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金川
正文
平金川
清 張小山
聞之故老:康熙、雍正間多聶隱娘、磨鏡者一流人物,向頗疑之。及閱張小山上舍<平金川>說部一書,始知其說不盡子虛。上舍本遼東人,大父嘉猷在日,曾充年幕,著有《西征日記》兩卷,中間所載戰事,於一切妖術,尤爲詳盡。目耳所及,筆墨隨之,其非臆說,可想而知。上舍於攤飯之餘,演爲說部。成書後錄以示餘。餘維古今說部,載實事者莫如<三國>,逞荒誕者莫如<西遊>,類皆各擅所長,以成體例;獨是書頗能綜二者而兼之。惜上舍因俗務繁冗,不及潤色,而索觀者已戶限將穿,爰付石印,以公同好而述其緣起如此。時光緒己亥仲春吉日惜餘館主撰並書。
第一回 立喇嘛鷸蚌相爭 攻烏爾神通初顯
卻說本朝幅員之廣,超邁前古,就講到武功一層,也駕乎於漢唐以上。如順治間收臺灣,康熙朝定三藩,雍正朝定金川,乾隆朝徵西藏,嘉慶朝滅川匪,同洽朝蕩粵寇,俱是人人知道的。目下先講一段定金川的故事。因爲做書的祖宗,從前是在年大將軍手下,做一個參謀官,那時的征戰事實,他都知道。後來平定回亂之後,他便將這事實,仿做一本書,名曰<定金川紀>。做書的因他這書文理深奧,只好供文人學士賞玩,文理淺些的就看不來,所以重用說白演說出來。所有事實俱照原本,並無說誑;若是說誑,是我祖宗欺我了。這書的原委如此,言歸本傳。
話說西藏地方有兩位喇嘛,一位名班禪,一位名達賴,俱是佛法精通的高僧。這兩位喇嘛,生於前明天啓年間,到處傳教。迨至大清與明朝失和之時,兩位喇嘛知道天命攸關,便由西藏過金川,度新疆,越蒙古,到滿洲見了太宗皇帝,便在北邊傳教。那北邊的人,十有九家信佛,況班禪、達賴又是高僧,因此更加信服。那兩喇嘛便爲演說天命在大清之意,叫人信從。果然不數年間,本朝就得了天下。世祖皇帝便封他爲大喇嘛,永鎮西藏,班禪鎮前藏,達賴鎮後藏,當他藩屬一樣。
但這兩個喇嘛也有些古怪,他卻能知道身後輪迴的事。如班禪臨終時便說,他降生在某地,他徒弟遵命去接,果然不錯,雖是一個小孩子,卻知道前世的事,一些不錯,因此衆人仍叫他做班禪,並將此情節奏知朝廷,皇上亦照此施行,立他爲大喇嘛。達賴也是如此。一直傳到五世,那兩位喇嘛臨死的時候,便不說了。這是什麼緣故?因達賴、班禪,前曾有五世輪迴之說,所以到了五世之後,便不輪迴了。那裏知道,就因此造了一段奇禍來了。
原來西北各部落最重佛教,家中有人做了喇嘛,便算榮耀,做了大喇嘛,那更了不得了。從前達賴、班禪兩位輪迴的替身,有時出在蒙古,有時出在西藏,出過達賴、班禪替身的地方,衆人都說這地方,猶如天堂一般,沒一個不喜歡的。到了雍正年間,剛剛第五世的達賴喇嘛圓寂了,五世輪迴之期已滿,所以達賴並不說出替身來了。當時衆人見達賴並無遺言,便各分黨與,想立他的私人。一面匿喪不發,恐被朝廷知道,一面在外找尋聰明的孩子,說教知他達賴前五世的事蹟,以掩飾衆人的耳目。誰料事機不密,卻被金川王知道。
原來金川王本是歸服中朝的,名喚羅卜藏丹津,朝廷封他做個青海王。他手下有四個部落:曰和碩部,曰準噶爾部,曰杜爾伯特部、土爾扈特部,每部約有十萬人馬。那地方在新疆之西,與沙漠相近,地方嚴寒,並無城郭田廬,也沒有五穀糧食,只靠着畜牧爲生,廣有牛羊、驢馬、駱駝等類。四個部落四處分屯,手下的兵丁都是獵戶出身,且與俄羅斯交界,時常有徵戰的事,所以都練得能征慣戰。青海王因此有夜郎自大之心,想與中國作對,又恐向來服順,一朝悖逆,手下人或有不服,常想借事發端。這一日,聽得西藏達賴死後,他手下人爭立私人的信息,便齊集四個頭目說道:“西北一帶都是信佛教的,從前達賴,班禪輪迴之時,各處都有他發祥之地,獨有金川無有。我想金川地廣人稠,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得達賴的後身麼?我現在想一面揀選聰明子弟一個,一面申奏朝廷,說他是達賴的後身,送他到西藏去,做一個大喇嘛。朝廷依允,那是我金川有光輝了;若不依從,我手下兵精糧足,難道怕他不成。”準噶爾部的頭目葛爾丹道:“我國強盛,威振四夷,大王不趁此建功立業,更待何時?依我愚見,不必申表朝廷,俟選到孩子,只管興兵保護着進到西藏,他是肯受,我便白白得了西藏了;他若不肯依從,我便用強攻打,諒這西藏那是我們的對手。”於是和碩特的頭目策妄阿拉布坦、杜爾伯特的頭目名喚宰桑、土爾扈特的頭目名喚單濟勒,一齊同聲道:“葛將軍的話句句有理,大王必須依他,我們情願效力。”那青海王大喜,即日興兵,就叫葛爾丹做元帥,策妄阿拉布坦做先鋒,宰桑做合後,單濟勒守住各處地方要隘。胡亂選了一個孩子,說是達賴後身,帶了十萬人馬殺奔西藏來。
這葛爾丹身有萬夫不當之勇,使一對方天畫戟,且廣有機謀,能造機器等類,人都叫他“西諸葛”。他的渾家名喚阿奴哈藤,此次沒有帶來,也有勇力,使一對雙刀,能出神入化,自小受異人傳授,會呼風喚雨一切法術,渾名喚做“賽梨花”。那策妄阿拉布坦使一柄大刀,揹負飛標兩個,能於百步之外連環擲去,無有不中。因他生得面上墨黑,人都喚他做“黑麪金剛”。宰桑、單濟勒都是西方有名的好漢。
當下葛爾丹殺到西藏邊界。有一座城池名烏爾城,城內將官是一個有道行的老喇嘛,名喚定禪。聽見敵人殺到,探聽原由,是爲送達賴後身來的,一面申報西藏國內,一面帶兵登城守禦。一上城頭,只見金川兵如此英雄,便對衆將道:“敵人兵衆,不可力取,吾當用坐禪法以退之。”衆將道:“坐禪之法如何?”定禪道:“我這坐禪之法,能使三十三天神將、十方諸菩薩聽我號令,他雖有千兵萬馬,也是無用。”衆將道:“主帥既有如此本領,來日敵人攻城時照此施行,待我們瞻仰瞻仰菩薩,也是造化。”
不說定禪用法退敵。再說葛爾丹到了烏爾城,歇了一天。到明日一早,率領諸將來到城下,一聲號炮,駕起雲梯,便來攻城。只見城上並無抵禦,雖有些小兵丁,都無軍器,只有一個老和尚坐在那城垛上,盤起雙腳,南無合掌着雙手。葛爾丹欺他兵少,喊令衆人攻城。各兵剛上雲梯,來到半梯,忽見那和尚的頭上放出一道毫光,向衆兵頭上壓下,毫光之內有無數神將來打金川兵,各兵便紛紛跌下,十停之中死了五停。葛爾丹大驚,只得鳴金收軍。看那和尚依舊坐着不動,葛爾丹疑怪起來,不知道他是什麼法術。忽心生一計,傳令退兵,卻叫一個精細兵丁扮成喇嘛模樣,吩咐他伏在僻處:“等我退兵,他必開城,你便設法混入。須探聽這個和尚有什麼道行,即行通報。”那兵丁遵令去了,葛爾丹便拔隊起營,向原路退去。正是:
腹內兵機原不測,佛門法術有時窮。
竟未知葛爾丹所用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用奇謀葛賊成功 假傳旨高僧殞命
卻說定禪顯了神通,見敵人退兵,便大開城門,請衆將犒勞,甚爲歡喜。不料那葛爾丹之兵丁已經混入,打聽明白,回報葛爾丹道:“烏爾城內的將官名喚定禪,是從前班禪大喇嘛的大徒弟。自出孃胎,即行茹素,從幼苦行,未曾見過女色。他這坐禪之法,能使三十三天神將,十方諸菩薩,俱來聽他號令,所以我們喫了這一場虧。”葛爾丹聽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吩咐於四處蒐羅美貌女子五百名,都打扮鮮妝豔服,又選少年美貌的兵丁,扮成女子一樣。不上數日,已經齊備。便將各女子叫上來,吩咐如此如此,事成後定行重賞。各女子依令而去。一面預備火炮雲梯,傳令回兵向烏爾城來。
再說定禪見敵兵退了,不上數日,依舊回來,只得重新關門守城,高坐城垛上,以便用那坐禪退敵之計。不料剛剛上城,只見一班女子來到城根,大叫“開門救命”。這定禪本是慈悲的,看見如此景象,只得叫人開門放他進來。那女子剛剛進城,後面又有一班婦女跟到城根,也是大叫“開門救命”。這一班婦女背後,便是葛爾丹的兵緊緊追來,定禪看見,想要救他,又怕敵兵乘勢攔入,便吩咐不許開門。那一班先來的女子,聽見不許開門,便都走上城來,向定禪跪下道:“爺爺,底下的婦女都是我們的親戚姊妹,望爺爺總要救他一救。爺爺若不救,他們都被敵人殺害的了。”說罷都痛哭起來,有幾個竟扒到定禪的面前,抱住雙腳哀他求救。定禪此時心中一軟,只見城下一聲炮響,向定禪打來,那些金川兵,都駕雲梯扒上城來了。定禪回頭一望,知已中計,速借火光遁回西藏告急去了。
葛爾丹見定禪已走,便乘勢殺進城來,安民已畢,請衆將飲宴。先鋒策妄阿拉布坦問道:“元帥此次打仗,何以初時一輸便遇,及回來時便能用計,不消片時得此城池,這是什麼緣故?”葛爾丹道:“我初來時,只道我兵精人衆,一鼓可下此城,不料因此喫了大虧。我便退兵,使人探聽,方知這守將是有道高僧,能以坐禪法使喚神將。且查此僧從幼未曾見過女色,我所以用此方法,使他見了婦女存一愛憐之心,動他慈悲之念,他就不暇來抵禦我們了。我便乘瑕抵隙,用快炮攻他,此所謂兵貴神速,瞞他一時即可取勝也。”衆將歎服。葛爾丹道:“西藏邊地險要以烏爾城爲最,今既破了,以後勢如破竹,可以直搗烏斯藏京城了。”傳令明日拔營前進,不表。
再說西藏京城各喇嘛,終日爲立大喇嘛之事,各分各黨,意見參商,尚未定計。一日,接到烏爾城警報,俱大驚失色。有一個喇嘛名喚喇巴的道:“我們此事,金川已知,難保中國也未必不知。如今這分黨爭立私人之意見,大家不可存此私心了。況我們兵力遠不及金川,莫如將真情說明,奉表中國,求朝廷選立大喇嘛,諭金川退兵,方爲上計。”衆喇嘛遲疑不決。忽報烏爾城守將定禪回來,衆人知凶多吉少,忙請進來。
定禪一見,將上項情事說明,便道:“目下如何定奪?”衆人便將喇巴的計告知定禪。定禪道:“喇巴喇嘛說得有理,事不宜遲,快些進表罷。”於是衆人擬定奏表,大意謂達賴已經圓寂,臨終並未說明輪迴的後身,不料金川恃強相欺,以送達賴替身爲名,攻破我烏爾城,不日將到內地,小國亡在旦夕,伏乞天朝垂救等語。這表章一上,夭子看見,便向來使盤向。來人不敢隱瞞,和盤托出。天子聽罷,便叫來使先回,一面派欽差傳諭西藏,囑他各去私見,選立有道行的高僧,一面也派欽差傳諭金川王,叫他即日退兵。不日這道聖旨先到金川營。金川王奉到聖旨,勃然大怒道:“我送我的喇嘛與西藏,於中國何干?他反來理我的事情。我久有滅中國之心,困無隙可乘,所以暫時忍耐,不意他到來撩我,我想滅了西藏也是無用,不若回兵向東去侵中國,將來一統天下,豈不甚美。”主見已定,便飛報葛爾丹等回兵,向嘉峪關來侵中國。
再說葛爾丹得了金川王的旨意,便向衆將商議道:“王爺命我回兵,我想西藏國弱兵贏,自不必在唸,惟這定禪和尚甚有機謀,將來我攻中國,他或者興兵攻我,豈不是腹背受敵?我料中國往西藏的欽差,必定未到西藏,莫若如今發兵將中國的欽差襲殺了,冒充天使,假傳聖旨,叫定禪來我營中講和,我就於中做事,殺了定禪,方能絕了後患。”策妄阿拉布坦道:“此計甚善,我會說中國話,此件功勞待我去幹罷。”葛爾丹大喜道:“先鋒若去,我更放心。”於是援兵前去,探得中國欽差離西藏,約有二百餘裏。此時適逢春雨泥濘,那欽差住在一古廟裏頭。等到半夜,策妄阿拉布坦悄悄的帶了二三百個兵,圍住古廟,將這欽差連手下數十人一齊殺了。策妄阿拉布坦便穿了欽差的衣服,那兵丁也換過中國人衣服,向西藏進發。
再說西藏衆喇嘛,見中國天使將到,便預備了公館,帶領衆人來迎接。只見這欽差到了城內,便發出聖旨,向衆喇嘛道:“中朝皇上因你們分黨爭權,叫我來申飭你們。至於金川送喇嘛來藏也是好意,毋庸相怨。但皇上知道你們不願金川人做你們的主,所以傳諭你們立定禪爲大喇嘛,永鎮西藏。並諭定禪赴金川營講和,以免你們兩國失和。欽此。”衆喇嘛聽見,信以爲真,大家歡喜。假欽差又對定禪道:“你一人往金川營盤,恐有不測,不如我與汝同去,方保無事。”定禪欣然便同這假欽差前往。不上兩日,來到金川營盤。葛爾丹假意迎接,款待亦極其恭敬。知他是高僧,刀槍是傷他不得的,至晚間乘他熟睡,叫一千名洋槍手,向準他亂放,可憐一位高僧被他傷了性命。幸虧他真靈不昧,一道靈魂向東投往中國託生去了。
定禪死後,他跟從的人乘夜投回西藏,一五一十訴知衆喇嘛。衆喇嘛面面相覷,驚得手足無措。隔了兩日,探得金川兵,俱已拔營退出西藏,連那烏爾城也不曾守,更不知道他的緣故,只得又奉表中國,訴說緣由。皇上知道,便龍顏大怒,立命諸臣會議,要去征討金川。只見兵部尚書年賡堯、提督嶽鍾琪出班奏道:“臣等雖不才,願帶精兵十萬,掃平金川,以舒宸廑。”天子道:“那金川雖非大國,然聞得他手下能人甚多,爾等要去,必須招募能人,方保無虞。”二人答應着。天子即封年賡堯爲撫遠大將軍,嶽鍾琪爲奮威將軍,去平金川。這一去有分教:
三千虎旅揚威武,十萬貔貅逞躍騰。
這年、嶽二公究竟如何的本領,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都統府天狗星下降 半閒園癩頭僧爲師
卻說年賡堯是漢軍鑲黃旗人,父親名年邁,前曾做過都統。賡堯生時,年都統夢見天上降一位真神,相貌兇獰,狀若惡狗一般,冉冉來到庭中對他道:“西方兵興,上帝特委我來應這劫數,權借汝家住五十年,汝不必驚慮。”年都統驚醒。侍婢忽來報道:“夫人生一少爺,特來報知。”年都統心知有異,即入內觀看,剛到房門,忽眼睛一花,見夫人牀上蹲着一隻大犬,轉瞬已經不見。只聽見家中各犬,及左右前後人家的犬,都嗥叫不已。來看孩子相貌,甚是魁梧,年都統便知他是天狗星下凡了,心下十分歡喜。
但賡堯自幼頑劣異常,且力大無窮,終日裏打奴罵婢,性子起時,還要拿刀持斧,動兢傷人。年都統知得,便有些着惱。一到七歲,即請了一位先生,與他開學讀書。第一日,先生教他讀<三字經>。不料這賡堯天生聰明,一見書便能領悟,驀然間問先生道:“‘人之初,性本善’是如何講法?”先生道:“凡人一生出來,性子都是好的,沒有惡的,所有惡性子人都是後來學壞的。”賡堯道:“放屁,依我說,凡人生出來都是惡的,必須有人教導他,方成好人,不然我父親何必請你來教我?”先生默然。膈了二天,讀起<千字文>來。又問先生道:“‘天地玄黃’是何解法?”先生道:“天是玄色的,地是黃色的。”賡堯又道:“放屁,地雖是黃,天都是青色的,蒼色的,下雨的時候灰色的,那裏有玄色的?你這混帳東西,不將好書教我,都將這不通的書教我!”先生聽見,氣得發昏,就用戒尺來打他。不料,賡堯在袖中拿出鐵尺來,向先生頭上一擊,頓時血流如注,賡堯一溜煙已經跑了。年都統聞知,立刻出來賠罪,無奈先生氣極,決意辭館去了。後來又請了幾位有名先生,不是被賡堯打去,便是說他不通,把他趕去。年都統到了此時,知得兒子不肖,想要栽培他的心事也漸漸淡了,所以直到十三歲,尚未讀書。
一日,有個窮和尚,穿一件百補的袍子,手內搦着一串念珠,腳上着一雙草鞋,光着頭,那頭上都是爛瘡,來到年府門首,說要見年大人。門公當他是抄化的,給了他些米飯,這和尚搖頭說不要,又給了他些銀錢,和尚又不要。門公發話道:“你這和尚卻也奇怪,給東西都不要,實實要些什麼?”和尚道:“我要見你們大人。”門公道:“胡說,我們大人三更卻行上朝,早上便進衙門辦事,午後回家也要歇息,那裏有閒工夫來見你。”和尚道:“如此,我便不去。”門公見他倔強,便喚家丁來趕他。和尚笑道:“我老實說罷,貧僧除非不願在此,若要在此站住,不要說你趕我不動,便拉我也拉不動。”那些家丁見他說出大話來,便來推他出去,不料竟如推那大石一樣,加上幾個來推,也是如此。外面大驚小怪,早已驚動了年都統了。
再說年都統見外面嘈雜,問知緣由,便說:“既這和尚要見我,也不妨通報,何必如此無禮。”叫家人:“快些與我請進來。”家人喝退了那些家丁,對和尚深深一揖,說道:“我們大人請大師進去一坐,門丁無知,萬弗見怪。”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早知你們大人是明理的,可恨這班奴才,狐假虎威,不知幾許人受他磨折了。”一面說,一面踱進來。年都統見他相貌,知他有些來歷,恭恭敬敬的請他坐下。問道:“請問老師是何法號,卓錫何處?”和尚道:“我無法號,人家見我癩頭,都叫我做癩頭和尚,終日雲遊,並無一定所在。”年都統道:“老師光臨,有何見教?”和尚道:“聞得府上有一位公子,意欲求師,自問雖是出家,至儒家的學向,也曾粗粗的學過來,所以特來自毛。”年都統一昕,心內想道:我這劣子,性質頑劣,誰不知道,看他卻來自薦,看起來必有些來歷了。便道:“小犬頑劣異常,從前也曾請過幾位有學問的先生,爭奈小犬多多得罪,弄得先生都跑了。今老師見教,自然好極,未知應如何辦法?”和尚道:“令郎之頑劣,我都知道,但貧僧既願教他,自然有個辦法。況貧僧並不要脩金,只要大人撥一座花園,須寬大些的,待我進去後,就將園門塞住,只開一小洞可傳飲食日用等物,俾令郎不能出來,那時貧僧便有法了。”年都統大喜道:“如此甚好。我有座花園,名喚半閒園,地方甚大,可以消遣過日。但小犬如有幹冒之處,總求老師包涵。”和尚笑道:“那不消大人憂慮。”即日,年都統叫了賡堯來見和尚。說也奇怪,賡堯見說和尚是他先生,他反不惱,到正正經經的拜了兩拜,便隨這和尚進園住宿。
到明朝起來,賡堯見和尚並不叫他讀書,便出來遊玩。只見園門用石堵住了,便問和尚道:“先生,何以園門塞住?”和尚道:“你父親見你不肯讀書,所以用這法子關你在此,你讀書不讀書由你,我也不來管你。”賡堯聽說大喜。但在裏頭並無僮僕,那和尚又天天坐蒲團,並不理他,只他自己一人終且在園內玩耍。園內有山有池,到還有趣,足足耍了兩個多月,實實玩得沒趣了,要想私偷出去,無如園牆甚高,不能跳出去。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向和尚說道:“先生我今日是一定要出去的了。”那和尚坐在蒲團上,總不理會,弄得賡堯性起,將鐵尺在癩頭上,重重的打了幾下。誰知這和尚依舊不理,再打幾下,恍如打鐵的一樣。賡堯看看怕起來,只得一溜煙的走了出來,足足又玩了半個月光景。賡堯甚覺無味,和尚又不理他,無人與他講話,出又出不去,只得再向和尚說道:“先生,我在此實在無趣,望先生救救我罷。”和尚聽見他如此說,便睜開眼睛道:“你要我救你也容易,你肯讀書,我便救你。”
賡堯自進園以來,已經數月,從來曾有人與他講話,今見和尚與他講起話來,如何不歡喜?便道:“先生要我讀書,我就讀罷了。”和尚大喜,便悉心教導他,又將古今興衰存亡的大致,以及天文、地理、兵法等類,漸漸的教他。這賡堯是星宿下凡,那有不領悟的,不上三年,早將經史子集、諸子百家都融會貫通了。那時賡堯一心向學,反不想出園了。忽對和尚道:“先生,我文人的功夫已經學完了,還有一件請先生指教指教。”和尚問何事,賡堯道:“我三年前曾將鐵尺打先生的腦袋,我見先生如不知得一樣,這個本事我想學學。”和尚道:“容易。”便將易筋經工夫教導他,又將十八般武藝件件教他,不上二年,都練得精通了。賡堯又問和尚道:“我見書上說那劍仙的事,可學得麼?”和尚道:“如何不可學,但你卻不能學。你是富貴中人,凡有劍仙,是性情恬退,成功不居的,方能做得。你現在學了這一身本領,出去已可封侯拜相。但外面能人甚多,你若將來幹起事業來,總要虛心求賢,卻不可自恃。還有一件,天地以好生爲心,你這性情最是殘忍,定傷陰德,你切記切記!我現有事,明日即要動身,待我叫人開了園門,見了你父親。”
再說和尚使去叫人掘開園門,帶了賡堯,見了他父親。衆人已五年多不見賡堯了,今見他身材壯偉,舉止大方,知是和尚教導有方了。和尚又將他的文武學業告訴年公,年公自然歡喜感激。到了明日,和尚決意要走,年大人送他好些金銀,他一點也不受,惟囑咐賡堯道:“我昨日教你的說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千萬莫忘,後會有期,我要走了。”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俠士重義不重錢。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蟠龍嶺羣英相會 金川賊飛標成功
卻說癩頭和尚去後,年賡堯時已十八歲了,便於這年應考,他這學問自然一考就進了。到了明年去應鄉試,八月初八進了頭場,安了號舍,將近三更,尚未出題目。賡堯忽然肚子疼,便走到號底茅廁內出恭。出完了跑到自己號舍內,只見有一團東西睡在裏面,看時,卻是一隻班爛大蟲,賡堯不勝驚愕。再定睛時,原來是一個考生睡着,連這號舍也不是他的,是他的鄰號。賡堯便不驚動他,走回自己號中。一想,聞說龍爲天子,虎爲大將,這書生定是一位英雄,待他醒時與他見見,也是一位有用的朋友。到了明日,賡堯便與這人請教起來,方知他是個監生,父親也是武弁,他叫嶽鍾琪,方年十六歲,因在京讀書,故捐監來觀觀場。賡堯見他一貌堂堂,又說得入港,便訂場後相見。完了三場,賡堯找着了鍾琪,議論起來。知他也是文武全才,自然投契,彼此遂拜爲生死之交,賡堯爲兄,鍾琪爲弟。賡堯道:“賢弟,當此邊陲多事,正是英雄建功立業之秋,愚兄因父母鐘愛,難於出門。吾弟何不到處遊歷,結識幾位英雄,也是將來的手足。”鍾琪道:“弟亦深有此意,兄既見教,就此告辭。”賡堯道:“何不等放了榜,再作道理。”鍾琪道:“弟於時文一道,本不考究,況此原是觀場,那裏有希冀望中之心。況弟有個親戚在寧夏,須望他一望。”說完便起身拜別。賡堯知不可留,使由他去了。到了放榜,鍾琪果然落第,賡堯高高中了第十名的舉人,到了明年,又中丁進士,點了翰林,他就在京供職,一直做到兵部尚書。
再說岳鍾琪那日出了京,並不僱車,只是乘了一匹馬向寧夏出發。來到山西地方,見前面一座高山,鍾琪一想不好,此處山形險惡,必有強人,因按住了寶劍,緩緩前進。忽聽一聲鑼響,前面走出一班嘍羅,爲頭一個大王騎着一匹馬,高叫:“蠻子,留下東西馬匹,方許前去。”鍾琪笑道:“你要我的東西,我無有不肯;但有一位不肯,你去問過他肯給,我便給你了。”那大王道,“那個不肯?待我問問。”鍾琪指着手中的劍道:“就是他不肯。”那大王大怒,夾開馬,將槍向鍾琪搠來。鍾琪將寶劍相迎,一來一往,足足鬥了百餘個回合,那大王忽按住了槍,跳出圈外問道:“來者何人,快通姓名。”
鍾琪道:“俺便是嶽鍾琪。”那大王滾了下馬,倒身下拜道:“原來是自家人,嶽爺快請上山一談。”鍾琪道:“我與汝素昧平生,何以說是自家人?”那大王道:“俺有個師父,名喚雲谷子,他有個師兄,名喚癩頭和尚,在京中教過年賡堯的。俺師父能知過去未來,昨日對俺說,今日有個嶽某過此,是個英雄,囑俺留心觀看。俺剛纔見你的刀法不凡,故敢動問。嶽爺既然到此,還請上山一坐。”鍾琪一想,我此行原想結識一班英雄,既然遇着,那有當面錯過的理,便跟他上山。
到了山上,只見城郭整齊,槍炮森嚴。鍾琪道:“此處是何地名,何人佈置,這樣完善。”那大王道:“都是我師父佈置的,此地喚做皤龍嶺,人跡罕到,俺們所以在此駐紮。”鍾琪問道:“閣下尊姓大名,山中共有幾位好漢?”那大王道:“小弟姓餘名元慶,綽號金毛獅子。山中除師父外,還有兄弟兩個,一名何必正,綽號步虛子,他能呼風喚雨,指使神鬼。一名南國泰,是從前欽天監監正南懷仁的兒子,懷仁被參,他就逃到此處避難。他能造西洋機器及槍炮等類,人都叫他小魯班。”一面講說,已來到聚義廳上。餘元慶請出各人來相見。只見那雲谷子是一個白髮的道人,南國泰是西洋人。英雄相聚,自然欣喜。雲谷子道:“我看天文,知西方不日便有戰務,諸位皆是將來平亂的功臣,只可惜吾師兄的徒弟。”鍾琪問是誰人?雲谷子默默不答。鍾琪也不便問了。雲谷子道:“嶽公子武藝雖高,尚有許多劍術,曾學過否?”鍾琪道:“未曾。”雲谷子道:“如不相怪,待老夫教你一場,以待將來之用。”鍾琪大喜。即日拜雲谷子爲師,學了一年光景,劍術精通。雲谷子道:“此地不可久留,你還須往西方,有些機會,將來有用我們時,便來相邀可也。”鍾琪道:“俺現往寧夏探望親戚。”雲谷子道:“寧夏是在西方,此去正合。”到了明日,鍾琪辭別各人,向寧夏進發。原來鍾琪的親戚是寧夏的總鎮,見鍾琪來到,一貌堂堂,甚是歡喜。剛剛有一班回子作亂,爲頭的喚做混世魔王,這總鎮便使鍾琪帶了五千兵討平了,因此保舉他做了個都司。不上三年,就升了陝西的提督。
——這都是從前的說話,因年、嶽兩位是書中要緊的人,所以將他出身細敘。
言歸本傳。且說年、嶽二公,奉了聖旨,帶了官兵十萬,嶽公又招聚了蟠龍嶺的好漢,便叫餘元慶做先鋒,雲谷子做軍師,何必正、南國泰做參謀,一同出了嘉峪關,涪浩蕩蕩殺奔前來。忽有兩位道士,兩個和尚,站在道旁,手內拿一封信,說要見大將軍。年公吩咐先取信來一看,原來是師父癩頭和尚的薦信,略謂:“聞得你奉命徵金川,但西方能人甚多,今特薦徒弟四人,以備驅使。將來有難,愚師還要親自到來。”年大將軍大喜,即刻請見兩個道士,一個叫明月子,手拿一把雨傘;一個叫清風子,揹負一個胡蘆。兩個和尚,一個叫賽癩殘,襟上掛著一塊手帕;一個叫賽佛印,腰間繫着一條草繩。都是道貌清奇,大有法術的。大將軍便叫見了各人,再行前進。不日,探子報道:“前面哈密地方已有金川兵在彼駐紮了。”大將軍即令紮營安寨,一面與嶽公商議。嶽公道:“我師父常說,西方多能人,待明日看了他陣勢,再作道理。”年大將軍稱是。
到了明日,嶽公請了雲谷子、明月子、清風子、癩殘、佛印,來到金川寨邊,只見人馬強壯,刀槍鮮明。嶽公道:“金川竟有如此能人。”雲谷子道:“這算什麼,將來利害的事情多哩!”話未說完,一聲炮響,寨門大開,裏面鳥槍、大炮都打將來。嶽公大驚,連忙退回。即有金川使人來下戰書。大將軍批明日交戰。
到了這日,先鋒餘元慶出陣,那邊是策妄阿拉布坦出戰。元慶喝道:“來將何名?”策妄道:“俺是金川王駕下、葛爾丹大元帥揮下先鋒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你是何人?”元慶道:“唎唎哪哪,那裏有這樣長的名頭,黑鬼看槍罷!”策妄大怒,把刀來迎。那個使刀的,正如生龍活虎,這個使槍的,又如亂舞天花。一來一往,戰有百餘回合,策妄忽撥馬便走,元慶追來,只聽見策妄道:“着!”元慶臂上已中了飛標,翻身下馬。嶽公看見大驚,連忙率領官兵,救了元慶回來。金川兵乘勝追殺,中國兵大敗。追了十里,方纔退去。大將軍便請各人商議。雲谷子道:“我有一計,可以退敵。”衆人問是何計?雲谷子道:“我探得金川兵的元帥,名喚葛爾丹,足智多謀。那先鋒黑麪金剛有萬夫不當之勇,更加飛標利害。後陣的喚做宰桑,也是有本領的人。但他只得三人,我想明天分爲三隊,明月子當他先鋒,清風子當他元帥,將他們分做三截,餘元慶當他後隊,等他首尾不能相應,就可以破他了,叫做調虎離山之計。”大將軍大喜。安排已定,等待相殺。正是:
定計捉拿釜中鱉,合謀收拾籠裏禽。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雲谷子計奪哈密 萬衲仙陣擺五行
卻說葛爾丹自那日得勝之後,以爲大清兵孱弱,不在意上。不料一日見對面鼓聲起處,三隊人馬衝將出來,葛爾丹大驚道:“此是調虎離山之計,如何是好?”只得勉強分兵迎上。策妄阿拉布坦向宰桑道:“他們用三隊來攻,我們不得不分三處迎擊,切不可分得太遠,總要聯絡爲妙。”二將依命來迎。爭奈大清兵如狼似虎的捲上來,那餘元慶又十分驍勇,一枝槍銳不可當,已經殺入宰桑陣中。宰桑掄大斧來與對敵,元慶卻漸漸引他往西邊去,宰桑殺得性起,不覺入他彀中,陣腳往西移動。元慶看見,便用槍一揮,大清兵乘勢困住了。
再說明月子衝入策妄阿拉布坦的陣內,策妄阿拉布坦掄大刀便砍,明月子手無寸鐵,只有雨傘一把,張開傘來與他對舞,一面向東退去。策妄阿拉布坦那裏肯舍,向東追來。明月子將傘一揮,大清兵又將他圍住。策妄阿拉布坦取出雙標,來打明月子,不料明月子用傘一格,那飛標向半天去了,再用傘一招,幾乎將他掀下馬來。那策妄大驚,想走向中軍,已被大清兵困住隔斷,不能過去,只得向東逃命。明月子在後追趕,看看趕上,忽見山巔上立着一個道士,在那裏大叫:“策將軍莫怕,貧道萬衲仙子在此。”說話未完,萬衲仙子已來到面前,用拂繩將明月子隔住。明月子道:“道友何人,何以幫這反賊?”萬衲仙子道:“貧道便是萬衲仙子,剛纔逃去的策將軍便是這裏地方的頭目,道友不必追趕,須看同道面上,饒了他罷。”明月子道:“胡說,他是反賊,如何可饒?你來幫他的,大約也是反賊了。”說罷一傘打去,將萬衲子栽了一交。萬衲子一滾,升至半天雲端上,站住大罵道:“我與你好說,你反逞強,策將軍已經走了,我也不與你多纏,慢慢的總要報仇。”說完,冉冉乘雲去了。明月子見他走了,只得回兵。
再說葛爾丹見兩軍被大清兵隔斷,料哈密難守住,只得移營便走。清風子見他走了,便帶兵一陣掩殺,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葛爾丹連忙招集宰桑等,退到烏里阿蘇臺去了,卻不見策妄阿拉布坦。直到晚上,方見策妄阿拉布坦,帶了一個道士回來。葛爾丹與這道士相見,道士道:“貧道是萬衲仙子,在哈密東面方山上修道多年,剛纔見清朝一個道士追趕策將軍,我好意與他勸和,不料那賊道無禮,凡乎遭他毒手。”
葛爾丹道:“我看清營內異人甚多,老師來此甚好。總要幫助幫助。”萬衲子道:“元帥莫憂,貧道有道友四人,俱是法術精通的,貧道請來與元帥報這場敗北之仇。”葛爾丹大喜。萬衲子去後,便邀到四人同來,都是道家打扮,一叫無憂仙子,一叫百喜仙子,一叫逍遙仙子,一叫百城仙子。葛爾丹道:“清營虛實尚未探聽,那位敢去打聽打聽。”逍遙仙子道:“貧道願去。”不一時,逍遙仙子已回,說道:“清營內已有云穀子做軍師,另有何必正、明月子、清風子、癲殘、佛印諸僧道在他手下,都是甚有道行的。爲今之計,莫若立碉樓五座,那碉樓須用大石砌成,高三十丈,我們五人在上面修煉五行陣,按金木水火土相生之理,修練好了,叫他來攻,那時雖有萬羅金仙,也難逃過。一面掛上免戰脾,不與他戰,待練好了五行陣,再下戰書。”葛爾丹大喜。便在烏里阿蘇臺下,立起碉樓五所,如法去修煉不題。
再說大將軍自那日得勝之後,犒賞三軍,即日拔營追到,方想攻打,只見高懸免戰牌,大將軍問衆人是何意見,明月子道:“我那日追策妄阿拉布坦時,有一道士來救他,我將傘打了他一下,他氣不過,必是去幫助他們了。且看他如何佈置,再作道理。”衆人道是。過了幾天,只見高高立了五個碉樓,直接雲霄,碉樓上插下五色旗。雲谷子知是五行陣法,便對大將軍道:“金川立起碉樓,是擺五行陣,這五行陣雖是利害,但他擺得不得法,只能相生,不能相剋。我今定下計策,用五行相剋之道破他。惟須百日方能煉就寶貝。現他營內必有異人,須防備他。我想嶽將軍自精細人,須另帶一枝兵在營外巡綽爲要。”嶽將軍道:“師父吩咐,自當從命。”從此,嶽鍾琪日夜在外逡巡,以防不測。
再說萬枘仙子五人擺好了五行陣搦戰。大將軍便叫何必正、明月子、清風子、癩殘、佛印去接戰。萬衲仙子走到陣前大喝道:“叫你那拿傘的出來,我要會會他。”明月子聽見,走到陣前道:“這反賊,你要會我做甚?”萬衲仙子道:“賊道,我要問問你,你那瘟傘是甚東西?”明月子哈哈大笑道:“聽我道來,你不要怕:
乾坤爲我糊成兮,造化爲我削柄。如來爲我裱紙兮,老君爲我蓋頂。
一張兮鬼神憮,再張兮日月囚,三張兮天地愁,饒你十洲三島衆神仙,過不了我的傘頭。”
萬衲仙聽罷道:“休說大話,俺不怕你。”將拂繩嚮明月子打來,明月子用傘格住。萬衲仙知是利害,口吐一團白氣,嚮明月子噴來,明月子不防備,打了一個冷噤,敗下陣來。清風子看見,便來接戰。只見百喜子道:“待我來斬這賊道,師兄歇一歇罷。”萬衲仙便回去了。清風子見這百喜子道貌翩翩,並無軍器,只有拂塵,便問訊道:“道友稚首了。”百喜仙子道:“你既念同道面上,何不退兵?”清風子道:“我是替天行道,你是助桀爲虐,你反叫我退兵。”百喜子道:“不用多講,與你見個高低。”清風子道:“正要領教。”清風子一面說,一面在背上向葫蘆裏一抽,覺一道白氣,隨手抽了一把寶劍出來,那劍頭上白氣向百喜仙子繞住。百喜子口中忙吐出一股黑氣來敵住。兩股氣像生龍活虎的盤繞,好不有趣。兩家陣上的兵勇,看得眼花了,竟像看出戲法的一樣。戰了多時,葛爾丹見難取勝,鳴金收軍。清營也收兵回營。
清風子、明月子見了大將軍說道:“金川營內大有異人,如何是好?”雲谷子道:“此後切不可出戰,待我煉就寶貝再行破他。”大將軍遂吩咐諸將不許出戰。過了幾日,葛爾丹見清營內毫無動靜,便與五仙商量道:“他見我擺下五行陣,他便不出戰,看來他是別想計較來破我們了。我想請諸位去他營內探望探望。”無憂子道:“待我去探,惟白晝怕他看見,不若夜中去。”葛爾丹大喜。當夜,無憂子暗中到了清營去探消息,不料被嶽將軍手下的總兵哨見,連忙報知。嶽將軍便自己提了槍出營來,看見一個道士從營中飛入清營,嶽將軍也隨跟上,大叫“有奸細”。營中將官聽見,都起來預備。無憂子見衆人知得,忙要回身,爭奈嶽將軍在後趕上,只得口中吐一口青氣,向嶽將軍噴來。嶽將軍大叫一聲,跌下地來。營內將士聽見,忙救了嶽將軍,便將鳥槍向上施放。無憂子知有準備,只得退回。等得清營衆人來看,嶽將軍已是不曉人事。明月子道:“這必是中了賊道之毒氣,昨日我在陣前被萬衲仙子噴了一口,尚且禁不住,何況嶽將軍是個凡體。但不知他是什麼毒氣?如何施救?”雲谷子道:“我想五行陣必是五色料,他口內的氣,也分五色的。你昨日回來,臉上略帶白色,他口內的氣定是白色。”明月子道:“不差,然則我們看看嶽將軍的面色如何,再作道理。”衆人走來,把火一照,卻是滿臉青色。雲谷子道:“不妨,不妨,我有解法。”正是:
