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冤家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0 段)
  • 正文
  • 第一回 鎮國公回鄉祝壽 玉龍子遇舅陳情
  • 第二回 黃員外狹路施恩 鐵國良危途遇救
  • 第三回 見美色雲福行兇 遇強梁秀霞全節
  • 第四回 觸贓官張玉斃命 抗縣令百容寄監
  • 第五回 李撫院受囑沉冤 何知府諭民控部
  • 第六回 念世交千金助費 篤師誼衆徒解囊
  • 第七回 朱教頭病途被劫 鐵太歲黃府酬恩
  • 第八回 愛財奴貪財害主 好色子圖色忘恩
  • 第九回 困鐵宅冤逢土霸 俏烈女殉節投溪
  • 第十回 貴保窮途逢俠士 小子窗下展奇才
  • 第十一回 巧相逢中途遇友 傳消息旅店銜仇
  • 第十二回 小書生觴餘遇主 聖天子有意憐才
  • 第十三回 大恩人報說綵樓 奇女子運籌帷幄
  • 第十四回 獲王孫衆詢首相 平倭寇女賽千軍
  • 第十五回 哪咭回國換奸臣 素娟讓功拜義父
  • 第十六回 張太師綵樓擇婿 李建良勸友招婚
  • 第十七回 黃貴保金殿對策 神宗皇御案考才
  • 第十八回 施厚澤敕賜狀元 雪深冤本奏叛逆
  • 第十九回 都察院暗地通書 鎮國公襄陽造反
  • 第二十回 聞叛逆教場興師 逆良言後堂拒諫
  • 第二十一回 獸畜臣弒母囚妻 犁牛子忠君逆父
  • 第二十二回 檄五路兵助胡豹 斬驍將先鋒逞能
  • 第二十三回 唐帥徵南風倒纛 胡兵敗北夜劫營
  • 第二十四回 顯神靈飛砂走石 落魂陣折將損兵
  • 第二十五回 請救兵賽全自薦 破惡陣貴保立功
  • 第二十六回 陣前把雲福擒縛 說大義玉龍投降
  • 第二十七回 賺城門胡豹被捉 敲金鐙將士凱還
  • 第二十八回 論軍功衆將封贈 誅奸佞皇姑回朝
  • 第二十九回 賜榮歸恩仇兩盡 封誥贈義烈滿門
  • 正文

    巧 冤 家 (清)無名氏 著

    第一回 鎮國公回鄉祝壽 玉龍子遇舅陳情

    詩曰:

    尚主恩隆位列侯,欺羣蠹國弄奸謀。

    狼心一劍傷未婦,俠氣千金贈教頭。

    活命恩翻戕女命,綵球緣作進身球。

    他朝遭際風雲日,削佞昭冤賦好逑。

    這首詩,爲前朝萬曆年間一事而作。其間忠佞淫正紛紛不一,到底罪惡貫滿,如太陽一出,羣陰盡伏,冰消瓦解。閒恬休題,且說前明萬曆神宗皇帝即位三十有二載。是時兵戈盡息,宇內雍熙,君正臣良,民安物阜。時維五月朔旦,羣臣賀朔。

    朝罷賜□。酒至三爵,武班中有位大臣,離席出班啓奏。這位大臣乃湖廣襄陽人氏,姓胡,名豹,字蔚南。官封九門提督、駙馬都尉、鎮國公之職,素有不臣之心。是日,俯伏金階,口稱 :“臣豹蒙聖恩深重,理應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現臣母九 十一歲生辰在邇,欲告假回鄉,與母祝壽,懇賜天恩得遂私情。

    ”神宗皇聞奏,龍顏大喜:“卿家如此孝心、朕準告假一年,賜卿母龍頭柺杖、黃金千兩、綵緞千端,假滿回朝事奉寡人,不得有違。九門提督印信暫令唐坤代署 。”胡豹謝恩。退朝回 府,命家人打疊行程,與皇姑、兒媳起程,直望湖廣進發。

    一日,已抵襄陽。文武官員迎接入城。胡豹辭謝各官回府,與皇姑、兒媳拜見陳氏太夫人,獻上龍頭柺杖、欽賜各物。陳氏大喜,望闕謝恩。胡豹有三子:長子云光,二甲進士出身,現任廣東布政司;次子云彪,武探花出身,現任廣西梧州府總兵;三子云福,十惡俱全,在家助父爲虐,胡豹十分容縱,公主屢屢訓誨不聽,按下不表。預日,兩公子俱着家人備辦禮物,回府與祖母祝壽。大小文武與胡豹相厚者,各辦禮到賀。是日,陳氏太夫人頭戴鳳冠,身穿霞,拜叩家神祖先。駙馬、皇姑、同兒媳家人一齊拜壽。紛紛官員到賀,擺列壽酒,唱演梨園,數日而罷。

    時有一位英雄,乃是胡豹外甥,姓唐,名玉龍。爲打傷人命,爲官司所逼,反上大雁山,獨霸稱王。手下有數千嘍囉、百餘頭目,官兵不敢圍拿。是日到來,拜外祖母壽。胡豹引至書房,茶罷,屏退家人,細問賢甥近來何處安身。唐玉龍曰:

    “愚甥自從打傷人命後,逃走出外,在伍家莊教習拳棒,蒙伍 員外十分過愛。母舅大人不必掛心 。”胡豹道 :“胡說!你我舅甥至親,尚講謊話。聞得你在大雁山落草爲寇。你尚瞞我 !” 唐玉龍曰 :“非是愚甥打誰,實恐有玷母舅大人清名 。”胡豹當下沉吟不語。玉龍見此光景便問 :“母舅大人有何疑事,如 此躊躇?”胡豹曰:“我有機密大事欲與你酌量,恐怕你泄漏。

    ”玉龍曰:“甥舅至親,豈有泄漏之理?”胡豹大喜,說:“母舅近來見昏君看我不在眼裏,屢次想奪我兵權,是以含忿於心,久欲招兵買馬,待時而動,殺卻昏君,奪卻大明江山。與賢甥作個裏應外合,你意下如何?”玉龍曰:“母舅既有此心,待愚甥招兵買馬,聽候指麾,輔母舅大人爲一統之主便是 。” 胡豹大喜曰 :“賢甥如此英雄,肯來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倘 寨中糧草不敷,切莫打家劫舍,殘害良民、婦女。欲成大事,當先收買民心。你即可暗暗到爲舅處,自有糧草相助於你。你亦不宜久居於此,早回山寨爲是 。”說罷,攜同玉龍入內,辭 別外祖母、皇姑。胡豹命三子云福 :“送你表兄一程 。”雲福領命,二人跨馬,四名嘍兵、兩個家人跟隨。雲福公子直送到十里而別,玉龍直望大雁山進發。玉龍回山,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黃員外狹路施恩 鐵國良危途遇救

    詩曰:

    陌路相逢便解紛,鐵威當日已蒙恩。

    緣何不記援生義,逼殺芳容負世君。

    且說唐玉龍帶着四名嘍囉水宿風餐,在路上非止一日,直程至到尖峯嶺。見峯巒聳翠,左右迴環,樹木交加,濃蔭遍野,停鞭顧盼。正在得意忘懷之際,不覺馬頭一撞,把一個醉漢幾乎撞下馬來。慌得個醉漢雙手把索一抽,兩腿把馬一夾,大怒:

    “何處瞎眼狂徒,不識迴避!家丁與我抓下馬來,打死個狗頭。 ”一衆家丁正欲動手,唐玉龍大叫:“不得無理!某不過貪看山景,偶然相撞,何得如此辱罵,復叫家丁打我,是何道理!

    你是何人,如此逞惡?”那醉漢道:“殺你狗眼!認不得新捐資政大夫鐵威員外,混名鐵太歲在此。你既無心撞我,好,下馬叩頭陪罪,我便饒你。不然,打死你個驢頭 。”激得玉龍三 屍神暴,五內生煙,忙跳下銀鬃馬,舒開英雄手,將鐵太歲抓落馬下。隨後衆家丁上前搶救,被四嘍囉打得東逃西跪。玉龍將鐵威他剝去衣服,捆綁樹上,拔出利刀想照胸前一劃。那鐵太歲大叫 :“救命 !”驚動一位過往客商,大叫 :“壯士不可 傷他性命,吾有話說 !”

    唐玉龍回頭把那人一看,見他頭戴方巾,身穿藍綢道袍,銀面微須,約有四旬光景,馬後踉隨四名家丁一齊前來,即忙住手。

    那人馬上拱手道 :“請問壯士,他與你何冤,你要殺他?” 玉龍道 :“某因探親回到此地,貪看山景,誤撞他馬。他辱罵不了,復叫家丁打我。如此狠惡之人,留他必爲民害,不如殺了,除卻地方大害。客官與他何親,特來救他?”

    那人道 :“某並非與他有親。但見人命關天,故出口相救, 望好漢恕他鹵莽,待我叫他賠罪。意下如何?倘好漢不肯饒恕,某囊中有白金三百,送交好漢與他贖罪 。”說罷,叫家人呈上 白金三百。

    唐玉龍微笑道 :“某生平好打不平,無義之財,素性甚鄙。 客官請收回罷。既承如此諄諄,某便饒恕,可惜便宜了他。你看他蜂目豺聲,久必噬人。諺雲:狼子野心,不可畜也,畜必爲害。恐他日恩將仇報,辜負慈心。請問客官高姓大名,尊居何處?”那人道:“某姓黃,名昌,字世榮。家住在襄陽城二十里水月林,販賣綾羅爲生,因催租過此。動問一聲,壯士高姓尊名,探何令親?”

    唐玉龍道 :“以君長者,故不相瞞。某姓唐名玉龍,伯佔 大雁山。因過襄陽胡豹,拜外祖母壽,遇此兇人。得逢長者,竊慰三生 。”黃世榮道 :“不揣錯愛,敢獻鄙言:切思千古緣林,終須破滅。大王以萬人之勇,兼系駙馬之甥,何不解甲銷兵,投誠天子,做個朝廷柱石 。”唐玉龍道 :“娓娓名言,不啻晨鐘三撞,惠教多矣。後會有期 。”拱手上馬,四名嘍囉跟 隨而去。

    黃世榮便叫家人將鐵太歲解下,與他穿好衣服。鐵太歲上前施禮,叩謝活命之恩。世榮便問 :“兄臺高姓大名?”鐵太 歲道 :“某姓鐵,名戚,字國良。捐資政太夫,頗行家財。皆 因酒醉誤觸匪人,蒙兄活命,後當酬報。寒居不遠,請至奉茶。

    ”世榮道:“賤事羈身,不敢叨擾,改日拜候 。”各拱手上馬 而去。

    世榮至家,有張氏、施氏妾侍安人,問女兒素娟、兒子貴保迎接坐下,便問員外催租如何。世榮道 :“收得三百 。”丫環過來,收入安人臥房去。旁有丫環遞茶,茶罷,世榮講出路上救鐵太歲,遇唐玉龍事,細說一番。張氏聞得,十分嘆惜,便道 :“員外此舉,妾心甚慰。自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種落善根,他日兒孫藉蔭。吾兒貴保,你須體貼父親慈心,日後做事,依他榜樣纔好 。”

    卻說貴保、素娟二人,素有大才,聞母親訓誨,即說曰:

    “爲兒遵教便是。”說話未了,僕婦擺開晚膳。夫妻、姻弟一 齊用膳,按下不題。

    且說唐玉龍回到山寨,吩咐嘍囉 :“以後孤單客商不許劫 殺;山下居民不得擄掠;來往貨物、財帛,十取二三。倘敢抗違,一經查出,定殺不宥 。”自此,寨中人馬興旺,官兵不敢 正覷。

    卻說頭目施賽全,只爲兵戈撩亂,與妹子失散,不知下落,告假還鄉。訪尋妹子。大王許允,拜別下山。賽全訪尋妹子下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見美色雲福行兇 遇強梁秀霞全節

    詩曰:

    多露常嚴敢潰防,何來強暴忍相戕。

    應憐玉碎花飛處,禍血還愁禍北堂。

    且說胡云福送唐玉龍回山後,跨馬入城。經過朱家莊,驀見一女娘,年才及笄,雖裙布荊飾,自具雅淡風流。那女子見雲福目不轉睛,即逡巡閉門避去。雲福在馬上神魂稍定,叫家人暗志門首,驅馬回府,回覆父命。即命家人暗暗查問前看女娘,何姓何名,可有父兄,可曾婚配。

    家人領命,不一時打聽明白,回報公子 :“此女娘姓朱, 名秀霞。父親朱百容,在城裏做豬肉店生理。長兄朱能,素有大志,本年新進浵官,後移文就武,教習拳棒,手下教習徒弟百餘。父了日夜俱不在家,只有母馮氏相伴,未曾婚配 。” 公子聞說大喜,即命心腹家人胡成,帶白金二百,往豬肉店與朱百容說親。胡成領命至店,朱百容在櫃面相迎,便問:

    “足下高姓大名,光臨小店,有何貴事?”胡成道:“在下胡 成,現在駙馬府爲親隨。奉三公子之命,有事拜求足下。你就是朱百容叔臺否?”百容道:“不敢,在下便是。有何鈞諭請道其詳 。”胡成道 :“我家公子素仰令愛,德比孟光,貌逾西子,意欲納爲偏寵,特令小人送聘金二百,望乞笑納。懇賜庚書,待小人覆命 。”

    百容當下沉吟,便道 :“公子過愛,本當從命,奈小女貌 鄙,不堪箕帚,況屬許人,不敢如命。煩管家善復公子。幸甚,幸甚 !”

    胡成道 :“足下何必飾詞。公子稔聞令愛尚未婚配,是以 着小人說親。足下如此推搪,豈駙馬少爺不堪匹敵麼?”

    百容道 :“不是此說。小女實實已許人家,斷難從命。管 家請回。在下生意臨門,不能久於陪奉。恕罪,恕罪 !”說罷, 即起身往肉臺去。

    胡成怒道 :“你如此喬難,回去稟知公子,怕你大禍臨頭, 火燃眉睫,那時方知今日之錯 。”說罷,怒氣衝衝不別而去。 百容見此光景,連忙歸家,把馮氏母女二人着實訓誨一番,囑她閉門藏英,不可挨門憑壁,恐招強暴之辱,致貽多露之羞。

    囑罷,即回店去。

    且說胡成回府,直把百容卻親之事訴明。公子云福即時怒氣衝冠,說 :“可惡狗才,如此刁難!我看你女日後嫁與誰家。 吾弄得你家散人亡,不算公子手段 。”胡成道 :“公子不必動氣,明日再過朱家莊,務必搶他女兒回來,看他允親不允 。” 雲福道 :“你說得是。遲日再擺佈他 。”

    不覺過了數天。是日八月初三,乃襄陽縣知縣生日。這知縣姓雷,名象星,乃浙江人氏,與雲福乃連衿之親。是日雲福奉父命,帶齊禮物,往縣衙恭賀。縣官擺酒相待,留連至夜。

    飲到初更告別,大醉上馬,數個家人擁扶而去。

    雲福經過朱家莊,猛然觸起,連忙下馬,命家人叩門。裏面馮氏聞得,忙問是誰。家人道 :“是胡三公子。在縣衙飲醉, 路經過此,酒渴求茶,特來借飲,奉回茶錢 。”馮氏在裏面應 道 :“寒舍並無男人,昏夜之間不便接見,請公子過別家罷 。”

    胡成喝道 :“可惡老虔婆!公子不過酒渴求茶,快不開門, 如此作難,少時打點主意 。”雲福見她不開門,雙腳一蹬,門 已離拆,衆家人擁公子而入。雲福道 :“酒渴了,快快取茶來。 ”馮氏無奈,入內捧茶遞進。飲罷,雲福道 :“你個婦人過來。公子有場富貴抬舉你。聞得你令愛十分美貌,今晚陪公子一宵,明日納爲偏寵,賞你白金三百,意下如何?”

