康熙俠義傳
正文
康熙俠義傳(永慶昇平)
《康熙俠義傳》 (清)貪夢道人 著
目錄
第一回康熙爺覽奏私訪
胡忠孝異鄉受困
第二回病二郎鏢店遇友
王河龍救駕拿賊
第三回馬成龍窮困投母舅
柳金鐸大義贈多金
第四回山東馬大鬧蘇州街
活閻羅氣走馬家寨
第五回郭廣瑞店內施仁
馬成龍途中受困
第六回行惡反招惡報
欺人終被人欺
第七回五英雄救駕興順店
四霸天大鬧廣慶園
第八回馬夢太幫助義弟
顧煥章氣走天涯
第九回義士訂盟分南北
英雄訪友走西東
第十回顧煥章廣慶園見駕
馬成龍提督衙封官
第十一回定興縣獨角龍行刺
目錄
魏家樓山東馬拿賊
第十二回伊欽差私訪獨角龍
王玄真路遇山東馬
第十三回桃柳營欽差初遇險
乘義渡二次又逢兇
第十四回顧煥章水內拒強賊
伊欽差途中遇舊婢
第十五回姚直正泄機小耗神
馬成龍路遇真報應
第十六回金文學情急叫蒼天
山東馬慷慨施大義
第十七回真報應戲耍山東馬
賽報應暗偷老英雄
第十八回李家寨賊人拷成龍
滑縣令緝捕二雹頭
第十九回盧文龍夜入金家店
金眼雕捉拿李虎臣
第二十回伊欽差攻打剪子峪
馬成龍獨戰小耗神
第二十一回山東馬空手奪叉
伊欽差山口受困
第二十二回馬夢太誤走連三莊
胡中孝大戰剪子峪
第二十三回小耗神被捉東山口
賽報應引見暢春園
第二十四回顧煥章升任真定府
王有義殺賊密樹林
目錄
第二十五回紅鬍子戲耍顧煥章
神力王調兵剿邪教
第二十六回馬傑泄機天地會
煥章私訪蘆溝橋
第二十七回叛國賊奉旨交部訊
白將軍兵定孽龍溝
第二十八回侯起龍連敗七將
山東馬醉破飛刀
第二十九回張廣太醉入勾欄院
韓紅玉俊目識英雄
第三十回狠心賊絕斷手足情
賢良婦放走張廣太
第三十一回張廣太天津受困
回教正河邊救人
第三十二回哈大人升任上海道
張廣太殺賊滄州城
第三十三回小豪傑賣身葬母
大英雄訪弟賣刀
第三十四回粉哪吒俊目識俠義
笑無常故意戲英雄
第三十五回故託病誘姦張廣太
感深恩殺死淫春姨
第三十六回張廣太誤入太保莊
侯起龍雄聚畫石嶺
第三十八回張廣太歸家祭祖
目錄
胡忠孝送妹聯姻
第三十九回花燭夜失去黃馬褂
慶團圓大上白犬墳
第四十回小姜玉怒打墨龍
白氏女尋夫遇害
第四十一回四莊主見色起意
大英雄入都逢兇
第四十二回張廣太奉旨交部問
顧煥章私訪於家圍
第四十三回假道士巧得真消息
真邪教誤信假神仙
第四十四回顧煥章假充神仙
神力王調兵剿賊
第四十五回張副將升任蘇州協
顧煥章奉旨查黃河
第四十六回欽差願捨命盡忠
龍王夢指拿六寇
第四十七回馬成龍定計拿巡撫
王千層赴宴入牢籠
第四十八回三傑暗訪百花山
英雄被害隱仙觀
第四十九回賽純陽甜言哄英雄
雙刀將奮力殺賊人
第五十回四傑入山擒邪教
一賊夜刺伊欽差
第五十一回伊大人入都面聖
倭侯爺回籍探親
目錄
第五十二回聖主封功賜寶刀
二馬訪友逛蘇州
第五十三回虯首龍大鬧邢臺縣
猛英雄寶刀嚇羣賊
第五十四回佟起亮誤遇山東馬
祁文龍大鬧高家窪
第五十五回衆賊人行兇搶玉姐
二豪傑夜探祁家莊
第五十六回邢臺縣英雄自投首
蕙芳樓俠客戲成龍
第五十七回二英雄江蘇訪故友
倭侯爺修府會親朋
第五十八回張忠虎丘山戰衆賊
姜玉福建館鬥羣寇
第五十九回張廣太單人鬥羣賊
顧煥章三傑誅盜寇
第六十回山東馬夜入福建館
活閻羅巧遇舊冤家
第六十一回巡撫怒斬張廣太
會匪聞驚反蘇州
第六十二回馬成龍蘇州掛帥
倭侯爺北京請兵
第六十三回安天壽進兵蘇州城
馬成龍大戰泥金崗
第六十四回安會總兵退白龍灘
張協鎮出探清風堡
第六十五回張廣太店中遇仇人
目錄
賽展雄山寨救豪傑
第六十六回韓寨主聞信訪胞妹
蕭可龍會兵搶蘇州
第六十七回衆英雄大戰蕭可龍
王天寵金鏢定蘇州
第六十八回張廣太酣戰急先鋒
蕭可龍出遇王天寵
第六十九回楊永太讓位聚泉山
李天保結義王天寵
第七十回王義士單人退敵兵
安天壽偷營泥金崗
第七十一回馬成龍炮打安天壽
張廣太水淹火龍街
第七十二回二龍哨探西海岸
王爺兵伐湘江口
第七十三回山東馬獨龍口養病
賽鐵蓋藤蘿營投軍
第七十四回猛高傑一槍定西海
許都閫鄉勇退賊兵
第七十五回神力王襄陽城鏖兵
衆英雄八卦幡殞命
第七十六回神力王怒斬山東馬
雙俠客智進襄陽城
第七十七回假吳恩哄信王天寵
真寶刀仍歸馬成龍
第七十八回巴永太大戰神力王
馬成龍一刀削三首
目錄
第七十九回李慶龍智斬龍飛揚
山東馬寶刀對寶劍
第八十回賽諸葛退兵峨嵋山
神力王安營鳳翅嶺
第八十一回倭侯爺三探峨嵋山
馬成龍火燒八卦陣
第八十二回王天寵誤走三岔山
楊永太泄機八卦教
第八十三回馬成龍奉調汝寧府
老俠客泄機平安莊
第八十四回假改扮訪鬼臉太歲
定奇謀捉花面魔王
第八十五回平安莊老豪傑拿賊
半截村小英雄遇俠
第八十六回猛玉斗多言惹是非
巴德哩聞信訪消息
第八十七回巴侍衛蓮子定親
小太歲戲言耍笑
第八十八回馬成龍攻打汝寧府
巴德哩氣走大清營
第八十九回馬成龍見景生巧計
巴德哩誤走麻家莊
第九十回獻白牌計取汝寧府
爲貪功途遇鎮八方
第九十一回病二郎遭擒被獲
小陳平夜刺成龍
第九十二回雙雄獨霸樂平山
目錄
吳恩智收賽存孝
第九十三回二英雄受計破清兵
屯土山力擒李參將
第九十四回英雄智激馬夢太
豪傑巧遇張玉峯
第九十五回玉峯誤言驚飛賊
方昆授業喜神童
第九十六回施英勇制伏南霸天
唬賊人巧遇歐陽善
第九十七回書生獨勝侯化和
仙猿戲耍張玉峯
第九十八回廣慶園三傑會仙猿
侯化泰再施驚人藝
第九十九回張玉峯旅店結盟
馬夢太探山被獲
第一百回馬夢太夜逢三險
驗兵刃絕處逢生
第一百一回設奇謀計破剪子峪
穆總戎攻打五雲山
第一百二回妖道暗施陰謀計
王宏定計捉妖人
第一百三回馬成龍夜探王宏寨
白勝祖奉令捉妖人
第一百四回吐真情共捉妖道
竹影山大戰賊兵
第一百五回穆將軍兵發懸漠山
馬成龍誤中誆軍計
目錄
第一百六回馬成龍急難中問卜
金文學七步橋報恩
第一百七回故人相逢喜談別後
仇寇見面幸捉回營
第一百八回拿馬保回營贖罪
四方鎮聚會羣雄
第一百九回馬成龍旅店遇友
陀頭僧力大驚人
第一百十回獨龍口俠義勝高傑
總鎮衙神吼戲仙猿
第一百十一回憑腳程戲耍侯化泰
請俠義雙探峨嵋山
第一百十二回二義士初入峨嵋山
興會莊巧遇瘟癀道
第一百十三回紅鬍子懷私刺雙俠
侯化泰露情定巧計
第一百十四回會仙台雙俠見吳恩
鑽雲吼施展驚人藝
第一百十五回二老智出峨嵋山
羣雄聚會四方鎮
第一百十六回李萬青目識豪傑
馬成龍旅店結親
第一百十七回侯化泰又逢強中手
顧煥章出世遇賓朋
第一百十八回仙師煉藥清虛觀
煥章酒肆會羣雄
第一百十九回羅如虎被打受辱
目錄
張玉峯立功捉賊
第一百二十回穆將軍兵發峨嵋山
金刀將探山遇妖道
第一百二十一回北山口英雄被獲
青石洞義士逢兇
第一百二十二回吳性海設謀定計
葉守清被獲遭擒
第一百二十三回朱瑞夜探興會莊
金青計捉瘟癀道
第一百二十四回馬傑叛反峨嵋山
英雄受計捉妖道
第一百二十五回北山口馬傑泄機
興隆鎮吳恩遇險
第一百二十六回賽諸葛誤走絕恩嶺
顧煥章巧得太阿劍
第一百二十七回吳恩被擒清妙觀
馬傑計獻峨嵋山
第一百二十八回白練祖急中生巧計
吳代光絕處又逢生
第一百二十九回穆將軍夜襲接天嶺
白練祖妖術燒清兵
第一百三十回高傑奮勇劫賊寨
成龍獻計淹賊軍
第一百三十一回顧煥章偷探湖耳山
追風猿他鄉遇故友
第一百三十二回衆俠義夜宿鐵善寺
白勝祖束手探賊巢
目錄
第一百三十三回勇高傑單鞭破飛鉢
小霸王大戰神力將
第一百三十四回李長齡廟中行刺
侯化泰戲耍高傑
第一百三十五回馬傑戲耍侯化泰
英雄偷探龍峒山
第一百三十六回追風猿七寶鎮遇險
白勝祖扮道人探賊
第一百三十七回白勝祖假充神仙
小霸王連勝三陣
第一百三十八回鐵面僧橫掃天地會
神力將生擒小霸王
第一百三十九回張大虎探山逢兇
羅會總以德報德
第一百四十回永善縣羣雄遇險
墨金剛戲耍賊人
第一百四十一回高傑怒打鐵太歲
英雄奮勇鬥賊人
第一百四十二回馬成龍絕處逢生
百花僧古廟被獲
第一百四十三回羣雄哨探水師營
豪傑計燒龍峒山
第一百四十四回勇先鋒搶船過江
王天寵出探石平
第一百四十五回小白龍又逢強中手
大英雄攻打石平州
第一百四十六回鐵掌道妖術惑人
目錄
馬成龍陣前被獲
第一百四十七回巴德哩中途遇險
穆將軍計破妖人
第一百四十八回忠臣冒險入賊巢
義士束手探虎穴
第一百四十九回白勝祖智哄賊人
吳代光計試神仙
第一百五十回白將軍難中呈祥
陳君榮仗義救人
第一百五十一回玉昆假充南極子
忠良一劍定石平
第一百五十二回羣雄大戰青鳳山
吳恩觀山遇猛虎
第一百五十三回胡總兵攻山折兵
汪提調設謀困賊
第一百五十四回義士涉險探賊巢
秦遠捉拿侯化泰
第一百五十五回姜鴻泄機祁河寺
王勇憤怒鬥賊人
第一百五十六回吳恩渡江逢知己
羣雄無意遇賊人
第一百五十七回衆豪傑夜探鄧家莊
六英雄遇險身被獲
第一百五十八回鄧芸娘釋放英雄
白勝祖智捉賊人
第一百五十九回鎮八方夜探鄧家莊
賽諸葛狹路刺羣雄
目錄
第一百六十回回教正二擒吳恩
隱善村羣雄借宿
第一百六十一回於佔鰲宴會羣雄
白勝祖遇難呈祥
第一百六十二回衆英雄同宿隱善莊
下江口豪傑中奸計
第一百六十三回空空觀羣雄逢隱士
雙寶鎮豪傑探賊人
第一百六十四回雙寶鎮巧遇奸細
下江口又逢巨寇
第一百六十五回白勝祖大義罵賊
曹文遠忠言勸友
第一百六十六回顧煥章誤入於家務
譚逢春巧得美多姣
第一百六十七回倭侯爺深夜探賊巢
飛天聖奉命救羣雄
第一百六十八回顧煥章巧救賓朋
浪裏鑽聚兵戰江口
第一百六十九回豪傑回營定巧計
義士奮勇盜寶刀
第一百七十回飛天大聖復探山
勸善會總施毒計
第一百七十一回伊哩布回兵獨龍口
巴德哩避雨夏家莊
第一百七十二回夏海龍識破機關
巴德哩二人遇害
第一百七十三回梅素英誘姦英雄
目錄
巴德哩巧遇俠義
第一百七十四回玉面郎又逢美多姣
百花娘巧語哄夫主
第一百七十五回張玉峯夜探夏家莊
鄧芸娘捉拿英雄漢
第一百七十六回伊欽差派兵剿邪教
夏海龍舉戟戰官兵
第一百七十七回張玉峯奮勇鬥賊
韓智遠妖術得勝
第一百七十八回張玉峯逢凶化吉
鄧芸娘遇難呈祥
第一百七十九回李天保進兵獨龍口
張廣太退守藤蘿營
第一百八十回伊欽差復奪獨龍口
張廣太奉旨發軍臺
第一百八十一回穆將軍大戰寶珠山
馬成龍捨命捉妖道
第一百八十二回穆帥督兵戰妖道
虎將舍死鬥賊人
第一百八十三回謝祿奮勇刺妖道
韓虎涉險盜葫蘆
第一百八十四回英雄冒險訪隱士
玉昆半路搶囚車
第一百八十五回冷巖觀隱士論天時
寶珠山真人捉妖道
第一百八十六回趙玄真連勝賊將
馬成龍奮勇劫營
目錄
第一百八十七回李法通妖術驚人
巴德哩失機被獲
第一百八十八回穆將軍定計破敵
李法通失機敗陣
第一百八十九回趙玄真二次出山
蔡文增偷營被獲
第一百九十回破邪術驚走張宏雷
穆將軍兵搶定源山
第一百九十一回李法通誤入松蔭觀
張玉峯巧拿惡妖人
第一百九十二回穆將軍進兵竹子山
白練祖截江戰官兵
第一百九十三回迷魂旗妖術勝衆
忠勇將失機被擒
第一百九十四回虯首龍捨命鬥賊
白勝祖智勝賊人
第一百九十五回張二虎進兵竹子山
混水猿勸說張會總
第一百九十六回水師營羣雄定計
絕恩洞捉拿吳恩
第一百九十七回捉妖人忠臣奏凱
滅邪教永慶昇平
第一回
康熙爺覽奏私訪胡忠孝異鄉受困
詞曰:
終日憂愁何益,不消短嘆長吁。
簞食瓢飲樂三餘,方是寒儒雅趣。
不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
高歌對月誦新詩,即展胸中志氣。
話說我朝大清定鼎,由吳三桂請清兵入關以來,順治佛爺登基,真乃是風調雨順,萬民樂業。傳至康熙聖主四十八年,這一日早朝,有署步軍統領伊哩布奏言:“ 前三門外土教匪徒甚多,理應清淨地面。”聖上覽本並未降旨,傳達摩肅王,午正在三橋接駕。
散朝用膳後,傳四值庫首領張成預備便服更換,傳御馬圈鞴一字墨驤駝骨獸,在東華門外等候。此驢乃山西亢百萬所進,每日能行千里,周身黑色,並無雜毛,其性最靈,能知人意。
聖上穿便衣來至東華門外,御馬圈首領王坤慌忙將驢拉過,聖上騎驢接鞭在手,打驢出東安門,順皇城根一直往南,至正陽門外,見橋頭上有大鞍車紫繮。此車乃系達摩肅王乘坐,帶領隨事從人,俱穿官衣在此等候接駕。遙見聖上穿便衣騎驢前來,肅王爺將要更衣接駕,直見聖駕騎驢進西河沿往西去了,王爺
康熙俠義傳
隨在後追趕。再言聖上在驢上,心中暗想說:“ 我前次私訪,獲五虎莊的惡霸。今日覽奏,不知前三門外主教匪徒在於何處?”正思想間,已至順治門大街。忽聽紛紛傳言:“興順鏢店亮鏢!”聖上不知亮鏢是何緣故,心中暗想:“必是人喫得胖,要亮亮膘頭兒,朕不免前去一看。”隨跟衆人一直往南,見大街南頭路東人煙稠密,舉目一看,有一高大蓆棚,懸掛花紅甚多。也有書寫“陶朱事業”及“本固枝榮”等字,下款僅是士、農,工、商有名之人。大門上有泥金匾一塊,雙插金花,上寫“興順鏢店”四字,乃系名人之筆。聖上看罷下驢,將驢拴在隔壁糧店門口,手拿鞭子,分開衆人往裏行走,進了大門,坐在大板凳上觀看。
只見以東爲上,上房五間,前出廊,後出廈,滿窗戶玻璃,照耀眼目。南邊雪白的院牆,當中有綠屏門四扇,上寫“齋莊中正”。南邊還有院落,北房五間,直通北後院,門裏的影壁尚未修齊。有一個禿瓦匠,身穿白棉綢褲褂,漂白襪子,青緞子實納幫皁鞋,年有四十來歲,細眉圓眼,手拿瓦刀,在那裏抹灰。又有小工一個,身軀胖大,穿的是繭綢褲褂,山東皁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掃帚眉,大環眼,平腦瓜頂兒,手拿九斤十二兩大瓦刀,在那裏煮灰。褲腰帶上頭,帶着荸薺扁的咂壺一個。又見天棚底下襬着刀槍架子兩個,兩邊有十八般兵器,件件皆精。北房前有八仙桌兒三張,上鋪猩猩紅氈,擺定元寶無數。
聖上看畢,並不知裏面是何等買賣,只聽南院內划拳行令之聲十分熱鬧。從東上房走出一人,年約二十有餘,身穿白雞皮縐小褂,青洋縐中衣,紫花布襪子,青緞子雙臉鞋;腰繫青洋縐褡包,上繡團鶴鬥蜜蜂兒;黃尖尖的頭髮,小緊辮;甜漿粥的臉蛋,垂糖麻花的鼻子,兩道楊眉,一雙馬眼,配着兩個
康熙俠義傳
糖耳朵;手拿小藤子鞭,橫眉立目,來至聖上面前,說:“老頭兒走開吧,別在這坐着!”聖上抬頭一看,這小子就打了一個冷戰,倒抽一口涼氣。見聖上身穿寧綢古銅色齊袖大衫,篆底官靴;長眉闊目,準頭豐滿,一部銀髯,天武神威,氣相不俗,必非平常之人。看罷,忙帶笑開言:“我當是誰,原來是老爺子。我叫小秦椒胡老大,你不知道我吧?裏邊坐着。”聖上並不答言。
那小子轉身方纔要走,忽聽外面有人說:“老爺行好,有剩飯無有?賞給我兄妹兩個一碗半碗。”聖上回頭一看,見來了一男一女:那男子約有二十有餘,面帶病形,女子低頭不語,五官倒也端正,釵荊裙布,窄小弓鞋,雖無傾國傾城之貌,亦有羞花閉月之容。聖上看罷,心中暗想:“各省大吏,年年進奏‘五穀豐收',我輦轂之下,誰知也有乞討之人!看這二人之貌,並非久作乞丐,其中必有緣故。我出來可惜未帶銀兩,若帶銀兩,必問明白賙濟賙濟他二人。”
正想之間,見看門的小秦椒胡大手舉一藤鞭,照那乞丐劈頭就打。那人還手,一拳將小秦椒打倒在地。小秦椒一陣奸笑,說:“你還會把勢嗎?你念一個喜歌兒,我給你一百錢。”那人說:“我不會念喜歌,休得胡說!”這小子望那人身背後一瞧,見一女子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贊爲證:發似青絲面芙蓉,鼻如懸膽耳似弓。櫻桃小口含碎玉,天庭飽滿地閣豐。淡淡春山含秀氣,玲瓏秋水透聰明。身穿布衣多齊整,裙下金蓮一擰擰。衫袖半吞描花腕,十指尖尖如春蔥。捧心西子真堪似,水筆丹青畫不成。
胡大說:“朋友,瞧你這樣不像要飯的,你姓什麼?哪裏人?告訴我,我賙濟賙濟你。”那人長嘆一聲,說:“老爺若問,聽我慢慢說來。我乃河南衛輝府新鄉縣連三莊人氏,姓胡,
康熙俠義傳
名忠孝,自幼習武。父原任開州守備,已故,母親教養兄妹二人。妹名賽花,針線女工,一概俱佳,又兼武藝精通。我有一姑父在京作守備,在京營菜市汛,歷任有年。有個表弟郝玉春,十七歲中的武舉人,有意將妹子賽花給他爲妻,一同入京,前來投親”
原來兄妹坐了二套車一輛,隨帶行裝衣包等物,辭別老母,兄妹起程,在路飢餐渴飲,路上無語。那天進彰儀門,日色已落,暫且入店吹歇,意欲明天再去尋見姑夫、姑母。至路南廣成店下車,入上房。店中小夥計慌忙打淨面水、泡茶、擦桌子、擺小菜碟,問:“喫什麼飯食?”忠孝說:“叫車伕將衣包搬進來。”小二說:“趕車的已趕車走了。我問他,他說你坐的是代腳車,此時早走遠了。”忠孝一聞此言,甚爲驚異,說:“賊子,坑了我了!” 這個車伕原是他朋友薦的,名叫王順,在他家已然二年有餘,諸事誠實,原籍三河縣人。今日住店,他見忠孝兄妹二人入店,想道:“ 他車上行車足值五六百銀,這兩個騾子也值三百餘兩。莫若我將他拐了一走,可以發財回家。”隨手執鞭子,將梢子一領,出廣成店,往正東去了。忠孝聽店小二一說,慌忙出店觀看,四顧並無車輛,無奈轉回上房,悶悶不樂。姑娘說:“哥哥不必發愁,明天到姑夫那裏稟官再拿他,大概也不晚。” 忠孝點頭,要菜喫飯;喫飯已畢,撤去殘桌,安歇睡覺,一夜無詞。
次日天明,淨面喫茶,用罷早飯,自己出店,叫賽花在店中等候,直奔菜市口汛守備衙門來了。見一當兵頭目,素日認識忠孝是郝老爺的內侄,說:“少爺,你好,從哪裏來?”忠孝說:“自家中來,三頭兒你好。”那人說:“郝老爺隨新放查辦外洋欽差朱大人上東洋去了。”忠孝一聽,說:“家眷可在這裏?”那人說:“他一同出京。”忠孝長嘆一聲,無奈回
康熙俠義傳
歸店內,心中煩悶,叫小二備酒遣悶。正是:恨路難行錢作馬,愁城易破酒爲兵。遂與賽花說明姑夫出差外洋之事,兄妹嘆息,無計可施。忠孝酒醉,矇頭便睡,醒來覺四肢發軟,頭痛眼黑,口乾舌燥,不能起牀;連急帶氣,被困異鄉,有心要走,病又不能起牀,幸虧妹妹頭上有簪環首飾,拿去典當,但典當已空。
一月有餘,病體雖好,衣履早已罄盡;店內有不教住之意,手無分文,無奈買瓦罐,兄妹意欲討飯歸家;來至菜市口,見街東人煙稠密,上掛花紅,知是鋪戶開張,意欲上前討飯,正遇小秦椒胡大相問,遂說明來歷。
聖上在旁聽的明明白白,只見小秦椒說:“當家子,你等着,我見見我們東家,賙濟賙濟你回家。”說罷,走進東上房去了。片刻由屋內出來,站在臺階上,招手叫忠孝說:“你這裏來,見見我家少東家,要行個禮兒,必賙濟你回家。”忠孝隨同他進東上房北里間屋內。屋中陳設甚多,牆上掛着線槍五條,路東八仙桌一張,是花梨木的。
南邊椅子上坐一少年人,約有二十上下,面黃,身穿藍綢褲褂,漂白襪子,鑲緞雙臉鞋,散着褲腳,手內託着銀水菸袋一支。忠孝慌忙躬身施禮,說:“大爺,你好。”他把臉一揚,嘴一歪,說:“不必行禮,你是哪裏的人?”忠孝說:“河南衛輝府人氏。”說:“你回家可用多少銀子?”忠孝說:“多少不拘。”少掌櫃的說:“我給你五十兩銀子,行不行?”忠孝一聽,心中暗想說:“還是北京城天子腳底下大邦之地,真有這樣仗義疏財之人!”趕緊道謝。此人由那邊箱子拿元寶一個,說:“給你吧。”忠孝按銀在手,說:“大爺,我兄妹如回家之後,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要前來登門叩謝!請問大爺貴姓?”小秦椒說:“我們大爺姓佟,別號人稱佟百萬。”
說:“你去吧。”忠孝轉身往外就走。
康熙俠義傳
此時只聽裏面說:“胡大,你對他說明白了,也不用立個字兒,就把人留下麼。”小秦椒說:“我去向他說明。”出來至外間屋,說:“你別走。” 叫忠孝至南里間屋內坐下,說:“我們大爺爲什麼給你銀子?”忠孝說:“賙濟我。”胡大說:“呸,別不要臉,你聽我告訴你:我們大爺見你妹妹長的好看,給你這五十兩銀子,將你妹妹留下,作我大爺的侍妾。”忠孝一聞此言,正是: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將元寶向胡大扔去,站起身往外就走。只聽北屋裏說:“別放他走!叫打手拿傢伙,搶他這個女子!”只見小秦椒站在臺階之上,說:“我們大爺賙濟了你,你還敢偷東西!”一聲喊嚷,南院出來二十多名打手,全着紫花布褲褂,青緞子抓地虎靴子,俱是二十多歲,手拿把打棍,將胡忠孝圍在院中要打。聖上在那裏心中說道:“看此人不像作賊的模樣,其中必有緣故。”
正說之間,聽到門外喊嚷說:“別打,我來也!”只見躥進一人。聖上睜眼看,見此人年有二十上下,身高七尺,細腰窄背;身穿藍春綢長衫,足登三鑲抓地虎靴子;麪皮微黃,細眉大眼,精神百倍;手架平果青一個,來至衆打手面前,說:“不準打!打外鄉人,爲什麼?”忠孝言道:“我在此討飯,他要買我妹妹,我不願依從他,他叫打手要打我。”然後又把投親之事說了一遍。此人大喊一聲,說:“你們這些個東西膽大,楞敢搶人!來,來!”拉住忠孝就要走,自道名姓。
此人家住在安定門裏國子監,姓馬,雙名夢太,自幼家中學練藝業。達摩肅王府中比過武,摔過大公牛,踢過二公牛,前門外頭打過四霸天;後來在地壇跟老山海學過藝,練過彈腿、地躺拳、十八滾、十八翻,橫推八匹馬,倒拽九牛回,油錘貫頂,兩太陽砸磚,有恨地無環之力。今天給義弟鐵頭孫兆英慶賀廣慶茶園新張之喜,邀請四方九城人物字號,在廣慶茶園等
康熙俠義傳
候四霸天打架。今天是來至菜市口找朋友,偶遇此事,走進鏢店,自道名姓。
康熙爺在那裏聽得明白,心中說道:“朕今日出宮,未帶保駕之人,要帶保駕之人,將一干賊人俱皆拿獲!”口中說道:“胡忠孝、馬夢太,你等自管打,打死俱有朕當與你等作主!”
夢太帶忠孝分開衆人,方纔要走,只聽東上房少東人說:“小秦椒胡大,連這個拉馬的一齊打!”外面打手一聲喊嚷,手使棍棒,將二人圍住,小秦椒帶人來搶姑娘賽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病二郎鏢店遇友王河龍救駕拿賊
詞曰:
遊手好閒有損,專心務本無虧。
賭博場中抖雄威,金寶銀錢俱費。
多少英雄落魄,也教富貴成灰。
勸君及早把頭回,免受飢寒之累。
話說小秦椒來至姑娘面前,笑嘻嘻的。他欺侮姑娘是個女子,過去伸手就拉,打算帶到上房見少東家,前去獻功。誰知道姑娘全身武藝,正見羣賊圍住哥哥,有心過去幫着動手,自己又是個女子。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只見小秦椒來至面前,姑娘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舉手一掌,正打在賊人臉上,遂奪賊人兵刃,過去幫助哥哥動手。忠孝說:“賽花留神!”聖上在那裏聽見,知道此女名叫胡賽花,站在板凳上,面向正東,觀看賊人動手。
只聽到上房屋內少東人說:“請教師爺帶一百名打手,關上店門,給我打!”早有人往北院中去了。不大的時刻,有二位英雄,帶打手一百名,俱是短衣裳,小打扮,手使殺威棒,從北院中出來。望天棚底下觀看,瞧見天棚架上插着平果青鳥兒,有一少年幫着忠孝兄妹動手。二教師口中說道:“忠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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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爲何來至此處,落得這般光景?賢妹亦在此處,不知所因何故?說明來歷,弟等替你作主!”忠孝抬頭一看,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說話的這位教師,身高八尺,面黃肌瘦,微帶病形;手拿三尖兩刃刀,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兜根窄腰快靴。此人姓李,名慶龍,別號人稱病二郎。後跟一人,身高六尺,白麪模兒,手持雙鐧,此人姓薛,名叫應龍,別號人稱小丙靈。俱是衛輝府連三莊的人,一個住李家堡,一個住薛家莊,與忠孝自幼同師學藝,總角相交,一處長大成人,結義兄弟。忠孝居長,慶龍次之,應龍行三,情投意合。正是: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
這二人因在家中賭錢,被人用假寶暗算,現錢輸淨,欠下帳目。有心要還,家中財帛俱有老人家作主,不由二人經管。
二人難見債主,遂帶盤費來至北京,住西河沿天成店。盤費用盡,當賣已空,在店中發愁。小二見二人素日相待甚好,今見二人爲難,說:“你們二位不是會把勢嗎?何不上天橋前去賣藝?”二人遂帶自己單刀、花槍出店,順大街到珠市口南邊空寬之所,開了一塊場子。當中一站,走了一趟彈腿,耍了一趟單刀,然後自己將拳腳拉開,正是: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怎見得?有贊爲證:太祖神拳丟四平,協身繞步逞英雄。迎門使上刀入鞘,倒退一步不留情。上使高蹄馬,下使底似平。低水勢,掃地龍,十二連拳往上攻。拳打南山斑斕虎,腳踢北海混江龍。
練罷拳腳要錢。衆人說:“好俊武藝!”大家稱讚,望裏扔錢。頭一天掙銅製錢十吊有餘。二人回店甚是喜悅,還了所欠的飯帳,用飯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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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薛應龍說:“ 哥哥,咱們天天賣藝倒也不錯,以濟燃眉之急。”正是:君子身可大可小,丈夫志能屈能伸。
二人出店,又去賣藝,一連半月有餘。
這一日,正練之間,天約正午,從外面鑽進一人,身高六尺有餘,面黃,細眉圓眼,嘴脣發薄,兩耳發削;身穿藍綢中衣,白雞皮縐短汗衫,足登青緞快靴,抱拳拱手,口中說道:“朋友,你練得不錯!”李慶龍把眼一瞪,過去一腿將來人踢倒,罵道:“混帳東西,來在爺爺跟前討打!”只聽後面有人喊嚷說:“好兩個賣藝的膽大,敢踢弟子老師!我今天務必將你等趕開!”此時衆人上前解勸。只見一位黑花臉老人,拉着被踢的少年,說:“你兩個姓什麼?在哪裏住?” 李慶龍道:“我住在西河沿天成店,別號人稱病二郎李慶龍的便是。他是吾的義弟,小丙靈薛應龍。”通罷名姓,那老人並不回答,竟自去了。旁邊有看熱鬧之人說:“ 你兩個快走吧,惹下禍了!
方纔那老人名叫鬼臉太歲佟起亮,被踢的少年是他兒子佟德英,在前門外開鏢店爲生。現今又在菜市口蓋房,又要開鏢局子。
手下英雄最多,無人敢惹。這一回去必定帶人前來找你,決不善罷甘休。”二人聞聽,說:“你不必多管閒事,我二人在此等候於他。”那人默默不語。正是:無益言語休開口,不干己事少出頭。
二人等至日色已落,並不見有人來找。二人無奈回店,忿忿不平,在店中晚飯飲酒,心中煩悶,天將二鼓,撤去殘桌安歇。
次日天明,方纔起來淨面,只見小二進來報道:“外面有人來請你們二位。”慶龍心想:“異鄉之地,並無親故,何人來請?叫他進來,問明便知。”小二帶此人來至屋內,只見手拿大紅請帖一張,雙手送將過來。笑吟吟說:“我們主人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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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來請二位教師爺來了。”慶龍見帖上書寫:“特請老師傅賜教。”下書:“ 佟起亮頓首拜。”原來昨日佟起亮回家想:“這兩個賣藝的必是英雄,何不將他請在我家,傳教吾兒?”
想罷,自己寫帖一封,次日遣人至店中聘請。二人看罷來帖,不知是何緣故,一想:“跟他前去,一見便知端底。”遂同來人至米市衚衕路西大門,到門房等候。
這人進去通稟,只見那花面老人出來迎接,請二人至上房,擺酒款待。說明本意,每年脩金各三百兩。遂帶他兒子佟德英拜見兩位師傅,就是昨天被踢之人。帶至西后院外,有打手一百名,也隨學練拳腳、棍棒。二人遂在此處安住,着人到店內搬取行李,算還店帳。二人即在佟宅教練拳棒、各樣武藝,三月有餘。見東人處夜聚無數老少人等,聽說俱是異樣之事,暗問徒弟德英,方知是天地會八卦教之賊。二人不勝驚異,就有退縮之心,豈奈無由可退。
這日正教練徒弟,忽有人來說:“今天興順鏢店開張,少東人與人打架,請教師爺帶打手人等前往。”二人來至店的後門,進裏面從北院出來,只見打手帶傷,當中圍着二男一女,內有義兄胡忠孝、義妹賽花,那少年之人並不認識。二人說:“你們這店內真好大膽,敢打我的朋友!我二人不與你善罷甘休!”李慶龍說罷,把三尖兩刃刀掄起來,幫着胡忠孝打店內的打手。薛應龍也來動手,二人各通名姓。衆打手齊聲喊嚷說:“二位教師爺反向着外人!”少東人在上房連連跺腳,說:“喫着我,喝着我,還打我的人!叫人快去請老東人與五路達官來!”
正喊鬧之間,只見衆英雄各攜槍刀兵刃,從南院出來,一齊動手。馬夢太正打之間,心中想道:“我今天本來有事,在廣慶茶園約請朋友,等候四霸天。今天在此我並不認識這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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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的,何必多管閒事!我看這事越鬧越大,我不如趁此走了吧。” 想罷,自己拔下平果青,跳出圈外,竟自出大門去了。
康熙聖上在板凳上站着,口中說道:“ 可惜!此人虎頭蛇尾,終無大用!”聖上這一說,御口就把此人封壞了,直等後來二打剪子峪,方纔轉運。後話不提。
聖上見忠孝等四人被衆人圍住,甚是可憐,心中想:“我的保駕之人又未帶來一個。”口中說道:“ 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你等自管打,打死自有我,朕與你等作主!”聖主雖然說話,人多口雜,聲音一片,胡、李等並未聽見。五路達官個個英雄,有南路鏢頭貪花浪子小蝴蝶侯瑞,飛行太保侯芳,神刀無敵李猛。衆人將四個人困在當中,忠孝帶傷,薛應龍吁吁帶喘,李慶龍堪堪不行。
正在危急之間,忽聽外面說:“哥哥,就是這裏麼?”從外面來了二人:一個身高,貫字身體,穿藍縐綢長衫,白襪雲履,面如紫玉,濃眉闊目,鼻直口方。後面一人身高七尺有餘,身穿青縐綢長衫,足登青緞薄底兜根窄腰快靴,面如晚霞,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左手架鷂子一個。二人分開衆人,進大門而來。聖主回頭一看,原來是跟班的來了,口中傳旨,吩咐二人:“進順興鏢店,幫着忠孝等拿賊!”不知二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馬成龍窮困投母舅柳金鐸大義贈多金
詞曰:
可嘆中年運拙,世人把我顛奪。
布衣焉能把體遮,時常見受飢餓。
舊親漸漸疏退,自己輾轉思跎。
一家骨肉兩看着,世態炎涼不錯。
任他桃柳爭春,俺這裏獨守松柏。
蛟龍被困冰河,單等春雷一過。
話說前頭穿藍綢長衫的姓王,河間府獻縣人,乾清門花翎二等侍衛,名河龍;穿青綢衫的,姓龍,名恩,正紅旗滿洲頭甲喇人,當大宮門頭等侍衛。今天早起,從他家西四牌樓驢肉衚衕起身,上平則門宮門口找王河龍。王河龍有豆腐坊一個,是他叔父、嬸母開的,在宮門口多年,鋪中夥計十數個人。他叔父、嬸母已然回家,王河龍就在此豆腐鋪居住。鋪中之事,另有掌櫃趙成管理。
龍恩來至豆腐坊門首,見衆夥友俱將鋪蓋搬出要走,龍老爺說:“你等如此爲何?”遂拉趙成至櫃房,見王河龍怒氣衝衝,不知所因何故。龍老爺是常往這裏來,與王河龍是至好的朋友,今天不能不管,問:“趙成,所因何故?”王河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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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不必管,讓他等去吧!”只見趙成說:“龍老爺,我們東家後院子有單耳子技勇石一塊,重有三百八十斤,他天天練拿這塊石頭,老沒有拿起來。夜晚他在櫃房牀上安歇,我在牀下搭鋪,睡至三更以後,見我東家由牀上跳將下來,一手將我脖頸掐住,一手將我大腿抓住,將我舉將起來,雙手一扔,摔在就地,他上牀竟自睡了。幸虧沒有拿我耍大刀,若要拿我耍大刀,我就摔壞了。早起我問他,他羞惱變成怒,說:‘你等不必找邪岔,全給我去!'就是爲這個事。”龍老爺說:“兄弟,你別鬧了。”趕緊將此事說合完畢,大家合好,趙成依舊照料豆腐坊的事務。龍恩說:“賢弟,明天一早,咱們哥兒兩個在平則門外路南羊肉館那裏見。”說罷,龍老爺回家。
王河龍一天無事,只等到第三天早晨起來,換好衣服,出離豆腐坊,至城外羊肉館,見龍老爺早在那裏等候。二人落座,喫茶要飯,喫完算還飯帳,出離飯館。龍老爺說:“賢弟,咱們逛逛青兒,順城根往南,奔西便門。”四月天氣,甚是炎熱。
即至便門,一直往東走。王河龍本喫的又多,天熱一走就渴了,想要喝茶。龍老爺說:“兄弟,使不得!你喫好些個硬頭東西,一喝水,就壞了。” 王爺渴極了,見那邊有一人挑着一挑水,他從後面也不言語,端起後邊水桶,前頭的就灑了。那人把眼一瞪,說:“喝就喝,你可把我的桶給摔壞了!”王河龍並不答言,端起就喝,喝完,將水桶扔在就地。龍爺說:“你喫一肚子葷東西,你又喝涼水,又把人家的桶也給摔了。”龍老爺拿小票兒兩千,給這挑水之人,叫他收拾桶去。
二人來至順治門,王河龍腹中直響,想要出恭。龍爺故意說道:“咱們作官的茅房,在菜市口掛紅的地方。”王河龍是外鄉人,初當侍衛,在京日子不多所說,信以爲真,順大街往南就走,來至鏢店門首,見上掛花紅,認作是茅房,往裏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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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衆人圍着,不知是何緣故。自己說道:“ 此處人真不開眼,拉屎瞧個什麼勁!” 自己腹中大便甚急,分開衆人往裏就走。
見天棚底下無數人圍着一個男子、一個女子在那裏打架;康熙爺在板凳上站着。二人一見,跪倒叩頭。聖主吩咐二人幫助胡忠孝等拿賊,說:“不準放賊人逃走,將開店之人拿獲!”二侍衛奪賊人木棍,與賊人打在一處。佟起亮在那裏指揮保鏢、達官動手,見有一老頭兒在那裏站在板凳上,手拿絲鞭,口中嚷打。自己想:“此人五官端正,大概並非俗等之人。常聽人傳言,康熙爺常常私訪,不知這老頭是誰?”自己到屋內牆上摘下線槍,轉身來至南邊,面向西,手拿火繩,照定聖上點火就放。只聽“當”的一聲,直撲聖上而來。正是:真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聖上一回頭,砂子從旁邊過去,正在那禿瓦匠迎面頭上打了一個穿堂兒,反身栽倒就地,立時身死。
只見那小工把眼睛一瞪,說:“好一個狗日的,打死我白大哥了!”手拿九斤十二兩大瓦刀,直撲羣賊。
此人乃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姓馬,名成龍,字德海。自幼讀書,文章全篇,下場一次並未取中,改學弓箭。父母雙亡,輕財仗義,頗有孟嘗君好友之名。家業一敗如洗,只剩孤身一人,親朋俱皆賤之。此人素有大志,無奈時運未通,當初有錢之時,呼兄喚弟,朋友不少;及至一窮,俱皆遠離。
君子之友,見面常常賙濟,無奈不能濟事,只能應燃眉之急。
小人見面則遠避,背談:“ 成龍當初有錢自大,如今該當現眼!”正是:立志不交無義友,存心當報有恩人。
這一年,時逢冬月,天氣寒冷,大雪紛紛。成龍身穿單褲褂一身,在村背後人家場院房內居住。由早晨水米未進,身上無衣,不由長嘆一聲,想起有錢之時,何等快樂,朋友成羣,高樓賞雪,暖閣吟詩;到如今,朋友又在哪裏?正是:時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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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時不來誰來!自己思前想後,不由掉下幾點英雄淚來,想:“自己父母早喪,又無兄弟,又無姐妹,孤苦零丁,並無一個知疼着熱之人。只有母舅,遠在寧夏貿易,音信阻隔,道路遙遠,缺少盤費,不能投奔。”正是:英雄頻灑窮途淚,命不如人可奈何?越想越慘,不由大放悲聲。自己一想:“生不如死。” 正悲慘之際,狂風甚大,冷氣侵人。睜眼望外一看,好一陣大雪。怎見得?有贊爲證;遍地灑瓊瑤,舞舞長空蝶翅飄。白茫茫占斷了陽關道,玉牀玻璃,銀鋪小橋。剪鵝毛,山童來報:壓折了老梅梢。
成龍看罷:“我今日莫若一死,我雖然沒有兒子,倒是百草穿孝。”自己拿繩子一根,拴在上門檻上,將套兒拴好,伸脖子就要上吊。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位老人,口中說:“成龍在這裏嗎?我昨天纔回來,這一年有餘,你我未見,我聽說你窮困至此,我特冒雪而來,給你送幾兩銀子,以濟燃眉之急。”
正是:雪中送炭人間少,錦上添花世上多。
成龍睜眼一看,原來是老師柳金鐸先生,從他親戚那裏方纔回來。他待成龍至厚,雖則師生,卻是患難之交。成龍羞慚滿面,將繩兒解下來,慌忙施禮。說:“老師,你好!從哪裏來?”那先生一瞧成龍身穿單衣,面帶淚容,不似當初的那等模樣,長吁一聲,由懷中掏出白銀五十兩,交與成龍,又將皮馬褂兒脫下給成龍穿上。二人談心,敘話多時,雪已住了,拉着成龍至村頭酒館之內喫酒,問成龍意欲何爲。成龍將要投奔母舅的緣故細說一遍。柳先生說:“好,我有白銀五十兩送你作路費,你何時起身?”成龍說:“有了銀子,明日就走。”
二人說至天晚方散。
第二天,成龍置辦衣服,辭別柳金鐸,離馬家莊,順陽關大道,投奔寧夏去了。一路飢食渴飲,夜住曉行,非止一日。
康熙俠義傳
臘盡春來,時逢新春,瞬息至四月十五日,至寧夏府城內蘇州街路南太山泉黃酒糟訪,進裏面落座。酒保兒過來問:“喫什麼酒?要什麼菜?”成龍說:“我不喝酒,我跟你打聽一個人。”跑堂的說:“你打聽哪個?”成龍說:“有個苗掌櫃的在這裏嗎?”夥計說:“不錯,在這裏。你姓什麼?”成龍說明來歷。跑堂的說:“我們掌櫃的,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苗家集的人,並無當家,又無兒女,只有一個親外甥在馬家莊住,莫非你就是馬家莊的嗎?”成龍說:“不錯。”夥計又道:“我們苗掌櫃的病要至死,正望親人,你來了甚好。”說着,倒過一碗茶來,說:“你喝茶,我到後邊給你說一聲。”笑嘻嘻的往後邊去了。
成龍在那裏喫茶,心裏說:“我舅舅拿我們家一千兩銀子來作買賣,三四年並無信息,雖說是親戚,我也是東家,見了我必不能錯了。”正想之際,小跑堂的出來說:“馬爺,你跟我到後邊去,苗掌櫃的這陣明白點,你們爺兩個見面說兩句話吧。”成龍隨此人往後就走,一過後院,一直往西口拐,穿過八角月亮門,繞影壁進西院,北房三間,高臺階,東西各有廂房三間。隨同進上房,在東里間靠北牆大牀一張,他舅舅頭西腳東,鋪着厚褥子,蓋着被窩,面如黃紙,兩腮無肉,微有氣息。見成龍進來,睜眼細看,想起舊日的模樣,認得是外甥成龍。成龍跪倒磕頭說:“舅舅,你好!你老人傢什麼病?”他舅舅剛要說話,心中一鬧,自己搖頭,先叫成龍外邊喫飯,然後有話再講。
成龍來至外邊,跑堂的燙酒要菜,擺在桌上,讓成龍喝酒。
成龍說:“夥計,你貴姓?”他說:“我姓劉,排行在六,有個‘笑話劉六' 就是我。”成龍說:“ 你喝一盅酒。”他說:“我不喝。”成龍直讓,劉六無奈,端起酒盅喝了幾口,說:
康熙俠義傳
“馬爺,不是我不喝,我有個賤毛病,喝了酒,肚子裏有什麼話,全要告訴人。你猜你舅舅這病是怎麼得的?” 成龍說:“我不知道,你說說我聽聽。”劉六說:“我們這寧夏府西門外,有一座馬家寨,爲首的有兩個莊主:一名活閻羅馬剛,一名鐵面判官馬強。二人手下有三百多人,明爲團練,暗爲賊盜,常來城內蘇州街黃酒館喫酒,寫帳永不還錢。那天活閻羅又來喫酒,手持鋼刀一把,望苗掌櫃借白銀五百兩,當時就要。苗掌櫃方說一個‘沒有' ,他一把抓住,就按在地下,將刀放在脖子頸上,說:‘你今天沒有銀子不行!當初你拿我的銀子開的買賣。'我們大家無法,過去解勸,應十天交還銀子。他本是訛詐,他說:‘定望你們這鋪子裏要銀!'苗掌櫃的是加氣傷寒,有心要同他打官司,他又有勢力,又有銀錢;有心同他打架,自己又沒有人。故此一病不起,服藥無效,這就是你舅舅得病的根由。”
大英雄喫酒,一聽概不由己,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說:“氣死我也!夥計,酒我也不喝了,你把那通條給我拿過來,你帶着我,咱上馬家寨!”說罷,站起就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山東馬大鬧蘇州街活閻羅氣走馬家寨
詞曰:
金烏玉兔西墜,江河綠水東流。
人生哪有幾千秋?萬里山川依舊。
壽夭窮通是命,富貴榮華自修。
看看白了少年頭,生死誰知先後。
話說成龍方纔要走,跑堂的劉六一把手拉住,說:“馬爺,不可這樣粗魯。你暫且落座,聽我慢慢告訴你說。你一個人能有多大膂力,焉是衆人對手?再者說,老掌櫃的病體沉重,等到後日,活閻羅必來討要銀子,你就見他再作道理。”成龍一想:“ 聽他一面之言,未必是真。”正是:眼見之事猶然假,真聽之言未必真。自己轉身遂往上房,見舅舅便知端詳,若果是真,絕不與賊人善罷甘休!至上房見舅舅躺在那裏,微睜二目,成龍說:“你老人家是什麼病?我給你品品脈就知道了。”
他舅舅說:“你還會看病嗎?”說着,伸過手去。成龍說:“我摸脖頸就知道了。”用手一模,說:“你老人家的病我知道了。
我先說說病源你聽。這寧夏西門外有一座馬家寨,內中有個活閻羅馬剛、鐵面判官馬強,常常到這裏來喫飯,喫完了飯並不還錢。那一日,活閻羅又帶人來喫飯,他手持鋼刀,望你借白
康熙俠義傳
銀五百兩,硬行訛詐。你說一個沒有。他將你按倒在地,手持鋼刀放在脖頸之上,說:‘你有銀子便罷,若沒有銀子,就要結果你的性命!'衆夥計前來解勸,應十日後給他銀子。你是加氣傷寒,病體沉重。我說的對不對?”他舅舅一聞此言,說:“這真是由脈裏知道的嗎?”成龍說:“不是,這是劉六告訴我的。”他舅舅說:“你不可惹事,初到此處,地理風俗不通。
我也不久於人世,這買賣當初是拿你家錢立的,我死之後就歸你自己經理。你又沒有學過買賣,諸事留心,小心謹慎爲是。”
成龍說:“不成,我非得找這個東西,與他拼命!”他舅舅一聽,胸中一急,一口濁痰堵住咽喉,立時身死。
成龍放聲痛哭,置辦棺槨、衣食等物,一概齊備,叫夥計劉六將幌子取下,暫且辦理白事,擇日再爲開市。衆夥友依言照言辦理,着人抬了棺木入殮,借興隆寺停靈,給方丈白銀數兩,以作停靈賃屋之費。諸事已畢,迴轉鋪內。成龍吩咐夥計:“明天開商,等候活閻羅前來,好同他打架。” 衆夥計依言,一宿晚景無話。
次日清晨,早起開門,成龍吩咐夥計:“將面鍋添滿,開了之時,以便用着煮賊。將通條給我燒上,我到後邊暫且坐坐,賊人來要銀子,叫我出來見他。”吩咐已畢,自己入後院上房,悶坐等候。
天將正午,只見活閻羅帶領二十多名餘黨,有一人扛着一口袋銀子,約四五百兩之數,放在桌上。活閻羅馬剛大搖大擺帶領衆人至後堂落座,說:“ 你等衆人快將老苗給我叫出來,拿出銀子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將你這買賣盡皆拆毀,不準在此開設!”笑話劉六帶笑過來說:“馬大爺不可如此,我們換了東家了。這個東家甚是厲害,依我說你不必在太歲頭上動土!”馬剛一聞此言,氣往上衝,眼睛一瞪,說:“你給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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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來,我見見他是何等人物!”劉六轉身至後面屋內,見成龍伏几而臥,趕緊說:“小東家,活閻羅馬剛來了。”成龍說:“我去見他。”
出上房至前邊,見東邊八仙桌子後邊椅子上坐着一人:身高約有九尺,面如刃鐵,兩道掃帚眉,一雙三角眼,高顴骨,額下無須,正在二十以外年歲;身穿青洋縐一件長衫,足登三鑲抓地虎靴子,手拿海東青扇子一把,坐在那裏洋洋得意。成龍說:“你就是活閻羅馬剛?你把我舅舅氣死了,我正要找你去,你還要什麼銀子?”馬剛睜眼一看,見成龍儀表非俗,就喫一驚,剛要與他說話,見他那邊爐內拉出火線相似通條一根,直撲自己而來。馬剛方要動手,成龍已到眼前,通條打在腿上,翻身栽倒在地。成龍用腳踏在他身上。說:“你這些個狗日的過來嚇!”馬剛說:“來人!”衆餘黨方纔要動手,鋪中夥計各執器械,見東家將賊人打倒,聽得成龍那裏說:“將他銀子留下,別放走了他們!” 劉六將銀子口袋扛起就往櫃房裏走,放下出來。成龍說:“你們給我滾吧,別在這裏裝着玩了!”
一抬腳踢了馬剛一溜滾,羣賊唬得望外就走。成龍手執通條追至門外,說:“ 從此不準到這裏來!”說罷,轉身回在鋪內,哈哈大笑。衆夥計說:“你這個禍惹大了,明天必帶領羣賊至此打架。”成龍說:“不要緊,天塌了有地接着,腦袋掉下來碗大疤拉。”那衆人一個個提心吊膽,一夜無詞。
次日,大家準備防備賊人前來打架,等至正午,不見有人到來,一天無話。又至次日,早飯後,只見有一人探頭望裏觀看,說:“昨天與會總爺打架,就是這個姓馬的嗎?”成龍以爲是打架的前來,拉通條躥出門外,要與羣賊拼命。來至門首以外,見有百十多個人,各穿長大衣服,鼓樂喧天,後面有人抬着匾一塊,上寫“除暴安良”四字。上款是“成龍馬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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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款是“蘇州街衆鋪戶公立” .成龍不知所因何故。內中過來一人,年有半百,品貌端方,衣冠齊整,說:“馬兄臺,弟趙煥章系開設緞店爲生,你我對門街坊,路北德昌便是。前日閣下將活閻羅馬剛打走,我等料想他第二日必來,我等合街有守望相助,公議練勇,怕的是賊人趁時打搶造反。我等大家防範前去哨探,見馬家賽並不見有一人在內,大約活閻羅全家逃走。我等連夜趕辦匾一塊,公送兄臺,以彰吾兄之德,傳留萬古,以表兄臺英名。”成龍聞聽,趕緊道謝,說道:“衆位賞臉賜光!”大家吹打奏樂,將匾掛上,給成龍道喜,盡歡而散。
成龍就在此處作買賣,兩月有餘,常常到他舅舅靈前哭吊,說:“外甥發財,日後必將你老人家靈柩帶回故里。”雖則在鋪內無事,自己一想:“光陰似箭,人生幾何?春花秋月,每傷虛度。男子漢大丈夫必要轟轟烈烈做一場事業,方不辜負此身,亦不辜負此生,上能光宗耀祖,下能顯達門庭,封妻廕子,方算英雄。”成龍想罷,以上各事,方入我老馬的心懷,不若將此糟坊賣去,再將舅舅靈柩送回原籍,與舅母合葬,以算完全一件大事。然後再到北京尋找門路,以求顯姓揚名。想罷諸事,即叫管帳的景先生另覓財東管業,只要白銀一千二百兩。
此鋪論值二千餘金,因老馬急速要走,是以減價出售。此信一出,即有買主充契交銀。隨後成龍將舅舅之靈起回原籍,與其舅母合葬已畢,除去使費,還有白銀六百餘兩,隨帶起身。
在道路之上行走,已非一日,一路濟困扶危。來至保定府,方纔入店,焉想惹來一場橫禍!正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郭廣瑞店內施仁馬成龍途中受困
詞曰:
財乃世路牛馬,愚人何必弄懸。
東崩西騙顧眼前,那管十方血汗。
口債焉能空想,錢債終究要還。
無功受祿寢食安,何如安分自便!
話說馬成龍來至保定府西關路北瑞升客店,進店占上房。
一路除去盤費之外,尚有白銀二百餘兩。小二打淨面水、倒茶。
成龍一想:“此去到北京城有三百餘里地,盤費富足,可以不必發愁,尚可方便,到了京城再作道理。” 想罷,買菜喫酒,喫罷晚飯,行路勞乏,打開行李安歇睡覺。屋中甚陰,天氣又在新秋,夜晚是涼的。
第二日起來,覺着頭疼,四肢發軟,氣悶不通,不能起身上路,叫小二請一個醫家前來看病。小二出去,將本街住的一
個不精通醫道、全憑藥性賦、不曉王叔和脈案的一位甘草先生
請來看病。正是:送歸地府憑三指,請到無常只一方。
這位先生來至上房,成龍本是停食感冒,他按着三陽在內的傷寒給他治了,發汗之藥又用的是麻黃,這一治倒重了,第二日更不能起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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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龍由這一日起,請來醫家無數,約有二十餘天,銀子早爲用盡,衣服典當已空。時光已過中秋節後,天氣寒涼,身上只穿舊繭綢單褲褂一身,欠下房飯店帳十數餘吊,小二就不像當初有錢之時那般殷勤小心伺候了,叫之不應,呼之不靈。倒是本店東家郭掌櫃,名喚廣瑞,爲人忠厚和平,深明大義。見成龍在此店住了四十餘天,病體方纔見好,隨來在上房,見成龍窮苦的這樣,甚爲可憐,說:“客人,你的病好了嗎?”成龍說:“好了。”掌櫃道:“天氣將要涼了,明天我給你制錢二千,你起身走吧。你欠我的帳目,我不要了。”成龍說:“謝謝你老人家。我明日歇息一天,後日我就到北京城找朋友去了。”說罷,郭掌櫃回到櫃房,叫夥計給他送飯。
次日就起陰天,下起雨來了。一連三天未晴,又不能起身,只好在店內喫這一碗無意思閒飯。郭掌櫃雖好,無奈小二終日閒言閒語,甚是難聽。自己遇着秋雨連綿,不能起身,衣裳又單,夜晚甚冷。成龍長嘆一聲:一夜涼風吹夜雨,英雄受困無知己。平生運蹇有誰知?惟有一聲長嘆矣。
幸喜次日天晴,掌櫃的送過盤費錢二吊,成龍叩謝起身,出保定府北門。秋風陣陣,敗葉凋零,對此悽慘景況,思前想後,想起當初有錢之時何等豪爽;至今日無錢,在店內受小二的閒氣,多虧店中東人賙濟我。正是:看破時事須睜眼,參透機關暗點頭。
正想之間,已至漕河。病體方好,四肢發軟,不能行走,僱了一頭毛驢,頭一天走了八十里,至顧城鎮下店安歇,一宿晚景無語。
次日早起,僱蕩子車到北河喫早飯,順大道往北,行至高碑店,尋店住宿。是日,除去店飯錢,分文皆無。次日起身,並未喫早飯,日色平西已到涿州,沒錢不敢進店,在街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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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時,又往前連夜行走。直到次日早晨,來到蘆溝橋,一日一夜,並未用過飯食,直餓得肚內咕嚕咕嚕響。見那邊擺着一個切糕架子,熱氣騰騰。旁邊有一人手拿切刀,切得一塊一塊的,口中高聲說:“六個錢一塊。” 成龍餓急了,來至架子旁邊,假裝不認得,說:“這是什麼東西?”那人說:“是切糕,黃米麪同棗兒、豆兒蒸的。”成龍說:“你給我一塊嚐嚐,我可沒有錢。”那人說:“不成。”成龍又說道:“你不給我嚐嚐,你舍給我一塊吧。”那人說:“我舍不起,你去找有錢的去要吧。”成龍餓急了,眼睜睜瞧着喫不到嘴裏。正是:飢咽糟糠真如蜜,飽飫烹宰也不香。自己萬般無奈:“ 我搶他的就得了。”想罷,說:“賣切糕的,那邊有人來搶你的切糕來了!”
那人一回頭,成龍扛起切糕架子往東就跑。那人說:“不好了,搶了我了!與我截住他。”成龍跑着一想,說:“我成了什麼人?君子固窮纔是!人家是個小買賣人,我把人家的本錢搶去,人家豈不餓死嗎?我自己受罪怨命,絕不連累別人。” 想罷,將架子放下,笑着說:“我與你鬧着玩呢!”那人又說:“你嚇壞了我了。”
正說之際,從那邊來了一少年,約二十多歲,手拿百靈籠子,說:“朋友,你是哪裏的?”成龍說:“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那少年說:“沒進過城吧?”成龍說:“沒有。”那個人說:“我瞧你像沒喫飯的樣子,是不是?”
成龍說:“可不是,一天一夜沒喫飯呢。”那人說:“我們北京城內的規矩,飯鋪開張,舍飯三天。今日彰儀門裏,路北新開一個大貨鋪‘井泉館’ ,頭一天舍飯,年歲大的人到那裏,給一個大份,喫完給錢四百。大份是兩張大餅、兩個大碗麪、兩碟包子、兩碟黃窩窩。小孩照樣給一半。你快點去吧,正趕上了。”成龍說:“多蒙指示,我就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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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過大井小井,直到彰儀門進城,見路北有一個飯鋪,遍插金花,字號是“井泉館”, 裏邊喫飯人無數,外邊還有站着喫的,成龍在旁邊等着。有一個人在那裏喫飯,是個賣菜的,先在櫃上存錢五百六十文,喫了一百六十錢的飯帳,說:“剩下你給我拿過來吧。”跑堂的從櫃上拿過四百錢,給了那個人,說:“清帳。”成龍瞧着,打算此人喫的是大份,心中說:“北京城真有這樣的事。這一開張,得用多少錢賠?”那個賣菜的站起來,成龍隨就坐下了,說:“ 給我來個大份。” 跑堂說:“什麼叫大份?”成龍說:“你瞧我是白帽盔,你當我不知道!
我說給你聽聽:大份,每人是兩張大餅、兩個大碗麪、兩碟包子、兩碟黃窩窩,並沒別的了,這就是大份。”跑堂的一笑,說:“也不管你要大份、小份,給你拿來你喫就是了。”端在桌上,放在成龍面前,說:“你喫罷,喫完了再說。”
成龍正是餓急了的,一見拿過來,風捲殘雲,喫了一個乾淨。喫完了說:“你給我拿過大份錢來。”跑堂的說:“你喫了一百六十八個錢,你給錢吧,沒有那麼些說的!” 成龍說:“你們這不是新開張麼?”夥計說:“是。”成龍說:“既是新開張,城裏規矩,不是舍飯三天嗎?”夥計說:“走開吧!
我們沒有這些錢舍。”成龍說:“那麼,我沒有錢給你。”夥計說:“無錢就剝你的衣裳。”成龍說:“什麼?你剝我?你過來,我給你錢!”夥計往前一進身,成龍站起來,用手一拎,底下一抬腿,將夥計踢倒在地;又一伏身,將夥計抓起來,說:“你姓什麼?”夥計說:“我姓宋,名剛。”成龍說:“好!”
將他抓住,往裏面水缸就扔,“撲通”一聲響亮,夥計早掉在缸裏。成龍說:“你叫宋剛,我沒把你送在罈子裏,我就對得起你了!”別的夥計說:“喫完了飯不給錢,還要打架!”先將宋剛從缸裏撈出來,說:“夥計們,拿傢伙來,給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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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龍說:“要打架?”環眉直立,二目圓睜,將板凳踢倒,將腿兒劈下。只見大貨鋪無數人等出來,將成龍圍住就要打。正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離深山被犬欺。
大衆方纔要打,從裏面出來一人說:“別打!”成龍一見,羞得面紅耳赤,將板凳腿扔在舊地,趕緊上前行禮。正是:十年久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行惡反招惡報欺人終被人欺
詞曰:
你會使乖,別人也不呆。你愛錢財,前生須帶來。我命非你擺,自有天公在。時來運來,人來還你債。時衰運衰,你被他人賣。常言作善可消災,怕無福難擔待,一任桑田變滄海。
話說從飯鋪出來這人,姓孫,名起廣,乃山東文登縣馬家莊人,與成龍自幼同窗好友,知己之交,足稱莫逆,少年結爲金蘭之契。成龍在有錢之時,孫起廣要入都去作買賣,借成龍白銀五百兩,已在京都十數餘年,並未回家,曾用成龍之銀在崇文門外花兒市開設大貨鋪一個,生意興隆,連年在東西南北城開了二葷鋪十數餘個,今年又在此開設井泉館。
開張之日,孫起廣是以今日在此照料,聞聽外面打人,出去一看,見是成龍,說:“別打!是我的朋友。”趕緊過去拉着成龍,進裏邊櫃房落座,說:“賢弟,因何至此?”成龍將別後之事細說一番。孫起廣說:“賢弟,我的事情倒也甚好。”
亦將諸事細說,問:“喫了飯嗎?”即叫夥計帶成龍上澡堂子去洗澡,並將自己夾衣裳帶去給成龍更換。晚半天成龍回來,二人在櫃房喫酒談心。孫起廣說:“賢弟,這鋪內帳上正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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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際,你就管理帳目是了。”成龍點頭,從此就在這裏作買賣。起廣白天到各鋪照料,晚間仍回此處與成龍談話。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殘冬已過,臘去春回,時逢正月。
這一日,成龍從櫃上拿了兩吊錢,說:“孫大哥,我上街散悶走走。”孫起廣說:“甚好。”成龍至前門大街,見街道寬闊,買賣繁華,人煙稠密,真是帝都之所,與別處風俗大不相同。
天橋以北,無非是醫卜星相、三教九流之輩,大凡多是爭名奪利之人。在碎葫蘆都一處,喫了半天酒。
天晚迴歸鋪內,見孫起廣唉聲嘆氣,不知所爲何事。成龍趕緊問道:“大哥,爲什麼如此?”孫起廣說:“我有一個表弟王三,去歲春天從家中來找我,未能見面,投在南橫街瓦匠白德。此人是個禿子,專訛外省新來之人。王三去歲沒找着我,就在白瓦匠那裏去做小工活,一去時節沒有活做,住了二十餘天才上工,只做了一年多的活,也沒使着幾吊錢。白德說他是我的表弟,找着我這裏了,他二人一算帳,他倒說我表弟還欠他五十吊錢,硬行訛詐,將王三送在我這裏要錢。我認着是真欠他的呢,問表弟王三,他也說不清,道不明,我就給了他了。
他走之後,我才問明白,是他訛詐我。正氣惱之際,你就回來了,你說可氣不可氣?”成龍聞聽,說:“是了,既往不咎就是了。”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成龍換好衣服,出了井泉館,並未說給孫起廣知道,直奔南橫街,來找瓦匠白德。見是南北小衚衕路東的門,清水脊的門樓門上,貼着對聯,書寫是:太平真富貴;春色大文章。成龍用手打門,從裏面出來一個人,甚是齊整身穿青洋縐棉袍,足下青緞皁鞋,漂白襪子;身高六尺,面如薑黃,頭上少發,細眉圓眼;腰繫藍洋縐褡包,帶着青緞子跟頭褡褳,上扎着“白”字,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此人彷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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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起來的樣子。成龍過去說:“借光!這裏有個白師傅在哪裏住?”那人說:“找他做什麼?”成龍說:“我是山東人,上北京來找朋友,沒找着。我來找小工活做,有沒有?”那人說:“我就姓白,名德。你跟我到茶館,有話再說。”
成龍同此人出北口,至大街路南泰興軒茶館。他二人進去,喝茶之人站起來的不少,這個嚷說“白大爺”, 那個也說“白大哥”,全站起說:“纔來!方至後堂,見西邊有八仙桌一張,一邊有几凳一個,上邊放有瓷茶壺一把,兩個細白瓷茶盅兒。
跑堂的有二十來歲,身穿半大藍布褂,白布襪子,青布的雙臉鞋,青布油裙,上鑲着五福捧壽,手拿銅壺,先倒半碗漱口水。
白德在北邊几凳上坐下,跑堂說:“白大爺,你來了?”白禿子說:“ 來了。”掏出茶葉放在桌上,跑堂的趕緊拿起打開,放在壺裏泡上,將壺蓋兒蓋上。
成龍在白德身後站立,如同跟班似的。白德說:“你坐下說話。”成龍故意裝起傻來說:“有白大爺在此,我不敢坐。”
白德說:“你坐下就是了。”成龍在南邊板凳上坐下,跑堂拿了一個蓋碗,又給成龍泡上一碗茶。白德說:“ 你喝完了茶,你就喫飯吧。”成龍說:“我沒有錢。”白德說:“我給吧。”
成龍喝了兩碗茶,叫跑堂的說:“你給我要菜。”跑堂說:“你要什麼?”成龍說:“ 白大爺,咱一同喫就是了。”白德說:“我早呢。”成龍說:“你給我來一溜丸子、炸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燜丸子、葵花丸子、南煎丸子,你給我來碟光頭餑餑。”白德一聽,把眼一瞪,自己心中大大的不願意。成龍說:“你給我來兩壺白乾。”跑堂的端菜送酒。成龍自己痛痛快快的一喝,喫喝完了,說:“給我算帳。”跑堂拿過一算,說:“兩千八百八十文。”成龍說:“給三吊錢就是了。”說罷,對着白德說:“白頭,我喫了三吊整,你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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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德說:“我不管!你喫了三吊錢,你給他三吊錢。”成龍說:“什麼?我給三吊?你說你給,怎又說叫我給!”白德說:“你喫斤餅斤面,我給錢行了;你要氽丸子、炸丸子的,你混鬧排場,我不管!”成龍說:“你不管,好辦!”說罷,站將起來,來至白德面前,伸開手將胳臂一掄,照定白德頭頂之上就是一掌。白德從椅子上就是一出溜,躺在就地,昏迷不醒。大衆說:“打死人了!別叫兇手跑了!”成龍說:“我不跑,死了我給他抵償!”
呆了半天,白德還醒過來,自己爬起坐在板凳上發愣。成龍說:“白頭兒,我喫了三吊錢,你是給不給吧?”伸着手又要打。白德害怕,趕緊打裏頭褡褳裏掏出票子來,一查並沒有三吊的,拿了一張四吊票,遞給跑堂的,拿到櫃上找回一吊現錢來,往桌上一放。成龍伸手拿過來,揣在懷裏,說:“白頭,你有活沒有?有活,我跟你做活去;沒活,我走了,明日早晨在這裏見。我在彰儀門裏頭井泉館那裏住。你要打官司,你就告我去;你要打架,晚上我在家裏等你。”說罷,大搖大搖竟自走了。
在大街逛了一天,天晚回在鋪內。起廣說:“你往哪裏去了?你也沒在館中喫飯,你在哪裏喫的?”成龍說:“我喫了朋友了。”起廣說:“你哪個朋友?誰請你喫的?”成龍說:“南橫街白德瓦匠請我喫的。” 將自己喫白德緣故說了一遍。
孫起廣說:“了不得了!他不是好惹的,今日你應早回來纔是。
今日晚上,他必前來找你打架,咱們這裏快些預備人。”成龍說:“ 不要緊,都有我呢!他晚半天來,也不過三二十個人,我一個人足把他們打跑了。”自己將通條放在手底下,專候打架之人。
天至定更,只聽那邊喊嚷怪叫,口中說道:“姓馬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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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來吧,別在我們北京城裏叫字號。不行,你急速出來,我等特意前來找你!”原來是白德約會盟兄盟弟前來打架,各拿木棍鐵尺前來,至井泉館叫罵。成龍趕緊拿着通條往外就迎,並不答言,自己想道:“來者不過狐羣狗黨,自負己能,一陣可以將他等趕跑。” 想罷,舉通條就打。只聽“乒乓”聲響,羣賊紛紛倒退。白德身倒在地,還有他兩個朋友亦帶重傷,俱叫夥計拉在屋內。
成龍說:“ 白德,你也是時常訛人家的,外鄉人來這裏,投親不通,給你做了小工活,你不給錢,還說人家短欠你的。
今日你也得給我寫一張借字。”白德大罵說:“你將大太爺打死就是了,我也不含糊,絕不與你寫字!你訛我不行!”成龍從那邊將通條拿將過來,往白德的耳朵上一烙,白德不由得疼痛難忍,說:“我給你寫字就是,你不要這樣非刑。我可不會寫,你叫別人寫,我畫押就是了。”成龍說:“孫大哥,你給代筆。”鋪紙一張,起廣遂代寫道:立字人白德,因手乏,借到馬成龍名下紋銀一百兩整。
言明每月照三分利息,一年之期歸還,按月交利。空口無憑,立此借券爲證。康熙年月日。
立借字人白德押
代筆人孫起廣押
寫完了字,叫白德畫押,將繩釦鬆開。成龍說:“你要打官司,營城司坊、大宛兩縣、順天府都察院、南北衙門,隨便去告,候你就是。明天我還去找你要銀子去。” 說罷,又說:“你三個滾蛋!”三個人抱頭鼠竄,出了井泉館。白德說:“我非得報仇不可!你哥倆回去,我到家自有道理。”那兩個人默默無言,儘自去了。正是:湛湛青天不可欺,未從舉意神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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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白德來到家中,對自己之妻要刀,說:“我買的那把夾把子刀給我。”洪氏說:“做什麼?”白德就將白天之事細說一遍。洪氏說:“你常訛山東人,傷天害理,那必是山東的皇上來了。”白德說:“胡說!山東那有皇上?滿嘴內胡說!”拿刀在手,磨了半天,放在旁邊,單等成龍前來要銀子。
次日天明,喫茶、淨面之際,聽得外面要銀子的來了,高叫:“白德,出來還帳!馬成龍在此等候多時。”白德一聞此言,手執鋼刀出了上房,開街門舉刀就剁。成龍自鋪內一早起來淨面之後,出離井泉館,來至南橫街小衚衕路東白德門首,說:“白德,我來了,要銀子來了。”正叫之際,直見白瓦匠手舉鋼刀,從裏面出來就剁。成龍往南邊一避,刀落空了,趁勢一腿,踢倒在地,口中罵道:“ 狗崽子,不要臉!”說罷,拾起刀來,將賊人按在地下,說:“你跟着我走吧,上昨天那個飯鋪就是了。”拉了白德就往前走。
至大興軒茶館,聽見裏面無數人談論白德昨天打架之事。
正談論時,成龍同白德進去,至後邊落座,說:“給我們拿茶來!”白德也不言語,自己心內想:“打羣架也不行,拼命也不行,我實在沒了主意了。” 正想之際,只聽成龍要酒要菜,
又是溜丸子、炸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三仙丸子、南煎丸
子、燜丸子,照昨天一樣,要了一桌子,就自己喫起來了。喫完說:“白德兒,你給他三吊錢就是了。”偏巧白德還是昨天一樣的票子,沒有三吊一張的票兒,又給了四吊一張。跑堂的拿到櫃上,找了一吊錢,放在桌上。白德方纔要拿,只見成龍伸手拿起來,說:“白德,明天再見!我走了。”說罷,大搖大擺的走了。大衆喫茶之人,一個個紛紛議論,說:“白德今日可遇了霸王了,喫了一個飽,還拿着錢走了。”正是:草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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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白德無奈,自己回家去了。次日,成龍又來,一連一個月有餘,還常找往白德要錢。
這一天,成龍到白德門首叫門,那白德在裏面戰戰兢兢說:“有心出去見他,手中又無有錢;有心不見他,又不行。”無奈望自己妻子洪氏說道:“這都是我惹的禍!打官司也打不過他,打架也打不過。他常常來找我要錢,你看此事應該如何辦理?有心要搬家,不幾天將要開工做活,所有主顧家人都知道我在此處住了多年。今天手內又一文錢都無,他又在外叫門,前來找尋,如何是好?”洪氏娘子說:“你先出去將他請進來,我自有道理。” 白德無奈,出上房開街門,要將成龍讓進來,說:“馬大爺,你請進裏邊,我有話說。”成龍說:“你裏邊安藏着人要打我,我也不怕,我就進去!”說着,往裏就走。
進院至上房,見院內並無一人,四壁皆空,見白德之妻跪倒在地叩頭,說道:“馬大爺,我家現在要什麼沒有什麼,望求開恩,將我們饒了吧!”成龍說:“敢情你家窮到如此光景!”
說:“白大哥,皆因你前者愛做惡事,欺負外鄉人,我纔出來找你。我今天看來,你也是個窮苦人,從此你要改過自新。我前者所要你的錢,我亦都換成票子,帶在身上,我今俱皆如數給你。我現今也在朋友鋪中住着,我要從你學學瓦匠活。我每日所得之錢俱歸你使用,只要有我喫飯喝酒的錢就得了。”白德說:“明天我在菜市中口包了一所房子工程,開工方能領價,現在正愁沒錢。今天有你給我這筆錢,明天開工足以行了。”
說罷,出去買菜打酒,留成龍喫便飯。二人談來談去,甚是投機,遂口盟結爲異姓兄弟,又請洪氏嫂嫂出來拜見。
從此,成龍回井泉館,與孫起廣說明,要去學做瓦匠活,以好時常散悶;又在鐵鋪定打瓦刀一把,重九斤十二兩。白天同白頭做活,晚上仍回井泉館睡覺。孫起廣隨其自便,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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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光陰似箭,眼看工程已完,還剩影壁一個。白德同成龍是日二人在此趕做,在天棚底下甚是涼爽。見鏢店開張,又瞧些個熱鬧,成龍見衆人打架,心中早已十分有氣,要上前幫着,打個抱不平。只見那邊一響槍,將白德打死。成龍跳將出去,撲奔鬼臉太歲佟起亮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五英雄救駕興順店四霸天大鬧廣慶園
詞曰:
萬事皆由天定,人生自有安排。
善惡到頭有興衰,參透須當等耐。
草木雖枯有本,遇春自有時來。
一朝運轉赴瑤臺,也得清閒自在。
話說成龍手拿瓦刀至佟起亮面前,兜頭就打,起亮用線槍相迎。成龍罵道:“好個混帳東西,將我白大哥打死!我今日非把你打死,給我白大哥償命不可!”康熙聖主起先見起亮的槍響,衝自己放來,正在沖沖大怒,幸虧一槍未打着。見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龍恩、王河龍與胡賽花,被羣賊圍在當中;只聽馬成龍自通名姓,甚是奮勇;無奈店中賊多,忠孝等人少。見成龍將佟起亮打跑,竟奔羣賊當中,將羣賊打得紛紛倒退,死的甚多,地下東倒西橫。聖主見成龍這等威猛,心中甚是喜悅,說:“真乃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真虎將也!”正讚美之際,直聽外面一陣喧嚷,有無數官兵來至興順鏢店門首,九門嘎爾噠伊哩布伊提督來到。
提督不知聖上因何來至此處。因早晨遞摺子並未降旨,下朝回家至交民巷宅內下轎,喫茶用飯已畢,方要看書,外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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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進來稟報說:“御馬圈王老爺有緊要機密事,前來見大人。”
伊大人說:“請。”從外面進來王坤說:“大人,你還在這裏看書呢,聖上用早膳後更換便衣,傳咱家鞴一字墨蹇駝骨獸至東安門外,出前門去了。你還不快去保駕嗎?”伊大人一聞此言,慌忙站身吩咐鞴馬,說道:“多虧兄臺來此,你我知己好友,我不能奉陪,我要前去追趕聖駕!” 說罷,出外面上馬,帶從人。一出門就有地面堆兒兵喝道,箭手相隨,出正陽門外。
傳河陽汛的千總,帶官兵跟隨尋找聖駕。各處派人前去打探,並不見聖上的下落。至順治門大街,有人瞧見聖駕的黑驢,趕緊稟明大人,帶官兵至興順店。
提督下馬進店,見聖駕磕頭,稱:“奴才來遲。”聖駕見提督至此,口傳旨意說:“伊哩布,將興順鏢店一夥賊人交你衙門,審明回奏。胡忠孝、馬成龍等,俱皆交衙門訊問。將此女子帶回私宅,聽旨發落。”說完,吩咐:“帶我的駝骨獸!”
大人過去拉驢,請聖駕上驢。聖主接絲鞭在手,說:“閒人不準跟隨我。”望南順菜市口大街,往東至前門大街。見各路牆上貼大黃報子,上寫:“廣慶茶園今日準演,特請豫親王弟子班,準演《奪錦標》。”聖主心中暗怒:“朕哪知親王竟自登臺演戲!我不知此戲園在哪裏?”
正怒之際,聽得頭前有人說道:“咱們哥倆去聽廣慶茶園子弟班去。”聖主隨跟此二人,來至廣慶茶園門首,見裏面擺着彩場。方要下驢,見從裏面出來一個禿子,身穿藍綢褲褂,白襪,青緞子皁鞋,手拿芝麻雕的扇子。見聖駕一表非俗,甚是端嚴,說:“老爺子,你聽戲嗎?”聖主點點頭,下驢說:“將驢交給你吧。”那禿子說:“ 行了。”趕緊叫:“來人!
將驢拉着遛遛去。”從裏面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人,說:“四大爺,我去。”接過驢,望東遛去了。
康熙俠義傳
那禿子說:“老爺子,跟我走。你是樓上聽?樓下聽?”
聖主說:“樓上。”此人帶路,至正面樓。聖上落座,禿子拿了一個茶壺與茶碗放在桌上,說:“老爺子,你這裏坐着吧。”
聖上說:“禿子,今日豫親王唱什麼戲?”禿子說:“你老人家說話可笑,王爺不唱戲,是他府裏排的弟子班,我朋友給我請的,唱得好着哪!昆弋亂彈,有一個好武生,才十五歲,今天《奪錦標》,是他唱。這弟子班數着他紅,王爺最喜歡他。”
聖上說:“禿子,豫親王來不來?”禿子說:“老爺子,你怎麼管我叫禿子?人都有個名兒,樹都有個影兒。我叫鐵頭孫兆英,又叫孫四。”聖上說:“你是土匪,你有綽號了?”孫四說:“老爺子說的好哇,我可不是土匪,這前三門外頭有四個著名的土匪,是我替人家打架來的。這個廣慶茶園的東家是孤兒寡母,被這四個惡霸霸着,不給人家東家錢,我是氣忿不平,替東家來找四霸天。我這身上練過油錘貫頂,兩太陽砸磚。這四霸天與我打賭:開水澆頭,披刀貫頂。四霸天嚇走,我給東家照料這個買賣。今天有我拜兄給我請的子弟班開賀。提起此人,大大有名:九城官私兩面、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門、大宛兩縣、順天府都察院,常管閒事。此人住家在安定門裏國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名叫夢太。”
聖上說:“這些話倒不提,我且問你,這四霸天姓甚名誰?
怎麼叫作四霸天呢?”孫四說:“南霸天姓宋,排行在四,前門外頭大小堂名、男女下處,很有幾叉杆,手下餘黨不少。營城司坊也有幾個朋友,喫過寶局,很真說得去。北霸天雖在前門外常住,乃是德勝門外的人,姓桂,名翔,號叫鳳甫,專在南北衙門走動官事,包攬詞訟。東霸天姓李,名榮,別號人稱花斑豹,在東九倉上,很算站得起來的人物。西霸天姓石,名俊德,別號人稱小諸葛,在戶部三庫的庫兵身後治事。這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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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下俱有餘黨,無所不爲,無事不作。正是:閒將冷跟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我聽說這四個人,約聚餘黨,今天要來找我打架。我這裏回頭也有朋友前來相助,巧遇你老人家,還許瞧得見熱鬧哪!”聖主口中說道:“難道地面巡城御史還不辦他們嗎?”孫四說:“嗨!你老人家偌大年紀,還不通世路嗎?有官就有私,有水就有魚。他等俱有幾個朋友護庇。”
正說之間,只聽樓梯響,上來九門提督伊哩布,將興順鏢店一干人犯,俱交手下當差人等送歸衙門,交司員嚴刑審問。
自己換便衣,隨後追趕聖駕。有報事的人說:“聖上已在廣慶茶園聽戲。”遂來至樓上,見聖上已在那裏坐定,與一個禿子說話兒呢,趕緊磕頭,在旁邊一站,不敢落座。孫四一瞧,見伊大人一表非俗,說:“你來了,爲什麼給這個老爺子磕頭?”
大人擺手,說:“你不必多問!”此時樓下已有二百餘人,樓上尚未上座,只有聖上及伊大人二人在此。孫四又說:“你坐下呀,爲何盡站着,也不怕腿疼?”大人說:“少管閒事!”
正說之間,見達摩肅王來到,身穿便衣。自見聖駕騎驢過去,趕緊脫去官服,換好便衣,派人前去尋找聖駕,自己也望各處尋找。眼看天將正午,見有從人來報說:“奴才碰見一個遛驢的,是聖駕騎的那頭驢,奴才問他,是廣慶茶園聽戲的叫他遛的,大概聖駕許在那裏。也何妨上那裏找找,萬一在那裏,也未可定。”王爺一想有理,遂說:“手下人,你們都回去吧,回頭我若找不着聖駕,我自僱一輛車也就回去了。”說罷,自己遂順大街來至廣慶茶園門首,邁步就往裏走。樓下找遍並不見有聖上,趕緊上樓,見伊哩布同聖駕在那裏,旁邊還站着一個禿子,在那裏說話。隨過去請安,也在旁邊一站。
方要說話,直聽下邊一陣大亂,口中直嚷道:“鐵頭孫四,你出來!我見見你有多大本事!”孫四慌忙下樓,見樓下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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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站着兩個人:一個人有二十多歲,身高在六尺上下,青蒼蒼的臉膛,兩道八字眉,一雙蛇眼,薄片嘴,微有幾個麻子;身穿土灰色布褲褂,足登青布抓地虎靴子,盤着辮子,挑眉立目,此人別號人稱耗子皮賈虎。身背後站着又一個人,身穿紫花布汗褂,青縐綢底衣,足登三廂窄腰快靴;麪皮微黑,亦在二十有餘年歲,說:“孫四,你前者奪廣慶茶園,你也很算是英雄!
我叫一塊土黃七。今天我們哥倆特來會會你,瞧你有多大能耐!”說着,轉身一抬腿,腳蹬板凳,坐在桌上。
這二人一樣大嚷大叫。鐵頭孫四叫:“來人,把他們兩人看上!”孫四說:“姓黃的,姓賈的,你這兩個小輩,膽子不小,今天四太爺讓你們瞧瞧我的能耐,回頭再說。”說罷,自己到櫃房穿上象皮渾吞,自己上得戲樓,站在臺口說:“衆位親友,今天來着了,唱戲的子弟爺臺未到,今有四霸天餘黨前來找我,我當場練練功夫,給諸位瞧瞧。回頭也叫那兩個小輩照着我這樣練,練得上來,我拜他爲師。”即叫夥計將刀拿上來。
有一個小夥計拿着三把鋼刀,送在孫四面前。這刀都有一尺七八長,把上釘釘,背厚刃薄,光閃閃,冷森森,甚是鋒利。
孫四拿刀在手,說:“衆位,我這腦袋是肉的,將這刀剁在我這頭上,你們瞧瞧。” 說罷,拿刀照自己一剁,剁了一溜勾,少時又復舊如初。一連剁了三刀,又換一把,照舊把三把刀用完。叫夥計拿開水壺一把,照腦袋澆。澆完了,樓下這人齊聲叫好。樓上聖駕與達摩肅王、伊哩布俱皆看見。
孫四練完,下樓來至櫃房,換好了衣裳,來在後面一瞧,耗子皮並一塊土盡皆不見,趕緊問看他的人說:“這兩個小子哪裏去了?”看他兩個的人用手一指,說:“桌底下蹲着呢!”
這兩小子見孫四爺真有功夫,嚇得鑽在桌兒底下。黃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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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皮,我說別來,你偏不服。今天你瞧這個厲害不厲害?”
賈虎說:“那不能怨我。咱們兩人已經到此,回頭必叫孫四把咱們打一頓。我有一個主意,你依着我說,我管保平安無事。”
正說之際,見孫四站在面前,耗子皮由桌子底下鑽出來,跪倒在地,笑吟吟說:“四太爺,你老人家別生氣。我們兩個天膽也不敢來罵你老人家,這裏有個緣故:是安定門裏頭國子監瘦馬老太爺叫我們來的,試試你老人家有膽子沒有。” 孫四說:“我不信,我的朋友萬不能支使你這兩個王八蛋前來擾我。我的朋友少時就來,問明白再放你們。要真是他叫你們來的,我就找他去算帳。”
正說之際,馬夢太同着一干朋友自外進來,說:“ 老哥,子弟們來了沒有?”孫四說:“沒有。”這兩個小子一瞧,說:“不好!”孫四一見,說:“老哥,你叫他們來找我?”馬夢太一瞧,說:“老四,你認識他們嗎?這兩個是南霸天宋四的餘黨,大概是四霸天叫他們來的。像這兩個小輩,打他還怕髒了手呢!你這兩個小輩回去,見四霸天就說,老太爺在此等候他,官私兩面由他挑!”說罷,照着賊人就是一腳,將賊人踢了一溜滾。這兩個賊人抱頭鼠竄,出了門首,竟自跑了。馬夢太說:“老四,你這就是胡鬧,我能夠與賊人合夥嗎?你我兄弟暫且聽戲,等候賊人前來,再作道理。”
一干衆人方纔落座,只聽外面有人喊嚷,直奔廣慶茶園而來。鐵頭孫四與瘦馬老太爺無名火起,說:“大概必是四霸天前來,你我弟兄到門首一看,便知分曉。”二人轉身往外就走。
從外面進來一人,一把手將孫四抓住。正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英雄背後出英雄。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馬夢太幫助義弟顧煥章氣走天涯
詩曰:
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
漢武玉堂人豈在?石冢金穴水空流。
光陰自初還將暮,草木從春又至秋。
閒時忙時俱不了,且將身作醉鄉遊。
話說抓住孫四的這個人,身高四尺,五短身材;頭帶青緞子道冠,身穿灰色貴州綢道袍,高腰襪子,青緞子云履;白生生的臉面,目如朗星,雙眉帶秀,鼻如樑柱,四方口,微有沿口髭鬚。孫四一瞧,認得此人,趕緊說道:“爺裏邊請坐。”
這個人原籍江蘇省城東門外雙旗竿巷丁家堡的人,姓顧,名煥章。他家先輩開繡花作,及至生養他年長九歲,父母雙亡,跟着舅舅丁家居住。七歲入學,九歲在舅舅家仍請先生讀書。
其人天生聰敏,諸子百家、各種詩文無一不好。至十四歲,心好練武,自己在後院預備沙板磚五十塊,立在地下,從上面每日跑幾趟,腿上帶着沙子,半載之後,每隻腿上足可以帶一斤沙子。又練上房的能耐,平地挖坑一個,深二尺,長兩丈,每日帶着沙子從裏面往上跳。每月多往深裏挖五寸坑,長來長去,此坑深有一丈,要從平地上房並不費事。這一天正練之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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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丁沛然看見,心中大大不樂,說:“ 你這孩子真沒出息,放着書不念,練這作賊的能耐作什麼?從此改過,若要不然,我將你趕出門去!”煥章一聞此言,口中雖則不語,心中甚不願意。至十八歲,自己在後邊還是時常的去練,上牆上房甚是容易。
這一天正練,又被他舅舅看見,說:“你這孩子還是不改,這是飽暖生閒事,餓兩天就好了。你要是再練,就不必在我家住了!”煥章聽他舅舅說,默默不語,自己心中怒道:“我父母早喪,又無至親骨肉,甚是孤苦。雖說舅舅、舅母待我不錯,要比起自己父母就大不相同了。我在這裏讀書,雖則年幼,這下邊的使喚人等,我並不敢得罪一個。他二位老人家跟前,連一句話也不能說,雖有自己不願意的事情,也無處訴委屈,只可自己肚內傷感。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今天所說之話,分明是要叫我走。男子漢大丈夫,立志於四方,何必受制於人家!”想罷,自己落下幾點淒涼眼淚。自己出門信步前行,也不知哪裏是安身立命之地。
自己出離蘇州省城,走了四五十里路,天色已晚,有心住店,手內無錢。前面有小小一山莊,村東路北有破廟一座,煥章從東往西走來,至破廟門首,望裏一看,鐘樓裂壞,殿宇歪斜,荒草盈階。煥章自己信步來至殿內,彈了彈塵土,自己落座,見上面供的是三官聖帝,神像敗朽,煥章長嘆一聲,說:“神聖也有時來時不來,何況人乎?我觀看此廟,工程浩大,當初必是興旺廟宇;如今這淒涼的景況與我一樣,不知何年時來運轉,方遂英雄之志?”自己愁思之際,靠着那供桌兒,昏昏沉沉竟自睡去。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事不遂心困睡多。
睡至三鼓以後,覺得身上一冷,睜眼一看,破壁透出月色光輝。遂站起身來,來至外面,仰面一看,皓月當空,清光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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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好一派的光華。怎見得?有贊爲證:疏影落銀河,顯清光,映碧波,一鉤斜掛水輪柁。到黃昏望着,到中秋賞他,江湖常伴漁翁臥。問嫦娥,分明似鏡,誰下苦工磨。
顧煥章看罷,說:“我久後倘要得第,必要重修三官廟。”
自己看罷多時,出廟一直往西。
少時天色大亮,腹中飢餓,前面有一座集鎮甚是熱鬧,無奈脫下一件小汗褂,去當錢四百文,暫喫早飯。找了一個小飯鋪坐下,要了一壺酒,要了一個菜,自己喝完,喫了點飯,自己在鎮店上觀看熱鬧。錢也花完了,時至天晚,不能住店,圍着當鋪繞了一個彎。
天至二鼓,翻身上房,望四下一看,並無一人,正是:飽暖生淫慾,飢寒起盜心。跳在人家院裏,用手將鎖擰開,慢慢推門進去,尋找東西。只聽得上房房上有人大嚷說:“當鋪夥計聽真:號房有賊,急速快將他拿住!”只聽外面一聲嚷,就將他堵在屋內,煥章甚是着急。當鋪中衆更夫大家堵住門口,不敢進去。煥章手中無刀,將號房內衣裳捲了一捆,照定門口外一扔,說:“我去!”衆人往兩旁一閃,只打算是賊人出來。
煥章趁勢往外一躥,翻身上房。
只見北邊站定一人,說:“你跟我來!” 煥章追趕此人,出了這個鎮店,來至村口以外,見那人站住,煥章臨近一看:身高八尺,麪皮微黃,環眉闊目,年約半百;身穿青縐綢夾褲夾襖,足下薄底快靴,手持金背刀,在那裏站定,口中說道:“朋友,你貴姓?”煥章說:“我姓顧,名煥章,蘇州人。今天是頭一天作賊,被窮所迫。”此人說:“我瞧兄弟你是個‘力奔' ,還是很難爲你。我姓盧,名文龍,綽號人稱黃面太歲,住家就在大名府內黃縣盧家莊。我是來到此處尋找朋友。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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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還有什麼人?爲什麼幹這個呢?”煥章長嘆一聲,把家中之事細說一遍,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盧文龍說:“ 你跟我走吧,到我家中,我把武藝傳授給你。你我一見如故,甚是投緣。”
二人撮土爲香,結爲兄弟;然後煥章隨着奔到他家中。
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盧家莊,家中甚是富麗,使喚人等不少,至家中拜見嫂嫂和四歲童子侄兒盧傑。煥章在這裏一住,跟盧文龍學藝,五載的光景,練好了一身武藝,就比當初的能耐大多了。自己一想:“在此住着,雖說是豐衣足食,究竟打擾朋友,莫若告辭。有武藝在身,海角天涯,一則開開眼,二則見見世面。”遂說:“大哥,我要走。”盧文龍說:“哪裏去?”煥章說:“聞聽西部長安甚是有名,乃古帝王建都之所,弟要前去遊玩遊玩。”黃面太歲說:“既然賢弟要去,這有盤費銀二十兩,帶着也好作爲路費之用。”煥章接銀在手,並不推辭,說:“大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遂拱手作別。盧文龍送至村莊以外,說:“賢弟,如外邊事不得意,即早回來。家裏八頃田地,夠你我弟兄度晚年之樂。”煥章說:“ 弟親兄臺厚恩,教會武藝,在此居住五載。
我此一去,但能得一步地位,必有信前來,叫吾兄得知。”盧文龍說:“一路平安。賢弟,你我就此分手吧。”
煥章遂順一路往前行走,也有濟困扶危的時候,也剪惡安良、殺死惡賊人。夜晚所偷之財,白晝全都濟貧,他在陝西地面三載,綠林賊人聞名喪膽,江湖盜寇望影皆驚。故此人送外號,稱爲賽報應。
那一日來至一所山莊,樹木森森,山青水秀,道路平坦,碧水長流,甚是清雅。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青山四五層,茅屋兩三家。依水柴門小,臨溪石徑斜。
老松蟠作壁,新竹織成芭。雞犬鳴深巷,牛羊臥淺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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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村多水石,十畝足煙霞。門垂陶令柳,畦種邵平瓜。
東渚魚可釣,西鄰酒可賒。山翁與溪友,相對話桑麻。
煥章看罷,甚是讚賞。村東頭有野茶館一個,坐北朝南,房屋三間,天棚一座,周圍有花障兒,甚是幽雅。
時逢夏令光景,見裏面坐定一老道人,身穿破衲棉襖,頭戴舊道冠,面如古月,神清氣爽,在那裏舍錢。無數的窮人圍繞,也有給二百的,也有給一百的。只聽那道人口中說道:“明天早來,我在此加倍施捨。”大衆一鬨而散。那老道站起身就走,自己口中說道:“我家中的銀子都沒地方存了,早早施捨完了,就結了。” 賽報應一聽,心中暗想:“此人甚是古怪。
我跟着他,看他在哪位。若果有銀子,我偷他的,替他施捨施捨。”遂暗跟老道往前行走。
行有五六里路,見山坡上有一座古廟,山門上橫寫“遇仙觀”三個大字。老道推門而入。煥章探得了道,等候天晚,進廟偷銀子。少時,太陽已下西山,至黃昏時候,翻身上牆,跳在廟的院內,望北一看,東廂房黑暗,西廂房點着燈,正殿無人。煥章來至西房簾子以外,見裏面那老道人坐在椅子上,面向着東,八仙桌上放着無數元寶。老道自言自語地說:“今夜晚上要有賊來偷,送給他兩個。” 煥章在外聽着,也不言語,只等老道睡着,好進去偷他。
等至二鼓以後,見老道精神倍長,並不睡覺。煥章心裏想:“這事真怪,怎麼天到這般時候,他還不睡覺呢?真是好叫我着急!”等來等去,已至三更時候。那道人在裏面鼓掌大笑,說:“ 賊,你好無道理,真當我睡着了,你進來偷就是了。”
煥章進得屋內,說:“你老人家必是俠客,若要不然,如何知道我來?”老道說:“你也不必問我是誰。你有什麼能耐,也敢來在我廟裏作賊?我在這裏坐着,你用刀剁我,我也不站起
康熙俠義傳
來,只要你剁着我,我這銀子你就拿了去。”煥章聽那道人之言,說:“我也是個英雄,這老道明明是說大話欺我,我就剁他,看他如何躲避?”想罷,舉刀照老道就是一刀。方離道人頭頂不遠,覺得脈門疼痛,將刀扔在就地,暗暗點頭,說:“老俠客真是英雄!你收我作個徒弟,我雖會些武藝,也是不得真傳,難以贏得行家。正是妙言不過三兩句,不授真傳枉勞心。
今天得遇師傅,此乃三生有幸!你收我作個徒弟就是了。”說着,跪在地下不起來。
那老道說:“也罷!你且起來,有話問你。你是哪裏的人?
你叫什麼?”賽報應說:“姓顧,名煥章,蘇州東門外人。父母雙亡,孤身一人,跟着拜兄學了點武藝,在綠林中不敢說是行俠作義,所作之事並無姦盜邪淫,不過偷不義之財,濟貧寒之家。飄蕩四海,到處爲家。今朝得遇高人,望求收弟子就是了。”道人說:“我收你就是了。你要學什麼哪?”煥章說:“你老人家教弟子什麼,弟子就學什麼。”說着叩頭,問那道人姓名。那道人說:“你要問我,聽我漫漫說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義士訂盟分南北英雄訪友走西東
《結交行》:
古人結交爲結心,此心好比石與金。金石易銷心不易,百年會好共於今。今人結交爲結口,往來歡娛等酌酒。只因小事失相酬,從此相嗔便分手。嗟呼,大丈夫!貪財忘義非吾徒,陳雷、管鮑莫再得,結交輕薄不如無。水底魚,天邊雁,高可射,低可釣,萬丈深潭終有底,惟有人心不可量。虎熟不可騎,人心隔肚皮,休將心腹事,說與小人知,翻面無情日,反成大是非。
這段詩說的是五倫之內朋友。這五倫乃人之常情,凡人生在世,沒有不交朋友的。大概取之於心,以忠信爲本,長遠之交,君子淡淡如水,日久足成莫逆。小人蜜裏調油,轉眼成仇。
惟取之友直、友諒、友多聞,便是君子之友。正是: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閒言少敘。話說顧煥章問那道人名姓,老道複姓歐陽,雙名山真,別號人稱聾啞子,住在四明山清妙觀。“此處是我居住的小廟場,你既要跟我練,也好,我明天自有道理。”說罷,叫煥章安歇。從此就在此廟中學藝,練鷹爪力重手法、一力混元氣、達摩老祖易筋經、分筋挫骨法、點穴的功夫,練會趕棒
康熙俠義傳
一條、短刀一把。過一年之後,又收了一個師弟,姓王,名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也在此處一同學藝。此人乃涿州人氏,在此處學藝二年有餘。
這一日,道人說:“你二人今天該走了。煥章,你改變道裝,此一去以賣卜爲生,某年某月某日,在五虎莊前去救駕,救駕之後,不準作官。這裏有錦囊一個,是日打開,照柬帖而行。”說罷,二人不忍分手,見師傅諄諄囑咐,無奈,叩頭說道:“老師,我師弟王天寵,日久以後能作官不能作官?”老道說:“不必多問,你二人去吧。”二人遂站起身,出離廟門,竟自去了。
這二人老在一處,並不分手,在黃河灣教顧煥章練水,一載之後,煥章水性頗通。王天寵得病,多虧煥章日夜地服侍,病好之後,王天寵十分恩感。煥章說:“賢弟,我也該上北邊去了,你我兄弟分手。如日久以後誰要得勢,必要送信,榮祿共之,有福同事。”說罷,二人灑淚而別。
顧煥章至北方順天府城西五虎莊,正趕康熙老佛爺私訪,叫賊人困住。顧煥章將皇上背出來,正遇官兵前來,將聖駕交與官兵,竟自去了。聖駕回宮,找這顧煥章,各處尋訪,並不知哪裏去了。
這一日,正在三橋隱名埋姓賣卜,見達摩肅王在正陽門外下車更衣,天有正午,見達摩肅王撲奔廣慶茶園,自己隨後追趕。方進廣慶茶園門首,見鐵頭孫四與馬夢太敘話,他“唔呀唔呀”的亂嚷怪叫的,將孫四抓住說:“掌櫃的,吾來聽戲來了。”孫四一瞧,認得是相面的從善先生,說:“是先生來了,好說。我正要你們哥倆引見引見,這是我老哥馬夢太。”煥章抬頭一瞧,見夢太一表非俗,趕緊過來說:“久仰大名!”夢太說:“聞聽道爺,人稱神相,煩勞給我相相。”煥章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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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端正,二眉帶彩,眼有守睛,鼻如樑柱,三山得配。你這相貌所好者,就是準頭豐隆。神相書上有四句:準頭端正要豐隆,鼻如樑柱作三公。上歪下尖中坍陷,一生貧賤受孤窮。你是木行格局,應該瘦中帶神。木瘦金方水主肥,土行格局背如圭,上尖下闊名曰火,五行格局仔細推。”夢太說:“你看我後來可是正印好?偏印好?”煥章說:“大概可奔正途,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夢太心中甚是喜悅,說:“勞駕先生!”
孫四旁邊聽了半天,說:“人稱先生神相,今朝果如前言。
我今天早半天有一件事:方要上座之時,來了一個老頭兒,我看此人相貌不俗;後來又來兩個,還給他磕頭。據我一瞧,必是公伯王侯前來私訪。老哥與先生跟我上樓瞧瞧去,看這三個相幹什麼的。”遂帶二人上樓。馬夢太先自喫驚說:“ 老四,了不得了!你瞧:東邊站着那個,是達摩肅王;西邊站着那個,是九門提督伊大人;當中那個老頭兒,大概是皇上。如果說是皇上,你我今天那個亂可就大了,必有驚駕之罪,此事該當如何?”
正說之間,只聽下面亂嚷怪叫。四霸天帶許多無數的英雄,來找馬夢太與孫四。三人轉身下樓,夢太迎住衆人說:“你等真要打架?咱們是文打,是武打?”南霸天宋四說:“是文打怎麼樣?是武打怎麼樣?”此時唱戲的方要開臺演戲,見下面一陣大亂,正是四霸天跟馬夢太那裏說話。瞧熱鬧之人甚多,膽小之人俱皆走了,膽大之人還在這裏瞧熱鬧。四霸天南霸天宋四說:“當初奪廣慶茶園之事,是鐵頭孫四開水澆頭,披刀貫頂,練的甚爲出奇,無人敢與他對手,故此我等俱皆去了。
今天我同了一個朋友來,家住東海,郎口人氏,姓鄧,名芳,人稱別號八臂膀、飛行太保、九傑鄧芳,也在此處練一樣能耐;咱們這也不是打羣架。”說:“賢弟過來,見見他等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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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人叢中出來一人,一表非俗,身高八尺,面如白玉,環眉闊目,鼻直口方;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快靴;年有三十以外,站當中說:“我是助拳的,你等可不必罵我,可謂了事。哪位姓馬?哪位姓孫?”馬夢太二人回言說:“我等就是。你練什麼?你說吧!”鄧芳說:“我姓鄧,名芳。我練這樣能耐是天下第一,如你二人或你的朋友能照我這樣練,我等就走,永不上廣慶茶園來擾鬧;如若練不上來,你等就此出去,那叫我的朋友在此。”馬夢太說:“你練吧,我瞧瞧是什麼出乎其類的本事!”鄧芳說:“把我的東西拿過來。”
只見有一人拿過五根竹竿,高有六尺,其粗與大核桃相似,就在地下埋有五寸深,離三步遠埋一根,一連五根,俱皆如此。
埋好了,見鄧芳說:“我先別練,我先說說,你們聽聽,如有能練的,前來只管練。我從平地躥上這一根竹竿,在那上頭站着,一點不動,這竹竿一倒,就算我輸了;歪了也不行,偏了也不行,站不住也不行。”說罷,衆觀衆一怔,連馬夢太也是不信,心裏說:“我倒看他練練,看他行不行,簡直的他是竟吹,拿大話嚇唬我。我看他練得了練不了。”說罷,見鄧芳就一撤步,“颼”的一聲,躥上了竹竿,端端正正站在那裏,一點也不動。馬夢太甚是稱奇。又見他從頭一根竹竿上往第二根竹竿上一縱,站在那根上,仍然不動。馬夢太心中說:“不但練之難,看之就不容易,勁兒大了也不行,勁兒小了也不行,真是第一絕妙的功夫!看起來,天下英雄甚多,從此我不可自滿。古語說的不錯,正是: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正想之間,見鄧芳一縱一縱,一連五根,俱是照樣。大家齊聲喝彩。跳將下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一陣狂笑,說:“瘦馬馬夢太與鐵頭孫四,你二人可以前來當場練練!” 這兩個人默默無言,有心要去練,又不行;
康熙俠義傳
有心不練,又當着好些個人。俗語說的不錯:當場不讓故,舉手不留情。
這兩句話是我們說評書說的,要到了鼓兒詞大鼓書,他還混批呢!他說:“當堂不讓父。”這麼要說將起來,連他父親,他都不讓,於禮不通,情理更不通。要是他父親將他送下來,他還要走動人情,將他父親押起來,所以鼓兒詞、野史,乃齊東野人之語也。若要評書這麼着說,就不行了。當場不讓故,是故舊之交,遇同人在場面之上,有事說話,誰也不讓誰。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馬夢太正在遊移之際,見鄧芳洋洋得意,大聲說道:“漫說是你等,就是天底下地上頭,有照我這樣練的,他就算是我的師傅了。大概除了姓鄧的,沒有第二個,他連我練的這個名目都叫不上來。”說着,搖頭晃腦的笑嘻嘻在那裏洋洋得意。
正在口出狂言大話,見從北邊樓上下來了一個老頭兒:身穿青洋縐大褂,漂白襪子,青緞子雙臉鞋;手裏揉着一對核桃,年約七旬以外,面似鍋鐵,重眉大眼,一部銀髯,說:“鄧芳,你說這話也大了,你這功夫沒有練到頭,方會半截,就敢這樣口吐狂言。你練的這個叫‘草上飛' ,乃是踏雪無陷的功夫。
你只會正着練,不會倒着練。我要上去練,不能照着你那樣練法。”鄧芳說:“你還有什麼出奇的本事?你練練我瞧瞧,你再誇口。你別說了回頭不會練!”那位老英雄說:“你這竹竿是東西一溜兒擺着,我從西邊上去,照你那樣練完,我再揹着身子往回跳,如要照樣跳回,那纔算功夫。倘或倒背身望回一跳,竹竿若是倒了,或者將我摔倒在地,那是我經師不到,學藝不高,我當着大衆給你磕頭,就算是我輸了。還有一節,我要練完了,你也照着我這樣練一練,我就給你磕頭,也算你贏了。”說罷,這位老英雄將長衫一脫,連核桃放在桌上,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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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竹竿,照他所說俱皆練完,下來將衣服穿好,把四霸天一衆賊人俱皆嚇怔。馬夢太說:“這位老英雄高姓大名?”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顧煥章廣慶園見駕馬成龍提督衙封官
詩曰:
雲驅風急馬蹄忙,吐氣揚眉志激昂。
不怕青雲高萬丈,只要黃卷兩三行。
棘閣門戶無關鎖,茅屋人家有棟樑。
明日廣寒宮裏去,桂花折得幾枝香。
話說馬夢太問那一位老英雄的姓名,顧煥章在樓上暗中觀瞧,甚是稱奇。回頭一瞧聖主,聖主說:“那邊莫非是顧煥章?
自五虎莊分手,朕時常想念於你,今朝可巧在此相遇。”煥章正在聽下面那位老英雄道姓名,見聖主一說話,慌忙跳下樓來,竟出廣慶茶園去了。下面那位老英雄未留名姓,亦就揚長而去。
聖主早就瞧見四霸天帶一夥人來,盡是不法之人,甚是有氣,竟自把戲給擾了。適才瞧見顧煥章,不覺失聲,露出本來的面目。聖上忙傳旨意,叫伊哩布傳本地面官:“將四霸天等拿交提督衙門,不準放一人漏網。將馬夢太、孫四也交提督衙門,只帶四霸天。”下邊羣賊一見聖駕在此,俱皆逃竄。伊哩佈下樓望孫四要驢,趕緊鞴好,請聖駕回宮。達摩肅王遂保駕出廣慶茶園,竟自去了。伊大人叫地面官人,要拿獲四霸天等餘黨,見一個也沒有了,無奈暫將馬夢太、孫四送交提督衙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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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回家去了。
地面官人僱車一輛,將馬夢太、孫四送在提督衙門。門外一下車,過來好些個人等,有認識馬夢太的,說:“老哥,這是爲什麼?”馬夢太將適才之事細說一遍,跟孫四至班房門首。
只聽裏面有一個山東人說:“我的禿子白大哥,你死的屈,來顯魂來了?”孫四進班房說:“ 你這小子玩笑,誰是你的禿子?”
原來馬成龍同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四個人,頭半晌就送到衙門來了。還有興順店賊人四十七名,在別的班房收下。
這屋裏頭,問明四個人的底案,一瞧胡忠孝不像有錢的,說:“姓馬的,你有朋友沒有?”成龍說:“我不認得人。”看鋪說:“ 我姓王,排行在五,你這個差使屬我看管,說點好的,我自有照應。照着這麼着,夥計把他拉到外頭,鎖在尿桶上去。”成龍一聞此言,說:“王頭兒,你這裏來,我看你也是個好人,我跟你有心腹話說,你給我找個人來說吧。”王頭來至成龍面前,認着成龍是好意,方纔往那裏一站,成龍掄圓了就是一掌,打倒在地。成龍說:“已就也已就了,我打死人也無數,這連你也打死了吧。”王頭說:“你饒了我吧,我不敢了!”成龍說:“ 你請我喝三斤酒贖罪,我饒了你;若不然,我打死你!”王頭說:“我請你喝酒。夥計,快給我拿酒去。”
有一個小夥計拿錢拿瓶子竟自去了。少時回來,將酒交與馬成龍。成龍這才把王頭放了,坐在旁邊喝酒。
三斤酒喝完,喝了一個醉眼朦朧,見孫四同馬夢太進來,他一睜眼認錯了人了。孫四本是個禿子,他猛一瞧,以爲是白德哪。馬夢太說:“你們兩人誰也不認識誰,俱是難友兒,何必打架!”馬夢太方纔落座,孫四也就不言語。從外面進來無數人說:“老哥,你這是奏案官司,來到我們這衙門裏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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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什麼事,我給你回家送信,外頭我給你叫來一桌席壓驚。
站堂的李頭送來了一桌果席,要叫我給帶過來了。他爲老哥的事很着急,因爲他們家裏有病人,有一個把他叫了走了。戶房的杜先生、刑房的馬先生,俱有禮物。”馬夢太說:“衆位老哥們,不必分心。一來天氣熱,菜蔬一過夜就壞了。衆位哥哥兄弟,我心領了。” 說着,自外邊抬進一桌菜來,放在地下,一碗一碗的擺在桌上。衆人都是這衙門裏當差的,與馬夢太是相好,大家出去照應外面衙門之事。馬夢太說:“ 呦!胡爺,你們也在這裏。那麼來吧,一同喝酒。”李爺、薛爺也就過去坐下。
馬成龍在那裏說:“馬夢太,你不認得我了?”夢太說:“實在眼拙的很!咱們在哪裏見過?”成龍把方纔在興順鏢店之事說了一遍,夢太才知道是在那裏見的,說:“大哥來吧,一塊兒喝盅酒吧!”成龍笑嘻嘻的過來,同衆人坐在一處,說:“大家喝吧!”本來成龍就醉了,今天見大家在一處說話,他就說:“我熟讀大清律例,來,來,你們說說都是什麼案,我一料就知道誰是什麼罪過。”
胡忠孝說:“ 我是投親不遇討飯,店內賊人瞧見我妹妹,硬行要搶,我跟他們打起來了。你斷我應該是什麼罪過?”成龍把頭一搖,說:“你要是遇見了恩官,望輕裏辦,你是罪之魁,惹禍之頭,辦你個秋後處決;要是望重裏辦,總得斬立決。”
胡忠孝一聽,把頭一低,一陣的心酸,長嘆一聲,說:“死了倒不要緊,我妹妹是個女子,家中還有六七十歲的母親,可嘆!
可嘆!”病二郎李慶龍一聽,說:“我與我拜弟薛應龍,我二人是在先賣藝,後來佟起亮請我們去教他的兒子,我們才知道他是天地會八卦教匪。我們本應辭他,誰知道他這一天打架,是我哥兒兩個一瞧,跟我們胡大哥,我們就動手打他店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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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助大哥動手。此話是實,你算我們兩人該當何罪之說?”成龍說:“你們倆是賊人的教習,論王法得剮了。”這二人一聽,也就不言語了,信以爲真。馬夢太說:“朋友,我與孫四二人應該何罪?”成龍說:“你二人有驚駕之罪,奉旨交這衙門,也該按惡棍匪徒那樣辦,是斬立決,梟首示衆!” 馬夢太說:“我們大家殺的殺,剮的剮,你應該問個什麼罪?”成龍一笑,說:“ 我殺了四十多個人也不要緊,他按重辦,是遞解還家,省我自己的盤費;要按輕辦,是皇上喜歡,就賞給一個守備。”
大衆齊聲說:“你走開吧,別扯着玩了!我們都是有罪的,你倒賞個守備,這是何道理?”
正說話之際,聽着外面升座,先問的是店內四十多名賊人,一上刑就全招了,連佟起亮是八卦教的情節,俱皆說明。此時把衆賊人當堂定罪,暫且入獄。隨後提馬成龍、胡忠孝等四名審問,四人俱按實情招認。又提馬夢太與孫四,這兩個也俱皆招認在廣慶茶園之事。問官吩咐:“將六個人看押,將所問明的口供底兒,呈與伊大人觀看。”
次日,大人又親提審訊一番,一則是奉旨交派的,案情重大,俱皆問明,專折次日上達天聽。聖上覽奏降旨,派伊哩布
至提督衙門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步軍統領伊哩布奏前三門外邪教匪徒甚多,朕訪於興順鏢店確實。馬成龍遵旨拿賊,義勇可嘉,欽賜守備,留京聽用。胡忠孝、馬夢太,藝業絕倫,欽賜千總,回籍歸鏢。薛應龍、李慶龍,奮勇捕賊,欽賜把總。孫兆英欽賜把總。胡賽花女中丈夫,貞烈可嘉,聽旨議婚。白德之屍,該哭主領回。各賞銀二百兩,由戶部領。奉旨回籍之人,毋庸在此逗留。興順鏢店被獲賊人等,送交刑部嚴刑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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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案脫逃之賊人佟起亮與佟起亮之子佟德英、四霸天著名
匪棍,交順天府都察院一體嚴拿。欽此。
馬成龍等六人磕頭謝恩。胡忠孝由戶部領了銀子,同拜弟薛、李二人,帶胡賽花竟回原籍去了。一路之上,感念馬成龍與馬夢太之恩。孫兆英仍照料廣慶茶園的買賣。馬成龍將白德之屍買棺木成殮,幫洪氏娘子辦理白事,將聖上所賜的銀子,俱給洪氏嫂嫂度日。
這一日,回井泉館,大家給他道喜,孫起廣甚是喜悅。大家喫酒之際,外邊夥計進來說:“千總瘦馬老爺來拜。”成龍慌忙迎接進來,落座。馬夢太說:“大哥,明天你我到伊大人那裏拜謝拜謝,你想如何?”成龍說:“好說。你家中還有什麼人?”馬夢太說:“我父母早喪,孤身一人。”成龍也把自己之事細說一遍,留馬夢太喫晚飯。天色已晚,成龍說:“你也不能進城,明日咱倆去拜伊大人。”夢太也就在此住宿。
次日天明,淨面更衣,用完早飯,僱車一輛,進城至交民巷伊大人宅門首,通稟進去,伊大人請見。二人隨進內至客廳,抬頭一看,見大人穿便衣在正面椅子上坐定,這兩個人過去行禮。大人說:“ 你兩個人起來,明天我把你們安在步營當差,好不好?”二人謝過大人。又把他二人家中之事細問一遍,二人一一說明。大人說:“我這外邊書房有的是房屋,你兩個人搬在我這裏來,晚半天給我看看家,白天上衙門當差。”二人說:“甚好。”從此二人就搬在大人宅西院外書房居住。
白天二人無事,這一天至前門外,見顧煥章在那裏相面,馬夢太說:“這個人好大能耐,等他完了,請他喫個飯,盤桓盤桓。”天至太陽平西,煥章收住,方纔要走,夢太拉住,說:“義士,我給你見個朋友,這是我們同處當差的馬成龍。”煥章仔細一瞧,說:“唔呀!此人的相貌甚是端正,必要顯達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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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並非池中之物。”說着,三人一同至酒館喫酒談心,越說越近,就在酒館之中結爲金蘭之好。煥章居長,成龍次之,夢太行三。此日大醉。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論語偏長。
二人請煥章進城一同居住,煥章說:“我明天還要訪友去。”
酒飯已畢,三人分手。
成龍、夢太住在廣慶茶園,次日又前去找顧煥章,竟是不見了。二人進城,方至大人宅門首,從裏面跑出一人,把他二人拉住,說:“二位,你們還回來啦?大人今天早晨派四個人各處找你二人,你二人跟我走,快去見大人。”夢太、成龍二人心中疑惑。不知所爲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定興縣獨角龍行刺魏家樓山東馬拿賊
詞曰:
暮鼓晨鐘,聽得耳聾。春燕秋鴻,看得眼朦。猶記作孩童,倏然成老翁。休稱姿容,盡歸清淨中。休稱英雄,盡被黃土蒙。跳出面塗盆,打碎醯雞甕,誰是惺惺誰懵懂?
話說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方至大人宅內,聽見有家人說:“大人尋找,不知何事。”二人至裏邊,大人說:“成龍,我今早晨奉聖上旨意,查辦黃河堤工口子,隨帶司員,我把你二人帶同前往,如回來必有好處。”二人給大人道謝,問:“大人多時起身?”大人說:“明天我就起身。你二人收拾行李等物,我是馳驛前往,帶十個家人,和喜跟着我,連書童有二三十人。你二人下去辦理去吧。”二人甚是歡謝,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大人起身,坐的八人轎子,後頭帶着有十數輛車。成龍、夢太騎馬,方出彰儀門,管家和喜回稟說:“有戶部郎中桂大人同內閣學土厲大人在長辛店等候,給大人送行。”
大人說:“ 如此,前面打公館。”正說之際,離長辛店不遠,有厲大人的管家說:“我們大人早就來啦,不必打公館,借的是海提督的花園子。我們大人同桂大人請大人前去。”大人說:“頭前帶路。”至花園子,見二位好友下轎,至花庭落座喫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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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大人說:“聞吾兄放下查黃河的欽差,弟甚是憂心。你我知己好友,先年家嚴去查黃河不善,被議回來。眼下辦黃河有河道總督盧丁和、淮陽道任永傑、山西巡撫辦河工巡撫王大人,俱是久辦河工之人,尚且俱皆交部嚴加議處。吾兄此去多要留神。”厲大人亦是這樣說法。伊欽差說:“二位大人,我豈不知黃河不善辦理?無奈有君命在身,此去只好見機而作。”直喫到三鼓以後,方安歇。
次日,大人告辭,至半路,有房山縣、良鄉縣前來迎接大人,大人俱皆免見,並站走住涿州。第二站至定興縣十字街路北公館,知縣接進公館,遞手本拜見大人。大人請進問話,問:“貴縣是何等出身?”知縣王大壽說:“卑職吏員。”大人說:“此地無娼沒賭?”知縣說:“此處倒是清靜地面,並無此等之人。”大人說:“好。明天早備車輛,本部院起身。”知縣回衙。大人說:“成龍、夢太,你兩個人也下去歇息歇息。”
二人遂轉身出離上房,至南廳屋內,有伺候小欽差的過來說:“二位老爺淨面吧。” 成龍將藍布大褂、繭綢汗褂脫去,在那裏洗臉,洗完了臉,拿着桑皮紙的扇子在那裏“呼答呼答”
的扇。聽差之人過來說:“老爺,你是喝綠豆湯?酸梅湯?”
山東馬說:“綠豆湯,我在我們那個廠常喝。這個暑湯我沒喝過,你拿來我喝點嚐嚐。”聽差之人將暑湯送過一茶盅來,成龍一喝,說:“ 好傢伙,你拿藥水子灌我!你把酸梅湯拿來,給我喝點。”聽差之人也不敢笑他,少時將酸梅湯端上一瓷缸兒來,方要拿茶盅給他倒,成龍說:“你給我吧!”成龍從聽差手中奪過來,喝了一個乾淨。馬夢太洗完了臉,要酸梅湯喝。
聽差的說:“沒有了。”夢太心中就是不願意,擺上酒,二人喝酒。
夢太說:“馬大哥,你這個人太粗魯了,不懂得當差的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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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端上洗瞼水你也不讓,端上酸梅湯你也不讓,這幸虧是我,要是別人就挑了你的眼了。”山東馬把眼一瞪:“什麼叫挑眼?
俺不懂!”夢太說:“你有什麼能耐,作這個守備?”山東馬一想:“他是瞧不起我,知道我不會把勢,待我蒙他一蒙。”
說:“提起我那個師傅來,你不知道。”夢太說:“是誰?是哪個門的?”成龍說:“我師傅是黎山聖母。”夢太說:“黎山聖母就教你一個人嗎?”成龍說:“我有一個大師兄,是劉金定。”成龍問夢太說:“你是誰的徒弟?”瘦馬馬夢太說:“我師傅是王祥老祖,我師兄是高君保。我師傅對付你師傅,我師兄對付你師兄,我就對付你就是了。”山東馬說:“這個狗日的,真是竟玩笑。”
二人正說之際,聽到窗欞外面“噗哧”一笑,夢太說:“是誰?”成龍說:“不過是外面伺候之人,聽見你我玩笑,他在外邊一笑。”夢太說:“不然,我去瞧瞧。”拉短把刀,來到院內,上房站立,四顧一望,不見一人。夢太跳下來,說:“大哥,咱們別喝酒了。”吩咐撤去殘桌。二人放下臥具,先到上房見大人,說:“大人,喫過飯了?”大人說:“你二人下去歇歇,明天好趕路。”二人回房,成龍脫衣服去睡了,夢太也就和衣而臥。
大人在上房喫完了飯,在燈下看書。天至二更時候,正看之際,聽見南邊嚷:“殺人了!救命哪!殺人了!救命哪!”
嚷了兩聲,就聽不見嚷了。少時,外面房上說:“欽差伊哩布聽真,吾神乃獨角龍是也。只因當鋪胡大成作惡多端,吾神將他首級抓來。”只聽外面“叭噠”一聲響亮,扔在地下。大人叫:“ 來人!”書童六吉兒,小孩十六歲,膽子小不敢出去,無奈說:“我去門外叫二位馬老爺去。”來至門外說:“大人叫二位馬老爺。”又嚷着說:“馬老爺,大人叫!”夢太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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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細,睡着覺,有人叫,聽了聽,是上房屋內大人的書童兒喊,忙站起身來答應。他是永遠夜晚睡覺穿着衣服,下地叫馬成龍說:“大哥,快起來吧!大人那裏叫。”那成龍脫去衣服大睡,正迷朦之際,聽見人叫,站起來說:“ 作什麼?” 夢太說:“大人叫。”成龍迷迷糊糊的下地,穿上了皁鞋,還沒睜開眼呢,上下無一件衣服。夢太也不言語,說:“ 大哥跟我快走,去見大人去。”成龍隨在背後,往前行走,來至上房屋門外。
馬夢太先進去,給伊欽差請安,說:“ 大人,還未睡覺哪?”隨後成龍也進來了,說:“大人,叫我作什麼事?”
大人一瞧,不由大怒,說:“你這無禮的匹夫,大膽!竟敢這樣前來見本部院,我定要參你!”成龍這一陣才明白過來,自己一瞧,上下沒一條線,赤身露體,甚是好笑。連忙回自己下面屋內,換好衣服,穿齊整,又至上房見大人磕頭,說:“守備是睡迷糊了,我實不知道,來給大人賂罪!”說着,只是行禮。大人怒猶未息,說:“你起來,往後再要如此,我必要參辦你,絕不饒恕於你!”說罷,向夢太說:“方纔外面房上有人,口稱獨角龍,扔下一件物件,不知是何物件,你們去拿進來瞧瞧。”
二人掌燈,望院內各處一照,見有人頭一個,鮮血淋漓,甚是可怕,拿至大人面前,說:“ 乃是一個人頭。”大人說:“你們二人可知道獨角龍是什麼人哪?”馬夢太說:“我不知道。”山東馬說:“別的我不知道,要說獨角龍我知道。我知道先前有一泗洲城,城外有一座三教寺,寺內大殿前臺階石上,那一日放出五色蓮花,上面站着一個着衣仙子,口稱白衣大士,有人跟他上天成仙去,有人上去就不見了。這一天,來了一個濟小塘,乃是一位地仙,此人上去一掌心雷,將那青衣仙子劈死,原來是這個狐狸精。他有一個兒子小妖兒,號叫青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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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請獨角龍帶蝦兵蟹將,水淹泗洲城,捉拿濟小塘。”伊欽差說道:“你說的這是什麼?”成龍說:“是《昇仙傳》。”大人說:“出去!”成龍說:“怎麼了?”大人說:“我問的是在房上的獨角龍,與《昇仙傳》什麼相干?這一個人頭分明是人殺的,哪有龍抓來之理!其中必有緣故,以待明天定興縣知縣到來,便知分曉。”
天至三更時候,大人尚未睡覺,直到天明,定興縣王大壽到此,請大人起身。大人傳見,言道:“貴縣,昨天本部院到此,也曾問過,貴縣言本處並無娼賭盜賊;昨夜三更時候,在房上有人自稱獨角龍,扔下人頭一個,貴縣可曾知曉?”只見王大壽回言說:“稟大人,凡事出於偶然,卑職亦未知曉。今有當鋪東人胡禮,清早喊報,言說他父胡大成被殺,並無人頭,也不知兇手下落;卑職至公館,見大人臺階以下放着人頭一個,大概必是胡大成之首。容卑職將首級領回,傳胡禮到案便知。”
說罷,知縣領首級回衙去了。
成龍過來與大人請安,說:“大人,我今天到當鋪去瞧瞧驗屍的,好不好?”大人說:“你就去。”成龍遂換便衣: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鞋,換好起身,出公館,至南街當鋪門首,往裏就走。有看門的地方、保正手拿藤鞭攔擋閒人,見成龍至此,說:“ 老爺,你來了?我們縣太爺尚還未到。”
成龍說:“不必告訴他,我是自己前來瞧熱鬧。”說着,往裏就走,見裏面院子寬敞,人數不多,有一死屍放在當院裏,甚是可慘。
少時,知縣已到,將胡大成首級帶來,吩咐仵作相驗。刑房寫罷屍格,呈與老爺觀看。上寫:“皮吞肉卷,生前致命一刀之傷,並無二處。”老爺傳當鋪夥計訊問,說:“你們哪個與你們老東人有仇?”大家說:“我等俱都在此傭工,何敢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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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人有仇!”知縣正問之際,有從人稟報說:“有欽差伊大人的委員馬大老爺在此觀看。”知縣說:“請馬大老爺到此,有話說。”成龍說:“不用請,我在這裏閒遊,你請辦公事吧。”
王大壽說:“公事已完,請老兄到敝署一敘。”成龍說:“可以。”知縣吩咐:“鞴馬,先送馬大老爺至衙門花廳喫茶。”
成龍告辭。
知縣見成龍去後,吩咐胡禮:“將你父成殮起來,候本縣拿賊。”說罷,吩咐打轎回衙。下轎至花廳,見成龍在那裏坐着,知縣說:“ 老兄候等多時,弟有要事相求,望吾兄慨允。
弟地面之上偶遭不幸,出此逆案,望吾兄在欽差大人跟前多說兩句好話,請大人起身,不知兄臺大人如何?”成龍說:“別的事不成,此事易辦,我在欽差跟前要說走準行;無奈我山東人好穿這山東皁鞋,我自己家中就帶來了一雙,我回公館在大人跟前說明白了,還得來你這裏送信。要不送信,又不是辦事了。送信我還得回去,往返好幾趟,跑壞了鞋,誰給我買呀?”
知縣一聽,說:“兄臺此問,弟知道。”吩咐:“來人!從帳房中取白銀二百兩整,送給馬老爺買鞋穿就是了。”山東馬一聽此言,說:“你原來是個贓官哪!爲這點小事,你就給我二百兩銀子。好,好,好!我跟大人說,準你這一個人情還好,倘然不準人情,那還了得麼?我是將銀子給你送來,我是留下呢?你說吧!”知縣說:“ 此是我送給你老兄的,你知道了,大人不準人情,我也送給你了,你我算交朋友就結了。”成龍說:“就是。我走了,你聽信吧。”拿着銀子往外走。方一出衙門,就往前走。從背後有一人手拿鬼頭刀,照着成龍就是一刀。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伊欽差私訪獨角龍王玄真路遇山東馬
詞曰:
酒以合歡成禮,貪杯必定多傷。
東歪西倒特荒唐,依醉出言無狀。
小則威儀失節,大則行止非常。
殺人放火一時強,難免身家坑喪。
話說馬成龍要回公館,背後一人一掄刀,就照着成龍脖子上就是一刀。成龍由東往西走,日影兒一照,見一人拿刀要殺他,一翻身,一低頭,刀就落空了,照着賊人一腳。那邊好些定興縣的公差一瞧,齊聲說:“拿賊!”那賊人並不答言,往西跑了。
成龍至公館門首,見馬夢太在那裏站着,說:“大哥,你回來了嗎,手內拿着什麼?”成龍說:“沒什麼,沒什麼。”
夢太不信,一定要瞧。山東馬將實話一說,遂將銀子拿在自己房內擱下,至上房,見欽差大人,說:“成龍給大人請安。適才間我瞧了驗屍的了,莫若咱們起程走吧!”大人說:“這殺人的兇手可曾拿住了?”山東馬說:“未曾拿住。”馬夢太說:“你說了實話就是了,何必朦朧大人。”成龍一聽,顏色更變,慌忙跪下,說:“你老人家不必生氣,我說實話。定興縣知縣
康熙俠義傳
給了我二百兩銀子,他還說叫我在大人臺前求大人起身,他慢慢辦理就是了。”欽差一聽,大怒說:“初次跟我當差就貪贓受賄,要不參辦你,你也是不怕!我有道理,下去吧!”成龍連連叩頭,說:“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大人怒猶未息,說:“起來!”
大人一想“"我何不在這裏今天出去訪訪,此處知縣要是清官便罷,要是貪官,我就寫信一封,叫直隸總督參他就是了。”想罷,換便衣,叫二馬更衣。馬夢太穿青洋縐大褂,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暗帶短把刀、避血劂;成龍是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靴,暗帶九斤十二兩大瓦刀,手拿桑皮紙扇子;大人穿貴州綢大衫,漂白襪子,齊頭緞鞋,手拿長杆菸袋,遂出離了公館,溜溜達達,一直出離南門,望前行走。
少時,出離關廂,望西南一看,青山綠水,遍地禾稼,林中鳥鳴聲喧,河內魚兒正躍;牧童放牛于山坡,漁翁垂釣於河岸;農夫口唱野歌,綠樹蔭濃,彷彿人在畫圖之中。正信步遊行,遠望有一座茶酒樓,大人帶二馬望前行走,來至酒樓門首,見是座西朝東的門面,外面搭着天棚,掛着酒幌兒、茶牌子,上書對聯:名馳冀北三千里,味壓江南第一家。見四面俱是小溪,河裏面栽種荷花,紅日碧波。有一小橋兒,東西走人,欄杆是紅的。
欽差大人帶二馬來至門首,往裏就走,見天棚底下坐着好些喫茶之人,都是二十多歲,赤着背,盤着辮子,腳蹬着板凳,在那裏說話,大嚷大叫。有二百多人說話:“合字吊瓢兒,招路兒把哈,海會里,赤字月丁馬風字萬,人牙淋窯兒,鬧兒塞佔青字,摘赤字瓢兒,急浮流兒撒活。” 列位,這是什麼話,這是江湖豪傑、綠林英雄的黑話。“合字”, 是自己:“ 並肩字” ,是兄弟:“吊瓢兒” ,是回頭:“招路把哈”,是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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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海會里” ,是京都城裏:“赤字”,是大人:“月丁馬風字萬” ,是兩個姓馬的。“鬧兒塞佔青字”,是告訴他們那個頭兒,拿刀來殺大人。欽差也不懂得,山東馬也不懂得;惟有馬夢太精明諳練,跟他們師傅老山海學過,一聽此言,就知是賊人,說:“大人哪,不可進去,咱們走吧!”大人一則是渴,二則瞧見這個野景兒甚是有趣兒,也不聽夢太之言,往裏就走,進去上樓落座。
見跑堂的有二十多歲,身穿藍布褂,青布雙臉鞋,見大人等上樓來,也不言語,在那裏坐着,說:“三位不必在此喝茶,我們今天不賣座,有人定下,樓上請客哪。”馬夢太說:“我們是外方過路之人,走得甚渴,等着人家定座之人來了,那時我三個就走。”跑堂的見三個人說話通情理,也就拿過茶壺來給他們開茶一壺。馬成龍說:“ 夥計,我與你說一句話就是了。”來到北邊跑堂的跟前,說:“給我拿一個大酒瓶子,盛三斤酒纔好哪。我們那二位要問你,就說二兩酒,我的酒量大,他們不叫我喝。”跑堂說:“好。既然如此,我給你拿去。”
少時將酒取來,交與成龍。成龍坐在那邊說:“大人,我直噁心反胃,要喝酒壓壓就好了。”夢太說:“你那是多少酒?使這麼大一個酒瓶兒盛着?”山東馬說:“那是二兩整。”夢太問:“跑堂的,多少價錢一兩?”過賣說:“六文錢一兩。”
馬夢太說:“ 照這個樣,與我打二千斤就是了。”山東馬說:“裝什麼大家子,你走開吧!”
夢太過去喫茶,成龍遂就喝酒,問堂倌說:“今天這個在樓上請客的是誰呀?姓什麼?叫什麼呢?”跑堂的說:“我姓金,排行在六,人皆叫我金六,我是這鋪內徒弟。我們老掌櫃在的時候,這鋪內甚是豐餘,及至我們少掌櫃的自己管理,就不像先前了。觀如今,我們定興縣裏來了一個人,此人別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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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獨角龍,姓馬,名凱,乃是一位會總,常常到我們這裏來喝茶、喫飯的。今日是獨角龍在我們這裏請客喫飯,故此不敢讓你三位在此。他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之人,甚不說理。”成龍聽見“獨角龍”三個字,心中早知是公館之中扔人頭的那個,故又問道:“此人在哪裏住?”堂倌說:“此人住在城西一里之遙,在三清觀廟生野騾子王玄真那裏住。”正說之間,成龍喝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夢太與大人聽到樓梯聲響,上來了一人:身高七尺,黑麪團睛,長眉毛,頭上有一個疙瘩;身穿青洋縐褲褂,薄底窄腰快靴;手執鋼刀,寬有二寸,長有三尺二寸。來在大人跟前,見夢太說:“贓官!你這個狗男女,今天敢無禮!”拉出刀來,照着頭上就是一刀。此人乃獨角龍馬凱是也。馬夢太一見賊人拿手中之刀剁來,還手相迎。此時動手之際,成龍在那裏睡着不知,正睡熟之際,聽得一片聲喧。此時夢太不行,被賊人一腳,把夢太踩在桌兒底下。成龍手執瓦刀,大嚷一聲,只聽得聲音洪亮,連馬凱都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是一山東人在那裏,把眼一瞪,瞧着獨角龍。馬凱說:“你是誰?姓什麼?”
山東馬說:“我乃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名成龍。你這個東西,叫什麼?”馬凱自通名姓。成龍說:“你這個賊人,就是獨角龍馬凱?來!你拿刀照着我腦袋來,我要一躲,便不是朋友了。”夢太站在一旁瞧着,見馬凱掄刀照着馬成龍就是一刀,此時成龍閃開,夢太一見,無可如何,保着大人先回公館去了,不管二人動手勝負怎樣。大概沒有半個時辰,山東馬瓦刀翻飛,馬凱不是對手,跳下樓去就跑,馬成龍就下樓追。正追之際,只見前面有道小河兒阻住去路,由北往南追,至河邊並未追上,馬凱跳河浮水,往那邊逃了。
在北岸站着一人,那人身材矮小,穿貴州綢道袍,高腰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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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青緞子云履鞋,面向南站着。成龍一見,認得是拜兄顧煥章,說:“大哥,你老人家往哪裏去?”只見顧爺並不答言。
成龍又言說:“你不必裝不認識我,我說馬凱上哪裏去了?”
見那位英雄回頭就走,也不言語。成龍扭身就追,如何追得上他?
成龍無奈要回去,正走之際,見從北邊銅鑼開道,一片聲喧。頭前四杆飛虎旗、四對金鎖提爐,四人抬着轎子,裏面坐着一個老道:頭戴青緞道冠,藍緞道袍,甚是整齊;背插寶劍,紫面長髯,甚是威風。又見兩旁瞧熱鬧之人甚多。成龍當道而立,見一干人等說:“ 你閃開,我們祖師爺來了;若不閃開,將你送縣治罪!”山東馬說:“我來問問仙長,我們來找野騾子王玄真來了。”老道一聽,甚是有氣,說:“我真人在此多年,並無人敢在這裏叫我的名字。”吩咐住轎。轎子落平,老道下轎出來,口中大罵成龍,掄劍照成龍就是一劍。山東馬舉瓦刀相迎,只聽“咣噹”一聲,劍也飛了,成龍一腳將王玄真踢倒,用腳蹬着罵道,說:“我今天非把你打死不可!”掄瓦刀照着賊人就剁,“吧吧”一連幾下,將賊人打得直嚷,口內說:“好一個膽大的妖精!出家人今天未帶來法寶,我要有法寶,我必要將你拿住。好個膽大的妖邪!”山東馬說:“我是個妖精?你別裝着玩了。”老道猛一反身,站起來就跑,成龍就追。直見妖人撲奔魏家茶樓,在頭前嚷“無量佛” ,馬成龍也嚷說“好傢伙” .王玄真方一進茶樓門首,見有一道人翻身踢倒賊人在地,捆上了。山東馬瞧着,心中甚喜悅,趕緊跑至近前,見是顧大哥,說:“多虧了大哥。來吧,跟我去奔大人公館,欽差大人必奏明天子,大概必要封官了。連皇上都時常問你,因爲你在五虎莊有救駕之事。”
顧煥章本是暗保大人,在路上跟隨,今日還未到出世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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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呢,扭頭就走,也不回言,成龍也不敢追。此時無奈,叫茶樓鋪內之人給僱四個人,抬着賊人上公館,去見欽差。少時,僱來四個人至此,拿槓子抬起來,成龍在後面跟隨,手拿瓦刀,告訴茶樓之人:“回頭叫他們給你來送茶錢就是了。” 說罷,隨跟就走在那四個人背後,一直往定興縣南門而來。
正走之際,只見馬夢太帶四個人來在面前,說:“ 大哥,你來了麼?”成龍說:“來了。我拿住這個賊,名王玄真。帶至公館一問,便知是獨角龍的餘黨。”說着,進了南門,至公館門首。見好些人兒在那裏說閒話,見二馬帶人拿賊人到了。
夢太進裏給人家拿出錢,給送人的拿了去。他與成龍將差事交與下面當差之人,二人進了公館,至上房,見大人坐在那裏喝茶,就將拿賊之事細說一遍。大人甚喜,吩咐:“叫縣三班傳伺候審問王玄真。”正說着,又吩咐:“叫衆人帶差事。”
少時,將王玄真帶到。欽差問:“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麼?
叫什麼?”王玄真說:“我姓王,名玄真,在這城西三清觀住。
我乃自幼出家,人都知我會看病,故此遠近都常請我看病。我也不知爲什麼,被大人將我拿來,所因何故?此話是實,求大人恩典就是了。”欽差說:“人都知你是天地會八卦教,你不實招不成。左右,動刑!再問口供,說明實供招出,餓你不死。
如若不然,想活是比登天費事!”王玄真並不答言,夾棍套在腿上,只聽“呵吱吱”一片聲響,見賊人睡着並不言語。五刑俱用了,賊人還是沒有口供。欽差見天色已晚,叫左右將賊人帶下去,暫歇歇,少時再問。聽差之人答言帶下去。此時欽差用完飯,叫山東馬成龍細問拿賊的情節。馬成龍又回說了一遍。
大人說:“功過相抵。你不可貪功,逐良爲盜,賴人圖自己的功;誣人爲賊,罪加一等。此話是實,並無一句虛言。”山東馬說:“大人分心細問,大概他決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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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至初鼓之後,大人甚是着急。成龍此時已下去喫飯,書童在旁邊也睡着了,靠着牆站着。大人伏几而臥,曲肱而枕之。
正在似睡不睡之際,外面來了一個賊人,手執鋼刀,翻身闖進上房,舉刀照着大人就是一刀。不知欽差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桃柳營欽差初遇險乘義渡二次又逢兇
詩曰:
堪嘆人生無百秋,爲何日月苦憂愁。
酒色財氣纏身體,擔心不捨怎回頭。
百年世事如幻夢,大數到來不自由。
有朝一日閻君喚,一旦無常萬事休。
話說有賊來刺殺欽差,賊方至上房,只聽背後一聲,“吧噠”一聲響,正中賊人腰上。賊人乃是獨角龍馬凱,因白天自魏家茶樓跑了,夜晚回來一問,才知是朋友王玄真被擒之事,夜晚入公館行刺來了。方要殺大人,只聽後面一聲,正中腰上。
馬凱翻身躥在院中,上房逃走。
大人大喫一驚,心中一想:“既有刺客,可以派二馬前去,必能拿獲。” 方要傳話,忽聽外面一響,扔進一個字包兒來,外面說道:“大人若審王玄真口供,照字帖行事,賊人必能招認。”書童從地下撿起遞於大人,拆開一看,上有小膏藥兩貼,上寫:“三皇甲子膏。”後面有一行字,上寫:“三皇甲子膏,專破金鐘罩,貼在腳心中,口供定然招。江蘇民子顧煥章奉獻。”大人一瞧,早已明白,吩咐:“叫二馬進來。傳聽差之人,帶賊盜王玄真,聽本部院嚴訊。”左右答應,兩旁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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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將妖道帶至上房臺階以上跪下。大人說:“你這東西,分明是邪教匪賊,竟敢不招!”叫馬成龍過來,俯耳如此如此。山東馬叫左右將老道鞋襪去了,將膏藥貼上,吩咐:“動刑!”見老道渾身是汗,骨軟筋酥,疼痛難言,說:“大人松刑,我承招就是!”欽差說:“松刑,招上來!”妖道王玄真甦醒多時,心中少定,才說:“我們是天地會,是供奉天地爲主;八卦教,是立教之主,號稱八卦真人,不過燒香唸經,求天地風調雨順。我們這個會總,是辦會的頭目,他是承辦香供之事。至於大家全把錢給他,叫他留一本清帳。” 欽差說:“我問你,在當鋪中殺人的獨角龍,他也是你們會內之人,你說他是怎麼殺的,我就饒了你啦。”王玄真說:“獨角龍不錯,我知道他也是會中之人,可不跟我在一處,他殺人之事,我實在不知道哪。”大人吩咐:“將賊人送縣按律嚴辦,行文拿獲獨角龍馬凱。”傳知縣,說:“貴縣,本部院理應參辦,我念你吏員出身,爲官不易。明天備辦車輛馬匹,本部院起身。”
知縣打躬施禮,謝過欽差大人,遂下去了。大人將此事辦完,叫二馬下去歇歇,明日起身。欽差也就安歇睡覺。次日,知縣備辦車馬,在此公館門首伺候起身。大人上轎,吩咐免送,順大路一站一站的往前行走。
這一日,至監津縣桃柳營,本汛的守備張海澄同知縣李和春,來接大人入桃柳營公館。此時早有辦差之人接了上站卡子,照上站樣如數辦理。伊大人傳進知縣、守備,問了問地面上之事。此時天色已晚,衆人都出去,惟有二馬還在旁邊站着。大人說:“今日白天自北往南,臨近有一段村莊,都是門前影壁上掛八卦,還有畫白圈的,還有黑牆畫白八卦的,不知是何緣故?我要請問本處文武官,又怕他們不說實話,我就也沒問他。
明天你二人去訪訪,如要有什麼邪教匪賊妖言惑衆之事,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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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訪明白稟我知道,我自有道理。”二人下去用飯安歇。
次日天明,二人起來換便衣,用完早飯,吩咐外面不必伺候。大人並不起身,外面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此時二人進上房,一見大人,說明去私訪之事。大人說:“你們去吧。”
二位英雄出了公館,一直往北走了有一里之遙,見前面是昨天來的那個村子,一瞧,見家家關門閉戶,並不見有一人來往。牆上畫着白八卦,家家皆是如此。二人至路北清水脊門樓,雙扇緊閉,不見有一人在此村莊街上。連忙打門,只聽裏面有人答話說:“哪位?”山東馬說:“我們借光,問問你路。”
“嘩啦”一聲,門兒開放,出來一人,黑麪微有鬍鬚,月白褲褂,高腰襪子,青布鞋,說:“你叫門作什麼?”山東馬說:“我們問問,你們這個村莊爲什麼都畫這個八卦?是什麼緣故,你可知道?”那人說:“你問這個呀?”“呼嚕”將門兒關上了,也不言語。山東馬再叫,人家也不出來了。二人無奈,也就不叫了。只聽背後腳步聲音,頭前走的顧煥章,後方跟着一人,身軀高大,年約六十,黃面長鬚,一直往前追趕下去了。
此時二位英雄一看,不知所因何事,也就不往前面村莊訪問去了。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成龍、夢太二人私訪事也就不提。單言欽差伊哩布在公館想:“爲人臣,忠則盡命。如今我國自定鼎以來,不知有多少邪教匪賊索隱行怪,誑哄愚人。
本部院受皇恩,理應到處與國分憂,辦理清楚纔是。今天二馬一去私訪,本部在此無味,何不也去帶着書童外面訪訪?”遂吩咐書童六吉兒:“ 來,你給我更衣,跟我密訪天地會的情形。”小書童也就換了衣服,大人帶他出離了公館,直望西走。
見天氣晴和,風輕氣朗,入夏以來,綠樹蔭濃。方一出村口,望西一看,好一派初夏景緻!怎見得?有詩爲證:四月清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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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晴,南山當牖轉分明。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
欽差送信步遊行,見人煙稀少,惟有農夫在野外耘田。大人走約四五里之遙,迎面有南北一道幹河,兩邊有堤,並無有一點水。大人帶書童過了一道幹河,一直往西走,赤日炎炎,甚是天熱。大人口內也覺得有點乾渴,也想要涼爽涼爽纔好,無奈不成,沒有一株樹。望西一瞧,一片野麥,有心要回去,又太走得遠了。無奈往前走,方走了一望之地,見前面當道有一土臺,上面有柳樹一株,棚蓋甚大。土臺高有一丈七八,有臺階。大人遂上去,見上面高處又涼快,又幹淨,書童六吉兒將手巾鋪在就地,也就請大人落座,書童也坐在樹底下。大人說:“六吉兒,你不帶着錢嗎?你將錢放在五步開外,你站在那邊打着了他,回公館我賞你五兩銀子。”六吉兒說:“奴才不敢打。打着了,大人賞奴才五兩銀子;要打不着,大人必要責打奴才。” 大人說:“ 你打着,賞你;打不着,也沒你的事。”說着,六吉兒照着那地下放了幾個錢,立着站在五步以外,說:“你老人家瞧着。”只聽“吧”的一聲。大人見那錢打着,大人甚喜。你道大人這是哄孩子玩耍呢,此乃大人心中暗禱告過往神靈,說:“我這一出來公館,來訪這附近村莊怪異之事,如要小書童兒今天能打着,大概訪賊必訪得着;如要打不着,我也就回公館去了。”大人是這個意思,見書童打着了,甚喜。
天有晌午,只聽西南一片聲響,大人不知道。少時,有好些個逃難之人直嚷“救命” !後面汪洋大水,遍地皆是水,水花滾滾,波浪滔天,甚是可怕。見有一老兒,奔這個土臺上爬來。大人瞧着不忍,叫書童:“快拉他上來,我要救這個人。”
六吉兒不敢不去,方一下臺階,只聽“呼隆”一聲,說:“這是怎麼說?這孩子跟我多年,他父母託付我照應他,今天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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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這裏,也是他的命運該着。這小孩子作了什麼損事?可惜!
可惜!”嘆夠多時,見這水離大人這土臺還有一尺來的還長哪!
遍地是水,此時欽差甚是驚怕。原來這裏離黃河近了,開了口子,水下來了,大人並不知道,心中說:“ 我哪裏也不能去,四面是水,活活的把我急死了!”
天約晌午,正在危急,只聽得正東有撐船之聲,來了一隻小舟,由東向西,直奔這個土臺而來。見那個艄公年約三十以外,頭帶草綸巾,赤背,藍布中衣,襪子未穿,青布鞋,麪皮微紫,口中信口說:此處有個趙鄉宦,打了一隻救生船。每遇水災常救護,盡渡來人不要錢。
大人說:“ 好來,好來!你將我渡過去,我上桃柳營去,多多給你幾兩銀子就是了。”那艄公說:“ 要是僱船趁早僱,往別處去僱。我們這是一隻義船,行善的。”大人說:“來吧,更好,我給你們主人傳名!”那船貼在臺邊之上,叫大人上船。
欽差上了船,一直往東,就到了原來那幹河。應該往東奔岸,他往南進了一帶蘆葦塘,他問:“大人貴姓?哪裏的人?幹什麼生理?”大人說:“我姓尹,名一人,北京城裏的人,販賣綢緞爲生。今天自桃柳營出來逛逛。”艄公說:“你老人家幾時生日?”伊大人說:“二月二十五日。你問這幹什麼?”艄公說:“我們這裏的財主有話,今天這一場大水,先問問救了多少人,是姓什麼,哪裏的人,爲是落帳;臘月三十在諸神聖前一焚,這也算是一點功德。朋友,你喫什麼?我們還有一頓飯,願意喫餛飩有餛飩,願意喫麪有面。”大人說:“倒不喫什麼,渴了要喝一點水。”艄公說:“喝水現成。”
正說之間,到了葦塘當中,船也停住了。那個艄公說:“朋友,你錯睜了眼啦,到了你姥姥家了!” 順手抽出一口刀來,說:“你好好的脫衣服,將腰中帶的銀子拿出來!”大人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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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是賊船,趁水打搶,說:“且慢!我看朋友你也是被事所累,才失志爲賊。依我之見,你理應改邪歸正,跟我上桃柳營店中去,我給你二百兩銀子,你作個買賣好不好?”水賊說:“我姓何,名丁。我弟兄三個,有兩個兄弟:一名何黨,一名何橫。好漢爺,我們自十七八歲在此作這水旱兩路綠林的買賣,我實告訴你說吧,人也害過幾百了。你不必怨我,你聽我開導開導你:想你也有五十多歲,生長富貴人家,一呼百諾,喫喝穿樂,你也夠了。還有一說: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怕王法不怕天,就是天子從此過,也得留下買路錢。”說着,只聽船艙內說:“哥哥,哪裏來那些個話說,結果他就是了!”鑽出一個賊來,照着大人就是一刀。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顧煥章水內拒強賊伊欽差途中遇舊婢
歌曰:
終日憂愁,用盡心機不肯休。貧賤天生就,富貴天緣湊。算計到五更頭,明朝依舊。略放寬心懷,樂得安閒受,因此上把妄想貪心一筆勾。
話說自船中出來的那個賊,掄刀方纔要剁,大人睜睛一看,說:“且慢!我問你叫什麼?”那賊人說:“我叫何黨,別號人稱雙頭魚。來吧,待我結果了你!”正要舉刀,聽得東邊岸上有人嚷說:“唔呀!坑了吾,害了吾,要了吾的命了!唔呀!
這麼大水往哪裏走呀?也沒有船隻,吾帶着八百多兩銀子,是不能走呀!”裏面兩個水賊一聽:“有這樣大財,爲何不發呢?
有心殺了大人,又怕濺一船血,叫別人瞧出來也不便。先把他捆上就是了。”想罷,將大人捆好,放在船艙之內。
兩人將船撐開,出了葦塘。那邊岸上站着一人,身體矮小,穿着道袍,拿着小包裹一個,甚是沉重。何丁一瞧,叫他上船來。那道人躥上船來,坐在船頭之上,端端正正的。何丁又問說:“你姓什麼?哪裏的人?你說說。”那老道並不言語。
書中交待,來的此人正是顧煥章,暗保欽差大人前來。早飯後遇見大人帶小童往西來,他遇朋友在那裏說話,少時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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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就不見大人了。水又發了來,遍地是水,把這一道幹河灌滿了。東邊岸上沒有水,此時他想:“ 大概欽差必被水淹死了。” 正想之際,見一隻船進了蘆葦當中去了,他甚是着急,知內中必有大人,想主意,將包袱包了好些石頭子,他才叫船出來。船上的水賊問他姓什麼,他說:“你不必多問,我實告訴你,我姓顧,名從善。”兩個水賊並不知顧爺的厲害,他還說呢:“我們這救生船有扳刀面、餛飩。”煥章說:“ 好呀,我正沒有喫飯,餛飩甚好,大大的餡兒,薄薄的皮兒,給個高高的湯兒,用點海粉、紫菜,我喝一碗就夠了。快去做,我嚐嚐!”此時兩個水賊還當他是好話,說:“朋友,包袱裏包的是什麼物件?”顧煥章說:“是銀子。”兩個賊人說:“快,快!都給我拿過來,我饒你的性命!”說罷,船已至葦塘當中。
賊人舉刀照着顧煥章就剁,換章一腳將賊人踢下河去。那個何丁也舉刀過來,也被踢下去了。兩個賊人在水內出頭望上觀看,煥章在上面用包袱之內的石頭子往下打。兩個賊人精通水性,在水裏能睜眼睛識物,鑽在船底下要翻這隻小船。煥章見水底下一動,拉出短把刀,脫去道服,跳入水內,口中罵道:“好賊子,你哪裏走呀!”說着,直撲賊人就是一刀。二賊何丁在前,何黨在後,二人與煥章交手,水花兒來回亂滾,猶如攪海翻江。煥章一刀刺入何丁腿上,賊人帶傷順下流逃走去了。何黨亦不敢戀戰,亦就浮水走了。
煥章上得船來,到艙中將大人放開。大人說:“你是誰?”
煥章自通名姓。大人說:“你將我救回桃柳營公館,我專折保奏。聖上也時常想念於你,因你在五虎莊有救駕之功。”煥章說:“多謝大人!”連忙撐出小船,直奔東岸,將大人扶下船去,說:“我看大人氣色甚是不好,臉上有三道煞紋,現在去了一道煞紋,往後還有兩道劫煞,應在今天,甚是兇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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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闖過這三道煞紋,方保無事。我有故友相候,不能跟大人一同前往,大人快回去,走三四里地,就是桃柳營,吾要去也。”
說罷,往東北竟自去了。大人方要拉他,已去遠了。大人無奈,往東行走,就不是纔來的道路了。
大人正往東走之際,見道旁有土房數間,隨牆板門一個,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房西有棗樹數株,又有十數棵野花,開得十分豔麗。左右並無鄰居,獨此一家。大人正看之間,板門輕開,出來一個年輕少婦,約在二十以內的年歲,面如白玉,脣若塗脂,眉如春山,目似秋水;身穿藍布半大女褂,蔥綠中衣,漂白襪子,雪青摹本挖鑲花盆底雲鞋;頭髮漆黑,梳着兩把頭,上面首飾,俱是時興樣式;手端一盆洗衣裳水,往街上來倒。大人一瞧,甚是眼熟,彷彿在哪裏見過似的。又自想道:“人家是一年輕少婦,我何必多想,不如走吧。”心中雖是如此想。不由得回頭又看。見那少婦將水倒去,注目直看大人,口中說道:“尊駕,莫非是伊公嗎?”大人說:“你如何認得我?”那少婦說:“老爺,怎麼會不認得了?你老人家這兒來吧。”大人一瞧,細想說,“哦!原來是福喜呀!”這少婦由九歲到大人宅內,充當使女,其性最靈,大人甚爲愛惜。
當年大人作御史,正巡南城,福喜父母俱皆老邁,時常至宅中找他女兒。這一日大人回宅,遇在門首,說:“你兩個人是作什麼的?”門上回道:“ 此乃是福喜家中父母,前來找他女兒。”大人見這夫婦甚是寒苦,進裏面一問福喜,說:“你父母平索作何生理?”福喜回道:“一無所能。”大人說:“既如此,叫他在宅內喫碗閒飯就是。”福喜叩頭謝過,只見他父母進來也叩頭謝恩。大人說:“你們住在花園那裏。”就是後來他父母身死,也是大人葬埋。福喜年至十七歲,在本宅有一書童,名叫德升兒,姓張,大人將福喜配他爲妻。到去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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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那裏借去他夫婦幫忙,因姑爺放了歸德府知府,就將他二人帶着上任去了。今在此處相遇,不知所因何故,連忙向道:“ 福喜,你不是從姑爺、姑奶奶上任去了麼,爲何還在此處,莫非有什麼事嗎?”福喜說:“ 老爺,請裏面坐着,回頭再說。”
大人到院內,福喜把街門插上。大人見上房門外西邊有大皮缸三個,一個盛着水,兩個蓋着醬篷。大人遂進上房落座,福喜過來請安,說:“ 適才間大人在外面相問,我不好明言,恐走漏風聲。奴才等隨大人到任之後,命我夫婦二人入都,按少大爺與姑娘一同上任去。自歸德起身之時,正遇黃河開口子,我二人上了賊船,船家姓何,兄弟三人。名叫何丁、何黨、何橫,將我男人殺死。那時我求死全節不能。賊人將我載到此處,是他的住家,他有一個母親,雙目失明,現在西屋睡覺。我至賊家已有七天,幸喜將我留在家內,又有賊黨將他三人約出去了,將我交與他母親看管。我有心要逃走,又不曉路徑,他母親說要將我留與他長子何丁爲妻。昨日方要逃走,找衙門告狀,又叫賊人遇見,將我拉回,他忙忙的拿刀出門去了,至刻下尚未回來。他母親叫給他洗衣裳,我方纔倒水,得遇老爺。老爺因何至此?”大人把方纔之事細說一遍,說:“方纔我遇見賊船,也是姓何,大概就是他。等我回去,到桃柳營公館,派二馬前來接你,並派官兵前來拿賊。”福喜說:“我惟候老爺救我!”大人說:“ 我要走了。”福喜說:“ 我給老爺前去開門。”方出上房,只聽叩門之聲,大人一聽,是方纔賊人何丁的聲音。大人有心要走,又不能出去;有心要回來,又無處隱藏。福喜心中十分懼怕。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姚直正泄機小耗神馬成龍路遇真報應
歌曰:
看破了浮生過半,半隻壽,永無邊。半中歲月苦悠閒,半里乾坤舒展。半城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衣服半俗半新鮮,餚撰半豐半儉。僕童半巧半拙,妻兒半樸半賢。
心性兒半佛半神仙,性字兒半藏半現。一半還知天地,一半讓與人間。半思後代與桑田,半想閻羅怎見?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吐便豔。船桅半扇免翻顛,馬放半繮穩便。
半少卻讓滋味,半多反厭愁煩。百年苦樂細思參,學會了喫虧一半。
話說賊人何丁叫門,福喜急中生智,把院中缸蓋取下,說:“老爺,你快這裏藏着!”老爺無法,望缸內就藏。福喜將蓋蓋上,方出去開門。只見何丁腿帶重傷,一瘸一點往裏就走,至西屋內,問他母親要刀傷藥,上罷隨問:“我兄弟回來了沒有?”他母親說:“我不知道。”他說:“我先瞧瞧船去,回頭再作道理。”賊人去後,福喜將老爺放出,天色已晚。福喜諄諄囑咐:“老爺迴歸公館,千萬着人前來救我。”
大人回至公館,路遇成龍、夢太前來尋找。他二人訪了一天牆上畫白八卦的、畫白圈的這事,也沒有訪着。迴歸公館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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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了大人,二人又出來相找。至半路方遇,隨同大人迴歸公館。二馬問:“書童六吉兒哪裏去了?”大人“唉”了一聲,說:“他淹死了。”又把自己方纔之事說了一遍,遂吩咐二馬:“帶領本汛官兵四十名,並地面官人趙路通,一同前往。”
約有二鼓以後,來至何家窪,成龍說:“別嚷,聽我吩咐:東邊十個人,兩個人舉着燈籠,八個人拿賊。如從你們這邊走了賊人,即辦你們縱賊脫逃之罪。南、北、西,俱照如此預備。”夢太方要往裏躥,成龍說道:“且慢!你蹲在牆根底下,我蹬着你肩頭上牆,我先進院子拿賊,你在房上看着。”說罷,成龍趴上牆去,望下一溜,正在上不來下不去之時,又不敢嚷。
此時夢太早已走了,成龍甚是着急,無奈往後一仰,只聽“撲通” 一聲,摔在院內。裏面就是大惡賊何丁在家,尚未睡覺,找他兄弟又沒找着,方纔回來歇息, 只聽“撲通”一聲,問:“是誰?”成龍答言說:“沒有人。”何丁說:“你是誰?”
成龍說:“我來拿你來了!”賊人拿刀躥在院內,四外齊聲嚷拿。賊人投刀,照着成龍就剁,成龍用瓦刀相迎。上面夢太照着賊人一避血劂,將賊人打倒在地。衆官兵趕在院內,將賊人捆上,放在車上,將福喜也喚出了,一同前往,至公館來見大人。
大人說道:“將賊人帶上來!”大人說:“你還認得本部院嗎?”賊人抬頭一看,就是方纔的伊大人,嚇得賊人戰兢兢的害怕。大人說:“我也不必多問你,把賊人交本縣問明寄獄,候本院回京之時再爲辦理。” 下面一干人等答應。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大人叫成龍、夢太,說:“我叫你二人訪的事情如何?”山東馬說:“牆上畫白圈,是怕狼;畫白八卦,爲的是好看。”大人說:“ 不對!你等今天非訪明白此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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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人先下去喫飯吧。”成龍、夢太二人來至自己屋內,早有聽差之人將酒飯擺好。二人喝酒,又提起方纔大人說的這回事來了,真是無處去訪。旁邊有一聽差之人答言說:“二位老爺訪十天也訪不着,此事關係重大,無人敢說。”成龍說:“你知道嗎?你姓什麼,叫什麼?你自管說來,有什麼禍事都有我哪,你自管放心。”聽差之人說道:“我姓姚,名直正。我在這驛站裏當差多年,常常伺候過往大人的差使。提起畫白八卦、畫白圈的事情,我們這裏有一家財主,姓餘,名四敬,別號人稱小耗神,此人家產百萬。那一年,我們這裏鬧蝗蟲、水災,在我們桃柳營西南有一座山,他明着是開山修路,每人日給工錢二百,暗中聚衆招賢。此山名爲剪子峪,進去有五千餘人,俱不讓出來。將山口堵死,上插兩杆大旗,上寫‘重整天地會,再立八卦教’ ,每日夜裏邊操兵演將,傳出信來,要將桃柳營六十一村俱皆掃平,如歸降他教中,免死。人人懼怕,大家紛紛望裏遞花名冊子,因此這些莊村俱是他們八卦教之人。門前畫白八卦、畫白圈爲記。依我說,二位老爺回大人,就不必管這閒事:一則又未帶官兵;二則又奉旨查黃河,也管不着地面上什麼事。”
成龍一聞此言,用完了飯,至上房見欽差大人,將姚直正之言細回了一遍。大人說:“我遞摺子,請大兵來剿滅。”成龍說:“大人所說有理,無奈要遞摺子請兵來,要是剪子峪之賊聞聽逃竄,大人豈不鬧了一個蒙君妄奏不實之罪?”欽差伊大人一聽成龍說得有理,連忙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成龍說:“大人臨近有近親朋友帶兵之人,可修書一封,調五百精兵,前來拿賊,半公半私。如裏面賊勢大,欽差再請兵來不遲。不知我說的是不是?”大人一聽,心中說:“此人外面粗魯,心內很秀,我也喜歡他。這一條計策甚好!”吩咐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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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師爺辦理文書,上衛輝府去調兵,給常明常大人寫信,也倒甚好。就遣成龍前往,也倒不錯。吩咐成龍預備行李起程,上衛輝府常大人那裏去就是了。
成龍領了盤費銀,收拾物件要馬。桃柳營驛站號頭派人來,拉了一匹又小又瘦的馬來,被成龍山東馬一瞧,說:“ 朋友,你拉着回去吧,我還要去找你們號頭,那裏揀一匹瘦的纔好,如他走不動,我還要扛着他輕身,你想對不對?”送馬的說:“你老人家自己去挑也好。”遂把馬拉了走了。
山東馬收拾已畢,這才換好了衣服,扛着褥套,帶了他那二百銀子,同夢太至馬號。號頭說:“上差老爺來了麼?”山東馬說:“來了。你這號東西,愣敢給我一匹瘦馬!好好的把號簿拿過來,我瞧瞧!”號頭遂將馬花名冊遞與馬成龍。馬成龍睜睛細看,上寫:“頭一匹鎮槽龍烏騅大黑馬,二匹玉頂黃膘駒,三匹五名馬,四匹赤炭火龍駒。”山東馬說:“有這麼些好馬,你都不給我備一匹,快去把鎮槽龍烏騅大黑馬給我鞴上了就是。”號頭劉元見馬成龍又愛玩笑,他就說:“老爺騎不得,這是匹劣馬,性情最大。它要是願意叫人騎,鞴了它順順當當能行二百多里地;它要是不叫人騎,你老人家可不知道龍性大着呢!鞴好了你老人家騎上吧,走個十里二十里的,它後腿一抬,就把你扔下來,那還是小可;它用前蹄一抱,將你抱在懷內,它就要對付活人。你老人家是上差老爺,我不敢擔承這個罪,再挑別的就是了。”山東馬一聽,說:“你別裝着玩了,快去給馬老爺鞴上就是了。叫一名馬伕跟着我。”說罷,將那烏騅黑鞴上,也就有人將他的褥套搭上了馬。馬伕騎了一匹黃馬在頭前走。成龍說:“馬夢太兄弟,你好好在公館伺候大人,回頭再見,我走了。”說着,順大街帶領馬伕,二人一蕩馬,就是十數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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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成龍說:“咱們前邊衛輝府見!”照着馬就是一鞭子。那馬永不叫打,今天一着鞭子,他就犯了龍性,一直往下跑了。成龍雙腿也夾不住他,只是顛顛。山東馬直嚷:“救人哪!”早將馬伕落遠了。
正跑之間,前面南北一條大路,兩旁是山夾溝子,長有三四里,當中不能開車。馬成龍收不住繮了,一直往裏就走。從對面來了一輛草車,趕車直嚷說:“那邊開!別來!外頭開!”
這馬那裏由得成龍,他就一直往前跑了,一見草車,他就眼一瞪,兩個耳朵一擺,把後腿一抬,就將成龍扔下來了。成龍說:“不好,真要對付活人!”那馬從草車一旁直望南跑了。馬成龍起來說:“趕車的,你別走過去。”把趕車的抓住,說:“你就給我找馬去,我還饒了你;如要不給我找馬去,我就與你是一場官司!”趕車的說:“你就不說理!我們在這一條山溝裏走了有一二里地,你方進山溝,你要是將馬勒住,如何有此一段事情?我說的是不是?”山東馬一想,說:“沒你的事,我自去找去。”走了不遠,將自己褥套揀起來,扛着往前去找馬。
走出了山口,望南一瞧,遍地麥苗,並不見自己之馬,也沒一個行路之人,心中甚是急躁,心中說:“我要是沒有馬,如何能走到衛輝府去?”正在發愁,只聽對面有一人大嚷一聲,直撲奔成龍而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金文學情急叫蒼天山東馬慷慨施大義
詩曰:
有有無無且耐煩,勞勞碌碌幾時閒?
人心曲曲灣灣水,世世重重疊疊山。
古古今今多變故,善善惡惡有循環。
將將就就隨時過,苦苦甜甜過眼完。
這一首野詞,說的是人生在世,爲名利爲兒女,苦苦用心機,雖然良田千頃,尚嫌不夠;蓋下大廈千間,猶然不足。豈不知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知時務的,隨緣度日,過此一生也就是了。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話說方纔自正東來了一個年邁的老頭兒,在那裏說:“借光,朋友,你瞧見我的驢來沒有?”山東馬說:“我在這裏還要問你瞧見了我的馬來沒有,你怎麼就會丟了驢哪?”那個老頭兒說:“你不知道,聽我說吧。我們街坊有一個大黑驢,永遠不叫人騎,我今天去跟他們借驢去了,他們家裏人說:‘這個驢要是叫人騎上,順天順理快着呢;要不叫人騎,他又是個叫驢,你硬騎上他,他就鬧。’我也不信,叫人家給我鞴上了,我說:‘我偏要騎定了,你們瞧着吧。’方騎上出了村兒,前面一個山溝,我又給了他一鞭子,他就跑下來了。裏面來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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輛草車,這驢一見,把頭一搖,後腿一抬,將我扔下來了。我把人家趕草車的抓住了,不饒人家,叫人家給我找驢。人家說我不說理,山溝是窄,人家是車,我理應讓人家纔是。因此我來訪問訪問你,見着了沒有?”山東馬說:“ 沒有瞧見。對了!與我是一個樣,我的馬也是照你一個樣,是黑的,你瞧見了沒有?”那老翁說:“我方纔在那邊見了一匹馬,我怕有人找,我就拴在南邊那個樹林的樹上了。”山東馬說:“ 勞駕,那就是我的。罷了,我去先拉馬去,你去找你的驢去。”那個老翁說:“好,回頭再見。”
成龍聽他說的話兒奇巧,仔細上下一看,他身高七尺,黑麪白鬚子,白剪子股小辮;白棉綢褲褂,青洋綢單套褲,白襪子,青緞子皁靴,手內拿着青綢大衫;長眉大眼,相貌不俗。
二人拱手作別來。到南邊約一里遠林子內,果然拴着那匹黑馬。
山東馬一瞧,心中甚喜,將褥套搭在馬上,也不敢打它了,也不敢騎了,慢慢的隨着走。
天也有日色將落之時,前面黑暗暗、霧潮潮,彷彿一座鎮店。即至臨近,果然是一座鎮店。南北大街,路東路西皆有客店。此時成龍總要找清靜店纔好。只見路西有一座大門,半掩半開,裏面有一人說話,都沒有勁兒了,說:“住店哪?裏邊坐着。”成龍說:“你這店裏有多少房屋?有多少住客?住一天多少錢?”小夥計回說:“有二三十間房子,也沒有一個人住。你老要住,瞧着給錢就是了。”山東馬進店一瞧,路南里是馬棚,北上房五間,兩上房五間,大概西邊還有後院。見這個小二年約三十來歲,面黃帶病的樣式,身穿舊破小爽祆、舊單褲,兩隻舊鞋襪,將馬接過去拴上,把褥套給成龍送在北上房屋裏去,說:“老爺,你來吧,這屋內住吧。”馬爺一進北上房,是一明兩暗,在東里屋是兩間明着。北邊有一張八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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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南邊靠窗戶是條炕,炕上有一個六仙桌兒。北牆上掛着一幅八大山人山水人物畫,一邊一條對子,上寫:書中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款落的是王漁洋寫的。地下桌上點着一盞不亮的油燈。小二將褥套放在炕上,說:“老爺喫什麼飯?”
成龍說:“你們這裏賣什麼喫的?”小二說:“外邊現有飯館,隨便皆可。”山東馬說:“ 你們這樣大個店,怎麼會沒有廚房?”小二說:“我們此時買賣已爲關閉,不做了,因爲實在沒錢喫飯,方纔留住宿客人。”成龍說:“你會做飯不會?”
小二說:“ 我姓韓,行三,當初這店開着之時,我就在竈上。
要說是做點菜蔬,不敢說會,整桌酒席、應時小賣,俱都能做。”成龍從腰中取出白銀一錠,約有四兩有餘,交與韓三說:“此銀你拿去辦理菜飯,連你們店中諸人也都夠了。”韓三出了上房,叫:“劉四兄弟,別睡覺了,快些起來買菜去吧,前頭就是咱們兩個人了。”只聽得西屋裏有人答應,拿着菜筐兒買菜去了。少時,只見買了一斤蠟來,先給成龍把上房的油燈換上,隨後將店門也關上了。在上房的東邊,有兩間東廂房,是廚房。將燈點上,炭火籠着,只聽刀勺齊響。
成龍在上房等候多時,老不見菜來,又想酒喝,自己站起身來,出了上房,聽見東廚房有人唉聲嘆氣。成龍站在窗戶以外,將窗紙舔破,望裏一瞧:爐中火甚旺,放着一個大銅鍋,旁邊桌上有一個托盤,裏面放着四碟兩碗,上面俱用碟碗蓋好。
又見韓三與一個穿藍布褲褂三十來歲的喫酒,大概此人必是劉四了。
正看之際,不覺失聲說:“我花錢的還沒有喝酒,那不花錢的倒先喝上了。”裏邊說:“老爺,你先不要生氣!我們怕你嘴急,將菜做好,還沒有往上端,面鍋開了再一同端上去。”
成龍說:“我等不得了,先給我溫酒吧!”小二說:“老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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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回去,隨後就到。”成龍迴轉上房,少時酒菜俱來。成龍自己獨坐喫酒,十分無聊,面對孤燈一盞,思想舊日之事,正是:寒燈思舊事,斷雁驚愁眠。” 想我馬成龍,自幼兒家業凋零,被困保府之時,已不想有今日。雖得有功名,尚未能遂俺英雄之志。”正在喝酒思想之際,忽聽外邊有叩門之聲,聽韓三答話說:“兄弟,你回來了?我給你開門去。”
少時,聽見院中有腳步之聲。成龍隔窗一望,見外面月色甚亮,有一少年男子,年約二十多歲,身穿兩截羅汗衫,白襪雲履;白麪目,眼似春星,兩眉斜飛入鬢,唉聲嘆氣,愁眉不展,步步必搖,若似乎胸藏二酉言言者也,恐未能學富五車。
成龍也不在意,回頭還是喫酒,喝了幾盅悶酒,叫小二端面。
少時,小二將面、滷俱皆端在桌上。
成龍將面拌好,方纔要喫,只聽得西后院說道:“蒼天啊,蒼天!不睜眼的神佛,無耳目的天地!再不想到我夫婦二人落到這般光景。”山東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面也不喫了,喊叫韓三。小二過來說:“老爺,你叫我作什麼?”成龍說:“我方要喫飯,外面嚷的是什麼?”小二說:“我說他一聲,不叫他嚷蒼天就是了。”說罷出去,站在臺階之上,望西院說:“大兄弟,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別嚷蒼天了,人家住店的嫌煩。”
回身說:“我把面再給你罩罩吧?”成龍說:“不用,我喫這個行了。”
少時,只聽西院又嚷:“ 天蒼啊,天蒼!”山東馬一聽,連忙叫夥計說:“他不嚷蒼天了,這又嚷天蒼了!不知所因何故?”韓三說:“要提這一件事,話可就長了。在先我們這個金家鎮,數的着我們這一座店。我們老掌櫃的,是個創事業的人。到了少掌櫃的手,就知道唸書,不知道作買賣。這裏是我們少掌櫃的岳丈何先生代爲照管。他是河南人,現在也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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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們少掌櫃的自己經手,他名字叫金文學,就把買賣作壞了,一年不如一年。自去歲七月間,這買賣就關閉了,買賣倒不虧空,全是他的朋友借帳之事。金文學也算好的,他與他的妻何氏俱會畫畫。先前叫我與劉四拿出去賣,到了後來,離我們這有二里地,有個李家寨,那裏住着一個李虎臣,別號人稱李二雹頭,很有點勢力,結交官長,走跳衙門,包攬詞訟。這一日上我們店中來,叫我們少掌櫃的給他畫避火圖,先給了五兩銀子,他就去了。過了三四天,我們在這屋裏坐着,他竟自到後院上房,瞧見金文學夫妻二人在那裏畫畫,一見我們少內東家,他就沒話找話的坐着不動,要借給我們少掌櫃銀子做買賣,叫我們二人當保人。少掌櫃的當時說他是好人,自己跟他取二百兩銀子,立了一張借字,按月三分行息,這是去歲冬月之話。擇日開張,他舊日那些個朋友又都來了,十七個人送一副福祿壽,就來喫個前三後二五,不留神還要偷點東西走。明是送人情,暗是來白喫。我們時常背地勸他:‘的過買賣,現在是借人家錢開的,不可似從前那樣亂交朋友了。’無奈忠言逆耳,直到今年三月間,錢也完了,買賣也關了。人家李虎臣來要銀子,這裏沒有,就將少東家在滑縣告下來了,到了衙門打了一個多月的官司。我們托出人來說合,討了個十天的限。
李虎臣早說了,若沒有銀子,要將少內東家接了去,作爲押帳。
明天就到十天的限了,錢也沒有,官司也不打了。兩口想要上褡褳吊,所以連聲感嘆,驚動了老爺。你喫麪吧,不必多管閒事。”
馬成龍一聞此言,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山東馬在此金家鎮,要闖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真報應戲耍山東馬賽報應暗偷老英雄
詞曰:
書中有花有酒,箇中滋味不一。
醉後銜杯奉菩提,覺後禪機有趣。
陶潛籬畔菊密,浩然策蹇奔馳。
造物由來各有時,得失總歸天地。
話說馬成龍一聽韓三之言,說:“你將少東人給我叫過來,我有話問他,此事是真是假,快去叫來。若果是真,我自有道理。”韓三一聽甚喜,去不多時,帶進金文學來,就是方纔所見之人,見成龍躬身施禮。成龍就將韓三所說之事細問一遍,遂將褥套內所裝定興縣給的那二百銀子拿出來,給金文學以還李虎臣。還囑咐他:“明日堂上再交,恐他再來訛你。”金文學接銀子在手,躬身施禮道謝。成龍說:“你去吧,我要喫飯了。”金文學同韓三出去,成龍飲酒甚喜。韓三又端進兩碗熱面來,叫成龍喫。成龍又要喫麪,只聽得韓三說道:“我們少東家夫婦二人前來,與老爺道謝!”成龍說:“我不與婦人說話,快叫他們回去。”金文學自己又進來叩頭相謝,他妻子何氏回後邊去了。金文學與韓三一同出去。
成龍這才又要喫麪,忽聽後面金文學夫婦又對嚷:“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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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成龍一聽,甚是不樂。只見韓三進來說:“老爺,這事真就怪了!”正是:閻王造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說:“老爺,你方纔賙濟他那二百兩銀子,他夫婦前來道謝,還能將銀子帶在身上嗎?放在屋內,回去一看,不知被哪一個狠心的賊將銀子偷去。他夫婦心中十分急苦,想是他二人命該如此,故此又呼天長嘆。”成龍把眼一翻,說:“是了,這是喫事的,我自有道理。夥計,我後邊車上還載着有兩萬多兩銀子,你放心,都有我哩。”山東馬說的是氣話,韓三轉身出去了。
成龍面也不喫了,慢慢的出了上房,見西邊有屏門四扇虛掩,進了屏門,見路北上房三間,與這邊成龍住的上房一通連的,窗上微露燈光。成龍來至窗下,聽得裏面夫妻悲泣之聲,甚不忍聞。又聽文學說道:“ 可惜!那位恩公白費一番好心,你我夫妻死在地府陰曹,也是感念他的好處。可恨這一個狠心之賊,將我銀子偷去,害我們這兩條性命。”又聽見婦人之聲說:“官人不必如此,你我夫妻死了吧。”
成龍正聽在這裏,背後有人摸了他屁股一下。山東馬回頭一看,不見有人,心中說:“必是韓三、劉四這兩個東西,見我在此偷看,故意玩耍我,我且不必管他。”說道:“金文學,你出來,不可尋此短見,我有主意救你。”裏邊他二人方纔要上吊,聽得外面那在上房住的恩公叫,慌忙出去。成龍拉着他到東院上房落座,說:“金文學,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你認得我不認得?”金文學說:“我被事所迷,也忘了問恩公尊姓大名,哪裏人氏,作何生理。” 成龍說:“我姓馬,名成龍,山東人氏。跟欽差伊大人當差,奉命至衛輝府搬兵,從此路過。
你看那邊不是我的褥套嗎?”方纔說到此處,回頭一看,褥套與搬兵的文書俱都不見了。馬成龍嚇得身不搖自戰,體不熱汗流,半晌無語。金文學說:“恩公怎麼了?”成龍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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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就不必問了,我這條命也完了。”又說道:“嗨!不要緊,反正我失落了文書也回不去了,你兩個人也不必尋死,這場官司我替你們打了。明天有公差來,我把他打跑了。李虎臣若到,我與他決不甘休,就說他搶了我的搬兵文書。”金文學說:“那不連累了恩公嗎?”成龍說:“你不連累我,我也要管這件閒事。叫韓三拿酒來,你我喝酒解悶。”正是: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天醉已休。二人悶酒殘菜,直喫到斗轉星移,雞聲三唱,東方發曉,天色已明。成龍說:“韓三,打淨面水。”洗洗臉,喝了兩碗茶,望韓三要了一根通條,在大門以內安放一個座位,等候那李虎臣。
天至早飯以後,只見從門口過去有二十多個人,俱是短衣襟,小打扮,抓地虎靴子,年歲都約在二十左右。後邊扛着一捆扒打棍,還跟着兩個騎馬的。頭前一匹青馬,馬上騎着一個年少之人,黑紫麪皮,一隻眼睛;青縐綢的褲褂,窄腰快靴。
隨後一匹白馬,上邊騎定一個美貌之人,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快靴。頭前那個叫獨眼龍謝聰,後邊這個叫白花蛇杜明。後面還有一輛車,嫩黃油漆本地膠兒,雪青洋縐的圍罩,十三太保的玻璃窗,洋縐繃弓,銀灰摹本緞的臥廂,真金飾件,俱是時樣洋鏨的花紋。套着頭號墨裏藏針的騾子,裏面坐着李虎臣,年有三十多歲。面似青粉,兩道箭眉,一雙圓眼,三山得配,二目帶神;身穿蛋青大衫,雪青洋縐套褲,漂白襪子,醬紫摹本緞鑲鞋;戴着墨晶眼鏡,二紐上還有十八子的香串,翡翠扳指;手拿全棕滿金摺扇,斜坐車沿,進金家店斜對過路東太昌店內去了。韓三說:“馬老爺你瞧,這就是李虎臣。前頭那些都是他的餘黨,少時就來,須要留神。”成龍說:“不要緊!”
自己將藍布大褂脫去,小辮子一挽,手拿通條,等着李虎臣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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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外面一片聲喧,獨眼龍謝聰帶領打手趕到。謝聰手拿鐵尺走進大門,說道:“姓金的,今天有銀子便罷,沒銀子把人交給我們帶去,就算完事。”成龍一聽,用通條照着他那隻好眼睛就是一下。獨眼龍也不曾防備他動手,成龍一下子就將他眼珠子扎出來了。後次可以不必叫“獨眼龍” ,就叫他“雙失目”吧。外面衆賊黨見獨眼龍被傷,一齊前來動手,在大門前將成龍團團圍住。李虎臣帶着杜明在門外站着,見衆人不是成龍的對手,他二人暗自着急,說:“這個胖子也不知從哪裏來的,竟敢幫助金文學向我等動手。杜明,你有什麼計策把他拿住?”杜明說:“我師弟已帶重傷,我先去叫兩個人擡回家去。”回身到路東店內叫人,帶了四個人來,先將獨眼龍用筐籮擡回李家寨去。
杜明拉刀直奔大門以內,說:“你等不必動手,待我前來拿他!”衆人往兩旁一閃,白花蛇杜明言道:“你姓什麼?爲何在此助拳?是金文學請你來的,還是你自己來找事?”山東馬說:“我是從此路過,聽見李虎臣是個惡霸,要以帳目折算人口,因此特意見見李虎臣是個什麼東西!”杜明說:“那是我的師傅,在外邊站的就是。你能贏得了我手中這一口刀,我銀子也不要了,錢也不要了,帶着衆人就走,還算你是個英雄!”說罷,掄刀就砍。成龍用通條望上一迎,杜明刀往回一撤,分心就扎。成龍往旁邊一閃,掄通條就打,杜明急架相迎。
二人鬥有頓飯之時,成龍是精神百倍,勇力倍加。杜明看看不能取勝,往外一跳,說:“ 你們跟着我走,回頭再見!”
方出大門要走,成龍隨後追出門外,說:“ 李虎臣,你別走,我瞧瞧你這個東西!”剛往前一跑,只聽“撲咚”一聲,成龍被人用絆腿繩絆倒,撒手扔通條栽倒在地,杜明舉刀就剁。不知成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李家寨賊人拷成龍滑縣令緝捕二雹頭
詞曰:
損友敬而遠,益友近而親。
結交擇德義,不論富與貧。
君子淡如水,歲久積於真。
小人甜如蜜,轉眼成仇人。
話說馬成龍被李虎臣餘黨用絆腿繩絆倒,杜明用刀就剁。
旁邊衆人說:“且慢!等着把他帶到咱們家再說。”此時衆人就把成龍擁上,拉着他那一匹黑馬,抬着成龍,一直往南,連金文學也抓住,拉着一同上李家寨。
韓三、劉四害怕,上西院說:“賢妹,我們金大兄弟被人抓了去啦,他們來搶你來了,你還不快想主意哪!我們也要跳牆走了。”何氏娘子一聞此言,心中害怕,獨在屋內悲悲慘慘,將門關上,要上吊死。方要拴繩,只聽外面有人叫:“ 女兒,你不必尋死,我自有道理。”何氏一聽,隔窗一望,見一白髮老頭兒在那裏堵着門站着。何氏並不認識他是誰,說:“你老人家不可錯認了人呀。”老翁說:“我實告訴你,我不是惡人。
由你自幼兒五六歲之時,你父親在這裏教書之時,我認你作的乾女兒,你忘記了不成?”何氏一聽此言:“說的有理,也許
康熙俠義傳
是真。他今天來瞧瞧我,不然,他如何知道我父親在此教書?
無奈他這大年歲,怕是不成,難與賊人動手。”正想之間,聽得那老翁說:“你不必心中狐疑,我在這外邊坐着,等着賊來之時,我如把賊擋走了,我再見你,細說我的來歷,你也先不必死。”何氏半信半疑。
只聽東院中李虎臣大嚷大叫說:“白使我的銀子,我是不答應!我與他有個地方說話,我先把人接了走。衆人跟我來!”
方一進西院子,見路北里門首有一個老翁坐在那邊臺階上,有一塊石頭在那邊放着。那個老頭兒身穿白棉綢褲褂,青洋綢單套褲,白襪青緞皁靴,旁邊放着一個青縐綢大衫;黑麪目,白鬍須;用手將石頭一拍,石頭就碎了,說:“李虎臣,你好好的過來!你如要擱得住我這一巴掌,我就把你饒了;要沒有石頭結實,你就不必前來討死!” 李虎臣一瞧,心中害怕,說:“我也不必與他動手,咱們先回去吧。” 李虎臣叫衆人快走。
此時那老頭兒把眼一瞪,說:“你等往哪裏走?老爺子非得把你們結果了不可!我也絕不能與你們善罷甘休!”說着站起來,直奔衆人而來。大衆與李虎臣心中害怕,一直的就往外跑,一個個連命也不顧了。少時出了大門,李虎臣上車,大家逃走。
回到李家寨,見裏邊人出來迎接,李二雹頭下車進裏面外客廳。上房五間,東西各有三間配房。天棚底下捆着金文學、馬成龍,二人在那裏大罵不絕聲。李虎臣到上房廊子底下落座,說:“你等將獨眼龍謝聰送回他家去了?”衆人說:“是送回他家去了。”又吩咐:“將山東馬給我帶過來,我問他是作什麼的。他好好說實話便罷,若要不然,你們把那石頭槽兒扛子預備好了就是。”左右有人答應說:“既然把他這個姓馬的拿了來,也要問問他在咱們這個地方有案沒有案,叫他打一個託案。”李虎臣說:“有理。把他給我帶上來,我問問他。”
康熙俠義傳
衆人把馬成龍帶上了上房臺階以下,衆人說:“ 跪下!
跪下!”山東馬說:“跪什麼?別裝着玩了!”後面一個小子用槓子把成龍腿一打,成龍不能支持,竟翻身栽倒就地。李虎臣說:“我們滑縣近來出了一案,大概是你作的,在路打劫過往官長,你們有多少人?趁此實說,免得莊主動刑!瞧你就不是好人,你又幫金文學動手,打壞了我的徒弟。你說便罷,要不實說,我必要動刑勘問!”山東馬破口大罵,說:“ 小子,你自管來,我偏不怕你打我!咱們兩個有地方去說去!”李虎臣吩咐:“動刑!”只見衆賊黨齊來將山東馬用石槽一掂,那槓子一軋,“嘎遊嘎遊”的,山東馬的骨頭都酥了,疼痛難忍,說:“李虎臣,你放下我來,我招了就是。”看來是什麼樣的英雄也是怕打,又怕非刑。此時成龍心想着說:“ 這個東西,大概必將我送入縣衙,那時我見了知縣再說也不爲晚。”想罷,說:“打劫過往的官長是我們。你不必動刑了,到縣裏再說。”
李虎臣吩咐:“把他帶下去。帶上金文學來,我瞧瞧他!”
少時,成龍由人帶下臺階,就在天棚底下捆着。又把金文學帶了上去了。大家齊嚷:“ 跪下!”金文學嚇得戰戰兢兢,正待要跪下,只見外邊門上來報說:“有滑縣公差王雄王頭兒、李豹李頭兒,帶領二十多名夥計、四輛車,在門首要見莊主,不知所因何故?”李虎臣一聽,一愣,心中說:“沒有事,他們來作什麼?”遂吩咐:“請暫把金文學捆在下面去。”
少時,家人帶進兩個頭兒,一見李虎臣,都說:“ 莊主,你別走,我們老爺叫我們來請你來了,你快些跟我們走吧!”
李虎臣說:“二位既來到我這裏,是誰把我告下來了?你們說說,我就知道了。”二人說:“你要問原告之人,跟來現在門外,你跟我們到外面,你一瞧就知道了。”李虎臣說:“原告在哪裏?”兩個頭兒說:“在大門以外等着你哪!”李虎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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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一衝,說:“我去瞧瞧他是怎麼個人物?喫了熊心,喝了豹膽!”站起來往外就走。方至大門,只有二十多名公差在那裏站着,一見虎臣出來,大家說:“來了,來了!老頭兒,你見見他吧!”又見從人背後過來了一人,把李虎臣嚇了一跳。
原來那個老頭兒,就是方纔在金文學家中那個。因他們大衆搶人,被他追跑了。他就說:“女兒,你不必害怕,你在這裏等候,我去告他去!”何氏說:“你老人家姓什麼?我還不知道哪。”老頭兒說:“我叫報應。”正說之時,韓三、劉四回來了,報應說:“ 你兩個把門關上,我上滑縣去告李虎臣去。”說罷,揚長而去。
至滑縣才五里地,到衙門一喊冤,裏面門上二爺出來一問他,他說:“我是大同府的人,姓鮑,名英,先在外面保鏢爲業。這李虎臣是我乾兒子,他自幼就不務本分,近來我在他家中住着,他又約人打劫過往官長,窩贓隱賊。我勸他他不聽,他反說我是壞他的事,我不應該管他的閒事。因爲地面上出了這樣逆案,我怕叫老爺的貴差訪着,我有知情不舉、縱賊脫逃之罪。”門上人叫值日班頭,帶他回明老爺。當堂派王、李二位,帶二十名散役,去拿李虎臣。衆人方要走,鮑英說:“老爺別叫他,怕拿不了來,那時我倒鬧了一個妄告不實之罪,我跟了他們去吧。”老爺說:“既然如此,也好,王雄,你帶他前往拿獲李虎臣。”衆人這纔出了衙門。在路上,鮑英說:“二位班頭,你們知道李虎臣是個龍陽生不知?”衆人說:“實在不知,這話是真的嗎?”鮑英說:“焉能是假的哪!他跟我睡過覺,他是我的龍陽生,你們如果不信,到了他那裏,他一見我就跑。你們可別告訴他,是我告了他;要是告訴他,那時他就不敢出來了。我說是不是?”衆人半信半疑,也不知真假。
少時,到了李家寨,他們二位班頭進去,不大的工夫,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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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臣領出來。鮑英說:“小子,你還認得我嗎?”嚇得李虎臣往裏就跑,背後面兩個頭兒把他鎖上,說:“姓李的,你先別走,跟我們過堂去吧!”二位頭兒去到裏邊,把天棚底下捆着的馬老爺與金文學解下來,帶着到衙門去。王雄、李豹說:“馬大老爺,你爲什麼叫他捆上?”成龍說:“到了衙門就知道了。”
原來這兩個頭兒,那一天奉縣主之命,在桃柳營去探聽欽差從那條路走,正遇成龍,說了半天話,今天不知爲什麼叫李虎臣捆在這裏,故此認得。先解下成龍,說了好些個好話;然後把金文學放下來,一同至縣衙。
正值老爺升堂問事,王雄上去稟明說:“奉旨查辦黃河堤工的飲差伊大人的委員馬老爺,不知爲什麼在李虎臣家捆着,現在外面,要見老爺。”知縣王仁吩咐:“請進來!”成龍進內,至大堂,知縣叫“看座”。成龍落座。知縣問:“兄臺來此何干?爲何與李虎臣打架,不知所因何故?請道其詳。”成龍先通其名,就將奉大人之命,上衛輝調兵,從此路過,住金家店,早晨起身要走,正遇李虎臣至金家店搶人,瞧見我這匹馬好,他一定要買,我再三不賣,他遂叫人將我馬匹、公文、褥套一同搶去,又用絆腿繩將我絆倒,拿到他家,私立公堂,嚴刑審問。他還說我是打劫過往官長之賊。正在審問之際,被老兄貴役一併傳來。我也不打官司,把我的公文、馬匹給我找來,我就走路,也不管別的閒事。
知縣吩咐:“ 把鮑英、李虎臣帶上堂來。”先問鮑英道:“你告李虎臣窩贓隱賊,若果是真情,本縣定然有賞;倘然是虛詞妄告,必然重處於你。”鮑英說:“老爺如其不信,老爺帶着人一同去起贓,我爲的是老爺地面上的公事,又不是我兩個人的私仇。”知縣又問李虎臣道:“你這個東西,膽子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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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無王法,打劫官長,搶奪委員老爺的公文、馬匹,大概並非好人!”吩咐王雄、李豹:“帶着鮑英、李虎臣前去起贓,務要將委員老爺的公文、馬匹急速帶來。”衆人下去。
李豹帶着李虎臣,王雄帶着鮑英,到李家寨將贓起出來,惟不見褥套、公文。衆人無法,出李家寨帶領二人回衙,再作道理。行至半路,李虎臣一想:“這場官司我可打不了,我得想主意逃走。”想罷,說:“李頭,咱們哥倆有交情,你把鎖子鬆一鬆,我解一解手兒。”李豹把鎖一鬆,只見李虎臣雙手一奪,帶鎖而逃。李豹將要去追趕,王雄說:“你別追他,他的案情重大,我知你們兩個人是甚麼事?他要是用錢買通了你,他跑了你也跑了,莫非叫我一個人打這官司嗎?不行,你別去追了!跟我的夥計們,把李頭給我鎖上。”李豹說:“ 王頭,咱們一個衙門當差,可用不着這個樣子。”正說之際,見鮑英說:“我給你們追去。”說着,反身就跑。王雄也要去追,李豹說:“ 等等!方纔我要追去,你不叫去,叫人把我鎖起來,你這回也別走。跟我的夥計們,把他鎖起來,不用原被告兒了,這場官司咱們兩個人打了吧。”說着,來到衙門。
老爺正在堂上辦事,成龍在一旁坐等。只見一干人來到公堂跪倒,老爺說:“帶李虎臣。”李豹說:“ 跑了。”又說:“帶鮑英。”王雄說:“也跑了。”老爺一聽,沖沖大怒,說:“分明是你等貪贓賣放!拉下去,給我打!”方要動刑,從外面來了一人,口中大嚷一聲,跑上公堂。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盧文龍夜入金家店金眼雕捉拿李虎臣
詩曰:
也無煩惱也無愁,本分隨緣莫強求。
天益言語休開口,不干己事少出頭。
人間富貴花間露,紙上功名水上漚。
識破世情天理處,人生何用苦營謀。
話說知縣在公堂上正要打王雄、李豹,自外面來了鮑英,上得堂來一瞧,連忙跪倒,說:“老爺不必責打他們,適才我追趕李虎臣,他進了村莊人家去了,我恐老爺着急,急速回來。”老爺說:“李虎臣走了倒是小事,把馬老爺的公文、褥套給找回來就算得了。”鮑英說:“老爺不必着急,我替老爺將此事辦好了就是。”說完,叫道:“老馬,你這裏來。”
山東馬下得堂來,說:“鮑英,你作什麼?”鮑英來至儀門,說:“老馬,你的公文、褥套是叫人搶了去嗎?你說良心話。昨夜晚上在店裏金文學窗戶以外站着之時,有人摸了你屁股一把,你知道不知道?”成龍說:“我知道。大概就是你這個東西吧!”鮑英說:“褥套等物,連你賙濟金文學那二百銀子,都是我拿了去了,你別告訴知縣。你就說公文失落也回不去了,向他要五百銀子,你就說要去海角天涯訪公文下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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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給你,若叫欽差知道,在他這地面丟了公文,連他也擔不起。”成龍說:“我去向他要去,你可不許不給我褥套、公文。”說罷,來到堂上,與知縣言道:“我的公文不要了,你給我五百銀子,我從這裏海角天涯自己找去,沒有你的事就是。”知縣說:“金文學大概是被李虎臣訛詐,當堂具結完案。”
說:“ 老兄,你先回金家店,回頭着人給你送銀五百兩就是。
叫外面將馬老爺的馬給鞴上。”成龍說:“ 不用,我走着去,回頭連銀子帶馬一同給我送到金家店就是了。我可把鮑英帶了走。” 知縣甚是願意,遂說道:“鮑英,你就跟着馬老爺去,案後捉拿李虎臣與你無干。馬老兄臺請去,隨後馬匹等件,一同送到。” 成龍帶鮑英來至衙門以外,說:“你把我的褥套、公文放在哪裏?趁此快說!”鮑英說:“ 我沒有拿你的褥套、公文,你要走就走吧,我不管了。”說罷就走。成龍追也追不上,叫也叫不應。成龍說:“是我的報應,你報應了我了!”
說着,出了滑縣南門。
只見護城河水流得洶湧,山東馬自己越走越難受,說:“我本是奉命調兵來到金家寨,因爲多管閒事,正應了俗話:是非皆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手扶着吊橋,望河內一看,思前想後,並無活路,想:“我馬成龍好容易得這個守備。因爲失去公文,有心回去,身擔重罪;若不回去,哪裏是我安身之處?”越想越慘,“不如投河一死!”想罷,翻身往河裏一跳。此水深有一丈,跳將下去,正落在分水石上,坐在那裏,水剛到他脖頸。他本急得渾身是汗,這涼水一衝,甚是爽快。
一個猛勁,他疑惑自己死了,坐在分水石上,說道:“閻王爺在哪裏?還是我自己去找他,還是他來叫我?”惹得橋頭之上衆人觀看,有說“是半瘋的” ,有說“是痰迷心竅的” ,也有說“是傷寒病沒好汗憋的” ,大家直議論。成龍抬頭一瞧,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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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鮑英老頭在上邊,只是樂,說:“你今天也跳了河了,我冤着你玩哪!你上來,我給你公文吧。”成龍這才知道自己沒死,慌忙站起身來,躥上南岸。鮑英說:“你同我走吧,咱們兩個到沒人的地方再說吧。”
二人來至南關以外,鮑英說:“兄弟,你認得我不認得我!”
山東馬說:“不認得。”鮑英說:“我住在大同府宣豹山,姓邱,名成,別號人稱金眼雕,綠林中人稱報應,到處專殺貪官污吏,惟有剪除勢棍土豪。當年保着彭中堂西巡,過寧夏府,到過賀蘭山,破過牧羊陣,金殿封過義士。我是閒遊三山,悶踏五嶽,專打世間不平,一生自己無事,盡爲他人所忙。”成龍說:“ 原來是老英雄了。此處並非說話之所,請到店中再講。”
二人遂來至店中,韓三、劉四連忙迎接倒茶,金文學也前來相見。少時,知縣遣人送來馬匹、銀兩,交與成龍收下。邱成說:“我去給你取褥套去,在這西院養鴨子的窩裏放着哩。”
少時將褥套取來,交與成龍。成龍換上乾衣,連那二百兩銀子都在褥套之內,惟有公文蹤跡不見。成龍說:“邱大哥,你不可玩笑,快把公文給我拿出來吧。”邱成說:“不曉得什麼公文。”山東馬說:“我調兵的文書在裏面,怎麼會不見了?你快快給我找去吧!”金眼雕一聽,心中大怒,說:“兄弟,丟不了這個東西,這是有人同我玩笑,大約也沒有人敢做我。咱們今天晚上等着,他大概必定前來。”山東馬說:“ 不要緊,叫金文學去叫兩桌菜來,打兩壇酒,給夥計們一桌。咱們三個人一桌,且喫酒,消愁遣悶。晚上各屋預備着燈,俱用大盆扣上,聽我一嚷有賊,就把燈獻出,不可有誤,以好拿賊!”大家依言,同金文學及邱成等三人喫酒,直喫到黃昏時候。成龍將那七百兩銀子,俱給與金文學了,說:“酒錢,你就拿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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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給他,所餘的都賙濟你了,愛作什麼隨你的便吧。你上後邊去你的,我們還要喝酒。”那金眼雕邱成一看,甚是佩服馬成龍,無奈心中有事甚煩惱,喫酒無興,焉能多飲。天有二更時候,不見有賊來。山東馬心中焦躁,站在炕上,把腦袋伸出去打呼聲,等着賊來。
少時,只見從東邊房上下來一人,揹着單刀一把,直撲奔上房而來。成龍方纔要嚷,自己出了神,把嚷都忘了,幹張着嘴着急。金眼雕早看見,躥在院內,賊人一見,躥上北房去了。
邱成隨後追去,賊人由北房又奔至西房上。山東馬站在院內直嚷:“有賊!有賊!”韓三、劉四方一拿燈,雙手一歪,把盆也掉了,燈也滅了,嚇得二人不敢出去。只見賊人方至西房,只聽“噯喲”一聲,賊人栽倒在地。成龍過去拿住,只見金眼雕下來,將賊人拿過上房,用燈一照,正是李虎臣。邱成說:“小輩!偷公文的並不是他。”
原來李虎臣自白天逃走,不敢歸家,候至夜晚到家中一看,親信之人俱皆逃走,自己家口並不知去向。無奈找刀一口,至金家店,打算要來採花,採花之後殺了何氏,以報今日之仇。
不想方一進店,就被成龍等拿住。成龍也不問他,叫夥計交與地方官人,送縣嚴究審訊。邱成說:“盜公文之人不是他。馬賢弟,賊人是你拿位的嗎?”成龍說:“ 不是,我在下邊瞧見,好像有個人把他踢下來的,我到外邊問問房上是誰?”
成龍來到院內,面向西房上一看,並無一人,口中說:“房上那個朋友,你下來吧,不用在那裏探頭,我都瞧見你了。”
只見從房上“颼”的一聲,跳下一人。成龍說:“朋友,進裏邊屋內坐着。”見那人點點頭,同他進了上房。邱成睜眼一看,見此人身高八尺,面似薑黃;一身青夜行衣,靠背背金背刀;海下一部黃髯,環眉闊目。成龍說道:“你坐下。”那人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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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並沒有語。成龍說:“你喝碗茶。”那人接茶在手,竟自喝了,並沒讓人。成龍說:“你喝酒。”那人接杯在手。正是: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成龍說:“ 你喫點菜。”
那人各樣菜俱都喫點。成龍說:“茶也唱了,酒也用了,菜也喫了,你倒是貴姓呢?我的調兵文書是你拿去不是?”那人說:“你也不必問我姓什麼,要問你的調兵文書,可不是我偷了去。
我可知道,昨夜晚我住在南隔壁店內上房,天有二更鼓以後,有我一個朋友,他說從你們店裏得了一個黃包袱,打開與我一看,我說:‘這是調兵的文書,你偷他也無用,這要叫人知道,惹這個亂兒不小。’我那個朋友說:‘也不必留他,就在燈上燒了,以免後患。’山東馬聽到這裏,“噯喲”一聲,栽倒在地。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伊欽差攻打剪子峪馬成龍獨戰小耗神
歌曰:
恩重山丘,五鼎三牲未足酬。親時臨辰後,子到方能救。這都是出世大原由,凡情怎夠。孝子賢孫真空究,因此把五色封贈一筆勾。
話說成龍栽倒就地,半晌不語。邱爺忙把他扶起來,說:“你這個朋友就不是了,怎麼把我的兄弟氣倒,是怎麼回事?”
那人說:“他倒是愛問我,我是交朋友的心腸,爲的是告訴他知道。他沒聽我說完,他就氣倒了。”成龍方纔睜眼,說:“我的公文是被他燒了?”那人說:“你聽我說完了。他方要燒,被我一把抓住,將公文奪下。他說:‘你奪我的作什麼?你說說我聽。’我說:‘你要把它燒了,恐怕害了好人,你給我吧。’他說不給我。他日行一千里路程,夜走八百不亮,他由昨夜三更時候,就往雲南去了。你說這事,我一想不對,倘要有人來找我要此物件,要是我的朋友,我該如問?我故此又把他追回來。現在我們哥兒兩個夜晚前來探探,丟公文的是誰。走了沒有?多蒙尊駕抬愛,又把我讓進來,我故此說都是實話。我叫我這個朋友進來。”
說完,遂大喊着說:“兄弟,你還不進來嗎?”只聽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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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答言,進來了一人,身矮小,短打扮。山東馬一瞧,認得是拜兄顧煥章,趕緊過去一見,說:“大哥,你還好?我不知是你拿了公文去。”煥章說:“ 你奉大人之命,你不去調兵,你在這裏作什麼?這是公文包一個,給你就是。若不是我們哥兒兩個暗中跟隨你,豈不叫人家笑話!”成龍接公文在手,說:“來吧,我給你們哥兒三個見見。”
這位老兄姓什麼?原來顧煥章自從河岸遇大人分手,他說他還有朋友等他,就是先來的那個人,姓盧,名文龍,別號人稱黃面太歲。當初與煥章患難之交,這就是他。二人方知小耗神在剪子峪聚衆起立邪教,正算計該如何辦理,見成龍從面前過去,在馬圈挑馬,他二人才知是上衛輝府去調兵。二人暗中跟着,又見一個老頭兒在馬後,跟着那馬一樣快,二人甚是驚疑,慌忙也就追下去,見他遇成龍說話,二人暗中知是一位英雄。晚間到了金家店,見他戲耍成龍,偷了褥套,他暗中把公文拿出來。今夜晚同來在這裏瞧瞧怎麼回事,將公文給了成龍。
聽他說要給見見,只見那老英雄說:“ 不必見。我姓邱,名成,別號人稱金眼雕,住大同府宣豹山,江湖綠林都叫我報應。你認得我了,你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煥章道了名姓。邱爺說:“好,咱們倆去上外邊無人之處,我看你有多大本領!”說罷出去,翻身上房,說:“我在村南雙松林內等你,去是英雄,不去鼠輩!”煥章說:“老匹夫,休要無禮!待我去瞧瞧,你如何贏得了我!”也跟着出去上房,追下去了。山東馬說:“你們別走!盧文龍,你也不去勸勸他們嗎?”盧爺說:“不要緊,我去。告訴你說吧,天明瞭你去調你的兵,你自管放心,我去了一說,他們就不動手了。”說罷,也出去上房,飛身走了。成龍有心要追,又不會上房,又不放心。有了公文,無奈候至天明,叫韓三把馬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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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衛輝府,料想他們三個絕不能打起來,遂上馬出店。金文學說:“ 恩公,我也不送你了,你到了衛輝府,可別耽誤了。
尊駕前程萬里,你我後會有期。”說罷,分手上路。
這天到了衛輝府,方到常明總鎮大人駐紮之所,只見那邊跟他來的馬伕過來說:“老爺,你老人家方纔到?我等了一天了。”馬爺說:“把你落在後邊了,我住店耽誤工夫,你先來到此處甚好。也罷,咱們先投了文書,然後再說。”遂至號房,投文書與書信進去。少時,有一個家丁出來說:“馬老爺,先在號裏喫飯吧,明天起身。”
次日天明,馬爺聽見外面人聲喧嚷,進來一位頭戴青泥得勝盔,高提樑,雙岔尾,銀灰貴州綢子單袍兒,穿着官靴;面如紫玉,雙眉重大,二目帶神,一表非俗,帶笑說:“馬老兄臺,弟王慶奉大人之命,同兄臺到欽差伊大人處拿賊,外面大隊點齊,弟帶領前去。”山東馬說:“好,咱們就走。”到了外面一瞧,旗幡招展,五百步隊精兵甚是整齊。還有三個人站在那裏:千總謝守仁、守備劉明、記名千總謝守義。大家齊與成龍見面,問好說話。此時大家起馬,在路上還是成龍愛玩笑,說說笑笑,這一天到了桃柳營,進公館見大人,回明瞭調兵之事。
天色方至巳正,大人吩咐:“ 兵伐剪子峪!”一杆大旗,是這裏地面上官預備的,上寫“欽差伊”三個大字。馬成龍與馬夢太跟隨着大人馬後,王都司帶兵,離桃柳營,到剪子峪東山口外。只見上面也沒有一個人把守眺望,不知所因何故,吩咐:“列隊!”大衆吶喊,也不見一個賊人出來瞧瞧。天至日落之時,方纔收兵,安營下寨。大人一夜並未敢睡,又不知裏面有賊沒有賊,甚是狐疑。
次日天明,大人又列隊,吩咐派人探去。這座山是三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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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一個在正南;大人列隊的這裏是正東;西邊還有一個山口,不知是在何處。派的人去了半天,只見他回來說:“裏面進山有五六里之遙,往南有一個山灣,裏邊有些個殺氣,怕的是賊在那裏。”
正說之間,只聽得裏邊號炮之聲,一片聲喧,從裏邊出來有三千多賊,俱是頭裹白綾巾,短打扮,手執長槍大刀,雙龍出水勢,分爲左右;當中兩杆大旗,上寫“重整天地會” ,下寫“再立八卦教” .當中一匹馬,馬上有一人,身高九尺,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藍綢箭袖袍,腰繫青絲帶,面如烏金紙,勒馬橫槍,怒目橫眉。南邊站着一個,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鬥寶,迎門茨菇葉亂抖,寶藍緞子箭袖袍兒,青縐綢中衣,薄底快靴,手拿一杆虎頭鏨金槍。北邊站着一個,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金抹額,粉緞子箭袖袍兒,甚是威風凜凜。頭前站着是定興縣逃走的獨角龍馬凱,倒是隨常的打扮,甚是威風,手拿鬼頭刀一口,在那裏說:“我去瞧瞧這個姓伊的,他帶領多少英雄前來,我必要拿他就是了。”此時馬凱在當場一站,說:“哪個不怕死的過來!咱們動動手兒。”
只見把總李德勝說:“衆位看我去拿他去!”說罷,一直的跑到獨角龍面前,說:“小輩,認得李老爺嗎?”掄起豹尾鋼鞭就往下打,馬凱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兩三個照面,馬凱的刀劈面一剁,李德勝鋼鞭望上一迎,賊人撤回刀來,分心一刺,只聽“哎喲”一聲,李德勝躺在殺場,當時身死,也算爲國盡忠。獨角龍馬凱洋洋得意:“還有誰敢前來動手?”
千總謝守仁擰手中長槍,直刺馬凱。馬凱一見,望後一閃,說:“小子,你別討死!”刀往裏一進,三五個回合,謝千總敗回去了。怒惱了都司帶兵官王慶,說:“ 來吧,我去拿這小賊種!”跳下馬來,掄刀直奔馬凱剁來。一來賊人戰敗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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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點力盡精衰,因此王大人過來,他已不是對手,幾個回合,敗回本隊。
小耗神餘四敬下馬搖叉,通名大罵至陣前,怒氣填胸,說:“小輩,是什麼人?”王大人說:“本司乃懷慶鎮鏢中營都司王慶是也。因爲你等私立邪教,引誘愚人,我等奉欽差之命,前來剿滅亂賊。你不必發威!依我說,你早早歸降,求欽差饒你性命,你還算是一個知罪改過之人。如若不然,那時想活,比登天還難了。”小耗神說:“你等不過是烏合之衆,也敢口出狂言!天下人人有份,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你趁早歸降會總爺,也不失封侯之位。”王大人心中大怒,說:“賊子大膽!我定要結果了你!”二人大戰多時,小耗神力大叉沉,他又久練。王大人先年出兵在外得的功名,自得了實任,他就不練了,今天如何是餘四敬的對手?他刀往下一剁,小耗神一閃身,刀就落空了。餘四敬用叉分心就刺,王大人想要閃就來不及了,左肋之上着了一下,王慶敗回本隊中。謝守義出去也敗了回來,劉明出去也敗了回來。
馬夢太掄短把刀出去,站在賊人對面,將刀往脅下一夾,從跟頭褡褳內取出鼻菸壺兒來聞煙,搖頭晃腦,在那裏說:“餘四敬,你這個小輩先別逞能,老太爺來拿你!你認得老太爺不認得?”餘四敬說:“你是何人?”瘦馬說:“我在安定門裏國子監住家,姓馬,名夢太,別號人稱瘦馬老爺。你打聽打聽,裏九外七、皇城四門、前三門、外九門、八條大街、五城十五坊、南北衙門、大宛兩縣、順天府都察院,沒有不認得老太爺的。就是你這麼一個刀切的、二五眼手做的、面鋼爐兒小子,你攢餡包子晚出屜,別裝着玩,老太爺今天與你各分上下!”說着,先將煙壺兒裝在褡褳內,拉手中刀,說:“ 來,來!咱們爺倆動動手!”掄短把刀一刺。小耗神聽了半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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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這些個外話,見刀刺來,用叉相迎。二人一照面,夢太刀往回一拉,分心就刺。賊人用叉一崩,夢大的刀撤回來,攔腰就刺。賊人的叉雙手往外一推,將刀推出,趁勢掄叉就往頭上蓋來。馬夢太忙往後閃,見賊人勇猛,敗回本隊。
山東馬跳下坐騎的黑馬,把藍布大褂脫去,把小辮一挽,就是山東綢子褲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鞋,大瓦刀在後邊褲腰帶上掖着,手拿桑皮紙的摺扇,出離了本隊,說:“ 小耗神,你這號東西,往哪裏走?我來了!”說罷,往前直走,看可到了賊眼前,只聽小耗神說:“ 會總爺是英雄,不能暗中傷你,通上名來!” 山東馬面向西一站,衝着賊人說明自己的名姓,用手中扇子一指,說:“小輩,你就是小耗神嗎?”賊人見成龍赤手空拳,又聽見獨角龍馬凱說過他的厲害,用手中叉照着山東馬就是一叉。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山東馬空手奪叉伊欽差山口受困
詩曰:
英風銳氣世無雙,逆賊無知枉逞強。
攻乎異端迷本姓,終叫名敗與身亡。
話說小耗神餘四敬的叉,照着馬成龍前胸一刺,山東馬手中又無兵器,這時候要回手拉瓦刀也晚了,把眼一瞪,說:“來吧!你往我這裏刺吧!”把胸一拍,見叉將要到胸前。他往後一撤,將叉頭讓過去了,用手把叉杆一抓,二人在戰場之上就奪起叉杆來了,也分不出誰的力氣大。這兩個人奪這一杆叉,是半碗飯,誰也不能讓誰。老馬急了,把手一揚,說:“小子,着寶貝!”只見一片白光,把小耗神給矇住了,往後一閃,那叉被成龍奪在手內。餘四敬往回就跑,伊大人傳令進兵。五百大隊一直往西一衝。八卦教衆匪賊一回頭,齊往山裏敗,大人的隊往前就追。
方進山口,走了不遠,只聽得背後一聲炮響,賊人將進來的那山口堵住,上邊滾木檑石往下砸打,正截官兵之歸路。伊大人一聽此報,唬得一陣陣發愁,出於無奈,大家齊來聚在一處。見北邊是山,南邊是山,山上都有賊人在那上頭把守。衆官兵前進無門,後退無路,正不知該當如何。四面山上都是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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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齊聲說:“好伊哩布!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此時衆官兵目瞪口呆。大人說:“往回撤兵,咱們倒瞧賊應該如何?”衆人答言說:“是!”往東一闖,上面滾木檑石往下砸打。官兵不敢向前,暫且退回,待等候黃昏時候再說。
大人在馬上長嘆一聲,說:“我這是多管閒事!奉旨查辦黃河,在此處地面上之事,落得這一般光景,連累這五百官兵、四員武將、二馬都跟我死在這裏,這也是命該如是,我先死了倒好。”說罷,叫夢太要刀。馬夢太十分着急,說:“大人不可心焦!我有一個主意,此去到衛輝府也不算遠,我等着晚半天,若是上天不該這五百人死,我爬上山去,找一個清靜地方滾下山去也可。”大人說:“既然如此,也好。”山東馬在那裏拿出酒壺,在那裏喝酒,也不言不語。王慶大衆也不言語。此時日色已落,衆英雄大家也無法了。
馬夢太辭別了大人,撲奔東山口,爬着山坡,一直的往上直爬。上面有好些個燈籠火把,衆人來來往往巡察。馬夢太離上面還有三四尺就上去了,早被一個賊人瞧見了,用手中槍照着夢太面門就刺。馬夢太一瞧,心中害怕,直上直下,也沒有地躲去,自己用右手把槍一按,賊人往回一撤,就這個勁兒,夢太上去了。自己心中甚喜,抽出短刀,照着那個賊就是一刀,將賊人刺倒,飛身下山至底營,向看守之人要了一匹馬,騎上飛也似的順大路,二次上衛輝府常大人那裏去調兵。
走至天色一亮日初之時,恨不能飛了去纔好。天有巳正,前面有一夾龍溝,南北有三里地,夢太從北往南要進這一道溝,只聽見有行車之聲,裏面地方又窄,夢太心中着急搬兵,來救大人。他那馬就進了這窄溝口,裏面就可一輛車行走,再有單行人也過不去。那輛二套車又堵住去路,急得他直嚷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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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你們得讓我過去就是了。我有要緊的事,不能耽誤了。
你們快躲開!”只見那個趕車的說:“朋友,使不得!你快快回去,我過去。不然這樣窄溝,我如何能躲得開?你不回去,你是自找無趣味了。”馬夢太一聽此言,說:“小子,你先別吹,咱們兩個就在這等着,看誰回去?要不等一天,便是小輩!”趕車的把眼一瞪,說:“小子,你不必胡說,惹我們老爺生氣!你趁早回去,讓我過去;要不然,瞧我把你這小子結果了性命!”只聽見坐車的裏頭說:“不可欺負人家外來之人,咱們爺們是本地的,你好好的把騾子卸下來,拴在後面車上,倒着拉回去就是。” 起車的答應,方要卸騾子,馬夢太說:“不可!你們倒着拉,那得多大工夫。我瞧着你們坐車的面上,放你過去,我回去就是。”把馬一撥頭,出離夾龍溝以外,那輛二套車隨後也出來了。夢太這才進夾龍溝,一直往南,將出南口,只見二套車復又追趕前來。夢太見有三條道路,不知哪條路通衛輝府。正想之間,見那輛二套車往東南那條道路去了。
夢太問道:“借光,上衛輝府是從這條道去嗎?”趕車言道:“是。”夢太催馬,一直跟隨在後。大約走了五六里地,並不見那輛車了,只見前面有一莊門,座東朝西。夢太進去一瞧,原來是座極大莊村,四面都是土圍子,以爲防賊之用,東西大街。
夢太由西往東而走,只見路南有一座大店,門首有大槐樹一棵,樹底下放着不少的桌子、板凳。夢太也有點渴了,也有點餓了,下馬進店,把馬交與小二,吩咐用細草料給喂上。自己坐在店門首樹底下板凳上,說:“你先給我來一桶涼水,給我要三碗炸醬麪、一壺酒、一個拌雞絲涼粉皮,給我衝上一壺茶,我喫了飯再喝。先給我拿過水來。”小夥計將涼水桶放在夢太面前,馬夢太端起水桶,“咕嘟咕嘟”直喝了一氣,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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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在樹底下走了有四五十步,把嘴一張,從口內吐出一口水來。自己又端起水桶來,又喝了一氣,照樣又吐出一口水來。
夥計小二瞧着直嚷說:“你們瞧這個西洋水法!” 大家聞聽,俱都出來觀看。夢太照樣吐水三次,落座喫酒,用飯已畢,叫夥計算帳,帳算完畢,共喫錢二千整。忽然一想:“身上並未帶錢,叫夥計暫且先給我記上一筆帳。”小二姓賈,外號叫高眼,說:“朋友,你是哪裏的?”夢太一想:“我要說遠方的,他必不寫帳,我有主意。”想罷,說:“ 我是衛輝府衙門頭,快班上有個神彈子馬老,就是我。與我寫上吧,改日給你送來。”夥計說:“不成,櫃上一概沒有帳,你好好給錢!我瞧你就不是個好人。衆位夥計們,快拿出鑼來,鳴鑼齊會衆人,拿這個奸細!”見夥計拿出鑼來,打得直響。
少時,各門首俱有人手拿刀槍,齊聲吶喊說:“ 賈高眼,有什麼事?”小二說:“有一個奸細來至咱們這裏,把他拿着活埋了就結了。”衆人往上一圍,將夢太圍在當中,大家動手捉拿。夢太在裏面躥縱跳躍,閃展騰挪,無奈人多勢衆,一人不能取勝。工夫許久,直累得馬夢太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堪可支架不住。過來一幫飛抓將,照馬夢太抓來。無論你能閃能擋,飛抓不離左右。又有人用繃腿繩將馬夢太絆倒,大家過去捆上,問賈高眼說:“還是回稟莊主,還是把他活埋了?”賈高眼說:“埋了就結了,哪裏還有這麼些事情!”衆人說:“抬着埋去!”
衆人抬起馬夢太,方纔要走,只見從正東來了三個人,大家說:“三位莊主都來了,暫且把他放下吧。”馬夢太心如刀割,潑口大罵賊人,自知一死,斷無生理。想欽差在剪子峪被困,還有五百名官兵,大約這兩天都要在鬼門關上掛號,撥魂帳上勾名。見衆人將他抬着要走,齊聲嚷莊主來了,又把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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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
夢太睜眼望正東一看,見頭前走着一人。年約二十以外,身穿着藍縐綢大褂,白襪雲履;身高八尺,面如紫蟹,手拿團扇,搖搖擺擺。第二個人,身高六尺以外,面似薑黃,微帶瘦形,兩道細眉,二目帶神;身穿灰色貴州綢大褂,足登薄底快靴,手拿全棕百將黑摺扇。第三個人,身高六尺以外,五短身材,白麪目,長眉大眼,鼻直口方,年在二十上下;身穿寶藍洋綢大褂,足登青緞雲履,鈕帶十八子香串,手拿芝麻鵰翎扇一把。三個人來至夢太面前,問道:“這是什麼事?”賈高眼說:“我瞧他是一個奸細,到咱們莊村來哨探來了。我叫衆街坊拿住他,把他埋了就完啦。回稟莊主,怕莊主生氣。”頭前那個莊主照着賈高眼就是一個嘴巴,趕緊過去把夢太繩綁鬆開,說:“老兄合,多有受屈了,弟等來遲!”夢太細一瞧,原來是故友來臨。不知三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馬夢太誤走連三莊胡忠孝大戰剪子峪
詩曰:
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土後人收。
後人收得休歡喜,還有收人在後頭。
話說馬夢太一瞧,這三個人俱是相熟之人:頭一個是胡忠孝,第二個是李慶龍,第三個是小丙靈薛應龍。此莊名叫連三莊。因在北京提督衙門一處打過官司,後來又是一同奉旨封官。
這三個人是回籍歸鏢,家中本是財主,不願在鏢當差,在這莊中務農爲業,閒時飲酒,悶來栽花。正是:靜愛養花閒養鳥,清宜玩月雅玩花。
莊中以他三個人爲主,一則是首戶財主,二來又有功名。
這三個人正在一處喫酒,商量着一同入都去謝伊大人。只見李慶龍的兄弟李慶春出門走至半路,又回莊來找他三個人喝酒,提起走到半路遇見一個北京城騎馬的與趕車的打架,一想出門不利,故此就回來了,一起喝酒消遣。正在喫酒之際,只聽傳鑼之聲,叫人前去探問何事。少時回來稟報:“拿着一個奸細,是北京口音。”故此三人出來一看,不想是故友馬夢太,連忙扶起,到路西店內落座,說:“老哥,你怎麼來到這裏?”馬夢太就把欽差受困、自己滾山調兵之事細說一回。胡忠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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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錯了路了,理應往正南,你往東南來了。幸虧來到我們這個莊村,我們這裏有六百多名團練鄉勇,守望相助。我跟我們這村莊人商議商議,帶了這六百人同你到剪子峪,前去相救大人如何?”夢太說:“你就快去,我也不到府上給老太太請安了,救兵如救火,越快越好。”三個人站起身來,說:“我們去商議去。”叫店中人給他倒茶相等,並將前帳會過。
夢太喫茶,等候多時,只見他三個人戎裝前來。後面跟着六百團練,各穿紅號衣,上寫“團練鄉勇,守望相助”八個大字。後面有旗一杆,正面寫“連三莊”三個大字,背面寫的是“團練”二字。後面有大車三四十輛,載着是鑼鼓帳房、旗纛號令、刀矛器械、糧草軍裝,物件俱全。馬夢太將馬拉出來,一同出連三莊,撲奔剪子峪而來。在路之上,胡忠孝吩咐:“派李慶龍帶二百人打西山口,薛應龍帶二百人打東山口,自帶二百人打南山口,馬夢太爲三路救應。兵貴神速,今夜晚初鼓齊到剪子峪,以信炮爲號,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陣可破山口,救出欽差與一干官兵人等出山。”大家一齊答言,兵分三路。
胡忠孝與夢太同行,至黃昏時候,已到剪子峪南山口。見山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山上賊人不少,山口已用木板閘死,不能放人出入。上面衆賊人弓上弦,刀出鞘,見有二百來人在南山口外,他們也不在意。把守山口的是金槍太保侯尚英,是小耗神餘四敬的拜弟。此人足智多謀,精明諳練,正在山頭調撥人防守,困住伊欽差。
只聽外面山下有信炮之聲,少時,東西山口各有炮響。空谷傳聲,聽得甚遠。人聲吶喊,不知有多少官兵前來攻山。胡忠孝立飛虎雲梯、行軍踏板,往上攻山。無奈上面灰瓶炮子、滾木檑石,往下擲打。東山口也是如此。西山口李慶龍吩咐:“挑精銳之兵一百八十名,藏在樹林之內,聽我嚷拿賊,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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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這是暗號,不可有誤!”他帶着二十人,都是面黃肌瘦之人,拿着四個燈籠、四個火把。李慶龍騎的這匹馬是耗子皮的,短腿小耳朵,大肚子,圓尾巴,一名大肚子蟈蟈虎。騎上若是不叫它走,兩腿一夾,它就不走;要叫它走,將腿一磕,能躥一丈寬的濠溝。今天騎上此馬,到了西山口,他也不叫它走。
把守西山口的是獨角龍馬凱,一見山下來了二十多個人,還放了一聲號炮,他吩咐:“你等將閘板提起,待會總爺出去拿他,問個虛實,是從哪裏來的。”大衆賊人依言。馬凱至山口以外,用手中鬼頭刀一指,說道:“你等哪裏來的?快些通名!我看你這人像有病的樣子,何必前來討死!”李慶龍故意小聲說話,說:“會總爺,你有所不知,只因欽差伊大人在此山被困,本地知縣往各村莊要人。我們是哥兒兩個,我兄弟在家中務農,我是發了瘧子沒好,轉了傷寒病了,出汗之後,又坐下一個病根,頭迷眼昏,心胸脹滿,氣悶不通,渾身骨軟筋酥。有心上吊,又沒有個地方去上吊;要抹脖子,手上又沒有勁兒;叫人家殺我,人家又怕抵償。今天趕上知縣挑鄉勇救欽差,我遇見這麼個機會,騎了匹病馬。我來到此處,非爲別故,求會總爺快快把我殺了就完啦。一則省得活受罪,二則又給家裏掙下點功勞。”馬凱一聞此言,哈哈大笑,說:“你會總爺豈與你這病鬼一般見識!你回去吧,換那有能爲的、有本事的前來討死!”李慶龍說:“ 我得與你見個高下,我才能回去。
若不然,叫別人說我私通你等。”馬凱說:“ 你撒過馬來!”
李慶龍把腿一夾,那馬慢慢的往前行走,走了三步一歇,兩步一站,馬凱甚不介意。忽然見李慶龍的馬往前一躥,已到面前,掄三尖兩刃刀就刺,馬凱急架相還。無奈李慶龍精神大長,勇力倍加,照着馬凱劈面一刀,馬凱一閃,正中肩頭,身帶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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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自逃走。李慶龍大嚷一聲:“拿賊!”只聽樹林之內齊聲喊嚷,一擁闖進西山口,一直往東殺去。兩旁俱是峻嶺高山,山上的餘賊盡皆逃竄。
李慶龍帶隊正走之時,只見對面伊欽差與都司王慶、守備劉明、山東馬成龍,帶五百官兵迎面而來,問道:“你等哪裏來的鄉勇?”李慶龍跳下徵駒,說:“恩官大人,把總李慶龍帶本村連莊會,前來接大人駕回歸。”衆莊兵與官兵會在一處,此時馬成龍心中甚喜,一同官兵、李慶龍大衆,翻身殺入山口之內。
正值小耗神下山,帶領有七八百賊人。因他在山寨飲酒,他想:“欽差等如籠中之鳥,釜中之魚,困他三兩天可以拿活的,餓也把他們餓壞了。”這天晚晌,正喫得幾杯得意的酒,聽有人來報說:“ 三山口有兵來打山口。”少時,又有人報:“西山口失守,馬會總不知去於何處。” 小耗神氣望上一衝,吩咐點兵聚衆:“大家同我下山,去拿這些個餓不死的賊!”
帶七八百賊衆由山上下來,望北山下一瞧,見連三莊的號燈無數,遂帶大衆會匪,殺入大人的大隊而來。此時衆官兵又急又氣,竭力向前攻南山口。東山口已破,侯尚英、侯尚傑帶餘賊逃走。胡忠孝等亦殺入山口,合兵一處。正是:衆將交鋒,戰鼓齊鳴。三軍擂碎花腔鼓,徵駒搖響紫金鈴。賊想得勝,將要立功,征塵冉冉迷宇中。直殺得高坡之上人頭滾,低凹之處血水紅。
衆八卦教匪四散逃走,小耗神餘四敬拿着手中槍,往正東敗走。方一出山口,聽見後面追兵甚遠,心中想要投奔四川峨嵋山。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一把手把小耗神抓住,說:“往哪裏走?”餘四敬方出龍潭,又入虎口。不知抓住小耗神的這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小耗神被捉東山口賽報應引見暢春園
詩曰:
野草鮮花遍地愁,龍爭虎鬥幾時休?
抬頭吳越秦漢楚,盡觀梁唐晉漢周。
話說抓住餘四敬的那個人,正是馬夢太。他在山坡上瞧着山口內打仗,只見小耗神獨自逃走,至面前,便過去把他抓住。
小耗神用手一擋,掄叉就打。馬夢太難以敵他,無奈望旁邊一閃,只見賊人往下一跑。此時夢太有心不追,心中不捨;有心要追,又不是他的對手。無奈只得在後邊跟着他,看賊人往哪裏走。追之不遠,前面有一個樹林兒,見小耗神過去,“噗咚”
的一聲,少時把那叉就扔出來了。
說書的,不是昨天山東馬空手奪過叉來,怎麼今日餘四敬又有了叉啦?衆位,這座剪子峪慢說是一杆叉,要十杆叉、八杆叉都有的。閒言少敘。夢太一見他把叉扔出來了,他就心中疑惑,不知是什麼緣故。正在狐疑之際。只聽得林內說:“哎喲!罷了!結了!該當我死!”彷彿像小耗神的聲音。馬夢太正在犯想,只聽那邊山東馬與胡忠孝說:“賊人是往這邊來了,怎麼就會不見了?真是怪事!”正說着,一瞧馬夢太在這裏站着呢,胡忠孝說:“老哥,你瞧見小耗神來沒有?”夢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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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來吧,你們跟我進樹林內一瞧,就知道了。餘四敬被我拿了。”二人信以爲真,說:“既然被你拿住,咱們去瞧瞧去,看是如何。”
三人一同進去一瞧,只見樹上捆着小耗神餘四敬。山東馬說:“罷了,老兄弟,有你的!你會把小耗神給拿住了。”馬夢太說:“哥哥,不是我吹,你不知道,我不愛在人前叫人家瞧着好像我多大的本事似的。我要是拿賊不叫人看見,你們知道我的本領?這也不是望你們吹,你知道不知道?”胡忠孝說:“老哥的本領,弟真信服你!”
正說着,只見從林子裏面過來了一個人,說:“夢太,不可吹着玩。這個賊人是我拿的,我也是在旁邊瞧着呢!”馬夢太面上帶赤,不言語了。山東馬倒還怕馬夢太掛不住,說:“使不得,我們都是自己哥們,不可玩笑。”夢太一瞧,認得是顧煥章,說:“大哥,小弟就誤賴兄長你的功勞,也不要緊,何必這樣着急?”煥章說:“賢弟,劣兄的不是了。你不可在這樹林之內多說,咱們拿這個小耗神去見伊欽差就是了。”胡忠孝把他解下來,扛着一直撲奔大營,三人在後面跟隨。
此時大人帶兵早把山寨得了,餘四敬又沒有家眷。在東山口以外老營之內,發放軍糧。惟不見山東馬與胡忠孝、馬夢太,不知哪裏去了。此時天色大明,老馬等三個人俱皆回來,稟見大人,回明瞭拿小耗神之事。欽差此時心中甚喜。大家先用飯,用飯之後升中軍帳,吩咐把賊人帶上來。衆差官把餘四敬拉上大帳,一見大人,兩旁人齊說:“跪下!”餘四敬說:“你們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是我們會總爺的義士,不可如此無禮!”
大人一聽此言,說:“餘四敬,你既知道忠臣、義士,你何必如此無禮作亂?你說說我聽。”餘四敬說:“勝者王侯敗者寇。
要是我們會總爺得了江山,拿住你等也是一樣。不必多說,好
康熙俠義傳
好的把你會總人殺了,凌遲了,處死了,我絕不歸降於你!”
大人說:“自我太祖入關以來,省刑罰、薄稅斂,你等也應該早早的知時達務纔是。爲何甘做叛逆之人,所因何故?”餘四敬說:“你要問,人人都有貪心。漢高祖起身於草莽之中,後來興漢世江山四百年。你大清國之主,在關東滿洲城發祥,因吳三桂請清兵入關,替明朝打闖王李自成,後來你等就在北京登基。你也不必說先前的事,要殺要剮,任你自便,我也沒有別的話說。”
大人吩咐帶顧義士前來,煥章過去給大人行禮,然後大人也就問了幾句拿賊的話。顧爺就把自己在金家鎮與報應金眼雕比武,盧文龍給說合,才知是師兄了。”無奈三個人在一處多談幾天,到了這裏,就知道大人在山內受困。正在無可如何之際,不想胡忠孝連三莊之人來此救大人,我心中甚喜。夜晚小耗神要逃走,我想他是罪之魁、惡之首,把他拿住,比別人還好。放在東山口樹林之內,把他拿住,來見大人。”
欽差甚喜,問明瞭功勞,然後請幕府師爺專折本入都,奏明康熙聖主老佛爺。聖主旨意下:伊哩布賞加一級,賞戴雙眼花翎,欽賜團龍黃馬褂。
馬成龍着以都司候補,隨同伊哩布查辦黃河。馬夢太升補用守備之職。各賞加一級。胡忠孝、李慶龍、薛應龍、顧煥章來京陛見。隨營兵丁,各賞給三個月錢糧。小耗神在本地處死,在案逃走之賊人,各處嚴拿就是。
一干衆人俱皆謝恩。欽差吩咐顧煥章等四人入都陛見,辦文書,就把小耗神就地處死,號令人頭。然後大人起身奔黃河岸,派王慶等回衛輝府去,諸事已畢。
顧煥章等得了文書,帶着三人,至都中部裏投文。是日,帶領暢春園引見:胡忠孝賞賜都司,暫升通州守備;李慶龍、
康熙俠義傳
薛應龍賞賜守備,在家營當差;顧煥章賞賜二等侍衛,在京當差。旁邊有達摩肅王說:“聖主龍恩,顧煥章功勞浩大,不知他有什麼本領?請主恩典,我要向他比武在暢春園;若果是真正有武藝還可,若是平常之人,不可在此充當二等侍衛。”聖主甚喜,說:“明日派彭朋、御親王看你二人比武。”
次日早在暢春園,達摩肅王說:“ 顧煥章,你早來了好,來,來,來!咱們比比看,是你我哪個有本事。我聽人說你在五虎莊救駕那一段本事,如要你能夠贏得了我,我必要保你高升的。”顧爺說:“你老人家不可與我一般見識。”說罷,二人在當場交手,一來一往,不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老王爺他本來有力氣,煥章是有本領;二人戰夠多時,煥章立在東北犄角上,老王爺伸手要抓,煥章往上一躥,跳在王爺背後,說:“老王爺不要與子民一般見識。”王爺說:“好本事!不愧人稱賽報應。我看年歲尚小,我要認你作爲義子,不知你意下如何?”煥章說:“甚好!”隨即上前磕頭。衆隨事的俱給王爺叩頭道喜。
第二日,奏明比武之事,遂帶領引見。聖上見煥章先前功勞甚大,又兼能爲出衆,真定鎮總兵出缺,命顧煥章去領憑上任。煥章謝恩,請訓起程的日期,住在達摩肅王府內。老王爺問:“你帶多少人上任?我這裏好給你預備。”煥章說:“用一兩個人就夠了。”遂把王府中執事人都叫將過來,挑了一個醉鬼李玉,要了兩匹馬,隨帶上任執照、行李、物件,先叫李玉頭前起身,他自己身穿便衣,改扮相士模樣,後邊暗暗的跟隨。
這一天,李玉拉着兩匹馬,給王爺磕頭就先走了。出離彰儀門,過去蘆溝橋、長辛店,來至窯窪。見路北有一座大店,裏面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有天棚甚大。李玉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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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店,小二接過馬去,拴在馬棚之內。李玉進在上房落座,先叫小二要酒要菜,自己喫酒等候老爺。喝了十數壺酒,尚然未見老爺前來,心中甚是焦躁。只見小二進來,笑嘻嘻說:“大爺,你把上房給騰出來吧,不是你喫完飯就走吧?我們東家來了。”李玉說:“你們東家是誰?告訴我知道。”小二說:“是現在保定營守備張忠大老爺,帶同本汛千總王有益總爺,在此接差等候上司。方纔來的信,叫將上房打掃乾淨,預備東家坐落之處。”李玉說:“你叫我挪在哪裏去?”小二說:“你挪在東廂房。”李玉說:“我還等我們老爺哪,不能往東廂房挪。
無論是誰,我一概不挪!”
正說之際,聽得外面亂嚷怪叫說:“你們把屋子給騰出來沒有?”小二說:“有一位大爺喝醉了,他不給騰。”外面進來兩個少年人,向李玉說:“朋友,你請出去吧,我們老爺來了。”李玉說:“小子,我還是老爺哪!”過去一腳,將那一個少年長隨踢倒了。那個就嚇得跑出走了。李玉拿繩子把這個捆上,把上身的衣服給脫下來,把他放在外面太陽地下曬着。
只見從外面進來兩個老爺:頭一個頭戴新緯帽,五品頂戴,翡翠翎冠花翎,身穿醬色寧綢的單袍,但沒有穿褂子,身上帶着飄帶、荷包、手巾,各樣活計俱全,足登篆底緞靴;面黃微須,細眉大眼。後邊那個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棗,兩道重眉,一雙虎目;身穿藍寧綢袍子,天青褂子,六品藍翎。後邊跟着五六個官兵,拉着坐騎。
方一進店,前頭那位張老爺說道:“誰把我的跟人給捆上了?”只見小二同那個先跑的從西屋裏出來,說:“老爺,可了不得了!上房有個醉鬼,把張祿捆上,還放在院子裏曬着。
老爺請看那個醉鬼,不是在上房臺階板凳上坐着嗎?”張守備抬頭一看,只見那李玉要站起來,身高九尺,面似黑漆,環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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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身穿灰色細布單袍,足登青布薄底快靴,光着腦袋,手拿酒壺,在那裏喝酒。又見自己跟班的在那邊太陽地捆着,身子在那裏曬着直嚷。守備一見,忽然大怒,說:“來人!把這個混帳東西,給我拿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顧煥章升任真定府王有義殺賊密樹林
詩曰: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道通天地有化外,思入風雲變態中。
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話說守備張忠要將李玉拿下,只見從外邊來了一人,身軀矮小,頭戴草帽,身穿貴州綢大杉,高襪雲履,手拿小黃布包袱;年在三旬以外,雙眉帶秀,二目帶神。進得店內,一見要拿李玉,說:“唔呀,不可如此!”張守備一回頭,把眼一瞪,說:“你是作什麼的?放着道路不走,在此多管閒事,趕緊給我滾出去!”從外進來的此人,正是新任總兵顧煥章,身穿便衣,暗自私行到此,見守備問他是作什麼的,他才說道:“我是個相面的。從此路過,見你們打架,我來勸解,不能不管。”
千總王有義一聽煥章之言,說道:“你進來,你給我們二人相面吧。把那跟班的放下來,咱們到上房屋裏坐着。”李玉見主人來了,也不敢言語了。見三人進了上房,他本來就醉了,在天棚底下椅子上就睡着了。
到上房三人落座,煥章問:“二位在哪裏當差?”王有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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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們是保定營的守備與千總,接上司上任,乃是真定鎮總兵顧大人。望先生你給我們二人看看相如何?”顧煥章說:“唔呀!尊駕的相可喜。印堂發亮,正走中年大運;三山得配,爲武將,往後必要掌權;鼻有樑柱,將來必能官居極品。看尊駕目下氣色,百日之內定要高升。”王千總聽罷,說:“多蒙先生抬愛。我們這營伍中升遷,俱有一定的規矩,此時又沒有出缺,我何能升遷哩!來吧,你再給我們這位張老爺看看。”
煥章一瞧張忠,大喫一驚,說:“唔呀!弗好哉!你這個相貌雙眉帶煞,地閣發蕭,眼無守睛。尊駕此時雖則爲官,臉上帶一股煞氣。我可是直言,三天之內,必有大禍臨身,恐有掉頭之禍。”張守備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你這個無禮的匹夫,竟敢以惡語傷人!”王有義說:“大哥,君子問禍不問福,何必生氣!”煥章微微一笑,說:“二位不可不信方纔所言。”
接着又說:“我再給你細瞧瞧。噯呀!張老爺我瞧錯了,我看你今夜晚三更準死!”張守備氣往上衝,作威說:“這還了得!
拉下去給我快打!”煥章說:“要憑打,你們也不是我的對手。
我實告訴你們說吧,我就是剪子峪捉拿小耗神、暢春園與神力王比武的賽報應,顧煥章就是我。”二人一聽,慌忙跪倒,說:“原來是總鎮大人,卑職等未曾遠迎,惟求大人恕罪!”煥章說:“你們起來!這也不要緊,你們起來!”二人在旁邊站着,垂手侍立。大人說:“你們坐下!”讓至再三,方敢落座。張忠吩咐看酒,少時店中人將酒席擺列齊備。張忠親自到外面燙酒,進得屋來,滿滿給顧煥章斟上一杯,說:“大人神相,卑職素已久仰,料想我斷無生理。我這一杯酒,奉求大人一件事:家有八旬老母,卑職家中又無兄弟,倘若我死之後,求大人多多照應。”煥章一聽,說:“ 倒是個孝子。我喝了你這杯酒,就是你死之後,都有我一人承管。”說罷,一飲而盡。張忠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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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斟了一杯,說:“家還有十四歲兒子,讀書未成,學武未就,求大人帶到任上,不時教訓,給他一個微末差使,久後他能夠養身餬口,卑職就死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大人的厚恩!”說着,跪將下去。大人用手扶起,說:“ 起來,我再飲了你這杯酒,諸事都在我顧某身上,老兄不必多慮。”張忠又將酒壺拿起斟上,言道:“卑職家眷現在保定府,倘若今夜身遭不測,求大人將卑職屍首着人送回府下,恩同再造!”大人接杯在手,一氣而幹:“老兄但請放心,不必多囑咐。”煥章說罷此話,覺得頭暈眼黑,天地亂轉,頭重腳輕,坐立不住,栽倒在地,氣閉過去,不省人事。
張忠一見,哈哈大笑,吩咐夥計將店門關上。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叫王有義趁着李玉他睡覺,將他捆上。王有義捆好了李玉,口內塞上些個氈棉,然後又來到屋內,叫道:“大哥,咱們將那兩個人都已捆上,我到此時不明白,你是怎麼用酒把他兩個拿住了?”張忠說:“賢弟,你有所不知,我當年作過龐各莊的把總,因剿賊店,得了一包麻藥,我留在身邊。今天你我在此相遇仇敵,故用麻藥將他麻倒。”
原來張忠是永平府撫寧縣人氏,行伍出身,出任南路廳把總被撤,他又投在保定府協鏢當差,那時他就歸了八卦教了。
教中人給他用銀子走動門路,他方升本汛的守備了。與王有義是把兄弟,哥倆常在一處談心說話,情投意合,言語對勁。他勸王有義歸順八卦教,王有義也不知八卦教是如何的好處,就跟他入了八卦教了。後來入了教一年有餘,方知道他們乃是邪教,不是正道,有心要退出來,無奈又在他手下當差,不好脫身。今天他二人是奉他都會總的白牌,前來捉拿顧煥章,與小耗神報仇。今天用麻藥將顧煥章拿住,用被窩將他二人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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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至夜晚起身。一則恐走漏消息,二來白日眼目衆多。二人落座喫酒,吩咐將李玉所拉之馬套上一輛車,連顧煥章主僕二人物件等俱都裝在車上。一干衆人心中甚喜。
候至日落,大家起身,出離了何家窪。行至三更時分,正是皓月當空,前面有一樹林,甚是幽靜,大家齊說:“咱們這裏歇息歇息再走。” 張忠等俱皆下馬,衆人口渴,想要喝水,見東南上有一菜園子,衆人前去尋井喝水,就剩下張、王二人在此看守。聽得前面村莊正交三鼓,張忠一想:“他給我相面,說我今夜必死,現在天至三更,我不如把他殺了,以解我胸中之恨。”說罷,走至車前,由被內將顧煥章拉了出來,舉起手中刀,照着顧煥章脖頸,只聽“咯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咕嚕叭噠” ,人頭落地,死屍栽倒於車下。不知顧煥章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紅鬍子戲耍顧煥章神力王調兵剿邪教
詩曰:
人生名譽最爲先,過眼浮雲似箭穿。
苦緒豈皆因自惹,愁懷惟望故人憐。
關心花酒將十載,留意詩書只六年。
堪愧芸窗荒怠久,恥將俚句寫鸞箋。
話說賊人照定顧煥章一刀,顧煥章並未曾死,這是爲何?