世上總然多毒藥,山中還自產靈芝。
嶽將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烏里阿蘇臺陣破五行 羅卜藏丹津廣延三教
卻說岳將軍受毒昏去,雲谷子道:“他們所擺之五行陣,定然練五行的毒氣。仙家受過天地的精華,就中此毒也屬無妨,昨日明月子所以無事。嶽將軍原是凡人,如何受得住。但他的五行毒氣雖是利害,究有相剋相制之方法。嶽將軍所受的是青色,青乃屬木,須用金來剋制他。但平常的金子是無用的,必須定風銅方能成功。定風銅是金之精華,最是難得,此地急切沒有覓處,如何是好?”年大將軍道:“這定風銅我家裏卻有個鐲子,是我父親用了萬金買來的,但遠在京城,路隔萬里,如何去取?”那癩殘道:“貧僧願去,不消一日,便可回來,惟須大將軍付一書信,方有憑據。”年大將軍大喜,連忙寫下書信,交與賽癩殘。見他接了信,道一聲“我去了”,已經無影無蹤的去了。大將軍大喜,對雲谷子道:“列位如此神通,量這小寇何難殄滅。”雲谷子道:“這也難講。就是金川那邊,騰雲駕霧的人看來也是不少,但我們以順討逆,看來定有能人相輔的。”
到了次日午間,只見賽癩殘已到營中,取出回信並定風銅鐲子一隻。雲谷子忙用符水將這定風銅鐲子放在符水中,唸了咒語,然後弄開嶽將軍的牙齒,將符水灌下去。不多一時,嶽將軍大叫一聲:“我苦也!”霍的翻起身來道:“我難道做夢不成?昨夜趕金川賊道,被他口吐一股青氣,將我迷住,覺得五竅都塞住的一樣,異常昏悶,如何這回能夠醒轉。”年大將軍將上項事說了,嶽將軍起謝。雲谷子道:“如今不必與他戰,等我煉完了寶貝,再去與他見陣。但要斬草除根,還須南先生設法。”南國泰道:“軍師有何吩咐,自當從命。”雲谷子道:“他以五行相生的道理來排陣,我便以五行相剋的道理來破法。將來破了他陣,他走了仍舊要報仇。我想排一太極陣騙他進來。這太極是生五行的,他見我用相剋的法子來破他,他一見這太極陣能生五行,他定然進來,想轉敗爲勝。但前人所用的太極陣是生五行的,我今番只用太極陣外面的式樣,那裏面卻並不是太極陣的樣子。煩南將軍做十五駕機車,機車上俱有門戶,這門戶要有機關,只能進去,不能出來,地下都埋了地雷等類,等他衝進,機車發出火來,都與他斬草除根,豈不甚妙。”南國泰依令去造了。看看已到百日,先一日雲谷子下了戰書,金川營內批明日交戰。
到了明日,雲谷子一早登壇,對衆將道:“今日是要破敵了,餘先鋒與嶽將軍帶兵繞出烏里阿蘇臺後面,聽一聲極大的響聲,你們便去打葛爾丹的營盤。南先生帶機車去排太極陣,一見他五個道人進了陣,便要放火。”又取出五色的劍來,將一把紅色的劍付與何必正道:“劍是火合寶石煉成的,能滅人間五金的毒氣。你拿這劍殺上插白旗的碉樓上,就可破他了。”又將一把白色的劍付與明月子道:“這是採五金的精華煉成的,能滅草木的毒氣,你將這劍殺上插青旗的碉樓上,就可破他了。”又將一把青色的劍付與清風子道:“這是王母園中桃木煉成的,能滅泥土的毒氣,你將這劍殺上插黃旗的碉樓上,便可破他了。”又將一把黃色的劍付與賽癩殘道:“這是漢朝隗囂封函谷關的泥丸煉成的,能滅一切水毒,你將這劍殺上插黑旗的碉樓上,便破他了。”又將一把黑色的劍付與賽佛印道:“這劍是龍王宮內水晶淬鍊成的,能滅一切火毒,你將這劍殺上插紅旗的碉樓上,便可破他了。每位帶精兵二千,破了他乘勢把碉樓拆了,免致遺患。南先生另帶五千兵去排陣。”衆人得令去了。
再說那邊五個道人,向葛爾丹說道:“今日清營內來討戰,定然定了計策,來破我們的。但我這五行陣是斷斷難破的,等他攻進來,—個個將他捆了,與元帥報前次喪地之仇。”葛爾丹大喜。只聽一聲炮響,清營內五個道人,帶了一萬兵馬出來,隨後又有五千兵,向西方擺下陣圖,卻是太極陣。那萬衲仙暗笑:“年大將軍如此無謀,今日必定爲我所擒。”看罷,萬衲仙走到陣前,這雲谷子也立馬陣前。萬衲仙一看大驚,心內想道:如何雲谷子也在清營內?原來萬枘仙的師父叫安慶子,卻是雲谷子的師弟,說起原由,本是同們師伯,所以相識。只得勉強問訊道:“師伯如何在此?”雲谷子道:“我替天行道,特來滅此小寇,你們何以不識天時,反來助桀爲虐?”萬衲仙大怒道:“不用多講,你有本領,敢攻我碉樓麼?”說罷,五人走上碉樓去了。雲谷子如何不敢,把拂塵一揮,何必正拿住紅劍,攻上萬衲仙子的碉樓上;明月子拿着白劍攻上無憂子的碉樓上;清風子拿着青劍,攻上百城子的碉樓上;賽癩殘拿着黃劍,攻上百喜子的碉樓上;賽佛印拿着黑劍,攻上逍遙子的碉樓上。萬衲仙等五人,見何必正等攻上碉樓,萬衲仙用白旗一招,口內吐出白氣,無憂仙用青旗一招,口內吐出青氣;百喜仙用黑旗一招,口內吐出黑氣;逍遙仙用紅旗一招,口內吐出紅氣;百城仙用黃旗一招,日內吐出黃氣,五色氣都氤氤氳氳的,遮住碉樓,好不利害。忽見何必正等仗劍上去,把劍一揮,那五色氣都散了。清兵看見,鳥槍大炮一時打上,所有碉樓五座一齊拆毀。金川碉樓所靠的都是妖法,今見破了,自然要走了,萬衲仙見破了他的法術,碉樓斷斷難守,想邀齊道友逃往山中。忽見清營那邊排下太極陣,心想:太極是生五行的,其中卻有破綻,不如且打進去,定可轉敗爲勝。便帶領無憂仙、百喜仙、逍遙仙、百城仙,一齊殺進太極陣來。南國泰看見,忙退進陣裏。萬衲仙不知是計,闖進了機車,方知上當。但進去有路,出來無門,一聲炮響,恍如天崩地裂的一樣,可憐四個仙子都死於非命。只有百城子是煉中央土氣,火能生土,所以借法遁了。
再說岳將軍、餘元慶聽見一聲響亮,知清兵得勝,便殺入金川大營。葛爾丹見五行陣破了,五座碉樓也毀了,剛想移營,不料嶽將軍已經帶兵打進,葛爾丹那敢迎敵,只得與策妄阿拉布坦、宰桑等退往巴里坤去,一面報知金川壬,請兵求救不表。當日年大將軍得了這一場大勝,又克復了烏里阿蘇臺,大賞三軍,所有投降的金川兵,傳令一概殺了。嶽將軍諫道:“殺降是兵家所忌,大將軍總要三思。”大將軍不聽,衆人嘆息而罷。雲谷子道:“我看太極陣內雖能燒死萬衲仙等,但有一個百城仙是煉土的,必定遁去,況他的師父是安慶子,雖與吾同門,卻與我不和的,諒他必來報仇。”年大將軍道:“然則如何是好?”雲谷子道:“不要怕。有我在此,保你高枕無憂。”
再說金川王羅卜藏丹津,自恃兵強來侵中國,以爲必能得勝,不料連接葛爾丹敗信,失了兩處要地,十分愁悶。狼軍師道:“我金川能人甚多,大王何不廣延三教,招募賢能,與清兵見個高下。”金川王便從他的計,掛出榜文,廣聘三教。看官,你知是那三教?中國三教是儒、釋、道,他那裏三教是回、釋、道,因西方回回教最多,儒教是沒有的,所以也叫做三教。當日金川王出榜聘請三教,早有葛爾丹的渾家賽梨花阿奴哈藤來見金川王,道:“大王既要聘請三教賢人,臣妾師父現居崑崙,何不請他下來,定能退去清兵。”金川王道:“你師父何人?”賽梨花道:“妾師名喚雪山老祖,是回教的祖師,他有徒弟十二人,妾是他第十二的徒弟。十一個師兄都是法術無邊,那老祖更不消說了。”金川王道:“如此甚好,煩你去請來。”正是:
能中還有能,強中更有強。
不知雪山老祖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安慶子計設強水陣 南國泰祕造昇天球
卻說這雪山老祖是回教的祖師,廣有神通法術,手下有十二個徒弟,六男六女,都是有擎山舉嶽的才能,倒海翻江的本領,且都煉有隨身法寶。一個叫雲裏飛,煉就一個宇宙杯;一個叫霧裏飛,煉就一個日月鏡;一個叫遮天鵬,煉就一把風雨扇;一個叫遮山鷹,煉就一個陰陽盆;--個叫過海龍,煉就一個乾坤瓶;一個叫攪海龍,煉就一個山河網。這六個是男徒弟。又有六個女徒弟,一個叫十丈紅,煉就一條捆繩索;十丈青,煉就一塊迷魂魄;李仙姑,煉就一條伏神帶;陳仙姑,煉就一條胭脂巾;賽王母,煉就一雙鴛鴦練;賽梨花,煉就一雙蟠天鳳,這六位是女徒弟。賽梨花是葛爾丹的渾家,本名叫阿奴哈藤。
當時賽梨花來到雪山,見了老祖,說起金川王的旨意。老祖道:“我們西方三教同尊,況我久知雲谷子也是得道的人,原該和好,方爲合理,何必大家相殘。”賽梨花再三懇請,雪山老祖沒法,只得派五個女徒弟與他一同前去,又吩咐道:“總要見機,不可造次。”當日十丈紅等六人,辭師下山,一直來到金川。金川王看見大喜。正要撥兵交他,忽黃門官報道:“外面有兩道人,自稱安慶子與他的徒弟叫百城仙子來見駕。”金川王立命傳他來見。只見安慶子進來,施禮罷,說道:“聞得大王與清朝相敵,特行廣聘三教,那清營內有一軍師,名喚雲谷子,他與貧道有仇,是以特來相助。”金川王連忙叫他見了六位女將,令他們一齊起身,望巴里坤進發。
不日到了,賽梨花見了葛爾丹,夫妻相會,自然歡喜,又將聘請三教的事情,及同來的衆人一一告訴了。百城仙是見過的,不容說了,餘外諸人都見過禮。安慶子道:“貧道小徒五人,今被他害了四個,此仇如何不報?”葛爾丹道:“清兵自得了烏里阿蘇臺,便移兵紮營在此。本帥因怕他法術,目下尚未見仗,求衆仙指教。”安慶子道:“貧道在山中煉成一物,名曰強水。此水性質利害,雖大羅金仙遇着,也要喪命。我明天擺一個陣圖,名喚天一陣,戰時,將清營的將卒捲進陣來,然後用強水淋他,必可得勝。”
再說年大將軍得勝之後,那日進兵在巴里坤地方駐紮。一日,忽見金川營裏一聲炮響,兩個道人,六個女將,帶了數千兵一齊出來,年大將軍詫甚。雲谷子走到陣前,見了安慶子道:“師弟何來?”安慶子道:“你害我四個徒弟,特來報仇,你敢與我鬥法麼?”雲谷子剛要出陣,賽癩殘道:“師叔且慢,待我出去罷。”來到陣前。安慶子道:“你是何人?”賽癩殘道:“我是癩頭和尚的徒弟,名喚賽癩殘。你也是我的師叔,本是同門,何必相殘。”安慶子道:“你是無名下將,去叫雲谷子來。”賽癩殘大怒,用手帕往上一丟,只見一塊絕大的東西,向安慶子包下來。安慶子不慌不忙,用玻璃瓶往上一灑,那手帕已經無影無蹤了。再向癩殘一潑,癩殘打一個寒噤,逃回陣來,身上已去了一塊肉。賽佛印看見大怒,解下身上草繩來戰安慶子,祭起草繩,恍如一條青龍來纏一樣。安慶子仍用強水一潑,那青龍也不見了。賽佛印知道不妙,剛剛想走,已被安慶子用藥水灑着。忙跑回陣,呼痛不已,原來頭上中傷,將頭顱已癩去小半了。金川兵卷將過來,藥水到處,無不喪命,清兵大敗。雲谷子忙鳴金收軍。回到營中看兩個和尚時,已是傷重,只得派兵送他回山調理。便與年、嶽二公商量道:“安慶子所用的水不知何物,癩殘、佛印都已受傷,看來也不是等閒的了。爲今之計如何是好?”大家躊躇無計。
再說安慶子得勝回來,葛爾丹大喜,與他賀功,便道:“老師的藥水果是利害,但能多用些向空射去,更爲上策。”安慶子道:“此水只有玻璃磁器可裝,別樣東西堅如五金,見了他都要消化,如何可以向空射擊?”葛爾丹想了—回道:“有了。”叫營中工匠造了數十筒磁器筒,外面都用白銅包了。這筒分做兩截,一大一小,將小的放在大的裏頭,往上一抽,藥水都在裏面,往下一按,藥水便可打出數十丈之外。造好了先將水來試過,果然裏頭的水打得好遠。安慶子大喜,即選一百個精壯兵丁,拿着水筒如法將藥水打向清營裏去。那清營內只叫得苦,沾着一點,便要喪命,況且營盤也隔他不住。數日之間,弄得清營內人人喪魄,個個亡膽。
南國泰道:“我現今想着一個法子,可破他的。但得將營盤移在山頂,使他這水打不上來,然後可以設法。”大將軍道:“你用何法破他?”南國泰道:“我想水雖利害,只能橫射。不能上射;就使略能上射,其力也是有限。我現想做昇天球,又名氣球,將兵丁、槍炮升到半天來打他,如此他雖有水,也不能射我了。”年大將軍聽見,依他移營在山頂。果然金川營不能將藥水打上來。過了幾日,南國泰巳造好了昇天球數十個,每個可坐百人,並安放火炮。如法試演,升到半天,用槍炮向金川營盤打下,這槍炮是比藥水更利害的。可憐金川營中折了無數人馬,想用藥水打上去,又打不着如此之高,葛爾丹憂悶異常。安慶子道:“元帥勿憂,貧道與衆仙姑上去,看看是何物,再作道理。”衆人稱是。
於是六仙姑及百城子,俱跟了安慶子上來。只見數十個氣球在空中來往,安慶子便帶衆仙殺上去,可憐這些凡人如何是他們的對手,都被安慶子等殺盡,反用火炮向清營內打去。南國泰看見,知道不妙,忙對雲谷子道:“氣球上的都是凡人,定被敵人用計殺了,反將此物來害我們。我又不能騰雲,衆位快上去將氣球盛氣的袋用針刺一小孔,便可跌下。”雲谷子忙與何必正、清風子、明月子上去,用隱身法使他不見,然後用針刺去,果然那氣球往下跌了。安慶子雖有仙術,卻不識機器,見氣球跌下,忙與衆仙姑遁去。當時雲谷子將氣球取到,便與南國泰商量。南國泰道:“氣球上必須衆仙都在上面,方保無虞。”雲谷子依言,與衆仙一齊保護着氣球,又來攻打那邊。安慶子看見,想上來廝殺,爭奈雲谷子在上敵住,依舊槍炮往下打去,弄得金川兵苦不可言。
一日,葛爾丹想着一個法子,叫做羅網營。是將細鐵絲做成一個網,張在營盤之上,槍炮打下擊都可盛住。如法做好,果然槍炮打不下來。安慶子道:“此網雖好,但我的藥水也用不着了,凡鐵一見此水,即封消化,我若用藥水打去,豈不壞了此網?如今只好別想方法破他了。但我昨日騰雲時,看見離此數十里外,有一個山叫鶯管嶺,甚是險峻,卻在清營的後面。莫若悄悄引兵去佔了此山,前後夾攻,清兵自敗矣!”葛爾丹大喜,問:“那位肯去?”策妄阿拉布坦及宰桑都說願去,當下便撥精兵二萬與他去了。正是:
前門驅得斑斕虎,後戶偏來狠毒狼。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回 餘元慶陣斬宰桑 嶽鍾琪路遇仙童
卻說清營內見昇天球無用,方擬別尋法術,忽見探子報道:“離此五六十里地,在吾們營盤後面,有一個山,名叫鶯管嶺,已被金川兵佔住了。”年大將軍聽見,忙與嶽公商量,嶽公道:“如此前後受敵,如何是好?不若待某前去迎敵,只要餘將軍與我同去,便可得了。”年大將軍聽了,便叫餘元慶跟着嶽公,分兵一萬,一同往鶯管嶺去。來到嶺下,已是黃昏,仰見營盤尚未扎定,嶽公吩咐不要紮營,趁此銳氣先行攻上。一聲吶喊,清兵猶如潮水湧上去。宰桑看見,忙帶兵殺下來,槍炮齊施,好不利害。爭奈清兵毫不畏懼,前陣死了,後陣又進,餘元慶當先,一枝槍如蟠龍一樣,衝上去剛剛遇着宰桑。宰桑騎着馬,掄一把大斧,撇面打來。餘元慶把槍一迎,覺着這斧沉重,知道宰桑有力,心生一計,把馬口一兜,向山下就走。宰桑不知是計,剛想追來,不想那槍已從下面直刺上來。當時宰桑在上,餘元慶在下,這槍刺不着宰桑,恰好刺着他所騎的馬,把宰桑掀了下來。那鶯管嶺是高個山,宰桑從山旗跌到山下,你想這人活不活呢?嶽公見餘元慶得勝,便揮兵殺上。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見來勢不佳,又傷了名將,只得舞動大刀,自己殺下來,方能敵住。嶽公見急切難以成功,況已挫他銳氣,便鳴金收軍,在山腰擇一平陽,紮營過夜,再作道理。
到了明日,傳令將金川營團團圍住,俾他水泄不通。策妄阿拉布坦知不能抵敵,只好棄了營盤,衝殺下山去了。嶽公見他走了,忙趕下去,足足趕了半天,走了百餘里地,仍趕不上,只得回來。嶽公回來之時,叫兵丁先走,自己按轡徐行。只見青山綠水,草色茸茸,心想:塞外竟有如此好去處,就是中國江浙,也不過如此。來時因忙於追賊,是以不曾留心,不料竟有如此好所在,一路把玩不已。忽見路邊一個童子,年紀十三、四歲,容貌清秀,挽着雙髻,騎着一隻牛,緩緩而行,口內作歌道:
“天地清明兮日月光,何物小丑兮偏跳梁。小丑跳粱兮法術強,法術強兮惟我能降。”
嶽公聽見,心想道:這孩子年紀小小,偏能說大話。又轉一念道:“古來能人不論年紀很多哩,且待我盤問盤問他再說。”便向童子拱一拱手道:“請問小哥,這歌兒是誰編的?”童子笑道:“慚愧,是我自編的。”嶽公道:“既是小哥編的,請問歌語中是何意思?”童子道:“現在清朝來徵金川,路遇能人,不能前進,小可有些小法術,可以降伏他。”嶽公道:“小哥,請問你有何妙術降伏他?”小童道:“不瞞長官說,俺曾遍遊五大洲,所有名山均也到過。曾訪得名師,煉得法寶,不論大羅金仙,見我也要害怕,長官如不信,可以帶我去見見陣,試試我的法寶,便知詳細。”嶽公聽見,忙下馬施禮道:“請問尊姓大名?”童子道:“俺是更生童子是也。將軍不要因我年紀而少覷了我,我包你馬到成功。”嶽公道:“然則請仙童一同回營罷。”更生童子依允。先來到鶯管嶺收拾了人馬,然後回大營去。
看官,你道這童子竟是何人,就是葛爾丹害死的老僧,名叫定禪的。他死去之後,英靈不昧,投生在甘肅蘭州地方。一生下來便能講話,家人以爲不祥,棄他在荒野。有一位無上祖師,是知他有一段因緣,便養了他。替他起了一個名字,叫更生童子。又教他許多法術,不上八九歲,已能騰雲駕霧。祖師便教他遍遊天下,廣求法術。到歐羅巴洲,遇着一位瑞典國的奇人,傳他一件法寶,名曰電氣鞭,祭煉起來,迅如雷,捷如電,遇着些小使能喪命,就是鐵漢金剮、菩薩羅漢見着這電氣鞭,也無有不壞的。這日祖師忽對他道:“更生,你可下山去了,但不可着了塵魔,迷了本性。將來成功,速回來修自己的功行要緊。”更生道:“祖師吩咐,自當從命,但我下去何人用我?”祖師道:“你從此向西去,在巴里坤左右自有機會,你自己見景生情便了。”更生聞命,便依言前來。正值看見嶽公追趕金川兵,他就躲在一邊,及嶽公回來,他藉高歌引他。果然嶽公聞歌問他來由,帶他回營,這就是葛爾丹的對頭了。言歸本傳。
再說岳公與更生來到大營,見了年大將軍及一班道友,雲谷子曉得其中因果,便對年大將軍道:“這孩子雖是年幼,卻有法術,大將軍不妨重用。”年大將軍允諾,擇日興戰,便叫更生出陣。更生領命,前來金川營搦戰,高叫:“有人敢來與我一戰否?”葛爾丹看見是一個孩子,心想道:這些小年紀便敢臨陣,我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便問:“何人敢去?”十丈青道:“奴家願去。”飛馬來到陣前,看見一個孩子,便道:“乖乖,你娘來收拾你哩!”祭起迷魂帕來要害他,不料被更生將電氣鞭一晃,那帕子不知往那裏去了。十丈青大驚,剛要回馬,那電氣鞭已到,在他身上一亮,十丈青已香消玉殞了。十丈紅看見大怒,飛馬趕來,祭起捆神索來捆他,更生眼快,把鞭又是一晃,十丈紅當場倒下,那索子也不見了。李、陳二仙姑看見大怒道:“傷我兩個道伴,此仇安得不報!”一同出陣。一個祭起縛神索,一個祭起胭脂巾。更生不慌不忙,一鞭晃去,已把李姑打倒,只有陳仙姑的胭脂巾罩在空中,欲下不下。陳仙姑知道難取勝,又怕傷了自己的寶器,只得收巾逃回。清兵乘勢殺上,殺得金川兵只恨爹孃不多生兩隻腳。葛爾丹看見立腳不住,棄了巴里坤,速忙退後,飛逃葫蘆關去了。年大將軍得了巴里坤,重謝更生童子,再商量取關之法。
看官,你知道六位道姑的法寶是何物事?那捆神索是髻上頭繩煉的,迷魂帕是金訶子煉的,縛神帶是褲子帶煉的,胭脂巾是穢布煉的,鴛鴦練是腳帶煉的,蟠天鳳是繡鞋煉的。別位遇着他是受不起的,獨是更生童子是個童男,又是前世高僧,況他電氣鞭又是無情,所以不怕。獨遇着胭脂巾,因是穢物,所以不去傷他。那胭脂巾是邪術,見了正術自然也不敢來傷他了,是以陳仙姑獨得無事。言歸本傳。
再說葛爾丹敗後,訪知清營內添了一個更生童子,更加利害,越加憂悶。到了葫蘆關,緊守關門,想要請救,安慶子道:“勝敗兵家常事,元帥何必憂慮?我看陳仙姑的法術,那童子也不敢傷他,定然利害。不如今夜去劫營,再作道理。”葛爾丹道:“軍師計將安出?”安慶子道:“我想分兵四隊,策先鋒與賽王母仙姑爲一隊,打他前營;元帥自己打他左營;元帥的夫人打他右營;貧道與陳仙姑兩人,在空中打下。除我兩人不用帶兵外,其餘三隊,每隊帶五千,一半用鳥槍,一半仍用強水水筒打去。叫百城子守住大營。如此雖不全勝,也可得些便宜。”葛爾丹大喜,依計施行。
再說清兵剛紮好營盤,已是傍晚。忽見一陣風來,雲谷子道:“不好了,今晚敵人必來劫營,須要準備。”叫各人戎裝預備,馬不離鞍,弓不離弦,足足等到四更天。見無動靜,將士未免倦怠,各人正想略略睡下,忽聽一聲炮響,四下裏不知多少人馬衝殺來,正是:
蜂蠆能教人中毒,彈丸小國出能人。
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葫蘆關年賡堯敗北 金川營安慶子歸天
卻說金川兵打進清營,清營內兵卒慌亂異常。大將軍吩咐不許亂動,一面下令餘元慶與明月子敵住策妄阿拉布坦與賽王母一路,清風子敵住賽梨花一路,嶽將軍敵住葛爾丹一路;更生四路接應。一面分派,金川兵將已經用強永直射進來,清兵沾着,當時身死,況且黑夜裏,對面不見,正不知敵人多少。
更生童子忙將電氣鞭祭起,即時如同白晝。大家望上一看,又叫起苦來,原來上面還有兩人在上施展神通。大將軍忙叫南國寨升起氣球,球上兵卒叫雲谷子、何必正統帶,與安慶子、陳仙姑對敵。這一場大戰,殺得天昏地黑。當下餘元慶敵住策妄阿拉布坦,剛戰得數合,策妄阿拉布坦祭起飛標,打中餘元慶背項,餘元慶負痛逃去。清風子與賽王母交戰,一個舞動雨傘,颼颼風生,一個祭起鴛鴦練,左右纏繞;清風子正在支持,忽被金川兵將強水打來,剛剛打在手上,知難取勝,只得退去。賽王母在後追來,更生童子服快,用電氣鞭在他身上一晃,立刻倒下。策妄阿拉布坦知這鞭利害,只得收兵不趕,只單用強水打去。那邊清風子敵住賽梨花,把葫蘆內的劍抽出,那股白氣繞住賽梨花,那賽梨花慌忙祭起蟠天鳳打來,清風子一不留心,剛剛打在鼻上,負痛逃下。那邊嶽公敵住葛爾丹,十分酣戰,正是棋逢敵手。忽聽四面亂嚷,都說清兵敗了,心裏暗暗喫驚,只得退下。年大將軍看見三處人馬都抵敵不住,傳令棄營退後,叫更生童子斷後,更生將電氣鞭化一條白氣,攔住金川兵,金川兵方不追趕。
再說雲谷子等在上面戰退安慶子與陳仙姑,想用槍炮打下,又恐傷了自家兵馬,只得停在空中防備。及見清兵退淨,金川兵離得遠些,然後將槍炮施放。葛爾丹看見,慌忙退兵回營。檢點人馬,雖有折損,卻也有限,只可憐壞了賽王母。但今夜得此全勝,真是出兵以來未有的奇功,便將情形申報金川王去了。
清營兵見金川兵退去,其時天已大亮,忙檢看人馬,陣亡總兵二名,參將三名,遊擊五名,都司以下三十八名,兵卒陣亡者八千名,傷者三千餘名,馬亡三千匹,猶幸機械、糧食未曾丟得。清風子、明月子受傷甚重,意欲回山,餘元慶亦臥病在牀。更生童子道:“兩位道友及餘將軍既受傷,何不待俺來醫治?這電氣鞭能生人,能死人,雖十分沉重之症,將電氣運在他身上,立刻可愈。”說罷,將電氣在他們身上運動一面,果然好了。清風、明月、元慶忙稱謝不已。年大將軍道:“我出師以來,從未有如此敗北,今將如何設法,衆位明以告我。”
雲谷子道:“我料金川營內最利害者安慶子,若除了他,便可無憂矣。他六個女將之中,已壞了四個,餘存二個也不必憂。我看除安慶子,還是令師癩頭和尚,貧道是沒有這等本領。令師有追魂奪魄的符,他若來時,定可取勝。”大將軍甚喜,問:“誰去請?且不知家師現在何處?”清風子道:“貧道知得師父在王屋山中,就待貧道去請罷。”大將軍依允。清風子去不兩日,便回來道:“貧道已見過師父,將上項事情說與他聽了。他說現在不能抽身前來,說有師叔在此,亦可設法除安慶子,要用那符可先取去,將來有要緊時候,他當自來。”說罷將追魂奪魄符,呈與雲谷子。雲谷子道:“既有符來,就師兄不來,也是一樣。”便命在營後築一高壇,上面裝一草人,寫了安慶子八字在上,自己步罡唸咒。到了七日,對更生童子道:“這場功勞要你乾的了。”更生道:“師兄吩咐,自當從命,但不知何事?”雲谷子道:“安慶子被我作法,定然神魂不安,他是有道的人,晚間定然坐禪,他的神明一定,我就不成事了。你去攪亂他的精神,使他恍恍忽忽,然後用這追魂奪魄符來粘在他背後,我這裏便可設法了。”更生童子依言,袖了電氣鞭。原來他的鞭能長能短,能光能暗,所以當下更生童子斂了電光,用隱身法來到金川營裏。
那時已是更余天氣,營中習鬥森嚴,巡綽異常緊密。幸而無人知覺,一直來到安慶子帳內。見安慶子蹯着腿在那裏坐禪,忽然高聲叫道:“有奸細!快捉,快捉!”各營兵卒聽見,都來訊問。更生童子聽了,忙飛騰空中,見一面亂嘈嘈了一回,仍舊肅靜。待一回仍偷下去,不敢近前,遠遠望見安慶子依舊坐禪。更生想道:“安慶子是有道之士,師父叫我來亂他的精華,然後用符貼他,何不就用電氣來擾他一擾。”說罷,斂了電光,把鞭放長了,向他面前亂晃。晃了一回,果然利害,安慶子便坐不穩,像要睡着的一樣。更生便輕輕走到他背後,用符粘在他背後,一溜煙走了。回來報知雲谷子,雲谷子大喜:“如此便成功了,明朝便知分曉。”
再說到了次日,葛爾丹去請安慶子商議。小校來報道:“軍師不知何故,坐在那裏,總不出聲。”葛爾丹大疑,喚了渾家賽梨花,及陳仙姑、百城子一同去看,只見他果然不聲不響。叫了兩聲,賽梨花是有道行的,看見說道:“不好了!軍師羽化了。”忽見他背後一道符,跌足道:“這一定是中人奸計,如何是好?”葛爾丹道:“你何以知道賊計?”賽梨花道:“這便是姜子牙害趙公明的法術,不然這符是那裏來的。”葛爾丹道:“怪不得昨夜先時軍師高叫有奸細,各人找尋不着,後來不聽見叫,想是上他當了,爲今只得將他埋葬,再作道理。”便叫百城子經理喪事,大家嗟嘆不已。
忽報清兵到了,有個雲谷子要請軍師講話。葛爾丹納悶,百城仙子道:“待我去。”提了劍,來到陣前大罵:“賊道,傷害同氣,如此無良,不殺你誓不爲人!”雲谷子道:“你去叫你師父來。”百城子道:“賊道,害我師父,還要裝聾作啞。”便仗劍來取雲谷子。雲谷子轉入陣中,叫更生童子去接戰。更生子應命,拿了鞭,接住百城子問道:“你來何干?”百城子道:“來取你小狗命。”更生子哈哈大笑:“待我送你去見你師父罷。”兩個交戰,不上數合,電光着身,百城子果然去見他師父了。陳仙姑看見大怒,飛起胭脂巾來戰更生,惱得更生性起,說道:“你這賊人用那穢物來害人,我前番不傷你者是避你的污穢,今番我拚三天的祭煉,也顧不得你了。”說罷舞動電氣鞭,剛剛一晃,陳仙姑已死在沙場,那條巾也不見了。說也奇怪,這條電氣鞭也不能伸縮自由,而且那光也沒有了。
不說更生去祭煉電氣鞭。再說當下大將軍見得了勝,便揮兵前進,大殺一場,金川兵大敗,守住葫蘆關,再不敢出。大將軍得勝犒賞後,便道:“如今安慶子已亡,早夜可以安枕矣。但這葫蘆關如何攻取?”雲谷子道:“不上三日,包你有人送關。”大將軍道:“何以知得?”嶽公道:“我料賊人必用詐降。”雲谷子向他溜了一眼,嶽公便不言了。
且說葛爾丹自那日敗後,與將士、夫妻商議道:“我們連亡兩位大仙,如何是好?”賽梨花道:“待我再往師父處求救。”葛爾丹道:“雖則是好,但目下兵臨城下,你去了,我們更何所依靠?”策妄阿拉布坦道:“我有一計,未悉可行否?”葛爾丹問是何計,策妄道:“現在我們會仙術的都死了,就以此言騙他,說你不識天命,我卻見計投降。只要誘他進關,待他到了關下,現有安慶子剩下的藥水在此,向他射去,如能射得年賡堯、嶽鍾琪及雲谷子等,使可轉敗爲勝了。”葛爾丹大喜。正是:
臨敵剛纔驚敗北,奇謀又作詐降書。
此計得行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僞先鋒假獻葫蘆關 衆回子巧排六合陣
卻說策妄阿拉布坦想行詐降計,葛爾丹道:“那年、嶽二人及他手下諸人都是不易欺的,你想這計如何使得?”策妄阿拉布坦在他耳邊,道如此如此,使可使得。即日在左近鄉間選—個女子,與賽梨花差不多的相貌,假扮夫人,使策妄阿拉布坦與他奸好。葛爾丹假去捉姦,將那女子殺了,在城上來號令,說是他的渾家,犯奸殺死的。那策妄阿拉布坦假意與葛爾丹戰了兩戰,逃到清營來,說要投降。嶽公聽見,忙叫請進相見。問道:“策將軍何事見投?”策妄道:“葛爾丹的渾家賽梨花,與小將相識有年,不幸被他撞見,那賽梨花就被他殺死了。小將特到此處,萬望將軍收錄,定然立功報效。”嶽公大喜,十分款待。正與大將軍相見,忽報金川營有一將官來搦戰,單搦策將軍去戰。嶽公道:“策將軍就去會會他。”策妄依言,提了刀飛馬出陣。只見來將大喝道:“黑麪鬼,你犯了姦淫還不就縛,更待何時?”策妄阿拉布坦大怒,舉刀相迎,不上二十個回合,便一刀把那將官殺死,提了首級來報功。嶽公大喜,將功記了,安慰他道:“策將軍如此英雄,甚是可敬,但有何策可取此關?”策妄道:“目下清朝強盛,金川衰弱,人人知道的,小將在那邊時時向葛爾丹,勸他投降,爭奈他不識天時,妄思螳臂當車,所以久與小將不和。但他手下的人與小將相好,意見相同的甚多,小將來時曾與他們暗中定計,俟有隙縛了葛爾丹,叫他們獻關。將軍如肯見從,小將當寫一封信射進去,約定日子,他們在內便可行事。”嶽公大喜道:“如此甚好,就定了今夜罷。若得此關,將軍就算大功。”策妄阿拉布坦道:“小將不過順時識命而已,那敢邀功?”嶽公便進中營,與年大將軍畫定計策。
再說葛爾丹使人行了詐降計,以爲可操勝算了。這日接到策妄阿拉布坦的箭信,知道約在今晚,便預備強水水筒在關上,年、嶽二公一到,就要害他。眼巴巴望到黃昏,看見策妄阿拉布坦騎着馬,來到城下搦戰,後面便是嶽將軍跟着。策妄阿拉布坦大罵葛爾丹無良,如有人擒獻,定當重賞。說話之間,只見關上的兵丁嚷道:“待我來擒。”早把葛爾丹雙手挾住,大叫:“我們獻了關,策將軍快些進來。”策妄阿拉布坦便要嶽公進關,他自己先匹馬飛進城去了。嶽公隨後跟進來,並招呼後隊殺進。關上的兵剛要用強水射下,不料半空槍炮齊施,把那強水兵一齊打死。原來是何必正帶兵在昇天球從空打下。葛爾丹情知不好,忙會同妻子及策妄阿拉布坦,一齊殺下關來,想抵禦清兵。無奈清兵如潮的湧上,爲頭的嶽將軍異常驍勇,殺得金川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乘勢取了葫蘆關,葛爾丹已退到準葛爾部去了。
年大將軍得了關,設宴賀功,便道:“得關之功,都是嶽將軍的。但嶽將軍何以知他是詐降?況他既殺其妻,又殺來將,城上偏又擒着葛爾丹,若在別人則要中計的,將軍競看得如此真切,請問其故?”嶽將軍道:“葛爾丹所恃者法術耳!今他法術之士俱已死盡,他還敢守住此關,知他必有所恃。所恃者什麼,一定是強水了。但平常用強水射我們,我們定可躲避,所以要人詐降,騙我們來到關下,他方用強水射下,使我們無可躲避。又恐我們不信,所以假將妻子殺死。你想他的妻子是有法術的,真是犯淫,他尚不肯殺害,所以知他全是假的。至城上擒葛爾丹更加假了,並不捆縛,只用兩人夾住,此等只好騙騙粗人,稍有心肝人,便不能瞞的了。”衆將悅服。
次日,大將軍傳令兵將前追,一路金川兵傷殘者不計其數,因逃不及的都跪地乞降,大將軍叫一齊殺死。嶽公勸道:“殘兵乞降,不宜殺害。”大將軍道:“金川人反覆無常,若不殺完,必遺後患。”不聽嶽公之言,共殺降兵五千餘名。衆人嘆息不已。
再說葛爾丹退至準葛爾部,餘兵無幾。一面招募兵勇,一面把守關隘,軍威復振。與賽梨花商量道:“目下大敗,如之奈何?”賽梨花道:“待我再去師父處求救,元帥且深溝高壘,不可與戰。”葛爾丹依言不表。且說賽梨花乘雲來到雪山,見了老祖,大哭不已。老祖道:“你縱不來,我已知道。我原說叫他們不要去,是你再三求我,今日同門傷殘,汝尚何面目見我?”賽梨花道:“師父見怪,原是有理,但爲臣子者,若不戮力輔主,何以對天下之人。縱生在世上,也是被人恥笑。求師父再要救我一救。”師父道:“你們逆天行事,如何可成?且清朝氣數當盛,就去也是無益。”賽梨花再三苦求,加之雲裏飛六個男徒弟,因傷了同門,十分憤懣,也在旁慫恿。祖師道:“你們既如此憤激,敢去幫助他麼?”雲裏飛道:“師父如允從,弟子們都願去。”祖師知難挽回,只得由他們去了。賽梨花十分歡喜:“謝謝祖師。”六個道友都帶了法寶,一同前來。
到了營中,葛爾丹接見,欣喜異常,款待之後,共商破敵之法。雲裏飛道:“小弟在山時,聞師父說起,女道友們定然遭害,所以弟等暗中操練陣法,以圖報復。已經練就一個六合陣,十分利害,明日待我們擺好,使他不敢前進。曠日持久,他自然要退去了。”葛爾丹甚喜。次日,雲裏飛擺好六合陣,其陣分東南西北上下六處,東方是雲裏飛管帶,西方是霧裏飛管帶,南方是遮山鷹管帶,北方是遮天鵬管帶,上方是過海龍管帶,下方是攪海龍管帶,各執法器,按方分站。
且說年大將軍按兵數日,想要交戰,忽報金川營外擺下陣圖,大將軍忙請各位出去觀看。果然陣裏陰雲瑟瑟,殺氣騰騰,便添了一重心事。雲谷子道:“陣法如此利害,如何過去?”餘元慶道:“軍師莫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待小將前去破他的。”雲谷子道:“將軍雖勇,但他有法術,不可以力相爭,千萬勿去。”餘元慶定要去,何必正道:“將軍要去,待貧道與你一同去罷。”雲谷子知難挽回,只得由他去了。當下餘元慶帶了前鋒的將校百員,精兵三千,何必正仗劍,也帶着官校兵卒,大喊一聲,分兩邊殺進陣來。只見陣門大開,清兵到處,金川兵便紛紛退下,分兩邊卷過去了。餘元慶一直追進,來到一個空地,只見一回子站在面前,大喊道:“往那裏去!待我收拾你。”餘元慶大怒,挺槍交戰。只見那回子,不慌不忙把東西往上一丟,說道:“蠻子,看俺寶貝!”