    馮氏道 :“公子貴人,請自珍重。書雲:‘非禮勿言。’ 小女雖屬綠窗賤質,以禮自持,桑濮之行素所鄙斥。且寒家雖然貧賤,妾媵之事亦所羞爲。公子請勿亂言。夜深矣,請回府罷 。”

    雲福怒道 :“你個婦人好不識抬舉!’快快叫女兒出來罷。 ”馮氏道:“公子明見。女兒親事自有丈夫作主,妾是女流,安敢擅專?請回府罷 。”

    雲福大怒 :“家丁”,與我搶她出來 !”胡成等闖入。馮氏攔阻不住,被他推倒在地,大喊:“清平世界,黑夜強搶婦女 !”雲福入怒,拔出佩劍一揮,鮮血濺噴,馮氏死倒在地。 秀霞見母親被殺,撫屍大慟。雲福上前摟抱,秀霞把頭向石上一撞,早已玉碎花飛,血殷階砌。

    雲福神魂一悚,宿酒頓醒,連忙上馬,密囑兩個家人深祕此事,回府安歇。母女被害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觸贓官張玉斃命 抗縣令百容寄監

    詩曰:

    鼓響三咚正坐衙,如狼差役各紛拿。

    冤門大啓羅民入,銅氣金光早殺他。

    卻說朱家右鄰張玉,是晚睡不安席。雲福叩門時,早已披衣竊聽,始聞絮絮,繼而嚷罵。斯時忿火填胸,意欲開門與雲福理論,自忖權勢不敵,只得暫行忍耐,聽他如何擺佈。續後聞嚎哭,一會馬蹄疾響,數人嘈雜而去。凝神再聽,悄然無聲,不覺心中大疑,忍不住啓戶查看。見朱家門扉大展,入內兩屍橫地,鮮血濺階。心中大駭,疾呼鄰里。

    更保齊集,羣問何事,張玉把朱家母女被殺、與自己竊聽之事陳說一番。衆人大驚,一齊擁入朱家看驗,嚇得各人面面相覷。張玉曰 :“我等在此喧嚷無益,急宜報伊父於,回來告 官相驗爲是 。”衆人曰 :“張兄說得是 。”即命人分頭報之父 子。

    朱百容父子聞報回。回家中一見屋,大哭,忙問衆人母女因何被殺。張玉便把夜來竊聽之事細說一番。保正說道 :“分 明胡云福酒後行兇,強姦殺命。你快些入城報官爲是 。” 朱能帶淚道 :“我與胡賊勢不兩立!父親一面報官,孩兒 直入胡府,把他男女盡行殺卻 。”

    百容道 :“我兒不必魯莽,這狗賊府內家丁數百,兒去枉 送性命。況雲福父親乃當今姐丈。你縱然殺卻仇人,他必然不肯干休。不若報明縣官,待官怎樣處決,然後再作計較 。” 衆人道 :“此事報官亦大費手。自古道:‘捉賊拿贓,捉姦在牀。’如此無憑無證,恐報官不準。縱然稟告亦是枉然 。” 張玉道 :“此事不難。待我做個證人,拼死拼生,務必除卻這 個狗子 。”衆人道 :“既然張兄仗義,肯作證人,我等亦須聯名。朱翁早早報官,等合即守屍爲是 。”百容道 :“蒙諸君仗義,生死均感。諸君請回,張兄留伴吾兒罷 。”朱能咬牙切齒, 頓足啼泣。衆人勸慰一番,各自散去。

    百容拭淚進城,到縣衙擊鼓鳴冤。知縣雷象星聞報,坐堂傳訊。值日差役把百容帶入。百容跪下,遞上狀詞。承案胥吏接狀呈上,雷象星細細披覽,只見寫着:

    具稟朱百容,年五十二歲,住城外朱家在。堡正郝唐、鄉正錢兆、黨正倪孚、左鄰朱謙、右鄰證人張玉、更夫朱進、地保朱福,爲恃勢強姦、連殺二命,鄰證確鑿乞思檢驗,拘兇抵償事。切蟻父子素業屠豬,日夜在店,留妻馮氏、女秀霞在家。突於本月初三夜,被權惡胡云福,系鎮國公三子,酒後闖門,強姦不遂,刺殺蟻妻女二命。右鄰張玉知證,街坊更堡炳據。禍因前月十五日,伊遣惡僕胡成到蟻家,說納小女爲偏。

    蟻辭不允。遂致用強,連斃二命。如此恃勢行兇,無法無天,迫得匍叩臺階伏乞俯賜親臨檢驗,差拘胡云福到案,依律究辦,生死銜經,霑恩切赴

    太爺臺前作主施行。

    萬曆三十三年八月初四日稟

    雷象星看罷,見詞告衿弟胡云福,沉吟一會,開聲問道:

    “你是朱百容麼?”答道 :“小民就是朱百容 。”縣主問道: “你妻女被殺,是夜你父子在家否?”百容道:“小民父子是 夜在店,得街鄰奔報方知 。”縣主道 :“你既不在家,何以知殺人的是胡云福?”答道:“是右鄰張玉親耳聽聞,確證可憑。”

    縣主道 :“兩非目見,只信耳聞,膽敢扳陷貴人,好生大 膽。且待驗過傷骸再行訊究 。”於是吩咐胥差、仵作,俟候往 驗。雷象星帶齊胥差、仵作,擺道直往朱家莊而去。

    一到門首,早有朱能及狀內有名人等,跪接入內,擺設公案,焚香俟候檢驗。縣主親眼驗畢。驗得馮氏系劍傷,秀霞系撞死。繪成屍格分毫不錯,即打道回衙。吩咐差役帶齊案內有名人等到案審訊。百容臨行,吩咐朱能殯殮屍骸。朱能領命,即買衣衿、棺木殯殮二屍,暫停舍後安靈,守孝哭祭一番。泣思母、姐慘遭冤死,何日得報深仇。又兇手不比平民,如此事大案情,這場官訟又怕勝負難料,不表。

    且說雷知縣回衙升堂審訊。案內有名人等一齊跪下,只有胡云福未拘到案。各點名畢。百容前經訊過,不用絮問。單向鄰保問道 :“朱家之事你等果目的確見否?”衆人道:“事後 張玉叫喊方知 。”縣主道 :“未起事之前,百容在家否?”衆人道 :“起事之日朱百容父子在屠店生理。起事之後,我等着 人叫他回來 。”

    縣主點頭,即喚差役把衆人帶過,獨喚張玉問道 :“證人 張玉是你麼?”答道:“小民就是張玉 。”縣主道 :“馮氏母女被殺,你果目擊,抑或耳聞,好實供來,如虛反坐 。” 張玉道 :“此事非小民目擊,實是耳聞。當胡云福叩門時, 小民已竊聽了。始初以求茶爲詞,繼而逼奸,繼而刺殺,一一確聽,下敢扳誣。伏望青天勿避權惡,拘拿兇手,免使馮氏母女含冤 。”

    縣主道 :“據你說來,雲福逼奸是必吵鬧許久。你家內人 及鄰佑可有人同聞否?”張玉道:“小民孤身,家內無人,即鄰里亦經小民叫喊方知 。”縣主拍案道 :“好大膽刁民!自作之事,反推卸別人。只可瞞騙街鄰,怎瞞騙得本縣 !”即傳朱 百容等衆到案,道 :“你妻女被殺,兇手即是證人。明明張玉 串黨入室搶劫,被馮氏母女知覺叫喊,遂逞兇殺命,扳誣貴人,希圖卸罪。你等鄉堡更鄰,回去安分營生,本縣即籤差拿獲餘黨,與張玉一齊結案 。”諭罷,衆人叩頭而去。縣說隨叫百容、 張玉具遵。嚇得百容、張玉置辯不迭。張玉道 :“小民義忿填 胸,拼命作證,情知權勢不敵,實望青天誅除城狐社鼠,爲死者伸冤,豈意反令羊代牛死。如謂兇手即是證人,諸神明斷,死亦甘心 。”

    縣主道 :“待本縣斥破你的弊端,使你心服口啞 。”不知縣主說出什麼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李撫院受囑沉冤 何知府諭民控部

    詩曰:

    民瘼奚關痛癢心,忍教三命把冤沉。

    中流堪羨何知府,愧殺堂堂李□□

    話說縣主把張玉訐問道 :“你既肯事後作證公堂,何不先 事解紛鄰舍?救死豈不好過伸冤?”張玉道:“情知衆寡不敵,權勢不登。初不意其刺殺,姑閉口以待其終止 。” 縣主帶笑道 :“你很口辯。據你說在外竊聽事至刺殺,其 中吵鬧嚎哭,四鄰是必共聞,不只你一人獨聞。豈有四鄰聞聲不救,必待你叫喊然後齊出?本縣見你是個孤貧無賴之徒,串匪入室行劫,被馮氏母女知覺,你恐怕叫喊被獲,遂至趕狗入窮,迫爲反釀,竟將她母女殺死,希圖卸罪,嫁禍權貴是真。

    不動刑法,你決不肯招 。”罵罷,撒籤喝打。嚇得百容心慌, 連忙上前抱住,泣訴道 :“張玉爲人,小民信得無他。太爺幸 勿冤枉,還望施恩息怒,另捕真兇 。”

    縣主哪裏肯聽,拍案喝打。衆役喝開百容,把張玉推翻在地,重責四十,打得張玉叫苦連天。百容見如此光景,連連叩頭替張玉分辯。張玉昏過,哭道 :“小民拼死拼生公堂作證, 實望青天拘兇償命,使白髮紅顏伸冤地下,豈料黨惡封冤,屠證滅口。小民雖死,誓必陰噬胡賊,殺卻姦污,快息冤魂怨魄!

    ”縣主大怒,喝叫左右夾起。衆役把張玉夾住,張玉昏迷數次。

    百容在旁淚如雨下,叩頭雪辯。縣主總總不理,拍案喝招。張玉抵死嚎冤,罵不絕口。縣主連連拍案,喝衆役抽緊夾棍。張玉抵當不住,雙手一鬆,雙眼一閉,昏死在地。縣主忙叫松夾,命取水沃噴,噴之不醒。

    百容見夾死張玉,忍不住大聲道 :“太爺爲朝廷命官,不是權門鷹犬,理應鋤強扶弱,保護小民。今兇手不追,證人夾死。雖則下民易虐,只怕上司難欺。百容拼此微軀,勢必瀝情上控,看太爺能作威福否?”縣主勃然大怒道:“可惡刁民,利口犯上。本縣先把利害與你看 。”喝命左右掌嘴。打得百容 口血、鼻血交流,忍痛大罵。縣主忙命把他監禁,將張玉死屍拖出,帶怒退堂。

    雷知縣枉斷此案,將苦主監禁,以免他上控。究竟心中不安,次日即打道到鎮國公胡豹府中拜候。胡豹命雲福出迎。雷象星進府參謁胡豹,胡豹離座答禮,兩相坐下,雲福旁坐。胡豹道 :“賢令光臨何事?”雷象星道:“無事不敢驚擾。只爲朱家莊朱百容妻馮氏母女被殺一案,在本縣衙門控告,詞連三公子。現有狀詞在此,請公爺金目 。”

    胡豹接轉一看大怒,罵聲 :“畜生!貪圖美色,草菅人命, 不畏國法麼?”雲福即時滿面通紅,起身站立。雷象星便問:

    “果有此事否?”雲福道:“此小弟不已之爲。伏望衿兄設法 調停,使朱家寢息其事。弟當厚報 。”

    胡豹道 :“賢令開堂訊供若何?”

    雷象星道 :“衆口一辭。本縣曾爲公子出脫,苦主不肯具遵,幹證死口咬緊,無可奈何 。”

    胡豹道 :“畜生死不足惜。陶朱公有言:千金之子,不死於市。畜生雖然不肖,斷難令其抵償。賢令倘能圓轉,自有千金相謝 。”

    雷象星道 :“公爺與賢衿不須憂慮,卑職已經將證人夾死, 又將苦主押監。獨怕朱家親串有人,或列要津,或忝名幕,唆他兒子上控,頗足憂慮。卑職到來正爲此故。公爺還須打點,務盡根株爲是 。”

    胡豹道 :“這個不難。上而五府六部,下而督撫三司,本公只寄一封書,任他有紙千張,包管不準。賢令如此用心,本公從此另眼相看,今先薄贈,後保美升 。”說罷,命雲福人內, 取出千金相謝。雷象星推讓一番,然後領取,即打恭告辭,回衙而去。

    胡豹即修書,命家人分頭去京相好各衙門投遞,又往本省布按三司、總督、撫院各處投遞。佈置已畢,再把雲福申飭一番。然後命人打聽朱家動靜。

    且說朱百容在監,幸得這個禁子非比別人,系兒子朱能的徒弟梁玉。一見百容進監,即以師公相稱,甚好款待。談及張玉枉死之事不勝感嘆。正在慰藉間,忽監門有人呼聲。梁玉出看,認得系師父朱能,速忙引入。父子相持大哭,朱能道 :“ 贓官附勢,屠證沉冤,使父監押。兒昨領張玉屍骸回家殯殮,兒欲出棺上控,未知父親之意如何?”

