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聲

清 · 姬文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7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折資本豪商返里 積薪工貧友登門
  • 第二回 備酒筵工頭誇富 偷棉紗同夥妒奸
  • 第三回 辦棉花賺利壯腰纏 收繭子誇多合股份
  • 第四回 話蠶桑空談新法 查帳目訪悉弊端
  • 第五回 還花銀俠友解囊 遇茶商公司創議
  • 第六回 揚州府豪商出世 上海灘繭市開盤
  • 第七回 九五扣底面賺花銀 對半分合同作廢紙
  • 第八回 諸茶商講求新法 小席夥獨積薪工
  • 第九回 念貧交老友輸財 搖小攤奸人誘賭
  • 第十回 靠戚眷浪子得安居 進箴規世交成隙末
  • 第十一回 王小興倒帳走南洋 陸桐山監工造北廠
  • 第十二回 改廠房井上結知交 辭茶棧伯廉訪舊友
  • 第十三回 說藝事偏驚富家子 制手機因上制軍書
  • 第十四回 工師流寓出怨言 輿夫惑人用巧計
  • 第十五回 興工業富室延賓 掮地皮滑頭結客
  • 第十六回 賠番菜買地又成空 逃欠戶債臺無可築
  • 第十七回 專利無妨營賤業 捐官原只爲榮身
  • 第十八回 開夜宴老饕食肉 縫補子貧嫗驚心
  • 第十九回 大請客逼走蠢夫 巧騙錢愚弄傻子
  • 第二十回 逞兇鋒悍婦尋夫 運深謀滑頭掮地
  • 第二十一回 爲捐官願破慳囊 督同夥代售溼貨
  • 第二十二回 賣賤貨折卻倘來資 得主顧歡迎上門客
  • 第二十三回 大資本加捐大頭銜 假性情暗換假官照
  • 第二十四回 爭戒指如夫人動怒 墊臺腳闊門政宴賓
  • 第二十五回 炫東家騙子吹牛皮 押西牢委員露馬腳
  • 第二十六回 辦軍裝太守開顏 送首飾商人墊本
  • 第二十七回 談交易洋行愛國 託知音公館留賓
  • 第二十八回 穆經理行蹤詭祕 蕭翻譯酬應精明
  • 第二十九回 脫手失官銀委員遇騙 從容開貨價買辦知機
  • 第三十回 談騙局商界寒心 遇機工茶樓把臂
  • 第三十一回 劉浩三發表勸業所 餘知化新造割稻車
  • 第三十二回 農務機千塍並舉 公司業兩利相資
  • 第三十三回 留學生說明實業 小富翁信用高談
  • 第三十四回 扶工業高人遠見 派捐資財虜潛逃
  • 第三十五回 捲菸廠改良再舉 織布局折閱將停
  • 第三十六回 提倡實業偏屬鄉愚 造就工人終歸學業
  • 正文

    市聲 清 姬文著

    主要人物表

    金羅章 字仲華,棉紗廠總辦。錢清號伯廉,蘇州人,爲金羅章任用收購棉花,因作弊被辭退後到張老四的茶棧管帳,同時在李言的“惠商收繭行”中作事,後自開茶葉店。

    周仲和 申張洋行買辦,後因作弊被辭退;祥和綢緞莊主人,錢清的朋友。

    範慕蠡 華髮鐵廠老闆。

    張老四 茶商,範慕蠡的朋友。

    孫 新 字拙農,無錫茶農,會用科學方法養蠶。

    李 言 字伯正,揚州人,大豪商。

    陸同山 錢清在“惠商收繭行”中的同事,後在李言建造機器織綢南北兩廠時任北廠總辦,被錢清頂替。

    薩大癡 錢清在“惠商收繭行”中的同事,錢清夥同他和陸同山等共同作弊。

    王小興 錢清內弟,到上海後在錢清的茶葉店中做管帳先生,後挾款出逃。

    劉浩三 江西南昌人,秀才出身,曾在國外留學三年,窮困無着,到上海後投奔範慕蠡,協助範籌辦尚工學堂。

    汪步清 土地買賣的掮客。

    吳和浦 土地富商。

    阿大利 因在租界擔糞、做糞頭致富,並和妻子開糞廠。

    糞太太 阿大利的妻子。王香大花匠,因種花致富。

    古 奇 字仲離,稱古老三。

    尚小棠 古奇朋友。與古奇一道,在汪步清捐官時對其行騙。

    單子肅 汪步清的舊友,買泐洋行買辦。

    陸襄生 候補知府,廣西到上海採購軍裝的委員。

    魯國鰲 字仲魚,二品直隸候補道,到上海採購軍裝。

    蕭抗覺 騙子,夥同他人詐騙了魯國鰲。

    餘知化 農民,自造農機具,並有意在農村推廣。

    楊必大 字成甫,浙江杭州錢塘人,東京職工學堂畢業生。

    杜海槎 “開通新社”幹事員,牖智學堂畢業,曾在東洋學習工藝三年。汪步清的朋友。

    許晴軒 通贏織布廠總收支,單子肅的朋友。

    第一回 折資本豪商返里 積薪工貧友登門

    陶頓今何在?只憶般員規方矩,千年未改!誰信分功傳妙法,利市看人三倍?但爭逐錐刀無悔。安得黃金憑點就,向中原淘盡窮愁海?剩紙上,空談詭。飲羊飾彘徒能鬼,又何堪歐商美賈,聯鑣方軌?大地英華銷不盡,歲歲菁茅包匭。有外族持籌爲宰■,榷稅■徵緡■成底事■?化金繒■十道輸如水。問肉食■,能無愧?

    這一首“賀新涼”■詞,是商界中一位憂時的豪傑填的。這豪傑姓華,名興,表字達泉,浙江寧波府郭縣人氏,世代經商爲業,家道素封爲。只因到得達泉手裏,有志做個商界偉人,算計着要合洋商爭勝負時,除非親到上海去經營一番不可。他就挾了重資,乘輪北溯,及至到得上海,同人家合起公司來。做幾樁事業,都是極大的成本,就只用人多了,未免忠奸不一,弄到後來年年折閱,日日銷耗,看看幾個大公司支持不住,只得會齊了各股東,把出入款項帳目,通盤結算,幸而平時的生意還好,不至再要拿出銀子去贖身。但是生生把百萬傢俬,折去了九十多萬,所存五六萬銀子,想留着做個養命之源,不敢再談商務了。

    當下收拾餘資,趕緊搭船回家。達泉雖然是已經敗落的豪商,那氣概依然闊綽。輪船上的買辦,本是認識的,不消說異常的恭維他。他也闊慣的了,那肯露出一些窮相來,所以這番回家,仍舊寫了大餐間—票子。到得船上,迎面遇着一位鄰居,這鄰居姓魯,名學般,乳名叫做大巧,向來做木匠的。只因他爲人老實,人家造房子,都要請教他,他總不肯多賺人家的錢,因此不斷的有主顧。手裏頭略略積聚些錢。因見他朋友們,都在上海得意的多,他也就合人結伴,到上海頑一趟。誰知輾轉入了工黨,居然做到木工頭,從此發了些財。又讀過一年外國書,合外國人蓋造洋房,也能對付得來,而且聽人講過外國故事不少,才知道自己這般行業,不算低微,只可惜不如外國人的本領大,有些抱愧。這時賺足了洋錢,回家度歲—,可巧合華達泉同船。達泉雖是個富翁,一同待人是極謙和的,所以合大巧認識。

    閒言休絮。當下二人見面,達泉滿肚皮的牢騷,正想有個同鄉談談,聊舒鬱結涼,就留大巧在大餐間住。大巧不肯。達泉不由分說,叫僕人把他行李搬來。大巧只得合他同住。閒話時,大巧自然知道達泉折閱的事,不免問個細情。達泉嘆道:“中國的商家,要算我們寧波最盛的了。你道我們寧波人,有什麼本事呢?也不過出門人喜結成幫,彼此聯絡得來,諸般的事容易做些。外省人都道我們有義氣,連外國人都不敢惹怒我們。你看四明公所那樁事,要不是大家出力,還能爭得回來麼?果然長遠不變這個性質,那件事做不成嗎?如今不須說起,竟是漸不如前了!我拿銀子同人家合了幾個公司,用的自然是同鄉人多。誰知道他們自己做弄自己,不到十年,把我這幾個公司,一起敗完。像這樣沒義氣,那個還敢立什麼公司?做什麼生意?想要商務興旺,萬萬不能的了!要知道一人弄幾個非義之財,自不要緊,只是害了大衆。一般的錢,留着大家慢慢用不好麼?定要把來一朝用盡,你道可惱不可惱!”大巧道:“這話不錯。我想我從前在家裏的時節,也就只不肯分外賺人家的錢,所以人都信服我,不斷的有生意;到得上海,人家也是看我來得老實,推我做了工頭,一般的賺了洋錢不少。我的意思:是要喫千日飯,不喫一日飯的。”達泉道:“你這主意,就不錯,都像你這樣,不但工頭可以做得,就是大鋪子的掌櫃,大公司的總辦,都可以做得。我早知道,應該請了你,倒不至於有今日!”大巧惶恐道:“我不過知道做木匠罷了。雖然略識得幾個字,懂得些乘法歸除,那裏能做什麼掌櫃、總辦?”達泉道:“你也不須過謙,如今上海做掌櫃做總辦人的本領,也不過同你一樣。我聽說外國大商家,還全靠着工人哩!”大巧道:“那倒不然。我聽說他們商家,是靠着工人製造出那些熟貨來,並不是靠他來辦事。況且他那些工人,都是學堂裏學出來的,自然高明得極。我們那裏及得來?”達泉道:“怪道我聽人說,報上載的,我們京城裏開了什麼工藝局,還有什麼實業學堂,只怕我們經商的,也要學學纔是。我一些不知道這蹊徑,難怪折閱偌大本錢。我回家去,倒要拼幾位財東,開個商務學堂纔是。”

    二人一吹一唱,極有情趣,倒像那漁樵回答一般。大巧是蹺起一條腿,擦根自來火,吸着“品海”香菸。不一會,侍者開出大菜來。達泉讓大巧上坐同喫。大巧覺着樣樣可口,喫完不夠,又不好意思說,被達泉看出,叫侍者添了兩分牛排,半個麪包,大巧方能喫飽。

    寧波船走得極快,次早已到碼頭,大家收拾上岸。大巧自回家去不提。

    達泉踱進門時,就有他管帳先生出來迎接,問起情由,達泉一一說了,便長吁短嘆,滿肚皮不舒暢。那管帳先生勸道:“東翁不須着急,生意是不怕折本,只怕收攤。我替你算算,除了這次帶回的六萬銀子不算外,家裏還存金子二千兩光景,田地房產,只算是呆的,不去說它,家鄉兩爿當鋪,一爿匯兌莊,都是極好的生意,一年還有一兩萬銀子的出息。如今省喫儉用,不上三四年,你又足有本錢,可以指望興復。但是,東翁,你開口閉口的,要合洋商鬥勝負,這是個病根。如今洋人的勢力,還能鬥得過嗎?杭州的胡雪巖,不是因此倒下來的麼?東翁,你那本錢,及不來他十分之一,如何會不喫苦頭呢?如今做生意,是中國人賺中國人的錢,還要狠狠的拿些本事出來哩,那能賺到外洋人的錢?難怪要折本哩!”達泉嘿嘿不語,自己發憤,請了一位先生,教他字目。不上三年,居然通透,覺得有無限感慨,所以填了那首“賀新涼”的詞。隨即開了個商務學堂,想培植幾位商界通材,改革歷來的弊病,這是後話。

    再說大巧回到家中,他那老婆,正踏了一部縫衣機器,在那裏縫衣,見他回來了,一時不肯放手。大巧笑道:“我如今洋錢多了,你也不須這般辛苦了。”他老婆答道:“你洋錢多,也不干我事,這做下來的錢,是我自己用的;再者也好替孩子們添置些衣履,錢還嫌多嗎?”大巧道:“你這麼辛辛苦苦,每天有得做,一月也好見幾個錢?”他老婆道:“要不斷有得做時,每月也好見一二十塊洋錢。”大巧吐吐舌頭,暗道:“我從前做小工時,總算生意好,每月也只弄到幾吊錢;她這一部機器,足抵我兩三人的工,到底是外國人巧哩!”只得隨他娘子做去。他卻逗着自己五歲的孩子,頑耍一會兒。他老婆下了機器,量三升米,跑到井上去淘了,跟手就到竈下煮飯。大巧打開箱子,取出兩塊洋錢,在街上兌了一塊,買了些鮮蟶回來,叫他老婆燙着喫。果然家鄉的飯,比外面香得許多。飯後,他老婆閒着問道:“你賣弄錢多,到底今年賺到多少?”大巧道:“不說瞎話,我足足剩回來一百塊洋餞光景。”他老婆抿着嘴笑道:“我道你不曾見過世面,只不過一百塊洋錢,就說如今洋錢多了。街頭王老大,在紗廠裏的,他一年,要寄回三四百塊洋錢哩!他那妻子,從頭上看到腳上,那一件不是新的?前天我見她穿了件灰鼠皮背心,黑湖縐的面子,真是簇新的,叫人看得眼熱,只怕值幾十塊錢哩!還有胡大叔,在絲廠裏的,也很闊哩!你那裏算得有錢!”大巧道:“我纔回家,你就搶白我。要知道他們那種錢,我是不願意賺的。王阿大當了工頭,把人家的棉花哩,紗哩,一束一束的,偷出來賣錢;胡老刁的偷絲,上海灘上,那個不知道?我是規規矩矩,把氣力換錢的,自然及不來他們。但是家裏過得安穩些,到底病痛少些。王阿大去年一個好好的兒子死掉了,這不是個報應麼?”他娘子聽他說出這些迂話來,別轉頭不理,自去理好機器縫衣。

    大巧住的房子淺窄,門口是沿街的。三個同道中的朋友,可巧門前走過,瞥眼見着道:“大巧,回來了麼?恭喜你發財!”大巧只得招呼道:“請裏面坐。”你道那三人是誰?原來一位是張漆匠阿玉;一位是紅木作的周子明;一位是藤椅鋪的陳老二。當下三人入內,見了魯大嫂,叉手叉腳的坐下。大巧問問他們生意怎樣,都說還好。坐不多時,硬要拉着大巧去打牌。大巧的老婆道:“三位伯伯,他是不會打牌的。前年一場牌,輸了八角洋錢,年夜還不出,幾乎合人家打架,硬把我一副銀環子抵給人家,這纔沒事。如今伯伯拉他去打牌,要是他輸了,我沒有環子再抵,不是白白的麼?”張阿玉嘴快道:“大嫂不須着急,魯大巧比不得從前,如今是在上海發了財的了,還要替大嫂打副金環子哩!”不由分說,拉着大巧的手,一路笑着去了。大巧聽他老婆嘴裏咕嚕,不知罵的什麼。阿玉道:“今朝我們好運氣,正在三缺一,卻好遇着了一位財神,我們也不想多贏,每人兩隻洋,做個見面禮吧。”大巧道:“休要拿得這般穩。我如今在上海灘上,麻雀也不知打過幾百場,從來也沒輸到一底,只怕碰巧還要贏幾場哩!你們算計我的洋錢,不要被我贏了來,這是論不定的。”子明道:“閉話少說,趕緊上場去吧!今天到那家去呢?”老二道:“金大姐家裏穩便些,有這麼塊把洋錢的頭錢,她就很巴結的。”阿玉道:“你只記掛着金大姐,我偏不要。今天是素局,就在舍下吧,我也不爲你們備什麼萊,頭錢抽一成便了。”老二大喜道:“只是要阿嫂費心不當。”

    當下大家走到阿玉家裏,他老婆正在那裏做緞幫紅鞋子,預備新年時穿哩;見他男人領着許多伯伯叔叔來了,笑着站起來避到後面去了。原來張阿玉家門口是嫁妝店,排滿的紅漆盆兒、青漆桌兒等類,卻有半間房子空着,擺個小帳臺。後進兩間,一是住房,一是一隔兩間,半間做竈間,半間接侍客人。四人走入後進那半間裏坐下。阿玉叫他老婆去燒茶,又道:“這幾位都是我的知己朋友,用不着避的。”他老婆扭扭捏捏的走了出來。阿玉調開桌子,取出一副黑背的麻雀牌來。上場,大巧大贏,四圈下來,已贏到一底多了。誰知第二圈換了坐位,老二做了阿玉的上家,阿玉一副束子一色,九束開扛,聽的是一四束對碰。老二不該發出一張絕一束,阿玉把牌攤下一算:九束十六副,一束四副,三十副底子,三抬二百四十副。子明跳起來,怪老二不該亂放。老二道:“這一束是熟張,大巧才發過的。”沒得話說,大巧是莊家,要輸四百八十個碼子。從此風色不利,一直輸下去,結帳一元一底,大巧整整的輸到一元二角。阿玉道:“何如?我說你要送幾文見面禮!”大巧滿心不服氣道:“停幾天再來,我定然翻得轉,這叫做陽溝裏失風了。”說得大家都笑了。阿玉很得意,自己到街上去買酒買菜,請他們喫晚飯。一會阿玉回家,他老婆的飯萊可巧做得停當。老二幫着她端菜端飯。阿玉道:“老二,你歇歇吧,不勞你費心,應得我來纔是。”老二回得好道:“我們一家人,這有什麼客氣呢。”當下燙好酒,大家暢飲一陣。大巧把輸帳結清,自回家去。

    看青年關緊逼,大家小戶,都有收帳的走來討帳,只大巧是從不欠帳,都是現錢買物的,所以脫然無累。只是這幾天探望不得朋友,爲什麼呢?收帳的朋友,自然是忙;那欠債的朋友,沒得錢,還只好在外面躲避着,所以找不到朋友。大巧知道這個緣故,只得天天在家裏合小兒子逗着頑。

    寧波的鄉風,也自然要送竈請財神的,大巧買了一個豬頭,一尾活魚,祭了財神,大塊的肉,拖拖拉拉喫個飽。想起家鄉年景,有兩年沒看見了,不由的順腳走到熱鬧地方,東張西望,散散悶。忽然迎面遇着一位舊時朋友,穿件破布棉袍子,身上盡着發抖,見了大巧,叫道:“哎喲!魯大哥,久違了!我聽說你回家,正要來探望你,偏偏窮忙,沒得一些空兒。”大巧認得他是打錫器的餘阿五,便道:“老五,你生意好麼?爲什麼弄到這個模樣!”阿五紅了臉道:“魯大哥,不要說起,生意怕不好,只是我自從秋天一病臥牀,直到臘月初才能支着起來,走到店裏,東家嫌我懶,被他回絕了。我宕空了這幾個月,沒得一文錢到手,指望生意仍舊,支用幾文薪工,又被東家辭了。我弄得當盡賣絕,眼看着家裏的妻子,都要餓死,只得學那沒出息的人,出來找幾處認識的鋪戶裏,乞化些錢米度日。今天三十夜了,魯大哥,實在飢寒難當。我聽得有人說起你發了財,可憐我們交好一場,你救我一救吧!”不知魯大巧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備酒筵工頭誇富 偷棉紗同夥妒奸

    卻說大巧聽了餘阿五一片乞憐之詞,未免惻然動念,嘴裏卻不肯就答應他,半響道:“我也一般窮困,那曾發財,只比你略好些罷了。我身邊帶有三角洋錢在此,你且拿去度過今年,開春再想法子。”原來阿五窮到三文五文都要的,如今有三角洋錢給他,豈敢嫌少,便接在手裏,千恩萬謝的去了。大巧別了阿五回家,一路思忖道:“做手藝的人,不要說懶惰荒工,就只有點兒病痛,已是不了,可惜沒做外國人。我聽說美國的工價,那制銅廠裏每天做十個時辰工,要拿他三塊多錢;做靴子的工人,一禮拜好賺到二三十元。走遍了中國,也沒這般貴的工價,所以人家不愁窮,我們動不動沒飯喫。今天不出門,倒沒這事,我也太自在了,應得破些小財。”

    大巧慢慢尋思,不知不覺已踱到家門口,才跨進門,只見陳老二坐在那裏,見大巧回來,起身招呼道:“你到那裏去這半天?我等了你多時了。”大巧心中詫異,不免問道:“老二,你什麼事?大年三十,不在府上請財神,難道還有工夫打牌嗎?”老二道:“不瞞你說,我是躲債來的。你肯借給我十塊錢,我也就好回去了。”大巧道:“這又奇了!你做的手藝,總要算得獨行,如今上海的藤椅,銷場很大;而且都是好價錢。你手法又精工,做又做得快,寧波城裏算得第一把手了,難道賺的錢還不夠用,弄到欠債麼?”老二道:“你只知其一,我們這行生意,前幾年本來極好,如今會做的人多了,到處開的藤椅鋪子;再者這種物件,除非有錢的人,貪圖舒服,買幾張躺躺;將就些的人家,誰稀罕要買這個?大約不管那種物件,要不是人人離不了的,雖說做得可愛,總不過一時的暢銷,過後就漸不如前了。我們這生意雖然還不至此,但是冷熱貨,沒銷場的時多,就算賺得幾文,是不能刻期的。我店裏有一個多月沒見一個主顧跨進來,以致欠了人家二三十塊錢的債。好阿哥!你肯借給我十塊錢,我拿去將就過了這個年,忘不了你的好處!明年一有生意,就好歸還的。”大巧心上倒也肯借,爲什麼呢,知道他這生意是靠得住有的,只礙着老婆不肯,不好答應。擱不住老二會說,一會兒恭維,一會兒嘲笑,弄得大巧不能不答應他。當下約定了,盡正月半前歸還,然後立了契據。大巧取洋給老二時,卻好他老婆已到鄰居家裏閒耍去了。

    陳老二得他這注借款,回家點綴過年,自然心滿意足。只是大巧喫了苦頭,他老婆回來,查點洋錢,登時少了十塊三角,不由的細問精節。大巧一一說了。他老婆那裏肯信,道:“你一定是賭輸了!什麼阿金家裏,阿銀家裏,都論不定的。”大巧道:“真是冤極!我何嘗認得什麼阿金、阿銀,這是你肚裏捏造出來的。你看,這不是借據麼?不瞞你說,陳老二生意不好,來我們家裏躲債,這是你知道的。我原不打算借給他,只因他涎皮老臉的纏不清。你又不在家,沒得個推託,只得答應寫下筆據,言明正月十五前歸還的。”他老婆道:“你這話越說越奇,你做好人,把我來推託,出我的壞名頭。你合陳老二交好一世,也不知道他是那一路的爲人。告訴你吧:他賭錢嫖婊子,沒一件荒唐的事不幹的。他那做的藤椅,雖說巧妙,我聽得隔壁華府上人說起,嫌它不結實,用不到一年半戴,就破壞了,因此生意不得興旺,虧你還借給他錢,這是分明放的來生債!依我說,把這筆據燒掉了吧!你忘了從前做小工的時候,每天賺人家二百四十錢的工錢,閒下來沒得飯喫,全虧我在外面縫窮;粥哩飯哩,都是我十個指頭上做下來,斷不了你的炊。有一年運氣不好,下了五天大雪,我不能出門,沒得米了,到大伯伯家裏借半升米熬些粥喫,他都不肯借你。如今又不是真個發了財,十塊八塊的送給人,倒形容我器量小!有朝洋錢用完,沒得進項時,看你這班好朋友,認得你,認不得你!常言道:‘沒得算計一世窮。’我是要跟着你窮一世的了!”說罷,嗚嗚的哭。

    大巧被陳老二硬借去了十塊錢,本來就很有點兒心疼,被他老婆這般一說,才曉得老二這注債,是不能指望他還的了,添了一重忐忑;又想起從前果有那般窮苦的光景,全虧這賢德老婆,方能過得去的,不由的心中感激。誰知她說到懇切處,抽抽咽咽的哭起來了,弄得勸又不是,不勸又不安,在那飯桌前兜了幾個圈子,只得說道:“算了,我自己知道錯了。以後我的洋錢交給你藏起來,我有用處,與你商量定了,應該用多少,聽你分派,再不敢浪費的了!”他老婆聽他這般說,才住了哭。當晚安安穩穩的喫年糕度歲。新年頭裏,不免向老婆討了兩塊洋錢,作爲打牌的賭本。

    才過初五,卻於街上遇着王阿大,一張焦黃的麪皮,穿件摹本緞面子西口出的頭號攤皮袍子,玄色湖縐的狐皮馬褂;嘴裏銜支雪茄煙,氣概來得很闊。大巧是素來認識他的,不免迎上去招呼。王阿大愛理不理的,半響道:“大巧,你也回家過年的麼?”大巧陪笑道:“正是。我因年下沒生意,偷空回來。王大哥,你是幾時到府的?我還沒過來合大哥拜年。”阿大道:“不勞費心!我是三十晚上到家的。只因我們廠裏脫不了我,就要去的。大巧,我明兒請你喫酒,你休要推辭。”大巧道:“怎好叨擾?我明早來合大哥拜年吧。”當下二人彎彎腰散早次,大巧果然要去拜年,向隔壁華府裏二爺借了頂紅纓帽子。穿件天青布的方馬褂,是簇新的。走到阿大家裏,原來房子還是照舊,不曾擴充,卻也前進一間,後進三間,收拾的很乾淨,掛着字畫。天然幾的旁邊,堆着一大包洋布,看來何止十匹。大巧忖道:“人說阿大發財,果然不錯。我怎麼就能踏進這廠裏的門,也好沾取些天落的財餉,冒充什麼老實呢?老實就喫苦,一斧一鑿的,那能發財麼!”正在想着,阿大從房裏走了出來,笑道:“你真是信實人,大早的就跑來。”大巧道:“特來拜年,還要見阿嫂哩!”當下大巧磕頭,阿大還了禮。大巧定要合阿嫂拜年。阿大道:“還沒梳洗哩。”候了許久,王阿嫂走了出來,滿頭珠翠,穿件天青緞的灰鼠皮套子,紅湖縐的百摺裙,果然十分的光鮮。圓圓的臉兒堆滿着脂粉,一股香氣,向鼻邊直撲過來。大巧合她拜過了年,當面比較,自覺着她的福氣,勝自己妻子百倍。

    王阿嫂道:“嬸嬸爲什麼總不來走走?我很盼望她!”大巧答道:“她是不出場的,怎及得來阿嫂這般能幹!她倒也時常說起,很記掛着阿嫂。明天我叫她來,替阿嫂拜年。”王阿嫂大喜,忙說了聲:“不敢”就對阿大道:“你留魯叔叔多坐一會兒,我去做點心來給叔叔喫。”大巧再三謝道。“我才喫早飯,不勞阿嫂費心。”她那裏肯聽,自己走到房裏去,卸了妝飾,下竈去了。不一會,她女兒端了一大碗菜湯年糕出來,大巧只得把來喫,覺得味兒很鮮美,不知不覺一碗下肚。正合阿大閒談上海的事,可巧阿大請的胡老刁來了,廚子也到了,一面在廚房裏做起菜來。就有三位客緊接着到。你道是那三位?原來一位穿黑湖縐小棉襖,湖色湖縐褲子的,姓蔡行三,是在江天輪船上擦機器的;一位穿黑洋布皮馬褂的,姓許名阿香,在大德榨油廠裏燒煤;一位穿寧綢羔皮馬褂的,姓費名小山,在電報局裏管接電線。當下各人行過禮,調開桌子來,團團坐定。阿大開了一罈“竹葉青”的本地酒,便道:“我今天叫廚子預備下極好的蠣黃,大家好多飲幾杯。”衆人道謝。菜擺出來,果然漂亮。寧波人是喜喫海貨的,就有些蚶子、鮮蛋等類。六人放量喫喝,盡歡而散。

    王阿大過了初十,就約齊許多做工人,同到上海。這時大巧也就動身,那陳老二借的十塊洋錢,果然沒得還,只索罷了。

    不提大巧的事,且說阿大到了上海,正是已經開廠。阿大連忙把行李搬入,就有幾位同夥接談,曉得上頭雖然換了總辦,那辦法還是照常,不曾變換。幾個姘頭女工,依然在廠裏做活。阿大把長衣脫下,天天做工。這個廠的總辦也很刻薄,工價定得低,上等的工價也不過塊把洋錢一天,其餘也有三角的,兩角的,一角的,都是自己喫飯。阿大當工頭,管的是推送棉紗。因他在內年代久了,不免合那女工姘了幾個,也就靠她們勾通着,時常偷些棉紗出去賣錢使用。這是瞞上不瞞下的,隨你總辦精明,也沒奈何他們。那天晚上,自己不輪班,就到日班女工顧月娥家裏住宿。這月娥本是泗涇鎮上的人,嫁過男人,死掉了。只因家道貧寒,沒法來做工的。因她姿色還好,廠裏的先生看中了,派件極鬆動的事兒,三角小洋一天。她卻想嫁給阿大。二人商量着偷賣棉紗,也不止一次。阿大發的小財,一半用在這月娥身上。誰知月娥還有一箇舊姘頭,如今是不理他的,看看他二人這般熱刺刺的,不免動了醋意,便天天留心察看他們破綻。

    一天晚上,只見鐵路上黑魆魆的有兩個人影,他膽子也大,趕上去仔細一瞧,原來正是王阿大合顧月娥,一人手裏拎着一大包棉紗。他從背後把他拎的包兒一把搶下,大聲喝道:“你們做的好事!怪不得總辦說棉紗少,原來你們要運出去。今兒被我撞着,不消說,同去見總辦去!”二人嚇了一大跳,回頭看時,認得是嚴秀軒。二人跪下求情。秀軒那裏肯聽,拉着月娥便走。阿大乘空跑脫了。秀軒的意思,只要月娥回心轉意,仍舊合他要好,也肯分外容情的。那知一路用話打動她,月娥牙縫裏竟不放鬆一絲兒,倒挺撞了幾句。秀軒老羞變怒,只得去敲總辦公館的門。有個女僕開門,見他們一男一女拉着手,知道來歷不正,臊的滿面通紅。秀軒一五一十告訴她,她說:“老爺睡覺了,你放回她去吧,有話明兒再說。”不知嚴秀軒肯放顧月娥不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辦棉花賺利壯腰纏 收繭子誇多合股份

    卻說嚴秀軒聽了那女僕的話,只得說道:“她是偷棉紗的,要回了老爺,革逐她出去纔是,我不敢輕放。”月娥乖覺不過,明知女僕暗中助她,便道:“我那裏會偷棉紗?他自己拎了兩包棉紗在前面走,我不合在背後喊了一聲,他就誣賴我。阿姆!你看,我這般瘦弱的樣兒,那裏提得起這兩包棉紗?”女僕道:“正是。我也估量着,這棉紗不是你偷的;你且進來,在這裏過了一宿,明天回去。”又指着嚴秀軒道:“你自己做了壞事,還要誣賴好人,待老爺明兒起來了,我告訴他,斥革你,還不快把兩包棉紗放下滾開!”秀軒告狀不成,倒把罪名做在自己身上,說不出的氣憤,知道頑她們不過的,只得把那兩個包裹放下自去。那女僕覺得這是送上門的買賣,樂得撿了去。次早,總辦起來,她也就不提昨事,放了嚴秀軒的生。奈這位總辦,是精明不過的,姓金名羅章,表字仲華。自從這廠開辦時,便在裏面做總辦。他有一種好處,專意看得起工人,道不是他們工人出力,這廠是開不起的。他還有一種脾氣,小錢上很算計。他這廠裏的同事,總不過開支十塊八塊錢一月,甚至三塊四塊錢一月的都有。人家不夠用時,暗地裏作弊賺錢,他雖有些風聞,也拿不着實在憑據,沒奈何他們。因此大天在外面巡查,用了幾個親信的人做耳目。誰知他的親信人,也要沾取幾文的。他苦自己不着,到處留心察訪。這日一早起來,瞥見一個面生女子,住在他公館裏,着實動了疑心,叫那些丫頭老媽子來問。一個老媽子道:“這是我的妹子,在廠裏做工,昨天晚上來看我時,天已不早了,回去不得,設法留他一宿。老爺已經睡覺,所以沒上來回。”仲華道:“下次不管什麼人,不準留住,叫她趕緊去吧!”那老媽子吐吐舌頭,打發月娥自去不提。

    仲華喫了早點,踱到公事房。只見他的小舅子領了一個人來,原是自己答應派他到嘉定去收棉花的。仲華忘卻他姓名,不免細問一遍。他道:“晚生姓錢名清,號伯廉,家住蘇州盤門裏。”仲華皺皺眉,暗忖:“蘇州人是著名浮滑的,然而目今用人之際,不好回他。”只得說道:“這收棉花,是個苦差使。花是要自己檢看一番;價錢是總要公道些;分量要足。三件都下得去,便算你的功勞,隨後再派別的好差使調劑;要有一件不妥,我是顧不來交情。這廠歷年折閱,你是知道的。如今格外整頓,容不下一些弊病。你又是我這一邊的人,要替我做面子纔是。”仲華說一句,伯廉應一句是。仲華見他很知道規矩,模佯兒也還老實,很覺歡喜。當時寫了條子,結他十塊洋錢一月的薪水。伯廉謝了委出去。當天晚上,就請金總辦的小舅子喫一臺花酒。下月到了嘉定,察看大概情形。這時棉花將近上市,他把舊同事結交幾位,商通了那件緊要的事,就勤勤懇懇的收起棉花來。再說上海的棉花出產,本不如通州,靠着四處湊集,方纔夠用,要不是價錢抬高,那個肯載來賣呢,所以價錢漲落不一。四鄉的價,比起市面上的價,又是不同。卻被錢伯廉覷破機關,始而還不敢冒失做去,後來看看總辦也沒工夫查察他們這些弊病,不免放膽做起來。說不得爲着銀錢上面辛苦些,時常到上海來,打聽價目,合着市面行情,每包總須賺他若干元。遇着價目相差多的時候,賺一千八百是論不定的。伯廉運氣好,偏偏收了九塊多的子花,上海倒是十塊多的價目,因此很賺幾文,就在上海新登豐客寓裏定下一間房子,兩頭趕趕。自然堂子裏要多送幾文,天天的酒局和局鬧起來。常言道:“世上的事,都是錦上添花。”伯廉既然花上得意,資本充足了,就想做別的營生,得空到茶會上去打聽煤油行情。只見小李、阿四報道:“今天煤油大跌價了,德富士一箱兩元七角,鐵錨牌兩元三角,咪吔瑞記兩聽一元八角八分。”伯廉聽了大喜,趕到行裏打了三千箱的棧單。不上幾日,客幫銷路多了,煤油忽然大漲,每箱竟漲到一元光景。伯廉趕緊出脫,登時大發財源,除去佣錢、使費等類,乾淨弄到二千八百多元。自此在上海混,很下得去。只是腰包裏硬了,不免意氣用事,無意中得罪了廠裏一位同事。這人姓鍾名鑫,表字子金,在金總辦那裏鈔寫公事的,每月薪水四元。伯廉不合請他喫花酒,爲叫局上面,刻薄了他幾句。子金未免懷恨,在總辦面前說他靠不住,幸而沒拿着實在憑據。

    一天,伯廉爲了公事去見總辦。仲華着實盤問一番,意思之間,是有些疑忌他,被伯廉一陣掩飾,說得總辦無言而罷。伯廉到處打聽,才知道子金撒他的謠言,不多幾日,總辦又請他去,當面把子金薦給他,在收花行裏做同事,這是分明叫子金監視他。伯廉欣然領命,隨即約了子金同去,說不得着實恭維子金道:“你我本系兄弟一般,銀錢上不分彼此。兄久在外面,出息又少,難道不要寄些家用麼?”子金道:“不要,我家裏還可以過得。”伯廉又道:“你衣服太不時路,應當添做幾身,要錢用時,儘管帳上忖。”子金是初出茅廬的人,那裏受過人這般恭維,只道他爲人伉爽;又且自己也很愛時路的,果然覺得幾件舊衣服穿不出去,便支了五十塊錢,做件寧綢棉袍子,摹本緞馬褂。伯廉見他動用了帳上的錢,便膽大了。

    當晚見他衣冠濟楚,就約他清和坊王寶仙家裏酒局,薦了個極時髦的倌人給他。子金樂極忘情,酒後去打茶圍。那倌人自然竭力奉承,就邀他酒局哩和局哩。子金不好意思回絕,只得含糊答應。回到棧裏,伯廉是躺在牀上呼呼的抽菸。子金揹負着手,不言不語,在那裏籌思。伯廉早知就裏,挑撥他一句道:“子翁,我薦給你的倌人好不好?”子金道:“沒批評!我看她在王寶仙之上。你爲什麼不改做了她?”伯廉道:“不敢,這金小寶是極時髦的倌人,花榜上簇新的狀元,除非像子翁這般名士風流,做她才稱哩!”說罷,呵呵的笑。子金道:“伯翁,休得取笑!我窮到這般田地,那裏還能做什麼紅倌人!”伯廉聽他說這話時,把煙槍一放,站起來,道:“子翁,當真肯做她時,那擺酒的費,都在小弟身上。和局也容易,我招呼幾位朋友,替你撐這個場面便了。”子金道:“當真麼?”伯廉道:“誰合你說頑話?”子金正要追問下去,可巧來了兩位伯廉的朋友,只聽得伯廉在那裏合他商量明年做繭子的話。子金不便插嘴,好容易等到打過兩點鐘,兩人才去。伯廉收拾煙傢伙,便也睡覺。一宿無話。

    次日,伯廉睡到十一句鍾,方始抬身。喫了早點,過完煙癮,出門去了。子金獨坐無聊,不知不覺,走到金小寶家。孃姨道:“鍾大少,今朝阿是要來碰和?”子金滿面羞慚,只得搭赸着道:“我是要擺一臺酒,先來合你說聲的。”那孃姨覺得好笑,知道他是個曲辮子,樂得把他盤住,就叫定菜,送文房四寶上來,請鍾大少請客。子金弄假成真,只得寫幾張條子,發出去。誰知他請的客,都不是頑笑場中的人,都辭了不到。最後相幫打聽着,錢伯廉在王寶仙家裏碰和,硬把他請了來。伯廉是知道子金在這裏鬧笑話了,一路笑着進來道:“我說鍾大少是條金魚,只要有紅蟲喫,沒有不上鉤的。今天定是雙臺。”孃姨道:”錢大少來仔末,今朝格臺酒喫成功哉!阿是倪原說要雙臺格活?”子金只是搖手。伯廉道:“我兩個人是喫不來這臺酒的。子翁,還有貴相知沒有?”子金紅着臉道:“悉聽尊裁。”伯廉笑着,只得替他請了幾位朋友,總算沒坍臺,下腳開銷,子金還有存下的四塊錢。從此子金有了這個堂子裏走動,便不寂寞了。一般也有人請他喫酒碰和。伯廉約莫着他用到一百幾十塊錢,便催他到嘉定去。子金沒法,只得動身去。

    不多時,伯廉乘閒,把子金不到一月,已經支用一百多元,告知總辦。

    總辦不信。後來看見子金渾身衣服,換得極新,不由的信了伯廉的話,把他辭了回去。伯廉從此拔去了眼中釘。

    看看殘年將過,伯廉也不回去。那上海遇着新正月裏,另有一番風光。

    伯廉有的是錢,除是天天嫖賭喫喝,也沒別的正經。真是光陰易過,看看新繭將要上市,伯廉便去合他兩位朋友商議,你道那兩位朋友是誰?原來一位是申張洋行裏的買辦周仲和;一位是華髮鐵廠裏小老闆範慕蠡。當下三人見面,談起做繭子的那樁事。伯廉道:“這收繭子,第一要趕早,如今收的人多了,遲一會,價錢就要漲起來,將來賣不到本,定然折閱;再者我們究竟初次做這買賣,不好放出手段。據我的意見,還是盡三萬銀子小做做吧。”慕蠡道:“三萬銀子幹得出什麼事業?家君說得好,要做買賣,總須拚得出本錢。他做的事,沒有三萬五萬的,至少也要十萬八萬,他又道:‘做買賣不好怕折本,這次不得意,下次再來,總有翻身的日子,要是膽寒,定然折閱。’他們老做買賣的,都是這般說。伯翁,你放心吧,我是不給當你上的!據我的意見,小做做,每人湊三萬銀子如何?”仲和點頭道:“慕翁的話是不錯,萬把銀子,我們也犯不着辛苦這一趟。”伯廉道:“仲翁,慕翁,都是有家;小弟是略略有點兒積蓄,萬一折閱了,再籌不易,所以膽子小些。市面又不如從前,雖說洋人肯收,那價是隨他的便,漲落拿得穩嗎?既如此,我們只得再議了。”說罷,起身告辭。慕蠡道:“合股不成,也犯不着就走,我正要請請你,咱們喫大菜去吧。”伯廉不好意思卻情,只得同到江南春。慕蠡又去邀了兩位朋友:一是茶棧裏的張老四;一是祥和皮貨店裏的老闆胡少英。不一會,客俱到齊,大家見面,自有一番寒暄,不須細表。席間又談起那做繭子的話來,張、胡二人情願合拼三萬,慕蠡是肯獨出三萬金的,仲和肯拿出二萬來,還有一萬沒人承認。伯廉被他們抬在場面上,說不得允了萬金,也就大費躊躇了。當下商量分兩處去收。慕蠡道:“我們無錫有好幾座竈,足可收幾千擔繭子。”伯廉道:“還是分收好,價錢裏面又好取巧些。”慕蠡道:“開銷呢,依我說分兩處照顧不來,還是一處好。繭子莫過於無錫最多,又且都好,不如徑上無錫去吧。南北兩門,我們都有竈的。”老四也以爲然,於是五人走了計。仲和道:“我們五個人,倒有四位走不開的,到底還是慕翁閒些,只好仰仗你偏勞的了!”伯廉道:“正是,這事非慕翁去不妥。”要知慕蠡是否肯行,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話蠶桑空談新法 查帳目訪悉弊端

    卻說範慕蠡因大家推他去收繭子,素性是伉爽的,並不推辭。他原是無錫人,自然本地幾位繭行中的老手,一齊寫信去招羅了來,只待收齊股子,便回無錫。這時各人的股分,都已交齊,只錢伯廉只交了五千兩,約了三天後交清。伯廉急的沒奈何,到處設法,那裏籌得出。原來這時幾位有錢的朋友,都打算結存本錢,去收繭子的。伯廉沒法,只得在花行裏,挪動了三千金,預備抽空補上,其餘二千,只得懇慕蠡暫墊。慕蠡念他平日交情,就也允了。錢、週二人連日擺雙臺酒,替慕蠡餞行,再三計劃而別。

    且說範慕蠡別了衆人,帶着一位總管帳的楊陶安同行。包了戴生昌一個大餐間。次日午後,方到蘇州,脫班了,無錫老公茂輪船已經開行。慕蠡只得將行李什物搬入棧房,悶坐無聊,約陶安到閶門碼頭上閒逛。二人兜了個圈子,只覺滿目悽清,那裏及得到上海十分之一。二人走得腿痠,找個茶館坐下。誰知對面就是周翠娥的書寓。這周翠娥合慕蠡有割捨不來的恩情,慕蠡本打算娶她爲妾,只因被妻子知道了,哭鬧過幾次,所以中止了。這時無意遇着,慕蠡只當沒見她,別轉頭合陶安閒話。一會兒,孃姨走了過來,慕蠡便沒法了,那孃姨定要請慕蠡過去,陶安又在一旁湊趣,慕蠡是前情未斷,不免約陶安踱到翠娥房間裏,原來翠娥正在那裏梳頭哩。當日慕蠡被翠娥纏住了,只得擺酒請客。蘇州城裏,慕蠡也很有幾位朋友,什麼凌筱雲、金子香、徐委荷、王仲襄,都是世家公子,很能花費幾文的。慕蠡把他們一齊請到,彼此寒暄一陣。就酒菜飛騰,笙歌鼎沸的熱鬧起來。飲至半酣,翠娥拉了慕蠡,切切私語,是要留他住下的意思。慕蠡不肯,禁不住翠娥裝癡撒嬌,弄得慕蠡心魂無主。當晚席散,陶安道:“慕翁,今晚是住在這裏了,我回棧房去吧。”慕蠡道:“停會兒我們同走。”說罷,陶安已披上馬褂。慕蠡也要穿馬褂時,孃姨一把拉住,道:“範老爺啥也要走呀!倪先生間搭勿好住,爲啥要住齷裏齷齪格客棧?依倪說末,楊老爺也覅走勒,倪先生對面房間裏搭張幹鋪,阿是清清脫脫也嘸啥啘。”陶安抿着嘴笑道:“慕翁,你是去不成的,小弟明天寫了船票,再來請你。”說罷,登登登的下樓去了。慕蠡合翠娥重尋舊夢,不知不覺,睡到次日晌午才起。陶安來探望過兩次,那裏敢驚動他。無錫、常州的船一起開完了,他還未起哩。幸而陶安有主意,沒先買票,曉得慕蠡極少也要住三五天的。

    再說慕蠡醒來,隨手取烏金錶看時,原來已打過十一句鍾了,趕忙起來梳洗。翠娥還未醒哩,且不驚動她。梳洗過,就叫相幫去請楊老爺。相幫回說:“楊老爺來過兩趟,說今朝無錫的船,十點鐘就開了。”慕蠡急得直跳,把翠娥也驚醒,再三勸他寬住一天,明天起個早,趕上輪船吧。慕蠡正在沒法的時候,湊巧金子香的僕人,送了個字條兒來,約他晚上酒局。慕蠡把他辭了,想要僱民船直放無錫。不一會,陶安已到,說起輪船已開,慕蠡怪他道:“你既來兩趟,爲什麼不叫醒我?”陶安道:“我可不敢,原也不曾上樓。”慕蠡礙了面情,不好直斥他,心中卻很動氣,就催他僱民船去。陶安道:“今天大西北風,輪船都要遲半夜纔到哩,民船再也搖不上的,只江北小民船,還勉強拉得上纖。慕翁,你坐得來嗎?依我說,還是寬住一天,不要緊,繭子上市還早哩。”慕蠡道:“不是這般說,我呢,折閱點兒本,倒不要緊,只是受了人家的託,要把這事鬧壞了,如何對得起人,將來還能做交易嗎?”翠娥在旁聽着道:“耐阿是做繭子?間末請放心吧。倪勒哚無錫燈船浪,就曉得繭子要下月初頭上市哚。”慕蠡將信將疑,計算着下月初頭,還有十幾天哩,略寬了心。

    不多一會,孃姨擺上點心,是兩碗糟雞面。慕蠡讓陶安同喫。忽見相幫又拿了一張字條上來,慕蠡接來看時,就是金子香接了他覆信,又來請的,內言:“你我這般交情,連一刻都不肯爲弟留,未免太沒道理了!”他措詞不善,把多少見怪的意思,一齊寫了出來。慕蠡最重的是朋友交情,那肯得罪他,趕緊寫個回片陪罪,允他一準到的。

    當日明知回棧無益,只得在周翠娥家便飯。晚間赴金子香的酒局,見面又作揖告罪,提起脫了輪船班頭的話。大家勸說,多耽擱幾天不妨,繭市還早哩。凌筱雲、徐季荷、王仲襄都要復東。慕蠡再三謝時,他們不答應。慕蠡一則覺得繭市還早,二則也覺割不開翠娥的一片纏綿,樂得順便應酬了朋友,就似應非應的答應了他們。果然次日依舊未能動身。接連赴了凌、徐、王的酒局,才議到上無錫的話。陶安暗中着急,只恐遲了了日子,繭子要貴,好容易等到慕蠡發願肯動身時,人家已佔了先機了。

    二人下船後,不消一日,已到無錫。趕緊上岸看時,只見竹簍子一擔擔挑的都是繭子。慕蠡着急非常,只得把行李先搬入繭行。走進去看時,有兩個看行的人,在那裏,並未開秤。慕蠡道:“他們那些人呢?”看行的道:“只因沒接到大少爺確實信,有的耐不得,接了別行的事;有幾位沒事的,還在家裏坐地。”慕蠡焦躁起來,叫僕人們趕緊把他們請了來,埋怨道:“你們爲什麼不早寫信來通知我?”內中有位收繭子老手葛天生道:“東翁,上海是幾時動身的?晚生前月半早有信去,如何沒接着呢?”慕蠡一想,才知道自己錯了,不應該在蘇州耽擱這許多天,就也沒得話說了。

    當下吩咐他們佈置一切,打聽市價。天生道:“市價不消打聽,今年繭子是小荒年,鄉下人把價錢抬得太高了。初三日上市,就是三十九兩一擔,如今賣到四一二的光景。”陶安道:“還好,上海開盤時,可以賺二三兩銀子一擔,收足二千擔繭子,還能賺得到五六千金。”慕蠡只是搖頭,躊躇半天,只得叫他們盡力做去。第一天還來得踊躍,收到二百多擔,以後漸漸的少下來,甚至三二十擔不定,價錢弄到四十三四兩一擔。天生細細的核算一番,道:“再收下去,是沒意思的了!”統共收到一千多擔繭子,依着他便要停止。慕蠡還想多收些。天生合陶安切切私議道:“他不懂得做買賣的訣竅。但他是個東家,只得依他。”當下各人在行內閒着沒事,陶安是喜碰和的,就糾了同事,合成一局。慕蠡見了,很不自在,連譏帶諷的說了幾句閒話。陶安只得罷手。

    那行是沿街的,陶安諸人,天天閒眺,只見鄉里踱來一位先生,這先生合天生認識的。他姓孫名新,表字拙農。他家裏也養蠶,只不知他那裏得來的法子,他養的蠶,沒有一些兒病的,做得一個個又厚又好的繭子,把來自己烘了,只賣不出去。爲什麼呢?他本不在乎賣錢,也怕難爲情,合那些行裏講價。他的意思,是把這個養蠶法子試辦試辦,想教給人的。爭奈人家雖然羨慕他繭子好,卻沒工夫去聽他演說那番道理。只葛天生是很信他的話。二人見面,天生道:“孫先生,你來得正好,看看我們收的繭子怎樣。”就對慕蠡、陶安道:“這位孫先生,是養蠶的名家,我佩服他養的蠶,沒一條不做成極好的繭子,不信時,他身邊一定帶幾個做樣,你二位看看如何?”拙農微微笑着,懷裏掏出幾個繭子來。大家細看時,果然又堅緻,又厚,不免歎羨一番。天生打開收的樣繭來,拙農仔細看了一遍,道:“這都是鹽滷種,天撒種就好了。”天生點頭。慕蠡、陶安不懂,急問所以。拙農道:“蠶子要於下雪時,放在露天裏,任那雪撒上去,所以叫做天撒種;那鹽滷種呢,就是鹽滷裏泡出來的。天撒種的繭子,做得極厚、鹽滷種就差得許多。但是鄉里人貪圖省事,總是用鹽滷的多。再者我們養蠶,只知道蠶的病難治,不曉得察看繭子。西洋人是把那蠶身用顯微鏡細細照看,內中有什麼一種微粒,西語叫做‘克伯司格’。這個病,叫做‘椒末瘟’,西名“伯撇靈”。這病極容易傳染,一蠶犯了這病,把他蠶都帶累壞了。從前法國學士,有一位名巴斯陡,知道這病在蠶身上發得極快,不但傳染別蠶,就是它將來變成蛾,生了子,這子也受那老蠶的遺傳病。冬季裏是不發出來,春季時它長成了個蠶,這病一時俱發。巴斯陡想出一個法子,候那兩蛾成對時,用小木槅或小竹圈,把它一對對的隔開,編了記號,待它生下了子,把那蛾一個個的放在乳鉢裏磨碎了,拿顯微鏡照看。那個有微粒的,就棄掉了不用,所以永遠不出毛病,這法叫做‘種蠶分方法’。日本國的法子,更來得周到。他察出高地的蠶子比低地好,爲什麼呢?那低地養蠶稠密,不如高地稀疏,力量足些,所以把高地養的蠶子紙,蓋了戳記,準人售買,還要預先派人照料他養蠶子的各事,沒經過照料的,不肯蓋戳記,這時獲利,比前加了幾倍。人家是國家有人替百姓經理的,我們只得自己留心,怎奈鄉愚再也不肯聽信人的話,隨你說得天花亂墜,他總有個牢不可破的見識。譬如養蠶如何餵養,如何預備桑葉,如何每眠前後將蠶移到新牀,蠶屋內如何生暖,蠶山如何編造,如何拆山收繭,這些成法,大約不甚離奇。只用顯微鏡的法子,除卻學堂里人懂得些,鄉愚那裏得知,倒喜禁止人說雜話,看得那一條條的蠶,都像有神道管着的一般。你說奇怪不奇怪!要知道,這顯微鏡察看的法子,還有許多妙處,除椒末瘟外,還曉得那蠶有小五方形質,血輪形質,小腐質,小水蟲質,一種種分別起來,優的劣的,肚裏都有個主意。他們有什麼養蠶公院,大家在內考較的。我們國家不能照辦,暗中虧損不少。那用顯微鏡看蠶的事,最好叫女工做去。據說外國女工,每天能看四百個哩。近兩年蠶務不能興旺,我細想起來,又有一種弊病,都是種的桑樹太密了;養蠶的屋也擠在一處,傳染生病,也是有的。總之,一件事沒條理,件件事都壞,自己知道弊病,肯改就好了。”拙農說了這半天,只天生還有幾句話聽得進;慕蠡、陶安只覺他說來全不切當,暗道:“關我們收繭子什麼事呢,這人真是個迂儒,嘮叨可厭!”便佯佯的不睬他。拙農見他們愛理不理,自覺空發議論,來得無趣,只得搭赸着告辭而去。

    再說慕蠡見那賣繭子的挑來無幾,沒法收秤,結算帳目,載貨回上海去。當即有幾家親戚,叫了燈船,請他喫酒送行。又遊了一天惠山,品過泉味,帶了幾壇水去。路過蘇州,他叫陶安押着繭船先行,自己在周翠娥家裏住下,按下慢表。

    再說錢伯廉移用花行辦花款子三千兩,不知那位同事,通了消息,被總辦金仲華曉得了,大不放心,又不敢遽行革逐,只得派了個極親信又精細的人,去查他的帳目。伯廉這時,正住在新登豐寓裏,眼巴巴望那繭子來哩。那查帳的,姓伍名光,表字實甫,系金總辦的表侄,年紀不過二十多歲,時常合伯廉在一起喫酒碰和的。這時奉了總辦的密委,也明知伯廉住在寓裏,卻不去見他,私下搭船先到嘉定花行裏,把總帳、流水、日用、暫記各項帳目,細算一遍,又把賣花行情參校過,看出許多弊病來,把他同事個個盤問到,吩咐道:“你們沒甚事,這弊端都是錢伯廉一人做的。我是總辦派來查他的弊端,你們休得相瞞,須一一告知了我。我在總辦面前,保舉你們。到底他怎麼開花帳,怎麼以賤報貴,怎麼移用公款?”那行裏同事,只一位餘小航是伯廉中表至親,素常關切,驚得目瞪口呆。其餘二位,銀錢上面都被錢、餘二人喫去了大半,本就憤憤不平,好容易有法下刀,還肯不直說麼。便一五一十,把細底都獻出。小舫也沒法掩了他們的口,只得等到晚間歸房睡覺的時候,寫一封密信,告知伯廉,囑他趕緊設法。

    這時伯廉寫了幾封信去,問慕蠡收繭子的事,竟沒接到一封回信,心中忐忑,只得去找周仲和,問其所以。仲和道:“我也寄信無錫,據繭行裏的同行來信,慕蠡還沒到無錫哩。”伯廉失驚道:“這還了得!人家的繭子已收得差不多了,他還沒到,這不是浪費幾個川資麼?果然單費幾文川資,倒也罷了,我就怕他不論貴賤美惡,隨便收了下來,將來賣不出去,不是本錢撈不回來麼?”幾句話,說得仲和也急了。二人商寫了一封信去,問他切實情形,從郵政局寄去。仲和約伯廉在正豐街得和館便飯,堂倌認得是周老爺,分外恭維,喫了個魚片蝦仁、炒腰花,四兩白玫瑰酒,兩碗蛋炒飯,會下帳來,一元三角。出門踱到綺園一躺。這綺園是伯廉常到的,堂倌都認識他。手巾起過,送上一盒煙來。仲和不吸菸,伯廉舉起槍來呼幾口,只吸得滿屋雲霧迷漫。仲和有點兒受不住,眼花頭漲,沒奈何脫去馬褂,拿把扇子盡搧,卻把伯廉的燈火搧得搖顫不定。伯廉放下籤子,道:“仲知,你怎麼這般怕熱?”仲和未及答言,只見伯廉的小家人,手中拿了封信上來,東張西望。仲和瞥眼見了他,喊道:“猴兒,在這裏。”猴兒回頭看時,果見主人合周老爺躺在那鋪上,趕來道:“老爺,我那裏沒找到,因想老爺常到這裏來,碰碰看,果然碰着,有要緊信在此哩!”伯廉不則聲,接來拆開看時,只嚇得渾身冰冷,麪皮雪白。不知信內所說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還花銀俠友解囊 遇茶商公司創議

    卻說錢伯廉接着餘小舫的信,嚇了一大跳。仲和揣其神情,料想有大不了的事,問道:“什麼信,伯翁這般驚疑?”伯廉道:“不相干,這是小弟的家事。”仲和也不言語。伯廉無心吸菸,急欲回寓,看那煙盒子裏還剩一口煙的光景,就叫堂倌拿洗臉水來,合仲和斟酌道:“小弟要到嘉定去一趟,繭子要是來了,請仲翁作主;分帳時,待小弟來再分。”仲和道:“那個自然。伯翁有貴幹,但請放心便了。”伯廉付過三角小洋的煙資,即便下樓,合周仲和拱手而別。回到寓裏,左思右想,沒得主意,要見總辦吧,徒自取辱;要回花行呢,同事離心;況且這事體原是自己的錯。仔細一算,淨虧了帳上三千多銀子,不知道繭子的銷場如何,萬一出脫不了,那是坍臺就在目前;果能賺得幾文,商務中倒還混得過去,只是這個美館脫了可惜。想了半天,忽然拍案大喜道:“我有法子!這總辦做事,本沒主見的,他見我虧空這許多銀子,萬不敢撤我這個差使,爲什麼呢?怕我還不出哩。我要是不則聲,他倒要慮及將來,我莫如自行檢舉,到他那裏投首去,他反放心了。”想定主意,安心睡覺。