列位有所不知,說書的一個嘴,寫書的一支筆,難表兩件事。
何爲兩件事?一個被殺的未曾死,殺人的倒死了,豈不是兩件事?因張忠舉刀要殺顧煥章,王有義在身後一瞧,說:“原來他們八卦教的人,皆非正道,皆是叛逆的賊人,又要作逆禮無君之事,我要跟他們,終必受賊人之連累。想我當初不知八卦教是如何的好處,原來都是邪教。會匪隱惡揚善,誆哄愚人,我何不把這叛國賊人殺了,改邪歸正。”想罷,掄刀就往下剁,“克嚓”一聲,張忠人頭落地,死屍栽倒。王有義又把被窩拉下來,把顧爺主僕二人放開,拿刀等候着衆餘黨。只聽跟班的張祿直嚷說:“慢慢的,不用忙,我去問老爺喝涼水不喝?”
方纔走到王有義面前,王有義一掄刀,“克嚓”一刀,也就把賊人砍倒。後面那些個賊衆不知爲何,大家齊說:“老爺,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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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把張祿殺了?他並未犯法。”王老爺說:“我本是大清國職官,無故跟着張忠在邪教瞎混了一年,實是可恨!我今天改邪歸正,殺死張忠主僕,你等也就趁此去吧,不必前來討死!”
衆人一鬨而散。
王有義用涼水把顧爺解過來,然後又把李玉也叫醒過來,把馬拉過去,說:“大人上馬!”連大人的東西都給擱在馬上,然後說明了這一段事。顧煥章如夢方醒,才問王有義:“天地會是何人所興?供奉什麼人爲主?你說說教中的規矩我聽聽。”
王有義說:“我入教年淺,在先諸事不知道。後來我聽張忠他說,當初有一個畢道成,他在江西太極觀,得受異人傳授的天書三卷:一卷名《寶錄天章》,上面是吞丹練氣;二卷名《總通萬法》,上面俱是符咒,點石成金,驅妖逐邪;三卷名《王府奇覽》,上面是長生不老、延年益壽的妙法,各種的起死回生的妙藥。常常以看病爲名,因此把這會中人越聚越多。連年以來,在天下各省,蘇松、常鎮、蘆鳳、淮楊、福建、三江、
四川、兩廣、湖南、湖北、雲貴、直隸、山東、山西、關東口
外、陝、甘、涼州、寧夏等處,俱有他們天地會的公所之地。
各種莊鎮店以及州城府縣,此會中人太多,不可勝計。我所說的無非是大概,我也不知確實。爲首當時立教之人,在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裏面招軍買馬,聚草屯糧。山下有六十四座圍子的營盤,三、六、九日看操演陣,不許咱們大清國之人進他那裏面去。如要他們會中之人私通大清國的官長,知道犯了他們的規矩,就是粉身碎骨,創墳滅祖。我是反教歸正,求大人多多的護庇。”顧煥章說:“恩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不負你之心!”顧爺又說:“李玉,咱們這個任也不去了,功名是小,國家安危是大。我自去訪訪,若果是真,那時我必要替國家滅此叛賊。”說罷,吩咐李玉:“先把那兩個死屍埋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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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帶王有義去,暫回神力王府,我去私訪此事。”
顧爺方要走,聽得樹上一響,飛身跳下一人,說:“好一個王有義!天地會大事機關喪在你的手內,你往哪裏走,我來也!”煥章一瞧,見此人身軀高大,氣勢雄偉,青綢子手絹包頭,身穿青綢子褲褂,薄底靴子;面如晚霞,手拿金背刀,說:“顧煥章等往哪裏逃走?來,來!會總爺結果你的性命!”舉金背刀就是一刀。煥章說:“小輩不可無禮,待我來!”掄短把刀相迎,二人動手。王有義要過來幫助,煥章說:“你們兩個去吧,我拿住他就走。”二人戰夠多時,不分勝敗輸贏,只見那個人就往南跑,煥章後邊就追。那人一直往正南去了,王有義也就不敢追了,一同迴歸王府去了。
單表顧煥章追趕下去,追了有二十多里地,他道路生,也未追上。方見道旁東邊有一座廟,座北朝南,三個山門,上寫“三清觀”三字。月色西斜,有點口渴,來至廟門首,他想要叫門,一想黑夜多有不便,翻身上牆。只見裏面大殿裏頭擱着一張八仙桌,北邊放着一把椅子,兩邊有兩條板凳,板凳上坐着兩個小道童,俱皆年在十六七歲,坐在那裏說話。
顧爺一見,跳下牆到了院內,說:“二位道友,還未睡覺麼?”兩個童兒說:“爲什麼跳牆過來,所因何故?你是作什麼的?”煥章說:“我是過路之人,夜晚趕路,口渴舌幹,求二位道友賞一杯茶喫。”說着,坐在那椅子上。那兩個道童說:“ 朋友,你這就不是了。黑夜之間求水火,是爲穿窬之盜也。
你是作什麼的?”煥章說:“我也是一個火居道士,在家修真養性。”那個道童進內,去不多時,只見從西房內出來一個人,拿着茶壺茶碗,擱在桌上。煥章說:“道兄,廟中幾位?”那個黃面目的道童說:“ 我們廟內師徒爺們七個。我弟兄六個,我叫越挺,那個叫越硬,三個越來,四個越了,五個越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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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越弄。我們這六個字是:‘挺硬來了就弄。'“顧爺用眼一瞧他,說:“你這出家人可好,一說話就出此匪言逆語。你說說我聽聽,這出家人講究修真養性的,不準出此不知世務之言。”那個道童說:“道友不可生氣,出家人養性,有人相犯,都不準同人家一般見識,你知道了?”顧爺一想,說:“好!”
喝了一碗茶,把碗往地下一扔,說:“可不必生氣,出家人修真養性。”說罷,又將那個茶壺往地下一摔,摔得粉碎。煥章說:“你別生氣,出家人養性爲本。”那個童兒說:“你別裝着玩啦!摔了我們的茶壺,你還說別生氣,你有多大本領?咱們過過手兒,今天你能贏了我,我便信服你!”說着,劈面一舉手,照着他面門打來。煥章用拳相迎,二人在一處打夠多時。
煥章心中想道:“此人必受了高明的傳授,若不然,拳腳這樣精通!”正想之際,旁邊那個童兒說:“師兄,你歇歇,我來與他較量較量。”那個過來動手多時,藝業也甚可以。旁邊一個童兒說:“小輩,你不可無禮,我來也!”又過來一個童兒。
方要動手,只聽得西屋裏大聲說:“顧煥章,不可與我徒弟動手,我來與你較量高低上下、勝敗輸贏!”簾子一響,躥出一個人來。煥章睜眼一看,就是他方纔追趕的那個人,手使金背刀,照煥章砍來,煥章急架相迎。兩口刀上下分飛,戰有三刻之久,那人閃在一旁,說:“ 顧煥章,無愧人稱賽報應!
我久聞大名,未能會面。白天你我由蘆溝橋一處行走,至窯窪,你進那座店內去了。我知是天地會八卦教的人在那裏等候於你,我料想他白晝不敢殺你,我在一旁哨探,至天黑夜晚,見一衆賊人出店,我在暗中跟隨。三更時分,到了密松林,我在樹上觀看。我本有心要救你,不想王有義將賊人殺死。你二人在那裏談心,我故以言語相戲,將你引到此處,我故叫徒弟試試你的本領如何。剛纔你我一交手,就知尊駕能耐出衆,武藝超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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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極大一場功名富貴送給與你。”說罷,叫徒弟把西屋的燈給點着了,說:“請到屋內落座,喝酒再敘。”
煥章隨同那人進西廂房屋內,西牆放八仙桌兒一張,一邊擱着一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張條山畫,畫的是嶺上孤松,配着對聯一副,寫的是:斗室堪留知己,杯茶儘可談心。桌上點着一盞蠟燈。煥章說:“咱們兩個人說了半天的話,我還沒有問你貴姓。”那人說:“你先坐下,咱們倆喝着酒,我再告訴你。”
只見徒弟將酒菜擺上,二人落座喫酒。煥章復又開言問道:“吾兄高姓大名,此時可以見教,告訴我吧。”那人手舉酒杯,要說姓名。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馬傑泄機天地會煥章私訪蘆溝橋
詩曰:
滿城風雨薊門秋,五百年來感舊遊。
偶與蓬萊仙子遇,相攜便上酒家樓。
話說那位英雄言道:“我乃是天津衛滄州人氏,姓馬,名傑,別號人稱紅鬍子。我有一個拜兄,名叫大刀韓成公,在北五省,人皆稱我們爲滄州雙俠。因我的朋友被案死去,那時我正在四川,聞此凶信,五內皆崩,回到滄州,到拜兄墳上祭掃,痛哭一場。有人在本處居住,又怕北五省綠林弟兄有事常來尋找,故此隱居在廟內。八卦教屢有書信前來,請我入會,封我爲一字並肩王。我早晚打算入川,探望賊人大勢如何。若果勢大,我身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明順賊人,暗替國家出力,等待大兵征剿之時,我那時自有道理。今天相見,真是三生有幸!意欲結爲金蘭,不知尊意如何?”煥章一聞此言,心中甚喜,言道:“既蒙兄臺見愛,小弟無不樂從。”說罷,馬傑叫童兒把香案擺齊備,二人叩頭已畢,馬傑爲兄,煥章爲弟,重複入座飲酒,說:“賢弟,蘆溝橋有一座天賜店,店內前後有五層大房,那是直隸巡撫吳聯所開的,那裏就爲了鑄地雷。”
列位,直隸從先定鼎之時,乃是巡撫缺,至嘉慶年間,方改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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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此處可不是說書的說錯了。閒言少敘。再說:“他那裏店中所有的人,俱是會匪,連吳聯也是八卦教,他是會中的忠勇王,教中都稱呼他爲忠勇都會總。他從做知縣之時,就是八卦教了。他是叛逆總頭目八路督會總吳恩的兄弟,才智過人,專好收攬英雄。你要將這地雷之事訪明白了,回都奏明聖上,一則爲國出力,先斷賊人的餘黨;二則功勞浩大,聖上必要重加封賜。你這麼樣可不成,改扮一個買賣客商,方好前去。別的買賣怕你說漏了,你就扮做一個賣人蔘的就是。我這南屋子裏,有兩箱子人蔘:也有扒山的貨,也有老山的貨。用只小箱子盛上,你就說你由祁州廟上回來,要上都中參局去賣,那時必然相信,你就在那店中裝病,就說後邊還有車輛。夜晚出去,再暗中察訪。如將此事訪明,再走不遲。”煥章一聽,心中甚喜,說:“若果如是,我真感念兄臺的好處。”二人喫酒,天已大亮,煥章收拾齊備,背上參箱,辭別馬傑,起身往蘆溝橋前去。
天至巳正,來至蘆溝橋天賜店門首,見裏面房屋甚多,頭層院內,馬棚槽道俱全。煥章進店就嚷說:“ 唔呀,我要住店!”從裏面出來一個小二,年有二十多歲,身穿半截藍布衫,白襪青鞋;淡黃瞼面,笑嘻嘻的說:“客人,我們這店不住孤行客,裏邊沒有閒房。”煥章說道:“我不是孤行客,我是賣人蔘的客人。你趕緊給我找房,隨後車輛就到。”小二說:“同我到上房去住。”煥章隨到上房,屋中甚是乾淨。落座要淨面水,洗罷喫茶。小二擺上四碟點心,煥章說:“ 我不喫點心,快給我燙酒擺飯吧,我在路上還沒有喫早飯呢。”小二去不多時,擦抹桌案,暖酒擺菜,冷葷熱炒,乾鮮果品,應時菜蔬,擺列滿桌,又送過兩壺蓮花白酒。煥章喫得十分高興,問:“小二,你姓什麼?”小二言道:“我姓侯,排行在六,在這裏店內跑堂,我家就在這裏。我的母親老病復發,買你點人蔘治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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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病,行不行?”煥章說:“不要緊,我送你一支老山參就是,我諒你也買不起。我再告訴你喫參的方法:用一個小瓷缸兒,放在開水之內煮着,等待兩刻工夫,蒸透倒出再喝。” 說罷,遂在箱內取出一支極好的老山參,交與小二。小二道謝已畢。
煥章喫罷飯,天色已晚,又因昨夜不曾睡覺,遂合衣而臥。
睡至初鼓方醒,喝了兩碗茶,又要了點心喫下。至二更時分,大傢俱已安歇,收拾妥當,換了夜行衣靠,出房各處巡訪地雷消息。直找到五鼓,並無頭緒,無奈迴歸上房睡覺。天亮託言有病,仍然不走,一連五天。
這一日晚上,小二侯六進來說:“客人,今天晚上須要早早睡覺,不可出門。今晚我們店中有事,不可出去,你就睡覺就是了。”煥章依言說:“是了。”天色已晚,自己把燈吹了,說:“我睡啦!”小二甚是放心。煥章在窗孔偷看。
天有二更時分,只聽外面馬蹄聲喧,有人扣門之聲。有幾個人出去開門,說:“哪位來叫門?”外面說:“散值會總與分巡會總、逍遙會總、太平會總,前來察看地雷之工程。”衆人把門開放。少時,有兩個燈籠在先,後面有兩個年邁之人:頭一個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鬥寶,藍綢箭袖袍,氈底尖靴,腰繫涼帶,麪皮微白,沿口鬍鬚。後面還有一個人,也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銀灰寧綢單袍兒,薄底靴子,並插白鵝翎兒。後面還有兩個少年:一個穿青洋綢大衫,年約二十多歲,薄底快靴。一個年約三十上下,身穿藍春綢大衫,薄底抓地虎快靴;面如白玉,脣若塗朱,五短身材。共是四個會總:老龍神散值會總馬風山,分巡會總任山,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蛟,帶着十六個會中之人,來查驗地雷工程。衆賊人見裏面店門已關,任山說:“侯六,你去把三層上房屋內地板開開,少時我等去觀看。”只見侯六入第三層院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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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爺看夠多時,暗中就把後窗戶開開,拉刀上房,從窗戶中躥出去,翻身躥在上房一瞧,又望院中一看。見侯六手提燈籠,撲奔後面,至三層院中,又見他把鎖開開進去。煥章在暗中一瞧,只見他把燈籠放在地下,用手把地下的方磚起下來,一連起五十三塊方磚;又把地板一翻,只聽“咯嘣”一聲,將板提起來。又打燈籠出來,至前院中去。煥章從屋上下來,進得上房屋中,來在地板臨近,順着梯兒一級一級地下去了,約有三四丈深。至底下,自己把火一晃,照了照,一直往東,都是平川之地,還有好些個竹竿兒。
正在觀看之際,只聽得外面梯子聲響,燈光閃閃,煥章忙往樓梯背後一蹲,也不言語。只見那四位會總,一齊帶領着衆人,往裏面來了,各處去瞧瞧,也有火藥,也有鐵炮,也有房屋。只聽得那個說:“ 老會總,你看看成不成?”那個說:“好,你等大家同我上去吧,我必有保舉就是。”衆人齊說“好”,遂往上去。煥章從樓梯後面也要上去,只聽板子一響,早已蓋上了。煥章想要出來,是比登天費事。不知顧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叛國賊奉旨交部訊白將軍兵定孽龍溝
詩曰:
一生愛說是爲偏,不讀詩書不種田。
山水優遊身外事,煙霞嘯傲性中天。
浮生作夢空成夢,舉世無緣亦是緣。
口談今古爲業事,光陰虛度十餘年。
話說顧大人被他等用地板蓋上,也不能出去,無可如何,自己想道:“說是生有處,死有地,今天活該我死於此地,大概是不能活的了。”正在發愁無可如何之際,只聽得板子一響,煥章望上一躥。上面馬傑說:“賢弟,我日夜惦念於你,怕你在此受困,故此天天夜間我前來。今日甚巧,你我弟兄先走到外面無人之處再說吧。”
二人來至店外,紅鬍子馬傑等二人蹲在地下,說:“賢弟,你不可在此久待,今天你急速入都見駕,奏明聖主,請旨拿直隸巡撫入都,審問天地會之事;請旨派兵前來蘆溝橋天賜店,拿獲賊人,刨挖地雷。你這是一件大功勞,劣兄就要入川去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再作道理。”說罷,二人分手。
煥章入都,先見神力老王爺,回明直隸巡撫吳聯在蘆溝橋
康熙俠義傳
設造地雷、安心謀反、自己私訪在路拿賊之事。李玉、王有義過來給顧煥章請了安,回明瞭分手之後,把張忠、張祿兩個賊人的屍身埋在道旁溝內。煥章說:“也不必管他就是。”神力王帶顧煥章見駕,老王爺奏明瞭聖上,康熙爺降旨:派神力王調京營的官兵,去拿獲天賜店一干賊人,連察訪地雷。
王爺帶兵去到蘆溝橋天賜店,並不見有一人,派兵把店圍上,刨地雷,刨出好些火藥、竹竿子;將房拆毀,回京奏明聖上。康熙爺傳旨:拿直隸巡撫入都,交刑部革職,嚴刑審訊;派顧煥章在刑部衙門質對吳聯。
那日奉旨剿拿吳聯,到刑部細細審訊。派的問官是:文學殿大學士、軍機大臣、六部總裁彭中堂,吏部尚書、都察院總憲田文忠,滿漢四名御史與大理寺卿明安、刑部尚書杜光耀,共是八堂,嚴刑訊問。吳聯並不承認,他說:“身受國恩,官居頭品,爲封疆之臣,我豈能身入邪教?我與顧煥章素日有仇,求衆位大人明鑑,不可聽他一面之言。”又問顧煥章說:“你既出首告吳大人,你怎麼知道他是天地會?你說說。”顧煥章說:“大人要問,神力王爺在蘆溝橋剿了賊店,裏面又剿出火藥等物件,乃是職員在他那店內目睹真實,才能出首。衆位大人用刑拷我們倆就是。”吳聯說:“衆位大人,他是武夫可以受得住刑,犯官實不能與他比,求衆位大人聖明!”問了一天,也沒有口供,散堂,把二人收科。如是問了十數余天。聖主下了一道上諭催問,無奈二人俱無口供。
這一日,奉旨出征叛賊的白大將軍,跑紅旗的摺子入都奏明聖上:兵破了孽龍溝,拿獲流賊杜雙印,傷重身死;得了賊人寶刀一口,進獻聖上;餘賊竄入福建畫石嶺,隨後進兵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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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主大加封賞,寶刀入庫,傳旨:派白國氈務要將賊人撲滅,又派查黃河欽差伊哩布提調參贊軍務。伊大人自剪子峪諸事辦完,都司王慶等謝恩,辭別了欽差走了。
伊大人先將何丁交縣入獄看管,自己把諸事完了,方要起程,這日接到聖主的旨意,派下來打畫石嶺提調官,遂帶二馬先起身。至畫石嶺,早見將軍的先鋒官金刀統領鄧忠鄧大人的隊在此安營。伊大人先見了鄧總鎮,然後白大將軍也就到了。
伊哩布遞手本參見大將軍。將軍甚喜,說:“兄臺,你我都是朝廷的命官,又是街坊,何必如此多禮。本帥聽人傳言,說大人處有兩個能人,俱都姓馬,一名山東馬成龍,一名瘦馬夢太。
不知此二人哪個是武藝出衆之人?”大人說:“老帥,要說眼裏靈變、平常的拳腳,馬夢太來的熟練;若要講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之人,膽大力勇,還是馬成龍。”
大將軍吩咐:“來人,把馬成龍叫進來。”只聽得外面有人答言說:“是!”進來一人:頭上未戴着官帽,身穿藍布大褂,高腰襪子,青布山東皁鞋;身高八尺,面如紫玉,粗眉大眼,平頂短項,在下面給將軍請安,說:“卑職馬成龍給將軍請安!”老帥一瞧,口中說:“你這個山東人,是幹什麼的!”
馬成龍說:“都司馬成龍參見將軍。”白大帥說:“你既然是都司,爲何不穿官衣?”馬成龍說:“我沒有官衣,求將軍見容。”老將軍說:“你會使什麼兵刃?”成龍說:“使大腦袋刀一口。”說罷,出去取來,請將軍過目。老將軍一瞧,原來是一口瓦刀。又叫馬夢太進來,外面答言說:“是!”至大帳,給老帥磕頭請安。將軍一瞧,見他身高七尺,麪皮透黃,壽眉金睛;頭戴新緯帽,高提樑翡翠翎管兒,身穿新寧綢單袍,外罩紅青馬褂,薄底靴子。將軍說:“你是馬夢太,使什麼兵刃?”
瘦馬說:“我使的是短把刀、避血劂。”將軍吩咐:“馬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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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馬夢太,你二人在外面演平生所練的武藝。”山東馬本不會什麼拳腳,只聽馬夢太說:“我先打一趟拳。”下去在帳外當中一站,怎見得,有贊爲證:羅漢拳,站當場,移身繞步逞剛強。伏虎勢,暗裏藏;反背拳,把人傷;鴛鴦腳,最難防;連珠炮,神鬼忙;丹鳳眼耳,順手牽羊。
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在當中一站。又練了一趟,在旁邊一站。將軍叫成龍練,山東馬一瞧,不練不成,還得費話,瞎練一回,把身在當中一站,說:“我要練了。”把腿一抬,打了一個飛腳;望前走了四五步,又打了一個旋風腳;望前走了幾步,又打了一個飛腳,完了。來至將軍面前,說:“都司馬成龍練完了。”老將軍氣得面目改色,問:“此拳何名?”
成龍說:“嘎嘎拳。”又問:“還會練什麼?”山東馬又把瓦刀瞎練了一回,又至將軍面前,說:“我練了一回六花刀。”
老將軍說:“你這個刀法、拳腳,俱是胡鬧,我這營內用你不着,把他給我趕出去吧!”又賞了馬夢太一個四喜的扳指,又賞了一個跟頭褡褳、一把小刀子、火鐮,賞了一桌酒席。
馬夢太也下去,來到伊大人住的大帳房,一旁有東西兩個小帳房,見山東馬把行李收拾好了,望大家說話呢。有幾個跟伊欽差的下人說:“馬大老爺,你是怎麼了?”山東馬在那裏喝着酒,說:“我被白大將軍把我給轟出來了,我怎麼有臉在此處了?等着伊大人來了之時,他要是念起舊日的好處,給我幾兩銀子,我回到北京城去,賣硬麪餑餑就完了。”正說之際,聽得那邊有好幾個跟老將軍的差官,與馬夢太在那裏說閒話。
又只見夢太笑嘻嘻的手內託着將軍賞的那幾樣玩物,望那位哈大老爺說:“哈大哥,你瞧瞧,將軍賞我的這幾樣東西。”哈老爺說:“好!”又給那位一瞧,說:“英大哥,你瞧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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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賞我的東西。”又給那位瞧瞧,如是者,在那邊站着都給瞧瞧。來在山東馬的面前,說:“馬大哥,你瞧瞧。”馬成龍說:“早就知道。你這個貧就沒完了,又是將軍賞你的東西、酒席,對不對?”正說之際,見那邊有兩個兵抬着一桌席給送了來,擺在帳房之內,說:“大人在大帳與將軍那裏喫酒,議論軍機大事,你們衆位用飯吧。”馬夢太說:“大哥來吧,咱們喝酒吧,別生氣啦!大人下來定有道理。”二人入座喫酒,山東馬惟有拿酒遣悶。
方喫完了,只見欽差過來了,先把成龍叫進大帳,說:“你不可任性,暫且跟着我。等着明天要出兵之時,與賊人打仗,有功勞先叫人家衆人立。如要是賊人真勇,將軍帳下衆將不能贏賊了,連馬夢太都算着;那時我在將軍跟前一說,要是你出去成功,把賊人若是拿住,或是打死,我也就可以在將軍臺前說話了。除此,並無第二個主意。”山東馬說:“謝過大人!”
伊大人說:“你們下去歇歇去吧。”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得大帳之內發動點炮。將軍的大營有四五十座,十萬精兵,今日調了有二成隊,請伊欽差一同兵伐畫石嶺。
只見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少時,二馬跟大人馬後,隨同大隊往西,奔畫石嶺。只見那座山口,座西向東,南邊山坡上有九節毒龍炮兩個,北山坡上也有毒龍炮兩個,兩杆白八卦旗,上面有無數的賊兵,各執槍刀,山口有木板閘住。將軍在正東方傳令駐隊。只聽得畫石嶺山口內三聲炮響,水閘一開,自裏邊出來了無數的賊兵。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侯起龍連敗七將山東馬醉破飛刀
詞曰:
欲避飢寒二字,當思勤儉爲先。
勤能創業儉能傳,勤儉傳家久遠。
勤乃修身之本,儉爲治富之源。
克勤克儉有餘錢,免受他人輕賤。
話說白大將軍在畫石嶺東山口外列隊,衆帶兵官將人等俱在兩旁侍立。少時,賊隊自山裏面出來,大旗在當中,是由綾子做成,上寫“飛刀正印會總侯”。前面是先鋒黃面太歲蔣方,左邊是神機會總張,右邊是副印會總馬;侯尚英、侯尚傑俱在兩旁站立。爲首的騎着一匹青色馬,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粉緞子征衣,薄底靴子;鬢邊上雙插白鵝翎,金抹額,二龍鬥寶;背後帶着十二口柳葉飛刀,又名叫鏢刀,俱是三尖兩刃,把上接着紅綢子條兒;又有截把鬼頭刀在那手中拿着,甚是威風;把坐下馬一催,來至兩軍陣前,說:“清國兵將,不必如此作威!不服我,哪個有能耐的過來,分個高低!”又見裏面出來一個白麪貌的說:“神機會總在此,你們哪個前來?”飛刀會總侯起龍說:“你先在後面去,有劣兄在此,可以敵了賊人。”
正說之際,老將軍派前營副將李德英,前去與飛刀侯會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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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李大人是當初跟着神力王爺徵過大金川、小金川,徵過雲南,智勇雙全,由站兵出去的,自己得了一個副將,在直隸山海協任上,奉調帶本部兵,隨老將軍剿賊。今天一瞧,就討令說:“末將願往!”一拍坐下馬,擰槍出了本隊,大聲喊嚷說:“叛逆賊人,認得我神力將李德英的厲害嗎?”催馬至陣前,大嚷一聲,擰槍直取侯起龍。旁邊過來的蔣方說:“小輩不可無禮,我來也!”拉着手中棍至陣前,舉棍就打。李大人用槍相迎,二人戰上四五個回合,蔣方一棍落空,被李德英一槍刺於馬下。怒惱了飛刀會總侯起龍,手使截把刀,前來助陣,一見李德英刺死蔣方,拉背後飛刀,冷不防,照着李大人就是一飛刀。只聽一聲響,李大人墜馬身亡,爲國盡忠,死在沙場之上。白大帥又派後營守備周振出去,也被飛刀砍死。如是者一連六陣,陣亡了六員戰將。惟有馬夢太在那裏說:“列位老哥哥們,不是我姓馬的說句大話,我今天把你們這幾位先哄高高的,就憑這麼一個賊,會贏不了他?真也是怪事!來,來!
我先去討令去。”
正說之際,聽得大將軍傳“馬夢太出去拿賊”。本來馬爺是望這一衆武將軍官吹着玩,聽見將軍真叫他出去,自己先就怕了,無奈過去給將軍請了安,說:“守備馬夢太伺候大帥。”
老將軍說:“也罷。你就出去拿賊,如得勝拿獲侯起龍,本帥定有重賞!”瘦馬不敢違令,拉刀出陣。只見那邊侯起龍洋洋得意,說:“那邊過來的馬夢太,休要討死,我飛刀會總在此!”
夢太離賊人不遠,還是把煙壺兒掏出來,把刀一夾,搖頭晃腦,甚是得意,說:“小子,你記得我嗎?老太爺前來拿你,自通名姓!”飛刀會總拍刀過來動手,幾個照面,被侯起龍一飛刀,把他頭上皮削去一塊,夢太敗回陣來。
白大將軍甚是着急,十分焦躁。伊欽差在一旁說:“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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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膽大賊人!馬成龍,你出去拿他就是。”山東馬一聽,從馬後出來,見老將軍施禮說:“卑職前去拿這個賊人就是。”老將軍說:“有本帥能征慣戰之人,尚不能勝賊,何況是你!”
成龍說:“如不勝賊,甘當軍法!”將軍說:“好!你就前去。”
山東馬拉瓦刀出離了本隊,直撲賊人而來。侯起龍一瞧,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只聽本隊中鳴金之聲,連忙歸隊,查問說:“哪個鳴金?”神機會總張說:“小弟方纔見兄長連勝清營幾陣,又見出來了一個山東馬,此人藝業絕倫,弟恐兄長力盡,受他人之算,弟要替兄前去拿這個姓馬的去。”飛刀會總說:“賢弟,與劣兄掠陣,我正殺的得意之間,等我拿了這個山東馬,再作道理。”說罷,回身直撲兩軍陣前而來。早見馬成龍在那裏手拿着瓦刀,面向正西,在那裏等候。
飛刀會總一見,甚是有氣,用截把刀一指,說:“小子,你不可這樣無禮。你就是那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嗎?”
大英雄答應說:“我正是馬成龍。你就是飛刀會總嗎?我來拿你!”說罷,二人交手。侯起龍本來武藝超羣,掄刀就砍,馬成龍急架相還。二人在戰場之上正殺得高興,只聽白老將軍在隊內連聲說:“好!你等快給擂鼓助陣!”鼓吏擂動花腔鼓,在那裏助威。山東馬正在得意之時,又見賊人把手一揚,一飛刀直奔成龍咽喉而來。山東馬大嚷一聲,說:“好傢伙!”那飛刀落在就地;又是第二口刀,照着前胸刺來,山東馬又一嚷,那刀又墜落於地;三口刀飛來,照着腿剁來,成龍也就閃開了。
書中先說飛刀會總侯起龍的飛刀,百發百中,爲什麼被馬成龍閃開?能征慣戰的英雄尚不能贏賊,馬成龍又不會躥高跳遠,就是力氣大,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其中有個緣故,要是山東馬他頭一個出來動手,他也得死在侯起龍之手。今天他在欽差大人的馬後那裏看了半天,他見飛刀會總那飛刀出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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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路的頭上、面門、咽喉;再不然,就是前胸、肚腹下;三路就是在腿上。他自己早想過:“我使的是一把瓦刀,長有三尺二寸,刀頭寬有六寸,長九寸,他的飛刀一來,照着我之面門一來,我用瓦刀一迎,那時我就擋過去了;他的飛刀照着肚腹一來,我把瓦刀望下一沉,那時就把他飛刀擋開了;往下腿上來,我一躥就閃開了。”因此他出來在這裏動起手來,頭一飛刀,用瓦刀在面門上一迎,就閃開了;第二刀也照樣閃開;第三飛刀也就把腿往上一躥,閃開了。
此時飛刀會總侯起龍心中甚是着急,無奈又與山東馬動手。
二人大戰多時,不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飛刀會總甚是着急,又用飛刀望着山東馬腰中一扔,只聽“咯嚓”一聲,正中腰上,山東馬成龍就翻身栽倒在地。侯起龍心中甚喜,在那邊站着,洋洋得意,說:“小輩,你今天往哪裏去,我來殺你這無禮的匹夫!”說罷,往前一躥,方要掄刀砍馬成龍,只聽身背後有人說:“飛刀會總侯大哥,你別殺他,讓我結果他的性命就是了。”飛也似來了一位神機會總,要救成龍的性命。不知來的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張廣太醉入勾欄院韓紅玉俊目識英雄
詩曰:
體自風流態自嬌,桃花如面柳如腰。
看來何處曾相識?家住揚州廿四橋。
花氣芬芳月色朧,銷魂時見醉顏紅。
平生多少傷心事,都付琵琶一曲中。
話說從賊隊中出來一人,內有一段隱情。順天府東路廳武清縣河西務,有一人姓張,名德玉,作糧行生理,熟讀外科,樂善治病。先娶妻趙氏,生下一子,名叫張廣聚。趙氏故去,繼娶姚氏,爲人賢惠,知三從,曉四德,明七貞,懂九烈,多讀聖賢書,廣覽《列女傳》。自進門以來,操持中饋,家業日興。繼至連生二子,次名廣財,三名廣太。
這一日,張德玉從外面帶了一個相面的來到家中,給他三個孩兒相面。相士姓劉,外號人稱劉鐵嘴,善觀氣色,能曉吉凶。進得門來,先給張廣聚看相,劉先生說道:“你可別惱,我看相是直言無隱。”德玉說道:“先生有話,請講無妨。”
劉鐵嘴說:“觀此人二目犯相,骨肉無情,多存厚道纔好。二令即廣財平常,相貌無奇。所可敬者三世兄廣太,五官出衆,品貌超羣,久以後必要官居極品,位列三臺,顯達雲程,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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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之物。”德玉說:“先生過獎,幼子癡愚,多蒙先生臺愛!”
送上相金,劉先生辭別而去。這一年,廣太十三,正在學中讀書。家人來報:“老東人病體沉重,請三爺急速歸家!”廣太一聞此言,心中甚驚,趕緊來至家中,到牀前一看,只見衆人俱在此處環立。他父親言道:“我平生在河西務開了廣聚糧店一個,是你兄廣聚照料;家有良田數頃,是你二哥廣才照應;他二人俱已成家,你兩個嫂嫂俱皆賢淑。惟有你年幼,尚未授室。我死之後,好好讀書,以圖上進,縱在九泉之下,我也瞑目。”說罷,氣絕身亡。衆人放聲大哭,廣太悲痛過甚,哀哀欲絕。大家開弔,辦理喪事,諸事已畢。
廣太自他父親死後,不好讀書,惟好琵琶絲絃,專習外務,不學上進。孝服已滿,在外面時常走局,呼朋引類,把兄弟拜了哥兒三個:大爺李貴,是本街上一個鬥行的經紀;二爺鄒忠,是武清縣的壯頭。二人家中俱皆小康,與廣太三人結爲異姓弟兄。廣太年至十六,有一個嫖友,姓康,名成,排行在九,乃是風月場中第一能手。這一日,同廣太在一處走局,散後相約喫飯,二人意氣相投,喝得十分高興,談來談去。康成說:“賢弟,愚兄要請杯茶,你可肯去?”廣太說:“到哪裏去?”康成說:“離此不遠,有一個下處四美堂,新來了下車的,名叫賽雅仙,又叫白牡丹,聞聽生得十分美貌。你我不免前去打個茶圍,前去看看,不知尊意如何?”張三爺本來喝了幾盅酒,有點醉了,隨跟康爺,二人一同至北后街路北,見有一清水脊門樓,掛着一個大燈籠,上有三個大字“四美堂”,門上有對子一聯,寫的是:堂前栽種相思樹,池內常開並蒂蓮。
二人進門,門房嚷:“瞧客!”三爺不知何事,進二門一看,屏門四扇齊開,院內開放各種時樣鮮花,天棚高大,陣陣生涼。上房五間,前出廊,後出廈,窗戶上糊着粉紅色的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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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配着綠紗格子,十分好看。東西廂房,甚是潔淨。只見出來一個大的說:“二位老爺這裏坐。”廣太聞聲一看,見那人年有三十以內,頭梳馬尾纂,焦黃首飾,頭髮漆黑透亮,身穿半大淺藍夏布褂,金蓮約在四寸,手打簾櫳,帶笑往裏讓座。
二人進屋落座,一看屋內擺設甚是幽雅:東牆擺着花梨雲片,案上有盆景二個、座鐘一架,窗下八仙桌一張,擺着文房四寶俱全,配着兩把太師椅,鋪着竹墊。北牆有藤牀一張,垂着芙蓉紗的帳子,竹蓆涼枕,並有香牛皮夾被。牆上掛着名人字畫,唐伯虎的橫披是“漢宮春曉”,兩邊配着泥金對聯:“豔質芳心宜自警,雲容月貌爲誰妍”,乃是郭尚先所書。瓶內插着夜來香數枝,帳檐垂着兩個鮮花花籃。二人觀看已畢,老媽端進茶來,說:“康九爺少見呵!這位老爺貴姓?”廣太把臉一紅,說:“姓張。”康九爺說:“叫他們前來見見。”老媽聞聽,高嚷:“見客!”只聽外面笑語之聲,掀簾進來粉白黛綠數人。怎見得?有贊爲證:只聞香風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周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可體,金釵輕攏鬢梢。垂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衆美人進來說:“九爺來了!這位大爺貴姓?”廣太把臉微紅,說:“姓張。”衆美齊說:“大爺照應點!”見罷,俱皆出去。
隨後內老闆進來,與康成說話,說:“九爺來了!有茶啦!”
廣太一瞧,這個內老闆年有三十以外,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爲證:雲鬢半偏飛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明粉未施猶自美,風流還帶少年才。說:“九爺,這位貴姓?”廣太說:“姓張。”
康成又言:“這就是廣聚糧店的三少東張三爺。”內老闆說:“哪陣風把你刮來了?老沒有我們這裏來過呀。”康九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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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聽人說,你新近接了一個人來,叫賽雅仙白牡丹,叫出來我們看看。”內老闆說:“喲!九爺,你再別提啦,要提起接的這個人來,話可就長了。我這幾年存了點銀子,到了一趟天津,打算要買幾個人。我由滄州官媒人手裏買的這個賽雅仙到家,一共用了三百多兩銀子。此人年方一十八歲,頭腦腳梢足夠十分人才。自到我家,琵琶弦子、時興小曲,他不但不學,他還有氣。我要打他,他一縱身出去,就上了房子。我還得與他說好話,他纔下來。天天頭也不梳,腳也不裹,終日間悲悲慘慘,把兩隻眼都哭腫了。在後面他穿着兩件舊衣裳。他還會寫字呢,寫了好些對子。你們二位不必見他,瞧見就夠了。”
九爺說:“無妨,帶着我們三爺去到後邊瞧瞧去。”內老闆說:“三爺走。”廣太倒不好意思去,讓之再三,方纔前去。
內老闆頭前帶路,三爺在後相隨。出離上房,往東一拐,往北有一朱門,門上有幅對聯,上寫的是:秀於外慧於內,惟見英雄能本色。
竹曰青菊曰淡,逼真名士自風流。
入門只見後院北房三間,東西各有兩間廂房。內老闆把上房簾子打起來,說:“三爺請!”廣太邁步進得屋來,一明兩暗,外間屋裏有挑山一個《海棠春睡圖》。兩邊掛着一幅對聯,
上寫的是:
室貯金釵十二,門迎朱履三千。
北牆有八仙桌一張,上面有文房四寶,一邊一把椅子。內老闆說:“三爺請坐。”他把西屋裏的簾子一打,說:“姑娘出來,三爺來了。”連叫三聲,並不答言。原來韓紅玉是午夢方濃,睡着未醒。
且說這個女子,原來是滄州北關人氏,其父名叫大刀韓成公。他有兩個哥哥,一名金睛太歲韓龍,一名藍面天王韓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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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在家中結交了一個朋友,是渤海東沽人氏,此人姓楊,名大雄,在南皮縣劫過黃槓,在韓成公家中避難,被在官人役拿住,連累韓成公。他兒子沒在家,家中被抄,韓成公身受國法,姑娘歸官賣。姑娘自幼從父學習一身本領,自己要走也就走了,無奈又無投奔,又是一個女子,暫在勾欄院棲身避難,等候哥哥。自己又有能耐護身,也不怕鴇兒相逼。這一日早飯後,心中煩悶,一想自己紅顏薄命,不知終身如何,自己悶悶不樂,因睡已熟,夢見一隻白虎撲自己而來。正在無處藏躲,只聽鴇兒呼喚,戰戰兢兢的,香汗直流。下得牀來,至外間堂屋,一見廣太。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狠心賊絕斷手足情賢良婦放走張廣太
詞曰:
昨朝鵲噪報芳辰,喜與多情結比鄰。
豈料三生石早定,無緣今作有緣人。
蘭湯浴罷試新妝,粉黛施來體自香。
最是銷魂獨立際,梧桐花下納微涼。
話說韓紅玉出來,內老闆說:“姑娘,今天爲何這麼高興?
向日叫你見客,永遠不肯出來,這是張三爺,你過來見見。”
紅玉一見廣太:年在十六七歲,面色微白,雙眉帶秀,二目有神,準頭豐滿,齒白脣紅;身穿一件白芙蓉紗衫,雪青官紗褲子,漂白襪子,銀灰福履;手拿冬青翎扇,手戴翡翠扳指;紐扣上掛着十八子香串,時放奇香。韓紅玉一見此人,面帶秀氣,五官端正,必非俗等之輩,心中早已愛慕。廣太一見紅玉:年在十八九歲,窈窕身材,眉似青山,目似秋水,杏臉桃腮,品如金玉,氣若芝蘭,懶梳妝精神少減;身穿一件半舊品月紗女衫,藕色洋縐中衣,金蓮二寸有餘,端端正正,齊齊整整,猶似曹子建《洛神賦》所云:肩若削成,腰若約束。綾襪生輝,丹波微步。廣太一見,早已魂銷,二人四目註定相看。正是:瘦影正當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鴇兒一見,心中甚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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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彼此都有愛慕之心,回頭說:“李媽倒茶來。”內老闆向廣太說:“三爺,你這裏坐着,我到外邊看看康九爺去。”
李媽說:“三爺,裏間屋內喫茶。”
廣太到裏屋落座,向韓紅玉說:“你就是賽雅仙嗎?”那女子把臉一紅,口吐碎玉,慢啓朱脣,說:“君子不可如此相稱,此乃院中之人誤我,非叫賽雅仙也。尊駕貴姓張嗎?”廣太說:“正是。”“尊駕家中都有什麼人?青春幾何?”廣太說:“今年十六歲,家中老母兄嫂。”韓紅玉說:“有幾位令郎?”廣太說:“尚未有妻室。”紅玉“唉”了一聲,說:“我本遇難之人,看足下並非久在煙花遊逛之人。足下作何生理?”
廣太說:“讀書。”紅玉說:“我看尊駕不滿二十,要望此處常來,耽誤正事,理應該進步功名,以圖上進之道。”又把自己所遭之事細說一遍:“君能救我出此火坑,我感恩不盡。看你也是至誠君子,別人我也不能說此肺腑。看足下今天前來,也有愛慕之心。君既有心憐香惜玉,妾豈無意鋪被疊牀。尊駕用三四百金將我贖身出去,你我作爲地久天長之夫婦。並非我不顧廉恥,也是被事所逼,不得不如是耳。”廣太說:“據你所說之事,我都願意,無奈我不能專主,我今天回去到家,打算一個主意,明天你聽我的信。”
二人說夠多時,廣太遂拿出三四個錢給李媽,說:“我前頭院裏去瞧瞧我九哥。”李媽說:“康九爺自三爺進來,有他們家中人找了去,留下話說,如要是三爺問,叫你老人家在此等候。”張廣太也不願意走,無可奈何說:“也罷,我今暫坐。”
又與韓紅玉說了一些閒話,天色已晚,無奈要回歸。內老闆說:“三爺還賞錢作什麼?今天住在這裏吧。”三爺說:“我回去,明天再來。”
這天回到家中,先到老太太那屋裏坐,坐在那裏發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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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什麼話來。他母親可就說:“你這孩子,我瞧見你,我就又是疼你,又是恨你。自你父親一死之後,你也不讀書了,任性在外邊,終日習學這些玩藝兒,那琵琶絲絃還能養得了家?
也不過是耗財賣臉,遊手好閒。你大哥他在鋪內管理,也能養得了家;你二哥他也照料家務,也能過日月。就是你也該成家了,以後我百年之後,你大哥那個人絕不能與你等在一處同居。
你把這祖傳的遺業花完了,你有什麼能爲養家?”廣太聽到這裏,說:“母親,孩兒有一事,與你老人家商議。孩兒聽說煙花院近來有一美女,乃是滄州人氏,遇難在勾欄院中,無人將他救出來。母親要將那人給我買出來,孩兒也就能務本分讀書。”
老太太說:“我與你哥哥說說,再作道理。”廣太也就不言語了。
少時,他哥哥進得房來,三爺就出去了,在窗外偷聽他母親說些什麼。只聽他母親先就說:“廣聚,你三兄弟你也不管他,新近大概他在那煙花柳巷常去走走。今天他說有一個妓女,要叫老身給他買出來,我問問你,這一件事該當如何?”大爺廣聚一聽,說:“你老人家不可聽他這孩子一面之言,他小小的年歲就要逛煙花柳巷。這就依着他,給他往家中買人?我是他的長兄,我得管管他纔是。等到晚晌,我責打他一頓,也叫他知道別這樣無禮胡爲!”
三爺在外面一聽,說:“好!先跑到外邊天德秦銀錢店,去借銀子去。”自己出門到錢鋪內,說:“借給我四五百銀子。”
王掌櫃的從那邊過來說:“三爺,有什麼事?”廣太說:“沒事。”王掌櫃常與糧店交買賣,今天一瞧三爺,就知道有事,又不好不借,又不好都借給他,說:“三爺,你先拿這一百銀子去,少時我去糧食局子裏去取來,給你送了家去。”三爺說:“不用送了,少時我來取就是。”拿着那一百兩銀子,在朋友家中住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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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出門在飯館中喫了早飯,又至勾欄院而來。方一進門,李媽說:“三爺來了?裏邊坐吧。我們賽雅仙姑奶奶,今天早晨起來,就唸叨你老人家。來吧,後邊屋內坐着吧。”大家也過來讓:“三爺來啦,裏邊坐着吧。我們賽雅仙姑奶奶正在方纔要叫人去請你老人家去哪。”
廣太不久在煙花認識韓紅玉,真有這話?此乃是行院中之人常說的攏人之語,他如何懂的。連忙至後院中一瞧,韓紅玉還未上妝。三爺進得屋內,說:“你喫過飯了沒有?”紅玉正在那裏思想昨日所遇之事,想了一夜,今天心中正盼想之際,見三爺進來說話,心內甚喜,說:“你來了?我不喫什麼飯,心中急悶。”三爺說:“你彆着急,我實與你說了吧,家中不由我作主,該當如何?此時我來瞧瞧你。”韓紅玉說:“好多時你才能作主!”三爺說:“大概也得五六年,我就可與他們分家之時。”紅玉說:“我等你十年,成不成?”三爺說:“不必十年,怕你不能口隨心願。”紅玉說:“你我對天發誓:“誰要負心,天神共怒,不得好死!”二人對天發誓。廣太在這裏住了一天,給了李媽十兩銀子,給紅玉留下二十兩銀子,叫他零花。韓紅玉說:“你不可在這裏住,早早回去,你常來瞧瞧我就是了。”
自此,三爺常來,也不敢回家,在外邊朋友家住着。所借的銀子也花完了,再去借,王掌櫃的說:“三爺,你大哥有話,別人借銀子不許給他。”廣太也不敢言語了,自己出離了錢鋪,還時常上紅玉那裏去。在外兩個月有餘,眼前就是八月節,錢也沒了,也不能在朋友家中住着,也不能回家去。再看,外邊所有的飯鋪兒也都止了帳,一概不賒。自己無奈,在外邊一座三官廟裏暫住一兩天。
這一日,正是中秋節,家家慶賞中秋,桂月明燈。自己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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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也沒有喫飯,這兩天也沒去瞧瞧韓紅玉,心中十分不好過,心如刀剜肺腑、劍刺心肝。自己一想:“人家都是團圓月,想我張廣太也不能歸家,也不能與紅玉相見,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不知終身該當如何!”越想越煩,真是事不遂心怨恨多,不由得落下幾點英雄淚來。只見皓月當空,碧天如洗。又聽見家家喫酒歡喜之聲,不由自己一聲長嘆。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還是紗的,夜晚又涼,自己暗自傷心,無奈出離了這座三官廟。廟中道人說:“三爺別走,咱們喝兩盅吧。”廣太說:“我有事。”遂出離了廟門,慢慢的往前行,不知不覺的來到自己門首。
只聽那邊說:“三弟,你往哪裏去了?我這兩個多月各處找你,並不知下落。節前你賒了有七八百吊錢的帳,大哥找着你,要送你。我還各處找你,給你送這個信兒,帳也都還了。
今天早晨,老太太連飯也沒喫,大家勸着,方纔用了幾盅酒,你快來吧。你瞧你,還穿着這個紗衣裳哪。”連忙把自己的夾馬褂兒脫下來給他穿上。到了裏院,他大哥沒在家,在鋪內照料。先見過老太太,他母親說了他幾句,也不敢多說,又怕他餓。瞧他那個樣子,連忙把衣服給他拿出來,叫他換上,又叫他喫飯。他與他二哥喝了幾盅悶酒,就醉了,晃晃悠悠,在他大嫂子屋內坐着,伏在桌上,坐在那裏就睡着了。
只見他大哥喝了一個半醉,自外邊回來,進屋說:“原來廣太回來了。”連說三聲,見三爺不言語,知道是睡着了。又聞酒氣熏人,問自己之妻,大奶奶說:“三兄弟今晚半天回來的,跟二爺喝酒來,大概是醉了。他進屋裏來也沒言語,就坐在那椅子上,伏着桌子,睡着了。”大惡賊張廣聚一聽,心中說:“好!待我結果他的性命,以除後患。”正是: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
不知張廣太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張廣太天津受困回教正河邊救人
詞曰:
人生只爲名利忙,事業百年夢一場。
大數到來難消讓,何必勞碌逞剛強。
話說張廣聚說:“小三喝醉了甚好。你把口袋拿出一條來,我把他裝在裏頭,趁着醉了,將他埋了就完啦,也不必叫別人知道,以除後患。”他妻周氏說:“那如何辦得?要叫老太太知道,怕不好。”張廣聚說:“老太太問時,你我就說他偷了咱們的東西,他跑了。”說着,自己開了櫃,拿了一條口袋,先把廣太裝在裏頭,在牀上一放,說:“我去找人刨一個深坑,賢妻你瞧着他。”說罷,匆匆而去。
周氏娘子是一個善良之人,又不肯真依着男人把他害了;自己膽子又小,也不敢去告訴老太太知道,自己進退兩難。正在無可如何之際,聽見院中二弟婦梁氏說:“嫂嫂還沒睡覺哪?
我哥哥沒有回來嗎?”周氏說:“沒有回來,你進來吧。”梁氏進得房來,見牀上有一條口袋,裝着一個人,問:“嫂嫂,這是誰呀?爲什麼裝在那裏?”周氏就把自己男人要害廣太之話都實說了。梁氏說:“那可不好!依我之見,咱們也不可告訴母親,也不可不救他。先把三弟倒出來,喚醒了他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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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將廣太拉出來,一搖晃他腦袋,張廣太就吐出酒來,明白過來了。這時自外面進來一條白犬,喫三爺吐的那地下東西。
廣太說:“二位嫂嫂還未睡覺?”他大嫂子一聽,說:“三弟,你醒醒,我告訴你。”遂把他大哥所辦之事細說一回。三爺勃然大怒,說:“嫂嫂,你不必管,我去問問他,是爲何這樣狠心?”周氏說:“你是瞎鬧!你要問你哥哥,他焉能饒得了我?”梁氏說:“三弟,你不可如此。我有一個主意:我給你十數兩銀子,你遠走一趟,在外面要好,你就多住一年半載再回來;如要不好,去個一兩個月,還須回來呢。”周氏說:“這話倒好。我也給你十數兩銀子,給你幾件衣裳,都是你哥哥的。”說罷,梁氏賢人取了銀子十二兩、鐲子一對;大嫂子周氏也給拿出來衣服銀兩。三爺磕下頭去說:“二位嫂嫂,我張廣太但得一步地,再報二位嫂嫂的恩情!”
收拾好了,方纔要走,忽然心中一動,說:“且慢!我要是走了,我哥哥要問嫂嫂,你何言答對?”梁氏在一旁說:“我早想到這,你瞧那隻白狗喫了你吐的東西,他臥在那裏也不動,我可以把它裝在口袋裏。”周氏說:“甚好!如此,你我二人就照樣辦就是。”遂把白狗裝好,他也不動,又把口袋嘴一捆,然後還擱在原放的那邊。廣太這才動身,出門去了。二奶奶梁氏也回自己房中去了。
少時,張廣聚自外面進來,周氏娘子甚是害怕,也不敢言語,自己在那裏坐着,心中直跳。又見他男人一進房來,說:“你先出去,我帶鋪中兩個力奔來,叫他二人把他擡出去就是了。”周氏出了北里屋,到南屋裏。少時,只聽有人擡出去了,周氏纔過來,放了心。張廣聚帶着人出了後門,在村外一里之遙,是他自己家中之地,早已把坑刨好了,就把口袋一扔,叫兩個力奔埋好了,說:“你二人回去,明天每人給你一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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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錢,不準往外說。”那兩個人去了。
張廣聚方纔要走,只聽樹林裏一聲嚷說:“張廣聚,你敢私埋人口!我在這瞧了半天,你往哪裏走?咱們是一場官司!”
大惡賊一聽,細瞧,認得他是地面上官人,名叫張三,連忙說:“三弟,咱是這樣街坊,我也不瞞你,這是我的三兄弟。他不受管束,在外面無所不爲,我奉母命,把他灌醉了埋了。你別嚷,我明日給你十兩銀子,你買雙鞋穿,等着明天上鋪中去取。”
張三說:“既然如此,咱們明天見就是。”二人分手。第二天,地面官人到鋪中要了十兩銀子,大家還不知爲何故。
老太太清早起來,找張廣太,不知哪裏去了。問張廣聚,說:“他偷了我好些個東西,你等快去派人找他!”大家鬧了好幾天,也沒下落。老太太好幾天沒有喫飯,他兩個兒媳周氏、梁氏也不敢說。
且說張廣太那一日從家中出來,心如刀絞,站在村東,自己想主意。有心要入都,一想到那裏舉目無親,不如上天津去遊遊,到那裏想個道路。遂望家磕了一個頭,說:“生身的老母,兒這一去,你老人家不必惦念我。此去不居官不回來,不發財不回來!”自己貪心過重,往下行走,到了蔡村,換了二兩銀,喫了點飯,僱了一頭驢,也就往下行走。
頭一天住在半路店中,第二日是八月十七日。秋氣陣陣生涼,萬物結實,好一派景緻!大路之上,來往行路之人甚多。
天有午初之時,到了天津,住在鍋店街大客店內,佔了一間獨間,要淨水、喫茶,要了幾樣菜,喝了兩壺酒,自己甚煩,頭一天也沒有出去。
到了次日,到了三岔河口看一看,往各處熱鬧之所去瞧瞧,一連遊了個數天。到了九月天氣,所帶的銀子已用完了,無奈典當兩件衣服,又用了兩天,錢也完啦。自己也不敢在大店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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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又把幾張當票也賣了,在西門外小店裏一住,也不敢回家。
次日一起身,天又下了一場霜,身上穿着一身單綢子衣服,冷氣透骨,自己無奈進了西城門,一直往東,出了東門,走到了娘娘宮。那裏有好幾個生意場,也有好些個相面賣藥的。廣太在家中練着玩,練過一路大紅拳,心想:“不如我今天在這裏賣藝,也是一個主意。”在當中一站,瞧了半天,他又不會說生意話,就練起來啦。衆人圍了不少,也不知是個作什麼的。
無奈自己練完了,在那裏一站,也不言語,衆人全都散去。
只有旁邊一個老頭兒說:“小小年歲,還練得不錯。”廣太一瞧,那個老頭兒身穿青洋縐大夾襖,蝦米青色摹本馬褂,青緞子皁鞋,白襪子;年有六十多歲,赤紅臉,花白的鬍子,手中拿着有四串錢,笑嘻嘻的說:“練得好!我看你也不像久慣賣藝之人。”三爺說:“我本不會賣藝,不過是被窮所逼,無可如何。”只見那個老翁把手中之錢散給衆貧人。張三爺才知是舍錢的,有心過去,見人家已然把錢放完了。自己跟着那個老頭兒望北走了有一里之遙,張廣太臉上一紅,說:“老爺子,你賞給我幾百錢,我喫一頓飯吧。”那個老頭說:“你姓什麼?”廣太說:“我姓張,名廣太,乃武清縣河西務人氏。
因來此訪友不遇,故困在此處啦。”那老翁說:“你這個樣子,定非是來此處找人,大概必是逃學。小小的年歲,就這樣不務本份,我有錢也不給你,我還圖濟那年邁之人哪!”羞得那廣太不敢言語了。
廣太白天也沒有喫飯,直到夜晚,皓月當空,來到三岔河口,只見一灣綠水望東流,自己身上無衣,肚內無食,越想越難受,無奈如何。自己一想:“死了,死了,一死就了。莫若一死,也就完了!”正思想之際,一陣金風透骨涼,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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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蒼天!我今一死,大概不能與老母相見了。”自己嚷道:“蒼天哪,蒼天!我張廣太今天一死,不知我這一點靈魂歸於何處?”說罷,方要往河內跳。只聽後面有人說:“且慢跳河!我來也!”
三爺回頭一看,只見來了一人,年約二十多歲,黃麻臉;身穿青布小夾襖,青夾褲,外罩着青泥夾坎肩,腰中青洋縐褡包,紫花布襪子,青布皁鞋;劍眉圓眼,一臉的橫肉,望着張廣太說:“你是哪裏的?爲何尋此短見?你說說我聽。”三爺又把自己之事細說一遍。那人說:“你真想不開。我給你找一個事吧,不知你尊意如何?”三爺說:“什麼事?”那人說:“扛小口袋,你成不成?”三爺說:“扛口袋我雖然力氣小,還須少要錢哪。”那人說:“小口袋,用不了什麼力氣。來吧,你跟我走吧。”三爺隨在背後,望前行走,大約有二三里地,來到一所院落。三爺用眼一看,焉想倒惹出一場是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哈大人升任上海道張廣太殺賊滄州城
詩曰:
平生無大志,願得一窖金。
周圍三十里,淺處半人深。
話說那個人帶着張廣太來到西頭路北,有一院落,周圍是籬笆,裏面擱着好些個板子,不知作什麼用的。上房三間,窗戶上微露燈光,不知有何等之人。只聽那個人說:“你來,跟我走。”方一進院子,他叫:“四哥,還沒睡哪?我今天給你抓了一個‘盤兒尖’來了。”裏面有人答話說:“你別玩笑來,我還有心弄那些個事。”那人把三爺領到屋內,見裏邊是西邊兩間明着,西牆上有一個大木牀,旁邊放着被褥。北牆有張八仙桌兒,上放着文房四寶,有幾本帳,擱着好些個船上用的傢俱。牀上坐着一個人,年有四十多歲,身穿玉色綢子夾褲夾襖,黃面臉,微有點黃鬍子,白襪子皁鞋,說:“七兄弟,就是一個嗎?”
“盤兒尖”,列位,我要是不說明白了,也不是話。什麼叫作“盤兒尖”哪?這是江湖的黑話。“盤兒尖”,就那是模樣兒長得好。閒話休提。那個人說:“張廣太,你過來見見,這是我們四爺。”張廣太過來施禮,那個一瞧,說:“把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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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吧。那裏有一千錢,七弟,你拿了去吧。”帶廣太來的那個人說:“是了。”從那邊牀上拿了一串錢就走了。
只聽那人問了廣太一回,又說:“你喫了飯沒有?”三爺說:“喫了。”那個人說:“我姓李,行四。明天我這裏有幾個夥計,你可不許同他們玩笑。上牀放下被窩,咱們爺兩個睡覺吧。”說着,笑嘻嘻的用手來拉廣太。張三爺一瞧,就知道他不是好人,說:“你這不要臉的匹夫,休要無禮!我張廣太乃是奇男子大丈夫!”說着,拿起那邊船板兒來,照着那李四就是一木板,回頭望外就跑。李四說:“這個東西,敢打我!
我要不結果你的命,你也不認得我是誰!”說罷,望外就追。
三爺在前頭跑,又跑至河邊,自己說:“莫若跳河一死,也就完了。”越想越難受,說:“我就在此處跳了河吧!”說着,自己想: “我張廣太好命苦也,不想今朝死於此地!”方要望下跳,後邊有一個人說:“你這個想不開之人,死了就活不成了!”過來抓住,把廣太夾在脅下,望前就走;用手堵住張三爺的口,也不叫他說話。來到一個店的門首,進去到屋內,把他放下,說:你不必害怕,我是救你。”
三爺這才一瞧,是白天施捨錢的那個老翁,坐在那裏說:“你小小的年歲,能有這一段志氣,我收你作個徒弟。你別想不開,你大概是沒有喫飯,現在叫跑堂的要菜。”三爺說:“喫了。你老人家貴姓大名?”那老翁說:“我是衛輝府回回峪的人,清真教中,我姓回,名教正。收你作個徒弟,傳你點藝業。
你知道了?”三爺連忙叩頭認師傅,起來用了些飯。自此,在這後院跟着師傅練藝。冬天有棉衣服,夏天有單衣裳。一連三載有餘,練會了幾種拳、十八滾、十八翻、短把刀、避血劂,一身的武藝。
這一日,算還店飯錢,他師傅說:“廣太,我給你短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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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避血劂一隻,你們師兄弟都是使這個兵器。我先收了十一個徒弟,是我們清真教的。那十個是:劉、李、洪、高、馬、黑、白、張、趙、沙,第十一個是北京人馬夢太,都是你師兄,見面以兵刃爲記。此時已到四月天氣,我將單衣服給你治齊,跟我走吧。”
廣太帶着夜行衣、小包裹,同他師傅出離客店,順着河北大街,一直往南。人多一亂,再找他師傅,就不見了。自己來至浮橋,手中又無一文錢,自己思前想後:“雖然同師傅學藝三年之久,衣履雖齊,手中有百數錢,如何得能回家?師傅就是要分手,又不說明白了,此時倒叫我進退兩難。”自己想罷,順着河沿望西走,路北有個福來軒茶園,裏面甚是熱鬧。自己口乾舌燥,進得茶園,落座喝茶。
同桌有一瞽目之人,放着一個弦子,也在那裏喫茶。少時來了一人,說:“先生,大人傳你上去啦,你要好好的伺候!
聽見說天津衛的子弟書,就是你的好,你上去要唱的時候,須要留神。這位大人是京城裏的旗官,新放下上海道,最喜歡八角鼓兒。你要是唱好了,大人一愛聽,就把你帶到任上去了。”
廣太一聽,他素日所好的是八角鼓兒、琵琶絲絃、馬頭調,會完了茶錢,跟着瞽目先生身後,出離茶園。
站在門首望下河一看,見河內有幾隻大太平船,上插黃旗,寫的是“欽命上海道哈”。見那個瞽者上得船去,彈起絲絃,唱的是《得鈔傲妻》,錯唱了一韻,廣太不覺失聲叫了一個倒好兒。少時,過來兩個公差說:“朋友,方纔可是你叫倒好兒?”
廣太說:“不錯,是我。”那個公差就拿出鎖鏈把他給鎖上了,說:“方纔大人問下來了,你快跟我走吧。”說着,拉着就上船去。
一見道臺,雙膝跪倒,望上叩頭。旁有監院那大人與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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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託大人在座。哈爺言道:“叫你們把叫倒好的給我帶來,誰叫你們鎖了來?快把鎖鏈撤去!”廣太叩頭起來,站在一旁一瞧,哈大人頭戴雨纓緯帽,二品頂戴花翎,身穿古銅色二則龍缺襟單袍,天青緞子馬褂,足登粉底緞靴,露着滿身活計。哈大人乃是行裝打扮。
哈爺一瞧廣太:身高八尺,年有十八九歲,穿着藍洋縐大褂,白襪雲履,五官甚是不俗。哈公問道:“你姓什麼?方纔叫倒好的可是你麼?”廣太回言說道:“我姓張,名叫廣太,是河西務的人。在家中讀書,來此訪友。適才在岸上聽見船上彈唱,不知大人在此,不覺失聲叫倒好兒,驚動大人,實是小民冒犯虎威,求大人寬恕。”哈爺說:“不要緊,大概你必是懂得這子弟書,要不然你不能叫倒好兒?”廣太說:“是小民習學過幾天,不敢說會,略知一二。”哈爺說:“你不必太謙,你消遣一段。”又叫道:“阿喜,把咱們城裏頭帶來的茶葉,給先生泡點茶。”廣太在旁邊落座,拿起那弦子,定準絲絃,唱了一段《黛玉悲秋》子弟書。哈公連聲說好。
只見那邊有一個管家哈喜說:“張爺,你跟我來。廣太同他到別的船上落座,又向三爺說:“方纔我們大人聽見閣下清音高唱,甚是愛惜,有心要把你帶同上任,不知尊意如何?大人悶來之時,也不能拿你當生意待,你消遣幾句,不知尊駕怎樣?”三爺說:“甚好。無奈我自家來此找人,也不知在這裏遇見大人。我家倒沒人管,也不用帶信,就是我也得有鋪蓋纔好。”哈喜說:“那是小事,我先回明瞭大人去。”少時,又拿出一百兩銀子,叫哈喜帶着三爺去買辦行囊物件。三爺一概俱皆買好,到了船上。衆位拜會大人,都回衙去了。三爺上去,謝了哈大人。哈爺說:“你下去歇歇去吧。”三爺上那邊船去了。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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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開船起身,用完了早飯,大人叫張三爺上去唱了幾個岔曲兒,方歸自己船上。這一日天晚,到滄州河口,方一住船,三爺就在船頭之上,只聽南邊岸上有兩個人,口中說:“合字釣瓢兒招路,把啊龍宮道,漂遙兒赤字,居米子垓,瞳腦兒塞拈青字,渾天汪攢架漂遙兒,摘赤字的瓢兒肘,居米急付流兒撤活。”三爺一聞此言,說聲“不好”。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小豪傑賣身葬母大英雄訪弟賣刀
詩曰:
三尺清泉萬卷書,上天生我既何如。
不能定國安天下,愧死男兒大丈夫。
話說三爺一聽那邊兩個人說這個江湖黑話,別人不懂,三爺一聽,就知道了。他說的“合字”,是他們自己人:“並肩字”,是自己哥們:“招路”,是眼:“把啊”,是瞧瞧:“龍宮道”,是河:“赤字的漂遙兒”,是官船:“渾天汪攢”,是夜裏三更天:“疃腦兒塞拈青字”,是他們的頭兒前來明搶;“急付流兒撒活”,是跑了。張三爺想:“了不得了!大概必是賊人看見我們大人的官船載的甚重,也有此一說,前來必是要生財。我何不趁此施展施展我的本領,如要是能勝賊人,我必要大顯名頭;要是不能贏賊,我也自有主意,自此永不說會把勢。”想罷,回到船內,管船之人預備晚酒飯,三爺甚是煩悶,無奈喝了幾盅酒,大家安歇。三爺換好了衣服,自己在船上悶坐,等候賊人前來。唬得船上的夥計也不敢言語,也不敢睡覺,無可如何,在那裏坐着,暗中觀瞧。
天有三鼓時分,只見西邊來了一隻小船兒,頭裏掛着一個紅燈籠,裏面坐着有二十多個人。爲首的當中那個,藍面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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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有三十多歲,手抱金背刀,甚是威風。旁邊那些個小毛賊,就不足論了。只見有一個賊人說:“我先去那邊探探路,然後再說。”躥出一個人來,直撲大人那隻船去了。廣太也就先從船後出來,望大人的船上,照着賊人就是一避血劂。只聽“噗咚”一聲,賊人翻身栽倒於船板之上。廣太過去就是一刀,也就把他殺了。衆賊齊聲吶喊,又過來一個,也被廣太擒住殺了。
爲首的出來,手執金背刀,說:“好個小輩,敢這樣無禮,我來拿你!”一個箭步躥出來,直奔大人的這個船上而來。三爺掄刀就剁,二人殺在一處。戰了有一個多時辰,廣太一避血劂,把賊人打倒,說:“小子,你是自來送死了!”掄刀把爲首之賊殺死了。那邊的那些個賊一見,齊說:“不好!遇見了英雄了。”問廣太姓什麼。三爺說:“弓長萬,汪點。”那邊的賊人就知是姓張,行三了,說:“你把死人的屍身給我們吧,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有人去找你去!今天算我們輸了。”三爺把他們的死屍也就給他扔過去了。此時無奈,衆賊人撤回船,散去了。
三爺回到自己船內,一見那邊本船上夥計站在那裏,還未睡覺,見三爺進來,說:“好的!我的老爺子,真有你的!把他們那些個賊人都趕跑了。”三爺說:“明天如有人問,不準與人說。如要走漏消息,我要了你們的命!”大家都說:“不敢給你老人家走漏消息。”說罷,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大人因昨夜晚聽見響動,起來把衆人喚到面前,問昨夜之事。大家齊說:“不知。”按花名冊一點名,惟不見了廣太,叫人把三爺叫來,說:“昨夜晚上是你把賊人殺退的?”三爺說:“不知。”哈公一細看他那裏的情形,把哈喜叫過來,附耳說如此如此。
哈喜去不多時,拿了一口刀來,避血劂一把,夜行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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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大人跟前。廣太一瞧,都是自己的物件,說:“不好了,他們把我的東西物件給偷了來啦。”大人說:“方纔我暗中去叫人把你的物件拿來,你就不必狐疑。你是怎麼回事?”張三爺無奈,把自己家中之事又細說了一遍,把在天津學藝與昨夜殺賊之事都說明了。大人說:“你何不早說?我一家人都算是你救的,何必不露你本來面目。”連忙把少爺那丹珠叫過來,說:“你過去謝謝你三哥!”只見少大爺年約二十以內年歲,白臉膛,長眉大眼,儒儒雅雅,過來給廣太請安,說:“三哥,小弟給你請安了。”三爺連忙答禮相還。二人親熱了一會,甚是投緣,三爺與那大爺結爲昆仲弟兄了。帶着三爺,到那邊船上,見見太太,望姨奶奶叩頭行禮。老太太賞了四樣活計、四樣玉器;還有姨奶奶給了幾樣物件,甚是親熱。
三爺感恩不盡,回到船上,衆管家齊以三爺稱之。大人甚是愛喜,向廣太說:“你跟我去到任上,等我任滿之後,我給你大小捐一員武職的功名,好叫你榮耀歸家,也對得起你等衆村鄰。”廣太心中甚喜,說:“若能那樣,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大人的好處!”
次日開船,非止一日,到了上海,接了任,派哈喜總管稅務,張廣太幫辦。到任有半年,大人時常喚廣太進裏面去,談談唱唱。太太、姨奶奶俱皆喜歡他。大人待他甚好,叫那大爺與他練練拳腳、刀槍。廣太倒願意教那丹珠,無奈他不甚愛習練。二人也時常出去,在外邊逛逛,如遇見窮苦之人,自己也不露名,常常賙濟。廣太在上海一年有餘,人人都知衙門有一個張三爺。
這一日,他二人在十字街,見有一夥人圍繞着,不知裏邊有何緣故。二人分開衆人,進去一瞧,見是一個小孩子在那裏拍石頭要錢。有一個人拿了一塊石頭,說:“狗兒,你把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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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石頭如能拍碎,我給你一百錢。”那個小孩年在十四五歲,身軀不高,細眉大眼,黃臉膛,蛤蟆嘴,油綠脖頸;身穿一身破爛衣服,用手一拍,那石塊碎了。三爺甚是感佩,說:“我拿一塊石頭,如你能拍碎,我必要多給你錢。”那個小孩子翻二目瞧三爺。衆人說:“狗兒,該你發財了。你瞧瞧這是上海道衙的張三爺。”那個小孩子用手照着那塊小石頭上一拍,只聽得一聲響,石頭已碎了。那大爺說:“這個小孩,你別瞧他長得醜陋,甚有力氣。來吧,我先叫他跟咱們走吧!”三爺說:“你跟我們走吧。”
帶着他到了衙門東小院書房之內,說:“你姓什麼?你是哪裏的人?”那個小孩兒說:“我姓姜,就是這裏的人,名玉,小名兒叫狗兒。家中有老母,我別無一業,就在街上拍這個石頭爲生。得了錢,養活我的母親,這是我的實話。”三爺說:“你會什麼武藝?”姜玉說:“我會喫、會喝、會拉、會撒、會睡,這五樣大能耐。”那大爺說:“給他五千錢,叫他去吧,何必問他。”旁邊有一個家人給了他五千錢,那個小孩子也就去了。二人說了會話,喫完了晚飯。
過了十數余天,這一日,門上人來稟說:“那天的那個小孩子來了,在門上說:‘有大事要見三爺。’”廣太說:“叫他進來。有什麼話,叫他來說。”少時,外面那個小孩子進來,給三爺叩頭,說:“我母親死了,我來求你老人家賙濟我。我這裏有一個字兒。”說着,一伸手在腰內拿出來,遞給三爺,一瞧,上寫的是自賣自身的字兒:立字人姜玉,年十五歲,因生母病故,一貧如洗,不能安葬,情願賣身葬母,永遠爲奴。空口無憑,立字存證。
康熙年月日
姜玉親筆
康熙俠義傳
張廣太看罷,說:“你也不必如此。我給你二十兩銀子,你暫拿了這字兒去,我也不留它,你拿了去就是了。”姜玉磕了一個頭,說:“我走啦。”拿着銀子,竟自去了。過了幾天,姜玉來找三爺,說:“我也沒有別的,我在這裏伺候你老人家幾天,就算是我報答恩公了。”三爺說:“別叫我三爺,你叫我三叔就是了。”自此,姜玉就伺候三爺。
過了有一個月之久,這一天,那大爺與廣太在一處練拳腳,姜玉在一旁瞧着只笑。三爺說:“你這孩子笑什麼?你說說我聽。”姜玉說:“三叔與那大爺所練的,都是平常的玩藝,贏得了力奔,贏不了行家。”三爺說:“你會練嗎?”姜玉說:“會練。”練了一趟,拳腳精通。三爺說:“你爲什麼不早說你會把勢?你跟何人所學?”姜玉說:“我跟的是我舅舅鑽雲神猴朱天飛所練。”廣太說:“明天我給你買一口刀。”自此,天天尋訪好刀。
這一天清早起來,三爺帶着姜玉出離了衙門,來到十字街,見圍着不少的人。三爺帶姜玉過去一瞧,見裏面有一個人:身高九尺,面如白紙,喪門眉,弔客眼,耷拉嘴脣;身穿白棉綢汗褂,青洋縐中衣,薄底快靴;手中拿着一把金背刀,在那裏說:“賣刀,什麼人要買,自管說話。”三爺過去要買這把刀,惹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康熙俠義傳》 2 (清)貪夢道人 著
第三十四回
粉哪吒俊目識俠義笑無常故意戲英雄
詩曰:
敢將詩酒傲王侯,玉盞金甌醉不休。
雖爲蓬萊三萬裏,青雲轉瞬到瀛洲。
話說廣太帶着姜玉來到十字街一瞧,這個賣刀之人年約三十多歲,站在那裏說:“哪位買這把刀?”三爺說:“朋友,你把那個刀拿來,我瞧瞧。”只聽衆人齊說:“來了財神爺,賣刀的,你說價錢吧。”那個人一瞧三爺這個打扮,說:“我這一把刀,有三不賣:不是朋友,我不賣;不是武士英雄,我不賣;再者,在官應役之人,我不賣。我這一把刀,乃是英雄所使,非俗等之輩可比。”張廣太說:“你不賣就是了,何必多說!你姓什麼?”那個人說:“弓長萬,汪點。”張三爺說:“是了,這弓長萬,是姓張;汪點,是行三。”張廣太也沒言語,自己帶姜玉迴歸了衙門。
用完了晚飯,在東院住,是正房三間,東西配房各兩間。
他住的是上房,與姜玉談起心來了。張三爺說:“我的來歷,你也不知道,提起來,鐵石人也動心。我是家門不幸,手足不合。因爲我在外面胡鬧,我長兄理應管我纔是,他竟生起狠毒之心,才斷手足之情。中秋節晚上,我喫醉了,我兄長要將我
康熙俠義傳
活埋了,多蒙嫂嫂把我放走,惠助幾兩銀子。到了天津被困,相遇恩師傳授我藝業,跟大人到此,收你就算是我的親人一樣。
這幾年我在外邊,也不知老母生死如何,事到如今,我倒是一個進退兩難之人。”姜玉說:“三叔,你老人家談起心來,勾起我的煩事。想我是自幼兒喪父,老母居孀守,我自己又無至親,又無有骨肉,誰是我的知疼着熱的人?老母一死,我孤苦伶仃一個人,甚是可憐。”三爺廣太說:“賢侄,你真是天下第一苦人。我也是不甜,離家四載,異鄉作客,冷暖年來只自知。要是有了病,哪一個到我牀前問問我是輕是重,誰能日夜精心伺候我呢?”大英雄張廣太越想越煩,不由得落了幾點傷心淚來。
正傷心之際,只聽得外邊房上有人說:“罷了!”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看斷腸人。“我好慘也!”張廣太問:“是什麼人說話?”外邊房上答話說:“我在這裏等着你就是。”
張三爺說:“好!”拉刀在手,躥出房來,在院中一看,只見上面一條黑影。姜玉也跟出來,上房一瞧,也不知那個說話的哪裏去了。二人各處尋找多時,復又進得房來落座,並不見動作。天有三更時分,姜玉說:“三叔睡覺吧。”三爺說:“先別睡,恐怕腦袋睡丟了。”候至四更時分,不見動作,二人方纔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得又晚,衙門內的飯早已開過去了,對着姜玉說:“你我今天出門把刀帶上。”出離衙門到了大街路東會芳樓酒飯館,上海第一個買賣,甚是熱鬧。二人進去,櫃上的說:“張三爺來了?樓上喝茶。”張三爺上得樓去落座。上面甚是乾淨,也沒有多少個座兒。
方一落座要酒,聽得樓梯一響,躥上一個人,就是昨天賣刀之人,坐在廣太的對過,用腳一蹬板凳,把刀望桌上一拍,
康熙俠義傳
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今天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才能完事!”張廣太也不答言,說:“來!給我要菜吧。”跑堂的說:“要什麼菜?”三爺說:“你給我要一個炸八塊雞、碎溜鯉魚、燒魚頭、清蒸鴨子、紅燒翅子就是了。”只聽那個人也說:“跑堂的,照樣兒給我要就是了。”三爺說:“給我要兩壺白乾、兩壺玫瑰酒。”少時,跑堂的說:“三爺,喝點蓮花白酒好不好?”三爺說:“好,也給我來兩壺。”那邊那個賣刀的,對跑堂的大嚷着說:“也給我要一個炸八塊雞、碎溜鯉魚、燒魚頭、清蒸鴨子、紅燒翅子,兩壺白乾,兩壺玫瑰,兩壺蓮花白酒。”快來,如慢了,要了你的命!”
少時,過賣給三爺來送菜,被那個人用手一拉,說:“先給爺爺擺上,然後再說!”跑堂的也不敢惹他,就給他擺在那裏,直害怕,過來見三爺,說:“三太爺,你老人家等等,這就來。給你老人家菜,被那位奪去先喫,想是餓了。”三爺說:“不要緊。我問問你,那新出河的活鯉魚有沒有?我可不要在盆裏放了一兩天活的。那個魚雖然是活的,把腹內的油都沒有了,肉就有點不鮮啦。新出河的肉又肥又鮮。他那個腮是胭脂似的,你拿一尾,我瞧瞧。”跑堂的下去,少時拿着有一尺多長的歡蹦亂跳的一尾活鯉魚來,說:“三爺,你瞧好不好?”
廣太說:“好。一半醋溜魚,一半喫酸炒魚,越嫩越好。”跑堂的下去,少時酒菜俱來,擺在桌上,三爺喝酒。那邊那個人也說:“來呀!給我拿一尾新出河的活鯉魚來,我瞧瞧。”也照着張三爺的話,說了一遍。跑堂的說:“是了,我去拿去就是。”少時,也給他拿來看看。
三人喫夠多時,三爺說:“你把殘桌撤去,我要走,你給我寫帳就是。”說罷,自己漱漱口,帶着姜玉下樓去了。那個人也說:“來人!給我記上帳,我也去了。”堂官說:“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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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得你,記帳不成!”只見他把眼一瞪,把那把刀手中一拿,說:“櫃上去寫去!”“騰騰”的下樓去了。方要走,跑堂的直喊說:“八吊九百整,到櫃!”三爺還站在那裏與衆人說話哪。
只見那個人手中拿着刀,衝着櫃上人說:“記上帳吧!”
大家一瞧,他長得像個吊死鬼一樣,心中有幾分害怕。張廣太是有心事,昨天在街上遇見他,夜晚衙門裏又去在房上,必也是他說話。心中說:“一多半是我那年跟着大人上任之時,在滄州殺了的水寇爲首之賊,他的餘黨說過,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有人來找我報仇。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我今天以恩待他。”想罷,只聽櫃上人們不讓他去,三爺說:“寫我的帳吧。”
那個人還不說一句情理話。櫃上的人說道:“張三爺給了錢,你知道不知?”那個人也不言語,望張廣太說:“朋友,我在街西口外一里之遙大樹之下等你,你要敢去,定是英雄;不敢去,是無名小輩!我走了。”三爺一聽,甚是有氣,說:“哪個怕你不成!”
說罷,跟在他背後,到西邊無人之處,方說:“你有多大能耐,也敢這樣無禮,待我結果你的性命就是。”拉刀動手。
姜玉在旁一瞧,那個人本領比三爺強,刀法又純熟。姜玉瞧了半天,見廣太委實不成,再不過去,怕三爺受傷,連忙說:“三叔,有弟子在此,殺雞焉用宰牛刀!待我拿他就是。”說罷,掄刀替三爺動手。三爺往一旁歇着,見姜玉也是不成。自己無可奈何,方要過去相助,只見那個人說:“張廣太,不必過來動手。我是要瞧瞧你二人的本領,並非真心與你等作對。”三爺說:“你貴姓?是哪裏的人?”那個人手執金背刀,大展名姓。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故託病誘姦張廣太感深恩殺死淫春姨
詞曰: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萬鍾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話說那位英雄說:“我是陝西咸陽的人,姓張,名忠,表字大虎,別號人稱笑面無常的便是。”三爺說:“你我是五百年前一家人。兄長來,跟我到衙門,有什麼事再說。”二人言語投機,攜手入道衙,去見那大爺,說起方纔外面之事。衆人重新擺酒,敘舊談心,甚是和美,留張忠住在衙門。
三爺問:“你是爲什麼來此處?”張忠說:“我父母雙亡,就是我胞弟張義張二虎。只因去歲間,我二人由家中分手,到如今一年之久,並未會面,我爲找我兄弟來此。聽說上海道衙有一張廣太,爲人仗義,結交英雄,我故託賣刀相訪,今得遇尊駕,也是三生有幸!”張廣太說:“兄臺如不嫌棄,小弟願結爲昆仲弟兄,不知兄臺意下如何?”張忠說:“你我今朝相會,也是三生有幸!”遂設香案,結爲金蘭之好。張忠居長,廣太次之,二人情投意合,留張忠在前院住了幾天。這日張忠要走,三爺拿出五十兩銀子,給張大虎作爲路費。二人分手,
康熙俠義傳
廣太送至二三里之遙才分手,灑淚而別。
自此廣太在衙中過了二三年之久,哈大人甚是恩待三爺。
這一日,上諭下:放下山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哈紅阿急速前往,勿庸來京請訓。哈公接了聖上的旨意,把舊任的事交代完畢,然後起程。
在路上非止一日,那一天到山西太谷縣公館之內住宿,第二天要起程,姨奶奶說:“大人,妾身得重病,不知何時才能好,大人先走吧。這兩天我被車一咕咚,渾身骨頭都酥了,心內也不痛快,不知是怎麼了。來吧,快叫人給瞧瞧吧,我是不能走的了。”衆人早把行囊收拾完了。大人說:“叫張廣太在這裏,等着你好了,押着行李再走吧。我先上任,等你們就是了。”說罷,大人就起身去了。剩下姨奶奶同兩個老媽、丫頭在裏邊上房。外邊東廂房兩間,住的是張廣太。自大人吩咐他在這等候,他就在房中瞧書。
天有巳正,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老媽,是姨奶奶那裏的趙媽,前來說:“三爺,你快來吧,姨奶奶在裏邊叫你去哪。”
只見裏邊又出來一個丫環說:“張三爺,姨奶奶叫你過去哪。”
廣太穿好了衣服,連忙到上房簾子以外,聽得裏邊姨奶奶說:“趙媽,你去煎藥去,春芳給我捶捶腿。廣太,你進來吧,我在這裏與你有話說。”
三爺一進上房西里間屋,見北邊是張牀,掛着幃帳,此牀上放着被頭兩個。姨奶奶頭向北,面向東倒着,身穿衣服甚是齊整。一見三爺進來,他面帶笑容,連忙站起身來。廣太一瞧,
但則見:
頭上烏雲,巧挽蟠龍纂,篆心橫別白玉簪。簪押雲鬢飛綵鳳,鳳凰襖襯百花衫。衫袖半露描花腕,腕戴釧鐲是法藍。藍緞宮裙捏百褶,褶下微露小金蓮。蓮花褲腿鴛鴦
康熙俠義傳
袋,袋佩香珠顏色鮮。仙人長就芙蓉面,面似桃花柳眉彎。
彎彎柳眉襯杏眼,眼含秋水鼻懸膽。丹朱一點櫻桃口,口內銀牙糯米含。
姨奶奶笑着向廣太說:“我自在滄州船上見你一面,時常想念在心。在上海衙署之內,耳目衆多,也不能說話。今天我託言有病,特意的與你說話。我那邊箱子裏有三四千銀子,還有一千兩金子、十六隻箱子衣服。這兩個丫頭、老媽,都是我的心腹人哪。廣太,你想好不好?大人年歲已過半百,我今年二十二歲,如何與他相配!你我年貌相當,正當如是。古來紅拂女與李藥師,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皆是一見如故,遂行百年之好。才子應配佳人,方稱心懷。我故把你叫進來,你我商議,如何走法,咱們兩人共樂於飛,也是天作之合。”說着話,笑嘻嘻地走到廣太的跟前,伸出那十指纖纖的手來,要拉廣太的手。三爺往後一退,說:“好姨奶奶,不可這樣啊!幸虧無人聽見,這要是有人聽見,傳到別人的耳中,那時節你我都不好看。你老人家好好的養着病,不可這樣無禮胡行。大人待我天高地厚,人非草木,誰能無情?無奈這大禮是下不去,我張廣太斷不敢作這逆禮相從之事!”說着話,連忙望後退,躬身施禮,把姨奶奶給說愣了。這春姨一見,是十分的怒氣,說:“你真是無義又無情,又是金銀,又是美婦人,這樣的便宜你都不應允。也罷,我也知道了,你要不依我,到了衙門,我告訴大人,就說你在半路公館與我調情。那時節大人必然要怒,我看你該當怎樣兒行?就是伶牙俐齒,他也不能信。你仔細想想,是哪樣好?還是依了我,也有金銀,也得一個少婦,何必你又學君子,落個人財兩空!”
三爺一聽,也不言語,自己抽身回到房中,越想越煩,要了一壺酒,自己悶悶不樂,想這一回事:“大人待我恩典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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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我豈能做這樣虧心的事?爲人不可這樣兒行,我何不自己不辭而別,望他鄉走吧。
啊呀,不好!要那麼一動,那淫婦在大人跟前,她說我調戲她,紅粉之言能入英雄之耳,弄假成真,我雖跳在黃河水,也洗不清。若要是我不走,還跟她一同去見了大人,她何等的話兒都許說。”千思萬想,無有主意,把一個張廣太爲難在公館之中。
正自煩悶,又聽見有一個老媽兒來請,說:“三爺,你快快的跟着我進裏去吧!姨奶奶生了半天氣,還掉下幾點眼淚來,方纔叫我們拿了點菜,暖了酒,等着三爺進去喝酒哪。叫我來請你老人家去。”張廣太說:“不必多說,我不進去!在我這面前,不要這個樣子。你回去告訴她,就說我張廣太乃是奇男子大丈夫,斷不能做那淫亂、不遵王法之事!”說罷,向老媽說:“你快回去,別幫着她不要臉!”老媽說:“你愛進去不進去,別望我這樣大氣!”說着,嘴內嘟嘟嚷嚷的望裏邊去了。
三爺喝了幾盅悶酒,天色已晚,約有掌燈之時,晚飯擺上,也沒有喫,自己悶坐無聊,對着一盞孤燈。
正在思前想後之際,只聽得外邊腳步之聲,進來了姨奶奶。
春姨濃妝豔抹,打扮得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贊爲證:一陣陣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鶯啼。嬌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面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桃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遮蓋。好似嫦娥降瑤臺,猶如神仙下界。
來至三爺面前,說:“張廣太,你別想不開,我今來特意勸勸你,你如回心轉意就好了。春花秋月,怎能虛度;日月如梭,人生幾何?過隙光陰,老將至矣,再想要樂,都不能夠了。
古來多少佳人才子,算來都是婦女情長,男子負心。你我自當初在滄州船上一見,我處處留心,在大人跟前給你說了多少好
康熙俠義傳
話。因爲耳目衆多,我用盡了苦心,想着這一條計,我還喜歡得了不得哪。好容易盼着與你說幾句知心的話,你白天好些個不願意,我今日晚上來到你這屋裏,也沒有人瞧見,也沒有人知道,你聽見沒有,那些個丫環、老媽,都是我的心腹人。”
她說着,來到三爺跟前,廣太正不知該當如何辦理這一段事哪,一聽她這話,自己心中一想:“她既來在我的屋內,我先用好話勸她,如要她聽我的話便罷;不聽我的話,我先把她結果性命,那時我再作主意。”自己想罷,說:“你先少說這話!你豈不知明有王法,暗有鬼神?大人待你也是甚好,你這樣薄情無廉恥,真是可恨!你要早早的知非改過,回到你那上房,萬事皆休;如若不然”說到這裏,三爺那句話也就說不出來了。春姨一聽,又是氣,又是恨,自己心中說:“好!真是癡心婆娘負心漢,罷了!”說:“張廣太,你等着我吧!”轉身要往外走。三爺一想:“這淫婦要走了,必有好些個風波,那時我跳在黃河水,也洗不清楚。一不做,二不休,莫若我把她結果性命,給她抵命就是了!”想罷,把手中的刀一擎,說:“且慢走!我不必等着你,先結果你就是了。”舉手中的刀,照着春姨就是一刀,只聽“克哧”一聲響,把春姨結果性命,死屍倒在就地,鮮血直流。三爺殺完了,只聽外面哈哈大笑,說:“殺得好!殺得好!”廣太出去一看,不知外面那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張廣太誤入大保莊侯起龍雄聚畫石嶺
詞曰:
懷抱凌雲志,萬丈英豪氣。
田野埋麒麟,良禽困羽翼。
蛟龍逢淺水,反被魚蝦戲。
平生運未通,未遇真明帝。
話說張廣太殺了春姨,外邊有人叫好,自己出去一瞧,並不見有人。自己等至天明,到了外邊。這座公館乃是一個店,先叫聽差之人,說:“帶我去上衙門有事。”那個聽差的人知道是按察使大人的親信人,也不敢不帶他去,遂帶着到了縣衙,先稟明老爺,自來投案。
知縣升堂問三爺。廣太一想:“把哈大人擇清楚了就是。”
想罷,說:“我名張廣太,跟哈大人作門客,在上海三載。今有大人那裏侍妾春姨指婚馬昆,馬昆已死,春姨守孀。昨天在公館她託病不走,我奉大人之命,護送行李車輛。昨夜二鼓,她到我那屋中誘姦,我不從,她口出惡言,反說要去見大人,說我調戲她,故此我把她殺了。”知縣一聽這話,心中想:“這事我先去驗驗,稟明哈大人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吩咐人傳穩婆、三班人等,先到那裏驗屍,訊問了兩個老媽、丫環,問
康熙俠義傳
明瞭,把屍身成殮起來,行文到省城。哈大人得了信,也就回文,叫把廣太送到省城,自己發落就是。知縣這日派人,連行囊、車輛與張廣太一同送到太原府按察司衙門,交明白了,領了迴文。大人派人給了來人十兩銀子,叫他把死屍埋了就完啦。
又派那大爺出來,請進張廣太。到了書房,給大人請安。大人說:“廣太,我方纔都問明白丫頭、老媽了,此事與你無干,你不必疑心,就是還在我這裏,別疑心。”吩咐擺酒,給三爺壓驚。直喫到盡歡而散,又到後邊給太太請安。自此就在衙門中住着,常同那大爺出去逛逛,外面之人都知道是大人的兩個少爺。
這一天,三爺同那大爺正在街閒遊,只聽背後有人叫:“張廣太!”三爺心中一愣,說:“此處除去大人,沒人敢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老師回教正,連忙過去行禮。他師傅說:“同着人你先去吧,我在這西邊羊肉館雅座內等你就是。”
三爺說:“咱爺們兩個自天津分手之後,我時時想念。今天我先叫他回去,我跟你老人家去上羊肉館。”說着,來到那大爺的面前,說:“大爺,先回去吧。我有要緊的事,遇見了熟人啦。”那大爺說:“讓在衙門去就是。”廣太說:“他是清真教的人。兄弟,你先回去吧,我去了就回去。”說着,來至老師回教正的面前,說:“老師跟我來。”
二人到了羊肉館雅座之內,說:“廣太,我看你做事還好,在太谷縣殺人之事,我知道。外邊叫好之人,就是我。我看你此時氣色甚好,五官端正,久以後必要走大運。我這裏有書信一紙,你帶在身旁,遇見你師兄瘦馬馬夢太交與他,自有照應之處。你還不可在此久居。此一去,你往西南走就是了,自有機緣相遇,千萬要聽我的話纔是!”說着,要菜用飯,談了會心。三爺說:“師傅從哪裏來?”回教正說:“我閒遊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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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準定向,今天自陽曲縣來。我早知道你在這裏,我還有要緊事要走,特意來看你,指你一條明路,三兩天之內,不可叫人知道,千萬你走,不可在這裏久耽誤!我要去了。”三爺會完飯帳,出門分手,送了他師幾步,纔回了衙門來。
裏邊大人叫他進去,三爺到了裏邊,見了大人請安。那大爺也在一旁站着,說:“三哥,遇見那位是做什麼的?你也沒同他回來。”三爺說:“走了。他是我師傅,清真教的人。”
說着,哈四太太說:“廣太,你把那岔曲唱一個,我聽聽。”
那大爺連忙遞過弦子去,三爺唱了一個《長亭分別》,又唱了一回子弟書《月下趕賢》。唱完了,四太太與大人齊說好,叫老媽、丫環把那新近淮陽道送來的好茶葉,拿出來泡茶;又拿出來金絲散子、西洋蛋糕、各樣的應時的點心,叫張三爺喫,廣太也就用了幾樣。天已到三更多天,四太太說:“廣太,你歇歇去吧,天不早了。”三爺說:“我要走了。”
說着,站起身來,到外面把姜玉叫過來,說:“賢侄,我有句話與你說。我是明天要走,把所有的箱子都交給你了。我這一去,一年半載不定,我是有緊急大事,不能在此久待。要回明瞭大人,又怕不叫我走,那時倒費了話了。我是不辭而別,如要是大人問我的時節,你就說我出去有事,不知往哪裏去了。”
說罷,收拾物件,帶小包袱一個,天有五更時候,換上了衣服,將所有應用物件,帶在身旁。天色已亮,自己出離了按察司衙署,也就去了。姜玉自己安歇。
次日,張三爺順大路往前行走,無非曉行夜住,飢餐渴飲。
這一日,走到一個鎮店,見有一個掛貨鋪內掛着一個弦子,是楠木的,裏邊帶膽,甚是時樣。三爺甚是愛惜那個東西,遂問:“要賣多少錢?”鋪中人說:“一兩銀子。”三爺給了一兩銀子,帶着那一個弦子,心中想:“我到了無人之處,先彈彈好
康熙俠義傳
不好,然後我到店內,若遇高興之時,我可以彈彈,就是拿它解悶就是了。”自己想着,甚是高興。自己無人之處彈了會子,晚半天住店。自己喝着酒高興,彈着弦子,唱了幾句岔曲。次日,又往下走。
這一天,到了福建省地面一個小山莊兒。村西頭兒有一個野茶館,座北向南,大天棚裏邊甚是涼爽。三爺也就進了茶館,落座喫茶。方纔喝了兩碗茶,只見從外邊來了一個人,年約三十多歲,五短身材,黑麪,環眉,闊目;身穿青洋綢大衫,青緞快靴,手中舉着一把涼傘。方一進茶館,見衆喝茶之人一齊讓道,說:“侯大爺,你來了麼,這裏喝吧。”那個人說:“衆位別讓。”坐在張廣太的對過的桌上。跑堂的連忙拿過茶來,只見那邊衆人齊讓侯爺茶錢。那人說:“衆位別讓。”遂將跑堂的叫過來,說:“那邊擱着弦子的那個先生的茶錢,我會了。”
遂拿出錢來給跑堂的。跑堂的說:“先生,侯大爺會了你的茶錢。”
三爺廣太方纔要讓,那姓侯的過來說:“先生,你是哪裏的人?”廣太說:“順天府的。”那人又問:“貴姓?”廣太說:“姓張。”三爺遂回問道:“尊駕姓侯麼?”那人說:“姓侯,名福。我與先生薦個事,你可願意?”三爺說:“什麼事?”
侯福說:“我家莊主是本處一個大財主,從前幾日就派人在各處找彈唱曲詞的先生,我看尊駕拿着弦子,必是會唱的吧?”
廣太信口答言說:“是。”自己心中一想,說:“我自離太原府,來在此處,尚無有哪投奔,又不知道路在哪裏,何不跟他前去,見機而作。”想罷,遂說:“侯大爺,此事甚好。我也是來此處訪友不遇,何妨尊駕代我一謀。”
二人用完了茶,出離茶館,來至正西八里之遙,有一座大莊院,座北向南的大門,周圍羣牆,外面有護莊濠溝,裏面房屋甚多。大門以外,一帶垂楊柳樹,映着雪白的羣牆。門外上
康熙俠義傳
馬石兩個,大門以內放着板凳兩條,裏邊坐着十數個人,俱是衣帽齊整,彪形大漢。一見侯福同廣太進來,俱皆站起來說:“管家來了?”侯福並不答言,帶着廣太進了二門。裏邊是五間大廳,東西各有廂房,院中搭着天棚,擺着魚缸、山子石及各種奇花,燦爛可觀。帶着廣太至廳落座,見擺着陳設俱全。
侯福叫手下人來倒茶,只見來了一個書童,年紀十五六歲,身穿毛藍細布大褂,白襪子,青緞雙臉鞋,面如白玉,一個伶牙俐齒的童子,挽着漂白袖口,手拿海棠花的銅茶盤,內放着青花白的細瓷茶碗,與廣太倒過一碗茶來。侯福說:“你在此稍坐,我去回稟莊主。”說罷,轉身出去。廣太喝了兩碗茶,問這個書童說:“這莊子叫什麼名兒?你家莊主姓什麼?”書童說:“我是伺候我們管事的侯二爺的。這莊子名叫太保莊,我家莊主姓侯,名叫起龍。”正說到這裏,只聽外面有人說:“張先生這裏來,裏邊莊主叫你。”張廣太將包袱放在廳房,站起身來到屋門外。這一入後院,要惹出一場是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畫石嶺白將軍鏖兵暢春園張廣太驗記
詩曰:
小窗無計避炎氣,人手新編廣異聞。
笑對癡人曾說夢,思攜樽酒共論文。
揮毫墨灑千峯雨,噓氣空騰五嶽雲。
色即是空空是色,槐南消息與平分。
話說三爺廣太到了廳外,見東邊站着一個人,年約三十多歲,頭戴官緯帽,藍綢國士衫,青布快靴,腰繫涼帶,黃白臉膛兒,說:“張先生來吧,見了我家莊主,須要小心纔是。”
三爺在後面跟着侯福,進了東邊四扇屏門,有個院子,穿過廳房五間,又走了兩三層院子,到了一所寬闊院子,搭着天棚,放遍時樣鮮花。院內魚盆無數,養着極品龍頭鳳尾金魚。北邊上房臺階下,放着琴桌一張,後面擺着藤椅一把,上面坐着一人,年在四十一二,短髮滿留,上挽盤蛇纂,彆着如意金簪,從耳旁垂下兩縷長髮,漆黑透亮;身穿暑涼綢羅漢領短汗衫,青洋縐綢中衣,腳着青緞皁鞋,項短脖粗,身體胖大,面如羊肝色。後面站着兩個小童,年在十五六歲,面紅齒白,十分伶俐,給那人打扇。桌上放着官窯蓋碗、赤金茶盤,擺着碧綠翡翠煙壺、漂白羊脂玉煙碟。旁邊有兩個水桶,內有南北鮮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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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福在旁邊侍立,一見廣太進來,說:“這是我家主人,過來行禮。”廣太施禮:“莊主爺在上,張廣太這廂有禮。”
那莊主說:“你唱個曲兒我聽聽。”廣太說:“賞個座位給我。”
莊主說:“侯福,那邊與先生看座。”廣太落座。有人將弦子給拿過來,廣太定準弦子,唱了個《夢中夢》,又唱了個《於金全德》。唱完了,莊主說:“好!福兒把他帶下去,每天給他二兩銀子,叫他住在外邊廳房,我哪時高興,再叫他進來唱。
告訴廚房,給他預備飯。”廣太同侯福出去,仍在先前坐着那個屋裏住着,每天進去唱曲,帳房裏就把銀子給他送過來,故此三爺也不想走了。
這一天,喫完早飯,裏邊也沒傳進去,自己還在外閒走,瞧這一座莊院甚是齊整。聽得裏邊人聲響亮,從裏面走出五六十個莊丁,手拿槍刀劍戟、斧鉞鉤叉、鞭鋼錘抓。大家說:“將張廣太圍在當中!”齊聲嚷:“拿!別放走了張廣太,拿着把他活埋了!”張廣太不知何事,問道:“你等不可動手!有話說明白了,再動手不遲。”只見侯福在前說道:“姓張的,你的事犯了!”廣太說:“我的什麼事犯了?”侯福說:“不必多說,你跟我見莊主去就是。”廣太說:“走呵!”衆人圍繞廣太,直奔大廳前來。見侯莊主怒氣衝衝,桌上放着他的單刀、包袱等物。原來是前頭伺候的小童偷看他的包袱裏面有避血劂、單刀,心中一想:“他大概不是好人,我先稟明莊主,也算一件奇功。”說着,將包袱等物送與莊主觀看。莊主一見,十分大怒,吩咐衆人:“將他拿來見我!”
衆人帶到張廣太來,莊主說:“張廣太,你是做什麼的?”
張廣太說:“是彈唱曲詞的。”說:“你要這刀與避血劂何用?”
廣太說:“我久在外面,以作防身之用。”莊主說:“你會練不會?莫非你是綠林中的朋友?”廣太說:“練卻會練,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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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綠林中的人。我練一練,莊主看看就是。”說罷,練一回短刀。莊主甚喜,說:“罷了,練得真好,你真可算得英雄。
你我結爲異姓弟兄,不知你意下如何?”張廣太說:“甚好,求之不得。”二人遂設香案,侯莊主居長,廣太爲弟。
磕罷頭,吩咐擺酒,對座談心,說:“賢弟,你猜猜,劣兄我是作什麼的?”廣太說:“我猜你是個財主。”侯莊主說:“不對,你望犯法的事猜猜。”廣太說:“兄長,你莫非是綠林中的英雄?”莊主說:“還得比那個厲害點。老弟,我告訴你吧。愚兄的姓,你是知道了,我名叫起龍,別號人稱飛刀太保。劣兄會打十二口鏢刀,能七步斬黃龍,八步定乾坤,百戰百勝,百不失一。因此,我雄聚一方。要論起大清國,我這個罪名,對老弟你說句外話吧,殺了發魂腔子扛枷大腿充軍。”廣太笑着說:“兄臺太取笑了。”侯起龍說:“賢弟,實告訴你吧,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有一位八路督會總賽諸葛,姓吳名恩,字代光。此人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呼風喚雨,拘神遣將,撒豆成兵,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乃是一位天地會八卦教教中爲首的頭目。手下有五王、八侯、十二公、四十八家大會總、四十八家巡風的會總,天下各省州城府縣村莊鎮店,俱有我們會中人。賢弟,你要作官,入我們這個教中,久以後也可以凌煙閣上標名。”張廣太說:“蒙兄臺愛,弟當奉命。”二人盡歡而散。
廣太喝得十分大醉,不省人事。侯起龍早給他打上火鍛子頂記,打完用白蠟油一搽,從此頭頂上就有錢大的一個疤癤。
第二日醒來知道,後悔已晚。自己雖有萬分不得意,亦不敢說走,走又走不了。正是:對人歡喜揹人愁,衆人歡喜我獨愁。
夜晚坐在書房,自己燈下聽見四壁蟲聲,窗欞上透進一鉤新月,見景傷情,想起家中老母年邁花甲,離家七載有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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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老母身體可曾安康?家中兄嫂可能孝順?我那長兄乃是忌妒之人,焉能孝順他老人家?想我在外時常思念,他老人家亦必倚門而望。想我今天困在這太保莊,今生今世料想不能回去相見生母之面。再說我今年已二十二歲,他鄉作客,不知四美堂韓紅玉如今怎樣?自己思前想後,已至三更,上牀安寢,翻來覆去,恨不能一時就亮。正是:白晝怕黑嫌天短,夜晚盼亮恨偏長。張三爺想罷,長嘆一聲,不由自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
少時,雞鳴三唱,天色大亮,紅日東昇。天又下起雨來,自己前思後想。外面進來侯福,說:“我家莊主有請喫早飯,有大事商議。”廣太說:“我去。”走到裏面上房屋內,早已擺上酒飯來。侯起龍說:“賢弟,我在此處住不了啦,不久有清兵前來剿滅。此去山西三十五里,有一座畫石嶺,山裏邊愚兄有五千精兵,三員大將:我兩個侄兒一名金槍太保侯尚英,一名金刀太保侯尚傑,還有一名叫獨角龍馬凱。管軍教習蔣芳,人稱黃面太歲。你我今夜晚換好了衣,你帶着合莊之兵,前去逛逛山地,瞧瞧裏邊的人馬,順便在裏面住幾天。”二人用完了飯,天晚派人去套車,把合莊人等俱帶着,往前行走。
約有四鼓時分,到了畫石嶺,只聽裏邊炮聲陣陣,號燈齊明,殺聲一片,擺開了大隊,齊聲說:“接會總爺。”往兩邊一閃,面見賊兵過來請安。又說:“請會總爺進山歇馬。”侯起龍帶廣太入東山口,往裏走之不遠,又往北拐,一座教軍場,甚是平闊。北邊山上又一座大寨,上插旌旗,槍刀密佈,人聲吶喊,號燈齊明。只見獨角龍馬凱、黃面太歲蔣芳前來接見,又有侯起龍之侄尚英、尚傑前來,大家到了山寨。這一日,有孽龍溝的敗兵杜興、桂茂,帶着三四千人馬前來,見寨主說:“孽龍溝失守,督會總杜雙印陣亡,請寨主會總爺早做準備。”
正說之際,又報:“白大將軍帶人馬前來徵畫石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張廣太歸家祭祖胡忠孝送妹聯姻
詩曰:
一枕遊仙夢渺茫,人生萬類寄甜鄉。
每嫌白麪塗花面,轉恨柔腸變鐵腸。
丁令歸魂終化鶴,方平叱石早成羊。
憑將冷眼窺人世,天女維摩演道場。
話說侯起龍在畫石嶺雄踞一方,聽說有清兵剿山,派侯尚英與侯尚傑預備九節毒龍炮三尊,放在東山上面,安放滾石檑木、灰瓶炮子,派二千人輪流看守;又將南山口堵死,東山口用閘板閘住,上有精兵把守。
這一日,將軍調隊攻山,侯起龍憤怒,調五千飛虎兵,帶一衆戰將,出離東山口,與白大將軍對壘。侯起龍連勝清營七陣,馬成龍出隊被侯起龍一飛刀打在腰中,栽倒在地。侯起龍哈哈大笑,說道:“人說你臨敵無懼、勇冠三軍,原來是這樣無能之輩!”他方要過去動手殺馬成龍,張廣太在後面一瞧,說:“兄長不可殺他,小弟來也!”廣太要救成龍,先在太保莊就無心歸順侯起龍,今天陣上又見師兄馬夢太在清營隊內,心想:“何不改邪歸正,一則相救成龍,以爲進見之禮;二則殺賊立功,報效國家。”想罷,剛要舉步往前行走,只見馬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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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站起身來,廣太就站住不動。見侯起龍一陣發愣,大聲嚷道:“怪道呵,怪道!某家這飛刀百發百中,今天爲何四刀未傷此人?”心中十分不解,不但侯起龍害怕,連賊隊衆人俱皆着驚。
列位,這是如何?山東馬既被飛刀打倒在地,爲何又會起來?只因他那飛刀砍在老馬腰中掖着荸薺扁的煙壺兒上。山東馬一害怕,栽倒就地,並未傷着身體。自己翻身起來,站在當場,手拿瓦刀,破口大罵侯起龍。賊人舉刀相迎。二人正在戰鬥之際,老將軍調馬步軍隊衝將過去,與賊人戰在一處。只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怎見得?有贊爲證:殺氣騰騰萬里長,槍刀密密透寒光。雄師手仗泥鬟劍,虎將安橫丈八槍。軍浩浩,日茫茫,鑼鳴鼓響猛如狼。殺大將連人帶馬,追小卒棄甲丟槍。直殺得滔滔流血溝渠滿,層層屍骨積路旁。從古也見英雄鬥,不似今朝這一場。
兩軍混戰,是日風雨交加,方纔罷兵。將軍迴歸大寨,吩咐軍政司:與馬成龍記大功一次,並賞全席一桌;隨營兵丁俱有賞賜,陣亡諸將俱皆表奏朝廷。國朝的皇恩浩蕩,所有陣亡的功臣後輩,俱有世襲。
閒話少敘。成龍迴歸大帳,自己將衣服脫去,擺上酒席,說:“老兄弟,你喝一盅便宜酒吧。”夢太說:“大哥,真有你的,兄弟真信服你!你會把這小子給打敗了。”說着,笑嘻嘻的坐下喝酒。哥倆說了會子話,越說越高興,直喫到三更時分。聽得外面進來一個人,說:“二位老爺去瞧熱鬧去吧,把守南營門參將博克敦布拿住一個奸細,解送軍務處鄧大人那裏。
那人說:‘要去見將軍,有緊要機密事稟報。’大概將軍此時升了帳了。”
正說之際,聽見發檑點炮,二人出離帳房,直奔中軍大帳而來。只見裏面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裏邊支着兩個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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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將軍在當中落座。左邊有圖海侯爺,右邊有提調參贊大臣伊哩布,兩旁有中軍、旗牌官、武軍官、各營統領、刀斧手、親兵隊。也有花翎飄擺,也有岔尾兒搖,真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二馬在旁邊從暗中觀看,只見外面帶上一人,年約二十多歲,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跪在大帳,說:“民子在教中,人稱神機會總張廣太,參見老將軍。”繩捆二臂,跪在那裏說話。
原來張廣太白晝在兩軍陣前,瞧見師兄馬夢太通名,自己早有心改邪歸正,投歸大清營。收兵進山之時,只聽侯起龍吩咐:“山口留人把守。”到了山寨之上,用完了晚飯,廣太說:“大哥,小弟今天觀這清營之兵甚勇,小弟去刺殺清營白大帥,不知兄意如何?”侯起龍說:“甚好。我在寨中等候你就是了。”
說罷,三爺轉身到了自己房中,換好了夜行衣,帶着師傅給他的那封書信、單刀與避血劂,出離山寨,直撲東山口而來。
方一出山口,只見東北有一片連營,燈光閃閃,又見北邊殺聲陣陣。三爺自想道:“我這一入清營,不知我師兄待我如何?”正想之際,已到清營南門外,只聽得人聲吶喊說:“作什麼的?快說!要不然,要放箭啦!”三爺說:“煩衆位駕察看營門的大人,我要見老將軍,有機密事回稟。”衆官兵出來,把廣太捆上,帶到營務處鄧大人那裏。鄧大人聽他是北方口音,念是同鄉之人,問了他一遍,然後回稟將軍。此時有三更時分,將軍尚未安眠,只見內差官回稟,自己十分喜悅,心想:“必是一個投降之人。”吩咐升帳,衆軍官伺候。諸戰將、各統領齊都來到。吩咐人把賊人帶上來。張三爺一見大清營的威武,嚇得戰戰兢兢,跪在大帳,說:“將軍大人在上,民子張廣太情願獻畫石嶺,拿侯起龍,報效國家,將功折罪。”說罷,只是叩頭。老將軍一聽,沖沖大怒,說:“畫石嶺彈丸之地,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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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龍烏合之衆!”吩咐把張廣太綁上,推出轅門外梟首號令。
兩旁的刀斧手一聲答言,把廣太推出大帳。
方纔要走,張三爺說:“冤枉哪!將軍,我有下情告稟。”
老將軍說:“把他帶回來,有什麼事自管說說,如若有理,我就放你。”三爺一聽,說:“是投奔我師兄馬夢太,有我師傅的書信。將軍不信,打開一看。”鄧大人把他的物件呈上,將軍過目,裏邊有單刀一把、避血劂一支,書信一紙,上寫說:“面呈馬夢太拆看。”說:“來人,把馬夢太傳來。”瘦馬在旁一聽,連忙答言,進大帳參見將軍。張廣太一瞧,說:“師兄,小弟被綁,不能行禮。”馬夢太說:“你是何人的徒弟?”
廣太說:“我是老師回教正的門徒。”夢太說:“在哪裏收的你?”三爺說:“在天津衛河北大街收的我。有師傅的書信一紙,你看。”馬夢太說:“是。”接書信在手,打開封皮,裏邊有兩張八行書,紙上的字跡寫的分明,上寫:字示夢太知悉:自地壇一別,至天津衛,收汝十二師弟張廣太。此人才智過人,棍棒純熟,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如見面之日,千萬保舉,則去人幸甚,爲師幸甚。師命勿違!回教正書。
夢太看罷多時,給老將軍請安,說:“這一封書信,可像是我師傅的筆跡。用兵之際,須要小心賊人之詐。”將軍聽說,吩咐營外將張廣太梟首示衆,不必多問了。兩旁人把張廣太綁上。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花燭夜失去黃馬褂慶團圓大上白犬墳
詞曰:
石崇夜夢墜馬,醒來告訴鄉人。擔酒牽羊賀滿門,給他壓驚解悶。範丹時被虎咬,人言自不小心。看來敬富不敬貧,世態炎涼可恨。
話說老將軍要殺張廣太,旁邊閃出馬成龍說:“刀下留人!
祈稟將軍大人,將這個人交與我馬成龍,自有道理。他若是真心歸順,將軍破畫石嶺易如反掌。”將軍說:“將張廣太就交給馬成龍辦理。”將軍退帳。
成龍帶他到了自己帳房,叫夢太把他解開,自己把座兒放在一旁,說:“老弟,你坐下吧,我有話問你。你是哪裏人?
在賊營裏有多少年?你今天是作什麼來?你說說我聽。”張廣太說:“我是武清縣河西務的人,因家中弟兄不和,出離在外。
學練拳腳是在天津,我師傅名回教正。我是流落福建,在太保莊遇侯起龍,與我結拜。喫醉酒後,他給我頭上打了一個戳子,後來我知道他是八卦教,我也走不了了。後來到了他的山寨,他走了一套白牌的文書,保舉我是一個神機會總,我在這畫石嶺日子不久。白天瞧見清兵大隊有我師兄馬夢太,我故此夜晚在侯起龍跟前討令,說來清營探聽軍情,被衆位看營門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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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情願叫他們捆上見將軍。方纔要殺,多蒙尊駕抬愛相救。這就是我的真情實話。”山東馬說:“你獻畫石嶺、拿侯起龍,應該如何辦理?你多時獻山擒賊?”張廣太說:“背主投降,不能預定。倘若定了明天,這邊去了接應,我在那邊不得出來辦事,機關一泄,反爲所害,須慢慢圖之。”山東馬說:“我知道了,你不必說。我叫馬成龍。老兄弟你過來,咱們哥倆保他這條性命。”夢太說:“甚好,我去營務處立軍令狀。”馬成龍說:“好,我也去。”二人帶着張廣太到了鄧忠帳房內鄧大人那裏稟明,立了軍令狀。鄧大人回稟將軍不提。二馬又帶廣太到了自己帳房,還有將軍賜的酒席,又讓廣太喝了兩杯壓驚酒。廣太告辭,二人送出大營而去。
廣太在路上想着馬成龍的恩重如山。回到山寨,見裏面衆人齊聲說:“接神機會總。”張三爺說:“你等用心把守就是。”
遂進了內寨,侯起龍正派侯尚英、侯尚傑,入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督會總吳恩那裏去調兵去。二人改扮走後,與馬凱商議這守山打仗之事。又見廣太進來,說:“賢弟,昨夜到清營可曾把白大將軍刺死?”三爺說:“不能下手。我看出一條道路,今夜晚你我二人先把大隊調齊,然後叫他們紮在山口以外。兄與弟各帶兵刃,先從暗中刺了清營的大帥,然後放起火來,合山的大隊以號火爲令,見號火齊殺入清營,一掃而平,不費吹灰之力。不知兄長尊意怎樣?”侯起龍說:“甚好!我同你就這樣辦理就是了。”二人白天也未出兵,候至夜晚,吩咐:“馬凱帶合山大隊,在東山口扎住。我二人去也,見清營火起爲令。”說罷,帶着廣太出離了大寨。
二人方一出東山口,三爺在後面心中想道:“憑我一個人,不能是他的對手,須得暗中傷他纔是道理。”想罷,舉手中刀照着侯起龍就是一刀,正砍在腿上,賊人“哎喲”一聲,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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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地。廣太過去把他捆上,把刀扔開,然後扛起來,直撲大營而來。到了營門以外,守營門之官將問:“是何人?”張廣太說:“我是神機會總張廣太,投降清營,拿獲爲首賊人侯起龍,前來獻功。”衆人回稟了將軍與馬成龍,又知會了營務處鄧大人。
將軍升帳,吩咐武軍官把張廣太帶來。二馬出去,到了南營門外,見廣太扛着賊人,自己在那裏站着,連忙說:“張三兄弟好快!把賊人交給官兵帶着,你跟我去見將軍去。”三爺說:“甚好。”跟着二馬到了大帳,給將軍磕下頭去,說:“民子拿獲爲首的賊人侯起龍前來,請將軍大帥審問。”左右官將把侯起龍帶上來,跪倒在那裏,把他口中堵的那物件拿出來。
大帥一瞧,是飛刀會總侯起龍,遂問道:“侯起龍,你那威風哪裏去了?你那叛逆之心大概也不高興啦?我今天拿住你,你把天地會八卦教的細情說明,我奏明瞭聖上,還定要加功封賞於你。”侯起龍甦醒多時,“哎喲”一聲,說:“氣死我也!
好一個張廣太,忘恩負義,氣死我也!我必不能饒你,我死後作厲鬼,必要結果你的性命!”張廣太在一旁說:“大帥不必問他,急速調大兵前去剿山。此時衆賊人齊在東山口外駐隊扎定,這邊以號火爲令。”大師吩咐:“調右營火器精銳兵五千,派金刀將鄧忠出去,二馬、張廣太一同前往。把侯起龍帶下去,派人看守。”又派英桂帶接應隊一萬前去接應。
夢太、二馬帶領火器軍至大營以外,只見西門外人聲鼎沸,舉起號火來,只聽得人聲一片。這邊早把炮車、火槍放了一陣連環。少時間,接應隊已到,攻打得賊人東倒西歪,大家逃散。
天明人報:“紅旗兵勝畫石嶺,得了刀矛器械、旗纛號令、糧草車仗,投降之人三千之衆。”大帥發放軍情,奏明朝廷。康
熙老佛爺旨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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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張廣太來京陛見。馬成龍賞賜參將,記名提督。馬夢太賞遊擊,儘先補用。隨營兵將校俱有升賞,兵丁賞三個月錢糧。白將軍賞賜斐陵阿巴圖魯,賞戴三眼花翎。伊哩布賞加頭品頂戴,帶二馬查辦黃河事務。
合營大家謝恩,並將侯起龍在本地處死示衆。伊大人帶二馬直奔黃河水岸。
老將軍帶着張廣太與那十萬官兵,一個個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在路非止一日,到了北京,兵部投文,禮部演禮。
是日,帶領張廣太在暢春園引見,是天地會八卦教的衣服。一班文武官在兩旁一站,甚是整齊。聖主問道:“天地會八卦教是何人所興?”張廣太把誤入太保莊先前的事細說一遍,又奏明瞭邪教之事:“裏面有一爲首之賊,名叫吳恩,他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妖言惑衆,禍亂人心,天下各省俱有他們教中人。”聖主看了他的履歷,甚是喜悅,加封三品銜,以副將留用,賞穿黃馬褂,賞戴大花翎,欽賜博奇巴圖魯,賞假半年,賞銀二千兩。指婚胡賽花,是通州守備胡忠孝之妹。因前私訪興順鏢店,聖主所遇,故此指婚。又派張廣太到刑部質對。吳聯叫張廣太將發分開,一看當中有一個頂記。又下旨:順天府都察院、五城御史、各省督撫,無論官民人等,頂上有頂記者,俱皆先斬後奏。
又下旨四川總督兵伐峨嵋山,拿爲首之賊人吳恩。
張三爺謝恩,方到朝房,只見有一個人拿着一個包袱,笑嘻嘻說:“三爺,我奉大人之命,給你送衣服來了。”廣太心中甚喜,細瞧,認得是哈府管家哈喜。三爺說:“哈兄大人在京中嗎?”哈喜說:“大人由按察司新近奉旨調京,賞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那大爺在刑部奉天司行走主事,住家在東四牌樓南邊史家衚衕路北。昨日大爺在部中的一個朋友提起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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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頭來了,連大人都說:‘自太原府一分手,不知他的去向,不知是三爺不是?’今早晨派人到白大將軍那邊打聽打聽,方知道三爺你今天在暢春園召見,說是天地會的打扮。大人新告的假,派我請三爺到宅內住去。帶着衣服,叫你老人家換好了。”
廣太拿過衣服換好,到了刑部。問官正在堂上,提出來吳聯與顧煥章二人對質,來到大堂。彭大人說:“吳聯,你招認就是。”吩咐把張廣太帶上來。廣太說:“衆位大人,把他頭上的髮際分開,要是有頂記,必是天地會。我也知道他是八路督會總的兄弟吳聯。”吳聯說:“這是顧煥章用錢買的。我的頭上有頂記,我認罪;我的頭上沒有頂記,求衆位大人治他誣陷好人,必須治罪!”廣太方要說話,衆問官說:“把他頭髮分開!”不知吳聯頭上果有頂記無有,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小姜玉怒打墨龍白氏女尋夫遇害
詞曰:
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
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話說衆問官吩咐把吳聯頭髮分開,頂心果有一個頂記,吳聯也沒有話說了,自己閉口無言。
張三爺回了哈大人的住宅,那大爺先到了外書房,見了三爺請安,說:“哥哥,小弟自分手之後,時常想念,不知兄長何處去了。小弟時常派人各處尋找,並不知你在哪裏。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正說之際,姜玉自裏邊出來,說:“三叔,你老人家還好啊?我在這裏給你老人家請安啦!大人與太太俱在裏邊坐着,叫我出來請你老人家,我今天才知道三叔作了官啦。”那大爺說:“三哥,咱們走吧。”廣太說:“姜玉,我今天瞧見你,我甚喜悅。來吧,先到裏邊去就是了。”說着,到內院,一進上房,大人與太太甚是喜歡。哈公說:“廣太,你的心胸甚好。”四太太說:“廣太,你得有今日,我也喜歡。”
說着,吩咐來人擺酒。三爺與那丹珠、大人與太太在一個桌上喫酒,說別後之事。三爺又叫姜玉說與報喜之人:“來這宅內報喜,不必去到河西務家內去。”大人又問廣太說:“你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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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跟我三年,你的餘資還有多少?”三爺說:“多蒙大人各處掛名,所有的進項俱皆未用。”哈公說:“我再給你五千銀子。”
四太太說:“我給你一千銀子就是。”廣太叩謝。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停杯罷盞,撤去殘桌,大家迴歸自己屋內安歇。
次日,大人帶廣太遞請訓摺子,方纔與他找車僱跟人。天至平夕,外邊門上來報:“有侯爺來拜張大人。”三爺出去一瞧,是顧煥章,說:“裏邊坐吧。”只因刑部堂官與派審之人俱皆奏明瞭聖上,康熙佛爺降旨:把吳聯在菜市口凌遲示衆。顧煥章與國分憂,欽賜倭克金布靖遠侯爵。
倭侯爺謝恩,回到了達摩肅王府,一見王爺請安,提起張廣太在刑部之事:“我去拜拜,他是在哪裏住?”派下人去打聽在哪裏住。少時,回來稟報說:“住在史家衚衕哈宅。”吩咐外邊人把車套上,要去拜張廣太。
到了哈宅門首,張廣太迎接出來,讓到裏邊書房落座。倭侯爺說:“我這一場官司,若非賢弟,含冤泉下矣!今朝我雖蒙聖恩,升爲侯爵,也是老弟之功。”張三爺說:“我在外邊常聽說有一賽報應顧煥章,並不知爲人何如;今天得遇兄臺,此乃三生有幸!”顧煥章說:“我蒙聖恩賞賜我靖遠侯,賜姓倭克金布,我總感念弟臺之恩。吾還有兩個拜弟,不知你知道不知?一名山東馬成龍,一名瘦馬馬夢太,俱在大將軍處隨營聽差。”三爺說:“這兩個我都認得。瘦馬是我師兄,山東馬是我的恩人,在大營內救過我,是我的口盟拜兄。”倭侯爺說:“論起來,是自己弟兄了。張三兄弟,你不必外道,劣兄知道你是個英雄。你回家辦喜事,我還到你家中去哪。”說着,喝了幾碗茶,也就告辭。張廣太留喫晚飯,請那大爺作陪。三人喝得高興,煥章倭侯爺與三爺廣太二人口盟金蘭之好,情投意
康熙俠義傳
合,天晚侯爺回王府去了。
次日,廣太由部內庫上領了二千兩銀子,在都中拜了兩天客,起身到通州潞河驛站。有本汛守備胡忠孝早預備好了分館,留廣太住宿,一來是奉旨指婚的嬌客新親,二則胡爺要會會這位三爺。廣太留在公館,連二十多輛車,並帶姜玉等下人三十餘名,俱在通州住宿。
次日天明,胡爺陪着用了早飯,問:“三大人是坐車走?
是坐船走?旱路八十里,水路二百路程。”廣太說:“我走旱路吧,一則一天就到;二則省得卸車裝船,往返奔馳。”遂吩咐外邊人預備起程。胡爺送出南門,就不送了。張三爺在路上想起離家當年之事,叫姜玉離河西務五六里打店。姜小爺頭前先下去打店去了,衆人隨後行走。至日色西斜,離河西務六里之遙,大路上村莊有一個大店,請三大人入店歇息歇息。廣太用完了晚飯,吩咐姜玉找一身破衣服,自己明天訪兄長張廣聚,看他有手足情義無有。一夜無話。
次日,三爺改扮,叫姜玉附耳,如此如此,自己穿一身破爛衣服,帶着二百銅錢,直奔河西務去。方一進西村口,只見村中就不似先前樣式了,也有倒塌的房屋,也有新蓋起來的。
正是: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人俱不認識了,真
是:
狐眠敗冢,兔走荒郊,盡是當年歌舞之地;露冷黃花,煙迷碧草,無非舊日征戰之場。榮辱何常,強弱安在?令人所思,好不灰心!迷則苦海如樂境,如水凝冰;悟則樂境如苦海,如冰渙水。世事如潭中之雲影,月下之簫聲,風中之柳態,草際之煙光,半真半幻。是君子,對青天而懼,聞雷閃而不驚;遇平地而恐,涉風波而不畏。
閒言少敘。單表三爺順着大街往東而走,方到十字街,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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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路東有一個茶館,南邊路東大門,北邊有天棚。自北邊來了一個挑青草之人,廣太細瞧,是他二哥張廣財。三爺心中一愣,暗想:“我自離家八九年的光景,家內也不知是如何的景況。”
原來,自廣太走後,他母親也是常問廣聚,大惡賊在老太太的跟前說:“我託人上北京城去找。”又說:“託人去天津去找。”一天天的支日子,花費了些銀錢。逢年過節,老太太時常想念,不過是兒行千里母擔憂。後來過了有一年之久,張廣聚就起了謀奪家產之心,年節算帳,他在家中說:“賠了無數成本。”又過了一年,他說:“老太太,這事真不好辦,我給你老人家與二兄弟五百兩銀子,別跟着我受罪啦,死活我一個人抵帳。此時把家產盡絕,也不夠還人家的。”
老太太與二爺搬家,在村北後買了草房三間,甚是整齊。
無奈,二爺帶着自己之妻搬在背後街,度這寒苦光陰。一年之後,所有的家中餘資,俱皆用完,一貧如洗。雖有二奶奶孃家,也是平常,父母死去,兄嫂雖說賙濟,也不濟於事。到了臘月天,瑞雪紛紛,天寒地冷,屋內四壁皆空,一無所有。老太太說:“廣財,你去到你大哥那裏,向他要幾十吊錢、幾十斤面、幾鬥米來,就說是老身我說的。”二爺一聽,也就出離了門首,直奔廣聚糧店。見張廣聚在那裏坐着,身穿青布皮祆,藍綢皮馬褂,緞棉鞋,口內叼着長杆菸袋,一見廣財進來,心中甚是不願意,說:“你作什麼來了?”二爺說:“我來是奉老太太之命,來叫你送幾十兩銀子、幾十斤面、幾十斤米。”說着,眼淚汪汪,冷的渾身抖戰。張廣聚說:“你把老太太的錢都花了,你今天又來找我來了?這買賣是別人家的,我是給人家僱工,我家裏還有人口哪!一月間我能掙多少錢?你還時常找我作什麼?今天你來了,我也不能空使你去,我給你二百錢吧,從此不許找我!”說着,叫徒弟拿二百錢,遞給廣財。廣財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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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拋於就地。張廣聚說:“好,你從此不許上門!自己要秉心胸,立志氣,發財致富,就對得起哥哥。”
張廣財氣沖沖回家,一見老太太放聲痛哭,與老太太細說此事,母子二人甚是悲慘。此時老太太已知廣太那年八月節由家中走的事,想:“到如今,信息不通,不知生死存亡。”想到廣太這裏,不由放聲痛哭。正悲慘之際,只聽院中嚷道說:“老太太不要着急,我來也!”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四莊主見色起意大英雄入都逢兇
詩曰:
春郊一望碧迢迢,幾日前頭女伴邀。
山似濃妝花欲笑,叫人焉得不魂銷。
話說外面說話的是張廣太的大拜兄李貴、二拜兄鄒忠。哥倆今天在酒館中喫酒,喫得高興,外邊下起一場大雪,弟兄會完酒帳,出離酒館。但見彤雲密佈,寒風陣陣,瑞雪霏霏,天地一色。二人走至北后街,見柴扉半掩,雞犬無聲,只聽得裏面哭聲震耳。李貴說:“老弟,這是誰家的人?爲什麼大雪天哭,是何緣故?”鄒忠說:“兄長,你不知道啊?這是咱們拜弟張廣太的二哥搬在這裏住。”又把張廣聚謀奪家產用意、分出張廣財之事說了一遍,說:“咱們哥倆進去瞧瞧,就勢再問問三弟的事情。”
二人進了上房,給老太太行禮問好,又問了幾句張廣太走後的事,然後說:“二弟,你不會告他去?”廣財說:“我怕見官。家也分了,買賣是賠了,告他也無名。我打算作個小買賣,又沒有本錢。”李貴、鄒忠說:“我們哥倆給你本錢三百吊,足夠你作小買賣用的了。”說罷,拿出錢票子來,交給廣財,二人告辭去了。二爺買了幾件棉衣服,再一過年,想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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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經營,自己把錢也用完了。過了新年,李貴、鄒忠二人來拜年,還時常賙濟,送錢、送米、送衣服。
今年時逢秋景,日月實在難過,朋友親戚雖則賙濟,自己也不能去找了。今天清晨起來,先去打一挑青草,在街上去賣了錢好用飯,家內老太太與二奶奶還等他哪。天有巳正,方到十字街,正遇廣太。此時廣太可認識他二哥,他兄長不認得廣太。這是爲何?廣太離家之時,年才十六歲,還是學生哪,身材未長成,麪皮也白;此時年歲也大了,身材也高了,模樣也改了,就不似先前的樣子了,故此不認識。
廣太在那裏站着瞧,也不言語。見他二哥挑着一挑青草,在那飯鋪門首放下,說:“掌櫃的,你要青草不要?要青草,我給你們挑進去。”從裏邊出來了一人,年約二十多歲,身穿一件藍布半大褂,白襪青布雙臉鞋,出來說:“張老二,我們昨天買了你一挑草,馬喫了拉稀,驢喫了乾渴,你挑了別處去賣吧。”說了好些個不在行的話。這時自裏邊出來一人,年約三十有餘,身穿青洋縐大衫,青縐綢中衣,薄底青緞快靴,手拿平金一百單八將扇子。三爺一瞧,認得是二爺鄒忠,站在那裏說:“二弟,你把那青草擱在那裏,咱們哥倆去到裏邊坐着說話。”二爺把草挑兒放下,跟着進裏邊去了。三爺也跟着進去了,到裏邊找了一個座,把一個破草帽兒望旁邊一放。又一瞧,大哥李貴在那邊與他二人坐在一處,要酒要菜。又要了幾樣菜,與家中老太太送去。
李大爺又問起廣太的下落,廣財說:“自那年八月十五日晚上離走,我也不知道。後來我們家裏的說,是他與我大嫂子二人把他放走了,直到如今八年有餘,並不知下落。”鄒二爺說:“你不會告你大哥去嗎?何必受這個窮困!衙門內都有我哪,你二哥在縣署當差,還給你託不了一個人情?再者說,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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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三兄弟也不知是死是活。”
三爺聽到這裏,慌忙過去說:“三位哥哥,小弟張廣太有禮!”大爺李貴一瞧,廣太身穿白布破汗褂,舊藍布中衣,破襪子、舊鞋,一臉灰塵,窮窮氣氣的樣子。鄒二爺說:“三弟,你這幾年往哪裏去了?我與大哥時常想念於你。”三爺說:“小弟自由家中走後,到了天津,受了困,拉了幾年船纖。今年我由通州前來,想要回家,又沒衣服。方纔在這裏喝茶,聽見你們哥兒幾個說話,我方過來。一則我問問我母親生死,二則我打聽家中事情如何。”李貴說:“賢弟,你早就該回來,我這裏鬥秤兩行的管帳之人,俱是外請的,要有賢弟,何必另用別人?”又把張廣聚謀奪家產之事細說一通,然後說:“三弟,你喝酒吧,喝完了先去到我家裏,叫剃頭的剃剃頭,洗洗澡,換好了幾件新衣服,然後我邀些個人,與你二哥跟着你找他分家去,如要好好的說理便罷,他如要是不說理,咱們就拆他,拆完了咱們就先告他去。到了那時節,我們自有道理。”廣太說:“二位兄長,小弟也不用換衣裳,也不必剃頭,我就是這樣去找他去,看他跟我如何。如要是念弟兄的情義,我有主意。”
又對他二哥說:“哥哥,老太太當時跟着你,在背後街住哪?
你先回去稟明老太太,我隨後先去找大哥,問問他爲什麼沒有手足弟兄之心,不奉養老太太?然後我再問他祖父的遺業,也得平分,不能你說賠了就完了。我今天與他算算帳就是。”說罷,站起身來,往外就走。李大爺說:“我二人去邀人去,廣聚糧店再見。”他二哥廣財還攔着三爺,不叫他去。
廣太出門,直撲糧店而來。方一到糧店門首,裏邊是六間內面,三爺一上臺階,裏邊有一個夥計說:“我們這裏不給錢,有閘鋪的!”廣太說:“我不是要小錢的,我找你們掌櫃的。”
說着,望裏邊走。裏邊有一個老夥計姓韓的說:“三東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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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邊坐着。衆位,這是咱們大東家的親兄弟張三爺。我方纔仔細一瞧,方認出來是你。”即讓三爺裏邊房內落座,徒弟倒過茶來。廣太問說:“我哥哥哪?”韓掌櫃的說:“有人請喫飯,少時就來。”
正說之間,張廣聚自外面進來。三爺過去行禮,然後在旁邊一站。張廣聚一瞧,這一驚不小,連聲說:“打鬼!打鬼!”
三爺說:“大哥,小弟廣太並非是鬼。”張廣聚說:“衆位,你們瞧得見他嗎?”大家笑啦,說:“大掌櫃的喝醉啦,明明白白的一個人,哪裏有鬼哪!”三爺也說:“當年八月中秋之事,那是咱們家中的白犬。”張廣聚愣了半天,方說:“三弟,你也不必說啦,自己穿着這樣的衣服,還有臉家來哪?河裏死不了,那井裏跳不下去?你還有臉活着!趁此出去,別招我生氣!”三爺一聽,心中說:“見面並無弟兄情義,也不問我是在外面作何事業。”想着,不由得把臉一沉,說:“好哇!祖父的遺業,不能叫你一人作主,這買賣也得分開才成哪!”大惡賊一聽,怒氣衝衝,說:“好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愣敢望我分家來啦!我把你打出去就是了,永不准你進我這糧店門兒!”
說着,照着廣太臉上就是一掌打去,三爺用手一擋。只聽他哥哥說:“好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來人!給我打他,把他捆上,我送他就是!”後邊過來好幾個徒弟,就要捆三爺廣太,被三爺一掌一個,打得紛紛倒退,東倒西歪,把茶壺也摔了,碗也摔啦。張廣聚直嚷說:“好大膽的奴才!”正嚷之際,外面一陣大亂,來了無數人,闖進糧店。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廣太奉旨交部問顧煥章私訪於家圍
詩曰:
蓬島瀛州漫較量,郭郎鮑老最排場。
十年說破虛無理,月有清影花有香。
話說張廣太正與衆人打在一處,外邊有李貴、鄒忠帶着二三十個人,方要幫着動手。張廣聚一瞧這事不好,連忙就說:“三弟不可這樣無禮!哥哥我是管你,叫你好。我說完了,我喫飯還叫你瞧着不成嗎?你自己想不開。別人的話,你不可聽。
走吧,我的車在外邊哪,上車吧,咱們到家裏去,有話自管說。”
拉着三爺出來上車。外邊鄒、李二人就不敢去攔他了,派人跟着,後面打聽,二人回到局子等信不表。
且說廣太跟大哥到了家,下車進裏邊,三爺明知故問說:“老太太在哪裏哪?我給他老人家磕頭去。”說着,到了上房。
大奶奶一見,先說:“三兄弟來了,好哇!你自哪裏來呀?”
三爺正要問話,只見大奶奶說:“屋裏來吧。”使喚人大傢俱來給三爺行禮、倒茶。廣太不見他大哥廣聚進來,三爺心中甚是疑惑。
正思量之際,聽得外邊門上人進來說:“三爺,外邊有人在門外等着你老人家說話哪。”三爺方纔到了外邊一瞧,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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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公差,手拿着鐵鏈,說:“你就是張廣太?你哥哥把你給告下來啦,我們老爺派我們來傳你過堂去。”說着,把鎖子一扔,把三爺鎖上了,拉着往前就走。
到了巡檢司,衙門裏頭早坐了堂了,見他大哥廣聚自己把頭也拍破了。這位老爺是吏員出身,姓牛,名必,字受川,是愛財如命的極惡的小人,原與廣聚有舊交。今天張廣聚自己打算要把他兄弟給治死,故此自己先把頭拍破了,到巡檢司署喊控,老爺派人傳到廣太。牛必坐在堂上等着,見四個公差前來,帶着張三爺到了公堂之上,他坐在那裏發威說:“你這個無禮的奴才,見了本司,因何不跪?不但你目無長兄,而且你膽敢目無本司,咆哮公堂!”吩咐左右:“拉下去,給我重責四十板子再問!”張三爺一聽,說:“你且慢着!我身犯何罪?你不可這樣無故作威害人!”正問之際,只見門外有李貴、鄒忠在那衙門門首大罵說:“張廣聚,你真是骨肉無情!來吧,咱們爺倆算算帳!”巡檢司一瞧,吩咐:“給我拿人!先給我打這張廣太!”
只聽得人聲一片,自外邊進來五騎馬,頭前有一個人,年約二十以外,身穿一件藍綢長衫,青緞薄底快靴,手託着個大包袱,上邊有帽盒一個,到了廣太跟前請安,說:“請大人上馬。”那邊巡檢司一愣,說:“這是何人!”姜玉說:“是奉旨回家張三大人!”這唬得巡檢司渾身直戰,說:“我不知道是大人。”連忙跪倒,過來行禮,說:“卑職不知是大人。”
吩咐左右撤去鐵鏈,殷勤奉勸三爺少生嗔怪。旁邊嚇壞了張廣聚,躡手躡腳溜了。衙門巡檢吩咐:“看淨面水來!內書房請大人更換衣襟。”三爺說:“我打擾貴司了。休要見怪。你我都是有緣之人。”張三大人換好衣服,淨面喫茶,吩咐外面伺候。巡檢說了好些個好話。張三爺告辭,出了巡檢司衙門,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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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爺送到外邊。
張三大人騎上馬,帶着四五個跟人,出了衙門,要上背後街給老母請安,然後再找大哥張廣聚算帳。方纔走着,瞧看之人不少。先前在糧店見與他大哥廣聚打架,一個個說:“這樣不要強的東西,由自幼兒我就瞧他不成器,到如今還是不成器!”
這又瞧見三爺戴花翎三品頂戴,身穿官服,四五個跟人,一個個甚是威風,便又換過嘴來說:“我當初瞧着他是一個好人,必要作官,由自幼兒就不俗。如今作了官了,我知道必要成名的!”這就是人嘴兩片皮,由着他說,大漢非奸則傻,矮人心內三把刀,怎麼說怎麼有理。
閒言少敘。廣太到了背後街自家門首,下馬進裏邊,見老太太磕頭行禮,然後給二嫂子施禮。老太太哭了會子,說了半天別後的事情。外邊他大嫂子周氏進來,說:“三弟,你過來,今日個當着老太太,你哥哥所做的事,我從中勸他不聽。就是老太太這裏,我也時常來送些錢來,無奈我能有多少錢呢!你哥哥我就不能說他了,他在外邊也不敢進來,叫我來說人情。
我料想賢弟不能不賞給我一個臉兒。”說着,給老太太行禮。
老太太張母是一個好人,心地慈善,連忙說:“兒媳起來,把廣聚叫來,我瞧瞧他。”只聽外邊大惡賊張廣聚說:“母親,孩兒原有心把你老人家早就接回去,不想如今我三弟來得巧,什麼話也不必說,總是我的不好。賢弟,大哥錯了!”說着行禮,請老太太上車回家去。老太太不去,夫妻跪着求了多時,連廣太瞧着大賢人當初救命之恩,早過意不去啦,叫二哥請老太太先到外邊上車,叫下人回來搬家。又派姜玉把自己車輛、箱子俱皆搬取到家,然後又忙了一天。
次日拜街坊,是河西務大小人家、買賣鋪戶全拜。拜到李貴門首,裏邊這李大爺正同鄒爺在書房喫茶,告訴那使喚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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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如有張廣太來拜,就說我沒在家。”正說哪,外邊有叫門之聲。老媽忙出去開門,見張三爺衣冠齊整,帶着跟班的。
三爺說:“我來給我大哥請安來了。你進去就說張廣太來拜!”
老媽是鄉下人,不會說話,說:“張三大人,我們大爺說啦,‘沒在家’ .”三爺一聽,也笑咧。那個老媽自知說錯了,也就不言語了。廣太一想:“必是那天我沒告訴他實話,他惱了吧。我與大哥孩童在一處,知己之交,我硬進去也無妨。”想罷,邁步往裏走,帶着跟班之人,來到了內宅書房。老媽說:“大爺,張三大人他一定要進來了。”李貴說:“他已然作了官,還認得哥哥作什麼哪?”廣太過去請了安,說:“大哥別記恨我。”又給二哥鄒忠行禮,三人落座,談別後得功名之事。
廣太請二位幫辦喜事,回家擇日,行茶過禮,搬娶過門。
洞房花燭之期,來了那丹珠、倭侯爺、哈四太太、都中衆親友。
焉想到美中不足,洞房花燭鬧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假道士巧得真消息真邪教誤信假神仙
詩曰:
休將世態苦研求,大界悲歡靜裏收。
淚盡謝道心意冷,愁添潘岳夢魂休。
孟嘗勢敗誰雞狗,莊子才高亦馬牛。
追思令危鶴化羽,每逢荒冢陪神遊。
話說張廣太在家中娶親過門,拜罷天地入洞房,喝交杯酒,喫子孫餑餑、長壽麪。張三爺夜晚與煥章、那大爺、衆家親友,在一處划拳行令,鬥寶奪標,直喫到三更時分,方纔罷盞。三爺迴歸洞房,將官帽擱在帽架上,花翎放在翎筒裏,黃馬褂脫下交給侍奉婆,搭在衣架上。新人在牀上坐着,衆人出去。三爺坐在椅子上,今天洞房花燭之期,想起當初之事,在天津受困之時,不想有今日;又想一生所遇悲歡離別之事,不由扶幾而臥,越想越煩,昏沉沉睡去。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外邊都起來了。廣太忙要穿上官衣服,自己出去酬客,一瞧不見了翎筒與黃馬褂兒,開開門,叫人進來找,又叫侍婆在各處尋找,並皆不見。只見硯臺底下押着一個紅單帖上寫有四句話。寫的是:寒風一陣逞英雄,紅人是我把刀釘。
康熙俠義傳
玉美無瑕誰能見,盜去馬褂大花翎。
看罷,正想之際,猛抬頭又見那邊門上邊門斗上寄柬留刀。
三爺過去一瞧,知道是一個飛賊從這裏進來的,連那把刀並字柬取下來一瞧。那字柬上寫:韓信英名四野揚,紅袍擋雁姓字香。
玉笛吹散三千將,苦死烏江楚霸王。
張廣太不解其中緣故,反覆看了半天。
正在心中愁煩之際,外邊姜玉進來說:“三叔,我給你老人家道喜!外邊那大爺套車要走,那倭侯爺也要走。”廣太出去,先把遠客送走,然後與侯爺、那大爺說失盜之事。侯爺說:“三弟,你的氣色很暗,有百天牢獄之災,須要謹慎。此時印堂露出一道喜煞,必有順事。你暫時不可着急,我把話說了,你不可不信。”那至近的親友大家紛紛猜疑,也有猜說是與廣太有仇的,也有說與他戲耍的,等等不一。李貴、鄒忠帶着姜玉出去尋找,各分東西南北。李貴一直往東,按處訪問蹤跡,並不知下落。自己又往南走,正遇鄒忠,方要問他,鄒爺說:“大哥,我沒有找着。你可曾找着下落來沒有?”李貴說:“沒有。”二人往回走到三爺家中,不見姜玉回來,心中甚着急。
天約正午,只聽外邊姜小爺跳跳躥躥進來,說:“三叔不必着急,我方纔出去訪着下落了。”姜玉自出離了門首,到了十字街,牆上邊貼着一個紅帖兒,寫的是:“村北桃柳林,寄賣黃馬褂、大花翎。”順着道兒,一直的到了村北一里之遙,但則見有十數棵樹,栽種幾樣野花、一棵柳樹、一株桃樹,名爲“桃柳爭春”。樹林子東邊又有一個花牆子門樓,黑油漆門,一帶白牆。裏邊上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門旁邊牆上貼着一個帖兒,上寫:“本宅寄賣黃馬褂、大花翎”。姜玉叩門,從裏邊出來了一個年青的使女,品貌醜陋。怎見得?有贊爲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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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則見前頂禿把頭皮兒露;元寶纂,中間叩;雁尾歪,天然舊。耳挖長,拴石榴;腦袋小,黑又瘦。鬥雞眉,眼甌摳;塌鼻樑兒,鼻定流。大麻子似絳縐,多虧她把粉搽得厚。被風兒吹,吹裂了口,水芸梅的臉蛋好不風流。藍布衫,花挽袖;印花邊,黃銅鈕。紅中衣,襠兒瘦。小金蓮,鉤九六;裏高底,實難受,一步一歪一嘎遊。
姜玉看罷,方要問話,只聽那個醜丫頭說:“幹什麼的?
你打門來嗎?”姜玉說:“你這門首貼着帖,‘ 寄賣黃馬褂、大花翎’,我來買那個。”醜丫頭說:“張三大人那裏有人來買,才賣哪。”姜玉說:“我就是張三大人那裏的,你進去說與你家主人,我名姜玉,是張三大人的親信之人。”醜丫頭過去不多時,笑嘻嘻說:“這有一封書子,你拿去交給張三大人,叫他自己來取。”姜玉接書子在手,也不敢造次,轉身回到家中,將前項事說了一遍,又把書子呈上。
張廣太接過來一看,上寫:“內函祈呈張三大人文啓,名內詳。”廣太拆開一看,裏邊兩張八行書:身違芝顏,時經八載,遐想起居佳善,爲慰爲念。憶昔青樓得晤足下,實乃三生深幸!辱承厚愛,結綰同心,不啻海誓山盟。豈料好事多磨,喜反爲憂。臨歧一別,實深憂想。臨風自泣,對月長嘆。紅顏薄命,妾復何言?近聞榮歸府第,妾心不勝雀躍。誰知足下又卜鸞交,新婚燕爾,樂也何如!回憶當年,心盟在邇,能不神傷?一縷柔腸,幾乎寸斷。今不避恥辱,特將花翎、馬褂暫取妾處收存。君其智者,雖不念昔日恩情,亦必看物之重,諒必惠然肯來,則妾與君相逢有日,談心有時矣。書至於此,淚隨筆下。欲言不盡,餘望心照。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不敢笑他年少婦,從今我亦悔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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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罷書字,不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想起當年之故耳。
原來是韓紅玉自與廣太二人在煙花院中山盟海誓,張廣太走後,鴇兒說:“姑娘,自你到我家之後,喫穿日用不少,我們行院中指着買個人接客喫飯,養活我。你自到我家,我也不敢強叫你接客。你打算着是什麼主意哪?”韓紅玉說:“大概我家中兩個哥哥,不久必來救我,你不可這樣,我自有報答你之時。”
這一日,有紅鬍子馬傑由滄州來到煙花院中,用三百銀子把紅玉贖身出去,要帶回滄州家中,給他找一個婆家。紅玉哭訴一回,把遇張廣太之事說了一番。馬傑在河西務村北,給賃了一所房子,僱了兩個女下人、一名使喚丫頭,留下幾百兩銀子,時常前來送銀子,每逢節年必要前來。韓紅玉這裏暗暗在外邊打聽廣太的下落。今年韓紅玉聽說傳言,張廣太奉旨回家祭祖,心中甚喜,自己也不能叫人前去。這日聽得說,張廣太娶妻是通州守備胡忠孝的妹妹,他是心中真有氣啦,夜晚帶着鋼刀,前去刺殺他二人。天有三更以後,由房上下來,把門斗兒摘下來,到屋內舉刀要殺廣太,一想:“他也許不知道我在哪裏,我何不拿他點東西!”伸手把花翎、黃馬褂兩件,包在一處,一旁有文房四寶,題詩兩首,寄柬留刀。
他回到家中,寫了幾個字帖兒,派人貼在十字街,自家門首也貼一張。姜玉至此,纔給他一封書字。張廣太一瞧,把這封書字擱在一旁,又把自己先前的事說了一遍。倭侯爺顧煥章說:“三弟,劣兄跟你前去。”吩咐外邊鞴馬,叫姜玉帶路。
三個人出門上馬,至背後街村北韓紅玉的門首,下馬叫門。
自裏邊出來了一個老英雄,身穿青縐綢大衫,白襪青緞子皁鞋;年約六十有餘,赤紅臉,紅鬍子。顧煥章一瞧,認得是拜兄馬傑,慌忙行禮說:“唔呀!原來是馬大哥。小弟顧煥章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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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叫廣太說:“三弟,這是馬傑馬大哥。”三大人過來行禮,說:“久仰大名,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馬傑說:“山野村夫,多蒙大人臺愛,請裏邊坐着。”姜小爺拉着馬,在門外站着,等候廣太進去。到了書房之內,是東廂房三間,裏邊倒也乾淨。落了座,馬傑說:“顧賢弟,你的事情我也知道。
今天這一段事,你我二人爲媒就是了。”說着進裏邊,去把三爺的黃馬褂、大花翎拿出來,交與三爺。廣太拿回去,定吉日搬娶過門。
那日親友還不少,那大爺也去了,倭侯爺也去了。李貴請人修墳地,與白狗栽松樹,立石碑,然後寫了兩臺戲,對臺唱戲。請三爺大上白狗墳,在四外村莊親友前來聽戲。是日,衆人齊集,戲早開臺,焉想到惹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顧煥章假充神仙神力王調兵剿賊
詩曰:
蓮花池畔倚迴廊,一見蓮花一恨郎。
郎意擬同荷上露,藕絲不斷是奴腸。
話說三爺祭奠白狗,手舉香,口中說:“白狗,白狗!你先前替我一死,但願你早早託生人世,與我作爲兄弟,常常相守。”行完了禮,然後他母親過來,拈了炷香,叩頭說:“白狗,你當初替我兒一死,救主雖不爲奇,替死甚是不易。但願你早早託生人世。”李貴、鄒忠也磕下頭去,說:“白狗,你要是有靈有應,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張廣聚在一旁站着,甚是不樂,自己過去也燒了香,然後同着衆人說:“我當初本是管教我兄弟,弄假成真。我要真有害我三弟之心,當時就有個報應!”
話說未了,只見從外邊跑進了一個血淋淋的婦人來,把張廣聚嚇了一個筋斗,不能起去。早有衆人把他扶起來,聽那婦人說:“三大人救命呀!”跪在大人的面前,哭說:“衆位大人救命!”後邊有一彪形大漢,手執木棍說:“ 這婦人,我家莊主花費了好些個銀錢買的,你今逃走,我奉莊主之命來追你,叫我把你打死!”說着,舉棍就打。嚇得那婦人躲在張廣太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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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姜玉過去說:“你們是怎麼回事?說說我聽聽再打。”那個婦人眼淚汪汪地說:“衆位要問,聽我慢慢的說。”
原來這個婦人住在河西務西頭,孃家姓白,嫁與劉四爲妻,夫妻二人甚是和美,可稱天作良緣。劉四他趕車爲業,在於家圍於珍四莊主那裏。劉四時常家來囑咐他妻,怕的是年輕的小媳婦惹是非。這一日,白氏女子正在門前站,瞧見一夥子打圍的人兒直撲正南。爲首騎着一匹花斑豹的馬,相貌形容實是威風。到了白氏跟前,把馬勒住。那人年約四十來歲,麪皮兒微黑,長眉大眼,身穿二藍洋縐大衫,薄底靴子,帶着二十多人,扛着槍,架着鷹,拉着狗,一瞧白氏娘子長得十分美貌。那個爲首之人,就是於家圍的四莊主於珍。其人最好色,一見美婦人,他就動心,兩隻眼睛不住的望着白氏身上瞧。本來這白氏女長的面如傅粉,柳眉杏眼,準頭端正,櫻桃小口;身穿着一件白夏布女汗衫,鑲沿着各樣緞邊,品藍綢子中衣;足下一對蓮鉤不盈三寸,穿着南紅緞子花鞋,上扎挑梁四季花,手拿一把捶金小扇,杏眼含情,香腮帶笑。四莊主一瞧,心中一動:“這個婦人是誰家的女花容?”旁邊家人盧欠堂答了話,說:“莊主爺,你不用說,這是咱們那裏的趕車的劉四他媳婦。”於珍一聽,不由心中甚喜,連忙下馬,說:“你等跟我來!”直奔白氏四姐而來,說:“美人,我是於家圍的四莊主於珍。你不必害怕,我有話說。你家當家人在我那裏趕車,我到你家中坐坐。”嚇得白氏四姐回身進了大門,把門插上,連聲嚷叫:“街坊救人!有人來搶我來了!”登着柴火垛,跳過牆去。衆人把門踢開,進屋內尋找,並不見有人,無奈大家回去。衆鄰里街坊齊來觀看,把白氏送回家去。過了三兩天,不見自己丈夫回來,心中直跳,坐不安神。
這一天,僱了一頭驢騎上,託親戚看家,自己奔於家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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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平西,到了於珍住宅門首下驢,坐在石頭上。自裏邊出來一人,白氏說:“勞駕,裏邊有一個趕車的劉四,把他叫出來,就說家中有人來找他來了。”那個人說:“我進去叫他出來就是。”見那個人進去了多時,不見出來。有兩個老媽自裏邊出來,要買絨線,問白氏是作什麼的。白氏說:“我來找我當家人劉四,煩二位姐姐進去帶個信兒。”那兩個老媽說:“你跟我進去,到裏邊坐着吧。”白氏一想:“既然我到這裏,何不進去到裏邊坐坐!”站起身來,跟那兩個老媽進去。
走了四五層院落,裏邊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中天棚、魚缸、石榴樹,還有那各樣花草。北邊放着一張桌子,上邊放着茶壺、茶碗,後邊放着一把椅子,上邊坐着一人,正是四莊主於珍。一見白氏,心中甚喜,說:“美人,我自從那一天見了你一面,回家來與你丈夫劉四說,我給他二百兩銀子,叫他再娶一個,把你送給我,省得跟着他受罪。到了我家,使奴喚婢,成箱子穿衣裳,整匣子戴首飾,好不好?他不依從我,叫我把他打死了,埋在後院井內。你來甚好。來吧,咱們喝會酒,然後再入洞房。”說着,笑嘻嘻的過來,要拉白氏的手。
這婦人乃是一個烈性之人,一聽賊人這話,就知自己男人受害;又見他過來要拉自己,直氣得蛾眉直堅,杏眼圓睜,照着於珍臉上就是一掌,又抓了他兩把。於珍吩咐:“來人!給我打!”
過來了十數個賊人,把白氏踢倒在地,被於珍踢了兩腳。大家一打,直打得白氏登時身死。吩咐左右:“拉到了馬號裏去,黑夜再埋了他吧。”衆人拉着死屍,到了外邊馬號,扔在一旁。
天有二鼓時分,白氏甦醒過來,睜眼一瞧,慌忙站起來,渾身疼痛,自己把門開放出去,想着要先回家,然後再替丈夫報仇,鳴冤告狀。恰巧有一個由京都沙鍋門來的一匹驢,白氏僱了它,騎上望下走。天有日初之時,到了河西務家中,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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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錢,進門放聲痛哭。給她看家的親戚正勸解她,外邊有於家圍的家人墨龍,奉四莊主於珍之命,先在馬號一找死屍,不見下落,號門已開,慌忙稟明瞭莊主。於珍吩咐大都管墨龍:“ 帶二十人追至河西務她家中,把她打死。”衆惡奴也各帶兵刃,追到了白氏門前叫門。裏邊白氏一聽,嚇得跳牆從街坊院中跑出去了。衆賊隨後追趕,正跑到白狗墳上,見那邊唱戲,有張三大人戴着官帽,他過來求三大人救命。管家墨龍舉棍要打,只見姜小爺過來,把賊人的棍擋開,上頭用手一擋,他底下一腿踢倒在地,又連着幾腳,當時身死。唬得衆餘黨一個個望後倒退,不敢上前,俱都跑回於家圍,稟四莊主知道。
張三爺一見,愣夠多時,叫把戲止住,然後叫地面官人先去稟知本縣知道。姜玉說:“三叔,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
我去打官司去!”張三大人說:“胡說!不是你,是我該打官司去。”你先把這白氏交給巡檢司,送武清縣打質對。”李貴說:“賢弟,你不必着急,這一場官司,我替你打了就是。不必害怕着急,我也給他抵不了償,你在外邊再託個人情。”廣太說:“有這個婦人在,這場官司就好打。”派兩個人看着她的死屍,衆人回家商議。胡忠孝說:“我正回通州任上,明天一早,我與妹夫入都去託人情。那四莊主於珍也不是好惹的,就先叫李大爺到案,他那裏也相熟。”先叫李貴去武清縣打這場官司。次日,二人上馬,離了河西務,日色平西,到了齊化門,從橋底下跳上一人,手持鋼刀,照着廣太就剁,口中說:“張廣太,往哪裏走!”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張副將升任蘇州協顧煥章奉旨查黃河
詩曰:
大江東去日西流,百感茫茫不可收。
萬里一身長作客,五年三渡此登樓。
凌空便去誰如鶴,小立玄飛我似鷗。
碌碌恐防仙子笑,題詩焉敢姓名留。
話說張廣太方要騎馬上大橋,只見對面來了一人,把馬抓住,說:“張廣太,你可來了?我今天與你算算帳,你好好的把我銀子還我,萬事皆休!”張廣太一瞧,並不認識他是何人,只見那個人年約三十有餘,紫面目,身穿紫花布褲褂,紫花布襪子,青布皁鞋;一臉橫肉,二目圓睜,舉刀就剁。旁邊過來一個人,也有二十多歲,穿着一身藍布褲褂,白襪青鞋,青蒼蒼臉膛兒,先把那人的膀臂抓住,說:“劉六,你別訛人哪,我來與你說理!”奪過那個姓劉的刀來,照着劉六就是一刀,砍倒在地。劉六直嚷說:“好哇!張廣太,你砍了我啦!”張三大人與胡忠孝齊說道:“我們都沒有下馬,又怎麼拿刀砍人?”
那個砍人的說:“張廣太,你就不必走啦,你把人砍了,你還走嗎?我姓朱,排行在五,我給你們勸架,你等不知自愛!”
說着,把那把刀扔在就地。過來了本地面官人,把四個人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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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們打官司吧!”帶着四個人,到了官廳。
胡忠孝常出入齊化門,認得本處該班陳老爺,說:“把這兩個人交送提督衙門,都有我們哪。奉託兄臺偏勞!”陳老爺說:“胡老爺,那位是誰?”胡爺說:“我的妹夫,兵走畫石嶺、暢春園引見、副將張三大人。我們一行人都有事,再未想遇見這兩個訛詐之人,自行砍傷,攔路行兇。煩兄長把他交提督衙門。我二人先進城,到史家衚衕哈宅,明天我們到衙門去就是。”說罷,二人告辭進城了。
到了哈四大人住宅,門上通稟進去。大人命那大爺出來請進去,到了書房,廣太先道了謝,請了安,又給胡爺引見,然後與大人把家中上白狗墳與方纔的齊化門外之事細說一遍。哈大人說:“我給你一封信,派人送去,交九門提督陶明陶大人那裏,明天你去投案,到那裏自有照應。”先吩咐擺上酒,大家喝了些酒,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大人上了衙門,那大爺陪着用完了早飯。廣太問那大爺,說:“昨天信給送了去沒有?”那大爺說:“送了去啦。”三爺說:“ 我要去到衙門去。”就是胡忠孝跟着,出門僱了一輛車,到了衙門裏邊,正遇見昨天河陽汛的差人,說:“ 二位老爺來了,裏邊衆位老爺正坐堂,請二位到裏邊去。”
張三爺與胡爺齊到了堂上,給問官請了安,往旁邊一站。把兩個賊人朱五、劉六帶上來一問,劉六說:“ 衆位老爺,你們不必細問。我張廣太欠債不歸,反用刀把我剁了。朱五在那邊勸架爲憑。”又問張廣太:“是所因何故?”胡忠孝與張廣太二人,又把昨天在齊化門外所遇的實話說了一遍。衆位問官把兩個賊人拉下去,動刑勘問。叫廣太與胡爺二人先回去,問明知道在哈四大人那裏住,衆問官回明瞭提督陶大人。陶明接了哈公的書信,又見衆問官回稟,兩個賊人並無承招訛詐作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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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大人遞了一個摺子,奏交刑部,大概是土匪惡棍攔路訛詐,自行作傷。
康熙聖主覽奏,龍顏大怒,說:“真有這等樣事!”傳旨意:把張廣太與胡忠孝交刑部,嚴刑審間私通天地會之事。旨意一下,衆文武不知所因何故,與張廣太有交情的,俱皆擔驚害怕:把張、胡二人傳交刑部,這是爲什麼哪?
只因昨夜晚上,聖駕由長壽宮回寢宮,行至半路,輦前一片火光,聖主傳旨住輦,一瞧地下落了紙灰,皆成字樣:大清國王,仁明皇帝,可以爲君,不虧羣黎。天地大亂,盜賊蜂起,廣太歸降,詐降之計。後邊有一行小字,上寫:“張廣太昨天入都,聚會賊人,要起叛逆之心。”聖主看罷回宮,用筆記上此事,半信半疑,想:“張廣太已回家,大概此事多有奇怪。”
聖主次日一見這摺子,上有張廣太與胡忠孝入都之事,龍心大怒,下旨意,將他二人交刑部審問私通天地會賊之事。
這旨意一下,唬得哈四大人不知所因何故,連忙給河西務廣太家中捎去一封信。姜玉上來先給哈大人請安,問了一回張三爺的事。大人不知細情,然後去見倭侯爺,把這一段事細說一番。侯爺說:“姜玉,我給你三叔託了人情,到了刑部,大概不要緊。我要改扮行裝,穿道服,帶百寶囊。”即叫張榮、李昌二人過來,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點頭去了。又叫姜玉在這府中等候,叫人給他預備飯。
次日,倭侯爺改扮出離了侯府,一直奔廣渠門外,順大路到了於家圍西村頭,路北有一個小店兒,倭侯爺進去,是北房三間,上房裏邊有一個大土炕,柴鍋內煮着小雞兒,香氣噴鼻。
有一個老頭兒,年約五十多歲,身穿月白布汗褂,藍布中衣,白布襪子,青鞋;黃淡淡的臉膛兒,黃眉毛,圓眼,微有幾根黃鬍子,一見侯爺顧煥章進來,說道:“爺,你來了嗎?天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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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住店嗎?”侯爺說:“我來歇歇。今天在這村莊內化緣,晚半天住在你這裏就是。”說着,坐在炕上,問:“掌櫃的貴姓?”那個人說:“我姓劉,行五。你歇歇,不必在村莊化緣,怕沒有人施捨。”侯爺說:“那是小事,我歇歇就是。”自己躺在炕上,說:“吾先睡一覺就是了。”
方纔要閤眼,不多時,只聽得外邊進來了一個人,說:“劉五哥,雞肉熟了沒有?”小店掌櫃的說:“熟了,快來喝酒吧。”那個人說:“ 我才聽見人說,六哥的傷倒好了些,這場官司倒打好了,咱們四莊主大概也有個人情。”劉五說:“你少說話就結啦,何必你多嘴多舌的,多管閒事!”說着,二人喝了幾盅酒。倭侯爺起來說:“唔呀!好睏哉,好睏哉!掌櫃的,我要走了,晚上見吧。”劉五說:“道爺走哇?”
倭侯爺出了店門,一直的往東走,到了街當中一瞧,路北里有一個大門,外邊左右有兩塊上馬石,裏邊有兩條大板凳,上邊坐着六七個彪形大漢,在那裏說閒話兒。倭侯爺一聽,必是於莊主的住宅,他站在那裏,口中說:“吾乃梅花山梅花嶺梅花道人,正在洞中打坐,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道有紫微星君真龍天子降世,落在這裏。要有真龍天子,我這寶劍不動,自己出匣。”只聽“譁啷”一響,寶劍出匣有一寸。倭侯爺他又照樣說了一遍,然後說:“吾善觀氣色,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能指迷人歸正路。來,來,那個過來,我送給你們一相。”
自那邊來了一個人,年約二十多歲,像個跟官的樣式,說:“求先生給我瞧瞧吧。”倭侯爺一瞧,說:“你臉上氣色不好,有人命牽連。你快去奔正東,不到三里之遙,有一座樹林,必有機緣相遇。”那個人說:“我有一個朋友,姓李,名昌,我叫他上通州緞店裏給我取銀子去了,五天也不見回來。他家望我要人,說我把他們的人給害了。我到通州一天也沒找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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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回來,到這裏遇見道爺。來吧,求你老人家給我瞧瞧就是。”
煥章說:“我告訴你,望東村林內去找去就是,越快越好!”
那個人去了多時,門裏邊的家人一瞧,都過來了,圍着瞧熱鬧了。倭侯爺又給別人送了幾句,只見先前那個人同着一個少年人回來了,說道:“你真是神仙!我這個朋友方纔上吊來的,他在通州把我的錢輸了,也不敢回來見我,他要尋死,多蒙道爺指引。來吧,我送給你幾兩銀。”說罷,拿出五兩銀子,交給倭侯爺,二人揚長而去。侯爺故意說:“我不要銀子,我不要銀子!”正說之間,只聽裏邊說:“好哇!哪裏來的妖人,敢在我這裏妖言惑衆!”聲音洪亮,過來一把抓住侯爺,拉着就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欽差願捨命盡忠龍王夢指拿六寇
詩曰:
廣平賦裏說梅花,陶令閒情句最華。
別有風流微韻事,珠仍無玷玉無暇。
話說倭侯爺正在給衆人相面之間,早有門上人進裏邊稟報四莊主於珍知道。於珍聽此話,半信半疑,心中想:“必是私訪之人前來,替張廣太訪事。也罷,我出去見機而作就是。”
自己離了內邊房,到了大門以內,衆家人都站起來了,說:“莊主出來了。”倭侯爺故意喫驚:“唔呀,好哉!吾正訪察着真龍天子,不想今天在此處相遇。”說罷,跪倒磕頭行禮,說:“吾皇萬歲!萬萬歲!吾涉水登山,各處訪察,不想今天在此相遇。”
於珍他本是個八卦教主,天地會他有三個哥哥,俱是天地會的會總,他也是個邪教匪賊的小會總兒。這於家圍並無一個好人,都是天地會的餘黨。他本來就是個妄想之人,今天聽了倭侯爺言語,半信半疑,拉着倭侯爺,說:“你跟我走吧,不可這樣信口妖言!”拉着方一進二門,那裏拴着一條達子狗,渾身漆黑毛兒,項短脖粗,雄壯可怕,用手把顧煥章望前一推,料想他必叫狗咬着。他這個狗永遠不叫生人進門,試試他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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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不是?那隻狗一見倭候爺,心中惱了,“ 唿”的一聲奔過來。倭侯爺一見,用蠅甩一指,那隻狗“汪”的聲,就望那邊跑。於珍一瞧,認着侯爺是真正神仙哪,一隻狗被他一指,它就怕了。於珍不知其中詳細。原來倭侯爺那把蠅甩兒,裏邊有消息袖箭,安着十個梅花針,他一捏簧,“ 咯嘣”一聲,那個梅花針望外一躥,正在那個黑狗的嘴裏,他“汪”的一聲,跑在那邊臥着,連用爪往外撓,在叫喚。
於珍認着是道人的法術,帶他到了外書房,是北上房萬間,東西各有廂房。倭侯爺落座,一瞧那於珍,身高九尺,膀闊腰圓,黑紫面目;身穿青洋縐夾祆,項短脖粗,腦袋大,雄如瘟神,猛似太歲。於珍說:“道友,你暫且落座。你說哪個是紫微星君降了世?真龍天子又臨凡?”倭侯爺說:“你就是紫微降世,必有天分。久後必要開基創業,得江山社稷。吾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於珍說:“ 也罷,我去到裏邊叫出來,你瞧瞧哪個是我的原配之妻?你要是瞧的出來,我便信服你是真神仙,你要瞧不出來,休想出我這宅院!”
說罷,吩咐:“來人!看着他。我進裏邊去,少時就來。”顧爺心中甚是爲難。
少時間,自裏邊出來了一羣婦人,俱是一樣的打扮,都在二十多歲。有十數個人,濃妝豔抹,品貌美麗,齊站在南邊。
於珍說:“ 神仙,你瞧瞧這十數個,哪一個是我的原配?”顧爺一聽,心中一想,說:“這可把我給難住了。”愣夠多時,說:“唔呀!你等來看,那正宮娘娘頭上有一道紅線!”那些個使妾齊望那四莊主的原配之妻頭上看。煥章這是生意話——詐唬;用手望那婦人頭上一指,說:“ 好哇!我一看這就是正宮國母。”連忙行禮。於珍一瞧,心中甚喜,說:“神仙,你真是一個活神仙!我要得了地,必封你爲護國仙師!”倭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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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謝龍主恩!”起來了,於珍先叫那些個婦人進後邊去,讓煥章說:“仙長爺,書房內有話說。”
二人進了書房落座,於珍說:“我本是一個八卦教的小會總,就是得了天下,也不應該是我的。”倭侯爺說:“那不能!
當初漢高祖乃是一亭長,提三尺劍,斬白蛇起義,久受霸王之困,後來得了漢室江山四百年。主公用心求賢,久後必成大事。
我山人會呼風喚雨,書符唸咒,撤豆成兵。”於珍一聽,說:“國師,你可用葷用素?”倭侯爺說:“葷素都可。”吩咐:“外邊備酒。”少時,杯盤齊集,菜也豐滿,二人開懷暢飲,直喫到天晚。於珍趁着酒興,說:“仙長爺,你今天在後邊花園內高搭法合,你請個神仙來我瞧瞧。還求仙長把我的仇人張廣太給我害了,就除了我胸中一塊大病了。我此時可把他治了,交了刑部啦,不知後來該當如何問罪。他的朋友甚多,求仙長佔算佔算,他死得了死不了?”倭侯爺說:“我到花園中請下神仙來,再作道理。”
天有二更時分,花園中法臺搭好了,衆人齊不信倭侯爺是神仙,都要瞧瞧是怎麼樣請。於珍帶着四十多個人,暗中吩咐說:“如是他真請下來神仙便罷;如要是造妖言,那時你等各舉號火,把那座法臺燒了,就勢連他燒死。”衆人點頭會意,同着顧煥章到了後邊花園之內。四外也有廳房、暖閣、涼亭、月牙河、小芙蓉架,各樣的鮮花。
煥章來到法臺前說:“於莊主,我要上去,你等大家都要跪下磕頭。請下神仙來,不必害怕,你等用白麪一塊,捏成三個小人,上寫你仇人的名字。用油鍋放在一旁,我念咒,就勢擱在油鍋一炸,不消三天,他必死。”於珍說:“頭一名是張廣太,第二名是伊哩布,第三名是白將軍,俱是我們教中之人的對頭冤家。”下邊大家預備好了,倭侯爺說:“我先念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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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臺上請神仙就是了。”有人把油鍋扇着,倭侯爺把麪人放在鍋內,口中說一句“無量壽佛”,扔在鍋裏一個,又唸了一句,扔在鍋裏一個,一連扔了三個,然後躥上法臺,坐在當中,叫人把那油鍋內的物件拿出來。衆人用鋼笊籬撈出來,只剩下兩個麪人了。大家一愣,齊聲說道:“神仙爺,剩下了兩個啦!”倭侯爺說:“唔呀,不好!張廣太大概跑了。”吩咐衆人:“地下掘坑,就連油一併都灌在地下,就勢埋上,不準開坑偷看。過了百日,定有奇驗。”
原來倭侯爺他早先預備下一個白蠟做成的人兒,放在鍋裏,換出那個麪人掖在囊中,叫人埋在地下,怕涼了凍上,瞧出來是蠟的。衆人埋好了,齊跪下說:“仙長,你請神仙吧。”只見倭侯節拉出寶劍,口中說:“我要請二郎神楊戩前來,下降來臨。”說着,燒了一道符,口中說:“二郎楊戩不到,等待何時!”並無動作,心中說:“只要刮一陣風,可有一個旋風,我就好造妖言了,說你等都是俗子凡夫肉眼,看不見就成了。”
自己想罷,又將二道符一扔,口中咕噥了半天,說:“二郎楊戩不到,等待何時!”並無一點動靜。四莊主於珍也不跪着啦,心中說:“好哇!這老道分明是來假充神仙,訪察事情,大概必是一個私訪的。”心內說:“我看他這三道符,如不靈,我派人連臺帶人一併燒了就是。”
正想之際,只聽他臺上又畫了三道靈符,口內說:“二郎楊戩不到,等待何時!”倭侯爺是真急了,見臺下邊羣賊都起來了,心中就知不好。方把那符扔下去,只聽上邊半天空中說:“吾神來也!”跳下來一個人,站在臺上,身軀矮小,花面紅須,唬得倭侯爺戰戰兢兢,自己無法,說:“來者莫非是二郎楊戩嗎?”那個人說:“正是吾神!不知差我哪邊使用?”煥章一聽他說話,仔細一瞧,戴着一個假紅鬍子,心中才明白。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馬成龍定計拿巡撫王千層赴宴入牢籠
詩曰:
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
不敢笑他年少婦,如今我亦悔封侯。
話說倭侯爺細瞧他臉上戴着牛皮鬼臉、假紅鬍子,聽他的聲音是姜玉,故意地說:“原來是二郎楊戩。無事不敢勞動尊神,我這裏有書信一紙,煩你轉達上帝天王那裏,去請得天兵天將,時常保護。”說罷,用筆寫了幾句。上寫:義子倭克金布謹稟父王臺前:我私訪於家圍,有邪教於珍,原系叛逆之賊,訪得確實。父王奏請大兵剿滅邪教,一則可以解張廣太之危,二則可以與國除害。書不盡言,惟望鑑察。
義男倭克金布書
寫完,交與姜玉拿去。姜小爺說:“尊法旨!”拿了那封書字去了。倭侯爺下了法臺,站在花園當中,說:“於莊主,你可瞧見了?”嚇得衆人一陣發愣,然後請倭侯爺到了內書房,預備臥具,請仙長安歇睡覺。倭侯爺也不敢睡着。
次日天明,起來淨面喫酒。於珍說:“仙師,我這於家圍住戶,都是我們教中人,在此住居,並無一個外人。明天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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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合村之人,請仙師度脫,傳授幾個徒弟,好不好?”倭侯爺說:“很好。”喝完了酒,天有正午,只見外邊有人來報,說:“神力王帶大隊將於家圍圍住,請莊主定奪!”於珍說:“仙師,這是爲何緣故?算一算!”倭侯爺一聽,就知是姜玉把書信送到,王爺奏明瞭聖上,必是奉旨前來拿賊。倭侯爺想了,說:“唔呀莊主,不好!必是欽天監奏明瞭皇上,調兵前來剿滅來了。快把眼閉上,跟我駕雲躲避吧。”於珍說:“ 我的家眷應該如何?”倭侯爺說:“有我安排就是。你快把眼閉上,先救你逃走!”
只聽外邊殺聲一片,不知有多少官兵前來。於珍把眼閉上,侯爺把他拉起來,到了外邊,望地上一摔。早過來幾個官兵把他捆上。於珍睜眼一瞧,說:“好一個神仙,原來你是私訪的,前來拿我。我也不想有今日,受你這樣的巧計。好個小輩妖道,好大膽量,愣敢把我送給官兵!”侯爺說:“吾姓顧,名煥章,聖上恩賜倭克金布,賞賜靖遠倭侯。我特意前來拿你!”神力王吩咐:“把賊人拿獲!派官兵放火燒這於家圍,不準放一人漏網逃走!一聲令下,烈焰騰空。怎見得?有贊爲證:幾點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
隨風使浪顯威能,烈焰騰空勢猛。
只聽呼呼聲響,重窗密戶煙生,漫天通地赤通紅,畫圖雕樑無影。
這一陣大火把於家圍人等俱皆燒死,連一個人也沒有逃走。
後來住居之人,都是新搬了去的。
閒言少敘。王爺帶着官兵,押着那個於珍,派人交了刑部,然後遞摺子奏明瞭天子。聖主派了刑部正堂田文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張海澄、大理寺卿劉元太,嚴刑勘問,審明白了於珍。
原因墨龍死後,他買出朱五、劉六二人,在齊化門等候,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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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聽,知道廣太他那一天入都。他有一個孃舅姓曹,在御前當內監的差事,他會使水火符兒,用鹽鹼寫了字,拿火燒了,有鹽鹼拿着他不能散,故作幾句話,在聖主的眼前告狀。今天在部裏都招認了明白,然後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傳旨意:把於珍凌遲處死,曹太監發往黑龍江,胡忠孝入都置辦軍器,同張廣太入都謝親,無故受人誣害。江蘇水師營副將員缺,着張廣太去補授;張家灣都司員缺,着胡忠孝去補授;墨龍的屍身,交本地面官掩埋;白氏聽其自便。
旨意一下,張廣太回家,李貴也從武清縣衙門出來了,部文到了,帶着家眷兩個夫人與二位拜見鄒忠、李貴,上任去了。
倭侯爺,聖上賞賜押馬大臣、閱兵大臣、前引大臣、專操大臣。
臘盡春歸,又到了四月間。又接到伊大人的摺子,參淮陽道任永傑、河道總督盧定河,縱使家丁偷工減料等情。聖上旨意:欽派倭克金布查辦黃河事務,任永傑革職留任,摘去頂戴;河道總督盧定河降三級留任。倭侯爺仍在王府,帶了二十多個人,坐着紫繮大鞍車,請訓起程,在路非止一日。
那一日,離高家堰不遠,早有人報與伊大人知道。總辦黃河堤工的司員衆人,齊接侯爺。伊大人派二馬出去迎接倭侯爺。
有人傳報侯爺住伊大人的公館。馬夢太一想:“我們當初是拜兄弟,不知如今他作了侯爺,還認得我們不認得?也罷,我過去給他請個安,見機而作就是。”只聽那邊炮響,侯爺帶着好些個人,換了騎馬啦。夢太過去請了一個安。侯爺下了馬,說:“老兄弟,你的差事好哇?”馬夢太說:“託哥哥的福!”二人攜手正望前走,山東馬說:“顧大哥在上,小弟馬成龍有禮!”
倭侯爺故作聽不見,一直望裏邊去了。山東馬一想,說:“沒瞧見?不能沒瞧見,爲何不與我說話,是怎麼回事?我再過去,偏要見見他,看他還念故人之交不念?他如要是不念故人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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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永遠不與他說話!”說着,到了裏邊上房。
伊大人正與倭侯爺說話,二人謙恭多時,還是伊大人上座。
侯爺總算跟着大人打剪子峪得的功名,就算是大人的門生了。
方纔說着話,成龍又進來了。侯爺早瞧見他了,知道他的脾氣是最愛玩笑,當着好些個下人,他要說出玩笑話來,急不得、惱不得,故此在外邊故作沒瞧見他。又見他氣昂昂的說:“顧大哥,你得了第,就不認得我了?”侯爺一瞧,說:“唔呀!
我的賢弟,我正要問你哪,你好哇?我真想你,你坐下吧。”
成龍說:“我方纔聽見哥哥你來,心中甚喜。”大家落座喫茶。
侯爺說:“我奉旨前來,是幫着大人辦理黃河堤工事務,不知此時工程怎樣?水勢如何?”大人說:“耗費帑銀六十萬,也沒打上黃河的堤工。不知怎樣,是派人當時打了七天,無奈打上了開啦。子午相沖,卯酉必破,連辦好了的都被水衝了。如今大概這就打上了。”說着話,人報合龍門就在明天,侯爺放賞點名。
大家至次日天明,齊集黃河岸驗看。伊大人心中不樂,就要跳下河去,與國家盡忠。自己也是沒臉,跪在就地磕了一個頭,方要望下跳,早該侯爺一把抓住,說:“大人不可如此!
我自有主意。工程跟前告竣,何不等把龍門合上,然後在土壩之上搭一座蓆棚,你我二人在那裏坐等。要是天上垂佑,那時口子不會開了;如要是不垂佑,你我死在此處,也算報答君王俸餉之德。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伊大人點頭,迴歸公館之內。
天有正午,人報:“龍門合上了!請大人上香祭奠。”倭侯爺說:“ 搭兩個蓆棚兒,我與大人俱在那裏等候,口子一開,就算完了。”山東馬說:“我與馬夢太兩個人也去。”瘦馬馬夢太真不願意,無奈勉強答應。外邊衆跟人一聽說這個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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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放聲痛哭,說:“再未想到咱們今天死在此處,實在可慘!”
那一個跟倭侯爺的說:“好哇!我家中父母、兄嫂、妻子,實指望我出來跟官發財,再未想到今天跟着侯爺死在此處。”那邊伊大人的跟班的說:“罷了,我是真知道這一開口乾,咱們大傢俱被水衝擊了。可憐孤孤單單,冷冷清清,大廟裏不收,小廟裏不留,也沒有一個伴兒。”那邊一個說:“我有一個主意,管保成功。咱們大家把辮子拴在一處,你想好不好?”那邊給侯爺趕車的說:“結了,我是一個禿子,不能拴在一處。”
正說着,成龍進屋內說:“列位,不必着急,我有主意,把辮子給他系在耳朵上就成啦。”內中一個家人說:“咱們大家求他個人情吧,他與侯爺是拜兄弟,你等大家還不磕頭嗎?”衆家人齊求成龍說個人情,別帶了他們去纔好。山東馬說:“這可是你們願意的,大人侯爺要問,你等可就說實是你們自己願意託的我就是。”說着,成龍入內見大人,說:“侯爺與大人要在口子上守着,等候口子開,都是爲國盡忠,不知這些跟人還是帶了去,還是不帶了去?”大人說:“不能帶了去。”
成龍說:“那就不是了,他們大家都是願意與大人同去。大人不信,叫他們進來一問便知。”伊大人與侯爺說:“叫他們進來吧,我問問他們。”只見從外邊進來了一夥人,齊站在大人跟前。侯爺問說:“你們托馬成龍來的嗎?”大家自打算成龍給說了人情,不帶了他們去哪,齊說:“不錯!我們託他來的。”
大人說:“你等果然是願意託他來的?”大家說:“我等是都願意託他來的。”大人說:“既然如此,我全把你們帶了去就是。”大家也不敢言語,自己暗中怨恨成龍不表。
大人帶着衆人,齊來至新堤岸上蓆棚內,只聽水聲響如牛吼。不知衆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三傑暗訪百花山英雄被害隱仙觀
歌曰:
獨佔鰲頭,本是男兒得意秋。金印懸如鬥,聲勢非長久。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臨頭,半字難相救,因此上蓋世文章一筆勾。
話說伊欽差帶着跟人在河岸蓆棚之內,有倭侯爺與那二馬,一連三個蓆棚。大人在頭一個,侯爺在第二個蓆棚,成龍、夢太在第三座蓆棚,衆跟人在第四座蓆棚。山東馬喝了一個大醉,辮子挽着一個髻兒,喝了個酩酊大醉,手拿瓦刀,來至大人跟前,說:“欽差大人,這黃河口子今天不開了。”大人說:“你怎麼知道?”老馬說:“我問了王八了。”大人說:“胡說!
出去!”山東馬迷迷糊糊到了外面,來到自己蓆棚之內,趴在地下,大肚子在溼沙土上一貼,竟自睡着。
大人心中煩悶,也就伏几而臥,曲肱而枕之,昏昏沉沉,渺渺茫茫。方一閤眼,彷彿身在河岸之上,站立一瞧,水都凝冰,心中想道:“ 這水都凍成冰了,難道說還會開口子嗎?”
正思想之際,只見水聲大震,從裏邊出來十二對燈籠,上寫“水府”二字。隨後出來金瓜鉞斧朝天戟,全副金執事。頭前有一個文官,頭戴展翅烏紗,身穿大紅官服,腰繫玉帶,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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皁靴,手車牙笏;白麪,五綹長髯。後面有一人,腳登分水輪,頭戴五龍盤珠冠,龍頭朝前,龍尾朝後,上嵌八寶雲羅傘蓋,花貫魚腸;身穿杏黃袍,上繡龍翻身、蟒深爪、躥五雲把海水鬧、富貴高升一件杏黃袍;足下登摸泥姣,時樣好,細篆薄底把氈包,壽山永固,一雙方頭皁。身背後跟着一人,懷抱一杆大旗,卷着並未舒開。頭前那個戴烏紗帽的,朝着伊大人說話,說:“星君請了!我等是奉佛祖的牒文、玉皇敕旨,黎民該遭塗炭之苦,百姓受輪迴之災。星君即速回去,不可逆天而行。”
伊大人說:“我也是奉聖上的旨意,難道說這黃河就不能打上了?”那邊龍王答說:“星君要打黃河,你望身後那杆旗子上看。”只見那杆旗子“唰啦啦”一展,伊大人仔細一看,上寫:人可丁黨一橫奪,惡獸頭上生一角。
大人回京朝聖主,千層蘆葉擋黃河。
三三寇在乾坤聚,斬首流血龍門合。
忖摸不出細參悟,一驥騰空便明白。
看罷,只聽那龍王說:“星君急速回高家堰,再多一個時辰,口子就開了。”說完,水花一開,俱皆不見。大人正遲疑之際,只見從裏邊出來一個巡江夜叉,手拿九耳八環刀,說:“何人窺探水府?”舉刀照着大人就剁,伊大人唬得一身冷汗。
睜眼一看,桌上殘燈猶明,只聽高家堰正交三鼓,連忙叫:“來人!”有衆人與倭侯爺、馬夢太等齊到。大人說:“我適才偶得一夢,夢見水府龍王指示。”大人細將夢中之事對衆人說了一遍,問說:“ 何人能圓此夢?我必有重賞。”衆人猜了半天,俱不合情理。馬夢太心中一動,說:“我何不去叫醒了馬成龍,他最精明,善能圓夢。我喚醒了他,就說我做了一個夢,叫他給我圓圓;他如要說對了,我去對大人說,就說是我想起來的,也算是一件奇功。”出離帳房,來到自己蓆棚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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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馬成龍赤着上身,躺在就地,肚腹朝下。馬夢太方耍叫他,只見山東馬一翻身爬起來,口中說:“好傢伙,這還了得!”
原來馬成龍喝得大醉,正躺在就地溼沙土上,有兩個由於鑽入他肚臍眼內爭窩,把老馬給咬醒了。用手把蟲兒捏死,說:“好傢伙!”夢太說:“ 大哥,你先別嚷,我做了一個夢,你給我圓圓。”山東馬說:“你做的什麼夢?告訴我,我給你圓圓。”
夢太說:“我夢見方纔在河沿上站定,有水府龍王現身說話。”
他把大人做的那個夢,照樣又細說了一遍。山東馬一聽,只是搖頭,說:“你做這個夢,你怎麼配哪?這明明是欽差大人所做之夢,問你來的,你不知道,你故意把我叫醒,說是你做的夢,叫我給你圓夢。如圓對了之時,你在大人臺前獻功,就不提起我山東馬來了。我說的對不對?”問得馬夢太切口無言。
山東馬又說:“你跟我去見大人去吧,這個夢我能圓。”馬夢太說:“ 你真是精明強幹之人,果然是大人做的夢。你跟我去見大人,細圓此夢就是。”
二人到了大入帳房之內,馬夢太先說:“馬成龍能圓此夢。”
大人說:“好。我正與侯爺這裏胡猜,析解不開。成龍,你說說我聽,如要對時,必要記你奇功一件。”山東馬說:“法不傳六耳。”大人叫從人出去,就剩了倭侯爺、馬夢太站在一勞。
大人說:“你說吧,這也沒有別人了。”山東馬說:“大人,我說‘法不傳六耳’。四個人,不是八個耳朵麼?”侯爺說:“你這個人混帳!我同馬夢太出去,你跟大人說就是了。”二人出去。大人又問說:“成龍,你說吧。”山東馬說:“大人,我說的‘法不傳六耳’ .”大人說:“這帳房內就是你我,我出去你告訴誰?”山東馬說:“侯爺大哥、馬老兄弟,你們進來,我跟你們鬧着玩呢。”侯爺同夢太復反到帳房落座。
山東馬說:“大人把那首詩寫出來,我瞧瞧。”大人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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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詩底寫出來。山東馬一瞧,說:“頭一句,我就知道了。‘人可丁黨一橫奪’,‘人可’,是一個‘何’字,‘丁黨一橫奪’,是三個人,是何丁、何擋、何橫。‘惡獸頭上生一角’,大概是獨角龍馬凱。‘大人回京朝聖主’,那是一句吉祥話兒。‘ 千層蘆葉擋黃河’,這一句有干係大事。山西巡撫是王千層,河道總督是姓盧,大概他這兩個許是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 三三寇在乾坤聚’,‘乾’者爲天,‘坤’者爲地,‘聚’者會也。‘ 三三’是六,說的是這河丁、何擋、何模、馬凱、王千層、盧定河,他六個人必是獲罪於河神,作惡甚大。到如今龍王指示,這也是一段好事;大人拿住那六個賊人斬了,也就合上龍門啦。
你要信我的話,那時間自有應驗。此是我的愚見,不知大人、侯爺怎樣?”
大人說:“那四個賊人我都知道,可以訪拿。三千層乃是一個封疆大臣,盧定河是一個總督。慢說這夢中之事不足爲憑,追問他也不敢問。就算他真是天地會八卦教,也不成呀。”成龍說:“我有一計,明天請盧、王二位大人在公館之內喝酒,擺上了酒席,我與馬夢太那裏站着就是了。還有一件事,大人先說話,看他的動作是怎麼樣;他如要是臉上一帶形跡,那時間大人說:‘ 如今天地會八卦教匪徒甚多,天下各處連作官的人都有。’他那時間要不言語,我就說:‘ 大人說這話,我先明明心。’我把帽子一摘,把頭髮一分,讓他等瞧瞧有頂記沒有。瞧完了,然後說:‘ 衆位大人,我是當小差事的,咱們大家都要瞧瞧。’侯爺與大人頭上必然是沒有頂記,看他叫瞧不叫瞧?”侯爺說:“他如要是不叫瞧,該當怎樣?”山東馬說:“我在他身背後一站,說:‘ 小輩,你這不要臉的東西!’罵完了,一把掌把他官帽打去,把他腦袋望脅下一夾,瞧瞧他怎麼樣。他頭上如有頂記,當時把他拿位;他如沒有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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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大人說:“你一個小小的武職,毆辱大臣,你擔得起嗎?”
山東馬說:“那時間,你就說我瘋了。”侯爺說:“你要有這個膽子,我這個侯爵不要了,萬不能叫他把你殺了。你聽見了沒有?”馬成龍說:“好!”只聽外邊水聲鼎沸,巨浪直衝,翻花水勢高可過岸,激得直響,可不開口子。侯爺說:“大人不可如此,咱們回去吧,那時再作道理。”遂吩咐衆人回高家堰公館之內。大家到公館,方纔落座,只聽山崩地裂之聲,口子又開了。那些個家人唬得戰戰兢兢。
次日天明,請盧定河、三千層。去不多時,外邊喝道之六,王巡撫進了公館,大人迎入上房,問:“盧大人爲何不來?”
王千層說:“二十里鋪本汛之官來報又開了口子,他去查驗去了。”說着話,喫茶擺酒,三人落座。二馬在一旁站立,衆跟人齊伺候。
三人喫酒,王巡撫問:“大人喚我有何吩咐?”欽差伊大人嘆了一口氣,說:“這如今天下的事,新出來些攻乎異端、怪力亂神之事,作官之人竟歸天地會八卦教,這事真乃怪道!
不知他是所因何故?”王巡撫說:“這也是迷人不醒其端。”
山東馬說:“大人說話也奇了,我這腦袋上可沒有頂記,不信你瞧瞧,大家都明明心。”王千層把臉一沉,說:“我與侯爺大人議論軍機大事,你一個微末的前程,何必多講?還不給我下去!”成龍退在背後,站在他那身後,心中說:“我給他一巴掌,要是有頂記,算是奇功一件;要是沒有頂記,我這個亂兒也就惹大了。”又一想:“膽小焉得將軍作!我就給他一巴掌,把他腦袋夾在脅下,我倒瞧瞧是有頂記沒有?”想罷,把眼一瞪,掄起巴掌,照着王巡撫就是一掌,把他腦袋裏脅下一夾,分開他的頭髮。不知果有頂記沒有,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賽純陽甜言哄英雄雙刀將奮力殺賊人
詩曰:
人生名譽最爲先,過眼浮雲似箭穿。
苦敘皆因奇見惹,多艱爲望故人還。
關心花酒將十載,留意詩書只數年。
堪愧芸窗荒怠久,故將佳句寫鸞箋。
話說馬成龍一瞧王千層的頭頂之上,並不見有頂記;仔細分開發髻,見當中有錢大的一個疤,說:“來人!把他給我捆上。”衆人齊過來捆上了。
伊大人來到裏間屋內,說:“把他給我帶上來!”說:“王大人,你乃是封疆大臣,爲何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你要實說纔是。”王千層說:“伊大人,我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你也不必細問。我當年作知府之時,與盧定河二人是同鄉的朋友。他原來由幼小入了天地會八卦教,勸我入教。我問他有什麼好處,他說能修煉長生不老,益壽延年,我故此也就與他等入了天地會。到如今我才知道是叛逆,我也無法了。封我二人爲鎮北侯之爵,如得了大清江山社稷之時,我等都凌煙閣上標名,開疆展土的功臣,裂土封候的大將。今天盧定河他知道侯爺又來了,故意假報二十里鋪黃河開了口子啦,他帶人去扒開,叫在人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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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首尾不能相顧,他好下手辦理,把所有的帑銀給八卦教中送了三十萬兩。今天他叫我來探聽大人這裏與侯爺是怎麼樣情節,這是實話。求大人不必多問,已然我頭上有了頂記了。”
侯爺說:“先把他捆在空房之內,吾出去叫人把他的跟人給送走了。”吩咐李玉:“去到外邊說與王千層的跟人,就說他們大人與侯爺、伊大人有緊急大事,先叫你們回去了,明天早晨來接大人。”遂把王巡撫捆在空房之內。
侯爺說:“馬老兄弟,你跟我去到二十里鋪去拿盧定河去。”
馬成龍說:“我也跟着你去?”侯爺說:“咱們是改扮私行,到那裏見機而作纔是。”衆家人伺候三個人換了衣服,然後三位英雄辭別大人,暗帶着兵刃,出離公館。
走了有二里之遙,山東馬走得慢,馬夢太性急,聽見那邊倭侯爺說:“你們哥兩個頭前走,我告便。”夢太說:“我也告告便,馬大哥,你先走吧。”山東馬說:“我走得慢,要先走了就是。”倭侯爺解完了手,只見夢太在一旁站着,說:“侯爺大哥,咱們兩個人帶着山東馬去作什麼?要走他多咱纔到了呢?我有一個主意:少時咱們追上成龍之時,你問我一天能走多少里路程,我說一天能走一千里路程,你就不信,我偏說能走。咱們兩個一賽腿就是了。我一跑,你就追,少時就把他落下了。”倭侯爺也想:“要同他走,什麼時候纔到?”二人正想,到了前邊,與成龍說了兩句閒話。
侯爺問夢太說:“你兩頭見太陽,能走多遠?”馬夢太說:“能走一千里路程。’”侯爺說:“我就不信。你走走,看我追得上追不上就是了。”山東馬說:“馬夢太,你就不必與大哥爭論,我就不信你走得了一千里路程。”夢太說:“你不必管,咱們倒走走看,成不成?”說罷,一伏身望前就跑。
倭侯爺隨後就追,幾步就趕過馬夢太。山東馬一想,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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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這明明是馬夢太出的主意,他二人一賽腿就把我落下了,我追不上他們,我會嚷。”想罷,說:“列位,頭前跑的是倭侯爺顧煥章,後邊那個是瘦馬馬夢太。”這二人一聽,也不敢跑了,站在那裏等着。只見山東馬來到,夢太說:“你嚷的是什麼?”成龍說:“你跑的是什麼?”馬夢太說:“我們不願與你在一處走。你瞧瞧,你穿着那一件藍布大褂,高襪子,山東皁鞋,戴着你那個草帽兒,你像幹什麼的?你瞧瞧,你手裏拿着桑皮紙的摺扇,誰一瞧,你就像一個老米碓房的掌櫃的,怯勺!你要跟我們去,所到之處,你裝啞巴別說話,我自然有主意。該喫給你喫,該喝給你喝,該拿賊的時節,你過去動手就是了。”馬成龍答應說:“就是那麼辦就結了,你可不須耍笑我。”說着,三個人到了二十里鋪東村頭。
這裏是一個鄉鎮,也沒有人在那裏講開口子的事。三人一問,並無此事,也不知道總督盧大人的下落。見路北有一個大天棚,四外花帳兒,裏面有正北房一通連五間,座北朝南門兒,外邊天棚上掛着“ 雨前、毛尖、雀舌、六安”的幌子。又有“家常便飯、應時小賣”各樣的幌子。裏面靠西邊,有六張八仙桌兒,兩邊都是板凳。東邊照樣大張八仙桌,當中三張,四個過賣,倒也清雅。
倭侯爺過去,到裏邊一看,倒也乾淨。西邊第四張桌兒見着沒人,用手一衝,拍着山東馬說:“你在這裏坐着。”馬成龍點了點頭兒。然後又說:“夢太,咱們兩個在北邊頭一個座兒落座。”馬夢太說:“給他拿兩包茶葉,給我們那位沏上茶,給我們也來兩包茶葉。”倒上茶,三人喝了多時。天有已正,三個人還沒有用早飯哪,拿茶一衝就餓了。馬夢太故意說:“ 給我們那一位再續一包茶葉。”跑堂的又給成龍續了一包。夢太暗中說:“給我們兩壺酒,要一個拌肚絲、一個滷牲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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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溜魚片、一個拌雞絲。”說完了,又叫人給馬成龍去拿了一包茶葉,放在壺內。他與侯爺在一處,喝一個不亦樂乎。
馬成龍先前認着是好哪,後來一瞧夢太與侯爺喝上了,他就急啦,招手兒叫跑堂的,用手指伸了兩個,然後往嘴裏一比;又用兩隻手比了一個圈兒,彷彿像碟子似的;又伸了兩個指頭比比,好像要兩個碟子菜樣兒似的。跑堂的故作不知道,說:“你還要兩包茶葉呀?”旁邊有一個老頭兒說:“你與他作什麼假裝不知道!他比着是要酒兩壺、菜兩個。”跑堂的說:“好哇,你老人家不知道,他不是要菜,明明的是要茶葉。”
山東馬比劃了多時,拿茶也衝得餓了,逗得大家只樂,都說跑堂的不是。
馬成龍急啦,說:“我要喝酒!”大家說:“你把啞口急得說出話來了。”跑堂的也樂了,說:“衆位有所不知,他一進來我就知道他不是啞巴。我與他說話,他點頭兒,故此我與他戲耍。”說着,擺上了酒菜。山東馬自斟自飲,喝得甚是高興,也不去讓馬夢太與侯爺。他越喝越高興,又要了幾壺酒,直喫得大醉。馬夢太知道馬成龍出門永遠不帶錢,故意說:“馬大哥,今天這飯錢誰給呀?”山東馬說:“我給他錢就是。
拿過去,該着多少錢,我給啦。”跑堂的說:“共合錢五吊二百八十文。”山東馬說:“我去到櫃上叫他給我寫筆帳。”跑堂的說:“我看大爺也像一個做買賣的,到櫃上去就是。”山東馬說完,站起身來,到櫃上說:“衆位掌櫃的,給我記一筆帳吧。”櫃上說:“貴姓啊?”成龍說:“我姓馬,在衛輝府城裏住,開冷酒鋪兒,字號是‘福海居造化館’ .”櫃上有一個劉掌櫃的,是衛輝府人,問說:“在府衙的哪邊?”山東馬本是瞎說,他信口說:“在南邊。”劉掌櫃的一想,想不起來,說:“油鹽店的哪邊?”山東馬說:“南邊。”劉掌櫃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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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店西邊?”山東馬說:“北邊。”劉掌櫃的說:“北邊是水一片,並無一個人哪。再往北,是一個大坑。”馬夢太直樂,說:“ 衆位掌櫃的,不必憂心,這乃是小事。我這個哥哥是半瘋兒,我給錢就是了。”拿出來二兩銀子,說:“剩下給小菜錢就是了。”
三個人坐在一處談閒話。只聽那邊大喊一聲,口中說:“山東馬,你原來是一個忘八,在水內住着。”三個人一聽,回頭一看,只見那花帳兒以內靠着東邊有一人:年紀約有十七八歲,身穿着藍洋縐短汗衫,雪青官紗中衣,漂白襪子,厚底藍寧綢鑲四框的鞋,桌上擱着一件銀灰洋縐的大衫;面如傅粉,五短身材,五官俊秀,品貌不俗,身材凜凜,齒白脣紅,笑嘻嘻的在那裏說:“ 山東馬,你是一個忘八呀?”馬成龍一瞧,說:“好!”走到那少年跟前,用手一摸人家的臉兒,說:“小如意兒,你怎麼與我玩笑?我瞧你就是一個‘龍陽生’ !”那個少年男子說:“順心嗎?別玩笑啦,我瞧你也是一個‘ 龍陽生’ .”
二人正在玩笑之際,又聽得馬夢太一瞧,說:“山東馬,還認識這些人哪!好,我瞧他像個唱花旦戲的,必是一個私房。
我用話一詐他,就知道了。”遂說:“好哇!你真有的,見了老太爺在這裏,也不過來請安?大模大樣的,連一句話也不說嗎?過來陪着我們喝兩盅酒吧!”那個少年之人說:“ 你這個馬壽兒,好大膽子,口出不遜。來,來,來!咱們去到外邊去,分個高低上下、勝敗輸贏!”說罷,用手一扶桌子,躥在花帳兒以外。馬夢太跟隨出去,二人站在那裏動手。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四傑入山擒邪教一賊夜刺伊欽差
詩曰:
生平豪氣未能伸,運蹇多逢勢力人。
英雄空有凌雲志,猶如韓信未入秦。
話說那個年少男子站在茶館門外,叫馬夢太出去,二人交手打在一處,走了有幾個照面,分不出高低上下勝敗。馬夢太一腳照着那男子踢去,被那個人用手接着,望回一帶,夢太幾乎趴下。那個人把手一鬆,鼓掌大笑,說:“好哇,這個不要臉的拳腳!你去吧,換個人來與我動手。”對着山東馬說:“什麼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你出來,我瞧瞧有多大能耐!”
倭侯爺說:“你這個東西好大膽量!來吧,我與你較量較量!”說罷,躥出去,站在那個人的面前,說:“你來!咱們兩個人分個上下。”揮拳就打。兩個人在當場,真是棋逢對手,分不出強弱來。顧煥章心中暗想:“吾自下山以來,所遇的英雄不少,俱是平常之能耐。今天遇這少年人,果然武藝超羣,必受過高人的傳授,我不可傷他。少時,我問他是哪裏人氏,姓什麼,叫什麼,我可以回稟大人,也算收一個英雄。”想罷,兩個人鬥有片刻工夫,那少年跳在旁邊站定,氣不湧出,面不改色,笑嘻嘻的說:“不愧人稱賽報應,果然英雄也!”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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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朋友,貴姓?”那人說:“你不必問我,我先與這山東馬較量較量。我也知道你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人物。”
山東馬一聽此言,心中說道:“這個人拳腳精通,我須得用智取他。”想罷,來至那少年跟前不遠,說:“咱們兩個人是文戰,是武戰?是比拳腳,是論能耐?”那少年說:“你說吧,文戰怎麼樣?武戰怎麼樣?”山東馬說:“要是文戰,我練一趟拳,你給我報個名兒,報得上來算贏,報不上來算輸,這就是文戰。要是武戰,我拿刀剁你三刀,不准你還手;你剁我三刀,我也不還手。”那少年說:“你我也無冤無仇,何必用刀?咱們就是文戰。你先練?我先練?”山東馬說:“你先練吧。”
那少年拉開拳腳架子,練將起來。山東馬並不認識,回頭暗問顧煥章說:“侯爺大哥,那叫什麼拳腳名兒?”侯爺說:“燕青拳。”山東馬回頭說:“你別練了,三尺童子俱都會練。
練那個生的,叫人家不認得,那才成哪。”那少年說:“我再練,你先別誇口。”一變拳腳勢,又練將起來。山東馬又問侯爺說:“ 顧大哥,這是什麼拳腳名兒?你說說,我聽聽。”侯爺說:“這叫太祖拳。”山東馬回頭說:“練的這叫太祖拳。
你一練的時候,我就知道,沒有那麼大工夫望你說。”那少年說:“罷了,你真是英雄!我再練一趟,你叫上名兒來,我就算輸了。”說罷,拳腳勢一變,又練起來了。成龍又問候爺說:“那叫什麼拳腳?”侯爺說:“唔呀!那個拳厲害的很哪!我方纔與他動手,就知道他是個英雄。今天他一練這拳腳,吾就知道他是那門中的人。那拳叫五祖點穴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山東馬一聽此言,回頭說:“你別練了,這叫五祖拳,專能點穴。”那少年說:“ 你全猜着了。你練練,我瞧瞧吧。
果然你練的拳,我叫不上名兒來,就算我輸了。”
康熙俠義傳
山東馬打了一個飛腳,望前走了三步,又打了一個旋風腳;又走了三步,又打了一個飛腳,說:“我練完了,你說我那拳腳什麼名兒?”那少年男子說:“我不知道陸。這是造謠言,沒有這樣拳腳路子。”山東馬說:“你不知道我也練了,怕你學了去。我這拳叫‘嘎嘎拳’,兩頭尖,有三十六着,一着分十手,共三百六十六手。這是神傳的能耐!”那少年說:“你說那不算,你得贏的了我纔行哪,贏不了我不成。”山東馬一聽,說:“什麼?我贏不了你?”說罷,望前就湊到了那少年跟前,上邊說着話,底下就是一腳,把那少年男子踢出兩三步遠,幾乎裁倒。山東馬說:“你嚐嚐這個‘嘎嘎拳’厲害不厲害?”那少年男子也笑了。
侯爺過去問道說:“朋友,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麼?叫什麼?”那少年說:“我姓張,名義,表字二虎,別號人稱笑面閻羅。適才我正要到高家堰尋訪候爺,不意在半路之上聽見山東馬喊嚷,我才知道你們三位的名姓,暗地跟隨,來到此處。
適才我與馬成龍詼諧來,衆位多要寬量!我這裏有你師弟一封書信,特意叫我專呈臺前。”說罷,從兜囊之內掏出書信,交與侯爺,說:“這是你拜弟專差我奉上。” 侯爺接過來一看,“內函專呈恩兄顧大人文啓”,書內“福建臺灣聚泉出發”。
下邊是“名內洋”。侯爺拆開一看:青陽入律,淑氣通春。恭維恩兄大人臺前,福履釐平,曷勝心頌。昔蒙青盼,銘感五中。金蘭之誼,不敘套言。
前在黃河灣一別,倏經八載,天南地北,人各一方。弟現得福建臺灣聚泉山之主,帶管二十四座海島,手下有雄兵三萬,頭目二百餘名。弟暫借道棲身,以待時來。近弟接一謊言,說兄長官高爵顯,不知所因何故?見如念金蘭之好,賜弟一實信可也。今遣人去拜弟張義,近呈臺前,如
康熙俠義傳
見面之時,賜迴音於來人可也,則無可欽,並請客安,惟望鑑查。閤府清吉,請安不一。
弟王天寵頓拜
侯爺看罷書信,復反又送茶館裏邊落座。侯爺叫人買了一分人行書,借了筆硯,寫了一封書信,交與張二虎說:“張二兄弟,我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信我也寫明白了,見了吾拜弟王天寵再細說一番。”說着話,把張義的酒飯錢侯爺給了。張二虎說:“你們幾位改扮來此,有什麼事?”山東馬說:“沒事,沒事。”張二虎說:“既然如此,我就告辭了。”二虎揚長竟自去了。
三個人方纔要走,只見從南邊過來一個人:穿着紫花布汗褂,青洋縐中衣,青緞薄底窄腰快靴;紫微微的臉膛兒,年約二十有餘,喝得醉醺醺的,口中說道:“不知我這裏立着場子嗎?跑到我門口兒來練拳腳來啦,真是江邊賣水!哪個過來與我較量較量?”馬夢太正憋着一肚子氣沒處施展,心裏說:“我瞧這小子是前來討打!我何不借他前來尋我,我打他一頓出出氣。”一個箭步躥到外面,說:“小子,休得要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邊拔毛!”上頭用手一擋,底下一腳將賊人踢倒在地,揮拳就打。
正打之間,從那邊來了一個人,身高七尺有餘,身穿藍綢褲褂,薄底快靴;面似薑黃,細眉大眼;到了馬夢太眼前,躬身施禮,說:“ 這位朋友,不必同他一般見識。這是我兄弟,無所不爲,喝醉了他就罵街。人家都看着他是一個老街坊,不好與他作對。今天得罪了尊駕,該打,該打。”馬夢太是個外場的朋友,一聽這話,自己站起來,笑嘻嘻的說:“我多有猛撞,是因爲我們與一個路遇的朋友在這裏比武,你兄弟口出不遜。你貴姓?”那人說:“我叫陰棟。不知尊駕貴姓大名?”
康熙俠義傳
瘦馬說:“我家住北京城安定門裏國子監,你聽見說過有一個裏九外七、皇城四門、營城司坊、南北衙門著名的人物,家號姓馬,號稱夢太的?那瘦馬老太爺就是我。”說到這裏,他愣了一愣,覺得說錯了:“這是私訪啊!”想罷,接着說:“那就是我們的近街坊。我也姓馬。那邊兩個是我的拜兄:一個姓顧,一個姓馬。”陰棟說:“三位到南邊敝處,我有話說。就是前邊那座蓮花觀。”三個人正訪不着盧定河的下落,心中猶疑,聽他所說,大概是好人,何不前去看是如何?想罷,夢太說:“二位哥哥跟着我,去到那邊坐坐。”
三人跟着,一直往前走,約有一里之遙,見是南北的大道。
道西邊路北有一座廟,座北向南,正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當中有小柏樹四棵。五個人進了廟,到了西配房裏邊落座。
自屋內出來了一個老道,年約半百以外,九梁道巾,藍緞道袍,白襪雲履;面似淡金,細眉大眼,說:“兩個徒弟,這是何人?”
陰棟說:“是方纔在外邊茶園裏遇見的。那二位姓馬,這位姓顧。”老道吩咐擺酒,少時杯盤堆積,大家喝酒。老道可不喝,就是兩個徒弟斟酒。顧爺與二馬喝了有兩三杯,覺着頭眩眼花,翻身栽倒就地。不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伊大人入都面聖倭侯爺回籍探親
詩曰:
十年贏得錦衣歸,風景如昔事半非。
惟有多情門外柳,見人猶自舞依依。
話說倭侯爺三個人在蓮花觀喫酒,被老道灌醉,酒裏放着有蒙汗藥,把三個人迷倒在地,不醒人事。老道鼓掌大笑,說:“好三個匹夫!”吩咐兩個徒弟:“把他們三個人捆上,用解藥解過來,我說明白了,然後再殺不遲。”陰棟、陰梁二人把他們三個人用解藥解過來,擱在院內。
三位英雄醒過來,破口大罵,說:“你這潑道,真大膽!
愣敢把我三人捆上。”倭侯爺說:“吾姓顧,雙名煥章,別號人稱賽報應。那是吾拜弟,山東馬成龍、瘦馬夢太。”那老道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我山人早知道,故遣我徒弟去把你三個人引入蓮花觀前來,中了我的妙計。我姓呂,名良,別號人稱賽純陽。吾是那天地會八卦教的正會總,奉令在黃河接餉。今天奉鎮北侯的令,在此看守。今天拿住你三個人也好。”
叫陰棟、陰梁二人,把他三個人結果性命。
那賊人陰棟手持鋼刀一把,照着那山東馬前胸,只聽“克嚓”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陰棟死於非命,馬成龍並未
康熙俠義傳
傷着。這是一爲何?只因那賊人方舉刀,照着山東馬前胸一刺,自東邊房上飛下了一鏢,正中陰棟的哽嗓咽喉,登時身死。那位英雄跳下來,手掄雙刀,照着陰梁脖頸就是一刀,砍倒在地。
外面一聲喊,把山門踹開,進來了無數官兵。妖道賽純陽一見兩個徒弟死於非命,心中着急。又見跳下一個人來,身高八尺,面似薑黃,長眉闊目,威風凜凜,手掄雙刀,照着自己砍來。
又見衆官兵進來,齊舉兵刃來動手,人多勢衆,登時把老道殺死於院內,把侯爺與二馬解開,說:“ 三位多多受驚。”侯爺一瞧,認得是王有義,過來給三個人請安。原來王有義自救了顧煥章,在神力王府中住着,老王爺保做移省升了水師營的守備,接篆不久,常常自己單身出去私訪。今天調本隊官兵上百花山桃花嶺剿賊去,正從此處路過。內有一個官兵說:“ 老爺,這廟裏就是八卦教。那老道勸過我表兄,叫他歸降八卦教中,我表兄死不願意,我都知道的。”王守備下馬,派官兵圍了這個廟,他翻身上房,到了裏邊救了三個人,殺了妖道。馬成龍與馬夢太、侯爺,俱皆謝了王有義,問他怎麼知道,前來相救?
王守備說:“ 我是調兵去百花山桃花嶺前去剿賊去,從此路過,聽見手下兵丁說,這廟裏有一個老道是八卦教,我故此把他們調齊,圍上了廟,進來了殺死叛賊,救了三位。”此時天有日色將落之時,王有義吩咐手下兵丁:“把三個死屍搭到廟外掩埋。”又派人去叫本地面官照管此廟。
諸事辦理完畢,說:“侯爺與二位大人來此何干?”馬夢太就把拿獲巡撫王千層,審問出盧定河在此處挖河堤開口子之事,三個人到這裏來拿河道總督盧定河,沒找着他,故遇此事。
王有義說:“這西北離此八里之遙,有一座百花山桃花嶺,裏面嘯聚賊人,我已訪明,大概是盧定河的餘黨。咱們帶官兵前去訪拿,大概可以成功。”說罷,侯爺等出離了蓮花觀,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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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官兵,一直撲奔西北。
黃昏以後,到了山口,衆人一瞧,黑洞洞的。在西北上一個山口,兩旁都是峻嶺高峯,衆人不敢進去,怕裏邊有埋伏。
山東馬說:“ 且慢!我有一條計,你們暫且在此扎住,我進去哨探哨探,萬一拿住一個賊人,問裏邊的道路並賊人多少。”
馬夢太說:“ 我也跟你去。”說罷,二人進了山口。走了有一里之遙,藉着星斗的光輝,只見前面有一樹林,穿過樹林子有一條小路,直奔西北,二人方至樹林跟前,只見從那邊躥出一人,舉槓子摟頭就打,被馬夢太一避血劂打倒在地。
成龍過去用腳蹬住,說:“你這號東西,是幹什麼的?說明白了,饒恕你!”那人說:“二位英雄饒命!我姓杜,別號人稱杜大漢。今天是我們山寨寨主壽誕之日,我偷着下山,打算要打劫客商,得了銀錢,是我自己的,不想遇見二位。”夢太說:“你們山寨有幾位寨主?”杜大漢說:“有兩個會總:一名河擋,一名河橫。山寨之上有八百嘍兵,俱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的人。今天一早,又來了一位盧大人,是大清國的河道總督,是我們教中鎮北侯爺。規定今夜四更時候,要將此處黃河北岸刨開,拆散倭侯爺與伊大人,叫他二人首尾不能相顧。”
馬夢太說:“這山裏邊有幾條道路通着外邊?”杜大漢說:“此山別名葫蘆峪,就是那一條道出入。東北、正北、正西、正南俱是高山。就是上北邊山寨,有一條道路,分爲前後山峽。
你跟我走。”頭前帶路上山,後邊又有官兵前來哨探,怕二馬被擒。馬夢太一見官兵,說:“回去!請侯爺與王大老爺帶兵剿山。”
兵丁去不多時。侯爺帶大隊趕到,杜大漢頭前帶路,來至山下,派二百官兵在此扎住,等拿漏網之賊,連帶這二百人上山。馬成龍在前頭走,拉着杜大漢,被石頭一絆,栽倒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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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邊的官兵人多勢衆,黑夜的光景也瞧不見。山東馬脊背朝上,趴在那裏。衆人認着是一塊石頭哪,齊蹬着他脊背,大家過去;杜大漢也跑了,不知去向。山東馬起來直嚷:“好傢伙!這還了得,幾乎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走啦,坐在這等賊就是了。”
站起來瞧,東邊有一個山窟窿。山東馬往裏一瞧,不深,心裏說:“我坐這裏等賊。”方纔往裏邊一坐,“ 嗖”的一聲,躥出一個狐狸來,嚇了山東馬一跳。自己拿手往裏摸了一模,自己才坐下,仰面觀瞧天上的星斗。聽得山上殺聲一片,是倭侯爺、王有義、馬夢太帶着官兵,將山寨圍上。馬夢太躍上牆,侯爺後面跟隨,直至大賽南房坡偷看。
只見裏邊明燈蠟燭,兩旁站立有三百多嘍兵。裏面正當中有一張八仙桌兒,後面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坐着河道總督盧定河;東邊有張桌兒,後邊坐着一人,身高七尺向外,面似黑炭,眉如八字,眼似鑾鈴,蒜頭鼻子,嘴脣發薄,兩耳發削,頭小項短,身穿青洋縐大衫;西邊也有一張八仙桌兒,後邊坐着一人,年在二十以外,面如白紙,短眉圓眼,耳小脣薄,身穿藍縐綢大衫。侯爺在房上細瞧,大概兩旁邊是何橫、何擋,遂叫:“跟我來,拿這三個混帳王八羔子!”拉短把刀,跳下房去,直奔大廳。侯爺說:“好一個盧定河!你乃是國家封疆大臣,這樣不法,與賊通氣,吾先拿你!”躥進屋中,掄刀照盧定河摟頭就剁。兩旁賊人用兵刃架往。盧定河拉寶劍,吩咐:“拿奸細!”衆嘍兵大喊一聲,就將二人圍在當中。何擋、河橫擺折鐵刀,二人動手。
只聽外面官兵一聲吶喊,雙刀將王有義帶官兵殺進大寨,嚇得衆嘍兵東奔西逃,不知殺來有多少官兵。侯爺一腳將何擋踢倒就地,隨過來幾個官兵將他捆上。馬夢太一避血劂將何橫打倒,也被官兵捆上。餘賊盡皆逃散。顧煥章說:“惟獨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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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定河。王有義,你與夢太帶官兵押解賊人,我去尋找盧定河去。”說罷,出離大寨。
且表盧定河見官兵進來,自己抽身出離大寨,望前逃走。
自己口中禱告上蒼:“我盧定河今天若要逃脫此難,焚香答謝天地。”正說之際,走至山東馬坐着那個山窟窿跟前。他並不知馬成龍在那裏坐着,正嘴裏絮絮叨叨,被成龍一瓦刀,正打在迎面骨上,盧定河翻身栽倒就地,被馬成龍拿住。侯爺從山上頭正往下追趕,只聽成龍那裏嚷道:“拿住了!拿住了!”
隨後馬夢太帶官兵亦到,把盧定河交與官兵,大家下山。那裏王有義焚燒山寨,隨後追到百花山口以外。天色大亮,給侯爺與二馬備了三匹馬,派十個官兵押解賊人至高家堰。王有義回守備衙門。
侯爺與馬成龍帶着三個賊人,到高家堰公館門首。只見裏面管家何喜說:“你們三位還回來了?昨夜有三更時候,公館鬧刺客。”侯爺等一聽此言一愣。原來昨夜晚大人在燈下看書,有三更時分,旁邊有一個書童伺候,從外面進來一個賊人,手舉鬼頭刀,照定大人就剁。不知大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聖主封功賜寶刀二馬訪友逛蘇州
詞曰:
獨對青天舉一觴,醒時歌舞醉時狂。
黃金不是千年樂,紅日難消兩鬢霜。
身後碑銘空自好,眼前傀儡爲誰忙。
得些生計隨時過,光景無多易散場。
話說伊欽差正在看書之際,從外面進來一個賊人:身高約有八尺,黑紫面目,環眉大眼,迎面頭上有一個大疙瘩,年約二十以外;身穿藍綢汗褂,青洋縐中衣,青緞薄底快靴,手拿鬼頭刀,說:“伊哩布,你可認得我?”大人一瞧,是上水工的頭兒、單角獸馬奪。大人說:“你來此何干?”馬奪說:“贓官,你不認得我,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小會總。今天奉鎮北侯盧會總之命,特意前來殺你。”說罷,舉刀就剁。大人一閉眼,只聽“撲咚”一響,賊人栽倒就地。大人一瞧,從桌底下鑽出一人,將賊人捆上,說:“大人不必害怕。我名張義,乃陝西咸陽人氏。知道二馬與倭侯爺上百花山辦案,我怕有賊人前來害大人,所以暗中保護。吾要去也。”說罷,出離上房,竟自去了。大人說:“壯士慢走!”連叫兩三聲,張二虎並未回來。大人這才叫:“來人哪!”東西配房衆人起來,看守賊
康熙俠義傳
人。
候至天色方亮,倭侯爺等回來,何喜正在門首站着,見三個人回來,將昨夜晚上之事細說一遍。三個人到裏邊,給大人道驚,把拿獲賊人之事稟明。大人一一訊問口供,果然皆是天地會八卦教,與侯爺共同遞摺子,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欽派吏部尚書田文忠至黃河岸審問盧定河與王千層,果然確實。
這一天,有人稟報:“龍門合上!”天在正午,把六個賊人綁到河岸,梟首祭神。衆位大火焚香禱告,將賊之首級扔在河內,候了三天,並無動靜,口子也沒開,從此清平。大人遞摺子,請匾額一塊。康熙老佛爺欽派南書房書寫“神靈感應”
四字,發往黃河岸,交伊哩布辦理。
衆人諸事已畢,回京請安。倭克金布面聖請假回籍,康熙佛爺是有道明君,賞了一年假,賞白銀二千兩。侯爺謝恩請訓,拜別王爺、至近的親友,回江蘇去了。伊哩布升授工部尚書,兼管順天府事務。馬成龍召見,聖主龍心大悅,想起當初興順鏢店之事,此時馬成龍也發了福啦,又穿着官服,聖主一問他這幾年所立的勞績,馬成龍福至心靈,一一奏明聖主。天子欽賜博奇巴圖魯,賞穿黃馬褂,賞戴花翎,升任京營協鎮,衙門在京西海甸;又賞賜大環金絲寶刀。聖主開恩,知道他們在外多年,賞了半年假,賞銀二千兩。馬夢太升任京營南城抽分廠的參將,也賞假半年,賞銀一千兩。
二人謝恩,回大人住宅,在東交民巷路北。二人住大人外書房。大人把兩個人叫進去,問他二人是回家,還是在京當差?
二人齊說:“聖上賞半年假,我等家中俱皆沒人,暫在都住半年就是了。”馬夢太說:“我到安定門外頭上上墳。我家的房子,是我一個親戚在那裏住居,我也用不着,我和馬大哥在此居住就是了。”大人說:“ 也很好。你兩個人明日遞謝恩的折
康熙俠義傳
子,部銀庫把銀子領來,該當作幾件當差使的衣服。”馬夢太二人回到書房,過了幾天,諸事辦理完畢。他把所領的銀子買了綢緞,叫裁縫在本宅就做起衣服來了。馬成龍拿了四百兩銀子,給彰儀門裏井泉館孫大哥送了二百兩去;又給白德之妻洪氏嫂嫂送去二百兩銀子,叫他度日。除此這二處故舊之交,並無別處。馬成龍回到宅內,與夢太居住,毫無一事。
這一天,馬夢太邀他出前門聽戲,馬成龍說:“沒個聽頭。
假打假鬧,假殺假砍,沒有看頭。”夢太說:“菜市口瞧殺人的,那是真的,若不然,咱們哥倆到京西遊遊三山五園,西直門外頭瞧瞧高亮橋、萬壽山,遊遊昆明湖,遊遊繡壽橋,到香山遊遊碧雲寺、臥佛寺、天台山、寶珠洲。”馬成龍說:“我不去,除卻了山水、房屋、樹木,並沒有別的可瞧的。”馬夢太說:“那麼你就在家坐着麼?”馬成龍說:“我有一個地方可去,怕你不去。”夢大說:“是哪裏?”成龍說:“蘇州。
一則到那裏開了眼,二則還盡其朋友之情。大哥顧煥章他家本在蘇州住,咱們到那裏,他必帶着咱們遊姑蘇虎丘山。還有三弟張廣太,他現任江蘇水師的統領,你我在他衙門裏住幾天,大概無有不可。”夢太說:“你得做兩件衣裳,咱們好去游去。”
成龍說:“我交給管家何喜,叫他到綢緞店裏給我揀時樣的緞匹買來,叫裁縫給我做上幾件衣服。”夢太說:“也好,你拿銀子來,我給你買去就是了。”成龍遂把銀子交給夢太,置辦衣服。又叫大人宅內家人前去寫車,僱到五家營。
家人去不多時,就帶了一個趕車的來,給成龍、夢太請安。
成龍說:“你姓什麼?”趕車的說:“我姓曹,行六,久走五家營。”成龍說:“送到五家營,要多少錢?”趕車的說:“你是管牲口吃?是管人喫?”成龍說:“我們全不管。”趕車的說:“你給三十兩銀子。”山東馬說:“就是。我先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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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兩銀子,本月十五日把車放來,一早起身。”趕車的點頭答應,拿了銀子竟自去了。
這一日晚半天,同馬夢太進去見大人,稟明要遊蘇州之事。
大人說:“你二人道路之上,須要小心。我給你二人二百兩銀子,作爲路費。不知你們多早起身?”夢太與成龍說:“本月十五日。我二人扮作保鏢的模樣就是了,如要是到了蘇州,再露本來的面目。我二人在路上就說是保鏢的。”大人說:“很好。你二人要早早回來。”
兩個英雄到了十五日那一天,拜辭了大人。外面來給夢太送行之人不少。也有給山東馬來送禮的,是彰儀門裏路北井泉館來的,送來了茶葉、臘大八件餑餑。又有趕車的到了,也就大家收拾行囊物件,二人告辭。只見裏邊省家何喜笑嘻嘻的說:“馬大人,我來送你幾件衣服,你來瞧瞧好不好?”說罷,拉着成龍到他那屋裏去,然後拿出來一個包袱說:“大哥,你瞧瞧這幾件時樣的衣服,都是送給你的。”山東馬一瞧,是玫瑰紫摹本緞汗褂,紫摹本緞中衣,五色綢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皁鞍上繡三藍套皮球,油綠洋縐大衫,共合這幾件衣服。山東馬一瞧,說:“好,穿上叫他們去看看。”原來是管家何喜與山東馬玩笑,故意的把他戲耍一番。今天馬成龍把衣服穿好了,在穿衣鏡一照,說:“好傢伙,我出去到外邊叫他們瞧瞧就是了。”說罷,走到外邊一看,大家都笑了。馬夢太一瞧,說:“好哇,真像一個海里蟒。”山東馬說:“你別玩笑啦,我要上車了,一到蘇州也叫他們瞧瞧我是個外場的朋友。”跳上車去,瘦馬說:“好哇,我亦換好了衣服。”穿上藍綢褲褂,漂白襪子,藍寧綢四鑲雙臉兒鞋,跨着外轅。趕車的一搖鞭,直出前門,順大路出了南西門。
頭一站住在半路招商店,方纔下車進上房,店中櫃房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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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你瞧瞧,許是拐帶吧?”跑堂的到了屋內,送過淨面水,然後一瞧,原來是個男子,問:“要什麼菜!”山東馬說:“要四樣冷葷、四樣熱炒、兩壺酒。”跑堂的去到外邊要着菜,告訴衆位掌櫃說:“是一個男子,穿着衣服像個女子似的。我先去給他們拿菜去,然後再說話吧。”山東馬與夢太二人喝了一個酩酊大醉。次日起身,夢太給了店飯錢。晚半天住店也是如是。一連三天,都是夢太給的錢。到了第四天住店,馬成龍說:“我今天請客。老弟,你要可喫的菜買。”夢太要了好些個菜,喝了好些個酒。次日天明,山東馬也就望褥套的裏邊一摸,說:“壞了,我忘了帶着銀子了,兄弟你給他吧。”夢太說:“好,都是小弟我的事,你不必掛念,那算什麼。”
二人自此在路上非止一日,到了邢臺縣北關,天色尚早,趕車的曹六說:“二位,今天咱們住在此處?還是住在下站,多趕三十里路?”馬夢太說:“我們又無有要緊的事,何必如此?咱們就住在西關外。”見前邊大街路東有一座客店,門首站着一個掌櫃的說:“曹六爺來了麼?裏邊來吧!”趕車的一搖鞭子,那騾子剛要入店,馬成龍說:“我下車去。”手拿大環金絲寶刀,方一入店,只聽得“克嚓”的寶刀在鞘內一響。
焉想到二馬今天來到此處,要惹下一場大禍。山東馬知道這寶刀有喜報喜,有兇報兇。馬成龍聽鞘內一響,馬成龍說:“了不得了!”打了一個寒戰。不知二馬到此該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虯首龍大鬧邢臺縣猛英雄寶刀嚇羣賊
詩曰:
堪嘆人爲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江?
從容作事撇煩惱,忍耐長調遠怨防。
人因貪財身家喪,鳥爲得食命早亡。
諸公攜手回頭望,緣怨三教禮何常。
話說二馬到了邢臺縣東昇店門首,二人下了事,趕車的一搖鞭進店,二馬在後面跟隨。山東馬方一進店,旁邊那些個人都瞧山東馬的這個穿着打扮:玫瑰紫的汗褂,紫摹本緞的中衣,玉色綢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皁鞋,夾着油綠洋縐大褂與大環金絲寶刀,大家看着他好像一個半瘋。成龍一入店,那寶刀在鞘內躥出了有三寸多長,只聽“咯啦啦”直響,嚇得山東馬小辮一發楞,說:“好傢伙!馬兄弟,咱們不住這個店,走吧。”
店中夥計過來說:“二位客人,既來到此處,都不是外人,願意住北上房,就住北上房,東廂房、西廂房,任憑二位隨便。”
原來這座店座東向西,一進大門往北一拐,北上房五間,東西廂房九十間。二馬在院中站着發愣,聽見店中夥計直嚷。
夢太說:“你把上房給我騰出來吧。”夥計說:“上房可不成。
當時屋中可沒人住,由從頭幾天來了一個老頭兒,帶着一個姑
康熙俠義傳
娘,他白日就走,晚上必來。臨走之時留話,不準租賃別人。
二位住東配房吧。”山東馬說:“不成,我非位上房不可!”
夥計說:“既然如此,我把上房門給你開開,你們住在那裏就是。”夥計開了上房門,二馬過去落座,要酒要萊,二馬喝酒。
天正黃昏以後,只聽外面進來一輛二套車。夥計在院內說:“老爺子,你來了嗎?我打算你今天不回來了。只因有一個趕車的曹爺常住我們這個店,由都中拉了兩個客人,到了我們這店裏,叫他住別的屋他不住,一定要住上房。我言上房有了客人住了,他說:‘任憑他是誰,總得讓我住上房。’你老人家住東配房吧。”那個老頭兒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那裏來的小輩,好大膽量!莫非項長三頭,脊生六背!”山東馬在上房一聽,拉大環金絲寶刀出來,站在臺階之上,說:“我就是一個腦袋、兩隻膊膀,我就要住上房!”
只見櫃房裏出來一個掌櫃的,站在院中間,對着那後來的老頭兒說話,說:“老客人,不可聽我們那夥計的話,我們是人緣飯緣盡了,他說這話全不是買賣話。只因爲上房住的這二位客人,到了咱們這店,人家問有上房才住哪,沒有上房就住別的店去。趕車的與咱們有交情,我知道你老人家常不回來,要知道今天你老人家回來,我等天膽也不敢把上房給人住。”
那個老頭兒說:“好哇,我要是一個人也不拘,住在哪裏都行啦。我帶着我的女兒,我不能住一間房。既然如此,把東配房給我騰出來,我們住東配房就是。”山東馬在那邊上房臺階上站着,一聽這話也沒有氣啦。細瞧那個老頭兒:年約六十以外,藍哇哇的面貌,黃焦焦的透紅一部虯髯,身高九尺;穿二藍洋縐大衫,薄底快靴。自車內又下來一個年青的女子,約有十八九歲,同着那個老頭兒進了東配房中去了。山東馬一瞧這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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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口內不覺失聲說“龍”。他心中想着像個龍王的樣子,故此他才說“龍”。
那老頭兒到了東配房,說:“女兒,把我的刀給我吧,今天遇見怕是對頭冤家。夥計,你倒說與那二位客人知,就說是我來拜他。”那個小夥計到了上房,只見二馬用完了酒飯,在那裏漱口哪。他說:“二位老爺,先前在這屋裏住的那個老頭兒前來拜訪二位。”二馬說:“好,請進來吧。”
外邊那個老頭兒隨來到屋內,一瞧二馬都是便服的打扮,身材、面貌俱皆端方。二馬一見他進來,二馬在北邊牀上坐着,南邊有個八仙桌,一邊有一個板凳兒。二馬說:“尊駕請坐。”
那個老頭在西邊板凳上坐下,問:“二位貴姓?”馬成龍本是喝醉了,說:“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你倒知道有一個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山東馬成龍啊?那就是我。”方纔說到“我”字,這裏夢太用眼一瞧馬成龍,山東馬改口說道:“那是我們的街坊。”老頭幾點頭,然後又聽夢太說:“我家住北京城安定門裏國子監,你可知道有一個瘦馬馬夢太?他也是我們街坊。”那老頭兒鼓掌大笑,說:“好,好,好!我倒聽傳言,人說有一個胖馬,名叫成龍;有個瘦馬,名叫夢太。
說他們兩個人是拜兄弟,原來他兩個人明着是拜兄弟,暗中是夫妻。”馬成龍說:“他兩個人是夫妻?誰是公兒?誰是母兒?”
老頭說:“馬夢太是第一的好朋友。”山東馬說:“胖馬呢?”
那老頭兒說:“是個母。”山東馬把眼一瞪,說:“什麼?”
老頭站起來,往外就走。山東馬急了,說:“你先等一等走!”
老頭兒出離上房,直奔東配房。山東馬追到東配房門兒以外,說:“你那個老雞子進的!竟望我玩笑。”老頭說:“不可!
我屋中可有女客。”
山東馬無奈轉回上房屋中,坐在那裏越怒越氣。夢太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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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直樂,說:“這個老頭兒是高眼,瞧你就像個母。”山東馬說:“你別裝呆傻啦!”天色已晚,二人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開開門,叫小夥計說:“昨天來拜望我那老頭兒,他姓什麼?”小夥計說:“我們不知道。”成龍說:“你別讓他走,我跟他有話說。”小夥計說:“早就走了。我們還未起來的時候,有五更多天,交給我們打更的一個字兒,叫他給我交給你。”成龍說:“你拿來我看。”小夥計從懷裏掏出一個字兒來,遞給成龍。上寫:馬成龍、馬夢太知悉:昨晚在店中初遇,我不肯與你二人動手,聞你二人英名素著。要若是英雄,我今日正午,在高家窪等候。去者是英雄,不去者是鼠輩也!
山東馬說:“好一個小輩!我今天要不去找他,把我的馬字兒倒過來!”夢太說:“大哥,別胡鬧啦,何必與他惹這閒氣,他也是逗你玩呢。”山東馬說:“我今天非去不可!”又問小夥計說:“高家窪在哪裏?”小夥計說:“在邢臺縣西門外頭,離城有八里之遙,曠野荒郊,四野無人,惟有一個雹神廟,座南向北。如今此時可有了人啦。每年我們這裏六月間有雹神會,唱四天戲。今年四天戲完了。還有祁家莊的一個皇糧莊頭,別號人稱小淫人祁文龍,他又續了四天戲,今日是第二天。二位要遊廟,今天去吧。”山東馬與馬夢太說:“老兄弟,我今天去遊廟,你跟着我去。”二人告訴趕車的曹六:“ 今天不走啦,明日早晨起身。”
二馬喫完了早飯,出離店,一直出西門,順大路望前行走。
約有七八里路,只見前面人山人海,正北有一座戲臺,尚未開戲。上邊有兩條對子,是:天下事無非是戲,世間人何必認真。
南邊有無數的蓆棚子,都是各樣的買賣。西南上有一個座西向東的飯館,是用席搭的棚子,四外都是花障,裏邊放着有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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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座兒,都是金漆八仙桌椅、條凳。裏頭掛着有兩大塊豬肉,作出來的各樣菜,都在案子上擱着。二馬瞧了瞧,夢太說:“大哥,回頭咱們找不着他之時,咱們在這個小飯鋪,喝兩盅酒倒不錯。”山東馬說:“很好。”
二人又望南走,方一進廟門,則見裏邊燒香之人不少。二人又出了山門,望前走。只見那邊有一個賣藝的,身高九尺,穿着一件舊小夾祆,藍布中衣,舊抓地虎靴子,手拿着一根房椽子;面如烏金紙,兩道環眉,一雙大眼,約有二十多歲,站在那裏說:“列位,我可不是賣藝的,我是沒有錢啦,練兩趟。”
說罷,耍了半天房椽子,招了好些個人。
二馬回到西南上那個小飯鋪喝酒,方一進去,那裏邊有人,一瞧山東馬身穿紫綢子汗褂,玫瑰紫摹本的中衣,夾着綢綠洋縐的大褂,五色綢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皁鞋,上繡三藍皮球兒;身高八尺,面如紫玉,頂心臥魚。一瞧馬夢太:身穿青洋縐大衫,薄底抓地虎快靴。二人落座,要兩壺酒,要一個拌肚絲、一個拌雞絲、一個炒肉片、一個溜丸子。那跑堂的有二十多歲,臉洗得又白又亮,身穿半截藍布褂,漂白襪子,青布雙臉靴,說:“ 二位還要什麼?”山東馬說:“不要什麼啦。”少時擺上菜來,拌雞絲、拌肚絲俱都少,只有幾根肚絲、幾根雞絲,丸子如同核桃大,炒肉片微有幾片肉。山東馬說:“ 這菜賣多少錢一個?”跑堂的說:“ 你們喫吧,別問價錢。昨天有一個人在我們這裏喫飯,他一問價錢,把我們掌櫃的問煩了,叫人來打了一個腿傷胳膊爛,托出了好些個朋友來了事,給了三百吊錢纔算完了,然後又給我們掌櫃磕了一個頭。”
山東馬一聽,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 好哇,我非得問個價錢多少才喫哪!”馬夢太一聽,說:“不必如此。堂倌,你去把那邊的那兩塊肉,你拿到竈上,叫他給我們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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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邊的菜都給我們拿來,喫完了我給錢。”少時,把所做出來的菜,又擺了幾張桌兒上,說:“你們二位喫完了再說吧。”
二馬又說:“喫完了算帳。”跑堂的又叫小夥計:“去叫打手來,等着喫完了不給錢,好打他們二人。”說着,少時只見外面來了好些個人,都在二十多歲,好武的打扮,抱着一捆把打棍,在裏邊一站。不知二位英雄應該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佟起亮誤遇山東馬祁文龍大鬧高家窪
詩曰:
才見英雄定家邦,回頭半途在郊荒。
任君蓋下千間舍,一身難臥兩張牀。
一世功名千世孽,半生榮貴半生障。
那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兩茫茫。
話說馬成龍與夢太在那高家窪賭氣喫酒,要了好些個菜,把飯館裏所有的菜都給要完了。跑堂的叫了一羣打手,在旁邊站着,一個個成風凜凜,相貌堂堂,約有二十幾個人。山東馬瞧見那邊有一盆鯉魚,約有四五尾,山東馬叫他給拿到竈上,做得了拿過來,放在桌上。自己喫了一口,就把那一尾整魚扔在外頭去,又一連照樣扔了兩尾。
只見外面有一個黑大漢,就是方纔賣藝的那個,把那三尾魚都揀起來。方要拿着走,只聽得山東馬說:“且慢走,我來也!”成龍出去到了外邊,截着那大漢說:“你姓什麼?叫什麼?是哪裏的人?”那大漢說:“尊駕要問,我乃涿州人氏,姓高,名傑,別號人稱賽鐵蓋。我家中父母雙亡,自幼兒無人照管,我習學槍棒。我家中有些產業,都被我家中手下人騙去,剩我一人,家中無依靠,流落江湖,賣藝爲生。今天是從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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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未喫飯,我方纔練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給錢。我無奈來此處,正遇尊駕在這裏喫飯,我揀了幾尾魚,打算着拿到那邊去用水洗洗,我好喫,不想被尊駕看見動問。”山東馬說:“我請你今天喫一頓飯。來,你跟我進裏邊去。”高傑跟隨在後,來到裏邊一瞧,菜蔬擺滿桌上。高傑落座喫酒。
山東馬說:“你有膽子沒有?”高傑說:“膽子倒有,幹什麼吧?”山東馬說:“你把咱們桌上邊傢伙,你都打摔了,把他爐竈也給拆了,把他桌子也給毀了。咱們喫完了飯,點着火,把他的天棚花障都給燒了。辦完事,我給錢,沒你的事。”
高傑多喫了幾杯酒,說:“ 不要緊,都交給我了。”先端起酒罈望地下就是一摔,只摔得粉碎;然後拿起房椽子,往桌上一拍,砸碎了好些個盤碗。山東馬把大環金絲寶刀望桌上一插,明晃晃的甚是驚人。馬夢太腳蹬着板凳,拉出短把刀來,望桌上一拍,說:“馬大哥,咱們老弟兄們從北京城來到此處,不能栽跟頭。無塌了有地接着哪,腦袋掉下來碗大的疤拉。今天咱們殺一個夠本,殺倆嫌一個!”跑堂的一聽,與衆人暗暗的說道:“今天了不得了,快稟報莊主得知。叫我一瞧,咱們這二十多人也不是他們三個的對手。”
原來這座飯館,是祁家莊的小淫人祁文龍開的。他本來是一個酒色之徒,倚仗着他是一個五府的皇糧莊頭,此地無人敢惹。結交官長,走跳衙門,包攬詞訟;常搶人家的少婦長女,其性最淫,一夜無婦人陪他睡覺,他如度一年。他家中有逍遙自在牀,無論什麼樣的貞節烈女,要叫他搶了去,他擱在逍遙自在牀上,任憑他自己追歡取樂。今年他續這四天戲,這裏開了一個飯館,所爲自己作樂。他預備些個打手,所爲搶人,都是些個無知匪徒。今天一見馬成龍等三人在此喫飯,俱是外鄉人,打算要敲山震虎,要把三個人給唬住,藉着主人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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訛幾百銀子,大家分肥。今天遇見釘子了,把幾個打手嚇得俱都溜之乎也。
三個人喫完了飯,叫跑堂的前來算帳,嚇得跑堂的戰戰兢兢,不敢向前。高傑說:“小子過來!給咱們算算帳。”跑堂的戰戰兢兢來至面前,說:“二位老爺別生氣,我慢慢的算就是了。”把傢伙揀起來,說:“三百六、二百四、六百、八百 .”方說到八百這裏,高傑說:“小子,到底是多少錢了?
你說明白了。如若不然,把腦袋給你旋下來!”跑堂的說:“共共共合二百四十錢。”馬夢太說:“給三百錢吧,連小菜俱都在內。”三個人站起身來,說:“開了臺了,咱們一同聽戲去吧。”夢太、成龍把刀帶好,高傑扛着房椽子,出離飯鋪。
只見正東有三間看臺,上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只見又從西面來了一乘涼轎,是一把太師椅子,穿着兩根橋槓,上頭過風涼帳。頭前有引馬,後有跟騾,前呼後擁,約有十數名跟人。
椅子上坐着那個人,年在二十以外,面如白紙,細眉圓眼,光着頭,戴着墨;身穿雪青官紗大衫,芙蓉紗中衣,漂白襪子,青緞子鑲銀灰摹本緞心雙臉鞋,當中是長圓金壽字,二紐上帶着十八子香串;手拿團扇一柄,上畫杏林春燕。二馬看罷,只聽旁邊有人說:“祁任主來了!”只見那一乘涼轎,到了正東那三間看臺的底下,有兩個小童攙扶。那祁文龍上看臺落座,口中說道:“你們到廟裏把祖師爺請出來,就說我到了,請他點戲。”少時,見有兩個家人直奔雹神廟去了。
不多一時,只聽南邊一聲“無量壽佛”。成龍回頭一看,見那道人好生面善:頭戴緞子如意道巾,身穿玉色綢子道袍,青緞子護領,白襪,厚底雲履;背後揹着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真金飾鏈;長眉大眼,半邊臉發紫,半邊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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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成龍一細瞧,認得是由興順鏢店漏網的賊人鬼臉太歲佟起亮,心中甚喜,說:“夢太,咱們哥倆運氣來了。今天誤遇奉旨嚴拿的要犯佟起亮,咱們哥倆去到那邊,把他拿住,交本地面官解進京去,必是一件奇功。”馬夢太說:“ 大哥,你好想不開!咱們倆人是奉旨回家去祭祖,來到邢臺縣,卻是爲何?
