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
正文
常言道
清·落魄道人編
常言道(又名《子母錢》、《富翁醒世傳》、《富翁醒世錄》)
版本:
嘉慶十九(1814)年刋本。四卷十六回。與本網收錄之《富翁醒世錄》迴文略有不同。
作者:
題“落魄道人編”。
內容:
以漫畫式的辛辣筆法,敘述財主錢士命貪財慳吝,寡廉鮮恥,最終財盡人亡的故事。文筆犀利尖刻,諷刺性極強。
第一回 論人我當思人即我我即人 計得失須知得是失失是得
《西江月》:
會擺堂堂錦服,能言赫赫青蚨。世情冷暖俗人多,那個不來敬我。
半世憂愁鬱結,一生勞碌奔波。披星戴月卻因何,只爲其中這個。
這個不是別個,就是天地間第一件至寶。無德而尊,無勢而熱,無翼而飛,無足而走,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上可以通神,下可以使鬼,系斯人之性命,關一生之榮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故人之忿恨,非這個不勝,幽滯非這個不拔,怨仇非這個不解,名聞非這個不發。真是天地間第一件的至寶,而亦古今來第一等的神物。所以這個神佛
有一對的《花鼓》對世上的人說道:
一家兒過活,富貴的如何?有我時,骨肉團圓;沒我時,東西散夥。有我時,醉膏粱;沒我時,擔飢餓。有我時,曳輕裘;沒我時,鶉衣破。有我時,坐高堂;沒我時,茅檐下臥。這壁廂妖童季女擁笙歌;那壁廂,悽風苦雨人一個。要我來不要我?
請問世上的人,那個不要?誰敢說個“不要”兩字?這個至寶,有的沒有了,弄得七顛八倒。沒有的,求其有,使盡百計千方;到得這個有了,更想其多,覺道千難萬難。到得這個多了,多多益善,還要常保其多,猶不免千算萬計。所謂巴一千撞一萬,非但不敢說“不要”兩字,就是“要”字裏面,且有說不盡的景況。
勞心勞力日夜千辛萬苦,也因要這個;爲客爲商,奔走千鄉萬里,也因要這個;賣男賣女,骨肉東三西四,也因要這個;奴顏婢膝,要這個甘作低三下四;朝張暮李,要這個不顧九烈三貞。至於六街三市,三百六十行,九流三教,做盡千奇百怪的勾當,無非爲要這個上頭起見。總之,世上的人,心內也要,口內也要,口內不要,心內總要。當時不要,久後原要。老也要,少也要;男也要,女也要;智也要,愚也要;你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他也要。正是:或黃或白,以作爾寶。
凡今之人,維子之好。
這個至寶,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果然是人人要的。
人人要,不獨是你一人要,不獨是我一人要,是天下人皆要的了。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嘗不同;人要的,自然我也要的;我要的,難道他不要的?世上的人切不可辨個爾我,切不可分個人己;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蓋以我自己看我,我固居然是一個我;以他人看了我,我亦不過一個他人;以我看他人,他人原是個一個他人;以他人自己看他人,他人亦是儼然一個我。人要想自己比他人,然後可以行得去。
故世間惟一恕字,可以終身行之。
這個恕字,事事不可離,時時不可忘。論到好的所在,有諸己而後求諸人。論到不好的去處,無諸己而後非諸人。自己不欲的事情,斷不可施諸他人。總要常存個人心一體的念頭。
這二句可稱個盡善。目下的人,爲了這個,至於有己無人,但知一我,往往憂人富,自怕窮,隱然他的是我的,我的是動不得的。有一等憑着自己的勢頭,強佔人便宜;有一等恃着自己的豪富,硬派人喫虧。佔人便宜,還要把人凌辱;派人喫虧,還要把人遭蹋。有一等要圖自己肥家,甚至不顧別人死活存亡,得了這個人的財物,便把那個人置之死地。有一等見兇便住,見善便欺的人,遇了情通理順,講情話理的,便道不怕伊,三分明欺七分;撞着了僭強霸橫更兇似我的,只得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外面還要賠着小心。有一等欺貧重富的人,迷着個財主,便假殷懃,相知,裝盡許多醜態,仍然一些也叨不着他的小光。若是叨得着小光,便脅肩諂笑,無所不至,連廉恥也有些不要的了。若見了個貧士,便不在他心上,當面輕褻他,冷淡他,奚落他,背後說他笑他,其實未嘗沾染釐毫絲忽;若是挪移了十兩半斤,裏面便蓄着個我富他貧的念頭,外面就露出個他貧我富的形狀,還要肆無忌憚,當場出醜,不顧別人的面痛。又有一等看見別人的富,心懷妒忌,甚是不平,自己的窮,好像別人連累他的一般,當面挪移撮借,背後反要算計劃策。或假公濟私,於中取利,不曉得什麼叫做情,叫做理,什麼叫做義。甚至父子們平白地風波即起,兄弟們頃刻間水火已成,朋友們陡的裏干戈就動,六親不睦,九族不和。或損人不利己,或兩敗俱傷。爲因要這個,反把這個送與別人,而且有傷天害理,劃惡策毒計,不知忘了多少情,背了多少理,負了多少義,單有自己而無別人。一世辛勞,並無片刻之安,那有一時之樂?直至四肢冷,雙腳挺,口不能說長論短,目不能鑑貌辨色,耳不能尋消問息,身不能西走東奔,心不能千思百想,喉嚨中的氣兒一斷,方纔肯罷。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這等看起來,利令志昏,當局者迷,看不破的居多。然而看得破了,難道教人不必要這個至寶麼?若說道爲人總該不要,縱然有了,也該送與別人,那些天下的富人,沒有一個是的,天下的窮人,沒有一個不是的了。不是這等說,這個至寶,原是人世養生之物,貿遷有無,藉此以便食用,不可一日沒有,如何不要。
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故向日陳仲子的兄餓不食,原屬驕情;龐居士車金入海,更爲不經。所以這個至寶,可以取可以無取,取了未免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了未免傷惠。取與之間,須要看得清,見得大,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輕,亦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重。當取的便取,不當取的勿取。當與的便與,不當與的勿與。倘我手中有物,不可生輕忽心,把這個至寶任意揮灑,若是不是我的,不可生妄想心,圖謀別人的至寶。凡事要歸個適中,斟酌個一定不易的道理。古人說得好:“臨財毋苟得 .”得是原許人得的,不過教人不要輕易苟且得耳。揆諸理上,理上請得去;度諸情義,情義上也說得去。然後與之有名,取之無愧,心安意適。這等樣有了財物,用也是經用的,失也是不易失的。
有一等人,說到個取字,笑容可掬,欣然樂從,即一時不便就取,還要想個取的法兒出來。必待取之而後快。說到個與字,眉頭打結,心內怏怏,即算一定要與的,還要遷延時日,與之終是肉疼,常把個患得患失的念頭,橫於胸中。朝思暮想,萬結於愁,無非欲得而恐失。甚至陰謀暗算,不顧天良,霸佔強吞,怎知情理。不管鄉黨論談,親朋怨懟,任別人笑他罵他咒他恨他,只是一味個要得而不要失。這等人的所作所爲,是什麼意思?他的念頭無非要自己受用,併爲子孫之計耳。但不知天命不於常,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設心不良,安能久享?
否極泰來,泰極否至。往往見器滿則傾,物極則反,禍起蕭牆,變生倉猝。半生得之而甚難,一旦失之而甚易。陰謀暗算的財物,化爲烏有;霸佔強吞的家產竟屬子虛。否則暗來暗去,漸漸消磨,蕩產罄家,一敗塗地。即使自身能保,難保後人。蓋刻薄成家,難免兒孫蕩費,不是養個癡呆懵懂的賢郎,定是出個嫖賭喫着的令子,包你家產消滅,反本還原,財物耗盡,連根而去。若是惡債未清,兒女必至做出不可問的事情,捨身以償祖父之債,即死在九泉,尚要被人談論。
世人莫道此等兒女是個不肖,這是極頂的孝子慈孫。蓋父之與子,合來總成一尺,父親做了五寸,兒子自然也是五寸。
父親若是不伶俐的,只做得一寸,兒子必然能幹,倒要做起九寸來了。若是父親做了九寸,兒子自然只好一寸了。若一寸做完,連一分也沒有了。奉勸世上的人,須剩些地步與子孫用用,切不可做盡了。正是: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可見得世間的貪財愛鈔,算計別人的,到得臨了,究竟無益。世人爲何不思行善,豈不曉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而徒欲以財物家產傳之子孫,是謂求禍而辭福。蓋禍福本是無門,亦惟在人自己召他。世上的善惡報應,真如影兒隨形,近報則在自身,遠報只在兒孫。爲人在世,總要把這個至寶,看得輕重適宜,把這個人情細心體貼,把這個善念常存心上。若是貧士,貧乃士之常,不可怨恨自己一日之貧,不可妒忌他人一日之富,見富勿爲諂媚,當自尋樂地。若是富翁,富亦何足異,不可矜肆自己一日之富,不可訕笑他人一日之貧,遇貧勿預堤防,宜以善爲寶。把貧富兩字看得淡些,寧爲君子,勿作小人。
我試把一段人人曉得的故事,說與世上的人知道。正說間,忽有不速之客一人來,見了此書,哈哈大笑,說道:“這樣書那個要看,那個要聽。徒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一派迂氣,滿紙腐談,真是惹厭。有一等人見了,必然說笑你做書之人,還要說道:『此人甚奇,自道識字,卻是不通,而且連篇別字,說出這樣言語,不知世務。』這做書人必定是個不長進的廢物請付之丙丁。勿使這一等人看見.”客乃擲書而去。噫!此客乃真知世務者。但世之人見了此書,以予言爲是,無非點頭一笑;以予言爲非,亦不過搖頭一笑。無所消遣,聊以此作“笑府”觀,亦無不可。予亦不知工拙,有心勸世,不顧貽笑大方。
正是:
將酒勸人,終無惡意。
不知人人曉得的是什麼故事,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回 錢落空身輕浮大海 心向上手援遇燧人
《西江月》:
漫講詩云子曰,休談者也之乎。文章怎好市中沽,只怕難充飢餓。
莫被儒冠貽誤,須知創業良圖。一經挫跌倩誰扶,包管時光難度。
話說明朝崇禎年間,有一人姓時名規,取個不越規矩的意思。號叫伯濟,伯是個大其志向,欲大有濟於世。是當時第一個有名秀才,原籍忠厚人氏,家住好仁坂裏。父親叫做時行善,官爲大理寺正卿,現今致仕在家。母親安氏,同庚半百,所生二子,是個一胞產的弟兄兩個,都是一十八歲。長子時方便,娶妻韋氏,也是同庚,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達,只得三歲。
次子即是時伯濟,娶妻顏氏,小字如玉,是方鎮地方顏良的女兒,年紀也與時伯濟同庚,也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通,也只得三歲,月份與時方便的兒子大些。一家八口,父子同心,弟兄竭力,兒子媳婦們奉事父母,極其孝順。那父母兩個待這兒子媳婦們,亦極其慈和。兄弟甚是尊敬哥哥,哥哥也甚是愛惜兄弟。就是妯娌之間,亦甚是和睦,宛如姊妹一般。這兩個孩子雖在襁褓,卻是終日不聞啼哭之聲。共處一堂,天倫敘樂,骨肉同歡,布衣甚暖,菜飯甚香。上不欠官糧,下不欠私債,無憂無慮,一門甚是快活。但是那時行善爲官的時節,卻是兩袖清風,家業不致十分富足,所有祖上遺下來的一件東西,是個至寶。那件東西,生得來內方外圓,按天地乾坤之象,變化不測,能大能小,忽黃忽白,有時像個金的,有時像個銀的,其形卻總與錢一般,名曰金銀錢。這金銀錢原有兩個:一個母錢,一個子錢,皆能變做蝴蝶,空中飛舞,忽而萬萬千千,忽而影都不見,要遇了有緣的才肯跟他。時伯濟家內的這個,是個子錢,年代卻長遠了,還是太祖皇帝賜與時行善的始祖。歷傳五世,從來沒有失去,但是隻得一個。正是: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忽一日,時伯濟靜極思動,心中起個念頭,心問口,口問心,自己想道:“我不合唸了這幾句詩云子曰,並不知什麼一些世務,不能見多識廣。雖然父母在堂,不可遠遊,但男兒志在四方,豈可困守家中。家中父母,賴有哥哥在家奉事,不如出去遊歷一番,把得有個出頭的日子也好.”於是告稟父母,父母應允。那時行善道:“你既要出去遊歷,自然遍上山川,遨遊四海。家內有個金銀錢,你曉得天下是有兩個的,不知母錢今在何處。你帶在身邊,倘遇見了,一併帶回,使他母子團圓,也是一樁美事.”就叫安夫人取了金銀錢出來交與伯濟。
伯濟收了金銀錢,拜別了父母、哥嫂、妻子,一肩行李,望大道而行。
當日行了一程,第一夜歇店投宿,看見一人自稱錢神,厲聲說道:“目下你的名兒不好,我與你要暫離幾日.”醒來卻是一夢。自己暗思道:“我是個當今第一個有名秀才,怎麼說我的名兒不好,要與我暫離幾日,甚是奇怪.”因想起家中父母骨肉,不知安否,時刻在心,朝行夜宿,遍觀各處的風土人情,身邊這個金銀錢,卻不在他心上。一日時值季冬,天氣嚴寒,信步來至海邊,細觀海景,但見:這一邊穩風靜浪,柴船自來,米船自去。那一邊,隨風逐浪,小船傍在大船身邊。有時平地起風波,有時風過便無浪,有時無風起處也是潺潺浪滾,有時風頭不順,宛如倒海翻天。不見什麼高山,那見什麼平地。白茫茫一派浮光掠影,昏沉沉滿眼赫勢滔天。
那時伯濟看出了神,轉眼間忽然金銀錢不見,四面觀望毫無蹤跡,不堤防一時失足,連身子也落下水裏了。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此時,海岸上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他們要顧自己性命要緊,怎肯下海來救,只好慢慢的看他落水罷了。他心內存着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念頭,一些也不驚慌。說也奇怪,那時伯濟的身子落在水中,並不見他沉沒海底下,浮於海面,連衣服也不致甚溼。這是什麼緣故?不是什麼有恁海神海佛,只爲有個龍神護佑,這條龍原是一條困龍,困居海內不能上天,此見時伯濟落水頓起相憐之念,空中保佑,不使他埋沒海中。
那時時伯濟撐開眼皮一看,真是一望無邊,隨着波浪,聽其自然,滔滔滾滾,往那一邊氽去。覺道得離那海岸漸漸遠了,回頭看那海岸上的人,別人看我弗多大,我看別人也大弗多了。
頃刻間氽至海心,四面無邊無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遠遠望見一隻海船,不知他們有多少人在船上。看看略近,只見一人雙腳踏在平基上。他的形狀,似有三分賊氣,疑是海洋大盜。
他是不動聲色,並不求救叫喊一聲。
原來這隻船上,有三個主兒,一個叫神仙官,一個叫老虎官,一個叫狗官。腳踏在平基上的,是個水手。其時適值神仙官同狗官在船頭上立着,看見海中有人,神仙官道:“這邊有個人落在水裏,我們且拋一錨,帶住了船,緩緩的將船撐攏去,把那個落水的人救了起來何如?”狗官道:“我們且把自己的舵擎正,我是隨他風浪起,只是不開船。他人落水與我什麼相干,要我們着急?”兩個在船頭上登時相罵起來。那老虎官聽見,慌忙走來,說道:“船通個水,人通個理。你們不要船橫蘆飛囂。自古道:『宰相肚裏好撐船』,我們是一條跳板上人,有甚事情,須要大家耐些,到底爲着什麼?”神仙官把手指了水中的時伯濟,說:“道我意中要想救這個人,對他說了,他必不肯,怎麼夾篙撐倒,同我相罵起來.”老虎官面上帶着笑,向狗官道:“據你的意想,難道看他落水,讓他死了不成?”
狗官道:“然也.”木頭雕老虎官道:“『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那個人雖然與我們沒有碰過船頭,但東海船頭也有相碰的日子。我們救了他,他日後自然也曉得知恩報恩,如何不要去救他?”神仙官道:“既然如此,快把船撐攏去救他.”老虎官道:“你不要慌,船到橋,直苗苗,我自有個道理.”那個狗官終是在旁邊打退船頭鼓,說道:“我看起來,只怕兩邊是撐不攏的.”老虎官道:“你搖了半日的船,纜多沒有解。我這等對你說,你還是不聽.”
那時三人不拘兩,神仙官同狗官走至船稍上,倒去說閒話去了。老虎官只得自己動手把船橫撐,欲來撈救時伯濟。無奈撞着了退船頭鬼,在船底下擋住去路,再撐也撐不動。霎時間,風波驟起,他們自看風使船的,一得着了風,便扯足了滿篷,一帆風竟往那一邊去了。此時時伯濟仍無人救,只管在海面上自來自去,飄飄蕩蕩,不知氽了多少路,遙望見青河邊一帶樹林,黑沉沉一簇人家。正看間,身子不覺已近海灘。海灘上的樹木,原來卻是冬青樹。人家尚遠,不甚分明,隱隱似有個城池在內,時伯濟爬上海灘,腳底下踏着一件東西,闊有三尺三,長有四尺四,不是什麼海寶貝,其實是一塊瓦片。那裏曉得這塊瓦片硬又硬,滑又滑,才踏上去,底下一挫,那裏還立得定腳頭。兩腳卻在灘上,身子又跌落在水裏了。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那時時伯濟弄得上不上,下不下,欲向上面行去,又自己不能爲力,兩隻手那裏撐得起。若往下流去,卻是順勢。他意中一心向上,只得勉力撐住,然終是力怯,身在海內,腳在灘上,更比在海中飄蕩的時節越覺悶些。身子動也不能動一動,說話也說不出半句,即使說得出話,那個有人聽見。不意樹林中忽有個人走出來,看見他跌了下去,慌忙上前,立在海灘,把他兩腳兒撮起,一撮竟撮至岸上來了。便問那人姓名居處。
那人道:“小子並無姓名,那有家鄉。我是燧人氏的苗裔,人都喚我燧人,道號子虛散人。欲往海邊尋訪高人,在此經過,救了君家,算是有緣.”伯濟道:“承蒙散人搭救,再造之恩,何以爲報?”燧人道:“我輩救人,豈肯望報?”燧人也問時伯濟的姓名蹤跡。伯濟備細說了一遍。燧人道:“原來是個讀書人。可敬,可敬。如何遭此挫跌?然目下的秀才,如君家者,正是不少。你既遭了此一文之釁,你如今還去想他不想他?”
伯濟道:“這個身外之物,我去想他怎的.”隧人道:“你既不想他,你今意欲何往?”伯濟道:“我自落水而來此地,乃天之所命,我有何往,只得聽天而已.”燧人道:“所言誠是。
但此間前不把村,後不着店,就使你往那一簇人家,走進這城裏去,也是人生路不熟,如何是好?”伯濟道:“這一簇人家是什麼地方?”燧人道:“是小人國.”伯濟道:“這座城叫什麼城?”燧人道:“這城叫做沒逃城。此城築得甚是堅固,四面若關了城門,就是神仙也飛不出去,凡人那裏逃得出,所以叫做沒逃城。國中居民甚廣,城內有個人,自小做賣柴主人的,國中順口兒都叫他柴主。柴主之名,遍滿天下,真個是若要發跡,混名先出。自從出了柴主之名,就得了一個也是什麼金銀錢,家中甚是富足,如今竟有敵國之富。聞得他敬重斯文,你如今無所依歸,倒不如我指引你去,到了他家,自然必有好處。他家住在城中獨家村上,國中人人曉得。切記,切記。後會有期,我是去了.”言訖,忽然不見。時伯濟此時無可如何,只得向那一簇人家走去。看看進了城門,有那城內的地形,比別處地方低些。緩步行來,有意無意間,打聽這個獨家村上的柴主。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知獨家村上這個柴主姓甚名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回 時規被小人作賤 錢愚受一文牽制
《西江月》:
得利何妨違理,多財儘管無才。紛紛塵事實奇哉,只怕天公尚睡。
休慮人粗貌俗,當愁運蹇時乖。一生雖然知安排,須曉炎涼世態。
卻說小人國內獨家村上這個柴主,你道是誰?不是別個,他姓錢名愚,號叫士命。他父母是沒有的,弟兄也是沒有的,只有一個妻房習氏,小名妒斌,年方四十四歲。生下一個兒子,名喚百錫,年方一十八歲,尚未娶妻。那錢士命自己年交六十九歲,頭是劣個,不比別個,不是凡人,原是天上串頭神下降,容貌異常,比衆不同,生得來:頭大額角闊,面仰髭鬚蹺。黑眼烏珠一雙,火燒眉毛兩道。骨頭沒有四兩重,說話壓得泰山倒。臂凸肚蹺,頭輕腳搖。兩腿大,肚皮小,天生大卵脬。
那大卵脬,有一時要氣脹起來。隨身有兩個小僮,一個叫眭炎,一個叫馮世,一個立在左邊,一個立在右邊,把他大腿捧了,將這卵脬用力吹起,其中的氣漸漸平了,心內才得爽快。
若有一時要撒屁,下身重大,兩腿粗胖,也須要這兩個往兩邊把他闊臀掇起,然後待他把屁慢慢的放出來。這兩個眭炎、馮世,生平習慣最喜幹這樣勾當,所以常侍左右,並不自知忸怩。
然而錢士命向日卻沒有人使喚,原是一個赤底的窮人。自從做賣柴主人的時節,用着不識輕重,不知分量的一條蠻秤,橫衝直撞,生意興隆,財源茂盛。
忽一日,正在那裏賣柴,半空中飛下一件東西,躲在那一條蠻秤上。錢士命見了,喜出望外,連忙拿來藏了。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個金銀錢。這個金銀錢,卻是母錢,就是同那時伯濟落在海中的子錢,是天生的一對。他自此以後,家道日隆,小人國內竟算是一個大阿哥了。掙下多少南莊田北莊地,又得了一個大大的官兒,封爲自汛將軍。獨家村一帶地方,都是他家的住房,門前有好棵大樹遮陰,朝南一對孟門,孟門即是大門,是他們的土語。孟門裏面,第二進是個拂中廳,裏面第三進是一所堂屋。堂屋下一口天生井,朝外掛一頂狒軸,狒軸上面畫的是一個狒狒。其形與猩猩相似,故名曰“假猩猩”。
兩邊掛一副對聯,上聯寫着“大姆哈落落”,下聯寫着“阿謎俚沮沮”。樑上懸着一個朱漆匾額,上書“夢生草堂”四字。
只因錢士命的母親向日懷孕在身,睡夢中不知不覺產下一個兒子,就是錢士命。其時適值此堂落成,喜之不勝,這個匾額就取這個意思,以示不忘之意。靠北擺着一隻建幾,建幾下面拼着一隻硬桌,左右擺着八把有主椅。夢生草堂旁邊一間矮齋,齋中擺幾條雕凳,別人到他家裏去商量事故,必要在這矮齋中講話。夢生草堂裏面第四進,是一所自室。自室中也有小小的一個匾額,題“我在這廬”四字,兩邊也掛着一副對聯,上聯寫着“青石屎坑板”,下聯寫着“黑漆皮燈籠”。朝外掛着一幅橫披鸞畫,上面畫一隻青鸞,畫底下襬一張炕牀,炕上鋪一條狒鼠繡褥,褥上蓋一條厚棉被,底下襯一條乞席。炕邊擺一把稱孤椅。這個室中,上面水泄不漏,四邊不露光明。錢士命不拘問候,坐在這稱孤椅裏,闇昧不明,幾不知天地爲何物。
自室後面,房屋不計其數,原有三大圓堂四大廳。正是:家值千貫,身值千貫。
一日,錢士命在自室中走出來,恰到夢生草堂中,忽見豪奴走進報道:“外面有個人,特來問候將軍.”錢士命道:“是那個?”豪奴未及回答,抬頭已見一人:做模做樣,曲背呼腰,賊形賊勢,鬼頭鬼腦,巧言令色,脅肩諂笑,一見柴主,低頭伏小。
這個人姓施,號叫利仁,原是錢士命家裏走動的一個幫閒人,年紀不多,只好五六十歲,滿口牙齒落盡,身材短小,小人國內的矮人有名的,叫做無齒小人。其時到了錢士命家,走至夢生草堂階下,見了錢士命不敢開口,只顧磕頭。錢士命道:“施利兄,有話請說。你不是道士,爲何把屁股向起天來?”