餘元慶仰上一看,卻是一隻杯子,忙想用槍來撥,不想那杯已在他頂上罩下,可憐一位能征慣戰的英雄,死於法寶之下。百員將校精兵都被擒住,一個不能走脫。原來這將就是雲裏飛,那杯子就是宇宙杯了。再講那何必正帶了官兵殺進陣去,剛剛遇着霧裏飛,大戰一場,被霧裏飛用日月鏡將他照了一下,何必正登時神昏志亂。金川兵一湧而上,將他縛住,兵卒也都被擒,解往葛爾丹營內,葛爾丹大喜。推過何必正來,想要問問清營中虛實。只見何必正雙眼緊閉,不能言語。霧裏飛道:“他因受了我的法寶毒氣,所以如此。元帥要鞫問他,須等十二個時辰,他就醒了。”葛爾丹依言,叫人把何必正囚起來,待醒時再問。正是:
蛟龍暫被蠅蟲困,一遇風雲便上天。
何必正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嶽將軍痛哭餘先鋒 雲谷子大破六合陣
卻說到了明日,何必正所中毒氣,已經過淨,睜開雙目,只見手枷腳練,猛想昨日交戰情事,心下明白。剛要脫身,忽見兵丁將他提到葛爾丹面前,葛爾丹喝他跪下。何必正理也不理,面朝裏,背朝外,大罵:“反叛之徒,久後必爲我所擒。”
葛爾丹大怒,叫勇士扳他過來,誰料如生鐵鑄成的一般,動也不動。葛爾丹親自用劍來斬他,何必正手腳一拍,枷練俱已脫落,用手一指,葛爾丹已不能動彈,那劍也跌落在地。何必正剛要取劍斬葛爾丹,那知過海龍已經來到。何必正雖不認得他,看他回回打扮,手段一定高強,連忙借土遁遁回本營去了。葛爾丹直待一個時辰後,方纔醒過來。對衆人道:“清營有如此異人,如何是好?悔不昨日殺了他的好。”過海龍道:“這些小術,何足爲奇,待明日再捉來時,元帥殺了他,以報今日之仇也未遲,何必着惱。”
不言金川那邊。再說清營內,見餘元慶與何必正兩人,去久不見回來,大將宰甚是憂慮。雲谷子算道:“餘先鋒諒難生還,何必正斷乎不怕。”嶽公聞言,放聲大哭,直至晚間,尚不見一人生還。雲谷子也驚疑起採,想道:“那回教的法術,有如此利害,如何是好?”過了一日,到明日午後,方見何必正回來。大家問他如何,何必正將自己情形說了一遍。複道:“餘先鋒及帶去的人馬,看來是完結的了。”嶽公又椎胸大哭道:“我們從前同門何等親熱,方期同享富貴,不料中途殉節,嗚呼衰哉,嗚呼哀哉!”衆人苦勸,方纔止哭。大將軍也十分憂悶。
雲谷子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勝負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況餘將軍爲國捐軀,正可名垂不朽,我們宜該相賀,豈可作兒女態,相啼對哭耶!爲今之計,宜商量破敵之法爲要。”嶽公道:“辱蒙見誨,感佩不盡,但某與餘將軍同門有日,不得不悲耳。但破敵之法計將安出?”雲谷子道:“我不知回教法術如此利害,所以輕於打陣,致有此敗。待我今夜親往察看,再行定奪。”
到了晚間,雲谷子偷偷出了本營,用隱身法來到陣前。只見陣前鐵桶相似,無隙可入。雲谷子騰至半天,下看陣中,也是密密層層,無處可入。復借土遁,來到陣底下細看,誰料到陣底下,也如銅牆鐵壁一樣。上下四方都不能進去,只得退回。心內想道:“利害,利害!但他這陣不知何陣,待我慢慢打聽,再作道理。”雲谷子回營說與衆人聽了,衆人皆納悶異常。次日,雲谷子吩咐一個都司,名叫黎宗配,命他往左近,捉一個回子來訊問。黎都司聞言,便帶了幾十個兵丁,去捉回子。不料先被葛爾丹,叫手下兵丁假扮鄉人,伏在左右,等黎都司來捉人時,一聲暗號,反將黎都司拿住,解往金川營裏。黎都司跪在地上再三哀求饒命。葛爾丹看見道:“此等無名小卒,只好在鄉間欺貧害弱,我此處用他不着。但白白放他回去,倒便宜了他。”傳令將黎都司的眉、鼻、耳,口一齊削光,方放他回來。黎都司忍痛奔回。年大將軍看見大怒道:“賊人如此無禮,誓必殺盡他方稱我意。”叫黎都司快去醫治。後來這黎都司,雖然醫好了,卻沒有五官,人都代他起一個諢名,叫“渾沌黎宗配”,不表。
且講次日,雲谷子再叫清風子去探消息,清風子領命,只單身一人向六合陣來。用隱身法於黃昏時,看了一回,不能進去,便繞至陣後,偷看金川營盤。再繞過營盤,卻是荒野,遠遠見兩三點燈火,知是村莊。他卻趕至村莊,以借宿爲名。一老者見他是道家妝束,便款迎至家。清風子問道:“老丈,此處是何村名?貧道想到烏里阿蘇臺去,可是此路去的?”老者道:“路到去得,又是大路好走,但目下只好繞到別處,方能去得。”清風子道:“這是爲何?”老者道:“因此處大王與清朝抅兵,清朝委年賡堯做大將軍,嶽鍾琪爲副將軍,前來征討我們。大王叫葛爾丹做元帥,與他對敵。屢次喪師失地,目下得了六個回教的神仙,擺了一個六合陣,十分利害,看來清朝是要輸的了。”清風子道:“這六合陣如何利害?”老者道:“聽他的兵丁講,這陣裏分散東西南北上下六方,每方一名回仙管帶,各有寶器隨身,所以利害。”清風子道:“據說果然利害。夜深了,請安置罷。”老者去後,清風子便乘雲回營,一五一十的述與雲谷子等聽了。何必正道:“他既是回教,都怕豬肉的,何不以豬血來破他。”嶽公道:“他陣裏只照顧六處,還有東南、東北、西南,西北未曾照應,是個大破綻。”
雲谷子聽了,忽然醒悟,即刻請了南國泰商量,叫他造四十輛豬頭車,其法以豬皮張於車之四圍,另將豬頭裝於車前,究如一隻豬一樣。車中藏兵十四人,十人手執洋槍一杆,四人守桶一個,桶內滿藏豬血,分爲四隊,由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路打進。如遇有法術之人,不與他戰,單用豬血向他潑去,如此雖不能破他,亦可避他的法術了。每輛豬頭車之後,跟精兵千人,另選有法之人統帶,使他之法術不行,我之法術得展。四十輛車都在中央取齊,然後先從半空中施放槍炮,破了他的上方,再東南方打進之車,須向西北方打出去,西南方打進之車,須向東北方打出去,東北方打進之車,須向西南方打出去,西北方打進之車,須向東南方打出去,使他陣圖紛亂,便不戰自破矣!”計畫已定,便派更生童子由東南打進去,何必正從東北打進去,明月子由西南打進去,清風子由西北打進去,雲谷子在外指揮,嶽公與南國泰督率諸營,俟我兵破陣時,便去打他的營盤。指撥已定,明日舉事。
且說雲裏飛六個回子,自持法術,藐視清兵,以爲不久便可退去。一日,忽見清兵護衛着數十輛車子,打進陣來。過海龍在上方看得清切,把旗一招,六方兵士俱各預備。誰知這車兒不向東、西、南、北打來,卻從四面角處攻進。雲裏飛也不以爲意,誘他到陣裏,再來擺佈。不料近前一看,叫起苦來。
原來回教最忌豬肉,見了忌諱,如何敢打。方將設法抗拒,那車內槍炮,已經乒乒乓乓打來。雲裏飛等那時顧不得避忌了,拿着法寶剛想祭起來,忽見車內兵士用豬血盡力潑來,潑得雲裏飛等滿身是豬血,弄得法寶都祭不成了。雲裏飛等只得按住陣腳,用大炮對着打。爭奈清兵四圍打進,勢甚兇猛,左衝右突,弄得陣已亂了。雲裏飛奮不顧身,一味死戰,正遇着何必正,仇人相見,分外看得清楚,必正仗劍力戰,雲裏飛看看要輸了,想祭起法器來,又被污了,只得化一道金光,往東奔逃。何必正不捨,緊緊追來,將近追上,雲裏飛變了一隻大豬,張牙舞爪來吞必正,被必正一劍斬爲兩段。那邊霧裏飛、遮天鵬見勢頭不好,法寶又被污了,要想逃回,剛遇着更生童子,被更生一鞭打去,兩個回子均死於非命。遮山鷹、過海龍、攪海龍三回子,忙奔往營盤,與賽梨花保着葛爾丹及策妄阿拉布坦等,棄營逃往青海去了。清兵得了準葛爾地方,安民已畢,年大將軍傳令前追。
再說葛爾丹來到青海,守住關隘,長嘆道:“我葛爾丹勳名蓋世,南征北討,人都叫我西諸葛,不料今日兵敗將亡,一至於此!”想罷便要覓死。渾家賽梨花勸道:“元帥切不可如此,勝敗兵家之常,我現有雄兵數萬,良將多員,何難報仇?”遮山鷹也道:“元帥何必憂慮?待我回山去請師父來,定可報仇。”葛爾丹道:“若說祖師肯來,我可無憂矣,煩你快去請來。”遮山鷹從命,一直來到雪山,見了祖師,放聲大哭。祖師道:“如何?我叫你們莫去,你們偏偏要去,弄得如此狼狽,豈不是自取其禍。”遮山鷹道:“他欺我,把車子上都裝了我們祖宗的神像來打我們,又拿豬的血水來制住我們,所以如此喫虧。”祖師聞言大怒道:“賊道如此無理,待我親走一遭看。”遮山鷹大喜。正是:
請將不如激將,慫人勝過求人。
雪山祖師下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雪山祖師計設水火霧 癩頭和尚巧造地行車
卻說雪山祖師聽了遮山鷹的說話,勃然大怒,決意下山來敵清兵,便點齊手下徒衆,同來青海。原來雪山祖師除十二個大徒衆之外,尚有小徒弟數百人,都是走獸等類。當日一同來到營中,葛爾丹親自出去迎接。葛爾丹道:“弟子喪師失地,重勞祖師遠涉,實在抱歉之至。”祖師道:“清營如此無禮,故我特來會他一會,定要報仇。”說罷,向各處看了形勢,於要路伏下三處精兵,都是他的小徒弟,教以法術,如遇清兵過來,不要與他戰,念動口訣,自然見效,不表。
再說清兵追到青海,知葛爾丹已紮營立寨,只得再商破敵之計。大將軍便傳探子去探聽地勢,探子回報,此處離金川營共八十里,中間只有三條路可以過去,兩條是小路,一條是大路,大將軍叫由大路過去。雲谷子道:“此處地勢兇惡,慮有伏兵。”大將軍道:“既然如此,我們分路進兵。”使何必正掌中路,明月子掌左路,清風子掌右路,一齊到金川營面前取齊。商議已定,即日追兵。
且說何必正帶着兵丁,向中路進兵,覺着有些蹊蹺,忽聽山頭一聲鑼響,叫道:“蠻子蠻子,你是來送死不成?不要忙,待俺送你上西天去罷!”何必正剛想傳令退後,只見四處昏煙毒霧攻來,對面不見人物。知道中計,便顧不得人馬,想自己借五行遁去,不料煙霧是不在五行之內,脫身不得,只得駕霧而逃。恰遇雪山祖師在山頂上看見,用手一指,那何必正即時跌下,可憐一位有道之士,競喪於煙霧之中,他手下的將士更不用說了。那明月子向左路進去,剛走得一半,忽然兩邊山上山水大發,直衝下來,兵丁都叫苦起來,話聲未了,這水已長到數丈之高。明月子站在水面一看,手下兵丁都被淹死,只得借水遁逃回。那清風子向右路進發,一路地形險惡,況兩面都是樹木,心想:此地若用火攻,我命休矣!這話未了,忽見周圍火起,頃刻燎原,那些兵丁都已焦頭爛額,盡行燒死,他只得借火遁逃回。
當下大將軍與嶽公、雲谷子等,看見前面煙色火光,正在大家驚異,只見清風子、明月子俱已狼狽回來,訴說遇水遇火之事。雲谷子道:“何必正此時不見回來,看來是不好了,但何必正是有道之士,何以也受不住?”清風、明月道:“他的水火與平常水火不同,凡火之發,水之來,皆是逐漸而來的,獨他的水火是一發就大的,所以利害。但中間一路未知是用何法術?”雲谷子道:“我們在後,只看見中路是煙,右路是火,左路是水,所以我們看不見中間。既然是煙,便是五行以外的,雖有法術,也不能借遁,看來何必正一定休矣!”說罷哭道:“徒弟三人已傷其二,只剩嶽將軍一人,豈不哀哉!”又道:“金川那邊竟未知聘到何人,有此大法術。”明月子道:“聞得賽梨花有個師父,名叫雪山老祖,是掌回回教的祖師,看來定是他了。”雲谷子道:“水火無情,尚能設法,那昏煙毒霧,卻難於擺佈了。如今計將安出?”嶽公道:“我們勞師遠入,利在速戰,若死守此地,也非久計。況自出關以來,到準葛爾部十萬人馬,己少了三分,今日又少了三分,目下只得五萬人馬,恐將來不敷調遣,愚竟想進關,多調數萬人馬來,再作道理。”雲谷子道:“你說起進關,我倒想着一件事,我師兄癩頭和尚,屢說將來若有患難,他來幫助,何不如今去請他一請。如若他肯來,必有妙計。”大將軍道:“正合我意,事不宜遲,就煩清風子走一遭罷。”清風子領命,剛要動身,忽轅門官報道:“外面有個和尚要見,自稱癩頭和尚。”衆人聽見大喜,出去迎接,進來坐下。癩頭和尚道:“因我遲到一日,便無辜喪了二萬人馬,可憐,可憐。”
衆人見他先知,都各驚異,便求師父報仇。癩頭和尚道:“他們現有雪山祖師,法術不在你我之下,卻在你我之上,我若早來,斷不放兵丁過去,使遭此難。他的水、火,煙三項,不比尋常,就是仙佛家也要留意。”雲谷子便將何必正殉難一事,訴說一遍,且說:“目下剛想進關征調人馬,兼請師兄,不料師兄竟有先知之明,不待請而自來,實爲感佩。”癩頭和尚道:“此處人馬委實不敷,況有許多福將都在關內,未曾調來,總要多調數十員將官,數萬人馬,方能濟事。”大將軍道:“關內誰是福將?”癩頭和尚道:“日後自知,此時如何可以泄漏?”大將軍即刻發下令箭,向關內調取兵將,只因癩頭和尚已來,便留住清風子,另遣將官去了。
癩頭和尚遍看各營,見佈置嚴密,頗加稱許。來到後營,見了昇天球,便問這球如何用法?南國泰將用的法子說了一遍,癩頭和尚道:“先生原來如此靈敏,佩服,佩服。但既會做昇天球,可會造地行船麼?”國泰道:“未曾造過,求師父指教。”癩頭和尚道:“目下金川以煙、水、火三項塞路,連升天球也是無用,鄙意擬造地行車,由地下過去,使他無人知覺,連煙、水、火也無所施其巧,如此方爲上策。此船樣式宛如穿山甲一樣,頭尖、身闊、尾小,中間裝機器,以便運動。每車可坐百人,每時辰可走百里,先在本營掘一大穴,須深十丈,將車放在穴內,運動機器,便能在土內進去,如在地上行動一樣。若要出土,將車尖往上一扳,便能到地面上了。此地離金川營後面大約六七十里,現在營內兵丁五萬人,若裝五百輛車於夜間度過去,只消一個時辰,便可盡數過去了,穩而且快,又不傷人,俟關內新兵丁到後,兩面夾攻。葛爾丹雖有沖天之能,亦要就擒的了,諸位以爲何如?”衆人均稱妙不已。
南國泰便連夜趕造,不上十日,已將五百輛地行車都預備好了。到了晚間,清營內悄悄的拆營拔隊,都坐在地行車內,度過金川營,在青海後面地名巴勃的地方出了土,果然安穩異常,共驚神異。癩頭和尚道:“我們現雖過險,卻不要進兵,就在此處扎住,以待新兵到來。葛爾丹若退去,我們合兵同追,他若不退,使用新來的兵牽制他。我們鼓行而西,直搗金川,他便死守此處,也是無用。”大將軍道:“正合我意,師父吩咐甚是。”
按下清營這邊,再表葛爾丹自那日殺死清兵兩萬,又傷了何必正,他滿心歡喜,以爲大功可成。這雪山老祖又叫他深溝高壘,不必與戰。清兵既不能進,定要退去,待他退時再行追殺。計議已定,坐待成功。忽一日清早,探子報道:“前面清兵都不見了,卻移營紮在我們寨後巴勃地方。”葛爾丹聽了大驚,忙告知雪山老祖,也驚駭起來,一同出營來看,果然巴勃那邊旌旗遍野,營壘鮮明。心內想道:我這水、火、煙的法術是萬不能過去的,何以官兵竟能過去?忽然想道:是了,他一定設法在地底下過去,但也不能如此之快,真是令人費解。便與葛爾丹商議道:“元帥,此地料守不住了,他若向中國調兵來,內外夾攻,我就腹背受敵了。如今莫若撤營退往雪山,待我再擺一利害的陣圖攔住他,使他不能前進。至今日退兵,亦須仔細,也要我自己斷後,方可無虞。”葛爾丹從言,即刻退兵。清營那邊看見金川兵移動,便想去殺。雲谷子道:“不可,他退兵如此從容,一定有備,若擊他,定然中計。”大將軍便傳令不準出營,任金川兵在官兵營前走過,也置之不理。金川兵退完之後,大將軍道:“目下暫在此處休息數夭,等關內新兵到後,再行前進罷。”衆人稱是。
且說葛爾丹遇兵後,一直來到雪山,這雪山便是天山,爲亞細亞洲最大最高的山,這山的雪,週年不融,所以有雪山之名。又因此山高與天齊,又叫做天山。雪山老祖是在此地修煉的,恰好往金川的去路,是一定要由此處的。老祖便擇了一處險要之地,名曰關鍵關,關外兩面都是高山,當中一條大路,約數十丈闊。老祖叫人馬皆紮在半山,卻在平地上排一冰結陣,不論仙凡,一進此陣,都被冰結住。且此冰結陣是無形之冰,看是看不見的,一進去便要結住,所以利害。老祖擺下這陣,對葛爾丹道:“這冰結陣,比從前水、火、霧更加利害,自己兵丁也不能進去,我今交與你靈符五千張,如有人進陣時,須將符懷在身畔,便可無事。”葛爾丹甚喜。正是:
水火剛纔離險阨,又教冰結陷仙凡。
此陣如何利害,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金川營隱排冰結陣 羅馬王善勸雪山回
卻說年大將軍等了數日,接到陝西來文,知已到了新兵五萬,另提督兩名,總兵四名,參將以下百餘名,一同帶兵來到雪山。方欲前進,遠遠望見那邊高山中間一條大路,那殺氣騰騰,像四川魚腹浦諸葛武侯所排八陣圖一樣,忙請癩頭和尚、雲谷子等一同來觀看。癩頭和尚道:“利害,此處必有埋伏,不可亂進。但又不是水火刀兵,真是奇怪,待我慢慢看來。”看了一回,只見一隻大鷹在西北飛來,夭夭矯矯,真有趣味,一直飛到那空地處,忽見那隻鷹已吊下來了。癩頭和尚大疑,說道:“什麼法子可以取這鷹來,一觀便知詳細了。”
南國泰道:“這到容易,待我去取千里鏡來。”說罷,回營取到千里鏡,弄準了遠近,交與癩頭和尚,癩頭和尚接來一看,恍然道:“此冰結陣也。我看這死鷹周身毛羽都結住的,這處所排,定是冰結陣。但仙家所排陣圖都是有形像的,獨這雪山何以能做無形的呢?真是奇怪了。如今且弗前進,就在此處紮營,再作商量。”大將軍依言不表。
卻說葛爾丹見清兵不肯過來,便帶五千兵勇,遮山鷹、過海龍、攪海龍三個,過了冰結陣,一直來到官兵營前擺列,使遮山鷹前來挑戰。大將軍叫更生童子來,吩咐童子許戰不許追,更生童子領命,仗一條電氣鞭,前來迎敵。遮山鷹欺他年幼,祭起陰陽盆,想打下來,不料被更生一鞭,噹的一聲,那盆兒已打碎了。遮山鷹忙跑回去,更生卻不追趕。攪海龍、過海龍看見更生不追,便一齊出馬來戰。各人祭起各人法寶,又被更生將鞭子一晃,那乾坤瓶已破,山河網也撕破了;又是一鞭,把兩個一齊送往陰間去了。金川兵看見,一齊逃走,更生仍不追趕。
卻說雪山祖師在半山看見更生打壞他兩個徒弟,又不見他追來,不能使他中計,如何不怒?便將劍在巽地上一指,登時風雲大作,想帶他的回兵殺下來。又被雲谷子一指,早已風消霧止,祖師只得忍一肚子氣,再行商議。年大將軍見大兵一到,便打一個下馬威,甚是喜悅。癩頭和尚道:“你不必歡喜,些小勝仗何足爲喜。我想這冰結陣如此利害,安能過去,我所以十分憂心。”南國泰道:“聞現在天主教皇是利瑪竇的孫子,利瑪竇是我家君的師父,我雖不認得教主,但西洋最重師生之誼,說起來他一定知道。我若去請,諒他必來。”年大將軍道:“去請雖好,但曠日持久,如何等得?”南國泰道:“我乘昇天球而往,不消兩日,便可回來。”衆人聽見,遂催他快去。
南國泰預備了昇天球,即日前往。遇着鬧熱的地方就下來,打聽教皇住的所在,知他住在羅馬,便一直徑到羅馬城,將來意報與洋官,託他通知教皇。教皇即刻請他進去,問明來由,便道:“我久想在青海金川一帶傳教,今你既到來,我正當大顯神通,驚醒回衆;況你又是通家,我是萬不能不去的了。”說罷,傳徒弟十二個,一同前往。南國泰道:“教皇你只帶十二個人,未免太少。”教皇道:“你那裏知得?從前耶穌只收十二個門徒,其教已經盛行,我也只帶十二個徒弟,便可立功了。”又問他帶什麼法寶,教皇將心口所掛的小十字架一指:“這就是法寶了。”南國泰將信將疑,與他一同坐了昇天球,來到清營。下了球,通知年、嶽兩公出來迎接。看了軍容,甚是稱羨,說道:“傳聞中國人甚孱弱,軍法不佳,我今看來,只有比歐洲好得多哩。”癩頭和尚便將雪山祖師所擺的冰結陣說了一遍,求他設法攻破。教皇道:“這個容易,但我本意是行善的心思,若使傷殘人命,甚非所願。他既擺了冰結陣,是攔住你們不許過去的。我今帶你們過去,勸他回山修行,不要出來,如此你們便佔便宜了。但行軍以計謀爲上,勇敢次之,若恃那道術,甚是無謂。況過了此地以西,並無有一能通法術之人,就是諸位仙長,破此冰結陣之後,也不宜干預人家別事,方爲正理。”癩頭和尚與雲谷子一齊說道:“我們兩人也是此意,俟破了此關,就帶徒弟一齊回山了。蒙教皇教誨,感佩無似。”說完,教皇即教各營不要害怕,跟我前來。
他自己帶了十二個徒弟,在前面先行,每人左手內執十字架一個,高擎在上,右手執白蠟燭一支,羅馬皇在前,十二個徒弟分兩個一排跟在後,再後是癩頭和尚、雲谷子、更生童子、南國泰、明月子、清風子,最後是年公、嶽公,及提督、總兵、參將以下等官,也是兩個一排,手內各執軍器,末後便是兵丁,寂然無譁,像是賽會的光景,不像是爭戰的形象。羅馬皇及十二個徒弟一到冰結陣的地方,都大聲唸經道:“天主瑪禮爺,救世主護衛爺,不怕險,不怕難,只怕我的十字架。”衆人在後跟着,見他進了這地方,井無阻礙,宛如行所無事的一樣,知他實有來歷了。
再說雪山老祖這日在山上,看清兵進陣,方謂他們中計,不料竟被走進陣來,竟如無事一般,不覺大怒道:“何物小廝,敢來破我陣?”叫遮山鷹帶了他手下的回兵,在山上衝下,施起法術來,風、雲、雨、霧一齊都來。官兵看見,個個心驚,羅馬皇並不理會。卻也奇怪,所有風雲雨霧等,一到羅馬皇身邊,都化作烏有。遮山鷹帶了一班回兵殺來,被羅馬皇用手一指,都跌在地下,那些回兵忽變了原形,原來都是牛羊狗馬等類。羅馬皇叫人不要傷他性命,只叫遮山鷹來到面前,勸他道:“你回去對你師父說:他在西方也算是有道行的了,他的無形冰結陣,也算是極利害的了,但我一到即刻就破,且清朝當盛,金川王不知量力,妄思作對,這個道理,你師父諒已知道。你快回去對你師父說,若從此回山,不與世事,他的回教尚可流傳數百年,若妄動妄爲,我能叫他立刻死亡。老實對你說罷,我是歐洲羅馬教皇,所有俄羅斯、英吉利、法蘭西、荷蘭等國,都聽我號令,目知天命攸歸,所以來助一臂之力。你師父自揣能及得我否?如及不得我,快些回山罷。”遮山鷹聽見,忙叩頭稱謝,帶了原來的牛羊狗馬等類,回見雪山祖師,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雪山祖師想了一想道:“可恨年賡堯等,如何能請得他來。但他的說話也是正理,從前我也曾說過此等說話,今既羅馬皇如此相勸,且力量也敵他不過,只索回山去,各人幹各人事罷。但可憐十二個徒弟,只剩你一個與賽梨花了,這也是你們自己不好,不必再提了。”遮山鷹道:“師父既如此說,何不對師妹賽梨花說一聲,再回山去?”祖師道:“我們今日弄得身敗名裂,也是爲他一人,我不怨他已好了,還要辭別哩。走罷,剩些殘命,再作道理罷。”遮山鷹便與師父帶了原來的走獸,一溜煙回山去了。
看官須知,這雪山是天下極大的山,官兵與金川對敵的地方,是雪山之東北,祖師修煉的地方,是在山之西南,相去不下數千裏。當時祖師回去,並不歸原洞,卻尋了一個幽僻的所在,因怕賽梨花再去尋他,所以如此。後來這祖師一味講究回教修身本原的道理,西北一帶人人信服他,是以現在那處都是信回教的,皆因雪山祖師及早回頭之故。正是:
閉門推出窗前月,莫管他人瓦上霜。
官兵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兩世輪迴報應不爽 大招俊傑刻日興兵
卻說葛爾丹在關鍵關上,一見雪山祖師的法術被官兵破了,又不見他回來,與妻子賽梨花商議道:“你師父法術被破,又不見回,況清兵一直前進,將到關下。”賽梨花道:“待奴家出去一看,再作道理。”說罷,即刻跨上馬,帶了數千兵,一直下關。行不數里,已見清兵到來,迎面卻是十數洋人。賽梨花大疑,叫手下衆人一時放槍,被羅馬皇用十字架一指,登時槍炮無聲、藥彈不響。賽梨花剛想逃走,已被癩頭和尚及雲谷子,在後面追趕前來,一把拉住,生擒活捉去了。葛爾丹在城上看見,大叫一聲,仗着方天畫戟,飛馬下關。更生童子看見,舞動電氣鞭前來迎接。葛爾丹見是更生童子,知道他的利害,忙撥馬而回,更生隨後緊追,葛爾丹驟馬進關,他也穿關而進,關上人馬看見元帥在下,不敢放槍,所以清兵便隨更生童子一擁而入,官兵得了此關。那策妄阿拉布坦忙招集人馬向西逃去,把守安集延去了。
官兵進關之後,衆人向羅馬皇再三稱謝,羅馬皇道:“此非我之本領,乃是貴朝洪福,亦是我們天主所賜耳。自此以西並無法術之人。”便勸癩頭和尚道:“衆位亦宜回山,我亦就此告辭了。”南國泰便架起昇天球,送他回國不表。癩頭和尚對雲谷子道:“這羅馬皇頗有道理,他說從此以西,無一識法之人,我意也是如此,吾等均可回山,不必再在此地了。”大將軍與嶽將軍聽見,依依不捨。癩頭和尚道:“天下無聚而不散之理,只要你戮力成功,且以上天好生之心爲心,便是待師父好處。”說罷,偕雲谷子、明月子、清風子,一齊乘雲而出。衆仙走後嶽公道:“師父已去,所留俘囚賽梨花,是萬不能留的,宜先將他除了,方爲上策。”大將軍依言,即刻叫人押赴軍前,先將污穢之物潑在他身上,然後一刀斬了,以絕後患。復商議進兵。
且說更生童子追那葛爾丹之事。當日葛爾丹見官兵已進關內,諒不能上關,只得落荒而走,更生童子後面緊追。葛爾丹望見前面一帶樹林,心生一計,棄了馬匹,慌向樹林一鑽。更生追到樹林,見他進去,也舍了馬,仗着鞭走進林內來尋。尋了半晌,已是黃昏,還尋不着,況且林內樹木繁盛,四圍都不看見,更生只得穿林而過。忽然看見一道小河,約闊數丈,心想:這反賊定是過河去了,便一縱過河。那時已是初更時候,月色微明,更生跳上雲端一望,見前面並無村落,只得按落雲頭,回過小河,出了樹林,仍舊騎着馬向原路回來,一路不快。剛剛來到半路,忽聞鐘聲嘹亮,四圍一望,卻見一間寺觀。更生那時覺着口渴,便來到寺前敲門,只見一個小和尚出來,問是何人,更生道:“我是清朝的將官,路過此地,將來取一杯水潤潤嘴。”小和尚輕輕罵道:“真討厭,左一個將官來,右一個將官來,害人不能困。”說罷,“嗄”的一聲,把門開了。更生忙問道:“剛纔那個將官來過此處?”小和尚道:“沒有,沒有。”更生道:“方纔聽見你說,如何此刻說沒有?既然沒有,待我自己去尋罷。”小和尚聽見說尋,便攔住他說:“尋什麼?我們這寺裏,那許你尋的。”更生定要去。小和尚拖住他衣服,大嚷道:“有人要來尋人了。”更生聽他這些說話,更加疑心,將小和尚一推,已跌去數丈之外,早驚動寺內衆和尚及方丈等。當即帶了衆人,詢問緣由。更生一見這和尚,方面大耳,圓眼闊口,兩道濃眉高豎,不像是良善之人,心想:一定是此人藏匿他了。只見那和尚向更生童子深深一揖道:“小將軍何來?”更生道:“剛纔見一個將官進入門來,特來找尋他。”和尚道:“不錯,剛纔原有一個金川的元帥來此,後聞有人扣門,他怕是對頭,所以從後門逃走了。”更生聽說有理,重複出了寺門,四處找尋,渺無蹤跡。
想要回寺,那寺門已關了。更生一想:不必叩門,待我跳上瓦面去找尋找尋。便一躍而上,走到正殿屋脊上,向裏面一望,只見後面燈燭輝煌。更生又一縱,已到他屋面,聽見一個人道:“元帥你虧得我也,不然如何能脫此難。”又一個人道:“多謝師父,待我回朝奏知大王,定行重謝。”更生聽得清楚,一躍而下,果見和尚與葛爾丹在那裏飲酒,便一直大腳步進去,拿起電氣鞭,向葛爾丹一晃,早已魂歸地府。看那和尚已跑出去了,更生剛想追打那和尚,但聽見半空中一人喝道:“更生不得無禮,快上來回去罷。”更生聽見,仰面一望,知是師父無上祖師,便上來深深一揖,問:“師父如何來此?”無上祖師道:“快回去,你的仇已報了,何必多殺好人?”更生童子道:“弟子是爲國家除害,不然與這葛爾丹何仇何恨?”無上祖師哈哈大笑,向他頭上拍三下,更生一個寒噤,方知前因後果,也笑了一聲,即刻隨着無上祖師,回山修行去了。
且說清營內斬了賽梨花之後,便議進兵前追。嶽公道:“我剛纔見更生去追葛爾丹,何以至今還不見回來,莫若使人找尋找尋,或者他喫了虧也未可知。”年公道:“更生斷不至有喫虧之事,獨怕他不回來,方是可慮。”嶽公道:“何以見得?”年公道:“你不聽見師父說麼?他說過了此地,便沒有法術的人,他們可以回山修行。更生是有道之人,自然也要回去了。”總兵胡天勇道:“元帥所料甚是,但亦不可不找尋找尋。二來也尋尋葛爾丹的下落。”年公依言,即叫千總徐元栻帶了幾十名兵,四圍去找尋。到了明日,始見徐元栻扛了葛爾丹的屍首回來,並帶了那寺觀裏的方丈和尚同來。年公大喜,問起緣由,那和尚一五一十,把昨夜的事說了。又提起半空中有人叫更生回去的事。年公道:“我說不錯麼?果然他也走了。可惜可惜!”嶽公道:“既然師父們說,此去沒有法術的人,我們此處劍仙俠士亦屬不少,何必慮及。”年大將軍於是重選軍士,再派將官。除南國泰仍做參謀外,另推謀士張仁謀爲軍師,提督陳國亮爲先鋒,總兵胡天勇爲副先鋒,提督陸景雲爲左翼遊擊,方國樑副之,總兵瞿德明爲右翼都司,何長慶副之。原來張仁謀是浙江的舉人,此人智足多謀,向在年府做清客的。大將軍出征時,因臥病未起,所以不曾同來。後來病好之後,大將軍再三禮聘,他方纔肯來。此時初到,即拜爲軍師之職。其餘各人,都是名將。一路浩浩蕩蕩,殺奔金川前來。
再說策妄阿拉布坦招集敗軍,向西而逃,在路上打聽,方知葛元帥已死了,悲傷不已。連日連夜逃往土爾扈特部,叫那頭目單濟勒把守關隘,休要出戰,待我回朝求救,帶兵到來,方可交兵。單濟勒從命不表。