一則你我有違旨之罪,二則勞而無功。有兩句俗話:‘ 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我聽戲去吧。”拉着成龍、高傑,說:“咱們聽戲去就是了。”
三人站在臺口,大衆聽戲的都瞧他們三個人:一個胖的真胖,一個瘦的真瘦,一個黑大個挺高。大家正瞧之際,只聽那邊有家人喊嚷說:“祖師爺點了戲啦!頭一出是《蕩花船》,二出是《賣胭脂》。”說罷,只聽傢伙一響,開場演戲。那花旦方一出來,山東馬說:“好傢伙!”聲音洪亮。從那邊來了幾個彈壓廟場之人,說:“是哪位叫好?哪位叫好?不知道我們這裏的規矩麼?把他鎖上帶了走!”成龍說:“你不必詐,叫好的就是我,你知道不知道?”這幾個官人一瞧馬成龍那個打扮,說:“把他帶着走,見莊主去。”夢太趕緊攔住,說:“且慢!衆位老哥們,不必如此。我姓馬,在北京順天府當內大班,我也是出來辦案。那是我一個夥計,說話粗魯,不知這裏的規矩。衆位看我的面上,遮蓋遮蓋吧!”那幾個官人說:“我們是那莊主叫來彈壓廟場,有我們老爺交派:如有不法之人在此擾鬧,我們必要過來將他拿住。今天你也是咱們六扇門裏的人,我們回去,莊主不問便罷,莊主如問時,我替你們遮蓋遮蓋就是了。”
正說之間,只見從那邊過來一個家人,說:“衆位,是誰叫好?莊主叫你們幾位過去哪。”這幾個官人來到東邊看臺之上,佟起亮與祁文龍二人問道:“適才什麼人嚷‘好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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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幾天是我續的戲嗎?成心擾我,把他鎖來!拿我的片子,把他送縣。”官人說:“沒人叫好兒,是有一個擺酒攤的,他自家中抱着一個酒罈子,正趕《落花船》上來,他一瞧臺上的戲,地下有個磚頭把他絆了一個跟頭,罈子也砸了,酒也灑了,他心疼他的罈子,他一哭說:‘好傢伙呀,好傢伙!”’佟起亮說:“你們下去吧!”
衆官人方纔下了看臺,只聽臺口那邊又有人嚷說:“兒他媽媽,實在好!實在好傢伙啦!”這幾位官人說:“又是那個山東兒。”衆人到了馬成龍面前,說:“又是你嚷‘好傢伙’?”
山東馬說:“不錯,是我說的。”“方纔在莊主跟前,替你說半天話。”山東馬說:“我去見他去!我也不是殺人的兇犯、滾馬強盜。你頭前帶路!”說着話,把高傑叫過來,附耳說:“你如此如此。你二人跟我來!”成龍等同官人來到看臺以下,成龍跟他等上去。
此時祁莊主已回家去了,就剩了鬼臉太歲佟起亮,他在那裏坐着。官人說:“祖師爺,我把這個叫‘好傢伙’的帶了來啦。”佟起亮說:“把他帶上來!”話言未了,只聽成龍罵道:“好一個鬼臉太歲佟起亮!你這號東西,往哪個廠蹦!”佟起亮一聽,嚇得真魂出外,說“無量壽佛” ,用手一扶桌子,跳下了看臺。高傑與馬夢太二人過去攔住。原來山東馬未曾來到此處,早已吩咐明白,說:“如若看臺上下來一個老道,務必把他拿住,不準放他逃走!”高傑舉着房椽子,瞪着眼睛,竟等老道。馬夢太拉短把刀在旁邊站起。佟起亮一躥,正躥在高傑的面前。高傑掄起房椽子,照老道頭頂之上就是一下。老道望旁邊一閃,抽出寶劍,要與高傑動手。馬夢太拉短把刀,說:“佟起亮,你是奉旨嚴拿的要犯,你今天往哪裏逃走!”成龍從看臺上下來,三個人把他圍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衆賊人行兇搶玉姐二豪傑夜探祁家莊
詞曰:
舍死當年笑五候,合花撮錦逞風流。如今聲勢歸何處?
孤冢斜陽漫對愁。覺我輩,且休休,世事如同水上漚。應虛迷歌歸原路,打破了機關一筆勾。
話說馬成龍等三個人把佟起亮圍在當中,要拿他。佟起亮跳出圈外一瞧,不是他三個人的對手,奔入人羣之中,竟自逃走去了。
方纔三個人要追,只聽西邊喊嚷說:“救人哪!救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真沒有王法!衆位鄉親,你們都不管,就瞧着他把我的女兒搶了走嗎?”成龍等三個人來到那邊一看,只見衆人當中圍着一輛大車,搭着蓆棚兒,上面坐着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拍手打掌的直哭。車下站着有六十來歲一個老頭兒,口中說:“衆位,你們也不管管,就瞧着他把我的女兒搶了走啦?”成龍擠進去問道:“ 老頭兒,你姓什麼?所因何故這麼直嚷?”那個老頭兒說:“大爺要問,我就在那西邊王新莊住。我姓李,名成,在我們村中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坊。我今年五十八歲,也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今年十九歲,小名叫玉姐兒,許配人家,尚未過門。今天我們夫妻帶他進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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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些個零碎東西。方纔到此,過來十數個人,愣說我車碰了他啦,兩個人過來與我打架,那幾個人把我的女兒搶了走啦,望西北邊去了。”成龍說:“內中這些個人,你認得不認得?”
李成說:“ 我不認得。瞧着搶人的裏頭,有一個像是祁家莊的人。”山東馬說:“你把這裏彈壓地面的官人找來,跟着他去到縣衙門去稟官,給你找人。我姓馬,我去給你找去,三更至五更,我必要給你找一個下落。明天一早,咱們在縣衙門那裏見。你自管放心吧!”成龍正與李成說話,忽聽背後有人一陣冷笑,說:“好一個三更至五更,怕不能做臉吧,別說大話!”
山東馬回頭一瞧,人多,瞧不出是誰說話來。自已告訴明白李成,帶着夢太望回走。
在路上,馬成龍說:“老兄弟,咱們到了店裏,換好了衣服,去奔祁家莊,連拿佟起亮,帶找李成的女兒李玉姐。”夢太也是好打路見不平。這二人把高傑擱在店內,爲是怕他粗魯惹事,打算着把這一件事辦好了,帶着高傑上蘇州,給他在張副將營內找一個事。夢太等到了東昇店,又買些個酒菜,說:“高傑,你在我們這屋內住着吧,我們哥倆去找一個人去。”
高傑說:“帶着我去到祁家莊,非得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兩個,不必你二人動手。”成龍說:“你先在店內等着,我們訪真了,那時再來叫你。”山東馬把大衫放在店內。
天有黃昏之時,二馬出離了店,問明瞭祁家莊,離此處還有八里之遙,在西北上。二馬望前走,夢太是真快,成龍如何跟得上他。山東馬說:“老兄弟別走,等等我吧,我是跟不上你。你兩頭見太陽,能走七八百里路;我要兩頭見太陽,還不走七八里路嗎?人家飛檐走壁,一躥就是好幾丈高;我要望上一躥,二尺來高。我是不能跟着你跑,慢慢的走吧。”夢太說:“你又不能走,還要多管閒事。”正說着,眼前到了祁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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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北的大莊門,東西一帶白牆,牆外有護莊河,寬有一丈,深約八尺,裏面水聲淙淙。二人到了牆根以下,成龍說:“兄弟你蹲下,我蹬着你肩頭上牆,到了那裏邊,你再接我進去。咱們到院內在各處暗中探訪,大概他們是與佟起亮一黨,白天在一處聽戲麼。我今天是一舉兩得。”
夢太蹲在牆根底下,他蹬着上去。牆約有七八尺高,上得上面去,又自己往下趴,到了就地。只見夢太早就往前走了,成龍自己走過去。二門也沒關着,聽得裏面有人說話,說:“今天祖師爺面帶驚慌之色,不知所因何故?”內中又有別人說:“連咱們莊主都不喜歡,今天在上房喝酒哪。搶的那個美人,在東院折桂軒,派人先勸解她,她如要不成,先把她放在逍遇自在牀上。”旁邊又有一人說:“ 別多管閒事啦,咱們喝了酒,咱們鬥牌吧。”大家嘻嘻哈哈的划起拳來了。又有幾個人唱小曲兒。
山東馬又往後走,只見上房內明燈蠟燭,東邊有四扇綠屏門。山東馬躡足潛院進了東院,只見有北房三間,東里間自內燈燭輝煌。外間屋內也有燈光,似亮不亮。山東馬登臺階一瞧,上面掛着一塊匾,借屋內燈光瞧見“折桂軒”三字,聽見屋中有幾個婦人說話。山東馬來至東窗欞以外,用舌尖舔破了窗欞紙,睜開一隻眼望裏細瞧,北邊是一張大牀,兩邊掛着幔帳,上面坐着一個十八九歲的婦女,兩邊有兩個老婦兒:一個年約四十多歲,一個年約三十有餘,俱是身穿藍布衫,青布中衣,麪皮俊俏,伶牙俐齒。那三十多歲的老媽兒笑着說:“ 姑娘,你在王新莊住哇?你家開豆腐訪爲生,你家給你找個人家,無非是莊稼人家。你跟着我們莊主,在這裏可以成箱子穿衣裳,使奴喚哪,一呼百諾,有何不可?”那女子並不答言,只是啼哭。那四十多歲的王媽說:“張嫂,你不必勸她啦。莊主叫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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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來勸她,是爲好。”又說:“即便你不從,那時把你擱在逍遙自在牀上,那都是我們瞧得都不愛瞧了。”張媽又說:“王嫂,你真是一張利嘴。他年歲小不知道,咱們把他勸解過來,他也知咱們的好處。”
山東馬聽明白了,故學婦人之聲說:“張媽、王媽,你兩個人這個廠兒來。”裏頭王媽一聽,說:“是。張嫂,這口音是誰呀?”張媽說:“這許是大奶奶那屋裏新上工山東老媽。”
張媽到了外頭,說:“誰呀?”山東馬一論大環金絲寶刀,“克嚓”一聲,將那婦人結果性命。裏邊王媽說:“喲,怎麼啦?
我瞧瞧去。摔了一個筋斗嗎?”方出來一瞧,山東馬成龍掄刀就是一刀,“克嚓”一聲,登時身死。
山東馬進了外間屋,說:“李玉姐,不必害怕,我是救你來啦。你父親名叫李成,我來瞧你在這裏沒在這裏。”方要進裏去,只聽“噗”的一聲,把那東房裏蠟燈吹滅了。成龍拿療外邊一個蠟燈,進了裏間屋內一瞧,並不見有一個人,心中說:“怪道!哪裏去了?真是怪道!”正在各處尋找,並不知下落。
只聽外邊來了一個人,說:“王媽,莊主爺問勸好了沒有?如沒勸好,把她擱在逍遙自在牀上去。莊主爺喫醉酒,少時還要與她追歡取樂。”那山東馬出來,掄手中寶刀就剁。那個人回頭就跑,直嚷了半天說:“有了賊啦!把張媽與王媽都給殺啦,快鳴鑼聚衆吧!”
少時,只聽得人聲吶喊,來了有二百多名打手,一個個手中拿着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大家齊嚷,殺聲一片,少時把馬成龍給圍上。山東馬一瞧,是真急啦,手掄寶刀,只聽一片聲喧,碰着就死,挨着就亡,着招一下,筋斷骨頭碎。直殺得高坡之處人頭滾滾,底窪之地血水直流。小淫人祁文龍來到,用手中那把單刀一指,說:“ 好一個小輩,莊主爺來拿你!”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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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那邊過來了一個佟起亮,說:“山東馬,你這個混帳東西,認得我鬼臉太歲來也!”說罷,掄劍就砍。山東馬用寶刀相迎,二人在院中動手。馬夢太從房上跳下來,掄手中刀就剁,與羣賊殺在一處。佟起亮不知來了多少英雄,自己上房逃走去了。
餘賊俱皆藏起來。成龍一伸手將那祁文龍抓住,說:“小輩,你帶我去瞧瞧那逍遙自在牀去!今天也是沒人,咱們逍遙逍遙自在自在就是了。我也把你擱在牀上,叫你也知道那個滋味。
你告訴我,在哪裏?如要不然,我就把你結果性命!”祁文龍說:“在東院中,你走,我帶你去吧。”他手下餘黨也沒一個來管他,都跑了。
往東又走了兩個小院子,見有北房三間,裏邊也點着燈光。
成龍挾着祁文龍,到了東里間屋內一瞧,靠着北邊牆有一張八仙桌兒,上面放着一個蠟燈,桌上擺着酒壺、酒盅、一雙筷子、兩碟菜,可沒有一個人。靠着南窗戶那裏,有一張大牀,東西放着,西邊有一個枕頭。山東馬就把小淫人祁文龍擱在牀上面,朝下方一落平,只聽“咯嘣”一聲,從兩邊橫着搭上三根皮條,早把他絆住,不能動轉。東邊那牀望南北一分,把賊人的腿分爲左右;西邊把那小淫人祁文龍的兩隻胳膊,有兩個消息一拿;又自牀上出來一個鐵蛤蟆,在祁文龍的裏連那裏,只望上拱,“咯吱咯吱”的直響。要是婦人,面朝上躺着,自房上垂下來有兩個套兒,男子上去不用費力氣,就可以行那雲雨之事。山東馬一瞧,說:“好傢伙!好傢伙!”
原來那邊桌兒底下藏着一個人,是祁文龍的內兄,也是綠林中的英雄,姓杜,名芳,別號人稱“通背金剛”,很有些能耐,正在屋中飲酒。聽見前面喊聲大震,大聲吶喊,自己懶得出去。忽聽得外邊有一個山東人說話,到了屋內,他在那暗中藏躲桌兒底下。只見成龍他把那小淫人祁文龍擱在逍遙自在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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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上,杜芳心中不悅,心中說:“ 馬成龍,你要是真正英雄,何必凌辱於他?”越想越氣,拉出手中刀,鑽出桌子來。山東馬是在南邊站着,背向北。杜芳自北邊桌底下出來,舉手中刀照定馬成龍脖頸就剁。只聽“克嚓”一響,紅光崩富,鮮血直流,人頭落於就地。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邢臺縣英雄自投首惠芳樓俠客戲成龍
歌曰:
人生百歲古來少,先出少年後出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月過中秋月不明,花到三春花不好。花前月下能見時?不如且把金樽倒。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作不了。官大財多能見時,惹得自己白頭早。荒郊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度埋青草。
話說馬成龍正在那邊站定,瞧着祁文龍,用手中的寶刀方要剁他,只見那邊燈光一照,彷彿一個人影兒,自己頭一低,一轉身就是一寶刀。杜芳的刀方舉起來,未防備成龍的寶刀到了自己的脖頸,要躲也來不及了,刀到處人頭直滾。一回手又剁了祁文龍幾刀,登時把賊人結果性命。
只見馬夢太進來,說:“大哥,你不可在此久停,咱們走吧,殺死有一百多人哪。”山東馬說:“什麼?好哇!走,向哪裏走?老兄弟,你走你的吧,不必管我。我自己打官司去就是了。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不必賢弟你跟我去饒上了,我自己到縣內去投案就是。”夢太說:“你胡鬧!咱們兩個人一同來的,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
正說之際,聽得外邊人聲一片。二馬出去一瞧,只見十數
康熙俠義傳
個燈籠火把,約有百十多名官兵。當中一騎馬,馬上有一位大人,戴着緯帽,說:“把兩個人拿住!”原來本宅的家人去到了邢臺縣武營之內,報說:“有大盜夜晚搶奪祁家莊,請衆位老爺們去急速拿賊!”王大人調了有二百名官兵,來到了祁家莊外,正遇二馬出來。山東馬把手中的刀望地下一扔,說:“衆位不必動手,我跟了你們去,到了衙門再說吧。”衆官兵把那兩口刀揀起來,到了大人馬前稟明。原來這位大人是本城的都司,派了兩個千總、兩個把總,帶四十個官兵在祁家莊察驗,然後派人帶着二馬到邢臺縣。天已大亮,進城到縣衙,都司自己先進裏邊去了,把二馬交給縣衙頭役。
少時,只聽得人聲一片,老爺升了大堂,把二人帶上大堂。
衆衙役齊聲作威說:“跪下!跪下!”二馬站在那裏,也不言語。知縣問說:“你兩個人爲何見了本縣不跪,所因何故?你叫什麼名字?”山東馬說:“我姓馬,是山東人,作小本經營。
那是我的兄弟馬二。殺人都是我一個人,沒有他的事。”馬夢太說:“在祁家莊殺人是我,並沒有他的事。”知縣說:“你二人爲什麼去祁家莊殺人?細說明白。”馬成龍說:“祁文龍糾聚匪棍,白天搶良家婦女,我等是路見不平。”知縣說:“搶的是何人之女?有何爲憑?”成龍說:“是王新莊開豆腐訪的李成的女兒李玉姐。”知縣說:“可有這一案,昨天在我這裏喊冤,不知李玉姐果是祁文龍搶去嗎?”成龍說:“一點不錯,吾昨夜晚上親眼瞧見的,一點不假。”又把昨夜晚上之事說了一遍。知縣早派四老爺到祁家莊前去驗明,回來暗中稟明瞭知縣。李大老爺說:“馬大,我今天派你出去尋找李玉姐,若要找着,帶至公堂,那時我就饒你殺人的事情,與你無干。留下馬二,作爲押帳。你自己出去。”山東馬說:“我就是找不着李玉姐,也會回來的。你派人跟我去吧,我倒要明明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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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縣派了八個人,都是本衙門中的頭役:趙大、王二、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跟着成龍出離了邢臺縣西門,到了店裏。趕車的說:“馬爺,你昨夜晚上往哪裏去了?”
成龍說:“我有事。高傑還睡覺哪?”成龍到了屋內,自夢太褥套內取出了五十兩銀子,帶着八個官人,到了西街路北,有一座慧芳樓,是邢臺縣第一個酒飯館。山東馬說:“咱們過去,到裏邊先喫完了飯,然後再去找人吧。”公差說:“很好。”
一同進了飯館,是一個柺棒樓,座北向南,裏邊有好些個客座。
衆人一同落座,問堂倌說:“你們有什麼新鮮菜蔬!”跑堂的說:“應時的小賣,南北的碗菜,整桌酒席。”山東馬說:“給我們來應時可喫的菜,先給我們配幾樣來。”跑堂的擦抹桌案,少時擺上各樣的酒菜。
大家正在喝酒之際,只聽得北邊望西一拐那間屋內,有一人在那裏“咳”了一聲,又長嘆了一口氣,說:“罷了,今天我是真煩哪!唱兩盅酒吧,一醉解千愁。這找李玉姐的,我也瞧不見一個了;如要遇見,我告訴他,省得着急。”山東馬一聽,站起來走到後邊,往西拐彎有四張八仙桌,上邊擺着些菜,並沒有一個人。山東馬回來說:“好哇,鬧鬼呀!我聽見有人說話,我一瞧沒有一個人,真乃怪道!”那幾個公差說:“我們也是聽見了,像有人說話似的。管他呢,咱們喝酒吧。”衆人又喝了幾杯,又聽見那邊有人說:“好哇,再未想到今天我算定在此等候找李玉姐的,不想今天在此等候多時,還不見來,真乃是怪道!這李玉姐在我那裏,應該怎樣哪?”山東馬一聽,到了裏邊又一瞧,還是沒人,一連三次。
只見自裏邊出來了一個老頭兒,說:“姓馬的,你是找李玉姐嗎?跟我去,準有下落。”成龍從得是前日晚上在店內見的那個老頭兒,不由得着急說:“好一個匹夫!你這不要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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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你在我店內留下車兒,叫我去高家窪等你,那天我在那裏因爲你多管閒事,我殺了有一百多人。你這個老雞子進的,往哪裏走!”那老頭一陣冷笑,說:“你自己惹出來的禍,哪是小可?這李玉姐我是知道的。你先別玩笑,跟我走,先替你把事情辦完了,就結啦。”成龍說:“你貴姓啊?”那個人說:“你跟隨到了對過店內,我細與你說說吧。”成龍帶着公差,會完了飯錢,跟着那個老頭兒,一直出離了飯館。
一瞧對過有一座客店,字號是福升客棧。那位老英雄說:“衆位公差兄,在店中櫃房內等着我們哥兩個就是了。”成龍跟着那位老英雄,一直的到了北上房外間房內落座。山東馬又問:“老英雄貴姓?”那位老頭兒說:“我原是江寧府人氏,後來在四川三岔山佔山落草。我姓楊,名永安,別號人稱虯首龍。當年在兩淮、兩浙水旱兩路馳名,後來佔三岔山。我膝下無兒,惟有一個女兒,針線女工倒平常,惟好習學武藝。我不願意許配綠林,我情願給她找一個英雄豪傑,我才把女孩給他。
那一天,我住在東昇店。我不知二人是何如人也,我故此到上房一問,才知足下是臨敵無懼的馬成龍。我故同你二人詼諧了兩句,我給你留一個字兒,所爲叫你知道這邢臺縣有一個小淫人惡少年祁文龍。我倒聽傳言,你愛管路見不平之事,我故瞧瞧你有膽子沒有。你與夢太進祁家莊之時,劣兄在後邊跟隨,我還帶着你侄女。就即便你瞧見李玉姐,你也救不了她。我帶着你侄女,打暗中把她救回來了。我知道你這場官司不要緊,慢說殺一百多人,就殺一千多人,這場官司哥哥替你打啦!”
說罷,向着屋內叫道:“女兒出來,見見你馬大叔。”
只聽裏面鶯聲燕語,出來二個多姣,俱十八九歲,俱都是舉止端方,溫柔典雅。頭前那個女子,頭梳盤龍髻,雪青芙蓉紗女褂,上面俱是素鑲藍春綢的中衣,足下窄窄藍緞子弓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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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如梨花,朱脣皓齒,杏臉桃腮。後面有一女子,五官倒也俊秀,眉如柳葉,眼似秋水,品如金玉,氣若芝蘭,身穿品月夏布女褂,藍串綢中衣,足上紅緞弓鞋。虯首龍說:“馬賢弟,頭前那是我的女兒,後邊就是玉姐姑娘,也算是我的義女。”
說罷,叫兩個女兒見過,說:“這是你馬大叔。”兩個姑娘遂道了個萬福,隨後轉身進東屋中去了。楊永安說:“賢弟,把李玉姐用車送衙門,你這場官司就算完了。”馬成龍說:“不能,我殺了一百多人,也得給人家償命。”虯首龍說:“你不知道,這其中自有緣故,你到了衙門就知道啦。”吩咐外頭夥計:“把車給套上,送到縣衙門首再回來。”外面將車套好,玉姐上車。成龍辭別楊永安,同八個公差出離福升店,直撲縣衙而來。
到了衙門首,只見李老頭兒淚汪汪的說:“大爺,爲小老兒的事情,連累尊駕,遭此人命官司,小老兒實是不忍。”成龍說:“不要緊,你女兒也沒落在賊人之手,被我的朋友救出來了,我今天帶他來結案,你跟你女兒在這外邊等着過堂。”
少時,李玉姐下車,與他父親說話。成龍叫車回去,自己帶着八名公差,方一進衙門,只見馬夢太笑嘻嘻的同着知縣與本地面都司說:“馬成龍,我們故與你戲耍,你殺人倒殺有了理啦!”
那位都司說:“馬大人,還認識我不認識?”成龍仔細一瞧,認得是王慶,跟常大人帶過威遠隊,與成龍頭次打過剪子峪,是故舊的朋友。知縣王文超過來,一見成龍,說道:“馬大人,你殺這一百多人,不但無罪,而且還有功。”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二英雄江蘇訪故友倭侯爺修府會親朋
詩曰:
戈盾戈矛已有年,閒非閒是苦相纏。
一家飽暖千家怨,畢世功名百世牽。
相戟金魚澤已矣,芒鞋竹杖與悠然。
有人蔘透修行事,雲在青空月在天。
話說成龍一見知縣、都司迎接出來,馬夢太在後面跟隨,四人攜手,同進後面書房落座。家人倒茶。山東馬問知縣說:“老兄,我殺這一百多人,你說我無罪,所因何故?”知縣王文超說:“你殺的祁家莊小淫人惡少年祁文龍,共一百零三口,我已派人驗過,頭上俱有頂記,都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康熙老佛爺有旨意:無論軍民人等,頭上有頂記,殺死無罪。老兄喝酒吧!”吩咐擺酒。少時,杯盤連絡,排滿桌上,俱皆是時樣菜蔬。與王慶說了會子先前之事,又問成龍來此何干。成龍
就把從剪子峪分手、畫石嶺醉破飛刀、黃河岸捉拿六賊、引見
升遷得寶刀說了一遍;又提向蘇州訪友,從此路過,遇見虯首龍楊永安,才引起祁家莊之事。“ 這件功勞,我也不要。求兄臺把李玉姐放了,叫他具結完案。”知縣點頭說:“兄臺去後,弟必奉命辦理。”王慶留二馬在邢臺縣盤桓幾日,馬夢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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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不敢從命,我等還有要事。”少時席散,告辭歸店。
只見高傑手拿一把鍘草刀,磨了一個鋥光瓦亮,在院中正耍得高興,自己說:“你們誰要擾我,我先拿你們開刀。”正說着哪,只見二馬回來說:“高傑,你幹什麼哪?”高傑說:“我正要到邢縣去,把知縣殺了。你們二位誰願意做誰做。”
二馬也笑了,說:“你不要胡說,皇上家的命官,豈肯白叫人殺哪!”說罷,三人進上房落座。問高傑說:“沒喫飯哪吧?
沒喫飯,要點飯喫吧。明天你跟我們上蘇州去。”高傑說:“我不去。”夢太說:“往哪裏去哪?”高傑說:“我先回家去看一看。”夢太拿出五十兩銀子,說:“這給你作爲路費。”三個人喝了半天酒,天色已晚,三人安歇睡覺。次日天明,高傑告辭去了。二馬算還店帳,坐車出店,竟自棄王家營去了。
那一日,到了王家營住店,叫趕車的曹六僱船。夢太說:“你把車、騾子暫存在店內,跟我們走吧。”曹六說:“也好,我正想要到蘇州逛逛虎丘山,開開眼,見見世面。”說罷,到船行裏寫了一個江南划子船。第二日上船,正遇順風,蕩槳搖櫓拽風篷。山東馬暈船,不能喫東西,口中吐酸水。後來船上又給他買藥調治。
那一日,到了蘇州碼頭,下船給了船價,僱了一輛江南車兒,把所有的行李都放在江南車上。成龍換一件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鞋。夢太穿一件青洋縐大褂,薄底三鑲抓地虎靴子,跟着江南車,帶着曹六,奔雙旗杆巷丁家堡。走至東門以外,貝東西有一條大街,路南有一個飯館,字號是“ 對河居”。成龍叫曹六去上飯館打聽打聽雙旗杆巷丁家堡在哪裏。
曹六進了飯館,見有一個跑堂的,說:“借問,雙旗杆巷丁家堡在哪裏?”跑堂的說:“就是這條街。”曹六出來說:“二位馬爺,這就是雙旗杆巷。”山東馬說:“你再問有一個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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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稱賽報應,恩賜倭克金布靖遠侯顧煥章在哪裏住?”曹六進去照樣說了一遍,跑堂的說:“你倒是問誰呀?是問賽報應啊,還是倭克金布啊?是靖遠侯,還是顧煥章啊?”曹六說:“我問就是顧煥章,別的都是他的外號。”那跑堂的說:“就在正東路北,新蓋的府就是。”曹六回來說與成龍,一同往正東,走不大甚遠,見路北有一座新大門。門前有上馬石,裏邊掛着官銜:“靖遠倭侯”。
原來侯爺自奉旨回家,來到蘇州,先給他舅舅、舅母請安,然後翻蓋侯府,大會鄉里。衆人齊給煥章賀喜,酬客謝客,忙亂了好幾天,這幾日才得清閒。門首的家人二十餘名。今天成龍來到此處,見大門以內,東邊放着大板凳,西邊放着一條大板凳,上面坐着一人,頭戴緯帽,身穿藍夏布大衫,青布簿底靴子,年有四十來歲。成龍過去說:“借問,有個倭侯爺在這裏住嗎?”那人站起來說:“你是幹什麼的?”成龍說:“我來找他要帳。我在北京城前門外開冷酒鋪,字號是‘福海居造化館’。侯爺送禮,賒了我們些酒錢,我想要與他借幾個錢。”
那人說:“我家侯爺欠你多少錢哪?”山東馬故意詼諧說:“欠我二百四十錢。”那個人復又坐在板凳上,把眼一翻,說:“二百四十錢,也值得自北京城來到蘇州,前來討要?”成龍說:“這是零兒,還有整兒呢,是一千八百八十八吊二百四十文。”那門上的人一伸手說:“拿來。”山東馬說:“拿什麼?”
那人說:“門包十兩。我們侯爺如要不還你錢,我給你說一句好話,還你一半。我們侯爺要是還你一半的,我說一句好話,就許都還你。”成龍說:“不勞駕,我自有道理。不用你給我回話,我自己會嚷。”道罷,他自己嚷說:“回事啦!回事啦!”
只聽見裏邊說話:“呀!我聽見好像吾馬大兄弟聲音。”
方到大門以內,見是成龍,說:“兄弟,你爲何不叫門上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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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我知道?”二馬過來行禮,齊說:“大哥,你好哇?”倭侯爺說:“爲何不叫門上人回稟?”山東馬說:“大哥我們倒見得起,就是你這個門上的好大脾氣。我來到這裏,我說勞駕,你給回稟一聲,就是說馬成龍與馬夢太給侯爺請安。我還告訴他說,我們是侯爺的拜兄弟。他與我要門包,我說多少門包?
他說:‘我們這裏的規矩你不知道嗎?要回事,先給十兩銀子,纔給回哪。’我就給了他十兩銀子。他又說:‘ 兩個人須要二十兩,纔給回哪。’我一賭氣就嚷起來啦,大哥出來了。從此以後,大哥多囑咐他點,別叫他見人就要門包。”
侯爺一聽,對門上人說:“我把這該死的奴才,你在我這門房內不知作了多少的弊病,還不把銀子給我拿出來嗎?”那個門上人也不敢抗違,說:“奴才實沒有要他的銀子,求爺格外施恩吧!”煥章大怒,說:“你這奴才,我的拜弟能夠訛你不成?你是滿嘴裏胡說,還不快拿出來嗎?如要不然,我要送你的!”唬得那家人無可奈何,進了門房,把別人寄存的銀子,給拿了十兩來,自己雙手遞給成龍。馬爺接過來,說:“夢太給你吧。”瘦馬馬夢太說:“我不要,你自己拿了去吧。我不那麼沒有道理訛人!”山東馬一笑,說:“來吧,給你吧。我與你鬧着玩呢,你沒有要我的銀子。”侯爺說:“成龍,你真是沒帳!不管是什麼人,你就玩笑。”叫家人先把車子上的行李搬下來,讓二馬先到裏邊,見了母舅丁佩然,請了安。三人到了外邊書房裏落座。曹六進來說:“行囊都搬下來了,車錢也給了。”二馬說:“ 你去外邊歇着去吧。”少時,擺上酒,三人入座,談心暢飲,直喫到月上三竿方纔安歇。
次日天明,顧爺的家人早起來給二馬取淨面水。侯爺也出來了,大家一同落座,然後用茶,又擺上酒來。侯爺喝了幾盅,自己一拉夢太,出來說:“老兄弟,你不可今天與成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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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印堂之上發了暗透青,有一道赤線在印堂,把眉毛那穿過了。三天之內,主於殺人,過了才能解,這是一道殺氣。你須要解勸解勸他,不准他出去,以免在外邊惹事。我要到後邊去了。”
夢太回到書房之中,見成龍自己掄手中刀,照着那古鋼花瓶就是一下,只聽“克嚓”一響,咕嚕嚕摔在就地。山東馬說:“好哇,掉下來了,我非把它給接上不成。”夢太說:“你別鬧了,我瞧見是你用刀砍下來的,焉能接得上啊?咱們哥倆喝酒吧。”成龍說:“不成,我要去逛逛虎丘山,你跟我去吧。”
夢太說:“不成,我肚腹疼痛,不能行走,我要睡覺啦。”山東馬說:“你不去,我自己去,何必費事。”自己又換上那玫瑰紫綢子汗褂,紫摹本緞中衣,玉色調子襪子,大紅緞子山東皁鞋,上繡三藍套皮球兒,夾着油綠洋綢大褂,裹着大環金絲寶刀,出離侯府,一直往正西。
方走到對河居門首,自己有心上虎丘山、姑蘇臺,又不認得,無奈自己進了對河居飯館。院內有天棚,天棚底下有四張桌兒,俱都是八仙桌。成龍落座,要酒要菜。方要喝酒,只見自外邊進來了一個人,年約二十多歲,身高九尺,面如白紙,五長身材,喪門眉,弔客眼,身穿白棉綢短汗衫,青洋縐中衣,披着青洋縐大衫,青緞薄底抓地虎靴子,手中拿着一口金背刀,一個小小的包袱手中拿着進來。睜開那一雙弔客眼,是白眼珠多,黑眼球少,雙睛努於眶外,一瞧山東馬,先把那眼睛一瞪,說:“跑堂,你在哪裏?給爺爺找一個座兒!”跑堂的說:“大爺,這邊有一個座兒。”就在成龍的對過。那個人把刀往桌上一插,腳蹬着板凳,心裏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今天非得白刀子過去,紅刀子出來,纔算完事!萬不能與他善罷甘休!”
眼睛瞪着山東馬,說:“你喫吧,臨死叫你落個飽死鬼。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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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遇見你,絕不能饒恕你!想逃走,是比登天費事!”
山東馬成龍也不認得他,見他嘴裏嘟嘟囔囊,不知所因何故。“ 真乃是一個半瘋兒。我也不必管他,我自己要我的菜就是。”先要了一個拌肚絲,那個人也要了一個肚絲兒拌。山東馬說:“來一個燴腰片。”那個人也要了一個燴腰片兒。山東馬要了一個五柳魚、四喜丸子、葵花丸子,共合要了十數個菜;他也照樣要了十數樣菜。成龍不要了,那個人也不要了。山東馬也是有氣,說:“喫飯還跟着人學哪?也不怕人家笑話!”
只見那人說:“你不用瞧不起我,我少時就結果了你的性命!”
山東馬一聽,不由氣往上衝,要在對河居惹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張忠虎丘山戰衆賊姜玉福建館鬥羣寇
詞曰:
堪嘆人生天地中,使盡了心機爲利名。富貴榮華花間露,好勇爭強火化冰。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空。
任君使盡了千條計,難免荒郊身被土蒙。
話說馬成龍正在對河居喫酒之際,遇見了一個人,把手中刀望桌上一拍,說了好些個惡話,嚇得衆喫酒之人都不敢言語了。成龍把手中的刀,也照着桌上一插,說:“我也不是無名,白欺負我,你先等等!若不服,過來咱們比並比並,我可不怕這些個事!”那邊那個人一聽此言,說:“好哇!來,來,來!
咱們去到了無人之處再說吧。”手拿金背刀,一直的望門外去了。成龍後面跟隨。嚇得跑堂的也不敢追,自己在鋪內盡害怕。
成龍跟着那個人到了無人之處,成龍說:“我瞧你像一個‘合字兒”’。那人一聽,說:“不錯,你‘好俊招路’啊。我知道你像個‘線上的’ .”成龍不懂,本來他頭一句是與馬夢太學的,一聽人說“好俊招路兒”,他說:“你纔是‘抄路兒’。
別玩笑。”那個人也笑了,說:“原來你是一個外行,我也不必多問,你姓什麼?哪裏人氏?”馬成龍自通名姓。那人說:“原來是馬大哥。我久仰大名,轟雷貫耳。小弟是陝西咸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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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張,名忠,字大虎。我別號人稱笑面無常。奉我義兄之命,前來這侯府下書。來到對河居,一瞧尊駕這個穿着打扮,我疑你是一個綠林中的英雄。今天一問,才知是一位大人。”成龍說:“張大哥不可這樣稱呼。你我自己兄弟,何必如是。”二人復又回來了,到對河居,二人在一個桌兒上落座,又把那邊的菜都給移過來。
二人越說越高興,成龍說:“賢弟,你今天跟我去把這虎丘山逛逛。”張忠說:“小弟與兄長可以前去。”又派人僱了兩乘爬山虎。成龍要到櫃上給錢,張大虎說:“大哥,你不必讓,我早已留在櫃上兩錠紋銀。若要不然,你我方纔耍笑,他爲何不與咱們要飯帳呢?我一進來之時,你正低着頭兒在那裏喝酒,我給他們櫃上留下的。咱們逛完了廟,再回此處喫酒算帳。”
二人到了外邊,方要上爬山虎,成龍一瞧大虎坐的那爬山虎,兩個人倒雄壯;惟有這一乘爬山虎兒,是哥兒兩個,都是瘦弱的身體,一場寒病方纔好。山東馬身軀又大,二人不能抬成龍.說:“老爺,我們哥兒兩個是不能抬你老人家,再僱別人的吧!”成龍說:“你二人再找一個人,二人在頭裏橫上一條槓子兩個人抬着,一個人在後邊抬着,也就成了。”二人點頭,照樣找了一個人來,抬起兩個人,一直的奔虎丘山而來。
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後邊過來了兩乘轎子,頭前一匹引馬。
後邊還有四五個跟人。頭前那個引馬直嚷說:“閒人退後,轎子來了!”成龍與張忠二人的爬山虎兒望旁邊一閃,轎子由東邊望西而去。方一過去,只聽轎內有人說:“站住!”轎裏邊是一個婦人說話,說:“馬大哥,你多咋來的?”山東馬成龍說:“你是望誰說話哪?”轎內那少婦人說:“成龍馬大哥,你不認識我嗎?我哥哥是胡忠孝,難道忘了不成?”山東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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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原來是賢妹。我是昨天晚晌纔到,打算要去到副將衙門去瞧瞧張三兄弟,我還沒去哪。”原來這兩乘轎子,頭前是張廣太的大夫人胡氏賽花。後邊是他二夫人韓氏紅玉。二人因廣太到任不服水土得病,許下願上虎丘山燒香,廣太好了,不叫他們去。今天是張三大人演操去,二位夫人私自帶領幾名跟人,去上虎丘山還願去。方走到此處,遇見了他等兩乘爬山虎兒,說了幾句話。胡氏夫人說:“回頭馬大哥上我衙門裏去吧。”吩咐起轎。
張大虎問馬成龍說:“馬大哥,這是誰的夫人?”成龍說:“這是本處水師營協鎮大人張廣太的夫人。”張忠一聽,說:“真乃是怪事!我也認得一個張廣太,在上海道臺衙門。那個人可是個跟官的,與你方纔說的這個張廣太是同名。我認的那個,是武清縣河西務的人。”馬成龍一聽,說:“你認的那一個武清縣河西務的張廣太,與這一個張廣太,他是一個人。”
張忠說:“他如何能作官?”成龍就把張三大人先前的那些個事說了一遍。張忠說:“罷了!人生在世上,真有這樣奇遇!
我張忠自幼年在江湖之上闖蕩,也沒有遇見一點好事。”
二人才要走,只聽得那邊一片聲喧。抬頭望正西一看,只見那北邊山岔內出來了一夥人,約有三十餘名,把兩乘轎子圍住。又見自那邊跑過來了幾匹跟馬,馬上之人直嚷說:“二位快去吧,來了四十多個賊人,把我們轎子給圍上了。一個爲首的賊人手執大棍,要搶我們夫人。二位快去吧,救人要緊!”
張大虎拉金背刀,一直的望那邊跑去,口中大罵說:“好小輩!
你等不要無禮,我來也!”到了轎子那邊。胡氏夫人、韓氏夫人二位雖然有能耐,無奈有一件事,都穿着一身衣服,又是厚底鞋,所以不成,不敢下轎子,心中着急。只見那邊爲首的一人說:“你等好好的回去,把轎子放下!”嚇得抬轎的戰戰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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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放下轎子就跑,衆跟人也跑了。賊黨方要抬轎子走,只見張大虎一掄金背刀,大嚷一聲,說:“好膽大的賊人!白晝攔路搶人,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照着賊人就是一刀。
衆賊人往兩旁一閃,只見過來一個爲首之賊人,身高九尺,面如生羊肝,兩道劍眉,一雙圓眼,身穿有洋縐褲褂,薄底快靴,兩隻眼睛滴溜溜的亂轉,一條青縐綢手絹包着頭,手使一條鐵棍,迎着張忠而來,口中說:“你是何人?敢這樣大膽!
你可認得鴛鴦太歲曹太嗎?”張忠一聞此言,說:這小輩,我要說出名姓,把你唬死!來!來!咱們先比並較量,如你能贏了我,萬事皆休;如你贏不了我,休想逃走!”那鴛鴦太歲曹太舉棍就打。張忠望旁邊一閃,掄刀就剁。二人動手多時。成龍自那邊過來,懷中抱着大環金絲寶刀,趕到說:“你們是哪裏來的賊人?”那些個賊人說:“我們是此處人,你問作什麼?”
原來這些人都是福建會館的看館之人,爲首的曹太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這些個人也是他們教中之人。只因聽說張廣太的夫人今天去虎丘山降香,曹太要替侯起龍報仇雪恨,帶衆賊在山中半路等候,方要搶了走,不想成龍與張忠趕到。曹太一瞧馬成龍穿的衣服個別另樣,又見他那面貌好像有人常說的山東馬成龍。此時天地會的賊人,自盧定河、王千層被馬成龍拿獲,他等聞名喪膽,俱拿成龍起誓。他們的人要遇有事,都這樣說:“誰要屈心,叫他遇見了大清國的山東馬!”有見過成龍的,有沒見過成龍的,大家傳說。曹太今天一見山東馬這樣的打扮,心就有幾分疑惑他是馬成龍。
曹太正與張大虎動手之際,山東馬趕到說:“張大賢弟,我來也!”自通了名姓,唬得衆賊人膽戰心驚。曹太舉棍就往下打,馬成龍寶刀相迎。只聽得“克嚓”一聲,將曹太的鐵棍削爲兩段,把賊唬了一跳,轉身就要逃走。山東馬一刀,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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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脖頸上,只見紅光一片,把賊人頭皮削下來一塊。曹太一俯身,帶羣賊竟自逃走去了。衆轎伕復又回來,把這兩乘轎子又擡回去了。衆跟人都跑了。山東馬與張大虎二人回來,坐着爬山虎兒歇着。
只見張廣太帶着姜玉,還有四小跟班的而來。原來是三大人辦完了公事,自己要上虎丘山,走到半路上遇見自己家人,是跟二位夫人的,被賊追下來,一瞧見大人,回稟明白。張廣太着急,帶着衆人,正遇見馬成龍與張大虎,趕忙過去說:“二位大哥,小弟有禮。多咋來的?爲什麼不到我衙門裏去?”張忠說:“我今天方纔到。也不知賢弟在此居官,我遇見了馬大哥,在對河居喝了半天酒,要逛虎丘山,正走在這裏,遇見了尊眷的轎子被賊人圍住,我與馬大哥將賊人殺散,正遇見你到此處來。”成龍說:“我是昨天到的,天就晚了,今天早晨起來,同侯爺大哥喝了會子酒,我也醉了,夢太也就睡着了。我自己溜達出來,到對河居遇見張大兄弟,喝了會子酒,我們兩個就來到此處,遇見你的家眷叫賊圍上了,那一夥賊子俱都叫我們給打跑了,這才遇見三兄弟。走吧,咱們喝酒去吧。”廣太說:“上我衙門去。”成龍說:“不去。咱們上對河居雅座兒談會子心,明天我同老兄弟,我二人到你衙門去。”廣太說:“走。”
三個人同姜玉,一直到了對河居雅座落座。跑堂的笑嘻嘻的說:“三位老爺來啦!”遂給泡過一壺茶來,端上兩碟瓜子,問:“三位要什麼菜?”廣太說:“姜玉過來見見你馬伯父。”
姜玉過來行禮,說:“馬伯父好啊!”過來又問:“張伯父好!”
說:“適才二位伯父與我三叔說話,我不得親近。”張忠與馬成龍說:“你坐下再說話吧!”隨便要了幾樣菜蔬,要了四壺蓮花白,又要兩壺福貞陳紹酒,大家開懷暢飲。喝至半酣,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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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說:“馬大哥與張大哥,再也想不到今天異地相逢,真乃是人生樂事!無奈有一件,就短師兄馬夢太。”
姜玉在一旁拉了成龍出去,到了外邊,成龍說:“你叫我何事?”姜玉說:“今天你得勸解勸解我三叔父,別讓我三叔回去與我兩個嬸母鬧。今天我嬸母上虎丘山燒香,瞞着我三叔父去的。恰巧在半路之上,又遇見賊人。我三叔回去必不能善罷甘休。你老人家要說個人情,準成!”成龍說:“你交給我啦,我必要勸解他。”說罷,二人復反入座,重新喫酒。
喫喝完畢,成龍說:“三兄弟,今天你回去,見了兩個弟妹,應該怎樣?”廣太說:“我萬饒不那了兩個賤輩!”成龍說:“ 三兄弟,不是那麼樣辦法。論理,可是兩位夫人的大不是。要真叫賊給搶去,那時你是死是活?這件事若是我,不這麼辦,須得把他們殺了!”成龍這詼諧的話,廣太本就有氣,再聽他這麼一說,不由怒從心上起,站起身來說:“二位兄臺,我不讓到我衙門裏坐着啦,明天再見!”寫了飯帳,方纔要走,成龍說:“我與你玩笑哪,別認真殺了。”廣太也不言語。姜玉說:“好哇!這是你給講人情哪?”說着話,出離對河居,一直回衙門。
姜玉在頭前,直跑到了衙門,先奔後面,說:“二位嬸母,了不得了!我三叔父因爲你們上虎丘山幾乎被賊人搶去,我三叔甚是有氣,拿刀來殺你們倆人來了!”嚇得兩位夫人顏色更變,說:“姜玉,你快請你李伯父、鄒伯父來勸住你三叔!”
姜玉出去,有片刻之工,張廣太手持鋼刀,闖進上房,要殺兩個夫人。不知此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張廣太單人鬥羣賊顧煥章三傑珠盜寇
詩曰:
堪嘆人生不悟空,迷花亂酒逞英雄。
追窮到底還無錯,漏盡之時始現功。
弄巧常如貓捕鼠,光陰恰似箭流弓。
倘然使得情神盡,願把屍身葬土中。
話說張廣太舉刀過得屋來,照定兩個夫人就剁。後邊李貴、鄒忠把他拉住,將刀奪過去,拉廣太至書房,說:“張三兄弟,不可這樣粗魯!咱們這是外住衙門裏,比不得在家,傳到上邊耳中,就許參你家教不嚴。你把跟着去的家人叫過來問一問,白天在虎丘山這一夥賊人,像幹什麼的?”三爺叫姜玉把內跟班的叫來,說:“沈福,方纔是你跟了夫人去上虎丘山來?”
沈福說:“奴才跟去了。”廣太說:“你在半路之上瞧見截轎子的是什麼人?哪裏的口音?”沈福說:“他自通名曹太,是福建會館看會館之人。”三大人說:“你下去吧。”自己拿過紙筆,寫了一封書子,交給李貴說:“大哥,這裏有一封字兒,明天越早越好,我要是不回來,你就給倭侯爺送去。如要是侯爺收下此信,你即速回歸衙門;等三兩天沒信,將我家眷保送到河西務去。”李貴說:“三弟,你這話從何而起呀?”廣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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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不必多問,拿信外邊歇着去吧。”李貴也不好深問,自己回外邊廳房安歇去了。
廣太收拾利便,帶上自己短把刀、避血劂,說:“姜玉,你看守衙門,我要去了。”姜玉說:“三叔又往哪裏去?”廣太說:“你不必問。”姜玉說:“我也跟着你去。”廣太說:“也好,那麼你就跟我走。”姜玉暗帶披刀,候至天有初鼓時候,廣太兩個人出書房,到院內上房,竟自奔福建會館。從房上走,不從地下走,施展飛檐走壁之能。
這個福建會館在蘇州正南,離副將衙門八里之遙,在壽峯山口裏邊。那座山是東西大路,是從蘇州南關撲奔那裏去。一進山口,望西走不多遠路,南大門就是福建會館。裏邊有七八百間房,很有勢力,都是本省的大商人修蓋的。看館之人姓曹,名太,別號人稱鴛鴦太歲。裏面俱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匪。
廣太同姜玉來至會館,躍身上房,直望裏面躥縱。來至東廂房後房坡,望下面一瞧,正大廳房七間,東西廂房各五間,院中有天棚,底下燈燭輝煌。北上房臺階以下,有兩張八仙桌,東邊那張八仙桌後邊,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坐定一人:年約六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鬢邊雙插白鵝翎;面如紫蟹,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環眼,準頭豐滿,海下一部黃焦焦的連鬢落腮鬍須;身穿粉綾緞色錦徵袍,上繡圓花朵,足下粉底官靴。西邊臺階之下那張八仙桌兒後,也坐着一個人:年約五十以外,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面如紫玉,環眉大眼,一部花白鬍須。西房臺階下有四張八仙桌兒,後邊坐着四個人,面向坐着:北邊第一個,面如黑漆,衣服是隨身的打扮;第二個,年約二十以外,面如白紙,身穿藍洋縐大衫,有桌案擋着,看不見底下;第三個座位上那人,面如瓜皮,二十有餘的年歲,蛋青串綢長衫;第四個座位上那一人,年有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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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歲,面如茄皮,身穿青洋縐大衫。東邊有四個座位,上面亦有四人,瞧不很真。正南坐着是鴛鴦太歲曹太,北邊座位上是二龍神馬鳳山,西邊座位上是二會總任山。正西那座位上:頭一個是活閻王馬剛,第二個白麪判官馬強,第三個座兒上是逍遙會總張寶任,第四個座兒上是太平會總任鳳蚊。東邊那四個人是:侯得山、侯寶山,還有金槍太保侯勝英。金刀太保候勝傑。共合是九家會總,議論天地會的大事。馬鳳山說:“曹太,你白天就不應該搶張廣太的家眷,倘若一走漏風聲,豈不壞了你我的大事!”曹太說:“我打算把他那兩個夫人搶來,咱們大家追歡取樂,再未想到遇見馬成龍,將我鐵棍削爲兩段。早晚我非去將他兩個夫人搶來不可!”
廣太聽罷,自然大怒,說:“好一個匹夫!待我前去結果他的性命!”翻身跳下房去,大嚷一聲說:“好一個大膽的匹夫!我張廣太來拿你這一干叛國賊!”掄手中刀,直奔老會總任山刺去。衆賊人一見,說:“不好!快快鳴鑼聚衆!”只聽鑼聲一響,少時大衆賊人齊到內院。衆會總舉兵刃,大家齊聲說:“好一個張廣太!當初侯會總待你思重如山,你不該叛天地會歸大清管。你今天既然來到此處,想要逃走,是不能!我等早要刺死你,不想你今天自入牢籠!”羣賊大衆齊來動手,把一個張副將圍在當中。
小爺姜玉在房上一陣大怒,說:“你這一干叛反國家的賊人,休要逞能,我今天要與你等分個高低!”翻身跳入在院中,手內掄刀就望下剁。活閻王馬剛舉棍就打,白麪判官掄刀也過來與姜玉動手。大家正在動手之際,侯家四傑也趕到,各舉兵刃,與曹太把姜玉與廣太圍在當中。二人遮前擋後,閃展騰挪。
外面早把館門上好,不放人出入。內中賊黨一個個擺兵刃,圍了好幾層,齊聲吶喊說:“張廣太小輩,不可這樣無禮!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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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呀!”張三大人一見人多,心中害怕,料想今晚不能逃生,慌忙叫:“姜玉,你快走,不可小小的年歲死在賊中!”姜爺一聽,說:“三叔,你不必多牽掛!我今天萬不能捨去了三叔,我自己回衙。人活百歲終須死,何必貪生落罵名!我不過是一條性命,能值多少?跟三叔不能殺賊,齊死在福建會館之中。”
說罷,掄刀就望下剁,與賊人難分高低與輸贏。姜小爺累得渾身是汗,張三大人也不成。老龍神喝令:“衆人齊動手,務要生擒活捉他二人!今天夜晚,在福建會館殺了張廣太,也算替侯會總報仇雪恨,我的氣才平和。”羣賊答應說:“我等遵命!”
活閻王馬剛用棍照張三大人就是一棍,廣太望旁邊一閃,那邊的飛抓趕到,就把張廣太給抓住啦,栽倒就地。張三大人說:“姜玉,急速回去吧”姜玉見張三大人被人拿住,他又聽說叫他逃走,他想:“三叔被人家拿住,爲何叫我走哪?”姜玉年青,自己想錯了。張三大人叫他逃走,是叫他回去調了兵來,給他報仇雪恨。他不肯定,與賊人動手。他如何是衆人的對手?工夫一大,姜玉也被人家用飛抓住了,栽倒就地,被賊人捆上。
馬鳳山說:“先把他二人捆在天棚柱上,用涼水淋頭,開膛摘心,祭奠飛刀大會總侯起龍就是了。”羣賊說:“遵令!”
把廣太二人捆在東邊天棚柱子上,面向西。又去了一個人,到後邊取出一張圖影,上畫的是飛刀會總侯起龍的真像。又取出來一個大木盆,裏邊放着一盆水,過來了一個人:有四十多歲,花毛兒禿子,身穿深藍布小褂,青洋縐中衣,薄底抓地虎快靴;手持明晃晃的一把牛耳尖刀,來到廣太面前,把刀嘴裏一橫,把張廣太的衣服分開。姜玉在那邊捆着,直罵說:“奴賊呀!
你這些個邪教匪賊,先把我開膛,我不瞧着我三叔死,我先在鬼門關上掛號,魂簿帳上除名!”又叫三大人說:“三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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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不要緊,惟有三叔你死不得,白髮的高堂,綠鬢妻子,你老人家一死,真可慘!唉!我也不說了。”張廣太一聽此言,不由心中一陣難受,說:“姜玉,你不必如此說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自己雖然自已雖然口中這樣說,心內想起生身的老母,說:“你老人家只知孩兒在外邊居官,不想今天死在此處。若要母子相逢,等待鼓打三更,在夢寐之間,大概我未必準有這樣靈驗。”想到此處,不由心內如同刀剜肺腑、到刺了心肝一樣,強忍英雄之淚,自己把眼一閉等死。姜小爺破口大罵。
只見羣賊吩咐:“涼水淋頭!急速把張廣大的人心取出來,祭奠侯會總!”過來了一個,手拿着一桶水,照着廣太就是一潑。那個花毛禿子手持着牛耳尖刀,把廣太中衣服往左右一分,照定前心,刀尖兒對準了心口,後手一按勁,只聽“噗哧”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張廣太倒沒死,殺人的那個花毛禿子死了,把衆會總唬了一跳。
原來自暗中飛來了一瓦,把花毛禿子王熊給打壞了,正中後腦海,沒殺成人,自己死了,把刀也扔了。衆賊人望房上一看,並不見有一人,齊說:“怪道啊怪道!是哪裏來的?”衆人正嚷之際,又過來了一個賊說:“你們不必瞎嚷,待我先把他刺死再說。”說罷,用刀照着廣太前胸又是一刀。又從北上房飛下來一瓦,只聽北房上一聲喊嚷說:“你等這一干賊人休要殺人,吾來也!”西房上也是一聲喊罵:“八卦教匪休得無禮,我來結果你等的性命!”東房一聲喊罵:“叛賊休要害人!”
這三邊齊望下跳,先用刀將張三爺繩子剁開,又把美玉救下來。
羣賊一個冷不防,齊拿兵刃來把他們三個人圍住。不知救張廣太的三位英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山東馬夜入福建館活閻羅巧遇舊冤家
詞曰:
吾生有志,喜樂林泉。栽松種竹,隨份隨緣。一不望聲名振地,一不望富貴擎天;一不望一言定國,一不望七步成篇。願只願草枯林漫,釣魚河灣;樽無乏酒,廚不斷煙。一生無榮無辱,不敢妄貪。香焚寶鼎,答謝龍天。
話說救張廣太與姜玉那三個人,是倭侯爺、張大虎、馬夢太。他三個人是從何處而來?只因張廣太把那封書信交與了李貴,他回到外邊廳房之內,倒下了要睡,睡不着,越來喝酒。
到了定更以後,想着怕明天起來的晚,心想:“我何不先把這一封信送到倭侯爺那裏去?”自己叫外面的鞴馬,自己帶着書信,到外邊上馬,到了倭侯爺那裏下馬,把書投進去,自己回衙門。
侯爺正與馬成龍、張大虎說着閒話。原來是張大虎同馬成龍到了侯府,進裏邊去,到了書房之中,見夢太在那裏與侯爺說閒話呢。一見成龍進來,侯爺說:“我方纔要派人找你去,不想你回來了。那是何人?”山東馬說:“張大賢弟過來,這就是倭侯爺,那是我拜弟馬夢太,你們哥兒三個多親多近。他叫張忠。”倭侯爺等四個人施禮落座,問說:“張忠自何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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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你二人在哪裏見的?”張大虎把在對河居之事說了一遍,又從懷內取出了一封信,交與侯爺。侯爺一看,上寫:“恩兄顧老書文啓。”顧爺方要拆看,門上的又拿了一封信,是協臺張三大人的。侯爺方纔聽張忠所說之事,就要細問;又見來了一封信,就先把先前那封信兒收在書閣內,把這封信拆開一看,上寫:“倭侯爺臺覽。”拆開一看,大喫一驚,說:“晤呀,不好哉!弗好哉!”念給成龍等聽:煥章仁兄足下:久未暢敘,實深悵甚。茲啓者,近聞福建會館看館之人乃是邪教匪徒,弟個輕身前往,探訪真實確情。弟前去兩三日之內不回,必有殺身之慘,望見臺念在金蘭至契,前來與弟報仇雪恨,則弟爲國捐軀,亦含笑九泉矣!其餘家舍間諸事,大丈夫視死如生,勿須瑣敘。
種種各情,均祈心照爲感。此留。即請升安!
如弟張廣太頓首
侯爺看罷,說:“了不得了!張大兄弟與馬老兄弟,你二人跟我去到福建會館走走!”成龍說:“ 我也去!”侯爺說:“你不成,你又不會飛檐走壁,如何能去?吾帶着他二人,去去就來。到那裏見機而作,瞧事作事。”說罷,收拾齊整,三人出離了上房,躍身躥上房去,直奔福建會館而來。
到了會館房上,只見張廣太與姜小爺在那裏,叫賊人捆在東邊天棚柱子上,方要開膛。西房上是張大虎,拿了一片瓦,正打在那王熊的後腦海,登時身死。只見那邊又過來了一個賊,又被北房上的倭侯爺給打壞了。東房上的夢太也跳下來,三人把張三大人與姜玉救下來。張廣太二人揀起刀來動手。衆賊人一見,說:“衆位英雄,大家動手,拿獲他們這幾個人,不準放他等逃走,務必把他們拿住!”一聲喊嚷,齊擺兵刃,與五位英雄動手,直殺得三更時分。張廣太累得人因腿乏,只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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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又不能走,心中說:“衆位朋友爲我張廣太前來,我焉有逃走之理,我死在這裏也不走!”姜玉也是累乏了的人,心內說:“衆位在此與賊人拚命,我一個年幼的人,焉能逃走?我死在這裏也不能逃走!”侯爺一瞧衆人都累乏了,心想:“大概難以取勝,自己又不能先走,怕叫衆朋友瞧着不是。再者說,張忠是一個生朋友,他還能與賊人拚命,我萬不能走,死在此處也不走!”馬夢太也想:“別人爲我師弟尚且拚命,與羣賊動手,我萬也不能走了。”張大虎也想:“我當年與張廣太在上海道衙之內結爲生死之交,至今我雖死在這裏,也不能先走!”衆位誰也不張羅先走,爲想與賊人動手。
那爲首的賊人馬鳳山與任山、張寶任、任鳳蛟、活閻羅馬
剛、白麪判官馬強、鴛鴦太歲曹太、金槍太保侯勝英、金刀太
保侯勝傑、侯得山、侯寶山九位會總,帶着一千多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圍了好幾層院子。書中交代,這一座福建會館,能有這麼些個賊嗎?他等是在此處臥底,定在今年八月中秋起首造反。有他們的八路督會總派人三路進兵蘇州聚齊。今天一動手,故此他們都有膽量,就把五位英雄困在當中,不能動轉。
各個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天有三更三點之時,五位英雄心中說:“吾等是不行了,大概今死在賊人之手。”賊人越殺越勇,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
正在酣鬥之際,聽得外面聲音一片,說:“舍總爺呀,了不得了!那個山東馬來了!快出去人,把他攔住,不準放他進來!”衆賊一聽,大喫一驚。書中交代,成龍見侯爺三個人上房,口中說:“上福建會館,去救張廣太。”他又把那書信瞧了一瞧,自帶上大環金絲寶刀,來到外面說,叫門上的給他開門。衆人問:“大人上哪裏去?”成龍說:“我上福建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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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跟了我去。”衆人說:“我們不敢去,你老人家自己去吧。”
成龍說:“不去就罷,我自己去。”說罷,出離大門,一直望西走,到對河居門首,心中想道:“這福建會館在哪裏?我把跑堂的何不叫來問他一問,就知道了。”站在門口叫說話。跑堂的裏面正串櫃哪,聽見有人叫,出來一瞧,是白天同張大人在這裏的馬爺。跑堂的說:“你老人家從哪裏來呀?裏邊坐。”
成龍說:“我不坐,我與你打聽打聽,有個福建會館在哪裏?”
跑堂的說:“從這裏奔南關,出南門,走二里之遙,有一座三官廟,前頭往西有一條大道,望西去有一個山口。進了山口一直往西,路南有一座福建會館,上面有匾。我今天鋪子有事,要沒事,我就帶着你前去啦。”成龍說:“我自己去吧。”一直撲奔南關,走了有一里之遙,天色皆黑,不辨東西南北。只見從對面來了一頭驢,上面騎着一個老頭兒,自鄉下要帳回來,天晚了騎在驢上,唱山西梆子腔。成龍說:“借光!上福建會館往哪裏走?”那人說:“自這往西,進了山口不遠就是。”
山東馬聽罷,一直進山口,只聽前面殺聲一片。
走到福建會館門首,又見館門已上閂鎖,聽得裏面殺聲震耳。自己又進不去,又不會上房,心中甚是着急,順着福建會館的牆,繞了一個大彎。天有二更以後,自己實在無法,低頭一想,計上心頭,說:“我自己改變聲音叫門。”心中說:“我學一個婦人說話,那賊人一貪便宜,他們把門一開,我拿大環金絲寶刀,把賊人殺個乾乾淨淨。大概侯爺大哥等都在裏面哪。”
想罷,來到會館門首,捏着鼻子學婦人的聲音,說:“開門來,開門來!”裏面看守門的賊人一聽,說:“衆位二哥們,你聽聽,外面是誰叫門?”山東馬故作婦人之聲說:“是我。今天晚上走迷路徑了,鞋弓襪小,我實在是累了,求衆位方便方便吧!”裏面有一位色大爺說:“你是個婦人哪,多大歲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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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龍說:“奴家二十二歲。我們當家的死啦,我去上墳去了,因此迷失路徑。求衆位開門,我到裏面暫住一宿,明日早行。”
這幾個看門的一聽,說:“平常也沒這個便宜事。今天裏面有大事,又有個小寡婦叫門。咱們給她開開門,叫她進來,到門房裏等着,完了事,咱們大家追歡取樂。”說罷,就要開門。
旁邊有一個上年歲的說:“不可這樣,我上房去瞧瞧,若果是個小寡婦,你就把她叫進來;若不是,恐怕奸細前來詐門,那時還了得!”說罷,登着梯子上房。到了房上望外邊下面一看,他認識是山東馬成龍,趕緊嚷道:“別開門!別開門!是馬成龍在外頭!”那衆賊人又上了一道門閂,說:“好一個山東馬!你裝那婦人說話,冤我們來了。你不用打算進來,我也知道你是不會飛檐走壁。”山東馬在外邊一聽,急得亂嚷怪叫,心裏說道:“我何不用我這口寶刀,把他這門給開個小門?”
說罷,把寶刀望門上一插,只聽“咯嘣”一聲響,山東馬用手一按勁,望下一按,又把寶刀拉出來,一連幾刀,開了一個小門,一腳踢開。嚇得賊人直嚷說:“了不得了!山東馬把門給旋了一個小門!”賊人膽子大的都跑了,膽子小的嚇了個骨軟筋酥,不能動轉。
馬成龍進了大門,掄手中寶刀,照定賊人就剁,直殺得死屍東倒西歪。山東馬望裏面走,方到二門,只見從裏面跑出鴛鴦太歲曹太,帶着活閻王馬剛、白麪判官馬強,二個人帶着一百多名賊人,手拿長槍、大刀、短劍、闊斧,齊在二門以裏,分兩旁站定。只見鴛鴦太歲曹太說:“馬成龍,今天你是飛蛾撲火,自來送死!顧煥章與張廣太等五個人,都叫我們各會總給殺了,正要派人前去拿你,不想你自來送死!”馬成龍一聽,就急了,掄手中寶刀,照定曹太就是一刀,說:“好一個曹太!
我拿住你,與張廣太、顧大哥報仇!”曹太舉棍相迎,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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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嘣”一響,把曹太這條棍削爲兩段。曹太正轉身要望二門裏頭跑,山東馬至背後一刀,“ 呵哧”一聲,曹太腰斷兩截,當時身死。
那邊惱怒了活閻王,吩咐手下一百多人:“不準出走,俱都在二門裏頭等候,等我前去拿他!”舉手中四棱鑌鐵衝,躥到二門以外,說:“馬成龍,你還認得我嗎?你我當年在寧夏府黃酒糟坊變目動手,我回馬家寨調齊了人前去拿你,不想被我家會總用白牌將我調到孽龍溝。我今天在此遇見你,咱們兩個人真是冤家對頭!今天將你拿獲,以報當年之仇!”說罷,二人動手,不分高低上下。馬強在那邊一瞧,怕是哥哥受傷,大嚷一聲說:“兒等跟我出去,我要將這姓馬的生擒活捉。”
羣賊答言,把馬成龍圍住。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巡撫怒斬張廣太會匪聞驚反蘇州
詩曰:
匣中寶劍休要磨,廚下乾柴莫堆多。
僧道尼姑休來往,堂前少叫賣花婆。
爐中有火須添炭,後門謹鎖莫通河。
諸公且記六樁事,家門清泰福壽多。
話說羣賊把馬成龍圍住,山東馬真急啦,一擺大環金絲寶刀,指東殺西,也有把刀給削折了的,也有把人頭砍掉了的。
活閻羅馬剛一掄鑌鐵衝,照着成龍打去。成龍刀往外一推,把鐵衝削爲兩段,趁勢一刀,將馬剛殺死。馬強趕過來,要替哥哥報仇,亦被成龍殺死。羣賊大亂。成龍寶刀一擺,碰着就死,挨着就亡,招着一下,筋斷骨頭傷。直殺得高處人頭滾滾,低地血水橫流。成龍殺進第二重門,但只見衆位朋友都在那裏,心中這才放心,才知道曹太所說的是詐語。衆會總見成龍一到,甚是勇猛,大家望後倒退。馬鳳山等六家會總由上房屋中地道逃走去了。餘賊被六位英雄殺散,直至天色大亮。
侯爺說:“廣太,這件事應該如何辦理?”張廣太說:“我去回稟巡撫,奏明聖上,不過是剿滅教匪,還許得點功勞。天奈此事關係重大,非得親身見巡撫不成。衆位走,到我衙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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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說:“我們要回家歇着去了。三弟,你自己辦公事吧。”
衆人離了福建會館,方到山口,只見李貴、鄒忠帶五十馬隊前來,尋找張廣太。廣太一瞧,說:“福建會館正沒人看守,你二人帶官兵前去看守,等地面官驗看。”說罷,衆人分手。
廣太回自己衙門,換好了衣服,吩咐鞴馬,帶着姜玉直奔巡撫衙門。在道路之上,與姜玉說:“昨夜晚之事,好險哪,好險!若非侯爺等趕到,你我此時早爲泉下人了。”說着話,來到巡撫衙門號房掛號,投進手本進去。少時,戈什哈傳張廣太過去。
巡撫大人姓吳,名德,福建人,一榜舉人,倒是幼年發科,在廣西作幕。因福建、臺灣康熙三十六年有叛逆朱一貴作亂,這是有名的賊人,手下有二三十萬賊。兩廣總督滿保帶兵征剿,吳德隨行營糧臺,運籌帷幄,不到二年,保升了川東道,平賊之後,又屢得保舉,這幾年他升到江蘇巡撫任上。到任之後,他少年遊學,所到地方,他那些箇舊日的親朋與同鄉就全來了,在他衙門內一住。自此,外面有點什麼事,他就知道。今天張廣太來到裏面,他正坐着大堂呢,與此處陸路鎮臺胡德胡大人在那裏說公事哪。兩旁刀斧手、衆親軍、護衛差官戈什哈,都在兩邊站定。
張廣太過來行禮,說:“副將張廣太請大人安!”巡撫說:“ 你來此何事!”張三大人說:“卑職昨晚帶兵丁查拿盜賊,至福建會館,有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夜聚明散。卑職進去剿拿,賊人拒捕,都是天地會人卦教的賊匪,擅敢與卑職動手,殺死賊人有三百餘名,特意前來稟報大人知道。”巡撫說:“怎樣得知是天地會八卦教賊人?”廣太說:“是卑職等與他動手,殺死賊人,才知道他等頭上俱有頂記,內中還有穿着邪教匪賊的衣服,戴三角白綾巾的,帶白鵝翎的。”巡撫說:“你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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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水師營的武官,爲何管我們地面上之事?我知道你們是素有挾嫌,因此懷仇,故以官長殺傷人命三百之衆。倘若你逼反了本地商賈,那時間誰能擔待?分明你是倚官欺壓平民,妄殺無辜。論王法,也該凌遲處死!”吩咐左右武軍官:“把張廣大的帽子給我摘下來!給我綁赴殺場,梟首示衆!以壓本地商賈之心,那時再作道理。”左右把張三大人綁好。鎮臺胡大人給廣太求情,巡撫大人甚是嗔怒,定要殺張廣太不可。嚇得姜玉慌忙望外就走,直奔侯府。來到府門,未叫人通稟,自己往裏就走,到了外邊廳房。
侯爺與成龍等四人正在淨面喫茶,提說昨夜晚在會館之事,問馬成龍如何能自己找到那裏。成龍說:“有對河居的跑堂告訴我找了去的。不知廣太今天該當怎樣辦理呢?”正說之際,只見小姜玉跑進書房來,說:“侯爺,不好了!江蘇巡撫要殺我三叔張廣太,你老人家快去給講個人情吧!”衆人一聽,說:“因什麼殺張廣太?”姜玉說:“我不知道。就見我三叔進去,就把我三叔綁出來了。我一瞧就來了。侯爺,你趕快跟我走吧!”
侯爺吩咐鞴馬。成龍說:“我同你去,當跟班的去吧,到那裏見機而作。”倭侯爺說:“甚好。”外邊鞴好了三騎馬,一直飛奔巡撫衙門。
到了撫衙,通稟進去,此時,藩、臬兩司與江蘇兵備道、本處知府,都來給張廣太求情。巡撫大人怒氣未息,外邊侯爺已到,說要求見。吳巡撫退至花廳之內,吩咐家人出去:“你就說本院衣冠不整,書房恭候。”少時,家人出去,到了外邊說:“請侯爺進裏邊書房。”吳巡撫降階相迎。成龍在後跟着,也是借侯府的跟班的衣服。他身材又高,自己戴着一個緯帽,腦袋大,帽子小,戴着像個耍狗熊的,身穿一件葛巾袍兒,直露出肚臍眼兒來,又小又瘦,高腰襪子,山東皁鞋,手內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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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的菸袋荷包。他是真高,侯爺是真矮。山東馬把倭侯爺的那根菸袋杆,他給換了一根秤桿,爲是拿着方便。
方一進書房門,巡撫說:“侯爺,今天如何這樣清閒?裏邊請坐。”侯爺說:“大人公事不忙?我一來拜訪,二則要問問大人,是爲何要殺張廣太?此人乃是聖上欽放來至此處水師營。他又不曾造反,這是爲何?”巡撫說:“侯爺不必多問。
他是倚官欺壓平民,妄殺無辜,我纔要按王法處治於他。”侯爺說:“他雖然殺了三百多人,都是些天地會,頭上俱有頂記可證。也是武官分內之事,理應清淨地面纔是。再者說,康熙聖主有旨意:無論官民人等,頭上有頂記者,就可以殺死不論。
此事張副將不但無罪,而且有功。再者說,他也是國家三品大員,也不能說殺就殺。此事也得會議,奏明聖上,再作道理。”
說罷,叫人:“來!給我裝一袋煙。”
成龍在侯爺身背後站着,瞧吳德身高九尺,而如薑黃;頭戴緯帽,身穿天青紗袍子,腰繫絲帶,薄底官靴,全分活計;年約五十以內,黃焦焦的鬍子,瞪着眼睛與侯爺分辯。成龍聽說侯爺要煙,他把煙倒裝好了,無奈他把菸袋杆木換了,遞給侯爺,他在一旁站着給點着了。侯爺一抽,抽不着;細一瞧,是一個秤桿,自己也不抽了。成龍還在吳巡撫的身背後,心中說:“這個東西,大概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我今天給他一巴掌,叫他知道知道。再把他的腦袋我夾過來,分開頭髮我一瞧,就知道他有頂記沒有。”自己想罷,他從身背後就往前挪,挪到吳德的跟前,一伸手,說:“好一個八卦教匪,你往哪裏走!我今天非得結果你的性命!無緣無故的你要殺張廣太,明明你是賊黨!”成龍他方一伸手,吳巡撫的跟人給攔住,說:“好一個刺客,你往哪裏走!來人,拿賊!”
吳德他本是一個八卦教八路督會總的一家的兄弟,封他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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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並肩王。他未得巡撫之時,就歸了天地會啦。這福建會館,是他一個人的大頭目。定於康熙四十八年八月中秋大家起叛,由四川、湖北、福建三處起兵。不想我朝聖主洪福齊天,今天馬成龍一說破了,他是賊人膽虛,早就站起來逃走,出離了上房,直奔東配房。侯爺一瞧,說:“唔呀!別叫他走!我把你這一個混帳東西拿住,看你往哪裏走!我必要拿獲於你!”隨同成龍一直的追到了東房,並不見有一人。
但見當中迎面有一張八仙桌兒,底下直動。二人把桌兒挪開一瞧,原來是一個地道。倭侯爺說:“馬大賢弟,你在這兒站定,我下去一看,便知這個東西哪裏去了。”說罷,把地板一掀,鑽身下去,追了不遠,瞧見那邊有一件衣服,自己又往北追,越走越黑,直退到往上有一條道,方纔把石板一託,上邊有人說:“會總爺來了?甚好!”只見侯爺上來,是一間屋子,裏邊有四個人在那坐定,被侯爺用點穴法,全把他們拿住。
問說:“巡撫吳德往哪裏去了?你等急速快說實話!如要不然,我定然結果你等性命!只聽那幾個人說:“侯爺饒命!我等都認得你老人家是倭侯爺。巡撫吳德方纔逃走,囑咐我們不可離了此處。”侯爺說:“他往哪裏去了?”那四個人說:“不知他往哪裏去了。”侯爺說:“這是哪裏?”那個人說:“此處前院是土地廟,離巡撫衙門不過二里之遙。我叫王忠,是巡撫僱的,叫我入天地會八卦教。我說家中有父母在堂,不敢自專。
後來他屢次催我,我口中許了他,心中未能願意。求侯爺饒命。”
侯爺說:“ 我把你們放開,你們跟我走吧,到了巡撫衙門再作道理。”隨即用手一推,把四個人推起來,都能行動,帶着奔巡撫衙門。那四個人求侯爺饒命,說:“我等跟你去。”侯爺把他們給治過來帶着走。
方一到巡撫衙門裏面,只見成龍說:“大哥,先把張廣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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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來,然後請藩、臬兩司衆文武官員。”大家齊集大堂。侯爺把追跑了巡撫大人吳德之事說了一遍。大家說:“他必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了。”張廣太自己穿好了衣服,說:“此事該當如何辦理?”衆人默默無言,一個個也沒有主意。正在爲難之際,只聽外邊一陣大亂。少時,有人來報說:“了不得!城內街市之上已亂,都說巡撫反了!”唬得衆人一陣發怔。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馬成龍蘇州掛帥倭侯爺北京請兵
詩曰:
心花開處筆花生,落紙須臾幻影成。
三尺荒墳聽鬼唱,千年華表識狐烹。
蜃樓海市能尋跡,牛鬼蛇神浪託名。
姑妄言之姑妄聽,信非於理信於情。
話說倭侯爺與衆大人在那巡撫衙門大堂議論大事,人報:“本處市面買賣俱都上門,也有逃走的,都說是巡撫反了。”
藩司慧安、臬司駱承文,大傢俱沒有主意。先派人去到縣衙,叫彈壓本地面,不準逃走。少時,外邊有人稟說:“ 有瘦馬馬夢太與張大虎來找侯爺。”侯爺說:“叫他們進來。”少時,二人來到裏邊,見了衆位大人,又與侯爺說:“這一封書字,是我給送來的。”侯爺一瞧,是昨夜晚未瞧的那封字兒。
原來是侯爺同成龍去後,夢太甚不放心,派了一個家人去打聽打聽。不多一時,家人來報說:“巡撫被倭侯爺追跑了,城內街市上大亂,都說反了,不知所因何故。”張大虎說:“了不得啦!因昨夜晚上我也沒與侯爺說話,在福建會館鬧了一夜,我送來那一封字兒,侯爺也沒瞧。馬老哥,你我出來,咱們哥兩個給送了去,叫侯爺一瞧,就知道里邊有些個關係重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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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太拿出信來,二人出了侯府,一直到巡撫衙門,進裏邊把那封字遞給倭侯爺。拆開一看,上寫:久違芝範,時切馳思。指山川其何遠,天教先頒;愧筆墨之久疏,寸柬少寄。茲際荷香送暑,蟬韻鳴秋,遐想煥章師兄仁大人,升祉集吉,福履綏和,所以爲頌。前次接到華函,禱悉種種。弟久處海島,建樹毫無,惟頑軀託庇“平安”兩字,差堪慰運耳。敬後者,弟民聞會匪賊黨於八月中秋在江蘇有起兵之議,既爲金蘭至交,弟安敢袖手?是以特具寸柬,奉知閣下。或擇遷善地,抑或遠避他鄉,統計鈞裁,是所深盼。專此,即請升安!餘維鑑照不宣。
同門愚弟王勇頓首
侯爺看罷,與衆位大人們議論:“先遞摺子,奏明瞭康熙聖主。”又說:“今天是七月初旬,離中秋不遠,倘若會匪造反,該當如何防守此城?”內中文武地面官默默無言。馬成龍在旁邊微然含笑,說:“你等都是些個無能之輩。這點小事,你等都辦不了!.”衆文武官一聽,內中有本江蘇陸營協臺、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此人當年是行伍出身,跟着神力王徵過大金川、小金川,徵過雲南,智勇雙全,他帶着有五百白馬隊,是七星旗,賊人聞名喪膽,望影心驚,因此人稱神槍無敵。其性如烈火,升任此處協臺。先年此處有馬賊,他一到打敗了有幾次,因此人地面相熟,此處百姓都信服他。今天一聽馬成龍之言,他就有些個不服,把眼睛一瞪,說:“你一個跟班的,我們與衆位大人在此議論軍機大事,你也敢這樣無禮!”張廣太說:“ 不可,王大人過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是在興順鏢店救駕的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現任京營協鎮馬大人。”
又對成龍說:“ 這是本處協鎮、白麪瘟神王緒祖王大人。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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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多親多近。”王緒祖說:“原來是馬兄臺,小弟不知,多有冒犯!”成龍說:“王大人擔待我嘴冷!”二人說些個閒話。
衆人都說:“馬大人有什麼高明主意,你說說我聽。”馬成龍說:“咱們這裏有多少官兵?”藩司說:“有六千官軍。”
成龍說:“我有一個主意,此事如奏明聖上,必須耽延日子。
倭侯爺大哥,你帶着我們的那個趕車的曹六,坐船到了王家營,那裏有車,坐着人都見神力王,奏請大兵,急速前來救護。這裏派幾位守城的,派一個帶兵在城外防堵,那時如有賊來,也可支延幾日。”
大衆一聽,說:“此事非你不可。暫把巡撫的印請出來,作爲帥印,就請尊兄暫握帥印,以防會匪。城內有我等衆人辦籌款,招募勇丁,設計守城。事不宜遲,就請拜印。”大家齊說有理。給成龍換了官服,請出巡撫印來。成龍拜印,在當中落座,說:“既蒙衆位臺愛,我暫且不能推託,一則爲國出力,二則以救此急。我只有一句話說:自今日爲始,我在此處防城一百天,無論賊勢浩大,一百天之內絕失不了江蘇城;一百天之外,我可不能保守。”侯爺說:“那是自然。我此一去入都,大概等不了百日,我就請兵來了。衆位大人要緊守城。”大家說:“不勞侯爺囑咐,我等俱是職司防守,請馬大人分派,該當如何辦理,我等大家遵命!”
成龍說:“先派人把吳德的餘黨拿獲。”張廣太帶着手下人,前後一搜,並無一人。他家口俱皆逃走,就把倭候爺拿獲的那四個交縣梟首示衆。又派本地城守營,按四門設立巡防處,以備捉拿奸細。又把水陸兩營的兵,俱皆調齊,務於明日辰刻在巡撫衙門點名,如不到者梟首示衆。又派人到福建會館,將所有賊人等物件俱皆抄來寄庫,以備軍務之用。將所殺的死屍俱皆掩埋。喚李貴、鄒忠,帶水隊兵歸伍。諸事辦理完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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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調下江總兵呂慶。侯爺一瞧,辦得甚好,說:“我今天就要起身,衆位大人多多分心。我要去也。”站起身來,迴歸侯府,帶曹六僱船起身。這且不提。
且說馬成龍與張大虎、馬夢太,就在巡撫衙門中用晚飯安歇。次日天明,司道首府、首縣俱皆來到,請成龍升大堂,把武營的花名冊交給成龍,衆人議論公事。少時,外面大隊俱齊:有總兵胡德、副將王緒祖,帶着本營遊擊張合,參將呂傑,都司張化,守備李成、王善,千總景德勝、戴德彪,把總戚文遠、賀景龍;下江總兵飛天豹呂慶亦到,齊至大堂。馬成龍按冊點名,撥一千兵交胡總兵,與藩、臬兩司守城,四門已閉;自帶五千兵,在蘇州正南二十里路的泥金崗,在那裏安營。此處三面是水,正南是旱路,直通白龍灘,安下糧臺。分三個大寨:左營是王緒祖,帶一千馬步隊,立一個大寨;右營張廣太,帶一千馬步隊,立一個大寨;自己中營,帶三千人,亦立一個大寨。派呂慶管理糧臺事務。馬成龍出離大寨,又往各處瞧瞧,回帳把張廣太叫過來,附耳如此如此。在中軍帳前安了十二個小帳房,廣太帶人看管,不準放一個人進去,如有人偷視,按軍法示衆。
自己又出了一張告示:
欽加二品銜、斐凌阿巴圖普京營協鎮、辦理江蘇軍務、統
領馬步隊軍馬,爲曉諭事,照得本營官軍人等一體知悉。
如有:
其一,聞鼓不進,聞金不退,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之謂悖軍,犯者斬之;其二,呼名不應,點視不到,違期不至,動乖帥律,此之謂慢軍,犯者斬之;其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誤,號聲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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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之謂情軍,犯者斬之;其四,多出怨言,怒欺主將,不聽約束,跋扈難治,此之謂橫軍,犯者斬之;其五,揚聲號語,蔑視禁約,馳笑軍門,此之謂輕軍,犯者斬之;其六,弓弩絕弦,箭無羽鏃,劍戟不利,旗幟凋弊,此之謂欺軍,犯者斬之;其七,謠言詭語,造捏鬼神,假託夢寐,大肆邪說,蠱惑軍心,此之謂妖軍,犯者斬之;其八,好舌利口,妄論是非,挑撥軍士,令其不和,此之謂謗軍,犯者斬之;其九,所到之地,欺壓百姓,逼淫婦女,此之謂奸軍,犯者斬之;其十,竊人財物,以爲己利,奪人首級,以爲己功,此之謂盜軍,犯者斬之;其十一,軍中議事,私自進帳,探聽軍機,此之謂探軍,犯者斬之;其十二,或問所謀,及聞號令,漏泄於外,使敵知之,此之謂背軍,犯者斬之;其十三,調用之際,結舌不應,低眉俯首,面有難色,此之謂怕軍,犯者斬之;其十四,出起行伍,躥前越後,言語喧譁,不遵禁訓,此之謂亂軍,犯者斬之;其十五,託傷詐病,以避征伐,帶傷假死,懼而逃避,此之謂詐軍,犯者斬之;其十六,主掌錢糧,給賞之時,阿私所親,士卒結怨,此之謂幹軍,犯者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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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七,觀寇不審,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此之謂誤軍,犯者斬之。
以上禁令,一體遵行毋違,特示。
衆文武官軍一瞧,心中佩服。馬成龍果然智勇兼全,文武精通,都有畏懼之心。先前他等大家都不信服他,都知道他是一個泥瓦匠出身,今天見他條條有法。大家又想:“古來的英雄豪傑出於微末之中:韓信曾受胯下之辱,後來官拜齊王。”
馬成龍又升坐大帳,派守備王善買棺材五百口,不拘大小,三天交齊。又派人各處哨探。王善在蘇州城內,在棺材鋪定了棺材,是日齊運至大營之內,見成龍交令。馬成龍又派人買漆,都用漆漆好了棺材,頭前畫了一個紅月光兒,擺在大營的前頭,一個個都齊擺開。在營內衆兵丁說道:“咱們大帥買這五百口棺材,所爲作什麼用的?”內中有人說:“我知道。這是大帥給咱們一個盼望:咱們死了,一個人一口棺材,大家都有一個安身之處。”內中又有一個兵丁說道:“你別胡鬧啦!死了還指望棺材裏裝。咱們在軍營裏打軍需的人,有命的可以高升,無命的死在亂軍之中,並無葬身之地。”大家說了會子閒話。
只聽中軍帳鼓響,大帥升帳,查點軍裝器械,衆人齊聚大帳。成龍方纔點名,只見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報!由白龍灘下船,有二百多輛小車,俱扮作難民的模樣,有八百多人直奔蘇州而來。請大帥定奪!”成龍說:“再探!”又派副將王緒祖:“帶五百步隊,奔白龍灘大路,把那逃難之人拿來,聽候本帥發落。”王緒祖說:“得令!”隨帶本隊兵去了。成龍這裏將軍裝點完。少時,只見探馬來報說:“王副將在望江崗與這些逃難之人交兵,那些逃難之人俱是賊人改扮的。”成龍又派呂傑帶五百馬隊,前去接應。直至次日天明,王緒祖、呂傑回營交令:“拿獲十七名爲首之賊人,聽候大帥發落。”成
康熙俠義傳
龍吩咐軍政司將他二人功勞記上,又叫將賊人帶上來。
兩旁武軍官下去,綁上十七名賊人,聽口音俱是福建人。
成龍問說:“你們都是大清國百姓,自定鼎以來,省刑罰,薄稅斂,並無虧負你等之處,你等爲何造反?爲首之人叫作何名?”
內中有一個人答言說:“我叫郭明,本是江蘇人,別號人稱霹靂鬼。奉我家會總爺之命,由湖北洞庭湖扮作逃難之人,來到江蘇取城。後邊大兵隨後就到,量你這江蘇省城不過彈丸之地,你所統不過是烏合之衆,急速把會總爺放開,那時還可以饒你性命,保全你等一干的生靈。如若不然,那時我家太平公安會總兵到,必要替我報仇雪很。”要是膽小之人聽郭明這些話,就給嚇傻了。成龍一聽,氣望上一撞,吩咐左右武軍官:“把這幾個賊人帶至營門,嫋首號令!”武軍官將十七名賊人綁下去,梟首號令。只見流星探馬前來稟報:“有數萬賊人從大江中殺奔蘇州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安天壽進兵蘇州城馬成龍大戰泥金崗
詩曰:
花影衣香紀勝遊,章江九月不知秋。
千行羅綺圍銀燭,幾曲笙歌擁畫樓。
詞客醉吟金盞落,佳人笑墜玉搔頭。
今宵得預豪華飲,散盡塵襟萬斛愁。
話說馬成龍正在發放軍情之際,探馬來報說:“有數萬賊人順大江而來,殺奔截江渡口。”成龍吩咐:“再探!”少時,又有二次探馬來報說:“羣賊嘯聚在截江渡口,安下糧臺,立下行營,水路船隻都在長江。”馬成龍又吩咐:“再探!”這一次探馬下去,少時,又有三次探馬前來稟報說:“爲首之賊,姓安,名天壽,帶數萬賊衆,由湖北洞庭湖起首,直奔江蘇而來,俱從水路至此。調馬步軍隊前來,離此有三十里之遙。”
馬成龍吩咐:左營調五百馬隊,派王緒祖帶領,在左邊扎定;右營派張廣太帶五百馬隊,在右邊扎定;自領中軍二千步隊,旗幡招展,出離了泥金崗,山口以外扎住。
只見正南上殺氣騰騰,遮滿了半邊天。又見那賊人前邊的流星探馬,也往這邊來探。只見正南上,遍地都是賊人,俱是八卦旗、蜈蚣幡兒,雕幡當中,按“乾、坎、艮、震、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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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兌”的八卦旗,真是無邊無岸。成龍一瞧,心中說:“真乃怪道!未見外省的驚報,這些賊人是從何處而起呀?”
書中交代,原來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督會總、賽請葛吳代光屢次得報:他們教中人也有被官兵剿滅,也有被殺的。四川總督派四川提督兵伐峨嵋山。他一想:一不作,二不休,就傳下一道令去,天下各省凡他教中之人,都調齊,北五省的是;山東、山西、河南、直隸、奉天,都在河南汝寧府會兵;廣西、福建、浙江、湖南、湖北,都定在江蘇八月中秋會兵,取蘇州;他自家殺敗了四川提督,知會廣東、雲南,帶兵也往北殺來。
此時取蘇州北路大兵,是金眼魔王安天壽,在湖廣洞庭湖嘯聚,有四五萬賊,先進取蘇州。第二路,是急先鋒蕭可龍,由福建南臺灣會齊,進取蘇州。第三路,是神棍將軍李天一,由廣西進兵,定於八月中秋,江蘇省城會齊。妖道吳恩自帶羣賊,從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起兵,先取湖北、襄陽、漢陽、武陵、黃州、貴陽、長沙、武昌、荊州、江夏,隨後接應前三路大兵。北五省另有頭目,以待來年才起兵,爲是作爲接應。
這安天壽是由水路進發,他想別處自有他等攻取,江蘇乃名勝之地,山川秀麗,財帛、美女必多於別處,故此他兼路進兵。七月初旬,他就到白龍灘了,安下老營。探馬回稟說:“江蘇咱們本會中人俱皆逃走,大事已泄。一字並肩王吳德逃奔四川去了。”原來江蘇巡撫吳德,他與吳恩兩個人認作一家弟兄,在會匪中是一字並肩王。他擬待會匪一到,就獻城。他一逃走,福建會館之內的人也走了。安天壽就愣了。又探得江蘇省城四門已閉,馬成龍帶着人馬紮在泥金崗。安天壽傳令:“派鐵錘將卜龍,帶五千飛騎馬隊,前去取泥金崗;郝大龍、郝大彪、郝大豹、郝大虎四個人,各帶三千步隊,前去接應。
康熙俠義傳
本營留下巡風會總蔣仲元、管糧會總陶進、後軍會總謝春、五
軍都會總鮑天慶四位大帥守營。”他帶着華家八彪,自帶三萬大軍,浩浩蕩蕩的直殺奔泥金崗而來。
頭隊邪教賊人是卜龍馬隊,離泥金崗不遠,見正北有三千人馬:左邊是五百白旗,馬隊當中是江蘇協鎮王緒祖。右邊有紅旗,馬隊五百,是水師營的協鎮張廣太。當中有一匹黑馬,馬上馱着一人,頭戴青泥得勝盔,二品頂戴,大花翎,灰色貴州綢的單箭袖袍,外罩紅青跨馬服,腰中佩着大環金絲寶刀;面如紫玉,環眉大眼,身後有一杆大旗,當中一個“馬”字,上面兩旁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那杆旗被風一次,背後露出一個“帥”字來。身背後兩旁,高高矮矮的英雄不少。卜龍一瞧,把隊扎住,催馬直奔當場,口中說:“對面的馬成龍出來,會總爺要拿獲於你!”清營衆英雄一瞧,見這賊人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迎門茨菇葉,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身穿藍綾子箭緞袍兒,腰繫英雄帶,足登薄底快靴,面如瓦獸,就彷彿是磚瓦之色,懷中抱着一對鑌鐵軋油錘;兩道環眉,一雙大眼,黑眼珠滴溜溜亂轉,白眼珠真白,瞪着雙睛,口中大嚷說:“馬成龍,你過來!我今天必要與你較量三合兩趟!”馬大人派王緒祖出去捉拿此賊。
王副將自己一帶馬,直奔戰場而來。後跟着一杆大旗。是白旗,上繡着黑七星。王緒祖頭戴着青泥得勝盔,三品項戴花翎,藍箭袖袍,黃馬褂,座下騎白馬,鞍鞽鮮明;面如白紙,細眉闊目,手捻長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口中大罵說:“賊人好大膽!我來也!拿獲你這叛賊!”鐵錘將卜龍大怒,說:“你這個匹夫,好大膽!焉敢破口傷人,我來拿你!”王緒祖擰槍就刺,卜龍用錘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殺了一個棋逢對手,不分上下。王緒祖是江蘇有名的豪傑,自己一想,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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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贏不了這個賊人,我萬不能善罷甘休!”想罷,用槍照着賊人面門一刺,賊人用錘相迎,王緒祖望後一撤,卜龍的錘就迎空了。王緒祖趁勢一槍,正刺在賊人前胸,只聽“哎喲”
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登時賊人死屍栽於馬下。
賊隊中一聲喊說:“好一個小輩!休要傷我家會總,我來也!”兩員步將齊聲吶喊,直奔王緒祖而來。頭前的那個也是三角白綾巾,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藍綢子箭袖袍,大紅綢子底灰,薄底快靴,手中舉棍,就往下打。後邊那個人也是這樣的打扮,手中使一口雙手岱的大刀,齊聲說:“王緒祖休得逞能,何榮來也!”後邊那個自通名說:“我乃管隊會總何祥是也!”
這兩個是跟着卜龍帶隊大頭領,今天要給卜龍報仇雪恨。王副將未走三合,一槍一個,俱皆刺死於馬下,登時身死。後隊有郝大龍與郝大虎,二人帶兵趕到,聽說卜龍陣亡身死;二人催馬前來,把隊伍扎住,自出了本隊,說:“哪個前來?敢與會總爺較量!”
王緒祖一瞧,見又有六千大隊,爲首的兩個賊頭目:頭一個坐騎一匹青馬,身高八尺,面如晚霞;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迎門茨菇葉,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紫緞箭袖袍,品藍綢子底衣,薄底快靴。第二個坐騎黃驃駒,鞍鞽鮮明,也是頭戴白綾巾,鬢插白鵝翎兒,粉紅緞箭袖袍,薄底快靴;面如薑黃,長眉大眼,手使三尖兩刃刀。頭一個手使月牙開山斧。
二人催馬,撲奔王緒祖而來。王大人殺得性起,揮槍殺奔過去,口中大罵說:“你這一干叛國賊,往哪裏走?我結果你的性命!”
座下馬橫衝堅撞,手中槍上下翻飛。郝大龍難以招架,郝大虎刀法遲慢。兩邊是戰鼓齊鳴,殺聲一片。賊的後隊安天壽已到此處,帶着無數賊將,齊聲喊殺,日色無光。王緒祖又戰敗了兩個賊將。成龍吩咐鳴金收軍。王大人迴歸本隊說:“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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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何鳴金?我正要拿獲賊人。”馬成龍說:“這就是大人你的奇功。我叫張廣太出去,到那裏把賊人拿獲就是。你先歇歇就是。”遂派張廣太前去,務要把賊人拿住。
張三大人一催馬,直奔兩軍陣,破口大罵:“賊人哪個過來動手?”郝大彪是步將,手持鐵棍,一聲喊說:“好一個張廣太!你望會總爺,休逞英雄!”掄棍就打,廣太用手中槍急架相還,二人在戰場之上動手。賊隊中又出來一員賊將,年約二十多歲,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穿青緞蟒箭袖袍,薄底快靴,腰繫英雄帶;面似茄皮,黃眉圓眼,掄手中大砍刀,照廣太砍來。張三大人一見,急用槍架開。三人大戰多時,不分勝敗。本來張三大人不是馬上的戰將,焉能敵得了這兩員賊將?
自己方要敗回去,只見張忠掄手中的金背刀過來,說:“賊將休要以多爲勝,我來也!” 飛也似直撲使大砍刀的來,叫:“賊將通名!”那個賊人說:“我乃前軍統領會總楊文治是也。
你是何人?”張忠自通名姓,二人動手。郝大龍在那裏與廣太動手。賊帥金眼魔王安天壽一催座下的花斑豹,即掄手中五鳴月牙方便鏟,至陣前說:“清營你等爲首的馬成龍,急速前來!
會總爺常常聽說你是有名的英雄,今天出來與我較量,便是英雄。”
山東馬在馬上一瞧,心中想道:“賊人的勢大,江蘇的兵少,我須得見機而作。我馬成龍今天死在這裏,我也不能叫賊人藐視我無能。”想罷,自己下馬,換好了衣服,摘了帽子,還是身穿山東繭綢褲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鞋,小辮挽個鬏兒,手持大環金絲寶刀。大衆一瞧,像個挑水的山東人,又像個老米碓坊的掌櫃的。自己吩咐擂鼓,只聽一片聲喧。山東馬今天是想開了,死在陣前,不死陣後。來到安天壽的馬前,成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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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說:“今天數萬賊衆來搶江蘇,我受侯爺重託,必須要與賊人拚命!我要死去,就全不管了。”又想:“賊人衆多,幾千官兵如何能敵得住?”他想罷,只聽安天壽說:“來者可是馬成龍?會總爺正要拿你!”山東馬說:“不錯!” 你是何人?”
安天壽說:“會總爺姓安,名天壽,乃是平北大帥、太平公的便是。看你趁早投降,免得受死,不失封侯之位。”成龍說:“你這個東西,真乃大膽!待我結果於你。”掄刀就砍。此時從賊隊中殺出無數賊將,口中大喊,齊要拿成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安會總兵退白龍灘張協鎮出探清風堡
詩曰:
當花對酒屢橫陳,光潤平分紫玉英。
方正似郎誠可敬,卻嫌端重欠柔情。
話說馬成龍正與那安天壽動手,賊隊中出來華家八彪:頭一名華文錦,別號人稱賽靈官金叉大將;二名華文秀,別號人稱白麪金剛單鞭會總;三名華文章,別號人稱黃面太歲雙鐧將;四名華文英;五名華文瑞;六名華文奉;七名華文珍;八名華文玉。均在雲南楚雄府住家:人稱“八彪”。一見安會總與馬成龍動手,這幾個人各擺兵刃,前來幫助。方一出隊,只見那安天壽的鏟早被山東馬一刀削爲兩段,嚇得安天壽撥馬迴歸本隊,傳令:“調齊大兵,務要踏平泥金崗!”郝大彪亦被張廣太戰敗,楊文治被張忠殺死,清營大獲全勝。
賊人安天壽與郝家五虎、華家八彪說:“調齊馬步軍隊,觀清營人馬不多,何妨衝殺過去,生擒王緒祖,活捉馬成龍,走馬取蘇州就在今日。”說罷,吩咐進兵。此時馬成龍等三人迴歸本隊,見賊人大隊殺奔泥金崗而來,山東馬吩咐往兩旁一閃,他在當中一站,等候賊人。安天壽帶大隊正往前走,猛望對面一看,只見清兵大隊分開,泥金崗裏面露出幾百尊獨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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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趕緊傳令:“撤兵!不可前進!”後隊作爲前隊,前隊作爲後隊,回兵白龍灘。馬成龍一見,傳令進兵。左右中馬步軍隊齊往前進,追了有三四里路,不敢深追,撤兵迴歸泥金崗,派探馬探賊敗至何處。成龍帶大軍迴歸大營,犒賞三軍。派人守營門、巡牆子、護糧臺。自己在中軍帳與張大虎、馬夢太、張廣太喫酒,議論軍情,直到二鼓以後。
馬成龍拉着夢太出離大帳,說:“老兄弟,今天可不是我喝醉了,我觀一觀星,看看賊勢如何。”馬夢太一笑,說:“大哥,你的底別人不知道,瞞不了兄弟我,你還懂星斗?你把五斗、三星、十三元辰、二十八宿、九曜的星宿,你說說,我聽聽。”山東馬說:“我跟你說着玩呢,你跟我去,哨探三軍之心。賊勢特大,不知三軍之心如何?”二人望前走,所過帳房,也有睡覺的,也有說話的。內中有人說:“老哥們,我在營裏今年整十年,沒打過什麼仗。今天再未想到有會匪前來,奪搶蘇州。你我的父母妻子都在此處居住,倘若城池一破,你我全家盡喪。你我明天再與賊人打仗,安心要捨命殺賊,以圖保守城池。”
成龍又望東走,直到左營,只見路東有三間帳房,裏面露出燈光。成龍來至臨近,隔帳房門縫望裏一瞧,當中有一個馬紮,上面坐着一人:年約四十以外,光頭未戴帽,身穿灰布單箭袖袍,腰繫涼帶,青緞快靴;赤紅臉,酒糟鼻子,手內拿着一把酒壺,坐在那裏喝酒。旁邊地下還坐着有十數個人,都是官兵,在那裏與他說話兒,說:“該睡了,天不早啦。”那個人說:“我今天一瞧。就知道咱們馬大帥用兵如神,你們大家全會不懂的。我好比做一顆明珠土內埋,不知何時顯放開?有朝一日時運至,也登國家九龍臺。”那幾個兵丁只笑,說:“你別造謠言,聽我問你:你說馬大人用兵如神,他買這五百口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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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作什麼用啊?”那個坐馬紮的說:“咱們大帥大有武候之風,要問買這五百口棺材,這乃是一條絕妙的計策。我知道就是不能說,此乃機密大事,恐泄漏於外,那還了得!”衆人說:“你又喝醉了。”馬成龍在外面一聽,說:“好哇!馬老兄弟,你過去問問,他姓什麼?叫什麼?當什麼差事?我回大帳等你。”
馬夢太進去,說:“辛苦衆位哥們!”那些個兵丁一見夢太過去,全望下拉;那喝酒的坐在那裏,佯作不理。夢太說:“朋友貴姓?”那人說:“我姓衛,名鹿,我是這左營的百總。你在哪營當差?黑夜來此何干?”夢太也沒穿着官衣,素常打扮。夢太說:“我在中營當差,我當什長,我來這裏找人。聽見你喝酒,念念叨叨的,我進來瞧瞧。”說罷,道少陪了,迴歸中軍大帳,將此事說與成龍知道。成龍點頭說:“你我咱們四個人,兩個人睡,兩個人值夜。”說罷,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升坐大帳,聚齊諸戰將,正在議論軍機大事。
又見流星探馬稟報:“天壽兵敗白龍灘。又有急先鋒蕭可龍由福建鹿耳門帶有數萬賊人,順大路殺奔江蘇而來。所經州縣,勢如破竹。西海岸獨龍關的總兵爲國身死,陣亡文武官四十三員。請主帥定奪。”成龍與衆人一聽,面面相覷,驚慌失色。
成龍說:“再探!”
又見守營門的來報說:“外面有兩個人,一位姓鄒的,一位姓李的,前來找張三大人。”成龍一聽,心中早已明白,知道是李貴、鄒忠不放心張廣太,前來打聽打聽。知道昨天與賊人開了兵啦,二人奉夫人之命,前來探問張廣太的下落。成龍傳令,叫張廣太帶二十馬隊,前去探賊人虛實。張廣太說:“得令!”轉身出離大帳。馬夢太趕緊跟出去了,見張廣太把馬隊點好,方纔要走,夢太過來說:“山東馬這是同你我有交情?還是同你我有仇?派你這一去上白龍灘,一則賊人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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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你的兵少,這不是成心害你嗎?依我說,我見見他,把令箭追回去,那時間你也就不必去了。”張廣太一笑,說:“好哥哥,你我兄弟身爲武職,理應該臨難,爲國盡忠。大丈夫處事,若遇兵荒馬亂之際,將死付於度外,當以馬革裹屍!”說罷,轉身往外就走。夢太甚是嘆息。
馬夢太與張廣太俱不知馬成龍的心事。原來山東馬一聽外邊有人來找張廣太,他自己一想,才傳這一支令箭,這是:“又叫別人瞧着軍令無親,連我的朋友,我還派他去探賊哪!
這樣的險差事,不能派人去。”再者說,軍營裏要是正行營,不準找人,怕有奸細勾串。他給廣太這一支令,叫他帶着馬隊去探賊去,他不去也不妨事,外邊有八方的流星探馬哨探,這是叫張廣太回自己帳中安置,盡朋友之情。
張三大人乃是一位烈性的英雄,他總是想這個:“我一個人做國家的三品官,理應如是。”不但他不怨成龍,還感他做事周到:“倘若是派別人去,那時間叫衆人瞧着就不好了。”
自己到了外邊,瞧二位拜兄在那裏拉着馬站定。廣太說:“二位哥哥,不在衙門中照料,來此何干?”李貴、鄒忠一齊說道:“我二人在衙門裏,聽見昨天有天地會賊人與官兵打仗,我等甚不放心。裏面兩位夫人也說,衙門內有姜玉在,料也無妨,他也成啦,叫我二人前來瞧瞧你們怎麼樣。你這是有什麼差事?”
廣太說:“前去探賊去。”李貴說:“ 我二人同你一同去。”
隨即上馬,帶着官兵,奔正南大路上去。走了有七八里路,只見雲生西北,雷聲響亮,少時大雨如注。李貴說:“我先往前邊找個避雨的所在吧。”說罷催馬,一直催馬望正南而去。走了約有數里之遙,只見前面有一座大莊村,煙雨之中細看,是南北的大街,路西有一座大店,店門關着,街上並無一人。
李貴來到門外叫門,裏邊說:“是誰呀?”李貴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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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吧,我們來住店來啦。”裏邊出來了一個小二,把門開開,年約二十多,身穿月白布褲褂,白襪青布鞋,戴着一個草帽兒,黃臉膛,說:“你是做什麼的?”李貴說:“我們住店。”那小二一瞧,見李貴身上的灰布大褂也溼了,拉着一騎花馬,說:“我們這裏人都逃走了,店內就是我看店。你還不快逃命,我們這正南三十多里就是賊營,你還有心住店!”李貴說:“我們是江蘇水師營的,協鎮張大人有緊急的差事,你不能不叫我們住。我今天要佔你一個公館。”小二笑了,說:“你在協臺的衙門當什麼差事?伺候哪位?”二爺李貴說:“你瞧着我像個跟人麼?我實告訴你說吧,連協臺大人,我說什麼,他都聽什麼,好好的伺候我。”小二說:“你先別吹着玩,跟我進來,西上房內也乾淨;把馬交給我,拴在馬棚之內。”
二人進了店,李貴一瞧,西上房五間,前出廊,後出廈,南房六間,東邊馬棚,北上房五間,東邊大門,裏頭是廚房、櫃房。院中甚寬大。小二把馬拴在棚內,到了上房說:“你這個好大話!今天要是水師營協臺大人來到,你敢說他的名字,那時間我請你喝酒。”李貴說:“我要是不敢叫他,那時間算我吹着玩;我要是叫他的時節,你請我五斤酒吧。”二人正說着,只聽外面雨也住了,亂馬奔騰。李貴站在西上房臺階上,瞧着是張廣太帶衆人前來。李貴就嚷叫說:“張廣太,我在這裏叫你哪!快快的前來吧。”張三大人說:“我大哥又喝醉了,在那裏直嚷我。”帶人進去,到店內下馬,唬得小二目瞪口呆。
大人進了上房,在北里間屋內落座。二十個兵丁在外間屋內,先叫跑堂的給要酒,問有什麼菜蔬。小二說:“有雞。”“殺幾隻,白煮着也好。”小二說:“我們店中沒人,叫一個人幫着我就是。”三大人派了兩個兵,去到外邊幫着小二作萊。
少時,酒菜已熟,立時廣太三人在屋內喝酒,二十個兵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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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喝。李貴到外邊去出恭,方一到後邊,順牆根蹲下出恭。
雨也不下了,他望天上一看,見牆上露着一個藍大腦袋,瞪着兩隻眼望下瞧。嚇了李貴一跳,想要起來,地下一滑,已然拉出半截;他望下一坐,又坐進去了,站起來手提着褲子,望西屋內跑,說:“嚇死我也!”廣太說:“嚷什麼,大哥?”李貴定了定神,自己又把中衣擦乾淨了,到屋內說:“是我自己肝火旺,抬頭望上一看,彷彿像有一個人在牆上趴着,嚇了我一跳。快要幾壺酒喝吧,咱們大家喝完了好走,探賊去。”又叫小二要二十多壺酒,給外邊拿出去;屋內三人又喝了幾壺酒,頭上覺着發暈,一個個翻身栽倒就地。從外邊進來了一人,舉刀照着張廣太就剁。不知張三大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張廣太店中遇仇人賽展雄山寨救豪傑
詩曰:
征衣顛倒亂烏催,鈴鐸聲中短夢迴。
河月白移鴉背曉,嶺雲青入馬頭來。
關心霖雨欣成歲,對面明山熟稱才。
報道及門新綰綬,爲聽興頌喜銜杯。
話說張廣太在這清風堡內避雨喫酒,正喝了有幾壺酒,頭暈眼黑,不省人事,栽倒就地,不能動轉。外連那二十多個兵丁亦已栽倒在地,不能行動,俱皆受了蒙汗藥酒。原來李貴瞧見的那個藍大腦袋趴在牆上,就是那個人。他跳下去,從前面叫開了門,進去到了櫃房。小二說:“二教師爺來啦嗎?有什麼事?”那個人說:“沒事。我問你,上房屋內住的是什麼人?”
小二說:“ 是巡河副將張廣太張三大人。”那個人說:“好,原來是我的對頭冤家。來,你把這一包藥下在酒內,如他要酒之時,把藥酒給他拿去,我要報仇雪恨!你把這事給我辦好了,我必重賞於你。”小二不敢不遵,把酒內藥摻好了,上房之中又要酒,小二把酒拿到上房。那一個人在西上房窗戶以外偷聽,見張廣太三人麻倒,他叫小二把門關好了,不準放一人進來。
他拉出金背刀,說:“張廣太,你也有今日!我非把你碎屍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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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萬不能少剁你一刀!”躥進了裏間屋內,過去一瞧,當中穿銀灰摹本緞箭袖袍的,是張廣太,那兩個人不像作官的模樣。
先把張廣太的辮子一提,搶起金背刀,照着張廣太脖頸方要望下剁,只聽店門外邊有人打門,說:“快開門!宋夥計,快開門吧!大寨主爺來了。”那要殺張廣太之人說:“別開!我出去瞧瞧再說。”小二不敢開門,只聽“克嚓”一聲,早被外邊叫門的人推開,進來有四十多個人。
爲首那個,是藍綢子的包頭,藍綢子褲褂,青緞快靴;淡黃臉膛,長眉大眼,手中拿着雙刀。那四十多個人都拿着槍刀,在院中站定,說:“原來是二弟,你拿刀要殺誰呀?”那個人說:“大哥,是你叫門,我要早知道是你叫門,早把那小輩殺啦!”那黃面目的英雄說:“二弟,你要殺誰?你說我聽。”
那二寨主說:“大哥,就是與我有仇的那個張廣太。我各處找,俱不知下落,不想今天在此處相遇。我料想大哥你回去啦,不想是你來在此處。雨也住了,你等先把店門關上,再到西上房,去把張廣太那些個人都給我把他們捆出來,那時再作道理。”
這四十多人進西上房之內,把張三大人三個人與那二十個兵丁,俱搬在外邊院中。二寨主說:“大哥,我先把張廣太給殺了。”
那位淡黃面目的大寨主說:“二弟不可這樣胡爲。當年殺死咱們大哥那個人,是武清縣河西務的張廣太,咱們不可殺錯了好人。先把他捆上,然後再用解藥把他們解過來,問一問他是河西務的張廣太不是。世界上同名同姓之人不少,不可粗魯。”
遂吩咐:“來人!把這些人先捆好了,然後用解藥解過來。我問一問,如不是咱們那個對頭冤家,咱們好好的把人家放了就是。”二寨主說:“就是那麼辦啦。”
衆人把張三大人等捆好了,用解藥給解過來,甦醒多時,睜眼一看,覺得膀臂被人家捆上了。張廣太說:“好大膽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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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賊店,還不把我給放開?”李貴、鄒忠破口大罵說:“你這些個賊人,今天瞎了眼,擅敢把協鎮大人給謀害了!”
那二寨主說:“你等且慢,我先問你們是哪裏的?這店裏也不是賊店,寨主爺拿你所爲報仇雪恨!”那大寨主說:“你們三個聽真,與我們有大仇的,是北京武清縣的人張廣太。我們要把他拿住,碎屍萬段!你們三個要不是,可趁早說明白了。”
張三大人一聽,心中說:“這些個賊人用這話嚇我,叫我臨死還得輸了嘴。此事我焉能受他人之計?”隨即答言說:“你等這些個賊人,既說我與你們有仇,我正是京都順天府武清縣河西務的張廣太!你要殺就殺,何必多問!”那二寨主說:“大哥,你不必多問。我正找不着他,待我先殺了他,替我兄長報仇雪恨!”說罷,掄刀就要往下剁。
大寨主說:“二弟且慢,我還有句話說。”又問李貴、鄒忠說:“你兩個人是他的朋友,他到底是姓什麼,叫什麼哪?”
李貴說:“放你媽的屁!我三弟早就告訴你,你爲何還問我,是怎麼回事哪?”二寨主一聽,說:“大哥,你不必多問他,我先殺了張廣太,然後再說吧。”舉起手中的刀,照定三大人的脖頸望下就剁。大寨主一瞧,後面飛身一腳,正中在二寨主的胳膊上,“噹啷啷”一聲,二寨主那口刀就扔在就地,一轉身,說:“好哇!你爲何反幫助外人動手?這是所因何故?”大寨主說:“不是我踢你,在這清風堡店內惹出一場大禍。此地乃江蘇地面,殺完了,倘若是走漏了消息,那時豈不連累店家?
我在旁邊要說你,恐怕晚了,故此我踢你一下。二弟,你不必多心,咱們把他帶回山寨,任憑殺剮存留,劣兄絕不管閒事。”
二寨主說:“我只要給我哥哥報仇雪恨,萬不能饒他!”吩咐衆嘍兵:“把他們的馬拉出來,將這幾個人都捆好了,馱在馬上回山。”又從懷中掏出幾錠銀子,說:“小二,這是白銀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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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兩,給你吧。他們與我有仇,你與我無仇呀,不能白使喚你,你拿着作爲零用,我等去也。”
二位寨主帶着四十多個嘍兵,把那二十三個人馱在馬上,他二人騎了兩匹馬,出離了清風堡,一直往南。張廣太不認得這兩寨主,也不知在何處與他給下冤仇,又想不起來,心中甚是煩悶。又瞧這兩個人的穿着打扮,不像天地會,心中不解其意,口內罵不絕聲,又不能問。
瞧着走了有數里之遙,正南有一座山口,進了山口走了不遠,又往西走,一片沙場。正北是山,山上有寨,只聽外邊樹林內一片聲暄,出來了四五百人,齊說:“接二位寨主!”請了一個安,兩旁一站。那爲首大寨主說:“到山上再說。”一同到了山寨,二寨主說:“你我在分金廳上落座。”這座大山寨分金廳是明着五間,東西配房各十間,後邊俱是軍裝庫、糧草等物,兩旁擺着刀槍架子。大廳頭前,埋着四根黃松木的柱子;俱有六尺來高,爲的是開膛摘心用的。叫嘍兵先把張廣太三個人捆在東邊那柱子上,用涼水澆頭,開膛摘心。手下嘍兵把三個人捆好,把大木盆放在三個人的跟前;又挑過兩桶水來,拿過一把牛耳尖刀,說:“請二位寨主,是叫誰殺他?”二寨主說:“待我親自動手!”
方站起身來要殺張廣太,大寨主說:“二弟且慢,我有幾句話對你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咱們大哥已然被張廣太給殺了,事到如今,若依我之見,倒做個整人情,把他們放了。”二寨主一聞此言,氣往上一衝,說:“你是我師兄,死的是我哥哥,活着時節待你也不錯,教你能爲武藝。今天我把仇人拿住,你不說替我哥哥報仇,你反說把他放了。今天我非殺他不可!”
大寨主說:“你同張廣太有仇,你同別人也有仇嗎?那姓鄒的與姓李的,連這二十個兵,你都交給我,我不會放他們,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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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邊,由我發落。還有一件事,大哥被害的那一張圖樣請出來,當中供好了,你祭奠祭奠,磕幾個頭;然後把這張廣太開膛,把他的人心也放在桌兒上。我也不管了,你就這樣辦理吧!先叫人把李貴、鄒忠鬆開,拉到後空房之內,把那二十個兵丁就抬到後邊去。李貴破口大罵說:“小子們,你先把你李大爺給殺了吧!”鄒忠也是罵賊。惟有張廣太一瞧,把兩個拜兄弟搭在後邊,自己也不言語,心內說:“大丈夫視死如歸,何必多想。無奈我不知道與這個賊人有何仇和恨?”那位大寨主過來說:“我也救不了你了,我也不忍心瞧着你死,我到後邊去了。”
大寨主走後,過來幾個嘍兵,在分金廳前頭擺了一張八仙桌,從裏邊出來一個嘍兵,手中拿着一卷畫兒,在那柱子上釘了一個釘兒,把那軸畫兒掛上。張三大人一瞧,心中想道:“我倒是瞧瞧那畫上是怎麼回事。”只見那個嘍兵把畫兒掛上,上面畫的是一個葡萄架,葡萄架底下擱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個少婦,畫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不亞當年西施女。旁邊站着一個少年男子,不是大清國的打扮,穿的是古來的衣襟,頭上戴如意巾,雙垂燈籠走穗,迎面八寶珠,身穿百花摺子襖,白綾襪子,雲履鞋,年約二十多歲,把那少婦兩條腿用手一拿,要行那雲雨之事。張廣太一瞧,心中說:“這是《金瓶梅》潘金蓮大鬧葡萄架。他說我殺了他哥哥,我永遠不做那苟且之事,真是怪道!”那二寨主一瞧,說:“你這個混帳!在此把我的一張玩意兒拿出來何干?這是潘金蓮大鬧葡萄架,還不給我拿開嗎!我哥哥的那一軸影像,是在我住的那間屋內箱子裏邊,一軸舊的。”
那一個嘍兵又去到裏邊屋內,拿了那一軸字畫兒來,上面掛好了。張廣太一瞧,上面畫了一片水,水上有幾隻官船,船上有一杆黃旗,上面有字,是“欽命上海道哈”。船頭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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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頭戴着青色綢子罩頭帽,灰色綢子夾褲夾祆,薄底青緞子快靴,看那面目彷彿像自己的模樣。又見那邊有一隻船,船上有二十多個賊,爲首有一個藍面目的大漢,手中拿一口金背刀,在那裏站定,咽喉之上着了一避血劂,是被那個少年穿灰色的英雄打的。張三大人一瞧,才知道是當年在滄州殺水寇,跟哈四大人之時結下了冤仇。此時自己才明白,也不言語了,也不知那兩位寨主姓什麼,叫什麼,自己惟有閉目等死而且。
又見過來了一個嘍兵,年約三十多歲,穿着一身青衣服,手中拿着一口刀,他在那三大人面前站定。只聽二寨主說:“殺他!取出他人心,再作道理!”只見那個嘍兵手拿明晃晃的一把鋼刀,來在張三大人的面前,把那一把牛耳尖刀手中一拿,照着廣太的心中,刀尖望着那心嘴上一刺,只聽得“噗哧”
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不知廣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韓寨主聞信訪胞妹蕭可龍會兵搶蘇州
詩曰:
東馬南狐史具存,要將讕語遣朝昏。
雌雄雞已祠秦塒,內外蛇還鬥鄭門。
行處蜣螂仍化羽,夢中蝴蝶與招魂。
空花幻影憑誰解,待向通人細討論。
話說二寨主叫那個嘍兵開張廣太的膛,刀尖方要入前胸,後邊來了一支袖箭,正中那嘍兵的手腕子上,“撲哧”的一聲,是那支箭中在手上,鮮血直流,是那嘍兵的手流了血了,把那牛耳尖刀也扔了。二寨主回頭一看,見是大寨主,不由無名火起,說:“大哥,你屢次要救張廣太,是所因何故?”
原來這位大寨主姓謝,名祿,別號人稱賽展雄,原籍是天津府滄州人氏,乃是大盜韓成公的門徒。自幼父母雙亡,從師學藝,練會了拳腳、棍棒。因爲韓成公被害之後,他逃走外省,到了此處山口。這山名青龍山丹鳳嶺,有一個山賊,名叫金四虎,帶着有五百多嘍兵下山,打劫過往客官。正遇謝祿,二人一交手,金四虎被謝祿一鏢打死,過來了好幾個嘍兵頭目,說:“寨主已死,這位英雄本領甚好,就請爲本山之主!”大家跪倒,請謝祿上山。謝爺也是沒有甚麼準住處,何妨暫在此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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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耐等時來,再爲打算。就上山查點倉庫軍裝、嘍兵的花名冊。在山寨三天,就傳下一支令,說:“頭一件,不準搶奪婦女;第二件,不準進近山的村莊,欺負人家。”每日傳授這些嘍兵練刀槍、棍棒,住了三年有餘。這一日,他二師弟韓虎找他來啦,接到山寨擺酒,二人提起昔年之事,問韓虎說:“你大哥韓龍與師妹韓紅玉現在哪裏?”韓虎嘆了一口氣,說:“我大哥韓龍是那年在滄州河口,帶着些個綠林的英雄,在河口截搶一隻官船,那船上有一個人甚是勇猛,自通他姓張。行三,把我大哥殺死。我後來一訪問,那姓張的是武清縣河西務的人,名叫張廣太,跟的是上海道臺哈紅阿。我要替我哥哥報仇雪恨,我找到上海,又聽說他升往外省去了。我訪問妹妹紅玉,並不知下落。因此我在各處雲遊,一則尋找小妹的下落;二則找仇人,我要替兄長報仇雪恨。今天得遇兄臺,也是三生有幸。”
謝祿也把自己別後的事情說了一回,就留他在這青龍山爲二寨主。
今天二人聽說是天地會反了,二人下山探聽探聽賊的糧臺在於何處,他二人打算着要搶賊的糧草。二人分兩路哨探去了,正遇下雨,二寨主回到清風堡,遇見了張廣太,也是冤家對頭窄路相逢,他正要殺,謝祿也趕到,拿至山寨。謝祿實心要救張廣太,無奈他又不肯得罪師弟,故此躲在後面,聽見那李貴、鄒忠說:“ 咱哥兒倆不想今朝死在這裏。”李貴說:“二弟,你不必胡思,念你我與三弟今天被山賊所害,咱們這一點靈魂不散,給咱們弟媳託一個夢,他兩個人俱是全身的本事。胡氏弟媳,他兄長現任保定府協臺胡忠孝;那韓氏弟媳,他孃家是滄州人氏,他父親韓成公被殺,他還有兩個兄長,我常聽他對我說,一個叫金睛太歲韓龍,一個叫藍面天王韓虎。”這賽展雄一聽,說:“不好!”進了屋子,說:“你二人方纔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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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個什麼?再照樣說一回,我聽聽。”李貴知道這大寨主是一個好人,又把與鄒爺方纔說的話說了一回。謝黎主問說:“你等果然知道韓紅玉是張廣太之妻嗎?”那李爺說:“一點不假。”
謝祿說:“既然不假,何人爲媒?何人給他們辦事?”李貴又把張廣太當年之事說了一回。謝祿轉身望外就走,方一到前廳,只見那個嘍兵在那裏用刀要刺張廣太的前胸。謝爺是急啦,說話也來不及,乃掏出一支鏢,照着那個嘍兵就是一袖箭,正中那個嘍兵的手上。
二寨主沖沖大怒,說:“好一個謝祿!屢次攔阻於我,是所因何故?”過來就要與謝爺動手。謝祿說:“你不必着急,我有話與你說。咱們老人家就留下你兄弟二人,還有別人沒有?”
韓虎說:“還有我那命苦的妹妹韓紅玉,不知他現在哪裏?”
謝祿說:“就是張三大人之妻。”韓虎說:“ 你怎麼罵我呀?
我妹妹焉能給他爲妻!”謝祿說:“你不信,你去到江蘇水師營的協臺衙門就見着了。”韓虎說:“來人!給我鞴馬,天也黑了,我去那裏訪問訪問再說。可不準把張廣太給放了!”那被袖箭打的嘍兵也就過來說:“二寨主交給我看他,萬也走不了他!”
韓虎上馬,下山奔副將衙門去。走了有一夜,天色大亮,到了副將衙門以外,見有兩個老門軍坐在那裏說閒話。那個年邁的門軍說:“老弟,你不知道,我今年六十二歲,在營內有三十多年,也沒有瞧着今年這樣亂。”韓虎過去說:“ 二位,這裏是副將衙門,裏面有一位夫人韓紅玉嗎?”那個老門軍一瞧他長得五短身材,藍臉膛;穿着一身青,拉着一匹馬,說話很愣。見他一問,這兩個人回頭一瞧姜玉來了,說:“你問那位吧。”韓虎一瞧姜玉,穿着青洋縐大衫,青緞靴子;淡黃臉膛,蛤蟆嘴,一臉酒糟刺。韓虎一瞧,說:“你知道這是張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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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的衙門?我問你,韓紅玉在這裏嗎?”姜玉一聽,氣往上衝,過去照着那個韓虎臉上就是一掌。韓虎也沒有防備,正打在鼻子上,鮮血流出來了。姜小爺罵道:“不要臉的東西!這還了得,滿嘴胡說的都是什麼話!”韓虎過來揮拳就要打,那兩個老門軍過來說:“朋友,且慢着,你問這話是因何而起?大清早晨的,你就這樣滿嘴裏胡說,提我們大人與夫人的名姓,你還講打哪?”韓虎說:“我來找我妹妹韓氏紅玉。”姜小爺一聽,說:“原來是韓大舅,我不知道,你別怪我。我進裏面去稟報一聲,叫裏邊我三嬸母也喜歡喜歡。你可別走,我進去回稟去。”
姜玉過去,裏邊韓氏夫人與胡氏夫人方纔梳妝完畢,正在那裏喫茶。見姜玉笑嘻嘻的說:“二位嬸母,我方纔到外邊遇到親戚啦!我韓舅舅來在衙門外,他說話也有點粗魯,我們兩個還鬧起來了。後來有人勸開,我一問,方知道是韓舅舅到了。”
韓氏又細問了一遍,說:“你快出去,有請!聽你說,許是你二舅來啦。”姜玉出來說:“韓二舅,裏邊有請!”韓虎跟着姜玉過去,到了裏邊,是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從上房內,韓氏、胡氏二位夫人出來迎接,還有四五個老媽兒跟隨。
韓紅玉一瞧二哥,自從家中分手,天南地北,音信不通。這韓虎他又是一個粗魯人,兄妹見面,痛哭一場。讓到屋內落座,老媽倒過茶來。
韓紅玉說了自己分手的那些個苦處,又問說:“二哥,你當年在哪裏哪?幹什麼爲生?我那大哥他在哪裏哪?” 韓虎“唉”了一聲,說:“我當時你別管我作什麼,大哥是被人家給殺了,我也不能報仇。”韓氏夫人一聽,不由有氣,說:“二哥,你還是英雄男子漢,連自己哥哥的仇都不能報了?你告訴我,我必要替大哥報仇雪恨!”韓虎一擺手,說:“不成!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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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這仇人我倒拿往了,有心要報仇,無奈我一見賢妹你,我就不能給哥哥報仇啦!”韓紅玉一聽,說:“二哥,你說這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說是誰呀?”韓虎說:“你問,你也是白問。”
韓氏紅玉說:“我倒問問是姓什麼?叫什麼?你不成,還有我哪!拿住那害我哥哥的,非把他碎屍萬段,方除我胸中之氣!”
韓虎說:“你當真要問?就是巡河副將張廣太,把你我哥哥給殺在滄州河口。”韓紅玉一聽,把臉一紅,心中說:“那可殺不得!”自己愣了半天,說:“自顧咱們說話,我也沒給你們引見引見,那是我的胡氏姐姐,這是我二哥。”胡賽花道了一個“萬福”,韓虎還了一個揖。他自己也不多說話,胡氏夫人問了幾句閒話。他站起來要走,韓氏說:“何必忙,喫完了早飯再走吧。”韓虎說:“你不知道,我也不必細說,那張廣太還在我山寨內綁着呢。我在清風堡店內拿的他。我要走了。”
說完了話,站起身來望外就走。姜小爺說:“跟你去吧!”韓虎也沒聽見,到了外邊,把自己那一匹馬拉過來,上馬就走。
到了山寨,見裏面大家正在那喫酒之際,張廣太在上座。
原來二寨主昨夜晚上走了之時,大寨主把張三大人就放下來了,又叫人去把鄒、李二人放下來,也把那二十名官兵放下來,大家喫酒。謝祿自通名姓,說:“張三大人,我二弟他是個粗魯人,不必與他一般見識,凡事都看在我的面上。再說,咱們也是這樣親戚,不知不罪。”廣太說:“大哥,我方纔多蒙護庇,今已然都知道是親戚了。這事也不怨韓二寨主。我當初未得時之時,跟哈四大人在滄州,不錯,是殺了一夥水寇,我也不知是誰。今日來到此處,我不想遇見此事。”大家喝完了酒,天已有三更的時分,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廣太要走,謝祿說:“大人再少屈片刻。
喫完了早飯,再等着我二弟回來,我與他商議商議,帶着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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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寨之衆,求大人收用,這就改邪歸正。”張廣太說:“此事甚好。國家正在用人之際,你二人也得個出身上進之道。我可不是統兵的大帥,我們馬成龍大哥管理這馬步軍隊,我是奉命來到此處探賊,只因昨天下起雨來,我在那清風堡店內遇見你們,我還未去探賊。那教匪賊人營紮在何處?還有多少賊要兵?”謝祿說:“大人不必惦念。我派一個頭目帶本山二十個人,去哨探天地會八卦教的虛實,回來報你我知道就是。”探馬走後,他與廣太三人,連他四個人喝着酒。
天有日色西斜之時,只見韓虎進來一瞧,謝祿說:“二弟,還不給三大人賠罪嗎?”韓虎說:“張大人,咱們都是親戚,不必念那昨天之事。”謝祿把要歸降、帶嘍兵去打賊的話說了。
韓虎很願意,他又給張廣太賠了罪。張三大人說:“二哥,咱們既往不咎,喝酒吧!”正喝着酒,探兵來報說:“安天壽又添了九萬兵,又來了一個帶兵的頭目,叫急先鋒蕭可龍。”廣太說:“咱們走吧,迴歸大營。”二位寨主放火燒了山寨,帶領八百嘍兵,跟着張廣太一直的奔泥金崗去了。
到了泥金崗,天有四鼓時分,就到了在那正東安營。天色大亮,帶着韓虎、謝祿,說:“李貴、鄒忠二位哥哥,你們回衙門去吧,我要進營先見大帥。”又叫韓虎、謝祿在營門外站定,自己先進去,正見成龍升帳議論公事。又見流星探馬跑上了大帳,說:“報稟大帥,天地會三路走馬搶蘇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衆英雄大戰蕭可龍王天寵金鏢定蘇州
詩曰:
秋潮卷堞畫旗開,鐵騎銀髯上戰臺。
諸葛有謀偏不用,子山作賊但名哀。
胸中愁憤向誰吐,眼底干城幾輩才。
海國蒼生焦爛後,隔江猶望謝安來。
話說成龍正在大帳議論軍情,探子來報說:“急先鋒蕭可龍由福建鹿耳門進兵,圖搶十海島,所過州縣,勢如破竹。近日與安天壽臺兵在白龍灘,今天調齊三路馬步軍隊,殺奔泥金崗而來。”成龍吩咐:“再探!”探馬下去,廣太上了大帳,見成龍行禮,說:“大帥在上,我前天奉命哨探白龍灘,安天壽與蕭可龍合兵一處,賊勢浩大,元帥須善防之。還有卑職路過青龍山,有本處的團練鄉勇八百名,有兩個團頭,一名謝祿,一名韓虎,願舉義兵幫助大帥退賊。他二人現在營門外等候大帥軍令,八百練勇紮在正東不遠。”山東馬一瞧張廣太回來,心中認着他沒探賊去,今天一聽回稟,才知道他實在是去了,連忙吩咐軍政司:“記張廣太大功一次。”又傳令出,將謝祿、韓虎傳進來。手下武軍官出營門,一瞧謝祿、韓虎,說:“大帥傳你二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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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隨令進營門,一瞧那一種威嚴,甚是可怕。正當中坐定馬成龍,面如紫玉,掃帚眉,大環眼;頭戴青泥得勝盔,大花翎,二品頂戴。左邊是陸營的總鎮王緒祖,右邊是權營義長總理營務處下江總鎮飛天豹呂慶,兩旁站定有參、副、遊、都、守、千、把、外委、兵,左右五百親兵隊,俱都是懷中抱着披刀。這一班武官,有花翎的花翎亂擺,無花翎的插尾搖搖,官兵都是號衣戰裙。謝祿、韓虎二人佔山爲寇,從未見過這軍的威嚴。兩旁刀斧手、旗牌官,真是令下山搖動,帳上鬼神驚。
兩個人跪倒在地,謝祿不敢說話。韓虎愣頭愣腦似的卻敢說話,說:“大帥,我叫韓虎,他叫謝祿。我們兩個是青龍山的大大王、二大王,帶着八百嘍兵前來歸降。”
馬成龍一聽,不像官話,見韓虎一臉的野性:“這得先給他一個。下馬威!”想罷,把虎掌一拍,說:“好一個膽大的山寇,分明是與賊同夥前來臥底。左右刀斧手,將這兩個山寇給我綁好,推出營門外梟首級,前來見我!”左右一聲答應,將二人綁好,推出大帳去了。張廣太過來說:“刀下留人!”
說:“大帥不可,這兩個人說話有些魯莽,求大帥念其山野無知之人,不必同他一般見識,看在職員身上。”成龍說:“這有令箭一支,把他二人給我帶進帳來。”
廣太出了帳,到了營門以外,只見韓虎同謝祿二人說話。
韓虎說:“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這必是那張廣太那小輩出的主意,把咱們兩人誆到這裏來,給殺了。好哇,死後也饒不了他,做了鬼把他也提了去!”正說之間,廣太來到二人面前,說:“二人不必多疑,我特意前來救你二人。”吩咐把他二人綁給鬆開。廣太說道:“方纔是你把話說錯了。你別說你是青龍山的大王,你就說你在那裏住家;手下帶的別說是嘍兵,你說是團練鄉勇。走吧,跟我回去,照着我這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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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太帶二人轉回大帳。韓虎說:“謝過元帥不斬之恩。方纔我說錯了,別說是青龍山的山大王,就說是在那裏住家;我手下帶的人,別說是嘍兵,就說是團練鄉勇。”成龍說:“把你二人的隊伍調齊,在泥金崗外,不必換旗幟。少時有一場兇殺惡戰。”方纔吩咐已畢,只見探馬又來報道:“賊窩離此有三十里之遙。”成龍調左營張廣太帶五百馬隊居左,右營王緒祖帶五百馬隊居右,自統中軍二千馬隊,派飛天豹呂慶護理糧臺底營。
成龍帶大隊出泥金崗南口以外,一瞧謝祿、韓虎那八百飛虎兵,看此精銳,俱在當年。兩杆門旗是“青龍山”,謝祿在步下使的是雙刀,韓虎使的是金背刀;一個黃臉膛,一個藍臉膛,成龍甚喜。只見正南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殺氣騰騰,遮住日色的光華。成龍正觀看之際,只見從正南如旋風相似,來了五千馬隊。兩杆白門旗,分爲左右,當中一杆白八卦旗,大纛以下有一匹青馬,馬上馱定一人。那爲首的賊將跳下馬來,瞧他身高約有一丈,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額,鬢邊雙插白鵝翎,迎門茨菇葉,身穿寶藍緞子箭袖袍,紫戰裙,腰繫英雄帶,足登白底快靴;面如晚霞,兩道紅眉毛,一雙大環眼,鼻樑高滿,四方口,海下一部黃焦焦的紅鬍鬚;腰中佩帶綠鯊魚鞘的太平刀,手中擎着一條渾鐵點鋼槍,人是英雄,馬是豪傑,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兩旁站着步下四員偏將,全是齊眉棍一條。
再望賊的後隊一瞧,但見那塵沙蕩揚,遍地是賊。八卦旗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圍着帶兵的頭目,俱在八卦旗下,大約總有二百多個頭目,漫山遍野而來。成龍看罷,遂問:“那位大人先將賊人前驅拿住?”旁邊有副將王緒祖答應,催馬出離本隊,直撲賊人先鋒隊而去。
原來是安天壽兵退白龍灘,正待要想奇計暗取蘇州,遠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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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急先鋒蕭可龍大隊全軍至此。”安天壽派謝家五虎前去迎接,還有華家八彪將。急先鋒蕭可龍迎到子午營,他的大隊也紮在此處。兩軍合爲一處,共有十六萬賊兵,水路的船又不少。這蕭可龍帶着二十四員賊將,俱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
內中有一個軍師,姓馬,名通,人稱蓮花道。此人善曉妖術邪法,乃是八路督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的徒弟,跟蕭可龍爲兼軍都會總,一同蕭可龍來至安天壽的大寨。安天壽說:“蕭兵主,你我奉八路督會總的篆牌,定於八月中秋在江蘇省城會兵,與李天一大家共取蘇州。此處分兵三江兩廣,地面俱歸咱們天地會教中,不想一字並肩王、二督會總吳德機關泄露,自己逃向峨嵋山去了。福建會館有老龍神馬鳳山師,帶老會總任山共有十一家會總,在此處臥底。事到如今,俱皆死去、逃去,不知下落。我帶兵到之時,有馬成龍在泥金崗扎隊,我打了一個敗仗,故兵退此處。事到如今,二弟至此,有什麼高明生意?”
蕭可龍說:“安大哥不必多慮,小弟至此明天進兵;管保走馬得蘇州,不費吹灰之力.我有一員勇將,也在雲南八勇之內,此人姓楊,名芳,人稱雲南五勇士、鐵槍無敵大會總,現在帶前營先鋒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明天我派他帶前部馬隊,我自居中軍,安會總你帶後隊,作爲接應。兵分三路,踏平泥金崗,生擒馬成龍,活捉顧煥章,務要進取蘇州城!”說罷,大家喝酒,直喫到月上三竿,方纔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派楊芳爲先鋒,進兵泥金崗,率大隊賊軍進兵前敵,帶領的是飛虎隊鐵槍無敵大會總。一瞧泥金崗扎着一支官兵,左邊有五百馬隊,右邊有五百馬隊,當中倒有二千步隊,有一對門旗,上邊那一杆是“臨敵無懼”,下邊這一杆是“勇冠三軍”,當中一杆大纛,旗下有帶兵的大帥。只見右邊隊內出來了一員武將,身背後有一杆白七星旗,白馬上騎着一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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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手擎着虎頭鏨金槍,一聲大罵說:“好一班天地會八卦教的賊人!來,來,來!與我白麪瘟神王緒祖較量幾合。你快通名姓!你是叫什麼名字?你家王大人槍下不死無名之鬼!”這說書的每逢對陣,必要各向名姓,這是爲何哪?所爲的是得勝前來報功,殺死的是有名的賊將。
閒言少敘,書歸正傳。那賊將聞聽,說:“王緒祖,你不必逞英雄!我乃是雲南八勇士之內的英雄。我名楊芳,別號人稱雲南五勇士、鐵槍無敵大會總的便是。來!你與我戰三百合,纔算你是一個英雄哪!”王緒祖說:“好大膽的教匪,焉敢這樣無禮!”擰手中槍,照定楊芳就刺。楊芳用手中槍就望上相迎。兩個人都是使槍,真稱起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二人戰夠多時,難分高低上下。殺得王緒祖怒起,說:“好一個小輩!”
自己把家傳的那神槍的門路施展開了,照着那楊芳面門一刺,楊芳急用槍相還。王緒祖把手中槍望後一抽,那賊人的槍就迎空了。王緒祖趁勢一槍,把楊芳刺於馬下。後邊有跟王大人的,過去把首級割下。那邊又過來了郝大龍,也被王副將結果性命。
郝大虎與郝大彪、郝大豹,俱死在王大人的槍下。惱怒了那爲首的急先鋒,他一擺倭瓜紫金睡,一催座下黑麒麟,大嚷一聲說:“王緒祖,休要逞能!來,來,會總爺與你分個上下!”照着三大人催馬殺來。
正緒祖抬頭一看,但則見那員賊將甚是雄壯:頭上戴三岔白綾冠,二龍鬥寶,金抹額,鬢插白鵝翎兒,身穿紫緞子箭袖袍,藍戰裙,大紅綢子中衣,青緞子快靴;面如青泥,兩道重眉,一雙大環眼,方面大耳,海下微有鬍鬚,是連鬢絡腮,露出兩鬍子茬兒來。坐騎的那一匹黑麒麟,真是:走陣急,躥崖快,躥山跳澗如平邁;好似鐵腳黑麒麟,日行千里的烏蟹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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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緒祖看罷,心中說:“細看此人,倒是一團的威風,我與他要是動手,必須小心纔是。”看罷,說:“賊人通名!”那邊一聽,說:“你要問我,我乃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督會總殿前官拜威勇候、平北大將軍,總領福建、廣西馬步軍隊督會總、急先鋒蕭可龍。你是何人?要知時達務,理應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早歸降我們,免遭塗炭之苦!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人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你大清自入關以來,不思收攬英雄,權臣用事,常有含冤的英雄受那勢利小人之氣。我家八路督會總自起義以來,得了天書三卷,所謂應天順人。我瞧你這江蘇地面,官兵不過幾千之衆,戰將也沒有什麼出類拔萃之人,何不早早的歸降,以圖上進之道!”
王緒祖一聽,說:“你這一個無知的匹夫!我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受大清國的皇恩,焉能像你這些個無知的匪賊,不知三綱、四大、五常、天地君親師的賊人!來,待我先殺你這匹夫!”擰槍就刺。只見那蕭可龍招手中的錘望上一揚,分左右手分開,見槍奔面門而來,他用那錘裏外一推,那王緒祖的槍幾乎撒手,馬望南一躥,在賊人的馬東邊望南走。蕭可龍用雙錘蓋頂一砸,王副將打算要躲也來不及了,腳一甩鐙,往馬前一跳。急先鋒的那兩柄錘正從他脊背上擦着砸在那匹坐騎的腰上,把那馬砸死,王副將敗回本隊。成龍又派呂傑出去,也帶傷敗回來。守備王善出去陣亡。賊人一連敗清營九陣。
山東馬又派馬夢太出去。瘦馬正與那些個參、遊、都、守在那裏吹哪,說:“這個賊,我出去就把他結果性命,不用費事。”方說到這裏,聽成龍那裏派他出去,自己拿短把刀到了陣前。那蕭可龍殺得性起,下了馬,自己擺着錘要戰。馬夢太還是與人家說了好些個貧話,掄刀就望下剁。急先鋒的錘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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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迎,把那夢太的短把刀磕飛。夢太回身要跑,被人家一腳踢在背後,趴在就地。蕭可龍過去用腳蹬着,把雙錘一舉望下就砸。不知夢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張廣太酣戰急先鋒蕭可龍出遇王天寵
詩曰:
零脂剩粉舊池塘,豔雨悽風古戰場。
一點紅心千載血,幾分黃土六朝香。
人歸拾翠時將晚,花落留春住不妨。
未免有情情繾綣,鷓鴣啼罷又斜陽。
話說馬夢太在兩軍陣前正被蕭可龍一腳踢倒在地,脊背朝上。那蕭可龍他用腳蹬着馬夢太,說:“好一個無名小輩!也來在我跟前送死!”馬成龍與衆人一瞧,說:“不好!馬夢太要死在賊人之手。”大家幹瞧着,也是救不了他。只見蕭可龍擺錘大笑,說:“不想你等都是些個無能之輩!”方舉錘望下打,只見一陣塵沙,夢太抓刀就往回跑。原來是夢太他被蕭可龍踢倒,自料想活不了,用手抓了一把土,望着賊人面門一揚,迷了他的兩目,鬧了一嘴土,蕭可龍腳蹬不穩,望後退了兩步,馬夢太自己抓刀跑回了本隊。蕭可龍說:“好一個混帳東西!
你不是朋友!愣把我給鬧了一臉土。我再要拿住你,絕不饒你!”
只見張廣太催馬出離了本隊,大喊:“賊人真可惱,你往哪裏走!我必要生擒你這小輩!”原來張三大人在本隊之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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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說:“這些個賊人來的勢大,怕今天泥金崗不好,我受國家皇恩浩蕩,我何不去與那個賊人拚命!”催馬直到陣前,自己想:“能死陣前,不死陣後!”他一擰手中的槍,大罵賊人。
那蕭可龍一瞧見張廣太,又聽得那身背後有人說:“會總爺,你不可放走來的這人,他就是當初的張廣太,也是咱們教中人,反了歸降大清。會總爺,你老人家必要把他拿住就是了!”蕭可龍一見廣太端槍奔自己刺來,他那倭瓜擂鼓金錘望外一磕,張三大人如何敵得住,那支槍早就鬆手啦,腿望外一磕,捲回馬來,一直的望回就跑。
只見那邊對面來了一個英雄,大嚷說:“張三大人不必着急,我來拿這賊人!”廣太一瞧,那個人身高九尺,身穿藍綢子一件長衫,青緞子抓地虎靴子,手擎雁翎刀;面如白玉,兩道綠眉毛,一雙大環眼,三山得配,臉上帶着一臉的水鏽,兩隻眼睛滴溜溜的亂轉。
來者這一位英雄,姓王,名勇,字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自前在黃河灣與顧煥章分手。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
那王天寵就在三江兩廣地方遊逛各處的名山勝境,到處行俠作義,除惡安良,永不偷人家。他要沒有錢使用,訪問那裏有賊的窩巢,他去訛賊。如若給他,萬事皆休;如不給他,要與他動手,輕者帶傷,重者廢命。綠林中聞名喪膽,望影心驚。
這一日,到了福建地面,手內無有盤費,王天寵一想:“也是真沒有主意啦,我今天破了戒吧,就在此處打劫過往的行路之人,暫顧燃眉之急。” 一瞧前邊有座松林,穿林有條大路,小白龍王天寵就在樹後一等,等了有兩三個時辰,不見有一人過來。正等得着急,只聽那邊小車兒“吱扭吱扭”響,王義士一聽,心中說:“買賣來了!”再一細看,涼了半截,原來是一個磨剪子洗鏡子的。小車是一個輪子,上四放着一塊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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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着過去了。王勇心內說:“我劫他作什麼,我再等一個有錢的就是了。”讓過磨刀的去,他自己站在松林,又等候多時。
只見那邊又來了一個少年男子,年約二十多歲,身穿藍布褲褂,白襪青鞋,身揹着一個大包袱。王勇說:“你站住!”
把手中的木棍一舉,那個少年男子把包袱一扔,說:“好漢爺饒命!我包袱內是我才從我舅舅家中借了來兩三件棉衣服。我家離此不遠,我父母俱是傷寒病,還沒有出汗。家中當賣已空,無處求借,我纔到我舅舅家中借了這幾件衣服。好漢爺要,就拿了去,我一家人該死了。”說罷,放聲痛哭。王天寵說:“你去吧。可惜我腰中未帶銀錢,若帶銀兩,我賙濟你幾兩,你倒是一個孝子。你在什麼莊村住家?晚半天我給你送銀子去。”
那少年男子說:“好漢爺要問,我就在前邊太平莊。我姓張,名永,在村西頭路北里住:籬笆障,三間草房,院中有一棵棗樹。”王勇說:“你回去吧,我少時必有道理。”那少年男子竟自去了。王勇又在這裏等候多時。
日色將暮,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個人,年約三十有餘,身穿藍縐綢大衫,白襪雲履,低着頭往南走。王勇把手中木棍一擎,大喊一聲說:“快留下買路的金銀,放你過去,如若不然,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那人一聞此言,說:“罷了,這一條道上劫路的太多!我方纔在這北邊有五里多路,被一夥人把我一騎馬、五百兩銀子,還有被套,俱被他人劫去。當時雖則他們未要我的命,我自家也活不成了,惟有一死而已!好漢爺,你要殺便把我殺了,這身衣服都是你的。”王天寵一聽,說:“好哇,我本就是等了有一天,原來在我上站上有賊。你姓甚名誰?
跟我走到那裏,務要把你的馬匹、銀兩給你要回來。”這人說:“我姓李,名永福,在京都前門外綢緞店作生意。我這是回家,今天遇見好漢爺,若能把我的馬匹等件給要回來,我分給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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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好漢爺,你跟我走。”
二人一直奔了正北,走了有五六里路,說:“前面有一個山口,山口以外有一片松樹。”只聽樹林內“嗆啷啷”一棒鑼聲,出來有四十多名賊人,一個個俱是花手巾包頭,短衣襟,小打扮,青緞薄底快靴,手舉長槍大刀。爲首有一個賊人,身高一丈,膀粗腰圓,腦袋小,長得不相稱,面似青粉,兩道細眉,一雙小眼睛;手拿一對古丁八寶鍍金錘,錘頭如同西瓜大小,錘把彷彿核桃相似,穿着一身青衣服,在那裏大喊說:“好小輩別走!快留下買路金銀,有毛寨主在此!”王天寵一聞此言,說:“小輩!你認識爺爺?我告訴你就是了。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江湖綠林聞名喪膽,望影心驚。”
這位毛寨主一聽,就嚇一跳,說:“原來是王義士!走吧,你老人家跟我到我那裏去住上幾日;願意走有盤費,不願意走,就在此處爲山寨之主。”王天寵說:“你叫什麼?”那人說:“我姓毛,名順,因我說話亂嚷怪叫,故此人都管我叫‘毛嚷嚷’。方纔我這裏得了一號買賣,我瞧跟着你老人家回來了,我就知這事不妥。”叫夥計們把馬拉過來,並褥套、銀子一併拿過來。衆人把所有東西俱皆拿來,交給李永福,說:“你去吧。”
王天寵說:“李永福,道路之上若有人再劫你,你就說我姓王的打發你去的,大概他等不能劫你。”李永福說:“多謝王恩公的厚恩,容日再報。”說罷,拉馬去了。
毛順說:“王大爺,有一個地方,你敢去嗎?”王勇說:“哪裏去?”毛順說:“就是臺灣聚泉山,有一家寨主姓楊,名永太,別號人稱叫海底蛟,帶管二十四座海島,手下有六百八十隻戰船,帶管二十四路的總頭目,嘍兵有兩萬有餘。那位寨主手中使着一對分水雙桷。王大爺要是敢找他去,我那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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纔信服你是英雄。”王天寵一聽,說:“好哇,毛順,你頭前帶路,我非去找他不可!”毛順說:“請先到我山神廟內喫幾杯酒,明天我領你去到聚泉山,見見那本山寨主。我可不是給你們兩位攏對頭,那聚泉山我受過他之害。來吧,請同我先回山神娘娘廟去。”
王天寵跟着那毛順望前行走,過了兩三個山灣,見正北有座山神娘娘廟:鐘樓倒壞,殿宇歪欹,羣牆塌倒,裏邊房屋倒不少。同毛順帶那四十多人到了大殿,裏面有幾個看守之人,也有廚房,也有配殿,也有桌椅、板凳,讓王天寵落座。上面擺着好些茶碗,有一把茶壺。過來了一個人,先給王義士倒過一碗茶。毛順吩咐:“來人,備酒,辦理菜蔬。”少時,杯盤齊集,擺滿了桌子上,親身給王勇斟上酒,他自己在下邊陪着。
王天寵喝了幾杯酒,喫了些個飯,然後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飯,說:“毛順,你帶我走吧,奔福建聚泉山去,找那山寨主海底蛟楊永太去。”又鞴了兩匹馬,毛順帶路,騎了一匹馬在前邊,王天寵騎了一匹馬在後頭跟隨。
二人到了渡口一擺渡,連人帶馬要去到聚泉山去:“你們來一隻小船兒。”那邊來了一隻船到岸邊,毛順同王天寵拉馬上船,揚帆順風,走了有兩三重山島,見正北有一座山口,那邊有二三百隻船,船上還有好些水師營的嘍兵,有好幾千之衆。爲首的頭目說:“你們是作什麼的?快通名姓!如若不然,我等要放箭啦!”毛順聽罷說:“列位要問,我叫毛順。那位是小白龍王天寵,來拜你家寨主!”那邊人說:“二位少待,我遣人去稟我家寨主得知。”進了山口,奔大寨報與老寨主知道,說:“有王天寵同毛順前來拜訪。”
楊永太正與那二十四座海島的寨主議論大事。內中水豹子何成、鬧海龍王何玉,是兩個大頭領,說:“老寨主,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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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寵乃是一位有名的英雄,必須請上山寨。”海底蛟楊永太說:“衆位英雄,請鳴鑼擺隊,迎上山寨。”先派人到了那前山口以外,說:“我家寨主請王義士進山寨。”那船望兩旁邊一閃,王勇那隻小船兒望裏邊一進山口,望北邊一瞧,是一片水,當中有不少的船隻。那北邊有岸,岸上有一塊平川之地,是一塊教軍場。北邊有一座高山,山上有大寨,寨外邊有無數的嘍兵,俱在兩邊站定。王天寵到了北岸,船站住下船去。有人帶着上山,只見那邊有衆位寨主迎接。
王天寵帶着毛順進了大寨,見兩旁的那些個嘍兵,都是花布手巾包頭,青綢子褲褂,青緞快靴,懷中抱着有斬馬刀的,有大槍的,有鬼頭刀的。當中那二十四家寨主,也有青臉的,藍臉的,面如晚霞的,面如紫蟹的,面如青粉,面似烏金紙的,面似赤炭,真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傑。當中那海底蛟站在那裏,真是九尺身軀,黑麪目,雙眉帶煞,虎目圓睜,一部花白鬍子;身穿青綢子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快靴,一見王勇,說:“王天寵,我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不想今朝在此處相會,此乃三生有幸!”王天寵心中說:“我是被毛順約請來替他出氣,我今天要與他一論綠林的義氣,毛順必說我是怕他兵多,不敢與人家論武。”想罷,說:“老寨主,我來非爲別故,我是先找你借白銀五千兩,然後你把這山寨讓與某家就是。”那邊羣雄一聽,說:“好一個王天寵,你真好大膽!來到這山寨,說這狂言大話!我等大家拉刀,把他亂刃分屍,結果性命!”衆人一聲喊。不知此事該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楊永太讓位聚泉山李天保結義王天寵
詩曰:
客裏流光閱九春,西山鸞鶴自爲鄰。
臥同幹木非藩魏,笑卻新垣欲帝秦。
內地弄兵皆赤子,隔河專閫半清人。
龍蛇歌罷愁無賴,誰念飄零折角巾?
話說王勇在聚泉山要與楊永太措白銀、要山寨,一旁大頭領就要拉刀,齊幫助楊永太來動手。楊永太向自己手下人說:“你等不可這樣無禮!”又回過頭來說:“王天寵,你來到我這山寨,你既敢與老夫翻臉,你的膽子必不小。來,你如贏得我這手中的虎頭鉤,我必要把這山寨讓給你;你要輸了,你來看我這兩旁有多少英雄,你休想出我這一座聚泉山!”說罷,把長衣脫下,自兵器架子上拿過來一對虎頭鉤,在當中一站,雙鉤一分,那一團的威風殺氣。王勇也把自己的長衣服脫去,拉雁翎刀,二人動手。兩旁衆人觀瞧。楊寨主的鉤分爲三十六路,王天寵的雁翎刀上下翻飛,殺在一處,不分高低上下。二人戰了有一個多時辰,棋逢對手。
楊永太他一瞧王天寵能耐出衆,武藝超羣,自己望旁邊一閃,跳在圈外,說:“好!王天寵,老夫年邁了,精氣神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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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你.不必動手,算你贏了,我把這一座山寨讓給你吧。”王勇說:“不可,我頭一件是被人家激了來的;第二件是我也不佔山爲王,不過是與你比並武藝,也就算完了。我要告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楊永太說:“老弟,你不必推辭,來,咱們先喝幾杯酒再說吧。”叫過那二十四家寨主,都給王勇引見,各通名姓,擺上了酒飯,大家開懷暢飲。
楊永太說:“王老弟,你就不必推辭。大寨現有花名冊,糧草足備,你先替我防守山寨,我要先回南省探訪兄長楊永安,你也沒有去處。”王天寵說:“我乃是一個無能之輩,既是兄長抬愛,我暫在此處看守,等兄臺事情辦理完畢,千萬回來。”
又叫毛順說:“你回去把你手下那些個人,俱都叫他們上山來,在此處就是。”毛順走後,楊永太說:“衆位英雄,看着我楊某的面上,並保王義士爲山寨之主,我要去也。”帶小包裹下山,大家相送,一個個不忍分離,送了有五六里方回來,給王寨主賀喜。
次日,毛順帶着人也來到,他自己說願在此處習練水中能耐。王天寵自此日點了名,派海島的頭目迴歸各島,每逢初一日、十五日,操演士卒,教練水軍。過了兩天,又來了兩個綠林的英雄,是陝西咸陽人:一個是笑面無常張大虎,一名是白麪閻羅張二虎。聞說王天寵佔了這一座聚泉山,他兄弟二人來投入山寨之內。王勇一瞧這二人是忠義之人,就收在帳前,作爲管隊頭目。自這兩人到山,與王天寵意味相投。
張忠說:“寨主,我想,要盡指着劫過往商人,日久恐怕不成。這各海島的出產,也不夠養這些個人的。我領些個銀子爲商,買綢緞,中外都可以去。咱們這座山立一個鏢局子,保東西南北各處的鏢。如有客人從此路過之時,在咱們這裏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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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他東走一千,西走一千,如失了之時,咱們管賠。插着咱們聚泉山的旗子,綠林的人萬不能搶劫。”王勇一聽,說:“甚好,你就照樣辦理就是。”張忠帶了三萬銀子、七八十個精壯嘍兵,扮作買賣客商的模樣,往蘇杭地面,往來運買貨物。未到一載有餘,衆商賈都知聚泉山不劫往來的人,都從水路這邊走了。過了有二三年,人人都知有一個公道大王王天寵,綠林中的人知道有聚泉山旗子,真如同令箭一樣。
一天,聽說師兄顧煥章作了官啦,就派張二虎下山,帶了一封書字,去訪問顧煥章的下落。張二虎是正月起身,到了二月間,這一日,王勇正同張忠喫完了酒,坐在那裏說閒話,人報有水師提督李天保前來山下,要拜見寨主。王天寵一聽,說:“他帶多少官兵前來?”報事人說:“就是他一人,帶兩名小童、一隻小船。”王天寵帶張忠出去迎接,大寨以外兩旁站着有五百多名嘍兵,說:“快去請李大人來。”
只見那邊小船上下來了一個人,帶着兩個小童兒。頭前那位提督李天保,身高九尺,面如白玉,眉分八字,眼如鑾鈴,沿口髭鬚;頭戴青緞子秋帽,迎門嵌顆珠子,身穿灰色洋綢百福的灰袍,外罩天青寧綢棉馬褂,足登青緞子篆底官靴。後跟着兩個小童,衣帽鮮明。王勇一瞧,心中說:“這人來到此處,看他的形跡,必是前來探我。”想罷,過去說:“小人王天寵,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請裏邊坐吧。”李天保說:“久仰大名,特來拜謁。今蒙相接,此乃三生有幸!”張忠也過來行禮,一同入山寨,到了分金廳落座,嘍兵獻茶。王勇、張忠二人陪着說話,說:“李大人虎駕光臨,至此何干?”李天保說:“久慕大名,特來拜訪,並無別事。如不棄嫌,你我結爲金蘭之好,不知尊意如何?”王天寵說:“我乃一個草民,在此山暫借道棲身。大人乃是國家的命官,官居極品,位列三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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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敢仰視高攀。”李天保說:“你倒不必推辭。我瞧你比我小兩歲,哥哥必要同你結爲金蘭之好,你也不必推辭。”王天寵一聽,知道他所說的是真情實話,吩咐嘍兵擺香案。二火焚香行禮,結爲昆仲。李天保居長,王天寵居幼,衆嘍兵道喜。
吩咐擺酒,大家開懷暢飲,喝到盡歡而散。李天保在此住了一日,次日天明,用完了早飯告辭,天寵率大隊相送,二人分手。
過了有十數余天,李天保又來到山寨,來找王天寵。二人喫酒之際,談起閒話,又提當年的喜樂悲歡。李天保問王天寵說:“賢弟,你猜劣兄我是幹什麼的?”王天寵說:“大哥,你喝醉了。你明明是福建水師提督,小弟並非不知。”李天保說:“不是。你我知己之交,我也不能瞞你。我原籍江蘇人氏,行伍出身。我作守備之時,拜了一個師傅,姓袁,名叫智幹,此人善曉過去未來之事,能呼風喚雨,撤豆成兵,在我衙門住居一年有餘,傳給我無數的妙法,我已然歸順天地會八卦教。
後來自己官運發顯,官升福建水師提督。久知賢弟大名,無奈我不能相親。今朝你我既結爲金蘭之好,理應該吐肺腑真情。
此時我拜威毅候平西大將軍。賢弟,你若要歸降,我等定在今年八月中秋起手,共舉大事,我家八路督會總必封你一字並肩王之爵。”王天寵一聽,心裏說:“原來他是天地會八卦教!
我自有道理。”說:“大哥,我倒願意歸降,無奈我這山寨甚窮,刀矛器械、旗幟船隻不齊,你先給我辦點銀子,我把軍裝器械俱皆辦理整齊,我就歸降天地會了。”李天保說:“用多少銀子?”王天寵說:“六十萬足夠我換換刀矛器械、旗幟船隻等物。”李天保說:“ 十日後我給你辦理來,送到此處就是。”二人用完了酒,李天保告辭而去。
過了七八天,李天保親身帶着五隻艇船,送到了六十萬兩白銀,交給王天寵,說:“你是該當怎樣辦理,幾時歸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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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寵說:“三月初三日,我帶着全山的花名冊,去找兄臺去,到那裏你帶着我去朝見八路督會總去。”李天保甚是喜悅,說:“二弟,八路督會總聞你之名時,常說派人去請你入夥,不想這一件功勞愚兄得了。我要告辭了,必須要言而有信!”
過了十天,李天保不見王天寵歸降,找上山來,說:“賢弟,你爲何不歸降?這是所因何故?”王勇說:“大哥,你不必說了,真是一言難盡。你給我那六十萬銀子,我放在那後山空房之內,不想夜晚山崩地裂,連銀子帶房屋俱塌下,沉於海內,還糟蹋了無數別的物件。兄長,你跟我去瞧瞧去。”帶着李天保到後邊一瞧,果然山崩下一個窟窿,可是舊跡,又見那邊塌了無數的房。李天保說:“二弟,你不必爲難,我再給你撥三十萬兩銀子來足以夠了。”天寵說;"甚好。”李天保又走了。
過了五六天,又來給送了三十萬兩銀子,交給王天寵,問他幾時歸降。天寵說:“四月初四日,我準歸降。”李天保說:“你老弟有所不知,今年督會總知單篆牌,知令各路,定於七月十五日共起義兵,八月十五在江蘇會兵,三路搶蘇州,八路督會總派你爲接應。”王天寵說:“就是吧。”
李天保等着,過了四月初四,不見王天寵來投降,心中甚是着急,又來找王勇,一見面說:“賢弟,你真不懂朋友之情,怎麼又失信了?”王天寵說:“唉!大哥,你別說了,該着我爲難。我派張大虎去買辦綢緞,不想他一去不返,急得我吐了兩口血,我也沒臉見你。”李天保就愣了半天,說:賢弟不必着急,我再給你從督會總那裏寄十萬兩銀子來吧。總是你目中不識人,用人不當。我三五天就給你送了來。”說罷,告辭去了。過了三五天,果然又給送來了十萬兩銀子。
此時,李天保在沙面也來到,一進山寨,天保說:“賢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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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銀子收下了?”見王天寵在分金廳當中高坐,有張大虎、張二虎亦從黃河回來了,左右兩邊落座。東邊坐着十二家海島的寨主,首座是鬧海龍王何玉,右邊坐着十二家海島的寨主,首座是三花鬼焦成;兩旁站着有五百名刀斧手,俱都是號衣戰裙,懷抱鬼頭刀。見李天保進來,大家齊聲吶喊說:“叛賊李天保來了!”“拿!”左右一聲答應,把李天保就給捆上了,帶到分金廳。王天寵大怒,說:“李天保,你乃是國家的命官,一品大員,爲何叛反?我雖則佔山,是英雄豪傑,眼下不過是暫借道棲身。你這小輩,勸我歸降邪教,我焉能與你善罷甘休!”
吩咐左右:“把他推出去,給我梟首號令!”刀斧手一聲答言,推着方要望外走。李天保一想,說:“曖呀!我花一百萬銀子,我買了一個立決!”張大虎在旁邊說:“寨主不可殺他,念其當初結義之情,把他釋放就是了。如再犯在你我弟兄之手,定不能善罷甘休!”王天寵說:“也好,把他給我趕出去!”把事情辦完,又想說:“我恩兄拿來的書信,我瞧一瞧。”看完又想:“賊人今年中秋定蘇州會兵,怕我恩兄家中受賊人之害,派張大虎送信一封。”
張大虎去後,他不放心,派焦成、何玉與張二虎看守山寨,自己改扮來到蘇州,料想賊人不能起手。及至到了泥金崗,見正南上有幾萬賊隊,泥金崗有幾千官兵。見有一員清朝武將被賊人打敗,自己迎上前去,讓過張廣太的馬,把賊人的去路擋住,手擎雁翎刀,大嚷:“賊將休要逞能,有小白龍王天寵在此!”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康熙俠義傳》 3 (清)貪夢道人 著
第七十回
王義士單人退敵兵安天壽偷營泥金崗
詩曰:
漢家徵旌出臨洮,莽莽邊塵逐夢遙。
雪擁天山人跨海,風翻戈壁馬成潮。
知無一穴容藏免,莫倚寒雲失射鵰。
多少秦關雄白骨,幾人不負霍鏢姚?
話說王天寵擋住賊人去路,張廣太迴歸本隊。馬成龍在遠處瞧見,問:“此是何人?”張大虎在一旁說:“大帥,此乃是我家寨主王天寵,與倭侯爺送信就是此人。”成龍吩咐:“擂鼓助陣!”只見王天寵在那裏說:“好,賊人通名!”急先鋒說:“我乃是前軍督會總蕭可龍是也。你是何人?”王勇說:“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寵,別號人稱小白龍,福建聚泉山公道大寨主的便是,特意來拿你這叛反國家之賊人!”蕭可龍說:“我與大清國有不共戴天之仇!”
原來這急先鋒蕭可龍,乃是湖北武昌府江夏縣人,康熙三十年的武會元,出任作雲南穿雲關副將,爲人其性最烈,帶兵甚是恩厚。八卦教素日聞他之名,常常派人來下書信,請他入夥,俱被蕭可龍給罵回去了。也有給割了耳朵的,也有打四十棍的,把那些個會匪俱皆唬得不敢來了。後來峨嵋山八路督會
康熙俠義傳
總帶領十萬大兵,來取穿雲關,蕭可龍帶二千兵出關打仗。吳恩親身列隊,左邊有白綾旗,右邊也有白綾旗,當中一杆白八卦旗。左右列着有四十人員偏將,當中一輛四輪車,吳恩在上面端坐:頭戴八寶魚尾三角白綾冠,金抹額,上嵌八寶,輪羅傘蓋,花貫魚腸,身穿寶藍緞子道服,外罩鵝黃緞子道氅,足登藍緞雲履;揹負陰陽八卦幡,脅下佩太阿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挽手,真金飾件。老道面如白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豐滿,三山得配,五嶽停勻,頦下滿部銀髯,根根見肉,不亞賽銀線相似;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亞似太白李金星。身背後帶着雲南頭勇士、黑麪小霸王楊勝,人稱神槍無敵;背後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還有云南七勇士、金鏡無敵大將軍曹天興,這是雲南的八勇。還有幾個玄門道教:頭一個瘟黃道人葉守靜,虎眉真人葉守清,還有鐵掌道人馬齡、
八臂道人宣天化、九頭真人李常齡、七星真人杜玄真、五方太
歲李英。旁邊一百二十八家少會總,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野八方的豪傑。
蕭可龍帶清兵二千在正北扎隊,一見吳恩這樣兵威,自己心中說道:“大概這座穿雲關保守不住。”自己催馬向前,擺手中倭瓜紫金錘,說:“好叛逆!哪個前來,與你家協鎮大人動手?”吳恩身背後過來小霸王楊勝,催馬擰手中渾鐵點鋼槍,大嚷一聲:“蕭可龍早早歸降!小霸王楊勝在此!”二人在戰場之上,難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直殺到黃昏目暮,兩下各自收兵。次日又戰,一連五天。
吳恩甚愛惜蕭可龍,一想:“二虎相鬥,必有一傷,不如想一條妙計,收這一員虎將,得取大清江山杜稷,不費吹灰之力。”至第六日,按兵不動,就是一連七天。
這一日,打下戰書,請蕭可龍決一雌雄。蕭協鎮帶大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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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穿雲關,至戰場之上。吳恩說:“蕭可龍,山人我帶大兵十萬,要得取雲南。我兵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若不倍,你待來看!”伸手拉出八卦幡,衝着自己本隊兵一指,只見一溜青煙,那兵丁登時身死。吳恩說:“蕭可龍,我這寶幡一動,你早死於非命。我愛惜你,早早歸降,免遭殺身之禍。”蕭可龍一擺手中錘,說:“好妖道,今天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萬不能饒你!”吳恩又派二人楊勝、楊平雙戰蕭可龍,說:“只許生擒活捉,不準傷他性命。”此時,三人在戰場之上戰了約有頓飯之時,吳恩故意鳴金,將自己的兵收回,說:“蕭可龍,你目中不識人。你多咱有急難之時,再投奔於我,我必有重用。”蕭可龍並不答言,帶隊來至穿雲關外叫城。只聽城上一聲炮響,上面有無數的官兵。爲首有一人,身高九尺,面如白玉;頭戴青泥得勝盔,二品頂戴,大花翎,說:“蕭可龍,我奉雲貴總督之命,知道你叛反大清國,特意前來拿你!”四咐左右:“先將蕭可龍的家口拿上城頭號令!”少時,就將蕭可龍的母親、妻子綁上來。他母親在城頭上說:“兒呀,你爲何叛反?連累老身遭這一刀之苦。”見自己結髮之妻,還有九歲的兒子在城頭之上,一刀一個,俱皆殺死。蕭可龍一瞧,“曖喲”一聲,栽於馬下。衆兵丁過來說:“兵主醒來!”大家把他扶上馬去,蕭可龍說:“我忠心赤膽保守穿雲關,我全家被害,可慘哪,可慘!列位三軍,你等助我一膀之力,我要攻破這一座穿雲關,替我老母報仇雪恨!”
說罷擺錘。那二千人都說:“願與兵主同死!”殺奔穿雲關攻城。上面灰瓶炮子、滾石檑木,不住望下砸打。直攻到有三更時分,那二千人剩了有一千多人,蕭可龍吩咐:“撤隊!大家望南找一個安身之處。”
正在爲難之際,只聽得對面有人說:“蕭協鎮,我等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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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會總爺之命,前來接你。聽人傳說,尊駕乃是被上憲所害。
我家會總爺特意派我前來接你回營,必要替你報仇雪恨。”說罷,在那邊一站。蕭可龍說:“既然如此,甚好。爾等隨我投降天地會。”衆兵丁也是走投無路,無奈歸降天地會八卦教。
先見了吳恩,吳恩說:“我山人今既然得了一員虎將,明天不用你自己出兵,我親身前往,必要奪取穿雲關。”旁邊有一個戰將陳武英說:“卑職乞得精兵三千,要走馬取穿雲關,必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吳恩令蕭可龍安歇睡覺。次日天明起來,人報:“陳武英得了穿雲關,請會總爺入關。”吳恩說:“帶全軍入穿雲關,進兵楚雄府。”長驅大進。蕭可龍說:“多蒙會總爺待我天高地厚!你如派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自此,他歸降天地會了。
書中交代,原來這取穿雲關,乃是吳恩的一條反奸之計,在與蕭可龍打仗之日,派了一個天地會中的小會總,叫他們帶千人,扮作了一個清朝武官的模樣,詐進了穿雲關,關裏也沒有多少官兵,就把蕭可龍的家眷拿獲了。又把關城緊守,多設滾石檑木防守,蕭可龍一到,他就知道計已成功,派人先把蕭可龍的家口都結果性命,然後又派人從北關出去,知會了八路督會總吳恩知道。此乃是蕭可龍無謀,中了賊人之計叛國。故此王天寵今天罵他,說是“叛反大清國的逆賊”。這一句話,真把那急先鋒給罵急了,一擺手中的倭瓜紫金錘,說:“好一個匹夫!敢這樣無禮!你既是好人,爲何佔山爲寇?你也不必多說,來,咱們較量三兩趟,分個上下與輸贏!”王勇把雁翎刀一順,說:“不必多說,來,你我效量幾趟,分個高低上下!”掄雁翎刀望下就剁,蕭可龍用錘相迎,二人大戰有二十多個回合。王天寵急了,把手中的刀一順,望旁邊一站,伸手掏出一支金鏢,說:“你等這些個教匪來過,我非與你戰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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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不成!”望前一湊,一接刀又望下剁。蕭可龍用錘望上相迎,王勇把刀一撤一鏢正打在急先鋒蕭可龍的咽喉之上,登時身死。
馬成龍一擺“令”字旗,揮兵殺過去。那邊安天壽一瞧,吩咐退兵。青龍山丹鳳嶺的謝祿、韓虎帶着八百名飛虎兵,殺入賊隊之內。這馬步隊官兵也殺入賊隊之內。安天壽已然傳令退兵,後來見官兵壓下來,自己也就止不住隊了,敗回白龍灘去了。
馬成龍收兵迴歸泥金崗,升大帳,發放軍情已畢,請王天寵進帳。張忠出去,少時把王勇帶進了大帳。馬成龍說:“久仰王義士大名,今幸相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足下奇才,爲蘇州的保障,以救百姓,真乃國家之福也。”二人落座。成龍說:“適才多蒙兄臺神武英威,殺死賊將蕭可龍,以救此急,真乃是豪傑,我足以感佩!今有兄臺在此,可保江蘇無事。不知今天是從何處至此?”王天寵說:“我是從聚泉山至此,來瞧我顧大哥,帶找張賢弟,不想今天得遇大人,也是三生有幸!”說罷,成龍又給他引見馬夢太與張廣太、王緒祖等一班英雄。張廣太又給王勇道謝。然後大家擺酒,慶賀功勞,賞三軍得勝酒。
正喫得半酣之際,只聽大旗“克嚓”一聲,折爲二段,有人報與成龍。成龍叫張合、張化,附耳說如此如此。各帶一百名兵,依計而行。到了營門外,分東西兩邊,各居一處,在那裏喫酒。一個個口內猜三喚五,划拳行令。正喫得高興,那邊暗中有兩個奸細偷瞧,是天地會那裏來的。
說書的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安天壽帶着衆賊敗下三十里地,把大隊扎住,一查點軍裝器械,傷了有四千多名賊兵,還折了好些匹馬。大家草創營寨,說:“兵主,此事該當如何!”安天壽說:“你等大家用完了飯聽令。”又派人把底營內的老隊調來,傳令:“二更齊隊,三更之時帶着十萬大軍,
康熙俠義傳
前往泥金崗清營。成功就在今朝!”又派人前去探清營的虛實。
內中有一個小蜜蜂陶進,此人乃是夜行術的能耐,日行七百里的路程,奉安天壽之命,前去哨探,帶了一個能走步卒,到了泥金崗。一瞧大營以外坐着好些官兵,都在那裏說說笑笑,划拳行令的。聽見那東面一夥官兵說:“今天咱們打了一個勝仗,賊人敗下去,也不能回來了。我這一喝酒,就高了興啦,別提多麼爽快啦!喝醉了咱們睡覺吧。”內中也有喝醉了打起架來的,也有亂嚷怪叫真鬧的。陶進二人回來回明瞭安天壽。安天壽大喜,說:“甚好,也是會總爺的洪福齊天,今夜一戰可定蘇州。泥金崗官兵不過幾千之衆,我何不到那裏把他們俱皆殺盡了,然後再取蘇州。”說罷,傳令進兵,浩浩蕩蕩殺奔泥金崗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馬成龍炮打安天壽張廣太水淹火龍街
詩曰:
誰握兵符駐大軍,橋山龍去訣浮雲。
魯連一笑無秦帝,燕鼎重歸有樂君。
南蔡真人初建極,王門飛將敵空羣。
聞雞試問烹雌婦,十載牛衣望紫氛。
話說安天壽帶了十萬大兵殺奔泥金崗,早有探馬報與成龍知道。此時大帳之內,衆人正在飲酒之際,聽說此報,大喫一驚,齊說:“此事該當如何?真不好了!”成龍說:“不要緊,那是小輩,我自有道理。”傳密令,派人把大隊調齊,不必掌號。他還與大衆喝酒,並不害怕,倒喜歡了,說:“人生有處,死有地,也不必管他十萬賊兵來偷營。我也不是說一句大話,不費吹灰之力,管保把會匪一陣殺退,叫他片甲不歸!”張忠心內說:“馬成龍有些個鬼畫符,我與我王大哥,我們二人今天許死在這裏。賊勢浩大,官兵人少,不知該當如何?”那呂慶與一千人俱皆心驚。
正在爲難之際,又有人報說:“安天壽帶兵離這有五六里之遙。”成龍說:“不必探了,我與衆位英雄再喝兩碗酒。”
大家都喝不下去,王天寵說:“馬大人,這裏要是沒有預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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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把這隊撤回去吧,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此乃是一條萬全之計,一則可以保守蘇州;二則可以擋賊,以免生靈塗炭之苦,不知兄臺怎樣?”馬成龍說:“王寨主,你打算我真沒有這樣的本領,叫你們大家爲難?我不早說,怕的是有奸細,走漏了消息。
張廣太,你去把那地雷的眼收拾好了。”
原來是未曾紮營之時,他就先派人挖地雷,大帳前頭那十二座小帳房,不準叫人偷看,怕走漏了消息,壞了事。是張廣太經營,裏面安放六十四個地雷。今天只見那邊賊隊全軍來到,他吩咐大隊望後撤,叫張廣太他點放地雷。
只聽見前面一聲喊:“殺呀!”亂馬奔騰,十萬大隊殺進泥金崗大清營內。張廣太一見,就把那地雷點着,只聽“咚”
的一聲響,炸得死屍遍地。後隊的賊人望回就跑。張廣太早就派手下的水師營的守備在夾江河岔子上流把水截住,賊人往回一逃,不敢從舊路回去,怕的是有埋伏,奔夾江小河口,到那找船。一瞧裏面水又不深,大衆賊人一瞧,怕後邊有追兵,就赴水往前逃走。上流裏水聲一響,只望下衝,下流的會匪賊人俱皆被水淹死,逃走的也不多。水師營的守備葛雲祥,帶官兵回來交令。次日,成龍派人把賊人的死屍俱皆埋了,然後就把那賊人丟棄的刀矛器械、旗纛號令、馬匹等物,但皆得了不少。
又派遠探子去探。稟報:“神力王帶大兵二十萬,離此不遠。”
此時,江蘇的藩、臬、司、道、守、府,俱去迎接去了。
馬成龍派呂慶看守大營,自帶衆武將去迎接王爺大隊。只見旗播招展,號帶飄揚,衆文武官俱皆稟見。原來是倭侯爺入都見神力王,細說江蘇的事情,神力王奏明瞭聖上。康熙老佛爺早接到浙江、福建的警報,傳旨:派神力王統精兵二十萬,振威將軍屠海爲副帥,倭克金布辦理營務處。派伊哩布爲提調參贊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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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傳檄文,知令山東、直隸兩省各提鎮,帶兵在王家營會兵。是日齊集,水陸並進。
這一日,到了蘇州,有衆文武官齊來迎接。王爺問知府吳德:“哪裏地面寬闊紮營?”知府回說:“ 五鬼莊地面寬闊,可以紮營。”神力王傳令:“兵往五鬼莊紮營。”全軍大隊到了蘇州城正南,把營寨安好,然後傳令:“馬成龍進見。”泥金崗一干衆戰將齊參見王爺,說明了大戰安天壽、急先鋒蕭可龍、地雷打邪教之事,把功勞簿交與王爺。王天寵也見着倭候爺,二人言新敘舊,說了些別後之事。內中有協鎮胡忠孝,守備李慶龍、薛應龍、龍恩、王會龍,金刀將鄧龍,古北口提督馬士元,大家談了舊日的閒話。
王爺升帳點名,衆人上了大帳。只聽得外面一陣亂,有營門官進來稟報說:“有一個少年男子,姓鄧,說有緊急大事求見王爺。我等不叫他進來,他一定要進來。我等把他捆上了,他說來救咱們大營合營的性命。我等不敢不回稟王爺得知。”
神力王說:“來,把那人帶上來,搜搜他的身上。”
衆人下去,帶上一個少年男子,年約十六七歲,身穿藍綢子一件大衫,白襪雲履,五官俊秀,來到了大帳,給王爺磕了一個頭,說:“奴才給王爺磕頭,請王爺的虎駕急速挪營,少待片刻,合營休矣!”過來給伊提調磕頭,說:“恩官大人,奴才有禮。”伊鐵差說:“你是誰?”那人說:“我就是伺候你老人家書童六吉兒。在桃柳營大人出去私訪,奴才跟着,到了一個土臺兒上面歇涼,正遇黃河水開了口子。有一個逃難之人,大人派奴纔下去救那個人,奴才也被水衝了去啦。幸虧我抱住一根木頭,順水飄流,到岸邊上,有一個人把我救上岸,帶我到了一個店裏,問我是幹什麼的。我並不敢告訴他實話,我說我是跟官的,行路被水衝到此處。那人盤詰我半天家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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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他勸我歸天地會八卦教,我假意依從。過了一天,有蘇州知府入都引見,店中那個救我之人,名叫張誠志,他薦舉我跟那知府,我打算他入都,我跟他到京中,可以順便歸家。不想他自引見,回頭來到此處作官,他是造反的八路督會總妖道的一家兄弟吳德。昨有邪教在白龍灘紮營,他候着賊隊到時,好裏應外合。這五鬼莊他早已安放地雷,地下共二十四個大炮。
今天是他派奴才我去龍王廟內點放地雷,奴才想我等是大清國的人,焉能作這樣逆禮之事。我又念恩官大人這一分厚恩,我特意前來送信。王爺大人急速拔營,挪開此處!”王爺一聽,連忙傳令吩咐:“撤隊泥金崗,我兵速退!”又派張廣太去帶五百馬隊,同鄧喜去把龍王廟內的奸細拿來。
廣太去調好了飛虎隊,又同鄧喜出營,直奔龍王廟而來。
方至山門,廣太派人先把廟圍了,自己拉刀,帶鄧六吉兒進了山門。裏面有五六個人,齊說:“總管來了,我等正着急等着,爲何老不來。咱們是這就點火炮?還是等待晚上再點火炮?”
三大人過來就是一刀,把那人剁死。唬得那五六個人都戰戰兢兢,齊說:“不好,你我快逃性命吧!”只見那外面的官兵齊說:“拿賊!”進來了二十多個官兵,把那五六個人拿住。鄧喜帶着張廣太到大殿裏,先把那供桌挪開,然後把木板用刀起下來;派了兩名千總秦德勝、呂長順,帶二十多人下地道,先把那地雷的藥捻子用刀剁斷,又把那竹竿子火藥等物往外挪出來不少。帶那五六個人至泥金崗,訊問明白,俱皆是天地會,交營務處梟首號令。派人至五鬼莊,將地雷刨挖出來,又派人調蘇州知府吳德。少時,俱皆回來交令。調吳之人說:“吳德已懸印逃走,不知去向。”刨挖地雷之人已回來交令,王爺均記功勞。又把泥金崗隨同馬成龍打仗的功勞薄查點清楚,然後派幕友打折子底兒,自己過目,看完謄清,專折本奏明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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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把蘇州本地的官兵留在蘇州,所有的一干武將隨營留用。又派流星探馬哨探賊人。過了幾日,聖上旨下:馬成龍升授軍機處記名,簡放總兵。馬夢太以副將記名,張廣太有總兵缺提補。隨營的一干戰將,俱有加級記錄,兵丁賞三個月的錢糧。
大家謝恩。王爺移營白龍灘。有探馬報說:“賊在浙江宜興西海岸紮營,西海岸獨龍口總鎮陣亡,臨近宜興的州縣俱被賊人所佔,爲首叛逆吳恩。”王爺一聽,心中甚是煩悶,所帶山東、直隸兩省之兵,俱是馬步隊,又無船隻。打算在這裏設立船廠,打造戰船。伊大人說:“若一興工打造戰船,快者得三年,慢者得四五年。官兵不到,賊人在浙江、湖南、湖北等處地面擾亂,黎民遭塗炭之苦。”王爺說:“你有什麼高明主意哪?”伊大人說:“王爺要問,傳一支令箭,派本地面官發官價購買蘇、松、常、鎮四府的民船,大概有半載的工夫,就足已聚齊。”王爺說:“甚好。”
正爲這件事在中軍帳議論了半天,只見倭克金布進大帳,給王爺磕頭,說:“我有一個朋友,姓王,名叫天寵,前在泥金崗鏢打過蕭可龍。聽說王爺爲戰船爲難,他願意孝敬王爺五百隻虎頭舟,一百萬銀子,他得回家去取,三個月交齊。”王爺說:“甚好,把他給我叫進來。”倭俟爺把王天寵帶進來,給王爺磕頭。王天寵又照樣說了一遍。王爺說:“你去吧。”
王天寵去後,果然三個月,把船隻、銀兩一概交齊,王爺甚是喜歡,要保他作官。天寵說:“民子福小命薄,不堪得國家皇恩,我實不能居官。王爺如用時,我萬死不辭!”王爺說:“誰去過海探賊?”一干衆將並不答言。王天寵說:“若派一人幫助我,民子願往。”王爺說:“大帳之內,任你挑選。”王天寵說:“就要馬成龍跟我去,順大江奔西海,哨探賊人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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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說:“甚好,就派成龍前往。”
王天寵到了外邊,揀了一隻快船,請馬成龍上船。少時之間,見馬成龍在頭前走,馬夢太在後邊送他。王天寵說:“你來了甚好。”成龍說:“罷了,你把我害苦了。我是上船就暈,最怕的是水。”王天寵說:“不要緊,都有我哪!”山東馬的親隨給拿上了一罈酒、一個小簍兒,王勇問:“是什麼?”馬成龍說:“那是我的命根子,你別管,老兄弟,你回去吧,我要是死了,就見不着了。”夢太說:“我但願兄長此一去,馬到成功。”說罷分手。成龍望江中一瞧,水花兒直滾,波浪滔天,一眼看不到頭,盡是水,甚是害怕,不由己說:“這還了得!船一翻就不得了!”衆水手說:“你別說這話,船上忌這一句話。”不知此去二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二龍哨探西海岸王爺兵伐湘江口
詩曰:
江南好風景,醉眼認依稀。
銜尾水鳧小,潑鱗霜鱖肥。
遠波停客思,疏影淡征衣。
回首苕溪夢,何時隱釣磯?
話說馬成龍在船上一瞧,一片水花兒滾滾,自己又害怕,見王天寵換好了水衣水靠,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油綢子窄袖兒短汗褂,油綢子底衣,水襪子帶底兒。只見他把三節鉤鐮槍擱在旁邊,那王天寵叫水手開船,拿出來了一罈酒,與成龍喝着酒,有幾碟涼菜。只見那水手撤跳板,蕩槳搖櫓曳風篷,飄蕩蕩直奔那大江當中,望西海岸進發。
王勇喝着酒說:“馬大哥,咱們哥兩個,我今天有一件事,要領教哥哥。在營內當着好些個人,我也不敢說,今天我故意叫你同我探賊,你瞧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也別推辭,千萬你要傳授傳授我。我聽我山寨內有一個白麪閻羅張大虎,他說過你在黃河岸野茶館裏練過‘棗核拳’。
他說你這拳腳有三十六路招兒,一招分十手,你練練,我學學,咱們哥倆今天開開心。”山東馬一聽。說:“你這是罵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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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裏會什麼‘棗核兒拳’,我是與他鬧着玩來的,不知他如何告訴你,我實在不會,你不必如此了。”王天寵說:“那可不成,你這個人要不會能耐,如何成得了這樣大的名。天地會聞你之名喪膽,望影心驚,你這個人真厲害!你不練不教給我,我就打你,打急了之時,你就動手了。要不然,你也不肯動手,善於教給我。”說罷,揮拳就打,照着成龍臉上就打一掌。成龍說:“你別鬧了。”王天寵又是一掌,正打在成龍的脊背之上,一連七八掌,把山東馬打急了,成龍說:“你這混帳東西,是欺負我!”一伸手把那大環金絲寶刀拉出來,說:“王天寵,你是欺負我,我必不能與你善罷甘休!”說罷,掄刀就剁。王天寵望江內就跳,馬成龍說:“不好,他要尋死,快救人!”
只見王天寵從水內出來說:“你別急了,我不跟你鬧了。”跳上船來,給成龍賠罪。二人正說話之際,成龍一瞧水面之上直冒水泡兒。成龍說:“那是什麼緣故?”王天寵說:“那是元魚,我常下去捉拿那個東西。”
正說之際,只見前面水裏頭水花兒直轉。王天寵說:“不好,裏邊有水賊,我下去瞧瞧,他是怎麼個緣故。”手提三節鉤鐮槍,跳入水內一瞧,從正西有一百多名水手,爲首有一個水賊率領,懷抱加鋼峨眉刺兩把。王天寵在水內能睜睛識物,瞧見那邊賊人,他就一擰鉤鐮槍,照着那爲首的賊人分心就刺。
那水寇一擺峨眉刺,望旁邊一閃身,把他身背後的一個水卒刺死。那賊人的兵刃也來刺王天寵,二人在水內一往一來,正動手之際,那水寇一鑽身,望水上一鑽,用峨眉刺貫頂就刺。
書中交代,在水內動手,會使刀的也是照着人刺去,要想掄刀剁那是不成,水力甚大。
閒言少敘。王天寵與那水寇行上就下,也有露出腦袋的時會,二人在水上動手,也有在水底下的時會。馬成龍一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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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伙,了不得了!我得幫個忙兒。”自己腰內永遠帶着一個咂壺兒,他想要拿那咂壺兒,照着水寇的腦袋就打。旁邊有水手說:“別打,別打!打了賊可以,打了我家主人,那還了得!”山東馬說:“你別管我!”瞧着賊人就是一咂壺兒。只見那邊賊人從水內鑽出頭來,成龍要打,又下去了,王勇又上來了。成龍等夠多時,只見賊人又從水內望上一鑽,山東馬說:“好傢伙!”賊人一回頭,被成龍一咂壺兒,正打在面門,被王天寵拿住,扔上船來。天寵又下去,照着那些個水卒一槍一個,扎死不少。也有逃走的,也有死於水內的。
王天寵上船,見山東馬正審問那個水賊。原來這個賊人就是當年在黃河掛印逃走的水路道臺任永傑。山東馬認得,他是個八卦教,與被殺的盧定河,他們都是一黨。馬成龍問他說:“任永傑,你帶着那些個賊人是從何處至此?說實話!”任永傑說:“你不必多問,我是當年不願意作官,在這海內打魚爲生。方纔我正在那水裏捉魚,他過去與我動手,我認他是一個水賊,不知馬大人在此。你我原是故人,不可這樣,快把我放開。”成龍說:“把你放開?你別裝着玩了!我早知道你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你快說,吳恩帶多少賊兵,你帶多少人前來出探?你說實話吧!”任永傑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天地會,我一概不知。”山東馬說:“來人!你們帶着刀,把這個混帳東西給我一刀一刀的片他的肉、不準過五錢重;如過五錢重,我必要把你等照樣兒用刀片下來。”大家用刀把任永傑給剁死了,山東馬也沒問出口供,說:“把他的死屍扔在水內,喂王八就是。”王勇說:“不必問,咱們走吧。”吩咐開船。成龍在船上抬頭望,前山坡之上起來了一縷青姻,直透九霄。馬成龍說:“那邊是什麼緣故?”王勇說:“那邊那座山是有住戶人家,必然是有瓷窯燒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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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小船過了幾座山口,頭一天連夜往下走。次日天明到了西海岸。只聽一聲炮響,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正西上有無數的賊兵,旗按八卦,當中有白八卦旗一杆,左右俱是馬隊,當中俱是步隊。有一乘四輪車,是硃砂油漆的,當中坐着一個老道,頭戴八寶魚尾白綾冠,鬢插白鵝翎兒,身穿淡黃色道袍,白綾襪,青緞厚底雲履;背後插陰陽八卦幡,手中擎太阿劍;面如白玉,海下一部銀髯。前邊有五六個道童,手執金鎖提爐,兩旁站着有四十八員偏將。衆會總一個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賊隊之內,淨大旗就有一百多杆,飄搖搖的亂擺,有五色的大旗。
王天寵看罷,與成龍說道:“咱們哥兩個通個名姓。”成龍說:“我先通名。”自己高聲說道:“小輩會匪聽真,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的人氏,姓馬,雙名成龍,人稱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奉王爺之命,特意前來探賊。”王天寵也自通名姓。吳恩一聽,說:“我山人在此處,聽有敗殘人回報我知道,說你在泥金崗帶兵把守。我瞧你是一個英雄,爲何不知時務,早早歸降山人,作一個開疆展土的功臣,裂土封候的大將,免遭殺身之害。王天寵,你誆騙我一百萬銀子,我不與你一般見識,你今天早歸降,免得山人動手。”那邊有一個人說:“祖師爺,用陰陽八卦幡,把他們打死就是了。”吳恩一回手,把背插的那一面陰陽八卦幡,用手一晃,一溜青煙直奔王天寵這隻船而來。王天寵跳下水內去了。馬成龍說“不好”,“哎喲”一聲,“噗咚”栽倒在船上。水手把船望回攏,蕩槳搖櫓曳風篷。王天寵也自水內鑽出來了,跳上船來一瞧,馬成龍躺在船上直嚷:“好傢伙,好傢伙,了不得啦,要了我的命啦!”王天寵說:“馬大哥,你不必裝死了,起來吧。”
馬成龍起來,自己發怔了多時,與王天寵二人說了些個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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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回去吧。原來吳恩那一八卦幡未打着成龍,船一晃盪,成龍嚇得栽倒。船望回走,到了白龍灘見王爺,回說明了拿任永傑之故,又把賊人的大隊兵威回了一遍。王爺甚佩服王天寵,說:“ 王義士本爵如回都之時,必要在天子的駕前保薦義士,你名垂千古。”王天寵說:“王爺,你不必如此。民子並不爲名利,請王爺你急速帶大兵發西海岸,拿獲妖道吳恩。”王爺傳令:“明天備辦戰船,兵發西海岸!”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衆人乘坐戰船,順天江直奔獨龍關進發。山東馬與馬夢太二人在一隻船上,二人喝酒。馬成龍一陣兩眼發直,伸手把大環金絲寶刀抽出來,照着馬夢太就是一刀。夢太連忙躲開,躥出船艙,說:“你瘋了!咱們哥倆是拜兄弟,你爲何同我拼命?”見山東馬把眼睛一瞪,一陣冷笑,說:“好個妖道吳恩,我今天把你結果性命!”夢太一瞧,說:“你是真瘋了吧?”見馬成龍一陣傻笑,打罵夢太,就說妖道。夢太派人去請倭侯爺去。少時,侯爺來到此處,先把馬成龍刀給奪過來,又叫人把他按倒,又給他診診脈,說:“老兄弟,他是得的驚嚇傷寒,須得喫兩服藥,發散發散就好了。夢太,你要好好的看着他,我稟王爺得知。”侯爺轉身回稟王爺去了。夢太看着成龍。
這一天,到了西海岸,見此處並無一個賊人,就只剩了一座空營。王爺棄舟登岸,派探馬探賊,自己怕有地雷,凡賊人安營之處,俱皆派人刨挖。進獨龍關城,見街上冷冷清清,人煙稀少,就派張廣太署理獨龍關的總兵,留五百兵在此,叫馬成龍就在此處養病。王爺吩咐已畢。只見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賊竄湖北湘江口。”王爺吩咐進兵。
王爺去後,張廣太在總鎮衙門居住,馬成龍就在書房之內養病,一天比一天重。王爺走後,張廣太給他請人開個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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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了兩三劑藥,又派了兩個人給他伺候茶水,自己每天下教場演兵。那本營的守備姓蘭,名叫秀亭,千總周玉山,把總謝得安,三人俱是行伍出身。那蘭秀亭是家傳的槍法,本領高強。
張廣太甚爲愛惜他,要與他學練槍法。蘭秀亭也願意教給他,二人常在一處練。
張廣太到這裏之時,是九月間。過了兩個多月,廣太見成龍好了,又反覆了好幾次。到了臘月間,成龍也好了。臘盡春來,時逢春正月。成龍雖好了,還不敢給他硬頭東西喫,每天給他一碗小米熬飯,叫他喝粥。成龍本是貪食,喫了就餓,餓了就喫。他叫伺候他的人給他拿好喫的,伺候他的人奉了張廣太之命,不準給他別的喫。那成龍問說:“外邊廚房在哪裏?
你去快給我拿點喫的去。”那伺候的出去就不回來了。成龍等急了,自己扶了一根棍兒,到了外邊,他會聞味,找到東院。
廚房裏頭刀勺亂響,原來是廣太他今天請蘭秀亭喫春餅,預備好些個菜,先做得了好些個薄餅。成龍扶着柺杖,望裏邊進去,一瞧那邊有好些個菜,把餅拿過來,連那邊鹹肉絲、炒黃芽韭,各樣的蔬菜;他把餅一連五張放在桌上,把菜倒上一卷,拿過來兩三棵大蔥,用手扯碎,也卷在餅內;自己又拿過來一條新連兒繩,把那餅用繩捆上,底下自己拿起就喫。一旁的廚子瞧着,也不敢言語了,跑到花廳上找張三大人。
此時廣太尚未回來,今日操兵操完之時,在衙門內點名放銀兩。廚子正找大人,聽得外面有人報:“三大人回衙,在二堂點名。”正說之際,見廣太進裏來換衣服,廚子把那話稟明白了。廣太進東院內,見成龍正喫得高興,過去從手內把那餅奪過來,說:“馬大哥,不是小弟不給你喫,怕反覆了病。你須得慢慢的養着,身體強健之時再喫也不晚。”山東馬說:“三弟,我是真餓了,才喫二十多個菜餅。”廣太扶着他到了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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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之內,他此時又覺得頭眩眼暈,渾身發冷,躺在牀上,病又反覆了,廣太甚着急。只見外邊差官進來說:“ 回稟大人,探得離獨龍口四十里之遙,有五萬天地會,殺奔西海岸而來,請大人急速調兵防守。”不知張廣太該當如何退敵,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山東馬獨龍口養病賽鐵蓋藤蘿營投軍
詩曰:
王孫去不返,馬足共車輪。
萬里連天色,終年出塞人。
幾經金海雪,不見玉關春。
曙夜寒塘夢,相思愁白蘋。
話說差官稟報張廣太:“有天地會帶四五萬賊,殺奔獨龍口而來。”張廣太慌忙來至外面掌號,調齊大隊,撇下探馬前去哨探。探馬走後,有姜玉由江蘇副將衙門來給廣太請安,說:“我嬸母從衙門內挪出來了,搬在王協鎮的前院住,叫我來問把家眷接在這裏來,還是在那裏住?”廣太說:“你先別議論那個了。眼下賊匪來搶獨龍口,我這裏就是五百兵,河裏還有王爺的五百隻戰船,是你張伯父張大虎承管。若要失了獨龍口,那時之間王爺的戰船被賊人搶去,把這裏道路截住了,王爺沒歸路,那還了得!還有一件:你馬伯父在這裏傷寒病又反覆了,不知何日才能好。倘若關城一失,天地會恨你馬伯父入骨,必要把他碎屍萬段。我派四個人跟着你,把你馬伯父搭在船上,然後把他送到江蘇避兵,那時間你再打聽我這裏的吉凶。若要天子的洪福,我將賊人殺退,那時之間也算是一件奇功。倘若
康熙俠義傳
不祥,我死在此處,你將我的家眷送歸河西務,連你馬伯父一併在我家中度那太平的歲月就是了。此一時,你快去把你馬伯父搭到船上,快回江蘇去吧!”
姜玉帶着四個人到了書房之內,只見成龍在牀上躺着昏迷不醒,過去叫人把他扶起來。山東馬把眼一瞪,說:“你是誰?”姜玉說:“馬伯父,是我。”成龍說:“原來是姜玉,你幹什麼來了?”姜玉說:“馬伯父,外邊有天地會八卦教帶着五萬人馬,來搶獨龍口。我請馬伯父跟我上船去,先逃奔蘇州,然後有什麼事再說吧。”成龍說:“拿着我的刀。”姜玉一回頭,見那四個人俱皆逃走,自己又攙扶不起馬成龍來,成龍又走不了。無可奈何,自己拿着成龍的大環金絲寶刀,說:“馬伯父,也不必逃走了,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兩個,咱們爺倆死在一處就是了。”
正說之際,聽得獨龍口正西一片聲喧,殺聲不止。此時,張廣太帶着蘭守備與千總、把總、外委等,帶領五百官兵,在獨龍口正西列隊。只見那正西塵頭大起,土雨翻飛。少時,有無數的賊軍殺奔前來,旌旗無數,遍地俱是賊隊,左右是馬隊,當中是步隊。內中有爲首的頭目,是老會總任山。
書中交代,任山自福建會館逃走,至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奏明瞭蘇州之事。後來吳恩在湖南、湖北、浙江等處,勢如破竹,任山他管理糧臺事務,前部正印先鋒官李長榮。只因王爺在湖北湘江口北岸扎隊,賊人在南岸紮營,兩下里有兩個多月。王爺暗渡了湘江口,一直殺入賊營之內。吳恩退歸襄陽城內,大家商議說:“神力王帶大兵已然過江,你我該早作準備纔是道理。”有糧臺會總說:“督會總不必着急,我有一計,管保要取浙江、江蘇兩省,勢如破竹,不費吹灰之力,管保垂手可得。”吳恩問:“有何計?”任山說:“臣請得精兵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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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徵獨龍口,拿獲張廣太,截住清營的糧臺,以斷他人的歸路。
兵無糧自亂,那時會總爺可以一陣成功。我繞道進取獨龍口。”
吳恩說:“甚好。正月初六日,你帶五萬大兵前去,兵伐獨龍口就是。”
過了新年了,那一日,任山統帶馬步隊大兵,繞道殺奔了獨龍頭。那一日,到了獨龍口西村口,只見那張廣太帶五百官兵前面列着隊伍,任山傳令扎隊。前部先鋒官鐵錘將赫大雄,坐騎烏騅黑馬,手挾渾鐵八楞軋油錘,本領高強,藝業出衆,乃是當世的英雄,催馬來至陣前,大喊:“張廣太出來,與我分個高低!”張三大人騎的是一匹花斑豹馬,蘇州那邊的朋友送的,自己擰槍就要出去。旁邊守備蘭秀亭說:“總鎮大人不必着急,待我前去拿他就是。”說罷催馬,一直奔兩軍陣前。
見那赫大雄頭戴皁緞色將巾,金抹頭,二龍鬥寶,鬢插白鵝翎兒,身穿皁緞色蟒箭袖,腰束英雄帶,足登青緞子快靴,手擎一對鑌鐵軋油錘;面賽烏金紙,黑中透亮,環眉大眼,怪肉橫生。一見蘭秀亭,他把那錘一擺,說:“來者可是張廣太?”蘭守備說:“賊人要問,我乃獨龍口本汛的守備,姓蘭,名秀亭。小輩通個名姓!”那赫大雄自通了名姓,掄錘就打,蘭秀亭用槍分心就刺。二人大戰十數個回合,赫大雄一錘把蘭大老爺的槍磕飛,又一錘把蘭秀亭結果性命,死於馬下。
這一邊有一個千總吳永太也被賊人所殺,把總周德凱出去也被賊人所殺。衆官兵人人擔驚,個個害怕。
張廣太把自己座下的花斑豹一催,一聲喊罵說:“妖人休要這樣無禮,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擰槍就取赫大雄。
賊人睜睛一瞧,說:“來者可是張廣太?”那邊三大人一聽,說:“正是你家大人!你不必多問!”赫大雄瞧着,心中甚是有氣,說:“張廣太,我正要拿你,與我那會中人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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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太本來馬上就不成,今天是真急了,料想:“那賊勢浩大,這座獨龍口不能保守,念聖上皇恩浩蕩,這一條命我也不能逃了。”催馬出去,到了兩軍陣前,擰槍照着赫大雄前心就是一槍。赫大雄用錘往外一磕,張廣太如何是他的對手?那支槍“嗖”的一聲撒手,崩出去有四五丈遠。張廣太的馬就往南一轉頭,縱轡加鞭,一直望正南跑去。那赫大雄催馬往前追趕,說:“張廣太,你往哪裏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三大人馬正往南跑,心中說:“我成龍馬大哥不知此時如何辦理?”又一回頭,瞧見賊人追下來了,自己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
自己正在急難之間,見前邊大路攔住,東西有一道溝,溝的南邊有一個大松樹林兒。那溝有六尺多寬,這馬到了那裏,不敢往那邊跳。後面赫大雄離着四五丈遠,搖錘直嚷說:“好一個張廣太,今天你往哪裏逃走?我必要捉拿你,去見我家老會總!”張廣太真急了,一縱轡,那馬往南一躥,前腿過去,後腿蹬空了,幾乎落在溝內,那馬上也上不去。賊人一瞧,哈哈大笑,說:“張廣太,你還往哪裏逃走!”
三大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那邊樹林內大吼一聲,躥出一位猛愣英雄,說:“賊人休要傷我家總鎮大人,待我先把你拿住!”說罷,一抖手中那一杆渾鐵點鋼槍,過來先把張廣太那一匹馬給拉上溝的南邊,他一縱身躥過了溝北,照着那赫大雄前胸就是一槍。赫大雄用錘招架,二人殺在了一處,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張廣太在那南邊馬上,定了定神,心中說:“ 此人好俊本領!我也不知他是哪裏的人,如何能夠救我哪?”
話分兩頭。救張廣太的這個人,是哪裏來的?爲什麼就知道張三大人往這邊敗呢?說書的先就說過,一張嘴難道兩下里話。救張廣太這個人,就是在邢臺縣與成龍、夢太在店中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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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個高傑。自夢太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他就想着要回家,自己又想家中無事,他就往這浙江地面來了,銀子也花完了。他那一日到了這獨龍口,正西有一個藤蘿營鎮店,他剩了一百多錢,他也餓了,瞧見有一個窪笊籬的小店,座西朝東的籬笆門,裏面正房三間,高傑就進去了。見了裏面有一個小店的掌櫃的,年約五十多歲,身穿藍布夾褲夾祆,黃臉膛,有幾根鬍子,一見高傑進來,說:“來了嗎?”高傑說:“來了。你這店中管做飯嗎?我這裏有錢給你,管我喫飽了就都給你。”說着,扔過去那一百錢。店內掌櫃的一瞧,說:“你喫餅一斤夠不夠?”
高傑說:“飽了就夠了。”那開店的沒有聽明白,也就給和麪烙餅。他心中說:“除去店飯錢,我還多剩你好幾十錢哪。”
正和麪,又來了幾個作小本經營的,也就大家都要喫飯。那店內就是掌櫃的一人,先烙得三斤餅,是大傢伙的。高傑拿過一張就喫,別人也不知道他是烙了多少斤面,店中掌櫃的只顧忙,那裏還照應得到。他又烙得了兩張,一回頭要擱在那邊,一瞧短了四張餅,問:“誰拿了去?”大家說:“你瞧不見那個大漢在那裏喫嗎?”掌櫃的說:“就有你一斤.你爲何喫二斤呢?別喫了。”高傑說:“還沒有飽呢。”大家都說:“你多買面就喫飽了。”衆人大家分着喫。有一個人正喫着呢,外面進來一個熟人,連忙過去讓人去了。高傑把人家的餅都給喫了。
那人一回頭,見已然喫完了,說:“你爲何喫我的餅?”高傑說:“你不喫放在那裏幹什麼?我喫了與你無關。”店內掌櫃的說:“怎麼着?喫了人家的餅,還說與人家無干?人家花錢買的!”高傑說:“我既然喫了,你拿刀來把我的肚子劃開,掏出來吧。”那個人說:“得了,掌櫃的你就不必與他說了,我送給他喫了,我再喫別的。”那高傑躺倒炕上就睡,喫得飽,睡得着。大家都說:“店中的掌櫃不該留他住。”開店的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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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話了。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大家住店之人都走了,高傑醒了說:“店家,你給我預備些個什麼喫的我喫?”店中掌櫃的說:“你自己到大街練幾趟木棒,就有人給你錢,你再喫飯也不晚。”高傑說:“有理。”自己出店,到了十字街人馬多處,他站在當中,把那房椽子一擺,說:“來,來!你們瞧我練一回。”使動如飛,正練得高興,招了有好些個人。練完了,大家給扔了不少的錢。只見那邊過來一人,一伸手拉住高傑。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猛高傑一槍定西海許都閫鄉勇退賊兵
詩曰:
芳草天涯似故人,一番相見一番親。
曾經舊浦難爲別,又惹新愁到此身。
卿若有情應入夢,我來何處更尋春。
繁華繡出東風影,說與三生未了因。
話說拉住高傑的那個人,年約二十多歲,身穿一件青布夾襖,藍氈子馬褂,白襪厚底雲履,說:“朋友,我們主人方纔從此處路過,他瞧見你練得不錯,派我叫你到家中練去。若要是真好,必要多給你銀子。”高傑說:“我就跟你去。”說罷,把地下的錢揀起來,然後跟着那個人一直的往北,走了不遠,往東一條衚衕。路北有一個大門,大門以內,好些個家人站在那裏說:“你把賣藝的叫了來啦?”那個人說:“就是他。你先回稟一聲主人知道,我隨後就同他進去。”二人在門房裏坐了會,有人自裏出來說:“主人叫賣藝的進去。”那個人帶高傑往裏走,迎面有綠屏門四扇,上寫“齋莊中正”。進了屏門,正房五間,是前出廊後出廈的大廳房,東西配房各三間,院子寬大。
上房廊子下有一把椅子,上面端坐着一人,年約四十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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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如白玉,重眉大眼,微有沿口鬍鬚;身穿灰摹本緞的夾袍,外罩天青緞子馬褂,足登厚底官靴,說:“賣藝的,你是哪裏人氏?姓什麼?叫什麼!”高傑自己把家世說了一遍。那主人問:“你都練過什麼武藝?”高傑說:“練過長槍、大刀、短劍、闊斧。我練一趟,你瞧瞧好不好。”說罷,掄那根方椽子。
使動如飛。練完說:“你瞧成不成?”那主人甚喜悅,說:“高傑,我拜你當一個兵,你願意不願意?我姓張,名文全,是此處武營的教習。你倒很直率,我與你結爲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高傑說:“我不推辭,你是大哥。”張文全甚喜。二人到了上房,擺了香案,二人磕頭完畢,喫酒。高傑福至心靈,說話也比那時節強多了。
次日,帶着高傑到了本營的都司許景義許大人的衙門裏,替他回明,帶他進去,先給大人叩頭,然後又練了兩趟,自己往旁邊一站。都司許大人甚喜,就留他在營內當了一名什長,他管十個人。自此,就在這座鎮店名叫藤蘿營都司衙門當這一分差事,常常帶人去下道察拿盜賊。
這一日,帶了十數個官兵,正在樹林之內大家歇着,只見那邊有好幾個逃難之人說:“天地會賊人來搶獨龍口,與張大人開了兵啦!”正說之間,只見張廣太從正北往南敗下來了。
衆兵丁說:“了不得啦!張大人敗下來了!”高傑說:“不要緊,有我哪,待我前去結果他的性命!”說罷,迎上前去,讓過張廣太的馬,躥過大溝,擋住赫大雄的去路,把手中的渾鐵點鋼槍一擺,說:“高傑在此等候多時,小子通名!”赫大雄自道名姓,見高傑槍來,用手中鑌鐵軋油錘望外一磕。高傑的槍,他如何磕得動,不亞白蟒鑽窩,“噗哧”一聲,正在赫大雄的左膀上着勁,紅光崩濺,鮮血直流,將賊人挑於馬下。高傑過去將馬拉住,翻身上馬,說:“張大人,衆夥計們,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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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前去奔獨龍關。”張廣太等在後跟隨,見高傑一催座下烏騅黑馬,擰手中槍,直奔賊隊。
老會總任山正帶大隊等候赫大雄來時再傳令攻打獨龍口,正等候多時,只見那匹馬回來,人可換了。正在遲疑之際,聽得高傑大嚷一聲,說:“賊人好大膽!高傑來也!”照着任山就是一槍。賊隊一亂,衆偏副牙將齊來護庇任山,把高傑給圍在當中。張廣太已迴歸本隊,他的人馬還在那裏扎定,見高傑闖進賊隊之中,張廣太連忙傳令:“我兵前進!”這五百大隊殺進賊隊。廣太一馬當先,掄手中短刀,遇賊就砍。無奈賊的勢大,官兵人少,工夫一大,個個俱都累怯。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聽正南上一聲炮響,兩杆大紅旗分爲左右,正中一位騎馬的,帶官兵數百以外,黃面黑鬍鬚,青泥得勝盔,四品頂帶花翎;後跟約有一千官兵,左右都是團練鄉勇,亦約有幾千之衆。當中帶兵官正是藤蘿營都司許景義,探得賊人攻取獨龍口,撒篆牌約會有二十九個莊村的紳董,帶同團練來救獨龍關,至此點炮,殺入賊隊。老會總任山見有生力軍殺到此處,傳令撤隊,且戰且走。張廣太等亦不敢深追,鳴金收兵,與許景義會合在一處。
廣太說:“此事多虧仁兄幫助。若非仁兄這一支兵到,我這獨龍口五百官兵,豈能敵得了九萬賊人!”許景義說:“卑職理應出力報效。”廣太說:“這黑大漢是你彪下之人?”許大人說:“此人姓高,名傑,膂力最大,別號人稱賽鐵蓋。大人要用,留他在此就是了。”廣太說:“甚好,仁兄帶人急速回去,恐怕有流賊擾亂村鎮。”許景義告辭,帶團練迴歸藤蘿營去了。
張廣太帶着高傑,同本隊的兵正往回走,只見從獨龍口出來的有五千大隊。張廣太心中一愣,說:“獨龍關內並無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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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將,這是哪裏來的?”仔細一瞧,爲首之人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
原來張大虎奉王爺的命,在河內看守五百隻虎頭戰船,每隻船上有水手二十名,俱歸張大虎一人總管。今天聽得天地會搶獨龍關,留下一半人看船,帶五千人幫助張廣太打賊。方纔一出獨龍口的西城門,見張廣太帶兵得勝迴歸,二人見問,細說方纔打賊之事。張大虎甚爲嘆息,先叫本隊迴歸船上,自己同張廣太過獨龍口總鎮的衙署。見姜玉從裏邊出來,說“:三叔得勝回來了,真乃大清國社稷之福也!我馬伯父一急,此時出了一身透汗睡着了。”張廣太說:“不必叫他。”來到大堂以前,衆人下馬,派兵丁各回本隊,同高傑、姜玉、張大虎來至客廳。叫人去到適才爭戰之處,去找蘭大老爺的屍身並兩個千總的屍身。如要找着,賞銀五十兩。本處守備無人,就叫高傑署理,行文浙江巡撫知道。又與高傑二人結爲生死兄弟,念其救命之恩。廣太居長,高傑次之,二人焚香祭神,立了盟單蘭譜。諸事已畢,吩咐擺酒宴,四人開懷暢飲,直喫到日落之時,撤去杯盤。
四個人到馬成龍病房之內探病,見馬成龍此時方纔睡醒。
廣太過去問道:“大哥,你好了?”成龍說:“好啦。今天一嚇,嚇了我一身汗,多虧姜玉在此看守。”又問了幾句方纔打仗的事情。廣太說:“哥哥養病吧,不必多問。方纔多虧高兄弟把賊人刺死,救了我這條性命。”成龍一瞧,說:“原來是高傑呀!”高傑一細瞧,說:“原來是大恩公!自你我在邢臺縣一別,不想今天才遇。你得的是何病症?”成龍說:“是傷寒病。”廣太說:“你歇着吧,我們也該安歇了。”隨又令官兵在城上巡更防守,怕賊人夜晚復來。這才與張大虎、高傑等在廳房安歇,派姜玉夜晚巡查,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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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張大虎告辭回船。有人把守備蘭大老爺並兩個千總屍身俱皆找來,買棺木停靈在城隍廟,給他三個人家中帶信,候等人來接靈。又派姜玉把家眷接來。成龍的病症,一天比一天也好啦,仗着棍兒常出去溜達。到了立夏之後,馬成龍的身體強健,東西也喫的多了。天天沒事,三個人在一處講論武藝。這一天,天氣甚熱,馬成龍正與廣太下棋,外邊有人稟報:“ 神力王營內的差官老爺要見。”廣太問說:“ 他姓什麼?”回事人說:“姓馬,名叫夢太。”廣太與成龍一聽,說:“是他來了,快迎接出去!”三個人到了外面一瞧,馬夢太就不似先前的模樣了,又黑又瘦,頭戴青泥得勝盔,雙岔尾,灰色布缺襟袍,外罩八圖嚕坎,腰裏掖着小刀子、火鐮,薄底的靴子,佩着太平刀,背後斜插式揹着一個黃包袱,拉着一匹黃騾馬,手提着馬鞭子。一見這三個出來,高傑先嚷着說:“小子,你也來了嗎?”夢太一瞧,說:“你這匹夫,故人相見,你就說這樣粗魯話!”廣太過去給請了個安,夢太亦給成龍請了個安。大家一同來至大堂,來人把夢太的馬給牽過去。
四個人穿大堂過去,至內院客廳落座,從人獻茶。廣太問說:“老哥,自去年王爺進兵,與賊人打了多少仗?眼下在湖北襄陽軍情如何?”夢太“唉”了一聲,說:“一言難盡了!
你等要問王爺的軍需之事,別忙,我先洗洗臉,快給我預備下酒,我喝着酒,再細細說你等聽。”廣太吩咐:“先打一點洗面水,告訴廚下備酒。”少時,夢太一把臉洗完,四個人歸座,擺上酒菜,夢太喝了幾杯酒,說:“大哥、三弟,你們要問王爺去年帶兵到湘江之事,這話就長了,我慢慢說與你們聽。”
書中交代,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王爺那一天調大隊殺奔湖北地面,安了大營。賊人把住湘江的南岸,王爺在江北紮營,一連開了幾次兵,俱不得利。至春正月初二日,王爺用“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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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倉”之計,偷過湘江,到了南岸,混殺一陣,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吳恩此時在襄陽城內過年,這總統馬步全軍,是他二弟吳德;管理糧臺,是他四弟吳慶,俱做過清國官。那隨營的大將有前敵先鋒姚文華,有在蘇州逃回去的華家八彪,俱被王爺殺退,逃回襄陽城內,去見吳恩。王爺離城數里安營,過了兩三天,有妖道打下一道戰表,定於本月十五日在襄陽東門外會戰。
是日,王爺帶領三成隊至戰場之上,列開隊伍。見襄陽東門大開,三聲炮響,兩杆門旗分爲左右,有四萬賊兵殺出城來。
左右各有五千馬隊,當中有三萬步隊,中間一杆白緞子八卦旗,在隊裏有無數的大旗。當中有四輪車,車上坐定妖道吳恩。四輪車周圍,有十六個小童兒,個個頭戴孩發帽,藍綢子寬領闊袖的道袍,上繡五色花,白緞子護領相襯,足下登着黃緞子云履,腰繫水綠絲絛;手拿金練提爐,香菸繚繞,瑞氣千條。妖道身背後站着有無數的賊將。
王爺看罷,問:“何人當先,將妖人給我拿住?”旁邊有胡忠孝接王爺的令箭,催馬撲奔陣前。後面跟着一杆大紅旗,打大旗的那個兵丁,身穿一身青,腰繫英雄帶,肋佩短刀,隨着胡忠孝到了陣前。胡大人把馬一勒,橫着赤金虎頭鏨金槍,大罵:“ 吳恩快些個出來,與我效量三合!”吳恩一瞧,說:“何人去把那個清朝裏的武將拿住,替我先挫他人之威?”只聽旁邊一聲答應說:“會總爺,我前去拿他!”吳恩一瞧,是前軍會總董明遠,催馬擰槍,直奔胡忠孝而來,說:“來將通名!”胡忠孝說:“你家大人姓胡,雙名忠孝,官拜保定協鎮。
叛逆通名!”董明遠自通名姓,照着忠孝就是一槍,胡忠孝用槍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戰了有三四個回合,胡忠孝一槍將賊人刺於馬下,登時身死。妖會總本隊中,怒惱了前敵姚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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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嚷說:“別走!待老夫拿你!”忠孝一瞧,見出來這個賊人,年約六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鬥寶,顫巍巍迎門茨菇葉,鬢插白鵝翎;身穿一件粉緞箭袖,繡三蘭牡丹花,腰繫英雄帶,粉緞戰裙,足登雲根五彩戰靴,大紅綢子底衣;面似紫霞,長眉闊目,威風凜凜,掄手中金背砍山刀,至胡忠孝面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神力王襄陽城鏖兵衆英雄八卦幡殞命
詩曰:
戍樓殘月逐徵鞍,聽鼓猶疑夜應官。
好友聯吟同入夢,清時行路久忘難。
曾歌北塞憐王粲,再出東山愧謝安。
此去不愁腰索盡,迎人黛色秀堪餐。
話說胡忠孝正在兩軍陣前要與那會匪爲首的先鋒姚文華動
手,姚文華刀一擺,照定那胡爺就是一刀,胡忠孝用槍相迎。
二人在戰場之上大戰多時,不分勝敗輸贏。王爺隊內出來王天寵,一鏢把姚文華打死,胡忠孝甚爲喜悅,收馬回隊報功。那妖道一見,說:“我山人用法術把他等拿住,不用你們分心。”
說罷,跳下四輪車,手執太阿劍,說:“兒等擂鼓助陣,待山人殺他個片甲不歸!”說罷,直奔兩軍陣前。王天寵讓胡忠孝迴歸本隊,自己提木棍、雁翎刀,大罵妖道。二人在戰場之上動手,吳恩恨王天寵入骨,說:“小輩,山人定要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掄太阿劍就剁,王天寵閃開。二人大戰有三十多回合,不分勝敗。
吳恩真急了,用陰陽八卦幡一指,一縷青煙,王天寵栽倒在戰場之上。王爺大隊之內跑過去顧煥章,把他救回本隊。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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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王河龍二人出去,也被妖道用幡一指,說:“好兩個匹夫!
我必要你等的性命,萬不能饒恕於你!”用寶幡一指,二人躺在戰場之上,被賊人的餘黨結果性命。一連出去幾位,俱皆身亡。顧煥章大忿,出去要拿妖道,被人家一劍把棍棒削爲兩段,短把刀揮作兩截。連敗清營四十八陣,殺得神力王兵退湘江岸,想奇計拿賊。他又要調馬成龍去,又怕他病體未痊。至三月底,派馬夢太至浙江獨龍口調成龍。此時,王天寵身中八卦幡之後,覺着渾身無力,多虧倭侯爺的奪命仙丹,喫了幾粒,才覺得好些,在營內養病。陣亡了薛應龍、龍恩、王河龍、李傑、參將劉保善等二十多名。王爺急得吐血,不知該當如何辦理,派夢太去說:“如馬成龍病好,調他前來;如病未好,調大環金絲寶刀前來,給顧煥章使,好捉拿吳恩。”
夢太到了獨龍口,見了衆人,就把這些話說了一遍。馬成龍說:“甚好。張三賢弟,你先給我擺上個香案,我先給我那寶刀祭奠祭奠,保佑着我這一到襄陽城先拿吳恩,然後再殺退了賊兵,這就算我奇功一件。”外邊家人早把香案辦好了,成龍穿好了衣服,說:“你們哥兒幾個先喝着,我到外邊燒上香再喝。”自己站起身,來到香案一旁,先燒香,然後又把那寶刀放在香案之上,跪下磕頭,說:“寶刀,你乃是聖上所賜我的。你這一去,要是妖人寶劍的對手,你在鞘內作聲,先給我一個顯應;你要不是它的對手,你在鞘內連一動也不動。”說罷,磕下四個頭去,只聽那刀連聲響亮。成龍甚喜,把刀帶起來,又入席喫酒。高傑說:“我也跟你們二位去,到那襄陽城瞧瞧吳恩他有多大本領,我與他較量幾合。”夢太說:“你先在這裏跟張三大人護守獨龍口,侯王爺的令,前來調你就是。
明天我二人用完了早飯起身。”說罷,撤去杯盤,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飯,換好衣服,二馬告辭,出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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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口。張廣太與高傑同送至十里之外分手。廣太說:“弟在此處專候捷音!”二馬在馬上拱手作別。在路上時逢初夏之時,綠樹蔭濃,清和月半;青山映目,芳草生香。農夫耘田,牧童放牛于山坡,漁翁垂釣於河岸。雖則亂離之後,此處稍平。本處百姓都知天地會兵退湖北省,有神力王的大隊在湘江擋住,故此俱不擔驚害怕,照常度光陰歲月。二馬在馬車一路觀瞧,並不像亂離之世,彷彿堯天雨露中。
二人在路,曉行夜宿。那一日,到了一座鎮店,是南北的大街。夢太說:“咱們今天住在這裏吧。此處離大營有四十里之遙,今天咱們要去到營裏就黑了,王爺傳你進去問會子話,再喫完了飯就晚了。第二日必要開兵,那時你人困馬乏,歇不過來。今日住在這裏,明天正午就到了大營了,見了王爺,辦完了事用飯,也歇得過來。”成龍說:“也好,咱們就住在這裏。”一瞧路東有一座店,大門關着,粉牆之上有字,上寫:“天和客棧,安寓仕宦行臺、往來客商。”馬夢太下馬叫門,說:“開門,我們住店。”裏面有人答話說:“什麼人叫門?”
夢太說:“我們是打公館的,快快開門。”裏邊出來了一個小二,年約二十多歲,說:“你們是哪裏來的?我問你。”夢太說:“我們是從獨龍口來,往襄陽軍營內去的大清營的差官馬大老爺。”小二讓二人進店,把馬接過去,拴在馬棚之內,讓馬成龍與夢太到了東上房之內,把衣服脫去,要洗臉水洗完了臉。
山東馬成龍自己到了外間屋內一瞧,南邊有一個暗間,外邊正東牆上有一個牌位,上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馬成龍之神位。”成龍瞧夠多時,說:“好傢伙!夥計,你這裏來,我問問你就是了。這個牌位是什麼人供的?” 那跑堂的說:“是我們店內東家掌櫃的供的。我聽人說,是有一個人,是山
康熙俠義傳
東登州府文登縣的人,姓馬,雙名成龍。此人武藝超羣,天地會聞名喪膽,望影心驚。聽說神力王派人去調他,我們這裏百姓都說:他如來時,必把吳恩打敗,故此我們這裏都供奉他。
他如來之時,果能把賊人殺敗,我們這裏年年供奉着他;如要打了敗仗,把這牌位扔在溺尿窩子之內,大家拿溺澆他。”馬成龍一聽,說:“好傢伙!要依我說,你們也不必供奉他,也不必澆他。”說着話,馬夢太在屋裏聽見直樂,說:“ 大哥,你進來吧,小弟等着你喝酒哪。”成龍進去,與馬夢太談了會子閒話,天色已晚,二人安歇。馬夢太永遠不脫這衣服睡覺;馬成龍他脫去衣服大睡,枕着大環金絲寶刀。二人安歇睡覺,睡至二鼓以後,馬夢太說睡語,說:“好賊人,我全把你們宰了!”只聽外面“吧”的一聲響。原來是店中的夥計端着一盆水,正走到窗欞之外,聽見馬夢太一說睡語,嚇得那手腕子一軟,把盆扔在就地。此是閒話,不提。
次日天明,成龍二人起來,說:“老兄弟,你把我的東西給拿哪裏去了?”夢太說:“什麼東西?”成龍說:“就是那大環金絲寶刀。”夢太說:“ 我不知道。”成龍一聽,說:“了不得啦!必是被賊人偷去。”夢太說:“我不信,別的東西不偷,就是偷你那大環金絲寶刀?我瞧瞧賊從哪裏進來的?”
猛抬頭一瞧,見東邊窗臺上放着一張書柬,伸手拿過來遞給成龍。成龍接過來一瞧,是一張紅單帖,上畫寫着:“盜刀者,乃四督會總吳慶是也。如要此刀,或王天寵或顧煥章,他二人到襄陽城可換回此刀。”成龍一瞧,“唉”了一聲,說:“了不得啦!我這口刀被天地會八卦教盜了去了!老兄弟,你有什麼主意?”夢太說:“我沒主意,咱們倆人見了王爺再說吧。”
成龍說:“不要緊,我到後邊瞧瞧,賊是從哪裏進來的。”說着話站起,撲奔東後院,瞧了一瞧。書中交代,原來是江蘇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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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吳慶,他自那五鬼莊地雷未能成功,自己實在是沒臉。這一天,在吳恩的跟前討了一支令箭,說:“要假扮作清朝的差官,探聽清營的虛實。”自己帶着四名跟人,這一天來到新平鎮,住在天和店南隔壁三元店內。聽得店中人傳說,天和店住着有清營的兩個差官。吳慶聞聽,心中說道:“不知清朝兩個差官是上哪裏去的?”等到夜晚,天有三更時分,換好了夜行衣,出離房屋,越牆而過,至天和店東上房的後窗戶,側耳望窗內一聽,聽見二馬盹睡已熟,回手把窗欞給支起來,進到屋內一瞧,牀上躺着兩個人。吳慶把成龍枕的那大環金絲寶刀,一伸手拉將出來,見光閃閃,冷森森,甚是驚人。吳慶一瞧,先把那刀用手一掄,方要剁馬成龍,只聽夢太說:“我全把你們那些個賊人殺了!”是夢中的睡語,嚇得賊人自東後窗戶鑽出去。
又聽見前邊“吧”的一聲響,自己走到了東牆根之下,也不敢動。一瞧這是一口寶刀,“先我聽見人傳言說,此刀善能斬釘剁鐵,殺人不帶血,我何不先拿此刀回去。”想罷,上牆要走,又想:“我何不留一個名姓!”隨身帶着有紙筆,說:“我給他留下一個字兒。”想罷,用筆寫了一個字兒,扔在那邊院內,自己回店,帶跟人叫開店門,迴歸襄陽去了。
故此成龍一瞧那個字兒,就知道寶刀是被人家盜去了。馬夢太默默無言,成龍也發了愣了。夢太說:“今天把刀一丟,王爺必要治罪你我。他還指着這一口刀敵妖人吳恩哪!丟了這口刀,那如何是他的對手?這該當如何辦理?”馬成龍說:“不要緊,咱們哥兒兩個喝酒吧。到了大營之內,你就交令,說把我調了來了,你就回帳房去你的。我見了王爺自有話說,不與你相干。” 說罷,要酒要菜,馬成龍倒很樂。二人喫完了飯,算帳還了店飯錢,鞴好馬,二人出店上馬,一直的往正南奔湘江,過了大江就是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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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營門以外,二人下馬,過來了好些個人,都讓馬成龍。
也有說:“馬大人這一來就好了。合營之內,大家盼想。”夢太先到了號房之內,然後又到了中軍差官那裏,回稟裏邊。王爺發擂升帳,馬夢太到了大帳,給王爺請安,又給屠海侯爺、伊大人請安,說:“參將馬夢太奉王爺的令,把馬成龍調到來交令。”王爺吩咐:“把馬成龍給我叫進來。”夢太自己出大帳去了。有差官傳令:“馬成龍進帳。”山東馬一聲答應,隨令到了大帳之內,先給王爺叩頭,給衆位請安。兩旁衆差官、戈什哈、武軍官、旗牌官,親兵、護衛不少。王爺甚喜,在旁邊賞給一個座兒,說:“ 成龍,你好了,真乃是社稷之福也!
你坐下吧,我有話問你。”成龍說:“有王爺在此,我不敢坐。”
王爺說:“你坐下無妨,我不怪你罪。”成龍謝了座,然後王爺問他的大環金絲寶刀:“你拿來,本帥我瞧瞧,如能敵了吳恩之時,那時間我必要重保舉你!”馬成龍說:“王爺要問那把刀,乃是當年白大將軍拿杜雙印之時得的,進獻國家,聖上賜給我。我無福,昨天走在半路,他在鞘內作響,化了一條龍飛了。”王爺說:“豈有此理!”成龍的刀鞘子還帶着,一撩馬褂,說:“你瞧瞧有沒有?”王爺一看,怒滿胸膛,說:“好一個馬成龍,我必要殺你!”先拔令箭一支,插在中軍帳,說:“勿論什麼人,誰要是給他求情,先斬首號令!”吩咐武軍官:“把馬成龍給我綁出大帳營門,梟首號令!”兩旁一聲答應,先把成龍綁好了。王爺又派人去傳馬夢太進帳,嚇得衆人戰戰兢兢。不知成龍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神力王怒斬山東馬雙俠客智進襄陽城
詩曰:
千軍直指襄陽城,五色旌旗耀碧空。
計日焉能操勝算,反風天特顯奇功。
時探賊巢來豪士,刀歸故主護總戎。
會匪如蠅防甚密,敵樓影裏萬燈紅。
話說王爺把馬成龍綁出帳外,又傳馬夢太。此時,馬夢太正在後面那裏,與倭侯爺、王天寵說起在半路丟刀之事。侯爺一聽,說:“好,原來如是,王爺必要治罪于成龍。”正說之際,聽見王爺的令下,叫馬夢太。嚇得夢太戰戰兢兢,連忙至大帳。見王爺怒氣衝衝說:“馬夢太,馬成龍的刀是丟在何處?”夢太說:“參將實不知道。”王爺說:“我有一支令箭,去把馬成龍的首級抓來,本爵要看!”夢太不敢抗令,接過令來,心中說:“王爺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我如何能去殺我拜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方一出大帳,他自己一運氣,躺在就地不能動轉。那些個當差之人回稟王爺說:“馬夢太躺在就地,口內噴血沫,不省人事。”王爺說:“把他搭回帳房,派隨營的官醫給他調治。”
又派一員武軍官穆再田去監斬馬成龍。穆再田接了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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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外面,方要出營,見自那邊過來了一個人,臉上蒙着一塊白紗,一伸手把穆再田手中那一支令箭奪過去就走。穆再田就嚷說:“反了!這還了得,愣敢奪我的令箭!”復又進帳,把此事回稟王爺。王爺甚是動怒,說:“這個東西好大膽!派人去查,查出來給我斬首號令!”衆帶兵的統領、總統、鎮協一同下去查問,少時回來都說沒有。只聽外邊有一個人口中說:“冤枉!”王爺一聽,吩咐:“把外邊喊嚷之人帶上來!”衆差官早就把那人抓住,帶上了大帳,跪下給王爺叩頭。
王爺一瞧,那個人年約有二十多歲,酒糟鼻子,赤紅臉,身穿瓦色布單箭袖袍兒,是一個當兵樣子,跪在那裏說:“王爺,我罪該萬死!容我先說完了話,然後再殺我。我是中右營的兵多倫太,因爲王爺辦事不公,要斬馬成龍。馬成龍他在興順鏢店有救駕之功,堵御黃河,防守蘇州,累立奇功。今天雖則失去寶刀,也須要念他的前功。”
書中交代,這個多倫太,他一生最好飲酒,喝醉之時,還有好些個脾氣,常常倚着酒得罪人。今天他是自己偷着喝醉了,正在那帳房與那些個本隊之人吹着玩呢。旁邊有一個人說:“你不用吹,你去給馬成龍馬大人講個人情去吧。你如要敢去,便是英雄!”多倫太趁着酒興,說:“ 我要不去,對不起你等!”說罷,一直的撲奔大帳,跪倒在王爺的跟前,說:“奴才是替馬成龍求個人情。他雖則失去寶刀,也不可殺他。”王爺一聽,說:“這混帳東西!我本應斬首號令於你,我念你在營內有功。拉下去,給我重打四十棍,插耳箭遊營!”兩旁一聲答應說“遵令” ,拉下來照着那多倫太就是四十鴨嘴棍,帶出去遊營。
只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是倭克金布倭侯爺,跪倒在王爺臺前,只是磕頭,說:“求王爺格外施恩!兒臣有下情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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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王爺說:“你有什麼事,自管說。”倭侯爺說:“兒臣不敢給馬成龍求情,無奈有一件事,馬成龍罪本當殺,求王爺開恩,暫饒他三天。兒知那寶刀已被吳慶盜去了,有字爲憑。
我夜入襄陽城,將那大環金絲寶刀盜回來。如若三天之內盜不回大環金絲寶刀,那時間王爺再殺馬成龍也不遲。”神力王本就愛惜倭侯爺,又念馬成龍前次累立奇功,說:“倭克金布,今天我不怪罪於你,自此之後,永不准你再給別人講人情。我暫把馬成龍等押營務處三天,你三天之內如不能盜回寶刀,那時間我定要殺他。下去吧!”又傳令把馬成龍交營務處看管。
倭侯爺下去,回到自己帳房之內,有伺候他的底下人四五名齊說:“接侯爺!”倭侯爺到了大帳,叫人辦理菜蔬,自斟自飲,喝了有一斤多酒。見王天寵進來說:“恩兄,你爲何今天煩悶,是所因何故?你說說我聽。”原來方纔搶令的,就是王義士。倭侯爺一聽,說:“你這個東西,還不給我出去!什麼人愣敢與我論弟兄?我不怪罪於你,你急速快給我出去!若要不然,我定叫人把你捆上送交營務處!你是什麼人?敢與我論弟兄?”
王天寵他本是足智多謀,一聽這話,心中說:“我與我恩兄知己之交,萬也不能這樣絕情斷義。今天所說這一段事,其中定有情理。我先出去,到了外面再作道理。”想罷,回身到了外面,站立在窗欞外,聽見裏邊倭侯爺的那個跟班的劉福在旁邊說:“侯爺,你就不念朋友之情,爲何說這樣無情的話?”
侯爺說:“劉福,你知些什麼?我那拜弟王天寵做事慷慨,倘若知道我今夜入襄陽城去盜那大環金絲寶刀,你想他身中妖人的八卦幡未好,他要去時,焉能行得了?還有一件,我這一去,你想那襄陽城千軍萬馬,我一人進去,焉能回得來?我這不過是聽天由命,如得不回寶刀,那時我也是先死在那賊人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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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內。我今天與王天寵一翻臉,他一氣就走了。我死後之時,他不想給我報仇,我這是真與他有交情。你明白了?”王天寵在外邊一聽,轉身進了大帳,說:“恩兄,你不必這樣說,我都聽見了。我今天要去同兄長到襄陽城,前去盜刀。”倭侯爺一瞧,說:“罷了!既然是賢弟要去,劣兄也不攔你。”說罷,二人收拾齊備。王天寵說:“咱們假份作天地會八卦教的模樣,咱們也反搭二紐扣,腰中白布纏。”二人正要走,見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進來。成龍說:“我謝謝侯爺大哥!但願兄長此一去神佛保佑,把那寶刀盜回來纔好。” 又回頭叫跟人:“去買幾封香來,我要對天禱告過往神靈,暗助二位兄臺一膀之力。”倭侯爺說:“賢弟,你不必如此,我二人要去了。”說罷,二人各帶了一口單刀,出離了營門以外,一直的奔襄陽城。
離那城根不遠,只見城上衆賊都是弓上弦,刀出鞘,號燈齊明。都是把住那垛口,望下面瞧,怕有清國的英雄前來哨探。
倭侯爺與天寵一瞧,說:“不好!你我二人今天怕進不去,不知該當如何?”二位英雄正發愁,也是無意,湊巧一陣旋風,颳得甚大。二英雄趁着風力趴上城頭。那些會匪被土一迷眼睛,二位英雄早到城頭之上,大衆賊人也認不出來。正是: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才見兩般魚。
二英雄找到馬道,順着馬道往下走,一瞧城裏頭有無數的燈光。二人下了馬道,一直的往西走。只見迎頭來了十數個燈籠,分爲左右。那氣死風燈上面有字,寫的是“四督會總吳”。
前邊四十多個護衛,個個都扛着一口斬馬刀。後邊有一騎馬,馬上馱着一人,頭戴青泥得勝盔,插尾,紫緞子箭袖袍,篆底快靴,外罩藍公袖夾坎肩;紫臉膛,年約四十多歲。王天寵與倭侯爺一瞧,認得是吳慶。二位英雄到了街南里一個影壁後面,蹲在那裏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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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吳慶他自昨日夜晚在半路店內盜出來那一口寶刀,回來一見吳恩,妖道甚爲喜悅,說:“賢弟,那一口寶刀就賞給你吧!”今天吳慶他自己正在那襄陽城府衙之內大堂之上擺了好些個菜,他自己在那裏喫酒。只見裏邊有跟吳恩的差官出來,說:“四督會總,八路督會總有令,派你前去查城去哪。”吳慶喝醉了,一聽此令,吩咐武全:“ 你快鞴馬!派親軍護衛,外邊伺候。”自己站起來,晃裏晃盪的往外走,上馬帶着那四五十個人,正往前走,正遇見那倭候爺與王天寵。二位英雄躲在路南影壁後,聽見吳慶說:“武全,我不去了。我這一着風,酒就上來了,頭眩眼暈,不知所因何故?咱們回去吧。”武全說:“八路督會總派你老人家前去查城,怕有清國的人暗進襄陽城。你老人家如要是不去,那時間恐怕八路督會總怪罪,那時還了得!”吳慶說:“我騎不住馬啦,我先回去,你們別說我沒去就是。”說罷,一兜馬往回就走。
那王天寵二人在暗中一瞧,吳慶肋下佩着的正是大環金絲寶刀,可又新添了一個刀鞘兒。王天寵瞧見此刀,心中說:“我何不趁此前去,搶刀殺死吳慶,得回了大環金絲寶刀,我二人出城。”想罷,站起身來,往前方纔要走,倭侯爺一手把王天寵拉住,說:“賢弟不可前往!你我二人身在龍潭虎穴,不可前去惹事,必須見機而作纔是。”王天寵站住了身,說:“大哥,咱們往哪裏去纔好?”倭侯爺說:“你瞧那府衙門首有無數號燈,還有四座帳房,衙門東邊有一座箭道,一直往北去的。
你我順着那箭道躥上房去,進衙門,暗盜那大環金絲寶刀就是。”二人躡足潛蹤的順着大街過去,到了箭道一瞧,裏邊甚是寬大,路東有住戶人家,路西沒有住戶,是府衙牆,甚高。
二人往北走了不遠,躥上牆去。
二人躥房越脊,正在房上往前行走,只見下面大堂燈光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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爍,吳慶坐在當中,面前擺着一張八仙桌,桌上有無數的菜,兩旁有四個人在那裏伺候他。大堂外,東邊十二間房,西邊有十二間房,裏邊俱是燈光閃閃,俱有人住。二人在大堂的西北房上一伏身,則見那後邊有無數的羣房,裏邊俱是燈光閃閃。
只聽那吳慶說:“武全、武興,你二人知道會總爺的這一口寶刀的厲害不知?”武全說:“實在不知有什麼厲害之處。”
吳慶把那刀抽出來說:“你過來瞧瞧。”那武全過來一瞧,吳慶一掄刀,“克嚓”一聲,把武全人頭砍下。那武興見把他哥哥刺死,轉身就跑,口內直嚷說:“殺了人啦!督會總在哪裏?
我去喊冤去!”往後去了。
少時,聽見後邊一片聲喧,吳恩帶着有二三十名保駕之人到了大堂,說:“吳慶,爲何無故殺人?”吳慶說:“他罵我目無主人,我不殺他?哥哥不信,問問他們衆人。”那別的使喚人也不敢不替他說話,都說:“是武全罵四督會總是真。”
吳恩說:“四弟,你的氣色不好,今天必有殺身之禍。我山人善觀氣色,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來人!把我的卦盒兒拿過來。”有人搭過一張桌子,把那小金漆盒兒擺在桌上,他用手一搖,說:“四弟不好,今有清營的刺客進了襄陽城,一則盜刀,二則行刺。”吩咐手下人:“傳我的話,給我拿人!”倭侯爺二人一聽,在房上嚇了一跳。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假吳恩哄信王天寵真寶刀仍歸馬成龍
詩曰:
吹笛上高城,秋高月正明。
征夫雙淚下,漢塞一龍鳴。
沙柳愁中折,梅花夢裏驚。
徘徊三五弄,腸斷憶南征。
話說吳恩正在那裏吩咐人去查拿奸細,吳慶說:“哥哥先彆着急,我有話說。你算算這兩個賊人是在哪裏?進了城沒進城?再說,何必就這樣着急哪!”那吳恩又把卦盒兒一搖,往桌上一倒,他又用手一擺,聽見吳恩說:“今天是清營的兩個奸細,已然進城,現在衙門之內。”吳慶說:“哥哥,再算他兩個人落在哪邊?姓什麼?叫什麼?”那妖道又把金錢一翻,說:“這兩個人就在咱們這衙門之內西北房上頭,一個是顧煥章。”倭侯爺聽見提他之名,心中一愣,暗說:“了不得啦!”
又聽見吳恩說:“二名是馬夢太。”倭侯爺一聽,就知是妖道造妖言,惑人之心,也不以爲事。又聽見吳恩傳話說:“派外邊巡更之人多多小心,你也不必喝酒了,安歇吧。我要到後邊去歇着去啦。”那吳恩帶着衆人回後院去了。王天寵一瞧,心中說:“我要殺了吳恩,必盜回寶刀。還好他乃是一個叛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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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我何不跟他去,候他睡熟之際,然後再殺他。”遂與倭侯爺說:“大哥,你在這裏千萬別動。候吳慶安歇,好得那寶刀。
我先去到後邊去,殺了吳恩就出來。”王天寵說罷,自己往後就走,躥房越脊,直奔後邊而去。
但則見那西北有一行院落,裏邊是四合瓦房,四外有無數的帳房。上房是五間,裏面燈光閃爍,東西廂房之內,也有燈光。王天寵自己跳下房去,站在上房廊子底下,偷眼望屋內一瞧,見屋內靠北牆有一條花梨的擱几案,案前有八仙桌兒一張,一邊一把太師椅子。桌上放着一個蠟燈,桌前有五六個大包袱。
王天寵進了屋門,慢慢的到了東里間屋門外,望裏一瞧,屋裏燈光不明,牀上有人睡覺。靠着窗臺八仙桌有兩把椅子,上面有兩個小童,伏着桌兒睡覺。王天寵又往這西邊房門內一瞧,只見裏邊靠西牆有一個大牀,牀上有一塊黃雲緞坐褥,上面端坐着一個老道,正是吳恩,背插着陰陽八卦幡,肋佩太阿劍,閉目垂睛。王天寵一看,伸手拉出那一把刀來,慢慢的把那簾子一鍁,進了屋內,舉手中刀,照着吳恩就是一刀砍去。只聽“克嚓”一聲響,那草人應聲而倒,嚇得王天寵往外就跑。這時,自夾壁牆內出來了真吳恩,大喊一聲:“拿賊!”
原來那吳恩自到襄陽之後,就在這夾壁牆內住,派人做了一個“消息” ,誰人也不知道。他統帶着千軍萬馬,誰知哪個是奸細?故此他早防備,在牆外安的假草人,如有人行刺,他早就知道了。那草人有走線,他在牆裏邊一聽,就知是刺客前來行刺。那吳恩自屋內追出來,到了院內一瞧,並不見有人。
此時,王天寵他早就回歸前邊去了。只聽各處傳鑼之聲。
倭侯爺正在着急之際,聽見王天龍說:“大哥不必害怕,我來也!”二人在暗中避夠多時,只見吳慶站起身來,說:“小子們,跟我到後邊去安歇!”過來了幾個伺候的人,把那吳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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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往前走,晃晃悠悠的一直往前行走。走了不遠,在後堂東配房南里間屋內,靠着東牆有一張大牀,吳慶躺在牀上也不言語,衆下人出去了。王天寵自己打簾子,進了東配房南里間屋內一瞧,但則見那吳慶自已在牀上睡着,呼聲震耳。這時,王天寵他已來到跟前,伸手拿了那寶刀,趁勢舉起來,照定那吳慶就是一刀,“克嚓”一聲,人頭咕嚕嚕墜落於地。王天寵出了東房,與倭侯爺二人由院內上房,到了街心,二人撲奔馬道。
正往前走,到了城頭之上一瞧,見無數的賊兵。二人站在城頭說:“我二人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哨探清營。”二人跳下城去,賊人並不知是奸細。二位俠客順大路,一直回到了大清營。
天色已然大亮了,進了大營,到了中營,瞧見成龍在那裏磕頭燒香,口中不住的說:“過往神靈聽真,我倭侯爺大哥與王天寵到襄陽城去盜那寶刀,那刀盜來盜不來倒不要緊,千萬保佑他們二人怎麼去怎麼回來,別受了賊人的暗算。”那倭侯爺一聽,就知道是成龍不放心,起緊過來說:“賢弟不必磕頭,我已然把那寶刀盜回來了,你看!”就把盜刀之事細說一遍。
王天寵把那寶刀交給成龍。山東馬接刀在手,說:“瞧瞧是我的刀不是。要是我的刀,我認得。” 把那寶刀仔細一瞧,說:“這是我的刀嗎?”又說:“這是我的刀嗎?”王天寵偷眼一看,說:“莫非不是他那寶刀,許我二人盜了假的來了?”