施利仁道:“久慕府上有個金銀錢,是天下第一件至寶。吾想至寶原是人生難得見的東西,今在府上,不可錯過,故特造府奉拜,欲借這個金銀錢一看,未識允否?”錢士命道:“你這個人,太看得這個金銀錢忽略了。我這個金銀錢豈是輕易動得的,你改日齋戒沐浴了,待我擇了吉日,備了香案,祝告一番,然後同你到那裏去,只好望一望,也不可拿他出來,怎麼說出一個借字來。然吾卻不怪你,你是個沒有金銀錢的人,自然不曉得其中的道理。你且起來.”施利仁道:“是阿,是阿,小的原覺造次,但世間罕物,素所尊重,願求一見,勿負小的一片誠心,告辭了.”錢士命道:“你若要見這個寶貝,常常到吾府上來伺候伺候,或者有遇着可以見得的日子.”一頭說話,兩人走出門來,錢士命立在孟門邊,施利仁立在大樹底下,正要分手,遠遠看見一人,好像不是小人國內的人物,但見他:鼻直口方,眉清目秀,低聲啞氣,面黃肌瘦,進退兩難,無路可投,步步小心,常恐落於人後。
施利仁想道:“這個人來得詫異,必非我輩中人,待吾去問他.”遂走向前邊,說道:“你是何等人,看來不是我國內的人品,問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小生姓時名規,號叫伯濟,中華人也。聞得此間獨家村上有個人叫什麼柴主,未知住在那裏?”施利仁道:“噤聲,這『柴主』兩字,豈是說得的麼!若是我們將軍聽得了,你的性命,就有些不保。
你是中華人,不曉得吾們海外的話兒。你要到他家去,你須隨我來.”時伯濟跟了施利仁,走至大樹底下,見了柴主錢士命道:“施利兄,你去問他,他是何人?”施利仁道:“他叫時伯濟,中華人氏.”錢士命道:“你中華人,爲何到此?”時伯濟道:“小生是個文學秀才.”錢士命道:“秀才是天下第一等廢物.”時伯濟道:“只爲遊學出門,身邊帶一個金銀錢。”錢士命道:“嘎,金銀錢在那裏?”施利仁在旁邊聽得了,連忙跪下說道:“中華原是富饒之地,上邦人物。失敬,失敬。
乞借金銀錢一看.”時伯濟道:“不意行至海邊,這個金銀錢失去,身子落在水中。方欲上岸,又遭挫跌,一路飄流至此.”
錢士命道:“你空長大。是個無用之徒。必然手頭松,不經意,所以一個金銀錢也失去.”施利仁道:“看他滿面滯色,那有福招留這個金銀錢在身邊。你不淹死,還是你的造化。你如今要訪問錢將軍,是什麼意思?”時伯濟道:“我聞得燧人說,他敬重斯文,故而特來訪問.”施利仁道:“這位就是錢將軍。
錢將軍,他既遠來,你府上少個用人,着他在府上使喚使喚何如?天色已晚,明日再來奉候,小的去了.”錢士命道:“時伯濟,你住在吾府上也罷。吾要問你,你這個金銀錢不見了,可曉得落在何處?”時伯濟道:“落在海中.”錢士命沉吟良久道:“你隨我進來.”那時,時伯濟無極奈何,只得隨他進去。但是這小人國內的房屋低小,走進此門,必要低了頭兒。
正是:
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
其夜,錢士命就令時伯濟在矮齋中歇息,他自己卻在自室中去睡了。然身兒雖在炕上,一心想着這金銀錢,那裏還睡得着,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一更裏個思量這個也錢,今來古往獨推先。惹人憐,說來個個口流涎。形如坤與幹,又如地與天,世人誰敢來輕賤。算來真與命相連,今夜教我怎樣子個也眠。我的錢阿,提起你,誰弗羨。
二更裏個思量這個也錢,欽心久仰在先前。實通仙,一文能化萬千千。好換柴和米,能置地與田,隨心所欲般般便。教人怎不把情牽,勝比爹孃共祖子個也先。我的錢阿,稱買命,是古諺。
三更裏個思量這個也錢,朦朧如在眼睛前。樂無邊,精神強健骨頭顫。心中真爽快,眉間喜色添,此時才得如我念。誰知卻是夢魂顛,依舊身兒在炕子個也眠。我的錢阿,醒轉來,越留戀。
四更裏個思量這個也錢,怎生落在水中間。恨綿綿,心頭無計淚漣漣。一時拾弗着,心思想萬千,如何設法來謀面。越思越想越悽然,這件東西非等子個也閒。我的錢阿,要見你,何時見。
五更裏個思量這個也錢,心中許願意誠虔。告蒼天,千愁萬緒苦無邊,區區若到手,時時供佛前,焚香跪拜心無厭。至誠至敬不虛言,伏望錢神賜憫子個也憐。我的錢阿,早早來,如吾願。
一夜裏個思量這個也錢,翻來覆去不安眠。意心堅,腹中好似火油煎。黃昏思想起,直到五更天,東方發白心難變。幾時飛到吾跟前,弄得區區心想子個也偏。我的錢阿,勿負我,心一片。
錢士命想了一夜,清晨起來,坐在稱孤椅裏呆想。忽見施利仁走到面前說道:“將軍悶坐在此,想來有心事麼?”錢士命道:“你那裏知吾的心事.”施利仁道:“將軍莫非在那裏想這個海中的至寶麼.”錢士命道:“你怎麼曉得?”施利仁道:“將軍何不把府上的這個母錢,引那海內的子錢出來。這叫做以錢賺錢之法,管教唾手可得.”錢士命道:“妙極,妙極!你若不說,吾卻忘了.”錢士命即忙拿了家中的金銀錢,同施利仁來至海邊,兩手捧了金銀錢,一心要引那海中的子錢到手。但見手中的金銀錢,忽然飛起空中,隱隱好像也落下海中去了。此時錢士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頓時起了車海心,要把這個海水車幹。正是:一錢落水,曉夜思量。
兩錢落水,連夜車浜。
不知海水車與不車,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回 坐井觀天得錢便作驕態 斯文掃地失意怎肯低頭
《西江月》:
舉世莫非人子,盈寰盡是皮囊。一般肺腑一般腸,造物原無偏向。
落魄須防失志,素封切忌顛狂。窮通富貴本尋常,何用裝模作樣。
卻說錢士命在海邊,欲要母錢引那子錢到手,母錢也飛起空中,隱隱也落在水裏,頓時起了車海心,要把海水車幹,連忙叫施利仁回家喚人。那裏曉得,施利仁看見錢士命金銀錢失去,他竟悄悄走了。錢士命獨自一個在海灘,心忙意亂,如熱石頭上螞蟻一般,又如金屎頭蒼蠅相似,一時情極,將身跳入海中,淘摸金銀錢。那時白浪滔天,錢士命身不由主,又要性命,連叫幾聲救命,無人答應。逞勢遊至海邊,慌忙爬上岸來,滿身是水,宛似落水稻柴無二。纔到岸上,心中到底捨不得,又在那裏想這兩個金銀錢。欲要再下海去,跨大步,將一隻腳跨至水內,想着了性命要緊,又只好縮腳上岸。悶悶不樂,竟自回家。一路行來,打聽得通衢大道上有個李信能知過去未來之事,遍遊天下,四海聞名,出沒不常,行蹤無定。人若想着李信,那李信就在眼前,若有人問他事情,他說行得的,行之無有不利;他說行不得的,行之終屬勉強。他住一所三橫一豎的房屋,屋邊略有些田土,門前掛一面小小招牌,上面橫書“未卜先知”四字,下面兩行寫着“慣斷是非曲直,能知禍福吉凶”。
那錢士命見了,向前拱手說道:“先生,久違了.”李信不開口,身子動也不動一動。錢士命道:“我要問先生,我失去一件東西,不知可能復得?”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先生,你沒有口的麼?”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先生,你沒有耳的麼?”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我要問問我的終身,是什麼樣一等人,如何問之不答,叫之不應?”於是李信手書一個紙條,上寫“小小行錢,目中無人”八個字,遞與錢士命。錢士命看了,全然不懂,說道:“你既能知過去未來之事,你可曉得我有幾個兒子?”李信即寫下一個“不”字,與他看了。錢士命也不懂,欲要再問,他終不開口,遂惱恨起來,說道:“我生平有了事情,從來也沒有問過這個李信,他是一個不開口的東西。我去問他,這是我一時的沒主見,自己不好。這紙條上面的幾個字,我也不明白他寫的是什麼說話。
這個不字,又不識他是什麼意思.”又氣又惱拿了紙條,一徑走回家去。進了沒逃城,來到獨家村上,走入孟門裏面,從拂中廳穿過夢生草堂踱進自室中,坐在稱孤椅裏,長吁短嘆,心內想着金銀錢,手中拿了紙條,眼睛看定了這八個字,遲疑了半晌,忽然立起身來,走出自室,來到矮齋中,見了時伯濟,說道:“你真個是倒運人,你到了我家,連累我的金銀錢也失去,險些兒我的性命不保.”就把前事說了一遍,時伯濟道:“李信是我的知己.”錢士命道:“既是你的知己,你又是讀書人,你看紙上這八個字是什麼解說.”時伯濟舉目一看,道:“小小行錢,目中無人。小小是個戔,行錢是個貝,合來是一個賤字。目字沒有了這兩畫,添了一個人字在內,是個囚字。
這八個字卻只是兩個字,道你的八字是『賤囚』兩字.”將軍一聞此言,暴跳如雷。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一時要提兵調將,滅此李信。時伯濟道:“李信蹤跡不定,來往無憑,從那裏去捉他.”錢士命道:“他現在通衢大道上。”時伯濟道:“他神通廣大,變化不測,急切不能取勝。將軍你且三思.”錢士命道:“我誓不與李信並立,若能滅了,才暢我的胸懷。我如今思想金銀錢要緊,也無暇及此,將來務要滅他。我要問你,我問他我有幾個兒子,他寫了一個不字,又是什麼解.”時伯濟道:“不字是一個雨字,道你的兒子是一個.”錢士命道:“這個倒被他猜着了。我卻不識這不字.”
自此把滅李信的事常掛在心。步出矮齋來,至夢生草堂,時近黃昏時分,那時正是臘月十五夜,有天無日,月色朦朧。錢士命但聞得咯咯咯的叫聲,不知聲從何來,疑是金銀錢出現,靜聽之,卻在天生井內。遂叫睦炎、馮世拿了一條千丈麻繩繫着一塊壁板,錢士命坐在板上,落下天生井內,幾至井底,舉目看時,那咯咯咯叫的,卻不是金銀錢,原來是隻井底蛙,拾在手中,抬頭一看,竟是天無箬帽大了,慢慢的叫眭炎、馮世拽了起來,坐在井上,兩眼望青天。頃刻間,但見白地上起烏雲,騰至空中,唿刺一聲,青天裏一個霹靂。豪奴進來傳說,外面街上,天打殺了一個走過人,不在話下。
不一時,滿天蝴蝶,大大小小,在空中飛舞,看得錢士命眼花繚亂。忽而蝴蝶變做一團如饅頭模樣,落在錢士命口中,咽又咽不下,吐出來一看,卻是兩個子母金銀錢。這兩個金銀錢,就是落在海中的至寶,此時方落在錢士命手內。那錢士命眉歡眼笑,把井底蛙放脫井中,雙手捧了金銀錢,搖搖擺擺,踱至夢生草堂,把金銀錢供在建几上。睦炎、馮世慌忙擺了香案。錢士命望上禮拜,暗中祝告道:“敬者錢弟子錢愚,虔誠拜禱,今日叨天之佑,有了這金銀錢,伏願世世子孫,持守不失,永爲錢氏鎮家之寶.”祝告完了,立起身,捧了金銀錢,走至自室,把金銀錢藏了,坐在稱孤椅裏,哈哈大笑,說道:“我好容易有這兩個金銀錢麼。不知我費了多少心計,多少辛勤,此時纔得到手。這是我一團心血換來的。天下這些想錢的,誰人學得我來.”正是:不將辛苦易,難尋世間財。
錢士命得了這兩個金銀錢,坐在稱孤椅裏,越覺心緒不寧。
他有了金銀錢,若外人不曉得,又見不出他的能耐,顯不出他的體面;若外人曉得了,又恐有人眼紅,向他借貸,與他纏擾。
正在思想,不覺天明,抬頭忽見施利仁闖入自室,錢士命道:“施利兄,昨日你見我金銀錢失落水中,你就悄悄走去,今日你曉得我復得,你仍然到我府中來了.”施利仁道:“將軍你休錯怪我,昨日見你金銀錢失去,小的忙回家喚人來替你車海,走到海邊,將軍已經回府。本欲當夜走來府上,看看天色晚了,所以今日黎明即至。若將軍的復得金銀錢,如今說起才知。小的並不曉得,望將軍一道其詳.”錢士命乃把坐井觀天落下金銀錢的事,備細說了一遍。施利仁道:“如此請將軍堂上坐了,待小的們叩賀將軍.”於是把稱孤椅掇在夢生草堂,錢士命坐在稱孤椅裏,施利仁在階下磕頭叩賀,眭炎、馮世及豪奴,一家大小人等,齊集夢生草堂,多來磕頭叩賀。獨有時伯濟不到,錢士命大怒道:“時伯濟何人,不來叩賀我錢將軍.”正在喧嚷,只見豪奴走向前說道:“門前來了一個和尚,要見將軍.”
錢士命道:“叫他進來.”隨叫眭炎、馮世把稱孤椅掇進自室中,他遠遠望見那和尚走進,你道那和尚怎生模樣,但見他:輕骨頭,大眼眶,油頭滑腦,頭帶韋帽像冠冕。
花拳繡腿,身穿課衣弗見裰。頭閣閣,尾翹翹,依稀常在睡夢裏,滿面緣于于。彷佛時登霧露中,周身煙漫漫。
那和尚大模大樣走進夢生草堂,見了錢士命,打個問訊,分賓主坐在有主椅上。施利仁自己拖了一隻德杌,坐在旁邊。
錢士命道:“和尚,上剎在那裏?”和尚道:“小處在大排場右首,弗着街上,前世寺內.”施利仁道:“上人法號叫什麼?”和尚道:“小僧無號。小僧日逐在外化緣爲活,國人順口兒都叫我化僧。因此即以化僧爲號.”錢士命道:“化僧,你到此何干?”化僧道:“我方纔打從此間經過,見府上財氣盈門,一道紅光,直透天庭,必有寶貝在府。但紅光之下,伏着黑氣一團,環繞屋宇。主將軍數年之內,身家不保。想將軍府上,穢氣太多,故而致此.”錢士命道:“化僧,你看起來可有挽回否?”化僧道:“據小僧愚見,務要把府上那有形的垃圾,先去盡了。然後把無形的垃圾再去,或者可以挽回造化.”錢士命道:“我與你是有緣的,你可替我設法設法.”化僧道:“你取一把掃帚出來.”眭炎、馮世忙把一把掃帚提在化僧跟前,化僧把掃帚拖在屁股後,望北拜了四拜。施利仁走近,把掃帚插在化僧身上道:“拖了不便,插在腰間的好.”化僧道:“妙極.”
化僧踅至南首,拜了四拜,拜畢,踅至東首,拜了四拜,拜畢,又踅至西首,拜了四拜,立起身來,說道:“如今要叫一個斯文人,把府上的垃圾盡行掃去,那團黑氣可以漸減。小僧實與將軍有緣,故而特來指點.”錢士命道:“承化僧指點,無以爲報,奈何?”化僧道:“小僧聞得府上有兩個金銀錢,小僧欲化將軍一個,未識允否?”錢士命聽了,真是“說着錢,便無緣”,向化僧道:“化僧要化我別件東西,總好商量,若是金銀錢,是我鎮家之寶,斷斷不能如命.”化僧道:“如此小僧告辭了,容日再來募化.”錢士命道:“要問化僧,那無形的垃圾如何掃去?”化僧道:“只是在將軍自己心上作主。”
錢士命遂送出孟門,化僧乃飄然而去。錢士命回到夢生草堂,同施利仁走進自室,坐在稱孤椅裏,商量掃地。施利仁道:“斯文人府上現有,如何不使喚他.”錢士命道:“是那個?”
施利仁道:“矮齋中時伯濟。他是中國讀書人,豈不是斯文人。”遂着眭炎、馮世叫時伯濟到跟前,說道:“時伯濟,我得了金銀錢,合家大小,內外人等,都來磕頭叩賀,你爲何不到?”
時伯濟道:“我在矮齋中讀書,並不曉得將軍得了什麼金銀錢。”錢士命聽了大怒,道:“你在我府中,怎說個『不曉得』三字.”隨用手把時伯濟撻了一下。施利仁道:“你今朝子曰,明朝子曰,不知你纏的什麼子曰。將軍,他不肯磕頭,今且饒他。如今將軍叫你掃地,要把閤府地上掃得乾淨。若再不周到,莫怪將軍動怒。你可曉得,喫他一碗,憑他使喚。你做了鰍,那裏怕得泥。做此官,行此禮,你勤緊掃地,小心服事將軍。
我是去了.”當時別了錢士命,竟自回家。時伯濟無極奈何,只得拿了掃帚,通前徹後,地上處處掃到,卻都掃得乾淨。掃畢,仰天長嘆道:“天啊!我一身受之父母,不敢致傷。我忠厚人,不意在小人國內遭此一撻,我有何面目尚在人世。我生了這樣命,不如死了,倒也乾淨.”滿腔愧恨,無門可告,又只好含忍。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不知時伯濟此時可要自盡,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回 時伯濟有去無來 錢士命只進弗出
《西江月》:
富貴弗因刻薄,貧窮豈爲軟柔。漫誇奸狡有機謀,造物纖毫不謬。
飲啄莫非前定,銀錢詎可強求。無分忠厚與囂浮,須待時來福湊。
卻說時伯濟在小人國內,遭了錢士命的一撻,愧恨欲絕,一時無地自容,欲要將身自盡,不願再生人世。忽而想着:“我一身欲大有濟於世,豈肯與瑣瑣小人計較,遂致輕生。況此地本非我安身之處,我來此卻是我自己不達,聽了燧人的話兒,誤與小人爲伍.”一腔懊惱,滿腹躊躇,步出矮齋,卻遇見了眭炎、馮世,問道:“我前日聞得燧人說,你家將軍敬重斯文,所以小生到此,怎麼使我遭如此之一撻.”眭炎、馮世道:“你這個人真覺懵懂。我們將軍敬重的斯文,不是那文,這是那一文兩文的文字。豈是你這文縐縐的文字。你真認錯了道兒.”