    百容道 :“三命沉冤,勢難啞忍,上控固是。但公門規制, 動輒需錢。兒急往店中與潘叔父商酌,將全盤生理讓埋與他。

    得銀歸家,先殮三骸,次圖上控。務要超冤殺賊,慰死安生 。” 梁玉近前答言曰 :“賢喬梓持論固佳,但合省官員皆與胡賊相 好,獨府大老爺持正不阿。老師欲雪冤,還須過府。第恐羣邪交布,終爲制肘耳 。”百容曰 :“事不宜遲,早圖爲上。兒去罷 。”

    朱能泣辭曰 :“父親安在牢中,勿生悲慼,過府準否,兒 自報之。”又囑梁玉曰 :“家嚴早晚全叨看顧,倘有不懌,求代解煩 。”梁玉曰 :“兄去勿憂。兄父猶吾父。但願恩星擁護,早得伸冤 。”說罷,相送出牢而去。

    朱能直程到肉店,一見潘成,下禮哭訴前事,兼致父命,願將生意與叔父承埋。潘成扶起相慰曰 :“不意賢喬梓遭此大 禍,使我心惻。賢侄不說,愚叔早已籌定 。”說罷,將全盤數 目呈出,所有鋪底、客帳、傢伙,一一開載明白,請朱能查驗。 朱能曰 :“叔父不必如此。但我父親應得多寡,懇求見惠。以 後生意,讓叔父全做便是 。”

    潘成聞說,即取白金二百相貽,曰 :“賢侄持此回家使用, 並上復尊翁,說愚叔生意羈身,不能到監相候 。”朱能泣謝, 持銀回家,浼鄰好相助,備買棺衾,暫殮三骸,浼人作狀,上府再控。

    且說襄陽府知府,乃嶺南人氏,姓何名象峯,有族兄維柏在朝,官居兵部。象峯賦性骨鯁,不避權貴。恭人張氏,四旬只生一子,尚在襁褓。是日升堂,正值朱能擊鼓,喝命皁役帶入。朱能泣進狀詞,匍伏在地。知府把狀詞細看,讀到脅奸刺斃、鋤證封冤等語,不勝大駭。看畢怒曰 :“斃證而不拘兇, 訴冤而反系紲。在胡家固無國法,即知縣何有上官?不加申飭,功令奚在!爾回去殯卻傷骸,本府務必超冤釋寧便是 。”朱能 叩頭遵諭而去。

    知府即行文到縣吊案。縣主見文大驚,即打道到胡府,與胡豹商酌。胡豹即修書往巡撫李士林,求寢其案。

    李巡撫接書,即委中軍傳知府到衙。諭曰 :“朱家命案既 經該縣審實,貴府何復翻提?”知府曰:“此該縣糊塗。命案關天,正宜詳慎,何得縱兇斃證,拘留苦主?現伊子在卑職衙門控告。安得不提?”李巡撫曰:“該縣折獄素優,料無偏斷。

    況胡家勢大,貴府勿作飛蛾 。”

    知府曰 :“卑職一入仕途,便以民瘼爲任。其害於民則治 之,初不計其勢之大小也。三命沉冤,司牧者寧漠視乎!該縣附勢鋤良,卑職正思彈劾。胡家自有胡家之勢,卑職自守卑職之官。察冤釋良,府縣之責耳!縱有禍福,其誰敢知 。” 李巡撫怒曰 :“貴府蹈奇禍以博清名,本部院惜汝廉明, 故委曲開喻,豈料本強如是,殊非曉人。本部院受託胡公,豈容滋事 。”即執筆判牒,其辭曰 :“朱家命案,該縣所審甚明,知府毋庸吊案。張玉姦殺卸陷,既經斃杖,姑作抵償。百容扳害貴人,擅告官吏,暫行監候。牒仰該縣照此施行 。”判畢, 即委中軍行縣,帶怒退堂。知府見此,只得打恭辭去。知縣接牒方始心安。

    知府回衙,嘆曰 :“吾今不得爲民伸冤,枉作浵堂四品 。”

    旁有恭人周氏問故,知府曰 :“朱家命案,被巡撫大人迴護知 縣,行牒免提。眼見民冤不白矣 !”恭人曰 :“何不叫幼兒子上京部控,老爺修書兵部伯爺處,求他照料,則民冤可白矣 。” 知府曰 :“汝言亦是 。”即命家人吩咐差役,帶朱能入內衙問話。

    朱能一到下跪。知府諭曰 :“汝家命案,被巡撫大人攔沉。 本府官小力微,難與汝辦。汝欲雪冤,還須到京部控。不知汝有此膽力否?”朱能曰:“三命沉冤,勢難啞忍,微大老爺金諭,小民亦欲赴京。但上有父親,還須稟命 。”知府曰 :“汝果到京,臨行時可到本衙,待本府修書,到京與汝照料 。”朱 能叩頭曰 :“大老爺恩德,死生均感,俟啓行時再來叩領金函。 ”說罷,叫頭而去。

    直程到縣牢,見父說明案被巡撫攔沉,府大老爺吩咐到京部控,但費用浩繁,何從措辦?百容思忖片時,曰 :“吾有故 人,住城外水月村,姓黃,字世榮。此人富有家財,慷慨仗義。

    吾兒到彼央求,道達吾意,必有相贈。然後回家,變賣廬房,湊銀多少,再作道理。況府大老爺既有書函,則費用或可裁減。

    ”梁玉在旁相贊曰:“叔父所言甚是,朱兄早探黃君,看他所贈多少再商 。”說罷,朱能相辭而去。世榮贈銀多少,且聽下 回分解。

    第六回 念世交千金助費 篤師誼衆徒解囊

    詩曰:

    勢利相沿盡假情,結交強事是虛名。

    緣何尚有殆金義,直使千秋慕鮑卿。

    卻說朱能回家思量:此番進京部控,使費浩繁,非一萬八千不能了事。但如此多金,何從措辦?縱然向黃叔父借貸,亦難得如許之多。思忖一念,不免向各生徒計較。正在籌劃間,忽聞剝啄聲響,傾耳再聽,門外似有十餘人嘈雜。忙啓戶看視,原來各門徒到候。接入,一齊坐下。

    朱能曰 :“衆賢弟光降何事?”衆徒曰 :“聞師父慘遭大變,徒弟等幾次相候,屢遇師父公出,尊堂與令妹些少□物,不能備致,徒等十分歉然。今薄具賻儀百金,略作芻奠,伏惟恕納 。”朱能長嘆曰 :“衆位賢弟十分有心。愚師寢苦,枕於晝夜飲恨,豈期大冤未報,復累張君屈死仗下,興思及此,幾不欲生 。”

    衆徒曰 :“聞前日過府,不知府批若何?”朱能曰:“府 大老爺極是賢明,已經行文吊案。可恨巡撫受胡賊賄賂,行牒知縣,沉冤免提,又將家父發監,令人痛恨。眼見冤沉海底,如此奈何?”衆徒憤然曰:“滿城憒憒,難道束手封冤!不若糾合衆兄弟,分半劫監,救出師公;分半入胡家,殺卻奸賊,與令堂、令妹報仇,師父意下如如?”

    朱能曰 :“不可打劫監牢。事同叛逆,禍貽九族,身作逆 民。至若卻胡殺惡,更屬非宜。奸賊人衆府堅,斷難攻擊,倘勢頭不利,恐致成擒 。”衆徒曰 :“三命沉冤,難道束手?還須另尋昭雪,別出良謀 。”朱能曰 :“雪冤還須部控,但苦無貲,安得一萬八千來供使費?縱變房棄產,不逾數百,亦屬枉然 。”衆徒奮然曰 :“是不難。待我等各出己囊,糾合數千金,來敷使費。師父一面打迭行李,我等明日送來 。”說罷,一齊 告別。朱能相送出門,各自回去。

    次早,朱能用過朝膳,在家等候。才過午牌,衆人約齊已到,朱能接人,一齊坐下,呈上白金數千。衆人曰 :“我等受 師父大恩,愧無以報,今湊備白金五千兩,伏惟恕納,並作贐儀,願師父早日雪冤,重相歡聚,不勝幸甚 。”朱能曰 :“承蒙厚惠,愚師十分有愧,此行得蒙昭雪,皆衆位所賜矣 。”衆 人曰 :“師父說話太謙。請問行期,我等好來餞別 。”

    朱能曰 :“行期在邇。餞別之事,不敢煩勞。蓋耳目昭張, 事宜祕密,恐揚聞胡賊又起風波。今天一席話,也作陽關三疊曲,爾等不勞過送,我亦不去辭行。但吾去後,爾等須守分安業,勿任氣生端,不負夙昔相處一場,便是愚師受益多矣 。” 衆人曰 :“師父鈞諭,我等遵依,既恐張揚,恕我等不送了 。”

    朱能曰 :“爾等請回。愚師有事出城,明日好赴都就道 。”說罷,衆人告別。朱能叮囑一回,各別而去。朱能入內,收好銀兩,鎖戶直往水月村而去。

    卻說黃世榮催齊租項,正欲命僕買貨進京,忽報朱能求見,世榮命貴保接入此處。朱能拜見世叔,便問 :“此位是貴保賢 弟否?”世榮道:“是也 。”命子與他見禮 :“他父親與我十分相厚 。”二人見禮畢,世榮問道 :“今賢侄到來相探,必有貴冗 。”朱能哭拜在地。世榮慌忙扶起,命坐,曰 :“賢侄如此悲悽,且渾身縞素,莫非尊翁、尊堂仙遊否?”朱能哭曰:

    “叔父不消提起。愚侄慘遭家禍,縱鐵石人聞也碎心 。”便把雲福與知縣事痛述一番 :“現今滿城封冤,欲往京部控,但需費浩繁,措辦不足。恃奉嚴命,拜求叔父,望軫念交好,解囊贈費,爲死者伸冤,生者泄忿,不勝感激 。”說罷,又哭拜在 地。

    世榮扶起,慰曰 :“賢侄不必如此,愚叔自有主張,你且 寬懷坐下。既欲上京,現在措辦盤費多少?”朱能曰:“賴各友幫扶,只得白金五千兩 。”世榮曰 :“五千之數,僅敷半矣。

    待愚叔再助你五千,方能濟事。但一萬白金,不便攜帶,待送你黃金三百,到京找換,亦可抵五千有餘 。”說罷,入內取出 黃金六錠,交與朱能。朱能叩領,告辭起行。世榮止而囑之,曰:“賢侄,你是烈性漢子,不待愚叔絮囑。但此去京都,繁華地面,路旁花柳,切莫留心。你須體念三命含冤,勿一時錯足。至緊,至緊 !”

    朱能曰 :“叔父不須掛心。愚侄大仇在身,日夜切齒,百 凡可欲,終難亂懷。只是愚侄發後,監有老父,舍有三棺,諸樣事宜,拜求料理。倘大冤獲雪,言旋再酬 。”世榮曰 :“賢侄勿憂。你家中百凡未了,總是愚叔成全。明日黃道吉期,你速回整頓,早發爲是 。”朱能灑淚叩別。

    次早,將數千白鏹入城找換黃金,一併到監辭父。百容一見便問 :“借得盤費若何?”朱能便把各徒仗義,世榮父子成 全。一一縷述,並說行裝已定,即日發京。父親百凡開懷,並求梁玉照料。百容與梁玉細細切囑一番,灑淚而別。

    直程到府衙,浼把衙通傳。知府聞報傳見,引入內堂跪下。

    便問到來何事。朱能曰 :“小民刻日發京,特來拜辭大老爺 。”

    知府曰 :“你既赴京,待本府修書與你 。”即在案頭磨墨引紙,早已把書寫就封固,交與朱能。諭曰 :“此書祕藏在身,不可 遺失。你到京可向兵部尚書何維柏大人投遞,自有照料,你去罷 。”朱能叩謝,出衙回家,向三棺哭別,禱求保護。致別親鄰鎖戶,直挑行李望京進發不表。

    且說黃世榮自朱能去後,心甚不安。次日用過朝膳,攜僕帶白金在身,到縣監與百容相見,兩下墮淚。世榮曰:“間別幾時,不意吾兄遭此大變,微令即列說,弟屬在夢中 。”百容曰:“承兄仗義,相助盤費,保小兒得達京師,倘獲雪冤,皆兄恩德矣。”世榮曰:“些須使費,何足掛齒。尋常周急,弟多不吝,何況事同切齒,倘生吝惜,如友誼何言?”次梁玉遞進香茶,一同起接坐下。茶罷,便清問梁玉姓名。梁玉曰:“ 在下姓梁名玉,賤字伯鴻,濫充本縣禁子 。”百容曰 :“此亦義人。弟早晚得他周旋,不致受苦 。”世榮見說,取白金二封, 一封送交梁玉,曰 :“吾兄全叨照顧,愧無以報,些須不腆, 聊作茶儀,伏惟笑納 。”

    梁玉遜謝不領。百容曰 :“黃兄雅意,賢侄收去爲是 。”

    梁玉固讓不獲,後勉強授受。世榮隨遞一封與百容曰 :“吾兄 留此爲日夕費用,後倘不足,弟自送來 。”百容固讓,曰 :“弟自有費用,無勞兄助、前惠小兒,十分愧憾,今又惠弟,愈不敢當,請收回罷 。”世榮曰 :“些須芹意,無勞固執,愚意已定,收下爲是。”百容見說,只得收下。談及訟事,不勝握腕;說到三棺未葬,餒魄含冤,不覺潸潸淚下。世榮奮然曰:

    “吾兄勿戚,待明日將三棺附土,樹立墳塋,使怨魄冤魂得所 棲息,了吾兄心願何如?百容拭淚致謝,復相與痛說一番,汛瀾而別。

    世榮到朱家,見門鑰重扃,忙浼鄰佑啓鑰而入。見棺厝塵封,繐帳煙寂,不勝慨嘆。即爲其營兆卜扦,擇吉安葬,哭祭一番,按下不表。卻說朱能上京告部狀,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朱教頭病途被劫 鐵太歲黃府酬恩

    詩曰:

    躑躅征途苦,風寒透雪肌。

    黃金失曠野,孤客泣離仳。

    且說朱能直挑行李,出了襄陽城,一路逶遲,不勝躑躅之苦。歷三湘,望九疑,見煙水澄清,白雲盪漾,行邁之際,觸緒紛來,不禁思鄉,撩人倍增,怛悼意起,三冤未雪,餒魄悽其。囹圄風寒,嚴椿受累,不覺淚濺,虎目永沃。雄心傷感之餘,復加勞頓,漸覺雄餐日減,神思不寧。加以秋飈砭肌,山嵐撲面,毒障攻心,目眩頭暈,行李沉重,在路上捱一步,抖一步。欲尋歇店,不期四望荒山,並無村舍。日將西墜,只得揀松蔭樹下,鋪開被席暫憩一宵。身中睏倦,不覺睡熟。

    卻說本處饑民作亂,賊盜太多。忽有賊人數個,看見朱能單身睡熟,將他行李、銀兩盡盜去了。朱能睡醒,不見行李銀兩,斯時憤火愈煎,呆立片時,忍不住英雄目撲下淚來。想到大冤未雪,盤費一空,欲進不能,欲退不得,憤哭一會,頭愈暈,體愈重,想到極處,大哭一場,不覺昏倒在地。曠野人稀,縱有過者,皆疑其爲死。

    適有山東歷城縣劉家村劉承恩,開店爲業,帶了二僕經過,一見忙命家人看視。見他面黃消瘦,兩眶淚垂,喚叫不醒,試一撫摩,心頭尚暖。承恩見此光景,知他是病虛昏憒,即命兩家人掖起,輪送更背,背到店中。叫家人急煮稀粥,一面把蠟丸、薑湯灌救一會兒,扶置牀上,將棉被蓋過頭足,渾身兜緊,不令透風。

    俄頃,藥氣流行,腹中作響,嘆氣一聲,朱能已醒。睜目一看,見身臥牀上,四周被褥,心中大疑。縱身外看,見牀下坐一老者,旁侍兩個家人,心忽豁然,意欲起身,無奈頭重體虛,掙扎不得。忙止之曰 :“客官,你病休虛勞不宜妄動,還 須靜臥 。”俄報粥熟,即命家人遞進稀粥。朱能強起啜許,精 神略爽,起立拜謝。承恩扶而止之坐下,各道鄉貫名姓。承恩曰:“朱兄貴籍襄陽,因何只身帶病到此?”

    朱能見問,不禁潸潸淚下,把從前事粗述一番,復哽咽而言曰 :“小子在家爲權惡所害,出外爲流賊所欺。氣憒荒郊, 得蒙救濟,再造之德,永鏤胸膺。但恨黃金失散,進退維艱,三命沉冤,一人受苦,孤負了仗義的知交,空盼了捐金的父執。

    雪仇何日,旋舍何年?”說罷,不禁欷。承恩慰曰 :“朱兄 貴體未痊,不宜過生悲慼,還須調好尊恙,然後再圖復仇 。” 朱能曰 :“才及識荊,便叨露腹,病孱旅客,何以克當 。”

    承恩曰 :“人生世上,孰無危急?顛沛之時,見而不援, 此非人類。老拙生成義膽,養就慈心,胞與久熱於胸中,錢財置之度外。朱兄務宜安心椆挕,些須供養,何足掛懷。臧獲輩俱是老拙下人,倘有索需,不妨呼喚。老拙有事欠陪了 。”即 起身欲行,復細囑家人曰 :“朱相公病臥在此,爾等須小心服 待,倘有所需,不可怠慢 。”說罷,往外而去。 朱能在劉家店,得劉承恩延醫調治,經十餘日,已身體如故,十分銜感。是晚,承恩置酒相賀,朱能避席而謝曰 :“救死之恩,方失銜結,復叨盛饌,何以克當 。”承恩曰 :“朱兄乃當今豪傑之士,吉人天相,遇難輒有匡扶,老拙何功之有 。” 說罷,舉杯相酬。

    酒至半酣,忽地半空嘹唳一聲,一羣鴻雁向南飛去。朱能此際似刀攪心腸,攔不住淚滴如雨。承恩在席勸慰一番。朱能帶淚而言曰 :“恩公感賜,小子不應向隅,但觸景生悲,正自 不能爾爾。回憶臨別時,老父在牢諄諄致囑,只望進京告準,早把冤伸。豈料中途遇賊,失去黃金,遂至進退維谷。今日老父在狴犴中不知怎樣懸盼?因思空身只於,怎樣赴京?興思及此,能不於鬱悒?”