倭侯爺說:“到底是你的不是?”馬成龍說:“可真盡我的刀嗎!方纔我一瞧,原打算不是哪。”倭侯爺說:“你這個混帳東西,真正是好詼諧!跟我去見王爺去吧。”
聽見裏邊中軍帳發擂升帳,倭侯爺帶同着二人,一直到了大帳,跪在王爺的面前,兩旁的文官武將齊齊的站立在兩旁。
那倭侯爺說:“王爺在上,倭克金布奉令與王天寵前去襄陽城盜刀,託王爺的洪福,已將此刀盜來交令。”王爺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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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一件奇功就是。馬成龍,我把此刀給你,今天出隊如在兩軍陣前得勝之時,那時間我必保薦於你;如不得勝之時,那時間我必按軍法示衆!”吩咐:“今日辰刻調四成大隊,要齊帶隨徵的英雄前去!”倭侯爺三人下來,在自己帳房內飲酒。王天寵因夜晚受了累啦,渾身疼痛,先回後邊歇着去了。
少時間,王爺大令已下,衆武將聽見三聲炮響,倭侯爺與成龍也就一同出營。到了襄陽東門外,離城四里之遙空寬之所,扎住了大隊,王爺自居當中。聽得那襄陽城三聲大炮,先出來了有一萬馬隊。左邊扎住五千,右邊扎住五千,是雙龍出水勢。
馬隊一邊一杆門旗,上邊有字,上面是“替天行道”,下邊是“聚衆招賢”。當中出來了有三萬步隊,前邊左右是八杆大旗,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字。中間一杆大皁纛旗,上面一個“帥”字。當中是吳恩,兩旁有四五百員戰將。因昨夜晚上四弟被殺,故今天吳恩一怒出兵。
又見從襄陽正南上來了一隊馬隊,旗纛俱不是八卦教的樣式。爲首帶兵之人,騎着一頭駱駝,那人跳下來,身高有一丈二尺高,頭戴青緞子扎巾,金抹額,二龍鬥寶,皁緞色蟒箭袖,腰繫英雄帶,藍綢子底衣,牛皮戰靴,外罩獾皮馬褂,手使着青銅槊。隊後站着一個使棍的老英雄,穿青褂,在後邊站着有五百多名飛騎馬隊。王爺看夠多時,也不知他是哪裏的英雄。
書中交代,原來那個帶兵的人,是嘉峪關外金家坨三塢,複姓萬馬,名巴永太,人稱槊劈石裂。那隊後那一位老英雄,是姓龍,名飛揚,別號人稱棍槊十折。這巴永太因爲那萬馬巴得禮與萬馬巴得思二人死在牧羊陣之內,這萬馬巴永太是他的兄弟。因爲當初那彭公大人打牧羊陣之時,有一個鑌鐵塔常斷祖保着大人,打牧羊陣之時,槍挑了萬馬巴得禮、萬馬巴得思二人。那萬馬巴永太他正在年幼,要與兄長報仇雪恨,今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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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他教師龍飛揚帶着五百人,暗進潼關,投奔吳恩,要給他兩個哥哥報仇雪恨。故此在襄陽正南安營扎住大隊,遞了投降的文書,給吳恩說明了要替兄報仇雪恨,願作爲先鋒,殺退大清國的人馬。今天調大隊,他自告奮勇當先要戰。
王爺問:“何人前去拿他前來?”旁邊有一人帶白旗馬隊的統領,名叫富明阿,接令當先一馬直奔戰場之上,大罵:“賊將休要逞能,我來與你比並三合!”掄手中豹尾鞭一擺,撲奔萬馬巴永太而來。二人在戰場之上正在動手之際,被巴永太一槊,把那富明阿結果性命。王爺一瞧,心中着急,又派出一個常春,到兩軍陣前,大罵:“反賊休要無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就是!”擺手中金背砍山刀,大罵:“賊人巴永太休得無禮!
我必要與你較量三合兩趟!”常春亦被賊人結果性命。後來又出來了一個英桂,自告奮勇前去拿賊,至兩軍陣前亦被賊人所害。
賊人一連敗了清營九陣,殺得神力王並無主意,自己無法了。馬成龍過去說:“王爺不必爲難,我來結果他的性命!”
王爺說:“等吳恩出來,你再去,也好拿那叛逆之賊。”馬成龍說:“殺了這個賊人,就可以引吳恩出來了,那時間我再拿他亦不爲晚!”王爺說:“ 待我親身前往。”自己出離本隊,一見那萬馬巴永太說:“小輩,你不必着急,我來結果你的性命!”神力王出離了本隊,到了兩軍陣前。巴永太把槊一擺,說:“來者何人?把名通報上來!”神力王說:“小輩要問,我本帥乃神力王,奉旨特前來拿你!”巴永太把手中槊一擺。
不知二人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巴永太大戰神力王馬成龍一刀削三首
詩曰:
金庭飛雪惜殘梅,吳越韓山膽忘回。
茂苑寒鴉噪古堞,姑蘇遊鹿上高臺。
神歸日母胥濤降,客控龍門禹穴開。
一笑雄圖付流水,抱琴東去即蓬萊。
話說神力王正在兩軍陣前自通名姓,那巴永太他自己一聲驚嚇,說:“你就是神力王嗎?”那神力王爺一瞧,說:“叛賊休要無禮,孤家定要結果於你!”擰手中槍,照定那巴永太就是一槍,巴永太用槊相迎。二人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兩旁助陣鼓齊鳴,只殺得塵沙蕩揚,土雨翻飛。馬成龍在伊大人身背後,怕王爺有失,過去說:“伊老大人,還不鳴金?待我出去替回王爺來就是。”那伊大人說:“王爺軍令森嚴,如何使得!我不敢動王爺金鼓之令。”成龍又過去說:“屠海侯爺,你還不傳令鳴金?”屠侯爺說:“我如何敢輕動王爺之令?
那萬萬使不得的!”成龍過來一瞧,掌金令的那個人是一個彎腰兒,年約三十多歲,身穿着號衣,灰布單袍兒,手內拿着那金令。成龍說:“你鳴金吧!王爺乃金玉之軀,恐受他人之害。
依我之見,鳴金吧!”那掌金令之人一聽,說:“你說不算,
康熙俠義傳
沒有王爺的話,我不敢鳴金!”成龍也不言語,過來站在那掌金令之人身背後,兩隻手把他那掌金令的兩隻手捏住,一使勁,金聲響亮一陣。
神力王在戰場之上正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是大帥,又不好敗回來,心中正在驚慌之際,聽得金聲響亮,心中說:“這個人大有見識,就知道我不成了,他就鳴金。此人後來必成大器,我回去自有道理。”馬一帶,說:“逆叛好大膽!
本帥隊中鳴金,我去去就來。” 撥馬迴歸本隊,問監軍統領:“什麼人動我的金鼓之令?”屠海說:“是馬成龍,罪當梟首級號令。”王爺聽罷,吩咐武軍官:“來!把馬成龍綁上,梟首號令!”兩旁答言,就把那山東馬綁上。當時王爺心中雖然感佩馬成龍,無奈軍令大如王法,不能不如是,倒願意有人給他講個人情。方要發令,只見伊大人過來說:“求王爺格外施恩,暫饒恕成龍之罪,派他出去與巴永太動手,如得勝之時,將功折罪;如敗在兩軍隊前,那時再斬不遲。” 王爺聽說,傳令:“派馬成龍去戰巴永太,如得勝以贖前罪。”山東馬一聽,說:“謝過王爺不斬之恩!”自己歸隊,先把長衣脫去,然後自己把辮子一挽,身穿繭綢褲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鞋,手拿那大環金絲寶刀,一直的撲奔戰場之上。
巴永太一連殺敗了清營幾員大將,吳恩甚喜,吩咐擂鼓助陣。又見馬成龍執大環金絲寶刀出來,吳恩先派人知會那巴永太說:“這清朝的武將甚是厲害,須要小心!”巴永太說:“這就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不要長他人之威風,滅自己的銳氣,我非得結果他的性命纔可!”正說着,馬成龍趕到面前。巴永太把槊一擺,說:“ 來者可是馬成龍?急速通名,寨主爺好結果你的性命!”山東馬說:“你這不要命的東西要問,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的人氏,姓馬,雙名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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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有一個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大人,那就是我。你這號東西,要通名哪!”巴永太又把自己之名說了一遍,說:“方纔要拿那黑大漢,替我兄長報仇雪恨,你又前來送死,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再說。”一擺手中槊,照定馬成龍掄圓就打。山東馬在步下一瞧,那駱駝脖兒長,用手中刀往駱駝下頦一鉤,說:“我先抽一個斗子。”上面的槊就到頭上不遠,成龍刀已然把那駱駝脖兒削落,趁勢往上一迎,那槊的腦袋也掉下來。巴永太的駱駝一躺,他往前一栽,也正在大環金絲寶刀之上,這就是一刀削三首。神力王一瞧甚喜,說:“真乃是虎將也,果真名不虛傳!”見馬成龍自己回來站在王爺的跟前,說:“馬成龍殺死巴永太,在王爺臺前報功。”王爺說:“你算一件奇功,以贖前罪,把你的罪過一概不究。等吳恩出來,那時間立功,本爵定然保你高升。”山東馬謝過王爺,往旁邊一站。
只見那賊隊中龍飛揚使手中鐵棍,大喊一聲,說:“好一個馬成龍,我替我寨主報仇雪恨!”在疆場之上站定。成龍方要討令出去,只見隊中有一人說:“王爺,末將前往!”乃右營的都司張俊文討令,至兩軍陣前觀看:龍飛揚年約六十以外,黑紫臉膛,環眉大眼,一部花白鬍子;身穿青緞蟒箭袖,一巴掌寬英雄帶,足登狹腦窄腰快靴,手中那條棍有茶杯口粗細。
張俊文也是久打軍需,就知這老兒必不是個好惹的,擺手中竹節鋼鞭,說:“來者教匪通名來!”那龍飛揚一擺棍,自通了名姓,說:“我要拿那馬成龍,你來此何干?急速回去,換馬成龍來送死!”張都司氣往上一衝,說:“小輩,你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手中的鞭,照定龍飛揚就打。龍飛揚把手中棍往上一橫,只聽“咯蹦”一聲響,張俊文手中的鞭就鬆開了。龍飛揚趁勢一棍,正中張俊文的頭上,登時身死,栽下馬來。神力王一瞧,說:“可惜我這一員大將,竟死於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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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手!何人去拿那賊人去,與國家除害?房邊過來了中軍謨德哩,說:“我出去拿那教匪,替張俊文報仇雪恨,爲國除害!”
催座下戰馬,掄手內大砍刀,來至兩軍陣前,但也被龍飛揚打死。又出去了七八個武將,俱被賊人所害。
神力王在馬上急得暴跳如雷,問:“何人前往?”那邊過來了一個人,年在二十以外,頭戴青泥得勝盔,雙插尾,身穿灰布缺襟袍,下系戰裙,腰束皮帶,足登青緞子快靴;骨瘦如柴,細眉大眼,黃臉膛,一步三晃,彷彿是病着剛好的模樣,站在王爺的跟前,說話連勁兒都沒有,說:“王爺,遊擊李慶龍前去拿他。”神力王爺一瞧,說:“本爵手下能征慣戰之人尚且死在他人之手,何況你是一個帶病之人,出去也被賊人恥笑清國無人。下去吧!本帥我另派別人前往就是。”李慶龍也不敢在王爺跟前強討令,自己退在本隊中一站。那邊馬夢太在伊大人跟前說:“大人,那討令的李慶龍,是當初在興順鏢店五龍捧聖之時的英雄。我跟大人被困剪子峪,破山口虧了那個人的英勇,武藝超羣,不說比當初的李存孝,也差不了多少。
大人在王爺臺前保薦此人,出去定然成功。”伊大人一催馬,到神力王的面前,說:王爺爲何不派那個李慶龍出去拿賊?”
神力王爺說:“他乃帶病之人,如何能派他出去?我這帳下武勇之人不少。”伊大人說:“王爺不可以貌取人。他當初興順店救過駕,剪子峪剿山,都立了些功勞。王爺派他出去,如不能取勝,再按軍法治罪,也不虧負他自告奮勇之心。”神力王說:“我正要派李德英出去。既然你保李慶龍出去,我就派他出去。”隨叫李慶龍說:“你去捉拿那陣上賊人就是!”李遊擊答應:“得令!”自己拉過座下的大肚子蝸蝸虎,翻身上馬,出離了本隊。
對陣上的龍飛揚一瞧,見自清兵隊內出來了一人,甚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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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帶病形,座下的那馬,耗子皮,大肚子,長脖項,小腦袋,小耳朵,四條短腿,肚子又大,離地有一尺,走三步,人歇着,馬喘氣。龍飛揚一瞧李慶龍這樣的情形,不像個英雄的模樣,不由得哈哈大笑說:“清營內出來的那個病鬼,你快快的前來送死呀!”李慶龍到了臨近,說:“教匪休要逞強,通名過來!今有李大人在此。”龍飛揚說:“你這病鬼急速回去,我這棍不死你這帶病之人,換那英雄出來與我動手。再不然,叫那馬成龍出來與我較量。你回去吧,我不與你一般見識!”
李慶龍一聽賊人之話,計上心來,說:“會總爺,你不殺我了?天地會內也有善人。罷了,我實告訴會總爺你說吧,我是先前胸脹滿,氣悶不通,後來轉了傷寒病。方纔好了,又得了鼠瘡脖子、連瘡腿,這兩天我連飯也喫不下去了。我故此今天討令,前來死在軍前,也算是爲國盡忠。”那龍飛揚一聽,說:“我並非是天地會八卦教,乃嘉峪關外金家三坨寨主的總教習,龍飛揚是也。我原要替我兩個主人報仇雪恨,你急速回去吧,換個英雄出來就是,我不與你這帶病之人一般見識。”
李慶龍說:“寨主,你原來不是天地會八卦教。罷了,你真是一個好人,你雖說叫我回去,我要是真回去,那時間我家王爺必不能饒我,說我賣陣脫逃,必然殺我。與其死在那軍令之下,何不叫寨主你把我殺了哪!寨主你要真有心不殺我,成全我這個人,你我假戰三合,如我不成,寨主讓我回去,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念會總爺的好處。”龍飛揚說:“你撒馬過來,我與你較量幾臺!”那李慶龍一瞧,說:“寨主,我要動手了。”
掄起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哆哩哆嗦的往下就剁。那龍飛揚把鐵棍橫着往上雙手一迎,那三尖兩刃刀正在鐵棍之上,趁勢把刀往兩邊一掃,把龍飛揚的兩隻手的指頭都被刀掃去,鐵棍也扔了,哇呀哇的直嚷。李慶龍趁勢一刀,把那龍飛揚結果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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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吳恩身背後大喊一聲,跑過來一個賊將。
此時,李慶龍早下馬取下了首級,掛在鞍鞽之上;在馬上用腿一磕,那馬連躥帶跳的撲奔吳恩大隊而來。那邊迎頭一員賊將擰手中槍,照定那李慶龍就是一槍,說:“金景豹在此,等你多時。小輩別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李慶龍用刀相迎,一瞧那賊人年約二十以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銀抹額,二龍鬥寶,迎門茨菇葉顫巍巍,鬢邊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粉綾緞子蟒箭袖,藍綢子底衣,薄底兜跟窄腰快靴,籃戰裙,手執素纓蠟杆一尺多長的槍頭兒,明晃晃,照定了李慶龍就是一槍,說:“好一個李慶龍!方纔你在兩軍陣前,我就認得是你。你別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李慶龍一瞧,認得是當年在他家的使喚人金景豹。因爲派他帶二百銀子去上衛輝府買辦物件,他一去這幾年也未回去,今天見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模樣,不由一陣大怒,說:“小輩,你不是金景豹麼?爲何在此?”那賊人說:“我當年是奉我家老會總之命,各處訪求英雄,勸你歸我教中,不想你等心如鐵石。我住了二年,多虧你給我那二百銀子。你今天依我說早歸降,免遭殺身之禍!” 李慶龍大罵:“小賊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就剁,全景豹用槍相迎。
二人大戰有十數個回臺,一刀把金景豹剁於馬下。那邊怒惱了吳恩,拉太阿劍跳下了四輪車,說:“李慶龍別走,我來也!”
不知李慶龍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李慶龍智斬龍飛揚山東馬寶刀對寶劍
詩曰:
終疑蜚語屬傳聞,情極翻期事未真。
或恐戴逵星處士,誤呼陽五古賢人。
正思黽勉酬知己,同是艱難奉老親。
名業無成哀樂逼,中年何事不傷神。
話說李慶龍刀劈了金景豹,吳恩出來仗着太阿劍,直奔過來,說:“小輩別走!我來結果於你!”李慶龍掄手中刀就剁,吳恩用劍往上一削,“克嚓”一聲,三尖兩刃刀削作兩段。李慶龍把那馬雙腿一磕,一跳有兩丈多遠。吳恩方要按出八卦幡來,見李遊擊早迴歸本隊,下馬至王爺的跟前,說:“末將無能,在陣前斬了兩個賊人,後來又敗在吳恩之手。”神力王說:“算你一件奇功,敗在吳恩之手,非你一人不是他的對手。”
又叫:“馬夢太,你出去把吳恩給我拿來!”馬夢太說:“得令!”拉手中短把刀,一翻身施展陸地飛騰法,跑至了兩軍陣前站定,說:“吳恩,你認得我瘦馬馬夢太嗎?”
吳恩也聽見人說過馬夢太的名頭,今天一見,說:“馬夢太,山人聞你之名久矣!前者我山人連勝清營四十人陣,未見你出來。適才我見馬成龍寶刀創了巴永太,我特意前來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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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甚好,山人我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說罷,掄劍就剁,馬夢太急架相還。二人在戰場之上有五六個照面,分不出高低上下。吳恩順太阿劍,一拉八卦幡,夢太說:“小輩,真殺真刺,我卻不怕;妖術邪法,我實不成。”抹頭往回就跑。吳恩寶幡一指,一縷青煙直奔馬夢太。馬夢太早知有此一舉,自己就往地下一滾翻身,這名叫“就地十八滾”。他嚇得渾身立抖,體似篩糠,跑在神力王馬前,說:“末將馬夢太已然迴歸,實不是妖道八卦幡的對手,求爺開恩,另派別人前去拿他。”神力王帶氣說:“你歸隊吧!”夢太請了一個安,說:“謝過王爺的恩典。”轉身歸隊。
只見那馬成龍過來:“求王爺下令,卑職前去捉拿吳恩,不知王爺派我去不派我去?”神力王說:“我正要派你前去,須要小心了。”馬成龍那大環金絲寶刀一擎,出離了本隊,撲奔吳恩。相離了不遠,聽吳恩在那裏問說:“來者可是馬成龍嗎?山人等候多時了。你今天前來,我有話與你商議:你在大清國不過是一個武官,前者你失去了寶刀,神力王還要殺你,你要歸降我,山人得江山杜稷,我與你裂土分茅,封你爲一字並肩王之爵位。”馬成龍一聽此言,說:“妖道吳恩,你既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必細說。我的刀雖被你兄弟盜去,亦被我夜入襄陽城,殺了你四弟吳慶。他在那裏喝酒,殺了一個家人。你出來還給他算卦,說有清國的英雄前來行刺,你說是顧煥章與馬夢太,我在暗中不住的暗笑。你帶着人往後去,我暗跟你去。你住的北上房西里間屋內夾壁牆內,在木牀之上那個人,是你用草紮成的。我進屋內一刀,正剁在草人之上。你自夾壁牆內出來,我蹲在八仙桌兒底下藏着。你出去了,我才上房到了前邊屋內,把你兄弟殺死,得回了寶刀。那時間我要殺你,如反掌看紋。我想男子漢大丈夫處事,講究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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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兩軍陣前,你又想勸我歸降,你還說裂土分茅,我分了你的茅,我又不會撈。依我之見,你早早過來,跑到我面前,我把你捆上,解進京去。天子開恩,把你給剮了就是。”吳恩一聽,說:“原來我四弟吳慶是被你刺死的。好哇,我正要替我四弟報仇雪恨!”說罷,掄太阿劍照定馬成龍就剁,山東馬用寶刀急架相迎。一個是邪教中創業的豪傑,一個是大清國成名的英雄。兩邊戰鼓直催,殺聲一片。二人正在動手之際,吳恩這一番很留心,那太阿劍也不敢擋那大環金絲寶刀,怕自己的這口寶劍被人家的寶刀削爲兩段。馬成龍也不敢用寶刀迎那口太阿劍。兩個人是“麻秸棍打狼——兩頭害怕”。吳恩殺得性起,那寶劍正迎在那大環金絲寶刀之上,只聽“嗆啷啷”一聲響,妖道往西一跳,說:“無量壽佛!”一瞧手中的太阿劍並未傷損。馬成龍也往旁邊一站,說:“好傢伙!”一瞧自己的寶刀也未傷損,復又壯起膽子來,說:“吳恩,你我今天非得見個死活,我必不能饒恕於你!”掄刀照定吳恩又動手,妖道用太阿劍相迎。
二人戰了有一個多時辰,吳恩心中一想:“我要不結果了馬成龍,也鎮不住大清營內的文武衆人,我用我的陰陽八卦幡把他給打死,以免後患。”想罷,伸手要拉出那面八卦幡來,只聽山東馬在那裏口中嚷道:“吳恩,你是一個反叛頭兒,我受國家深恩,我與你也配得過!”掄刀照着吳恩頭頂就是一刀。
妖道一閃,掄劍照定成龍肩頭剁來。成龍也不躲,也不用力擋,一擺寶刀,照定吳恩前心就是一刀。吳恩眼快,抽回劍來,往旁邊一閃,說:“馬成龍,你爲何不用刀擋我的兵刃,是所因何故?”山東馬說:“咱們兩個人今日是打死仗:你的劍刺到我身上,我也活不成了;我的刀紮在你的胸前,你也必死無疑。
你是個反叛頭兒,你死了,賊無有頭,他們也亂了。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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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國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說完,掄刀又是一刀。吳恩自己往後倒退,不敢與他拚命。神力王爺一瞧,心中甚佩服馬成龍。連倭侯爺瞧着也甚怪異,說:“前者吳恩劍削了我的趕棒短把刀與王天寵的雁翎刀,今天這是爲何不是山東馬的對手,不知所因何故?”
正說着,只見王天寵自老營內也來瞧,瞧馬成龍今天戰吳恩,看是勝負如何。他前者中妖道的八卦幡,多虧了倭侯爺有奪命仙丹膏藥,方保住了性命。昨夜晚入襄陽盜刀去又累着了,方纔在底營內歇着又不放心,故此趕到扎隊之處,找着倭侯爺。
一瞧那戰場之上,一片塵沙蕩揚,見吳恩直往後退,馬成龍直往前追。離着遠看不甚真,他與倭侯爺說:“大哥,你瞧瞧馬大人的武藝,實在你我之上。前者在兩軍陣前,咱們哥兒兩個俱皆受了他的寶劍、八卦幡之傷。今天一瞧馬成龍馬大人,果然名不虛傳,真正我不如也。過了今天,我求大哥一個人情:我要跟馬大人學學他這一路的刀法,不知師兄成不成?”倭侯爺說:“今天晚上我就說與他,叫他教會了你。我那個馬大兄弟,平時我沒見他練過什麼刀法。”
二人正說着,只見戰場之上一縷青煙,那妖道一晃八卦幡,衝定馬成龍一指,只聽得一聲響亮,馬成龍栽倒在地。倭侯爺一瞧,說:“可不好了,馬大賢弟死在兩軍陣前了。”王天寵見了一驚,說:“唉!可惜!可惜!”馬夢太直髮愣,說:“罷了!我馬大哥死在他人之手了。”吳恩在戰場之上正怕成龍與他拚命,直往後退,見山東馬緊追,他一拉背後陰陽八卦幡,照定成龍一晃,又一指,馬成龍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吳恩一陣狂笑,說:“好一個匹夫!你今天也死在我這八卦幡之下!”
說罷,先將八卦幡還插在背後,又拉出太阿劍直奔馬成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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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不遠,只見成龍站起身來,大罵:“賊人休要無禮!我今天結果你的性命!”嚇得八路督會總吳恩不住的心中亂跳,說:“怪道啊,怪道阿!馬成龍,你怎麼會活了?”連對陣上神力王與倭侯爺、王天寵一干衆將官兵人等都看着發悶,說:“方纔我們明明的瞧見他被妖道的八卦幡打倒在地,爲何又站起來了?”
書中交代,馬成龍正追趕吳恩,戰場之上有一塊石頭,正絆在馬成龍的腿上,栽倒在地。那八卦幡正從成龍的身上過去,嚇了成龍一跳,自己愣上半天站起來,正遇吳恩仗劍來要殺馬成龍。馬成龍站起來,說:“妖道,你不必作威,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大環金絲寶刀就是一刀,吳恩不知馬成龍會什麼術法,嚇得轉回身就跑。成龍隨後就追。神力王一晃令旗,催動了大軍衝殺過去,兩軍混戰。真是:馬成龍抖起威風來,殺大將連人帶馬,追得小卒棄旗丟槍;得勝的三軍橫衝直撞,敗陣的賊人戰馬蹄忙。只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兩軍混戰至黃昏時候,各自收兵回營。
神力王他迴歸大帳,賞功慶賀,專折本入都,保薦立功的將士,又傳下號令:“明天在兩軍陣前,如有人拿獲妖人吳恩,本帥表奏聖上,必升侯爵。”又傳令:“胡忠孝帶本隊保陽軍,今夜守前營門;瑞興帶大名軍隊,輪流盤查。”傳下口號,又派春祥護理糧臺,又派齡昌查後營,派王緒祖查前營,劉隆查子午營。神力王分派已畢,這是兵書所載:“得勝須防偷營。”
又派千里馬同差官連夜入都。自己才與伊提調、副帥屠海在大帳擺上了一桌酒席,又賞了馬成龍一桌席,一個四喜扳指,小刀子、火鐮一份。合營衆人俱皆有賞。
諸事已畢,王爺喫着酒,問伊大人與屠海侯爺說:“本帥自帶兵出都,我料想這些個賊不過是烏合之衆。既到了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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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賊勢已成,我也不敢小視他等。前被妖人八卦幡所敗,我甚發愁。今日無助成功,殺退了那妖道。明天還要努力攻城,將賊人拿住,上報國家爵祿之恩,下救生民塗炭之苦。不知二位有何高明之計?”屠候爺說:“依我之見,明日先攻城,看賊人怎麼樣。派兩隊接應兵,在後面扎住,賊人要有人出城之時,那兩隊接應軍與他打仗。這攻城之兵還是攻城,以備不虞。”
伊大人接口說:“賊人詭詐萬端,攻城預防暗算。我有一計,使賊人不戰自敗,要拿吳恩,易如翻掌,一網打盡。”神力王大喜,問:“有何妙計說來!”伊大人說:“王爺先發一角文書,知會湖南巡撫孫宏,派他在本省帶兵剿拿,斷絕賊人的糧道。此時這邪教之賊,惟四川、雲南這兩處太多,他的巢穴也在四川。前者四川總督因徵教匪革職,後到任的王瑤也死在妖人之手。那廣西、浙江、湖南、湖北、江蘇、貴州,這幾省都有天地會之賊人。再派一支人馬,足智多謀之將派他十員,在襄陽正南二十里扎住,日夜防守。一則斷妖人之糧,二則以防妖人逃走,一舉兩得。不知王爺尊意如何?”神力王說:“這一條計甚好。我明天分五萬兵,伊大人你帶去駐紮漢陽就是。
大營內的戰將,除去馬成龍,我留在此處,等着戰妖人吳恩;那餘下的戰將,任憑你挑就是。明日,屠海你帶三萬奮勇隊攻城,我帶馬成龍領二萬飛騎馬隊作爲接應。”分派已畢,席散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神力王發擂升坐中軍帳,大衆文武官齊集大帳伺候。昨夜晚派差的胡忠孝等俱各交令。王爺方要傳令,派衆人去防賊攻城,只見自外邊進來了探子,跪倒在地,說:“報與王爺,有一宗怪事甚奇。”那報事人說了一席話,神力王爺呆呆的發愣。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賽諸葛退兵峨嵋山神力王安營風翅嶺
詩曰:
枉教經濟壓時英,宣室難回聖主情。
兩漢文章千古重,三閭幽怨一身輕。
從來志大才難用,畢竟年高氣易平。
才壯便衰卑溼地,傷心寧獨爲先生。
話說神力王問探子:“ 所報何事?”那探子說:“探得襄陽城四門大開,裏面並不見有一個人,不知所因何故?”神力王一聽,吩咐:“再探!”各處又派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帶五千飛騎馬隊,哨探襄陽城而去,探明白回報。三人領命,帶飛騎馬隊出離了大營,直奔襄陽城。方一進東門,見街道平坦,並無一人行走。在各處一探,也是無人。取河中水瞧瞧,裏面也沒下毒藥。又往地下挖開,也沒有地雷。各處空房搜巡,也沒有火藥。俱皆找遍,天晚回營。見王爺交令,細稟哨探之事。神力王說:“你三個人下去吧,明日聽令。”夜晚傳令:小心把守營門,怕賊人詭詐。至三更時分,神力王又親身到各處查訪一番。次日天明,老王爺升帳,兩旁文官武將伺候聽令。王爺問伊大人說:“此事今天該當怎樣辦理?”
伊大人說:“據我想,賊人昨天在兩軍陣前打了敗仗,必是糧
康熙俠義傳
草接濟不上,他又怕孤城受敵。他原打算長驅大進,奔江蘇省城,那裏錢糧甚廣。他又未能到了江蘇,在浙江宜興地面也得銀錢不多。今在襄陽城內住居數月有餘,糧草亦盡,他還有數萬賊兵,他如何不先打算走?依我之見,先派人知會浙江巡撫,叫他委派候補人員在襄陽辦理地面之事。派他應付糧草,隨後請爺駕帶兵,務要把賊人盡皆撲滅纔是。”神力王吩咐文案辦文書,知會浙江巡撫與湖北巡撫兩處應付糧草。歇兵五日。
這一日,有兵部差官到,有聖旨前來,王爺接入大帳,把旨意供奉當中,一干衆將望闕謝恩,欽差官宣讀旨意。上寫: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神力王平賊有功,欽賜免死金牌一面。屠海加封定遠公之爵,伊哩布賞給太子太保銜,馬成龍賞給頭品頂戴,隨徵將士賞加一級,兵丁賞三個月錢糧。欽此。
神力王帶衆人謝恩已畢,款待欽差官。次日,欽差入都,就帶回謝恩的摺子去。
王爺這才得了探馬的回信說:“賊人帶兵退歸四川峨嵋山。”
神力王說:“兵伐峨嵋山!”合營衆將得令,拔營起兵,往峨嵋山進發。至五月端陽節後三日,到了峨嵋山北山口,在風翅嶺紮營。自帶親軍護衛,到了峨嵋山北山口外一瞧,見那東西兩座山峯,峭壁石崖直立沖天。當中有一條路進山,也沒有人把守。此山周圍連環三百餘里,當中最高大的是峨嵋山,裏面甚是寬大。此山有東山口一條路,可通成都;南山口一條路,可通雲南土司;北山口外有一座雄橋鎮,離山口十里之遙。
那鎮店太平之時,有大清國一文一武,文的是巡檢司,武的是把總。因吳恩叛反,此處正是他的大路。那前任的巡檢司史振鐸早已被賊人殺死。本鎮的把總是此處人,獵戶出身,姓毛,名瑞,人稱鐵叉小二郎。他是軍功出身,因妖道叛反,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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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他做鄉道,他不願歸天地會,先行了兩角告急的文書。那上司玩怠公事,認作是不要緊的山賊,也沒有發兵。毛瑞知道他管帶的那一百二十名士兵,如何與賊人打仗?先知會了鄉親,叫衆人避難,自己帶了那一百二十名步兵,在正東數里之外截雄嶺三官廟內暫行扎住。他與那兵丁商議說:“ 上司不發兵,咱們是人少。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依我之見,候賊人出山之時,讓他前隊過去,他既然叛反,他那武勇精銳之兵必然在頭裏,在後的是糧草軍裝等物。他到時,你我衆人暗中前去搶他些個糧草,殺些個賊人。久後見了上司,也有話說。上報國家爵祿之恩,你我雖死也算是英雄。要是咱們當頭截住去路,賊人勢大,你我人少,那是自找死路。留下我這一條命,久以後萬一國家派欽差大帥剿山,別人不知路徑,我知道里邊的地理,可以帶他們過去拿賊。”衆人齊說:“總爺說的是。”果然到了那日,吳恩帶二十萬賊出山,過了三天賊兵。那日夜晚,毛瑞帶他手那一百二十名步兵,三更時分到雄橋鎮一瞧,遍地都是賊營。他自正東殺進去,從正南殺回來,搶了賊人二百多匹馬,馱回好些個軍裝物件。賊人後軍督會總知道此處沒有官兵,故此失了一招,急傳令調隊之時,毛把總早已帶着兵卒,回截雄嶺三官廟去了。
今日,神力王在北山口外鳳翅嶺紮營,南北八十餘里的連營,東西有五六十里。這毛瑞聽說,帶着他那一百二十名兵齊來至大營,先到前鋒營胡大人那裏稟見。此時統帶前鋒營威勇隊,是記名總兵胡忠孝;總理前鋒營營務處,是李慶龍,正在中軍帳打算派人探山,聽見差官回話,說有雄橋鎮的把總毛瑞稟見。胡大人正愁沒有嚮導,一聞此言,吩咐叫他進來。不多時,毛瑞入大帳,先請了安。胡大人問:“你就是雄橋鎮的把總嗎?”毛瑞答應說:“是。”胡爺說:“你來何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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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瑞把給上憲告急行文、自己兵少、搶賊人的馬匹等事俱皆回
明瞭。李慶龍又問了此處的風俗人情,叫毛瑞下去把他帶來那一百二十名兵花名冊,交文案備案,歸本營前右營,吩咐已畢。
只見自外邊有神力王爺的差官,擎着一支令箭,說:“參將李慶龍聽令,王爺派你探峨嵋山北山口,急速前往!有令箭在此。”李慶龍接令,挑了五千名馬隊,自己結束停當,又託付胡大人說:“我要是此一去至正午不回來,大哥派人接應我就是。”說罷,自己帶馬隊出離了大營,至峨嵋山東西山口一瞧,就是東西兩座山頭,並無有一人把守。往南走一條大路,李慶龍先派了幾個官兵去探聽探聽,少時回來稟報說:“裏邊並不見有一人,也沒有賊營。”李慶龍說:“我兵前進!”走了有五六里之遙,見迎面橫着有一道山樑,攔住去路。那山崗高有二里之遙,往上去有一條大路,半山腰中有一個石碑,上有硃砂紅字,上寫:“探山之人,至此必死!”山崗之上有十數棵松樹,當中有一杆白旗,上寫"天地會"三字,並不見有一人在上面把守。李慶龍瞧了多時,怕裏邊有埋伏,吩咐退兵,回大營見王爺交令,細稟王爺此事。神力王說:“你下去就是。”
過了幾天,馬成龍討令探山。神力王甚喜,派他帶八百步隊,與謝祿、韓虎一同前往。馬成龍至天晚,帶官兵找嚮導,一同前去。有人舉保鐵叉小二郎毛瑞,他乃本地人,常入山打獵,人地相熟。馬成龍派人去傳毛瑞前來問話。少時,有人把毛瑞傳來,給馬大人請安,說了一回地理。馬成龍說:“甚好,你跟我去探東山口!”說罷,帶人馬一同奔東山口。
天有三更時分,進了東山口,走了有七八里地,見前邊一塊平川之地,當中有一根高杆,上掛着一個燈籠,上邊有字,上寫:“探山之人,至此必死!”馬成龍帶着那些個官兵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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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往前走,方一到那高杆之下,只聽"呵吱"一聲響,南邊一聲炮響,北邊又一聲炮響,從後邊有一支人馬列隊,人人踊躍,個個爭先,號炮齊鳴。爲首有兩個頭目,俱是頭戴三角白綾巾,二龍鬥寶,鬢插白鵝翎兒,藍綢子箭袖袍,皮連帶繫腰,紫緞子戰裙,青緞子快靴。一個是面如蟹殼,長眉大眼,年約三十以外,手執九耳八環刀,在南邊站着。北邊站着一個畫如茄皮,短眉毛,圓眼睛,五短身材,年在二十以外,手使渾鐵軋油錘,雙手一擺,說:“小輩別走!今有巡風會總喬英在此等候多時了。”那邊使刀的說:“有當值會總聞太在此!”毛瑞回身擺叉,照定那喬英就是一叉。山東馬回身照定聞太,掄手中大環金絲寶刀就剁。聞太用九耳八環刀往上一迎,“嚓”,九耳八環刀削爲兩段。成龍趁勢一刀,結果了聞太的性命。那邊喬英也是用錘往外一晃,“克嚓”掄錘就打,二人大戰。謝祿、韓虎、馬成龍三人一同過來,說:“好一個教匪!我等來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喬英看勢不好,派手下四千賊兵一擁齊上。馬成龍帶領那八百親兵,與毛瑞、謝祿、韓虎一同殺奔東山口外,迴歸大營,去見王爺交令,細稟在山口內哨探遇賊人打仗之事,也沒有探出明白的去路,不知吳恩有多少人馬。神力王說:“下去吧!”
自此日,就在這裏紮了兩個多月的營,也不見有賊人出來打仗。急得那神力王吐血,帶病在那中軍帳,悶悶不樂。
這一日到了中秋,合營大小文武官將俱都過節。惟有那王天寵因盜寶刀累得中八卦幡的傷反覆了,不能起牀,倭侯爺倒每日伺候他。這回營內飲酒,大家開懷暢飲。胡忠孝、李慶龍與馬夢太、馬成龍等四個人在一處飲酒,喫得酩酊大醉。胡忠孝說:“神力王爺今天連過節都不高興,急得吐血,就沒有一個肯去到那峨嵋山內,探聽明白一條大路的。”那馬成龍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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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說:“衆位不必着急,我明天好歹必要探聽明白一條去路,回來好進兵,捉拿那妖人吳恩就是。”馬夢太說:“你別說醉話來。那一回你帶毛瑞探東山口,幾乎叫人家把你拿住,到如今沒有一個人敢去探山了。你今天喝醉了,又說這醉話來啦。”馬成龍把眼一瞪,說:“我要不去,我是一個匹夫,大丈夫說話,如白染皁,明天再見!”那胡忠孝怕他二人說糟了,就說:“今年好俊月光!去歲間是在湘江口過的八月節,馬大哥病着哪,我與馬老哥還有薛應龍賢弟,今年添了馬大哥,缺少薛賢弟。”李慶龍接過說道:“這就應了那七律詩上的話了‘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 .”四個人喫到三更,月在當空,鏡光似水,萬籟無聲,又看了半天月亮,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用完了早飯,馬成龍親身至王爺的大帳,給王爺請了安。王爺問:“你至此何干?”成龍說:“回王爺的話,前者成龍探峨嵋山,未能成功。今天求王爺賞一支令箭,我帶那囚犯營的人二百名,去探峨嵋山北山口。”
書中交代,什麼叫作囚犯營哪?神力王所帶的兵,入旗滿家的漢人甚多,犯了罪,輕者押交囚犯營看管,侯王爺發落。
也有該殺的,未問明白;也有犯了軍規,未能發落的;也有本營內兵伴打官司的。因老王爺病着,也沒有別人審問。馬成龍想要叫那些個人戴罪立功的意見,故來討令。他也是想開了:“反正這一去,不探出虛實,萬不能回來的。”王爺準了他的令。他得令下來,到了那囚犯營,一見衆人說:“列位老哥們,我在王爺那裏討下一支令來,前去探峨嵋山北山口。此一去,若要能探聽明白一條去路,你等不但無罪,還有功勞,比在這裏等死好得多”大家一聽,齊說:“我等情願隨馬大人前往哨探就是!”馬成龍說:“你們跟我到前邊,我有本身領的俸銀,每人賞你們二兩。你等共有多少人?”大家說:“共二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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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名。”成龍將爲首的叫過來一瞧,問:“叫什麼名字?”那人說:“我叫胡進忠。”成龍說:“你跟我來。”到了那前邊帳房之內,拿了五十兩銀子,派他買一簍酒來,四個人抬着,又賞給衆人銀子,告訴他們:“今日黃昏時候,前去探山,不可有誤。”那神力王見馬成龍出去,自己“唉”了一聲,說:“我大營之內的武官,都要像馬成龍,這一座峨嵋山早已攻破。”咱己喝了幾盅酒,喫了些點心,派李五給義子倭克金布送了一盒子雜拌點心去。
李五託着點心盒子,到了倭侯爺那帳房之內,倭侯爺自己在上面坐着飲酒,兩旁有四個差官,他們都在那站着。李五過去給倭侯爺請了一個安,說:“奴才奉爺的命,來給侯爺請安,送來了一盒子點心。”侯爺派人給他五兩銀子。李五笑嘻嘻的謝了賞,隨口說:“侯爺,你老人家的拜弟馬成龍,他在老王爺大帳親身討令,前去探峨嵋山北山口。”侯爺一聽,說:“好!
我也前去討令,難道我還不如他嗎?”說着站起身,到了王爺大帳,討下一支令來,挑了二百兵,也賞了兵丁每人四兩銀子。
告訴伺候他的人:“不準對王天寵說我去探山。”自己帶那二百人出營。見馬成龍帶的都是囚犯營內的罪人,倭侯爺說:“成龍,你探北山口,我探南山口,不探明白,至死也不回營!”
馬成龍說:“大哥,爲何出此不吉之言?”倭侯爺一直撲奔正東,又往南拐,即帶那這二百人探山去了。成龍一瞧,天已不早,即帶着這二百多人一直進了北山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倭侯爺三探峨嵋山馬成龍火燒八卦陣
詩曰:
萬里程途十丈塵,英雄回首總傷神。
三千世界原無着,八百單寒大有人。
貰酒漫爲孫楚醉,賣文何益長卿貧。
鶯飛草長年年慣,莫向江南縣惜春。
話說馬成龍見倭侯爺一賭氣,帶那二百官兵往南山口去了。
成龍自帶二百多名囚犯兵,進了北山口。帶着二十個大燈籠,用油綢子罩上,一直的往正南。走有數里,迎面一道山嶺,兩旁都是奇峯。馬成龍順着那道山嶺,一直的往山坡上走。方一過山坡,只見那邊有一塊空場之地,彷彿像一座教軍場似的。
往正南,藉着月光一瞧,十里之外有一座山。成龍是福至心靈,心中說:“這山裏如何有這樣的平川之地?其中定有緣故。我何不派人下去探探,再作主意。”想罷,問:“ 你們誰下去,到這山坡平川之地哨探哨探?回來稟我知道。”胡進忠說:“我去!”自己跑下了山坡,一直的往正南平川之處。
方一邁步,只聽“咯嘣”一響,一股青煙,再瞧胡進忠,蹤跡不見。馬成龍一陣發愣,說:“這是什麼東西?大概是妖道設的妖術邪法。地下有地板、滾板、翻板,待我派人拿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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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一下,試試有什麼動作?”又叫人抬了一塊石頭,照着那平川之地一扔,只見從地下往上躥上來好些支火箭。成龍慢慢的下了山坡一瞧,就知這是按“生裸治化”擺成了一座八卦陣。
成龍派手下兵丁:“ 找乾柴,每人要一捆,扔在那平川之處,點着火,燒他一個不亦樂乎!”衆兵丁逐令,去找山裏頭柴火。
少時齊來交今,扔在那平川之處,用火點着,只聽“咯吱吱”
的聲響。怎見得?有贊爲證:南方本是離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烈性炎炎,大廈宮室難佔。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動天翻。猶如平地火焰山,立刻人人忙亂。
原來那平川之地上面是木板,裏頭有地道,有賊人看守,名爲八卦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此陣正北“壬癸水” ,地道里頭有毒水噴簡;東方“甲乙木”,地有諸葛連珠弩;正南上“丙丁火”,下面有硫磺蛋;正西上“庚辛金” ,有滾刀刀輪;中央“戊己土” , 裏面有五行黑狼煙,有毒藥,人遇此必死。這是妖道早已擺設好了的。此時,他知道清營必有探山之人,是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不能放一個漏網。今天被馬成龍用火一燒,把木板也燒着了,消息兒也燒壞了。成龍並不害怕,繞道往正南就走,那兵丁後面跟隨。
方過了這八卦陣,只見眼前有一個樹林,馬成龍說:“留神!樹林中許有賊。”正吩咐衆人,只聽對面有一人高聲喊嚇說:“來者何人?快通名來!”馬成龍睜睛一瞧,見是一位年邁的英雄。怎見得?有贊爲證:見英雄是一老叟,壽至古稀,童顏皓首。雖年邁,精神有,好俠又,無歇休。身歸三清好雲遊,左邪教,有奇謀,官拜忠勇鎮北侯。念是恩,不忘舊,有意滅賊歸清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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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名留。
馬成龍細看那個老英雄,身高九尺以外,面如紫玉,環眉大眼;頭戴如意道冠,紫緞子道服,白綾襪雲履;海下一部黃焦焦透紅的鬍子,手中抱一口金背刀,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馬成龍瞧罷說:“你要問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姓馬,雙名成龍,別人都送外號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
你是什麼人?快些說來!”那道人一聽,說:“原來是馬大人。
今天我巡查北山口,那八卦陣是你燒的吧?你來看。”先把手中那一把刀往地下一插,又拍拍巴掌,說:“可別疑心,我並無害你之心。你可別往前進,要再往裏走五六里之遙,必有性命之憂。我說的可是好話,並非是嚇你。我與馬大人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成龍說:“有名便知,無名不曉。”那道人說:“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家住蘇州雙旗杆巷丁家堡的人氏,姓顧,雙名煥章,江湖送的外號稱爲賽報應。後來做官,聖上屆賜倭克金布,官封靖遠侯。此人可在營內無有?”馬成龍一聽,心中說:“那些天地會八卦教,俱與我侯爺大哥有仇,我別告訴他實話。”想罷,說:“倭侯爺告病假回家去了。”
那道人聽說,“唉”了一聲,說:“馬大人,你回去吧,千萬別再住山裏哨深了,恐有性命之憂!我要去也。”把那把刀拿起來,一回身進了樹林,竟往南去了。
那馬成龍一瞧,說:“這號東西不叫我往裏去,我非去不成,倒探一個水落石出來!”帶那二百兵,又往前走了有三里之遙,見對面站着一個人,說:“馬大人還未回去哪?”又把那刀往地下一插,拍了拍巴掌,說:“馬大人,我再望你打聽一個人:家住武清縣河西務的人氏,姓張,雙名廣太,升任江蘇水師營副將。你可認得他嗎?”那馬成龍一聞此言,說:“你問的是張廣太,他早就被參回家去了。”那道人說:“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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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早早回去吧,裏面多有埋伏。千萬聽我的話,不可不信!”一伸手把地下那一把刀拿起來,說:“我要去也。”回身一直往南就走。
山東馬說:“我偏不回去,倒要到裏邊去瞧瞧去,我是不到黃泉不死心!”又帶着衆人,一直的往前走了有四五里之遙。
前邊有人說:“馬大人,還未回去哪?我怕你不回去,我在這裏多站了一會。”又把手中刀往地下一插,往前走了幾步。成龍說:“又把刀插在地下了,再拍拍手掌過來說:‘ 馬大人,我再與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回頭再說:‘ 你可千萬別往裏走,恐有性命之憂。’”成龍先對衆兵那裏說。見那人果然拍了拍手掌過來,相離不遠,說:“馬大人,我再與你打聽兩個人,你準知道。這兩個人是滄州人氏,一個性謝,名祿,別號人稱賽展雄;一個姓韓,名虎,別號人稱藍面天王。我聽說他兩個人自青龍山歸降大清,不知他二人現在官居何職?”
馬成龍一聽他所說這幾個人,想:“我聽他都說的清清楚楚,我不知這段事是怎麼個緣故。我問問他是誰呀?”想罷,說:“朋友貴姓?你是哪裏的?”那道人說:“我也是滄州人氏,姓馬,名傑,當年我有一個朋友韓成公在時,我二人在北五省人稱滄州雙快。顧煥章是我拜弟,張廣太他的夫人是我的侄女,那韓虎、謝祿是我的侄兒。”馬成龍一聽,說:“原來是馬傑馬大哥,我不知道。你在這峨嵋山裏作什麼事業?我久仰大名,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張廣大此時在獨龍口作總兵,謝祿、韓虎現在軍營跟我管帶奮勇隊,倭侯爺顧煥章現如今深南山口。我二人是今夜晚一同前來探山,他探南山口,我探北山口。”馬傑一聽,說:“不好!南山口的埋伏甚多。
馬大人,你先回營,我先到南山口救顧煥章去。我此時在這裏封爲一字並肩忠勇王;先一到這裏,封爲忠勇侯、糧臺督會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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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職。我雖身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我是要替國家除害,早晚倒反峨嵋山,拿獲吳恩,我也不要功勞。馬大人,你先回去,我往南山口救顧煥章去!”說罷,轉身往正南去了。
馬成龍無奈,自己帶那二百多兵丁,一直的回身,出離北山口之時,天已然亮了,到日出之時了。正要回營,只見眼倭侯爺的那些個官兵齊聲吶喊說:“馬大人,可了不得了!我等實在不知倭俟爺是個氣傲的人。他叫我們在南山口外等候,他自己入山,走了不遠,正落在滾板之內。我等方纔想要過去解救,那邊過來了無數的八卦教匪,用撓鉤把倭候爺給搭住,拿住山裏邊去了。我等人少,也不敢追,實出於無奈,這纔回來,求大人結我們講個人情!”馬成龍一聽,“哎喲”一聲,說:“我的顧大哥呀,再未想到你今天死在這峨嵋山裏。我回去稟明瞭王爺,帶我那八百奮勇隊,前去替我恩兄報仇雪板就是了。
你等跟我送營,見王爺再說。”那些個兵丁,一個個都跟着成龍至大營內中軍大帳。
馬成龍先自進了大帳,給神力王請了安,說:“回稟王爺,馬成龍探得北山口內有妖人擺下的八卦陣一座,內中俱是翻板、滾板、火箭、五毒、噴筒,被我用乾柴把那八卦陣燒壞了。我又往前探路,遇見一個老道,我問他是哪裏的人,他說他姓馬,名傑,外號人稱紅鬍子,在天地會八卦教內封爲一字並肩王之爵位。他說他人在天地會內,心卻在大清國,早晚得便,他定計獻峨嵋山了。他還說裏面埋伏甚多,叫我不必往裏邊去。我又往裏邊哨探十數里之遙,望裏邊果有峻嶺高峯,旌旗招展,人聲一片。我無奈自己帶着那手下人回來。至大營,見有跟倭侯爺的那些個兵齊來報說倭侯爺被擒。我細問他們,都說是倭侯爺帶領着人去探南山口,他吩咐衆人都站在山口外等候,他自己人山被擒。”神力王一聽,叫把那二百兵叫送來,又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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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都是異口同聲,與馬成龍所說的一樣。神力三盼咐:“調隊進北山口,攻山拿賊!調五成隊前往就是。”那手下的三軍調齊了,一直的隨神力王出大營撲奔北山口。
正往前走,那前隊到北山口外,王爺吩咐:“薩林太帶步隊在這北山口把守,不準私離汛地!”自己催座下馬,帶馬步三軍一干將校人等進山。走了有十里之遙,前面有一道山樑,上面一聲炮響,人聲吶喊,齊說:“好一個神力王,你今休要想逃走!”王爺與衆人一瞧,只見那山嶺之上遍插旌旗,都是八卦教,站定有兩萬賊軍,東西有十里長,兩山頭淨是伏兵。
爲首有少會總安靜芳、呂天保,瘟癀道人葉守敬,虎囤真人葉守清,雲南五傑:任龍、任虎、任彪、任豹、任鳳,齊往下面嚷着說:“神力王,你等要瞧顧煥章?來,來,你等把他抬上來!”只見有人抬上來一個木板,高有一丈,寬有三尺,上面釘着一個人。神力王用千里眼一細瞧,那衣服、身軀是倭克金布。頸項之上釘着一個釘子,前心釘着一尺多長的一個釘子,下面兩腿穿在一處,釘着一個大釘子,鮮血淋漓,甚是修人。
神力王一瞧,回頭問胡忠孝、馬成龍、馬夢太:“你等久在一處,必認得。你等瞧瞧那是顧煥章不是?” 那三個人說:“那木板三釘,釘的正是倭侯爺。”神力王一聽,“哎喲”一聲,在馬上哇的吐出來一口鮮血,說:“罷了!可惜吾兒死在他人之手!”吩咐:“攻山!”
大隊方纔要闖山,只見上面有無數的滾石檑木、灰瓶炮子、火噴簡。伊大人怕有失,吩咐撤隊。那些個官兵都往回走,誰有馬成龍那三千八百奮勇隊,並不鳴金。伊大人過去說:“成龍撤隊回營!”馬成龍說:“我至死也不回去!非得打破了山,我過去拿了吳恩,纔算我對得起我大哥哪!”伊大人說:“你先調隊回營,我自有妙計破山,不準違我的軍令!”馬成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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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吩咐鳴金。一棒鑼聲,大隊浩浩蕩蕩的迴歸了大營。
到了營內,伊大人傳令說:“營門緊閉,不準私自放人出人。有一人出營,須有令箭。”還吩咐衆人等不準告訴王天寵說倭侯爺被害之事。伊大人這是怕成龍他一時奮勇,惹出禍來,先叫人閉了營門,又不叫告訴王天寵,又伯王天寵帶病着急。
老王爺回大帳臥牀不起,屠海、伊哩布二人辦理軍情大事。
馬成龍與夢太二人在帳房內設擺下靈位,供奉恩兄顧煥章之靈位。二馬天天焚香上祭,派一個差官在帳房門外瞧着:“如王天寵到來,千萬不可不回稟我知道。”那差官每天就在帳房門外看守。這一日,那差官睡着了,坐在那裏喫睡。二馬在帳房內放聲痛哭,說:“恩兄顧煥章,你今天一死,但願你早早脫生人世。”正哭着,只見自外面躥進來一個人,把二馬嚇了一跳。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王天完誤走三岔山楊永太泄機八卦教
詩曰:
衣上猶存舊驛塵,三年兩度此勞辛。
空拋壯歲爲遊客,重見名山似故人。
道路蛇盤難托足,功名雞肋亦纏身。
得歸便擬國耕稼,卻聽荒農苦語貧。
話說二馬正哭倭侯爺,自外面進來了王天寵,伸手把那靈牌拿起來,說:“二位大人,莫非我恩兄有什麼變故不成嗎?”
書中交代,王天寵因八卦幡傷反覆,在後帳養傷,每日倭侯爺總在眼前,自那日晚上,不知俟爺往哪裏去了。今天早晨問伺候人說:“侯爺哪裏去了?”下邊人說:“ 奉令出差,上湖廣催餉去了。”王天寵一聽不信,心裏說:“我大哥要往哪裏去,必要給我一個準信,焉有不給我的準信之理!我今日身上不爽,我到外邊訪問訪問。再者,夜內我夢見我恩兄,渾身鮮血淋淋,說:‘我死得好苦也!’我醒來是一兇夢。我何不到那外邊問一個實信。”想罷,自己站起來,到了外邊,正要到前鋒營,只見病二郎李慶龍帶着四個差官,拉着馬,帶着弓統,一直往前鋒營而去。王天寵緊行幾步,說:“李大人,你可瞧見倭侯爺往哪裏去了?”李慶龍說:“我聽說奉命押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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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都去辦事,不知何時回來。”王天寵還是不信。只見那邊左營參將鄧德彪過來,他又問說:“倭侯爺往哪裏去了?你可知道?”鄧大人一想,心內說:“有副帥的令,誰敢告訴他。”
想罷,說:“侯爺出差,上四川總督那裏去了。”王天寵一想,更不對了,三個人說了三樣。
他竟奔威遠營馬成龍這裏,那看門的偏巧睡着了,他一進帳房,把靈牌兒抓過來,說:“二位大人,我侯爺大哥到底往哪裏去了?”二馬也料着瞞不住了,就把深山遇害之故說了一遍。王天寵放聲痛哭,說:“我那恩兄啊!二位馬大人,爲何王爺不調兵,給我兄長報仇雪恨?”二馬又把王爺着急吐血、伊大人不準放人出營之故說了一回。
那王天寵自己到了神力王大帳,說:“民子王天寵,請王爺的安!”王爺知道他是一個義士,說:“王天寵,你來此何干?”王天寵說:“王爺不必着急,我是來明去白。我自己入峨嵋山,去刺吳恩,替我恩兄報仇雪恨!”說罷,站起身往外就走。那神力王說:“王天寵不可前往!等你養好了傷,再入山不遲!”那王天寵故作未聞,找了一口雁翎刀,站在營內說:“大清營衆位大人,我王天寵替我恩兄報仇入山去了。三天之後,你等必知分曉!”說罷,自己撲奔營門。那神力王傳令:“不準阻擋他的去路。”那守營門之人也真不敢不開營門。
王天寵連急帶氣出離了大營,到了正午之時,自己心血一迷,不知東南西北,兩眼發直,他往正西走了有三十多里路,到了一座山鎮。他一瞧路東有座店,這陣心內明白過來了。進了店,小二說:“客官住東上房吧?”自己一瞧,說:“我給兄長報仇,爲什麼來到此處?真乃是怪事!”一急,又迷昏過去了。進了上房,他把那靈牌兒掏出來,說:“恩兄請坐!”
那小二一瞧,嚇了一跳,說:“哪裏有什麼人?”泡了一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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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一個茶碗。王天寵說:“混帳東西,真不要臉!我們兩個人,爲何拿一個茶碗?好哇!你既如此,我要打你這個東西!”
小二說:“我不知是二位客官。”過去又拿來了一個茶碗。見王天寵斟了兩碗茶,先端一碗放在那邊,說:“恩兄.你喫茶。”
小二把舌頭一伸,說:“一個人叨鬼話!”又要酒菜。小二知道是一個人,拿了一雙筷子、一個酒杯。那王天寵說:“這個東西真要臉!我且問你,你瞧不見兩個人嗎?”小二連忙答言,又取來了一個酒杯、一雙筷子,擺上了菜。聽見王天寵在那裏嚷說:“恩兄,喫酒用菜吧!”小二自己到了櫃房內與掌櫃的說:“方纔來了一個住店的客人,是一個半瘋兒。他在那上房自己直說鬼話,不知是怎麼個緣故?”
那店中掌櫃的姓馬,名德順,久趕大營做買賣,爲人中正和平,因年月荒亂,他自己在這裏開了一個旅店。聽說此事,他先到了上房窗外,偷着一瞧,認得是公道大王王天寵。他一見就進去了,給王天寵請了一個安,說:“王大爺,你老人家莫非是瘋了嗎?”王天寵定了定心,自己才明白過來,說:“你是誰呀?你說說我聽。”馬德順說:“你老人家不認得我嗎?我當初久在外邊做買賣,後來我販賣綢緞,常路過聚泉山,我在那裏掛號,遇見過你老人家。後來我趕大營做買賣,在江湖咱們也見過。今天是從哪裏來呀?”
王天寵心中說:“認得我的多,我問問他這是什麼地方,再作道理。”遂問說:“店東,這是哪裏?離峨嵋山北口有多遠?你知道不知?”馬德順說:“此去東南二十里,就是北山口。進我們這村南那一道小山嶺,近得多。王寨主爲何如此?
請道其詳。”王天寵就把那倭侯爺被擒、賊人把侯爺用木板釘在山嶺之上說了一遍。馬德順說:“ 寨主要替侯爺報仇雪恨,也不可這樣,那還了得嗎?瘋瘋癲癲,你自己要往寬裏想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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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勸了王天寵半天。那王天寵才心平氣和,說:“店東,多謝美意。我再問你,要一入山,都是天地會,是否還有咱們清國的人?”那店東說:“山裏都是天地會的賊人。我明天送給寨主你些個入山走長路的乾糧就是。”說罷,告辭去了。王天寵自斟自飲,直喫到二更以後。自己叫人撤去殘桌,才安歇睡覺,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掏出一錠銀子,算還了飯帳。
纔要起身,馬店東出來給王天寵一個白布口袋,裏邊裝着入山的乾糧,奉送。王天寵千恩萬謝出店,一直往正南,走了有五六里路。前面是高山峻嶺,往上有一條小道。王天寵上山往南一瞧,大峯俯視小峯,前嶺高接後嶺。誰有兩條小路,直通正南,一條路通東南,有一條小徑往正東。自己一直往正南行走,走了有二三百里路程,天也晚了,也瞧不見山寨,也未遇見一個人。路靜人稀,也不見有一個山莊兒。天已晚了,自己也就分不出東西南北來了,迷迷糊糊走了一夜,也不知走了有多少路徑。自己坐在就地等候。
天色大亮,又睡了一覺起來,天已巳正之時。站起身來,一直的往前行走。天氣熱,怕口袋內的餑餑壞了,前邊有一樹林子,一旁有無數的石頭,天寵把餑餑從口袋內掏出來,晾在石頭上,坐在一旁正歇着呢。只聽那邊有人叫喊說:“呔!那邊來的肥羊孤雁,留下買路金銀,放你過去,牙崩半個不字,定然結果你的性命!”王天寵一瞧,見有三十多個嘍兵,個個都是花布巾包頭撮打工,手像皮咯噠,短衣襟,小打扮。王天寵看罷,說:“你這一夥賊徒也不睜眼,我乃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王小白龍王天寵在此!”那些個嘍兵不由一陣狂笑,說:“我們告訴你,你別不睜開眼瞧瞧,我們這座山可比不得別處,你先別道字號,你聽我們告訴你:家住山嶺有數秋,飄蓬湖海沒閒遊。寨中嘍羅千百隊,勝似皇家九龍樓。”王天寵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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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這些個狐羣狗黨,待我結果你的性命!”一擺手中的刀,撲奔那二三十嘍兵,掄刀就剁。那些個嘍兵急架相還,如何是王天寵的對手,幾個照面,那些個嘍兵往正東跑進了山口去。
不多時,只見從正東山口內出來了一個老英雄,身高九尺,面如藍靛,兩道環眉,一雙大眼,花白鬍子,身穿藍縐綢褲褂,薄底快靴,手擎金背刀,說:“小輩休要無禮,我來也!”過來與王天寵動手,二人在山場之上一往一來,不分高下。只見從山口內出來了一騎馬,馬上有一個女子,年在二十以外,五官俊俏,品貌端方;頭上有手絹罩頭,身穿藍綢子女汗衫,月白綢子中衣,窄窄弓鞋;蛾眉皓齒,杏眼桃腮,手擎繡絨刀,催馬過來,望那老英雄說話,說:“爹爹躲開,我來拿他這賊人!”掄刀照定王天寵就是一刀。王天寵門在一旁,說:“你且慢來!我乃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與你這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之人作對!”那老英雄說:“朋友,你姓什麼?叫什麼?哪裏人氏?”王天寵說:“我乃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寨主王天寵是也。
你是什麼人?快說名姓!”那位老英雄說:“原來是王天寵王義士!我姓楊,名永安,別號人稱虯首龍。吾二弟楊水太先佔聚泉山,我聽說讓給尊駕。甚好,今朝相會,也是三生有幸!請至山寨一敘。”那王天寵說:“老英雄,我有緊急大事,我要入峨嵋山刺殺吳恩,替我顧大哥報仇雪很!”楊永安說:“你既奔峨嵋山,走錯了路了。你跟我到山寨,我指你一條明白道路,你去就是了。”
王天寵跟楊永安,帶着那些個嘍兵,往正東進了山口。那女子一催馬,早已奔山寨去了。天寵一瞧那正北有一個山寨,在半山之中,寨門高大,一帶虎皮石的牆。進了大寨門,兩旁都是房屋。正北有一個大廳九間,兩旁有兩個小角門通後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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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之上擺着刀槍架子。讓天寵上面落座,永安叫人來獻茶,擺在桌上,二人喫茶。
天寵見這山寨內冷冷清清,也不過有一百多名嘍兵。正在說談閒話之際,外邊有人來報說:“二案主歸山,在大寨門外給老寨主請安,不敢進來。”楊永安聽說,自己站起身來,帶笑說:“王寨主暫且坐着,我到外邊去去就來。”自己到了大門,楊永太一瞧,心中說:“ 我自歸天地會,我兄長永不與我說話,這是爲什麼瞧不起我?”只聽他兄長永安說:“ 二弟,你過來,劣兄有話與你商議。”附耳過來,如此如此。楊永太點頭答應,二人進來。王天寵一瞧是故人,說:“ 老英雄,你還好啊?你自哪裏來?”永太說:“ 我與你別後,天地會內有幾個朋友邀我人夥。我一想,人生在世,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就入了天地會,在峨嵋山封爲管糧會總之職。今天來看吾兄長,正遇王義士,真乃三生有幸!”王天寵說:“老英雄說我去探山。”自己帶那二百人出營。見馬成龍帶的都是囚犯營內的罪人,倭侯爺說:“成龍,你探北山口,我探南山口,不探明白,至死也不回營!”馬成龍說:“大哥,爲何出此不吉之言?”倭侯爺一直撲奔正東,又往南拐,即帶那這二百人探山去了。成龍一瞧,天已不早,即帶着這二百多人一直進了北山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馬成龍奉調汝寧府老俠客泄機平安莊
詩曰:
一蹶霜蹄骨亦寒,廿年辛苦據徵鞍。
即今日近長安遠,從古天高蜀道難。
金儘可能長作客,錢多容或好升官。
世人不棄君須棄,破瓶何曾見覆完。
話說楊永太一聽天寵之言,說:“你要問顧煥章那日探峨嵋山南山口之事,我知道。你先別忙,咱們喝着酒,我告訴你就是。”吩咐擺酒。下面嘍兵答言,不多時把酒擺上,三個人落座喫酒。
楊永太說:“王義士,你今年高壽了!”天寵說:“三十一歲。”永太說:“我聽人說,尊駕孤身一人,並無妻室。人生在世上,‘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想想,要是照着義士,你如何是個了結?”天寵長嘆一聲,說:“我此時哪裏有閒心去辦理那些閒事,我先替我恩兄報仇雪很,然後再說。”永太說:“我給王義士你保一門親事,就是我長兄之女,今年二十四歲。不說是德貌兼全,也算是知三從、曉四德。你我都是綠林中的人,何不作這一門親戚?我兄長也有依靠了,我兄弟二人並無子嗣,不知義士尊意如何?”那王天寵一聽,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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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所說,我本應從命。無奈一件,此時我有大事未曾辦完,實不敢應允。”楊永安也不答有。楊永太說:“既不應許也可,咱們喝酒吧。”王天寵方纔說:“尊駕說過,我那恩兄顧煥章受害之事你知道,何不先指示明白我哪?”楊永太說:“你要問那件事,我告訴你吧,我知道不能與你說。你是大清國的人,我是天地會的人,‘桀犬吠堯,各爲其主',你可知道?你要是應允了我保親之事,我就把那顧煥章被擒、受三針慘死之事,是誰拿的他,我再慢慢的說與你知道了。”王天寵本來是迷了山,也不知道這座山寨離峨嵋山有多遠,一聽楊永太之言說:“老英雄,我就應允你,我連聘禮都沒有。”楊永太大喜,說:“不必聘禮,有你一句話就是了。留下你一支鏢,就是定禮。”王天寵掏出金鏢來,交給了楊永太,站起身來拜見岳父。
楊永安甚喜,說:“賢婿,方纔我讓你上山,我就有心與你說,怕你推辭,多有不便,故此我聽說二弟來,甚是喜悅。我想你二人是故舊之交,我出去暗中告訴他來與你說。我這座山名三岔山,往東走奔湖廣地面,往西走是峨嵋山,往南奔漢中。前者我帶着女兒在天下各處找擇了一回婿,也未遇見一個英雄。
我原有此心,訪一個天下成名的英雄。再未想到今天得了乘龍佳婚。”三人重新喫酒。
王天寵又問說:“顧煥章被擒受害,叔父請道其詳。”楊永太說:“我此時在天地會之內,不過是觀瞧妖人之變,早晚我就要替國家除害,刺殺了妖人,老本得其便。倭侯爺顧煥章那日是在南山口內鎖龍山夾溝口內,落在滾板之內,巡查南山的金槍會總文繡拿住,送給勇南公爺飛虎宋天雄那裏。後來有忠勇一字並肩王馬傑把他要了去。我想要去救他,天已然大亮,聽說用板釘在北山口內青龍嶺上。據我想,那馬傑乃是北五省的英雄,行俠作義,他焉能害他?其中必有緣故。我手下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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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認得顧煥章,叫他二人瞧瞧是真是假的。他兩個瞧了瞧那被釘之人,渾身是血,五官帶着重傷,瞧不明白了。你訪能人入山,見馬傑去,就知是死是活了。此時山裏頭更緊着,有七層圍子,都有人把守,出人總有腰牌爲證,怕有奸細入山。”
王天寵說:“我要入山,進得去進不去?”楊永太說:“進不去,你又與妖道對過陣,別的會中人也認得你。你訪能人入山,探馬傑的口氣,盜他的八卦幡與太阿劍。把你的金鏢給我一支,如有人進山,你也與他一支金鏢爲憑,我作內應。”王天寵一聽,說:“我往哪裏去訪能人哪?”楊永太說:“浙江宜興縣西海岸獨龍口總兵張廣太,他在那裏廣收攬英雄。你歇息幾日,再去上獨龍口。我這就告辭了。”天寵伸手掏出一支金鏢,交給楊永太,送出大廳,二人分手。王天寵住在山賽以內,次日天明,暫且養病,見那些個嘍兵都往後山空場耕種稻田。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至新春三月。王天寵的心病也好了,想要起身告辭。楊永安備酒進行。外邊有人來報說:“山下有清明的官兵馬隊五百,帶兵官是山東馬,稟寨主知道。從山下過去,不知所因何故。”楊永安說:“你等下山,追上就說我與王姑老爺請他們上山。”嘍兵答言下山就追。
書中交代,馬成龍這是往哪裏去?因大營神力王帶病,賊人也不出山來,攻了兩次山,官兵帶傷之久不少。這一日,來了一角文書,是穆將軍的文書,來調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是因天地會老會總任山,他前者由獨龍口帶隊,繞路在僻靜深山之內,探聽吳恩搬回峨嵋山去了,他暗暗的派他這手下的餘黨改扮逃荒之人,奔河南界。那日到了河南地界邊聚齊了,派雲南二勇士小長萬楊平爲先鋒,大耗神梅峯爲接應,合後糧臺搬山雕陳忠。外有張寶仁、任鳳山,逍遙會總與太平會總,大小四十八家會總,大兵十萬,進取汝寧府。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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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汝寧,分兵取歸德、夏邑、虞城等處。警報早報到河南巡撫慶安保,慶大人調各處提鎮協帶兵剿滅,一面奏明瞭朝廷。
康熙聖主派建威將軍、侍衛處領隊大臣穆詹與蔡榮,帶十萬精兵征剿河南會匪。派兵部侍郎汪平爲提調參贊大臣,奉旨挑滿漢侍衛八十名,頭等侍衛韓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等衆人。出都之時,想起本隊官兵人等都是八旗滿漢之人等,並未打過軍需,不知賊人的精形。有人說:“眼神力王大營內的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久戰天地會八卦教,何不把他們調來,一同征剿?”老將軍去了一角文書,那神力王接着文書,怕路上不甚好走,派夢太、李慶龍二人帶五百馬隊,馬成龍爲統領,發了路引關文,三人起身。那營內與他三個人相好的朋友,都來給他三人送行。謝祿、韓虎二人帶奮勇隊送出營外,回營交令,仍歸前鋒營胡大人管轄。
馬成龍等三個人,那日路過三岔山,馬隊進山路走得快,嘍兵如何能追得上。三個人玩玩笑笑,在路上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一座鎮店,是南北大街,路西有一座大店,三個人帶隊進店,安了公館,下馬入西上房。有伺候他們三個人的差官,送過淨面水來。夢太把帽子一摘,衣服一脫,把辮子挽上,蹲在那裏洗臉。李慶龍也就摘了帽子在那裏撣土。惟有山東馬坐在那椅子上一聲也不言語,面帶怒容,不甚樂。馬夢太洗完了臉,站起身來,笑嘻嘻的說:“馬大哥,你不洗臉哪?”馬成龍也不答言。夢太不知道是爲什麼,心中不解。聽見山東馬說:“你們這兩個人還了得嗎,連一點規矩都沒有了,那兵丁見了你們應該如何?我是個統領,你兩個人是我的屬員,進了公館,我先坐在這裏,連帽子戴着還未解,你們兩個人一路混排場!”
夢太一聽,心中說:“好朋友,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不念故舊之交。”連忙穿好了衣服,戴上帽子,說:“大人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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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我二人連在一處屋裏住都不敢。我想咱們是朋友,才無拘束。”李慶龍也把帽子戴上了。三人心中不悅,臉上不敢帶出來,勉強帶笑,與成龍說話。成龍一笑,說:“你這個東西,每日與我玩笑,今天我耍笑耍笑你兩個就不成了?我真要向你兩個人充大人,我早就充了,也等不到今天!你兩個人要酒,咱們喝酒吧。”三個人脫去衣服,入座喫酒。天有初更時分,馬夢太一拉李慶龍到外邊,說:“他是耍笑咱們,明天到半路之上,他是分文都未帶着,他的餉項也在咱們手內,咱兩個人如此如此,餓他一天,也叫他知道知道。”說罷,二人進了屋,又唱了會子酒,吩咐撤去殘桌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飯,並還了飯帳,出了店門,往前行走。天有午牌之時,暮春之際,天氣甚熱。前邊有一個樹林兒,三人見了樹林,說:“站住歇歇。你看前邊有兩條大路,不知哪是正路?”三個人下馬,坐在馬紮上。衆兵丁也下了馬,在林子旁邊等過往人,好訪問路徑。夢太望成龍說:“馬大哥,咱們哥兒倆是結拜的兄弟,昨夜晚上你就不對,不應該那樣玩笑。照着那樣交友,我拿開水澆你。”馬成龍一聽,說:“已然過去的事,何必如此?”夢太說:“過去了,我沒過去哪。
從此我越想越有氣!”成龍說:“你有氣別與我說話,我不是朋友,你別交我。”夢太說:“很好,跟我的人,帶馬過來!咱們下站見,前站等你們去。”說着上馬,從人收拾物件,帶二百五十馬隊,竟自去了。馬成龍回頭與李慶龍說:“李大人,你瞧他這個人對不對?不應該這樣辦法。自己哥們,何必要這個樣子!”李慶龍說:“不對,是你不對!你們兩個人當初與顧煥章在神前一拜之交,自倭侯爺一死,你二人應該親近纔是。
爲什麼玩玩笑笑,是所因何故?你說說。”山東馬一聽,說:“不願意交我就散!”李慶龍說:“跟我的人哪,帶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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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馬說:“我頭前走了。” 馬成龍一瞧兩個人帶隊走了,說:“跟我的人哪?”左右一瞧,並無一個。自已猛然醒悟,說:“好個馬夢太!這號東西,他知道我是沒有帶着銀錢,他兩個人商議好了,故此那麼才走去了。我何不上馬追他二人?他二人打算餓我一天,我明白了!”自己站起身來,也不要馬紮啦,伸手方要拉馬,聽見東樹林外邊有人嘆息說:“罷了,生有處,死有地,該當我今天死在此處。”
成龍抬頭一瞧,見東邊有一棵小柳樹,村旁站着一個人,年約七十多歲,身高有四尺向外,赤紅臉膛,白鬍須;身穿藍布大衫,白襪青鞋,手拿一根新連兒繩,扔在樹上拴套兒,要上吊。馬成龍過去說:“老頭兒,你別想不開,這大年歲還想要尋此短見。你是爲什麼哪?”那老頭“唉”了一聲,說:“我是江蘇人氏,姓朱,孤身一人,並無親故,傢俬百萬,俱被我花費了。今天從早至此,並未喫飯,我想我活這麼大歲數,還等着餓死不成嗎?”成龍說:“你跟我走吧,我救你就是。
我管你一頓飯就是,我還要賙濟賙濟你。”那老頭兒說:“你真救我,是怎麼樣救啊?怕你管不起我喫的。”馬成龍說:“我要救不了你,我是一個狗日的!”那老頭兒說:“很好。”二人一同到了樹旁,把馬解下來。成龍上馬說:“你就跟我走吧。”
那老頭兒一瞧,說:“這個人應了誓了,你救不了我。你騎着馬,我這大年歲,如何跟得上你那匹馬?”馬成龍一想,說:“你也上來就是。”那老頭兒抓住馬成龍的腿,也騎在馬上,可在成龍身背後,兩隻手一摟他的腰。山東馬說:“好傢伙!你這個人幸虧是一個老頭兒,要是年青的人,我決不能叫你騎在我身背後。”那老頭兒說:“我抱着你就是。”二人一縱馬,往前正走有二十里之遙,前面一座鎮店。馬成龍來到此處,要惹出一場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假改扮訪鬼臉太歲定奇謀捉花面魔王
詩曰:
送君揮手便長征,身世茫茫百感生。
放浪且傾河朔飲,纏綿偏有渭陽情。
窮懷寒鵲投林意,飢作哀鴻下澤聲。
不是臨歧兒女態,唐衙幽怨本難平話說馬成龍騎馬人這座鎮店,南北大街,路東有店,字號是“泰來客店”。成龍下馬,那老頭兒也跳下馬來,說:“咱們進店喫飯吧!”成龍說:“甚好。”拉馬進店。小二把馬接過去,拴在馬棚內,問:“客人是住單間?還是住南上房?”
馬成龍說:“南房很好,我兩個人並無別人隨帶。”那位老頭兒一瞧南上房五間,甚是寬大。東邊一排都是單間,西邊一排也是單間。馬棚北邊大門東是廚房,大門西是櫃房。
二人進了南上房屋內,迎面當中一張八仙桌兒,一邊一張椅子,當中有一軸挑山,上畫的是竹林七賢,一邊一條對子,上寫是:不因果報方行善,豈爲功名始讀書。東里間兩間明着,西里間也是照樣。二人進了西里間,靠北窗戶是一張木牀,南邊有一張八仙桌兒,西邊都是茶桌,也有名人字畫掛在牆上。
牀上有一張小六仙桌兒。馬成龍在西邊落座,老頭兒在東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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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小二獻上茶來。馬成龍一想:“與夢太二人玩笑,我也沒帶着錢,先要點喫的,叫老頭兒喫。”叫小二,問:“有饅首沒有?”小二說:“有。”成龍要了一盤子饅首、一碗蝦米片湯。那老頭兒一聽,說:“我說你救不了我,你還起誓!我要喫這個,你想想我百萬傢俬,如何花得完?你要管得起我喫,我自己要。”成龍說:“你自己要吧。”
老頭兒說:“堂倌過來,我問問你,咱們這裏都賣什麼喫的?”小二說:“應時小賣,包辦酒席,乾鮮各樣,山珍海味,一概俱有。”老頭兒說:“你把那上等的,海味宴席來一桌,上好的陳紹酒來一罈,給我要五壺甕頭春酒。”小二下去,不多時擺上小萊蝶兒,把乾鮮果子先擺上了,搬過一罈子陳紹酒來,放在一分,先拿酒探子探出來一碗,拿過來叫老馬與老頭兒嚐嚐。老頭兒說:“倒出來上半壇,下半壇有壇泥,我不要了。”小二又把甕頭春送上。少時,冷葷熱炒,各樣的萊蔬,俱皆擺在桌上。那老頭兒自斟自飲,成龍也喝了幾杯。瞧那老頭兒用筷子揀了這樣菜一喫,說:“唉!沒有一點滋味。”又揀了那一碟,也說:“不好喫。”一連喫了幾樣,都說不好。成龍本就不愛聽,內心說:“怨不得他把家財花完要尋死,他還這樣挑肥揀瘦的。擺了一桌菜,沒有一樣對他的口味。”他又叫堂館,說:“你們這裏有活鯉魚沒有?”小二說:“有。”
老頭地說:“你給我要個鯉魚去做,再要一個卿魚羹,給我來一尾青蒸鯉魚。”又要了十數樣菜,擺上他不喫,他說什麼“做得不好啦,口味淡了”。喫了不多,他就不喫了。
又望成龍說:“你給五十兩銀子。”成龍說:“ 你要走,是作什麼用?別忙啊!”那老頭兒說:“我不走。我有一個毛病,喫完飯我最好弄‘龍陽生’,每日如是。你給我五十兩根子,我去找一個,我樂會子。你知道了?”馬成龍說:“你這老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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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玩笑不是?我且問你,七十多歲的人,還這樣詼諧?我不給你銀子,你樂我好不好?”老頭兒說:“甚好。”成龍說:“我這樣高的身軀,你那矮身軀,你夠得着我嗎?”老頭兒說:“你站在地下,我站在牀上,湊合着點。”山東馬說:“你這老雞子進的,好大膽!”伸手一抓,那老頭地跳下牀就跑在院內。山東馬說:“跑堂的,你躲開吧,這個老頭兒可是好色的老頭兒。”
成龍到了院內,不見那個老頭兒往哪裏去了。只見店門口站着有七八個彪形大漢,都是頭短脖粗,腦袋大,身穿一身青,短打扮,薄底快靴,挑眉立目的與店中小二說話。又見從櫃房內出來了一個人,手拿着一封銀子,交給那幾個大漢,又說了幾句。成龍也聽不真,點頭叫小二過來,問他:“那些個人是作什麼的?”小二說:“你老人家要問,提起這事話就長了。我們這座鎮店,名叫平安鎮,有三萬多戶人家。我們這鎮店正南二里之遙,有一平安小莊,莊中有一位莊主,姓金,名叫四彪,人稱花面魔王,是本處一個人物,結交官長,走跳衙門。他莊中有一個教師爺,姓鐵,名叫光明。他那莊中有英雄所、壯士營兒,常在我們這座莊鎮之上來訛詐鋪戶平民人等。那些個餘黨又來訛我們這座店來了。我們這座店內的東家,姓張,名叫國瑞,是本鎮的一個會首。這鎮店上有二百名團練鄉勇,是我們店主人管帶。那些個餘黨來在店裏,說我們店東欠他家莊主四百兩銀子。我家掌櫃的惱了,說:‘你訛到我這裏來了,好哇! ’叫人來把他的餘黨給打了,身帶重傷,有人送他回去。
出來人給說和,別人瞞着我們掌櫃的,替貼了五十兩銀子,作爲養傷,是這麼一段事。”
馬成龍一聽,方要回歸南上房,只見店門外馬夢太、李慶龍二人散步。馬成龍正愁無錢算還飯帳,瞧見他二人,不由說:“二位賢弟,不要玩笑,哥哥在此處等候你二人。”夢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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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你過去了,你會也住在這裏?你喫了飯啦?”成龍說:“你兩個人商議好了冤我,你打算我不知道?方纔你二人走後,我遇見一個老頭兒上吊。”成龍又照着方纔之事細說了一遍。夢太大笑說:“這件事我知道了,人家瞧你一個人可憐,故意耍笑你。這段事就是遇見我,他也不敢與我詼諧。”
正說着,覺着背後有人摸他肛門一下。夢太三人都是面向北站着。夢太回頭一瞧沒人,羞得面紅過耳。自己毛毛咕咕的,又不好說,又與二人說話。又有人摸了他一下,他急回頭一找,南邊臺階下有一堆木頭堆着。夢太在木頭後一找,有一個短身軀的小老頭兒。馬成龍也瞧見了,說:“老兄弟留神!這號東西最好玩笑。”夢太說:“你爲什麼模我的肛門?”那老頭兒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你三人這裏來,我有一場大大的富貴,送給你三個人就是。”
那人先進了南上房,三人後面跟隨,到屋內落座。那老頭
兒說:“你三個人方纔也聽見那平安小莊花面魔王金四彪的名
頭,他有一位教習,姓佟,名起亮,別號人稱鬼臉太歲,改名鐵光明,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他莊中有六七百會匪餘黨。
你三人改扮,去捉拿佟起亮,他乃奉旨嚴拿的要犯,拿住必定高遷。”成龍說:“我三個人帶兵剿拿他就是。”老頭兒說:“那可不成。你三個人先去人他莊中,然後在裏邊訪真,外邊預備官兵,裏應外合,大事可成。要帶兵去到那裏,人家那莊中有圍子,把莊門一關,你們不但進不去,還退不了。人家上面防守甚嚴,你們無有功課,要退之時,人家在後面出其不意,就許把你們給拿獲,那不反倒是害你們!三個人去到那裏邊,假扮作走白牌之人,混進那平安小莊。外邊請本店中東人張國瑞,帶本處鄉勇與官兵,在平安小莊以外,你三個人定一個暗號兒,如進莊之時見了佟起亮,你三個人一使暗令,外邊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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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攻打,裏邊你三個人就捉賊。”成龍說:“我們扮作哪裏的走白牌的?”老英雄說:“你三個人如此如此,可以成功。”
成龍叫小二把店東張國瑞請來。
不大工夫,張國瑞進來。給三人行禮。馬成龍三人一瞧那店東,年在三十以外,品貌不俗,白臉膛,長眉大眼;身穿青綢子長衫,青緞薄底快靴,笑嘻嘻地說:“三位大人要替本處除一大害,我方纔聽見小夥計對我說了。我調齊我本莊中之人。
三位大人的官兵共有多少?”夢太說:“馬隊五百,官兵俱在東隔壁店內。派人去把差官叫兩名,交給張國瑞管帶,少時調兵就是。天也日色平西,我三個人這就去了。黃昏時候,你帶兵到平安小莊外,不可有誤!”那老頭兒說:“你三位先別走,我膽量最小,你等要拿住賊人還好;倘若拿不了賊人,人家帶人來在這裏,那時間我這大的年歲,往哪裏去?你們瞧這東屋內有一個木櫃,你們開開,用一個棉被把我包好了,放在櫃內,把櫃一鎖。”四個人一聽,說:“你想要悶死,我們不作那損率。”那老頭兒說:“與你等無干,我也死不了。你們照我說的辦理就是,不怕你們不成,有賊人來他也找不着我。”成龍與夢太都正恨他玩笑,一聽此話,正中機關。取了來一條棉被,把他包好了,裝在櫃內鎖好,說:“咱們走吧!”張國瑞說:“三位大人,什麼暗令?清指示明白!”夢太說:“馬大哥,你說吧。”成龍說:“你在外邊聽見我的聲音一嚷'狗目的,好傢伙!'你就調兵攻打莊子,不可有誤!”三個人出離了店門,有人指示明白,往正南走二里之遙就到了。慶龍說:“我先去吧。”
自己也把二紐反扣,先緊走幾步,見正南有一座大莊院,周圍都是高牆,牆外有溝。南邊一個正莊門,東邊一個後莊門。李慶龍到了南邊,往莊裏一瞧,那裏邊房屋甚多,大門內兩旁是門房,門外有四株龍爪槐,甚是繁茂。
康熙俠義傳
李慶龍來到門首,裏邊有二十多個人,坐在那裏板凳上說閒話。一見李慶龍,說:“你是作什麼的?快說!”李慶龍一伸手,伸了三個手指頭,這是暗號。天地會講究說話不離本,伸手先見三,反搭二紐扣,腰中白布纏。那些個人一見他伸手,都先站起來,“本字從哪裏來?”李慶龍說:“從峨嵋山來。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前來下白牌來也。”內中有人問:“峨嵋山督會總姓什麼?叫什麼?”李慶龍說:“姓吳,名恩,別號人稱賽諸葛。”過來了一個人,說:“來,先跟我在這外邊客廳之內少坐片時,必要傳你!”慶龍跟那人到了東配房落座,有人倒過一碗茶來。那人出去進裏院內回稟去了。
門上衆人正說閒語,馬夢太來到,說:“本字辛苦了。”
衆人問:“哪裏來的?”夢太說:“玄墨山的正印會總盧三聲、副印會總雲南七勇士金鎲無敵大將軍曹天興,遣我前來走白牌。”
有人也把他帶進了大門東邊,與李慶龍一間屋內,二人裝不認得。這個人出來,到門上說:“你們過去回稟一聲吧。”
正說着,山東馬也來了,到了門首說:“本字請了。我是剪子峪的大會總老龍神馬鳳山與侯德山、侯保山三家會總,派我前來走白牌。”內中有人一瞧馬成龍這個模樣,雖則未見過面,常聽人說他的穿整打扮、五官模樣,開口問:“朋友,你貴姓啊?”山東馬一聞此言,一瞧裏面這勢派甚大,心中說:“今天這一段事求,要不是他瞧了我半天,他問我,我焉改姓?
也罷,我告訴他姓馬,名太海就是。”那人說:“是山東人哪?”
成龍說:“是登州府文登縣人氏。”那個人說:“你跟我來吧。”
成龍過去,自己穿着藍布大褂,高腰襪子,山東皁鞋,暗帶着兵刃。聽見與他說話的那個人說:“夥計們,把在門鎖好了,巡查留神!”馬成龍一聽,心中明白,跟那人往裏走,焉想到惹出一場大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平安莊老豪傑拿賊半截村小英雄遇俠
詩曰:
舊遊回首記依稀,湖上樓臺客盡非。
幾輩笙歌名士老,一輪風月故人歸。
青山失意曾無恙,白水盟心尚不違。
今日飄零誰是伴?獨銜杯酒看斜暉。
話說馬成龍跟那個人到了那東配房,與夢太二人坐在一處,然後那人出去了。成龍說:“二位賢弟,在門鎖了,你看應該如何?”夢太擺手爲語。
自外進來了一個人,有二十多歲,五官俊俏,身穿二藍洋縐大衫,薄底快靴,說:“你三個人是走白牌的?拿過來,祖師爺先看傳牌,然後傳見。”夢太說:“內有機密事,面見細稟。”那人說:“你三個人小心了!”出了東房,北邊是二道重門,西邊是花園子,好俊一所宅院!怎見得?有贊爲證:上下俱是綠瓦,周圍都有砌紅牆。雕樑畫棟吐龍光,鳳閣斜張蛛網。
珍禽枝頭百囀,名花園內羣芳。風流富貴不尋常,亞賽王侯氣象。
三人跟那少年進了重門裏,東西寬大,俱有廂房二十餘間,
康熙俠義傳
彷彿朝房的樣子。正北有九間大廳,前出廊,帶有月臺,上面方纔點上紗燈十數個,廳前有幾個氣死風燈籠。月臺上坐右兩個人。正中一張八仙桌兒,後邊有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個道人,頭戴九梁道巾,身穿寶藍緞子道袍,腰繫九股絲絛;肋佩寶劍,左邊半面是黑的,右邊半面是白的,花白鬍三人一瞧,認得是佟起亮。東邊面向南桌後也坐着一個人,光頭未戴帽,項短脖粗,身穿青縐綢長衫一件,面上無數花斑,雄眉圓眼,準頭豐滿。五官甚是兇惡。兩旁臺階上,有二十名伺候人,都是三角白綾巾,插白翎,身穿箭袖袍,肋佩太平刀。月臺下兩邊,站着有二百多名莊兵,都是長槍、大刀,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馬成龍在前面,鬼臉太歲佟起亮一瞧,說:“那邊莫非是馬成龍?你這小輩休要逞能,我來也!”掄手中寶劍離座位,照定那馬成龍就剁。成龍急架相還,二人在院中當場戰了有十數個回合,不分高下。衆人也不知二人所因何故。李慶龍、馬夢太二人過去捉拿那花面魔王金四彪,金四彪拉手中槍,與李慶龍、馬夢太動手。正在酣戰之際,山東馬大嚷一聲說:“好傢伙!這個狗日的好厲害,你們快來吧!”那院中鑼聲響亮,人聲一片,說:“好兩個小輩!你這些個無用之輩,快把他等拿住,不可放走,壞了我這莊中之事!”那些個賊人齊聲大喊說:“拿呀!快把這三個餘黨拿獲!”三位英雄擺兵刃與衆人動手。
馬成龍說:“ 好傢伙呀!狗日的,你們真個不要臉!我結果你等!”掄手中大環金絲寶刀,遇着就死,逢着必亡,着招一下,筋斷骨頭傷。只殺得高坡之處人頭滾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
外邊張國瑞帶鄉勇官兵人等,殺進了平安莊。
鬼臉太歲一瞧不好,飛身上房。成龍說:“ 馬老兄弟,你跟着他,不可有誤!把賊交給你了。”夢太拉手中短把刀,說:“你這個小輩,我來結果於你,休想逃走!”佟起亮躥房越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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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奔那後面花園之內僻靜之處,打算要逃走。焉想夢太在後邊緊跟,到了花園之內,說:“馬夢太,你不必這樣緊緊跟隨。
我這大的年歲,你今饒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我必不能忘卻了你的好處!”夢太說:“你這混帳東西,別不要臉!你乃奉旨嚴拿的賊犯,你今天想要逃走,是比登天費事!”佟起亮說:“你這不要臉的老匹夫,休要無禮!
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你不必逃走!”夢太說:“你這裏來,你我分個高低上下、勝敗輸贏!”馬夢太掄手中短把刀過去,二人動手。夢太的刀法精通,佟起亮的劍路高強,二人戰夠兩三個時辰,天色已然大亮,佟起亮進了花園內樹林,夢太也不敢迫進去,只可在這外邊等候,說:“佟起亮,除卻你別出來,我不與你動手;你要出來,我絕不能放你逃走!”自己回在那樹林以外等候。
書中且說馬成龍與花面魔王金四彪動手,二人難分上下,李慶龍竭力相幫,外邊張國瑞趕到,大家齊聲喊嚷:“ 拿賊!
不可放那金四彪逃走!”大家動手,金四彪被三位英雄拿住,餘黨盡皆逃走。官兵將賊殺了一個土平。天色大亮,不見馬夢太在何處,派人各處尋找。馬成龍到後邊花園之內,只見馬夢太蹲在那裏,口內說:“怪道,真正是怪道!”成龍說:“賢弟,你嚷什麼哪?”夢太說:“昨夜晚上我追賊來到此處,賊人進了樹林之內,我方纔要追進去,有人在我後邊摸了我一把,我回頭一找,並無一人,我想這事真是鬧鬼。我又在各處尋找,俱皆不見,我無奈又在這裏等賊。天有二更時分,我才進樹林把賊人拿住,捆在樹上,我又出來了。大哥,跟我進樹林把那賊人拿獲,解往大都,面聖請功。”成龍也喜悅。二人進了樹林一瞧,果然佟起亮在那裏捆在樹上。二人過去。把佟起亮解下來,拉到前邊交給官兵,與金四彪捆在一處,把莊中細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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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分賞三軍。大家迴歸平安鎮店內,派官兵看守兩個罪犯,又叫張國瑞稟報與地方官知道。
到了上房,聽見櫃內有人說:“悶得很!快把我放出去吧!”
那成龍趕緊自己開櫃,把那個老頭兒放出來。那老頭兒說:“三位大喜!昨夜晚一見面就與賊人打在一處,你們三個人膽量不小。我有一件事問瘦馬大人:你昨天在賊人花園之內,爲什麼不把賊人家住?快些說來!”夢太說:“你這老頭兒,我如何不把賊拿住?我捆上他的!”那老頭兒說:“你這個人竟說瞎話!賊人佟起亮被你拿住?口內堵的是什麼物件?”馬夢太也不語。老頭兒說:“張國瑞,你去把那老道口內堵的手絹兒取出來,是青洋縐的,上繡五福捧壽的花樣,三個角兒。”
店東張國瑞把佟起亮口內的手絹取出來。叫李慶龍、馬成龍二人瞧。山東馬一瞧,說:“老兄弟,這個老頭兒許報你拿他來的。要不然,這手絹他如何知道?”瘦馬羞得面紅不語,自己到東房櫃內一瞧,說:“馬大哥,這真是一位老俠客!大哥問他姓什麼,叫什麼?昨夜晚上,實在是他把佟起亮拿住的。”
馬成龍說:“老英雄,尊姓大名?”
那老頭兒說:“馬大人要問,我姓朱,名天飛,乃江蘇人氏,別號人稱鑽雲神猴的便是。我昨夜晚暗中協力相幫,拿着佟起亮。”馬成龍說:“你這一件功勞甚大,你可有兒子沒有?
用我見老將軍,奏明聖上,必要封官。”朱天飛一聽,說:“嗨!
馬大人,我自幼童子功,並未成過家,也無有至親,也無有骨肉,孤身在外。我就有個親外甥,家住上海,姓姜,名玉,此時也不知落在哪裏。”馬成龍說:“大家落座,我給你算一卦。”
伸手掏出來六文錢,用兩手一晃,往桌上一扔,說:“朱老兄臺,此卦大吉!你外甥名叫姜玉,他跟了一個姓張的去了,對不對?”朱天飛說:“我也聽人說過,不知後來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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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龍說:“後來跟着姓張的在外做官,現今在獨龍口西海岸總鎮大人張廣太衙門。此人小身軀,蛤蟆嘴,一臉的碎斑。我說的對不對?”朱天飛說:“這是你算出來的?”馬成龍說:“不是,是我親眼看見的。”朱天飛說:“這一件功勞,我送給你們三個人。我要上西海岸獨龍口,去訪我外甥姜玉去了。”
說罷告辭,揚長而去。
成龍說:“張店東,你報官,把金四彪那一處住宅交給你辦理。我煩你一件事:找兩三個木匠,打木籠兩個,把佟起亮二人先解往穆將軍大營之內,奏明瞭聖上,早晚你在家中等候,定有皇恩。”張國瑞過來請了一個安,說:“多謝大人,我去找人,吩咐他們連夜辦理就是。“成龍等三個人,派人看守那佟起亮兩個人。他三個人要酒要萊,正在喫酒之際,天有二更,三人安歇睡覺。次迴天明起來,木籠做好了,把兩個人捆好,放在木籠之內,算還了飯帳,帶官兵辭別了張國瑞,押着兩個賊人,出離了平安莊。
這日正往前走,天有巳正,迎面來了兩個人,說:“大隊慢走,我二人來也!“馬成龍一照,頭前那少年人,約有二十歲,身高八尺,面如傅粉,環眉闊目,三山得配;身穿藍春綢長衫,白襪雲履,舉止端方。後跟一人,也有二十來歲,項短脖粗,面似烏金紙;身穿青綢大衫,薄底快靴,扛着個褥套,說:“馬大人慢走!”不知二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猛玉斗多言惹是非巴德哩聞信訪消息
詩曰:
哀樂賢愚總一般,搔頭拍膝思無端。
不知聽者緣何故,離別淒涼合便歡。
話說攔住馬成龍大隊兩個少年人,是京都人氏,住家在安定門裏,地名鑄鐘廠居住。有一位風安鳳大人,現在左翼總兵,乃鑲黃旗滿洲三甲喇人。他東隔壁住着一位俗山俗大人,乃祿米倉監督,有一位少爺,名叫玉斗,才七歲。俗大人是正白旗滿洲五甲喇人,與鳳大人至好,常在一處談心。鳳大人少爺九歲,名巴德哩,與玉斗同學讀書。
這一日晚半夜,鳳宅的後花園有一個更夫,姓王,蹲在那裏出恭。從外邊牆上進來了一個賊,一見更夫就要逃走。更夫說:“你往前院偷去,別在我這花園裏偷。"那賊人躥在上房。
更夫出完了恭,進屋內拿了一條木棍,說:“好賊,我方纔是我出恭,怕你傷我,你這東西往哪裏走!“更夫一嚷,人聲一片,把賊人圍在上房。鳳大人還未安歇,在院中派人拿賊,說:“你敢偷我,好大膽!”賊人在房上答了話,說:“你也是一個人,一個腦袋、兩隻眼、一條命,偷的是你!”那院中看家護院、打更使喚之人不少,上房要拿賊。賊人用瓦往下打,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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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上去。正着急之際,從背後一鐵蓮子,把賊人打下來,落在院中。鳳大人問:“什麼人用暗器拿住的?"無人答言。家人把那鐵蓮子練起來,送給大人瞧,問了大半天,並無一人知道。
先派人把賊交地面送交北衙門,吩咐衆人留神安歇。次日,鳳大人又查問了一回,無人答應;也就把這段事掛過去了。
那一日,到了四月天氣,五斗、巴德哩兩人上後邊花園子裏,還跟着四個書童,方一進園門,見萬花齊放,北邊有一個人,手拿鐵球在那裏練着玩。十數步外,有一個牛皮人兒。巴德哩瞧了半天,說:“書童,你認得他是什麼人?”書童說:“這裏打更的,姓王。”巴德哩也就帶着幾個人回來,就將此事說與鳳大人知道。鳳大人派跟人到花園內,把他叫來書房之內,大人一瞧那更夫,年約三十多歲,赤紅臉,重眉大眼,衣服平常。大人問說:“你是看花園的更夫王順?”更夫答應說:“是。”大人說:“ 你那夜晚把賊人拿住,問你爲什麼不敢見我?是爲什麼?”王順說:“ 我在大人處已然三載有餘,沒一人知道我會把勢,我那日實是我把他拿住的。”大人說:“ 你是哪裏人?”王順“唉”了一聲,說:“ 大人要問,我不能不說實話。我乃帶罪之人,在大人處隱姓埋名。我原籍山海關人氏,姓王,名公亮。我父親因保吳三桂叛反,惹下一場大禍。
我父名保,人稱雙戟大將賽典韋。吳王勢敗,我全家被害,我流落京都隱居,做小本經營爲業。後來有人薦我來大人宅內看花園子。“鳳大人說:“十八般兵刃,你都拿得起來?”公亮說:“件件皆通。”
鳳大人說:“你教兩個徒弟吧。”吩咐人把玉斗、巴德哩兩人叫來。家人去不多時,把二位少爺領來,大人說:“這是你老師,過來行禮。”王公亮說:“我不敢受二位少爺的禮。”大人說:“不可,師生大禮不可廢了。就在後花園之內客廳爲學房吧。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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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與先生飲酒。自這日始,二位少爺白天唸書,晚半天練武。
四五年之後,巴德哩到了十五歲,王公亮一病身亡。大人把他埋在安定門外上城,立了一塊石碣,上寫:“王公亮之墓。”直到如今,古蹟猶存。
巴德哩、玉斗二人出學之後,考了兩名侍衛,因穆將軍出家,挑了他二人。巴德哩今年十九歲,練的飛檐走壁、單刀、鐵蓮子;玉斗也是一身能耐。二人素有大志,在路上跟穆將軍討了一支令箭,改扮暗訪天地會。玉斗扛着被褥套,巴德哩扮作長隨的模樣,到處尋訪。各庵觀寺院、大小鎮店,每天往起火小店,爲的是人多口雜,好訪查事。
這一天,玉斗扛着行李,說:“大哥,咱們有馬不騎,天也熱,你也不扛行李,淨住小店喫那些東西,我都不愛喫。我也該喝點酒,要些個萊喫。”巴德哩一瞧,天有巳正,前邊黑暗暗,彷彿一座村莊,說:“二弟,你看前邊不遠,許是鎮店,咱們那裏找一個飯鋪去喫就是。你好傻,咱們哥兩個不爲私訪,還隨大營走哪。這是我想要立一件功勞,你我好越級高升,你知道嗎?”玉斗點點頭。
二人說着閒話,已到了那座莊村。南北大街是大路,路東、路西有幾家客店,南頭路東有一座茶飯館,座東向西,搭着大天棚。東房五間,天棚底下有七八張八仙桌兒,有兩三個喫飯之人。巴德哩說:“咱們哥兒兩個在這裏坐坐吧。”二人進茶館,玉斗把褥套放在天棚底下桌子旁邊。二人坐下,跑堂的夥計過來說:“二位喝茶?喫飯?”玉斗說:“先要四壺酒。”巴德哩要了一個炒肉片、炸丸子,玉斗又要了兩個菜。跑堂的擺上小菜,把酒菜送過來,二人喫酒。
正喫得高興,只見從那邊進來了一個人,年在二十以外,麪皮微黃,細眉闊目;身穿紫花布褲褂,白襪青鞋,青布單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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褲,站在天棚底下,東瞧西望,來在玉斗的面前,抱拳拱手,說:“大爺,我也不是常要飯的,我是異鄉被困之人。時令症纔好,一文錢無有,求大爺賞一頓飯喫吧!”玉斗一聽,說:“你要錢我可沒有,我給你一塊銀子吧。”伸手掏出來一塊約有三錢多重,說:“來吧,給你吧。”那人接過銀子,用手託着,“唉”了一聲,說:“大爺,你給我這塊銀子,倒叫我爲難了:喫一頓飯使不了,買件衣服又不夠。”玉斗說:“ 我再給你一塊吧。”又掏出來一塊,重有五錢,送給那個人說:“這個你可夠了?”那個人一瞧,說:“ 罷了,大爺,你給我這一塊銀子,更爲難啦:贖件衣服使不了,回家的盤費又不夠。救人救到底,大爺要再貸我一塊銀子,我一家人團團,皆感念二位大爺的好處。”玉斗說:“ 我就再給你一塊,那算什麼?”伸手掏出來有二錢重一塊,送給那人。那人一瞧,又“唉”了一聲,說:“大爺,你給我這塊銀子,更叫我爲了難了:回家的盤費使不了,我家中有老母給我定下親事了,我還不能娶。您老人家要再給我一塊銀子,我想能把我妻娶過來,我一睡覺就想起大爺你來了。”
玉斗也不懂那個人是與自己玩笑,方要伸手掏銀子,巴德哩把酒杯往桌上一摔,說:“你這個人真不要臉,敢同我二弟玩笑!”伸手要抓那個人。只聽屋內有人一聲喊嚷,說:“賊人哪裏走!我來拿你!”躥出一個黑麪男子,年在二十以外,豹頭環眼,頭大頸短,身穿藍綢短汗衫,青洋綢中衣,青緞快靴;盤着辨子,手擎折鐵刀,一聲喊嚷,撲奔那穿紫花少年去了。那要錢之人一見,把銀子照那黑麪貌之人一扔,自己一撤步,燕子穿雲勢,躥上天棚院去了,行似猿猴,恰似狸貓。那黑麪男子說:“好小輩!我追了你幾回,都沒有追上,今天便宜你了!”回身向玉斗說:“朋友,你要再給他一塊銀子,我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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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把他拿住。他是我們那縣的一個慣賊,我爲他受了本官無數的比。”巴德哩、玉斗說:“你要早說,我二人幫助你,就把他拿住了。“跑堂的把那扔在地下的銀子給玉斗揀起來,交給玉斗。那黑麪男子進了東屋內落座。
玉斗、巴德哩二人算還了飯帳,玉斗扛起褥套,巴德哩跟隨,二人出了飯鋪,一直往正南走。天氣又熱,順大路走有二十里之遙,大路西邊有一座樹林,史德哩到了樹林之內,把褥套放下。巴德哩一瞧,這座樹林都是楊柳榆槐,綠蔭滿地。巴德哩覺得身體睏倦,說:“賢弟,你圍着樹林繞三十個彎,你再叫我就是了。”玉斗說:“你睡覺,卻叫我繞彎?”巴德哩說:“怕你也睡着了,那還了得嗎?怕褥套叫賊人偷去了哪。”
玉斗圍着樹一繞彎,走到巴德哩眼前,說:“大哥,一個彎。”
又繞了過來。說:“兩個彎了。”巴德哩說:“你別嚷啊。”
玉斗正圍着樹林繞,見那正北大道上有一匹白驢,驢上騎着一個女子,年有二十來歲,身材端莊,青絲髮梳盤龍髻;青水臉,眉舒柳葉,脣若櫻桃;身穿二藍縐綢女褂,藕荷寧綢中農,窄窄弓鞋,是南紅緞子,上繡挑梁四季花。驢的軟梯兒旁邊有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剪金飾件,藍絨挽手,藍絨穗頭,那驢跑起來甚快。玉斗一瞧,說:“好哇,真好哇,腳底下好哇,實正是走得好!”那女子一聽,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說:“好一個匪徒!敢叫你姑姑的‘好兒’,我來結果你的性命!”
跳下驢,拉出那寶劍,光明明、冷森森,撲奔玉斗而來,怒氣衝衝。五斗跑到了巴德哩的面前,說:“哥哥快醒醒,姑姑來了,我惹了禍啦!”巴德哩聽見,站起身來一瞧,說:“好一個村夫!嚷什麼!”五斗說:“你瞧瞧姑姑來了。”巴德哩往對面一瞧,對面站定一個女子,甚是貌美,手執寶劍,怒氣衝衝。
怎見得?有贊爲證,但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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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半偏飛鳳翅,耳環及墜寶珠排。
脂粉半施由自美,風流正是少年才。
巴德哩一見,說:“姑娘不必動怒,我這兄弟多有粗魯,待我問他就是。”那女子一瞧巴德哩,舉止端方,又聽那巴德哩說:“玉斗,你是爲什麼惹事?快些說來。”玉斗說:“我正在圍着樹林子閒步,見她那一頭驢奔這邊來,走得真快,我說:‘好哇,腳底下真好!’姑姑她就惱了,這是實話。”巴德哩一瞧那姑娘,果然是窄窄弓鞋,五官俊俏,心內一想:“玉斗他不能說那無禮的話。”想罷,說:“姑娘所騎之驢,必然是走得快。我這二弟他氣性粗魯,萬不敢無禮,姑娘請吧!”那女子見巴德哩說話和平,遂向說:“你貴姓?”巴德哩說:“我姓巴,名德哩,在長隨路跟官。”那女子也不多問,轉身說:“便宜你這黑炭頭了!”上驢往正南去了。巴德哩說:“ 玉斗,你這個村夫,爲什麼惹事?”玉斗說:“ 我方纔實是說她那驢腿走得快,姑姑就惱了,我也並沒有惹她。”巴爺說:“她是誰的姑姑?你真不要臉!”玉斗說:“她說的,我不知道。”巴爺說:“咱們走吧,何必在此。”玉斗扛起褥套,往前正走,約有二十餘里,到了一座村莊。
二人順大路往南正走,荒村野徑,人煙稀少。路東有一個大門,門前有一個小童,十四五歲,拉着方纔那姑娘騎的那頭驢,在那裏遛驢。南隔壁路東一個小酒鋪,巴德哩兩人邁步進了酒鋪。焉想到又在此處生出一場是非。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巴侍衛蓮子定親小太歲戲言耍笑
詩曰:
明明師滅寇,未滅豈宜休。
天意憐嬌子,人情袒故侯。
亂軍徒瓦解,聖主自金甌。
送客還鄉景,翻令涕淚流。
話說巴德哩進了小酒鋪,裏邊是三間房,當中有向西的門兒,門內靠北牆一張八仙桌,兩連兩條板凳,桌上擱着一碟豆腐乾。玉斗兩人坐在那板凳之上,說:“掌櫃的,給我打半斤酒。”那掌櫃的有四十多歲,身穿月白布褲褂,高腰襪子,青布雙臉鞋,敦敦厚厚一個人。有一個小夥計,十二三歲,藍布褲褂,白襪青鞋,梳着兩個小辮,紅頭繩兒,長眉大眼,拿過來一把壺、兩個酒杯,放在桌上。
巴德哩是有心事,在此並無心喫酒,不過是借喫酒爲名,要探問那騎驢的女子的緣由,喝着酒說:“小夥計,這是什麼村莊?”小童說:“此乃餘家莊。”巴德哩又問:“這村內有店沒有?”掌櫃的說:“沒有店,望下走四十里,纔有店哪。天不早了,快日落之時,二位喝完了酒快走吧。我們這地面上甚緊,到處鬧天地會八卦教。各村莊每日清查保甲,連親戚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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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留住。二位快趕路,道上緊的很!”巴德哩說:“此隔壁姓什麼?”那掌櫃的說:“我們這村沒有外姓,都姓餘,連我也姓餘。”巴德哩說:“我二人是跟官的,奉老爺之差辦事,走得實在累了,今夜晚在貴鋪借宿一宵,不知尊意如何?”那掌櫃的連連搖頭說:“那可不成,我方纔就說與你二位了。”巴德哩說:“餘掌櫃的,再給我們半斤酒吧,我們喝完了再說。”小夥計又取過半斤酒來。巴德哩慢慢地喝,他也不忙,直喫到日色已暮。巴德哩掏出來一塊銀子,有四五兩重,交給掌櫃的,說:“餘掌櫃的,給你酒錢吧,餘下給小夥計吧。”那餘掌櫃的一瞧,真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帶笑說:“何必二位花錢。”
伸手接過銀子來,又帶笑說:“二位貴姓?”巴德哩說:“姓巴,那是吾二弟,姓玉,北京人。”餘掌櫃一聽,說:“二位要不願意走,就在我這裏。院北上房兩間,屋裏邊無人住,倒也乾淨。”巴爺說:“甚好,我二人感恩不小。”
餘掌櫃帶二人出了後門,一個小院,北上房兩間明着。玉斗把行李扛進屋內,放在北邊炕上。餘掌櫃的說:“我們這裏沒有什麼好喫的,有白麪、蝦米,做點兒蝦米片湯兒喫。”出去叫小童做飯。少時,點上燈,小重把飯送進來。巴德哩說:“你叫什麼?”那小重說:“我叫小二哥。”巴爺說:“我問你一件事:你這北邊住着餘家有一個騎白驢的女子,你可知道麼?”小二哥說:“我怎麼不知道?那女子是我姑姑,還有我叔叔、嬸母。我叔叔名叫餘猛,外號人稱病夫神,是我們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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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英雄,與我那姑姑都是全身的武藝。這兩天是心中煩悶,因爲我叔叔交了一個朋友,名叫兩張皮馬保。他乃是金家鎮的人,乃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勸我叔父歸天地會,我叔父不願意。那一日晚上,有三更無,來了有二十多賊兵,把餘家莊一
康熙俠義傳
圍。馬保把我叔父叫出去說:‘要歸降天地會,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就把這座餘家莊殺盡。’我叔父一害怕就應允了,馬保帶兵走了。過了四五天又來了,還帶了十幾個跟他來的會總,一同在我叔父家中,給我姑姑說親,給他外甥雙寶太歲郭亮留下定禮。我叔叔與我姑姑一說,我姑姑很不願意。我姑姑騎驢把她姥姥請來,說了這兩天啦,實在無法了,今天必是我姑姑往她外祖家中去了,遇見你二位。這兩天我叔父那院中鬧賊。是雙寶太歲郭亮前來,被我姑姑打了一暗器,追跑了好幾回。我姑姑有一口寶劍,甚是鋒利,住的房屋是三角的窗戶,上面安着都是鋒利的鐵條,怕夜晚有人暗中進去。”正說之際,聽見掌櫃的那裏叫:“小二哥,這裏來喫飯吧。”小童答育出房去了。巴德哩喫完了,小童撤去杯盤,天晚安歇。
天有二鼓之時,把玉斗叫起來,二人收拾好了,出了上房,把門帶上。站在院內一瞧,皓月當空,月朗星稀。二人躥上房去,跳在街心。巴德哩在頭前,五斗在後面,望北方纔走了兩步,後邊玉斗“哎喲”一聲,說:“大哥,你爲什麼拿鐵蓮子打我脖頸?”巴德哩回身,把地下那鐵蓮子揀起來一瞧,比自己鐵蓮還大。玉斗說:“我脖子上打了一個疙瘩。”聽見背後那邊有人笑着說:“大哥,你太厲害了,把人打了一個疙瘩,咱們就管他叫疙瘩。”玉斗、巴德哩說:“好大膽!小輩別走!”
二人往南追了二里之遙,連人影兒也沒有瞧見。
二人回來,到了酒鋪北邊大門外,飛身上房,玉斗在前,巴德哩在後,正往前走。過兩層院落,見北邊有上房五間,東邊各有配房三間。上房西里間屋內點着燈,是三角窗戶。二人走至臨近,用舌頭把國紙舔一個小窟窿,望裏一看,窗戶裏頭北牆有一張木牀,牀上一個大芙蓉蚊帳。靠窗戶一張八仙桌,桌上有一支蠟燈;西邊牆上掛着一個大美人,兩旁四扇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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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是山水人物。靠西牆一張梳頭桌,桌上排着鏡臺、魚缸、餑餑盒子。牀上坐着一個女子,就是白天在路上遇到的那個女子。旁邊坐着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在那裏說話。那婦人說:“姑娘,你是白天到親家太太那裏如何說的?”那女子“唉”
了一聲,說:“我也沒有什麼說的,走到半路之上,遇見兩個人,生了一回氣。”就把玉斗叫好之事說了一回。玉斗一聽,不由得一笑。裏邊那女子說:“媽媽你看,外邊有賊!”伸手拉寶劍躥出屋中。那半老的婦人是這位姑娘的乳母,也就跟出去了。玉斗早上房逃走。巴德哩一瞧,窗外西邊有一口缸,蹲在那缸底一旁躲藏。那女子出來上了房,那乳母望南院找打更之人。巴德哩心想:“我屋內瞧瞧去。”一翻身進了上房西里間屋內,一瞧那劍鞘子在帳子裏掛着,屋內有麝、丹桂之香。正看那三角窗欞,聽見外邊更夫說:“我並沒有照見賊人。”那女子下房說:“你們出去吧。”自己說:“媽媽,屋裏來吧。”巴德哩嚇得渾身是汗,無處躲藏,無奈鑽在牀底下一蹲,也不敢出去。
那女子進屋內,坐在牀上說:“唉!都是我哥結交匪人,纔有這一段事,不知我終身歸屬於何處?我雖是女子,萬不能從賊。”那乳孃進來說:“姑娘安歇了吧。我把門關好,我在東屋裏安歇,你也不必坐着啦。”那女子答言,把屋中的隔扇關好了,自己悶對孤燈,想起自己父母早喪,跟着兄嫂度日,自己終身之事,有話不能說。思前想後,不由一陣傷心,落下幾點眼淚來。心中煩悶,在牀上和衣而臥,拉過一個閃緞綿被蓋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那巴德哩也不敢出來,怕人醒着,心中只跳。自己隔着牀底望外一瞧,一陣香菸由窗孔中透進來,直望上升。自己趴在就地,少時聽門一響,“咯吱”一聲,進來了一個人,身高九尺,面如鍋底,粗眉圓眼;穿青褂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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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快靴,年在二十以外,手中擎一口寶刀。巴德哩一瞧,並不認識他是何人。
書中交代,這個賊就是雙寶太歲郭亮。他是五明山總統天地會的賊人,因爲有人說他定下妻室貌美,怕不給他,他私自下山,在這臨近店內住着,夜晚前來瞧瞧如何。那一日二更以後,他來到此處,隔着窗戶戳了一個小窟窿,見這位姑娘餘碧環長得貌賽西施,他想要採花。他被姑娘看見,打了一暗器。
他跑了,還不死心。他有一個銅牛,簧裏邊裝好了雞鳴五鼓返魂香,要用之時,把那牛嘴衝着窗孔一對,一捏簧,把後邊牛尾巴底下一個窟窿一吹,屋內有睡覺之人,一聞就迷昏過去了。
他有一口寶刀,名叫赤虎銷金缺尖臥龍刀,削銅剁鐵,吹毛利刃,迎風斷草,刺木如絲。今天在窗外瞧見姑娘燈下落淚,那一種的俊俏,賊人心中一動:“我何不把她用我的雞鳴五鼓返魂香薰過去,我好進去追歡取樂。好事辦完,我再告訴她,把她用解藥解過來。”想罷,他望窗孔中一入手,一捏簧,他一吹,然後這小子把那物件收在錦羹之內,用寶刀撥開門,進裏間屋內。郭亮一瞧,姑娘斜身躺在牀北,腳南,面向西,蓋着一個綿被,是紅閃緞的,露着窄窄弓鞋,又瘦又小。賊人淫心一動,把那寶刀立在牀下,他笑嘻嘻地過去,伸手要捏姑娘的腳。
巴德哩一瞧,氣往上衝,說:“原來是一個採花的淫賊!我先把他那刀拿過來,剁他一刀。”伸手把那赤虎銷金刀拿起來,照定郭亮兩腿一剁,只聽"哎喲"一聲,賊人方要用手拉姑娘蓋的綿被,被巴德哩的刀砍在腿上,兩隻腳也落下來,疼得賊人直嚷,片刻就疼得昏迷過去了。巴德哩鑽出來,玉斗自外邊進來,說:“屋內有薰香,哥哥在哪裏躲着來?”巴德哩說:“我在牀底下,隔着布圍子,煙往上升,那薰香如何能到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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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哪!你在哪裏躲着來的?”玉斗說:“我在前院茅房裏蹲了片刻,我來找你,瞧見那賦人正使薰香。我見他進屋內,我知道他是採花作樂,我也不知你在這裏。我隔窗戶一瞧,你把賊刺倒了,我就進來了。”說着,玉斗從賊人懷內掏出那一隻小銅牛,還有兩個藥瓶兒,一個盛解藥,一個是薰香,自己收在囊中,說:“大哥,走哇!”巴德哩愣了半天,說:“兄弟,你把那女子用解藥解過來。”玉斗說:“我試試解藥靈不靈再說。”
掏出瓶兒,把那女子用藥解過來。
那位姑娘一睜眼,說:“你們是什麼人?”巴德哩帶笑說:“姑娘要問,我二人住在前邊小鋪之內,夜晚到外邊方便,方纔遇見這個賊人入這宅中來。我二人自幼練過,跟他至此。他用薰香把姑娘薰過去,我二人氣忿不平,進來把賊人砍了兩刀,把姑娘救過來。這話是實。”
正說話,那乳孃聽見,過來一瞧,好熱鬧,姑娘房中三個男子。乳母一問姑娘,說:“碧環,這是怎麼回事?”巴德哩就把方纔說的那話又說了一回。那乳母一瞧地下好些個血,賊昏迷過去了,說:“地下那賊人同馬保在這裏來過,是郭亮。”
姑娘一聽,伸手拉出劍來,照定那郭亮脖頸之上,一劍把賊頭砍下,自己出來與乳母說了幾句。
乳孃到屋內,問明二位名姓,是做何生理?”二人先不肯說,後來玉斗說了實話。乳母說:“巴大爺,我這女兒還能給別人嗎?黑夜屋內進來了三個男子,你不必推辭,這一門親事我保啦,你應不應?”巴德哩不應也得應。乳母說半天,巴德哩才應了,留下蓮子一個,作爲定禮。乳母說:“我家莊主爺與我家姑娘奉天地會之命,看守五明山。那時間二位隨穆帥剿山之時,你二人討令探山,自有機緣相遇。”正說話之間,窗欞外頭一陣狂笑,說:“天地會大事機關,今喪在婦人女子之手!”不知外面說話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馬成龍攻打汝寧府巴德哩氣走大清營
詩曰:
亂後無佳象,危中忽壯圖。
艱難籌國計,僥倖碎兵符。
不死疑非福,雖安勢亦抓。
兩年未一捷,此信果真無。
話說巴德哩蓮子定了親,正在屋內說話,聽見外邊有人答言,二位英雄追出了上房,一直躥上房去,並不見一人。二人下來說:“我兩個人走了,住在南隔壁小酒鋪之內。”乳母說:“二位切記吾言,不可有誤。”玉斗兩人說:“記住了。”出房門,上房躥至外邊,迴歸酒鋪之內。巴德哩心中甚喜悅,說:“二弟,你得了一個薰香銅牛,我得了一口寶刀。”
二人方要睡覺,聽見外面有人叫問,說:“巴德哩,你拿我的蓮子定了親啦?好哇!你那個媳婦可是我娶,你知道了!”
巴德哩一聽,站起身說:“好大膽的匹夫!”跳下炕去,開門一瞧,並沒一個人。各處尋找到了,無奈自己又回屋內,說:“了不得啦,必是死去的那個郭亮冤魂不散,前來找我要命來了!”正說之間,外邊又叫:“巴德哩,巴德哩,你拿我的蓮子定了親啦?那個媳婦可是我娶,你知道啦!”巴德哩氣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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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說:“小輩!你是什麼人?快通名來!”下炕開門,不見有一個人,心中說:“是了,又是鬧鬼!我也不管是誰,自己睡覺去。”又回在屋內等候,也不敢睡。正無可如何之間,又聽外面叫門,一連又是五次。巴德哩追出去,沒有人。玉斗說:“大哥,你不必着急。我在門縫裏等他來時,隔着門縫,我把那小銅牛一吹,可就把他拿住了。”
二人計議好了,玉斗方纔站在那門裏等候。外邊有人扒在門縫兒望裏叫,說:“巴德哩,把我那蓮子定了親啦,那可不成,你那媳婦是我娶定了!”玉斗照定外面一吹,只聽“哎喲,不好”,“噗通”一聲。玉斗出去,見院內有一人躺在就地,過去把他拉進來,到屋內把燈點上一瞧,認得是白天在半截村要小錢的那穿紫花布褲褂的那個人。玉斗把他捆上,用解藥解過來。巴德哩一瞧,怒從心上起,說:“ 你這個匹夫,好大膽!
爲什麼與我玩笑?你快說!”那個人說:“朋友,你先別捆我,我也算是綠林中朋友。”
正說着,外邊又進了一個人。玉斗二人一瞧,認得是白天在飯鋪喫飯遇見的那個辦案之人,笑嘻嘻的說:“你這兩個人爲什麼不認交情?”過去伸手把捆着的那個人解開了,然後又與玉斗、巴德哩二人說:“來,我給你二位見一個朋友。”手指着解開的那個人,說:“此人姓盧,名傑,別號人稱小太歲。
我姓黑名英,也有外號,人送小玄壇。我兩個人是結義的兄弟。
在路上因你二位講話,我才知道你二位的英名,都是自家人。
我兩個人也是要投軍營去的。”
巴德哩、玉斗從新見禮讓座,問盧傑說:“你二人投大清營內哪位大人去?”盧傑說:“投一位倭侯爺去吧。他說投一位瘦馬大人去。我們白天是實在冒犯,得罪二位。”玉斗說:“那倒不要緊。我且問你,爲什麼你拿鐵蓮子打我,是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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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傑說:“我是與你二人詼諧。你二位也是奔四川峨嵋山大營內去嗎?”玉斗說:“不是,我們是奔那汝寧府,跟穆將軍這邊去。你二人要奔倭侯爺,趁早別去。神力王遞摺子報他探賊迷山,不知去向。又有人傳言,說他被妖道拿住,把他用三釘釘在那木板之上,已然死了的。”盧傑一聽,說:“唉,完了!
我那叔父他心性高傲,一旦死在賊人之手。當初他與我父親結拜之時,在我家中住了幾載,後來他自得意之後,給我父親帶去兩封平安書信,我故此纔想投奔他。走在半路上,遇見我黑大哥,我二人結爲兄弟,他是投奔瘦馬大人去,那是他師叔。
他住家在衛輝府,回回峪的人,是清真教。他家中祖傳武藝,他父名是‘錦太’兩字。我二人告辭了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說罷,二人揚長而去。巴德哩二人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小二哥進來說:“巴爺、五爺,我叔父那裏來請你二位過那邊去。”正說着,院內有人說話,說:“二位起來了?”從外面進來了一人,身高七尺,身穿青洋縐大衫,白襪青緞雙臉鞋;麪皮黃瘦,年約四十以外,帶笑說:“哪位是巴爺?我叫餘順,昨夜家二位殺賊,我實不知,請到那院去坐坐。”二人一瞧,不去也不成了,跟病夫神到他那邊。餘順又把定親之事問了問,他是聽乳母報與他知道,把郭亮死屍掩埋了,他才請這二位。知道這二位侍衛不能久待,用完早飯,送二人起程,定好了五明山之事。
玉斗二人正裏前走,前面馬成龍押囚車帶馬隊,正遇上巴德哩。二人過去給馬大人請安,說明了來歷。馬成龍下馬,一同跟那夢太、李慶龍過來引見,提起都中之事,說話甚是投心。
又找了兩騎馬,叫他二位騎,一同望前進發。
那一日,到了汝寧府。穆帥的大營,在汝寧府的西北。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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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前鋒營營務處是提調大人汪平,與巴德哩哥們是盟兄弟。同着馬大人,先到了營條處掛號,投了文書。穆帥傳馬成龍五個人至中營大帳,要見他等。那些箇中軍、旗牌、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滿漢侍衛兩旁站立,都是得勝盔,灰色缺襟袍兒,腰佩太平刀。當中穆帥,左邊是蔡將軍,右邊是汪平汪大人。穆帥年有六旬,赤紅臉,環眉虎目,花白鬍須,精神倍加,二目帶神,另有一團的神威;頭戴緯帽,頭品頂戴,雙眼花翎,身穿御賜八團龍的黃馬褂子,藍綾綢單袍,粉底官靴。汪平是一個俊品人物,年約三十來歲,白麪;墨灰色宮綢的單袍,外罩天青宮綢外褂子。蔡將軍五旬以外,紫面目。兩旁站定英雄不少。
馬成龍過來給那老將軍行禮,那四個人也行禮。穆帥一瞧,說:“成龍、夢太、李慶龍、巴德哩、玉斗,你五個人是在路上遇見的?”衆人說:“是。”穆帥說:“我看了文書,又有差官稟我知道。那佟起亮、金四彪,是你等拿住的嗎?”成龍說:“是我五個人家的。”將軍說:“你們久戰天地會,深知賊人之性,我也調你三個人前來。本帥我至此處,與爲首的賊名叫任山打了兩仗,未分勝負。他死守汝寧府這座城,我攻了幾次城池,攻打不開。今天你三個人來此甚好,我有話問你等。你們是久戰天地會,賊人的情形你等必然知情,有什麼好計可以破這一座汝寧府?你自管說來。”馬成龍說:“此城易破。大帥帶有炮隊,請九節毒龍炮三個,要打汝寧府甚易。”穆帥說:“我這裏正缺一個管帶炮隊之人,連火氣營共十一營,你本身帶來那五百馬隊,自歸你統帶。幫帶馬夢太,管理你那營的營務處。糧臺,派李慶龍去。”隨賞三個人三桌酒席,又叫軍政司給玉斗、巴德哩記大功一次。成龍等下去,早有他屬下的管帶,那些個營官、哨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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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來請。成龍三個人到了正西,四面是連環八卦的營寨,當中三個營寨,當中是成龍那五百人住,爲中軍帳,護庇成龍;左邊那營歸李慶龍,右邊那營歸馬夢太。三個人先到中軍帳,挑了差官,安置停當,方落座喫酒。
正喫酒之際,外面人報說:“稟三位大帥,外邊有巴老爺、玉老爺來拜。”成龍說:“請進來。”少時,玉斗二人進來,與成龍等落座喫酒。夢太問說:“你二人此時大帥派什麼差事呢?”
那巴德哩說:“在副帥那裏管理糧合。那副帥汪大人與我二人是拜兄弟,他當初當小差事,後來屢次高遷,我們哥倆是真知己之交。不是我小器他,當初是我們把他提拔起來的。”說着話,喝完了酒,二人告辭去了。
至次日天明起來,拜衆位帶兵官長,回頭用完了早飯之後,點了花名冊,操演幾天。這一日,請將軍的令,帶炮隊攻城,穆帥又派那汪平爲接應。馬成龍帶大隊離汝寧府不遠,早修下三個大炮臺,把那獨龍炮架起來,照定汝寧府點放。只聽一聲響亮,那炮子正打在城牆之上,馬成龍在馬上用千里眼一瞧,那城上旌旗招展,人聲一片。那炮子兒打在城牆上,從那炮子進去的那窟窿中,流出好些個黑紫水,彷彿是紫血相似。成龍又叫點第二個炮。那炮手吹去了矇頭灰,晃火繩照定了火門一點,震天聲響,一溜煙又打在那城牆之上。此時,那些個官兵與成龍等衆人一瞧,還是與那頭一炮一樣,打在城牆上,從裏邊流出好些紫血湯子來。那馬大人如是者三炮,俱打不開。無法只好回來,與汪大人說:“汪大人,你我調隊攻城,今天務要攻破汝寧府,纔可以算得勝。”汪大人吩咐:“掌號調隊攻城!”那奮勇隊與飛虎雲梯軍設立雲梯,頭前那飛虎軍手擎藤牌、短刀,顧雲梯往上直爬;後邊馬成龍與汪平、夢太、李慶龍在馬上督隊人馬,在汝寧正西攻城。那上面守誠之人令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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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一聲炮響,滾石檑木往下砸打,火槍火箭一齊往下砸打。
攻了有兩個多時辰,人馬官兵傷了無數。汪平見攻不下城,吩咐鳴金撤隊,迴歸大營,稟明瞭老將軍。此時穆帥一聽,急得無法可辦,在營內思想主意。次日又攻城,官兵受傷甚多。一連半月之久,穆帥急病了,派汪平。蔡榮二人管理帥印,自己養病。
這一日,馬成龍也就在子午營與夢太悶坐,爲這一座城打不開而發愁。這時外邊進來差官,說:“巴老爺來了。”成龍方纔說“請”,自外邊進來巴德哩,說:“大人,我有個結義的哥哥,此人能耐武藝高強,本領出衆,乃正黃旗蒙古人氏,現在當大宮門頭等待衛,在營門外站着,我是同他一處來的。”
成龍說:“我同你迎接他進來。”說話往外就走。焉想到成龍這一出去,意出一場是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馬成龍見景生巧計巴德哩誤走麻家在
詩曰:
生涯從古類飛蓬,墮地伊誰敢論功。
別路三千常作客,古人四十已成翁。
讀書虞夏周秦漢,閱世冰霜雨雪風。
可借經營無一事,歲華回首太匆匆。
話說馬成龍跟巴德哩到了營門外一瞧,外面有三匹馬:頭前是韋馱保,身高八尺,頭戴緯帽,三品項戴,灰色摹本緞單袍,外罩天青宮綢褂子,篆底官靴,身上帶着檳榔荷包眼鏡金子全份活計;淡黃臉膛,雄眉闊目,年在三十以外。巴德哩說:“韋大哥,給你二位引見引見。”用手一指,說:“這位是馬大人,這位是韋大人,你們哥兩個多親多近。”韋馱保過來請了一個安,說:“大人好!”那馬成龍說:“你好!”韋馱保一瞧他沒有還安,心中大不願意,無奈衝着巴德哩過來說:“大人,討你老人家手拉。”山東馬說:“不拉手。”韋馱保一瞧,說:“巴賢弟,是朋友給我見,不是朋友別給我見!”回頭就走,帶跟人上馬竟自去了。那巴德哩目瞪口呆。馬成龍也說:“巴大兄弟,是朋友給我見,不是朋友別給我見!”巴德哩說:“馬大哥,你不可這樣粗率,人家給你請安,你不還人家一個安;
康熙俠義傳
人家要跟你拉手,你說不拉手兒。你還怨人家嗎?漫說是你,就是汪提調,他是一個副帥,見了我們哥們,他還有一個起坐兒哪,何況是馬大人你!”馬成龍說:“你別吹着玩了,我就不信!我去到那汪大人處等你,看你見了副帥該當怎樣?”說着話,就往前走,巴德哩後面跟隨。
到了前鋒營汪大人處,有差官瞧見,先到裏邊通報汪提調。
汪大人迎接出來,一見馬成龍,手拉手兒進了大帳,說:“馬老兄臺,我正要請你議論大事,兄臺來此甚好。”二人在大帳之內落座。當中桌案,東邊椅子上坐着是馬成龍,西邊椅子上坐着是汪平汪大人,兩旁邊是十二名差官。從人獻上茶來,汪大人說:“馬大人喝茶吧。我今天正要請你前來,議論破汝寧府之事,不想兄弟來了,甚好。”正說話之間,巴德哩進來,說:“大帥在上,巴德哩請安。”汪大人問:“有什麼事?”巴德嘆說:“沒有事。”汪大人同着人坐着,也沒有站起來;一問他什麼事,巴爺又說沒有事。汪平一想:“我這個兄弟就是跟着我當差,他要跟着別人當差準不成。無緣無故的,我在這裏正會着客,他進來做什麼?我要說他兩句,比別人說他還好。”
想罷,說:“沒事進帳,必是你要討差事。回頭跟我作引馬,前去探賊。”巴德哩本來是與山東馬賭氣來的,偏巧汪大人也沒有站起來,又一說他,又派他跟着探賊,他那氣大了,越想越氣,說:“得令!”汪大人說:“馬大人,你我帶馬步軍,到汝寧府城西那裏見機而作,不可有誤!”二人上馬,挑選馬步軍隊。
巴德哩覺着沒有作出臉去,自己回到帳房,換好了衣服,然後拉着馬,鞴的是破鞍鞽,穿的是舊箭袖袍,一直的望大帳,怒容滿面,站在一旁,也不言語。汪大人與馬成龍二人上馬帶隊,並馬而行。前邊是引馬與巴德哩,後邊帶隊的是韋馱保、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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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保、薩里善。哈三保,副、參、遊、都、守等官不少。巴德哩在馬上怒氣不息,他指着那馬,罵了聲:“畜類東西!你也喫了我不少的草料,爲什麼你肥了,你就鬧脾氣?我今打你,你不願意跟我當差。告訴你:我當差也喫飯,不當差也成了。
你這個東西,好生大膽!”他拿那鞭子直打那馬。汪大人一聽,氣往上一撞,說:“巴德哩,你這個匹夫東西!在本帥眼前這樣大膽,回去我定要辦你!”那巴德哩一聽,說:“什麼?你辦我巴太爺?我這差事不當了!”說罷,撥馬就走。汪平說:“來人!給我把他拿住,到營內我要辦他!”
後邊玉斗。韋馱保等五個人一撒馬,說:“巴大兄弟,你別走,我有句話說。”離汪大人遠了,這些個追巴德哩,玉斗在頭裏說:“巴大哥,站住吧,我給你寫信,你投奔我舅舅那裏去吧。我舅舅現在做金陵建康道臺,你去了就成。”韋馱保說:“巴賢弟,你別走,我給你寫信,你投奔江蘇我表兄,現作江蘇巡撫。”薩里善說:“巴賢弟,你別走,等等我吧!我告訴你,投奔我叔叔那裏去吧。我叔叔現在作兩廣總督,我哥哥在這河南作布政司,你別忙啊!”那巴德哩一聲也不言語,催馬直望西南去了。衆人追了幾里,並沒有追上,無奈回來到汪大人馬前,說:“並未追上,求大人恩施格外吧!”
汪大人一擺手,他在馬上一瞧,那汝寧府城上旌旗招展,賊兵無數,防守甚嚴。無奈不敢攻城,傳令往回走。汝寧府西關外道北邊一帶淺河,內里長起有一片葦草,有五六里長。過去那葦草西北,就是穆帥紮營之處.汪大人同成龍要回走,非望西繞才過得去。天有正午,馬成龍正除青茫茫一片葦草,見有一片葦草地,往北有一條小路。馬成龍一瞧,說:“汪大人,派兩個人帶五百兵,在此小路口等候。如有從裏面出來的人,拿到大營見我,自有道理。”汪大人一回頭,叫:“都司劉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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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將彭佔炳,你二人在此處帶五百步兵看守這小路口,有人從裏邊出來,拿送大營見我。如至日落之後沒人出人,你二人回營交令,不可有誤!”二人答應:“得令!”就在這裏把五百八分爲左右,在此處下馬,坐在馬紮上,等候多時。
只見雲生西北,霧長東南,沉雷聲響,細雨飄飄。在先雨小還不要緊,後來越下越大。劉奎明說:“彭大人,你看這雨下的大了,想你我爲武夫的,在軍營內苦徵血戰,早起遲眠,爲的是名垂千古,青史留名。自到汝寧府,攻了八次城,傷了幾千人,陣亡了二十多名官長,你我還算時運高照。今天在這雨地內等候,查拿奸細,真應古人的話了:‘寒暑披鐵甲,南北定煙塵。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彭佔炳說:“劉大人,你所說的有理。無奈一件:爲人子,孝當竭力;爲人臣,忠則盡命。大丈夫處事,必要想光前裕後之事。”
正說着,忽聽見葦草裏邊有人走路之聲響,出來了兩個人。
劉奎明說:“拿!”那些個官兵過去把那二人抓住。彭佔炳一瞧那兩個人:一個身高六尺,身穿月白布褲褂,白布襪子,青布雙臉鞋;年約三十以外,面如茄皮,黃眉毛,圓眼睛,臉上黑中透暗。那個是身高六尺向外,黃面目,吊角眉,大眼睛;身穿藍布褥褂,白布襪子,青布鞋,肩頭上扛着一個空口袋。
一見官兵來拿,他兩個人跪倒就地,說:“衆位會總爺饒命吧!
我們是做小本經營的,你不可這樣無理。”劉奎明說:“我等是清營的官兵,奉令在此捉拿奸細,捆上帶着走!”那兩個人說:“我們是本地百姓,做小本經營。”彭大人說:“帶你二人至大清營再說。”二人上馬,帶着官兵,押着兩個人,至大清營汪大人那裏,回稟汪大人、馬大人知道。至大帳說:“卑職等在葦草小路,拿來兩個人。他說是本處百姓,做小本經營的,方纔搜了搜他二人身上,並無有別的物件。請大人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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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龍點上燈升帳,說:“帶上來,我問問他是何等之人。”汪大人說:“帶上賊來!”下邊有人答應,把賊人帶進帳來,兩邊站立親兵隊、差官。兩個人跪下說:“大人饒命!我兩個是好人,不知爲什麼把我二人拿來?”馬成龍說:“你二人是哪裏人氏!姓什麼?不必害怕,說明白,我開放你二人就是。”
那穿月白褲褂的說:“我姓祁,排行在五。那是表弟段芳。我們在這正北二十里,白沙莊人。因爲家中貧寒,做小本經營爲業。聽說這裏大清營扎駐,八卦教在城內也不敢出來,我二人上汝寧府正南有一個平定鎮,去取落花生,做個小買賣,亦好度日。此是實話,求大人格外施恩!”馬成龍說:“你二人口袋裏裝的是什麼?快些實說!”有差官把那口袋呈上來,說:“裏面有兩串錢,並無別物。”
馬成龍聽這二人說的話,看那舉止,成龍心內說:“我要問不出這二人的真情實話來,也被汪平笑我無能。”主意已定,又想:“在此行軍之際,這兩個人要是百姓,也不敢走汝寧府西門。”又望賊人身上細瞧瞧,也沒有什麼東西,故意的說:“你這兩個小輩,好大膽量!我早已看出來了,你二人身上帶着的物件,還不快說實話!”那兩個一低頭,只瞧袖口內。成龍吩咐:“來人!快把他那袖口的手巾拿出來我看。”差官立時把那兩個人袖回內帶着的手巾拿出來,一瞧上面並沒有什麼,交給成龍親看。成龍看了半天,說:“你兩個人這手巾上有藍線一疊,上面湊三個字,是‘天地會’。你還不快說實話!”那兩個人,祁五就說:“大人不必動怒,既然看出來,我二人實是天地會。今天奉老會總任山之命,暗中哨探大清營。今既被擒,求大人恩典!”汪平接口問道:“你城中還有多少人?”
祁五說:“還有七萬人馬、三年糧草,內有十二員大會總、四十位散支會總。此城不亞如銅牆鐵壁?這座城是一座糖城,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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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怕,非有生死白牌,不能開城。我告訴大人說吧,就讓攻打三年,城也攻不開。非見那生死白牌,不能開城。”汪大人與馬大人問道:“什麼叫生死白牌?你要實說呀!”祁五、段芳二人說:“那生死白牌,乃是當初老會總任山他奉命之時,八路督會總派他取北五省,立了一角文書,一劈兩半,八路督會總給任山一半,留一半,說:‘你我分去之後,無論你得了多少城池,非見我生死白牌,不可卸兵權,不可開城。’故此這一座城打不開。”汪平聽明白了,說:“來人!把這段芳、祁五帶下去,斬首級號令!”下面有當差人等齊說:“得令!”又吩咐:“合營大小將官聽命:如有人得了這生死白牌,兵升守備,將加三級。”那差官少時獻上段芳二賊的頭來,馬成龍與汪大人喫酒。
天有三鼓時分,成龍方要告辭,外邊差官進帳報與汪大人說:“巴德哩回營,現在帳外聽令。”汪平說:“好,命他進來,刀斧手伺候。”只見那巴德哩笑嘻嘻的進了大帳,大衆一瞧都愣了。只見他換的新摹本緞箭袖袍兒,是庫灰的顏色,新獾皮的巴圖魯坎肩,翡翠的扳指,新漂白襪子,藍摹本緞鑲鞋。汪大人方要傳令殺巴德哩,巴德哩說:“卑職仰仗大帥的虎威,巧得生死白牌,可取得汝寧府這座城池。”那汪大人與衆人一聽,心中喜悅。不知巴德哩如何得了生死白牌,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獻白牌計取汝寧府爲貪功途道鎮八方
詩曰:
偏是孤單更損傷,聞君氣走倍悽惶。
根原偶託如桑寄,花太堪憐易杏殤。
五夜春雨唐後主,百年書籍蔡中郎。
傷心說是離鄉後,不爲聞猿亦斷腸。
話說汪平一聽巴德哩得了生死白牌,心中甚喜,就把要殺他的心沒了,問:“你是從何處得來的?”巴德哩說:“大人要問,聽我細細的說就是了。”
書中交代,一張嘴難說兩下里話。這是怎麼一段事哪?只因巴德哩一怒,催馬望西南下去,衆人追他,如何追得上他。
他往西南走了七八里路,前邊有一座樹林,自己下馬,心中煩悶,想:“我當時一口氣要逃走,忘了國家的王法,這是臨陣脫逃。我要是被人家把我拿住,那時身受國法,還算是不忠之臣。我要回家去,我父親必要把我送當官,報臨陣脫逃之罪。
再者說,我家中就生我一個人,我要一死,我父母年邁,我門中要斷同絕後。我也沒有一個投奔之處。”正想之際,細雨紛紛,自己上馬,冒雨而行,慢慢的往前行走。
走了有五六里之遙,雨也住了,撥回馬來望北走。面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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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莊村,天已有日落之時。巴德哩進了南莊門,見裏面是南北的街,路東路西都是住戶人家。雨方住了,巴德哩一瞧,路西有一個大莊門,門前有五棵柳樹,站着有無數的莊客。有一個人倒髒水,濺了巴德哩一身。巴爺一瞧,氣往上一撞,跳下馬來。說:“你們這些個匹夫,好大膽量!”奔那個人過去,說:“來!太爺的衣服都髒了,你們好好的給收拾乾淨了!”那些個莊客說;"誰叫你從此處走來的!”巴爺氣往上撞,過去方纔要打,只見從那裏邊出來一個人,年約二十多歲,身高六尺,面如白紙,細眉圓眼;身穿淡青川綢大衫,漂白襪子,庫灰摹本緞鑲鞋;手拿摺扇,從裏邊出來,說:“你們這些糊塗的匹夫,爲什麼欺負人家外鄉人?不準動手!”那些個莊客齊說:“少莊主爺,我們那個夥計倒髒水來的,濺了他一身,他就口出不遜。我們大家問他,他不說理。瞧他這個樣子,不如大家把他拿住,活埋他哪!”那少年怒道:“胡說!你們去把這位兄弟的馬給拉來。”說着,向巴德哩一拱手,說:“大人不記小人過。請到寒舍一敘。”說罷,拉着巴德哩,一同進路西大門。往正西是花園子,裏面暖閣涼亭,遊齋跨所,樓臺花草,甚是幽雅。往北是垂花門。一進重門,門內兩個十五六歲的小童,俱穿藍細布大褂,白襪,青布雙臉鞋,五官俊秀,在兩邊一站。
這院內是北上房五間,大廳東西有配房三間,房屋高大。
院內擺着十六對花盆,盆內俱是奇豔花草。當中魚缸一個,裏邊有荷花映綠。到了大廳,兩個小童地把簾子一挑,二人進去。
巴爺一瞧,當中有木壁擋着,由東西兩邊都可通後院中去。西邊一個暗間,東邊一個暗間。當中靠北邊木壁,有一張八仙桌兒,桌上排着文房四寶。兩旁俱有椅子,房內古玩陳設不少。
二人落座,有人獻上茶來。巴德哩說:“莊主貴姓啊?”
那少年人說:“我姓麻,名貴。兄臺尊姓?”巴德哩一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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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臨陣脫逃的,他讓我進莊來,這等容易,我別說出真名實姓,恐怕我露出本來面目,那時受害。”想罷,忽然間想起:“汝寧府參將劉傑,因失守棄城長榮,派到了此處,見了任山,我爺爺說了,找一個僻靜所在。任山他原籍是此莊中人氏,就送我爺爺來到此處居住,後來把家口接到此處位居。這兩天,因爲那大清營穆帥前來攻打汝寧府,我爺爺一聽,連日唉聲嘆氣,對我說:‘麻貴,你承嗣過來,我也沒有什麼給你。你把我這一份傢俬,挑細軟物件帶些個,你遠走高飛去吧。’我還有一個小叔父,才兩歲,打算今夜晚上他三人上吊身死。我正心中煩悶,到外邊遇見大哥你來了。我這是真情實話。我們家中有生死白牌一個,那就是令箭一樣,如拿到汝寧府,任山一見,就得開城迎接,如同旨意一個樣。”巴德哩一聽,心中說:“我要得了這個生死白牌,那時間我回大清營,也好將功抵罪。”
正想之際,麻貴說:“來人!再把那紗燈點上,我今天是一醉解千愁,明天再作主意。”
正喝酒之際,聽到外邊有人大嚷一聲說:“好一個麻貴!你這不要瞼的匹夫,滿嘴裏胡說惹事!”簾子一挑,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年約四旬以外,面如冠玉,重眉大眼,準頭豐滿,脣若塗脂,平頂,身高八尺,頭短脖粗腦袋大;身穿藍綢長衫,高腰襪子,山東皁鞋,猛一瞧好像馬成龍。麻貴一瞧他爺爺進來,嚇得順着桌腿望下一溜,躺在就地,醉眼朦朧。有小童把他攙扶在西屋內牀上去了。巴德哩一瞧進來這個人,便一個猛勁兒說:“馬大哥,你因何往這邊來的?”麻長榮一瞧,並不認識,說:“你是什麼人?快說!”巴德哩一細瞧,說:“嗨!我認錯了人啦。我姓劉,名傑,是汝寧府內失守城池參將,無處投奔,來到貴莊,被這裏少莊主把我讓進來喫酒。不知尊駕何人?”那位英雄一聽,說:“原來是劉大人!我不知道,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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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你這也不能回營了?”巴德哩一聽這一句話,心內一動,說:“我實在不能回營,連家也不能回了。我也是走投無路,入地無門。”麻長榮落座,一瞧巴德哩,那果然是真心,並無二意。又談了半會兒閒話,然後一同喫酒。
酒至半酣,麻長榮說:“劉賢弟,你我結爲生死弟兄,不知尊意如何?”巴德哩說:“也好。”二人又衝着上面磕頭,麻長榮居長,巴德哩居次,二人入座談心敘話。麻貴在屋內聽見了,說:“好哇!跟我拜了盟兄弟,又跟我爺爺磕頭,你好大膽量!我焉能與你善罷甘休!”麻長榮說:“畜生,不可胡說!喝醉了,你就這樣無禮嗎?”然後又與巴德哩說:“賢弟,劣兄有一句話,你且記在心:無論你多急,千萬別歸天地會,一入會中,想退不能!你想想吧,你要此時間歸大清營,是準把你殺了,白死還落一個不忠之臣。你要歸天地會,你想要再逃出來,那萬不能夠。我本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麻貴方纔所說,並非是假的。我有件心事託付你:你有一個侄兒,方纔兩歲,你把他帶走。我給你收拾細軟物件,你帶我那孩子逃走遠方,找一個地方。久以後那孩子長大,你就叫他姓劉,他就算是你劉門之後了。我去後院中收拾些古玩物件,你就把他帶走就是了。”說罷,站起身,自木壁後穿往北院去了。
已德哩等夠多時,不見他回來,心中甚是着急。自己又狐疑起來,怕的是麻長榮嘴甜心苦,又生心害他。站起身來到院中一瞧,四顧無人,翻身上房,望後院中一看,見是正房廳內五間,東西配房。巴德哩一瞧,到了前房坡,使了一個珍珠倒捲簾的架勢,夜叉探海勢,望裏一瞧,隔着竹簾,燈光射出來,瞧裏面甚真。正北條案是花梨木的,上面好些個玩物,案前八仙桌一張。東邊椅子上坐着一個婦人,年在四十以內,烏雲巧挽盤龍髻,上有幾支碧玉簪;舉止端方,品貌不俗;身穿藍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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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褂,青綢子裙兒,窄窄弓鞋,懷內抱着個小孩兒,唉聲嘆氣,說:“兒呀,你今天要是與爲娘一分手,哪一個是你親人?久以後長大成人之時,你認你那劉家叔父爲父,不知生身父母是誰,孤苦伶仃。也是你父親作事錯了,纔有這生死別離之事。
爲娘雖死在九泉,也不甘心瞑目呀。你再喫爲娘幾口斷腸的乳食吧,從此永別了,今生今世要想再見爲娘,那是不得能夠了!”
麻長榮說:“娘子,不必悲泣,收拾物件,打發他起身,你我夫妻一死,也就完了。”說罷,站身進西里間屋內去了。巴德哩正聽得入神之際,被後房上有一人舉刀就剁。不知巴德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病二郎遭擒被獲小陳平夜刺成龍
詩曰:
塵紅浪白正茫茫。未必蓬萊即我鄉。
說士空爭三寸舌,草元徒轉九迴腸。
夢來誰見身爲蝶?仙去人傳石是羊。
識得浮生原暫寄,笑看傀儡各登場。
話說巴德哩正在房上聽麻長榮之妻與那小孩兒說話,他不由一陣心驚,想起自己生身之父母生養我之時,我今不能回家去,我那生身的父母也是這樣的想我,不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
正想之際,從背後彷彿一個人,掄刀就剁。巴德哩往後一閃,落在院內,原來是麻長榮。他在屋內看見那外邊房上有一個人影兒,自己到了西里間屋內,推開後窗戶,拉了一口鬼頭刀躥上房去。到了房上一瞧,他以爲是任山派人來探聽,便掄刀就剁。巴德哩在院中,拉出刀來。麻長兼跟着下來一瞧,說:“劉賢弟,你爲何來到此處?”巴德哩說:“我未見過我嫂嫂,我來瞧瞧她。”麻長榮說:“來吧,你跟我到屋內去,幸虧方纔沒傷着你。”
說罷,拉巴德哩進屋去,說:“這就是你嫂嫂。”巴德哩過去請了一個安。那婦人還禮說:“叔叔請坐。”麻長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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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弟,你方纔使的那四刀,拿來我看看。”巴德哩心內說:“觀他這樣待我,並非不是好意;我把刀給他,他要與我動手,那時間我自有鐵蓮子護身,也不怕他。”想裏,把刀遞給麻長榮,說:“大哥,你看我這口刀真鋒利。”麻長榮一瞧,見那口刀長有三尺,缺尖,寬有二寸,光閃閃,冷森森。麻長榮一瞧,認識那口刀,說:“此刀,賢弟你可知名?”巴德哩說:“就叫披刀。”麻長榮說:“賢弟,你拿愚兄來了。你必是大清營中武將,前來密訪。你說實話,此刀你得了日子不久,要你實說!”巴德哩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何不說出真名實姓來!”想罷,開口說:“大哥要問,我姓巴,名德哩。我乃乾清門頭等侍衛,我是隨穆將軍出兵,來在此處的。
因爲將帥不和,我纔有這一段事。”因把自己與馬成龍打賭,奉命探城,與汪大人不和,自己一怒逃走,來至此處,說了一遍。那麻長榮聽明白了,說:“賢弟,你要知,我瞧見這口刀,我就知你是清營之人。此刀主人名叫雙寶太歲郭亮,此刀名叫赤虎銷金缺尖臥龍刀,能削鐵,剁純鋼,殺人不帶血。那郭亮自五運山來,在汝寧府使了幾天,那日我瞧見他這口刀,我也是愛練,我與他論了半天刀。今日相見,我才知道你這口刀的來歷。你是從哪裏來的?你要說說。”巴德哩把餘家莊殺死郭亮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麻大哥,我聽麻貴說,你有生死白牌,你何不拿了去大清營獻功投降,取汝寧府去?”麻長榮說:“賢弟,你有所不知,那清營內倒有一個投奔,是我們山東人,與我還同過學,名叫馬成龍。我怕到那裏求榮反辱,我倒對不起天地會中人了。莫若一死,也算對得起吳恩,也算是我一死全忠!”巴德哩說:“我有一個主意,你把那生死白牌交給我,我此一去必要把這段事辦好。如至明天正午不到,那時間我也不管兄臺,你願意逃走,你就逃走;願意死,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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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不了你。我必前來給你一個準信。”麻長榮說:“賢弟,你不可這樣!倘若你去到了清營,穆帥不準歸降,那時你該怎麼樣哪?”巴德哩說:“如穆帥不準歸降,原物交回。如不能交回原物來,那時間我必要給你一個準信前來。營中我的朋友不少,你自管放心就是。”那麻長榮一聽,說:“賢弟,我把白牌交給你,這就是取汝好意;我把刀給他,他要與我動手,那時間我自有鐵蓮子護身,也不怕他。”想裏,把刀遞給麻長榮,說:“大哥,你看我這口刀真鋒利。”麻長榮一瞧,見那口刀長有三尺,缺尖,寬有二寸,光閃閃,冷森森。麻長榮一瞧,認識那口刀,說:“此刀,賢弟你可知名?”巴德哩說:“就叫披刀。”麻長榮說:“賢弟,你拿愚兄來了。你必是大清營中武將,前來密訪。你說實話,此刀你得了日子不久,要你實說!”巴德哩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何不說出真名實姓來!”想罷,開口說:“大哥要問,我姓巴,名德哩。我乃乾清門頭等侍衛,我是隨穆將軍出兵,來在此處的。
因爲將帥不和,我纔有這一段事。”因把自己與馬成龍打賭,奉命探城,與汪大人不和,自己一怒逃走,來至此處,說了一遍。那麻長榮聽明白了,說:“賢弟,你要知,我瞧見這口刀,我就知你是清營之人。此刀主人名叫雙寶太歲郭亮,此刀名叫赤虎銷金缺尖臥龍刀,能削鐵,剁純鋼,殺人不帶血。那郭亮自五運山來,在汝寧府使了幾天,那日我瞧見他這口刀,我也是愛練,我與他論了半天刀。今日相見,我才知道你這口刀的來歷。你是從哪裏來的?你要說說。”巴德哩把餘家莊殺死郭亮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麻大哥,我聽麻貴說,你有生死白牌,你何不拿了去大清營獻功投降,取汝寧府去?”麻長榮說:“賢弟,你有所不知,那清營內倒有一個投奔,是我們山東人,與我還同過學,名叫馬成龍。我怕到那裏求榮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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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對不起天地會中人了。莫若一死,也算對得起吳恩,也算是我一死全忠!”巴德哩說;”我有一個主意,你把那生死白牌交給我,我此一去必要把這段事辦好。如至明天正午不到,那時間我也不管兄臺,你願意逃走,你就逃走;願意死,我也管不了你。我必前來給你一個準信。”麻長榮說:“賢弟,你不可這樣!倘若你去到了清營,穆帥不準歸降,那時你該怎麼樣哪?”巴德哩說:“如穆帥不準歸降,原物交回。如不能交回原物來,那時間我必要給你一個準信前來。營中我的朋友不少,你自管放心就是。”那麻長榮一聽,說:“賢弟,我把白牌交給你,這就是取汝寧府的一把鑰匙。”
說罷,回身進東里間屋內去了,拿出來一個小木匣兒,長有八寸,寬有三寸,高有四寸,是梨木雕刻的匣兒,雙手遞給巴德哩,說:“賢弟,你拿了去吧。”巴德哩說:“這裏邊是甚物件?”麻長榮說:“就是一角文書,上面有關防印十顆,可是半張,那一半,在老會總任山那裏收存。你拿去,不必細問。”
巴德哩接在手中,說:“我也不必從門內走,由房上躥過去,我往正北就是了。”
巴德哩到院內上房,躥在外面,一直的往正北,走有數里之遙,只見那前面就是大清營。到了營門,有守營門之人,號燈齊明,人聲一片,正遇白少將軍查營。這位少將軍,乃白大將軍之子,世襲建威將軍,聖上賞頭等侍衛之職,現在跟穆帥管理糧臺,今夜奉令查營。一見營外來了一人,方要問是何人,家人白平說:“大人,那邊來的是巴大爺,你不認得嗎?”那少將軍名叫白勝祖,一見巴德哩回來,連忙跳下馬來,過來拉着巴德哩的手,說:“巴賢弟,你可回來了?你先跟我去,我帶你見見大帥去,給你求個人情吧!”巴德哩給少將軍請了一個安,說:“不必白大哥分心了。我見了汪大人有機密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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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間兄長你就知道了。”少將軍說:“派人去稟報汪大人知道。”又有人領着巴德哩去見汪大人。
方進大帳,只見兩旁站立刀斧手、旗牌官,當中汪大人、馬大人二位。巴德哩上帳請了一個安,說:“大帥在上,巴德哩仰大人的洪福,巧得生死白牌,得取汝寧府。我特意前來獻功請罪!”巴德哩說完了,往旁邊一站。汪大人說:“拿上來,我看哪!”巴德哩把那花梨木匣兒呈上。汪平打開一瞧,裏面是一角文書,問:“巴德哩,此物件得在何處?”巴德哩就把誤走麻家莊之事說了一遍。汪大人一聽,說:“巴德哩,你論王法,該把你斬首號令;念你有得生死白牌之功,將功抵罪。
你就去到麻家莊去,把麻長榮傳來,我有話說。”巴德哩說:“請大帥的令,是把他叫來殺他?還是用他破城?”汪平說:“我調他前來所爲破城,並無別意。”巴德哩說:“謝過大人。
我要去也。”拿了一支令箭,撲奔那麻家莊。
到了麻家莊,天色已然大亮,莊門方開,衆莊客一瞧,說:“大爺,你昨夜晚上不是住在我們這莊裏嗎?怎麼從外邊來,這是多咱走的?”巴德哩說:“你等跟我到裏邊,你就知道了。”說罷,到了裏邊客廳之上落座。家人把麻長榮請出來,一見巴德哩,說:“賢弟,你到大營,大帥必然是派你把我拿住去見他。”巴德哩說:“汪大師說,令兄長去到營內議論破城之計,如功成之日,定然加官晉爵。”麻長榮說:“既然如此,我先去見他就是了。”吩咐:“來人!鞴馬。”叫麻貴照料門戶,與巴德哩到了外邊上馬,出離了莊門,撲奔大清營而來。
到了清營,有人通報進去,說:“巴德哩帶麻長榮前來稟見。”汪大人與馬成龍二人在穆帥大帳,此時間穆帥也好了,升坐大帳,傳令:“巴德哩、麻長榮進見。”少時,外邊有人答言,巴德哩在前,麻長榮在後。一進大帳,麻長榮一瞧,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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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三個大帥,兩旁坐定都是將軍、提鎮;兩旁侍立的是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等官,站立兩旁,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巴德哩一瞧麻長榮二目亂轉,似有畏懼之心,至大帳跪倒在地,口稱:“罪犯麻長榮,求大人恩施格外。我情願獻白牌計取汝寧府,將功抵罪!”穆帥聞聽,說:“麻長榮,你既然要取汝寧府,有何妙計?自管站起身來說。”麻長榮說:“要取這一座汝寧府,須用白布巾五千個,上面繡'天地會'三個字,疊成帽子。今夜晚我還是天地會的打扮,帶衆將俱要假扮天地會,詐開這座城。那時間老帥派人在四面列隊,都要離城三里遠。賊人如要是望那邊逃走,咱們就往那裏追趕。”
穆帥吩咐下面人等照樣預備,派麻長榮爲總管,兼造布手巾,今夜二更時分都要齊備。下面人答應。又派馬成龍、巴德哩、玉斗、馬夢太四個人,帶五千人跟麻長榮,今夜三更時分取城,外邊挑兵伺候。又派蔡將軍帶劉金明、彭佔炳、王玉。王昆等四十餘名戰將,帶一萬馬步軍,在汝寧府東門外扎隊:“如賊人往東走之時,分兵列隊,侯賦人過去一半,然後再追趕,務要把賊人拿住。”又派韋馱保、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同汪副帥在汝寧府正北扎住大隊,候賊人殺出來,捉拿任山。
李慶龍、李慶春、玉明、常勝四個人帶一萬飛虎隊,前去接應麻長榮。”本帥派人看守底營,我帶本隊兵丁在汝寧府正西列隊等賊人。派鄭榮爲先鋒,如破城之後,派麻長榮留五千兵看守城池,盡力望下追趕,務要剪草除根,以免後患。”衆人接令下去。
至三更時分,馬成龍幫助麻長榮把白布手巾備辦好了,挑選了有五千多人,都是精銳之兵,改扮好了。麻長榮帶着衆人至汝寧府南門外,見城上弓上弦,刀出鞘,號燈齊明,軍令森嚴。麻長榮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金抹頭,二龍鬥寶,粉綾緞色
康熙俠義傳
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足登青緞鞋子。三軍靠身都穿的是清國衣服,短打扮。右有玉斗,左有巴德哩,二人各騎馬保護,帶着兵刃。馬成龍在隊內,夢太押着後隊,到吊橋上面。守城之人,爲首的是黃面金剛李自通,乃是任山的心腹人,一瞧下面來了無數的人馬,吩咐人往下問:“是哪裏來的?快些說明,不然往下砸打滾石檑木了!”下面有人說:“城上人等聽真,我等乃是逍遙自在太平王麻會總爺來了。”李自通一聽,說:“原來是王駕到了!可有令箭執照?”下面有人答應,說:“有執照。”玉斗手託着生死白牌的匣兒,走至城根,上面扔下荊條筐,上拴着繩兒。玉斗把那個匣兒放在筐內,立時拉上去。
李自通一瞧吩咐開城。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雙雄獨霸樂平山吳恩智收賽存孝
詩曰:
漫論無生與有生,海中樓閣倏時成。
天心難挽前生墜,免窟全空走狗烹。
未死仍然誇智巧,蓋棺誰復計功名。
從來人世皆泡影,千劫惟餘一點情。
話說上面李自通傳令開城,旁邊有人說:“且慢,凡事須要小心。”李會總一瞧,認得是大耗神梅鋒說話,遂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梅鋒說:“稟明瞭督會總再說。”李自通說:“有理。”遂派了一個伶俐的家人,去稟報老會總知道。少時間,有傳令之聲,任山聞信前來迎接太平王爺,到此處傳今:“開城吧!”有人答應,抬閂落鎖,門分左右,立時城門開放,排着隊出來。任山在前,後跟着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傑賀金龍、賀金彪、賀金豹,一同衆人來到了麻長榮馬前跪倒,口稱:“臣等迎接王駕千歲!”巴德哩說:“起去,頭前帶路!”麻長榮說:“任山,我到那城內有機密事與你商議,起去!”任山頭前帶路,衆人後面擁進南門。
巴德哩一扔那鐵蓮子,正打在那任山的肩頭之上。任山就知道了不得啦,在馬上說:“有奸細!”麻長榮暗下口令,即
康熙俠義傳
說:“拿賊!”這裏馬成龍、馬夢太傳令:“點信炮!”炮一響,人聲一片,四面八方齊聲喊殺,說:“拿八卦教賊人!”楊平、賀氏三來與任山、陳忠、李自通等大衆齊聲說:“不好!中了他等詐城計。麻長榮反了,這可不好,此事該當如何?”有探馬來報說:“東方有蔡將軍列隊,北方有汪平列隊,西方不見有人,南門外有李慶龍列隊。”任山知事不好,吩咐:“我兵退歸西門外,往南撤隊!”
衆人出了西門,走了不遠,只聽得迎面一聲炮響,無數的清兵漫山遍野而來。當中是穆帥,帶領一干文武官將,齊聲吶喊。當中留出一條大路,讓賊人走。這是爲何?不截賊反讓賊人逃走,其中有個緣故。要是當中阻住賊人的去路,這些個賦人一瞧他無處逃命,急中奮勇衝殺過來,殺人者一千,自損者八百。今天故意放賊人逃走,其中有個緣故:賊人皆想逃命,並無戰心,這是將軍之計。如賊人過來,兩旁官兵搜着殺,想逃走是不得能夠;縱有逃走的賊人,隨後帶兵一追,一陣可以成功。任山在前,衆人保護,殺入清兵隊內而來。穆帥令旗一擺,說:“殺呀!”人聲一片,殺得賊人聞聲膽喪,望影而逃。馬成龍帶同一干官兵人等,會合東南北。南路總帥在城內殺了一個上平,留麻長榮守城,帶衆人殺出西門,與穆帥合兵在一處,直殺得天地會賊人屍橫遍野,血染草紅。任山奮力帶着敗殘的人馬,望西南大路逃走,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恨不能肋生雙翅,飛上天去。後面穆帥令下:“非追上賊不喫飯!”那一片的殺氣喊殺之聲震動於野。那賊人失於算計,又想並無有接應。任山他儘想得勝,永未想有此一敗。
清國的官兵頭隊是李慶龍,與白少將軍會合在一處,一同往下追趕。追有五十里之遙,天有已初之時,望見那前面往西南大路之上有兩座土山,分爲左右,當中一條去路。白少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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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那上山不遠,聽得裏面一聲炮響,從裏殺出一隊人馬。那爲首有一匹馬,馬上有一位英雄,年約二十以外,面如白玉,長眉大眼;身穿藍綢短汗衫,青洋綢底衣,薄底快靴,手擎赤金虎頭鏨金槍。那身背後有一杆大旗,是杏黃緞子的,蜈蚣走穗,墜角金鈴,被風一擺,譁楞楞山響。上面有字,是“鎮八方小陳平侯”宇。那一隊兵約有五百名,都是頭戴黃虎頭帽子,藍箭袖紫戰裙,青布抓地虎靴子;手擎四尺多長的斬馬刀,寬有三寸,光閃閃、冷森森的。隊伍整齊,盡是些少年精壯之兵。後面又有一聲炮響,人聲鼎沸從山口裏殺出來一支黑虎軍來,也有五百之衆,都是青縐綢手絹包頭,青綢褲褂,青緞快靴,腰繫英雄帶;肋佩短刀,懷抱長槍。當中有一杆皁緞旗,旗上寫着:“樂九州賽存孝侯。”旗下有一員武將帶隊,甚是威風。
那人跳下馬來,身高七尺,面黃,壽眉金睛;身穿青縐綢褲褂,薄皮底青緞子快靴,手使青銅槊,年有二十歲。
白少將軍扎駐隊伍,一瞧這些個兵連那兩杆大旗,都不像天地會八卦教的樣式,彷彿像佔山落草的樣子。李慶龍催座下大肚子蝸蝸虎,撲奔賊隊而來,離賊人不遠,說:“來者是何處人馬?快通名來!此乃是清國的天兵,追拿天地會。你等不可阻路,快些通名!”那黃面目帶隊之人說:“小輩要問,此時也說不完了,我們也不是天地會,我們是來找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來報仇雪恨!”李慶龍說:“你這個人與他三個人有什麼仇恨?”那黃面目的英雄說:“你姓什麼?叫什麼?”李慶龍說:“我就是李慶龍。你說我與你有什麼仇恨?”那位使槊的英雄一聽,說:“原來你就是李慶龍,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饒恕於你!”擺槊就打,李慶龍用三尖兩刃刀一迎。那人把槊往回一撤,接着就奔那李慶龍打去。李大人把三尖兩刃刀一橫,“當”的一聲,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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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崩開那三尖兩刃刀。那人一伸手,把李慶龍拿過馬去。過來了好幾個賊隊中人,把李慶龍的馬與三尖兩刃刀得了,迴歸本隊。白勝祖一瞧,有心過去,後隊接應未到,自己正在那猶疑之際,後隊彭佔炳帶飛虎隊趕到。一聽李慶龍被擒,催馬掄刀,在兩軍陣前大罵:“賊人休要無禮,我來替李大人報仇雪恨!”
那使虎頭鏨金槍的白麪目英雄,一催座下金睛閃電白龍駒,並不答話,擰槍照定彭佔炳分心就刺。彭佔炳用刀相迎,交戰未到三合,被那使虎頭鏨金槍的刺於馬下。後邊又過來白少將軍的手下戰將卞奎元,過去也被那使槍的英雄刺死了。
後隊穆帥已到,天已日色平西,衆人尚未用飯,吩咐安營。
後隊隨後也都到了,大家安營。穆帥知道李慶龍被擒,彭佔炳、卞奎元身亡。馬夢太與馬成龍才知道李慶龍被擒;又一細問白少將軍,才知道白晝那兩個賊人阻路,並不是天地會,是來找他們三個人。馬成龍說:“馬老兄弟,明天你我二人到兩軍前,問問他兩個是爲什麼來找我三個人。”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戰飯,穆帥、蔡將軍派汪大人回汝寧府安撫居民,就派麻長榮護守汝寧府。穆帥帶三成隊,帶一干諸戰將,點炮亮隊,到了兩軍陣前。只見那山口內又是一聲炮響,那昨天列隊的兩位少年鎮八方、樂九州二人在當場一站。馬成龍方要過去,只聽身背後有人說:“馬大人且慢,待我過去拿那個小輩去就是。”馬成龍一瞧,認識是劉奎明,催座下馬,掄手中雙鐧,直奔樂九州賽存孝而來,掄鐧就打。樂九州也用槊望上一崩,劉奎明雙鐧也飛了,一撥馬逃回本隊。
馬夢太方纔要出去,身後又出去幾個,俱敗回來了。馬成龍氣往上一衝,跳下馬來,自己收拾好了,手擎大環金絲寶刀,出高了本營,離那樂九州不遠,後邊有巴德哩、玉斗兩人跟隨。
樂九州一瞧,說:“來者你可是什麼人?通名上來!”馬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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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姓馬,名成龍。我瞧你等不像天地會八卦教中人,你二人放了任山與那些個會匪,甘做叛逆之人。你昨天打死兩員武將,生擒李慶龍,今天又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抖擻精神。
你等既是英雄,來找我三個人,也須說個明白,是爲什麼?再者說,我也不認識你。”
那兩位少年英雄,書中交代,原籍雲南楚雄府人氏,乃是川北鎮侯永傑之子。那白麪目名候文;別號人稱鎮八方小陳平;那使槊的名侯武,別號人稱樂九州賽存孝。二人槍馬純熟,隨四州鎮署。因他父親病故了,他母親帶他二人扶靈回籍。因各處盜賊竊發,天地會變亂,侯文、侯武保着母親、行囊、車輛,行至峨嵋山正南一百二十里地,車輛正行之際,前面正西有一座山口,穿山望西南一條大路。方一到山口,聽得裏邊一聲鑼響,從山口裏邊出來有七八十名山賊。爲首一人,身高八尺,面如白紙,環眉大眼,鼻在口方;身穿藍綢褲褂,青緞快靴,手擎一條鐵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說:“過往兒等,快些留下買路金銀!如若不然,我定然結果你等性命!”鎮八方催馬,說:“來者何人?快通名來!侯大爺在此處等候多時了!”
那爲首的賦人說:“我乃是此山寨主,鍋頭吼元興是也。”說罷,掄棍就打。侯文一抖手,照着那元興就是一鏢,正中賊人的肩頭之上。只聽“哎喲”一聲,說:“可了不得啦,打寨主爺了!”一賭氣往西北邊走去了。衆賊人說:“好漢爺別走!我家寨主爺逃走,此山無主。依我之見,好漢爺暫在我們這山上住宿幾天。那雲南各處都被天地會所佔,你想此事該當如何?”
侯文說:“你這山叫何名?有多少嘍兵?”那衆嘍兵說:“我等有五百名,山名樂平山,請寨主上山吧!”那侯文與侯武兩人也知道雲南變亂,何不暫在此山居住幾日?想罷,說:“你等頭前帶路!”衆家將保着上了山寨,裏面有分金廳,有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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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兩三個月糧餉。
那二位英雄在這山上一招聚,不到半載,嘯聚了兩千衆,截了天地會八卦教的四十萬軍糧。此山正南有十八個莊村,都屬本山管。有何家堡何老員外,知道二位少年英雄是在此處避兵,淨搶天地會,不截過往人。便把兩個女兒,給了侯文、侯武爲妻。從此過門之後,有這樂平山暫時保護那些個山莊無事。
吳恩派人請了二人兩回,被這兩個人把下書人耳朵給留下了。
過幾日,何老員外生日,這裏老太太與二位少奶奶都從樂平山往何家莊去,帶了幾個家將下山去了。侯文、侯武在山上煩悶,只見有人來報,說:“兩位大爺,可不好了!天塌大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二英雄受計破清兵屯土山力擒李參將
詩曰: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話說衆人逃回山來,一見侯文、侯武,哭着說:“少大爺,可不好了!我跟着我們太太與二位少奶奶下山,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只見對面來了一隊大清國官兵,是馬成龍的旗號,後跟着有五十個小隊,過來要搶二位少奶奶。他等通名是李慶龍、馬夢太、馬成龍,前來遊山。二位少奶奶怕落賊人之手,在那轎內撞死了。老太大被他等亂刀剁死了。”侯文、侯武二人一聽此言,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氣騰空,放聲大哭,吩咐:“調隊!我等要拿獲那狠心賊人,替母親報仇!”下邊人答應。
少時間,調了有五百飛虎隊,人聲一片,殺出樂平山,至雙岔路口一眼,屍橫遍地,鮮血淋漓。三四個死屍,細瞧是家人侯忠與老太太、二位少夫人,身帶刀傷,頭破血出,侯忠身受亂刀分屍。二位英雄向方纔跟來到此處遇見賊的家人說:“殺死老太太的是什麼人?”那家人侯孝說:“是清營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個人帶着那五十個小隊子。”鎮八方小陳平說:“我不殺那三個賊,誓不爲人!”說着,撫屍痛哭。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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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回山寨,用棺木殮好了,與他母親停靈後山,派人給何老莊主送信。
正安排之際,有人來報說:“現有吳恩帶五千人馬在山口,請寨主答話。”二人一聽,調隊殺出山口,一瞧在正東有五千賊隊,當中三千步隊,左邊一千馬隊,右邊一千馬隊,當中是八路督會總吳恩,帶着保駕的赫天真、張明遠、張保任、葉守敬、葉守清等衆人。一見侯家弟兄出來,妖人吳恩說:“二位親主別來無恙!我山人至此,並不是打仗,皆因你我連山不遠,都算是俠義英雄。我山人當初也是不願意造反,皆因遇見了些貪官污吏,剝盡地皮,我山人才起的首。至到如今,也是騎虎不下之勢。我有心卸了兵權,又恐怕受了他人之害。我今天聽得探馬報說,有清營差官傷了尊眷,我山人正在巡查南山口,閱邊至此處。我勸二位英雄早歸山人,共籌妙計,以破清兵。如得了大清國江山社稷,你我裂土分茅。”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一聽,說:“你既然叫我歸降也不難,我有一個主意。我頭一件,不改天地會的打扮;第二件,我帶本隊人馬捉拿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你發付糧草,我報仇之後歸降你會中,我的人還是我自己管帶,不准你調我這本隊之人。”吳恩說:“那也容易。”侯文說:“我先把父母靈棺送在何家莊廟內停靈,我明天必要到南山口稟見。”吳恩說:“甚好,君子一言爲定!我山人無不依從,請尊便吧。”
此乃是吳恩一條反間計,安心要把二位英雄收服。因前者失了四十萬軍糧,他不敢找來,是因神力王在北山口外紮營,他怕首尾受敵,那時還了得。今天是定了一條奇計,先派人假扮清營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的模樣,暗中帶着五十名馬隊,先派人在樂平山內用錢買通了那裏嘍兵,無論有什麼事,先稟報一聲。那假扮馬成龍的姓李,名天佑,乃福建提督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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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的兄弟,在樂平山正北一座山神廟內居住。這一日,有一個嘍兵原是當先賽主元興的心腹人,想要替元興報仇,又不得下手。今天探聽老太太帶二位少夫人上何家莊去,他受了天地會的賄賂,暗出山口。這嘍兵姓李,小名叫江兒,原籍深州城人氏,先年在京都崇文門外打磨廠後河沿學作手藝,因他不好,散出在外,流落在前門外無事。那回遇見銅頭吼元興,見他伶俐,把他帶在店內,給他剃頭洗澡換衣服,夜晚就跟元興睡了。
後來帶他到樂平山,給他起了一個大名字,叫李明遠,在這山上無人敢惹他,都知道他是寨主的卵。因元興逃走,他也不知去向,今天受了天地會的賄賂,他到了山神廟內給李天佑送信,殺死侯太太與二位少婦人與家人侯忠。李天佑應許着保他升個會總,帶他往北走了不遠,正遇吳恩查山。李天佑過去稟明瞭,然後吳恩說:“來人!把那個李明遠給我亂刀剁死。他喫着樂平山,反向外人。若留他,我怕壞了會中之事。”下面有人答言,把他帶過來,一陣亂刀,剁死在山坡。吳恩才帶兵至樂平山山口以外,與侯文、侯武二人說明白了,吳恩自己迴歸了峨嵋山。
侯家兄弟二人到山寨中,把靈棺抬到了何家莊,交何老員外,在那本村廟內暫時停靈。二位英雄也就帶合山之人,撲奔峨嵋山而來。方一到峨嵋山南山口以外,只見那邊有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爲首有一位會總說:“來者可是侯氏弟兄?快通名來!”侯文說:“我乃侯文是也。你是何人?”那位會總爺說:“我乃省糧會總楊永太是也。奉八路督會總之命,在此處等候,命你二人奔河南汝寧府地。這裏有三個月糧草,你二人帶了去,隨後應付糧草。”鎮八方小陳平侯爺立刻帶了錢糧等物,隨同那二千兵,在路之上秋毫無犯,所過的地方也無人敢截。那些個兵丁跟二位英雄到了屯土山,離汝寧府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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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派探馬前去哨探,說:“汝寧府正與大清官兵交戰。”
侯文傳令安營。天有巳正,與清國的官兵打了一仗,拿獲了李慶龍。回營內,侯文二人升大帳,說:“來人哪!把那李慶龍帶上來!”旁邊有人答言,把李慶龍捆上,來至在大帳一站。
侯文說:“好賊匹夫!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焉能饒恕於你!
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我全家死在你的手內。”李慶龍一聽這話,心中犯想:“我並沒有這麼一個仇人哪?我何不過去問問他,是因爲什麼?說個明白,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他心甘瞑目。”想罷,說:“朋友,你姓什麼?你說明白了,你殺我剮我,我死也瞑目。”旁邊過來家人侯孝說:“二位主人,不可殺這個人。那一日報名,爲首那三個人,我都認得,並不是此人。你老人家快些個把他押下去,等着拿住那個姓馬的,一瞧就明白了。我怕二位主人中了妖人反間之計。”侯文一聽,點頭會意說:“我明白了。把他押下去看守,不可有誤!大家夜晚留神小心了。”
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完了早戰飯,調隊出去,見大清營隊伍整齊,軍馬精銳,人聲一片。頭一陣賽存孝侯武得了勝。山東馬出來一問,侯武就把他母親、妻嫂被殺,通名是馬成龍。山東馬一聽,說:“這無智無謀的匹夫,中了那妖人反間之計!”
侯武掄手中槊就往下打,馬成龍把寶刀往上一迎,“克嚓”一聲,把那侯武銅槊削爲兩段。巴德哩從後邊一蓮子,把那侯武打下馬來。玉斗把他捆上拿獲,迴歸大營之內。侯文一瞧,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催馬擰手中槍,大罵:“賊人休要無禮!
我來結果你等性命,替我二弟報仇!”一催馬往前,來到了那馬成龍面前。二人在戰場之上大戰十數個回合,不分勝敗。穆帥鳴金。馬成龍說:“小輩,你先別不要臉!我隊內鳴金,我去去就來。”轉身迴歸本隊,把巴德哩、玉斗叫過來,吩咐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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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如此,自己又出來說:“侯文,你乃是宦家之子,名門之後,爲什麼不作忠孝良民,甘作叛逆之人?你自己不明!依我之見,你早早下馬請罪,還可以饒恕你的性命。如若不然,你要救你兄弟,也不難,你把李慶龍給放出來,我把你兄弟給放回去。
你我二人在陣前走馬換將,你看如何?”那侯文說:“甚好。
來人!把那李慶龍帶出營來!”去了兩個兵到營內,把李慶龍推至陣前,連他的馬與三尖兩刃刀也拿了來。馬成龍也說:“把被擒的那侯武給推出來!”
少時,也就把侯武推出隊前。侯武低頭不語,只見那邊侯文說:“咱們是兩下里對放。”吩咐家人把李慶龍放出去。家人一推李慶龍,推到那隊前,往本隊拉馬拿刀,跑歸清兵隊中。
馬成龍這邊也是吩咐人:“來!把他推出去。”不大的工夫,也把那假侯武推出來,往戰場之上進了幾步。那李慶龍一瞧對陣上不是侯武,是玉斗假扮的,連忙跑回來。那玉斗本來模樣就與那侯武一樣,今天又穿的是侯武的衣服。及見李慶龍回來,他大嚷一聲,說:“侯文,你瞧瞧認識老爺不認識?”那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一瞧,說:“不好!馬成龍匹夫,原來是你用的反計。我不殺你,誓不爲人!”
原來是成龍歸隊,穆帥要收兵,打算要收服這兩員將,留着打吳恩。馬成龍定了這條計,告訴了巴德哩,先派人把侯武的衣服給換下來,假扮玉斗,今天把事辦好了。侯文急了,催馬奔成龍來。山東馬迴歸本隊,與穆帥收兵回營,派人看守候武。馬成龍與穆帥議論破賊之計。馬成龍說:“如此如此,可以成功。”穆帥賞衆人酒飯,天晚各歸帳房。
馬成龍這裏有差官伺候,正北一座大帳房,他派家人都出去了,他把大環金絲寶刀掛在那帳房布牆子上。靠正北一張大慶,馬成龍半倚半靠,正在那裏歇着,外面衆差官都安歇睡着。
成龍正在迷離之際,從外面躥進來了侯文,手掄單刀過來,一把手把成龍抓住,掄刀就剁。不知成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英雄智激馬夢太豪傑巧遇張玉峯
詩曰:
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
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
話說馬成龍正在似睡不睡之際,從外邊進來了侯文,一伸手抓住成龍,眼都紅了,掄刀就剁。
書中交代,侯文因何至此處?在兩軍陣前正在要與那馬成龍拚命,馬成龍說:“且慢動手,我有話說。”侯文說:“你有什麼話說?”成龍說:“我乃大清國的武職大員,豈能做那不仁不義之事。皆因是我那手下之人,他等也不聽軍令。我原有心在那兩軍陣前說明了,不想我家大帥鳴金收兵。今夜晚你來了,我有話問你,你當初不辨真假虛實,中了那妖人反間之計,殺死你家眷,還要用你二人來殺清國官兵。你想,我等乃大清國的武職,焉能做那逆理之事?一則你我並無冤仇,我爲什麼把你等家人殺死?也是你粗心,你細想想使明白了。”侯文說:“我母親、妻子不是你給害的,我兄弟可是你拿的,你想此事該當如何?”馬成龍說:“容易。我回稟主將,收你二人,拿獲賊人,替國家出力。你想,要是我等殺你的家眷,爲什麼一聽說得有理,自己也無可如何啦,說:“馬大人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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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明白,無奈我不殺你可不成!”成龍把眼一閉,心中說:“我也等死就結了。”
書中交代,鎮八方小陳平因爲什麼來到此處?因在兩軍陣前要拿成龍,替二弟報仇雪恨。見他等收兵回去,自己回營放聲大哭,想:“我一家人今死在這般苦處,好慘哪,好慘!”
自己拔劍要自刎,家人侯孝過來勸位,說:“使不得!我有幾句話說,你老人家總想要替二爺報仇雪恨纔是!”侯文一聽,說:“就是那樣!你給我備酒吧,我喝兩杯酒。常言說,‘ 一醉解千愁’ .”家人擺上酒菜,自斟自飲。天有一更時分,自己收拾妥當,帶刀出離了大營,一直往北,離大清營不遠。裏邊巡更走哨之聲,來回盤查。自己趴進營去,聽見那帳房之內有人說話。有說要立功打仗的,有說馬成龍足智多謀的。侯文一直的到了那正北的那大帳房外,見裏邊燈光閃閃,馬成龍在牀上躺着。自己翻身進去,一伸手抓住了成龍,掄刀要剁成龍;成龍一席話,說得侯文默默無言。
侯文說:“馬大人,你方纔所說的話,我也都聽明白了。
你把我兄弟放開,我二人回去訪問真實。如訪真了,那時我二人自有道理。我弟兄也不敢再與官兵動手了。”成龍說:“來人!”從外邊進來了幾個差官,一瞧帳房內有賊,方纔說要拿人。成龍說:“不可!預備下茶水。”差官伺候,二人談話,天色大亮,成龍稟明瞭將軍,放走了那侯氏弟兄。他自此一走,直到神力王與穆將軍滅無地會、打穿雲關,二人纔出來。
穆帥歇兵三日,汪大人也來到了。汝寧府派麻長榮護守。派馬成龍帶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四個人,帶三萬大兵,挑二十員大將,兵伐剪子峪。穆將軍兵伐玄墨山。這兩處都是任山的餘黨。此時剪子峪,是由福建會館逃走的老龍神馬鳳山、侯德山、侯保山三個人嘯聚,二次佔聚剪子峪,手下還有五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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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穆帥派馬成龍帶三萬兵,浩浩蕩蕩殺奔剪子峪。
那日到了剪子峪東山口,扎駐大隊,安好了營寨,埋好了牙岔鹿角,紮好了子午營、將軍帳,營門外撒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天色尚早,派中軍點兵出隊,三聲炮響,大隊人馬殺到了山口外,扎住了隊。聽得那剪子峪山口內一聲炮響,出來了一支賊兵,分爲左右。當中一杆大旗,上有“帥”字;旗下是老龍神馬鳳山,左邊是侯德山,右邊是侯保山。左邊有五百馬隊,右邊又有五百馬隊,當中有二千步隊。馬成龍在馬上傳令說:“馬夢太聽命!你出去得勝,殺不了賊,我必要殺你;你要打了敗仗,我也是把你斬首。殺了賊人,算你一件奇功。”馬夢太帶氣答言:“得令!”自己收拾停妥,手擎短把刀,跑出本隊,來在馬鳳山的面前不遠,說:“對面原來是馬鳳山,過來與老太爺動手,分個上下!”
那邊侯德山一催馬,在兩軍陣前一瞧,那馬夢太身高七尺,壽眉金睛;身穿灰色綢子單袍兒,青緞快靴,腰繫英雄帶,手擎短把刀,前後衣襟掖着。侯德山看罷,大嚷一聲說:“來的賊人,快些通名!”馬夢太說:“小輩要問,老太爺家住在京城安定門裏國子監的人氏,姓馬,雙名夢太。各處天地會的賊人,無人不知我的名姓。小子,你是何人?快通名來!”那侯德山也通了名姓,擰手中槍動手,夢太用刀相迎,二人動手。
今天瘦馬馬爹太是真急了,把短把刀一見門路分開,一伸手把避血劂掏出來,照定候德山咽喉就是一下,把賊人侯德山打下馬去,掄刀把賊人之頭剁下來,迴歸本隊,到了馬成龍的馬前,說:“卑職請將軍的安,殺了賊將侯德山,前來請功。”馬鳳山一撥馬,敗回了山口。賊人把山口堵住了。馬成龍不知賊人的虛實,也不敢追,鳴金收兵。到了大帳,擺酒慶功,不見馬夢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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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夢太迴歸大營,一想:方纔馬成龍傳令的時節,好不通情理!打了敗仗治罪,我可以;打了勝仗也要治罪,我殺死賊人,算他的功勞。他這明明的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我過幾天告病假,不在這軍營受罪了。”正想着哪,白勝祖親身過來說:“馬老大人,爲何不去到大帳喫慶功酒?馬大人派我來請你來啦。他自己知道白天在兩軍陣前說話說錯了,那是用活激你,爲是叫你生氣,好立功勞。走,跟我到大帳喫酒去吧!”
夢太也就跟着少將軍到了中軍大帳,見了成龍,說:“大帥,小弟承情,要不是哥哥,我焉能有這一件功勞!”馬成龍說:“賢弟,你既然知道,我也不必說了。人生在世上,大丈夫必要立萬世不朽之功,一則名垂千古,二則子貴孫榮。老弟,你又並不是沒有能耐的人。像大哥顧煥章因探峨嵋山之時,捨命入山被擒,叫賊人給拿住了,用木板三釘釘上,雖說死得苦,久以後國家知道,必有封賞。來吧,落座喫酒吧!”李慶龍等四個人在大帳喫酒。跟馬成龍的差官魏祿,在外面放賞軍酒。
夢太喝至半酣之際,說:“馬大哥,當初跟大人在此山被困,我滾山求過救。今夜晚,我自己討令,探山的去路,以好暗用計破山,不知大哥尊意如何?”那馬成龍說:“好老弟,你真要走運氣,我敬你幾杯酒,你喝完了再說吧。”夢太說:“我不喝了,我要去也!”自己出離大帳,回到自己帳房內,換好了衣服,然後出大營,往西北行走。
天有黃昏之後,夢太身穿夜行衣,走了有數十里之遙,見前邊有一個山頭,爬着上去。有初鼓之時,到了山頭之上,只見那皓月生輝,碧天如洗。自己站在山頭之上,萬慮俱消,望南一瞧,殺氣隱隱,望西一瞧,盡是亂山;順山坡下去一瞧,山徑曲幽,樹木森森。自己望前走了有二里之遙,這是剪子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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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後山。他看夠多時,往南有曲曲彎彎一條小路。夢太東瞧西看往前行走,只見迎面有一座密松林,穿樹林往南走,一條小道兒。趁着月色,看得甚是真切。夢太方一進樹林兒,有人用繩子一絆,把馬夢太絆倒在地,不能起來。過來了三個人,就把他給捆上了。夢太說:“好賊!不想老太爺今天遭了毒手,罷了!”有人把夢太的嘴堵上了,兩個人抬起來,往前走了有一里之遙,望東拐,只見路北有一院落,裏邊有五間大廳,東西配房。房東邊有一塊平川之地,堆着無數的乾草。那三個人把夢太抬進了上房,把口內堵的物件掏出來。
夢太一瞧,正面八仙桌一張,一邊一把椅子。東邊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年約三十以外,身高八尺,面如淡金,重眉闊目,三山得配;身穿青綢子長衫,青緞快靴。西邊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年約二十以外,白麪,長眉大眼,準頭豐滿,四方口,脣若塗脂;身穿寶藍洋綢大衫,白襪,厚底雲履;手拿一把全棕百將的扇子,笑嘻嘻的坐在那裏,並不做聲。在夢太面前站着一人,身高八尺,面如白玉,雙眉帶秀,二目透神,形如宋玉,貌似潘安;身穿藍綢褲褂,青緞三鑲抓地虎靴子,手內擎着一口單刀。夢太只罵那使刀的。那個說:“你就是馬夢太嗎?你白天殺死侯會總,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替會總爺報仇!”一舉手中刀,照定馬夢太脖頸就剁。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玉峯誤言驚飛賊方昆授業喜神童
詩曰:
金殿當頭紫關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
話說那人用刀方纔要殺夢太,在東邊椅子上坐定的那位年稍長的說:“二弟不可,咱們都是北方之人。馬夢太,你叫我們三聲會總爺,我就把你放了;你不叫我們,就把你殺了。”馬夢太一聽大怒,說:“小子,好大膽量!我焉能叫你們這不知天地君親師的匹夫!我乃堂堂正正大清國的職官,焉能降賊!我絕不能與你這亂臣賊子討饒!”說罷,破口大罵賊人。那三個人不但不怒,反說:“朋友,你真有點膽子。三弟,你把那封書信給馬大人瞧瞧。”西邊椅子上坐着那個人站起來;把夢太的繩釦地解開了,把他扶起,椅子落座。
然後腰中錦囊掏出來一封書信。信上有字,皮上是:“內函敬呈馬大人升啓,由京都發”。馬夢太不知何人來的書情,打開一看,方纔明白。
書中交代,這三個人,內中有一段緣故。只因前門外南孝順衚衕住着一個人,姓張,名奎元,家中富麗,在琉璃廠開設四寶齋南紙鋪的買賣,夫婦兩口人度日,家中使喚人男女十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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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膝下一子,乳名玉官兒,年方四歲,張奎元愛如掌上之珠。
那玉官兒生得秋水爲神,白玉作骨,天姿聰秀,品貌不俗。
這一日,奎元病體沉重,請醫調治不效,在牀上囑咐自己妻子,說:“倘若我死之後,你帶着玉官兒要緊守家門,教他讀書,以圖上進。”說罷,嗚呼哀哉身亡。蕭氏辦理白事,賴有家人張順照料,諸事誠實。
葬理以後,過了三年,玉官兒到了七歲,請了一個先生,是個飽學秀才,在都鄉試的,姓劉,名鼎甲,在張家教玉官兒一人。起了個學名張玉峯,甚是聰明。自八年之後,頭一年《四書》、《詩經》唸完,又念些唐詩。過了年,《書》、《易》、《左傳》,小題文章,唸了純熟。三年之久,能作詩、作文章。劉先生是鄉試中了舉人,歸大挑一等知縣用,分發在四川。臨起身之時,諄諄囑咐玉峯認真讀書。那張玉峯自先生去後,也不請先生了,自己用功。
這一年,他十三歲。老太太感冒,在家院屋內養病,他自己侍病,在一旁瞧書。天有二鼓之時,聽見北隔壁有火槍之聲。
老太太問:“哪裏放槍?”外間屋內是兩個大使女給老太太煎藥,說:“太太要問,是北街街坊王宅,他們老爺新從山東東昌府來,現時間夜晚每夜有賊來。”老太太也就睡了,那外邊兩個使女都有十七八歲了,是老太太貼身之人。他兩個煎着藥,說閒話,兩個人又說笑話。張玉峯一瞧,說:“你們這兩個人真不知好歹!太太病着,你兩個人還說說笑笑的哪?”那兩個使女並不怕他,因玉峯自幼兒是他抱大了的。他兩個人還是說說笑笑的。張玉峯說:“你們給我出去吧,不必在這裏氣我。”
那使女說:“出去就出去!”站起來,兩個人去了。玉峯自己拿着那書本,在外間屋內地下給老太太煎藥,是個小小炭火爐子。玉峯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向北邊,旁邊放了一個蠟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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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峯瞧書。聽見院內有腳步之聲,玉峯以爲是兩個使女在北院內鬧着玩呢。張玉峯氣往上衝,說:“你這兩個無知的匹夫,膽子不小,在那院中氣我!”
原來那北院中並不是兩個使女,兩個使女往南院中去了。
這穿廳裏院是上房五間,東廂房三間,西廂房三間,並無人住,前院內是男女下人所居。外邊院內由北部王宅驚過來兩個飛賊,是從王家跟下來的,原打算要盜他家的珠寶,不想他家中看家護院之人不少,不能下手,盤費用盡,想要找些個盤費,一瞧那南院,也是有錢之人。方落在院內,望南一瞧,穿廳透出燈光,東里間屋內也點着燈光。兩個賊人方要掀簾子,聽見屋內有一個少年聲音,說:“你這兩個無知的匹夫,膽子不小,在那院中氣我!”那兩個飛賊一聽,唬得戰戰兢減說:“怪道!我二人方纔房上下來,他怎麼會瞧見了?我二人倒要細瞧瞧他纔是。”想罷,來在那簾以外,見燈光射出,裏邊有一小童,年有十三四歲,在那裏看書,旁邊火上放着一個藥罈子。兩個賊人一瞧,說:“一個小童伯他作什麼,你我進去與他要銀子。”
方要掀簾子,張玉峯認着是兩個使女,故意的鬧他,他把書本一扔,說:“左一次、右一次,真不要臉!你兩個是前來找死!
再不給我躲開,我活活的把你們打死!”那兩個賊人一聽,連退在院子當中,說:“這北京城天子腳底下大邦之地,藏龍臥虎,什麼樣的英雄都有。咱們哥兩個別栽跟頭,你想怎麼樣?”
常言說的不錯:賊人膽虛。那兩個賊人一商議,說:“咱們兩個向他借盤費,看是如何?”
二人想買,說:“屋內小俠客,我二人是山東人,到此處辦事,短少盤費,求小俠客賙濟我二人些盤費就是了。”屋內張玉峯一聽,嚇得渾身是汗,自己又想:“我別叫賊人瞧出了我的破綻來。”想罷說:“你二人在外面等候。”站起身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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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東里間屋內把箱子打開,取出來一百兩銀子,是兩封,裝在銅茶盤內,隔着簾子往外面一推,放在臺階上。那兩個賊人一瞧,說:“人家沒有那麼大工夫給送出來,我二人自取。”伸手拿過那兩封銀子,說:“小俠客,我二人今天告辭了,過日必要前來相訪。”張玉峯說:“我這家中不用你們前來尋訪,自管去你的吧。要再犯在我的手內,我定要結果你等的性命”那兩個賊人說:“小俠客既有驚人的本領,我二人也不敢領教,實在是真話:多則二年,少則一載,必有人來訪尊駕。我二人去也!”說罷,"嗖"的一聲,躥上房去了。
張玉峯叫:“來人哪!”外院中進來了兩個僕婦問:“大爺有什麼事?”張玉峯說:“你二人點上燈,把裏院中照照,有什麼物件?”那兩個僕婦進後院中,用燈一照,說:“大爺,院內有茶盤兒一個,裏頭放着一個紅單帖,請大爺過目吧。”張玉峯一瞧,那紅單帖上畫着一個耗子,那個畫着一條長蟲,也沒有拿,自己不解其意。此時,藥也煎好了,送給老太太喫藥。
次日天明,老太太就好了。玉峯一想:“我要是不練武,倘要有人來訪,我那時該當如何?”正憂慮之際,只聽家人稟報:“舅老爺來了!”從外面進上房,來瞧姐姐來了。玉峯過來給舅舅行禮,問是從哪裏來。他舅舅住家在順治門外椿樹三條衚衕,住在門框衚衕,開古玩鋪,姓蕭,名天瑞,爲人老成經事。
玉峯問了好,來在老太太屋內落座。他舅舅問了問老太太的病,說:“姐姐,你好了嗎?”那蕭氏孺人說:“我倒好了,你鋪中事情好嗎?”天瑞說:“好。”玉峯說:“舅舅,你老人家認識有武藝出衆的英雄,給我請一個教習來,我要練武。”蕭天瑞一聽,說:“我認識一個飛天豹武七達子,是一個英雄。我還認識一個鐵掌方昆,我還認識有幾個鏢行的朋友。那鐵掌方昆在後門裏頭大石作往家,常在我們鋪坐着,那是一位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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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峯聽罷,說:“舅舅,何妨把那個英雄給我請來。我跟他練練,不知尊意如何?”蕭天瑞說:“我閒着給你請來就是了。”
喝了幾碗茶,在那用酒用飯,完畢告辭。玉峯送至門外,迴歸書房,思想昨夜晚之事,也無心念書。
過了兩天,也不見他舅舅請人來,訪問別人,知道鐵掌方昆在大石作往家,心想:“我何不去我此人!”吩咐外面套車,帶一個跟人,坐車出離了鮮魚口。趕車的問:“往哪裏去?”
玉峯說:“要去到後門裏大石作。”進了前門,少時到了大石作。一訪問路北有一個小煙鋪,一間門面,西隔壁是一個板子門,裏邊是三合房。知道鐵掌方昆在那裏住,玉峯自己跳下車去叫門。裏邊出來了一個使喚的僕婦,說:“找準呀?”張玉峯說:“找方大爺來了。”那僕婦間:“在哪裏住?有什麼事?”
張玉峯說。“在前門外南孝順衚衕住,姓張,我來找方大爺。”
那僕婦說:“沒有在家,出城有事去了。”玉峯問:“多咱回來?”那僕婦說:“不定準多早回來,有活留下吧。”玉峯說:“如要回來,煩你通說,明天一早我來找他。”說罷告辭,迴歸家中而去。次日,又來大石作訪問,裏邊僕婦出來說:“尚未回來。”一連十數天。
這一日,玉峯一清早在隔壁小煙鋪內坐着,車在門外停着。
玉峯向內說:“隔壁方大爺爲什麼不在家?每天往哪裏去?”
煙鋪內掌櫃的說:“那位方大爺一清早出去,在前門天全喝茶,回來喫早飯,這是近道。要是繞遠彎,出齊化門外到通州喝個早茶,回家喫飯。”張玉峯一聽,心中驚疑。那邊有個人來說:“這方大爺來了。”是煙鋪內的小夥計在外面倒掃地土,瞧見了方昆來了。玉峯睜眼一看,見那邊來了一位老人,身高八尺,頭上並無戴着帽子,身穿青緞長衫,青綢快靴;黑麪目,五官端方,品貌不俗,花白鬍子。那位英雄一見玉峯在煙鋪這裏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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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就來到煙鋪內買檳榔。玉峯過去請了一個安,說:“老師好!弟子訪拜吾師數次未遇,今幸相逢,此乃三生有幸!”方昆一瞧,說:“在我家中找的就是你呀?”玉峯說:“是我。久仰吾師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了!”方昆把他讓到家中,住的是上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讓他西屋內落座。張玉峯把自己來歷說明了。方昆說:“你明天到我這裏來住,你今天回去吧。”那玉峯給師傅碰了頭,拜了師母,然後回家,稟明瞭母親,自己帶了衣包、喫食、銀錢、兩個書重,坐車來在方昆家中一住。
方昆夫婦晝夜教練張玉峯,三載工夫藝業學成,練好了單刀、各樣拳腳工夫,謝了師傅,告辭歸家。
這一日無事,坐車到琉璃廠四寶齋南紙鋪,下了車到裏邊,與領事的宋文治說話。只見從外邊進來了一夥人,都是擰着眉毛,瞪着眼睛,小辮頂,大反骨;都在二十多歲,搖頭晃腦,噴痰吐沫,揚眉吐氣,走道螃蟹的兒子——橫走,恨不能催輛車把自己軋死,又沒人給車錢。頭前一個人,年在三十以外,項短脖粗腦袋大,身穿藍綢汗褂,青洋縐中農,書底青緞快靴;面似生羊肝,黃眉毛,圓眼睛,五官兇惡,手拿全棕百將滿金的摺扇,說:“宋掌櫃的,借給我五百吊或。”宋文治說:“櫃上沒有錢,改天再說吧。”那人說:“沒有可不成!”
張玉峯一聽,過來問說:“朋友,貴姓?”那人說:“我姓宋,排行在四,前三門外有一個南霸天,就是我。營城司訪官私兩面,沒有不認識我的。”旁邊有一個人一拉張玉峯,暗說:“此人是本處的匪棍,來訛詐咱們。”張玉峯說:“明天來四你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我,我給你送五千錢去。”宋四說:“好,明天在那裏見吧!”宋四去了。鋪中人勸了玉峯半天,張玉峯迴家,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坐車到了大沙子口兒,見前三門外的土棍都在這裏,有四五十人。張玉峯跳下車來,手持單刀撲奔羣賊而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施英勇制伏南霸天唬賊人巧遇歐陽善
詩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話說南霸天宋四邀聚餘黨,都是前三門外著名的土棍,內中都有匪號。頭一個,平天篆李五,篆到何必喫何處,因此名爲“平天篆”。滿天飛張七、閔姜蔡二,他要與人家交朋友,是先甜後苦。大概都是此等人物,不堪盡錄。這些人在前三門外,都在大小堂名、男女下處之內找錢。
今天是宋四邀請前來助拳的,瞧見張玉峯前來,是自已坐着車來的,也沒有帶人前來。宋四說:“衆位不必過去,今天瞧我一個人的就是了。”跳過來迎着張玉峯說:“你就是四寶齋的東家?是來給我錢來啦,是怎樣?快些實說!”張玉峯跳下車來,手擎單刀,說:“我哪裏有錢給你這匹夫!”掄刀一誑他,宋四方要叫人來打,張玉峯一拐,正點在宋四的肋窩。
宋四“哎喲”一聲,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張玉峯說:“哪個過來?”衆人一瞧張玉峯會點穴,光棍不喫眼前虧,他等就不敢過來啦,說:“不好,宋四叫人家給點了穴啦!”張玉峯說:“宋四,從此我這琉璃廠那一條大街,不准你去!我哪時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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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哪時打壞了你!你答應了,我饒了你;要不答應,我有刀在手,要結果你等性命,易如反掌!”宋四說:“你饒了我吧,我算是栽啦!”張玉峯用腳一踢他,宋四翻身起來逃走。
一干衆賊黨土匪一鬨而散。張玉峯自己坐車來到家中,喫完了早飯。從此,人人都知道有一個玉面犯犯吼啦,張大爺在前三門外很有些個名頭。
這一天,坐車到了廠東門外,見路北有新開張的茶館,帶二葷鋪賣家常便飯,字號是“福興軒”,門首圍着好些個人。
玉峯車停在那裏,跳下車來,分開衆人,進裏面一瞧,見南霸天宋四腳蹬着板凳,在那裏搖頭晃腦地說:“你是問了誰啦,愣開了這個買賣?快快的給我拿規矩來!”張玉峯一瞧,進來說:“宋四,你又來這裏訛人來啦?”宋四說:“沒有,我在這裏等個人,我要走呢。你坐會子吧!”站起身往外就走。那瞧熱鬧之人不住的直笑。
飯館內滿堂的座兒,玉峯方纔要走,只見那邊過來了兩個掌櫃的,說:“張玉峯,你別走,跟我二人到裏邊,有話問你。”
玉峯睜睛一瞧,頭前那個人年在三十來歲,身穿青洋綢大衫,黃臉膛,五官端方,足登白襪雲履。後邊那個人年有二十以外,面如白玉,脣若塗脂,目似春星,雙眉帶秀,舉止不俗。身高八尺向外;穿一件白夏布淡青五絲羅兩截大衫,白襪厚底福字履鞋。過來說:“張玉峯,跟我二人到後邊院一敘,有活問你。”
玉峯認做好意,來到後院內一瞧,是三黃土打就地腳,一個小院子。那兩個人把長大的衣服脫去,說:“張玉峯,我二人用好些個錢把南霸天宋四冤了來,你給我嚇走了,我問你有多大本領?來,你先別吹,我二人去把我那兩把傢伙拿來,你瞧瞧認得不認得?”說着話,到了裏邊櫃房內,取出去一條棍來,乃是純鋼打造的。長有六尺,在上半截有一個橫樑,長有八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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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核桃粗細。那一樣兵刃是一對,車輪大的圈兒,寬有二寸,裏外都是有刃,圈套着一個小一號的圈兒,有四個鐵條連着,竟有一寸。這柄圈兒外有月牙蛾眉枝子,底下有拿手,是一對,一般大。玉峯一瞧,心中犯想,說:“那條棍是喪門棍。那一對,我真不認的。”想罷,說:“那棍名喪門棍,那一對兵器,我不認識。”那兩個人說:“這個名子母鴛鴦杈你。咱們比並拳腳,看是如何。”張玉峯說:“我練練,你二人瞧瞧看是如何。”自己在當場把拳腳架勢拉開,練了一趟太祖拳,又打了一趟八技掌。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正練得高興之際,那兩個人說:“練得好!我二人也練練,你瞧瞧。”兩個就練了兩趟五祖點穴拳,此拳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乃是道傳。
練完,問玉峯說:“我二人原打算把那些土豪惡棍制服制服,不料今天遇見兄臺光臨,如不嫌棄,你我三人結爲昆仲,不知尊意如何?”張玉峯說:“甚好,二位兄臺貴姓大名?”那三十來歲的那個人說:“姓歐陽,單名一個善字,別號人稱鋼腸烈士。那是吾義弟鐵膽書生諸葛吉。”三個人各敘年庚,歐陽善居長,諸葛吉次之,張玉峯居三,迴歸櫃房,設擺香案,三人立了盟單蘭譜,叩頭祭神。
三個人就在櫃房內擺上了酒菜,喫酒談心敘話。玉峯問:“二位兄長,是都中人?是哪裏?”歐陽善說:“我二人乃宣化府人氏,家有薄田百十頃,山場果木園子數十頃。自幼兒好練,有口外的武士英雄,必要到我那莊中住幾天。我二人聽說京都前三門,有無數的土豪惡棍,我特意的在此處開設這個買賣,等候賊人。如來之時,我二人必要制服他等一番,此是真精實話。”玉峯說:“二位兄長,明天我來邀,到我家中住去吧。”歐陽善、諸葛吉齊說:“我二人必要去給老太太清安去。”
玉峯用完了飯,告辭迴歸家中,稟明瞭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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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諸葛吉二人來見過老太太,然後在前院穿廳落座喫飯,談了一天心。日落之時,二人告辭迴歸。玉峯次日又去給二位哥哥道謝,一連幾日,這兄弟三個情投意合。
這一日,張玉峯正喫完了早飯,在家中坐着?那外邊門上人來稟報說:“有兩個人是山東口音,在門外等候要見,不知主人見他不見?我告訴他說,我家主人出門去了,他留下兩個紅單帖,是他的職名。”說罷,呈與張玉峯。張玉峯一瞧,上寫是“謝德山”,一個寫的是“謝德海”。張玉峯並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翻過來一看,畫着一條長蟲,那個畫着一個耗子。
自己胸中一動,說:“原來是當年在我家中借盤費的那兩個。
好哇,我必要見機而作,瞧事做事。”想罷,問家人說:“那兩個是在哪裏住?”家人說:“他留下話,說在前門外西河沿高升店內住。”玉峯也沒有言語,自己安歇睡覺。天色正午之時,自己一煩,躺在牀上昏沉沉的睡去,至黃昏之後,方纔起來。有門上家人說:“西河沿高升店內謝爺,遣一個人來門房下邀貼,請大爺明日一早在店內用飯。”玉峯說:“知道了。”
家人下去,玉峯用完了晚飯安歇。
次日起來,叫趕車的套車,自己喝了幾碗茶,喫了些點心,然後換好了衣服,到外邊去上車。到西河沿高升店內,一見裏面掌櫃的出來,認得張玉峯說:“張大爺,今天清閒哪?裏邊坐着吧。”那張玉峯說:“煩你到裏邊通稟一聲,就說是有南孝順衚衕張玉峯來拜訪。”掌櫃的叫小夥計去。不多時,只見從裏邊出來了兩個少年人,俱穿青洋綢大衫,一個年在三十以外,五官俊秀;一個二十有餘,麪皮微黃,都是青緞薄底抓地虎靴子。那個人說:“我名謝德山,那個是我二弟謝德海。請張大爺裏邊坐吧。”張玉峯跟着那兩個人,一同進了南院,往西一拐,有一個角門進去,只見是上房五間,東廂房三間,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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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三間,院中乾淨,倒也寬大的很。謝德山說:“衆位英雄,今有張小俠客來也!”只見上房簾子一挑,出來了四十多名,在東西兩邊一站。
當中有一個人,年約六十以外,頭上微有幾根頭髮;身穿二藍綢長衫,金銀羅套神,白襪雲履;面似青粉,長眉闊目,說:“原來是張大爺來了。你且到上房,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
謝德山說:“這是我們山東東昌府二十五里鋪侯家寨的人,姓侯,名化和,別號人稱無發俠義的便是。你們二位見見,這是玉面吼張玉峯,你二位多親多近。”又一指那兩邊的英雄,說:
“那是鐵太歲劉猛、小白龍李傑、金面太歲呂盛、花臉金剛馬
松、鑽天燕子李猛、入地鼠錢成。”張玉峯一瞧,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江的英雄,四海的豪傑,雄氣赳赳。
張玉峯旁若無人,進了那上房屋內一瞧,北牆上掛着無數的兵器,都是帶勾、帶刺、帶耙的物件。當中一張八仙桌兒,桌上放着一個大酒壺,杯箸俱全。兩邊是兩把椅子,讓張玉峯落座。衆家英雄在兩旁侍立。那無發俠義候化和說:“張小俠客,我聽謝家弟兄他二人傳說,北京城有一個張小俠客,住在南孝順衚衕。我自一聽此言,邀山東一帶的英雄,前來尋訪尊駕。”張玉峯說:“我當初不錯,有這一段事,內有一段情節,只因爲那謝氏弟兄,他二人到我家中去找盤費,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我說你等要再犯到我手內,我必不饒你二人。那謝德山他說,回去邀聚朋友前來,多則一年,少則半載。我信以爲真。今天你等衆位前來,意欲何爲?”那天發俠義侯化和說:“我聽謝氏弟兄他說,你乃當世英雄。明天我等領教領教,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等候你。你今天喫完了早飯,你回去吧,明天在大沙子口,清晨至午,不見不散,死邀會!”說着,擺上了一托盤子煮肉,搬過來一罈子酒,讓張玉峯上座,衆綠林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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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齊來讓酒。張玉峯自己喝了兩杯酒,喫了兩塊肉,站起身告辭,到了外邊,衆人相送,到了店門外,衆人說:不送了,明天那裏見!”玉峯說:“我必要去的。”自己上車回家,到了門首,自己進去,也不敢言語,在書房內悶坐,喝了點酒。自己一想:“明天這夥賊人,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我,我也不能邀朋友去。我要是贏得了他們,那時便罷;我要是贏不了他們賊人等,要是輸給他們,那時間我從此絕不提會把勢了!”想罷,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到了外邊,叫趕車的套車。上車出鮮魚口,順前門大街過天橋,出永定門,到大沙子口兒。只見那邊有無數的車輛,那謝德山與謝德海二人在那眼前站定。張玉峯下車,到了那邊,謝德山過來說:“我來與小俠客比並幾下。”跳在當中,走了幾趟,敗回去了。謝德海也敗回去了。只見那無發俠義侯化和跳過來,說:“張玉峯,你有多大能耐本領?我瞧瞧,你看是如何?”玉峯二人動手,羣賊過來往上一圍。不知張玉峯該當如何,且聽了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書生獨勝侯化和仙猿戲耍張玉峯
詩曰:
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
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
話說張玉峯正要與侯化和動手,衆人過來要幫助,侯化和說:“你等不可以多爲勝!”那張玉峯說:“你們哪個過來,分個上下?”只見那正北上來了一輛車,上面坐着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只因爲這兩個到了南孝順衚衕,一早去找張玉峯聽戲,到了門房聽家人一說,兩個人不放心,坐車出離了永定門,來到了大沙子口,一瞧那些個人把張玉峯圍上了。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一個手拿喪門棍,一個手拿子母鴛鴦杈,跳在衆人當中,說:“你等休要無禮,我二人來也!”
鐵膽書生諸葛吉手擎子母鴛鴦杈,說:“來,來!哪個與我動手來?”無發俠義侯化和一擺滕槍,說:“我來也!”二人在當場動手。
那諸葛吉乃當世的英雄,他使的這一對兵器,天下除去他師傅,並無第二人使這一般兵刃。那侯化和如何是他的對手哪,幾個照面,被諸葛吉一子母鴛鴦杈,把侯化和脖頸劃了一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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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子,鮮血直流。羣賊一瞧,說:“了不得啦!老英雄帶傷了,你我不可不管!”侯化和說:“你等不必如此。我都不成,何況是你哪!咱們回去吧。”隨問張玉峯說:“那使子母鴛鴦杈的,他姓什麼?叫什麼?”張玉峯說:“他在琉璃廠東門外飯館內,姓諸葛名吉,別號人稱鐵膽書生。你問他做什麼?”侯化和一聽,說:“我等要去也。咱們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我必要請能人前來拜訪。”說罷,帶衆人上車回山東去了。那張玉峯三個人也就上車,進永定門,先到飯館喫完了早飯,然後各自歸家。自此日起,他弟兄三個人常在一處玩耍。
這一日,張玉峯辦喜事成家,衆親友等齊來給道喜,過三朝謝客已畢,老母蕭氏又病故了,辦理白事。葬埋之後,這一日無事,去找二位拜兄去了,談了幾句話。歐陽善說:“你我今天去逛一趟西頂萬善寺,不知三弟尊意如何?”玉峯說:“我不去,二位兄長去吧。我到鋪中瞧瞧去。”說罷告辭,到外面上車,坐車進琉璃廠,到四寶齋南紙鋪門首下車,在欄櫃裏頭落座。宋掌櫃的與衆夥計齊過來說:“東家來了嗎?來吧,咱們裏邊坐着。”張玉峯說:“就在這裏吧。”
正說話之際,只見那外邊進來了一個買主,年約七十以外,身穿一件毛藍布大褂,白襪子,青布雙臉鞋;光着頭,並無一根頭髮,是一個油葫蘆禿子,細眉毛,大眼睛,微有幾根白鬍須,從外面進來,說:“掌櫃的,我買貓詐刺有沒有?”說話尖嗓子,聲音高大,說:“掌櫃的,有貓作刺沒有?”衆夥計說:“南紙鋪下不賣那些個東西。”那禿老頭把眼一翻,說:“我知道是南紙鋪,我買毛尖四南紙,要多少錢一張?”夥計說:“毛尖四南紙,一兩二錢銀子一張。”那禿老頭兒說:“你給我拿一張,在紙的當中寫‘毛尖四一張,紋銀一兩二錢’,字
康熙俠義傳
要大,我怕忘了。”夥計說:“那如何使得。我們給你單開一個條兒,你想怎麼樣?”那老頭兒說:“不用,給我寫在紙上吧。你不放心,我給銀子。”說着話,伸手掏出銀子來,說:“給你吧,這是一兩三錢銀子,剩下找給我錢。”那個夥計伸手把那銀子接過去,瞧了瞧,秤好了找給那老頭兒錢,說:“你拿了去吧。”在那毛尖四紙旁,給他寫上“寶齋,毛尖四一張,紋銀一兩二錢”。那老頭兒接過去,自己到了外邊去了,張玉峯也就出去上了車。
見買南紙的那個人,站在張玉峯那車前騾子的眼頭裏,趕車的說:“老頭兒,你躲開,我們的車碰着你。”那禿老頭兒一聲也不言語。趕車的過去說:“老頭兒,借光啦!躲開,讓我們過去。”那禿老頭兒說:“你借光,給我出多少錢的利錢?
多咱還我?”趕車的說:“你不躲開,我們車要碰着你可不管!
這麼大的年歲,爲甚麼淨討人嫌哪!”張玉峯一瞧,心中有氣,說:“這個人太不知世務!”跳上車去,說:“趕車的,趕着車走吧。”那趕車的一搖鞭子,照着那騾子就是一下。那騾子永遠不叫打,一打就跑,四蹄蹬開,那車如飛似的直跑。那老頭兒在那騾子腦袋前頭,也相離不遠,與那騾子的腿是一般的快。張玉峯在車內坐着發愣,說,“此人好俊工夫!”到了煤市橋,往南奔大柵欄,就不見那個老頭兒了。
玉峯迴到家中下車,到書房之內落座,喫完了晚飯,在穿廳屋中靠北邊窗戶看書。正看得高興之際,天有二鼓時,張玉峯睡着。有一個人從窗戶外頭伸進一隻手來,把張玉峯辮子給抓住,往外一拉。玉峯說:“什麼人?不好!”睜睛一看,見是白天在四寶齋買南紙毛尖四的那個老頭兒,手拿明晃晃的一把刀,說:“張玉峯,我有心把你殺了,可憎你這年歲!”把刀往背後一插,掏出一包鍋煙子,說:“你別叫玉面吼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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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烏雲秀士吧!”照着張玉峯臉上一抹,抓辮子的手也鬆開了。
張玉峯把頭抽回來。坐在那椅子上,把臉上那鍋煙子一擦,伸手拉刀,說:“你這個小輩,好大膽量!別走,我來拿你!”
翻身出離上房,到了院中一院,那個老頭兒在那裏站定,一見張玉峯出來,伸手掏出來一宗物件,說:“小輩看寶貝吧!白生生一個大紙風,照面打來。玉峯下來了。玉峯跳下來,那個老頭兒又躥上房。如是者上來下去好幾趟。那個老頭兒說:“張玉峯,你不必追了,我要殺你早就殺了。
天有三鼓了,我去也。”張玉峯說:“你先別走!你姓什麼?留下姓名!”那個老頭兒說:“你問我呀,我在廣慶茶園,你知還有個鐵頭孫四,就是我。不服,明天找我去,官私兩面由着你挑。要打官司,營城司訪,你倒不必去告;南北衙門、順天府都察院,你去告去。要打架,明天你邀人去,我在那裏等你!
人有個名,樹有個影兒,你知道不知?”那老頭兒說完了就走了。玉峯也追不上,又一想:“追上也不是他的對手,明天去邀我哥哥歐陽善與諸葛吉,我三個人去找他去。”自己進屋內,叫打更的進來,給取了點洗臉水,自己洗洗臉,往牀上一地,翻來覆去,也就睡着了。天已五鼓醒來,恨不能一時就亮纔好。
候至天色大亮,東方發曉,自己起來收拾停妥,叫趕車的套車。自己坐車到了廠東門茶館門首,見圍着好些個人,不知裏面有什麼事。車站住了,自己跳下車來,分開衆人,進了茶館,見他大哥歐陽善與諸葛吉兩個人在那邊站着。有一個少年人,年在二十多歲,他坐在桌兒上,一聲也不言語。他大哥歐陽善只着急,急得了不得。張玉峯來是邀兩個哥哥去助拳去,一見連忙問道:“二位兄長,是怎麼回事?”歐陽善說:“三弟,你來吧,我說與你聽。提起來真把人氣死!”用手指那少年之人,說:“那位姓李,在這裏每天喫飯喝茶,有二十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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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櫃上,我收存下兩封銀、一封字兒,說今天來取。我昨日就鎖在那銀櫃裏了,我們這鋪內沒有鬧過賊。睡至三鼓以後,我在那牀上覺着有人用物件壓我,睜睛一看,原來是一個酒罈子放在身上,用繩兒把我腿給捆了。我瞧見有一個禿老頭兒開開銀櫃,把那銀子拿了去。我一着急,一晃身於,把酒罈子摔在就地。我從牀上一跳,把捆腿的繩兒也崩斷了。我找兵器沒有找着,聽見那樓上你二哥嚷說:‘好賊!’我上樓去一瞧,你二哥氣得暴跳如雷,說:‘賊人抹了我一身蠟油。’我二人追出去,他通了名姓說:‘開廣慶茶園的鐵頭孫四。’我二人早晨起來,想要帶兵刃去找他去,這位存銀子的來了,與我要。我明知是夜晚被賊人盜去了,我原打算要賠他的銀子,他說:‘那封信是二十萬銀子的匯票,在那字兒裏邊哪。’三弟,你想這事膩不膩?我把話說完了,你想有個什麼主意吧?”
張玉峯一瞧那少年人,身穿灰洋縐一件大衫,厚底福字履鞋,是月灰摹本的,二紐上十八子香串,帶着翡翠四喜的扳指,坐在那裏也不言語。張玉峯過去了,說:“朋友,你不可這樣說,物件已然丟了,我且問你,你打算什麼主意?不相好不能在這裏存東西,皆因都有交情。今天我趕在這裏,你喫萬分的委屈,都看在我的分上,叫我兩個哥哥陪你那二百兩銀子。咱們再找找你那一封書信,不知兄臺肯賞臉否?”那位少年人說:“那銀子有無,此乃小事。一封字兒,求兄臺給找找,我聽個下落就是了。”說罷,站起來揚長而去。張玉峯說:“別走,我有話說。”那人竟自去了。
歐陽善、諸葛吉說:“賢弟,爲何起得這般早?”玉峯說:“提起來氣死人也!昨夜晚上,我家也是鬧禿子。”就把昨夜晚鬧禿子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又說:“二位哥哥,你二人帶兵刃,跟我去到那廣慶茶園,去找鐵頭孫四去。”說罷,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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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說:“我先找他去,然後二位兄長隨我來呀。”到外面上車。
趕車的一搖鞭子,到了廣慶茶園門首,正遇見那耗子皮李五、一塊土黃七。張玉峯說:“你兩個人別走!”這兩個人一瞧,說:“張大爺,我們沒有得罪你,你爲什麼這樣!”張玉峯說:“你們倒沒有得罪我,我有事用你二人。”那兩個小子一聽,說:“你老人家用我們幹什麼?快說。”玉峯說:“你兩個堵住那廣慶茶園門,大罵孫四,有什麼亂兒都有我哪。”
黃七說:“既是你老人家叫我罵,我們也不敢不罵。可是有人出來之時,你老人家過去就是了。”張玉峯說:“不必多說,你二人罵就是了。”
黃七、李五大罵鐵頭孫四,堵住門首大罵之際,只見裏出來了一夥人,有十數餘名。爲首有一個人,年有二十多歲,身高七尺,頭上沒有一根頭髮,又光又亮,身穿藍綢汗褂,青洋縐中衣,漂白襪子,青緞實納幫兒皁鞋;面如滿月,細眉圓眼睛,高鼻樑,四方口。出來一瞧是李五、黃七兩個匪棍,概不由已,氣往上撞,說:“好兩個小輩兒,找我來,你等可知道孫四爺的厲害!”張玉峯從車上跳下來,過去說:“小子,張大爺我罵你!”嚇得那黃七、李五回身就跑。那張玉峯一細瞧那鐵頭孫四,見他年歲也小,不是昨夜晚在自己家中所遇的人,連忙過去說:“孫四,當着衆人可不是我怕你,胸中有個緣故。
我姓張,名玉峯。昨夜晚上有如此如此之事。”玉峯又細說了一遍。孫四說:“老弟臺,你跟我到裏邊櫃房內落座,我有話問你。”張玉峯說:“四哥,你多委屈了!”說着話,到了大門裏萬子櫃裏邊,二人落座,有人獻茶。
孫四方要細問張玉峯,外邊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兩人趕到。歐陽善一瞧,舉棍照定那孫四頭上就是一棍。
張玉峯瞧見了,說:“別打!”孫四往上一衝氣,“叭”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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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正中在頭頂之上。幸虧孫四他有貫頂的功夫,要不然死於非命。孫四站起身來,一回頭,歐陽善二人一瞧,說:“不是你!”孫四這個氣更大啦。張玉峯趕緊去說:“不可!我給你們哥兒三個見見,不必動手。”諸葛吉、歐陽善過來賠罪,落座。四個人說話,提起昨日夜晚之事:“今天四哥你真多委屈了!”鐵頭孫四說:“你三位我倒不怨,我可恨的是昨夜冒充我的名字,他真是我的五代賢孫!”
方纔說完,聽見樓上跳下一人,說:“孫四,你是我的六代孫子!不可罵人!”張玉峯等人一瞧,正是昨夜晚在家中戲要他的那禿老頭兒。這四位英雄一瞧,說:“你是什麼人?給我們攏對頭!”齊拿兵刃過去,要與那位老俠客動手。
不知那位英雄他是何人?要知後事,緊接馬夢太誤走回回峪,三傑獻剪子峪,穆將軍兵定玄墨山,捉拿雲南七勇士金無敵大將軍曹天興,四方鎮羣雄打擂,西海岸神猴戲仙猿,雙俠入峨嵋山,盜陰陽八卦幡,神力王、穆將軍合兵,馬傑倒反峨嵋山,滅吳山頭擒吳恩,仁和教主下山,五雲洞火燒清兵,大戰虎耳山,恩收小霸王,單鞭破權,火燒仙猿,白少將軍束手探竹影山,一劍定石平,三打齊河寺,兵圍越山泉,誤走何家莊,巧遇混水猿,楚雄府會兵,金鎖八卦連環計,七探水師營,三擒吳恩,剿滅邪教,盡在下部《康熙俠義傳》接演。
第九十八回
廣慶園三傑會仙猿侯化泰再施驚人藝
詩曰:
安分身無辱,知機心自閒。
雖居人世上,猶處天台間。
話說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
三人到了廣慶茶園,見了鐵頭孫兆英之面,細看那孫兆英雖是禿子,與昨晚耍笑他三人的那個禿子模樣兒不對。昨夜耍笑他三人的那個禿子六七十歲的年紀,孫兆英年紀才二十七八歲,故此四人見面,一說昨夜晚之事,張玉峯即說:“有個禿老頭兒,有六七十歲,假充四哥你的名姓,他自通名說:‘我是廣慶茶園鐵頭孫兆英是也。’故此小弟前來請教,卻多有得罪四哥。”
鐵頭孫四說:“三位,這件事不怨你們,總是那假充我的字號的那小子不是東西,他是我孫兆英的重孫子!”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聽得正面樓上有人答言說:“呔!孫兆英,你休要罵人,我也是個朋友。”說着,從樓上跳下一人,站在當中。孫四抬頭一看,見那人身高五尺,頭上油亮,沒有一根頭髮,面如滿月,細眉圓眼,眼光足滿,皁白分明,神光似電,準頭端正,脣若塗脂,一部花白鬍須;身穿青縐綢一件長衫,內襯紫花布褲褂,青洋縐單套褲,白布襪,青緞子實納幫皁鞋;手內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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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棕竹一百單八將摺扇,笑嘻嘻地說:“孫四,我聽說你也是個朋友,你先別罵人哪!”孫兆英一看這人的面目,知道是位俠義英雄,非等閒之人,不敢輕慢,連忙問道說:“尊駕貴姓?
哪裏人氏?來此何干?”那禿老頭兒說:“我這話也長了,一時間也說不完。我過時拜訪,細談肺腑就是了。我今日要會會這玉面哪吒張玉峯是何如人也。”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早已聽見了,過去說:“禿老頭兒,我等與你何冤何仇,你這樣耍笑我們!咱們也不必在這裏亂人家的買賣,你跟我走,找一個地方,咱們分個高低。”那禿老頭兒聽他等之言,說:“好,你我就此前往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見吧!”說完,一轉身往外去了。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等三人說:“很好,我們一同跟你去!”說話之間,這三人隨後也追出去了。鐵頭孫四要攔阻也來不及了,告訴夥計套車,也要隨後追去。
且說那個禿老頭兒乃是天下揚名的人物,姓侯名化泰,外號追風仙猿。因爲他身體靈便,日行一千一百里,夜行一千程途,方得這個綽號。練得一身軟硬的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各種的暗器,無不精通。平生專愛結交天下的英雄好漢。家住在山東東昌府離城二十五里的侯家寨。只因他胞弟無發俠義侯化和,前者被鐵膽書生諸葛吉贏了,受了子母鴛鴦杈的虧,他迴歸山東,與兄長追風仙猿侯化泰一說,在京中如何與諸葛吉等三人比武,自己不能取勝,“求兄長替我報仇,方消此恨!”
侯化泰說:“既是如此,你在家中等我,我去必要把他三人的首級給你帶回山東來。我再邀請兩位朋友跟我去,你在家中候音信吧。”過了幾日,侯化泰邀他同鄉兩個知己的朋友:一個叫李漢卿,是一位秀才,以教書爲生,與侯化泰是近鄰舍,又是知己的朋友;那第二位是周茂源,賣珠寶石的客人,久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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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理,家財鉅萬,爲人樂善好施,慷慨大義,故與侯化泰說得到一處,是知心之友。這三人商議好了,僱了兩輛車,周茂源帶了兩個家人,名叫周興、周旺,侯化泰與李先生並未帶跟人,擇了吉日起身。在路上正值九月初旬,金風颯颯,殘蘆飄絮,敗柳凋零,北雁南飛。在山東道上非止一日,這三人沿途遇景而觀。
這日到了直隸交界,住在二十里鋪。這夜西北風大作,彤雲密佈。天有初鼓,三人正自喫酒談心,忽聽那窗外點點滴滴下起雨來,越下越大。李先生說:“這場秋雨可要涼了。堪刻立冬,今日九月二十七日,再過幾日十月了,你我要在京都過冬。”周茂源說:“我遨遊九省,惟京都我未能盡情逛到。我這一入都,要把燕都八景、各處古蹟、五壇八廟、居樓戲館、山場廟宇,各處有名勝跡全都逛到,方稱心懷。”侯化泰說:“我久有此心。天下有名之地,惟京都屬第一,我未到過。這一到都中,一則替二弟報仇雪恨,二則要逛逛京內勝景。”三人談些閒話。外面雨還未息,叫店小二撤去杯盤碗盞,三人安歇。
次日,幸喜雨已住了,浮雲已散,碧天如洗,三人坐車上路。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京都,住在楊梅竹斜街廣升店內,找的是三間上房,給了趕車的車價錢、酒錢。
店內小夥計送上洗臉水來。李漢卿一看這三間上房,屋內倒乾淨,靠北牆上掛着一張挑山紙畫,畫的花卉百果水仙。兩旁有一幅對聯,上寫是:無情歲月增中減,有味詩書苦後甜。下款落的是楊繼盛。筆法秀硬,丰采悅人。靠下面是一張八仙桌兒,兩邊各有太師椅一把。東里間垂着落地幔帳,裏邊是兩張大牀,西邊靠北牆一張,西北一個茶几,南窗下一張榆木檀漆的八仙桌兒,兩邊有兩張椅子。侯化泰三人洗完了臉,叫店中夥計要酒菜喫酒,直鬧至初更時候,方纔安歇睡覺。次日,周、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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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逛前門大街去,侯化泰便去訪那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這二人是如何的人物。從此步步留心,暗訪張玉峯等爲人作事如何。
不知不覺殘冬已過,又至新春,侯化泰把事也訪明白。過了燈節之後,又至二月天氣,侯化泰把主意立定。這日,他請李漢卿、周茂源聽戲,三人又逛了幾天。侯化泰先訪張玉峯,在紙鋪買紙,後來夜內在他家耍笑他,直鬧了半夜;又去找歐陽善、諸葛吉耍笑,臨走說:“我是鐵頭孫四,你二人若不服,明天去找我,咱們那裏準見。”侯化泰回到店內,次日早起來,告訴李漢卿說:“你二人在此處等我,我去訪一個朋友去。”
說着,他就出了店門,走到肉市廣慶茶園內。此時並未上座,他就在樓上佔了一張桌兒,自己喫茶,靜聽下面的消息。不多一時,聽見張玉峯問孫四,又聽見有人說話聲音,是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他四人見面,並未翻臉。那孫四一罵,他才跳下樓去,說:“孫四,你先別罵人,我在這等候多時了,我今日要會會你這幾個人物。我在永定門外大沙子口兒等你們,那裏見吧!敢去者即是英雄,我領教領教你們的武藝,憑你們也敢藐視天下的英雄!我要看看尊駕等!”說罷,他先走了。歐陽善等三個人各帶兵刃,言道:“你先別說大話,我三人與你分個上下!”
這三位豪傑立刻出了戲園子大門,坐着張玉峯那輛車,一直的出了永定門,到了大沙子口兒。俗言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諸葛吉說:“禿老頭兒,你姓什麼,叫什麼?我三人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侯化泰說:“我姓侯,名化泰,外號人稱追風仙猿便是。你們三人哪一個會使子母鴛鴦杈?我要領教領教。”諸葛吉說:“很好,我就使的是這個兵刃,你我二人比較比較吧!”說着,一擺兵刃,直奔侯化泰咽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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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化泰不慌不忙的,把隨身帶的雙刃純鋼圈迎面一擺,這二人在當中動起手來。諸葛吉自學會這件兵刃,並未遇過敵手,今日自己知道:“侯化泰這廝不是等閒之人,我今遇此人,不可輕敵。”兵刃處處留心。那侯化泰見諸葛吉少年英雄,又知道他三人素日所爲,不是爲非作惡之人,故此有一番不忍殺害他之心。他的純鋼圈門路精通,要贏諸葛吉早就贏了他啦,他爲是要看他們有幾番的門路,要看個真實。
二人正在酣鬥之際,正北有一輛車如飛相似趕到,說:“你二位先別動手,看在我的面上吧!”一行說着,就從車上跳將下來。原來鐵頭孫四方到這裏,看見諸葛吉的子母鴛鴦杈被侯化泰的雙刃純鋼圈給套上了,一隻圈套在脖子上。侯化泰並不加害於他,一撒手,拍掌大笑,說:“諸葛吉,你休要藐視天下英雄!我此來爲你兄弟三人在這大沙子口兒獨顯己能,把山東路的無發俠義侯化和給戰敗了,我這來就是要與他出氣!”
張玉峯二人一見,各擺兵刃,要往上闖。鐵頭孫四說:“不可,全有我哪!”把兩人的兵刃各歸本主,說道:“你四位不要這樣,天下的把勢是一家人,也無多大冤仇。”侯化泰說:“三位好漢,我這人也不會送情,我要害你們的時節,夜內你三人性命休矣,焉能留到此時?我看你們三位也是英雄,常言說得好:‘英雄惜英雄,好漢愛好漢。’你三位要不擇嫌,你我今日談談。”張玉峯見這侯化泰語言瀟灑,乃是一位俠義英雄。
孫兆英又給四人見禮,說:“我今討個大臉,在我廣慶茶園一敘,我略備一杯水酒,奉請四位暢談一會,你們意下如何?”
侯化泰說:“很好,我也久仰尊駕之威名,故昨朝借尊名相戲,我這裏賠罪了。”孫四說:“既往不咎就是了。”
五人分坐兩輛車,進了永定門,到了肉市廣慶茶園樓上,佔了一個官座,叫夥計要一桌酒菜。五人對坐喫酒,談些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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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俠義豪傑,心投意合,五人遂訂金蘭之好。侯化泰居長,歐陽善次之,孫四行三,諸葛吉行四,張玉峯行五。孫四說:“我今日與你四位說,我有一個拜兄,姓馬,名夢太,住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練得一身好功夫,在前門外打過土匪,與神力王比過武,興順鏢店救駕擒賊,真乃當世之英雄!此時跟神力王保升副將,隨徵四川峨嵋山,拿叛逆天地會八卦教賽諸葛吳恩,早晚要一跑紅旗,他必要高官得作,駿馬任騎。我想大丈夫生在世間,爲的光宗耀祖、顯姓揚名爲是。還有一位姓張,名廣太,現任西海岸獨龍口的總兵,都是由異路得的功名。”
歐陽善等聽孫四之言,說:“好,我三人正想要上軍營,雖說有武藝在身,無奈我等不得其門而入。求賢弟寫信一函,我三人要走一趟。”孫四也是慷慨之人,立刻寫了一封字柬,交給他三人。侯化泰說:“我也要訪訪張廣太是何如人也。”席散,張玉峯說:“我本欲留兄臺盤桓幾天,無奈我等也要起身往四川去,兄臺也要回府,知己之交不敘套言,你我五人後會有期。”
侯化泰說:“我此刻迴歸山東,不久也要到四川走一趟,看機會行事吧。”孫四送走四人。
張玉峯迴到家中,安置好了,擇了吉日,與二位拜兄一同起程,把茶館派家人照應,他三人坐車兩輛,出了彰儀門。時值仲春天氣,一路春風送暖,淑氣迎人,嫩柳生香,桃花爭豔,鳥語花香,到處可觀。三人坐車,頭一站住良鄉縣;二站涿州,住在南關和順張家老店。方一下車,把行囊取下來,又將隨帶的三般兵刃拿下去。住的是上房。店小二送上洗臉水來,又送上茶來,三人喫茶淨面。店小二又送上一桌果席來,是二十四樣果碟,十六樣冷葷,紹興酒一罈,說:“我家大爺叫送給你們三位爺喫的。”歐陽善說:“你家大爺姓什麼?在哪屋裏居住?”小夥計說:“你們三位爺先喝着,我也不敢說姓什麼。
康熙俠義傳
我去問他,他說叫三位爺千萬留下吧。不必說他的名姓。”張玉峯說:“你給我請過來,我們見見就知道了,這萬不是沒名的朋友。”小二答應下去。不多一時,只聽小二說:“三位爺,我家大爺前來拜訪。”他三位往外一看。不知來看的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張玉峯旅店結盟馬夢太探山被獲
詩曰:
騎牛遠遠過前村,短笛橫吹隔壟聞。
多少長安名利客,機關用盡不如君。
話說鋼腸烈士歐陽善兄弟三人,在上房聽小二說有人前來拜訪,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一人,身高七尺,細長身軀,面如青粉,白中透青,青中透白,兩道細眉毛,一雙圓眼睛,皁白分明,神光足滿,二目放光,準頭端正,四方口,海脣下無須,正在中年三十以外年歲,身穿藍洋縐夾祆,內襯藍紡綢小夾襖、夾褲,外罩米色寧綢夾馬褂褲,灰摹本緞夾套褲,足下白綾襪,厚底四鑲雲履,手拿摺扇,進來笑嘻嘻的說:“三位兄臺貴駕光臨,小弟接待來遲,望求恕罪。”張玉峯三人說:“我兄弟三人來至貴處,幸遇尊兄臺愛,多蒙青盼,又厚賜酒筵,弟等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尚未領教尊兄大名?”那人說:“小弟我姓張,名寶任,是本處涿州人,開店生理。今見三位虎駕光臨,我實仰慕之至,略備粗酌野菜,所爲要與三位談談心。未領教三位尊姓大名,意欲何往?所帶之兵刃可是自己所用,還是給朋友帶的呢?”歐陽善三人各通了名姓,說:“那兵刃是我三人所使的,略會一二。我們要往四川軍營投奔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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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去。”張寶任說:“是了。”叫小二擺上菜酒,說:“三位可別嫌粗率,你我所爲談心。”
四人分賓主落座,飲酒之間,談論些閒話。張寶任說:“不瞞三位說,我也愛練把式,拳腳棍棒無不習過。今見三位所使之兵刃,都非常見之物,我特意前來領教領教。”鋼腸烈士歐陽善說:“我等三人都是結義的弟兄,平生最愛練武,在京都作買賣爲業。既是兄臺愛練武藝,必然是工夫純熟,世外高人,俠義英雄了!”張寶任說:“歐陽兄,你不必過謙,你我一見如故,從此不可客套。我今年二十九歲,不知尊兄年長?”歐陽善說:“我比兄長兩歲。”張寶任說:“如此說來,你是大哥了。你二位也不必隱瞞,就實說吧。”鐵膽書生諸葛吉說:“我今年二十八歲。”張玉峯說:“我今年十九歲了。”張寶任說:“我久仰大名。在京都有一位玉面哪叱張玉峯,他在前門外打過南霸天,遠近聞名,就是尊駕麼?”張玉峯說:“豈敢,小弟有何德何能之處?兄長過誇了。”張寶任說:“我要與三位敘盟,不知尊意如何?”歐陽善說:“甚好。”四人各敘年庚,換了盟帖,四人情投意合。張寶任說:“你我既是一家人,不必客套了。你三人有這樣驚天動地之能,爲何定要投奔四川峨嵋山大營?目下穆將軍帶精兵二十萬在河南地界,我給三位寫書信一封,派兩個家人護送,兄等到了那裏,有一位帥總姓馬,與我係至親。你三位尊意如何?”歐陽善一想,要往四川,道路又遠,不如往河南順便,說:“仁兄若肯如此厚待,我三人也免跋涉四川了。”張寶任說:“你們三位事不宜遲,我也不敢久留。請三位於明日起身,我再派人護送,順便與我至親捎去一封問好的書信。”張玉峯甚是喜悅。四人又閒談一時,盡歡而散,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張寶任給他們裝好了車,叫了兩名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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鞴馬引路,四人分別。張寶任說:“張英、張華,你二人好好的在路上侍候三位老爺。”張玉峯等三人說:“兄臺請回吧,我等要告辭了!”張英、張華二人催馬,頭前引路。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進了河南地界。張英說:“三位大爺,吶們今日住桃柳營吧,此去至大營不遠。”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聽張英之言,說:“也好,我等就住在這裏就是,你二人去找店吧。”張英、張華二人說:“我二人常走這條道路,都住韓家店,咱們還住那裏,就在十字街西路北里。”歐陽善說:“很好。”衆人進街,見西邊路北果有一座大店,字號“永升客棧”。衆人進去,到了上房,張英、張華二人伺候酒飯已畢,天晚安歇。
次日起來,三人睜眼一看,身坐在一座大寨的分金廳上,又有六七十名天地會兵看守,三人兵刃也被人盜去了,慌忙問道:“你們這夥人是做什麼的?我們昨晚住在店內,怎麼一夜來至此處?”只見張英、張華二人過來說:“三位爺可別惱,我有一段情節細稟:這是我主人張寶任的主意,他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的逍遙會總,他派我二人送你三位來至這裏,昨夜在店中用薰香把你三位爺薰過去,送至這裏來。此處是剪子峪,你三位也不能走了。我已然把書信都投進去,等候這裏大會總老龍神馬鳳山的回牌。此處正經管事的是三位,還有侯德山、侯保山。”鋼腸烈士歐陽善三人聽說無奈:“我三人不想被他人所冤,就是送我們往這裏來,也要對我弟兄說個明白。我們既來之則安之。”張玉峯暗中告訴二位拜兄說:“看顏色行事,暫且忍耐。”
這三人正在議論之間,少時送上茶來,三人喫茶。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三位大爺,我們三位老會總升了大廳,有請你三位。”張玉峯說:“很好。”三人跟着傳話之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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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這配房,往東一看,只見正北五間大廳,東西配房各十間,兩邊擺列刀槍架子。正面三張座位,當中椅子上坐着一人,年過花甲,面如紫醬,雄眉闊目,精神百倍;頭戴三角白綾巾,扎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披白緞子繡團花一領戰袍,足登官靴;五官兇惡,一部花白鬍須飄灑胸前。左邊是侯德山,右邊是侯保山。兩邊站班嘍兵有一百餘名削刀手,都是年青力壯,二十以外年歲,青絹帕包頭,亮青布夾祆,足登青布快靴,懷抱二寸多寬、四尺二寸長明晃晃的斬馬鋼刀。張玉峯看罷,一抱拳說:“會總請了!歐陽善等有禮。”三人通了名字。馬鳳山說:“三位賢士,今有張會總的書信,薦你三位幫我看守剪子峪。你弟兄三人如不嫌山寨卑小,我這後山有一座馬廠,派你三人去看守吧。”三人說:“遵令。”賞了三人酒筵,派了一百名兵丁,跟這三人前去。每月支領月費銀三十兩,一年四季有俸。每逢初一、十五大操,這三人也各施所能。馬鳳山見三人武藝超羣,倒另眼看待,無奈不敢叫掌兵權,不知三人是何等心地,恐其有詐。過了半載,遷升三絕會總之職,總理後山。
這日,忽然馬鳳山請他三人到大寨。馬鳳山正在點兵,一見三人來到,心中其喜,說:“你三人來得甚好。今有大清官兵來至山口要戰,請你三人給我掠陣。”歐陽善三人答應,心中說:“我三人本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無故中了奸計,身歸天地會八卦教。今日掠陣,看清營帶兵是哪路英雄。”三人在東山坡上看了一陣,卻是胖馬的大帥,瘦馬的先鋒。這一陣清營大獲全勝,馬鳳山敗回大寨,緊守山口,不敢出陣。陣亡了侯德山。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叱張玉峯三人先至大帳,給馬鳳山道了受驚。馬鳳山說:“三絕會總,你等不知,今帶兵來的是山東馬成龍,外號胖馬。此人足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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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手使大環金絲寶刀,削純鋼,切玉斷金,水斬蛟龍,陸斷犀象。前者跟伊大人查辦黃河,在這剪子峪打過小耗神餘四敬,空手奪杈。前在蘇州福建會館,大戰你我會中之人。今日在兩軍陣前打仗的這位,名叫瘦馬馬夢太,刀劈了侯德山。從此你等多要小心,派人緊守山口。”三絕會總迴歸後山。
三人用完了晚飯,張玉峯說:“二位仁兄,你我三人在這會中堪可一載,今有馬老爺帶官兵打山,你我弟兄不早定出頭之計,如山寨一破,玉石俱焚,你我恐被他人所誤,那時悔之晚矣!”歐陽善說:“我看今日兩軍陣前,馬夢太名不虛傳,真英雄也!你我要棄山寨投奔大清營中,到那裏寸功無有,也是無味。依我之見,你我等候與他打仗之時,暗通馬夢太一信,咱們三人把馬鳳山拿住,作爲進見之功。此事如何?”諸葛吉說:“很好。你看今晚月色甚明,你我三人到後山步月閒遊一番。”張玉峯說:“正欲如此。你我三人是未到中秋先賞月。”
歐陽善說:“賢弟,想你我有這樣一身好本領,不能揚名顯親、增光耀祖,受制於人之下,好不愧死人也!”張玉峯說:“自古英雄皆有受難被困之時,譬如唐朝薛仁貴、宋時高懷德,久必顯揚於世也。”
三人正自談論之際,忽見正北一條黑影子。三人隱藏在樹林之內,用絆腿繩絆倒,拿住一人。借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馬夢太。三人心中暗喜,急忙帶在自己住的房中,將馬夢太放在地下。歐陽善說:“朋友,你貴姓?你說明白了,我們好去獻功。”那馬夢太他是從大營討的令,來探剪子峪的路徑,不料被人拿住,自己知道是活不成了,說:“小子們把你老爺拿住,或殺或剮,任你自便!我馬夢太乃是天下的英雄,你們要是好朋友,給我一個快當,我死之後,鬼魂也感激你們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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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叫我不死不活的,我死後作鬼也要罵你們個不了。”那歐陽善故意的說:“喲!我聽你這人的口音,想是咱們北方人,咱們是個同鄉。我要是把你送至老會總那裏,你得碎屍萬段。
我念同鄉之情,你叫我三聲會總爺,我就將你放了。你想,怎麼樣?快說!”馬夢太說:“呸!老太爺我乃大清國的職官,奉命來探賊人的下落,你等拿住我,殺剮任你所爲,我焉能反求叛賊釋放之理!量你這小小的剪子峪,彈丸之地,馬鳳山烏合之衆,我天兵壓境,此寨不久必破。我活着不能殺賊,死後落個麒麟閣標名,也算爲國亡身。小子們,不必多說!”諸葛吉從裏面出來,說:“你要與我等說些好話,你這條命就算活了。你說這些惡話,真是‘惡語傷人六月寒’。我等倒是好心,都有好生之德。你既不怕死,把你送至前山大寨,見我家老會總,準把你剝皮摘心,開膛抽筋,你就知道了。”馬夢太聽他等之言,不由哈哈冷笑,說:“大丈夫視死如歸。看你這一夥狐羣狗黨也算不了什麼豪傑,老太爺有死而已!”玉面哪叱張玉峯聽到這裏,說:“二位兄長,不必試探了,也是你我一流人物。”從裏間屋內把鐵頭孫四的書信取出來,說:“老哥,我先賠罪!”將繩釦解開,攙扶起來,說:“馬老兄臺,你先看這封書信就知道了。”馬夢太正罵賊人,忽見由東屋內出來一人,二十來歲,面白英俊,過來把他解開,扶在東邊椅子上坐,遞過一封書信來,把桌子上的蠟燭剪了燭花兒。馬夢太接過來一看,上寫:‘內函由京都前門外廣慶茶園發。”打開一看,不知上寫的是何言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馬夢太夜逢三險驗兵刃絕處逢生
詩曰:
人生天地常如客,何獨鄉關定是家。
爭似區區隨所遇,年年處處看梅花。
話說馬夢太接過書信來,看見上面封皮上寫的是:“內函由京都前門外廣慶茶園發,名內詳。”後面是“康熙年月封”。
自己拆開一看,見上面寫的是:敬請夢太兄臺大人福安。弟孫兆英自拜別後,時常想念,知己之交,不敘套言。想吾兄大展鴻才,掃蕩邪魔,雖呂望六韜,不過如是。敬啓者,今有敘盟兄歐陽善、拜弟諸葛吉、張玉峯三人,棍棒純熟,文韜武略,乃當世英傑也,意欲投效軍營,如到之日,兄千萬照應,則弟幸甚!