    次日一早起來,就僱東洋車趕到楊樹浦,叩金總辦的門,卻見那前次放掉顧月娥的女僕前來開門。伯廉滿面笑容道:“你託我打的戒指打好了,今天特地送來。”說罷,在身邊盡掏,掏了半天、叫聲:“哎喲!我不知道在那裏失落的,這便如何是好!唉,可惜,可惜!那戒指不用說,不但金子好,就是那塊鑽石,也值二三十塊洋錢,我還是買的便宜貨。阿姆,我實在對不住你,我另送你一個吧!”說罷,把手指上帶的戒指,除下來遞給她。那女僕陪笑道:“錢師爺,你也太客氣了!我只要打個銀的,你爲什麼替我打起金的來!你的戒指,我恐怕帶不來的。”一面說,一面帶,可巧合式,當下大喜,千恩萬謝的謝這位錢師爺。誰知伯廉的金戒指是假的,只消一二角小洋,在青蓮閣茶樓上,就買得來的了。伯廉問她總辦起來沒有,她道:“還沒起來哩。錢師爺,請門房裏等一歇。”女僕領了伯廉走到門房裏,那門丁見上房女僕領來的人,那敢怠慢,好好的請他坐了。不多一會,聽見總辦咳嗽的聲音。伯廉再三央求那門丁去回,總辦果然請見,開口便問道:“伍實甫會見了嗎?”伯廉站起來道:“沒會見,晚生這會兒是來告罪的。”總辦驚道:“你有什麼罪?”伯廉接連請了兩個安道:“晚生實在一時糊塗,因華髮廠裏的小東家鬥做繭子,晚生抬在場面上,沒法,不能不答應;及至當場答應了,自己又沒銀子,又不好回覆,看看現在沒花好收,去年的花,也算收得便宜,存下三千多兩銀子,斗膽把來移用。晚生原指望繭子出脫,隨即本利歸還帳上,卻也不想賺錢,不過應酬那範慕翁罷了。料想慕翁家裏,那般富厚,賺了錢,不必說;就是沒賺錢,這銀子也千穩萬當的,他定然交還晚生,那時把來辦花不遲。晚生不敢瞞了總辦,特來稟知的。”仲華聽他一派奸刁話,很覺動氣,也顧不得他的面子,便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當同事,那裏見過公中款子動得的嗎?銀子存在那裏,你不要管它用得着用不着,總不是你可以借用得來。如今銀子是用出去了,還拿這話來搪塞我,當我什麼人看待呢?你自己去想想該不該便了!”伯廉聽這口氣不對,站起來又請了兩個安道:“晚生趕緊設法歸還,等不得繭子出脫的了。”仲華道:“這還像句話,限你三日內交還這三千多銀子。要交不出時,也休來見我。”伯廉答應了幾個是,慢慢退出。仲華也不送他。

    伯廉出了公館的門,袖中拿出手巾,把頭上的汗擦乾了,跑到總帳房裏,想找薛子莘說個情,偏偏子莘昨天出去還沒回來哩。伯廉料着廠裏同事,沒人合他要好的,只得走出廠門,卻好有一部東洋車,伯廉跨上去坐了。回到新登豐,滿肚躊躇道:“這三千兩銀子,張羅倒還容易,只是銀子交出,館地沒着落了,我且聽其自然。他要辭了我時,我便老實笑納這三千兩頭,有何不可。”主意想定,樂得寬心。

    當晚又約了周仲和、張老四、胡少英這班人,喫了一臺花酒。席間談起繭子的事,仲和道:“我看慕蠡這人,總要算得少年老成,斷沒有什麼荒唐的事,除非病在途中,不然爲什麼一封回信也沒有呢?”老四道:“他去了十幾天,他老人家也很記掛他,據說他家信都還沒到哩。”伯廉道:“我這兩無倒還沒事,我上無錫去趟吧。”少英道:“伯翁能去,是好極的了。”正說到此,仲和的馬伕遞上一封信來,道行裏的阿大送來的。仲和接信在手看時,確係慕蠡的信。仲和大喜道:“慕蠡有信來了,我原說他不會誤事的。”當下拆開,大家聚攏看時,內言:“弟不該在蘇州耽擱了幾天,開秤遲了幾日,少須喫虧,只怕收不上二千擔繭子。現在是四十三兩一擔的光景。”伯廉道:“收不上二千擔呢,倒不要緊,只是四十三兩的價錢太大了,恐怕賣不出去。”仲和道:“還好,少賺些不要緊,只要貨色正路,總不至於喫虧。”各人放下一頭心,只伯廉慮到折本。酒散後,大家商量寫回信。又到少英店裏,擬定稿子,信中勸他少收,早些回滬。

    自此無錫、上海不斷的兩處函商,信息靈了許多。到得繭客三三兩兩的回上海時,只慕蠡不見來到;並且連信都沒有了。伯廉打聽上海市面行情,知道上等繭子,賣到四十六兩一擔,計算着還有三兩銀子一擔好賺,那盼望慕蠡回來的心,分外急切;天天到華髮廠去探聽,那有影兒。又遲兩天,繭子來的多了,價餞就跌落一兩。伯廉大懼,只是乾着急,莫可如何。這晚一夜何曾睡着。天明時朦朧睡去,直到十一點鐘,還未醒來。仲和來了,打門好一會,伯廉才醒過來,慢慢穿好衣褲,開門時,原來是仲和。伯廉道:“我今天失敬,對不起的很!”仲和道:“我們還說客套話嗎?我特來看你,爲的就是繭子那樁事。”伯廉急問道:“繭子的事,怎麼樣?”仲和道:“我只道慕蠡是靠得住的,那知道他戀了個周翠娥,就把正事耽誤了。昨晚楊陶安來找我,說繭子己到,還在船上。慕蠡在蘇州住下,他有信在此,你看吧。”懷中掏出信來。伯廉看過,呆了一會,道。“據他說,後來收的三百擔,是四十四兩。這般大的價目還了得?不是白辛苦一趟麼!如今行情一天天的跌下去,他還說要等他來再議,棧房錢加上去,那裏能賺錢?看這光景,今年繭價,不見得再貴上去的了,莫如我們作主代銷了吧。”仲和道:“這又不便,他要怪的。”伯廉道:“我們不怪他,他還能怪我們麼?”仲和道:“我們且會齊了張、胡二位,把繭子安放好,再議。”當下伯廉叫一碗麪喫了,過足早癮,便去訪張、胡二人。又找着楊陶安,把繭子起上了棧,回到四海昇平樓喫茶。只見掮客陳新甫走了來。伯廉問他繭子行情,新甫道:“今年很奇怪,逐天跌漲價一兩,繭客都不肯談買賣了。我也不勸他們早賣,橫豎是要漲上去的。”伯廉聽了,略覺安心。新甫道:“慕翁收的繭子,聽說價錢很貴,不知道有多少擔。”仲和道:“一千三百擔光景,四十四兩一擔哩!”新甫微微笑道:“喫了苦頭了,通無錫沒有這個行情的。”伯廉聽了,默默不語。新甫又道:“你們繭子要賣時,找我便了。”仲和道:“那個自然。”新甫匆匆辭去。

    隔了三日,慕蠡已回,各人見面,無非談繭子的話。慕蠡不信行情這樣跌落,就去找了個熟掮客吳月坡來打聽細底。月坡道:“外國絲一年多似一年,中國商家,還有甚麼指望呢!他們一個行情做出來,不怕你們不依。我是看透了其中毛病,恐怕只有落下去,不會漲出來,勸你們早些出脫吧。那三百擔照本賣,一千擔賺一千銀子,譬如白辛苦一趟吧。”慕蠡那裏肯聽。仲和、伯廉倒也勸他早出脫爲是。慕蠡是富家公子,不在賺錢折本上計較,總要拗過這口氣來,便道:“諸位不須着急,只宜靜候,我倒要博他一博。將來賺錢,大家均分;折本,我一人獨認便了!”伯廉道:“這話當真麼?”慕蠡道:“那個說假話呢?不信,我可寫下字據來!”仲和道:“說那裏話!正經我們從長計議。”慕蠡道:“我是喜爽快的,省得大家擔心,莫如我一人獨做好些。”伯廉道:“說頑話哩,慕翁不必多心!我們喫番菜去吧。”當下大家走到金谷香,喫完番菜,伯廉拉了仲和,仍到綺園躺煙燈,還沒吸完一口,那小家人猴兒又來了,道:“伍師爺來找老爺,說那花行裏的三千銀子,要再不還時,巡捕要來了。他約老爺明天在三萬昌喫茶,議這樁事。”伯廉驚憂無措,只得把實情告知仲和。仲和道:“你爲什麼不早說?三千兩銀子,算不得什麼事,也要把巡捕來嚇唬人?你們那金總辦,也太器量小些!”伯廉道:“可不是?他一文錢都看得甚大,寧可被人家一竹槓敲一萬八千,就不則聲;我規規矩矩的借用三千兩,還合他說明了,就不給我這點兒面子。這事我知道,那伍實甫在裏面挑撥他,想討總辦的好,奪我這辦花的事兒哩。”仲和道:“這人也太陰險了。到底外國人好共事,他除非不信這個人就不用;要用了他,隨你別人想盡千方百計,要攻訐這人,他總不聽的。你的事不要緊,我借給你三千銀子還他,看他怎麼說!要是總辦辭你,也不怕,我薦你到茶棧裏去。張老四前天還託我找朋友哩。”伯廉感激不盡。煙後就同仲和回行,打了三千兩的銀票,交給伯廉。

    次早,伯廉起得遲了,實甫已在外面等了多時,見面後,伯廉很發一場話,道他不顧交情。實甫道:“須不干我事,這是你同事不好,到總辦那裏說過話,我是奉總辦差遣,不能不合你接談。據我的愚見:伯翁,還是合他結清了這注帳吧,大家好聚好散,有何不美。”伯廉道:“銀子是有在這裏,我雖然窮,何至拐人家的銀子呢。”說罷,把銀票取出給實甫看。實甫道:“好極了!我原合總辦說過,伯翁不是那種人,儘可放心,爭奈總辦膽小,急得沒法,差一點兒要打官司,還是我從中阻擋的。這銀票交給我代還吧。”伯廉道:“我自己當面交。你不放心,同去便了。”實甫無奈。二人僱了車子,同到楊樹浦。

    這時金總辦已到公事房。實甫領了伯廉,同會總辦。仲華對伯廉道:“你答應我三天交還銀子,如何一去不來,少見這樣沒信的。”伯廉不似上回那樣謙恭,搶着說道:“我怎樣沒信?銀子是硬貨,我既借用了,總要設法才得歸還。原是你吩咐我,沒銀子休來見的,我是遵命而行。”仲華大怒道:“你這算什麼話!銀子不是我的,你要不還,自有人來同你討!”伯廉冷笑道:“你折閱的銀子,也就不少,向那個討去?我今天是來還銀子的,你休要動氣。”仲華聽他說來還銀子,不覺回嗔作喜道:“老兄,果然來還銀子麼?兄弟錯怪了你!”伯廉呵呵冷笑,袖中取出銀票交上。仲華細認銀票,是純泰莊的,料想不至做假,就叫實甫同他去驗票。伯廉道:“盡驗便了。”當下沒法,只得同去驗過是真。

    次日,伍實甫奉到金總辦條子,接伯廉的手。伯廉早知有此一舉,就把各帳交代清楚。回到上海,滿心不自在,去找仲和訴說冤苦。仲和也代爲不平,寬慰了幾句道:“我明天見張老四,一準替你設法便了。倒是我們繭子的事,很不好,如今跌到三十九兩了,再跌下去,只怕我們本錢都要折光哩!”伯廉這兩天,沒工夫理論到繭子,聽見仲和這般說,大喫一驚道:“我們莫如分貨,各人自己去賣吧。我是隻想撈回本錢,還好做別的事業。慕翁太執性,依了他時,定然撈不回本錢。他雖說折本獨認,不過說說罷了,那裏肯呢!”仲和道:“那倒論不定,這人本是個賽闊的,只消恭維幾句,怕不獨認了去。我所以合老四約定,這繭子聽他做主,折了本,看他怎麼交代便了。分繭的話,雖然不錯,已自喫虧,你仔細想想。”伯廉道:“我真佩服你,看得透徹!我這小股分,也沒什麼說頭,隨着大家怎樣便了,橫豎也少不了我的。”仲和道:“正是。”伯廉別了仲和,到王寶仙家裏喫了便飯,自回寓處。

    隔了兩天,仲和招呼他同去見了張老四,本系熟人,免了好些禮節。伯廉就將行李搬入天新茶棧。不過是管的帳目,沒甚出入,遠不如花行活動了。一天,忽有三位廣東人來找張老四,伯廉接見,通問姓名。一位戴眼鏡的,姓歐名鰲,表字戴山。一位穿蔥綠湖縐單衫的,姓鄺名豫中,表字子華。一位穿官紗大衫的,姓盧名商彝,表字伯器。三位都是潮州人。伯廉問他們:“找敝東什麼事?他還在公館沒來哩。”戴山道“我們想開個製茶公司。如今中國茶業,日見銷乏,推原其故,是印度、錫蘭產的茶多了。他們是有公司的,一切種茶採茶的事,都是公司裏派人監視着;況且他那茶,是用機器所制,外國人喜喫這種,只覺中國茶沒味。我記得十數年前,中國茶出口,多至一百八十八萬九千多擔,後來只一百二十幾萬擔了。逐漸減少,茶商還有什麼生色呢!我開這個公司的主意,是想挽回利權,學印度的法子,合園戶說通,歸我們經理。叫園戶合商家聯成一氣,把四散的園戶,結成個團體,湊合的商人,也許做一公司。再者,製茶的法子,就使暫用人工,也要十分講究。我另有說法,將來細談。最壞是我們茶戶,專能作假:綠茶呢,把顏色染好;紅茶呢,攙和些土在裏面;甚至把似茶非茶的樹葉,混在裏面。難怪人家上過一次當,第二次不敢請教了。倘若合了公司戶商一氣,好好監視,這種弊病先絕了,茶能暢銷外洋,這不是商家的大幸麼!素知貴東焙茶出名,特來合他商議,請教各事,能合股更好,不知他甚時來棧?”伯廉道:“他不定的,也許今天不來。我叫人去請他便了。”不知三商合老四見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揚州府豪商出世 上海灘繭市開盤

    卻說錢伯廉叫夥計去請張老四,半天纔回來,道:“四先生沒在家,不知到那裏去了。我找遍了幾處茶會,都沒見他。”戴山聽說,便道:“既如此,我們改日來候他吧。”伯廉道:“等敝東親自過去拜候。只不知三位寓在那裏?”戴山道:“我們寓洋涇浜泰安棧。”說罷,起身告辭。伯廉送客出去,恰好周仲和的請客條子送到,是請他燕慶園喫晚飯,客已到齊。伯廉趕忙換了一身華麗衣服,僱車到了燕慶園,仲知、慕蠡合張老四都在那裏。大家起迎,伯廉入座,合老四淡及廣東茶商找他的話。老四道:“唉!爲什麼不叫人來找我?”伯廉道:“夥計先到你公館裏沒找着,又把幾處茶會上都找遍了,不知道四先生卻在這裏。”老四道:“他們住在那裏?我去拜他。”伯廉道:“他們往泰安棧。”老四就要去,仲和道:“這時不見得在家,我去請他們來吧。”叫堂倌拿請客條子來,就請伯廉代寫。一會兒,胡少英也到了。原來這一局,正是爲繭子的事。慕蠡便道:“恭喜諸位!我們的繭子,不但不折本,還要賺到四五兩銀子一擔哩!如今揚州府出了一位大豪商,傢俬有個幾千萬兩,誠心合外國人做對,特地放出價錢收買繭子。自己運了西洋機器來,紡織各種新奇花樣絲綢等類,奪他們外洋進來的絲布買賣。這位大豪商,少兄昨天已經會過,據說今兒便去登報告白。暫借了新垃圾橋北堍一塊空地,支起帳篷,請朋友收買,不用什麼掮客從中過付,講定買賣,便有人同到銀號裏去兌銀子。他擬定的是五十兩一擔,貨色卻要鮮明。”說罷,便對伯廉道:“伯翁,你說我誤事不誤事,如今不是因禍得福嗎?”那慕蠡得意的神情,這時也就難描畫了。當下不但錢伯廉心頭一塊石落了下去,即如張老四、胡少英、周仲和等,都喜得眉開眼笑,大家交口問道:“你這話是真的嗎?”慕蠡道:“千真萬真,發財的事,造得來假話麼?”伯廉道:“我只不信,中國也有這種闊人。”慕蠡笑道:“你也太小看了中國人了!只要有餞,那一個不會做豪舉的事。譬如有了這麼大的資本,怕不合外國的商家爭他一爭麼?”老四道:“正是。我們談了半天,還不喫菜麼?我肚裏怪餓的很。”仲和道:“我們來的時候也長久了。”掏出表來看時,已是九點鐘,便問堂倌請客怎樣了,堂倌回說歐老爺不在棧裏,鄺老爺說謝謝,有事不來了。老四道:“我明天去拜他。”

    當下喫菜喝酒。伯廉分外有興頭,玫瑰酒接連呷了兩壺,這是從來未有的事。仲和道:“慕翁說的這位豪商,姓甚名誰?我們都很仰慕他,好去會他一會麼?”慕蠡道:“那有什麼不可,他姓李名言,表字伯正,本是鹽商起家,如今發了洋財。他的產業,也沒有數,有人說他該到幾千萬銀子哩。他黑蒼蒼的臉兒,比我還胖些,謙和得極。會會他談談,也好長些見識。明天我們約會着同去便了。”仲和大喜。伯廉呆呆的想了一會,起身拉仲和到炕上私下囑託道:“剛纔慕翁說的這李豪商,要請朋友替他收繭子,料想不過一二十天的事。我們棧裏,好在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可否告個假,去幫他的忙,求慕翁保舉保舉,這事就成了。四先生那裏,還求你合他說通,這機會不好錯過。況且我在裏面,我們繭子上頭,也有些好處。”仲和道:“你話雖不錯,但是你纔到四先生那裏,就要走開,似乎有些不便。我先替你探探四先生的口氣看,只說是我的主意便了。”伯廉道:“這卻不妥,要是事情不成,反倒着了痕跡。不如先合慕蠡說通,再告知四先生。”仲和點頭道:“明兒再講。”伯廉道:“拜託,拜託!我明兒且不去會姓李的,事情說成了,千萬就給我個信兒!”仲和道:“那個自然,你請放心便了。”伯廉唯唯答應,重複入席,大家喫到十點多鐘才散。仲和約伯廉去碰和,伯廉只得應酬。

    次日下午,仲和有便條來說:“李某人已答應,請閣下去替收繭子。四先生處亦已說明,明早九下鍾,在匯芳會齊,同去見李某人便了。”伯廉甚喜。當晚就踱到王寶仙家擺酒,請仲和、慕蠡、少英這一干人,卻沒請張四先生。慕蠡十分得意,叫了四個局,都是時髦倌人。原來慕蠡新做一個倌人,叫做吳玉仙,很花了兩文,被他原做的史湘雲曉得了,可巧二人同時併到。那史湘雲夾七夾八,發了好些話。玉仙本來忠厚,只得讓她去說。慕蠡卻怪可憐她的,一時氣不過,就叫翻檯到吳玉仙家,倒去叫史湘雲的局。史湘雲不到,慕蠡賭氣,把他的局帳,當夜開銷。史湘雲的姨娘,趕來再三的陪罪,說了許多軟話。慕蠡不免牽惹舊情,便問她湘雲不來的緣故,孃姨道:“倪先生喫醉仔酒,困倒勒哚牀上,動也動弗來。俚說:‘範大少叫格局末,勿到也勿礙格。’大少要會俚末,喫完仔酒,同倪一淘去未哉。”慕蠡要待發作,只是看她這種軟綿綿的樣子,心腸也軟了,當下並無他話,孃姨自在身後守候不提。吳玉仙聽得慕蠡要去,不免拿出許多本事纏住慕蠡,只叫他不能脫身,直到四下多鍾,方纔局散。那孃姨看看風頭不對,只得自去。這夜慕蠡是仍在吳玉仙家的了。仲和、伯廉各自回家。

    次早,伯廉有事在身,那裏睡得着,七下多鍾,便已起身。棧司進來掃地,覺得這位錢先生來得奇怪,本來是十下多鍾纔起來呢,爲什麼今天這般起得早?卻不敢問。伯廉叫他倒臉水,拿稀飯。他才說道:“稀飯是還沒煮哩,錢先生今天起得太早了,還沒打過八下鍾哩。”伯廉道:“我今天卻是睡不着,你去替我叫一客湯包來喫吧。”不一會,臉水舀來,湯包也送到了。伯廉喫了湯包,過了早癮,僱一部東洋車,到得匯芳,不見仲和,看見鐘上已是九點鐘,心裏着急,恐怕仲和已經來過。再看堂倌忙忙碌碌,纔在那裏生茶爐,方覺得時候還早,作興仲和還沒起來,且自坐下等候。等到許久,還不見來;再看鐘上已是十點多了,本來癮沒過足,不免打個呵欠,清鼻涕直淌下來。回頭見煙鋪倒還乾淨,況且正對着樓梯,上下的人,是望得見的,便揀一個鋪躺下。堂倌送上一匣煙,伯廉呼上兩口,方纔有點精神。又覺得肚裏餓了,叫了一客常州饅頭喫了。正在擦嘴,見周仲和穿了一件紡綢長衫,夾紗馬褂,戴着金絲邊眼鏡,踱上樓來,四面一張。伯廉早望見了,起身招呼。仲和脫去馬褂,躺下說道:“昨兒被範慕蠡一場花酒,累得我乏極了。今天又合你約着,沒法兒的起了個早,實在睏倦得極。”說罷,掏出表來看時,已經十二點鐘了。伯廉深深致謝,極道不安。仲和道:“我們合親兄弟一般,用不着說這些客氣話,正經抽完煙,去會那姓李的吧。你的事是十成穩當的了。我不喜別的,只喜我們那繭子有了銷路,大約每人一二千銀子好賺哩!”伯廉甚是得意,趕即抽了兩口煙,剩下一個大泡子,把來藏在銀匣子裏,惠過煙帳,同出店門,僱車到虹口去。

    原來李大豪商住在虹口沈家灣哩,二人到得他門口,只見三進洋樓,門口是門房、馬車房齊全的,局面甚是闊大。那來往的商家,絡繹出進,是不消說的了。周仲和業已去過,門丁認識他,領到一間廂房裏坐下。不一會,李大豪商從正廳上送客出來,家人上去回過,就請他兩人客廳廝見。二人進去,李大豪商略一招呼,便又合一位客人附耳接談。伯廉細看這李大豪商,只穿件藍杭綢大衫,並不甚新,他那身軀很長,左手指上套一個漢玉搬指,卻是通紅透明的。半天不理他們,好容易合那位客人話說完了,送了出去,這纔回來對仲和道:“慕蠡兄講的一位朋友,幾時纔來?”仲和指道:“這位錢伯廉兄,便是。”伯廉立起身來,重新合伯正作了一個揖,道:“晚生久慕伯翁,是位豪傑,如今得見,真是萬分的幸福!”原來伯廉合幾位學堂裏的學生交涉過,也能搜索枯腸,說出幾個新名詞來,誰知伯正聽了甚喜。你道這伯正是什麼出身?原來他是鹽商的兒子,從前請過極高明的先生,上過六七年學,他天資又很聰明,早已通透的了。一出應考,便中了第一名商籍秀才。後來只爲專心商務,不去鄉試,他喜的是看那新翻譯出的書,裝得滿肚皮的新名詞,不期伯廉說話之間,暗暗相合,因此十分得意,就留他二人喫飯。

    伯廉從前見金總辦的時候,還有愧恧的模樣,如今是老練了。他又看透伯正這人,是喜樸實,不喜人家恭維的,便一味做出老實頭的土樣子。伯正道:“我的做買賣,用意合別人不同;別人是賺錢的,我是不怕折本。我這收繭子,難道不喫虧麼?原要喫虧纔好!我這喫本國人的虧,卻教本國人不喫外國人的虧,我就不算喫虧了。但是我一人的資本有限,譬如把來折完了,我們中國人,依然要銷到外洋去,把些生貨販出去,等他外國製造好了,再來取我們的重利,一年一年拖去,那有活命!但就目前而論,從前繭子是什麼價錢,如今是什麼價錢,再下去,還連這樣價錢都沒有。你不知道印度、日本,都出的極好的繭子嗎?爲的是中國地大物博,價錢便宜,落得販去生髮些利息罷了,難道真靠我們繭子不成!我所以開個繭行,替中國小商家吐氣,每擔只照市價加五兩收下,我有用處。這事奉託伯翁幫忙幫忙,辛苦十一二十天,收的繭子,總須貨色下得去;秤呢照市,不加斤兩,收足幾十萬擔再說,將來我還有請教你的時候。這次小試伯翁的才具,我僭妄極了,你休得見怪!”伯廉板着臉道:“伯翁,你說什麼話?我們是一見如故,不妨吐露肝膽。我雖說沒有讀通書史,那公共的道理,也還知道。原曉得如今商家,喫盡外國人的虧,很想挽回這個利益,只是自己沒有本錢,要去聯絡人家,又恐人家見疑,實在被那些不知廉恥的人弄壞了。有錢的不放心合人拼股,聯不成一個團體,只好暗中隨他虧耗。難得伯翁這般豪爽的人出來,做這番大事業。晚生常聽得人說,美國有一位什麼商家,做到什麼‘托辣斯大王’,他的銀子,就是敵國之富,也還比不上他。伯翁將來一定是中國的‘托辣斯大王’了。”伯正道:“那如何敢當,把我比到外國的富人,一成也及不來,我是放膽做去便了。”伯正口雖這樣謙虛,那神色之間,卻是十分得意。仲和聽他們談了半天,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一會兒,擺飯出來。伯正叫人陪着喫過,卻又有怡和洋行裏的買辦來了。伯正又出來合他交談。周、錢二人起身告碎。伯正約伯廉明早把行李搬到垃圾橋,那裏有人招呼的。伯廉唯唯答應。

    次日將行李搬去,只見有人來領他,一領領到一處弄堂裏,是五開間的一處房屋,樓房甚是軒爽。伯廉安置妥貼,卻見同住的,有好幾張牀鋪。伯廉踱出廠門,找着收繭子的敞篷。只見篷門口貼着朱箋條子,上面寫的是‘惠商收繭行”。進去看時,一排十六間敞房,掛着百十管大秤,擺着二十張桌子、板凳。同事有十來個人,總帳臺只一座,高高擺在居中。

    同事見伯廉來了,大家招呼。原來是王子善、餘重器、陸桐山等一干人;還有一位很尖利的人,道是薩大癡,伯廉一一寒暄畢,就問繭子收過多少。大癡道:“今天第一日開秤,這時還不見買賣來。”伯廉道:“這時還早,比不得鄉里人,趕一個早。他們那班繭商,享福慣的,總要到十一下鍾,才得起身哩。買賣來時,極早飯後,只怕那時忙不過來,我們就早些喫飯吧。”子善道:“正是。”當下沒話。大癡卻在伯廉面前,很獻殷勤。伯廉心中明白:他是想結聯了我,做些手腳。只是這位李大豪商買賣;做得很大,我將來賺他錢的日子多着哩,這初次犯不着露出破綻在他眼裏,倒礙了後來的道路。想定主意,此番要辦清公事了。

    飯後,果然第一次,便是慕蠡、仲和、張四、少英來到,不消講價,繭子陸續運到,秤下整整的一千四百擔。伯廉合衆同事評了一番貨色,大家道:“是足值四十四兩。如今繭市行情,也漲到四四的數,我們加五便是四十九兩一擔了。”慕蠡道:“我們這繭子,比別家更好,有人還過四十五兩的了,既到這裏,似乎要五十兩一擔的光景。”伯廉假意道:“那恐怕不值。”大癡道:“足值,足值!收下便了!”伯廉要開銀條,大癡過來附耳道:“我們的提頭,須合這位客商講講。”伯廉也附他的耳朵,說道:“他是李開翁的至好,只怕不便。也罷,沒鹹不解淡,我去合他商議商議看。”便離座找慕蠡談那同事的話。慕蠡道:“難爲你這位貴同事一句話,我們多賺了一千四百銀子,九五扣也是應該的。”伯廉合大癡說了。大癡道:“這事隨你作主,不是兄弟一人得的。但則上海規矩,你也明白,不要太喫虧了。”伯廉道:“只此一遭,下回我們公同商議個辦法出來便了。”伯廉就上帳臺,開了個七萬九千八百六十兩銀子的條子,交給慕蠡,自去取銀。

    伯廉忙了一日,整整到晚方閒。到得晚間,事完之後,便找到吳玉仙家裏,果然慕蠡、仲和、少英、張四都聚在一處。慕蠡道:“正要請你哩,我們今兒就把股本分了吧。”伯廉道:“悉憑作主。”仲和道:“分也使得,依我說,不如明天大家到慕兄廠裏去分吧,這裏覺得不便。”慕蠡道:“不是這麼分法,原要到我舍下去分的。”伯廉道:“我們何不去分了,再來喫酒,豈不爽快些。”少英也急待銀子用,只張四先生是隨便的。五人議定,各跨上馬車,到得慕蠡家裏,原來就是鐵廠隔壁。慕蠡進去,取出一大包銀票,折爲五分,按各人的本利分清。伯廉提出三千銀票,交給仲和道:“利錢承情讓了吧。”仲和笑道:“那可不興,我是一本十利,你照算拿來。”伯廉紅漲了臉,還沒開口,四先生道:“論理伯兄應該多出些利錢纔是。”伯廉只得說道:“應該,應該!我再加上一百銀子,明後天送過來。”仲和笑道:“你這人也太拙了,我何在乎你這百金的利錢,原是大家講交情,我才借給你的。正經十臺花酒,我是要喫你的,寧可陪上幾個局。”伯廉肚裏打算道:“十臺花酒,不是整整的一百銀子嗎?”不知伯廉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九五扣底面賺花銀 對半分合同作廢紙

    卻說周仲和敲伯廉十臺花酒的竹槓,伯廉只得答應了,同到吳玉仙家喫過了酒,自回廠裏。王子善、餘重器已經睡覺;陸桐山、薩大癡卻沒回來。伯廉把銀票藏好,躺下吸菸。原來伯廉吸慣自己的槍,那堂子裏的槍是過不來癮的,所以回廠後定要再吸纔好。正在吸得濃快的時候,外面馬車聲響,知道薩、陸二人回來,果然推進門時,確確是他兩位。桐山道:“伯翁回來得早。”伯廉道:“也沒多時。”桐山脫去馬褂,拿了水菸袋,坐在伯廉牀上閒談。大癡急急的要出恭,銜支雪茄煙,點上洋燭,提了馬桶,自去中間屋子裏大解。桐山忽然嚷道:“大癡,付們今天做的那注買賣,扣頭多少?”大癡道:“你問錢伯翁就知,難道你還沒知道麼?”伯廉道:“今兒那注買賣,又當別論,那範慕蠡是華髮鐵廠裏的小老闆,合我們東家交好的。這人喜搬是非,要多扣了他的銀子,被他去告上一狀,落了個壞名頭,大家不好看。依我說,那些關節,是要留心的。我們喫千日飯,不喫一日飯纔好。”大癡道:“到底伯翁閱歷深了,叫我是管不得許多。我們得幾個扣頭,也是場面上說得出的。上海灘上,大行大市,不自我們興的例子。只不過分,便是很規矩的朋友了;況且這注進項,通行裏上上下下,都要分的,只不過大小份分罷了。”伯廉道:“那個自然,下次我們看時行事,多扣幾文,也就補得得過來。我們是行交行,各人肚裏是有數的。”薩、陸二人這纔沒有話說,大家睡覺。伯廉自己躊躇道:”我要辦清公事,同事又不答應,今天的買賣,已經破了例,不問多少扣頭,都是這麼一扣。管他娘,莫如拾現的!明天要有買賣到門,我直頭合他對談,省得他們插嘴,像今天大癡那句話,倒像立了什麼汗馬功勞,想扣人家個大九五,那也心太狠了。桐山是跟着他學乖,其實不中用的。那子善、重器,更沒本事,只好賺幾文薪水罷了,分紅輪到他,也是有限的。只要除去大癡,我就不礙手了。但是這樣的短局,那有工夫去除掉他呢?況且這人乖覺的了不得,還要提妨他纔是哩!”。自此伯廉有個薩大癡放在心裏盤算,碰着買賣到門,務要拉着大癡在一起商議;其實自己作主,不用他的主意。大癡甚是覺得,預備分紅時合他算帳。不上一月,足足收了三十萬擔繭子,計算扣頭,也有四萬多銀子,都在伯廉手裏。大癡是眼睜睜的盼着他分,自己做出十分規矩樣子,晚上都不出門,也沒向帳上宕過一筆錢。王子善、餘重器的宕帳,倒有二三百塊了。陸桐山也沒宕甚麼帳,借過十塊錢,三天便還了。伯廉甚是躊躇道:“這扣頭實在可觀,都是我一人的本事弄來的,分給他們呢,這雪白的銀子,實在可惜;要不分給他們,於理上又說不過去。況且李東翁是個大財東,將來還要靠他做點事業,擱不住他們去三言兩語,斷送了我的前程,還是分了爲是。”又一轉念道:“不錯,不錯!我這四萬三千多兩銀子,原有二萬五千,是我在昇平樓合人傢俬做的,照例扣不到這許多。這筆銀子覈算下來,足足一萬出頭,連大癡都不知道,很可以上腰。餘下的只大癡、桐山知道細底,恐怕要三七均分纔是。其餘的人,隨便點綴些便了。”想定主意,便把那二萬五千兩的一注覈算清楚,只應該提出一萬二千兩,作爲公中的分紅,自己可存下一萬三千多兩銀子,不覺喜形於色。再一覈算,公中是三萬銀子,先除七位不知道底細的同事,每人分給他七百;再除去行裏雜差等等,通共八個人,每人給他五十兩,一總除去五千三百銀子。還有二萬四千七百兩,三七分時,自己還得着一萬七千多金,只怕做不到。

    當晚便約了薩、陸二人在九華樓喫飯,談起分帳的事來。伯廉把手抄的一篇帳,給他二人看了。桐山道:“我們十個人,難道均分麼?伯翁是管了這本總帳,自然辛苦些,應該多分些。”伯廉道:“那如何使得!”大癡道:“桐翁的話不錯,我們打穿板壁說亮話,這行裏除了我們三個人,還有那個辦得來事。子善、重器這些朋友,隨便分給他幾十兩銀子便了。”伯廉聽他的話,來得入港,湊攏來說道:“果然這話甚是。我有個底子在這裏,二位看得合意,就照這麼分吧。”說完,就從懷裏掏了一張細帳出來。大癡合桐山同看過,批駁道:“每人分給他七百兩,已是太多了。”伯廉道:“不然,他們不知道細底,要知有若干餘利,怕不發話麼?然而他們總有點兒約莫,太少了不行的。”大癡默然,再看到三七的那句後,大癡把這篇帳望懷裏一插,道:“我們有帳好算,也不在乎急急的分銀子,儘管存在伯翁那裏便了。”桐山不懂他的用意,倒說:“這帳底子,要大家公斷的,我還沒見,你如何藏了起來?”大癡合他使眼色。桐山不解,還在那裏要帳底子看。伯廉笑道:“大癡兄,你也是個明白的人,如今銀子是在兄弟這裏,爲數卻也不少,大約我也不敢獨享,朋友交情是長的,銀子是用得完的。我一人的意見,如何能叫二位心服,莫如你合桐山兄,也出個主意,大家評論評論,只要公道,就好照辦。”大癡道:“伯翁先生,你既然說到這話,我也不瞞你說,大家在外辛苦,所爲是幾兩銀子,除卻他們七位提開算,我們是三一三十一,沒得多餘話說。”伯廉聽他這般沒理的話,只氣得面皮鐵青,冷笑一聲道:“再談吧。”大癡也就不則聲。桐山發了一陣呆,猜不透兩下葫蘆裏賣的甚藥,也只好不則聲。喫過飯,伯廉還要躺下過癮。大癡、桐山道謝去了。

    伯廉吸了兩口煙,王寶仙的孃姨趕來,道:“錢老爺,爲啥勿叫倪先生?”伯廉道:“我正要來喫酒哩,答應了周老爺十臺酒,今夜是第一臺。”孃姨大喜,趕着寶仙回去預備。原來寶仙是應別的條子來的,可巧合伯廉隔壁座兒,知道伯廉在這裏請客,孃姨特來探訪的。伯廉言已出口,只得又到王寶仙家,請了仲和、張四先生一班朋友,直鬧到三下多鍾,纔回廠中。

    桐山、大癡都已睡着了。伯廉暗道:“不好!我這分紅的底帳,被他呈給東家看了,豈不大起風波嗎?莫如合他們商量,我得個六成,他們二人得個四成吧,只不便當面合他說,弄僵了不成事體。”想了多時,實在沒法,也就睡着了。次日起來,已是十二下鍾。大癡、桐山已出門去了,留下一函,伯廉拆開看時,知道八下鍾請他寶豐樓喫晚飯。伯廉忖道:“這分紅還有幾分可成,他們也在那裏着急了。”晚間赴約,薩、陸二人已到,還有一位生客,請教起來,原是姓伍名通,表字子瑜,慎記五金號的帳房。伯廉合他殷勤了一回。終席,薩、陸二人,並沒提到分紅的話。伯廉心裏很佩服他們,只得拉了伍子瑜,把前後情節,合他細談。子瑜道:“你們三位的事,兄弟都知道。大癡的意思,只要公平,沒有不答應的。”伯廉道:“兄弟也爲交情上面,不肯欺他,所以這麼分法,難道兄弟忝做了總帳房,這七成還不該應得麼?”子瑜道:“該應呢,沒什麼不該應。但是他們的三成,一劈做兩,每人只得了一成半,似乎太少些。”伯廉紅了臉道:“那麼請子翁公斷一句吧。”子瑜道:“據兄弟的愚見,伯翁得個四成,他們每人,得個三成,方爲公平。”伯廉道:“這些扣頭,都是我千方百計,賺繭商的銀子,其實不於他兩位事。如今交情要緊,我得六成,分給他們四成吧,託你對他二位說明,明日去兌銀子。”子瑜躊躇一會道:“兄弟替伯翁竭力說去便了。”當下子瑜約了三人,同到北協誠煙鋪上,談這樁事。伯廉是獨自躺了一張鋪,薩、陸、伍三人,簇在一張鋪上,密談好一會,只聽得子瑜的笑聲。半日,子瑜纔過來,合伯廉講道:“我好容易合他們磋磨,如今是應允了。他們二人得五成,伯翁也得五成。”伯廉尚未答言,子瑜自言自語道:“這樣還不答應,這樁事,也就管不來的了。”伯廉要說,又頓住了口。子瑜道:“我們再會吧,兄弟還有人約着去聽戲哩。”回頭叫:“堂倌,兩鋪上的帳,歸我算,上了摺子便了。”伯廉一把拉住道:“子翁,你也太性急了,我照辦如何?”子瑜大喜道:“既然伯翁肯照辦,就請寫下憑據吧。”伯廉沒得推辭,就借了筆硯,把分紅的帳,改好了,交給子瑜。子瑜道:“這單子我存在身邊,明天十二下鍾,在大觀樓喫茶再談吧。”大癡、桐山、伯廉別了子瑜,也就回去。

    次日午膳時分,伯廉才起身,喫過早點,又是過癮,直至一下多鍾,纔去赴約。薩、陸、伍三人,已經等候多時了。照單分派,沒有爭論。只子瑜要提二百金的謝儀,薩、陸已經答應。伯廉抬在場面上,也不能推辭,當去兌了銀子,各人得了利益,再沒多餘話講了。

    伯廉自來沒喫過這般虧苦,此次是遇着狠口,所謂是棋逢敵手,偏偏叫他擱不下臺,只好答應。雖然如此,到底還落了二萬五千多銀子,加上個七千,也有三萬多傢俬了,便合仲和計議,要把王寶仙娶回,賃幾幢房子住家。仲和極力贊成;寶仙卻不願意。原來她嫌伯廉煙癮太大,相貌又陋,不好回絕,故意敲竹槓,要他六千銀子,才肯嫁他。伯廉只是貪愛寶仙,居然一口答應到四千光景。寶仙只不願意。伯廉賭氣,在虹口賃了三幢房子,將家眷接了出來。伯廉的妻子,姿色是很下得去的。只是臉兒呆板些,不中伯廉的意。生的兒子,已是十一歲了,雖沒很讀過書,那合人交往,倒也精明,就只看得銀錢上很重的,這是像他老子的脾氣。伯廉見他們來了,倒還高興,就把兒子託人薦到電報局去學打電報的法子。

    伯廉雖說有家眷在上海,其實他夫人也可憐,掛了個虛名,伯廉何曾在家住過一夜。王寶仙處,是已經斷絕的了。如今卻另做了一個尖先生,叫做陸姍姍。花了一注大財,替她贖了身,做了個外室,天天晚上住在那裏。包了一部馬車。有時也到他妻子的寓處走走,只不過略談幾句,便起身出去,只推說買賣的事情忙碌。兩萬銀子已經存在張四先生的茶棧裏,自己在裏面管帳,還有一萬多銀子,沒處安放,想合人拼個股份,做點兒取巧買賣,可巧西洋來了一位醫家,原是中國人,姓胡名國華,表字文生。在堂子裏遇着了伯廉,也自合當發財,二人一見如故,彼此請喫過兩臺花酒。伯廉合他商議做買賣的事。文生道:“要做買賣,總要投時所好。我有一種藥水,人人須用的。只消花這麼千把塊的的本錢,包賺到幾萬銀子。但就缺少這本錢,你能出資本,我就同你合夥,將來利益均沾,你信得過麼?”伯廉道:“我沒什麼信不過。但是你這藥水,什麼名目?怎樣做法?”文生道:“我這藥叫做止咳藥水,是從化學裏面化出來的。我從外國制好了,帶回中國,所以本錢合來甚輕,要從外國去採辦時,至少一塊洋錢一分。外行還買不到。你只交給我一千塊錢,制配藥料,裝璜瓶匣,以及登報告白等等,你都不要管。我們訂定合同,二五一十的分餘利便了。”伯廉深信他的話,當下就請了周仲和、張四先生喫飯,趁此合文生訂立合同。文生便去製造裝瓶,一面登報告白;自然說得天花亂墜,讚美這止咳藥水的好處,直是有一無二,便寄在中歐大藥房裏出售。

    再說這時有一位候選道,在上海管理翻譯事務,姓姜名大中,正犯了咳嗽的病。一天看報,見了止咳藥水的告白,道是配合精工,專門化痰理氣,無論怎麼咳嗽,只消喫一打,定能絕根。譬如一口痰吐在地下,把這藥水註上一滴,當時化去無存。大中見了這個告白,那有不買來試服的理,就叫家人去買一打來,天天照服,還沒服完,那咳咳比前更厲害了。原來大中犯的咳病,天天服藥的,自從得了這藥水,乃不服藥,又不見效,自然咳的更厲害了,按下慢表。

    且說伯廉既合文生合做這藥水的買賣,時刻留心,去察訪他的銷場好壞。中歐藥房裏的人,都說銷場很好,已經賣了一萬多打。伯廉計算一元二角一瓶,一萬打,就是十多萬洋錢了。找着文生,就要分紅。文生道:“這藥水的本錢,是我在外洋化錢製成的,你只有一千股本,我的本錢多了十倍,還不止哩;再者,配合藥料,籌劃銷場,都是我一人出力,你也不好無功食祿。現今賺的銀子,不瞞你說,的確有個十萬多塊。我得九成,你得一成,咱們天地良心,你已經一本十利,也沒什麼不上算。”伯廉聽他這個話,已經氣得手足冰冷,半晌才轉過氣來,道:“文生,你也像個人,在世上做事麼!這是你親筆寫的合同,那能反悔的!”文生道:“那裏有甚麼合同!我好意送你一萬多銀子,你卻不要,咱們撒手便了。”伯廉道:“撒手倒不能,咱們再會吧!”說完,氣憤憤的就走。文生也不送他。

    伯廉這一氣非同小可,登時肝氣大發,痛得動彈不得,叫車伕找個煙館歇下。車伕扶他進了煙館。伯廉躺下,那裏還能燒煙,懷裏掏出一個套料小瓶,交給堂倌道:“你合我燒一口煙吧,把這沈香末卷在裏面。”堂倌接着香末瓶,自去捲菸。伯廉痛得轉身不來,好容易堂倌合他對着火,抽了一口,略略平服。接連抽完一匣煙,這才痛定。躺了半天,恨道:“這回碰着了強盜一般的人,那裏有什麼話合他講,還說西洋回來,都是文明的,原來還不及我們做買賣的人。難道就這麼便宜他不成,整整丟掉四萬塊錢嗎?我性命也要合他拼一拼!憑據在我這裏,我找大律師去告他一狀便了!”想定主意,隨即上車去找周仲和商量,到申張洋行問仲和在屋裏沒有,那人不理他;再問別人,一般像個啞吧。伯廉嘆了口氣道:“這正是時衰鬼弄人了!”轉了一個彎兒,玻璃窗內,有一位老者坐在裏面翻帳本。伯廉大膽上去問道:“周仲和兄在這裏麼”那老者把他打量一回,道:“尊駕貴姓?”伯廉告知了他。他道:“仲和是昨日出行的。外國人嫌他做買賣不勤快,來行時每每誤了鐘點,因此分手出去了。”伯廉大喫一驚,只得又問他道:“他家住在那裏?”那老者答言不知。原來伯廉合仲和交好多年,是在花酒檯面上結識的,還不知他住處在那裏哩。不知伯廉如何去找仲和,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諸茶商講求新法 小席夥獨積薪工

    卻說錢伯廉找不到周仲和,只得回到茶棧,可巧張四先生也到棧裏。伯廉滿肚皮的氣憤,帶着一臉怒容,被四先生瞧了出來,笑道:“伯翁,今兒爲什麼事,這般氣惱?莫非陸姍姍的事,被嫂夫人知道了麼?”伯廉道:“那個黃臉婆子,我便再娶上幾個,她也沒法兒。”四先生道:“那還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我替你算計着,今年也算大發財源了!要歡喜纔是!有甚麼氣惱?”伯廉道:“我正要合你談談。”便拉了老四到自己的帳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又說:“纔剛去找周仲和,那知他出了洋行,他到底爲着甚事?”老四道:“仲和的事,說也話長。他東家斯力夫,是英國人,本來很相信他的。他在申張洋行裏賺的錢也不少,三四萬銀子總有的了。如今斯力夫看出他的破綻來,再加上同事擠他,自然要出來的了。”伯廉道:“他現在那裏?”老四道:“他不是開了爿綢緞店在法大馬路麼?如今大約在自己店裏。”伯廉如夢方醒,道:“我今天是氣得發昏,連祥和綢緞莊都忘記的了!你說我這事當該怎樣辦法?我想請律師告他一狀,花上幾千銀子,也吐吐氣,所以要找仲和。他是合外國人往來慣的,有些在行。”老四勸道:“你不必急去告狀,莫如請一回客,當場合他理論;他要是蠻不講理,我們再拿這合同去告他便了。其實你們那個止咳藥水,實在是滑頭買賣,我喫了一瓶,覺得味兒合杏仁露不相上下,回味又像燕醫生的化痰藥水,大約是兩樣欃和的,怎麼會賺到這些錢呢?依我說,這錢的來路很造孽,你少得幾文,倒也積些福。”伯廉知道四先生是有點兒信因果的,也不駁回,便道:“你說請客的話,甚是,我們先禮後兵。但只總須合仲和商議。”老四道:“我們同去會他便了。”當下套上馬車,二人到了法大馬路。仲和剛要出門,車已套好的了。老四合伯廉到了,重複入內,談起這事。仲和道:“這事沒甚難處。依我說,請客都犯不着的。我認得榻武律師,只要重託他,如打外國官司,沒有不贏的。”老四道:“不是這麼說,我們中國人,犯不着去打外國官司,還是先禮後兵爲是。”仲和說:”那麼也好。我來開幾個朋友的名姓給你,你去寫好請帖,就在杏花樓定下他的正廳吧。”伯廉道:“事不宜遲,就是後日便了。”當下商議已定,到得後日那天,果然客都到齊,只文生不到。仲和叫人吩咐了他一番話,叫他找着文生照說,果然文生被這麼一激,坐車來了。伯廉仍是照常招呼他,絕不露一些稜角。酒過一巡,伯廉道:“前番我們訂定合同的時候,這位周仲和兄,合那張四先生,都在座與聞的。其時吾兄怎樣說法,只問他們二位便了。”文生回頭對張老四道:“話呢,是有這麼一句;但是這藥水的資本,是我花了一注大本錢來的。他只入股一千,就想合我對半分紅,情理上似乎說不下去。”張四先生道:“既然文翁花過本錢,爲什麼不早些說?其時合伯廉兄合股,就該訂明只分一成餘利,爲何要定對半平分呢?那合同豈是輕易訂的?文翁在外洋多年,難道還沒知道這些立合同的規矩?”文生道:“廢合同也作興的。”老四道:“廢合同也作興的,但是已經訂了,那餘利是要照合同分的。從此拆股,廢去合同,倒也使得。”文生沒得話說,便道:“我們再議吧。”仲和插嘴道:“錢伯翁也不是寬餘的人,好容易湊了一千銀子,撐成這注大買賣,急盼着餘利應用。文翁既答應平分,就約定日子兌洋錢便了。”文生着急道:“我本錢心血費了許多,伯廉兄安安穩穩,分我五六萬塊錢,列位想想,那有這個情理!”衆人都說道:“那是合同上訂明的,便告到官,也要平分。”文生沒法,只得說道:“請諸位公斷,我一萬銀子的本,總要提出,再這一萬銀子的利,也要算算。我給他三萬塊錢,廢了這張合同吧。”仲和道:“使不得。伯廉答應了,我們也不能答應。照這樣鬧起來,上海灘上,還能做買賣嗎?”老四曉得文生再多便不肯往外拿,這事便沒得個結局,便道:“文翁說的本錢呢,原也沒載入合同,算不得憑據。但既然說到這話,究竟文翁費了一番心,伯廉兄,你就讓他些吧,到底朋友交好一場,免得傷情。”伯廉道:“我原肯讓他,只是剛纔仲和兄說的好,上海灘上,我們還想做買賣嗎?這是公論,我一人作不了主的。”文生雖說滑,究竟是初出茅廬做買賣,那裏擱得住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弄得自己有口也分辯不來,只得拉了張四先生出席私談,託他從中說法,只想多分一萬塊,作爲制配藥料的酬勞,合同是一定廢掉。他二人重複入席,仲和尚欲有言,老四道:“我們不必再談了,文翁是已經答應,對半平分,只提出一萬的配藥酬勞。據我看,這還在情理之中。伯翁,就這般定了議吧。”大家附和道:“像這樣很公平,伯翁可以答應的了。”伯廉尚欲有言,擱不住大衆以爲公平,明知再爭也無益的了,沒法應允,約定次日兌洋。

    從此伯廉又得了五萬幾千塊錢的進項,居然做了財東,就另外開了一爿茶葉店,專批自己棧裏的茶。兩下合宜。開張的那日,請了各同事喫酒。泰安棧裏的歐戴山、鄺子華、盧伯器,這時已設立公司,合漢口茶商通氣。伯廉也把他們請來。席間談起公司的事,戴山道:“我們收的各色茶葉,但收那採摘揀淨的葉”子,至於製茶的法子,通照外洋辦法。”伯廉請教道:“到底用機器有甚好處?”戴山道:“怎麼沒有好處?我國的茶葉,都是用手足揉搓的,捲來不能勻淨。我們收了青葉,曬得棉軟,把來倒入機器,每兩刻時卷得勻淨圓緊,然後用機器烘焙。:這機器名爲押皮杜拉符,有抽氣管,叫葉味不散。從前用爐火烘焙,那煙氣都:貫入葉裏。如今用了這機器,安好煙囪,烘焙起來,免了許多弊病。烘焙好了,篩來長短整齊。那裝箱又是件要緊的事。我們把制好的熟茶,用竹籮盛着,外面裹了鉛皮,再釘入箱裏,閉得極嚴,隨他擱到許久,開出來香味撲鼻,再不散的。我們公司裏,派人出去,到各路出茶的山上,安放機件,隨收隨制。漢口茶商,歸入我們一氣,都是這樣辦法,很要多銷出口,這利益是被我們挽回轉來的了。”伯廉聽了,十分欽敬。好在自己只銷中國人喫的茶葉,也就不去仔細考求,只要武彝、龍井、雨前採辦得來就算了。

    伯廉這店裏,請了一位管帳先生,就是他的內弟王小興,商務上的經絡很懂得。如今且把他的來歷敘說一番。原來他向來在那蘇州滸墅關席店裏做徒弟,生成一副伶俐身材。老闆、朝奉都很喜他。不上三年,便替他開支了一吊大錢一月。小興分外節省,自己添做件把青布大衫,黑布馬褂,家裏只一個老孃,在親戚家幫款度日。姊姊又嫁給了錢伯廉,用不着寄錢回去作家用,只消自己零碎使用便了。他又節省,自然只有積聚下來。一般也買了個烏緞帽子,黑布新鞋,自頭至腳,煥然一新。這年大除夕回到家裏,母親見他身上那般潔淨,喜道:“你如今倒像一個人了。你姊姊家窮的了不得,姊夫是出去一年多,沒得音信。姊姊拖了外甥男女,這樣長長的日子,拿什麼來過呢,只得典當度日,把我賠嫁的銀器衣裳,都當光了。昨兒又來借我的黑布棉襖去當,我沒答應。你想,我身上有什麼衣裳穿,就靠這件棉襖過冬,如何能借給她呢?大伯伯處,一注三百頭的幫費,又沒收到。他說今年年裏收成不好,錢糧還欠着沒完,實在幫貼不起。我還欠了李大房家三升糙米的錢沒還。你如今是做了朝奉了,將來養得起我,也犯不着要別人幫貼,白喫人家的,也是罪過!今朝是大年三十了,我這裏還有一升米沒喫完,你去買六個錢的豆腐,秤它一斤青菜,三個錢打它一兩醬油,回來燒好了,也要祭祭祖先。冥錠是我前月裏就摺好的。青菜加秤,只消四個錢一斤,你不要還貴了。”小興一一答應道:“我如今有一吊大錢一月哩,是今年四月裏起的,只不曉得家裏這樣爲難,我一個錢也沒寄。如今鞋襪衣帽,倒花費了兩吊四百,還有七塊洋錢在這裏。”說罷,伸手把兜肚袋裏一包洋錢,掏出解開,給他母親看。直把他母親喜得眉開眼笑,連聲讚道:“好孩子,難爲你,弄到了這些洋錢!這六塊錢給我吧!一塊錢你零用,也夠了。”小興覺得雪白的洋錢,捨不得離開了自己的身邊,只是她是生身之母、沒法駁她,只得硬硬心腸,自己拿了一塊錢,趕緊塞在兜肚袋裏,對他母親道:“今年我賺了這許多錢,要適意些,過個發財年的了。母親給我一塊錢,先兌了銅圓,買了些魚肉紙馬來,祭過財神,我們方好供祖宗,喫年夜飯。”他母親道:“什麼叫做銅圓?”小興道:“就是紫銅做的當十錢,新出市的,做的好看得極。”他母親道:“一塊錢兌多少?”小興道:“要兌九十幾個哩。”他母親道:“不喫虧嗎?”小興道:“怎麼喫虧?一個當十個大錢用;九十多個,就是九百幾十個哩。”他母親聽得這當十錢這麼便宜,也想換些看看,又捨不得拿大洋錢去換,躊躇了半大,沒法,解包揀出一塊黑些的鷹洋,交給小興說:“你去換了銅圓就回來,那魚肉是不消買的。”小興道:“不多買便了。財神是要祭的;祭了財神,明年還發得多哩。”他母親道:“我去年沒祭財神,你也一般發財,只怕不相干的。我只要多念幾聲佛,也就抵得過的了。”小興道:“佛是佛,財神是財神;佛是不管人家發財之事的。”他母親怒道:“亂說!如來佛那一件事情不管?”小興笑道:“佛連和尚都管不住,還有偷着喫葷的呢,母親休去信他。”他母親聽他這話,怒極的了,罵道:“我把你這小畜生,不着洋錢面上,我定然把你打個臭死!和尚師父,都罵得的麼,不怕割舌下地獄麼?”小興見母親發怒,只咕噥着走過一旁,也不去兌銅圓,坐在竈窠裏流淚。正在沒得開交,可巧隔壁的張媽媽來了。他母親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張媽媽勸道:“嫂子,不要動氣。年輕的人,都是不信佛的。你家的大官人,是個財星,你要好好的看承他。他說祭了財神,越會發財,這話是不錯的。你想,我們房東黃老太爺,不是開了偌大個衣莊麼?他家裏供了一位神,叫做黑虎趙玄壇,就是那武財神了。他初一月半都燒香給他,到了年節,又是豬頭三牲的祭他,所以生意一年好似一年。如今手裏,足足的有一萬了。你們大官人,註定要發財,所以想起齋財神來。你請他來,我見見吧,沾點兒福氣,我也要轉運了。”小興的母親聽了張媽媽這番名論,方纔回嗔作喜,真個去叫小興來見見張媽媽。小興別轉臉,不肯出來。他母親沒法,只得嚷道:“你不出來,不算我的兒子!”張媽媽聽得他們母子吵鬧,親自走到竈間裏去勸。小興見張媽媽來了,只得起身,叫了她一聲。他母親道:“到底媽媽的臉兒大些,他違拗不過了。”

    當下三人走到屋裏。張媽媽問他要洋錢看過,道:“這般黑,難道有些假麼?”小興道:“千真萬真,這是人家用舊的了。”張媽媽急欲看看新出的銅圓,催他去兌。小興便袋了那塊洋錢,出去兌換,買了一尾鯉魚,半斤肉,二升白米,還有青菜、萊菔、作料等類,通共用掉三百二十錢,剩下六十五個銅圓回來,給他母親收藏。張媽媽見他有這些菜,還有那些銅圓,只覺得愛慕得很,取了五個銅圓。只在手裏玩弄,恨不能袋在身邊。弄了半天,忽然起身告辭。小興的母親着急道:“媽媽喫了晚飯去。”張媽媽頭也不回,一直就走。小興趕上去,說道:“媽媽,你把我們的銅圓帶去了。”張媽媽只得回頭,笑道:“我真真老糊塗了,這銅圓是你的,拿去吧。”小興接在手裏,數一數不錯,可巧原是五個。張媽媽轉來,笑道:“到底你這大官人厲害,五個銅圓,硬被你搶回去了。”小興的母親也笑說道:“他生來小器。我問他要了洋錢,替他藏着,他還不放心哩。”張媽媽要去,小興母子假意留她喫飯。她並不客氣,坐下老等。小興只得把魚肉菜飯,合母親做弄起來,祭了財神,又是供過祖先,調開桌子,三人喫飯。