時伯濟聽了乃恍然大悟,決意要去,心中想道:“我來得明,去得明。我若不別而行,又不是我堂堂男子所爲。若要去當面辭他,我又是不屑.”遂題詩一首在矮齋壁上,寫着:有所聞而來,有所聞而去。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回頭就走,頓時出了孟門,離卻獨家村而去。一心欲要尋覓李信,無奈城中不是他住的所在,必要離了沒逃城,纔好尋他;又是路徑不熟,不知從那裏去的好。左思右想,無處投奔,說道:“我自來此地,尚未知國中的風景如何。凡事皆有命在,且漫步前去再作理會.”你道那城中的風景人情,怎生模樣,
但見:
地勢險,路徑窄,望去不平,行來不直。茶坊酒肆最多,道院僧房連接。也有店鋪開張,經商貿易;也有步擔肩挑,傭工作息;也有醫卜星相,也有娼優隸卒;也有偷雞市狗,也有爲盜做賊;也有坐地分贓,也有沿街求乞。峨冠博帶的不少,騎馬坐轎的不一。
古來只有多少行業,何止三百。養家總是一般,道路卻有各別。這樣風俗不衰,此等人心難測。無父母兄弟,無朋友叔伯,無師生,無親戚。也知跪拜,也知作揖,也知嚼字咬文,也知談今論昔。輕禮義,重財帛,惡寒冷,喜炎熱。無連鼠,國內之產;歪擺佈,城中所出,但覺家家門戶低微,處處人煙稠密。
時伯濟走至一條路上,忽見一個人擋住去路,叫道:“時伯濟,你爲何不住在錢將軍府中,你竟逃了出來。可會盜他的金銀錢,我同你去見將軍.”時伯濟道:“我出來,錢將軍豈有不曉得的道理。若說金銀錢,不是我心上的東西。還要去見他怎的?”那人道:“不相干,我同你轉去,問了將軍,才放你走.”時伯濟不睬他,竟望前走出此路去了。你道這個人是誰,爲何認得時伯濟,原來就是施利仁。他住在這條路上,這條路叫做走熟路。他一出門來,遇見時伯濟,曉得錢將軍府中即日有事,決不放他,知他必然逃走出來,所以擋住去路。那時看見時伯濟不睬他,走出此路,心中大惱,自己又不能追趕,連忙來至獨家村上,告知錢士命。錢士命道:“眭炎、馮世方纔已對我說了,我正要打點去追他,你來得正好,你隨我一同去追他轉來.”錢士命同施利仁帶了眭炎、馮世,跟着一班豪奴,離了獨家村,望前奔去,氣昂昂行了許久,遠遠望見時伯濟在一家門前,回頭看見有人追他,他走入此門,把門閉上。
錢士命認得這門內,是做媒婆的柳娘娘家中,向前把門打了幾下,那裏曉得門兒堅固,未曾打開,驚動旁邊牆垛,卻有些倒意。衆人一齊動手,把牆用力推去,頃刻一垛牆垣推坍,衆人一擁而入,搜捉時伯濟。時伯濟只得打從門內逃出,後面衆人一齊趕上,無處躲避。正在危急,只聽得半空中有人叫道:“時伯濟,你從東南上走,可以出得此城。外面就是好道路了。
我是燧人。你自去罷.”時伯濟聽了,急急忙忙向東南而走,離了沒逃城,望好道路上去了。錢士命見他逃出此城,看看去遠不能追趕,鳳施利仁一衆人回到獨家村上。施利仁道:“這樣人在我輩中原覺可厭,如今追他不轉,倒也罷了。將軍請回府,小的也要轉家了.”錢士命道:“你不要去,明日是我誕辰,不免有個細情,我是不好在外而應酬。我們兒子年幼,你在我家中料理料理.”施利仁道:“小的久已曉得,將軍明日大誕,今夜家中有事,明日清晨一定來府.”錢士命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夢生草堂,吩咐家中人等,準備明日事情。正是:“有錢不消周時辦.”六筵等事,一切齊備,當夜歇息。明日清晨起來,那時正是正月十五日,三陽開泰,萬象回春的時候,夢生草堂中,張燈結綵,上面供着骨董老壽星,松子老壽星,車光老壽星,棉花老壽星,鎇春老壽星。下面供着兩尊別過老壽星,拆供老壽星。桌上雜撮果盤,一對扁釜插上大燭,點上無名火,爐中燒起柴香,滿堂香氣逼人。叫了一班魘倒班,演做全本話巴戲。錢士命躲在自室中,炕上靜坐,不肯出頭。外面那些不認親也來的坂客、鄉鄰、親眷、拜生日的,紛紛不一,來來往往,好不熱鬧。正是: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送來的禮物,何須遜禮,一概照單全收,親友一概不見面,只有眭炎、馮世兩個在外接應。正在熱鬧之時,但見施利仁走進,備了一個帖子,上寫着:
門下走狗施利仁叩首叩首
備了禮物四色,夾單一張寫着:棗酒一罈,前腿全肘,看杜面三袋,一口沙糖滿盒。
眭炎、馮世拿了進去,與錢士命過了目,然後打發使金力金,受了不辭。又見那前世寺內的化僧,也備了一個帖子,上
寫着:
前世寺釋朱化僧和尚恭祝
也備了燭面糖酒四色,也有夾單一張,上開着:倒澆蠟燭十支,鑲邊酒一罈,荒糖一味,裝體面千條。
錢士命也過了目。眭炎、馮世打發了使金力金,也受了不辭。又見一個人送來禮物四色,兩葷兩素,擺在夢生草堂階下,端的是什麼東西,原來是:死宰雞一隻,水蟹一盤,得皮酸桔子滿盒,大殼風菱滿盒。
那來使慢慢的遞上一個帖子來,上寫着:
瀰瀰小晚生墨用繩端肅頓首百拜
裏面錢士命吩咐,叫眭炎、馮世將他禮物一應辭去。隨後這個人到了,聞得錢將軍不受他的禮物,跌一蹺,在孟門邊就碰了一鼻頭的灰,進來向眭炎、馮世再四懇求,也只得勉強受了。你道這個人怎生模樣,但見他:生成一個縐頭,學得一般沒法。兩道倒眉直豎,一雙攤眼反插。腰繫累帶,身穿纏甲,肩不能挑,兩個肩頭拱嘴;手不能提,十個指頭重夾。文不能測字,扁擔倒一字不知。武不能打來,抓雞力兩手缺乏。慣會鬧裏奪邱,那怕別人批撻。
這個人,家住一豚堤,出身本姓鄒,父親叫做鄒桓,表字十國。他自己不肯姓鄒,改姓姓墨,名庸,號叫用繩。從伯父鄒大美在一家巫城緦高兒伯廟中,學得一身本事,倒會書符唸咒,說神弄鬼,同錢士命原是五百年前嫡嫡親親的四四一十六門親眷。墨用繩見錢士命把他禮物收了,喜出望外。那時同施利仁、化僧各各相見,唱了一個臀後喏,齊聲向眭炎、馮世說道:“小的們特來上壽,要請將軍出來叩見.”眭炎、馮世到裏面自室中轉了一轉,出來說道:“錢將軍已經上了炕,必不肯出來的了。各位都拜了壽星,請到矮齋中喫麪罷.”就叫豪奴擺好桌子,叫施利仁坐了第一位,化僧坐了第二位,墨用繩打橫坐了第三位。
錢百錫出來坐了主位,見桌上先擺着十二個盆子:四葷四素,兩幹兩溼。葷的是:醃臭鯗一盆,鹽生炒鴨蛋一盆,野味腳一盆,鰣魚頭一盆;素的是:麻油拌青菜一盆,炒熟黃豆一盆,屎渣煸鹽齏一盆,老茄子一盆;乾的是:冷鑊子裏爆個熱栗子一盆,盤門柿墮一盆;溼果是:翻花石榴一盆,飛金楊梅一盆。眭炎、馮世拿了幾隻墨樽杯,勸他們喫酸白酒,各人斟了一杯,墨用繩量窄,捏了鼻頭,勉強把酒呷幹,他兩個到外面拂中廳上陪客去了。隨即拿上熱炒四盆:一盆飛來肉圓,一盆夾蚌炒螺獅,一盆蟹腳肉,一盆豬油瞞肚子。然後拿上正菜四色,副湯兩碗:一次落湯雞,一次東坡肉上躲只蝦,卻是貪賤買子豬婆肉,一次湯罐裏燜鴨,一次火燒團魚,一碗江北河豚,一碗臭肺頭。還有點心四碟:一碟湊口饅頭,一碟得法綠豆糕,一碟碗裏杌春餅,一碟夙蛀大麥團。
墨用繩從來沒有喫過饅頭,拿一個來咬了三口,裏面卻是生的,他就不喫了。施利仁道:“見食不搶,到老不長。三十六着,喫爲上着。喫得下肚,五分財香。大家不要做假.”隨手把落在桌上的一條蟹腳肉也拿來喫了。化僧道:“施利兄,盆子外面的東西可好喫些?”大家笑了一笑,落後每人一碗麥臉面。眭炎、馮世又來勸酒,外面又不知擺了多少酒席。席面上也是七次八碟,擺了滿臺。裏面外面都喫得掛喉撐頸,杯盤狼藉。那有略啖味的,只有盛死不休的,還有喫不盡兜子奔的。你一杯,我一盞,杯杯滿盞盞幹,好像喫不散的筵席。那曉得正在喫酒不計價的時節,只聽得外邊有個人大呼小叫,在孟門內吵鬧進來,衆人只得散了,各各歸家,把酒席盡行收起。
正是:
富家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不知外邊大呼小叫的是何人,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 萬笏見柴起意 時生遇李安身
《西江月》:
富貴生前註定,貧窮命裏相招。任君使酒千條,難與天公片時擾。
刻意機謀枉費,攢眉奔走徒勞。不如安分樂逍遙,還我本來面貌。
卻說錢士命家中,正在喫酒不計價的時節,來了一個人在外面吵鬧,大呼小叫,從孟門內一直進來,說道:“我特來你們府上要尋一件東西。見你家備了多少酒席,飛禽用得必多,我生平慣喫生人腦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尋幾個鵲頭,受用受用。若現在沒有,你家中有個金銀錢與我一個,等待你有了鵲頭,拿來取贖便了.”那時衆人多散,錢百錫也進去了,只有眭炎、馮世迎着問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我姓萬名笏,柳州人氏,現居下山路上。對你家將軍說一聲,快快與我金銀錢。若道半個不字,教你家將軍性命不保.”眭炎、馮世來到自室中,告知錢士命。錢士命聽了大喫一驚,半晌不言語,想了一想說道:“我一時那有鵲頭安排他,他要我金銀錢做押,這是我鎮家之寶,如何捨得與他。
這個人又是不好說話的人.”左思右想,無可如何,只得暫把一個金銀錢與他,慢慢的別處去尋鵲頭來,向他取贖罷了。這叫做“善錢難出,急錢打出”。錢士命取了一個子錢眼淚汪汪交與眭炎、馮世,與那姓萬的做抵押。眭炎、馮世拿了金銀錢出來,付與柳州人說道:“改日有了鵲頭,安排了你,那時你要還我們的呵.”萬笏應道:“曉得,曉得.”接了金銀錢,一溜煙去了。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其夜,錢士命又是一夜無眠。明日清晨起來,在自室中悶悶昏昏,想起金銀錢,費了多少心計,才得有此兩個,如今被他取了一個去,教我那裏去尋鵲頭來向他取贖。正在躊躇,只見施利仁走進說道:“昨日人多,未便獨自進來面叩將軍。恕罪,恕罪。那個吵鬧的人,爲甚麼來的,後來怎樣安排他去了?”錢士命把昨夜事說了一遍,又將心事告知。施利仁道:“飛禽走獸,多在無天野地,將軍若去打獵一番,鵲頭何愁不得.”
錢士命聽了,遂吩咐眭炎、馮世,把家中的拂車推出,向施利仁道:“幸虧我還有個金銀錢在這裏,可以用此拂車.”原來這個拂車,離金銀錢不得,把金銀錢放在拂車上,不用牛馬,不用人推,隨人的心裏要到那裏,他自己會行。若沒有金銀錢,就推也推不動的了。這叫做無錢而不行。那時,錢士命就取了母錢,放在拂車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門去。那曉得孟門開了一扇,車大門小,一門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開了,然後拂車推出孟門。跟了施利仁、眭炎、馮世一班豪奴,各帶軍器,要到無天野地去打獵,搜尋鵲頭。
行至一條狹路上,遇着一個小瞎子。這個小瞎子姓萬名弗着,就是萬笏的兒子。因爲算人的命多不準,所以取了這個名字。他手執報君知,在路行走,遇見了錢士命的拂車,供着一個明晃晃的金銀錢在上邊,他兩隻瞎眼頓時開了,一見金銀錢,便用手連忙來搶。錢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報君知奪了去,眭炎、馮世捉住了他。錢士命道:“快快把他的性命與我收拾了.”小瞎子道:“我如今不要金銀錢了,還了小瞎子的報君知,饒了小瞎子的性命罷.”錢士命那裏肯依,隨叫哇炎、馮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車,行至前面,見路旁有一口枯井,小瞎子喫苦頭,把他放在枯井內淹死了。正是: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錢士命供好金銀錢,一徑來至無天野地。那無天野地,沒有程途,一派荒郊。遠遠望見那假虎丘,一隻斑斕猛虎張牙舞爪,似有喫人的意思。走至近身,那裏曉得老虎弗喫人,形象怕殺人,身體也不動一動,只道在那裏打瞌銃。這是千年難得,卻原來是一隻紙頭老虎。只因無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財物,所以裝這老虎在此嚇人。這老虎頭上有幾個蒼蠅,錢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邊鑽出多少狐狸,狐假虎威,蜂擁而來。錢士命連忙縮手,回頭見有一羣白兔,在窠邊喫草。他就放起鷹來,把兔捉住。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又隨手打了幾隻白腳兔。錢士命也就望前行去,留心要尋鵲頭。在無天野地上,但見:變豹突如其來,荒獐無處投奔。見人便喫豺狼嘴,滿地奔跑野豬精。錯呆豬婆身不動,宜腳野人望前奔。
脫皮猢猻呆呆看,嚇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貓兒假慈悲,戴帽子的猢猻倒像人。青肚皮猢猻那有靈性,白腳花狸貓何處去尋。牛頭弗對馬嘴,一牛生來是□。
口不出象牙,惡狗當路蹲。
錢士命在拂車上見了這隻狗,向施利仁說道:“這狗乃是一隻獵狗,不知何人在此打獵,走失在此,不免引他回去.”
錢士命吩咐拿些細糠來喂他。誰知餓狗見了細糠,再喂也喂他不飽。錢士命又把手來引了他一引,這狗就縱身跳上拂車,爬至錢士命面上來。施利仁看見,連忙拿出兩面三刀,用力一刀砍去,把他尾巴割下,那狗就負痛而逃。錢士命卻不在他心上,他是一心要尋鵲頭要緊,吩咐施利仁一衆人用心搜尋,四面觀望。只見這答兒家雞打得團團轉,那答兒野雞打得着天飛。衆人多抬頭觀看,霎時間一隻鳥從天上落下來,跌殺在地。衆人多道:“將軍好了,鵲頭在這裏了.”拾來獻與錢士命,錢士命一看,他是開口就見喉嚨,提起尾巴就見雌雄的人。知道是一隻天鵝,想喫了許久,此時才能到手。鵲頭雖尋不見,得了天鵝也覺滿心歡喜,乘着拂車,不覺來到無天野地的極頂之處,忽然來了一個怪物,見他生得來:頭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來好像穿衣。人頭獸腹,狗肺狼心。逢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須要咬見骨。
看他這個形狀,你道是什麼怪物?這就叫做衣冠禽獸。錢士命見了,曉得他是害人的東西,連忙迴轉拂車。虧了拂車上有金銀錢,隨心所欲,自行得快。衆人跟了拂車,那怪物自不能追起了。但是錢士命走遍了無天野地,鵲頭終未能尋得到手。
轉來終是一路留心,遠遠看見一個人在無天野地上橫行過去,錢士命好像認得他,連忙趕上去,一把扯住,問道:“你可是叫李信麼?”那人道:“正是.”錢士命喜道:“我今日才扯着了,李信在此了。我久已欲要滅此李信,快快把他一刀兩段。”那人道:“將軍請三思。敢是你認錯了,小的是沓口呂,名殉,號強詞,與將軍原是祖父相交,自來並無仇隙.”錢士命道:“你難道不是通衢大道上的這個李信麼?”那人道:“不是。小的就住在無天野地旁邊沸情裏內.”錢士命扯着的李信,卻原來是個假李信,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認錯。當下錢士命將他細看,見他的人品甚合我意。這個人諒來必有些手段,因向這個呂殉說道:“呂先生,你有什麼本事?”那呂殉道:“不是小的誇口說,全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可以決勝千里。隨身還有件寶貝,叫做歪絲,憑他什麼樣人,若纏嫋着身,管教他徙也不能徙一徙。就是通衢大道上的這個李信,神通廣大,卻也奈何我不得.”錢士命道:“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爲軍師。
你意下如何?”那呂殉道:“承蒙將軍不棄,敢不如命.”錢士命道:“我今欲尋鵲頭不得,回去還要同你商量.”那呂殉道:“尋鵲頭知也易事.”於是錢士命和那呂殉同坐在拂車上,衆人跟了一徑來家不題。
卻說時伯濟自從在柳娘娘家逃出沒逃城,上了好道路,來到通衢大道上,遇見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時伯濟安心住在他家中,寸步不離左右,就是李信也情願跟他。李信要到那裏,時伯濟便跟他到那裏。時伯濟要到那裏,李信也跟他到那裏。比當日住在錢士命家矮齋中相去何如。一日,時伯濟偶然步出門來,就撞着了一個溫六公。這溫六公卻有些旁門邪術,手中寫了一個迷字,向時伯濟面上一放,擋住去路,說道:“伯濟兄,你我同道,你可曉得你的金銀錢如今又在萬笏手裏。
你可想他,你倒不如同我一條路上轉去,還到沒逃城裏,向下山路上走走何如?”遂着了他一個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虧李信暗暗跟隨,不致有傷性命。進了沒逃城,一路行走,望見前面有一所鬼廟。時伯濟被溫六公攙入廟中,溫六公即便畫符唸咒,召了許多鬼,從裏面走出來,打頭兩個大頭青胖鬼,陰大神弗鬼,後面隨出的活鬼、陰鬼、倒鬼、臭鬼、冒失鬼、
偷飯鬼、連熟鬼、地裏鬼、六市鬼、討債鬼、輕腳鬼、一腳鬼、
帛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壓壁鬼、摸壁鬼、瞎撻鬼、
打扯鬼、鬼裏鬼、酒鬼、賭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
鬼、哭鬼、餓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擁上前,擺了一個迷魂陣,把時伯濟團團圍住,多說道:“時伯濟,聞得你有個金銀錢,借與我們看看。我們若得一見,儘可昇天.”
時伯濟道:“我如今是沒有的了.”衆鬼道,”不相干,如若沒有,你休想出得此廟.”時伯濟道:“我的金銀錢已經落在他人之手。如今你曉得說在萬笏手裏,我怎好借與你們.”溫六公道:“你現在沒有,我卻知道,只要你親口許了我們就是了.”時伯濟道:“我手中沒有,怎好輕許你們?”溫六公道:“你若不肯許我,看你如何脫得此陣.”說猶未了,但見四邊煙霧漫漫,抬頭不見青天面,一團晦氣罩住時伯濟。李信看見,也就使出神通,念動正言。果然邪不勝正,那須鬼也有點頭而出的,也有厭聞而走的,也有羞慚而退的,紛紛雜雜,盡行散去。連溫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時跟前便覺清朗,時伯濟遂脫了迷魂陣,走出鬼廟,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誠恐走錯了道兒。忽然不覺來至一條大街,街道廣闊,旁邊有座寺院。寺門前有一個海灘,十分高大,上面種些海灘上的這一種冬青樹;樹間有些風聲起,一枝動,百枝搖,卻是甚好看。時伯濟此時不知路徑,正在四下觀看,只見寺旁走過一個小和尚來。時伯濟道:“動問和尚,此間是什麼地方?”正是: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不知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聽下文分解。
第七回 化僧飽暖思行浴 邛詭飢寒起道心
《西江月》:
節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無穿少喫怨前非,那日悔之晚矣。
儉乃醫貧妙藥,勤爲補拙良劑。勸君休要着癡迷,漫把銀錢浪費。
話說時伯濟在一條闊街上,不知路徑,遇見了一個小和尚,問道:“此間是什麼地方?”那小和尚道:“此間名喚弗着街。
那邊的空地,就是大排場。這寺叫做前世寺.”時伯濟道:“好個前世寺。經典上說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動問和尚,你叫什麼法號?”和尚道:“貧僧叫做竭僧,家師叫化僧,我是他後來的徒弟。師兄叫做魘僧。我們寺中甚是廣大,可要進去隨喜隨喜.”時伯濟道:“使得.”竭僧道:“請少待。待我進去報知師父.”遂進寺裏去了。時伯濟回頭看見李信不在弗着街,已經去遠,又恐這前世寺與鬼廟無二,不敢進去,忙跟上李信一路去了。
卻說竭僧進了寺門,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鍾來。果然鐘在寺裏,聲在外面。化僧同魘僧在大排場上頑耍,聽得寺內鐘響,忙走進寺來,到佛殿上問道:“你爲什麼在此撞鐘?”竭僧道:“我們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化僧道:“你無端撞鐘,倒底什麼意思?”竭僧道:“你們進來,外面可有一個人麼?”化僧道:“沒有.”竭僧道:“他難道去了?”化僧道:“是那個?”竭僧道:“看他不是我國中人,卻未曾問他的姓名.”師徒正在說話,只聽得山門外,佛翻搖天,大呼小叫,有一個人在那裏罵人。竭僧道:“想是這個人轉來了,待我去看來.”走至山門邊一望,忙進來說道:“不是這個人。就是我國中下山路上的這個萬笏在山門前罵人.”化僧道:“我曉得,必然爲那金銀錢的事了。我們且好言問他;明日去告知錢將軍,等待錢將軍發落他便了.”你道這個萬笏爲何平白地在此罵山門。原來那日在錢士命家中要尋鵲頭拿了一個金銀錢迴轉下山路,在一片賭場上經過,忽然金銀錢飛去,不知去向。
後來打聽得前世寺化僧在海灘上得了一個金銀錢,想來就是他了。又不好向他取討,只得在山門前叫罵。那時化僧到山門口說道:“萬笏,你爲何在此罵人?”萬笏道:“你們欺我,你自己心裏明白.”化僧道:“我們沒有什麼事情干連着你.”