書不盡言,並請臺安。片紙草草,面見再謝。
康熙年月日
蘭弟孫兆英拜衝
馬夢太看罷書信,說:“哪位姓歐陽名善哪?”歐陽善說:“我叫歐陽善。”諸葛吉笑嘻嘻的說:“我叫諸葛吉。”又指那白麪模樣的說:“他叫張玉峯。”馬夢太說:“你三人不認識我,就應該把我殺了。要不殺害,就該盡朋友之道纔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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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這一耍笑我,連我的朋友你們都瞧不起了!幸虧我馬夢太是不怕死之人,倘若怕死,連我那朋友都不好看哪!”歐陽善連連賠罪,說:“一時的莽撞,情甘認罪,望乞寬恕。”張玉峯說:“老哥,都是小弟錯了!此事還得商議一個萬全之策纔是。”馬夢太說:“你三人因爲什麼落在這天地會八卦教中?
是所因何故呢?”張玉峯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又說:“今日之事,我想定一條苦肉計,將馬老哥捆上,送至大寨,到那裏就說拿住奸細了。只要見着馬鳳山的面,把老哥你放開了,你我四人拿他。你想好不好?”馬夢太說:“這不是萬全之計。這山寨內的嘍兵、教匪要一齊動手,你我該當怎樣呢?依我之見,我先回大營,見了元帥,定下計策,我再回來。到了這裏,等至天晚,再依你們那條計策,把我捆上送至大寨,見了馬鳳山,你我四人將他拿住,外面有官兵接應,方能一戰成功。”張玉峯說:“也好。馬老哥,你先走吧,把大營的官兵調來,再作計較就是。”馬夢太說:“你三人明夜晚間還在這裏等候就是,我要告辭了。”馬夢太往外走,張玉峯三人送出來,說:“老哥,我等專侯捷音就是了。”四人分別。
馬夢太出了後山往東,自己走着,心中盤算:“這是天助我馬夢太該成這件奇功,我也想不到有此奇遇。”正思想之間,抬頭一看,見山路崎嶇,樹木森森,不是來的道路,自己無奈,在各處一找,並無路徑。信步往前,方走了有七八里之遙,腹中飢餓,想要喫點飯纔好。心中思想,仰面一看,皓月當空,清光似水,月朗星稀。馬夢太出了這道山口,見面前有座村莊,自己信步進了莊門,到十字街,看那街道平坦,是東西一條街,南北一條街,也有圍子磚牆,四個大門。他走至十字街,往東一拐,聞見一陣羊肉香味。見路北一座大莊門,雙門半掩,羊肉的香味從這大門內出來的。馬夢太一看門內,是路東一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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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見裏面燈光閃閃。馬夢太躡足潛蹤,走至臨近,往裏一看,屋內南邊是牀,地下一張八仙桌,桌子上一盞燈,地下一個炭火爐子,上有一個帶蓋的沙鍋,燉着一鍋羊肉。八仙桌上有一把大瓷茶壺,兩個茶碗,一鍋白米飯。可巧屋中並無一人。馬夢太說:“我也餓了,不免我喫點飯吧。”用手一摸,那茶還熱,自己斟一碗,自斟自飲。連喝了幾碗,把燉羊肉端下來,放在八仙桌上,打開蓋一看,熱氣騰騰。又把飯也盛來。正在飢餓之際,端起碗來,狼吞虎嚥,喫了一個不亦樂乎。正在得意洋洋,心中說:“有福不在忙,這是應該我嘴中之食。”
正想之際,忽聽那北邊有人說話:“二哥,我今日燉了三斤羊肉,煮了一鍋飯,請你喫點。你我二人談談心。”說着話,門一響,進來了兩個人:頭前走的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青布快靴;年有三十以外,黑紫麪皮,粗眉大眼,高顴骨,準頭端正,連鬢落腮黑鬍子樣兒。後邊那人也是這樣的打扮。一見馬夢太,就問:“你這人是從哪裏來的?快些實說!你倘不實說,我立刻鳴鑼,把你拿住!”馬夢太飯也喫足了,說:“朋友,你先彆着急。在下姓馬,名夢太,是京都人氏。從此過路,我實是餓了,我把你的羊肉全給喫了。”那人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哇!你還這麼大模大樣的,見了我連個懼怕那沒有。
黑夜之間,你無故進我門房,你是因何緣故?”說着話,他伸手一抓馬夢太。馬夢太一閃身,用手一磕他,他“哎喲”一聲,說:“好大膽的賊人,你來與我動手!”馬夢太站起來,那兩個人一齊撲他來,他全閃開了,三拳兩腳,將那二人打倒,樂嘻嘻地說:“不要臉的匹夫!老太爺一鬧,全把你們這夥人要了命!”說着,往外就走,又氣又笑。
走了沒有三步,聽見那門房一陣銅鑼響,震動天地。馬夢太說:“不好,我快走吧!出了這個村莊就好了。”正思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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際,忽聽那東南迎面一陣鑼響,西、東、北三處皆是如此,鑼聲齊響。那四面八方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大小巷口兒全都有人把守,刀槍如林,那燈籠上有字,寫的是“守望相助”。
馬夢太情知不好,連忙拉出短把刀、避血劂來,站在那當中。
只聽有人說:“這次別叫他跑了,拿住他,把他活埋了就是!
那兩天埋了一個,今日他們又來了。好哇,這次可跑不了啦!”
那馬夢太一擺刀,說:“你這羣狗黨羊羣,老太爺豈把你們放在心上!”只見從正南跳過四人,各執長槍,照定馬夢太分心就刺。馬夢太用短把刀相迎,四人把他圍上。馬夢太看前顧後,並無一點懼色,把刀法展開了。那四面八方的人也都趕到,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馬夢太一瞧,約三百多號人,把自己圍上。此時四面銅鑼不止,馬夢太想不到有這些人,要走也走不了啦,無奈與衆人動手。這些人都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钂棍搠棒,各施所能;還有弓箭子、飛抓手,這些人個個奮勇,人人爭先。馬夢太先前可以招架,到後來刀法遲慢。又聽西邊一陣鑼鳴,撓勾手飛來,這兩斑人齊到,把馬夢太鬧得渾身是汗,想走不能,稍一失神,被人家一把抓住,說:“這可走不了他啦!捆上他!”馬夢太情知不好,把刀一扔,躺在就地,一語不發。
那衆人過來把他捆好,把身上帶的避血劂也搜出去。內中有一個莊丁說:“把他送在莊主那裏發落吧。”內中有一位年老之人說:“這時莊主也早睡了,不如把他埋了,明日告訴就是了。”衆人齊說:“你老人家說的是。”馬夢太說:“你們這地方好萬惡,拿住活人就敢埋了!”那衆莊丁一聽,都哈哈大笑,說:“呸!你別不要臉啦!我告訴你吧,我們這莊村先前埋了兩個啦,連你是三個啦。你們衆人別等着,抬起就走吧!”
把馬夢太抬起來。莊兵說:“把這兵刃送在莊主那裏去,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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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刀、一個避血劂。”內中有人拿了去了。衆人抬起馬夢太,出了西村口,往北走了不遠,到了一個深溝,這地方是埋人的所在。馬夢太此時心如萬箭鑽心,刀剜肺腑,一想:“我要是死在賊人之手,還算爲國盡忠哪!不想我死這裏,合營的朋友不能見面,也不能與張玉峯等共破剪子峪了。”那些人說:“這邊有一個坑,把他扔下去吧。”那些莊丁把馬夢太提起來要往下扔,只聽那村口裏邊跑出一人,說:“千萬可別埋!”莊主升了大廳,爲這件事甚是着急,說你們辦事太粗。快把他擡回去吧,見了莊主,看是如何。”馬夢太一聽,心中說:“我又要不死了。這個莊主莫非是故友?”一想這裏沒有朋友,不知是怎樣一段緣故,越想越悶。
衆莊丁又把他擡回去,到了村中方纔他喫飯的那座大門以外,只見大門已開,裏面燈籠輝煌,從裏面出來兩個人,把馬夢太腿上繩釦解開了,說:“朋友,你是哪裏的人?姓什麼,叫什麼?你說明了,我好回稟我家莊主。”那馬夢太說:“我京都人氏,住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名夢太,外號人稱瘦馬老太爺。你告訴他吧,我是大清營的副將,奉元帥令來探剪子峪來的。我誤走至這裏,因爲我餓了,偷了你們這裏些飯喫,就把我拿住了。你問完了我,我也該問問你們,這莊主姓什麼?叫什麼?”那人說:“姓黑,你許認得。”說着,走進去了。馬夢太一聽,心中說:“我不認識這麼一位姓黑的朋友,這事不定怎麼樣。我也都說了,他們這廂離剪子峪臨近,可全是天地會八卦教。我此時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了。”
正自心中猶疑之際,忽見從裏邊出來兩個家人,說:“馬老太爺,我家莊主有請。”馬夢太說:“我這裏還捆着呢,也不能會朋友。你等既不殺我,來吧,勞你駕,給我解開吧。”那人果然給馬夢太解開,說:“你跟我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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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頭前引路,馬夢太跟着。進了二門,見裏面是北大廳,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上房垂着簾子,裏面燈燭輝煌。
馬夢太跟那家人上臺階,家人掀起簾子來。馬夢太進去一看,那正面八仙桌兒一張,兩邊太師椅子,牆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桌上有燭燈一盞。在東邊椅子上自己落座,說:“你家莊主哪裏去了?”家人說:“在後面更衣,少時就出來。”不多時,家人引路,從外面進來一人,身高七尺,膀粗腰圓,面如刃鐵,黑中透亮,掃帚眉,大環眼,準頭豐隆,四方口,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身穿寶藍洋縐大衫,足下白襪雲鞋。一見馬夢太,連忙作揖說:“師弟,愚兄不知,你是從哪裏來?
貴姓尊名?哪裏人氏?”馬夢太聽他說話,知是自己同門,隨說道:“我姓馬,名夢太,家在安定門內國子監便是。你是哪位同師弟兄?如何知道你我是一門之人呢?”那莊主說:“我姓黑,名錦太,是你七師兄。這村莊名叫回回峪,我是此村首戶,有什麼公事都和我說。我方纔正在看書,聽見這村莊傳鑼響,我知道這必是有事。因連年鬧邪教,各處有土賊,這回回峪成立團練鄉勇,守望相助。這裏開創是成頭,本村公湊五百人。我今夜正要問是什麼事鳴鑼,他們說拿住人了。把你的短把刀並避血劂拿出來,交給我看,我才知道是咱們師兄弟,連忙派人去請你前來,多有受驚。你要是早來三天,還可以見着咱們師傅呢。師傅是昨日走的,要去逛四川去了。”馬夢太說:“我也好運不善交。我是奉令來探這剪子峪,到了後山,我受了人家的絆腿繩,我知是一死,不想遇見故友。今來至這裏,我要不是遇見兄臺,我今性命休矣。我飯也喫了,我還不能久待。”黑錦太說:“知道師弟軍令在身,不能久待,我把你侄兒叫進來見見你。前者我遣他拿書信一函去上軍營找你去了,不想走至半路,遇見一個朋友,他二人知道你在四川,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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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今日你同馬成龍來破剪子峪,我想要看你去,託你招你侄兒提拔提拔。”馬夢太說:“那有何難?我見見我的侄兒,你把他給我叫來。”黑錦太吩咐家人:“去把少莊主叫來。”
不多時,從外把黑英叫來。一進來說:“師叔,你好哇!”
給馬夢太行禮。馬夢太看黑英年有十七八歲,五官端正,方臉大耳,長眉朗目,鼻直口方;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鞋。
馬夢太說:“坐下。你今年十幾歲了?”黑英說:“我今年十八歲。”馬夢太說:“你都會練什麼拳腳?使什麼兵刃?”黑英說:“我會練短拳,使的是短把刀、避血劂。”馬夢太說:“好!
你明日跟我到大營內練兩趟,沒有事我把平生所學教給你練幾趟。”黑英答應說:“是。”馬夢太復又問說:“你奉你父命找我去,爲什麼走到半路你又回來呢?”黑英說:“我走至半路,遇見一個朋友,名叫盧傑,他與我結爲昆仲。在半截村遇見大清營的玉斗、巴德哩,傳說顧煥章探峨嵋山被妖道拿住,用三根鐵釘釘在木板之上。盧傑是要投奔顧煥章去的,聽說這個信,他定要回家。我也不知你老人家在那裏是如何,故此我二人回來了。”馬夢太又說:“總是你二人年青,就投奔我去,我也可以給你找事。如無事,你二人再跟我練幾套拳也好,我指教指教你二人。你去把他給我叫來,我見見他就是。”黑英出去。黑錦太說:“賢弟,你再喫點什麼?歇息歇息,明日回營吧。”馬夢太說:“我此時就走。飯也喫了,我還有緊急軍情。”正說着,黑英進來說:“師叔,我那個朋友並沒在家,他去訪友去了。”馬夢太說:“你候他回來,跟我至大營,我也正想有幾位知己之人才好呢。”黑英答應。馬夢太說:“師兄,我要告辭。”黑錦太說:“把你的兵刃帶起來。我也不留你,你去吧。明日我叫你侄兒投你營裏去。”馬夢太答應,出了客廳,黑家父子送至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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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夢太出了回回峪,自己心中說:“好險哪!我這次是絕處逢生。”正在思想,走了有一里之遙,只聽眼前有人說:“呔!
過往之人,留下買路金銀,我饒你不死!若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馬夢太聽罷,說:“是合字嗎?”那人說:“你不必說那些江湖話。我告訴你:我不種桑不種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要獻金銀來買命,以免英雄刀下殺。”馬夢太聽了,氣往上撞,拉出短把刀來,跳過去要和那人動手。那把刀一擺,上下翻飛,走了幾個照面,馬夢太被人一腳踢倒,翻身躺於就地。那人擺刀,分心就刺。不知馬夢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康熙俠義傳》 4 (清)貪夢道人 著
第一百一回
設奇謀計破剪子峪穆總戎攻打五雲山
詞曰:
不忍一時有禍,三思百歲無妨。
寬懷自解是良方,忿怒傷心染恙。
凡事從容修省,何須急躁猖狂。
有涵有養壽延長,穩納一生福量。
話說瘦馬馬夢太出了回回峪,走了一里之遙,遇見劫路之人,把他一腳踢倒在地,不能動轉。劫路之人過來,照定馬夢大打了一刀背,然後捆上,把他扔的刀也給揀起來。又將馬夢太扛起,順大路往回裏走着。他說:“今天我正想要喝一碗醒酒的活人心湯,我把你帶回去,給你開膛,摘下心來,做一盤菜我喫吧。”馬夢太一語不發,被那人扛到一所莊院之內,說:“來幾個人,把這廝給我摘了心,好下酒。”衆家人過來一看,說:“不好,這個心摘不得,等我去請少莊主來吧。”那人去不多時,有一人過來細看,忙把馬夢太繩釦兒解開,說:“師叔,你老人家爲什麼又回來了?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不知道,多有得罪你老人家了!”馬夢太羞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自己知道是方纔在大廳說錯話了,惹起這一場風波來。想罷,說:“黑英賢侄,那方纔拿我的這個人他是誰?”黑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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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拜兄盧傑。”馬夢太說:“是了,你要不來,我命休矣!我也不見你父親了,我要走啦。”黑英送至門外。馬夢太一邊走着,一邊心中想念,說:“這件事我真辦錯了,從此以後總是謹言慎行爲是。我這應了古人的話了: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自思自想,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到了前邊是大營的營門。
進了營門,到了中軍帳,見了元帥。馬成龍、白勝祖、李慶龍這三位正在談論軍情之際,忽見馬夢太進來,馬成龍一見,說:“老兄弟,我今日正想要替你報仇去呢,你回來甚好。”馬夢太說:“我命幾乎喪在那裏,真是一言難盡。”就把昨日之事細說了一番。馬成龍說:“很好,老兄弟,你今日喫了晚飯就回去。我這裏至初鼓就派三路進兵,取東、西、南三路山口就是了。”馬夢太蒙元帥吩咐,甚喜。白勝祖說:“今夜晚我帶本部人馬五千攻南山口。”馬成龍說:“派李慶龍先攻西山口,帶兵五千,奮勇督隊,我自統中軍攻東山口。今夜要一戰成功。”
馬夢太一想:“我與那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四人不定是死
是活,這事未能定準,上託聖主萬歲爺的天武神威,下借我四個人的武技就是了。”四位大人對坐喫了幾杯酒,馬夢太說:“酒我也不喫了,我這就告別,明日喫得勝酒吧。”馬成龍說:“我們不送了。”
馬夢太順路照前日走的原路,找着後山,至黃昏時候,到了後山,順山樑上去,到了張玉峯三人所住之屋。歐陽善說:“老兄弟來了,你可把事辦好了嗎?”馬夢太說:“事不宜遲,我已然與元帥說好了,今夜初鼓,三路進兵,你我就此行事。”
歐陽善說:“你先受點屈吧。”把馬夢太捆上了,三人抬起來,順路往前山,來到大寨,叫人往裏回稟進去。
此時老龍神馬鳳山與侯保山二人正在中軍大帳談論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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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鳳山說:“這座孤山守之不易。”侯保山說:“走也不成,遍地是大清國的疆土,他哪裏都有伏兵,要到四川,可就不易。
要投懸漠山去,道路遙遠;要投五雲山,那裏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他也不準收你我,咱們與他素日不合。爲今之計,我二人合山還有八九千人馬,可以與馬成龍決一死戰。
明日且不出戰,只緊守山口,候他那裏有人來討戰,我出去再打一個敗仗回來,夜晚他必料你我兩次敗仗不敢出山,你我再率合山之衆,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一陣可以成功。你意下如何?如要得勝之時,長驅大進,復奪汝寧府,恢復舊業。”馬鳳山說:“也好。”二人計議已定。
忽見家人進來說:“回稟會總爺,今有三絕會總拿住探山的奸細,現在帳外侯令。”馬鳳山帳前只有心腹家將四十名,聽家人來報,心中甚喜,說:“請他三人進來。”家人出去,不多一時,只見三絕會總抬着一人至中軍,先把馬夢太放下,又把繩釦兒一抖,說:“馬鳳山,你今日還往哪裏走?外面三處山口已破,你休想得脫活命!”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二人先擺兵刃,把候保山先拿住。馬鳳山拉佩劍,舉劍動手,那張玉峯、馬夢太二人各施所能,打了幾個照面,就把馬鳳山拿住了。那四十名家將先自逃竄。這裏四人把兩個賊人捆好,外面三山口官兵已進來。這裏四人放了一把號火,那大清元帥馬成龍、白勝祖、李慶龍三人,各帶本部人馬,殺進剪子峪來。只殺得愁雲慘慘,血染山坡。這一陣殺賊五千餘人,餘衆潰散。至天色大亮,馬夢太與張玉峯等四人與大隊合爲一處,浩浩蕩蕩的迴歸大寨。這一陣,把剪子峪搜得一個賊也沒有了。
馬成龍回至中軍,與白少將軍升了大帳,衆將報功。內有馬成龍本部親兵隊營官都司賽展雄謝祿,藍面天王韓虎是守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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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本營參、遊、守備、千、把等官,各報己功,馬成龍在功勞簿上全都記上名字。馬夢太帶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來在大帳,參見元帥,把自己在剪子峪殺賊之故細說了一番。
馬成龍說:“有勞你三位幫助我等破此大敵。”歐陽善說:“我等略效此微勞,皆大人之福。”馬夢太又過去給三人與李慶龍引見。馬成龍說:“來,快把那被獲之賊人馬鳳山、侯保山帶上來。”兩旁親軍護衛人等把兩個賊人帶上中軍帳來。那賊人立而不跪。馬成龍說:“你兩個賊人既被擒,見了本帥爲何不跪?”馬鳳山說:“你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是我會總爺的義士。你要殺要剮,任憑於你。”馬成龍說:“你等從何處起首,是從哪裏反的,據實說來!”馬鳳山說:“我們是我家會總爺立的天地會八卦教,我們是替天行道,普救衆生,只以剪惡爲本。你們只知有君,豈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爲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我今既然被擒,只求速死爲妙。”馬成龍聽了,說:“你這些人既說替天行道,我大清國都是聖明皇帝,如堯似舜,惠愛黎民,任用忠臣,禮賢下士。你行道行的是什麼道呢?你說說。”馬鳳山說:“我也知道康熙佛爺是一位有道明君,無奈天下各處府州縣官不能盡是忠臣哪!我也知道忠臣不少,無奈天下被屈含冤之人真有幾千萬人,都被貪官污吏他們所害。我等立意要替天行道。到如今,我們會總他先壞了良心要造反,我等也只可隨着。我二人既被擒來,只求速賜早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好處。”馬成龍聽到這裏,也就不往下問了,即吩咐:“帶下去,在營門口外梟首號令!”刀斧子答應,押下去,少時獻上首級來。馬成龍歇兵三日,帶大隊浩浩蕩蕩的,直奔穆帥大營而來。
且說穆帥自到了五雲山,歇了幾天兵。這日,探馬報道:“馬總鎮帶兵平滅了剪子峪,回兵已至芳桃河紮營。”不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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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龍帶白少將軍等進了大營,參謁將軍。穆帥說:“馬成龍,你這件奇功我也知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智勇足備,我遞摺子保奏你就是了。”馬成龍把功勞簿呈上,將軍看完,交奏摺師爺賀連捷先生起稿,奏明皇上。過了半月以後,旨意下來,馬成龍賞給提督銜,先換頭品頂戴,並賞戴雙眼花翎;馬夢太賞給總兵銜,並賞戴花翎;白勝祖賞給固勇巴圖魯勇號;李慶龍以副將提升,賞戴花翎;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等三人,送部引見;穆詹賞鎮海將軍銜;隨營兵丁賞給三個月錢糧。穆將軍接旨謝恩。
過了三日,放炮祭旗,浩浩蕩蕩,行至五雲山的北山口外,離山五里之遙,安營下寨。穆將軍派把總汲應元去探那五雲山是怎麼個樣式。汲應元帶手下兵丁,各騎快馬,來至五雲山下。
望上一瞧,只見上面霧鎖雲蒙,旌旗招展,槍刀密佈,安滾石檑木,山口有閘板。汲應元探明白了,他這纔回營來交令,稟明瞭元帥知道。穆將軍傳令曉諭那五營四哨大小將佐等,明日伺候,五鼓升帳點名。天晚這裏令下,派古北口提督隨營副帥監查前後各營。這位大人名叫鄧龍,行伍出身,精明強幹,辦事勤能,跟着白大將軍久打軍需。穆帥派好了巡營糧臺等官差使,諸事已畢,安歇。
次日起來,穆將軍淨面更衣,二位副帥蔡將軍、汪平,提調參贊大臣,這三位升了帳。一陣鼓響,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中軍官、旗牌官,把一座中軍帳站得整齊嚴肅,各按次序。那隨營的大將是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白勝祖。那歐陽善等三人,早已進京引見去了。這裏就是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這一干衆將,在兩旁站立,真是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三山五嶽英雄,四野八方豪傑。這些人都是上山打虎將,入海擒龍人。兩旁花翎亂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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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尾晃搖。穆將軍見衆人俱已到齊,方要拔令箭叫人,忽然間大嚷一聲,口吐鮮血,倒於地上。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妖道暗施陰謀計王宏定計捉妖人
詞曰:
恣意發狂有失,存心忍耐無憂。
性情兇暴易遭囚,度量容人有後。
羹污能容人物,受辱胯下封候。
張飛暴躁急咽喉,到底終遭毒手。
說穆將軍方升了中軍大帳,正要發放軍情之際,忽然間大嚷一聲,昏迷不醒。衆人急救過來之時,昏昏沉沉,倒於寢帳之中。蔡將軍看這樣式,怕有別的緣故,忙問穆將軍的親隨家人說:“素日有無此病症?”家人均說:“並無此病症。今日一語不發,好像中了邪的樣式。”蔡將軍聽了,立刻出來,點齊大隊人馬,去打五雲山,留下汪大人守護中軍,兼護糧臺。
浩浩蕩蕩,人馬出了大營。
正要往山口攻山,只聽得山裏人聲一片,三聲大炮,震得山搖地動。只見山口閘板一起,從裏面先出來是馬隊,後出來是步隊,雙龍出水勢:左有二千馬隊,右有二千馬隊,當中是步隊六千人。兩杆白緞子繡藍字藍花的大門旗,分爲左右,上面字是“替天行道”、“聚衆招賢”。那些馬軍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銀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三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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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白緞子戰裙,繡藍二龍戲水,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快靴;人人都懷抱長槍,肋下佩刀,人似活虎,馬如歡龍。
步隊都是白綾子纏頭,身穿一身青布褲褂,青布快靴,手中使長槍。削刀手、弓箭手,等等不一。當中有一杆“帥”字旗,上寫的是“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大旗之下,左右有二十四名親軍護衛。那爲首的人,長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頭戴五佛冠,由左右耳後披下兩綹髮髻來,身穿淡黃色僧袍,上繡藍團龍花,足下青緞厚底靴子;面似金紙,細眉毛,二目圓睜,準頭高大,四方闊口,海下無須;手使金钂,坐騎一匹渾紅馬,精神百倍,氣宇軒昂。
蔡將軍看罷,向兩旁隨徵衆將說:“哪位將軍奪此頭功?”
說聲未了,從西北一人應聲出曰:“我討元帥令下,前去擒賊!”
蔡將軍一回頭,見不是別人,是隨帶後營步隊隊官王慶。蔡將軍說:“此去須要小心。”兩軍各扎住陣角,王慶一催座下黃膘駒,出了本隊。那對陣雲南七勇士勒馬橫钂,在陣前站定。
王慶由清兵隊內出去,如旋風相似,頭戴青泥得勝盔,雙岔尾,灰色單袍,紫戰裙,足下官靴;肋下佩刀,身騎駿馬,手使長槍,來至面前,用槍一指,說:“呔!對面逆叛,汝是何名?
通報上來!”雲南七勇士說:“某乃五雲山正印會總,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曹天興是也。你是何人?”王慶說:“我乃大清營穆帥臺前後營隊官王慶是也。你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早下馬受降。若要不然,馬走槍橫,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
曹天興說:“原來你是王慶。”這一聲喊嚷,聲音洪亮,王慶在馬上頭昏眼迷,往前一栽,被曹天興一钂,打得腦漿崩裂。
蔡將軍在馬上看的甚真,不由己心中一動。忽見從東邊過來一人,說:“將軍在上,末將王天彪要去拿獲這個賊人。”蔡將軍一看,是前營的營官。蔡將軍說:“你須要小心些。”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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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一催座下黑花馬,擺手中大刀,搖着刀直奔那雲南七勇士而來。到了臨近,曹天興說:“呔!來者你是何人?通名上來!”
王天彪說:“我乃前營的營官王天彪是也。你叫何名?”曹天興聽了,說:“原來是王天彪,你來送死!”王天彪一陣昏迷,栽於馬下,昏迷不醒,被曹天興一钂打死陣前。
這邊大清營的文武衆將個個心驚,人人膽落。蔡將軍與前敵大帥鄧龍說:“吾自統兵,這數十年來,南征北戰,總未遇見這樣打仗的人。你有何妙計,可以破賊?”鄧龍聽罷,心中猶疑,知道這會匪必是妖術邪法。只見旁邊有一千總郝進忠說:“二位大帥不必憂慮,末將不才,我去拿獲這個妖人。”鄧龍、蔡榮二位點頭,說:“郝將軍,你要仔細些纔是。”郝進忠答應出去,催座下馬,直奔陣前,捻手中長槍,飛也相似,來至曹天興馬前,用槍一指,說:“呔!對面賊人休要逞強,郝大老爺我來拿你!”曹天興一聽,不由一陣冷笑,說:“無名小輩,你可有名麼?”郝進忠說:“你千總老爺名郝進忠是也。”
那曹天興一聽此言,心中甚喜,說:“郝進忠,你可來了!”
這郝進忠頭迷眼暈一陣迷糊,被曹天興打死在疆場之上。這清兵大隊上,怒惱了一位守備胡德勝,他也不候令,直上將軍的馬前,說:“末將前去拿這賊人!”將軍說:“你要留神!”
胡德勝答應“得令”,他催馬擰駝牛槍,一拍馬來至戰場之上,照定曹天興的前胸就是一槍。曹天興本未提防,他見槍刺來,連忙用钂一撥,那槍正刺左肋之上,不見鮮血,只見槍扎之處,一溜火光,嚇了胡德勝一跳。對面陣上衆將也有看見的。曹天興問:“你是何人?通你名來!”胡德勝一通名,亦被他一钂打死。一連又出去五人,都被曹天興叫名打死。蔡將軍問:“你等衆將,哪位能擒賊人,自管討令來!”那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這幾個人,看見賊人這樣英勇,個個無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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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巴德哩默默無言,馬成龍呆呆發愣。蔡將軍又問道:“你等如無人討令,本帥也不忍叫你等前去送命,你們量力出馬!”
話言未了,只見在左邊馬後過來一匹馬,跳下來一人,身高七尺,膀粗腰圓,頭戴青泥得勝盔,四品花翎,身穿灰色川綢單袍,腰繫涼帶,外罩紅青寧綢單馬褂,藍中衣,足下青緞快靴,手使單鞭,來至將軍馬前,說:“將軍在上,都司王蘭討令。末將出去捨命擒賊,試試賊人。如要可破,現有我兄弟王宏,他是右營守備,能爲武技高強,他可擒拿此賊。”將軍聽了,說:“好,這也是你等的奇功一件,你去也要小心些。”
王蘭答應“得令”,轉身上馬。他心中說:“這個賊人他叫曹天興,他必是邪術。我看了這半日了,要一通名姓,就死在他手。我今且不通名,看他把我怎樣,反正我也是盡忠心,我也不怕什麼。”自己想罷,一腔忠心赤膽,來至在雲南七勇士的馬前,說:“呔!你這廝好大膽量,真欺我們大清國無人,待我來拿你!”掄鞭就打。曹天興問:“你是何人?”王蘭並不答言,蓋頂打下,曹天興用钂相迎。二人戰了有五六個照面,王蘭勒馬,回至本陣上,說:“王宏,你幫助我殺賊,討令立功,就在這一戰,可以成功破敵。”王宏尊兄長之命,來至將軍面前討令。他有一個馬童兒,年有二十多歲,青布包頭,青布褲褂,青布快靴,腰繫搭包,脅下佩一把帶鞘的雙鋥。那王宏至馬前上馬,把馬一催,直往賊人隊中而來。這馬童兒手按着馬尾馬,緊緊跟隨在後,真快,一步兒也不落下。將軍看見這個馬童兒甚爲怪異,回頭問馬成龍說:“馬大人,你也打了這些年的軍需了,你也曾遇見過這樣稀奇之事麼?”馬成龍說:“老將軍在營多年,南征北戰,都沒有見過,何況是卑職。我自從征討邪教以來,由蘇州起手,至今也未遇過這樣難纏之人。
就是在湖北襄陽城外,與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僞王吳恩,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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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八卦幡甚是厲害,我都不怕。據我看,這等邪法妖術之賊人,這件事我實無法可治。”蔡將軍說:“看他這一出去,該當如何。”那王宏他是行伍出身,今日見大清營死了這些個戰將,他也不知自己出去與賊人對敵勝敗如何,擺雙鐧至雲南七勇士的馬前,二人交鋒。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馬成龍夜探王宏寨白勝祖奉令捉妖人
詞曰:
佔盡便宜有報,喫些虧也無妨。
龐涓暴虐早身亡,孫子忍之無恙。
話說那守備王宏擺雙鐧照定那雲南七勇士金钂無敵大將軍
曹天興就是兩鐧,曹天興急用钂相迎。二人在戰場之上不分高低勝敗輸贏,走了有十數個照面,那馬童把雙鋥一擺,照定曹天興就是一下,正中左肋之上。曹天興“哎喲”一聲,栽於馬下,被王宏挑下馬來生擒,捆好橫於馬上。那馬童說:“老爺,你看這件事倒是一件奇功,你必要高升!”王宏說:“你少說話吧!千萬不準再說,恐機關泄露!那馬伕點頭答應。
王宏生擒妖人,來至蔡將軍面前,跳下馬來,把妖人交給聽差之人。他說:“回稟將軍,末將我把妖人曹天興擒來。”
蔡將軍吩咐:“你押回底營。”這裏一揮令字旗,馬步軍隊衝殺過去,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在五雲山口,這一陣只殺得高坡之上人頭滾,低窪之處血水流,甚是可慘。直殺至黃昏之後,那邪教之兵逃進山口者有二三千人,殺死者四千餘人,帶傷逃走者不少。蔡將軍掌得勝鼓迴歸大營,大賞三軍,分賜得勝餅,發放軍情。又下了一道密令:由底營內挑選五千精銳之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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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平防堵,怕今夜賊來劫營,故作此準備。天晚大家歇息。
次日,早升中軍帳,先傳王宏進帳。蔡將軍甚爲喜悅,說:“王宏,這件奇功總算你爲第一。還有一件,你那馬伕他姓什麼?叫什麼?是哪裏人氏?本帥我要提拔提拔他。”王宏說:“大人的恩典,我那馬伕他不會說話,他是一個啞巴。我是自幼年買的,他今年跟我十五六年了。”蔡將軍點點頭,說:“知道了。”忽見穆將軍的家將連升進來,說:“稟老大人知道,我家主人病症甚重,昏迷不醒。這隨營的醫家也不少,都不能治。”蔡將軍聽了,說:“知道。我這邊有一位師爺,姓孟,我回頭派人送過去給你主人看病就是了。”連升下去。蔡將軍與汪副帥二人說:“老將軍這病是邪魔所侵,我二人細細審問曹天興便知分曉。”吩咐人:“來,押上曹天興來!”
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曹天興帶上帳來,跪於帳下。蔡將軍說:“來人,把他攙扶起來,下面放個座位。”聽差人等答應,在下面立刻放了一個座位,把曹天興扶着坐在上面。蔡將軍問說:“你可叫曹天興?”曹天興說:“我叫曹天興。”
汪平問道:“你也非僧非道,必有邪法殺我的戰將,你要實說。”
曹天興說:“二位大帥既這樣待我,我也不能不實說了。我奉八路都會總之命,幫助盧三生守這五雲山。我有一個叔叔,名叫八卦道人曹玄清,受過異人的傳授,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有奇門遁甲之術。那日他知道大清人馬來取五雲山,我們正印會總要點兵派將前來決一死戰,我叔父他獻計說:‘且不必着急,有我一人可退得了賊兵。我先畫靈符一百張,給天興縫在衣裳之內,可以善避刀槍。出兵之日,我在城頭披髮仗劍,你只問了來將何名,他要通了名姓,我把黃旗兒一展,他三魂七魄招出來,立刻死在陣前。’我昨日果然是問了名姓,叫一個死一個。我不想你大清營內有這樣一個能人,破了我一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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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身符,又把我拿住了。那個馬伕既把我拿住,他的能爲比我大,連我叔父都不成。”蔡將軍說:“你叔父是用什麼法術把我們元帥給治住了?”曹天興說:“我可不知是什麼法術。他可說過要在那五雲山的後頭小竹影山青蓮洞內施展法術,他要治這裏統兵元帥。這些事只要拿我的那個人,他可以破得了。”
汪平說:“可惜你這樣英雄武藝,爲什麼單保着邪教造反?這是取其何意呢?”曹天興說:“我也是自己一時無有主意,這也是聽天由命,我求速死吧!”
蔡將軍派人帶下曹天興去,派人看守。他叫上王宏來,說:“王宏,你這馬伕是姓什麼?叫什麼?叫他來見我。無論他有什麼罪過,都有我一個人承當,你可不準埋沒人家的功勞。你有什麼情節,你也實說。”王宏說:“將軍不信守備的話,他是個啞巴,可叫我說什麼?如要不信,我叫他來,將軍請問。”
蔡將軍說:“你去叫他來,我還要細細地問他呢。”王宏下去,到了自己營內,找着馬伕,他見左右無人,他才說:“我也推脫不開,將軍定要問你,你可怎麼樣呢?”那馬伕說:“我裝啞巴不說話就是。”王宏說:“也好,你就裝啞巴。”
二人往大帳來,見了蔡將軍,回說:“末將把馬伕帶到,請將軍問他。”蔡將軍問道:“你這馬伕不必害怕,我也不怪罪你。你從前有什麼罪過,一概不究了,你只管說了實話。你有什麼妙法,怎麼拿的曹天興?你實說來。”那馬伕聽了,半晌不語,口中只是哈巴哈巴。將軍又問說:“你是啞吧呀?”
那馬伕用手指了指心,又啊巴啊巴的。將軍急得也不問了,說:“你下去吧。王宏,你這馬伕你帶下去吧。”王宏立刻帶了馬伕下去。
蔡將軍散了帳,與家人回至寢帳之中,叫人把孟先生請來。
這位先生精通岐黃,是通州人,姓孟名秋平。爲人喜奇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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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天文,內外兩科無不精通。他自蔡將軍統兵以來,就跟着南征北討,他暗中劃策,胸中頗有奇謀。今日將軍請他來後帳,說:“將軍呼喚我有什麼事故?”將軍說:“先生,只因穆帥身得異樣之症,無人醫治,惟求先生親走一趟吧。”孟秋平說:“也可,外邊叫他們鞴馬。”蔡將軍說:“你我先用了飯再走,亦不爲晚哪。”吩咐家人傳飯進來。
二人喫了飯,這才騎馬,帶跟人至穆帥的大營之內。早有家人接進去,稟了總管連升。連升迎接進去,到了穆帥的帳前。
但則見穆帥昏昏迷迷,仰臥在牀之上,蓋着紅呢夾被。蔡將軍看了看,又問了兩聲,那穆將軍並不知曉。孟秋平過來看了看那藥方兒,也有按着感冒治的,也有按着痰氣治的。連升過來說:“先喫過兩粒真高麗清心丸,後又喫過衛生丸,各種妙藥喫了不少,只不見效。”孟秋平給診了脈,說:“老將軍此症是不安神,魂魄受些邪侵,須喫安神定魄之藥纔好呢。要無有安心神之藥,恐不能長久安然。”留下一個方兒。
他才同蔡榮二人騎馬,來至自己帳房之內,把馬成龍叫來。
蔡將軍爲人忠厚,把馬成龍叫來說:“馬大人,你看那王宏的馬伕,恐內有隱情。你可知道?”山東馬說:“大帥,據我看,那王宏也有隱情。不免我今夜去探訪探訪他就是了,看是如何。”
蔡將軍說:“也好,我想要有別的情節,他夜晚準可以露出實跡。我想他也許是個異人,精通道術,不願意揚名顯姓。也許是有彌天之罪,被王宏所嚇,不敢露出真名實姓來。你今夜去,我給你令箭一支,你便宜行事。叫李慶龍、馬夢太二人跟你前行,不可早了,初鼓以後再去不晚。”
馬成龍接了令箭,回至自己營內,他派人把馬夢太、李慶龍二人叫來。這二人幫着馬成龍統帶這六營馬步隊。馬夢太是幫帶,李慶龍是翼長,總理營務處。他三人由四門帶來這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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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作爲馬成龍的親兵,是謝祿、韓虎二人管帶。馬成龍的中營大帳在當中,這李慶龍住前營,馬夢太住左營。今日聽馬成龍請,這二人連忙騎馬來在這裏,說:“大哥,請我二人什麼事?”
馬成龍說:“有大帥的令,你二人先請坐,我細細說說。今日副帥叫我至那邊去,說穆帥的病症,又說王宏他的那馬伕怎麼是個啞巴呢,好叫人解不開,派你二人跟我去,今夜去探個真實。給我令箭一支,叫我便宜行事。你二人先不必回去,先來喝一杯酒吧。”吩咐廚下人等擺酒預備。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酒筵擺好,三人對坐喫酒,談說些閒話。馬成龍說:“二位賢弟,想你我知己之人不少,這三二年間,你我知己的朋友死去了不少:薛賢弟他陣亡在襄陽城;顧大哥是我知心之友,不想他那樣的能爲,會死在妖人之手,想起來人生如夢。今胡忠孝現在四川。你我三人可是知己之交,不知終然落怎麼一個結果呢!”馬夢太說:“大丈夫處世,聽天由命,也就完了。”
三人談了些過去之話。馬成龍嘆了一口氣,說:“唉!我不堪回首憶當年了。”
天已黃昏,聽中軍已放了頭炮,三人用了飯,各帶隨身的兵刃。這三個人來至王宏這座營盤之內,看見那看營門之人過來請安,說:“給大人請安!我去回我家老爺知道就是了。”
那馬成龍一擺手,說:“不用,我三人奉令密查,你等不準走漏了消息。要走漏了消息,你等都按軍法示衆!”那看門之人答應說:“是,我等遵令,也不敢走漏了消息。”那馬成龍三人到了中軍大帳之外,聽見那裏邊有人說話,隔着門縫兒望裏一看,是那馬伕和王宏二人對坐喫酒。那王宏說:“你我這件功勞,險些鬧出錯兒來。”那馬伕說:“我不說話,他沒有法治我,千萬要留神嚴密。”馬成龍三人聽到這裏,一推門進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吐真情共捉妖道竹影山大戰賊兵
詩曰:
何處是仙鄉,仙鄉不離房。
眼前無冗俗,心下有清涼。
靜裏乾坤大,閒中日月長。
若能安分守,都勝別思量。
話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到了那王宏的營內,聽見那帳裏王宏正同那馬伕二人喫酒談心說話。那馬伕說:“二老爺,今日之事,且不可向外說。”王宏說:“那是不能的。
我就說你不會說話,是啞巴。”馬成龍三人聽到這裏,一步進了帳房,說:“王宏,你說你的馬伕不會說話,爲什麼你二人在這裏說話?我回稟將軍細問你就是了。”王宏說:“馬大人,你聽錯了。我知道你是奉大帥的令來訪我的,就是你去回稟了元帥,聽候元帥發落,我也不怨你三位,反正他不會說話。你要叫他說了話,我真信服你三位。”馬成龍說:“你這馬伕是怎麼一段情節?你說實話吧!我告訴你,只管放心,他就有別的罪過,我一概全管保你二人無事,你只管說了實話吧!”那馬伕一語不發,王宏是不承認。馬成龍說:“你不承認也好,我按着公事辦,我去回稟元帥知道去。”三人轉身回至馬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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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大營之內,他立刻吩咐家人安置,三人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之時,那外面天色將亮,馬成龍與馬夢太、李慶龍三人起來漱口淨面,聽見中軍炮響,聚將鼓咚咚響動如雷。那裏一吹號,這裏這些衆營官、哨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人等齊集大帳,聽候點名。馬成龍三人早至大帳,見蔡將軍和汪提調二位大帥早升了座位,馬成龍上帳給二位大帥行禮,說:“卑職奉大帥的令,至王宏的大寨之內探聽明白。王宏和那馬伕二人飲酒說話談心,我等進去再問,那馬伕也就不言語了,王宏也不承認。”蔡將軍、汪大人說:“知道了。”吩咐帶上曹天興來。
不多時,把曹天興帶至大帳。汪大人說:“曹天興,你叔父是用何法術把我們大帥給治病了?”曹天興說:“我也不知他用什麼法術。他在竹影山清蓮洞作法,要破他這法術,非拿我的那個人不可。”汪平說:“我奏明皇上收降你,你可願意?”
曹天興說:“大人不必開恩了,我只求速死,以盡爲臣之節。
我既保了天地會八卦教,再不能另保別人了,我也不必想再投降了。”汪平說:“來人!把他帶下去看守。叫王宏上來。”
下面答應。不多時,王宏來至大帳之內,給二位大帥行禮。汪平說:“王宏,我今派你去同馬夢太帶那馬伕和李慶龍跟白少將軍,今日去繞道至竹影山清蓮洞之內,把曹玄清給拿來,算你等顯功一件。”白勝祖答應“得令”,說:“你等去收拾,我在那營內等你就是。”
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先回去,到了那自己營盤之內,換好了衣服,又帶上兵刃。王宏也回到自己營內,和馬伕說明了,帶短兵刃,二人騎馬,來至白少將軍營門等候。李慶龍、馬夢太二人騎馬亦到。白少將軍帶白平、白安、白吉、白慶四人,各騎快馬,給白勝祖揹着線槍、寶劍、彈弓、花槍這四般兵刃。
康熙俠義傳
白少將軍坐騎一匹象牙白馬,又名銀合獸。這馬是由北口外得來的,日行七百里,乃是一匹寶馬龍駒。出了大營,和那馬夢太、李慶龍、王宏、那馬伕,這些人出了大營,順路往南,直奔五雲山正北偏西的那道青松嶺。過了這道嶺,望西一看,山路連環,青峯似劍,綠松如雲,那山峯大小高低。王宏頭前引路,都是些幽徑羊腸細路。他幾個人各帶着乾糧水葫蘆。天已平西,紅日將要西墜,這五人也不知哪裏是竹影山,哪裏是清蓮洞,看不甚真。五人也把馬站住了,天已黃昏時候,這幾人只聽得風送松聲,如同龍吟虎嘯。王宏這才說:“咱們又沒有一個嚮導,不知哪座山是竹影山,這如何是好?這山內又無住戶,也無採樵之人,你等想此事應怎樣呢?”馬夢太說:“咱們下了馬,留一個家人在這裏看馬,你我步行前去尋找去。”
白少將軍說:“也好,就是吧。”這幾個人都下了馬,把兵刃都帶在身邊,叫白吉、白慶這兩個人在這裏看馬。
那馬夢太在前,這幾個人都在後跟着,上了山坡。聽那山上有人念“無量佛、無量壽佛”,唸了這麼兩句。那正北一片竹塘,竹塘之外有大柏樹兩棵。在樹上掛着一個燈籠,有兩個小道童在那裏看守。這馬夢太過去,一刀殺死一個小道童,他又把那個綁上,問:“你叫什麼名字?你在這裏作什麼?”那道童嚇得臉都黃了,說:“我叫妙靜,是曹真人的徒弟。你爲什麼把我師兄給殺了?”馬夢太說:“你師傅是八卦道人曹玄清?他在哪裏?”道童說:“是,就在這北邊那座洞內作法呢。”
李慶龍一鞭把道童兒給打死了。這幾個人往北一看,但見那半山腰有一座洞門。王宏看得真切,來至洞門外,說:“這座門可沒有關着,你我去到那裏邊看個真切,再作道理。”李慶龍說:你們幾位在這裏等等,我先上裏面看個真切。”說罷,轉身至裏邊,只見眼前漆黑,羊腸細路,黑洞洞的。自己摸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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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有半刻之時,忽見眼前有燈火之光,是從正北照出來的。望北一看,但見那北邊是一座洞府,如同房屋一般。當中是八仙桌兒一張,正北一把太師椅子,桌上擺着七盞燈兒、一對燭臺、一個香爐。在北邊站定一個老道,披髮仗劍,年約六十以外,麪皮紫黑,兇眉帶煞,二目放光,海下連鬢落腮的鬍鬚;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足下白襪雲履。
李慶龍在暗中看得真切,自己又不敢過去,怕妖道會邪術。
自己又想:“不如我回去,與他等商議商議。”方轉身要走,自己又站住了,說:“且慢!俗語說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不如我進去,看是老道有何能爲。我仰仗大清國的洪福,我不該死,我今日就可以把他擒了。膽小焉得將軍作!”想到這裏,他拿出打將鞭來,一翻身跳將進去,說:“呔!小輩,你今天大數已到,我特來結果你的性命,你休想逃生!”跳過去,掄鞭就打。那八卦道人曹玄清心中正然闇誦咒語,忽見一人趕至面前,掄鞭就打。老道一閃身躲開,一掄寶劍,說:“敕令!”照定李慶龍一指,病二郎李慶龍頭眩眼黑,倒於就地,不省人事。八卦道人說:“無量佛,善哉!貧道我可要開了殺戒了!你這廝也是自來送死呢!”過去掄劍方要剁,只見對面說:“呔!妖人,看我的法寶取你!”曹玄清一抬頭,見有一物直撲面門而來,要躲也來不及了,“啪”的一聲,正中在面門之上。老道“哎喲”一聲,說:“哪裏狂徒,用暗器傷我?”
那邊白少將軍、王宏、馬伕、馬夢太,這些人齊集在那洞外。因爲李慶龍進去不見出來,這幾個人不放心,也就各帶兵刃,白勝祖一人在先,白平、白安緊緊相隨。那白勝祖雖然年幼,但膽量過人,足智多謀,精通道學,各種道書自己熟讀,又練得一身好功夫。今日來至這清蓮洞之內,手擎彈弓,到了裏邊,妖道方纔要剁李慶龍,白少將軍一彈弓,正打在老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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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門上。那馬伕跳過去,擺雙鋥就刺。曹玄清一念誦咒語,說:“敕令!”那馬伕並不知道,還和他動手。那八卦道人心中一動,說:“不好,這是怎麼一段情由?可真也奇怪啊!”再回頭看那七盞燈,昏昏不亮。曹玄清說:“不好,有人破我的法術!”李慶龍也抓鞭站起來。馬伕過去一鋥,把那妖道扎倒,被馬夢太捆好,把桌上的一個草人取下來,把七顆新針和那道符都取下來,連一個穆將軍的牌位也取下來。
衆人抗着曹玄清來至山下拴馬之處,天有二更以後。白少將軍問說:“王二老爺,你我這件功勞,都不容易。要說破妖道的法術,還是你那馬伕。你今日說了實話,別叫人悶着啦。
你說了,這又不是在大營,我保你無事,何必這樣呢!”王宏說:“你衆人都這麼問,我也不能不說。要說出來,怕你衆位恥笑。”白少將軍衆人都說:“不能,你說吧,我等絕不能笑話你。”那王宏說出這件事來,大家哈哈大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穆將軍兵發懸漠山馬成龍誤中誆軍計
詩曰:
慮少夢自少,言稀過亦稀。
簾垂知日永,院靜覺風微。
但見花開落,不聞人是非。
何須尋洞府,度世也應遲。
話說王宏和衆人說:“你等要真問我這馬伕,我說了,你等就不信了,她也不會什麼法術,她是我的結髮之妻。”馬夢太說:“原來是嫂夫人,你老人家瞞得住,是有什麼妙法破的曹天興?你說說。”王宏說:“此事到營內不可和外人說。我打軍需的武技,全是她教的。她孃家姓竇,他兄長安應奎,是一個江洋大盜,因事流落外鄉。她一個女子,並無父母,有一身本領,以竊取爲生。我和她結爲夫婦,這幾年行坐不離。她的飛檐走壁是快的,故此我帶她來,倘有探哪裏去,也是我一個幫手。那日曹天興她在那兩軍陣前,是我家兄他看出來這是邪術,我這夫人懷中有喜,有六個月了,我要叫她出去,是四眼,可以衝他,就是正法也衝得了。我二人討令,到了兩軍陣前,並不通名姓,破了他的法術,捉他回營。故此老將軍問,我不說。你衆位想,我如何說得?這事我不能說。”李慶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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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大清國的洪福,凡事都巧合。你我上馬回去吧。”衆人上馬,叫白吉、白慶二人抬着老道往東走,衆人催馬前進。
這幾位英雄正往前走,忽見南邊山坡一聲炮響,火把燈籠齊明,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又一陣戰鼓之聲,閃出有五百步隊。
爲首一人當中站定,頭上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茨菇葉,身穿白緞繡青百蝠的箭袖,腰繫皮挺帶,紫戰裙,足下青緞快靴,手使四尺多長的雙手帶刀;面如瓦獸,青中透灰,短眉毛,三角眼,二目圓翻,精神百倍,擋住衆人的去路,說:“呔!小輩等休走,今有正印會總盧三生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白少將軍說:“白平,你把線槍給我。”白平從背後摘下來遞過去。馬夢太說:“我下馬同他比並幾合。”
白勝祖說:“老哥,你閃開,看我的!”對準了盧三生一縷火,“當”的一聲,一溜火光,盧三生躲避不及,竟被火槍打死。
白平一陣彈弓,少將軍又是幾火槍,打得那些邪教五零四落,各自逃生。
衆人回營交令。穆將軍今日早晨好了。蔡將軍升帳,記上衆人的功勞,細問老道曹玄清。曹玄清一語不發。汪平說:“把他殺了就完了。”連曹天興二人一併綁赴營門梟首示衆。帶兵往剿五雲山,山內賊皆四散,放火燒了山寨。穆將軍這次大捷,首功是王宏,李慶龍等次之;連陣亡之衆人一併奏明聖上。康熙爺皇恩浩蕩,所有陣亡之人都有賜卹。王宏越級升了參將,衆將各有加級記錄。旨意着穆詹務要一律肅清。穆帥謝了恩,帶大兵浩浩蕩蕩起身。前部先鋒是金刀將鄧龍;派馬成龍統帶十營奮勇隊,馬夢太、李慶龍作爲接應;白勝祖爲合後糧臺;玉斗、巴德哩爲總探,兵發懸漠山。
這日,大軍起身。這鄧龍帶中營馬步軍隊,至懸漠山東山口外安營下寨。這座山西邊是山,北面是大山,無路可通,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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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是連山,爲東西兩座山口,東山靠大路。這大清人馬在東山口外紮營,西山口遠。鄧龍是久打軍需之人,安下營寨。先派探子去探。不多時,探子回來稟報說:“懸漠山這座山口連一個兵也沒有,上無有旌旗,惟用木石堵死了山口。”鄧龍聽了,自己帶輕騎五十名出離了大營,在懸漠山的山口外,看見那山口堵住,裏面並無有什麼殺氣。看了看,那來往倒有飛鴻,知道山裏必然無有旌旗;要有旌旗,必然鳥不敢飛,這是真理。
鄧龍也不敢輕動,自己回營。至日色將暮之時,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帶兵趕到。鄧龍把方纔之事和他三人說明,他三人也知道天地會內能人不少,說:“鄧大人,此事真假難辨,今夜須要小心,恐其賊人有詐。”鄧龍說:“有理。”四人計議好了,夜內暗調人馬防守。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馬成龍用完了戰飯,調了三千兵,帶馬夢太一人出了大營。見那懸漠山果然堵住山口,自己有心要拆山道過去,又不知裏面是如何的勢面。此時穆帥大軍趕到,正在安營之際,只見那懸漠山口裏面有三十幾個人,拆開從裏面出來。一人說:“哪位是帶兵的大人?”馬成龍看那人身高六尺,細腰窄背,黃白臉膛,細眉毛,大眼睛,是清朝人打扮;身穿藍綢大衫,足下青緞快靴,衝定馬成龍說:“大人救命!我叫馬保,是滑縣的人氏,只因我當年懵懂,入了邪教天地會之中。
我今知非改過,不敢同天兵抗衡。我這山口裏有的是糧草,連我所帶之兵全都投降,只求大人開恩!”說着,從山口裏出來了兩個婦人,帶着兩個小孩。那馬保說:“大人你看,那白髮蒼蒼的是我母親,那是我妻子,要死,我們這親丁五人都死在一處。”馬成龍打了這些年的天地會,也沒遇見過有投降之人,他立刻說:“你是本山的會總?”馬保說:“是。”馬成龍說:“你真心要獻山,我保你死不了。你有什麼憑據?你山裏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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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兵馬?”馬保說:“我山裏原先有一萬兵,只因聽說天兵一到,我要投降,那些人不願意的都被我綁上了,有願意走的,有幾百人願意降的。你老人家要不信,請尊駕至山口一看。”
馬成龍膽量過人,一聽此言,他帶人馬至山口。那馬保用手一指,見在那山坡之下綁定有三十多人,口中大罵馬保。一個人說:“馬保,你算不了英雄!你既在天地會升了公爵,你今又投降大清營,你是人面獸心!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這不忠不孝!天地會的飯養你這些年,你不思恩報本,你今背主求榮!”罵得馬保滿面發赤,奪過從人的刀來,過去掄刀,一刀殺一個,把那三十多人都殺了,並沒有一個行呼的。
馬成龍看這樣式,知道是真心投降,心中甚喜,想:“我來至此山,兵不血刃,得了此山,裏面還有糧草。”馬成龍想罷,說:“馬保,你的家口進山收拾,你跟我至大營,我保你沒事。”
馬保說:“謝過大人。”
馬保跟着馬成龍來至前營,先問了問他的籍貫。馬保說:“是滑縣人,住家金家鎮。”馬成龍帶他至中軍大帳,穆將軍正然點名,馬成龍上去給將軍請了安,說:“大帥在上,卑職奉令去剿懸漠山,到了這東山口外,有本山的頭目馬保帶衆獻山投降。”穆將軍說:“來,給我帶上來。”下面人答應。不多時,帶馬保跪在大帳之前,說:“將軍在上,罪人馬保叩頭。”
穆帥說:“馬保,你等是大清國子民,有何虧負你等,你這樣可恨,身歸邪教!你等煽惑愚民,我今天兵來剿,你又來投降來了。左右,把他給我綁上,推出去殺了!”左右一聲答應。
真是令下山搖動,升帳鬼神驚。不多時,把那馬保綁上,推着要往外走。馬成龍過來給將軍請安,說:“刀下留人!我馬成龍回稟大帥,馬保統帶賊兵過萬,不敢同天兵抗衡,戴罪投降,要殺了他,是閉賢之門也,求將軍詳情!”穆帥聽馬成龍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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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要保他?”馬成龍說:“總兵保他!”穆帥說:“倘他有謀反之意,我是辦你!”馬成龍說:“不能有別的情節,倘有謀反之意,我項上腦袋保他!”穆將軍說:“你立軍令狀來!”馬成龍下去,親筆寫了一紙軍令狀呈上。寫的是:立軍令狀人馬成龍。因出保投降之人馬保,並無反悔,背營逃去。如有別情,馬成龍情願立保狀,出結爲證。如有背反行刺之事,拿馬成龍梟首示衆!大清康熙年月日立。
寫完,交軍政司押下。穆將軍吩咐帶上馬保,下面把馬保釋放,來至大帳,給將軍叩頭,說:“謝過老將軍不斬之恩。”
穆帥說:“你去把你山中之糧搬運出來,至前營交納。”馬保說:“請老將軍你進山搜查去。”
穆將軍點了三千精銳之兵,帶衆將和馬成龍等,叫馬保引路。這裏韋馱保等全都各帶兵刃,出了大營。玉斗、巴德哩二人膽量大,討了一支令箭,前去探路。馬保衆人來至山口內,有一片空場之地,北面是山寨,西面、東面都是山。馬保上了北山坡,那松樹林拴着匹馬,他說:“將軍,你看北邊山上都是糧草,你今天可走不了啦!”他從懷中掏出一個信炮來點着,只聽“噗通”一聲,馬保說:“你等今日可全死在會總爺之手!”
四面黑煙一起,喊殺之聲震動。穆將軍這裏有二十四座地雷。
這三千精兵和衆將連將軍知道是中了計啦,穆將軍等想要走也不能了。大概這衆人不知死活,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馬成龍急難中問卜金文學七步橋報恩
詩曰:
閒居慎勿說無妨,才說無妨便有妨。
爭先徑路機關惡,退後語言滋味長。
爽口物多須作疾,快心事過必爲殃。
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
話說那馬保用誆軍計把穆將軍安置住了,他要一網打盡了大清的將帥,才合他的心意,這是他當先定下的計。他探聽得兩處山都失了,他這山有五位會總,他爲首,餘元、餘亨、餘利、餘順是四位副印會總。他先暗中在山下埋伏了二十四座地雷,在西北有一座土地廟,是炮信兒,派餘順看守。那餘順帶人看守,候信炮響爲號。派餘氏三傑去帶精兵八千,在西面埋伏,大事成時,在正北截殺一陣。剩下這老弱二千幾百人,他升帳問說:“餘會總是走了,這裏就是我一人。你們今日有要戰的也說,有要降的也說,任你等自便。告訴我,只管實說吧。”
那些個人就說:“聽會總爺的令吧!”內中就有三十多名小頭目說:“會總爺不可降,我等至死也不能投降。喫天地會這些年,從今不能背主求榮,作爲亂臣賊子。”馬保說:“你們這共是幾個不願降清的?”那爲首的小頭目說:“我等共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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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馬保說:“每人我賞你白銀一兩。”這三十四人領賞,心滿意足。又問說:“你等是無更改?”那些人說:“至死不改!”馬保點頭。今日一早知道穆帥大兵已到,又問道:“你三十四人都不降清?”那三十四人說:“我等至死不二!”馬保說:“把他三十四人綁上,抬至東山口。”那手下人過來,把那三十四人全皆綁好,那手下人抬至東山口。馬保把車安置好了,把家人馬祥叫過來,說:“在東山口外舍死盡忠,候我事完,我家口你給送至四川峨嵋山,我有書信一封。”那馬祥答應。他自己又把餘順叫上來說:“賢弟,我用這條是絕戶計。
人看守地雷藥信,聽我山坡信炮響,千萬點炮。這一陣,我管叫大清將帥死個乾淨。我要叫大清營把我殺了,我也託二弟你,他那裏必有人馬來搜山,你一點炮也可打死打傷幾千人。”餘順答應去了。馬保至東山口外,把馬成龍給說信了,殺了那三十四個人,他這才誆穆將軍等來至山口內埋地雷之處。他先上山坡去,把小黃旗一搖,信炮一響,“咕咚”的一聲響,他眼看那地雷並無動作,只見餘順同那玉斗、巴德哩,還有餘碧環姑娘在一處說話。馬保看罷,知道這件事已壞了,“哇”的一口血吐在山坡之上,拉馬逃命去了。
那玉斗、巴德哩自從蓮子定親之後,他二人記念着這段事情,今日探山,是那餘家莊的邀會,他二人進不遠,早見餘家兄妹二人在那裏眺望。他二人過去,和餘順行禮。餘順說:“你二人跟我來,至西北土地廟中,你我談話。”玉斗、巴德哩兄弟二人跟餘順兄妹至土地廟之內。餘順說:“你二人是中計而來。馬保呢?”玉斗說:“他和穆將軍一同來。”餘順說:“好,這還了得!這是一條絕戶計!要不是我兄妹二人在此,這穆將軍全軍都死在這裏,想活不能。”巴德哩說:“這是怎麼一段緣故呢?”餘順把安地雷、用誆軍計之故說了一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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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四人把地雷的藥線都給掐斷,又把水灌了兩桶。聽見山坡上的信炮響,這四人一同來至廟外,至穆將軍扎隊之所。
穆將軍正然扎住大隊,聽見那山坡之上信炮響,震動天地,情知中計。忽見從那西北玉斗、巴德哩同那一男一女來至馬前,說:“請老將軍急速撤隊,這是馬保的誆軍計,扎隊這裏是二十四座地雷埋伏着,人馬全在西山口外,馬保早已至西山口外聽信去了。”穆將軍說:“你二人怎麼知道這裏是地雷呢?”
玉斗、巴德哩就把餘順當初泄機之後,怎麼告訴今日在這山內裏應外合、巴德哩結親、被地雷灌藥線之故細說一番。穆將軍又把餘順叫過來,問了一遍,餘順也照樣說了幾句。穆帥吩咐刨地雷。衆三軍一齊動手,刨了有五六尺,把地雷刨上來。穆將軍順便搜山,各處並無一人。再找馬保,連影兒也沒有了。
這纔回營,派探子去各處哨探。穆將軍記玉斗、巴德哩二人大功,保餘順以都司用。又發令叫馬成龍進帳。
那山東馬害怕,進了大帳,給將軍請安。穆將軍怒容滿面,說:“馬成龍,此事若非餘順,我等皆死於馬保之手,皆你之過也。來人!把馬成龍綁了,梟首示衆,以重軍令!你可知道軍無戲言?”左右答應,把馬成龍綁上了。那韋馱保、韓三保、
薩哩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
鄧龍,這衆人齊至大帳,給將軍行禮:“求穆帥恩典吧!”那穆將軍見衆將講情,說:“來,把馬成龍給我推回來。”左右人出去,把馬成龍鬆綁,帶上帳來。馬成龍謝過將軍不斬之恩,說:“我給你老人家磕頭!”穆將軍說:“起來!我看衆將份上,饒你死罪,活罪可不能饒你。來人,把馬夢太、李慶龍帶上帳來!”下面答應:“得令!”二人上帳,老將軍說:“我把馬成龍交你二人看管,我給他三天限,要拿住逆賊馬保。如拿不住賊人,可把他帶回來,我在這裏防堵,等你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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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夢太等答應。馬成龍謝了老將軍,這纔回至自己帳房之內。
李慶龍、馬夢太二人跟隨。三人改扮換了衣服。
三人出了大營,並未騎馬,也沒帶跟人。馬成龍是煩惱極了,不由得想道:“這事不好辦,不免我佔算佔算。”他說:“二位賢弟且住,我算一卦吧。”他脫下一隻鞋來,望空祝念說:“過往神靈、皇天后土,保佑我這一去拿兩張皮馬保去,如要拿得着,是往哪面去,求神聖指示。我這隻鞋扔在空中,我這鞋底要朝上,我就拿得着他;我這鞋底要朝一下,就拿不着。我這是朝天問卦。還有一件,我這鞋頭兒朝哪面,我往哪面去找。他要朝西我就往西,他要朝東我就往東去。”說着,他扔起一隻鞋來。那山東皁鞋落在地下,偏巧被一塊小石頭一靠,他就底朝上,頭向南。馬成龍說:“阿彌陀佛!我算是往南去拿你這號東西去的,我是不該被害。二位賢弟,你二人跟我來,咱們往正南走。”
三人順路往南,走了有十七八里路,見前邊是霧潮潮的一座大鎮店。三人進了北村口,往南至十字街,見那街中東西一道小河,當中一座石橋,橋之南北有兩條大街。馬成龍三人方一上橋,見路西里有一座算卦棚兒,裏面桌兒一張,椅子一把。
桌上擺着三文金錢,一個卦簡,是“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還有算卦應用之物,有一小童看守。那童子有十二三歲,白淨面皮;身穿細毛藍布褂,白褲,青雲鞋,漆黑辮子,坐在一邊。那卦棚外有一幅對聯,寫的是:三個金錢賣盡春風償酒債,一支玉管品題秋月索時租。
馬成龍看罷,這才立刻過了橋,同馬夢太、李慶龍往西走了不遠,路南是一座大店,字號“榮升店”。三人進去,看是以北爲上的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十數間,南房五間。馬成龍說:“我們在上房歇息歇息吧,你想怎麼樣呢?”小二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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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三位請上房屋裏坐。”三人進了上房,要淨面水,說:“夥計,這個鎮店叫作何名?”小二說:“我們這裏叫七步橋。”
馬成龍洗完了臉,心中煩惱,在外間屋內看見正面有一個牌位,上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武雄馬成龍之神位。”
山東馬一看,打了一個冷噤,說:“我說這幾天我盡走不好運,我是個什麼東西!”馬夢太聽他說這話,也就出來問說:“大哥,你說什麼呢?”馬成龍說:“老兄弟,你往上看。”馬夢太往上一看,說:“原來是個牌位。大哥,你可不好,想當年隋唐有一位秦叔寶,他在臨潼山救駕,唐李淵供設五大將軍,折受他在潞州城當鐧賣馬。你是一個肉體凡夫,叫人家供奉你,這可不好!”馬成龍說:“我沒往這裏來呀,我也不認識這裏開店之人,不免我細問這裏夥計,便知分曉。”正自心中狐疑,忽見小二送上茶來。馬成龍說:“夥計,你們供這牌位是作什麼?”小二說:“連我也不知道。聽人說,這位姓馬的他還在着呢,不知我們老掌櫃的他因何供他,他也不說。”馬成龍說:“你們掌櫃的姓什麼,叫什麼,是哪裏人?”小二說:“我們掌櫃的姓何,是本處人,是位文秀才,今年七十二歲,從不出門。”馬成龍一想:“我自從出世以來,從沒有交過姓何的朋友,我這實在想不起來。”正在思想之際,忽聽外面一片聲喧。
要拿兩張皮馬保,盡在下文書中分解。
第一百七回
故人相逢喜談別後仇寇見面幸捉回營
詩曰:
只恐身閒心未閒,心閒何必往雲山。
果然得手性情上,更須埋頭利害間。
動止未嘗防忌諱,語言何復着機關。
不圖爲樂至於此,天馬無蹤自往還。
話說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來至七步橋,住在榮升店內,見那上房之正面供的“臨敵無懼、勇冠三軍、武雄馬成龍之神位”,問小二,才知道是何先生所供,也不知這何先生是何緣故。正自憂疑之際,忽聽外面一片聲喧,問小二是作什麼的。小二說:“七步橋上算卦的先生真靈,善斷人吉凶禍福,斷事如神。他今是算完了,每日只算五十卦,多一卦不算,真有靈應!這是算完了,他要回去,這還有沒算完的人,大家追來叫他給算,他不給算。”馬成龍說:“這位先生姓什麼,叫什麼呢?”小二說:“姓郭,名子靈,道號知機子。他算得真好!”馬成龍聽小二說,心中甚喜,說:“我明日也去算算,看我拿得着這馬保拿不着。”天色已晚,要了酒菜,喫過晚飯,三人安歇睡覺。
次日,一喫完早飯,算還了店帳,出了榮升店,到了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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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馬成龍想要算一卦,見那卦棚兒內有一位先生,年約四十以外,四方臉,淡黃的臉膛兒,濃眉闊目,細條身材,準頭端正,四方口;身穿灰色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履,一表非俗。
那占卦之人不少,都在那裏候着他發牌子,每日五十卦爲度。
今天他看那人多,說:“有占卦的來,每人先給卦禮,不論多少,我這裏是每個卦禮一百文。”馬成龍說:“我一個人要算一卦,你等躲開。”分開衆人,來至桌兒以前,伸手抽了一支籤。那先生把三文錢連搖了幾搖,擺上卦盤。這是六爻卦,按後天之數,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分爲單折衝交,連搖了六次,說:“這卦名坤,爲地,是六沖卦,離而複合。佔財興旺,佔行人不遠,尋找物件,往正北四十七步,定有音信。”
馬成龍說:“我要找行人也行?”先生說:“你往正北四十七步,定有音信。”馬成龍說:“謝謝先生,我回頭給送卦禮來。”
先生說:“無妨,你去吧。”
馬成龍半信半疑的往北走着,說:一步、兩步、三步,一連至四十三步,只見眼前站定一人,說:“來了?”馬成龍又走了三步,那人說:“來了嗎?”山東馬一抬頭,見有一人,年有四十以外,淡黃臉膛,長眉大眼,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穿半大毛藍布褂,藍布中衣,足下白襪雲鞋,笑嘻嘻的說:“老馬,你從哪裏來呀?少見哪!”馬成龍聽見,仔細一看,說:“原來是你這號東西!你在這裏作什麼呢?”那人說:“我在這裏開店,昨日還唸叨你來哪。”馬夢太問說:“大哥,這是誰呀?”馬成龍說:“這是當年在桃柳營,我跟着伊老大人在那裏奉命去衛輝府搬兵去,路過金家鎮,住在店內,我救的金文學,就是他家掌櫃的。他叫韓三,還有一個劉四。”說着,馬成龍說:“韓三,你往這來作買賣哪?”韓三說:“馬老爺,你還認識我呢,提起這話就長了。自從你老人家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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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虎臣辦了就地正法,把家也抄了,內中還拉出幾個賊來呢!
杜明跑了,謝聰嚇死了。我們少掌櫃的也不願意在金家鎮住啦,把房賣了,和我與劉四,連他的家眷,全移在這裏來啦。這七步橋有我們掌櫃的親戚,他岳父家姓何,是位秀才公,以教書爲業,他就是一個女兒,今在這裏開了兩座店。你老人家如何來到這裏?請裏邊坐吧。”馬成龍說:“也好,我要瞧瞧你們掌櫃的。我是來至此處找人來了。”
馬成龍三人進了路東的店,到了上房之內,屋中收拾乾淨,字號是北榮升店。劉四過來問好,那韓三送過茶來,說:“我們掌櫃的少時就回來。你三位老爺是昨日來的吧?”馬夢太說:“我們住在榮升店上房。”韓三說:“我們不知道,要知道早過去啦!那店和這店是一家的買賣。”馬成龍說:“那店不是姓何嗎?”韓三說:“是姓何呀,是我們金掌櫃的岳父。”馬成龍說:“那店內給供着我的名字,是誰供的哪?”劉四說:“我們這裏也有啊,你老人家看看。我們少掌櫃的說過,說也不能報答你老人家的恩了,惟願你老人家高官得做,駿馬任騎,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故在我們這裏供奉一個牌位。”馬成龍說:“我說我這些天所在不順,我一個在世活人,要折壽壞了我,快把這牌位給撤了吧,不可再供了。”
正說着話,忽見那金文學從外面進來,說:“馬恩公,你來了甚好,可想死我也!我只說今生見不着了,不想你今又來至這裏,果然是‘人到何處不相逢’ !”金文學又說:“這二位貴姓啊?”那馬夢太說:“我姓馬,名夢太,在北京與我馬成龍大哥一處住。”李慶龍也通了名姓,大家見禮。金文學叫韓三去收拾菜來,說:“我同三位喝幾盅。馬大人是慷慨之人,又是我救命的恩公,當初要不是他,我夫婦早爲泉下人矣!我想這件事,也是我命不該絕,纔有馬恩公他來救我。”又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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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鎮之事提說一番。馬成龍說:“金賢弟,你我今日見一面,從此也不能見面了,你我有一面之言。”金文學說:“我還有一事未問,你三位這是從哪裏來?至此處有什麼事呢?”馬成龍聽他問,嘆了一口氣,說:“金賢弟,你要問,提起這事,真把我氣死了!我奉穆將軍令箭,來剿懸漠山,爲有教匪兩張皮馬保,他用的誆軍計把我冤了,我保他作爲真心投降,立了軍令狀。暗誆大帥進了他的山口,暗設了二十四座地雷,多虧玉斗、巴德哩二人探山,遇見餘順,破了地雷。穆將軍要殺我,多蒙合營衆將給我求情,我奉令給我三天的限,派他二人跟我,來拿兩張皮馬保,如拿着是將功折罪。我今來至此處,我和你今天盡一夜之樂,我明日回營,生死不定。可有一件事,你把那牌位千萬撤了,不準供着。你要供着,於你無益,我也無有什麼好處。”金文學一聽這話,心中甚是可慘,說:“馬恩公,你要不拿兩張皮馬保成不成呢?”馬成龍說:“我要拿不住兩張皮馬保,穆將軍就把我給殺了,以重軍法。”金文學說:“要是如此,恩公不必憂愁,我給你去拿他,不費吹灰之力,你看如何?”
正說着,韓三、劉四擺上酒菜。金文學陪着,四人對坐喫酒。馬成龍說:“金賢弟,你說要拿馬保不費吹灰之力,是他在哪裏?你說了實話,我去拿他去吧。”金文學說:“恩公!”
馬成龍說:“兄弟,你不必這樣外道稱呼,要脫俗,自家兄弟,何必客套呢?”金文學說:“大哥言之有理。你這件事,小弟既然知道了,焉有不替你解難之理?你要問兩張皮馬保,他原是滑縣的人,他在延津縣城內充當捕役,後來他歸了天地會八卦教中,他無所不爲。他是昨天黃昏之時,在這店的門首,我二人遇見了,他原先是金家鎮我們近處的街坊。他見我在這裏,他問我在此何干,我把來此開店之故說了一番,他才喜悅,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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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店來,叫我給他換一間僻靜院子。我帶他至後院,有兩間正房,我叫他住下,問他從哪裏來至此處,他說是從懸漠山來,身上有病。他摘下一隻金鐲子來,叫我給賣也可,當也可。我給他當了五十兩銀子,我又把銀子給他,他託我請一位醫家先生。我派人給他請了先生來,我問他是什麼病,他說吐血癆傷。
我就叫他在我這裏養着。他說要有人找他,不可提說他來在這裏。今日兄長若非遇見我,你再問別人可不行,我是知道他的來歷的。”馬成龍一聽,心中甚喜,說:“既然如此,我就此拿他去。”金文學說:“不可,依我之見,總是三更之後他睡之際,你三位去拿他去。到了那裏,我叫他開門,他不疑是拿他。你三位要這就去,怕是一驚他跑了,倒不好了。”馬成龍說:“也好。你去後面,倒把他穩住了。我今日要多喝兩杯。”
金文學給三人斟上酒,這才站起來往後走,來至後院,到了馬保那屋裏,見馬保仰臥在牀上。
書中交代,馬保見地雷未成功,他一急,哇的一口血,騎馬逃走。過了兩道山,有斷澗一道,他把馬扔了,自己躥過去了。他也無心去找餘氏三傑,也無面見天地會之人,自己想:“就是用錯了一個人,我這條計已然用盡了心機辦好,總是天不該我成此大功。”自己越想越煩,不由得真傷心,哇的一口,又吐一口鮮血出來。自己無精神往前走,遊遊蕩蕩,來至七步橋,遇見金文學,他住在這裏,請了一位先生給他看病。他今日自己想:“要治好了病,這次不往峨嵋山去,要去到湖耳山請雲南一勇士金槍鐵霸王楊勝,他手下有四員大將,一萬飛虎奮勇兵。我請他幫我反出雲南,直奔湖南、湖北,各處去擾亂一番。我在這裏也無人知道,我就養病吧。”正自思想之際,忽見那金文學進來,便翻身起來,說:“金先生,你請坐吧。”
金文學說:“你見好不見好呢?”馬保說:“倒見好。我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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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就走。”方纔二人正自談心說話,只聽屋門一響,說:“兩張皮馬保,你這號東西,冤的我好苦!”一拉大環金絲寶刀,堵住房門。不知可能捉拿馬保不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拿馬保回營贖罪四方鎮聚會羣雄
詩曰:
物如善得終爲美,事到乃圖安有公。
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
災殃秋葉霜前墜,富貴春花雨後紅。
造化分明人莫會,榮枯清得幾何功。
話說金文學正和那馬保二人談話,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這三人各帶兵刃,暗跟金文學到了那個跨院。馬夢太堵住窗戶,李慶龍跟馬成龍來至房門首。馬成龍說:“好你馬保,你把我給冤着了!你今日還往哪裏走?”一拉大環金絲寶刀,直奔那馬保。馬保說:“馬成龍,你把我拿去報功,我別無話說。
你來吧,我也無臉再見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了。”馬夢太等立刻把馬保綁上,他這才帶至前院上房之內。馬成龍等四人落座,喫了飯。馬成龍說:“金賢弟,你給僱一輛車來,我等官身由不得自己,急速回去纔好,你我後會有期。”金文學說:“理應留大哥在此多住幾天,無奈兄長事情緊急,我恭敬不如從命就是了。”馬成龍說:“好說,我三人告辭了。”韓三叫了一輛車,劉四等叫人先把馬保放在車上。馬成龍、馬夢太二人跨着車沿兒,李慶龍單僱車一輛,金文學送至七步橋村外。馬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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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跳下車來,說:“金賢弟,你請回去吧,我早晚還要看你。”
金文學說:“仁兄前程遠大,弟惟願兄長祿位高升就是了!”
說罷分手。
馬成龍等三人坐車,押着馬保來至懸漠山穆將軍大營之內,正遇老將軍升帳點名,他三人進帳參見將軍。馬夢太說:“末將奉令,同馬成龍捉拿教匪馬保,現在把賊人拿到,候將軍令下。”穆將軍說:“來,把馬保給我帶上來!”兩邊人答應,把兩張皮馬保帶上來,跪在大帳之下。穆帥說:“馬保,你這廝好大膽量,用誆軍計,設立地雷,不想餘順來降我。今天告訴你,大清國自定鼎以來,君明臣忠,上合天心,下遂人願,風調雨順。你們這邪教賊人,妖言惑衆,無所不爲,私立邪教,引誘愚民,今天大兵壓境,爾尚抗衡。我也不必多問你,我今把你處死就是了。”馬保說:“好,我惟求一死而已!”穆帥說:“來人!把他給我帶下去,綁至營務處示衆!”請了王命旗,這才立刻送至營門,把馬保凌遲示衆。這裏把馬成龍叫上來,說:“你久打軍需之人,還受他這樣之計,從此小心,暫記你大過一次就是了。我也不撤你,奮勇隊仍歸你帶領。我在這裏歇息幾天,急速起身了。你下去吧。”
穆將軍也就遞了一個“河南一律肅清”摺子。康熙老佛爺賞了穆將軍世襲一等男爵;蔡榮賞世襲二等男爵;汪平賞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馬成龍交軍機處記名,有提督缺出題奏候升;馬夢太以總兵用;李慶龍加總兵銜,以副將用;玉斗以參將提升;巴德哩賞給二品銜,以副將用;餘順賞給都司;白勝祖賞戴花翎,賞穿黃馬褂,加裴凌阿巴圖魯勇號;餘員韋馱保等合營大小五百餘員上將,各有加級記錄;隨徵兵丁賞給三個月錢糧。穆元帥謝了恩,合營衆將都謝了恩。
過了幾日,旨意着穆詹進兵峨嵋山。着他會合神力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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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妖人吳恩拿住,沿路安撫居民。穆將軍接了這道旨意,次日升帳,調齊了衆將,說:“聖上旨意進兵峨嵋山,我定於本月初十日進兵。”白勝祖聽見吩咐,上帳討令,說:“末將討令,先行兩天,隨帶家人就是了。”穆將軍準行。這帳內隨徵大將也有單走的,也有隨營的,不能一律。
書中且表,白勝祖他是個風流人物,博學多覽,知古達今,文武精通,想這一入四川,都說是那四川是名山勝境甚多,他想要在路上逛逛各處景緻。這日討下令來,他派家人白祥押行李車四輛,白順管糧餉車,自己帶二套車三輛、馱轎一乘。他坐騎一匹銀河獸的馬,鞍鞽鮮明。他帶白平、白安、白吉、白慶四個家將,由大營起身。前呼後擁的車輛馬匹三十餘人,往四川進發。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遇景而觀,逢山必逛。
時逢新秋天氣,風和氣暖,萬物結實。一路上山青水秀,地茂林豐,新奇如畫的一般。白勝祖在馬上任意瀏覽,自己一想:“怪不得諺雲:‘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先在家之時,惟知京都乃天下第一可觀之處。後來看書,才知道杭州西湖,白樂天修六井,蘇東坡修蘇堤,有西湖十景、杭州八剎、天下第一江之說,心中仰慕,恨不能身臨其境,纔可觀玩。後來看各處府縣誌,才知各處名山勝境不少。我前者隨父親出征孽龍溝,到各處所逛,都是新奇之景,平生目所未睹。
今這番入川,我要逛逛峨嵋山。這座山比東嶽還大,連環八百里,大小三百七十餘山峯。妖人他居此險地,神力王統精兵二十萬,合屠侯爺、伊哩布,他三人足智多謀,還不能成功。我這一到四川,先訪賢士高人,設法破這賊人的巢穴。俗語說得好:‘要作驚天動地事,須得絕古別今人。’”
這日他走到一座大集鎮,天有巳正之時。進了北村口,但則見兩旁鋪戶整齊,車輛來往不斷。走至十字街,白少將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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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字街西邊有一座席搭的臺,座北向南,上面有桌椅條凳,其形與戲臺相似,上邊擺着槍刀劍戟、斧鉞鉤叉各種兵刃,並無有人。白勝祖看裏,說:“白平,你問問這個集鎮叫什麼名兒,那座臺是作什麼用的。”白平答應“是”。去不多時,打聽明白,說:“回稟大爺知道,“這座鎮店叫四方鎮,那座臺是一座擂臺。只因連年荒亂,各處土賊趁勢搶奪。這四方鎮臨近有十八個村莊,成辦團防起手。他等爲了守望相助,請了兩位教習來,怕衆人不服,設立一座以武會友的比武臺。兩個教師,一個名叫通臂猿袁興,一個名叫鐵掌猴袁霸。他二人在此立擂臺一百天,如有人贏了他兄弟二人,他二人情願把這教習之位讓給他人。我探聽就是這樣,請大爺示下。”白勝祖說:“打店住上房。”白平一回頭,看見路東里有一座大客店,字號是“春遠老店,安寓客商”。白平進去說:“店家,你們上房可乾淨?”小二說:“幾位?”白平說:“上房住一位,下房三十九位,車輛馬匹。”小二說:“好,你願意住這院中,是東上房五間,北上房五間,南房五間。我們這院中依東爲上,南面十二間單間,北面十二間單間。後面還有五層院落,南面東街都有門。你們要住,就在這院中東上房。”白平點頭說:“也好,就是這樣吧。”叫過車輛人等來。白少將軍下馬至上房,白安伺候淨面更衣。送過來一碗茶,白勝祖喝了一口,正想要去看看那立擂之人是怎樣的英雄,想:“國家正在用人之際,我要收兩位,亦可替國家出力報效。”
正在思想之際,忽聽那店外有吆喝之聲,進店來了三輛二套鏢車,保鏢的在後,是三位,各騎坐騎,都是神清氣爽,虎背熊腰。那頭前那位,手拉一匹黑馬,身高約有丈許,頭大頸短,麪皮微黑,粗眉大眼,高準頭,四方口,儀表非俗,精神百倍;身穿紫花布小汗褂,青洋縐中衣,腰繫青搭包,帶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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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鐮,足下青布快靴;馬鞍鞽邊帶着那渾鐵點鋼槍,約有四十餘斤重,年有三十以外的模樣。第二位是白臉膛,細眉朗目,年有二十以外;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薄底抓地虎靴子。
第三位是青綢子褲褂,青布快靴;淡黃臉膛,頂平項圓,雙眉帶秀,二目有神。那頭一位是雲南昭通府的鏢頭,姓杜名文興,別號人稱五穀虎,自幼受過高人傳授,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樣樣精通,在四川、雲南一帶走鏢爲生。那後跟定的是他拜弟雙錘太保丁茂、金睛豹杜景龍。這三個鏢頭是往北走,至此處聽說有人在此立擂臺,要看看是哪一門中之人。來至春遠店,小二認識,說:“杜大爺,你老來了,少見哪!住二層院子吧?”
杜文興說:“就是這院裏吧,我們連車佔兩間北房吧。”小二說:“也好。”杜文興說:“把馬叫人遛遛去。”三位達官住了靠東上房的那間北房,車伕另住一間。小二送進洗臉水來,杜文興洗完了臉,三人喫茶。
忽聽院中說:“呔!這是哪位的鏢車,什麼人保鏢?出來見見我!”丁茂正要喝茶,聽有人找保鏢的,一轉身出來說:“哪位呀?”望院中一看,見有一人,年約十八九歲,麪皮微白,細眉毛,大眼睛,窄腦門,尖下頦;身穿藍綢子短褲,青布快靴,一見丁茂問,他就說道:“你是保鏢的達官哪?好哇,我正找你,你有什麼能爲敢保鏢?今日這鏢算我留下啦!”丁茂說:“你有什麼能爲,敢說此浪言大話?你是要找死,叫達官老爺生氣!”這少年人乃是白平,因爲白安說玩笑話兒,把他激惱了。白安說:“大哥,你也好練把式、摔快腳,你看保鏢的來了,你要敢和他說句大話,我就佩服你!這事自己吹着玩吧,那算什麼英雄!”白平說:“我去叫他出來,你看怎麼樣?我叫你瞧瞧!”說着跳至院中,叫出丁茂來,說:“朋友,你別保這現眼的鏢啦,我看你有什麼能爲!”丁茂氣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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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過來要抓白平。白平一閃身,一縱步,用手一拉他的腕子,往懷裏一帶,說:“你給我倒下吧!”一個絆子,丁茂倒於就地。上房中五穀虎杜文興氣往上升,說:“哪裏的小輩撒野!
我來拿你!”白平本是自幼兒跟着少將軍練過武,藝高人膽大,哪裏服人?見杜文興來,他過去說:“你休要逞強,我叫你也倒下!”杜文興不慌不忙的過來,一照面把白平扔於就地,不容起來。他過去掄拳要打,只聽東上房有人說:“呔!且慢,我來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馬成龍旅店遇友陀頭僧力大驚人
詩曰:
年老逢春雨乍睛,雨晴況復近清明。
天低宮殿初長日,風暖園林才囀鶯。
花似錦時高閣望,草如茵處小車行。
東風兒賜何多也,況復人間久太平。
話說白平被杜文興按倒要打,東上房白少將軍聽見,連忙出來說:“不可,我來也!”後面四五個家人跟隨,齊至杜文興的面前,說:“達官不可,這是我一個無知的家人,他冒犯尊駕。”白安怕白平捱打,說:“我們少將軍在此!”杜文興說:“原來是少將軍,這是尊駕你的家人哪?好!”白勝祖說:“你休要見怪,他一時無知,我來賠罪!”杜文興見白少將軍和顏悅色,把氣沒了,放開白平,說:“多有冒犯了。”白少將軍說:“好。”給杜文興作揖,帶白平迴轉東上房。
杜文興方要進北屋去,聽見店門外馬蹄響,有人說:“這裏好,還有鏢車在這裏哪。來人,把鏢旗子給他拔下來,我看他怎麼樣!”杜文興聽見一愣,望外一看,但則見店前有二十多匹馬,圍繞着三位騎馬的,帶四輛行李車,前呼後擁進了店,下馬進了北上房五間。那三位爲首的,正是胖馬馬成龍、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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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夢太、病二郎李慶龍。這些人是討令單行,帶二十名差官人等來至四方鎮,三人住了春遠店的北上房。方洗完臉,只見白平送進一罐由京中帶來的好茶葉,說:“請三位大人的安。我們大爺住的是東上房,要在這裏看熱鬧呢!”馬成龍說:“好,我也是要住這裏看熱鬧。”白平回去,白少將軍過來見過馬成龍,四人談了一會。
只聽門外嚷:“店家,裏面有潔淨房沒有?”進來了一個老道,身高九尺,膀窄腰圓,背後斜插一口寶劍,手拿蠅甩。
小二帶他由東上房南邊小門進後院中去了。天有正午之時,忽聽“噹噹”鐘響,從外面進來了一個陀頭和尚,身高一丈,膀窄腰圓,一張紫黑臉,粗眉毛,大眼睛,披散着髮髻,打一道金箍;身穿一件粗藍布僧衣,青中衣,赤足;肩頭之上扛着一條鐵扁擔,一頭是一塊石頭墜,一頭是一口大鐘,重有一百二十斤;手拿木錘,連打了幾下鍾,他挑着進來,口唸“阿彌陀佛”,來至院中。馬成龍看那和尚甚是雄壯,威風凜凜。看罷那和尚,心中說:“好一個雄壯和尚,真英勇!”見那和尚把鍾放下,朝着東上房唸了聲“阿彌陀佛”,磕了三個頭,又往北上房磕了三個頭。那西面廚房之內小二來至和尚面前,說:“我們這裏掌櫃的有話,給你預備素齋,你現喫去,還是回頭喫?”那和尚說:“我喫了去吧。”在西邊小天棚之下有八仙桌一張,和尚坐下,那小二送過芝麻醬、過水麪來。和尚喫了幾碗,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馬成龍把跑堂叫過來說:“這和尚是化什麼哪?”小二說:“化什麼?化修四方鎮北一座小鐵善寺。他化這裏人捐資重修,化了一年了。那和尚工夫也好。”馬成龍說:“是了,你們這店是常舍齋嗎?”小二說:“我們掌櫃的姓李,名春生,是位學而未成的名士,家大業大,開了這座春遠店。那西邊北上房
康熙俠義傳
後就是他的住宅,修的整齊甚好。他今年五十五歲,跟前沒有兒子,就是一位千金女兒,也是讀書。我們李掌櫃的是個文墨人,還愛交朋友,他也是世路通達之人。”那馬成龍一聽,心中甚是仰慕,想要見見這個人,又不得其門而入。小二說完了走了。
只見李春生和那化緣的和尚說話,見小二過來,問:“東上房住的是什麼人?北上房是什麼人哪?”小二說:“東房住的是大清營的白少將軍。北上房我看也是作官的,身穿着是便衣,他帶着二十個馬兵,是差官模樣打扮。”那和尚說:“現時聽說穆將軍帶人馬至四川,幫神力王剿那吳恩,這許是穆將軍那裏的人。”那李春生說:“夥計,你去問問他那些跟人,他是作什麼的。”那和尚站起來,說:“我要告辭了。”李春生說:“不送了。”那和尚擔起那鍾來,又撞了幾下。
他才往外要走,只見從店外進來一個禿老頭兒,年約七旬,精神百倍,身高六尺,光着頭未戴帽子,連一根頭髮都沒有;身穿青藍夾襖,足下白褲青緞子皁鞋;手中拿一把摺扇,在店門內一伸手,把那陀頭和尚抓住,說:“老蜜春個萬坨岔窯在哪裏?”那和尚說:“施主,這話我一概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那禿老頭兒一聽,把眼一瞪,另透出一番殺氣來,把那和尚鐵鐘奪過來,摔在就地,裂爲兩半。和尚哈哈大笑,說:“這也無妨。我廟中還有一百六十斤的一口鐘哪,明日我拿那個化緣也好。”馬成龍和白少將軍看見禿老頭兒打那和尚,心中甚是不平。那和尚說:“合字,念困剛,陀岔搖歪年上神湊字。”
書中交代,這是江湖黑話。“合字”是他們自己人,“念困剛”是別說黑話,“陀岔搖歪年上神湊字”是住在西邊廟裏。
那禿老頭兒哈哈大笑,說:“我找你,看看你去再談。鍾也摔了,你扛去另鑄吧。”那和尚說:“無妨,我去也。”撿起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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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竟自去了。那禿老頭兒站在大門那裏,似等人的模樣。白少將軍說:“這個老頭兒七十來歲,這麼大力氣,非俗等之人。”
馬成龍一瞧,也說:“這個人是位英雄,可惜不知名姓。”
書中交代,這位禿老頭兒就是追風仙猿侯化泰。他自那日
在廣慶茶園別了孫兆英和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
玉面哪吒張玉峯四人,回到店內,打發周茂源、李漢卿二人回家,帶了一封信,叫他兄弟侯化和數訓兒子侯天爵、侄兒侯天貴,自己訪一個朋友去,不久必回家去。他等二人去後,自己想:“要先訪訪張廣太,然後可以往四川去一趟。”主意已定,算完店帳,由京中僱了一輛車,上王家營。下車僱船過江。他自己坐着船,那日到了浙江西海岸獨龍口。此時獨龍口買賣也多了,人煙稠密。張廣太連家眷也接了來啦,在這裏新練了六營水旱馬步隊。侯化泰下船先找了一座當鋪,把自己所有隨身的衣服全都當了,共當銀十兩,他只剩下舊單褲褂一身,破鞋襪子一份。他穿好了,來至衙門前一看,是總鎮帥府,有刁斗、旗杆,新修的轅門,這裏面是鼓手樓子,蓋得甚好,也新鮮。
那衙門東西路、南北路,全有客店。他在那衙門東路天和店內,進去說:“掌櫃的,快給我找一間房,我要住店。”小二一瞧,見他連行李都沒有,說:“老頭兒,你要住店,去找那雞毛店去住,鋪三個錢的雞毛,蓋四個錢的乾草。我們這店是大店,不住閒散人,你快去吧!”侯化泰說:“我在獨龍口繞了兩個彎,瞧着這裏就數你這店小,你爲什麼不讓住?你說吧!”那小二說:“瞧你沒行李,不住。”侯化泰說:“我這裏有錢,不欠你的,要行李作什麼?你不放心,來,我這裏有十兩銀子,交明你櫃上,我喫飯店錢,如不夠之時,你只管往我要。”掌櫃的聽見,連忙出來說:“我們這夥計太勢利眼,太不懂事務!”侯化泰說:“不要緊,你看我這是市平足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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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兩錠一件,大小共三件,交給你吧。”掌櫃的接過去,打開銀櫃放在銀櫃裏,帶侯化泰至北上房之內。小二說:“貴姓啊?”侯化泰說:“姓侯。你姓什麼?”小二說:“我姓常,我們掌櫃的姓焦。”送過洗臉水來,又問道:“要什麼喫的?”
侯化泰說:“我是遠方來的,不知這裏風俗,你說說都賣什麼好喫的吧。”小二說:“我們這裏煎炒烹炸、燒溜白煮,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時小賣,整桌酒席。”侯化泰說:“整桌的都是什麼酒席?你說說吧。”那小二說:“上等全席,海味燕菜全有;滿漢席、雞鴨席、八人席、行長的席,全有。”侯化泰說:“也好,上等席幾兩銀子?”小二說:“六兩一桌,連酒帶飯。”侯化泰說:“也好,照樣給我來一桌。”小二答應下去,心中說:“這個老頭兒,他倒捨得喫,連兩頓飯錢都不夠。他住了三間上房,是一天一兩銀子。”到廚房要菜,伺候着他喫完了,然後送上茶去。侯化泰說:“叫你再來,不叫你去吧。”他自己安歇。
次日一早,小二送過茶來,心中說:“今日他可喫不起了,我看他要什麼喫?連件衣服都沒有!”只聽侯化泰那裏說:“來,再給我照昨日那樣來一桌。”小二聽見,站在那裏不動,說:“老爺,我們這店本錢短,什麼東西都是現買,你老人家再要一桌,連房錢十三兩銀子,還沒有我們夥計的零錢。”侯化泰說:“我知道。這裏還有十兩銀,給你拿去。”伸手掏出來一包兒,是兩錠一件。小二手中拿着,笑嘻嘻的來至櫃房,心中說:“這人也是,不愛穿,愛講究喫。也好,又賣他十兩整。”來至櫃房,說:“掌櫃的,這裏有十兩銀子,是上房那禿老頭兒又存的。”焦掌櫃的接過來,把銀櫃一開,只見昨日所存之銀兩蹤跡不見,自己心中猶疑,說:“怪道!這十兩銀,我昨日自己放在櫃裏,我鎖的櫃,並無生人瞧見,這事可怪!
康熙俠義傳
別讓那禿老頭兒他知道,可不好,恐他訛我。”打開這十兩銀一看,與昨日那十兩件數一個樣,連一點都不差。掌櫃的心中想:“這事可不好,這個人不是好人。我今日把銀子留個記號,看他是怎麼樣。”自己把銀子全都寫上字包好,仍然收在銀櫃之內,他也一語不發。今日侯化泰喫了兩桌上等席,天晚安歇。
次日天明之時,他又打發小夥計去上房與侯化泰取銀,侯化泰給了兩錠一件,是十兩。掌櫃的把銀櫃打開一看,銀子又沒了。
一瞧小二從上房取來這十兩,上面有字,是他寫的。他一想:“這個人不是好人,我去到衙門送信,來拿他吧!”主意一定,手中託着銀子,要去調官兵來拿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獨龍口俠義勝高傑總鎮衙神吼戲仙猿
詩曰:
富貴從來未許求,幾人騎鶴上揚州?
與其十事九如夢,不若三杯兩盞休。
能自得時還自樂,到無心處便無憂。
至今看破循環理,笑倚欄杆暗點頭。
話說店家看銀子沒有了,要去報官來拿侯化泰,又想:“去不得,怕拿不住,反遭其禍。”自己前思後想,也就不敢去啦。
手託着銀子,來至上房之內,說:“我今拿來原銀交給本主,你所喫我的飯錢,我如數奉送你吧。”侯化泰說:“你爲什麼送給我?我給了你三十兩根子呢。”焦掌櫃的說:“朋友,你是一個好英雄,我也知道,不必多說了。你的銀子你自己拿去吧。”侯化泰微然一笑,說:“你不必說了,我知道就是。不過三天,就還銀子與你,絕無妨礙。”焦掌櫃的答應,回來囑咐店中的小夥計說:“在上房侯爺那屋中多留神,不準得罪他,茶水勤送去。”小二答應:“是。”
過了兩天,侯化泰把銀子都還了店家,又把衣服鋪蓋都贖來,就在這裏住着。”那侯化泰無事,去看那張廣太操兵演陣。
看那高傑、姜玉也是本營的千總、守備,都是武藝精通,設立
康熙俠義傳
巡防處,勸辦團練,查拿盜賊,留心捕務。水面設立巡防船,治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真算治世能臣也。
這日,侯化泰在店裏上房聽見外面說:“焦掌櫃的,你可給我們找着廚子沒有?”焦掌櫃的說:“沒有,你再另找人去吧。”侯化泰聽見,出來一看,是一個當差官的模樣,他立刻問道:“你們在哪裏呀?”那人說:“我們在總鎮大人的巡防處姜老爺那裏,要找一個廚子,你有人給薦一個。”侯化泰說:“我就是廚子,喫什麼菜我都會做。喫麪要什麼條兒,就是什麼條兒。”那差官說:“也好,我們六個人喫飯都是在一處,早晚一桌,姜老爺在衙門裏喫。你要去就跟我走吧。”焦掌櫃的聽見,說:“我們可不當保人。”侯化泰說:“何必要保人呢!”
那差官說:“我姓何,人都知道我這人辦事實誠,你跟我走吧。”
侯化泰說:“我把我的包袱也拿着。我不欠店錢,我走了。掌櫃的少賺我一份錢,故此他說不當保人。”何差官說:“不要緊。”二人來至巡防處。這裏是兩位千總、四位把總,每日有二百名該班。在這裏總辦是姜玉,千總鄒忠、李貴,把總是何士規、常奎坦、姚開甲、嚴應元,都是武藝精通。何士規帶侯化泰來見過他六個人,說:“這位是侯師傅,你們幾位今日晚飯是喫了,明日喫什麼?”常奎坦說:“給你兩吊錢買菜,明日早飯喫炸醬麪,配六樣菜。”侯化泰接了錢,住在廚房之內。
次日早晨起來,他連忙拿菜筐兒去上街買菜,自己生着火,做了兩樣菜,喝了四兩酒,把面也喫了,他自己躺在炕上一睡。
那何士規等了又等,心中着急,到廚房一看,知道廚子睡覺,一點動靜沒有。他進來說:“侯師傅,飯好了沒有?”侯化泰醒過來說:“早喫了。”何士規說:“怎麼早喫了?我並沒哪裏去,竟等飯呢,你送在哪裏去了?”侯化泰說:“並沒送,我喫了。”何士規說:“你怎麼喫呢?”侯化泰說:“你們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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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還沒喫飯呢?我打算是給我上工面喫,我不知道。我去叫飯鋪來送些現成的喫吧,我要做也趕不上啦。”何士規一聽也有理,叫來飯館中之人,要了些喫食。只因廚子稀少,也就沒辭侯化泰,又給他三吊錢,說:“晚飯你要早做,咱們七個人喫餃子,你可早做。”侯化泰答應。晚晌,他買的肉魚,自己煎炒烹炸,做了四樣菜,捏了些餃子。他打的紹興酒,他自斟自飲,喫個酒足飯飽。那李貴見飯老不得,派一個人來問侯化泰。
侯化泰說:“早喫了。要工錢,今日下工。”那人回去一告訴李貴,這六個人全急了,說:“可了不得啦!我要看看這禿老頭兒怎樣耍笑咱們。我是不聽!”連嚷帶鬧,來至廚房。侯化泰說:“你們六位來吧,給我工錢,我下工,這事太煩,我幹不了。”李貴一聽,只氣得火星亂跳,過來伸手要抓那侯化泰。
侯化泰一閃身躲花一旁,說:“不可動手!要打架,你六個人也不行,全都算低。我要贏你,易如反掌看紋!”李貴說:“你別說大話唬我!”過去伸手要抓,被侯化泰一伸手拉在就地,說:“你這樣的不行!”那鄒忠等五人過來,都被他打倒。
正在大家動手之際,忽見姜玉從外面進來,一見侯化泰,勃然大怒,說:“無知匹夫,休要逞強,我來拿你!”跳過來問:“是爲什麼?”那何士規說:“我去僱他來當廚子,他一口應允,來在這裏,他領了錢,做了飯自己喫,你想叫人如何不生氣哪!與他說好話,他還講打。”姜玉說:“你七十個來歲的人,不說理,我要打你,你不成。”侯化泰說:“小娃娃,你來!我說句大話,天底下要有人贏了我,他就是我師傅。你來!”姜玉一聽,氣得火星四跳,過來說:“好個老匹夫,你真不要臉!我來和你比試比試!”跳過來揮拳就打候化泰,侯化泰急架相迎。兩個人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形腿似鑽。那姜玉少年血氣方剛,勇力過人。侯化泰是小綿軟巧,武藝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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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姜玉走了兩個照面,被侯化泰一腿踢於就地。姜玉氣得面紅耳赤,方要去拿刀來鬥侯化素,只見賽鐵蓋高傑從外面進來,問姜玉是爲什麼。姜玉說:“這巡防處有六個人駐班,找了這個禿老頭兒來做飯。今日早晨上工,給他兩吊錢菜錢,要喫麪,他做了自己喫啦。今日晚飯給了他三吊錢,他沒有做飯,自己又喫啦。這是欺負人!他們過來問他,他還講打,真是豈有此理!”高傑說:“好一個不要險的匹夫,我來拿你!”過來竟撲侯化泰而來。侯化泰不慌不忙,和他鬥在一處。高傑是力大過人,侯化泰是全憑靈巧,他躥縱跳躍打。高傑流了一身汗,往南面一追候化泰,不防他自己身落在澆花井內,後被人救了上來。
忽聽外面有人說:“大人來了!”只見張廣太帶着幾個跟人來至這裏,問明瞭就裏,來至在侯化泰面前,說:“老俠義不必生嗔,何必這樣!他等有眼不識俠義,請至敝寓一敘。”
侯化泰說:“大人見怪,某山野愚人,略知見識,自己一時粗淺,被大人見笑了。”張廣太執手,來至總鎮衙書房之內。是三間北上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上房是靠北,牆上掛着挑山,上畫的“掛印封侯”,兩旁都有對聯,寫的是:花木清香庭草翠,琴書雅趣畫堂幽。是名人手跡。在北牆花梨條案上擺着爐瓶三件、果盤等物。這是兩明間在西,一暗間在東,條案兩頭靠北牆是後窗戶,窗戶裏是茶几、杌登兒。靠西牆是一張大牀,牀上是兩個靠枕,牆上一道橫批,寫的是“指日高升”。兩邊也有對聯,寫的是:丹霞照上三臺瑞,彩錦裁成五色雲。下款是“中州潛庵湯斌書”。侯化泰落座在正面八仙桌東邊,張廣太在西邊相陪。有兩名小童。都是十三四歲俊品人物,身穿藍細布大褂,內襯白布小汗褂,藍中衣,白襪雲鞋。送過茶來,甚是溫雅。這是張廣太新收的兩個小童,一名漁童,一名樵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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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廣太說:“老俠義仙鄉哪裏?貴姓高名?我領教領教。”說話甚是謙恭。那候化泰見張廣太這樣恭敬,自己也不隱瞞,說:“張大人既然臺愛,我也不能不實說了。我姓侯,名化素,乃山東東昌府侯家寨的人。我有一個綽號兒,人稱追風仙猿,在江湖之上五六十年,到處殺貪官,斬惡霸,剪惡安良。一生自己無事,淨爲他人忙。我也是聽人說你是俠義爲人,我特來相訪。”張廣太也把自己生平說了幾句,叫家人擺上酒來。那桌案擺好,二人對坐,談心喫酒,兩個小童兒伺候。張廣太說:“侯老英雄,天下能人不少,我不能盡知,當年你也是久在外面闖蕩,那天下的英雄數着哪個?”侯化泰說:“天下的英雄我也見過無數,是我的對手人甚少。我就知道一個人,並未見過面,大概也死了。除此人之外,天下就是我侯化泰一人了。
再有比我腳程快的,我就改了姓!我兩頭見日,能行一千一百里。”張廣太說:“這腳程,天下是真少!”侯化泰說:“也就是我一人,要再有比我快的,我改了姓!”
正說在這裏,忽聽那後窗戶外有人說:“侯化泰,你先別吹,你這可要改了姓啦!你改姓吧!”侯化泰聽見這話,一縱身出去。張廣太瞧着真快,果然名不虛傳,心中佩服。出離書房,往外一看,但則見各處房上沒人。不多時,侯化泰回來說:“張大人,這後院中有什麼人住着?”張廣太說:“沒有。”
二人回至書房,方纔落座,侯化泰說:“這不是人,要是人,連個影兒全都沒看見?”張廣太也勸他。只聽窗外又有人說:“侯化泰,你先別吹,我明明是人,哪裏有鬼?你改姓吧!”
侯化泰面紅耳赤,躥至院中上房去找。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憑腳程戲耍侯化泰請俠義雙探峨嵋山
詩曰:
愁境時侵總不愁,何妨物外任遨遊。
世途成敗殘枰子,人事高低急水舟。
簞食幸無陳蔡厄,袍寧卻子方裘。
營名營利終何益,贏得斑斑白上頭。
話說侯化泰又追上房,在各處找不見有一人,自己想:“怪道!人說‘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我侯化泰閱歷四方各處不少英雄,不想今日在獨龍口遭這樣戲耍,我必要找着他纔是。”他在各處尋找,並不見一人。自己無奈,回到書房,又羞又氣。自己想:“我皆因愛說話,惹出這樣是非來。
人生喪家亡身,言語佔了八分。我要不說,焉有這樣呢!”越想越悔。張廣太說:“老俠義不必憂疑,這是過往遊神亦未可定。天色不早了,你喝兩碗茶吧。”去叫漁童烹茶,樵叟去請李貴大哥、鄒二爺、高傑、姜玉等。
大家到書房,全都見過禮。侯化泰見衆人恭敬他,又和張廣太談論武藝,說些閒話。那侯化泰說到得意之處,自己想要吹,又怕窗外有人。張廣太派人伺候他在書房安歇,衆人各自去了。追風仙猿侯化泰乃當時人物,怕睡着了被人耍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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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張廣太他不認識別人,就便是有能人,我追不上的也少,這是我一生愛說之報應。大江大浪我經過無數,來此要現眼!”自己千思萬想,一夜無眠。次日起來,無面在這裏住,要告辭走。張廣太說:“不可。我知道老俠義無事,我還要領教領教。今日喫完了早飯,願意哪裏逛請去逛,我今日有事。
老義士要定,是怕昨夜晚窗外說話之人?”侯化泰說:“既蒙見愛,不必‘俠義’稱呼,我也脫俗。兄弟,你要依我之言,我就多住幾日;你要不依我之言,我這就告辭。”張廣太說:“很好!兄長言之有理。”派人擺飯,二人同桌共飲,各吐肺腑。
喫完飯,侯化泰要去訪訪這個窗外之人是誰。自己信步出了衙門,他看見那街市之上人煙甚密,知道這窗外說話之人,斷不能在街市之上閒遊,或幽雅之處,或寺院之內,亦未可定。
自己信步兒往西,方一出城,在閒鄉盡處,只見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在那樹上拴套兒,那旁邊有三個藤圈、一個銅鑼。那老頭兒身高五尺,五短身材,麪皮透白,四方臉,一部銀髯;身穿細毛藍布褂,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在那裏口中直叫:“蒼天哪,蒼天!不想我死在這裏。我七十六歲的人,死在這獨龍口,家中也無人知道,我作了他鄉怨鬼,異地孤魂了。哎!
猴兒呀,你拋開的我好苦!”侯化泰一聽,看見這人甚慘,過去問道:“你爲什麼哭啊?”那老頭兒說:“我是遠方人,來在這裏,以耍猴兒爲業。我自幼兒買了一個猴兒,其性最靈,我教他練各種玩藝,無不精通。又會拳腳,又練十八般兵刃。
昨日我來在這大街玩耍,我一時間得了五吊錢。那總鎮張大人的跟人看我耍得好,叫我去衙門內去耍。那內宅人也有看見的,都給我那猴兒果子喫。我那猴兒貪圖着喫果子,他不肯跟我出來。好容易的我把猴兒帶出來,不想他扭斷繩兒跑了,我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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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着,到了那總鎮衙門首,他跑進去不出來了。我和他們要,那門上人不講理,竟把我猴兒留下。老漢我這樣大年歲,不想我被人欺負。我別無能爲,就指着一個猴兒,他若是走了,我就餓死了。我上吊一死!”侯化泰說:“不可,你跟我走吧,咱們到了總鎮衙門,我給你把那猴要出來就是。”
那老頭兒跟隨在後,走了不遠,那老頭兒把鑼與藤圈都拾起來,追上侯化泰,望他脖子上一套,他手打銅鑼,說:“瞧耍猴兒的,來看耍猴兒的!”侯化泰氣往上衝,伸手要抓那個老頭兒。那老頭兒一閃身躲過去,說:“你要動手,你如何成?”
侯化泰見那老頭兒把眼一瞪,二目如電,自己心中一動,說:“老英雄,我錯了,你莫非是江蘇上海縣的鑽雲神吼朱天飛兄長?”那老頭兒說:“然也,我正是朱天飛。我要不然,我也不耍笑你。我看你昨日與那姜玉等動手,你也太無容人之量了!
你說那些大話算什麼?”說得侯化泰一語不發,愣了半晌,說:“兄長,我昨日也說過,只有一個人他是我對手,我耳中早就知道,兄臺保雲南鏢,不能在此。兄長這是從哪裏來?”朱天飛見侯化泰這樣,自己倒後悔,說:“師弟,你我道藝相交。”
把藤圈兒給摘下來,“我收你作個師弟。”侯化泰聽見,連忙請安,說:“師兄,你如何來至此處?”朱天飛說:“賢弟要問,這話可就長了。我自幼兒父母雙亡,留了我姐弟二人。我在外保鏢,來家之時,我姐丈已經故去了,留下一子名姜玉,我也教他跟我練些拳腳。他在家度日,我時常給捎帶銀兩。只因我在楚雄府臥病一年之久,未能回家,及至病好,又保鏢上了昭通府,住了一年,纔回江蘇上海。我看我姐姐家中無人,一問鄰右人等,說我姐姐故去,我外甥跟一個張廣太去了,我也不知道張廣太哪裏去。我由去歲在平安莊拿花面魔王金四虎,路遇馬成龍,才知道姜玉在這獨龍口。我來此已一載有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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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北五省有兄弟你這個人,作了些驚天動地之事。走吧,此處也不是說話之所,你我回衙門。”
正說着,只見正東高傑、姜玉、鄒忠、李貴四人來至這裏。
朱天飛給四人引見侯化泰,大家見禮已畢,一同迴歸衙門。張廣太接見,到書房大家敘禮已畢,擺上酒筵,大家喫酒。自此侯化泰在這裏住下,每日談論些武藝,住了有半個月之久。這日外邊有人稟報:“外面來了一個姓王的,名叫天寵,特來拜訪。”張廣太說:“請。”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王天寵。
書中交代,王天寵是從哪裏來呢?只因那王天寵要給恩兄顧煥章報三釘之仇,誤走三岔山,遇見虯首龍楊永安,把女兒許配他爲妻。有楊永安之弟楊永太,他現在天地會八卦教中爲督糧會總,見了王天寵,提說自己在峨嵋山臥底之故:“你要殺吳恩,你去可不成。你訪能人上峨嵋山,我作爲內應,探問顧煥章死於何人之手,我幫助他捉拿教匪。就是吳恩不好擒,他精通法術,有一宗法寶,名曰‘陰陽八卦幡’,百發百中,前在襄陽與神力王打仗之時,連勝清營四十八陣。這宗東西須要留神,要能有人偷得此八卦幡到手,可去妖道一隻膀臂。還有一口太阿劍,乃是一口寶劍,能削銅鐵、剁純鋼,水斷蛟龍,陸斬犀象,迎風斷草,刻木如絲,殺人不帶血。要有能人盜得此物來,可以捉拿吳恩。還有一件,峨嵋山內有一個一字並肩忠勇王馬傑,此人乃俠義之人,要有人去探問他的口氣如何,他必知道顧煥章之生死。據我想,木板三釘之人未必準是顧煥章,這其中定有情節。”王天寵一聽,愣了半晌,說:“哎!
此時我顧大哥一死,我又是人家都認識的。要說英雄,我也不知哪裏有英雄。我先在江湖十數年間,並未遇見一二知己。我有兩個拜弟,是兄弟二人,武藝超羣,一個叫笑面無常張大虎,一個叫笑面閻羅張二虎。他兄弟二人武藝雖然好,也不能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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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類。張大虎他現在獨龍口兼管船隻,張二虎給我照應聚泉山。
我要把他二人找來,在二十四座海島之內,再請幾位豪傑,跟我破這峨嵋山也好。”楊永太說:“張家弟兄可以前來,那二十四海島頭領不必前來。你要去找張大虎,順便到獨龍口,這個地方是張廣太作總鎮,他妻韓氏是滄州雙俠韓成公的女兒,馬傑是大刀韓成公的拜弟,他們許有來往。張廣太也愛交朋友,許有幾位英雄在他手下,你不可不先見張廣太。”王天寵說:“也好,我明日起身。我這裏有金鏢一支,你帶去,日後有人拿我這樣的鏢見了你老人家,千萬照應就是了。我別無可囑。”
楊永安治酒款待再三,盡歡而散。
王天寵這日起身,一直順大路奔獨龍口。這日到了獨龍口總鎮衙門,在回事房一說,家人通稟進去。不多時,張廣太和姜玉、鄒忠、李貴四人迎接出來。張廣太身穿官服,笑嘻嘻緊行幾步,說:“王義士一向安好!”請了一個安,王天寵還禮。
姜玉三人過來,彼此見禮已畢。張廣太說:“王兄裏面請坐。”
讓至三堂後西院內,書房是座北向南的,四扇綠屏門,裏面是三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的。院中雖小,有各種奇花時放。一看北面抱柱上有牌一塊,上寫“怡性仙館”四字。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花間酌酒邀明月,石上題詩掃綠苔。有兩個小童引路,讓進怡性仙館。這屋中甚是幽雅,靠北牆八仙桌一張,兩旁各有椅子。牆上掛着一軸橫披,上畫的是“虎溪三笑圖”,兩邊配兩條對聯,寫的是:美酒喫得微醉後,好花看待半開時。
東西兩個暗間,裏面安放圍屏牀帳。讓王天寵在東邊椅子上落座,張廣太西面相陪。姜玉在東間把幔帳捲起來,鄒忠、李貴等屋中落座。書童端上茶來。張廣太問道:“王兄這是從峨嵋山來?我聽說教匪勢派甚大,山不易破。馬成龍兄弟與我師兄都被穆將軍調去,這大營內上將惟有倭侯爺與王義士了。”
康熙俠義傳
王天寵聽到這裏,說:“哎!你還不知嗎?倭侯爺探山被獲,我要替兄報仇,恨自己單絲不成線,我故來此和賢兄訪問,可有認識的英雄俠義無有?”方纔說到這裏,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兩位俠義,共議捉拿吳恩。雙俠初探峨嵋山,且待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二義士初入峨嵋山興會莊巧遇瘟癀道
詩曰:
利慾驅入萬火牛,世途擾擾幾歡悲。
漫言富貴書生分,誰解青袍誤老儒。
話說王天寵正和總兵張廣太二人談話,忽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了兩位英雄。王天寵抬頭一看,頭前那位年約七十以外,五短身材,約有五尺;身穿藍綢子大褂,足下白襪雲鞋,藍寧綢套褲。再望臉上一瞧,面如古月,目如朗星,雙眉似箭,二目神光足滿,三山得配,四方口,一部白鬍須,好似銀線相似。後面跟着那位是身高六尺以外,頭上並無髮辮;身穿青洋縐大衫,內襯白棉綢褲褂,西湖色綢子套褲,足下白襪,青雲鞋;淡黃的臉膛,細眉毛,大眼睛,皁白分明,二目神光帶煞。
王天寵看罷,連忙站起身來讓座,說:“二位請坐。”張廣太站起身來說:“我給你三位引見引見。”用手指定頭前那位老者說:“朱大哥,這位是福建臺灣聚泉山的公道大王王天寵,自峨嵋山神力王爺大營來看我。我給你二位見見。”那老者說:“久仰王義士的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張廣太又說:“王義士,你不認識這位?此乃是雲南的鏢頭,鑽雲神吼朱天飛。你二位彼此照應。”王天寵聽罷此言,連忙施禮,說:
康熙俠義傳
“兄臺英名著於四海,今幸在此相逢,真是我王天寵三生之幸也!”張廣太又指那位禿老頭兒說:“此位是威震山東的追風仙猿侯化泰。”王天寵聽了,喜之不盡,過去行禮。四人落座。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問道:“王義士這是從哪裏來?”王天寵說出自己要替師兄顧煥章報仇雪恨,要訪天下的英雄,同入峨嵋山刺殺吳恩的話,說了一番。侯化泰聽完了,一陣冷笑,說:“王義士,你要活吳恩我給你拿個活的來,你要死吳恩我把他人頭給你取來。”朱天飛聽了這話,一回頭說:“你這話也太大了。你想想,神力王帶有數萬之衆,英雄豪傑不少,都不能取他制勝。你好大的口氣,我可不敢應。”這幾句話說得侯化泰面紅耳赤,一語不發。王天寵聽了,連忙說:“二位老英雄不可。我今此來,正爲訪求能人;你二位要一斗氣,我的事就不能辦了。”朱天飛說:“不然。我二人久有滅吳恩之心,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今藉着王義士這件事,我二人捨死忘生,進峨嵋山前去探聽,到那裏見機而作可也。”王天寵說:“就煩求進山細訪那馬傑如何,並煩訪問我師兄生死下落。”朱、侯二人說:“我們明日起身。”張廣太說:“二位兄臺要進峨嵋山,須從西北幽僻小路進去。我前年跟飛刀會總侯起龍走過這座山,裏面有接天嶺、青蓮島、興會莊、引會莊,是瘟癀道人葉守敬、虎遁真人葉守清這二人管理。那山下是六十四座山莊,分爲八八六十四卦之象。我知道各莊都有賊兵,都是一個大頭目管着。還有那六十四處,都各有頭目。吳恩住通天寶靈觀,上有幾處是他常住之地:一名會仙台,在觀內東邊;二曰如意宮,在後山;三曰逍遙閣,在五層殿之西北。山上方圓六十餘里,各處都有景緻。”
朱天飛聽完了,說:“事不宜遲,你我就此起身。”張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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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說:“不可。我略備水酒,給你三位送行。”吩咐廚下備酒,家人伺候,讓王天寵、朱天飛上坐,侯化泰、張廣太相陪。那邊是姜玉、高傑、鄒忠、李大爺四位一桌,共兩桌。
家人擺上菜來,大衆開懷暢飲,談說些古往今來的英雄。
又說起這大清國自定鼎以來,真是國泰民安,君王有道,這夥教匪不知天時,逆天作事,焉有不敗之理。吳恩他守這座孤廟,無甚益處。王天寵說:“不然,還有他的老窩巢在雲南楚雄府水路。大竹子山有仁和教主白練祖,比吳恩的法術高強。還有勸善會總蔡文增,手下雄兵數萬,猛將百員。小竹子山有座山雕羅文慶和蔡文榮,也有數萬雄兵。還有穿雲關、石平州、祁河寺、越山泉、湖耳山等處。湖耳山是雲南第一勇士小霸王楊勝,手下有四員大將,又有一萬敢死軍。這幾處要平定了,大快人心。”張廣太說:“凡事自有定數,天數、人力相併,方可成功,總要諸公努力纔好。我今是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朱天飛說:“我等多者百日,必有捷音相報。”席散,衆人談心。天到九點鐘才喫完飯,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早飯已畢,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告辭,張廣太送至總鎮署外,四人分手。王天寵等三人曉行夜住,飢餐渴飲,一路上無心觀望山水景緻。這回到了三岔口,嘍兵通報進去。虯首龍楊永安親自迎接出來,一見朱天飛,二人行禮。
原來他二人是故舊之交,今日相逢,喜之不盡。楊永安說:“朱兄臺已然是歸隱之人了,今日出山,大展鴻才,弟實欽仰!”
用手一指侯化泰,問:“這位老豪傑是哪路英雄?”朱天飛說:“弟,你原來不認識他?我給你引見吧。此人就是我三年前和你說的北五省有名的英雄,追風仙猿侯化泰。”楊永安連忙施禮說:“失敬了。”侯化泰連忙還禮,二人分外親近。四人進了山寨落座,從人獻上茶來,四人喫茶。王天寵說:“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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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今日跟我來至此處,要進了峨嵋山,吉凶未卜。我這裏有金鏢一支,你二位帶起來。”朱天飛接過來,帶在兜囊之中,問:“此物有何用處?”王天寵說:“這個鏢,你二位要進了山,見着管糧會總楊永泰,那是我的叔丈人,你二位把金鏢交給他,自有照應。”楊永安叫家人擺酒,四人對坐喫酒,直喫到初鼓之後,方纔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早飯已畢,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告別,王天寵送至山下,說:“請二位兄臺保重,弟不遠送了。”朱天飛說:“弟,你等候吧,我二人去也。”那侯化泰說:“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你我容後再見。”說罷,二人順大路進了峨嵋山。但則見青山如畫,翠嶺生雲,蒼松映日,野獸潛蹤。真是山路險如羊腸,是一條崎嶇之徑,猿鶴相親,松篁交錯,另有一派的新奇景況。侯化泰看見這樣山景,不着長嘆一聲說:“哎!
大丈夫處世上,渾如作一場春夢。光陰過隙,不覺催人已老,百歲光陰,幾何瞬息就到,惟有青山不改。”朱天飛說:“你所說之話,乃是人之常情。我想大丈夫生在世上,必要轟轟烈烈作一場事業,不辜負此生,也不辜負此身,留下英名,傳爲千古佳談,方是丈夫所爲。”
二人正說着話,猛抬頭一看,但則見一道山嶺在正南阻住了去路。上面旌幡招展,號帶飄揚,有五六千八卦教兵在上面把守,威風凜凜,說:“呔!山下鼠輩休要逞能!你等是哪裏來的?趁此實說!”朱天飛說:“我二人上山來投降的。”那嘍兵哈哈大笑,說:“你這樣年紀,我們八路都會總並沒有養老院。朱天飛二人順道上了山嶺,說:“衆位且別笑我二人年老,昔日太公八十才遇文王,保武王興周滅紂,八百諸侯會於孟津,一戰而成功。後漢黃漢升,八十還能帶兵取定軍山。我也不是說句大話,提起我的名姓,你家會總爺必請我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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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丁正在講話,只見那把守接天嶺的正印會總吳鐸、吳峯二人,過來問朱天飛:“你二人從哪裏來的?姓什麼?叫什麼?”
朱天飛說:“我叫朱天飛,是上海人氏,綽號人稱鑽雲神吼,久走四川、雲南、陝西各路的鏢。只因我這個師弟侯化泰,他在山東東昌府殺了贓官知府蔡紹榮,我二人身犯重案,被在官應役之人捉拿,我二人無處躲避。令聽說這裏八路都會總招賢納士,我二人特意來投降。”吳峯聞聽,心中一動,說:“原來是朱天飛,找家會總爺常提說,他今既來投降,不可錯過。”
說:“朱老英雄,你那師弟他叫什麼名字?”朱天飛說:“他叫追風仙猿侯化泰。”吳峯說:“我送你二位到興會莊,見忠正王都天會總瘟癀道人葉守敬去。”朱天飛說:“相煩了!”
那吳峯立派了兩名兵丁,鞴良馬兩匹,說:“送二位賢士至興會莊去。”那兵丁拉馬過來,朱天飛二人上馬,順這一座接天嶺往南。但則見山峯峭壁,道路崎嶇,兩山坡都是古柏蒼松。往南走了有七八里之遙,但見一座關城,阻住去路,上插旌旗,有無數的教兵把守。至關城,守門兵丁問:“往哪裏去?”
那送朱天飛的教兵說:“我奉我們會總之命,送這二位投降的賢士來見都天會總。”那兵丁說:“我去稟報一聲,你二人隨我來吧。”帶他二人進了城,往南走至十字街,往西路北里便是天地會會總的府門。朱天飛二人下馬,早有人通稟進去。正遇葉守敬在內書房閒坐,家人說:“回稟爺知道,今有接天嶺的吳峯遣家人送來兩個投降的人來:一名朱天飛,一名候化泰,現在府外,候爺的示下。”瘟癀道人一聽這二人來,心中一動,說:“此二人乃當時人物,豈肯歸天地會八卦教,其中定有緣故。我必須如此如此。”
書中交代,這瘟癀道人葉守敬,他是河南人,自幼兒喜道書,好奇談。他拜地理教主袁治千爲師,授他一部《仙法會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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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書上皆左道之術,他甚爲用心習學。他自煉一種藥,名瘟癀香,要點着,其味異香,人若聞見,立刻昏迷,非他的解藥不能緩過來。他自造了一杆瘟癀旌,裏面有自來簧,要衝鋒打仗,不是人家的對手,他一晃那旗子,人就跌下。會使一口寶劍。今日聽說有人來投降,他料想:“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必是被大清營中人所請,前來詐降,我出去一問,便知是怎麼一段緣故。”遂吩咐:“傳伺候升帳。”外面答應,先放三聲鎮山大炮,然後一陣鼓響,那聽差的五百名削刀手,四員大將是杜光、賈茂、姜振宗、何永,四人都是勇將。葉守敬頭戴九梁如意道冠,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上繡八卦,也是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中間太極圖,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襪雲履;肋下佩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兒,黃絨挽手,真金飾件;手內拿一把蠅甩。升坐了帥位,叫人把兩個投降之人帶上來。不多時,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進來,一看這瘟癀道人葉守敬在當中坐定,兩邊列削刀手五百名。二人看罷,躬身施禮,說:“都天會總在上,我朱天飛有禮!”侯化泰也行了禮。只見那道人把面一沉,二目一睜,一陣冷笑,說:“我把你這兩個該死的匹夫,你二人是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吩咐手下人等:“把這二人給我綁了,推出去斬首!”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紅鬍子懷私刺雙俠侯化泰露情定巧計
詩曰:
胡笳動處玉關秋,驚醒癡人夢裏愁。
不敢笑他年少婦,而今我已悔封侯。
話說瘟癀道人葉守敬叫人綁朱天飛、侯化泰推出去斬首,朱天飛說:“我二人無罪,不知都天會總因何殺我二人?”葉守敬說:“你二人是被大清營內之人派你前來詐降,山人早已知曉。”朱天飛說:“我二人因在東昌府犯了彌天大罪,無處躲避,纔來投奔峨嵋山。今天未見八路都會總之面,你也不問皁白,誤殺好人!”葉守敬聞聽朱天飛之言,心中躊躇,料想:“這兩個人也許是真心投降,待我看他二人的武藝如何。”想罷,遂吩咐手下人給他二人鬆綁,說:“你二人既來投降,必有驚人之藝,當面練給我看。”朱天飛答應說:“我練一趟給會總看看。”把拳腳架一拉,分開門路,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綿軟靈便,打了一路拳,名爲羅漢拳,門路精通。怎見得?有贊爲證:羅漢拳,站當場,斜身繞步逞剛強。伏虎勢,暗裏藏。
反臂錘,把人傷。鴛鴦腳,最難防。連珠炮,神鬼忙。單鋒貫耳,順手牽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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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侯化泰也練了一趟拳腳。
葉守敬又看二人施展飛檐走壁之能,二位各施所能。練完了,葉守敬說:“很好,二位賢士請坐,我方纔多有冒犯,望求相容!”朱天飛說:“ 老會總何必太謙,我二人還求提拔呢!”
葉守敬說:“二位說哪裏話來?你我都是要作開疆展土之功臣,裂土封侯的大將,久後圖個蔭子封妻,也可揚名千古。”侯化泰說:“好,我二人也正要在此借仗八路都會總兵威,我好報仇雪恨。”葉守敬請二人至書房去,派家人擺酒筵款待二位賢士。在酒席宴前三人高談闊論,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敘話偏長。席散,送二位至外書房安歇。
次日,送二人至五雲觀去見一字並肩王馬傑馬會總。朱天飛二人來在五雲觀中,到東院客廳傳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到東院一看,見正北大廳,兩旁站立着四十名教兵,正中一張八仙桌兒,後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着紅鬍子馬傑:頭戴道冠,身披藍綢子道袍,青護領,腰繫絲絛,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重棗,紅中透紫,紫中透紅,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圓睜,海下一部黃焦焦透紅鬍子。身後站定十二個道童,都是仙風道骨。朱天飛二人過去行禮,說:“ 王爺在上,我二人有禮,給都會總請安!”馬傑一看這二人,心中說:“可惜天地會之人不行正道,竟有這樣英雄歸順。這兩個人乃當世人傑也,要叫他二人歸了天地會,賊人羽翼成矣!我馬傑人在天地會,心在大清國,胸藏忠義,本欲探訪天地會之機密,待等候官兵到來,我好裏應外合,共破天地會。今這二人來投降,我恐其中有詐。他二人要真心投天地會,是我的兩個硬對,我必須要定計處治了這兩個人,趁着虎未生牙。”想罷,往下問道:“ 你二人叫什麼名字?是哪裏人氏?” 那朱天飛答道:“我是江蘇人,姓朱,名天飛,綽號人稱鑽雲神吼。那是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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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追風仙猿侯化泰,他是山東人氏。”馬傑說:“你二人以何爲業?”侯化泰說:“原先我師兄保鏢,我務農爲業。因爲我們東昌府知府是個贓官,我殺了他,身犯大罪,避難江湖之中。
久仰八路都會總仁義待人,我二人特來投降,望求收錄。”
馬傑一聽這片話,信以爲真,暗說:“這二位乃是江洋大盜,綠林中赫赫有名,我看他二人武藝如何。”想罷,說:“你二人平生所練,是何能爲?當面練來。”那朱天飛答應說:“我二人練的是飛檐走壁,來者無形,去者無影,竊取靈妙之巧。”
馬傑說:“你先練。”朱天飛先一飛身,躥上房去,連一點聲音皆無。大衆正往房上觀看,忽然間從西房上一長身,說:“我在這裏。”衆人往西房上一瞧,他忽然間一閃身,蹤跡不見。衆人正不知從哪裏下來,忽從東房上跳下來,說:“會總爺,朱天飛在這裏呢。”那衆人喝彩。只見侯化泰說:“我能上那旗杆頂上去給衆位看看。”說罷,轉身出來,在那旗杆之下飛身上去,盤着旗杆上去如飛。既至上面,站在旗杆頂上說:“呔!你衆位有能往我這裏來的嗎?”衆八卦教無不喝彩。侯化泰跳下來,至馬傑面前一站。馬傑說:“好,帶二人至寶仁殿居住,賞他二人全席一桌。下去吧,聽我示下。”
那朱天飛二人由人帶至西院,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二人進上房一看,靠北牆有花梨翹頭案一個,案上擺着四盆盆景,東邊一個官窯的果盤,當中一個水晶魚缸。案前一張八仙桌兒,是花梨邊框墨玉的心兒,兩邊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一個挑山,畫的是大富貴花,筆力精神甚足。兩邊掛着有對聯,寫的是:好酒喫得微醉後,名花看待半開時。
二人落座,有伺候的人送上茶來,二人喫茶。朱天飛見左右無人,說:“賢弟,我久仰馬傑是滄州雙俠,他歸天地會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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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多年,不知是怎麼一個心地。今日見你我二人來投,他口中說好,我見他二目亂轉,心中定有所思,你我須要留神,不可大意。”侯化泰說:“知道了。”二人正說之間,只見那伺候的人送上酒席來,二人對坐喫酒。晚飯已畢,二人安歇,在東里間屋內睡覺。朱天飛說:“ 兄弟別睡,把侯頭睡丟了可壞啦!”侯化泰說:“我知道,你也小心你那朱頭吧。”二人都有幾分醉意了,侯化泰總是不敢放心睡。這二人正自憂疑,忽聽譙樓已交二鼓,外面巡邏走哨之人,聲音一片。
書中且說那紅鬍子馬傑退入後帳,把徒弟燕子風飛腿金元志、樂九州神行魏定芳叫至面前,說:“徒弟,我帶你二人來投天地會,所爲探其機密大事,並非真心實意要歸天地會。我今有一件爲難的事,你我爺們商議商議。今日來了兩個投降的人,要歸天地會。此二人的武藝,比你我師徒強勝百倍,要叫這夥人得了勢,是咱們的對頭。依我之見,我趁今晚無人,把他二人殺死。”金元志說:“我去!”魏定芳說:“且慢。我想鑽雲神吼朱天飛,他久在綠林,殺貪官,斬惡霸,翦惡安良,救的是孝子賢孫,殺的是貪官惡霸。他二人此來,必是被大清營中人所請,來至峨嵋山,前來詐降行刺。”馬傑一想:“大清營中無人認識這人,要是你顧大叔在王爺營,我倒猜他二人是來詐降。這如今也許這二人身犯大罪,無處躲避,來至此處避難。我要引他二人一見八路都會總,就壞了事啦。”魏定芳說:“要殺了他二人,咱是該怎樣回稟八路都會總呢?”馬傑說:“那倒無妨,我有主意回他話。你二人跟我來。”
馬傑帶了金背刀,兩個徒弟也各帶兵器,三人出了上房,至院中飛身上房,躥房越脊,如走平地相仿。到了西跨院寶仁殿,三人聽裏面二人睡熟,慢慢的用手指沾唾沫,把窗紙洇破了一個小窟窿。馬傑一看,見二人睡着,自拔金背刀來至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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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門撥開。他方到外間屋內,聽見屋裏侯化泰說:“好王八蛋!
你膽子不小,你來吧!” 嚇得馬傑蹲在桌兒底下,一語不發。
又聽得侯化泰說:“這個耗子多大膽子,要上牀來!”馬傑知道不是說他,自己又定了定性,方纔拉刀出來,一掀簾子,方要進東里間屋內去,只聽侯化泰又說:“好一個混帳王八羔子!
你要害我,我先結果你的性命就是了。” 嚇的馬傑往後一退,暗藏在外間屋中。又聽侯化泰那裏說:“你這個東西好大個,這是你該死,我打死你吧。”拿着一支鏢,照定牆上“叭”的一聲。朱天飛問說:“你打什麼?”侯化泰說:“蠍子被我打死了。幸虧我醒着,我要睡還被他害了。”二人說着話又睡了。
外面天有三鼓之時,馬傑又等了有兩刻之久,聽見屋內人睡着了,他這纔起來,至簾子這裏。方要掀簾子,忽見侯化泰一翻身坐起來,說:“好厲害!朱大哥,快起來!我方纔作了一個夢,嚇得我戰戰兢兢。我夢見有一個紅鬍子老頭兒,手拿金背刀要殺我,可嚇死我也!”朱天飛說:“你我二人既入山來,就不怕死,咱們是英雄,爲朋友而死,死得只要有名,我就佩服。”馬傑一聽這二人這幾句話,就一掀簾子進去,說:“二位老俠義還沒睡覺?我特來談談心。”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連忙過去行禮。馬傑一伸手拉住,說:“且慢!我今來是和二位談肺腑之言。”朱天飛說:“願聞其詳。”馬傑說:“二位明公乃當時人物,爲什麼輕身來投天地會?豈不被智者所笑呢?”侯化泰說:“老會總乃北五省的豪傑,還未歸天地會;我二人也是被事所擾,不能不來。”馬傑說:“我送給二位路費,二位請回如何?這天地會豈是久遠之道?我可是好意,我實言奉告二位,我不是圖天地會的功名富貴,爲的是在這裏臥底。外面還有我兩個徒弟。你二人也進來。”魏定芳、金元志二人進來,給朱爺二人見禮。朱天飛說:“你真是英雄,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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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說實話吧。我二人是被朋友所請,來歸天地會,探顧煥章生死下落。今朝你我也不必相瞞。那位請我們的人是王天寵。”
方纔說到這裏,馬傑說:“我人在天地會,我心在大清國,我是盡給大清營探機密。”話言未了,外面有人大喝一聲,說:“三個奸細哪裏走!八路都會總吳恩在此!”嚇得三人面如土色。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會仙台雙俠見吳恩鑽雲吼施展驚人藝
詩曰:
萬緣脫去心無事,惟有空來性坦然。
幾度夜窗虛吐月,日隨流水到門前。
話說紅鬍子馬傑正與那朱天飛、侯化泰三人談心,忽聽外面一聲嚷說:“呔!好你三個大膽賊人,喫着天地會,喝着天地會,你等原來私通外國,八路都會總在此!”三位英雄一看,那外邊進來一位會總,乃是管糧會總楊永太。這個人乃當世的英雄豪傑,他也是暗探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也打算要裏應外合,共破天地會,捉拿吳恩。今夜是來夜探五雲觀,要訪朱天飛、侯化泰是作什麼事情來的。聽見三個人在那裏談心,說出本來面目來,他故此嚇唬三個人,說:“ 你三個人好大膽量,我在外聽了多時了。”馬傑要抽刀動手,那楊永太說:“我也是咱們一路上的人。我聽三位相談,我故此嚇你三人一嚇。”
馬傑說:“楊永太,你認識這二位嗎?”楊永太說:“我知道二位大名:一位是朱天飛,一位是侯化泰。”朱爺把王天寵給的金鏢摸出來,遞給楊永太。楊永太接過來一看,說:“這就是王義士的金鏢,我知道了。你二位既有馬傑會總在那裏保護,二位,我先失陪了。有用我之處,我萬死不辭!”馬傑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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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吧,有信我給送去。”海底蛟楊永太告辭去了。
朱天飛說:“馬賢弟,你說的吳恩的事故,我那顧煥章的生死下落如何?”馬傑說:“二位不知,請聽我細說說那顧煥章的下落。只因爲那日他探南山口,被二都會總吳德所擒,送至青蓮島,交武勇王都會總葉守清那裏辦理。我去在青蓮島之中把那顧煥章要出來,帶至我這裏,我叫他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他換了衣服,把這犯罪的囚犯害死一個,把顧煥章的衣服給他穿上,把他臉上用刀刺了幾刀,我這纔派人用木板三釘釘在那接天嶺上。我送他由西山幽僻小路出山逃走。我告訴他至大清營送信,我裏應外合,好破峨嵋山。如何這些時還不回去,其中定有緣故。”朱天飛說:“也許他看破了紅塵,他出家去了,亦未可定。”侯化泰說:“人生世上,要像顧煥章的人也算罷了,官至侯爵,位顯名揚。”馬傑說:“還怕他是歸山了。
他那日在我這裏,提起他下山之時,他師傅賜給他趕棒、短把刀,他還說他師傅囑咐他的話:‘日後趕棒、短把刀在,你在世上混;如傷了這兩宗兵刃,急速歸山。如要不然,必遭大禍。'我說:‘你別造妖言了,快走吧。'我送他至西山口外。
直到如今,我還等他的回信呢。我今見二位,才知道這內中情由。”三人談了幾句。馬傑說:“二位安歇吧,我也歇歇。”
次日天明,那侯化泰二人來至客廳,和那馬傑見禮。馬傑說:“我送你二位上山朝見八路都會總去。”二人答應。用完早飯後,鞴了兩匹馬,叫朱天飛、侯化泰騎着,他自己騎他的玉頂黃膘駒,帶親隨人等跟着護送。三匹馬出了五雲觀,順山路往西走了有五里之遙,但則見一座高山在正北,山下有關城。
三人進了城,看是一座大市鎮,南北大街,兩邊都是些開張鋪面,來往行路之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至山根之下,兩旁有官房各五十間,內裏住有無數教兵,有兩位頭目管。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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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蓋天彪,此人是關西人,兩膀有千斤之力,使一條渾鐵點鋼槍,有萬夫不當之勇,乃是吳恩的心腹之人,派他鎮守這山下關城。見馬傑到來,有手下人報他知道。蓋天彪帶領衆人迎接王駕。馬傑一擺手,帶衆人順山路上山。那山的盤道都平坦,兩邊修的是護牆,牆外栽種各樣樹木。三匹馬並至山上,抬頭一看,但見那山上是東西一道大牆,高三丈,當中有一座城門,上插兩杆大旗,是白緞子繡的金龍。城門有一塊匾,泥金大字,寫的是“天府之國” .裏面有五百名護城之兵,在這裏看守。
馬傑帶二人進去,到了裏面往東,路北有五間回事處的廳房,那正北樓臺殿閣,無數的房屋。馬傑方下了馬,回事處的頭目穆化榮接見。馬傑說:“你去稟報八路都會總,就說我帶兩個投降之人朱天飛、侯化泰稟見。”穆化榮進內去,不多時從裏面出來,還跟出一個令官,說:“八路都會總有令,傳你三人至會仙台見!”
馬傑等三人隨令官進了正北這座大宮門。正北是一座大殿,兩旁是十間朝房,往東是一個屏門。四人進了屏門,令官在前,馬傑三人跟隨在後,走了不遠,往北一拐,只見那北邊另顯出一片樓臺,正面是會仙台,方圓有二里。那臺下是東西兩道朝房,東西有兩個井亭子。馬傑暗中告訴朱天飛二人說:“那西邊井亭之下是井,東邊是一股地道,可通五雲觀我住的那間屋子。你二人記住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點頭答應。只聽上面說:“一字並肩王馬傑,帶二賢士上臺參見!”馬傑說:“遵令!”帶二人一上這會仙台,見那上面是九間九龍廳,金碧輝煌,周圍都是漢白玉的欄杆。九龍廳正面是龍書案,兩旁是檀香爐,點檀香。正中太師椅子上坐定八路都會總,頭戴蓮花道冠,身披鵝黃緞子道袍,上鑲着八卦,是乾三連、坤六斷,中間太極圖;背後斜插陰陽八卦幡,肋下佩太阿劍,綠鯊魚皮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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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絨穗頭,金吞口,黃絨挽手;面如銀盆,四方臉,雙眉帶煞,二目放光,一部銀髯,根根見肉,亞賽太白金星,猶如大羅金仙。馬傑參拜已畢,吳恩說:“好賢弟,你休要行禮,旁邊請坐。”那馬傑在東邊椅子上坐下,一看二都會總吳德坐在西邊,
東下首有七星道人吳國瑞、萬法真人吳國興、東平侯廣法會總
吳國祥、開國公鎮南會總吳國芳,西邊下首有云南八猛何龍、何風、何虎、何豹、何彪、何雄、何英、何傑,金氏三傑金四龍、金四虎、金四豹。臺之左右有五百名削刀手,威風凜凜。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上前行禮,說:“ 八路都會總在上,朱天飛、侯化泰有禮!”吳恩一看,說:“你二人是哪裏人氏?
來投我是何人所薦?”朱天飛說:“我乃江蘇上海縣人氏,名朱天飛,綽號鑽雲神吼,先前保鏢爲業。”侯化泰說:“我是山東東昌府人,名侯化泰,綽號追風仙猿。我在綠林,因爲殺了東昌府知府蔡紹榮,避難江湖之中,久仰八路都會總仁義待人,我二人前來相投。”吳恩說:“你二人把平生所學練練我看。”朱天飛打了幾路拳,侯化泰也施展飛檐走壁之能,練了一番。吳恩心中甚喜,說:“你二人武藝雖好,是被何人所遣?
趁此實說!來至峨嵋山臥底,要替顧煥章報仇,對不對?”朱天飛聽罷此言,不慌不忙說:“ 非也。我二人豈敢生此禍心?
乃都會總疑心過重,焉能收聚天下的英雄?我二人是無處投奔,如旱地之魚,望這裏投,只想得一勺之水,以救殘命,不想反投入羅網之中。都會總要是心疑,就請殺了我二人,並不怨恨八路都會總。我怨恨我二人有眼無珠,我們是一片忠心,事到如今,也化作飛灰了。”吳恩見他二人說了這片話,諒必真心,忙說:“二位老英雄休要如此,我用言相戲耳!我封你二人爲鎮殿會總之職,好好的當差。”朱天飛、侯化泰謝了恩。賞了二人一桌全席。二人立刻謝恩下來,馬傑同他二人來至東配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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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聽差人說:“這是你二位當差的所在。”那馬傑說:“二位在此,我要回去了。”二人送馬傑回去,即進屋去了。少時之間,進來四個人說:“我們是伺候鎮殿會總的。”抬進一桌全席來,二人喫酒。夜內留神,每日有他二人一桌席。
這日,八路都會總升會仙台,傳請衆人。不多時,衆王爺連那各位真人都到,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也在其內。聽吳恩說:“衆家會總,我山人待逍遙自在太平王府成榮恩重如山,我那
主意派他帶任山、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雲南三勇士姚興、
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老龍神馬鳳山等四十員上
將掃北,取那河南、山東、山西、直隸、關東,不想麻成榮叛反,私通大清營,獻出去生死白牌,詐開汝寧府。任山帶敗將殘兵,昨日逃回,說穆將軍不久大兵必到。我約請衆位,大家商議,哪位有高明主意,請講話。”言未了,瘟癀道人葉守敬說:“八路都會總不必爲難,我今帶來本隊人馬,演成一座陣式,須用六個人助我,方可成功。我要七星道人吳國瑞、萬法
真人吳國興、東平侯廣法會總吳國祥、開國公鎮南會總吳國芳、
楊平、姚興。只用三千人。我排好了這座陣式,大清營要來三千,拿他三千,一個也跑不了,務要生擒活捉,殺他一個片甲不歸!”吳恩說:“ 賢弟既有這樣妙策,要拿他等易如反掌,真乃是一件奇功了!我給你令箭一支,任憑你調遣。”葉守敬接令說:“謝過兄長!”大衆散去。
次日,吳恩帶領衆人下山閱兵,至第三日纔回來。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這日在屋中祕密商議說:“賢弟,你我二人來到這裏有數日光景,什麼事也沒辦。你我爲什麼來的?依我之見,今夜晚吳恩住會仙台,臺下有兵丁巡察,臺上無人,你我今夜動手。我想,要刺他是不容易,你我盜他的八卦幡或太阿劍。”
侯化泰說:“如要盜他的物件,我給兄長巡風,兄長去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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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時,你跳下臺去,在那井亭等我,咱們一同逃去,由五雲觀中走。” 朱天飛說:“ 就是。我這是爲朋友,生死就在今朝。”侯化泰說:“兄長放心,吉人天相。”
二人商議好了,喫了晚飯,收拾好了,朱天飛在前,侯化泰跟隨在後,二人躥上了會仙台,見裏面燈燭輝煌。侯化泰躥上房去,在房檐之下望裏偷看。但見朱天飛一掀簾子進去,到了那外間屋內,慢慢往東里間一看,並無一人。西里間屋內靠北牆是一張大牀,牀上有黃雲緞坐褥,吳恩在上面端坐,背後斜插陰陽八卦幡,肋下佩太阿劍,閉目垂睛。朱天飛慢慢的往前,繞至牀後,真是提心吊膽,連一點聲音全無。他身軀又矮,又怕吳恩醒了,知道他那陰陽八卦幡的厲害;又有太阿劍,切玉斷金,水斷蛟龍,陸斬犀象,殺人不帶血。朱天飛起到後面,先伸手用小夾剪把八卦幡上的拿鈴鐺給捏扁了,然後他過去用手一抽,那陰陽八卦幡方抽出來,忽見吳恩醒了,拉出劍來,照定後面就是一劍。只聽”磕嚓”一聲響,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二老智出峨嵋山羣雄聚會四方鎮
詩曰:
柴門雖設未嘗關,鬧看幽禽自往還。
白璧易埋千載恨,黃金難買一身閒。
雲消曉嶂聞寒瀑,日落秋林見遠山。
古柏煙消清晝永,是非不到白雲間。
話說那朱天飛方要抽出幡來,只見吳恩一拉劍,往後一剁,那朱天飛早把八卦幡得到手內,飛身出來。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原來是侯化泰被吳恩一拉劍,嚇了一跳,從房上摔下來,把腦袋撞破了,嚇了一跳,翻身跳下會仙台,竟自逃走。跳在東邊亭子之內,二人去了。吳恩一寶劍未砍着那人,使跳下雲牀,回手一摸,不見了陰陽八卦幡,連忙退出去,各處一找,並不見有人,無可奈何說:“鳴鑼!傳我的號令,有奸細盜我的陰陽八卦幡,前來行刺。派人各處搜查!”這令一下,那峨嵋山上下亂作一處,各處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順地道來至五雲觀,從夾壁牆內出來。
馬傑說:“二位得了什麼?”朱天飛說:“是陰陽八卦幡。”
馬傑說:“二位請吧,我也不敢留二位在這裏住。”朱天飛說:“我告辭了。”二人方要走,聽見山上號令鑼傳下來了,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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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二人連忙逃走。方至興會莊,見前面一支人馬攔住去路,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爲首大將小常萬楊平說:“你兩個人往哪裏去?”朱天飛、侯化泰說:“我二人是奉八路都會總之命,捉拿刺客。不知會總可見着無有?”楊平說:“並未見過去。二位回去找吧。”朱天飛說:“我等往前去追吧。”楊平說:“二位請吧。”侯化泰二人過去興會莊,見眼前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有三千天地會列隊。朱天飛纔到近前一看,原來是海底蛟楊永太,一見二位,說:“朱會總哪裏去?”朱天飛說:“我二人追盜陰陽八卦幡的賊。”楊永太心中暗喜,情知成功,帶兵送二人至接天嶺。吳鐸、吳峯二人問:“往哪裏去?”楊永太說:“追刺客。把人馬留在這裏,我三人追下山去。”
三人出了接天嶺,繞道來至三岔山,見了王天寵,把陰陽八卦幡交給他。王天寵連忙接過來放下,給三人道謝,問顧煥章生死如何,朱天飛把馬傑之言又述說了一番,他這才放心。
楊永太說:“我送二位出來,也不能回去了。”王天寵說:“你老人家替我照應聚泉山去吧。”楊永太說:“好,我就此告別。
你三人至大清營報功吧。”三人送走楊永太,王天寵等回來在大客廳落座,說:“這件功勞,你二位老英雄誰去報功?”那朱天飛一搖頭,說:“我是不能作官的。”侯化泰說:“我也是不能作官的。王義士,你去報功吧。”王天寵說:“我要作官,我早就作官了。”楊永安說:“你三位都不願出仕,把這一件奇功送給張廣太倒好。”王天寵說:“就是,我還把你二位送至獨龍口去。”朱天飛、侯化泰說:“也好。”三人在這裏喫了早飯,一同起身。在路上無話。
這日,到了西海岸獨龍口張廣太的衙門,三人叫人通稟進去。不多時,張廣太、姜玉、神力將高傑三人迎接出來。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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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連忙行禮,說:“ 王義士、二位兄臺,今朝一同回來,必有喜信。你三人請裏面坐吧。”姜玉給他舅舅行禮,見過侯化泰和王天寵,一同進裏面來,到書房落座。朱天飛說:“張大人,我三人送你一件功勞:我等把吳恩的陰陽八卦幡盜來,我三人全不能作官。”張廣太說:“是了,我有一個主意,提拔一個人,還須王義士送至大清營去。”朱天飛問:“是何人呢?”張廣太說:“就是姜玉。我久有心提拔他,因未得其便,今借仗二位,就把這件功勞送給他吧。”朱天飛說:“ 也好。
姜玉過來,謝謝衆位。”那姜玉給衆人請安。王天寵說:“不用謝,我把你送至大清營去。”高傑說:“我也跟你們去吧。”
張廣太說:“你要去也好,明日我給辦一角告奮勇的文書,你就跟他四位走吧。”遂吩咐廚下備酒,給王天寵、侯化泰、朱天飛三人接風,給高傑送行。大家開懷暢飲,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安歇。
次日天明,張廣太給衆人送行,又忙了一早晨。朱天飛、侯化泰也要同王天寵去逛一趟。他們五位英雄各騎一匹坐騎,姜玉帶隨行的衣包、被套,高傑帶他的渾鐵點鋼槍,由西海岸起身。在路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四方鎮,聽人說這裏有兩位教習,是這四方鎮左右十八村的團練,一名叫通臂猿袁興,一名叫鐵掌猴袁霸,有全身的武藝,說打盡天下的英雄,方顯他二人的能爲。王天寵說:“ 天不早了,咱們就住在這裏,明日看熱鬧。”侯化泰說:“我去打店。”
抬頭一看,路東有座“春遠老店,安寓客商,仕宦行合客棧”。
走至門前,見裏面有一個大陀頭和尚,披散發髻,一道金箔攏罩;身穿藍布僧衣,打着裹腿,赤着足;頸項掛十八顆人骷髏骨素珠,是用好鋼打造的,當中穿一條鹿筋繩;肩挑鐵扁擔,前掛着一口大鐘,後墜着一塊大石頭;面如紫醬,紫中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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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英雄眉,斜飛人鬢,一雙虎目圓睜,壓耳兩撮黑毫,海下無須,四方口,三山得配,準頭豐隆。侯化泰看罷,說:“呔!
老密春個萬坨岔窯在哪裏?”伸手把那和尚給抓住了。那個和尚口中說:“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說的我不懂。”侯化泰一聽,微微一笑,說:“你不要裝傻,我看你的行跡不能差!”
書中交代,那俟化泰乃久闖江湖之人,他看這個和尚五官相貌,二目神光足滿,就知道是個綠林英雄。他這才說“老密春個萬坨岔窯在哪裏” .這是江湖黑話,是問和尚在哪裏住。
那和尚故作不知。侯化泰伸手過去把那鍾給奪過來,往地下就摔。那和尚哈哈大笑,說:“好!你給我摔了這個,我明日再挑一個一百六十斤的來。”侯化泰問:“你廟在哪裏?”和尚說:“ 就在這四方鎮西北小鐵善寺。你貴姓?”侯化泰說:“我姓侯,名化泰,山東人。”和尚說:“好,我明日廟中等候細談談。”和尚把地下那口鐘拾起來,竟自去了。
侯化泰叫店中的小夥計:“給我三間上房。”不多時,王天寵同來一位,身高九尺,面如白紙,喪門眉,弔客眼;穿青褂,皁靴,五長的身材,儀表非俗,和高傑、姜玉、朱天飛他等說笑,來至店門首。王天寵說:“侯兄,我給你引見一個朋友。”用手指定那人,說:“這是我拜弟張大虎,綽號人稱笑面無常。”侯化泰說:“久仰!這位兄臺是從哪裏來呀?”張大虎說:“我是從常芝山兵船上來。聽說我兄長王天寵,他請能人盜了陰陽八卦幡,我把兵船之事託張廣太照應,我追下來了。方纔聽說侯兄來打店,你我店中一敘吧。”小二過來,把衆人的馬接過去,說:“老爺們住東北那三間北房,是乾淨的,我方纔收拾好了。”那邊把馬繫上,帶朱天飛六人來至東北這三間房中,送過洗臉水來,獻上茶來。
只聽外面說:“王義士,久違!久違!”王天寵一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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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望外,正是馬成龍和馬夢太、李慶龍三位爺在屋中。王天寵連忙行禮,給衆人引見。彼此見禮已畢,王天寵問:“馬大人,你三位是從哪裏來的?”山東馬說:“我奉穆將軍令調我至河南,取了汝寧府,掃滅丁三山。今奉旨穆將軍和神力王合兵一處,攻打峨嵋山,捉拿吳恩,我是討令單行。王義士,你是從哪裏來?”王天寵就把自離大清營以往之事說了一番,要往大清營見老王爺獻陰陽八卦幡去之事,又提說朱、侯二位盜幡之事,細說了一遍。馬成龍說:“ 朱兄,你我自平安莊一別,不想在此地相逢,真是應了古人那句話:‘ 人生何地不相逢。'”朱天飛說:“我也未想到在此地相見。”張大虎過來說:“ 馬大人,你老好!我還時常想念。”姜玉也過來見禮。
馬成龍均一一見過,說:“ 你我一同前往老王爺大營之內。”
王天寵說:“甚好,我等明日一同前往。”
大家正談在得意之處,聽得外面一陣大亂。只聽外面說話聲音洪亮,說:“小子們,進去打店,把房全給收拾乾淨,把住店之人給我逐出店外!”不住的連聲大嚷。從外面進來了兩輛二套車,住的是南屋裏,進來了四匹馬,都是長隨打扮。從車上下來一人,身高九尺以外,面如黑灰,四方口,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白如粉錠,黑似點漆,光華爍爍,奪人的二目;身穿藍縐綢長衫,內襯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有二十多歲,生得虎背熊腰。後邊有兩個家人,扛着一條鐵棍,如茶盅口粗細,立在南房門外。馬成龍看見這夥人甚是雄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不知是從哪裏來的這夥人。書中交代,這
個人乃是雲南楚雄府正北小竹子山的正印會總羅文慶、綽號人
稱座山雕的二兒子,名叫羅如虎。此人膂力過人,性情粗魯,天生的一身神力,就是太渾。今是從昭通府探親,回頭路過四方鎮,聽說這裏有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在這裏立擂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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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走了,叫家人打店,自己要看看熱鬧,瞧是怎樣的英雄。
故此今日他便要住在此處。
馬成龍等幾位正說閒話,聽見這人進來,王天寵說:“這是一位英雄,可憎就是太粗魯些。”馬夢太、馬成龍、李慶龍這三人告辭,回至兩邊上房屋中。方纔坐下,只見外面店中小夥計進來說:“馬大爺,我們店東人要見。”馬成龍說:“你們店東人姓什麼?是哪裏的人?要見我有什麼事?”小夥計說:“我並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們店東人姓李,名萬青,是位秀才公。因自己不願作官,故此無心讀書,他自己開這一座店。”馬成龍說:“請進來。”只見從外面進來那個人,又生出一番是非。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李萬青目識豪傑馬成龍旅店結親
詩曰:
謀盡愚夫錯作人,莫將假合認成真。
不務回光尋本體,癡癡何用苦貪嗔。
話說馬成龍見從外面進來一人,年過半百,身高七尺,面如古月,四方臉,黑黲黲兩道眉毛,一雙俊目,皁白分明,土星豐滿,四方口,黑黲黲的鬍鬚,漆黑透亮;身穿藍綢子一件長衫,內襯藍綢子褲褂,駝色寧綢套褲,足下一雙灰摹本緞的鑲鞋;五官端方,相貌魁偉;手拿摺扇,從外面笑嘻嘻的進來,說:“馬大人,某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乃是三生有幸!”
馬成龍等三人全皆站起身來,迎接讓座。
書中交代,這個人爲什麼來拜馬成龍呢?他見這三個人進店來,品貌不俗,又細問那跟隨人,才知道是身臨大敵永無懼色,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馬大人,同着那病二郎李慶龍、瘦馬馬夢太,這是穆將軍的前鋒,上峨嵋山去。李萬青聞聽此言,心中說:“原來是馬大人。我常聽人傳言說此人在興順鏢店救過聖駕的,蘇州城智退三路大兵,大戰襄陽城,獨自退賊兵,威名遠震。我今要會會此人。”忙叫小二進上房通知一聲,說:“我們本店東要給衆位請安。”那李萬青隨着來到裏面,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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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龍,連忙施禮,說:“久仰大人之名,今幸相會,真乃是三生有幸也!特來請安。”馬成龍聞聽之下,心中明白:想必是認得他,必有人走漏了消息,知道我本來面目,我也不必隱瞞。”於是說:“店東人請坐,未領教貴姓尊名。”李萬青說:“ 愚下姓李,名萬青。今知三位大人虎駕光臨,有失遠迎!”
馬成龍說:“豈敢,豈敢!”李萬青問道:“馬大人原籍是哪裏?府上都有什麼人?跟前幾位世兄?”馬成龍說:“我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的人。家中並無有人,我尚未成親,哪裏有兒子呢?”李萬青說:“馬大人貴庚?”馬成龍說:“我今年三十六歲。”正說着,白少將軍進來了,說:“馬大哥,你三位用什麼飯呢?”李萬青連忙讓座,白少將軍說:“這位姓什麼?”馬成龍笑嘻嘻的說:“白賢弟,你我在一處喫吧。我給你引見一人,這位是此店東主人李先生,這是白少將軍,你二位好說話。”李萬青說:“大將軍貴駕光臨,我這裏有禮了!”
白少將軍說:“先生何必太謙,你我一見如故。”五人落座喫茶。
少時,小二進來擦抹桌案,擺上乾鮮果品,各樣菜蔬。李萬青說:“生員聊備粗酌野芩,求大人賞臉。”馬成龍說:“既是閣下費心,我等就喫,不要作假。”那李萬青把盞,酒過三巡,他心中想:“這馬大人倒很豪爽,不知腹中才學如何,我試試他。”想罷,說:“ 馬大人高才,某素知曉。今日相逢,乃是萬千之幸。”馬成龍說:“我粗知翰墨,在軍營之內用不着。”李萬青說:“我們今日喫酒,都是文雅之人。我有一幅對聯,求衆位結成上這下聯。上聯是:‘因荷而得藕。'“馬成龍說:“這容易,我給對上’有杏不須梅',行不行?”李萬青說:“好一個‘有杏不須梅’ .我還有一幅對聯,求大人指示。”說:“二艇並行,櫓速不如帆快。”馬成龍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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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雙關語。‘櫓速’作爲是《三國志》上的魯肅; ‘帆快’是爲樊噲,這個人乃是奇才也。我是粗通翰墨之人,我胡說一個,不定對不對。”白勝祖說:“兄長,你說吧,何必太謙。”
馬成龍說:“我對一個是‘八音同唱,笛清勝似簫合’ .”李萬青說:“好!‘笛清’作‘狄青’用,‘簫合’作‘蕭何’用。
馬大人高才,吾真佩服!”馬成龍說:“李先生真是過於臺愛,粗野之談。”李萬青說:“還有一個對子,是‘小人言謊,行紅就綠,換面要充君子’ .”馬成龍說:“這個容易。我說一個,你別笑話我。”李萬青說:“大人請講。”馬成龍說:“丈夫說話,如白染皁,改口不是英雄。”白勝祖、李慶龍、馬夢太、李萬青四人齊說:“好!”馬成龍說:“我有一個粗俗的對聯,也求李先生給評一評。”李萬青說:“大人請講。”馬成龍說:“筍竹無心,爆竹偏從心上起。”李萬青說:“ 好,清雅的很!我也胡亂接續,是‘諸花畏火,燈花卻向火中生’。”
馬成龍說:“好!你我不必說了,大家喫飯吧,也該歇息歇息了。”衆人都說:“是。”
喫完晚飯,李萬青請馬夢太、白勝祖、李慶龍三人,到他櫃房去坐,有事相求。這三人也不知是怎麼一段情由,隨同來到那西配房落座,小二獻上茶來。李萬青說:“ 我有一小女,今年二十八歲,尚未許配人家。奉懇三位作媒,我情願把小女給馬大人爲妻。不知三位意下如何?”白勝祖說:“這件事我去給你說,行不行在兩可。”李萬青說:“也好,就求你三位吧!”白少將軍說:“我去說,你三人等候,我就來。”那白勝祖立刻出去,不多時回來說:“李老先生,不成。我馬大哥說啦,他說正在從軍南征,妖人未滅,士馬未息,兵荒馬亂之年,身爲武夫,一身許國,不敢定親。”李萬青說:“馬大人說的可對,無奈人生在世上,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安家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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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爲的是繼世敦倫。我也不是叫他這就搬娶過門,無非是留下定禮就是了。”白勝祖說:“我去說說,看是如何。”站起身來,到了那屋中,說:“馬大哥,你別逞啦,我來勸你,這件事你應允了吧。”馬成龍說:“賢弟,你說的也是。我要定下親事,等到何年月才能搬娶過門呢?”馬夢太說:“奏凱回都之時,再辦喜事也不晚哪。”馬成龍是個爽快人,說:“賢弟,你就定去吧,我聽你一句話。”馬夢太就寫了年庚給他,送在西房中。李萬青也就寫了年庚對換了。馬成龍拜了岳父老泰山,李萬青謝了三人。
王天寵這屋中,正同朱天飛、侯化泰、張大虎、高傑、姜玉這六個人在一處喫酒,忽聽見外面叩打店門說:“呔!開門來,今日住店的,全給我趕出去,我一個人包了這座店,不叫別人住!”王天寵聽見外面這話,不由一陣冷笑,說:“好鼠輩,焉敢這樣無禮!你看這店中住的是什麼人?”正在生氣之際,只見小二送菜進來,王天寵問道:“ 外邊這個打店之人,是作什麼的?”小二說:“你老人家別生氣,這個人是我們此處地面千總的兄弟,名叫李奎武,依仗他兄長,他無所不爲,在外面招搖撞騙。今日看見我們這座店住的人多,他就前來說打公館,遇兵差,說穆將軍不久必到。我們送他一兩二兩的,他自己就走了,就不會再在此打擾。”
話未說完,不想那南屋中住着一人,那個人名叫羅如虎,惱了說:“好一個不要臉的鼠輩!爺爺我來拿你!”跳至院中。
王天寵說:“好俊一條英雄,真乃是奇男子!”這羅如虎他本是粗人,過去要抓李奎武,李奎武身體靈便,往後一閃躲開,他一抬腿照定羅如虎就是一腳。羅如虎往後一仰,他趁勢一跟步,只聽“噗通、哎喲”一聲,倒於就地。那李奎武跳過去,揮拳就打。王天寵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休要欺壓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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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也!”那王天寵本是行俠作義之人,到處專打路間不平,故此今日躥至外面,一看那李奎武正揮拳要打羅如虎,被王天寵一腳,踢倒在地,說:“呔!好一個無知的匹夫,你有多大能爲,敢來和我這店中人打架?”那李奎武起來,又撲奔王天寵來要打,被王天寵用手一晃,又踢了一個跟頭,說:“ 匹夫,休要逞能!”那李奎武說:“你是什麼人?可留下名姓。”王天寵鼓掌大笑,說:“我姓王,名勇,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我把你這瞎眼的奴才,你可知道了?”李奎武一聽,嚇得亡魂皆消,站起來就跑。
那羅如虎說:“ 這位王大叔,你老人家是我救命的恩人,我這裏有禮了!”那王天寵問了他的名勝,把他帶到屋中,給衆人引見。大家皆知道他是個粗人,說:“羅如虎,我給你引見幾個人。這位姓侯,是你侯大爺。”羅如虎一瞧,侯化泰身軀矮小,又是一個禿子,他說:“不行,這個是我孫子。”王天寵說:“胡說!”羅如虎說:“你老人家別生氣,我二人比比,誰的身量高誰是大爺。”王天寵說:“不論身量。見見你朱大爺。”那朱天飛說:“我站在桌兒上和他比比,看是我二人誰高?”羅如虎說:“這是朱大爺,不用比了。”連衆人都給他引見引見。那羅如虎一言不發,他回自己屋中去了。高傑說:“侯禿子,你這個人是走背運呢,連這個姓羅的來,都是瞧不起你。”侯化泰說:“高大老爺,別耍笑了。你是走鴻運的人,我也知道,這年月不論年歲、武藝,只要大就佔便宜。
駱駝那個夠多大,你看真能馱!”侯化泰這幾句話,說得那高傑默默無言,愣了半晌,他說:“侯化泰,你也不用說論能爲啦、論年歲啦,我看你有多大的能爲,敢這樣狂言,藐視英雄?
來,咱們兩個比試比試,你敢來麼?”那侯化泰說:“高傑,你別不知時務!別說是你,就是那峨嵋山妖道吳恩,不亞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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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銅牆、天羅地網,我出入如無人之境,何況是你!”那高傑就要與他比試較量。朱天飛說:“你二人不可!侯賢弟,我看你太無大量之才。他年輕,你又跟張廣太有交情,你和他要一變目翻臉,那可就不好了。”王天寵說:“侯大哥,你老人家是作兄長的,總得有容人之量。”
侯化泰被他二人說得閉口無言,一生氣站起來,出了上房,叫:“ 小二,單給我找一間房。”小二領至後院北上房一間。
侯化泰坐下想:“我何必與他們這些個人在此生氣?”叫:“小二,單給我要酒。”小二點上了燈光,立刻去,不多時,只見那小二手託着一個木頭托盤送上來,往桌兒上一放。小二一看,說:“呀!不好了,我這菜全被人偷了去啦!”侯化泰一聞此言,又驚又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侯化泰又逢強中手顧煥章出世遇賓朋
歌曰:
無事莫生愁,訪名儒,伴道流,本來面目宜參究。福是人修,閒是人偷。夜遊秉燭明如晝,好優遊。何榮何辱,呼馬任呼牛,一放綠山頭。
話說那追風仙猿侯化泰一見小夥計送進飯來,往桌上一放,裏面空空如也,連酒帶菜,全都沒有了。小二說:“大爺,這件事真怪。我從廚房之內手託着托盤,是兩碟菜,一壺酒,一雙筷箸,共是這些。走至這屋中一看,就不見了,必是鬧鬼。
大爺,你彆着急,我去到廚房之內快些給你老人家再要一份來。”侯化泰聽了,氣得顏色更變,說:“我不喫了!找找這個偷菜的人去。”站起來,一飛身,躥至院中,說:“好一個餓鬼,我來與你算算帳!”他躥上房去,說:“好賊,你偷我的飯喫,你打聽打聽我是誰!”此時天已二鼓之時了,小二說:“大爺,你下來吧,我給你找去就是了。”侯化泰說:“你不要管,我非追跑了他不可!”正說着,後邊”叭”的一響,一宗物件正打在侯化泰的頭上。侯化泰是一個冷不防,他回頭一看,連個人影兒全無。自己心中一動,說:“這可不是人,必是鬧鬼。要是人,憑我這個能爲,萬不能我瞧不見他。”想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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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四下裏一望,並不見一個人影。天色黑暗,他說:“這可不好,必是有鬼。”後面又”叭”的一下,正打在頭頂之上。侯化泰一回頭,又未看見人,說:“可不好,這是什麼東西,正打在我的頭上?我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好狗才,這還了得!真不要臉!”他跳在院中,又被打了一下,把侯化泰打得心中着急,口中直罵。
鬧了有半夜,連這店中打更之人也起來,說:“你老人家別鬧了,天亮再找吧。” 侯化泰不聽,又找了半夜,也沒有。
自己一想:“是了,這必是那個陀頭和尚,他要報仇。我知道了,我去找他去,他在小鐵善寺,我問問打更之人是往哪邊走。”問明瞭,自己飛身出店,順道路往西,出了村口,往北一拐,走了有半箭之地,看見那正北有一座廟,甚是高大。周圍松樹,一帶紅牆,山門高大。侯化泰來至廟前一瞧,那山門上一塊匾,上寫“鐵善寺” .只見角門外有一個火工道人,正掃街呢。侯化泰過去說:“朋友,這廟中和尚可在廟內?”那火工道人說:“在廟中呢,方纔起來。”侯化泰進了角門,見那鐵善寺紀忠,正耍那十八顆人骷髏骨的素珠,上串一條鹿筋繩,串在一處,是一條鞭,耍起來風雨不透。那侯化泰連連叫好。和尚一看,是追風仙猿侯化泰來了,連忙收住架勢,問:“侯壯士,你來的甚早?”侯化泰說:“和尚,你真不懂交情,昨夜晚你打得我好!”紀忠說:“我並沒有往那裏去,我回來之時,自己練了兩趟,我就睡了。你可別冤人哪!”侯化泰說:“不是你?我沒有仇人,昨夜晚也不知用什麼東西打了我幾下,我想這事總是你。我也不是說句大話,我是山東東昌府二十里鋪侯家寨的人,綽號人稱追風仙猿侯化泰。我在北五省很算有名的英雄,除卻了我師兄朱天飛,再無二人是我的對手。我昨夜就遇見一個比我能爲大的,打了我一個不亦樂乎,我總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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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這個人。”紀忠說:“不可,這個人也不過是和你玩笑,你我談談吧。”
二人在一處喫些酒,吩咐人:“來,預備素菜,大家痛飲一番。”火工道人伺候素菜,擺上酒菜,放下杯箸,二人對坐喫酒,談了些綠林中之人哪個是英雄,哪個是豪傑,哪個成名,哪個歸隱。二人心投意合。紀忠說:“老兄臺這是往哪裏去?”
侯化泰把盜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上王爺大營前去獻幡,要提拔姜玉爲官的原故,說了一回。和尚說:“好,我也是因八卦教作反,嘯聚雲南一帶,我的廟在湖耳山後大鐵善寺,只因天地會中雲南頭勇士小霸王楊勝,此人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重有六十四斤,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和我是口盟的拜兄弟,叫我幫他造反,我也不好推辭地,我只可躲在這裏募化十方,重修這座廟宇。今在此地遇見你,也是三生有幸,你我有緣。我當年是在綠林之中行俠作義,我想作賊沒有慶八十的,因此洗手。
我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這是我的本意,我焉能跟天地會八卦教在一處叛反國家,作那無父無君之事?”侯化泰說:“好!
我在江湖闖蕩數十年之久,所作之事上可對天?都是濟世活人之心。我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紀忠說:“好一個‘隨時守分隨時安’ !我們出家人是萬事皆空,只有靜觀雲水,笑傲江湖,袖裏乾坤,壺中日月,雖處寂寥之濱,而心中快樂,甘藜藿之食,物外逍遙,榮辱不驚,無觀禍害。
這是我平生之志向。”侯化泰說:“ 你此時倒成了道學先生。
我不喫酒,要告辭了。”紀忠說:“你忙的是什麼?”侯化泰說:“ 還有同伴之人,怕他們走了。我回頭在這裏多住幾日,我也想出家,和你在一處修行。” 紀忠說:“ 好,我也不送了。”
康熙俠義傳
侯化泰出了鐵善寺,正往前走,只見那邊河沿之上,有一個人跳下河去,口中嘆了一聲,說:“蒼天哪蒼天!”侯化泰一看那個人,年有二十餘歲,身穿藍布褲褂,淡黃臉膛,粗眉大眼。看罷,過去說:“ 你先別跳河,爲什麼,你告訴我知道。”那人聽有人問他,回頭看,見侯化泰是一個上年歲的禿老頭兒,他說:“你要問我,我是這四方鎮的人,姓馮,名叫長順。只因我孤身一人。我是皮匠手藝,我素愛練武。我們這鎮店西頭有一座五聖祠,那裏有幾個人在那裏練着玩耍,叫蠍子尾杜昌、花尾巴狼範金、狼狽梅成、坐地虎黃孝,這幾個人我們常在一處玩耍,踢腿練拳,我總贏不了他們。我自己和他們打賭,我輸了多少次了。今日我倒要和他們比武打賭,他四人說:‘不賭酒啦,賭錢吧。'我把我的皮匠挑兒當了四吊錢,和他四人賭。我要想個主意,贏他四吊錢,不意倒輸了。我問他四個人是怎麼練法,是練拳腳,是練棍棒。那幾個人說由着我挑,叫我出一個主意。我說:‘你們要把我打樂了,我就算輸了;你四個人只要打笑了我,我就算輸了。'那四人說:‘我有主意,你躺下吧,我們要一個時辰打不笑了你,我們輸給你四吊錢。’我一想,這一回我是準贏了,我就躺下,叫他們打吧。那四個人更有主意,他四個人買了一把笤帚,把我的襪子給我脫下去,他四人用笤帚劃我的腳心,我不由己的一笑,那四個人就把我那四吊錢給留下了。我回來越想越難受,雖然說是錢少,我也無法再找四吊錢贖我的挑兒,我也無處找錢。實出於無可奈何,纔來此處跳河來。”那侯化泰一聞此言,說:“好,我知道了。你帶我去,你就說我是你的師傅,我把你那四吊錢給你贏回來。你看可好麼?”馮長順答應,帶路就走。
二人來到五聖祠。廟臺階上有四個人正喝酒呢,正是杜昌、範金、梅成、黃孝,兩邊有幾個作小買賣的。侯化泰上了廟臺
康熙俠義傳
階,說:“四位,你們贏了我徒弟了,我要領教領教你們!”
那四人正喝着,抬頭一看侯化泰這個年歲,身軀又不雄壯,也不放在心上。侯化泰說:“你四個人要打躺下我,我算輸給你們十兩銀子;要打不躺下我,你們四個人輸給我什麼?”杜昌說:“我這裏有十吊錢,你要贏了,我那錢就算是你的。”侯化泰哪裏把這四個人放在心上,說:“你們全來!”那杜昌說:“好!”躥過去就是一拳。侯化泰一閃身,一腳把這個踢下臺階去了。那梅成過去,被侯化泰往臺階下一扔,摔在那賣老豆腐的沙鍋上,只聽“哎喲”一聲。馮長順趁勢跑上臺階之上,把那十吊錢扛起來,說:“師父,我走了!”侯化泰也把十兩銀子帶起來,跳下臺階,迴歸店內,換了一件衣服,帶上馬蓮破草帽兒,安上一條假辮子,手拿全棕百將摺扇幾,來在五聖祠小廟前。見賣豆腐的正和梅成打架,說:“你就是陪我的鍋吧!我是一個小買賣,一家人全指着我喫飯,我也不知道今天遇見這個冒失鬼!”梅成說:“都是那個禿子,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是個混帳忘八羔子!”賣老豆腐的也罵那梅成:“你這混帳東西,總得陪我!”侯化泰笑嘻嘻的直樂,說:“好,你們打吧!”
正在這裏看熱鬧,不料後面有人一分他的兩隻胳臂,就用分筋錯骨法給分開了。侯化泰一愣,說:“怪哉,什麼人?別玩笑!”只見從後面過來一個人,身高八尺,面如刃鐵,四方臉,粗眉大眼,虎背熊腰,二目神光爍爍,皁白分明,土星豐滿,四方口,是齊鬍鬚,漆黑透亮;身穿青縐綢長衫,內襯藍綢子中衣,足下白襪,青雙臉鞋;手中拿着煙荷包、菸袋,站在追風仙猿侯化泰的面前,說:“ 侯化泰,你這廝好大膽量!
昨夜晚在店中,就是你嚷得歡,你這還了得啦!今日你又跑在這裏來招搖,人家一個小買賣人,你把人家的鍋給弄壞了。今
康熙俠義傳
日你一還口,我就給你一個嘴巴!” 侯化泰兩隻胳臂不能動,他也無可如何了。那人正在這裏得意洋洋說着侯化泰,後面又有一人,把他也用分筋錯骨法給分開了。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出能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仙師煉藥清虛觀煥章酒肆會羣雄
歌曰:
無事莫生愁,悔從前,錯下鉤。仰天大笑今丟手,經文懶搜,仙佛懶求。內省只在心無疚,好優遊。心田耕種,歲歲樂豐收。
話說那侯化泰被一人用分筋錯骨法給治住了,那人一損侯化泰,說得正在得意之間,不想他後面又來一人,把他也給用分筋錯骨法分開了。轉過身來說:“ 唔呀,你這個人真是趕盡殺絕!人家不言語也就是了,何必定要顯你的能爲?這是何苦!”
侯化泰回頭一看,說話的這個人,身高五尺以外,年約四旬,五短身材,頭戴如意道巾,身穿灰色貴州綢道袍,足穿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薑黃,頂平項圓,雙眉斜飛入鬢,二目皁白分明,鼻如玉柱,四方口,牙排碎玉,微長燕尾髭鬚;身懷一個小小的包裹,是一位玄門道教,一表非俗。侯化泰一看,心中喜悅,說:“ 仙長爺,你把那人治住,你把我給捏上吧。我這兩隻胳臂疼痛,不能動轉。”那黑漢也說:“ 道爺,你給我捏上吧,我是好人。”那道人轉身就走,侯化泰和那條黑漢二人後面苦苦的直追。
道人出了四方鎮西村口,往南就走。約走了有一里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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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見四野無人,止住腳步,說:“ 你二人是爲什麼?趁此實說!”那黑漢說:“ 我說完再叫他說。我是四川成都府人,姓夏,名德芳。我是府衙門一名班頭。只因我們成都府南門外夜晚鬧採花淫賊,刀傷二命,我兄長夏德源因捉拿此賊,受了他的飛鉢,身帶重傷,才知道這個賊人名叫九首真人李長齡,會打世弟扇飛鉢。他有一個徒弟,名叫探花郎高榮。他二人在成都府城裏城外,三莊五里,留下几案,都是先奸後殺之案。
因我也是充頭一名快手,奉諭海捕拿賊,來在四方鎮找尋蹤跡。
看見九首真人李長齡住在春遠店內,我夜晚想要拿他,被這個侯化泰在各房上一嚷,把我的差事給嚇跑了,因此我在暗中打了他幾煙荷包。那院中我的道路甚熟,他的道路不熟,故此我隱藏在背後,他沒有找着我。我今日在四方鎮西頭看見他摔梅成,他換了一件衣服,又換了一頂草綸巾,安了一條假辮子,這段事,我是氣他昨夜之事,故此我用分筋錯骨法把他膀臂分開了。求道爺慈悲,把我給捏上吧!”那道人說:“ 吾本是不管的。你是怎麼段事,也要實說。”那侯化泰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他說:“ 道爺,救人吧!”那道人問夏德芳:“ 你是隨何人所學的分筋錯骨法?”夏德芳說:“ 我師父是東海人,名叫鐵背金鋼飛刀太保鎮東方曹景龍。”那道人點了點頭:“ 是了,吾知道了。你過來吧,吾給你捏上。”夏德芳往前一站,叫那道人用手一捏,搖了兩搖,說:“ 你好了。”夏德芳果然好了。侯化泰說:“ 也給我捏上吧,我給你老請安了!”那道人也把侯化泰叫過來,說:“我給你捏上,你可不準和他爭鬥。
有什麼事,咱們先說明白了。”侯化泰說:“ 不敢了,我也不能和他爭鬥。這件事不怨他,怨我自己無主見,纔有這段事情。
道爺慈悲吧!”那道人過去,把侯化泰給捏上骨縫。夏德芳過來賠罪,說:“侯兄,我一時莽撞,多有冒犯,望求兄長恕罪。”
康熙俠義傳
侯化泰說:“ 你我一見如故,我也不能記仇於你。這位道爺,你老貴姓大名,何處名山,哪座洞府?那道人微然一笑,說:“二位隨我來,到了四方鎮,找一個茶園,你我再爲細談。”
書中交代,這個道人是誰?此人就是前部書中探峨嵋山的顧煥章。只因那日他被巡山會總葉守清拿住,送到五雲觀,遇見紅鬍子馬傑,把他救下來,改換了衣服,送至往西走,怕東、南、北三山口有埋伏,多有不便,故此走西山口。馬傑說:“無論有什麼信,千萬給我透一音來!”顧煥章說:“ 兄長請回吧,我要去也。”自己爬山越嶺,往前走了有數十里之遙。只見山峯疊翠,樹木森森,崎嶇石徑,荒草遍滿山谷,並無人跡。自己爬着嶺,繞山峯走了有幾道山坡,只見滿天星斗,黑暗暗。
顧煥章依仗着那兩隻好眼,瞧得甚遠,見西北山中隱隱射出燈光,自己信步往前行走,約有五六里之遙,來至廟前。聽見裏面有人擊桌作歌,聲音洪亮,說:天地無邊,古廟清閒。山堂高座,俗士休纏。安貧樂道,志趣消然。盈庭花草,滿案經篇。進可隨意,退可消遣、可圖安。竹籬茅舍,只要心寬。布衣得暖,不破不鮮。
日間食玉,飽飯三餐。不求金玉貴,但願樂清閒。我也不聾,也不啞,也不癲,胸中飄灑有神顏。且喜詩歌,渴時飲,倦時眠。
顧煥章順聲音找去,及至臨近,原來是一座古廟,上寫“清泉觀”。山門緊閉,連扣了幾下山門,不多時,從裏面出來了一位玄門道教,手提着一個紗燈籠,把門開放,說:“ 昏夜之間,何人叩門?”顧煥章抬頭一看,但只見出來這個道人,相貌清奇。怎見得?有贊爲證:九梁巾,頭上戴,嵌寶珠,光華彩。藍緞道袍可身裁,水火線垂穗兒擺。白綾襪,登雲鞋。身高七尺,年過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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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臉,亮透白。目如亮星,眉分八彩。準頭端正,脣紅齒白,半部鬍鬚胸前蓋。清氣飄然非凡品,果然是上界金仙下蓬萊。
顧煥章看罷,連連拱手說:“ 仙長請了!”那道人一看,“哇呀”了一聲,說:“ 賢弟,你來了?愚兄久候多時了!”
顧煥章說:“ 兄長,你怎麼知道我?”那道人忙說:“ 師弟,你不要隱瞞我,我是你師兄黃松山。”顧煥章聞聽,連連叩頭,說:“ 唔呀!原來是大師兄,小弟有禮!”跪倒叩頭行禮,黃松山用手攙扶起來。
二人進了角門兒,來在鶴軒。有兩個童兒獻上松蘿茶來,問顧煥章是從何處來。顧煥章把在神力王爺大營之內,隨徵四川,“ 王爺到了峨嵋山東山口外紮營,無人敢進這座山。我討令探南山口被捉,遇見我結義的兄長紅鬍子馬傑,我也未打算活,他暗中放我從西山口逃命。我今至此,幸遇兄長。”黃松山說:“ 師傅早就說過,你的貪心未退,必受賊人之害。當年給你趕棒、短把刀,爲護身雙寶,有此兩件兵刃,你在名利場中爭強;如無這兩件物件,急速歸山,如不歸山,恐有性命之憂。我奉師傅之命,在這裏修行。我聽師傅常說你的年歲相貌,故此我一見你,就知你是顧煥章。你的號叫從善,對不對?”
顧煥章說:“是,我知道了。師傅現在哪裏?”黃松山說:“現在清虛觀,我明日送你去,這裏叫童兒看守。”二人喫了幾杯酒安歇。
次日,二人繞道出山。走了幾日,這回到清虛觀。但則見青山如畫,峭壁石峯,樹木成行,山花映目,青山綠水,半山隱隱露出那座古廟來。殿宇鮮明,山門高大。二人至門首,推門而人,到了大殿東邊,有四扇綠屏門,二人進去一看,是北上房三間。二人進去,見老師傅在雲牀打坐,二人行利。歐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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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真人說:“ 你二人來了嗎?上後山採藥去吧。”黃松山說:“弟子告辭了。”顧煥章無事,採了些山花山草,在廟中交給老真人,配了些丸散膏丹妙藥。顧煥章因向師傅習學那治病之法,住了有一年之久。
忽然這日,他師傅給了他一封柬帖,叫他下山,是日拆看;給了他些妙藥,叫他沿路之上醫治病症。顧煥章點頭答應,領命下山。順路而行,所過山莊鎮店,遇見有病之人,按方送藥,賙濟病人。這日,他來至四方鎮西村口,正看見那夏德芳把侯化泰的骨縫兒給分開了,他一看,路見不平,也把夏德芳給治住了。他就走,二人退至村外,問明白了,給二人捏上,說:“你二人跟我到四方鎮茶館之內,吾告訴你二人話。”侯化泰與夏德芳說:“ 你老人家尊姓仙名?怎麼稱呼?”顧煥章說:“你二人隨我來,到了那鎮店上,找個所在說話。吾要頭前走哉!”三人進了南村口,走至十字街,往西走了不遠,那路北就是擂臺。路南有一座大酒飯館,帶賣清茶。顧煥章在頭前,方要進這座酒飯館,忽聽那邊說:“ 恩兄顧大哥,你可來了,可想死小弟也!”顧煥章一看,正是小白龍王天寵同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一干英雄。正是羣雄聚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羅如虎被打受辱張玉峯立功捉賊
歌曰:
結甚冤仇?忍辱包容自不憂。唾面稱仁厚,血氣空相鬥。休,平地起戈矛,禍還身受。過後思量,懊悔終無救。
因此把賭氣爭能一筆勾。
話說那顧煥章聽見有人叫他,抬頭一看,正是故友相逢。
書中交代,這夥人是從哪裏來?只因馬成龍次日一早把王天寵等請過來,連白少將軍衆人全部齊集在一處。馬成龍一看沒有外人,說:“ 衆位,今日你我在此處看一天熱鬧。那立擂臺之人要是真英雄,你我請他上大營,皇上家正在用人之際;要是平常之人,你我也不可壞他的事。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高傑說:“ 馬大哥,不要緊,小人反是,我打王八日的。”馬成龍知道他是個粗人,又渾,說:“ 賢弟,你不可多言。今日賞我一個臉,咱們喫完了飯,去看熱鬧去,不可散開,都在一處就是。”大衆答應:“是,今日早早喫飯。”
那李萬青又請衆位快用早飯,酒飯已畢,同李萬青、馬成龍出了店,來至擂臺對過。這裏有一座酒飯鋪,也是李萬青的買賣,大家靠前邊坐下喫茶。
那立擂之人,是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二人尚未曾來。
康熙俠義傳
馬成龍正同白少將軍和王天寵說閒話兒,忽見賽報應顧煥章同侯化泰,還同一個人來了。王天寵、馬成龍二人心中喜悅,說:“恩兄,你來了甚好!我這裏有禮了!”顧煥章抬頭一看,心中說:“不好!我師傅柬帖上寫的是:見了我的故友不準說話,要說話定有性命之憂。我也不敢違師傅之命。”自己又不是鐵石心腸,無奈把心一橫,說:“ 要與他說話,恐違師命。”自己轉身,一語不發,竟自去了。王天寵心中一怔,說:“ 我兄長他這就不認識我等了?”馬成龍與馬夢太二人說:“ 豈有此理!兄長會不認識我等!”侯化泰不知內中情由,連忙過來說:“衆住,這個道人他是何人?”王天寵說:“ 這就是倭克金布顧煥章倭侯爺。他因探峨嵋山被擒,直到如今未見。今日你們三位哪裏遇見的?”侯化泰就把以往之事說了一遍,又給夏德芳引見衆位,大家歸座喫茶。
只見西邊來了一夥人,爲首有一人,身高五尺,項短頸粗;身穿藍縐綢長衫,內襯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子抓地虎靴子;面如紫玉,兩道劍眉,一雙虎目,三山得配,太陽鼓着,眼睛努着。後跟那人,三十以外的年歲,穿青褂,皁靴,也是精神百倍,一表非俗。二人來到臺前,飛身躥上臺去。上有弓弩刀鐮銃,鞭鐧劍錘抓,戟鉤和斧鉞,排棒共槍叉。那通臂猿袁興、鐵掌猴袁霸二人站在那臺上,袁興說:“ 列位,我姓袁,這裏四方鎮請我來充當教習。也無人知道我二人的藝業,我今在此立擂臺訪友,有人上臺打擂,贏得我兄弟二人,情願以師傅稱之;要是平常之輩,打死可不抵命。要怕死,可別上來。”話言未了,只聽那下面有人答言說:“ 小子,我來也!”爬上一條大漢,正是羅如虎。他見袁興口出狂言,便順梯子爬上臺去,說:“呔!小輩,你認識爺爺嗎?我家住雲南小竹子山,姓羅,名如虎,外號人稱羅二財主。小子,你來吧,試試我的拳頭!”
康熙俠義傳
揮拳就打。袁興往旁邊一閃,趁勢一腿。羅如虎伸手要抱住那條腿,打算一按勁,就把他摔一個跟頭。焉曉得袁興往回一撤,那羅如虎就抓空了,被袁興一伸手,把腕子一拉,就把羅如虎摔了一個跟頭。羅如虎起來說:“ 你先等等,咱們二人還得比試比試。”袁興說:“ 白比試,我沒有工夫,你我賭錢。你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我也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放在一處,你贏了我,那二百銀歸你,我要贏了,那二百銀歸我。”羅如虎說:“甚好,我去取銀子來。”下臺去不多時,把那一百銀取來,放在桌上,說:“ 來,小子,咱們分個高低,見個勝敗!”通臂猿也叫人取來了一百兩銀子,放在一處。二人揮拳就打,戰了有幾個回合,被袁興一腳,踢倒在地。羅如虎說:“ 完了,我輸了,這可不行了!”跳下臺去,竟自回店算帳,上馬去了。
袁興說:“你等可看見了?我是略施小技,他就甘拜下風。
我今說句大話吧,天下英雄不少,要和我能走三合兩趟,我真情服他是英雄,恐未必有膽大之人。”這句話尚未說完,忽聽有人“呔”了一聲,說:“ 小輩,休要說此浪言大話!我來與你比個高低上下!你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井底之蛙,能見多大天日?你豈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說着話,一飛身躥上臺去。衆人一看上來這人,年有二十來歲,髮辮高挽,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快靴;面如白玉,頂平額闊,兩道英雄眉帶秀,一雙俊目,皁白分明,太陽鼓着,眼睛努着。馬成龍一瞧:“ 喲,他也來了。”
書中交代,這個人是從何處至此?原來是玉面哪吒張玉峯。
他是攻破了剪子峪,馬成龍遞了一個保薦的摺子,旨意下:鋼
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三人來京引
見。這三人由營中領了文憑起身,在路上早行夜住,並不敢耽誤時刻。這回到了京都,三人先提在客店之內。是日兵部投文,
康熙俠義傳
禮部演禮,帶領三人暢春園引見。康熙老佛爺龍心大悅,一看三人履歷,旨意下:歐陽善賞給守備;諸葛吉賞給五品頂戴,以守備用;張玉峯賞給記名守備補用;各賞銀二百兩,仍回軍營,交穆詹差前委用。三人謝了恩。張玉峯等各回家辦理幾天。
這回,張玉峯坐車進前門,要去到地安門內大石作給師傅鐵掌方飛去磕頭去。及至到了,下車扣門,裏面出來一個使喚之人,認識張玉峯,連忙過來行禮。張玉閃一看是廚子高成,連忙扶起來,說:“高成,我師傅可在家中?”高成說:“ 你老人家來得不巧,我家主母上平則門探親去了;主人是逛香山寶珠洞,順便天台山降香。”張玉峯說:“ 是了。我這裏有點禮物,你拿過去,禮單留下。”高成接過來一看,上寫:綵緞四端,官靴一雙,黃金十兩,紹酒、火腿等物。高成點明瞭,一概收下。張玉峯迴家,只見那拜兄歐陽善、諸葛吉二人早到,三人見面,重新見禮已畢。張玉峯說:“二位兄臺,家中都好?”
二人說:“ 好。賢弟,明日你我三人去逛一趟平則門,再往各處逛逛野景兒。”張玉峯說:“ 也好。”三人喫了晚飯,在書房之內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喝了早茶,三人坐車;進了順治門,到了西四牌樓,往西到了帝王廟。三人出了阜城門,在迎門沖茶園,三人下車。進了茶館之內,要了茶,坐在天棚之下。三人正自喫茶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僧人,身穿破衣服,足下兩隻破僧鞋,一臉油泥,走至歐陽善臨近,說:“ 三位老爺這裏喫茶呢,你們賞我幾個錢,我喫點什麼。求老爺們施恩吧!”
張玉峯是個慈善之人,伸手摸出五個錢來,說:“ 給你。”那個和尚一看,說:“ 這都是給我的嗎?”把錢往地下一扔,說:“豈有此理!”張玉峯氣往上撞,過去伸手照那僧人臉上就是一掌,只聽“哎喲”了一聲,那僧人側身倒在就地,伸了伸腿,
康熙俠義傳
睜了睜眼睛,就合嘴死了。嚇得三人一陣發怔,說:“ 這是什麼緣故?”歐陽善說:“ 什麼緣故?無非是冤家對頭。兄弟,你不必着急,這場人命官司,我替你打了就是了。”張玉峯一陣冷笑,說:“ 兄長,小弟我也不是畏刀避劍、怕死貪生之輩,我也不是故意打死他。”
正在議論之際,只見從那邊過來了一人,是本鋪中的掌櫃,說:“ 三位不要着急,這件事我給你三位說合了吧。你三位拿出幾吊錢來,就算完事。”張玉峯摸出四吊錢的帖兒,說:“可夠了?”掌櫃的說:“夠了。”過去照定那個死僧人就是一腿,說:“ 你別不要臉啦,這都是你辦的好事!你在別處我遇見你幾次了,你這樣不要臉,還不起來麼!”那僧人起來,過去說:“朋友,你別壞我的事呀!”那掌櫃的說:“ 這裏有四吊錢給你,永不准你再到我這飯鋪來!”僧人接過錢來要走,張玉峯說:“且慢走,小輩,你詐到我這裏來了!”那僧人微然一笑,說:“ 你三個人乃反覆無常的小輩,算什麼英雄!早晚叫你知道!”張玉峯一聞此言,說:“ 好,你別走了,我來和你分個高低!你這廝,我想起來了,我常聽人說你名千里僧,你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也追下來了。張玉峯一看這和尚走得甚快,步得如飛,他三人全跟不上。張玉峯退出關廂之外,忽見那人一回頭,說:“ 呔!小輩,我乃千里僧胡明是也。奉天地會八卦教都會總之命,特意來此探聽機密。讓你三個人跑在我的眼前,壞了我的事了。”張玉峯三人就趕到了,說:“ 無名鼠輩,休走!”那仙人一回身就跑。這三人甚着急,真追不上,暗地心中說:“ 這個賊人,定是那八卦教中有名的人,拿住他,倒是奇功一件。小輩的腳程還是真快!”那千里僧他本是天生來的兩條飛毛腿,日行八百里,奉了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恩之命,在京都之內暗探機密事。他時
康熙俠義傳
常至剪子峪去,見過歐陽善等三個人,故此今日在此相遇,他也看着三人眼熟,今見他三人一追他,焉能放在心上?故意一的戲耍。
正在遊鬥之際,忽見從正西來了一位老英雄,說:“玉峯,你等不要着急,我來幫助你拿他就是了。”千里僧一看不好,正是鐵掌方飛,由西山訪友回來,一伸手過去,把那僧人抓住,按倒在地捆上,交了本地面官。張玉峯給師傅磕頭,又給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引見,行禮已畢,四人往回走,到了迎門衝,叫趕車的把車順過來。四人到了城裏酒飯館之內,張玉峯請喫酒。席散,方飛說:“ 你三人等候旨意,定有好處。”張玉峯把別後之事細說了一遍,這才分手。過了兩日,提督衙門把賊人訊明,奏聞聖上。康熙爺旨意下: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三人,賞加一級。三人起身,在路上無話。這日到了四方鎮,正逢這裏羣雄打擂,張玉峯躥上臺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穆將軍兵發峨嵋山金刀將探山遇妖道
歌曰:
勢力堪羞,看破人情淚欲流。貧者妒人有,美者笑人醜。休,總是一骷髏。牽筋動肘,一旦無常,哪裏分先後?
因此把嫉妒憎嫌一筆勾。
話說那玉面哪吒張玉峯到了四方鎮,正見這裏打擂臺,通臂猴袁興回了那羅如虎,口出狂言大話,張玉峯叫家人把車趕進春遠店,他飛身躥上擂臺,說:“朋友,我來領教領教。”袁興是藝高人膽大,他說:“ 可以。天下的把勢是一家,朋友,你貴姓啊?”張玉峯自通了名姓,說:“ 你叫什麼?”袁興也自己道了名姓。二人揮拳就打,各施所能。正是:跨虎登山不要忙,斜身繞步怎提防。上打葵花勢,下踢跑馬樁。喜鵲登枝循邊走,金雞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斤勢,童子翻身一爐香。
二人各施所能,真是拳似流星眼如電,腰似蛇行腿如鑽。
全憑手眼身法步,挨幫擠靠。那張玉峯暗中留神,心裏說:“這個幸虧是遇見我,若平常之輩遇着,豈不甘拜下風?今日我非贏他不可!”自己一變招兒,幾個照面,把袁興一腳踢倒在臺上。袁霸一看,伸手披刀,跳過來照定張玉峯就是一刀。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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峯往旁邊一閃,袁霸趕過去又是一刀。
下邊馬成龍一看,氣往上撞,站起來撲奔擂臺之上,伸手拉出大環金絲寶刀。這口刀能削銅砍鐵,吹毛髮可斷,能迎風斷草,別木如絲,有三絕四義,有吉報吉,有兇報兇,吉凶並現。他見袁霸掄刀動兇,要砍張玉峯,氣甚不平,上了擂臺,說:“ 你們這些人不是講武藝,爲什麼動起刀來?我與你分個上下!”擺刀就砍袁霸。袁霸急用刀相迎。被馬成龍一刀,把袁霸的刀給削飛了,盡剩下刀把兒在手裏拿着呢。袁霸、袁興二人跳下擂臺,羞得面紅過耳,二人竟自去了。馬成龍這纔過來問張玉峯因何在此處。張玉峯說:“大人好!我這裏請安了!
你老人家是從哪裏來?”馬成龍說:“我是跟穆帥掃滅了三山,把河南報了一律肅清,奉旨至四川峨嵋山,幫助神力王爺共破峨嵋山,捉拿一夥強徒反寇。”張玉峯說:“ 甚好,我正要報效軍營之內。我三人也是奉旨往軍營裏去,你我就一同前往吧。”
二人下了擂臺,馬成龍給張玉峯引見衆位,一同回店。鋼
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同馬成龍、
馬夢太、李慶龍、過海銀龍白勝祖、小白龍王天寵、鑽雲神吼
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笑面無常張大虎、神力將賽鐵蓋高
傑、披刀小義士姜玉、夏德芳等衆人,佔了北上房五間。小二送上茶來。衆人說:“ 天色已晚,大家住在一處,明日起程。”
夏德芳說:“衆住老爺們,我可不能奉陪,我有公事在身。”侯化泰說:“ 衆位,我這個朋友是成都府辦案的班頭。他訪拿的是九首真人李長齡,你我大家幫他辦辦纔好。”王天寵說:“夏班頭,你把賊人訪查明白,他住在哪裏,你到軍營之內給我兄弟送上一信,我等定然協力幫助。”夏德芳說:“ 我就此告辭了。”侯化泰送至店外,二人分手。侯化泰回至上房,衆人用完了晚飯,安歇睡覺。次日告辭,店飯帳都是李萬青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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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龍率帶衆人,順大路竟撲四川峨嵋山而來。在路上觀山玩水,非止一日,到了神力王大營之外。到了掛號屋之內報名,遞手本,差官回進話去。不多時,聽見裏面發擂升帳,叫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進見。書中交代,神力王是自從馬成龍三人被穆將軍調去,顧煥章被捉,王天寵氣走,老王爺免戰牌高懸,歇兵兩月之久。王爺病體痊癒,要替義子倭克金布報仇雪恨,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擺列刀斧手、旗牌官、中軍官、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王爺在當中坐定,左邊是屠海侯爺,右邊是伊哩布。王爺說:“ 衆位將軍,本帥奉旨剿滅教匪,來至峨嵋山二年之久,並未將賊人巢穴攻破。我想那妖人倚此山之險要拒守,你等哪位前往,探明白了進兵的道路,孤家好捉拿妖人。”話言未了,只見提督鄧龍過來給王爺請安,說:“ 卑職請令探峨嵋山的北山口。”神力王說:“好,就給你令箭一支,帶五百名奮勇隊,前去探山。”
金刀將鄧龍說:“ 得令!”迴歸自己帳房,點齊了大隊起身,出離了大清營,直撲北山口而來。
進了山口,但則見山峯峭立,險如羊腸,走了有數里之遙,但見眼前一道大嶺,是東西橫連接山峯,名接天嶺。嶺上有三千八卦教之兵在那裏把守,爲首之人吳鋒、吳鐸,乃是吳恩的兩個族侄,原先是江湖綠林之人,後來幫助他叔父造反,今日奉命把守那接天嶺。金刀將看了這道嶺,高有三里之遙,東西長有八里之遙,山上就是這一道大嶺可通山內去,別無可通之路。鄧大人正看之間,忽聽那山坡之上大炮一聲,震得山搖地動,從山上下來了有三千教匪,兩杆杏黃色的大旗,上繡着八卦。當中有一匹馬,馬上騎定一個道人,看那身軀,高有六尺向外,頭上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腰繫水火絲絛,藍綢子襯衫,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面如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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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長眉朗目,四方臉,直鼻闊口,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胸前;肋下佩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挽手,金吞口,背後斜插一杆杏黃旗。這道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後帶着有三千馬隊,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茨菇葉;身穿白緞箭袖袍,上繡串枝蓮花,藍戰裙,腰繫絲蠻帶,肋下佩刀,足下雲跟戰靴;都是年方精壯之人,手中拿着一杆杏黃色的旗子,可都是卷着。由山上衝下來之時,是雙龍出水勢,往兩邊一卷,把五百奮勇隊裹在當中。只聽號聲一響,那些教兵各一擺那黃旗子。鄧大人一看,見黃煙四起,迷得天昏地暗。自己覺着一陣迷亂,昏絕在地。連五百奮勇隊,都躺在就地,全軍被擒。那道人正是瘟癀道人葉守敬,自練了三千人馬,變化出一個陣式來,堵擋峨嵋山北山口這接天嶺之下。
且表神力王自派鄧龍探山去後,這裏又派流星探馬前去哨探。天有黃昏之時,流星探馬前來稟報說:“ 鄧龍在峨嵋山的北山口全軍盡沒於那裏。”神力王一聽,說:“ 再探!豈有此理!妖道好大膽量,我自和他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之氣!”
次日升帳,又派胡忠孝帶三千人馬攻打北山口。胡忠孝得令下去點兵。又派王金龍帶五千人馬接應胡忠孝。王爺自統大隊人馬,方要攻峨嵋山,忽然見流星探馬前來報過:“ 胡協鎮前軍被獲!”王爺叫進兵。不多時,又有王金龍的敗兵回來說:“王大人被擒,人馬殺得五零四落,望王爺早作準備。”
話言未了,只見正南上有一股殺氣,王爺看罷,吩咐住隊,往正南一看,只見來了有三千賊兵馬隊,兩杆杏黃旗,上繡八卦太極圖,把隊伍列開。爲首一個道人,年約半百以外,五短身材,頭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紫緞色八卦仙衣,腰繫絲絛,足下白襪雲鞋;背後斜插一杆杏黃色的旗子,肋下佩寶劍,面如紫玉,長眉朗目,鼻直口方。老王爺看罷,說:“衆位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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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看這個妖人好生厲害,哪位前去拿他,好結果他的性命?”
只見外邊閃過一人,說:“ 末將願往!”老王爺一看,是江蘇鎮鏢遊擊張合。此人當年限白大將軍打過大金川,打過小金川,智勇雙全,由當兵出身,爲人精明強幹。今日聽王爺吩咐,他討下一支令箭來,說:“ 遊擊前往拿妖人!”他一催坐下馬,來至那妖道的面前,說:“ 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來!”那道人在馬上微微一陣冷笑,說:“ 小輩,你不認識山人?我姓葉,名守敬,綽號人稱瘟癀道人。你是何人?”張合說:“ 我姓張,名合,乃中營遊擊是也。你好不知時務,幫助妖人造反,作那叛逆之賊,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子賊妻,終身爲賊,罵名揚於萬載,被在官應役之人捉住,平墳三代,禍滅九族。你要是明白之人,趁此下馬求饒,解至大營,王爺開恩,饒你不死。若要不然,馬走戰場之內,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葉守敬一聽,說:“ 孽障,你真要討死!”一伸手拉出寶劍來,照定張合就是一劍。張大人一擺刀,往旁一閃,一帶坐騎,掄刀就砍。老道一換手,把寶劍交在左手,一回手,把那杆杏黃旗子抽出來,照定張合一指,只見一股黃煙,直撲面門。張合的刀方纔掄起來,聞見有一陣異香之味,頭沉腳輕,翻身栽於馬下。
妖道跳下馬來,一寶劍把張合殺死,回頭叫:“ 人來!把馬拉回去!”他站在當場說:“ 來,來,來!哪個前來與山人分個上下?”
都司張化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個妖道,敢傷我兄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擺槍,躥過去分心就刺。瘟癀道人葉守敬一擺黃旗,衝定張化一指,張化被黃煙一迷,竟倒於就地,被妖道一劍殺死。王爺一見,嚇得面上失色。只聽妖道說:“神力王,你所帶不過烏合之衆,今日休想逃走!”他一回頭說:“ 爾等進兵!”那三千馬隊各擺黃旗。不知神力王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回
北山口英雄被獲青石洞義士逢兇
詩曰:
曲木達直終必彎,養狼當犬看家難。
墨染鷺鷥黑不久,粉洗烏鴉白不鮮。
蜜餞黃連終須苦,強摘瓜果不能甜。
善人不作惡人事,惡人難結善人緣。
話說葉守敬一擺旗子,叫那三千馬隊上來,要捉大清營內一干衆將。神力王叫放箭,五千弓箭手把三千馬隊阻住去路,這裏人馬撤回大清營。是日風雨大作,兩下各自罷兵。神力王這營中大小將校等無不驚異,不敢奮勇當先。老王爺把免戰牌高懸,急得舊病復發,不能理事。
這回,神力王正憂悶之際,思想鄧龍、胡忠孝、王金龍三員大將被賊人捉去,不知生死;張合、張化二人竟皆死在妖人之手,心說:“ 此事我必要替他五人報仇雪恨!”想罷,方要傳令升帳,忽見外面進來了一名差官,跪倒說:“ 回稟王爺,外面有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候令。”神力王說:“ 好,命他三人進來!”不多時,外面馬成龍三人進來,跪倒叩頭,說:“卑職請王爺的安。”神力王說:“ 馬成龍,你從河南迴來,在穆帥營中如何?”馬成龍把以往之事回稟了一番,又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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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王義士王天寵帶着姜玉、高傑、張大虎、朱天飛、侯化泰,盜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前來奉獻。”王爺命他等進來。旗牌官出去,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了王天寵六人,各報名,給王爺叩頭,說:“ 民子等叩見王爺!”王爺說:“ 義士,你們是從哪裏回來?請起來講。”王天寵等謝過王爺,把自己以往之事說了一番。那姜玉獻上了妖道的陰陽八卦幡,自己備述前情。
老王爺把八卦幡接過來,看了半晌,說:“ 此乃是妖人護身之寶,今盜此物前來,如斷賊人左右手一般。姜玉,賞給你五品頂戴,以守備用。高傑留營聽差。”吩咐人去搭起帳房來。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留在馬成龍營中款待,各賞全席一桌。
衆人歸至帳房之內議論軍情。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穆將軍大隊已然趕到,安好了營寨,升帳點名。白少將軍帶着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參見老將軍,各歸本隊之中。次日,拜會神力王爺,議論共破峨嵋山之計。老王爺把上項之事細說一番。穆將軍說:“ 王爺堵住北山口,把馬成龍三人借與末將,我打前敵,要會會妖道吳恩。”神力王爺說:“好,我派他幾個人同你去就是了。”那穆帥迴歸到自己營中,隨後馬成龍、馬夢太、李慶龍三人過來,給將軍請安,說:“卑職等前來候令!”穆將軍說:“ 你等下去歇息歇息吧。”三人迴歸自己營中。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見中軍大帳三通鼓響,放了三個驚天大炮。
穆帥與汪大人、蔡將軍三位大帥升座。下面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個個都是得勝盔,雙鳳尾,箭袖袍,單襯祆,薄底靴子,威風凜凜。有花翎的花翎亂擺,沒有花翎的岔尾搖搖。佩刀的、掛劍的,氣宇昂昂。穆將軍點了名,說:“衆位大人,本帥奉旨剿滅邪教,今至峨嵋山。我要把賊人一網打盡,奏凱回都,共享太平之樂,上報君王俸餉之恩,下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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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民水火之苦,願諸位各起奮勇之心。今日歇兵一日,明日五鼓造飯,天明齊隊。”衆將答應“是”。穆帥一擺手,散帳。
次日早晨,調齊了一萬馬隊、兩萬步隊,要攻北山口。大隊方要往前走,只聽山內一聲炮響,從山內出來三千人馬.當中正是瘟癀道人葉守敬。左右兩員大將,是吳鐸、吳峯,還有十二員健將。穆將軍扎駐隊伍,吩咐衆將:“ 哪個前往把賊人給我捉住?”馬成龍答應一聲:“ 末將願往!”手擎大環金絲寶刀,出了本隊,來至妖道的面前,說:“ 你這號東西好大膽量,認識我吧?”葉守敬說:“ 你叫什麼東西?”馬成龍說:“你這妖人,連我你都不認識?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名成龍。當今皇上欽賜‘臨敵不懼、勇冠三軍’。
你要知我厲害,趁此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若不然,要饒你是比登天還難!”瘟癀道人葉守敬說:“ 哪個去拿這匹夫,結果他的性命?”旁邊閃過一員健將,名叫柳飛龍,手使鐵棍,飛奔兩軍陣前,說:“ 呔!馬成龍,你別走啦!你我分個上下高低,勝敗輸贏!”擺鐵棍,照定馬成龍就是一棍。馬成龍用寶刀往上相迎,只聽得一聲響亮,柳飛龍那條鐵棍被削爲兩段。
馬成龍順手一刀,把賊人殺死。柳飛虎一見兄長死在馬成龍之手,提刀跳過去,說:“呔!無名小輩,你休要逞強,我來也!”
提刀就砍,馬成龍往旁邊一閃,刀落空了。馬成龍用寶刀往上一迎,“ 咔嚓”一聲,把賊人的刀給削爲兩段。那柳飛虎一個箭步躥回本隊。大清營衆將無不喝彩,都說:“還是臨敵不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這個人真是一員勇將!”
正在喝彩之際,見那邊瘟癀道人葉守敬跳下馬來,手執寶劍,說:“ 馬成龍,你這廝前在襄陽與我家會總爺賽諸葛吳代光大戰,我聽說你不怕死。來!我和你比並三合,看你有什麼出奇的能力!”擺劍把門路一分,寶劍分的是扎挑拍擢,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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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繞。馬成龍用刀避住面門,走了有幾個照面。老道見馬成龍果然並無破綻,便往旁邊一躥,換手拉出那杆瘟癀旗來,一轉身,他把自己鼻孔堵上,用旗子一指,一股黃煙又撲馬成龍面門而來。馬成龍聞見一陣清香,不覺頭迷眼昏,倒於就地。葉守敬叫手下人:“ 把馬成龍給我捆上,帶回山內,把他碎屍萬段!”馬夢太一看,氣得面目失色,說:“鼠輩,你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個箭步躥至老道的跟前,說:“妖人,你這是什麼妖術邪法,我都不怕!你要打聽老太爺我不是好惹的!”葉守敬說:“你叫什麼?”馬夢太用刀一指,說:“呔!
妖道,你要問我,家住京都安定門內因子監,姓馬,排行在末,別名人稱瘦馬老太爺便是。你要知我厲害,趁早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要不然,老太爺跳過去,叫你當時就死在疆場之上!”
葉守敬一聽,說:“ 你就是瘦馬?別走,我也把你擒住,一同解送至通天寶靈觀,交給我八路都會總髮落。”用手中黃旗一指,一縷黃煙直撲面門,馬夢太翻身倒於就地,被那手下人等拿去。穆帥一看,嚇得驚惶失色,吩咐退兵,帶馬步全軍迴歸大營。葉守敬掌得勝鼓,迴歸峨嵋山。
穆帥回至大營,升了中軍大帳,聚齊了衆將,說:“ 列位將軍,今日兩軍陣前,妖人所用的那一杆旗子,你等可知叫何名?”衆將齊說不知。穆將軍說:“ 你等有知曉這妖術的,如要能破此法,我賞白銀三千兩。願欲作官,白丁我保升守備,職官我保你連升三級。”下面衆人齊說不能。正在衆人發怔之際,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差官吳連仲,在將軍臺前請安,說:“稟將軍得知,今有王天寵求見。”穆將軍說:“ 令他進來。”
差官答應,出去不多時,從外面進來小白龍王天寵,先給老將軍請安。穆帥說:“ 王義士請起。”王天寵說:“ 謝過將軍。
我來回稟大帥得知,那個妖道名葉守敬。他使的是瘟癀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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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有邪藥。我今暗入峨嵋山,打聽馬成龍、馬夢太二人的下落。”
穆帥說:“ 也好。王義士,你必要小心謹慎。”王天寵答應。
回至帳房之內,邀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共議入山救馬成龍二人,順便探聽胡忠孝、鄧龍、王金龍三人死在何人之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答應,起身同王天寵出了大清營。
三人順路一直的往前,繞道奔東南,想要入峨嵋山。不敢走正山口,爬山越嶺,走至日落之時,前面山路崎嶇,甚不易定。三人見連山一帶草木遍滿山谷,並不見有人行跡,都是高峯峻嶺,不能越過去。三人又走了有數里之遙,天色已至黃昏之時,並不見有個村莊。三人正在着急之際,忽聽有犬吠之聲,三人此時也不辨東西南北,止住腳步聽了聽,又有犬吠之聲,這才順聲音找去。不多時,只見那樹木森森,在沿山坡之下有數十戶人家。三人一進村莊,見那路北有一個大門,裏面有吟詠之聲,彷彿讀書的樣子。王天寵口乾舌燥,上前叩門,又把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叫至面前,說:“ 你我把門叫開,不可泄露了機關,見機而作就是了。”朱天飛、侯化泰說:“ 賢弟,你不要囑咐,我說不錯活。”三人正扣門之時,忽聽那裏面有人問:“ 外面什麼人叫門?”王天寵說:“ 是我。”大門一開,見從裏面出來了一人,年約三十以外,細條身材,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鞋;麪皮微黃,細眉闊目,手中拿着一個燈籠,說:“ 三位,你們黑夜光景來此叩門,是何事?”王天寵說:“ 我們是行路之人,誤入迷山,望未兄臺方便,我們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那人說:“ 三位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主人知道。”轉身入內,不多時出來說:“ 我家主人有請。”
王天寵三人說:“ 相煩頭前帶路。”那人手執燈籠說:“ 跟我來!”
進了大門,來至二道屏門,一瞧裏面,是正大廳五間,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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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配房各三間。三人來至上房,有人掀起簾攏,進上房。只見迎面站立一人,年約四十以外,容長面貌,雙眉帶秀,二目神光足滿,鼻直口方,海下雁尾髭鬚;身穿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鞋。一見三人,帶笑開言:“ 三位貴客來臨,荒山野徑,有失遠迎!”執手讓座。王天寵說:“我三人遠路而來,誤入此山,失迷路徑。天色已晚,來至寶莊投宿。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
那人說:“ 在下勝金,名青,當年在鏢行生理,有一個匪號,人稱水豹子金青。三位尊姓大名?從哪裏來?”王天寵見此人五官端正,並不隱瞞,把以往之事自己述說一遍。金青說:“原來是王義土,有失遠迎!”四人歸座,有從人獻過茶來。金青說:“那位朱天飛兄臺,久在雲南保鏢,我是聞名久矣!這位侯化泰兄臺,作何生理?”侯化泰說:“ 小可無事閒遊。”金青吩咐擺酒。不多時,家人擺上酒,四人歸座飲酒。金青說:“你三位來意,我已知道,必是要上峨嵋山去,打聽馬成龍等生死下落。”王天寵說:“ 不錯,我三人正爲此事而來,莊主如何知道?”金青說:“ 我有一拜弟,名叫朱瑞,在峨嵋山管理糧臺事務。今日從我這走,提說瘟癀道人葉守敬厲害。”朱天飛一聞此言,說:“ 金莊主,你山內有知己之人,必知進山之道路,望求指示明白。”金青說:“三位要進此山不難,你我喫完酒,明日我同三位進山。”王天寵點頭,四人安歇睡覺。次日天明,四人收拾,一同起身。四人這一入山,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二回
吳性海設謀定計葉守清被獲遭擒
歌曰:
禍,禍,禍,世事如棋一着錯。看得破,忍不過。只說天網甚恢恢,你看到頭饒哪個?
話說金青次日早飯後,帶領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收拾好了,各帶隨身的兵刃,出了金家坨,一直往西。一看兩旁俱是高山峻嶺,樹木叢雜。金青說:“ 你三個人來到此處,與我也是三生有幸。我拜弟朱瑞奉八路都會總之命,屢次請我入夥,我推之再三。今我同你三位進山,以回拜他爲名,再暗探馬成龍的下落。”朱天飛說:“ 此事不妥,我同侯化泰二人前者詐降峨嵋山,盜過妖道的陰陽八卦幡。峨嵋山之賊不認得我弟兄的甚少。”金青說:“ 要不然你三位在長松嶺山神廟內等我。”朱天飛說:“也可。”四人說說講講,前面已至長松嶺。
這四個人由東邊順山坡上去,見路北有座山神廟,就是一間殿,並無羣牆。金青說:“你三位就在此廟中等候,少時聽我回音。”
金青竟自去了。
王天寵三人來至山神廟內,一見神像威嚴,三人倒身下拜,說:“ 山神爺保佑,弟子三人救馬成龍、馬夢太來至此處,保佑將他二人救回,我等回營面稟將軍,奏明當今聖上,重修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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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塑化金身。”磕罷頭站起身來,三人就地而坐,談論些閒話。天已正午,三人甚是焦躁,不見金青回來。王天寵說:“ 你我三人莫若往西相迎。”朱天飛說:“ 也好。”出了山神廟,往西走過兩道山嶺,見眼前有一座樹林,及至臨近,見樹林之內有一帶紅牆,座北向南,有一座古廟,上面泥金匾,是“蓮花觀”。山門之東有一角門。王天寵看罷,上前扣門。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把角門開放,出來一個道童,頭挽牛心發纂,橫插一支古簪,身穿月布半大的道袍,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白生生的臉膛,兩道重眉,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朱,說:“三位從哪裏來?叫門有什麼事?”王天寵正看,聽道童一問,說:“ 小師傅請了:我三人乃是遊山玩景之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欲到貴觀中討杯茶喫,求小師傅方便。”
那小道人聽了,說:“ 三位請進,此乃小事。十方門弟子,喫十方人之錢糧,理應與十方人方便纔是。”王天寵一聽此道人說話也甚和平,隨同進了角門.進大殿。西邊有屏門四扇,小童兒引路,進了屏門,見迎面堆着假山石,後面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見正北鶴軒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三人進了上房,見正面是硬木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兩把。牆上掛着挑山一軸,畫的是“踏雪尋梅”,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三人看罷落座。小童兒說:“我請我師傅去。”
不多時之間,只聽外面一聲“無量壽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年邁的道人,年約七十開外,頭戴如意青佈道巾,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布高腰襪子,厚底雲鞋;麪皮蒼老,發如三冬雪,須賽九秋霜。進得屋來,合掌當胸,道:“ 貧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三人各通了名姓。老道吩咐看茶,說:“ 王義士乃世外高人,我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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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宏宇宙,貫滿乾坤,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仙長尊姓大名?如何知道小可之名?”道人說:“小道姓吳,草字性海,野號人稱飛飛子,又名知機道人。自幼跳出紅塵,在此處參修。”王天寵說:“ 是了,仙師此處離峨嵋山甚近,怕有賊人前來擾亂,此處焉能修行?”知機道人說:“ 貧道夜觀焦躁,不見金青回來。王天寵說:“你我三人莫若往西相迎。”
朱天飛說:“ 也好。”出了山神廟,往西走過兩道山嶺,見眼前有一座樹林,及至臨近,見樹林之內有一帶紅牆,座北向南,有一座古廟,上面泥金匾,是“蓮花觀”。山門之東有一角門。
王天寵看罷,上前扣門。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把角門開放,出來一個道童,頭挽牛心發纂,橫插一支古簪,身穿月布半大的道袍,藍布中衣,白襪青雲鞋;白生生的臉膛,兩道重眉,二目有神,準頭端正,脣若塗朱,說:“ 三位從哪裏來?
叫門有什麼事?”王天寵正看,聽道童一問,說:“ 小師傅請了:我三人乃是遊山玩景之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欲到貴觀中討杯茶喫,求小師傅方便。”那小道人聽了,說:“三位請進,此乃小事。十方門弟子,喫十方人之錢糧,理應與十方人方便纔是。”王天寵一聽此道人說話也甚和平,隨同進了角門。
進大殿。西邊有屏門四扇,小童兒引路,進了屏門,見迎面堆着假山石,後面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見正北鶴軒三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三人進了上房,見正面是硬木八仙桌一張,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兩把。牆上掛着挑山一軸,畫的是“踏雪尋梅”,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守分隨時安。
三人看罷落座。小童兒說:“ 我請我師傅去。”
不多時之間,只聽外面一聲“無量壽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年邁的道人,年約七十開外,頭戴如意青佈道巾,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布高腰襪子,厚底雲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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麪皮蒼老,發如三冬雪,須賽九秋霜。進得屋來,合掌當胸,道:“貧道稽首了!三位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三人各通了名姓。老道吩咐看茶,說:“王義士乃世外高人,我久仰大名,稱宏宇宙,貫滿乾坤,今幸得會,也是三生有幸!”王天寵說:“仙長尊姓大名?如何知道小可之名?”道人說:“小道姓吳,草字性海,野號人稱飛飛子,又名知機道人。自幼跳出紅塵,在此處參修。”王天寵說:“是了,仙師此處離峨嵋山甚近,怕有賊人前來擾亂,此處焉能修行?”知機道人說:“貧道夜觀西侯李天保一萬兩銀子,不但他不歸天地會,反把李天保的耳朵削去一個。前者急先鋒蕭可龍兵反蘇州之時,被王天寵一鏢打死。他屢次與天地會作對,八路都會總恨他入骨。今他三個人來到此處,也是無緣湊巧,他飛蛾投火,自來送死。”
吳性海聽罷,說:“賢弟在此少待,我到外面看事作事。這三個人都是足智多謀之人,非等閒之輩,先須把他等穩住,然後慢慢的定計捉拿。”葉守清說:“你去吧,事事留心,不可大意。”
吳性海這纔來到前面,問了三人的名姓,見三個人二目爍爍放光。老道拿話穩住,然後以算卦爲名,叫童兒取過一股香來,那裏頭就暗藏着一支薰香。他假裝進裏面屋中洗手,自己暗聞上點解藥,出來燒香,把三個人薰將過去。他這才轉身,出了上房,一直往東進角門,來至後院,見了虎遁真人葉守清說:“會總,今我將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拿住,請會總前去發落。”葉守清說:“派人將他三人捆上,送至八路都會總前去報功。”吳性海說:“且慢。要將三個人捆上送至山內,倘或路上有了差錯,該當如何?依我愚見,莫若把他三個人殺死,把人頭獻與八路都會總,倒是萬全之策。”葉守清說:“也好,你我帶寶劍就此前往。”二人拉劍來至鶴軒,叫童兒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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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拉至院內,怕濺在屋中血跡。葉守清走至王天寵近前,掄起寶劍,對準了頸項,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去分解。
第一百二十三回
朱瑞夜探興會莊金青計捉瘟癀道
歌曰:
勞,勞,勞,東西南北苦周遭。勿憔悴,且逍遙。一心似水惟平和,萬事如棋不着高。
話說虎遁真人葉守清舉起寶劍,照定王天寵頸項就是一劍。
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葉守清翻身栽倒就地。
不知是從何處來的暗器,正打在葉守清鼻樑之上,閉氣身倒。
少時間甦醒過來,問吳性海說:“這是哪裏來的暗器?”知機道人說:“我也不知是哪裏來的。”話言未了,只見迎面一宗物件打來,吳性海躲開,望房上便罵說:“哪裏來的無名小輩,敢這樣無禮!”房上一聲喊嚷說:“呔,好個妖道,膽敢害人!”
只見從房上躥下一人,年約二十七八,頭上青絹帕纏頭,身穿藍綢褲褂,足下青緞快靴;背後斜插勢繫着一個小包裹,手執一口鋼刀;面目透黑,粗眉闊目,四方海口,土星豐滿,五官端正,用刀一指吳性海,說:“把你這傷天害理的妖道,膽敢白晝害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豈肯饒你!”吳性海一瞧,不是外人,正是百勝將朱瑞。吳性海氣往上衝,說:“原來是朱瑞。你也是天地會中之人,今日喫裏扒外,反向他人!”朱瑞一陣冷笑,說:“吳性海,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今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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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頭。我已歸降大清,特意前來拿你!”吳性海擺寶劍劈頭就砍,朱瑞用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走了幾個照面,朱瑞旁邊一躥,說:“妖道,我殺你不過,我要去也!”往正南就走。吳性海隨後就追,朱瑞翻身一鐵蓮子,照定老道打擊。老道躲閃不及,正中前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朱瑞趕過來,按倒就捆,連葉守清一併捆上。
金青也從外面跳進牆來,說:“賢弟,你倒是個英雄,你將兩個拿住。來,先把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位英雄救起來。”二人到屋中找了一碗涼水,把三個人牙關撬開,把涼水灌下去。三個人少時醒過來,睜眼一看,朱瑞、金青二人站在面前。朱天飛等站起身來,說:“慚愧!慚愧!我一世英名,付於流水,不想今天在廟中栽在鼠輩之手!”朱瑞、金青齊說:“總是三位一時的大意,賊人詭計多端。”說罷,五個人進鶴軒落座。朱瑞、金青說:“ 我在各處搜尋,看還有餘黨沒有。”
言罷,出了鶴軒,一直撲奔後面。在各處一找,連道童帶勇兵,蹤跡不見。朱瑞轉身回至鶴軒,說:“有幾個鼠輩已然逃走。
你我找尋廚房,喫些酒再作道理。”金青說:“我去。”到廚下找着了些個酒菜,五人擺在鶴軒,喫酒談心。王天寵問道:“ 金莊主到得山內,可曾打聽着馬成龍、馬夢太二人的生死下落?”
金青說:“ 我自與三位分手,進了青石洞,到了朱賢弟那裏,我二人說明,勸他投降大清營。二人說罷,特意前來尋找你三人,商議大事。”王天寵說:“ 先把虎遁真人葉守清、知機道人吳性海二人結果,你我投奔金家坨,到了金莊主家中,再爲商議辦理。”金青、朱瑞拉刀,把二個老道結果性命。五個人起身,來到金管家中,到書房衆人落座。從人獻過茶來。王天寵問朱瑞:“如何能出峨嵋山,來到此處?”朱瑞說:“我那裏並無人管轄,自帶三千人馬護守糧臺。我今情願引三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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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寨中,夜入興會莊,尋查瘟癀道人葉守敬,盜他解藥與瘟癀旗。”王天寵問:“幾時起身?”朱瑞說:“今日黃昏之後,同我表兄一同進青石洞,到我寨中。我先在興會莊哨探,你三個人聽我信息。”王天寵說:“也好。”四個人談論到日落之時,收拾齊備,投奔青石洞。
朱瑞頭前帶路,進了石洞,到了青松嶺他自己寨中,讓他表兄陪着王天寵三人說話。他自己背插單刀,出離本寨,順着山路,曲曲彎彎,竟撲興會莊而來。天有初鼓以後,到了興會莊家門之外。抬頭一看,但見堡子城上燈光閃爍,刀槍密佈,來往巡查之人甚多,莊門緊閉。朱瑞圍着磚城繞了兩個彎,在西北僻靜之處躥上城上。順馬道跳至下面房上,躥房躍脊,撲奔帥府,來至瘟癀道人葉守敬的住宅。到了前院,站在北房坡上,但見下面燈光閃爍。由房坡落下來,沾點唾沫,把窗欞紙溼破,往裏一瞧,但只見當中擺着一張八仙桌,後面椅子上坐着正是瘟癀道人葉守敬。桌上有一盞蠟燈,上面垂下四個紗燈,兩旁站着四個童兒。聽老道那裏說:“ 童兒,看茶!把吳會總請來。”小童轉身出去,不多時帶進一人,身高七尺,頭戴三角白綾巾,扎着金蛾子,二龍斗室,雄巍巍一朵茨菇葉,迎門亂晃,身穿白綾箭袖袍,周身繡三藍牡丹花,藍綢罩襯祆,薄底靴子,腰繫絲彎帶,肋下佩寶劍;面色微黃,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菱角口,微有幾根黃鬍鬚。朱瑞看罷,認得是二都會總吳德。自己在後面暗暗聽他等說些什麼。只聽裏面瘟癀道人葉守敬說:“ 二都會總,我今操練了一座瘟癀陣,打算把大清營的衆將一網打盡。頭一陣,拿了金刀將鄧龍,他是大清營的先鋒;第二陣,拿了一個帶奮勇隊的胡忠孝;第三陣,拿住王金龍。昨日在山口殺死張合、張化,又生擒馬成龍與馬夢太,俱都押在空房之內。我意欲解到八路都會總那裏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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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故請二都會總前來商議。”吳德一聽此言,說:“ 師兄既將對頭冤家馬成龍拿住,何必又在空房看押,恐其日久生變。
今天晚間,吩咐調齊人等,將馬成龍五個帶至大廳,捆在樁柱之上,把他五個人開膛摘心,剝皮抽筋。”瘟癀道人葉守敬一聽此言,吩咐手下預備了。童兒出去,調齊了一百名削刀手,兩旁掌齊燈籠火把。瘟癀道人吩咐:“童兒,把馬成龍押上來!”
書中交代,鄧龍等被擒之後,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及至被妖人用解藥解過來,已牢拴二臂,知道是被獲遭擒,心中渺渺茫茫,猶記在山前打仗,被妖人一股黃煙,自己就不知人事了。自己料想:“ 既然被獲,斷無生理。大丈夫以身許國,死何足惜?可恨死在妖人邪術之手!”正在思想之際,見胡忠孝、王金龍一併皆到,俱都捆在樁樁之上。葉守敬吩咐人等:“ 不許難爲他等三人,還要送在八路都會總那裏獻功。”每日有人與他三個人送茶送飯,這三個人也就只等一死。這一日,又把馬成龍、馬夢太解到,亦有人用解藥將他二人解過來,馬成龍與馬夢太被口大罵。胡忠孝說:“ 馬大哥與馬老哥,這倒是有緣。想當初三國中桃園三結義,劉、關、張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那三個人尚且不能,今朝你我兄弟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倒是一場樂事。”
馬成龍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 胡大兄弟,你說得有理。
你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一日晚晌,正在憂悶之際,只見看守之人帶進十數個兵來,說:“ 你們五位大喜啦!會總爺要送你們回去哪。”馬成龍就知道今日晚晌要死了。過來把他等繩釦解開,帶至在大廳之前,綁在東邊樁柱之上。馬成龍等被口大罵。靠正北頭一個樁柱之上,綁的是馬成龍,往下馬夢太、胡忠孝、鄧龍、王金龍。葉守敬吩咐:“ 把馬成龍給我涼水澆頭,開膛搞心!”手下人答應,過來一個人,姓殷,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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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七,外號人稱殷到底,拿了一把牛耳尖刀,腰繫白圍裙,來至馬成龍近前,吩咐:“看水盆伺候。”有人把馬成龍兩腿拿繩捆住,在後心墊上一種物件。殷到底把馬成龍衣服解開,把牛耳尖刀往嘴中一含,吩咐人:“ 倒水!”殷到底手執鋼刀,照定馬成龍的前心,只聽得一聲響亮,紅光崩冒,鮮血直流,殷七死屍栽倒在地。
原來殷七正用刀要扎馬成龍,忽從東房上打下一鐵蓮子來,正中殷七的面門,把賊人打死。衆人一陣大亂。瘟癀道人葉守敬來至外面,說:“ 好大膽,又有奸細了;你下來,與山人分個高低!”話言未了,房上又一鐵蓮子,望老道打來。葉守敬往旁邊一閃,說:“ 好鼠輩,膽敢用暗器傷人,你也算不得英雄!”話言未了,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 好妖道,待我來!”
“嗖”一箭步躥下房來。葉守敬借燈光一看,見此人頭戴罩頭帽,身穿瓦灰色夾褲夾襖,足下青布快靴,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葉守敬看罷,原來是管糧會總百勝將朱瑞,問:“朱會總,來此何干?”朱瑞一陣冷笑,說:“葉守敬,我已然歸降大清營,特意前來拿你!”葉守敬說:“好孽障!你這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伸手拉出瘟癀旗來,照定朱瑞一指,只見一縷黃煙直撲朱瑞的面門。失瑞想躲也來不及了,覺着頭眩眼暈,翻身栽倒就地。葉守敬吩咐:“把他捆上!”手下人答應,把朱瑞捆在樁樁之上。老道叫童兒拿解藥來,把他解過來。童兒去了半晌,不見回來。老道心中着急,吩咐人把殷七死屍抬下去,再派家將杜成把馬成龍開膛摘心。杜成手執鋼刀,來至馬成龍近前,方要舉刀,從東房上一鏢,正打在杜成的面門上。杜成“哼”的一聲,倒在就地,當時身死。房上跳下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伸手要捉拿瘟癀道人葉守敬。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四回
馬傑叛反峨嵋山英雄受計捉妖道
歌曰:
無事莫生愁,子與孫,枉擔憂。前生修積安排定,使什麼機謀,結什麼冤仇,前人田土後人授。急回頭,饒他一着,勝作馬和牛。
話說瘟癀道人葉守敬見杜成被鏢打倒,隨後跳下一人,正是小白龍王天寵,提刀就砍。葉守敬用寶劍相迎,二人殺在一處。老道把寶劍門路分開,施展八仙劍法。怎見得?有贊爲證: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架勢人難撓。
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斬蘆削鳳毛。
國舅走動神鬼懼,採和四門放光豪。
仙姑擺下八仙陣,湘子追魂命難逃。
王天寵見老道這一片劍光甚是厲害,自己用刀護住身體,閃展騰挪。二人戰了有兩刻之久,葉守敬往旁邊一閃,一個箭步躥至圈外,回手拉出瘟癀旗來,衝定王天寵一指,王天寵翻身栽倒於地。老道舉寶劍往下就砍,忽從北房上打下兩塊瓦來。
老道閃開,只覺後面一股涼風,有人一腳把瘟癀道人踢倒,按住就捆。
來者之人,正是追風仙猿候化泰、鑽雲神吼朱天飛。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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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見王天寵來到興會莊,打算要暗中刺殺妖道葉守敬;見朱瑞被他拿住,派道童去後面取解藥去。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在暗中跟隨,見小童兒到了後院上房,掀簾櫳進屋中去了。朱天飛聽了聽屋中沒人,暗中跟將進去,見小童兒正開箱子。朱天飛把小童兒捆上,說:“ 你不準嚷,你要嚷,我就結果了你的性命!”問小童兒:“ 解藥放在哪裏?趁早說了實話,饒你不死。
要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殺死!”童兒說:“ 好漢爺饒命!那藥就在這個箱子內。”朱天飛把箱子打開,取出幾瓶藥來,給了侯化泰兩瓶,餘者帶在兜囊之中。把小童兒捆上,把口塞上。
這才二人翻身上房,來至前院,正見老道要殺王天寵。二位先打了葉守敬一瓦,然後各人聞上解藥,跳下房去,把老道一腳踢倒捆上,過去把王天寵解開。此時,二都會總吳德見事不好,想要逃走,被侯化泰一刀打翻在地,也把他捆上。嚇得衆餘黨四散逃走。王天寵、朱天飛先把朱瑞用藥解過來,然後把衆人的繩釦解開。各處一搜,把衆人的兵刃找着,把吳德、葉守敬二人殺死。那馬成龍問:“ 你等是從哪裏來?”王天寵把以往之事述說一遍,又給朱瑞引見一番。這才一同起身,直奔青松嶺而來。到了朱瑞營中,與金青見了面,衆人把賊人的糧草點火燒着,烈焰騰空。馬成龍甚爲喜悅,說:“ 此乃天使八卦教匪該滅!這一燒糧臺,這些賊人膽戰心驚。正如俗語說的:‘ 功高莫如救駕,計毒莫若絕糧’。你我弟兄趁此逃走,少時救兵來也。”衆人會合一處,直奔青石洞。
正往前走,只聽後面鑼聲響亮,喊殺連天,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原來是撫山都會總三手將任山,帶領雲南二勇士小
常萬楊平、雲南三勇士搖山動姚興、大耗神梅峯、搬山雕陳忠、
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帶來三千八卦教中之兵,巡查各處山口。今見青松嶺上火光沖天,人聲吶喊。只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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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一個八卦教中兵丁,跪倒說:“ 報!青松嶺火起,糧臺已然被火燒燬。”老會總任山一聽此言,嚇得魂飛魄散,吩咐人:“來!齊隊!”帶了三千奮勇隊,來到青松嶺,撲滅餘火,再找奸細,蹤跡不見。任山無奈,派楊平巡山,他自己帶本隊中之人,騎馬飛奔峨嵋山。到了山上,天已五鼓之時,來到通天寶靈觀山門以外下馬,有人回稟進去。不多時,裏面傳出話來:“請!”任山跟那人來至大殿,只見八路都會總升坐在當中大師椅子上,兩邊站立着八個道童兒,殿旁站立四位護駕真人,是吳法興、吳法廣、吳法從、吳法元。任山看見八路都會總吳恩,頭戴黃雲緞蓮花道冠,杏黃緞子道袍,上鑲着金八卦;面如銀盆,四方臉面,長周朗目,鼻直口方,海下一部銀髯妞灑胸前;肋下佩太阿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任山跪倒叩頭,說:“都會總在上,今有管糧會總百勝將朱瑞叛了峨嵋山,燒燬糧草,竟自逃走。”吳恩一聽糧草全部燒燬,嚇得心驚膽被,說:“ 好一個匹夫,真是膽大!”正在着急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了回事之人,報道說:“ 蓮花觀中虎遁真人葉守清與知機道人吳性海二人被殺。”吳恩又聞此言,說:“不好了!必是有大清營的奸細前來,暗進青石洞中。”話言未了,只見小常萬
楊平同搖山動姚興進來報道:“興會莊中瘟癀道人葉守敬與二
都會總吳德,不知被何人殺死,把被擒之人全都救去了。請都會總的示下!”八路都會總吳恩說:“知道了,下去,請一字並肩王馬傑前來議事。”
不多時,紅鬍子馬傑來到此處,說:“ 衆位早來了?我給兄長叩頭。”吳恩說:“賢弟,我有一件事與你商議。”叫左右退去。這英賢殿中就是吳法興兄弟四人和任山、馬傑等。吳恩說:“我這峨嵋山大事不好。頭一個,葉守敬乃是我的心腹人,如今他死在大清營手中;我的糧草又被燒燬。我先派楊平、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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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二人前往雲南楚雄府大竹子山去搬請救兵,順便催糧前來。
我又要親自走一遭,到了雲南,約請各路人馬,我在這峨嵋山要與那神力王、穆詹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惡氣!我把山寨之上大事全託馬賢弟你與任山二人照應,命吳法興、吳法廣、吳法通、吳法元四人協助於你。我定於明日先派楊平、姚興二人走前站,我要率領衆將與大清營見一陣,或輸或贏,我再定行期。”馬傑說:“ 事不宜遲,兄長今日就帶人馬和他開兵,小弟作爲前敵先鋒就是了。”吳恩說:“ 取我令箭一支,派楊平、姚興二人起身往雲南前去催糧。”楊平等領令起身去了不提。
且說那吳恩早就調齊了人馬,帶馬傑、梅峯、陳忠,浩浩蕩蕩,大隊人馬出了北山口,過了接天嶺,到山口以外空寬之所,方纔扎住隊伍。只聽大清營中火炮驚天,震得山搖地動。
從那穆將軍大營內,出來了馬步軍隊有一萬五千之衆。穆帥的馬後,就是那臨敵不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和胡忠孝、馬夢太、李慶龍等人。
且說馬成龍自火焚了青松嶺,他帶領朱瑞、金青、王天寵、侯化泰、朱天飛、鄧龍、胡忠孝、王金龍等,迴歸大營。天色已然大亮,正遇穆帥升帳,他這才叫人回稟進去。不多時,只見旗牌官出來,說:“ 元帥令下,叫你等進去。”馬成龍過去,到了大帳之內,參見了將軍,把被擒遇救之事說了一番,又保薦金青、朱瑞二人。穆將軍俱賞給六品千總之職。馬成龍等各記大功一次,賞給王義士、朱義士、侯義士三人三桌酒席。大家下帳,回到自己帳房之內,開懷暢飲,喫至二鼓方散。
次日天明起來,穆將軍調齊了隊伍點名,忽見流星探馬來報說:“ 山內妖道吳恩調動大兵前來,離北山口不遠,特稟將軍知道。”穆帥聞聽,就點一萬五千馬步隊,帶領一干衆將人等,浩浩蕩蕩的來至營外。見妖道早已把隊伍擺齊,當中一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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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八卦旗在空中飄擺。那賽諸葛吳代光端坐在四輪車上,身背後站立那些上將。穆將軍看罷,說:“ 來,你等哪個前去,把妖人給我拿住?”旁邊過來鋼腸烈士歐陽善,要前去捉拿吳恩。
穆將軍吩咐他小心謹慎。歐陽善這才擺棍跳出陣外,點名要吳恩前來送死。旁有大耗神梅峯,一擺木棍,跳出陣前,兩個人見面,各通了名姓。歐陽善說:“ 鼠輩,你算什麼東西,與我動手?我要的是妖道吳恩!”梅峯一聽此言,說:“ 歐陽善,你要贏了我手中之棍,我方心服你是英雄,那時八路都會總定然前來和你較量。”歐陽善舉棍照定大耗神梅峯就打,梅峯用棍懷中斜抱月的架勢往外一磕。歐陽善棍法一變,往梅峯太陽穴上就打。梅峯往下一閃身,躲過棍去。二人上下翻飛,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歐陽善猛一棍,把梅峯的棍給磕飛了。梅峯跳出圈外,逃回本陣。
只見吳恩背後躥出一人,身高七尺,頭戴三角白綾巾,圍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茨菇葉,顫顫的亂晃,身穿白緞子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腰繫絲鸞帶,單襯祆,薄底靴子;面如羊肝,黑中透暗,兩道粗眉,一雙大眼,皁白分明,爍爍放光,獅子鼻,四字方海口,兩綹黑耳毫;手中擎一條混鐵棍,直撲歐陽善而來,說:“ 呔!小輩,你認識搬山雕陳忠的厲害麼?”掄棍就打。歐陽善一個箭步,用棍相迎。那陳忠使一條鐵棍,天生的力大無窮,棍法精通,戰了幾個照面,把歐陽善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歐陽善敗回本隊。山東馬討今,當先來到兩軍陣前,大環金絲寶刀一擺,說:“ 小輩,你急速回去,叫那吳恩出來受死!”陳忠並不答言,掄棍就打,馬成龍用寶刀相迎。兩個人走了幾個回合,未分上下。陳忠急擺棍,照馬成龍頭頂打來。馬成龍躲閃不及,用寶刀往上相沖。
只聽得一聲響亮,那條鐵棍揮爲兩段,陳忠嚇得回頭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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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都會總吳恩氣往上撞,說:“ 衆位會總,哪個過去將馬成龍拿住,我賞葉子黃金三千兩,官封一字並肩王。”話音未了,只聽紅鬍子馬傑一聲喊嚷說:“ 會總,待我前去拿他!”