策妄阿拉布坦在路曉行夜宿,不日來到金川。金川王聽見,連忙召見,問起情由,放聲大哭道:“我早知如此,斷不妄動干戈了。目下兵敗將亡,不日兵臨城下,奈何奈何!”策妄阿拉布坦道:“大王何必悲哀?豈不聞一城一旅也可中興。今金川雖失了數省,但我西北之地尚有數千裏,就是清兵離此也不下兩千餘裏,大王正宜振刷精神,招集英豪,以圖恢復,何必學楚囚之泣耶!”金川王道:“雖則如此,但名將都亡,剩卿一人,如何中用?俗雲:一木焉能支大廈,卿其思之。”策妄道:“這個不須憂慮,臣保數人可以破敵。一個叫麥堅利阿,身長三丈,腰大二十圍,兩手有萬斤之力,用兩個銅錘,大如城門,重約五千斤。此人與臣有舊,若去請他,必然肯來,此人可做先鋒。一個叫胡用先生,此人智足多謀,料敵情如指掌,本是中國江蘇省蘇州市人氏,因隨父到甘肅做買賣。甘肅地方有—個人叫他父子做‘蘇空頭’,他氣不過,把那人殺了,父子二人走到此地。後來他父親死了,這胡用先生就在此教讀。此人可做軍師。另有朱錦南,使一對雙鞭,運動如飛。還有周必達,舞一支長槍,如活龍一樣。若得此數人隨臣徵東,包管成功。”金川王大喜,即日齎了金帛前往,聘請諸人。不日聘到,果見那麥堅利阿身高體大,英雄非常,兩隻銅錘縱橫,量來約長八尺。那胡用先生神清氣爽,甚多機變。朱錦南、周必達二人,亦十分驍勇。金川王看見道:“諸位英雄,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過聞名,諸卿此去,吾無憂矣。”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仁謀設計誅長人 裕周立意越高嶺
當下金川王使拜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爲元帥,胡用先生爲軍師,麥堅利阿爲先鋒,朱錦南、周必達爲將軍,選精兵十萬去敵清兵。策妄帶着衆兵,浩浩蕩蕩,來到土爾扈特部。那頭目單濟勒接着,看見軍容,十分歡喜。問起近日軍情,單濟勒道:“官兵到此已經十餘日。卻還不見動靜,未知何故?”策妄便叫人去打探不表。
話說官兵自雪山關鍵關起身,一路都是沙漠,絕少人煙。一日來到土爾扈特部,看見已經築起碉樓,豎起營堡,守得十分鞏固。大將軍便吩咐在此紮營,待看過地勢,再行定奪。乃與軍師張仁謀商量,先往各處觀覽,只見那處山勢險峻,人馬難行,況且山上並無草術,俱是童山;再看那邊的碉樓,異常堅固,足足看了十日左右,實覺無可設法。況且這土爾扈特部地方,是西方第一險要之處,周圍的山又高又峻,蜿蜒褒斜,如鐵桶相似,東西只有兩條路可通出入,西路是往金川的,東路便是單濟勒紮營的所在,在此等天險的地方,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的,所以大將軍看了十餘日,實也覺無從入手。一日,忽見金川營後塵頭大起,忙叫探子往探,方知是策妄阿拉布坦做了元帥,又帶精兵十萬,前來對敵。大將軍便傳令先下戰書,明日交鋒。金川那邊批准了。
待到次日,年、嶽二公帶了衆將出陣,只見金川那邊來了一個長人,約有三丈長身體,面如鍋底,手內拿了兩個銅錘,宛如兩扇城門一樣,喊一聲猶如霹靂。平常的人走上去一比,還不到他的腳膝頭。官兵看見,人人驚惶起來,剛想跑回本陣,只見那長人舞動兩扇城門大的銅錘,靈便異常,一直追過來。大將軍忙叫放洋槍敵住,不料洋槍打在面上,如同打在鐵板上,噹的一聲就彈下來。說時遲,那時快,這長人已衝進陣來,當者身傷,遇者命絕,足足退了二十餘里,那長人方纔回陣。官兵喫了這一場虧,大將軍悶悶不樂。嶽公道:“賊人恃一夫之勇,何是掛懷。依某愚見,只須掘下陷坑,這長人便要中計。”大將軍依言,令人掘了一個十丈深的陷坑,上面鋪了草皮,然後誘他來廝殺。到了此地,果然這長人落在陷坑內,剛想用槍炮打下去,不料這長人一躍而上,反把官兵殺傷無數。
看官須知,大凡陷坑之內必有留客住、鉤鐮槍,繩索等類,上面有人跌下去,下面便可就縛,因這個長人力大無窮,大將軍誠恐下面的奈何不得他,所以連自己的人也不顧,想用槍炮打下去,一齊打死。不科長人看這十丈深陷坑,只當平常人在地下跳上杌子一般,只消雙腳一蹭,已跳上來,反把底下的人,一齊踏死,踏不着的也被鐵錘碰死。大將軍等雖有智謀,如何料得他如此利害。
話休煩絮,言歸本事。當日長人麥堅利阿在陷坑跳出後,奮起雙錘,殺死官兵無數,官兵又退了三十餘里,這長人方纔退回。官兵營內查點,死傷不下數千名。南國泰道:“這長人如此利害,只可智取,斷難力敵。爲今之計,宜先覓一險要之地,誘他進來,只須如此如此,便可得手。”軍師張仁謀道:“不才也想如此,但沒有一個能與他略戰一兩合的,如何可以誘得他來?”南國泰道:“這到不妨,吾自有計。”當下張仁謀在前後左右一看,便向那鄉導官道:“左右這一帶樹林是什麼所在?”鄉導官道:“那處是胡桃林,中間一條大路是往安集延去的,兩邊都是胡桃樹,我們西邊最多胡桃,此處胡桃尤爲佳美,所以這土爾扈特地方的胡桃林甚是出名。”張仁謀聽了,便親自前去看了一回,吩咐都司裕周、千總徐元栻,在此擺佈一切。
隔了數日,這麥堅利阿又來搦戰。大將軍一面指撥人馬,一面推出一個長人來,比那麥堅利阿還要高大,手內也拿一雙鐵錘,比麥堅利阿的還要大些。麥堅利阿看見大驚,心想:“我是天下最長的人,何以還有比我更高的?”便大聲喊道:“來將通名。”官兵那邊長人並不答話,拿起鐵錘就打。麥堅利阿大怒,剛想一錘打下來,不料這長人就倒退下來。那麥堅利阿想:此人虛有其表,原來是不濟事的,待我捉住他來。一面暗想,一面緊追,偏這長人跑得甚快,麥堅利阿不捨,看看追上,只見兩面都是桃林,這長人跑到桃林邊,雙腳忽被桃林絆住,便跌了下去。麥堅利阿連忙用鐵錘打來,只聽見一聲響亮,好像晴天裏起了一個霹靂,霎時胡桃林一帶煙焰薰天,火星迸裂,可憐一位金川著名大將,燒成灰屑一樣。年公看見得手,催動人馬,先鋒陳國瑞,左軍陸景雲,右軍瞿德明,一齊殺上。金川兵如何抵擋得住,紛紛退回碉樓去了。原來大將軍用的長人,不是真人,卻是南國泰用機器造成扮。裏面滿貯火藥,又會行動,但只能倒退,不能前行,退到胡桃林邊,預在那邊地上做好機關,使他跌下,桃杯兩邊已預先裝好地雷、炸藥。麥堅利阿打這長人—下,便是他自己點火一樣,洋人的機巧算是絕頂的丁。也是聖朝洪福齊天,所以有此等異人來相輔助。
閒話休提。再說策妄阿拉布坦見焚死了麥堅利阿,十分悲悼。軍師胡用道:“元帥不必憂慮,官兵遠來,利在速戰,吾若深溝高壘,使他欲戰不得,然後以奇計破他,豈不甚妙?”便在策妄耳邊,說了如此如此,策妄大喜道:“軍師此計,必定成功。”便依計而行,不表。再說年公殺到碉樓之下,被碉樓上金川兵槍炮全施,不能前進,只得在此紮營住下。足足停了十日,不見金川兵出戰,就去搦戰也不出來。張仁謀道:“這個叫固守之計,知我遠來,利在速戰,所以如此。我想賊人所恃者,糧足耳,如能設法將他的糧路斷了,方能反客爲主。”大將軍道:“金川並無糧米。只以牛,羊、驢、馬爲糧,四處分屯,如何斷得?”張仁謀道:“我如何不知。但他的牛羊驢馬都在近水的地方畜牧,我想用毒物放在水內,毒死他的畜類,最少也要一二年方能再生,豈不是好?”嶽公道:“計雖甚佳,恐怕不能行,你看這土爾扈特的地方,周圍都有高山圍住,料他的畜牧都在山裏,那山如此險峻,必須打得進去,然後可毒他的畜牧呢。”張仁謀道:“話雖如此,但我總要設法。”言未罷,忽見一位將官稟道:“軍師之謀甚合小將之意,不才願帶部下兩營兵丁,越過高山,去毒死他的畜牧。”
衆人一看,乃是都司裕周。嶽公道:“你有何能,敢行鄧艾陰平之計?”裕周道:“小將雖是不才,但有一個小女,名喚十三妹,隨營在此。他自幼便能飛檐走壁,身輕如燕,一躍能高至四五十丈。此計雖險,若得小女同去,包可成功。況小將手下有幾十個兵丁,都是本土人氏,於地理尤爲熟識,故而敢去。”年公道:“話既如此,必須立下軍令狀。”裕周道:“事若不成,小將等方爲敵人所虜,就想回來聽死,也屬不成,這軍令狀似可不必立。”大將軍聽了大怒道:“我的吩咐,誰敢有違!”把棋子一拍,喝令斬了。嶽公與衆人再三告免。大將軍道:“限你一個月成功,如不成,休來見我。”裕周唯唯而退。大將軍對衆人道:“這裕周如此可惡,本想斬他,既諸君代求,後若有罪,一併責罰。”恨恨入帳而去。
再說這裕周是正藍旗人,武進士出身,選拔甘肅涼州營都司。他有一個女兒,年方十八歲,生得絕代容顏。五歲時有個尼姑到他家募化,見了便道:“這位姑娘福大壽高,可惜沒有根本,將來恐被人陷害,不如給了貧尼,待我教導他些本領,使他護衛護衛,候學成了再送回來。”裕周夫婦並無子息,只有一女,如何肯聽,誰知到了晚上,那女兒竟不見了。夫婦兩個哭了一夜,次日找尋毫無蹤跡,只索當他死了。不料到十三歲的時候,這十三妹便回來了。問他緣由,方知是那尼姑帶他去學成了劍術,才送回來的。裕周初尚不信,後來見他飛檐走壁,果然本領高強,更加喜悅,出征時也便帶了他同來。因他是個女兒,平常交鋒的事不肯叫他出面露相,今聞要行陰平之計,自然要賣弄了。不料出話鹵莽,得罪了大將軍,幾乎性命不保。正是:
滿懷報國忠君志,竟變冰消瓦解來。
究竟裕周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十三妹過嶺呈英豪 餘潤之說親倚權勢
卻說裕周當下回營,與女兒一五一十的說了,十三妹道:“那年賡堯如此無理,父榮何必與他出力?”裕周道:“都是吾自己不好,惹出此事。如今沒得說了,還是去的好。”便叫了營內土著回兵,一同商議,允於成功之後重重謝他。回兵道:“土爾扈特部四圍都是險峻的高山,飛鳥也難過去,唯離此西南一帶有一里路一座稍低的山,名叫歡喜嶺。這山上廣有樹木,俱是極大的松樹。若是平常的人,斷難過去,素知小姐善於飛騰,除非請小姐先自飛騰上去,多帶些長繩,縛於松樹之上,然後挑選矯捷兵丁,猿猱而上,到了山頂,想下山的事總容易些了。”裕周於是選了兩營步兵,叫女兒十三妹做先鋒,於黃昏時候悄悄前來。行到天明,果見此處的山是低些,且樹木繁多,易於佈置,心下大喜。來到山腳,見這山險峻異常,恍如壁立,十三妹道:“上去容易,但許多繩索如何拿得上?”躊躇了一回,說道“有了。”便先懷了一條細些的繩子,一躍而上,坐在一報極大的松樹上,將繩子一頭系在樹上,一頭放了下來。裕周忙叫兵士將粗繩縛上,等他牽了上去。約到了十來丈,看見半山有些平地方,將兵丁度上,歇息片時,再行向上躍去。看官須知,這樣過山,一日能行幾多路?這歡喜嶺就算極低,也有二三千丈,饒你十分本領,一日夜只好上得百數十丈。計裕周自山下上去,足足一個多月,方能上得山頂,你說辛苦不辛苦呢?大家來到山頂,查點人數,毫無損傷。不料往下一看,叫苦起來,原來此山,外面看見如此之高,裏面因地土高聳,這山反而低下,由山頂到地,大約不過數十丈。如此說來,應該歡喜,何以叫苦?因爲金川的營盤,就在此山底下。在上望下,甚是清楚;他們在下望上,自然也是一樣了,所以弄得裕周等叫苦連天,蜷伏在山頂上,動也不敢動。伏了一夜,忽見金川兵向前移動,底下的營盤都不見了,單單剩了些牛羊豬狗驢馬等類,裕周大喜。原來此處下山,甚是平坦,便悄悄而下,將他的牛羊狗馬不計其數,都被裕周殺完。要想前進,見前面山谷口,金川兵敗回來,後頭似乎有官兵追趕的樣子。裕周看見,忙奮勇殺出,內外夾攻。
看官須知,作書的只有一枝筆,不能寫兩面的事,你想裕週一個月內過此險地,難道此一個月中就沒有事麼?官兵因裕周行那險計,自然還可靜候。至金川那邊,豈有如此安靜?現在先講官兵那邊。
且說自從裕周去後,大將軍吩咐不許輕動,候裕週迴來,再作道理,足足候了一月左右。一夜三更時候,大將軍剛要睡覺,忽見左右報道:“軍師有機密事求見。”大將軍傳令請進。張仁謀匆匆的向大將軍道:“求元帥快傳令退兵。”大將軍問:“是何故?”仁謀道:“說出來恐有疏虞,不如快些退兵爲要。”大將軍聽見,即刻叫人傳諭,從速退兵,先退三十里,再行定奪,要快走,不許遲延。一聲號令,諸軍齊退。衆人不解何故,足退了三十里,傳令再退三十里,共退了六十里。方想紮營,忽見前面從前紮營之地方,烘的一聲,飛沙走石,周圍十餘里地,盡成陷坑。大將軍看見,以手加額道:“天賜賢人,免我大難。”即請仁謀問道:“軍師何以知此事?”仁謀道:“這事顯而易見,衆人不留心耳。你想此一月之內,我們有一支兵去千事,還可忍耐;若敵人那邊,豈有不定計破我們之理?昨夜三更以前,我聽見營中習鬥之聲,散漫異常。大凡金鼓之聲,必然結實,若在空地,或地中空虛,這金鼓的聲,方纔散漫。我所以想到,敵人必然把地中挖空了,埋藏火藥、地雷等物,來害我們。此計甚危,別無別樣法術破他,只有倒退避去,方爲上策。又不敢硯言,恐軍中驚慌,自相踐踏故也。”諸將歎服不置。那時已是五更天氣,張仁謀道:“元帥不必紮營了,想金川賊將,以爲我們必然中計,定然帶兵出來截殺,我們此刻即速前進,出其不意,分兩頭攻去,包管可以得一勝仗。”大將軍依言,使帶兵分左右殺來。
在半途果遇金川兵,大殺一場。策妄以爲官兵必然中計,不料毫無損傷,疑爲天助,正驚惶間,後面裕周又殺來,竟不知他的兵在何處來的。內外夾攻,殺得賊兵死傷無算。十三妹又驍勇異常,當着便死,遇着便亡,所有碉樓均被裕周奪去。策妄知難扎住,只得棄了土爾扈特部逃往土魯番去了。
再說大將軍得了土爾扈特,論功行賞,本以裕周爲第一,奈因他從前出言魯莽,所以只得一個尋常勞績的記功,裕周怏怏而退。各事部署已定,便又前進不表。
再說大將軍有一個公子,名喚年德燦,年紀剛剛二十歲,生得滿面麻子,文不識論、孟之書,武不懂刀槍之法,生平一味漁色,見有美貌的女子,便要設法算計到手。偏偏大將軍又最歡喜他,所以出征時,也帶他在營。一日,大兵經過一處地方,地名薩菩喇,那處山青水秀,似江浙間。那年德燦見此景色甚好,便帶了數十名家將,讓大兵先行,他就落在後面,想遊玩遊玩,一來獵些飛禽走獸,以充庖廚之用。正在得意之時,想見樹林裏一聲鑼響,走出百來個嘍羅,爲頭一個大王手拿一枝筆撾,甚是粗笨,約重百斤左右,大喝:“蠻子休走!留下馬匹行李來。”德燦大驚,那些家將上去同這個大王廝殺,無如那大王驍勇異常,不上片時,將那家將打得七零八落。年德燦正在手足無措,忽見一個女將,十分美麗,手持一對鴛鴦劍,騎着一匹胭脂馬,飛向那大王大喝道:“賊人,休得無禮!”說聲未了,劍光落處,那大王的頭已落在地,登時殺退賊兵,救了年德燦。年德燦歡喜不已,忙向女將稱謝道:“多蒙小姐垂救,感激之至,特未悉小姐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那女將忙下馬襝衽道:“妾乃都司裕周之女,因大兵先行,妾喜看山水,所以落後,不料遇着公子。”年德燦久聞十三妹之名,不過未曾見過,今日見他如此美貌,武藝超羣,登時把驚慌之意,丟在九霄雲外,反生一肚淫慾之心。當時笑吟吟的說道:“原來是裕小姐,失敬,失敬。”說話之間,那輕狂之態都流露出來。十三妹看見如此,知他不是正路人,忙跳上馬叫聲得罪,加着鞭已去了。年德燦如醉如癡,半日方說出話來道:“我營內有如此美人,我競不知道,慚愧,慚愧。”一頭想,一頭同家將追到大營,與一個心腹幕友餘潤之商議,想設法弄這個女子。餘潤之道:“這又何難?公子現在尚未娶親,待小生這裏向令尊大人處說一聲,說公子喜歡這女子,你想以大將軍之勢,同一都司對親,有何不肯?”年德燦聽見大喜,再三拜託餘潤之。
等到晚上紮了營,便來到中軍,告稟大將軍道:“適有一件喜事,特來報與大將軍知道。”大將軍問何喜事,餘潤之道:“令郎於今日路過薩菩喇,忽遇一班強人。幾乎連性命都不能保。後來遇着都司裕周之姑娘,名喚十三妹,救了他,方得無事。令郎說那裕姑娘的武藝,十分了得,就是男子漢也不及他。令郎意思想要娶他做一個正宣。晚生想此等英雄女子,真是世間難得的,若與公子結爲配偶,真是天生一對。”年大將軍微微一笑,道:“這個女子,我卻也聽得人家說他利害,但我與都司對親,未免惹人笑話。”餘潤之道:“雖如此說,但古人有言,嫁娶勿計家資,看來也無妨礙。況裕周這人也頗去得,現在麾下,大將軍若肯抬舉他,莫說提鎮,就是封侯晉爵也在意中的。”年大將軍道:“既如此說,你便對裕周說罷。”餘潤之回來對德燦說了。德燦道:“我父親雖肯,不知那裕周那邊肯也不肯。”餘潤之道:“公子你真呆麼,諒這裕周不要說不肯,他還望也望不到哩。”德燦又道:“或者他幼時已經許配與人,如何再肯許給我?”餘潤之道:“公子,你真呆了,他現在令尊麾下,富貴功名都在令尊手上,就女兒已經許配與人,一見大將軍去求親,他自會向前途退親,以迎合上意,豈容公子擔憂。”公子道:“既如此說,老兄快去說罷。”正是:
得意滿懷來作伐,倚權恃勢把親求。
未知裕周允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裕都司崛強辭婚 土耳其借兵助戰
話說餘潤之以爲此等親事一定成功,所以居之不疑,自請做媒。當下一直來到裕周營盤裏,兵丁通報,裕周連忙請進相見。餘潤之道:“現有一件天大的喜事,特來報知將軍。大將軍有一位公子,名喚年德燦,年方二十,滿腹文章錦繡,有班馬之才,大將軍甚喜歡他,所以帶他隨營,所有奏章都是他一人擬稿。今日在薩菩喇地方,幾被賊人所害,幸得女公子相救,回來訴知他父親,大將軍也久仰女公子的威名,所以十分歡喜,說他們兩人不期而遇,正是天緣湊合,況且男女文武恰配,當世美談,故特委兄弟前來求親。如荷允諾,即日便可成親,想將軍處自必允從的。”裕周道:“承大將軍如此鍾愛,先生又如此照顧,卑職萬分感激。但小女性情古怪,況自幼失教,嫁出去一定惹人笑話,所以卑職意思,只願他嫁一個村夫俗子,若大將軍的門第,實實不敢仰攀。”原來裕周並無子息,只有一個女兒,所以格外鍾愛。他的意思要想贅婿在家,靠其承奉香菸。今見大將軍來求親,他也不敢說謊,老老實實的說了。
他若說謊,說小女早已定與某旗的旗人,到也無事,不料他真實說了,反弄出事來。餘潤之道:“將軍說那裏話來,大將軍的門第如此赫耀,反不願意,豈有將女兒倒嫁村夫俗子的,將軍還要三思。”裕周道:“既如此說,待與女兒商量過,再行奉稟。”說完,向帳內進去,細細的向十三妹說了一遍。十三妹道:“父親,若把我許了年小雜種,女兒情願當堂服劍而死。”裕周道:“你何必性急,我知這年賡堯怙惡殘忍,久後必定敗滅。因爲在他手下,由他調遣,所以不得不來與你商議。你既決意不肯,不若你先進關,免致他們時來算計。”十三妹道:“父親說得有理,但我若回去,他必來謀害父親的。不若我假意回去,仍舊暗中跟隨父親前進,方爲妥當。”裕周道:“求親不遂,那有謀害之理,但你既想如此做法,爲父的也覺放心。”主意已定,便出對餘潤之道:“卑職剛纔去與女兒商議,奈他的性情十分古怪,見我說要嫁他,他已賭氣即刻迴轉北京去了。先生你想,這樣的孩子,可惡不可惡?”餘潤之見他如此說,少不得發話道:“將軍,你的前程都在元帥手裏,他好意來求親,你反推卻,豈不自取其禍?如能相從,富貴功名真有不可限量,你還須三思。”裕周道:“先生原是金玉之言,爭奈小女性情固執,做父母的也難挽回。大將軍如能原諒,則卑職感恩不淺,若不能原諒,也只好付之無可如何了。”餘潤之知難成事,便冷笑而回。這裏裕周來到後營,十三妹已經出營,不知那裏去了。
餘潤之回來,把這件事情訴與年德燦,德燦道:“爭耐裕周如此可惡,先生有何計較。”潤之道:“待我回稟大將軍,再作道理。”便來告訴了大將軍。大將軍大怒道:“這裕周屢次得罪我,我還沒有罪他,今我好意去求親,他反推宕,可惡已極。”傳令將他斬了,再作道理。潤之道:“大將軍且息雷霆之怒,晚生有一計較在此。裕周才破了金川兵,今無辜將他斬首,不但他死不甘心,旁人看見也不舒服。現在正當軍務緊急之時,朝晚尋些事務斬他,豈不大妙。”大將軍依允再作商議,不表。
話說策妄阿拉布坦逃到土魯番,與軍師胡用商量道:“不料清兵如此利害,壞了我的大將,又奪了我的土爾扈特的要隘,我在大王前說下大話,如今將何處置?況我金川的地方已失去一半,言之令人寒心。”胡用道:“元帥何必如此滅自己威風?古人匹夫起義,尚能成王成霸,何況我金川雖曰失去一半地土,尚有數千裏險要之地,大可奮發有爲。依我愚見,莫若往土耳其求救,他那邊兵精糧足,況且他的洋槍兵名聞鄰國,元帥若去求救,說以利害,他一定肯來。”策妄道:“此計甚妙,但何人可去?”胡用道:“我頗通土耳其的言語,元帥修起書來,待我帶去,保不辱命。”策妄從言,即行修好了請兵的文書,加了印交與胡用,胡用星夜起程前行,不日到了土耳其,通報了國王,國王便傳胡用進見,問了詳細,便道:“官兵如此利害,恐我們去也是無用。”胡用道:“素仰貴國洋槍兵最爲利害,且敝國與貴邦壤地相連,真所謂脣齒之邦,俗話說得好,脣亡則齒寒,若敝國亡了,恐貴邦未必可以逍遙自在,況年賡堯黷武無厭,得了敝國,一定來打貴邦,莫若暫行往救,一來爲敝國解厄,二來貴邦也布些威名。”土耳其王見說得有理,便道:“既如此說,我委大將一員,稗將十員,帶領精兵二萬,即日同你前去罷了。”胡用大喜,拜謝而回。
原來這員大將名叫薩得麻,頭大如鬥,身長只得四尺,兩隻手反大如蒲扇,面孔黑如濃墨,形容古怪,相貌稀希,生得力大無窮,曾在深山之中一拳打死三隻老虎——看官,這一拳如何打死三隻老虎?內中有一個緣故:因爲這薩得麻趕三隻老虎,進一個洞內,一拳向最後這一隻老虎打去,這一隻老虎一跌,撞在第二隻老虎身上,第二隻又撞在第三隻老虎身上,薩得麻氣力不比尋常,莫說打着要死,即撞着也不能生,所以人人都說他一拳打死三隻老虎。用一把開山大斧,斧頭極大,斧柄卻短,是純鋼打成的,約重三百餘斤。他的英名威振土耳其各國。那十員裨將名字甚奇,叫皮大紅,光大賴、蘇菩呵、謀皮山、阿拉巴、都天玉河、黑其關、拖巴龍山、周牛公、爬強法,皆是力敵萬人,名聞鄰國的。二萬精兵都是洋槍純熟,刀法精良,身穿頭髮衣,槍炮都打不進去的。當日胡用偕同薩得麻等,不消十日,已經來到土魯番。策妄阿拉布坦大喜,親自出來迎接,看見薩得麻如此英雄,自然喜悅非常,當晚接風宴待,自不必言了。到了來日,策妄帶同薩得麻,升高來看清營,只見旌旗佈滿,甲仗鮮明,好不威武。薩得麻道:“我看此等兵卒,如穴中之蟻。不是誇口,小將只消一陣,包可退此清兵。”說罷,自己拿着傢伙,叫十員裨將帶同二萬精兵,一直衝入清營去了。
卻說清營內探知策妄去土耳其求救,張仁謀道:“素聞土耳其兵甚驍勇,專好蠻戰,毫無陣法,但來勢極猛,須十分戒嚴,以免衝突。”說猶未了,只聽得一聲炮響,人報金川兵殺來了,大將軍忙分付緊關寨門,豎起鹿角、鐵蒺藜等類。不料土耳其兵都着皮靴,手帶皮套,是不怕這些東西的。來到寨前,拔起鹿角,丟開鐵蒺藜,官兵看見,連忙施放槍炮。不料土耳其兵是身穿頭髮衣,頭戴鐵盔,槍炮打上去,都彈向別處去了。說時遲,那時真快,土耳其兵已衝開寨門,薩得麻輪起大斧,直擻進來,總兵胡天勇,遊擊方國樑慌忙接戰,只一斧,胡天勇倒地,又一斧,方國樑歸天。官兵大亂,丟了營寨,向後退去,大將軍也彈壓不住。官兵一退,土耳其兵隨後追來。嶽將軍見勢不佳,忙綽槍戰住薩得麻,提督陳國亮、陸景雲,總兵瞿得明,都司何長慶、裕周等,力戰敵住土耳其的十個將官,官兵方能按隊退去,不至十分狼狽。那時嶽公與薩得麻,一面斧,一枝槍,真是棋逢敵手,殺得天昏地黑,足足戰了二百多回臺。金川兵見已得了勝仗,又得了許多輜重、軍械、槍炮,也不想窮追,先行鳴金收軍,兩邊方纔罷戰。
清兵足退了百二十里,方敢下寨。大將軍恐他再來衝突,便在營前掘了一個大塹,約闊二十丈,深四十丈,以備不虞。張仁謀道:“土耳其果然利害,今日幸得嶽將軍及諸位將軍死戰,方不至十分喫虧,不然恐全軍都要覆沒矣。但這薩得麻有勇無謀,只可以智取,不可以力戰。”於是與大將軍、嶽將軍,暗說如此如此,大將軍與嶽將軍大喜,即令裕周帶領五千精兵,前往與金川兵挑戰,不要贏,只要輸,每日須退一百里,日日如此,退到土爾扈特西南哈拖山,看有白燈豎着的地方爲止,如有違誤,軍法從事。裕周得令而去。又令提督陳國亮,總兵瞿德明,各帶精兵五千,伏在吐魯番左邊,等金川兵拔營追官兵時,暗暗把他險要奪了來,又令千總徐元栻帶三千兵,押五百輛油車,裝地雷火炮,伏在山口。此山自山口進去,約有十里多路,兩面俱是深林,須將琉璜樟腦粘在樹上,一俟聽見信炮,這三千兵須在樹林周圍放火,不得有誤。又令南國泰預備下地雷、火藥、火車等類,要連夜趕好。又差提督陸景雲,帶五千兵先在哈拖山口等候,金川兵到了,就引他進這東邊的山谷,你轉西邊的山谷出來,那處已有五十輛火藥車在彼,你一出谷口,須把這火藥車橫塞谷口,一面將火藥車點着,一面放起連環信炮,不得有誤。各人得令去訖,便傳令明日等裕周出陣,大營先退一百里等他。各營官亦得令去訖。正是:
安排地網天羅計,爲捉生龍活虎來。
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年賡堯冤斬裕都司 嶽鍾琪善勸十三妹
話說薩得麻衝散清兵之後,自恃英雄,看清兵不在眼內,想帶領全隊人馬直殺過來。胡用道:“清兵雖丟了許多輜重糧食,但軍勢尚未大衰,況他營內謀士甚多,脫有不測,豈不自取其辱。依某愚見,將軍不宜輕敵,宜分兵三隊,勝則步步爲營,敗亦不至大虧。”薩得麻從計,叫皮大紅,光大賴,蘇菩呵、謀皮山、阿拉巴,帶五千人馬爲前隊,都天玉河、黑其關、拖巴龍山、周牛公、爬強法,帶了五千人馬爲二隊,自己帶一萬人馬爲後隊,分撥已定。到了明日,聽見官兵前來挑戰,皮大紅、阿拉巴便出陣來,見一個戴藍頂花翎的將官坐在馬上,手拿竹節銅鞭,好不威武。皮大紅與阿拉巴兩人,各執兵器殺上來,裕周略戰數合,氣力不加,往後便退。金川兵追殺前來,清兵退得甚快,足退了百里,方纔下寨。金川兵也在此處下寨。到了明日,裕周又去挑戰,光大賴、謀皮山又去接戰,裕周又戰不過,清兵又退了百里,金川兵又追過百里,彼此下寨。
話休繁絮,自從土魯番到土爾扈將,計程一千二百里,共退了十二日,方到哈拖山谷口。大將軍見連日薩得麻都不出來,心生一計,分付陸景雲,且慢引他進谷口,自己與嶽公兩人前去挑戰。三通鼓響,只見金川營裏走出十個回回的將官來,頭戴鐵盔,身穿頭髮織成的洋衣,騎着高馬,一齊圍將上來。
年、嶽二公力戰十將,毫不在意,那土耳其十個將官,雖是驍勇,如何當得這兩位英雄,戰了多時,兩家勝負不分。這是什麼緣故?因這十個回將所穿衣服,槍不能傷,所以年、嶽二公也沒法勝他。後來那十員回將,氣力不加,漸漸敗下陣來。薩得麻看見大怒,自己揮起大斧,親自出戰。年、嶽兩公知他中計,忙走入陣內,一面自有陸景雲前去對敵他了。年大將軍一進了陣,連忙升帳,叫裕周前來責他道:“你連敗十二日,有何面目見我?”分付綁出斬丁。麾下衆將面面相覷。那時嶽公在陣上督戰,不知此事,裕周見嶽公不在左右,知得難免,便大罵:“你用毒計害我,死在陰司也要做厲鬼來殺你。”大將軍分付速斬。一時誰敢違令,不多時,人頭已懸在轅門號令了。等到嶽公知道來救,已死了多時,嶽公頗知其中情節,哀傷不已。
再說陸景雲與薩得麻戰了數合,撥馬使走,向山谷內驟馬進去。薩得麻便揮動全軍,一直殺進。陸景雲見他進來,便穿過山谷,將火藥車塞住路口。一面放火,一面點起號炮。千總徐元栻聽見號炮,忙叫三千兵分頭點火,一霎時,那哈拖山火焰沖天,但聽見“必必伯伯”,“肷欣烘烘”,響聲不絕,中間夾着驚雷疾電之聲。陸景雲走上山頭一望,只見土耳其二萬兵,初時還左衝右突,後來一個個中了煙迷,都直僵僵的躺在地上,被火燃着,那頭髮、衣服都燒得像焦灰一樣,心想:大將軍雖是爲國,也不應如此殘忍,看了一面,不知不覺的灑了幾點英雄淚出來。足燒了半日,把哈拖山燒成赤壁一般,可憐這薩得麻等均葬身火穴。金川兵在後面,看見哈拖山火起,知道他們中計,策妄阿拉布坦連忙將兵退回,清兵也不追趕,由他去了。
到了晚間,大將軍升帳,各將官紛紛繳令報功,忽見一個少年將官,直走到大將軍面前,把手一舉,袖內有一道白光,向大將軍頸內飛來。大將軍雖非劍術精通,也是學過的,說時遲,那時快,早把身子一仰,跌在地上,乘勢避開,口內大叫:“捉刺客!”衆將看見,來捉這少年將官。衆人瞥眼,那少年已飛向帳頂,霎時間,已看不見了。大將軍由地下爬起來,追問這少年是何人,衆人都說不認得。陸景雲道:“看來一定是金川那邊使來的。”大將軍當時大怒,點了數百名親信勇士,在帳前帳後護衛,以防不測。看官你知道,這刺客是那裏來的?卻並不是金川使來的,就是裕周的女兒。自那日出營之後,便在左右暗暗跟隨。心想:年大將軍與他父親如此不睦,將來一定見害,所以暗中跟隨,想護衛護衛他的父親。這日,忽見轅門上將他父親的首級號令,便痛不欲生。略略打聽,知道不是他父親犯罪,乃是大將軍故意陷害他的,因立定主意,想去行刺,趁衆紛紛報功之時,所以喬妝男子前去行刺。不料大將軍也是行家,不能成功。