    承恩慨然曰 :“老拙天生熱腸,聞兄說出如許悲悽,恨不 得舉囊相助。但進京部控,使費浩繁,非萬緡不能了事。自恨鞭長力薄,一時措辦不及耳。願兄少□臾,在老拙店中盤旋數月,俟圖機會,再作計較 。”朱能遜謝曰 :“病餘之人,得叨再造,已出非望,安敢復以口腹累公 。”承恩曰 :“朱兄是豪傑人,何作此輓世話。大丈夫遇知交,有急便挈囊相贈。豈不聞古人指贈麥之事乎!老拙素具俠腸,恨不得朱兄早早赴部,今日屈留車駕,正不得已之未願耳。區區供養,何須掛齒 。” 朱能改容謝曰 :“恩公俠論,頓開茅塞,雖古之四君不是 過,只是受恩奢者,心愈不安耳 。”由此二人倍加愛敬。朱能 從此安身在劉家店,按下不表。

    卻說襄陽城南有一古寺。寺門臨近河邊,舊時河岸崩跌,連門前石獅一隻沉落河中,只經十餘年。本年重修此寺,寺僧出賞格,招人入水取此石獅。無數人在水尋摸,竟尋不着,各人以爲經歷許久,必被順水衝去。於是各掉船艇,把鐵鈀等物往下流尋取,誰知連尋數里,都尋不着,人人共說奇怪。

    是時鐵威在旁說道 :“此事並非奇怪。尋之不着,實因你 們不曉物理之過。這石獅非木頭、竹器輕物可比,水流雖猛,怎衝得去呢?此石獅實在原地,深掘必得 。”衆人問他何故, 鐵威道“石性堅重,沙性鬆浮。石獅跌落水中,以千百斤重物壓河底松沙,日積月累,漸沉漸深,就在此地掘取,豈有不得?

    今沿河求取,豈不可笑 。”衆人齊聲喝彩,道 :“先生高見,確實不差。大家就在這裏挖掘罷了 。”

    適值施賽全在旁,笑道 :“你們贊這位先生確論無差,在 我見是個不通之論。我勸你們不可信他言語,免至枉用工夫 。” 衆人哪裏肯聽,即時下手齊掘,掘至將近一丈不見,複用長鑽插探,都無蹤跡。於是衆人始知鐵威之言不驗,大服賽全有先見之明。鐵威心中好放不下,遂向賽全請教。賽全道 :“石獅 落水多年,從下流尋取固屬可笑,即使就在原地掘取,亦屬不通 。”衆人道 :“石獅沉水,難道飛去不成?”賽全道:“石獅不是精怪,未必能飛。你們試向上流尋之,必得 。”衆人不 信,齊聲說道 :“豈有此理。”鐵威向衆人說道 :“你們不妨依他,試從上流尋取,尋之不得,然後笑他妄言,方可服其心而啞其口 。”衆人嫌枉費用工,仍然不肯。 賽全道 :“天下事,隨俗者易信,特見者招疑。古人所謂 ‘德高謗興,道高毀來’是也。今日之事,非有格物窮理之學,必不知其緣故,怪不得你們不信。待我親掉船艇,向上流尋取,以破其疑案。”寺僧見他說得有理,即命掉船一隻,與賽全依法尋取。賽全命舟人掉往上流,一路插探,向上流最低處尋取,果然尋不過半里即尋着。衆人大喜,想設法用力絞取。賽全見水不甚深,即時脫了衣服,跳下水中,雙手用力一抽,乘着水勢,抽至水面復出,盡生平之力抽至舟中,掉埋岸,向寺僧領賞。

    於是衆人齊聲問他,在上流頭是何緣故。賽全道 :“石性 堅重,沙性鬆浮。水衝石,石不動,水力撞石,其勢反激,必蕩崩石腳,松沙變成坎穴,漸崩漸闊,闊過石半,其石必倒跌水中。如是再衝再崩,再崩再跌。跌至十餘年,故石獅在上流數十丈。可見天下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怎可執一偏、據一理以斷事呢?我每笑宋儒據理談天,自謂能窮造化陰陽之本。他講論日月五星,確確鑿鑿,瞭如指掌。猶如鐵先生石獅一般,人人信從。豈知依理推算,日月交食,多有不驗。

    宋朝曆法屢改屢差,及至元朝郭守敬創造各項器皿,測影觀星,考驗交食,一毫不差。然後知宋朝大儒,實全然不曉此事,即邵康節精通數學,亦不過把奇偶方圓揣摩想象,實非從推步而知。日月五星有形象可見,如石獅一樣,都不能憑理而斷,何況太極先天無影無形之論,怎好盡信呢?”

    衆人於是大服。鐵威見他識見議論件件超羣,又膂力異常,知他是個文韜武略之人,遂屈意與他相交,想做個心腹手足之友,故賽全常到鐵家出入。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愛財奴貪財害主 好色子圖色忘恩

    詩曰:

    義大知酬主,靈禽尚報恩。

    笑他黃鐵輩,靦面且爲人。

    且說黃世榮自從朱能赴京之後,日日盼望消息。不覺過了兩越月,並無音耗。又見貨物齊備,只得打帳進京發售,得來探聽朱能消息。正在籌度間,忽家人傳帖說道 :“有客拜候 。”

    世榮接帖一看,見寫着 :“再造弟鐵威拜叩 。”心中醒悟,即出廳迎接。原來鐵威自從世榮救脫之後,受驚回家,染病月餘,至是痊好,備了許多禮物,拜謝世榮。接至廳上,鐵威家人將椅擺列正中,按世榮坐下,鋪設氈條,鐵威納頭便拜。世榮被鐵家人按住,起謝不得,只說得數句“不當”,鐵威早已拜完起立。世榮下來重新見禮,分賓坐下,黃安遇進香茶。

    茶罷,鐵威曰 :“小弟前叨活命回舍,理應候謝,無奈染 病月餘,至今稍可。是以薄具不腆,粗酬厚德,伏乞笑納,不勝幸甚 。”命家人呈上禮物。世榮把禮單一看,見禮物厚重, 便曰 :“偶爾解紛,何功之有,既勞大禮,復承厚賜,何以克 當?”一面命黃安往書房叫兒子貴保回來陪客。貴保才貌雙全,聰明靈利。貴保聞命,隨到廳前,見父下禮,復與鐵威相見。

    禮畢,侍坐。鐵威便問世榮,曰 :“此是令公郎麼,真英物也。 ”世榮曰:“頑劣小蟲,過勞尊譽 。”說罷向鐵威拱手道聲: “失陪。”起身入內,命家人擺酒。將送來禮物揀兩三種輕微 者受下,餘命家人捧出,復出廳前與鐵威見禮。

    鐵威一見捧回許多禮物,便曰 :“些須薄禮,略表微意,原不足酬鴻恩於萬一。恩公擯斥若是,何見棄之深?務求笑納爲是 。”覆命家人呈進。世榮固讓不獲,只得復受下一二種。 鐵威堅求全受,世榮總總不聽。鐵威曰 :“恩公如此見卻,莫 非嫌禮物輕微麼?”世榮曰:“非也。鐵兄不知小弟賦性,大不猶人,看得財字甚輕,義字甚重。當日解紛雖出偶然,原是一時義激,非爲他日要結之地。鐵兄盛賜,在愚本意,原是一概不領,但見全卻則太不恭,是以略領數種,仰副尊意,已覺傷廉,若再過逼,是教小弟違心而受了。這個如何使得?”鐵威曰 :“恩公乃豪俠之士,看得財帛甚輕。只是小弟受活命大 恩,愧無以報,些須微意,豈足雲酬。但恩公如此方嚴,教小弟難以爲情了 。”

    說話未了,黃安申上酒筵已備,請定席何所。世榮命設花園,於是起身邀鐵威進園。鐵威曰 :“又來攪擾 。”世榮曰:

    “便飯褻尊。”於是帶同貴保一齊進園。

    鐵威一進花園,見鋪設十分景緻:奇花堆砌,玉樹盈階,西雕欄半池綠水,過了碧鴛塘,直進百花亭。亭雖小,而甚軒敞,周圍玻窗,對面隱隱朱樓。

    俄頃,酒筵齊備,一齊入席。酬酢之際,一陣梅香撲鼻。

    鐵威好梅,聞一陣梅香,忙側身啓窗一看,驀然見對面摟門半啓,露出二八女娘,生得千嬌百媚。鐵威一見,早已魂銷。原來那女子是世榮女兒素娟,是日不意被鐵威窺見,急即將樓窗掩閉。鐵威此時神情飛越,無心飲酒,累次辭醉。世榮見此,不復強飲。俄而席散,鐵威告辭,相送出門而去,按下不表。

    卻說世榮受了鐵威幾色禮物,心中甚不過意,次早備回幾種禮物,教黃安送到鐵家。黃安領命直程到鐵家,見了鐵威道達主人之意,呈上禮物。

    鐵威曰 :“貴主人可謂尚禮矣。鐵某身受大恩,昨具微儀,造府拜謝,幾番推卻纔領略數種,今又遣管家送如許多到來,教鐵某如何敢受?管家且請坐下 。”黃安謙遜不獲,只得旁坐, 曰:“小人臨行,親受主人吩咐,說道家主理應親臨拜候,只因事冗,是以着安等具此不腆,務求鐵相公笑納。懇求受下,等小人好早覆命 。”鐵威見他伶牙利齒,談笑風生,有心結識, 便命家人治酒。

    俄頃筵備,邀黃安同酌。黃安遜謝曰 :“小人怎敢勞相公 盛筵相待,況屬對酌,愈發不當 。”鐵威曰 :“黃管家一場跋涉,不才脫粟相留,何雲盛饌?既將主命,便如貴主親臨一般,古人敬主及使之義,云何則對酌,何須遜讓。不才看管家英氣逼人,終非人下,故有心結識,望勿客套爲是 。”黃安見說, 只得旁坐,又欲自己行觴,鐵威不肯。飲次,鐵威有心結饌,十分殷

    原來鐵威自見黃素娟之後,心心念念,並夕不寐,恨無可下手。今見黃安到來,故意備筵款待,探他口氣,買囑行計。

    當下先以言□之,曰 :“貴主尊庚若何,膝下有幾位公郎、小 姐?”黃安曰:“家主年纔不惑。若問兒女,只有公子、小姐二人 。”鐵威復□之曰 :“貴主真好家門,生得一雙白壁。昨觀公郎器宇,真不愧國器。掌珠我雖未晤其嬌英,想姊弟同一超倬矣 。”

    黃安曰 :“家姑娘素號天姿,水月村中亦算她翹楚。家主 愛女珍寶,是以年方十七,尚未字人。惟素娟好樓居,昨日筵前對面矗起一帶雕甍,就是藏英之所矣 。” 鐵威聞言大喜,曰 :“不才有心腹之言,管家休得見笑 。”

    黃安曰 :“鐵相公有何鈞諭,小人當洗耳恭聽 。”鐵威曰 :“ 不才粗事不文,直腸素具,心中所愛,矢口傾陳。雅慕管家英年亭俠,意欲結爲生死,意下如何?”

    黃安避席而謝曰 :“鐵相公飲酒無多,何作醉語?下人對 酌,已爲非分,況復訂盟骨肉!豈不辱及門間。”

    鐵威曰 :“管家差矣!古云:‘英雄莫問出處,結交攸貴 同心。’昔衛將軍先爲牧豬之隸,後作漢室元勳。管家今雖身隸黃門,安禁他朝飛騰貴路?愚意已定,休得推辭。趁在今夕殘筵,焚香當空一表 。”黃安曰 :“既鐵相公不棄下援,小人只得高扳 。”鐵威大喜。兩下各道年歲,鐵威齒長爲兄,黃安 年少爲弟,二人當天下拜。禮畢,重新入席,兄弟稱呼,相與暢飲。

    鐵威曰 :“黃賢弟,愚兄有一祕事拜求,事成千金相謝, 求勿疏泄 。”黃安曰 :“鐵兄有何祕事見託?弟若能,亦無不盡心 。”鐵威屏退家人,細語曰 :“昨到府酒筵相對,無意尋香,看見樓窗有一二八女子,十分標緻,回舍十分渴慕。賢弟怎生一計,使愚一傍玉朓,真個千金酬謝 。”黃安曰 :“別事猶可效力,此事甚難,勸賢兄勿作是想 。”鐵威曰 :“芳容已牢諸肺腑,寤寐亦所不忘。賢弟不作周方,恐七尺微軀喪在娥眉之手。今先薄具微意,事後再復酬勞,望賢弟萬勿推辭,亟爲吾兄借箸 。”說罷,將手中金條脫奉過黃安。 黃安躊躇半晌,便曰 :“鐵兄情重,小弟只得效勞。但此 事只可緩圖,斷難魯莽。俟家主出門,後用調虎離山計,庶幾方成。業已訂盟,兄事猶吾事,何須言謝 。”即將條脫交回。 鐵威曰 :“些須微意,賢弟不受是見外了,教愚兄心中怎安?” 黃安見說,只得收下。俄而席散,告辭起行。鐵威將送來禮物分毫不受,回個領謝帖,交黃安帶回。

    黃安回覆世榮,說道 :“鐵威十分感激,不敢受賜,原禮 帶回 。”世榮只得由他。過了數日,諸貨齊備,擇吉進京發售, 辭了家眷,帶齊各僕,把各貨發車,先由陸路進發。

    卻說黃安受了鐵威囑託,在路上已安排一計。行了兩日,剛剛將到港口,是日詐病,在路上“咿唔”發抖,作態裝喬,假意昏倒地上。世榮不知其詐是他有病,即打發車伕將他輦回家中。黃安回家害主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困鐵宅冤逢土霸 俏烈女殉節投溪

    詩曰:

    憤向寒流淚,驚魂亦豈知。

    雪途逢俠士,芸館得棲依。

    話說黃世榮打發黃安回家調理,自己督同行僕,運貨下船,解纜開舟而去。

    黃安知世榮去遠,此計易行,將近去到家中,辭了車伕,自己步行先到鐵威家中,與他商議計策。然後回家見了張氏母 女,即作慌張之狀。張氏一見驚疑,急切問因。

    黃安垂淚道 :“老爺一到蘇州便染病,病頭甚重,危在旦 夕,着我飛身回來,帶同家眷趕去料理後來。事不宜遲,速速起程爲是,倘若遲延,恐不能陽會 。”

    賽西道 :“老爺爲何無家書迴歸?”

    黃安道 :“老爺病重,手不能寫 。”貴保、素娟、賽西是時方寸已亂。張氏聽見,兩淚交流,即着黃安僱了四乘轎子,吩咐各婢僕謹守家門,即同黃安一路奔走。

    這幾名轎伕已經受黃安點定,搭渡過了一河,一直抬到鐵威家門,黃安便命住轎。早有鐵威在門口迎接。張氏便問 :“ 因何住轎?”黃安稟道:“日已沉西,前無歇店。不若就在鐵威此處借宿,明日起行 。”張氏未及答應,鐵威早已殷勤拱接。 時日已昏暮,張氏只得出轎,與賽西、貴保、素娟,一齊步入鐵家。黃安即打發轎伕回去。張氏四人跟隨丫環入到書房坐下。

    鐵威吩咐丫環遞茶。茶罷,見衆人散去,單剩鐵威在坐。

    素娟、賽西幾回遮掩。張氏心中惶惑,便請鐵大娘相見。鐵威道 :“她在後堂指點家人辦酒,少頃自然出來奉陪 。”張氏不見黃安,又見鐵威不去,心中甚是驚疑。貴保忍不住上前,叩曰;“鐵叔父既盛意相留我們姐、母歇宿,因何不進入內堂?