萬笏道:“你們在海灘上得了金銀錢,爲何不通我一個信兒,你可曉得是那一個的?”化僧道:“知道那一個,你若要在此想金銀錢,你不要想錯了念頭。我明日同你向錢將軍去講是了。”萬笏道:“我曉得什麼將軍不將軍,只要還我金銀錢,我也不怕你們不與我。我今日再同你講話便了.”一頭說,一頭罵,他便噴噴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化僧看見萬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灘上得的這個金銀錢,在手中翻弄。頓時虛火直旺,滿身發熱,胸中飽悶,思量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帶了金銀錢走出山門,從弗着街過了大排場,直挺挺的要到陷人坑來。你道這陷人坑在那裏?原來小人國與大人國交界之處,有一鄉名曰:“溫柔鄉”,同醉鄉、睡鄉接壤。鄉中風景甚佳,下丘有一塊三角田,田岸上一團茅草,中間有一間天造地設的平屋。兩扇生我門,即是死我戶。
陷入坑即在此門戶之內。其中淺水長流,溫暖異常。若有人在內洗澡,沒有一個人不稱快叫絕。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時節,一時奇癢難熬,常要在這坑中洗洗。這坑原是開闢以來,天地生成的一個純陰之穴。善浴的,可以長生不老,有生生不息之機;不善浴的,往往有溺於此而淹死者。那時化僧到了溫柔鄉,也無暇細看鄉中景緻,脫得赤條條,一直進了生我門,鑽入平屋之內,翻身跳在坑中打滾,忽起忽坐,東鑽西撞,那流水淋頭抹腦遍體爽利。洗了許久,化僧頓時嘔惡,腹內的惡痰,盡行吐出,覺到通泰無比,滿身也不發熱了,胸中也不飽悶了。
遂出了生我門,從溫柔鄉經過睡鄉,歇息片時,欲要回轉寺來。
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詠一絕,詩曰:單圖嘴面弗圖身,只重衣衫不重人。
褲子無襠出我大,皮風騷癢骨頭輕。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幾點春雪,走至山門口,竭僧看見問道:“師父你頭上白而且溼的是什麼東西?”化僧用手在頭上一摸,說道:“嘎,想是雪了.”一同走進山門,未及到殿,忽然想着道:“我在溼柔鄉一樂,不知不覺一個金銀錢不見了。
我本意欲要到獨家村,把萬笏罵山門的事,告知錢將軍,順便一路去抄化抄化,未知可尋得金銀錢否?”那時化僧掇轉身來,仍舊出了山門,穿街過巷,一路化去,並沒有一個出頭的人開緣簿的。看看到了沒撐浜地方,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後面一個大河,來了一個大肚皮的人,先出頭喜舍。你道這個大肚皮的人是誰?他姓邛名詭,表字亦國。他就住在這沒撐浜裏。前面的是個崆山,後面的是個摸奶河。別人家靠山喫山,靠水喫水,他只是在那裏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斗不合,有時街上拾了五升斗,屋裏卻不見了八升。等他特地砌了一副倒竈,那裏曉得,命裏註定煨行竈,砌了煙衝不出煙,頭在竈裏,腳在竈裏,腳踏竈門,心對火,踏盡竈前灰,把個鑊肚底熱,終是煙出火弗着,有人來掇他煨了砂鍋,更覺火燭無一星,冷氣直出,只得在摸奶河邊喝西風過日子。一日,窮思極想,思量要尋些野味,也到無天野地去打獵,不見了獵狗,那時也不想獐貓鹿兔,但願死狗還鄉。後來這獵狗回來,看見狗割了尾巴去,悶悶昏昏,迴轉沒撐浜來。在路上,從哀窖邊經過,拾了一個金銀錢,看去好像黃金做就的模佯。一到了手,登時竟變了銅的。正在細看,卻遇見了化僧在那裏化緣,他便把這個金銀錢喜舍與他。
化僧見了,說道:“貧僧要尋個出錢施主,化兩個金銀錢。這個錢是銅的.”邛詭道:“這個錢拾時卻像黃金,到手就變了銅。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麼的.”那化僧果然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時,並沒有人出頭舍他。此時遇了邛詭與了他金銀錢,還要嫌他是個銅的,那裏曉得窮和尚碰着了極門徒。邛詭的這一個錢,還從哀窖邊拾來的。虧他是個忽略金銀錢的人,所以與了化僧。那化僧並不在他以下,見了金銀錢,頭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邛詭迴轉家中,一路又有聽得砍尾巴的人是錢士命。欲要和他計較,又是“三不如”。你道那“三不如”?力不如,勢不如,財不如。只爲這三不如,只好含忍在心。然終是氣他不過,思量修煉須法術,與他賭鬥。所以堂中供了一尊窮極無量天尊,終日在家念些沒正經。修煉多時,未能得道。只因無師傳授,枉勞心。一心又想去尋訪名師,遂離了沒撐浜,東蕩西馳,沒有投奔的所在。心中納悶,忽地裏來到一個廣天廣地的去處,看見一個人立在個洞門口,頭上沒有頭皮,把頭頂掛在空中頑耍,兩隻手在那裏抓霧露做餅。邛詭見了這個人來得奇怪,必然不是凡人,忙向前倒身下拜,叫聲師父。那人道:“你可是邛詭麼?”邛詭道:“正是。果然是個仙人,請問師父叫甚法號?”那人道:“貧道是天下聞名的,叫做脫空祖師。
你要拜我爲師,我且收你做個徒弟。我就住在這洞中,這個洞叫做鑽天打洞。你要從我學道,且隨我進來.”邛詭遂跟了脫空祖師進了鑽天打洞,但見那洞中四面七穿八窟,滿擺了許多空架子,每個架子上放一隻黃綠缸,缸中種的盡是虛花、眼前花。花紅子綠,望去煞是好看。朝外面兩邊掛一副對聯,上聯是:“停停三兩日”,下聯是:“歇歇又明朝”。中間掛幅單條,說鬼畫。抬頭看見上面懸一個匾額,上書“醉隔軒”三個描金大字,旁邊鋪一張滑榻,榻上掛一頂混帳。祖師坐在帳中,邛詭向他拜了四拜。祖師先教他把頭弄空了,沒有了腦子,然後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沒得頭皮,揭得頂去,怎生可以抓得霧露做得成餅,怎生可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換得日,指東畫西,又傳授了他三畫一豎的祕訣,把全副本事盡行教導了他。正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邛詭習學了不多幾日,一學就會,諸般法術皆精。遂辭了脫空祖師,迴轉沒撐浜來。試演法術,件件皆靈,自覺道痕已深,心中得意,那曉得貧病相連,頃刻間嘴牙歪斜,鼻青臉腫,忽然生起病來了。頭恢懷操,一步不可行,有時顛寒作熱,要死不要活,想來是窮人犯了富貴病了。遂延請了一個說嘴郎中,肩背葫蘆,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麼藥。走進了邛詭家中,把邛詭一看,見他滿面晦氣色。胗脈息,他卻有些牽筋縮脈,向邛詭說道:“你的病叫做窮病,這是你自己弄出來的.”邛詭道:“可有什麼藥喫.”那郎中道:“這個病是目下的時症,有一個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邛詭道:“是什麼奇方?”郎中道:“尊體內外皆屬空虛,立地無靠傍,總要跌倒,必須喫元寶湯纔好。但此藥難以購求,你若無此藥,今生只怕要帶疾的了.”邛詭道:“先生,此藥你的葫蘆內可有麼?”郎中道:“這是真方,我葫蘆內的是假藥。我是沒有這樣好藥的.”邛詭道:“可有什麼別法麼?”郎中道:“舍此無醫,我是去了。”那說嘴郎中一徑飄然而去。邛詭日夜躊躇,終無從覓處妙藥合得此方,病根已深。幸虧學得脫空祖師的法術,勉強調攝,雖不脫體痊癒,而身子略覺寬鬆。他一時想起了砍尾巴的人,恨滿胸懷。正是窮有窮氣,極有極氣。他便招兵買馬,打造軍器,遂自封爲展升王,聚集了無數窮人窮馬,日日在摸奶河邊操演武藝,暗暗的打算要與錢士命廝殺,以報砍尾巴之仇。誰知早有一個人曉得了,要到獨家村去告知將軍。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不知邛詭的事,先曉得的是何人,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回 試利場柴主拖威 摸奶河邛詭被殺
《西江月》: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黑鐵生光。貧窮斂跡富軒昂,宇宙一般景況。
殷實人人敬服,數奇個個堤防,金多親戚也驚惶,不枉人生世上。
話說邛詭暗暗的打算,早被一個人曉得。那曉得的是誰?
原來就是施利仁。那施利仁急急往獨家村來,路上遇着了化僧,也要到錢將軍家,一路同行,來至獨家村。進了孟門,一徑走入自室中,見了錢士命,施利仁道:“將軍可曉得,有人在那裏暗暗的打算你,要與將軍爲難.”錢士命道:“是那個?”
施利仁道:“就是沒撐若然與邛詭。爲了這個狗被我們割了他的尾巴,他便投師學道,煉得一身本事,聚集人衆。將軍須要防他.”錢士命道:“不妨,有我們沓口呂軍師在此.”遂向化僧道:“和尚,我們去殺那邛詭,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否?”
化僧道:“當得效勞.”錢土命道:“你此來想也爲此.”化僧道:“小僧也有一事告知將軍.”錢士命道:“什麼事情?”
化僧遂將萬笏罵山門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錢士命道:“我有一個金銀錢在他手內,我正要向他取討,他說不曉得將軍不將軍,且叫他試試我將軍手段.”施利仁道:“將軍許他的鵲頭,如何處置?”錢士命道:“如今只把硬功去制服他,何用鵲頭。
我們且點齊人馬,先往教場中操演一番,虛張聲勢,壯我軍威,使他們聞知,先覺膽寒.”便點齊了一班魘倒人馬,個個束裝,各執軍器,率領了多少無名小卒,威風凜凜離了獨家村,望前進發。看看來至狹路上,路旁閃出一個人來,但見:眼眶小,眼皮急,眼見紅,轉眼成仇。
面盤小,面皮厚,面鐵青,反面無情。
狗頭狗腦,貓手貓腳,眼裏不見天,面無四兩肉。
這個人手執吮尖屎連頭,飛也似向錢士命面門搠來。錢士命躲閃的快,不曾被他搠着。他人見了,一把拿住。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下山路的柳州人萬笏。他爲不見兒子萬弗着,打聽得被錢士命丟在枯井內,忙到井邊撈救,拿了一條麻繩,沒有尺寸,尺頭短,再撈也撈不起。他不嫌自己麻繩短,但恨枯井深,更覺怒氣填胸,用細工夫把屎連頭吮尖了,練好似純鋼鐵錐一般,要來搠死錢士命。誰知不能搠着,倒被他拿住。
那錢士命卻認得他,說道:“前日到我府上來尋鵲頭,與了你一個金銀錢。如今爲何又要來害我性命?”萬笏道:“你把我兒子丟在枯井內,豈不是切齒之仇.”錢士命不能回答,吩咐化僧:“先押着他綁赴教場處斬。我們兵馬隨後便來.”施利仁道:“小的願往.”錢士命道:“也罷。你比化僧卻謹慎些。
你去,你去.”施利仁一領命,忙綁了萬笏,押赴教場中來。
這教場叫做試利場,小人國內的人無有一個不喜歡到此場中走走。那施利仁押到了試利場,他就裝出許多氣概,許多威嚴。
正是: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遂傳令兩個劊子手,一個叫喜談,一個叫樂道。施利仁高叫道:“喜談,樂道,快快開刀,把這萬笏斬了.”兩個劊子一齊動手,用刀砍去。那曉得這個萬笏三刀砍弗入,四刀沒血出。施利仁看見自道:“仗了錢將軍的大威,有刀殺得人.”
他便自己動手,又誰知殺人場上有個偷刀賊,個個手中的刀,都不見了。一時手足無措。那萬笏卻灑脫了繩索,一溜煙逃走了。施利仁正在着急,只見錢士命兵馬已到。施利仁遂將萬笏脫逃的事,備細說了一遍。錢士命道:“他既逃走,且慢慢的緝獲便了。我們此來,本爲操演武藝,等待練熟了兵馬,不怕不把那些仇人殺盡.”將軍一聲吩咐,衆人各獻神通,但只見:扯足順風旗,掮大旗的滿頭大汗;擺成截麼打,盡絕策的周身派癩。這答兒兵對兵,那答兒將對將。
橫搠槍,明槍易躲;使暗箭,暗箭難防。借刀殺人,刀刀見血;亂箭鑽心,箭箭上肚。槍□槍活的都從槍頭上踅過來;乖碰乖,逃的盡向乖路里溜得去。喪氣垂頭的,這裏不容;畏刀避箭的,此處休來。
錢士命在試利場耀武揚威,其鋒不可擋,操演已熟,打算要去殺那邛詭,點了施利仁爲前部先鋒,沓口呂強詞爲軍師,號爲門角落裏諸葛亮。化僧原是刀將星,點爲副將。大隊人馬,勢甚猖撅,有誰敢來犯其鋒頭。那曉得邛詭爲了砍尾巴的事,不避斧鉞,伸出頭來惹是非,打從背後興兵殺來。當先一個雞毛頭將官衝陣,被施利仁不費吹灰之力,一刀兩段,早已化爲烏有。邛詭只得自己出戰。你道那邛詭怎生打扮,但見他:頭戴鬼虎帽,身穿百德衣。手無寸鐵,手執苦煉劍;腳弗踮地,腳踏邛候彼。背了一個無底罐,騎着一隻現世豹。
寒飢抖擻,立在陣前,猛然見試利場中,驚天動地,衝出一員大將。你道那大將怎生打扮,但見他:頭戴不乞盔,身穿無交甲。足着一雙扶踏履,手執一技拂擔叉。肩背松江罩,坐下一匹黻怕玉馬。
勇糾糾殺出陣前,邛詭抬頭一看,見那順風旗上,掛起自汛將軍旗號,心中已曉得他就是錢士命。當初心粗膽壯,一見了他的聲勢,倒有些伸手縮腳,拿了苦煉劍,撒抖抖望錢士命那邊殺來,說道:“你無端砍我獵狗的尾巴,你快把金銀錢來償我,萬事全休。若然說個不字,你且喫我一劍.”那錢士命見了邛詭,雖則心中一些也不怕他,倒覺有些頭疼腦漲,就把一技拂擔叉架住,說道:“邛詭,就是殺了你,也只當狗死,何爲這一隻獵狗。你要想金銀錢,如在睡裏夢裏。你不服氣,且試我一叉.”兩個在一處鬥一個時辰,窮兇極惡,殺得天昏地黑,戰不上三合,邛詭見看抵敵不住,欲要使個脫身之計,錢士命眼快,正要用松江罩罩住。這松江罩原是一件寶貝,若平地逃被他罩伎,就氣也不能透一口兒,休想有出頭的日子。
那邛詭學得脫空祖師的法術,雖然也有些氣悶,抓獺弗穿,他便指東畫西,暗暗的畫符一道,拿出偷天換日的手段,跳出松江罩來,就把無底罐拋起空中,將錢士命的松江罩裝入罐內。
這個無底罐原來也是一件法寶。你道什麼法寶?什麼東西一着了手,都要攝入,從來沒有裝滿的時候,所以就是錢士命的松江罩也不怕他,也竟被他收拾裏邊去了。那錢士命看見松江罩罩不住邛詭,反被他把無底罐攝去,忙把一枝拂擔叉搠去,只聽得耳邊颼的一聲,一技拂擔叉又被他裝入無底罐內。此時錢士命慌了,遂高叫道:“軍師何在!”那呂殉聞呼,忙來助戰,身邊即放出歪絲,密密層層,把邛詭周身纏繞,弄得邛詭縛手縛腳,真有些不能動彈,還勢奪了他的無底罐。錢士命就收了松江罩,仍把一枝拂擔叉執在手中。那曉邛詭心中才有些着急,他抬頭看見脫空祖師在半空中裏看相殺,清風高調,在那裏唱山歌,只聽得唱道:時來天賜金,若運退拾着了黃金變子銅。說得破來忍弗過,越奸越巧越貧窮。
邛詭叫道:“師父,不要坐觀成敗,快來救我一救.”脫空祖師微微冷笑,說道:“也罷,我還有一副防身本事,卻沒有教導你,付你錦囊一個,把心法傳授了你罷.”他便拆開一看,心領神會,即便將身一縱,打了三個鯉魚翻身,把腳底向錢士命那邊一照,與他看了,那時身子不明寬鬆,遂得脫身,一溜煙逃回本陣,忙掛出免戰牌,按兵不動。錢士命那肯幹休,不時用力攻打,終是牢不可破。錢土命心中焦躁,施利仁道:“將軍須用火攻,纔好勝他.”錢士命依計,先安排些引火之物,把面放起火來,火勢滔天。施利仁在旁邊撒松香,挑撥弄火,宛如火上添油。那些窮人窮馬,都是焦頭爛額,抱頭鼠竄,自相踐踏,幾無遺類。邛詭看見火燒到屁股頭,只得仍用鯉魚翻的心法,連忙逃走。呂強詞趕上,一猛槍搠去,正中邛詭腿上。施利仁上前,又是把他痛腿一腳踢去,他只是亡命而逃。
錢士命縱馬一直跑,疾忙趕上。看看追至摸奶河邊,邛詭走投無路,無計可施,纔是沒腳奔的時候了,忽見摸奶河中歇着一隻往渡船。船主叫做爛好人,他幼時有奶就是娘,到得長成,看見鬍子就是爺,娘來娘好,爺來爺好。當日攬了一隻破船,修好在河遊蕩,順水推船,隨風倒舵,歇在那裏。這個人又不知逢着什麼好處的所在,去安身了。邛詭遂跳上船去,錢士命趕至船邊,衆人一擁上前,把船踏沉,錢士命趁勢一把拿住。
施利仁道:“邛詭,你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你如今逃到那裏去?”錢士命將他一刀兩段,世上少了一個沒撐浜內的人,陰司裏又添了一個窮鬼。好個手段,果然殺得乾淨,並沒有一滴血水,所以不曉得什麼血腥氣。回去要去搗其巢穴,但見狗幹一只,別無所有。錢士命得勝班師,化僧回寺,其餘兵馬都回轉獨家村來。順風旗扯足十三分,把一支拂擔叉高高掮起。威威武武,一路行來,人人敬服,個個心驚。那時正值麥浪迎和,柳風送暖的時候,從走熱路上經過,忽見陰家門首立着一個嬌嬌滴滴,風風月月的女娘,光彩動人。錢士命熟視良久,不禁愛花撩要,身不自主,如醉如癡,把他的意見,好像一時就要動手纔好。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這立在門前的是何家女子,且聽下文分解。
第九回 施利仁重富貴甘心受辱 墨用繩賣聰明當面倒黴
《西江月》:
只道才酣學飽,誰知棹景捕風。嘮叨滿口逞豪雄,要把臉皮斷送。一己聰明有限,萬般事業無窮。縱然超拔算精通,莫向人前賣弄。
卻說錢士命殺了邛詭,路過走熱路,遇見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上慾火騰騰,一雙黑眼烏珠射定,又不好下手,心亂如麻,只得勒馬回家,草草把這些魘倒人馬,論功行賞。施利仁在路上看見他的情形,口內不言,心中早已明白,一到家遂上前問道:“將軍,你又有什麼心事麼?”錢士命道:“你曉得我有什麼心事?”施利仁道:“將軍若不嫌粗俗,情願喚來服事將軍.”錢士命道:“喚那一個來?”施利仁道:“就是走熱路上見的那女子.”錢士命道:“你認得他,喚得他來麼?”施利仁道:“認得,認得。惟小的可以喚得他來.”錢士命道:“果然麼?”施利仁道:“小的怎敢撒謊.”錢士命道:“如此,還是備車備轎.”施利仁道:“將軍現成有馬,何用車轎.”錢士命道:“甚好,甚好.”施利仁遂牽了拂怕玉馬,興匆匆去喚那女子。你道那女子是誰,不是別人,就是施利仁的妻子。他母家姓軒,口音有些帶格,因幼時頭上生滿蠟痢瘡,因此叫做軒格蠟娘娘,遠近馳名,年紀正在妙齡。錢士命認得了施利仁後,貴人不踏賤地,雖曉得他住在走熱路上,從來沒有到過他家中,所以非但這個女子沒有見過,連他家的門兒也不認得。他家的門兒朝東,在走熱路右首,居常門兒半開,裏面一個坐地,名曰“逢城廬”。壁間擺一架榿楮木圍屏,名曰“榿屏”。屏上畫幾隻鳳,躲在牡丹花上,美其名謂之牡丹穿花鳳,其實叫做棲鳳富貴。兩旁掛副對聯,上聯寫着“世情看冷暖”,下聯寫着“人面逐高低”。靠屏擺只赤戲臺,左右擺着幾隻畫椅。後面一大間叫做斂間,斂間進去,就是他家的臥房了。那時,施利仁奉錢士命的命,帶了馬,來到自己家中,把馬拴住,一徑至斂間裏來。剛值軒格蠟娘娘步出房門,施利仁道:“你方纔在門首可曾看見威威武武的一起人馬內,這位錢將軍麼?”軒格蠟娘娘道:“這樣人物看得人眼兒都紅了,怎麼不看見.”施利仁道:“快些上馬,錢將軍叫你到他家裏去走走.”軒格蠟娘娘道:“他叫我去做什麼?”施利仁道:“知道做什麼,無非服事服事而已。他家有個金銀錢,是否騙了他的回來。馬在外面,你騎了先去,我隨後就來.”軒格蠟娘娘便往外就走,施利仁道:“轉來,你去便去,錢將軍不比等閒,須要小心服事這位大官人的噓.”那軒格蠟娘娘乃笑吟吟的答道:“不勞吩咐.”遂跨上拂怕玉馬,自騎馬,自喝道,從走熱路,一徑往錢士命家去了。正是: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
其時,錢士命正在自室中思想:“看見天色將晚,爲何施利仁去了不見迴音.”忽見眭炎、馮世進來報道:“外面有個女子,騎着將軍的馬,要見將軍.”錢士命道:“不要聲張,你收管好馬匹,悄悄引他到這裏來.”眭炎、馮世出去後,不多時,但見這位娘娘輕輕挨進門來,自己掇了一條雕凳,傍在稱孤椅旁邊坐下。錢士命見了,真如牛奶奶忽浴,滿身酥,便挽手問道:“寶貝,尊姓?”那娘娘道:“識姓可以同居。你姓也不曉得我的,我不好住在這裏,我自去了.”便欲立起身來就走,錢士命連忙攔住道:“你說與我聽,我自然曉得了。”
那娘娘便裝出板板六十四個面龐道:“奴家姓軒,夫君就是施利仁。聞得你府上有件至寶,欲要借來看看,所以特地到此.”