拉金背刀跑出陣外,來至馬成龍近前,高聲喊嚷說:“來,來,來!我與你較量三百合!”馬成龍一瞧是馬傑,知道他是大清營中之人,在天地會八卦教賊人營中臥底。及至臨近,馬成龍低聲說道:“ 你來此何干?”馬傑說:“ 我特意前來報機密大事:吳恩他想要上雲南調兵,定於明日起身。你回營稟大帥知道,派精明強幹之人,在峨嵋山正南山口以外等候拿他。此乃萬年不遇之機會,千萬不可錯過!”馬成龍點頭說:“你我假戰三合。”二人說話,那吳思不能聽見,相離隊伍甚遠。二人各擺兵刃,假戰三合,馬傑敗回本隊。八路都會總吳恩在四輪車上一聲喊嚷說:“馬成龍匹夫,欺我太甚!我來與你決一死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五回
北山口馬傑泄機興隆鎮吳恩遇險
歌曰:
無事莫生愁,似浮泡,若贅疣。機關誰肯居人後?能者多求,智者多謀,終朝只見眉兒皺。急回頭,光陰有限,莫負好揚州。
話說吳恩擺寶劍要與馬成龍動手,只見身後轉過鎮殿會總吳法興說:“都會總不要着急,你我撤回大隊,慢慢商議。”吳恩本不敢與馬成龍較量,聽吳法興一勸,他就吩咐撤隊。但聽一棒鑼聲,全軍大隊退進峨嵋山口。
這邊穆將軍掌得勝鼓回營,記馬成龍大功一次。馬成龍來至將軍面前,求將軍屏退左右,有機密事告稟。將軍退下左右之人,問馬成龍有何話講。馬成龍說適才在兩軍前,馬傑泄機之事:“ 吳恩要上雲南調救兵,將軍急速派下人去,在南山口外埋伏,暗地提拿,此機不可失誤,恐其調來人馬,截其去路。”
將軍說:“ 知道了。”請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進帳。
不多時,三人來至大帳,參見將軍。老將軍說:“ 三位義上請坐。本帥統帶大兵征剿叛逆。今有吳恩聚守峨嵋山,要攻破此山,非一朝一夕之工。幸上天垂佑,馬傑泄機,報道吳恩明日親身上雲南調兵,必出峨嵋山的南山口。我派馬夢太一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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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拿於他,懇煩三位義士前去相助,不知尊意如何?”三人齊說:“我等願往!”將軍又吩咐傳馬夢太進帳。不多時,馬夢太進了大帳,叩見將軍。將軍吩咐馬夢太:“起來,我這裏有令箭一支,明日派你至峨嵋山南山口外捉拿吳恩,千萬不可有誤!
如將賊人拿住,算你大功,我必保舉你越級高升。如要放走賊人,我定要按軍法治罪!”馬夢太說:“求將軍多派幾人幫助。”
穆將軍說:“就煩這三位義士同你前往。”馬夢太說:“得令!”
下了大帳,與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人回至自己帳房,在一處喫酒,商議計策,至天晚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飯後,四人更換便衣,各帶隨身的兵刃,出了大營,繞道撲奔正南。施展陸地飛騰之術,天有平西之時,來至南山口外,就在前面一座山嶺之下,四位英雄站着等候。看看一輪紅日將要西沉,不見妖道吳恩到來。四個人正在着急,又等了有一個多時辰,天已至黃昏之後。馬夢太說:“ 三位兄長,據我看妖道不能來了。天到這般時候,你我還不找個住處,等待何時?連晚飯也未曾用。”王天寵說:“ 不可。你我要離開此處,倘若妖道前來,你我豈不誤事!”正說之際,見西山坡上有一條黑影,四人急追過去,並不見一人。馬夢太說:“壞了!
許咱們是來晚啦,妖道吳恩一早出山過去也未可定。你我不必在此等候,走吧!”三個人無奈,跟馬夢太往正南。
過了山樑,走了有三四里之遙,前面黑暗暗、霧潮潮一座村莊鎮店。王天寵問道:“ 朱大哥,你久在雲貴、四川,這前邊是什麼所在,你可知道?”朱天飛說:“ 前邊是興隆鎮,乃是上雲南的大路。”馬夢太說:“ 好了,既有鎮店,必有客店,你我前去喫杯酒吧。”四個人談談笑笑,已至北村口,見兩旁鋪戶俱皆關門,惟見眼前路東掛着一個燈籠,上面有字,寫的是:“應時小賣,家常便飯。”掛着酒旗。四個人來至臨近,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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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簾櫳,進了酒店。一看,但則見南邊是拒,北邊是竈,往東一條龍兒,兩旁都有桌子。靠後堂單打出一間房子來,也有隔扇,掛着簾子,是個雅座。四位英雄問:“ 夥計,雅座有人沒人?”過賣說:“ 有人。你們四位在外面吧。”四個人落座,說:“夥計,給我們要菜。你們這裏都賣什麼?”過賣說:“包辦酒席,應時小賣。”王天寵說:“煎炒烹炸,給我們配上四個菜來,要四壺酒。”過賣答應下去,不多時,酒菜擺齊,四人對坐喫酒。
過賣到了後面雅座門首一掀簾子,說:“道爺,還要菜麼?”
老道在屋中直是擺手點頭,把過賣叫進去。屋中正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他自昨天退入山內,到了通天寶靈觀,下了四輪車,到了逍遙閣,把馬傑、任山請來。他二人到逍遙閣參見,吳恩說:“ 二位賢弟,我山寨大事全託你二人照料。二位賢弟多多的分心,我這一上雲南,調動各路的人馬,約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前來協力相助。多者兩個月,少者四十天,我必然前來。千萬你等護住三山口,不可與大清營交兵!”馬傑、任山答應說:“ 但願會總早去早回。”天晚各自安歇。次日,吳恩親身到各處巡查了一遍。晚半天暗出了南山口,黃昏之時到了青石巖,見眼前站立四個人,他繞山嶺施展陸地飛騰法,到了興隆鎮。自己走得口乾舌燥,一瞧路東有一小小的酒館,到了裏面,問過賣:“ 有雅座無有?”過賣說:“ 後邊屋內。”吳恩進了雅座,一瞧靠牆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往南有角門,垂着簾子。問明小夥計。才知道通內宅。坐下要了幾樣菜,先叫夥計烹壺茶來。喝了兩碗茶,自己喫酒,心中想着:“ 要喫個酒足飯飽,投奔雲南,前去調兵。”正喝在高興之處,外面進來了四個人說話,忽聽見內中有馬夢太的聲音,嚇得吳恩神不附體,亡魂皆冒。過賣又一掀簾子,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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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亂抖。過賣說:“ 道爺要什麼喫的?”老道吳恩點首,把他叫過去說:“ 過賣,你別嚷,外面進來這四個人是我廟中的施主,他知道我喫素,出家人又不許喫葷,千萬你別提我在這屋中。”過賣點頭說:“是了。”出了雅座。
馬夢太點首,又把過賣叫到眼前,說:“ 雅座內是什麼人在那裏喫酒?”過賣一笑,說:“ 你老人家不必問了,我慢慢的告訴你老。屋中來了一位道爺,說是你們村莊的一個老道,怕你們幾位瞧見他喫葷,有些不便。”馬夢太一聞此言,心中一動,站起身來撲奔雅座,一掀簾子,瞧見老道吳恩在裏面端然正坐。馬夢太說:“三位義士哥哥快來,妖道吳恩在此!”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三人各拉兵刃,來至雅座,說:“ 你這可走不了啦!”就見吳恩身形一轉,出了後門,飛身上房。鑽雲神吼朱天飛隨後追將出去,王天寵、侯化泰等相隨。吳恩拉出寶劍,手中一擎,說:“ 朱天飛、侯化泰,我有何虧負你兩個鼠輩?盜去我的陰陽八卦幡,我正想把你二人拿住,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之氣!你兩個人過來,祖師爺追去你兩個人的性命!”王天寵、馬夢太三人趕到眼前,說:“吳恩,你這可休想逃走。我等奉元帥之命,特意前來拿你!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今休想活命!”吳恩微微一笑,說:“馬夢太,你這小輩也算不了英雄。你等倚多爲勝,來,來,與我比並三合兩趟!”
說話之間,擺寶劍照定馬夢太就砍。馬夢太往旁邊一閃,王天寵掄雁翎刀上前相迎。吳恩真是藝高人膽大,並不把四個人放在心上。走了幾個照面,吳恩劍法精通,越戰越勇。這四個人知道他的寶劍能削鋼砍鐵,俱不敢用兵刃相迎,又不敢傷損吳恩的性命,只可閃展騰挪。吳恩見事不好,恐怕再有人來,又怕戰的工夫大了,被四人所擒,劍光一擺,躥出圈外,施展陸地飛騰之法,直撲正南。眼前就是一帶松林,吳恩說:“ 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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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小輩休追,看山人的法寶!”那王天寵等一愣,見一道白光直撲四個人面門而來,嚇得四位英雄往旁邊一閃,躲開這道白光,再瞧吳恩,蹤跡不見。四個人往地下一瞧,原來是白沙子。
馬夢太說:“ 妖通無能爲也,這必然是急中生巧,你我往下追吧,想他逃走不遠。”四個人往南就追。
遠遠一瞧,前有一道黑影,猶如閃電,恰似流星,跑得甚快。前面一個山口,四處並無去路。四個人追進山口,往南走了不遠,見迎面一座山峯,是雙岔路口,一條直奔西南,兩旁都是高峯峻嶺,峭壁懸巖,往東南有一條路,亦甚崎嶇狹窄。
王天寵說:“你我往哪一路上追呢?”朱天飛說:“ 聽天由命,哪條路都可走。”馬夢太說:“就往東南追下去亦可。”四個人往東南就追。
書中交代,這座山叫作萬松山,這座峪叫作葫蘆峪。要從西南這條道進去,繞來繞去,就從東南這條道回來了。要走這兩條道路,都相通,別無道路。要從這個山口過去,還須從這個山口出來,故名葫蘆峪。
不言四個人往東南追去。單表吳恩他也進的這個山口,走的西南這條道路,心中戰戰兢兢,又怕被人追上,走的山路崎嶇,道路又不明白。走了約有數里之遙,見萬山環繞,樹木叢雜,他順路往前緊走。忽聽前面有流水之聲,及至臨近,見東西一道小河,當中有一座小橋。吳恩過了小橋,見滿天星斗,嘆了口氣說:“ 想我吳恩碌碌半生,實指望得取大清的江山社稷,享榮華富貴,不想受這樣跋涉之苦。到如今我倒是進退兩難,有心歸隱深山,身藏洞府,又怕被人拿獲,倒貽笑於人。
我這次調兵回來,定然與神力王、穆將軍決一死戰。我這先到湖耳山,調來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再到長堤嶺祁河寺,調來大將鎮海龍赤發瘟神韓登祿;我再到石平州,請我拜弟鐵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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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馬陵;大竹子山邀請靜江太歲張保、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再邀請勸善會總蔡文增;到楚雄府邀請義俠太保羅昆,下江的八傑;再到小竹子山,邀請鎮南方蔡文榮、座山雕羅文慶。我把衆位會總邀齊,在峨嵋山擺下一座連環陣,與清兵決一死戰。這一陣若要成功,長驅大進,奪取大清的江山社稷。”
正然想念之間,忽聽前面一棒鑼聲,松林之中閃出一點火光來。
吳恩一入此山,要想逃走,是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六回
賽諸葛誤走絕恩嶺顧煥章巧得太阿劍
歌曰:
無事莫生愁,笑貪人,似餌鉤。奔波勞碌無寧候,萬里封侯,腰纏未休,名繮利鎖牢拴就。急回頭,光陰迅速,不爲少年留。
話說吳恩正在思想之際,天色已晚,走得口乾舌燥,肚腹飢餓,又苦無村莊鎮店。正在着急之際,忽聽前面一聲響亮,松林之內閃出一盞燈光來。吳恩說:“ 好了,前面定有住戶人家,不免我前去討一杯水喫。”順聲音找去,及至臨近,但只見前面山坡以下松林之中有兩個小道童兒,旁邊放着一捆柴、半口袋米、一個燈籠、一口大鍋。小童兒手拿鐵鍁,正在那裏要挖鍋腔兒。這兩道童兒年在十四五歲,髮結雙髻,身穿雨過天晴半新不舊的細毛藍布道袍,青緞子護領,足下白襪雲鞋。
只聽那個小童兒說:“ 師弟,你看祖師爺果然是一位道高德重的人,有幾十年並未說話,今日忽然說話,派你我兄弟下山,說今天有一位大貴人有難,從此路過,派你我兩個人在此熬粥。
這一位貴人走得又飢又渴,你我弟兄伺候他喫粥。”正說之際,吳恩走至面前,口中念“無量佛”,說:“兩位小師弟請了。山人來至此處,口乾舌燥,求二位小師弟賞杯水喫。”道童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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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見那人身高八尺,頭戴蓮花道冠,上面嵌定一顆寶珠,身穿藍緞子道袍,腰繫水火杏黃絲絛,足下白綾襪子,直搭護膝,粉底青緞子云鞋;背後斜插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黃絨挽手。一個小童說:“ 師弟你瞧,來了一位老道,與咱們要水喝。你看他這帽子不錯。老道,你要喝水,把帽子送給我們兩人,我們就給你水喝。”吳恩說:“ 小道童兒,你們是哪廟裏的?”童兒說:“ 我們就是這山上的。我們這山中有一座大廟,名叫清妙觀。我有一位老祖師爺,神通廣大,妙法無邊,一百多年沒說話了,今日忽然間說話,他說有一位大貴人今天有難,從此路過,走得又飢又渴,派我二人在此伺候熬粥。你是哪裏來的?”吳恩說:“ 我是雲遊道士,從此路過。
我叫戴光明。你二人有水給我些喝。”小童說:“ 我們這裏沒水,要有水給你點喝也無妨。我們廟裏有水,你自去喝吧。我們這廟裏是個長處,在先年還會粥哪。近因鬧天地會八卦教變亂之災,咱們三清教之人全捱餓了。有一個反叛,名叫吳恩,他自立天地會八卦教,叛亂大清國的天下,任意胡爲,殺男擄女,擾害良民,鬧得我們三清道教化緣全不施捨了,都是這吳恩那小子壞的事。我們這廟中粥也不捨啦,是來的雲遊道士都罵吳恩。”
老道一聞此言,氣往上撞,伸手拉寶劍,要殺道童。忽聽樹林之中一聲“無量壽佛”,從山坡上來了一個老道,信口作歌而來。歌曰:紅塵波浪兩茫茫,忍辱桑和是妙方。
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安分度時光。
休將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過失揚。
謹慎應酬無懊悔,耐煩作事好商量。
從來硬弩弦先斷,自古鋼刀口先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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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冤盡從閒口舌,招愆多爲熱心腸。
是非不必爭你我,彼此何須論短長。
喫些虧處原無害,讓幾分時也不妨。
春日才送楊柳綠,秋風又見菊花黃。
榮華總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
人因貪財身家喪,蠶爲奪食命早亡。
一服養身平胃散,兩煎順氣太和湯。
休鬥勝來莫逞強,百年渾似戲文場。
離合悲歡朝朝事,好醜妍媸日日忙。
行客戲房花鼓懈,不知何處是家鄉。
吳恩一聽山歌,驚得呆呆的發愣:“ 此乃高人隱士也!”
借星月的光輝,往對面一看,從那邊慢騰騰的來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道教。見此人頭上戴青緞子九梁道巾,細毛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絲絛,足下白襪雲鞋;年有半百以外,面如三秋古月,黃中透亮,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神光足滿,海下雁尾髭鬚;背後插定一口寶劍,手拿蠅甩,擺擺搖搖,來至吳恩的面前,說:“ 道友請了!休要發怒,兩個小童兒無知,多有冒犯尊威,望求恕罪。”吳恩見那人舉止端方,品貌不俗,知道他是一位正務參修得道之人,連忙賠禮,說:“ 道友,我乃遠方之人,偶爾來至此處,走得又飢又渴,想要望小師兄討杯茶喫,不想驚動了道友。未領教道友貴姓?”那道人說:“ 貧道姓黃。未領教道友貴姓,在何處名山,哪座洞府參修?”吳恩不敢露出真名實姓來,說:“ 貧道姓戴,草字光明,在大峯山元清觀廟裏居住。黃道友兄,黑夜景況,在此山下何干?”
那道人說:“只因這廟中有我一個師傅,有百數多年並不說話,人稱雲霞道士。今日忽然傳出話來,派我與兩個童子在山下伺候,說有一位大貴人從此經過,叫我師徒三個人在此熬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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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吳恩一聽此言,心中說:“ 我來到這裏遇見神仙了,不免我前去問問休咎來歷。”自己又想:“塵世之上哪有神仙?莫非是魑魅魍魎。”又抬頭一看,但見滿天星斗,心想必是一位真人,跟他到廟中看看去,便知分曉,於是說:“黃道友請了!
我同你至廟中,叩見觀主。”那道人說:“請!”
這二人邁步往東走了有一望之地,往北拐,步上山坡。二人又走了有五六里之遙,見眼前有一座古廟,羣牆壯麗,山門整齊。再往裏看,是鐘鼓二樓,東西兩邊各有角門。山門上有一塊橫匾,上面三個泥金大字,是“清妙觀”。山門兩旁有一幅對聯,寫的是:暮鼓晨鐘,驚醒塵世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
二人來至東邊角門,扣打山門。只聽裏面有兩個小童說話,說:“ 師弟快來瞧,大貴人來了!快來瞧,大貴人來了!祖師爺說過,今日有大貴人來,你我開門看看,這大貴人是怎麼個樣子。”吳恩一聽此言,心中說:“ 想則是有點來歷,不然這廟中如何知道我前來?”童兒“譁啷”一聲把門開放,兩個小童兒注目直視吳恩。二人進了角門,讓至西配房屋中落座。吳恩一看這屋中倒也清雅,靠西牆一張八仙桌,上面放着一盞燈,兩邊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着一軸挑山,上面畫着“醉翁亭”,上面有名人題的兩句詩,上寫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都是命安排。兩旁掛着對聯,寫的是:洞府無窮歲月,壺中別有乾坤。
吳恩看罷落座,兩個童兒獻上茶來。吳恩說:“ 黃道友,煩你去稟祖師爺,我要求見。”這黃老道轉身出去。
吳恩坐在屋內喫茶,等了有數刻之時,不見黃老道出來,心中甚是急躁。忽見童兒進來說:“ 道爺,你喝茶吧,你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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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我去與你要齋去。”那吳恩他本來未喫晚飯,肚腹中正在飢餓,說:“ 童兒,你給我要點喫的去吧。”重兒說:“ 給你做幾樣素菜來,給你炒一碟麪筋,留香信,燴口蘑,給你蒸點饅首來,你願意喫不願意喫?”吳恩說:“ 我是無可無不可。”
童兒去不多時,又回來說:“道爺,你別喫饅頭啦,菜也不齊,給你打一碗素湯,給你煮幾碗面來,你看如何?”吳恩說:“甚好。”小童兒出去不多時,又回來了,說:“道爺,你不用喫麪了,給你蒸幾樣素包子吧。”吳恩說:“ 包子也好。”小童兒出去,老道直候至五鼓,不見有人進來。正在心中着急,忽見黃道人從外面進來,面模一沉,說:“ 你這人好不知時務!你原來是妖道吳恩。我方纔進來,一回稟我家祖師爺說:‘ 戴光明求見尊顏!’我家祖師爺甚是有氣,說我帶來匪類之人,擾亂他的清靜廟宇。說你不姓戴,你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寶靈觀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你是一個惡人,造下這彌天大罪,不久必遭天誅。你快出去吧,你一進廟中,把我們地都給污穢了。”
吳恩一聽此言,嚇得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廟中之人知道他的來歷,喜的是此處得遇神仙,心想:“ 我常聽人傳言說,天地人神鬼,爲之五仙。步日月而無混,入金石而無礙,此乃天仙也。
散者成風,聚者成形,此爲神仙也。倏存倏亡,行隱行現,此乃地仙也。或老或少,容顏更爽,此乃人仙也。出幽入冥,來無影像,此乃鬼仙也。今天此廟中道人,非鬼仙即人仙也。這個機會不可錯過,我必要前去叩見。”想罷,說:“黃道友,奉求你轉稟祖師爺,我定要叩見真人,求真人大發慈悲,度脫度脫我。”黃老道說:“我再去一趟,憑你的造化吧。祖師爺見與不見,在於兩可。”黃老道轉身出去。
吳恩等候多時,只聽外面鐘聲鼓響,黃老道說:“ 祖師爺升殿,帶你去叩見。”吳恩出離了西北房,只見大殿之中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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繚繞。吳恩抬頭一看,見供桌之上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一個道人,頭戴青道冠,身穿舊黃佈道袍,足下白襪,厚底雲鞋,閉目垂睛,鬚髮皆白,一臉的皺紋。吳恩跪倒說:“ 祖師爺在上,弟子吳恩叩頭!”忽見他一正面,臉上皺紋全沒了,露出白中透嫩的臉膛來。真是鶴髮童顏,二目神光足滿。口中說:“無量壽佛!”聲音洪亮。焉想到吳恩來至此處,狹路相逢,對頭相遇。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七回
吳恩被擒清妙觀馬傑計獻峨嵋山
歌曰:
無事莫生愁,湛湛青天在上頭,方纔動念先知透。機心且丟,雄心且收,癡聾暗啞偏豐厚。好優遊,守己安分,快活度春秋。
話說吳恩跪在大殿之上,見這位老道人一團的正氣,必是一位隱士,連連的叩頭,說:“ 弟子有罪,求祖師爺大發慈悲,度脫弟子!”那雲霞道人口中念聲“無量壽佛”,說:“孽障,你罪孽深重,因你前世原是正務參修之人,今生應享大福,你要再好好的修煉,久後必名登仙界。現今你無故作孽害人,叛反國家,殺害生靈,荼毒百姓。抗拒官兵,所作所爲,都是傷天害理之事。不久你大數已到,報應臨頭,你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竟跪在山人的面前苦苦的哀告,將你那肺腑之事說說。”
吳恩連連叩頭,口稱:“祖師老爺,弟子愚昧無知,所作之事,你老人家盡皆知曉。弟子知非改過,再不敢造孽了。弟子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情願聽祖師教訓。”雲霞道人說:“孽障,你既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貧道我以慈悲爲懷,善念爲本?
你身上所帶着的是什麼東西,還不與我摘下去!”吳恩說:“是寶劍。”雲霞道人叫:“童兒,給他摘下來,扔在山澗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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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童兒過去,從吳恩身上摘下來。小童兒說:“ 師弟,你看這寶劍血光燻人,快扔在廟後溝澗裏去吧。”兩個小童兒去後,嚇得吳恩不敢抬頭。雲霞道人說:“ 吳恩,你這一身的惡孽,我山人與你掃除去吧。童兒,把吳恩與我拿黃絨繩捆上!”
吳恩心中說:“這位道人想是地仙,我從今以後也不下山了,修一個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這也是我前世的修濟,今生的造化。”自己把眼一閉,竟等候雲霞道人打他。
等候多時,不見禪杖打下。吳恩睜睛一看,見大殿之上並無一人。心中正在猶疑之際,忽聽大殿西邊角門之內有人說話,是江蘇人的口音,口中念道:“ 三尺清泉萬卷書,上天生我既何如?不能定國安天下,愧死男兒大丈夫。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吳恩,你這可往哪裏逃走?劫數臨頭,休想活命!”吳恩回頭一看,打西邊來了一個道人,身高五尺以外,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灰色貴州綢子道袍,足下白襪,厚底雲履。此人是個日字體,五短身材,面如三秋古月,目似春星,皁白得分,兩眉斜飛人鬢,準頭豐滿,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海下雁尾鬍鬚,大耳朝懷,相襯之四方臉,一團的正氣,精神百倍。吳恩一看,魂飛魄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山陝成名,人稱賽報應顧煥章。
且說顧煥章自從四方鎮與侯化泰分手,他揹着一個藥箱兒,先遊三山,後踏五嶽,到處濟困扶危。這一日,正順着山路往前行走,忽聽前面樹林之中一聲“無量佛”,從樹林內出來一位羽士黃冠老道。顧煥章一看,正是他師兄黃松山。顧煥章急忙過去行禮,說:“ 師兄,一向可好!”黃松山說:“ 愚兄在此久候多時了。”顧煥章說:“師兄是從何處至此?”黃松山說:“我奉師傅之命,叫你投奔滅蜈山絕恩嶺。這有師傅錦囊一個,到那裏拆開,便知分曉。”顧煥章說:“ 你我往清妙觀,到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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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那裏去。”黃松山說:“ 正是。”二人言罷起身,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那一日,到了絕恩嶺清妙觀。二位進廟,到了鶴軒,拜見雲霞道人。叩頭已畢,站立兩旁。雲霞道人問:“ 你二人來此何干?”黃松山將他師傅寫的字柬呈上。雲霞道人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即請師弟安好。自分手後,適經數載,兩地相隔,天南地北,人各一方,時常想念。師弟坐守深山,清修古觀,想功課日新月進。今派黃松山、顧從善至賢弟廟中,於本月十九日子時,有妖人吳恩身臨寶觀,師弟設法將他拿獲,與國除害,掃清妖孽,此乃賢弟之功德無量矣!如將妖人拿住.交顧從善送至大清營可也。
聾啞道人草書頓首
雲霞道人看罷,把幾個小道童叫至鶴軒,給顧煥章、黃松山引見,教了道童一片活,叫他們是日在山下裝扮起來。他知道他師兄鐵牌道人陰陽有準。這日黃松山把吳恩引進廟來,這幾個童兒所說話,都是黃松山教的。雲霞道人把吳恩捆上,兩個小童兒早把太阿劍給顧煥章送去了。
此時天到東方發曉,紅日東昇,顧煥章由西院出來,說:“唔呀,吳恩,你的劫數臨頭,已然被我拿住了。”吳恩一見顧煥章,知道是上了當啦。吳恩如同驚傷六葉連肝肺,嚇壞三毛七孔心,說:“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苦苦與我作對?”
顧煥章說:“你乃是國家叛逆之徒。俗言說得不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正在說話之際,忽聽有扣打山門之聲,小童兒出去開門,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四位英雄,頭一位是馬夢太,同那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小白龍王天寵。只因這四位英雄進了山口,由東南那條道繞過來,整整走了一日一夜,走得一個個身倦體乏,四肢無力,來至絕恩嶺,見路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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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大廟,四個人想到裏面歇息歇息,找杯水喫。來至廟門首,扣打山門,童兒出去開門,四個人進去到了裏面,只見顧煥章手拿太阿劍站立大殿之上,不知所因何故。王天寵等連忙過去行禮,說:“ 恩兄,自你我分手之後,時常想念。前者在四方鎮遇見,並未交談一言,不知兄長是何主見?”馬夢太過去說:“兄長一向可好?”顧煥章說:“ 三位賢弟,一言難盡了!”
便將自分手之後的事情,對三人述說了一遍。侯化泰一見,也過去說:“道爺,侯化泰這裏有禮了。”顧煥章連忙還禮。王天寵說:“ 哥哥,這二位老英雄,我與你引見引見。這位是久走雲南的鏢頭朱天飛,這位是東昌府三十五里鋪追風仙猿侯化泰。
因爲兄長探南山口被擒,小弟要給哥哥報仇,邀請三位老俠義詐降峨嵋山,打聽兄長的下落,才知尊兄被馬傑教了。這二位老兄又盜來妖人的陰陽八卦幡。今朝我等跟馬夢太大人在峨嵋山南山口等候捉拿吳恩,我等追至此處,幸遇兄長已將妖道吳恩拿住。”顧煥章說:“來,王賢弟,跟我見見師叔與師兄,全部在這廟中哪。”
馬夢太先把吳恩扛到西配房這裏看守。王天寵同顧煥章到西跨院,拜見雲霞道人與黃松山老道。童兒給他四個人預備素齋。雲霞道人說:“ 王天寵、顧煥章,你兩個人喫完了齋,急速同差官把吳恩解送大清營去吧。”二人答應,謝過雲霞道人,來至前院西鶴軒,與馬夢太等相見。童兒擺上素齋,五個人落座喫飯。馬夢太心中甚爲喜悅:“ 這件功勞,要將吳恩解往大清營去,真乃是萬古不朽!”衆人喫完了飯,黃松山說:“ 賢弟,你們該起身了,天不早啦!”馬夢太說:“我揹着吳恩,你們四個人隨後保護。”這王天寵等四位英雄說:“就依你的主意吧。”馬夢太背起吳恩,說:“妖道,我帶你去大清營中逛逛。”
這五個人告辭,出了清妙觀,順山路往北走了數十里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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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口,天就不早了。日色平西之時,王天寵說:“ 咱們要趕不到大清營,那便如何是好?天色已晚,峨嵋山東山口甚是不好走。依我之見,莫若在興隆鎮打店,住宿一夜,明日起早再往大清營去。”馬夢太說:“也好,兄長你就前去打店。”王天寵進了興隆鎮,往北走了有半箭之地,見路東有一座萬盛店。
王天寵進至裏面院中一看,東爲上,五間廳房,南邊一溜單間,房屋甚是整齊。叫店小二過來問:“ 上房可有人住麼?”店小二說:“ 上房無人住。你們共是幾位?”王天寵說:“把上房打掃乾淨,我等六個人住在此處。”正說話之間,馬夢太等來到,一同進東上房,把吳恩放在牀上,叫小夥計送過洗臉水來.馬夢太問夥計:“你姓什麼?”店小二說:“我姓王,排行在三。”
馬夢太問:“你這店裏有多少間房子?今天住了有多少位店客?”小二說:“ 我們這店房倒不少,四十多間,全閒着的。只因年荒歲亂,到處有兵火之災,路上無有來往的客商。我們這店內也是無有買賣,就剩我們四五個人在這裏看房。”馬夢太說:“你把大門關上,不準再住別人了。我們是大清營辦案的差官,所辦的這個賊人,是八卦教的反叛。你要再住了外人,走漏了消息,壞了我們的大事,你可知道你的罪名?”小二說:“ 我有什麼罪名?”馬夢太說:“你要走漏了消息,跑了我們的差使,你是滅門九族之罪。”嚇得小王三把舌頭一伸,轉身出去了。
馬夢太來到吳恩的面前,說:“ 你喝一碗茶吧?”吳恩一語不發。馬夢太說:“ 你既作逆囚,不擺晚筵,你喝一碗茶吧。”
遞將過去,老道一飲而盡。馬夢太叫店小二過來,要上等一桌酒席。不多一時,小二把酒席接上,馬夢太又勸吳恩喫了點東西,這五個人落座喫酒。
正在談說閒話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叩門,見小二出去把店門開開,讓進一個老道來。馬夢太就告訴衆位:“ 多要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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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外面來了一個老道,怕是妖人的餘黨。”顧煥章說:“老兄弟,你太多心了。這老道之中也有好有歹,不得一概而論之。”
馬夢太說:“ 哥哥,你又挑了眼了。我這話不過是這樣說,總是大家留神的爲是。”只見外面那老道進了北上房。馬夢太把小夥計叫過來,說:“ 我告訴你不准你住外人,你怎麼又往裏帶生人?”小二說:“ 我帶的這不是生人,是在我們這店中常住的,是我一個白二太爺,專門內外兩科。今日是給人家治病,從山莊回來。”馬夢太說:“不是外人就得了。立刻叫夥計把店門閉了吧,再不準放進人來了!”正在這裏與店小二說話,忽聽北上房屋內老道口中彷彿唸咒之聲。馬夢太說:“ 不好!你們聽聽,那屋內老道在那裏唸咒哪!”項煥章說:“你們不要着急,待我前去看看便知分曉。”
顧煥章站起身來,出了東上房,叫店中小夥計說:“ 你到北上房告訴那位道爺,就提我們前來拜訪。”小二答應。到了北上房,說:“ 白二太爺,外面有一位道爺前來拜訪。”老道說:“ 有請。”顧煥章進了北上房,見迎面站定一個道人,仙風道骨,品貌清奇,年有七十以外;頭戴青緞子道冠,身穿藍緞子道袍,青護領相襯,足下白襪、雲鞋;四方臉,面如金盆,長眉朗目,四方口,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顧煥章一看,知道是一位道高德重之人,合掌當胸,打了一個稽首,說:“ 道友請了。尊駕貴姓大名?哪一座名山洞府參修?”那道人說:“在下姓白,草字玄真,就在石平州鐵山觀那裏住廟。只因年荒歲亂,廟中並無進項。我自幼習學看病,內外兩科,來至此處,隨緣度日。未領教道友貴姓?”顧煥章說:“姓顧名煥章,道號從善。我同大清營差官捉拿逆叛吳恩,今住此店內。”老道點頭說:“ 是了,原來把那逆叛吳恩拿住了。因爲他這一造反,把咱們三清教的人害得好苦,到處化緣,人家都不施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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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說老道都是妖人。那一天,我聽人傳言,在小西村活埋了一個化緣的老道,嚇得我也不敢往別處去了。我在這店中住了半載有餘。此時才聽見店中小王三說衆位老爺們把妖道吳恩拿住,故此我在屋中禱告上天,但願早早的把天地會八卦教滅盡,好辨別出來咱們三清教下的好人。這是我一段的熱心。”顧煥章說:“ 是了,道友請放寬心,大概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必滅。我也並非是貪圖富貴,所爲是掃清逆賊,天下萬民安然樂業,從此永慶昇平矣。只要天下一律肅清,我就歸隱深山,侍奉我三清教主,修煉一個長生不老,永不染凡塵,則一生足矣。”白玄真一聽顧煥章之言,說:“ 我問道友,聽說妖道吳恩此人長的相貌奇異,我並未見過,懇求道友帶我往那屋中一看,不知尊意如何?”顧煥章說:“那也無妨,我就同你前去觀看觀看。”
顧煥章一帶此人到上房,又惹出一場殺身之禍。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八回
白練祖急中生年計吳代光絕處又逢生
歌曰:
無事莫生愁。住山林,學隱流,松篁掩映窗前後。布勝綾綢,菜勝珍饈,枝頭花鳥皆吾友。好優遊,酣然一覺,蝴蝶夢莊周。
話說顧煥章帶着老道出離北上房,來至東屋裏,給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馬夢太四個人引見,把方纔北屋所說之話對這四人述說一遍。馬夢太與王天寵心中一動,說:“ 我顧大哥太多事,無故把一個老道讓到屋中,怕其中有詐。我等看他見了吳恩,該當如何。他二人要是認得,我們也看得出來;他二人要是不認識,我們也看得出來。他二人一見面,若要露出些機關,我舉刀先殺吳恩。”主意已定,只見白老道來至吳恩的面前,說:“ 這就是皇上家的逆叛吳恩哪!”吳恩睜眼一看,哼了一聲,緊皺眉頭,一語不發。白玄真微微一笑,說:“你這該死的匹夫,也有今日!你可把三清教之人害苦了!”說罷,轉身說:“ 衆位,我要失陪了,你們好好把他解送大清營前去報功吧!”顧煥章等送至門首,只見老道回北上房去了。
顧煥章等見白玄真去後,大家並未瞧出破綻來,是好人是壞人,也不把老道放在心上。大家喫完了晚飯,馬夢太說:“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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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五個人輪班睡覺,留兩個人值宿看守妖人吳恩也就夠了。”
顧煥章說:“ 我與王天寵兩個人看守,你們三位養養神,別都熬乏了。”侯化泰、朱天飛說:“ 也好。”三個人到裏間屋中和衣而臥。王天寵與店家要了兩支蠟來,把吳恩放在當中椅子上,他兩個人在兩邊坐定,談說些閒話。外面天交二鼓之時,見店中一干衆人,均皆睡覺。王天寵到外面巡視了一番,並無一點動作。顧煥章說:“賢弟不必巡查了,外面並無奸細。”王天寵、顧煥章落座喫茶談話。二人看守吳恩,忽覺頭暈眼迷,仰身斜臥在椅子上,昏昏沉沉,二人竟不省人事了。外面簾櫳一起,白老道手擎寶劍,進了屋中。
且說這個老道是誰呢?非是別人,正是雲南大竹子山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只因聽見探馬報道神力王把峨嵋山困住,又聽探馬報說穆將軍大兵不久就到。他怕的是孤山難守,自己點了五千飛虎隊,帶領衆將金頭太歲周熊、銀面哪吒周鎧、花面閻王周通爲左右先鋒護軍。派小常萬楊平、搖山動姚興,叫他三人押運糧草,催趲水路戰船,調齊了隨後接應。又派了八路流星探馬在各處哨探。這裏離興隆鎮十五里路,把大營紮下。
有細作來報:“八路都會總吳恩被大清營差官所擒。”白練祖一聽此言,暗喫一驚,連說不好,急速收拾停妥,帶了應用的物件起身,真奔興隆鎮而來。走了有半里之遙,又有細作來報,說是:“大清營的差官押着吳恩住在萬盛店。”白練祖這才撲奔萬盛店來。
到了店門首,見大門已閉,他打了幾下門,小夥計出來把大門開開,一看是一位上年歲的道人。小二說:“住店可不行,我擔不了這個罪名,走露了消息,是滅門九族之罪!”老道一點首,說:“你這裏來,我有話與你商議。”小王三跟白練祖來到無人之處,白練祖說:“ 夥計,我是一個雲遊的道士,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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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外兩科的病症。我在前面山莊之上包治了一個幹血癆,講的治好謝我白銀六十兩。我本是雲遊道土,並無準住處,人家問我在哪裏住,我順口說在興隆鎮萬盛店內,明天還有人上這裏來找我。求你給我找一間屋子,我多謝你二兩白銀,不知尊意如何?”小王三不聽,連連搖頭,說:“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承。大清營衆位差官老爺們不叫再租賃外人,我如何敢得罪他們?不行,不行!”白練祖說:“無妨,我有主意保你無事。
你把我帶到裏面空房之內,他們如果要問你之時,你就說我常在這裏住的,我會看病,今天是給人家治病回來。難道說他們叫你把常住店的都攆了?我這裏有白銀五兩,拿去買雙鞋穿去吧。”王三瞧見銀子,伸手接將過來。真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接過銀子來,笑嘻嘻的說:“ 道爺,你這麼大年歲了,我實在過意不去,你貴姓哪?”白練祖說:“ 姓白,草字玄真。”王三說:“是了,他們要問我,我就說你是我白二太爺。”帶領老道進了店門,把門關上,領老道到了北上房屋內。
白練祖故作唸咒之聲,把顧煥章引到屋中來,與他談了些閒話;又去看了看吳恩,身上並未有傷。
他回到自己屋中,把自己所配的雞鳴五鼓返魂香取出來,自己聞上解藥,等到三更二點,隔簾櫳見王天寵在外面巡查了一遍,見他進東上房去,白練祖躡足潛蹤,來至東上房窗欞以外,先把屋中三個睡覺的用薰香薰過去;然後來到簾子以外,趁着顧煥章、王天寵正在昏迷之際,把薰香盒子仙鶴頸往簾子縫裏一伸,後邊一捏自來簧,仙鶴的翅膀兒一呼扇,那股煙漫騰騰的就進了屋內。不多時,王天寵、顧煥章都倒在椅子上了,連八路都會總吳恩都薰過去了。白練祖把薰香盒子帶將起來,進了東上房,先把吳恩抱到他的屋內,摸出藥瓶來,把吳恩用解藥解過來,把他綁繩釦兒解開,說:“ 都會總不必擔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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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意前來救你。你在此少待,我先到東上房結果幾個小輩的性命。”白練祖手擎寶劍,來至東上房,進到屋中一看,王天寵、朱天飛、侯化泰、顧煥章、馬夢太五個人蹤跡不見。嚇得白練祖只是發愣,暗說:“ 不好,必有能人把他五個人救去了。我去與都會總商議,再作道理。”轉身撲奔北上房。
書中單表顧煥章等五個人哪裏去了?只因白練祖背吳恩出去之時,暗中從房上跳下一人,進至東上房,把五個人救出店外;又去找了點涼水來,把五個人牙關撬開,灌下點涼水去,不多一時,甦醒過來。五個人睜眼一看,身軀倒在露天地上。
五個人跳起來一嚷說:“ 怎麼到這裏了?不好了,吳恩是跑了!
你我幾人爲何來到此處?”只見那邊不遠站着一條黑影,說:“顧煥章賢弟,愚兄在此。”顧煥章過去一看,原來是故友相逢,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黃面太歲盧恩龍,連忙跪倒行禮:“拜兄在上,小弟有禮。”盧恩龍連忙還禮。顧煥章給衆人引見,問盧恩龍從何處來。盧恩龍說:“ 從家中來。只因打發你侄兒盧傑上軍營找你去後,我又打聽,人說賢弟探峨嵋山遇害,我甚是不放心,打算前來替你報仇,故上雲貴探聽賊人的機密大事。我昨夜住在這興隆鎮興隆店內,我聽店家傳言說有大清營的差官拿住妖道吳恩,住在這萬盛店內。我想這大清營的差官必是知己的幾位朋友,故此我夜晚前來偷看。正遇一道人用薰香把你等薰過去,他進屋中去了,我打算要拉刀拿他,又見他背出一個人來,往北屋裏去了。我不敢造次,見事情不好,必是行刺之人。我才把你五位救到這裏,用涼水把你等解救過來。”
衆人一聽,說:“慚愧!我等若非遇見兄長相救,俱死在妖人之手。”顧煥章說:“唔呀!不要走,你我弟兄到店中拿這兩個妖人。”
大家各拿兵刃,直奔萬盛店來。躥上房去,跳在院中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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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上房屋中燈燭輝煌。又聽見北房上屋中白練祖與吳思二人正說別後之事。顧煥章手舉寶劍,罵道說:“ 混帳忘八羔子,你出來!我在這裏與你較量較量!”白練祖在屋中正與吳恩議論軍旅之事,忽聽外面有人叫罵,自己忙拉寶劍,帶上五雲筒,搶到院內,說:“ 顧煥章,你不知山人的厲害。我實告訴你吧,我是大竹子山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是也。你要知時務,跪在山人面前投降,免你一死;如若不然,想要叫你逃走,勢比登天還難!”顧煥章一聽此言,氣往上撞,掄太阿劍就砍白練祖。王天寵、馬夢太等四人各拉兵刃,協力相助。正在衆人戰殺之際,只見那白練祖把寶劍還人鞘內,往旁邊一閃,伸手從背後拉出一種物件來,其形彷彿一個竹簡相似,長有三尺二寸,其粗有茶杯口相似,看頭頂之上,蒙着一塊紅綢子,上有五色線繫着。那老道說:“ 你等太不知時務,山人拿法寶誅卻你等的性命!”把那五色綢子用手一撕,照定頎煥章身上一甩。只見一般青煙撲奔顧煥章而來,碰在衣服上就燒着。顧煥章連說“不好”,往房上一躥,又借風勢,那衣服更着旺了。說時遲,那時快,王天寵等四個人均被白練祖五雲筒燒着了。這四位英雄不敢戀戰,躥上房去,跳在店外,就地下一滾,把火壓滅。
與顧煥章找在一處,五個人的衣袋都被燒壞了。王天寵說:“好厲害呀,好厲害!我闖蕩半生,並未見過這是什麼物件。”
朱天飛說:“ 此物我倒知道,名叫五雲筒,乃是白練祖所造。
這宗東西厲害無比,裏面必有引火之藥。前番我有一位朋友,姓李,名傑,外號人稱驚世太保,久在雲南保鏢,在楚雄府失去了鏢銀四十萬兩,就遇見這老道白練祖,言說他使的五雲筒的厲害。我那朋友一氣,從此永不在鏢行裏了。那五雲筒甚是厲害,漫說五個人,就是千軍萬馬,也能燒得了。”
正說之際,忽見從房上跳下一個人來,這五位英雄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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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盧恩龍。他說:“ 你五位多有受驚了!我在房上觀看這老道使的這宗物件,甚是厲害,我不敢造次下去動手。天已不早,你五位請回大營,我還要往雲南給你們探訪機密事情去。”言罷,拱手而別。顧煥章等五個人尋找道路,出了興隆鎮北村口。
正要往前行走,忽見前面塵沙蕩揚,灰土翻飛。此時天色大亮,又見正北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壓地兵山相似,來了無數的賊兵。這五個人一看,說聲“不好”,要躲閃也來不及了。
這天地會賊兵是從哪裏來的?原來吳恩走後,山寨大事全託馬傑、任山二人照料。馬傑暗想:“ 此時要不將北山口獻與大清營,嗣後妖道回來,這事就難辦了。”想罷,把大徒弟金元志叫過來,說:“ 你我師徒在此山內這幾年的景況,所爲探賊的虛實,趁此機會,吳恩未在山內,我給你令箭一支,我這裏有書信一封,你到大清營找馬成龍,面呈此信,定於明日辰刻時分獻接天嶺。你接應大清營的官兵進山,我拿令箭把吳鐸、吳峯調來,派你弟兄二人鎮守接天嶺。見了馬成龍,細說獻山投降之事。”
金元志領命,出了五雲觀,順路至北山口,到了接天嶺,叫吳鐸、吳峯驗了令箭,下山至大清營。到了營門,說:“ 衆位老爺們請了!我姓金,給胖馬大人前來送信,求衆位給我回稟一聲吧。”那當差人等說:“你且候着。”過去不多一時,有馬成龍的親隨人出來,把金元志帶至馬成龍營中。進了大帳,見那馬成龍坐在那裏喫茶,與胡忠孝、李慶龍三人談心。見家人帶進一人,年約二旬以外,身高六尺,穿一件藍綢子長衫,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麪皮微青,青中透白,兩道立眉,一雙虎目,直鼻闊口,是容長的臉膛兒。見了馬成龍,連忙叩頭,口稱:“ 馬大人在上,今有書信一紙,請大人臺覽。”把書信呈上。馬成龍一看,心中甚是喜悅。大家定計,要破峨嵋山。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九回
穆將軍夜襲接天嶺白練祖妖術燒清兵
詞曰:
夏賞春遊,歌舞場中樂事稠。琴瑟娛親友地,煙雨迷花柳。
休,眼底逞風流,苦歸身後,可惜光明蹉跎。空回首,因此把風月襟懷一筆勾。
話說馬成龍正在大帳之中喫茶,只見金元志進來行禮,呈上一封書信來。那馬成龍接過信來一看,但見信封上書寫“內信面呈馬老大人印成龍勳啓”。馬成龍打開一看,上寫:叩請馬大人臺安。前在北山口一別,修經一載,稔知大人掌握大權,肅清邊釁。今有妖人吳恩,意欲往雲南調兵,趁此機會,擒拿此賊。我現派金元志送信,大人急速發兵,我在接天嶺派人接應,以紅旗子爲記。大人成功,就在這數日之間。書不盡言,並請臺安。
馬成龍看罷,說:“你就叫金元志?”金元志答應:“是。”
馬成龍說:“你回去吧,我這裏自然照書信行事。”金元志出了大清營,竟自去了。馬成龍拿着這封字,到了穆將軍中軍大帳之內,見了大帥,述說方纔之事。穆帥說:“馬成龍,我就派你帶領五千飛虎雲梯軍前去取接天嶺,派謝祿、韓虎跟你前往。再派接應你的人馬,是胡忠孝、李慶龍。我自統中軍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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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又知會神力王爺,帶領全軍大隊進東山口。馬成龍答應“是”,出了大帳,這才升了大帳,點他手下戰將,派謝祿統帶前軍攻打接天嶺;又派韓虎作爲二隊接應,督催飛虎雲梯軍。馬成龍安排已畢,調齊了大隊人馬。天有五鼓,用完了戰飯,一聲號令,伐督大隊人馬起程。謝祿帶領前軍奮勇隊二千人馬,不多時到了接天嶺。只見上面旗幡招展,有一杆紅旗子在山頭飄擺。他知道是內裏有應,將帶來二千人馬,一擁搶上了山坡。那山上的守將吳鐸、吳峯早被馬傑調去守南山口去了,這裏派魏定芳等接應大清營中的人馬。見謝祿來到,那些八卦教中之兵方纔要放檑木滾石,魏定芳說:“且慢!不可再放。
一字並肩王爺已然是歸降了大清,你等願降者,各把兵刃扔下;不願降者,任憑你等尊便!”那些八卦教的兵丁一陣大亂,也有願降的,也有走的,聲音一片。謝祿趁亂,進了接天嶺。金元志、魏定芳跪下叩頭,迎接大將軍。後面韓虎也趕到。馬成龍帶着後隊上了接天嶺。金元志、魏定芳頭前領路。
馬成龍的大隊方到興會莊,只聽前面山坡以下一聲炮響,有一支人馬列開旗門,約有五千餘賊。爲首站定一員賊將,身高八尺,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面嵌一朵絨球,身穿寶藍緞子蟒箭袖,周身繡團花,腰繫絲鸞帶,單襯襖,青緞快靴,手使長把月牙開山斧;臉如黑炭,四方臉膛,兩道雄眉,一雙闊目,高顴骨,咧腮額,吊角四,在那裏一聲喊嚷說:“哪裏來的鼠輩,膽敢裏應外合!今有搬山雕陳忠在此!”謝祿掄刀就剁,陳忠用月牙斧相迎。謝祿撤回刀,分心就刺。陳忠海底撈月,往上一崩,把謝祿的刀給磕飛了。謝祿往旁邊一躥,馬成龍趕到,擺寶刀與陳忠動手。戰了兩個照面,陳忠的斧子被馬成龍給削飛了。陳忠回頭要跑,被馬成龍一刀削爲兩段。大隊人馬衝過興會慶,後隊接應也到,大家合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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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往山內衝殺。
忽聽峨嵋山上響了三個驚天大炮,約有四五萬賊兵衝下山坡而來。只見旗幡招展,並有無數的戰將,當中是吳法興、吳法廣、吳法通,三人領衆將,聽說北山口被大清營打破,他兄弟三人帶領人馬前來,否決一死戰。正迎着馬成龍的馬隊,兩下各扎住隊伍。吳法興手拿寶劍,來在馬成龍對面,二人動手,戰了幾個照面,被馬成龍一刀殺死。吳法廣、吳法通兩個過來,要與兄長報仇,也被馬成龍、謝祿、韓虎三人結果了性命。馬成龍催着大隊,往賊隊裏一衝,這五千奮勇隊都是精壯之兵,撞入賊隊,掄刀殺人,碰着就死,挨着就亡,着招一下筋斷骨折,只殺得高坡之處人頭亂滾,低窪之地血水成河。馬傑帶領親隨人等,下山迎接穆將軍。
此時老會總任山見勢不好,帶着隨征戰將,即順南山口逃走。聚集敗殘人馬,約有四五萬之衆,出去峨嵋山南山口,自己才知道是馬傑獻的接天嶺。任山在馬上嘆了一口氣,說:“八路都會總把大事交給我二人,也是我缺謀短智,一時間失於防範。今將峨嵋山失守,我有何臉面往見都會總?”回頭再往峨嵋山裏一看,殺氣騰騰,直衝霄漢。自己催動人馬,正往前行走,只見前邊樹林之中,一晃身形,彷彿有幾個人的樣子。
原來是顧煥章、馬夢太等五個人,由萬盛店內被白練祖五雲簡所燒,敗將下來。見天地會的敗殘人馬大隊下來,五個人躲在樹林之內,由樹林繞道迴歸大清營。到了大營之內,聽汪大人說得了峨崛山。五個人歇息半晌,同到神力王那邊。這顧煥章稟見,神力王聽說義子前來,心中甚爲喜悅,連忙對差官說:“把他叫進來。”不多時,顧煥章來至王爺大帳,但則見老王爺在帥案旁側太師椅上而坐,身穿便服。顧煥章跪倒叩頭,說:“父親在上,孩兒顧煥章叩頭!”老王爺叫童兒把他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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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旁邊看個座位。內差官搬了一個椅幾,放在下面。顧煥章謝過了座。老王爺說道:“兒呀,你自從探峨嵋山南山口被獲遭擒,我自打算你死在賊人之手,不想今天你又回來,你把別後之事細說一還。”顧煥章遂說道:“孩兒自探峨嵋山南山口,中了賊人的消息埋伏,被那二都會總拿進山去,送在一字並肩王馬會總那裏。那馬傑乃是孩兒的故友,當年他在北五省,人稱滄州雙俠。那個人身在綠林,心在道德,濟困扶危,所作所爲,都是光明正大之事,與孩兒結爲金蘭之好。前者蘆溝橋破地雷,就是此人泄的機關。現在天地會中封爲一字並肩王。他身在天地會臥底,想要替天行道,掃滅亂賊,泄賊人之機密。
把孩兒救了,由亂石山逃走。半路之上,遇見我師兄黃松山,把我送到聾啞仙師那裏去。在那裏採了半年多的藥,奉師傅之命,到滅蜈山絕恩嶺清妙觀中,等候捉拿吳恩。有我師叔雲霞道人幫助,把妖道已然拿住。兒同王天寵、馬夢太、朱天飛、侯化泰將妖人解到興隆鎮,住在旅店之內,遇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救去,我等俱被他五雲簡所傷。今日方來到大營,叩見父王千歲。”神力王說:“總是賊人不該被獲。現今馬傑把峨嵋山北山口獻與大清營,穆將軍昨日帶兵取得接天嶺,我派副將王緒祖帶領三萬馬軍步隊、二十餘名戰將,進攻東山口。
適才探子報道,峨嵋山已破,生擒賊將十七名,殺死賊兵無數。
穆將軍把通天寶靈觀倉廒府庫查清,還抄出幾百名婦人女子來,俱都是良家子女,被妖人搶去,收作妻房侍妾。我傳諭下去,派人訊問明白,把這些婦女送回原籍。還收了降兵三四萬人。”
那顧煥章說“是”。老王爺吩咐:“賞他們五個人一桌全席,在後帳喫酒去吧。”
過了兩天,穆將軍把山寨之事辦得一律肅清,把一些賊將俱皆斬首號令,隨帶本部人馬與老王爺合兵一處。所有立功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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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開寫花名,與神力王連銜具摺子,保舉衆將。內中單不見紅鬍子馬傑。老王爺問金元志、魏定芳:“你師傅哪裏去了?”
二人說:“白將軍人馬進山之時,我二人同我師傅接見將軍之後,就不見我師傅哪裏去了。我二人甚是着急,在各處找了半晌,也不知我師傅是死是活。”穆將軍點了點頭,心中說:“十有八九馬傑死在亂軍之中。”金元志、魏定芳二人賞了兩個守備。老將軍又與王爺商議,叫王爺後面總理糧餉,他自統帶前軍,往雲南進兵。老王爺也願意在此歇兵一月。把峨嵋山大事辦完,把投降那三萬賊兵也都編成營號,派朱瑞、金青二人統帶,金元志、魏定芳協同辦理。把賊積蓄的銀錢,俱皆分賞三軍。撒下八路流星探馬,在各處哨探賊兵的下落。
這一日,探馬來報說:“吳恩率領雲南各路人馬,在興隆鎮紮營。”穆將軍升坐中軍大帳,調齊衆將。老將軍說:“朱瑞聽令:派你帶領五千馬隊,作爲嚮導,諸事都要謹慎,有什麼要緊之事,務要稟我知道。”朱瑞得令下去。穆將軍把衆將一看,想要挑選一個先鋒,此乃關乎重大之事,非足智多謀之人,不能當此重任。看了看韋馱保、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這四個人,都是大員子弟,初到軍營,報此差使,多半不成。
自己一想:“莫若我問衆將,哪一個敢討此令前行。”老將軍往下問道:“你等衆人,哪個敢當先鋒之任?此任甚不容易。
先鋒先鋒,陣陣先行,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非智勇雙全之人,不能前往。”活言未了,有神力將賽鐵蓋高傑過來給將軍請安,說:“末將不才,願當此任。如誤了軍情大事,我情甘軍法。”
老將軍說:“就派你前往,帶一萬降兵,姜玉、金青、金元志、魏定芳四個人協力相助。明日辰刻,祭了‘帥’字旗起兵。本帥自帶全軍大隊接應。”將軍散帳,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衆人祭了“帥”字旗起兵,百勝將朱瑞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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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飛虎隊,派下幾路探馬,各處哨探,自己統帶人馬往前行走。這日離興隆鎮不遠,探馬報道:“前面有賊兵紮營。”朱瑞見天色已晚,吩咐安營。不多時,高傑趕到,一萬先鋒隊在此地安營下寨,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下子午營、中軍帳,安下糧臺,立下行營。高傑是福至心靈,拔令箭一支,派金元志前查營門,派魏定芳巡牆子、下哈喇、查口號,派姜玉護糧臺,派金青總理營務處,自己護守中軍。防守甚嚴,恐賊人前來劫營。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用完早戰飯,高傑派金元志、魏定芳守營,他自統帶五千人馬,與百勝將朱瑞合兵一處,來到兩軍陣前,列開旗門,扎住隊伍。往正南一看,賊營連扎五座大案,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方要派藍旗討戰,忽聽賊營中號炮連天,從當中大案撞出有一萬賊隊,爲首正是金頭活太歲周熊。此人座下騎着一匹紅沙馬,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大項短,面如瓦色,灰中透青,兩道紅眉毛,一雙闊目圓翻,獅鼻闊口,海下暴扎鋼髯,短茸茸有二寸多長,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說:“呔!
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百勝將朱動催座下馬,搖着竹節鞭,說:“周熊,我耳中聽說你是條好漢,今天我與你比並三合!”周熊擰槍就刺,朱端用竹節鞭往外一磕。周熊把槍撤回去,蓋頂就砸;朱瑞用竹節鞭雙手託天勢,往上相迎。兩馬一錯鐙,朱瑞順手一鞭,照定金頭活太歲周熊後腦海打去,只聽“嘎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周熊死於馬下。只見賊隊門旗開處,一聲“無量佛”,化地無形白練祖抱五雲簡趕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回
高傑奮勇劫賊寨成龍獻計淹賊軍
詞曰:
學海長流,文章光芒射鬥牛。六藝場中走,斗酒詩千首。休,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因前,半字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話說白練祖自萬盛店燒了五位英雄之後,此日與吳恩到了他的營中,二人正要商議聚首峨嵋山之計,不多一時,任山帶敗殘人馬趕到,見了吳恩,訴述前情。吳恩一聽峨嵋山失守,嚇得驚慌失色,說:“我的大家要壞!”白練祖哈哈大笑,說:“吳賢弟不必驚慌,當初我勸你起義,我看你是開基創業之主;今天失去峨嵋山,此乃小事一件。任會總,你保着都會總佔着大竹子山,撒下令箭,催動各路人馬,聽我的信息,前來接應。
我這裏就留下大耗神梅峯、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還有四五萬敗殘人馬。”吳恩聽罷,說聲“甚好”,次日坐轎,由任山保護,竟回雲南大竹子山去了。
白練祖查點這幾萬人馬,安了幾個大寨,派大耗神梅峯在前寨,花面閻王周通在後寨,左寨是張寶任,右寨是任鳳姣,銀面哪吒周鎧護守糧臺,他與周熊守中寨。今日在兩軍陣前亮隊,見百勝將朱瑞把周熊打死,自己抱五雲筒竄至隊外,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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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百勝將朱瑞而來,說:“朱瑞,你是八卦教中的管糧都會總,你喫裏扒外,太不懂時務了!我來結果你的性命!” 朱瑞說:“白練祖,你乃是出家之人,理應務本守分,你任意胡爲,今日天兵到此,你尚執迷不悟,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擺竹節鞭往下就打。白練祖一陣冷笑,說:“孽障,你真不知自愛!”
一擺五雲筒,照定百勝將朱瑞前胸,“倏”就是一下。只見一股青煙直撲前胸,朱瑞衣服已着,慌忙跳下馬來,就地一滾,把火壓滅。焉想到白練祖又是一五雲筒,把朱瑞竟自燒死。金青一見朱瑞死在妖道之手,自己又急又氣,說:“老道別走!
我要替我師弟報仇!”擺披刀直奔白練祖而來,掄刀就剁。白練祖往旁邊一問,照定金青就是一五雲筒。白練祖所使五雲筒,並非是邪術,乃是硫磺焰硝加毒藥所配,內有自來簧,分出五筒,筒中打出煙彈,如核桃大,內分青、黃、赤、白、黑五樣顏色,那煙彈碰在衣服上就着,撲散一片火光。今天又把金青的衣服燒着。金青連忙逃走,歸回本隊。
高傑見事不好,齊隊收兵。到了大營之內,金青毒氣歸心身死。高傑派人治辦棺材,把他盛殮起來,派人送到金家坨去。
用完了晚戰飯,把金元志、魏定芳二人叫過來,說:“二位賢弟,今夜晚助我一膀之力,自己帶領全軍大隊前去偷營劫寨。”
金元志說:“高將軍,諸事都要小心!白練祖用兵詭計多端,恐共有詐。”高傑說:“畏首畏尾,焉能成事?你我出了谷口,調齊大隊人馬,成敗就在今宵。”金元志、魏定芳說:“也好,小將就隨定將軍前去!”調齊大隊人馬,出了大營,撲奔白練祖大寨而來。來至前寨門,高傑一馬當先,馬步軍隊跟隨在後,見賊營並無一點動作。殺到中軍,並不見一人前來迎敵。高傑暗說“不好”,吩咐急速撤隊。方要撤隊,只聽連珠炮響,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火光沖天,殺聲震地,連四外帳房全皆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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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火光逼近,好生厲害,把這些官兵燒得焦頭爛額,東逃西竄。高傑衝煙冒火,催馬逃走。金元志、魏定芳兩人被煙火所迷,不辨東西南北。只聽四面喊嚷,殺聲震耳,金蛇亂竄,草木皆兵。正是:凡引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
隨風逐浪顯威能,烈焰騰空勢猛。
只聽呼呼聲響,沖霄密佈煙生。
炕天遍地赤通紅,寨堡柵欄無影。
話說高來在亂軍之中帶着敗殘人馬,闖進了賊寨,幸遇後隊接應兵到,胡忠孝帶領馬隊前來接應。天色大亮,金元志、魏定芳也回到大清營,查點人馬,傷損約有一萬有餘。穆將軍的馬步軍隊隨後亦到,安營紮寨,升坐中軍大帳,把高傑叫過帳來。穆將軍說:“高傑,你既告奮勇,不知小心,喪師辱國,未經出軍,先敗我的軍威!”吩咐左右把高傑綁出去斬了。兩旁差官答應,把高傑綁上,推下大帳。只見旁邊馬成龍過來說:“刀下留人!求老將軍開天地之恩,暫饒此人之罪。卑職我有一計,可捉拿妖人白練祖。”那穆將軍一聞馬成龍之言,吩咐人:“來,把高傑給我推回來!”高傑上帳說:“謝過將軍不斬之恩。”穆將軍說:“按軍法,我應該把你斬首號令,今有馬成龍給你求情,本帥暫記你大過一次,要再犯本帥軍法,定斬不容!”高傑下帳。穆將軍問:“馬成龍,你有何計被賊人?”
馬成龍說:“回稟元帥,那白練祖所安營之正西有一道河,名爲白沙河。將軍派五百兵丁,各帶土口袋一個,由西南之上把河水擋住,將軍將大隊撤在正東大峨峯山之上。白練祖這五個大寨正在低窪之處,今夜黃昏之時,將河水擋上,至天明,白練祖的後寨皆被水淹,叫他全軍盡滅。”穆將軍說:“此計甚妙!就是今夜晚挖河,須要小心。”發令箭一支,對餘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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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二千步隊,各帶沙子口袋兩條,爬過正西這一座山樑,直撲奔西南,到秋家渡口,在那裏用沙子口袋將水擋住。順着西南一帶澗溝,做出引水之道,由青石崖口把水道引到白練祖的後寨,等你一件奇功。”餘順得令,點齊人馬去了。穆老將軍吩咐:“將人馬撤在大峨峯山,扎駐隊伍。”
單表餘順帶領了二千人馬,由西邊山坡之後,直奔秋家渡口而來。到了那秋家渡口,先把那隊伍調齊,派人各把口袋裝滿了沙子,往河下一扔,頓時把水堵住。不多時把水就逼起來了,長起有五尺多深的水來。餘順又把那南邊靠東的河岸都扒開了,那水順着青石崖口,直往東北魚貫而流。餘順帶領人馬,暗暗的回到營中交令去了。
那銀面哪吒周鎧,他這座大寨正當水路。天有三鼓之時,那水就衝進大寨。那些賊兵正在睡夢之間,忽聽山崩峽倒,平地水花滾滾,白浪滔天。這些三軍皆作水底亡魂,河中冤鬼。
白練祖正在中軍大帳養神,打算侯至子時施展妖術,至大清營前去行刺。不想天交四鼓之時,水已到他的寨內。白練祖連忙拉出寶劍,步罡鬥,掐訣唸咒,起在半空中,竟自回大竹子山去了。這裏的周鎧、周通、梅峯三個人帶敗殘之兵,浮水逃走。
次日,穆將軍派大將王宏帶五百飛虎隊到秋家渡口,把口袋搬開,水順河流將下去。過了三五天,大路之上水已流盡。穆老將軍由大峨峯山移營至大路之上,安好營寨,歇兵三天。
這一日,忽有探子報道:“天使到!”穆將軍擺香案迎接。
天使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命神力王、穆詹進兵峨嵋山,剿滅妖逆。今幸將峨嵋山已被,剿滅逆賊,掃清寰宇。神力王戰功卓著,膚賜免死金牌一面,尚方寶劍一口,代命行誅,先斬後奏。穆詹賞賜二等忠勇侯。汪平、伊哩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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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賞給頭品頂戴。義勇侯屠海,欽賜八寶團龍黃馬褂一件。
建威將軍蔡榮,賞給世襲一等男爵。靖遠侯倭克金布,準其開復原官,常給斐靈額巴圖魯。馬成龍擬補雲南提總,隨營幫辦軍務。鄧九龍賞給頭品頂戴,欽賜博奇巴圖魯勇號。馬夢太、胡忠孝、王金龍、王緒祖、李慶龍、韋馱保、
韓三保、薩里善、哈三保、玉斗、巴德哩、餘順、歐陽
善、諸葛吉、張玉峯、高傑、姜玉、金元志、魏定芳、謝
祿、韓虎,俱賞加一級。隨營兵丁賞給錢糧三個月。所有陣亡諸將,諮部查明,另賜卹。欽此。
大衆叩頭謝恩,款待欽差。次日欽差走後,穆將軍撤下探馬,各處哨探。
這日,正在中軍大帳點名,忽見營門官來報:“外面有一人,有緊要機密事,要面見將軍。”穆將軍傳令:“命他進來!”
不多時,外面進來羽土黃冠,玄門道教。馬成龍一看,認識是紅鬍子馬傑,來到大帳跪倒,給將軍叩頭。老將軍說:“馬壯士請起。前者你接應官兵入山,我正要保舉你作官,不想破山之後,你往哪裏去了?今天來見本帥,有何機密事前來相報?”
馬傑說:“自從破山之後,我到冷巖山青松觀廟中住了幾日。後來下山,到各處探聽軍旅之事。今我來見將軍,非爲別故,怕將軍進兵身入險地,被賊人所算。”穆將軍說:“馬傑,你知道從這一條路到雲南,所過都是什麼關口山寨?”馬傑說:“頭一個就是咽喉要路湖耳山。山上有位會總,乃是雲南頭一條好漢,姓楊,名勝,外號人稱小霸王。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使六十四斤渾鐵點鋼槍。手下有四員大將:一名趙昆,綽號人稱獨角虎;二名周成,綽號人稱鎮江龍;三名金頭豹馮開山,四名鐵背熊蔣得成。俱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手下有一萬飛虎兵,都在年力精壯。湖耳山就是一條咽喉要路,非那裏不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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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山寨之上還有一個能人,姓楊,名策,外號人稱神機軍師,先佔馬鞍島落草爲寇,後來帶他兒子楊勝投降了八卦教匪,現在駐紮湖耳山。此人詭計多端,奸詐莫測。將軍如遇此人,諸事須要小心。往下就是石平州、楚雄府、穿雲關,大小七十餘處,也有天地會,也有反天會,鬧得各處黎民不安。內中也有妖人,會些個邪術。將軍暫此歇兵,我前去哨探哨探。”穆將軍說:“我要保你作官,你可願意在我營中當差?”馬傑連連叩頭,說:“求將軍格外施恩,我已然出家,身已歸三清教下,求將軍就把通天寶靈觀賞給我吧。”穆將軍說:“我必要奏明朝廷,將此廟賞給你。”馬傑叩頭,站起身來,說:“我立刻替將軍前去哨探軍情大事。”馬傑方纔下去,不多一時,有王天寵、朱天飛、馬夢太、侯化泰趕到,聽說馬傑在此,四個人特意前來看他。聽說馬傑已走,顧煥章過來討令,要探湖耳山。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一回
顧煥章偷探湖耳山追風猿他鄉遇故友
詩曰:
終日被人欺,分明我自知。
若還忍耐得,終久大便宜。
話說顧煥章來至穆將軍大帳討令,要探湖耳山。穆將軍說:“你此去須要謹慎小心,不可大意。”顧煥章得令下去。下面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也要跟隨前往。穆將軍說:“你四個人要去,諸事聽倭克金布的話,不可任性胡爲。
無論探出什麼消息,不可冒險前往。”穆將軍這一派話,正對着白勝祖說,只因出兵之時,白大將軍派兒子在穆元帥這裏當差,諸事託穆將軍管教,不可任性胡爲。皆因穆帥知道白勝祖年輕,怕是貪功冒險,受他人的暗算。這四個人聽穆將軍吩咐,點頭答應,均隨顧煥章下了大帳。顧煥章邀請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跟隨。大家各跨一匹戰馬,各帶着隨身的兵刃,出離了大清營。顧煥章這一討令,要探湖耳山,他是有心事,想要追上紅鬍子馬傑,二人談談心,故此馬上加鞭,如飛似箭。大家各催徵駒戰馬,往前趲趕。
時逢豔陽天氣,正在三春的景況,真是柳暗花明,青山疊翠,百鳥聲喧,真正是大好春光!怎見得?有贊爲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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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嚦嚦鶯聲鳴春晝,更有那柳青桃紅分外嬌。
春光兒好,春葉姣,春花似錦,春雨如膏,春風料峭。映着那遲遲春日,春景兒難描。柳浪滔滔,花枝嫋嫋,穿花蟲兒粉蝶俏。花氣昭昭,柳影兒搖搖,勾惹得那遊春的公子,斜跨着雕鞍,踏過了小橋。遊春的客春興高,也有老,也有少,也有蠢,也有俏,莫不爲春景牢騷。遙指望,杏花村內,酒旗飄飄。
馬成龍在馬上看此春光的景況甚是高興,回頭與侯爺說:“大哥,你看此處山青水秀,又趁此豔陽天氣,要是太平世界,你我弟兄在一起遊春玩景,喫酒談心,到處名山勝景,任意遊玩,豈不美哉!焉想到遭此變亂之際,天下荒蕪,各處盜賊竊發,南方刀兵四起,不知何年月把賊人掃滅,從此天下太平,萬民樂業,方遂吾之心願。”倭侯爺一聽,說:“賢弟,你乃是聰明人。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前明崇禎甲申年,流賊李自成作亂,天下刀兵四起,吳三桂請我國聖人入關以來,趕走李自成,滅了張獻忠,天下賴以太平。今又有妖逆作亂,上幹天怒,下招人怨,不久必被大兵所滅。我皇上自定鼎以來,省刑罰,薄稅斂,恩威並施,賞罰分明,以天下黎民爲重。這些不知時務妖逆,任意胡爲。”
正值大家談論,看看紅日西沉,高傑在馬上說:“我渴了,哪裏有水,咱們喝點,也該找個地方歇息歇息了。”王天寵說:“前面已到湖耳山。”高傑抬頭一看,但則見東西兩旁都是高峯峻嶺,正南上有一座大山,兩旁直立山峯。在半山坡上,東西有一條大嶺,當中一座寨門,周圍一帶石牆。寨門上插兩杆大旗,上面有字,是個“楊”字。山西邊一帶,都是高山峻嶺。
山的東邊有一股小路,是往雲南去的路徑。衆人催馬,由山東邊往南,要偷看這座山是從哪裏上去。王天寵在馬上抬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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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此地好險哪!衆位快走,這山上要有賊兵把守,往下砸打滾木石子,你我性命休矣!”馬夢太說:“大兵要到此處,非破此山不能過去。”顧煥章說:“唔呀!咱們快走吧,你看那天陰霾了。”衆人齊把坐騎轉過這道山坡,但則見往西南是一條大路。天色已晚,高傑說:“咱們該找一個店住下了,天也不早啦,我此時又渴又餓。”馬夢太說:“你別忙,此處都是荒山野嶺,哪裏有店?莫若你我找一個廟宇住下也好。”侯化泰說:“你們順我手往西北看,那邊不是有一片樹林?大概必是村莊。你我投奔那裏,看是有店無有。”
衆人催馬往西北走,只見前面樹林之中,隱隱有一帶紅牆,兩根旗杆直衝霄漢。衆人來至山門以外一瞧,山門之上有一塊匾,上寫泥金大字,是“古剎鐵善寺”。來到角門,侯化泰上前叩門。只聽見裏面有人口中念“南無阿彌陀佛”,伸手把門開開,原來是一個小和尚,年有十五六歲,淡黃臉面,粗眉大眼,四方臉;身穿藍布僧衣,足下白襪雲鞋,五官端方;品貌不俗。一見這幾個人都是手拿打馬鞭子,拉着座下馬,高短老少不一。沙彌問道:“你們幾位打門何事?”侯化泰說:“我們遠方來的,從此路過,天色已晚,走得口渴,意欲借寶剎歇息一宵,不知小師傅尊意如何?”小和尚說:“我是不能作主,回稟我家師傅知道。”侯化泰說:“也好,你就去回稟去,我們在這裏等候。”小和尚轉身入內,不多時出來,只見小和尚笑嘻嘻的說:“你們幾位把馬拉進來,縛在東院馬房之內喂上,跟我到西院中落座。”衆人進了鐵善寺,往東一看,是一座馬棚,裏面縛着有兩匹花馬。小和尚帶着那顧煥章、王天寵、朱
天飛、侯化泰、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神力將高傑、過海
銀龍白勝祖,這八位英雄來至大殿的西邊,一看是四扇綠屏門,開着當中兩扇,上寫的是“佛地生輝”。兩旁的對聯是:曲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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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衆人看院內栽松種竹,甚是清雅。迎面堆起一座假山子石來,上面栽種樹木,都是小巧之物。繞過山子石,是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
小和尚讓這八位來到西禪堂之內。衆人舉目一看,但則見靠西牆是楠木條案,上擺着《妙法蓮華經》、《華嚴經》幾卷,案前是八仙桌兒一張,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南屋放着簾子,看不見屋中。北里間屋內是靠前窗戶的炕,裏面圍屏牀帳甚是齊整,但則見地下是八仙桌兒,兩邊有椅子。外間屋內,兩邊都是茶機凳兒。西牆上掛着一軸挑山,寫的字跡鮮明。白少將軍最愛的是名人字畫,一看那挑山,概不由己,心中連說好:“這是名人的筆跡。”衆人往上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爲愛清幽遠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廬。
半畝方塘一橫水,數棵楊柳幾行竹。
春酒熟時留客醉,夜燈紅處潤耳書。
利鎖名繮全拋去,一片冰心在玉壺。
下邊落款寫的是東坡筆。兩邊還各有對聯,上面寫的是:青山不改千年畫,綠水長流萬古詩。下面落款是黃庭堅筆。
衆人落座,小沙彌獻上茶來。馬夢太到裏間屋內一看,但則見西牆之上掛着一口披刀,靠西北方立着一根鐵棍、兩口單刀。馬夢太一看,心中一動,說:“不好!此廟中不是正經參修之人,許是天地會八卦教他等黨羽在此亦未可定,要不然就是綠林中的賊盜。”自己轉身來到外間屋中見和尚未在屋內,向大衆說道:“咱們衆人來到此處,不大穩便。我方纔到此裏間屋中一看,牆上掛着披刀,恐怕這廟中許是歹人。”王天寵說:“馬老哥,你太想不開了。你我弟兄身上又沒帶着金銀財寶,又有全身的藝業,漫說沒有賊,即便有賊,又怕他何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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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太默默無言。
只見小和尚送進茶來,說:“衆位施主貴姓?從哪裏來?”
八位英雄各道了姓名,問小和尚:“此處屬哪裏管?”小和尚說:“我們這裏屬楚雄州太和縣管,眼下都被天地會所佔。”
王天寵問道:“你們這裏雲貴地面,難道說沒有大清國官麼?”
小和尚說:“雲南十五府均被天地會所佔。雲南省城現在失守,昭通府知府現已殉難;昭通府所屬的三州縣,俱被賊兵聚守。”
馬夢太問:“這州縣都是哪裏?”小和尚說:“我們廟前兩股道:西南那條道,昭通府恩安縣;往南去,是鎮南州永善縣。
不知你們意欲何往?”馬夢太說:“我們正想上昭通府。”小和尚說:“你們幾位千萬別去。眼下昭通府恩安縣正北有一座山,叫龍聞山,這座山本縣城二十二里地,在金沙江的北岸。
此山方國有四十里。那山上住着一位天地會八卦教會總,在那裏聚守。此人姓蔡,名叫文增,人稱勸善會總,聚守龍煙山。
手下猛將不少,又有金沙江之險。他那裏水旱戰船但亦齊備,在那裏扯起大政,招軍買馬,積草四根。”馬夢太暗暗點點頭,說:“天下荒亂,刀兵四起,你們這廟中指着什麼喫碘?”小和尚說:“我們這廟裏,我師傅有的是金銀財寶,存下的糧米足夠五六年所用。”
小和尚正說話之際,忽聽外面一聲佛號“南無阿彌陷怫”,聲音洪亮。衆人往外一瞧,只見來了一個陀頭和尚,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虎背腰圓,被觀着發客,頭上打一道金勇,面如用鐵,黑中透亮,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環限,白如粉澱,黑似點深,矚回回,光印曄,皁白分明,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大耳有輪;身穿灰色佈施直扭一足下白膠襪子直措護聯,足下奇布增過;在朕頂之上掛着十人矚純鋼打選的人頭意球,撤審批送至四澤堂。侯化條一着此人,好生面警,一時間竟想不起來。不知這個們人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康熙俠義傳》 5 (清)貪夢道人 著
第一百三十二回
衆俠義夜宿鐵善寺白勝祖束手探賊巢
詩曰:
身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
識破世間事,淡中滋味長。
話說侯化泰見從外面進來這個僧人好生面熟,彷彿在哪裏見過。只見那和尚合掌當胸,向衆人施扎:“小僧不知衆位貴人駕到,有失遠迎,望乞恕罪!”侯化泰忽然想起來了,說:“和尚,原來你在這裏!真是應了古人的話了:‘十年久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連忙站起身來,說:“大師傅一向可好?”這個和尚,原來是在四方鎮春遠店那個化緣的和尚,名叫鐵面僧紀忠。只因他在四方使募化了一載有餘,把那座下院小鐵善寺修得煥然一新,派徒弟那裏看守,他自己回到鐵善寺。這寺中有兩個徒弟,一個叫普明,一個叫普亮。還有兩個香火道人孫壽、葛福。這廟中山後有一座果木園子,內養着些牛羊野獸,山上樹木不少。他是上月二十日回來的,到這廟中沒事,也就是練練功夫,活動活動腰腿,順便教兩個徒弟練練功夫。今日正在雲牀打坐,忽見徒弟讓進一夥人來,在西禪堂講話,他這才趕到這裏來,要看看這夥人是幹什麼的。一見侯化泰等在座,就知道是大清營的一班英雄來到,連忙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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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化泰說:“和尚,你怎麼上這裏來啦?”鐵面僧紀忠把自己之事細說了一遍。侯化泰又給和尚引見衆人,大家彼此見禮,說明了來歷。紀忠說:“你等衆位好大膽,這一座湖耳山豈是容易過來的?那小霸王楊勝知道,你等性命休矣!我這一座鐵善奪乃是千八百年香火地,你們幾位若住在我這廟內,恐他知道,連我均壞在你等之手。倘若走漏了消息,賊人帶兵一圍,我等竟死在小霸王刀下。”侯化泰說:“我們明日一早就回大清營,絕不在你這廟中久住。”鐵面僧紀忠叫道人備辦素齋,孫壽、葛福兩個人到西院派廚子收拾菜飯,普明掌上燈火。
不多時,孫壽說萊飯齊備,問廟主哪裏喫。紀忠說:“北上房。”燈燭掌上。菜飯擺齊,紀忠請衆位到北上房,大家坐在一處喫酒。紹忠說:“這一位倭侯爺不是江蘇人麼?”顧煥章說:“吾正是江蘇人氏,你怎麼知道?”紀忠說:“小僧當年未出家之時,我也是江蘇人。我有一個表兄叫盧恩龍,常與我提說你老人家。”顧煥章說:“唔呀,原來你是盧大哥的表弟!提起都是自己人了。昨日我還與盧大哥見面,他沒往你這裏來麼?”紀忠說:“並未曾見。”馬夢太說:“和尚,我與你打聽一件事,你可知道?”和尚說:“不知問的什麼事情?”
馬夢太說:“就是這湖耳山上的賊將小霸王楊勝,他手下有多少兵馬?那人性情如何?遠韜近略如何?怎樣的人品?”紀忠說:“要問別人,我不知道。提這小霸王楊勝,與我結爲金蘭之好。”馬夢太說:“原來你是個奸細!”和尚連連搖頭,說:“不對!我與他雖系異性弟兄,並不是換心之交,他愛我的武藝,我愛他的能爲。他屢次勸我歸天地會八卦教,我執意不從。
我說:‘你不必勸我,我是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掃地不傷嘍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我可實不能歸天地會八卦教。’我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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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見機而作:‘吳恩並非成事之人,你自己早作準備。’他也是精明強幹之人,文武全才,用兵如神。論文,他曉黃石公三略文章;講武,他會呂望六稻的兵法。你等衆位如遇此人,千萬不可輕敵。手下還有大將,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衆人一齊說道:“這湖耳山甚不易被,恐怕受賊人之害。”大家用完酒飯,天已至二鼓之時。孫壽把殘席撤去,葛福獻上茶來。大家喫了兩杯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衆人告辭要走,鐵面僧紀忠說:“衆位用過早飯,再回大營不遲。”衆人在一處喫茶,早飯已畢,和尚叫兩個香火道士鞴馬。衆人方要上馬,只聽外面叩打山門甚急。
和尚說:“你等暫且別走外面恐怕有湖耳山之人前來,如要遇見,恐其不便。”衆人說:“也好。”紀忠派普明出去,看是何人。小和尚到外面一看,原來是湖耳山八個嘍兵,抬着兩壇紹興酒、兩桌席,說:“少當家的,我們會總爺遣我們八個人與當家的送來兩壇紹興酒、兩桌席,還請這廟中之主到我們山寨上喫酒。”說着話,普明往旁邊一閃,讓這八個嘍兵搭進廟來。
到了西跨院中,鐵面僧紀忠吩咐每人賞他們白銀二兩,曾明把銀子拿出來給了嘍兵,八個人稱謝。紀忠說:“你等幾個人在這裏喫酒吧,我過日要到山寨,前去與你們寨主拜壽去。”衆嘍兵辭出。
且說紀忠說出過日到那祝壽,馬夢太說:“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走啦。”白少將軍說:“和尚,你要到山上,我跟你到湖耳山,探探賊人的巢穴如何。”鐵面們紀忠連連搖頭說:“少將軍千萬不可!少將軍要到湖耳山,無事還好;倘若有事,這一個干係,我可擔不了。”白少將軍說:“與你無干。我改份一個和尚,你就說我是你的徒弟。”紀忠說:“我要帶你到那裏去,你要少說話。”那少將軍說:“亦可。你給我一身和尚
康熙俠義傳
衣服,我改扮起來,你們看看。”鐵面僧紀忠說:“普明,把你的衣服拿出來給少將軍穿上,大概可體。”普明取來一個衣包交給少將軍,他拿着到裏間屋中,把自己衣服脫下來,把辮子拆散,先拿水溼了,把辮花打開,披散着髮髻,換上僧袍、僧鞋、僧襪,普明又給他一掛念珠、一個蠅甩,裝扮出來了,叫衆人一看,果然真像一個小陀頭和尚。鐵面僧也換上衣服,說:“你們衆位千萬可別出廟,如要出去,走漏了消息,你我衆人都有些不便。此處遍地是天地會之賊,諸事都要留神。”王天寵說:“你不必囑咐了,我等大家絕不能給你壞了事。”紀忠說:“既然如是,我二人就要去了。”白少將軍說:“且慢,小霸王楊勝到你這廟中來過沒來?”紀忠說:“時常來往。”白少將軍說:“你這廟中人他可都認得?”紀忠說:“徒弟與香火道人,僅都認得地。”白少將軍說:“那就不行了。我要跟你到湖耳山去,他要不認識我,知道我不是你這廟中之人,他要問你我是何人,你有何言答對?”紀忠說:“呼吸之間,壞了大事!這件事大不好辦。白少將軍,你不要跟我去了。”白少將軍說:“無妨事,你就說你在四方鎮收的我,名叫普化。昨天初到廟內,帶我給他叩頭。你二人又是拜兄弟,他認着必是一番好意,絕不疑惑,你可說我是啞巴。”鐵面僧紀忠說:“就是那樣辦吧。”
二人出離了鐵善寺,順道路往東,由東轉過山彎往北,繞到湖耳山前山,順山道來到柵欄寨門。嘍兵早已看見,說:“大寨主來了!我們寨主正在裏面等候。來吧,一同到裏面喫酒。”
紀忠說:“特意前來給你家寨主拜壽。”手下之人稟進去。不多時,小霸王楊勝親身出來迎接,說:“兄長來了,小弟有失迎接,望求兄長恕罪。”鐵面僧紀忠說:“你我知己之交,不敘套言。
今日賢弟千秋,愚兄早應該前來祝壽。”白少將軍一看,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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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楊勝果然是一條英雄,平頂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此人是古式的打扮:頭戴皁緞色六瓣壯帽,上安六顆明鏡,迎門一朵絨球,身穿皁緞色蟒箭袖,周身繡團龍,腰繫絲鸞帶,足下青緞快靴。兩道濃眉,直插額角入鬢,一雙大環眼,皁白分明,三山得配,準頭豐滿,四字方海口,兩耳朝懷,海下無須,正在少年,二目神光爍爍。少將軍看罷,把頭一低,一語不發。
見小霸王楊勝與紀忠攜手拉腕進了大寨,他在後面跟隨,進了三道寨門,但則見正北五間大廳,東西各有配房五間。院中站定五十名削刀手。見正房廊檐底下明柱之上綁定一人,年過七十以外,鬚髮皆白。紀忠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小霸王的父親楊策。紀忠暗喫一驚,想:“小霸王楊勝真是揮人,怎麼待他父親這樣兇惡呀!果然是反叛的行爲,太無父無君了!”
想罷,問道:“賢弟,爲何把老人家捆在那裏?”楊勝說:“兄弟不必多問,我想要把那老匹夫萬剮凌遲!時才我正要開老匹夫的膛,不想兄長來到。”紀忠問:“賢弟,此事所爲何事?賢弟乃明白之人,此乃大逆之事,萬不可作。”楊勝說:“你打算他是我的父親?他乃是我對頭冤家!”紀忠說:“賢弟,這話你是聽誰說的?”楊勝說:“就是老家人陳福。想當初老兒楊策在馬鞍島落草爲寇,劫奪行人。我父親是解任的守備,帶家眷從那裏路過,被他劫殺身死。我母親被賊人拿住,羞愧自縊身死。我那時才七歲,老兒楊策愛惜我生得魁梧,收爲他的兒子。我長大成人,哪裏還記得那些個事?今日是我的生日,我給楊策拜壽叩頭,我那老家人前來給我叩頭來,我見他眼含痛淚,我怪他的不是,我問他是因爲什麼哭,那陳福在先還不肯說,及至後來,他才把以往之事述說了一番。我一聽此言,五內皆崩。我正想着要結果他的性命,不想兄長前來。我想此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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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斷不能饒他!”紀忠說:“賢弟,你只知道和他有化,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也要知道他的養育之恩。我把話說明白了,你自己要作主意。”楊勝說:“好,也罷!
兒等,你把他綁繩解開。楊策,我從今日放你,是念你的養育之恩。我從今日之後,咱們再見了面,就是對頭冤家了,我可再不能饒你!”左右把楊策放下來,他竟自去了。楊勝心中也甚喜,說:“兄長,你身背後帶來的是何人?”紀忠說:“那乃是我的徒弟。他是一個啞巴,在四方鎮住家,我給他起了一個名兒,叫普化。今日帶來,特意拜見賢弟。”楊勝一看白少將軍,心中甚是喜悅,說:“這個啞巴徒弟,我倒和他有緣,留在我的山寨住兩天就是了。”紀忠嚇得目呆神癡。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回
勇高傑單鞭破飛鉢小霸王大戰神力將
詩曰:
懷有紅顏手有錢,呼盧騎獵更爭先。
不知當日勤勞者,憔悴經營幾十年。
話說那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看見白少將軍生得靈秀,他疑惑是奸細改扮,前來探看湖耳山,先要用話嚇他一嚇。那白少將軍聽了也喫一驚,暗說:“此事不好。這要是留我在此,他一審問,我不能隱瞞,恐怕要受他人之算。”紀忠向楊勝說道:“賢弟不要留他住在這裏,倒要把你生氣。你看他長得那樣伶俐,白晝喫飯不知飢飽,夜晚睡覺不知顛倒。”楊勝說:“是了。”吩咐擺酒。不多時,酒席分三桌:楊勝擺了一桌,和尚師徒兩個擺一桌,下面四員偏裨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金頭豹馮開山、鐵背熊蔣得成四個人擺了一桌。酒筵齊備,開懷暢飲。
那楊勝說道:“大哥,我有一件爲難之事相求,望兄臺千萬不可推託!”紀總聞說:“賢弟請講,劣兄無有不可應允之事。”楊勝說:“頭幾日我接到警報,我家八路都會總失守峨嵋山,內有奸細馬傑獻了接天嶺。我家教主白練祖失守興隆鎮,退回雲南府,臨走之時給了我一角文書,叫我聚守湖耳山,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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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載不準放大清的人馬過去。他回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上,要練一宗法寶。他還會先天之術,修煉符咒,持授紙人紙馬,須用百日之功,才能將諸般事情辦理齊備。那時才能調動雲南全省的人馬,來至湖耳山,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我一個人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恐怕難以抵擋衆人,奉邀兄長協力相幫,不知意下如何?”那紀忠說道:“賢弟,那件事甚是容易。
我有幾句直言奉上,你我乃是知己弟兄,如同親手足一樣。眼下據我看來,那大清營的兵威甚盛,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所到之處,勢如破竹。俗話說的好, ‘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賢弟,諸事都要謹慎小心,方不失事。”小霸王楊勝聞聽此言,面生不悅之色,說:“兄長此言差矣!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人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大丈夫以身許國,我活着是天地會的人,死了是天地會的鬼。兄長,你看我要與那大清營的人馬死戰,那些戰將也不放在我的心上。”
二人正在談話之際,忽聽得手下人跑上帳來,報道:“山下來了一條黑大漢,名叫什麼虎,手使渾鐵槍,騎着一匹黑馬,他在那山下大罵。”小霸王楊勝吩咐:“爾等齊隊!”調齊了三千步隊,連鐵面僧師徒也跟隨在後。楊勝持槍上馬,外面放了三個驚天大炮,這隊人馬撞下山坡,列開隊伍。楊勝往對面一看,只見對面有一位馬上英雄,頭上青絹帕纏頭,身穿青小夾祆,青綢子褲,足下青緞快靴;面如黑炭,粗眉大眼,年約四十以外;手使一條渾鐵點鋼槍,甚是雄勇。鐵面僧紀忠一看,並不認識此人是誰。
來者此人正是雲南的鏢頭五穀虎杜文興。只因他拜弟丁茂保着十萬兩鏢銀,由四川馬湖府來到雲南昭通府,行到湖耳山,被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兩個人,將此十萬兩白銀劫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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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茂被傷身死,手下人逃回去,到了四川成都府,一說失鏢之事,五穀虎杜文興聽了,如站萬丈高樓失腳,自己又急又氣,想:“那無知的匹夫楊勝,我也知道他的名聲,不免我去。我到那裏和他比並三合,我要贏了他,把我的鏢銀要回來;我要輸給他,我也就死在他之手。”自已概不由己,動了無名之火,說:“匹夫,你膽大包身,我就去和你拚命!”這日,自己收拾停當,起身到湖耳山前大罵。
楊勝帶領人馬下了山坡。杜文興一見仇人,說:“楊勝匹夫,你也太眼空自大,狂傲無知,我焉能饒你!”那楊勝一見,並不認識,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無知的狂徒,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這無知的匹夫,爲什麼在山前大罵?你要通上名來,留你不死!”杜文興說:“你不認識我呀?
我乃是久走雲南、四川的鏢頭五穀虎杜文興是也。我的拜弟丁茂死在你等之手,我的鏢車十輛,內有白銀十萬兩,全都被你等所搶。今天我特意前來,一死相拼!”小霸王楊勝一陣冷笑,說:“原來是無名小輩,你有何能,敢與會總爺較量?你看我那大旗之上,書寫是何等字跡!”五穀虎杜文興抬頭一看,但則見大旗之上書寫着有四句詞:“南到苗蠻北至番,勸君莫過湖耳山。若要不信從此走,一槍一個喪黃泉。”杜文興說:“爾等徒有虛名,並無真實本領。來,來,來!你我比並三合。”
杜文興拍馬擰槍,照定楊勝分心就刺。小霸王楊勝用手中槍往外相迎,只聽“咯嘣”一響,把杜文興的槍磕開。二馬一錯鐙,杜文興震得虎口崩裂,圈回馬來,自己心中暗暗着急,說:“小霸王楊勝人稱雲南第一條好漢,果然名不虛傳,恐怕我難以取勝於他。”圈回馬來,惡狠狠怪蟒攢窩,分心就刺。小霸王有愛將之癖,見杜文興雖然不是自己的對手,也算是條英雄,不忍傷害他的性命。楊勝故此微然往外一磕,與他遊鬥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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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說:“天下英雄都與我一個樣,如何能顯得出我來哪?他的能爲武技雖不如我,可以當我一員偏裨。”想罷,用槍一指杜文興,說:“你要下馬歸降,我必重用!”杜文興一陣冷笑,說:“楊勝,你太不知自愛了!我乃堂堂正正英雄,烈烈轟轟豪傑,豈肯與你這無父無君之輩爲伍!”小霸王楊勝一聞此言,氣往上撞說:“好匹夫!太不知自愛!我一片好心,你反出此惡言,焉能饒恕於你!”撒馬擰槍,分心就刺。戰了幾個照面,把杜文興殺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
正在歇籲帶喘,忽聽正東一聲喊嚷說:“呔!,小輩休要逞強,我來也!”杜文興撒馬往東就敗。只見對面來了一個禿老頭兒,說:“朋友不必害怕,待我來!”把杜文興的馬讓過去,拉刀把楊勝去路阻住,說:“呔!小輩別走!大老爺在此等候多時。你就是那個雲南一勇士小霸王楊勝嗎?你可認得我嗎?憑你這樣能爲武技,與我比較,你可不行!大大一口氣把你吹飛了,吐口唾沫把你淹死。你認得我不認得?”小霸王楊勝說:“你是何人?”那人一陣冷笑,說:“連我都不認識,你還算什麼英雄?我家住在山東東昌府二十五里鋪侯家寨,姓侯,雙名化泰。綽號人稱追風仙猿。”隊後鐵面僧紀忠一瞧侯化泰阻住小霸王楊勝的去路,暗喫一驚,說:“此事不好!他等要前來,倘若機關泄露,連我帶白少將軍二人性命難保。”
侯化泰因何來到此處?只因鐵面僧紀忠帶着白少將軍走後,那七位英雄落座喫酒。兩個少當家的孫壽、葛福在西屋內喫酒,侯化泰等在東屋飲酒談心。侯化泰說道:“這白少將軍真乃是一位少年英雄,有其父者必有其子。跟和尚這一人湖耳山,他那膽量智識尤其過人! ”用手一指高傑,說:“你就會喫酒犯混,你看白少將軍這纔是英雄,就怕你沒有那膽量!”高傑說:“侯禿子,你別用話損我,我那膽量比你這個人還大!你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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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跟我到湖耳山前大罵小霸王楊勝,把他罵下山來,與他大戰三合。就怕你不敢去!”侯化泰一陣冷笑,說:“漫說是湖耳山,你可知當年峨嵋山不亞如銅牆鐵壁,我還敢進山盜他的陰陽八卦幡,何況是小小的湖耳山?你我就此前往。”高傑說:“走就走!誰要不去,是球囊的!”高傑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王天寵一把未曾拉住。王天寵說:“侯大哥,你這就不對了。
那高傑他是個渾人,又比咱們小几歲,你得讓着他纔是。”馬夢太說:“咱們在這廟裏,別給廟中招事,快把他追回來吧。”
侯化泰說:“你們衆位不必着急,我出去一句話,他就不去了。”
侯化泰站起身來,追到廟外,高傑拉着馬在外直罵:“誰要不去,是忘八日的!”侯化泰說:“你回來吧,我與你鬧着玩哪!”
高傑說:“不回去!你要不敢跟我去,你是我的孫子!”那侯化泰一聽此言,氣往上撞,說:“高傑,你太不知自愛,哪個不敢同你前往?”兩個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一直撲奔湖耳山而來。
方到前山,只見五穀虎杜文興與楊勝交戰。侯化泰說:“你在此少待,待我前去與楊勝較量三合,我把他拿住。”這才把杜文興放過去,拉刀攔住小霸王楊勝。楊勝問他是誰,侯化泰道了名姓,掄刀動手。二人殺在一處,走了有十數個照面,侯化泰累得吁吁帶喘,見楊勝馬快槍急,來回的上下翻飛,走了有十幾個照面,那侯化泰只可仗小巧之能。高傑看侯化泰的兵刃不敢碰人家的兵刃,只可躲閃,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高傑催馬過去,說:“無知的鼠輩,休要逞強,我來也!”
侯化泰閃開,高傑擰槍就刺。楊勝用手中槍架住,問:“ 黑漢,你是何人?”高傑不肯說出自己真名實姓來,說:“我是你活爺爺!你叫什麼東西?”那小霸王楊勝說:“ 你這廝太不知道理,某家問你都是好話,你竟自不知時務。來!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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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住你再問。”說罷,擰槍就刺,高傑用槍相迎。二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座下馬橫衝直撞,手中槍上下翻飛。楊勝一看高傑,心中說:“這個人倒是一位英雄,我平生未見過這樣人,這才遇了對手之人,此人真乃英雄也,我不敢輕敵。”高傑一看楊勝的槍法精通,自己也是愛惜。兩個越殺越勇。鐵面僧紀忠一看,暗說:“不好,二虎相爭,必有一傷。這兩個人都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我要不想個主意,恐他二人不能善罷甘休。”想罷,叫人:“來!抬過一條鐵棍來,待我前往。”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
李長齡廟中行刺侯化泰戲耍高傑
詞曰: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
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
不須計較莫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話說那鐵面僧紀忠看見高傑、楊勝二人動手,怕二虎相爭,定有一傷,便要了一條鐵棍,趕奔前去,叫楊勝躲開,說:“賢弟閃在一旁,待我結果他性命!”小霸王楊勝也要看看紀忠的武技如何,把馬往旁一帶,勒馬橫槍,看他二人動手。鐵面僧紀忠來到高傑的面前說:“鼠輩休要逞強,你我分個高低!”
身臨且近,慢慢說道:“高傑你還不快走!你我假戰三合,佯輸詐敗,你就去吧。”這裏二人密言說罷,那高傑果然與紀忠戰了有兩三個照面,鐵面僧紀忠照定高傑頭頂就是一棍。高傑用槍橫壓過樑,往上一迎,撒馬往東就敗。小霸王楊勝一瞧,紀忠真乃英雄也,說:“這個鼠輩果然猛勇,諸非兄長,別人萬不是他的對手哪!你我暫且回山喫酒,不必追趕他了。”帶領人馬歸回湖耳山來。
且說高傑來到東邊樹林之內,見着侯化素,說:“侯禿子,你要不是我,你死在小霸王之手。”侯化泰說:“咱們回廟吧,我不與你一般見識。”說罷,二人繞山環往南走了約一里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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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對面跑來一人,渾身滿臉都是血跡,一見侯化泰,連說:“侯大哥救人!後面賊人追將來了。”侯化泰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辦案的班頭夏德芳,連忙問道:“爲何你這等模樣?”
夏德芳說:‘我自四方鎮與衆位分手之後,我探訪九首真人李長齡的下落。那日我在永善縣一見九首真人李長齡,我想要拿他,不料這賊人本領高強,武藝出衆,因此我被他用暗器打了一身重傷。適才他把我追將下來,求二位相助!”高傑一聞此言,氣衝兩肋,說:“好一個鼠輩,膽敢拒捕官人!你把我帶了去,把他拿住。”
正說之間,忽見對面來了一個老道,手執寶劍,說:“夏德芳休走!”高傑跳下馬來,擺手中單鞭,撲奔老道而來,說:“老道別走,看鞭!”蓋頂就砸。老道往旁邊一躥,擺寶劍分心就刺。走了兩個照面,老道掏出一宗暗器,照定高傑面門打來。高傑往旁邊一躥,一瞧,原來是一片飛鉢,用單鞭照定老道打去,老道並不放在心上。二人又走了幾趟,老道一連打了幾片飛鉢,高傑用單鞭磕開,氣得老道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自己武藝又贏不了高傑,只可把寶劍一擺,跳出了圈外,說:“小輩,祖師爺失陪了!”那高傑並不追趕,把夏德芳叫至近前,說:“班頭,我看你也是一個英雄,我送你一個地方,投奔我的朋友那裏,不知你意下如何?比你當班頭勝強百倍。”
夏德芳說:“叫我投奔哪裏去?”高傑說:“西海岸獨龍關有一位總兵官,名叫張廣太,爲人甚是精明強幹。你投奔他去,倒是進步之所。”夏德芳說:“也好。求老爺給我寫一封書信接見去。”高傑說:“你跟我走吧。”
夏德芳跟隨二人來到鐵善寺。高傑把馬拴至東跨院,帶領夏德芳來到西院上房,給衆人見禮。高傑叫馬成龍給夏德芳寫了一封書信,打發夏德芳起身去後,那王天寵問道:“你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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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時候往哪裏去了?”侯化泰把上項事情細說一遍。王天寵說:“你老人家從此不可去了,倘惹出事來,你我倒不怕,恐連累這一座鐵善寺廟內,多有不便。”侯化泰說:“我們再也不敢去了。”
衆人正在談論之際,忽聽外面叩打山門。小和尚出去,把山門開放,原來是鐵面僧紀忠與白少將軍回來了。進得門來,說:“好險哪,好險!侯老英雄與高將軍爲何前去罵山? ”侯化泰說:“我一時粗魯,廟主休要見怪。”把方纔之事又重說了一遍。天色已晚,大家歸座。白少將軍重新把衣服換好,辮子編上,掌上燈光。馬成龍問:“白少將軍,湖耳山地勢如何?”
白少將軍說:“此湖耳山正西乃是金沙江發源之所。靠正西一帶,有石湖,水內出些魚蝦。那山之西北有稻田地五千畝,是湖耳山屯田養兵之所。北面有兩個山峯:一個是青石峯,一個是峨頭峯。若要進兵,先取了這座山,方能往雲南進兵。”衆人用完了晚飯,天有初鼓之時。高傑平生有個毛病,喫飽了就困,非睡覺不行,高傑說:“你們衆住說話,我要到西屋內睡覺去了。”站將起來,出離北上房,到西廂房北里間屋內順前檐牀上,和衣而臥,躺下就打呼聲。高傑睡着了不表。
單說鐵面僧與衆人正在談話之際,忽見朱天飛站起身來往外去了,衆人也不在意。原來衆人正在談話之際,檐上趴着一個人,怕是湖耳山的奸細前來竊聽官事,那朱天飛出來,往各處一找,並不見有人;自己連前帶後各處找過,並不見動靜,方纔迴歸上房之內。
這條人影兒不是別人,正是那九首真人李長齡。他雖然是落荒逃走,但懷恨在心,暗中繞道跟隨,到了那高坡之處站立,偷看他三人一同繞山路進了鐵善寺去了。李長齡心中說:“今夜晚你們休想活命,我是斷不能饒你衆人!”自己找了一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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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買了些酒飯,喫喝已畢,天已黃昏之時,他收拾齊備,這才竟奔鐵善寺而來。天有二鼓以後,他飛身到了內院,在各處尋找。見西院北上房燈光閃爍,裏面坐定胖馬馬威龍、瘦馬馬夢太衆位英雄。老道正觀看之際,忽見朱天飛從裏面出來,嚇得九首真人李長齡躥至在廟外,在松樹之上躲避。片刻之工,復翻身躥進廟來。看見西廂房中隱隱燈光,他身臨且近,在窗欞外用舌尖把窗欞紙溼破,往裏面一看,但則見靠着西牆有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子,桌上放着一個燭燈,點着一盞羊蠟。
順前放一張大牀,牀上躺着一條大漢。正是仇人高傑。李長齡回頭一看,院內無人,他一想:“先結果這個人,然後等大衆睡着覺,再結果他等的性命。”急忙來到西廂房簾櫳以外,見屋中蠟花多長,靜悄悄,空落落,並無一人。隨手掀起簾櫳進去,手執寶劍,到北里間屋中。一見高傑正在睡熟之際,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舉寶劍照定高傑脖頸,“噗哧”就是一劍,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咕嚕嚕叭達”,人頭墜落於地。
高傑可沒死,死者卻是九首真人李長齡,原來是被朱天飛在後面一刀殺死。這朱天飛手提人頭來到北上房,對衆人說道:“我把刺客殺了。”嚇得鐵面僧打一個寒戰:“這必是湖耳山的賊黨前來,哨探我廟中消息,怕還有餘黨逃走,那可就不好了。”
朱天飛說:“就是這一個老道,並無第二人。”鐵面僧紀忠叫孫壽、葛福把屍首連人頭搭出去,扔在澗溝之內,把西屋內血跡收拾乾淨。此時高傑尚然未醒。侯化泰來到西廂房,用手一拍高傑說:“渾小子,醒醒吧!”高傑睜眼一看,說:“侯禿子,你別來擾我,咱們兩人可不玩笑。你這麼大年歲,還淨鬧!”
侯化泰說:“你彆着急,你問問孫壽、葛福,方纔你這屋中鬧刺客沒有?”孫壽、葛福說:“可不是嗎!方纔來了一個老道,要殺你老人家。”侯化泰說:“是不是?要不是我,你早作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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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之鬼了。”高傑說:“老哥哥,你是我救命的恩人!”聞屋中尚有血腥氣,侯化泰說:“你跟我到北上房觀看觀看。”高傑來到北上房,大衆齊說:“你睡得好死!”侯化泰說:“還不給我叩個頭,謝謝我?”高傑是個實心人,聽衆人一說,他連忙跪倒,衝侯化泰叩頭,說:“侯老英雄,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再不敢瞧不起你了!”侯化泰哈哈大笑,說:“你起來吧!”高傑站起身來,見馬夢太微微冷笑,說:“高傑,你今日可上了當了,真救你的那個人哪,在這裏。”用手一指朱天飛。高傑說:“原來是朱老英雄救的我,我給你老人家叩頭!”
飛說:“ 這是小事,高賢弟請起吧。”高傑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用手一指侯化泰,說:“你這老匹夫,當着衆人耍笑我!
你就是再給我叩三個頭,我才饒了你哪!若要不然,我死把你的腦袋揪下來!”侯化泰說:“你彆着急,我也沒叫你給我叩頭哇?你自己願意給我叩頭。”高傑過去伸手要揪侯化泰,侯化泰往旁邊一閃,說:“你別不要臉!難道說侯太老爺還怕你麼?”
伸手拉刀,就要與高傑動手。衆位把他二人勸開。高傑怒氣衝衝,大有不悅之色。侯化泰坐在那裏還不依不饒的,只說高傑藐視人。王天寵說:“ 侯大哥,你這麼大年歲的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哪!你應該有個容讓。”朱天飛在旁也說:“侯賢弟,你作事就不對。他是一個渾人,你冤他作什麼?”馬成龍說:“這件事是侯大哥的不是。你們二位誰也不要記恨着了。”白少將軍和倭侯爺也是這樣的說法。
侯化泰一語不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衆人疑惑侯化泰上外邊方便去了。焉知道侯化泰被衆人一說,羞氣難當,自己出了鐵善寺,仰面觀瞧,滿天星斗,皓月當空,鏡光似水,如同白晝一般。侯化泰嘆了一口氣,說:“ 我遊蕩江湖數十年,連一個朋友都沒交下。適才乃是一件小事,衆人都說我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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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免我從這裏直奔雲南,我也不回來了。要能把八路都會總吳恩捉住,把他首級割下來,至大清營奉獻,也叫那一干人看一看我是如何人也!”自己心中盤算,往前行走,不知不覺天到五鼓,見左右無人,大路之上俱都是高山峻嶺,樹木森森。自己又嘆了一聲,說:“ 人生在世,日月如梭,光陰荏苒,不知不覺,老將至矣!我今年六十九歲的人,明朝二十日就是我的生日。正在桃花盛開,又佔了一個正午時,有人給我細看流年八字;說我一生太孤獨的很哪!我這一到雲南,死生未定。大丈夫生在亂世,焉能偷閒躲懶!我惟有一命答報君王。”
又往前走了有二里之遙,紅日東昇,天色大亮,見前面黑暗暗,霧潮潮,彷彿象山莊鎮店相似。及至身臨且近,原來是小小一座鎮店,南北的大街,東西的鋪戶。街上來往之人不少,不像離亂之世。侯化泰想要找一個客店歇息歇息,見路東有一座德興客店,粉牆之上書寫着大字:“ 德興客棧,草料俱全,安寓客商,仕宦行臺。”侯化泰進了大門,說:“ 店家,有閒房給我找一間。”小夥計說:“ 有東上房三間。”侯化泰說:“你頭前帶路。”不至東上房,問小夥計說:“ 茅房在哪裏?
我要方便方便。”小二用手一指,說:“ 就在這北邊。”侯化泰解完手回到東上房,一看牆上貼着一張畫。侯化泰不瞧猶可,一瞧此畫,嚇得癡呆呆一陣發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
馬傑戲耍侯化泰英雄偷探龍峒山
詩曰:
昨日今朝事不同,光陰過隙若秋風。
何須好謀何須惡,命裏無時總是空。
話說追風仙猿侯化泰來到在德興店內,到了東上房一看,那牆上掛着一軸畫,畫的是西海岸獨龍關神吼戲仙猿。畫的是一個老頭兒,手中拿着一個藤圈,旁邊站着一個禿老頭兒,寫的是:“朱天飛戲要侯化泰”。侯化泰看了一愣,問夥計:“這張畫是誰掛的?”小夥計說:“ 你要提起這一軸畫來,是一位神仙掛的。頭一個月來了一位道爺,善曉過去未來之事,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說他是在空空山清虛洞那裏參修,住在我們這店內,把這軸畫給我掛在屋中,他說這軸畫不準叫我摘下去,畫上畫的是雲南鏢頭鑽雲神吼朱天飛在西海岸獨龍關戲耍追風仙猿侯化泰。他還說今天我們這店中準有一個人來,住在這屋內,他是山東省東昌府二十五里鋪侯家寨的人,此人姓侯,名叫化泰,綽號人稱追風仙猿。此人今年六十九歲,三月二十日午時生人,該當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死在我們這屋內。”
侯化泰一聽此言,嚇得打了一個冷戰,低頭一想:“ 莫非我的大數已到,該當死在此處?”又一想:“我此時並無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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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妖人蠱惑人心。”說:“ 小夥計,這個神仙走了沒有?
你告訴我。”小夥計說:“ 他沒走,還在我們這裏住着哪。”
侯化泰間:“ 在哪屋中住着?我去看看他去。”小二說:“ 就在北上房,你跟我來。”侯化泰跟隨在後,到了北上房以外,見小夥計進去說:“祖師爺,有人拜望你來了。”只聽裏面一聲“無量壽佛”,說:“叫他進來吧!”小二把簾子打起來,侯化泰跟進上房,見正面八仙椅子上坐定一個老道,正是紅鬍子馬傑。侯化泰說:“你冤苦了我啦!”馬傑說:“侯老英雄,我是和你詼諧,不要見怪於我。”侯化泰說:“你是從哪裏來?”
那馬傑說道:“ 我自從離`了大清營就來到此處,住在清化鎮德興店內。昨夜晚晌,我在各處哨探,遇見你在樹林之內短嘆長吁。自言自語,我方跟下你來了,來到這裏,你先進店,我隨後進店。那一軸畫,是我閒暇之時畫的,叫小夥計掛在東上房,故意戲耍於你,那話都是我教給他的。”侯化泰說:“是了。
你在這裏探訪賊人的機密,可探什麼消息出來了沒有?”馬傑說:“ 我探出一段事情,甚不易辦。此去往正南昭通府大路,有一座龍峒山,山下有一座鎮店,名爲七寶鎮。有一位勸善會總蔡文增,他在那裏帶領有一萬人馬,分爲二十個營頭又設了十座大營的人馬,在金沙江操演水戰,安了一座水師連營。這一萬人馬,在龍峒山操演陸隊,每逢初一、十五,在山下七寶鎮收養童子兵,他收去童男童女帶到山上,好練妖術邪法。此人神通廣大,術法無邊,會打五雲筒。”侯化泰聽罷,說:“甚好,今天無事,我要哨深哨探再議。”那馬傑忙說:“不可,你在此等俟,我去與你哨探明白,你速回大清營送信。然你爲何一人來到此處?他們衆人都在哪裏?”侯化泰把上項之事又述說一遍。馬傑說:“ 你在此等候,我明日準來。我送你回大清營。爲此小節,也不可傷了弟兄的和氣。”侯化泰說:“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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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的性情,那也不算什麼,你就去吧,我這裏等你。”馬傑告訴店中小夥計算帳,給了店錢,自己出離了德興客店,往昭通府去了。
侯化泰坐在屋中甚是煩悶,和衣而臥,心神不定,一陣的麻亂,心裏說:“ 不好,莫非我有什麼大禍臨身?”自己翻來覆去,躺在牀上竟睡着了。方一閤眼,覺着迷迷離離,似乎要睡,類乎醒着,彷彿是到了家中的樣式,見了兄弟。侯化泰正在廳房坐定,正然談心說話,只見兒子與侄兒給他行禮,心中甚爲喜悅。忽然間,四外火起,嚇的他站起來,慌忙逃走。忽見房上那一根房梁照寶他頭頂砸將下來,嚇得侯化泰“哎喲”
一聲,一下栽倒在地。醒來時,原來是南柯一夢。自己嚇得心中砰砰直跳,站起身來到外面一看,一輪紅日將要西沉。他一想:“ 總是我睡多了夢長。昨夜晚一夜並未睡覺,莫非我身倦體乏,方得此怪夢?”叫過夥計來,打過洗臉水來淨淨面,要了一些酒菜,自己獨自飲酒。
正喫得高興之際,只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人,身高九尺向外,身穿青布小夾襖,青布中衣,腰繫搭包,手中拿着一個小包袱。此人面如白紙,兩道眉毛往下耷拉着,一雙闊目圓翻。
容長臉,白眼珠往外努着。侯化泰一看,來者非是別人,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他是從神力王爺大營中來。只因倭侯爺與馬成龍等八個人去探湖耳山,直到這般時候不見回來,老王爺甚不放心,派張大虎前來探他八個人的下落。張大虎他過了湖耳山,所過的村莊集鎮,各店中細訪,並不見這八個人的蹤影。
他來至這座清化鎮,一找到德興店內,問小夥計,你這店內可有八個人住着,也有山東人,也有直隸人,也有江蘇人,如何的模樣兒。那小夥計說:“我們這店中沒有住這些人。”侯化泰早已看見,說:“張賢弟,你這裏來,我有話和你說。”張大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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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是侯化泰,心中就放心了,說:“ 大哥,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裏作什麼?他等衆人哪裏去了?”侯化泰說:“ 坐下,咱們兩人喫酒。你是從哪裏來?”張大虎把找大清營八個人未見的話說了一遍,說:“ 我那王大哥他哪裏去了?”侯化泰說:“是親三分向。你先不打聽別人,先打聽你王大哥哪裏去了。
你卻來遲,你見不着他了。他七個人探小竹子山,全皆死在那裏了。”張大虎一聽,心中一慟,“哎喲”一聲,栽倒就地,說:“可惜我這幾個知己的朋友,都死在妖人之手!”侯化泰“噗哧”一笑,說:“你起來,我與你鬧着玩哪!”張大虎站起身來。
說:“ 侯大哥,我這條命是不要了,我到小竹子山,替我衆位朋友報仇!”說罷,轉身就走。侯化泰說:“你回來!他們大衆一個也沒死,都在湖耳山鐵善寺內。”他這裏說着話,張大虎早去遠了。侯化泰說:“這個人太實心了,我說什麼他信什麼,不免我追他去吧,倘要落在賊人之手,倒是我的過處。”說罷,站起身來,往外就追,出離了這座清化鎮,並不見張大虎往哪邊去了。自己無奈,回到店中,越想越感到自己這個事情做得不好:“ 倘若張大虎死在小竹子山,如何對得起王天寵與衆位?”自己酒飯也不喫了,算還了店飯帳,打算明日一早起身,到小竹子山前去探訪張大虎的下落。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清早,出了德興店,要上小竹子山,自己也不明白道路,料想往正南走沒錯。走到天有晌午之時,前面有一座大鎮店,進了北村口一直往南,走到十字街,見這裏人煙稠密,路東有一座酒飯館,字號是“ 宴芳樓”。進去一看,上首是櫃,下首是竈,一直往後,靠東邊往南,上了樓梯,上面一看,是!
臨街六間酒樓,上面都是金漆八仙桌椅、條凳,牆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畫的都是山水人物,倒也清雅,侯化泰靠西窗戶找了一張桌子落座,叫過賣前來,要酒要菜。問過賣:“ 這座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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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叫什麼名字?”過賣說:“ 叫七寶鎮。”侯化泰聞聽,說:“是了,此處就叫七寶鎮。今天有什麼熱鬧?”小二說:“今天我們這裏祖師爺收童子兵。”侯化素向:“是哪位祖師爺?姓什麼?”過賣說:“ 那位祖師爺姓蔡,名文增,別號人稱勸善會總,就在這正西”侯化泰問:“ 怎麼叫收童子兵哪?”過賣說:“ 你老人家原來不知道哇?我叫劉快嘴,我是最愛說話。
你老人家許是遠方來的。我告訴你吧,我們這裏屬昭通府管,都是天地會八卦教所轄之地,家家都有戶口冊子,祖師爺按戶要人,並要童男五十名,童女五十名,都要過十歲以外的。如要送去童男一名,給白銀五十兩,每個童子都是管喫管穿,每月初一、十五日,放工一天。如要家中有小孩子不送來,被祖師爺查出,滅門之禍。今日在這七寶鎮的正西,你看那裏搭着蓆棚,四外有兵護守,今日正午點名。那些個小戶人家都願意把兒子送了去,那些大戶人家都捨不得骨肉分離。今日也有哭的,也有笑的,你老人家去到那裏看熱鬧去吧。”
侯化泰一聞此言,緊喫了幾杯,算還了酒飯帳,下了酒樓,一直往西,到了村口以外。只見路北高搭蓆棚,四外有繩兒攔截,不準閒人過去,兩旁瞧熱鬧的,人山人海。這些個八卦教匪之兵,俱都是白綾子纏頭,身穿青號坎,白邊白月光,都是年力精壯之人。此時蔡文增尚未來到。正西有一里之遙,正是龍峒山口,南北直立兩個大山峯,山坡插滿了旌旗,分青、黃、赤、白、黑,槍刀密佈,殺氣騰騰。往南一看,東西一道大江,水花滾滾,白浪滔天。那金沙江北岸上是水師連營,明分八卦營寨,裏面出入有門,進退有法。
侯化泰正在觀看,忽見正西山口號炮驚天,由龍峒山闖出一營馬隊,約有五百之衆,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繡團花分五彩,勒着銀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茨菇葉;都是粉綾色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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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袍,上繡一枝梅的花朵,腰繫絲鸞帶,肋下佩刀,足下薄底快靴,坐騎快馬,鞍轡鮮明,懷抱長槍,明晃晃,有一尺多長的槍頭兒,通紅的槍桿。馬隊過去後,跟着五百步隊,都是粉綾色卒巾,身穿號坎,懷抱四尺多長的斬馬刀。步隊過去,後面就是十六個道童兒,手打着金鎖提爐,後面有一乘八人大轎,敞着轎簾,看得真切。見裏面端坐着一個老道,頭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穿紫緞色一件道氅,上面鑲嵌金八卦,分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中間太極圖,足下高腰襪子,厚底雲靴,脅下佩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金吞口,金挽手,黃絨穗飄擺;面如紫玉,兩道掃帚眉斜飛入鬢,一雙虎目圓翻,二目神光爍爍,皁白分明,高顴骨,三山得配,四方口,海下花白鬍須,看年歲,足有花甲以外。後面跟定四員大將,各跨坐騎。侯化泰一看,正南上騎馬的,正是大耗神梅峯、逍遙會總張寶任、太平會總任鳳姣。後面還有一個蔡文增的徒弟八河龍王呂道明。侯化泰看夠多時,心中一動,想要拉單刀過去刺殺蔡文增。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
追風猿七寶鎮遇險白勝祖扮道人探賊
《十要歌》曰:
人要謙,人要謙,從來自己決生嫌。惹禍必因好事多,扛幫豪橫牽釁連。聽我歌,莫性偏,見人禮貌笑顏添。姦盜邪淫行不得,若還狂妄定招愆。親朋個個都歡喜,鄉黨恂恂一味謙。
話說侯化泰想要拉刀過去行刺,又見賊人人多勢衆。不敢下手。他鑽入看熱鬧人羣之內,只見前面那些個打道的兵丁說:“閒人退後,祖師爺來啦!大家齊要跪接祖師爺!”那些瞧看熱鬧之人俱不敢違背,大家連男帶女跪倒一片,惟有侯化泰在當中丁字步一站,並不跪倒。後面有張主任在馬上看得明白,跳下坐騎,把馬交給從人,來至侯化泰面前,用手一指,說:“這位朋友貴姓啊?”侯化泰說:“ 你問我呀?大老爺姓侯,雙名化泰,綽號人稱追風仙猿。鼠輩,你可知道?”張寶任說:“好!你就是前者盜八路都會總陰陽八卦幡的那個侯化泰?會總爺早就認識你。你的膽量不小,敢來至七寶鎮瞧探軍情!待會總爺將你拿住,前去報功!”過去雙手掄刀,劈頭就剁。嚇得瞧熱鬧之人往兩旁一閃,刀落下去,再找侯化泰,蹤跡不見。
張寶任覺着身後一陣涼風,自己一縮脖頸,慌忙閃開,嚇得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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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是汗。這邊任鳳姣一看,連忙趕奔前往,協力幫助。侯化泰在當中一站,張主任擺刀分心就扎。侯化泰先不躲閃,見刀臨近,侯化泰一轉身,賊人這刀就扎空了。往前一探身,侯化泰手起刀落,張寶任死屍栽倒在地。任鳳姣掄刀照定侯化泰就剁。
侯化泰拿眼盯住了,並不躲閃,見刀相隔且近,侯化泰乃是行俠作義之人,知道賊人剁這一刀是誆招,你要躲,他就變架勢,分心就刺;你要不躲,那刀就實拍拍的剁下來了。侯化泰等刀臨且近,自己順水推舟勢,竟將太平會總任鳳姣結果了性命。
那邊賊兵大亂,蔡文增吩咐:“齊隊拿人,別放走了這個奸細!”
只見侯化泰身形一晃,瞪者看熱鬧之人肩頭,躥在南房以上。
葵文增下了轎,再一展眼,就不見了。蔡文增點了點頭,說:“大清營能人果多,今天連殺了我兩員大將,在我眼皮之下,他覺自逃走。”吩咐手下之人:“急速將此人拿獲,不許漏網!”又派人把任鳳姣、張寶任兩個人的屍首裝殮起來,派人把靈棺送到他二人家去。
蔡文增來在這七寶鎮裏面,設擺座位。蔡文增落座,呂道明、梅峯及賊兵在兩旁站立。先把七寶鎮臨近十三村的花名冊打開一看,按帳點名,收了五十名童男、五十名童女。本家之人各把銀子領下去,童男、童女各用小轎搭回龍峒山去。蔡文增今日草草完事,坐着轎,帶着馬步軍隊回山。方走至山口,忽見糧臺之上火起,嚇得蔡文增亡魂皆冒,說:“ 這件事可不好了,必是大清營派人前來斷我的糧草,計毒莫過絕糧!”連忙催動人馬進山。到了白石樑,忽見山上小頭目李海跪倒轎前說:“ 報!山上火起,着了子字太豐倉。現在傳鑼救火,不知被何人所燒。”蔡文增一擺手,說:“ 知道了。”往西走了不遠,到了迎恩關,南北都是山,當中修了一道虎溪橋,高有二丈有餘,上安檑木滾石、灰瓶炮子,甚是兇險。當中一座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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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杆“師”字旗,上面有字:“改山河扶保真主,轉乾坤另整大清。”蔡文增進了關城,往西走了不遠,往北一拐,四面是山,當中一片空寬之地,方圓有三十里地,乃是他修下的一片教軍場。靠正東山邊是十二號倉廒,分“子、醜、寅、卯”十二字,裏面糧米堆積如山。這個太豐倉失火,蔡文增吩咐梅峯帶領兵丁救火,他也叫轎子站住,下了亮轎,站在山坡。只見眼前一人,衝定蔡文增一站,說:“蔡文增,你認得侯大爺麼?”
蔡文增睜睛一看,正是追風仙猿侯化泰。蔡文增說:“好孽障,膽敢前來燒燬我的倉廒!今天你休走!”拉出寶劍,撲奔侯化泰而來。侯化泰見賊人多勢衆,不敢和他交手,一直撲奔迎恩關,跳牆出去。蔡文增也跟出去。
原來是侯化泰殺了張寶任、任鳳姣之後,知道龍峒山裏空虛,自己進了山口,打幽暗之處,爬山越嶺,進了這座迎恩關。
到了子字太豐倉,見裏面糧草充裕,修得倉廒整齊,外面有些更夫、兵丁看守。他跳進倉廒,從百寶囊掏出引火之物,把正北倉房點着。少時間,烈焰騰空,金蛇亂竄,風借火勢,火借風威,少時之間,各處皆着。怎見得?有贊爲證:南方本是離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烈性炎炎,大廈宮室難站。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震火翻。猶如平地火焰山,立使人人忙亂。
四面更夫一看倉廒火起,慌忙拿出銅鑼來,鳴鑼聚衆。四外教匪兵丁也都聽見,大家各擺兵刃前來救火。侯化泰早跳出倉外,在樹林之內躲藏。只聽鑼聲一片。
少時,蔡文增已到,帶着馬步軍隊前來救火。侯化泰一想:“不免前去見見賊人,叫他知道我的厲害。”想罷,跳下樹來,站在山坡說:“ 蔡文增,你可認識我侯老爺?”蔡文增擺寶劍過去要與他動手,侯化泰見人多勢衆,心想:“ 我把他引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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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以外動手拿他。”自己躥出迎恩關龍峒山東山口以外。蔡文增隨後趕到,說:“ 侯化泰,祖師爺正想拿你。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天我要替八路都會總報仇雪恨!”
侯化泰見後面並無別的戰將跟隨,自己把刀一順,說:“ 蔡文增,你偌大的年歲,太不知識時達務,作此悖天逆理之事,幫助吳恩造反,殺害生靈,荼毒百姓。今天神力王統帶天兵,把峨嵋山已破,你等聚首雲南,不過烏合之衆。你要是獻龍峒山投降,免你一死。如要不然,我當時就結果了你的性命!”那蔡文增哈哈大獎,說:“ 侯化泰,你倚仗你身體伶俐,花言巧語,你來,會總爺也不能饒你,我要結果了你的性命,如探囊取物、反掌看紋!”伸手把五雲筒摘將下來,把寶劍還入鞘內,照定侯化泰一甩,只見一股青煙撲奔侯化泰前胸,有核桃大一個煙彈碰在身上,散開一片火光。侯化泰說聲“不好”,知道這五雲筒的厲害,連忙回頭就跑,身上衣服已着。他就地一滾,把衣服火壓滅,方纔站起來。蔡文增使五雲筒又照他一甩,侯化泰仍不敢動手,撒腿就跑,口中只嚷:“好厲害!吾命休矣!”
蔡文增說:“ 你休想逃走,我非燒死你不成,替我那張寶任、任鳳姣報仇!”侯化泰見賊人緊緊跟隨,料想不能活命,自己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身入險地,知道不好,自己飛也似往前逃走。
一直往東北走了有一里之遙,見眼前有一道沙崗子,是由西北直向東南,那沙崗子有一丈多高。侯化泰的衣服全都着了,自己身上燒了一身火泡,心內發慌,連說:“不好!吾命休矣!”
自己把牙一咬,躥上了沙土崗子之上。心裏一慌,往後一仰,翻身倒於沙土崗子之上,往東北一滾,滾下山坡去了,“哎喲”
一聲:“吾命休矣!”那勸善會總蔡文增一看,把五雲筒背好,伸手拉出寶劍來,說:“ 好孽障,你這可走不了啦!”忽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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麪人聲吶喊,原來是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這兩個人都是蔡文增的徒弟,都是全身的武藝,水性精通。九江太歲是方纔從水師營來,聽見龍峒山內起了火,他是前來救火,見師弟呂道明帶着五百名飛虎隊撞出了山口,說:“ 好大膽的侯化泰,你休想逃走!”王道興說:“ 賢弟,你往哪裏去?”
呂道明說:“ 師兄快來吧!你看咱們師傅追下奸細去了,千萬別放走了他纔好!那奸細名叫追風仙猿侯化泰。”王道興說:“既然如是,你我弟兄趁此前往,休要放他逃走!”二人各帶着五百名飛虎隊,追到這沙崗不遠,只見他師傅蔡文增披出寶劍,口中大罵:“ 侯化泰休想逃生!”呂道明、王道興說:“師傅休要忙,我二人來也!”蔡文增說:“你二人來了甚好,侯化泰已滾下沙崗子那邊去了。”呂道明說:“既然如是,你我追到那邊,結果他的性命!”
話言未了,只聽沙崗子東背後一聲“無量壽佛”,信口作歌。蔡文增止住腳步細聽,聲音清亮。歌曰:玄中妙,炒中玄,王清教下有真傳。也非聖,也非賢,只因洞中苦修煉。口服金丹元神獻,方顯三清有真傳。
歌罷,從東背後上來一位黃冠羽士,玄門道教。蔡文增睜睛一看,但則見來者老道身高六尺向外,頭戴皁緞色的道巾,身穿寶藍色的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杏黃色絲絛,足下白襪、雲鞋。再往臉上一瞧,面如白玉,短項圓頭,面朱脣紅,眉分八彩,目如朗星。神清氣爽,仙風道骨,品貌不俗,頗有神仙之氣;背後背定一口寶劍,手拿蠅甩,看相貌正是少年,用蠅甩一指,說:“ 蔡文增,你好大膽量!見了祖師爺,還不下跪!
你往哪裏走?”蔡文增說:“ 你是何人?”就聽那道人說出幾句話來,嚇得蔡文增慌忙跪倒叩頭。不知他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
白勝祖假充神仙小霸王連勝三陣
詞曰:
富比王侯,你道歡時我道愁。求者多生受,得者頃復憂。休,淡飯似珍饈,布衲勝文繡。天地吾廬,大廈何須有,因此把家舍田園一筆勾。
話說蔡文增正追趕候化泰,忽見對面沙崗之上來了一位老道。這個老道不是別人,正是過海銀龍白勝祖。他因侯化泰走後,與衆位英雄大家着了半天急。白勝祖說:“侯老英雄這一走,恐怕他要上雲南。”鐵面僧說:“此人心高性傲,眼空自大,恐怕到雲南受他人之算。眼下七寶山興隆鎮收童子兵,怕他往那裏去。要往那裏去,是九死一生,恐怕難討公道。既然如是,你我前去找他去。”紀忠又說:“去可不易。那蔡文增詭計多端,神通廣大。”白少將軍說:“天地會八卦教是什麼年所興?何人所立?”鐵面僧紀忠說:“提起這話就長了。我原先也不知道,後來我與小霸王楊勝結爲生死弟兄,他都告訴我了。那八卦教始興於明末祟禎三年,江西吉安府吉水縣太極觀有一位得道的高人,此人姓畢,法號道成,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善曉過去未來之事。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姓袁,叫袁智幹;二徒弟叫雷智道;三徒弟叫陳智清。後來這道人朝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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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半路之上。也有說騰空成仙,也有說隱遁的,其說不一。
事到如今,並未見此人下落。”衆人聽罷。那白少將軍這人,他是精明強幹,聰明過人,自幼兒博學多覽,諸子百家各種書籍全都讀過,可謂文武兼全,智勇足備,即問鐵面僧紀忠:“你有老道衣服借我一件穿。”紀忠說有,叫徒弟普明到西院中把黃松山存的那包裹拿過來。普明去不多時,把包裹取來,打開一看,是一身老道的服式,連蠅甩帶寶劍,一概全有,白少將軍穿戴起來,甚是合體,叫紀忠把他辮子拆開,挽了一箇中心發纂,說:“紀師傅,明日你帶我到龍峒山七寶鎮那裏哨探哨探,你可有這膽量麼?”鐵面僧紀忠說:“那我倒行。只要少將軍敢去,我情願當一名嚮導。”馬成龍等說:“少將軍,此時去不得!妖人詭計多端,神通廣大,恐受他人的算計。”
白少將軍說:“無妨,我自見機而作。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必要做出一件轟轟烈烈之事,也不辜負此身!”馬成龍說:“既是白少將軍要去,必是英雄所爲,我等大家送行。”叫小僧人預備酒。少時,普明把酒席預備齊整。大家開杯暢飲,喝至三更以後,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紀忠帶白少將軍出離了鐵善寺,帶着小徒弟普明,各帶隨身兵刃,頭一天住在半路客店。次日早飯以後,帶領白少將軍撲奔七寶鎮而來。方走到沙崗以後,忽見侯化泰從沙崗之上“哎喲”了一聲,一個跟頭栽將下來。白少將軍眼快,說:“了不得啦!侯老英雄遇害了!你先派人把他背入樹林之內,你先別管我。”鐵面僧紀忠說:“少將軍小心了!”白勝祖一聲“無量壽佛” ,這纔信口作歌,越過這道沙崗,口唸“無量佛”,用蠅甩一指,說:“蔡文增,你等好大膽量!見了祖師爺,還這等大模大樣!”蔡文增說:“ 你是何人?”白少將軍說:“我乃江西太極觀畢道成是也。前者朝南海,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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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我隱於靈芝山藏珍島藏珍洞內。昨日我在洞中打坐,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道你等有難,特意前來打救你等。”蔡文增一聽,嚇得呆呆發愣。他心中半信半疑,也不知是真是假。
又一想:“ 我把他讓到龍峒山,我細細的盤問他,再爲斟酌。
先倒不必打草驚蛇嚇唬他。”想罷,向前磕頭,說:“原來是祖師爺仙駕來臨,弟子等有禮!”跪倒磕頭,連王道興、呂通明俱皆跪倒叩頭。蔡文增心中暗喜,說:“此人要真是我們祖師爺畢道成前來,我們天地會八卦教大事可成。他要是大清營臥底的奸細,我用話把他盤問出來,將他拿住,審問大清營的虛實,然後把他解送大竹子山,交與八路都會總吳代光辦理。”
主意已定,行完禮,站起身來,說:“祖師爺跟我等進山,再爲行禮。”那白少將軍正想着探望龍峒山的來歷,說:“來,看轎伺候!”不多時,有人把轎子搭來,白少將軍上轎,跟隨蔡文增等竟自上山。
鐵面僧紀忠在暗處一看,嚇得默默無言。又一想:“白少將軍此一去,是凶多吉少。”他無奈何,轉身追上徒弟普明,揹着侯化泰同歸鐵善寺而來。紀忠回頭一看,侯化泰渾身衣服俱被燒燬,周身起了一身火泡,微有呼吸之氣。連夜到了鐵善寺廟內,顧煥章看見,大衆全都一愣,連忙取出一粒奪命金丹,叫小和尚取一碗開水來,用開水把半丸藥化開,與他灌下去。
把這一半藥研開,上在受傷之處。不多時,侯化泰還醒過來,睜眼看了看衆人,又把眼合上。朱天飛“哼”了一聲,說:“侯賢弟,你一生性情偏激,今遭這樣大禍!”大衆無不嘆息。
紀忠叫侯化泰在西廂房北里間屋中養病。顧煥章即問紀忠;”
那白少將軍哪裏去了?”紀忠將暗處偷看,見蔡文增跪倒叩頭,及白少將軍乘大轎與衆上山去了之事,細說了一遍。顧煥章說:“白少將軍這一人龍峒山,咱們該當如何辦法?”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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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說:“此事甚難。咱們要探龍峒山,那賊人有防範,又怕壞了白少將軍的事。”朱天飛說:“你等衆位不必驚慌,此乃小事一段。白少將軍乃是足智多謀之人,斷不致喪在賊人之手。
那人口巧舌能,隨機應變,乃當世的人物,衆位自管放心,不必擔驚害怕。人生在世,死生由命,富貴在天,衆住不必多慮。
看他一生所作的事,料想無事。”
衆人正在談論之際,忽聽湖耳山正北號炮驚天,人聲叫喊。
原來是穆將軍、神力王合兵一處,來打湖耳山。只因派八個人探聽湖耳山軍情不見回頭,老王爺又派張大虎前去探訪八個人的下落,也是一去並無音信。老王爺心中大怒,疑惑衆人死在妖道之手,因此與穆將軍合兵一處,浩浩蕩蕩的帶領四十萬大隊人馬,殺奔湖耳山而來。穆將軍派前敵先鋒副將王金龍管帶,接應隊是副將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那馬步全軍的都救應是金刀將鄧龍。穆將軍與老王爺自統中軍,旌旗招展,殺氣騰騰,一路之上,秋毫無犯。王金龍帶着五千奮勇隊,馬上加鞭,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哨探。
這日,大軍正往前走,忽聽探馬報道:“前面已到湖耳山。”王金龍吩咐派二千人馬安營下寨,挑選三千精壯之兵在山前亮隊。王金龍橫槍立馬討戰。忽聽湖耳山號炮驚天,順着山樑下來一隊人馬。王金龍一看,與天地會八卦教打扮不同;兩杆皁色大旗,分爲左右,蜈蚣走穗,火鴉掐邊,墜角銅鈴被風一擺,“噹啷啷”直響。左邊有五百飛虎馬隊,右邊有五百馬隊,當中二千步隊,壓住坐纛。但剛見門旗開處,當中顯露出一員大將。此人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大項短,虎頭燕頷,四方臉,面如烏金紙,兩道峨眉直插入鬢,一雙闊目圓翻,四方口,海下無須,正在幼年;座下騎一匹烏雅斑豹駒,手中擎着一條渾鐵點鋼槍,助下配一口寶劍。你道此人是誰?就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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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楊勝。兩旁左右有四員大將,就是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等四人。
王金龍在馬上看罷多時,拍馬持槍,大喊一聲說:“叛逆之賊,膽敢抗拒天兵!”那小霸王楊勝說:“哪位前去擒此鼠輩?”獨角虎趙昆說:“我去也!”拍馬掄刀,照定王金龍就剁。王金龍用手中槍往外一磕,趙昆的刀是用青龍出水瞞刀纂,斜肩帶背劈頭砍下來。王金龍也是行伍出身,少年時打過軍需,在雲南徵過大金川、小金川,智勇雙全,今天與趙昆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個人走了十數個照面,趙昆掄刀劈頭就剁,王金龍用手中槍往上相迎。趙昆順水推舟,一變架勢,照定五金龍脖項剁去了。王金龍嚇得往下一縮脖項,只聽“ 磕嚓”一聲,將得勝盔砍下,王金龍立即撥馬敗回本隊。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催馬擰槍,直奔趙昆。趙昆掄刀就剁。
王緒祖見刀臨近,用手中槍斜抱月往上相迎。趙昆的刀往回一撤,王緒祖擰槍就扎。戰了幾個照面,把趙昆殺敗。周成出來,亦被王緒祖殺敗。小霸王楊勝催馬擰槍,出離本隊,把手中槍一擎,照定王緒祖分心就刺,王緒祖用槍急架相還。二人殺在一處,各施所能,走了十數個照面,王緒祖累的得吁吁帶喘,敗回本隊。金刀將鄧龍出戰,也敗將回來。穆將軍吩咐撤隊安營,免戰牌高懸。知道小霸王楊勝猛勇無敵,看諸將之內並無小霸王楊勝的對手。這座湖耳山甚不易被,不破湖耳山,不能徑達雲南,則吳恩、白練祖這兩個妖道何日就擒,天下何日才能肅清?正在猶疑之際,忽聽外四藍旗來報:“馬成龍等回營。”穆將軍一聽此言,心中甚喜,吩咐旗牌官:“領他幾個人進來。”
書中交代,馬成龍等在鐵善寺聽號炮連天,知道神力王大兵已到,吩咐外面孫壽、葛福鞴馬。馬成龍說:“紀忠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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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非你不可。”鐵面僧問;”馬大人用我作什麼?”馬成龍說:“叫你上湖耳山前去臥底。只要勸降了小霸王楊勝,算你一件奇功。你見機進言,不可造次。他如不降,你也不必回來,你就在他山寨等候。只要我把他拿住,決不傷害他的性命。
我也愛惜他是條英雄,必要勸他投降。”紀忠一聽此言,說:“馬大人真乃寬洪大量之人,我先給你老人家跪倒磕頭,叩謝大人的恩德!”馬大人用手攙起,說:“你就收拾起身,千萬莫誤!我們先走。”那孫壽、葛福已然把馬鞴好,衆家英雄大家起身,直奔大清營而來。到了營門,叫人回稟進去。不多時,旗牌官出來說:“穆帥有令,叫衆位進帳,議論軍情。”馬成龍等隨令進了大帳,給穆將軍磕頭。穆將軍說:“衆位請起。
本帥初到湖耳山,賊將楊勝真是驍勇,我今天連敗了三陣,本帥被賊人挫動軍威。”旁邊有神力將賽鐵蓋高傑說:“將軍不必煩惱,末將明朝前去與賊人決一死戰。”穆將軍說;”甚好,你等大家後帳歇息歇息。”一夜晚景無話。次日,高傑率領人馬,大戰湖耳山。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
鐵面僧橫掃天地會神力將生擒小霸王
詞曰:
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活鬼喬相守;緣盡還分手。休,爲你兩綢繆,披枷帶紐。覷破冤家,各自尋門走,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
話說高傑自告奮勇要去戰小霸王,馬成龍、馬夢太、玉斗、巴德哩四人去掠陣觀敵。穆將軍令下,就派他等前往。高傑點了五千步隊,馬成龍等各鞴戰馬;三聲大炮,出離了大清營,在湖耳山前列成隊伍。”只見湖耳山上一片喊聲連天,闖下三千黑虎隊來。小霸王楊勝勒馬擰槍立在門旗之下,左有獨角虎趙昆、鎮江龍周成,右有金頭豹馮開山、鐵背熊蔣德成,壓住隊伍。高傑說:“四位大人與我掠陣觀敵,看我生擒妖逆!”
一催座下馬,直奔兩軍陣前。小霸王楊勝一見,心中一動,說:“這一條黑漢,那日在山前與我走了有十幾個照面,我看他甚是驍勇,今日因何又在大清營中出來?我要把此人收伏,倒是我一條膀臂,不免我上前勸解於他。”自己方要催馬向前,只見金頭豹馮開山說:“兵主且慢,量此鼠輩有多大能耐,何必兵主親自前往?待末將把此人生擒活捉過來,獻與兵主臺前發落!”楊勝說:“也好。馮將軍須要小心,不可輕敵,此人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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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猛勇。”馮開山說:“知道了。”催馬擰畫杆方天戟,分心就刺。高傑急架相還,動着手。這金頭豹馮開山長得儀表非俗,身高約有八尺,細腰窄背;頭戴藍緞白綾巾,頭勒金抹額,二龍鬥寶,上插兩根白鵝翎,身穿寶藍緞子箭綢袍,周身繡團花,腰繫絲絛,外罩天青跨馬服,單襯祆,薄底靴子。再望臉上一瞧,面如羊肝,紅中透紫,紫中透紅,容長臉面,窄腦門,尖下頦,兩道英雄眉,黑黲黲斜飛入鬢,一雙闊目圓翻,皁白分明,高額骨,海下無須,正在少年。坐騎赤兔胭脂虎,乃是一匹寶馬良駒。手中赤金畫杆方天戟,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高傑一見,分外愛慕,不忍傷害他的性命。見他擰畫杆方天戟分心刺來,用手中渾鐵棍往外一崩,馮開山把戟一撤,兩個人殺在一處。走了十數個照面,馮開山敗回本隊。鐵背熊蔣德成掄鐵棍出來,照定高傑摟頭蓋頂就打。高傑用手中槍橫紮鐵過樑,崩開鐵棍,分心就刺,蔣德成用棍急架相還。二人戰了十數回合,蔣德成戰得力盡筋乏,敗回本隊。
小霸王楊勝一聲喊嚷說:“ 黑漢休要逞能,待我前來拿你!”催馬擰槍直撲對面而來。用槍一指,說:“黑漢通名上來!”高傑說:“小輩,你不認得爺爺?我姓高,名傑,綽號人稱神力將。你這小子就叫小霸王楊勝麼?”楊勝說:“我姓楊,名勝,人稱雲南一勇士的便是。你要知我厲害,趁此下馬歸降,我在八路都會總跟前保你開疆展土的功臣。”高傑說:“好你這一干叛逆,不知天時,任意而爲。作惡多端,今日天兵壓境,你等趁此早早歸降。如若不然,馬到疆場,管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小霸王一聽此言,氣往上撞,擰手中槍,分心就刺。高傑用槍往外一磕。楊勝撤回槍來,蓋項就打。高傑用槍懷中斜抱月,往上相迎。楊勝把花槍的門路施展出來。花槍爲兵之祖。按兵器譜上說,大刀爲百兵之帥。大槍爲百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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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兵刃裏屬它爲祖,一寸長,一寸強;虎頭鉤爲百兵之眼,那對兵刃講的是勾、掛、摘、解;單刀爲百兵之膽,講的是一寸小,一寸巧。小霸王楊勝這條槍,一紮眉攢二點心。三紮盤肘四撩陰,五紮前胸六紮腿,七槍出去無對手,八槍鬼神愁,九槍金雞亂點頭。高傑用這條槍桿,殺得真是棋逢對手,大戰四五十個回合,不分高低上下、勝敗輸贏。天已到紅日西沉,兩下各自罷兵。
明日早飯後,高傑又點了五千奮勇隊,同着馬成龍、馬夢太、玉斗、巴德哩,還是四個人,排列掠陣觀敵。巴德哩說:“高將軍,今日你再與小霸王楊勝交鋒,我暗中助你一臂之力。”高傑說:“你怎麼助我一臂之力?”巴德哩說:“我有一宗暗器,名爲鐵蓮子。你要和他交鋒之時,我暗中打他一鐵蓮子,或把他的馬給打倒下也好。”高傑說:“你留點神,別打着我。”那巴德哩說:“我知道,不能打了你。”衆人在山前列齊了隊伍。只聽那湖耳山上號炮驚天,殺聲一片,小霸王楊勝帶領人馬殺下了湖耳山來,與高傑兩個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五六個照面,兩下里不分勝敗輸贏。巴德哩看出破綻,把鐵蓮子掏出來,照定小霸王楊勝的坐馬右眼,只聽“噗哧”一聲,正打在馬的右眼之上。楊勝的馬本來就生性,被巴德哩這一鐵蓮子打在右眼之上,耳朵一擺,後腿一仰,把小霸王扔在戰場之上。高傑跳下馬,把他繩綁二臂,生擒小霸王,迴歸大清營,前去報功。這裏趙昆、周成、馮開山、蔣德成四個人想去救小霸王楊勝也來不及了,無奈帶賊隊迴歸湖耳山。
高傑掌得勝鼓回營,來至穆將軍大帳,參見將軍,說:“末將不才,奉將令前去戰小霸王,今將賊人拿獲,請將軍發落。”穆將軍吩咐:“把楊勝帶上大帳!”左右一聲答應,把楊勝帶上帳來。楊勝立而不跪。穆將軍說:“楊勝,本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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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表非俗,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爲何甘心爲賊?不知你所因何故?”楊勝低頭不語。穆帥又說:“楊勝,你要歸降本帥,棄暗投明,我必保舉你作官。”楊勝細想作賊無有下場,遂說道:“蒙大帥不斬之恩,我情願歸降。”穆將軍吩咐把他繩釦解開。
楊勝跪倒將軍面前,謝過元帥,說:“我尚有一段隱情,要細稟元帥得知。”元帥問:“你有什麼事情,只管講來。”楊勝說:“小本姓陳,由幼年間隨我父上任,閤家全喪在馬鞍島。
今降大清營,情願認祖歸宗。”穆將軍說:“你就改名陳勝,在我帳前聽差,賞給你五品頂戴。”楊勝謝過將軍,大家與楊勝道喜。穆將軍說:“你就去招安湖耳山的人馬歸降,算你的大功。”
那楊勝接過令箭,出離大清管,迴歸湖耳山,見了趙昆、周成、馮開山、蔣德成與鐵面僧紀忠,衆人見面,大家齊道受驚。紀忠說:“你被大清營擒去,因何回來?”楊勝把穆將軍勸降之話說了一遍。紀忠說:“甚好,你既歸降大清營,乃是一件好事。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應該作正大光明之事。你這一歸降大清營,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宗耀祖,改換門庭。”
楊勝說:“正是。趙昆等四位賢弟,意下如何?”趙昆、周成、馮開山、蔣德成四人一齊答言說:“兄長既歸大清營,我等一同前往。”楊勝吩咐把花名冊、軍裝、器械、糧草收拾齊備。鐵面僧紀忠告辭回廟。小霸王楊勝帶全軍大隊,投奔大清營而來。到了營門外,把隊伍扎住,帶衆將來到營門。有旗牌官帶他衆人來至大帳,先給將軍叩頭。將軍吩咐起來,四人各通了姓名。老將軍說:“好好隨本帥當差,賞給你四人六品頂戴。這一萬人馬,仍歸小霸王楊勝管帶。”
老將軍在此歇兵三天。高傑記大功一次。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探賊下落。穆將軍升坐中軍大帳,聚齊衆將。穆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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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龍,你們帶白少將軍探湖耳山,今日你等全皆回來,他毫無音信,是何緣故?”那馬成龍說:“回稟將軍,白勝祖任性奮勇,改扮道家,他去探龍峒山賊情,可不知道吉凶如何。
卑職在將軍臺前討令,前去到龍峒山探聽白勝祖的下落。”馬夢太與顧煥章、王天寵、朱天飛、高傑,這六個人亦要討令,同去探龍峒山的下落。老將軍說:“就派你等前往。”
這六位英雄收拾齊備,各跨徵駒,出離大清營,繞過山環,到了鐵善寺,各下坐騎,叩打山門。裏面普明出來,把門開開。
六個人進廟,見了鐵面僧紀忠,大家彼此問好。紀忠說:“你們幾位來此何干?”馬成龍說過:“ 一則是奉令來探龍峒山,二則是來看望侯化泰傷勢如何。”紀忠說:“傷勢甚重,晝夜疼痛直嚷。適才上了藥,方纔睡着。”馬成龍問:“這裏往龍峒山路程,你可知道?”紀忠說:“頗知道。這龍峒山屬昭通府管,在金沙江的北岸。山口外有一盛鎮店,是七寶鎮。”把前途的路程告訴明白。六位英雄隨即告辭,出了鐵善寺,各上坐騎。
正在四月初旬天氣,綠樹蔭濃,青苗遍地,風清氣朗。六位英雄觀一路沿途的景緻,猛抬頭一看,見對面來了一夥人,約有二十幾名。頭前有四個人搭着一個大笸籮,後面有一個人騎着一匹黑馬,扛着一條鐵棍。那人生得虎背熊腰,面如刀鐵,黑中透亮,粗眉大眼,長得儀表非俗。一見馬成龍等六個人前來,吩咐:“孩子們,把笸籮扔下走吧!”那四個搭笸籮之人,把笸籮放下,跟隨那騎馬的大漢,拔頭竟自走了。馬成龍等催馬向前,來至在那笸籮臨近,六個人下馬,見那笸籮上蓋着一牀紅呢棉被。馬夢太把棉被一鍁,王天寵閃目睜睛一看,不瞧還自猶可,仔細一瞧,“哎喲”,翻身栽倒就地,登時氣閉身亡。把馬成龍等五個人嚇得癡呆呆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九回
張大虎探山逢兇羅會總以德報德
詞曰:
着甚來由,恰與他人作馬牛。終日忙忙走,費盡懸河口。休,取怨復招憂,傷親壞友。一刻清閒,天福能消受,因此把閒是閒非一筆勾。
話說王天寵掀開棉被一瞧,裏面躺着一人,渾身鮮血淋淋,盡是刀傷。仔細一瞧,不是外人,原來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
張大虎因何落這般光景?只因在清化鎮店內,追風仙猿候化泰與他說了一句玩笑話,張大虎認真是他拜兄王天寵死在妖人之手,他轉身就走,出離了清化鎮,也不辨東西南北,氣得兩眼發直,一邊走着,一邊說:“我拜兄王天寵乃是忠誠厚道之人,一旦喪在妖人之手,我必要替他報仇雪恨,盡其異姓弟兄情誼。”信步往前,日行一千,夜走八百,陸地飛騰之法甚快,太陽平西之時,來到平沙江口。看那邊二十多隻漁船,張大虎叫過一隻船來。船頭之上有一漁人,年有三十以外,頭戴草綸巾,身穿月白布褲褂,赤着足,麪皮微紫,紫中透黑,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站在船頭,向張大虎說:“你要僱船哪?
你是要過江哪?”張大虎說:“此處叫什麼地名?離天地會窩巢多遠?”那漁人說:“此地叫平沙江口。這裏要上小竹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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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有四十里地,一直正西偏北。你上那裏去找誰?”張大虎說:“你這船可把我渡到那裏,給你白銀五兩。”掌船的瞧見銀子,心中喜悅,把銀子接過來,說:“大爺貴姓?”張大虎說:“我姓張,名大虎,人稱笑面無常。我這人坐船性急,可要多添兩個水手。”使船的說:“你老請放寬心,上船來吧。”張大虎轉身上船,說:“你叫什麼名字?”使船的說:“我叫快嘴餘六。”那船蕩槳搖櫓曳風篷,船走如飛。餘六說:“你到小竹子山找的是哪位?”張大虎說:“小竹子山爲首的會總是哪一位你可知道?”餘六說:“我全都知道。”張大虎問:“頭一家會總是誰?”餘六說:“頭一位就是座山雕羅文慶,第二家會總是白麪閻王蔡文榮。還有二位少會總,一個叫羅如龍,一個叫羅如虎。他手下還教着十幾個徒弟。”
正說之間,抬頭一看,前面已到小竹子山。但則見大江之中有一座高山,南北直立,山峯山頭之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
戰船無數,把山口堵住。滿山一概盡是竹子,不知裏面有多大地面。張大虎換上水溼衣靠,手中把金背刀一擎,說:“船家,你不必等我了,我去也!”張大虎在山口中一瞧,見一排一排的竹城,有水寨竹門。張大虎打算:“由水中浮去,到小竹子山裏頭,把他等刀刀斬盡,劍劍殺絕,方能報我兄長之恨!我再拿住他們裏面一個人,問一問我兄長死在何人之手。我要把害我哥哥這個人拿住,我把他開膛摘心,祭我哥哥的魂靈。”
自己正思想,已到竹城水寨。自己一沉身,鑽入水底下。忽見竹城水寨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隻小船,四個水手,船上有一人在船頭站定。張大虎看罷,由水底下往上一冒,一長身說:“呔!混帳妖賊,你往哪裏走?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方要上船,只見船上站定那個人,一伸手拉出刀來,說:“你是哪裏來的奸細?你報上名來!”張大虎說:“我姓張,名大虎,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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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人稱笑面無常。小子,你是何人?”那人說:“吾乃是這裏小竹子山的巡江會總于振海是也,你敢來到太歲頭上動土!”
只見那于振海跳下水去,一擺加鋼峨眉刺,照定那張大虎分心就刺。張大虎用刀相迎。兩個人上下翻飛,攬的水花兒滾滾,波浪滔天。于振海見張大虎甚是猛勇,自己撤身上船,吩咐:“急速跟我進竹墟水寨!”來到水寨門,吩咐開城,裏面把城門一開,巡江會總那隻船就進去了。
張大虎追至臨近,水寨竹門已閉,裏頭安排着攔江網,下面有刀輪,自己着了半天急,不能進去。長身冒上水來一瞧,這座竹城長有五里之遙,自東北至西南,兩邊俱是高山峻嶺,不知小竹子山裏面是怎麼個樣式。急浮水撲奔西南這道山,及至臨近一看,兩旁是直立山峯,不能上去。浮水往回裏走,又來到竹門水寨,沉身鑽入水內,睜眼往水內一瞧,見水底下有二尺多寬的道路,也不靠攔江網,也不靠竹子,往裏一鑽身,想要從這裏進去。剛往內一探頭,正蹬在刀輪消息之上。張大虎想要躲避也來不及了,被刀所傷,正砍在肩頭之上。張大虎往回一蹬水,覺着渾身疼痛,一陣迷糊,竟背將過去。早被巡江大會總羅如龍聽見,吩咐:“拿奸細!”出去四隻巡江小船,由四面下網,把張大虎撈上來,把水控出去,繩捆二臂。張大虎還醒過來,睜眼一看,已然被人拿住,自己情知一死,破口大罵。衆水手把他解到羅如龍那裏。進了竹城水寨,有人把他抬至大戰船之上。一瞧羅如龍在那裏坐定,站着有二十名兵丁。
羅如龍說:“你叫什麼名字?膽敢前來窺探竹子城!你必是大清營的奸細。”張大虎說:“我也不必瞞你,我乃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三寨主,我名叫張大虎。今日是替我哥哥報仇雪恨,被你拿獲,你家大老爺只求一死,趁此即給我一個快當!”羅如龍說:“來,你等把他送給大寨主,交與老會總髮落。”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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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答應,把張大虎搭起來,跳上小船,直撲奔北山坡。到了山坡之下,小船攏岸,四人把張大虎搭着上山。這四個人說:“咱們見了老會總必定有賞。拿住這個人,乃是小白龍王天寵的拜弟,到了會總爺那裏,必然將他碎屍萬段!”
四人搭着正往前走,忽聽前面說:“閒人閃開,少會總來也!”四人抬頭一看,正是二會總羅如虎。羅如虎乃是座山雕羅文慶的第二個兒子,爲人性情猛烈,心地誠實,正要下山,前去遊戲,忽見對面四個人搭着一人,由對面而來,過去問道:“小子們,搭的是什麼?”四個人趕緊放下說:“會總爺要問,方纔在外竹子城拿住一個奸細,名叫張大虎,要解送老寨主那裏。”羅如虎說:“我看看。”來至臨近,仔細一瞧,說:“哎喲!原來是我一個朋友張大叔。小子們,把繩釦解開!”衆人不敢違揹他,把大虎繩釦解開。張大虎睜眼一看,認得他是先在四方鎮店中遇見過的。羅如虎自己說:“這個人與我有一面之識,我要救他!”羅如虎生來血心熱腸。俗語說的不錯:“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怨家免結,路途險處須迴避。”
那羅如虎吩咐手下人把張大虎攙起來。張大虎傷痕甚重,不能行走。羅如虎派人把張大虎搭到自己屋中去,說:“你老人家從哪裏來?”張大虎說:“我是從湖耳山來,要替我大哥王天寵報仇。”羅如虎說:“王大叔並未往這裏來,這裏也沒拿住什麼人,你叫別人冤了吧?”那張大虎說:“你既救下我這條性命,你急速把我送走,不可耽延時刻,恐怕睡多了夢長。”羅如虎說:“我明日就送你前往,今天我在這裏看着你,沒人敢害你。”張大虎說:“也好。”晚半天又給他要點喫的,張大虎也喫不下去。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叫家人找個笸蘿,怕張大虎傷痕受了風,給他蓋上棉被,帶他手下十數個親信,派了四個人搭着張大虎,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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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要了一隻戰船,出離了小竹子山。這船到平沙江的渡口,把船靠岸,衆人下船,搭着張大虎,羅如虎騎馬,打算把他送到大清營。方走到小慶雲山,只見大路之上來了六騎馬,正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朱天飛、王天寵、顧煥章、高傑,騎馬正往前走。羅如虎看見,吩咐手下人:“把張大虎扔下,你我回去吧!”衆人這才扔下就走了。王天寵等六個人來至臨近,各跳下坐騎,掀起棉被一看,正是笑面無常張大虎。王天寵見他這一身傷痕,心中難受,說:“賢弟,你爲何落到這般光景?”張大虎此時被風一吹,傷痕都着了風了,迷迷離離,不省人事。王天寵一着急,就暈過去了,多虧馬夢太把他叫醒過來。這王天寵爲人最熱,他是最疼張大虎這個人。今日見張大虎身受重傷,一語不發,自己心中一慟。這才把笸籮搭起來,六個人同送至鐵善寺,與侯化泰一處養病,求紀忠醫治。
這六人不敢耽延時刻,急速起身,上龍峒山打聽白少將軍的下落,順便要捉拿蔡文增。六個人在道路之上觀看,真是山清水秀,地茂林豐,林中野鳥聲喧,山上野花媚人,一路觀玩不盡的景緻。天有平西之時,走得口乾舌燥,都是荒山野嶺,並無有鎮店村莊。高傑性情最急,說:“列位,天到這般時候,尚未用飯,人也餓了,馬也乏了,找個地方歇息吧!”馬成龍說:“你不要忙,咱們問一問哪有鎮店往哪裏去吧。”正說之際,忽見山上有一個樵夫,信口作歌而來。歌曰:山中青,山中青,萬緣不到好修行。眼前浮雲擎富貴,沿邊流水無昆橫。是是非非不找我,長長短短沒人爭。惟有一時動情處,嶺頭一曲古英雄。
衆人聽罷,一個個心中一愣:此是隱居賢士也。你看這個樵夫雖是粗魯之人,尚通文墨。馬夢太跳下馬來,過去說:“借問樵夫兄,這裏哪有村莊飯店?”樵夫用手一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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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離永善縣,順我手瞧,有三里之遙。轉過這一道山去,便是永善縣地面了。”六位英雄謝過樵夫,各自上馬,去往龍峒山而來。這一去,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回
永善縣羣雄遇險墨金剛戲耍賊人
詞曰:
賭,賭,賭,此病人生第一苦。尋貧窮,招欺侮。身家兩敗骨肉傷,良朋遠棄羞爲伍。
話說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朱天飛、王天寵、顧煥章、
高傑這六個人問明瞭道路,一齊催馬往東南,過了山彎,再抬頭往南一看,見一座縣城正在眼前。六位到了關廂之內,見家家關門閉戶,街市之上人煙稀少,不甚熱鬧。不是通衢大路,連一家店口都沒有。六個人正往前走,忽見上坡高搭天棚,掛着茶牌子、酒幌,周圍都是葦子紮成花障兒。天棚南邊一溜三張茶桌,北邊一溜三張茶桌。靠東房五間,裏面南邊是竈,北邊是櫃,明窗亮格。往後是穿堂門,有後院,爲的是往外看得真切。後面有棵垂楊柳,也有桌椅條凳。靠天棚下邊有兩棵大柳樹,上面繫着絨繩,爲是拴馬的所在。這六位英雄齊下坐騎,把馬拴好,一同進了這座飯鋪,在天棚底下北邊桌上落座。只見那邊過來一個小跑堂的,年有十七八歲,新剃頭,青腦瓜皮,漆黑的髮辮,白臉膛,俊傑人物;身穿半新不舊的雨過天晴半大毛藍布褂,直搭磕膝,藍布中衣,漂白襪子,青布雙臉鞋,樂嘻嘻的來到六位跟前,說:“你們六位爺纔來嗎?這天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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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今日不賣座,有我們這裏一位大老爺在這裏請客定下的,不叫我們賣座。”高傑一聽,氣往上撞,說:“大老爺定下不叫賣座,你認識我不認識?”小夥計說:“我眼拙,不認識尊駕,未領教貴姓?”高傑說:“我是祖宗,比大老爺還大哪!”
小夥計說:“大爺,你別生氣,我不敢專主,諸事都有一個先來後到。比如大爺你要定下座,在天棚底下請客,我要給你老人家賣了這個座,你來了答應我麼?”馬夢太聽這小夥計說話清理和順,接着說:“小夥計,你別惱,我們這位高爺是祖魯人,不必計較他。我們是過路之人,喫完了就定。夥計,你貴姓哪?”小夥計說:“我姓王,排行在三,皆因我作買賣和氣,人皆叫我仁義小王三。你們六位要不嫌,在後院樹底下,又涼快又清靜。”馬夢太說:“也好。找一個人把我們的馬遛遛喂上,我們喫完了好走。”小夥計答應下去,立刻打發人遛馬,然後帶六個人到東院。
馬夢太等抬頭一看,但則見後院南、北、東三面土牆,兩棵大垂楊柳,靠北邊樹底下一張八仙桌,旁邊放着四條板凳。
六個人落座,仁義小王三過來問:“要什麼酒?什麼菜?”顧煥章與朱天飛問:“你們這裏都賣的是什麼?”小王三說:“我們這裏因天氣暑熱,不敢多預備,要到冬天時節,我們這裏包辦酒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一概俱全。這天氣甚熱,就是豬八樣兒,帶賣點素菜。”朱天飛說:“你給我們配上六樣菜,只要堪堪可口的,不怕錢多。燒、黃兩樣酒給我們拿上幾壺來。”小王三答應,把酒菜擺上。
六位英雄在這裏喫酒,忽聽外面有人說話,聲音透啞。這六個人向外看得真切:來的這個人身高六尺以外,麪皮微黑,黑中透紫,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皁白分明,高顴骨,四字方海口,大耳有輪,海下無須,正在少年;身穿寶藍綢子褲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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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拿着一個小包裹,進了這座柳泉居酒飯鋪,他在天棚底下南邊那張桌几上坐下,說:“夥計,你過來,給爺爺倒茶。”仁義小王三一聽,就說:“玩笑啦!今日我們這裏天棚底下不賣座,有人請客,是昨天留下的話,這六張桌兒都包下了。你老人家到屋裏吧。”那個啞嗓兒說:“夥計,我且問你,是誰請客?你告訴我吧,我可是有人請我的。”仁義
小王三說:“今是我們這裏永善縣西門內高家坡高大爺在這裏
請客。”那啞嗓兒說:“請我的這位也姓高。你們這裏高家坡的叫什麼名字?”小王三說:“姓高,名衝,綽號人稱鐵太歲,是我們本處一個財主,原先保鏢爲業,這如今發了財了,在我這裏請客。”啞嗓兒那人說:“那不是外人,他是孫子,我們是自己爺們。”仁義小王三說:“你也姓高?”那啞嗓說:“我不姓高,他是我幹孫子。”小王三說:“ 你老人家別玩笑哪!”
啞嗓的人說:“我不是玩笑,這是實話他派人請的我,定在你們柳泉居見面。我來的早,還是俄了,有什麼酒菜先拿來我喫點。”小王三說:“你老人家可別玩笑,要是高大爺請的,你可就喫。倘若不是,你可要找不自在,那時悔之晚矣!”那啞嗓兒的人說:“你不必害怕,全有我哪。”小王三把酒菜給他擺上。
那啞嗓的人自斟自飲,喝着酒,面向裏頭看,隨口向馬夢太等六個人說道:“別瞧你們威名遠震,什麼叫‘臨敵無懼、勇冠三軍’。你們幾個人不敢在這天棚底下喫酒,懼怕人家,算什麼英雄?我可是無名氏,今天我要見見這個賊太歲何如人也!”馬夢太聽他所說的話,不由氣往上撞,說:“馬大哥,聽見了沒有?他那裏損咱們哪!”馬成龍說:“老兄弟,不必管他。他也沒點出名來說,你我又不認識,又和他無冤無仇,他損咱們作什麼?咱們不必找氣生。古人說的不錯:‘話到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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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留半句,事到禮上讓三分’ .”顧煥章在旁邊說:“唔呀!
馬大兄弟長了才學了,不是當年粗魯那個樣子,真是練達人情皆學問,通明世事即經綸。”馬成龍說:“兄長過於臺愛,小弟粗通翰墨,在軍營閱歷十數年光景,被事所擠,多明白些個事情。這件事要是前十年撞在我的手內,我斷不能饒他!”朱天飛說:“事事讓一招,不爲之過。”
六人正在談心說話之際,忽聽外面有人說:“把菜都預備齊了,我們大爺少時就到。”仁義小王三用手一指那個啞嗓兒的人,說:“管家,你可認得他?”那啞嗓兒抬頭一瞧,那管家有二十來歲,淡黃的臉膛,短眉毛,圓眼睛,兩腮無肉,嘴脣發薄,兩耳發削,說話揚眉吐氣;身穿紫花布褲褂,足下青布快靴,來到啞嗓的跟前,說:“朋友,你是哪裏來的,我怎麼不認得你?”那啞嗓兒人說:“冤家,你不認識我?我與你主人是知己。你把高衝叫來,一見我便知分曉。你是高衝手下什麼人?”那管家說:“我是那裏管事的,他是我的主人。我姓姚,名叫荒山。我也沒見過你,你是我家太歲爺的什麼親戚?”啞嗓兒說:“你連我都不認識?高衝是我孫子麼!”姚荒山氣往上撞,照定啞嗓兒就是一掌。那啞嗓微然一閃,用手一擰他的腕子,把姚荒山拉在就地,說:“你起來,我也不打你,你回去把高衝叫來,爺爺在這等他!”姚荒山站起就跑。
仁義小王三說:“朋友,你可別走啦!你這個禍可惹得不小,太歲爺少時帶人來,打你個腿折胳膊爛!”啞嗓兒一陣冷笑,說:“我這竟等他來!小子,你先別害怕,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我們兩人見了面,不定是誰把誰打死哪!”小王三說:“好,別給我們惹禍就得了。”
正說話,忽聽外面說:“太歲爺來了!”小王三往外一看,頭前這位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頭大項短,面如鍋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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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透暗,兩道粗眉,一雙闊目,滴溜溜光華奪目,高顴骨,土星豐滿,四方口,海下無須,正在少年。後面帶着十數個家人,都是一身紫花布衣服,年青力壯,二十多歲,小辮頂,大反骨,走道搖頭晃腦,噴痰吐沫,咬言咂字,七個不服,八個不答應,一百二十個不說理。頭前走的正是鐵太歲高衝。他正在家中坐定,等候朋友前來喫飯,忽聽家人報道:“姚荒山被人家打跑回來了!”鐵太歲高衝說:“叫他進來!”姚荒山進來說:“大爺,可了不得啦!方纔我到柳泉居,見有一個啞嗓兒的人,他說與大爺是親戚。我也不知他姓什麼,我與他說翻了,他打了我一個跟頭。他說在那裏等你哪!”高衝一聞此有,氣往上撞,說:“孩子們,跟我走,到柳泉居看是何人?”
高衝帶領衆人,來至柳泉居。仁義小王三說:“大爺來了,請至裏面坐。”高衝進來一瞧,靠南邊桌上一人,那人伏桌上睡着了,桌上擺着幾碟酒菜。高衝問道:“小王三,我告訴你天棚底下不叫賣座,你爲何又叫別人這裏喫酒?”小王三說:“你老人家別怨我,這是你們親戚。我原先說不賣給他,他說誰在這裏請客,我說你老人家。他說你是他孫子。我也不敢得罪他,你去問問他吧!”高衝說:“你把他叫醒來,我問問他是何人。”小王三過去說:“朋友,醒醒!”用手一推,那個人抬頭,還沒睜開眼哪,向王三說道:“高大爺來了沒來?要來了,你告訴我一聲。人家定在這天棚底下請客,咱們別擾人家。
酒我也不喝了,別耽誤你們的買賣。”仁義小王三一聽就愣了,說:“朋友,你這可不對!”那人說:“水煙對不的。”小王三說:“高大爺來了!”那人站將起來,向高衝一拱手,說:“高大爺來啦?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乃三生有幸!方纔我來,聽見高大爺這裏請客,我一想尊駕你也是個朋友。堂官過來,今天高大爺喫多少錢,我候了,交朋友沒有多禮的。”高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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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人說話甚是和氣,心想:“ 必是家下人搬弄是非。看此人斷不是不說理。”高衝說:“不要讓了。”那個人說:“不能,今天總得讓我,你賞我個全勝,無論多少錢,都是我給。”
高衝說:“不可。要是那樣辦,連你喫的都是我給吧。”那人說:“我就依從,不用客套。我要失陪了。”站起來往外就走。姚荒山在高衝跟前說:“ 大爺,你怎麼上這個當哪?他是一個崩子手。”高衝說:“ 小事一段。”正說之間,那人又回來了,說:“救人救至底,送人送至家。你既有這片好心,我不能不擾。我倒是問問多少錢,我也知道個數目,好答你這番的情。”小王三說:“你喫的錢倒不多,三吊二百八。”那人說:“實在不多。你再把饅頭給我包上二百,都寫高大爺的帳吧。”夥計把饅頭包上,遞給那啞嗓兒。那人轉身說:“我失陪了!”到了外邊,那人把饅頭全給了要飯乞丐了。高衝也不是打算盤之人,原先是江湖綠林道的朋友,掙了一個家業,就今天在這個柳泉居請客,所爲是開心取樂,也不把那個人放在心上。旁邊小王三說:“還有哪位沒到?菜都預備齊了。”高衝派家人高福:”去把二爺請來!”家人高福去了。
不多時,只聽外面“南無阿彌陀佛”,從外面進來一個和尚。衆人抬頭一看,見從外面來了一個僧人,年約二十以外,細條身材,頭戴僧帽,身穿白緞僧衣,周身繡藍牡丹花,足下白襪青僧鞋;麪皮微白,兩道細眉,一雙闊目,準頭豐滿,脣若塗朱,手中拿一把蠅甩,進了柳泉居。鐵太歲高衝說:“賢弟來了,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那和尚進來,口中念:“南無阿彌陀佛!小弟一步來遲,兄長多有受等!”高衝說:“賢弟請坐,你我在此喫酒吧。”二人落座,小王三把酒席擺上,二人歸座喫酒,兩旁有家人伺候。這個僧人是半路出家,他乃是百花僧周鎧,也是綠林中的江洋大盜,與高衝兩個人是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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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今朝二人對坐喫酒,鐵太歲高衝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
百花僧一陣冷笑,說:“哥哥,你太實心了!方纔要是我在這裏,斷不能讓這鼠輩走!明明他是戲耍哥哥。”話言未了,只見那個啞嗓兒躥將出來,說:“小子,大老爺還沒走哪!就憑你這個刀切的二五眼,攢餡包子晚出屜,你還早哪!你過來,與大老爺較量較量!”鐵太歲高衝、百死僧周鎧氣往上撞,過來甩衣服,要拿這位英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一回
高傑怒打鐵太歲英雄奮勇鬥賊人
詩曰:
大江東去日西流,百感茫茫不可收。
萬里一身常作客,五年三度此登樓。
凌空便去誰如鶴,小立旋飛我亦鷗。
碌碌恐防仙子笑,題請焉敢姓名留。
話說鐵太歲高衝、百花僧周鎧二人正在談論之際,忽見那個人從外面躥進來,說:“呔!小輩,大老爺我在此久等候多時,待我來!”鐵太歲一聞此言,正是那啞嗓兒男子,不由氣往上撞,說:“無知的小輩!”站起身來撲奔那人,揮拳就打,兩個人打在一處。後面馬夢太等看的真切,見這人與鐵太歲打在一處,武藝高強。這六個人出來了,在天棚底下瞧看熱鬧。
見那百花僧周鎧把袖一挽,衣服一掖,跳過去幫着動手。高傑在旁邊看夠多時,見百花僧周鎧過去,兩個人與那人動手。高傑又帶了酒啦,過去要幫着那人與鐵太歲動手,一個箭步躥將過去,照定鐵太歲高衝揮拳就打,這高衝急架相還。百花僧周鎧就與那人打在一處。錢太歲被高傑一腳踢在柳泉居門外,他那手下家人各持兵刃要幫着主人動手。那馬成龍氣往上撞,伸手拉出大環金絲寶刀;朱天飛、顧煥章、馬夢太、王天寵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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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拉兵刃,說:“你們這夥人,太是欺生,倚多爲衆,待我走了七八個照面,殺得難解難分。馬夢太敵住百花僧周鎧,這一夥打手就把馬成龍、顧煥章、王天寵、朱天飛四個人圍住。
這些打手如何是四位英雄的對手?顧煥章的太阿劍擺動如飛,走開了一片的劍光,這又是一口寶劍,能削銅剁鐵,切玉斷金,顧煥章是修道之人,不肯傷害生靈,用寶劍淨削賊人的兵刃,或者是削一個耳朵,把鼻子削去的。馬成龍說:“你們這些個不知死活的小輩,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你們可認識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馬成龍的厲害!”那些打手一聽馬成龍說出真名實姓來,嚇得膽戰心驚,說:“可了不得啦!馬成龍來也!你們大衆休要動手,咱們走吧!”那些打手一鬨而散,連那百花僧周鎧和鐵太歲高衝二人也竟自逃命去了。
馬成龍等六個人也不追趕,算還了酒飯帳,這六個人各自拉馬進了永善縣城。見日已西垂,並無有一座客店。無奈,六個人出了南門,見關廂內甚是荒涼,並無鋪戶,就是一片土房,還都是些居民住戶人家。六位英雄正往前走,忽見正南那裏站定一人,目不轉睛,只望這邊瞧。馬成龍等六個人到了臨近,說:“借光,我和你打聽打聽,這裏有店沒有?”那人說:“我看你老人家甚是眼熟,你老人家姓馬吧?是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的人嗎?”馬成龍一聽那人說話,耳音甚熟,仔細一看,見那人年有三旬以外,五官窄小,麪皮微黃;身穿淺藍布的褲褂,足下白襪青鞋。看罷,心中一動,說:“朋友,我看你甚是眼熟,彷彿在哪裏見過你似的,我一時竟想不起來。”那人說:“馬大人,你老人家是貴人多忘事!我是直隸保定府的人,你老人家那一年由寧夏府來,住在我們那裏的店內。我們掌櫃的姓郭,你在我們店內還病了一場。”馬成龍一聽,想起來了:“自那年在寧夏府太鬧蘇州街之後,我在保定府店內病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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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個人是那店中小夥計。他們店中掌櫃的是個好人。還賙濟我一吊錢盤費,我才能到得京都,見着我恩兄孫其廣,我方能有今日。”馬成龍想罷,說:“夥計,你怎麼來到這裏?”
小夥計說:“我本姓李,原籍保定府清苑縣人,自幼父母雙亡,就剩我孤身一人。我們店也關了,掌櫃的死啦,我這纔來至雲南永善縣,有我一個親孃舅在這裏跟官,我投奔前來,正趕到,不想此處鬧天地會,我舅舅也嚇死了。這南邊有一座關帝廟,廟中有一位和尚,是個癱子,與我舅舅有交情,我在他廟中借住。後來他把使喚人散了,就叫我在那廟中幫忙,當一名小夥計,每月給我工錢三吊。先我一去時節,和尚待我甚好,後來日久,人心不長,和尚頗有脾氣,燒香、掃院子,廟中一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照管,他還不準閒雜人在廟中去。”那馬成龍聞說:“甚好,夥計,你不必發煩,你把我們帶到廟中住宿一夜,明日你跟我到軍營當差,我給你找一份差使,你意下如何?”李夥計說:“甚好,你們幾位要跟我到廟內,千萬千萬你們可別嚷!要叫和尚聽見,他犯脾氣,恐怕得罪衆位,恐有不便。”馬成龍說:“你自管放心,我絕不能給你壞了事。”
李二帶着衆人往南,出離關廂,走了有一里之遙,見道東邊路北有一座廟,山門關閉,東邊有一個角門。李二來至角門以外,把門推開,叫衆人把馬拉進去,拴在院中樹上。馬成龍一瞧,這廟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把衆人讓至東廂房屋內坐下。
馬夢太看這屋中倒也乾淨,靠東有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
南里間屋簾子挑起來,往裏一瞧,是順前檐的大炕,也有桌椅、條凳。衆人在裏間屋中落座。李二說:“我先到西屋裏把和尚伺候完了,咱們再說話。”李二轉身出去,到西里間屋內。
衆人聽見在屋內說話,是個啞嗓的和尚,說:“李二,你纔回來?”李二說:“我買了些個零碎東西,故此來得晚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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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說:“外邊院內什麼’披咚喋咚嗒’?天也不早了,該關門睡覺啦!”李二說:“我外面沒什麼動作,我去燒香去,你先睡吧。”李二轉身出來,到廚房燒了一壺茶,給六個人拿了去,來到東廂房,說:“你們幾位喝茶吧,我燒完了香,咱們再說話。”李二手中拿着二股香:分開就在這屋裏點着了,說:“ 馬大人,你們是從哪裏來?天到這般時候,還要往南走哩?”馬成龍說:“我們是從湖耳山來,要探龍峒山去,訪問過海銀龍白勝祖的下落。走錯了道兒啦,我們纔來至此處。”
馬成龍正說到這裏,覺着頭眩眼迷,不省人事,登時仰身栽倒就地。朱天飛、王天寵、顧煥章、瘦馬馬夢太、高傑,這五個人也迷糊過去,翻身栽倒就地。李二說:“好!你們六個人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廟主,你快來吧,我已然把馬成龍這六個人給拿住了!”只聽得西里間屋內說:“好!
我去結果他的性命,斷不能饒他!”百花僧周鎧從西屋中把鬼頭刀手中一擎,後面跟定正是鐵太歲高衝。
這兩個人是從柳泉居被馬成龍這六個人打得一個落花流水,有一個家人名叫高虎,說:“莊主爺,別動手啦!你看那幾個全是大清營的差官。老爺,咱們走吧!”因此周鎧、高衝三人帶手下的打手,這纔回高衝家中。到了廳房之內,高衝說:“你等有什麼主意?咱們把他這六個人結果了性命,也立一件奇功。”
旁邊過來一個小夥計,名叫李二,他乃是保定府的人,他在店中當過小二,認識馬成龍是大清營的人,他叫高衝、周鎧二人跟着,到了關帝廟之內,他定下這條計策,他把這六個人引到廟中,在那高香裏暗插上一支薰香,他自己聞上解藥,點着香,把六位英雄薰過去。他這裏一叫,百花僧周鎧、鐵太歲高衝二人拉刀過來。不知六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二回
馬成龍絕處逢生百花僧古廟被獲
詞曰:
敦倫重禮真個好,不負聖賢教。消除薄惡情,依順中和道。方纔是男兒,無愧了!
話說那李二告訴周鎧、高衝二人知道,把馬成龍等六個人拿住了。這兩個賊人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好!”
冤家見面,分外紅眼,他二人拉刀,方要過來動手殺這六位英雄,只聽外面叩打山門,說:“借光來!和尚快開門吧,這裏有賊追下我們來也,救命吧!”百花僧周鎧一聽,嚇了一跳,說:“不好,有生人來也!先把東廂房門鎖上,別放走他等六個人!李二,你出去看是什麼人來叫門。”李二轉身到了那山門,把門開放一看,這廟外並無一人,心中一動,暗說:“不好,這裏定然是鬧鬼吧!”自己連問了兩聲,並無人答言,自己把門關上。方一轉身,聽得那外面又有人叩門聲甚急。百花僧周鎧站在院中說:“別開門,問問他是作什麼的。”外面答話說:“我是你的祖宗來叫門。你等要不開門,祖宗就要打碎門哩!”百花僧周鎧說:“哪裏來的小輩,敢來擾我。待我結果你的性命!”
話言未了,只聽房上瓦檐一響,有一宗物件照定面門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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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鎧往旁一閃,從房上跳下來-一人,身高六尺以外,頭上青絹帕包頭,身上青布小夾祆,青布中衣,足下青布快靴,腰繫青布搭包,背後斜插勢繫着一個包袱,麪皮微黃,兩道濃眉,一雙虎目,三山得配,四字方海口,二目皁白分明,神光足滿;手中擎着一口利刃,跳下房來,說:“周鎧,你這和尚不守清規,任意胡爲,我特來結果你的性命!”周鎧說:“你是何人?
通你的名來!”那位少年英雄說:“我姓盧,名傑,綽號人稱小太歲。我來拿你,別走,喫我一刀!”掄刀就剁。周鎧往旁一閃身,急架相迎。鐵太歲高衝一看,氣往上撞,說:“小輩休走,我來拿你!”要過來協力相助。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呔!高衝休要逞強,我來也!”飛身跳下一位小英雄來,正是黑英。他與小太歲盧傑自河南迴回峪要投大清營,來到了四川,知道峨嵋山已破。兩個人想要上雲南地面,探訪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大事。這日,他在永善縣的城隍廟中住下,說是往石平州去找人去。廟內老道也是北方人,姓杜,名文祥,倒也慈善,留他三人住在這裏。這日,馬成龍等在柳泉居和高衝打架,他二人暗中看得明白。他見這六個人出離了永善縣的南門,路遇見李二,引入關帝廟內,他二人暗中跟隨。天色已晚,這兩個人躥上房去,在暗中看得明白,知道馬成龍等六個人被賊人用薰香薰過去了。黑英就要下去,盧傑看罷說:“你在房上看着,千萬別叫他們殺了那六個人。”盧傑跳在山門以外,說:“開門!”叫了半天,他這才跳進來與周鎧動手。黑英也跳下來,把鐵太歲高衝給裹住了。四個人殺了一個難解難分。周鎧走了幾個照面,被盧傑一鐵蓮子,正打在前胸。“哎喲”一聲,倒在就地,不能動轉,被盧傑過去把他給捆上。高衝一見周鎧被擒,心中一慌,刀法遲慢,黑英一腿把他打倒,按倒在地,繩綁二臂。先把兩個賊人捆好,然後到東里間屋內,先找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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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六個人都解過來啦。
衆人睜睛一看,都嚇得目定神飛,站起來說:“好賊!你們休要逃走,特我結果你的性命!”盧傑說:“你們幾位先別動手,我有話說。你們幾位望地下看看。”那馬成龍等早看見百花僧周鎧與鐵太歲高衝二人被獲。黑英過去給馬夢太行禮,說:“師叔,你老人家還認識我二人吧?”馬夢太仔細一瞧,說:“原來是你們兩個人。這是從哪裏來?”盧傑過去見禮,說明了來歷,又給衆人引見了。馬成龍說:“這兩個賊人萬不可留!”他一回身進了屋中,再找自己大環金絲寶刀,蹤跡不見,連顧煥章的太阿劍也不知是被何人拿去。馬成龍甚是着急。
馬夢太說:“不要緊,丟不了,與周鎧、高衝他們兩人要。”
馬夢太手執單刀,說:“你們兩個人把我拜兄寶刀、寶劍拿去了?”周鎧與高衝說:“我二人並不知道,你不要誣賴好人。”
馬夢太說:“你這兩個小輩,我善問你也不說,你這兩個人是天地會八卦教的賊黨,老太爺早已知密,把你們解到軍營,也是碎屍萬段,你要說了實話,我當時饒你不死!”周鎧說:“我們實在是不知道。”馬夢太一刀把周鎧耳朵割下來,疼得周鎧“哎喲喲”直嚷。王天寵說:“馬老弟,這裏還短一個李二哪!
那小子是罪之魁、惡之首,先把他拿住,要沒他,你我弟兄來不到此處。”馬夢太說:“對!我找他去。”
此時李二一見百花僧周鎧被獲遭擒,嚇得他又不敢跑,不知道廟外頭還有人沒有人,自己躲到西廂房屋中,把錢櫃開開,把裏頭衣服全拿出來,自己鑽入櫃內,把櫃蓋蓋上,在裏頭連大氣全不敢出。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三個人在屋裏頭各處俱皆找到,並不見李二的下落。馬夢太說:“想這小子跑不了哇!”黑英、盧傑進來說:“方纔見有一人,並沒見他出去。
在這西屋內找吧。”五個人正在尋找之際,一抬頭瞧見地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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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錢櫃,櫃蓋子響動。馬夢太說:“這櫃內許有人吧?”李二在櫃內嚇糊塗了,連說:“沒人!”馬夢太說:“在這裏哪,沒人你說話?”把櫃蓋一開,把李二從裏面揪出來,拉到院中。馬成龍過來說:“李二,你這小子,我待你有什麼不到之處?我與你有何冤仇,你起意害我?”李二說:“衆位大人饒我這一條命吧!這不是我的主意,這是百花僧周鎧與高衝他二人的主意。”馬成龍說:“我的寶刀與我哥哥的寶劍藏在哪裏?
你趁早拿出來,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我當時就把你碎屍萬段!”李二說:“我實在不知道。你老人家饒命吧!”馬夢太拿起刀來,把李二左右兩耳割削下來。李二說:“衆位大人饒命吧!我實不知道!”馬成龍說:“老兄弟不必饒他。”王天寵、馬夢太等大家手起刀落,把李二殺死。
又來到周鎧、高衝跟前,說:“你兩個還不說實話!”高衝說:“馬成龍,你家會總爺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任憑於你。
你是你大清國的忠臣,我是我會總爺的義士。你要問寶刀、寶劍,我要告訴沒見,你也不信。你把會總爺碎屍萬段,也是沒見!”馬成龍性如烈火,一聽高衝之言,氣往上撞,說:“好膽大的叛賊,這等放肆!”奪過馬夢太的刀來,照定高衝掄刀就剁。顧煥章說:“唔呀!不要留這混帳王八羔子的性命!”
衆人亂擺兵刃,把高衝亂刃分屍。過來又問周鎧。周鎧破口大罵,說:“和尚爺既被你們拿住,也不求活了,只求一死!你們不必多問,寶刀、寶劍我拿了去了,叫人給八路都會總吳恩送了去了!”馬成龍言以爲真,說:“衆位哥們,把這小子殺了,不必留他!咱們再想主意找寶刀、寶劍。”大衆一聽這話也有理,就把周鎧也亂刃分屍。大衆把馬全都鞴好,說:“咱們走吧!此處久待,恐再有賦人前來,多有不便。”
衆人方纔要走,只見那邊殺聲一片,有無數的兵丁人等各
康熙俠義傳
執刀槍器械,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爲首有一人,年約二十餘歲,舉止端方,品貌不俗,身穿便服,手執鋼刀,說:“哪一位是馬大人?愚下姓何,名成,在永善縣東門外何家莊住居多年。本莊辦理團練,募了五百名鄉勇,大家守望相助,查拿盜賊。永善縣近來被這天地會所佔,我等意甚不平,恨不能一時天兵來到,早把天地會一網打盡,黎民免遭塗炭之苦。
今日晚上來了一位啞嗓兒的人,他說他是大清營的差官,知道我們村內俱是好人,他說現有大清營的差官住在關帝廟有難,叫我們帶領莊會前來解救。故此我等帶那位差官一同前來,現今不知那位啞嗓兒的哪裏去了。”說罷,馬成龍說:“我們已將賊人殺死。你等跟我去到永善縣,會同捉拿天地會八卦教匪首郭明。”那團練何成說:“甚好。”派手下人先把三個死屍埋了。衆人鞴馬,黑英、盧傑二人跟隨,帶領五百名莊兵,撲奔永善縣而來。
衆人到了永善縣時,早有探子來報:“ 教匪郭明率衆逃走!”這馬成龍吩咐莊兵進城,把永善縣衙門打掃乾淨,派何成、黑英、盧傑三個人鎮守永善縣。天到大亮,馬成龍又派人給老將軍報捷,現在這裏有何成莊勇取了永善縣。大衆賀喜,就是顧煥章、馬成龍二人心中不樂,把隨身的寶貝失去,不知落在哪裏去了。正在爲難之際,忽聽外面有人來稟報:“現今外面來了一個啞嗓兒的人求見。”馬成龍吩咐:“請進來!”
不多時,只見外面進來一人,正是在柳泉居打架的那個男子,手中拿着一個長包袱。馬成龍過去連忙行禮。那人說:“衆位老爺們,多有受驚了!”馬成龍說:“ 尊駕貴姓大名?”那啞嗓兒人在馬成龍跟前大展名姓。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三回
羣雄哨探水師營豪傑計燒龍峒山
歌曰:
心,心,心,披毛作佛此中分。庶民去,君子存。只此見微成善惡,遠在兒孫近在身。
話說那啞嗓兒的人在馬成龍面前道出名姓。書中交代,這位英雄,祖貫河南衛輝府人氏,新鄉縣住家,在城西回回峪居住,姓白,名叫桂太,綽號人稱墨金剛,乃是老篩海回教正第六個門徒。此人拳腳精通,會使短把刀一口,又會避血劂。自幼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孤身一人。他可是清真教的回回。自幼遊走江湖,闖蕩四海,專愛管路見不平之事,天生就的一分俠義肝膽,到處殺贓官,斬惡安良。他因聽他師傅說雲南各處鬧八卦教匪,與天地會勾串在一處作亂,殺害生靈,荼毒百姓,白桂太來到雲南,打算爲民間除害。這一日在半路之上,正遇見馬成龍等六位英雄,聽他們在道路之上說說講講,他留心一聽,才知道是大清營的幾位差官,內中有他師弟瘦馬馬夢太。
白桂太聽他師傅說過馬夢太的長相,故此今天一見就猜知八九,暗中後面跟隨。到了永善縣的地面,見這六個人進了柳泉居,跟仁義小王三說話,他聽得明白,見這六個人後頭去,他這才進來,跟仁義小王三耍了半天話。等鐵太歲高衝來到,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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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鐵太歲是邪教,故此與他們打起來。見他們人一多,他躥上天棚走了,在暗中偷看高衝、周鎧,打算探明白他二人在哪裏住,黑夜帶單刀結果他二人的性命。他見高衝、周鎧帶着李二奔關帝廟去了,他在暗中看得明白。工夫不多,又見李二從廟中出來,站在大道往北觀瞧,見馬成龍等六個人來到,被李二花言巧語哄進廟去。他見天色已晚,自己擰身躥上廟中西配房,但見李二用薰香把那六個人薰過去,聽見李二叫周鎧、高衝。
他方要下去拉刀跟這兩個人動手,好救馬成龍等六位英雄,忽聽外面有人叩打山門,小太歲盧傑與黑英趕到。白桂太見他二人來,就不下去了。趁着四人動手之際,白桂太躥至東配房,由後窗戶進去,把馬成龍、顧煥章二人的寶刀、寶劍拿去。他知道正東有個何家莊,有一家莊主名叫何成,別號稱浪裏鑽,水性頗通,乃是一位俠義英雄,不降天地會,自練了五百名莊兵,自仗着一身能爲武技,保護一帶臨近莊村。白桂太從廟中出到何家莊送信,調來了莊兵,他自己找個僻靜之處歇息去了。
次日天明,聽街市之上紛紛傳言,何莊主帶領莊兵取了永善縣,同着大清營一班差官在永善縣大堂上大擺宴筵。墨金剛白桂太撲奔永善縣而來,到衙門門首,說:“勞衆位的駕,與我回稟過去。”
那馬成龍聞知,迎接出來,一見白桂太,二人行禮。白桂太道了名姓,馬成龍把他讓進去,與衆位引見。白桂太過去把馬夢太拉住說:“賢弟,你認識我嗎?”馬夢太連忙跪倒,與師兄叩頭。白桂太用手相攙說:“賢弟請起,你可曾見過師傅了?”馬夢太說:“自我與師傅分手,許久未會。兄長,你可見着師傅?”白桂太說:“由今年正月在衛輝府回回峪與師傅見面,他老人家夜晚觀星,說賊星明亮,將星闇昧不明,正南之上一股紅殺之氣,雲南應有刀兵之災。師傅叫我到雲南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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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叫我來到此處各路訪妖人的下落。今在永善縣與你等六位相見。”大家歸座喫酒,就留黑英、盧傑、何成、白桂太四個人鎮守永善縣。白桂太把寶刀、寶劍還給二人。馬成龍吩咐鞴馬,六位英雄各帶兵刃,出離永善縣,直奔龍峒山而來。
在道路之上,正在初夏的景況,天氣不冷不熱,青山綠水,一路之上甚是可觀。這一日,到了七寶鎮,打了一座客店,這六位英雄下馬進店,在北上房住下。有店小二接過馬去,把簾櫳打起來,六位英雄進得上房一瞧,屋中倒也乾淨。靠北牆一張硬木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東西屋中都是順前檐的炕。跑堂的送進茶與洗臉水來,六個人淨完了面喫茶。馬夢太把小夥計叫過來,說:“你們這離龍峒山有多少路?”小二把六個人上下瞧了幾眼,然後說:“你們幾位打聽龍峒山作什麼?”馬夢太說:“我們到龍峒山訪一位朋友。”小二說:“眼下龍峒山防守着緊哪!只因前者有大清營一位差官燒了這裏倉廒,還殺了二位會總,一個叫張寶任,一個叫任鳳姣。眼下會總把山口防守甚嚴,各鋪戶都有花名冊,上面都有年歲、相貌,若是來了親戚,都得上巡防處報名。我們店裏五天一上花名冊,所有來往客商都要問明白了,哪裏的人,往哪裏去,上花名冊,上巡防處報與大耗神梅峯知道。”六位英雄一聽小夥計之言,嚇得一陣發愣,一想:“賊人防守這樣嚴密,倘若知道我等六個人前來,恐其衆寡不敵,我等身臨險地,怕有性命之憂。”
小夥計出去,這六個人一商量,朱天飛說:“無妨事,我等既來到此處,萬不肯空手回去,一定要到龍峒山,要打聽過海銀龍白勝祖的下落。”顧煥章一聽,說:“老兄休要荒唐,並不是我膽小無能,但不要忘記那勸善會總蔡文增五雲筒的厲害。”朱天飛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倭侯爺,我正爲五雲筒而來。此一去能盜五雲筒,把五雲筒盜來;要不能盜五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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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定將蔡文增首級取來!”顧煥章一聽,說:“甚好,須要小心,但願老兄臺此去成功!”王天寵說:“我跟朱大哥去。”
正說之際,小夥計進來說:“寫花名冊啦!你們幾位貴姓?”
朱天飛說:“我朱大。”顧煥章說:“顧二。”王天寵說:“我叫王三。”馬成龍說:“叫馬四。”馬夢太說:“我叫馬五。”高傑說:“我叫高六。”先生寫完了,小夥計說:“給那送了去,可不定查不查。”馬成龍說:“知道了。”叫小二:“給我們預備幾樣菜。”要了三斤陳紹酒,六個人在店中喫酒談心。酒飯已畢,小二撤去了殘桌,天已到初更之時,衆人安歇睡覺。
朱天飛等候店中人全都睡了,他自己收拾好了,王天寵也收拾好,二人慢慢把門開放。二人出去,把門倒帶上,擰身上房,跳出店外,順着大街一直往西,出了村口。聽見西南上更鼓齊鳴,朱天飛、王天寵抬頭一看,原來是金沙江北岸賊人扎的水師連營。王天寵看罷,說:“朱大哥,老將軍兵取石平州,必從此金沙江過,先搶賊人水師營的戰船。”朱天飛說:“是,我看也在這裏。”二人說着話,往正西走了不遠,已到龍峒山口。見當中虎皮石修的一座城牆,中間一座城門,牆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上面弓上弦,刀出鞘,無數的賊兵。二人一看,不容易進這龍峒山,有心回去,又怕衆人恥笑。二人無可奈何,往北走了不遠,見牆上賊兵稀少,二人身臨牆下,慢慢的爬到上面,見那個嘍兵在打盹,被王天寵手起刀落,結果性命。二人跳進這座山城,施展鹿伏鶴行的工夫,走了有三里之遙。往北一拐,但則見是一片空寬之所。正北有五里之遙,有一座龍峒山,山高有七八里路,道路崎嶇。
二位英雄來在山下,順山路下去,到了頭道寨門上,雖有幾個巡查之人,也不甚多。這二位英雄躍身過去,跳在山寨裏面,躥房躍脊,至各處偷聽閒語。只見三道寨門裏頭有一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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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裏面是四合瓦房。二人躥房上,往北一看,裏面是正房五間,兩邊配房,抄手式的遊廊。北上房屋中燈燭輝煌,聽裏面有人說話:“會總爺少喝吧,天也不早啦!”只聽裏面有人說話,聲音洪亮,說:“小子,你別管我的閒事,爺爺愛喝!”
王天寵、朱天飛二人來至北上房的房上,一個珍珠倒捲簾架勢,隔着簾櫳往裏一看,但則見外間屋中有一張八仙桌在當中擺定,當中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坐着一人。此人年有四十餘歲,頭大項短,面如紫醬,兩道雄眉,一雙闊目,黑眼珠滴溜圓,白眼珠閃閃放光,高顴骨,四方口,海下有一部連鬢絡腮鬍,黑絨絨有二寸多長;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皁緞色蟒箭袖,上繡白牡丹花,腰繫絲鸞帶,內襯單夾襖,薄底靴子,肋下佩着綠鯊魚皮鞘太平刀。兩旁站着四個家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聽見那家人說:“會總爺,別喝酒啦!勸善會總臨走之時,把大事託靠你老人家。昨日接到警報,湖耳山小霸王楊勝投降了大清營,湖耳山失守,怕有大清的奸細來探龍峒山。今天你老人家喝醉了,有點什麼事,那還了得!”喝酒之人正是呂道明,爲人最愛喝酒,性情急暴。今日晚上,他是喝醉了,家人呂祿勸他,不讓他喝,他正喝得高興之際。王天寵看得明白。又聽家人呂祿說:“你該查山去了。”
呂道明說:“不用查了,並沒奸細前來敢探龍峒山!”呂祿也不敢往下多說了。
王天寵一拉朱天飛,跳在後院無人之處,說:“朱大哥,你我來此甚巧,勸善會總蔡文增沒在此處。你我放火,今天將他山寨燒燬,這一座龍峒山就保守不住了。”朱天飛說:“甚好,你我弟兄就中取事。”先至聚草廠,取出引火之物,把乾草點着。又至永豐倉,把賊倉廒燒着。二人轉身方纔要走,忽聽鑼聲震耳,殺聲一片,來了無數的賊兵,把王天寵、來天飛堵在山廠之內。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四回
勇先鋒搶船過江王天寵出探石平
歌曰:
貴,貴,貴,患所以立不患位。半世官,百世罪。眼前赤子任君行,頭上青天真可畏。
話說王天寵、朱天飛放了火,方纔要走,只聽鑼聲一片,有無數的賊兵前來,把山口堵住。有心動手,又怕寡不敵衆,被他人所害。二人在山下西邊樹林之內,躲開賊兵的去路。見衆人過去,兩個人出離龍峒山,迴歸到店內,與馬成龍、馬夢太、顧煥章、高傑會合到一處,說:“你我趁此走吧!把龍峒山已然放火燒了,你我急速回去調兵,搶金沙江的戰船。”馬成龍等算還店飯帳,出離七寶鎮,順大道要回湖耳山。
正往前走,只見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正是穆將軍前敵大隊來到。帶兵官正是玉斗、巴德哩。只因穆將軍取了湖耳山,在那裏歇兵,馬成龍等討令探龍峒山一去不見回頭,穆將軍與神力王商議,打算要先取石平州進攻楚雄府。神力王分兵一半,帶了小霸王楊勝,還有水師營中的戰將。穆將軍由金沙江過江,取石平州,派前敵是玉斗、巴德哩,帶着五千奮勇隊。這日離七寶鎮不遠,有駁兒馬探子來報:“離金沙江數里之遙,有賊人聚守龍峒山,請將軍定奪。”玉斗、巴德哩吩咐安營。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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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紮好,忽有探子來報:“前面金沙江水氾濫,戰船全被賊人購去。”玉斗、巴德哩吩咐安營下寨,四鼓用飯,五鼓齊隊,到金沙江搶賊人的戰船。衆三軍得令下去。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調齊大隊,竟奔金沙江而來。大軍正往前走,正遇馬成龍等六個人攔住去路。有人來報:“臨敵無懼、勇冠三軍胖馬大人攔住去路。”玉斗、巴德哩催馬向前,見馬成龍等,滾鞍下馬,過去行禮。馬成龍說:“二位賢弟來此甚好,我等久候多時。”巴德哩說:“你我急速前往,至金沙江的北岸,趁賊人不防備,把戰船得過來,好請老將軍大隊過江。”王天寵、朱天飛一聽,說:“也好,趁此催趲大隊前往。”衆英雄各上徵駒,展眼之際,就到金沙江的北岸。
此時九江太歲王道興被酒色所迷,隊伍亂殺。這夥官兵一擁而上,各執刀槍器械,亂砍賊人。顧煥章、王天寵竟奔中軍大帳。此時九江太歲王道興宿酒未醒,正在睡夢之際,王天寵、顧煥章二人趕到,亂砍賊人。九江太歲王道興聽見外邊一陣大亂,有人亂嚷說:“大清營的官兵已到!”王道興不敢戀戰,翻身跳下水去,竟自逃命去了。這些官兵亂砍賊人,展眼之間,把這些戰船得來,飛速與穆將軍打信報紅旗,把金沙江的戰船得來五百隻,在此歇兵一日。穆將軍大隊趕到龍峒山,羣賊俱皆逃走。穆將軍在此歇兵三天,出告示安撫居民。次日,穆將軍升坐中軍大帳,給玉斗、巴德哩記大功一次,分賞三軍,喫得勝餅。
大家歇息了兩天。穆將軍升帳,命高傑爲前部正印先鋒,玉斗、巴德哩爲合後接應。高傑點齊人馬,渡過金沙江。馬成
龍、馬夢太、顧煥章、王天寵、玉斗、巴德哩、朱天飛這七個
人坐着戰船,渡過金沙江,與高傑會合在一處。馬成龍與高將軍往石平州去,道路崎嶇,坑坎不平,恐賊人有奸計,在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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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上埋伏。馬成龍說:“我幾個人先去與你哨探哨探,然後你再進兵。”高傑說:“也好,兄臺多要你分心。”馬成龍、馬夢太、朱天飛、顧煥章、王天寵這五個人在軍營用完早飯,各跨戰馬,出離了軍營,要奔石平州,前去哨探情。
馬成龍等正往前走,天有正午之時,只見前面有一座鎮店。
五個人也想要歇息歇息,把馬喂喂再走不遲。馬成龍先就把店看好了,是福興客店。五個人進去,不多時,小二送上洗臉水來,把馬給喂上。馬成龍問:“此處叫什麼地名?離石平州有幾十里路程?”小二說:“我們此處地叫何家窪。南邊有一道河,是白水江的小岔兒,要過了河往正南走七十里路,就是石平州。那裏都被天地會八卦教所佔。我們這個地方都不願意隨天地會八卦教叛反,都想天兵來到,早把賊人剿滅,百姓也好度安閒的日月。”馬成龍問:“這裏有船沒有?”小二說:“船都被賊人發官價買去了,並無船戶人等。”成龍向王天寵說:“咱們二位上那裏看看去。”王天寵稅:“也好。”叫倭侯爺同瘦馬、朱天飛三個人在店中等候。
王天寵、馬成龍二人順大街一直往南,出了村口,抬頭一看,眼前東西一道大河,靠北岸一帶淨是垂楊柳樹,一直往東有三里之遙。馬成龍見河下並無船隻,二人顧河北岸往東走了一箭之地,見前面垂楊柳下小板凳上坐定一人,身穿暑涼綢褲褂,足下漂白襪子,青緞雙臉鞋;麪皮徽黃,黃中透白,窄腦門,尖下頦,俊俏人物,目似春景,兩道峨眉斜插入鬢,準頭端正,脣若塗脂,年有二十八九,旁邊放着一個煙笸籮,手內拿着一根長杆菸袋。馬成龍過去說:“借問一聲,咱們這裏哪裏有擺渡?”那人說:“我們這裏並沒擺渡。東邊原先可有一個擺渡來着,是一個老頭在那裏擺渡。這時節換了兩個小孩子,盡淘氣,行在這裏擺,就不在這裏擺。你們二位到東邊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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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馬成龍點頭說:“借光!”
二人往東走了一望之地,但則見河下有一個小擺渡,上面站定一個小孩,十四五歲,流着雙歪辮,穿着一個兜肚,赤身露體,容長臉面,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如玉柱,脣似塗脂;手中拿着一根撐船的籬,樂嘻嘻往北岸上瞧。船後邊也有一個小孩,流着沖天的一個小辮,圓粉臉,濃眉虎目,儀表非俗;身上也穿着一個兜肚,身體肥胖,長得甚有人緣。馬成龍與王天寵二人看罷,王天寵過去說:“二位童子,你渡我們二人過去,到何家窪南村口。我們還有幾個人,渡過去多給你幾個錢就是了。”小孩說:“也好,你們上來吧。”
王天寵、馬成龍一時高興,上了小船。兩個小孩用篙一點速船,這隻小船飄搖搖到了河當中。梳雙歪辮的小孩說:“把錢給我吧。”王天寵伸手摸了一塊銀子送給小孩,約有二兩多重。那小孩說:“這都是給我們的?太少!我們這裏有官價,每一個人是紋銀十兩,你們兩個人二十兩。”王天寵一聽,說:“你們這兩個小孩子說話豈有此理!我二人是一時高興在此消遣,哪有那些銀子給你!你這兩個小孩叫什麼名字?”梳雙歪辮說:“我叫大太爺。”那沖天小辮的說:“我叫二太爺。”
王天寵一聽此言,氣往上撞,說:“你們這兩個頑童,好大膽量!連我你們都不認識?你們兩個要是江湖綠林大盜,也該打聽打聽我是誰!”那個梳雙歪辮的說:“ 你叫什麼名字?”
王天寵說:“家住陝西延涼衛,姓王,名勇,表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佔福建臺灣聚泉山,人稱公道大寨主,現在我投降大清營,奉旨敕封王義士。奉穆將軍將令,出探石平州。今來至此處,遇見你二人,真乃是井底之蛙,連我二人全不認識!
我要不看你們是兩個小孩子,我手起刀落,結果你們兩個的性命。”那兩個小孩“噗哧”一笑,說:“你自知道你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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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名未能貫滿乾坤!”王天寵說:“你們這兩個童子,好大膽量!”過去要把二人踢到河內。那兩個小孩一縱身跳下河去,從水底下抓上兩把泥來,照定王天寵就要打。王天寵閃開。馬成龍說:“你們這小孩子真淘氣,我等是不與你一般見識!”
那梳沖天小辮的說:“你叫什麼名字?”馬成龍也通了名姓。
小孩說:“原來是你呀!別走,敬你一把泥!”馬成龍閃開。
王天寵說:“馬大人,我下去把這兩個小孩子拿住。”馬成龍說:“好,拿住問他姓什麼。”王天寵又沒帶着水衣水靠,說:“我就這樣下去,這兩個童子走不了!”王天寵一沉身,跳入水內一瞧,這兩個小孩子水性純熟,王天寵想要拿他兩個,焉得能夠。王天寵心中說:“幸虧是遇見我,要遇見別人,必受他兩個人所害。這兩個人必受過高人的傳授,水性不在我以下。”王天寵累得渾身是汗,一瞧這兩個小孩子好像兩條大魚一般,王天寵竟自不能將二人捉住。王天寵無奈,上得船來,把撐船的篙撿起來,把船點到北岸。二人下船,說:“咱們去找本地面之人,必知他們姓什麼,然後再拿他不遲!”
二人順北岸一直往西,來到那個歇涼的男子面前。王天寵過去向道:“大哥借光;那邊擺渡的小孩子,你可認識?”那男子說:“這兩個孩子不是我們本地的,由頭十數天來到此處,淨與我們本處小孩子打架,打遍街,罵遍巷,甚是淘氣,沒人敢惹他們二人。原先是一個老頭兒擺擺渡,倒甚和氣。這個老頭兒也不知道他上哪裏去了,就換卞這兩個小孩子。我們問他在哪裏住,他說在樹上,賭氣我們也不問他了。” 王天寵說:“是了,這兩個必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餘黨。我去到店中拿來水衣水靠,必要將兩個小孩子捉住!”那歇涼的男子說:“你們二位不必生氣,大人不記小人之過,宰相肚裏能海涵!”
馬成龍、王天寵二人怒氣不息,迴歸店內,見了顧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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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訴前情。顧煥章說:“二位賢弟不要生氣,你二人養氣的工夫尚未練到家。我等兄弟們全是英雄,不要帶魯莽氣,文人墨客不要帶寒酸氣,和尚道上不要帶香火氣,高人隱士不要帶山林氣,另換出一番面目,纔是英雄奇男子大丈夫所爲,讓人測摸不出。二個孩子哪裏知道時務,不必生氣,咱們找船過河探石平州去吧!”話言未了,只聽後窗戶有人說話,說:“王天寵、馬成龍,你二個人乃成名的人物,今天受這樣欺辱!”王天寵飛身出去,躥上房去,再往後邊一瞧,並不見有人。王天寵回到屋中,說:“這是什麼人耍笑我?”正說着,只聽後窗戶又有人說話。朱天飛等出去,焉想到又出了一位驚天動地之人。不知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五回
小白龍又逢強中手大英雄攻打石平州
歌曰:
閒,閒,閒,柴門雖設晝常關。尋顏樂,憚許煩。世事忙來催白髮,幾人休去伴青山。
話說朱天飛、王天寵又聽後窗戶有人耍笑,王天寵二位英雄氣往上撞,出離了上房,往房上一躥,再往後看,並不見一人。店中小夥計一看客人全上了房了,他說:“好安頓,住店的,你們幾位下來吧,有什麼話慢慢說,別滿房上亂跑!”朱天飛等二人下來,說:“你們後頭院是什麼人住着?告訴我,我好找他去!”小二說:“沒什麼人在後邊住着。”朱天飛同王天寵回到上房屋中,把馬成龍的眼都氣直了,說:“這還了!說話的這個東西,萬不是好人!我要見着他,必要把他碎屍萬段!”正說着,又聽後窗戶外說:“你別吹,爺爺在這等着你哪!”朱天飛說:“你真要是英雄,請進來。我等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生而未會,面不相識,你何必耍笑我們?”
外邊那人說:“我要進去,你們可別急。”馬成龍說:“不急,你進來吧!”
只見外面“嗖”的一個箭步躥下房來,進得上房,馬成龍睜眼一看,原來就是柳樹底下歇涼的那個男子。王天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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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你這可不對!咱們並無冤仇,你怎麼耍笑起來了?朋友,你貴姓?”此人“噗哧”一笑,說;”是,衆位,我多有得罪!在下姓何,名瑞,綽號人稱混水猿。我就在此處居住。”
王天寵一聽,說:“是了。前者佔馬鞍島,就是尊駕麼?”
何瑞說:“不才就是在下。尊駕如何認識?”王天寵說:“久仰大名,在這一方水面的英雄,尊駕屬爲第一,”何瑞說:“適才間多有衝犯衆位的虎威,望衆位擔待一二。”王天寵說:“方纔那兩個小孩子,你必認得。”混水猿何瑞說:“你們問那兩個小孩,不是外人,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我的外甥。”叫夥計:“去把兩個人叫來,給衆位引見引見。”王天寵說:“何寨主,你乃是當世的英雄,遇此荒亂之年,應該致君澤民,替國家出力,方是奇男子大丈夫所爲。”何瑞說:“我有此心,無奈把機會都錯過去了。你們幾位大人進兵雲南,如有用我之處,千萬給我一個信,我父子必到。”王天寵說:“你給搭座浮橋,等候穆將軍從此經過。”何瑞說:“那可現成。明日大隊到的時節,我這裏有木料,自管請用,我分文不取,毫釐不要。”
正說話之間,夥計把兩位小少爺帶進來。王天寵一瞧,兩個小孩子全把衣服穿上了。頭裏走的梳雙歪辮的,穿一身寶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白生生的臉膛,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後面梳沖天小辮子的,穿一身青洋縐大褂,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快靴。二個小孩子進來,向衆位行禮,然後一抱拳,向馬成龍、王天寵說:“適才間我二人無知,多有得罪二位!”王天寵說:“你們二人叫什麼?”混水猿何瑞用手一指那個梳雙歪辮的,說:“王義士,這乃是我的兒子何道明,皆因常跟我在外面遊走江湖,闖蕩四海,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夜渡長江何道明。”用手一指後頭那個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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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叫魯化,綽號人稱麪條魚,由七歲跟着我練能爲武技。
他父母雙亡,就剩他孤身一人。”馬成龍甚愛惜這兩個小孩子,說:“多咱我到軍營,你們兩個找我去,我保舉你作官,光宗耀祖,顯達門庭。”何道明說:“求馬大人格外施恩,提拔提拔我們二人!”何瑞吩咐:“擺酒,給衆位老爺們接風撣塵。”
手下之人答應。
少時之間,把酒席擺齊,連何瑞父子三人,陪着衆位英雄在上房喫酒。馬威龍問道:“何賢弟,你久居此地,必曉天地會八卦教的虛實。”何瑞說:“略知一二。那天地會仰仗着妖術邪法,蠱惑民心。在雲南府昆明縣有一座五華山,山上有一位化地無形白練祖,在那裏煉諸般的法寶,善曉先天之數,這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第一個妖人。第二個是勸善會總蔡文增。
還有一個八路都會總吳代光,此時他逃往大竹子山。他手下有雄兵百萬,猛將千員。前面有一座石平州,是鐵掌道人馬陵鎮守。此人精通邪術,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排兵佈陣,鬥藝埋伏,樣樣精通。此去石平州,可要小心留神,此人詭詐多端。如要遇見他,千萬另加一番小心!”馬成龍等點頭。酒飯已畢,小二收拾下去,獻上茶來。衆人喫完茶,天色已晚,就在何瑞店中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高傑、玉斗、巴德哩前敵大隊來到,在何家窪安營。馬成龍等來到大營,大家見面,提說天地會八卦教的情由。高傑吩咐手下差官帶領兵丁前去搭造浮橋。手下差官運用木料,兩天工夫把浮橋搭起。高傑等帶大隊殺奔石平州而來。
這一日,到了石平州,擇吉地安營下寨。手下兵丁埋好了牙叉、鹿角,撤下鐵蒺藜、絆馬索,安好了糧臺,立下行營。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高傑調齊了大隊,率帶一干諸戰將,出離大營。在
康熙俠義傳
馬上抬頭一看,見石平州上殺氣騰騰,城上遍插旌旗,都是弓上弦,刀出鞘。石平州敵樓之上插着一杆白八卦旗,上面繡着
“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震仰
盂、艮覆碗。”當中乃是一個八卦太極圈。高傑想要帶兵攻城,忽聽石平州城內三聲驚天大炮響亮,城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二千馬隊,雙龍出水勢,當中間三千步隊,有一杆大纛旗,是皁緞色,上繡白字,寫的是“雲南三勇士”,當中是一個“姚”
字。見門旗開處,這員賊將平頂身高七尺向外,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緞蟒箭袖袍,周身繡黑團花,腰繫絲鸞帶,套玉環,佩玉佩,足下青緞快靴;頭大項短,面如黑炭,兩道粗眉,一雙闊目,神光足滿,高顴骨,海下一部連鬢絡腮鬍子;坐騎黑馬,手使渾鐵點鋼槍。高傑一見,知道賊人定是一員勇將,撒馬當先來至兩軍陣前,用手中槍一指,說:“叛逆賊人,前來送死!今有高傑在此!”雲南三勇士搖山動姚興催馬擰槍,來至兩軍陣前。兩下各通名姓,擺槍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個人殺了十數個回合,姚興不是高傑的對手,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自己撥馬敗回本隊。只聽賊隊之中一聲“無量佛”,出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道教。高傑等衆人一遇此人,都有殺身之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六回
鐵掌道妖術惑人馬成龍陣前被獲
歌曰:
忙,忙,忙,心慌恰似失林獐。都是定,枉倉皇。等到白頭將歇足,人間又有染須方。
話說高傑戰敗了那雲南三勇士,只見從賊隊之中出來了一個老道,口唸一聲“無量佛”,向對面說:“小輩休要猖狂,今有山人來也!”高傑閃目睜睛一看,但則見這一個老道年有六十以外,頭戴九梁道巾,身穿紫緞色道袍,腰繫絲絛,足下白襪雲鞋;背後揹着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挽手,真金飾件;面如生羊肝,兩道八字眉,一雙三角眼,三山得配,四字口,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手中抱着一個葫蘆,站在兩軍陣前,用手一指,說:“賊將,你叫什麼名字?”高傑說:“我乃神力將高傑是也!”老道一聽,點了點頭,一轉身,回頭走了有五六步遠,仰面向天說道:“弟子鐵掌道馬陵,今與大清營交兵,遇見一個神力將高傑,不知他該死不該死,求仙長爺指示明白!”忽然間見老道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說:“ 遵法旨!”一轉身,來到了兩軍陣前,用手中蠅甩一指,說:“高傑,你的天數已到,還不跟山人前來,等待何時?”高傑見一股白煙撲奔面門而來,頭眩眼暈,栽於馬下,被天地會八卦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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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兵撓勾搭住捆上,解入石平州去了。高傑座下馬跑回本隊。
馬成龍一看,氣往上撞,說:“列位將軍,你們看這老道必是妖術邪法。”玉斗、巴德哩說:“列位別過去,要憑血氣之勇,這個老道也不是高將軍的對手。分明見老道手中拿一個蠅甩,照高將軍一指,一股白煙,高將軍就破獲遭擒了。馬大人雖是膽量過人,猛勇無敵,恐難以取勝過妖人。”馬成龍說:“無妨事,待我前去替高將軍報仇雪恨,手起刀落,把賊人結果了性命。”巴德哩說:“須要小心了,凡事不可魯莽。”
馬成龍說:“我知道了。”手擎大環金絲寶刀,來到老道面前,說:“呔!對面妖道休要逞強!你叫什麼名字?快通報上來!”
老道說:“你這匹夫,不認識山人?我姓馬,名陵,綽號人稱鐵掌道。奉衆位督教都會總之命,特意在此等候你大清國的人馬前來。你可就是神力王營中的胖馬馬成龍嗎?我可見過你們的惡人圖,我可並不知道你們是這個長相。來!來!山人我送你上鬼門關去!”那老道一轉身回至自己隊中,向着空中問道:“祖師爺在上,信士弟子馬陵,今來至此處,遇見了一個馬成龍,不知他該死不該死?”又見老道點了點頭,自己說:“遵法旨!”一轉身來到馬成龍的面前,說:“馬成龍,你的陽壽已到,待我結果你的性命!”用手中蠅甩一措,馬成龍就頭迷眼昏,登時栽倒就地,連大環寶刀帶馬成龍,一併拿去。
馬夢太一瞧,說:“這可了不得啦!馬大哥叫人拿去了!
我必要替我兄長報仇雪恨!”拉短把刀,來到兩軍陣前,說:“呔!好鼠輩,你認得你家老太爺麼?膽敢拿我兄長,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老道用蠅甩衝定馬夢太一招,馬夢太覺着頭眩眼昏,登時翻身栽倒陣前。被老道那身背後的兵丁用撓勾搭過去,繩縛二臂,捆進石平州去了。玉斗、巴德哩戰戰兢兢,都不敢向前。老道在陣前賣弄浪言大話,說:“哪一個還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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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與山人比並三合?”顧煥章一瞧這妖人必是邪術,不敢過去與他爭鋒動手,吩咐:“收兵回營,再想主意出兵,與兩個拜弟報仇!”慢慢把隊伍撤回本營。
鐵掌道馬陵見大清國人馬撤回,吩咐回營。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掌得勝鼓撤回石平州去了。來到帥府,老道升坐大廳,單有二百名站堂伺候,手下的大隊各歸汛地。兩旁的人給老道送過洗臉水來,淨完了面,手下童子獻上茶來,老道喫茶。姚興在旁落座,說:“兵主真是神機妙算,竟在兩軍陣前拿了這三個鼠輩!會總爺,你要怎樣發落?”馬陵說:“那高傑乃是大清營一員虎將,我雖未與他交過鋒,他的英名我早已知道。前有一位老會總任山取獨龍口,他同張廣太帶領五六千人馬,把天地會大隊四五萬人衝得五零四散,老會總任山大敗而回,提起高傑,他都是心驚膽破。今天被我將他拿住,暫時不必殺他,等候拿住了大清營十員上將之數,再給八路都會總送信,請他的示下,是在此地正法,還是解往大竹子山,任憑都會總髮落。”姚興說:“高傑倒不要緊,馬成龍、馬夢太倒是罪之魁,惡之首,從當年在興順鏢店就有他這兩個小輩。今日已然把他拿住,必要把他千刀萬剮方好。”鐵掌道馬陵說:“是。先把這三個押在後院西配房,派家人劉金福帶十幾個人看守。過一個時辰,他三個人就都醒過來了,茶飯不可缺了他的。”劉金福答應,帶領人役把馬成龍、高傑、馬夢太三個人搭至後院西配房之內,都用絨繩捆好。馬陵賞給他們一桌酒席,就在西配房屋中開懷暢飲,把三個差使放在北里屋內順前檐炕上,衆人在地下喝酒。
天色一輪紅日已然西沉,外面已然用完了晚飯。劉金福說:“今日衆位老哥們得捧我一場,晚上千萬別睡覺,咱們大衆看守着差使。”內有一個夥計說道:“我可不能熬夜。”劉金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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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那可不行。今日晚上我出個主意,咱們大家擲骰子,每人十吊錢,又當了差,又解了悶。”衆人說:“這個主意倒好,咱們大家拿骰子去!”小夥計把骰子與骰盆子取來,大家擲起來了。天色已晚,掌上燈光。馬成龍、馬夢太、高傑三個人已然還醒過來,睜眼一瞧,已被人繩縛二臂。高傑說:“好球囊的!把爺爺捆上了,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妖術邪法?”馬成龍說:“高大兄弟不用問了,你我已然被獲遭擒,聽天由命。”
高傑說:“我知道反正是活不了啦,小子們過來,給爺爺點水喝!”劉金福叫:“夥計,把茶給他們兩碗。”小夥計把茶壺拿過來,倒了三碗茶,送到三個人嘴邊喝了。高傑說:“小子們,爺爺餓了!”劉金福聽馬陵吩咐,不敢餓着這三個人,叫手下人到廚房給他們三個人要些個喫的,連酒帶菜一同端來,一個人喂一個。天有初鼓之時,三個人酒飯已畢,馬成龍說:“二位賢弟,你兩個人是我的知心的朋友。我與高賢弟當年在邢臺縣相遇,一見如故。你我弟兄今被賊人所拿,倒是一段喜事,想當年《三國志》上桃園豪傑三結義,劉、關、張三人結拜;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唯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他三個人尚且不能,今朝你我弟兄豈不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了?
你我弟兄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咱們這纔是知心朋友。俗話說的不錯:‘萬兩黃金容易得,一個知心也難求’。”
高傑聽馬成龍這一片之言,說:“大哥。你說的真對,我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掛礙,孤身一人,死了也不要緊。”劉金福等大衆聽他三人這一片之話,說:“這纔是英雄哪,真是奇男子大丈夫,視死如歸!”
此時天已到二鼓以後,劉金福同這十幾個人也耍熱了,忽聽外面窗欞條“啦啦”一聲,嚇得劉金福等一陣發愣,方扭項回頭往外一看,只見一股白氣撲奔面門打來。衆人把燈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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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聲“ 不好”,各拉兵刃,方要到院中看看是怎麼一段情由,只見風窗兒一開,堵着門首站立一個弔客神:身高八尺,帽子有二尺多高,青鬚鬚煞楂着一張白臉膛,兩道眉往下耷拉着,兩隻弔客眼,身穿一身白孝衣,腰繫麻辮,脖頸之上套着一根血麻繩;手拿哭喪棒,衝着大衆一指,“唔”的一聲,衝着衆人一叫喚。劉金福等衆人嚇得一陣陣發愣。有一個小夥計叫馬二混,原先他在大道邊上套過白狼,打過悶棍,無所不爲,蹲在水坑他就裝龍王,抹一臉鍋煙子他就裝竈王,他仔細一瞧,看出來了,說:“衆位別害怕;這是假鬼,快拿出鑼來,鳴鑼聚衆吧!”劉金福壯着膽子說:“ 衆位各擺兵刃,堵住門口,別讓他進來,鳴鑼聚衆吧!”只聽那個鬼說:“你們大家不要亂,我是來找我那對頭冤家來了!”那鬼拿哭喪棒,照定劉金福就打。劉金福用刀往上一迎,那鬼把哭喪棒抽回去,蓋項就砸。只聽“叭嗒”一響,把劉金福打得腦漿崩裂,當時身死。
衆夥計嚇得五零四散。
只聽院中喊嚷一聲:“無量佛!好大膽小輩,今有鐵掌道人馬陵在此!”原來馬陵尚未睡覺,正在前廳飲酒,同姚興二人甚是喜悅。忽然想起一宗事來,說:“孩子們,我拿住這三個賊將,尚有三人的兵刃,都給我拿來!”手下當差人去把渾鐵槍、短把刀、大環金絲寶刀取來。馬陵吩咐把渾鐵槍、短把刀放在兵器架上,把那口大環刀拿起來,仔細一瞧,見這口刀光閃閃,冷森森,長有三尺二寸,按着大行三的尺寸;一抖腕子,有龍吟虎嘯之聲。馬陵一看,知道是一口寶刀,心說:“當年都會總杜雙印以此刀稱名,後來被大清營白大將軍所拿,落在白大將軍之手。馬成龍自得這一口刀職,在蘇州城大顯名頭。
不想這宗寶貝今天落在我的手內,可惜連鞘兒沒有了。”手下當差人等說:“那個刀鞘幾,我們從那胖馬馬成龍身上解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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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馬陵把鞘兒要過來,把刀插入鞘內,洋洋得意,說:“今日得了一宗寶貝。”之後,同姚興兩個人開懷暢飲。正在喫酒之際,忽聽後面鑼聲響亮,連忙拉寶刀出離大客廳,撲奔後院。
只見有一個無常大鬼把劉金福打死,拉寶刀一聲喊嚷說:“好妖人,膽敢在山人的帥府擾鬧!”那一個無常大鬼把頭上帽子一摘,亮手中的兵刃,要與馬陵動手。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七回
巴德哩中途遇險穆將軍計破妖人
詩曰:
十年贏得錦衣歸,風景依稀事半非。
惟有多情門外柳,見人猶自舞依依。
話說馬陵拉刀要與這無常大鬼動手。這無常大鬼把帽子一摘,說:“呔!好一個膽大馬陵,你可認識你家英雄爺爺?”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清營內虎將巴德哩。只因顧煥章撤隊迴歸底營。顧煥章乃是精明強悍之人,知道出去也是白送死。
顧煥章本是行俠作義之人,一見他兩個拜弟被人拿去,焉有不動心之理?自己要想一個高明主意,給兩個兄弟報仇雪恨,破那石子州。連朱天飛、王天寵都是悶悶不樂。巴德哩用完了戰飯,忽然間想起一件事情來,說:“今天這個妖道在兩軍陣前用蠅甩一指,一股白煙,我們大清營的戰將就迷糊過去了。”
自己心中一動:“這必是薰香迷魂藥,萬不是邪術。曾記得我與我二弟玉斗在餘家莊夜探三角豐翎劍,得了雙保太歲郭亮的薰香盒子,還得了兩瓶子解藥,莫若我拿上一瓶子解藥,夜入石平州,前去搭救三位大人。”自己想罷,與玉斗要了一盒子解藥,自己帶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出離大清營。不敢一直的撲奔石平州,打算往西,又繞出十里地去,拐彎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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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有三里之遙,只見前面有一座樹林。巴德哩方進了這座樹林,脊樑骨一發麻,打了一個冷戰,黑暗暗四顧無人。
這一大片松樹約有三里地長,就是當中一條道。此時天有初鼓之時,巴德哩正往前走,只見道旁有一口白木棺材。巴德哩非從棺材頭裏走不能過去,方來到棺材近前,只聽“嘎吧”一聲響,棺材蓋就錯開了。巴德哩嚇得一擰身躥上松樹去,戰戰兢兢,也不敢走啦。只見那棺材蓋一起,出來一個無常大鬼,身高八尺,帽子二尺,八字眉,弔客眼,脖子上拴着一條血麻繩,手內拿着一根哭喪棒,“唔哇!唔哇!”衝着樹直叫喚。巴德哩一瞧,只見那大鬼兩隻眼睛爍爍的放光,從兩個大眼角直滴噠血湯,拿着哭喪棒往樹上直指。巴德哩一想:“今天我也走不了,反正我也是死在他的手內,莫若我打他一鐵蓮子。我這一下把他打跑了,我就活了;我要打不跑他,我就死了。”伸手掏出一個鐵蓮子,照定面門打擊。只聽“啪嗒”一響,那鬼“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就地。巴德哩知道這其中必有緣故,跳下樹來,一拉寶刀把那大鬼踢了一腳,問他:“你到底是人是鬼?趁此實說!”那個鬼說:“好漢爺饒命!我瞎了眼了,我是個人。”巴德哩一聽是人,就放了心了,說:“你是怎麼一段緣故呢?跟我說了真情實話,我饒你不死;若要不說,我當時結果你的性命!”那人說:“ 好漢爺爺要問,小人姓賴,排行在大,人家與我玩笑,都叫我賴大鬼。我在天地會八卦教內當一名兵丁,奉都會總馬陵之命,在此處巡風。這條道乃是上楚雄府去的要路咽喉,我想出這一個主意來,在這裏裝鬼,要有大清營的兵將從此路過,偷探楚雄府奸細,我就裝鬼把他嚇唬死,拿住解送石平州去請功。”巴德哩說:“你把衣裳給我脫下來!”賴大不敢怠慢,把上下的衣服全給脫下來。巴德哩手起一刀,竟將賴大殺死,把死屍扔在山澗之內,把這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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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疊好了,夾在脅下,出離樹林,繞在石平州的南門。見城牆之上巡查之人不多,自己由西南角下掏出百練套索搭好,翻身上城,跳入城內,躥房躍脊,猶如平地。來到鐵掌道馬陵的帥府,在各處尋找,才知道馬成龍等三個人在這西院捆着哪。自己到無人之處,把那無常大鬼的衣服穿好,找了一把石灰面子,來到後院西配房的外頭,照定窗戶上一撒石灰面,把門一開,站在門首,打算把這幾個人嚇死,好救馬成龍。焉想到打死劉金福,鐵掌道馬陵趕到。
巴德哩把帽子摘下來,把那身大鬼的衣服一脫,亮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寶刀,說:“呔!妖道休要逞強!你可認識你家巴德哩巴大老爺?”先把解藥聞上點,然後掄刀撲奔馬陵而來。
馬陵擺大環金絲寶刀,摟頭就剁,巴德哩用臥龍刀急架相還。
兩個人打在一處,一片刀光閃爍。馬陵知道自己這口刀是寶刀。
打算要削巴德哩這口刀。兩人一對面,馬陵的寶刀對準了巴德哩的刀,只聽“嗆啷”一聲響亮,巴德哩往旁邊一跳,自己的刀錚錚作響。馬陵一瞧大環金絲寶刀也未傷損。馬陵與巴德哩又走了十數個照面不分高低。鐵掌道往旁邊一躥,伸手把蠅甩拿出來,說:“巴德哩,山人要拿你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我要看看你有多大能力?待我將你拿住,與馬成龍等四個人捆在一處,一同解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髮落。”
用手內蠅甩照巴德哩一指,只見一股白煙撲奔面門。巴德哩一陣迷糊,翻身栽倒就地。馬陵吩咐:“來人,把他捆上!”手下人等把巴德哩捆好。馬陵伸手把臥龍刀撿起來,一瞧這一口刀,心中甚爲喜悅:“此乃是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當年是雙保太歲郭亮所使之刀,不想這一口寶刀今天也落在我的手內。”
吩咐將巴德哩捆在西配房,把劉金福死屍擡出去。自己回到前廳,與姚興二人說明白方纔之事。天色已晚,大家安歇。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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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有偏裨牙將巡查四門。
次日天明,鐵掌道馬陵升坐大帳,點齊了大隊,派姚興守城。馬陵用完戰飯,出離北門,越過城河吊橋,在正北把隊伍亮開,派手下人在兩軍陣前討戰。只見大清營免戰牌高懸,緊守營門。此時罵了半日的陣,並不見一卒一人出來交戰。馬陵無奈,撤隊回城,在石平州四門巡查了一趟。他迴歸帥府,吩咐姚興急速撲奔大竹子山,前去催糧,不得違誤。姚興帶領手下五百名馬隊,竟奔大竹子山催糧去了。鐵掌道馬陵晝夜巡查。
這一日,忽聽北門外火炮驚天。不多一時,手下小校來報:“現有大清營在石平州北門外紮營,連紮了一百三十里的營。”
鐵拳道馬陵一陣冷笑,說:“就是他大清營有千軍萬馬,自有我馬陵一人鎮守,管叫殺他片甲不歸!你等吩咐擺酒,我這一陣定然取勝,暫且喝幾杯助興之酒。”手下人把酒擺上,馬陵自斟自飲,喫了有兩刻的工夫。忽聽北門外殺聲震耳,地動山搖。不多一時,又有手下來報:“今有大清營穆將軍前來討戰。”馬陵吩咐齊隊,出離北門。但則見正北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列成隊伍。左邊是三千馬隊,右邊是三千馬隊,中間是一萬步隊,浩浩蕩蕩,壓地兵山相似。當中間一杆“帥”字旗,旗纛之下正是穆將軍,左手是副帥汪平,右手是總營務處前敵先鋒金刀帥鄧龍。兩旁邊是四十多員戰將:韋馱保、韓三
保、薩哩善、哈三保、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
面哪籲張玉峯、王宏、王瑞、謝祿、韓虎,一干衆將,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三山五嶽的英雄,四面八方的豪傑。馬陵看罷,想:“穆將軍素有威名,屢敗天地會,英名遠震,今天來到此處,不可輕敵!”馬陵把隊伍拉開,站在當中。只見穆將軍那隊中出來一人,正是大將胡忠孝,座下騎定紅鬃馬,手中擎定虎頭鏨金槍。後邊跟定三千步隊,都是手中拿着激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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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陵一看,心中一動,知道此事不好:“恐其內中有高人要破我的法術。”
原來,穆將軍自打破湖耳山與神力王分兵後,老將軍率大隊竟取楚雄府。穆帥調來隨徵的英雄戰將,取了龍峒山,得過金沙江的北岸,趕去了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高傑先渡的江,穆將軍隨後渡的江,把戰船泊在南岸,派白麪瘟神神槍王緒祖帶領三千飛虎隊,在南岸看守戰船。穆將軍浩浩蕩蕩殺到石平州而來,擇吉地安營下寨,安下糧臺,立下行營,方纔升帳,點完了名。只見王天寵、朱天飛、玉斗、顧煥章四個人稟見將軍,說:“將軍在上,我等請安。”穆將軍吩咐:“你等四個人起來!昨朝哨馬報道:先鋒官高傑、馬成龍、馬夢太石平州敗陣,被賊人所擒。”顧煥章就把昨夜打仗之事細稟將軍一回。老將軍一聞此言,緊皺眉頭,說:“這種的賊人,本是邪教,詭許多端,無所不有。”向諸將說道:“你等有何高計,破此石平州,捉拿妖道馬陵?”只見旁邊病二郎李慶龍上前,與將軍請安:“回稟大帥,鎮守石平州馬陵定然是妖術,將軍傳令,叫手下人找些黑狗血,再用些污穢之物,派五百名兵丁演習激筒。在兩軍陣前如遇妖道之時,用這污水打他;倘遇別的賊將,再用別的戰將前去迎敵。”穆將軍急傳令依計而行,就派病二郎李慶龍管帶。今日出兵,在石平州關外列開大隊。
只見鐵掌道馬陵前來迎敵。老將軍問道:“手下戰將誰敢前去捉拿妖道?”胡忠孝一聲答應,說:“末將願往。”老將軍說:“胡忠孝,你此去須要小心了。”胡忠孝帶領三千步隊,直臨陣前。鐵掌道馬陵來到陣前,說:“來者何人?”胡忠孝說:“妖道,你要問你家大人,總鎮胡忠孝是也!”馬陵說:“胡忠孝,你臉上發暗,大數已到,今天遇見山人,休想得脫活
康熙俠義傳
命!”胡忠孝用手一指,把背後激筒兵叫上來,吩咐:“給我拿這個妖道!”這些個激筒兵丁大家向前,衝定那鐵拳道馬陵只打那污水。馬陵見事不好,急速把隊伍撤下,迴歸石平州,緊守城門。馬陵到了帥府,他眉頭一皺,想要結果馬成龍四個人的性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八回
忠臣冒險入賊巢義士束手探虎穴
詩曰:
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
怕貧休浪蕩,愛富莫閒遊。
好事終成器,勤耕必無憂。
要得自富貴,爲向苦中求。
話說鐵拳道馬陵迴歸帥府,升坐大廳,吩咐手下人等:“擺酒,把刀斧手都給我調上來!”兩旁答應。不多時,把酒菜擺齊。馬陵開懷暢飲,吩咐手下人:“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個人綁上來!”不多一時,把四個人綁上,來在大廳以前。四個人昂然站定。鐵掌道馬陵說:“馬成龍,你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烈烈轟轟的豪傑。今你已被山人拿住,你要是知時達務,趁早跪在山人面前投降,饒你一死。如若不然,把你碎屍萬段!”馬成龍哈哈大笑說:“馬陵,你既把你家大人拿住,該殺該剮,隨爾施行。我活着是大清國的人,死了是大清國的鬼!”破口大罵妖道。馬夢太、巴德哩說:“我們既被你拿住,只求一死!”鐵掌道馬陵吩咐:“把四個人綁在明柱之上,開膛摘心!”手下人等立刻把馬成龍、高傑綁在明柱,東邊一個,西邊一個。先把馬夢太、巴德哩放在旁邊。吩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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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哪個過去動手,賞白銀四兩。”旁邊有一個嘍兵,姓魏,名字叫魏順,此人膽量過人,力大無窮,聽馬陵一聲吩咐,手中拿着一把牛耳尖刀,來到馬成龍的近前,吩咐:“把他衣裳解開,看涼水伺候!”拿過一個大水盆來,吩咐:“先把馬成龍給我涼水澆頭,開膛摘心。”魏順手執牛耳尖刀,方要動手,只聽外面跑進一人,說:“報!現有大竹子山來了一位掌教的教主,帶着五百名教兵,二員戰將,離石平州數里之遙,請會總爺早作定奪!”鐵掌道馬陵一聞此言,心中一愣,說:“你等暫且不必動手,來者必是天文教主張宏雷,待我親身迎去,乃是我的老師。你等響炮調隊,大開南門。”馬陵帶着步隊往正南迎接。走來有五里之遙,只見正南上有五百名步隊,當先有兩騎馬,馬上是吳鐸、吳峯。大隊當中有一乘八人大轎,打着一把黃羅傘。鐵掌道馬陵來到轎前,下了坐騎,跪倒就地,口稱:“弟子馬陵迎接祖師爺!”只見轎中一擺手說:“起來吧!”