    若內堂不欲攪擾,叔父請便,我四人在此,不勞奉陪 。” 鐵威嘻嘻笑道 :“實不相瞞,前日在府上得見令姊芳容, 私心渴慕。蒙貴管家妙算,特調你四人到此,可謂天緣湊合。

    尊嫂倘不嫌棄,願作東牀坦腹 。”

    四人聞言,驚得淚汗交流,便大罵黃安奴才,害主求榮,恨不天誅地滅。鐵威道 :“爲今之計,罵亦無益。某如此人物, 如此家勢,亦不辱沒令愛了 。”

    素娟忍不住大罵道 :“喪心狗賊,不顧天良,擺唆惡僕誘 我四人到此,逼勒強姦,天理何在,國法難容 !”罵罷,手執 桌上銀茶壺照面擲去。鐵威迴避不及,潑得渾身熱茶,身上衣服幾乎溼透,勃然大怒,罵聲 :“小賊婢,如此放肆,看你插 翼難飛,待我取你殘命 !”隨將書桌上寶劍拔出一拍,嚇得張 氏母女魂飛魄散。

    賽西向前勸道 :“鐵相公請息怒,待我們從容商議,然後 應承。且請出去,少頃回話 。”鐵威道 :“從不從一言而決,何用商量!我只管暫出去,少刻不從,你四人體得想活 。”說 罷將門反鎖,出去與黃安談論此事。

    家人擺進晚膳,二人正欲舉杯,忽聞家人通報,施相公到來。鐵威叫他請入。是晚賽全在酒摟飲了數杯,屢屢在鐵家歇宿,是以轉到鐵威家中。鐵威一見,便請入席。賽全道;“小弟有偏了 。”隨問 :“此位是誰?”鐵威道:“此是我新結識的黃安賢弟 。”

    賽全說聲 :“欠陪 。”即往書房去安歇。看見房門鎖閉,裏面隱隱有數人哭聲,心中大疑,傾耳細聽,聞聲聲怨罵鐵威,又罵黃安,心下愈疑。從門郭細窺,窺見坐着三個婦女、一個男子對泣,內中一個極似妹了賽西,遂忍不住叩門詢問。裏面聽聞門響,驚慌無措,哭罵頓止。賽全在外窺得親切,開聲道:

    “你們不必驚慌。我不是鐵威,乃施賽全。在此裏面坐着的, 可是賽西妹子否?愚兄特來救你 。”

    賽西聞言又驚又喜,說道 :“是 !”賽全用力將房門打開入內,果然兄妹相認,遂把前情訴出。賽全便問此事從何而起。

    張氏道 :“鐵威窺看我女兒 。”盡把前事說知 :“騙我丈 夫進京貿易,串同惡僕黃安騙我母女到此,強逼我女爲婚,軟困在此。”賽西道 :“哥哥來得湊巧。懇設法搭救。若鐵威入 來,我四人性命就難保了 。”

    賽全道 :“你四人不用驚慌,有我在此,包管得脫牢籠 。”

    即抽身而出,再鎖房門,自己即時上堂去見鐵威。個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施賽全心生一計,即時移步出廳。那鐵威、黃安一見,停杯起立。賽全問道 :“二位尚未埋杯麼 。”今晚酒興甚濃,忍不住都來撞席 。”鐵威即命家人添了杯箸,大家同飲。飲次, 賽全便問 :“書房因何鎖閉?且聞婦女聲音,卻是何故?” 鐵威道 :“實不相瞞,愚兄今晚新納一妾,不俾家母及賤 內知道,故暫留在書房。待過今宵,明日再尋別室安置 。”賽 全道 :“有此喜事何不早說。今晚定要擾兄喜酒。俱如此殘餚 難以盡興,奈何?”鐵威即命家人辦過新菜,三人酣飲。

    賽全有心算計,把他二人灌得大醉,二人酪酊伏在桌上。

    賽全命把殘席撤去,扶黃安別室安寢。然後再開書房,扶鐵威入書房,將他伏在書案上。素娟等一見,嬌啼。賽全暗暗搖手,教她勿聲。復出去吩咐衆家人安歇。

    少頃,見四下息燈人靜,即走入別室,拔出佩刀將黃安一刀殺死。再轉入書房,欲將鐵威殺卻。賽全自想道 :“不可。 此人待我不薄,不必傷他性命。”將刀插在桌上,帶張氏等四人開門同走。張氏攜着素娟、貴保,賽全攜着賽西,不顧高低,慌忙亂走。天昏月黑,弓鞋細小,屢屢傾跌。幸得夜靜無人,直望家門而去。

    誰知鐵威有個守門的家人鐵順,是晚睡尚未熟。忽聞開門聲響,如有數人走過,以後肅靜無聲,心中大疑,忙啓房門出看。看見頭門大展,悄無一人,急入疾呼同伴。各人驚起,見裏面數重門扇未開,遂入書房呼醒鐵威。鐵威擦醒,見衆人齊集,報說家門大開,又不見了素娟等四人,並賽全不知去向。

    心中大驚,宿酒頓醒,即往別室,尋見黃安被殺,血染牀褥。

    大怒道 :“不好了!是我養虎爲患了 。”登時命家人點起火把、提籠,帶齊器械,飛奔追趕。

    是時賽全五人走了一程。無奈婦女行路遲慢,素娟又一陣腳痛難堪,坐在路旁啼哭。賽全十分焦躁,只得站在路旁等候。

    等了許久,再三催促,只得勉強起行。哭一步,捱一步,行到江邊已無去路,四望並無船隻。正在彷徨,忽聞後面有人嘈雜,燈籠、火把遠遠追來。貴保先過水,望見鐵威人馬到,先走去了。賽全急脫鞋襪上衣,將妹子置於背上,涉水而過。且喜水流雖急,卻不甚深,才及過腹。轉回背素娟,她不肯,無奈,又將張氏背起過了隔岸。把她二人放下,又翻身轉回,想背素娟。素娟不肯,賽全苦勸不從,張氏、賽西亦在隔岸苦勸,總總不依。看看鐵威家人追至,賽全正欲徒手拒敵,忽見素娟抽身向波中一跳。賽全正欲急救,卻被急流衝去已遠。張氏、賽西看見,捶胸大哭。

    鐵威追到,見素娟投水,賽全急回對岸,攜着張氏妻妾走去。鐵威遂咬牙頓足,同着家人忿忿而去。

    張氏望見鐵威迴轉,暫時住腳。不知貴保走往何處,浼賽全沿江找尋死屍,並尋貴保。豈知素娟命不該死,屍到江心,被一隻官船搭救去了。賽全如何尋得着呢?

    看看天明,賽全勸她二人住哭,引路回至家中。各丫環、婢僕一見驚問,及聞說出情由,十分嘆息。張氏命家人取出衣服與賽全換過,又辦酒邀留款待。大家商議,暫將冤仇忍耐,待丈夫迴歸,再行理論。張氏浼舅爺 :“找尋貴保並素娟屍首, 又煩舅爺上京與我尋着老爺,報信何如?”又交銀二百兩以爲使用。

    賽全領命,復回河邊找尋素娟屍首。上下尋過,總總不見。

    又一路找尋貴保,不知下落。想必上京去了,報知父親?莫若上京尋着世榮報知,待他回來報仇,二則又訪貴保下落。不知方得世榮回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貴保窮途逢俠士 小子窗下展奇才

    詩曰:

    亨屯方出險,幙繡得牽絲。

    天遣功名路,金鞍聘帝畿。

    且說貴保是晚過溪忘命直跑,不顧高低,跑了三四里路,回顧無人追襲,心魂稍寧。筋力睏乏,暫憩路旁,思忖不知母、姐怎樣。欲待回家,又恐生不測;欲待尋父,又長路漫漫,身無盤費。思忖一會兒,哭一會兒。恰已天明,只得望前而進。

    腹中飢餓,無奈將身上衣服變易,得銀使費,沿途訪問進京路徑。行了十餘日,身上衣服變易迨盡,猶來到京。詢諸途人,猶有十餘日路程,心下彷徨無策。

    一日,來到浙江地面。村市中有一村名李家村,中有一富戶,姓李名建中。身列膠庠,十分飽學,有子英華、英發,爲人任俠好施,賙人之急,千金不計。有一胞弟李建良,在京開間酒樓。只有李秀才在家教訓子侄,不圖仕進。是日用過晚膳,見天色尚早,在莊門散步,恰好貴保到此。

    李秀才見他小小年紀,雖風塵滿面,猶秀氣逼人,且又異鄉聲音,一見便生憐恤,引他回家,命家人將飯與他。食訖,貴保叩謝,正欲出門,李建中止而問曰;“我看你非是下賤之人。何處人氏,因何流落到此?”

    貴保見問,潸潸淚下,哽咽而言曰 :“小子姓黃,名貴保, 家住襄州。父世榮,赴京貿易,留小子與母、姐四人在家。爲遭惡僕與鐵賊誆誘,逼姐成婚。多得施恩公搭救,逃走出來。

    母、姐不知存活,小子沿途訪父,身無盤費,衣服變盡,落魄到此。今蒙垂問,只得瀝訴,伏乞垂慈 。” 建中聞言慨然曰 :“聆君所言,使我心惻,見危不救,亦 屬非人。你小小年紀有此志行,殊屬可嘉。但上京師縱然訪到,你亦不知尊翁寓居何在。不若就在茅舍作吾兒伴讀,待我緩緩與你訪尋若何?”

    貴保聞言即叩謝曰 :“遭難之人,得蒙收恤,深感再造 。”

    建中命家人引他沐浴,將新鮮衣服、鞋襪與他換過。自此貴保身在李建中處不表。

    且說朱百容在監,幸得梁玉朝晚勸解,不致悲愁,但終日盼望兒子告準回來,把冤伸雪。不覺盼了三個多月,並無音耗。

    時已殘年向盡,在獄嗟嘆。輾轉思量,慮着胡家勢大,朝中大僚相護,不準鳴冤;又慮兒子帶着多金,中途有失。千憂百慮,忽成□疾。梁玉延醫調理,多方解勸,稍稍痊癒。一日,屠店舊伴潘成到候,兩下相見墮淚。潘成把訟事嗟嘆一番,復把鋪中生意盈縮若何、各人股份應得多少,業經清算,已將銀楚交朱能,細說一番。說罷袖中取出白金十兩,送與百容費用。百容固讓不獲,只得受下。坐下一回告辭回店,按下不提。

    且說貴保在李家伴讀,相安過日,只得鎮日思量母、姐不知生死,又不知何時得逢父面。回顧自己如飛鳥,雖得身安,終覺鄉思撩人,終日愁眉不展。是日,李建中壽誕,諸戚友、學父一齊到賀。建中備下早筵相待,觥籌交錯,各相酌酊。席散復潔香茗,與衆解醒。

    茶罷,李建中謂各徒曰 :“爾等日耽風雅,素事篇章。爲 師欲考較一題,奈恐妨舉業。趁今觴政之餘,戚友齊集,分題擊鉢,較量高低,試看今日騷壇,阿誰奪幟 。”衆人都曰 :“好好 。”建中即援筆揮題飾箋,寫出相馬二具,七言絕句,韻 限四支。

    衆生徒見題構思。有等彩筆生風,嚴若庭筠敏捷;有等眉毛盡落,奚啻洗然苦吟。各生徒次第進呈。惟有李英華、英發二人一句未就。黃貴保在旁着急曰 :“諸人俱已完篇,兩郎君 一句未就,今日挫了吟壇銳氣奈何?”二人正在苦思,怒曰:

    “可惱奴才,敢取笑我兄弟。你試握管,你能作得出否?” 貴保曰 :“兩郎不嫌潦萆,願代捉刀 。”二人正在苦思無策,聞言即推筆硯與貴保,曰 :“汝試爲之 。”貴保筆下生風,頃刻揮成二絕。二人一見十分歡喜,即呈上建中。

    建中次第取看,章皆平平。看到英華、英發二人所作,不覺改目。英華詩云:

    相輿久悔世情非,汗血尤來見亦稀。

    閱盡三千無駿骨,如龍空取雪毛肥。

    英發詩云:

    九方去後無真識,老盡驊騮相賞稀。

    多少駑馬爲上駟,世人爭解論乘肥。

    建中看罷,謂英華二人曰 :“此詩古音流麗,慨當以慷,作此 詩者滿腹牢騷,純是借題寫照。信是吟壇名宿,斷非你二人所構,但諸親戚在座,你二人何處覓捉刀?即非倩人,定必藍本。

    ”諸戚友聞說,齊起身披看,俱十分歎賞。英華猶欲置辯,英發已供出貴保代作。

    建中聞言即呼貴保上前,問曰 :“此佳章是你倩筆否?” 貴保曰 :“小子初學塗鴉,演成下里,老爺過譽,殊覺赧顏 。”

    建中曰 :“珠玉在前,有目共賞,何須謙遜。索性拈題再考, 吐露你錦繡雄才 。”貴保曰 :“既獲垂青,何妨獻醜、還請頒題 。”建中曰 :“就以壁間趙文敏所畫《青藜照讀圖》爲題,賦七律一章。不拘何韻 。”

    貴保聞命,拈毫拂紙,頃刻揮成,呈上建中。詩云:

    映雪囊螢未足酬,何來仙杖把光投。

    驚神學問於秋擅,煥鬥文章片軸留。

    天祿此宵傳祕籍,石渠他日著新讎。

    宣元校理標今古,猶有餘輝炳後劉。

    建中看罷,不禁拍案叫曰 :“言言金玉,字字珠璣,此翰苑才 也!我建中有眼不識,久屈英才 。”命家人取英華兄弟衣服與 他換過,以侄禮待之,命英華二人以兄弟相稱。貴保拜謝,自此稱建中爲叔父。衆人將詩一看,各各稱羨,聚談一會兒,告辭散去。自此貴保在建中家下攻書不表。

    卻說貴保憶起家鄉,轉念母、姐不知怎樣,父親又遠在天涯,設今日在家中,父母不知怎樣歡喜。誰知今日天各一方,思想起來能不傷感!莫若告辭建中叔父,早到京城,一則求取功名,二則訪尋嚴父。思量已定,明早將此意告知建中。建中極力贊成,且曰 :“賢侄此舉甚合吾意,一來努力功名,二來 乘便打探令尊消息。恰好我有胞弟建良在京,待我修書帶去,自有安身之所。況要納監,他在京貿易多時,各部衙門都有熟 識,賢侄託他料理,亦可省些錢文。後日黃道吉期,起程可也。

    ”貿保曰:“叔父說得是,愚侄遵命 。”

    次日英華兄弟與各書友備辦離筵,與貴保餞別。飲次,建中舉觴相屬曰:“此杯薄醑,願賢侄進京早會尊君,但得致身青雲,無忘今日 。”貴保舉觴謝曰 :“小侄餓莩餘生,得叨再造,倘得僥倖,定必銜杯 。”飲畢,復酌遞與建中,各相坐下。 次及各書友,亦輪杯舉屬,貴保一一酬還。後及英華、英發二人握手傳觴,不禁哽咽而言曰 :“自接芳輝,常叨磋切,觀摩 已久,不啻同胞。兄倘奮跡雲霄,願無忘此酒 。” 貴保含涕銜杯,聲情激越,復觴二人曰 :“聽二兄言使我 心惻,昔人詩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二兄今日之謂矣。勿論晨夕觀摩情難相舍,即此離筵數語,倍及銷魂。倘腐草逢春,得沾雨露,斷不爲薄情之舉,異日不論乘車戴笠,相逢不只爲君揖而已也 。”