錢士命道:“有,有.”叫開了庫房,取出這個母錢來,雙手奉與軒格蠟娘娘看。那娘娘便微微的笑道:“我自見將軍,看得我眼兒都紅,想得我麪皮部黃,今日蒙將軍不棄,喜出望外。”錢士命就同他解帶寬衣,睡在那狒鼠繡褥上。那時天色已晚,早點着了燈虛火,照見那軒格蠟娘娘。你道那娘娘怎生模樣,
但見他生得來:
頭髮是細絲,面孔是粉鋪。兩隻奶奶是起花煎餅,滑溜溜一個大光背,底下風窩細眉,倒是一個鵝眼。
蹺起了一雙臭裹腳,□丬浩土都有兩個笑噎。
軒格蠟娘娘道:“在別人家屋裏,羞人答答,像什麼樣兒。”錢士命道:“吹熄了火,就是自己家裏了.”錢士命便同他措笑,演了一演肚臍。只聽見施利仁進來的聲音,錢士命道:“施利仁,你且在外邊坐坐,不要上肚便捉姦.”軒格蠟娘娘伸手一摸,不覺喫了一驚道:“將軍真正看你弗出,原來人小龜大,你不要卵大一扶錐,卵小一扶錐.”錢士命道:“這個不消慮得。我豈是不知進退的人,我得一步,自然進一步.”
遂蹺起了半丬卵子,那娘娘也便還腳蹺,兩人在狒鼠繡褥上厚棉被內,幹出許多醜態。那曉得軒格蠟娘娘正在夾忙頭裏,登時膀牽了筋,把身子一扭,其時正交半夜,錢士命的卵卻被他撅軟了。軒格蠟娘娘道:“將軍爲何人硬,貨不硬.”錢士命道:“寶貝,你爲何不識起倒,我如今是嘴硬,骨頭酥了.”
軒格蠟娘娘道:“你這號人空有了金銀錢,也是不去銀水的,承你與我金銀錢,弄得我有錢不爽利,你且與我抹乾淨了.”
錢士命道:“我只會幹正經事,那些鹹糟白夾,我不管的.”
軒格蠟娘娘道:“你好,拔出卵袋就不認得人了麼?”正說話間,那曉得軒格蠟娘娘年紀雖輕,是一個撒屁後生,卻不提防撒了一個屁。錢士命道:“你出了屎了.”軒格蠟娘娘道:“沒有出屎,無過撒屁.”錢士命道:“撒屁要防屎出.”恰值施利仁闖進走近炕邊,把被掀起,只聞得一陣臭氣。錢士命道:“施利兄,你來掀被頭討屁臭麼?”施利仁笑了一笑,兩人同下炕來,錢士命就把炕上的一副被褥送與施利仁。他又坐在稱孤椅裏,抱了軒格蠟娘娘,對口取樂。誰知樂極悲生,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早驚動了妻房習氏,在裏面翻天倒海吵鬧起來,弄得油瓶倒,醋瓶翻。看看鬧聲漸近自室,錢士命聽見,暗暗叫苦,隨向施利仁做了一個眼煞,施利仁會意,連忙拿了被褥,軒格蠟娘娘藏好金銀錢,一同迴轉走熱路去了。錢士命自己也慌慌張張逃出孟門,在路上悶悶不樂走着,心中想起兩個金銀錢都在別人手內,欲要回家同軍師商議,家中妻房吵鬧,又不好回去。
一路思想,來至一個人煙湊集的去處,這地名叫做大庭廣衆之中。中間有一棵大大的梅樹,樹上開花,樹頂上躲着一個明晃晃的金銀錢。這金銀錢原來就是軒格蠟娘娘拿了回家,到手不多時,已經飛去,躲在這樹上了。錢士命看見,認得他是母錢,欲要去取,卻是抓弗着,搭弗夠,正在無可設法的時候,抬頭忽見一個墨用繩。你道那墨用繩在那裏做什麼,他手中拿了一面遮身牌,在那裏賣聰明。耳聾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畫符,一會兒耳朵就聽得了;眼瞎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畫符,一會兒眼睛就看見了。他的法術多端,即此不過略施屑。錢士命見他有這般本事,便上前問道:“墨用繩,你見那樹頂上這個金銀錢,你曉得是我的,你有甚法兒取了下來.”墨用繩道:“若要虛空撮這個金銀錢到手,天下的人個個不能。但這棵樹又是樹大根深,是個截不倒的樹。雖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等到那葉落的時候,未必就落在將軍手內。天下長臂膊的極多,倘或經過此處,未免被別人先取了去,也未可知。將軍幸遇了我,你且放心,待我行個法兒,管教隨手可取.”遂用手向身邊取出一把松香,松香上點着火。但見那香菸慢慢的擺成一個大大的空架子,如天大地大,他便立在架子上,拿這一面遮身牌,往上三指,口中唸唸有詞,把鄒大美傳授的這個沒法行起,只看見那棵梅樹平空的連根拔起,唿喇一聲倒在地下。一時跳出無數猢猻,盡行散去。那架子也坍了,身子站立不定,也就趁勢下來了。果然好名難出,惡名易出。三三兩兩,一人傳一,十人傳百,小人國內的人都說道:“墨用繩爲了金銀錢在大庭廣衆之中,倒了一棵大梅.”風聲吹到施利仁耳朵裏。施利仁回家,見妻房不見了金銀錢,正在看書,忽聽了這個信兒,也到這個地方來看看,見了錢士命,問道:“將軍,他把梅已倒了,金銀錢在那裏?”錢士命道:“金銀錢我已取來藏了。我倒看他不出,他的這面遮身牌,我道寒不淌風夏不淌雨,要他何用。
原來卻有這許多妙處.”便向墨用繩道:“我要問你,這遮身牌你從何處得來?”墨用繩道:“我的本事是叔父所授。這面牌是我妻子與我的.”錢士命道:“你妻子叫甚名字?”墨用繩道:“我妻子姓單,排行第八,叫做單八姐。自從嫁了小的,腳氣不好,犯了腳病,一雙腳兒折了。如今弄得推推就倒,因此人人都叫他折腳婆娘。錢士命道:“改日叫你家折腳婆娘到我家裏來走走.”施利仁道:“只怕使不得.”錢士命道:“不妨,不妨.”遂辭了墨用繩,同施利仁迴轉獨家村。至孟門邊,施利仁道:“將軍,只怕你進去不得.”錢士命道:“爲什麼進去不着?”施利仁道:“怕你令正怒氣未消.”錢士命道:“我今得了這個金銀錢,卻忘了家中的事。你如今說起,又提着我的心事了。這便怎麼處?”施利仁道:“你方纔還說叫折腳婆娘到你家來走走,你自己且不好見他.”錢士命道:“爲此,這便如之奈何?”眭炎、馮世雖出來迎接將軍,聽見如此說,也只得面面相覷。施利仁道:“事已如此,難道將軍不要進去了不成。且待小的先走到裏邊去,探聽探聽,再作區處。將軍,你慢慢的也來.”兩人遂懷着鬼胎走進孟門,漸至自室,只聽得那習氏在自室中沸翻搖天,罵不絕口。將軍聽得了音響,連忙溜出。施利仁未及轉身,早被習氏見着了,一把拖住罵道:“你這個沒臉面的忘八,你道我們將軍勢大,你就獻穠拉勢,自己送上門來,謀占人家的□□。你體面不體面,有勢沒有勢?”正是:憑君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不知施利仁如何回答,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回 掩耳偷鈴不搜自己房幃 吹毛求疵只覓別人破綻
《西江月》:
慣會說長道短,專工批少評多。返躬自問竟如何,處世誰能無過。
逞我自家識見,談人別個差訛。誰知公論不偏頗,也有人來笑我。
話說錢士命的妻子,母家姓習,乳名叫做妒斌。那時,拖住施利仁辱罵了他幾句,施利仁道:“將軍夫人,且請息怒,房下造府的事,這是將軍的意思,與小的全無干涉。將軍在外,不信,但問將軍.”妒斌道:“且喚他進來.”施利仁連忙溜出,向錢士命道:“將軍,請進去,夫人有話.”錢士命心中想了一想,身邊取出金銀錢,拿在手內,戰兢兢同施利仁走進自室。那妒斌坐在稱孤椅裏,看見錢士命進來,厲聲問道:“你於得好事,你知罪麼?”錢士命道:“愚夫知罪.”妒斌道:“你知罪爲何不跪?”錢士命疾忙跪下,妒斌道:“你叫軒格蠟到我家中,施利仁說你的意思,你有什麼意思?”錢士命道:“沒有什麼意思,只爲軒格蠟娘娘身上出金銀錢的,所以特地請他到此。夫人請看.”便把金銀錢獻上,妒斌笑道:“這個金銀錢是他身上得來的麼?”錢士命道:“正是.”妒斌道:“如此,我也在這裏想金銀錢。施利仁,你再去喚你妻子到我家裏來,但不許與將軍同炕,我端正幾樣小喫,還去叫那沸情裏內這一班小娘兒來,唱幾隻曲兒下酒.”施利仁十叩,又是興匆匆的去了。錢士命看見妻房如此,他便把金銀錢仍舊藏好庫內。那庫房在自室旁邊,門上掛着一個鈴兒,若開門時,這鈴兒自響,提防最密。那妒斌見他把金銀錢仍舊藏好,不見與他,他心中懊惱,暗暗打算,早想下一個計兒。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不多時,只見軒格蠟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見了。隨後施利仁領了一班小娘兒也到。那小娘兒都會唱曲,一班共有七個,小名兒喚做喜娘、怒娘、哀娘、懼娘、愛娘、惡娘、欲娘,各樣打扮,都進自室中來,各相見坐下。裏面和盤托出,端着幾碗棗兒湯出來,他們都是喫慣的,棗子都揀赤邊咬去。隨又拿出幾碗空心湯糰,大家喫了。然後又是四個碟子,只見:一碟斜七雄雞,一碟臭肉,一碟怪肚子,一碟金鯽魚缸裏上鱅魚。
妒斌吩咐守錢奴,把前日送來的一大壇棗酒開了。兩對夫妻,七個小娘兒團團坐下飲酒。欲娘起調,六個小姐隨聲附和,一齊彈唱。但見:九調十三腔,聽去盡是拘腔別調。歪嘴吹喇叭。
不曉得是銅嘴鐵嘴。敲蔫鑼敲也破鑼,打邊鼓打也破鼓。彈老弦,好像老古班的腳色:做腔調,裝出老腔別的聲口。吹着七眼笛,碰起大鐃鈸。一個吹笛,一個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轉了瞎籟腳,不在板眼上。這一個出調,那一個走板。一會兒吹一套二犯江兒水,一會兒唱一隻單調桂枝香。
妒斌道:“如今要請教軒格蠟娘娘唱一套老調了.”軒格蠟娘娘扳腔做調,揀幾隻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娘娘且敬將軍一盅.”妒斌叫軒格蠟娘娘一盅一盅灌得錢士命爛醉。
正在歡呼暢飲,忽聽得傳說單八姐到了。施利仁道:“不要睬他.”錢士命道:“怎麼不要睬他。叫他進來,我們正好同喫。”施利仁領命出外,叫了單八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見。錢士命道:“沒有什麼喫了。我們有好喫果子,快些去拿。裝好的赤豆果子出來,與單八姐喫.”口內說,伸手便去扯單八姐,推倒在稱孤椅裏。單八姐憑他戲弄。妒斌見了,忙上前扯去單八姐。錢士命在醉中錯認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稱孤椅裏,欲要動粗,妒斌怒道:“你眼兒都瞎了,我不是單八姐,豈是好惹的,你要欺我麼?”說未完,立起身把錢士命轉推在稱孤椅裏,沉沉的睡去了。單八姐見他們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
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兒也辭了妒斌,出孟門而走。誰知錯了道兒,領到一條獨木橋邊,小娘兒腳小伶仃,不能過去。施利仁無奈扶了這幾個小娘兒過了橋去,他與妻子仍回走熱路去了。
那妒斌看見衆人都散,錢士命仍在睡夢中,輕輕的把他耳朵掩了,將庫門上的鈴兒偷了下來,開了門,取出金銀錢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錢士命迷迷朦朦睡在稱孤椅裏,一些也不曉得。
忽聽見眭炎、馮世進來報道:“外面有個人,手中拿了一件東西,牽着一隻走獸,要見將軍.”錢士命朦朧問道:“他是什麼樣人?”眭炎、馮世道:“他姓賈,自號斯文.”錢士命道:“又是什麼賈斯文,可厭,可厭。且着他進來.”眭炎、馮世忙傳進這個賈斯文。他見了錢士命,就雙手捧了一隻殷琴,恭恭敬敬獻上將軍。錢士命道:“你手中是什麼東西?”賈斯文道:“這是一張古琴,還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曉得將軍是個知音,所以特來獻上。聞得將軍府上的金銀錢,真是人間至寶,欲求將軍賜與學生一觀.”錢士命道:“聽得說你還有什麼走獸在外.”賈斯文道:“正是。學生久聞將軍愛喫帶角水牛,尋常走獸,恐不合將軍之意,覓得一隻蠻牛,敬送將軍.”錢士命道:“牛在那裏?”賈斯文道:“不便牽進,現在夢生草堂中.”錢士命同賈斯文踱出自室,到了夢生草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這牛,說道:“此牛泰性如何?”賈斯文道:“此牛不比凡牛.”
生頭出角,推搖不動。雖然毛面畜生,腳力實大。
不脫四腳爬踅,肩膀卻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來易事。此牛一毛不拔;撳牛頭不肯喫草,原難勉強,此牛不喫好草。強頭白腦,也有人來拔頭截角,旁若無人,也要被人牽來了鼻頭繩團團轉。
錢士命道:“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些毛病.”賈斯文道:“並無毛病.”錢士命道:“你不信,我指與你看.”便把一口氣哈去,一個牛頭幾乎被他哈熱,吹得牛毛根根豎起。但見毛縫中,一片頑皮,皮上斑疤甚多,錢士命道:“此等色澤,總屬皮軟之故,不算老結,這就是毛病.”賈斯文道:“這不是毛病,是皮裏病。若然順毛捋去,便覺一如細絲,一些也看不出.”錢士命道:“此牛可有什麼好處?”賈斯文道:“此牛能知殷琴,學生若彈時,他便顛頭顛腦,深會我意.”錢士命道:“你試彈與我看.”賈斯文隨手將殷琴攏好,對着這隻蠻牛,手忙腳亂,彈了一套“纏一技花”。果然這牛把頭亂顛。
你道這蠻牛真個是知殷琴的?不過蠻牛自在那裏搖擺,把頭顛了幾顛,賈斯文遂譽爲牛善知音,頗通人事。錢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覺此牛尚是合意,便道:“蠻牛留在此間,那殷琴我這裏用不着.”賈斯文道:“將軍這裏不用殷琴,學生自然帶回。乞借府上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要看金銀錢,且待緩日,此時不便.”賈斯文道:“如此告辭了.”他便取了殷琴,出孟門而去。錢士命此時酒醒,被賈斯文提起金銀錢,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向庫房檢點,毫無金銀錢的蹤跡,心中摸不着,這個是那裏去了。一時胡思亂想,連忙傳進沓口呂強詞商議此事。呂強詞道:“方纔賈斯文在這裏渾了半日,莫非被他偷去了.”錢士命道:“不差,他來獻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銀錢,斯以我不受他的殷琴,誰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遲,快快去追他轉來.”遂騎上拂怕玉馬,同呂強詞緊緊追趕,離了獨家村,出了沒逃城,遠遠望見一塊大身田,田岸旁一所棧房。那棧房原是古時舊屋,不甚華上,小人國的人盡謂之破棧。錢士命望去,屋面盡是些漏洞,其實毫無孔隙。呂殉道:“將軍,你見賈斯文麼,和一人在破棧中計事。”
錢士命走進一望道:“正是。我們悄悄前去.”兩人行至棧房,卻不見有賈斯文,只有一個人。這一個人:心高氣硬,大刀闊斧,打得上,丟得下,救得人,殺得人。每逢路見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他姓殷名豪,表字雄漢,原籍公行正道人氏。只爲一心遊學,也是失足下水,飄流至小人國地界,偶爾打了一個哈軒,被一個姓刁名鑽,表字展王的人割了舌頭去,所以至今言語不便。雖有一身武藝,小人國又無用武之地,因想田不種,陸不耕,終非爲人之道,留心覓得這一塊大丬田。小人國的人無人在意,久遠拋荒。其田寬大,一人之力不能廣種薄收,獨揀了中間腹內一塊心田耕種。誰知荒田無人種,一種盡來搶。小人國內的人糞擔往來,也要把屎連頭蘸蘸,有時種得稂不稂,莠不莠,都替他未荒先荒。有時種得成熟,便來割切他的稻穗頭,有時做了三石多畝,盡來向他要三糙三光。殷雄漢思量積穀防饑,得了這一所房居住,卻被這小人國內的人弄得七顛八倒,仍然朝無呼雞之米,夜無鼠耗之糧。其時,他本同一個人談心,那一個人早見錢士命、呂殉同來,他說:“非我同類,宜遠而避之.”他連忙走了。殷雄漢獨自一人坐破棧中。錢士命道:“我望見有個賈斯文,往那裏去了?”殷雄漢道:“我生平從不曉得什麼賈斯文.”錢士命道:“不曉得賈斯文,你還我金銀錢便罷.”殷雄漢道:“什麼金銀錢?”錢士命道:“我明明看見賈斯文同你合意的,金銀錢被你藏過。呂軍師,隨我向破棧中一同尋覓.”錢士命拴好馬匹,同呂殉在破棧中各處搜尋,並無蹤跡。吵得他雞犬不寧,惱得殷雄漢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錢士命問得半句說道:“賈斯文到底往那裏?”殷雄漢不問情由,便揪住錢士命腳踢手打。錢士命雖稱自汛將軍,一拳來,一腳去,怎敵得過殷雄漢的手段。錢士命忙叫道:“軍師,救命.”殷雄漢摸不着錢士命的來意,平白到他家來吵鬧,一時怒氣填胸,恨不得將他一拳打死。正是: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
不知錢士命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自汛將軍無藥可治 脫空祖師有法難使
《西江月》:
刻薄以爲能幹,奸刁乃算玲瓏。爲人忠厚欠年兇,時下別名無用。
稱他十年鴻運,使我片刻威風。看來總是一場空,堪嘆浮生若夢。
話說錢士命被殷雄漢揪住,恨不得一拳打死,心中着急,忙叫軍師救命。那殷雄漢正要下手,只見沓口呂強詞口中唸唸有詞,身邊放出歪絲,殷雄漢跌倒在地,密層層纏繞在身,弄得縛手縛腳,一些也不能動彈。錢士命道:“你如今尚不還我這一個金銀錢麼?”殷雄漢道:“我曉得你什麼鳥錢?你向人索取,也要有個道理。你仗了呂強詞的伎倆手段,欺人太過,別人怕你,俺殷雄漢不怕死的.”錢士命吩咐軍師,把歪絲用力繞起,將他咽喉逼緊,纏得渾身扁扁伏伏眉不能揚,氣不能吐。此時殷雄漢氣短,看看將死,錢士命向呂殉道:“此等人不可留在人間,何不早滅其跡.”遂於大丬田內掘地三尺,錢士命把殷雄漢提得起,放得下,活活將他埋沒泥中。殷雄漢自己耕種心田,在家無事,一旦遭錢士命之手,死於非命。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錢士命同軍師重進破棧中,尋覓金銀錢,仍無蹤跡,便上了馬,對呂殉道:“殷雄漢雖死,賈斯文和金銀錢仍無着落,如之奈何?”呂殉道:“賈斯文想來與李信、時伯濟是一流人物,拿了一個,那兩個就有着落了.”錢士命道:“我久欲滅此李信,追捉時伯濟,如今須要四面尋拿。我與你回去多遣幾個人,着他用心細訪.”一面說,一面走,正走之間,只見半空中,曜日增光,金盔銀甲,圓面方眼,明晃晃落下一個人來,厲聲向錢士命說道:“俺乃上界金銀錢福神是也。專管人間子母金銀錢,操予奪之權。俺在前世寺化僧手中收取一個子錢,付你暫時執管.”錢士命接在手中,同呂殉納頭便拜,站起身來,那尊神道就不見了。錢士命道:“這個子錢原是我的故物,自從那日付與萬笏做押之後,不知去向.”呂殉道:“從那裏得來的?”錢士命道:“這錢是時伯濟落在海中,我將母錢引來的。今幸錢神有靈,還我故物,但不知母錢今在何處.”呂殉道:“拿了賈斯文,自有金銀錢下落.”說話之間,不覺已到孟門邊。錢士命踱進來,到自室中,坐在稱孤椅裏,把子錢細看,心中暗想:“那得這個金銀錢再大些好了.”心未想完,忽見那金銀錢登時大了。立起,宛如月洞一般。這錢眼之內,竟可容身。錢士命看見,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在這錢眼中鑽來鑽去,遷筋斗耍子。身子正在眼中,不覺漸漸收小,忙將身跳出。那金銀錢已變小了如故。錢士命道:“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果然是個寶貝.”隨即藏在庫中,一心又想那母錢,無日不同呂強詞商量要去滅李信,訪拿時伯濟,追捉賈斯文,圖得母錢到手。朝思暮想,他那裏曉得,兩個金銀錢都在他家中,自然財多身弱。