十三妹逃出帳下,思量嶽公是忠直之臣,如何不救?直等到三更時候,悄悄來到嶽公睡帳前,嶽公剛剛閤眼,覺着一隻鷹似的飛進帳來,忙按劍坐起。只見一個女子跪在面前,叫聲:“將軍不要害怕,妾便是裕周之女十三妹是也。因父親無端就戮,所以特來求將軍伸冤。”嶽公道:“剛纔行剌大將軍的莫非就是你麼?”十三妹道:“將軍面前不敢說謊,實是犯妾。”
嶽公道:“令尊性情忠直,不善逢迎,大將軍本不喜悅;他的兒子年德燦又暗中陷害,人人都曉得的。哈拖山誘敵之計,本是大將軍吩咐令尊詐敗,不料大將軍如此不仁,將功作罪,故意處斬。我那時剛在陣上督戰,所以不知,及後知得趕回來勸救,那知已經被害。此段事情怪不得你要報仇。但目下他是朝廷主帥,況又奉命督師,你若害了他,豈不是與朝廷作對,同金川出氣。依我看來,大將軍殺人如草芥,心性殘忍,且又跋扈不臣,日後必不能保全祿位。待他解釋兵權,罷官回裏,那時你去報冤,一來易於下手,二來與國家並無干涉,豈不甚美。”十三妹聽見,如夢初醒,叩了三個頭道:“蒙將軍指教,妾敢不從命,妾去也。”一道白光向營外飛去,嶽公嘆息不止。十三妹去後,即日回到中國。知得年賡堯聲勢極大,恐被謀害,使奉了他的母親,隱姓埋名,以待機會,再行報仇,語在<兒女英雄傳>,此處便不再提。
再說策妄阿拉布坦,在哈拖山被官兵燒死土耳其救兵,即日退兵,心幸官兵並不追趕,十分僥倖,不消三日,逃回吐魯番。剛剛走到一個山頭,地名蜈蚣嶺,只聽一聲炮響,左邊陳國亮殺出,右邊瞿德明殺出,大叫:“逆賊,還不放下馬受縛,等待何時!”此時饒你黑麪金剛十分了得,也是難受。朱錦南、周必達對策妄道:“元帥快同軍師殺出去,待俺兩人分兩翼敵住官兵罷。”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到此也是無計,只得保着軍師,舞動大刀,殺條血路衝將出來,官兵見他英勇,也不敢上前截殺,只好由他去了。那邊朱錦南敵住陳國亮,周必達敵住瞿德明。論起朱、周兩個賊將,本甚了得,因爲屢敗之餘,軍心慌亂,且見策元帥已經殺出重圍,便一齊將軍器一按,跳出重圍,向西奔逃,手下兵丁死者不計其數。官兵在後緊追,策妄知吐魯番實難保守,連忙退往青海的朝皇城去了。官兵得了吐魯番,陳國亮、瞿德明等候大營到了,即行報功行賞不表。
當時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退到朝皇城,閉起城門集衆商議。胡用道:“我們西北地方最喫虧的是沒有城郭,所以難守。今有這裏的城郭,便可守住,一面申報大王,一面招募能人,準可報仇雪恨。”原來西北地方城郭極少,安集延是西北方最熱鬧的地方,纔有城郭。這朝皇城是金川王在此受清朝封典的地方,所以也學中國的規模,築了一個極大的城池,掘了一個極深的濠溝,大約中國省城的城池一般。城內生意極盛,都以販賣牛羊、駱駝、皮毛爲大宗,煙戶也約有百萬,除了安集延西北一帶就算此處極大的去處了。城內有大頭目一員,名喚租拉,深目藍瞳,高鼻長鬚,原是歐洲人氏。此人文武全才,因自幼跟他父親來朝皇城內貿易,所以在此住下了。後來金川王知他能幹,便舉他做一個朝皇城的大頭目,手下管轄着一萬精兵,都是槍炮嫺熟,能征慣戰。這日,策妄來到此處,租拉接見,問起軍情,知屢次敗仗,並土耳其救兵全軍亦遭焚死,租拉道:“不料官兵如此利害,我卻有一計在此,待守備各事佈置好了,再作道理。”當下派各將分頭守城,又委朱錦南帶一軍在城南駐紮,周必達帶一軍在城北駐紮,以成犄角之勢。佈置定了,租拉便與策妄、胡用一同登高觀望清營,即便回營商議道:“官兵遠來,不識地理。此處逼近青海,海水時常氾濫,我有一計,包管將清兵都成魚鱉,以報屢次敗仗之仇。”衆人問是何計,租拉不慌不忙的說了出來。有分教,正是:
刀兵槍炮都經過,又使洪渡平地來。
端的如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球船避險國泰多謀 水火交攻王師敗績
話說官軍來到朝皇城,都在城之東面紮營。右首是高山,此山名喚忒愕山;左首是河,此河名喚雷福斯河,西通青海,河水甚緊,不亞中國黃河。租拉看見,便對策妄道:“某有一計,使官兵都成魚鱉。只消元帥引一軍,伏在忒愕山上,某在雷福斯河下游堵塞水路,暗暗向清營左邊挖開河岸,包管清營都被水淹了。事不宜遲,此時即宜佈置妥當,以便今夜行事。”當下租拉自去,暗中派人佈置不表。
再說年大將軍才紮好營盤之後,剛剛想同嶽公、張仁謀等登高去看形勢,只聽探子報道:“前面的高山名喚忒愕山,已被金川兵佔了。”張仁謀道:“我們初到此地,不知形勢如何,理宜登高眺望。今被敵人佔了高處,此事大要斟酌。”南國泰道:“我有一個飛樓在此,雖沒有高山之高,但要瞭望形勢是儘夠的了。”大將軍叫他即刻駕起。只見轄喇喇一聲,那飛樓已經高高升起,竟像在半天一樣。年大將軍、嶽將軍、張仁謀、南國泰四人一齊上去,將千里鏡一照,只見朝皇城內十分鬧熱,城之西南便是青海,那雷福斯河是直通青海的,那邊忒愕山上,已有許多營盤紮在彼處。看完了下了飛樓,忽見一隻老鴉在飛樓邊經過,叫了三聲,張仁謀聽見,忙向袖內佔了一課,大叫:“不好,今晚禍事到了。”衆人忙問何故,張仁謀道:“如今已是酉初,就退兵也來不及,若移營高處,忒愕山又被金川佔了,如之奈何?”南國泰道:“莫非恐敵人用水來算計我們麼?”仁謀道:“正是。”國泰道:“我營中已備下營船數百件在此,可裝得全營兵馬,但一切輜重糧食等類,實是可慮。”張仁謀道:“你的營船是什麼樣式的?”國泰道:“這營船以東洋薄板作船底,四圍以布帆作帳,遇着水發,此營船便可浮起。但有一樣,不能行動,只可以救目前之急,究非行軍利器。以我愚見,只好暫用此船,以避今夜之急,若怕敵人來戰,則須用升夭球在上護衛,如此恐不至有大礙。”仁謀道:“參謀所說極是,我想雷福斯河的河水雖大,但急而不聚,水一過去,便可無事,即使丟些輜重糧草,也是沒法的事。”大家預備停當。
不到戌時,只聽見天崩地裂,雷福斯河水直衝下來,幸得官軍大半登了營船,不至十分喫虧。其中有未及登船的,都淹在水裏了。至一切糧草輜重,因爲時太逼,不及收拾,都丟在水內,況在晚間,就有準備,也難周到。大將軍看見此等狼狽情形,登時怒氣沖天,指着朝皇城說道:“我若破了此城,必殺盡城內之人,方泄吾恨。”那些營船在水內浮起,儼如在船上一樣,奈水衝船擺,軍士暈倒。一直捱到天明,水勢並不稍殺,只見那朝皇城也被水將近浸到城牆了,城牆外列着幾百號戰船,要來廝殺的光景。大將軍道:“我們槍炮雖有,但火藥不敷,如何是好?”南國泰道:“待我駕起升夭球,先到河邊設法將水退了,再作道理。他如駕船來廝殺時,元帥與嶽將軍還是登昇天球與他抵敵,方爲上策。”年、嶽二公聽見,即刻上了昇天球,叫球上兵丁預備着槍炮,不可亂放,看他來得切近,方許施放。
再說南國泰到了雷福斯河,看見河邊掘下一個大洞,又見河中停着一隻大船,心生一計,用槍炮向船上打去,那船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南國泰忙叫兵丁跳落那大船上,將這大船撐到河缺處,復將船鑿沉。幸虧那河洞不甚大,那大船沉下去,恰好補得這洞口,那河水使一直向河中流去,並不向洞口流來,那岸上的水也漸漸退下去了。
慢表南國泰塞河的事,且表金川那邊,以爲清營定然一夜浸死,不料半夜中還聽見人聲嘈雜,知得他有準備,租拉便調齊船隻,預備天明廝殺。忽見清兵那邊,上有昇天球,下有營船,租拉是西洋人,知這些東西的,吐舌道:“怪不得我們的兵屢次敗北,他那邊有如此異人,真是可慮。目下乘他軍心慌亂之時,快些駕船衝去。”說罷,叫十個水師將官駕起三百號戰船,乘着風一齊衝過來。大將軍與嶽公在氣球上看得清切,先把氣球駕封營船之前二三里地,等那金川的船來到,在上面看準,對着下面放槍。你想船在水中是呆的,氣球在空中是靈的,況且以上擊下,其勢又順,打得金川兵船連忙退回。租拉看見,剛想設法再行攻打,不料水勢已退,登時露出平地來。大將軍見水退去,駕着氣球追到朝皇城下攻打,打得那金川兵躲避不迭,叫苦連天。大將軍見火藥已罄,方纔迴轉。
此時水已大退,清營內查看營帳,且喜尚無大壞,但人馬十停內去了三停,火藥、軍械、輜重、糧草因被水浸過,大半變成沒用。昨夜之水幸得張仁謀有先見之明,不至十分大礙,但損了小半人馬,丟了許多東西,喫虧也屬不少。年、嶽二公不覺大怒,誓要報仇。一面令人往關內去取火藥軍糧,一面重立營柵。嶽公道:“在此紮營本失地利,忒愕山山勢高聳,必須得了此山,方不至受敵暗算。某雖不才,願取昇天球十個,今夜去搶忒愕山回來,以屯軍士。”年大將軍道:“嶽兄肯去,某無憂矣。”當夜,嶽公舉了徐元栻、何長慶,精兵三千人,駕起十個氣球,球上貯滿火藥包,升到半空,見金川兵都在山頂駐紮,嶽公分付不要聲張,將火藥包分頭點着,向金川營內丟去。金川兵霎時大亂起來,出營觀看,又不見有官兵,但見東營報失了火,西營又報失火,片時之間,接連來報十數處都被火燒了。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情知不妙,連忙收拾兵卒退回城內。嶽公軍中未傷一人,一夜中全不費力,卻得了忒愕山,傷了無數賊兵。報知年大將軍,大將軍大喜。即刻傳令移營于山上不表。
話說策妄失了此山,進城與租拉商議道:“前夜之水,官兵雖受損傷,看來未至大礙,今夜又被他搶了忒愕山,此仇終不得報,如何是好?”胡用道,“水既無用,莫若用火攻。”租拉便問:“火襲用何計策?”胡用即在他耳邊說了如此如此,租拉道:“計也使得,但此城未免受虧。”胡用道:“只消東門內丟了一條大街,便得成功,也不算受虧。”便與策妄說明此計,策妄大喜。立刻使人佈置好了。明日策妄親自引兵出城搦戰,單搦年大將軍出戰。年公大怒,提槍上馬便要出戰。嶽公阻道:“元帥乃是軍中主宰,豈可輕出,脫有不測,關係非輕。不若待小弟出戰,括擒了這逆賊回來罷。”年公依允。嶽公便提了長槍,飛馬來到陣前,喝道:“逆賊,你屢次敗北,死已臨頭,尚有何顏前來搦戰。快下馬就縛,免得將軍動手。”
策妄道:“我特捉你的大將軍年賡堯,今你既來替死,快快下馬納命。”便舞起大刀向嶽公斫來,嶽公亦舞起長槍接住。一個是清朝大將,一個是西北名員,兩個刀槍繚繞,儼如活虎生龍,槍法精通,使得出神入化,足足鬥了百餘合。策妄卻賣個破綻,向後便走,嶽公緊緊追來,一直追到城邊,只見城門大開,吊橋未拽,嶽公不知是計,心中想道:“不如撇了策妄,搶進城去,勝擒策妄。”便把馬鞭一指,只見手下將官總兵莫自猷、副都統阿元,參將龍國瑞、夏道生,遊擊哈德元、鍾其俊,都司關龍標、陳吉瑞、周之慶、李方、侯子明,守備周乃煌、徐乃謙、鮑明、龍國琛、吳天瑞、陳大安、方耀明、鄧心如,並千把總二十餘員,精兵五六千名,一齊爭先恐後,搶入城去。幸得嶽公在後,正欲驟馬奔進,細看城上金川兵並不驚慌,心疑中計,急叫退兵,忽聽一聲信炮,城內千斤閘閘下,只見城內火焰沖天,霎時間殺得天崩地裂。連城外的樹木也幾乎燒着。嶽公慌忙退回營來,對年公道:“不意賊兵如此詭譎,傷了我數十員將弁,六千餘名兵丁。”年大將軍大怒,咬牙切齒道:“我若不屠此城,怎雪我恨。”
當時總兵莫自猷等進了東門,見街上並無一人,心知是計,便欲退回,那知一聲炮響,兩面房屋立刻燒起,前面去路又被火塞斷,後面城門又被千斤閘閘了,可憐這班將弁兵丁,都燒死城中,並沒有一個生還的。正是:
盡忠報國尋常事,赴火蹈湯豈敢辭。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張仁謀一夜成功 年賡堯全城屠戳
話說金川那邊用了火攻之計,燒死清兵六千餘人,將弁數十餘員,得了一場大勝,大家慶功賀喜。胡用道:“目下雖是得勝,但年賡堯與嶽鍾琪尚未除得,終是心腹之患。昨日探得清營內軍械、火藥、糧草均未運到,趁此機會關照朱錦南、周必達兩將軍,大家殺上忒愕山,豈不甚好?”策妄道:“軍師計將安出?”胡用道:“趁這清兵銳氣已衰,便於今夜五更,元帥統中軍直搗忒愕山,朱將軍統一軍由忒愕山西首打去,周將軍統一軍由忒愕山東首打去,租將軍帶一支人馬即刻暗中渡過忒愕山,由清營後面劫他的營,均於五更取齊,使他首尾不相應。如此四面夾攻,諒年賡堯、嶽鍾琪必然受縛,此計何如?”租拉道:“此計甚妙,雖諸葛復生、子牙再世,也要拜服。某即不才,願帶麾下前往。”策妄大喜,忙斟酒一杯敬租拉道:“租將軍請滿飲此杯,預賀成功。”租拉一飲而盡,即時裝束完備,便帶人馬去了。策妄等飲完,也立刻通知朱錦南、周必達兩人,叫他遵計而行,不表。
再說清營敗了一陣,大家十分喪氣。張仁謀道:“勝敗兵家常事,元帥及諸位將軍何必懊惱。所可慮者,軍械糧草尚未到耳。但某屈計程期,不日可到。我料敵人探知我們乏糧,不來劫營,也來挑戰,須加意防備。”嶽公道:“軍師說得有理,爲將之道,勝不足喜,敗不足憂,只要以靜制動,庶無一失。”便傳令軍中格外嚴防,不得大意。一面置酒宴飲,以消積悶。諸將開懷痛飲,盡歡而散。
此時已交三更,仁謀因酒多口渴睡不着,走出營外向天觀看星象。此時已是三月底光景,西北地方猶屬嚴寒,忽聽見一陣鳧雁大叫,在半天裏,由西向東飛去。仁謀聽得清楚,忙來見年、嶽二公道:“我如今有一計,今夜五更可取朝皇城了,特來報知。”年、嶽二公問是何計。仁謀道:“某已安排好了,只須兩位元帥親自一行,陳提督帶一支兵伏在朝皇城南朱錦南的營盤左右埋伏着,陸提督帶一支兵伏在朝皇城北,周必達的營盤左右埋伏着。我度朱錦南、周必達兩個賊將,今夜四更時必來攻打忒愕山,看他動身後,兩位便殺進去,若有些守營兵士,必須殺盡,將他的衣甲穿好,便去賺開城門,這朝皇城就可破了。”年、嶽二公猶豫道:“軍師何以料得如此透切?那朱錦南、周必達若不來攻打忒愕山時,豈不受累?”仁謀道:“如有失算,甘當軍令。”年、嶽二公只得依計而行。陸景雲、陳國亮兩人帶兵去了。仁謀又叫總兵瞿德明帶兵三千伏在忒愕山之西,都司何長慶帶三千兵伏在忒愕山之東,四更左右,必有賊兵在此兩路經過,兩位便一齊殺出,如走了不必追趕,天明時請向朝皇城內報功去罷。大將軍自己伏在營之兩傍,嶽將軍伏在營之後面,遇有賊兵劫營,由他過去,等到退去時再行追趕。又叫徐元栻將營內應用東西物料都遷往別處,明早即運往朝皇城裏去。又叫南國泰在營內外速藏地雷及引火之物,聽見人聲即要放火,不得有誤。衆人依言而去,不表。
再說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以爲今晚必成大功,到四更時催動朱、周兩處人馬一齊前進,人銜牧,馬勒口,靜悄悄的分三路人馬去劫營。將近五更,來到忒愕山,聽見清營內刁斗聲,傳點聲,像毫無準備的,但未見朱、周兩處兵馬來到,頗覺疑惑,便自引兵前行,來到清營,拔起鹿角、鐵蒺藜,一聲喊吶,衝將進去,直到中營,並不見一人一騎,知得不妙,忙叫退兵,四圍已經火起,地雷炸藥一齊發作,燒得金川兵叫苦連夭。剛剛冒火衝出,只見一員大將手提寶劍,攔住去路,大叫:“賊將休走,快快下馬受縛。”策妄無心戀戰,連手下的人也顧不得了,心念朝皇城有失,急急奔回,來到城邊,天已大明,向城上一望,叫起苦來。原來都是清兵旗號,情知城已破了,只得招集敗卒,在離城三十里地方,名喚胡市集,在那裏暫住,以待租拉、朱、週三路人馬。
直待到午牌時候,方見朱,周兩人狼狽而來,手下兵丁已少了一半。問其情由,原來他兩人於五更時到了忒愕山,忽見兩邊伏兵殺出,殺得兵卒四處奔逃,戰到天明,我兩人方纔遇着。但不見租拉回來。剛要委人去打聽,只見敗兵回來,說租將軍已昇天了。策妄問起緣由,敗兵說:“昨夜租將軍於五更時候去到清營後面,剛想打進營去,只見清營內火起,慌忙退兵,突有一將軍攔住去路,火焰中看去,好像是嶽蠻子的相貌,使一枝花槍,十分了得。租將軍與他戰了幾合,即行退下,他在後面追趕,那處山勢陡峻,又是夜間,租將軍一時失足,我們看他直跌下去。清兵將我們四處殺散,我們幸得逃回,可憐租將軍已是昇天了。”黑麪金剛聽了,放聲大哭道:“前日水火兩陣,我的軍勢略振,不料一夜之間,竟一敗塗地。兵敗猶是餘事,可憐我的軍師陷在城內,租將軍又跌死了,不亦痛哉,不亦痛哉!”周必達道:“租將軍已盡忠爲國,胡軍師諒是智足多謀,自能脫身出城,元帥不必憂念。但離此三百里之地,有一個地方名喚青海角,那處地勢極險,又有炮臺等項,而且堅固,那管炮臺的將官也甚了得,不若到那處,再作道理。”黑麪金剛心中一想,並無別法,只得從了周必達的說話,向青海角而去。
且說年大將軍一夜之間破了金川兵,得了朝皇城,何以如此神速?皆由仁謀已先分付陳、陸兩提督於朱錦南、周必達營前預先埋伏,待朱、周兩個賊將來劫營之後,即刻掩進他營。果見他營中兵丁稀少,便暗暗殺了他營中守兵,穿了他兵士號衣,直奔到朝皇城下叫開城門,城上的人認得是自己兵丁,便問其何事?答道:“因有要事來見軍師。”竟大開城門叫他進去。不料一聲喊起,陸景雲首先登城,把守城的將官登時殺了。軍師胡用知道,連忙逃出城外,匿往民間去了。
陳、陸兩提督一面查點倉庫戶口,一面出榜安民,部署大定,方纔天明。不到一個時辰,大將軍及嶽將軍也到來,看見果然得了朝皇城,便大喜道:“軍師神算,世所罕及。”隨後各將官都回來,紛紛繳令報功。大將軍分付設宴賀功,自己高擎巨爵來到張仁謀面前道:“今日干此大功,都是先生賜教。但先生於昨晚飲酒時尚未提起,何以一時片刻便能定計,破了巨寇,得此名城?當時先生定計時,我與嶽將軍都有些疑惑,恐事不成反而自累,不料競能成功,望先生明以告我。”張仁謀道:“吾軍自被金川兵用水淹、火攻之後,軍威已挫,況火藥、軍械、糧食等項均不敷用,敵人偵探極靈,定然知覺,他豈不想前來滅我?我卻處處留心。昨夜三更左右,我剛想睡覺,因酒多口渴,不能成寐,起行營外,忽聽見半天鳧雁叫聲,從西向東飛去。吾於數日前遍探各處路道,知忒愕山之西有河一條,就是雷福斯河通過去的,那處蘆葦極多,鳧雁是水鳥,都在彼住宿。你想半夜之間,現在又是暮春嚴寒之際,這些鳥雁若沒有人驚動他,如何會飛到此地來?一時醒悟,必是金川兵在那處經過,所以鳧雁飛到此地來了。但金川兵於半夜經過此處,不是來偷劫我營,還有何事?並料得他既來劫營,必非一枝獨來之理。那朱錦南、周必達兩軍既在城外駐紮,自然是分兩路抄來的了。策妄阿拉布坦雖是勇敢,性情甚是躁暴,急於成功,料他必定自來,他既來了,城內一定空虛,所以手到功成。此皆是皇上的洪福,與諸將的雄威所致,晚生不過偶然觸機,僥倖料着而已。”大將軍道:“軍師神算,雖諸葛亮復生,也要退避三舍了。”衆將也歎服不止。飲完之後,大將軍恨着水火兩次喫虧,使分付洗城。
原來洗城就是屠城,所有城內軍民人等,均要殺盡爲止。一聲令下,衆將分頭去殺。嶽將軍聽見,忙上帳勸道:“官兵自出關以來,戰必勝,攻必克,從中雖有小敗,後來仍轉敗爲勝。此次水火兩遭,雖喫虧了不少,但勝敗爲兵家之常,大將軍豈可因小忿而成大怨,況主謀者是策妄阿拉布坦與租拉兩人,與此城內百姓何涉?尚祈大將軍念上天好生之德,饒了滿城的百姓罷。”正是:
彼蒼尚具生成德,吾輩宜知覆載恩。
大將軍肯從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大清營覆轍時虞 徐俠士明珠投暗
話說年大將軍要屠朝皇城,被嶽公苦勸,大將軍道:“不然。方今天下太平,四海無事,家給戶足,國泰民安,凡爲百姓者,理宜耕鑿相安,不得別生妄念。不料金川小丑不揣力量,肆意跳粱,迨王師西征,猶敢屢次抗拒,不知悔罪投誠,若不大加殺戳,何以驚反側之心?何以絕覬覦之望?”張仁謀也來苦勸。年公道:“公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地則有寒暑,日月則有盈昃,有暑而無寒,不能顯春生夏長之功;有盈而無昃,不能見日精月華之用。所以王者止戈爲武,聖人闢以止闢,都是不外殺戮的。從前武侯相蜀,不言赦罪,史家稱其得體。亡國之朝,動言大赦,適以長奸宄之謀。此處人情浮動,若不加以嚴刑,恐大兵去後,依舊故態復作了。況我兵遭他兩次水火之厄,所亡兵士,死在九泉也未瞑目,若不代這死者報仇,也覺於心有愧。我意已定,諸君勿復多言。”衆人默然而退。大將軍當即傳令,叫將朝皇城內的人一齊殺死,雞犬也不許留一個。
看官須知,大將軍是天狗星下凡,所以殺戮之重,爲亙古所未有。那朝皇城的人口約有百餘萬,不上十日,都殺得乾乾淨淨。
話中單表朝皇城內有一個俠士,姓徐名季直,原是甘肅蘭州大通縣人氏。他父親是茶商,年年往朝皇城貿易。西方的茶生意是最大宗的,徐季直的父親因此賺了鉅富的傢俬。他父親死後,這宗生意便由季直接做下去。季直爲人性情慷慨,舉止雍和,幼時即喜歡劍俠一流人物。他的父親只有一子,所以十分鐘愛,由他出外遊蕩。季直因此得自由自在,中國十八省,他都遊遍了。曾到過廣東羅浮山,遇着一位真仙,傳與他一切劍術,季直所以劍法精通,兼能飛檐走壁,西方一帶,人人都知他是一位英雄。從前葛爾丹及策妄阿拉布坦及租拉等俱知他大名,曾經屢次禮聘他,求他出山相助,但季直知得金川氣數將完,所以決意不肯出來。現在年賡堯屠滅全城,剛剛遇着這季直在城內,當下聞此信息,心想:那年賡堯雖是殘忍,何以他的手下沒一個人勸勸他呢?待我去暗中打聽打聽。主意已定了,就於日間縱上屋脊,打聽去了。
那時年大將軍住在租拉大頭目的衙門裏面,季直縱了幾縱,到了衙內庭堂上面,幸在白晝,無人理會。細細聽去,剛剛聽到嶽公、張仁謀勸大將軍的說話,再聽年大將軍回的說話,知他是一定要屠城的了。徐季直想:天下有如此忍心的人,他的說話都是強辭奪理,看來是沒有挽回的了,這朝皇城的百姓是該遭劫的了。想罷使將身縱回,仍舊跳到自己鋪裏,預先佈置定當。到了晚間,先將細軟打起包裹,自己拿了出來,然後再將鋪中夥計一齊背出,便在朝皇城西首一個小村名喚翠微村,在那處借了一間房屋,暫行住宿,以聽城內消息。
住了兩日,這日徐季直剛在村邊閒看,忽見一箇中國模樣的人,也在那裏閒哨,心想:此處也有中國人,莫非也是朝皇城搬來此地避禍的麼?便走上來與這個人扳談起來,說道:“閣下是何處人氏,如何會來此處居住?”那人道:“我本是在城內住的,因遭兵亂,所以預先搬出城來,老兄諒來也是這樣的了。”季直道:“正如兄言,幸我走得快,不然就被殺死了。”那人問什麼緣故呢?季直使把屠城一節事說了一遍。說完,怒髮衝冠,雙眉倒豎,大有不平之意。那人看見季直有些來歷,便道:“此處非說話之所,待到敝居再談罷。”季直從命,便跟這人來到一個小小房子裏坐下。那人道:“閣下尊姓大名?”徐季直把姓名說了,又向那人姓名。那人大驚道:“閣下原來就是徐俠士,久仰,久仰。兄弟不是別人,就是金川王駕前策元帥的軍師,姓胡名用。便是那晚因失了機謀,被官兵賺開城門,所以來到此處。我想清兵如此殘忍,殃及無辜,依老兄高見,將如何設法?”徐季直沈吟道:“弟也曾雲遊四海,遇着異人,頗通小術。但現在金川氣數當盡,從前葛元帥及現在的策元帥、租將軍曾屢次請我,我也不肯出來。然不料年賡堯那廝如此無禮,真真令人氣煞。”胡用道:“弟自那夜敗軍之後,逃到此地,連策元帥、租將軍的下落尚未知悉,閣下頗有所聞否?”徐季直道:“弟在城內時,曾聽見人說,租將軍已經陣亡,策元帥同朱、周兩將軍已奔向青海角去了,未知此說真否?”胡用道:“依弟愚見,閣下懷如此本領,何不同弟一同往尋策元帥,定當重用,或者除這年賡堯,亦可爲朝皇城的百姓報報仇,且可以扶助金川,豈不美事?至於說金川氣數當盡,閣下亦聞人定可以勝天麼?譬如漢朝至獻帝時,氣數已盡,後得諸葛亮,便又延了兩代,多了數十年的血食,不是前車之鑑麼?閣下高明,不妨細細一想。”季直聞言,呆了半晌,說道:“待我今夜想過,再作道理。”說完作別而去。季直回來坐在屋內,心想:“我又不與中國作對,我所恨者年賡堯一人而已,今夜待我去把這廝刺殺了,便走他的娘,那有工夫去扶助這賊黨呢?”想罷,立定主意。
到了晚上,他便穿好夜行衣,插好劍,出了翠微村,一口氣奔到朝皇城下,將身一縱,已過城牆,看見有一間大屋,他認得是城內著名富戶的人家。他又一縱,已到了這屋上,看見裏面燈燭輝煌,人聲嘈雜,像有宴飲的光景。因往下一張,只見前面庭裏地下,橫七豎八的屍首攤了一地。後面庭中有幾個官兵擁了幾個婦女,在那裏行樂。那些婦女都是愁眉不展,慘慘不樂。獨那些兵丁反快樂異常,高斟低酌。徐季直如何耐得,將身一跳,來到庭中,拔出劍來向那兵丁斬去,那幾個兵丁看見,連忙拔刀而起,只見劍光到處,一個個俱已倒地。那些婦女跪在地下哀求,季直道:“不要害怕,我是來除暴安良的,但這幾日城內景光如何?”婦女道:“男人都已殺盡,只除婦女尚未殺完,那官兵想私留受用,留下幾個女人,奈大將軍號令甚嚴,大約明後日要洗淨的了。”季直聽見,也不答話,又跳上屋脊向大將軍住處而來。不料大將軍自從十三妹行刺之後,每到夜間,不論坐處臥處,帳上帳下,均有心腹校尉守護着。
徐季直到了那處,看見防得嚴密。即行退了下來,一連去了三夜,無隙可乘。又聽得屠城已畢,官兵又要動身前進了,只得退回翠微村,心想:如去幫助策妄,看來事必難成,若此罷休,又心不甘服。不一時到了村中,只見胡用已在那裏等候着,問道:“徐兄這幾日往那裏去?我已打聽得策元帥在青海角了,想與吾兄同往,何如?”季直想了一想道:“也罷,只管與軍師去看過如何,再作商議。”說罷,便同胡用收拾行李,悄悄徑青海角而去。
再說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與周必達、朱錦南兩將奔到青海角,幸得那處駐有守地方的將官一員,手下有兵五千,連策妄帶來的敗兵,共有二萬人馬。策妄一面把守着要隘,一面甲表金川王,求再舔人馬五萬,便與朱、周兩將商議把守之策。周必達道:“據探子來報,官兵正在屠城,約須一月有餘方能到得此地。現在將近炎夏,他的兵士遠來,一定口渴,取水甚急,吾想青海的水是喫不得的,只有煞羅江的江水可以喫得,依我愚見,等他來時,莫若將煞羅江的上流滲下信石毒物,把他軍士毒死,此爲上策。”策妄依計而行。一日,忽報軍師同一英雄回來。策妄大喜,連忙迎接進來,彼此訴說別後的事。胡用道:“不料誤中奸計,致使我們全軍覆沒,但事已至此,也不必說了。”策妄問:“這位何人?”胡用道:“這位就是俠士徐季直,元帥當時思慕他,他都不肯見面。今於無意之中得他前來相助,真是意想不到。”策妄大喜道:“久仰徐將軍的威名,屢請不到,今日得睹尊容,非特策某三生有幸,亦是金川大王之洪福也。”季直一味謙讓。正是:
良禽擇木方棲止,名士何堪妄策名。
徐季直到底能替金川出力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青海角忽逢甘醴 煞羅江巧遇救星
話說徐季直到了金川那邊,他原來氣不過大將軍屠城一事,想設法報仇,並不是要與本朝作對的,無奈策妄阿拉布坦與軍師胡用待得他十分恭敬,弄得他到過意不去,不能不替他出出力了。當下策妄阿拉布坦將周必達水中下毒之計說與軍師聽,胡用大喜道:“計甚使得,如得官兵中毒,我們便可不勞費力,坐收成功了。”說話之間,人報官兵已到,金川這邊忙去佈置不表。
再說大將軍自屠剿朝皇城之後,休息了半個月,方纔動兵前來,一路無有攔阻,直到青海角。張仁謀道:“現當五月,正系炎熱之時,軍士們以水爲命,此處河水的上流頭,正是金川紮營之處,難保無下毒之事。不如將水來給牛馬試過,兵丁方可飲他。”嶽公道:“軍師說得有理。”當叫兵丁在河出取了一桶水,給馬飲了。不多時,竟雙腳直僵而斃。軍師張仁謀道:“如何?我料賊人必有陰謀,果不出我之所料。”嶽公道:“河水既不能飲,只好掘井了。”便叫人在營左右掘數十個井,以便取水。不料到了明日,那井掘了十餘丈深,毫無滴水。軍士又口渴非凡,勢將潰散。嶽公道:“西北地勢高聳,掘井本難得水,今乏水兩日,又當炎夏,如何是好?”張仁謀道:“古來名將出徵,掘井無水,往往禱天求水,以應急需,將軍何不也虔誠禱告,或者靈應,也未可知。”嶽公從言,便與年大將軍兩人沐浴齋戒,設壇禱告,致祭於天地四方,並井泉龍神。其祭文曰:
維雍正二年五月十六日,撫遠大將軍年賡堯、奮威將軍嶽鍾琪,謹以清香貢燭牲醴等物,致祭於天地四方,並井泉龍神而告之曰:賡堯等奉命徵西,已閱兩載,勞師涉遠,日久無功。只因青海壬羅卜藏丹津謀逆不道,其臣策妄阿拉布坦助紂爲虐,屢抗王師,貽害百姓。今大兵已抵青海角,而小醜跳樑,竟敢投毒清流,致使大兵乏水。伏祈明神降鑑,速賜甘泉,他日大功克成,悉由神賜。尚飧。