來者這位教主是怎麼一段緣故呢?只因前番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在沙土崗救了侯化泰,他冒充畢道成,見了勸善會總蔡文增,用手中蠅甩一指,說:“孽障,好生大膽,見了祖師爺膽敢不跪?”蔡文增說:“你是何人?”白少將軍說:“我山人乃是江西太極觀畢道成是也。我在東海瀛洲藏珍洞內打坐,一時心血來潮,知道我的弟子有難,故此我即駕祥雲來到此處,特意打救你們衆人。”蔡文增一聽,半信半疑,心想:“此事真假難辨,不免我用轎子把他接到龍峒山,到了山寨之上,我再細細盤問於他。他若是真正是我們教主前來,我叫他幫我們堵擋大清國的人馬;要不是我們教主,他來這裏混充,我手起刀落,結果了他的性命。”想罷,吩咐:“打轎伺候!”過來給白少將軍叩頭,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有禮,請上受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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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白少將軍吩咐起來。那蔡文增起來,白少將軍上了轎子,衆人搭起橋來,進了龍峒山,到了山寨之內落轎。
白勝祖下轎,蔡文增說:“祖師爺,你看那當中供的那軸聖像,他是什麼人?”白少將軍一聽,心中一動,說:“我本是前來探訪賊人的下落,細看他的窩巢,不要叫他看出我的破綻來。我假扮畢道成,今身臨險地,我要是說錯了,那可不好。
我聽鐵面僧紀忠他告訴我,說供的是畢道成。想必當中供的是畢道成。”想罷哈哈大笑,說:“蔡文增,你這廝考察起我來了?那供着的是我的本像。”蔡文增說:“那個紙像是個七旬有餘年歲的,你老人家莫非改變了相貌?”白勝祖說:“修道之人或老或少,行隱行現,倏在倏往。我山人經過黃九澄清,非凡夫俗子可比。”蔡文增讓把當中的椅兒擺正了,白少將軍坐下。蔡文增與白少將軍二人對坐喫茶,談論些個八卦教中之事。那白勝祖他本是知古達今,博學多覽,對答如流,講論些修身養性、練長生不老之術。那蔡文增信以爲真,問:“祖師今日下山來,用葷用素?’白少將軍說:“我久不動煙火食了,我在藏珍洞中所用的都是焦梨、火棗、雪藕、冰桃,喝的都是上天仙酒。今我這一下山,必要開開殺戒,葷素都可,就不準喫牛犬肉,這兩種東西有功於世,無害於人。要成大事,先不準撈搶少婦長女,要是作下虧心之事,我山人定用五雷劈他。”
蔡文增派人在廚房預備各種的菜蔬。不多時,把酒菜都擺齊備。
白少將軍先看了看酒菜,自己心中一動,想:“哎呀,這酒菜裏倘若有蒙汗藥,那時間可不好了!莫若我先用話把他詐一詐,便見分曉。”想罷,說:“蔡文增,我山人是一片至誠之心,爲你們的事而前來,你們拿我山人當作無用之人,這都是什麼酒菜?還不與我拿下去!”蔡文增一聽,連忙站起身來說:“適才請問過祖師喫葷,故爾照樣預備,萬不敢草率!”白少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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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知道萊裏並無麻藥,這才落座喫酒。蔡文增問一答十,手下人無不信服,都知道江西太極觀畢道成祖師爺來到。白少將軍用完早飯,蔡文增把他讓至東跨院北上房雲牀打坐。
內中唯有大耗神梅峯心中不服,等到二鼓時分,他背插一口單刀,要撲奔東跨院刺殺這位神仙,心中說:“我梅峯自幼闖蕩江湖,遨遊四海,什麼事我都見過,我就沒瞧見過街市之上跑神仙的。這個老道明明是詐祖師爺,我們會總太老實,竟信以爲真。我也不必去稟會總爺,我就給他一個將詐就詐,我到那屋中將他殺死。明日會總爺要問我之時,我自有話對他說。
我問他:他是神仙麼,爲何被我殺死?不但無罪,還有大大的一件奇功!”想罷,飛身躥上房去,來至東跨院。見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爍。他來到簾櫳以外,往裏一瞧,但則見這位老道靠北牆雲牀之上盤膝打坐,切目垂睛。梅峯把帶子一鍁,躡足潛蹤,來到牀榻之前,把手中刀一擎,對準白少將軍的前胸就要行刺。白少將軍此時並未睡着,早看見大耗神梅峯從外邊來了,早留上神了,見他方纔一拉刀,白少將軍說:“好大膽的奴才,膽敢前來刺殺山人!”嚇得梅峯往後倒退好幾步,撒手扔刀,連忙跪倒磕頭,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愚昧無知,一時斗膽,冒犯祖師爺虎威!”白少將軍一陣大笑,說:“孽障,我山人焉能與你一般見識!祖師爺有好生之德,我拿你當作泥雞瓦犬,趁此去吧!”嚇得梅峯戰戰兢兢,轉身退歸自己屋中,心中一想:“這個道人要真是神仙,活該我們天地會八卦教當興,大清國該滅。我家八路都會總吳代光退守大竹子山,在那裏招軍買馬,積草囤糧,不久大事要成,我等全是開疆拓土的功臣,我等高官得作,駿馬任騎。”梅峯思前想後,竟自睡了。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蔡文增把龍峒山的大事全託付八河龍王呂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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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應,他這才傳出令去:“在河下預備戰船。”九江太歲王道興派兩員們將吳鐸、吳峯,又添了二十名水手、一隻虎頭舟的太平船。吳鐸向吳峯說:“今天勸善會總蔡文增要同這一位祖師爺畢道成上大竹子山,據我看他是假充神仙,咱們兩個人稟明瞭勸善會總蔡文增,等他上船之時,你我弟兄藏在後艙之內,他上船必然面向南坐着,你我弟兄由後面把刀拉出來,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他要是神仙,咱們一殺他,他必知道;他要是大清國的奸細假充神仙,手起刀落,咱們哥倆就把他殺了。”吳峯說:“此計甚好。”二人先去見勸善會總蔡文增,把方纔他二人商量的事情回用白了,蔡文增說:“你二人須要小心了!”
蔡文增轉身到了東跨院,與祖師爺叩頭:“弟子今日請教主回大竹子山,見了八路都會總,共議進兵之策。”白少將軍一聞此言,只可也點了點頭:“我正想要上大竹子山,見了吳恩,我囑咐他幾句話。”蔡文增把白少將軍請到大廳之上,先獻上茶來,然後擺酒。白少將軍依仗心靈性巧,足智多謀,自己談吐也好,就把蔡文增給矇住了。喫完了酒飯,蔡文增吩咐外邊之人預備轎子。白少將軍心中說:“這一要到大竹子山,那八路都會總詭計多端,我這一去是九死一生。我拚命入虎穴,要得能把大竹子山地理探訪明白,我要回歸大清營,帶着穆將軍的大隊,破了水師連營寨,上報皇上家俸餉之德,下救黎民塗炭之苦。”自己心中正然盤算,外面已然把大橋抬來。蔡文增說:“請祖師爺上轎。”白少將軍上了大轎,蔡文增也坐着二人小轎,八河龍王呂道明送至山口。方到山口,早有吳鐸、吳峯同九江太歲王道興帶着水師營列隊迎接祖師爺。來至山口以外,大家跪倒報名:“我等前來送祖師爺登程!”白少將軍在轎子裏頭一擺手,說:“免!”轎子到了金沙江的北岸,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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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將軍下橋,見北岸有一隻太平船,上面插着白八卦旗,蜈蚣走穗、火鴉捏邊,墜角的金鈴,被風一擺“噹啷啷”直響。上面四個大字:“掌教會總。”船上有數個水手。白少將軍一見那金沙江,水勢蕩蕩,波浪滔天。這道江由恩安縣至鎮雄州,直通四川馬湖府。水手搭上跳板,白少將軍搖搖擺擺上了太平船,蔡文增跟在後面。上了太平船,見當中擺着桌椅條凳,這隻船頭向西尾向東,白少將軍面向西坐定,蔡文增一旁相陪。
後面吳鐸、吳峯看得明白,吳鐸伸手拿刀,慢慢地由後艙爬上去,打算要手起刀落,把白少將軍結果性命。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九回
白勝祖智哄賊人吳代光計試神仙
歌曰:
富,富,富,幸入寶,休虛負。開禮門,定義路。積而能散還後來,放利而行徒怨惡。
話說吳鐸爬至白少將軍身背後,把刀舉起來方纔要剁,忽聽白少將軍說一聲:“呔!好大膽的小輩,膽敢這樣無禮!”
嚇得吳鐸把刀一扔,跑至白少將軍面前跪倒,口稱:“祖師爺在上,弟子無知,一時間冒犯虎威,望求開恩!”那白少將軍說:“你這孽障!祖師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仰面識天文,俯察知地理。你這小小詭計,焉能瞞得了我?站起來去吧!”蔡文增在旁邊一想:“這可真是神仙!
他又沒回頭,怎麼知道後頭有人殺他?”連忙站起說:“吳鐸,還不下去!”吳鐸嚇得跑入後艙去了。蔡文增吩咐開船。水手蕩槳搖櫓,曳風篷,船得順風,非止一日,到了大竹子山。這一座山座南向北,山口以外扎着水師連營,明分八卦,暗合九宮,旗分五色。這一座水師連營寨,出入有門,進退有法,共六十四座營頭,按八八六十四卦之數。蔡文增這隻船來到此處,只聽一聲炮響,水寨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隻大戰船。船頭之上站定一人,正是大竹子山水軍招討元帥張寶,綽號人稱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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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歲。此人水旱兩路精通,馬戰、陸戰、水戰、步戰.無所不行,乃是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帳下一員大將。今天有人來報,說蔡文增同畢道成祖師爺仙駕光臨,特意率衆迎接。在船頭之上行禮,迎接祖師爺:“水軍招討張寶這裏有禮了!”那白少將軍在裏面一瞧,這張寶身高八尺向外,也是天地會兒卦教的打扮,面如美玉,四方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端正,四方口,三旬以外年歲,精神百倍,品貌不俗。白少將軍暗暗點頭說:“八卦教賊人之中也有這樣的豪傑!”兩旁賊兵水隊傳着讓開道路,這一隻船進了竹子山口。一直往南走了有四五里之遙,往西一拐,四面俱是高山峻嶺,往西是一片水。
這水約有百十里寬,裏面有無數的船隻。船往西北走了四五里之遙,靠北岸是一帶大山,山坡之上長着一片竹子,當中一條上山的道路。船方靠岸,只見從南來了四乘轎子。白少將軍上了大轎,蔡文增、吳鐸、吳峯坐着小轎,有手下人等跟隨。白少將軍坐轎往四下一看,心中說:“這座山勢佔得地利甚好,在大江之中有這麼一座山,連環三百餘里,賊人在裏面深藏,官兵來到此處,也沒深明地理之人,此山甚不容易破。”
白少將軍坐着大轎,來至寨門。早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率領一干戰將在寨門伺候迎接教主爺,內中有云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老會總任山等三十多員戰將,都要看一看這位教主神仙是怎麼個人物。白少將軍在橋內,看見這些人都是英雄氣色,心想:“可惜身歸邪教。這要是棄暗投明,都是國家柱石之臣。”白少將軍坐着轎到了帥府大廳,轎子落平,栽杆去了扶手,白少將軍下橋。吳恩率衆請祖師爺升坐正位,大家參見已畢。白少將軍說:吳恩,我山人下山以來,所爲庇護八卦教的門人。吳恩你自出兵以來,不能禁止三軍殺害良民,姦淫婦女,故而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今我山人下山以來,所爲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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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改邪歸正。爭天下者先要惠濟於人,安撫百姓,然後再爭奪城池。用兵之道,寬嚴並用。未曾出兵,先要軍令嚴肅,到處不可姦淫邪道,欺淫婦女,方能成得了大事。”吳恩一聽,連連叩頭說:“祖師爺格外施恩,今既下山,要幫着我們把大清國的人馬殺退,還求你老人家傳授我些法術。”白少將軍說:“要學法術倒甚容易,我山人自幼所練先天之數,有摘星換鬥之能。拘神遣鬼之法,排兵佈陣,鬥引埋伏,搬山挪海,五行的變化,樣樣精通,你願意學什麼都成。”吳恩說:“祖師爺初到此處,弟子也不敢煩祖師爺的仙駕辦我出寨軍需之事。弟子有一事相求,請祖師爺大施法力。現這竹子山帥府原有的旗杆,上面俱都有滑車掛定’帥’字旗,昨天忽然滑車繩兒已斷,旗子落於就地。要把繩兒接上,或者把旗子掛上,非搭腳手不成。
今求祖師爺大施法力,把旗子掛上。”白勝祖說:“旗子在哪裏?待我山人看看。”吳恩同祖師爺到了帥府大門以外,果然有兩根旗杆。白少將軍轉身迴歸大廳,說:“不要忙,晚半天我定然給你等把旗子掛上。”吩咐擺酒,下面答應。不多一時,白少將軍當中一桌,吳恩、蔡文增一桌,下面一干諸將在兩旁邊列座喫酒,開懷暢歡,直喫到黃昏時候。席散,把白少將軍帶到東跨院,書齋之內有云牀,派四個小童兒伺候。
吳恩率大衆回到帥府大廳,同諸將俱在兩旁坐定。吳恩向蔡文增說:“師兄,你我乃知己之人,不敘套言。咱們這一位畢道成祖師爺,我可沒見過,我看他甚是年青。師兄,你必知曉,咱們這八卦教中有認識他的沒有?” 蔡文增低頭一想,說:“有一個,咱們掌教大哥天文教主張宏雷,他認得畢道成祖師爺。”吳恩說:“是他老人家認識就好辦了。現如今掌教的教主在雲南府,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真有呼風喚雨之能。我那陰陽八卦幡就是他老人家賜給我的。我正想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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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府,求祖師爺再賞給我一件法寶。”蔡文增說:“那倒容易。我看這位祖師爺,千真萬真。”吳恩說:“我想大清國能人甚多,怕有奸細前來哨探咱們天地會八卦教中機密大事。”
蔡文增說:“這話也是有理。都會總,你有什麼高明主意?你我慢慢商議。”吳恩說:“依我之見,玉面小霸王韓登雲先到雲南府,把天文教主請來,認一認這一位祖師爺是真是假。”
蔡文增說:“既然如是,就派韓登雲這就起身,急速前往。”
韓登雲帶領盤費,坐小船急奔雲南府,請天文教主張宏雷去了。
吳恩說:“我看他今天晚上把這旗子掛上掛不上。如要將旗子掛上,定然有點神通法術;倘若將旗子掛不上,明天將他結果了性命。”蔡文增說:“也好,任憑都會總作主。”吳恩曉諭一干衆將,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歸屋安歇。單派老會總任山在東書齋巡查,暗中留神,看今夜晚的動作。任山遵命下去。吳恩迴歸後面寢宮之內,單有兩個侍妾伺候他安歇睡覺。
單言白少將軍在書齋之內悶悶不樂,自己一想:“這個旗子甚不易掛,我又不會妖術邪法。哎呀!此事甚不易辦!”正在忱疑,忽聽外面一片聲暄,大家齊說:“果然是祖師爺神通廣大,把旗子給掛上了!”大家均未睡覺,那些兵了都來給祖師爺磕頭。白少將軍心中一動,慢慢站將起來,到外面一看,果然那旗子全都掛上了。白少將軍說:“你等不要亂嚷,那些須小事,不足爲奇。”嘴內雖是這樣說,可心中納悶,不知這旗子是何人所掛。又一回想:“這必是神佛的保佑,不該我白勝祖死在這裏。我這次要把吳恩哄信了,我暗中探出他們這天地會共有多少能人;我回歸大清營好做準備。”主意已定,那八路都會總吳恩聽見外面喧鬧,急忙起來,才知是教主爺畢道成施展術法,把那旗子掛上了。吳恩甚爲喜悅。
次日天明起來,連蔡文增都信服那白少將軍是真正的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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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祖師爺來了。內中有一員大將,名叫溫正芳,綽號人稱鎮南方巡江太尉。這人足智多謀,遠韜近略,樣樣精通。今日他私自到了八路都會總吳恩屋中,見了吳恩,行禮已畢,說:“都會總在上,我溫正芳受八路都會總厚恩,今不忍坐觀成敗。今我見這位畢道成祖師爺,內中有詐。”吳恩說:“溫會總,你因什麼看出破綻來?我也是半信半疑,真假難辨。”溫正芳說:“此事容易。你今日朝見他之時,問問他的師傅是誰,他要說出來是哪一位,你老人家就給他叩頭,求他晚晌把老祖師爺請來,大家看看。在這後山搭起一座法臺來,高要三丈六,周圍不必設梯子,看他如何上去。他要是躥上了法臺,他必是夜行人,他要是抖袍袖駕趁腳風上去,定然是會法術。法臺之下暗藏幾捆乾柴,裏面撒些個硫黃、焰硝、鉛丹、火藥。他要是在法臺上把神仙請下來,你我就在地下叩頭,大竹子山的大事全都求老人家調度。要是請不下神仙來,就勢放火,把他燒死後山之上。”吳恩一聽溫正芳之言,心中甚喜。說:“我明天依你之言辦理,看他如何。”二人商議好了。
次日天明,吳恩同蔡文增到東院中參見祖師爺。白少將軍在上面端然正坐,受他二人禮畢,吳恩說:“祖師爺在上,弟子有一事相求,望求祖師爺應允!”白少將軍問:“又有何事?
你自說來。”吳恩說:“弟子不知你老人家師傅是誰,我要請教請教。”白少將軍說:“我的師傅你們如何知道?提將起來,大大的有名,我師乃南極子老壽星是也。”吳恩連連叩頭說:“好!既然如是,求你老人家把老祖師爺請來,咱們大家朝見朝見!”白少將軍一聞此言,就知道吳恩要試驗他是真神仙還是假神仙,心想:“不免我暫時應他,到那時見機而作。”白少將軍口中念聲“無量壽佛”,說:“吳恩,你起來。急速吩咐人在後面高搭法臺。”吳恩站起來說:“謝過祖師爺。”轉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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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吩咐溫正芳:“帶一百人在後面高塔法臺三丈六尺。上面預備五色彩綢,擺八仙桌一張,預備五穀糧食、香菜根、無根水、硃砂、白芨、黃毛邊紙、新筆;臺下預備乾柴、硫黃、焰硝。這件事情派你專差。他如請不下神仙來,就此點火,把他燒死在壇上。”溫正芳說:“遵命!”下去安排已定,一日無話。
至晚飯後,大衆請法師上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回
白將軍難中呈祥陳君榮仗義救人
歌曰:
癡,癡,癡,用盡聰明不見機。空算計,狂奔馳。可憐三萬六千日,不放身心靜月時。
話說吳恩派溫正芳把法臺搭好,到黃昏時候,同蔡文增二人請祖師爺上轎。外面諸將並衆會總齊到後面,瞧看熱鬧。白少將軍上了轎,衆人後面跟隨,來到竹子山的後山。到了法臺臨近下轎,大家齊聲說:“迎接祖師爺!”白少將軍一擺手,說:“免!”吳恩說:“請祖師爺登臺作法。”吳恩暗中留心,看他怎麼上法臺。白少將軍抬頭看了一看,見衆人都在兩旁站立,自己心中說:“我要躥上法臺,怕吳恩看出我的破綻來。
莫若我拿話將他等眼神岔開。”想罷,說:“無量佛!我得圍着這法臺念三千咒,我纔上去。”說罷,手拿蠅甩,圍繞這法臺,嘴內嘟嘟嚷嚷的。衆人也不知念些個什麼咒語,忽聞上面念一聲:“無量佛!山人上來了!”吳恩與蔡文增並未看出他怎麼上去的。白少將軍躥上法臺,當中一站,自己心中盤算:“我要是冤他等衆人也不容易,真拘神仙我又不會,莫若我裝模作樣,然後造一片謠言,把他等哄信,就說他都是些凡夫俗子,看不見神仙的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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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已定,自己來到桌案前一瞧,兩支燭已點着了,把香打開,點着香,跪倒在地,心中暗暗祝讚說:“信士弟子白勝祖,乃正白旗滿洲旗人,世襲建威將軍,牽旨出征雲南,打天地會八卦教匪。今我束手來探大竹子山,假充神仙,冤哄賊人,叩求神佛保佑,令弟子將賊人哄信,得能回大清營,我必答謝!”禱告已畢,站起身來,伸手拉出寶劍來,拿過五穀糧食往寶劍上一撒,拿香菜沾無根水,研濃了硃砂、白芨,把新筆發開,假裝着畫了三道靈符。其實那紙上寫的是“上天保佑,早滅邪教”八個字。用寶劍一指,說:“爾等聽真:我山人頭一道靈符狂風大作,第二道靈符風走塵息,第三道靈符把師傅聖駕請到。你等大家都要意誠心虔,不可在臺下亂言!”大衆齊說:“遵祖師爺的諭!”白少將軍把那道符往寶劍尖上一粘,點着了那道符,口中假裝唸咒的樣式,連唸了幾句咒語,把這道符往外甩。頭一道靈符扔出去,大衆一瞧,連一點風也沒有。
衆人就有不信的,一個個齊聲說道:“此事未必能夠將神仙拘下來,一多半他是謠言惑衆。”連吳恩、蔡文增都瞪着眼往上瞧看。白少將軍把第二道靈符往寶劍尖上一粘,口中說:“吾師南極子老壽星不到,等待何時?”把這道符扔出去,大衆一瞧,連個人影兒全無。吳恩一拉蔡文增,說:“蔡會總,我早都安排好了。你帶來的這個人,分明是個奸細,仰仗他花言巧語把你哄信,今天就看出他的真假來了。他要是真正神仙,準把南極子請下來;他要是假充,這三道靈符扔出去,請不下南極子來,後面我預備下硫黃、焰硝、鉛丹、火藥、乾柴,他這三道符要請不下神仙來,我立刻叫溫正芳點火,把他燒死在臺上。”蔡文增說:“也好,賢弟你就辦理。”二人正商量,忽見上面把第三道靈符點着:“吾師南極子不到,等待何時?”
這三道甩出去,吳恩見無動作,方要吩咐點火燒法臺,只聽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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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說:“吾仙來也!”只見從半空中下來一位神仙,連白少將軍都嚇了一跳。吳恩、蔡文增連一干衆將,大衆跪倒行禮,說:“這可是老祖師爺來了!”
書中交代,這位並不是南極子老壽星,書中另有一段緣故。
此人家住關東盛京小西關外,正藍旗滿洲旗人,姓玉,名昆,在旗下定當馬甲。自幼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姐妹,又無妻小,只剩他孤身一人。天生膂力甚大,飯量甚人,爲人忠厚誠實,指着一份錢糧不夠所用,他自己打柴爲生。一生愛遊山玩景,每日打來這柴,挑在市上,都搶着買,他這柴值一吊錢,他要八百。有山西開天和當鋪中掌櫃的姓陳,名叫陳君榮,愛惜玉昆這個人忠厚老實,告訴玉昆:“你每日打柴來都給我送了去,不必挑在市上去賣,該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玉昆答應,自此之後,每日打了柴給天和當鋪送了去,他也不爭競價錢。自此以後,這鋪中上下人等都與他相好。
這一天也是活該有事,他給當鋪抬石頭,他的力大,人家的力小,他嫌人家無用,自己找了一條扁擔給人家挑。衆人越說他力氣大,他越挑得多。挑到第四趟,把扁擔壓斷了,把他膀子紮了,石頭也挑不了。陳君榮一瞧,甚是着急,趕緊叫來兩個人搭在隔壁店裏去,單給他賃了一間房,叫店中小夥計照應他,每日三餐俱都是店中預備。陳君榮先拿了十兩紋銀交店中,叫小夥計給他瞧病。小二得了這點紋銀,給他請了一個先生,喫了兩劑藥,上了點藥,也不見好,病倒重了,從此積聚成瘡。過了有一個多月,陳君榮倒時常到店中來瞧。玉昆思想病體沉重,甚感陳君榮之恩,在牀榻之上又想:“我命運太苦,父母早喪,並無親丁,又無至親,又無骨肉,只剩下我孤苦伶仃一個人。而現今孽病纏身,要不是陳君榮前來看望,哪是我知疼着熱之人?雖有萬種的憂愁,只可藏於肺腑。應了古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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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話了:啞子慢嚼黃連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我這樣病大概是九死一生,何必牽累朋友!想我這罪孽,生不如死,莫若我找一個無人之處,早早的死了。”想罷,慢慢溜下牀來,扶着一根柺杖,忍着疼痛,出離了店,也並未有人看見。
他走了有三四里之遙,到了山谷之中,見四野無人,在石頭上一躺,心裏說:“我也不可尋短見,先生餓死就是了。”
玉昆在這裏閉目等死,一連躺了兩天,連病帶餓,也就微有呼吸之氣了。人若大數來到,五行定然有救。玉昆正在昏昏沉沉之際,忽聽山岸之上一聲“無量佛” ,從北面來了一個老道。
信口作歌而來。歌曰:堪嘆人爲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疆?
從容做事拋煩惱,忍耐長調遠怨方。
人因貪財身家喪,鳥爲得食命早亡。
諸公撒手回頭望,冤怨三教理何長。
才見英雄國邦定。回頭半途在郊荒。
任君蓋下千間舍,一身難臥兩張牀。
一世功名千世念,半生榮貴半生彰。
那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任他忙。
這個老道唱着山歌,來到玉昆臨近,一看這樣病人躺在道旁,心中發了一點善念,說:“出家人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焉有見死不救之理!”說:“朋友,你貴姓?”玉昆睜眼一瞧,見是一個老道,頭戴如意道巾,身穿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襪雲鞋;相貌清奇,年有花甲以外。玉昆看罷,說:“仙長爺,我不行了!”老道伸手掏出一粒藥來,放在玉昆口中。玉昆喫了這粒藥,立刻覺着神清氣爽。老道說:“你在哪裏住?我把你帶了去,我管保你好。”
正說着,只見陳君榮帶兩三個人進山來找玉昆,正碰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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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與他說話。陳君榮過來問明白了緣故,叫人把玉昆搭在店內,說:“仙長爺用什麼東西?買藥我拿錢。只要把這位朋友治活了,該用多少個都是我花。”老道說:“藥我這裏倒有。只有一件東西難找。”陳君榮問:“什麼東西?”老道說:“必須用一個雕崽子,我保他百日之內痊癒。”陳君榮說:“這位仙長在哪座洞府修煉?未領教尊姓大名。”老道說:“山人乃雲遊道士,在四川滅蜈山絕恩嶺清妙觀出家,人稱雲霞道人。我閒遊三山,悶踏五嶽,到處濟困扶危。今我瞧見這個人命在旦夕,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陳君榮說:“總是仙長爺大德。”
雲霞道人說:“我先在這裏等你兩天。急速派人找雕崽子去。”
陳君榮答應,派人伺候老道,他自己走了。
過了一天,陳君榮花了二十兩紋銀,買了一個雕崽子來,到了店中交與雲霞道人。老道叫玉昆把衣服脫下去,先給了他一粒藥喫,然後撥出寶劍來,把那腐肉起下來,用新棉花把膿血沾淨,然後把藥末拿出來撒上。把這雕崽子開了膛,趁着熱血糊在他身上,用帶兒一系,又給他一粒藥喫。此時老道拿出兩粒藥來,告訴玉昆說:“我走之後,到一個月你喫一粒,到一百天再喫一粒,可以把周身羽毛全都脫下去了。你可千萬記住,不可錯過日期!”玉昆點頭說:“仙長爺,我這個瘡症病體日久,身體已虧,不知還得些什麼補藥纔好?”雲霞道人說:“我給你瞧這個病症,不必再喫別的藥了。我山人去了。”
玉昆說:“ 只要我病體痊好,我必到四川清妙觀拜望你老人家。”老道說:“我要去了,就是那樣。你慢慢養着,千萬可記着日期喫藥。”玉昆答應,老道去了。
自此之後,一日好一日,過了二十餘天,自己就能夠出去了。他無事之時,在店中本來悶倦,沒事到山裏頭散心,遊玩遊玩。每日都有陳君榮給他送盤費。這日,玉昆也過了一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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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了,忽然想起老道給他那粒藥來了,伸手往兜子之中一摸,不知什麼時候丟了,心中一急,說:“把這兩粒藥一丟,這翅膀粘在我的身上,該當如何?”又過了幾天,自己把繩兒解開,在先前還覺着不靈便,後來習以爲常,也不理論了。這一天在山中,正在天氣炎熱之際,把衣服脫去,一瞧這兩個膀兒,類如長在身上一般。自己“哎”了一聲,說:“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算怎麼一段故事?”他一抖手,那兩個翅膀呼扇起來,離地約有一丈高。自己越害怕越抖兩隻胳膊,那翅膀越呼扇,越往上飛,嚇得玉昆亡魂皆冒,大概性命難保。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一回
玉昆假充南極子忠良一劍定石平
歌曰:
明,明,明,浸潤膚受不能行。如鏡照,沒點塵。君子一生皆信實,小人滿面是虛情。
話說玉昆起在半懸空中,那山中鳥獸甚多,各樣飛禽一瞧他飛在半懸空中,都甚怪異,都過來要啄他。玉昆一害怕,用兩個大翅膀一呼扇,把那鳥兒全都打飛了。玉昆見鳥兒要落下時節,把翅膀一併,往下一落,離地不遠,再把翅膀一紮煞,就落在地下,甚是穩便。玉昆也把翅膀兒一併,離地有一丈來遠,照着那鳥兒似的再把翅膀一抖,也就落在就地。方纔落下,只見那邊一個打獵的過來說:“朋友,方纔有一個妖精飛在半懸空中,你看見了沒有?”玉昆說:“那不是妖精,適才是我鬧着玩來着。朋友,你來看,我因瞧病,長了兩隻翅膀。”他把長瘡之事、遇見雲霞道人之故說了一遍。那豬戶說:“我知道了。朋友,你叫玉昆?前者有陳君榮找雕崽子,就是我賣給他的。”玉昆說:“好,你瞧瞧這雕崽子翅膀,還在我身上長着呢!”這獵戶一瞧:“可不是,怎麼粘在你身上了?”玉昆“哎”了一聲,說:“朋友,提講起來,一言難盡了。那雲霞道人倒是好人,給了我兩粒藥,叫我一月喫一粒,一百天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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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可以把這翅膀脫下去。我把兩粒藥全都丟了。事到如今,我這兩個翅膀也脫不下去了。方纔我這裏一呼扇翅膀,就飛起來了。”獵戶說:“好。你回去吧。方纔我們這十幾個人瞧見你是妖精,全想着要打你哪,你趁此去吧!”
玉昆回到店中,把這話與店中小夥計一說,不過幾天,把玉昆會飛的緣故就傳言出去了,遠近皆知。這個信息早傳至盛京將軍耳中,傳牌把玉昆叫到衙門裏去。老將軍看了看他這個肉翅膀兒,老將軍說:“我瞧你這個人倒甚誠實。我給你一道文書,把你薦在四川峨嵋山神力王大營之內,在那裏當一分差使,也可以光宗耀祖,顯達門庭。”玉昆說:“謝大人的恩典。
賞給旗人一套文書。”將軍趕緊叫科房辦了一套文書,給他二十兩紋銀盤費。玉昆領了文書,領了賞,帶上一口佩刀,辭別了衆位朋友,到了天和當鋪,見了陳君榮,玉昆跪下叩頭,說:“我這條性命若非是你,早作了泉下之鬼。今天我奉了將軍之諭,要上四川神力王大營。我這一去,倘若要是得了一官半職的回來,也不枉生於人世。”陳君榮又贈了他十兩紋銀。玉昆由這裏起身,白晝之間,在路上走路;夜晚施展自己的功夫,抖起翅膀兒來飛。飛這一夜比走十天還快。後來玉昆白天睡覺,到夜晚走道。
這一日,到了四川峨嵋山,知道峨嵋山已被,吳恩逃走雲南,神力王發兵湖耳山。玉昆追到湖耳山,知道穆將軍與神力王分兵,穆將軍由金沙江進取石平州。玉昆一想:“我已有這番能爲。莫若我到雲南探聽天地會八卦教的下落,但得把吳恩首級得來,或見了神力王,或見穆將軍,也算一段進見之禮。”
想罷,竟往雲南來了。在沿途之上,打聽吳恩在大竹子山。這一日,飛身入大竹子山環,在僻靜之所,找了一個住處,夜晚進山寨尋找吳恩的下落。他見白少將軍假充神仙,在山寨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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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人。吳恩叫掛那兩面旗子。他們在暗中說話,玉昆全都聽見了,暗中把旗子給掛上,自己找了些個喫的。今夜晚晌,吳恩在那裏吩咐溫正芳之時,玉昆全都聽見。那老道知道是大清營的能人,前來哨探天地會的機密大事;他故此在暗中要偷看這道人,他是如何的請神仙。見連焚了三道符,口中嘟嘟嚷嚷,還唸咒哪,說:“吾師南極子老壽星不到,等待何時?”那玉昆聽了此言,見空中並無動作,知道他是假充,他從北邊一抖翅膀兒,說:“吾神來也,不知徒弟請我何事?”把白少將軍嚇了一跳,一看這個人生得五官敦厚,有兩個翅膀兒。白少將軍說道:“請仙師下降,所爲的是江山大事,求你老人家協力相幫。”玉昆說:“ 徒弟自管放心,自有吾神相助。吾神去也!”那玉昆飛身竟自去了。下面吳恩、蔡文增一干衆將,大家跪倒磕頭,齊說:“真正是老祖師爺神通廣大,法術無邊。
請你老人家下來。”白少將軍跳下法臺,衆人過來相參。抬過大轎,請祖師爺上轎。白少將軍坐轎,來到前廳下轎到了他住的屋中,天已三鼓,自己瞑目打坐養神。大家各歸自己屋中。
白少將軍心內納悶,不知昨日晚上在法臺上的這人是誰。
正在猶疑之際,忽見簾櫳一響,從外面進來一人,正是在法臺上裝南極子的玉昆,來到白少將軍面前,說:“閣下是何人?
趁此說實話。”白少將軍通了名姓,把自己來歷大概說了一遍,然後問:“你是何人?”玉昆說明自己來歷。白少將軍當即寫了一封書信,叫他送到大清營。玉昆走後,至次日天明,吳恩、蔡文增過來,把白少將軍請至大廳,把諸將花名冊獻上去。吳恩說:“ 我這竹子山大事全託靠祖師爺。”白少將軍一擺手,說:“此乃些須小事,山人我要急速下山,特意爲你江山大事而來。只要大清國的人馬殺到此處,山人管叫他片甲不歸!”
正在說話之際,忽見稟報:“ 外面有龍峒山敗殘之將回來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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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吳恩盼咐:“命他進來。”不多時,有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進來,說:“火燒了龍峒山,失守了金沙江。”
細說了一遍。吳恩吩咐下去。次日,有人來報穆將軍進取石平州,神力王兵發雲南府。吳恩請過白少將軍,大家商議有何高明之策,堵擋大清國的人馬。白少將軍哈哈大笑,說:“明日我山人下山到石平州,前去與他開兵打仗。”吳恩說:“好,祖師爺帶幾員戰將?多少人馬?”白少將軍說:“就帶吳鐸、吳峯,五百名馬隊足矣!”吳恩這纔到外面把吳鐸、吳峯叫過來:“挑選五百名精兵,明日送祖師爺起前打仗之時,全不可帶兵刃。山人施展妙法,管保將大清國的人馬俱皆拿住,斷不能叫逃走一兵一將!”馬陵說:“既是祖師爺這樣妙法,就吩咐吳鐸、吳峯調齊了三千大隊,出石平州的北門,要與他等決一死戰。”鐵掌道馬陵自己佩帶着大環金絲寶刀,連雲南三勇士姚興也收拾利落,點了三聲大炮,石平州北門大開,賊隊越過了城河吊橋,在空寬之所列成隊伍。馬陵問道:“祖師爺,你掐算掐算,大清營出來幾員戰將?”白少將軍說:“今日我捉大清營戰將回石平州,先殺他一個下馬威。”馬陵說:“甚好!”正在說話之際,聽大清營內金鼓齊鳴,三聲大炮驚天,由正營門雙龍出水勢,出來了五千馬隊,當中一萬步隊,旗纛刀標,甚是鮮明。當中正是提調官參贊大臣汪平,兩旁邊三四十號都是大清營五虎上將。
穆將軍今日爲何不親臨大敵呢?只因那日穆將軍正在中軍帳議事,外面營門官來報:“有一個在盛京住的旗人玉昆,前來稟見,說有機密事要面見將軍。”穆將軍吩咐:“傳地進來。”
不多一時,玉昆來至中軍大帳,給將軍叩頭。穆將軍與兩旁諸戰將一看,此人身高八隻,年有四旬,麪皮微黑,黑中透紫,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頭戴青泥得勝盔,拉起高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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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通紅的纓幾,雙岔尾,身穿灰色布單箭袖袍,腰繫涼帶,足下青緞薄底快靴,外罩犴皮的巴圖魯坎。跪倒給穆將軍叩頭,說:“ 旗人玉昆參見大帥!”將軍問:“玉昆,你要見本帥,有什麼機密事,說來!”玉昆先把文書履歷呈上,然後說:“旗人到大竹子山,遇見大清營的白少將軍在那裏假裝神仙,他給我一封書,叫我至大清營面見將軍投遞。” 穆將軍一聞此言,說:“把文書呈上來。”玉昆把書信遞給差官,差官遞給老將軍。老將軍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稟帖,上面寫的是:世襲建威將軍白勝祖叩稟大帥臺前金安。前奉命出探湖耳山,知道天地會賊勢猖狂,職員改扮道裝,哨探賊穴。
今在竹子山,仰仗聖主洪福,大帥的虎威,幸尚平安。今有旗人玉昆,乃當世英雄,肋生雙翅,在竹子山幫助職員哄信賊人。今遣玉昆至大清營,望將軍收錄,此人定非池中之物,必要顯達雲程,乃國家柱石之臣也。書不盡言,並請臺安。
將軍看罷,知道過海銀龍白勝祖並未遇害,給玉昆記大功一次,吩咐在將軍帳前聽差。
這日,將軍聽探馬來報:“鐵掌道馬陵率帶賊兵在北關口亮隊。”穆將軍請副帥汪平帶一干諸戰將、馬步軍隊,前去捉拿鐵拳道馬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二回
羣雄大戰青鳳山吳恩觀山遇猛虎
歌曰:
嫖,嫖,嫖,香腮粉面小蠻腰。賣花劍,獻笑刀。燃肌剪髮甘情死,哄煞癡郎沒下梢。
話說汪平調大隊來至大營以外,扎住隊伍,但則見正南上那衆多的賊隊俱都手無寸鐵。書中交代,這三千賊隊不帶寸鐵,其中有個緣故。只因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告訴馬陵說:“山人開兵打仗,手下兵丁不準帶凶器,就帶繩子一根,預備着捆人。”
衆兵丁人等說:“倘若大清營帶槍,照我們扎來,該當如何?”
白少將軍說:“山人自有妙法,非等閒可知。如要是大清營的官兵拿槍照你扎來,你等口唸‘無量佛’,就出來一朵金蓮花,竟將你給接住。若是官兵拿刀奔你等砍來,也念一聲‘無量佛’,由你頭頂之上出來一朵金蓮花,把刀接住。”衆人半信半疑,也有暗帶兵刃的,也有不帶兵刃的。鐵掌道馬陵暗帶大環金絲寶刀。
這馬陵原本是一個江洋大盜,後來歸天地會八卦教,拜吳恩爲師兄。他並不會什麼妖術邪法,後來他給仁和教主白練祖磕頭,要習學點法術,仁和教主白練祖纔給了他一個方兒,藥名就叫迷魂散,內中是十八味草藥,有紫河車、嬰胎、密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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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練祖告訴他做一個蠅甩,裏面是空的,有轉心簧,把這藥面放在蠅甩裏頭,若要與人動手之時,一捏那個簧,那股白煙就出去了,人聞見當時就迷暈過去了。又告訴他解藥的方子。這迷魂散把人迷魂過去,一個時辰就還醒過來。今天他在兩軍陣前,要看一看這位掌教會總畢道成倒底有什麼能爲法術:“他要真正法術贏人,把大清國的人馬殺退,我情願拜他爲師,跟他習學能爲武技。只要把法術學會,那時之間,我統帶人馬,作爲前敵先鋒。”
馬陵正在思想之際,只見白少將軍手仗寶劍,在這裏指手畫腳,口內嘟嘟嚷嚷,不知念些什麼。馬陵目定神移,打算要偷學法術。白少將軍一擺寶劍,說聲“敕令” ,拿劍往半懸空中一指,馬陵仰面一看,大清營前敵正印先鋒玉斗、胡忠孝、李慶龍三員戰將,帶兵要衝賊人大隊。這些官兵各執刀矛器械,見賊人就砍;拿槍照定賊人一紮,賊人赤手空拳,說:“不要緊,有我們教主爺的法術護庇。”這鐵槍剛到肚腹,那人口唸“無量佛”,只聽“噗哧” ,那賊臨死還念“無量佛”哪。白少將軍趨勢一劍,把鐵掌道馬陵殺死。這一干賊將四散奔逃。
白少將軍伸手在馬陵屍上摘下那口大環金絲寶刀來。這邊胡忠孝、玉斗一聲令下,官兵大隊衝入賊隊,兩旁金鼓大作,直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此時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帶一干衆將,早把石平州城池取來,殺得賊兵四散,望影而逃。只殺得高坡之上人頭滾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這一陣傷損賊兵無數。
哈三保早到空房之內,把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巴德哩四個人救出來,一同出了北門兒,見着過海銀龍白勝祖。白少將軍說:“四位兄臺受驚了!”馬成龍說:“這也無妨事,大數到了難消讓。白賢弟,你倒是個豪傑,天生成的俠心義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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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手探看賊巢。今幸得歸,是奇功一件。”白勝祖伸手把大環金絲寶刀邀給馬成龍,說:“尊兄,這是貨歸本主,略表小弟寸心!”馬成龍把自己寶刀接過來,說:“賢弟真是我知心的朋友也!若非是你,我這一口寶刀落在他人之手也。”巴德哩說:“我那口刀也被鐵掌道馬陵得去,不知落在何人之手。馬陵今已死在兩軍陣前。”白少將軍一伸手,在自己身上把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摘下來,遞給巴德哩。巴德哩連忙過去請安:“謝過兄長!”白少將軍用手相攙,大衆行禮已畢。
穆將軍督大隊進了石平州,出告示安撫居民,升坐帥府,查點倉庫。然後一點諸戰將,大家全皆在此。少時之間,有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二人拿住一個奸細,稟見將軍。
老將軍吩咐:“把賊人押上來!”衆人答應。不多時把賊人吳鐸帶至公案之前,老將軍往下一瞧吳鐸這個人,吳鐸破口大罵。
老將軍吩咐:“把他推出去梟首號令!”就此犒賞三軍,在此歇兵三天,給諸戰將記上功勞,專折本入都,奏明皇上。這件功勞,白勝祖居爲第一。穆將軍派屬下大將高雲龍,前去四川總督那裏催運糧草。大衆在石平州這裏歇兵十天。
這一日,選擇黃道吉日,先在教軍場祭了大旗,派高傑爲先鋒官,進兵楚雄府。派前敵先鋒金刀帥鄧龍,帶領五千奮勇飛虎隊,由石平州進兵。浩浩蕩蕩大隊往前走,走了有五六天。
這日正往前走,忽聽大炮驚天震地,山搖地動,只見從正西山口之內撞出一隊人馬,約有七八千之衆,都是人強馬壯。但則見當中有五杆大旗,左右的馬隊,有戰將壓住陣腳,當中間步隊甚是雄勇。在當中有一杆白八卦旗,大旗下有一匹銀河獸的戰馬,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掛雙提胸,倒掖威武鈴。馬上那人頭戴蓮花道巾冠,上嵌八寶,當中鑲定一顆明珠,身穿杏黃色八卦仙衣,上頭鑲嵌着金八卦,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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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鞋;面如銀盆,四方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脖頸之上掛着五個小軋軋葫蘆,分青、黃、赤、白、黑五種顏色,脅下佩着一口寶劍。他南邊有兩個人,頭一個身軀高大,相貌魁偉,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茨菇葉,身穿皁緞色箭袖袍,上繡粉菊花,腰繫絲絛,單襯襖,薄底靴子,坐騎一匹青馬;面如青泥,兩道紅眉毛,一雙大環眼,皁白分明;手中使一條熟銅棍,約有茶杯口粗細。在這個寨主南邊有一位黃臉的英雄,年約三十以外,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青布快靴。挨着北邊有一位會總,也是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身穿箭袖袍兒,周身繡團花;年約三十向外,四方臉,面如銀盆,兩道黃眉毛,一雙大環眼,海下一部紅鬍鬚;坐騎青馬,手使一口春秋刀。北邊是一位白臉的會總。
書中交代,這一座山名青鳳山,祁河寺、越泉山就在這裏。
本處是赤發瘟神韓登祿在這裏把守。此處方圓一百二十里,山之西北是一道大江,往東南直流,穿這座山越過去,這座山內都欽這道河中之水。山口座西向東,兩旁都是直立山峯,當中一座團城子,上面有了敵樓,牆上遍插旌旗,刀槍密佈,有無數賊兵在那牆上站定。這裏是四位會總:大會總赤發瘟神韓登祿和白麪太歲任鳳山;還有一位劉會總與李會總,是此處帶鄉團的教師,爲人精明,新近入夥。這裏山中是一人把守,萬夫難過,最爲險要,故此八路都會總吳恩派人在這裏看守。只因聽見石平州失守,那畢道成是假的,殺了鐵掌道馬陵,吳鐸、吳峯全皆死在亂軍之中,姚興逃歸大竹子山。吳恩一聽這情,嚇得驚魂千里,戰戰兢兢,把山寨大事託付蔡文增掌管,派靜江太歲張寶帶着四十員戰將,守這座大竹子山的水寨竹城。吳恩帶了一員心腹戰將秦遠,此人水旱兩路精通,馬戰、步戰、水戰、陸戰全行,吳恩用爲家將。自帶了五千人馬,來至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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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青鳳山。這裏早有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羅任鳳山、劉會總、李會總出山迎接。不多時,只見吳恩的馬到,衆人過去行禮已畢。吳恩率衆進了山,到那正北一看,是一座大山,有一座廟中,方圓有數里之遙,前後五層大殿,把神像全皆搬移出去了,把別處的房都改爲家人住處,這大殿作爲大廳,西院中單有一所院落,是他等臥室。此處就是韓登祿、任鳳山,這兩個人都有家眷,也是搶來的。今日吳恩到這裏,大擺筵宴,給八路都會總接風。
吳恩喫完了酒飯,騎一匹馬,叫韓登祿跟隨,到了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各處一看。兩邊一帶高峯聳立,北面是青鳳山,東面有山口。由西北山當中穿過一股清泉之水,直往東流,水勢清亮,直從東南半山腰中出去,歸白水江。山內也有些奇峯峻嶺,山中的樹木森森,真是可愛。自己正然觀山景兒,忽然間由西北起了一陣怪風,真正是厲害,好生可怕。但則見:揚起狂風,倒樹絕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疊浸。江聲昏慘慘,孤樹亂岑岑。萬竅怒嚎天嚥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吳恩正要帶馬回去,忽見山中走出一個怪物來,把衆人嚇得發怔。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三回
胡總兵攻山折兵汪提調設謀困賊
歌曰:
人要嚴,人要嚴,有子需知教訓先。養子不教父之過,愛他今日誤他年。聽我歌,早着鞭,莫因小過且姑憐。自小縱容不成器,大來拘束也徒然。土農工商各執業,免得流落在人間。
話說吳恩正在觀山之際,只見西北躥出一隻猛虎來。赤發瘟神韓登祿一瞧,甚是怪異,說:“這山中向來並無野獸,待我前去拿它!”跳下坐騎,擺熟銅棍就打。那隻猛虎一瞧有人奔來,把尾巴一甩,渾身毛兒一紮煞,前爪一按,衝定韓登祿撲來。韓登祿往旁邊一閃,擺熟銅棍照定猛獸頭上就打。只聽“叭嚓”一聲,紅光崩濺,鮮血直流,那隻猛獸登時身死。吳恩說:“韓賢弟真乃英雄也!”派手下人將那死虎搭回寨,吳恩、韓登祿一同迴歸祁河寺,到了山門下馬。吳恩站在山門往正南一看,山下一片教軍場,西邊是十二座大營。往東一看,山坡之下也是十二座大營。由西北這一道山水,直流到祁河寺內西界牆,由廟中穿過去,往東順山的澗溝,由東南出去。這股水就是山中之寶,本山中兵丁所喫用都是這一股水。吳恩看夠多時,向韓登祿說:“此山有幾座山口?”韓登祿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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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就是南邊一座山口。”吳恩連說:“不好!這一座山口要在此死守可好,倘若失機敗陣,並無路可退。”韓登祿說:”都會總不必心慌,某自有安置。”二人說罷進了廟,來到大殿落了座,把一本花名冊呈上來,吳恩點了名。韓登祿吩咐擺酒,大家在這裏開懷暢飲。叫手下人把虎剝了,請諸戰將這裏喫虎肉。
大家亂了半日,忽聽有探子來報:“現有穆將軍兵發楚雄府,由此經過,大隊離此八十里之遙,今日駐紮狼窩山,明日準到。”吳恩擺手,說:“再去打探!”遂向韓登祿說;”你我調齊大隊,在此截殺一陣。”韓登祿說:“甚好。”往下傳令,吩咐五鼓即用戰飯,天明齊隊。吳恩吩咐:“撤去酒席,大家安歇,明日好與大清國開兵。”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剛纔用完早戰飯,駁兒馬探子來報,說:“穆將軍大隊離此有數里之遙。”吳恩急調大隊,響了三聲大炮,出離山口。只見東北上塵沙飛起,揚土翻飛,殺氣騰空。這裏恩把隊伍列開,只見穆將軍前敵正印先鋒奮勇無敵將軍鄧龍,帶着五千飛虎隊,一瞧見吳恩亮隊,心中甚爲喜悅,說:“這一件功勞活該是我的!”催馬擺刀來到兩軍陣前,說:“ 叛逆,趁早過來送死,今有鄧大人在此!”吳恩一回頭說:“哪一位會總前去把他拿住?”只見赤發瘟神韓登祿身背後有一員偏將,姓宋,名春,綽號人稱飛毛腿,此人日行一千,夜走八百,腳程甚快,手中拿着一口朴刀,說:“衆位主帥休要心慌,諒此無名小輩有多大能爲?待我出去將他拿住,前來奉獻!”
宋春拉刀衝出本隊,來至金刀帥鄧龍臨近,說:“呔!對面大清營戰將,可認識飛毛腿宋春麼?”金刀帥鄧龍在馬上把手中刀一擺,說:“來者無名小輩,也敢在陣前搖脣鼓舌,待我前來拿你!”掄手中刀劈頭就剁。宋春往旁邊一躥,擺手中朴刀,分心就刺。鄧龍把手中刀懷中斜抱月的架勢,往外一迎,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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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刀撤回來,變了別的招數。兩個人殺在一處,戰了幾個照面,金刀帥把宋春劈於馬下。
這邊赤發瘟神韓登祿氣往上撞,擺手中熟銅棍,出離了本隊,來到鄧龍面前,說:“鼠輩休要逞強,待韓會總結果你的性命!”擺棍摟頭就打。金刀帥鄧龍把馬往旁邊一帶,兩個人各分門路,殺在一處。正戰之間,只見後隊穆將軍大隊趕到,率帶合營戰將,在兩邊掠陣觀戰。只見鄧龍與韓登祿兩個人殺得難解難分。這裏臨敵無懼、勇冠三軍馬成龍一擺手中大環金絲寶刀,吩咐:“鼓吏擂鼓,待我前去捉他。”馬將軍出離本隊,先把鄧龍叫回來。馬成龍來到臨近說:“你這號東西,你好大膽量,待馬大將軍結果你的性命!”赤發瘟神韓登祿往旁邊一閃,馬成龍說:“來者鼠輩你是何人?通你的名來!”赤發瘟神韓登祿通了名姓,說:“你叫什麼?”馬成龍說:“我家住山東登州府文登縣馬家莊人氏,姓馬,雙名成龍。康熙佛爺親書’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便是。你若是知時達務,趁早跪在馬大將軍的跟前討饒。牙崩半個‘不’字,當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韓登祿一聽,氣往上撞,擺手中熟銅棍,蓋項就砸。馬成龍往旁邊一閃,不敢用寶刀相迎韓登祿的棍並未砸着,撤回棍來,擺棍就打。馬成龍躲閃不開,用寶刀往外一迎,只聽“咯嚓”一聲響亮,把韓登祿的棍磕爲兩段。韓登祿往圈外一跳,說:“哇呀呀!”一聲喊嚷:“好厲害!”拉着半截棍逃回本隊而去,那白麪太歲任鳳山說:“列位會總休要驚慌,待我前去拿他!”順手拉出鬼頭刀,來至兩軍陣前說:“呔!
對面的馬成龍休要猖狂,待我前來拿你!”馬成龍並不答言,擺寶刀就剁,白麪太歲任鳳山用刀相迎。只聽“咯嚓”一聲,任鳳山的刀也被揮爲兩段,嚇得任鳳山連忙逃回本隊。吳恩見事不好:“噹啷啷”一棒鑼聲,撤回本隊。大隊人馬回祁河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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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將軍傳令安營紮寨,衆三軍安下糧臺,立下行營,埋好了牙叉鹿角,撤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安好了子午營、將軍帳。
派手下戰將巡牆子、下哈喇。穆將軍用完了晚戰飯,升坐中軍大帳,把一干諸戰將調齊。穆將軍說:“列位將軍,今朝叛逆吳恩已在此處,你我大家努力,攻破祁河寺,將國家的叛逆拿住,解往京都,你我大家奏凱回京,從此天下萬民樂業。”諸戰將異口同聲說:“全仗大帥虎威!”穆將軍傳令:明日五鼓用戰飯,天明齊隊。派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帶一萬飛虎天梯隊,前去搶青鳳山。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得令下去。將軍散帳,諸將各歸汛地。一夜無事。次日天明,胡忠孝、李慶龍挑選了一萬奮勇飛虎雲梯軍,三聲大炮,出了大清營,浩浩蕩蕩,人馬來到青鳳山。但見鴨蛋城上旌旗招展,號帶飄揚,賊人無數。胡忠孝吩咐攻城。這些雲梯軍來至城門之下,把雲梯立好,這些飛虎隊左手擎藤牌,右手拿短刀,一個跟着一個,順着雲梯往上爬。上面把守這一座城池的正是白麪太歲任鳳山,見無數的官兵爬城,他把令字旗一擺,炮手點了一聲大炮,這些賊兵搭起了滾木,對準那雲梯,往下就砸;那邊賊兵用灰瓶住下就打。這些官兵登雲梯上去不高,被這檑木滾石、灰瓶砸下來的死屍不少。後面馬隊督着往前進兵,直攻了有兩個時辰,胡忠孝見傷損了官兵不少,吩咐撤隊回營。到了自己營中,查點了傷損的五六百之衆,進大帳見將軍請罪。穆將軍說:“胡忠孝,你何罪之有!勝敗乃兵家常事。”胡忠孝下去。穆將軍把參贊大臣汪平請過來,把適才失機敗陣之事對汪大人說了一遍。
汪平說:“大帥,據我看,這一個祁河寺地勢甚險要,賊人聚守此處,以爲得計。據我看來,賊人日久必敗。這座祁河寺就是這一個山口,賊人並無出路。賊人前進有門,後退無路。今日我在兩軍陣前,在馬上觀看,賊人不少。”穆將軍說:“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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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道山樑,你如何看得賊人數目?”汪平說:“我見山裏頭有一股煞氣,直衝霄漢,並無鳥雀飛過。裏面若是賊少,瞧裏面是清淨的;若要是賊兵多,看那半懸空中是渾的。人馬踢的土,人口內出的氣,裹在一處,就是煞氣。”那穆將軍是久打軍需之人,聽汪平這一番議論,暗暗點頭,知汪平是一個高明之人,說:“汪大人,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辦法?”汪平說:“在此死守。賊人兵多糧少,他利在急戰。你我在此死守,賊人日久乏糧,必生內亂。那時趁勢取之,這山垂手可得。”
穆將軍說:“就依你這樣辦法。”一日晚景無話。
又過了幾天,這一日,穆將軍在大帳之內方纔點完了名,只見營門官前來稟報:“外面有候化泰前來稟見。”穆將軍吩咐:“請。”不多一時,追風仙猿候化泰從外面進來,給將軍請安。穆將軍說:“侯老英雄,你這傷勢可好了麼?”侯化泰說:“託將軍的福,又有倭侯爺的妙藥,才把傷勢養好。要報龍峒山之仇。將軍大兵來到此處,因何不走?”穆將軍把交兵打仗、賊人死守打不進山去之事,說了一遍。侯化泰一陣冷笑,說:“將軍休要爲難,今夜晚我到祁河寺將吳恩拿來,獻於將軍臺前。”穆將軍說:“好,既然如是,賞侯義士一桌全席,派倭侯爺相陪。”下面有王天寵、朱天飛過來看侯化泰,四位英雄一同落座喫酒。四個人直談了有二鼓之時,派手下人把殘席撤去,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朱天飛同侯化泰出離大清營,到了祁河寺山外,左右前後看了一遍。二人回來,見了顧煥章、王天寵,細談今夜晚要探祁河寺之故。顧煥章、王天寵說:“二位,我兩個人去青風山的後山,尋找山路上山,你我在山裏頭聚會。”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點頭答應。
至晚飯後,二人換好了衣服,出離了大清營,一直撲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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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而來。離山口不遠,靠南邊有一帶樹林,見眼前有一條黑影進了樹林之內。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追過去,到了樹林內,各處一找,不見有人。二人正在疑思之際,忽聽前面有腳步聲音,二人追將過去,見那人直奔山口。二人在後面暗暗跟隨,見那人到了這一座山城之外,飛身躥上城去,並無有人攔阻。朱天飛、侯化泰也由這裏躥上去,進到山內一瞧,那人就在眼前不遠,腳程甚快。二人跟着他往西走了不遠,過了一道小橋,又往北拐,但則見這一片空寬之地,好作一塊教場。東邊一溜十二座大營,號燈分五色,裏面更鼓齊鳴。往正面也是十二座大營。朱天飛、侯化泰看夠多時,只見前面那個人還在山坡站立。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也是藝高人膽大,見那人在前面,他二人就追。及到臨近,見那人轉身又往北走,到了祁河寺山門,見那人進去,二位老英雄隨後追趕。方一進山門,只聽“噹啷啷”一陣鑼響,出來了無數的賊兵。不知二位老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四回
義士涉險探賊巢秦遠捉拿侯化泰
歌曰:
人要笑,人要笑,笑笑最能開懷抱。笑笑疾病漸消除,笑笑衰老成年少。聽我歌,當知竅,極好光陰莫丟掉。堪笑世人死認真,勞苦徵作千年調。從今快活似神仙,哈哈嘻嘻只是笑。
話說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進了廟門,望內一瞧,正北是大殿,東西各有配殿,院子寬大。見那個人穿大殿過後院去了。
二人後面跟隨,直到後院,又是正北大殿,那大殿之上燈光閃爍。這座大殿明五暗七,兩邊俱是抄手式的遊廊。大殿之上是月臺,月臺之上擺着五張八仙桌子,東邊坐着是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山,西邊坐着是劉會總、李會總。當中虛擺一張座位,想是給那八路都會總吳恩預備的。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正看之間,只聽“噹啷啷”一陣鑼鳴,東西配房跑出了無數的賊兵,連南門以外也進來無數的賊兵,把二人給圍上了。
朱天飛、侯化泰二人就知道被這賊人引入龍潭虎穴來了,方纔追的那個人,想是吳恩心腹人。他今天必是出去巡風去了,遇見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探山,把他們引到裏面來,一棒鑼聲,把衆賊調來,將兩位英雄圍上,各執刀槍器械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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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朱天飛、侯化泰乃是俠義英雄,刀法純熟,門路精通,將這些人戰敗了,把賊兵殺傷無數。內有秦遠見大事不好,趕緊過來,一擺手中刀,竟望朱天飛剁來。朱天飛往旁一閃,撤回刀來,分心就刺,秦遠往旁一閃身。兩個人走了三四個照面,秦遠不是朱天飛的對手,他往旁邊一跳,伸手打兜囊之中掏出一宗物件來。朱天飛睜睛一看,是一黃布口袋,長一尺二寸,裏面不知裝的是什麼東西。只見他照定朱天飛身上一甩,只見一股白煙撲奔朱天飛的面門而來。朱天飛聞着一股清塵登時昏迷,栽倒就地,被八卦教匪的兵丁捆上。侯化泰眼都氣直了,一擺手中刀,說:“小輩,膽敢拿我的師兄!”這秦遠他心中甚喜,說:“小輩,你也走不了!”把手中黃布口袋照定侯化泰一甩,侯化泰一個箭步躥開,覺着有一股清香鑽入鼻孔內,這侯化泰頭迷眼昏,立腳不穩,翻身栽倒在臺階之上。這些個八卦教匪的兵丁也把他捆上,解到那大殿之前。
赤發瘟神韓登祿吩咐請八路都會總來。手下人答應,到了西院,把八路都會總吳恩請出來,升了公位。韓登祿一干衆人說:“ 回稟會總爺,今夜大清國來了兩個奸細,被秦遠拿住,請你老人家發落。”吳恩往下面一瞧,說:“原來拿住這兩個人正是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 “朱天飛、侯化泰,山人哪一樣虧負你兩個人?
我的陰陽八卦幡被你兩個人盜去,我只想今生今世不能報仇,不想你二人也被我拿住了!來人!用解藥把他二人解醒了。”
這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睜眼一瞧,兩旁站着無數的賊人,吳恩在當中坐定,耀武揚威,用手指定朱天飛、侯化泰:“你二人也有今天!見了山人,應該如何?” 朱天飛哈哈大笑,說:“吳恩,你死在眼前,尚且不知!我今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俱憑於你,我死而無怨,總算爲國盡忠!”侯化泰說:“吳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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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不該死!我兩個人本是前來殺你,今既被擒,侯大太爺有死而已!”吳恩吩咐:“把這兩個人綁在左右!”這院正南是越山泉,一道澗溝,當中有一道漢白玉的小橋,靠兩邊一邊各有一根柱子,把朱天飛、侯化泰綁在那兩根柱子上。吳恩吩咐:“調一百名弓箭手,把他兩個人給我亂箭射死,方出我胸中之氣!當初我那陰陽八卦幡,就被這兩個無名的小輩盜去。”
那朱天飛、侯化泰二人齊聲說道:“吳恩,不必往下問了,今天既是被你拿住,我等萬不想活着,何必如此!”這吳恩吩咐:“把他兩個人給我亂箭射死!”手下人答應,大家一齊拿起弓箭。方要放箭,忽見橋下水面躥上一個人來,臉上戴着隔面具,手中拿着一口刀,躥上岸來,直奔吳恩而來。
來者這位是誰?只因顧煥章、王天寵二人各帶水衣水靠,前去探青鳳山。祁河寺的後山,往西北是一片大江,直往東南流,水勢盪漾,並無船隻。二人換好了水衣本靠,把白晝穿的衣服用油包袱包好,二人跳下水去,沿着這邊山尋找這進出的道路。二人由西北直往東南浮着水,挨着山邊往正南而走。走着甚遠,連一隻漁船皆無,也不見有進山的道路,都是些高峯峻嶺。王天寵向顧煥章說道:“大哥,此處有名,叫越山泉,有一股水從山中穿過去。你我順這股水源,從那裏進去。”顧煥章說:“也好,你我往西北尋找這一股水源去,若是找着,就從那裏進去。”二人復翻身回來,找到西北,果然見這裏有一股進山水道。王天寵甚爲喜悅,同着顧煥章一直的隨這一股水進去。見兩旁是夾壁山溝,二人浮水進山溝內。走了不遠,但則見前面一道大山,這股水由這山窟窿裏進去。窟窿小,人不能進去。王天寵說道:“賊人聚守此處,真是險要,置造得甚好。”王天寵愣了半天,說:“此處不能過去,往東南找出水之處,也可進去。”又同顧煥章回身往回浮水,方到東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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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所,瞧了瞧,這水由半山腰中瀑頭流泉。王天寵看罷,他嘆了一口氣,說:“可惜我這水性有一無二的,想這一股水我不能進去,天下會水的全不能進去了。也不是我這個人自高自傲,要講練這水面之人,天下就讓我王天寵一人。我要是不能浮進去的地方,別人更不能行了。”
話言未了,只聽東北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說:“王天寵,你太好高,妄自尊大,眼空四海,口中無人!你敢貌視天下的英雄?你從此處浮不進去,你說天下概無人浮進去。你豈不知泰山高矣,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深矣,滄海之下還有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能爲武技不能浮此逆水,你經識不到,學藝不高!” 王天寵一聞此言,知道自己失言,被英雄俠義見笑,趕緊過去說:“朋友,適才間我一時的口過,尊駕千萬不可見笑!”那人轉身直奔王天寵而來。身臨且近,王天寵藉着星月的光輝一看,此人平頂身高七尺,馬蜂腰,窄背,小細條身材;面如白玉,頂平項圓,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豐滿,脣若塗朱,年有三十以外;身穿藍縐綢一件長衫,足下青緞快靴,手中提一小小的包裹。王天寵看罷,連忙施禮,說:“尊駕貴姓高名?哪裏人氏?”那人說:“王義士,不認識我,我倒認識尊駕。”王天寵說:“我實是眼拙,尊駕哪裏看見過我?我一時間竟想不起來。”那人說:“在下姓李,名英,乃是陝西延涼衛的人,江湖中人送一個綽號浪裏飛行,人稱翻江太歲。我是久在雲南一帶,訪查天地會八卦教的機密。今日知道穆將軍大隊取祁河寺,我特意前來尋找進山的道路,立一件功勞,面見老將軍,作爲進見之禮。”王天寵說:“李大哥,今天你既前來,能浮逆水,幫着我們助一膀之力。” 李英說:“很好,我打這道浮水進去。”王天寵說:“如要進山裏面,有我們同營二位,名朱天飛、侯化泰,昨晚由旱路進的山。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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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着,可都是自己人。若見面之時,千萬說明白我同兄臺見過面了,彼此保護,要緊要緊!”李英點頭答應說:“我換上水衣水靠,這就進去。”浪裏飛行李英收拾好了,把衣服包好,斜紮在腰間,蹬住山石,到了這股水源之處,水勢往東南流得甚猛。他戴上了分水魚皮帽,鑽入澗溝之中。王天寵暗暗點頭說:“真乃英雄也!”王天寵同顧煥章說:“大哥,方纔這個人水性準比弟強,武技不在你我弟兄之下。”顧煥章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處無賢!”
二人正在說話之際,忽然間見正西江面之上有一葉小舟,船上有一個紅燈籠,坐定一人,頭上盤着髮辮,身上穿着一身水衣水靠。王天寵他是夜眼,看的甚真,見船上擺着兩碟魚蝦,一瓶子酒。見那人對月獨酌,自言自語的對着那月色說話,說:“今天風清月朗,皓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自己一個人在船上喝這樣的悶酒,甚無趣味。思想起來,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遭此年荒歲亂之際,兵荒馬亂之年,今日晚晌在大江之中,我賞月獨酌,倒是一件賞心樂事。”王天寵、顧煥章看罷,知道此人不俗。王天寵慢慢的告訴顧煥章說:“你老人家在此等候,我過去把他拿住,何問他這裏可有進山的道路。”顧煥章點頭答應。王天寵過去,爬上船來,過去就按倒那人。王天寵說:“奸細,你是哪裏來的?我問你,這裏可有進山的道路無有?”那個人說:“好漢爺爺饒命!我乃是姜家坨的人。我姓姜,名鴻,就在這正北離此十八里之遙,我們村中並無外姓。先前我們指望這河打魚爲生,近來這祁河寺來了一個強盜,名叫赤發瘟神韓登祿,霸住這一道大江,不準生人打魚。今天晚上我是偷着捕魚,被好漢爺爺看見,你老人家饒我這條性命吧!”王天寵說:“姜鴻,這一座祁河寺除了東山口,還有道路可通嗎?”姜鴻說:“並沒有進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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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龍王天寵就把他放走了,回到東邊山坡上,找着顧煥章說:“大哥,適才我全探聽到了,並無路可通祁河寺。”顧煥章說:“唔呀!王大兄弟,你順我手看。”王天寵扭項回頭,往大江之中一看,但則見方纔那隻小船往正北去了。王天寵說:“兄長,這是怎麼一段緣故呢?”顧煥章說:“你我弟兄隨着他,看他往哪裏去。”王天寵說:“有理,你我就此跟隨。”
往北走約有數里之遙,只見那隻小船往東一拐,有一個水岔,兩旁有山峯。那隻小船一直往東南,進了山內。王天寵、顧煥章緊緊跟隨,往東南走了約有一望之地,只見那隻小船靠在南岸,在南山坡上有一個石洞,裏面影影射出燈光。王天寵來到山洞以外,聽見裏頭有人說話,說:“好,我這個泥鰍焉鬥得過小白龍?幸虧對答得好,若要不然,我項上人頭被他人砍去。好險哪,好險!”他正自言自語,忽聽那洞門“喀嚓”
一響,王天寵從外面躥將進來,把姜鴻嚇得一陣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五回
姜鴻泄機祁河寺王勇憤怒鬥賊人
《莫惱歌》:
莫要惱,莫要惱,煩惱之人容易老。世間萬事怎能全,可嘆癡人愁不了。任富賽王侯,年年處處理荒草。放着快活不會享,何苦自己尋煩惱。
話說姜鴻正在洞內坐定,見王天寵進來,一伸手把他揪住,說:“好一個奸細呀!你是不要腦袋了!今天說了實話,饒你不死;如若不然,當時我把你碎屍萬段!”那人嚇得戰戰兢兢,
說:“尊駕你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寨主小白龍王天寵王義
士麼?”王天寵說:“然也,正是某家。你叫什麼名字?”姜鴻說:“我有一個綽號,人稱混海泥鰍。我在這裏看着這一股山道。我與赤發瘟神韓登祿是口盟的拜兄弟,每年給我四百兩白銀,叫我看守這一座山洞。由這一座山洞裏面可通祁河寺,裏面可無消息埋伏。我這是一派真情實話,並無半字虛言,求好漢爺爺饒我這一條性命吧!”王天寵說:“我先把你捆上,你先受點委屈。我打這裏進去,裏面沒有消息埋伏,回頭我絕不殺你。”姜鴻說:“你老人家自顧前往,我不是虛言。”王天寵出去把顧煥章叫進來,說:“大哥,你在這裏看守着他,千萬別動。”王天寵拿着雁翎刀,一直順山洞往裏面走,約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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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里之遙,聽見裏面殺聲一片,自己登着臺階上去,一看原來是五間大殿,格扇關着,裏面燈光爍爍,外面是八路都會總吳恩、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山,還有劉寨主、李寨主,俱已在座。朱天飛、侯化泰在石橋樑兩旁捆着。那一位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也被他等拿住了。王天寵嚇得心中一愣,說:“這李英乃當世的英雄,怎麼也被他等拿住?”
原來,浪裏飛行李英浮着逆水進了這一座青鳳山,來到祁河寺的廟內,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被擒,聽見那裏吩咐,要把他二人亂箭射死。李英躥上岸來,說:“好一干賊匪,今有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太爺在此!”吳恩吩咐人:“給我拿他!”
秦遠拉刀躥過去,擺刀就剁。李英往旁邊一閃,用刀相迎。二人走了七八個照面,李英刀法精通,秦遠往旁邊一跳,伸手掏出迷魂袋,照定李英面門一甩,說:“鼠輩躺下吧!”李英聞着一股清香,直入鼻孔,覺着頭迷眼昏,翻身栽倒就地。當時竟被賊人拿住,把他繩縛二臂,捆在樁柱之上,拿解藥把他解過來,說:“請祖師爺發落。”吳恩用手一指下面李英,說:“你是哪裏來的?山人與你並無冤仇,今天要歸降我山人,饒你一死!”李英哈哈大笑,說:“吳恩,你乃是國家的叛逆,眼下天兵壓境,不久你就被獲遭擒。你要知時達務,率衆至老將軍帳前請罪,尚還可以饒你不死。如若不然,你死無葬身之地,那時悔之晚矣!”吳恩說:“鼠輩,你今被獲遭擒,你在山人跟前還敢搖脣鼓舌!”吩咐:“ 來人!先把這廝給我開膛摘心!”手下人答應。秦遠他要動手,來至樁柱臨近,吩咐手下人:“拿過水盆來!”自己拿着一把牛耳尖刀,把李英衣服解開,拿涼水往頭頂之上一澆。秦遠方纔把刀要扎,後面王天寵把格扇一開,左手擎刀,右手託鏢,照定秦遠就是一鏢。秦遠躲閃不及,這一鏢正中琵琶骨上,秦遠“哎喲”一聲,翻身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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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王天寵躥過去,手起刀落,將秦遠結果了性命。
吳恩一見王天寵來到這裏,又急又氣,用手一指,說:“王天寵,該死的小輩!”王天寵說:“ 今天就是你盡命之日!”吳恩吩咐:“衆位會總,給我把他拿住!”赤發瘟神韓登祿拉了一條鐵棍,跳至當中,照王天寵劈頭就打。王天寵不敢用刀相迎:“兵書有云:‘逢強者智取,遇弱者活擒。’我得變別招數贏他。”兩個人殺在一處。王天寵躥奔跳躍,閃展騰挪,速小綿軟巧。韓登祿的棍分撥封扒打,分三十六手左門棍、四十八手右門棍、莊稼六棍。王天寵按門路躲閃,兩個人殺得難解難分。王天寵往圈外一跳,把手中鏢照定韓登祿哽嗓咽喉就是一下,韓登祿急忙一閃,這一鏢正中左肩頭之上。韓登祿嚷:“好厲害!”白麪太歲任鳳山一擺手中朴刀,說:“待我來拿他!”一擺手中刀,照着王天寵就剁,王天寵甩雁翎刀相迎。白麪太歲任鳳山也是久經大敵的英雄,知道王天寵會打暗器,兩個人動手,任鳳山暗暗的留神。八路都會總吳代光一瞧,就是王天寵在此動手,並無別人幫助,吩咐鳴鑼齊隊。手下人鑼聲一響,把隊伍調來。賊人各執號燈器械,都預備齊了,把這一座祁河寺圍得水泄不通。吳恩吩咐:“先調弓箭手,把這兩個人先給我射死!”
手下人正要動手,只聽東山口號炮驚天,原來穆將軍自朱天飛、顧煥章、王天寵、侯化泰走後,老將軍一想:“賊人白晝防守甚嚴,夜晚必然懈怠,你我調齊大軍前去,一鼓而進。”發個箭,派胡忠孝、李慶龍帶五千飛虎雲梯隊攻打東山口;二隊發令箭,調韋佗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四個人,帶五千接應隊接應胡忠孝、李慶龍。發令箭。派參贊大臣汪平守糧臺,副帥蔡將軍護老營;派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籲張玉峯,帶一萬奮勇隊,在青鳳山祁河寺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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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寨。穆將軍帶領王緒祖、王金龍、鄧龍、馬成龍、馬夢太、白少將軍、玉昆、神力將高傑,大小二百餘員戰將,三萬馬步軍,浩浩蕩蕩,殺奔邦河寺而來。前隊胡忠孝、李慶龍到了祁河寺的東山口,前敵飛虎雲梯軍支好了雲梯,一棒鑼聲,大衆爬上城牆。此時賊兵已然懈怠,並無大將管理,只有兩個小頭目,一名盧子厚,一名曹子高,此二人是酒色之徒,不理正事,兵無紀律,隊伍交雜。這胡忠孝、李慶龍二人帶大隊已到,竟把東山口的關口奪過來。後面接應隊是韋馱保、韓三保等四員大將,帶接應隊進了山口。金鼓齊鳴,殺聲一片。裏面賊營中一干諸戰將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喊聲大震,大家驚醒起來,知道東山口已被大清營所破,大衆棄甲拋槍,四散奔逃。穆將軍大隊隨後也趕到,直殺得高坡之上人頭亂滾,低窪之處血水成河。
吳恩在祁河寺正與王天寵動手,聽見外面山口已失,嚇得他顏色更變,連說“不好” ,一拉韓登祿,說:“你我趁此走吧!”韓登祿跟進大殿,從這股山路逃走。二人正要逃走,只見劉會總、李會總一撥兵刃,說:“吳恩別走!我二人奉元帥之命,在此正要拿你!” 書中交代,這二位會總,一位姓劉,叫劉洪太;一位姓李,叫李德太,乃是老篩海回教正的兩個徒弟。劉洪太住家在天津,李德太住家在滄州。二人奉師傅之命,在雲南府相會。這二人來到祁河寺正北秋家莊,投奔劉洪太的表弟,名叫秋勝祖,此人以保鏢爲業,也是一個清真回回。他在鏢行裏數年,因天下年荒歲亂,刀兵四起,歸隱在秋家莊,江湖綠林中人送外號,稱爲粉麒麟銀槍將秋勝祖。那劉洪太、李德太來到秋勝祖的家中,正趕着秋勝祖這裏辦團練,二人在這裏充當教習。
過了有兩個多月,這日正操演隊伍,忽見赤發瘟神韓登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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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手下人等前來拜望秋勝祖,邀請他入夥。秋勝祖把韓登祿讓到家去,由劉洪太、李德太相陪,到廳房落座,手下人獻上茶來。粉麒麟秋勝祖問道:“韓大哥,今天是從哪裏來?”韓登祿說:“你我知己之交,我也不能隱瞞你。我是奉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之命,鎮守祁河寺。聽說賢弟武藝精通,我特意前來請你入夥,幫助天地會殺退大清國的人馬。如要得了江山杜稷,你我都是開國的元勳,定鼎的大將。”秋勝祖說:“小弟有老母在堂,不能奉命,兄長再另請別人。”劉洪太、李德太在旁邊一聽韓登祿之言,心中一動,說:“我二人來到此處,原打算立一件奇功,不想有此好機會。我二人先到祁河寺臥底,等候大清的官兵到來,我兩個人裏應外合,那時將賊人拿住,呈送大清營,作爲進見之禮。”劉洪太想罷,開言說:“韓會總,我弟兄兩個人要效犬馬之勞,不知尊意如何?”韓登祿說:“甚好。我今至此,未領教二位教師爺尊姓大名?”劉洪太、李德太各通了名姓。韓登祿說:“既是你二位願意前往,吩咐外面鞴馬,你我就此起身。”劉洪太、李德太二人說:“且慢,我兩個喫素,到山寨多有不便。”秋勝祖說:“不要緊,我這裏派二十個廚子伺候你們就是了。”韓登祿說:“甚好。”就叫秋勝祖派了二十個人,一齊鞴馬,迴歸祁河寺。到了廟內,就升劉洪太、李德太二人爲操軍會總。這兩個人就在這山寨,與韓登祿、任鳳山甚是合好,焉想到他兩個人包藏異心,暗探天地會的機密。
後來吳恩帶兵來到,兩個人打算行刺,見秦遠行坐不離吳恩,處處留心,未敢輕易下手。這兩個人竟盼官兵前來,好做內應。今日見吳恩大勢已去,韓登祿乃無謀的匹夫,任鳳山尚與王天寵動手,手下人報上來,穆將軍率帶諸戰將,將祁河寺圍住。那韓登祿與吳恩要進大殿,從這座山洞逃走。韓登祿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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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山中賊寇,在這裏坐地分贓,他花銀錢修的這股地道,怕是日後犯事有人拿他,好從這裏逃走。派他拜弟姜鴻在山後預備一隻小船。這條道除去他與任鳳山知道,別人全不知曉,劉洪太、李德太二人在山裏這些日子,全不知道有這股地道通至大江。今日韓登祿同吳恩要從這裏走,又見方纔王天寵是從這裏出來的,劉洪太、李德太知道是一股地道,兩個人拉刀,說:“韓登祿、吳恩,你兩個人休想逃走!我二人奉師命,特意在此等候拿你!”吳恩、韓登祿兩人並不答言,轉身往地道就走。劉洪太、李德太二人後面緊緊跟隨。
方到了山洞的洞口,顧煥章正然在這裏着急,見王天寵從這裏進去不見回來,他這裏看着這個姜鴻,又離不開身。忽聽洞裏有腳步之聲,疑惑是王天寵出來,顧煥章說:“賢弟,來了麼?”那吳恩往外一躥,顧煥章一瞧是吳恩,擺寶劍就剁。
吳恩飛身躥出山洞,顧煥章方纔要追,韓登祿掄棍就打。顧煥章往旁邊一躥,擺寶劍摟頭就剁。韓登祿用手中棍往外一崩,只聽“嗆啷”一聲響亮,韓登祿手中棍揮爲兩段。韓登祿方要逃走,後面劉洪太、李德太二人趕到,說:“別放走了吳恩、韓登祿,我二人來也!”韓登祿一回頭,拿着半截棍,照定劉洪太頭頂打來。劉洪太一閃身,一避血劂將韓登祿打倒。顧煥章問:“你二人是誰?”劉洪太、李德太二人通了名姓:“我乃是天津衛人氏。今奉我師傅老篩海回教正之命,在雲南府聚會,定下金鎖連環八卦計,捉拿吳恩。我二人在這裏有一個表弟,叫秋勝祖,在這裏辦鄉團,與赤發瘟神韓登祿有一面之交,韓登祿把我二人請至山上入夥。”正說之際,忽見山洞腳步響亮,馬成龍等一干英雄趕到,大家分水旱兩路追趕吳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六回
吳恩渡江逢知己羣雄無意遇賊人
《頤性歌》:
莫要愁,莫要愁,前生定數豈能由。貧窮枉抱貧窮根,富貴空勞富貴憂。無定島,不繫舟,識破任優遊。
話說顧煥章、劉洪太、李德太拿住了韓登祿,忽見從山洞出來一隊人馬,是馬大人即馬成龍等出來。顧煥章他一看,知道東山口已破,趕緊說:“賢弟,你我大家追趕吳恩去。”
書中交代,馬成龍等是從哪裏來的呢?只因穆將軍帶大隊進了山口,與那些賊兵打仗交手,殺得賊人五零四落。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殺進了祁河寺,但則見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被綁在樁柱之上,過去用刀剁開繩釦。瞧那邊還綁着一個,並不認識,五官相貌不俗,大概是一位俠義英雄,過去也把繩釦與他剁開,問明白了他的名姓。兩邊賊人喊殺連天。
見王天寵獨戰任鳳山,馬成龍躥過去說:“王賢弟閃開,待我來拿他!”任鳳山見衆會總俱都逃走,就剩他一人,孤掌難鳴,又見馬成龍過來要與他動手。任鳳山本領藝業高強,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有一個兄弟,名叫任鳳姣,死在大清國的將官侯化泰之手,他立意要給兄弟報仇。今天遇見馬成龍,掄刀照定馬成龍就剁。馬成龍用寶刀往上相迎,只聽“咯嚓”一聲響亮,
康熙俠義傳
竟把任鳳山的刀揮爲兩段。任鳳山轉身要走,被馬成龍一刀殺死。馬成龍問:“吳恩往哪裏去了?”大衆說:“進大殿從地道逃走了。”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四個人一併追將下來。方一出洞口,只見顧煥章正拿住韓登祿,與劉洪太、李德太正在那裏講話。他四個人趕到,說明來歷。馬夢太過去連忙叩頭,說:“原來是二位師兄。”劉洪太、李德太說:“賢弟請起,你我暫且不要敘禮,追趕吳恩要緊。”王天寵也隨後趕到。
衆人把姜鴻放起來,說:“你要歸降大清營,我們大家作爲引薦之人,你意下如何?”姜鴻說:“求大家開恩,饒我這條性命吧,我情願效犬馬之勞!”王天寵說:“你來撐這隻小船,追趕吳恩。”這幾個人來至山坡以下,見這隻小船仍然在那裏未動,姜鴻大喫一驚,說:“吳恩並不會水,他從哪裏逃走了?”王天寵說:“我已把韓登祿殺死,你在此必知道他往哪裏去了,必有可通之路。”姜鴻說:“從這裏往東走,不到一里之遙,有一道山澗,有五六尺寬,那裏可以躥得過去。過那道山澗有一道大嶺,名爲金沙嶺。下了金沙嶺,再走四十里地的山道,一出山口就到範村,那裏是一座大鎮店。由西村口過江一直往西南,就是大竹子山的去路。”王天寵聽罷,說:“既是你這條道路甚熟,你就頭前帶路。”姜鴻說:“諸位俱跟我來。”王天寵、顧煥章等六個人跟着他一直往東走了不遠,都是沿山的崎嶇道路。到了那道窄山澗之所,姜鴻他先躥過澗去,王天寵諸人跟着躥過去。到了金沙嶺,順着那曲折路徑,往北走了有四十里之遙。
此時東方發曉,天色已然大亮,見前面有一片村莊,及至臨近再看,原來是一座大鎮店。姜鴻說:“你們衆位老爺們跟我先到江口,看是如何。”衆人來到江口,見先有一隻小舟,
康熙俠義傳
已過江去甚遠。王天寵到了這臨近的鋪戶中一訪問,說:“方纔有一個老道,你等可看見從此過去了嗎?”那鋪中人說:“不錯,方纔有一位道爺從此過江,他並不搭伴,要單僱一隻船。
我們這裏有一個人久在這江口使船的,名叫海順,他方纔把他渡過江去了。你們幾位早來幾步也就趕上了。你們幾位是和那道爺在一處的嗎?”王天寵說:“我們不是一處的。我們是大清營的差官,來到這裏拿賊的,他是叛逆吳恩。你們這裏可有船嗎?”
正說着,只見那邊過來了一隻小舟,靠在江岸。王天寵早已看見,轉身過去說:“朋友,你渡我們幾個人過江。”那使船之人拿眼一瞧王天寵這七個人,說:“你們幾位要過江?請上來吧。”王天寵等上了小船,那使船之人把跳板一撤,船家用篙一點,這隻船飄蕩蕩往前行走。王天寵見這使船之人,暗喫一驚。此人年過三旬,細腰虎背,面如紫玉,兩道英雄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海下無須,正在少年;見他兩隻眼睛爍爍的放光,由大眼角有一道紅線,大行家一瞧,是一道水溼紋,這人水性頗通。王天寵點了點頭,問:“這個朋友貴姓?”使船的那人說:“在下姓李,名傑,乃陝西延涼衛的人。因找我兄長,流落在此處,買了一隻小船,就在這江口使船爲生。”
王天寵說:“你兄長叫什麼名字?”李傑說:“我哥哥叫李英。”
王天寵說:“莫非就是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他是你哥哥麼?”
李傑說:“不錯,正是。”王天寵說:“可巧遇見我,就算找着了。你哥哥在祁河寺幫助我等打賊。你是多咱來到此處的?”
李傑說:“由去歲春天就在這江口。”王天寵說:“你有外號沒有?”李傑說:“我有一個小小的外號,人稱水底金鰲。皆因我在水中能住三天五天的工夫。”王天寵說:“你幫着我們把吳恩拿住,迴歸大清營,與你哥哥見面,也可以保舉你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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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官。”李傑說:“好。尊駕,你是何人?”王天寵通了名姓,又給大衆引見。大家言投語合,坐着這隻小舟,飄蕩蕩順着大江到了西岸。叫李傑這裏等候,七位英雄下了船,這裏一訪問,有位老道方纔過去,尚走不遠,還在這裏喫飯來着。
這幾個人看天色不早了,有心在這裏喫飯,又怕跑了;有心要往下追趕,肚中又是飢餓。總皆因是顧煥章、馬成龍等貪功,衆人一想:“這是萬年不遇的機會,不可錯過。爲大將者不能講究寒暑,身披鐵甲定煙塵,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
今日之事,你我努力往下追趕,務要將妖人拿住,立這一件奇功!”衆人順着道路往下追趕。天正在四月的光景,甚是炎熱。
衆人約走了有二里之遙,天色到晚飯時候。高傑說:“可了不得啦!又渴又餓,又困又乏,咱們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吧。”白勝祖用手一指,說:“你來看,眼前那一帶綠樹蔭濃之處,大概是一座山莊,你我到那裏歇息吧。”高傑說:“甚好。”大家說說講講,就來在那座莊口。衆人是由西北往東南走,正走在這座村莊的東頭,往西一看,是一趟大街,南北的住戶。只見村頭路南有一座便飯鋪,座北向南的五間房,外面搭着天棚,周圍有葦子花障,靠着門首東西兩邊,有四株楊柳樹。
這七位英雄,赤日炎炎似火燒,衆人也都乏懈了,想着在這裏歇息歇息,喫杯茶水。衆人進去,到了天棚的東邊坐下。
只見打屋中出來一個跑堂的,年有十八九歲,身穿半新細毛藍布半大褂,藍布中衣,白褲青鞋,繫着一條圍裙,上邊連個泥點也沒有,洗得乾乾淨淨,白生生的臉膛兒,黑黝黝兩道眉毛,皁白分明,長得乾乾淨淨,很透着機靈。馬成龍看罷,一擺手把小夥計叫過來,說:“你給我們拿一包茶葉,烹壺茶來。”
小夥計答應,過去給送壺茶來。馬成龍給衆位倒上。顧煥章說:“馬大兄弟,你我闖蕩江湖,遊歷各省,不想今天來至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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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地土風情又別換一番的境界,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大家齊說:“這話有理!”馬成龍把小夥計叫過來,問:“你們這莊村叫何名?”小二說:“我們這叫鄧家莊。”馬成龍說:“你們這裏賣什麼喫的?我們大家在這喝點茶,喫個便飯。”小二說:“我們這淨賣家常便飯,不預備應時小賣。天時炎熱,荒莊野境。”馬成龍說:“給我們五斛女貞陳紹,再給咱們煎炒烹炸,配八樣菜來就是了。”顧煥章說:“很好。”小夥計擦抹桌案,把酒菜擺上。七位英雄落座喫酒。
馬夢太說:“咱們這裏喫完了酒,也該回去吧。老道吳恩可追不上了。”
正說話之際,只見從西邊來了兩個人,年有二十以外,紫花布褲褂,青布快靴,麪皮微黃,一臉的怪肉橫生。這兩個人進了這座飯鋪說:“掌櫃的,我們莊主爺今天來了朋友啦。今天廚房菜不齊,我們廚子老實劉派我到你們這要點東西。”裏面掌櫃的問:“要什麼?”那兩個人說:“與你們要一隻雞、三隻鴨子,要點藕,兩尾魚。”掌櫃的說:“作什麼?今天你們莊主這麼闊呀!”那人說:“今天我們莊主來了貴人啦,乃是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由祁河寺敗陣回來,說後面還有好些個大清營的戰將追過江來。依着那吳恩他一定要走,我們莊主苦苦的相留,說:‘不要緊,有大清營的戰將追過來,全有我哪。’我們莊主爺的外甥秦遠也死在祁河寺內,我們莊主一定要與他外甥報仇。今天吩咐廚房預備果酒來喫,偏巧我們廚房菜不齊,我們廚房派我來到你們這借菜。”掌櫃的把他所要的東西都給他拿出來,兩個人拿着東西去了。
這裏顧煥章、王天寵、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
姜鴻這七位英雄聽得明白,把小夥計叫來,說:“方纔這兩個人是哪裏來的?”小夥計說:“就是我們這鄧家莊鄧莊主的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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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家人。”馬成龍說:“你們這鄧莊主叫什麼名字?”小二說:“叫追魂太歲鄧天魁,也是一位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使一口龍泉寶劍,善能削銅剁鐵,切玉斷金,水斷蛟龍,陸斬犀象,殺人不見血,還會打各種的暗器,年有三十餘歲。你們幾位是哪裏來的?”馬成龍說:“我們從石平州來,要往楚雄府去找朋友去,從此路過,在此喫一頓便飯。”小二轉身要下去,馬成龍、馬夢太又問:“鄧莊主在這村莊哪邊居住?”小二站住,用手往西一指,說:“就在這西邊路北這一所瓦房,門口有兩棵龍爪槐,就是他家。”馬夢太聽明白了,喫完了,算還了飯帳,衆人忙出離了飯館,一直往西來。到在鄧天魁的門首,幾個人探了探道,來到村背後。見北邊樹下有一座山神廟,幾個人在山神廟內坐定,候到天黑,衆人各各收拾利落,背插單刀,出了山神廟,留馬成龍在這裏等候。衆人一瞧天色甚黑,伸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天有初鼓之時,衆人帶刀,要撲奔鄧家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七回
衆豪傑夜探鄧家莊六英雄遇險身被獲
《快活歌》:
莫要惱,莫要惱,明日陰晴實難保。雙親膝下俱承歡,一家大小要合好。粗布衣,菜飯飽,這個快活哪裏討?榮華富貴眼前花,何苦自己討煩惱。
話說六位英雄到了鄧天魁的房後,各施飛檐走壁之能,躥上牆去。伸手掏出問路石子,往地下一扔,聽了聽是實地,六個人跳下去,往各處一瞧,這後院是一所花園子,裏面栽種有十幾棵大樹,有各樣花草,北邊有三間樓,西邊有花亭,花亭東邊有一株玫瑰樹。那邊有一所院子,正是丹桂軒。幾個人正看之際,只見打正南角門進來一個人,手中拿着一個燈籠,這隻手拿着一個捧盒,走着道,自言自語的說話。他說:“有幾個錢,真拿排場哪!這離廚房夠多遠,一趟一趟的,還得這麼送!”說着話,提着燈籠,就奔那一所院子去了。馬夢太等他回來,過去一腳,把他踢個跟頭。那人直嚷:“爺爺饒命!”
馬夢太說:“你別嚷,你嚷我把你腦袋割下來!”那人說:“我不嚷。”馬夢太說:“鄧天魁與吳恩在哪裏?你說了實話,饒你不死。若要不然,當時把你殺死!”那人說:“大太爺饒命!
我們大爺與吳恩就在前廳,方纔擺上晚飯。”馬夢太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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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捆上,將你嘴給你堵上,暫寄存在這棵樹上,等我辦完了案,回頭再放你。”
馬夢太把他捆好,衆人上房,躥房越脊,來到前廳。但見大廳裏面燈燭輝煌,猜拳行令。衆人打上面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架勢,借燈光往裏一瞧,但則見正當中坐的是八路都會總吳恩,西邊主座相陪是鄧天魁。那人身體高大,膀闊三停,面如薑黃,兩道粗眉,一雙大眼,準頭豐滿,海下無須,正在少年之時,陪着吳恩喫酒,一團的傲英風。高傑是個渾人,想要獨建奇功,伸手拉單鞭,跳在院中,說:“吳恩,你還不出來!
外面大兵已到,我等特來拿你!”八路都會總吳恩一聽外面有人叫他,方纔站起來要出去,只見鄧天魁站起來,說:“都會總休要着急,待我前去拿他!”拉龍泉劍躥到院內,說:“鼠輩,通你的名來!”高傑一語不發,擺鞭往下就打。鄧天魁往旁邊一閃,把寶劍門路分開。
鄧天魁這個人精明強幹,心狠意毒,自幼兒在江湖綠林道內,所作所爲,都是些傷天害理之事,隱善揚惡,口是心非。
後來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他仍是惡習不改。先前有個朋友勸過他:“別學刻薄,別學短見,遠在兒孫,近在眼前。”鄧天魁一聞此言,倒一陣冷笑,說:“沒看過《三國志》?那曹丞相有兩句話:‘能叫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他與那朋友從此絕交。這鄧天魁在八卦教中封爲勇烈侯,久有心要帶兵出征,無奈家中有幾個寵愛的侍妾,分離不開,他乃是酒色之徒,貪妻戀子。吳恩前者請過他,他有心替大竹子山帶兵前去與大清國交兵打仗,他家中有侍妾八人,內中也有歌妓出身的,也有遊妓出身的,俱不放他走。吳恩連催了三次,不見他到大竹子山。有他一個表弟任上榮,在吳恩跟前把鄧天魁的行止大概說了一遍。旁有靜江太歲張寶一聽此言,哈哈大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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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爺,不必請鄧天魁啦。據我看來,連他家中幾個侍妾都調度不開,還能給祖師爺辦理天下大事哪?不能治家,焉能治國?不能治國,焉能平天下?此乃是有名無實的小輩,不足論也!”吳恩今日兵敗勢孤之際,路過鄧家莊,正在慌不擇路,鄧天魁把他讓到家中,以君臣之禮相待。依着吳恩,想要回大竹子山去,知道他這人不行。那鄧天魁說:“祖師爺別走,這裏離小竹子山甚近,派一個人前去,把座山雕羅文慶調來,他有兩個兒子,長子羅如龍,次子羅如虎,有副印會總蔡文榮,帶着小竹子山全營大隊人馬,在這鄧家莊安營下寨,等候大清國的人馬來,與他決一死戰。”吳恩說:“也好,你就急速傳我的令,把他調來。”鄧天魁傳下令去。故爾今晚上方纔擺上晚飯,正與吳恩談心,對坐喫酒。
忽聽外頭有人叫,他伸手拉龍泉劍躥到外面,聽見高傑那裏破口大罵,他說:“吳恩、鄧天魁,你們兩個小子出來,爺爺高傑在此等候多時!”鄧天魁剛到院內,高傑擺鞭就砸。鄧天魁往旁邊一閃,擺寶劍用白蛇吐信的架勢,分心就扎。高傑用豹尾鞭往上一崩,只聽“噹啷啷”一聲響亮,真有龍吟虎嘯之聲明。兩個人走了三個照面,鄧天魁伸手打兜囊之內掏出迷魂袋來,照定高傑一甩。高傑聞着一陣清香,覺着頭迷眼昏,登時翻身栽倒就地。馬夢太一見,氣往上撞,擺短把刀跳到院中,說:“鄧天魁休要逞強,認識你老太爺嗎?”鄧天魁說:“鼠輩,你就是那個瘦馬馬夢太?”那馬夢太說:“然也,正是你家老太爺,不必多說!”此時鄧天魁早把迷魂袋撿起來了,擺寶劍照定馬夢太就剁。馬夢太知道是一口寶劍,不敢用短把刀往上相迎,往旁邊一閃,擺刀分心就扎。走了約有三四個照面,鄧天魁又把迷魂袋扔出去,馬夢太也被獲遭擒。白少將軍一瞧:“這廝膽大包身,使的必然是邪術,邪不能擒正,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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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拿他!”拉手中單刀,跳在院中,一語不發,竟奔鄧天魁,掄刀就剁。鄧天魁擺寶劍往上相迎,白少將軍把刀往回一撤。
兩個人也走了七八個照面,被鄧天魁一迷魂袋打倒。姜鴻在房上一看白少將軍被擒,甚是着急,一想:“我也得下去!”拉出刀來跳下去,也被賊人拿住。
顧煥章、王天寵在房上,此時倒是進退兩難:有心下去,知道賊人這迷魂袋甚不容易破;有心不下去,馬夢太等已然被賊人拿住。王天寵是俠心義膽的英雄,萬不能自己逃命,亮出雁翎刀,跳在院中,伸手掏出一隻鏢來,照定鄧天魁就是一鏢。
鄧天魁一閃身,就是一迷魂袋,王天寵也被賊人拿住。顧煥章見師弟被人拿住,心中甚爲着急,擺太阿劍,說:“鄧天魁,你這混帳東西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擺劍往下就砍,鄧天魁用龍泉寶劍相迎。走了幾個照面,鄧天魁一迷魂袋,把顧煥章也拿住了。鄧天魁伸手把寶劍連鞘全解下來,雙手捧定,獻與吳恩。吳恩一瞧太阿劍物歸本主,自己哈哈大笑,說:“我吳恩還有點造化,不想這一口寶劍還落在我的手內。”吳恩又說:“把他們六個人全都亂刃分屍,纔出我胸中之氣!”鄧天魁說:“祖師爺暫且不必忙,已然遣人到小竹子山前去調兵,大概是明後天大兵必到。祖師爺把他們六個人拿出來祭旗,也叫羅文慶、蔡文榮二人看看我的能爲!”吳恩說:“也好,既然如是,把他六個人綁在後面,派鄧忠帶領四個更夫看守。”
手下之人把這六個人的兵刃攢湊放在後院空屋之內,然後把這六個人搭到西跨院北上房,鄧忠與四個夥伴交廊檐底下看守,到廚房內要了點酒菜,五個人在這裏喫酒。鄧忠向這四個夥計說:“咱們莊主爺真有能爲,會把大清國這幾個戰將全都拿住了。明日小竹子山大兵一到,咱們莊主就是帶兵的元帥了。你我大家就盼着八路都會總得了江山社稷,咱們莊主是一字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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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你我也都得點功名哪!”
四人在此講話,忽見從東角門過來兩個丫環,手提着燈籠。
後面跟着一個女子,約有十八九歲,生得花容月貌,絕色無雙,來到在北上房臺階以下,問:“誰在這裏看哪?”鄧忠說:“是我。”連忙站起來,說:“姑娘出來了?”書中交代,這位是鄧天魁的妹妹,叫鄧芸娘。自幼跟他母親練了一身的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樣樣精通。使一口單刀,會打袖箭,會打緊背低頭追風匣裝弩,雙手能打鏢,雙手能接鏢,也會打迷魂袋。想當年他父親名叫鄧寬,綽號人稱飛天奪鶴,會配薰香、蒙汗藥、麻藥,在鄧家莊坐地分贓。生平就是一兒一女,爲人機巧伶俐,把平生所學的能爲武技全傳與他女兒。鄧芸娘自打他父母死後,今年方一十九歲,尚未有婚配。自己頗有一段心事,不能對他哥哥言明,打算選一個郎才女貌之婿,要把終身大事託靠於他,這是他肺腑之事。今日聽見丫環說,拿住了大清營幾個大將,自己要到前邊瞧瞧所擒是何等人物,帶着兩個丫環來到前院,叫鄧忠把門開開。兩個丫環用燈籠一照,鄧芸娘舉目一看,但則見被捆的這六個人,俱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鄧芸娘仔細用燈光一照,一眼看見白少將軍。看那白少將軍雖然是繩縛二臂,躺在就地,那一團英雄壯氣尚且不減,看年歲也不過在十八九歲,頭上一塊藍縐綢手絹罩着頭,身穿藍縐綢褲褂,足下一雙青緞子三鑲抓地虎的靴子,站起來身體閤中,細腰窄背,面如白玉,白中透潤,潤中透白,由打白潤之中又透出一點粉紅色的顏色來,頂平項圓,二目緊閉,眉似漆刷,鼻樑高聳,脣若丹霞,真是形如宋玉,貌似潘安,一臉的書生氣。鄧芸娘看罷,吩咐兩個丫環:“把他搭到我那屋裏去。”
又說:“鄧忠,不準告訴莊主知道,明日我有賞。”鄧忠等五個人知道她的厲害,俱不敢得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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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把白少將軍搭在花園子,往東另有一所院子,這院子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來到北上房東里間屋中,順前檐的炕,炕上支着蚊帳,當中有一張小炕桌,桌上放着一個蠟燈。地下靠北牆是花梨的一張條案,上面擺着四盆盆景。靠東邊是一個多寶格,裏面擺定都是珍珠古玩。條案頭裏是榆木搽漆的八仙桌,兩邊各有椅兒。兩個丫環把白少將軍放在椅子上,姑娘吩咐:“拿解藥來伺候!”丫環拿過解藥來,遞給姑娘。
鄧芸娘來至白少將軍的跟前,說:“丫環,你們先出去,叫你們再來。”兩個丫環都會意,轉身到西屋中去了。鄧芸娘要用解藥把白少將軍解救過來,當面求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八回
鄧芸娘釋放英雄白勝祖智捉賊人
歌曰:
遠上寒山石徑斜,宮前楊柳寺前花。
紅顏未老恩先絕,莫怨東風空自嗟。
話說鄧芸娘用解藥把那白少將軍解過來,白少將軍打了兩個噴嚏,一睜眼細看,眼前站定一個絕色無雙的女子,生得果然千姣百媚,萬種風流。怎見的?有贊爲證:見佳人,天然秀,不比尋常婦女流。烏雲巧挽堆鴉髻,黑黲黲長就了未擦油。眉兒彎,春山秀,杏子眼,把情兒露。鼻樑端正櫻桃口,耳墜金環掛玉勾。穿一件藕色氅,翠挽袖,內襯羅衫樓外樓。百褶宮裙把金蓮露,端又正,尖又瘦,瞧着倒像不會走,行動猶如鳳點頭。心兒靈,性兒秀,美天仙,比他醜,嫦娥見,也害羞。真正是貌美丰姿,體態溫柔。
白勝祖看罷,心中一動,不知這個女子他是何人,連忙問道:“這位姑娘,你是何人?因爲什麼與我來到此處?”那姑娘嬌滴滴聲音說道:“公子,我乃是鄧天魁的妹妹。按理說,奴家可不應該告訴,無奈你不是外人。奴家小字兒叫芸娘,今年一十九歲,二月二十六日子時生。孃家父母早喪,跟着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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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度日。我哥哥不辦正事,尚還未給奴家許配人家。今天我聽見說大清營的差官被我哥哥拿住,奴家帶着丫環到前邊一看,奴家瞧你在那裏捆着,可惜可憐,派丫環把你搭到我這屋內來,用解藥把你解過來,與你商量一件事,你可願意?”白勝祖一聽這女子之言,又見他眉目傳情,秋波斜視,白少將軍說:“姑娘,我名叫白勝祖,乃是大清營的戰將。只因穆將軍攻破了祁河寺,我等追下吳恩,來到此處,被鄧天魁所拿。要憑一刀一槍,他也未必將我拿住,依仗着他有一個迷魂袋。今天你把我帶到這屋中,有什麼商議請講。”鄧芸娘說:“我意欲把尊駕放出回營去,奴家這話可說不出口來,這屋中又沒人替我說。
我意欲把終身大事託靠與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白少將軍一聽此言,心中一想,說:“這事本好。我是世襲的建威將軍,又是旗人,他是一個反叛的妹妹,與我甚不配合。再者說,還有一節,我是在軍營裏打軍需的,臨陣收妻就有掉頭之罪。然這丫頭臉也太大,又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我當面對講,萬不是貞節烈女。”自己心中想夠多時,又聽鄧芸娘問道:“你倒是願意不願意?你說呀!”白勝祖臉一發紅了,說:“不行,你還把我送到那屋子去吧。活着與我那幾個朋友在一處爲人,死了與我那幾個朋友在一處作鬼。倘等衆人一死,我焉能再投生!”鄧芸娘一想,說:“冤家,你好想不開!奴家與你成了親,我還不把他們幾個人放了麼?”白少將軍一聽鄧芸娘這句話,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我要不從她,她手起刀落,準把我殺了,我們幾個人全都得死在這裏。莫若我將計就計,口中應允了她,我心中自有主見。只要她把我放了,我得便把她殺了,救我那幾個朋友好走。”想罷,說:“姑娘,你既有這番美意,我求之不得,我實在的願意。”鄧芸娘一聽他答應這件事,心中甚爲喜悅,方要過去親解其綁,自己心中又一想,說:
康熙俠義傳
“不好!我見他答應我這件事情,眼珠亂轉,怕其中有詐。”
止住腳步,說:“你要是答應我這件事,你對天盟誓來。我要放開你,你要走了哪?”白勝祖說:“你放開我吧,我要走了,叫天打雷劈了我!”鄧芸娘走去把繩釦解開。白少將軍活動活動臂膀,心想:“我把她穩住了,把我這幾個朋友放開,我們一同好走。”自己正在思想之際,只見鄧芸娘在帳子裏頭把衣裳更換了,叫兩個丫環:“春蘭、春梅,到廚房要一桌酒席來,我與白大爺這裏喫酒。”
兩個丫環去不多時,回來把牀桌擦抹乾淨,擦好杯盞匙筋,先開了四樣果子。鄧芸娘問白勝祖:“你喝什麼酒?要喝燒酒,要到外邊去拿;要喝女貞陳紹,這屋內就有。”白少將軍本是大員子弟,開過眼、見過世面的人,見鄧芸娘擺上這幾樣果子,自己要叫不出酒的名兒來,怕鄧芸娘恥笑,他說:“燒、黃二酒我一概不用,我最喜歡喫的是藥酒。”鄧芸娘說:“你說吧,你願意喫什麼藥酒,這裏雖則不全,也有個幾十樣。”白勝祖說:“茵陳、甕頭春、五加皮是過了景啦。此時雖是立夏之時,喝蓮花白酒、黃蓮葉酒,又不對時令,太早啦。有一宗藥酒,叫荷葉青,叫他們給我拿兩瓶來吧。”鄧芸娘叫丫環去要兩瓶荷葉青來。丫環去不多時,把酒拿來,春梅又擺上幾碟冷葷。
白少將軍在東邊坐着,鄧芸娘在西邊坐着,順前檐的炕桌上擺了一個蠟燈,兩個瓷碟,兩個酒盅,兩雙筷子。鄧芸娘伸手拿起酒壺來,給白少將軍斟上一杯酒,杏眼含情,香腮帶笑,說:“冤家,咱們兩人喝一回成雙杯吧!”白少將軍肚中也餓了,瞧這幾樣果子也好,自己一想:“有什麼事再說。”鄧芸娘在燈下仔細一看,白少將軍喝下兩杯酒去,更透着好看,真是黑黲黲眉毛,白生生的臉膛,目似春星,鼻如玉梁,牙排碎玉,脣若塗朱,正在少年。本是白臉膛,又搭着喝下兩杯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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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一發紅,亞賽三月桃花初放,真是白中透潤,潤中透白,又打白潤之中透出一點紅過來。鄧芸娘一看白勝祖這份相貌,概不由己,春心一動,自己心中想着:“我找着這個主兒,我就把終身大事託靠此人,實在稱心合意!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自己是輕搖玉體,慢閃秋波,說:“冤家,今天你我多喝幾杯酒吧,然後共入羅幃。”白少將軍說:“姑娘,你先把我們幾個朋友放出來。”鄧芸娘說:“不忙,咱們兩人先成其這件好事,然後再把他們放出來,再叫你們一同走。”
白少將軍一聽此言,心中一動,心中說:“我藉着這個機會將這丫頭解藥、迷魂袋套誆過來,今夜晚上捉拿鄧天魁、吳恩,立這一件奇功,就在今日。”想罷,說:“姑娘,方纔我們那幾個朋友被你哥哥使什麼東西拿住的?”鄧芸娘說:“冤家,你不知道哇?我哥哥使的那是迷魂袋,原是我們家傳的藥材配的。要是與人家動手,不是人家的對手,站在上風拿出來迎風一晃,無論是什麼樣的英雄,都得躺下。我們這解藥就是獨門,聞上這解藥能夠明目清心。我們這教中都聞這個藥,作爲玩物,我哥哥也不輕易送人。咱們兩人這樣的好法,回頭我給你一瓶。”白勝祖說:“你拿一瓶來,我聞聞是什麼滋味。”
鄧芸娘說:“別忙,咱們兩個人先喝酒。”白勝祖一想:“我先拿酒把他灌醉了,然後暗中取事。”想罷:“姑娘,我這悶酒喝不下去,咱們兩人划拳吧!”鄧芸娘說:“也好。”兩個人就“五哇六哇”,划起來了。兩個丫環在旁邊伺候。
二人正劃得高興,忽聽見前邊“噹啷啷”鑼聲響亮,只聽那邊說:“殺!拿!”夜靜空谷傳聲,聽着又遠。鄧芸娘連忙打發丫環春梅出去,問問什麼事。丫環春梅到了前邊一看,但見這些莊兵各個手執燈籠火把,拿着刀矛器械,圍着一位英雄在那裏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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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交代,來者這位英雄不是別人,正是臨敵無懼、勇冠三軍的馬成龍。他在山神廟內等候六位英雄捉拿吳恩,見衆人走後,他自己一想:“人家六個人都是英雄,我山東馬也是豪傑。人家都會陸地飛騰法,兩頭見太陽都走一千里地;他媽媽我山東馬兩頭見太陽,走個百十里地。人家飛檐走壁,一蹦就兩丈多高;我馬成龍飛檐走壁,一蹦就二尺多高,鬧一個腚溝佔地。今天我馬成龍不能在此袖手旁觀!”想罷,自己手拿大環金絲寶刀,出離山神廟,一直往南。走了不遠,到了鄧天魁的院牆背後。馬成龍順着西邊衚衕往南,繞在前面,到了鄧天魁的大門以外,見大門關閉,靜悄悄,空落落,並無一人。山東馬到了大門以外,這用手一拍大門,裏面有四個看門的莊兵,一個姓車名淡,一個姓管名世寬,一個姓尤名守,一個姓郝名賢。這四個人正在門房喫酒,忽聽外面打門,管世寬說:“我出去瞧瞧,看是何人打門。”來到大門口裏問:“外面是誰?”
山東馬說:“他媽媽是我!”管世寬說:“你是誰?我怎麼聽不出口音來?”山東馬說:“是我!是我!”管世寬也有點醉了,說:“你是打更的老張麼?”山東馬在外面順口答應:“可不是我!”管世寬把門開開,馬成龍一擺手中大環金絲寶刀,照定管世寬脖頸一抹。管世寬往後一仰,說:“呀!”這句話並未說完,人頭墜落於地。門房車淡一聽,說:“老二留點神哪,摔躺下了?準是醉啦!叫你少喝少喝,你不聽我的話。來,我攙你起來吧!”從屋中一溜歪邪的出來,說話舌頭都短了,往地下一摸,膠粘糊腥,往鼻中一聞是血氣,仔細一瞧,管世寬的腦袋與腔子分了家了!車淡方纔要嚷,覺着身後一股冷風,“噗哧”一刀,身首異處。這小子死得才委屈哪,臨死連句話都沒說。馬成龍進門房一瞧,那兩個人還喝哪。尤守、郝賢二人只當是他夥計進來哪,說:“來吧!咱們還得喝會子,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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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千愁。”馬成龍說:“好,我正想要喝酒啦!”這二人一聽聲音不對,仔細一瞧,把兩個人嚇得亡魂皆冒。馬成龍說:“你這兩個小子不要害怕,趁早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吳恩與鄧天魁在哪屋裏住?”郝賢說:“進了這道大門,大廳上喝酒哪!
尚未睡覺。”馬成龍聽明白了,手起刀落,把他們兩個人也結果了性命。馬成龍拿大環寶刀進了二門,只見正北大廳之上燈燭輝煌,吳恩與鄧天魁二人正在上房喝酒。馬成龍擺大環寶刀,要捉拿吳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九回
鎮八方夜探鄧家莊賽諸葛狹路刺羣雄
詩曰:
細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
漢武玉堂人豈在,石家金穴水空流。
光陰自初還將末,草木從春又至秋。
閒時忙時俱不了,且將身作醉鄉遊。
話說馬成龍往上房一瞧,但則見吳恩與鄧天魁二人對坐喫酒,兩旁站着十數個家人。馬成龍一語不發,上臺階來至門首,那家人抬頭一看,說:“你是誰?別混往屋裏跑!”吳恩眼快,仔細一瞧,認得是山東馬,連忙站起來說:“不好!鄧天魁,我的對頭來了!”鄧天魁站起身來,伸手拉龍泉劍,照定馬成龍劈頭就剁。馬成龍用大環寶刀往上相迎。兩個人來在院中動手。馬成龍知道賊人使的是一口寶劍,怕把自己寶刀傷了。那鄧天魁也知道馬成龍使一口寶刀,也怕把自己寶劍削折了。二人動手,彼此害怕。鄧天魁吩咐手下人等:“鳴鑼聚衆,把莊兵調齊!”手下人鑼聲一響,喊殺連天,四面八方竟把馬成龍圍住。馬成龍擺大環寶刀與鄧天魁動手。
頭裏這麼一亂,丫環來打聽明白,轉身回去回話。來至後院,見了鄧芸娘,說:“前面有一個山東人與莊主爺動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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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驍勇。”白勝祖在旁邊一聽,就知道是馬成龍來到,自己心中甚不放心,想要到前邊去,此時又未得着解藥,這裏喫着酒,心神不定。鄧芸娘說:“不用管他們前邊事情,來者之人不久必被莊主所擒。”白勝祖說:“不好,來的乃是我一個知己的朋友,他要死在這裏,我萬不能獨生!”鄧芸娘說:“不要緊,丫環你到前邊說:‘拿住這個人,帶到後面來我瞧瞧’ .”白勝祖說:“這就打發丫環去。”鄧芸娘說:“春蘭、春梅,你兩個人前邊瞧瞧去。”那兩個丫環到前邊一看,不瞧還可,仔細一瞧,把這兩個人嚇得一陣發愣。
原來是鄧天魁與馬成龍兩個人動手,馬成龍驍勇無敵,鄧天魁伸手掏出迷魂袋來,照定馬成龍就是一甩。馬成龍聞着這一股異香氣味,登時栽倒就地,昏迷不醒。鄧天魁一陣冷笑,說:“馬成龍,不想你也有今日!這是我們祖師爺的洪福!”
擺龍泉劍照定馬成龍脖頸就剁。只聽“噗哧”一聲響,紅光直濺,鮮血直流,鄧天魁的死屍栽倒就地。
書中交代,鄧天魁殺馬成龍怎麼自己倒死了呢?其中有一段緣故。只因爲後面鄧忠帶着四個夥計看守顧煥章等,見姑娘鄧芸娘把白勝祖帶走之後,鄧忠與幾個夥計在一處喫酒閒談,說:“咱們姑娘把姓白的帶到他那院內去了,看這人的造化大小,他要依允這件事,他兩個人倒是郎才女貌。姑娘又有一身的本領,咱們五個人明天必得五十兩銀子賞。”有一個夥計名叫劉成,說:“鄧頭,你我都是苦命人哪!想那方纔姓白的已然被獲遭擒之人,會遇見這樣好機會。他要是跟咱們姑娘成其金玉良緣,真乃是絕處逢生,遇難呈祥。”五個人正在說話,忽見從房上“嗖嗖”跳下兩個人來,嚇得鄧忠五個人一愣。方要問誰,只見頭前一位掄刀先把鄧忠殺死。嚇得四個夥計想要逃走,一個個都骨軟筋酥,這二位英雄手起刀落,把這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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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皆殺死。到了裏間屋中,先找涼水,把顧煥章、王天寵、馬夢太、高傑、姜鴻五個人用涼水灌醒了。
這幾個人睜眼一看,但則見眼前站立兩位英雄:靠南邊站着這位身高七尺向外,細腰窄背,頭戴藍罩頭帽,身穿藍綢褲褂,薄底靴子;麪皮微白,長眉朗目,鼻直口方,儀表非俗,精神百倍。這邊一位,黑臉膛,大腦袋,穿青褂皁靴,舉止不俗。馬夢太一看,見這兩個人甚是眼熟,彷彿在哪裏見過,一時間竟想不起來。馬夢太過去連忙施禮,說:“多蒙二位兄臺前來解救,未領教尊姓大名?”那一位白臉膛的壯士說:“馬老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你我在河南汝寧府屯土坡有一面之識,難道說馬老大人忘記了麼?”馬夢太低頭一想,心中這才明白,說:“尊兄莫非姓侯麼?有一位鎮八方小陳平侯文,就是尊駕?”
那位壯士說:“然也,正是在下。”馬夢太用手一指黑臉的,說:“這就是樂九州賽存孝侯武?”這二人說:“不錯,正是我弟兄二人。”馬夢太說:“你兄弟兩位從哪裏來?”侯文、侯武說:“我弟兄兩個人自從打汝寧府,蒙馬成龍大人恩,放我兄弟二人扶我父母的靈樞迴歸穿雲關,到了家中,安葬已畢,聽說各處刀兵四起,雲南地面十有八九竟被天地會所佔。我兩個人在雲南府正東七十五里侯家莊,那裏有我一個族兄,名叫侯榮,在家中辦理團練,護守莊村。我弟兄兩個人就在那裏寄居,幫着我兄長操練鄉勇。我兄長立意不能降賊,我弟兄聽見說穆將軍帶兵攻取雲南,我二人打算上大營前去報信。昨日在鄧家莊遇見你等幾位來到,我二人並未露面,故此今夜晚前來救你幾位。”
馬夢太等聽見前面鑼聲響亮,同着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賽存孝侯武,大家來到前院,一看鄧天魁正與馬成龍動手。
見鄧天魁一甩迷魂袋,把馬成龍打倒,鎮八方小陳平侯文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鄧天魁後腦海就是一下。只聽“噗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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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花紅腦髓崩流,鄧天魁的死屍栽倒就地。衆家英雄一齊往下跳,早有人用涼水把馬成龍救活。馬成龍從地下把寶刀撿起來,又把鄧天魁的龍泉劍拿起來,遞給顧煥章。他一看這口龍泉劍,光閃閃,冷森森,色橫秋水,光墜硝霜,顧煥章心中甚爲喜說,說:“唔呀!馬大兄弟,這一口寶劍比我那口太阿劍還好。尺寸是甚大,也能切玉斷金,削銅剁鐵。今我得此寶劍,乃是我生平之大幸也!”鎮八方小陳平侯文說:“侯爺與馬大人先不必看寶劍,咱們拿吳恩要緊!”顧煥章抬頭往上房屋中一看,見後窗戶一晃,知道是吳恩從後面逃走,到屋中各處一找,並無一人。侯文說:“不能全逃走哇,仔細找找,必有賊黨在屋內。”各處一找,侯文說:“把箱櫃全打開瞧瞧,怕裏頭藏着人。”聽見箱子內說:“這裏沒人。”侯文說:“沒人你說話!”伸手把他揪出來,問:“吳恩哪裏去了?”那人說:“好漢爺爺饒命!八路都會總吳恩出後窗戶跳牆跑了。”鎮八方小陳平說:“咱們快追吧!”衆人各各躥出上房,躍牆而過,順大路往下追趕吳恩。
書中交代,吳恩見鄧天魁被人打死,知道大事不好,從後窗跳牆,順道路往大竹子山逃走。心急似箭,步履如飛,猶如游魚脫網,恰似困鳥出籠。心中說:“好險!大清營的能人甚多,我此去到大竹子山,先發文書到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把掌教的教主白練祖請來。他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的變化。只要有他,我的大事可成。”心中想着往前走,自己提心吊膽,怕的是後面有人追他。正走之際,見眼前有一帶樹林。吳恩方走到樹林當中,從東邊樹後轉過一人,擺木棍照定吳恩就打。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回
回教正二擒吳恩隱善村羣雄借宿
詞曰:
終日憂愁何益,不消短嘆長吁。
簞食瓢飲樂三餘,定是寒儒雅趣。
雖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
高歌對月誦新詩,即展胸中志氣。
話說吳恩正往前走,從後來了一人,擺木棍就打。吳恩眼快,往下一矮身,那棍就打空了。吳恩一個翻身垛子,竟把那人踹倒。吳恩過去解開他腰中系的帶子,把他捆上。吳恩說:“好孽障!你是誰?”這人說:“道爺,你饒命吧!我瞎了眼啦。我姓李,名祥,就在前邊青石坡住。自幼我父親去世,就是寡母,留下一份家資,全讓我花了。身無一業,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作大買賣沒學過,做小買賣又不會吆喝。我有錢的時候,朋友全圍隨着我;及至我沒錢,找他們去,全都不見。
就應了俗語了:‘酒肉弟兄千個有,急難之時一個無。’今日早晨,我告訴我母親找朋友去借錢,連碰着三個主,全不借給我。
無奈來至此處,要想劫過路之人,遇見道爺把我拿住了。求你老人家格外施恩,饒了我吧!”吳思拿太阿劍把繩釦給他挑解,說:“論理應該殺你,饒你這條性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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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恩怕後面有人追上,不敢久停,轉身出了樹林,往西南就走。有二里之遙,見前面有個小村莊。大道的東邊有一所院子,極其寬闊。裏頭是正房三間,東房兩間廂房,見正房屋中隱隱射出燈光。吳恩心中說:“今天本是貪了兩杯酒,見道路崎嶇,甚不易行。”他來到道旁門首,想要在這裏借宿一宵,一則怕人追上他,二則在這裏歇歇好走。上前一扣門,只聽裏面答話:“哎呀,我的兒,你回來了?”出來把籬笆門一開,門首站定一個老道。裏面說:“這位道爺,黑更半夜叫門作什麼?”吳恩說:“太太行好事,我是行路勞乏,要在太太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這太太說:“我就有一個兒子,也沒在家。老道,你這麼大年歲,進來吧!”把老道讓至東廂房,給他一盞油燈。吳恩一瞧這位老太太,有七十來往的年歲,五官慈善,說:“老太太,有水賞給我一點喝,此時我實在是渴。”
老太太說:“我在那鍋內煮了一鍋稀飯,給你盛碗米湯喝吧。”
吳恩說:“無量佛!善哉!善哉!”老太太出去,不多時把米湯給他送來。老太太轉身出去,吳恩端起米湯方纔要喝,聽見外面說:“到了,到了!”有人叫門說:“開門來!”只見老太太出去開門,一瞧見他兒子李祥叫人家捆着,後面有幾個人跟着。吳恩在屋內聽着,是那個打槓子的李祥。再一聽說話聲音,是胖馬馬成龍、瘦馬馬夢太等。
幾個人是從哪裏來哪?皆因是追趕吳恩,走到樹林之內,鎮八方小陳平侯文眼快,見那邊樹後蹲着一人,手中拿着一條槓子。侯文說:“那邊有賊!”大衆過去,一腳把李祥踢了一個跟頭,按在那裏就捆上了。李祥說:“衆位好漢別捆我,我是好人!”衆人一問他,他照着方纔告訴吳恩的那套話說了一遍。衆人走得也有些口乾舌燥,想着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去,馬夢太說:“你站起來,跟我走!你要真在青石坡住,果有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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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我還要賙濟賙濟你。”
衆人帶着李祥一直往南走,約有二里之遙,來至在李祥的門首。李祥叫門,他母親打上房出來,把籬笆門一開,瞧見他兒子李祥叫人家捆着,問:“衆位爺們,因什麼把他捆上?”
馬夢太說:“你兒子在樹林內打槓子,叫我們拿住了。”李祥的母親一聽,說:“衆位老爺們,看我老身之面饒了他吧!”
馬夢太等把李祥解開。李祥說:“衆位老爺們來到小人的家下,裏面坐坐!”鎮八方小陳平侯文說:“咱們哥幾個就在這裏歇歇吧!”大衆一同進了北上房東里間屋中,一瞧順前檐的炕,地下一張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盞油燈,一邊一個破杌凳兒,都拿繩兒捆着,往上一坐人,“咯吱咯吱”直響。炕上一領破蘆蓆。衆人進了屋中落座,說:“李祥,你給我們找點水喝。”
李祥到了外面,把鍋中燒的稀飯給大衆端了來啦。大衆飢者易爲食,也搭着渴了,大家喝了些個稀飯。天也不早了,說:“李祥,你過來!”侯文伸手掏出二十兩紋銀來,說:“李祥,這裏有紋銀二十兩,拿了去明天做個小買賣,千萬要務本分,養活你母親。”侯武也掏出二十兩紋銀來,說:“我再給你添上二十兩,從今以後,再不許你做非禮越份之事!天也不早了,我們大衆在你這裏借宿一宵,明日迴歸大清營。”李祥說:“我們這裏也沒鋪蓋,你們幾位老爺們受屈吧!”這八個人只可和衣而臥。
李祥出來把門關上,回到自己屋中,一瞧那四十兩紋銀,心中就打算主意:“明日我做個小買賣,後天再找個媒人給我說個媳婦,我這個小日子就過起來了。”自言自語的把紋銀放在被窩後頭,方纔閤眼睡着,從睡夢之中嚷醒,說:“哎呀!
我的紋銀哪?”伸手一摸,還在那裏放着哪。李祥驚悸不安,自己昏昏沉沉的,方纔要睡,聽見外面門響,李祥起來隔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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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往外一看,但則見有一個老道躡足潛蹤,正要撥門。嚇得李祥張口結舌,戰戰兢兢,心中忐忑不安。
原來吳恩在東廂房屋中聽見他們來了,嚇得驚惶失色,暗說:“不好!大概今天我身逢絕地,恐要遭其毒手。現有太阿劍在手,即便他等前來,我也要殺他一兩個。那時間我能走則走,不能走我橫劍自刎。”自己主意已定,就在東房裏忍着。
見衆人在裏面喫飯喝茶,工夫不大,聽見衆人都睡了,自己拉太阿劍慢慢出離東廂房,來到北上房東間窗欞以外,聽了聽那八個人都睡着了。來到房門以外,把門撬開,慢慢進了外間屋中。把簾子下掀,方要邁步進屋中刺殺這八位英雄,忽然間從外面打進一宗暗器,正中在吳恩肩頭之上,原來是一塊如意石子.恩嚇得往院中一躥,看見院中站定一位英雄,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說:“吳恩,你這裏來!大太爺這裏正要拿你!”
吳恩擺太阿劍摟頭就剁。那位英雄“嗖”一個箭步躥開,在院中直嚷說:“你們幾位別睡了!有了刺客了!”
書中交代,來者這位正是墨金剛白桂太。只因在永善縣同定黑英、盧傑、何成在那裏防堵,白桂太聞知穆將軍已渡金沙江,平定了五平州,帶兵南下。墨金剛白桂太把永善縣大事全託靠他三人料理,自己要投奔大營,到雲南府立功去。這一日,他在道上走着,天色已晚,只見眼前有幾個人,正是馬成龍、馬夢太等一干衆將。他在暗中後面跟隨,見他們到李祥家中去了。那白桂太打算晚上戲耍他們大衆一回。天有二鼓以後,白桂太躥上房去,但則見打東廂房屋中出來一個老道,仔細一瞧,認得是吳恩。見他把上房門撬開,手拿寶劍進了屋中,意欲行刺。白桂太掏出如意石子,照定吳恩打去,“吧”的一聲,正打在老道脊背之上。吳恩轉身出來,擺寶劍照定白桂太就砍。
白桂太不敢用刀相迎,在院中直嚷說:“你們幾個人快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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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有刺客啦!”
馬成龍、馬夢太、王天寵、高傑、姜鴻、顧煥章、侯文、
侯武八個人在睡夢之際,聽見外邊有人喊嚷,衆人起來,各拉兵刃躥到院中,見白桂太正與吳恩動手,殺了一個難解難分。
衆人拉兵刃過去,說:“吳恩,今天你可跑不了啦!”吳恩一瞧衆人起來,各拿寶刀、寶倒撲奔他來,吳恩不敢戀戰,把太阿劍一擺,躥上院牆。王天寵趁勢一鏢,老道一閃身躲開。老道躥至牆外,撥頭往西南就跑。青石坡這一帶,一概都是道路崎嶇,樹木森森,只有一條路可通竹子山。吳恩在前跑着,各處一找,就看見往西偏南一股道路,吳恩顧道路往下逃走,心中甚是着急,恐怕後面衆人追上。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吳恩是連急帶怕,又搭着山路崎嶇彎曲,吳恩此時竟不辨東西南北。
自己慌不擇路,就往前逃走。走着,天色大亮,見眼前就出了山口。方出山口一瞧,南北的一道河,東西有一道小橋。老道是由東往西走,自己來至小橋一看,只可容一個人過去,長有三丈有餘,用木板所搭。
吳恩方上小轎,由東往西走,只見對面來了一個人,年有七十以外,鬚髮皆白,身穿藍綢子褲褂,足下白襪雲鞋,手中拿着有核桃粗的一根竹竿,長有五尺,比釣魚的杆兒又短點,由西往東走,與吳恩正撞了一個滿懷。吳恩說:“老丈,你暫回去,讓我過去吧。”老頭說:“道爺,你回去,讓我過去吧。
我長了點年歲,步履艱難。”老道說:“你不知道我的事,後面有人追我,若要不然,我要拿寶劍剁你啦!”那老丈抬頭瞧了瞧吳恩,說:“道爺乃是出家人,理應修真養性,何必動這樣大氣?”吳恩說:“我沒有工夫與你說話,躲開!若再不躲開,我拿寶劍就剁你啦!”那老丈哈哈一陣大笑,說:“老道,你講究行兇作惡,老丈也不是讓人的人。來,來,來!你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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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寶劍剁來,老漢與你比試比試!”吳恩擺太阿劍照定那老者就剁。老丈一轉身,回到小橋之西。吳恩隨於背後,說:“老匹夫休要逞強,我要大開殺戒,結果你的性命!”吳恩看那老丈一則是年邁之人,手中又無寸鐵,打算過去手起劍落,把他結果了性命。方往前一進身,老丈拿那根竹竿照定吳恩氣眼上一點,吳恩寶劍扔於就地,翻身栽倒。那老丈所用的功夫是點穴法,把吳恩的氣血給閉住了,要等工夫大了,人必作病。那老丈不是別人,正是那老篩海回教正。那老丈過去,把吳恩解過來,解他腰中的絲絛,把吳恩捆上,說:“吳恩,你休要恨怨山人,我乃回教正是也。皆爲你作惡多端,殺害黎民,荼毒百姓,我山人今將你拿住,至大清營前去報功。”說罷,把吳恩綁好,放在小橋之西,說:“吳恩,這一口寶劍也放在這裏,任憑你的造化吧!我要去也!”吳恩心如刀絞,自己料想:“性命休矣!”
吳恩正在思想之際,只見正東來了馬成龍、馬夢太等一干衆將,趕到一瞧,吳恩在那裏捆着。衆人過去先把寶劍撿起來,馬夢太把吳恩背起來,說:“活該,咱們大家回營吧!”吳恩情知此一番必死在他們之手,自己一語不發。馬成龍、馬夢太、侯文、侯武大家甚爲喜悅,說:“吳恩,誰把你拿住的?”吳恩說:“回教正。”馬夢太一聽,說:“原來是我師傅把你拿住的,活該!”“既是那位老義士把他拿住的,定然是他大數已到。”衆人說說講講,正往前走,天已到正午之時,衆人尚未用早飯,大衆貪功,往回緊走。一輪紅日將要西沉,見眼前有一座村莊,衆人打算要在這裏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焉想到又生岔事一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一回
於佔鰲宴會羣雄白勝祖遇難呈祥
《由天歌》:
壽天富貴與貧窮,全不由人由天公。
前世積修今世受,莫說時乖命運通。
眼前受用都是福,何須怨恨怒衝衝。
昨日花開滿樹紅,今朝花落一場空。
花落留鳥啼春事盡,方知向在豔陽中。
話說馬成龍同着墨金剛白桂太等來到一個山莊,想要找一個地方歇息歇息,又沒有酒飯喫,無奈往前打聽。見那邊站着一個人,侯文過去問道:“這座莊村叫作何名?可有店麼?”
那人說:“我們這叫隱善村,並沒有店。”侯文說:“這裏可有大戶人家無有?”那人說:“我們這村莊有一家財主,姓於,名叫佔鰲,爲人樂善好施,原先在河南作過一任參將,只因膝下無兒,退歸林下。又當年荒歲亂,各處刀兵四起,雲南地面邪教造反太厲害。惟有我們這隱善村,有莊主辦的團練鄉勇,護守莊村,捉拿盜賊,守望相助。你們幾位是哪裏來的?”侯文說:“我們是大清營的差官,勞你大駕,帶我們到那於莊主那裏拜望拜望。”那人說:“你們幾位跟我來!”
衆人跟着來到村莊以內,見路北的大門,座北向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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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五棵柳樹。那人用手一指,說:“你們幾位叫門,我去了。”
馬夢太到了門首,說:“辛苦,哪位在門房裏?”裏面出來一人,有五十來往年歲,穿一身月白褲褂,白襪雲鞋,說:“你們幾位有什麼事?來找誰呀?”那馬夢太說:“我們本是大清營的差官,久仰莊主大名,特意前來拜會。”那人說:“你們幾位在此少待,我到裏面回稟一聲。”家人去不多時,說:“莊主爺迎接出來了!”衆人抬頭一看,見出來這位老丈,年有花甲以外,身穿藍綢子長衫,足下白襪雲鞋;身高七尺,面如三秋古月,長眉朗目,鼻直口方,海下黑鬍鬚根根見肉,精神百倍,儀表非俗。馬夢太等過去連忙行禮,說:“老丈在上,我等大清營差官,有公事從此路過,求老丈格外施恩,我等在此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老丈一看這九位英雄還抬着一個老道,老者用手一指,衆人進了二門,往正面一瞧,是明三暗五的大客廳,兩邊抄手式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有兩個小童子都在十四五歲,把上房簾櫳打開,衆人進了上房。睜睛一瞧,靠北牆硬木條案,東邊擺着一個官窯的果盤,裏面放着些佛手、木瓜,西邊有一對餑餑盒子,當中擺着水晶魚缸,裏面養着龍睛鳳尾淡黃魚。條案前放着一張花梨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桌上擺着文房四寶。靠東邊幔帳高挑,裏間屋中是順前檐的炕,裏面圍屏牀帳,一概俱全。於佔鱉把衆人讓到裏間屋中,俱都問了名姓,吩咐童兒看茶。小童兒俱都獻上茶來。馬夢太一看,這家中甚是講究,獻上茶几,俱是狼宣窯的瓷器。於佔鰲問:“衆位從哪裏來?”那馬夢太向前說道:“是打祁河寺,誤走鄧家莊、青石坡。”把在李祥家捉拿吳恩之故細說了一遍。於佔鰲吩咐擺酒。於佔鰲說:“衆位哥們,我給薦一個人。童兒,到內書房把大爺請來!”小童兒去不多時,只見簾櫳一起,進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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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不瞧猶可,仔細一看,原來正是過海銀龍白勝祖。
書中交代,白勝祖因何來到此處?只因在鄧家莊後院與鄧芸娘在屋中喫酒,只聽鑼聲響亮,打發丫環春梅往前院瞧瞧。
丫環回來稟報說:“前院有無數的人動手,有一個山東人,名叫馬成龍。”正說着,外面慌慌張張進來一個婆子說:“姑娘,可不好了!莊主爺被人用暗器打死了!八路都會總吳恩躍牆逃走,前面衆家丁被殺。”鄧芸娘一聞此言,氣得蛾眉直立,杏眼圓睜,說:“好一干賊匪大膽!我前去替我哥哥報仇!”伸手摘下一口刀來,帶好了迷魂袋,方要往前走,一回頭瞧見白少將軍在那裏坐着,心中不放心,說:“冤家,你在這裏等候我,我到前面瞧瞧就回來。”白少將軍說:“美人,你到前頭瞧瞧,我決不能走,我在這裏等你。”鄧芸娘手拿單刀,來到前院一看,連一個人都沒有了。自己無奈回到後面,聽見丫環春梅在那裏嚷說:“可了不得啦,那位白將軍跑了!”鄧芸娘問:“從哪裏跑的?”春梅用手一指,說:“姑娘你瞧,那後窗戶還支着呢。”鄧芸娘一看,說:“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冤家,我看你哪裏跑?”一推後窗戶也追去了。
白少將軍本無心要鄧芸娘,打算把她穩住了,好救那幾個朋友。聽見使喚老媽來報,朋友被人家救走啦,見鄧芸娘出去,自己一想:“我還不走,更待何時?”踹後窗戶跳到後院,躥出牆外,自己慌不擇路,也不辨東西南北,想要往前逃走,追趕衆位英雄。正然往前走着,聽見後面行人叫他說:“白勝祖,你往哪裏走?”白少將軍聽見是鄧芸孃的聲音,嚇得撒腿就跑,鄧芸娘隨後就追。白勝祖跑了七八里地,見眼前是一座園子,白勝祖急了,繞過去從東邊跳進花園子。抬頭往北一瞧,有三間樓,上面有燈光閃爍。白勝祖一擰身躥上樓去,打算在這裏躲避躲避。到了樓窗外,見裏面點着燈光,溼破窗欞紙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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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並無一人。轉身進了屋中,到東里間一看,順前檐一張湘妃竹的牀,上面支着蚊帳,靠着地下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着八條無雙譜,一邊有一幅對聯,上面寫的是:夜飲客吞杯底月,春遊人醉水中天。八仙桌上擺着一部《烈女傳》。
白勝祖正看着,忽聽樓下有婦人女子說話的聲音,說:“呀,秋桔、秋紅,你們兩個人攙着我點麼,咱們娘們該到樓上睡覺了,天不早啦!”兩個丫環攙着一個女子,上得樓來。白少將軍正被堵在屋中,他把牀圍一撩,自己伏身鑽入牀下,想要躲避躲避。方纔爬入牀底下,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位姑娘、兩個丫環。姑娘坐在椅子上,說:“秋桔、秋紅,這幾天我也沒瞧見你們兩個人練拳腳,都忘了吧?”秋桔說:“方纔我還練來着。
我打一趟祕宗拳給姑娘瞧瞧。”姑娘說:“這樓也窄,你打拳作什麼。我把簪子摘下來,把手絹罩上頭,咱們娘們下樓練去吧。”正說着,聽見樓梯響,就說:“秋紅,你到外頭瞧瞧,誰來啦?”丫環從裏間屋內出來一看,簾櫳一起,打外面進來正是鄧芸娘。秋桔、秋紅連忙出來,說:“喲,鄧大姑娘,從哪裏來?”鄧芸娘說:“我是打家中來。方纔我追出一個男子,他到你們樓上來了,你們給藏起來了,趁早告訴你們姑娘,把我情人獻出來,咱們萬事皆休。若要不然,你家姑娘一惱,別說我不念姐妹之情!”裏面那位姑娘聽見外面一說,連忙出來說:“喲,鄧家姐姐來了!黑夜的光景,爲什麼這麼大氣呀?
什麼人不見了?”鄧芸娘說:“妹妹,你別裝傻,找你姐夫來了!”這位姑娘一聽,羞得臉一發紅,說:“姐姐,你這說是哪裏話來?我這樓上可沒生人來。我家中爹爹甚嚴,三尺童子非呼喚不能上我這樓上來。”鄧芸娘說:“沒有?可不成!我瞧着跑你樓上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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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着,忽聽樓下一聲咳嗽,原來是老員外於佔鰲,要到女兒這花園子瞧瞧睡了沒睡,怕兵荒馬亂之際、竊賊盜發之時,恐其後面鬧賊。自己臨睡覺的時節,總要到後頭繞個彎兒。他來到樓下,聽見樓上有生人說話,老莊主登樓梯上得樓來一瞧,見是鄧家莊鄧天魁的妹妹鄧芸娘在這裏,手拿一口單刀,氣昂昂的與他女兒於錦娘口角相爭。只因於佔鰲離鄧家莊七八里地,與鄧天魁都是世交,皆因鄧天魁歸了天地會八卦教,老英雄於佔鰲甚是有氣,從此與他絕交。今日見鄧芸娘在這樓上,不知道她是從哪裏進來。老英雄趕緊問道:“芸娘,從哪裏來?爲什麼生這麼大氣?”鄧芸娘說:“叔父要問,我上這裏來找你侄女的女婿來了。”老英雄於佔鰲一聽此言,心中一愣,抬頭一瞧鄧芸娘,並未開臉哪,說:“鄧芸娘,你找的是誰?我沒聽明白。”旁邊丫環秋紅答了話啦,說:“莊主爺,他說有個男子跑到我們姑娘樓上來了。我同着我們姑娘並沒往哪裏去,哪有來的男子哪?”鄧芸娘一陣冷笑,說:“你們打算不認帳可不行!你們說沒男子,我要找找。”於錦娘說:“你找出來怎麼樣?找不出來怎麼樣?”這兩句話把鄧芸娘問得閉口無言。
白少將軍在牀底下嚇得心神不走,自己後悔說:“我要知道是姑娘的樓,我萬不能藏在這裏。倘若是鄧芸娘把我找出來,這位姑娘準活不了!人家乃是好人,我無故的這不是把人家害了麼?”自己心中禱告:“千萬別進來翻!”他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頭鄧芸娘被於錦娘一問他,鄧芸娘站在樓上默默無言,有心要進去翻,又怕翻不着;有心不進去翻,又舍不了這個情人,自己猶疑未定。只聽於佔鰲在旁邊說:“鄧芸娘,你進我女兒屋中翻去,倘若翻出來,我把我這女兒碎屍萬段!”鄧芸娘一打簾子,進到東里間屋中,往各處一找,連個人影也沒有。把幔帳掀開一瞧,裏頭也是沒人。於錦娘氣得顏色都變了。鄧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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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找了半天沒有,自己滿臉賠笑,說:“妹妹,我今天多喝了兩杯酒,說話莽撞,你擔待我點吧!明天我再來給你賠不是,我要走啦。”於佔鰲說:“正理這是哪裏的事哪?真要在我女兒樓上翻出一個男子來,當時我把女兒劈了!”鄧芸娘說:“叔父不必生氣了,侄女要走了。”
轉身方要下樓,猛然醒悟,說:“不好!這個白勝祖在他樓上哪!”一轉身又上來了。於佔鰲說:“你怎麼又回來了?”
鄧芸娘說:“這個人在這樓上哪!”於錦娘說:“你說在這樓上,你去找!”於佔鰲氣得鬚眉皆張,說:“你找!”鄧芸娘說:“不用找,在牀底下藏着哪!”白少將軍一聽,嚇得渾身發抖,說:“我死了倒不要緊,別把人家這位好姑娘給連累在裏頭!”自己嚇得也無處躲藏。於佔鰲說:“好!”伸手從外面拿了一條花槍:“鄧芸娘,你說我女兒牀底下有野男子,我叫你瞧瞧!”於佔鰲知道女兒是三從四德,受過教導,素常之際溫柔典雅,舉止端方,斷不是那等下賤之輩,自己拿了一條花槍,說:“這牀底下要有人,我這一槍也把他扎死!”照定牀底下就是一槍。不知白少將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二回
衆英雄同宿隱善莊下江口豪傑中奸計
《憑天歌》:
憑天吧,憑天吧,放開肚量要寬大。世人英雄不可當,我只退讓學謙下。學謙下,裝聾啞,任他欺負任他罵。雖然我是沒用人,安穩自在無牽掛。
話說於佔鰲手拿花槍照定牀底下連紮了三四下,並未扎着。
於佔鰲說:“這牀底下哪有人?要是有人,我連紮了三四槍並未扎着他?”
白少將軍在牀底下怎麼沒扎着?這裏有段緣故。白少將軍聽見他們說用槍扎,這牀本是一個藤牀,白少將軍身體又靈便,繃到那牀上,外面用槍一紮,他往上一靠身,藤牀上蓋是軟的,有蚊帳罩着,他們也瞧不見。見紮了幾槍,見他們不扎,心也不跳了。鄧芸娘見實在沒有,轉身要走。於錦娘一伸手拉刀,說:“丫頭,你休要逃走!你拿血口噴人,你打算我像你哪?
不要瞼!今天我與你以死相拚!”於佔鰲說:“女兒,不要與她一般見識,讓她去吧。他乃是無廉恥之人!”於錦娘止住腳步,並不追趕。鄧芸娘竟自去了。於佔鰲說:“女兒,天也不早了,歇着吧!”
鄧芸娘出了隱善莊,往前正走,忽見對面來了一人,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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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的光輝,仔細一瞧,好生面善。見那人年有二十以外,身高七尺,身穿藍綢子長衫,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子快靴;面如白玉,黑黲黲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雙俊目皁白得分,鼻如玉柱,脣似塗朱,手中拿着一個包裹,正與鄧芸娘走了一個對面。一見鄧芸娘,連忙過來行禮,說:“賢妹,黑夜光景哪裏去?”鄧芸娘仔細一瞧,忽然間想起來了,說:“原來是譚二哥。”
書中交代,這個人乃是雲南府昆明縣譚家莊的人,姓譚,雙名逢春,乃是江湖綠林中的人。皆因他身體靈便,武技高強,又長的儀表非俗的相貌,人送他綽號,叫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
他與天魁知己之交,前者他在鄧家莊住了半載有餘,與鄧芸娘見過數次,他與鄧芸娘兩個人彼此都有羨慕之心,無奈懼怕鄧天魁,譚逢春不敢說一句錯話。今日是從昆明縣來,要到鄧家莊看望鄧天魁,他倒有心,頗惦記鄧芸娘。今日正往前走,忽見眼前有一個女子,手中拿着一口刀,彷彿像鄧芸娘。藉着星月光輝仔細一看,正是鄧芸娘,連忙過去行禮,說:“賢妹,天到這般時候,往哪裏去?”鄧芸娘見原來是意中人,向譚逢春說:“譚二哥哥,你從哪來?”譚逢春說:“我特意到鄧家莊瞧看大哥與賢妹。”鄧芸娘把自己家中之事重新說了一遍。
他可不肯說追白勝祖來到隱善莊,說:“我哥哥被大清營差官所害,我是替我哥哥報仇,追下仇人,來到此處。適才在隱善莊與於佔鰲生了半天氣,他把仇人給藏起來。”譚逢春說:“咱們兩個人找他去,替大哥報仇!”鄧芸娘說:“好!”兩個人轉身復回隱善莊。
此時天已三鼓,衆人都已安歇睡覺,惟有老莊主於佔鰲尚未安眠。雖然見鄧芸娘走後,怕是有賊隱藏在這院中,自己拿着刀要到後邊瞧瞧去。方走到他女兒這院中,瞧見樓上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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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於佔鰲躥上樓去,各處一找,見跟前正是鄧芸娘與譚逢春。於佔鰲說:“好賊!膽敢在我這裏擾鬧!”於錦娘尚未安眠睡覺,聽見父親在下面嚷,自己拉刀從樓上出來,說:“爹爹慢與動手,待女兒前去拿他!”老莊主吩咐:“鳴鑼!調我的莊兵!”鄧芸娘見事不好,與譚逢春跳牆逃走了。
這裏老莊主方要回歸前面,忽見從女兒樓上跳下一個男子來。於佔鰲拿着一把鋼刀,說:“好賊人,別走!”照定白少將軍就是一刀。白少將軍手無寸鐵,他本想在牀底下等人家睡着了覺,好逃走,見這位姑娘老不睡覺,心中甚是着急。他見院中一亂,姑娘出去了,這才由牀底下爬出來,打算趁亂逃走。
誰知方一下樓,叫於佔鰲攔住了,說:“好賊!哪裏走?”擺刀就剁。白少將軍往旁邊一躥,說:“老莊主休要動手,我有幾句話,與你說明白了。”於佔鰲說:“你有什麼話只管說!”
白少將軍說:“在下姓白,名叫勝祖。我乃是大清營的差官,奉命捉拿吳恩,在鄧家莊被鄧天魁迷魂袋所擒。他有一個妹妹名叫鄧芸娘,將我帶至她屋中放開,想要與我成其百年之好。
我嫌她是八卦教匪女兒,再者我是大清營的差官,不應該臨陣收妻。我逃至這座花園子之內,見樓上無人,便躲避屋中,不想是姑娘的繡房,因此我在牀底下躲避片刻。我並無異心,望莊主三思。”於佔鰲一聽白少將軍之言,自己心中一動,深知女兒是個烈性的人,心想:“這位白少將軍在我女兒樓上躲藏有兩個多時辰,這件事要傳揚出去,豈不叫老夫遺臭萬年!”
那一邊於錦娘氣得顏色更變,說:“好一個野男子,敢在我屋內混串!”過來掄刀就剁,白少將軍一閃身躲開。於莊主過來說:“女兒不要動手,我見此人乃是一位正人君子。”過去把白少將軍一拉,說:“壯士,跟我到前廳一敘。”拉着白勝祖到前面書房,一問白勝祖的家世來歷,白勝祖並不隱瞞,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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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本來的面目重新細說了一遍。於佔鰲說:“原來是貴人來臨,蓬蓽生輝。無奈我小女尚未許配人家,將軍在那屋中雖說是避難,倘若傳揚出去,這個名氣就不大好聽,將軍請要三思。”
白少將軍是個聰明人,一聽老莊主之言,心中就猜測八九,說:“老莊主有何示下,我竟奉命。”於佔鰲說:“我意欲將小女許配尊駕,還望將軍屈高就下,慨然應允!”白勝祖見這位老莊主話語和順,立即站起來,說:“既然老莊主這等見愛,我有一段下情要稟明。我本是正白旗滿洲旗人,世襲的建威將軍,家中父母已然定下親事,怕的是耽誤了姑娘的青春。我這是直言無隱,這件事望老莊主自己主裁。”於佔鰲一聽白少將軍之言,說:“將軍如不嫌寒微,我情願將小女兒作爲側室夫人。”
白少將軍說:“既然如是,岳父請上,受我一拜。”於佔鰲用手相攙,見了翁婿之禮,重新叫家人預備酒席,翁婿對坐,書房喫酒。天色已晚,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依着白少將軍要回歸大營,老莊主苦苦的相留,說:“今天暫在我這裏歇息,明日再去不晚。”白少將軍就在這裏用完早飯,同於佔鰲在書房裏談些個軍旅之事。於佔鰲原先在外面作過武職官,排兵佈陣,軍營的規矩,樣樣精通。白少將軍對答如流。說着,太陽平西之時,忽聽外面家人來報:“外面來了八九個人,提說是大清的差官,要在這裏借宿一宵。”
白少將軍說:“你老人家迎接出去,我暫在後面聽聽,也許是大清的差官,也許賊人假扮。你老人家把他們讓進來,慢慢盤查,看其動作。倘若是八卦教的奸細,你老人家幫助我立這一件功勞,把他等拿住,解送大清營,前去報功。”
於佔鰲點頭,從裏面迎接出來,把馬成龍、馬夢太等讓至客廳,與衆人一談話,才知道都是大清管的差官。這纔派家人獻茶。仔細一瞧王天寵,說:“這位壯士,我看着眼熟,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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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陝西延涼衛的人麼?”王天寵說:“不錯,在下正是。
老壯士何以知道?”於佔鰲說:“尊駕是貴人多忘事。我有一個家兄作延涼衛的守備,我到他的任所,令尊大人王光弟作延涼衛的千總,那時尊駕才十數歲,水性頗通。自從那年在延涼衛有一面之識,至今已二十餘載。老漢聽人傳言,自令尊去世之後,尊駕遨遊四海,在福建臺灣聚泉山創立山寨,製造戰船,收攬英雄,虎踞一方;在蘇州城獨建奇功,金鏢一下,退賊兵數萬之衆,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親封爲義士。今朝不想在此相會,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王天寵說:“原來是老前輩,小可有眼如盲,今天來到貴府,未曾登門遞帖拜見,惶恐之至!”
於佔鰲說:“王義士說哪裏話來!我今天給你幾位見個朋友。
童兒,去到後面把大爺請來。”
小童兒去不多時,把過海銀龍白勝祖請到後客廳,與衆人見禮。馬成龍一看,說:“賢弟,我只打算你在鄧家莊被鄧天魁所害,不想賢弟你還在這裏。你從何處至此?”白勝祖把鄧芸娘之故,從頭至尾又細說了一遍。大家一聽,這才明白,一同落座。老英雄吩咐擺酒。白少將軍來到吳恩面前,說:“八路都會總,你還認識山人麼?”吳恩睜睛一看,就是在大竹子山假充畢道成那位神仙,自己嘆了一口氣,說:“我山人既被你等愚弄,今朝被獲遭擒,我只求一死罷了,你等不必多問!”
白少將軍說:“我今請你喝酒,你喝不喝?”吳恩說:“喝。”
白少將軍給他幾杯酒喝,叫家人餵了他兩碗飯。顧煥章說:“唔呀!白賢弟,我有一宗東西送給你,你準願意。”白少將軍連忙說:“侯爺大哥,你老兄臺要送給小弟的東西準錯不了,不知是什麼山海奇珍?”顧煥章說:“雖然不是山海奇珍,也是你我兄弟常用之物。俗語說的不錯:‘寶劍贈與壯士,紅粉賜與佳人。’我這裏有一口龍泉劍,善能削銅剁鐵,有三絕四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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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名,我將這口寶劍送給兄弟你吧!”白少將軍雙手接過來,說:“謝謝兄長!兄長將此寶劍送給小弟,兄長所用何物?”
顧煥章說:“吾這裏現有一口太阿劍,乃是吳恩所用之物,今落在吾的手內。”正談論之際,家人調開桌案,把酒菜擺齊。
衆人正在喫酒,忽聽號炮驚天,殺聲震地,乃是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帶領合山人馬搭救吳恩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三回
空空觀羣雄逢隱士雙寶鎮豪傑探賊人
詩曰:
古友尊三益,今人重萬金。
乾坤無管鮑,何處是知心?
話說白少將軍等在隱善莊於佔鰲家中喫酒,忽聽號炮驚天,有家人來報:“莊北有一支人馬,打着小竹子山的旗號,撲奔正東而來,乃是座山雕羅文慶。”於佔鰲一擺手,吩咐:“把莊兵調齊,如賊兵到來,稟我知道。”手下家人下去。大家在這裏開懷暢飲,直喫到月上花梢,方纔停杯罷盞。家人撤去杯盤,留兩個人看守吳恩,餘下俱都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老莊主於佔鰲派家人到莊東各路探聽有賊兵沒有,家人下去。於佔鰲來至客廳,見衆位差官老爺們也都起來了。顧煥章、馬成龍等就要告辭。於佔鰲說:“侯爺與馬大人暫且不要忙,我方纔派家人到江口各處打聽,怕是座山雕羅文慶沿途之上埋伏下人馬。”倭侯爺一聽此言,心中甚喜,知道於佔鰲是一位久經大敵的英雄,大家在這裏等候聽信。早飯已畢,只見家人於榮、於華兩個人進來稟報說:“奴才奉莊主爺之命,到前途探聽賊兵的消息。座山雕羅文慶在小路之上埋伏下人馬、乾柴、硫黃、焰硝,等你大家走到那裏,放火把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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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死。大路之上有他的大隊,你等繞路奔下江口過江,多走四五十里地過江。”馬成龍等說:“好,我們還不能久待,我們這就起身。”於佔鰲說:“我給你預備一輛車。”馬成龍說:“不用,叫我們這位高大兄弟揹着他吧。”
十位英雄各帶兵刃,由隱善莊起身,一直往東南,爬山越嶺,走了約數里之遙,見前面有一帶高山。衆人順着這道大山上了山坡,過了這一道大山,纔是下江口哪。衆人步山坡,踏山嶺,往上行走。但則見這一座高山甚是險峻。怎見得?有贊
爲證:
沖天佔地,轉日生雲。沖天處,尖峯直直;佔地處,遠脈迢迢。轉日的乃嶺頭松鬱郁,生雲的乃崖下石嶙嶙。
松鬱郁四時八節常青,石嶙嶙萬年千載不改。林內每聽夜猿啼,崖下常見妖蟒過。山禽聲咽咽,走獸吼呼呼。山獐山鹿成羣作對鬆鬆走,山鴨山鶴大陣攢羣密密飛。山桃山果觀不盡,山花山草應時新。雖然危險不能行,卻是遊人來往處。
衆人走至山頂之上,見正北有一座廟,一層殿,東西各有配房。山門關閉,上有一塊匾,三個大字是“空空觀”。衆人走得口乾舌燥,想要找杯水喫。顧煥章說:“你們在這裏少待,待吾前去叩門。”顧煥章叩了兩下門,聽裏面一聲“無量佛”,說:“善哉!善哉!”有人作歌。顧煥章用耳一細聽,裏面歌曰:玉殿瓊樓,金鎖銀鉤,總不如山谷清幽。薄團紙帳,瓦鉢瓷甌,西山作伴,雲月爲儔。高官駿馬,永無追求。
我也不知春,不知夏,不知秋。萬事俱休,名利都勾。樂清閒,樂自在,樂悠悠。
歌罷,出來一人把山門一開。顧煥章一瞧,出來一個老道。
見老道年到古稀,頭戴如意道巾,身穿一件舊道袍,足下白襪
康熙俠義傳
青鞋,腰繫水火絲絛;麪皮微黃,黃中透亮,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豐滿,四方口,花白鬍鬚根根見肉。顧煥章看罷,連忙行禮,說:“唔呀!道兄請了。吾們乃是山下隱善莊來的,走得口乾舌燥,望求道爺方便方便,賜給我們點水喝。”老道上下瞧了顧煥章兩眼,說:“你們幾位請到廟內鶴軒喫茶。”
顧煥章叫衆人進了廟內,在西邊鶴軒落座,把吳恩放在旁邊。
老道吩咐小童兒看茶。小童兒有十四五歲,長得機巧伶俐,烹過一壺茶來,給大衆斟上。顧煥章問:“仙長尊姓大名?在此貴觀仙山,你參修了有多少年?”老道說:“山人乃無名氏,自號貪夢道人。自古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終日在廟中參修,也不知度過多少春秋了。
尊駕是何人?”顧煥章說:“吾名顧從善,乃聾啞仙師的門人。”
那老道人一聽,點點頭說:“你們衆人全是前程萬里之人,當下氣色不甚通便,須要小心謹慎。”顧煥章知道這老道乃清修之人,問:“仙長爺,看我等衆人後來休咎如阿?”貪夢道人哈哈大笑,說:“荒山野叟,焉敢妄談是非!衆位喫完茶請吧!”
顧煥章等大家告辭,出離了空空觀,順山坡下了這座大山,來至下江口。
天色已晚,一輪紅日已將西沉。下江口這裏有個鎮店,東西的大街,路北里有幾座客店。馬夢太到江口看了一看,今日不能過江,非明日一早不可,只可在街上打了一個客店。路北是三義老店,衆人進店,佔了北上房五間。小夥計送上洗臉水來。衆人問小夥計:“這裏過江到祁河寺有多遠?”小二說:“離此七十五里之遙。”馬夢太要了酒飯,正在擺酒,忽聽外面有人打門。小二出來,見有一位拉馬的,頭戴青泥得勝盔,身穿箭袖袍,對襯巴圖魯坎,薄底靴子,脅下佩一口綠鯊魚皮鞘太平刀;年有三十以外,淡黃臉面,兩道重眉,一雙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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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直口方,說:“小二,你把上房給我們打掃乾淨了。大清營瘦馬老大人奉命探賊,打你們這座店裏的公館。”小二說:“我們這住着好幾位大清營的差官老爺。”那拉馬的說:“既然如是,我們打東邊的那座店吧。”馬夢太聽見外面說話,心中說:“喲,又來了一個瘦馬大人。”方要趕出去瞧瞧,那拉馬的已在東隔壁打了店了。馬夢太心中說:“等到夜內我瞧瞧去,到底是何人冒充我的名姓?”想罷,回到上房,對衆人說方纔之事。顧煥章說:“老兄弟,不要管他閒事,明日僱船解吳恩到大清營要緊。”馬夢太點頭答應,說:“今日咱們分前後夜值宿。”王天寵、顧煥章說:“我們兩人值前夜。”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賽存孝侯武說:“我二人幫着你們二人守前夜。”
高傑、白勝祖說:“我們兩個人的後夜。”墨金剛白桂太、混海泥鰍姜鴻說:“我們兩個人幫着你們守後夜。”馬成龍一聽,心中喜悅:“我與馬老兄弟,我們二人替你們睡覺。”衆人說:“也好,你們二人歇着去吧!”
馬成龍、馬夢太到東里間屋中,兩個人斜身躺在牀上。
馬夢太總是睡不着,心中想着到東邊店內瞧一瞧,那假馬夢太倒是何人。想罷,慢慢起來,帶上短把刀、避血劂,出離北上房,躥上房去。到東邊店內一瞧,這店中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見北上房燈光閃爍,懸燈結彩,出入俱都是差官戈什的樣式。馬夢太到了後窗戶,用舌尖舔破紙窗,往裏面一瞧,但則見窗戶裏頭靠北牆一張八仙桌,東邊椅兒上坐定一人,身高八尺向外,頭上戴青泥得勝盔,四品頂戴花翎,身穿藍寧綢繡團龍箭袖袍,腰繫涼絲帶,着全分的活計。看他相貌,麪皮微黃,黃中透白,兩道重眉,一雙闊目,看年歲有三十以外。
這人很透精神。馬夢太心中一動,看此人舉止不俗,兩旁站着有四個戈什哈,大都是年力精壯之人。聽見屋裏他那裏說話:
康熙俠義傳
“方纔你們那裏打店,他說那裏住着差官,你們沒問他姓什麼?”
那個人說:“我們並未問他等姓什麼。”正在說話之際,忽見打外面進來一個手下人:“回稟大人得知,外面有你兩個師兄:一位姓洪,一位姓馬,乃是河南衛輝府回回峪的人,要上大營前去拜望你老人家,路遇特來拜訪。”只聽那假馬夢太說:“去把吳壽、宋生兩人叫來。”這人轉身下去。
不多時,叫上兩個人來,年有二十多歲,是家人打扮,長得倒很伶俐。一個白臉膛,一個黃臉膛。白臉膛的叫吳壽,黃臉膛的叫宋生。來至這裏,給假馬夢太行禮,說:“主人呼喚,有什麼事情?”那人說:“你們兩個人到外面看看,來這兩個人,姓洪的、姓馬的,說與我師兄弟,盤問盤問他是打哪裏來的?倘若是矇事,當時把他們拿住。”吳壽、宋生答應出來,到了店外說:“哪位找我們大人?”只見打那邊過來兩個人,說:“我。”吳壽睜睛一看,這位答話的年有四十以外,身穿青洋縐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子三鑲抓地虎靴子,手內拿着一個小包裹;面如重棗,兩道粗眉,一雙大眼,準頭豐隆,四方口,沿口的黑鬍鬚。下邊站着那位是紫臉膛,環眉大眼;身穿藍縐綢一件大衫,足下青緞快靴,年有三十五六的年歲,過來說:“你們兩個人是瘦馬大人的家人哪?”吳壽、宋生說:“是,不錯。你們二人是我們大人的師兄弟,可見過我們大人的面沒有?”那面如重棗的人說:“沒見過。我姓洪,叫洪永太。”用手一指,說:“那白淨面皮的,那是師弟,叫馬清太。你回稟你家大人去,我們二人奉師命,特意前來瞧他來了。”吳壽、宋生說:“你二人在此少待,我就去回稟我們家主人。”
吳壽、宋生回進裏面,把此事回稟了。假馬夢太一聽此言,心中一動,說:“我本是假充瘦馬馬夢太,要探大清營的消息。
他二人今天前來,要與我一盤問,豈不把我的機關泄露?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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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兩個人誆進來,把他們兩個人拿住,解送到大竹子山前去報功。”主意已定,告訴吳壽、宋生說:“請!”不多時,把洪永太、馬清太請至上房。一見馬夢太,這二人心中一愣。洪永太聽見他師傅老篩海回教正說過馬夢太這個人的長相,爲人極其瘦弱,今見此人五官相貌,與他師父說的大差,天地相隔。
洪永太說:“馬老大人在上,洪永太有禮。”假馬夢太連忙站起來,說:“師兄駕到,小弟未曾遠迎,甚是不恭,望求兄長恕罪!”洪永太說:“哪裏話來。”假馬夢太與二人見過了禮,吩咐:“吳壽、宋生,傳外面擺酒。”洪永太說:“賢弟且慢。
這店中的東西,我們兩人也喫不得,我們兩個人已然喫過晚飯了。”假馬夢太正在說話之際,忽聽院內一聲喊嚷說:“好賊人!膽敢冒充馬老太爺的名姓!”把屋中假馬夢太嚇得呆呆的一陣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康熙俠義傳》 完 (清)貪夢道人 著
第一百六十四回
雙寶鎮巧遇奸細下江口又逢巨寇
詞曰:
終日憂愁,費盡心機不肯休。貧賤天生就,富貴天緣湊。算計五更頭,明日依舊。略放寬心懷,樂得安閒受,因此把妄想貪心一筆勾。
話說馬夢太跳在院中,說:“三位師兄,休要信他之言,現有馬夢太在此!好奸細,你往哪裏走?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
洪永太、馬清太跳到院中一瞧,見院中站定這人才是真馬夢太哪。洪永太說:“我也難辨你二人真假,你二人可帶着兵刃,拿出來我看。”馬夢太說:“現有短把刀、避血劂在此,師兄請看!”洪永太說:“既然如是,賢弟跟我來,拿這個奸細。”
三個人進到屋中一瞧,那假馬夢太蹤跡不見,就是後窗戶支開,連他家人一併逃走。馬夢太等也不追趕,這才問:“二位師兄,是從哪裏來?”洪永太、馬清太說:“我們兩人是在衛輝府接到師傅一封信,叫我等弟兄撲奔雲南府,以金鎖八卦連環計,捉拿吳恩。我二人來到此處,夜晚打店,聽見說有瘦馬馬夢太大人的公館,想要拜會拜會,你我師兄弟談談心。不想遇見這個奸細混充,可惜未把他拿住,讓他逃走了。”馬夢太說:“二位師兄跟我到西邊店內,我們大家已把吳恩拿住。三位兄長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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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我們,解往大營,一同前去報功。”洪永太、馬清太二人說:“也好。”
此時店中夥計們也都起來了,知道大清營的差官在這裏拿賊,大家過來伺候。馬夢太說:“天地會賊匪今已逃走,所有馬匹器械也夠你們飯帳了,我們要走啦!”小夥計說:“我給老爺們點燈籠吧!”馬夢太說:“不用,我們躍牆而過。”三個人跳到西邊店內,進了北上房,見了顧煥章、王天寵、侯文、侯武,馬夢太給洪永太二人引見,提說方纔在那邊店內捉拿奸細之故。王天寵說:“便宜他,讓他去吧。你們幾位到屋中歇息歇息,明日好走路。”馬夢太說:“天也快到三更,該我們換班了。”王天寵、顧煥章說:“既然如是,咱們就在一處閒談。”高傑、白勝祖、姜鴻、白桂太也都起來了。大家候至天色大亮,一齊起身,解至雙寶鎮的東頭下江口的碼頭上。
只見靠着江岸有無數的船隻,馬夢太過去說:“有買賣船渡我們過江!”那些使船之人問:“你們上哪去?”馬夢太說:“我們要過江,上祁河寺。”使船的說:“你們幾位是差官老爺們吧?”馬夢太說:“不錯,正是。”使船的人說:“我們不敢渡你們幾位過江。今天早晨有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發下一支令箭,叫我們沿江渡口所有的船俱都不準渡大清營的差官過江。如要違背將令,剿家滅門九族。我們都指着大江爲生,就在這臨近住家,哪一個也不敢得罪天地會八卦教的會總爺,你們上別處僱船去吧,我們這渡口不能渡你們幾位過江。”馬夢太說:“你們這裏全怕天地會八卦教,難道不怕大清國的王法嗎?”只見那邊太平船上下來一人,說:“你們老爺們要過江,我有一隻船,就是那邊那隻太平船。”馬夢太說:“你們船上幾個夥計?姓什麼?叫什麼?”使船的說:“我姓姜,叫姜青,久在這一道白水江中使船。”馬夢太說:“我到你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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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那姜青帶着瘦馬馬夢太來至那隻太平船上,見這隻船上甚是寬大,船上有三四個夥計。馬夢太看罷,轉身上岸,來至馬成龍等近前,說:“這隻船倒也不錯,來,咱們上船吧。”
高傑背起吳恩,上了這太平船,十二位英雄,前後左右圍繞着吳恩,吩咐姜青開船。姜青叫:“夥計提錨,撤跳板,蕩槳搖櫓曳風篷!”這隻船飄蕩蕩順着大江一直往東。正往前走,只見姜青說:“咱們這隻船要直走,怕有小竹子山賊人阻路。咱往南多繞四十里路,道路又好走,又沒有賊兵。”馬成龍說:“我們這裏江路不熟,由你走吧。”姜青撥轉船頭,曲曲彎彎,一直往南。
走了約有四五十里之遙,方拐過這個山灣,只聽對面火炮驚天,江聲大震,戰船兒一字排開。嚇得馬成龍等心驚膽裂,出船艙往對面一看,但則見正東有二十隻戰船,一字排開,上面有一杆寶藍色緞子大旗,在空中飄擺,蜈蚣走穗,火雁掐邊,上墜金鈴,被風一擺,“噹啷”直響,上有斗大一個“帥”字。
手下兵丁都在二十以外、三十以內年歲,頭上白綾子纏頭,上插白鵝翎兒,身穿白號坎,沿青邊,當中間白月光,寫着一個“勇”字。每人懷中抱着四尺多長一口斬馬刀。這隊兵約有一千之衆,爲首帶兵乃是小竹子山大將八河龍王呂道明。只聽正南上又是三聲炮響,震得山搖地動,有二十隻飛虎舟戰船,一字擺開,當中兩杆大旗,分爲左右,“帥”字旗上寫着斗大一個“王”字。帶有一千水鬼兵,都是頭上戴着魚皮分水帽,日月蓮子箍,身上油綢子水衣水靠;懷中抱着三截鉤鐮槍,這爲首的正是九江太歲王道興。只聽正東上又是三聲炮響,一杆大紅八卦旗空中飄擺,又有二十隻虎頭舟大戰船,上面帶定竹子山的練勇,有三千之衆。爲首的有兩員大將: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後面當中大戰船上,正是靜江太歲張寶。馬成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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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愣,忽聽身後江聲大震,戰鼓齊鳴,有勸善會總蔡文增
帶着十二員偏裨牙將、五千天地會八卦教的賊兵、一百隻飛虎
舟大戰船。
這十二位英雄只顧在船頭上瞧賊兵亮隊,後面管船的姜青暗把吳恩背在小划子船上,把練繩割斷,把吳恩繩釦解開,這隻小船飄蕩蕩直奔正東。馬成龍、馬夢太在船上一見,氣往上撞,說:“姜青,你好大膽量,膽敢把皇上家叛逆賊人放走!”
姜青一陣冷笑,說:“馬成龍,你休在睡夢裏!我等在雙寶鎮奉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特意在那裏安排巧計,等你等衆人,引至大江之中,祖師爺在這裏調動人馬,要捉拿你等。”吳恩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祖師爺把你等拿住,碎屍萬段!”馬成龍等大罵吳恩。
只見蔡文增轉到前面,在船頭之上一聲:“無量佛!大清營一干鼠輩,好大膽量!待山人把你們俱皆拿住!”抱着五雲筒,在船頭之上耀武揚威站定。姜鴻說:“衆位老爺們休要着急,小可在大清營寸功未立,今天我前去把妖人拿住,略表寸功。”馬成龍說:“你既要前往,須要小心。”姜鴻往蔡文增船上一躥,蔡文增往旁邊一閃,讓姜鴻落在船頭之上。蔡文增說:“你是何人?膽敢在山人跟前討死!”姜鴻說:“蔡文增,你不認識我呀?你家大太爺姓姜,名鴻,有一個綽號人稱混海泥鰍。我在大清營寸功未立,今日要拿你作爲進見之禮!”蔡文增哈哈大笑,說:“無名小輩,也敢這樣猖狂!”擺寶劍照定姜鴻就是一劍。姜鴻往旁邊一閃,用刀相迎。兩個人走了五六個照面,蔡文增伸手拉出五雲筒來,衝定姜鴻一甩,一股青煙直撲奔姜鴻前胸。姜鴻躲閃不及,身上衣服全皆燒着。姜鴻“哎喲”一聲,說“不好”,連忙跳在大江之中。蔡文增說:“好小輩!便宜你,讓你喪在魚蝦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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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邊小白龍王天寵見姜鴻落在大江之中,氣往上撞,伸手擺雁翎刀,躥至那邊老道的船上,擺手中刀照蔡文增摟頭就剁,老道往旁邊一閃。兩個人在船頭上,金鼓大作,戰了三五個照面,蔡文增擺五雲筒照定王天寵一甩,一股青煙直撲王天寵前胸。王天寵也一翻身落在水內。早有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兩個人跳下水去,直撲奔王天寵。在水裏頭一個使三節鉤鐮槍,一個使鉤鐮槍。兩個人在水內一瞧,王天寵正在那裏作水。這兩個人擺兵刃過去,在水內不能說話。王天寵擺雁翎刀,忍着疼痛,與兩個人動手。這時,姜鴻早被九江太歲王道興拿去。
這裏靜江太歲張寶派一百水鬼,拿錘子、鑽子,撲奔馬成龍這隻船來。來至船下,大家拿鑽子照船底衝了三四下,只聽“突突突”一響,那水進入船中去了。衆英雄正在船上着急,還是白少將軍看見,說:“了不得啦!有了漏子啦!這便該當如何是好?”正說着,船後邊“突突突”一響,馬夢太說:“了不得啦,船下有人!”顧煥章說:“唔呀!你們大家在船上別害怕,待我下去拿賊!”顧煥章跳下水去,見有無數的水鬼,手拿錘鑽在那裏鑽船底哪。顧煥章拿着寶劍在水內扎死了幾個水鬼兵。那邊早有八河龍王呂道明擺青銅蛾眉刺,跳下水去,直撲奔顧煥章,前來動手。馬成龍等這隻船,在大江之中滴溜溜亂轉,看着要沉。那邊靜江太歲張寶派手下一百親兵隊,帶着撈網子,撲奔馬成龍這隻船來。見馬成龍這隻船展眼之間沉入水底。馬成龍等情知大事不好,一個個從船上跳入江中,竟被那些水鬼等拿去,一併解送蔡文增船上。吳恩一看,共拿着他們十個人,內中有白勝祖、馬成龍,這二人都是天地會八卦教深恨之人。吳恩吩咐:“把他們幾個人放在船廒之中,派周平、吳滾帶四十名兵丁看守。”又吩咐:“水內兩個會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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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行拿獲他等,不準漏網一人!”下面八河龍王呂道明、九江太歲王道興帶着五百水鬼,把顧煥章、王天寵圍在當中。倚仗這二位英雄水性頗通,藝業驚人,殺傷了無數的水鬼賊兵。二人見賊勢浩大,不敢戀戰,由賊隊之中殺出重圍,兩個人順大江逃走。靜江太歲張寶一棒鑼聲,令下:“大隊人馬迴歸竹子山!”
書中交代,這夥人他怎麼知道差官解吳恩從這裏走哪?皆因是祁河寺失守,八卦教的賊兵四散奔逃,有逃到大竹子山的,有逃到小竹子山的,沿途之上聽說八路都會總吳恩被獲遭擒。
蔡文增這裏派下戰將,沿江渡口安下人。白少將軍他們要從北邊過江,北邊有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率帶合山的人馬,在北邊埋伏,截住穆將軍大隊人馬,不叫穆將軍過江。張寶派周平假扮馬夢太,在沿江渡口、大小鎮店各處盤查,打聽大清營的差官解着吳恩從哪裏過江。昨夜晚上,在雙寶鎮店中探明白了,馬成龍等在三義店等候明日過江,他暗中逃走,報與蔡文增知道。蔡文增在這裏安置好了埋伏,今日已然把馬成龍、馬夢太、
高傑、白勝祖、姜鴻、白桂太、洪永太、馬清太、侯文、侯武
十個人拿住。水內逃走了王天寵、顧煥章。
靜江太歲張寶率帶人馬,迴歸大竹子山。這座山在大江之中,方圓四百里,山名靈石磯。由東山口上岸奔楚雄府,往南過江奔穿雲關。這座山的北山口外,安着八卦水師營,是靜江太歲張寶管帶。過了水師營,就是山口,兩旁山峯,當中一條水路,上面俱都是浮橋、戰船,下面安着攔江網、刀輪。在山口兩旁,有十二座帳房,裏面有值宿的兵丁一百二十名,爲首的一個小頭目,名叫武通。來到這裏把浮橋一撤,衆多的兵船進了大竹子山的山口,一直往西,走到翠雲峯下,戰船往西繞過這一道山嶺水師營,到了大竹子山根下靠岸。早有山上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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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目預備轎馬,請八路都會總吳恩與蔡文增上轎。大衆來至山上,升坐大廳,要殺馬成龍等一干衆將。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五回
白勝祖大義罵賊曹文遠忠言勸友
詩曰:
哀樂賢愚總一般,搔頭拍膝思無端。
不知聽者因何故,離便淒涼合便歡。
話說吳恩坐着大轎,來到大竹子山的帥府公廳下大轎。蔡文增、吳恩、張寶升了大帳,兩旁一干諸戰將排班站立。吳恩吩咐:“先把白勝祖帶上來!”兩旁一聲答應,到了外面空房之內,見了馬成龍等十個人,早有衆人在這裏看守。十位英雄還醒過來,馬成龍說:“來,咱們幾個人也就今天死在這裏。”
侯文、侯武一個個心中着急,一想:“進大清營寸功未立,今就被獲遭擒,身無寸職,今死在賊人之手,豈不辜負此生?豈不辜負此身?”此時這十位英雄之內,就是馬成龍視死如歸,談笑自如,另九個人俱都低頭不語。事情最難之事,莫過這幾樣:寡婦攜兒泣,將軍被敵擒,失寵宮女面,不第舉子心。
衆人正在心中不安之際,忽見打外面進來幾個嘍兵,說:“你們哪位姓白呀?祖師爺令下,帶你上去哪!”白少將軍說:“衆位恩兄師弟,我要失陪了!”幾位嘍兵推推擁擁,來至帥府的公廳。見吳恩在堂中坐定,已然換上了衣服。上首坐着勸善會總蔡文增,下面坐着靜江太歲張寶,旁邊站立戰將。吳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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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把虎案一拍,說:“白勝祖,你好大膽量!前者你冒充我們祖師爺,來到竹子山臥底,將我堅鐵桶相似的石平州,竟失在你這匹夫之手!今既被我山人將你拿住,你還有何話說?”
白少將軍聽吳恩之言,一陣冷笑,說:“吳恩,你這叛國賊人,好不知天時!我白勝祖前番舍死來至大竹子山,想要探明白了這座山的地理,我好同穆將軍帶人馬前來破你這座竹子山,捉拿你這無謀的匹夫,不想今日被你所擒,妖道,你把我殺了,我落個爲國盡忠,戰死沙場,千古流芳之名。你這不知天時的賊人,不久天兵一到,玉石俱焚!諒你這個竹子山彈丸之地,你所帶都是些烏合之衆,你豈不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你既把我拿上山來,殺剮存留,任憑於你,不必多說!”那吳恩一聽此言,說:“來人!先把這廝給我亂刃分屍,結果他的性命就是!”兩旁人一同答應,各把手中的刀拉出來。方要動手,只見靜江太歲張寶過來說:“八路都會總休要忙,殺了他也滅不了大清國的威風,不殺他也壞不了天地會的事情。暫把他等幾個人看押在這竹子山,這叫作香餌釣金鰲之計。如要是大清國的戰將前來探山,來一個拿一個。”吳恩一聽,說:“倒也有理。把他們十個人押在西跨院君子軒,派周平、吳滾二人去看守着,帶四十名兵丁,不準缺了他等的茶水。”
下面有八河龍王呂道明跪倒磕頭說:“我得了兩件至寶,獻與都會總。現有一口大環金絲寶刀,一口龍泉劍。”吳恩拿過來,心中甚喜,自佩一口龍泉劍,大環金絲寶刀賞與張寶佩帶。呂道明下去,把那些兵刃俱都放在外面兵器庫內。吳恩吩咐:“擺宴,慶賀功臣!”兩旁邊手下人答應。不多時,酒筵齊備。屬下諸戰將俱各有賞,各個開懷暢飲,直喫到日色平西。
吳恩說:“蔡會總,你我知己之交,你得助我一臂之力。現今穆將軍兵屯祁河寺,手下雄兵數萬,猛將千員。我意欲遣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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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南府玉華山,把仁和教主白練祖請來,大概他的法寶也煉齊。
不知你等意下如何?”蔡文增說:“都會總的高見雖好,怕是仁和教主白練祖不能下山,他的法術尚未煉好。依我之見,官兵利在戰,咱們這裏利在守。官兵遠來,道路不熟,運糧道路不通。只要有小竹子山這支人馬守住了上江口,先用緩兵之計,
祖師爺撒下傳牌:穿雲關、楚雄府、雲南府、大竹子山、小竹
子山,各處人馬調齊,會合在上江口。大清國的人馬疲睏之時,那時間一戰成功,可能把大清國人馬殺敗。祖師爺請要三思。”
吳恩說:“也好。既然如是,發我的傳牌,傳與各處。”下面叫靜江太歲張寶緊守山口,吳恩在各處巡查一遍。
張寶迴歸水師營,他手下戰將接他來至水師營虎頭舟大戰船上,有手下家人伺候。張寶落座,吩咐“請軍師爺!”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一位文雅先生,年有三十以外,身高七尺,可是大清國的打扮,頭戴一頂緯帽,身穿藍綢子國士衫,腰繫涼帶,足下青緞子氈底官靴,外罩紅青綢八團龍的跨馬服;面如白玉,頂平項圓,黑黲黲兩道眉毛,一雙闊目,皁白得分,鼻如玉柱,口如四字,齒白脣紅,大耳朝懷。此人姓曹名文遠,乃四川成都府人。自幼在家奮志讀書,爲人聰明伶俐,懷揣錦繡,腹隱珠璣,仰面知天文,俯察知地理,頗曉奇門遁甲之術,與張寶兩人是知己之交。只因前者張寶歸降大竹子山之時,接了八路都會總聘禮,那時曹文遠正在張寶家中閒住。張寶過來請教,說:“賢弟,眼下八路都會總拿聘禮請我入大竹子山,我是去好,不去好?我知道賢弟有經天緯地之奇才,我特意前來請教。”曹文遠聽張寶之言,說:“兄長,此時去得,到天地會八卦教中見機而作。大丈夫立志於四方,諸事聽天由命。
兄長此一去,小弟還要跟隨前往。”二人見了吳恩,八路都會總見張寶乃蓋世英雄,水旱兩路精通,叫他獨創一營,在大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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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山口以外大江之中,在那操演水師人馬。就派曹文遠爲主簿先生。張寶諸所事情,必要請教曹文遠。八路都會總後來駐紮峨嵋山去,這裏張寶操演一萬水軍。仁和教主白練祖,原先常往大竹子山,薦升張寶爲水軍都會總。把守大竹子山山口的,是巡山太保高勝。
這日張寶從大竹子山裏面出來,自己帶了兩壺酒,叫手下人把曹文遠請來。二人落座,說:“賢弟,愚兄請你至此,非爲別故,今日八路都會總與勸善會總拿住大清營幾個差官,我看被擒這幾個人五官相貌不俗,斷不是下流之輩。我請賢弟,有一件肺腑心事,我要領教領教。賢弟既知道天文,你看大清營與八卦教誰強誰弱?”曹文遠說:“兄長乃是高明之士,這區區小事何必請教小弟!”張寶說:“賢弟差矣!愚兄與你乃是知己之交,皆因一時懵懂,當局者迷,賢弟乃旁觀之人,定知心肺。愚兄所做所爲之事,皆聽賢弟之言。”曹文遠說:“兄長要問,小弟也不敢隱瞞。昨日晚上,小弟仰觀天象,見將星闇昧不明,太白星擾於鬥口;楚雄府有一股紅煞之氣沖天,此處將有刀兵之災。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必滅,大清國紫氣東來,國運正旺,不久必要大獲全勝。”張寶說:“既知不久必滅,何必勸愚兄歸降天地會?”曹文遠說:“我正爲此事才勸你歸降天地會八卦教。兄長有蓋世奇才,要在大清營中,顯不出兄長能爲武技來。要在天地會八卦教中,兄長就是一個大頭目。
趁此機會,找一條道路,歸降大清營,必然是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宗耀祖,顯達門庭。”張寶說:“賢弟此言雖是,我倒作了進退兩難之人。我既受天地會俸餉之德,在王門下願王興,我食天地會八卦教的俸餉,就應該給天地會八卦教辦事。
爲人子孝當竭力,爲人臣忠則盡命。我生是天地會之人,死則天地會之鬼。賢弟此言差矣!”曹文遠一聽,微然一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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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說的是,小弟拙言。”張寶說:“天色已不早,賢弟歇息去吧。”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張寶自己悶悶不樂,屏退左右,自己在燈下看書。天有三鼓之時,忽見軟簾一起,從外面進來一人,手拿明晃晃一口寶劍,要與張寶拚命。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六回
顧煥章誤入於家務譚逢春巧得美多姣
《遊世歌》:
這身心,要安泰,無憂無慮無掛礙。粗衣淡飯不妄求,竹籬茅舍權遮蓋。閒時誦讀書,適意湖山景一派。不攀援,不借債,不去追隨有何害?親朋疏失爲家微,禮數不周因懶怠。交給往來平等友,彼此清涼彼此快。安分守己樂逍遙,自在自在真自在。
話說張寶正在船艙之內看書,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舉寶劍,照他就剁。靜江太歲張寶急抬頭,瞧見此人,認得他是顧煥章。這且不言。
書中交代,那顧煥章自從在大江之中與羣賊交手,見賊兵衆多,寡不敵衆,擺太阿劍殺死無數的賊兵。顧煥章見賊稍散,急翻身冒出水來,睜眼一瞧,不見那隻兵船,見賊人大隊人馬順大江一直往正南去了。顧煥章料想這些朋友定是被賊人捉去,有心要追趕去,又怕賊人勢大,自己一人無精打采的往下浮着水,走了有七八里路,進了路東的一座山口。走了不遠,靠南邊山坡之下有一隻小舟。顧煥章想要到小船上歇息歇息,來至臨近,一扶船頭躥上船去。見船上有兩個夥計,說:“朋友,你上我們船做什麼?”顧煥章說:“我浮水浮得力盡筋乏,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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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舟暫時歇息歇息。”那個夥計說:“你姓什麼?你從哪裏來?”
顧煥章說:“我乃無名氏,從雙寶鎮來。”只見從艙內出來一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褲褂,一雙草鞋;容長臉面,兩道箭眉,一雙圓眼,尖鼻子,菱角口,兩扇風耳;上船來上下瞧了瞧顧煥章幾眼,說:“這位朋友從哪裏來呀?在大江之中,會這麼大水性!到我們小山莊歇息歇息去吧,此處怕有風暴。”顧煥章聽這個人說話很和氣,說:“管船的,你把我帶到你們山莊去,不知離此有多遠路?”那人用手一指,說:“你跟我下船,順山坡往南不遠,就是我們的山莊。”
顧煥章想要到山莊去歇息歇息,緩過這口氣來,再上大竹子山,找賊人替朋友報仇。那個人帶顧煥章走了兩個山彎,見眼前樹木森森,有一所牆院。及至臨近一看,是座北向南的大門,裏面畫閣雕樑,斜棱轉角。這人到了大門首,說:“你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家主人去。”顧煥章在門口站不多時,只見使船的那個小夥計出來,說:“你跟我進來吧。”顧煥章同他進了大門,往北走了不遠,一直往西,由西邊往北一拐,進了二道重門。但則見裏面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顧煥章心中說:“大江山島之中也有這樣的人家。”裏面房屋甚是寬大。小童兒手打簾櫳,顧煥章進到上房屋中一看,靠北牆是條案,條案前是一張八仙桌子,兩旁各有椅子。顧煥章在東邊椅兒上落座。小童兒獻上茶來。顧煥章喝了兩杯茶,問:“你家主人姓什麼?叫什麼?怎麼還不出來?”小童兒說:“我家主人上了點年歲,耳又聾,眼又花,不能辦事。客人在此少待,我家主人這就出來。”不多時,給顧煥章擺上酒席,說:“你自己喫吧,我家主人午眠未醒,不能奉陪。”顧煥章喝了幾杯酒,一瞧菜蔬,都是大江中鮮魚,倒是全都可喫。顧煥章自斟自飲,喝了有十幾杯酒,覺得頭昏眼暈,迷迷離離,心中明白,
康熙俠義傳
想是中了人家蒙汗藥酒啦,如醉似癡,身不由自主。
忽見簾櫳一起,進來一人,笑嘻嘻的用手一指,說:“顧煥章,你也有今日!”顧煥章仔細一瞧,此人原來是先前作過淮陽道的任永春,是對頭仇人。二人一見面,顧煥章想要站起身來與他動手,怎奈四肢無力,不能動轉。見任永春在他眼前用手點指,說:“顧煥章,我把你解到大竹子山那裏慶功。來人哪!把他給我捆上!”進來了七八個人,把顧煥章牢拴二臂。
任永春吩咐:“把殘席撤去!”又把家人德福叫上來說:“這件功勞是你立的。你把顧煥章帶進來的,賞你五十兩紋銀。”
德福說:“我在船上瞧他就像顧煥章。想當初我跟着會總爺打黃河之時,我就見過他。今日把他拿住,送到大竹子山,也算是一件大功。”任永春說:“我有兩個侄子,全喪在大清營敵人之手。一個是白麪太歲任鳳春,一個是太平會總任鳳姣。我這兩個侄兒都是頗慣敵戰的英雄,死得甚是可惜!今日我拿住顧煥章,替我兩個侄兒報仇雪恨!”德福說:“會總爺別在這裏殺他,還是送在大竹子山殺他爲是。”任永春正在猶疑不定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任伯父一向可好!小侄譚逢春來也。”任永春一瞧,原來是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說:“你打哪裏來?”譚逢春說:“我與你老人家借幾間房子住。
我帶了一個人來,是我未過門之妻鄧芸娘,他全家被害,無處投奔,特意跟我前來留住幾日,再爲打算。”
書中交代,譚逢春在隱善莊同鄧芸娘打算要刺殺於佔鰲,未得下手,同鄧芸娘到了鄧家莊,把他哥哥死屍成殮起來,同鄧芸娘來至後院,有春蘭、春梅兩個丫頭伺候,說:“喲!姑娘你回來了?我們兩個人甚不放心!”鄧芸娘一點手,把譚逢春拉到屋裏去,二人落座。譚逢春一瞧桌上兩個菜碟、兩個酒盅、兩雙筷子,桌上有乾鮮果品,冷葷熱炒等殘菜。譚逢春說:
康熙俠義傳
“妹妹,你與誰喝酒來着?”鄧芸娘說:“我自己在這喝酒來着,有個丫頭陪着我。”譚逢春他本來心中就思念鄧芸娘哪,今見鄧芸娘讓他喝酒,他是心滿意足,在燈光之下偷瞧鄧芸娘,真是千姣百媚,果然萬種風流,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發亮如鏡,貌可充飢。這一部《康熙俠義傳》,婦人女子之中,就是鄧芸娘數第一,說好貌可充飢,言其她長得相貌真好,人要見了她一面,連飯都忘了喫哪。今日譚逢春在燈下兩眼發直,目不轉睛看那鄧芸娘。這鄧芸娘又慢閃秋波,乜斜杏眼,故意的賣弄張狂,引動於他。見譚逢春正是風流少年,人品俊秀,說:“譚二哥,你今年青春幾何?家中嫂嫂長得可好?是比二哥年歲大?是比二哥小?”譚逢春說:“妹妹,我還沒有成家呢。正想要說一個年歲相當的,老未得遇佳人。”鄧芸娘說:“二哥,你要什麼樣人才?待我去給你說去。”譚逢春微然一笑,說:“就像妹妹你這個樣的。”鄧芸娘一聽此言,不禁一笑,臉微一發紅,斜瞧了譚逢春一眼,說:“你要不嫌棄我容顏甚醜,咱們兩個人作天長地久的夫妻。按理可沒這說的。”
譚逢春說:“妹妹,甚好。自從那一年我見你一面,我時時刻刻記念在心。今天蒙賢妹的美意,趁此今夜良宵,佳期美景,你我共入羅幃,成其那件好事。”鄧芸娘吩咐丫頭把殘席撤去,收拾好了臥居。正是:攜手攬腕入羅幃,含羞帶笑把燈吹。金針刺破桃花蕊,不敢高聲暗皺眉。二人鸞顛鳳倒,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聽見小竹子山號炮驚天,殺聲震地。譚逢春說:“此處正衝行兵的大路,在此不能久呆,你我快些走吧。”鄧芸娘把家財散給衆下人,同譚逢春起身,打算要投拜師傅安南莊鎮海蛟龍安天福。安天福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走在半路之上,譚逢春一想:“要往那裏去,怕有不便。莫若我投奔青蓮島我任伯父那裏去。”想罷,與鄧芸娘商議說:“賢妹,
康熙俠義傳
你同我到青蓮島,你意下如何?”鄧芸娘說:“你上哪裏去,我跟你上哪裏去。”譚逢春主意已定,到了大江渡口,二人僱了一隻船,順大江,這一日到了青蓮島。船隻靠岸,鄧芸娘同譚逢春二人下了船,來至任永春門首。家人回稟進去,譚逢春到裏面,一見任會總正要把顧煥章結果性命。譚逢春說:“老伯父一向可好?小侄男特意前來拜訪。”任永春說:“先把顧煥章搭在空房之內,派家人看守。”然後說:“譚賢侄,你從哪裏來?”譚逢春說:“小侄男從鄧家莊來,前來拜望伯父,還求你借我幾間房子,我要在這裏寄居。”任永春說:“我這西院有的是閒房,你自己去看。”譚逢春出去把鄧芸娘帶進來,拜見任永春。這任永春一見鄧芸娘長得千姣百媚,萬種風流,叫家人把西院收拾乾淨,譚逢春就在那裏居住。譚逢春出來道過謝。任永春吩咐擺酒與譚逢春接風撣塵。家人擺上酒菜,二人落座喫酒。
譚逢春問道:“伯父,方纔拿住這個人是誰?”任永春說:“賢侄,你不知道,那就是大清營的顧煥章。此人武技高強,本領出衆。適才我用麻藥將他麻過去,方要結果他的性命,賢侄你來了,暫時饒他不死。”譚逢春說:“老伯父,你真是神機妙算,將他拿住。這顧煥章身上帶着一口太阿劍,伯父將他摘下來,伯父佩帶,也是一件防身之寶。”任永春說:“也好,我正缺一口寶劍,現時他在後面空房之內,有人看守。”二人喝到天有二鼓以後之時,撤去殘桌。譚逢春回到西院安歇。任永春叫家人掌上燈籠,到了後院,要取那一口太阿劍。方走到後院西配房,見裏面燈光已滅,用燈籠一照,但則見看守的家人死屍倒於地上,顧煥章蹤跡不見。不知是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七回
倭侯爺深夜探賊巢飛天聖奉命救羣雄
詞曰:
石崇夜夢墜馬,醒來說與鄉人;擔酒牽羊賀滿門,俱給他壓驚解悶。範丹時被虎咬,人言他自不小心。看來人是敬富不敬貧,世態炎涼可恨。
話說任永春來至後院一瞧,顧煥章沒了,這幾個家人被殺,自己大喫一驚,吩咐手下家丁鳴鑼聚衆,各處搜查。
書中交代,顧煥章是被何人救去?只因他被人拿獲,牢拴二臂,過了有一個時辰,就還醒過來了。睜眼一看,兩旁有人看守,自己綁在樁柱之上,不能動轉,情知中計,無法可施。
正在着急之際,忽見那四個看守的莊兵在那裏喝酒,點着一支蠟燈。從外面打進一宗物件來,“吧噠”一聲,正打在蠟燈之上,把燈打滅。從外面飛身進來一人,手起刀落,把四個家人殺死。把顧煥章繩釦解開,說:“侯爺,跟我走吧。”顧煥章說:“你是誰?”那人微然一笑,說:“你連我都忘了?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姓何,名瑞,人稱混水猿,在石平州正北何家窪住。我從家中坐着一隻小船要去探竹子山,方纔在江口瞧見一個採花的淫賊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坐着一隻小船同着一個女子進了青蓮島,我跟隨在後,見他與任永春談話,我才知道
康熙俠義傳
你在此受困。侯爺,跟我快上船去吧。此處並非講話之所,你跟我快走吧!”
兩個人飛身上房,躥出院牆,下了山坡,來至江岸,用手一指,說:“侯爺,上這隻船!”顧煥章跳上船來,何瑞也上了小船,說:“倭侯爺,爲何獨自一人來到此處?”顧煥章說:“並不是我一人來到此處,其中有個緣故。只因我等衆人隨穆將軍攻破了祁河寺,追下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在青石坡將他拿住,實指望解往大清營,前去請功,不想在雙寶鎮下江口誤中賊人奸計,將馬成龍、馬夢太、高傑、姜鴻、白勝祖、白桂太、侯文、侯武、洪永太、馬清太十個人,均皆被擒,我那師弟小白龍王天寵大概死在亂軍之中。我是身倦體乏,誤走在這裏,想要在這裏歇息歇息,好去替我那幾位朋友前去報仇,不想遇在此處,又被他人用迷魂藥迷住。若非你來搭救,我就死在此處了。你是從哪裏來?”何瑞講明自己的來歷,說:“侯爺,在我這船上先歇息歇息吧。”二人到了小船上,喝了兩碗茶。顧煥章說:“這正南上就是竹子山的水師連營,我前去替我朋友們報仇!”
何瑞攔之再三,顧煥章執意不聽,自己帶上寶劍,跳下水去,浮水來到水師營,慢慢由水底下進了營門,找着中軍大戰船。見上面燈光閃爍,用耳聽了一聽,裏面靜悄悄,空落落。
一縱身軀上了大戰船,見船艙之內燈燭輝煌。自己推門進去,見是靜江太歲張寶在燈下看書。顧煥章舉寶劍照定張寶就剁,張寶急閃身形,伸手拿出大環金絲寶刀急架相迎。兩個人先在船上動手,後來兩個人跳下水去。此時張寶手下當差之人早已知道,一棒鑼聲響亮,有無數的水鬼兵手執燈籠,照得滿江通紅,水鬼跳下水去,各執三節鉤鐮槍,幫着張寶,要捉拿顧煥章。顧煥章頗通水性,劍法靈便,扎死無數的賊兵。但見賊勢
康熙俠義傳
衆大,不敢久戰,於是殺出一條血路,浮水直奔正南。張寶也並不追趕,帶領手下兵丁上船。
顧煥章往南浮水有二里之遙,長身鑽上水來一瞧,南面是山,北面是水師連營。顧煥章一想:“要回去還得與張寶大殺一陣,莫若闖到大竹子山,前去解救衆家英雄。”又望正南一看,見山口俱有戰船排定,其形好似浮橋,船上點着氣死風的燈籠,上有巡山太保高勝的帳房,帶領一干水隊,把守山口。
晚半天有二百值宿的兵丁,在此盤查,出入人等俱有腰牌。顧煥章一沉身下水,睜眼往對面一瞧,船底下安着攔江絕戶網,船頭上都有鮮魚頭刀輪。要碰在刀輪上,人是準死無疑;若要撞到網上,鈴鐺一響,上面一拉網繩,就把人拿住。顧煥章看罷,心中說:“我這口寶劍能削銅剁鐵,要破他的攔江網易如反掌。”慢慢的拿寶劍把網繩割斷,由船底鑽進竹子山的山口,浮水往正南走。約有七八里之遙,往西一拐,走了不遠又往北拐,一瞧東、西、南三面是山,當中有一片水,方圓有一百餘里地。靠北一帶俱是大戰船,有飛虎舟,有太平船,有滿江飛,有浪裏鑽,各樣船隻不少。上面分五色的號燈,南方丙丁火,是紅燈籠;東方甲乙木,是青燈籠;西方庚辛金,是白號燈;唯有北方壬癸水,可不能使黑燈籠,使白燈籠糊一道黑紙腰節;當中間中央戊己士,是黃號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格局,分青、黃、赤、白、黑五色的號燈。
顧煥章看罷,繞過水師營撲奔山坡。到了山坡,上得山去,找了一個僻靜所在,把身上衣服擰乾。仰仗這個時光不冷,正在夏天景況,顧煥章收拾好,上了這座大竹子山。到了頭道寨堡柵欄門,見寨門緊閉,牆子上也有幾盞號燈。顧煥章由清靜地方上得牆去,翻身跳入大寨,但則見正北是帥府大廳,東西兩面各有配房二十餘間,裏面並無燈光。顧煥章躥過這所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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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房上一望,見東邊是一所房,有百十餘間,都是樓臺殿閣。
正北有一所院子,也都是樓臺殿閣,大概是吳恩、蔡文增所居之處。正西一片是大軍的草料場。顧煥章跳入正北這所院子,在各處偷聽。到了北院中一瞧,這院是以北爲上,三臺房,見北上東里間屋中燈光閃爍,聽有人說話。
顧煥章來至窗欞以外,慢慢的把窗欞紙溼透,往屋內一瞧,靠北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蠟燈。東邊椅子坐着一人,站起來身高八尺,膀窄腰圓,面如薑黃,兩道重眉,一雙大眼,皁白分明,準頭豐滿,四方口;頭帶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一朵茨菇葉,身穿一件白緞箭袖袍,周身繡串枝蓮花,腰扎絲鸞帶,套玉環,佩玉佩,足下青緞子薄底快靴,脅下佩一口綠鯊魚皮鞘太平刀。靠西邊椅子上坐定一人,是白臉膛,也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打扮,年歲二旬有餘,精神百倍。
這兩個人乃是親手足,黃臉的叫黃面閻羅張天福,白臉的叫白麪閻羅張天祿。這兩個人乃是蔡文增的兩個拜弟,俱有萬將難敵之勇,水旱兩路精通。顧煥章聽他兩個人談心。張天福說:“賢弟,今日蔡大哥與八路都會總商議這個主意甚好。先派人上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把仁和教主請來,叫白練祖帶上各種法寶,在上江口幫着座山雕羅文慶阻住穆將軍那支人馬,不到百日之工,管保把大清營的人馬拿淨。咱們蔡大哥帶着咱二人撲奔福建鹿耳門,前去找水軍都會總李天保、神棍將李天一,那裏有咱們會中三萬大軍,順水路取獨龍關,捉拿張廣太,搶神力王五百隻大戰船,斷大清營的糧道。咱們與蔡大哥率帶着人馬,截住穆將軍、神力王的歸路,讓他腹背受敵。這一陣,可以成功。把方纔拿住這十個人,等仁和教主一到,把他們推出去開刀祭旗。”
顧煥章聽到這裏,大喫一驚,心中說:“真要這麼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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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將軍、神力王大事不好。”顧煥章一想:“既來此山上,豈肯空回?莫若我把吳恩與蔡文增兩個人的首級帶回去。”想罷,自己一長身,躥上房去,在各處一找。但則見西北有一所院落,顧煥章至這邊院子來,見北上房屋門關閉,聽西廂房屋中有人說話。來至臨近,附耳一聽,有兩個小童兒說:“祖師爺睡啦,咱們也該歇息歇息了。”顧煥章一聽,心說:“大概不是吳恩,就是蔡文增在這北屋裏睡覺。不免我去結果他的性命,將人頭帶走。”主意已定,來至北上房,慢慢的把門撥開進去。到了屋中一瞧,靠北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盞蠟燈,蠟花多長。桌案上堆疊着好些個文書,大概是辦公事的所在。把西里間屋中幔帳一掀,但則見順前檐一張大牀,落着蚊帳,裏面有人,鼾聲震耳。顧煥章把蚊帳挑起來一瞧,有一人頭向西、腳向東、面向南,蓋着大紅呢棉被,矇頭蓋臉,棉被上面蓋着一件八卦仙衣。顧煥章來至臨近,把太阿劍舉起來,先把蠟燈吹滅,怕是外面有人瞧見燈照的影兒,把大紅呢的棉被往下一拉,把寶劍舉起來,照定項頸之上就剁。只聽“噗哧”一聲響亮,紅光崩濺,鮮血直流。不知吳恩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八回
顧煥章巧計救賓朋浪裏鑽聚兵戰江口
詩曰:
雲驅風急馬蹄忙,吐氣揚眉志激昂。
不怕青雲高萬丈,只要黃卷兩三行。
棘闈門戶無關鎖,茅屋人家有棟樑。
明日廣寒宮裏去,桂花折得幾枝香。
話說顧煥章來至牀前臨近,手起一劍把那睡覺的老道殺死,把寶劍一撤。忽聽東西配房鑼聲一響,齊聲喊嚷:“拿奸細!”
顧煥章連忙轉身出來,方到院中,只聽四面八方全嚷:“拿奸細呀!拿奸細呀!”吳恩手執寶劍從北房跳下來,擺龍泉劍照定顧煥章就剁。原來吳恩等怕有奸細前來行刺,各屋中真真假假都有埋伏。今日北上房牀上睡覺的並不是人,而是將榻上收拾乾乾淨淨,用一隻大個山羊,把四條腿捆上,把嘴用繩兒給它繫上,用一份上好的棉被褥子,把羊放在褥子上,用大紅呢的棉被一蒙,再把老道衣服壓在被窩上頭,那隻羊一喘氣,好像人打呼嚕似的。今被顧煥章殺死,那牀上有走線,只要有人一動此牀,那走線鈴鐺就通到那西屋中。今日顧煥章殺死了這隻羊,那走線鈴鐺一響,驚動了防守之人,大家鳴鑼聚衆。吳恩在後面早已聽見,拔龍泉劍奔到前院,說:“好大膽的奸細,
康熙俠義傳
膽敢前來行刺!”舉龍泉劍照定顧煥章頭頂就砍。顧煥章用太阿劍急架相迎,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今天吾是與你幹上了!”擺寶劍與吳恩殺在一處。此時後邊勸善會總蔡文增也知道信了,連忙拿五雲筒撲奔前面而來,幫助吳恩捉拿奸細。
顧煥章見賊人勢大,怕受他人之算,自己受傷,把太阿劍一擺,殺開一條血路,飛身上房,想要逃走。蔡文增照定他後胸就是一五雲筒,一股青煙把顧煥章後身的衣服燒着。顧煥章翻身跳在房上,正在慌忙,未曾留神,往下一跳,正跳在翻板之上,“噗哧”一聲,墮入地板之下大坑內。早被賊人看見,用撓鉤套鎖搭住。蔡文增、吳恩二人過來,派手下人把他搭上坑來,牢拴二臂,吩咐人將他搭到西院空房內,派兵丁小頭目胡得宜看守。胡得宜帶領四個手下人,把他押到西跨院北上房,把顧煥章捆在椅子上。胡得宜帶着四個小夥計在廊檐底下喝酒。
天已到三鼓以後,顧煥章閉目等死,寶劍也叫蔡文增得去。
自己心中着急之際,忽聽廊檐下“哎呀,噗咚”,“咕嚕嚕,吧嗒”。“哎呀”是胡得宜一嚷,“噗咚”是他栽倒了,“咕嚕嚕”是他一滾,“吧嗒”是他酒瓶子砸了。胡得宜與四個夥計俱皆喪命。從外面進來一人,說:“侯爺多有受驚,我特意前來救你。”走過去把繩釦解開。顧煥章一瞧,不是別人,正是飛天大聖玉昆。顧煥章說:“你從哪裏來?”玉昆說:“只因那一日穆將軍派一干英雄取了祁河寺,赤發瘟神韓登祿死在亂軍之中。穆將軍查點人馬,就缺倭侯爺、王義士、高傑、白少將軍等。在各處尋找,並不見你們幾個人的下落。穆將軍這纔派朱天飛、侯化泰這二位老英雄尋找你等,找了一天也不見回來,穆將軍甚爲着急,這纔派我前來。前者我上大竹子山來過,這山裏頭地理甚熟。今日我來到此處,正訪問之間,聽見說你被賊人拿住,方纔我把胡得宜等幾個人殺死。侯爺跟我走吧,
康熙俠義傳
還得快走,倘若被賊人知道,要走是比登天還難!”顧煥章說:“別忙,你怎麼進來的?”玉昆說:“施展我平生的功夫,飛進大竹子山,探聽你等衆位的消息。”顧煥章說:“這裏還有幾個朋友,總得連他們一同救出去爲是。”玉昆問:“馬大人同白少將軍他們幾個人現在哪裏?”顧煥章說:“他們共十個人,俱都在江口被賊人拿住,是混海泥鰍姜鴻、墨金剛白桂
太、洪永太、馬清太、鎮八方小陳平侯文、樂九州賽存孝侯武、
高傑、瘦馬同胖馬,與白少將軍共十個人。我跟你找他們去吧。”
玉昆說:“也好。”
二人飛身上房,在各處尋找,並不見十個人的下落。正在着急之間,忽見正西有兩名更夫,一個更夫拿着鑼,一個更夫拿着梆子,順着夾道由西往東走。正交三更三點,顧煥章飛過去一腳,把前面那個更夫踢倒按住,解開他腰中帶子,把他捆上。後面那個更夫剛要跑,顧煥章說:“混帳忘八羔子!你要跑,吾把你腦袋揪下來!”一腿把這個更夫踢倒了。顧煥章說:“你叫什麼名字?”更夫說:“我叫吳二,在這裏充當更夫。
好漢爺饒我這條性命!你是從哪裏來?”顧煥章說:“我乃是大清營的大將。我且問你,你們祖師爺拿住了我們那十員戰將收在哪裏?”吳二說:“就在這西邊靈石巖下,另有一所院子,座北向南,裏面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靠門外面有幾株桂樹,上面有一塊匾,是‘香浮院’。大清營的差官老爺都在那裏。有兩位頭目,名叫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帶有二十名兵丁,在那裏看守。”顧煥章聽更夫吳二之言,記在心中,把更夫吳二捆上,把口給他塞住,說:“我也不殺人,我把你放在房上,等我辦完了事再放開你。”連那個更夫一併把口塞好了,把二人放在房上前坡。他同玉昆兩個人撲奔靈石巖。
康熙俠義傳
來至香浮院之外,顧煥章一瞧,這地理佔得甚好:西邊是五丈多高的石臺,方圓百二十餘丈,上面這所院子是香浮院。
二人登着石臺上去,見正北兩旁支着氣死風燈,有十幾個八卦教的兵丁在那裏值宿,各拿着兵刃。這二人就是玉昆手中有刀,顧煥章手無寸鐵,想要與這些人動手,那十數個兵丁也不是他的對手,怕的是打草驚蛇。二人循着這石巖往北,到了無人之處,是香浮院的東北。顧煥章說:“玉昆,此事不可大意!你我在龍潭虎穴之中,倘若叫賊人知道,想要逃走是比登天還難。
你有翅膀兒可以逃走,我等又無翅膀兒;再者說,還有不會水的。”玉昆點頭說:“有理。”二人飛身跳過牆去,在房上後坡一聽,屋中馬成龍正與衆人說話,聽不真切。二人溜下房來,在窗欞以外一細聽,那馬成龍叫:“白大兄弟,你我弟兄被賊人所獲,在這裏殺又不殺,放又不放,實實在在把我憋悶死了!”
白少將軍說:“馬大哥,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你我爲國盡忠,與民除害,今遭不測,遇此大險,你我大丈夫視死如歸,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這顧煥章慢慢把後窗戶摘下來,飛身躥進屋中,見了大衆,說明來由,並將衆人繩釦解開。見廊檐底下燈光閃閃,周平、吳滾正在那裏喝酒。顧煥章同衆人一語不發,把衆人悄悄的領出後窗戶來。衆人定了定神,看見滿天星斗。
玉昆頭前帶路,由東北角跳上靈石巖。這幾個人飛身上房,同定玉昆躥房躍脊,如走平地相似。出了竹子山大寨門,順山坡下了竹子山。顧煥章說:“我去找一隻船去,你們在這裏等候我。”白少將軍說:“我們跟你一同前往。”
衆人一直往西走了不遠,但則見星斗之下黑夜之間,靠岸邊有一隻小船,上面有個燈籠,有兩個水手。顧煥章跳上船去,說:“你們兩個人不準嚷,送我們大家出山,必有重賞。”嚇得兩個人戰戰兢兢,說:“好漢爺,饒我們二人的性命!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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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哥兒兩個,我叫全福,我兄弟叫全祿,原是石平州的人,以打魚爲生。只因竹子山的人造反,這裏應名是招募水手,我們哥兒兩個來在這裏船上,專管來往走差使的差官。好漢爺,你老人家是誰?”顧煥章說:“我姓顧,雙名煥章,山陝有名,人稱賽報應,恩賜倭克金布,賞給靖遠侯。我今天特意來探竹子山,救我的盟兄拜弟。你們兩個人送我們出大竹子山,我把你們帶到大清營,交與老將軍,必賞你們一份錢糧。”全福、全祿說:“甚好,全仗侯爺提拔,請侯爺諸位上船吧。”顧煥章、玉昆同衆位英雄上船,大家這才定神。方要開船,侯文說:“且慢,咱們大家的兵刃俱在竹子山,還得求倭侯爺再辛苦一趟,把大家的兵刃再盜回來,咱們再走。”顧煥章說:“也好。”
自己帶了一口刀,又進了竹子山,走了不見甚遠,見上面一片燈火之光。飛身上房,到了裏面,找着兵器庫,把衆人的兵刃盜回來。到了船上一瞧,就缺白少將軍的龍泉劍、馬成龍的大環金絲寶刀、自己的太阿劍。說:“咱們走吧,這三般兵刃不容易盜,大家回營之時再作道理。”全福、全祿這纔開船,一直撲奔大竹子山的山口。船隻到了山口,此時高勝已然睡熟,衆兵丁俱都不認真盤查。衆人解開纜索,放下浮橋,衆人闖出了山口,繞過靜江太歲張寶的水師連營寨,這隻小船順大江一直往北。方走出有數里之遙,只聽後面鑼聲響亮。此時天色東方發曉。後面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帶着五百名飛虎水隊,撞出山口。靜江太歲張寶也知道信息,點齊了水鬼嘍兵,殺出水師連營寨。江聲大震,喊殺連天。顧煥章一干英雄,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九回
豪傑回營定巧計義士奮勇盜寶刀
詞曰:
終日憂愁何益,不消短嘆長吁。
簞食瓢飲樂三餘,定是寒儒雅趣。
誰求名登雁塔?惟願沽酒題詩。
高歌對月誦新詩,方展胸中志氣。
話說顧煥章帶定十數位英雄,正想逃走,聽見後面喊殺連天,追兵甚近。原來是周平、吳滾正在靈石巖上喫酒,見屋中並無動作,進屋中一瞧,後窗戶支開,兩個人連說“不好”,點齊了五百飛虎水隊,下了大竹子山的山寨,要了二十隻飛虎舟,出了大竹子山的山口。先派人給靜江太歲張寶打信,他帶着這一隊戰船先追下去。張寶這裏也點齊了大隊,沿江追下去。
顧煥章回頭一瞧,說:“不好啦!賊兵追趕下來,眼看就到了,這便該當如何是好?!”馬成龍說:“別的全不怕,就怕他們鑽船底,那時可就不好了!”姜鴻說:“我跳下水去,護着咱們的船底。”顧煥章說:“你在船的上面阻住了賊人,叫水手自管急行,不許停住,且戰且走。”高傑等全都手執着兵刃,站在船上。那邊水裏滾周平、浪裏鑽吳滾,各執三節鉤鐮槍,說:“被擒的鼠輩,我等一時間失神,你等竟逃至此處。要知
康熙俠義傳
時務,別叫會總爺我們動手!你幾個人要想逃走,那焉得能夠?”手下五百名水隊戰船分雙龍出水勢的樣子,從兩旁一裹,就把馬成龍等這一隻船給圍上了。周平叫水鬼兵跳下水去,用錘鑽要鑽馬成龍這隻船底。這數個八卦教賊兵方纔跳下水去,見前面有一人,手拿鋼刀照定那些水鬼兵就扎。那八卦教的水兵如何是姜鴻的對手,打了幾個照面,就被姜鴻扎傷了七八個人,那餘者都嚷:“厲害!”逃回他們的兵船,各自上去。周平擺鉤鐮槍要往馬成龍那船上跳,被瘦馬馬夢太一避血劂,正打在周平的左肩頭之上。周平逃回船去,見倭侯爺等那隻船飄蕩蕩一直往正北去了。
靜江太歲張寶帶領一千名飛虎水卒,及至江口,見顧煥章等那隻小船走了甚遠,大概還瞧得見,往北一直逃去。張寶吩咐手下人等急追。這一千五百名兵丁會合在一處,就向倭侯爺這隻船趕下去了。不到一里之遙,就把這一隻小船給圍上了。
姜鴻明白,大江之中必須先護着船底,立刻就跳下水去。顧煥章等各抱着兵刃在船上站立。張寶派吳滾帶領水鬼兵丁跳下水去,先要壞了他們那船隻,再要拿他們就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吳滾帶了五十名水鬼兵,吩咐說:“我要下去和他們動手之時,你們大家要齊心努力,把他的船底給鑽壞了,算你們五十個人一件奇功!”那水兵人等齊聲答應,一齊跳下水去。吳滾指揮着這些人,竟撲奔那隻船而來。姜鴻瞧見,把刀一順,照定吳滾前胸就扎。吳滾一閃身躲開,擺鉤鐮槍照定姜鴻就刺。在大江之中,他二人各施所能。五十名水兵先拿着錘子、鑽子,照定馬成龍那隻船上用力一鑽,只聽“咚咚”兩三下,那隻小船兒早就漏了。高傑在上面正與張寶動手,一見那腳下的船進了水啦,大家齊喫一驚,說:“哇呀!可不好了,這隻船可漏了!”顧煥章見這隻小船漏了,看着就要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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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靜江太歲張寶早回自己的船上去了。賽報應顧煥章一看不好,說:“衆位,要不好,這隻船要沉了!”
馬成龍正在着急之際,忽見正西來了兩隻大船,上面插着兩杆大旗,是杏黃的顏色,蜈蚣走穗,火雁掐邊,墜角銅鈴被風一擺,“噹啷啷”直響,上寫斗大的一個“楊”字。見船上有一百多名水兵,都戴着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藍油綢子的水衣水靠,懷中全抱着鉤鐮槍,身穿紅號坎,上有白月光兒,寫着“三岔山練勇”。船頭上站定一位老英雄,身高八隻以外,頭戴分水魚皮帽,身穿藍油綢子褲褂;面如瓦獸,粗眉大眼,鼻直口方,頷下一部虯髯;年有六十上下,懷中抱着一口金背刀。來者正是虯首龍楊永安,後面跟定那隻船上,正是海底蛟楊永太。把賊船衝開,說:“大清營的差官老爺不必心慌,我二人來也!”顧煥章等大家一看,來了三岔山的兵船,大家心中甚喜,一齊躥上那隻船。一回頭,見這隻小船已然沉入水內。
後邊船廒之中躥上一人,正是小白龍王天寵,說:“衆位不要着急,待我捉這一夥無名的小輩。”
書中交代,王天寵他昨日在水裏與大竹子山的水寇動手,他見賊人敗走,自己出水一看,連自己的那隻小船也沒了,連馬成龍等也都不見了,知道這些個人是被人拿去了,連急帶氣,說:“我王天寵乃是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一日之間,我的朋友被他人拿去,我要是不替他們報仇,就是一個畏刀避劍、怕死貪生的人,我算是什麼英雄!”越想越氣,自己拉出雁翎刀來,想要追賊至大竹子山,前去罵山,罵出賊人來,與他一死相拚。主意已定,一直的往正南走了不遠,只見從正東來了一隻船,上有六個水手,船頭之上有兩個號燈,當中有一把太師椅子,上面端坐一人,正是海底蛟楊永太,說:“水內有人。”王天寵說:“是我。”飛身上船,在上面與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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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太見禮,說:“叔父大人在上,小侄婿王天寵有禮。”楊永太說:“原來是王義士!賢侄婿,你是從哪裏來?”王天寵就把奉令探祁河寺、拿吳恩之故細說了一遍。又說:“有我十一個朋友,都被他等拿去,我要去替我的朋友報仇雪恨。”楊永太說:“原來如是。你只管跟我來,我同你岳父帶領二百名精壯水兵,在靈巖島山裏隱藏,每日派人去哨探大竹子山的信息。
今日我兄長聽手下人來報,那大清營的差官老爺在江口被勸善會總蔡文增拿去,我二人商議,來至此處,哨探機密之事。我兄長還在靈巖島等候,你跟我到那裏商議,再想主意破他這座大竹子山,救你那些朋友。”王天寵一想,也倒有理,就叫開船。不多一時,來至靈巖島的山谷之中。見那邊還有一隻戰船,正是虯首龍楊永安的戰船。王天寵同楊永太二人來至大戰船之上,見了虯首龍楊永安。王天寵行了翁婿之禮。楊永安問明瞭王天寵的來歷。楊永安說:“你不要忙,我知道這座大竹子山甚不易破,我自有主意。你那幾位朋友大約也都死不了,也不必着急,你先喝酒吧。”叫手下人擺酒,三個人在船艙之中喫酒談心。天已三鼓之時,三人安歇睡覺。
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後,只聽大竹子山口外金鼓大作。楊永安立刻帶手下人等,吩咐開船。帶領水兵來至江口,正遇見
馬成龍、馬夢太、高傑、白勝祖、侯文、侯武、洪永太、馬清
太、墨金剛白桂太、顧煥章那十個人都在一隻小船上,眼看着那船正要沉入水中。楊永安說:“你們快往這隻船上來吧!”
十位英雄方纔跳上那隻船去。靜江太歲張寶早已看見,知道是三岔山的虯首龍楊永安。這兄弟二人都是有能爲的,武技高強,本領出衆,乃當世的英雄。此時海底蛟楊永太早就跳下水去,一瞧浪裏鑽吳滾手中刀上下翻飛,混海泥鰍姜鴻正與吳滾殺了一個難解難分之際。楊永太一看,擺手中刀過去照定吳滾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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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扎。吳滾用刀往外一撥,打了幾個照面,吳滾被姜鴻、楊永太二人殺死。水裏滾周平見吳滾身死在大江之中,氣往上撞說:“好一個無知匹夫。我來拿你!”擺刀跳下水去。此時那八卦教中五十名水兵早被姜鴻、楊永太二人殺了二十餘名,餘者逃回船上去了。靜江太歲張寶一見,吩咐自己的水鬼兵丁:“你們大家務要努力,把那些大清營的餘黨拿住,必加倍重賞!”
那一千五百名水兵一齊喊嚷,全都往上圍裹,各拿弓箭,分四面八方,把三岔山的兩隻戰船全都給困在當中。不知衆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回
飛天大聖復探山勸善會總施毒計
詩曰:
一年又過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
能向花中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
話說海底蛟楊永太與姜鴻二人在水中正殺水鬼教兵,水裏滾周平趕到,二人動手,殺了幾個照面,楊永太一刀把周平殺死。姜鴻二人上了戰船。再看那張寶調動他手下一千五百名水鬼兵,各執強弓硬弩,把虯首龍楊永安那兩隻戰船都給圍上。
梆子一響,萬弩齊發。那楊永安手下二百名兵丁各執藤牌遮擋弩箭,且戰且走,闖出重圍,直奔正北。張寶見楊家兄弟二人精通水性,手下又有那些水兵,都是英勇無敵的英雄,張寶見不能取勝,吩咐收兵,迴歸水師營。
楊永安帶領衆家英雄,坐着船,順大江直奔祁河寺上江口。
這日正往前走,忽見上江口西岸上有無數的旗幡招展,全是天地會八卦教的大旗,乃是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與蔡文榮,帶領羅如龍、羅如虎,還有兩萬水旱大隊、四十餘員上將。江內有一百多隻戰船,都插着八卦教的旗子。東江岸上是穆將軍大營,也是旌旗招展,號帶飄揚。原來穆將軍自那日率領全軍大隊人馬攻破祁河寺,殺了無數的賊兵,進了祁河寺,救了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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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侯化泰,見劉洪太、李德太率衆投降,連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一同參見將軍。穆元帥派汪平盤查倉庫並軍裝器械已畢,帶領大隊人馬就在祁河寺正北安下行營,升坐中軍大帳,傳齊了衆將,按花名冊點名。諸戰將論功升賞。穆將軍按花名冊查點,內中就短馬成龍、馬夢太、倭侯爺、王天寵、白少將軍,開言問道:“這幾個人往哪裏去了?”諸將中有朱天飛回稟說道:“他們這些人從地道之中追下吳恩去了。”穆將軍早料到那馬成龍是一員福將,又有王天寵、顧煥章跟隨,他兩個人又是精明強幹,頗有韜略,萬不能受賊人的算計。穆將軍把李英、劉洪太、李德太叫上來,問明瞭三個人的來歷,俱賞給六品頂戴,就在帳前聽差。這三個人謝過老將軍。此時汪平查點軍裝器械,回營交今。穆將軍吩咐擺宴慶功,衆三軍俱喫得勝餅。
穆將軍又派人把赤發瘟神韓登祿、白麪太歲任鳳春兩個人的死
屍找出來,梟首級號令。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仍未見馬成龍等六個人回來,穆將軍親身騎馬到江岸上,一看水勢甚狂,急發令箭,派鄧龍帶領五百步隊,速到金沙江,把那一百隻船調齊,不得有誤。那鄧龍接了令箭,帶領五百步隊竟奔金沙江龍峒山去了。過了一天,又不見馬成龍等回來。只見遠探子來報:“現在西江岸有小竹子山座山雕羅文慶,帶領水路全軍大隊人馬,在上江口紮營。”穆將軍一擺手,吩咐再探。探馬下去。穆將軍升坐大帳,把合營諸將俱已調齊。穆將軍說:“現在馬成龍、倭侯爺、白少將軍等自破了祁河寺,追下吳恩,至今未見回營,不知吉凶禍福。我意欲派人過江前去哨探,怎奈未得相宜之人。你等諸戰將之中,有何高見?”汪平汪大人進前,欠身說道:“元帥不必爲難。我看那馬成龍等六個人,遠韜近略,勇冠三軍,乃是足智多謀之人,此一去,大概並沒什麼兇險,不久必有迴音。”穆將軍說:“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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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如是,他等俱是大清營的五虎上將,倘有疏失,皇上怪罪。”
只見旁邊過來一人,說:“將軍休要爲難,末將前去大竹子山,哨探他六個人下落。”穆將軍用目一看,正是飛天大聖玉昆。
穆將軍心中甚喜,說:“玉昆,你要前去,我甚放心。諸事須要小心謹慎,不得違誤!”玉昆領令,下了大帳而去。自玉昆走後,也不回來,心中甚是着急。
這一日,帶領人馬在江岸往正西一看,但則見正西上江口船隻不少,旗幡招展,殺氣騰騰,有無數的賊兵結下連營大寨。
穆將軍又不見鄧龍調船回來,迴歸大營之內,見衆三軍俱都帶有病容,回至大帳把各營各隊的將官調齊,說:“你等屬下兵丁俱都帶有病容,所因何故?”這些營官、哨官一齊跪倒,說:“回稟將軍,自從得渡金沙江之後,三軍多不服水土,連日天氣炎熱,衆人都帶病容。”穆將軍一聞此言,心中甚是憂悶。
自己一想:“這件事情不好,倘若賊兵渡江,衆三軍帶病,焉能打仗?”吩咐隨營醫家,趕緊調理醫治。正在分派之際,外面有人來報:“有神力王大營差官稟見。”穆將軍吩咐:“命他進來。”不多時,從外面進來一人,是守備官張勝,先給將軍請了安,然後把告急的文書呈上。將軍問:“張勝,老王爺自到楚雄府,軍需如何?”張勝說:“回稟將軍,老王書自從湖耳山與將軍分兵之後,取了鎮雄州,兵到楚雄府,遇見地理教主袁治千。他有一種法寶,名叫黑煞招魂幡,敗了神力王一十九陣。兩軍陣前交兵打仗,只要遇見他把招魂幡一搖,人的三魂七魄出竅,竟被他拘去。老王爺退守蟄龍峪,有金家五虎帶着手下之人把蟄龍峪堵住。那金家五虎都精通妖術邪法,神力王大隊不能出山,派了差官張德,去到湖耳山副帥伊哩布那裏求救;又派末將我來此處,面見將軍,總求早發救兵,先去解神力王爺之危。”穆將軍說:“張勝,我派蔡將軍帶領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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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馬跟你前往,在蟄龍峪山口之外安營,不準與敵人交鋒,我候玉昆探聽馬成龍、顧煥章等下落,回頭我親自率兵前往。”
蔡榮蔡將軍分了一萬人馬,跟張勝竟自去了。
穆將軍方要散帳,只見營門官來報:“馬成龍、顧煥章、高傑、白少將軍、王天寵、馬夢太回營交令。”將軍吩咐:“命他等進來!”不多時,這六個人來至中軍大帳,面見老將軍行禮,把過江捉拿吳恩以往之事,細說了一遍。穆將軍說:“記你等六個人一件功勞。”玉昆上來給將軍請安,把到大竹子山解救衆位英雄之故,細回了一遍。穆將軍吩咐:“把洪永太、馬清太、侯文、侯武、姜鴻、白桂太、楊永安、楊永太帶上來。”
八位英雄參見將軍。穆將軍一看,侯文、侯武兩個倒是英雄氣色,賞給二人六品頂戴,在帳前充當差官。白桂太、姜鴻二人,俱給把總之職,也在帳前當差。洪永太、馬清太俱賞給六品頂戴。楊永安、楊永太不願意作官,穆將軍賞給全席兩桌,派朱天飛、馬成龍、侯化泰、王天寵四個人,陪着二位英雄飲酒。
馬成龍過來說:“卑職馬成龍在將軍臺前請罪,我的大環金絲寶刀失落在大竹子山。”穆將軍說:“此事本帥專摺奏明聖上之時,必要替你說明。”旁邊有玉昆過來給將軍叩頭,說:“末將不才,願入竹子山,把馬成龍大環金絲寶刀盜回來。”穆將軍說:“玉昆,那大竹子山在大江之中,妖道能人甚多,你此去須要小心,不可大意。”玉昆答應:“得令!”穆將軍散了大帳。
玉昆回到自己帳房,收拾停妥,帶了一口朴刀,用完了晚戰飯,天已至黃昏時候。玉昆出離了大清營,來到無人之處,抖翅膀飛在半空中,一直撲奔大竹子山,飛進山口,到了無人之處,落在山坡之上,慢慢在各處偷聽。只見前面一片燈火之光,這一所院子房屋不少,只見正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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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間。北上房屋中燈火閃爍,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正是勸善會總蔡文增、黃面閻羅張天福、白麪閻羅張天祿。蔡文增說:“二位賢弟,據我看這天地會八卦教不久大事可成。天文教主張宏雷早晚必到,那位教主爺善曉先天之數,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不久來到此處,幫助八路都會總操練出一支人馬來,擺成一座陣式,管保把神力王與穆將軍殺他個片甲不歸。我眼下得了這一口太阿劍,乃是我護身之寶。後天乃是黃道吉日,我同二位賢弟挑一萬飛虎水隊,二百隻大戰船,撲奔上江渡口,截住穆將軍道路,管保要拿大清國的戰將,易如反掌。”黃面閻羅張天福說:“師兄要去,現在有一個人,何不把他請來,一同前往?”蔡文增說:“賢弟,你說的是哪一位?”張天福說:“就是鎮守穿雲關聖手真人馬通。要把他請來,同兄至上江口,要捉拿大清營的戰將,更不費吹灰之力了。他的能爲武技頗好,又精通法術。”蔡文增一聽,說:“我還真把此人忘記了。既然如是,明天我派人去到穿雲關把他調來。”
玉昆聽了多時,知道蔡文增這裏議論軍情大事,自己方要轉身後邊去,只聽屋中有人說:“不好!外面房坡上有人!”
蔡文增等躥出來,在院中一看,見房上果有一人,伸手拉五雲筒,說:“哪裏來的奸細?通名!”飛天大聖玉昆倚着藝高膽大,說:“蔡文增,要問你老爺,姓玉,名昆,有一個小小綽號,人稱飛天大聖。前者在竹子山靈石崖救大清營衆差官,就是你家老爺是也。”蔡文增一聞此言,氣往上撞,說:“原來昨日在竹子山救人,就是你這鼠輩!別走,看山人的法寶取你!”
拿五雲筒照定玉昆一甩。玉昆見一股煙外奔前胸,說聲“不好”,衣服早已燒着。不知玉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一回
伊哩布回兵獨龍口巴德哩避雨夏家莊
詞曰:
財乃世祿牛馬,愚人何必弄懸。
東誆西騙過眼前,那管十方血汗。
口責焉能空享,前債終久要還。
無功受祿寢不安,何如安分自便。
話說勸善會總蔡文增照寶玉昆前胸一甩五雲筒,玉昆抖起翅膀,想要逃走,焉想到那五雲筒一股青煙把翅膀燒着。老道一連又甩了兩三下,玉昆身上衣服全都燒着了,心中暗說“不好”,抖起翅膀往外就飛。那翅膀越呼扇,這火着得越旺,火借風吹,風借火勢,玉昆的衣服與翎毛全皆燒燬。往北飛過兩座山峯,心內覺着一發慌,身子往下一沉,投入大江之中,火可滅了,自己又不會水,隨着波浪往南順水流去。蔡文增派人各處搜查,怕還有奸細藏在內裏。亂了一夜,天色大亮,八路都會總吳恩升坐帥府大廳,蔡文增把昨夜晚上之事,細說了一遍。八路都會總一陣冷笑,說:“竟有這等膽大鼠輩,膽敢前來討死!師兄,從今以後,每夜多派人巡查。”
正說話之際,忽然見下面跪倒一人,說:“教主爺,今有天文教主張宏雷坐大戰船由雲南府而來,離此有數里之遙,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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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總急速擺隊迎接。”吳恩吩咐手下人等,整齊隊伍。吳恩、
蔡文增同張天福、張天祿、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老會總任
山,一同各換了衣服,下了竹子山山寨,坐着戰船出了山口。
早有靜江太歲張寶在此伺候,一同吳恩列開隊伍,往正東觀看。
只見正東來了一隻大戰船,上插一杆白八卦旗,上面有二十四個水手,有一百名兵丁,來到竹子山口。吳恩跪倒行禮,口稱:“弟子吳恩迎接祖師爺!”蔡文增等俱各報名。那隻大船進了竹子山山口,一直來至山根下。早有屬下人等預備大轎,天文教主張宏雷從大戰船上下來。衆人睜睛一看,見這位教主爺頭上戴一頂杏黃緞子蓮花道巾冠,身穿鵝黃緞子八卦仙衣。足下水襪雲鞋;麪皮微紅,紅中透紫,兩道長眉,一雙朗目,鼻直口方,頷下一部銀髯根根見肉,真是仙風道骨,儀表非俗。坐大轎上了竹子山,兩旁兵丁排隊伺候。張宏雷到了帥府大廳下轎,立刻在正當中升了公位。吳恩、蔡文增二人給師伯叩頭。
張宏雷吩咐起來,問吳恩:“近來軍需如何?”吳恩把失守峨嵋山,被擒絕恩嶺,多虧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把我救回竹子山。現在仁和教主在雲南府昆明縣五華山上操演紙人紙馬,借天地之正氣,煉一宗法寶,好破大清國的人馬,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然後問:“今天師伯前來,可有何高明主意?”張宏雷說:“後面給我一所潔淨的房屋,預備一百名童男、一百名童女,我山人煉一宗法術,臨時自有妙用。”吳恩、蔡文增二人聽罷,說:“遵命預備。”張宏雷吩咐蔡文增急速派人至穿雲關,把聖手真人馬通調來,一同蔡文增挑選一萬人馬,帶着黃面閻羅張天福、白麪閻羅張天祿,同聖手真人馬通,帶手下兵丁,坐戰船至上江口;把山中大事全託與靜江太歲張寶管理,查拿奸細,防守山寨。
蔡文增帶着戰船到了上江口,與座山雕羅文慶會合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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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文慶說:“二位祖師爺來此甚好,穆將軍的戰船已在東江岸停扎,祖師爺須要小心。”蔡文增說:“我山人前來,正要捉拿大清營幾員戰將,方出我胸中之氣。”聖手真人馬通說:“師兄,我看這上江口北有一座小孤山,倒是紮營之所,防守這一座山口,斷不能讓他全軍大隊人馬過江。”蔡文增領人馬移在小孤山紮營,羅文慶把守這座江口。這一日打下戰表,要與穆將軍在大江之中開兵。
且說穆將軍自派玉昆探大竹子山盜寶刀,未見回營,連日悶悶不樂。這一日,金刀帥鄧龍調來八十隻大戰船回營交令,穆將軍心中甚爲喜悅,派王天寵、顧煥章統領五千人馬操演水隊;虯首龍楊永安、海底蛟楊永太二人協同辦理。四個人領下令去。穆將軍又派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混海泥鰍姜鴻二人爲水軍前敵,就在江岸操演人馬。這一日,有伊哩布營中的差官前來稟見。穆將軍把他叫上來一瞧,是守備鄧喜。穆將軍問:“你來此何干?”鄧喜給將軍請過安,說:“卑職奉我家大人之命,現在獨龍口張廣太求救。只因天地會八卦教水軍都會總李天保、金棍將李天一,帶有數萬人馬,將獨龍口困得滴水不通。藤羅營都司徐景義陣亡,獨龍口有十三莊連莊會團練鄉勇,俱被賊人殺敗。求將軍早發救兵,解此危難,急請將軍早作準備。”穆將軍吩咐賞給鄧喜一桌酒席,在下面喫完了飯回來聽令。穆將軍發令箭,把麻長榮調來,替伊哩布守糧臺,派鐵膽
書生諸葛吉、鋼腸烈士歐陽善、玉面哪叱張玉峯、玉斗、巴德
哩、病二郎李慶龍六員大將,帶一萬官兵,同鄧喜至湖耳山提調參贊大臣伊哩布營中,差遣委用。鄧喜用完了飯,上來給將軍請安,謝過賞,同鋼腸烈士歐陽善等點齊了人馬,直奔湖耳山而來。
這一日,到了湖耳山伊欽差營中,把大隊紮好。六員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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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鄧喜進了大帳,參見伊大人。鄧喜把將軍的令箭呈上,回明瞭將軍之令。伊大人心中甚喜。過了幾日,麻長榮已到,伊欽差把一應公事交代清楚,帶着自己的親隨並六員戰將、一萬官兵,浩浩蕩蕩直奔獨龍口而來。一路之上撒下駁兒馬探子,前去哨探。
這一日,正往前走,山口崎嶇,只聽迎面一聲炮響,旅幡招展,號帶飄揚,排開一隊人馬,俱都是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穿白號坎,懷中抱着一口斬馬刀。當中有一人,手使一條虎尾三節棍,見此人身高八尺以外,膀闊三停,細腰窄背;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綾箭袖袍,上繡三藍牡丹花,腰繫絲鸞帶,足下青緞薄底快靴;面如黑炭,兩道粗眉,一雙闊目,準頭豐滿,三山得配,海下無須,正在英雄少年,說:“伊哩布大隊少往前走,今有會總爺在此久候多時!”伊大人的大隊人馬正往前走,忽見前面賊人亮隊,吩咐:“列開旗門,三軍扎住隊伍。”伊大人派病二郎李慶龍出馬把賊人拿住,問他哪裏來的賊兵。病二郎李慶龍答應,一催坐騎,來至兩軍陣前,說:“對面鼠輩通上名來!你是哪裏來的賊兵,膽敢抗衡天兵的去路?”對面那條黑漢說:“鼠輩問太爺,姓金,名叫四龍,綽號人稱黑麪魔王。我兄弟花面魔王金四標,死在大清營戰將之手,我特帶一隊人馬,來替我兄弟報仇。我奉水軍都會總李天保之命,帶領三千大兵,特意在此埋伏,等候你等這支人馬。”病二郎李慶龍一聽此言,說:“原來是叛逆金四龍,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擺三尖兩刃刀,劈頭就剁。金四龍用手中虎尾三節棍往上相迎。兩個人戰了十數個回合,黑麪魔王金四龍越殺越勇,精神百倍。巴德哩在隊內掠陣觀敵,見金四龍甚是驍勇,伸手掏出一個鐵蓮子來,照定金四龍打去。這金四龍正與李慶龍動手,未能留神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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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鐵蓮子正打在前胸華蓋穴上,金四龍“哎呀”一聲,一下栽倒,被人救將起來,退回本隊。伊大人鞭梢一指,大隊衝將過去,兩軍混戰,只殺得賊人屍橫遍野,血染草紅,金四龍帶敗殘人馬往正東偏北敗下去。伊大人催大隊往下追趕,眼瞧賊人轉過山灣,蹤跡不見。
伊大人擇吉地安營,立下子午營、將軍帳,用完了晚戰飯。
伊大人派巴德哩查前營門,玉斗守糧臺,病二郎李慶龍巡牆子,查前後營。伊哩布自居中軍大帳。天有初鼓之時,伊大人正在燈下看書,只有兩名親隨人在旁伺候。忽見帳房門一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照定伊大人分心就刺。只聽“噗哧”一聲,紅光崩冒,鮮血直流,賊人的死屍栽倒就地。
伊大人見刺客拿刀扎來,自己打算不能逃生,忽見賊人“哎喲”
一聲,躺於地上,後腦海中了一支袖箭,當時身死。伊大人問:“什麼人拿的賊?”外面並無人答應。大人叫:“來人!”早有巡查帳房玉面哪吒張玉峯聽見大人呼喚,連忙帶手下二十名兵丁至中軍大帳參見大人,見地下躺着一人,連忙過去給大人請安,道受驚,問:“刺客是被何人拿住的?”伊大人說:“本部院正在燈下看書,忽見進來一人,乃是刺客,手執鋼刀,正要刺殺本院,不知被何人打進一支袖箭,把他打死。查問外面是誰人把刺客拿住,外面並無人答言。”張玉峯親身到外面各處巡查,並不見有動靜。回至大帳見了大人,說:“可惜刺客已死,不知他是被何人所差。”伊大人吩咐:“交營務處,把他梟首級號令。派人各處哨探哪裏有賊。”天色大亮,見兩個駁兒馬探子報道:“前面盡是莊村,並無賊人紮營之所。”伊大人升坐中軍大帳,傳齊了一干諸戰將,把昨晚上刺客之事向諸將說了一遍。諸將一齊請罪,說:“皆是末將失於防範,大帥遭險。”伊大人說:“並不是你等失於防範,天地會八卦教
康熙俠義傳
賊人詭計多端。我想此處臨近村莊,必有賊黨。今日本部院不走,巴德哩、玉斗你二人在臨近的村莊訪查,回來稟我知道。”
二人答應“得令”,轉身下了大帳,來到自己的帳房之內,換了一身便衣。弟兄二人出離了大清營,一直撲奔正北。
走了大約有數里之遙,見前面有一莊村。二人進了這座山莊,一看街道整齊,樹木森森,裏面是南北的大街,東西的房子。見路東有一座小酒鋪,在高坡上,上邊有兩株垂楊柳,楊柳樹底下放着兩張桌子,上面東廂房三間,座東向西的門,乃是土牆,抹白灰,上面寫着黑字,字號是“醉仙居”。巴德哩同玉斗上了東坡,坐在樹底下板凳上,叫酒家給拿過兩壺酒來。
酒保過來,手內託着兩盤酒菜,提着兩壺酒,過來說:“二位爺纔來?要幾壺酒?”巴德哩睜眼一看,此人年有三旬以外,身穿月白布褲褂,足下白襪青鞋,麪皮微黃,重眉毛,大眼睛,鼻直口方。巴德哩看罷,說:“放下這兩壺酒,我們哥倆喝着。”
問:“夥計,你貴姓?”酒保說:“我姓田,排行在六,人都叫我笑話田六,皆因爲愛說愛笑的。二位大爺貴姓?”巴德哩說:“我這位兄弟姓玉,名叫玉斗。我名叫巴德哩。你們這村莊叫什麼地名兒?”田六說:“我們這村莊叫夏家莊。這裏有五六百戶人家,都是姓夏。你們二位做什麼生理發財?”巴德哩說:“我們在四川成都府做買賣。想要回家,皆因年荒歲亂,各處刀兵四起,竟鬧天地會八卦教,實在是厲害,我們在道路之上聽見說獨龍口又反了。”田六一聽此言,連忙擺手,說:“二位爺少說吧。你們二位幸虧來到我這酒鋪,要是到別處去,必有性命之憂。”巴德哩問:“是怎麼一段情節?”笑話田六連連搖頭,說:“二位爺喝完了酒,趕緊起路,總是少說話爲是,不必往下多問。”巴德哩想:“他這話裏有因由。”說:“田掌櫃的,有句俗話說:‘話說不明,如同鈍劍殺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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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是怎麼一段情由,你是細細的說明。”田六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嚇得二位英雄呆呆一陣發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二回
夏海龍識破機關巴德哩二人遇害
詩曰: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話說玉斗同巴德哩來在夏家莊酒鋪之中喫酒,因說閒話,提起天地會八卦教變亂之故,田六說:“你們喫酒吧,少說閒話,要叫別人聽見,你二人有性命之憂。”巴德哩問:“是怎麼一段事情?你說明白我聽。”田六往左右一瞧,四顧無人,說:“我見你們二位爺乃是精明強幹之人。我們這臨近四十多個莊村,都是變民,每莊村都有天地會小頭目一名。各村莊張貼告示:如要歸天地會免死;如若不然,天地會八卦教一到,必要把全家殺死。要是官兵來到此處,都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官兵過去,他們仍是反叛。要是大清營的差官老爺走單了,準九死一生,想要逃走,好比登天還難。要遇良善之人還可以逃命。我們這莊村當初都是好人,那一日天地會來了一張告示,勸我們這裏歸天地會,還要戶口冊子呢。如要不歸降天地會,大家都有性命之憂。如要是歸降天地會,都賜免死牌一個。我們這裏人心不一。”巴德哩問說:“天地會他們的大頭目現在哪裏?”田六說:“在福建,水軍都會總李天保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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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玉斗、巴德哩二人聽田六之言,一語不發,喝完了酒,會了酒錢,出酒館順大街一直往北,出了北村口,天也無非到巳正之時。正走之際,忽見天上雲往西北,霧長東南。巴德哩二人緊往前走,忽聽陣雷震耳,大雨連綿。兩個人冒雨往前行走。此時正在仲夏之時,天氣炎熱,雨水不見甚涼。兩個人走了有一里之遙,身上衣服皆溼。巴德哩心中甚是着急,說:“賢弟,你看這正西偏北有一所莊村,你我弟兄往那裏避雨去吧!”玉斗說:“甚好。”二人一直撲奔西北而來,及至臨近一看,是一片樹木森森,正北有一所大慶院,座北向南的大門,牆外有護莊的壕溝。巴德哩來至門洞,坐在板凳之上,見雨越下越大。
兩個人正在心中着急之際,忽見門房出來一個人,把他二位上下瞧了幾眼。巴德哩扭頭一瞧,門房出來這人身穿寶藍綢子褲,漂白布襪子,厚底鑲鞋,手中託着白銀水菸袋;有二十多歲,白生生的臉膛,俊品人物,站在大門洞說:“你們二位從哪來的?怎麼把衣服都淋溼了?”巴德哩連忙站起賠笑,說道:“我弟兄兩個人原是北京城人氏,往四川成都府前去探親,回頭從此路過,正逢天降大雨,來在寶莊貴府門洞,暫在此處避一避雨。”那人說:“這有何妨。你們二位尊姓大名?”巴德哩不敢露出真名實姓,用手一指,說:“我這個兄弟名叫王點,我叫李德,我排行在八。”那人說:“你們二位不必在此避雨,我回稟我家莊主知道,你們二位到裏邊歇息去吧。走遍天下路,交遍天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們這裏莊主最愛交朋友。”巴德哩說:“甚好。未領教尊駕貴姓?”那人說:“我姓閻,叫閻明。我們莊主姓夏,叫夏海龍。”巴德哩說:“也好,煩勞尊駕,回稟一聲。”
閻明往裏邊去,不多時轉身回來,說:“我們莊主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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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哩、玉斗二人冒着雨,進了二道垂花門,見正北是五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兩邊抄手勢的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倒甚寬大。閻明帶二人進了上房,一瞧,靠北牆是一條花梨翹頭案,上面擺着四盆盆景;那邊擺着君狼窯瓷器四樣,中間擺着龍泉窯果盤,裏面擺着時樣果子。牆上掛着一軸挑山,畫的是杏林春燕,兩邊各有對聯,寫的是:性剛強皆因經練少,言和順且受琢磨多。落的是名人款式。東邊掛着落地幔帳。巴德哩在正中落座,閻明說:“我家主人這就出來相陪。”閻明轉身出去。不多時,有小童兒獻上茶來。巴德哩、玉斗二人正在喫茶,只見閻明從外面進來說:“我家主人來了。”巴德哩閃目睜睛往外一看,但則見從外面進來這人,身高八尺,頭大項短,面如黑炭,粗眉大眼;身穿青縐綢大褂,足下青緞薄底快靴,年有三旬以外,精神百倍。巴德哩、玉斗一看,連忙站起,說:“莊主爺請坐!”那人說:“二位壯士遠路而來,不必謙讓,請坐吧!”叫家人獻茶,說:“二位壯士從哪裏來?”