忽一日,錢士命霎時肚腸痛,自己不知胸中脂肝百葉怎生在裏面,一雙眼睛反插在頭丬骨內,來往人頭,多不認得。妒斌卻不在他心上,錢百錫又不在家中,只有兩個眭炎、馮世在旁服事照看。但見錢士命露出胸前良心,發現心頭推起一團,形狀色澤,宛如炭團無二,不曉得他生的是什麼外症。正在毫無主張時候,門前來了一個搖虎撐的,肩揹着葫蘆,就是從前醫過邛詭的說嘴郎中。眭炎、馮世忙請了他進來,陪他到自室中,看了錢士命的病症,說道:“我有上好膏藥,貼之可以立愈。快拿一盆炭火出來。眭炎、馮世掇出一盆火來,擺在中間,他便在葫蘆內倒出藥來,在炭火上熬成膏子,取出一塊,七歪八扭的歪擺佈,攤成一個火熱的膏藥,攉在錢士命心頭那一塊炭團相似的患處。誰知錢士命的皮膚老結,熱膏藥一時竟有些攉不上。那郎中將手按住,不多時,錢士命就開口說道:“先生,我腹內的心好像不在中間,隱隱在左邊腋下,不知此種膏藥可攉得好否?”那郎中道:“我是外科,只會醫皮,那裏面的病症須要請內科醫治,我是不懂的.”錢士命遂吩咐睦炎、馮世,將錢三分、七銅八鐵的銀子,封了一封,送與那郎中。
那郎中就當面拆封看了一看,道:“我不要謝儀,只要借你府上的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你要看金銀錢,此時不便,須得我病體全愈時,然後拿與你看便了.”郎中聽說,只得背上葫蘆出孟門而去。那眭炎、馮世兩個商議、到各處去尋訪內科,尋到了沒逃城外,有一個姓熊的,無名無號,順口兒叫做熊醫,不去人的病,不傷人的命,請到家中,看了錢士命的心頭,診了脈息,告知腹內的緣故,那熊醫道:“將軍貴體定然未病先服藥,一向調理用何藥物?”錢士命用手在狒鼠繡褥底下拿出一個丸方來,遞與熊醫道:“先生請看.”那熊醫接過手中,冷眼斜視,但見那丸方上開着:爛肚腸一條,欺心一片,鄙吝十分,老面皮一副。
右方掂斤估兩,用蜜煎砒霜爲丸,如雞肉月咅子大,空湯送下。
那熊醫看完,向錢士命道:“此方叫做一定滋生丸,將軍這病就從平素調養上得來。日積月累,病根已深。醫家治病,從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將軍的病在心裏。自古道,心病還將心藥醫。我有個老方法,可以治得此病。但恐將軍胃口不對,喉嚨中一時咽不下去。要用:好肚腸一條,慈心一片,和氣一團,情義十分,忍耐一百廿個,方便不拘多少。
再用鶯汁一大碗,煎至五分。這叫做一帖平穩散,方便可服。將軍,你自家有病自家知,急將此藥方好好治,或有轉機。
倘再因舊,將來病成,沒藥醫了.”熊醫開完方子,辭別而去。
眭炎、馮世忙亂,勉強配齊藥料,就在那一盆火上,煎好拿一隻假磁杯盛了,遞與錢士命。錢士命接來呷了一口,果然胃口不對,咽不下喉嚨,登時嘔惡,吐了滿地。遂將舊存丸藥喫了一服,喉嚨中便覺滋潤,因此仍服舊藥,又服了幾天,初時腹內的心,尚在左邊腋下,漸漸的落將下去。
忽然一日,霎時泄瀉,良心從大便而出,其色比炭團更黑。
錢士命着急,叫眭炎、馮世在外邊訪問名醫,有能治得此病,願將金銀錢一個作謝。這個風聲吹入脫空祖師耳朵內,他便離了鑽天打洞,帶了石灰布袋,駕起雲頭,來到獨家村孟門邊站住。眭炎、馮世看見問道:“祖師何來?”脫空祖師道:“聞得你們將軍心不在肝上,我有移東補西之術,管教他病體登時全愈.”眭炎、馮世稟知錢士命,出來說道:“將軍說要與祖師言明,若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銀錢作謝。否則莫怪我們將軍。”脫空祖師道:“我的法術無往不驗.”遂領他到拂中廳上坐下,就於拂中廳內結起一個海外奇壇,上邊供着一尊騙神財佛,桌上排列木豬木羊一對,居中空架子一座,上插極畫尺一根,十煉劍一把,離旗一面,中間擺了一個穩瓶,將錢士命大便中落出的黑心裝在瓶內,旁邊豎着一根棒槌接的幡竿,掛起藍幡一對。他頭戴泥箬帽,身穿紫蓑衣,先念了一卷累助經,然後請出錢士命,掇了一隻有主椅,坐在壇前,將一個炭簍帽子戴在他頭上,哈口氣把錢士命的頭皮攝了下來,放在穩瓶內,研了椒醬,同黑心拌和,又將一個泛供盛了穩瓶,脫空祖師頂在頭上,左手伸開花手心,右手仗了十煉劍,解開石灰布袋,蘸上石灰,指東畫西,畫了滿地石灰,口中說出天書,唸唸有詞,做出平時偷天換日的手段。但見錢士命好像困來當死的模樣,頭不搖,眼不殺,欲要將瓶中的黑心弄軟,從頂門裝入裏面。
那曉得錢士命天生老結,不能輕易容納。祖師一時失手,泛供跌穿,穩瓶打碎,一跤跌在地上,身上石灰沾了一屁股,兩脅肋。錢士命叫道:“我頭腦子漲,快把帽子除了下來.”脫空祖師見破了他法,立起身來就把炭簍帽子替他除下,說道:“將軍尊體真是無法可治,只好帶病延年的了。我如今也不想金銀錢作謝,只求借我一看.”錢士命道:“你的法術無效,我的金銀錢也不用看了.”脫空祖師聽說默默無言。他來時原想金銀錢到手,所以爲他設法。誰知法術不靈,看也不能看一看,他懊恨而去了。
錢士命看見脫空祖師去了,遂走進自室,向呂強詞道:“脫空祖師原是個邪術,徒然作法,那裏治得好我的心病,倒弄得我頭腦子漲。我如今要問軍師,你的法術多端,可有甚法兒治得此症?”呂強詞道:“將軍不問小道,小道不敢妄談。將軍若問小道,小道倒有個絕妙的現成方兒在此.”錢士命道:“什麼現成方兒?”呂強詞道:“這個方兒,就是熊醫所說的,心病還將心藥醫,眼前道理,他一時悟不出,故能說而不能行。
將軍你是中心不足,將軍的黑心尚在,何不用安心丸一丸,軟口湯一盞,同黑心服下、只要把那心窠填滿,病體自然痊癒。
這豈不是絕妙的現成方兒.”錢士命忙吩咐眭炎、馮世備辦藥物。眭炎、馮世道:“那黑心可要將他洗一洗?”軍師道:“不可。若是洗了,將軍就咽不下了。即使咽得下去,亦不能仍歸故處.”眭炎、馮世即便端整安心丸,煎好軟口湯,把黑心一齊擺在錢士命面前。錢士命要緊自己病好,拿來一口吞下,但覺那黑心,從喉間一滾,直溜腋下,橫在一邊,外面腋下皮上仍舊起了一個塊。眭炎、馮世用手輪挪,再挪也挪不散,竟似鐵鑄的一般,堅硬異常。錢士命此時倒覺得身子寬鬆,胸中爽快,向呂強詞致謝道:“軍師妙法,果然比衆不同。我如今依舊踢得槍,使得棒,一心只想這個金銀錢,總要滅那李信,訪拿時伯濟,追捉賈斯文。軍師你有何高見,可遂得此心.”
呂強詞道:“一些也不難。將軍一面自己領兵,剿滅李信,一面多着幾個豪奴,四處訪拿時伯濟、賈斯文。待小道作起法來,管教一鼓而擒.”錢士命遂吩咐幾十個豪奴,向各路分頭而去。
他自己騎上拂怕玉馬,手執一技拂擔叉。眭炎、馮世跟隨呂強詞,在後領了一支兵,離獨家村望前進發。正是: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不知錢士命此去何如,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錢愚心虛求佛 化僧膽大弄鬼
《西江月》:
自古盛衰難測,從來天運循環。有誰保得百年安,且漫肆無忌憚。
務要設身處地,還該體貼包瞞。須防自己犯交開,也被旁人謗訕。
話說錢士命同了呂強詞、眭炎、馮世,領兵要滅李信,上獨家村望前奔去,行不上幾里,抬頭忽見一個娘娘遠遠走來。
錢士命看見,說道:“好了,時伯濟便有着落了.”那娘娘走至面前,錢士命道:“你前日放走了時伯濟,你如今要到那裏去,快快還我時伯濟來.”那娘娘道:“我在前世寺裏燒香轉來,不曉得什麼時伯濟時得濟.”錢士命聽說大怒,還祭起金銀錢就打,只見那金銀錢拋在空中,頃刻變大,望着那娘娘頭上落下,沒頭沒腦將那娘娘登時壓倒即死。你道這娘娘是誰?
原來就是當日時伯濟逃走時,在他家躲過的柳娘娘。可憐一條性命,只爲一言不合,遂遭錢士命之手,死於金銀錢之下。錢士命遂收了金銀錢,吩咐眭炎、馮世將他屍首拋拉大塘路上,仍舊引兵前進。
朝行夜宿,非止一日,看看來至大排場。霎時間,錢士命頭重腳輕,連人和馬滾倒在地。呂強詞止住了馬,慌忙扶起錢士命道:“將軍甦醒,爲甚這般光景.”錢士命慢慢醒來,答道:“爲因壓死柳娘娘,用了一用金銀錢。一路思想,忽然從那挪不散的塊上痛起,周身肉疼,不覺一時暈倒。如今雖醒,那個塊上還是痛甚.”眭炎、馮世道:“將軍耳請收兵回去,再作計較.”錢士命遂上了馬,正欲轉過馬頭,忽聽得遠遠地有人喊道:“將軍心虛,何不到敝寺中去求佛,保你立時痊癒。”錢士命待那人近前,定睛一看,卻原來就是前世寺內的化憎。
錢士命道:“我肉疼難熬,正欲到寺中來求佛.”化僧道:“寺中佛菩薩無求不應。將軍求佛,病好正可不用收兵.”錢士命引了衆人,一徑來到前世寺裏。一應人等在外伺候。錢士命獨自一個走進山門,化僧引了來至大殿。但見:居中一尊,手中有佛,威靈顯赫。左首一尊,自道神佛,大模大樣;右首一尊,一袋神佛,作威作福。
大耳朵菩薩,自由自在;救命皇菩薩,救苦救難。歡善大師,形象俱無。五方筵聖,鬚眉畢現。五逃七煞,五虛六耗,盡是凶神惡煞。退財白虎,倒運黃龍,無非一類神祗。雖然泥塑木雕,真是神光佛現。
錢士命跪在手中有佛面前,抱住了腳,苦苦哀求。化僧道:“將軍,你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可知道該死的衆生,佛也不渡。你須要去求救命皇菩薩,一有應驗.”錢士命立起身來,滿殿走去,見了大佛磕磕拜,見了小佛踢一腳。揀佛燒香,獨向救命皇菩薩案前暗中禱告:“伏願治得肉疼病好,捉得那幾個仇人,弄得那母錢到手.”拜了幾拜,才立起來,辭別了化僧就走。化僧道:“肉疼病好,須要將金銀錢來佛前上供。”
錢士命道:“我今疼得越覺利害.”一面說,一面走出山門,騎上拂怕玉馬,帶了衆人,仍舊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離了大排場,把馬一直跑去,經過好界地方,路旁有個山嘴,不堤〔提〕防,那個挪不散的塊剛剛碰在那爬角嘴上。錢士命大痛無聲,把馬勒住。忽見一個人冷眼斜視,立在錢士命面前說道:“將軍休慌。你要肉疼病好,我有治法,馬上可以立愈.”錢士命細看那人:豁眼蹺須,伶牙俐齒,手執軟尖刀,胸藏綿裏針,肩挑靠壁柴,腰掛野人頭。
錢士命問道:“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小子姓刁名鑽,表字佔灣,綽號暗老虎,家住難交開口.”錢士命道:“你果然治得我肉疼病好,願把金銀錢來謝你.”刁佔灣道:“請解開胸上,待我動手.”錢士命遂露出了那挪不散的塊。刁佔灣取出綿裏針在那塊上用力一刺,錢士命叫聲:“啊呀!”只見那塊上溜溜的出了一飛血。刁佔灣道:“你還要肉疼否?”錢士命道:“痛極,痛極.”刁戰灣道:“休慌。”
復拿了軟尖刀,胳月荅一聲,齊根割去了這塊肉。錢士命叫聲“罷了!”刁佔灣道:“你如今疼也不疼?”錢士命道:“不疼了.”刁鑽便藏了綿裏針,收起軟尖刀道:“將軍乞借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現在不便,且待我回家之日,與你便了。”刁鑽跟着同行。錢士命仍舊領兵前進。行不多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將軍請下馬來,我是邛詭的兄弟邛漢,表字百慣,家住強撐浜裏。自幼從墨用繩爲師,學得扯別人的被頭蓋自己的腳,倒也可以攏過。近來弄得赤腳地皮光,身上寒冷縮鼻佛弗上,一個鼻孔裏出氣,弗知香臭,欲求將軍討些綿撻拖,做件綿衣穿穿,還要借金銀錢一看。依便依,不依還我家兄的命來.”錢士命聽了,只做不聞,不理睬他,把馬一直跑過。正是:
將軍不下馬,各是奔前程。
錢士命一心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那邛漢的言語怎肯理他,只顧望前奔去,遠遠看見樹林中有座廟宇,陰風颯颯,慘霧濛濛。刁鑽上前說道:“將軍進廟中去走走如何?”
錢士命道:“我從來見佛拜佛,且把廟門推開,待我看看神道。”
刁鑽便把廟門開了。錢士命定睛看時,真是捉得鬼出,向外問道:“爲何上廟不見土地?”刁鑽道:“神在神不在,將軍且進門去看是如何?”隨手攙了錢士命下馬來,同入廟中。但見居中擺着一隻鬼張爐,刁鑽道:“將軍有爐在此,何不燒炷好香?”錢士命叫眭炎、馮世備了萬炷香來,放在爐中燒起。
只聽得四面鬼聲隱隱,香菸繞處,引出無數鬼來。原來這廟就是當年時伯濟被溫六公攙入的鬼廟。錢士命一見鬼影,忙奔出廟門,跨上拂怕玉馬,吩咐呂強詞把刁鑽捆起,將他丟過一邊。
他自領兵前進。那曉得廟中的鬼跟了他行,耳邊但聞鬼聲,眼前只見鬼影。那挪不散的塊根又是還心疼起,再不敢把馬一直跑,傳令打收兵鑼回去。一心歸路,慌忙迴轉獨家村。進了孟門,藏好金銀錢,肉疼反覺利害,耳邊鬼聲叫得越狠,眼前鬼影來得越多。鬼中隱隱有那邛詭在內,錢士命更覺心虛。眭炎、馮世各自走遠,即與呂強詞商議,亦無法可治。口中只叫得救命皇菩薩,正是: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錢士命肉疼鬼鬧,正在無法可治的時候,只見前世寺內的化僧無人通報,一徑來至自室中,見了錢士命問道:“將軍肉疼,諒來痊癒,幾時到敝寺中來,將金銀錢佛前上供.”錢士命道:“你進來看見我家中有鬼麼?”化僧道:“鬼是有幾個,亦無大害.”錢士命道:“自從離了寶剎,經過鬼廟,被刁鑽攙入廟中,燒香引鬼,叫衆鬼纏擾,我的肉疼倒覺利害,鬧得家中毫無主意.”化僧道:“將軍放心,從前小僧看見府上有團黑氣,應在今日纏得,已經掃去,地上垃圾,尚有可治,可恨那無形的垃圾,終究未除,所以有此鬼串。如今將軍只要把金銀錢付與小僧,小僧有了金銀錢,那些鬼就可以手到驅遣,將軍病體何愁不愈?”錢士命道:“和尚果然捉得鬼去,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銀錢來佛前上供,決不食言.”化僧道:“不是小僧要這金銀錢,若是不拿金銀錢作法,誠恐神術不靈.”
錢士命道:“快請設法,保你有錢.”化僧遂走出自室,在夢生草堂中結起又一罈,供一尊費佛,唸了一卷百正經,口中說神,手中弄鬼,眼內見神,手內捉鬼,渾了一會,跪在佛前,高聲朗誦唸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告知衆鬼,衆鬼聽着。
大凡地頭無鬼不生財,地頭無鬼不生災。鬼作樂,鬼開心,切勿鬼眉鬼眼。搭鬼棚,做鬼戲,休要鬼張鬼望。這些死鬼過開,其實是善人惡鬼。鬼搭搭,鬼打渾,無非是閒神野鬼。活二倒鬼,法名忽起鬼,陣頭風,聽鬼話,上鬼當,鑽入鬼窠路里。青面孔,綠髭鬚,在此渾鬧一場,神搖頭,鬼縮退,從今勿上此門.”
化僧禱告已畢,又唸了三聲救命皇菩薩,遂立起身來,但見無數的鬼臉,奇形怪狀,團團圍住了化僧。化僧雖然膽大,一些不怕,無奈法術不靈,一個也不能退去。果然無法可治,走進自室,向錢士命道:“將軍勿怕,小僧回寺再求救命皇菩薩去也.”錢士命未及開言,化僧已自走了。錢士命家中,鬼聲雜出,鬼臉滿屋,肉疼不止,病體沉重,睡在炕上,朦朦朧朧,忽有個人立在面前,仔細看時,但見他:目練紫額,綠紋滿面。渾身蹺頭蹺尾,兩耳有邊有沿。年紀五旬左右,出身注在胸前。蓬戶不肯光降,窮鬼未經識面。
那個人向錢士命說道:“將軍,你有病是無病,無病是有病,你的病好是不好,不好是好。你皮裏走了肉,你受了綿裏針,軟尖刀重傷,非我不能救治。衆鬼易退,惟邛詭的鬼乃是善人惡鬼,亦非我不能退去.”遂用手在那挪不散的塊痕上捏了一把,錢士命出了一身冷汗,塊痕頓時平復。又複用陽溝水在各處灑了一灑,那些鬼祟頃刻闃然無跡。錢士命喜出望外,便問那人是何等神佛,那人道:“我與金銀錢福神同部,乃救命皇菩薩是也.”錢士命聽說大驚,如夢初醒,定睛細看那人,忽然不見。正是: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
錢士命遇了救命皇菩薩,自此精神勝舊,遍體爽利,驕奢的念頭復起,遂傳令呂強詞、眭炎、馮世一同領兵務要去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騎着拂怕玉馬,離了獨家村,又是威武場人,滔滔滾滾而來。行了半日,到了一家門首,但聽得裏面雞叫鳥叫,檐前掛一隻叫落畫眉,又見門上有副對聯,上聯寫着是:“不識字個斯文第;”下聯寫着:“無銅錢的財主家”。望見門內有個人,困在鐵鏟上,捏了鼻頭,在那裏做夢,
正是:
入門休問榮枯事,但看容顏便得知。
不知其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時伯濟時運來前後一人名頓改 小人國大人國高低兩地各攸分
《西江月》:
落運運通可待,失時時至堪期。泰否否泰自然機,幸勿自爲駭異。
善惡本非一轍,賢愚原是兩歧。所爭無過在幾微,須要慎其趨避。
話說錢士命在一家門首經過,望見門內一個人困在鐵鏟上,捏了鼻頭在那裏做夢,夢見他亡故的乃兄對他說道:“今日錢士命來家,須借他金銀錢看看。人若無錢,陽間之大難,不可錯過.”醒來抬頭,果見錢士命正在門外,忙在鐵鏟上爬起,奔出門來道:“將軍前來,途遇不便,今日想是送金銀錢與我看,或是曉得小的困來,送枕頭與我,請將軍下馬。將軍若要知李信的所在,小的不知。若要知時伯濟的蹤跡,小的曾經遇過,親歷其境,他在安樂堂居住.”錢士命仰面遠視,見他的
容貌生得來:
亞眉苦腦,忒嘴落須,滿頭柴屑,一嘴胡塗。
錢士命正要開言,只見門內奔出一個刁兒,哭哭啼啼,望錢士命懷裏撲來,似欲要他抱的意思。錢士命是抱弗哭男兒的人,怎肯理他,把上身來順手將他一推,可憐一個刁兒腦漿迸出,死於馬下。
錢士命便把疆繩一放,縱馬跑去。那人惱羞成怒,手執鬼頭關刀,騎着一隻蹩腳騾子趕來,要殺錢士命。無奈手臂短,汗毛也不能拔他一根,卻被眭炎、馮世幫助錢士命,一把拿住,捉在板凳頭上,一刀兩段。正是:殉情恐有失,執法永無差。
錢士命識見高明,將那人殺了。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強撐浜住的邛漢,這邛漢果然百會百窮。他爲人件件皆能,又是般般不曉,也曾在七國裏販牛,八國裏販馬。在安樂堂遇見了時伯濟,要向他借金銀錢看。時伯濟回他金銀錢已經失落海中,只剩得一雙空手。邛漢不信,因此和時伯濟面和心不和,知道錢士命要捉他,欲想借錢士命的金銀錢看,所以將時伯濟的來蹤去跡,告知錢士命。那曉得錢士命反將他殺在板凳頭上。
正是:
趨差算得罪,爲好反成隙。
錢士命曉得了時伯濟的消息,一徑來到安樂堂拿捉。卻又不見時伯濟,另外添撥了幾個豪奴,分頭着緊捉拿時伯濟。那時伯濟自從在大丬田破棧中同殷雄漢閒談,見了錢士命,遠避至安樂堂作寓,與李信總不肯疏遠。那日忽遇了邛漢向他借金銀錢,一言回絕了他。只聽得小人國內遍地的多要拿他,他堂堂六尺之軀,立腳不住,竟無存身之所。他欲要埋名隱姓,小人國內的人認識的居多,必須逃出小人國界。慌慌張張正走之間,忽見一隻邪狗向他亂咬,時伯濟道:“狗呀狗,你欺人大過,你見了衣冠齊楚的人便不敢做聲,或搖尾而求食。你見我窮極人,就作如此形狀。我看你小小狗兒,聲氣倒大,然究非人類,我也不來計較你.”