    正在喫得高興,忽然他姊姊領着外甥來了。小興見過姊姊。他姊姊對母親垂淚道:“我這日子過不來了!母子三人,定是活活的餓死!還有幾處債戶來逼,家裏存身不住,只得逃到母親這裏來。”小興的母親,也是流淚,看她身上,只穿一件夾襖,還是破的。孩子的身上,更不用說,是破爛不堪的了。便問道:“你夜飯喫過沒有?”答道:“家裏一粒米都沒有,晝飯還沒喫哩。”小興道:“我去替姊姊裝飯來。”去了一會,手裏擎了一隻空碗來,說道:“我今天煮了一升半米的飯,那知道都喫完了,這便如何是好?”他姊姊道:“你還有米沒有?我來替你煮飯。”小興呆了一呆道:“米是有,在這裏。”他母親急急的拿碗去抄了大半升米,交給他女兒自去煮飯。張媽媽還想喫第二頓,只是不去。小興道:“媽媽難道不要過年的嗎?”張媽媽道:“哎喲!大官人,不瞞你說,我家拿什麼來過年!你兄弟年紀又小,在木匠店學手藝,三年還不會出師,我是生成苦命罷了。”小興道:“我們姊姊來了,有幾句體己話說說,媽媽有事請回府吧,這裏房子窄小,孩子鬧得頭昏,得罪了媽媽,是使不得的。”那張媽媽只得搭赸着道謝,嘴裏咕咕噥噥自去。母子二人罵道:“這樣的瘟虔太婆,不知趣的,一碗肉倒被她喫了半碗!”小興道:“幸虧我藏了半碗在這裏,今天是喫不到它的了。我們加點兒鹽,蒸着過正月半喫。”他母親大喜道:“難爲你有主意。”

    不言母子密談,且說小興的姊姊,煮好了飯,盛了沒鼻子的三大碗,預備她母子三人喫的。小興的母親不言語。小興是很有些兒不自在。他外甥女兒又鬧肉喫。小興發話道:“好孩子,你有飯喫,已經好極的了,還要想喫肉麼?要沒有你舅舅喫辛苦,弄得錢來,今天連飯都沒得喫哩。”他外甥女聽說,哭起來了。他姊姊一面喫飯,一面動氣道:“親眷裏面的窮富,總是有的。我們如今是靠兄弟,喫這一口飯;明年呢,難說兄弟就要靠到我們,休得這般小器!”小興道:“不見得。”他姊姊賭氣,飯也不喫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念貧交老友輸財 搖小攤奸人誘賭

    卻說王小興的姊姊,因爲兄弟發了話,很覺動氣,連飯都不喫了。她母親心疼女兒,勸道:“你喫飯吧。他是個瘋子,不要理他。”就罵小興道:”你小時候,我們做父母的,怎麼養大你來,如今自己會賺錢了,連姊姊也不顧了!喫幾碗飯,所值幾何,就這般夾七夾八的多話,這還算個人嗎?”罵得小興面紅過耳,再三分辯道:“我不是可惜那飯,只爲外甥女兒不知道甘苦,這才教訓她的。”他母親道:“人家正喫着飯哩,你休得多話。”小興沒得說,獨自出門看熱鬧去了。他母親巴不得他出去,便在房裏揀了幾件破舊的棉衣,又拿一塊洋錢給女兒藏着。她女兒含着眼淚,捆成一卷,領了孩子回家去了。

    常言道:“光陰似箭。”不上幾日,小興自往滸墅關去。二月初頭,恰恰錢伯廉寄回五十塊錢,接他娘子到上海去住,就請內弟送她出去。伯廉娘子接着這個信,有了偌大一注洋錢,真是喜從天降,忙請隔壁的吳伯伯,寫了一封回信,跟手央人去請了她母親來,將女婿寄錢給她的話告知。她母親道:“阿彌陀佛,你也苦夠了!今天才有翻身日子!”伯廉娘子笑盈盈的道:“舊年是全虧母親,給我那塊洋錢,度到今日;要不是母親,我孃兒三個,早已餓死了,他只好來收我們的屍骨哩!”說罷,又痛哭起來。她母親也陪着哭了一場。伯廉娘子,當時取出十塊錢,交給她母親道:“娘,你留在家裏慢慢的用吧。我到了上海,有錢的時候,再寄給你。”她母親推卻道:“這是女婿寄你的盤川,你給了我,不夠用,到不了上海,怎麼呢?”伯廉娘子道:“吳伯伯說的,這裏到上海,只消兩塊四角洋錢就夠了。我原要多給母親些,只爲還有好些債要開銷;況且衣裳也要置備幾件,纔好出門。不曉得二弟有沒有工夫,送我們出去?”她母親道:“我帶信去問他罷了。”

    當下她母親就住在女兒家裏,代她料理買布做衣服,又把年下欠人家的三塊幾角錢還清了。過了幾天,滸墅關的帶信人,亦已回來,說小興沒得工夫,店裏正忙着哩,東家不肯放他回家。伯廉娘子就去請隔壁的吳伯伯送她。那吳伯伯叫吳子誠,原來是個好人,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他既受了伯廉娘子的囑託,便合他買了些出門器具,箱籠網籃等等,一齊置備齊全。原來都是伯廉信上交代的,總要場面上下得去,奈這三十幾塊錢,那裏夠用?吳子誠又墊上二十塊錢,這才把伯廉娘子打扮的簇新,很威風的下船。那箱子裏,本都是空的,伯廉娘子把些粗重的鍋爐碗盞裝滿在裏面,又用些破棉花塞好,因此覺得很有斤兩。

    到得上海,伯廉差馬車去接他們上岸,到新租的房子裏面,他娘子還只當是親戚人家借住的。見裏面走出兩個孃姨來,就合她福了一福。那兩個孃姨,反倒跪下磕頭。伯廉娘子還禮不迭。那孃姨知道她鬧錯了,忙道:“太太快別這樣客氣,我們是錢老爺僱來服伺你老人家的。”伯廉娘子方纔明白。那孃姨領她母子三人到得樓上,一切牀帳被褥,衣箱櫥臺,各色俱備,統是新制的。原來伯廉是爲着要娶王寶仙,置備了這些器具。寶仙不肯嫁他,才賭氣接家眷,也是他娘子的福氣,現成的得了這副器具。

    這時吳子誠到了錢家公館,就有個僕人,領他到書房裏坐。子誠細看這間書房,是連着廂房的,六扇頭玻璃窗子,擺了張一擔挑的書檯,一張木炕,餘下的器具,都是洋式檯凳,佈置得很幽雅。子誠忖道:“這錢先生在這裏,倒還發財;他妻子便苦到那般地步。”正在思忖,家人送上點心來,是一碗大肉面。子誠正合胃口,誰知只三四口,便喫完了。子誠自輪船上岸,沒喫過一些糕點,有這一碗麪下去,才頂得住。只待伯廉來時,討了二十塊墊付的錢,便好趁船回去。誰知等了半日,杳無信息,不覺着急,問他的家人,都說是老爺不到五點鐘,是不能回來的。子誠甚是爲難,暗道:“五點鐘時,輪船已經開了,那裏還能回蘇州?說不得上樓去問他娘子討錢吧。”想定主意,踱到樓上,說起要錢回蘇州去的話。伯廉娘子沒得主意。孃姨倒很會說的,道:“吳老爺難得到上海來,逛兩天再回去。這裏書房很乾淨,我去叫他們開鋪。”子誠再三止住。一會兒,家人請吳老爺喫飯,只得下去,料想他娘子是沒有洋錢的,只得等伯廉回來。桌上的菜,是四樣,魚肉都有,喫來甚是可口,發狠喫了四碗飯。原來碗兒甚小,子誠的食量又大,那裏禁得住他喫呢?子誠喫過飯,呆呆的坐着,直到五點多鐘,只聽得弄外馬車聲響,門鈴搖動,知道是伯廉回來了。家人開門問時,卻不是伯廉,是伯廉的朋友,掉下個名片自去。家人將名片送入書房,便對子誠道:“老爺今兒作興不回來的,太太吩咐把吳老爺的鋪蓋打開鋪上。”子誠沒法,只得且住一宿,就隨他去開鋪。直到夜裏十二點鐘,伯廉纔回來。子誠已經睡着了。

    次早子誠起來,問知伯廉已回,急待會面,那知他起得甚遲,打過十一點鐘,聽得樓上叫打洗臉水,料想伯廉起身,就可會面。誰知又是半天,到一點多鐘,子誠肚裏是餓極的了。幸而飯菜已經開出,一面喫着,方見伯廉下樓合子誠作揖道謝,袖統管裏,送出二十塊錢。子誠點過收好了。伯廉道:“你也不必回去了,我替你找個事情在上海混吧。”子誠出於意外,那是本來願意的,故意說道:“只怕我沒本事,做不來吧。”伯廉道:“休得過謙,你是買賣場中的老腳色,銀錢上又靠得住,人家都願意請教的,將來還要大得意哩。”子誠甚喜。伯廉留他寬住幾天,子誠才安心樂意的住下。誰知這一住,就沒再見伯廉回到公館,正要回蘇,恰好伯廉有信叫他到怡安茶棧去。子誠跟着來人,跑了無數路徑,纔到怡安茶棧,見過伯廉,伯廉叫人把他行李搬來,每月是八塊錢的薪水。子誠喜出望外,就在棧裏混了半年,告假回蘇,去取過冬衣服。子誠本來節省,手中很積下些錢,這回來到上海,又做下些小貨,約莫也賺了一二百塊錢的光景,自然添置些衣履。回到蘇州盤門口,就遇見了小興。原來小興席店裏的事,還是他薦的。子誠見小興來在城裏,有些詫異,問道:“你不是在席店裏的麼,爲什麼回來呢?”小興道:“一言難盡,小侄正要來告知老伯哩。”子誠道:“我是纔到家,還要發行李去,明兒晚上,你來舍下細談吧。”二人分手。

    原來小興在那席店裏時,管帳先生待他甚好,只是同事見他佔了好些面子,人人氣不服,都在背後想做弄他。可巧帳房裏失去十塊錢,不知那個偷的,人人都說是小興;又道:“他薪俸不多,身上穿的簇新,還在外面喫酒,那裏來的錢呢?我們時常見他鬼鬼祟祟的,在帳房裏走出走進,也不止一次了。”管帳先生信了他們背後的話。次日一早,就叫小興,偏偏小興這日身子有些兒不爽快,起得遲了,越發像真。聽得管帳先生叫他,只得起來,急忙跑去。管帳先生道:“你如今氣派大了,敝店裏買賣小,容不下你,請你到大些的鋪子裏去吧。”小興道:“我沒有什麼錯處,情願在這裏。”管帳先生道:“你錯處也該自己知道,還用我說嗎?”小興茫然,急的幾乎哭出來。那管帳先生還是心存忠厚,不肯指出他的毛病,因此小興要分辯,也無從分辯,弄得個無疾而終了。既然店裏不容,只得把鋪蓋捲起來,搭了班船回城。那同事裏幾位朋友,指指點點,在背後暗笑他。小興只裝着沒見,滿肚皮的憂愁鬱結。回到家中,他母親一見甚喜,只當兒子又發財回來了。小興卻不言語。他母親問之至再,小興才說道:“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做壞了,被人家辭了出來。如今是一個大錢沒有,怎樣過日子呢!”他母親聽說他歇了生意,臉上便呆了,道:“你爲什麼不小心?總是高興得太過了!如今歇了出來,我們母子二人,怎樣過活呢?你姊姊是又到上海去了。”小興道:“我姊姊窮到那步田地,便在這裏,也只有佔光我們幾文,那裏還能貼補我們?”他母親道:“你還沒知道哩,你姊夫如今是發了洋財,整整的一大包洋錢寄回來,接你姊姊去的;連你外甥都打扮得渾身簇新的。你還笑她窮呢,我們纔是真窮哩!”小興沒得話說。

    他母親自從得了女兒的十塊錢,分文未動,雖然小興歇掉生意,倒還坦然,卻不肯對他說有錢,怕他知道了,亂用起來。小興那知底裏,只憂慮沒法過活,天天長吁短嘆,飯都喫得少了,那臉上盡瘦下來。他母親又慮他愁出病來,只得勸他道:“你年下給我的六塊錢,如今還有五塊哩,你放心吧,目下還不至於餓死。你慢慢的想法子,做買賣便了。”小興這才放心。看看夏天過了,到處求人,也找不成一件事。

    那天打朋友處探信回來,可巧遇見了吳子誠,正要去訴訴苦,求他找點事,偏偏這日子誠初到,沒空同他談天,只得悵悵而回。不得已,次日趕早進城,找到吳子誠家裏,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子誠道:“這是暗中有人做弄你;你一定得罪過人的。”小興道:“小侄並沒得罪人,就只他們都不大理我,不知道什麼講究?”子誠道:“這沒什麼講究,大約管帳的太看得起你了,不免遭了別人的忌。”小興低頭一想,道:“是了!他們有什麼事,總叫我去合管帳先生說,就是這個意思。”子誠哈哈笑道:“你們到底年輕,不知道這些出進。凡人在馬背上時,不好十分得意的;得意就要掉下馬來。”小興十分佩服道:“老伯教訓的話,都是金玉之言!將來找到了事,再也不敢忘了老伯的話!但是如今兩手空空,家裏還有老母,只愁餓死,到處求人薦事,都是隨口答應,那裏有老伯這樣好人。小侄想了幾天,還是來求老伯,可巧老伯回來了,千萬求老伯替小侄設法,賞口飯喫!”

    子誠聽他說的,都是知甘苦的話,恰也很喜他誠實,便道:“你放着那般的闊姊夫不求,倒來求我麼?”小興道:“我姊夫也不見闊。”子誠道:“你口氣倒大!你姊夫手裏有十幾萬銀子,如今在怡安茶棧裏管事,天天馬車出進,公館有兩處,還不闊麼?”子誠說一句,小興留神聽一句,又喜又恨:恨的是姊姊這般享福,不照顧他;喜是的姊夫既然那麼闊,於自己總有些好處。卻慮着自己那副嘴臉,辱沒了姊夫,只怕不見得認他。呆了一會兒,道:“老伯,我姊夫固然得意,但像小侄這般光景,那裏配得上求他去?還是要請老伯費心,替小侄求他照顧吧!”子誠笑道:“‘疏不間親’,我那裏夠得上替你說話?只要你得意了,在令姊夫前,替我吹噓吹噓,方是正理。”小興道:“老伯倒說這般風涼話,小侄是目前就過不去了,總求你老人家發發慈悲吧!”子誠被他纏不過,只得應允道:“你不要性急,沒錢,到我這裏來拿,我還要耽擱半個月纔去哩,咱們同伴去吧。”小興大喜道:“不瞞老伯說,家裏連飯米都沒有了。”子誠聽說,便從袋裏摸出三塊錢給他去買米。

    小興拿了洋錢,道謝回去,備細合他母親說知,只那三塊錢沒提起。原來小興此時閒着沒事,有幾個朋友,約他去押攤,輸了一塊多錢,正愁沒得還人家,得了這注意外的財項,還想去翻本哩,他母親道:“既然你姊夫發了大財,我們同去找他,用不着吳家伯伯的。”小興道:“母親還不知道,年下姊姊窮到那般,我還罵了她的女兒,難道不恨我嗎?再者,姊夫本不疼顧我的,總說我器量小,如今是更看得我不入眼了,只怕徒取其辱。他既然信任了吳老伯,必是聽他的話;況且我又年輕,加上老年人說上幾句好話,自然他也信託我了。”他母親暗暗服這兒子有見識。

    小興喫過晚飯,找了他的朋友卜時興,想要翻本。時興道:“咱們攤上是硬氣的,贏了拿現錢;輸了也不能欠帳,你要還了,我去約人。要沒錢,也犯不着抹桌子。”小興紅了臉道:“你當我要賴你的錢麼?”身邊摸出一塊錢,在桌上一擲,道:“我先還你一塊,餘下的再算。”時興轉過臉笑道:“小興,我合你鬧着頑,你倒當真了!這洋錢你收起來,咱們頑下來一總算。”小興道:“我本該還你,這有什麼客氣!只是今天的局道怎樣呢?要沒局道,我就去了。”說罷,立起身來要走。時興慢慢的袋了洋錢,道:“你總是那般性急,所以會輸錢,要曉得賭錢有三個字的訣竅。”小興道:“怎樣三個字的訣竅?”時興道:“這三個字的訣竅,說也話長,叫做‘揭’‘歇’‘別’。”小興不懂。時興道:“你押寶是要看準了大小路,纔好下注碼的。沒有像你這般開一盆,押一注,這就是性急的毛病。我們老押寶的人,儘管躺在鋪上抽菸,只叫人報知了寶路,看準了押他三下兩下,就要揭去上家一層皮,這其名叫做‘揭’。怎樣名爲‘歇’呢?那貪心的人,贏了還想再贏,必至於輸而後已。我們的老法子,每天只預備贏若干錢,夠了便不再壓,其名叫做‘歇’;然而要不見亮別去,始終手癢難熬,再押幾下,必然又輸了。我們又有一字的祕訣,其名叫做‘別’。袋了洋錢,我們再會吧,自由自在的別去了。你道好不好?”小興聽他這番妙論,不覺出神,忖道:“原來他們那樣精明,我如何頑得過呢?”便道:“老時,你這話果然不錯,怪不得我逢賭必輸,原來是個外行!”時興道:“這倒不然,也有手氣好不好;便看準了路,也有時走失。骰子明明是個六,它一轉身,就變了一隻幺,叫做‘骰子烏滴滴,救寬不救急’。我且問你,如今歇了生意,那裏來的賭本?”小興道:“你休管我,我姊夫寄我的錢。”時興道:“令姊丈就是錢伯廉麼?”小興道:“正是。”時興道:“你有這位令親,不怕輸錢,我們來大些的注碼,十塊頭剷板好不好?”小興道:“我倒情願小些的。”時興道:“不拘你大小,我去邀客便了。”小興道:“我們同去。”

    於是二人邀齊了同局的人,到得時興家裏,大家搖起攤來。小興是領了時興的教,居然也在那裏看寶路,卻不甚明白其中的奧妙,依舊是輸。押到三四回,都是落空,火性來了,便連押幾盆,沒一下放過,輸了一塊六角錢。次日,同局的人,打聽小興轉眼就是個財東,特地請他來押寶,口口聲聲的恭維他,稱他舅老爺。小興得意得極。這日居然贏到三塊六角,以後接連贏了幾場,膽子放大了,便一塊錢孤釘,都會放下去。一天晚上大輸,輸掉了二十塊錢,將贏頭吐了出去,還欠人家十三塊。這回真要把小興急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靠戚眷浪子得安居 進箴規世交成隙末

    卻說王小興這番押攤,輸去了二十塊錢,心中甚是着急,只怕他們立逼着要還,那時剝下了衣服還不夠哩。誰知同局的朋友,很講交情,不特不逼他,倒還恭維他。結下帳時,都道:“舅老爺輸幾十塊錢,算不了什麼,要一時拿不出錢,到了上海寄回來便了。”卜時興道:“輸帳可以耽擱些時,頭錢是要現的,我這裏賠墊不起。”拉過算盤來,的搭一算,共是三元六角。小興又十分爲難,身邊是一文沒有,紅漲着臉道:“我隔這麼半個月送來吧。”時興知他真個幹了,只得罷手,大家不歡而散。

    自此卜時興這班人,也不合小興賭錢了。小興找過他們幾次,都淡淡的不睬他。小興氣極了,閒着沒事,在家納悶,偏偏時興又來討債。小興想拿母親的錢來還,又怕惹罵;要去合吳子誠商議,又怕被他看出自己荒唐來,連上海那條路也斷了。時興要債不着,破口大罵。小興臊得沒地縫可鑽,只得陪着笑臉,讓他罵去。這日子一天難過一天,幸虧吳子誠家裏也沒事了,行李也檢齊了,便來探望小興。偏偏卜時興,正在小興家裏逼債。小興見子誠來了,大喫一驚,暗道:“不好,今天我的荒唐要敗露了。”勉強打起精神,迎上去叫“老伯”。誰知卜時興見這般場面上的人來探望小興,倒登時換了一副面孔,連忙起身讓他上坐。子誠一雙眼睛,卻也作怪,一見時興,就知道他不是好人,便問小興道:“這是何人?”小興道:“這位卜時興,是小侄的表兄。”子誠道:“胡說!你的表親我都知道,那裏有這位表兄?”小興自己把手掌嘴,道:“該打,該打!我說錯了!我是叫他老兄的。”時興見這風色不對,搭赸着走了出去。子誠定要根究,小興道:“是從前同在席鋪裏學生意的。”子誠只是搖頭。

    一會兒,小興的母親出來,見子誠道:“吳伯伯,我這個兒子,如今變壞了。剛纔來的那個人,就是向他討債的,破口罵了兩場,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賭呢還是嫖呢?好好的有飯喫,有衣穿,何至於欠債呢!”小興搶着說道:“我沒嫖沒賭,爲着家裏過不下日子,只怕母親着急,還是去年問他借了三塊錢充數的;要不是這樣,年下那能賺到七八塊錢回家呢?”子誠道:“老侄休得說謊話,我通都知道。”小興知瞞他不過,爬在地下磕頭,告道:“小侄實在荒唐,被他們騙去,賭輸了三塊多錢,如今後悔嫌遲了,怕母親生氣,不敢說。老伯千萬不要合我的姊夫說起,怕他不放心我,不肯代爲薦事,我以後痛改的了!”子誠笑道:“小官官,那上海花天賭地,你能改得來麼?只要自己有主意,不亂鬧就是了。你合令堂快些收拾行李,後天飯後,到戴生昌船上再會,盤纏是我替你出,到上海再算便了。”小興大喜,送出吳老伯,便合他母親商議動身。沒有多餘的行李,就只鋪蓋合一隻衣箱。小興道:“盤纏雖然有了,但是我們去到姊姊那裏,也該送點兒人事,母親給錢與我去買吧。”他母親道:“送是要送的,只是我不放心把洋錢給你。”小興道:“我們同去。”他母親才欣然答應。母子二人同到各店鋪,買了些蘇州物事,預備兩分:一分給姊姊,一分送姊丈。次日,時興又來要債。小興道:“實在沒錢。我到上海就有事的,那時寄還你便了。”時興道:“你有那位吳老伯,爲什麼不問他移挪些還我呢?”小興道:“我已經移挪過的了,這回盤纏又是他的,不好意思開口。你請放心,我少不了你的錢!”時興逼他寫下了借紙,連輸帳共是十六元六角。一分二釐起息。這才罷手。

    小興伺候了母親上船,合子誠同到上海,自然投奔他姊姊。他姊姊見母親合兄弟同來,一喜一憂:喜的是母女聚首;憂的是留母親住了,不知道伯廉答應不答應。偏偏伯廉好幾日沒回公館,小興的姊姊,捏了一把汗。隔了幾天,伯廉回來。小興叩見姊夫。伯廉道:“你甚時來的?爲什麼不早來見我?”小興戰兢兢的說道:“我來了多天,只爲姊夫沒空,不敢前來驚動。”伯廉見他比前漂亮了許多,倒還歡喜。踱到樓上,妻子把擅留母親、兄弟住的話告過了罪。伯廉倒也罷了,不免見過丈母。自此小興母子,有了安居之所。

    伯廉拿出二十塊錢,交給小興,叫他到估衣鋪裏買一身衣褲。小興本是個生意出身,自然沒得虧喫,二十塊錢,買了衣服、褲子、鞋襪、帽子,還剩下兩元,這纔到茶棧裏去見伯廉,把那剩的兩塊錢雙手送還。伯廉道:“你放在身邊零用吧。”自此,伯廉以爲小興老實可靠,留心合他薦事。可巧自己有那一注銀子,開這個天新茶葉店,就叫他管帳。小興憑空經手了幾萬銀子出進,他又是個會計好手,自然店裏一天天的興旺起來。年下結帳,除卻官利,還長了一萬二千銀子。伯廉大喜,拿二千銀子出來,竟做分紅,各夥計都得了好處,小興獨多,得着一千銀子,就製備衣服,一年四季都全了。又做了一注煤油買賣,賺到千金上下,忖道:“上海的銀子,這般容易尋,我要早來三年,如今也合姊夫一般了。”不言小興得意。

    且說煤油茶會上的洪爾臧、葉伯訥,都折了本,聽說小興賺錢,倒很佩服他。原來商務場中,見過面的,都是朋友。這時正是新年,洪、葉二人,到倌人那裏開果盤,喫開臺酒,順便請了小興。小興雖然在上海一年多,卻還沒做過倌人,今見他們合倌人那般親熱,便想道:“我也太迂了,如今又沒妻子,有的是錢,爲什麼不做個把倌人,也好沒事時去走動走動。”恰好爾臧問小興道:“小翁做的是誰?開條子去叫。”小興紅着臉道:“請薦個人吧。”伯訥便薦一個倌人。一會兒局來了,小興見這個倌人,兩道濃眉,竟像兩把掃帚;一張闊嘴,就如一個血盆,很不如意。爲是伯訥所薦,沒法應酬罷了。誰知這倌人倒看中了小興,時刻湊着他面孔殷勤起來。小興被她這一殷勤,魂魄兒都攝去了。爾臧、伯訥又一齊湊趣,硬叫翻檯,小興卻也情願。諸人翻過去時,小興才知道這倌人叫林黛雲,住兆富里,房間裏擺設得十分齊整,都是小興見所未見,甚是納罕。林黛雲看準了小興是個曲辮子,爲他面貌長得好,所以愛他的,倒也不忍冤他。小興於那些下腳開銷,不甚在行,只知道有這個規矩。一會兒酒散,小興身邊可巧有八塊現洋,把來開了下腳。那孃姨不用說,錯認大老官肯用餞,甚是歡喜。看看時光太晚,孃姨就留他下來。

    次日直睡到一點鐘才醒。林黛雲膩聲膩氣,伸了一個懶腰,慢慢的陪着小興,談了許多心上的話。兩人一同起身梳洗。黛雲要去買表,喫過飯拉着小興同走。小興沒法,只得陪她僱了馬車,到得洋行裏,黛雲揀了一個金錶,討價是二百七十塊,問小興要洋錢,小興身邊卻一塊都沒有,登時掃興。小興對店夥計道:“我寫條子,明天到天新茶葉店取去吧。”夥計道:“我們不做帳的;況且新年頭上,也沒工夫去討。”小興不則聲。黛雲滿面怒容。孃姨忙合黛雲咬耳朵。小興知道她們說笑自己,也怪她們不得。三人仍上馬車,黛雲別轉臉,不理小興。小興只得說道:“我們回去,我去取了鈔票,再來買表吧。”黛雲道:“耐早點說末,倪也勿來買表,阿要坍臺!”小興再三賠罪,果然黛雲叫馬伕拉回。小興這纔回棧,取了一把鈔票,約莫有二三百塊光景,重新走到林黛雲家,二人依舊坐馬車到洋行,買了那個金錶,用去二百七十塊,這才遂了意。小興就請黛雲喫番菜,聽戲,鬧到十二點鐘,纔回兆富里住宿。

    自此小興在兆富里住了五六天,用掉了五百多塊錢。恰值茶葉開市後,出進的帳目要緊,只得回店;不時還到兆富里走走。不上半年,二千塊錢已用完了,面子上露出些竭蹶的樣子。黛雲雖然貪他的色,只是孃姨一干人犯惡他,小興覺得沒趣,也漸漸的看淡了,誠心想做點露水生意,天天到茶會上去,聽說金鎊是上海生意的一大宗。在茶會上結識了一位張過生,一位柳季符,天天同在一處喫花酒碰和。那天,過生對小興湊着耳朵說道:“這時鎊價極低,只九塊零點的光景,要做趁這時做,包你價要抬高,這是拿得穩的。”小興大喜,就叫他代做了三千個鎊。不多幾月,果然抬高,小興得了二千多塊,過生得了九扣,大家歡喜。小興又有了錢,兆富里是不用說,又要多住幾天的了。

    那天正合林黛雲坐了馬車逛張園去,遇着吳子誠,被他一眼望見,馬車走得快,來不及招呼。次日,子誠趕到店裏,找不着小興,叫夥計四路找他,生生的找了回來。小興見子誠坐在自己帳臺上,心裏老大不願意。他如今是闊了,那裏還把這個窮老伯放在眼裏,便道:“老伯來查帳麼?我是筆筆清楚,毫無弊病的。”子誠聽他出言頂撞,怒道:“老侄,你如今發跡了,還記得從前麼?我怎樣拉你出來的?但是我替你想想,雖然有幾萬銀子在手裏活動,都是你姊丈的錢。他如今鎊上大喫了虧,折去兩萬多,這爿店要賺錢纔好,足算扯個平,還抵不了他那個空子。我們在他手下過日子,他倒下來,我們不是跟着倒麼?我聽說你做煤油哩,做露水哩,賺錢是很好,折起本可了不得!吳叔起有五萬傢俬,跑到上海來做露水,想一朝發財。聽說煤油價低,他就拋了十萬箱。誰知海里轉了一天大西北風,沙船一齊掛帆進口,載的都是煤油。市面上驟添幾十萬箱,價錢大跌,把自己的本錢折完,還拖累了好幾個戶頭,一氣而亡。他妻子到處求告度日。你不知道麼?這是簇新鮮的事。即如你結交的張過生、柳季符,是上海灘上著名的大滑頭,遇着機會,就要咬掉你一塊肉,仔細等着吧!再者,昨兒路上,遇着你合一個倌人坐馬車,哼!一朝得意,就昏天黑地的亂鬧起來,被你姊夫知道了,怕不把你的生意歇了麼?那時看你欠了一屁股的債,怎樣下臺?休再來找到我!”小興被他痛痛切切的一味臭罵,急得臉紅過耳,最難過的,是夥計們一齊聽得清清楚楚,怎不慚愧,老羞變怒,便道:“你只不過蘇州一個小販,靠着我們姊夫,喫碗飯,就這樣充做老輩來,找着我嘔氣。我那件事得罪了你?做煤油是我賺的分紅銀子;做金鎊是我賺的煤油銀子。如今金鎊又賺了八千。我有錢,嫖我的,喫我的,闊我的。店是我姊夫開的,不是你開的,要你來管什麼閒帳?我去年替他賺到一萬,今年又賺了六千多,你來做做看,有這個本事沒有?大滑頭小滑頭,我都共得來,我自有本事,叫他滑不出我手心底去!像你這樣,只好在櫃檯裏秤二兩香片,一兩紅眉,那裏配得上說做生意!那做生意,是原要四海的,怕折本那裏能夠賺錢?你儘管去合我姊丈講說,我怎樣荒唐,叫他來查帳便了,休使勁兒來訛我!”一套話說得吳子誠氣望上撞,鼻子透不轉,只得打從嘴墾透,呼呼的吹着滿嘴鬍子亂飄,臺北風吹白草一般,半晌喘定,方道:“好,好!反面無情的東西!我好意勸你,你倒頂撞起我老人家來,合你娘說話。我借給你的飯米錢,盤纏錢,共是十塊洋錢,每月三分起息,滾到如今,恰好對本,你還了我吧!我們休再見面!”小興對着衆夥計笑道:“你們聽着吧,他原來是訛我的。我幾時借過你十塊錢?只在蘇州時,借過你三塊錢,是有的;其餘盤纏,你叫我母子二人住在煙篷上,五角小洋一客,足算是一塊錢,共總四塊,難道還要起息?就便起息,也有個大行大市,開口三分滾利,你又不開小押當,連小押當都沒這個利錢。”子誠道:“你全靠着我,才能出來。你把賺的錢,算計算計過,到底應該多少利錢?快些拿二十塊錢,萬事干休!你要不肯,我合你拼這條老命!”說罷,一頭撞到小興身上。衆夥計勸開了,做好做歹,說明還了吳子誠十塊錢,他才忍氣出去。小興氣得眼淚直淌,罵道:“這個老忘八,想發財想昏了,跑來訛我!爲什麼不做強盜,去搶起錢來,還容易些!我有錢,寧可給堂子裏的烏龜,犯不着着舍給這個老忘八!”大家勸了半天,小興才收淚止罵。本來約着爾臧、伯訥、過生、季符到總會里去碰和的,經這一個大挫折,知道一定是輸,也不去了,睡在後房納悶。

    子誠拿了他十塊錢,回到棧裏,可巧伯廉未出,子誠氣極的了,顧不得小興是他的內弟,一五一十把來告訴了他。伯廉道:“這還了得!我只道他少年老實,誰知這般靠不住!”連忙叫人套車,趕到天新茶葉店裏。幸虧小興正在那裏納悶,還沒出去哩。夥計見東翁來了,忙都起身招接,通知了小興。小興躺在後房,聽得姊丈親來,知道吳子誠去撒他謠言的了,便換了一身舊衣服,走出櫃檯,哭訴姊丈道:“吳子誠只爲去年我們分紅沒給他,要合我們天新爲難,遇着有便宜貨色,我去講時,他便來打岔,幸虧我有本事拉攏,他沒奈我何。今天無故來此,造出許多謠言,訛了我十塊錢去,不知又對姊夫說些什麼。茶棧裏有了這人,我們休想安安穩穩的做買賣。我是爲着姊夫,合他要好,不敢多說。”伯廉道:“原來如此,別的話都不講,我自從去年到今,沒有查過帳,你把總帳拿來給我瞧瞧。”小興捏了一把汗,連忙把帳簿一齊取出。伯廉自是內行,只揀要緊的關目上算,也弄到三更天,方纔算完,果然沒有絲毫弊病;而且半年來又賺了六千多兩銀子,忖道:“這子誠真是瞎鬧!他只守定了老輩做生意的法子,看見小興這東西,姘了個倌人,就起疑心,殊不知上海買賣,全靠堂子裏應酬拉攏。我從前得法,也是這樣的。照他那麼成日不出店門,真個只好秤四兩香片,二兩紅眉了。我看小興,倒是個有本事的人,倒要籠絡住他,幫我年年賺錢纔好!”又一轉念道:“雖然帳上不錯,難免合莊上勾通了,做了手腳,也未可知,我還要同他去對過纔好;況且貨色也要盤盤纔是。”當下滿面笑容,對小興道:“子誠說你許多弊病,我本不信他,他做買賣是外行,只是既有人說你,我自然要查考查考,你也明明心跡,待我明天盤過貨色,合你到莊上對一對存款纔好。”不知小興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王小興倒帳走南洋 陸桐山監工造北廠

    卻說王小興聽得他姊丈要盤他的貨,稽覈他的存款,不免喫了一驚,忖道:“我幸虧鎊上賺錢,把這虧空彌補了;要是鎊上折了本,這便兩敗俱傷了!”當下徐徐答道:“姊丈說到這句話,足見疼顧我,橫豎我沒一些兒虧空,姊丈儘管查考便了。”次日,伯廉叫衆夥計把存的茶葉查點一番,果然合符;又到莊上覈對存款,也沒一毫弊病。伯廉合莊上另立了摺子,叫小興要使錢買貨時,到自己那裏取錢,卻加了他十吊錢一月的薪俸。以下的夥計,也都加了一吊兩吊不等。衆夥計大喜道:“幸虧吳子誠來一鬧,倒鬧得我們好了!”獨有小興心裏老大不樂,暗道:“被他這麼一來,我銀錢經手不活動了。”所靠的是還有二千塊錢在手裏,仍舊去找着張過生想做金鎊。過生道:“如今鎊價極高,做不得的。”小興掃興而歸。自此不敢出去亂鬧,守着幾個薪俸合那二千塊錢過日子。約莫也耐守了三個多月,爾臧、伯訥、過生、季符,都合他疏遠了。

    小興靜極思動,那天跑到麻雀總會,只見寧波掮客胡三,蘇州辦貨的水客祝心如,杭州綢緞莊上的馬繡依,都在那裏,見小興來了,起身相迎,道:“好極!我們想成一局,三缺一,你來得正好,我們就此上局便了!”小興道:“什麼碼子?”心如道:“我們太大了也犯不着,五十塊一底吧。”胡三道,“要打牌,總要一百塊頭,少了也沒意思。”小興道:“那是不敢奉陪,我只好碰二十塊一底的。”老三道:“你也太小氣了。也罷,我橫豎沒事,陪你們湊個趣兒,只是打橫是應該有的。”小興不知道甚麼叫做“打橫”,隨便答應下來了。四人入局,第一副便是小興的莊。老三面前,橫了三根籌碼。小興要掀牌看時,心如道:“你的橫子呢?”小興道:“甚麼叫做橫子?”心如道:“你只看我們拿出幾根籌碼,你也拿出幾根籌碼,擺在面前。你和了,把三家的籌碼都擄了去;不和,把自己的面前的籌碼送給人,本來的輸贏另算。”小興睜眼一觀,果然三家面前都擺列着三根籌碼,一算下來,三三見九,二九一十八元。暗道:“不好!我冒冒失失答應了他,誰知這般厲害,比一百塊頭的碼子都大了!”雖然上當,然而檯面上是坍不得臺的,只得悶着氣打下去,偏偏連和了幾副,收了幾十塊錢的碼子。最後一副,掀起來就是九張萬子,小興就做一色。上家便是心如,扣了一張孤七萬,不肯放下。小興聽得是四七萬,四萬是碰出了,還剩一張牌,七萬桌上未見,以爲拿穩要和,誰知下家發張九條,胡老三把牌一攤,端端正正一副清一色;尤妙在一三四五條,都是三張暗的,又名“對對和”。三十二加上四和,三翻共是二百八十八和。三根橫子,也要三抬,可巧又是他的莊,小興一下子就去了五六十塊,贏頭吐出,還貼輸了二十來塊。小興急得汗如雨下,只得把帽子摘了下來。一會兒,胡三連和幾副,小興又是賠了好些,匯過五副碼子,自此氣餒了。接連輸下去,四圈碰完,已經輸到一百二十塊錢。大家要接碰四圈,小興也想翻本,就再入局。誰知越輸越多,結下帳來,共輸到二百八十三塊錢。小興只得付了五十塊錢鈔票,以下再算。

    次日又約他們林黛雲家喫了一臺花酒。好在積下的薪俸,還夠開銷,只是做露水的念頭,更加上了勁了。找到爾臧、伯訥問起煤油行情,倒還湊巧跌了,小興便喝了五千廳。誰知愈跌愈甚,小興把二千塊錢,通都用完,就要脫空混日子了,到伯廉那裏支錢又支不到。小興想出一法子,頂了天新的名,在幾處莊上,藉着一萬八千銀子,把來做露水。連連折本,已經浮了支借的數。小興急得沒路可走,就打了一個沒出息主意,把店裏現存的款子,一齊捲了個空,連夜趁船,逃到香港去了。伯廉還沒知道,天新的夥計,見小興一去不來,討債的來了好些人,只得告知伯廉。伯廉到店一查,大喫一驚,竟被他捲去了幾千銀子。莊上都來逼債。伯廉一看,都是天新字號的摺子。伯廉不認帳,擱不住平日合他們都有來往,而且都有存款在他們莊上,莊上把來輕輕釦悼。伯廉無可如何,只得着在天新夥計身上要錢,一個個送到巡捕房裏管押審問。他們辯得清清楚楚,都沒餘罪,一齊放出。伯廉覈算起來,單這天新,就折到四萬多銀子,無奈只得把店收歇。

    原來伯廉做的買賣,四處折本,看看撐持不下,想到李伯正辦的機器織綢南北兩廠,正要開張,還是去找他,比這茶棧的買賣活動些。抽空去找陸桐山,桐山不見他。這時桐山已得了李伯正的寵用,派了織綢北廠的總辦。只爲從前分紅上面,喫了伯廉的虧,這時所以拒絕不見。伯廉見這條路走不進,又去找到範慕蠡。慕蠡接見道:“伯翁一向得意,我們許久不見了。”伯廉道:“將就混混罷了,沒甚得意!慕翁發財麼?”慕蠡道:“我只爲那回做繭子,冒了險,刻刻擔心,不敢再做別的買賣,倒是伯正來拼我股分,開一個造玻璃廠,一個造紙廠,一個製糖公司,我入了十萬銀子的股本。”伯廉道:“製糖我倒是內行,從前結交了幾位外國人,知道他們蘿蔔糖的做法。”慕蠡冷笑道:“伯正開這個公司,用的都是外國人,本沒有中國人能製得來糖的。”伯廉被他打斷了話頭,搭赸着辭別而出,忖道:“人是窮不得的,我從前有本錢的時候,他們這些富翁,都當我朋友看待,那些不三不四的買賣人,巴結我還巴結不上。如今雖然折本,還沒到一敗塗地的時候,他們神氣,已迥乎兩樣了!慕蠡呢,怪不得,他是共慣了李伯正這種大人物,做許多維新的買賣,看不起我們這班倒楣人,也是分所當然。只可恨桐山那個促狹鬼,從前在我手裏過日子,我是看同事分上,並沒欺他,一般分給他若干銀子,他不感激我,倒不肯見我。我見他的馬車,還放在門口,分明人在家裏,他們偏說出去了。只不過靠着李伯正,得了個織綢廠的總辦,就看不起朋友,真正令人可氣!”轉念一想,道:“我也是伯正的舊友,替他收過繭子,爲什麼不徑去拜他,何苦受這班小人的氣?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我要找到了主人翁,他派我辦一樁兩樁的事兒,他們倒要來巴結我了。”打定主意,又道:“且慢!我空手而去,是見不着的。”

    當下換了一身新制的衣履,捏着十塊錢的門包,僱了馬車,到李伯正公館裏。原來李伯正,在虹口造了一所房子,家眷都住在上海。伯廉馬車到他門口,門丁擋住。伯廉取出拜帖,袖統管裏,一封洋錢,送給門丁。那門丁姓餘名升,是伯正得用的人,年紀不過五十多歲,很老實的。再兼伯正吩咐過,不準受人家分毫的門包,他那裏敢收伯廉的十塊錢。當下拿這一封洋錢,盡着推還伯廉。伯廉道:“這不算什麼,是我送你老人家喫杯酒的。”餘升道:“我們大人吩咐過,受了人家一個錢,就要趕出大門。錢老爺沒見門上貼的條子麼?”伯廉細看,果然有張條子,戒諭門丁,不準留難來賓,不與通報。伯廉大喜道:“既然如此,就煩你老人家通報進去,說我錢某求見。”餘升接帖在手,進去多時,出來回道:“大人今天點驗工人,沒得工夫見客,請錢老爺明天午後來吧。”伯廉只得回棧。

    次日飯後又去。餘升領他到了三間花廳裏坐着。伯廉細看這屋裏的陳設,都是上等貴重物事,還有些不識名的器具,大約是外洋來的。不一會,怕正踱出花廳,伯廉磕下頭去。伯正彎腰拉起道:“老兄,就是替我兄弟收過繭子的麼?”伯廉應道:“正是。”伯正道:“老兄收的繭子甚好,兄弟正盼老兄來談談,爲甚多時不來?”伯廉道:“只爲四先生叫在茶棧裏辦事,沒得空兒過來。如今茶棧買賣清淡了許多,特來叩見的。”

    伯正又欲開言。卻見一個門丁領了一班工人來了,都是短衣窄袖。伯正只得起身,請他們一一坐了。有個工頭道:“大人造這個織造廠,原是規規矩矩的事;況且大人給的工價,講明是十足的錢,如今陸老爺發出來,打了一個八扣,衆工人不服,今天一齊不做了。”伯正道:“這還了得!你們不要去,我去叫他來,當面質對便了。”說完,一疊連聲叫請陸師爺。伯廉此時,正中下懷。忖道:“這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便顛着屁股湊近伯正身前,低聲稟道:“那陸桐山兄,本不是純正人,從前收繭子的時候,他叫晚生扣繭客個九五,晚生不肯,爲什麼呢?人家將本求利,原該論價給錢,從中扣人家的九五,不是壞了東家的名頭麼?我們中國的商人,被這般惡夥,鬧得太厲害了!晚生向來痛恨的!所以再不效尤。大人的明見,晚生收繭子,是一絲一毫不苟的。”伯正信以爲然道:“桐山既然如此,我辭了他,就請你接辦這個織綢廠,你可辦得來?”伯廉大喜,請了一個安道謝。

    一會兒,陸桐山來了,見自己廠裏的工人在此,又見上面坐着一位錢伯廉,心上暗道:“不好,我今兒完結了!冤家路窄,偏偏他在這裏!”只得硬着頭皮,走上去見李伯正,請了一個安,一旁站立。伯正生性厚道,請他坐下,說道:“請吾兄來,非爲別事,只因工人來告吾兄扣了他們的工錢,應該兩下質證;誰曲誰直。”桐山臉上漲得通紅,半晌答道:“晚生不是無故扣他的錢,只因他們躲懶,一天只做半天的工,晚生看不過去,所以扣個八折。原想來回明大人,誰知他們倒先到此。”衆工人大怒道:“我們八點鐘做工起,直到晚上方歇,如何算是躲懶?你何時看見我們只做半天工?你天天住在公館裏,馬車出進,喫館子,逛窯子,也沒見你到過廠房一次,偏生會造這些謠言。騙得過李大人,如何騙得過我們呢?”伯廉道:“造廠房須要包工纔好。”伯正道:“可不是?我原說要包工,桐山兄說不包的好。他有甚麼督工的法子,原來爲扣八折地步。”桐山道:“這分明是工人聽了錢伯廉的指使,合晚生爲難。”伯正道:“桐山兄不可亂說!伯廉是在茶棧裏,他因久沒合我會面,今天特來閒談,他不知道我們造什麼廠房,如今我倒要託他接你的手了。爲什麼呢?你既合工人鬧得不合式,倒不如換個人辦辦,將來開廠,再來請教你吧。”桐山面色,頓時如灰,沒得話說,歇了半天,久坐無味,方纔辭別出去。伯正就請伯廉領了工人,到工廠裏去做工。伯正又寫了一張條子,飭人到帳房裏按數給伯廉支款應用。伯廉大喜,領着工人辭別出門,誰知正遇着桐山迎面攔住不放。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改廠房井上結知交 辭茶棧伯廉訪舊友

    卻說錢伯廉領了工人走出李公館,要到織綢北廠去查點物料,照常開工,誰知遇着了陸桐山,攔住他道:“你好生生的,把我飯碗頭擠掉了,我今與你勢不兩立,咱們拼個命吧!”伯廉正待躲避,工人上去,把他一把拖倒,道:“你做了壞事,東家辭你的,與錢先生什麼相干?你還要誣賴好人麼?”接連就是幾拳。桐山大喊救命,巡捕來了,把工人桐山辮子結在一處,拉到巡捕房。伯廉只得跟着去探聽。

    次日,桐山到得堂上,口口聲聲只告錢伯廉。伯廉挺身上去,把前後情節一一稟明。會審老爺判斷下來,叫桐山不得誣告,叫工人罰洋十元,給他養傷。可憐工人湊不出一文錢,還是伯廉把餘升退回的十塊錢,借給工人,給了陸桐山,才各散去。

    伯廉到得北廠,查起物料來,都沒辦齊,連夜稟知伯正。依伯廉的意思,是要在桐山身上着賠。伯正道:“總算我眼睛瞎了,請着這個寶貝,我認個晦氣吧!你去替我查點個清楚,還少些什麼材料,開篇細帳,到帳房支款去辦便了。我事情也多,沒法兒件件管得到,這造廠房的事,交給你的了。”伯廉大喜,回到北廠,合工頭商量,除現有的不計外,其餘各色材料,開出細帳,計算還要五萬銀子,帳房照數支給。伯廉有這注銀子在手裏,不但工錢不扣,而且有時還多支給他們幾文,衆工人感激的了不得。伯廉把那五萬銀子,辦了三萬銀子的料,除卻零星費用,自己落了一萬八千多銀子。這叫做喫力不賺錢,賺錢不喫力。伯廉安安穩穩用了李伯正的銀子,伯正還當他是個好人,能夠實心辦事哩。

    看看廠房將要造好,伯廉天天在那裏監工。伯正也有時來看,見伯廉常在那裏,就很放心。

    一天,伯廉正合工頭議論那堵牆頭不好,那個窗子不對,指手劃腳的要叫他改造,可巧伯正同着一位東洋人坐了馬車來此看廠。伯廉合工頭接見,伯廉又合東洋人通問姓名,才知這東洋人名井上次郎,在中國多年,一口北京話。伯廉道:“我們這廠基址壞了,只怕機器壓上去,喫不住吧?”井上次郎周圍巡視一遍,對伯正道:“果然基址不好。外洋造廠房,總要石頭砌成基址,不然,用磚實築也好。如今是虛築的,如何使得!再者,廠房怕的是火燭,故用木料愈少愈佳,如今木料用得甚多,將來必有後患。”伯正對伯廉道:“井上先生說的一些不錯,我們都是外行哩。”伯廉道:“晚生也略知一二,只是這基址是桐山在此打好的,木頭也是他辦來的;木料太多,衆工人只得照他的法子造。我正在這裏躊躇,覺得通風透光之外,還有許多不妥。外國廠房,都用磚砌作弓彎式,用鐵做樑柱架着;至於門窗也是用鐵做的,通風透光,也比這廠好得多。不知從前這圖,是誰畫的,有些外行;及至造成,晚生才看得出他種種弊病。”並上次郎道:“伯廉先生講的一些不錯。”伯正見東洋人尚且佩服他,便着實信託伯廉。當時看完了廠,約伯廉合井上次郎去喫番菜,商量改造的法子。伯廉道:“談何容易,這一改造,又是幾萬銀子費掉了。”伯正道:“那是沒法的,多花幾文,省得將來坍臺。”伯廉大喜,自然開了一大篇花帳,沾潤了不少。

    再說張老四到過茶棧幾次,總不見錢伯廉在棧,很覺詫異,只得去問周仲和。這時仲和的綢緞店倒下帳來,虧空了幾萬銀子,連門都封釘了,他早把家眷搬回,自己逃走了,不知去向。張老四沒法,又去找範慕蠡,慕蠡卻在家裏碰和。有四位揚幫裏的朋友,都在那裏。張四見人多不便細談,好容易候他們碰完了和,拉慕蠡到裏間屋裏煙榻上,問他見伯廉沒有。慕蠡道:“前月裏他來過一次,閒談一會就走了。我聽說他買賣折本,開的甚麼天新茶葉店倒了,你沒喫虧麼?”老四道:“天新是不相干的。我棧裏買賣,遠不如前,他又時常不到。他那存放的款子,早經提完的了,我所以要訪着他,問個下落。他要不願就時,我好另外請人。誰知找到他兩處家裏,都說不知,出去了多天,還沒回家哩。我又找到周仲和家,誰知仲和也虧了本,逃走他方,店面的門都封釘了。你說上海的事靠得住靠不住,可怕不可怕!一般場面上的人,鬧得坍了臺,便給腳底你看哩!”慕蠡道:“我們從前做繭子的時候,我只以爲錢伯廉很不大方,周仲和倒是個朋友。誰知伯廉倒帳,還不至於拿錢贖身;仲和倒把這上海碼頭賣掉了。世上的事,真是論不定的。但你要找伯廉,也非難事,只叫人在陸姍姍那裏打聽;他既前情未絕,總要去走走的。”

    老四點頭要走,慕蠡約他喫一品香。老四橫豎沒事,就陪他同去。到得一品香時,第一號房間己被人佔去了,只得佔了第二號。老四聽得隔壁喧呼嘻笑之聲,偶然踱出張望,只見錢伯廉坐了主位,旁邊坐的一班人,一個也不認得,都是極時路的衣履。局早到了。伯廉瞥眼見他,故意別轉了身子。老四也不便招呼,叫恃者過來,問他們那一班是甚麼樣的人物,侍者道:“聽得馬伕說,都是承辦織綢北廠的工頭。”老四記在肚裏,喫過番菜各散。次日便去拜李伯正。伯正接見老四。老四問起錢伯廉來,伯正道:“他正在這裏替我辦北廠造屋的事哩,果然是個有本領的人,連東洋人都很佩服他!”老四聽了頓口無言,只得作別。找到北廠,伯廉卻不在家,出門辦料去了。

    次日伯廉一早趕到老四那裏。老四大喜接見。伯廉道:“我實在對不住你!我連年折本,撐不下去,只得靠着那位財東,指望恢復舊業。茶棧裏的事,我原不能兼顧,請你另請高明吧。帳是我都結算好了的,只爲一見伯正觀察,他就派了我這個事。我一直忙到如今,所以沒來面辭,還望你恕罪則個!”老四聽他說得婉轉,要責備他,也不能了。當下同到棧裏,伯廉把帳目銀錢,一一交代清楚。老四見他來去分明,倒很佩服。

    伯廉交代好了帳目,便去拜範慕蠡。慕蠡道:“伯翁,你到那裏去的?

    老四到處找你,幾乎要登告白貼招子。”伯廉道:“休得取笑!我是被伯正觀察硬拉着辦織綢北廠的工程。”慕蠡喜道:“你替他辦事甚好,只不知薪水怎樣?”伯廉道:“慕翁是知道兄弟的脾氣,不在錢上面計較的。伯正觀察,也就爲這點器重我。他被陸桐山鬧得慌了,連工匠的錢都要扣個八折,因此把他登時撤了,見委下來,我只得替他幫忙。但是對不住張四先生,他找我兩次,都沒遇着,今天特地拜他,已把帳目交代清楚了。”慕蠡道:“原來如此。伯翁辦事,果然來去分明。”伯廉道:“豈敢,弟是一向這個脾氣。”慕蠢又把周仲和的事告知了他。伯廉跌足道:“唉!他怎麼不合我們斟酌斟酌?我倒受過他的好處,可惜他急難之時,我不能救他,他也不該合我疏遠到這步田地。”慕蠡聽他說得這樣慷慨誠摯,忖道:“伯廉原來是個好人,我一向失敬了。”當下不免合伯廉談起心上話來,訪問伯正所辦的兩廠一公司,甚麼時候可以開辦。伯廉道:“伯正觀察辦的事,沒一件不文明。即如這個織綢北廠房子,造得略差些,他就約了東洋人來看,幸虧當初圖樣不是我經手打的;況且我去時,基址已經築就了,然而難怪東洋人說不好。據弟的愚見看來,也不合式。因此合他討論一番,難得東洋人也合我意見相同,如今是還要改造哩,慕翁試想:他單造這座廠房,還須半年多,那兩廠一公司,不知甚時開辦哩。如今議也議不到這事。他卻主意好,除非不做事;做了便須根牢固實,再不肯將就些兒。我看這人的商務,將來總要發達的。”慕蠡着急道:“我十萬銀子的股本,早經交出,他那兩廠一公司,不辦是何原故?我要去提銀子來,做別的買賣了。我雖然銀子多,也犯不得擱在他那裏,銀錢擱呆了,是商家最忌的一件事。我們就此同去會他吧!”伯廉聽他說到這話,嚇得汗流浹背,連忙作揖求他道:“慕翁,總是小弟多嘴,你千萬不要對他提起是我說的!他兩廠一公司,開辦的遲早,弟如何得知,只不過以理度之罷了;或者那兩廠一公司,開辦在前,南北織綢廠開辦在後,也未可知。慕翁去這麼合他一說,他只當是弟亂放謠言。賓東之間,鬧出意見,還使得嗎?”說罷,又作一揖,慕蠡暗自好笑,忙道:“伯翁,不必着急,既然如此,我就不說是你的話便了。”伯廉道:“也還未妥,待弟去探個確實信息,再來告知慕翁。如果一時不辦,聽憑慕翁怎樣吧。”慕蠡笑道:“你不放他的謠言,就做我的奸細,我一古腦兒告訴了他,看你喫得住喫不住?趁早把賺他的銀子,分給我一半,萬事全休;不然,我是要出首去了。”伯廉道:“慕翁倒會取笑,可憐我在他那裏,自早至晚,沒一刻休息。每月的薪水,只五十兩銀子,還不如在茶棧裏,有些分紅,不止此數哩。”慕蠡道:“我合你說頑話,你就這麼着急,真個在乎你分那幾兩銀子麼?”伯廉也笑道:“我倒情願孝敬,只是川條釣白條,仔細你的銀子,都被我釣了來。”慕蠡道:“只怕未必。我不比李伯正的銀子該得多。”伯廉辭別要行,慕蠡留他喫飯。伯廉道:“我還要辦料去,昨已議定價錢,今天要去付銀。”說罷,匆匆去了。慕蠡忖道:“看不出這錢伯廉辦事,比從前越發勤懇了。他那臉上的煙氣,也退了好些,莫非戒了煙麼?”轉念道:“不好!我偌大的股本,放在伯正那裏,他那廠合公司,是一時不見得開辦的,我還是去提了回來。前天捐客章大炘,還有一注外國鐵,勸我收買,我爲的沒得餘款,只得罷手。鐵現在那裏,我何不去提這銀子來買下他的。”想定主意,就叫套車。

    慕蠡穿一件織金面子的貂皮袍子,緞面的白狐馬褂,帶了兩個金剛鑽的戒指,一支翡翠玉的雪茄煙嘴,裝上極品的雪茄煙。馬車拉到虹口。慕蠡是不用通報的,把馬車一直拉到伯正的三間花廳前。車伕開門,慕蠡下了車,直到花廳上坐了。自有人進去通報。一會兒,伯正出來,穿件羅紋綢的絲綿袍子,貂皮馬褂,口銜一支長竿菸袋。二人敘坐。慕蠡道:“兄弟是有半個月不來了,大哥一向好?”伯正未及答言,門丁來報道:“玻璃工師來見。”伯正吩咐道:“請在洋客廳裏坐吧。”慕蠡也要請教,伯正便合他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說藝事偏驚富家子 制手機因上制軍書

    卻說範慕蠡跟着李伯正踱到洋客廳上,只見兩個西洋人,同了一個翻譯,坐在那裏;見怕正進來脫去帽子,合他拉手。伯正對翻譯指着慕蠡道:“這是股東範慕蠡先生。”翻譯合那兩個外國人咭咕了幾句,那外國人也就合慕蠡拉手。誰知他的力量大,拉着慕蠡的一隻嫩手,隱隱生痛。慕蠡問起翻譯,才知兩位都是英國人。翻譯替他述了姓名,那四五個音的名字,慕蠡那裏記得清楚。只記得一個有鬍子的外國人,一個沒有鬍子的外國人便了。

    那有鬍子的外國人,在衣服袋裏,摸出一張洋紙的圖,指給伯正看。上面烏溜溜的,圓渾渾的,翻譯道:“是熔料的鍋爐。”餘外還有平面的桌子,還有成範的模子。最奇的是一個高大漢子,拿着一支喇叭似的,在那裏吹喇叭。口上一個圖形的物事,就像電氣燈的燈頭。慕蠡不解,請問翻譯,翻譯道:“這就是吹的玻璃。”慕蠡道:“玻璃是吹成的麼?”翻譯又合外國人咕咕一陣,然後說是玻璃質料,熔化過後,便如糖質一般,軟而粘的。他們的吹法是用一支管子,吸取了這鍋裏的料,把口對着那管盡吹,管端就結一個泡,合電氣燈頭似的,滾在桌面上,再把這泡放在模內,就成了瓶杯各種器具。如今有人得了甚麼新法,可以不用口吹?這舊法是都要口吹的。慕蠡這才恍然大悟。那有鬍子的外國人,又合翻譯咭咕一回,翻譯對伯正道:“這鍋是必要用他們外國的鍋。他們製成的鍋,極有講究,是用最淨的火泥,不叫夾雜甚麼石灰硫鐵的質料,把這泥加上了水,調和起來,叫它變成軟性;然後把磨成細粉的舊鍋泥,攙和調勻,滾成個個小團,造鍋工匠用手,把這小團一一的連合起來,造成這鍋,不叫它有蜂窠的孔。萬一空氣關入其中,只怕受了爐火的大熱氣,那鍋就要漲裂了。鍋成之後,須待數月,等它自幹,幹後方可用得。臨用時移鍋至倒焰爐內,漸加熱度,看那鍋見了紅色,便趕忙移至化玻璃爐內;再等若干時,已受了大熱,這才把廢玻璃料中極細的撒在鍋底上,作爲釉之用。凡鍋擺在爐內,四圍都是火焰排列,其熱自然大了,只爲燒玻璃需大熱,熱度不起,那玻璃料是化不了的。”

    伯正、慕蠡聽他這篇名論,自然佩服。伯正又問道:“這玻璃的原質,到底是甚麼?”翻譯傳話道:“造玻璃的原質,其名叫做矽礦產,裏有那種火石、石英、水晶砂,大半是矽結成的。我們要造玻璃,把這幾種質加上土質或金類質,都可造成得成玻璃。但須經過大熱,等它熔化,又須在那熔化的質內,提出極淨的料,冷透了,便凝結了。其質透明,這就是塊玻璃,說來也甚容易的。”外國人又道:“你們中國出砂的地方很有,這玻璃的料子,不消採自外洋,只製法須我們指點罷了。”伯正又問道:“這玻璃初造,究竟始於何國?”外國人又合翻譯咭咕一回,答道:“造玻璃是件極巧妙的事,爲甚麼呢?那玻璃的質料是暗的,及至造成,變爲明質,就如金鋼石一般。金鋼石是光明的物事,那原質是炭質所成,卻甚暗的。造玻璃的法子,自古有之,相傳古時地中海,有一隻鹼船,泊在那裏,因爲船上不好煮飯,他們就揀岸上一塊砂地,打算埋鍋煮飯,只因沒得磚石,支架鍋子,他就在船上,取了幾塊鹼,把來支鍋。誰知鹼合砂,受了一番大熱,熔成一塊兒,船上人喫過了飯,見地上透明的物事,取出來看,倒很有趣的,帶了回去,給人看見。問起來由,就有人想法辦理,果然成了一種玻璃。這就是造玻璃之始。大約腓尼基人,得這法子很早。他能造有顏色的玻璃。埃及國人,也能造玻璃。我們古時人有到過埃及國的,得着大玻璃球一個,上面刻着字;有人認得埃及文的,據說還是三千年前頭的東西呢。埃及國人又把玻璃造成棺材,又把玻璃做磚,有各種花紋,都有人見過的;還有那羅馬國人,二千年前已知造玻璃的法子;他造的器具碎塊,有人在地底發出,知是二千年前頭的東西哩。”

    伯正聞所未聞,慕蠡也廣了識見,送出外國人。慕蠡又問伯正兩廠一公司何時開辦,伯正道:“明年秋天,總可出貨。”慕蠡大喜。伯正又約他同到織綢北廠,看那工程,果然浩大。伯廉接見,暢談而別。

    慕蠡回到鐵廠,仔細思量,他們外國人,何以那般精明,能創出無數法子;我們連造玻璃的法子都不知道,定要請教他們呢?正在胡思亂想,門上人來報道:“外面有一位江西劉浩三要見。”慕蠡一時想不起是誰,問道:“他有名片沒有?”門上人道:“他沒有名片,說是合少爺江寬輪船上認得的。”慕蠡想了半天,道:“呀!是他麼?請吧!”