    建中曰 :“爾等敘話在此一宵,正宜暢飲歡時,少盡昔誼, 何復楚囚相對,使一座攢眉 。”各人聞言,愁腸盡解,復縱酒 暢談,相與盡歡而散。

    次日建中命僕李恩整頓行李,俟候用過早膳,貴保人內辭了蘇氏出來,辭別建中,與英華等一衆致別。李恩肩挑行李相隨。建中向貴保說聲 :“珍重 。”向李恩囑聲:“小心 。”英 華兄弟與各友直送至數里,灑淚而別。貴保上京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巧相逢中途遇友 傳消息旅店銜仇

    詩曰:

    他鄉逢舊好,把臂話通宵。

    恩怨雖勞念,天涯慰寂寥。

    卻說貴保與李恩一路水宿風餐,行邁靡靡,過了幾處市鎮、村圩,歷了一番風塵雨雪。桃紅柳綠,不盡異地繁華;燕語鶯啼,觸起他鄉景況。

    一日,天色向暮,在旅店投憩。李恩方外出,獨坐無聊,步出房門閒望。忽外邊來了兩客,後面那人十分面善,但天時昏黑,認辨未真。俄而,店主引兩人入隔房安歇。貴保有事在心,潛行探聽,聆其聲音甚熟,一時想象不出。愈聽愈真,忍不住造房拜訪。隔房二客起立想接,貴保一見,認是朱能,便叫一聲 :“朱兄 。”朱能喫驚,細認是貴保,兩下相見坐下。

    且說朱能在劉承恩店,因何到此?同行那客卻是何人?原來劉承恩見朱能病癒在店,此日無事,帶他各處催帳,是晚一同入店,不期相遇。兩相坐下,先與承恩各通名姓,次問朱能因何此時纔到此地,訟事若何。

    朱能見問,不禁潸潸淚下,曰 :“愚兄命蹇,不堪備述, 言之痛心。自別尊在,來到山東,中途病劇,復遇流賊竊去黃金,昏憒荒郊,得家劉恩公救恤,扶歸調好。因出門催帳,相隨至此。但賢弟在家習讀,因何到此?尊公可有同來?懇請一會,待愚兄陳明往跡,免使他掛心 。”

    貴保見問,亦下淚曰 :“小弟遭遇與兄亦同。自兄去後, 家君出門貿易,詎被惡僕黃安串同忘恩鐵賊,詎誘母、姐四人,脅逼姐姐成婚。幸得施恩公設計救脫。復遇鐵賊追迫,孤身遠走,母、姐不知存亡,拼命訪尋父親,來到浙省。幸遇李叔父收養,認爲義侄。今春闈將近,如今進京一則求名,二來訪父。

    豈期旅邸,得遇朱兄。但朱兄盤費既空,難道坐視三冤不報?

    還有朱伯父監牢受苦,亦當設計昭伸 。”

    朱能嘆曰 :“愚兄豈不知雪冤救父刻不容遲,但兩手拮据, 焉能設策?惟有恨摧胸臆,淚流枕簟而已。他人豈能知耶?”

    貴保曰 :“不若相陪小弟到京,訪着家君,自有資財相助,去 部衙控告,若何?”朱能曰:“賢弟金玉之論,自當聽從,但某受劉恩公大恩,今日隨他至此,豈忍半途相棄。不若賢弟逗留寓所,待事後來尋 。”

    承恩在旁止之曰 :“朱兄之言差矣。你大仇在身,老拙常 恨力薄不能相助昭雪。今遇黃相公攜帶,正宰機會可乘,安可爲老拙而阻雪仇乎 !”朱能曰 :“報仇雪恥日夜在心,但病憒殘軀得君再造,半途相棄,問心難安。是以寧願先送恩公,後隨弟駕 。”

    承恩曰 :“吾始視兄爲豪傑,誰知兄乃是愚夫。古人有‘ 身受千金,恬不爲報’,豈區區供養,輒勞懸懷。大大夫一遇知交,摯家相贈者有之,甚至頭顱相贈者亦有之。老拙平生周急扶危,如朱兄者何止百十,總是事了心安,不留胸臆。遙憶以來何嘗一一有報,亦何嘗一一望報。朱兄今日拘拘於老拙謀者,乃一已之私恩,黃相公爲朱兄謀者,實不共之大恥。急私恩而忘大恥,有志者不爲。朱兄自顧爲何如人?今日所處爲何如事乎 !”一席話說得朱能降心敬服,貴保擊節稱揚。三人談 論一番,俄而李恩相請歸寢,貴保作別,回房安歇。

    次日,用過早膳,貴保邀請朱能同行。朱能只得辭了承恩。

    承恩解囊以三百金相貽,曰:“相聚已久,些須白物,充兄盤費。但大仇雪後,經過敝地,祈一相會,亦慰老夫之望 。”朱 能遜謝曰 :“久受隆恩,亦慚未報,復貽厚貺,何以克當。縱 恩公看,倘來者甚輕,小子受之有愧,倘大冤獲雪,定必踵府相酬 。”說罷,把白金送回。承恩固辭不受,承恩曰 :“老拙主意已定,朱能勿作外人,些須白金,無勞固讓 。”朱能因遜 謝不獲,只得收下。承恩復謂貴保曰 :“黃相公他日身榮歸裏, 千萬同朱兄屈臨 。”貴保曰 :“異日鄉旋,務必拜候 。”兩下 道聲 :“珍重 。”一齊作別。承恩自去。

    貴保與朱能、李恩三人就道,一路上讚歎承恩慷慨仗義,有古俠士之風。陸路問津,舟行泊水,同行有伴不覺逶遲。行了數日,已抵京城。一到羊肉衚衕,李恩先驅,貴保與朱能在後,入到李家酒樓。見了建良,呈上書函。建良拆看畢,與貴保、朱能相見坐下,各通姓名。旁有家人遞茶。

    茶罷,建良問曰 :“黃賢侄貴籍荊襄,因何到敝鄉與家兄 相會?”貴保曰:“小侄因逃難尋親,得蒙令兄周恤。今者到京,又來攪擾。兩昆至真乃貴保天大恩人 。”建良遜謝,復曰: “此位朱兄,家兄書中不及備列,在何處得遇黃賢侄?” 朱能曰 :“小侄與黃賢弟世交,因欲進京雪仇,半途被病 逗留。後隨恩人催帳,恰好旅邸相會,被邀至此,靦顏叨擾,愚心甚慚 。”

    建良曰 :“朱兄言重,不嫌喧溷,屈駕無妨 。”於是揀個潔淨樓房,與貴保二人同住。修書打發李恩回去,貴保亦修書致謝建中。貴保將金銀託建良與他援例納監,數日一一停妥。

    由此貴保日夕在書房攻書,日日命朱能隨店中夥伴周圍尋訪父親消息,總無音耗。

    一日,偶在房門散步,見有一漢子上樓飲酒,勢色十分匆忙。貴保一見不禁大叫 :“施恩公 !”那人聞言,舉頭把貴保一看,不禁躍然曰 :“你害我尋你得好苦,原來在此處。某沿 途尋訪總總不見。聞得爾父世榮在京,是以到京周圍查訪。” 是日正跑得肚飢,急入酒樓,不期與貴保相會。兩家不作別話,貴保惟問那晚蹤跡,賽全一一縷述。貴保聞姐姐已死,不禁傷感,咬牙切齒深恨鐵賊。

    賽全亦問因何到此,得會尊君否?貴保把己身所歷,從頭細述。絮語一回,引他下樓與建良相見,把姓名蹤跡陳說一番。

    建良敬他義俠,十分厚待。恰好朱能同夥伴回來,一見彼此同裏識認,兩家見禮,各各陳述,相與同至樓房細談。

    賽全在李家酒樓住了兩日,即催貴保修書回家安置老母。

    朱能亦修書浼賽全到縣牢安置父親。二人贈金作費,賽全不受。

    經辭了酒樓,賽全領了兩封書札直回襄州。先到水月村見了張氏,把遇貴保細說一番。張氏拆書一看,一喜一悲。喜者,貴保功名有靠;悲者,素娟殮殯無親。觸起鐵賊兇狠、黃安狡獪,不禁傷感起來。賽西相勸一會,張氏留待酒飯。賽全食訖,辭了張氏,直到縣牢訪問梁玉,求見百容。梁玉啓監,引他與百容相見。

    百容請教賽全名姓。賽全直敘緣由,袖中取書奉上。百容拆開看罷,不禁淚滴衣襟,哽咽言曰 :“我只望吾兒進京告準, 把冤伸雪,得脫牢籠。豈料命蹇如斯,復遭病賊。若非得遇恩人,險作異鄉餒鬼。今日復勞施兄仗義,千里傳書。老朽倘得脫危,安當銜謝 。”賽全遜謝,坐了一會兒,告辭出來,復回 貴保家安歇。

    自此張氏念賽全恩深,把他長養在家。賽全無事,與她料理門戶,買辦各物,暫且安身,按下不表。卻說朱能、貴保商議報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小書生觴餘遇主 聖天子有意憐才

    詩曰:

    巷遇喜憐才,風塵辨駿駘。

    禹門高跳處,平地一聲雷。

    話說朱能、貴保在李建良店中,大家商量伸冤雪仇。建良道 :“黃賢侄令姊之冤伸雪亦易,他日回鄉,在本處官員控告 便得。惟朱家一案事情重大,胡賊既爲當今國戚,又晉爵爲公,實難動搖。此事若不詳慎,恐禍不旋踵。況且胡賊結交極廣,朝中大臣多與他相厚。待我與二三知己朋友斟酌,務要計出萬全,方可行事 。”

    朱能道 :“事皆確實,況有府尊何公作證,怕他怎的!又 府尊有書教我向兵部衙門投遞,自有照料 。” 建良道,“近來勢利的世界,正系‘貧不與富敵,富不與官爭’。我勸賢侄不可心意,待等考過秋闈,等金榜題名,此時更易爲力 。”貴保道 :“叔父其老成練達之見,我們不可造次,待等考過秋闈之後再議可也 。”朱能聽了二人言語,遂安 心讀書習武,以爲進取之計。

    時光易過,到了秋闈之期,朱能隨衆應試。三場已畢,到了開榜之日,高高中了第二名武魁。報到店中,大家歡喜不盡。

    朱能即修家書,命人回家報喜。過數日,朱能即命家人持了名帖,僱轎直到兵部衙門傳見。

    兵部尚書何維柏見新科武經魁到拜,大開中門迎接,兩下相見,直進大堂坐下。何維柏命家人遞茶。茶罷,維柏問道:

    “殿元公光臨敝衙,有何見教?”朱能乞退左右,維柏遂命衆家人迴避。朱能上前拜道 :“晚生在家被權惡所害,欲告御狀。 又奉令弟府尊之命,帶書到來,求大人代爲料理 。”維柏道: “書在何處?”朱能在懷中取出書函呈上。

    維柏拆開一看,書中大意不過話胡豹縱兒子強逼民女,圖奸不遂,連斃二女,該縣貪贓,夾斃證人,監禁苦主,上下貪污,滿城冤塞。自己官小難道昭雪,求兄長軫念民瘼,與他伸冤。末後又說胡賊近來蹤跡詭異,蓄有不臣之心,宜早預防云云。維柏看罷說道 :“事關國戚,非同小可。殿元公何不考過 秋闈,然後商議 。”朱能道 :“大人之言有理,晚生從命就是。

    ”說罷,告辭上轎而去。回到店中,對建良、貴保說知。於是安心習武,以待秋闈進取。

    過了殘冬,又是新歲。是時四方寧靜,盜賊不興,恰好又是正月中旬上元佳節。神宗皇帝預日敕命兩位大臣,在承天門外建下天醮,酬答昊天。上帝鴻恩,大放煙花,與民同樂。宰相張居正在府前高搭綵樓,命素娟小姐於十五日午時,在樓上拋擲繡球招婿,不表。

    話說神宗皇帝改妝微行,帶了一個小宮監,周圍遊玩。只見士庶輻輳,商賈雲集,到處不分日夜,簫鼓嗷嘈,笙歌嘹亮,十分熱鬧。說不盡粉白黛綠,覽下盡公子王孫。真所謂一人元良,萬民有慶。神宗皇帝遊過了幾處,行至張居正相府前,只見高搭綵樓,人多擠擁難近,又頭門結一座王母宴瑤池,花瓣人物,俱是縐紗結成,十分精緻。其次,陳兵部頭門的一座郭子儀祝壽圖,結構得十分工巧。

    看過了幾處,直行至羊肉街,不覺腹中飢渴,到了李家酒樓。上樓見鋪設華美,又見酒客滿座。神宗皇帝見無坐處,意欲回步,又見走得睏倦,正在進退兩難之際、恰好貴保因酒客喧填,不便讀書;又朱能出外,獨坐無聊,偶出房外站立。忽見神宗官家打扮,器宇不凡,隨着一小僕欲進欲退,知他欲飲無坐,便上前拱手道 :“客官飲酒,此間無坐處,且到小弟書房,自有潔淨座位 。”

    神宗聞言大喜,即相隨人房坐下。貴保傳呼夥伴擺上精潔餚撰、美酒,相與對酌。隨行小監在旁執壺,兩家坐下,各道姓名。飲次,二人談今說古,議論風生,十分投機,相見恨晚。

    神宗見貴保年少英俊,對答如流,有心相試。說道 :“某觸景 生情,有聯一比,請足下對之 。”貴保道 :“請貴客說出來,倘個能對,休得見笑 。”神宗遂把聯句說出: “小危樓三杯兩盞極好東西。”

    貴保即時對道:

    “大明國一統萬方不分南北。”

    神宗皇說道 :“某更有一聯句,歷來無人對得。今兄下有 此捷才,必得確對:‘天下之蟲蠶第一。’”

    貴保見是拆字,把蠶字拆天蟲二字,遂把浽字拆凡鳥二字對之:

    “凡間之鳥浽無雙 。”

    喜得神宗不住口讚道 :“足下有此仙才,且口氣超羣,又 念念不忘君國,他日得志,定作國家柱石忠良,必能羽儀天下而爲國家祥瑞也 。”頻命小監行酒,盡歡而罷。貴保命夥伴復 潔香茶談心。神宗問道 :“聽黃兄聲口不似本京人氏,有此大 才,因何寓此喧囂之地?”

    貴保道 :“小弟原籍襄陽,同一友到京雪恨,與此店主相 厚,是以暫寓此樓。一則藉此溫讀,二則便於訴冤 。”神宗問: “此友何人,所仇何事?”貴保道:“小弟與友雪冤,案情重 大,說出來令人髮指。今日相識之初,未便吐露,朱先生莫怪。

    ”說罷攢眉愁嘆。

    神宗道 :“不用悲傷。我看黃兄印堂氣色光潤,日間必有 喜事臨身,何愁冤情不報。但三兩日間,不宜出外,恐有貴人相臨 。”貴保道 :“朱先生精看相法麼?”神宗道:“非也,不過據理懸空揣度耳 。”說罷,起身作別,袖中取出銀一錠置 桌上,道 :“承蒙厚賜,留此作爲酒貲 。”貴保道 :“這個可 不必,薄酒粗菜褻瀆尊長,何勞厚賜 。”即納還小監袖中。相 送下樓,珍重而別。

    建良問道 :“此賢侄相識麼?”貴保道:“非也。他說姓 朱,是本京人氏。小侄見他博學,相與談飲。他留下酒貲,小侄不曾受他。但用了多少酒錢,待小侄算還便是 。”建良道; “不須不須,叔侄間何用客套。以後賢侄倘有客到,但呼夥伴 備饌就是。些須飲食,不必計較。我與賢侄及朱賢侄,情如骨肉,今賢侄如此,是見外了。”貴保道;“攪擾叔父,不當了。

    ”李建良打聽張相府綵樓招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大恩人報說綵樓 奇女子運籌帷幄

    話說李建良打聽張相府有一件奇事。朱能便問何事,答道:

    “宰相張居正有一小姐,在綵樓招親,已經出論,定期明年正 月上元午時,拋球擇婿 。”朱能道 :“不知這位小姐才貌如何?