祭畢,往視井內。說也奇怪,只見井內滿貯清泉,汲上來一試,甘冽異常。所掘的數十井,個個如此。年、嶽二公大喜,慌忙跪謝神庥。看官,這正是聖天子威靈所至,百神護佑的見證。此井自大軍去後,依然乾涸,此是後話不表。大清營內得了甘泉,人心大定,個個精神煥發,預備打仗。大將軍先去看了青海角左右的地方,又打量了金川營盤一回,然後回營。
話說金川營裏見大清兵來了三日,毫無動靜,頗覺疑訝。忽探子來報,官兵掘井得了甘泉,衆人聽見更加驚恐。這日看見大將軍往各處察看情形,徐季直對胡用道:“軍師你知那廝作用麼?”胡用道:“小弟不知,尚祈老兄見教。”季直在胡用耳邊說了一追,胡用點頭稱是。即時進帳,令各將去挑戰。
季直道:“小弟初來,未曾立足寸之功,今願前往。”軍師道:“徐將軍願去,甚好。”季直並不騎馬,單拿了一把劍奔出陣來,一直來到官兵營盤挑戰。年、嶽二公在陣上看見他的相貌,頗爲喝采,便問:“何人敢去?”何長慶道:“末將願往。”嶽公道:“一個人斷非他的對手。”叫陳國亮、陸景雲、瞿德明、何長慶一齊去戰,四匹馬一齊衝出,四件兵器都向徐季直攻來。季直毫不驚慌,用劍舞起,只見一團白氣,團團欒欒,劍影裏頭的人俱不看見,刀槍劍戟遇着他的劍光,即刻斷了兩段,不上幾個回合,四人兵器全無,只得撥馬逃回。
徐季直並不追趕,大聲喊道:“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你們去罷,我不殺你,你快去叫年賡堯來與俺拼過死活。”年賡堯聽見大怒,問左右:“這賊將何人?”各將對說皆不認識。他即綽了一條卷龍槍,飛身上馬,來戰徐季直。來到近前,只見徐季直卻是什麼打扮?頭扎武松結,結上一個大紅絨球,身穿密鈕緊身,腰繫玉藍綢帶,下着一條黑褲,腳登薄底快靴,長眉橫額,雙眸炯炯有光,好不威武。徐季直看年大將軍時,只見帥字旗下馬上一位元帥,頭戴寶石頂,拖着雙眼翎,身穿黃馬褂,下面索一條墨綠戰裙,腳登繡花將靴,騎着一匹白馬,面長顴高,兩道劍眉一直插入天庭,眼光四射,五柳長鬚,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大喝一聲:“賊將何人!快通名姓來。”季直哈哈大笑道:“你也不必問我姓名,我並不與天朝作對,只恨你這廝居心殘忍,所以特來取你的首級,以與朝皇城的百姓報仇。”大將軍喝道:“你抗拒王師,還敢說不與天朝作對?我看你也是中國人民,何以如此昧良,沒了踐土食毛之義,看槍罷!”說罷,把槍刺來。季直把劍一押道:“且慢,我對你說:金川作亂,天朝理宜誅討,但朝皇城的百姓何辜?被你一齊屠戮。我本是中國人,且功名富貴久已不在心上,何暇來管此閒事。你剛纔來的將官,我尚不殺他,你便知我不是想建功立業的了。因你這狠心賊狠毒異常,所以我氣不過,專來與你作對的。看劍罷!”把劍一提,望年大將軍刺去,大將軍大怒,把槍一隔,兩個就大戰起來。戰了六七十個回合,季直的劍法漸漸支持不住,又戰了三四十個回合,季直把劍虛晃一晃,回頭就走。大將軍不捨,驟馬追來,不料季直一兩縱,已逃回本陣。陣上見季直回來,便將槍炮開放,大將軍只得回馬。看官你想,季直原是劍俠,何以敵不過年公?其中有個緣故,看官諒也明白,不必多贅。
年大將軍到營下馬,對衆將道:“那賊將本領雖高,氣力平常,幸他走得快,不然我當生擒他過來。這廝到底是誰,須叫探子訪明爲要。”一面與張仁謀、嶽將軍商議道:“金川駐紮營盤之地雖是險要,但我看煞羅江直通賊營後面,賊人於那處必無防備,計自江面到賊營約有百里光景,我準今晚暗中帶兵,從煞羅江抄他後面,嶽將軍卻在前面約定號炮,一齊夾攻,賊營可破矣。”張仁謀道:“此計可行,但元帥不宜親往,還是委別位將軍去罷。”大將軍道:“徐季直本領頗高,別將不是他的對手,必須我去方能成功。”便叫人悄悄預備船隻。將近黃昏,大將軍即帶徐元栻、何長慶,並精兵數千名,由煞羅江前去,果然人不知鬼不覺,到了那處江岸。
其時月色甫上,前望金川后營,只見亂山叢林,都遮隔得看不清楚。大將軍分付人馬不要聲張,緩緩徐行。來到一個樹林,大將軍疑有伏兵,不敢前進,叫人搜捕,竟半個賊兵也沒有,大將軍甚喜,放心前進。走到三更時候,離金川后營不上三十里,那處有個山岡,頗覺險峻。在那山岡上一望,看見金川營裏燈光似有準備的模樣,大將軍方纔疑訝。不料一聲鑼響,兩邊擁出數千賊兵,攔住去路。爲頭一個步將,手拿寶劍,大叫:“年賡堯休走!”一看,正是日間那將。大將軍大怒,挺槍來戰,不上數合,覺得賊將的本領迥異前時,且覺一道白光在頸上纏繞。大將軍大驚,連忙撥轉馬頭,向原路逃走。所騎的馬原是千里名駒,走起來時,好似驚風疾電,不料徐季直的步行也是如飛的一樣,看看將近趕上,大將軍走到江邊,月光之下,見江裏並無船隻,只得繞江而走。走了一程,那賊將依舊緊追,他心想:千里馬原可渡水如平地的,事到危急,不得不一試。便縱轡加鞭,向河裏跑去。那江約有五十丈光景,果然那馬一躍,已登彼岸。心裏剛歡喜未完,那賊將也一躍過江,大叫:“年賡堯,你今日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大將軍並不答話,暗取弓箭向徐季直射去,剛剛射中徐季直面上,豈知那箭雖是射中,卻像射在石上一樣,分毫不能射進。再是一箭,仍舊如此,見兩箭都丟在地下,大將軍大驚道:“今日真真我命休矣。”話猶未了,已被那賊將趕上,颼的一劍,那匹千里馬便直豎起來,把大將軍一蹶,當即掀在地上。徐季直剛想用劍斬下,只見忽來一道白光,將劍攔住,一人大叫:“季直不得無禮。”季直大驚,定睛一看,原來是他師父羅浮救苦真人。季直見是師父,忙收劍跪接道:“弟子因這廝屠殺全城,所以殺他,師父何故救他?”真人道:“胡說,他是朝廷的名帥,誅戮叛逆是他的職分當然,你焉敢逆天行事,快隨我去罷。”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世外真人是救星。
未知年大將軍得救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徐俠士隱姓埋名 年元帥消雷息電
話說羅浮救苦真人阻住徐季直,救了年大將軍,道:“小徒無禮,我回去自當責罰,大將軍切勿見怪。現在你的軍隊正在受困,快請回原路去救罷。”大將軍聽見感激,問他姓名,真人已帶了季直,頭也不回,一直去了。大將軍感嘆不已。後來季直便住在羅浮山,隱姓埋名,煉成大羅金仙。惠州府一帶百姓都感他靈應,立廟祭他,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大將軍遙望對江,果見喊殺連天,官兵漸漸不支,忙即催動坐馬跳過江去。只見官兵大敗,徐元栻、何長慶都逃到河邊,四邊找尋船隻。後面追兵已來,爲首賊將正是朱錦南,舞動雙鞭,當着者亡,遇着者死。大將軍大怒,大喊一聲,挺槍直前。朱錦南乘勝追來,以爲年大將軍一定被季直殺了,不料當頭殺來的,正是大將軍,心裏一驚,手內雙鞭略緩一緩,已被大將軍一槍刺死。賊兵見主將已死,紛紛逃回,年大將軍也不追趕,將人馬停在江邊,與何、徐二將商議道:“我們來時船隻定被賊人劫去了,我來時看見離此東面有一個小湖,我的船隻定在那處,如今不若沿河尋去,再作道理。”何長慶道:“正是。”於是向東沿着煞羅江走去,不上五六里,果見江叉處有一個小湖,裏面許多小船,湖口卻有賊兵把守。徐元栻大叫一聲,舞刀一直殺去。那邊賊將卻是周必達,見官兵來勢兇猛,只得接戰,忽然後面何長慶又到,兩相夾攻,周必達知難取勝,連忙帶着賊兵,退回本營去了。官兵得了船隻,即忙下船開駛向大營而來,這且慢表。
且說年大將軍由煞羅江去劫金川之時,正嶽將軍來劫金川前營之時,做書的因爲一枝筆不能兼寫兩面事,所以如今補敘。原來嶽將軍當夜叫陳、陸二提督守營,自己率了總兵瞿德明、參將福興,帶了精兵五千,也是靜悄悄的來到金川前營。原是約定放炮爲號,等了許久,不聞炮聲,心中疑惑,兩邊樹林裏一聲鑼響,那洋槍如飛雨的一般打來,嶽將軍大驚,知有準備,連忙退兵,已折了無數人馬。回到營盤,尚未見大將軍轉回來。張仁謀道:“看來大將軍一定有失,快駕船迎上去。”
剛在整理船隻,只見煞羅江上流頭無數小船,近岸處大將軍首先跳了上岸,滿面喜容,叫聲慚愧。衆將問安畢,問其如何,大將軍笑道:“今日雖是失計,卻虧得失計,去他一個劍客,一員名將。”便把以上的事提了一回,且道:“吾後來捉着一個賊兵問他,方知這劍客叫徐季直,如今走了,真是吾們的福了。吾度嶽將軍是一定喫了虧了。”嶽將軍便把折了人馬之事也說了一遍。大將軍道:“去了他的徐季直,殺了他的朱錦南,也算勝敗相當。”張仁謀道:“總之主帥不宜輕出,萬一有失,豈不大大誤事。我看這徐季直,我們四個將官也殺他不過,獨獨戰不住元帥,我就料他有奸謀了。幸而大清有福,百靈扶助,不然真真不堪設想了。”大將軍道:“軍師言之有理,以後某斷不輕出了。”
不說官兵的事。且言金川那邊,伏兵戰兵將軍,又聽徐季攀直追年賡堯過江而去,策妄阿拉布坦及胡用十分喜歡,以爲今夜大功必成。歇了一回,人報單單年賡堯迴轉,斬了朱錦南,搶回船隻,卻不見徐季直回來,大家疑惑不定。後來營後的敗兵也是如此說,策妄阿拉布坦道:“徐季直決無失手之理,難道有別樣事情?”胡用道:“難道他掉下煞羅江去不成,不然那有不回之理?我看徐季直本是無心扶助我們的,他單單與年賡堯作對,但年賡堯尚在,何以他肯罷手?待來日開仗時,只要捉幾個伏路官兵來問問,便知底細。”策妄等悶悶不樂。到了明日,捉着一個探子,胡用便細細問他,方知年賡堯已被徐季直戰輸,幾乎殺了,是被季直的師父救了,連季直也被他師父帶去了。策妄與胡用聽見,呆了半晌,胡用道:“有如此的事情,真真料想不到!”策妄阿拉布坦道:“難道金川氣數當盡,所以有此等不幸的事麼?”胡用道:“且慢,待吾再出一計,如計不成,真是天命攸歸了。”策元帥問是何計,胡用道:“吾們營之南面是煞羅江,營之北面是小天山,山路平坦,甚易走動,向山南轉了一個灣,有一個山谷,名喚瓶子谷,那處地形,外小內大,像瓶子一樣,所以有此名目。來日元帥親自上陣,誘他進去,我卻預備下地雷在彼,他那時插翅也飛不去了。”策妄阿拉布坦大喜,叫他依計而行。
且說大清營內軍師張仁謀,這日無事,帶了數十名軍士,往各處察看地形,見有幾十個男婦,都是土人模樣,背了包袱,忙忙匆匆向西而走。仁謀看見有些蹊蹺,喝一聲,叫來盤問盤問,那些男婦聽見大清官兵叫他,更加慌忙,愈形逃得快。仁謀分付手下:“與我捉幾個來。”軍士連忙追上,拉了幾個年老的回來。仁謀問道:“你們這些人爲何如此奔逃?快快說上來,如有說謊,定當重罰。”那幾個老人戰兢兢跪在地下道:“將軍,我們是避兵逃難的百姓,並無別故。”仁謀喝道:“胡說,吾們大兵到此已經數日,爲什麼今日纔行逃避?”老者見仁謀如此駁詰,不敢言語。仁謀道:“快說,若再說謊,立刻殺死。”軍士喝一聲虎威,拔出刀來,夾在那老者頸上。
老者魂不附體道:“我說,我說,我再不說謊了。我們是小天山內的村民,因策元帥在那處瓶子谷內埋藏地雷,想轟殺官兵,因恐連累我們,所以叫我們快快遷往別處,並分付不要聲張,恐被官兵知道,泄漏機密。這都是實情,如有虛話,任憑將軍剮殺。”仁謀想了一想,又不敢去探,只得又問道:“那處地形是什麼樣的?”老者指住西北的山說道:“那座山叫小天山,由山腳朝西轉一個灣,有一個山谷,名喚瓶子谷。那處的形勢,外面谷口是極小的,約有二丈左右來闊,走進去卻有一段路寬闊些的山路,就在那處上山,可以直通小天山的後面。將軍只管打聽,並無謊話。”仁謀道:“既然如此,你們不必害怕,跟我來營,再作理會。”便分付軍士帶了幾個老人回營而去,一五一十對年、嶽兩公說了一遍。年、嶽兩公又叫那些老人去盤問了一會,嶽公道:“賊人慣用誘敵之計,他若來挑戰,我們不與他戰就是了。”仁謀道:“嶽將軍說得有理,某也是如此想。”年公哈哈大笑道:“堂堂天朝卻來畏懼小丑麼,我自有主張。他若來誘,待我去接戰,包管得一勝仗。”張仁謀道:“大將軍忘了前車之鑑麼?”大將軍笑道:“我自有妙計,諸君不必多慮。”立刻叫南國泰到來,分付他備齊昇天球一百個,水龍一百隻,裝滿了水,都擱在昇天球上面,臨時預備應用。便對嶽公、張仁謀如此如此的說了一遍。衆人稱妙計不止。
隔了數日,黑麪金剛策妄阿拉布坦全身裝束,插下飛標,仗了大刀,騎着駿馬,來到大清營前搦戰。大將軍聽見,連忙裝束好了,綽了卷龍槍,上了千里馬,出到陣前,大叫:“殺不盡的小寇,還不投降,直待死到臨頭,悔之晚矣。”黑麪金剛大怒,夾馬舞刀直衝過來,大將軍接住就戰。策妄阿拉布坦雖勇,究非年大將軍的對手,戰了五十幾十回合,黑麪把刀一按,那馬已跳出圈子,不向本營逃去,卻從斜裏向小天山飛馬而去。大將軍隨後追來,官兵馬隊也跟着了來,一直追進瓶子谷。黑麪金剛大喜,以爲此番年賡堯定然休矣。進了山谷,他就飛馬往山上而走,大將軍也想上山追他,爭奈山上石木、槍炮一齊打下,大將軍只得將軍馬略略按住。策妄阿拉布坦走到山頂,放起號炮來,點着地雷,不料白日裏一陣大雨,落得山谷裏都是水。黑麪金剛大驚,仰面看見天上並無片雲,日光又明耀非常,心裏驚懼起來:“怪不得人說大清氣數興隆,今日果然不錯。”看官,那大雨就是昇天球落下來的,因爲南國泰把球升得極高,所以金川那邊看不見,誤爲真真青天白日落起雨來了。正是:
興雲施雨計中計,息電消雷能外能。
兩家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胡軍師造營詐降 周必達赴俄求救
卻說金川營內用地雷想害官兵,都被官兵用升夭球駕起水龍,滅了他的地雷。策妄阿拉布坦驚爲天助,詫愕不已。方在諒疑之際,雨己止住,官兵已一聲吶喊,追上山來,且山後早有伏兵,兩面一齊殺上。兼之雨後鳥槍是燃不着的,官兵卻用弓箭射上,策妄阿拉布坦便對衆人道:“今日天助官兵,連累我的妙計不成。目下我們的鳥槍是無用的了,又沒有弓箭帶來,若不拚命殺下,必然被擒,待我當先殺下,你們跟來。”說罷,舞動大刀,卻畏懼年大將軍,不敢在前山殺下,忙將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從後山殺下來。原來山後的兵是大將軍伏下的,帶兵的卻是提督陳國亮及參將福興。黑麪金剛衝下下,剛剛遇着福興,福興舞動了金鐧攔住去路,黑麪金剛不敢戀戰,虛戰了兩戰,大吼一聲,直衝而去。官兵見他驍勇,只得任他走了,卻把賊兵截殺無數。大將軍聽見策妄阿拉布坦走了,也不追趕,當即鳴金收軍去了。
策妄阿拉布坦走到營盤,與胡用商議道:“徐季直的走,小天山的雨,兩件事看來,確乎是天助清朝了,我你逆天行事,所以屢戰屢敗。依我愚見,不如與他講和,俟有機會,再作道理。”胡用至此也是無計,只得躊躇不語。周必達道:“末將卻有一策,但曠日持久,一面只管去講和,一面卻去俄羅斯,求他來救。如得俄羅斯來救,包能將官兵退卻。”胡用道:“我也知俄羅斯利害,他的洋槍隊及開花炮是天下聞名的。但是我國與他素無來往,如何肯來相救?”周必達道:“我聞得俄羅斯國王最喜女色,現在娶了一個法蘭西的女子,名喚珍那蘇做皇后,甚是寵愛,言聽計從。那皇后最愛珍珠寶貝,如覓得頂好的珍寶獻與珍那蘇,由珍那蘇從中勸他,定可成功。但來回須要一月有餘,宜一面與清兵講和,倘俄羅斯不來,我們就成了和局;俄羅斯若來相救,就以此計使官兵暇怠,也是極妙的計策。”策妄阿拉布坦道:“此計甚好,但我營中並無珍寶,如何是好?”周必達道:“待我到金川京城,見了大王,待大王主張。想大王那裏珍寶甚多,現爲國家大事,諒大王必肯依從。”胡用也以爲然。於是即使周必達到金川京城去,一面使胡用來到大清營盤求割地講和。
再說大將軍那日在小天山上得一場勝仗,大享士卒,商議進兵之策。張仁謀道:“金川兵敗,將士現雖守住青海角,看來也是無用,大將軍宜連夜進兵,奪了他的青海角,他便無計可施了。”大將軍道:“軍師言之有理。”便分付兵丁休息兩天,即行攻取青海角。
到了第二日,忽報金川差軍師胡用前來。張仁謀道:“胡用此來,定來投降,如果真誠,元帥就準他投降便了,一面申奏朝廷,再作道理。”年公及嶽公均道有理,便命開了營盤中門迎接。胡用聽見開門迎接,知有七八分成事,來到中門,看見提督陳國亮、陸景雲都是頭頂花翎,前來迎接。胡用忙作揖道謝,陳、陸兩提督也還揖不迭,帶他來到中軍。只見年、嶽兩公皆是衣冠,一見胡用到來,大家起身。胡用忙走上前道:“小可奉元帥之命,前來與二位元帥道候。軍務在身,不便行禮,望乞恕罪。”年、嶽兩公道:“軍師何必過謙,請坐下再說。”衆人看那胡用時,頭尖額銳,鼻小目突,兩顴甚大,鼻孔朝天,口闊可容雙拳,頸短身小,形容古怪,相貌希奇,頭帶一領方巾,身穿雪青道袍,足登方頭履,他的打扮,正是不滿不漢,不清不回,好象前明裝束的模樣。坐下奉荼之後,嶽將軍先開言道:“軍師此來,有何見教?”胡用道:“敝國策元帥因屢抗王師,自知罪戾深重,意欲投降,不敢自來奉告,特委小可前來相懇,未悉兩位元帥意下何如?”年大將軍道:“貴元帥既有此意,貴國大王可知得麼?”胡用道:“敝國大王現尚未知,俟天朝應允後即行奏知,敝國大王諒來必肯相從。但貴國亦須奏知大皇帝,方能定奪。依小可愚見,現下莫如暫且罷兵不戰,俟兩家朝廷定奪後,再行計較。兩位元帥以爲何如?”年公道:“待本帥商量後再行奉復罷。”胡用道:“如此甚好。”說罷告退。年、嶽兩公仍舊叫陳、陸兩提督送出營外方回。
胡用去後,大將軍即集衆商議。仁謀道:“若準其投降,便可省卻許多爭戰,免傷無數生靈,甚是美事。此事必須奏知朝廷,奏章來往總要兩三個月,恐敵人詭計多端,乘此兩三個月,或者別生奸謀,我們豈不上當。”大將軍道:“現在賊人兵敗地失,正所謂黔驢無技,就算遷延三四月,看他也是沒法的。”仁謀道:“元帥既料他沒法,就應承他罷。”原來張仁謀明知賊人必無好意,惟因大將軍殺戳過重,希冀金川若是真降,便可省卻許多殺戳,所以含胡答應。大將軍便委陳國亮往金川營回拜,準即日兩家免戰,俟兩國申奏朝廷之後,再行定奪。策妄阿拉布坦得此迴音,十分歡喜。年大將軍也將此事奏知皇上不表。
再說周必達不日到了金川,見了大王,將前後情節訴知青海王羅卜藏丹津。青海王道:“事到今日,宗社緊要,就破費些金銀財寶,也是沒法的了。”便叫宮娥去找了幾件寶貝:一件是金剛鑽的寶星,那金剛鑽約有大茶杯大小,光彩奪目,甚是難得;一件是一對大珠,那珠有五錢餘重,十分圓淨,兩粒都是一樣;一件是一隻金鐘,鍾內可看百年的時候,又有風雨表、寒暑表在內;一件是玉碗,碗內藏永,冬天則熱如沸湯,夏天則冷如冰雪。這四件都是希世之寶。另外寫了一封求救的國書,交與周必達,叫他去俄羅斯求救。周必達領命動身,不必細言。
一日來到俄羅斯京城聖彼得堡,只見六街三市,鬧熱異常,高樓崇屋,夾道聳立,而且街道甚闊,打掃潔淨,馬車來往,終日不絕。不要說金川無此光景,即在中國天朝,也不能彷彿一二。周必達問着了外務省翻譯衙門,投刺進去,即有翻譯官出來迎接,問明來意,周必達把要朝見俄國及投國書的話說了一遍,譯官便道:“今日我們國皇已經退朝,待明日再行朝見罷。至你的國書,待我先交與外務省衙門先行譯好,然後奏知國皇,看國皇主意如何,我先通知你,你明日朝見方可對答不錯。但我暗中幫助你的忙,你有什麼東西謝我呢?”原來俄羅斯國雖甚強,所有官員是最愛錢的。周必達久已知得,便拿出黃金百兩來送他,道:“些小微物,還祈哂納,日後事成,再當重謝。”那譯官笑逐顏開,接了金子,道謝不迭。又取了國書先去投與外務省。待了一回,仍舊拿國書來見周必達道:“你的國書已經譯好,交與外務大臣奏知國皇了。但國皇說我們俄羅斯與貴國素無往來,且吾國與清朝頗有交誼,你們無端來借兵,礙難應承。這國書理應你明日朝見時呈上去的,照這樣看來,你明日雖去朝見,吾們國皇定然不肯接你的國書了。”周必達心中早已打算定當,便道:“到明日朝見後,再作道理,閣下如能從旁幫忙,更爲感激。”譯官道:“如此甚好。”一宿無話。
到了明日,周必達來到俄國皇宮,只見他的皇宮又與衆不同,樓房甚高,約有六七層。朝見的地方甚是闊大,文武官員兩邊站立,那俄皇坐在當中。外國的規矩,臣子見君沒有跪拜的,所以周必達見了俄皇,也學外國規矩,只脫帽執手爲禮,立在一邊,雙手奉上國書,翻譯官在旁傳話。周必達便道:“敝國君主素仰大國威名,又想前來貢獻,一因道途遼遠,難以前來;二因被中國欺侮,軍務傯忙,是以不暇前來,祈皇上原諒。”
俄皇道:“你這國書是些什麼說話?”周必達道:“皆因中國欺負小邦,小邦就要被滅,素知貴國仗義,故敢前來求救。”俄皇道:“如此說,這國書我不看了,你拿回去罷。我與清朝近來略有交誼,與你金川素無來往,無端求救,於理不合。你若爲通好起見,我尚可以受你的國書,如此說來,是萬萬不能受的了。”周必達道:“小臣萬里前來求救,發兵不發,任從皇上尊便。但這國書是爲兩邦交情起見,求皇上賞收,感謝之至。”正是:
包胥雖作秦庭哭,誰賦<無衣>相助來。
未悉俄皇允收這國書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俄國兵營後立功 敢死軍陣前自刎
卻說周必達求俄皇收受國書,那譯官也在旁諫道:“金川既不在求救,就受他國書也屬無妨。”勸之再三,方肯應允受了他的國書。周必達謝了恩,然後退出。俄皇命光祿寺排席,賞周必達飲宴。原來外國的規矩,如收受國書,將來人當欽差一樣看待,皇帝皇后都來陪飲;如不受國書,便不打招呼,所以周必達再三設法,要他受這國書,就可設法了。當晚周必達赴宴,果見俄皇俄後已在那裏等候,周必達便與俄後相見,飲得十分歡洽。到了明日,打聽着俄後有一個心腹人,名喚薩得,周必達就求他在俄後處說情,並送了四樣禮物。俄後大喜,即刻勸俄皇出兵去救金川。俄皇是最愛老婆的,那有不應承?立刻派大將晏得門帶領勇將十員,精兵五萬,大炮百尊,前往金川,與大清對敵。周必達大喜,叩謝了皇恩,與晏得門即刻動身,向金川進發,不一月,已經到金川王城。
羅卜藏丹津聽見,自然歡喜,出城迎接。看見俄羅斯軍容如荼如火,得意非常。犒賞之後,又派出勇將數員,兵丁萬名,隨同俄兵前往。俄軍不一日又到了青海角。策妄阿拉布坦見俄兵已到,更見本國又添兵前來,登時軍威大振,自然歡喜非常了。
且說年大將軍自金川情願投降之後,立刻奏明皇上,奉旨:“如金川真意投降,不妨赦其前罪;若意存狡詐,即須痛剿,欽此。”大將軍得旨之後,即令人宣示金川營。那時俄兵未到,所以黑麪金剛含胡回答。不上兩日,俄軍已到,策妄阿拉布坦便傳令新來各軍,俱在兩邊埋伏,一面使人通知大清營內,說準於明日投降,求大將軍等前來受降。大將軍得此信息,與嶽將軍、張仁謀等商議道:“金川現在懇我受降,如是真情,理應前去;若是詐降,豈不受虧,應如何行事,方爲萬全之計?”仁謀道:“莫若揀選一個相貌與元帥差不多的,扮成元帥模樣前去。他若詐降害我,也不至受虧,可以設法補救。”嶽公道:“此計甚妙。”即刻在兵丁內選一個兵卒,相貌與大將軍不相上下,不過身子略矮些,騎在馬上,到也看不出來。又揀了幾百名驍勇兵丁,一齊前去。另差陳提督做左翼,陸提督做右翼,兩軍夾住,如有不測,便可救應,商議已定。
到了明日,那假大將軍耀武揚威,一直來到金川營前,只見營門大開,賊兵手無寸鐵,分兩面站班,請官兵進去。假大將軍進得營來,只聽見一聲號炮,那站班兵丁已經退去,後面走出如狼如虎的人馬來,圍住營內的官兵,大叫:“休放年賡堯走了,生擒者賞銀十萬。”一片喊聲,嘈雜不堪。那假大將軍及數百兵丁都死在金川營內,可憐沒一個得生還的。陳、陸兩提督看見,知是中計,傳令殺上。不料金川營後又分兩翼,殺出那些兵丁,都是洋人裝束,槍炮利害,不比尋常,官兵如何抵敵,只得退回。剛剛退到營中,金川兵已追到,將落地開花炮對住官兵營內施放,打死官兵不計其數。年大將軍分付棄營退去,足退了五十多里,那處地名叫蘇落的地方,金川兵方纔不追。官兵便在此處暫行紮營守住。嶽公道:“誤中賊人奸計,傷我許多人馬,但我看賊兵都是洋人裝束,身軀壯偉,槍炮利害,一定是俄羅斯的兵馬前來助他的。俄羅斯的開花炮最是利害,現在先請南參謀來商量設法,可以避得他的開花炮,等我們扎得住營盤,然後再想奇計破他。”衆人稱是。即刻請來南國泰與他商量,國泰道:“我有鐵線網,是從前用過的,張在營上,便可避得開花炮了。”嶽公道:“如此快去拿來。”未幾國泰已將鐵線網張好。說也湊巧,金川兵已經來到陣前,將開花炮打來,虧得已經預備,那炮打來,都盛在網上,不曾傷着一人。金川兵知是無用,只得也退去了。年大將軍道:“我現想一法,名喚漁翁撒網陣,將軍馬分散一百六十隊,每隊五十人,共八千人,都要步兵,不要馬兵,每隊須隔開二十丈左右,就算遇着賊人大炮,每門炮也不過傷我五十個人,我便把那百六十隊人馬,分做四面八方去圍他,由遠而近,始則避他銳氣,等他槍炮火藥將完之時,然後一湧而上圍住他,如此方能取勝。”衆人稱妙。犬將軍便下了戰書,約於後日交戰。
至期兩邊軍士出陣,可巧營前戰場甚是空闊。金川那邊是俄羅斯兵爲頭,出隊大將正是晏得門,仗着寶劍,騎着高馬,當先出陣,後面開花炮隊、馬隊、步兵隊,陸續而出。年大將軍看見,把旗一招,那官兵一百六十隊,登時分作一百六十處,疏疏落落,像個毫無陣法的模樣。晏得門看見,早知這叫漁翁撒網陣,便叫開花炮退後,將步兵分作四隊,東西南北站住,不要亂動。如官兵走近前來,方可放炮。若遠些,槍炮放不着的,不許亂放,這叫做鐵牆陣。官兵看見賊兵如此嚴整,無懈可擊,只得勉強攻上。不料官兵槍炮只能打得百步的遠,俄羅斯的槍炮打百五十步遠,俄羅斯兵毫無損仿,官兵反損傷了些。兩家支持了半日,彼此不能相攻,直到天色近晚,方纔兩家罷兵。年大將軍見此計不行,便悶悶不樂。張仁謀道:“我今日陣前看見俄羅斯兵如山嶽一樣,動也不動,真是勁旅,若是力敵,斷難取勝。況槍炮又是利害,沒有虛發的,依我愚見,莫若使他心怯,怯時方能取勝。”嶽公道:“使他心怯之道如何?”仁謀道:“從前戰國吳越相爭,吳王闔閭的兵是百戰百勝的,真是止如山立,動如潮行,爲戰國時第一等兵法,越王勾踐知難取勝,便使五百囚徒,一直到吳軍面前自刎而死。吳軍兵卒心上一動,越兵乘勝攻進,就殺了吳王闔閭,這使是使他心怯的道理了。”嶽公道:“此計甚妙,但那裏得幾百個囚徒,肯自己自刎呢?”年大將軍道:“這到不妨,我在陝甘時,曾招下甘勇五千敢死軍,現存約有二千餘名,都是視死如歸的。明日選下五百名來先試試他,看肯死不肯死,再作道理。”各人稱是。
次早,年大將軍叫齊甘勇,對他們說道:“現在俄羅斯的兵馬十分利害,我想並無別法,只有選五百名兵丁,到他陣前個個自殺,等他心動,然後乘勢攻他,方可取勝,不知你們肯死不肯死呢?”那二千多名甘勇都道:“願聽元帥號令。”大將軍道:“你們如肯死時,死後賞銀二百兩,恤你們的妻子,另外奏知皇上,蔭死者一子爲監生,你們願否?”甘勇齊聲道:“甚願。”年大將軍道:“如此,你們先叫一個來,死與我看。”話猶未完,只見一個兵走上前抽出刀來,對年大將軍道:“刎頸而死還不算好漢,必要裂腹而死,方能使敵人心動。”
說罷,撩起長衣,把刀向肚子內一劃,一手將肚裏的腸胃拉出來,血流滿地,方纔倒地。年大將軍看見大笑道:“真正好漢,待我拜你一拜。”說罷,向死者跪倒,叩了三個頭。衆將見元帥跪倒,也一齊跪下叩頭。叩罷,大將軍吩咐將死者從厚葬殮。仁謀道:“元帥所煉的兵勇如此勇敢,此計必行。我看還是用漁翁撒網的陣,再用敢死軍四百人,分四面赴敵人面前求死,待他心怯之時,疾忙進攻,此所謂出其不意也。”年大將軍稱是。
午後擂鼓出陣,金川營賊兵看見,也叫俄羅斯兵來接戰。出得陣來,見官兵仍用漁翁撒網陣,晏得門也照舊用鐵牆陣抵住。忽見官兵陣裏走出數百個人,赤着上身,拿着短刀,走近前來。俄兵剛想用槍打來,那官兵都跪在地下,口內說道:“我是來求死的,你們不必打我。”俄兵十分疑惑,又看他的刀甚小,不像是廝殺的軍器,便由他走近身來,看他如何?只見幾百個官兵,分四圍走攏來,離俄羅斯兵約一丈多遠,都又跪在地下說道:“我們清朝與金川廝殺,連戰年餘,每戰必勝。自從貴國俄羅斯的兵來了,我們就輸了兩場,元帥說是我們不肯盡力所致,所以我們特到貴國陣前,自己殺死,以明我們並不是怕死的人。”說罷,四百個甘軍一齊用刀向肚子一劃。正是:
男兒欲報君恩重,死在沙場是善終。
未知那甘軍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爭自刎官兵得勝 用水淹金川退兵