    原來這劉浩三是江西南昌府人,也是個秀才出身,讀得一口好西文。在外國工業學校,學習過三年的。自己造過一部織布手機,只因中國沒人講究此道,也沒拿出來問世。浩三回到中國,先到北京,拜見幾位當道名公,都很賞識他。只是沒甚機會安置,只得出京。聽說湖廣總督樊雲泉督帥講究製造,他便著了一部汽機述略,託人呈上去。樊督帥撩過一邊,並沒細看。浩三朋友何濬甫,是樊督帥的慕府,趁空請示,說:“劉某著的汽機述略,究竟怎樣,好不好呢?”督帥道:“這班無業遊民,夤緣出了洋,就把大言來欺世。汽機的事,千頭萬緒,豈是一本述略包括得來!看其書名,己是外行,不須再細看他的書了。”幕友道:“大帥不要看輕了他,他本來很有點文名的,後來進了船政局學堂,學成英、法兩國語言,這纔出洋,進了工業學校。學過三年,卒業回來,自己懂得制機的法子。他家裏就有一部手織機車,是晚生親眼見的。他那機車製得很靈巧,省了許多人力。他著這部汽機述略,必不是甚麼汽機必覽這些書可以相提並論的。”

    督帥聽他說得這麼鄭重,倒要請教,先看那篇序文,就有若干新名詞。

    督帥甚爲動氣,忖道:“這樣不通的人,如何懂得汽機,這不是胡鬧麼!”說到這話,若是別人,一定不看了。幸虧他卻有一種脾氣,翻開了一部書,總要看到底的;說不得再翻下去,第一篇就是考證那汽機的來源。樊督帥是最喜考據之學的,見他說得那般清楚,雖羅列的都是外國人名字,沒見過的,卻還覺得有趣,不免略短取長,不去苛求他那些新名詞了。再翻一頁,絕精工的一張五彩圖,卻都是汽機中的事件,樊帥大驚,暗道:“這人果然懂得汽機,這是一個維新大豪傑了,我如何當面錯過?幸虧何濬甫提醒了我,這位先生定須留他下來辦事纔好!”再看他後面講那汽機的做法用法,頭頭是道,語語內行。樊帥誠心拜服,連忙叫人請了何濬甫來,指給他看,道:“像這般切用的著述,方不是災及棗梨。幸你稱揚一番,我才留心觀看;不然,這書變成個滄海遺珠了!”何濬甫當下大喜,趁勢進言道:“大帥既然賞識他,爲什麼不叫他進來試試呢?”樊帥道:“我正有此意,煩你代我致意,我實在沒工夫去拜他,請他搬進來往,我好隨時請教。”濬甫唯唯退出,連夜趕到浩三住的客棧裏。誰知浩三蹤影全無,問及夥計,夥計道:“昨天一早渡江去了。”濬甫道:“甚時回來?”夥計道:“不知道,他沒有說。”濬甫道:“制臺要請他見,他回來時,千萬合他說先來見我便了。”隨手在懷裏取出名片一張,交給客棧夥計,自己回去覆命不提。

    再說劉浩三上了這部汽機述略的書,以爲樊督帥必然重用自己的,誰知一候幾日,信息杳然,不免灰心,想起漢陽鐵廠裏一位舊同學來,趁着沒事,便去合他談談。這早僱了一隻小划子渡江過去,幸喜風平浪靜,船至中心,看那漢江浩森,兩岸遙峙的:一邊是黃鶴樓,俯瞰潮流;一邊是晴川閣,下臨清渚;果然風景不凡。一會兒,船到漢陽。上岸不遠,卻已到了鐵廠,找着文案處的魯仲魚。兩人久別相逢,說不盡的別來況味。飯後,仲魚又同他晴川閣、伯牙臺遊了一趟,回廠時天已不早,仲魚留他暫住一宵再走。浩三本沒甚事,也就應允了。他住過一宿,這時天氣雖然深秋,卻是熱如炎夏,只一夜起了東北風,天氣驟涼,纖纖的又下了幾陣雨。接着,又是大風撼水,江波洶湧,沒一隻船敢渡。仲魚起來對浩三道:“這是靜江風,今天渡不得江。”浩三道:“我終須過去,下半天看風色吧。”仲魚道:“只怕渡不過去。”到得傍晚,果然那風越刮越厲害。浩三隻得又住一宿。如此者風雨連天,一連五日不息。浩三在漢陽住了五日,第六日方始放睛。

    浩三渡江徑回客棧,夥計把名片送上,述了何濬甫的來意。浩三大喜,就叫了一頂轎子,抬入督署文案處,打聽何濬甫,誰知他跟着督帥大閱去了。浩三大失所望,只得住在客棧裏靜候。看看川資將罄,有些住不下去的光景,幸虧棧主人知道他合制臺文案相好,又有制臺請他進去的話,是個有來歷的人,不來問他催討房金飯費。浩三也因川資不敷,只得等候濬甫回來,再作計較。

    看看九月已過,十月又來,制臺未見回轅,身邊川資實已告竭,只得寄一函書,去向仲魚借款。誰知鐵廠文案,出息不多,仲魚也是爲難,沒法只借給他三塊洋錢。棧主人見浩三窮到如此,那制臺請他進去的話,不知是真是假,便有些不相信了,開一張條子,特來算帳。客棧雖小,價錢倒是很大,每天二百四十文,連喫飯在內,統算住了二十九天,一共六吊九百六十個錢。浩三道:“我旅費艱難,打算合朋友借錢。我這朋友,跟着制臺閱邊去了,等他回來,便可借錢還你。”棧主人道:“客官既然出門,爲什麼不多預備些川資?小店是等着開銷的,那見房飯錢好拖欠的麼?這是血本換來的。”浩三道:“我也知道不可拖欠,只是暫緩幾天,如數奉還,下不爲例便了。”棧主人不答應,多少總須付些;不然是不開飯的了。浩三沒法,只得把仲魚那裏借來的三塊錢,給了他兩塊。棧主人還嫌不夠,說道:“十天之內,客官的房飯錢要不還清,小店不便再留了。被別位客人知道了,大家拖欠起來,連小店的買賣,也做不成了!”浩三受了他一陣逼迫,自己理屈,沒得話講,送他出去,兀自愁慮,忖道:“十天內製臺倘不回轅,我怎麼得了!”又轉念道:“我再去找仲魚吧。”躊躇一回,覺得不妥,暗道:“只好把單夾衣服當來使用的了。”次日,見漢報上載着樊制臺調署兩江。浩三大驚,沒奈何再到督轅打聽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工師流寓出怨言 輿夫惑人用巧計

    卻說劉浩三見漢報上登明,樊制臺調署兩江總督,十分驚疑,只得向督轅打聽。走到半路,只見一派儀從,簇擁着制臺回轅,心下大喜,忖道:“做總督的人,果然威武,怪不得人都說是出京小天子。這樣看來,我國雖說是專制國,卻也暗合了貴族政體。只那做官的生成一種奴隸性質,融合着專制手段,所以把事都弄壞了。”一路忖度,慢慢的看着制臺進了轅門,又停留一回,然後身邊掏出名片,求把門的替回要見文案何大老爺。把門的道:“何大老爺跟大人閱邊去了,如今雖說回來,還沒上岸哩。再者,他即便上岸,也還有許多公事,怕沒工夫會你吧。”浩三被他回了個絕,分明瞧不起自己,急得紅漲了臉,又不敢發作,忍氣問道:“他幾時得空會我呢?”那門上道:“你自找他去,我那裏知道。”浩三愈加沒趣,只得蜇回寓處。棧主人見他喪氣而回,知道事情不妙,又來催逼房金。浩三道:“再遲幾天,我便給你算清。”棧主人道:“你說制臺回來了,便有法想,如今不是制臺回來了麼?你爲何不去找他?”浩三道:“制臺雖是回來,他還有許多公事,我去找那文案上的何大老爺,他還沒上岸哩。”棧主人道:“你到衙門裏去找何大老爺,那裏找得到他呢?除非你認得文案處的路,一直走進去,碰着他自己的管家,還可指望見面。你要在把門的那裏打聽他,萬世也見不着。你想,制臺衙門把門的,何等勢利?見你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的,還肯替你通報麼?外面的世道,都是如此!客人,你出來得也太冒失了!”浩三被他奚落一場,氣得頓口無言,半晌道:“我倒請教你,像我這樣,是永遠見不着何大老爺的了?只怕他來找我,也未可知。”棧主人道:“那看你們的交情。據我看來,只怕未必。”浩三不答。棧主人討不到房金,咕噥着自去。

    浩三一等三天,不見濬甫來找他,這才真個着急。是晚左思右想,一夜沒睡。不料人急計生,忽然想出一條妙計,暗道:“這法子用了還不靈驗,只好討飯回家去的了!”當時披衣起身,寫了一封信,改來改去,好容易寫完了,去找棧主人,要他想法叫人送進去。棧主人爲着房金,不能不關切,就派了一個精細的夥計,代他送進制臺衙門。果然,這封信比龍虎山張天師畫的召將符還靈。當日晚間,濬甫親自到棧,合浩三見面。浩三道:“我被這位樊制軍累得好苦。他說用不着我,我倒也別處託鉢去了。他又把我留下,又不見面,又不派我件事兒,弄得我一候幾個月,天是冷下來了,衣履不備,瑟縮難過;棧房裏欠下許多錢,天天催逼。我在外洋時,也沒受過這麼一天的苦。你若不救我一救,我是要填溝壑的了!”濬甫笑道:“浩三先生,豈是餓死的人呢,且請放心!我自從把你的本領合雲帥細說一番,他何等仰慕,何等契重;原要請你搬進幕中,偏偏又爲着閱邊耽擱下來,及至回來,又奉署理兩江的上諭。雲帥本來注意兩江,要去整頓一番,那裏的財政寬餘,大可開幾個製造工廠,請教浩三先生的事多着哩!只是目前公事,猶如蝟毛一般,不但他沒工夫理論到你,連我也沒工夫去談你這樁事。如今我帶了一百塊洋錢在這裏,算我借給你的。你開發了房金,就到南京去候着吧,雲帥大約他三五日內,就要趕赴南京的。”浩三道:“我也不來上當了,既然蒙你慨惜百元,我有了盤纏,就到上海去。我還有幾個舊朋友,去找着他們,怕沒事幹?不希罕這腐敗官場的事,寧可做外國人的奴隸吧!”濬甫道:“也難怪你牢騷,像你這種本事,自該到處爭迎;奈中國官商,不喜辦什麼公司工廠,還只雲帥有點兒意思;要是別的督撫,只怕理也不來理你。”浩三道:“我原知道。我深悔到外洋去學什麼汽機工藝,倒不如學了法律政治,還有做官的指望哩。但是中國不講究工藝,商界上一年不如一年,將來民窮財盡,勢必至大家做外國人的奴隸牛馬。你想商人賺那幾個錢,都是賺本國人的,不過販運罷了,怎及得來人家工業發達,製造品多,工商互相爲用呢?難道中國的官商就悟不到,不肯望大處算什麼?”濬甫道:“不是悟不到,只爲中國人的性質,是自己顧自己的。官商有現成的錢賺,且賺了再說;倘然大張旗鼓,興什麼工業,開什麼工廠,弄得不好,倒折了本,不是兩下沒利麼?”浩三道:“合衆開辦,斷然有利;不但自己有利,而且全國受了利益。不過利益遲些,他們沒耐性等待罷了!至於那些自己顧自己的,總是他的性質,習慣使然。只盼社會改良,這種性質,自然會大家變換的。譬如國家獎工藝,或是優與出身,或是給憑專利,自然學的人多了,就不患沒人精工藝;既有人精了工藝,自然製造出新奇品物,大家爭勝,外洋人都來採辦起來。工人也值錢了,商人也比從前賺得多了,海軍也有餉了,兵船也好造了,在地球上,也要算是強國的了!如今把新政的根源,倒置之腦後,不十分講求,使得嗎?不論別的,單是輪船上駕駛的人,尚須請教外人,難道中國人沒人能駕駛麼?只爲他既是中國人,人都不信他,怕鬧出亂子來,那就壞了大事的。爲什麼他們外國人,初創輪船之時,敢冒險駛出大洋,這豈是頑的麼?一般也出過亂子,他們不怕,這是什麼道理?即如氣球初創的時節,坐了上去,死的人也不少;然而外國人還到政府去請,定要上去。政府答應了,他便再上去,視死如歸。中國人見了這種奇險的事,還了得嗎!我說輪船上駕駛的事,早該叫人學習,考驗他的本事,要能下得去,便可叫他駕駛。這也是商務中第一件要事。總之,要變通都變,要學人家,通都學人家。最怕不三不四,抓到了些人家的皮毛,就算是維新了!我這話並不是憤激之談,總算又上了一個條陳,你得空合雲帥談談,看他意下如何?”濬甫道:“你的話句句都切事理,我也沒得駁回,還望你到南京走一趟,有機會,總合你留心便了。”言下,就叫跟班把洋錢拿來。跟班的便把兩封五十塊洋錢送上。浩三接了道謝,又道:“我在上海耽擱一兩個月,再來找你。”濬甫答應了,急忙辭別,仍回督署辦公事不提。

    浩三送客回來,便叫棧主人算帳。一會兒,棧主人把帳開好,上樓來、道:“劉先生,我們失敬了!我原知道劉先生是有來歷的,論理不該催討房錢。只因敝棧連年賠本,實在支持不住,只指望來往的客人多,可以撐得住這個局面。如今人少了,實在不夠開銷,因此長了價。劉先生休得見怪!”浩三接帳在手細看,原來比往時多開了二十文一天。浩三笑道:“有限的事,我也不值得合你計較。只是以後遇着貧苦的客人,少挖苦幾句,我也見情的了!”棧主人滿面通紅,接了錢自去。浩三從容收拾行李。當日可巧有江寬下水船開。浩三上了輪船,四面一望,江水浩淼,不覺添出許多感慨,忖道:“這番要不是何濬甫救我的急,幾乎流落武昌,世上的事,真險不過!我們中國人,處的恐懼時代,沒什麼本事可恃的!”

    次日,船正開駛,浩三就到頂篷上看那江景,又看一回機器;自己知道造法,也不覺其奇。不到兩日,船泊九江,浩三忖道:“我除卻棧房開銷,所存不過六七十元,那裏能在上海去久住呢?莫如先到家鄉,還有法想。”主意已定,便把行李交代接客的人,上岸住了三元棧。次日,趁着小火輪船回到南昌。

    原來浩三隻一位夫人,一個兒子還小,才八歲呢。幸虧有個表兄替他代理家務,田地不多,只數十畝,剛夠家中喫用。浩三出洋多年,一直沒回家鄉。他妻子只當他是死了,也不去管他,過自己的安穩日子。這天浩三回家,他妻子幾乎不認得他了。浩三卻還認得妻子,說明來歷,自然夫妻總有感情。他妻楊氏,見丈夫身上穿的那件繭絲綢的棉袍子,倒有了三五個補釘,知道他不得意,便道:“你出去的時節,我怎麼勸過你來?你只不聽,要去學什麼本事。如今呢,你本事學成沒有?”浩三道:“本事是學成了,只少幾個知己的貴人扶助。”楊氏道:“嗅!有了本事,原也要貴人抉助的麼?你忘記了從前的話,不是說不肯求人,自己要有本事喫飯嗎?”浩三道:“我千辛萬苦,好容易到得家中,我們各事休提,且待我舒息腦筋,再圖別事吧。”楊氏笑道:“我曉得你厭聽我的話,七八年不回家,自然該休息休息。咳!要不出洋,過過舒服日子,不更好麼!”浩三嘆口氣道:“中國人的意見,都合你一般,所以沒得振興的日子。只圖自己安逸,那管世事艱難,弄到後來,不是同歸於盡嗎?”楊氏道:“你有多大本事,管得到世上的事!準不是圖自己安逸?你想,半步街的童伯伯,不是夏布莊上的夥計麼?他趁着管帳先生糊塗,賺着一注錢,如今捐了什麼從九品,到安徽去候補;聽說分道到了蕪湖,當什麼洋務差使,一年倒有二三千銀子。他嫂子滿頭珠翠,身上穿的灰鼠皮襖,湖縐面子。找出門也沒這樣體面的衣服。她只把來家常穿着。童怕伯有什麼本事?只不過夏布店裏的夥計罷了,也會發財。他前天來接家眷去,一隻滿江紅的船,小火輪船拖着,掛着旗子,敲鑼開船,好不威風!你呢?出門這幾年,穿件破棉袍子回來。我只道你沒本事,原來是已學成本事的,尚然如此!你要曉得,中國人是不靠本事喫飯的嗎?比不得外國人,你應該有些後悔了!”說得浩三氣又不是,笑又不是,哭又無謂,只得長嘆一聲,道:“我錯了,我錯了!人家的本事,是在場面上的;我的本事是在肚子裏的。他能賺東家的錢,能捐官,能已結上司,就是他的本事;我這本事不同,卻要實實在在的幹去,賺幾文呆進項。有人用我,也能賺幾千銀子一年;沒人用我,只好怨命,一文錢都賺不到的,帶累了你受苦。罷了,罷了!好在家裏還有幾十畝田,料來夠你一世喫着,你只算沒有我這個丈夫,也要過日子哩!”楊氏噗哧一聲的笑了。

    夫婦二人正在談論,忽聽得外面人聲鼎沸。浩三問什麼事,楊氏趕出去看時,原來是咿啞菩薩出會,轎伕中了迷,在那裏嚼瓦片哩。人都齊集,焚香點燭的禱告。楊氏嚇得面如淡金紙一般,連忙叫女老媽擺上香案,跪拜禱告。浩三不禁暗笑,讓她做作完了,轎伕醒來,抬着咿啞菩薩過去,楊氏這才進屋。浩三問道:“我在輪船上遇着同鄉人,就曉得咿啞菩薩的會己被撫臺禁止,不準再出,如何又有了這個陋俗?”楊氏嚇得顫着身軀,忙搖手,道:“你休得胡說!”不知楊氏又說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興工業富室延賓 掮地皮滑頭結客

    卻說劉浩三妻子楊氏,聽她丈夫說話,得罪了咿啞菩薩,不勝恐懼道:“休得胡說!菩薩很靈,撫臺不信,禁止人家出會;後來菩薩託夢太太,一定要出會,撫臺也信了,所以照常出會的。”浩三見她嚇得那般可憐,知道一時不得開悟,只索罷了。

    浩三找到幾處親戚朋友,想湊借些盤纏,到上海去找事。誰知人情勢利,見浩三窮到這步田地,沒一個人肯應酬他。浩三隻得把一所祖上遺下的房子,賣給人家,得了三百塊錢,掉下一百塊,給楊氏過活,餘下的帶在身邊,就整頓行裝,要到上海去,他妻楊氏聽說他要去找事,倒也欣然,並不阻止。浩三到得上海,幾個舊朋友,都有事到他方去了。浩三投靠無門,想起江寬船上遇着的一位豪商,談得很入港的,他說要開什麼工廠,不如去找他吧。想定主意,換了一套時新衣服,來拜範慕蠡。慕蠡接見大喜。原來慕蠡知道他藝事高明,正想求教於他哩,就叫人把浩三的行李搬來,留他住下。二人談起工藝的事,浩三道:“凡事都要在源頭上做起。我們要開工廠,便須先開工藝學堂。但是等得這些學生,學到成功,必非三年兩載的事、那時再開什麼工廠,已落他人之後了。如今一面開廠,一面開學堂,把新造就的工人換那舊的。不到十年,工人有了學問,那學成專門的,便能悟出新法;那學成普通的,也能得心應手,湊攏來辦事,自然工業發達。”慕蠡道:“我們上海,何嘗沒有工藝學堂,爲什麼總沒效驗,造就不出什麼人才?”浩三道:“上海的工藝學堂,我也看過幾處,喫虧沒有實驗。要曉得,工藝都從實驗得來,平時讀的、講的、做的,只不過算學、理化、繪圖等,那還是虛的。至於要講木工,就要知道這木出在那裏,怎樣的性質,好做什麼用;要做金工,就曉得這金如何性質,怎樣熔化,好做什麼。不信,當時試驗,直頭攻木的削木;攻金的熔金;諸如此類,親自動手。所以學工藝必然要在廠裏,離了工廠,開不成學堂;不開學堂,又不能改良廠務。工人懂得學問,自然藝事益精,製造品愈出愈奇,纔好合歐洲強國商戰。”慕蠡道:“上海工藝學堂,也有在廠裏的,就合浩三先生說的不差甚麼,爲何不出人才?”浩三道:“目今舊廠工人,自以爲得着不傳之祕,拿人家幾十塊,或整百塊一月。他意思是:你要不開這個廠便罷,要開這個廠,除非請我不成!你要我教導別人,那是我一世的飯碗,再也泄漏不得的!工師存了這種心,先把實驗的一條路絕了;實驗既絕了指望,其餘學的,都是皮毛,不切用的。再者,中國學生,還有一種性質,都是好高而心不細。這工藝雖是極粗的事,卻須極細心的人,方能做得來。學生要橫下了心,預備自己一世的大事業,都在這工藝上面,專心研究去,工藝才能精哩!如今學生雖曉得工藝也是件可貴重的事,卻還不甚心悅誠服,覺得自己負了國民的資格,如何困於工藝呢?這是我國數千年社會使然,忒把工藝看得輕賤了,以致一敗塗地,難怪整頓不來!殊不知工人也是國民的一分子,關係甚大哩!”慕蠡拍掌,嘆道:“浩翁這話,頓開茅塞!弟久思開個工藝學堂,好在敝友李伯正大開工廠,不愁沒處試驗。但這事我是外行,須請你代爲經理,庶乎造就幾個有學問的工人出來,助我們發達工業。”浩三道:“貴友李伯正,我也聞名,只不知他開的甚廠?意欲拜望他,看看廠。”慕蠡道:“他廠還沒開工,如今正造着房子,明天我們同去會他便了。”

    次日,二人一早起身。慕蠡套上馬車,請浩三同坐,到得虹口,伯正卻不在家,到北廠去了。慕蠡叫馬伕趕到北廠,找着伯正。原來北廠竣工,鍋爐機器,都已位置妥貼,恰待開工,伯正十分得意。見慕蠡來找他,就請他們二人,在公事房坐下。慕蠡代浩三通了姓名,又着實誇獎他的本領。伯正大喜。當下便請慕、浩二人遍閱廠中工程,又看汽機。浩三道:“汽機辦得齊全完好,只這廠房,略欠堅固,恐怕被機器震壞。”伯正聽了躊躇。

    三人同回公事房。慕蠡把要開工藝學堂的話告知伯正,伯正道:“廠房沒有餘地,要開學堂,還須買地造屋。”慕蠡道:“正是。你買這幾處地皮,都合若干銀子一畝?”伯正道:“貴哩!虹口一畝,合到二萬銀子,其餘稍微便宜些,也都是一萬出頭。”慕蠡道:“這還不算甚貴。你是買吳和甫的麼?”伯正道:“正是。”慕蠢道:“只不知我們幾處廠房左近,還有地皮沒有?”伯正道:“怎麼沒有?都是吳姓產業。”慕蠡道:“我去拜他。”伯正道:“那裏找得到他呢?你要買地皮,須找捐客汪步青,他專捐吳姓的地皮。”慕蠡道:“叨教,叨教!”當下範、劉二人辭回鐵廠。伯正也就回公館。

    過了兩日,慕蠡果然去拜汪步青。原來步青住在老垃圾橋堍貽德北里,專掮地皮出身。他本是上海土著,小時讀書不成,去學洋文,學了幾個月,又覺得氣悶,便去學皮貨買賣。帳目上卻很精明,管帳先生很喜他來得伶俐,不免交付他幾注正經買賣。步青好容易得着買賣經手,如何肯輕輕放過,便每注賺他個一成的扣頭,管帳先生,那裏得知,還當他少年老成哩。可巧一位販皮貨的客人,合管帳先生認識,一注皮貨,值銀八千兩,要賣給這位管帳先生;管帳先生沒工夫,就叫步青合他去做,講定了九千銀子,步青一扣就是九百兩。皮貨客人不服,告訴了管帳先生,管帳先生大怒,把他辭悼了。步青雖然歇業,手中很有幾文,便在堂子裏混混,意思結交幾位闊人,好喫口空心飯。做的倌人是金寶鈿,在汕頭路住家;還有一個陸媛媛,寓在清和坊三弄。這天步青在金寶鈿家擺酒,請了幾個時髦客人,是吳筱漁、張季軒、郭從殷、蔣少文、畢雲山一班,都是年輕喜頑,家裏都有十幾萬的傢俬,閒話休提。當時請客到齊,步青大喜,便叫寫局票叫局。彼漁搶筆在手,先把自己叫的四個條子寫好,就問雲山道:“你難道還叫王翠琴麼?”步青道:“雲山兄合翠琴,是幾時和好的?”雲山抿着嘴只是笑。筱漁把局票一一寫好,孃姨遞給相幫發去。酒菜擺上,步青讓筱漁上坐。金寶鈿敬了一巡酒,自去應局。一會兒,叫的局部到齊,各人拉着相好,亂鬧一陣。須臾局散,這才安心喫酒。步青對筱漁道:“令叔黃浦灘三畝的地皮,成交沒有?”筱漁道:“還沒成交哩,前途還到五萬四千銀子,家叔道:‘不在乎他這幾萬娘子澆裹,不上四萬一畝的數,決不肯賣,”步青道:“昨天我碰着一位俄國商人,他託我找塊地,要在黃浦灘上。我想令叔這三畝地,可巧合局,莫如賣給他吧,我來做箇中人,包管十六萬銀子成交,多少都在我身上。”筱漁道:“果然如此,是好極的了!”步青道:“你完合令叔致意,我們後天三點鐘,在一品香談吧。”筱漁點頭,恰好金寶鈿應過局條回來,於是大家喫稀飯。步青取出表來看時,已是十二點三刻了,各人道謝散去。

    次日兩點鐘,步青先到一品香,佔了第一號房間,把請客條子寫好,請的是吳和甫合筱漁叔侄兩位,還有花伯芳作陪。他是一品香的老主客,那有不巴結的道理。當下侍者按了條子,交到櫃上,連忙着人去請。步青等到三點多鐘,伯芳始到。吳氏叔侄還沒見來。伯芳道:“你今天請的什麼貴客,爲何這時還不到來?”步青道:“請的和甫叔侄。”伯芳道:“你怎樣認得他們?”步青道:“有些經手交往的事,所以認得的。”伯芳道:“你不知道和甫的架子,如今大得不可收拾!我還見過他窮的那年,那纔可憐哩!”步青忖道:“和甫自來闊綽,怎麼他會看見他窮的時候,倒有點奇怪!”忍不住問道:“伯芳兄,倒合和甫先生是舊交了?”伯芳道:“不然,從前我跟着先君到上海,只不過開一個小鐵廠罷了,那時黃浦灘上人家不多,店面也甚寥寥,雖然合外國人通商,中國人大家肄忌,不敢放手做買賣,只先君是看得透,所以發了財。一天上街,其時正是隆冬,下過雪才晴哩,就見路旁有一位乞丐似的,穿件破夾袍子,在一家小飯鋪門口站着;雖然極冷的天氣,他卻沒一毫怕冷的樣子。先君覺得奇怪,問他來歷,才知是吳江人,探親不遇,流落在此的。先君知道這人不是個寒乞相,將來或許發財,就留他到廠裏住下,叫他做工,搬那鐵條鐵板。又知道他認得字,就叫他兼管日用的小菜帳。誰知他算得分明,一錢不苟。先君道他老實,可巧廠裏管帳的先生死了,先君把他補上。一混五年,他手裏大約也有幾千銀子。那時上海的地皮,實在便宜,只合上幾十吊錢一畝,還沒人肯買。和甫卻存了個拙見,他想上海來種田,成家立業。看着別的好買賣不做,一味的買地,幾乎把黃浦灘上的地,都被他買去。他的地不下二三百畝,都是三四十吊錢買來的。其時就有法華鎮上一個富翁,知道他地皮弄的多,就把女兒招贅他爲婿。誰知他打算種田,還沒墾土,就有外國人來買他的地皮。起初不過幾百吊一畝,後來地價長大了,弄到幾千銀子一畝。如今是不上四萬銀子,也休想買他的一畝地皮,我們才知道地皮這樣值錢。他有了這幾百畝地,隨手賣出,又趁便買進,弄到如今,傢俬真正不知幾百萬了!他花天酒地的鬧開了!又捐了個道臺,報效皇上家十萬,賞了個頭品頂戴,賞穿黃馬褂,好不威風!我們呢,就只先君是個二品銜候選道,沒得廕襲。他兒子侄子都捐了道臺。天下第一等的買賣,再沒有他取巧的了!只可惜架子大些,輕易見不到他的面。”步青道:“我看和甫先生,倒也隨和,我去見過他幾次,都接待得很好。”伯芳道:“那是你合他經手地皮,方能如此,其餘的人,是一概擋駕的。”步青忖道:“難怪伯芳要牢騷,他從前也是幾百萬銀子的傢俬,如今分了家,買賣不興,弄得剩了一二萬銀子,所以說起吳和甫,他就有些醋意,我倒不便申說的了。”正在躊躇,忽聽得外面履聲橐橐,上來了一大班人,原來正是吳和甫叔侄來到。馬伕、家人跟上來五六個,什麼煙槍、水菸袋,一古腦兒捧了來。和甫穿的大毛出鋒馬褂,猞猁猻的皮袍子,口銜一支翡翠玉的雪茄煙嘴,戴了一頂貂皮帽子。筱漁是貂皮袍子,狐皮馬褂。論那和甫的氣派,大約現任督撫,也不過如此。步青趨前招接,和甫不過略略交談幾句,還是筱漁倒合步青談得稍爲親熱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賠番菜買地又成空 逃欠戶債臺無可築

    卻說汪步青巴結不上吳和甫,心裏着急,雖系大冷的天,頭上也冒出汗來,暗道:“他神氣這般落落的,只怕這注買賣不成,白破了鈔,那才冤枉哩!”只得打起精神,問長道短。他說三句,和甫只答一句。步青沒法,索性不開口,做出一種恭敬的模樣來,猶如子侄見了父叔一般。和甫臉上,倒轉過來了,和氣得許多。步青這才悟出,忖道:“官場中人,最喜人家低頭伏小。和甫先生雖沒做過官,卻是頭品頂戴的道臺,難怪其然,我稱他先生,已是錯了。充着筱漁面子,應該稱他老伯,客氣些就該稱他觀察。咳!自己的不是,怪不得他,還是叫老伯親熱些。”主意想定,連忙要改口,可巧侍者送上筆硯,請點菜。步青趁勢道:“老伯今天賞光,小侄不勝之喜!只是老伯天天喫番菜,是喫膩了的,要想幾樣新鮮菜纔好。老伯請點,待小侄來開出來。”伯芳見他足恭可憐,笑着說道:“吳老伯是不大喫番萊的,我深知道他。你請吳老伯喫花酒,他倒很歡喜。依我說,叫幾個時髦倌人來熱鬧熱鬧,倒使得。菜呢,隨便點幾樣吧。”和甫聽得步青一派恭維,心裏很舒服;又被花伯芳說出自己的脾氣,有些動怒,只是實喜叫局的,將機就計,樂得開懷,便笑道:“伯芳是耐不得了。你們愛叫局儘管叫去,別牽上我。”伯芳道:“老伯如今難道不玩了麼?小侄是合老伯常常同在一塊兒的。陸小寶不是老伯得意的人嗎?我來寫。”說罷,把筆硯取在身邊就寫。和甫只得聽之,又道:“既然被你鬧開,索性把張月娥、左蘭芬、王梅卿一同叫來,大家熱鬧熱鬧。”伯芳大喜,一一替他寫好,又把筱漁,步青合自己叫的幾個寫完發出。和甫是不喫外國酒的,步青只得要了兩壺京莊酒,菜來就喫。一會幾,局也到了,和甫大樂,拉着陸小寶的手,躺在煙鋪上,唧唧噥噥的密談去了。步青叫侍者開了幾個新會橙,給和甫送到煙鋪上去,和甫這時不覺樂得手舞足蹈。原來諸公有所不知,和甫的老婆,相貌極其醜陋,然又歡喜喫醋,和甫沒兒子,屢次要想娶妾,只怕他老婆不允,鬧得場面上不好看,所以成日在外面玩。這一陣子,看中了陸小寶,要想娶她;誰知陸小寶嫌他狐騷臭,若迎若拒的。騙他些錢罷了,並沒真心跟他。和甫不知就裏,在小寶身上,叫他花個上萬銀子,也都情願的。閒話休提。再說當時席上,別的局都散了,只陸小寶還沒去,步青急欲合和甫談買賣,他卻被倌人纏住了,不好去合他說話,只得把話告知了筱漁。筱漁合他叔父說知,和甫如夢方醒道:“地皮的事,既然前途肯出到這個價,我也不同他扳難,你合步青做去吧。”步青聽了這話,大爲驚異,忖道:“這真是個好主顧,看不出他神氣來得嚴肅可畏,原來是個傻子!他肯把地皮交給他令侄作主,這就有得法子想了!”不言步青暗自歡喜。再說和甫忽從煙鋪上挺起身軀,道:“今天我來複步青的東,就在陸寓吧。”步青連稱不敢,道:“老伯賞酒喫,小侄不敢不到。”和甫又約了花伯芳,伯芳也答應必到。當下各散。

    到得晚間,步青不等他請客條子到來,趕即走到陸寓。誰知和甫還合陸小寶坐馬車沒回,步青自悔來得太早。孃姨留他喫茶,步青辭去。下樓就到敘樂園,喫了一壺酒,叫一碗蝦仁面,點心過了,然後再蜇到陸寓。和甫已回,見步青第二趟又到,不覺笑道:“請客就要請你這樣的客,果然至誠。”步青道:“小侄生來性急;況且老伯賞酒喫,不敢遲到的。”和甫大喜。一會兒,客已陸續來了。步青有意湊趣,多叫了兩個局,和甫心上倒不以爲然。酒闌時,步青想要翻檯,先合筱漁商議。筱漁道:“家叔怕的是喫花酒鬧到三四下鍾,又怕沒錢的人陪着他花費。依我說,你不必多此一舉,徒討沒趣的。”步青紅漲了臉,忖道:“財主人只許自己闊綽,不許人家效尤,這也是個通病,我樂得省錢,豈不甚妙。”當下就合筱漁談那地皮交易。筱漁道:“家叔的意思,總要賣到十六萬銀子。”步青道:“黃浦灘的地,雖然長價,只是十六萬金,價也太大了!錯過這俄商的主顧,只怕找不着第二個。依我說,十四萬銀子,彼此不喫虧,好賣的了。”筱漁搖頭,道:“家叔的脾氣,除非不說出口,既要十六萬,是沒得還價的。”步青道:“不瞞筱翁說,兄弟今天會見俄商的通事,他說俄商肯出到十萬八千,再多是不肯出的了。仗着我去說法,或者撞關十四萬,有點兒指望;咬定十六萬銀子,是做不到的。”筱漁道:“家叔的意思,寧可把地皮留着,決不肯賤賣的。他除非急等着錢用,才肯出脫哩。”步青道:“有了十四萬金,把來做買賣,一月就是一萬多兩,論不定的。依我說,令叔既然把這片地皮交給你做,你何不硬自作主,把這地賣給俄商。我們來做露水買賣,包你兩個月,賺到一萬八千銀子,作興透過頭的,你敢不敢?”筱漁聽他這般說得有理,倒有點兒活動,只是迫於叔父之命,轉念一想:“寧可做穩當事情,不要上了他的當,倒弄在自己身上,頭兩萬的交易,不是頑的。”打定主意,便一口咬定不賣。步青這時合筱漁附耳談了多時,恐怕和甫見疑,只得罷休。喫過稀飯,大家道謝辭別。次日,步青又找筱漁。筱漁分明在家,曉得步青必要合他麻纏,叫人回說不在家。步青沒趣自歸。這時已逼年關,步青所指望的,是這注地皮款子。誰知筱漁竟不上鉤,弄得進退爲難,到得三十晚上,諸債畢集。步青是超前逃到浦東朋友處躲債去了。妻子也另賃了房子住下。債戶追到貽德里,那有影兒,只索罷了。步青過年後,慢慢的打聽沒事,然後回到租界。有一天,在五雲日升樓喫茶,可巧被綢緞鋪裏的夥計撲面撞着,就向他索去年的欠,通共一百廿元。步青道:“我去年被南匯一個朋友約去幫忙辦喜事,到家遲了,所以沒合你們清算。我既回來,自然一二日內就來還清的,你何必這般着急呢?”那夥計聽他說的有情有理,便也無言自去。步青從容喫茶,坐到晚上纔去。回家把積欠算過,大約非有二千多塊錢,開銷不來。現在所有的,不過三四百塊錢,便把衣裳首飾典當,也還不敷。橫豎沒人知道自己的任處,遇着債主,躲掉便罷。因此不放在心上,一般在外面混攪。

    一天,獨坐無聊,踱到張園,泡了碗茶,在那裏細品。張園是倌人來往的去處。步青一眼望見金寶鈿,陪着一位客人喫茶。那人合金寶鈿眉來眼去,十分親熱。步青看得動人,只是自己手裏無錢,無可如何,只好別轉頭,不去睬她。又坐一會,忍不住站起來要走,忽然寶鈿的大姐,走到面前,說道:“汪大少,爲啥勿來?只不過欠倪兩百塊洋錢,勿犯着勿來啘!”步青臊得滿面通紅,只得答道:“我爲着南匯一個朋友,約去辦喜事,沒在上海過年,昨兒纔來的。原打算今天來擺酒,只是有一位朋友,約着喫番菜,喫過了番菜,再來吧。”大姐見他身上衣冠濟楚,倒也不疑,叮囑着晚上必來、跟她先生自去了。

    步青舉步欲行,剛出張園向東走了一截路,可巧又碰着一個查裁縫,是常年臺步青做衣服的。計算欠他的帳,大約也有五六十塊,兩節沒有還一個大錢。這查裁縫既然遇見步青,那肯放他過去,只不敢動蠻。當下便問他要錢。步青叫他明天來取。查裁縫道:“我到你公館去過,門都鎖了,沒一個人在裏面。我打聽左右鄰居,知道你搬場未久,只不知住在那裏。汪老爺,你可憐我們手藝上賺幾個錢,是不容易的,還了我吧!”步青怒道:“混帳東西!我又不少了你的錢,爲何半路上合我下不去?你開帳來,給你便了!”查裁縫道:“不是這般說。汪老爺是何等祥的富貴人,何至於少我們的錢?只是小店也一般請着夥計,也要開銷工錢、飯食、油火。再者,絲線、炭火,那一件不是錢買來的?況且汪老爺的衣服,工餞只二十八塊,代料倒有三十來塊。人家只認得我,我沒法交代,實在賠墊不起!還求你高抬貴手,救我則個!”步青道:“糊塗東西!我原叫你到我家裏來取,這是在路上,一味的同我蠻纏,成何體統!難道我來逛張園,還帶了錢還帳不成?”查裁縫道:“該死!我只知道向老爺討錢,卻不知道問老爺住處,究竟老爺搬到那裏?”步青道:“我現住虹口廣東路第五十五號。你去找我便了。”查裁縫心中不信,待步青轉過身軀,他便跟在後面,察看他的蹤跡。步青轉了幾個彎,到得西新橋,望巷子裏一鑽,幸虧查裁縫眼光尖亮,隨即跟了進去,只見步青站在一家門口打門,有個孃姨開他進去。查裁縫那敢怠慢,一腳跨進了大門,嚷道:“汪老爺,你好歹賞還欠我的六十塊錢吧!”步青料不到他跟來,被他這一嚷,大喫一嚇,回頭答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敢混鬧!去叫巡捕!”查裁縫道:“什麼地方?你好來得,我也好來得;你叫巡捕,我也要叫巡捕。你欠我的錢,我來討債,沒什麼犯法,便到公堂上,也說得去的!汪老爺,你要不還我的錢,我便去登告白,叫人知道你如今躲債在西新橋六十七號門牌。你債主一齊擁着來的日子有哩!”步青聽他說話蹊蹺,知道這人有點兒難纏,騙是騙不過去的,只得轉過臉笑道:“查師傅,你不要着急,我還你錢,你請進來坐吧。”查裁縫不管好歹,走到中間屋裏,一屁股埋在椅子上坐着。步青取出他開來的帳,合他細算,要打個七折,不肯;打到九折,還不肯。查裁縫拿定了他的把柄,定規要收足錢。步青沒法,只得照帳算給六十元零二角,一文都沒少他的。查裁縫拿了洋錢,彎彎腰說聲:“對不住!下次有衣服做,我再來報效。”步青道:“我也怕你這位大師傅了。我要做衣服,寧可開銷現錢,給別人做去,再不敢請教你了。”查裁縫呵呵大笑,袖了洋錢自去。誰知他這一去,被幾處綢緞店、皮貨店都知道了汪步青的住處,要債的跟蹤而來,絡繹不絕。步青躲在樓上,只叫孃姨回債。要債的破口大罵。步青忍不住火冒,也不敢發作。

    是晚一夜沒睡,左思右想,別無生路,還是去找吳筱漁,問他借這麼二三千塊錢開銷開銷,然後好在上海灘上做人。主意打定,次日起一個絕早,趁着要債的沒來,偷偷走到六馬路,彎過寶善街。只聽得有人說道:“糞太太來了!”步青舉眼細瞧:只見一個婦人,蓬頭散發,身上穿件灰鼠皮襖,月白湖縐面子。一雙小腳,上面罩着黑湖縐的褲子。包車伕推着她過去,衆人視線爲之一集。欲知此人爲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專利無妨營賤業 捐官原只爲榮身

    卻說汪步青走到寶善街,聽人傳說,糞太太來了,十分詫異,忖道:“太太也多,從沒聽說過有什麼糞太太的。”

    慢言汪步青詫異。且說這糞太太姓包,嫁的丈夫姓阿,是個種莊稼的出身。名喚大利。那時英、法諸國,初到上海來開碼頭,人煙稠密,只是一樁極不妥當的事,那大家小戶出的糞,竟沒擺佈。當下便出了許多曉諭各鄉的告示,召募鄉人,到租界來擔糞。不但溏幹各色,上好糞料,情願奉送,而且還要重重的給那擔糞人一注賞錢。阿大利時來運來,首先挑着糞擔,到租界出糞。外國人見他爲人誠實,就派他做了個糞頭,叫他到各鄉招人來挑糞。包氏既嫁了過來,夫妻兩口兒,倒也十分恩愛。包氏勸丈夫道:“你有這條好路,爲什麼讓人去做?我們何不開他一個糞廠,專門收糞,販給鄉下,不是大大的利息麼?”大利道:“糞廠如何開法?”包氏道:“你去租他一個廠篷,打他幾十個糞桶,僱人挑來。他們得的酒錢,我們提三成,作爲開銷之用,其餘糞價,賺下來的,都是我們的好處。”大利大喜,於是竭力經營,果然把這糞廠開起來。包氏天天起早,到廠去查考那些糞擔。自此賺的錢,一天多似一天。始而小康;繼而大富。大利買田買房子不算外,又捐了一個同知銜的候選知縣,都是靠着糞上得來的。包氏做了太太,卻不肯忘本,每天清早,仍到廠驗收糞擔。凡遇鄉紳酬應,請到大利,大利總說是務農出身,最犯惡人提起他收糞的事。有人故意嘔着他頑,叫他什麼糞大老爺,他便着急,送這人一塊洋錢,求他下次不要再叫。後來知道他脾氣的,趁便敲竹槓,問他借錢;不借,便說要替他登報宣揚。大利急了,託中間人說法,送了幾十塊錢,方纔了事。

    同時一位花兒匠,也因會種花,把自己的田,通都種花。誰知上海的花,卻很值錢,上品的都要賣到幾十個錢一朵。這花兒匠姓王名香大,有五個兒子:大的十六歲;次的十五歲。他自己種花,叫兒子提籃去賣。起初不過略沾微利,後來索性在租界上,開了一個花廠。各處弄子裏賣花的,都來販他的花。買賣興旺起來了,連年發財,就捐了個三品銜的候選道。家裏造了一座花園,取名趣園。落成的一天,請了許多紳士賞園喫酒。阿大利也在紳士之列,所以也請了來。

    原來香大雖說做了道臺,卻不知道道臺的體統,從沒在官場中應酬過的。大利既是知縣,更不知道做知具的規矩。這日大會,都有些正途、捐班、署過事、補過缺的人在裏面,大利慌慌張張的走了來,見着人就是請安,口稱大人。有幾位道府職銜的,見他戴的水晶頂子,知是同通州縣等類,倒也居之不疑;有幾位知縣班,見他請安,自然回安。聽他口稱大人,連說:“不敢!我們是平行。”大利也不知道什麼叫“平行”,撇着藍青官話道:“都是卑職的上司,應該這樣稱呼的。”一會兒主人出來。他兩人平時並不認得,見主人戴的頂子一般是藍的,而且透亮,知道官職不小,連忙爬下地去磕頭。香大還禮不迭。兩下都是粗人,身體來得笨重,不知怎樣,大利的頭,套在香大朝珠裏;香大的手,又叉在大利朝珠裏,二人同時起身,用力過猛,兩掛朝珠,一齊迸斷,散了滿地。家人趕忙上前撿拾。誰知大利的朝珠,是沉香的;香大的朝珠,是奇楠香的。不但顏色相仿,而且大小一般,家人那裏辨得出,各把珠子的數目撿齊了,給主人過目。香大倒識貨,罵道:“混帳東西!你撿錯了。這裏頭一大半不是我的!”大利也坐在那裏動氣,罵家人道:“我是一百廿兩銀子買的沉香朝珠。你撿來的是什麼木頭做的,夾雜了許多!”到底還是香大細心,對着大利拱拱手,道:“吾兄不須動怒,這些粗人,那裏知道!好歹我們把兩串朝珠,聚攏來細看吧。”大利應了幾聲是,道:“大人說的不錯,卑職也是這個主意。”於是二人湊在一處撿那朝珠。撿了半天,總算分清,只有兩粒顏色香味,都差不多。香大說:“這粒是兄弟的。”大利說:“那粒是大人的,這粒是卑職的。”爭論半天。大利始終不敢合香大駁回,只得胡亂認下了。在旁觀看的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香大要誇示他的園林的好處,就請衆人去看花看樹。大利見花樹旁邊,埋着一缸糞清,在那裏流連品題道:“衆位大人,不要看輕了這一缸糞,全虧它,才能栽出這些花樹來。”衆人也不理他,掩鼻走過。香大道:“這些花樹,都是兄弟親手栽的。”內中有位候補府說道:“爲什麼不僱個花兒匠?”香大道:“如今的花兒匠,實在沒本事。栽的花,都開得不茂盛。”那候補府道:“香翁,真要算得老前輩了!”香大回過味來一想,暗道:“可惡,他揣着我的底細,這還了得!”只恨自己的口才不利,沒得話兒回敬。大利見樹旁許多扁葉子的青草,不辭辛苦,一把擄起衣服,蹬在那裏,一棵棵的拔它出來。香大陪着幾位道府紳董,談那種花樹的道理。猛回過頭,見大利蹬在建蘭圃裏,不覺詫異,走近前去看時,只見五十棵建蘭,被他拔去四十多棵,只剩得六七棵了。跌足叫道:“老兄莫拔!老兄莫拔!這是極貴重的蘭花。”大利聽得有人叫他,嚇了一大跳,站起身來,道:“你這一片青草,要它則甚?害得別的花樹,都長不好的。我們田裏,是寸草不留的;有了草,就害了稻。我是最勤的人,不比他們那般懶惰。”香大氣得啞口無言。衆人聽得他們拌嘴,都趕過來看:只見大利拔的果然都是上品的建蘭,只還沒開花,有些已經透箭了,都道可惜。香大說不得,把長衣卸下,叫人把自己的鋤頭合黃泥水罐拿來,親自動手,把一棵棵的蘭花重新理好,鋤鬆了土,仍復種下。

    這個工夫,卻很大了。裏面來請喫飯,香大隻是不理。來客餓得肚裏盡叫,一齊回到花廳上。只香大一個人在那裏栽蘭花。大利不好意思走開,陪着他,要想幫忙。香大不許他動手。大利呆呆站着在旁邊靜看。衆客見他二人,只顧栽花,要想各散,只因路遠,回去喫飯,是來不及了。明欺主人是個昏蛋,就叫他家人把酒席開出,大家喫起來。內中一位候補府伍仲如道:“少見這樣的粗人,也要捐什麼功名,充當紳士。”有個即用知縣江子履道:“不要看輕了他,他倒是實業上發的財。他捐官是可鄙,他經營實業,這般勤苦,創成這個局面,卻也不易。將就些的人,那裏及得他來!”仲如道:“什麼實業不實業,只不過是個花兒匠罷了!還有那位,開口就稱我們大人,究竟的不知是甚人?”未坐一位縣丞,姓鄔表字聞甫的,道:“這人我知道,他是收糞起家的。”仲如笑道:“就是俗稱糞大老爺的麼?”聞甫道:“正是他。”子履也笑道:“一燻一蕕,十年尚猶有臭。今天好算的香臭會、花糞宴了!”衆人大笑。

    直至酒席喫完,看看日落西山,二人還沒回來,衆人只得到那蘭圃去合他道謝,要散。香大說聲得罪,隨他們自去。自己的花,也種得差不多了。又一會,園中業已上燈,這才把花種完,弄得兩手都是泥漿。家人知道他的規矩,把一隻瓦盆,注滿了水,來給他洗手。然後穿上長衣,踱上花廳來;一看人都散了,大喫一驚,問家人道:“他們都到那裏去了?”家人回道:“都喫過飯回去了,不是還來合大人道謝的麼?”香大道:“我並沒聽見。”家人道:“大人一心對着栽花,所以沒聽見。”香大道:“誰叫你開飯給他們喫的?”家人道:“他們餓不過,自己催着開席的。”香大道:“他們倒喫飽了,我喫什麼呢?”家人道:“只開了兩桌,還有一桌沒開。”香大道:“快開來,我們同喫吧!”家人道:“使不得,還有一位阿大老爺呢!。”一語提醒了香大,就親自到蘭圃去尋阿大利。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開夜宴老饕食肉 縫補子貧嫗驚心

    卻說王香大不見了阿大利,找到蘭圃,那裏有大利的影兒?香大東張西望的找去,只因天光已晚,園中樹木又多,愈加難找。香大納悶,賭氣自回花廳,打從他那一對均窯磁的金魚缸前走過,忽見黑團團一個影子。香大喫驚,暗道:“不好!哈叭狗在這裏喫金魚了!”走近看時,原來不是狗,卻是一個人,蹬在金魚缸邊,對着那缸拉屎哩。香大大怒,罵道:“那個混帳東西,敢在這裏糟蹋我的金魚缸?喫我一腳!”說罷,伸腳踢去,那人一隻手拎着褲子,夾了半段糞站起來,道:“是我。”香大對面細認時,原來正是大利。香大兩腳蹬地,怨道:“你合我有甚冤仇?爲什麼拔了我的建蘭,又來毀我的金魚?”大利只不作聲,在草地上找着一塊瓦片,把糞刮乾淨了,慢慢說道:“卑職只當是兩隻糞缸,卻不曉得裏面有什麼金魚,請大人記過一次吧!”香大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沒法,只好叫幾個家人來,把金魚用鐵網撈出,另外養着。把缸裏的水出乾淨了,等明天早起洗缸換水。這一鬧又是一個鐘頭。香大心中雖然忿恨,卻因大利是客,不好得罪他,只得邀他上花廳上去喫飯。大利聽得他一聲請喫飯,本來肚裏出空,餓得慌了,連忙把袍褂一臂挾起,匆匆便上花廳。香大哈哈大笑道:“老兄恁樣亂跑,小心跌了一交。”大利不理。香大隻得慢慢的跟上廳來。

    這時早已上燈,光如白晝,瞧着一桌紅紅白白的萊果,大利饞涎欲滴,恨不能就上去喫,轉念想道:“這是道臺大人請喫飯,不當頑的,他還要送酒哩。我倒要穿上衣帽纔好。”主意已定,便一件件的穿着起來。香大見他這般恭敬模樣,倒也想着官場請客,是要送酒的。連忙也穿上補褂。家人見此情形,暗道:“我們老爺倒有些意思,看這光景,是要送酒的了。”趕即把一壺花雕燙好,杯筷早已擺齊。香大旋轉身軀,向家人取過酒壺,滿滿斟了一杯,送至第一席。大利也曉得回送。二人送過酒,請過安,這回沒鬧岔子。家人暗暗點頭,互相詫異。二人入席,家人來請升冠。這才把帽子摘下來,朝珠褂子也卸了。香大舉杯道請。大利就不謝了,舉杯一口喝乾,任意喫菜。香大也餓得慌了,等不及上頭菜,早把八個碟子裏的萊喫完。大利沒法,只得把果子來補虛。一會兒上燕菜,香大就敬了大利一筷。大利用匙送到嘴裏,只覺得淡而無味,就不肯喫第二筷了。魚翅來時,大利倒覺得很好喫,拖拖拉拉,灑了一桌的汁。家人明欺他是個粗坯,也就裝呆不來替他擦抹了。大利又見上了一盤大肉丸子,卻不知道其名叫做“獅子頭”。但是平生喜喫的是豬肉,見這樣大的肉丸子,不覺笑逐顏開,拼命叉了一大塊,拖到身邊。誰知這獅子頭太爛了,未及到口,蹋的一掉。可巧掉在膝上,把一件品藍實地紗的袍子,濺了一大塊油跡。大利嚇呆了。那獅子頭早已滑到地上去,兩隻哈叭狗爭這肉,狺狺狺叫起來。大利的家人,趕忙取一塊潮手巾,來替大利擦。香大又跳起來,道:“這是我的手巾,別要擦油了!”家人沒法,住手。大利擔了心事,喫菜的威風,也稍止了。衆家人倒有了喫剩菜的指望。一會兒飯來,大利胡亂喫了兩碗。香大隻顧自喫,把一隻冰糖蹄子,夾了一半拖在飯碗上喫完了。接連又喫了兩碗飯,方纔住手。大利站起來,合香大請安道謝,這才套上褂子,戴上帽子出門。馬車早已伺候。