    ”答道:“聞人傳說,貌比鮮花,若論才學,不獨世間所無,更屬古今少有。因她幫助父親運籌帷幄,平服倭人,所有奇謀妙策,盡是小姐功勞 。”朱能道 :“既然有此美事,有志者不妨去走一遭 。”

    原來這位小姐非他人,就是當日投水的素娟。只因素娟當日投水時,在江中漂盪,耳邊似聞有人說道:“貴人有難,我們速宜救護 。”於是身隨浪湧,湧至江心,掛在一隻大船舵上。 這船系大學士張居正奉旨回京的官船。是時,張居正在船中打坐。聞舟人拾得水中被溺女子,氣息奄奄,張居正急命灌救。

    須臾救醒,丫環把衣服與她穿換,引她到艙中叩謝相爺。素娟便問 :“這位相爺是誰?”家人答道:“系當朝宰相張居正太 師。快些上前叩謝 。”素娟行至跟前下跪。 張居正問道 :“你這女子青春年少,有何冤苦,將身投水? 抑或偶然失足被溺?”素娟便把前情逐一訴出,並問:“大人因什到此,得救殘生?”張居正道;“本宦告假回鄉,近因倭寇侵犯中原,奉旨回京策敵。在中途聞得賊入山東,欲移舟先往濟南,商量軍機大事,路經至此,舟人把你救醒的。據你說來是受屈含冤的,待我差人帶你回家如何?”答道:“目下父親不在家中。我若回家,必再受奸人所害,求大人設處 。”張 居正道 :“既如此,待我帶你回朝,自然與你伸冤就是了 。”

    素娟叩頭謝恩。張居正吩咐丫環好生服侍黃姑娘。隨命家人解纜行船,向濟南府進發。

    是時,濟南有倭寇之亂。倭人即系日本國,在東南大海中,中有一島叫做倭島,有一王佔據。附近十八州地方,盡屬倭王統管。其國風俗與中華不同:凡有職位的貴人,俱雕刻身面,用各顏色塗染斑痕,婦女牙齒用藥染黑。衣服無縫折,儼然單被開心,將頭穿出一般,形狀半似雪衣,半似袈裟。與人行禮,但把手相搏,當作拜跪。自古以來,朝貢中國,自稱大王,常與中國貿易。萬曆年間,倭王俺達自恃強盛,不來朝貢。朝廷命欽差趙全爲大行人,周元爲副使,帶領騎尉二十人,到他國催貢。誰知趙、週二人是個叛逆之臣。出京之日,早攜家眷逃遁。去到日本國,見倭王十分厚待,遂投降了日本國,並騎尉二十人永不回朝。趙全反教唆倭王興兵入寇,殘州破縣,生民塗炭。倭王俺達統兵十萬,屯紮青州,命王孫哪咭領兵二萬攻打濟南,被官兵殺得大敗,把哪咭困在土山之上。參謀阿力哥勸哪咭投順中國。山東總督王崇古準他歸降,即欲奏聞朝廷。

    巡撫方金湖諫道 :“不可。現今倭王大兵未退,此事恐有變更, 萬一不善調停,恐獲罪不淺。聞得張太師奉旨回京,不日經過此地,問他如何設處,然後奏聞,方爲上策 。”王崇古道 :“大人高見不差 。”即命人打聽張太師消息。 不數日,聞報張居正到來,於是大小官員出城迎接。張居正遂帶素娟在公館住下。次日,王崇古請張居正飲下馬宴。張居正飲罷回來,坐下。素娟道 :“聞衆家人說,倭寇攻城,官 兵把他王孫拿下。不知官員將他如何處置?”

    張居正道 :“只因朝內奸臣趙全及周元等投降他國,遂引 倭王興兵入寇,倭王俺達之孫哪咭兵敗投降。聞得倭王不日舉大兵到來,索取哪咭,人心惶惑不定,文武官員約明日齊到撫臺衙門,商議處置哪咭的計策 。”

    素娟道 :“近來倭寇稱強,屢犯中原。今日幸得哪咭在我 國中作爲當戙,此事十分關係,若要制伏倭人,盡在這一次了。

    ”

    張居正道 :“倘倭王舉兵到來索取哪唔,將若之何?” 素娟道 :“衆官怕俺達兵臨城下,定要索取哪咭回國。在 我愚見,正要他着急求取,但恐他拼丟棄王孫不顧,任殺任烹,總不來取。則我國留住哪咭毛無所用。縱然將地碎剮,枉與倭人結下難解的深仇,殊屬無益。若得他舉兵前來索取哪咭,這個緊要當戙是我國有益的。但要教督撫示諭各關將士,緊守城池,水陸營泛用心防禦,以待他來。又今城廂內外及附近居民,早日搬遷,免被他搶劫。又宜差一個善言語的使者去到俺達營中,將好言好語安住他心。他若肯稱臣入貢,或肯將我國投降的叛臣趙全等斬首級來獻,當天盟誓,自後不敢侵犯邊疆,然後將此情節奏聞皇上,請旨用優禮送哪咭歸國 。” 張居正道 :“倘若倭王親提大兵逼近城池,又不焚搶百姓, 又不明言索取哪咭,只管日日罵戰,在你話該與他戰不戰呢?”

    素娟道 :“他若如此行爲,官兵與他交戰必然中計 。”

    張居正道 :“這是什麼計?”

    素娟道 :“必系我國叛臣趙全等教他設計誘敵,想生擒我 國上將做個當戙,得來與哪咭相替換。必須提防他出我不意,攻我不備,千祈緊守營寨,切勿輕易與他交戰。縱然他露出可攻可破的破綻出來與我看,都不可命將出馬,免中他詭計。務要多義親伍走入,時時窺探他虛實,或在山林隱密之地,多插旗幟,作爲疑兵,令他心中惶惑不定。然後暗調精兵,從私路繞出,搗他巢穴,燒他糧道,使他糧草不敷,又野無搶掠。不出十日,他軍中必然絕食。勢窮力盡,自然逃走。何必殺兵斬將,乃爲功勞 。”

    張公聽她言語,不知心中合與不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獲王孫衆詢首相 平倭寇女賽千軍

    話說張居正聞素娟之言,大驚道 :“不意你一個閨中幼女, 有此等奇謀!揣情度勢,言言合理,句句中竅。你有如此絕世聰明,想必是個張良復生,孔明再世 。”

    素娟道 :“鄒蕘之論,敢讀尊聽。實以大人相度休容,故 效鉛刀一割之用,何須過譽。吾有一胞弟名貴保,有通徹三教九流之學,有經天緯地之才,武略文韜識見,勝吾十倍 。”張 居正便問 :“你弟在家作何事業?”答道:“吾弟在家得一名 師教習韜略,是以奴家亦學得些小 。”居正大喜,隨吩咐左右, 凡遇京中有黃貴保其人,速來報之。衆人應命。

    明日,衆官員請張居正到撫臺衙門商議。張居正就把素娟的計策,教衆官照式行事。住了數日,即別衆官回京。

    張居正去後,巡撫方金湖就差鮑德往倭王俺達大營,把哪咭之事對他說之,並用好言安慰他。過了數日,倭王即帶兵到濟南帝城十里下寨,攻打各城。督撫依張居正計策,閉門不戰,暗在山林隱密之地,數處暗設旌旗,或三更或午後,一日數次鼓角齊鳴。倭王見各處有伏兵埋伏,不敢出戰。督撫調精兵從私路抄出,剿他巢穴,燒他糧道。弄得俺達求戰不得,守又不能。被他燒去糧萆,劫去巢穴,進退兩難,只得卑辭哀懇交回哪咭,自願來朝入貢,求請天朝封爵,以壓服鄰邦,作爲中國的附庸;照申準兩國貿易,又願把趙全等獻出;倘若不肯,定必起了傾國之兵,攻破城池,寸草不留。王崇古即修書一封,差一心腹之將,把此情節入京報知相府,求張居正早設方略。

    張居正把來書與素娟同看。看罷,對素娟道 :“據來書所說,你前言已驗。今番宜用何計策?”

    素娟道 :“倭王之言,雖未可盡信爲實,但愛孫心切,想 得他迴歸國中,似是個真情 。”張居正道 :“俺達既想王孫歸國,爲何不即把趙全等替換,其中或有奸詐。”

    素娟道 :“他不肯即交趙全等叛臣一齊替換,實心中嫌將 賤換貴,將輕換重,似覺羞辱一般,原不是愛惜這幾個叛臣,不忍傷他性命也。哪咭這個番狗,留養他何用?不過想留下這個當戙。今俺達着急,等他有求於我中國,使中國受益。爲今之計,當差人對倭王說:‘天朝恩典,極喜悅你王孫,甚是優禮相待。’令俺達心安。又叫哪咭穿戴起,賞賜蟒袍玉帶登城摟,與俺達相見。俺達見哪咭得中國如此敬重,可以誇壓鄰邦,人人以爲榮幸,想得哪咭回國的心更急。斯時俺達心頭之寶在我掌扼揸拿,任我出什麼難題,不怕他不依了。但如今倭王言辭雖然哀懇,不肯退兵猶恃強挾制,何曾是個真心輸服呢?如果真心輸服,必要責他先把趙全等罪官盡數送入我境內,把人馬退去,然後差官以禮送他王孫歸國。若仍舊屯兵逼勒陣前替換,只怕倭人反覆難信,臨時變局,或只把當日跟隨趙全的手下無名小卒縛來兌換,豈不大失天朝體統。至於封爵、貢市二事,都在可不可之間。至若邊疆治亂,不重在哪咭的去留,重在倭人求和的真假。他若真心和好,何妨封地官爵,何妨準他貿易呢?戰爭暫息,我得閒暇,操練軍馬,修葺城池,烽火不驚,田禾成熟。倭肯依期朝貢,把他當作外臣看待;若他背盟抗逆,我即興兵問罪。在我能操必勝之權,必享數世太平之福。

    他若肯先縛趙全等入境,預將哪咭移住界口,若趙全等一到,然後將哪咭送出,即將趙全等解京正法,把首級傳示各處邊關,令奸臣畏懼。若移徙哪咭之時,被他伏兵搶奪當同戈,就將哪咭斬首示衆,緊閉關門,出兵與他大戰。是他理偏,人心不服,我理直氣壯,定必全勝 。”

    張居正道 :“阿力哥與哪咭一齊同降的,留他不留呢?” 素娟答道 :“阿力哥原系勸哪咭投降的,若送他回國,必 遭俺達毒手。今他兼留周元,則阿力哥亦可羈留,以抵當斷,不可無故交出。留住此人,將來亦有用處 。”張居正聽罷大喜, 遂將這段議論對差官說知,叫督撫依計而行,必無敗事。

    這差官領命去到濟南,直情稟上。王崇古即命中軍到倭營,檄他先交出趙全等入境。俺達不肯,只把擄掠的男婦八十餘人交與中軍帶回,便要索取哪咭。王崇古不肯受。俺達大怒,遂提兵攻打石雲堡。崇古見事勢中變,急與守備範宗儒商議,宗儒無奈何,命長子範國囿,胞弟範宗偉、宗依,親到倭營作當戙,替換趙全等。俺達大喜,即擒住趙全,鎖上囚車,命一員上將赤猛克,押入官軍營中。不知趙全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哪咭回國換奸臣 素娟讓功拜義父

    話說倭王俺達命上將赤猛克,解趙全到官軍營中。周元聞禍事發作,自知性命難保,遂自刎而亡。俺達命割取首級,一齊來獻。

    王崇古大喜,即把哪咭及阿力哥交與赤猛克帶回,又命裨將康綸奉送王孫回國。哪咭與阿力哥泣別而去。臨行,巡撫方金湖致囑赤猛克,勸倭王不可傷害阿力哥性命。

    卻說哪咭回至大營,與俺達相見,祖孫二人抱頭大哭,感謝天朝不殺之恩,同向北拜了五拜。俺達差行人噠兒漢等齊謝表到來。表內言 :“天朝赦我承重嫡孫回國,得他接承國嗣, 真是莫大功德。懇天朝大皇帝恩准和好,願年年貢獻土產,作爲外臣。並懇遍諭邊省軍民人等,依舊與我國貿易,誓無反叛。

    皇天后土,實鑑此心 。”總督王崇古遂帶噠兒漢進京朝見,並 將張居正前後策劃情節,一一奏聞。

    神宗皇帝大喜,贊張居正道 :“張太師真正有王佐之才能, 今日本國倭王稱臣歸服,昔年與日本議和,因開馬市,兩相交易。後來屢被倭人殺傷我中國百姓,兩國遂起爭端,兵連禍結,致令干戈不息。羣臣見前朝南宋懦弱,其禍皆由與大金國和議,是以屢被外國欺凌,因此共勸孤家征剿立威,不與倭和。今張卿獨主和議,乃得倭人臣服,太平無事,真莫大之功 。” 張居正奏道 :“昔者馬市起釁,滿朝文武都話禍因中國與 敵和好,失威示弱,致啓兵端。殊不知今日之和,與前朝之和大不相同。如漢朝把昭君送出塞外,宋朝將金帛獻與大金國,都是外國強盛,中國懇求他和好,本非他情願。故賈誼有倒懸之譬喻,寇準不主和議。今日乃外國懇和,自願稱臣乞封,是制和者權操在中國,不是權操在外夷,比漢、宋懦弱求和,萬萬不同。昔年奏聞馬市倭人帶兵入境,恃強轄買,把無用的瘦馬要求數倍之利,故貿易未久,遂致搶奪相殺,故先帝遂禁馬市,不許交易。今日因他到來進貢,官開墟市,令他與邊地百姓貿易,或三日一墟,或兩日一市,設兵彈壓,毫無爭鬥,與前時馬市不同。至於堅守邊關,講究武備,乃治國的常規,不因他朝貢不朝貢然後增減。若話倭人無信,反覆不常,試看我中國父子、兄弟骨肉相約,都不能包管有始有終,何況夷狄之人,怎得萬年和好?只要在我有鉗制之法,應如此舉行就行。

    無識之臣,動輒話夷狄之人最無信義,與他和好必有背盟之禍,難道近來數十年,屢被他攻劫,都因背盟之故麼?即將來背盟之禍至,甚亦不過如此。朝臣動輒以殺戮貪功,不頤生民塗炭,只圖私利,不計公害,外國願和都不肯和,遂失此機會。此等臣子,不獨不忠,兼之不智 。”

    神宗皇帝聞奏大喜,遂冊封俺達爲順義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又準他與邊民貿易。行人叩謝領旨,歡喜回國。於是神宗皇帝設下太平宴,君臣慶飲,盡歡而退。

    張居正蒙皇上賞賜許多金銀寶物,大喜回府,對素娟道:

    “日本息兵歸順,今日宴飲太平,蒙皇上優旨褒賞。這場功勞 實出自你暗中擺佈的。待我明日上朝,將此情節奏明,以免屈你之功 。”

    素娟道 :“倭人歸順,皆賴天地泰運之興,君相燮理之德, 奴家怎敢冒功?若將此事瀆奏天庭,則堂堂宰相計謀,出自閨中。在奴家雖是甚榮,在相爺頗覺爲辱。奴家前蒙相爺活命之恩,雖粉骨碎身未足雲報,今略施小計以相幫,未足答鴻恩於萬一。願相爺將此事寢擱罷了 。”

    張居正大喜道 :“你立此大功,不矜不伐,不獨有才,兼且有德。你既肯將這場大功相讓,不願奏明,待我明日上朝,單把鐵威害你之事入奏,請旨拿京問罪罷了 。” 素娟道 :“民間之事,自有地方官所理,不經該縣先稟, 大員依例尚有越訴之罪,況敢驚動君相。所以當日漢相丙吉,路見殺人命案,過而不問,以存宰相體統。況鐵威雖陷害奴家,奴家現未曾死,又得與相爺相聚,若非鐵威之力,奴家怎得到此,以受相爺知遇之恩。鐵威雖有大罪,實有大功。況天網恢恢,小人必無倖免之理,不須出自我手。吾願相爺不必把民間一件私事瀆奏天廷 。”

    誰知素娟說出這段議論?不願收除鐵威,不是蒙恥忘仇,實有一段深意。自思婚姻乃終身一件大事,怎可誤配愚夫?若屈處家鄉,必真才難得,父母爲我擇婿,屢不合意,目中只有一個朱能。京師乃聚才之地,宰相有論才之權。我幸依附相門,或可藉此以擇佳配,再得一個如朱能這樣才貌者,亦未可知。

    若把鐵威這宗冤仇奏明,例必委一欽差前去,必把我帶回原籍,與鐵威對質。雖把仇人定罪,何益自己終身?況他圖奸未成,謀殺未遂,不比朱能這個不共戴天之仇,何妨容忍於他,以待天誅。此是素娟的機權作用,張居正哪裏得知?只贊她 :“有 滄海之量,可稱得做世間生佛、女中丈夫。我意欲收你爲乾女,暫居我膝下,替你擇一賢貴佳婿,得以後日衣錦還鄉,歸謁父母,你意下如何?”