那狗不慌,仍是大聲疾呼,時伯濟佯佯走開,忽欲遠離小人國地界,腳步不敢亂站,一心要向正行道路上走。看看走至下山路地方,一時口渴思飲,恰遇着了萬笏,那萬笏打一個哈軒,剛被刁鑽用軟尖刀割去舌頭,含了滿口鮮血,望時伯濟身上噴來,手內拿一碗鹽滷湯,遞與時伯濟。時伯濟渴不擇飲,正是路竭無君子,接來一口呷幹,口中越渴,連忙遠避。又來到一個去處,看見居中一口大井,名曰市井。時伯濟想要汲水解渴,那曉得吊桶又落在他井內。只得一徑過去,且到前途再處。朝行夜宿,行了幾日,仍是小人國地界。又看見一個人手拿軟尖刀,在一家門首戳燕鳥窠。回頭見了時伯濟,便微微的冷笑道:“時伯濟,你時伯濟三字真是遠近馳名,家喻戶曉,難得,難得.”時伯濟聽得,只自走路,卻不睬他。一路打聽,知他就叫做刁鑽,好不驚駭。穿街過巷,務要遠離小人國界。
誰知道路曲折,常是走錯,仍在小人國地面纏繞。心中暗是躊躇,忽見一個圓面方眼的人,向時伯濟道:“要時伯濟三字斷不可再提,你姓不可改,名與字正好移易。你一身宛如搬運一般,來來去去,身無定所,倒不如就叫做時運來,單名喚了一個來字罷.”時伯濟聽了,滿心歡喜道:“我自今可叫時運來了.”轉眼卻不見了那人,他仍自忙忙前進,急欲運離小人國界。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早望見前面茫茫大水,無邊無際,好一個大河。行至河邊,但見那河中:蝦弗跳,水弗動,果是平和水港。蝦親眷蟹朋友,常是來來往往。有時魚來網湊,有時自投羅網。這邊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那邊三日扳罾,四日晾網。鰍籃裏常要揀出鱔來,魚也有三寸肚腸。鰺魚吊白魚,有躲閃的不來上鉤。淘混水捉魚,狠心腸的撒他一網。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捉死蟹過日,豈無漏網。涉此境,風吹浪打。到此地,經風經浪。
這個河就是摸奶河,時伯濟來到此處,無路可走,在河邊觀望。只見一個人,左手捉着一個咬蛇蛒蚆,右手拿了一個泥濯竹管,在地上打草驚蛇,惹動毒蛇窠,游出一條詐死赤連蛇來。他打蛇打在七寸裏,動也不動,只是無頭無腦。他說道:“蛇無頭而不行,想來是一條爛死蛇,諒不咬人.”就拿在手中當做鱔弄。時伯濟問道:“你要這蛇何用?”那人道:“我要合毒藥.”時伯濟道:“毒藥治何病症?”那人道:“以毒攻毒,毒藥即是刀創藥.”時伯濟道:“叨創藥雖好,不割爲妙.”時伯濟話未說完,只見那人死了。蛇毒氣攻心,七孔流血,連那咬蛇蛒蚆一齊滾入摸奶河中去了。正是:福善禍淫天有理,情輕律重法無私。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說嘴郎中。他平日用藥,藥死了人,所以如今亦自死於藥。時伯濟見了心酸,信步行來,只聽得耳邊琴聲隱隱,走近幾步,但見面前幾棵黃連大樹,樹底下有個人在那裏操琴,抬頭見了時伯濟便道:“我看你文質彬彬,你是時伯濟?”時伯濟道:“我不叫時伯濟,我叫時運來.”
那人道:“你明明是時伯濟,可曉得錢將軍足食足兵,領兵要滅李信,拿捉你。我在路,忽然心不在焉,所以半途而廢,迴轉家中,鬼鬧了幾日,幸遇了救命皇菩薩,如今弄得不亦樂乎,仍舊領兵在外。你有金銀錢借與我看,我便隱惡而揚善,否則就拿你去獻與錢將軍.”時伯濟聽說,只不睬他,佯佯走開。
那人趨蹌上來,一把拖住道:“金銀錢倒是有,若無,我和你到了此地,橫豎都沒有去處,倒不如一同下河去罷.”硬要拖人下水,時伯濟灑脫身子飄然遠避。那人急急趨來,卻不見有時伯濟,剛撞着了自汛將軍的人馬,陣前衝出錢士命,騎着拂怕玉馬,喝道:“賈斯文,你偷了我的金銀錢,原來逃在此處。”賈斯文未及辨言,便把一枝拂擔叉戳來,賈斯文把殷琴架住,戰不上三合,賈斯文手足無措,連忙躲閃,已經麪皮削盡,戰死在六尺地皮上。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時伯濟在摸奶河邊,虧得閉口深藏舌,悄悄的避在一邊,遠遠看見錢士命殺了賈斯文。只聽得一聲號令,吩咐齊心去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忽見有豪奴來報,說:“家中有賊,請將軍回府.”那人馬就漸漸的去遠了。時伯濟方纔走出,仍在河邊觀望,想來必要渡過此河,才離得小人國界,又無船隻可渡,又無陸路可通,立在河邊等候船隻。遙望見波岸,地形甚高,正在猜疑,不知是何地方,忽見李信站在面前說道:“你若要渡過此河,須耐心守候。你在此處終是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孃.”時伯濟道:”那高處是什麼所在?”李信道:“那高處就是大人國地界.”時伯濟道:“大人國的風俗如何?”李信道:“那大人國的風土人情,與小人國正是大相懸絕:地土厚,立身高,無畏途,無險道。蹊徑直,無曲折,由正路,居安宅。人人有面,正顏厲色;樹樹有皮,根老果實。人品端方,寬洪大量,頂天立地,冠冕堂皇。重手足,親骨肉,有父母,有伯叔,有朋友,有宗族,存惻隱,知恥辱,尊師傅,講誦讀。大着眼,坦着腹,冷暖不關心,財上自分明。恤孤務寡,愛老憐貧。廣種福田留餘步,善耕心地好收成。果然清世界,好個大乾坤。
時伯濟道:“如此所在,隔着茫茫大水,到這個地方,要行多少日子?”李信道:“若風頭順,片刻可到。若風頭不順,就是經年累月,亦不能傍岸,甚至有終身漂泊,也無人知道的。”時伯濟道:“即我今日,怎生可以渡得過去?”李信道:“你在此處站住了腳,且立定腳頭,切不可胡行亂走,須要待時而動.”時伯濟道:“小人國與大人國,除卻此河,還有別路可通否?”李信道:“路徑雖多,你既到了此地,不渡此河,休要到得大人國地面.”時伯濟心領神會,只在摸奶河邊耐心等候。朝踏露水,夜踏霜,不知守了多少日子。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天若下雨,只好借人家的屋檐躲雨,情不自禁,不覺兩淚交流。“屋檐內人見了道:“你有眼淚往別處去哭.”
又只好淋在雨中,所遇摸奶河的人,都是等類。那有眼力的人,看見那河中,也有背水纖的,拽瞎纖的,也有逆風棹槍的,也有逆水裏撐篙的,紛紛不一。傍岸的少,淹死的多,眼中不知沉沒了多少人。時伯濟呆呆觀望,觸目傷心,回頭自想,看那些光景,怎能有渡得此河的日子。只好和這些人,一同淹沒的了。口也不開,做啞裝聾,垂頭喪氣、站在河邊,那有人來睬他。忽見河中來了一個小船,隨風倒舵,順水推船,在河中旋轉。船上一個人,遠遠的叫道:“河邊人,可要渡你過去?你站在此處,河水一漲,就要淹死的口虐.”時伯濟不敢做聲,仍是悶悶昏昏,目閃閃,如木偶。正是:假作癡呆漢,權爲懵懂人。
不知河中叫喚的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時伯濟得時便得濟 錢士命要錢不要命
《西江月》:
量大福來也大,機深禍至亦深。放寬些子耐三分,處世勿爲己甚。
市井錙銖必較,達人富貴浮雲。任憑世俗亂紛紛,凡事總由天定。
話說時伯濟在摸奶河邊,河中有人叫喊。你道這個人是誰?
就是爛好人。當時被錢士命踏沉了船,勉強用力呼起,在摸奶河氽來氽去,隨風倒舵,順水推船,自己的舵尚拿不穩,那裏還救得別人。其時,口中雖在叫喊,只見他的船在河中旋轉,霎時間人船形跡俱無。時伯濟見了,心中反覺不安,承他一團好意,要來救我,卻先自沉沒,淒涼滿目,哽咽難言,惟拼一死,那有生機,耐心守候,聽其自然而已。忽見河面上,遠遠的有一座高山推來,辨不出是何大物,看看漸近,卻原來是一隻大船,那大船:釘線密,板片厚,不比釘稀板薄;容得人,載得物,才見闊大寬宏。惟厚能載,惟大能容。若無若虛,不分大小皆容納。寬兮綽兮,天拘曲直盡留藏。有頭有尾,庸人看不出他長短闊狹;無遮無掩,旁觀望不見他美惡精粗。平平而過,雖有風波不險,何慮傾覆。
緩緩而行,即遇順風不使,那肯顛狂,行來鄭重規模大,體度雍和氣象尊。
這隻船,果然是一個好船,常在河中救人。只見艙中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比小人國的人真是身高百倍,但見他:魁梧其偉,相貌堂堂。安祥態度,落落大方。和顏悅色,神清氣爽。行動不苟,舉止端在。
這個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家住大人國真城內,正行道路上。這人素不好名,故爾沒有名字,人人都叫他大人。
他生平只有兩個朋友:一個叫謙謙君子,一個叫好好先生。坐了這個大船,見有人在摸奶河邊,便來救濟。其時,看見時伯濟站在河邊,立腳不定,進退兩難,忙吩咐將船攏岸,把時伯濟加意細看,說道:“看你不像小人國內的人,如何到了此地?”時伯濟道:“小生原是中華人氏,因落水飄流,困於小人國內,難以存身,故爾逃在此間,一心欲向大人國去,無奈沒人濟渡.”大人道:“這班小人久矣,深惡痛疾,原不可與爲伍。
吾問你姓甚名誰,作何生理?”時伯濟道:“小生姓時,字叫伯濟,今改運來,中華讀書人,孔門弟子.”大人道:“你且逞我船,渡你過去.”順手將時伯濟扶上大船,平平穩穩,望大人國行去,由第一條水港收口。好個時運來,回頭是岸,大人親手攙了時運來,同上岸來。正是: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那時,時運來上了岸,一步高一步,向上行去。進了真城,看看來至正行道路,到了方便門,登堂入室。但見堂中懸着一個扁額,上書“正大光明”四字。左右掛一副對聯,上聯是“孝弟忠信”,下聯是“禮義廉恥”。居中掛一個大“忍”字。
靠壁一隻活潑天幾,連着一隻立桌,兩邊擺一堂誠椅。抬頭忽見李信坐在堂中,時運來道:“李信不離小生左右,今府上又有個李信,難道天下有兩個李信麼?”大人道:“李信那有兩個,他原是上天降下來,人人不離左右,家家坐在堂中。只爲那些人和他不睦,有的不肯順他,有的務要揹他,有的不認識他,有的故意要滅他,竟像天下是沒有他的了。你我都是認得他的,又是情願順他,不肯揹他滅他,自然坐在堂中,不離左右,我家中的李信,就是你隨的李信,其實只是一個,不是我有我的李信,你有你的李信.”時運來恍然大悟。大人遂替他洗了浴,改頭換面,敬如上賓,設一檀榻在大款室中安歇,日與大人敘談,往來朋友也不過是好好先生、謙謙君子。此時時運來才得脫離小人國界,不見小人之面,不受小人之氣,身居安宅,出入禮門,高枕無憂,悠遊自在。正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大人又與時運來志同道合,交淺言深。一日兩人在堂中講論三綱五常,正說到計利害義的關頭,忽見傳事的人報道:“真城外面來了一起人馬,口稱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大人若把這兩人獻出,即打收兵鑼回去,按兵不動。若道半個不字,便要殺入城中,踏爲平地.”大人道:“他口出大言,你看他氣象如何?”傳事的道:“看他不甚官套,毫無體統.”大人道:“可曉得他何處人馬.”傳事的道:“聞得他是沒逃城來的人馬.”大人道:“原來是些小人,不要與他計較,由他自退。我們且講我們的話.”時運來道:“古人原說聖賢學問,只在義利兩途。踏義則爲君子,趨利則爲小人,由一念之公私,分人品之邪正.”大人道:“這義利兩字,還要看得分明。即行一善,無所爲而爲善,是義;有所爲而爲善,是利.”兩人講論如故。那小人怎知進退,日日在城邊吵鬧,大人不作小人之過,不和他一般見識終不睬他。大人真有大量,正是:不添心上焰,以作耳邊風。
原來錢士命自從殺了賈斯文,豪奴來報,家中有賊,他便急急趕回。進了孟門,眭炎、馮世稟道:“前夜有個竊賊,關在矮齋中,請將軍發落.”這個賊原來就是刁賊,只因從前想他的金銀錢,用了綿裏針、軟尖刀,將錢士命攙入鬼廟,錢士命將他捆起,丟在一邊,他便扭斷繩索,脫身逃去。他懷恨在胸,一心只要想偷他的金銀錢。其夜刁賊手拿拆屋斧頭,拆了他的壁腳,在壁洞中,一隻腳進,一隻腳出,探頭探腦,見無動靜,將身溜入妒斌房中,東捕西摸,摸至妒斌牀上,右手在枕邊一探,竟摸着了一個金銀錢,左手在被中一探,竟摸着妒斌。一時得了財色兩字,心中大喜,不覺失聲大笑。這個叫做賊莫笑,最易破敗。恰被眭炎、馮世聽得了笑聲,擁進房中,一把拿住。捉個賊來連夜敲,關在矮齋中,報與錢士命知道,候他回來發落。那時眭炎、馮世送過錢士命走進矮齋,見了此賊,卻認得就是刁展灣,便吩咐眭炎、馮世把軟皮條捆了,吊在大樹上,周圍樹葉遮身,教他做個葉裏伴,隱而不露。那裏曉得牛皮吊頸不是生理,原非活路,等到筋皮力盡,刁鑽在用心機,終吊死在大樹上。金銀錢原不能偷得到手,反送了一條性命。正是: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都是命安排。
錢士命只道刁鑽詐死,待放下一看、果然他冰冷徹骨,毫無生氣,就叫眭炎、馮世將他也丟在大塘路上。錢士命仍舊領兵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打聽得他們都在大人國內安身,他便裝槍上馬,一徑到大人國來,在真城外調兵遣將,耀武揚威,打動自吾作鼓,放起連珠三炮。大人原不睬他,怎奈錢士命日在城下吵鬧,大人請了好好先生、謙謙君子向那小人勸道:“李信是天下少不得的,不可滅他。時伯濟應該救濟,如何反要拿他。他那裏有什麼金銀錢?你要想金銀錢,須往別處去,向有的人尋討.”那錢士命那裏肯聽,扯起自汛將軍旗號,坐了拂怕玉馬,手執一枝拂擔叉,高聲大叫道:“別人敬重你大人,我錢將軍偏不怕你什麼大人。你窩藏李信,硬救時伯濟,你快快把這兩人獻出,叫他送出金銀錢來還我,尚容留你們一方性命,休使我將軍動怒.”肆無忌憚,大言不慚。大人終不睬他。
錢士命時時吵鬧,口中無言不出,忽然牽動了一個“娘”字,傳入大人耳內,大人便同了時運來、李信相助,從由方便門安步行至真城邊來,往下一望,眼中並沒有什麼人馬,明眼正視,毫不在意,看去宛如螞蟻擺陣一般,隱隱一簇人馬,也像有聲有色,亦能知覺運動,語言不甚明亮。大人道:“此等小人原是罪不容死,我不惹他,他倒來惹我。我本不與他計較,他既如此生事妄行,我不免爲天下除了此害.”遂輕輕舉起腳來,向這人馬撻了一下,那些人馬盡爲莛粉,一些也不見像人的式樣。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大人撻死了小人國自汛將軍,錢士命雖屬可憐不足惜。但天地以好生爲德,心中卻有些不安,因問於李信,李信道:“這小人國形勢低污,地土囂薄,所生的人本未完全,不在天下人的數內。大人若能把這等小人滅盡,纔算一樁暢事.”大人道:“天下有了小人,就是君子也有些做不得。若要天下盡爲君子,必要除盡天下小人才好。我們回去,且慢慢的滅他便了。”遂一同迴轉家中,進了方便門,聚在堂中,講論爲人的道理,件件必須請教李信,不肯私心自用。正是:順理行將去,憑天降福來。
錢士命要想金銀錢,來滅李信,捉拿時伯濟,性命不顧,向大人國尋事,被大人輕輕撻死,他不知兩個金銀錢都在家裏。
一個子錢壓死柳娘娘之後,自己藏好在庫中;一個母錢被妻子妒斌偷去,私藏在房內。刁賊曾經摸過,心志昏饋,貪得無厭,直弄到馬化撻殺,方纔歇手。他也無甚別唸,止不過爲兒子錢百錫久遠計。誰知他兒子錢百錫聞知父親錢士命已死,心中大快,向庫房中取了子錢,在妒斌房中偷了母錢,日日把兩個金銀錢在手中玩弄,無人拘束。錢百錫做其錢百錫的事,那眭炎、馮世如今是自然服事錢百錫了。正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
不知錢百錫後來作爲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飛錢原作飛錢用 惡人自有惡人磨
《西江月》:
這答桑田滄海,那邊滄海桑田。興衰成敗屢推遷,恍似馳風掣電。
處世慈和最貴,居心忍耐爲先。紙燈塔大耀坤幹,往後何由照見。
話說錢百錫前生卻是個鑽骨蛀蟲變化,名爲敗家精。他嫌天小不夠他遊蕩,到了天盡底頭,竟要想拆起天來。有人勸他道:“你拆動了天,天若坍時,如之奈何?”他說:“有長的在那裏撐住.”真不知天地爲何物,所以天罰他現世初世爲人,託生在小人國沒逃城內,做了錢士命的兒子,同化僧、萬笏做伴,日日玩弄兩個金銀錢。來往的人沒甚稱呼,只得叫他一聲錢大老官。你道是怎樣一個大老官:油頭油腦,花嘴花臉。頭戴戇冠,身穿俗套。纏嘴夾舌,體段宛同墨庸;賊皮塔臉,形像逼真化僧。
着一雙豈有此履,騎一匹沒籠頭馬。東蕩西馳,世事不分皁白;橫衝直撞,路途那識高低。
常騎了無籠頭馬,向弗着街前世寺內,同化僧在大排場海灘邊遊玩。他家中的款式,比錢士命在時究竟何如:夢生草堂中扁額不動,狒軸換了一頂獬軸,上聯“大姆哈落落”如舊;下聯“阿迷俚沮沮”字跡模糊,卻有些看不出了。建幾改爲舍幾,硬桌換其百桌,有主椅換了十把仿樣稱孤椅。天生井也填沒了,矮齋也坍頹了。自室中有了漏洞,扁額亦如舊,炕牀拆去,擺下一張糟榻。壁上橫被鸞畫不改,上下對聯換去。上聯是“大話小結果”,下聯是“東事西出頭”。其餘房屋漸漸走樣,門前大樹已倒,錢百錫看去倒覺豪暢,出入沒有遮礙。正是:
換來新氣象,改去舊規模。
那時,錢士命家中又是一番勝景了。一日,錢百錫騎了沒籠頭馬,手中拿了兩個金銀錢,要向大排場去,纔出門來,但見施利仁笑容滿面,迎上前來道:“大老官,何往?”錢百錫道:“日與化僧在大排場頑耍,不甚暢懷。他說另有一個好去處,今日要同他去走走.”施利仁道:“小的此刻特來邀大老官去遊玩一個所在.”錢百錫道:“有多少路?”施利仁道:“不遠.”錢百錫道:“就此同行.”喚了眭炎、馮世追隨。
施利仁牽了馬頭引路,離獨家村而去。路過一脈塢,來了墨用繩,跟着施利仁一同行走,一徑到了勢道上,只見沖天一座浮屠,施利仁道:“此座浮屠,乃古老上人所造。四面有門,每個門上有兩個大字,四個門內有四般景緻,我們回來賞玩。如今且先到山上去看看何如.”行不多幾步,墨用繩搶前踏了一個水潭,跌落水中。施利仁立在幹岸頭上,誠恐踏溼腳,遠遠走開。錢百錫道:“墨用繩跌了,如何爬起?”施利仁、眭炎、馮世齊齊應道:“前頭人喫跌,後頭人防滑。且自由他.”墨用繩踅灘弗動,帶水拖泥,不自覺其形穢,一心總要跟他們走,迤邐行來,早見一座高山,果然好個去處。但見:一團點綴,果是形容不出。無限丘壑,盡屬意想不到;奇形怪狀,真可驚魂動魄。千緒萬端,實堪悅目賞心;詭道鉤連,規模並皆醜態,斜徑迎合,景緻無非惡狀。登臨者日臻其境,肉麻當有趣;旁觀者適逢其會,毛骨也悚然。
這座山名爲湊景山,錢百錫不識路徑,瞎天盲地,被施利仁;眭炎、馮世引路,但覺眼前暢快,心中爽利。有時在賭場頑耍,有時在醉鄉盤桓,不知晝夜,樂而忘返、信步來至歡喜墩上,登高而望,遠遠望見一個去處,更覺眼花鐐亂,心蕩神迷,認得有個化僧在那裏打坐,錢百錫道:“你們看見化僧麼?