    大利回到家裏,糞太太埋怨道:“怎麼一頓晝飯,喫到這時才散,你那裏去頑的?從實說來!”大利道:“冤枉!我那裏去頑?王香大那個瘟道臺,自己有了個花園,稀罕不過。我替他拔了幾根草,他就說是什麼建蘭,一棵棵的自己栽去,一直栽到天黑,這才喫飯,所以晚了。”糞太太審問明白,不則聲了。大利纔敢探下帽子,剝下褂子。糞太太眼尖,見大利袍子上一大塊油跡,罵道:“你還說沒去頑?這塊油跡,必然是婊子合你吵時沾上的!”大利紅漲了臉,卻不好說出所以然來。糞太太大怒道:“我辛辛苦苦,掙下幾個錢給你,喫是喫的,穿是穿的,功名是功名。你這沒良心的東西,倒要在外面嫖!花了洋錢不算,還毀了好好的一件實地紗袍子,快合我滾出去!這般沒出息,不配做我的丈夫!”嚇得大利面無人色,袍子也脫不下了,不知不覺跪在糞太太的面前。糞太太叫家人來趕他出去。那跟着大利赴席的家人,連忙上來稟道:“老爺並沒到別處去。”話未說完,太太大怒道:“唗,狗才!都是你引誘着老爺,在外邊胡鬧的!”原來那家人名喚黃升,年紀甚經,相貌又生得標緻,所以太太疑心他引誘。閒話休提。

    當下黃升跪下叩響頭,再稟道:“小的踉老爺在王家花園裏,一直等到下午,還沒飯喫,打聽他們,才知道王大人在那園裏種蘭花,要把晝飯當做夜飯喫哩。小的餓得慌,還是他們廚頭要好,給小的一分點心喫了。小的要到園裏打聽老爺怎樣,他們不叫小的去,說:‘你的主人,闖了亂子。你又去鬧岔兒,被我們大人知道了,送到巡捕房去,不當頑的!’”黃升說到這裏,糞太太動氣道:“什麼了不得的道臺,不過是個花兒匠罷了!他的行業,也合我們差不多,就敢這樣的欺人麼!我也會起花園,也會請客,也會替你老爺捐道臺,只要有錢,那一件不如他?他倒勢利起我來麼?你也像個膿包,爲什麼不回敬他幾句?”黃升道:“小的怎麼不回敬他?小的道,你們大人也認得巡捕房麼?送我倒不妨,只伯送我們老爺不得,我們太太就到過巡捕房,合捕頭都熟識的。你們敢送他,我就拜服。”糞太太道:“放屁!我那裏認得捕頭?你幾時看見我到過巡捕房?你這狗才,在外面混造謠言,這還了得!我這裏用不着你,快替我滾蛋!”黃升只是磕頭,跪着又說道:“後來聽說廳上開席,小的只道老爺也在裏面喫。那知跑去看時,老爺並沒在裏面。上燈後,王大人想喫獨桌,把老爺關在園裏,不去理他。幸虧他的家人看不過,纔去請老爺的。又是半天不來。小的打聽,才知老爺在他們金魚缸里拉了屎哩。”太太大笑道:“也出出氣!”大利跪在那裏罵黃升道:“你這個混帳東西,說話不留神!”黃升不理,接着說道:“開席後,王大人倒合老爺送酒,很客氣的。老爺不該貪喫那鎮江菜的獅子頭,一大塊掉在這袍子上,所以沾了這塊油跡。小的順手取一塊毛巾,替老爺擦,又被王大人嚇往了。”大利恨恨的道:“偏你會說!可惡,可惡!”誰知黃升這一番話,說得糞太太深信不疑,叫他們主僕兩人一齊站起來,叫大利把袍子脫下,交給黃升找個裁縫收拾去。這回事才得結局。

    次日太太起身,對大利道:“你們喫得舒服,我也想請客。你替我去找位先生寫請帖,還要好好的定一桌魚翅酒席。”大利道:“這些事,交給黃升辦去吧。”太太道:“胡說!我不放心他,定然要你去辦!”大利又找着一個愁帽子戴在頭上了。太太在簿夾子裏,抽出幾副大紅帖子,吩咐大利道:“木作店裏的陸太太,紙紮店裏的王太太,香店裏的韓太太,雜貨店裏的周太太,都要替我請來。就只王道臺的太太,雖說我們世交,他們勢利不過,我不要請她。”大利道:“不好意思。他們尚且請我喫飯,你也應該復東。”太太罵道:“你這不要臉的,他請你喫飯,要你復東,合我何干?”大利招了罵,纔不則聲,取着帖子就要走出,太太叫他回來道:“且慢,這王太太雖然勢利,我到底要請請她,叫她知道我們,也是個紳戶人家,並不是什麼鄉下人。”大利只有答應的分兒,匆匆出去,到東隔壁胡四家裏,意欲請他西席老夫人陸屏東寫;三腳兩步跨進書房,屏東先生正合學生背書,因他那學生背“二字經”背不出,屏東氣得拍臺打凳。這個當兒,倒把大利嚇了一跳,幾乎縮了出來。屏東見是大利來找他,連忙起身讓坐,問明來意,屏東大喜。原來大利雖然是個富紳,左右鄰居,知道他懼內,銀錢作不得主,大家不去巴結他;惟獨糞太太是著名有錢的,只恐巴結不上,屏東也是這個意思。聽說糞太太要請他寫請客帖子,十分情願,便走到窗前,把一個學生趕掉了,就他桌上,把紅帖子折了又折,一面問大利請的什麼人。這一問,把大利問呆了,只記得一位王道臺太太,其餘都忘記了;紅漲着臉,一個也說不出。屏東道:“怎樣,你都忘記了麼?”大利才逼出一位王道臺太太來。屏東只當他還能一一說出,便把墨來磨濃,第一位自然是王道臺的太太了。然而要先寫日子,或午刻、申刻,只得又問大利,大利又回答不出。屏東道:“請回府問清楚了,再寫吧。”大利只得回家,問他妻子。糞太太道:“你真是個飯桶!”就把日子合請的那幾位客又說了兩遍,叫大利背出來。大利又背了一遍,卻還漏了一位。糞太太大怒道:“待我去說。你除了能喫飯,沒得別的用處!”當下糞太太就自出門。大利陪在後面,來到胡宅。屏東一眼望見糞太太來了,只樂得眉開眼笑,起身相迎,口口聲聲的太太恭維她。又親自泡了一碗好茶請她喫。那知糞太太對着自己的丈夫,雖然嚴厲,見了陸先生,卻有說有笑的。屏東合她攀談一回,胡亂把帖子寫好。糞太太謝了又謝,這才夫妻二人同回。

    大利知道太太是明天請客,當天趕到租界上定菜去。黃升發帖子。太太暗道:“別人倒不要緊,就這王太太是做官人家,必然朝珠補服的來赴席。我倒不好將就,也要穿了補服陪她。”想定主意,便叫孃姨。她用的孃姨,原來是一個駝背。太太叫她幫着掀開箱子,取出一件紗外褂來。一看,並沒補子。太太猛然想起,去年伍大爺從京裏出來,送了我一副五品補子,我還沒有用過,今番何不拿出來用用呢?”就把箱子鎖好,又從一隻小皮匣子裏揀出那副補子來,看了半天,忖道:“我雖然有這副補子,卻從沒有用過,怎樣縫法呢?”就問駝背孃姨道:“這裏有裁縫沒有?”孃姨道:“這一段沒得裁縫,太太應該知道的。就只對門周大娘會做裁縫,替人家做的衣服好着哩。”太太大喜道:“快替我去叫她來!”那孃姨果然去把周大娘叫來。糞太太道:”你縫過補子沒有?”周大娘道:“怎麼沒有?我縫過的補子多着哩!這條街上,隨你那一家要打補子,都是我替他縫。”糞太太不懂得她的意思,只道她果然縫過補子的,就把褂子合補子交給她。周大娘見了這三片東西花花綠綠的,從來也沒請教過,倒弄得沒法了。糞太太道:“你把這補子縫在這褂子上,到底會不會?”周大娘計上心來。暗道:“我只說是會,這注生意就做成了。”想定主意,便連聲稱會。糞太太就交給她做去。周大娘左看右看,猛然想起:“今年正月初一,到陳太太家裏去拜年,陳太太正在那裏拜祖宗。她褂子面前有一塊繡花的補釘,料想就是這件物事。但是好好的一件褂子,爲何加上這塊補釘,真正坑死人!我且不要管它,照着那陳太太褂子模樣縫罷了。”周大娘不由分說,拿起一片補子,就在那褂子當門縫起來。縫好這半邊,又縫那半邊,倒也很快。一會兒,門前的補子縫完,拎起褂子來要縫後面,仔細一看,失笑道:“哎喲!這件褂子穿不得的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大請客逼走蠢夫 巧騙錢愚弄傻子

    卻說周大娘合糞太太縫補子,把後面的一大片,縫在前面了。拎起來一看,原來褂子兩爿大襟,被那整塊的補子綴攏了,沒法兒穿上身去。周大娘不覺失笑,把這褂子看了半天,又把補子細看,實無法想;再把包裏的那塊補子拎出來一看,才恍然大悟道:“噢!原來這是兩片兒。我拿來縫在前面,不是恰恰配上兩爿大襟麼?”想定主意,拆去了前面的再縫,果然絕不礙事,這褂子可以穿得的了。大娘又把後面的褂子胡亂縫好,送給糞太太。糞太太十分留神細看,看不出破綻來。給她二十個錢。周大娘不受,道:“恭喜太太,升官發財!穿到這鄉紳的衣服,是件大喜事,請太太高升些!”太太道:“你休做夢!我鄉紳當了多年,不是今天當起的。這樣的衣服,穿慣了,只算家常便衣,有什麼稀罕?縫這幾針,給你二十錢,還不好麼?真是一個大錢一針了。你不要便罷!縫這幾針,本不該拿人家的錢,下次叫你做了別的衣服,一總給吧。”周大娘聽了大驚,連忙把二十錢取在手裏,道:“工錢就算是二十個,還求太太給幾個賞錢,到底是件喜事,我合太太磕頭道喜。”說罷,磕下頭去。糞太太被她纏得沒法,只得給她十文錢的喜封。周大娘才歡喜,道謝而去。

    到晚黃升回來,請的客,一齊都說來的。上燈後,大利方回,把手巾包在桌上一甩,道:“總是你要請客,害得我到處奔波,受盡了烏龜王八的氣!”糞太太見他這個樣兒,老大動怒,罵道:“你今天發了瘋麼?敢在我面前這樣放肆!你自己沒本事罷了,定一桌菜,也用不着到處奔波,真正是個飯桶!”大利被糞太太一嚇,駭得不敢則聲。糞太太又道:“你定的菜怎樣?定好沒有?”大利道:“定是定好了,要六塊錢一桌哩。”糞太太怒道:“那裏有這個價錢。又不喫魚翅燕窩?”大利道:“只怕都有的。”糞太太已經捨得請客,也就沒得話說。

    次日,糞太太一早起身,梳妝起來。年紀雖大,到底還有點兒丰韻。到得九下多鍾,雜貨店裏的周太太來了。原來這太太從前合糞太太最知己的,一般是自創自立,苦掙出一個基業來。自己的男人,都不中用,靠着妻子喫碗現成茶飯罷了。但是如今糞太太的傢俬,幾十倍於周太太,就有點兒看她不起。周太太也覺得貧富懸殊,不敢時常登門閒話了,以此反覺疏闊。今天糞太太請她喫飯,正好藉此敘敘舊誼,所以早早的來了。糞太太見她來得這般早,很不自在,暗道:“我是要合王道臺太太敘敘罷了。她倒來得恁早,我倒要應酬她,真是晦氣!”然而說不得,只好請坐獻茶。周太太見糞太太接待她,卻是淡淡的,雖然心中納悶,臉上卻不肯露出來。一邊陪笑合糞太太交談道:“姊姊,我們有一年多沒見面了。你如今發了福,比從前大不相同,常言道,‘相隨心轉。’姊夫做了官,姊姊心也寬了,應該發胖。”糞太太搭赸着道:“說那裏話,我比去年瘦了許多,只爲你姊丈捐這個小功名,我費盡千方百計,好容易抽出一注款子,給他現現成成的捐去。闊是闊了,就只銀錢艱難,家裏不夠用了。”周太太道:“別說客氣話。姊姊還說爲難,我們是不要過日子了。”糞太太忖道:“原來她們只當我家是個大財主哩!唉,千萬不該請她來的,把我家有錢的樣子,都漏在她眼裏了!”正是後悔不迭。

    一會幾,木作店裏的陸太太,紙紮店裏的王太太,香店裏的韓太太,一齊來了。糞太太一一招接,團團坐定,七張八嘴,問糞太太好。那糞太太是何等本領,酬應上很功夫的,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那有一些差兒。這班人見了糞太太,都覺侷促不安,只恐被糞太太笑了去。

    糞太太一面合她們閒談,一面想起王道臺太太就要來了,我莫如先穿起補服來等候吧。想定主意,便安排衆人坐定。自己走進房裏,披上褂子,又戴朝珠。在穿衣鏡子裏照了半天,覺得整齊得很,便放心走出來,暗道:“王道臺太太一定是穿褂子戴朝珠來的。她不知怎樣講究哩?且莫管她,各有各的出色處。”不言糞太太肚裏尋恩,再說陸、王、韓諸位太太,見糞太太補褂朝珠的走出來,大家詫異,一齊起立,問道:“太太今兒什麼事,莫非是生日麼?我們失賀了!”糞太太忸怩道:“不是什麼生日。今天請了王道臺的太太,她們是做官人家,一定穿了補服來的,我不能不陪她。”衆太太聽了,這才明白。韓太太只聽人說過朝珠補褂,卻從沒見過,便特地走到糞太太身邊,盡着瞧看。又把糞太太的沉香朝珠,嗅了半天,道:“阿彌陀佛!這香珠定然是西天來的。我們上海那裏有這般香珠?真正好聞哩!”王太太聽得,也來嗅嗅,十分贊好。誰知陸太太、周太太都要看朝珠,都圍着糞太太看。忽聽得外面打門聲響,黃升戴了紅纓帽子去開門。

    一會兒,綠呢轎子抬了王道臺太太進來。背後一個家人執着帖袋;一個大腳孃姨跑得滿頭是汗,在轎背後把金水菸袋摘下來,扶着王道臺太太出轎。大家定睛看時:原來一位二十來歲的太太,滿頭珠翠,裝束得豔麗非常。就只沒穿補褂,卻是一件小袖管的夾紗衫,底下紗裙,青緞鞋子,並沒什麼與衆不同的去處,就只舉止大方,身材伶俐罷了。糞太太迎下階去,握了她的手,上得階來,請她炕上坐。她再也不肯,在旁邊椅子上坐了。糞太太親自獻茶。王道臺太太道:“我們都一家人,大姊千萬不要客氣。”糞太太道:“太太是知道我的,本來就不會客氣。”於是大家坐定。王道臺太太一一問了衆人姓名。大家見糞太太尚且拘拘束束的,如今見了王道臺太太,那裏還敢出氣,自然成了木雕泥塑般的模樣。糞太太呢?見了陸、王諸太太,隨意揮灑,不在心上;見了這王道臺太太,也有些氣餒,收斂了許多,規規矩矩的陪着談天。王道臺太太見她穿着補褂,怪熱的,便道:“大姊,把那褂子脫了吧,今兒天氣,實在熱得厲害!我們都是知己,便衣吧!妹子是向來懶怠慣的,論理初次到府,也該穿補服來纔是。”糞太太紅着臉道:“只因太太光降,不敢怠慢,應該穿褂子的。”王道臺太太並沒則聲,那眼光只注射着她面前那塊補子,半晌道:“大姊的補子,是那個裁縫縫的?縫倒了。你看,那鳥兒的頭都朝下了。”糞太太低下頭去看時,果然鳥頭朝下,不覺憤怒,罵道:“都是那臭花娘鬧錯的!”說罷,立起身來,走回房裏把朝珠摘下,褂子脫了。王道臺太太只道她動氣,便道:“大姊恕我失言!其實那補子是縫錯的。”糞太太道:“這是時門周大娘縫的。邊個臭花娘,倒被她騙了三十個錢去。”王道臺太太道:“鄉里人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自然要縫錯的了。”原來糞太太請王道臺太太來,要擺點兒闊相給她看看的,誰知倒被她笑了去,很不自在。駝背孃姨送上蓮子湯來。糞太太先敬了王道臺太太,然後送給別位。大家連湯喫完,只王道臺太太略嘗兩口,便把碗放下了。坐談多時,卻不見館子裏的菜送來。糞太太着急,便叫黃升去催菜。誰知黃升出門閒逛去了,叫不應他。要叫大利,當着衆客,不好意思叫,只得親自走到後面,去找大利。誰知到處找不着,找到竈間屋裏,只見有人把張腳凳墊着,在飯籃裏取鍋粑喫。細瞧正是大利,駝背孃姨在竈窩裏打盹。糞太太一聲吆喝,把駝背喝醒了。大利也嚇了一跳,從腳凳上跳了下來。幸虧一隻腳尖着了地,沒跌過去。糞太太指着罵道:“你這個沒中用的東西!你定的菜,怎麼這時還不來呢?快替我催去,跟了菜來!沒得菜,你也休想回來,我是不合你干休的!”大利大驚,只得蜇到房裏,披了一件長衫,飛奔出去。走到西門,才恍然悟道:“哎喲!不妥,不妥!我定菜時,沒有交代他送到公館裏,如今叫他送來、豈不是樁難事麼?且休管他,去催催看。”轉念一想,又失驚道:“哎喲!我這菜是那裏定的?我就沒有看見他這店有招牌,到那裏催去呢?”這一急,直急得大利滿頭是汗,腳步都慢了。一路走,一路尋思,那裏記得出這個定菜的店。瞎找了半天,總是找不到,暗道:“不好!今天早起本就眼跳不止,只怕不得回去的了!像這樣的日子,我也過不來了,莫如尋個自盡吧!”

    當下大利橫了這個短見,就想着怎樣死法,方纔爽快。左思右想,沒得主意。抬起頭來。忽然看見一爿煙膏店,暗道:“有了!我莫如買他二錢煙膏吞了,倒死得容易。”身邊一摸,幸虧還有用剩的五角小洋,就取出兩角,買了膏子,又想道:“我這麼死在路上,也不穩當,還是到巡捕房前去死吧。那裏塞門聽,又幹淨,又寬敞,巡捕又近,不能不來料理我,準其如此便了。”定了主意,便一邊走,一邊想,想起死的苦處,不覺嚎陶大哭:想起老婆的酷虐,生了還不如死了。不覺萬念俱灰,看看將要到巡捕房,打開罐子,躊躇要吞,不料背後有人一把把他的煙罐子搶了去。大利大驚,回頭看時,原來是他的好友夏病畦。大利哭道:“你打從那裏來?我幾乎不能合你見面!”病畦道:“大利哥,你好好的十萬傢俬,自己又是五品銜知縣的前程,像你這樣福氣,上海灘上也數一數二的了!爲什麼要尋短見?”大利道:“一言難盡!”病畦道:“這裏不是說話地方,我們到前面館子裏去喫飯再談吧。”大利此時正餓得慌,聽說有飯喫,那有不情願的理,便把尋死的一條算計,置之九霄雲外了。

    二人踱進敘樂園,一直上樓。病畦叫了一盤白斬雞,一盤涼拌肚子、一個蝦仁中碗;叫燙四兩高梁酒,對酌。大利飲酒中間,便把他老婆怎樣看不起他,怎樣凌虐他,一五一十,告知了病畦。病畦手在桌子上一拍,道:“有這樣的厲害老婆,我早起不休她,晚上也把她休了!”大利搖手道:“休得亂道!我如何敢休她呢?我家裏一草一木,都是她掙下的。我五品銜知具的前程,也是她替我捐的。我那裏敢休她呢?”病畦道:“雖如此說,她掙的就是你的。你爲什麼替她畫分得這般清楚?要知她沒有你,也撐不起這個場面;況且房子雖是她造的,地盤須是你的。這筆帳算起來,她的家當,你也不至沒分。好是夫妻,不好就是冤家。你聽了我的話,我有個法子,叫你沒錢而有錢,沒妻而有妻。你信不信?”大利道:“人家都說,你是我的軍師。我多天沒會你,做的事沒一樁順的。早知如此,我上來定菜的那天,先來找你,也不致鬧這個亂子。如今弄得有家難奔。我不死還等什麼!”說罷又哭。病畦道:“你快休如此!今天晚上,到我家裏去睡。我來合你運謀,包管你有好處便了。”大利聽了大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逞兇鋒悍婦尋夫 運深謀滑頭掮地

    卻說阿大利聽得夏病畦說,能替他運謀,收回權利,十分大喜,便鼓起興致來,喫酒喫飯,狼吞虎嚥的,把三樣菜兩碗飯喫個罄盡。病畦卻只喫了一碗飯,算悵一圓二角,自然是病畦惠鈔。二人同出店門。病畦又請他去吸菸,大利辭道:“我向來不吸,你是知道的。”病畦道:“你陪我去躺躺吧。”大刊應允,便踅到寶善街一個公司煙館樓上。病畦去挑了煙來,儘量呼吸。原來這公司煙館,所貪圖的是取它那點兒灰。病畦吸過煙,斗子裏滿滿的都是灰,通歸煙館裏挖去,閒話休提。

    二人一同下樓。病畦又領大利到了胡家宅野雞窠裏,找到一家熟識的野雞,叫做花翠琴。原來這花翠琴合病畦,要算一對野鴛鴦。病畦除非不到馬路,到馬路總要住在她家的。今天同着阿大利,倒不便住,不過借這裏打個尖站,合翠琴會會面罷了。誰知翠琴卻已上青蓮閣去。她的妹子翠環在家,走來陪客。大利見這個女子,長得十分貌美,衣服又穿得齊整,只當她人家小姐,合病畦是甚親眷哩。又見病畦合這翠環動手動腳的,心裏有些詫異,忖道:“病畦也太沒道理了!人家閨女,怎麼好調戲她呢!”一會兒,翠琴回來。大利見她穿件湖色羅衫,白紡綢的褲子,塗脂抹粉,十分妍麗。一進房門,就叫夏老爺。病畦和她說不出那種親愛的樣子。大利漸漸的悟到這裏是個堂子,兩個女的必是倌人。江北孃姨道:“這位老爺,今天也住在這裏吧!恰好兩間房,一人一間,沒有再巧的了!”病畦道:“這位是阿老爺。他家太太厲害,你留他住了,被他太太知道,找上門來,你怕喫不消哩!”那江北孃姨道:“只夏老爺喜說這沒來由的話。太太是何等身分,那裏會找到我們這裏來呢?”病畦道:“你不信,只叫你們小姐問阿老爺便了。”那翠環聽了,果然把半邊身子靠在大利身上,問他太太怎麼厲害。大利臊得滿面通紅,一句話也回答不出。翠環一把將大利手拉着,走到對面房裏。江北孃姨跟着過去,開了燈,敬了爪子。翠環就向大利切切私語,無非是勸他住下。吵了半天,病畦踱過來。翠環才放了大利,附着病畦耳朵,道:“這阿老爺到底肯住不肯住?他做什麼買賣的?”原來翠琴姊妹二人,都是揚幫,還沒學會上海話,所以對病畦、大利說話,都系鄉談。大利不甚懂得。病畦卻句句聽得出。當下也附着翠環的耳朵,答道:“這位阿老爺,是大有錢的!你沒知道上海有個糞太太麼?就是他的老婆。只是今天他卻沒帶錢來,遲這麼一兩大,我合他同來,住在這裏便了。”翠環大喜,拚命巴結大利,約他明天來住。大利心癢難熬,巴不得今天就往,卻因沒有洋錢。病畦催他同行,只得怏怏而別。

    當下回到病畦家裏,只聽得樓上女人聲音叫道:“三丫頭,你下去看看,你爸爸回來沒有?房東討房錢,來過三次了。明天不給他,他要叫巡捕趕我們出去哩!”原來病畦租了一幢房子,雖是小小的房間,也要六塊錢一月。他把樓上做了住房,樓下做了客堂。只因這月沒得油水到手,喫用通是賠的,十分艱難,所以欠了房錢沒付。房東要叫巡捕來趕他,那是沒法的事。病畦的意思,這注房錢,要出在大利身上的了。生怕他女兒下樓,直言不諱,把底細給大利知道了,反覺坍臺,趕忙走上樓去。他老婆見病畦回來,指着罵道:“你這不要臉的老烏龜!天天躲在野雞堂子裏,連家都不顧!今天也想到回家麼?快拿洋錢來給我,好付房錢!”病畦只是搖手,道:“你別亂嚷,下面有位客在那裏。”他老婆道:“什麼客不客?都是狐羣狗黨罷了!你怕我不怕,快拿二十塊錢來,我便不則聲。”病畦急得沒法,道:“洋錢都有,好奶奶,你別嚷吧!”他老婆伸手,道:“拿來!”病畦只得屈了一條腿跪在凳子上,靠近她身邊,附耳道:“我今天領來的這位朋友,就是糞太太的男人。很有錢的,卻是個傻子。我想大大的騙他一注錢,我們拿來享用,豈不快活?所以叫你別嚷,被他看出破綻,這事就不成了。”他老婆聽了這話,大喜,這纔不嚷了。卻對病畦道:“房東來討房錢,這是樁急事,明天又要來的,沒二十塊錢給他,休想住得安穩,這便如何是好?”病畦道:“我現在一塊錢都沒有,說不得你把我打給你的金元寶簪,去押二十塊錢來,暫且應急。三五天內,這阿傻子的洋錢,定然送上門來,那時,我加倍給你。”他老婆道:“你別騙我。我只有一支金元寶簪,如何捨得押去!”病畦道:“限我五天內,要沒有四十塊錢給你,真就算是個烏龜,好不好?”說得他老婆也笑了,只得答應。

    病畦趕忙下樓,叫人在客堂裏安了一張牀,又搬下一牀被鋪,合大利鋪好了。又把煙盤擺出來,就合大利對躺着問道:“今天那個翠環,你到底愛她不愛呢?”大利紅着臉道:“我很愛她哩!”病畦道:“你愛她也徒然。沒得錢,她是不留你住的。”大利道:“住一夜,要幾塊錢呢?”病畦道:“不多,花到一二十塊錢也夠了。”大利吐出舌頭,道:“要這些錢,那裏住得起呢?”病畦笑道:“你怎麼裝窮?說這般的窮話,給誰聽呢?”大利發急道:“我並非裝窮,我實在沒有錢。你是知道的。”病畦道:“我替你算過了。你家四爿鋪子:茂森洋貨店,華美錢店,觀雲靴鞋店,樂醉軒菜館,一處賺二三萬一年,四處就是十多萬一年。還說沒錢,這話騙誰呢?”大利道:“你也不像我的知己。你不知道,這都是內人開的麼?我那裏用得到她一個錢?”病畦道:“唉!你真是個傻子!你在府上,自然用不到她的錢。你到這裏,她就管不到你。你明天到你家開的四爿鋪子裏,只說你家太太要錢用,摺子忘記了,沒帶來。一處提五六百塊錢,四處就是二千多塊錢,足夠你用的了。”大利道:“掌櫃的不肯付,怎樣呢?”病畦道:“包你取得到便了,你去試試看。”大利甚喜。原來大利立志不回家去,所以不怕。他的意思,有二千多塊錢,足夠一世用的了。一宿無話。

    次早,病畦替他僱了一部馬車,到他四爿鋪子裏,果然掌櫃的不知大利家裏的內情,一一照付。大利拿到了二千四百塊錢,回到病畦家裏。病畦早在門口迎接。見他取了偌大一注洋錢回來,十分大喜。當下替他運進了洋錢,開發過車錢,拉了大利的手,道:“你如今才知自己是個富翁麼?洋錢多了,不好放,我替你存在樓上吧。你要用多少,給你多少:至於你到堂子裏,那些開發,你是不會開發的,我替你開發便了,包你不喫虧。”大利大喜。病畦把洋錢一封封的點過,拿上樓去。他老婆自然十分歡喜,就要拿兩封。兩封是一百圓。病畦不肯,道:“這是人家的洋錢,要等我想出法子賺下來,纔是我的。”他老婆動氣,又要嚷了。病畦沒法,給了她五十塊錢,這才把二千三百塊,鋪在一隻皮箱裏,拿了五十塊的鈔票,合大利去喫番菜,叫了幾個局。大利從來沒經過這般快活。直頭如登仙府了。晚上就住在翠環家裏。接連暢快了三日。

    這天,病畦可巧有事,沒有工夫領大利出去。大利在病畦家住宿。病畦的老婆,十分巴結他。酒菜都是到揚州館子裏叫的。大利享用得分外舒服。次日一早起來,開門小解去,忽見一個蓬頭女人掩入,被她一把頭髮揪住,罵道:“你這個老殺才!潑天膽大,騙了我四爿鋪子裏的錢,在這裏開心,還了得!快跟我去!”大利聽得出是他老婆的聲口,只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這女人真是個大利的妻子糞太太。她自從那天大利去後,菜合人均不見到,直至日落西山,客都散盡。糞太太憤火中燒,不覺肝氣大發,病了三天。後來打聽得大利在她店裏拿錢,又打聽得大利住在夏家。這天一早坐車來找大利。走過寶善街,被汪步青見了。打聽起別人,才知這事始末,按下慢表。再說汪步青走到吳筱漁公館裏,要想借款。筱漁還沒起身。步青只得坐候。直坐了兩個鐘頭,筱漁方起。步青道:“我實在過不去了,你總要幫我忙纔好?”筱漁一面洗臉,一面慢慢答道:“你何至於此。你要借多少錢?”步青道:“至少三千塊錢,纔夠開銷。”筱漁搖頭,道:“我是沒錢。家叔雖說有錢,未必肯借。”步青大爲失望,起身要走。筱漁道:“且慢,有個商量。”步青聽他口氣活動,只道肯借了,便道:“要是令叔肯借,我就多出點利錢不妨。”筱漁道:“利錢倒不在乎的。家叔如今要娶陸小寶做妾,鴇母討價五萬銀子,家叔急切籌不出這注款子來。你要有處鬥成那注地皮買賣,這話就好說了。”步青喜道:“這有何難?只是要照原價,我卻找不到主顧;要肯跌價,這事準當效勞。”筱漁大喜道:“既如此,有些指望。家叔說七萬銀子,也就可以出脫的了。”步青允諾。筱漁便合他到和甫面前去說。和甫答應了,兌了三千現洋,借給步青。步青拿到這注洋錢,回去開發一切,才得無事。便到處訪問地皮買主,那裏訪得着呢?便想借着喫花酒,通通聲氣。誰知他做的金寶鈿,又嫁給漢口的茶商去了,因此也沒興致。又因銀錢上不寬餘,只得罷了。

    一天,在四海昇平樓喫茶,遇着雲升客棧夥計王阿大,閒談起來,說他棧房裏住的一位山西客人,要開什麼織呢廠,在上海買了地皮造房子哩,還差三畝地。步青問起了他買的地皮在那裏,阿大回言不知。步青就請阿大引進,見了這位山西富商。原來姓夏,名時中,表字子羽。談起來甚合式,一見如故。問他買的地皮,可巧合吳府地皮接連的。步青拿出手段來,合他做這注買賣,一講便成,賣了八萬銀子。除卻還吳和甫三千塊錢,步青還賺了五千多銀子。自此專意掮地皮,弄了幾年,居然發財,手裏有一萬多銀子,便去營運。也是他該當發跡了,那生意一年勝似一年,直積到六萬銀子,買了一所房子,家裏包了馬車。

    這時的汪步青,比從前大不相同了。專合些官場中人來往,花天酒地,鬧個不止。一天,席上遇着一位尹道臺,是江西候補道,引見出京,路過上海,住在泰安棧。步青合他談得投機,就請他喫番萊。陪客是張季軒、郭從殷、蔣少文、畢雲山這一班人。諸客都到,只尹道臺還沒來哩。步青催請過兩次:第一次說不在家;第二次說大人在棧房裏喫過飯了。步青怒道:“好大架子!什麼稀罕,上海的龜奴賊痞,只要有錢,也捐個候補道做做。即如我要捐候補道,有什麼難處?只消多掮幾畝地,一個候補道就到手了。我好意請他喫番菜,他倒擺出道臺的架子來。可惡,可惡!”季軒聽了大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爲捐官願破慳囊 督同夥代售溼貨

    卻說張季軒聽了汪步青的話,大笑道:“你不要看得道臺不值錢,如今停了捐,你有錢也沒處捐去。”步青愈加動氣,胡亂喫完了番菜,各自散去。步青嚥下了這口悶氣,立誓要捐他一個二品銜的道臺。到處打聽,果然朝廷業已停捐,沒處下手,只得罷了。誰知他的官運發作,可巧這時山東水災,朝廷不得已,又開振捐。江蘇巡撫派了一個委員,到上海來勸募。有人通知了步青,步青大喜,暗道:“我這回是道臺穩穩到手。”當日去找自己開的錢鋪子裏一位夥計,姓唐名仁,表字濟川的,合他商議,要提一萬銀子捐官。原來步青這錢鋪子開在西門裏面,名爲通源錢莊。唐濟川是從小喫錢飯的,只爲他算法精通,從學生升到管帳。人都說他科甲出身。上海城裏要開錢鋪子,除卻他沒有第二把手了。他有一種本事,拿一吊制錢給他一看,用不着數,他就知道這一吊錢,缺了幾個串;或是足的,百不失一。有人問他怎樣學到這麼精,他道:“這是實在的功夫,須少時學的。我那時在鋪子裏學數錢,數了兩遍還要錯。後來有人教我一個法子,叫做數瓦。天明起來,我就望着對面人家的瓦,一塊塊的數去,那裏數得清。天天這麼數,數慣了覺得有些意思。一鱗鱗的數去,把他家一屋的瓦都數過了。後來那家叫了個瓦匠看漏,我合瓦匠說明,跟他上屋去點瓦。按着片數點去,果然不錯。自此遇瓦便數,數熟了,肚裏有數,望去多少尺寸,就知是多少瓦。我又用這個法子數錢,那消幾個月,這錢就用不着數,一看就知道缺不缺了。”那人聽了,十分拜服。後來濟川管到兩個錢鋪子的帳,一年有幾百吊錢的薪俸;而且爲人老實,人家把銀錢交給了他,就像是自己的銀錢一般。只會替他盤出利息來,本錢是一個都少不了他的。步青久聞這人的名,好容易出了重聘,把他請來管帳。他何嘗天天坐在店中,只消管一筆總帳。他手下的夥計,沒一個不是精細老到的,所以請他管了帳,那一個店裏的人都要歸他請,他才接辦,閒話休提。

    且說這時步青走到通源錢莊,可巧濟川在這鋪子裏算帳,見東家來了,也不起身相迎,只管算他的帳。步青走近帳臺,道:“濟翁,你且停一停算盤,兄弟有一樁要緊事情,合你商議。”濟川道:“步翁請坐,我還有三五筆帳算完了再談吧。”步青沒法,只得坐下,等他算完了帳再說。等了許久,他纔算完,手裏提了一支二馬車的水菸袋,起身讓步青裏面坐去。

    原來櫃檯後面有一間小小客堂,也擺着檯凳桌椅,還供着一個財神龕子,收拾得非常潔淨。大凡做東家的人,只要這鋪子裏賺錢,走進來都是一天喜氣,看待這朝奉,分外尊重他,親近他。這通源錢莊本就很賺錢的,步青那有不快樂的道理。到這客堂裏一坐,就如登了仙境一般,說不出的快活。坐定問道:“今年買賣怎樣?有多餘的款子沒有?”濟川道:“買賣還好。但錢鋪子的銀錢是活的,有多餘的款子,就去放利,那裏肯捆着現的,存在家裏呢?”步青點頭,道:“濟翁做買賣,果然有主意。只是兄弟意思,要去捐官,提一萬銀子出來,過幾天便去上兌。兄弟早就有這個意思的。自從朝廷停了捐輸,只得罷了。如今好容易開捐,這機會不好錯過。濟翁,你說是不是?”濟川道:“步翁要高升,兄弟也不便阻擋。但我們這鋪子裏,實在沒有現銀子。步翁交給我二萬銀子,不上三年,除了官利,還多餘萬把銀子,分幾處放給字號鋪裏。我去拿摺子給步翁看便了。”步青止住道:“不必。兄弟很知道濟翁是不會錯的。實因等着這注銀子用,所以來合濟翁商量。”濟川道:“別說存放在人家的銀子,一時提不出;就能提得出來,也不便提。我們這樣局面的鋪子,只二萬銀子的本錢,已覺着調排不轉,再提去了一成,這鋪子那裏撐得下去呢?步翁要是收歇了倒使得;提銀子是使不得的!”步行被他回得決絕,頓口無言。這錢鋪是自己頂賺錢的買賣,那裏肯收歇呢?半響道:“這麼說來,兄弟的官,只好不捐的了!”濟川躊躇一回,道:“提是提不得。步翁要銀子用,寧可出利錢借去,倒使得。”步青搖頭,道:“兄弟有了現錢不用,倒出利錢去借,幹什麼呢?”濟川道:“步翁開的鋪子也多,浦東還有洋貨鋪哩,聽說買賣不見得很好,爲什麼不把來盤給於人,足有萬把銀子收得回來。”一語提醒了步青,忖道:“果然不錯!浦東那爿鋪子,實在招呼不到。前天畢雲山要盤我的,莫如答應了他吧。”主意已定,便道:“濟翁的話,果然不錯!兄弟一準這麼辦法。”正待辭別出店,忽見外面正下着大雨哩。濟川道:“天有飯時了,步翁還是在這裏喫了飯去。這樣大雨,街上也走不來,僱他一肩轎子去吧。”步青允了。濟川叫廚房添菜。一會兒,飯菜開出,只五碗一盤,紅燉肉,青燒魚等類,都頗有鮮味。步青道:“我天天喫番菜、喫花酒,也實在喫膩了,倒是這樣的家常便菜好些。”一面說,一面添飯,倒喫了兩碗。

    飯後轎子搭來了。步青上轎,出城回家。走過的馬路,只見都有水淹着。步青忖道:“雨也小了,怎麼這水不退呢?莫非潮水湧上來的麼?”一路思忖。到得家中,門口院子裏,都有水淹着。幸虧臺階高,水還沒淹上來。他娘子卻在樓上。步青開發了轎錢,也上樓去。只見他妻子合姨太太在一處,商量着繡一塊補子。步青道:“你們不要再繡了,我就要捐二品銜的道臺。這補子是五品的服色,用:不着它的了。”他妻子道:“當真麼?”步青道:“那有假的!”他妻子大喜,把針線停下。步青道:“今天下雨,有個朋友約我喫花酒,我也不去了。我們來碰和吧。”他妻子道:“腳色不齊全。”步青道:“請了對門的陸小姐來就夠了。”當下就着孃姨去請。

    一會兒,陸小姐來了。步青見她腳下穿一雙小黑皮靴,頭上挽着一個懶髻,淡淡的抹些脂粉,卻有天然風韻,暗道:“堂子裏面,就沒這般出色的人材。”當下叫孃姨調開桌子,四人碰起和來。陸小姐恰好坐在步青的下家,碰過一圈,大家沒甚輸贏。陸小姐做一副萬一色,一萬開招,就等一張七萬。步青是筒子一色,可巧抓了一張七萬來,躊躇一會,捨不得拆;又因陸小姐面上,便順手打下去。陸小姐把牌一攤,和下來了。一算廿六副底子,三抬二百零八副,正是步青妻子的莊,要輸四塊一角六分。他妻子怒道:“沒有這樣打牌的!分明知道她是萬子清一色,怎麼發張七萬呢?”步青道:“我也是筒一色,這張牌照例要發的。”他妻子道:“你把牌給我看。”偏偏步青的牌推亂了。他妻子道:“這輸帳是要你惠鈔的。”步青笑道:“有限的事,我惠便了。”陸小姐倒不肯收。步青強着她收了。自此陸小姐連和幾副,贏到二十三塊多錢。步青輸了十三塊;他妻子合姨太太共總輸了十塊。喫過晚飯,步青還想再碰,陸小姐家裏有人來接,要回去了,只得罷手。原來陸小姐是步青妻子的乾女兒。她家也很有幾個錢。陸小姐是許給一位富商的兒子,還沒出嫁,閒着沒事,時常來汪家走走的。這回碰和,總共只二十幾塊錢輸贏。步青本來輸得起,不以爲意,連妻子合姨太太的輸帳,都歸他出。一宿無話。

    次早步青起來,梳洗既罷,喫了早點,便套馬車,去找畢雲山。這畢雲山原是華海帆的兒子。他老人家當過怡和輪船上的買辦,去世後很剩下幾萬銀子。雲山倒會經營,把來開幾個鋪子,連年發財,有將近十萬銀子的光景。他的買賣,都在浦東一帶,所以想盤步青的洋貨鋪子。雲山就只喜嫖,一年倒有大半年住在堂子裏。這天步青來找他,他公館裏的人回道:“我們少爺有十來天沒回來了。”步青知道他在西薈芳金小玉家,便叫馬車拉到四馬路。步青下車踱到金寓,問起雲山來,並沒住在她家裏。步青詫異道:“難道雲山又做了別人麼?這真沒法兒找他的了。”只得回去。一連幾日,訪不出雲山消息。

    一天起來,忽聽得外面傳說浦東泛了潮水上去,淹沒了好些人家。步青大驚,慌慌張張催點心喫了,要到浦東去;還沒起身,只聽得打門聲響。家人開門時,原來正是浦東洋貨鋪裏掌櫃的餘仲蕃。步青忙趕出去見他,道:“我們鋪子裏怎樣了?”仲蕃道:“不須說起,昨天三更時分,大家在睡夢裏,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王筱山第一個驚醒,叫喚起來,我還當是失火;及至穿好衣服,點上手照看時,牀鋪底下,通都是水。我也顧不得,赤着兩條腿,招呼大家一齊用力,把些洋緞、洋湖縐、羽呢、哈喇,通都搬上樓去。那裏搬得及,還沒搬到一半,都被水浸透了。”步青跌足道:“這便怎處?”仲蕃道:“有什麼法子呢!這是天意。我們忙了半夜,兩條腿都浸胖了。我幸虧遇着一隻救生船,渡到這裏來的。他們還都在鋪子裏的樓上,守着貨色哩,倒要運些飲食去給他們喫纔好。計算起來,這時水也好退盡了。我來時已退了許多。這回真是個劫數,死的人也就不少;我們單溼了些貨色,已是僥倖的了!”步青道:“什麼僥倖!這貨物一溼,把我一個二品銜的道臺都做掉了!不知道還有法子想沒有?”仲蕃道:“法子是有得想的,只是要收回成本,總有些煩難;至多收回一半,已算是極好的了。”步青只是嘆氣。仲蕃催他預備些飯食,去給同事喫。步青沒法,只得叫家人到小飯館子裏,叫幾樣菜,一桶飯,跟着餘先生同去。步青也就套車,渡江到了浦東。只見大家小戶,沖塌了的房子不少。那些被難的人,男號女哭,很覺慘然。

    這時水已退盡,街路上還是一片泥濘。步青僱了一部車子,到得自己的店裏,果然樓底下都被水浸的溼透,幸而磚牆結實,還沒衝倒。步青三腳兩步,上了扶梯,見那些同事,也很可憐,一齊赤着兩腿,躺在地鋪上。步青問道:“你們喫飯沒有?”大家見步青來,都起身,道:“偏過了。”步青就叫他們把溼透的貨色翻開來看看。誰知一鋪子的貨色,溼了一大半,餘剩的另外堆在一邊。步青道:“這溼貨堆在一處,是要黴爛的,說不得大家辛苦,把它一卷卷的攤開方好。”衆人答應,一齊動手,把來攤開。實在貨多,那裏攤得下,只攤了十來匹,已經滿屋是洋布呢絨了。步青無可如何。一會兒,仲蕃走來,道:“不要攤,不要攤。我已借到了一片曬場,停會兒就有人來運貨。你們的衣衫褲襪,也租到了。”衆人大喜。步青見他辦事周到,倒也放心,便道:“我這個鋪子交給你,隨你擺佈,橫豎少折閱些,我都感激你的!”仲蕃道:“步翁美意,我們都知道,請回公館吧。這裏的事,自有我們大家料理,不礙事的。”步青又再三重託了他,這才僱車渡江回公館去。

    隔了兩日,天也晴了。仲蕃送來一篇帳,把鋪子裏原存的貨色,及現有的貨色,都開在上面。步青細看,原來少了洋布十匹,大呢三匹,海虎絨兩匹,洋緞五匹。覈算下來,已覺折本不少,心下躊躇道:“這水打溼了,是應該的,怎麼會缺少的呢?”仲蕃道:“這是搶不及了,被漂去的。”步青分外懊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賣賤貨折卻倘來資 得主顧歡迎上門客

    卻說汪步青因洋貨被水浸溼,又失去許多值錢的呢絨等類,十分懊惱,說不得同餘仲蕃趕到浦東,把貨物查點清楚。當下僱船載來上海,在大東門、西門一帶,擺了幾處攤子,減價出售,叫店裏夥計們管着,果然有些人來買。誰知那些夥計們,只是看買主的辮子曲不曲:不曲的,他便多減些價賣給他;曲的,便少減些價。報帳時卻將最賤的價目開上,明欺步青不知道。這卻難怪他們,原來步青因爲他們不當心,失去若干貨物,將他們薪水扣除了一個月,以致大家離心,趁此機會,樂得賺他幾文。

    這宗溼貨,賣到一個多月,方纔賣完。結下帳來,整整的折閱一萬銀子。步青無可奈何,捐道臺的那句話,只得暫時擱起。只因心中納悶,也沒出去喫酒碰和,就在家裏,請了對門的陸小姐來,合一妻一妾碰和。那陸小姐做了步青的乾女兒,自然不避嫌疑,未免勾勾搭搭。這日碰和已畢,步青叫陸小姐到自己書房裏去看照片。他娘子合姨娘怕惹厭沒去。陸小姐倒有興頭,跟着他乾爹登登登下得樓來,正要跨入書房,不料大門沒上閂,有兩個客人推門闖了進來。陸小姐大驚,只得退縮了幾步,自上樓去。步青定睛看時,這兩位客人,卻不認得,見他們一貧一富:一個衣衫着得十分齊整;一個衣服卻着得很舊的。那氣概並都不凡。只得迎上幾步,問道:“二位來到舍下,有何見教?”那着得齊整的道:“聽說這裏有位汪步肯先生,在家麼?”步青道:“在下就是汪步青。不知吾兄貴姓尊名,一向少請教。”那着得齊整的,答道:“兄弟是範慕蠡,這位是江西劉浩三先生,特來拜訪的。”步青向在上海,就聽說范家是個大富戶。慕蠡是少年豪爽,花柳場中很出名的,大家叫他闊少範。料想他們登門拜訪,必有事故。這一宗好買賣上門,那裏肯當面錯過呢?這時步青胸中把合陸小姐頑耍的一片熱心,化爲冰冷,那神光全注在範慕蠡身上了。

    當下連忙讓他們到書房裏坐,叫王福泡上好的雨前茶,拿香菸、雪茄煙來。慕蠡合浩三踱進書房,就見這書房雖小,倒也佈置齊整,鋪設精良。上面一副對子,是莊大彤寫的,稱他爲表侄。慕蠡暗道:“原來他是莊府上的親戚,算起來要比我長一輩哩。”一會兒家人送上茶來,另有一個東洋描金托盤,託着五支包金的雪茄煙,十支埃及國制的上品紙捲菸。步青敬上雪茄煙時,慕蠡不吸,身邊取出一支翡翠煙管,另外又掏出兩支雪茄煙來,贈給步青一支,道:“兄弟這煙,是託人在美國帶來,算是極品的了。步翁嚐嚐。”步青謝了。接在手中,把托盤轉敬浩三。浩三本不吸菸,因愛那埃及紙菸裝卷工細,取了一支。三人吸起來。浩三沒吸過煙,嚥下去,有些嗆,咳嗽幾聲。步青只覺得慕蠡的雪茄煙,來得味兒清純,十分讚美。

    慕蠡道:“兄弟來請教的,只爲吳府上一片地皮,靠着李家北廠,兄弟想買他的。聽說吳府上地皮,都是步翁經手,要請費心代爲說合,謝儀照提,不知步翁意下如何?”步青掀起兩個肩頭,陪笑道:“好說,好說。慕翁的事,兄弟應該效力,用不着謝儀。只是這吳老頭兒,脾氣很大,碰着他高興,把地皮跌低了價錢賣出去,也是有的;碰着他扳難起來,說價一萬,休想九千九買他的地皮。兄弟從前替他經手一注買賣,總共三畝地皮,他討人家八萬銀子。人家還到七萬,他還不肯賣。後來急等着錢用,便宜出脫了,還不到七萬的數目。如今他在這地皮上面,得着甜頭,財是發夠了,也不等着錢用了。要想買他的地,就如去求他一般,這買賣很難說合的。”言下低着頭做出想主意的模樣來。慕蠡素性爽直,見他這樣爲難,只道事兒不得成功,便起身告辭道:“既如此,只索罷了。驚動,驚動。”步青連忙止住道:“慕翁休得性急,這事總在小弟身上。慕翁的大名,小弟是久仰的。吳和甫那老頭兒,也早知道慕翁歡喜爽快。小弟叫他定個老實價錢,省得嚕囌便了。但不知近着北廠的那一塊地,總共多少畝?”慕蠡道:“北廠西邊一塊,約有十來畝,料想都是吳家的。他肯賣時,就請說個價目,兄弟明天候信。這片地,比不得熱鬧地方,總要便宜些纔是。”步青連連稱是,又道:“慕翁只管放心,小弟總要替慕翁說合這樁事,不叫慕翁喫虧,一準明天晚上,在一品香給信吧。弟去定了座,再行奉請。浩翁也請同來。”浩三道:“奉擾不當。”步青道:“什麼話,我們一見如故。小弟最愛朋友,巴不得多結幾位知己,熱鬧熱鬧。”慕蠡道:“步翁也是個爽快人。我們也不客氣,明天準到便了。”說罷,起身。步青這才放心送他們出去。原來馬車已在大門口等着,只因車輪是橡皮包的,所以來時並沒聽見聲音。

    步青送客回來,心裏很喜,暗道:“我溼貨上折了一萬銀子,就在這注買賣上連本搭利收回,有何不可?”轉念道:“我那陸小姐,好容易被我哄下樓來,又被他這兩人衝散了,如今不知回去沒回去哩?”一面躊躇,一面急急的跨上扶梯。他娘子迎着。步青問道:“陸小姐呢?”他娘子道:“她家裏的孃姨,叫她回去了。”步青大失所望,只得以爲後圖。當晚步青有事在心,飯也沒得心思喫,要想去找筱漁;奈爲時已晚,他是早經出門的了,只得耐心過了一宿再說。娘子的房裏沒趣,就到姨娘的房裏躺煙鋪。十二點鐘,就睡了。

    次日一早起來,早膳已畢,過了癮,看看錶上,已經九點鐘了。料想筱漁也要起身,隨即上車到得吳公館門口。步青是出進慣的,一直走到筱漁的書房。家人送上煙茶二事,回道:“少爺昨天回來得遲,這時還沒起身哩。汪少爺要有話說,請坐一會兒等等吧。”步青道:“你不要驚動他,我坐一會兒便了。”家人去了。一會兒,又送了四碟乾點心來。又是一具極精緻的煙傢伙。步青大喜,便躺下燒煙,補吸了兩筒。筱漁還不見出來。步青覺得沒趣,回頭見榻上有幾本長方的小字石印書,取來消遣。打開看時,是一部“滑頭記”。逐回看去,都是罵的滑頭,怎樣騙人錢財,竊人貨物;後來又說什麼掮地皮的滑頭,怎樣以賤作貴,怎樣欺瞞買主。步青讀了一遍,由不得良心發現,悟到自己執業的不堪處來,面紅耳熱。過了一陣,良心復昧,忖道:“我喫這碗飯,雖說混帳,然而他們那般有錢的,來歷也就不正,知道他是怎樣訛索人家來的?騙他幾文用用,也不傷天理。我雖說會騙,還沒這書上說得厲害。他那法兒,尤其周到,叫人一時間勘不出他細底,所以做這注生意,身分還要抬高些。昨天我恭維範慕蠡,幸未被他看出破綻;千萬不該請他喫番菜,這是我沒主意,露出馬腳,叫他猜定我有大好處在內,貪圖做這一注買賣。將來還起價來,總不能如我願的了。唉!可恨,可恨!”步青正在後悔不迭,搦着這本書出神,不提防筱漁掀簾進來,叫聲:“步哥。”原來筱漁合步青,近來結拜了個異姓兄弟,所以叫他步哥,閒話休提。步青聽得筱漁喚他,猛不防嚇了一跳。見是筱漁出來,將書擲過一旁,立起身歡然答道:“筱弟,你今天起得恁遲,昨兒在那裏喫酒的?”筱漁道:“步哥,不瞞你說,我昨天在清和坊洪寓擺了一臺酒。有兩位朋友,定要翻檯,情不可卻。三臺喫完,幾乎天光大亮。今天起得遲了,倒累步哥坐候了許久。”步青道:“那倒不要緊,只是老弟這樣常常熬夜,恐怕身子喫虧。你也是四十來歲的人了,比不得少年人精神好。你臉上比前瘦了許多,這不是頑的!”筱漁道:“金玉之言,不是真正知己,也不肯說。我也覺得很苦,以後外面的應酬,也要預備躲掉幾處。花錢呢不要緊,就隻身子喫不住。”步青點頭,道:“正該如此。”

    筱漁問步青爲什麼多天不出來,步青道:“原來老弟還沒知道,愚兄開在浦東的洋貨店,被潮水將各貨浸溼,不說它了,又被人家暗算了好些貨色去。賣時又沒工夫去查看,果然喫了大虧,折了一二萬銀子的本,心裏納悶,懶得出來。我們疏闊了這許多天,今兒是要緊來看看你的了。”筱漁道:“足感厚意!小弟也因公館裏事兒忙,加上些沒法兒的應酬,直頭沒得一天閒空,早要來候步哥,總不能如願,好在我們知己,不在乎這場面上的了。”

    二人一問一答,談得高興。家人送出早點,原來是兩碗麪。筱漁請步青喫,步青道:“我喫過早點的了。”筱漁道:“多時了,喫些不妨。這面是小廚房下的,先用雞鴨口蘑冬菇,熬成了湯,調起麪粉來;擀成這面,分外可口。你不信嚐嚐看。”步青果然嚐了幾筷,十分好喫,不知不覺,一碗麪喫完了。”筱漁還喫稀飯。步青躺下去喫煙。一會兒,筱漁也喫完了,叫人添上一盞煙燈,二人對躺着吸菸。

    步青趁這個當兒問道:“老伯的地,有一塊在李伯正北廠的西邊麼?你知道不知道?”筱漁道:“怎麼不知道?這片地倒有九畝六分三釐,只因坐落的偏僻,沒人肯買。家叔的意思,有十二三萬塊錢,也肯出脫的了。你有主顧麼?”步青道:“有是有一個主顧。但是十二三萬塊錢,據我看來,還要大大的打個折扣,方能成交。前途劈口就說,地方偏僻,要便宜些才肯買哩。”筱漁道:“沒多少折頭可打。總之,不到十萬塊錢,家叔不肯賣的。”步青道:“且說起來再說。”筱漁附耳道:“這注地我可以作得主,你只合前途盡心做去,要滿了十萬塊錢,我們每人就有五千塊錢的好處。”步青道:“做得到嗎?老伯何等精明,那裏哄得他過?”筱漁道:“步哥,休得多疑。你不要管,包在我身上便了。”步青大喜道:“既如此,我便做去。但是照例的提頭,不在其內的。”筱漁道:“那個自然。”青步歡喜別去。

    到得晚間,步青早已定過一品香的座,請過範、劉二人的了。看看錶上,時刻已到,便叫套車到一品香去。坐候一回,範慕蠡合劉浩三都到。步青請他們坐下點菜,開了兩瓶外國酒,三人同飲。慕蠡道:“那地皮的事,究竟怎樣?”步青道:“這事兄弟只當容易說合,誰知吳老頭兒,這九畝六分三釐地,要賣十五萬塊錢,兄弟也嫌其太貴,慕翁是不消說,有銀子犯不着買這樣的貴地。”慕蠡怕的是人家奚落他,被步青這麼一激,倒動了氣,把手在桌上一拍,怒道:“十五萬塊錢,什麼稀罕?上海灘上,難道只有他該地皮的闊,我倒不信。就這麼十五萬塊錢買他的!”步青觳觫恐惶,半晌答道:“慕翁,不要動氣,他雖討十五萬,也總要還個價。那怕三千五千,總要扣掉一點兒,這注買賣才說得去;要是這麼一口價,別說慕翁太覺喫虧,就是兄弟也不肯說合。豈有此理!這樣偏僻地方,那裏有一萬五六千一畝地的價錢,和甫也太心狠了!”慕蠡聽了,只當他是個好人,說的公道話,十分信服。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大資本加捐大頭銜 假性情暗換假官照

    話說範慕蠡被汪步青一席話激怒了,果真花了十五萬塊錢,買了那片地皮。汪步青平空發了一注大財,真是喜出望外。這樣一來,他捐官的思想,竟要實行了。此時捐官減成,江蘇省派來官員,雖是價錢太貴,步青尚有別法可想,可以和收捐的官員通融,打個七折。就由步青的五品前程,加捐二品銜道員算起,不過七千多兩銀子,便可以上兌,作爲實官到省。步青向來是做生意的,這“做官”二字,原是外行,急急繃繃把地皮上的賺頭,湊足了此數。