卻說甘勇用刀向肚子一劃,左手向肚裏探進去,將腸胃等物取出來,向俄兵丟去,方纔倒地,有些還是直立不倒。俄羅斯兵雖是驍勇,看見那有不心動的,個個都心搖目眩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官兵早一擁而上,刀槍直施。俄兵措手不及,已被官兵跑到面前亂殺起來。大凡打仗,遠者用槍,近的用刀,當時兩軍是近身相殺,俄兵還是拿槍,官兵都是用刀,所以俄兵喫了大虧。殺得俄兵大亂,自相沖踏,死者不計其數,奪了大炮二十門,洋槍不計其數。虧得俄兵是節制之師,晏得門是大將之才,雖是大敗,還不致全軍覆沒。官兵乘勝追上,一直追到青海角地方爲止。尋着舊時營基,依舊在那處紮了營。策妄阿拉布坦見俄兵敗回,忙接着晏得門問起緣由,晏得門說了一遍,且道:“我不道清朝兵如此利害,真真料想不到,待我想一妙計,定要報此大辱。”說罷,查點俄兵,死了一萬名,傷者五千餘名,旗幟、軍火失了無數。周必達道:“現在銳氣已挫,且休息幾天,再作道理。”晏得門道:“正合吾意。”
於是休息了幾天,晏得門到小天山前後看了一回,心生一計,對策妄阿拉布坦道:“此地大可埋伏。”策妄阿拉布坦道:“此處都是平陽,如何埋伏得人馬?”晏得門微微笑道:“吾自有道理,日後你當自知。”說罷,回營分付五千馬兵,於明日在小天山東面埋伏,要如此如此。統帶馬兵官領命去了。又分付洋槍步兵,在小天山北面駐紮,聽見馬兵廝殺,出來接應,步兵統帶官也領命去了。到了明日,約官兵交戰。
再說年大將軍得此勝仗之後,即刻入奏,奏明金川詐降,俄羅斯前來幫助,及現在交戰情形。忽接金川戰書,便批准了。到期官兵出陣,大將軍與嶽將軍並馬而出,大罵:“殺不盡的洋鬼子,還不投降,更待何時?”晏得門並不答話,仗劍來戰,不上十合,力氣不加,向後就走。大將軍把槍一招,官兵一齊追來。俄羅斯自相沖突,登時陣腳大亂,連金川老營也守不住,紛紛向小天山越山逃去。官兵不捨,一直追到小天山山頂,只見山之東面地上躺着無數人馬,像死的一樣。年大將軍大疑,速叫放槍,登時將鳥槍對準放下,打着幾個死人,幾匹死馬,都一動也不動,清兵都道是死的了。大將軍叫快追下去,嶽將軍道:“雖是如此,也不宜全營去追,且留一半兵在山頂上接應罷。”
年大將軍便留—半兵暫駐山頂,他卻帶兵追下。不料走到死人死馬那邊,那些死人死馬都直立起來。原來是生的,並不是死的,而且驍勇異常,清兵猝不及防,前面晏得門又帶兵轉身接戰。官兵已走得辛苦,如何當得起這生力軍,殺死官兵不計其數。嶽將軍在山頂看見,分兵殺來救應,不料小天山北面又走出一支步兵截住廝殺,年大將軍與嶽將軍拚命抵禦,自午牌殺到酉牌,幸得陳國亮、陸景雲,瞿德明三提督到來,救出了官兵,逃回營中。查點軍馬死傷者不計其數。嶽公道:“不料俄羅斯教得軍馬如此利害,人教他詐死尚屬容易,馬也教得他詐死,真真奇怪。奇在他詐死的人馬躺在地下,中了槍炮也不稍動,這個真是奇極。今日雖是輸了,還不至十分大敗,算是不幸中之幸耳。”年大將軍道:“吾自出徵以來,大小數百戰,從未見過如此軍馬,今日雖輸也是值得。”仁謀道:“俄羅斯兵如此利害,真是心腹大患,總耍設法殺他片甲不留,方爲上計。況我們到了青海角已經兩月,雖是常常勝仗,但不能過去,也是失算。”南國泰道:“吾有一計在此,可滅此賊。”衆人問是何計,國泰道:“是地底水淹之法,煞羅江被賊人守住,想要決水是萬不能的。吾們外國有自來水,其法由地下藏住鐵管,直通入海或江或河,都用壓力法壓住,其水可以直衝霄漢,平地水漲數丈。目下營內並無鐵管,可用竹管代之,暗暗掘下地道,通入煞羅江內,一頭掘入金川營內,一頭掘到小金山上,使他不被向小金山這一路走,他就此地守不住了。”年大將軍大喜,吩咐三軍限十日內準要掘成,不得遲誤。那大小三軍分頭挖掘,不上十日,掘就繳令。
那時金川營里正在晚間,剛要熟睡,忽然—聲響亮,賊兵大譁“水到”,那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達、晏得門等忙傳令兵丁上小金山暫避。及退到山邊,不料山上水勢滔滔,直衝下來。況在黑夜之間,那水不知從何處而來,一時人號鬼哭,犬吠馬嘶,金川兵、俄羅斯兵紛紛大亂,疾忙向西北逃避。計點淹死者,競有大半。一直鬧到天明,水方漸退。金川兵直退去有百里之數,策妄阿拉布坦見那裏無險可依,又復退到薩哈克,方敢扎住。策妄道:“此地近着王城,萬一有失,大事休矣。軍師有何妙策?”胡用道:“年賡堯用兵如神,那夜之水不知是從何處來的?煞羅江沿江一帶都有防守,吾們並無疏虞,何以一夜之間,平地漲出這許多水來?至今吾也索解不出。依吾愚見,此地只有瀚海沙漠可以據險,不若把營盤夾住瀚海駐紮,俄羅斯兵紮在瀚海之東,多設炮兵,拒住官兵。吾們金川兵紮在澣海之西,官兵雖強,定不能越過數十里的沙漠。目下天氣炎熱,官兵尚可支持,若熬到冬令,官兵不慣這樣寒冷,他必不戰自退矣。況勞師縻餉,年賡堯也擔不起這處分。”周必達及晏得門也以爲然。於是大家來到瀚海,相度形勢,只見黃沙彌漫,一望昏霾,數十里之中,恍如愁雲慘霧遮隔住一樣。晏得門道:“有此險要,怕官軍則甚,難道他們飛過去不成?”衆人稱是,盡皆放心。策妄阿拉布坦帶兵已過瀚海紮營去了,留軍師胡用與晏得門統着俄羅斯兵在瀚海之東駐紮。
原來瀚海沙漠原是極險要所在,長直—萬餘里,東自滿州起,西到地中海止,南北最闊之處約有五六百里,少亦有三四十里。夏天則臭氣薰騰,中人即死,冬則風沙如刀劍之利,其沙能刺入骨髓。還有一樣最利害的,瀚海之中一遇風起,登時天地變色,山川易形,連東西南北都辨不出方向來,而且沙漠之中沒有水泉。有此數險,所以成爲天生要地。惟有該處土人有法以避這風色,往來無虞,猶如閩廣的瘴氣一樣,別處人到那處,一觸瘴氣,即刻就死,閩廣土人居之數千年,毫無窒礙,就是這個道理了。
閒話休敘。且說大將軍用地底水淹法退了金川兵之後,即刻叫南國泰設法退了水勢,然後帶兵追來。追到薩哈克,見金川兵已打起營盤來,在彼駐紮,大將軍使傳令離金川營十里之地駐紮。過了幾日,忽探子報來,金川兵又退去數十里了,在瀚海東西分營駐紮,那瀚海之東都是俄羅斯兵,金川兵已過瀚海去了。大將軍素知瀚海之險,便與各人商議道;‘按地圖薩哈克之瀚海最窄,東西不過二三十里,兩三個時辰便可過去,但現在敵人分兵守住,如何可以過得?”張仁謀道:“還是相度地形,再作道理罷。”年、嶽二公稱是。於是大家出營觀看,三匹馬一直來到瀚海左右,遠遠望見俄羅斯營壘,三人用千里鏡一照,只見俄營左右都築成炮臺,約有三十餘座,炮臺上大炮半是開花炮。張仁謀看見,皺着眉頭道:“俄羅斯兵如此強盛,且又兵法精通,真真是勁敵。目下若—味蠻戰,非特多傷士卒,亦且難於取勝。不若想一妙法,能向別處渡過沙漠,便可省卻許多事務了。”嶽公道:“瀚海沙漠之險,人人都知,最窄之處也被金川用兵守住,別處恐難越過,此等想像也是枉然。只須設法破俄營爲上,那金川兵可不必憂慮的。”年大將軍聽了,默然無言。看了一回,三人回營。大將軍即請了嶽將軍、張仁謀二位,於密處商議進兵之策。有分教,正是:
衍川縱有天然險,虎旅何難插翼飛。
未知大將軍有何妙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年大將軍誤走瀚海 癩頭和尚指引迷途
話說年大將軍與軍師張仁謀、奮威將軍嶽鍾琪商議道:“適才軍師所言暗渡瀚海之法,此計甚妙。”嶽公心中不信,便道:“此計雖妙,但恐難渡,反爲不美。”大將軍道:“兄弟休得如此說法,諺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從前都司裕周用鄧艾陽平之計成了大功,今日暗渡瀚海也是此意。若畏難不進,在此地久持,甚屬非計。依我主意,定用軍師之計爲高。”嶽將軍道:“將軍既要如此,我何敢不依從。但事貴萬全,方爲上策。據吾所見,不必全軍暗渡,暫留一半在此,俟過了翰海,掃平瀚海西邊金川營之後,其餘一半官兵再行渡過。倘有疏虞,尚可補救,未知將軍意下何如?”大將軍道:“如此甚妙。”當下商議已定。
過了兩天,大將軍看了地圖,就在薩哈克東北百餘里相近之瀚海渡過去。照地圖算來,那處沙漠約有八十餘里,快則一日能過,遲亦不到兩日。年大將軍叫提督陳國亮、總兵瞿德明,副將徐元栻三人帶兵先行,自己卻與張仁謀、南國泰在後陸續進發,留下提督陸景雲、參將福興、遊擊何長慶與嶽將軍等,仍舊駐薩哈克地方。官兵渡瀚海之處,好在離俄羅斯的營盤甚遠,並無一人知覺。是日天氣晴朗,況且夏末秋初天氣,不甚炎熱,官兵人人得意,說是天助官兵進得瀚海。走了半日,平安無事,年大將軍道:“照此天氣,再走了半日,便可渡過澣海了。可笑嶽將軍瞻前顧後,膽子太小,不然失此機會,何日能退俄兵呢?”
話猶未了,忽然間一陣怪風瞥面而起,吹得昏天黑地,日色無光,那黃沙竟捲上半天,吹過後,但見人馬都被風吹得目蔽口凝,口都張不開。怪風定後,四方一看,一時景色頓覺與來時大不相同,東西南北都分辨不出,官兵叫苦不絕。大將軍忙叫南國泰打開指南針,辨定方向,再作行止。南國泰打開指南針一看,即刻面無人色,說道:“不好了,吾們遇着罡風了。”
大將軍道:“什麼叫罡風,你何以得知?”國泰道:“罡風即是炭氣,人馬遇着,如三日之內不能避開,即要喪命。其餘動植物遇着罡風,便成無用之物。現這指南針不能動彈,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所以知道是遇着罡風了。如何是好呢?”說話方畢,又一陣風吹過,比前一陣風更加利害。官兵俱低頭閉眼,遮口攝鼻躲避。此風過後一看,各處地方又變成另外一番景象。來時見海中無高山在此,忽然一座山豎在當前。大將軍膽雖極大,到此時候也不能不驚。張仁謀道:“事已至此,各由天命,不如吩咐軍兵暫行駐紮,張起蓬帳,猶幸身帶乾糧可以充飢,俟風靜再作道理。”大將軍即傳令紮營,剛剛營盤紮好,又是一陣狂風吹過,前面高山忽然不見,後面又長起四座大山。衆人莫不詫異,不知什麼鬼怪。那知澣海之中風力甚猛,把沙吹起,聚時平地即變成高山,沙散時高山又化爲平地。官兵不曾經過,所以驚怕異常。當時大將軍在此瀚海中,進又不能,退又不得,弄得無法可施。況且瀚海之中並沒有水的,來時雖有預備,然卻不多,不能久住。看看到晚,那風越吹越大,火又點不着,四處昏黑,猶如到鬼門關一般。忽然間,又聽得一聲喊叫,原來兩營官兵被風吹去,連人帶馬不知吹往那裏去了。衆官兵聽此消息,個個痛哭起來。年大將軍尋思無計,只得與張仁謀、南國泰及諸將官跪在地下,禱天相救。眼巴巴望着天亮,一望四處,卻又不知什麼地方了。
其時風色略定,年大將軍又叫南國泰仍打開指南針觀看,國泰道:“凡指南針遇着罡風,針裏面的水銀是死的了,必須三日之後,其針方活,乃能察看得出方向來。”張仁謀聽見,長嘆一聲道:“悔不聽嶽公之言,以至於此。”大家愁眉不展,坐以待斃而已。忽然間,聽見半天中一聲鶴唳,衆人驚訝起來,往上一望,只見一隻白鶴上面坐着一個人。南國泰眼力最好,往上一望,便認得此人是師父來了。便說道:“恭喜恭喜,師伯前來搭救我們了。”那人乘着白鶴冉冉而下,年大將軍與衆人慌忙跪接。那癩頭和尚道:“你們還拘什麼禮貌,快退回去罷,再遲兩個時辰,便逃不出這大難了。”大將軍便吩咐快拔營而走。癩頭和尚道:“待我乘鶴先行,你們望着我跟來。”
說罷,依舊騎着白鶴飛上半天,慢慢而行。官兵便跟住他走,雖是退回,卻並不是來路,約走了兩個時辰,癩頭和尚仍冉冉下來,對衆將說道:“好了,脫此難了。此處雖是瀚海,卻不緊要的了。”張仁謀道:“請問瀚海罡風何以如此利害?”癩頭和尚道:“瀚海之中,罡風一起,不要說是凡人,就是神仙,也難辨出方向來的。但此罡風只起在平地百丈之內,過了百丈之外,就沒有這罡風了。所以剛纔我也要騎鶴上行,就爲避此罡風起見。”說話之間,聽見後面風聲甚猛,癩頭和尚指與衆人說道:“此風就是罡鳳,其力最大,無論人畜當着此風,定被他吹散,我叫你們快走,就爲此故。大凡罡風初起,風不甚大,過了一晝夜,風力更猛。”張仁謀道:“此處也是瀚海,何以偏能無事?”癩頭和尚道:“罡風原起瀚海之中,此地乃是海邊,將近平地,風吹到此,也是無力。譬如大海風濤一樣,海中風波必大,海邊雖有風波,也屬無妨。這瀚海只有一處可以往來,就是現在金川紮營的地方,那處是瀚海最狹之處,東西不過二十餘里,但有時也有罡風的,此處土人所慣,往來有法,可以避得這風。將來大將軍過去,必須走此路,方保無虞,別處是萬不能過去的。”仁謀諾諾稱是。
說話之間,已經出了瀚海,一直望着大營前來。癩頭和尚便要辭回,大將軍再三挽留,求他暫住一兩天,不敢請商軍務,只是略敘師弟之情。癩頭和尚方纔依允。來幾,到了營中,嶽將軍出來迎接,問起情節,年大將軍一五一十的說了一回,且道:“悔不聽公言,致有此失。”嶽公又與癩頭和尚見禮,問起師父雲谷子現在何處。癩頭和尚道:“令師上年回山之後,至今仍隱伏不出,我與他常常見面,來時曾囑寄語:將軍將來大功成後,作速急流勇遇,宦海風波是最危險。”嶽公道:“自當謹依師訓,但目下俄羅斯守住瀚海,難於過去,師伯有何妙策?”癩頭和尚道:“如有邪法阻撓王師,貧道自當助一臂之力;若兩軍相對,摧鋒折敵,有大將軍與將軍們既掌兵權,自有妙計,不須問及老僧了。老僧本不應再蒞塵世,因念小徒受此無妄之災,數萬官兵遭此奇厄,一時不忍,所以前來相救,其餘的事,貧道一概不知。”說罷,又要告辭。年大將軍道:“師父既不談兵事,何敢相強,但在此住一兩天,稍盡追隨函丈之誠,難道也不肯俯如所請麼?”衆將及張仁謀也來苦勸,癩頭和尚只得住下。
當夜,年大將軍置酒與師父接風。又與衆將壓驚。飲到半酣,癩頭和尚不肯多飲,要先喫飯。喫飯之間,偶然飯中有一粒糠秕,癩頭和尚順手拈出,放在桌上,大將軍看見,便問侍候的人道:“師父的飯中如何有了糠秕,那些燒飯的人如此可惡,還不快去收拾了他。”侍候的人答應一聲就出去了。衆將默然。
癩頭和尚不知是收拾些什麼,不上一刻,只見獻上鮮血淋漓三顆人頭來。營官稟道:“奉命斬燒飯不慎火軍一名,監廚校尉一名,監理酒席校尉一名。”年大將軍把頭一點,營官便把三顆人頭拿了出去號令。癩頭和尚看見大驚,心想:“這孽是我造的!但些小過失,何至於殺人三個。年賡堯雖是殺星下凡,但我屢次勸他止殺,非但不從,近來更覺尤甚,這真是作孽了。”便無意無味的呆想了一回。衆人是見慣的,到不以爲意。看官,你知世傳年大將軍爲了一粒谷,殺了三個將,便是此事。當下年大將軍便問癩頭和尚,自己終身何如?癩頭和尚道:“徒弟前程萬里,一言難盡,吾有四句偈語,你須緊記。”隨口唸道:
西湖山水,絕妙風景。
朝夕之間,倍宜恭敬。
年大將軍道:“這四句偈語想是叫徒弟及早掛冠,往西湖歸隱麼?”和尚道:“天機不能預泄,到時自然知道,不須預問。”談論一回,收了酒席,請了安置,各自歸寢去了。
到來朝,軍士來報道:“昨夜師父不見了。”年大將軍嘆道:“吾師來無蹤去無跡,真如神龍一般,吾年賡堯若能如此,雖王侯之貴,也棄如敝屣。”正在慨嘆之間,軍政司報道:“昨日瀚海之中失去馬兵一營,步兵一營,另有營帳、輜重、器械失去若干件。”年大將軍道:“人說瀚海沙漠利害,吾卻不在意,張軍師也與我同心,做那行臉僥倖之事。獨嶽將軍持重老成,少受一番驚恐,且不致全軍失色,真有先見之明。猶幸師父前來搭救,以致保全性命。但吾師所說也以設法敗俄爲上策,所見與嶽公相同,而俄羅斯如此強盛,所設炮臺定然堅固,炮臺上大炮定然致遠命中,這樣看來,還要一番慘淡經營了。”正是:
身世剛纔離虎口,雄心又要作狼吞。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敢死軍力毀炮臺 金川兵窮追中計
話說年大將軍自瀚海回營之後,一心想設法破俄,與衆將商量,並無妙策。提督陸景雲道:“俄人所恃者炮臺耳,如果打破炮臺,便可長驅直進。末將想他炮臺雖堅,終是新築,況此地沙多泥少,未必能夠築得十分堅固,不若用大炮對他炮臺攻擊,看來也可以破得幾座。”年嶽二公道:“你既說得有理,就委你帶同你麾下參將福興先行攻打。”兩將領命而去。
隨即傳令兵丁,各帶五十噸後膛炮,度好準頭,量好尺寸,向炮臺攻打過去。俄兵在炮臺上也還炮相攻,打了半日,官兵反被俄兵打死無數。俄營的炮臺任他攻打,打了半日,炮臺並無一座損壞。這是什麼緣故呢?原來俄兵所築的炮臺,一切材料都自外國帶來的,有一種泥名叫綿花泥,以此築起炮臺來堅韌無比,比鐵尤美。因爲炮子打進去,那棉花泥自能夠喫住,使這炮子不得透過去。這泥原是紅毛泥煉成的,貲本極重,外國如英、法、德、美諸國的炮臺,都用此土築成的。今日俄兵就帶此泥來築炮臺,所以官兵打了半日,毫無效驗。
陸提督見不能成功,忙令退兵,向元帥營前請罪。年大將軍道:“今日你上陣,我親眼見你的十門炮,有九門打着他的炮臺,但炮子雖然打中,而炮臺不見一處損壞。我度他的炮臺必另有一種堅韌泥土造成的,所以不畏大炮,這並不是你的過處,總要另行設法,方可破得。”參將福興稟道:“末將倒有一計可以攻打,定然打破,但要多傷精銳士卒,未免可惜。”年大將軍道:“只須破得他的炮臺,就傷士卒也是沒法的。你有何妙計,快快獻上。”福興道:“他的炮臺不畏大炮,必是堅韌異常的東西造成。若專用炮攻,終是徒勞無益。愚意以元帥所招敢死軍數百名,先用四十名,每人揹負上等火藥百斤,另使十名持槍保護着,一直到炮臺,把火藥丟在他的炮臺邊即行燃着。莫說炮臺可毀,就是他左右營盤也難保得住。但是這數百名兵恐有去無來,十成中逃不出一成,未免過於殘忍。雖是爲國出力,卻要傷了自己的精銳,還請元帥作主。”年大將軍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嶽公與仁謀也以此計爲妥,惟這敢死軍不知能像前次自刎不怕死否?大將軍道:“吾所招之軍,萬人一例,可保無虞。但此次功成之後,福參將自當重賞。”便叫齊甘勇,挑選四十名願去的。先令四十名負着一大包火藥,每火藥兵一名用十個鳥槍兵保護,一直衝到俄羅斯營。又令陳提督於炮臺毀後,從左面去搶俄羅斯營盤,陸提督從右面去搶俄羅斯營盤,福參將跟着甘勇,看炮臺毀後,即行從中攻去,三枝軍馬務要驅殺俄兵片甲不留。如俄兵逃過瀚海,即要緊緊追上,趕過瀚海西面,將金川兵一齊掃盡,方可收兵。衆將領命而去。
大將軍吩咐已畢,親自督陣,擂起大鼓。第一隊是炮兵,炮兵後是甘勇;第二隊是馬兵,第三隊是步兵。浩浩蕩蕩,直衝俄營而來。那俄營晏得門向前一看,忙出陣抵禦。但見官兵來到半途,俱停住不走,只有數百名甘勇,一直向直,搶到俄營炮臺邊來。俄兵便放槍四面打來,詎知甘勇是不怕死的,只顧向前,絕無懼色,拼命前進,來到炮臺邊,一聲吶喊,把火藥點着,即四散奔逃。那知甘勇燒死彈死者不上了十餘個,是以打仗之時,只以膽大爲上,這四百四十名甘勇,乃置之死地而後生者也。霎時間,只見俄營炮臺燒得天崩地裂,乒乒乓乓,自相攻打,炮臺彈得七歪八崩,營盤也被燒燬。當下陳提督即從左殺去,陸提督即從右邊殺去,福參將從中路殺去。三路軍馬旌旗耀目,鑼鼓喧天,直搶到俄營中而來。那時晏得門見炮臺已毀,近炮臺扎的營盤也被打破,勢難抵敵,連忙招集軍兵,拖着毀剩的大炮,不敢接戰,向瀚海西面而逃。清兵見他逃入瀚海,乘勝追趕不止,片刻官兵俱過了瀚海,並無一些風色。
那邊金川兵一得敗信,即見晏得門帶了俄兵向前奔逃,清兵隨後緊追,策妄阿拉布坦忙令軍兵就在瀚海邊列隊迎接,但官兵乘勝而來,銳氣正盛,怎能抵當。福興挺着黃鐧,與策妄阿拉布坦並不打話,就相對敵。隨後官兵陸續奔來,恍似江河潮水,浩蕩奔騰,勢欲倒地一般模樣。策妄阿拉布坦料難抵敵,想要脫身,又被福興纏住,只得一手掄刀駕住黃鐧,一手向背後取出飛鏢,回馬就走,一鏢飛來,正中福興的頭顱。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噹的一聲,那飛鏢已落下地。原來副將徐元栻見策妄用飛鏢打來,早已用刀隔住,大叫道:“賊將休使詭計,快快自己獻上首級,免得俺們動手。”策妄回馬一看,見福興被徐元栻救住,便飛馬向西奔逃去了。福興與徐元栻兩人分路搶了金川的營盤。不一刻,年大將軍與衆將紛紛都到了營前,大將軍見得全勝,歡喜異常,傳令大小三軍,就在金川營住宿,體息兩天,再行長驅大進不表。
再說策妄阿拉布坦向西奔逃,遇着晏得門、周必達,胡用說道:“清兵如此利害,斷難抵敵。”只得帶了殘兵,夜不留宿,日不停蹄,一直逃到金川王城。金川王羅卜藏丹津聽說俄羅斯兵仍抵敵不住,四人逃回本城來了,十分驚怕,即向四人商議閉門抵禦之策。這金川城原有二重城池,俱是高峻,堅固異常,易於守禦,難於攻打。俄將晏得門道:“吾在瀚海所建之炮臺,如此堅固難破,而清兵竟拚命向前,用火藥來攻,以致失守。今城郭雖堅,尤恐難以抵禦。爲今之計,必須外城上仍設立炮臺,城下掘一深壕,方免得清兵前來攻擊。”胡用道:“晏將軍之言甚合吾意,但死守孤城亦非良策,宜委策元帥及周將軍兩人出城分南北駐紮,以牽制官軍,使彼不敢驟來攻我城池,爲萬全之策。”羅卜藏丹津道:“軍師之言,甚屬有理。”當下即着策妄阿拉布坦在城南駐紮,周必達在北城駐紮,以相呼應。城中則由晏得門帶領俄兵防守,且於城之東面建立炮臺十座,都是鞏固異常。城之南北兩面,因有兵在外駐紮,所以毋需建立炮臺。城之西面,官兵無從攻打,所以也不立炮臺。佈置已定,羅卜藏丹津以爲有恃無恐,終日招請喇嘛在宮中祈福,軍事一概不理。
再說官兵自瀚海逐俄羅斯、敗金川兵之後,歇了兩天,犒賞了軍兵,便長驅直進,一直來到金川王城。城中已有準備,且有兩枝人馬,在城外分南北扎住,以成犄角之勢。年大將軍便傳令離城十里紮營,俟看過地勢再作道理。安營未定,不料被策妄阿拉布坦、周必達兩枝人馬,分兩路衝來,年大將軍忙與嶽公分頭抵敵。三軍渾戰一場,彼此不分勝負。金川兵見衝突不進,只得退回。官兵然後重行安營,佈置停妥。年、嶽二公與張仁謀攜了千里鏡,暗處往各處察了一回,方知城上已經建立炮臺十座。仁謀道:“金川城高而且固,又建立炮臺,城下又有如此的深壕,攻取實非容易。況城外又有犄角之軍,牽制吾師,使我不敢直攻城池。賊人詭計頗屬萬全,爲今之計,莫若先破了兩軍,使金川城孤立無援,如此便易成事了。”年、嶽二公點頭稱是。看完入營,重新商議。嶽公道:“剛纔軍師所言先破南北兩軍,再行攻城,其說甚當。但城上炮臺如此利害,假使我攻打南北兩軍,城上反用大炮攻擊,互爲接應,非但不能打破,反致受害。依我看來,還是另設別計爲妙。”
年大將軍道:“不破南北兩軍,斷難攻取城池。但攻此兩軍不宜硬攻,徒傷士卒,總須設一妙法,使城上炮臺毋從救應,方爲得計。”想了一回,便生出一個妙計來了,道:“吾們自今日爲始,不要出戰,那金川營中必忍耐不住,定要來攻打我營。待來攻我之時,我即用退兵離救之法,使他城上炮臺無從救應,然後設法破此兩軍,豈不甚妙。”衆人喏喏稱是。便傳令清兵閉門緊守,不許出戰。
再說金川兵自官軍到後,衝突一陣,不能取勝,便令各處加意提防。遲了幾日,見官軍並無動靜,策妄阿拉布坦遂邀了周必達到來商議,道:“官兵到了幾日,毫無動靜,不知是何詭計?吾的主意想與將軍輪流攻他營寨,或日或夜,使他不能安逸,擾得他無法可施,他就不戰自退了。目下他們見吾炮臺利害,不敢出戰,必然暗中另設詭計。吾先行攻打他營,劫了他的營寨,免得他再施別計了。”周必達道:“元帥言之有理,既然如此,自明日來,每日輪流攻打他營盤是了。”商議已定,周必達遂辭回營中安寢。
到了次日,策妄阿拉布坦見清營並無動靜,仍然安守不出,遂會同周必達,各整頓人馬,輪流攻打,官兵慌忙抵禦,略戰了一回,即拔營退後十里下寨。次日,周必達又會策妄前來攻打,官兵又略戰了一回,退後十里下寨,一連戰了十日,官兵即退了十日,足足退了百里。策妄與周必達以爲官兵真抵禦不住,隨退隨追,這日追到一個地方,名叫螺絲谷。大將軍即令何長慶帶一枝鳥槍兵在谷左埋伏,瞿德明帶一枝鳥槍兵在谷右埋伏,俟金川兵進到谷口,務要如此如此。又令陳國亮、陸景雲二人:今金川兵前來攻打,你二人即出營與他對敵,務須詐敗,向螺絲谷奔逃,逃進谷口,即便迴轉馬頭接戰。又令福興與徐元栻埋伏在螺絲谷谷口,見金川兵殺進谷中,即在谷口堵截。吩咐已畢,衆將得令而去。又令岳將軍帶兵一千,俟策妄、周必達殺進谷口,隨後劫營。大將軍佈置已定,隨即預備行事了。正是:
安排香餌河邊立,專待游魚上釣鉤。
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黑麪金剛逃出青海 年大將軍計止俄兵
話說年大將軍定計之後,約日挑戰不表。再說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達,那日自官兵退去之後,兩人合兵追來,十分得意。這日剛要去打官兵營盤,忽見陳、陸兩提督前來挑戰,兩賊將大怒道:“蠻子,連日敗北,還敢前來逞強!”各拿兵器出來接戰。看官須知,這兩個賊將都是有勇無謀的東西,所以並不打算一打算,便來交戰。策妄阿拉布坦戰住陳提督,周必達戰住陸提督,陳、陸兩將戰到十合,氣力不佳,都向螺絲谷逃去。策、周不捨,緊緊尾追,那知是計,一直追到谷中。來到谷中,陳、陸兩提督忽回身苦戰,何長慶、瞿德明兩將看見,分左右用鳥槍對金川兵打下。策、周兩賊慌忙退去,谷口又被徐元栻、福興兩枝軍堵截出路,一時喊殺連天,槍炮隆隆,殺得金川兵單恨爹孃少生兩隻腳。策妄阿拉布坦也顧不得人馬,舞動大刀,長吼一聲,殺出谷口,手下兵馬沒一個逃得出來。周必達也死於亂軍之中。策妄阿拉布坦走回營盤,想招集殘兵逃回王城,不料兩座營盤卻被官兵搶去,只得單人匹馬,向西而逃來。到半路見一將官飛馬而來,定睛一看,原來是金川將官,問他前來何干,那將官道:“某奉軍師將令,說官兵並未大敗,連日退兵,必有奸謀,特委某前來叫將軍切要小心。不可再追,速速退回原處駐紮罷。”策妄阿拉布坦聽見,放聲大哭道:“軍師何不早言,今已全軍覆歿,周將軍也無下落,想是昇天了。”說罷,痛哭不已。那將便苦勸他迴轉王城,再作道理不表。
再說年大將軍見金川兵已進了螺絲谷,便與嶽將軍兩人帶兵分打金川營盤,那邊並無主將,如何抵敵,便大開營門跪在城下,口稱願降。大將軍分付繳了軍械,命都司江長裕將降卒押在大營一邊,候再辦理。未幾,各將紛紛繳令。誘金川兵進螺絲谷,是陳國亮、陸景雲兩提督的功勞;殺死周必達,又是陳國亮的功勞;鳥槍打金川兵,是總兵瞿德明、都司何長慶盼功勞;堵截金川兵出路,是副將徐元栻、參將福興的功勞,各功登記訖。年大將軍傳令把金川降兵一齊殺死。嶽公勸道:“金川降兵暫行留住,將來也有用處,何必殺了。”大將軍笑道:“這些面降心不降之人,留他何用,不殺更待何時。”叫都司江長裕帶兵五千人圍住,將所有降卒一概殺死。計殺了金川降兵一萬餘名,另螺絲谷內打死五千餘名。此次計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達帶來的兵,盡行殺死,無一個留存。這真是金川的大劫數也。
話休煩絮,言歸本傳。再說策妄阿拉布坦當晚逃回金川城,見了羅卜藏丹津,自覺慚愧,俯伏在地,便行請罪。金川王羅卜藏丹津道:“你既知行軍,何以失了犄角之勢,孤軍窮追,致有此失。姑念爾向來功績,從寬免死,下次如有錯誤,定當兩罪俱罰。”策妄阿拉布坦聽罷,回到家中,自想辛苦數年,—朝兵敗,就如此責罰,實覺氣悶不過。況金川氣數已盡,吾何必與之俱亡,便與軍師胡用商量。胡用道:“羅卜藏丹津不識好歹,就竭力助他,也是無益。且金川已亡在旦夕,元帥何不連夜逃往阿爾臺,招集衆臺吉,據了西金川之地,自立爲王,不必與清朝作對,便可獨享富貴了。何苦鬱郁久居人下哉。況西金川衆臺吉,俱服元帥的英雄,失此機會,後悔嫌遲矣。”策妄阿拉布坦聽了,連夜度出家屬,與胡用招了數百名心腹將校,假以巡查爲名出了王城,直往阿爾臺而去。後來羅卜藏丹津城亡之後,無處可歸,竟投在策妄阿拉布坦手下。他念在舊時交情,並不加害,反行庇護他,這還算是他的好處,這是後話休題。
且說年大將軍得了勝仗,即行麾兵前進,把營盤仍紮在高王城十里左右的地方,再商攻城之計。張仁謀道:“攻城須攻其瑕,今金川城東面都有炮臺守住,就南北兩面,他的炮臺也照顧得着,惟有西面必無防備,但要攻他西面,必然經過他東城之下,此處實實躊躇。”嶽公道:“莫若於半夜之中,專力攻他東門,暗中分兵繞到他西門,如此庶有把握。”衆人稱是。便預備今夜攻城不表。