這個去處想是仙界,化僧道痕高深,所以能得常在那裏打坐。
此去看來不遠,我們也去走走.”施利仁道:“這個所在,名爲溫柔鄉,青去雖在眼前,走去須要繞道而行,卻有好些路程。
大老官若要去,還要納些工夫,費些腳步。幸有金銀錢在身邊,尚覺容易,我們且追隨便了.”轉彎抹角,曲曲折折,不知不覺,那來時所見的這座浮屠,卻在面前。此刻順便,不免大家瞻玩一番。抬頭看見一座門上面寫着:“蚣門”兩個大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卻是佛家弟子。聞得從前有多少修行人在內,如今都成正果上了天去,一個也沒有留存的了.”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着“鴉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是蓬萊仙島,最好玩耍,你看門兒雖然堂堂開着,若手中沒有金銀錢,休想進去觀望.”錢百錫道:“我金銀錢常在手中,儘可進去.”錢百錫在前,施利仁、眭炎、馮世跟隨,墨用繩落後。才跨進了此門,只見錢百錫手中這兩個金銀錢望空飛去,變做了一蓬青煙,繚繞空中,被風吹散,不知去向。各人連忙退出。墨用繩看不出菸頭,茫然道:“那裏來的這般氣,是冷氣呢,還是熱氣?”施利仁道:“你煙也不識,是氣?”衆人暗暗可惜這兩個金銀錢。錢百錫毫不在意,再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着“鱔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自來難開。若有人來開了,其中的鬼祟又是纏擾不休,故爾久遠關閉.”再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着“雁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聞有妖魔精怪,所以多用頑石砌住.”原來這四座門內,乃是佛仙鬼怪。錢百錫不信,立在沒籠頭馬上,扳去一塊石頭,望望裏面,有何妖怪。施利仁看見,大喫一驚,說道:“完了,雁門穿了。待我替你來填好.”正說之間,只見雁門中雁氣直衝,迎人慾倒。施利仁掇了這塊頑石,立在馬上,雙手端端整整用盡平生之力,填足雁門。那曉得驚動了上面的亂石,一齊落下。那時施利仁仰面望着,剛打落了兩邊的面肩骨,踅得高,跌得重。頃刻跌死在雁門口。錢百錫吩咐眭炎、馮世將他屍首焚此,兩人奉命,遂架起柴薪,登時燒動,煙霧若天。他兩人喜熱,立在近火,一時失足,也跌在火內,和他一樣火燒死了。
正是:
見人富貴由他去,莫把心頭似火燒。
施利仁、眭炎、馮世已死,錢百錫獨跟了一個墨用繩,訪問溫柔鄉,來尋化僧。一路搖搖擺擺,逢人便問,不覺已到溫柔鄉里,但見那鄉中:春山迭迭,並峙西東;秋水盈盈,分流左右。山頭烏雲幕幕,籬邊玉筍纖纖。耀日櫻桃一點,臨風弱柳千條。紅紅白白,桃李爭妍;嬌嬌滴滴,海棠獻媚。
你看那:連理枝並蒂蓮,人人心愛;斷腸花,想思子,個個情牽。精不過,金蓮兩瓣,雪藕雙條。好個玉琢成的世界,粉捏就的乾坤。熱烘烘果然溫矣,軟綿綿不亦柔乎。香氣襲人,乍聞不覺心先醉;秀色可餐,一見那知魂已飛。
錢百錫到了此鄉,果然如登仙界,行至一條四折扶橋,上面搭就桂棚。錢百錫剛踏着橋面,橋板一忒,下有機械,棚上就落下一條軟麻繩做成圈套,將百錫剛剛扣頭頸縛住了。化僧連忙走來道:“此橋名爲仙人變,你不識路徑,原不可行走。
踏在上面,落在圈套中,被人耍弄你的頭頸了。要解此結,惟金銀錢可救.”錢百錫還要扯個體面,不肯說出金銀錢飛去,只說道:“金銀錢卻在家中,現在不曾帶得出來.”化僧道:“只要大老官口許了,就可解救.”錢百錫道:“容易,容易,明日送來一看.”正說着,背後忽見轉出一人來,道:“大老官,小的向日在將軍手內借了一個金銀錢,小的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聞得府上有兩個金銀錢,大老官可肯一齊拿出來與我們看看.”錢百錫抬頭一看,卻認得就是下山路的這個萬笏,便道:“使得.”萬笏纔將這圈套解了,錢百錫脫身,放了馬步行。化僧帶馬,一同在溫柔鄉恣情暢敘。暮樂朝歡,常引到平屋之中洗澡。墨用繩雖然跟隨,不敢向前同步,萬笏常拉他到醉鄉耽擱。錢百錫日與化僧、萬笏作伴,騎了這牛頭馬,橫衝直撞,終究不知路徑,自道乖巧。看看走至一條盡頭路,但覺水窮山盡,水落石出,路旁忽然閃出一人,驀頭打個栗爆,一記悶棍,打得錢百錫不知人事,人馬盡滾倒在地。墨用繩雙手將他扶起,再扶也扶不動。化僧上前,揪住此人。此人向地洞鑽去,土遁走了。原來此人就是脫空祖師。向日在鑽天打洞,學道修仙,只爲偷天換日,見不得天尊面,逃避四方遊蕩,無從設法,今日遇了錢百錫,想起從前錢士命破了他的法術不得討他金銀錢一看。如今這個錢百錫,諒來可以打得他的悶棍,或可取他的金銀錢到手。那知化僧在旁,又被他看破,反來拿住,只得鑽頭覓縫,向土遁逃去。心忙意亂,毫無主意,見縫就鑽,無鑽地空處,要緊出頭,碰着了青石屎坑板,兩邊擠攏來,計窮力盡,被這亦硬亦滑的東西逼死了。正是:蜃樓縱巧須臾散,兔窟徒營轉瞬空。
化僧、萬笏將錢百錫撮弄起來,攙得他豁上了馬背,坐好在馬上。化僧引道,墨用繩在後。他三人又往陷人坑去了。萬笏別過三人,獨自回下山路來,狹路相逢,遇一人掮着耜頭劈頭要來打他,萬笏道:“我和你並不相識,如何平地要來打我?”那人道:“不打不成相識,打了你你自然認得我了.”萬笏道:“小的實在不知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天不怕,地不怕,憑你怎樣潑皮,我總要處置他。我從前爲不在寺中,所以由你在山門口大罵。我久已要來尋你,今日相逢,不能饒你.”
萬笏看來勢頭不好,萬種哀求,乞饒狗命,要跪就跪,要拜就拜,要踅就踅,諾諾連聲,不敢一言回答。那人道:“你爲了錢百錫,倒同我們化憎相識,留你在世,誠恐別人受害,饒你不得.”就把耜頭猛打一下,頭破血出,萬笏休矣。這掮耜頭的,原來就是前世寺內的魘僧。他打死萬笏之後,無日無天,撞穿了天門,遇着杜天王鬼,死在烏盆天裏。杜天王又不知死於何人之手。正是:強人自有強人收,逢着強人不敢強。
那化僧引了錢百錫、墨用繩,到了陷人坑。一進平屋,各人在內洗澡,墨用繩膽怯力薄,略探了一探,慌忙溜出。錢百錫也非久慣,暢情即止。化僧自以爲老練,依戀不休,極情盡致,遷筋斗,豎蜻蜒,興波逐浪,覆雨翻雲,無所不至,悠悠忽忽,不知不覺沉溺不起了。錢百錫、墨用繩在外候久,不見出來,同去一看,但見化僧垂頭喪氣,口吐白涎,直挺挺死在平屋之中。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錢百錫同墨用繩只得縮身退步回家。家中許久未歸,但見牆坍壁倒,內外通連,金銀錢飛去,甚嫌無事。墨用繩道:“三年不經匠,屋裏走了樣。何不起座空中樓閣,壯觀壯觀何如?”錢百錫聽了欣然,墨用繩去後,即喚了拆了匠來家商議。正是:
買眼藥到石灰店,生病人與鬼商量。
不知空中樓閣造來成與不成,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半世經營無隻字禍因惡積 一家歡樂得雙錢福緣善慶
《西江月》:
作惡遭逢決惡,循良際遇必良。從來天道自昭彰,報應疾如影響。
爲善自然得福,貪財立見垂張。世人若要子孫昌,切勿以錢爲尚。
話說錢百錫聽了墨用繩的言語,要起空中摟閣,同拆了匠商議了一番。辦幾根溼木梢,幾根陰架綃子,起造樓閣。但見:囫圇木頭,未經鏟削。衖堂裏難拽,毫無寸尺;板門上打折,如釘入木。作梁個作梁,作柱個作柱。
斧頭喫鑿子,鑿子喫木頭。想要一邊打牆,兩邊好看,爲何磚兒能厚,瓦兒能薄。用幾根出頭椽子,必須要借溝出水。打幾個急水裏樁頭,砌幾垛螺螄殼打牆。
墨線彈弗準,倒會牽鑽眼。石腳擺不定,弗是老把作。
壓火磚頭無一塊,吹木屑的很有人。
費盡心機造成了一座空中樓閣,外貌倒像花描,其實卻是弄險。此等規模,豈能耐久。
一日,錢百錫又要擺桌子,邀幾個酒肉弟兄,男女混雜,一家齊集樓中,歡呼暢飲,不提防那樓閣晃了幾晃,唿喇一聲,轉瞬坍了,樓閣中人盡皆合死。當日錢士命爲了金銀錢,害死了多少人,到今無幾時,一家化爲烏有。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墨用繩聞得坍了空中樓閣,走來一看,只見一堆坍屋,不曉得其中合了多少人。見有一堵牆壁,尚未坍完,扳開了一塊磚頭,要望望裏面,那知倒壓着自己的腳,牆壁又倒在身上,也做了一個壓壁鬼了。正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沒逃城內那些有名的小人,盡皆去世。那無名小人正還不計其數,大約總是一流人物。即如能醫、說嘴郎中、爛好人等,雖屬無關輕重,終不離乎小人風氣。大人久已深惡痛疾,必要殄滅小人。將厚土填高,使世上永遠不出小人,真是探本窮源之大作用。那時大人遂攜了時運來的手,同至小人國,遣人遍處填高,小人滅跡。到了獨家村,但覺荒涼一派,滿地瓦礫,僅存夢生草堂扁額一個,又經朽爛不見字跡,只剩有“堂”字的字腳一畫,略動一動,連這字腳也盡行不見了。時運來觸目心驚,喟然一嘆,遂口占一闕《黃鶯兒》道:有數本難逃,勸人生,安分高。欺心自有天知道。
強的莫驕,弱的莫焦,到頭善惡終須報。放眼瞧,行兇霸道,那個好收稍。
大人道:“你要曉得,此等小人各有其名.”時運來道:“願聞.”大人道:“錢士命喪心病狂,名爲自道人。施利仁欺貧重富,名爲勢利人。眭炎、馮世吮癰舐痔,名爲勒脫人。
刁鑽奸狡巨滑,名爲奸險人。賈斯文裝腔做勢,名爲靦腆人。
萬笏枉生癩死,名爲垃圾人。墨用繩死貓活賊,名爲欺心人。
邛詭人貧志短,名爲命窮人。邛百草人窮性富,名爲魘倒人。
脫空祖師到手爲財,名爲渾帳人。化僧窮奢極欲,名爲無徒人。
錢百錫揮金如土,名爲懵懂人。皆不知金銀錢的大道,各執一見,隨境遇以移性情,這是錢用人的人,不是人用錢的人。就是那婦人女子,也盡皆不知大體。婦德、婦容、婦言、婦工、一些不曉,多是見短識薄,心高氣傲,貪喫懶做,愛好輕狂,重貲財,忘廉恥,、性悍戾,心嫉妒,無所不至。只爲地土囂薄,故生此等之人.”
正在談論,路旁閃出一人,接口道:“大人可曉得,土薄所生的人,形體都未完全,比人各少一件.”時運來道:“看去宛像個人,並未見他少了一件.”那人道:“少在裏面,不在外貌,故人皆不見.”大人道:“他們所少的是什麼?請道其詳.”那人道:“那錢士命是沒有天良的,這個人:肚飢不消三碗飯,困來弗消一忽眠;銅錢眼內遷筋斗,一代新鮮一代黯.”
那施利仁是沒有面肩骨的,這個人見了:大佛磕磕拜,狗眼看人低。
世間無難事,只怕老面皮。
那眭炎、馮世兩人是沒有面皮的,他們說道:爲人在世烏嘈嘈,只要身上暖熱肚裏飽;怕嗜麪皮老,願呼大卵脬。
那刁鑽是沒有本心的,這個人:滿面笑呵呵,心內毒蛇窠;口甜心裏苦,面和心不和。
那賈斯文是沒有肩架的,這個人:硬裝喬,鬼做刁,抬身價,口爲高,見行家,難廝招,強撐持,舌也蹺,做盡了,虛圈套,耳通紅,腳難跑。
那萬笏是沒有靈性的,這個人:蛙鑙高叫出身低,伸出頭來惹是非;貪嘴不留窮性命,草鞋頭上一堆泥。
那墨用繩是沒有肝膽的,這個人:人心不可測,莫信直中術;一嘴弗明亮,兩眼墨焠黑。
那邛詭是沒有肚腸的,這個人:逆風點火自燒身,莫道無人卻有神;一兩黃金四兩福,橫財不富命窮人。
那邛百草是沒有竅的,這個人:有的掉,沒有傲。
他馬莫騎,他財莫要。
羊肉弗喫得,惹了一身騷。
那脫空祖師是沒有腦子的,這個人不曉得:喫不窮,着不窮,思算弗通一世窮。
搭着黃牛就是馬,外頭霍獻裏頭空。
那化僧是沒有筋骨的,這個人:朝晨種樹夜乘涼,莫管他家瓦上霜。
辛苦賺錢快活用,小人得志便顛狂。
那錢百錫是沒有目朵子的,這個人果然:愛賭身貧無怨命,貪花死也甘心;門前大樹好遮陰,有福不可享盡。
此等人,人身尚未變完全,原不可有於人世,虧得大人鼎力填高,使他地土豐厚,自此小人不出了。小人不出,自然君子道長矣.”大人道:“仙長何人?乞道姓名.”那人道:“他是何人我是誰,並無姓名.”時運來恍然猛省道:“原來就是燧人,這是我的救命恩人.”燧人道:“指引你到小人國去,並非惡意,不過要你見見此等人,可以懲創逸志。既復遇見大人,即可感發善心,要使你得性情之正而已。我去也.”轉瞬不見。時運來道:“原來這等人各有欠缺,所以比人有異.”
大人道:“燧人已去,小人已經殄滅,土風已厚,從此天下無沒逃城矣。心事已了,我們且歸故土.”時運來遂同大人回國。
在正行道路行走,步至情理中,抬頭忽見一股光明正氣衝來,內中現出一個金甲神祗,就是才出門時夢中所見的這位神道,手持一對金銀錢說道:“時運來,今日你的名兒不比從前,這是你的子母金銀錢,快些收去.”
言畢,忽然不見,但覺兩個金銀錢已在手中,正眼細看,一個就是落在水中的子錢,一個就是父親時行善所說的母錢,正是天生的一對,拿來收好,也無過還我故物,不甚驚異,從前失時不悲,今日得時不樂,坦然心地,仍與大人同行,不無略動思鄉之念,不免面露愁容。大人早探其意,向時運來道:“時先生,人之相處,聚久必散,你我雖相契深厚,終無不散之理,以後不必形交,只可神交。先生離鄉已久,我早已安排大船,送你渡海回家。你意下如何?”時運來道:“彼此灑脫,無庸依戀,又承濟渡,謹遵臺命.”大人遂邀同好好先生、謙謙君子來至海灘,共登大船,相送而去。但見海灘上起了一隻海亭,來時踏着這塊瓦片,卻翻身蓋在海亭上,行至海中,卻見這條保佑的困龍在雲端飛舞,正在昇天。正是:瓦片也有翻身日,困龍也有上天時。
海中卻無波浪,來往船隻,盡是平穩而行,沒有一隻使順風的,看看來至彼岸,正是中華地界,海岸上的人見了異樣大船,盡皆驚駭,個個稱揚,人人羨慕。時運來毫不在意,藏好金銀錢,告辭了大人登岸。大人道:“時先生,”此刻我們雖然分手,你我神交,與天地休.”時運來道:“小生身回故土,一心不離大人左右。豈敢有忘正行道路.”大人道:“你我相交,原不在於形跡。你穩步回家,我去也.”大船早已開行,一徑回大人國去了。時運來此時望舊路而回,氣色態度,端的大不相同,回想名稱時伯濟時,宛如隔世。正是: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時運來歸了兩個金銀錢,回至家中,拜見了父母,相見了兄嫂、妻子,但覺父母歡欣,兄嫂妻子和樂,一家老少安好如故,骨肉仍舊團圓,天倫永遠敘樂,便口占一絕道:翻身跳出是非門,今日方知天子尊。
一念不忘天地德,寸心常感祖先恩。
時行善道:“你去遊學多時,所歷何地,所遇何人,金銀錢子母可得團圓.”時運來遂將一對金銀錢奉上父親,把出門後在海灘失去金銀錢,如何落水,燧人相救,如何入了小人國,遇着錢士命,如何遭撻,見了施利仁、眭炎、馮世如何奚落,邛百草借錢不遂,如何挑唆萬笏,如何含血噴人,賈斯文如何拖人下水,刁鑽如何冷笑,一脈塢中有墨用繩,前世寺內有化僧,脫空祖師的法術,邛詭的被殺,錢百錫的行事,後來得濟摸奶河,大人殄滅小人國,自始至終,細細說了一遍。時行善道:“原來世上卻有這等的人,人性本善也。只要能復其初,過而能改,則復於無過。錢士命若得疏財仗義,倒可做個仁人。
施利仁若是居心平等,卻是一個能人。眭炎、馮世若是心存羞惡,還是一個庸人。刁鑽若是公行正道,也是一個解人。賈斯文只要忠厚率真,便是正人。萬笏只要安分守己,便是直人。
墨用繩只要居易俟命,便是好人。邛詭苦守清貧,倒是高人。
邛百草勤心勞力,無過苦人。脫空祖師帳清理直,實是明人。
化僧清心寡慾,尚是個趣人。錢百錫量入爲出,豈不是個福人。
可惜,這等人投錯了胞胎,生在小人國內,所以各執偏見,盡爲金銀錢所累,不明金銀錢大體,幸得大人將他風土轉移,可保將來世上不生此等人矣。然此等人,正可爲世上人說法。試將此等人一一遍告世上:那錢士命有財而謀財,不肯用財,一味的重財,世上的重財人聽着:
《如夢令》:
錢果如泉水滾,不息川流轉運。造物忌人兜,一泄如注必盡。毋吝,毋吝,樂善好施最穩。
那施利仁、眭炎、馮世,只爲愛財貪財,所以趨財。世上
的趨財人聽着:
其二:
冷暖心腸宜屏,何必豪華堪敬。貧乃士之常,人品在乎德行。心正,心正,富貴窮通平等。
那刁鑽、萬笏、賈斯文、邛詭、墨用繩,只爲無財而想財傲財,所以求用。世上的求財人聽着:
其三:
心仁而行高品,大道生財亦順。勉強想銀錢,終究毫無所進。安分,安分,君子固窮務本。
那脫空祖師、化僧、邛百草、錢百錫,有財而無財,無財爲有財,以他人之財爲自己財,所以輕財。世上的輕財人聽着:
其四:
本號財源如水,今古流通不滯。天物莫輕看,消長盈虛隨你。休費,休費,潑水欲收難矣。
天下有金銀錢,乃天下之物,天下人得之,天下人失之。待之務須輕重他,須要在恰好處,所謂不偏之謂中也。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