    看官,你道此話怎樣講起?原來步青有個朋友,是個末代秀才,姓古名奇,號仲離,排行第三,生得翩翩年少,顧影自憐,專在堂子裏討生活的;而且聲氣廣通,專門交結原差包探,出入衙門,囑託公事。此時正在辦捐,到處拉攏朋友。聽得步青要捐二品銜的道員,於是託了朋友轉輾攀援,居然見面,一說就成。那知道這古老三,平時只在女人身上做功夫,至於官場公事,也是個門外漢。他在外面的功架,只好欺飾鄉下的守財奴;要是一拿到場面上比較,便要弄穿了不值半文錢。

    這一次汪步青加捐道員,原有個居中引薦人,名叫尚小棠。尚小棠也是專門使人上當,好以敲詐取財。平時與古老三朋比爲奸,也非一次。這一次,雖非有意播弄汪步青,卻是做慣了假戲,也就忘其所以,不必擇人而施。這一回勸好了汪步青,先將捐款上了兌。古老三第二日,恭恭敬敬,穿了衣帽,翎鼎輝煌的拿了執照,送到步青家裏去道喜。汪步青也覺欣然。一時送過了客,拿了照,與太太、姨太太看過了,大家也就喜氣沖沖的,不由得心花怒放。究竟這照的來歷,也不知道去考究考究。

    於是步青與太太、姨太太商議,拿了一本皇曆,揀定了日子,祭祖,請客。遂定了一品香房間,邀請同鄉同行宴飲,並請定了張季軒做陪客,以示誇耀,藉此一泄那日在番菜館裏悶氣。那知道這張季軒是個咭呤非凡、乖巧不過的人。在席面上問起步青捐款銀數,大爲便宜,便起了疑心,就問步青捐照,是在那一省捐項下捐的;並告知步青於今只有奉天、廣西兩省可捐實官,除此以外,都只有虛銜可捐。又問步青道:“步翁,於今辦捐的委員,只有姓史、姓王的兩處,可以報捐。步翁究不知在那一處報捐的?”步青終是個生意場中人,不知做官的訣竅,聽了張季軒這麼一問,不覺發一個大瞪,竟一時回報不出來,既而一想:“我花了這些錢,難道是假騙他們,我沒有捐這個二品銜道員不成?我不如拿出來,讓大家見見世面,以誇闊綽。”便對張季軒道:“兄弟雖然初入仕途,終究季翁是個老前輩,我還要拿出那張照來,請季翁指教指教!”一面遂呼跟來的人到公館取照。不一時取到,在席面上攤開了,請張季軒過來看。步青得意揚揚,頗有驕矜之色。豈知季軒不看則己,一看了馬上就發大笑道:“步翁,你這個捐在那個手裏捐的?”步青竟忘了古老三,不覺信口直說道:“是在尚小棠那裏捐的。”季軒又發話道:“步翁,你不是上小當,竟在上大當了!中國無論那一項公事,只有日子是標硃的,那有連年月日期一概標硃的。這個。。恐怕有些靠不住呢!”說罷,揚長而去。步青走過來,仔細一看,果然這捐照連某年某月某日的數目字,通是寫着紅硃字。

    步青不知就裏,既當了大衆,又在興頭,受此一激,頓覺失色,含羞帶怒,心中有個說不出的苦處。好容易敷衍散了,也不回到公館裏去,便坐馬車順便先到西薈芳金小玉家,去找畢雲山,要請雲山查究此事。豈知畢雲山相好金小玉樓下的葉如花,就是古老三的相好。當時步青將捐官情形,告知雲山一遍。雲山即指樓下,說道:“如此說來,這個案就犯在這個堂子裏了。”步青不解其故。雲山說:“聽說樓下葉如花,做了一個古老三客人,要好得極,說是要去做官去了,連公事都是在堂子裏辦的;並且聽見說,前日又奉了札子,要去帶兵去■。不曉得是不是這位古老三,姑且叫葉如花上來問問看。”遂吩咐孃姨去叫如花。一時如花上來。雲山是有錢的大老官,久已在堂子裏有聲名的,如花以爲代她薦局,殷勤招呼。雲山開口便問古老三蹤跡,葉如花一一說了;並且說:“俚日日來浪倪房間裏,寫格噶紅字,說是大人老爺,纔是俚寫出去噶,阿要海外?”雲山、步青一聽,俱心裏明白了。謝了如花。如花別去。步青就要馬上叫巡捕,等古老三來了,拉他到巡捕房喫官司,說他騙錢賣假照。雲山道:“且緩一步,其中必有竅妙,且待我打聽一番,再行舉動。到那時候,我幫了你再打官司不遲。”步青終是生意場中人,也怕驚動官府,就託了雲山辦理此事。

    雲山送過了步青,然後再寫張請客條子,到樓下請古老三上樓說話。古老三向來脾氣,歡喜拉攏朋友,此時如花已經對古老三說過,方纔問他之事。古老三以爲又有生意可拉,立即上樓應召。彼此通過姓名之後,遂談及步青查究官照之事。佔老三不覺大驚,勉強支持,顫聲說道:“這是沒有的事。或者居中人有什麼原故,待我查問一查問,便可明白了。”古老三遂辭了雲山下樓。雲山也爲情色所迷,那裏再去過問。

    古老三遂出了堂子門,一直來到香粉弄五福棧,去尋尚小棠。小棠又不在家,找了許久,方找着了,大爲驚惶,要他趕快去打點,情願退捐錢,再受罰。小棠聽了大聲叱道:“這一點點小事,何犯着這樣招急?明日我去,包管無事!”古老三將信將疑,只得暫別。

    到了次早,果然小棠去訪步青,一見面,便問:“捐照是假的嗎?古老三真真豈有此理!真菩薩燒個什麼假香?昨夜我聽了說,我氣的了不得!”說着,便把古老三痛罵一番。步青以爲小棠真有性情之人,便將捐照拿出來請他來看。小棠一看又罵,罵個不亦樂乎,方將捐照摺疊好了,收在自己身上,大聲對步青說道:“這樁事步翁雖然罷休,我也不肯干休的!天下那有這樣欺朋友的?我必拿了這個照,送他到新衙門去辦他!”說罷,即氣忿忿而去。步青和做夢一般,由着他跳罵一頓。一會兒連人影也看不見了。趕忙再去請雲山來商量,恐怕小棠同古老三逃走。豈知古老三、小棠兩個,並不溜之乎也。過了一會,小棠又自走來對步青道:“這一下可不好了!我闖了一個大禍來了!我拿了那張照去問他,罵了他一頓,說他是假的,要去送官辦他。古老三大爲動怒,說我污壞他聲名,要和我拚命,一路追來了。”說猶未了,門上報古三老爺到。步青尚未吩咐請進,古老三已氣沖沖走了進來,忙說道:“這還了得!我辦了一世的捐,從來沒有壞名聲,今日倒被你這個流氓,拆了梢不成!”自己脫了長衣,大有爭鬥的樣子。步青恐怕尚小棠和古老三相打起來,忙來拆勸,便道:“說這張假照的事,卻不關小棠兄的事,本是張季軒說起來。張季軒捐了多年官,交結官場,也不知多少,難道真照假照,他還認不的嗎?這個照分明是假定了。老三,你卻不要錯怪了人。”古老三道:“你說我假照,你拿得穩麼?”步青道:“照現在小棠兄身上,你拿出來看,中國捐官的執照,多也多極了,那有連年月日多是標紅硃的?你欺侮我,也不是這樣欺法的!”古老三道:“你說我照是假的,你敢簽字嗎?”尚小棠忙插嘴道:“不要說步青兄肯簽字,連我都可以寫憑據簽字,說是你的捐照假的。”古老三道:“好好!就請簽字說吧!”便向懷裏揣出一張花鼓格的合同樣式的紙頭,念道:“立合同字人汪步青、古仲離,今因捐到幾千幾百幾十幾號捐照,報捐二品頂戴候選道,一紙。如有查出此照確係假造者,罰銀一萬兩;如系誣指者,罰亦如之。憑中立此爲據。中見尚小棠。光緒某年某月某日。汪步青、古仲離同立據。”尚小棠一看,便叫管家拿出一枝筆,爭忙簽了字,便擲與步青,朗聲道:“步青兄,你籤,你籤!這個事還扳不倒他,辦他,那還成個話嗎?”步青久已心恨古老三騙他的銀子,那裏還顧及別的,也就立刻簽了字。彷彿這一次,古老三沒有不喫虧的樣子。古老三等到簽了字之後,忙將那張花鼓格憑據收起,就翻臉對步青說:“去去去!我們同去見常宮保去!我們這個差使,原是常宮保委把我的。你也說我是假的,他也說我是假的,豈不於捐務有礙,故意煽惑人心嗎?我的前程事小,於國家財政卻大!這種奸商,不辦幾個,我們的捐,不用辦了!”說罷,便怒狠狠的要拉他同走。小棠忙拉住,道:“古老三,不用野蠻。汪步青是有身家的,難道簽了字,還會逃走不成?這個事原難聽你一面的話,且待汪步翁查明瞭,定有個水落石出的。這張照在我中人手裏,決不會吞沒你的。諸事有我,你明日問我就是。”古老三聽了此話,便約定明日定要回音,方能應允。尚小棠也拍拍胸脯,慨然自任。於是古老三興辭而出。這裏尚小棠方與汪步青商議辦法。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爭戒指如夫人動怒 墊臺腳闊門政宴賓

    話說汪步青正在與尚小棠商量查辦古老三假照之事,卻好畢雲山來請步青到金小玉家喫花酒。步青要拉小棠同去,小棠只得做了不速之客,一同坐馬車到西薈芳去。彼此又在花酒席面上談起此事。雲山說:“這事原是張季軒發難的,我去請了張季軒來,還是求他指點吧。他的聲氣也通,常宮保那裏他是常常去請安的,或者可以說句把話,也未可知。”步青道:“好卻好,不過季軒一來,又要在我們面前充內行,我實在不服氣!難道沒有了他,我們連一些官場事體都不懂嗎?”雲山知道步青兩次被季軒奚落,心中頗爲不悅,便道:“季軒呢,這時候也無處尋他。我順便邀我一個把兄弟來,這個人就是湖州陳太史。去年新從山西學臺任上回來,向來和我來往。現在西安坊花巧林家,一請就到,他是個翰林,斷沒有一個做官的道理不懂得的。我去請來,一問便知。”步青此時官興勃發,頗想交結幾個官場,聽說一個做過學臺的翰林,那有不願意見面的,不但答應了,而且催着雲山寫請客條子去請。

    不多一時,果然就將這位陳太史請到了。雲山指引見面之後,便將步青如何捐官上兌,如何被季軒奚落了一番,如何尚小棠與古老三打架,如何立字任罰,詳詳細細說了一遍。陳太史便問:“這張照現在那裏?”小棠說:“現在我身上。”立刻取出,送過陳太史來看。陳太史接着,翻來覆去,看不出一毫是假;而且年月之外,只有日子是填紅字的,並沒有一絲一毫破綻。陳太史道:“這個照並不假,怎的張季軒歡喜管閒事多嘴,吵得人心上不安?”步青走近前來,自己手裏拿着那張照再看,仍舊和那天一張一樣,第幾千幾百幾十幾號,一絲也不錯;照上花紋暗號,一絲也不改移。步青不覺大詫,恍如做夢一般,一時回過味來,方悔剛纔簽字鹵莽,反被旁人笑話,說是自己花了錢,真官到手,反說是假官。自己弄壞自己聲名,終究不脫這個買賣人本色。一時心裏又羞、又慚、又怒,便問尚小棠道:“我雖一時糊塗,難道你也跟着我打麪糊嗎?”尚小棠道:“我又沒有辦過捐。我聽見說是張季翁說是假的,他是上海第一流人物,難道會說假話麼;所以我一聽就氣,一氣就跑,一跑到他那裏,就和他吵。我那裏懂得假的真的?”說到這裏,步青啞口無言。陳太史道:“管他真的假的,只要辨明瞭就是了。”雲山道:“是的呀!辨明瞭,只要步翁不花冤錢就是了,何必這樣發急!”步青道:“你看得不打緊,他要罰我一萬銀子呢!”陳太史道:“怎的要罰一萬銀子?”雲山道:“不是剛纔說過,他們立個什麼合同。那個假,罰那個。”陳太史道:“這也由不得他罰,我明日親自和常宮保說。他們當差使的,那個敢和上司來打鬥?說開了就罷了。”步青聽了,着實感激。雲山也代他千恩萬謝。只有小棠心裏暗暗叫苦,好容易套着一筆生意,又被這個姓陳的拆穿了;白費心思,還要倒貼用錢。面子上又不得不裝作正經樣子。一時酒罷各散。雲山和步青再四拜託了陳太史,叮嚀而別。

    這裏小棠趕忙報信與古老三知道。此時古老三卻不在金小玉樓下葉如花家。小棠知道老三別有藏嬌之所,在六馬路仁壽裏。一氣奔到仁壽裏,敲了半晌的門,也不見有人答應,只得折回古老三家裏報信。誰知古老三正在家裏,和他的如夫人鬥口,兩口子正在吵得不可開交。恰好小棠推門而進,古老三的如夫人,正在開門而出;兩個人不知不覺,撞了個滿懷。老三的如夫人衝門直出,像是要尋人拚命的樣子。小棠不知原委,也不便拉轉,聽其忿忿而去。這裏古老三也顧客人,披了一件長衣,一手扣鈕子,一手就招呼東洋車,跳上車,便望南趕去。小棠也不便在古老三家中癡呆呆的候着;也只好隨後追來。追不上幾步,卻看見垃圾橋河下,哄了許多人在那裏立看。遠遠望見一另一女,正在互相爭執。走進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方纔吵鬧的古老三,一夫一妻,互相爭扭。小棠看了不雅觀,只得相勸,死命的拉他兩人回來。一拉拉到古老三家中。古老三的如夫人放聲大哭,說不出那種傷心悲切的樣子。此時古老三反啞口無言,由他如夫人橫七豎八的亂罵。罵停之後,方對尚小棠說道:“尚叔叔,你不曉得,我家老三愈嫖愈昏了!前回拿了我的金剛鑽戒指,送了他的相好,也不管它,到底還是自家的東西;這回愈弄愈高了,他竟騙到我們女伴裏東西,騙到龍太太的金剛鑽了。弄得這龍太太早一趟,晚一趟,來逼我要還戒指。我這個死不長進的老三,也不知拿到那裏去相與人了。害得我無臉見人!我好命苦呀!”說罷又哭;哭罷又罵。小棠等她罵完了,方說道:“這個金剛鑽,是不是六顆小金剛鑽鑲成的?”古老三的如夫人喜答道:“正是,正是!你看見現在那裏?”小棠道:“我看見在老三的一個朋友手上。”老三的如夫人道:“是那個朋友””小棠正待說出,老三卻在旁邊做手勢,要他不要說。不提防被老三的如夫人看見了,知道有些蹺蹊,於是逼緊了要問。到底小棠被她逼不過,只得說道:“就是老三的朋友何子圖拿去了。”老三的如夫人聽了,頓時勃然大怒,指着老三狠狠罵道:“我看你去死不遠了!我的兄弟兩千五百銀子,都被他騙光了!你怎的又被他騙上了,又騙你朋友老婆的戒指!那可不管你的朋友不朋友,臉面不臉面,我今天要定了!”說罷,一頭撞在老三的懷裏,要和古老三拚命。古老三急了。尚小棠方說道:“三太太,你也不必這樣了。何子圖這時候,還在家裏未起身呢,不如趕到他家,問他要了回來,還了人完事。”古老三如夫人一想不錯,也不與古老三商量,便哭哭啼啼自出門趕去。這裏古老三急得跳腳,忙對尚小棠道:”完了,完了!我的包捐事辦不成了!我這個姨娘趕了去,還有什麼好話對何子圖說,一定是得罪何子圖,弄得不歡而散!”也不顧陪客,立即披了衣趕去。

    尚小棠無精打采,倒把捐照的事擱過一邊,只好專門做和事老人,替他們夫妻解和,也急忙趕去。趕到何子圖家中,問古老三夫妻兩個,已經來過,並沒有尋着何子圖。現在必定是趕到四馬路何子圖書店中去了。於是又追到何子圖的書店裏去,豈知古老三夫妻也到過了,在書店中打聽了何子圖在新清和裏相好家裏,古老三夫妻業已趕到新清和裏去了。尚小棠知道一定要弄出笑話來的,也就趕來聽笑話。一走到新清和裏高小鴻家裏,便聽得樓上吵得熱烘烘的。只聽得古老三如夫人一個人的聲音,咭唎咕嚕,不知說些什麼,其餘都是鴉雀無聲。小棠上樓一看:只見何子圖面紅耳赤,坐在煙牀上,垂頭喪氣,一言不發。滿房中孃姨大姐,撅了一張嘴,並不招呼客人。一種冷淡光景,實在令人難受。子圖一抬頭,忽見小棠來了,喜出望外,並不去理睬古三太太,便自拉了尚小棠,到外間來商議,且說道:“現在我這個戒指業已押在一個朋友家裏,我這裏又有別的一個鑽石戒指,在我手裏。你隨便拿去押上六七百洋錢,贖了那個出來,省了些事,還了她吧!”小棠道:“你不說這個鑽石戒指也是別人的嗎?押了這個,贖了那個,這個戒指的主人來問你要取還,你又怎樣呢?”子圖道:“那不3OO管它了。這些人都是王八蛋!爲了這個錢,便這樣認真,這算得什麼?你看北洋阮大臣,他少年的時候,那一個把錢看的這樣認真的?你不用管,趕快弄了來吧!火燒眉毛,且顧眼前。暫且把這個怨鬼送退了再說!”小棠向來知道子圖性情是爽快的,果不多時,押了一個,贖了一個,當面還了古三太太。大家都覺無趣,興辭各散。

    古老三正要送他如夫人回去,小棠拉住道:“暫緩一步,我有話說。”

    於是立在馬路上,將陳太史的情形說了一番。古老三想了一會,道:“不怕,常宮保的上,是和我把拜的。他現在北協誠抽菸,我去找到了他,要他屏之門外,不見這個陳太史。我們還是要敲他姓汪的竹槓。”說罷,即刻吩咐如夫人先回,自己即與尚小棠同到北協誠樓上來開燈。尚小棠和古老三一上樓,堂倌小阿四便拿了幾張紙片,遞與古老三。古老三接着一看,都是請他喫花酒的。最後一張,寫出一個姓周的,請到公陽裏金菊仙家。上面寫出“有要事商量,立候立候。”古老三一看,便對小棠說道:“請坐一坐,我去去就來。”小棠知道這個姓周的,是個道臺衙門門政管家,素與古老三交好,想必又有機會可圖,故此匆匆而去。

    小棠一面喫煙,一面靜想,不覺沉沉睡去。睡到傍晚,堂倌小阿四來招呼,說是要喫晚飯快哉。小棠方睜開眼,問甚時候了。小阿四說:“八點鐘哉。”又睡了一會,始能收拾起身。忽見古老三醉醺醺的走來,滿面紅光,一臉酒色私慾之氣,竟忘記自己本題,是來找常宮保的門政二爺的。匆匆即出。走到半路,方纔想起,重複回到北協誠煙間。尋了一會,也未見着,只得和小棠二人趕到洋務局常公館商量。這位門政仍不在家,各人只得暫且分手而回。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炫東家騙子吹牛皮 押西牢委員露馬腳

    話說古老三、尚小棠當夜爲了捐照的事,去尋常宮保門政,商量一切。

    一時急切難見。次日一早,尚小棠又趕到古老三家中,催逼老三來尋。是日恰逢禮拜,老三正是遊散的日子。老三便寫了請條,約了這門政,到海天春便飯,並約小棠一同晚餐。到了晚間,小棠遂赴古老三之約。其時半夜笙歌,六街燈火,正是嘈雜的時候。小棠惦念着陳太史之事,無心留戀,急急忙忙,走到海天春,尋到古老三座上。一看,滿座坐的都是熟人。除了道臺衙門門政周榮卿,便是常宮保門政,以及包探癩痢阿五,新衙門差頭林老頭兒;再有幾個報館訪事的。主賓雜坐,頗極歡洽。也是滿堂聲伎,並不寂寞。尚小棠也便坐下,叫局點茶。無非是些老花樣,也無可記的。

    酒闌人散,老三便對小棠說:“那件事已經辦妥了,你還是今夜討回信去吧。”小棠點頭稱是,遂各自分散。小棠再跑到汪步青公館裏。步青並不在家。又尋到金小玉家去打聽畢雲山,恰好雲山、步青都在一起。彼此招呼讓坐,問及古老三那張合同之事,小棠只推不知。等不一會,樓下傳呼客來,有人走上樓梯,即問:“畢老爺在麼?”小棠側耳聽去,明是古老三的聲音,深恐兩頭見面,說話不接頭,露出馬腳。幸喜畢雲山乖巧,知道汪步青這個人,有財主脾氣,不願見古老三的面。忙呼孃姨大姐,領到外間坐下。小棠也不出去,靜聽古老三發話,無非是一派誇張之言。一會又說:“我是新拜北洋阮大臣門下,方纔弄到這個差使。這裏上海道,就是兄弟的把兄弟;這裏新衙門委員,都是兄弟的晚輩;就是常官保,也不敢難爲兄弟。見了兄弟,還要客氣三分。我本來不願意當這個差使,因爲馬上就有阮大臣的兄弟,調我兄弟到蘇州去做帶兵官,我不過暫時代人經手的。我的東家,也是阮大臣本家。雲翁,你想像兄弟這般的人,難道會做假戲的嗎?步青未免太多疑了!”雲山聽了這一派炎炎大言,竟無從回答,只得唯唯稱是。古老三又道:“步青他既敢和我立合同,我也不怕他少的!步青他當的買辦,我會有本事,明天就要常宮保撤他的差事!”步青在裏房,雖未聽得明白,倒是雲山捏了一把汗,恐怕兩個人見了又打架,忙敷衍過去,請他到樓下自己相好的地方暫坐,遲刻再說。古老三揚揚得意,即分手下樓,走進葉如花房門,對着葉如花道:“這些臭買辦,弄了幾個錢,又不懂做官的道理,便要和人拌嘴,這不是梅香要和小姐爭風嗎?”如花也覺得做着一戶有光彩的客人,自己臉上也添了光彩;也可藉此在相幫、烏龜、孃姨、大姐面前,嚇嚇他們。一時便興頭的了不得。忽而說茶冷了,又不換茶;忽而又說煙燒壞了,又不換煙。打雞罵狗,弄得樓下人一片聲快響。小棠靜聽,聲聲入耳,不覺暗中好笑。原來上海這班富翁,如此無用的,從此遂起了一個輕視之心。

    這裏雲山受了古老三激刺,不覺動怒,接連寫了幾張請客條,到處找尋陳太史。——回覆俱說不在。雲山反急了,送了客走之後,便到陳太史公館,親自來尋。坐待許久,也未見回。大家都是酒色昏迷之輩,除在火頭上不能辦事,一時火性過了,又將這事擱起來了。倒是小棠,專在此中討尋生活,反催了古老三好幾次,要向汪步青索這筆罰款。汪步青只要自己捐照不錯,不上人家當,那張合同上,罰款不罰款,以爲有了陳太史這位朋友,斷不誤事,也置之九霄雲外,並無心掛及此事。單單一位尚小棠,以爲這些富翁都是無用的廢物,樂得訛詐幾個錢花用花用。

    大凡人一存了歪心,就沒有好結果。於是日復一日,時時逼着古老三,來催雲山向步青要立索罰款。雲山始而不問,繼而看見古老三勢脈來得兇,自己想想,也犯不着幫了汪步青得罪古老三,就此向外推出不管。古老三又只得來逼步青。終是賊膽心虛,又恐過於激烈,惹起旁人代抱不平。無奈節關已近,別處再無張羅,又經不起小棠的日夜攛掇,久而久之,竟忘其本,幾次來向步青力索。步青不是推出門,就說是生病。古老三看得待他太淡薄,也不免動了真氣,看看節期將近,又是步青親筆簽字的東西,這一次要弄不到手一筆大錢,上海也不用住了!竟自橫了心,向各處書差說好了,竟自在新衙門告了一狀。新衙門向來老例,只要有了公事,便可出票傳人。過了幾日,新衙門傳票出來。大家以爲此案,都可以藉此發財,那一個不趕着去辦。不一會,傳票到了汪步青的公館裏。汪步青一見大爲不悅:世上那有捐了官,一點光彩事沒有進門,倒光喫官司。然而木已成舟,怨也無益,只得硬着頭皮,再去找雲山。再由雲山去催陳太史,說不了,再破費幾個、送禮請花酒。果然捐了官,便有了聲勢,那怕就在這裏打官司。這些場面上的人,都肯幫忙的。傳單一到,早已有人,通知商會,做了保人。這個案子就此延擱下來了。古老三向來聲氣廣通,但是認識一班當底下人的,不是管家,便是包探原差。古老三雖然滿身官氣,滿口官腔,終是嫖客出身,脫不了滑頭格式,滑頭脾氣,究竟於官場一道,多半隔膜。看官,你想,造一張假照,尚且不會得標硃,連個年月都一概會得紅字,其餘沒有見過世面的笑話,多也多極了。

    閒話少說,書歸正傳。當時新衙門把這件案子延擱下來,大家彼此沒事,也還不至於失面子。誰知古老三手頭空虛,一心要想發橫財,日日去遞催呈。新衙門不得已,又出傳票。汪步青事到臨頭,也知躲避不過,只得自己去尋陳太史。陳太史知道步青是個富翁,也便降格相從,請進客廳會面。步青再四懇求。陳太史不得已,就在客廳當面寫個信,送到常宮保公館裏去。常宮保回信說不在家。步青只得託了又託,暫且辭出。到了第二日要上堂時候,步青只推有病,叫一個跟班的投到。新衙門委員,知道他是體面商人,也不好發作,只得暫且擱過一邊不提。這裏步青着急,等了一日,陳太史回信,也不見到,不免又到陳太史公館來催。陳太史說:“我現在有一筆帳,尚缺二千銀子,實在心緒不佳,不暇顧及老兄的事情,千萬你去託別人去吧!”步青一時福至心靈,便道:“這是小事,只要老兄肯代兄弟幫忙,這些小事,馬上就送來暫用,決不誤事!”陳太史道:“我們雖心性相投,究竟是萍水相逢,那可就講通財大義呢!”步青說:“客氣!將來仰仗的事多呢!”陳太史道:“如此我是脫空了身子沒有事,我便今日代步翁辦去。”彼此約定,告別。一時步青送到二千銀子莊票。陳太史馬上就到常宮保公館,告知此事。常宮保馬上吊了門簿一查,查了許久,並沒一個姓古的是辦捐務差事的。顯系假冒訛詐,不禁大怒,立刻傳了新衙門委員到公館,吩咐要他拿究嚴訊。新衙門委員遵奉憲諭,回了衙門,立刻加差鎖拿。這裏門政得了消息,趕忙到古老三家裏報信。偏偏老三不在家中,只得告知古老三的如夫人。如夫人又聽不清楚,也無從去找老三。真真古老三晦氣臨頭,新衙門的差人並不到別處去尋古老三,偏偏走到西薈芳葉如花家去尋,一尋就尋到了。不由分說,竟自和包探走進房門,一鏈子鎖了出門。你推我挽,把一個古老三和強盜一般,捉到巡捕房去。這裏早有人通知汪步青。步青又連接陳太史的信,知道詳細情形,喜不自勝。

    次早即預備上堂打官司,趕忙辦齊了二品頂戴,買大帽子裝頂子,好不興頭。這裏又有人通知尚小棠。小棠知道此事一定要連累到身上,左右一想:“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不如溜之乎也,樂得大家乾淨。”主意已定,連夜趕上輪船,回到南京去了。單只剩下古老三。次晨一早,解到公堂審問。一時汪步青也到新衙門候訊。堂上問到這案,開口便問古老三是那一年奉札,古老三道:“我並未有奉過札子,不過代朋友幫忙勸捐的。”華官一想,這頭一句話,就問不出他的假冒憑據;外國人最重憑據。同坐有領事,未便再問下去。就改口問道:“你如何藉端拆梢汪大人一萬銀子?”古老三道:“我們並不敢拆梢汪大人。現有筆據在此,請堂上細看。”說罷,便將合同呈案。堂上問官打開一看,便問誰先寫合同,汪步青道:“是他寫好來的,要我簽字的。”堂上又問見中是誰,汪步青說:“也是他的朋友。”堂上又問見中何在,原差趕上前低聲說道:“見中昨夜已經逃走了。”堂上就拍案大怒:“這麼說來,不是顯系圈套訛詐拆梢嗎?”外國領事最恨的是拆梢,也指着罵道:“代姆俘虜,代姆俘虜!”堂上華官見了領事動怒,只得判道:“拆梢是真,罪應監禁六個月。”領事道:“太少,太少!要監禁一年!”遂批定一年。華官心中,又恐外國人疑心得了富商的銀子,又將汪步青傳上來,說道:“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籤這個字。姑且小小罰你一罰,罰你五百銀子,做善堂公款。將此合同銷燬,完案。”下面原差便吆喝把古老三帶了下去。汪步青也退了下來。聽見古老三發感慨道:“今而後,我曉得交結包探差人,竟自不能幫我一些兒忙的。”浩嘆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辦軍裝太守開顏 送首飾商人墊本

    卻說汪步肯爲着捐官,幾乎上騙。幸而古老三的假委員破案,自己佔了上風,十分感激陳太史。又因這一來,官場的聲氣,覺得通了好些;仔細想着,並沒什麼不得意。

    這天,從家裏出來,想去找張季軒談天。馬車剛出弄門,忽然見南頭一部包車,內中坐着一人,不是別個,正是舊友單子肅。步青忙叫停車。子肅也下車,二人同到公館。步青讓子肅到花廳上,升炕坐下。子肅道:“步翁到那裏去?”步青道:“兄弟今天抽空拜兩位客,沒甚事兒。子翁光降,必然有個道理。我們多談一會兒不妨。”子肅道:“兄弟也沒甚事,只因要到廣東去,替敞東張羅一注買賣。官場的應酬,步翁是知道的,免不了靴兒、帽兒、補兒、頂兒。步翁,你如今是二品頂戴,做大人了。那從前的五品補服好借給小弟用一用麼?靠着步翁的福,將來二品是不敢指望,只要升上一級,弄個從四品的起碼大人,闊他一闊,就是萬分之幸了!”步青道:“子翁也休過謙,兄弟卻沒捐過五品銜。只是這補子還有,從前本打算捐五品的,因此託人打從京城裏買了兩副。這種東西,我們上海卻買不到,待我送給你吧。”子肅起身道謝。步青就去把補子找出來,送給子肅。子肅再三稱謝而去。

    慢提汪步青便去拜客,再說單子肅系買泐洋行的買辦,正是個五品銜候選知縣出身。買泐洋行因他合官場聯絡,特地訪請的。每月薪水銀三百兩。訂定合同,一切應酬費用都歸洋行裏貼補。子肅得了這個美館,說不得在外面張羅。一年多,沒見主顧,銀子倒用去三千多兩,覺得對不住東家。這回破釜沉舟,遠行一趟,卻指望收它個一本萬利哩。

    閒話休提。當下子肅搭上輪船,到得廣東省城,找個客棧住下。同夥去了兩位。所喜廣東官場倒有幾位熟識的,逢路打聽。可巧廣西派了一位委員,陸襄生陸大人,到上海採辦軍裝。這陸大人是候補知府,合廣西常備軍總統李啓茳世交關親的,因此襄生在他營裏當營務處;只因添招馬隊,去打土匪,所以要添辦軍裝,陸大人才到廣東哩。子肅打聽得這個消息,當天就去拜陸大人。襄生不知就裏,擋駕不見。子肅連忙送了他家人門包五十兩。真是銀子說話,哪容襄生不見麼?這次去拜,自然請見了。子肅與將來意說明。襄生詫異已極,並不很信。次日午間,子肅着人送一桌滿漢席給襄生。襄生看那手本,原來單敬送的。襄生打定主意不受,吩咐來人道:“我在客中,一個人也喫不了這桌酒席,你抬了回去吧。”來人哪裏肯聽,請一個安,回道:“主人再三交代,總要請大人賞收。”襄生決意不受,硬叫他抬了回去。不多時,子肅親自押着酒席,仍復送來,稟道:“這點兒敬意,不算什麼,總求大人賞收纔是!”襄生道:“兄弟一個人,再也喫不了,白糟蹋了可惜,子翁抬去轉送別人吧。”子肅道:“大人可以請客的。”一句話提醒了襄生,暗道:“廣州府請我喫過飯,我何不轉送給他。也見我們交情。”主意已定,便應允收了。賞給來人兩塊錢。子肅坐談一會兒自去。晚上子肅又到襄生寓裏,約定明天去逛花艇。襄生喜的是珠江風景有趣,一口應允。

    次日,襄生早起,正在梳洗,家人回道:“單老爺來了多時,在客廳上等着哩。”襄生忙道:“快請他上樓來。”家人便去把子肅請上樓。襄生道:“累子翁候久了,多多有罪!”子肅連稱不敢。家人送上早點,襄生邀子肅同喫。家人收拾好了煙具,子肅見他一支槍是假有厓竹的,倒有了年代;一支是化州橘紅做的;一支是茅竹鑲銀的;都不甚精緻。煙燈也不好,是遂生煙具鋪買來的。當下襄生喫過早點,早有家人把煙泡子上鬥。襄生躺下,舉起槍來,呼呼的抽了四口,再行掉邊,照樣也抽四口,這才讓子肅道:“子翁,嚐嚐我這雲南土好不好?”子肅真個躺下,吸了兩口,道:“好是很好,就只淡些。卑職有藏下的雲土陳膏,那是好極的。還是那年中國合日本打仗時買來的,有十多年了,那面子上結了一層綠油。卑職問過他們吸菸內行的人,都說,這煙吸了連癆病都醫得好,不要說什麼肝氣、痰喘、胃脘疼痛等症,那是煙到病除。”襄生聽了大喜。原來襄生本有胃脘痛病,所以吸上這煙,也就只早起八口,是緊要的,以後吸不吸聽便。他候補時倒不妨事,儘管獨自一個吸,沒人來問罪;偏偏進了營盤,又是簇新常備軍營務處,自己知道要使出些文明的勁兒來,不好意思公然擺出煙具吸菸。沒法兒,早起關着房門,躲在帳子裏面吸,無奈煙氣是關不住的,一絲絲的透到外面,門外的人都聞着有些香味,大家暗中知道,陸大人是有煙癮的。因他是總統的親信人,誰敢在虎頭上捉蝨。自此襄生的煙吸得根牢蒂固,再沒有後患了。只是向來躺着吸不敢昭彰,也無心講究這煙膏煙具,覺得不甚爽快。此時聽得子肅說有那樣好煙,不覺饞涎欲滴,暗道:“據他說那煙,吸一口足抵八口,不知道他肯送我不肯?”想罷,趁勢問道:“子翁,這煙有多少呢?好借幾錢嚐嚐麼?”子肅道:“大人要吸,待卑職去取來,這原是爲着大人們預備下的。”襄生喜道:“那如何當得起呢?”子肅忙寫一個字兒,叫家人去把小皮箱裏兩隻白磁缸取來。二人入榻閒談,襄生道:“我們要算一見如故,不拘形跡的了。你再休大人卑職的鬧起來,我們還是結了異姓兄弟吧。”子肅道:“卑職那敢仰攀?既承大人如此錯愛,卑職就拜大人做老師,明天備禮過來。本來卑職仰慕大人,也不止一天了,好容易會面,一面跟着大人學些乖,再求大人栽培栽培,也好出去幹點兒事業哩。”襄生道:“子翁太謙了。”不料子肅從此改口,不鬧什麼卑職大人,口口聲聲叫襄生老師,自己稱門生。襄生居之不疑,十分暢快。

    一會兒雲膏來了。襄生看時,原來兩個大白磁缸,約莫有六寸圍圓,八寸來高,兩缸足有五六十兩。不覺大喜,連連稱謝。子肅把缸打開,就在煙盤裏取一個小銀盒子,把那根象牙煙捎挑出,挑滿了一盒,便去替他捲了一口,上了鬥,雙手捧槍送給襄生。襄生吸過一筒,覺得異常舒服,讚道:“好極了!我自從吸了這幾年煙,也沒吸過這般好煙。但是這麼兩大缸,我受了也覺不安,收了一缸吧。那一缸你留着自己吸。”子肅道:“門生吸菸本是沒癮的,家裏還有,老師儘管留下。”襄生笑逐顏開,只得收了。當下又額外多吸了兩口,子肅也陪着吸。襄生叫家人又挑滿了一盒,帶到艇子上去。子肅身邊掏出一個金錶,看時已是一下多鍾了。子肅道:“我們去吧。”襄生道:“我想喫過飯去。今天燉了一隻鴨子,還有廣州府送來的幾樣菜哩。我又叫他們買下了蠔,不喫卻糟蹋了。”子肅道:“艇子上的菜,也還下得去,門生特地叫他們備了兩桌,還約了兩個朋友,在那裏伺候老師。這兩個敝友,彈唱都內行的。門生覺得廣東調不好聽,還是串幾齣二簧西皮有趣些。只怕他們都在那裏候久了。”襄生道:“你太費心,也罷,我們就去。”二人又躺了一回,這才叫家人取出衣服換好。原來是件湖色熟羅夾衫,藍寧綢大襟夾馬褂,襯着一張黃中帶青的臉皮,十分出色。轎子搭到樓下院子裏,二人同上珠江,直鬧到晚間十一下多鍾,這才散局。子肅果然拜了襄生做老師,送了襄生一副煙傢伙,據說是八百兩銀子買的。襄生是久在兩廣,知道上副煙傢伙要值千把兩銀子哩。

    混了幾天,同上輪船,買的是鯉門大餐間票子,都是子肅惠鈔。那兩個會唱戲的朋友,也跟着同回上海。難得風平浪靜,子肅見襄生閒着沒味兒,便湊趣道:“老師會碰和麼?”襄生觸着舊興道:“那是我最喜的事。自從到了廣西,此調久已不彈了。”子肅大喜道:“趁着在船上沒事,我們湊成一局好不好呢?那二位挨位朋友,要算得好手。”要知挨拉朋友,就是會唱戲的人,都是寧波原籍,卻生長在上海的。一是餘小春,一是周大喜。子肅雖說他們是挨拉朋友,其實兩人說得一口好官話,挨拉的土音,早已沒有了。子肅要說他碰和好,特提出他是寧波人來。閒話休提,當下叫人到帳房裏去,借了一副麻將牌來,調開桌子,四人上局。餘、周、單三人約定了,只許輸不許贏,說明一百元一底。上場第一副,是子肅平和。子肅道:“我鬧了個鍋蓋和,今天要輸到底的了。”襄生打起精神,接連和了五副,連了三個莊,面前排了三大注洋錢。小春、大喜還好,子肅早輸下了六十塊錢。八圈打罷,三人都輸了,襄生贏到三百五十七元,覺得不暢快,再連四圈。上場時,襄生牌風不好,一圈下來,輸了八十多塊;第二圈襄生的莊,起出牌來看時,倒有十二張筒子,三張一筒,一對九筒,二三四五六七八筒搭着一對九萬,把九萬拆開發下去,小春碰了。輪着襄生摸,可巧摸着一張一筒,襄生且不開招,把那張九萬又發了。對面大喜發下一張七筒,子肅道:“筒子要留心哩!”轉過來襄生摸一張九筒,分明和了,卻嫌副子不多,便把一筒開招,摸着一張五筒,把牌攤下。三人見是清一色,都站起來齊聲讚道:“好牌!”子肅道:“了不得,四十二加八是五十副。自摸兩副,五十二副三番四百十六副;三百副封門足夠了。一家要輸六十塊錢,橫子加算,這還了得!”小春、大喜笑道:“我們每人預備一千塊錢輸,大約夠的了。”子肅也笑道:“只怕要輸到一千光景哩。”話休絮煩。四圈碰完,襄生足足贏到八百六十三塊。子肅輸到五百二十一塊,道:“還好,只輸了一半!”次日晚上,又是一局。襄生贏得不多。船到上海,公館早已預備停當,一切都是單、餘、週三人料理。天天喫花酒、碰和、看戲、喫番菜、逛花園,自不必說。大約襄生雖人仕途,也從沒經過這樣舒服的日子,又妙在要什麼有什麼,先意承旨的這般有趣。

    一天,走過大馬路,見有一家天寶銀樓,襄生想起現在的金價便宜,打他一副金鐲子,倒還上算,便叫停車,進去說明打一副六兩重的金鐲子。鋪子裏自然應允。襄生回公館後,卻早忘懷了。隔了十來天,襄生在兆貴裏黃翠娥家吸菸,忽見他家人領着鋪裏的夥計,送上一盒首飾,兩對鐲子,都是金的,連嵌鑽石,約莫值一千幾百銀子。襄生道:“我用不了這些手飾。”那夥計道:“這是單老爺付過了錢,叫我送來的。”襄生只得收了。翠娥向襄生要首飾,襄生送她一對環子,上面兩粒鑽石,卻是真的,足值三百多塊錢。翠娥也滿心足意了。晚上便請子肅喫酒,見面再三道謝。正在豁拳行令的時節,卻見家人送上一封信來,襄生取來看時,原來是他的家信,拆開一瞧,才知他兄弟和他商量一家南貨鋪召盤,打算盤他的,還短三千塊錢哩,襄生拉着子肅商議。子肅勸他只管叫令弟盤下來,三千塊錢有處設法。襄生重託了他。次日下午,子肅匆匆趕來,手裏握着一張純大莊的票子,交給襄生。襄生看時,果然三千元,很覺得不過意,道:“這注錢,我要出張借紙,照大例八釐起息吧。”子肅道:“什麼話?老師要用錢,哪裏還須寫什麼借紙,起什麼利息?”襄生道:“我心裏很是抱歉,既然如此,只好暫挪用的了。”子肅道:“正該如此。”當下席散無話。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談交易洋行愛國 託知音公館留賓

    卻說單子肅在黃翠娥家席散後,仔細盤算帳目,應酬那陸襄生的銀子,已經花到六七千兩,躊躇道:“再墊下去,外國人就要發話了,趕緊和他談這注買賣吧。”想定主意,次日請襄生一品香喫午飯,餘小春、周大喜同去,直候到兩下多鍾,襄生纔到。子肅坐了主席,請襄生點菜,開了兩瓶外國酒,一面喫,一面閒談。子肅道:“正是老師辦軍裝的銀子,匯到沒有?”襄生道:“銀子麼?我已經打電報去催過了,只是我們總統吩咐辦三千杆德國新式槍,前天來電,又說只要辦兩千杆哩。”子肅登時臉色呆了,道:“哎喲!門生早經告知了外國人,說的是三千杆。如今只要兩千杆,這便怎處?”襄生停了半響,答道:“這是沒法的事,你趕緊回覆外國人,且慢辦貨,只等廣西電匯的款子來到,便訂合同。”子肅忖道:“這是我錯了,應該早些和他訂了三千杆的合同。如今少做了一千杆槍的買賣,喫虧不小。也罷,還有兩千杆哩,加上皮帶水桶等類,每件多開他幾兩銀子,也就補得過來。”想定主意,便對襄生道:“全仗老師做主,門生便去通知外國人,只怕他們已經辦齊,那就費了手腳。”襄生連連稱是。大餐已罷,子肅躺在炕上替襄生燒煙。襄生道:“貴行裏的軍裝器具都有標本麼?”子肅道:“怎麼沒有?門生現帶在此。”說罷,站起來,在一個皮包裏取出標本,給襄生看。原來襄生雖說在營盤裏當營務處差使,卻從沒到過外面,沒見過這些東西,只新式槍還認得,其餘飯桶、水桶等類,一概不知,看了半晌,只覺得圖畫精工,十分歎羨。子肅道:“老師到底是辦軍裝的內教。不瞞老師說,上海灘上,就只敝行存心公道,不惜花了重費,派人在英國、德國、法國、美國天天調查,見他們出了一種新式器具,便繪圖來預備各省採辦。老師是知道的,辦軍裝的弊病,饒他賺夠了錢,還沒好貨色給人家。敝行的東家,原也是中國人,不過在新加坡多年,倒像個外國人。這行是合荷蘭國人拼股開的。他常說我們中國人替中國人辦軍裝,本是爲將來保護中國人用的,斷乎賺不得錢,只不折本便可承辦。那些靠着軍裝賺錢的人,都是喪盡良心!要曉得槍炮不中用,打起仗來,傷了多少同胞的性命,這罪孽卻不小!他所以不願在這軍裝上面發財。老師,你遇春我們這班人,也是合該廣西人有造化哩!”襄生大喜道:“別說貴行辦的軍裝好,廣西人有造化,就是我遇着你這般好門生,我的造化也就不小。”子肅哈哈大笑道:“老師快休這般說,被人家聽得,倒像我們無私有弊了。”小春、大喜齊道:“那倒沒這般人說我們作弊的。再者,真金不怕火來燒,就是有人胡說,也不相干。”子肅點頭稱是。當下襄生過了癮,各自散去。

    次日,襄生又打電報到廣西去催款。兩天沒得回電,襄生着慌,叫人到電報局去打聽,才知梧州的電杆被土匪折斷了幾十枝,電線也斷了,報卻打不通,正在那裏趕修哩。襄生只得耐心守候。子肅又來探信,襄生說知就裏,子肅沒法辭去。

    襄生在寓無聊,想到黃翠娥家喫晚飯去,忽見家人遞進名帖,襄生看時,原來姓魯名國鰲,背後往了一行小字,是仲魚行二。襄生從沒會過這人,只得叫請。一會兒,仲魚下車進來,襄生見他紅頂花翎的,知是一位二品官員。當下讓坐送茶。仲魚道:“久仰襄翁的大名,幸會,幸會!”襄生問起來由,才知這仲魚是二品銜直隸候補道,也因辦軍裝到上海來的。只因人地生疏,無從請教,打聽得襄生也是辦軍裝來的,因此特來拜候。二人寒暄一會,談到軍裝的事。襄生不願把實在情形告知他,敷衍一番。仲魚探聽不出個道理,只得別去。

    誰知上海市場上的信息,通靈得極,早有人知道魯仲魚是直隸委來辦軍裝的,就中有一個掮客姓黃名時,表字贊臣,趕到仲魚寓處拜訪,仲魚請見。贊臣分外謙恭,口口聲聲稱他觀察,自稱晚生。再三獻勤道:“上海採辦軍裝,弊病說不盡,除非我們體己的人,才肯說實話。那軍裝在外國卻不很值錢,到了中國,就長出幾倍價目,其實都是他們洋行經理人賺錢,以致我們喫虧。晚生倒認得和瑞洋行裏一位買辦,他也是吳縣人,合晚生同鄉。這人姓餘,表字伯道,生來鯁直,從不知道掉槍花的。觀察要合他談談,晚生去領他來。”仲魚喜道:“好極,費贊翁的心!但是客寓裏不便說話,兄弟請他在番菜館喫飯再談吧,就煩贊翁陪客。”贊臣道:“晚生的意思,番菜館也不便久坐,晚生倒有一個極清靜的地方,不曉得觀察肯去不肯去?”仲魚道:“既如此極好,爲什麼不肯去呢。”贊臣道:“晚生放肆說,有個倌人謝湘娥,住在三馬路。晚生向來做她的,今晚就在她家擺酒,請觀察和敝同鄉談話吧。”仲魚臉上登時呆了半晌,道:“這些地方,兄弟是不去的。”原來仲魚久慣官場,深戒嫖賭。贊臣道:“本來堂子裏如何好褻瀆大人,只是上海和別處不同,外省官府來到此地,總不免要走動走動,也沒人來挑剔的。再者,此地的大注買賣,都要在堂子裏成交,別處總覺得散而不聚哩。”仲魚轉過念頭,答道:“既如此,爲着公事倒不能不破例的了。”贊臣大喜,合仲魚約定晚上送請片來,辭別自去。仲魚心下躊躇,不知這黃贊臣究系何人,他的話靠得住靠不住,委決不下,等到七下多鍾,果然有人送來請片,是三馬路謝寓。黃贊臣請的。仲魚便叫套車,車伕本來認識,到了謝寓,仲魚上樓,果見贊臣出房迎接。湘娥淡妝素服,妖豔絕倫。那房間裏陳設,雖也平常,好在雅潔可愛,心裏倒覺舒服。贊臣引見那兩位客,通知姓名,一是常熟翁六軒;一是元和蕭杭覺。那二人深知仲魚是採辦軍裝的道臺,十分恭維。仲魚自覺光彩,便問贊臣道:“貴同鄉約過沒有?”贊臣道:“請過兩次了,怎麼還不來到?”回頭對孃姨道:“快叫相幫再去找餘老爺。”相幫去了半天,纔來回道:“餘老爺回蘇州去了,蘭橋別墅說的。”贊臣道:“他說幾時回來?”相幫道:“他沒說,只說餘老爺家裏老太太病重,只怕一時不得回來。”仲魚插口道:“要算兄弟無緣。”贊臣道:“不妨,待晚生寫信去催他來吧。”當下客齊,擺上席面。贊臣雖然滿肚皮的心事,臉上卻不放出,勉強打起精神應酬。不料仲魚一意只在公事上面,絕沒心情合他們頑耍,見買辦不來,便欲告辭,礙着面子,不好意思,勉力奉陪罷了。贊臣請仲魚叫局,仲魚只是搖頭不允。這個當幾,卻被同席的蕭杭覺看出他是曲辮子來了。只爲是贊臣口裏的一塊肥肉,不好就奪過來,提起精神合仲魚講些閒話,做出滿面孔正氣。仲魚倒覺欽佩他。再看別人多隻叫一個局,杭覺後面卻坐了三個倌人。他那衣服裝柬,都很值錢,舉止也還大方,像是個世家子弟,氣味相投。贊臣雖精明,到底不脫滑頭習氣,便思請教杭覺一番話,也礙着贊臣,不便發表。酒闌客散,自回客寓不提。次日,仲魚那裏有人來拜,看名片上寫的是蕭虛二字,仲魚詫異道:“原來上海人拜客,都不消素來認識,就好投名片的;倒要請他上來,看是何人。”想罷,便吩咐家人道請。不多時,客上樓來,仲魚一眼見是杭覺,這才明白,原來是熟識的,只沒知道他大名。當下會面甚喜,談了許久纔去。次日,仲魚回拜杭覺,見他公館房子很寬敞,一般有馬房、馬伕、馬車,門口還排着許多銜牌,知他上輩是署過上海道的。杭覺請他在花廳上坐了。仲魚見他花廳上列着四個熏籠,都是銅的,古色斕斑,十分可愛,問起來才知是漢朝之物,因而談到古玩。杭覺請他到書房裏,把家裏藏的珍貴寶石,名人手跡,一齊搬出來,給仲魚看。仲魚最喜這些東西,一一品題,大約假的多,真的少,就只一部米南宮的手跡,倒還像真,約莫值百來兩銀子。杭覺說他這些書畫,都是重價買來的。當天杭覺叫廚房裏備了菜,請仲魚喫飯。雖是五盆八碟,卻也樣樣豐盛可口。仲魚在客寓裏沒喫過一頓好飯,這時胃口頓開,飽餐一頓,讚不絕口。杭覺道:“五馬路洪寓的菜,比別處好得多,今兒晚生本打算在他家請客,屈觀察去一陪吧。”仲魚應允。晚上果然到洪寓。杭覺請的客,卻合贊臣不同,問起來都是官家子弟,擺酒又叫雙臺。仲魚愈加信他是個闊人,銀錢上先靠得住,不覺想把自己的正經公事和他談幾句。酒後客都散了,仲魚拉杭覺躺在榻上,問道:“杭翁住在上海多年,總知道軍裝洋行哪家公道些,還望你指教,指教!”杭覺道:“觀察不問,晚生也不敢說。只因辦這事的滑頭太多,就是黃贊臣,不是晚生背後說他,也就不甚靠得住哩。晚生卻合採聲洋行的外國人熟識,要合他們做買賣,連九五扣都可以省卻。觀察不信,到別家去打聽行市,就知道他家的貨色,便宜得許多。”仲魚大喜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早說?我款子都是現成的,講定了價錢,就好訂合同。”杭覺道:“且慢,晚生先去找行裏的外國人,約定時刻,合觀察會面,那時再講價錢不遲。”仲魚稱是。當晚各散。

    隔兩日,杭覺來找仲魚,道外國人約的,明天十二下鍾在一品香會話。

    仲魚道:“甚好。”杭覺道:“晚生還要赴幾處的約,我們明天在一品香會吧。座呢,晚生去定好,寫信來通知觀察便了。”仲魚道謝,杭覺自去。次日果然有人送來一函,是杭覺知會仲魚定的第一號。仲魚看錶上已是十一下半鍾,忙換了衣服,套車到一品香。直等到十二下半鍾,杭覺領了個外國人來,脫帽爲禮。仲魚只是點頭。通問姓名。杭覺的外國話原來甚好,翻譯出來才知他是穆尼斯,英國倫敦人,東洋行的總經理。仲魚生性最怕外國人,見了上司倒能不懼,侃侃而談的;見了外國人,說不出那一種忸怩之色。他的意思,覺着外國人的勢力,比上司大了百倍。外國人說的話,上司尚且不肯駁回,何況自己?又且他們文明,自己腐敗,有些愧對他哩。這種跼蹐的樣子;早被蕭杭覺看出,肚子裏暗暗的笑他。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穆經理行蹤詭祕 蕭翻譯酬應精明

    卻說蕭杭覺見魯仲魚合穆尼斯會面,跼蹐不安,知道他初見洋人,有些畏懼,不覺暗笑。穆尼斯問仲魚官階姓字,由杭覺一一代述。侍者送上菜單,穆尼斯點定,侍者見請的外國人,那敢怠慢,分外服侍得周到。穆尼斯把標本取出,交與杭覺遞給仲魚看。仲魚打開時,見有些快槍的樣式,知道是軍裝標本,就只種類太多,又沒譯成中國字,一件也說不出名目。幸虧自己帶了一張原開的單子,只得託杭覺按圖搜索。那消半刻,杭覺都替他圈了出來。恰好上菜,仲魚一面喫湯,一面看那標本。不料六寸闊的袖子一拂,一碗蘑菇雞絲湯,拍的翻了轉來,連碗打得粉碎。標本上,衣服上,都污溼了。穆尼斯瞪着眼睛看他,杭覺只是好笑。仲魚不覺失色。侍者聽得響聲,趕來收拾,並不提起賠碗,又擰了兩塊面巾,替他擦乾淨了衣服和標本。且喜這湯來得很清,沒甚油膩。衣服上雖有些溼痕,卻還沒變色;那標本倒擦壞了些。仲魚不敢再看,把來擱在一旁。接連上菜喫飯。飯後,仲魚便問價目。穆尼期的洋紙洋筆是隨身帶的,取了出來,攤在桌上,歪着身體,捺定筆,左牽右牽,牽出許多蟲蛇的模樣,又且非常之快,不一會,把軍裝的價目,齊都開好。仲魚自然不認得。杭覺取去,註明了中國字,這才知道各種的價錢,比在天津估的便宜許多。仲魚大喜,拉着杭覺商議打個八扣。杭覺去合穆尼斯交涉了,對仲魚道:“穆先生說的,這都是實價,要辦時便訂合同。”仲魚無奈,只得應允。穆尼斯又叫杭覺合仲魚訂定後日九下鍾,到采聲洋行訂合同。仲魚唯唯應了,惠了鈔,又賠了八角洋錢的碗價子,這才各自散去。次日,仲魚拿了單子,找人打聽,並都說是便宜,仲魚放下了心。當晚,仲魚因在堂子裏喫酒,回寓遲了,睡起看時,那表上已是九下三刻鐘。仲魚着急,暗道:“不好!外國人是最講究信實的,我誤了鐘點,準會不着他,還要被他說我們中國人腐敗哩!”忙叫家人預備早點,喫了好去。正在匆忙的時節,忽見一個人闖進來,仲魚抬頭時,正是蕭杭覺。仲魚道:“了不得,我今天誤了大事!你看,鐘上快十一下鍾了,穆先生打不到哩,如何是好?”杭覺道:“不妨,穆先生只怕還沒到行。”仲魚道:“豈不此理?他們外國人最講究信實,這時只怕等得不耐煩走了。”杭覺笑道:“外國人約了外國人,自然不差一分鐘。他們約了中國商人,就預備人家晚到的;況且約了中國做官的人,差這麼一兩下鍾,也是常事。他們說得好,中國人要辦事認真,沒什麼延宕,也做不來官哩。他們是把我們的脾氣,約莫着看得透了,我們樂得將機就計,遲點兒去,不妨事的;早去倒要我候他,不甚上算。”仲魚聽了甚喜。當下二人喫過早點,依杭覺的意思,還想延捱,倒是仲魚性急,催他同上馬車。到得洋行,杭覺領着仲魚到一間寫字房坐下,卻有一箇中國人坐在那裏寫外國字,見他兩人進來,也沒起身招呼。杭覺反去就他,站在他桌旁,問道:“穆尼斯先生來了沒有?”那寫字的人把頭一抬,見是杭覺,便沒好氣的答道:“你問他怎的?他有兩禮拜不來了。”杭覺喫驚,退縮了兩步,回到仲魚坐的椅子邊,附耳道:“穆先生本來很忙,只怕今天不能來了。我們到他住宅裏去找他。”仲魚只得起身。二人出門,行裏沒一個人來理他們,就如沒見他們一般。二人上了馬車,杭覺氣憤憤的對仲魚道:“你看,我們中國人要算沒志氣,做了外國人的奴才,連本國同胞都瞧不起了!那個寫字的,還是我們同學,尚且如此!”仲魚嘆道:“怪他們不得,總是我們國家太弱了不好。”