巴德哩說:“我們從四川成都府來。我名叫李德,我兄弟名叫王點。我未領教莊主尊姓大名?”莊主說:“在下姓夏,名叫海龍,當年在鏢行生理。只因年荒歲亂,各處盜賊竊發,我已然不在鏢行多年,今在家中度安閒日月。我們這臨近村莊甚是亂得厲害,竟有好些人都歸順天地會八卦教之中。現在獨龍口有李天保在那裏鬧得閭閻不安。二位壯士幸虧來到我這莊上,要到別的莊村,恐其遇害,這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吩咐:“廚下備酒,我與二位在此談談心吧。”巴德哩說:“多有叨擾!”
莊主手下家人把桌案搭開,擺上菜蔬,讓巴德哩、玉斗在上座,夏海龍下面相陪,三個人對坐談心喫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三人相敘話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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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海龍說:“李大兄長,你在京中作何生理?”巴德哩眼珠一轉,心中說:“我要告訴他真情實話,恐怕他不是好人。
俗語說的不錯:‘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十分竟吐真。不怕虎生三個口,最怕人懷兩樣心。”巴德哩說:“夏莊主要問,我弟兄兩個人在京都先做小本經營,皆因時運不通,賠折了本錢。
我二人到四川成都府找一個朋友,皆因峨嵋山刀兵四起,我那一位朋友也不知道去向了。我二人手乏囊空,困在那裏,幸虧遇見幾個同鄉之人賙濟我的盤費。我二人想要回家。今天來到此處,得遇莊主,也是三生有幸!莊主爺倒是一個厚道人。”
夏海龍說:“尊駕過於臺愛。”說着話,一回頭說:“來,再拿一壺熱酒來。”手下家人答應,去不多時,又換了一壺酒來。
夏海龍親自與玉斗、巴德哩斟上,二人喝了三四杯酒,覺着心裏發悶,頭眩眼暈,登時栽倒就地。夏海龍哈哈大笑,說:“兩個娃娃,有多大能爲,膽敢在會總爺前賣弄精神!”說:“來人!把這兩個小輩與我捆上!”
這夏海龍乃是一個天地會八卦教大會總,爲人精明強悍,足智多謀,奉水軍都會總李天保之命,在此獨霸一方。他接了李天保一支令箭,聽說穆將軍派伊哩布分兵救那獨龍口去。這夏海龍說道:“調齊了各處的大將,那伊哩布大兵不久就到,我意欲先截殺一陣,將伊哩布碎屍萬段。”兩旁戰將說:“會總爺不要着急,末將馬真夜晚之時,我去探聽伊哩布在哪裏紮營,前去刺殺於他。”夏海龍說:“馬賢弟且慢。我發一支令箭到金家溝雙虎莊,叫金四龍帶領三千人馬截殺一陣,看是勝敗如何。如要得勝,那時我發傳牌調齊各路的莊兵,就把伊哩布大兵一網打盡。”馬真一聽此言,說:“甚好。”當時發下令箭。這一日,有探子來報說:“金四龍大敗而回,人馬隱藏在雙虎莊。”夏海龍聽罷,派馬真至大清營前去行刺,一夜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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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回來,正在心中煩悶,忽然天變,下起雨來了。不多時,家人閻明進來回話,說:“現今門外來了兩個避雨之人,乃是北京城的口音,一個黑臉膛的,一個白臉膛的,恐其是大清營的奸細,前來探聽軍務。”夏海龍說:“你把他讓至廳房,待我用話慢慢的盤問他二人。”閻明去把巴德哩、玉斗讓至客廳,夏海龍出來與他二人一談話,就知道他兩個是大清營的差官。
先用好酒與他等喝,把兩個人穩住了;後來叫家人換了一壺酒,那是暗令子,酒裏都有蒙汗藥。巴德哩、玉斗二人喝下幾杯酒去,頭眩眼暈,登時倒於地上。夏海龍吩咐:“把這兩個人先捆上,放在後面空房之內,派十幾名莊兵看守。”夏海龍說:“伊哩布的大隊在我這正南安營下寨,我兄弟馬真前去行刺未見回頭,又不知有何緣故。”
夏海龍正在猶疑之間,忽見雨也住了,天也晴了,浮雲已散,露出一輪紅日。夏海龍把閻明、杜勝叫過來,說:“賢弟,你二人是我知己的朋友,我拿住大清營這兩個小將,應該如何發落?”杜勝說:“暫且把這兩個人押在空房內,候我打聽我馬大哥的下落,探知生死存亡,然後再發落他二人,尚且不遲。”
夏海龍說道:“有理。”派四個人把玉斗、巴德哩搭到後院空房內看守。閻明過來說:“這兩個人乃是穆將軍手下兩員大將,當初我在楚雄府會見過他二人。今天活該被莊主爺拿住。”不多時,忽見有細作來報說:“馬真首級號令在營門以外。”夏海龍一聞此言,嚇得半晌不語,說:“馬賢弟死了,令人好慘!
現將拿的大清營兩員小將殺了,替我馬賢弟報仇雪恨!”杜勝說:“且慢,依我之見,莊主爺先發下傳牌,把四十二莊的莊兵調齊,與伊哩布決一死戰。”夏海龍一聽此言,說:“賢弟,此計亦妙,趕緊寫傳牌,知會各處。”手下家人去後,吩咐把這桌殘席撤去,重新另整杯盤,與杜勝二人對坐喫酒談話。天有平西之時,忽有外面家人來報說:“外面來了一男一女,口稱是莊主爺的朋友,前來求見。”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三回
梅素英誘姦英雄巴德哩巧遇俠義
詞曰:
欲避飢寒二字,當思勤儉爲先。
勤能創業儉能傳,勤儉傳家久遠。
勤乃修身之本,儉乃致富之源。
克勤克儉有餘錢,免被他人輕賤。
話說夏海龍正與杜勝三人在廳房講話,家人來報,說他拜弟帶着一個女子前來拜訪。夏海龍說:“你等報事不明,沒問他從哪裏來,姓什麼。”家人說:“姓譚,名叫逢春,就是那年在咱們這裏住的那位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夏海龍一聽,說:“原來是我譚賢弟來了,我心中正想念他。”連忙站起身來,同杜勝往外迎接。來至莊門,見譚逢春同一個年輕的女子拉着兩匹馬,各帶隨身的兵刃。夏海龍一瞧譚逢春,果然是儀表非俗,不愧人稱玉面郎君。身高七尺以外,螞蜂腰,窄背膀;戴馬連坡草帽,玉色綢子裏,身穿寶藍縐綢大褂,內襯藍綢子褲褂,足下青緞薄底抓地虎靴子;頂平項長,白生生的臉膛,黑黲黲的雙眉帶秀,一雙虎目,神光足滿,皁白分明,鼻如玉柱,齒白脣紅,正在二十有餘的年歲,真是英雄美少年。旁邊站着一個女子,年有十八九歲,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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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眉皓齒,杏眼桃腮;身穿銀紅色的一件女衫,銀紅色中衣,足下尖生生一雙金蓮,又瘦又小。
夏海龍看罷,吩咐手下人把馬接過去,同譚逢春和那女子一同進了大門,到了上房,說:“譚賢弟,你從哪裏來?”譚逢春說:“兄長要問,提講起來一言難盡。我自從與兄長分手之後,在各處閒遊。這是結髮之妻鄧氏芸娘,乃是迷魂太歲鄧天魁的妹妹。”鄧芸娘見過了夏海龍與杜勝,彼此行禮。譚逢春說:“小弟特意前來投奔兄長。我是打竹子山於家務來,現在任永春帶手下家丁人等投奔李天保那裏去了,我夫婦二人特意前來投大哥這裏。我在路途之上聽人傳言,說伊哩布帶領一萬人馬殺奔獨龍口而來。”夏海龍說:“我已然發出令箭,派雙虎莊的金四龍截殺一陣,他大敗而回。我撒下令牌,調齊四十二莊人馬,要與伊哩布決一死戰,還求賢弟協力相助。”譚逢春說:“兄長既待如是,小弟情願做爲前敵正印先鋒。”夏海龍說:“甚好。我這東跨院有一所閒房,你們夫婦就在那東跨院居住,撥過去兩個婆子、兩個丫環,伺候你們夫婦就是了。”
譚逢春說:“謝過兄長。”夏海龍吩咐擺酒,說:“咱們弟兄在這裏喫酒。”
婆子、丫環引鄧芸娘同到東跨院。見是正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子極其寬大,屋中倒也乾淨,桌椅、條凳、幃屏、牀帳,一應俱全。鄧芸娘在裏間屋中落座,婆子、丫環掌上燈光,獻上茶來。鄧芸娘說:“你家主母我理應該前去拜會,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去拜望吧。”使喚老媽一個姓田,一個姓劉。田媽說:“我到後院替你提一聲,到明日再去吧。”鄧芸娘說:“也好。”田媽轉身出離東跨院,順夾道撲奔後院而來。
方走到內宅後院臺階之上,聽屋中有男女歡笑之聲。田媽止住腳步,心中說:“莊主爺在前廳會客,大奶奶這屋裏怎麼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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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在這裏喫酒哪?”
書中交代,這個女子是夏海龍結髮之妻。他孃家姓梅,名叫素英。他哥哥名叫大耗神梅峯,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人,也是一路會總。這梅素英在家中就練了一身好功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都拿得起來;會打袖箭,也會打鏢。皆因在家中愛穿華美衣裳,愛戴各樣的花朵,人送她的外號,均稱百花娘子。今年二十三歲,自過門之後,與夏海龍夫婦甚是不和美。只因夏海龍是個武夫,長的容顏又醜陋,甚不稱梅素英的心意。這一日,聽見說外面拿住兩個大清營的差官,他自己要到前邊瞧一瞧,叫使喚僕婦掌着燈籠,來至西跨院。老媽頭前引路,四個莊兵看見,連忙過來行禮,口中報名:“牛大、馬二、朱三、楊四參見主母!”梅素英說:“你們四個人看守大清營的差官在哪裏?帶我去瞧瞧。”牛大把門一開,說:“莊主奶奶,你請進去看吧。”梅素英到了外間屋中用燈籠一照,見兩個人捆在椅子上,一瞧南邊椅子上這個人有二十上下的年歲,其人黑臉膛,穿一身便服。靠北邊椅子上這人,他一瞧見巴德哩有二旬以外的年歲,身穿藍綢子一件大衫,內襯藍綢子褲褂,寶藍縐綢套褲,足下漂白襪子,鑲緞的雲鞋;頂平項長,玉面朱脣,面如白桃花,白中透潤,儀表非俗,類如處女。梅素英一瞧巴德哩人品俏麗,甚是俊美,不由的心中一動,說:“朱三,大清營這個差官姓什麼?”朱三說:“我聽杜勝杜爺說過,這個名叫巴德哩,那個名叫玉斗。”梅素英說:“你們把這姓巴的搭到我那屋裏去,莊主爺要問,你們不準告訴,我明日賞你們每人紋銀十兩。”牛大、馬二等說:“謝過莊主奶奶。”即刻把巴德哩搭到後院大奶奶屋中,梅素英賞他四個每人十兩紋銀,四名莊兵磕頭謝賞,歡天喜地往西院中去了。
這梅素英把巴德哩用解藥解救過來,巴德哩打了兩個嚏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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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一看,這屋中順前檐一張四仙桌,兩邊椅子四隻,桌上供佛手一盆;旁邊一張湘妃竹大牀,上面支着蚊帳,地下靠北窗戶一張八仙桌子,兩邊各有太師椅子。巴德哩可是在東邊椅子上坐着。靠東牆是一張梳頭桌,兩邊各有杌凳兒。巴德哩見牀上擺着炕桌,上面放着一盞燈,點的是白蠟,炕桌上西首坐着一位年輕的婦人,年二十有餘的年歲,長得花容月貌。怎見得?
有贊爲證:
一陣陳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鶯啼。嬌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面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香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遮蓋。恰似嫦娥下瑤臺,好似神仙下界。
馬德哩看罷,心中一動,說:“你是何人?把我叫在這屋中,所因何故?”梅素英一聞此言,“噗哧”一笑,說:“我名叫梅素英,是這莊主之妻。適才我聽見丫環、婆子說,拿住大清營的兩名差官老爺,是奴家把你請到我這屋裏來,有大事商議。”說着話,梅素英又瞧了巴德哩一眼。巴德哩知道此事不好,說道:“娘子有何話請講。”梅素英輕啓朱脣,呆斜杏眼,故意的賣弄情狂,說:“喲!這一位差官老爺,多大年紀?
貴姓大名?”巴德哩說:“我已然被你們拿住,也不必隱姓埋名。我姓巴,名叫德哩,乃是大清營的差官,同我義弟玉斗奉令各處訪賊,不想來至你們這裏,受了蒙汗藥,被你等拿住。
我不知道你們這莊主是怎麼一段緣故,你對我說一說,我就是死活,也可以心中明白,不枉我在這裏來走一趟。”梅素英說:“我們這裏地名叫夏家莊。我們莊主人名叫夏海龍,乃是天地會八卦教的頭目威勇侯,管着四十二莊村,手下雄兵猛將不少。
你們二人來到此處,被他用蒙汗藥酒把你二人拿住。我可是一番好意,救你出虎穴龍潭,只要你答應我這一件事,我就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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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巴德哩問:“什麼事情?”梅素英臉一發紅,說:“我看你年歲相當,倒是一對金玉良緣。夏海龍他長的那番嘴臉,我實不愛他。再者說,他已然年到四十歲,與我老夫少妻,甚不相合。我看將軍這番相貌,以後必高官得作。”巴德哩說:“我要應你也容易,我那個朋友是殺了是放了?是在哪捆着哪?”梅素英說:“沒死。你要應了我這件事,連你帶他全放了。”
巴德哩聽這婦人之言,心中一想:“我要不依着她,我們哥兩個全死在這裏了。不免我口中應允她,只要她把我放開,我把她穩住了,得便將他殺死,我弟兄好逃走,到大營調齊大隊官兵,捉拿夏海龍。”想罷,說:“把我放開,我依着你哪!”
梅素英說:“我放開你,你可別跑哇,你起個誓。”巴德哩說:“你放開我,我要走了,終久必不得善終!”梅素英說:“冤家,別起誓了。”過去把繩釦與他解開,叫老媽去到廚房要幾樣菜來,問巴德哩:“喫燒酒?喝黃酒?”巴德哩說:“無論什麼酒都可,就是不喝蒙汗藥酒。”梅素英說:“我們這裏都是好酒,你要喫什麼菜?”巴德哩一想,說:“天氣炎熱,廚房內要方便,開幾樣果子來,我喜愛喫的是高麗蘋果,營蓿藕蘇梨;我還最愛河鮮,隨便叫他配兩樣冷葷來。”老媽去不多時,端來數十樣菜,擺在四仙桌上,放下杯筷。巴德哩在東邊坐着,梅素英在西邊相陪,拿起酒壺給巴德哩斟了一盅酒,自己斟上一杯。巴德哩喝下兩盅酒去,隨便喫了點菜。自己一想:“我拿酒把她灌醉了,我問明白了我拜兄放在哪裏,我手起刀落,把這婦人殺了,好救我拜弟,逃回大清營。”主意已定,巴德哩方喝了兩盅灑,梅素英偷眼一瞧,巴德哩本是白臉膛,又喝下兩杯酒去,襯染出紅白的顏色來,更透着俊俏了。巴德哩喝下兩盅酒,一瞧梅素英,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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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襯着一身寶藍綢子衣服,真是眉舒柳葉,脣綻櫻桃,杏眼含春,香腮帶笑。
二人正在喫酒之際,天有初鼓之時,外面有人說話,說:“莊主爺慢走!”原來是夏海龍同譚逢春、杜勝在前廳喫酒,忽見田媽進來,夏海龍說:“你來此何干?”田媽說:“請莊主爺到外面說話。”夏海龍站起身走到了外面,問田媽:“什麼事情?”田媽說:“我方纔到後院,見主母屋中有一個男子喫酒。請莊主爺到後邊觀看,奴才不敢隱瞞。”夏海龍一聞此言,氣往上撞,往後院就走。方來到後院,有兩個小童兒打着燈籠,說:“莊主爺慢走!”這夏海龍聽上房屋中有男女歡笑之聲,氣往上撞,拉寶劍躥入屋中。不知巴德哩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四回
玉面郎又逢美多姣百花娘巧語哄夫主
詩曰:
繁華消長似浮雲,不朽還須建大勳。
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駑狐羣?
時危俊傑姑埋跡,運起英雄早致君。
另有史書提不盡,故將彩筆補奇文。
話說巴德哩正在屋中喫酒,忽聽夏海龍前來,嚇得呆呆發愣,連忙說:“這可怎麼好?”梅素英說:“不要緊。”把帳子一撩,叫巴德哩藏在帳子後頭。夏海龍進到屋中,面目一沉,說:“你辦的好事!”梅素英說:“你又喝醉了?我怎麼啦!”
夏海龍說:“你與什麼人在這喫酒來着?”梅素英順口答道:“我自己要了點酒菜,在這裏喝酒。”夏海龍說:“不能,你自己喝酒,爲何兩個菜碟、兩雙杯筷?”梅素英說:“我給你預備的。”夏海龍說:“我方纔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梅素英說:“我方纔與老媽說話來着。”夏海龍本來就愛惜梅素英,被他花言巧語,說的一肚子氣全都沒了,說:“美人,你在這裏等候,我前廳有兩個朋友,少時我就來。”夏海龍出離上房,往前廳去了。
巴`德哩從帳子後出來,嚇得顏色都變了。梅素英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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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我收拾收拾,咱們好走。”巴德哩說:“先等等,我那兄弟玉斗在哪裏哪?”梅素英說:“等我收拾完了,同我到西院中西屋裏用涼水把他灌過來,咱們一同好走,迴歸大清營。”
巴德哩說:“你收拾吧。”趁着梅素英開箱子收拾細軟東西這個工夫,巴德哩躥出上房,找着西跨院一瞧,四個人正在那屋門外喝酒。巴德哩順手拉出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把四個莊兵殺死,往屋中一看,並不見玉斗的下落,心中甚是着急。上得房去,又尋找了一遍,玉斗說:“大哥,我在這哪。”巴德哩過去一問,說:“兄弟,你怎麼在這裏?誰把你救出來的?”玉斗說:“我在西屋內迷迷糊糊,有人給我一口涼水喝下去,我才明白過來。繩捆二臂,正在着急,莫不是哥哥你把繩釦解開,把我救出來的麼?”巴德哩說:“不是我救你,那人往哪裏去了?”玉斗說:“我就見他出去,我不知道他往哪邊去了。”
巴德哩說:“你我趁此快走,回到大清營,調官兵前來捉拿夏海龍。”兄弟二人出離了夏家莊,一直撲奔大清營。
方到營門,天色已然大亮,營門官回稟進去。不多時,大人傳他二人進見。玉斗、巴德哩進了大帳,參見伊大人。大人說:“昨日你二人出去訪查金四龍的下落,可有什麼消息沒有?”玉斗、巴德哩把昨日之事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聽他二人之言,聚齊了衆將,打算調齊人馬,攻打夏家莊,捉拿夏海龍,說:“要不將此路賊人早滅,終究必爲心腹之患!”旁有鋼腸
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三個人說:
“大人休要動怒,量此夏海龍乃是無名小輩,何必勞動大兵?
我三人今夜晚前去,要活的將他活捉;要死的,將他首級獻於麾下。他兵無頭自亂,那時大人張貼告示,曉諭四十二莊之民,勸他等知非改過,可以不戰成功。這可少傷害生靈,荼毒百姓。”
伊大人一聞此言,說:“此計甚善,你三個人今晚就此前往。”
康熙俠義傳
歐陽善、諸葛吉等用完了晚飯,天亦不早,三人各帶隨身的兵刃,收拾停妥,問明瞭道路,出離大清營,撲奔夏家莊。
天有初鼓之時,來到夏家莊村口以外,見這所莊院甚大。張玉峯說:“你我兄弟分三面進去,大哥從正南進去,二哥從東面進去,小弟從西面進去,在他中廳聚齊。”歐陽善說:“也好。
你我三人留一個暗令子,以拍巴掌爲號。我拍一下,你二哥拍兩下,你拍三下,好認識是自己人。恐其黑夜動手,刀槍無眼,自己人受傷,多有不便。”張玉峯點頭答應,一直往西,飛身上房。此時正是四月中旬的天氣,風清月朗,滿天星斗,照耀如同白晝。張玉峯站在莊牆一瞧,裏面這片房子總有三百餘間。
張玉峯一直往東,走了大約有四五層院子,見正北是一所花廳,裏面是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屋中燈燭輝煌。張玉峯由北房使一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勢,從房上跳下來,用舌尖舔破窗欞紙,往屋中一看,靠窗戶順前檐的炕,炕上有一張小條桌,點着一盞蠟燈。桌上放着兩碗茶,靠西邊坐着是一個年輕的少婦,東首坐着是一個少年的男子。
這少婦正是夏海龍結髮之妻梅素英,只因昨夜晚上巴德哩逃走,自己追出院子,並未追上,在各處一尋找,不知往哪裏去了。無奈迴歸屋中,心內甚是不樂。正在煩悶之際,聽見前院一陣大亂,原來是打更的更夫到西院中,知道牛大、馬二、朱三、楊四四個人被殺,連忙稟與莊主。夏海龍此時一聽此言,知道大事不好,同譚逢春、杜勝各帶一口單刀,來至西院中,各處尋找了一遍,並不見有人,無奈迴歸到前廳,吩咐家人把四個人的死屍搭出去掩埋。知道巴德哩、玉斗被人救去,夏海龍說:“二位賢弟,現今這兩個人逃回大清營,必要調齊大兵,攻我夏家莊,這便如何是好?”杜勝說:“莊主休要爲難,我有一個主意:莊主爺撲奔雙虎莊金家溝,金四龍、金四虎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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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有五千人馬,又有莊牆,又有圍子,莊主爺上那裏聚兵。這莊上現有五百莊兵,我二人在此聚守。若伊哩布帶人馬前來之時,我二人在此死守。”夏海龍說:“甚好。夏家莊千萬別被他人奪去,也不可大意!”杜勝說:“這夏家莊決不能叫他人奪去了,莊主爺只管放心。”夏海龍說:“既然如是,我這起身,帶二十名莊兵,鞴匹快馬,派家人胡德宜拿他令箭各處催動人馬,至雙虎莊會齊。”夏海龍辦完了事件,帶領親隨人等竟自起身去了。
且說杜勝點齊了人馬,自己巡查各處,譚逢春回至東跨院安歇睡覺。一夜晚景無話。次日天明,派人往大清營前去哨探,不見大清營的人馬前來。譚逢春自己放心了,在屋中落座喫酒。
忽見後面來了一個丫環,進至屋內,說:“譚大爺,我們大奶奶有請!”譚逢春與夏海龍本是知己之交,聽見後面梅氏夫人有請,譚逢春站起身來,跟着丫環進了後院,來至北上房。丫環打起簾櫳,譚逢春進去。只見梅氏夫人在眼前站立,光梳油頭,淡抹脂粉,輕施蛾眉,身穿華美的衣服,足下一雙窄小的金蓮,有二寸有餘,又瘦又小,南紅緞子弓鞋,託着滿幫子花朵。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原先見過這位梅氏,生得容顏姿美,絕類無雙,彼此都有愛慕之心。先前譚逢春在這裏住着之時,常常與梅素英眉目傳情,口內不言,心內都有愛慕之意。今日譚逢春一見梅素英,他忙躬身施禮,說:“嫂嫂在上,小弟有禮!”梅素英微微一笑,說:“喲!兄弟你還認得我呀?”譚逢春說:“小弟如何不認得嫂嫂!”梅素英說:“你跟我到屋中來,我有話與你說。”譚逢春與梅素英來至東里間屋內,在牀上落座。
梅氏給他斟上碗茶,說:“兄弟,我今請你來,不爲別故,只因夏海龍他往金家溝走後,我想夏海龍容顏長的那番嘴臉,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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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惡,當初我與賢弟彼此都有心意,今日趁他不在家,我把你叫到屋中來,你有什麼主意沒有?”譚逢春說:“嫂嫂一片好心,我甚是領情,無奈眼下我實不敢從命。眼看大清國的雄兵壓境,我把大事辦完了,然後再作道理。”梅素英一聽此言,用手一指,說:“譚逢春冤家,我把你小沒良心的,把我全忘了!我可待你不錯!自從那一年你我見面之後,我茶思飯想,無刻忘懷。我因爲你在神前許願,廟中求神,但願與你早早的作一個長久的夫妻。”譚逢春一聽此言,又見梅素英這一番相貌長得實然是好,眉來眼去,嬌滴滴的聲音,透出那萬種的風流,引誘那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心神飄蕩,慾火焚身。這譚逢春他本是採花的淫賊,他見梅素英與他所說的這一片話,心不由自主。俗語說的不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自己把那鄧芸孃的那一番意思全忘了,說:“美人,今夜晚上我前來,你我慢慢的商議。”梅素英一聽此言,用眼一瞧使喚婆子、丫環,說:“你們先出去,叫你們再來,不叫你們不準進來。”十指纖纖,伸玉腕用手拉譚逢春,二人共入羅幃。正是:鸞鳳相交顛倒顛,武陵春色會神仙。二人遂成就了那一樁好事。譚逢春說:“我先到外邊去,晚上再來喝酒吧。”轉身出去。
到了外面,正遇杜勝查點莊兵,回頭見譚逢春從裏院出來,說:“譚賢弟,大哥沒在家,你往後院作什麼去了?”譚逢春臉一紅,說:“我到後邊見見嫂嫂。昨天我荒疏,也沒到後院去,今日見了嫂嫂,說明我的來歷,並無別事。”說着話,家人獻上酒來。二人喫酒談心,講論些個閒話,直喫到一輪紅日西沉。杜勝說:“我到外面查點查點莊兵,吩咐他們多要小心留神。兄弟,你在後面歇息去吧。”杜勝站起身來,往外去了。
譚逢春用言語哄過杜勝去後,便回到東跨院,見了鄧芸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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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可不能上這裏來睡覺了。奉我莊主哥哥之命,到外邊查點人馬,你自己早早歇息吧。”鄧芸娘信以爲真,說:“你去吧,不必多管我了。”譚逢春出了屋子,並不上別處去,竟撲奔後院,來找百花娘子梅素英。方一進上房,到了屋中,見百花娘子方纔梳完了頭,又換了一身鮮明的衣服,新開剪的裙衫、襯祆,都是西湖色的顏色,濃妝豔抹。梅素英一見譚逢春進來,笑嘻嘻說:“你來啦!我早叫家人告訴廚房預備酒菜,你我好喝酒談心。”叫老媽把菜擺上。譚逢春落座,二人喝着酒。梅素英說:“你那個鄧芸娘比我長得怎麼樣好呢?”譚逢春說:“你二人都好。”梅素英說:“這麼着你要誰呀?”譚逢春說:“我全要,哪一個我也捨不得,你二人我全都愛惜。”
百花娘子正與譚逢春飲酒談心說話,焉想到外面來了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要捉拿淫婦。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五回
張玉峯夜探夏家莊鄧芸娘捉拿英雄漢
詩曰: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話說玉面郎君神偷譚逢春與百花娘子梅素英正在屋中喫酒,外面房上來了一位英雄玉面哪叱張玉峯,在那裏偷聽他二人所說之話,就知道屋中並不是夏海龍,想:“此等之輩,必是姦夫淫婦,他二人所說的話,實在不堪聞聽。”這張玉峯乃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如何能看他二人這番的光景?他躥房躍脊,在各院尋找夏海龍的住處。來至東跨院,見院中站定一個年輕的女子,有二十來歲,正在院中玩月。張玉峯方要走,那女子抬頭一看,見房上站立一人。
這女子正是鄧芸娘。她見房上有人,知道必是大清營的奸細,前來偷探夏家莊詳細。這鄧芸娘也飛身追上西房,掏出解藥聞到自己鼻孔之內,伸手將迷魂袋照定張玉峯迎面打去。張玉峯覺着一陣迷糊,往下一滾身,鄧芸娘早就跳在下面,用手接住,並未摔着他。把迷魂袋撿起來,把張玉峯抱在北上房東里間屋內,放在牀上,用燈光一照,此人比那譚逢春長得更好。
自己一想:“我今天正在悶悶不樂,不想拿着這個俊俏的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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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倒是與我解悶之人。”先用繩把他捆上,然後拿出解藥來,抹在張玉峯的鼻孔之中。張玉峯打了兩個嚏噴,醒過來睜眼一看,面前站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自己被人捆上,屋中並無別人。張玉峯看罷,連忙問道:“丫頭,你把老爺拿住,你是何人的女子?你把我放在這裏作什麼?”鄧芸娘說:“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我饒你不死。”張玉峯並不隱瞞,自道了名姓。鄧芸娘笑嘻嘻的說道:“我與你商量一事,你願意不願意?”張玉峯問道:“有什麼事情,你只管說來。”鄧芸娘說道:“ 我這屋裏並無外人,咱們二人成爲夫婦,你的意下如何?”張玉峯說道:“你放開我,我就願意。”鄧芸娘說道:“你這個人說話不實,你得發個大誓,我方信你哪!”張玉峯說道:“你要不放心我,你就把我殺了,我不會起誓!”鄧芸娘說道:“想你這人真好喲!哪有不會起誓的哪?不拘你說一句什麼,我就把你放開。”張玉峯說道:“你放開我,我要跑了,我算忘恩負義之人!”鄧芸娘把繩釦與他解開。
張玉峯坐起身來,心中一想:“這女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夏海龍的什麼人,我慢慢把她穩住了,探探夏海龍的機密,好破這一座夏家莊。”主意已定,說道:“姑娘,我張玉峯倒是一片真心。你是夏海龍的什麼人?”鄧芸娘說道:“我不是夏海龍的什麼人,我也是在這裏浮住着。我是鄧家莊的人,我哥哥叫鄧天魁,他死在大清營大將之手,剩下我孤身一人,我跟着一個姓譚的來到此處。”張玉峯說:“方纔你用什麼東西把我拿住的?”鄧芸娘說:“用迷魂袋,方纔我用解藥把你解救過來。你要喝茶喫酒,一概現成。”張玉峯說道:“酒我倒不喝,你把茶拿一碗來我喝。”鄧芸娘給張玉峯斟了一碗茶來。
張玉峯喝下去,說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肯說不?”鄧芸娘說道:“ 只要我知道,我就告訴你。人人都可瞞,就是不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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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張玉峯說道:“這莊中有一個人,名叫夏海龍,他手下共有多少莊兵,幾員猛將?”鄧芸娘說道:“我們來在這裏纔有五六天的光景,他有多少莊兵,我焉能曉得?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這裏有兩員大將,一個名叫閻明,一個名叫杜勝。這夏海龍自從收了我們之後,他說有一位伊大人帶兵剿滅各路莊村。夏海龍着忙,於昨夜三更時分起身,到那金家溝雙虎莊去了。他說是在那裏調齊了人馬,與大清營決一死戰。我從的那個譚逢春,他也去往各處查點莊兵去了。我一想他原來也是有名的大盜,天地會八卦教內的賊人,待我眼前很透冷淡,我也不願意跟他了,你把我帶了走吧!”那張玉峯一聽此言,知道這個女子不是良善之家好人,心中明白,口內不說,想要把鄧芸娘穩住了,得便好逃走。只見鄧芸娘一答一問的與他說話,他得空往外一躥,飛身將要上房,不料被鄧芸娘一迷魂袋衝他腦後甩去,張玉峯聞着一股異香之氣,翻身栽倒就地,昏迷不醒,鄧芸娘說道:“你這廝不是好人,我好心好意將你放開,你想要逃走,焉得能夠?”
鄧芸娘正說着,忽見房上跳下一人,伸手拉刀照鄧芸娘就剁。鄧芸娘一個箭步躥開,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少年男子,生得白麪朱脣,正在二十有餘的年歲;身穿藍綢子褲褂,頭上青手絹罩着頭,足下青緞薄底快靴,手中拿着一把鋼刀。來者正是鐵膽書生諸葛吉,見鄧芸娘拿住張玉峯,氣往上撞,跳下房來要殺鄧芸娘。這鄧芸娘躥在一旁,問:“來者何人?”諸葛吉一語不發,掄刀就剁。二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七八個照面,鄧芸娘掏出迷魂袋來,照定諸葛吉一甩,諸葛吉聞見一股異香,就覺着頭眩眼暈,栽倒就地。鄧芸娘說道:“想這是大清營來的奸細。”伸手把諸葛吉捆上,帶到北上房。把張玉峯重新抱到屋內,放在牀上,仍然把他捆好,用藥把他解醒過來。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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峯睜眼一瞧,仍然被她拿住,破口大罵:“好賤婢!你把我拿住,爲何不殺?”鄧芸娘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忘恩負義,方纔我“與你說些個良言,你不但不聽,還想要逃走。我看你不願意活着了!”那張玉峯說道:“賤婢!你老爺堂堂正正的君子,豈肯與你這無廉恥人爲婚!”那鄧芸娘一聽,氣往上撞,伸手拉出一把鋼刀,說道:“張玉峯!你敢說不從,我當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張玉峯一陣冷笑,說:“膽大的賤婢!你打聽你張大老爺豈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之人?你要殺就殺,我豈肯懼你!”鄧芸娘聽到這裏,舉起鋼刀往下就剁。張玉峯把眼一閉,竟等一死。只聽“吧”的一聲,那刀扁着拍在脖頸之上。張玉峯睜眼一看,鄧芸娘“噗哧”一笑。
忽聽窗外有人答言.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賤婢,幹得好事!”鄧芸娘轉身拉刀出去,以爲是譚逢春回家,但到院中一看,見面前站定一人,來者正是鋼腸烈士歐陽善,他從正南進去,各處一找,並不見二弟與三弟,心中正自着急,找到東跨院,見一年輕的女子,把三弟捆在屋中,正在那裏詼諧。歐陽善說道:“好一個不要臉的賤婢,你等作得好事!”鄧芸娘出去,掄刀就剁,歐陽善擺刀相迎。兩個人正在動手,又聽房上有人說話:“呔!歐陽善急速快走,你兩個拜弟被我救至在莊門以外,久戰必受他人的暗器!”歐陽善聽說話之人耳音甚熟,不知是誰,一個箭步躥上房去。鄧芸娘並不追趕,回至上房屋中一看,果然被他拿住的兩人蹤跡不見。急出去又追歐陽善,又不知往哪邊去了。自己無奈何,迴轉屋內,心中甚是煩悶。
歐陽善從這院中躥出去,方到了南莊門外,見兩個拜弟在那裏站立,說:“你們二人怎麼來到此處?”諸葛吉與張玉峯齊說道:“ 我二人在屋中捆着,進來一人,把小弟繩釦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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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用涼水把我二哥解過來,把後窗戶拿下來,我三人出去,就不知那人哪裏去了。”歐陽善說道:“方纔我與那女子動手之時,聽見房上有人說話,他說道把你二人救出莊外。”張玉峯說:“夏海龍並未在莊中,我已探訪明白,他住金家溝雙虎莊那裏調齊了四十二莊的人馬,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你我等急速回去,稟明大人,早作準備方好。”歐陽善說:“也好。”
他三人方要走,聽莊中一陣大亂,鑼聲驚天震地,齊聲喊嚷:“捉拿奸細呀!可了不得啦,把莊主奶奶給殺了!那譚大爺亦被殺死!這奸細大略走不甚遠!”那杜勝點齊了莊兵,在各處一搜,並不見殺人的兇犯。衆人退出在外,蹤跡不見。
且說那歐陽善、諸葛吉等見事不好,三人連忙進了樹林躲避,順大路迴歸大清營。天色已然大亮,方纔到了營門,只見眼前站立一人,手中提着兩顆人頭,說道:“三位英雄慢走,某家在此等候多時了!”這歐陽善等三人抬頭一看,認得是紅鬍子馬傑,說道:“你從哪裏來?”
書中交代,這馬傑一向冷落未提,只因他聽說張大虎在小竹子山身被重傷,在湖耳山鐵善寺廟內養傷,急忙來到湖耳山鐵善寺內,想要請名醫與他調治。焉想到張大虎的傷甚重,實在不能調理,後來張大虎故去,馬傑放聲慟哭,告訴鐵面僧紀忠買了一口棺材來,把大虎盛殮起來,派人報與欽差伊大人。
後來聽說伊大人奉令回獨龍口,馬傑要在暗中跟隨保護伊大人。
走至半路之上,遇見金四龍列成隊伍,與大清營打了一仗,馬傑在暗中觀看。黑夜之時,來至伊大人營中,躲在暗處巡風保護伊大人。忽見馬真前來行刺,要殺伊大人,被馬傑一袖箭將他打死之後,馬傑轉身迴歸山神廟內。這裏廟中道人名叫周玄清,伺候茶飯。那馬傑與老道乃是知己之交。
且說這周玄清原來是鏢行的達官,爲人極其忠誠厚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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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在此出家。也是天緣湊巧,今天馬傑住在這裏,兩個人倒是道義相投的朋友。這一日晚上,他前去哨探夏家莊,前番救了玉斗、巴德哩二人之命;今日復探夏家莊,又遇見諸葛吉等三人在此被困,今日又殺了譚逢春、百花娘子梅素英,又救了鐵膽書生諸葛吉、玉面哪吒張玉峯等。他來至大清營,到營門以外,只見歐陽善等三人回來,將兩個人的首級獻上,說:“三位兄長受驚了!”這四個人來到一處,各敘別後之話,又談了些閒言,一同參見伊大人,述說一遍。大人調動人馬,要捉拿夏海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六回
伊欽差派兵剿邪教夏海龍舉戟戰官兵
詞曰:
學海長流,文章光芒射鬥牛。六藝場中走,斗酒詩千首。休,錦繡滿胸頭,何須誇口。生死眼前,半字難相救,因此把蓋世文章一筆勾。
話說張玉峯等見了紅鬍子馬傑手中提着兩個人的首級,連忙過來行禮,說道:“謝兄長救命之恩!”馬傑說道:“我同你三個人見見大人。”那張玉峯頭前帶路,來到回事處,有差官回稟進去。伊大人升帳,吩咐:“伺候了!”兩旁手下差官擊鼓,傳張玉峯等來見。不多時,歐陽善等三個人來至大帳,參見大人已畢,回明昨夜晚在夏家莊之事;又稟明大人:“馬傑求見。”大人吩咐:“請!”
不多時,馬傑從外面進來,上前叩頭。伊大人連忙站起來,說道:“馬義士,前者你獻峨嵋山,乃是一件奇功。今朝你從哪裏來?”馬傑把以往之事細回了一遍。大人說道:“原來那一天打死刺客是你呀?我這裏謝謝你。”馬傑說:“我今日前來,非爲別故,特意麪見大人,爲夏海龍之故耳!不知大人如何辦理?”伊大人說道:“我打算先拿住夏海龍,然後再招降這四十二座村莊。”馬傑說道:“甚好。大人急速點將派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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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宜遲,遲則有變。”伊大人說:“ 既然如是,李慶龍聽令:你帶三千人馬,挑選年力精壯馬步軍隊,前去攻打金家溝。”
李慶龍答應”得令”下去,請馬傑作爲嚮導,協力相助。伊大人又派玉斗、巴德哩各帶一千人馬,隨後作爲接應。
分派已畢,這李慶龍同馬傑領大隊人馬,殺奔夏家莊而來。
旗幡招展,號帶飄揚,兵到夏家莊,見莊門大開,官兵進去各處搜查,裏面並不見有人。心中甚是着急,料想賊人已然逃走,無奈同馬傑帶定人馬,撲奔金家溝而來。正往前走,忽聽對面號炮連天。殺聲震耳,塵沙蕩揚,土灰翻飛,前面有數千賦兵亮開隊伍。李慶龍吩咐:“ 列開旗門。”衆三軍亦亮開隊伍。
往對面一看,當中一杆白八卦太極圈的大旗,旗下有一匹黑馬,鞍韉鮮明。馬上馱定一人,正是夏海龍,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迎門嵌一朵茨菇葉,身穿白綾子繡團花箭袖袍,腰繫絲鸞帶,足下薄底快靴;手中擎拿着一條亮銀畫杆方天戟,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粗眉大眼,人品古怪。左手是黑麪魔王金四龍,下面是黃面魔王金四虎,右邊壓隊的是大杜勝,右手是小會總閻明,五千大隊甚是整齊。病二郎李慶龍催開坐下的徵駒,上前一擺三尖兩刃刀,跑至陣前,一聲喊,說:“好大膽一干叛逆!今有你家李大人在此等候多時!”夏海龍問:“那一位會總前去把他拿住?”閻明說:“都會總,我前去拿他。”夏海龍說:“小心!”閻明催開坐下馬,晃手中春秋大砍刀,來至兩軍陣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劈頭就剁。
李慶龍用三尖兩刃刀橫紮鐵過樑,擋開大砍刀,擺手中刀,劈頭就剁。走了有五六個照面,病二郎李慶龍將閻明一刀劈於馬下。
那邊夏海龍一見,說:“好一個膽大的李慶龍,膽敢傷我手下大將,待我前來拿你!”杜勝說:“會總爺休要生氣,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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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無名小輩,待我前去拿他!”一擺手中鐵棍,出離本隊,說:“好一個無名小輩,你有什麼能爲,膽敢傷我拜弟閻明?”擺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劈頭就打。那李慶龍把馬往外一帶,躲開鐵棍,擺三尖兩刃刀,照定賊人硬嗓扎去。杜勝躲閃不及,“哎喲”一聲,栽倒在兩軍陣前,被病二郎李慶龍一刀殺死。黑麪魔王金四龍見了,氣往上撞,說:“好孽障,膽敢傷我們大將,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催馬至兩軍陣前,說道:“病二郎李慶龍,你好大膽,可認識我黑麪魔王金四龍的厲害?我來也!”
擰手中虎頭鏨金槍,照定病二郎李慶龍的面門刺來。李慶龍急用三尖兩刃刀往外相迎。走了幾個回合,李慶龍的刀往下一剁,金四龍的槍往上一迎,李慶龍的刀一變架勢,橫着託定,照那金四龍脖頸砍去,賊人往下一伏身,“噗哧”的一聲,已然把三角白綾巾削去,金四龍敗回本隊。李慶龍揮動三軍衝殺過去。
這一,兩軍混戰,後隊玉斗、巴德哩帶領二千人馬早已趕到,亦衝殺入賊隊之中。兩軍混戰,各有所傷。天色已晚,夏海龍敗回本隊,帶領敗殘人馬,往西偏北來到金家溝,進了雙虎莊去了。李慶龍就在莊外安營下寨。
次日天明,病二郎李慶龍獨自一人騎了一匹快馬,到了雙虎莊在門以外,往裏外四面一看,但見正北是一帶大山,東西也都是山,抱月勢。這座莊村有團城子,方圓有八十里之遙。
莊前有一道小河,是由西邊山裏頭發出來的水源,一直往東流。
兩岸都是些楊柳樹,當中有一道小橋。見那莊內殺氣騰騰,樹木甚多。莊牆之上遍插旌旗,都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旗號,上面有無數的賊兵把守,來往巡查。那李慶龍看罷,迴歸營中,與巴德哩、玉斗、馬傑三人商議今日調動人馬,攻打雙虎莊之事。
馬傑說:“我給你們護守底營,你三位前往攻打雙虎莊。”李慶龍這才吩咐調動三千人馬,巴德哩、玉斗二人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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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號炮,人馬到了莊門以外。正要過去攻打這一座圍子,忽聽莊內三個驚天大炮,莊門大開,從裏面出來了一哨人馬,兩杆白綾子旗,分爲左右,兵分雙龍出水勢,列開隊伍。只見當中有一杆“帥”字大旗,下面正是夏海龍,左右是金四龍、金四虎。又見夏海龍一旁有一匹黑馬,馬上有一個道人,看他相貌,身高七尺,頭戴如意紫緞子道巾,身披紫緞色道氅,足下水襪雲鞋,腰繫水火絲絛;脅下佩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金飾件,赤金吞口;面如紫玉,四方口,雙眉帶煞,二目神光足滿,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只見那老道一催坐下馬,來至在兩軍陣前,伸手拉出寶劍來,說:“來者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李慶龍說:“ 二位賢弟,你們給我觀陣,我去捉拿賊人。”一催坐下大肚子蝸蝸虎的馬,擺三尖兩刃刀,到了兩軍陣前,一聲喊嚷說:“妖道,你往哪裏走?待我來捉你!”那道人並不着急,在馬上一陣冷笑,說:“你叫什麼名字?通稟上來!”李慶龍說:“我乃是欽差伊大人前部正印先鋒官,姓李,雙名慶龍,綽號人稱病二郎是也!叛逆妖道,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那道人說:“我乃廣法道人韓智遠是也。我今特來幫助我的義弟夏海龍前來拿你這些鼠輩!”
書中交代,這個韓智遠乃是雲南府人氏,自幼出家,拜地理教主袁治千爲師,學的是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妖術邪法厲害無比。今日奉張宏雷之命,前來幫助夏海龍,作爲行軍總營之職。今日聽李慶龍一說大話,他自通了名姓,說:“好一個無知的匹夫,原來你是李慶龍。”用手中蠅甩一指,說:“孽障!還不下馬受死,等待何時?”這李慶龍立刻覺着頭眩眼暈,翻身栽倒馬下,被那邊教兵過來,連人帶馬一同捉去。且說巴施哩知道這事不好,眼看着李慶龍被人拿了去,正待要過去替他報仇。忽見那道人口中唸唸有詞,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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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衝官兵隊內而來。玉斗、巴德哩連忙退兵。夏海龍藉着風勢,揮動人馬衝殺過去,只殺得那些官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巴德哩、玉斗二人迴歸大清營內,查點人馬,傷了有三百餘人;與馬傑分派人馬,緊守營門,升坐中軍大帳。巴德哩和玉斗二人商議,想要去探雙虎莊,打聽那李慶龍如何下落。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遠探子來報說:“有伊大人大隊人馬趕到,離此有一里之遙。”巴德哩一擺手,說:“知道了。”探子下去。不多時,伊大人到了,響炮安營。玉斗、巴德哩、馬傑三人來至伊大人大營之內,參見已畢, 把白日開兵之故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聽說李慶龍被擒,心中甚是不安:“那李慶龍乃是大清營中一員大將,爲人精明強悍,料想被賊捉去,斷不能活啦。這天地會的賊人與大清營的人是仇家對頭,這也是他命該如此。這個妖人他會妖術邪法,甚不易破,這便如何是好?”
張玉峯上前稟道:“他雖會邪術,卑職在大人臺前討今,我今日夜晚去到雙虎莊,把那賊人韓智遠擒來,臺前奉獻。”伊大人一聽張玉峯之言,說道:“你去須要小心慎重!”
張玉峯答應“得令”下去,回到自己的帳房之內,收拾好了,這纔出了營門,一直往北,到了金家溝雙虎莊莊外。只見莊牆之上號燈齊明,人馬稠密。張玉峯找了一個清靜地方,在東北上躥進牆去,在各處尋找。只見前面有一所莊院,裏面燈光閃爍。到了東院細看,見是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
北上房屋中燈光隱隱,聽見裏面說話。有一人說道:“祖師爺,你用的是什麼法術,會把那大清營的戰將拿住?你老人家真叫大清營那些戰將聞名喪膽,望影心驚!”又一人說道:“好一個望影心驚,這卻算不了什麼。我明日在兩軍陣前,要把伊哩布的人馬殺遇,方稱我的心懷。”這張玉峯聽得明白,必是夏海龍和那廣法道人韓智遠二人喫酒談心,並不知李慶龍生死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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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自己往各處一找,只見眼前有一所院落,也是三合的瓦房,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爍,照耀如同白晝,廊檐底下有七八個莊兵在那裏看守。聽見內中有一人說道:“夥計們,你等今夜晚上要多留神。現如今大清營的伊欽差來了,聽說他們的人足智多謀,怕是有人來探咱這一座雙虎莊。咱們在這裏看守這個差使,他是被獲的有名的大將,名叫李慶龍,已然緩過來了,捆在椅子上,明日才殺他呢。”這張玉峯聽得明白,跳下房來,手起刀落,把那幾個賊人殺死,進到屋中,想要救李慶龍出來。只見那椅子上繩釦已斷。不知李慶龍被何人救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七回
張玉峯奮勇鬥賊韓智遠妖術得勝
詞曰:
遊手好閒有損,專心務本無虧。
賭博場內抖雄威,金寶銀錢俱費。
多少英雄落魄,叫你富貴成灰。
勸君及早把頭回,免受飢寒之累。
話說那玉面哪吒張玉峯進了北上房,在各處一找,那李慶龍並無下落,見旁邊有斷了的繩子,後窗戶已然開放,大約必是被人救去了。自己又一思想:“我既來到此,豈肯空回?不免我把那妖道刺殺,把他的首級帶回大營,這也算我的一件功勞。”主意已定,躥上房去,在各處一看,只見眼前有一所院落,正北是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忽聽北上房外間屋內有人說:“來人!你們把牀帳收拾好了,山人我要歇息了。”有家人答應說道:“祖師爺,這裏也都收拾好了,你老人家請安歇吧,西里間已然都預備好了。”那廣法道人韓智遠進了西里屋安歇去了。張玉峯聽得明白,心中甚是喜悅,隱在廊檐之下,等候多時。聽見屋中並無動作,他這才慢慢的來至在風門之外,用舌尖舔破窗欞紙一看,屋中正北是八仙桌兒一張,東西各有太師椅子,兩邊椅子上坐定兩個人,都有二十以外的年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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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正中安定一朵茨菇葉,身穿寶藍緞子箭袖袍,上繡白牡丹花,腰繫絲鸞帶,脅下佩一口太平刀,足下薄底快靴。兩個人都已然睡着。
張玉峯把門撥開,慢慢的進去,到了西里間屋內,用手中的刀把帳子挑開,方要掄刀往下就砍,覺着牀下有人伸手,把他的腿腕子給拿住,往懷中一帶,那張玉峯立腳不穩,翻身栽倒在地。那人說:“喲!可了不得啦!有了刺客啦!”外間屋中那兩個人早已醒了,趕到屋中把張玉峯綁好。原來廣法道人韓智遠他這屋中早有防備,外間屋那兩人是故作睡着的。那牀底下這人名叫金壽,乃是黑麪魔王金四龍的家人,練了一身的好功夫。他每日跟隨廣法道人韓智遠聽差,在這牀底下今日拿住了玉面哪吒張玉峯。這韓智遠立刻坐起,說道:“這還了得,膽敢前來刺殺山人!你叫什麼名字?共來了幾個人?在山人的跟前你要說實話,饒你不死!”這張玉峯一陣冷笑,說:“妖道,你要問,我名叫張玉峯,乃是大清營都司之職。今奉伊大人之命,特來這裏行刺於你。不想今日被你拿住了,殺剮存留,任憑於你!我乃是大清營堂堂的英雄,你們這一夥叛逆之賊,不久必被官兵拿獲,把你等碎屍萬段,方出我胸中之氣!”妖道一聞此言,說道:“好一個膽大的小輩,待我結果你的性命!”伸手拉出寶到來,照定張玉峯方纔要剁,只見那金壽說道:“祖師爺暫息雷霆之怒,今日將他帶到外面去殺,免得把這屋子弄髒了,有一股血腥氣味,不便。”韓智遠一聽此言,甚是有理,說:“你三個人去把他殺死。”
這三個人把張玉峯搭到院中,金壽立刻拉出一口佩刀來,在張玉峯面前說:“姓張的,你今日死在我們這裏,還不快說些好話,哀求我們祖師節吧!”張玉峯一聽,說道:“我把你這無知的匹夫,我今既被你拿住,有死而矣,何必多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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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舉刀照定張玉峯方要剁,忽然他背後來了一宗暗器,正打在金壽的後腦海,當時身死,嚇得那個家人撒腿就跑。又從房上跳下一人來,過去方要解開張玉峯,只見屋中老道出來,說道:“好一個孽障,休要逞強,我來拿你!”一伸手拉出來一杆皁色的七星旗,照定那人一招,那人翻身栽倒在地。
書中交代,來者是衛輝府回回峪的黑錦太。他自從打剪子峪之後,派他兒子去到大清營,至今並無音信。他也是行俠作義之人,自帶隨身的短把刀、避血劂,由家中起身。走在半路之上,正遇見伊大人回兵獨龍口,攻打金家溝雙虎莊。他暗中換了一身夜行衣服,在各處一探,方纔教了病三郎李慶龍。二人在房上見張玉峯躥至這院中,到了北上房,似乎前去要行刺。
二人暗中觀看多時,見他被妖道拿住了,心中說:“不好!”
聽那金壽說抬到院中去殺,黑錦太用避血劂把那金壽打死。方要救張玉峯,只見老道韓智遠出來說道:“好孽障,你休要逃走,我來拿你!”伸手拉出一杆七屋迷魂旗來,說道:“無知的匹夫,待我來結果於你!”把七星旗子一指,那黑錦太翻身倒於就地。李慶龍在房上一看,心中說:“呀,不好!這還了得!我的救命恩人也被他拿住,我要走了,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說我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之人。不免我下去,把這賊人一腳踢倒更好;倘若不能將他踢倒,我死在這裏,和我那救命恩人一同作刀下之鬼。”主意已定,先從房上揭起一塊瓦來,照定韓智遠面門打去。韓智遠一閃身,躲過這塊瓦,回頭一看,見李慶龍從房上跳下來,說:“呔!你這妖道,休要逞強!我來拿你這無名的小輩!”韓智遠說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囚徒,膽敢這等無禮!”用手中七星迷魂旗衝定那病二郎李慶龍一指,一股黑煙,登時李慶龍覺着頭迷眼昏,翻身栽倒就地。
那廣法道人氣往上撞,說:“你這三個奸細,敢來至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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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裏討死,待我結果你等的性命!”掄寶劍照定那黑錦太就要剁。只聽房上有人說:“呔!好一個妖道,你真膽大包身!
我來也!”從房上跳下,站立平地。老道藉着星月光輝往對面一看,見來者那人是便服打扮,手中擎着一對子母鴛鴦拐,年有二十以外,風流人物,俊俏不俗,擺兵刃照定那妖道韓智遠迎面刺來。韓智遠一個箭步躥開,說:“你叫什麼?通上名來!”
那人說:“我乃鐵膽書生諸葛吉是也。只因我三弟張玉峯他奉令來探你這一座雙虎莊,我和大哥商議,一同前來接應。”韓智遠一聽,說:“原來你等也是大清營的差官,我正想要把你等一網打盡!你別走,看山人的法寶捉你。”用手中七星迷魂旗一指,一股黑氣,諸葛吉登時一陣昏迷,栽倒在地。韓智遠說道:“來人!把這四個人都給我捆上,然後發落!”話音未了,只見又從房上跳下一人,來者正是鋼腸烈士歐陽善,抽出刀來照定妖道頭頂就剁。那長道一閃身躲過鋼刀,急用手中七星迷魂旗照定歐陽善一指,他也立刻昏迷不醒,倒於地上。韓智遠看見,急忙過去舉刀要剁,忽然身背後來了一個家人,說:“祖師爺息怒!後邊夫人有請!”韓智遠一愣,不知所請是何事情,故此將手中刀停住,未能下落殺他,說道:“暫且把他捆在這裏,等我見了夫人,回來再殺他們吧。”
且表這韓智遠自從來到此處,見了夏海龍,就在這裏操演人馬,幫辦軍旅之事。後來只因夏家莊殺了梅素英,這鄧芸娘見事不祥,同着夏家莊的莊兵逃難,來至金家溝雙虎莊,見了夏海龍訴說前情。夏海龍一聞此言,方知道那結髮之妻梅素英被殺,死在大清營的差官之手,心中甚是痛恨。他把各路的莊兵調齊,在雙虎莊會集在一處,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這一日,韓智遠見了鄧芸娘生得花容月貌,絕類無雙,心中甚是喜悅,說道:“美人,你跟我成爲夫婦,不知你尊意如何?”鄧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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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韓智遠之言,仔細一看,見他面如紫玉,古怪的相貌,心中甚是驚異,說:“仙師乃修道之人,小婦人此時是花謝柳枯、鶯衰雁老、珠黃玉碎之人,只要不嫌我,情願終身相侍。”老道聽罷此言,心中甚爲喜悅,二人攜手攬腕,到了西跨院北上房,共入羅帳,鸞顛鳳倒,覆雲翻雨。鄧芸娘百般的獻媚,嬌聲豔語,這老道採戰得法,二人情投意合。自此兩個人每夜在一處作樂。
再說鄧芸娘並不愛妖道韓智遠,他因譚逢春是爲百花娘子梅素英身死,也不把他放心內,甚是想念那玉面哪吒張玉峯。
今日鄧芸娘正在西院中對着一盞孤燈,思想起自己從前之事,好不傷心:“父母雙亡,就剩下兄妹二人。我哥哥是死在那大清營戰將之手,就剩下我孤身一人。直到如今,落得孤孤單單、冷冷清清,並無一個知心之人。我看這老道也不是成事之人,思想起來,終究哪是我的知疼着熱之人?”想到這裏,不由落下幾點淚來。正是那:殘燈思舊事,斷雁續新愁。正在心中煩悶,聽見外面一陣大亂,派使喚婆子出去一看,回來報道:“廣法道人韓智遠拿住了大清營的四五個差官。”鄧芸娘聞聽老媽之言,心中一動,怕有那日逃走的張玉峯,心內十分惦念,連忙派人出去告訴那韓智遠,說道:“夫人有請!”
廣法道人到了西跨院,見了鄧芸娘,說道:“美人,你叫我何干?”鄧芸娘說道:“我聽見說你拿住了大清營的幾個差官,不知是真是假?”韓智遠說道:“我拿住了五個差官:一個是病二郎李慶龍,和黑錦太、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等五個人。”鄧芸娘一聽,心中甚是喜悅,說道:“求祖師爺把這五個人交給奴家,我要報我兄長之仇。”廣法道人說:“美人,你自己拿寶劍前去殺他們吧。”鄧芸娘說:“祖師爺,你吩咐家人去把五個人暫押至這西院空房之內,我明日再發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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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智遠叫家人把他等五個人鎖押在空房之內,家人答應下去。
鄧芸娘說道:“來人!擺酒!”家人擦抹桌案,整理杯盤,二人對坐喫酒。韓智遠在燈下看那鄧芸娘,果然是黑黲黲的頭髮,白生生的臉膛,細彎彎的兩道蛾眉,水靈靈的一雙杏眼,這老道越瞧越愛。此一番的情形是被這鄧芸娘美色所迷,又搭着喝了兩盅酒,酒乃是色的媒人,能添壯士英雄膽,善助文人錦繡腸。鄧芸娘說道:“祖師爺,你練的是什麼功夫?怎麼會把這五個人拿住的呢?你說說。”韓智遠答道:“我跟我師傅練的一種能耐,我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我有一件法寶,名日七星迷魂旗,裏面有藥,我用手一指,這旗子把上有螺絲一擰,那一股黑煙出來,人要聞見,必然昏迷過去。裏面是我師傅按先天之數配好的妙藥,非我這解藥不能還醒過來,要過六個時辰,方能明白。”說着話,從囊中掏出來兩個藥瓶兒來,一瓶白的,一瓶黑的。白藥面倒在桌兒上是清香味,那黑藥面是往那旗子裏裝的。鄧苦娘看了看,二人喫了幾杯酒,撤去殘桌。
天交三鼓之時,二人安歇睡覺。兩個人云雨一回,廣法道人韓智遠已然睡着。鄧芸娘伸手把兩瓶藥先拿在手內,又把老道的那杆七星迷魂旗也拿起來,伸手掄刀要殺老道。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八回
張玉峯逢凶化吉鄧芸娘遇難呈祥
詩曰:
放下琵琶便舉觴,曉鳳殘月九秋霜。
歌聲好似幷州剪,要斷人間未斷腸。
話說鄧芸娘想要刺殺妖道韓智遠,好救那張玉峯,心說:“我三人倒是一段金玉良緣。”想罷,掄刀照定那妖道韓智遠就是一刀。只聽”喀嚓”一聲響亮,紅光崩冒,鮮血直流,廣法道人當時身死,也是他命該如此,沒做好事的報應,今日死在那芸娘之手。他將韓智遠的死屍掩埋了,血跡收拾乾淨,然後到西廂房內,把張玉峯抱至北上房,取出解藥來,給張玉峯聞在鼻孔之內,不多時打了兩個嚏噴,就明白過來。睜眼一看,見面前站立一個美貌的女子,正是那鄧芸娘。
這張玉峯雖然被他人拿獲,繩綁着二臂,心內可明白,說道:“你是何人?把我帶到此處,請道其詳。”鄧芸娘說道:“冤家,你那夜從夏家莊逃走,你是被人救去,我甚是想念於你。今日聽見你被擒,我特意前來救你。我現時並無投奔的去處,你給我安置一個地方,你我二人作長久的夫妻。我爲你已經把廣法道人韓智遠殺死,你想如何是好?願你自思自想,早拿主意,請說詳細。”張玉峯聽罷此言,心中自己思忖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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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忙答道:“娘子,你把我放開了。我感你救命之恩,絕無二心相負於你!”鄧芸娘說道:“我把你解開,你要逃走,我也不追你,只要你自己心中想一想我這一片好心待你,看你是朋友不是朋友,由你吧!”說話中間,把張玉峯的繩釦解開了。
張玉峯說道:“你怎麼亦來到此處?”這鄧芸娘把已往之事述說了一遍,又把那白瓷藥瓶兒拿出來,倒了點白藥面交給張玉峯,叫他去把那四個人解救過來。張玉峯說道:“我感念你救我之恩。我想帶你回營,又怕犯了軍規。國有王法,律有明條。
我想揹你而走,又對不起你這一片好心。”鄧芸娘說道:“你既有心要收我,你的家住哪裏?我情願等你。現時我先投奔你家去,不知你意下如何?”張玉峯說道:“我也是這樣想。你把文房四寶同來,我給你寫一封書信,你帶着去到京部前門外南孝順衚衕張宅投遞。家中就是有我母親。你想可以安身否?”
鄧芸娘說道:“甚好,你就寫信吧。”張玉峯立刻修了一封書交給鄧芸娘,她收拾好了,改扮了男子的裝束,鞴了一騎快馬,起身往京都去了不提。
且說張玉峯打發鄧芸娘去後,獨自來至西廂房,先用解藥把黑錦太、李慶龍、歐陽善、諸葛吉等解救過來;找着他五個人的兵刃。黑錦太說道:“既入虎穴,焉能素手空回?咱們尋找夏海龍等,務要把他拿住,方肯回營,面見大人,前去報功。”衆人聽說甚是有理,大家一齊上牆,躥房躍脊,往各處尋找夏海龍,並不見他的下落,心中甚是着急。正在各處觀看,只見那北邊有一所院落,是北上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北上房東里間屋內燈光輝煌,聽見屋中有婦人女子說話。五位英雄來至窗外,用舌尖舔破窗欞紙,往裏一看,見那屋中是順前檐的炕,上面有一張小桌,東邊坐着的是金四龍,威風凜凜。
西首是一個年少的婦人,有二十來歲,生得好似月裏嫦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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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無雙,幹姣百媚,萬種風流,光梳油頭,淡搽脂粉,輕展蛾眉,朱脣皓齒,杏臉桃腮,說話聲音高亮,嬌滴滴的,另有一番氣色,與金四龍二人在一處喫酒。那婦人說:“金莊主,伊哩布進兵,恐其攻破此莊,你早作準備纔是哪!”金四龍說道:“我已然派二弟金四虎,叫他去往各處村莊去催趲人馬,不久必到。”
正在講話之間,忽見進來一人,乃是黑錦太,飛身躥至屋中,照定金四龍就是一避血劂。金四龍未及提防,正打在咽喉之上,翻身栽倒,死於非命。那婦人一見,嚇得顏色更變。黑錦太說道:“你這女子不必害怕,我且問你,那夏海龍在於何處?你說了真情實話,萬事皆休。如若不然,立刻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那個婦人乃是金四龍之妻馬氏,說道:“夏海龍他在東跨院北房內,那裏有八個童女伺候他。”黑錦太一聽,說道:“你乃一女流之輩,饒你不死。我要去也!”轉身出去,見了四位英雄說明此事,一齊躥上牆去,找至東跨院。
只聽北上房中琵琶絲絃聲音嘹亮,正唱那時調岔曲,都是嬌滴滴的聲音。五位英雄看罷多時,那夏海龍在當中坐定,下邊有七八個女子,都是濃妝豔抹,打扮得華美,懷抱琵琶絲絃,唱的小曲甚好。這些女子都是王海龍搶來的良民女子,另有教習教給他們幾個人彈唱。今日正在得意之間,忽聽門兒一響,進來五位英雄,各執利刃,說道:“夏海龍,今日是你劫數已到,惡貫滿盈,我等特來拿你!”張玉峯掄刀就剁。夏海龍早已躲開,伸手拿起一把椅子來,照定張玉峯打去。這張玉峯往旁邊一閃,躲過那把椅子,擺單刀跳過去,說:“呔!你等這些反叛,休想逃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戰了幾個照面,竟把夏海龍一腳蹋倒在地。衆人過來把他捆上。這些女子嚇得癡呆憨傻,站立不穩,又無處藏躲,一語不發,周身亂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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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位英雄將夏海龍拿住,說道:“ 你們這些女子,家住哪裏?”把夏海龍的家財分散衆女子與家丁人等,囑咐他們各自歸家,安分逃命去吧。衆英雄一同起身,將夏海龍扛起來,出了雙虎莊,直奔大清營而來。
天色微亮,到了轅門,略等片刻,聽見裏面擊鼓升帳。五位英雄進了營門,把夏海龍交給聽差之人看守,到了大帳,參見大人。李慶龍就把被擒遇救,張玉峯、黑錦太等前後來到,幫助拿夏海龍,殺死廣法道人韓智遠之故,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伊大人說道:“先把賊人帶上帳來!”不多時,把夏海龍帶至帳下。這夏海龍立而不跪,破口大罵。伊大人見賊人這樣無禮,並不着急,慢慢說道:“夏海龍,本帥看你也是一條英雄,爲何幫助他人造反?所因何故?你要從實說來,本院還要放你哪!”夏海龍聽罷,一陣冷笑,說道:“你這無知的匹夫!
你會總爺我乃是天地會八卦教中之人,豈肯歸降你等!你是你大清國的忠臣,我是我們八卦教中的義士,殺剮存留,任憑於你,我也沒什麼話可說的。”伊大人聞聽此言,氣往上撞,亦不再往下問他了,即吩咐:“來人!把他推出去給我嫋首示衆,號令營門!”派巴德哩、李慶龍二人帶領五千人馬,去到金家溝雙虎莊,務要攻破,把那些賊人一網打盡。又派人去往各村莊張貼告示,曉諭衆百姓人等並文武各紳士,來營具結:“如各處村莊再有邪教匪人隱匿不報者,拿本村紳士官員按律治罪;或有被賊人威逼身入天地會八卦教者,限三日之內,準其自行來營檢舉,一概免究。”這張告示一出,不過數日,把四十二座莊村化爲仁義之鄉,並無一個匪人。巴德哩、李慶龍二人帶領官兵,先把金家溝攻破,後安撫各處村莊的百姓。過了數日,全都辦理好了。
伊大人帶領人馬,浩浩蕩蕩殺奔獨龍口去了。一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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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毫無犯。這日正往前走,忽見遠探子來報道:“現有獨龍口敗兵求見。城池已然失守,總鎮大人失陷軍中,不知生死。”
伊大人聽報,心中甚是不安,連說“不好”,自己連忙催督大隊進兵,要替總兵張廣太復奪獨龍口。這大兵正往前走,離獨龍口不遠,吩咐安營下寨。衆三軍埋好了牙又、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安下糧臺,立好了營盤。伊大火升帳,聚齊了衆將,說道:“列位將軍,今獨龍口已失,恐其賊人得了戰船。
要是殺奔江蘇省城,多有不便.怕他擾亂地面,黎民受塗炭之苦,百姓有刀兵之災。你等衆位將軍有何高見?”李慶龍稟道:“大人先派探馬前去哨探明白,回來再作計較。”伊大人聞聽,說道:“甚好。”派了八路探馬前去哨探,又派人去探張廣太的下落。
書中交代,這張廣太自得了獨龍口的總鎮之後,把韓氏夫人、胡氏夫人都接到衙中。外面有鄒忠、李貴二人幫着他辦事,把本標下的兵丁招募足額,共是六個營盤,三千人馬。本標參
將胡元第、遊擊霍振邦、都司劉明、左營守備劉坤、右營守備
李華、中營守備李德元,還有千、把、外委等官,共有幾十員。
張廣太每逢三、六、九日,操演人馬;初一、十五,合操一次。
無事挖河、修城,治得獨龍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街市之上甚是豐甚。無事就同着李貴、鄒忠二人在書房內喫酒談心。自己想要把孃親接來,一同在衙署享幾天福,先差專人到武清縣河西務給兄長送信。這張廣纔打來了回信,說:“老孃親年紀高邁,道路遙遠,不能前來。”張廣太說:“爲人子,盡忠不能盡孝,這也無可如何。”
這一日,在後院和韓、胡二位夫人,夫婦三人喫酒談心。
胡賽花說道:“大人,妾身我身懷六甲,不久必要分娩。”張廣太說道:“夫人保重就是了。想你我夫妻生此荒亂之年,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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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在任上享些安閒之福,也是人生樂事。想我師兄馬夢太,他在軍營之內南征北戰,早起遲眠,哪得半刻的閒暇。”韓氏夫人說道:“我兄長在軍營內並無音信,不知此時如何。”張廣太說道:“我已然接着穆將軍的文書,現今攻破了峨嵋山,在雲南收服了小霸王楊勝,定了石平州,拿住鐵掌道人馬陵。大約兄長定然建立奇功,不久必有佳音。”正在說話之際,忽見從外面進來僕婦,前來回事說道:“大人,外面有參將大人胡元第,有緊急公事求見。”
張廣太連忙換了官服,來至客廳,見了參將胡元第,二人行禮,歸了座位。胡元第說道:“大人,大事不好了!今日有細作來報道,福建鹿耳門有水師營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國家,帶了有五萬水軍,兵發獨龍口,大人早作準備。”張廣太一聽此言,立刻升了帥府廳,聚齊衆將,說道:“衆位將軍,今有福建水師提督李天保叛反了國家,帶領人馬前來搶我這座獨龍口。
我先派胡寅兄帶領本部人馬查城;霍振邦帶領二千人馬作爲前敵,在城外五里坡埋伏;叫家將李貴、鄒忠二人前後照應。”
自己統率一千五百名馬步軍隊,四員大將,派的是劉明、劉坤、李德元、李華,出了獨龍口城,在正西咽喉要路安營下寨。這日,探馬來報道:“天地會八卦教的人馬離此十數里之遙。”
張廣太一聽此言,嚇得魂驚千里,連忙點兵,前去迎敵。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九回
李天保進兵獨龍口張廣太退守藤蘿營
詞曰: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
至親骨肉亦非真,恩愛反成仇恨。
莫講金枷套頸,休言玉鎖纏身。
清心寡慾在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話說總兵大人張廣太聽探馬來報道:“李天保帶領人馬來
奪獨龍口!”他急帶了先鋒官霍振邦,點了一千五百人馬,殺出了獨龍口。到了五里坡正西,列開隊伍。見正西之上,塵沙蕩揚,土雨翻飛,有三千飛騎馬隊,兩杆白緞子大旗,上繡着白八卦,旗下有一員大將,威風凜凜,把隊伍列開。只見那員賊將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二龍鬥寶,身穿白緞色箭袖袍,外罩紅青寧綢二則龍的跨馬服,足下青緞子快靴;麪皮微白,白中透青,兩道劍眉,一雙圓眼,直鼻闊口,海下無須,年有三旬以外,一團的英風;手中使着一杆虎頭鏨金槍。乃是水師提督李天保麾下一員大將,名叫賈魁元,武藝超羣,奉李天保之命,作爲前敵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來至五里坡。
見張廣太列成隊伍,立馬橫槍,兩旁四員大將,全是頭戴青呢得勝盔,灰色缺襟袍,外罩紅青跨馬服,薄底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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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魁元看罷,用手中槍一指,說道:“張廣太,你今日還想活命麼?會總爺特來取你這座獨龍口。你要知時務,趁早獻關,饒你不死!”張廣太聞聽,說道:“呔!好一干叛國逆賊,膽敢前來送死!哪位將軍去把他拿來?”霍振邦一聽總鎮之言,說道:“大人休要着急,待我拿這小輩!”一催坐下馬,到了陣前,說道:“叛逆之賊別走!”擺手中刀,照定賈魁元劈頭就剁,賈魁元急架相迎。二人大戰七八個回合,那賈魁元伸手淘出一支鏢來,照定霍振邦面門打去。只聽“噗哧”一聲,霍振邦並未提防,正中面門,翻身墜於馬下,當時身死。這位也算是爲國盡忠了。劉明看見,氣往上撞,說道:“好一匹夫,膽敢傷我的好友,待我結果你的性命!”擰手中槍照定賈魁元分心刺來。賈魁元用手中槍,懷中橫抱月往外相迎。二人戰了有十餘個回合,賈魁元一鏢,把劉明打於馬下,敗回本陣。李華出去,也打了敗仗。賊人一連打敗了數員大將。
張廣太看罷,不由心中無名火起,說道:“好,你等這羣叛逆之賊人!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催坐下馬到了兩軍陣前,抖手中槍照定賈魁元分心就刺。貿魁元用槍急架相迎。兩個人戰了有二十餘回合,不分勝敗。張廣太一想:“先下手爲強,我不免先用避血劂把他打死,亦叫賊人知道我的厲害!”想罷,一伸手掏出避血劂,照定賊人打去。賈魁元未能躲開,早中了咽喉之上,“哎呀”一聲,翻身倒於地上,當時身死。張廣太用槍尖一指,大隊人馬衝殺過去。那些賊人見主帥被殺身死,俗語說的不錯:“兵無頭目,不戰自亂。”兩軍混戰,只殺得天昏地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賊兵敗下三里之遙,又遇見神棍將李天一這一隊人馬趕到,截殺一陣。天色已晚,與張廣太合兵一處,退回五里坡,安營下寨。張廣太到了大帳之內,賞了三軍,派李華守前營,劉明守後營,李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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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全營各處。
此時天有三鼓之後,張廣太正要安歇,忽聽那外面一陣大亂。張大人連忙站立在中軍大帳,吩咐:“不可自亂,擊鼓調隊!”只見燈光一片,來了有五六千賊兵,殺進大帳。原來是神棍將李天一,他自安營之後,那李天保的人馬也趕到此處,一同安好了營寨。李天保他手下收了兩員大將,一名叫謝天慶,一名叫杜錦彪。那謝天慶爲人精明強幹,足智多謀,原是綠林出身,降了李天保,作爲帳前護衛之職。那杜錦彪是鏢行出身,投效軍營,在福建水師營作了把總之職,李天保愛惜他的武藝超羣,升他爲中軍巡捕官。今日親提五萬人馬來搶獨龍口,取了這座獨龍口,打算進兵江蘇。又聽說神力王兵在楚雄府,穆將軍紮營白水江,兩處之兵全不能前來接應。料想這張廣太乃是無能之輩,今日來到這裏,調齊了本部人馬,與李天一兩個人商議,共破這座獨龍口。天有三鼓以後,派李天一和謝天慶帶領五千人馬前去劫營。這些人馬方到了張廣太的大營,一聲喊嚷說:“殺!”張廣太正在軍帳內,聽見一陣大亂,連忙叫家人鞴馬,自己拿了一條槍。這些戰將劉明、李華、李德元三人,各拿兵刃。衆三軍正在睡夢之間,聽見一陣喊嚷,大家起來,一陣亂殺。張廣太這裏正在忙亂之際,隊伍不齊,馬不鞴鞍,不知來了多少賊兵,率領敗殘人馬,退進關去,在城上多設滾檑木石、灰瓶炮子。一邊在城上巡查,一面遣差官去到神力王、穆將軍兩處告急。自己在這裏晝夜不眠。
過了兩三天,這日李天一帶領飛虎雲梯軍二千、馬隊三千人,來至城下。雲梯軍扛着梯子、木板、繩索等,立好了雲梯,衆三軍拿着短刀、藤牌,順着雲梯要上城。只見城上張廣太與衆將在各處正然巡查,但則見那賊兵攻城甚急,連忙吩咐放下滾檑木石。衆三軍各遵號令,一聲炮響,那些兵卒用灰瓶、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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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齊往下就打。那李天一督着隊伍,往城上攻打,如若是飛虎雲梯軍往回一撤後邊馬隊進前,斬馬刀一起,當時結果了性命,就此正法,那些賊兵並不敢退,只可往前進,死者無數。
城上張廣太派衆將俱各督催往下砸打滾木。
一連守了數日,不見救兵到來。張廣太實是支架不住了,又傷了無數的兵丁,再者城內糧草接濟不上,心中甚是憂悶,不知應該如何辦理方好。旁有守備劉坤說道:“大人請放寬心。
這些賊人利在急戰,大人晝夜防守此城,等候放兵來,到那時與賊人交兵,可以一戰成功。”張廣太聞聽此言,心中一動,說道:“此事不好,要等候省城救兵來到,那如何等得了?你不想咱們軍中糧草可度用多少時日?兵缺糧草,焉能上陣?恐有飢餓之患。我想務要與賊人決一死戰,那時再定主意。”劉坤說道:“不可!你想那賊兵有五六萬之衆,如何殺得退?”
張廣太默默無言,思想了一時,說道:“ 你且退去,明日再議。”劉坤回到帳房之內,立刻齊集了衆手下的將官;說道:“列位將軍,我看大人之意要捨身爲國,想我大家理應盡忠,無來此事是全小節,恐其於大事不便。你等大家千萬小心,倘有意外之變,你等俱要謹慎小心,留神防範!”衆將官與兵丁大家齊聲答應下去。
且說張廣太這日回到私衙,進了內宅,與二位夫人說了些個閒話。韓紅玉、胡賽花二位夫人見大人張廣太眉頭不展,悶悶不樂,韓氏夫人說道:“大人,現今李天保賊兵如何?”張廣太說:“賊勢浩大,我正爲此事憂心。我想要把你姐妹二人送回故鄉,不知你等意見如何?”韓紅玉說道:“大人要把我二人送回家去侍奉婆母也好,無奈大人這裏勝負未定,我二人實不能放心。”張廣太說道:“吾意已定,明日送你姐妹二人起身。我要到城上巡查,等候救兵到來。”張廣太出了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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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至城上,只見賊營軍威甚盛,號燈齊明。自己和那劉坤、劉明、李華、李德元等坐在馬閘上。張廣太說道:“列位將軍,你我食君之祿,當以死報之。今日強敵臨境,國家養兵千日,用軍一時,你我盡心保守城池,待等救兵前來,好破此賊。”
劉坤答應:“是。”
至次日早晨,只見那賊營中殺聲震地,金鼓喧天,又添了無數的人馬,各立飛虎雲梯,攻打這座獨龍口城池。張廣太防守甚嚴,在城上指揮標下兵丁,往下砸打滾檑木石、灰瓶炮子。
直攻了一天,到黃昏之時,見賊人撤回隊去。那張廣太下城回至衙門,方到內宅,有僕掃過來叩喜,說:“夫人生了公子!”
那張廣太聞聽,“哎”了一聲,說道:“此子生在亂世之時,大不幸也!”自己正在思想之際,有家人進來說:“酒飯已齊,在哪裏用飯?”張廣太說:“在書房。請李大爺、鄒二爺。”
家人說:“二位大爺在那裏等着呢。”張廣太到了書房內,與李大爺、鄒二爺三人歸座喫酒,談論軍務之事。李貴說:“張大人,你要早作準備方妥。現今賊勢浩大,此時大人先把家眷安置好了纔是。”張廣太說道:“二位兄長,小弟我總是要死守這座城池,盡忠不能盡孝,何況是別事!我想要奉託二位兄長,先把我的家口送至藤蘿營那裏,在徐景義衙中暫避此難。
我要是保得住,我就死守此地。倘有不測,我惟有一死而已。
二位兄長千萬要把我的家眷送回河西務,照看你的侄兒,我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感你二位的大恩。大丈夫生在世上,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之有?”那李貴說:“兄弟,你寫信吧,我這就起身。”張廣太派人預備馱轎。家人去不多時,把轎預備好了,請二位夫人上了馱轎,派親隨、家丁人等護送起身。
張廣太派二位兄長送家口去後,正要上城前去防守,忽見家人來報道:“大人,大事不好了!獨龍口西門失守,李華陣亡,請大人示下!”張廣太一聞此言,嚇得魂飛千里,自己持槍上馬,要和賊人決一死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回
伊欽差復奪獨龍口張廣太奉旨發軍臺
詩曰:
花前灑淚臨寒食,醉裏回頭問夕陽。
不管相思人老盡,朝朝容易下西牆。
話說張廣太聽見家人來報說:“獨龍口西關失守,李華陣亡。”自己帶了人馬出了衙門,遇見劉坤、劉明、李德元帶領着敗殘人馬,慌慌張張說:“大人,快快速走,賊兵已到!”
張廣太見事已至此,這也無可如何了,隨同衆將帶領敗殘人馬出了東門。後面賊兵追出關外,並不追趕,得了這座城池,把城上的旗子全換了天地會八卦教的旗子。這李天保、李天一、謝天慶、杜錦彪復又率帶人馬殺出關外,把那些官兵殺得五零四散。張廣太帶領衆將到了藤蘿營,早有遊擊徐景義帶領本部人馬,來至張廣太馬前請安。張廣太進了衙門,在書房之內落座,說道:“徐寅兄,此事不好,獨龍口已失,這便該當如何是好?”徐景義說道:“大人暫且息怒,待我招募各處莊村的團練,會同各處鄉紳會首,率同莊兵奪回獨龍口,再作道理!”
張廣太點頭,說道:“也好。”從此日起,張大人就在這裏訓練人馬。
這日,忽報伊大人帶領着大隊人馬,已到獨龍口正南安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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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寨,張廣太同着手下一干衆將,來至營門候令請罪。只見營門官出來,張廣太上前回明瞭話,營門官進去回稟伊大人知曉,伊大人立刻傳張廣太進帳。不多時,張大人進帳,見了伊大人,行禮畢,述說前情:“敗陣失關,在大人臺前請罪!”伊大人說道:“你帶兵多年,何不小心防守?將城池失守,此事關係重大,罪有應得,奏明聖上,候旨定罪。”張廣太下去。伊大人先諮文知會浙江巡撫防堵。傳令聚齊衆將,議論攻取獨龍口之計。有病二郎李慶龍上帳說道:“大人,此時賊勢浩大,正在志氣驕盛之時,萬不可以力破之。大人賞我三千人馬,今夜晚我去燒賊人的糧草。計毒莫過絕糧!”伊大人說道:“我就賞你一支令箭,命你帶領本部人馬前往,須要小心。”
這李慶龍得令下去,點了三千人馬,出了大清營,到了獨龍口之正北賊人屯糧之所。天有二鼓之時,李慶龍先放了一把火,將他屯糧的營寨全都燒着。賊人正在睡夢之間,忽見火起。
此處護糧臺的賊人是謝天慶,聽見手下之人來報道:“屯糧之所火起。”謝天慶帶領賊兵,連忙去撲滅了火光,一面追殺大清營的官兵。救火的這個工夫,放火之人早已去遠。
且說李慶龍帶兵回營交令,伊大人給他記大功一次。天色方亮,伊大火升帳,派玉斗、巴德哩二人帶領三千人馬,前去攻城;又派歐陽善、諸葛吉帶領三千人馬,作爲接應,這日攻了有四個時辰,城內李天保防守甚嚴,不容易攻破。伊大人次日親提人馬,督兵攻城。只見正北旌旗招展,有一隊人馬約有五千之衆,是藤蘿營的遊擊徐景義,率領十三莊的團練兵丁,前來助陣。
且說李天保正在敵樓之上護守城池,看見大清營的官兵前來攻城,他方要傳令放下滾石,這杜錦彪早有投明棄暗歸順大清營投降之心,在他身後手起刀落,把李天保殺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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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呔!下面爾等聽真:今我已降了大清營,如不願者,趁此逃命!”自己下城,把城門開,接應大清營的人馬進城。李天一知道兄長被人刺死,杜錦彪獻關投降,那謝天慶死在亂軍之中,李天一率衆逃定。伊大人進了獨龍口,查點倉廒府庫、軍裝器械,派李慶龍追殺敗兵。
此時浙江巡撫早把賊兵臨敵之事奏明聖上,康熙老佛爺乃是有道明君,旨意下來,派吏部右侍郎哈紅阿查明回奏。哈四大人到了浙江,正逢上任巡撫告病,奏請開缺。旨意下,着哈紅阿補授浙江巡撫。哈四大人寫謝恩的摺子,又替張廣太奏明:“賊勢浩大,張廣太獨力難擋,並非懼賊喪師辱國,坐觀成敗之臣也。”專差折官入都奏陳聖上。康熙老佛爺降下旨意:張廣太着發往軍臺,命在穆將軍大營效力當差。那張大人接了這道旨意,派李貴、鄒忠把家眷送回家去。
伊大人在這獨龍口歇兵數日,這日登城一望,見滿城淒涼,方遭兵火之災後那等不堪言的冷清。有詩爲證:戍樓吹角起徵鴻,獵獵寒旌皆晚風。
千里暮煙愁不盡,一川秋草恨無窮。
山河慘淡關城閉,人物蕭條市井空。
只此旅魂招未得,更堪回首夕陽中。
伊大人看此光景,心中好慘,在這裏安撫了百姓數日,派人到各處訪查賊情,並無天地會的賊人。修本奏明聖上,報浙江全省一律肅清。旨意下:記大功一次,着伊哩布兵發雲南,與穆將軍合兵一處,務要把賊人教匪一併拿獲,不準一名漏網。
伊哩布帶領李慶龍等衆將,由此處起身,大隊全軍人馬浩浩蕩蕩,往雲南進兵。
非止一日,到了祁河寺白水江大營之內,先稟見穆將軍。
這穆帥吩咐伺候升坐大帳,傳齊了衆將。伊大人來至大帳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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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將軍連忙站起身來,說道:“伊大人久違了!近日大展奇才,克復了獨龍口,實令人敬服矣!”伊大人說道:“仰仗大將軍虎威,卑職有何能爲?”穆將軍說道:“看座!”伊大人在旁邊落座。同來一干衆將官過來參見大帥。老將軍說道:“我在這裏與賊人並未交鋒。我想要耐等幾時,賊人糧草一盡,他必退兵,那時趁勢追殺,可以一鼓而下,不費吹灰之力。伊大人,你來此甚好,就請閣下帶領本部人馬,同張廣太、劉明、李德元、劉坤等,前去到楚雄府蟄龍峪,幫助神力王剿服賊匪。”
伊大人說道:“遵命!”說罷下去,回至大帳,與那些親隨人等說道:“老將軍命我去到神力王那裏接應。你們去把那馬義士請來。”家人下去,不多時把紅鬍子馬傑請來。伊大人站起身來相迎。那馬傑抱拳拱手,說道:“大人呼喚我,有何差遣?”伊大人說道:“馬義士請坐。只因老將軍派我帶領本部人馬到楚雄府,前去救應神力王。我不知神力王的大營那裏道路如何,特請馬義士作爲嚮導,未知意下如何?”馬傑說道:“往那裏去的路徑,我略知一二,大人請放寬心。”說罷,各自迴歸到自己帳房之內。這張廣太請馬傑與黑錦太等在一處飲酒談心,說得情投意合,夜靜更深之時方散。一夜晚景無話。
至次日天明,伊大人點齊了本部兵丁,殺奔楚雄府去了。
且說李慶龍、玉斗、巴德哩等六員大將,仍歸穆將軍差遣委用。這一日,穆將軍令下,吩咐水軍統領進軍。此時管帶水軍的正是小白龍王天寵和那浪裏飛行翻江太歲李英,還有虯首龍楊永安、海底蛟楊永太協同相助。混海泥鰍姜鴻派爲先鋒,帶領五千人馬。這日正是端陽節的時候,天有初鼓之時,前敵人馬順大江殺至西岸,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這一陣,只殺得屍橫江岸,血染草紅。小白龍王天寵後隊已到,穆將軍與倭侯爺帶領一萬生力軍也殺到此處。此時西江岸頭一座大營,是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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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榮的,早把大寨失守。羅文慶等立腳不穩,帶着本隊敗兵,退守寶珠山,與勸善會總蔡文增、聖手真人馬通會合在一處。
天色已亮,見那邊還是殺聲一片。蔡文增升了大帳,聚齊了那手下的諸賊將,說道:“今已把那江岸失守,皆汝等不小心之過。我今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絕不能善罷甘休!你等務要努力向前。”旁有大將黃面閻羅張天福說道:“會總爺請放寬心,我今日必要把大清營的人馬殺退。”這些衆將異口同音,只說:“請大帥令下!”蔡文增點了六千馬隊、四千步隊,放了三聲大炮,由寶珠山大營內殺出來。
此時穆將軍方渡過江來,立好了營寨,聽見探馬來報說:“賊人領大隊前來討戰。”穆將軍升坐大帳,立刻派姜鴻、王天寵二人:“帶領三千人馬前去迎敵,本帥隨後率領大隊前去接應。”姜鴻、王天寵二人到了外面,點齊了三千人馬,出離了大營。只見那前面旌旗蔽日,賊隊已到,兩邊列着馬隊,當中是步隊,兩杆白八卦旗,中間是蔡文增,座下一匹黃膘馬,兩旁有四十餘員戰將。蔡文增是一位玄門道教,頭戴皁緞色九梁道巾,寶藍緞色八卦仙衣,腰繫杏黃色水火絲絛,足下白綾高腰襪子,厚底雲鞋;脅下佩一口寶劍,懷抱五雲筒,說道:“呔!對面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和祖師爺分個上下?”話言未了,只見混海泥鰍姜鴻一催座下馬,擺手中刀,說道:“呔!來者賊人妖道休要逞強,待我來拿你!”掄刀就剁。勸善會總蔡文增一聽此言,勃然大怒,說:“呔!小輩,你休要狂言大話,何不通上名來受死!”這姜鴻通了名姓,說:“妖道看刀!”蔡文增一回手,把五雲筒一甩,這姜鴻未能躲開,身上的衣服被那一股青煙燒着,衣服盡都是火。姜鴻就地一滾,蔡文增復又一五雲筒,姜鴻當時被燒身死。小白龍王天寵一見姜鴻被蔡文增用五雲筒燒死,自己把手中刀一擺。說:“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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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無知的匹夫,我來拿你!”只見賊隊之中一聲喊嚷說:“道兄休要生氣,我去拿他!”原來是來了聖手真人馬通,要捉拿王天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一回
穆將軍大戰寶珠山馬成龍捨命捉妖道
詩曰:
林下居常睡起遲,那堪車馬近來稀。
春深晝永簾垂地,庭院無風花自飛。
話說小白龍王天寵方至兩軍陣前,只見那賊隊之中跑出來一個老道,身高七尺,細腰窄背,頭上戴紫緞色九梁道巾,身披着五色八卦仙衣,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襪雲履;背後斜插寶劍,懷中抱定一個赤紅的葫蘆;面如紫醬,紫中又透出黑來,雙道粗眉,一雙闊目,黑眼珠滴溜滾圓,爍爍放光,滿部黑鬍鬚,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立在兩軍陣前,伸手拉出一口寶劍來,指定王天寵說道:“來者小輩,你是何人?”王天寵說:“妖道你要問,我姓王名勇,表字天寵,綽號人稱小白龍。你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此跪倒投降,免你一死!如要不然,想要饒你,比登天還難!”聖手真人馬通說道:“原來你就是王天寵,休要走,我來拿你!”掄劍就剁,王天寵用刀相迎。兩個人戰了有七八個照面,這馬通一個箭步躥在一旁,把寶劍還入鞘內,把葫蘆在手中一託,照定王天寵說道:“你也不知我山人是何如人也!我能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善會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變化。你也是有名的英雄,今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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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結果你的性命!”衝定那王天寵一甩,只見一股青煙直撲王天寵面門而來。王天寵一陣昏迷,翻身倒在就地。馬通吩咐:“來人!” 過來十數個兵丁把王天寵繩綁二臂,解回本營去了。
又見正東來了穆將軍的大隊人馬,早就列開隊伍,當中一杆“帥”字旗空中飄揚,兩杆杏黃色的門旗。左邊金刀帥鄧龍帶領五千步隊,右邊是副將王金龍帶領五千馬隊,當中是穆將軍統帶兩萬人馬,跟着那些五虎上將,全部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穆將軍看見王天寵被擒,在馬上說:“衆位將軍,你等哪個過去把妖道給我拿來?”話言未了,只聽背後一聲答應,說道:“大帥在上,末將願往!”穆將軍一看,原來是病二郎李慶龍,一催座下大肚子蝸蝸虎,擺手中三尖兩刃刀,出了本隊,說:“呔!妖道,你是何人?通上名來!”聖手真人馬通自道了名姓,一甩這奧妙的葫蘆,出來一股青煙直奔李慶龍。李慶龍覺着一陣昏迷,翻身倒在就地,也被八卦教中之兵拿去。
穆將軍一見,氣往上衝,說:“妖道好大膽量,敢殺我兩員大將,我定要結果你的性命!”只見旁邊有一人答應說道:“我來也!”穆將軍抬頭一看,正是瘦馬馬夢太,說道:“你去須要小心,務要將他拿住。”馬夢太答應”得令”,一擺手中單刀,到了那長道馬通的面前,說:“妖道,你這廝膽大包身,我乃是大清營副將馬夢太是也。你這些匪人都不知自愛,上負國恩,下受民怨,甘心作反!今日天兵壓境,你還敢抵抗!要知時達務,趁此跪倒求饒,免你一死。如要不然,馬老大人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聖手真人一聽馬夢太之言,說:“小輩,你知道些什麼?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我家八路都會總上應天時,要重整乾坤,救民於水火之中。你這廝好大膽量,在祖師爺眼前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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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甩奧妙迷魂葫蘆,照定馬夢太面門撲來。馬夢太”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就地。馬通說道:“來人!把他給我捆上!”穆將軍一看這三個大將均已被擒,知道妖人的厲害,吩咐:“急速撤隊,免戰高懸。”
穆將軍回至大帳,傳伺候升帳,聚齊了衆將,都在兩旁伺候。穆將軍與汪平說道:“大人,你看今日出兵之事該當如何?”汪平說道:“大帥,我自統兵以來,到了雲南,並未遇見過此等妖人。今日傷損了三員大將,不知主帥有何高明意見,破此妖人?”穆將軍聽汪大人之官,遂問說:“衆住,你們哪一個今夜晚去探寶珠山的賊寨,並探聽王天寵、李慶龍、瘦馬馬夢太三個人的性命如何。”話言未了。只見旁邊過來了賽報應顧煥章,說道:“大帥在上,我今前去探訪寶珠山的賊寨,並探聽三個人的下落如何。”穆將軍心中甚爲喜悅,說:“倭侯爺既要前往,諸事須要小心,不可莽撞。”
倭侯爺點頭答應,下去收拾好了,用完了晚飯後,帶了一口單刀,出了大清營,施展陸地飛騰法,少時間來至寶珠山的賊寨營門以外。只見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顧煥章繞路來至正南,見這南邊倒也清靜。自己躡足潛院,進了賊營的界牆,往裏細看,見靜悄悄的,空落落的,並不見有巡查之人。往各處偷看多時,只見正北有一座大帳房,裏面燈光閃爍。顧煥章在帳房以外偷聽多時,並不見動作,只得轉身要走。方一回身,聽見裏面有人說話,聲音洪亮,說道:“童兒,看茶來!”小童答應,不多時,從裏面出來一個小童兒。顧煥章往旁邊一閃,躲在無人之處,見小童到了西邊帳房內,取了一壺暖茶,進了北邊帳房去了。顧煥章隔窗戶一看,只見燈光之下,帥案以後坐定勸善會總蔡文增,一人在燈下看書,旁下佩着那一口太阿劍。顧煥章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那一口寶劍,心中甚爲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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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我等他睡着之時,我進去手起刀落,結果他的性命,不費吹灰之力,得回我那一口太阿劍來。”心中十分高興。只聽蔡文增說:“童兒,你把牀帳收拾好了,我要安歇啦。”童兒答應下去,到西里間屋中把牀帳安置好了,蔡文增安歇去了,兩個童子在東里間屋內安歇。
顧煥章等候多時,這才把帳房門開開,慢慢的進去。方要到西里間帳房去殺蔡文增,還未曾下手,只聽外面一片聲喧說:“不好了,這是什麼人進去?祖師爺你看,蔡會總的門開了,大事不好!”忽聽一聲“無量佛” ,說:“好大膽的刺客,膽敢前來送死,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嚇得顧煥章一回頭,見來者非是別人,正是聖手真人馬通。不由得怒從心上起,一個箭步躥至在帳房以外,說:“呔!吾把你這混帳忘八羔子,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一個箭步飛身跳至馬通的面前,說:“你這廝別走,喫我一刀!”那馬通往後一閃身,把那奧妙迷魂葫蘆拿出來,照定顧煥章一甩。顧煥章往後一退,昏迷栽倒在地,被那八卦教中之兵把倭侯爺捆上。裏面蔡文增已醒,傳伺候升帳。聚將鼓一響,兩邊衆將一聲喊嚷說:“帶上刺客來!”
兩旁一齊答應。只見聖手真人馬通要過一碗水來,從懷中掏出一個葫蘆來,約有三寸大小,倒出來一點藥面放在水中,吹了一口仙氣,口中唸唸有詞,又在水上畫了一道符,說:“來人,去把那人灌過來!”手下人去把顧煥章灌過來。不多時,帶至大帳,見了蔡文增坐在上面,東首是聖手真人馬通,西邊坐着是黃面閻羅張天福與白麪閻羅張天祿。餘下就是那大小的會總,都站立兩旁。顧煥章看罷,說:“妖道,你們這夥賊人既把侯爺拿住,爲何不殺?”蔡文增說:“顧煥章,你真不知死活,敢來探我的營寨!我今既把你拿住,解送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賽諸葛吳恩那裏發落,殺剮由他自便。來人,去把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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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帶過來!”下面答應,不多時,從西院中推上小白龍王天寵、病二郎李慶龍,瘦馬馬夢太。
這三個人自白天被擒,馬通把他三個人解勸,要這三人歸降。馬通說道:“你們三位別不知自愛,現時國家未定,八路都會總福量過人,又有衆教主保護,都善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搬山挪海,五行變化。像大清營的這些戰將,若是天文教主張宏雷要下山來,殺你等片甲不歸!你三個人要知時達務,趁早歸降,免遭塗炭之苦,也不失封侯封王之位,作一個開疆拓土之功臣,裂土封侯的大將!”馬夢太一聽此言,說:“你姓什麼?叫什麼?”馬通自通了名姓。馬夢太一陣狂笑,說:“長道,我把你這些無知的匹夫,你把我三個人當作何如人也?
我三個人活着是大清國的人,死了是大清國的鬼。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要殺要剮,任憑於你!”蔡文增方要殺,只聽馬通說:“來人,把他三人帶下去,交座山雕羅文慶看守。”
手下人把三個人帶下去,到了西營,另派妥當人看守。到晚半天,也給三個人些喫的。
天有四鼓之時,忽聽蔡文增擊鼓升帳,傳下令來:“帶三個人上帳!”王天寵、李慶龍、馬夢太三個人來至大帳,一見倭侯爺站在一旁,繩捆二臂,知道也是被妖道拿住的。馬夢太說:“大哥,你也來了?。活該你我弟兄活着在一處爲人,死了在一處作鬼,一同在枉死城前去掛號,遨遊地府陰曹,也是一場樂事!”蔡文增一拍公案,說道:“你們這四個小輩,被會總爺將你等拿住,你等要歸降天地會,還可饒爾不死。如要不然,解送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髮落,那時想要活着,是比登天還難!”王天寵哈哈大笑,說道:“蔡文增,我把你這叛逆之賊,你把你家好漢爺拿住,何必費這些脣舌,就該給你家大太爺一個快活!”蔡文增說道:“來,請羅會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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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時,座山雕羅文慶來到大帳,說:“參見會總,不知叫我有何使用?”蔡文增說:“我給你五百飛虎隊,解送大清營這四個人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髮落。”羅文慶答應:“得令!”下帳點兵,起解四位英雄登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二回
穆帥督兵戰妖道虎將舍死鬥賊人
詩曰:
東湖西畔柳絲長,滿院花飛亂夕陽。
何處社除兒女散,過來流水鬱金香。
話說座山雕羅文慶把四個戰將帶下大帳,領了五百飛虎兵,預備囚車四輛,把四個人裝在木籠之內。天色已然大亮,他這才用完了酒飯,帶着人馬押解囚車起身。蔡文增與馬通這兩個人點了五千馬隊、五千步隊,帶一干諸將,放了三聲大地,出了大營,列開隊伍。只聽大清營中三聲炮響,先出來是六千馬隊,是雙龍出水勢,當中四千步隊。穆將軍帶領着那些手下的兒郎、合營的戰將,一個個威風凜凜,列開旗門。穆將軍只因倭侯爺去後總不見回來,不知吉凶,今日聽見賊人列隊,連忙帶人馬出來。只見那聖手真人馬通懷中抱着那個葫蘆,站在陣前說:“對面大清營的戰將,哪個前來送死?我山人已把你大清營被擒的那四員小戰將,全皆結果了性命。你等有不怕死的過來,與我比並三合!”話言未了,只見大清營隊中跳出一位老英雄來,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年過六十以外,精神百倍。
來者非是別人,正是虯首龍楊永安,要替他親戚小白龍王天寵報仇,一擺金背鬼頭刀,來至老道的面前,掄刀就剁。聖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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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馬通往旁邊一閃,說:“老兒,你叫何名?通報上來!”虯首龍楊永安並不答話,掄刀還是剁。幾個照面,馬通急甩那個黑煞迷魂奧妙葫蘆,一股青煙直透入楊永安鼻孔之中,“哎呀”
一聲,翻身栽倒就地,被八卦教中的賊人捉住,解回本隊。海底蛟楊永太見兄長被捉,急忙飛身趕出去,說:“呔!對面妖道,休要傷吾兄長,我來也!”一擺單刀,來至馬通面前,說:“好一個匹夫,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擺刀分心就扎馬通。馬通往勞一閃,把奧妙葫蘆一甩。海底蛟楊永太昏迷過去,均被他們八卦教中之兵捉回本隊。穆將軍一看,知道是妖術迷人。
那山東馬成龍一看,說:“呔!我把你這無知的妖道,我來拿你!”方要出隊,只聽穆將軍說道:“馬成龍且慢過去,本帥我自有拿他之法。鳴金撤隊!”衆將無不驚異。
穆將軍到了子午營將軍帳,升坐了中軍大帳,聚齊了衆將,說:“本帥今日看這妖道馬通,他必是妖術邪法。我有一個主意:你們找些個豬狗之血做成激簡,如遇妖人交鋒之時,你等各拿激筒過去,照定妖道就打。”話言未了,只聽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二人過去,見老將軍請安,說:“大帥休要着急,我二人今夜晚去探寶珠山,刺死妖道,盜他的奧妙黑煞迷魂葫蘆,順便再探聽李慶龍、馬夢太、王天寵、顧煥章、楊永安、楊永太這六個人的生死下落。”穆將軍說:“也好。
你二位老義士諸事須要小心,不可大意。”朱天飛、侯化泰二人答應,回至自己房中,換好了衣服,各帶單刀,出離了大清營。
天有初鼓之時,二人施展陸地飛騰之法,到了寶珠山的賊營以外,找僻靜之處,飛身進了賊營,各處竊聽。進了山口,到了那一座靈巖寺,原是一座大廟,蔡文增和馬通住廟,作爲他的行營公館。外面有親兵飛虎隊在前後巡查。朱天飛用飛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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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壁之能,果然靈便,躥房越脊,進了這一座靈巖寺。在各處一找,只見正東有一所院落,裏面燈燭輝煌。二位老英雄來至那院的房上,見是北上房五間,東西配房。北上房屋中有人喫酒談心,正是蔡文增、馬通。這二人只因連日得勝,心滿意足,二人在這裏正自喫酒,談說些軍旅之事。馬通說:“蔡會總,你我今日據守這座珠山,都說這穆將軍他不好惹,手下兵強將勇。今日據我看來,他乃是無名小輩,手下人也無有什麼英雄豪傑。我只要有數日之工,管保生擒活捉這些人,再把穆將軍殺得一個片甲不歸。”蔡文增說道:“賢弟,你乃當世的英雄,我真佩服!”馬通說道:“兄長不要過獎,怕今夜還有刺客前來。”蔡文增說道:“ 賢弟,你如何知道呢?”馬通說道:“我聽說大清營的英雄甚多,必有能人前來打聽顧煥章、王天寵的下落。”外面朱天飛、侯化泰二人聽得明白。聽了聽,天有二鼓以後之時,只聽那蔡文增說道:“來人!搭過轎來,我要回臥室安歇,你等預備了。”下面人等答應,搭過一把太師椅子來,上穿着兩根橋槓,抬過來放在廳房以外。四個小童兒引路,各執着一個紗燈。蔡文增坐上那太平轎,抬起來由東邊月亮門進去,往北一拐。
朱天飛早看明白,說:“侯賢弟,你在這裏看守着妖道馬通,好盜他奧妙迷魂葫蘆。我跟隨那蔡文增,要盜那口太阿劍,順便結果他的性命。”說罷,站在房上暗中跟隨。見蔡文增往北走了不遠,又往西一拐,另有一所跨院,把轎子落平,蔡文增下了轎,進了北上房。四個小童兒不多時出來說:“祖師爺已然安歇,你們外面伺候吧。”那轎車伕人等立刻出去,四個小童兒到配房中安歇去了。朱天飛在房上各處偷聽,候了半晌,這才飛身跳下房來,慢慢的進了北上房,隔着簾櫳一看,不見有動作,並無一人。這屋乃是東里間,轉過身來,又往西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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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只見屋中燈光閃爍,靠北牆是一張大牀,上面鋪着黃雲緞坐褥,蔡文增在上面端然正坐,閉目垂睛,一語不發;脅佩着一口寶劍,正是那太阿劍。朱天飛心中一動:“何不進去盜他那口寶劍?”又一想:“總得先把他殺了,回到前院再刺殺聖手真人馬通,一併剪草除根。”主意已定,慢慢的把簾櫳一掀,進得屋中。一伸手先把自己所佩之刀拉出來,照定妖人前心一紮。只聽“噗哧”一聲,朱天飛一看,說:“不好,吾中他人之計了!”方要轉身逃走,忽聽夾壁牆內“ 咯吱”一聲,說:“好奸細,休要逃走,我結果你的性命!”手捧五雲筒,照定鑽雲神吼朱天飛一甩。這朱天飛後心在服全皆燒着,心中一發慌,“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外面有值宿人等聽見,連忙起來,過去用繩把朱天飛煙上。蔡文增吩咐各處搜查,又派親隨戰將在各房上尋找,恐怕還有奸細刺客。
且說追風仙猿侯化泰先在前院房上看守聖手真人馬通,忽聽後面一片聲喧,齊聲喊嚷捉拿。侯化泰一聽,連說:“不好,這還了得!”連忙撲奔後面一看,師兄朱天飛被他人拿住。自己跳下房來,在蔡文增背後掄刀就剁。蔡文增往旁一閃身,說:“ 來者你是何人?通報上名來!” 侯化泰一陣冷笑,說道:“蔡文增,你是我的對頭之人。想你當初在龍峒山,我燒了你的倉廒,我就是那追風仙猿侯化泰。今日我特來找你拚命,你別走!”擺刀就剁。蔡文增說:“原來你是敗將侯化泰。別走,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把五雲筒一甩,照定侯化泰甩去,一股青煙直撲侯化泰前胸燒來。侯化泰“哎呀”一聲,翻身栽倒,被手下人捆上,早把那侯化泰、朱天飛二人安置在一處。蔡文增說:“來人,去把楊永安、楊永太二人一同裝在木籠囚車之內,連朱天飛、侯化泰一同交蔡文榮解送雲南府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吳恩辦理。”下面答應“得令” ,不多時,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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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榮點了二百名親隨兵丁,押解着四個人起身。蔡文增說:“你們大家今夜晚諸事多要留神,多加小心,天明聽點。”衆將答應下去。蔡文增迴歸北上房裏間屋內安歇。
少時天色大亮,東方發曉。蔡文增說:“伺候擊鼓升帳,請馬會總前來議事。”不多時,馬通到了大帳,又把衆將聚齊。
蔡文增把昨夜晚之事對衆人述說了一遍。馬通說:“你我今日到兩軍陣前,與大清營大戰一場,看有多少能人?我是要把他等一網打盡,永享太平。”蔡文增吩咐調隊,帶領三千人馬出了大營,直至戰場討戰。只聽大清營大炮驚天,出來了數千馬隊、三千步隊,乃是馬成龍自統大隊。左有謝祿,右有韓虎,押隊官是魏祿。這馬成龍一團的威風煞氣,今日是馬成龍他先在穆將軍眼前告的奮勇,要與賊人對敵。他知道朱天飛、侯化泰二位老英雄並未回來,心說:“大概必是被賊人所擒,我去把妖人拿住,替衆位英雄雪恨報仇!”穆將軍說道:“馬成龍,你既要去,諸事須要小心謹慎。那妖道聖手真人馬通邪術多端,他那奧妙迷魂葫蘆甚是厲害,你不可莽撞,務要留神。”馬成龍答應說道:“老將軍請放寬心,爲人生在世上,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食君之祿,理應秉定忠心,會死爲國纔是。我馬成龍前者在襄陽大戰吳恩,他的陰陽八卦幡甚是厲害,連敗了大清營幾員戰將,我託萬歲爺的洪福,還能把妖人戰敗。今日出兵仰仗着萬歲爺的洪福護庇,大帥的虎威,今日在兩軍陣前,也定把妖人結果了性命!”穆將軍說:“好!馬成龍,你自帶本部人馬,再撥給你三千馬步軍隊、三員大將,去到陣前把妖人捉來,等你的奇功!”馬成龍說聲“得令”,回到自己營中,點齊了人馬,帶領謝祿、韓虎、魏祿;三員大將,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殺出大清營,直至兩軍陣前。只見妖道聖手真人馬通與勸善會總蔡文增,帶着四十餘員大將,列成隊伍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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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龍看罷,方要下馬,只見中軍官謝祿說:“大人,這件功勞讓給末將,我去捉拿妖道。’”馬成龍說:“你前去須要小心。”謝祿答應,伸手拉朴刀出離了本隊,來至兩軍陣前,說:“呔!妖道馬通,還不早早前來送死,等待何時!”這馬通懷中抱定那奧妙迷魂葫蘆,搖搖擺擺,直奔兩軍陣前,說聲:“無量壽佛!孽障,你休要逞強,通上你的名來!”謝祿一看妖道這個樣子,早就知道他的葫蘆厲害,心內說:“這個妖人若來時,莫若我先下毒手爲強,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先下手給他一暗器!”主意已定,伸手把袖箭一按,照定聖手真人馬通咽喉之上就是一箭。馬通略一閃身,正打在左肩頭之上,那馬通“哎喲”一聲,急忙回至本隊,覺着左膀臂發麻,心中知道不好。原來這謝祿使的袖箭是毒藥喂成的,人要着上一支,三天三夜是準死無活,最厲害無比。
且說馬通敗回本隊,蔡文增見老道馬通身受袖箭之傷,吩咐急速撤隊回營,傳官醫給馬通看箭瘡之傷。醫生說:“馬道爺這個傷痕,是受了藥毒。我先把箭給他起下來,上些拔毒散。”開了一個方兒,先喫一劑湯藥。抬至後帳,派幾個妥當之人伺候他。蔡文增把免戰牌高懸,欲等候馬通病體痊癒,再與大清營決一死戰。吩咐手下諸將各處留神謹慎,自己坐在上房之內燈下看書。忽見從外面躥進一人,手執明晃晃的一把鋼刀,要刺殺蔡文增。不知不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三回
謝祿奮勇刺妖道韓虎涉險盜葫蘆
詩曰:
半掩朱門白日長,晚風輕蕩落梅妝。
不知芳草情何很,只怪遊人思易傷。
才見早春鶯出谷,已驚新夏燕巢梁。
相逢只賴如澠酒,一曲狂歌入醉鄉。
話說勸善會總蔡文增正坐在上房屋中椅子上,思想馬通受了毒藥袖箭,怕是大清營有能人前來討戰,正要派人防備,忽見從外面進來一人,手執一把鋼刀,照定蔡文增分心就刺。蔡文增往旁邊一閃身,拉出太阿劍,說:“好孽障,你往哪裏走?
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劍就剁。那人往旁一閃身,說:“妖道,你休要逞強,我和你分個高下!”
書中交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馬成龍的手下部將謝祿。
只因馬成龍掌得勝鼓迴歸大清營交令,見了老將軍,說明方纔在兩軍陣前得勝之故。穆將軍吩咐:“給謝祿記大功一次,給馬成龍記功勞一次。賞你等酒席一桌,下面歇息去吧。”馬成龍等謝過老將軍賞賜,下了大帳,說:“謝祿、韓虎、魏祿,你三個人一同在一桌喫吧。”不多時,酒筵擺齊,四位英雄落座喫酒談心。馬成龍說:“三位賢弟,你等有何高明妙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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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山這夥賊兵殺退,捉住妖人馬通與蔡文增二人,從這裏進攻雲南府,水路取大竹子山,一鼓而下。”賽展雄謝祿、藍面天王韓虎站起身來,說道:“大人在上,我二人不才,今夜晚我二人去探寶珠山,盜他的奧妙黑煞迷魂葫蘆,刺殺蔡文增,回營交令。”馬成龍說道:“二位賢弟,既是你二人要前去,多要留神,但願你二人此去馬到成功。”謝祿、韓虎二人答應說道:“兄長請放寬心,我二人今夜去,定要將蔡文增的首級割來。”馬成龍給他二人滿斟上三杯酒,說道:“二位賢弟滿飲此酒,我是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謝祿、韓虎兩個人各喝了三杯酒,立刻站起身來,說:“大人等候,我二人去也!”
兩個人收拾好了,各帶單刀一把,出離了大清營,撲奔寶珠山賊寨。找了一個僻靜之所,候至更深,進了營寨。謝祿在前,韓虎在後,兩個人鹿伏鶴行,到了靈巖寺的牆外。二人飛身躥進去,到了北上房,說道:“韓賢弟,你去把那妖道給刺了,或是盜他的奧妙迷魂葫蘆。”韓虎說道:“全交給我了。”
謝祿到了上房以外,望裏一看,見蔡文增正在那裏坐定。謝祿拉刀進了北上房,掄刀就剁。蔡文增往旁一閃,拉出太阿劍來,急架相迎。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蔡文增一變招數,那刻光一閃,謝祿的刀被寶劍削爲兩段。嚇得謝祿魂不附體,急忙往後一撤身,仔細一看,那口太阿劍果然厲害,想要逃走,萬不能行。見蔡文增掄劍剁來,這謝祿也就是閃展騰挪,遮阻架攔,那半截刀焉能敵得了那口寶劍,自己往圈外一躥。蔡文增一緩手,拿出五雲筒來,照定謝祿甩去。只見一股青煙直撲謝祿,碰在身上,衣服全皆燒着。謝祿一陣昏迷,登時翻身栽倒。早被蔡文增把他捆上,說:“來人!把他搭到屋中,我已然捉住有仇的人了,我要問問他!”手下衆家人答應,把謝祿繩捆二臂,搭到屋中放下。蔡文增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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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細呀!你乃無名小輩,也敢前來送死!你叫什麼名字?”謝祿一陣冷笑,說:“妖道,你乃是叛逆之賊,好大膽!既把你老爺拿住了,該殺該剮,罪可當刑,快給你老爺一個快當!我姓謝,名祿,我乃是大清營一員大言,心中動,說:“不好!
莫非羅文慶途中有變不成?這其中定有緣故。來人!先把他二人帶下去,調齊了人馬,待我二人前去,看他來了多少人馬。”
手下人答應,謝祿、韓虎二人帶下去看押起來。
馬通等點齊了五千飛虎隊,放了三聲大炮,帶領一干諸將直奔戰場,列開隊伍。只見那大清營中約有五六千人馬,一杆“帥”字旗在空中飄擺。那旗下是病二郎李慶龍、馬夢太、顧煥章、王天寵,還有一位臨大敵面無懼色、勇冠軍三軍的馬成龍。這馬通看罷,心中一動,說:“不好!對面正是被擒的那幾個鼠輩,待我出去問他等是從哪裏來?”馬通跳下馬來,站在疆場之上,說:“呔!對面那幾個被擒的小輩,哪個出來與我答話?”顧煥章說:“唔呀!混帳忘八羔子!你休要逞強,吾來和你決一死站!”拉單刀出離了本隊,來至兩軍陣前,馬通說道:“顧煥章,你乃是我手下的敗將,已然被擒,不知你等爲何來至此處?請道其詳!
書中交代,顧煥章、王天寵、李慶龍、馬夢太這四個,自從被座山雕羅文牀帶領五百飛虎隊,由寶珠山靈巖寺起身、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到了一座山,名曰冷泉山。
羅文慶帶隊正往前走,只聽對面一聲鑼鳴,出來了五六百莊兵,都是藍布手巾包頭,身穿青布褲褂,腰繫青抄包,足下青布快靴,手中抱着一口四尺多長的斬馬刀。爲首一員大將,身高八尺,頭上青布纏頭,身穿上下全是青的,手中擎着一條渾鐵棍;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兩道粗眉,一雙闊目圓睜,皁白得分,年有二旬以外,說:“呔!對面妖人休走!我等在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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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多時,趁早過來送死!”羅文慶一聽此言,吩咐列開隊伍,把手中刀一擺,說:“呔!來者你是何人?膽敢前來截住會總爺的去路!趁此通上你的名來,會總爺刀下不殺無名之鬼。”
那黑麪的英雄一聽此言,說:“妖人,你要問我,姓賀,名飛雄,佔此冷泉山。我聚這裏的莊兵,要與民間除害,捉拿你們這夥妖人!你這小子叫什麼名字?稟報上來!”羅文慶說:“你要問會總爺,我乃小竹子山的案主,名叫座山雕羅文慶是也。奉了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前來解送大清營被擒的四員戰將。你要知時達務,趁早閃開,讓你會總爺過去。如若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賀飛雄並不答言,一個箭步躥至在羅文慶的面前,掄棍蓋頂就砸。羅文慶用折鐵鋼刀往上相迎。賀飛雄把棍的門路一變把數,復又照頂打去。這羅文慶急往旁一閃,擺手中刀,分心就扎。賀飛雄用棍往外一磕他那把刀,“噹啷啷”一聲響亮,把羅文慶的刀給磕飛了,趁勢一棍,正打在羅文慶的頭頂之上,紅光崩濺,鮮血直流。賀飛雄一揮,這手下的莊兵,衝殺過來。那五百飛虎隊見這夥野人甚是英勇,不敢久戰,大衆急速往回就跑。那些個莊兵各執兵刃亂殺一陣,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賀飛雄把囚車打開,救出那顧煥章、王天寵、馬夢太、李慶龍等四個人來,說:“四位英雄多有受驚了!跟我來吧。”
王天寵等四個人齊聲問道:“這位壯士尊姓大名?你是哪裏人氏?”賀飛雄說:“小弟姓賀,名叫飛雄,乃雲南府的人氏。
自幼父母雙亡。打獵爲生。自佔這座冷泉山,招集些個亡命之徒,想要平滅天地會八卦教,爲國家除此大害。每日在山中操練人馬。今日有探子來報,說有天地會之賊人羅文慶帶領五百名賊兵,從此山前經過。我才帶着那些莊兵,把賊人殺散,將你四位救出木籠。來,跟我到冷泉山中寨內一敘。”王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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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四人一聽,躬身施禮,說道:“這位賀兄倒是一個慷慨之人,你我跟他入山吧。”
賀飛雄同着四位英雄說說笑笑,帶着五六百名莊兵,進了西南這座山口,往西一拐,過了一道山樑,再往北一看,只見有一座大山,這東西都是高山峻嶺。山下有一片教軍場,甚是寬大。賀飛雄頭前引路,到了北邊山彎之下,有一座團城,座北向南的莊門,上插一杆紅旗,上寫“除莠安良,平滅邪教”
八個字。四位英雄跟在後面,進了這所莊門。只見東西兩邊全是白牆,東首一個角門,是垂花門;西邊也有一個門,正北有一座二道重門。過去一看,那正北是大客廳五間,東西配房一面十間。賀飛雄讓四位英雄進了大客廳,五人落座,吩咐手下之人獻上茶來。不多時,手下家人獻上茶來。賀飛雄問道:“四位尊兄,是因何故被妖人所擒?”王天寵說:“只因我在兩軍陣前交鋒,遇見妖道馬通,他有一個神煞迷魂奧妙葫蘆,要一打開,出來一股黑氣撲人,當即閉氣身死,不省人事。我四人皆是被他那邪術所擒。”賀飛雄說:“原來是他呀!此乃是小事一段。現今有一人,要破妖人的邪術,易如反串,不費吹灰之力。”王天寵說道:“哪裏有這樣英雄?請道其詳。”
賀飛雄不慌不忙,說出一位英雄來。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四回
英雄冒險訪隱士玉昆半路搶囚車
詩曰:
池塘四五尺深水,籬落兩三般樣花。
過客不須頻問姓,讀書聲裏是吾家。
話說賀飛雄在大廳之上與小白龍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
李慶龍等四個人說道:“ 四位大人,要提起那聖手真人馬通,他乃是一個無名之輩,就會使黑煞奧妙迷魂葫蘆。他的兄長叫鐵掌道馬陵,死在石平州。他乃是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的門人。要破他這個法術,現在這裏有一個人,乃世外之隱士,就在我這正西野蕪山靈峭峯冷巖觀出家,身歸三清教下。此人姓趙,名玄真,別號人稱清虛居士。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兵書戰策,遠韜近略,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我無事常往他廟中閒談,我以師傅之禮待之,真有驚世之奇才。那日仰觀天象,他說:‘雲南楚雄府有一道紅煞之氣,此處將有大劫。’我在這冷泉山招軍買馬,聚草屯糧。我那師傅趙玄真那日來到冷泉山,說:‘這裏正南是一道銀礦。’指明瞭地勢,叫我這些莊兵衆人開墾,得了些金銀鉛錫等物。因此我這山中兵精糧足,全仗我師傅之力。要滅那聖手真人馬通,除非去請此人前來,方可成功。”王天寵、顧煥章等四個人齊說道:“賀兄長,你我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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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去請來。”賀飛雄說道:“你我先喫幾杯酒,然後再去不遲。”吩咐手下人等擺酒。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酒擺齊。五位英雄落座喫酒,開懷暢飲。左一杯,右一盞,直喫到紅日西沉。
酒飯已畢,賀飛雄吩咐鞴馬,手下人把馬鞴好了,五位英雄跨上雕鞍,帶着手下的從人,出了冷泉山。一直的往西走了有數里之遙,只見西北有一座野蕪山,在靈峭峯有一個冷巖觀。
這座山上真是劍峯疊翠,樹木森森。這座廟在山窪之下,正北的大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周圍羣牆、山門甚是齊整。
外面古柏蒼松,全皆茂盛。來至門首,賀飛雄跳下馬來,叫從人前去叫門。手下人等上前叩打山門,不多時,只見道童兒出來,開了山門一看,說:“原來是莊主。你是從哪裏來?請裏邊坐。”賀飛雄說:“四位英雄隨我來。”進了山門,由大殿西邊一拐,有一所院落。迎面屏門四扇,門內是綠竹青松。進院一看,是北房五間。進了北上房,只見正面八仙桌兒,東邊坐定一人,年過花甲以外,站起來身高八尺,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淡黃緞子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杏黃色的絲絛,足下白襪雲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四方臉面,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在胸前,根根見肉,儀表非俗。賀飛雄看罷,說:“老師大人在上,弟子叩頭!”那位真人一聽有人說話,睜眼仔細一看,說:“徒弟,你這時從哪裏來?”賀飛雄說:“弟
子在冷泉山探聽得八卦教匪羅文慶押解着大清營四員戰將在此
山前經過,弟子把羅文慶打死,救了他四個人,名叫王天寵、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現帶至吾師傅這裏,前來叩見,還乞吾師下山,平滅妖逆,剿除亂賊,捉拿聖手真人馬通。”趙玄真說:“你把那四個人叫進來我看看。”賀飛雄說:“顧大哥,你們請過來,見見吾師傅!”那四位英雄連忙進至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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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施禮,說:“真人在上,王天寵、顧煥章、李慶龍、馬夢太有禮!”各人報自己的名字,“我等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幸相會,此乃是三生有幸!”趙玄真抬頭一看,這四位英雄都是五官端正,相貌魁偉,連忙站起身來,說:“四位貴人請起來。你等從哪裏來?”叫:“童兒看茶!衆位請坐。”五人落座,謝過真人。顧煥章說:“我等是被獲之人,多蒙賀兄長出山相救,殺了羅文慶,我四個人得脫活命。今蒙賀兄帶我等前來,拜訪真人,還奉求真人出山相助,剿滅妖人。”趙玄真說道:“貧道乃山野愚人,焉曉軍旅之事?既然見愛,我山人同你等下山前往。”
正說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叫門。童兒出去開門,問:“是什麼人?”只見眼前站立一條大漢,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面如紫玉,粗眉大眼,五官端方,手執鐵棍。後面跟定四人,正
是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侯化泰、虯首龍楊永安、海底蛟
楊永太。只因他四人被蔡文榮帶領二百名教匪兵丁押解着,正要奔大竹子山。走在定源河口,前面站定有四五十個人,各執刀槍棍棒。爲首一人,正是飛天大聖玉昆。只因前日探竹子山,想要盜大環金絲寶刀並那口太阿劍,不想被蔡文增五雲筒一甩,燒得兩個肉翅膀兒全都着了。他後來墜入水中,幸遇見兩個漁人吳文秀、吳文錦,把他救出水來,帶在吳家寨,給他上了點藥,養了五六天,這纔好了。吳文錦問明白了玉昆的來歷,說:“玉大哥,你暫且不必回營,在我二人這裏保養幾日,我兄弟二人皆受過名人的傳授,也愛習學槍棒,專愛結交天下的英雄。
今日與兄長相會,也是三生有幸!我這吳家寨有守望鄉勇五十名,所爲護守莊村,兄長你養好傷痕之時,你我帶着這些團練鄉勇,歸降大清營,我二人也作個進見之禮。”玉昆說:“也好。” 三人言投語合,設擺香案,結爲金蘭之好。玉昆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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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錦次之,吳文秀又次之,敘了盟單蘭譜。從此玉昆在他家中閒住,自己精神也養足了。
這日,有人來報說:“大路之上有一股邪教兵丁,約有二百多名,押着四個差官,都是大清營被獲之人。”玉昆說道:“二位兄弟,你把這裏莊兵調齊,跟我前去救人。”吳文錦說道:“甚好。”吩咐手下人鳴鑼聚衆,調來了四五十名連莊會,都是守望相助。衆人各執刀矛器械,跟隨玉昆,在大路之上,衆人耀武揚威,擦拳磨掌,等候賊人。玉昆說:“衆位鄉親,今日要和那八卦教匪一場大戰,大家努力向前。”衆人齊聲答應。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對面塵沙蕩揚,土雨翻飛,來者正是蔡文榮,帶領二百名賊兵,押解着大清營的被擒四員戰將,正往前走。玉昆阻住去路,說:“呔!對面的教匪少往前進,通上你的名來!你家太爺棍下不死無名之鬼!”這蔡文榮一拉脅下佩刀,說道:“你這小子,攔住老爺的去路!我乃是小竹子山的寨主,名蔡文榮是也!奉勸善會總蔡文增之命,押解被擒之人往大竹子山,交給八路都會總吳恩治罪。你是什麼人,膽敢截住我的去路?快通上你的名來,好在你會總爺刀下受死!”玉昆說:“我乃是大清營守備玉昆是也。你趁此把囚車給我留下,饒爾不死!如若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蔡文榮一聽,氣往上撞,擺刀就剁,玉昆用棍相迎。二人戰了五六個回合,吳文錦就打出一支袖箭,蔡文榮未及防備,正打在哽嗓咽喉之上,翻身栽倒就地,被吳文錦一陣亂刀剁死。這四五十名兵丁一聲吶喊,衝殺過去。那吳氏弟兄二人也各執兵刃,前去亂砍賊兵。那八卦教匪兵丁見蔡文榮被殺身死,無了頭目之人,也就自亂,扔下囚車,竟自逃命去了。玉昆把囚車砸開,救出楊永安、楊永太、朱天飛、侯化泰等四個人,出來彼此大家見禮。朱天飛說:“玉老爺,你是從哪裏來?久違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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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把以往之事述說了一遍。玉昆問:“四位老英雄,爲何落在賊人之手?”朱天飛把妖道馬通之故也細說了一遍,又給吳文錦、吳文秀都引見了,一同至吳家寨,叫家人備酒上來。這六人開懷暢飲。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天色已晚,直喫到月上花梢,方撤去殘桌,六人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來,同至書房內喫茶。玉昆說:“這吳恩尚未拿住,又出來這麼一個聖手真人馬通,精通妖術,不知應該如何才能拿住他呢?”吳文秀說:“玉兄,此事甚易。我們這裏有一座野蕪山靈峭峯冷巖觀,有一位真人,法名趙玄真,別號人稱清虛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善曉陰陽之數,能算人之生死。你我何不去到那裏拜訪拜訪。”玉昆說道:“也好,你我兄弟就此前往。” 吳文錦說:“ 喫過早飯,你我一同前往。”六位英雄用完了早飯,大家出了吳家寨,來至野蕪山廟前。玉昆上前叩門,正遇那王天寵等四位英雄在此。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五回
冷巖觀隱士論天時寶珠山真人捉妖道
詩曰:
避暑迎春復送秋,無非綠蟻滿杯浮。
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盞能消萬古愁。
幾菲眠細草,曾因雨雪上高樓。
平生名利關身者,不識狂歌到白頭。
話說吳文錦兄弟二人帶着朱天飛、侯化泰、楊永安、楊永
太、玉昆,到了冷巖觀的門外,上前叩打山門。只見從裏面出來一個小童兒,說:“哪位叫門?”吳文錦說道:“煩勞通稟真人,我等特來拜訪。”童兒認識是吳文錦、吳文秀,說道:“二位在此少待,我去回稟我家祖師去。”轉身入內,見了清虛居士,說:“祖師爺在上,外面有吳家寨的吳文錦兄弟二人求見,有緊要的大事。”趙玄真說道:“請進來。”童兒出去把那吳文錦帶到鶴軒屋中。玉昆等見了老道。行禮已畢。朱天
飛、侯化泰、楊永安、楊永太四人見王天寵等四位英雄也在這
裏,彼此見禮,各述說以往之事。又連那賀飛雄、吳文錦、吳文秀,彼此各通名姓,說明了來歷。大家齊聲說道:“真人,請你老人家到大清營捉拿妖道,上替國家除害,下救百姓塗炭之苦,乞老法師大發慈悲。”趙玄真說道:“衆位請聽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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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人乃是山野愚人,疏懶成性,既蒙衆位臺愛,我此去把馬通拿住,我即回山。衆位到那時之際,不可強留。”顧煥章說道:“只要求把那天地會八卦教滅了,我從此就歸隱深山,也不想功名與富貴了。”吳文錦、吳文秀說道:“我二人家有老母,不能同你衆位前去,待等平定之後,我兄弟二人必要到大清營前去拜訪你等衆位,一同敘談敘談。我家中有馬,給你等幾位鞴上幾匹,送你們上大清營。”朱天飛說:“就煩你二位兄長,明日遣家人送幾匹馬來方好。”趙玄真遂吩咐備酒,那小童兒下去,不多時酒菜俱已擺齊。衆人落座喫酒,開懷暢飲,喫至夜靜更深方散,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吳氏弟兄回家把馬匹鞴好,派家人送來。
衆人收拾齊備,先叫賀飛雄回山調齊了隊伍,這裏趙玄真收拾好了應用的物件,騎馬帶領從人與大清營九位英雄到了前邊。
只見那山前賀飛雄早就帶領着人馬,在那冷泉山口以外站定,說道:“衆位英雄來了甚好,你我大衆從定源河口過江,到了江東岸上,一直的撲奔大清營甚近。”衆英雄隨同大隊過了江。
這日來至江口,順大路一直向前,走了有七八十里之遙,方到大清營。衆人下了坐騎,顧煥章說道:“你們衆位先在此等候,我去到裏面見過老將軍,再來請諸位同見。”遂向營門官說道:“我有緊要機密大事面稟老將軍。”營門官回話進去,穆將軍聽說顧煥章回營,連忙傳人伺候,升坐大帳,說道:“來人,去把顧煥章傳進帳來。”聽差人等立刻傳出話來說:“老將軍傳顧煥章進帳。”顧煥章見了老將軍,說:“將軍在上,倭克金布有禮。”趴伏在地叩頭。老將軍說道:“倭侯爺請起。你這是從哪裏來?”顧煥章說道:“我等自奉令去拿妖道,不幸被妖人拿住,連王天寵、馬夢太、李慶龍等,被座山雕羅文慶解送雲南大竹子山。走至半路,冷泉山有義民賀飛雄帶領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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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殺妖人,打死了羅文慶,把我等救出了囚車,帶至山寨,款待我等。他說有一位世外的隱士,名叫趙玄真,別號人稱清虛居士,善知天文地理,那兵書戰策無一不知,無一不曉。論文,能知黃石公三略的文章;論武,能通六韜兵法。我等到野蕪山靈峭峯冷巖觀請此人前來,在營門候令。此人並不爲功名富貴而來,乞將軍要行賓客之禮相待。現在外面還有楊永安、楊永太等,全都在營外,也是在半路之上遇救。”穆將軍說:“先請
朱天飛、王天寵、侯化泰、楊永安、楊永太、玉昆、馬夢太、
李慶龍一並進來。”下面之人答應,不多時把衆人叫進來,齊至大帳,施禮已畢。那穆將軍問了幾句話,衆人各述以往之事,俱都敘說了一遍。
穆將軍吩咐:“請賀飛雄與趙玄真。”下面聽差人等立刻出去,到了外面說:“我家大帥有請真人與賀義士。”那賀飛雄答應,立刻同趙玄真二人到了營門,跟傳話之人進了大清營,來至中軍大帳。只見穆將軍在正中坐定,頭上戴青呢得勝盔,花翎頭品頂戴;面如紫玉,四方臉,粗眉大眼,三山得配,滿部花白鬍須。左邊是蔡榮副帥,右首是提調參贊大臣汪平。又兩旁站定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都是佩刀掛劍,威風凜凜。穆將軍站起身來,說道:“ 仙師鶴駕光臨,有失遠迎!”趙玄真說道:“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穆將軍吩咐:“請坐!”賀飛雄過去給老將軍行禮,說:“將軍在上,草民賀飛雄有禮。”穆將軍叫人:“看座位!”連趙玄真一併落座,衆位義士全都坐下。穆將軍說道:“久聞真人的大名,今幸相會,也是三生之幸也!今先生下山除滅妖人,上報國家,下安黎民。”趙玄真說道:“我乃山野之人,略知小術,蒙衆位雅愛,薦我前來,恐無濟於事,不能作臉,那時倒誤大帥的軍威。”穆將軍說道:“真人乃世外之高人,今下山來制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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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此去定然成功。應天順人,定然得勝。來人,吩咐在下面擺宴,給衆位接風。”派馬成龍等陪在下面喫酒。
天色尚早,馬成龍說:“我手下兩員部將,名叫賽展雄謝祿、藍面天王韓虎,他二人被敵人所捉,我想要報仇雪恨。今幸衆位前來,望求衆位替我部將報仇。”趙玄真說道:“大人前去討令,我等情願協力相助。”馬成龍一聽,站起身來,到穆將軍的寢帳之內討了一支令箭。來至外面,點了五千人馬,同着顧煥章、李慶龍、馬夢太、王天寵等衆英雄,請清虛居士趙玄真上馬,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殺出了大清營,在空闊之地列成隊伍。方要叫藍旗去至賊營中討戰,只聽寶珠山賊營一陣吶喊,不一刻出來數千人馬,頭前兩杆白八卦旗子。那些教匪兵丁都是白綾子纏頭,上插白鵝翎,每人手執四尺多長的斬馬刀,威風凜凜。當中”帥”字大旗,旗下乃是勸善會總蔡文增,同着聖手真人馬通,二人並馬而立。
衆人看罷,說道:“真人,那邊就是兩個妖人。”清虛居士趙玄真下了坐騎,他搖搖擺擺的往前撲奔,到了兩軍陣前,說:“呔!馬通,你出來!我和你比並三合,你我分個上下!”
聖手真人拉寶劍、抱着那迷魂奧妙葫蘆,到了趙玄真的近前,說道:“對面道友請了!你既然出家,身歸三清教下,理應奉經唸佛,侍奉佛祖,何必來至兩軍陣前自逞己能,這是所因何故?”趙玄真說道:“我自出家之後,立意替天行道,掃滅妖人。你既說我不該如此,你也想想,你是在此爲何?請道其詳!”聖手真人馬通說:“道友,我是奉我們教主之命下山來,另改山河,扶保真主,應天順人,以安天下。你要知時達務,趁早投降我山人,我保你作開疆拓土的元勳,裂土分茅的大將功臣,不失那封侯之位。” 趙玄真聞聽,一陣冷笑,說道:“對面的馬通,你也不知我趙玄真的厲害!你在山人的面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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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應天順人?我家大清國皇恩浩蕩,自定鼎以來,海晏河渭,五穀豐登,萬民樂業,乃是那有道的明君。真是君王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你等身歸三清教下,略知小術,不思務本,修身養性,乃私立邪教,引誘良民,立天地會,要作亂臣賊子。你等須知改過從善,趁早歸隱深山,我山人有好生之德,不忍殺害生靈。你要執迷不悟,那時我山人必要顯顯手段,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聖手真人一聽此言,氣往上衝,掄寶劍上前就剁趙玄真。那趙玄真也舉寶劍相迎。兩個人一往一來,走了有七八個照面,聖手真人馬通一伸手,把那迷魂奧妙葫蘆託在掌中,說道:“趙玄真,你休要逃走,看我的法寶取你!”
趙玄真一看,只見那迷魂奧妙葫蘆口兒一開,馬通唸唸有詞,只見從裏面出來兩股黑白陰陽之氣.直撲趙玄真而來。趙玄真忙伸手掏出一面杏黃色的黑七星旗,照定那馬通一指,陰陽兩氣避回,由七星旗出來一道霞光,直撲聖手真人馬通。他往旁邊一閃,覺着頭迷眼黑,翻身栽倒在地。趙玄真立刻躥將過去,一劍將馬通揮爲兩段。
這勸善會總蔡文增一見馬通死在兩軍陣前,自己甚爲驚異。
無奈飛身來至清虛居士趙玄真的面前,說:“道友,你是何人?
通上你的名來!”趙玄真通了名姓,說:“你就是蔡文增麼?”
那蔡文增說:“然也,我正是勸善會總。你要知我的厲害,趁早逃走;如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趙玄真說:“山人爲你等而來,今日我收伏了你,我就歸山。”蔡文增一擺五雲筒,照定趙玄真甩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六回
趙玄真連勝賊將馬成龍奮勇劫營
詩曰:
青山漠漠水迢迢,客路都隨歲月消。
惟有別時心不捨,水邊楊柳已攔橋。
話說趙玄真見了蔡文增用五雲筒甩來,他用七星旗一指,說:“呔!對面蔡文增休要逞強,我來拿你!”那七星旗出來一道白氣,把那五雲筒的紅光閉住。清虛居士趙玄真手中捏訣,口內唸咒,說聲:“敕令急快!”蔡文增說聲“不好” ,撒腿就跑,駕起乘腳風,逃回本隊。馬成龍揮動人馬,一直的衝殺過去。只殺得天昏地暗,日色無光,高坡之處人頭亂滾,低窪之地血水成河,那天地會八卦教之兵屍橫遍野。這一陣直殺到寶珠山,奪了賊人的營寨,得了些糧草、車仗、馬匹、帳房、器械等項。蔡文增兵敗回大竹子山。馬成龍接應穆將軍,定了寶珠山。穆將軍升帳,查點軍裝器械,發放軍情已畢,請清虛
居士趙玄真、義士賀飛雄、王天寵、楊永安、楊永太、朱天飛、
侯化泰等至大帳,各賜了座位。穆將軍說道:“真人大施法力,拿獲妖人,真乃三生有幸也!替國家捉賊,與民除害,我定要表奏皇上,敕封仙師。”趙玄真說道:“多承美意,實乃山野愚人,不敢邀請封號。我山中還有兩個小童兒照應廟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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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能久在此處,我明日就告辭了。”穆將軍說道:“衆位義士,我給你衆家慶功。”吩咐擺酒。手下人答應,立刻列設桌椅條凳,把酒菜擺上。穆將軍親身把盞,衆人開懷暢飲。下面諸將俱都有賞。衆人談些古往今來之事,直喫到紅日西沉方散,撤去殘桌。穆將軍派馬成龍巡查前營,馬夢太巡查後營,鄧龍護理糧臺,李慶龍查中軍帳。分派已畢,大家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穆將軍升坐大帳,手下諸將齊至,侍立在兩旁。有人來報:“清虛居士趙玄真不辭而別。”穆將軍一聞此言,急速派人去追,那手下人如何追得上,只可回來稟報。
穆帥正要點名,只見下面跪倒一名差官說:“卑職請大帥的安。
我乃是神力王大營千總王雄。只因王爺近退蟄龍峪,被地理教主袁治千施展妖術邪法給困住了。伊大人未能解救,還打了兩個敗仗。求大帥急速遣兵,前去救護老王爺。”穆將軍說:“你等下去,我自有道理。”吩咐聽差之人,調齊了大隊兵馬,擇日起身,直殺奔大竹子山而來。
非止一日,這一天正往前走,忽見前面人聲吶喊,土雨翻飛,有人來報說:“正南有天文教主張宏雷率帶着有五萬人馬,在這南邊夾江口定源山紮下營寨,我兵不能前進。”穆將軍吩咐安營。衆三軍擇吉地,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了鐵蒺藜、絆馬索,安下糧臺,立下行營。穆帥升帳,立刻點名,調齊了諸將,說道:“列位將軍,我看你等都是盡心爲國、與民除害之人。今逢此大敵,你我必要各施所能方好。”衆將異口同音,齊聲說道:“願聽大帥的軍令!”正說着,藍旗來報說:“對面的賊人討戰!”穆將軍問:“ 何人前去迎敵?”玉斗、巴
德哩同着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和玉面哪吒張玉峯
五人,異口同音齊說道:“討大帥的令,我等願往!”穆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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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你等帶領五千人馬前去迎敵,須要小心!”那玉斗、巴德哩等齊聲說:“得令!”立刻下了大帳,來至奮勇營,挑選了五千人馬,殺出了大清營。往對面一看,塵沙蕩揚,土雨翻飛,安了一座大營,後面大隊陸續也都安營紮寨。
書中交代,蔡文增自帶敗殘人馬往下逃走,方到了定源山,只見對面有五六萬之衆,都是天地會的賊兵,打着天文教主張宏雷的旗號,浩浩蕩蕩迎面而來。蔡文增過去稟見。天文教主扎住隊伍,把蔡文增叫過去,說道:“勸善會總爲何來至此處?”蔡文增施禮已畢,回稟失守寶珠山、聖手真人馬通陣亡:“馬成龍揮動三軍奪了我的營寨,我領着本隊的人馬想要到那大竹子山,不想在此處遇見教主爺。”張宏雷聞聽,說:“也好。我在大竹子山聽見那探馬來報,說穆將軍大隊人馬軍威甚盛,我才把山寨的大事全都交給八路都會總吳恩在那裏照應山寨,我自統帶着五萬人馬、四十員上將,要與穆將軍決一死戰,方出我胸中的惡氣。”蔡文增說:“主帥,你在這暫且安營,明日進兵,我還有機密事回稟。”那天文教主張宏雷說:“就是。”遂傳令安營。衆三軍埋好了牙叉、鹿角,撒下鐵蒺藜、絆馬索,立好了子午寨、將軍帳。天文教主張宏雷升坐大帳,先請蔡文增進帳。這蔡文增同定羅如龍、羅如虎參見天文教主張宏雷,行禮已畢,張宏雷說:“二位壯士乃是兩員上將,也在我帳下充當護衛吧。只要你二人好好當差,我還要教給你二人練法術呢。”蔡文增落座說:“教主爺在上,我等已然捉住大清營幾員大將,解送至大竹子山。不想在半路之上遇見一個老道,名叫趙玄真,將囚車截住,救去了大清營之人,真乃可恨!教主爺前來,總是先把那趙玄真捉住,然後再拿穆將軍,可一鼓而定矣!”張宏雷點頭。
下面有副帥李法通,他乃是聖手真人馬通的拜兄,此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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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旁門左道之術,今日是奉命前來,打算要施展平生所學之藝,要替馬通報仇。聽說大清營來了一個趙玄真,神通廣大,法術無邊,李法通氣往上撞,過來說道:“教主休長他人之銳氣,滅自己的威風!我聽蔡教主之言,我實不能忍耐,我去找那老道趙玄真,看他是何等人也,好給我拜弟馬通報仇雪恨!明日我帶四員戰將、一萬人馬,去打前敵,自告奮勇。”天文教主張宏雷說:“好。既然如是,明日李真人你挑選幾員戰將,就此前往。我在這定源山紮營等候,你千萬要小心。”李法通說:“我明日一準前往。我就帶江忠、黃孝、韓必顯、杜天達這四員戰將足矣,挑選精銳之兵一萬人馬。教主在此等候佳音。
我明日五鼓齊隊,天明帶領人馬與穆將軍決一死戰。”張宏雷叫人擺酒,立刻把酒筵擺齊,大家落座,開懷暢飲,直喫到初鼓,方纔安歇。次日天已微亮起來,李法通發令箭,調齊了一萬奮勇隊,浩浩蕩蕩,殺奔寶珠山而來。兵馬方到半路,聽見探馬來報道:“穆將軍統帶大隊人馬離此有三十里之遙。”李法通說:“擇吉地安營。”衆三軍安下營寨。李法通點了三千人馬,帶着江忠、黃孝、韓必顯、杜天達四員戰將,放了三聲大炮,殺出了大寨。只見正北穆帥的前敵先鋒隊是玉斗、巴德哩、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等五員大將,隊伍整齊,兵精將勇,雄赳赳氣昂昂。李法通看罷,說:“衆位將軍,哪一個前去把那大清營的戰將捉來,算你等一件大功。”話言未了,只見江忠過來說:“祖師爺在上,我江忠討令箭去立功。”李法通說:“將軍須要小心,不可大意,大清營中諸將詭計多端。”
江忠說:“末將遵令!”一轉身,把座下馬捆好了肚帶,提刀上馬,衝出了本隊,立馬橫刀,說:“呔!大清營的小輩,哪個敢前來送死?”玉斗聞聽,說:“好一個無知的邪教!我來捉你!”一縱身衝出了本隊,擺折鐵鋼刀,說:“對面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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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通稟上來!”江忠說:“你要問你家會總爺,我乃妙道真人李法通手下的大將江忠是也。你這無知的狂徒,可有名姓麼?”玉斗哈哈大笑,說:“小子,你連我都不認識了?我乃是穆將軍帳前先鋒正印玉斗是也。知我的厲害,趁此跪倒叩頭求降,我還可饒你不死。若要不然,立時叫你死在陣前!” 江忠並不答言,掄刀就剁。玉斗一閃身,急用刀相迎。
這二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步下,殺了一個難解難分。玉斗只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說道:“好小子,我不是你的對手,我可真急了!”江忠把刀花兒一擺,上下翻飛,來回亂繞,只殺得塵沙蕩揚,土雨翻飛。
巴德哩見事不好,怕玉斗有失,連忙拉出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寶刀,到了陣前,說:“王賢弟,你閃開,我來結果他的性命!”玉斗正覺着身倦體乏,只累得歇息帶喘,見巴德哩來至陣前,說道:“大哥,你上前替我捉住這個叛逆,我先歇息歇息。”急忙撤身迴歸本隊之中。巴德哩並不答言,擺刀照定江忠頭頂就剁。江忠用金背刀相迎,只聽“喀嚓”一聲響亮,那赤虎嵌金缺尖臥龍刀早把那金背刀削爲兩段。江忠回馬要走,巴德哩伸手掏出來一個鐵蓮子,照定江忠後心打去,“哎喲”
一聲,翻身栽於馬下,巴德哩趕過去,掄刀就剁,把江忠一刀砍爲兩段。黃孝看見,氣往上撞,擰手中槍,出離本隊,來至巴德哩面前,並不通說名姓,拿槍就扎。巴德哩擺手中寶刀往上相迎。二人戰了有十數個回合,把黃孝的槍揮爲兩段,趁勢一鐵蓮子打去,正中黃孝的後腦海,只打得花紅腦髓直流,死屍墜於馬下。妙道真人李法通一見,氣衝霄漢,說:“無知匹夫,膽敢傷我兩員大將,待我來捉你!”身帶法寶,手執寶劍,撞出本隊,要拿巴德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七回
李法通妖術驚人巴德哩失機被獲
詩曰:
退食歸來思有餘,玉堂清照復何爲。
遣懷漫效商山隱,還自敲殘半局棋。
話說妙道真人李法通,一見黃孝陣亡,氣往上撞,拉劍就要出離本隊。旁邊有韓必顯過來說:“主帥休要動氣,待我前去拿他!”李法通說:“你去須要小心!”韓必顯擺單鞭躥出本隊,說:“呔!對面巴德哩休要走,我來拿你!”擺單鞭蓋頂就砸,巴德哩用刀往上相迎。韓必顯把鞭撤回來,一變招數,二人殺了一個棋逢對手,並不分上下高低。巴德哩掏出一個鐵蓮子,照定韓必顯面門打去。只聽“噗哧”一聲,韓必顯的左眼被傷,逃回本隊。杜天達大吼一聲說:“呔!好個無知的匹夫,待我前來拿你!”把雙鐧一晃,說:“呔!巴德哩,你休要逞能!”急擺雙鐧蓋頂就打,巴德哩用寶刀往上相迎。杜天達撤回鐧來,一改招數,巧紉雙針的架勢,照定巴德哩兩額打來。
巴德哩急忙往後一撤身,說:“妖道休要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把寶刀門路分開,上下翻飛,來回亂繞,把那杜天達的鐧閉住,他這刀的門路施展開了,走了十數個照面,把那杜天達的雙鐧削爲兩段,趁勢一鐵蓮子,正打在杜天達的左額之
康熙俠義傳
上,“哎呀”一聲,倒在戰場之上,立時身死。
妙道真人李法通見那四員大將被害者三員,就是韓必顯帶傷逃回本隊,自己氣往上撞,拉寶劍到了陣前,說:“呔!巴德哩休要逞強,我來拿你!你要跪倒求饒,還可免你一死;若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巴德哩微微一笑,說:“妖道,你這廝休要口出浪言大話!我也知道你們這夥妖人依仗妖術邪法,在外面招搖撞騙,蠱惑民心,妖言惑衆。”現今天兵壓境,你等尚不知自愛,趁早投降,以免本身之禍。要是大兵攻破了雲南,你等玉石俱碎,那時悔之晚矣!你想那馬通何等的厲害,尚且死在兩軍陣前,似你這無名之輩,也要前來送死!”李法通說:“無知的小子,你真不知我是何如人也!我要拿你易如反掌看紋,不費吹灰之力。我的良言你竟不聽,還要口出不遜之言,待我拿你!”把寶劍一擺,二人殺在一處,各施所能。李法通使了一趟八仙劍法。怎見得?有贊爲證: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架勢人難撓。
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倒驢削鳳毛。
國舅走動神鬼懼,採和四門放光毫。
仙姑擺下八仙陣,湘子追魂命難逃。
且說巴德哩這一口缺尖臥龍刀上下翻飛,遮隔架攔;工夫一大,立刻妙道真人往旁一閃,伸手掏出一根黃絨繩來,說:“呔!巴德哩,你休要逞強,叫你知道我山人的厲害!”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急敕令!”那根絨繩起在半懸空中,直奔巴德哩而來。巴德哩眼光一亂,被那根絨繩捆住。早有教匪伺候,過去把巴德哩扛至本隊,說:“ 祖師爺,把他放在哪裏?”妙道真人說:“把他送在我的帳房之內,多加兵丁看守,不可大意,聽候發落。”手下人把巴德哩繩捆二臂,將黃絨絲絛解下來,交給李法通收了,衆教匪把巴德哩解往大營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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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妙道真人又重新叫陣,說:“哪一個還敢前來送死?”
話言未了,鋼腸烈士歐陽善一晃喪門棍,說:“呔!來者妖道休要逞強,我來也!你可認識我歐陽善的厲害?”掄棍就打。
李法通往旁一閃,又祭起一根黃絨繩來,現出一道白光,奪人的二目,立刻就把歐陽善給套上了。早有手下人把他送至後營之內。且說鐵膽書生諸葛吉見妖人將歐陽善擒去,不由得心中怒氣發於肺腑,一聲喊嚷說:“呔!好個膽大的妖人,竟敢傷我兄長,我來拿你這猖狂小輩!”擺手中兵刃,直奔妖道李法通刺來。李法通往旁一躲,說:“無知小子,休要逞強,你也是前來送死!”又祭起那根黃絨繩來,也把諸葛吉拿住了。張玉峯出去,也被妖人拿住。玉斗不敢戀戰,恐怕有失,自己撤隊迴歸大清營。
這李法通吩咐:“掌得勝鼓回兵!”到了大營,立刻升坐大帳。兩旁一聲吩咐,一齊都到了大帳,排班站立。妙道真人李法通在當中坐定,說道:“ 來人!把那巴德哩等四人帶上來!”站班人等答應,立刻把那四位英雄帶至大帳。兩旁之人一聲堂威,說:“跪下!”巴德哩一陣狂笑,說:“你這夥妖道,施展妖術邪法,把你家大爺拿住。我乃堂堂的大丈夫,又是我大清國的戰將,豈肯跪你這區區的小輩!我等是忠臣不事二主,有死而已!你快把我四人殺死,就是死在地府陰曹,不能怨你等之過。你如凌辱我,我可要罵你啦!”李法通也並不再問,對韓必顯說道:“此事應該如何發落?”韓必顯說:“主帥高才,末將不敢出主意,恐怕衝犯主帥之威。”李法通說:“無妨,有話請講,我並不見怪於你。”韓必顯說:“既是主帥吩咐,我可要說了。你老人家乃是討令前來,作爲前敵先鋒,頭一陣先傷了三員大將,要是把這四個被擒之人殺在這裏,天文教主準說是主帥無能,傷了三員大將,未能拿住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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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一個人,無非是拿住大清營幾個小子殺在這裏,說是爲主帥遮羞。依我的愚見,莫若把這四個人解送至定源山口天文教主張宏雷的大營之內,交給他審明發落就是了。”李法通一聽此言,說:“韓會總,你言之有理。我就派你把他四個人送至定源山口天文教主的大帥營中,交明急速回來。不知你可願意去否?”韓必顯說:“主帥分派,焉敢違誤?”下帳點了五十名精銳之兵,把巴德哩等四個人都裝在囚車上,帶領手下兵丁,沿路護送。這一日,到了定源山口大營之內,交給天文教主張宏雷發落。韓必顯仍然回至李法通營中。當日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升坐大帳,調齊了衆將,發動人馬殺出了大營,直至穆將軍營前討戰,只見穆帥營門前免戰牌高懸。李法通一見,哈哈大笑,說:“穆將軍他到處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今日爲何免戰牌高懸?也罷,我暫且回營,再容他一天,看他是怎麼一段緣故。”吩咐撤隊,迴歸營中,大擺筵宴,開懷暢飲,直喫到月上花梢,李法通喝得酩酊大醉,天有二鼓之時,吩咐手下人:“攙我到裏間屋內安歇。韓賢弟,你也該歇息去了。”韓必顯回到自己帳房之中,和衣而臥。妙道真人李法通正要安歇,忽見帳房外進來一人,手執明晃晃一把鋼刀,直奔李法通近前,照定頭項舉刀就剁。李法通一看,見是玉斗前來行刺。
這玉斗因何至此行刺?原來,玉斗從兩軍陣前領那敗殘人馬回到大清營,面見穆將軍交令,訴說前情,提說在兩軍陣前妙道真人李法通的厲害,且不知巴德哩等四個人被妖人捉去生死下落,吉凶如何。穆將軍吩咐:“今夜晚多加小心,嚴加防備。”叫玉斗:“後面歇息去吧。”那玉斗迴歸自己帳房之內,心中悶悶不樂,又喝了幾杯悶酒,越思想越煩,自己安歇睡下,翻來覆去,一夜並未睡着,心中有事難閤眼。直至次日天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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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聽見外面金鼓大作,妙道真人李法通前來討戰。穆帥緊閉營門,在大帳調齊了衆將,共議破妖人之策。那衆將其說不一,也有說要劫營的,也有說要討戰的。穆帥聽了,俱不發令,大家散帳。玉斗迴歸自己寢帳之內,心中說:“我和我巴德哩大哥,孩童廝守,知己之交,情同骨肉。他今日既被敵人所擒。
我也不願意獨生於世。莫若我至大帥營中去討一支令箭,今夜晚前去刺殺那妖道李法通,替我兄長報仇雪恨。”主意已定,到了穆帥的寢帳稟見。穆將軍吩咐:“命他進來。”玉斗給將軍請了安,說:“末將求大帥賞一支令箭,我要前去刺殺妖人,不知大帥尊意如何?”穆將軍一聽,心中甚喜,說:“好。你諸事須要小心留神,去吧!”玉斗接令,回至自己帳房,收拾停妥出了大清營,來至妙道真人的營寨,施展飛檐走壁之能,進了大營,在各處偷聽。來至李法通的寢帳之內,聽裏面有人睡熟之聲,自己拉刀進了大帳之內,掄刀要殺李法通。不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八回
穆將軍定計破敵李法通失機敗陣
詞曰:
鐵鎖重門,財寶終須散。玉液金丹,遲速難違限。但放心寬,萬事總由天斷。不坐蒲團,西方掉臂還。不戴儒冠,南華閤眼看。人間苦海黑漫漫,送盡聰明漢。飢來粥與,睡要牀和氈,此外不需多繾綣。
話說玉斗到了天地會八卦教營中,各處一找李法通的帳房,躡足潛蹤,進了帳房。只見那座北向南的大帳,西里間靠北邊有一張大牀,牀上坐定的正是妙道真人李法通,在那裏半倚半靠。玉斗一見,心中氣往上撞,掄刀照定李法通頭頂剁去。且說李法通早已看見,用手一指,玉斗如木雕泥塑的一般,想要動轉不能。李法通一陣冷笑,說道:“我把你這無知的匹夫,你想要刺殺山人,焉得能夠?我必要結果你的性命!”吩咐:“來人!先把刺客給我綁上!”外面早有聽差人等過來,把那玉斗繩捆二臂,推到外面帳房之內。李法通恐其還有奸細,自己親身到外面巡查了一回,仍然回至營中,到帳房之內安歇。
次日天明早飯後,傳伺候升坐大帳。兩旁那些親兵、護衛人等伺候,韓必顯上帳,參見已畢。李法通說道:“韓將軍,昨夜竟有大清營中奸細前來行刺,已被我把他捉住了。”韓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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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說:“大帥受驚!何不把他帶上來,問問他是大清營的何等之人?叫什麼名字?”妙道真人李法通說:“來人!把刺客帶上來!”下面人答應,不多時把玉斗帶至中軍大帳。玉斗立而不跪。李法通說:“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大清營什麼官職?”
玉斗說:“妖道,你要問我,你老爺名叫玉斗,在大清營充當御前侍衛之職。今既被你擒住,殺剮聽憑於你自便!爺爺我乃是天下有名之英雄,豈懼死乎?你給我一個快當,我死之後並不罵你;你要執意耍笑於我,你這叛逆的賊種,我可要罵你了!”韓必顯聞聽,說:“被獲之人還敢這樣無禮,大不知自愛了!主帥莫若也把他送至天文教主的營中,交給教主爺發落,不知主帥尊意如何?”李法通說:“也好,就派你把他押解後營之中。”韓必顯帶了手下五百飛虎步兵,把玉斗解送到天文教主的營中,面見張宏雷,細說與大清營交兵打仗之事:“捉住刺客玉斗,解送至教主爺臺前發落。”張宏雷說:“把他送到後營,交蔡文增發落去吧。”手下人答應,把玉斗押至後營。
張宏雷賞了韓必顯五十頭牛羊、二十四壇酒,分賞三軍。韓必顯領了賞,回到前營,見了妙道真人李法通,把牛羊分發了三軍。
這日,李法通又調齊大隊人馬,誓要踏平大清營,活捉穆將軍,生擒馬成龍,以方消心中之恨!他點齊了五千兵馬,直奔穆帥營前討戰。只聽大清營放了三個驚天大炮,穆將軍親身統領三軍大隊人馬並諸戰將,出離了大清營,擺成隊伍,列開旗門。見李法通耀武揚威,懷中抱着寶劍,囊內裝定法寶,在賊隊當中討戰。穆將軍一回頭說:“哪位將軍前去把妖道給我捉來?”旁邊轉過大將餘順說:“末將願往!”一拉朴刀,直撲賊隊而來,說:“呔!膽大的妖人休要逞能,你可知道我病符神餘順的厲害麼?”拉刀就剁。李法通用劍一架,跳下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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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孽障,你真不知自愛!我山人要結果你性命,不費吹灰之力。” 把劍的門路分開,上下翻飛,來回亂繞,行前就後,一片劍光。餘順施展平生的武藝,只是一來一往,上下飛騰。
兩個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殺了一個難解難分。妖道往旁邊一閃身,口中唸唸有詞,說道:“敕令,急快!”這寶劍現出一片劍光,將餘順迷住,翻身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李法通急忙過去,一寶劍把餘順砍爲兩段。
穆將軍看見妖人將餘順殺死,好生厲害,急吩咐:“鳴金撤隊!”到了營中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說道:“列位將軍,現今妖人這等厲害,情實可惱!頭一陣傷了我四員大將。玉斗前去刺殺妖人,又未見回頭。今日在兩軍陣前又陣亡了大將餘順。我想這妖人精通邪術,你等須找兩隻黑犬來,再添上些污穢之物,用黑犬之血,能破妖人的邪術,可以把妖道拿住。”
衆將齊說:“大帥的高見不錯,是這樣辦法。”穆帥一看那旁站定新授的都司白桂太,發令箭一支,就派白桂太帶領五百人馬,操演激筒兵,以防妖人,限五日要齊備聽用。又把免戰牌掛出去。白桂太領令下去,到了自己本營的那武字營中,點齊了五百步隊,派那隨營的工匠人等製造激筒。安排停妥,演了三天,這日請示老將軍看操如何。穆帥同汪平汪大人帶領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等衆人,調齊了全軍大隊,看演激筒兵,甚是整齊。這數日,那賊人屢次來至營門討戰。見掛着免戰牌,並不出陣交兵。今日穆將軍見激筒演好,又把全軍大隊各哨的兵丁各演了一遍,這才摘去免戰牌,吩咐:“明日五鼓齊隊,各要整齊!”衆將說:“遵令!”那手下人等下去,回至自己帳房之內,各自安歇。一夜晚景不提。
至次日四鼓,各用了戰飯,換好了號衣,五鼓把隊伍調齊,伺候穆將軍點名。那衆將聽見中營內放了一個大炮,穆帥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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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軍、護衛來至營門,衆將接見。穆帥一擺手,吩咐進兵。人馬到了戰場,立刻扎住隊伍,派手下的藍旗前去討戰。那妙道真人自斬了餘順,軍威甚盛。這日正與韓必顯在中軍帳內喫酒談心。李法通說:“韓會總,你看那穆將軍空有虛名而無實學,我定要殺他等一個片甲不歸,方出我胸中的惡氣!”韓必顯說:“主帥果是奇才,真蓋世的英雄也!”李法通正在意滿心足、得意洋洋之際,忽見外面營門值日的小校來報說:“穆將軍統領人馬前來討戰,請示會總爺令下。”妙道真人一聽此言,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說道:“好一個不知死活的賊徒,膽敢前來送死!我去把他捉住,以泄欺吾之恨!韓將軍,拿我令箭去把隊伍調齊,然後再來稟我知道。”韓必顯到了外面,把人馬調齊,列成隊伍,馬步軍甚是威武。李法通不多時自統中軍,到了外面。衆將參見已畢,放了三聲大炮,浩浩蕩蕩出離了賊營,真是人賽活虎,馬似歡龍。李法通坐騎逍遙馬,帶着那些老少的英雄,來至兩軍陣前,扎住隊伍。只見穆老將軍坐騎渾紅馬,鞍轡鮮明。左首是滿漢八十員侍衛大將軍,右邊是隨營的一干諸將,都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妙道真人李法通跳下坐騎,立刻手執寶劍到了陣前,說:“哪一個前來送死?我山人在此久候多時了!”穆將軍一聲令下:“調白桂太的激筒兵前來,捉拿妖道!”墨金剛白桂太一擺單刀,帶領那五百名激筒兵,浩浩蕩蕩殺至妖道的面前。李法通一看,不由得一陣冷笑,說:“來的這些不知死活之鬼,我山人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似你這大清營中無能之輩,早晚俱都被吾所擒。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好作刀頭之鬼!” 白桂太聞聽,說:“呔!膽大妖人,你休要胡言!
我乃是大清營穆將軍帳前六品護衛官白桂太是也。你這妖道今日惡貫滿盈,我特來收伏於你!”妙道真人說:“來,我先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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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廝!”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白桂太一轉身,把“令”字旗一晃,說:“上!”那五百名激筒兵也就一順排成一字,這些激筒照定妖道面門打去。李法通作夢也未想到有此一招,受了一面門的犬血和污臭之水,他的咒語也不靈了。那五百人之中有拿撓鉤的,有拿繩子的,大衆一擁而上,捉拿李法通。這妙道真人見事不好,立腳不住,轉身逃回本隊。穆將軍見把他邪術一破,帶領三軍大隊衝殺過去,只殺得賊人屍山血海,趁勢把賊人的營寨搶過來。韓必顯被亂軍所殺,那李法通逃回定源山,被天文教主張宏雷帶生力軍救回營中。
且說穆將軍此一陣大獲全勝,就在此處擇吉地紮下營寨,分賞三軍,記白桂太大功一次。穆將軍派李慶龍查前營,馬夢太查後營,馬成龍查中營。賞三軍各喫得勝餅。穆帥帶親隨人等就在這中軍帳燈下看書。天有二更之時,忽然間打了一個冷噤,覺着頭迷眼昏。又見一陣冷風,從外面進來了一個老道,手執明晃晃一口寶劍,來至大帳,說:“呔!穆將軍,你休要逞強,我山人前來結果你的性命!”穆將軍一看,正是妙道真人李法通。
原來,李法通自前天打了一個敗仗,退歸在天文教主張宏雷的營中。張宏雷升坐大帳,兩旁一干諸賊將伺候。李法通說:“主帥在上,末將一時間失於算計,甘拜下風,乞求教主爺大發慈悲!”天文教主張宏雷說道:“李法通,勝敗乃兵家之常事,如何能怪於你?下面沐浴去吧,回來再議軍機大事。”李法通下帳去,沐浴已畢,又上了中軍大帳,與蔡文增等坐定,共議破敵之策。李法通說道:“穆將軍詭計多端,我是絕不能與他善罷甘休!今夜晚我去到他營中行刺,定要把穆將軍的首級割來,奉獻教主爺臺前。”張宏雷說:“我所煉的鎮魂鍾,你今夜晚要是能殺了穆將軍,萬事皆休;你去要是刺殺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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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間我山人也要開了殺戒,與他決一死戰!” 李法通說:“教主爺,我前日拿獲大清營那五員大將,可曾全殺了否?”
張宏雷說:“已然全都結果了他等,派的是合後會總賈錦彪監斬,首級俱都號令營門。”李法通說:“好!方稱我心懷,也出我心頭之恨!今夜晚我定要前去,到他營中結果了穆將軍性命,萬不能饒恕於他!”蔡文增說道:“李真人,你此去須要留神他那裏埋伏,千萬不可大意,恐有不測,那時晚矣!”李法通點頭答應。各散了大帳,用完了晚飯,天已不早。李法通到了自己帳房之內,換了一身夜行衣服,應用之物收拾停妥,候至黃昏之時,這才帶上寶劍起身,施展法術,到了大清營,找着穆將軍的中軍大帳,手執寶劍,闖進帳內,大喊一聲,掄劍就剁。不知穆將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九回
趙玄真二次出山蔡文增偷營被獲
詩曰:
爲人切莫逞英雄,凡事無過一理通。
虎豹常愁逢獬豸,蛟龍又怕遇蜈蚣。
小人行險終須險,君子固窮未必窮。
萬斛樓船沉海底,只因使盡一帆風。
話說那妙道真人李法通來至大清營內,找着穆將軍的中軍大帳,見穆將軍正在燈下看書。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立刻掄寶劍要剁穆將軍。忽然身背後飛來一塊石子,正打在李法通肩頭之上。李法通氣往上撞,說:“呔!好一個無名的小輩,你竟敢這樣無禮,待山人先結果了你的性命!”一轉身躥至帳外,各處一看,並無人的形影,全無動作。自己心中疑惑之間,忽聽前面鑼聲震耳,喊殺連天,一片燈光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齊聲喊嚷:“拿呀!拿賊呀!”妙道真人李法通嚇得戰戰兢兢,渾身立抖,一轉身想要逃走,口中唸唸有詞,咒語未曾唸完,只見眼前一條黑影,飛也相似來了一人,站立他面前,橫刀攔住去路,說道:“妖人,你休要逃走,我來拿你這無名的小輩!” 妙道真人李法通睜睛一看,見來者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相貌驚人,來的正是護守中軍的大將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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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雄。方纔打了妖道一石子,就是此人。他到前面吩咐:“鳴鑼聚衆!”前面一片聲喧。護守前營的是胡忠孝,立刻傳下號令,點了一千名兵了,連白桂太帶着激筒兵也趕到。這賀飛雄立時晃動單刀,跳過去說:“呔!對面無知的妖道,休要走,我賀飛雄前來捉你!”擺單刀照定妖道摟頭就剁。李法通此時咒語尚未唸完,只見墨金剛白桂太帶領激筒兵趕到。李法通不敢戰的工夫太大,飛身逃走,跑回本營。這大清營中直鬧了一夜。
次白天明,穆將軍點齊了六成隊伍,率帶合營的大小將官,派下幾員足智多謀的大將,護守營盤,留下四成大隊馬步兵丁,放了三聲大炮,出了營門,來至戰場扎住隊伍,派藍旗前去討戰。
且說李法通自夜逃回本寨,次日早晨面見天文教主張宏雷,提說昨夜晚之事:“ 大清營果然是厲害!我幾乎被他人所擒,幸虧我的腿快,逃出虎穴龍潭。”天文教主張宏雷一聽,氣上加氣,無名火起,說:“明日在兩軍陣前,定要把大清營之人殺他一個片甲不歸!”正說話之間,忽見守營門之久前來稟報說:“ 穆將軍帶領人馬前來討戰。” 天文教主張宏雷說道:“我正要與他交戰。”吩咐手下人:“掌號調隊!”下面人等掌起號來,立刻之間調了一萬馬步軍隊,吩咐手下心腹家將梅如林帶領一百名親兵,在隊後埋伏,見機而作;他與蔡文增、李法通三人帶領一萬大小馬步軍隊、合營的戰將,出了大寨,到了兩軍陣前,列成了隊伍。旗門分開,只見穆將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張宏雷問:“哪位會總前往?”只見旁邊有帶馬隊都會總劉安、副都會總李平二人上來說:“教主爺請放寬心,我二人不才,要到陣前與他見個高低上下,生擒馬成龍,獻於教主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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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張宏雷說道:“既你二人要前去對敵,千萬須要小心,不可大意!”劉安答應:“得令!”拉鬼頭刀,李平左手使拐,右手使刀,來至兩軍陣前,說:“大清營你等一干衆將,哪個前來和我比試三合兩趟?”穆帥背後過來一員大將,正是賀飛雄,一擺鐵棍,說:“主帥在上,末將願住,前去結果他的性命!”穆將軍說:“妖道詭計多端,你去也須多加小心。”賀飛雄答應一聲:“得令!”躥出了本隊,說:“呔!對面無知的教匪,你叫什麼名字?通報上來!”那劉安說:“我乃是馬軍都會總劉安是也。”李平說:“我乃是馬軍副都會總李平是也。我二人奉教主爺之命,特來捉拿你等這些無知的賊人!”
劉安氣往上撞,說:“呔!小輩別走,看刀!”賀飛雄用刀相迎,兩下里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賀飛雄把三十六招左門棍、四十人招右門棍,各樣招數施展開了,劉安如何能行?二人戰了三十餘回合,劉安死於非命。那李平掄刀跳過去,說:“呔!好個膽大的賀飛雄,你休要逞能,我來拿你!”把單刀的門路施展開了,上下翻飛,來回的亂繞。十數個照面,李平被賀飛雄一棍打死。
勸善會總蔡文增一見,氣往上撞,說:“呔!好大膽!你這些無知的匹夫,我來也!”手執太阿劍,到了兩軍陣前,照定賀飛雄劈頭就剁,賀飛雄用棍相迎。兩個人在戰場之上各施所能。蔡文增的劍法純熟,門路精通;這賀飛雄棍法高強,精神百倍。戰了有二十來回合,賀飛雄力盡筋乏,見蔡文增十分的猛勇,殺他不過,自己敗回本隊去了。穆將軍部下的大將吳殿甲出去,被蔡文增所殺。這時想惱了小白龍王天寵,跳至陣前,說:“妖道,你快把那太阿寶劍送還我師兄顧煥章,萬事皆休;如要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蔡文增氣往上撞,說:“王天寵,你好不知自愛,膽敢前來送死!別走!”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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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剁,王天寵用雁翎刀急架相迎。兩個人殺在一處,走了有七八個照面,王天寵一伸手掏出一支金鏢,照定那蔡文增打去。
蔡文增往旁一閃,躲過這支鏢。王天寵復又一鏢,正打中了蔡文增的華蓋穴,“ 哎喲”一聲,翻身栽倒在地。王天寵趕奔過去,一雁翎刀,正剁在蔡文增的肩頭之上。蔡文增不能動轉,紅光崩濺,鮮血直流。這王天寵急忙過去撿起寶劍來,叫兵丁把蔡文增捆好,送回大清營。
且說天文教主張宏雷一見勸善會總被敵人擒了,不由無名火起,氣向膽邊生,要親臨大敵。旁邊妙道真人李法通給他擂鼓助陣。張宏番到了兩軍陣前,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急快敕令!”從兜囊之中掏出來紙人紙馬,一撒手祭起在半懸空中,回手又撒了一把豆兒。只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來了有無數的紙人紙馬,從空中而下。這邊的官兵受傷者無數,大敗而回。
穆將軍見事不好,鳴金收兵。
回至中軍大帳,升了公位,聚齊了衆將,說道:“張宏雷這人詭計多端,妖術邪法果然厲害!我想此等邪教,由漢室就有赤眉、銅馬之流,漢末則有黃巾之輩,以至大明又有紅巾教匪,至我國大清就是這八卦教匪。今日之事,我意欲再派賀飛雄至野蕪山,去請清虛居士,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顧煥章說:“甚好。”穆特軍方要傳令,只見王天寵過來說道:“主帥不必着急,我倒有一個主意:莫若先把蔡文增帶上帳來審問明白了,問他這叫什麼法術,然後再請能人亦不爲晚。”穆將軍說:“也好。”吩咐手下家將:“把蔡文增帶上帳來!”聽差人等答應下去。王天寵過去給倭侯爺行禮,說:“恩兄在上,我現今把妖人所使的這口太阿劍得來,給你拿了去吧。”顧煥章接過來,說:“多承賢弟美意。”又一細看,果然是自己的那口太阿劍,心中甚是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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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下面當差人等把那勸善會總蔡文增帶上帳來。蔡文增立而不跪,大聲說道:“我已然被你等拿住,或殺或剮,全憑於你!我蔡文增乃是英雄豪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
你是你皇上家的忠臣,我也是我會總爺的義士。我既被你所擒,不必多問!”穆將軍一聽此言,說道:“蔡文增,我實愛惜你是一條英雄。你今說了實話,我必要格外施恩於你。我且問你,這天地會八卦教此時還有多少頭目之人?天文教主張宏雷他使的是什麼邪術?你要都說明白了,饒你不死。若要不然,我先把你千刀萬剮,方出我胸中的惡氣!”蔡文增哈哈大笑,說:“我既被你等拿往,只有一死而已!我別無話可說。你趁此先給我一個快當!”說罷,破口大罵。穆將軍派千總樂成帶一百名兵丁把蔡文增看押在後營,待拿住李法通與張宏雷,一併解進京師,乞康熙老佛爺旨意發落。衆人無不歡悅。忽有營門官前來稟報說:“回稟大將軍得知,今有一位玄門道教在營門求見,不知大帥怎樣吩咐,我不敢不報。”穆將軍吩咐:“請!”
門軍出去不多時,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回
破邪術驚走張宏雷穆將軍兵搶定源山
詩曰:
貪利營謀滿世間,不如破衲道人閒。
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
富貴百年難保守,輪迴六道易循環。
勸君早覓修行路,一失人身萬劫難。
話說穆帥派人去請那道人,不多時從外面進來說:“大帥在上,趙玄真參見。”穆將軍一看,正是前日在陣前提拿妖道馬通的那位趙真人,連忙站起身來,說道:“真人久違!你這一回可好?我正要派人去請你,不想今朝相會。真人鶴駕光臨,我多有失迎之罪!”趙玄真說道:“小可我乃是山野草木之人,未能深通軍旅之事,焉曉得興邦定國之謀。一時間僥倖捉住馬通,也是他自作之孽,大數臨頭,不可活也。今有天文教主張宏雷這樣的猖狂,膽敢抗逆天命,不知時務,我必要把他生擒,奉獻麾下。”穆將軍吩咐:“來人!擺筵,給趙真人接風!”
派楊永安、楊永太、王天寵、顧煥章、朱天飛、侯化泰六個人
相陪。這日無話。
次日早飯後,忽有探子來報說:“八卦教張宏雷帶領人馬前來討戰!”穆將軍吩咐調隊,頃刻之間,大隊人馬全都調齊,
康熙俠義傳
帶領合營大小諸將,放了三聲大炮,出了大清營。穆將軍和趙玄真二人並馬而行,來至那兩軍陣前。只見賊隊之中殺氣騰騰,金鼓大作,人聲喊嚷,戰馬喧鳴。中間立着一杆白八卦“帥”
字旗,真是旗幡招展,號帶飄揚,約有數萬之衆,都是年輕力壯、血氣方剛,頭戴三角白綾巾,勒着金抹額。忽見旗門一開,從裏面出來一匹黃膘駒、鞍轡鮮明,上西端坐一個老道,年有八旬,頭戴九梁道冠,身穿黃雲緞道氅,上嵌金八卦,足下白襪雲鞋;麪皮微紫,紫中透紅,二目神光足滿,儀表非俗;懷中抱定一口寶劍,滿部銀髯。後面跟定李法通、賈錦彪、石世榮三員大將。兩旁站立大小諸戰將,總有八十餘員。
這張宏雷自昨日打了勝仗,回至營中,分賞了三軍,人人踊躍,個個爭先。張宏雷說:“我要把大清營的人馬殺他一個片甲不歸,方出我胸中這一口惡氣。我想穆將軍欺我太甚,把我心腹之人蔡文增竟敢捉去了。李法通你明日點齊了合營大小諸將,與他決一死戰,我看他把我怎樣?我略施小術,就把那穆將軍捉住了,不費吹灰之力。非是我自誇其能。”李法通說道:“祖師爺所論者甚善,我明日就去,你老人家觀敵掠陣。”
張宏雷吩咐:“擺酒!我與你暢飲一番。”不多時,酒菜擺齊,二人入座喫酒,開懷暢飲,不必細表。直喫到初鼓之時,方要歇息.張宏雷親自到外面巡查了一遍,仍然回來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張宏雷叫三軍用了早戰扳,點齊了大隊人馬,放了三聲大炮,浩潔蕩蕩,殺出了大寨,直奔沙場而來。到了一塊寬闊之所,列成隊伍。只見穆將軍帶領合營的一干諸戰將,早把隊伍扎住。穆將軍立在門旗之下。張宏雪跳下坐騎,來至在戰場之上,說:“呔!對面無知小輩,哪個敢出來與我比並三合兩趟?”這張宏雷手中執著寶劍.正在那裏誇口,賣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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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且說趙玄真不慌不忙,來至在對面,說:“張道友請了!
我看尊駕品貌不俗,非是那等下流之輩,本可與這些匪人爲伍。
你要自己再思再想,你我乃出家之人,理當講究修真養性,煉氣參禪,修一個長生不老,名利俱不能貪,總算世外之人,何必在這名利場中搶陽鬥勝,爭強是非?依我勸你,早隱深山,藏修洞府,何必管那興與敗,也不管那是和非。你的意下如何?”張宏雷聽完這一片言語,順口答道:“道友,你也是出家之輩,你乃是何人?”趙玄真說:”我乃野蕪山冷巖觀清虛居士趙玄真是也。你是何人?通報上來。”張宏雷也通了名姓,說:“趙道友,你既然如此這樣說來,你因何也在這是非場中爭名奪利?我且問你是何緣故?依我勸你,世事如棋局,不着者便是高手,你也早該歸隱深山纔是呢!”趙玄真說:“張道友,你既知世事如棋局,不着者便是高手。你可知道一身似瓦甕,打破了才見真空?張道友,你好有一比,比作一支竹杖擔風月,擔起也要歇肩;兩手空拳握古今,握往也須放下。你何必這樣癡迷不醒?”張宏雷聽趙玄真之言,說:“你我也不必鬥話,我此來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爲武技。你要是贏得了我,我便服你。你要是贏不了我,你想要逃走,那時晚矣!”這張宏雷仗自己的平生武藝,又搭着那些邪術,故此起奔近前,掄劍就剁。趙玄真用寶劍相迎。二人真是棋逢對手,越殺越勇,戰了有半刻工夫。張宏雷見趙玄真劍法高強,恐怕受他之害,又未見高低上下,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 ,照定趙玄真一甩。趙真人往旁一閃,只見一條紅蟒有兩丈多長,甚是兇惡,撲奔前來。那趙玄真暗中掐訣,密密唸咒,用手一指,那條紅蟒一陣清風化了一根草繩。張宏雷見法寶被他所破,又唸咒語把那邊的大石頭祭起來,照定趙玄真頭頂蓋砸下來。這趙玄真不慌不忙,用劍一指,立刻化爲烏有,石頭蹤跡不見。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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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連破了他兩樣法術,說:“張宏雷,你還有多少法術,只管施來!”張宏雷往回一撤身,口中唸唸有詞,只見一陣怪風,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從天上降下來無數的人馬,殺奔大清隊伍而來。趙玄真鼓掌大笑,說:“好孽障,休要逞強!我來拿你!”口中說聲“敕令” ,衝定西北一指,不多時雲升西北,霧長東南,“ 咕嚕嚕”一聲沉雷響亮;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不止,暴雨從天而降,那些紙人紙馬全墜在泥水之中。嚇得張宏雷魂膽皆破,雙足一跺,一晃身形,竟自不見。那張宏雷乃是八卦教的教主,神通廣大,法術無邊。今日他見清虛居士趙玄真道法高強。破了他的法術,紙人紙馬並未成功,知道事情不好,自己駕起風來,竟自逃命去了。
且說趙玄真乃修道之人,並不趕盡殺絕。人逢絕處不再苦追,只要他從此知非改過,趙玄真絕不能再拿他了。卻說穆將軍揮動三軍,衝殺過去,只殺得賊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那妙道真人李法通執掌不住,不戰自亂,只可落荒而走,單人獨馬往前奔。這些八卦教的衆兵丁隊伍也就亂了,東奔西逃,各自全都要想逃奔活命。李法通一個人信馬由繮,慌不擇路,誤走入山谷之內。正往前走,見前面山路崎嶇,不辨東西南北,自己心中甚是着急,說:“此去也不知山叫何名,我該當如何是好呢?”正在思想之際,忽聽見有鍾磐之聲,順聲音找去,原來是一座松萌觀。這座廟甚是幽雅,座北向南,前後三層大殿,周圍的羣牆俱都整齊。廟外有一片松樹,高高低低,有三百餘棵。李法通一看,心中一動,說:“這座廟我看着甚是眼熟。莫若我下馬前去訪問路途,再作道理。”他跳下馬來往前緊走,到了臨近,上前叩打山門,說道:“借光,你們這廟中有人麼?”只聽裏面有人答應說:“哪一位呀?”出來一個小道童兒,把門兒開了,說:“哪位前來找我?”李法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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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是行路之人,從此路過,望求仙童方便方便。”小童兒說:“原來是一位法師,請進來吧。”
李法通把馬拉過來,進了山門,來至大殿以前,有三間西鶴軒,把馬拴在樹上,跟道童進了鶴軒。只見迎面擺着一張八仙桌兒,兩旁各有太師椅子,牆上掛着三壽圖,畫的是老人、瘦馬、幹柳樹。兩邊各有對聯,上面寫的是:事能知足心常樂,人到無術品自高。北里間屋中掛着一個落地幔帳。李法通看罷落座。小童兒問:“仙長尊姓大名?在何處名山,哪座洞府參修?”李法通說:“我姓李,名叫法通,在雲南府出家。我問仙童,這座貴觀是哪位仙長在此處參修?”道童兒方纔要說,只見簾子一起,從外面進來一個老道,年過花甲以外,頭戴如意道巾,身披淡黃色道氅,足下白襪青雲鞋;四方臉面,五官端正,兩道重眉,一雙闊目,頷下一部黑鬍鬚根根見肉;手拿蠅甩,一見李法通,合掌當胸,口中念“無量佛” ,說:“道友請了!”李法通連忙站起身來讓座,說:“道兄就是這貴觀之主麼?”那人說:“在下我就是此廟中住持道人,名叫黃松山。道友,你是何人?”這李法通也通了名姓。童兒獻上茶來,二人談了些閒話。黃松山吩咐擺酒,小童兒擺上酒菜,二人開懷暢飲。李法通喫得酩酊大醉,伏在桌子上不能動轉。只見從外面進來幾位英雄,伸手要捉拿妖道。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一回
李法通誤入松蔭觀張玉峯巧拿惡妖人
詩曰:
乾坤笑傲一癡人,錯認梅花是後身。
草莽微臣耽讀史,桃源仙侶漫居塵。
溪聲遙帶吳宮咽,山色空凝越國賓。
不管古今興廢事,閉門常擁甕頭春。
話說李法通沉醉如泥,伏在桌兒上不省人事。這時從外面進來了玉面哪籲張玉峯,同鋼腸烈士歐陽善、鐵膽書生諸葛吉、巴德哩、玉斗五位英雄。
這五位英雄從何處而來呢?只因前者他五個人在兩軍陣前被妖人李法通所擒,派韓必顯解往定源山口,交張宏雷發落。
張宏雷又交給蔡文增治罪。那蔡文增他有一個心腹之人,名叫賈錦彪,看管這被擒的五個人。那賈錦彪乃是京都人氏,今年三十四歲,爲人忠直。他住家在北京城後門內,堂號是安樂堂。
自幼愛練長拳短打,刀槍棍棒無不精通。只因爲在前門外閒遊,路見不平,有惡霸欺人,他一怒毆傷人命,躲逃在外,竟自逃至雲南,投入八卦教中。他總想要回歸故土,無奈未得其便。
那日蔡文增派他去看守張玉峯等五人,他一聽這五個人的口音,都是北京城的人,便動了故土之念,一想:“要救出這五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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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可就是我出頭之日。不免我把這五個人救下,交這五個朋友。”主意已定。蔡文增傳下話來,派賈錦彪監斬張玉峯等五人。賈錦彪聽了,嚇得亡魂皆冒,暗說“不好” ,心內千思萬想,纔想出這麼一個主意來:把囚犯營的人殺了五個,把張玉峯等五人換出來。請至在自己帳房內,說:“五位兄臺,我今日把你們五位救出來,我要你們商議:此處並非久留之所,恐其走漏風聲,泄出機關,你我大家多有不便。我先派人把你們五位送至松萌觀去。那裏有一位廟主,名叫黃松山,與我是知己之交,爲人忠厚。你們五位在那裏等我,千萬可別走。我把我自己之事辦完,那時我必往那廟中,前去尋找你們幾位,一同至大清營,面見穆將軍,只求大帥給我一套免死的公文,現時的功勞不要,折去前日之罪,我得能回家,面見故土。我的父母雖然說早已故去,我也應該到墳上前去焚香上祭,燒點紙錢,亦盡爲人子之道。”張玉峯說:“賈大哥,我五個人就在那廟中等你,一月爲期,千萬給我一個真實之信就得了。”
賈錦彪立刻派親隨妥靠之人,是他的徒弟名叫李珍,暗把這五個人送至青雲山寶石峯松蔭觀,面見老道黃松山,提說他師傅派他送這幾位朋友在這廟中暫住幾日。黃松山說道:“既是你師傅打發他們五位到這廟中,讓至鶴軒。”大家敘禮落座,各人全問明瞭名姓。小童兒獻上茶來。黃松山說:“李珍,你先回去吧。”李珍告辭去了,不提。
黃松山說道:“我看你們五位俱是英雄之輩,武藝不在賊人之下,爲何被賊人拿住呢?我請問其詳。”張玉峯說:“仙長,提起這話就長了。要論平生的武藝,我弟兄五人皆受過高人傳授,名人指教,也立下不少功勞。無奈那妖道他所使的都是邪術,也不講究刀槍,一對面動手,不知他口內念些什麼言詞,說些什麼話語,立刻我等身不由主,就被他拿住了。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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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想想,就是有能耐,也不中用了。”黃松山說:“貧道我有兩個師弟,他們在大清營中,一個叫王天寵,一名叫顧煥章,此時不知他二人在營中如何?”張玉峯等一聽,說:“仙長,原來你老人家是顧煥章、王天寵的師兄弟?這二位在大清營中真是頭等的英雄。那位王義士,還有幾位親戚,都不願意作官,好俊的武藝,姓楊,叫虯首龍楊永安,還有一位叫海底蛟楊永太。他有兩位朋友,是鑽雲神吼朱天飛、追風仙猿候化泰,都有神出鬼入之能,行俠作義之豪傑,原來是你老人家的師弟,我等實在是眼拙了!”黃松山叫童兒擺酒。不多時,酒菜擺齊,衆位英雄入座喫酒,開懷暢飲,杯杯盡,盞盞幹。談論些兵書戰策,諸般的兵刃;又談了些閒話,甚是意味相投。從此,這五人就在這松蔭觀等候賈錦彪前來。
過了數日,他們五人正心中煩躁,忽聽外面有人打門。張玉峯躲在暗中偷看,只見那叫門之人,正是那對頭妖人李法通。
他連忙回至內院,叫小童兒去開門,把妖道讓進來。他這才告訴了黃松山:“來的這個人是妖道李法通。”黃松山說:“無妨之事,都有我呢!你們衆位在此少待,我去看看就來。”那黃松山站起身來,到了外面見了李法通,敘禮已畢,入座喫茶,二人說話,言語相投,叫小童兒擺酒。兩個人在鶴軒外喝酒,花言巧語,把李法通用酒灌碎。李法通伏在桌几上睡着。張玉峯、玉斗、巴德哩三人在前,那歐陽善、諸葛吉二人在後,五位英雄連忙躥到屋中,一齊動手,把妖道李法通捆起來。恐怕他念咒語、使邪術,又將他口給塞住。這才說:“妖道,你這可不能唸咒了!你也有今日麼?”李法通早已醒過酒來,圓睜二日,心中好些不服氣。這張玉峯等心中甚爲喜悅。
忽聽外面叩門甚急,童兒出去,從外面帶進兩個人來,正是賈錦彪、李珍師徒。二人進來,與衆位英雄見禮已畢,賈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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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說:“衆位老爺大喜!現今定源山已然失守,天文教主張宏雷逃走,不知去向。合營的大小諸戰將,死在沙場之上的人可不少。穆將軍兵發大竹子山,旱路由江岸進兵,水路是由白水江進兵,攻取竹子山。我特意前來邀請你們幾位兄長,一同往大清營前去立功。”歐陽善等齊說:“好,就是這樣。咱們大家立刻就此起身。”賈錦彪謝過黃松山,又說:“我此去,過三年之後,你我再會吧。”黃松山說:“賈賢弟,你我知己之交,我看你前程萬里,久後必顯達身榮,此去你就該走正運了!”賈錦彪說:“道兄所論,正合我意。弟也久有此想,但看機會如何吧!我等也就要告辭了。”張玉峯說:“我等也要與道爺分手了。天南地北,人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再同仙長在一處共談暢飲?”黃松山說:“大人,你的五官端正,從此你到營中旗開得勝,必然祿位高升,顯達門庭。”叫:“童兒,預備酒筵,我給你們幾位送行!”不多時,下面人等把酒菜俱都擺齊。大家讓座,分次序入席喫酒,開懷暢飲,不亦樂乎。
酒飯已畢,七位英雄告辭。妖道李法通,玉斗將他背起在身上,出了這座松蔭觀。走了不遠,只見東山口外火炮連天,殺聲震耳。七位英雄走至臨近,原來是穆將軍在此安營紮寨。
張玉峯到了營門,說:“煩駕通稟老將軍。”把話回明瞭營門官,他到裏邊稟明瞭大帥,說:“還擒住妖道李法通,在營外候令。”穆將軍吩咐:“傳他等進見。”營門官退下,到了外面,見了張玉峯,說:“老將軍令下,傳你等進帳。”張玉峯等五人把妖人交給營門官看守,叫賈錦彪、李珍師徒二人在營門外等候聽傳。這五人進了營門,上了中軍帳。只見穆將軍在那裏端然正坐,兩旁諸將,文東武西,排班站立,甚是威勇。
五人見了老將軍,各施禮已畢,侍立兩旁,把被擒遇救、幸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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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錦彪師徒殺囚犯五人、解救此難,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又保薦賈錦彪、李珍二人,求賞官職。穆將軍吩咐:“把他二人帶上帳來。”下面人答應出去。不多時,把賈錦彪、李珍二人帶進大帳,給老將軍叩頭,報了名姓,把他自己的來歷回稟了一番。穆將軍說:“念你救我帳下五員大將有功,賞你二人把總之職,在我的親兵營中效力當差,候以後立功之日,再行升賞。”賈錦彪、李珍二人答應:“謝過老將軍。”又參見了兩旁衆文武戰將。全都引見了。穆將軍又吩咐:“把妖人李法通押到後營,派四十名兵丁、兩員將官看守,務須謹慎,不比尋常之賊犯。待等把吳恩拿住,一併解進北京。”大衆俱各下帳。
歇兵三日。次日天亮,大家歡飲。到了第三日,穆將軍調齊大隊人馬,由西江岸下水登舟,進兵攻打大竹子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二回
穆將軍進兵竹子山白練祖截江戰官兵
詩曰:
豈獨吳王事可憐,人生回首總悽然。
空嗟落日猶如夢,不記東風幾多年。
寶馬跡消前古地,菱歌唱斷晚來船。
如今城郭多遷變,茅屋荒冢草積煙。
話說穆將軍催動三軍人等到了西江岸,棄岸登舟,浩浩蕩蕩,真是耀武揚威,直奔大竹子山口。到了靜江太歲張寶的八卦連環水寨的對面,把船隻排好,立妥了水師連營寨。天色已晚,穆將軍派馬成龍、顧煥章、王天寵三人,帶領二十員上將,守護前營,作爲前敵先鋒;穆帥自居中軍;派蔡將軍守護糧臺,汪平辦營務處,分派已定。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升坐中軍大帳,點名王天寵進兵。前鋒營中小白龍王天寵調來水師營五千水隊,左邊是顧煥章帶領十員大將,右邊是楊永太帶領十員大將,馬成龍、楊永安在王天寵的左右,浩浩蕩蕩的人馬,殺出了大清營。只見對面賊人張寶營中殺聲一片,炮響三聲,由正營門水寨衝出來二十隻飛虎舟大戰船。靜江太歲張寶在當中坐定,後面站立二十名親隨人等,左有十二員戰將,右邊排列着十二員戰將,後面跟定五千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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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卒,都是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水衣水靠,懷中抱定鉤鐮槍。王天寵一對面,見張寶品貌端方,神清氣爽,儀表非俗,年有三旬以外;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身上衣服與水卒一樣的打扮。王天寵看罷,用雁翎刀一指,說:“呔,來者張寶,我看你乃是一位英雄之輩,你要知時務,趁早歸降,免遭不測之禍!你想你們這天地會八卦教中這些個狐羣狗黨,任意橫行,自取滅亡之道!”張寶一聽,說:“王天寵,你好不知自愛!你本是福建臺灣聚泉山的公道寨主,雄聚二十四座海島,你自己闖蕩一生,英名四海,爲何又歸降大清?你又不作官,又不爲賊,你終究算是如何呢?請道其詳。依我相勸,早早退去,免遭當時之劫數!你想穆將軍身入險地,來到此處,必要全軍盡沒於此地。你倘不知自保,那時悔之晚矣!”王天寵說:“ 你先不必胡言!你有多大能爲武藝,出此狂言大話,任意猖狂!我要與你較量較量,比並雌雄,大戰三合!”張寶伸手拿過三節鉤鐮槍來,說:“王天寵休要逞能,我要與你比並幾合!” 話言未了,只見身後轉過一人,說:“待我去拿他!”此人名叫田凱,外號人稱水豹子。田凱一縱身軀,擺單刀跳過王天寵這隻船上,掄刀照定就剁。王天寵一閃身,躲開了這一刀,急用雁翎刀分心就扎,田凱一躲。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殺得難解難分。王天寵見田凱也是一條好漢,心中甚是愛慕,有不忍傷他之心,急用雁翎刀架住他那口刀,說道:“朋友,我看你是一條英雄,爲何不棄暗投明,歸降大清營?平賊之後,落一個封妻廕子,高官得作,駿馬任騎,光前裕後,豈不美哉!你甘心爲賊,抗拒官兵,你爲八卦教中之叛逆,倘若被獲,死於國法,豈不可惜一世之英名,付於流水乎?”田凱聽王天寵這一片之言,說:“朋友,你說的也是。
我且問你,男子漢大丈夫立志於四方,豈肯久居人下乎?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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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你爲聚泉山寨主,今降大清,作人下之人,你還來勸我,豈有此理,你太不知自愛了!”王天寵一聽此言,氣往上撞,說道:“好一個無知匹夫!我用言相勸,你竟自不悟,待我結果你的狗命!”把雁翎刀的門路分開,上下飛騰,左旋右轉,來回的亂繞,真是歡龍活虎一般。田凱抵擋不住,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殺了二十餘個照面,被王天寵一鏢打去,正中前胸,賊人’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在船上。王天寵趕上前去,一刀殺死。
這張寶看見,氣往上撞,說:“好一個孽障!你竟敢傷我一員大將!”方要跳過船去與王天寵較量,只聽背後有人一聲吶喊說:“張會總休要動怒,割雞焉用牛刀,我去拿他!”跳過船去,說道:“有我水太歲高強在此,結果你們這些無知的性命!”擺動雙鐧,照定王天寵摟頭就剁。王天寵往旁一閃,擺雁翎刀照定賊人扎去。高強賣弄精神,把平生所學的本領盡皆施展出來,打算要勝王天寵。焉知這王英雄本領熟習,武藝精通,殺了四五十個回合,暗中一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高強前胸打去。高強並未留神,一鏢打倒,被王天寵過去一刀,命喪無常,一命歸西去了。
靜江太歲張寶眼看着高強被敵人殺死,焉有不氣之理,說:“好一個膽大王天寵!真氣死我也!”伸手拉大環刀跳過船去,掄刀就剁。王天寵一閃身軀,用刀相迎,施展平生之力,兩個人先在船上殺了一個難解難分,不分勝敗;然後二人跳下水去廝殺,或水上或水下,兩個人越殺越勇。衆人觀瞧,無不齊聲喝彩,說:“好一對英雄!難分勝敗、上下、高低,全是勇冠三軍之輩。”這張寶也知道王天寵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威鎮一方有名的寨主,他的水性甚好。今日二人相爭,他見王天寵的水性果然高強,自己心中暗爲佩服:“不愧人稱小白龍!”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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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寵一面動手,自己心中也是甚爲喜愛:“張寶果然稱得起是一條好漢,他不愧稱爲靜江太歲!要不是我小白龍,若遇旁人,豈能是他的對手哪?想要破這一座竹子山,須先拿住此人,或是收降此人,方爲萬全之策。”王天寵動了一番愛將之心,二人大戰七八十個回合,不分勝敗。王天寵將身往上一縱,冒出水來,換了一口氣,說:“張寶,你要是英雄,你我二人大戰三百回合,不準叫人幫助,咱二人若是叫人幫助,便非英雄也!還不準使暗器傷人。”張寶說:“好!你既如此說來,誰人也不準叫人幫助。”說罷,二人擺刀大戰。二人在水內又戰了一百數十餘回合,不分勝敗。無奈天色已晚,兩下各自罷兵,迴歸自己的營寨。
且說王天寵等大家用完了晚飯,顧煥章說:“王賢弟,你乃足智多謀之人,爲何這樣粗率?今夜更許,多派兵將在營前防守,人不卸甲,馬不摘鞍。雖說得了一勝仗,須防賊人前來偷營劫寨,千萬要小心謹慎,乃是用兵之道。”王天寵說:“兄長言之有理。”遂吩咐手下人等,調齊了水師營衆將,派楊永太巡查前營;派虯首龍楊永安護守糧臺,王天寵、顧煥章二人自守中軍。知道馬成龍他不會水,叫他安歇睡覺。天至初鼓,大家分前後夜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用了早戰飯,立刻調齊了水旱大隊一萬,合營的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兵丁人等,放了三聲大炮,出了水師營。只見張寶那八卦連環堡寨內,也放了三聲大炮,由中營門衝出來二十隻飛虎舟大戰船,如雙龍出水勢,在兩旁一分;當中一杆白八卦旗,上面畫着太極圈,分爲乾三連、坤六斷的樣式。張寶帶領巡山太保高勝,他二人分爲左右,當中坐着一個老道,身高七尺,五官端方;頭戴如意道巾,身披八卦道氅,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襪雲鞋;麪皮微白,
康熙俠義傳
白中透潤,眉分八彩,二目神光足滿,鼻如玉柱,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有一尺餘長,猶如銀線一般;背後揹着五雲筒,脅下佩着寶劍。王天寵看罷,認識這個老道名叫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他從敗兵之後,逃到昆明縣五華山,在那裏參星拜斗。他自煉了幾樣法寶,想報前次之仇,與大清營誓不兩立。
他那日坐船到大竹子山,面見八路都會總吳恩,述說自己別後之事。吳恩與老會總任山、雲南二勇士小常萬楊平、三勇士姚興等,大家擺酒宴,給仁和教主接風。衆會總開懷暢飲,不亦樂乎。正在喫酒高興之際,有探子來報說:“現時定源山失守,被穆將軍打破,張教主不知去向,李法通被擒,不知死活,全軍盡沒。”吳恩聞聽此報,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空,說:“氣死我也!膽大穆將軍,竟敢前來搶我營寨,奪我疆土,殺我大將!我定與穆將軍見個雌雄!”立刻派人發令箭,調齊了五營四哨水旱兩路大小三軍,合營衆將,水路各樣大小飛虎戰船,立時全要齊備。對衆位會總說:“你等俱要助我一膀之力,我要生擒大清營幾員戰將。你等看我立此功勞,成其大事!”旁邊閃過一人,說:八路都會總不必着急,我這外面有八卦連環水師營,可以抵擋官兵。”吳恩一看是水軍都會總張寶,心中稍爲喜悅,說道:“張會總乃是我心腹之人,你先與他見個勝敗。此去須要小心!”張寶奉令,帶手下諸將,在竹子山口外與王天寵打了一仗,不分勝敗。他這才請來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前來,今日出兵,要捉拿王天寵。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三回
迷魂旗妖術勝衆忠勇將失機被擒
詩曰:
柳風飄蕩怕輕寒,花事蕭條人懶殘。
歷盡冰霜因骨傲,漫嘗世味覺心酸。
煙波自古多蓑笠,滄海如今遍釣竿。
獨倚蓬棲閒眺望,湖山宜作畫圖看。
話說這日水軍會總張寶,他請來仁和教主白練祖,要與王天寵決一勝負。兩邊各列成隊伍,將戰船擺開。王天寵站在船頭之上,用刀一指,說:“白練祖,你好不知自愛!今日我王寨主要和你決一死戰!”白練祖一陣冷笑,說道:“你們這些燒不死的小輩,還敢前來送死!祖師爺有好生之德,不然在興隆鎮之時,再給你一五雲筒,也就把你這小輩燒死了,還有今日麼?你真是不知死活,還敢在祖師爺跟前逞強鬥勝,自誇己能!我是先把你捉住,然後再拿穆將軍!”且說王天寵他知道妖道的五雲筒甚是厲害,心中一想:“莫若先下手爲強!”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白練祖打擊。白練祖見那支鏢直撲面門而來,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那支鏢竟自墜落在地;伸手拉出一杆小黃旗兒來,衝着王天寵一指,說:“倒下!”王天寵“哎喲”一聲,“ 噗咚”栽倒在船板之上。這裏衆人想要救
康熙俠義傳
他,只見白練祖把那支小黃旗兒一晃,少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不知賊人有多少人馬,殺聲一片。官兵的戰船大敗,被賊人殺傷無數,王天寵也被賊人搶去了。天色已晚,各自收兵,迴歸本營。
馬成龍、顧煥章二人查點官兵之數,內中傷損三百餘人,帶傷者不計其數。馬成龍說:“倭侯爺,你看今日王義士被賊人妖術所擒,這件事須要回稟老將軍知道纔是呢。”顧煥章說:“那事總得通稟。”立刻派手下人到穆將軍營中送信。這裏顧煥章自己收拾停妥,帶上太阿劍,想要撲奔賊人的水師營刺殺妖道白練祖,心說:“方出我胸中之惡氣,好替我王賢弟報仇雪恨!就此探聽我那師弟他是死是活的下落,我好想方法救出他來。”想罷,主意已定,自己轉身出去,到了船頭之上,見大江之中水花兒滾滾,波浪滔天,翻身跳下水去,浮着水一直往南,走了有三里之遙,縱身軀冒出水來。見張寶那座水師營八卦連環寨甚是齊整,出入有門,進退有法,號燈分爲八卦,按那“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方位款式,排得可觀。那倭侯爺看望,自己飛身鑽入水師營之內,在各處尋找,並不見賊人的大戰船。
正在着急之際,忽聽那邊船上有人說話。過去一聽,裏面有人說道:“可惜成了名的英雄,現在要死了,真乃可惜!”
又有一人說道:“還不定是死是活呢!我聽見說並不在這水師營中殺他,要把他送至總管糧臺巡江太歲大會總那裏,把他剝皮開膛摘心,大概須明日才能動刑呢!我說的這話,你想對不對?”顧煥章聽到這裏,暗喫一驚非小,心想:“此必是小白龍王天寵,斷不是別人!”無奈又不知這糧臺都會總在於何處,心中甚是不安。有心要進去,又怕賊人勢衆,不是他的對手。
自己思前想後,並無一點準主意,甚是爲難:“ 吾莫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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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船上看是怎樣動作。”自己縱身上船,在暗中改換了嗓音,說:“二哥呀,你出來,我告訴你一句話。”這船艙裏面兩個人說話,正說得高興之處,忽聽外面有人叫二哥。着船的劉五說:“王二,你去看看是誰?”王二轉身出離了船艙,說:“哪位叫我?快說來!”顧煥章一閃身,慢慢的過來,把王二夾在脅下,把他嘴用手一捂,翻身跳入水中。找了一個僻靜之處,把王二的口放開。顧煥章說:“我且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你快通報上來,不準說謊!”那王二說:“大老爺饒命!我叫王二。你老人家要問什麼事,我知道的必說。”顧煥章說:“我問你,那管糧都會總巡江太歲在哪裏住?你告訴我,我饒你不死。”王二說:“大老爺要問那管糧的會總巡江太歲,他在大竹子山口外靠東邊那座山下,有一座水師營,就在那裏,上面點的是紅紙糊的燈籠,船隻整齊。這水師營糧餉都歸那裏所管。
那位巡江太歲實在厲害!”倭侯爺問夠多時,手起刀劍落,把王二結果了性命。自己浮着水,到了大竹子山的山口以外。
但見靠東邊是水師營,上掛着紅號燈。顧煥章見下面水內下着攔江網,營門上有值宿該班之兵丁,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巡查得甚是嚴密。自己一沉,鑽入水中,用太阿劍削斷攔江網,伏身進了糧臺的水師營寨,在各處尋找了一遍,直找到中軍那隻大戰船上。見裏面燈光隱隱,聽見有人說:“高成,你可把王天寵剝了皮啦?”內中有人說:“剝了皮啦!把死屍扔在深山之內,大概今夜必叫狼虎喫了。”顧煥章一聽此言,魂飛失色,五內皆崩,心中說:“哎呀!這件事情可要了吾的命啦!
吾那王賢弟,乃是我一個知己朋友,他要死在這裏,吾焉能獨生?吾定要與賊人見個高低。如要是刺殺了這個巡江太歲,好給我知己的朋友報仇雪恨!”想罷,飛身上船,伸手把船板門兒推開,進到艙內。見兩個人對坐喫酒,一個三十之內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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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二旬有餘的年歲,都是頭戴分水鯊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水衣水靠,一名叫高成,一名叫李傑。顧煥章擺太阿劍,照定高成就是一劍。高成一閃身躲開,忙拉佩刀相迎。那個賊人李傑連忙跑出外邊去鳴鑼聚衆。這鑼聲一響,那水師營的兵丁,與那八卦連環堡戰船上各處鳴鑼,金鼓大作。倭候爺知道身入險地,心說:“這件事不好,怕是賊人衆多,一人難敵四手!”
自己劍花一變,先把高成揮爲兩段,鑽出船艙,跳入水內。此時各處傳鑼,響成一片。可着大竹子山各處連營全都知道了,點起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般。大小戰將喊成一片,齊聲嚷拿,連水鬼賊兵全部跳入水中,在各處巡查,但並不見有奸細刺客。此時顧煥章早已逃回本營。天有三鼓之時,到了自己帳房之內。有親隨人等伺候,獻上茶說:“侯爺回來了?可曾訪問着王義士的信息了麼?”顧煥章長嘆一聲,說:“哎!吾那義弟大概是死了。我平生一世,就是這個知己的朋友,要死在賊人之手,吾必要替我師弟報仇雪恨,絕不能叫吾師弟白死在賊人之手!”這一夜無話。次日天明,人報:“王天寵的首級懸掛水師營高杆之上。”
且說穆將軍升坐大帳,聚齊了衆將,共議退賊之策。穆帥說:“衆位將軍,本帥自奉旨以來,南征北戰,所到之處,上賴皇上的洪福,下有衆將的威勇,戰無不勝,攻無不取。今至雲南,在此處我兵不慣水戰;他那裏又有妖人白練祖,果然厲害,屢次失機敗陣。不知你等衆位將軍有何高見,自管獻策上來。只要立功平賊,本帥定有保舉!”那下面衆將全束手無策,盡皆不語。只見守備賀飛雄上來說道:“大帥休要憂慮!此事須請一個人來,方爲萬全之策。”穆將軍問:“哪一個人呢?”
賀飛雄說:“就是那清虛居士趙玄真。那日取了定源山,也未得面稟將軍,他與末將說,他去朝南海普陀山,如回來之日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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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大營,面見老將軍。末將直攔他也攔不住。因此今日要稟明大帥,要拿這個妖人,必須等候此人,纔可以成功。”穆將軍說:“要等他回來,那可就必須多耽時日。我想這妖人也不過用些微末的邪術,今日你等把前日所演的那激筒兵調齊了,派虯首龍楊永安與海底蛟楊永太二人管帶。如再與他交兵之時,那妖道白練祖要出來,你等調動激筒兵,可千萬要用黑狗血打他。如要把妖道拿住,算你等頭功。楊老義士精通水性,可以管帶那些激筒兵。派翻江太歲李英爲前敵先鋒,統帶着精通水性之兵五千。派胡忠孝爲前敵接應,派過海銀龍白勝祖爲救應。”穆將軍同顧煥章、馬夢太、馬成龍等衆將,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金鼓大作,殺出了大清營,要與賊人決一死戰。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四回
虯首龍捨命鬥賊白勝祖智勝賊人
詩曰:
過去事情不再詳,未來不必預思量。
如今只說如今話,一枕黃粱午夢長。
話說穆將軍統帶着人馬,由小靈河口調齊了戰船,殺出了大營,直到大江之中,列成隊伍。只聽賊營之中喊殺連天,大炮驚人,由中營殺出來許多戰船,如雙龍出水勢,直奔近前,上插白八卦的旗子,約有三五萬之衆。人馬分爲左右,當中是九龍舟大戰船,上面坐定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後面站定靜江太歲張寶、巡山太保高勝、老會總任山,同定二十四員偏裨牙將,都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這邊先鋒是翻江太歲李英,手執三節鉤鐮槍,身穿水衣水靠,站在船頭之上,用槍尖一指,說道:“ 對面無知的妖道,哪一個過來送死?” 白練祖說:“哪一位會總前去,把那鼠來給我拿來?方出我胸中之氣!”
他陣內有一人說:“呔!來者你是何人?通上名來!”翻江太
歲李英說:“我乃是大清營的守備、前敵正印先鋒、翻江太歲
李英是也。你是何人?快通上名來!”那賊將一看李英真是一條好漢,相貌不俗,說道:“你也不認識你家會總爺!我姓焦,名成。你那翻江太歲不如我這混海虯龍。”說罷,掄刀就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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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李英急架相迎。二人戰了七八個照面,這焦成越殺越勇,直殺得難解難分。後來二人跳入大江之中,在水內兩個人又戰了二十餘回合,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李英一邊殺着,一邊心中思想這件事:“我李英蒙大帥臺愛,放我爲水軍先鋒之任。我初次出兵,要不能取勝,豈不辜負老將軍一片至誠之心?”想罷,把三節鉤鐮槍招數更變,在水內抖擻精神,竟把混海虯龍焦成一槍刺死在大江之中。
那焦成他有一個族弟,名叫焦興,見他兄長被李英扎死,大吼一聲,躥過船頭,手使一對青銅峨眉刺,說:“好一個無知鼠輩,膽敢傷我同宗手足!你休要逃走,我來替我兄長報仇!”舉起青銅峨眉刺,照定李英蓋項就砸。李英用鉤鐮槍相迎。兩個人各施所能,閃展騰挪,躥躍縱跳,戰了有二十餘回合。李英心中一想:“我要贏不了他,豈不叫大清營一干衆英雄恥笑於我,莫若我先下毒手爲強。”自己把五虎斷魂槍門路施展開了,那焦興招架不住,被李英結果了性命。那賊隊之中怒惱了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練祖,一擺寶劍,大吼一聲,說:“氣死我也!好一個無知匹夫!來,來,來!我與你比並三合兩趟,分個高低上下。”這李英一看,知道白練祖的厲害,自己又想:“要立這一件奇功,真要是拿住他,那大竹子山要破,不費吹灰之力。”想罷,用槍一指,說:“妖道,你好不知自愛!我先結果你的性命!”擰槍就扎。白練祖一甩五雲筒,照定那李英面門撲來一股青煙,李英一閃身,未能躲開,身上衣服盡皆燒着了,翻身跳入水中,逃命去了。
那虯首龍楊永安一晃金背朴刀,說:“好一個妖道,別走,我來拿你!”一個箭步躥將過去,掄刀就剁。白練祖哈哈大笑,說:“孽障,你休要猖狂,待祖師爺捉你!”伸手拉出那杆迷魂旗子一晃,立刻天昏地暗,把人的三魂七魄拘出本殼。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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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裝魂袋,此乃是左道旁門之邪術。他所練的這宗法寶,要報前番在興隆鎮之仇,要與大清營決一死戰。今日與虯首龍楊永安前來動手,自己動了一點惡念,把迷魂旗一指,楊永安覺着頭迷眼黑,心神不定,立刻倒在船板之上,幸虧大清營中有接應之兵,把虯首龍楊永安搶回大清營。只因他被邪術迷住心殼,尚且未死。那仁和教主白練祖正在耀武揚威,一團的高興,又連贏了穆將軍四員上將,站在船頭之上,越發猖狂。
且說穆將軍背後想惱了過海銀龍白勝祖,把那彈弓暗暗扣好,對準了那白練祖的面門打去。只聽”吧”的一聲,正中印堂之上。白練祖“哎呀”一聲,翻身栽倒,被手下衆將救回本寨。張寶也不敢久戰,鳴金收隊。穆將軍也就收回人馬,進了營門,升坐大帳,派隨營的醫家給虯首龍楊永安調治病症。那楊永安昏迷不醒,不知人事,連灌了兩劑湯藥也未見成效,嚇得衆人無不心驚膽破。楊永太知道兄長性命不保,也無可如何。
大家心亂了一夜
次日天明,穆將軍升坐大帳,聚集衆將,大家會合在一處,共議軍情、破敵之策。忽聽大炮驚天,不多時探馬來報道:“白練祖統帶無數的人馬前來討戰,特稟將軍,早作準備。”
穆帥聽他之言,立刻傳令,調齊了衆將,並大小各戰船,放了三聲大炮,出了營門,列成陣勢。只見那賊人的船隻整齊,隊伍嚴肅。那白練祖咬牙憤恨,口中大罵用暗器傷他之人。穆將軍這邊隊中怒惱了過海銀龍白勝祖,大罵:“妖人休要倚勢逞強,我來結果你的性命!”伸手拉刀跳至船頭之上,說:“妖道,你不必逞能!可認識我麼?”那些水師營的賊兵全認識白少將軍,前者冒充畢道成,空手探過竹子山。此人文武全才,詭計多端,甚是厲害,叫祖師爺千萬小心謹慎。大衆在後面一聲喊嚷說:“教主爺可要留神!這個小輩,他叫白勝祖,他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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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白練祖一聽此言,氣往上撞,用手一指,說:“對面無知的小輩,你就是白勝祖哇?你要早知時務,趁此歸降,免得身受殺戮之苦!我山人上奉玉帝欽旨,應天順人,救民於水火之中。你要逆天而行,我山人叫你當時立見報應!”白勝祖一聽此言,怒氣沖天,直急得三尸神暴跳,說:“對面妖人,你休要滿口胡言亂道,任性枉爲!我豈不知你們這夥妖人的來歷!你等私稱天地會八卦教,自立名目,乃是白蓮教匪之流,妖言惑衆,蠱惑民心,上幹天怒,下招人怨。今日天兵壓境,諒你這座竹子山能有多大地勢,尚敢抗拒天兵?還不自己悔悟,知非改過。你等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說罷,掄刀直奔白練祖砍來。這白練祖急架相迎,兩個人動着手。
白少將軍知道妖人的邪術厲害,怕受他人之害,自已先奉告白練祖:“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大的能爲,要是施展開了我的法術,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莫若咱們兩個人兵對兵,不鬥法術。
你那法術你也不必施展,咱們兩個人全憑武藝見個高低上下!”
仁和教主白練祖聽白少將軍之言,答道:“很好,你我二人全仗着平生武藝,分個勝敗!”說罷,掄劍就剁。兩個人殺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戰了有十幾個照面,化地無形白練祖心中一動,說:“若要使平生血氣之勇,也贏不了他。我聞其名,此人詭計多端,不免我先施展開了法術,看他如何。”想罷,主意已定,一伸手把那支迷魂旗取出來,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 ,沖走白少將軍一指,說聲:“倒下!”白勝祖覺着頭迷眼黑,天旋地轉,自己站立不穩,翻身倒於船板之上。早被那邊天地會八卦教中的賊人捉去了。穆將軍看見白勝祖被他擒去,又知道妖人的厲害,吩咐:“激筒兵打那妖道!”衆人聽見令下,一齊答應,用激筒打去。那妖道白練祖退入後陣,仗劍唸咒,少時天昏地暗,有無數的人馬從天而降,從地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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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沙走石。穆將軍見事不好,急速收兵,人馬受傷者大半。
白練祖掌得勝鼓迴歸自己營中。張寶治酒慶賀,派人去把白勝祖交營務處兼糧臺巡江太歲看押。白練祖說道:“張會總,你乃精明之人,據我看來,那穆將軍身入險地,不得地利,官兵都是北五省之人,素不慣水戰。我山人立功滅賦,就在今朝。”張寶說:“教主爺所見甚善。”白練祖把酒食分賞給諸將,大家開懷暢飲。正喫得高興,忽見火炮驚天,人聲吶喊。
不多時,小校來報說:“稟教主爺知道,今有正西上流來了有二百隻大戰船,上面旗號是‘ 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大王’,在這正西安營下寨。”張寶說:“再探明白,稟我知道!”報子下去。白練祖說:“張會總,你看此時天色尚早,不免我山人同你看來,看是何人?王天寵已死在我山人之手,這又是何人呢?”張寶說:“齊隊。”帶領五千飛虎兵,合營的戰將,出了水師營,要與那來看之兵見一勝負。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五回
張二虎進兵竹子山混水猿勸說張會總
詩曰:
塵世紛紛一筆勾,林泉深處任遨遊。
蓋間茅屋牽蘿補,開個柴門對水流。
得隙閒眠真可樂,喫些淡飯自忘憂。
眼前多少英雄輩,爲何來由不回頭?
且說化地無形仁和教主白練祖率領衆將,五千大隊人馬直殺奔正西。走出四里地之遙,望正北一看,只見一片水師連營,旌旗遮日,殺氣沖天。忽然間火炮驚天,喊聲大作。這白練祖的戰船不敢往前進,就在此水面寬闊之處排開戰船,列成陣勢,等候廝殺。只見來的這些船隻並不是穆帥的旗號,當中一杆“帥”字旗,上面寫定四個字,是“替天行道”,背面一個斗大“帥”字。兩杆門旗分爲左右,上面有青字,寫的是:“俠義鎮山崗名揚海外,威名著四海除霸安良”。大旗下是一隻龍頭舟的大戰船,船頭之上放着一張椅子,上面端坐一人,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身穿香色魚皮水衣水靠;懷抱鎮鐵狼牙鑽,脅下佩刀;面如白玉,脣似塗脂,年有二十餘歲,五官端正,品貌不俗。後面跟定二十四員五虎上將。
此人是誰呢?原來,這支人馬乃是福建聚泉山的笑面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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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虎。只因張大虎死在鐵善寺,他得着這個信息,先派人把兄長的靈柩請回原籍,又派人探聽神力王與穆將軍的軍需如何。
忽一日,探馬來報說:“神力王被困蟄龍峪,穆將軍鏖兵定源山。”這張義爲人精明,熟讀兵書,文武全才,遠韜近略,樣樣精通。他一想:“這聚泉山當時兵精糧足,大清自定鼎以來,君正臣忠,五穀豐登,萬民樂業。如今妖人煽惑愚民,私立邪教,刀兵不息。我恩兄王天寵久歷軍營,被賊人拿去,現今不知死活。我兄長也死在他人之手。我起合山之兵,滅邪教,報君王水土之恩;捉吳恩,替我兄長報仇雪恨,此乃萬全之策。”
想罷,主意已定,把二十四座海島的衆頭目全都請來,大家共議進兵大竹子山。那些大小頭目無不從命。張義擇了吉日,點動三萬水軍兵丁,六十號大戰船,是日齊備。調齊了衆將,聚集二十四座海島大小頭目,即日上船起兵,放了三個大炮,浩浩蕩蕩,旌旗蔽日,直殺奔雲南府而來。
非止一日,這些戰船到了大竹子山山口以外,派人去探賊人的信息。這一日,探馬來報,說:“賊勢浩大,邪術甚是厲害,穆將軍連敗了數陣。”張二虎聞聽此報,派人擇了這座白鶴山,把船隻俱都停住,安下營寨,排好了船隻,分爲前、後、左、右、中五營四哨,出入有門,進退有法,諸事已畢。這日才用完了戰飯,忽有探馬來報說:“賊人離此不遠,請主帥定奪!”張義吩咐:“再探!”不多時,又有小校來報說:“八卦教賊人前來討戰。”張義一聽,氣往上撞,派青眼龍王童成、銀面哪吒童英爲左右翼,派於慶爲先鋒,張義自居中軍,點了五成隊伍,殺出營門。只見正東旗幡招展,號帶飄揚,有二十餘隻大戰船。當中有一隻虎頭角,上面坐定一個老道,髮鬚皆白,頭戴九梁道巾,身穿杏黃緞子道袍,腰繫水火絲絛,足下白襪雲履;身後揹着五雲筒,懷中抱定一杆杏黃旗子;面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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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頷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左右兩邊站有七八員賊將,下面兵丁各按隊伍排定。來者正是白練祖。站在船頭之上,用手一招,說道:“來者可是福建聚泉山的寨主,你等是來投降?是來助陣?”張義說道:“你是何人?”這白練祖自通了名姓。
那張義說道:“原來你就是那八卦教中之仁和教主化地無形白
練祖麼?我等此來,也不是投降,也不是來助你等打仗,我等是替天行道,剿滅亂賊。只因我兄長被爾等所害,我特意前來替我兄長張大虎報仇!你等要知道我的厲害,趁早投降,免遭殺戮之苦。如若不然,定叫爾死無葬身之地!我是福建臺灣聚泉山公道三寨主笑面閻羅張義,又名張二虎是也。速速倒戈求降,饒爾不死!”白練祖一聽此言,說:“好孽障,你真不知自愛!我山人豈容你這無名小輩猖狂!”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今”,照定張二虎隊中一指,少時天昏地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直撲聚泉山的兵丁面門打來。白練祖催動三軍大隊,衝殺過去。張二虎見事不祥,傳令:“急速撤隊!”傷損了二百多名兵丁,帶傷者不計其數。
迴歸本營,張二虎悶悶不樂,氣憤不平,心中一想,說:“好哇,我初次來至此處,就被這妖人打了一個敗仗,我心中甚是不平,不免我今夜晚前去哨探賊人的下落。”想罷,吩咐手下人擺酒,自己在中軍帳內,把於慶叫過來,說:“於賢弟,我今夜晚要前去刺殺妖人。如要成功,我至五鼓定然回來。我要至五鼓不回來,那時這營中的大事全歸於賢弟你執掌。”於慶說:“兄長請放寬心,你要能把妖人結果了性命,此乃是英雄之志,除卻了一大害,免動刀兵之災。倘若不能刺殺妖人,明日我起合山之兵,與兄長前去報仇!”三人談話,天已不早。
張義喫了幾杯酒,用完了晚戰飯,收拾停妥,帶上隨身的兵刃,換好了水衣水靠,暗帶夜行衣包,聽了聽外面天交二鼓,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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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於慶,出離船艙,翻身跳入水中。
一直往東走了五六里地之遙,見賊人營寨連綿不斷,周圍都有戰船。自己又往南浮水,到了這座水師營門首,沉身入水,把那攔江索給摘下來,縱身進去。到了裏面,忽聽鑼聲一片,自己躲藏在暗中一看,原來是巡查水師營之人。連忙躲開,到了無人之處,仔細觀看,但則見一隻九龍大船,船頭上有兩個大燈籠,上面有紅字,是“巡江總寨”四字。下邊放着一張椅幾,上面端坐一人,乃是一位半老的英雄,年有半百開外;頭戴三角白綾巾,雙插白鵝翎兒,身披白緞子箭袖袍,外罩白緞子,上繡三藍花的跨馬服。笑面閻羅張二虎看罷,心中一動,說道:“這廝莫非就是靜江太歲張寶麼?看此人的長相不甚出奇,乃是無名之輩。我張義要殺,總是殺那有名上將,何必殺這犬牛無能之人,算不了什麼英雄!”自己想罷,一直往南又浮半里地之遙,只見眼前有一排戰船,上面燈燭輝煌,各船上照得明亮。
張二虎方纔往南走了不遠,只見那邊船上跳下一人,手使二把純鋼蛾眉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看年歲約有十四五的光景;穿着一身水衣水靠,衝定張義就是一鋼刺。張義往旁一閃,拉出刀來急架相迎。二人在水中大戰七八個照面。忽聽上面傳鑼一響,人聲一片,遮天蓋日來了無數的賊兵,大家齊聲喊嚷:“拿呀!殺呀!”四面八方的水鬼兵往上一圍。張義知道事情不好,急忙往南一闖。只聽“譁啷”一聲響亮,張義要躲也來不及了,身子撞入鋼網之內,被那些賊兵捆上了,用槓子搭着,一直的送在九龍舟大戰船上。只聽中軍帳內一聲吩咐:“問問來者被擒的奸細,他叫什麼名字?”那手下人等答應出去,見張義說:“呔!被擒之人,你可有名姓麼?”那張義抬頭一看,乃是一個年幼的頑童,心說:“竟敢前來耍笑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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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往上撞,說道:“你老子爲何無名姓?小兒,你且聽真!我乃是福建聚泉山的公道三寨主笑面閻羅張義是也。你等大傢俱報上名來,我是被何人所擒?也叫我死個明白。要不說明,你也是無名少姓之人也!”
張義正然氣憤不平,只見從旁邊過來一人,說:“朋友,你別生氣啦!我給你把繩兒解開,你可別走,有一個人要見見你。”張義說:“你既把我放開,我要走便不是英雄了!誰要見我?你帶我去。”那人把張義放開來,帶着他一直的進了西邊一個大戰船,到了艙內一看,裏面圍屏牀帳一概俱全。當中一張八仙桌兒,兩旁各有太師椅子。張義落座。那人給他送過一杯茶來,說:“張二爺,你先喝這杯,我家主人這就過來。”
張義點頭答應,喝了這碗茶。等了有半刻之時,見有人前來,心中納悶:“是何緣故呢?”又見從外面進來兩個童子,送來了幾樣菜、一壺酒,放在桌兒上,說:“張二爺,你先喝一盅酒,我家主人這就過來相陪。”張二虎看這樣款待,心中一動,說:“我並沒有這麼一個朋友。我張義今既被擒,我實指望一死,不想我今有這一段奇遇,真乃是人生之幸也!”忽聽外邊童子說:“我家主人來也。”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六回
水師營羣雄定計絕恩洞捉拿吳恩
詞曰:
試問水歸何處,無言徹夜東流。滔滔不管古今愁。浪花如噴雪,新月似銀鉤。暗想當年富貴,掛錦帆直至揚州。
風流人去幾千秋。兩行金線柳,依舊鎖江頭。
話說那笑面閻羅張二虎,獨自一人在船艙內喫酒,忽見從外面進來了一個小童兒,說:“我家主人來了。”張義連忙站起身來,抬頭一看來者之人,並不認識這位朋友。自己心中猜疑,說:“怪哉!”此人年有四十以外,身高七尺,面如古月,目似春星,兩道眉斜飛入鬢,準頭端正,滿口黑鬍鬚;身穿藍綢子大衫,腰繫涼帶,足下轉底官靴,手內拿着一柄摺扇。一見張二虎,笑嘻嘻的說道:“張二賢弟,我久仰大名,今幸相會,此乃三生有幸!”張二虎說:“小弟乃是被獲之人,多蒙兄臺見愛,不知兄長尊姓大名?請道其詳。”那人說:“在下我姓何,名瑞,外號人稱混水猿。我乃是石平州正北何家窪人氏。前番同着我一個外甥,名叫魯化;我有一個兒子,名叫何道明。我早有此心,欲要投奔大清營,去找王天寵、馬成龍等衆人。不料我們到此處,正遇他等衆位竟被妖人所擒,我是進退兩難。我有一個師弟,名叫張寶,他現在那吳恩手下充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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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都會總。我投奔他去,想要設法救那大清營的幾位朋友,不想被那飛天大聖玉昆救去了。我在那張寶營中,他待我很念故舊之交,保舉我爲糧臺都會總。我雖是人在天地會之內,我的心實想投奔大清營。那王天寵被妖人拿住送在我這裏,是我把他救下了。我從囚犯營中將他替換出來,殺了一人,假充他之名。這現今還有一位白少將軍,我想要救他,尚未得其便。今既是你來,你我得便把妖道白練祖拿住,我再去勸說張寶,叫他歸降大清營。咱們二人先去盜他的那個迷魂旗來,再捉拿仁和教主。不然,那杆小黃旗子實然是厲害無比。”這張義一聽此言,連忙向前施禮,說:“原來是何大哥,小弟失敬了!既然兄長有這一份好心,你就把王大哥與白少將軍請來,你我四人共議此事,不知兄臺意下如何?”這何瑞說道:“我已派人去請他二人,少刻就來。”
正在談話之際,只見小白龍王天寵同過海銀龍白少將軍兩個人進來,張義連忙施禮,說:“王大哥,我久違二位兄長!
自你別去後,並無迴音,我時刻想念兄長。今在此處相逢,又是奇遇,真是小弟萬千之幸也!我今統帶合山之衆,並二十四島的水旱兩路人馬,前來助兄長一膀之力。”王天寵說:“好,有勞賢弟掛心!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白少將軍。”張義連忙施禮,說:“原來是白少將軍。我張義欠仰威名,今得相會,實爲三生之幸!”白勝祖見張義人品出衆,相貌不俗,心中甚是喜悅。二人情投意合。四位英雄正然敘禮,從外面進來二人:夜渡長江何道明、麪條魚魯化。兩位小英雄進來見了王天寵、白少將軍,連忙施禮,說:“二位叔父一向可好!”王天寵用手一指,說:“那是你張二叔,你們過去行禮。”這何道明與魯化二人過去行禮,說:“原來是張二叔,我二人有禮!”那張義連忙站起身來,說:“二位賢侄,休要行禮。”何瑞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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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說:“二弟不要攔着,你我乃知己之交,不必客套。他二人也給你磕得着頭,你若攔他們,倒是作虛了。”那何瑞是個精明強悍之人,這張義也和他說得到一處。王天寵說:“何大哥,你明日先去到張寶營中哨探機密,到那裏見機行事,可說則說,不可說則不必說。聽他的口中言詞,再作道理。張二弟,你先回營去,不可妄動。三日之內,必有人去給你送信。”張二虎說:“也好。既然如是,我可要先回我的水師營中。你等大家千萬辦事要小心謹慎,不可泄露機關。”何瑞說:“賢弟,你不必囑咐,請放寬心。”張義立刻告辭,迴歸自己營中去了。
何瑞等三人在船中安歇。
次日天明起來,早飯後,何瑞坐上一隻船,來至張寶的船上,立刻有人通報進去。張寶把何瑞接上船,手下從人獻上茶來。何瑞說:“賢弟,你此時尚未到教主那裏請示軍需如何?”
張寶說道:“教主爺今日一早上雲南府去催糧去了。此時這裏糧餉接濟不上,等幾日才能回來呢。那前營是高勝看守,後營是任山看守,派我護理中軍。”何瑞說:“我那營中還可以支三個月的糧,亦恐其後力不加。昨日三鼓之時,接了一個驚信,說楚雄府那裏地理教主袁治千因糧草接濟不上,全軍散了大半。
神力王和伊哩布二人兩處的人馬合兵在一處,攻破了楚雄府。
我心中甚是憂慮,你想此時應該如何辦理?此乃不祥之兆。據我看來,這天地會八卦教大事不久必敗,師弟你可早作準備纔是!”張寶說:“師兄不必掛心,小弟我早已知曉,那吳恩定非成事之人。我想要保他,如得了大權之時,那時我把他推倒江心,大事豈不盡歸於小弟?師兄,你想這事體,到如今叫我也無可如何了。”那何瑞聞聽張寶之言,心中一想:“他乃誠實之人,說話並無謊言虛假之意。”他這才心神放下,說:“賢弟,你退去左右。”張寶說:“師兄,這左右都是我心腹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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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無妨。”何瑞說:“你何不棄暗投明,保那真主?不枉英名四海,威震乾坤;也不失封侯之位,顯達門庭。”張寶說:“師兄,你說此話,無奈並沒有引見之人,你叫我如何能棄暗投明呢?”何瑞說道:“事不宜遲,你要依我的主意,今夜晚就行事,先殺了任山與高勝,破了竹子山的北山口,引穆將軍大軍進竹子山,捉住吳恩,這不是一件大功勞麼?”張寶說:“兄長,你說此話當真麼?”何瑞說:“賢弟,我焉能與你說謊言?此事千真萬真!”就把那王天寵和白少將軍定計之話述說了一遍。張寶說道:“好哇!你就是這樣作事?我還在夢中呢!既然如此,你先派他二人急速至大清營內送信,定於今夜晚三更時分,我與兄長在這裏等候他們接應。我統帶這一萬水師營兵丁,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我說降,他等就降;我說反,他等就反,由我自便。”何瑞說:“師弟,你說的甚好。既是這樣,我可以放心,你我少時再談。”
何瑞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營中,請白少將軍、王天寵二人,述說方纔之事,兩個人甚是喜悅。何瑞立刻派魯化與何道明二人撐兩隻小船兒,送白少將軍、王天寵二人迴歸大清營中去了,定於今夜內三更時分前來接應。那何瑞自己在船艙內悶坐,用了晚戰飯。少時,何道明、魯化二人回來,進了船營。何瑞說:“何道明、魯化,你二人各穿水衣水靠,各帶隨身的兵刃,跟我到那中軍大營,護庇你師叔張寶。定於今夜三更以後,官兵殺到,那時獻這竹子山的北山口。你我父子三人要立功作爲出頭之日就在今朝。”魯化說道:“舅舅請放寬心。我二人仗着跟你老人家所練的水性,樣樣精通,不能落在賊人之下!”何瑞說:“很好。”立刻收拾停妥,三人撲奔張寶那裏去了。
不多時,已至營門以外。早有回事之人通稟進去。張寶親身迎接出來,到了帳房屋中,四人落座喫茶。又講論些今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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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天已不早,少時擺上酒飯,四人用過了晚飯。魯化說:“我先去結果了任山,你們在此等候。”這魯化去不多時,把任山的首級提來,扔在船頭之上。聽了聽外面天交二鼓二點,那何瑞、張寶先把親隨諸將調齊,都下了一支密令:“如要是官兵到來,立起投降的號燈來!”正說着,忽聽信炮驚天,殺聲一片,正是穆將軍領全營大小三軍,大隊兵馬殺奔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七回
捉妖人忠臣奏凱滅邪數永慶昇平
詩曰:
著書非是爲窮愁,豪曠應偕造物遊。
落筆漫驚風助陣,拋竿一任月盈舟。
午餐動並朝餐膳,夏日常備冬日裘。
何幸清貧無俗事,飽觀經史樂齋頭。
話說張寶等四人竟候官兵到來。天方到三鼓,穆將軍大隊已到。且說穆將軍自從王天寵、白少將軍把獻竹子山之故都稟明瞭,穆將軍統領全軍大隊人馬,派馬成龍、李慶龍、馬夢太爲前站先鋒,點齊了五千飛虎兵,派玉斗、巴德哩爲接應軍,派韋馱保、韓三保、薩哩善、哈三保、白勝祖五人爲左右翼,說:“如得了竹子山的北山口,進兵搶山,捉拿吳恩,算你等頭功!”白勝祖又告訴:“王天寵、張義二人起他那聚泉山的人馬來到,會合在一處,前去接應。”穆將軍亦甚喜悅,又派顧煥章知會張義、王天寵二人,就在那裏進兵。到二鼓以後,在竹子山聚齊,兩軍會合在一處,衝殺過去,那裏有何瑞等迎接,張寶把大環金絲寶刀奉還了馬成龍。賊人正在睡夢中,俱被官兵所殺。巡山太保高勝也死在亂軍之中。
天有五鼓之時,穆將軍得了竹子山的北山口,吩咐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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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人馬趁勢取了竹城,殺傷了無數的賊將。大戰了有半日工夫,有聚泉山的小白龍王天寵、笑面閻羅張二虎、顧煥章三人先搶了竹子山。這官兵四面圍住,生擒賊將十三員。各處搜查,就是不見八路都會總吳恩。
原來,這八路都會總吳恩聽見說北山口失守,反了靜江太歲張寶,勾串大清營的諸將,約會他那裏大隊人馬,殺進竹子山來。自己望左右一看,並無一個保護之人。只聽外邊喊聲大震,殺聲連天。所派出去的戰將,全都被那大清營中之人捉去了,暗自心中說道:“我自統兵叛反大清國約數十年以來,不想我今朝落在這一個地步。我倘要被他等捉去,豈不被人恥笑於我?也不免有殺身之禍。莫若我趁此逃走,找一個僻靜之處,躲藏一時,候官兵去後,我再找一個清靜山谷,從此閉門思過,以了我平生之願也。”想罷,自己獨身出了逍遙閣,飛身上房。
抬頭望前山一看,只見那些人馬如兵山一般相似,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殺聲不斷,金鼓大作。此時天已東方發亮,見大清營的人馬還是亂殺亂砍,山谷之中旌旗遍野。吳恩躥至後山,心內甚是驚慌,自己戰戰兢兢往前行走。慌不擇路,過了一道山澗,只見眼前有一座山神廟。吳恩進了廟內,向上叩頭,祝念着說:“山神爺在上,保佑我今日逃脫此難,改日我給你老人家重修廟宇,燒香上供,從此我再也不敢作非禮之事了!”
磕完了頭,平身站起來,自己心中一動,說:“不好!我得走,這裏不是我隱身之所,我走吧!”出了廟門,走了不遠,往西一看,見那邊有一座石洞,石碣之上有三個大字,是“絕恩洞”。心中甚是歡喜,伏身進了這座山洞。到了裏面一看,極其狹窄。“倘若官兵到此,把我堵在這裏,反爲不美。”自己又一想:“這座山洞是絕恩洞,我名叫吳恩,與這‘恩’字有犯,吾命該休矣!這裏不好,我還是走吧。”立刻往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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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洞門以外有馬成龍、笑面閻羅張二虎、小白龍王天寵、賽
報應顧煥章這四位英雄,帶領五百親隨兵丁,說:“吳恩,你往哪裏逃走?還不過來受綁!”這吳恩嚇得魂不附體,竟被拿獲。
原來,四位英雄到了竹子山內,各處搜查,並不見吳恩的下落。事出於無奈,將他手下小道童兒拿住一名。王天寵問這小道童兒:“吳恩他往哪裏去了?你說了實話,饒你去;你要不說實話,我就把你殺了!”年輕的小孩童,拿刀一嚇唬,焉有不怕死之理?說了實話:“他往後山去了。你們衆位老爺趕緊去追拿,大概他走出也不能甚遠。”王天寵等一聽此言,將小童兒放了。馬成龍帶着五百名親隨人等,大家撲奔後山,追下去了。四位英雄過了後山,分爲二路,派人往各處搜查。王天寵帶着謝祿、韓虎二人,分兵一半;張二虎、顧煥章也各分兵一半,滿山遍野各處搜拿。直找到後山一道大嶺下邊,有一道斷澗,靠着斷澗那邊有一個石洞,洞門緊閉。馬成龍來至臨近,見石碣之上有三個大字,是“絕恩洞”,心中一想:“這絕恩洞正應此兆,必是叛逆吳恩在內,此乃是上天助我等成此功也,除卻惡患。”用大旗一招,把張二虎、顧煥章那路的兵丁招來,合作一處,把絕恩洞圍得風雨不透。方要推洞門,只見吳恩從裏面出來,被馬成龍截住去路。事有湊巧,此時白少將軍等衆將,連朱天飛、侯化泰、張玉峯、玉斗、巴德哩等也趕到,把吳恩圍上。吳恩知道事體不祥,想要逃走也來不及了。
顧煥章施展點穴之法,把他治住了。大家上前把吳恩綁上,一同大衆回到竹子山。
穆將軍查剿山寨已畢,大家把吳恩解至大帥營內。穆將軍吩咐:“把吳恩押上帳來!”兩旁人等一聲答應,把吳恩帶至大帳。吳恩立而不跪。穆將軍審問了一番,他俱皆承認,供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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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畫了押。穆將軍並不往下多問,派人把吳恩看守起來。復又抄出賊人十本總帳,上面都是起事造反的頭目人等,按着此帳,指名捉拿。不到半月工夫,把雲南治得一律肅清。神力王派人鎮守楚雄府,與穆將軍會摺奏明當今萬歲,捷報雲南省一律肅清,保奏各位英雄與諸戰將的功勞並屢次的勞績。當今康熙聖主老佛爺覽奏,龍心大悅,降下一道旨意:這逆首吳恩不必解進京內,就在雲南就地正法,凌遲處死,首級懸杆示衆,以盡國法。蔡文增、李法通處死本地,也不必解進京來。餘黨勿分首從,全行就地正法。
聖旨調神力王、穆將軍來京陛見。這聖旨一到,神力王設擺香案,望闕叩謝龍恩。讀旨已畢,穆將軍、神力王調來鄧龍,領一萬馬步官軍鎮守雲南地面,防護法場。神力王把一干人犯出斬已畢,與穆將軍二位大帥帶着水路戰船,一同合營衆將起程,浩浩蕩蕩,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
在沿路之上秋毫無犯,由雲南起身,非止一日,這天到了京都彰儀門外,把營寨安好,派人到兵部投文。是日,神力王、穆將軍、伊哩布、屠海、蔡榮、汪平六位元帥,一同面聖,奏明在雲南所立功績諸將細冊,呈遞康熙老佛爺龍目觀看。老佛爺心中大悅,賜筵三天,賞神力王免死金牌一面,賞了些綢緞尺頭等物;又賞了穆將軍世襲一等忠勇侯爵;汪平、伊哩布,均賞加三級;蔡榮、屠海,各封顯爵。過了兩天,召見馬成龍、
白勝祖、顧煥章、馬夢太、李慶龍、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
張廣太、歐陽善、諸葛吉、張玉峯、侯文、侯武等衆人,皇上召見的這些人,全是能征慣戰之大將,龍心甚是喜悅。賞馬成龍奮勇巴圖魯名號,頭品花翎頂戴,補授雲南提督。白勝祖戰功卓著,智勇雙全,賞給世襲一等建威將軍。張廣太平賊有功,欽賜二品頂戴,補授四川提督。倭克金布着記大功一次。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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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李慶龍,欽加二品花翎頂戴,以總兵補用,遇缺題奏。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義勇可嘉,敕封義士名號,欽賜白銀一萬兩。張義所轄之兵,留雲南鎮守,按月由藩司支給錢糧;張義着賞給參將銜,以遊擊補用。張玉峯、歐陽善、諸葛吉等,欽賜參將,遇缺題奏。所有隨營的戰將,各有升賞。兵丁賞食雙月錢糧。大家朝上謝恩。
且說馬成龍住在天靈寺,次日拜望井泉館掌櫃的孫起廣,又派人順便把舅舅的靈柩由寧夏起回來,送往山東。馬成龍家中祭祀了祖塋,又到了四方鎮娶完了親事,帶着家眷往雲南接任去了。那馬成龍爲人忠正,辦事勤能,把雲南治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壽至八十二歲而終,子孫綿長,歷世書香。倭克金布辭官不作,歸隱深山。朱天飛、侯化泰、王天寵三人,義氣相投,都歸三岔山,修真養性。那楊永安已死,楊永太也不願意作官,把兄長的靈柩安葬已畢,與紅鬍子馬傑,二人出家去了。王天寵結親之後,在三岔山務農爲業。那張廣太接了家眷,就在四川上任。馬夢太補了京營副將。李慶龍、胡忠孝二人不願作官,告假歸家,教子養親。巴德哩已娶了餘碧環爲妻。那張玉峯也回家養親,不願做官,娶妻杜氏。那鄧芸娘也早就出了家,爲尼僧去了,她悔過前非,因此修身養性。那神力王自從平賊人以後,回家在府中靜養清福。這纔是:皇王有道家家樂,天地無私處處同。
從此天下太平,五穀豐登,萬民樂業,永慶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