再說金川城內不見了策妄阿拉布坦與胡用兩人,知他逃去,但不知他逃往何處。羅卜藏丹津大驚,忙請狼軍師及俄將晏得門來相商。晏得門道:“現在城外犄角之兵已失,城內又無良將,官兵到了,日內定然攻城。我想東門已築炮臺,可保無虞。就南北兩面,那東門炮臺也可照應得到。惟有西門,尚無守禦,愚意從速築三座大炮臺在西門上面,如此便可高枕矣。”狼軍師也道:“是計甚好,煩將軍速去辦來。但敝國全國已失了十分之五六,兵微將寡,恐難持久,還祈將軍奏明貴國皇帝,再添兵將,前來救護。如能惠人惠徹,救得敝國之難,將來敵兵退後,自當歲歲來朝,年年進貢。”金川王道:“吾們軍師之言,正合孤意。煩將軍從速請救,孤必定格外重賞將軍。”晏得門道:“既然如此,容某使人去取救便了。”於是,一面在西門上添築炮臺,一面使帶來的一個俄國將官,往俄京聖彼得堡取救去了。到了明日,見官兵已到,幸得西門上炮臺已經築好,其時金川城內,本國人並沒一個名將,晏得門於是委他手下四名驍將分守四門,他則總巡各處,那守東門的名喚哀婆盧,守南門的名喚尊夭亞,守西門的名喚國巴,守北門的名喚新爹,都是俄國名將。分配已定,專待廝殺。
再說年大將軍定計來襲西門,到了晚上,一聲吶喊,先攻東門,用大炮向城上攻擊,城上也還炮相攻,官兵卻悄悄向後隊中抽兵一半,潛往西門。因恐炮兵、馬兵行走有聲,概不派往,單調步兵十隊前進,並派提督陳國亮、都司江長裕管帶着前往。
兩將領命,偷偷越過了南門,逕到西門。以爲城上必無防備,取出雲梯便來攻城。不料城上一聲炮響,燈火齊明,槍炮齊益,官兵傷了無數。陳提督及江都司大驚,忙叫退兵,城上大炮又打了下來,把江都司的頭顱也轟去了。陳提督連忙向舊路逃回。西門城內已有俄兵追殺出來。走到南門,城內又有一個俄將殺出,正是尊夭亞。西門追來的俄將,正是國巴。兩個俄將雙戰陳國亮,手下官兵不滿五百,陳提督的竹節鞭雖是利害,爭奈俄兵勢盛,況兩員俄將又十分了得,知難取勝,只得把竹節鞭虛晃一晃,將身一縱,跳出圈外,剛剛遇着一個俄國的馬兵,陳提督便一鞭將他打死,搶了他的馬匹,縱馬逃回,手下所餘步兵俱被殺死,更不容說了。
陳提督逃到東門,只見炮臺與官兵轟擊,尚勝負來分。年大將軍一見陳提督匹馬回來,知步兵有失,忙鳴金收軍。叫陳提督來問如何失事。陳提督喘息了一會,方將前事訴說一遍,且說全軍覆沒,江都司已陣亡。衆人聽見,哀悼不已。嶽公道:“不料賊人如此多謀,城外失了犄角,城內即添了炮臺,且能如此快速,真真令人料想不到。”陳提督道:“西、南兩門的守將都是俄將,何以不見了策妄阿拉布坦呢?”年大將軍道:“近因城池隔住,消息難通,探子萬分不得力,必須再覓一個精細的探子,細細打聽城內的捎息,行軍方得便宜。”隨吩咐衆人速去覓一探子,往城內探事。衆人答應了,便在營內選了一箇舊時降卒,予以重賞,叫他入城探事。那探子領命而去。過了數日,回來訴說,如何策妄阿拉布坦與胡用相將逃去,不知去向,如何現在城內守將,都是俄將晏得門所派,及四門守將的名氏,如何金川王託晏得門再往俄羅斯京城求救,如何晏得門設計,連夜增築炮臺,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年大將軍聽罷,心生一計,暗暗與嶽公說知。嶽公點頭道:“此計甚妙,某去幹這件事罷。”年公大喜道:“如得將軍去辦,此事必成。”嶽將軍一面於營中收拾珍寶等物,修了一封文書,委一個能通俄語的幕友,名喚魏仁,星夜前赴俄國。
且說俄皇自委晏得門去救金川之後,自謂可決必勝,不料那日接着晏得門差官來信,方知屢次大敗,今特前來請增救兵,俄皇十分煩悶。剛想吩咐添兵,又接大清撫遠大將軍年賡堯及奮威將軍嶽鍾琪兩人來信,其略雲:
本朝與貴國素無嫌隙,自興安嶺分界以後,更形輯睦,只緣道路遼遠,聘問久疏。邇來青海王羅卜藏丹津自作不順,侵我藩屬,擾我邊疆。我皇上特命某某等,率一旅之師,征討不廷。螳臂擋車,安能持久。計自去歲至今,不及兩載,王帥已抵金川,殲厥渠魁,指日可待。惟風聞道路傳言,謂貴國有暗中相助之意。獨是貴國兵甲之強,聞於鄰國,今金川已糜爛若此,其非貴國相助,可想而知。特羅卜藏丹津窮困之餘,難免無赴貴國乞救求援之事,伏祈顧念交誼,絕其奢望,本朝實有厚望焉。附函珍珠若干,實物若干,敬祈哂納,伏乞垂鑑。
俄皇得信之後,又得了許多寶物,十分歡喜,即刻罷了增兵之旨。正是:
陳平妙計安天下,布用干戈只用謀。
未知俄皇何以如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晏得門全軍被戮 福參將四城揚威
話說俄皇見了年、嶽二公來信,即刻停了增兵救金川之旨,一面令晏得門來使,即刻召晏得門回俄。魏仁得此消息大喜,連忙趕回報知年、嶽二公。看官,你可知這個什麼緣故?俄皇何以一見此信,就如此辦理?原來有個道理。爲康熙年間,俄國曾遣使來中朝通聘,聖祖仁皇帝俯念遠邦,準其通好,後來又請劃分地界,朝廷也準其所請。俄國與中國因此頗有交誼。此次金川使人求救,俄皇本不願意,因誤聽皇后之言,一時失算,就委晏得門帶兵救援了。但俄國素以強大自負,喜勝諱敗。自晏得門出兵之後,有敗無勝,俄皇已是十分愧悔,今觀來信,卻被年,嶽二公將他幫助金川之事,輕輕代他遮飾過去,使他不敢自認,又把這許多珠寶送他,以遂其貪心,俄皇焉得不喜。此就是知已知彼,百戰百勝的道理。
話休煩絮。且說岳將軍自得魏仁回信,即帶了親信家人數名,親兵數百名,伏在金川城北面。此地是往俄國的大路,不上一日,只見一俄將從北而來,嶽將軍從道傍閃出,手下數百名兵便一齊動手,把俄將捉下,押到嶽公面前聽令。嶽公問道:“你是何人,住何處打聽軍情,從實招來。”俄將道:“我並不是探子,我是俄國使臣,往金川遞信的。”嶽公聞言,假意喝退兵丁,親解其縛,延之上坐,俄將也感激萬分,請問貴姓大名。嶽公道:“俺乃奮威將軍嶽鍾琪便是。”俄將道:“原來就是嶽將軍,久聞大名,未見虎威,今幸不期而遇,真是三生之幸。”嶽公道:“聞得貴邦現發大將一員,雄兵數萬,協助金川,未知是否?”俄將見嶽公待他真誠,便也並不說誑,把金川求救之事,及見了將軍等來信,令俺到金川召回晏得門等事都說了。嶽公道:“既蒙貴國皇帝如此見愛,感謝無涯。但本帥還有一事奉懇,未悉肯見納否?”俄將道:“將軍有何見委,小將定當從命。”嶽公道:“貴國皇帝即令將軍往召晏將軍回國,則其不助金川可想而知。但晏將軍在金川設立炮臺,以備守禦,則此城甚屬難攻,將來晏將軍雖回本國,而金川之炮臺卻是帶不去的;雖說不助金川,實與助金川無異。愚意欲挽將軍到金川,與晏將軍商量,在金川城內暗助某一臂之力,破了金川,以成兩國之好,未悉將軍意下如何?”俄將道:“這個諒也容易,當與晏將軍商議,報命將軍。如其見信,何不委一親信之人,與某同往金川城內,見了晏將軍,豈不更省一番周折。”嶽公大喜,便令魏仁同往。
當下俄將辭別了嶽公,與魏仁同進金川城,見過晏得門,遞了俄皇聖旨,便把路遇嶽公之事說了一遍,即叫魏仁與晏得門相見。晏得門道:“我國皇帝既不幫助金川,則暗中幫助官軍,亦屬應當。但金川城外四處城門都是我手下將官看守,獻城之事,易於反掌。惟有內城也甚堅固,且俱是羅卜藏丹津親信人所守,不若待我設法一齊誘開城門,獻與官軍罷。”魏仁稱謝不盡。晏得門道:“後日乃是九月九日,金川王必在宮內講九皇降世真經,料內城定無防備,吾以見他商議軍情爲名,帶兵進去捉住了他,開門投降,豈不省事。”於是即刻叫齊俄將,通知此事,約期舉行。
詎知守西門的俄將國巴,自到金川之後,就在金川取了一個婦人那氏爲妻,那氏頗有姿色,國巴甚是寵愛。這日受了晏得門密約,回到家中,便對那氏說道:“我與你在此,不久便要回國共享富貴,免得這般守城辛苦了。”那氏道:“你既在此守城,何以不久便要回國?”國巴道:“你有所不知,現在晏將軍私通官軍,約於後日捉了你的大王,開城投降,豈不是就可回國麼?”那氏聽了,假意道:“如此甚好。”
原來那氏有一個哥哥在金川王前侍衛,心想;若捉了大王,我哥哥定要被害。想了一夜,到了明日,那氏以探親爲名,來至母家報與哥哥知道。那哥哥得此消息,慌忙稟知金川王。金川王聽了大驚,速請狼軍師商議此事。狼軍師道:“大王不必憂懼,臣有一計,可除禍害。”就向金川王耳邊說如此如此,金川王大喜。即於初八日大排宴席,請衆位俄將一齊領宴,兩廊埋伏兵丁,俟飲至半酣,一齊舉事,做個先下手爲強之計。安排已定,於當晚令人請晏將軍及四處守城的將官,進宮飲宴。至時,金川王假推有事,進入內宮,那晏得門以金川王時常賜宴,所以心中半點不疑。只聽得狼軍師呼哨一聲,兩廊伏兵一擁而出,晏得門與衆將手無寸鐵,如何抵敵,俱被伏兵砍死於宮中。那那外城的俄兵一無信息,狼軍師又令去請,分班進城赴宴,亦殺得一個不留。魏仁得知此消息,忙出城逃回本營去了。金川王另派親信人分守四城不表。
話說年大將軍見嶽公佈置之後,以爲計出萬全,金川城指日可得。不料魏仁逃回,訴說前情,大將軍與嶽公嘆息不止,說道:“事成畫餅,尚屬餘事,可憐這一般俄兵俄將,一夜之中全歸陰府,真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實由我而死。爲今之計,不必別求妙策,但須設法攻城爲要。”嶽公道:“目下城內並無猛將,攻打甚易。可恨這炮臺炮火甚利,實難上前攻擊。”南國泰道:“炮臺以火藥爲本,若絕斷其火藥,雖有炮臺,也屬無用。某有一計,可以燒盡他的火藥,使炮臺一無用處。但此地陰多睛少,務須得一晴天,方可濟事。”年大將軍問是何計,南國泰道:“我昨日想得一法,用顯微鏡改作借火鏡,先把昇天球升在半天,即用這鏡一頭向日,一頭向着駐火藥處,量準尺寸,度準遠近,不到半日,便可成功。但是燒別物,火力甚微,恐難見效,惟是火藥立見成功。”大將軍道:“既然如此,你速去幹來,如燒了他火藥,那炮臺也沒用了。”南國泰領命,即日配好借火鏡,專待天晴。
過了兩天,乃九月十二日,是日天氣清明,睛光大放。南國泰先把氣球升在半空,再用千里鏡向城中四周觀看,看明貯火藥的所在,再用借火鏡對準火藥向日照去。只見日光閃爍,火焰沸騰,不到半時,只聽一聲響亮,火焰沖天,恍似天崩地裂,城中盡落,亂紛紛不知是何緣故。火藥房平空失事,況火藥房原設在僻靜無人之處,不許人跡往來,四周都派兵護守。今南國泰用借火鏡照進裏面,絕無聲色,平空霹靂起來,他們何從知覺。金川王即登時查點火藥,已經燒得乾乾淨淨。左右居民被火轟死者不計其數。南國泰見事已成,即迴轉昇天球來營繳令。年大將軍稱謝不置,即便對衆將道:“現下金川城火藥已盡,城上雖有炮臺,科他無用,就於今日準備攻城。誰肯前去成這功勞?”話未完,只見衆將之中,參將福興走出來上前稟道:“末將願往。”大將軍道:“如得福將軍前去,大事成矣。”福參將得了將令,便帶步兵一千,並帶雲梯、呂公車,一直躍武揚威,來到金川東門城下,便要攻城。
再說金川王自火藥失火之後,心中十分危懼,分付四城守將加以嚴防。忽聽得城吏報來,官兵在城下緊緊攻城,金川王命各處守將嚴守,不可出戰。東門守將方德道:“我們火藥已失,炮臺全無用處,若不出城力戰,如何守得住?”金川王聽了方德之言,即令方德出城抵敵。福興正在攻城,只見城門大開,城上飛出一員番將,頭纏青布,身穿對襟小襖,足登皮鞋,騎着一匹劣馬,手拿三叉兩刃刀,一馬衝出,並不打話,直奔福興。福興將鐧擋住,大叫:“來將通名。”誰料那將不通漢語,並不答話,只管用刀亂戳。福興用鐧迎住,戰了十合,但覺這將只有蠻力,並無刀法,福興遂賣了個破綻,俟他一刀撇來,福興忙用金鐧格住,一手向他的腰中一搿,被福興早已生擒活捉過來,清兵一擁而上,將這番將用繩緊緊縛住,解往營中去了。福興便麾兵攻城,墟上矢石如雨,不得攻上。
福興便繞至南門攻打。但見南門守將是一個喇嘛,名喚致真,手執一根禪杖,飛也似下城來,直奔福興。福興見是一個和尚,便道:“禿奴,快通名來。”致真道:“俺是金川大王駕前護法大喇嘛致真便是,來將通名。”福興道:“俺乃大清撫遠大將軍麾下參將福興便是,快快獻上頭來,省得老爺動手。”致真大怒,掄起禪杖,直刺福興。福興見這和尚雖是魯莽,杖法精通,卻與那將大不相同,只可以智取,不可以力戰。一杖一鐧,來來往往,戰到四十回合,福興假意氣力不加,回馬便走,致真隨後追趕,福興把馬一慢,致真追到鐧邊,福興便用回馬殺手鐧向後一撇,致真卻不防,將身閃過,已來不及,早把這和尚天靈蓋撇了一半,但見和尚混身是血污,登時倒地。福興便跳下馬來,取了首級,交與親兵,復又攻城。
那知城上早已預備,用矢石一齊打下,福興見難取勝,卻又繞到西門,但西門守將乃是一個女將,名喚郭青梅,本是葛爾丹渾家賽梨花阿奴哈藤的徒弟,生得粉面玉容,柳眉鳳眼,十分窈窕,用—對雙鞭,聽見官兵殺了東南兩門守將,心中大怒,便要出城報仇。正是:
軍前甫斬雙名將,城下又逢娘子軍。
未知出戰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金川王連夜逃遁 大將軍克奏膚功
話說西門守將郭青梅聽見東南兩門守將被殺,登時柳眉倒豎,鳳眼圓睜,便飛馬出城,大喝道:“蠻子休得恃強,待奴家來收拾你罷。”當時福興見這女將生得美麗異常,年紀不過二十上下,手拿一對軟鞭,便道:“來將通名。”那女將並不回話,即舞起一對雙鞭,卷將過來。福興將黃金鐧擋住,覺着有些沉重,一來郭青梅是金川一員名將,二來福興戰了半日,且力斬一將,生擒一將,未免氣力有些疲倦,只得用盡生平之力,戰了二十回合,誠恐氣力不加,有了不測,即將鐧虛晃一晃,撥馬向北而逃。郭青梅原要報仇,如何捨得,驟馬緊緊追來,將近北門。這北門守將乃是郭青梅的哥哥名喚郭青卿,在城上見官軍在前,妹子在後追趕,遂披掛上馬,大開城門,一馬衝出,想前後夾攻。福興早瞧見城門開處一將飛出,便心忙意亂,暗想:此番吾命休矣。想猶未了,忽聽得後面馬蹄響處,哎呀一聲,回頭一看,那女將馬失前蹄,將他掀在地上,兩腳朝天,做了一個鬍子望天笑。福興忙回馬,向前一鐧,把女將打得頭破額裂,一命嗚呼。說時遲,那時快,福興正一鐧打中時,後面郭青卿已一馬飛到,把雙戟向福興背後刺來。福興眼明手快,將身一閃,那戟直刺了個空,使連人帶馬向前衝過來。福興輕舒猿臂,將郭青卿生擒過來,官軍大喊助威。福興見打了四門,生擒兩將,殺死兩將,自覺十分辛苦,便整旅回營,直到大營中軍繳令。年、嶽二公執手說道:“將軍一日之間攻打四門,生擒兩將,殺死兩將,真是英雄莫敵,辛苦異常,足使賊人心寒膽破,此功實屬不小,請自回營安歇罷。”
福興便回自己營中,卸了衣甲,不覺周身血汗,染得裏衣都成紅色。手下兵丁看見,都歎服福參將之勇。當下大將軍與衆將商議道:“現在金川失了四將,正是飛魂失魄之時,宜乘此機會前行攻打,定可破城。”即升帳發令,便派副將徐元栻攻打北門,都司何長慶攻打西門,總兵瞿德明攻打南門,提督陸景雲攻打東門,不論日夜,毋許停止,限三日之內,定要破了此城,如違令者,軍法從事。衆將得令而去,個個奮勇爭先,前去攻打。
再說金川王聽得四門守將被殺,越加危懼。便與狼軍師商議,狼軍師道:“事至今日,只有死守此城而已。吾金川土地只有此處可以死守,其餘都是平原畜牧之所,並無險要可扼。若失了此處,大事去矣,大王務宜激厲衆心,死守此城。若守到冬天大雪降時,嚴寒已報,那時官兵縱不凍死,也要被雪壓死。”金川王道:“軍師之言有理。”便傳令衆兵丁一齊來到宮中,自己當中坐着演說佛偈,大聲說道:“南無阿彌陀佛,孤家昨夜夢見佛祖來到宮中,向孤道說,吾金川人皆因平日不信佛教,不敬君上,臨陣畏死,打仗不力,所以佛祖大怒,屢次降罰爾等。自今以後,務須盡心竭力,抗拒清兵,重整江山,如再有異心,佛祖暗中定然加害。若是真心,佛祖暗中亦必庇佑。”又唸了幾句佛偈,宣了幾句佛號,衆人聽了,個個誠心皈依頂禮,俱念道:“南無阿彌陀佛,吾們定當誠心竭力,幫助大王死守此城。”
原來金川人不論佛教、回教,俱是信教最篤的。今日被羅卜藏丹津鬼混了一回,就個個死心塌地力守此城。城外攻擊雖猛,城上守禦亦嚴,官兵一日一夜攻了,毫無破綻。這日,何長慶攻到西門,用大炮轟擊,被大炮轟坍了數丈,官兵大喊一聲,意欲乘勢攻進。不料金川兵自城上殺下,拼命抵禦,前隊殺了,後隊繼進,一面抵敵,一面築城,直殺得城垣修好,方纔退回。嶽公看了一回,嘆道:“語云:蜂蠆猶毒,豈不信然。這金川城垣雖小,而百姓個個奮勇,全不以生死爲念,真是忠心耿耿,可畏可敬。”年大將軍道:“這般小民無知無識,競自助紂爲虐,若不親自開門,出城投降,俟城破之日,即如朝皇城一般,概行屠戮。”即叫行軍官將屠朝皇城故事寫告示一道,縛在箭頭射入城中。那知金川城內接得此信,軍民全不在意,仍死守此城不表。
再說官兵連日攻之不下,至第三日,副將徐元栻親自督兵,與衆盟誓道:“今日必須攻破金川城,若攻打不破,惟有死此城下而已。”便令炮兵在前,洋槍在後,自己提刀縱馬,直到城邊,見有退後者立斬,再用大炮轟擊。一時間炮聲震地,北門城垣已被大炮轟倒了數丈,徐元栻大喝一聲,匹馬飛進,那城上矢石紛紛打下,徐元栻舞起大刀,把矢石紛紛撥開。金川兵見矢石不能取勝,便一擁而下,拼命抵禦。無奈官兵前有大炮,後有洋槍,十分奮勇,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渠。城垣缺處,死屍堆積一丈餘高,徐元栻就向死屍堆上飛馬一躍,已上城頭,官兵隨後趕上,殺退金川守兵。官兵大進,城內紛紛大亂,東西南三門聽見北門已失,也無心戀戰。登時間,東門被陸景雲破進,西門被瞿德明破進,南門被何長慶破進。羅卜藏丹津聞警,立刻收兵入內城抵禦去了。
當下各將官便請大將軍入城,大將軍重賞徐元栻,便令查點城中錢糧倉庫等項,詎知均在內城,外城只有些軍械、牛羊等類。大將軍又分付大小三軍將外城軍民人等一概屠戮,先行捆綁,排列跪向內城城下,叫內城軍民人等看個榜樣,若不先自投降,待城破之日,亦必照此而行。可憐那外城十萬餘人,被清兵殺了三日三夜,方纔殺盡。但見殺得人頸中都流出白血來,大將軍全不悔悟。嶽公與張仁謀苦勸不昕,只得長嘆而已。這數日間,愁雲慘淡,慘霧迷漫,日間日色無光,夜間神鬼哭號,有幾個官兵殺人太多,殺得自已也不忍起來,又不敢違將令,情願自刎而死。這都是年大將軍的殘忍心腸。
閒話休題。再說羅卜藏丹津失了外城,只得內城彈丸之地,自知難以持久,便與狼軍師商量道:“官兵勢猛,看來難以抵禦,況我們都以牛羊牲畜爲糧食,今外城被清兵擄去,內城所存不支一月,如何是好?”狼軍師道:“爲今之計,莫若大王寫表投降,或者天朝得能寬宥,可以苟延殘喘,也未可知。”羅卜藏丹津搖頭道:“軍師不見城外軍民如此受戳,今我若寫表投降,此是自投羅網,俯首受誅耳。”狼軍師道:“既不可投降,大王何不逃往他方,再圖報復。”羅卜藏丹津道:“我金川地方,王城以東卻有數處險要可以把守,王城以西都是空地,雖有些須牲畜,也是無用的。若俄羅斯本可相投,今斬了他的兵將,如何去得?”狼軍師道:“吾卻聞人說,策元帥在阿爾臺,招兵買馬,自立爲王,今大王逃到彼處,策元帥或念君臣之誼,肯來收納,也未可定。”當下兩人左思右想,只有可以此處逃生,即令軍民等來到宮中吩咐道:“現在我金川外城已失,內城難以支持,孤意欲於今夜逃往阿爾臺策元帥處去了,爾等願往者同往,不願往者出城投降去罷。”衆軍民聽畢,齊聲道:“昨日看見城外人民個個受戮,就死不願投降,情願跟大王前往。”羅卜藏丹津道:“爾等既然願跟,立刻拾收行李。”定於二十日三更時分,先把宮內點着了火,大開西門,發一聲喊,一齊擁出,向西逃走而去。這裏官軍立刻破了內城,只見四處火焰沖天。大將軍分付先救滅了火,再尋金川王下落,連城內軍民人等,一個也沒有。再打聽金川王時,方知三更時乘官兵救火之時,已連夜投向西門去了。
次日大將軍部署己畢,率兵窮追,爭奈金川城以西的地方都是山路崎嶇,極難行走。況一路俱無人煙,無從尋覓羅卜藏丹津的下落,大將軍只得回軍班師。
再說金川王那夜逃走,奔到阿爾臺,這條路雖是崎嶇,但金川人是走慣的,所以馬不停蹄,人不留宿,足走了三日三夜,度官兵追不及了,方慢慢而行。又恐策妄阿拉布坦不能相容,先遣狼軍師去打聽消息,金川王暫在途中相等。等了數日,只見狼軍師及策妄阿拉布坦一齊前來迎接。羅卜藏丹津看見策妄阿拉布坦,到慚愧起來。反是策妄阿拉布坦向他安慰了一番,說道:“大王不必憂慮,待孤這裏地方安定了當,再與大王興師報仇,收復金川,重整江山。那時大家結爲脣齒之邦,豈不是好。”羅卜藏丹津拜謝不已。於是兩人連轡來到阿爾臺。只見那處雖不及金川之繁華,但牛羊衆多,畜牧繁盛,人馬強壯,也算是西方的好所在了。今又舔了金川來的五萬餘人,自然更見興旺,羅卜藏丹津至此,到也甚是舒服。後來世宗憲皇帝打聽他在此,使人索之,策妄阿拉布坦反庇護他,說不在他處。及策妄阿拉布坦死後,其子噶而單策妄零襲位,兇狡好亂,過於其父,雍正五年竟率兵窺邊,由靖遠大將軍傅爾丹、寧遠大將軍嶽鍾琪討平之,那時羅卜藏丹津方授首正罪。正是:
小醜跳樑終被馘,恢恢天網幾時疏。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平金川功臣受爵 證因果國法特伸
且說年大將軍追了羅卜藏丹津一陣之後,見無蹤跡,即行回師。一面八百里紅旗報捷,一面把金川一帶地方應辦善後事宜,都辦到停妥。又在金川城內設將軍一員,總兵兩員,其餘副將以下等官數十名,分四處扼守,留兵一萬二千名在彼駐守。將這情形奏知朝廷,俱蒙允准,然後班師。計收金川地方亙八千餘里,斜二千餘里,戶口五兆有零。自出師之日起,至成功之日止計,爲時不過一年零六個月。
雍正二年十一月朔日,年大將軍與嶽將軍統領全軍班師回國,一路北風凜凜,瑞雪紛紛,經過爭戰的地方,死屍遍野,碧血成渠。年大將軍問軍政司道:“此次交兵,共斬獲多少人馬?”軍政司把功勞簿算了一回道:“計陣上殺死的三十六萬七千餘名,投降之後殺死的一十四萬八千餘名,屠城殺死的計五十九萬一千餘名。”大將軍撚須微笑道:“我不辯殺了這許多人。”臘月底來到甘肅,已接到聖旨,敘功封爵:
撫遠大將軍年賡堯賞戴三眼花翎,封一等公爵。
奮威將軍嶽鍾琪賞戴雙眼花翎,封一等侯爵。
軍師張仁謀賜翰林院編修,升內閣大學士;封二等輕車都尉世職。
參謀南國泰特授欽天監監正,頭品頂藏,賞戴花翎,封二等輕車都尉世職。
提督陳國亮賞戴花翎,封一等輕車都尉世職。
提督陸景雲賞戴花翎,封一等輕車都尉世職。
副將徐元栻賞戴花翎,免補總鎮,攉升提督,封騎都尉世職。
參將福興賞藏花翎,擢升湖南提督,封二等輕車都尉世職。
總兵瞿德明賞戴花翎,即升提督,封騎都尉世職。
都司何長慶賞戴藍翎,免補參將,擢升總兵,封雲騎尉世職。
其餘各官及兵卒等升官賞賚有差。另陣亡的各將,如先鋒餘元慶,遊擊方國樑,都司江長裕等,俱交部優恤。年、嶽二公又奏:“初征金川時,賊人屢施妖術,抗拒王師,幸蒙癩頭和尚、雲谷子兩師協助,得以驅除妖術。今兩人品高行潔,不受爵祿,乞恩遙加封號,以答師功爲荷。”朝廷允奏,遙封癩頭和尚爲正覺大禪師,雲谷子爲悟道真人。年、嶽二公自封爵之後,朝廷即命年公爲陝甘總督,嶽公爲陝西提督。這嶽公後來做到大將軍,加封一等公爵,建立許多功業,爲本朝一個名臣,其子嶽濬年未三十,即做了山東巡撫,大爲世宗所賞識,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年公自平定金川回朝,總督陝甘事務,不覺時常精神恍忽,夜中時見鬼魘,一夜口渴,叫從人取過茶來解渴,那茶一進口內,覺着有些血腥,把茶在火光下一看,卻是一杯熱血。年公大怒,一腳把那從人踢死,再叫換過茶來,茶上口時仍是血腥,年公又將茶一看,卻又是一杯熱血。年公大叫一聲,把茶丟去,氣昏在地。直到半個時辰,方纔蘇轉。又一日,年公宴客,飲得半酣,客已漸散。忽聞杯盤中腥臭異常,取來一看,所有盤內盡是人肉。年公大怒,審問廚子,衆廚子皆說不知。那未散的賓客勸道:“我們方纔喫得好好的肉,何以忽然變出人肉來?此等事大人不必責罰廚子罷。”年公想了一想,知是怪異,遂不追究了。
又一日,年公看畢公事,正覺閒暇,來到署後花園中游玩。其時百花齊放,鮮妍非凡,忽見各花都變成人頭模樣,忽然漸漸長大起來,口眼耳鼻俱能活動。侍從人等看見,俱嚇得倒退。年公卻不畏懼,隨手取了一枝木棍,剛想打去,不料一陣風起,那花上人頭都奔年公面前,口稱冤枉,越吹越多,堆在年公面前,不下百千萬個。年公大驚,登時昏暈倒地。左右從人忙來扶掖回房,急取薑湯灌下,方纔醒來。從此年公合眼時便見人頭,夫人等苦勸年公廣延有道行的僧道,做一羅天大醮,以慰冤魂,且消了自己罪孽。年公喝道:“我奉天子命,往徵不庭,順我者生,逆我者死,若像你婦人家假仁假義,如何掌得兵權,南征北討呢?那些冤魂既要來報仇,就做三萬六千日功德也是沒用。”夫人見勸他不聽,只得暗中託人在陝西省城無量寺中,做了一場七七四十九日的羅天大醮。醮事完後,果然年公不甚見鬼怪了。家人等頗覺欣慰。
到了雍正四年正月朔日,各省督撫例須恭繕紅摺,奏賀聖禧。年公也隨例奏上摺子,摺內剛要用“朝乾夕惕”四字,只因平仄不協,便改用了“夕惕朝乾”,皇上看了大怒,說摺內他倒用“夕惕朝乾”,有意譏嘲,登時傳旨申斥,並說他殺戮過重,所以精神恍惚。此等昏憒之人,斷難膺此兼圻,即調做杭州將軍,毋庸來京陛見,即赴新任。
再說年公自接讀聖旨之後,調爲杭州將軍,便帶同家屬赴任。來到清江浦,須要繕摺謝恩。想到前次奏章得罪聖上,因是出於幕友之手,今必鄭重其事,更加恭敬,親自起稿繕寫,誠恐他人筆墨有誤。看官須知,年公文章筆墨,原是超越當世,豈知殺戮過重,暗中如有鬼使神差,把“恭謝天恩”四字,誤寫了“恭候聖旨”四字。你想,皇上既命他調補杭州將軍,這“恭候聖旨”四字,如何用得着呢?豈不是藐視前次的聖旨麼?這奏章發後,年公那裏知覺,不日來到杭州,擇吉接印。
升堂甫畢,忽見轅門巡捕官上前稟道:“轅門外有一個和尚,要稟見大人。”年公不覺思疑,便命傳他進來。巡捕官出來道:“大人令你進去。”那和尚道:“須要你大人親自出來迎接的。”巡捕又到年公面前稟道:“這和尚須要大人親自出迎。”年公恍然道:“這和尚是癩頭的麼?”巡捕官稟道:“正是。”年公即令傳點開門,出外迎接。一見正是癩頭和尚,便道:“弟子久慕函丈,日夜思懷,今得降臨,真是萬幸。請師父前行,弟子步隨。”癩頭和尚便挽手而進,來到花廳上,年公行過師生之禮,然後坐下。癩頭和尚道:“欣聞賢契成了大功,光榮已極,今日特來拜賀。”年公道:“此都是師父所賜,門生何敢邀功。前日陣上曾蒙多多賜教弟子,已奏明聖上,遙加封號,未卜師父先知否。”癩頭和尚道:“我輩乃是出家之人,並不以功名爲念,雖承賢契美意,倒不如省事的爲妙。請退左右,我有一言相告。”年公即喝退左右:“請問師父有何指教?”癩頭和尚道:“我觀賢契氣色不佳,恐於三日內防有不測。目下大功已就,未知可願隨爲師歸隱否?”
年公道:“不瞞師父說,前月一時誤寫奏摺,已經奉旨申斥,特調到此。今自韜光養晦,安守職分,諒朝廷當念我前功,不致再行加罪。但隨師修行,本契下懷,爭奈上有嚴親,下有妻孥,不忍一旦拋棄,追隨函丈,還祈原諒。”癩頭和尚心想:年公不上三日,必有殺身之禍,猶自恃其功高,執迷不悟,此真是理數難逃。又復苦勸,終是不聽,長嘆一聲,即行告別,年公再三苦留不住,只得任他去了。
再說皇上看了年公奏摺,龍顏大怒,以爲有意藐視朝廷,期下旨令拿年賡堯來京。不數日,差官已到杭州,宣讀聖旨,年公不知何故,及細細打聽,方知又被誤寫奏章所致,便長嘆一聲道:“悔不聽吾師之言,致有今日。”到此方解從前偈語,指示朝夕倒置之事。自知定難免死,遂將一切家務託與兄弟年希堯,自隨差官押解進京,下在刑部待議。那時朝中御史備上奏章,有奏年賡堯擅殺降卒者,有奏年賡堯跋扈不臣者,有奏年賡堯藐視朝廷者,皇上大發雷霆,着刑部嚴訊。年公足足認了二十四件的罪名,都是要殺不赦的,於是照大逆不道的刑法,在京都菜市口棄市。
受刑之夜,有一個乞丐在菜市口路邊歇宿。夜半,忽聽見人聲嘈雜,睜眼看時,只見許多牛頭馬面的人,在路邊站着說話,有一個老者向衆人問道:“今日衆位辛苦了。”那牛頭馬面的說道:“不料這犯人如此兇橫。”老者道:“他是星君,焉得不兇橫。”牛頭馬面的說道:“不信,那有星君押入畜類道中而去。”老者道:“你們有所不知,這年賡堯他是天狗星下凡,去應金川劫數的。不料他忘卻本來,殺戮過重,以致冤氣沖天,閻皇特把他打入畜類道中,消消衆人的冤氣。將來罪孽滿後,自當歸位的。”乞丐不覺咳嗽一聲,那些鬼怪都不見了。
看官,這平金川故事都說完了,其中事實是耶,非耶,都是做書的祖宗傳說下來,明眼人諒必知之。惟年賡堯的故事及他的報應的事實,別書也曾提及,並非在下杜撰,諒不能瞞過看官的了。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世人莫識其中理,反謂蒼天沒眼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