    二人一路閒談,杭覺忽見路途不對,叫馬伕望大馬路走,從斜橋穿出頤園去便是。馬伕聽他吩咐,加上幾鞭,到得頤圓,已有飯時光景。杭覺一眼望見穆尼斯同着一箇中國裝的外國人,走下臺階來了。便叫停車。二人跳下車來,杭覺領仲魚找着穆尼斯,彼此招呼。仲魚見穆尼斯臉上酒氣上泛,連眉毛鬍子通是紅的。那中國裝的外國人,辭別自去。杭覺又替仲魚請穆尼斯到得大餐間坐定。穆尼斯是已經喫過飯。杭覺就和仲魚二人要菜喫飯。穆尼斯合杭覺說了幾句話自去。仲魚一面喫飯,一面問起情由。杭覺道:“穆先生說的,今天並不是有意失約,只因這件事兒有些難處,不先付這麼三五萬銀子,不便代辦,空訂合同,那卻不成。我們商議妥了再說吧。”仲魚暗自忖道:“先付定銀,也還說得去,只是爲數太多,這個外國人到底靠得住靠不住?況且到他洋行裏,既沒見他,到他住宅,偏又在這裏遇着了。莫非他們做就圈套,騙我的銀子麼?倒要留心纔好呀!有了,我且暫時敷衍過了他們再說。”想定主意,便道:“這銀子是現成的,我們還要商議商議。”杭覺躊躇道:“這事觀察要早定主意,合外國人交易,沒甚遊移的。付銀子這事便成;不付銀子,他們行裏的買賣大,也不在乎這一注。就是怕別家買不到這樣便宜貨色,錯過了可惜。”仲魚道:“兄弟雖沒辦過軍裝,卻聽得人說,從沒先付銀子,再取貨的;再者,穆先生又是初交,兄弟還要打聽打聽,方敢付銀子。”杭覺着急,暗道:“被他一打聽,這事便鬧壞了。我再下說詞,看他如何。”便道:“穆先生果然和觀察是初交,但同我素來認識。他是采聲洋行的總經理,住宅在派克路,這園裏出去便是。觀察不信,只問這園裏的人都知道的。”說罷,立刻叫堂倌找了園裏一個體麪人來,杭覺問他穆尼斯來歷,那人說出來和杭覺說的一些不錯。仲魚始信以爲真,當下允了他先付三萬銀子。二人同上馬車,杭覺半路下來,找朋友去了。

    仲魚回到寓中,委決不下。晚上,上海道請他喫飯,仲魚席間問起穆尼斯來,沒人知道。仲魚納悶。

    次日,一早起來,親自到采聲洋行問總經理穆尼期先生。他們回說出去了,仲魚更覺穆尼斯是采聲洋行總經理,有實無虛。恰好有人送來一封信,拆開看時,一字不認,原來都是外國字,就想去請杭覺,可巧杭覺走來,仲魚給他信看。杭覺一面看,一面點頭,道:“穆先生請我們今天六下鍾在金隆喫飯。”仲魚道:“甚麼叫做金隆?”杭覺道:“金隆是個外國館子,開在泥城橋哩。”仲魚道:“辭了他吧,外國菜兄弟喫不來。”杭覺道:“使不得,外國人請喫飯是辭得的麼?待我替觀察寫回信允了他吧。”仲魚沒法,只得聽其所爲。杭覺道:“有外國信封信紙麼。”仲魚道:“沒有。”杭覺叫人到自己的車上取來一個皮包,打開,取出信封信紙,寫了回信,着人送去。仲魚道:“兄弟實喫不來外國菜,就是一品香的牛舌,兄弟喫了幾乎要嘔出來。”杭覺道:“不妨,那時我替觀察點幾樣中國做法的菜便了。”仲魚沒得話說。杭覺道:“我們金隆會面吧。”仲魚道:“兄弟人地生疏,還是杭翁屈駕同去方好。”杭覺應允自去。

    到得五下鍾時,杭覺果然又到仲魚寓裏,卻見仲魚在那裏喫麪。杭覺知他喫不來外國菜,打點兒底子的。仲魚面罷,二人都出門上車,到了金隆館。仲魚見這個館子果然華麗,一排有一二十幢房子,鋪陳得十分整齊。侍者領他們到一處。卻見一條華人不許吐痰的字樣,貼在那裏。杭覺道:“我們是英國穆尼斯先生請的。”侍者才領他們到另一間房子裏。穆尼斯早已拱候。杭覺招呼仲魚不要亂坐,坐位前有各人名字的。一會兒,穆尼斯請他們入座。仲魚盡瞧桌面上,找不着自己的名字,正在着急,杭覺挽定他坐下,穆民斯不覺好笑,杭覺也笑了。仲魚不知道他們笑的什麼,原來外國的禮,男客須挽引女客入席,如今杭覺來挽仲魚,倒像當他女客看待了,所以好笑。仲魚見桌上擺列着許多器具,都不解作何用處,最奇的許多花草,都不是中國所有,紅紫紛披,十分可愛。杯碟刀叉,比一品香愈覺精緻。酒菜都是杭覺代仲魚點的。湯來酒到,據杭覺說,這是葡萄牙酒;喫完上魚,又換了一種白酒。喫到英國火腿,又換了一種紅色的酒。據杭覺說,這是法國的酒,叫做什麼波根。這時仲魚覺得酒菜都很有味兒,後悔不該喫那一碗暇仁面的,弄得好菜都喫不下。叫到布丁,仲魚便不敢嘗,直等咖啡茶來喫了。席散,穆尼斯又領了杭覺、仲魚去打彈子,捺風琴。杭覺件件皆精,仲魚卻是門外漢。看那表上已是十下鍾,這才各散。臨別時,杭覺對仲魚道:“穆先生約觀察明天兩下鍾到采聲洋行訂合同。”仲魚應允。

    次早杭覺又來找仲魚,見面問道:“銀子預備沒有?”仲魚道:“銀子是現成的,就只外國人不甚靠得住。”杭覺道:“有我哩,包管沒舛誤。”仲魚沒得話說。這日杭覺就在仲魚寓裏喫午飯。仲魚在皮包裏取出一張銀票,上面註明三萬兩。看時已近兩下鍾,二人同到洋行。這番不比上次,行裏有人出來招待問:“二位莫非是找穆先生的麼?”杭覺道是。那人領了他們,走到樓上一間屋子裏坐下。一會,穆尼斯來了,行過拉手的禮,自合杭覺說話。等了半天,杭覺告知仲魚同去看軍裝。仲魚跟他們到一間屋子裏,見有些軍帽、軍衣、喇叭、鼓、水桶、皮帶、槍刀,各色齊備。仲魚目迷五色,對杭覺道:“照單子上都是要的。”杭覺道:“穆先生說的,觀察開的單子,有十五萬銀子的貨色,如今先付五萬定銀,好去辦貨。”仲魚道:“前天說明白的了,先付三萬,爲何又要五萬?”杭覺道:“這是定貨的銀子,並沒什麼爭論的。”仲魚道:“不是爭論,這時銀子湊不出,只有三萬兩。”杭覺道:“這麼說來,這注買賣是做不成的,我們再會吧。”仲魚拉住了他,道:“千萬你替我出力,再合穆先生去講。”杭覺只是搖頭。仲魚沒法,允他三萬五千。杭覺冷笑道:“須不是小菜場上買魚買肉,那有這般交易的。”仲魚情知不能少付,只是話已說出,面子上轉不過來,只得說道:“既如此,待我設法,三天後再聽迴音。”杭覺道:“這還說得去。”當下便去合穆尼斯說明,三天後再議。穆尼斯應允,這才各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脫手失官銀委員遇騙 從容開貨價買辦知機

    卻說魯仲魚應允了蕭杭覺,三天後交出銀子,回到寓裏,獨自躊躇道:“銀子呢,不要說五萬兩,就是十萬兩,也還現成。只是上海的買賣,爽快不得,好叫我左右爲難。”正在出神,卻見家人遞進名片,原來是王翰林拜會,仲魚忙叫請進來。一會兒,翰林走入。

    這位翰林姓王名澄,表字覽甫,合仲魚同年,放過一任廣東學臺,見時局維新,自己從沒研究過新學,自備資斧,前赴東洋,遊歷了半年回來的。聽說仲魚在此,特來拜會。當下二人見面,翰林談起東洋許多文明景象,仲魚十分歎羨。翰林又道:“兄弟離了中國,也只半年,倒有兩樁可喜的事。”仲魚問他兩樁甚事,覽甫道:“第一是立憲,第二是戒菸。”仲魚道:“一些不錯,這兩樁果然是可喜的事。我前天看報上的告白,也就只兩件東西,算是最時髦的。”覽甫問那兩件,仲魚道:“第一是亞支那的戒菸丸;第二是各種教科書。實在虧他們想得出這種法子賺錢,也要算中國維新後的實業發達哩。”覽甫哈哈大笑道:“老同年真是個趣人,這話說得有味兒哩!”仲魚皺眉道:“覽翁,你不要說我是趣人,我有一樁沒趣的事兒在此。”覽甫問甚事,仲魚道:“兄弟來採辦軍裝,覽翁是知道的,如今遇見一位外國人,他說是采聲洋行的總經理。他應允我承辦這注軍裝,只是要下五萬兩的定銀。你說不給他呢,貨色又算他家的好,價錢又比別家公道;要給他呢,又怕靠不住,兄弟實在委決不下。覽翁,你說給他是呢,不給他是?”覽甫道:“老同年,你也太虛心了,外國人難道來編你五萬兩銀子不成?慢說他們本來講究信義通商,十分靠得住;況且他們來到中國,都是有錢的人,要騙也不在乎五萬兩銀子。依我說,儘管給他;還有洋行在這裏,怕他跑到天外頭去不成?”仲魚拍手,道:“覽翁的話,果然說得爽快,叫兄弟頓開茅塞!到底覽翁到過外國,知道他們情形。兄弟只在中國混日子,被人家騙得膽小,連外國人都不信他起來,真是冤屈了好人!一準聽你的話,明天便去付銀子。”覽甫道:“那倒使不得,不要因兄弟一句話,就付銀子,還要揣他底細;再者,付了銀子,也要取他收條,寧可小心,才不至於擔錯。”仲魚點頭稱是。覽甫道:“老同年獨居也覺寂寞,爲何不出去逛逛?”仲魚道:“兄弟倒清淨慣了,花天酒地,沒甚意思。”覽甫道:“逢場作戲,這有甚麼要緊。”當下覽甫拉了仲魚,同到一家堂子裏喫了便飯,這才分手。

    次日,仲魚到銀號裏寫了一張五萬兩銀子的票子。去找杭覺,卻沒找到。午後,杭覺來見仲魚道:“穆先生對我說的,要是觀察拿不定主意,這買賣寧可不做。”仲魚道:“什麼話,兄弟本就決計合採聲訂合同,銀子已籌到了五萬兩。今天去找杭翁,就爲這樁事。”杭覺笑逐顏開道:“既如此,我們去把草約打定稿子,明天會議吧。”仲魚應允。

    次日,杭覺來拉仲魚,同到頤園。穆尼斯在園拱候。三人見面,共觀草約,卻是中西文合壁的。仲魚見約上沒甚可議之處,仔細揣摩一番,也覺妥當,便各人簽了字。杭覺道:“這紙是要重謄的,今大同到行裏交了銀子,取了收條,明天再籤合同上的字不遲。”仲魚道:“先訂合同,再付銀子。”杭覺無奈,就約晚上在一品香訂合同,明天付銀子,當下各散,晚間六下鍾,三人都到一品香,把合同寫好,又都簽了字,杭覺道:“這合同且歸穆先生收執,付了銀子,再交觀察,各人收執一紙。”仲魚應允,這才議定次日八下鍾到洋行裏交銀子,仲魚一個冷糰子落下肚去。料想這事沒得遊移了。次早趕到洋行,穆尼斯已到。杭覺對仲魚道:“合同上尚須改動幾句,並不關這買賣事,只困華文合西文語氣有些不對,現在已經打人翻譯去了;等他譯出來,就好籤字。觀察的銀子,就請先付,這裏一面去辦貨,省得耽擱日子。”仲魚聽他這話說天,看完了,眼望着仲魚道:“閣下貴姓,臺甫?”仲魚告知他姓名,也問他。他答道:“我姓向,賤號歐生。不瞞仲翁說,你上了人家的當,這不是什麼收條,是敝行裏的軍裝價目單子。記得前天有一個假扮外國人,領着兩位,來到敝行裏,說要辦十萬兩銀子的軍裝,莫非就是仲翁這樁事?”仲魚聽了這話,身子涼了半截,卻不甚信,便道:“我不信有這事,貴行裏如何容得假冒?”歐生道:“敝行裏遇有主顧,總是一般接待,哪裏有工夫去辨他真假呢?”仲魚跌足,道:“這便如何是好!我哪裏賠累得起:這是直隸總統派辦的事,如今在貴行裏出了亂子,應該替我設法!”歐生道:“那倒不相干,敝行是外國人開的,就是直隸總統親自來到上海,上了人家的當!敝行也管不得許多。”仲魚無奈,只得作揖,道:“這事總求歐兄設法!”歐生道:“我卻沒有法子。我領你去見我們華經理吧。”

    當下歐生果然領仲魚,走到樓口一間房子裏,只見一色的外國桌椅,十分精緻。裏間房裏,走出一個人來,年紀約有四十多歲,穿着寧綢袍子,海虎絨馬褂,臉上戴着金絲邊眼鏡,手上套着兩個金戒指,滿面笑容。通問姓名,仲魚才知他姓盧,表字茨福,浙江寧波府人。歐生替他把來歷說明,茨福便討那張收條看了一遍,又細問他交易情形。仲魚一一告知了他。茨福道:“唉!這也容易看出是假,幾次往來,他都不在我們行裏,這就分明是假。”仲魚道:“總怪兄弟糊塗。現在求茨翁設法,好歹追出這注銀子,兄弟方有交代。”茨福道:“仲翁的軍裝還要辦麼?”仲魚道:“怎麼不要辦?兄弟是專爲着這事來的。”茨福道:“既如此,這注買賣卻須照顧敝行,兄弟就替仲翁設法根究,只怕原數收不回來,討到一半就很費力的了。”仲魚道:“怕的是捉不到這兩個賊子,既然根究着了,他要不照數交出來,要他腦袋也是容易的。”茨福冷笑道:“仲翁雖說有這權力,然而經官追究,包管捉不着人,這事只好私下追訪。兄弟知道這班人也很有些黨羽,捉是捉不到的。況且他們都有律師保護,便和他打官司,也打不贏的。”仲魚聽了,心下躊躇,只得再三囑託茨福,代他作主。茨福道:“讓我去打聽打聽再說,三天後給迴音吧。”仲魚和他約明,三天後再到洋行探聽信息。茨福道:“兄弟自早起九下鍾至十二下鍾,總在行裏。”仲魚點頭。當下作別回寓。

    這時陸襄生的軍裝,卻已與單子肅訂定合同,廣西的匯款也到了,聽說魯仲魚上了人家的騙,特來問訊。仲魚覺得臉上下不來,隱約和他說個大概,並囑付襄生不好聲張,現在還在這裏追討哩。”襄生搖頭道:“追是追不到的了,我倒有個主意。”言下附耳對仲魚說了些話。仲魚只是搖頭,說到後來,仲魚卻也會意。自此和襄生結爲知己,天天來往。這是閒話休提。

    再說襄生這次採辦軍裝,連借帶用,已捲去了萬把銀子。後來又開了一筆花帳,也幾及千金。單子肅自然提了官的扣頭,還有私的。餘小春、周大喜兩人,也弄到七八百銀子。這軍裝是不消說,都揀外國末等的貨色,開上個大價錢罷了。所奇的是魯仲魚一片至誠,預備來上海採辦便宜貨,誰知上了一個大當,弄得進退兩難。幸虧陸襄生提醒他,才知那萬兩銀子是迫不回來的了,只得勾通采聲洋行買辦盧茨福,做個花手心,把這差使敷衍過去。想定主意,便天天合陸襄生往來,請教法子。襄生叫他先跟自己學嫖學賭,還須學那滑頭的談吐模樣。果然仲魚資質聰明,不上半個月,學得件件精工,襄生大喜別去。

    這時采聲行的盧買辦已經回覆仲魚,兩個騙子,察訪出根由,都是上等流氓,現今有了銀子,逃往新加坡做買賣去了。他們很有手段,一時無從硒緝。仲魚只索罷了,卻有意和盧茨福聯絡。當晚便請他到堂子裏喫花酒,擺了個雙臺,原來盧茨福早經請過仲魚花局,見他拘拘束束,毫沒一些應酬的本領,暗地笑他應該上當。此次見仲魚到了堂子裏,揮灑自如,說幾句話也還在那個模子裏,不覺納罕,這纔敢和仲魚談起辦軍裝的話來。當下附耳道:“仲翁,這採辦軍裝的差使,也不是容易當的。如今各省辦的軍裝,雖說有便宜、喫虧,大都不相上下,只你要弊絕風清,絕了多少人的後路,這是第一過不去的事情。人家懷恨在心,找着點岔兒挑剔起來,那是沒招架的。再者,仲翁現在又出了這個亂子,一下子丟脫五萬兩,如何交代呢?要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做弄一番,這差使決不討好。仲翁,你須放圓通些纔是!”衝魚道:“叫我怎樣圓通呢?這差使是北洋大臣委的。他那裏非常認真,決不容一毫苟且,這便如何是好?再者,貴行裏也是劃一的價錢,怎樣設法把這五萬銀子銷納進去?”茨福道:”仲翁要說是貴省辦事認真,卻沒有法想:要說敝行裏的買賣,卻也上下不等。遇着認真的認真;不認真的活動些也不妨事。只要買賣大,總可通融。”仲魚大喜道:“既如此,我們兩人須得商議商議,只要貨色下得去,不受挑剔,這賣賣一準照顧貴行使了。”茨福大喜。當下二人仍復入席,到十一下鍾才散。

    次日,茨福的柬,約仲魚喫酒。仲魚不比從前怕進堂子。這時曉得上海堂子裏有絕大的世界,一切實業商務,都在其中發達,不敢不問津了。見茨福來了請客條子,連忙換一身時髦衣服,乘車而來。茨福愈加殷勤,茶煙已罷,二人便躺在榻上,密切談心。茨福把一張單子遞給仲魚看,仲魚仔細看時,原來是軍裝的原價,合那攤派上五萬兩的虛價。仲魚看罷,臉上呆了。不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談騙局商界寒心 遇機工茶樓把臂

    卻說魯仲魚見盧茨福開的軍裝單子,太覺昂貴,呆了臉,獨自躊躇道:“我要不辦他的貨呢,別家洋行不知道我失卻五萬兩銀子,不能開入單子;要辦他的貨呢,這軍裝太貴了。回去交不下帳;卸不了責任。這便如何是好?”茨福也明知他意思,半晌問道:“到底怎樣?這價錢還算頂便宜的,別家洋行開出來的貨目,作興要加一倍哩。觀察要知道這軍裝的價錢,可大可小、沒得一定。採辦委員卻沒出過亂子,隨他督撫精明,關涉到外國貨色,價錢的上下,只好聽憑委員說去。爲什麼呢?外國貨價的漲落,一時調查不清;督撫雖說精明,他天天公事忙不過,那有工夫認真考驗去。再要像觀察這般實心辦事,世間也沒有第二位,儘管糊弄一回,不妨事的。”衝魚忖道:“他倒說得有理。”卻也沒法,只得答道:“既如此,就定下了吧。這單子給兄弟帶回去,明天就訂合同。幾時辦得齊貨呢?”茨福搯指算了一遍,道:“總要兩個月後辦齊。這軍裝歸兄弟辦,卻用不着定銀,見貨付銀便了,不比什麼穆尼斯。”說罷笑了,仲魚也覺好笑。當晚席散各回。

    次日,盧茨福約魯仲魚到行訂了合同,果然外國字也有,本文卻是中國字。仲魚看了一遍,十分妥當,這才放心。北洋有電報來催軍裝,仲魚只得電稟說,洋行裏辦貨還沒到,外國的軍裝這時缺少,價錢也抬高了,等各件齊全,總要一兩個月方妥哩。一面又催盧茨福趕緊辦去。

    當晚茨福請仲魚在林媛媛家喫酒,生客倒有十來個人,內中一位姓費,表字小琴的,和仲魚很談得入港,局散後,小琴約仲魚、茨福翻檯。席間談起仲魚遇騙的話,小琴道:“上海灘上,這樣的事情很多,隨他久慣在此的人,還要上當,莫說是初到此地。記得去年有一位朋友,姓蕭表字仲■的,他傢俬也不多,四五萬銀子光景。他的朋友有名有姓,叫做什麼任海帆。起初約仲■合公司開造紙廠,仲■不允,後來他又對仲■道:‘我做一注落水的買賣,不要你拿出本錢,我替你附入一股,一個月後便有分曉,你拿穩着賺錢。’仲■道:‘到底多少銀子一股呢?’海帆道:‘不多,只一千二百兩銀子一股,橫豎不折本的,你儘管放心!’仲■很不願意,道:‘我不合股,我這時沒錢。’那海帆也不理他,揚長去了。再隔幾天,仲■又在茶館裏遇着了海帆,急問道:“你們那注買賣,我決意下合股。’海帆道:‘我已經把你的股分,打在帳上算了。’仲■怒道:“這是什麼活,我沒答應,你爲何硬派我入股?’海帆道:‘不妨事的。你休着急,橫豎折不了本錢;就是折本,也只二三百銀了,算我的便了。’仲■合他交往得久了,不好意思,只得應允。誰知過了一月,那海帆竟送到合股賺的銀子八百多兩。仲■大喜。海帆又勸仲■合股再做,仲■暗忖,‘不花一個本錢,差不多賺到對本的利,有什麼不願做呢?’當即爽爽快快的答應了。又隔了兩個月,海帆送到九百多兩銀子。後來仲■性起,索性合了兩股,果然賺到兩千多兩。前後覈算,統共賺到三四千兩銀子。仲■自然和海帆結了知已。”仲魚道:“這真算個知己,世間哪裏有這樣的好朋友,幾次三番替他賺錢的?就是賺了錢,又沒憑據,不好留着自己用麼?巴巴的送上門去,哪有這個呆子?”小琴道:“仲■要這樣設想,就不至於上當了。”仲魚道:“以後怎樣呢?”小琴道:“以後海帆就和仲■說,那造紙的利錢,比這個還大,不止對本哩。仲■道:‘果然有這樣大的利錢,我們爲什麼不做呢?’海帆道:‘你不信,沒法!我有幾位朋友,已經湊成十四萬兩銀子,加上你十二萬兩,總共有念六萬兩,就好買地造廠,開辦起來。你能湊出十二萬兩麼?’仲■把舌頭都拖了出來,道:‘我那有這個力量呢?’海帆道,‘又不要你獨出十二萬,你只要去拼有錢的,便湊得出了。’仲■利令智昏,當時雖沒答應,回去卻很躊躇,設法自己拿出二萬,外面又湊了四萬,總共有六萬銀子,合海帆說,情願入股。海帆道:‘六萬銀子,還差了一半。也罷,你再去張羅六萬,這個先入股不妨,我去找各股東會齊定議。’仲■信以爲真,會議下來,仲■入了股。事隔一年,仲■把這六萬銀子交了出去,杳無音信,那出四萬銀子的人,都來找到仲■,仲■只得同他們去找海帆。海帆道:‘公司里正等着你那六萬銀子開辦哩,你招到沒有?’仲■道:‘我們不是入了六萬銀子的股麼?’海帆道:‘不算,還須招六萬銀子,等股齊了,開辦起來,終有利錢哩。’仲■氣得目瞪口呆。這事還擱在那裏,沒有個收梢哩!”仲魚道:“原來上海的騙子,當他一注買賣做,居然肯花了幾千銀子的本錢騙人。”小琴道:“豈敢。上海的商家,總帶三分滑頭氣息,才能做得來哩。”仲魚不覺嘆氣。茨福一言不發,合他叫的倌人密切談心。

    一會兒,仲魚又向小琴道:“正是小翁說那造紙廠,果然利息浩大麼?

    兄弟也聽得人說,還有什麼織呢製革公司,玻璃公司,都是好利息。”小琴道:“怎麼不是?這樣的買賣,叫做文明商業,另外有一班人做的。他們也不和我們來往。”言下把手指着茨福道:“茨福合他們倒有些來往。爲什麼呢?他們辦機器,倒還有請教茨翁的時候哩。”仲魚便問茨福,茨福道:“是的,他們一班人也多是兄弟認得的。就是要辦蘇州水電公司的姜春航,現在還合敝行有交涉哩。”原來魯仲魚在北洋的時候,就聽得有人在督轅裏講那公司的事業,津津有味。制臺極喜聽這一派話,恨自己都是外行。這時正要調查個頭緒,回去也好誇張幾句,充個內教哩。當下聽得茨福說起姜春航來,便道:“莫非就是報上載的那個姜大令麼?”茨福道:“正是。”仲魚道:“兄弟久聞這人的大名,意欲會他談談文明事業。”茨福道:“這極容易,明天兄弟請他喫酒,屈觀察作陪便了。”仲魚大喜稱謝。

    次日,仲魚合小琴在一品香喫晚飯,看那表上已是九下鍾,茨福的請客條子纔到,仲魚就合小琴同行。這一局,卻不在林媛媛家,又換了一個什麼添香閣。仲魚、小琴上樓,見上面兩間房子,前間是住房格式,也合別處堂子裏相仿,只多掛些字畫,很幽雅的。茨福起身相迎。還有一位面生的人,也相迎作揖。仲魚問起姓名,那人先請教了仲魚,才說自己姓名。仲魚知道就是姜春航,再三說久仰。各人坐定,卻見倌人周碧漣淡妝走了出來,略略應酬幾句。茨福道:“這位碧漣先生,恰是當今才女,你不信,請到她後面書房裏去看。”仲魚初進門來,見她房間裏並沒煙榻,倒各處掛滿了字畫,已覺刮目相看。如今又聽得茨福說這話,便忙起身,大家踱到後面房裏。仲魚見小小一間房子,擺了一張寫字桌子,上面滿堆書卷。一個大竹根雕的筆筒,插下了許多支筆,屏對各種筆都齊全。茨福給仲魚看那壁上掛的十二條條幅,道:“這就是碧漣先生的詩。”仲魚走近細看,卻是綺懷七律,一首首的讀下去,分明是人送這倌人的。再看落款,才知是長洲何蓮舫作。後面和韻的詩,料想是碧蓮所作。句法倒也雅飭,字畫也端正。仲魚把這十二首詩都看完了,果然落了碧漣女史的款。忖道:“有這樣的詩才,可憐流落煙花。”茨福道:“如何?我說是當今才女!”仲魚道:“果然名下無虛。”仲魚又見書桌上擺着幾部詩集、原來是“張船山集”、何大復集”,還有一部“唐宋詩醇”,仲魚暗道:“能看到這樣的詩集,其人可知了。我倒不好和地談文,怕被她笑我淺陋。”當下打定主意,不肯亂說。茨福道:“只爲春航先生最犯惡堂子裏講交易,我們所以找着這個地方。雖說未能免俗,究竟比別處好得多了。”春航道:“兄弟不是矯情,只爲上海的滑頭買賣,都在堂子裏做,兄弟是怕極的了,再也不敢問津。”茨福臉上一呆。

    一會兒,外面說:“檯面擺好了,請用酒吧。”茨福道:“兄弟爲着春翁不喜熱鬧,今天不請外客,也不叫局,我們喫酒清談吧。”春航大喜。當下各人入席,碧漣坐陪。酒過數巡,茨福道:“春翁的公事,究竟怎麼會落在撲伊的手裏?”春航道:“不要說起,這都是喫人家的虧。去年承陸中丞批准了這件公事,便下了札子,叫兄弟承辦。一位朋友,他說可以招股,須得札子個憑信。兄弟沒法,交給了他,就回湖北過年去了。誰知他招股不着,跑到上海,找着這個外國人撲伊。那撲伊原是開洋行的,他早和兄弟麻纏過,想要承辦這自來水的機器,兄弟沒答應他。他又騙兄弟的朋友,說有十萬兩的股子,須看札子才能入般。那朋友果然給他看去,被他扣留了,說札子合股本,都肯交出,只要先合他訂合同,所有蘇州自來水公司應用機器,通歸他辦。茨翁,你想這合同哪裏敢訂?訂了這個合同,不是將來受他的挾制麼?這事還仗茨翁設法,託貴行裏的外國人,去合撲先生說情,把札子還了兄弟吧。將來招定了股本,開辦時,再合他訂合同。現在實不能預定;機器作興照顧他家的。”茨福道:“兄弟自然幫忙,只是這注機器,還是敝行承辦穩當些。究竟有兄弟在裏面,不叫春翁喫虧。”春航大喜。仲魚便請教春航自來水究竟有何利益,春航道:“蘇州的利益,不如敝省;敝省的利益,都仗着外江。只看那漢陽門通年沒有乾的日子,要在那裏辦好了自來水,正是無窮之利,可惜已有人承攬去了。蘇州城裏比湖北喫水便當,怕造好了利益有限;只是世界漸漸的文明,也有人知道自來水的好處,衛生上大有關係的。趁早辦好,省得被別人搶去辦。久而久之,利益收得回來,這是愚見如此。”仲魚聽了,十分佩服,席散後各自回寓。

    真是光陰似箭,仲魚在上海忽忽不知又過了兩月。這時盧茨福替他辦的軍裝,已都齊備,請仲魚去點驗明白,點帳忖錢,仲魚便領着軍裝回天津去了。茨福又忙這姜春航的事。原來姜春航因撲伊不肯交出札子,采聲洋行的外國人,也說不下這人情,只得到處託人設法。

    一天,遇見了劉浩三。那劉浩三是從前在湖北找樊制臺時認得春航的。

    這時範慕蠡的學堂,已在那裏蓋房子。浩三閒着沒事,預備些教授汽機的法子。一天悶坐無聊,踱到張園安塏地,登那最高的一層樓上,只見四面人煙稠密,一派都是西式瓦房,遠遠望去,那汽機的煙囪林立,浩三不覺感慨道:“汽力發明,不知多少年代,如今連電力都已經發明瞭,我們中國連汽機的學問,都還沒有學到。只看這上海,還是外國人的機器廠多,中國人的機器廠少;若到內地,更不知機器爲何物,至多不過有兩部腳踏洋機,縫紉些衣服罷咧!學堂裏或言還有汽機一科,那是絕無僅有;況且紙片上的學問,說不到施之實用。機器都須辦自外洋,開不了個造機器的廠,如何望工業上發達?工業上不發達,商業上決不能合人家競爭,終歸淘汰罷了!”浩三正在那裏浩嘆,忽然背後有人在自己肩頭上一拍,浩三回頭看時,只見這人穿着寬袍大袖的衣服,極像官場上的人,又像是經商的,卻也有些面善,浩三道:“閣下像是會過的,兄弟的腦筋不靈,記不出貴姓大號了。”那人道:“兄弟姓姜,賤號春航,我們是在湖北督轅遇見的。後來還在黃鶴樓上喫茶,領了許多大教,素知浩三先生是中國一位大工師,怎麼把兄弟忘記了?”浩三作揖,道:“忘懷了故人,多多有罪!原來是春航先生,幾時到這裏來的?”春航道:“我們下去喫茶細談。”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劉浩三發表勸業所 餘知化新造割稻車

    卻說劉浩三遇見了姜春航,春航約他回到樓下,揀張桌兒坐下。堂棺送上茶來。浩三道:“春航先生幾時來上海的?怎麼知道兄弟在這裏?”春航道:“兄弟是正月間就到上海,只因家兄想辦蘇州水電兩個公司,承陸中丞批准了,交下札子,聽兄弟承辦;遇着一位朋友,肯代招股本,札子被他拿去,落在外國人手裏,兄弟到處設法,這札子總取不回來。寓裏坐着,氣悶不過,出來散步,可巧上樓見浩三先生直望前走,越看越像。誰知浩三先生走到頂上一層樓去了,只得斗膽跟着上樓,果然不錯,是浩三先生。我們要算是他鄉遇故知了。”浩三道:“春翁談什麼水電公司,又是什麼札子被外國人取去,一派迷離閃爍,兄弟實不明白,還望詳細告知。”春航只得把前事述了一遍。浩三道:“這事不難,待兄弟引你去見一個人,自然有法取到札子的。”春航道:“真的麼?”浩三道:“兄弟從不打謊語的。”春航站起身軀,深深的合浩三打了一恭,道:“如此感激得極!”浩三道:“小事,沒甚麼難處。”春航道:“浩三先生,那樊制臺後來究竟怎樣的,聽說他調到兩廣去了,浩三先生爲什麼不去呢?”浩三道:“樊制軍自然是一片熱心,想做幾樁維新事業,只是他的事兒太多。大凡做官的人,各管一門的事,尚且忙不了,中國的督撫,又管刑名,又管錢漕,又管軍政,又管外交,又要興辦學堂、工程,又要提倡工藝,幾乎把世間的事,一個人都管了去,那能不忙;既忙,勢必至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弄得一件事也辦不好。他還要天天會客,還要天天看他照例的公牘,就算做督撫的,都是天生異人,腦力勝人十倍,也要有這個時間幹去。督撫所仗的是幕友、屬員,然而中國人的專制性質,決不肯把事權交在別人手裏,總要事事過問,才得放心,那些屬員、幕府,也帶着孃胎裏的腐敗性質來,要有了事權,沒人過問,他就會離離奇奇,幹出許多不顧公理害百姓的事兒來了。樊制軍的忙,就是百事要管,又沒工夫管,遍了百事,因此把要緊的事,都遺下了,沒工夫辦。兄弟的事,就是被他遺下的那一樁。後來看他杳無音信,客寓裏的費用浩大,連幾件破衣服幾乎典當一空,只得回去。閒在家裏,又受老婆的氣,只得來到上海。幸虧從前在輪船上遇着一位富商,很談得來,想起這人很有作爲,學那毛遂自薦,見面一談,蒙他十分信服。如今買了地,造了房子,要開工藝學堂,有個喫飯的地方罷了。”春航道:“那不用說這學堂的總辦一準是浩三先生的了。可喜,可喜!”浩三嘆道:“有甚麼可喜?兄弟的意思,總想我們中國人集個大大的資本,開個製造楊器的廠,兄弟進去指點指點,或者還不至於外行。將來發達起來,各種機器不要到外洋去辦,這才利權在我。如今十分如意,也只能做個學堂裏的教員,不是乏味的事麼?”春航道:“那倒不是這般說,浩三先生的本領,兄弟是知道大可有爲的。只是時還未至。既然做教員,就能教授出一班好學生來;將來工匠一門,不用聘請外國人,就是有人開造機器的廠,也有內行人指點,不至於刻鵠不成了,暗中的公益很大哩。”浩三道:“春翁的話也不錯。兄弟是見到外洋已經趨入電氣時代,我們還在這裏學蒸氣,只怕處處步人家的後塵,永遠沒有旗鼓相當的日子,豈不可虛!更可憐的連汽機都不懂。春翁沒聽說赫胥黎說的優勝劣敗麼?哼,只怕我們敗了,還要敗下去,直至淘汰乾淨,然後叫做悔不可追哩!”春航聽了,面色慘然。二人慨嘆一回。春航忽然拍桌道:“我們都做了嗚呼黨,也是無益於世。且休管它!你沒見那一羣烏鴉,都沒入樹林去麼?它也只爲有羣,沒受淘汰。我們有了羣,還怕什麼呢?天已不早,我們喫晚飯去吧。”浩三起身,二人找到一個館子,喫了晚飯,約定次日會面,當晚各散。次日,春航去拜浩三,可巧浩三在範慕蠡的辦事室內,商議開學。家人遞進名片,浩三告知慕蠡,慕蠡道:“甚好,請來談談。”家人領春航進來,只見堆着許多生熟各鐵,那屋子裏也很烏糟的。走進一個院子,卻豁然開朗,一帶西式樓房,三面環抱。那院子也很寬敝,堆了好些盆景的花草。前面玻璃窗裏,三個人在那裏立談。家人領了自己直走進去,這才認清是浩三。當下作揖招呼。浩三指着一位穿着織絨馬褂的,道:“這位就是範慕蠡兄,”春航連忙作揖,道稱久仰。慕蠡還禮,請他坐下。

    敘談一會,慕蠡問這水電公司的辦法,春航把詳細情形和他說知。慕蠡道:“那還了得!春翁該早來打我們,何至上他們的當呢?外國人不說他了,只這位貴友,爲何這樣冒失?”春航道:“真是後悔嫌遲了,好歹要求慕翁設法!”慕蠡道:“單是兄弟一人,也想不出法子,我去找李伯正先生商議這事。不瞞老哥說,我們在上海做買賣,從來沒受外人欺侮的,也罷,我先寫封信去問他,何時得閒,我就領你去合他會面。”說罷,便叫家人去拿信箋來;一會兒,信箋取到,慕蠡把信寫好,叫人送去。又道:“春翁就在敝廠喫飯吧,等李伯翁的回信來,我們就好去找他。”春航道:“李先生做的甚麼生意?”慕蠡道:“春翁怎麼連李伯正先生都不知道?他是揚州的大富翁。現今他在上海做的事業也多,坐實的是織綢的南北兩個廠,少說些,也下了幾百萬銀子的資本哩。”春航聽了,才知是個大有名望的人,料想總能替自己出力,不覺暗喜。

    慕蠡就合浩三商議學堂的事。慕蠡道:“兄弟打算收三百個學生。”浩三道:“兄弟的意思,學生倒不在乎多收。這工藝的事,第一要能耐苦,那文弱的身體,是收不得的。第二普通的中國文,合淺近的科學,要懂得些;外國文也要粗通,省得我們又要教他們這些學問。總而言之,要認定這個學堂是專門研究工藝的,纔好求速效哩。報考的學生,須犧牲了他的功名思想,英雄豪傑思想,捺低了自己的身分,一意求習工藝,方有成就。其實做工的人,並不算低微,只爲中國幾千年習慣,把工人看得輕了,以致富貴家的子弟,都怕做工,弄成一國中的百姓,腦筋裏只有個做讀書人的思想;讀了書,又只有做官的思想,因此把事情鬧壞了!如今要矯正他這個弊病,勉強不得,且看來學的立志怎樣罷了。”慕蠡道:“這話甚是,兄弟在這學務上,不甚內行,把這全權交給浩翁吧。”

    一會兒,飯已開好,慕蠡請他們到正廳喫飯。春航見他廳上擺設,果然華貴。飯後,李伯正那裏的回信來了,慕蠡念道:“來字祗悉。今日商學開會,弟不得閒。明日三時,乞枉駕敘談。”春航聽了甚喜,當下略談片刻,告別回去。

    慕蠡託浩三把學堂招考的告白擬好,當日就叫人去登報。這信息一傳出去,就有許多人前來報名。原來這學堂叫做尚工學堂,不收學費。學堂外面,另有宿舍,分上下兩等:上等的一間房子裏住五個人,每月連膳費五塊錢;下等的一間房子裏住十個人,每月連膳費只收三塊錢。還有一帶勸工場的房子,預備人家租着做工的。慕蠡的意思,總要多收學生,也是廣惠寒微的好念頭。浩三拗不過,就在工藝裏面分出三級:第一級是各科粗通,專習理化、熱力汽機的;第二級是各科未通,一面補習,一面學工的;第三級是各科並未學過,上半日認字讀書,下半日做手工的。又勸慕蠡從東洋辦些器具來,以備臨時試驗。只教員難聘,幸虧浩三舊時的同學不少,寫信去招徠了好幾位朋友,足可以開學的了。浩三又想出一個主意,叫慕蠡另開一個勸業公所,將來學堂裏製造出器物來,就歸勸業公所發售。慕蠡一一應允。

    不上十天,報名的人已有了五百多人。內中單表一家姓餘,名知化的,聽說有這一個好學堂,忙同兩個兒子前來報名。

    原來這餘知化家世務農,到知化手裏,偏喜做工。他想出一種新法,造出一具耙車,一具割草。人家幾十個人耙田還耙不乾淨,他只一把耙車,何消片刻,已經乾淨了;那割稻車更是巧妙,一天能割一百畝田。如今且說他那耙車的式樣,原來合馬車相仿,一般有兩根車杆,套在馬身上走的;後面兩個小輪子,便於轉動。那兩個輪子裏面,一塊平板,底下藏着許多鋼齒,田裏面收過了麥,餘下些零碎麥穗,或是割過了草,堆在田裏曬乾了,要收回來,就用這個耙車,知化親自動手,把馬套上,拉到田裏,揀那有麥穗合草的地方走去,車輪一轉,那板底下的鋼齒,便把麥穗合草一齊捲了起來。要放下時,只把連着鋼齒的柄一振動,捲起的草穗,都一齊落下了。

    人家見了這件東西,甚爲納罕,都來問知化。知化把造法一一告知他們,無奈他們總悟不透,而且惜費,不肯仿造。不消說這利益是知化獨抎的了。後來割稻車造好了,知化有意賣弄,候他自己田裏的麥熟了,偏不去割。人家都忙着割麥,知化的佃戶來道:“我們田裏的麥好割了。”知化道:“且慢,我肉有道理。”佃戶知道他又要鬧什麼新鮮法子,只得由他,再過幾天,人家田裏的麥都割了不少。一天,知化等到天黑了,把製造的新式割稻車推出去,也是用馬拉的,走到田裏,整整的割了一夜,那百來畝田的麥齊都割完。次早,有人走過餘家的田,不勝詫異,見黃雲似的滿田麥子,齊都沒有。驚道:“不好了!餘家的麥被人盜割了!”一傳十,十傳百,鬨動一村的人,都來餘家問信,及至到了餘家場上,只見一堆一堆的麥排列着哩。衆人都要爭先訪問這稀奇事兒。知化的娘子,見這班人蜂擁而來,只道是搶麥哩,嚇得亂叫地方救命。知化還在院子修理那部割稻車,聽得外面喧嚷,慌忙走出,只見場上簇擁着幾十個人,他娘子在那裏指東劃西的亂嚷。知化早知就裏,便道:“列位鄉親,料是爲着這麥來的?”內中一個蟹箝鬍子的舒老三,一個吊眼皮的楊福大,一個蹺腳的蕭壽保,搶先問道:“知化哥,你弄的什麼神通,怎樣的一夜工夫,你田裏的麥都割完了,而且一堆堆的排在這裏?”知化道:“我也沒什麼神通。割麥是件省力的事,犯不着費力的。”舒老三道:“你這小子,說得這般容易!你老子使出了喫奶時的氣力,一夭也不過割得兩三畝田的麥子。你這一大片田,至少也要用幾十個人割,如何一個人一夜工夫割得了呢?並且齊都堆好,我只不信。”知化道:“我一個人怎麼割得了呢?這都靠我那部車子。”楊福大道:“什麼車子?你動不動鬧車子,照你這麼說,世上的人都不要種田了,都叫車子種去。你不是個妖人麼?快把你那妖車推出來,給我一把火燒掉了,省得害人!”知化本意要顯他器具精工,勸人仿造的,聽他們這般說,惟恐毀壞了這部車子,不敢孟浪,只得答道:“列位既不信,各種各的田,犯不着燒我的車子。我並沒叫列位把車子種田,有什麼害人呢?”福大沒話說,老三合壽保卻都要看他的車子,還有衆人齊都眼巴巴的要看,便都罵福大道:“真是,餘大哥自願把車子割麥,合你我有什麼相干?都是你胡說人!你不喜看他車子,快請走開,我們要看哩!”福大還說要燒車,被衆人一拳一腳的把他打得逃走了,這才央求知化把車子推出來。知化見衆人誠心要看,就叫他們遠遠站着,自己走到院子裏,把車子套上馬,拉到空地上。知化預先吩咐他們,只准看,不準動手。衆人見烏壓壓的一部車推出來,便都像看玩把戲似的團團圍着這車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農務機千塍並舉 公司業兩利相資

    卻說舒老三、楊福大領着一班人,圍着餘知化造的車子,看了半天,看不出個道理,心中納悶,只得去請教他。知化道:“這車子是仿西洋式造的,並沒甚麼奇怪。那作工的妙處,都在這幾個剪刀上。中間那個有齒的輪盤,叫它活動,自然像人手一般,割麥堆麥,都隨心所欲了。”衆人聽了,兀自不解,確信餘知化並不是什麼妖人,他造的車子也不是甚麼妖車。大家情願拜知化做師父,學造割麥車的法子。知化道:“種田的機器多着哩。會造了一樣,就會造各樣,只是看來容易,你們卻學不來的。”楊福大掀起那隻吊眼皮的眼睛,怒道:“你不肯教我們罷了,倒說我們學不會,這話真正嘔人哩!”知化正色道:“我巴不得你們都學得來,我不惜費了工夫教你們;只是要學這些機器,須從‘三字經’讀起,且把中國字認會了,還須學些算法,這纔講得到怎樣冶鐵,怎樣造輪,怎樣做剪;怎樣的尺寸,齒輪的機關就靈,怎樣的毫釐,剪卻可巧齊着麥秸好剪,怎樣的鬥筍,那剪下的麥,可巧堆成一垛。看看這種不要緊的東西,卻有一定算法,不是學了甚麼小九九、乘法、歸除,就能教得會的。”舒老三、楊福大聽了,齊都吐舌道:“原來有這許多講究在裏面,我們連小九九都不會,今生今世學不來的。”便都一鬨而去。知化趕忙把割麥車推回家裏。

    飯後沒事,知化要做有輪雙耒,細想那片簧怎樣挺法;正想不出主意,忽見舒老三、楊福大領了一位先生來。知化認得這先生姓周名蘿公,要算這鄉天字第一號的先生。他肚裏的書,也不知有多少部,什麼“西遊記”“三國志”等類書,倒背都背得出。鄉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個不要去請教他呢?今天出了一件新聞,舒、楊兩個人趕到他家裏報信,蘿公只不信,所以同來調查。當下便問知化道:“他們說你造了一部車子,一天能割幾百畝田的麥,果是真的麼?”知化道:“不敢,我是造着玩的,沒甚麼大用處。”周先生定然要看車子,知化只得同他走到車子邊細看一回。問他作用,知化備細告知。周先生探下眼鏡,深深作揖,道:“你真是諸葛孔明再生了!”知化連稱不敢。周先生道:“你休得過謙,諸葛孔明會造木牛流馬運糧,你會造車子割麥,再造一件種田的器具,不是配得上孔明麼?”知化卻不知道諸葛孔明是什麼人,只知木牛流馬既能運糧,料想是件機器,想道:“原來中國人也有會造機器的,周先生到底看的書多,知道這些典故,我再不好對他亂說的了。只怕這些法子,他也懂得。”當下謙遜了一會,周先生自去。

    自此人都稱知化爲賽孔明,又叫他的割麥車是孔明車。知化聽了,非常得意。只是這有輪雙耒,一時造不成功,心裏納悶道:“到底我於機器上面不甚精,像這樣馬力運動的機器,尚且造不好,還想造甚麼汽力運動的機器嗎?”自己怨恨了一番,就注意想叫兩個兒子學工。聽得范家開了這個工藝學堂,十分喜悅,暗道:“這是機會來了!”只見他兩個兒子,在那裏削竹骨子扎風箏,卻都把竹骨子用戥子秤着分兩。知化把來細看時,原來扎的一隻鶴,上面安排着簧管,風吹得會響,不覺大喜,暗道:“看這兩個孩子不出,倒有巧思,天生的工人手段哩!”當下便叫他們道:“阿發,阿寶,你這風箏是哪個教給你做的?”阿發道:“沒人教過,是我們想出來的法子。”知化大喜。不一會兒,風箏做好,知化看他們把風箏放上天空,果然簧管都會發聲,就合吹笙一般價響,那音節極好聽。知化道:”我看你們手工很巧,現在虹口開了一個工藝學堂,我送你們進去學工藝好麼?”阿發道:“甚麼叫做工藝?”知化道:“工是做工,藝是習藝。人都要有技藝,才能尋錢過活。最好的技藝,莫如做工。你看上海若干機器廠,都是外國人學習了工藝,創造出機器來,賺中國的錢。我們學就了工藝,也好想出個新鮮法子,賺人家的錢使。”阿發、阿寶都歡喜道:“既這般,我們情願去學。”父子商量定了,知化就和他娘子說知。

    次早替他兩個兒子換了一件新竹布衫,知化領着到了虹口。只見一爿織綢有限公司北廠,再走過去,就見工藝學堂報名處的條子貼出。可巧劉浩三正在那裏監察,知化上去報名。那幹事員問了姓名,知是餘知化,大喜道:“吾兄是著名會造機器的,令郎定然聰明,將來是要做中國的大工程師哩!”知化道:“兄弟一知半解,算不得什麼。這兩個孩子,倒還有些巧思,受了貴校的教育,自然會做個匠人罷了。”浩三聽得他懂機器,不由要請教他。幹事的代爲說知來歷,浩三十分起敬,問他農務裏的機器怎樣造法,知化一一說明。浩三道:“你不要居鄉種田了,我們學堂裏要請你哩。你把造成的割麥機器合耙車,賣給我們學堂,做個陳列品,當我們這裏的試驗機器的教員不好麼?”知化道:“好是甚好,只兄弟沒這個本事,怕當不來哩,還是回去種地好些。兄弟的種地,強似別人,只因有兩部機車,省了許多人工,花費不多,收成卻倍。這兩部機車,是靠它喫飯的傢伙,賣是不肯賣的。”浩三道:“既如此,敝學堂裏情願出重價,請知翁再造兩部。這是公益的事,知翁有這樣的本領,不好吝教的。”知化只得應允。浩三要同他去見慕蠡,知化道:”今天回去有事呢,改天再來吧。”浩三合他再三訂定了後日會面,知化領了兩個兒子自回。當晚浩三就合慕蠡說,鄉間出了一個奇人,能仿造外國的割麥機車,慕蠡驚喜道:“有這事麼?他是怎樣學成的?我們同下去拜他吧。這樣有學問的人,我們該當致敬,不好等他來的。再者,去看看他的機器,也廣廣眼界。”浩三道:“如此甚好。”

    次日一早,慕蠡和浩三坐的一部馬車,到馬路盡處,就有許多小車子來攬主顧。慕蠡無奈,只得合浩三坐了小車,一路下鄉。浩三道:“哎喲!我忘記了他的村名,這便哪裏去找他呢?”慕蠡道:“不打緊,像這樣的人,鄉里應該聞名的,只消一探問,便找得着。”浩三就問車伕,車伕道:“鄉里有的是菜花、豆花、棉花,卻沒有芋子花。”浩三道:“不是的,我問一個人,叫做餘知化。”車伕道:”這個人喜喫芋子花麼?這是沒有的。”浩三和他說不明白,只得罷了。不覺到了一所村莊,車伕把車子停下。慕蠡、浩三隻得給他錢,步行訪問,人家都回說不知道。

    二人無可如何,打算回去,浩三忽然悟道:“須這般問,包管他們知道。”想罷,便問人道:“有個姓餘的,他造了一部割麥機器車,他住在哪裏?”那人道:“就是賽孔明餘阿大麼?他住在前面,一片樹蔭底下哩。”一面說,一面用手指着那片樹蔭。浩三注意看時,果見一塊空地,排列着幾棵雜樹,門前一帶竹禽,七八間瓦房,料想是餘家的住宅,便領着慕蠡望前走去。慕蠡道:“我們天天在熱鬧場中混日子,真是乏味,哪能及得他恁樣清幽,倒是無憂無慮,享一世清福!只這一派風景,租界上就找不到。”浩三也十分歎賞。二人上前打算打門,誰知鄉里人家的門是常年不關的,門口站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梳着一對桃子式的烏髻,浩三問道:“這裏是餘家麼?”女孩子道:“是的。”浩三道:“餘先生在家麼?”女孩子道:”駕着車子耙田去了。”浩三道:“田在哪裏?”女孩子指着東邊一片平疇,道:“那就是我們的田,有百來畝哩,不知他在哪裏。”浩三就和慕蠡對準女孩子所指的東邊田裏走去,遠遠望見一匹馬拉着一部耙車,另外還有一部垃圾車似的,一男一女駕着走。浩三急欲上前,腳下一個滑躂,跌在田裏,濺了一身溼泥。慕蠡急把他扶了起來。田裏的路很窄,兩人攙扶着一步一顛,看看走近車子,浩三急叫道:“餘先生,我們特來候你。”知化聽得人喚他,回頭看時,原來就是工藝學堂的人,便忙把車拉到陌畔,拱手道:“勞駕不當!這位貴客是誰?”浩三道:“這就是敝東範慕蠡兄,特誠拜候的。”知化道:“褻瀆得極,快請舍下坐去吧!”慕蠡道:“在下久仰先生的大名,特地拜訪,還要請教些機器的學問哩。只這一部車子,是怎樣用法的呢?”知化道:“這部車子,沒什麼奇,只不過收點兒田裏的柴草罷了。”慕蠡合浩三細看時,果然造得精工。慕蠡又問道:“額外那部車子,甚麼用處的?”知化道:“這是裝草的車。”

    言下,招呼他娘子,拉了車,同到家裏,請範劉二人在客堂裏坐下。慕蠡舉眼看時,牆壁上粘滿了機器圖。浩三揹着壁,一一細看。知化忙着叫他娘子燒茶做飯,道:“二位來了這半天,就在舍下喫飯吧,只是沒有好菜喫。”慕蠡正欲領略田家風味,一口應允。一會兒,知化送出茶來,倒是細葉壽眉,就只帶點兒煙燻氣,開水倒是清的。慕蠡略略沾脣,不敢多喝。不多時,飯菜端出來,調開桌子,大家坐下。慕蠡看這菜時,合自己家裏迥不相同,一派的粗磁碗,盛着一碗肉片炒韭菜,一碗粉條燒的肉丸子,一碗炒雞蛋,一碗黃悶雞,一碗莧菜燒豆腐。知化已是特色,爭奈慕蠡不大喜喫。浩三倒還喫得來。一會兒,又託了一大盤餅出來,卻是蔥油做的。慕蠡喫了一塊,十分可口,肚裏餓了,索性大喫起來。二寸見方的塊子,喫了四塊。知化儘讓着喫,慕蠡只得加上一塊,已是撐腸拄腹的了。

    飯後閒談一會,說起機器,知化道:“單是農務裏的機器,外國種類也多,一時記不清楚。我知道的,可分成三類:一是手運動的機器;一是牲口運動的機器;一是汽機運動的機器。手運動的機器,中國多有,不消仿造;牲口運動的機器,除耙車、割稻車外,還有新式有輪的雙耒,新式撒種車,割青草新式車;汽機運動的機器,有鋼絲汽機耒車,打稻輪機等類。這些汽機運動的機器,我們沒本錢的,造它不起;造好了也不便用,這須種了幾千萬畝地,才用得着哩。”慕蠡道:“我想種田也好合公司種的。”浩三道:“有什麼不好呢?只是中國的農民,各人種十來畝地,一家靠它過活;公司種田,未免奪了農民的利益。這事怕做不得哩!”慕蠡道:“我倒想來試辦,但不知汽機種田,有怎樣的好處?”知化道:“汽機種田,不但汽機須造,連田也要改過樣子。田裏須有安置汽車的空地,這機車有轉軸,用鋼絲牽着耒車走的;車的耒頭,有的六耒,有的八耒,或十耒,耒車行動一次,好耕若干行土。我們坐在車上,看機車自己行動,來車跟着走,一邊走一邊耕,不久就把全田耕完了。看似費重,其實省費。一部機車,不知抵多少人工馬力哩!”慕蠡聽了,十分欣羨,決意要造機車。

    當下談得入港,不知不覺,日已西斜。知化領他們去看了割稻車。浩三通都知道它的造法,說明原故。知化十分佩服。知化又請教浩三,造有輪雙耒車的造法,悟出那片簧的用處。慕蠡道:“兄弟的意思,要在租界左近買幾千廟地,創辦幾部汽機車,全用西法種田,開開風氣,不想甚麼大利益。二位先生看是做得做不得?”浩三道:“要肯開風氣,就有大利益;只是這裏的地貴,怕沒這些資本。。慕蠡道:“兄弟原是慮着我們上海的地,被外國人買了不少去,要不早些去買,通上海的田,都入外人之手。我想自己沒資本,儘可合公司辦的。其實不礙農民的生計。爲什麼呢?他們把地皮變出錢來,又好做別的買賣去了。總之,只要在我們中國裏面,出頭創辦新事業,面子上看去,似乎奪了窮人的利,到後來獲了贏利,窮人都受益的。”浩三聽了,低頭一想,道:“慕翁這話,倒合了計學公例。爲什麼呢?大資本家合成公司,果然生出子財,興辦的事兒更多了。辦一樁事,就有無數傭人跟着喫飯,所以上海的鄉里人,有飯喫的多,沒飯喫的少,比內地覺得好些。就是公司多,機廠多的原故。頑固的人,都怕仿學西法,奪了窮民的利益。即如開礦,怕壞風水;造鐵路,怕車伕造反。這些迂謬的議論,誤了許多大事!要不然,中國的鐵路,早些開辦,何至外人生心,奪去許多權利去呢?種田雖說尚不要緊,其實用了西法,出粟分外多。你想,粟多了,不怕不夠喫,窮人還有餓死的麼?工藝上也是這個講究。出貨多,自然獲利多,只消商家代爲轉運流通,就沒有供多求少的弊病。但是第一要義,總望熟貨出口,不然,但能抵制外貨,工商界上影響還小哩!”慕蠡一番理想,被浩三說穿了,不覺大喜。

    天色不早,二人告別回去,再三叮囑知化,有空到廠談天。劉、範二人,仍復一路步行,走出村莊,到了馬路,馬車卻不見了。二人只得僱了東洋車回來。到得鐵廠,就有人報告道:“東洋來了一位先生,像是杭州人的口音。你說姓楊名必大,有個小名片兒留下的。他說他住在文明旅館,務要會範先生和劉先生,有緊要的話講哩。”慕蠡取名片看時,果是楊必大,表字成甫,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東京職工學堂的卒業生。慕蠡大喜道:“又是一位實業家來了。他說幾時再來呢?”夥計道:“他說明天一早再來。”慕蠡道:“他來了,務必請他進來見我。”夥計唯唯答應。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留學生說明實業 小富翁信用高談

    卻說範慕蠡合劉浩三,從鄉間回到鐵廠,晚間無事,又談了些機器的利用,並商議糾合公司,購買田地,用汽機耕種的許多法子。浩三替他定了些公司章程,直至十二下鍾,各人睡覺。

    慕蠡記掛着楊成甫要來會話,次早才只七下多鍾,早已醒來,連忙起身梳洗。早點還未端上來,只見老媽子來說道:“王夥計說,外面有個姓楊的,等了多時了。”慕蠡道:“爲什麼不早來講。”當下匆匆走出,只見劉浩三陪着一人,形狀甚是粗魯,穿件半新不舊的洋縐夾衫,卻扣了一條腰帶。一件夾紗馬褂,幾乎要破了。一雙手露在袖子外面,漆黑帶黃,皮膚都起了皺紋。慕蠡大失所望,暗道:“這樣的粗人,肚裏哪有什麼道理?料想談不合式的。我倒爲了他起了個早,倒屣而迎,真不上算。但既會面,又不好露出慢客的神色,被人家罵我恃富而驕,只得打起精神應酬他。”

    浩三合那人見慕蠡走來,起身招呼,通問姓名。慕蠡知他果是楊成甫,只得說聲久仰。成甫道:“我等素昧生平,論理不該過來驚動,只是兄弟在東洋學堂裏,就聽得人家傳說,上海的實業家,著名的就只有兩位:一是揚州李伯正先生,一是慕翁。兄弟的意思,現今中國,農的農,工的工,商的商,難道沒有實業?但合五洲比較起來,中國的實業跟不上歐美百分之一。學界的口頭禪,都說現時正當商戰。據兄弟看來,其實是工戰世界。工業興旺,商戰自強,實因商人是打仗的兵卒,工人是打仗時用的克虜伯炮,毛瑟槍。那兵卒沒有器具,哪裏打得過人家呢?農人便是糧餉;有了槍炮,沒有糧餉,兵丁不至解散麼?所以農業也該講求的,這都是實業上的事。朝廷立了農工商部,雖說逐件振興,但這些事靠定政府的力量,也還不足恃,總要人民能自己振興纔是哩。兄弟來的意思,並不是想合慕翁合公司,創實業,只不過胸中有這些愚拙的見識,要合慕翁談談罷了。”慕蠡忖道:“看他不出,樣子來的粗魯,學問卻是勝人;談出來的話,極有見解,不是拾人家唾餘的。”當下慕蠡不由的心中起敬,那神色也就兩樣,先自謙道:“兄弟也算不得甚麼實業家,李伯正先生纔算是個實業家哩。但兄弟的意思,極指望攀附實業,現在開了個工藝學堂,昨兒又親自下鄉訪着一位能制耕田機器的。如今合我們浩三先生商量,要開一個新法耕田公司,不知道開得成開不成哩。成翁是一位有學問有見識的人,要肯賜教,就請在敝廠住下,將來請教的事情多着哩。”成甫未及答言,慕蠡覺得肚子裏餓,請楊、劉二人到客廳上坐了。家人送出早點。成甫是喫過的了,慕蠡自與浩三同喫。成甫道:“慕翁到底是個實業家,於農工上面留心,這新法耕田公司,一準可以辦得。方纔浩三先生已經談過了,所說貧富都有利益的話,實系確鑿的道理。世人只看了一面,眼光不遠,也因學問不足的原故。二位這麼一說,解了社會上許多疑惑,已是有功的了。學堂辦法也好,只是這樣大規模,可惜限定上海一隅,內地沾不着利益。兄弟的意思,想仿着慕翁這樣辦法,到杭州去辦一個職工學堂,學生並不能多收,只收四五十個學生,開開風氣罷了。”慕蠡未及答言,浩三道:“這是正當辦法。如今學堂開的不少,窮苦的人家,進不來學堂,子弟沒處讀書,指望教育普及,哪裏辦得到呢?兄弟也有這個意思,多開半日學堂,好叫人家荒不了本業。成翁想升職工學堂,更是一舉兩得。還要請教這學堂怎樣辦呢?”成甫道:“兄弟辦這學堂,經費不足,只揀粗淺的科學及初級的國文歷史教授,是一初等小學堂模範。課本卻比初等小學多些。爲什麼呢?這是預備工界人來學的。年歲在十五以上爲合格,教員只請三人,課程只早半日,下半日須做工。做工分五類:一是竹工,專做竹器,粗的籮篩等類,細的翻簧等類。一是本工,專做木器,粗的尋常木器,細的洋式木器。一是漆工,東洋的漆器何等精巧,販到我們中國,都獲利很厚。大凡合用的東西,不問大小,都能賺錢。然而大件的貨色,人家賺了錢去,我們大衆驚心動目,都覺得膏血被人吸去,要想個抵制之法。至於小件的東西,人都忽略,只道這點兒值不了多少錢,隨它銷售去吧。誰知件兒雖小,它卻銷售極廣,又便宜,又討巧、人人都愛,個個要買,不知不覺,把利益盡都讓給人家沾去,豈不可怕!中國是沒統計的,到底進口貨,那樣銷的旺,商界裏的人未必都能知道。現在雖有些人想創辦新制造,抵制外國貨;卻都是大商富翁,這些細微曲折之處,他們沒工夫算計,只好讓給我們來辦。要知道工商兩界,沒什麼難懂的祕訣,只消猜得透人家心理。外洋知道我們慣用的東西,他卻仿着我們做法,變換了種種式樣,來誘我們購買。他又知道我們只貪便宜,他就覈算着成本輕的,多中取利。綾羅綢絹,那一樣不是仿中法織的。顏色花紋,幾乎駕於中國之上,價錢卻便宜了一半還不止,難怪其暢銷的了。我們想做洋莊的買賣,除了絲、茶、綢、皮、羊毛、草邊等類,還沒銷過什麼熟貨,賺人家的錢,很覺萬難。且研究我們中國人的心理,叫人家都買本國的貨,這就是塞漏卮的第一個妙法。但是我們的力量,辦不來機器,制不出各貨,先從手工做起,慢慢擴充便了。第三卻是罐頭食物,這注買賣,卻甚通行,又極易做;蔬果魚肉,都好裝罐。將來鐵路通了,這買賣還要興旺哩。現在山洋的學界商界裏的人,比從前不知多了幾十倍。多有飲食不慣,思量些鄉味喫,哪裏辦得到呢?我想罐頭食物裏面,只廣東的荔枝、蘭花菇、波羅蜜、洋桃最多,其餘山東的肥桃,松江的蒪菜、鱸魚,塘棲的枇杷,常州的馬山楊梅,紹興的冬筍,四川的冬菜,天津的鴉兒梨,深州的桃子,沒一件不好裝罐頭的。甚至初春的嫩筍,夏初的蠶豆、茄子、豆莢、白菜、黃芽菜,看來都不值錢,久客異國的人,嘗着這些香味,哪有不饞涎欲滴,寧出重價買的麼?所以這買賣,大可做得,只要配置得好,自然購者紛來。第四是洋燭。洋燭的銷場,不用說是極廣的了。像這樣容易造的東西,我們不能自造,還用人家的,豈不可笑可嘆!現在我們打算仿造,但是造洋燭須用石灰、牛油。石灰是容易辦,牛油卻不易辦。爲什麼呢?內地宰牛的少,官府又禁屠宰,牛油缺乏難收,不得不採辦料子,倒要費些本錢哩!”

    浩三、慕蠡聽他一番說法,津津有味,都十分欽佩。成甫又道:“富商的經營,辦機器,開廠房,都是絕大的事業;財源所聚,關係國本,富商多,國家自宮。古人有句話,叫做‘藏富於民,’早見到民富自然國富。只可怪古人既然重民富,爲何抑末那等厲害?周法始行徵商,漢制更是賤商,究竟是甚意思,二位高明,該有一番說法。”浩三道:“中國地居黃河、揚子江兩大流域,土地實在肥美,因此習慣做了個重農的國度;又從古至今,不喜交通,除了漢武帝、唐太宗、元世祖三位雄主,還喜東征西討,至如所稱仁君聖主,總之不喜用兵,只須保守自己的國度,又都怕農民沒飯喫,以致輟耕太息,造成許多亂象,所以重農抑商,是古來不二法門。如今才悟出商人關係的大,工人關係的更大。但是悔之已晚,早落後塵,趕緊振作一番,還救得轉哩。”成甫道:“兄弟的意思,商人關係雖重,卻不能替許多同胞,個個謀他的生計;生計還是要自己謀的。只是商人能夠提倡扶持,也是正當的義務。現在除了學界人知道外面的世局,以外就只商界裏的人,開通的多。農工兩界,十分閉塞。農民呢,只知種他的田,合商界沒甚交涉;工界卻合商界直接交涉哩。我想二位負了這樣的大才,又有資本,爲何不提倡一番?”慕蠡道:“兄弟也極願提倡,只是想不出個法兒。成翁有何見教,做得到的,兄弟決不推諉。”成甫道:“兄弟有兩種辦法,都能開通工界的人,鼓舞工界的人,叫他們藝業發達。”

    慕蠡便請教他那兩種辦法。成甫道:“第一是開工品陳列所。外國的工藝,有政府提倡;我國政府,雖說近時也有提倡工藝意思,但是未見實行,須先從商界提倡起。這個工品陳列所,就開在上海,一面登報告白,不論甚麼手工美術,只要做成一種器物,經本所評定價值,就陳列在這所內,聽人批買。這麼辦法,隨他內地壅滯的工品,都能暢銷。工人見自己手造的器物,都有利益,自然會做工的格外加工做活,不會做工的,見工業裏面的人,也會發財,大家情願做工,不想別的主意了。第二是工業負販團。我在東洋,就見他們的負販團十分發達,窮人靠此喫飯的,實在不少。現回中國,誰知上海也很有日本人的東來負販團。他們以爲中國是個病夫國,別的不須販去,只消多運些藥去醫他們的病。淺田飴、日月水、胃活、中將湯,貼滿了招子不算外,卻有他們男的女的,拎着個皮包,在茶坊裏,酒肆裏,飯館裏,涎着臉兜主顧,連城裏都會去。遇着城隍奶奶生日,或是出會,熱鬧的時節,他們便來了。神色卻極謙和,不露出他們是強國國民的神氣來。我們被他們兜攬得不好意思,哪怕沒病的人,也要買幾張頭痛膏,回去給老婆貼。看得稀不要緊的生意,他們卻衣男食女,都靠着這上面哩。我又佩服他們耐苦,三五十個人,聚在一處,賃兩三幢房子,攤地鋪睡覺。一早起來,拎着皮包上街,飯食不消說是清苦的了。大日頭裏,大雨裏,拚着曬去淋去,這是何苦來?只不過掙一碗飯喫。我見人家照片,照着一個上海小滑頭,穿着一身極時髦的衣服,左手託着一碗飯,右手捏着一雙筷子,迷齊着眼睛,側着臉兒,像似望着別人笑,顯出自己頂尖的滑利,騙得到一碗飯來喫。這不是罵盡了中國人麼?其實衣食住三個字,五洲人類,哪一個脫得了。所說是生存競爭,做了個人,並非不該喫飯的,可恥的是騙飯喫。中國騙飯喫的人太多了,被人家笑話了去。如今要叫有本事喫飯的人多,自然騙飯喫的人少了。我說這個工業負販團,就合工品陳列所相附而行的。負不起的東西,有陳列所替他們銷售;負得起的東西,等他們實業界中的人,負着販買,只不過替他們提倡個結團體的法子。說起來內地的人很可憐哩,長到三四十歲,走的路不過下鄉二三十里。眼裏認不得字,聽人傳說皇帝是金龍下降,曾國藩是蟒蛇精轉世,這般沒對證的話,還印在他們腦筋裏。三三五五,茶棚下談的都是說神道命。窮到徹骨,還不知道營謀本業,倒去燒香祈福,算命求財;眼前許多利益,呆木木的,只覺得取不到手。你說可憐不可憐,可笑不可笑!我所以望二位拚着幾間房子,作爲負販團的住處,並替他們預備下飯食,只從自己同鄉中招徠。那些沒本業的人,見有這樣現成的衣食,那個不願來呢?等他們貨物售出,便結算一次,還我們房金飯費,他們也自情願。這個風氣開了,不待我們張羅,自然有人效法而行。負販的人源源而來了,卻不是商界中又添出一樁營業,工界裏銷售無數滯貨麼?但是章程卻要定得細密,省卻將來許多脣舌。中國人不講公德,須立出許多限制的條款;要不然,這團體是容易解散的。”

    成甫說完這一篇活,足有半個時辰。慕蠡、浩三並都佩服。慕蠡年輕喜事,當下就定主意,開辦這個負販團,託浩三合成甫商訂章程。原來浩三在慕蠡廠裏,表面上覺得清閒,其實也很忙的,單說訂章程,也不知替他訂了多少。也有用,也有不用;也有辦得成的事,也有辦不成的事。總之,慕蠡的志願是好的,辦事是顧公益,很熱心社會的。當時李、範齊名,都稱第一等實業家。其實李伯正家資殷實,舉辦幾樁大事業還容易。慕蠡承襲父親遺下傢俬,還不上百萬,幸虧連年買賣好,覺得贏餘。這回創辦工藝,就要花費不少。只他愛做維新事業,花些錢也是情願的。閒話休提。

    當下慕蠡留成甫、浩三在西廂房裏訂定負販團章程。浩三對慕蠡道:“這負販團雖說是小,然而關乎一鄉的公共事業,我們不便獨自出頭,須多約幾位同鄉商議商議,作爲公舉纔好。”慕蠡醒悟道:“我們同鄉裏面的人,果然維新的不少,發財的也很多,我們本有個會館,我想這事總須開會。我們就發傳單開會,議他一議吧!”成甫道:“既如此,這章程不必定了。”慕蠡道:“這章程還要費心訂好。有了個草底子,開會時,大家議定就容易了。”成甫道:“貴同鄉的團體,本來就好,敝處要議這事,就費力了。”慕蠡道:“也不見得。貴省同鄉是著名有團體的。”成甫道:“兄弟的意思,也指望貴處做個表率,敝處就大家信用兄弟的話了。”慕蠡未及答言,只見家人上來回道:“伍大老爺拜會。”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扶工業高人遠見 派捐資財虜潛逃

    卻說範慕蠡家來了一位客,是李伯正廠裏的收支。這人姓伍,表字有功,原是讀書人。因有志實業,伯正特聘請他來管理銀錢的。當下爲着一注銀子,合慕蠡有交涉,特來拜訪。二人會面後,理論清楚,慕蠡與談開會議負販團的話。有功道:“這事談何容易?貧民有了這條路,個個要來托足,哪裏遍給得來?”慕蠡道:“好在限定了工藝,要沒工藝製造品,我們也不能收留的。”有功道:“這還可以。”慕蠡道:“這事須貴東與聞纔好。”有功道:“待兄弟回去合他說知,敝東是關公益的事,沒有不肯做的。”慕蠡喜道:“如此,費心!上海這一方面,也只貴東合兄弟有同志。待兄弟把章程訂好,兩三日內去會貴東吧,還望有翁慫恿他出頭。”有功道:“敝東在實業裏面,本就很熱心的,只是工夫實在少,忙不過來,也是苦境。兄弟回去極力慫恿便了。”慕蠡送客回來,楊成甫也就辭別回去。慕蠡囑咐道:“兄弟已約定伍有功,三天內去會李伯正先生。我們章程,須預備好了,把去請教他。”成甫道:“既如此,兄弟回去擬個草底,請浩三先生改削吧。”浩三謙言不敢。成甫去了。

    次日飯後,果然一大篇章程稿子送來。浩三閱看辦法,都有秩序,只是詞句不甚明達,只得把他的意思,曲曲的寫了出來,改完,再給慕蠡看。慕蠡大喜,便叫人約了成甫,次日去拜李伯正。

    成甫到得那天,一早來了。原來慕蠡本是富家公子,平時嫖賭喫喝,沒一件歹事不幹的;這時遇着幾位有學問有思想的人,談的都是正大話,漸漸把他舊習慣暗中移換了,專意研究實業。只是素性起得甚晚,浩三勸他起早,吸受新鮮空氣,於衛生上極相宜的,慕蠡就學起早,天天限定七下鍾起身。這天成甫來時,業已起來,還沒梳洗。成甫候了一會,才得會面。早點已畢,成甫催道:“我們去吧。”慕蠡見壁上的掛鐘,才只八下零五分,道:“早哩,九下鍾去恰好。伯正先生總須這時起身。”成甫道:“爲何起得恁晚?”慕蠡道:“也難怪他。他一天到晚,沒片時歇息,晚上料理些廠裏的事,總須過十二下鍾睡覺,再也不能早起。”成甫道:“這樣說來,有錢的人,倒沒有我們沒錢的自由。”浩三道:“本來如此。沒錢人的事業,卻沒有有錢人做得這麼大。”慕蠡道:“慚愧!我們做的事業,都是爲己的,沒有爲人的。”成甫道:“這倒不盡然,爲己的利益,就是爲人的利益。”慕蠡道:“這話怎講?”成甫道:“自己有了利益,才能分給別人。表面上看去,大股東設的大公司,固然官利、紅利,通都入了自己的囊中,殊不知他公司裏養的一班人,都是分他的利益的。批發販賣,出口銷貨,從中又有許多人得了利益。偏災水旱,捐助多少,國家又獲着他許多利益。親戚朋友不時沾潤,同鄉裏面又得着了許多利益。農民的生貨,都賣給他去製造,農民不是又得了利益麼?總之,一個人做事,做不成一樁事;一個人想獲厚利,獲不着分毫的利。農工商賈,就是合成的一個有機動物,鬥起筍來,全都活動;拆去一節,登時呆住了。我國的人,悟不到此,大家有個獨攘利權的念頭,你爭我奪,就如自己的手,合自己的腳打架;相殘過度,甚至把這一個有機動物毀壞了,方肯罷手。譬如把奪利的心放淡些,人家也獲利,自己也獲利。這利源永遠流來,豈不更好麼?慕翁倒合尋常的商人不同,除了自己的實業,還肯開勸工場、工業學堂;再創辦這個負販團,件件謀的公益,我們人人佩服的。”慕蠡謙虛一會,看那鐘上快到九下,便叫套車。

    慕蠡、浩三、成甫同到虹口,進了廠,有人領着到三間公務廳坐下。一會兒,伯正踱了出來,慕蠡指給成甫和伯正會面。成甫見伯正衣冠樸素,一股善氣迎人,不覺暗暗佩服。慕蠡把負販團的章程給他看,伯正卻從頭至尾看罷,沉思一會,道:“兄弟的意思,這事不要限定方隅。總之,我們爲公益起見,只要工藝發達,就是大家的幸福。限了方隅,倒不能發達了。爲什麼呢?我國的工藝,本是幼稚,聚各省的精華,還敵不過人家一部分;倘然限定某府某縣,這到底有沒有學習工藝的人呢?即使有了,也寥寥無幾,不成一個局面;倘然沒有這個局面,撐持不起,更是坍臺。所以我說要普通辦法。工藝的範圍,雖然極大,但是成物不易,不愁資本週轉不來。還有一個法子,起先是獎勵粗的,以後便挑選精的。那粗糙的工藝品,經我們提倡,有了銷場,自足立腳,再有精緻的出來,漸漸可行銷外國,將來粗糙的,銷場日少,人都想做精緻的,暗中和那教育一般,還怕工藝不發達麼?只是這注本錢,卻要耗費不少,就同振濟似的,不能指望人家歸還。久而久之,總能收得回本錢,利息是沒有的了。諸君以我這話爲然,我便捐二十萬銀子,再由會中各位商界熱心人捐助;有五十萬銀子,也夠幾年開支的了。”慕蠡、浩三、成甫都拍手稱快。當下約定日期,由他們四人出名,印發傳單。伯正匆匆有事,範、劉、楊三人,只得告別,回到華髮鐵廠,浩三寫下傳單,慕蠡叫人去印刷好了,只兩日已經印來,便差人分頭髮去。又議定借新開商業公園做集議所。

    原來這商業公園,也是慕蠡創議合李伯正二人出資創立的。購了三十畝地,逐漸經營,鑿了一個大池,種了許多荷花,養着無數游魚。池塘四圍,都有小石,疊出了幽巖深谷的樣兒。最妙是水中間棋佈星羅的幾個小島,上面也種有松樹、冬青、竹子。有一隻小船,好駕着上去。池中還有一方亭子,特派兩個僕役,在裏面做菜烹茶。這亭子四時相宜,十分高爽。池外疏疏落落,有幾處茅屋竹離,夾着幾處華麗的屋宇。秋光野色,令人有山家之樂。華屋雲開,尤有俯視一切氣概。這屋內除了喫茶飲酒外,不收客人分文,只禁止攀折花木,毀壞器物。不但富商大賈,常借這裏宴會,就是那些貧民,也有來登樓遠眺,臨水觀魚的。慕蠡又請海內外的名家,題了若干字畫。伯正又把家藏的幾件古玩合字畫,董香光、米南宮這些人的真跡,捐入了好些。連一班名士好古雅的人,都來賞玩不已。傳單發出去,人人都願到場。

    這日,伯正特破除一日工夫,起了個早,來到本會。慕蠡是不用說,合浩三、成甫都到了公園。伯正道:“我忝居發起人之列,還沒知道這會叫做什麼會呢!”慕蠡道:“這是兄弟失於呈閱,這會叫做商助工會。”伯正道:“好一個正當的名目。”伯正早吩咐廚役備下許多飯點,預備散會晚時好喫。只一位位的依次入園,都是有錢的商家。伯正合慕蠡十成裏認得五六成。成甫、浩三一位都不認得。後來汪步青也來了。原來這時汪步青也開了一個華整菸廠,煙是做得精美可口,價錢極便宜,不但有愛國思想的人,喜吸他家紙菸,連車伕等類,貪圖便宜,一般來買着吸;銷場極暢,多中取利,倒賺着不少。慕蠡問起情由,着實贊他會做買賣。

    看看時刻已屆,來的人也稀少了。點齊人數,有一百二十多人。成甫、浩三便請問了慕蠡、伯正,即行開會。成甫搖鈴,浩三代表李、範二人演說。立言的大意,是工商兩界利害相因,不要說商販起家,合工人毫不相干,須知目前的生貨,販運銷售,不過暫時之利,而且個人之利,銀錢虧折,將來流入外洋,中國商人只怕沒站腳地步。工人既沒本領,又沒資本,一件工藝品都不能發達,傭僱的多,獨立的少。理想看來,工人先受淘汰,商人繼受淘汰,農人最後也至於受淘汰,士人既沒這三界人養活他們,自然早在淘汰之列了。豈不可怕!現在要振興商業,合歐美人抵敵,從哪裏抵敵起,難道靠着販賣生貨,弄幾個人家不心痛的錢,就能抵敵了麼?雖說通商口岸,機廠林立,只能稍稍抵制他們的製造品罷了,況且沒見抵制得過!人家制造得精緻,我們製造得粗劣,價錢高下,縱然相仿,已經比不過他。人人願買洋貨,華貨滯銷,即看洋紗廠的布,積存許多;眼見得華人織布一局,又要塗地。其間商界失敗的,也不一而足。推原其故,總因不知工藝是商界之母;母既失卻,子息哪裏取償得轉?諸君要商業發達,除非扶助工藝。目下能擲卻無數錢財,扶助工藝,將來收回的利益,十倍還不止。只不過獲利遲些罷了。扶助工藝,自然集資開工業學堂,設勸工場,辦工藝品陳列所。這些事業,收效還緩,最好是設工藝品負販團,叫窮鄉僻壤的工人,都知道造出器具,不愁沒處銷售,自然爭相手造,由粗至精,漸漸發達了。這團體的勢力,日增日廣,難保不能置備機器,化出許多大事業來。現議集合五十萬銀子的資本,廣建房舍,借與母財,教導工人鳩合團體,競勝鬥巧。諸君如願贊成,還望隨意資助。李、範二位,共捐銀三十萬,尚短二十萬兩,是要諸君湊足的了。只聽得十來個人拍手贊成,其餘卻沒動靜。浩三又請他們贊成的簽字,只四十來人簽字,其餘都推財政支絀。伯正、慕蠡又再三勸助,這才各人書寫十兩八兩的,總共不上千元。

    伯正、慕蠡、浩三、成甫面面相覷,無可如何。成甫心生一計,請李、範二人揀那大富的捐銀若干,次富的捐銀若干,小富的捐銀若干;並告知他們這是一回的事,不再舉行的。伯正發表這句話後,就指定十幾位富商,每人捐銀若干,湊成十萬,還有十萬金,派勻着叫他們認捐。大家沒法,只得簽字。

    內中只一位富商,姓陳名園,表字秋圃的,這人出身寒微,經過一場戰亂,拾着一塊羊脂白玉的拱璧,回家賣給一個富人,得着兩千塊錢。他卻善於心計,城裏幾家錢鋪,又都認識。他便耐着清苦,把這二千塊錢運動;錢價低時,便兌錢;洋價低時,便兌洋。只這麼倒換騰挪,幾年工夫,已經富有萬餘。他便販絲販米,又販麻,到東洋去賣,連年賺錢,傢俬有一百多萬,卻一錢捨不得用。他還有一種脾氣,買賣喜獨做的,不肯合股。有人創辦一個水泥公司,十分厚利,對本也不止,勸他入一千股,他掩着耳朵逃走了。此次入會,原來不知其洋,只當是同行請酒,欣然來了。及至到了這裏,見大家那股行徑,十分詫異。劉浩三演說時,可巧他合一位同行談買賣,沒聽得真。後來見大衆捐錢,他還以爲江北水災助振的。原來秋圃這人,別的錢不肯花,獨喜做好事,施僧舍乞,惜老憐貧,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句話,深印入他的腦筋。今見衆人有此義舉,不覺慨然捐了八塊錢,寫上簿子。後來見李、範二人出頭,派他攤捐一萬銀子,不禁吐頭舌頭,縮不進去。考問所以,才知原委,立起身來告辭。伯正再四挽留,哪裏留得住。乘人不見,脫身去了,連八塊錢的捐款,都被他塗抹了去。衆人交頭接耳,議論他的鄙嗇。幸虧幾位識時務的商家,幫着李、範二人說話,大衆不致反悔,照着分派的數目,寫上簿子。伯正、慕蠡甚爲喜悅。當晚治酒留衆商小飲,盡歡而散。內中幾人還面帶憂疑之色,酒菜都鯁在喉間,正是扛上了場,沒法應酬罷了。散會時,伯正合慕蠡商議道:“兄弟天天忙不過來,這事項買地蓋屋,分頭辦理。我叫有功出來代表吧。”慕蠡應允,這才各散。

    次日,成甫又到鐵廠,合慕蠡商議購地,恰好伍有功也來了,會着慕蠡,袖子裏拿出一張銀票,是二十萬兩。今天工業學堂開學,浩三業已到堂去了。有功、成甫談到購地的話,慕蠡道:“這地皮卻不要成塊的,務須多購幾處。這團房宜分造各處的。”成甫極意贊成。慕蠡又道:“地皮的事我們都是外行,須找汪步青去。”當下就叫家人拿片子上請汪大人。

    不多時,步青坐着馬車來了。慕蠡和他談起購地的事來,步青道:“我久已不做這事了。”慕蠡忖道:“不錯,他如今已是四品大員,身分高了,哪裏還做掮客?是我失言了。”又聽得步青接着說道:“我因掮客的飯,不是正經人喫的,有幾位學堂朋友,都勸我改行,都說要爲久遠之計,除非創辦實業。我問他實業是哪幾樁呢?他們一口氣說了幾十種,我覺得都做不到,只紙菸公司合本還輕,我就做了這一種。我把平時開的幾爿不相干的店都收歇了,獨入了公司的股,算我是第一個大股東。在廠裏掌了全僅,事情倒也順手,不但買貨的作不來弊,連做工的想要賺料,都被我覺察出來,辭退了幾個,挑選本廠裏的學生頂缺。因此名譽還好,貨也銷通了。地皮的話,我找一位行家,替慕翁接談吧。”慕蠡道:“果然掮客飯是滑頭喫的,步翁如此大才,犯不着混在裏面,兄弟極佩服卓見!紙菸抵制外貨,步翁這思想尤高,拜倒,拜倒!只是兄弟信的是步翁,轉薦這人,不知怎樣呢?上海的滑頭多,步翁倒要留心!”步青道:“不瞞慕翁說,我在掮客這一行裏,要算個大頭目了,幾個大掮客,像蔡菘如、徐雪山、瞿仲虎這般人,都合我極要好的。”慕蠡道:“蔡菘如兄弟也見過的,這人倒還大方,就請他來接洽吧。”步青甚喜。當下留函給蔡菘如自去。慕蠡只得叫人去請蔡菘如來。家人回說:“蔡老爺昨天住在清和坊徐金仙家,他公館裏已着人去請他了。”慕蠡只得靜候。

    一會兒,菘如來條,約六下鍾在一品香會面。慕蠡就約定成甫、有功晚間同往。及至六下半鍾,三人到得一品香,原來房間是菘如定好,人卻還沒到哩。直候到八下鍾時,菘如方到,迎面春風,十分和藹。成甫見他只合慕蠡、有功交談,並沒合自己寒暄一句,那一種市儈神情,卻掩不住似驕非驕,似諂非諂的。總之,這一副可憎面目,叫人受不住。這才佩服慕蠡、有功到底是買賣場中混得熟了,合他談得很熱鬧。誰知菘如眼裏,見成甫這人皮膚漆黑,濁氣熏天,衣服又極不時髦,露出寒儉的神氣,哪裏看得起他,自然相應不理的了。

    閒話休提,再說範、伍談到購地的話,菘如道:“老實說,地皮的買賣,像兄弟這般人,都有明釦暗折的。慕翁這事,爲公益起見,兄弟應該效勞。明釦照例,暗折情願奉讓。這事交給兄弟辦去,包管妥當便了。”慕蠡大喜道:“菘翁肯如此盡力,我替衆工人多多致謝!”菘如道:“好說。”慕蠡又重託了他,菘如匆匆還要去赴一個和局,兩個酒局,只得告辭。慕蠡惠了鈔,這才各散。不多幾日,菘如就替慕蠡覓得十四畝地,卻分散二十一處,慕蠡覺得合用,知會了有功,即時定局。菘如饒沒暗釦,卻還賺到萬把銀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捲菸廠改良再舉 織布局折閱將停

    卻說範慕蠡把負販團的地皮買就,一面僱匠人蓋屋,一面發了告白,招人入團。這時楊成甫見團事準辦,急急回家創辦學堂去了。劉浩三因工業學堂開學以來,事情很忙,沒工夫再顧到負販團事。慕蠡哪有工夫兼管團事呢?急須找個替人,合浩三商議。浩三道:“這事項商界中有點學問的人,方能管得來。我於商界中人,並都不認識。前天聽得汪步翁談的,他有朋友勸他辦實業,意思就好,莫如託他介紹一位吧。”慕蠡恍然大悟,立刻套車到華整紙菸廠,卻見步青短衣窄袖,在機器柵裏督視。慕蠡暗道:”步青這人,一變了平時腐敗習慣,這樣勤力,還愁商務不發達麼?”正在思忖,有人報告步青,出來迎接,陪到客廳裏坐下。步青穿上長衫,慕蠡道:“打岔不當。我們這團事漸漸逼近了,房子業將完工,入團的人也有了許多,有些工藝品都堆在廠房裏。成甫是回去了,浩三管着那個學堂,分身不來,兄弟更是忙碌,哪裏能管這事?只我們一片心機,創下這個事業,要給個外行的人管了,定然鬧壞了局面。這事須得色色在行,還須熱心任事,方敢交給他管去。但這人哪裏去找呢?”步青道:“兄弟倒有一位朋友,姓杜名瀛,表字海槎的,他系開通新社的幹事員。曾經到過東洋,學過三年工藝,這事定然在行的;再者,他一片熱誠,極想做個有名譽的人,待兄弟介紹他合慕翁會面吧。”慕蠡大喜。當下約定次日十下鍾,約杜海槎到華髮會面。慕蠡辭別去了。再說那杜海槎是牖智學堂卒過業的,又在東洋學習工藝三年,慨然有興工藝的思想,只是苦無資本。回到上海,偶見親戚家裏買了一丈羽綾,預備做短衫褲的,內中還附着兩卷洋線,細看直閤中國的絲線一般,十分光彩,暗道:“外國的製造品愈形發達了!這件東西,又不知暗中奪去若干利益!”心中納悶,便別了他的親戚,想找個花園散悶。抬頭遇見一位同學潘人表,拉着手道:“久違了。聽說你在東洋,甚時回來的?”海槎道:“前月方回。”人表道:“我們找個茶館談心去。”海槎一肚子的不合時宜,正待發泄,恰好遇着知己,十分快活。

    二人便找到江南煙雨樓。這時還早,茶館裏靜悄悄的,二人坐下談心。

    人表道:“東洋到底怎樣文明?”海槎道:“文明的話,口頭談柄罷了。統五大洲的人,比較起來,不見得人家都是文明,我們都是野蠻的;況且文明野蠻的分際,我們要勘得透,其中的階級窮千累萬哩!譬如一種知識,人家有的,我們沒有,我們便不如他文明瞭;又譬如一種事業,人家有資本在那裏創辦,我們沒資本,創辦不來,我們又不如他文明瞭。把這兩樁做比例,推開眼界看去,文明哪有止境呢?一樁兩樁小小兒的優勝,就笑人家不文明,就像鷽鳩笑大鵬似的,早被莊老先生批駁過。現在世界,並不專鬥文野;專斗的是勢力。國富兵雄,這國裏的人走出來,人人都羨慕他文明,偶然做點野蠻的事,也不妨的;兵弱國貧,這國裏的人走出去,雖亦步亦趨,比人家的文明透過幾層,人人還說他野蠻,他自己也只得承認這個名目,有口也難分辯。據現勢而論,自然我們沒人家文明。只須各種文明事業,逐件的做去,人家也不能笑我們野蠻了。”人表十分佩服,便道:“我們幾位同志,新立了一個開通社,專門研究科學,販買儀器。老同學肯入社麼?”海槎便問人表索閱章程,當允入社。社中公舉他當了幹事員。

    海槎結識了幾位商界中人,有心提倡工業,因此合步青認識。步青既應允了慕蠡介紹海槎,抽閒半日,訪到開通社。只見一間屋子裏,烘烘的火燒,一股酸臭氣,觸着鼻子,異常難聞。步青大驚,叫道:“你們屋子裏走水了!”忽見兩人趕出,問道:“哪裏走水?”步青指道:“那不是火光麼?”兩人笑道:“這是我們試驗的化學。”步青紅了臉,訪問海槎。兩人指他到帳房裏去,海槎正在那裏制小地球,見步青來了,起身相迎。步青寒暄數語,便走近案旁,看他制的地球,已經粘好,上面畫了紅黃青綠四種顏色,深淺各別,經緯線亦已畫就,亞細亞洲寫全了。步青嘆以爲奇。海槎道:“這是極易做的。小孩子的玩具,沒甚稀罕。”步青便把來意說明。海槎道:“這是極好!難得李、範二君這樣熱心,只是兄弟在這裏不能脫身。”步青道:“那邊的事業大,公益多,海翁應該辭卻這邊,就那邊纔是。”海槎也覺動念,約定晚上再給迴音。步青自回華整。到晚海槎欣然而來,應允了慕蠡的事,步青大喜,同到華髮合慕蠡會面。一見如故,訂定合同。自此團裏的事,都歸海槎經手。

    步青回到華整,恰好單子肅在那裏等候已久,步青道:“子翁,深夜來到敝廠,有何見教?”子肅道:“不要說起,我們合股開的華經紙菸公司要失敗了!”步青道:“你們這公司,我也早有所聞,只怕整頓不來。”子肅道:“正是。我被洋行裏的鐘點限住,沒工夫去考察,以致如此。這公司共是十股,七萬銀子開辦的,我倒入了四股;其餘六股,只王道臺是三股,那三股是零星湊合。本該我來經理,因我沒工夫,王道臺派了他的親戚陸仲時經理。這位仲時先生是湖南候補知縣出身,革職回家的。官場的排場很足,哪裏做得來買賣呢?直弄得一團糟。我聽得些風聲,今天去查帳,只恨我這事也是外行,一切進貨出貨,肚裏沒個底子。請步翁把貴廠的帳目,借給我一看,就有數了。”步青依言,把帳給他看。子肅記不清楚,揀幾條緊要的抄下,鬧到十一下鍾,才辭別回家。

    次日一早,子肅到了華經,仲時還沒到廠,也不開工。棧司忙着上樓,子肅緊跟着上去,只見橫七豎八,幾個夥計都睡在牀上。桌上的麻將牌還攤着沒收。棧局忙着收牌。子肅大怒,把他們的牌都撒到窗子外面弄裏去了。發話罵棧司道:“鐘上已八下多了,你們乾的什麼事?這早晚也不來伺候先生們起身?這牌是哪裏來的?先生們在這裏睡覺,你們就敢玩牌?這還了得!快一個個的替我滾蛋!”那棧司嚇得臉皮變色。牀上的夥計,也都驚醒,一個個翻身起來。子肅更是惡作劇,並不下樓,靠定那張麻將桌子坐下。那些夥計羞愧無地,只得慢慢的穿衣服下牀,都紅漲了臉,一言不發。子肅道:“諸位先生辛苦了!起晚些,不要這麼早。今兒是兄弟來驚動了不當!兄弟只因這班棧司太沒規矩,居然敢玩牌,犯了我們廠裏的條約,在這裏申飭他的。”內中一個夥計道:“玩牌的事,卻不合棧司相干。昨天晚上,來了幾個朋友,硬要在這裏玩牌,我們勸他不聽,連這牌還是隔壁人家去借來的。”子肅道:“我原說棧司沒這麼大的膽子。我們的規則不是懸掛在那裏麼?諸位總該遵守,就有不知趣的朋友來,攪亂我們的大局,也該拒絕的。總之,股東拿血本出來做買賣,總想賺錢;諸位得了薪俸,就該認真辦事。如今華整華升兩家都好,除官利外,還有分紅。我們天天折本,批出去的紙菸,不是味兒太辣,就是帶黴。開工恁晚,機匠也沒人管束。棧司更是不守規矩。拿幾個股東的錢耗折完了,諸位又到別處去喫飯了,只我們股東該沒翻身。這還算有良心麼!陸先生呢,怎麼還不見到?”夥計都面面相覷,答道:“陸先生本來要到喫飯時纔來哩,喫了飯就去的。”子肅道:“這不是笑話麼!”轉念一想:“陸仲時在廠裏,上上下下都厭惡他,爲他排場太大,動不動呵斥人,這話只怕夥計們栽他的,我不可爲其所用,倒要仔細考察。”當下便叫棧司去請陸老爺。去了半天,棧司回來道:“昨天陸老爺沒回公館。”子肅已知就裏,便吊帳簿覈對,各項開支倒也不離譜子,進貨並不很貴,銷路也不爲不多,只是貨色賣不出,人家都不來續批了。子肅叫他們拿做好的,揀幾種來看,極好的紙菸,嘗青味兒也純,一些破綻沒有。

    子肅只得回到洋行,到處打聽,並都打聽不出。子肅心生一計,走過四馬路,見一家鋪子裏,掛着一塊招牌,上面寫的是華經紙菸。子肅指明要買。那裏的人道:“沒有了,只老牌強盜牌。”子肅殊爲詫異,接連問過幾處,都是如此。子肅沒法,最後問到一家小鋪子裏,倒還有幾包。子肅買了一盒,可巧遇見一位華升廠的夥計,這人姓司空表字吉人,本系子肅認得的,薦到華經,仲時沒收,轉薦華升去的。子肅有心訪問他,拉他到易安喫茶就坐。子肅拿出那盒紙菸,正待吸時,吉人道:“單先生,且慢吸,給我替你考驗。”子肅真個給他,他把這紙菸在茶桌上豎着一抖,那煙末就下去幾分,露出一段白紙;再抖幾次,煙末又下去幾分;接連抖時,煙末下去了一半。子肅大驚,道:“這是甚麼緣故?”吉人道:“這是夥計賺料的確證。”子肅道:“敝廠裏的煙,出得最多,用料極省,怎麼會有弊病呢?”吉人道:“正恨貴廠出的煙多,料子又省,所以弄成這種東西,哪裏銷得暢呢?”子肅道:“他賺料是不至於的,我們查察得極認真。”吉人道:“薪水既少,還把同事看得太輕,人人都有異心,暗中要做手腳,場面上雖然好看,那是不中用的。”子肅尤覺竦然,擦着自來火吸這煙時,一股黴氣,幾乎嗆出血來。子肅發恨,把煙摔在地下。吉人拾了起來,笑道:“單先生,不要動怒,這煙末中間還有一個毛病。”子肅道:“倒要請教。”吉人把紙卷拆開,給子肅細看時,裏面包着一團碎末,顯系兩種貨色。子肅道:“這是甚麼道理?”吉人道:“貴廠裏一位同事,他曾合我談過的。他道:‘我們辛辛苦苦來到上海做夥計,原指望每月賺幾文薪水,捧牢着這個飯碗,替主人家出力。如今三塊五塊錢一月,哪裏夠喫用?事情又忙,一天做到晚,連苦工都不如,自然要想額外的利益。’後來,我又打聽貴廠的煙料,有人家用剩下的,轉賣給貴廠。兩個夥計,已經賺着一大注錢去了,難怪銷場不好了。”子肅聽了,不覺恨恨,當即各散。

    次日找到王道臺,聚集了股東,公議辦法。依王道臺的主意,就要停辦。子肅道:“做買賣的人,總要有耐性,這時停辦了,不是淨折本麼?我想整頓一番,還好翻本。”王道臺知子肅是經商好手,就公推他主持。子肅大喜。當即到廠,把同事齊都辭退,找着司空吉人,把廠務全交給他,另用一班夥計。子肅考驗過,都是認真做買賣的。把舊料賤價出售,另辦新料,工人也都換過。登告白跌價。果然出的紙菸,十分緊密,味兒也純了。價錢也便宜。幾天工夫,已經銷到整千包。子肅揚揚得意。

    這天禮拜沒事,有位朋友是通瀛織布廠的總收支,姓許字晴軒的,子肅合他最爲莫逆,約在第一樓中層會面。屆時子肅徑到第一樓,晴軒早躺在榻上專候。子肅道:“我們有半個多月不會面了,廠裏的事很忙麼?”晴軒道:“不消說起,這廠支持不下去了!”子肅道:“怎麼會支持不下去呢?去年不是賺到幾十萬銀子麼?”晴軒道:“這廠本來是個極大的局面,三百萬股本,應該做極大的買賣,方有利益。從前辦事的人,失於檢點,走漏貨色,混賺銀錢,那是人人知道,不用我說的。如今換了總辦,各事整頓,略爲好些。我又獻計,把那些喫幹俸的人,裁撤完了,辦事的薪水,分外加優,立下現條,小工偷棉紗的,重重罰他。我挑選幾個老實工人,每逢放工時,站在總門口抄紗,屢次抄着夾帶的棉紗。這時也漸漸沒有敢偷了。這樣辦法,總算盡心。無奈出貨雖多,銷路不暢,棧在那裏不動的布,屋子裏都裝不下了。開銷是照常的,天天喫本,哪裏支持得下呢?”子肅道:“爲何紗布停滯?”晴軒道:“這其間的原故很多。織布廠比從前多了幾倍,內地的用布,是有數的,貨色多了,誰還要買;再加水災荒歉,各項買賣喫虧,不但紗布。原不能怪我們辦事不好。”子肅道:“雖如此說,別家的紗布也還有銷場,單隻貴廠這般停滯,又是什麼原故?”晴軒道:“敝廠的布,本就太粗,這是機器使然,價錢卻甚便宜的。如今已決計停工,等市面好時,再議開辦。”子肅道:“這一停工,不知多少人失業哩!”晴軒道,“這也顧不得他們。”子肅道:“貴廠的停工,就是中國商界的代表。”晴軒問其原故,子肅道:“一物滯,各商虧。這裏停工,那家歇業,我預料將來的商界,一天裏敗一天。”晴軒道:“這是你過慮,應該不至於此。”子肅道:“並非我過慮,商界怕的是折本,喜的是賺錢。見這行買賣賺錢,便大家蜂擁去做;見一家折本,個個寒心。商界因此不能發達。不但不肯做的,添了商界許多阻力;就是那蜂擁而做的,也是商界的大阻力。以此推論,中國的商人,都是這個性質,必有一天,同歸於盡的。除非有些資本大,或是團結堅的人,方能支持下去哩。將來商界中戰勝的,都是資本大,或團結堅的人。”晴軒聽了,不覺觸動一件心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提倡實業偏屬鄉愚 造就工人終歸學業

    卻說總收支許晴軒,因紗布滯銷,工廠停辦,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聽得單子肅說出一大篇名論,不覺觸動一件心事。當下惠了煙帳,匆匆的起身別去,便到總經理楊鳳簫屋裏,要合他商量廠事。只見鳳簫的馬車伕,拉着一匹菊花青的馬,在那裏溜,仰面對晴軒道:“許老爺,不是找我們老爺麼?他在新清和金娥卿家,只怕這時和局上場了。”晴軒只得叫包車伕踅到新清和。走進門時,只聽得樓上麻將牌聲清脆。上樓見吳達甫、陳筱春、諸靄如、陸仲笙都在那裏,卻都是廠中前前後後的朋友。在局四人:一是鳳簫不用說;一是任桂軒;一是包法裁;其次便是達甫。

    大家見晴軒來了,齊道:“好極!達甫有了替工。”晴軒道:“我是有正經公事,來合鳳翁商議的。”鳳簫道:“你又來了!廠裏業已停工,還有甚麼公事?我顧不得許多,碰和要緊。”晴軒笑着,開口不得,便問道:“你們是照舊的碼子吧?”筱春在旁插嘴道:“今兒是三百塊一底,達哥已是一百九十九元下去了。我們二人合碰的,不知甚麼道理,法裁的清一色偏和得出;我們一副三番一色,就被人家抓湊了。”晴軒道:“我不信,我來替你們翻本。”達甫垂頭喪氣道:“你別想替我們翻本,我這牌風是被筱春鬥壞了,好在只這一副,讓我碰完了,你接下去碰吧。”晴軒點頭,手裏捏着一隻水菸袋,站在法裁背後觀看,只見法裁手去抓着一張牌,做勢搔癢,一轉眼間,把牌攤下和了。原來自抓白板。晴軒自覺疑心,當下心生一計,故意嚷道:“不好,不好!我有一樁緊要的事,約着朋友在那裏等我哩,說不得去一趟。”達甫道:“碰和要緊。”晴軒道:“我去就來。”言下披上馬褂,登登登下樓去了。直到擺抬面時,晴軒方來。碰和的四位,業已結帳。法裁贏到五百多元,達甫輸了一底。喫酒中,晴軒拉着鳳簫,對躺在榻上,談起廠裏的事。晴軒道:“機器久停是要壞的,存貨堆積,也擱利錢,我們總須設法賤售存貨,開工再織新貨纔是。”鳳簫道:“你這話也是,我們從緩商議吧。”當下喫完各散。

    晴軒見鳳簫無意整顧廠事,只得另覓機緣。誰知浮沉許多年,高不攀來低不就;幸虧自己稍有幾文積蓄,做些另碎的買賣,倒也很過得去。

    又過幾年,上海的商情大變,幾乎沒一家不折本。滿街鋪子,除了菸紙店、喫食店、洋貨店,還都賺錢,其餘倒是外國呢絨店,日本雜貨店,輝煌如故。中國實業上,失敗的何止一家。晴軒雖說多年混入商界中,這些大處眼光卻還短少,也沒工夫去調查研究,只是覺得銀根極緊,一切往來交涉,總不是寬裕景象。

    一天,有事到蘇州去,住了幾天,仍復回到上海。當時寫了招商公司船的大餐間票子。你道晴軒爲何不趁鐵路?原來汽車雖快,卻怕頭暈,因素日腦中有病的。閒言慢表。再說晴軒有幾位蘇州朋友,約他在租界上一個新開揚州館裏喫中飯,喫得酒酣耳熱,到了時候,這才下船。只見那大餐間裏,曠蕩蕩的就只自己一鋪,差不多開船時節,只見一人匆匆忙忙,叫挑夫把行李挑上船來,隨後自己下船,進了大餐間。晴軒見他身穿一件醬色魯山綢的夾衫,分明是復染的。眼睛上一副眼鏡,倒是金絲邊的。鋪蓋之外,還有一個大皮包,一隻網籃。這人皮膚是黃中帶黑,臉上帶着鄉愚氣息。晴軒躊躇道:“此人來得尷尬,莫非不是好人。”那人一面把鋪蓋攤好,一面打開皮包,取出一本洋裝書,放在枕邊,預備要翻閱的光景。這時船已開行,他卻不看書,請教晴軒姓名,晴軒告知了他,也請教他姓名,他道:“我姓餘名知化,是上海鄉下人,務農爲業。”晴軒道:“這回來蘇州,是什麼貴幹?”知化道:“兄弟造了幾部舂米機器,被一位朋友看見了,硬要試用這機器,其實造得還沒精工,因他急於試辦,只得送給他。現在他在無錫納了行帖,收米學舂,特請我去指點一切,幸虧機器倒還應手,一天好出七八十擔米。”晴軒聽了,不覺吐舌道:”了不得!餘先生有這樣大才,還說在鄉下種田,這話兄弟不信,莫非說謊麼?”知化道:“兄弟平生沒他長處,就只不肯說謊話。兄弟其實是個村農,只因小時候就喜留心這工藝上面的事,略能製造罷了。被真正內行看見了,連嘴都笑豁。”晴軒道:“什麼活,要是造得不好,哪裏能舂這好多米?餘先生休得過謙,實在還要請教!”知化連稱不敢。略談一會,知化便看他的洋裝書。睛軒湊近看時,一字不識,問起來,才知他看的是西文算學,睛軒尤其佩服。看看天晚,船上開出晚飯,睛軒合知化一桌喫。睛軒開出路菜,是半隻板鴨,一方南腿,叫茶房切好送來。知化也打開了一瓶外國酒。

    二人淺斟低酌。知化問起晴軒職業,晴軒告知就裏。知化道:“通瀛實在可惜,固然做不過外國人,也是經理不善。”晴軒呆了臉。知化自知失言,忙把話岔開道:“現在的買賣,漸漸顯出優劣來了。外國人天然佔了優勝的地位,中國人雖說商務精明,只能賺取巧的錢,實業上競爭不過人家,終歸失敗的。你看,李伯正先生生何等精明,他的資本又豐富,現在南北兩廠,連年折本,差不多支持不下。但是此人一倒,商界上大受了影響,因他被累的,固不必說,單就那靠他喫飯的人,通都失業;再指望有個大資本家,開這麼大工廠,只怕沒處找去。”晴軒道:”既然李先生這樣精明,資本又富,怎麼會折本呢?”知化道:“工藝上的事,全靠會翻新花樣。李先生別的做法,通都精明,只這翻新上鬥不過外國人,因此貨色滯銷,本利上都喫了大虧。大凡買賣做得大,折本更是容易,不知不覺,幾百萬折下去不足爲奇,要想恢復時、資本沒有了;入股的也就懼怕,不敢再入股子。所以中國的公司,除非一帆風順,方能撐持,一朝失敗,沒有不瓦解的,是魄力不足的原故。”晴軒聽他這般議論,雖是海闊天空,卻也着實不浮,不覺漸漸入港,就把自己商務的本領,談了幾句,說的自然都是內行話,知化自然佩服。只是知化的見解,卻合晴軒不同。晴軒談的利益,只是一行一店,或個人的利益;知化談的利益,卻是各行各店,一國的利益。其實納入一行一店以及個人,也沒有不先沾利益的。

    飯罷,晴軒取出兩支雪茄煙,送知化一支。知化不吸,晴軒取火自吸,背靠在輔上,問知化道:“真是,我聽說上海有個負販團如今怎樣了?”知化道:“甚好!內地的貨色,銷路廣了許多。如今內地人的腦子裏,也知道有實業,居然也會仿造甚麼肥皂、洋燭等類,雖說事業不大,卻奪回好些利益,只是制的粗糙些。這是資本不足,學業不精的原故。”晴軒嘆道:“我們中國人的學業,斷乎不得精的,動不動大家要想速成,這工藝上的事,雖是速成得來的?”知化道:“這句話要算知言。果然工藝不可指望速成,但不知哪樣事速成的來?”晴軒笑道:“我也不知哪樣可望速成;但覺得‘速成’二字不好。”知化道:“一些不錯。資本短少,也是一個大弊病。第一辦料不講究,做出來的貨色,還不止差了一成,這都是念於發財,誤於將就;弄到後來,發財不成,倒反折本。這是我國人的通病。沒法救藥的。我佩服的,只一位大實業家,果然比衆不同,現在上海。”晴軒道:“莫非是唐浩川麼?”知化道:“浩川只知運他的白鐵、焦煤,如何算得實業家/晴軒道:“莫非是鄭素明麼?”知化道:“他是磨面公司的一部分,雖是實業,也算不得大實業家。”晴軒道:“我知道了,必是汪步青。”知化道:“呸!那掮地皮的主兒,偶然賺得幾文,哪有大實業的魄力?”晴軒道:“到底是誰?”知化道:“我說的是範慕蠡先生。他雖說襲了父親的餘業,卻全虧他能信有學問的人的話,辦的事業,總在實業上面。即如他開的工藝學堂,辦的勸工所,真是有條有理,日起有功。將來中國的實業,在他一人身上發達。好在他費用並不多,造就人利益人卻不少。如今上海那些文晚桌椅,新巧器具,美術玩物,人還當是東西洋來的,其實都是工藝廠製造。就這上面,慕蠡也很賺幾文。只困銷場極好,抵得上外國器具的原故。”晴軒道:“我也聽說有個工藝學堂,出貨極好,常想去考察一番,爲是不急之務,路又遠,也沒工夫去走這一趟。”知化道:“什麼話?這是當今第一件的緊要事務,你怎說它不急?凡人做買賣,且不說於社會上有益,只覈算自己的利益,也須設個久長之法。即如晴翁逐賤販貴,何嘗沒有利益?但是拿不穩的一件事,倘然失敗,連一輩子的心血白費了!惟有研究實業,製出各種新式器物,人人愛買,個個爭收,拿穩賺錢;而且可以長久,爲什麼不去做呢?”晴軒道:“餘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口口聲聲說實業,這豈是人人做得到的麼?通上海也只一位範慕蠡,他是原底子有錢的人,能創這個局面,要是別人,如何做得到呢?即加工藝學堂、勸工所,這些事兒,房子要錢,器具要錢,請教員要錢,買書籍儀器要錢。我們手裏所有的,至多不過八千一萬,要像這樣開銷起來,不上幾個月,事沒辦成,我倒已經變成一個窮漢了。所以說是不急之務,沒工夫去理會他。”知化道:“晴翁先生,你又誤會了。我說的話不是這個意思。”晴軒道:“怎麼呢?”知化道:“我說實業,也並不是專主開工藝學堂。大凡墾務、漁業、森林、開礦種種的事業,哪一件不是實業,只要人肯去做。”晴軒道:“你愈悅愈遠了,這樣的事,更非大大的資本做不起來,我是今生休想。”知化道:“難道真個有來世麼?晴軒不覺失笑。知化道:“我們做了中國人,中了社會的習氣,凡事都願獨自一人做,利益也顧獨自一人享,如何做得出大事業呢?據我看來,方纔說這幾樁事,並不難做,只要大大的開個公司做去,就做成了。況且這幾樁事,人人知道有利益的,爲何不做?”晴軒道:“這話果然,我也想拼公司,只是有錢的人,各有各的營運,說起公司來,他們都覺爲難不信,這也是風氣未開,無可如何的。”知化道:“風氣不算不開,只是人人都膽子小,也自有失敗的公司,被他們作爲殷鑑的原故。”

    二人長談許久,聽鐘上正打十一下,船上搭客並都睡着,靜悄悄的,只有機輪激動水聲,鏗訇澎湃,煞是好聽。二人開鋪睡覺,知化倒枕便已睡着。晴軒細想知化的話,極有道理,可惜說得太高,我們做不到。又盤算幾樁買賣的事,盤算許久,直到兩下多鍾,才能睡着。

    次日清晨,船已到岸,大家忙着上岸。晴軒、知化也都起身。知化道:“晴軒先生,尊寓在哪裏?”晴軒合他說了,知化道:“我明天來候你,同你去看工藝學堂、勸工所,再見一位大工程師。”晴軒唯唯答應,各自到寓不提。

    次日,知化果然來了。晴軒請他在客堂裏坐下。原來晴軒租了三幢房子,家眷住在樓上,底下專備會客的,擺設得極其幽雅。留知化喫了便飯,套一部馬車,二人同坐;到了虹口,直抵工藝學堂歇下。知化是算定的,知道十二下至一下半鍾,浩三沒事。二人便直到浩三臥室。浩三卻在那裏畫海棠式、櫻花式、玫瑰式、菊花式的各種碟子,見知化進來,起身相迎,又合晴軒廝見。浩三對知化道:“你的令郎,實在聰明不過!現在手製的玩具,銷場第一,到底家庭教育好!”知化謙讓一回,說明看學堂的來意。浩三道:“須得他們上工時去看,纔有意思。”

    到得一下半鍾,學生排班,分頭各向各的習藝處去。浩三領了餘、許二人,一處處的看來。只見做木器的,做竹器的,做玩器的,織絨毯的,織線毯的;漆工、繡工、刻工無一不精,外間工人哪裏做得到?還有學制機器的,學制五金器具的;最上等的,卻在書本上用功,更是深莫能測。晴軒覺得洋洋大觀,讚歎不已。知化卻合浩三討論製造方法,晴軒全然不懂,無從插嘴。看完後,浩三自去上講堂。知化又領晴軒到勸工所。陳列的各種器物,五光十色,奪目怡神。內中一個大瓶,卻系銅質,上面花紋比景泰藍還好數倍。經理人說,要賣五十兩銀子哩。外國人買去三個,這一個前天送來,大約不久就有人買去的,晴軒非常豔羨。看夠各種,知化要走,晴軒請他到匯中西菜館喫了西餐,這才各散。

    晴軒見工業這等發達,便到處運動,想振興實業,終於被他運動出一位大實業家,糾合一個公司,賺定許多荒地,大興墾務。晴軒入股不多,誰知新法耕田,其利十倍,不上數年,晴軒連利連紅,分到十多萬銀子。

    自此中國人也知道實業上的好處,個個學做。要知我國人的思想,本自極高明的,只要肯盡心做去,哪有做不過白人的理?卻被一個窮極無聊的劉浩三,一個鄉愚無知的餘知化,提倡實業;工商兩途,大受影響,外國來貨,幾至滯銷,都震驚得了不得。市上的現象這般好,做書人也略慰素心,不須再行絮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