    素娟道;“若得如此栽培,真是恩深罔極了。乾爹請上,受乾女八拜 。”張居正大喜,笑吟吟端坐,受了素娟八拜。自 後父女相稱,相府家人改口稱素娟做小姐。

    小姐即寫家書對於父說知,差一個家人,帶到家中報喜。

    張居正又自己加一封書,書內大約言 :“令愛素娟有功於我,我已經收她爲乾女,替她權作主婚,選擇佳婿 。”差官去後, 卻說張氏接得素娟之書,見她未死,又做了丞相干女,滿懷歡喜,即修書迴轉。張居正得接回書,遂擇定正月十五日午時,高搭綵樓拋球招婿。後來不知招得誰人爲婿,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張太師綵樓擇婿 李建良勸友招婚

    話說張居正擇定正月十五日午時,命素娟在綵樓拋繡球招婿,此事遠近喧傳。傳到李建良酒店,建良對朱能說道 :“聞 得相府小姐拋球擇婿。賢侄尚未結親,何不去走一遭 。” 朱能道 :“小侄報仇念切,刻不能忘。今日宰相雖有綵樓 招婿之事,但我仇未報,父在監中,固不宜圖及婚姻之事。況向富貴中求淑女,猶如從科目中求真才,豈可得麼?”又話:

    “天下雖大,知心朋友除貴保一人之外,猶難再得一個。同心 之人,談何容易。只管從叔父之命,往走一遭。亦不過信步觀場,稍散鬱滯耳 。”出店而去。

    建良與貴保說道 :“據朱能所說之論知,他今日去觀拋球 容或有之,想招此婚恐未必 。”

    正在談論之間,忽見朱能回到店中。建良、貴保問其許久不回,得毋綵樓招贅不成?朱能見問,遂將綵樓觀場之事,從頭說出。

    原來朱能是日從早出門而去,隨着衆人直到相府門前。只見人山人海,塞遍通衢,真個連衽成帷,舉袂成幕。但見綵樓搭得十分華美,樓下坐了數十個相府家人,個個錦帽皁袍,手執長棍藤鞭,在此彈壓。

    到了午時,相國小姐簇擁着十數個丫環、僕婦,登上彩樓,擺齊香案,禱告天地、月老。站起身來,旁有丫環捧過繡球。

    樓下有個老家人,手執告示牌,高聲向衆宣道 :“太師有 示,今日小姐拋球擇配。你等少年未定親者,站立樓下,待小姐拋球擲中,招他爲婿,不論貧富仕宦。惟有僕隸優卒、道士僧人,及已婚者,俱不許亂進。倘球擲中此人,不許別人恃強爭奪。如違,從重究治 。”

    衆人聞諭,即擠身樓下。惟有朱能從遠處站立,看衆人待擲球,只見衆人個個仰面爭看。

    小姐將繡球高拋半空中,有值日功曹送一陣輕風,把繡球遠遠送到朱能頭上,落將下來,跌在朱能膊肩。朱能用手一摸,衆人正欲爭奪,被張府家人喝住,各人紛紛散去。小姐同丫環僕婦下樓去了。

    張府家人簇擁朱能入見。早有家人先入報喜。張居正與各官、堵親友俱在廳前,聞報大喜,請朱能入見。朱能入廳先謁張居正,後與各官見禮。禮畢,站立。張居正賜坐,問及鄉貫、姓名、家世、父母。

    朱能道 :“晚生系順天新科經魁朱能,湖廣人氏,家父百 容,母杜氏。現寓羊肉街李家酒樓。今聞大師綵樓擇婿,晚生偶爾觀場,卻被綵球誤中 。”

    張居正道 :“殿元公今日綵球擲中,與小女正是天緣,怎 好說個誤字?”

    朱能道 :“某初進步書生,怎敢做相門之婿?一則恐辱沒 太師;二則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三則某有大事羈身。婚姻之事,稟過父母,然後才定。晚生就此告退 。” 張居正道 :“少年登科,他日前程定然遠大,若謂有事羈 身,我想婚姻乃人道之始,事之大者,還更有大得過此麼?至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大禮所在,自不待言。一面修書稟請父命,一面差媒備行小禮。今秋闈在即,更望大魁天下,然後榮諧花燭。難道繡球一擲,就草草成親,與戲場一般麼?”

    朱能見相爺談吐鎮定從容,不甚逼迫,遂放下心腸,不好當面峻拒。遂講幾句謙詞套話,然後起身告別而去。

    去到店中,見建良、貴保相問,遂把這段情由說出。又對貴保道 :“愚兄隨衆觀場,不意綵球擲中。賢弟平日精通易理, 煩與愚兄卜一婚姻之卦何如?”貴保排成一卦,說道:“此卦大吉之兆,扳仇盡在此舉 。”朱能接了綵球,欲想報仇,不知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黃貴保金殿對策 神宗皇御案考才

    卻說神宗皇帝自見貴保之後,心中喜他少年博學高才,想格外封賞於他。然心已定,是日坐朝,羣臣朝罷,皇帝宣諭,綸音道 :“朕昨日微行觀看景色,到羊肉街李家酒樓,見一幼 年書生,十分博學高才,朕意欲宣他上殿,待卿等面試。如果真才實學,將以不次封他。卿等以爲何如?”

    衆臣未及裁答,旁有丞相張居正出班奏道 :“既有高才, 即當選用,業經萬歲聖鑑,何用臣等面試。但不知此生姓名籍貫,在處可有戚屬否?”神宗道:“此人姓黃名貴保,本籍湖廣,遷居襄陽,現寓李家酒樓。就命兵部尚書何維柏,明日帶他上殿,待朕再試,將他選用 。”

    維柏領旨謝恩,退朝回府。用過早膳,即帶了家人擺道直到羊肉街李家酒樓,命家人通報。貴保聞兵部尚書到來,不知何事,忙出迎接。維柏下轎,貴保上前打恭。維柏扶手問道:

    “此位就是黃貴保先生麼?”貴保道:“不敢,小子就是黃貴 保 。”維柏見他容貌英俊,大喜,握手登樓與貴保重新見禮。 建良、朱能上前參拜,一齊坐下進茶。

    茶罷,維柏對貴保道 :“恭喜先生,福運到了。前日曾與 誰人飲酒聯對?”貴保道:“同一朱先生飲酒。”維柏說道:

    “你道他是何等人?”貴保道:“實未曾問及 。”維柏道 :“ 算足下頭等福命。前日與飲者。非比別人,乃當今萬歲。萬歲愛你才學,今早臨朝,命我召你明日上殿,不次封賞,豈不可喜?”

    貴保聞言喜道 :“皆賴大人鴻福。”

    維柏即起身辭道 :“足下好早些收拾,頃刻進敝衙,明日 五更一同上朝陛見 。”貴保遵命,相送下樓,俟維柏上轎,打 恭相送,退入店中。建良、朱能旋與貴保賀喜。貴保回房收拾書籍、琴劍,謂朱能道 :“兄暫寓此,待我面聖後,再來相聚。 ”朱能道:“賢弟此番面聖,定必身榮。愚兄與你看守行囊,待弟實授何官,然後親送到貴衙就是。倘得進身,祈爲雪冤 。” 貴保道 :“這個自然。倘得僥倖,定必效力 。”

    俄頃,何府家人隨帶一轎到店,相請貴保。貴保辭了建良、朱能,上轎直到兵部衙門,參謁維柏。維柏下座見禮,茶罷,歷問行藏。貴保從頭細述,維柏十分嗟嘆。相談未久,晚筵早備,兩人入席暢飲高談。貴保對答風生,言辭博雅。維柏十分愛敬,說道 :“足下有此高才,明日天廷面聖,務須大展鴻才, 包管至尊不次擢用 。”貴保遜謝不當。席散,命家人引貴保入 書房安歇。

    到了五更,維柏命貴保換過新潔衣服,相隨上朝,命貴保暫在朝門候旨聽復。淨鞭三響,朝臣鵠立,天子登極,羣臣俯伏朝參。參畢,各歸班肅立。神宗皇帝宣動綸音道 :“衆卿有 何本章,當殿啓奏 。”兵部何維柏出班奏道 :“奉旨召黃貴保,現在午門,請旨定奪 。”

    神宗大喜,即命侍臣宣他上殿。貴保聞召,膝行至金階,舞蹈山呼,俯伏在地。神宗傳諭道 :“朕曩晚微行遇卿,見卿 高才,欲破格擢用。今召卿到廷面試,爾其務展經綸 。”即御 筆親擬題目,敕他對策三章。貴保領旨,跪在金階,手不停書,頃刻寫就三篇,交與內侍,進呈神宗皇帝御覽。

    第一題:《擬漢王拜大將軍後諭將相大臣》

    定天下之大亂者,必待天下之將才,有天下之將才,必當付之以天下之大任。今項羽背約毒民,堵侯王效尤,天下煽動,寡人慾安之而未能,雖良、平無所施其智。今丞相何言,治粟都尉信,國士無雙,足當大任。故擇日齋戒,設壇具禮,拜爲大將。將責以覆楚下齊,平三秦、燕、趙、魏而一天下,如反手也。

    夫駿馬逸羣,孫陽乃識,國狗之,見獵乃噬。將相大臣毋少信,當思寡人所以爲信。屈者,奉其教令以濟乃公事。

    第二題:《擬漢高帝召故鄉父老遷新豐詔》

    朕經營天下,不得常與父老遊久矣。父老其無恙,朕常念之,而皇上之念父老尤甚。蓋桑梓故田,非富貴所能易好,人有同情也。而謂父老能忘我皇上哉!

    然安土重遷,父老徒有室遠之嘆,朕甚悉焉。茲遣胡寬作新豐。田園室廬,悉如故里,以休我父老。庶乎肯來,以爲我皇上歡,毋以疇昔恃酒謾罵薄朕而有遐心,俾朕不能養志也。有司其備安車以迎,毋若故鄉子弟。

    第三題:《擬曹孟德下所司修彌衡墓教》

    處士彌正平,俊才兀優,非世所識,誠如父舉,所謂一鶚也。孤非不能容之,第欲容之諸侯,使天下知有此不羈之才,且自裁其狂耳。黃袒小人,置之大繆,有負孤懷。茲聞其蓑葬荒洲,當今所司修治墓田,置守冢數家,毋滋宿莽。異日或過其下,孤將有隻雞頭酒之奠,豈忍棄此冢中枯骨,而俾千金買駿,擅美於前哉。

    神宗皇帝覽罷大喜,御筆加上圈批,賜與閣臣同閱,道:

    “卿等試看三篇,方知朕賞鑑不謬。科目中所取八股之士,哪 得有此古致華墨?儼然兩漢古文一樣,不獨才希,班馬兼之;字敵鐘王,可稱得做天朝人瑞了 。”衆臣閱過,俱十分歎賞, 同奏道:“貴保天廷奇才,光輔陛下,伏乞格外褒封 。”不知 神宗准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施厚澤敕賜狀元 雪深冤本奏叛逆

    詩曰:

    喜得身榮顯,還思剪勢奸。

    玉堂頻起草,金闕奏天顏。

    話說神宗皇帝見羣臣請封貴保,遂沉愁許久,對衆臣說道:

    “本朝二百年來,俱依洪武舊制,以春秋兩科場取士。今朕欲 破格褒封貴保,又恐壞祖宗成規,貽天下後世譏誚。卿等之意若何?”

    丞相張居正奏道 :“科場取士雖是國家舊規,但歷考前朝, 亦有格外之典加。唐明皇之於李白,特賜翰林學士。臣看貴保之纔不減李白,既爲聖心所賞,又爲廷臣所推,正當額外優封,以鼓勵天下讀書稽古之士。異日史臣載筆,應推陛下爲聖明之君 。”

    神宗聞奏大喜,敕賜貴保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之職。

    旨下,內侍奉過冠帶簪花,賜酒遊街三日。黃貴保舞蹈謝恩。

    朝退,各朝臣向貴保道喜,貴保謙謝一番。

    何維柏命家人送貴保到翰林公署。有長班投手本拜迎。貴保入到本衙,各長班一一拜叩。未幾,何維柏又命家人送鋪蓋什物、金銀到署,貴保拜受。次早上朝,叩謝聖恩後,即坐轎向閣臣拜候。次向六部、三司及同館前輩一一拜侯。即修書差長班到東昌李建中、劉承恩處問候報喜;又差人帶書回家,報之父母。然後到羊肉街拜謝李建良,又叫朱能收拾行李輜重,到署居住,同享榮華。朱能與貴保日夕談心。

    諸事已畢,明日遊街。牌寫着 :“欽賜狀元。原籍湖廣襄陽府,姓黃名貴保。父親黃世榮,帶綢綾上京貿易,兩載未有音信。但有四方君子知其下落,到來報信,花紅重賞 。”是晚, 將頭牌之字抄了數張,粘在歇客行之街道。是日,黃世榮無事出街,看見報單。“原是找兒子得欽賜狀元!明日在行門口等他相會 。”

    是日,貴保游到此處,一見父親,連忙下轎上前相會。朱能在旁,上前叩見。在路不便細問,即同世榮回公館,將鐵威被害並欽賜狀元之事一一盡說。世榮聞言,一悲一喜。悲的是女兒投江,喜得是兒子榮貴。又問朱能訟事若何?朱能把己身所歷從頭縷述。世榮聞言,十分嗟嘆。

    貴保又問父親生意若何,因何到此。世榮曰 :“爲父出了 山東,在旅店病了月餘才得痊癒,復遇足痛,又逗留十餘日,是以遲到春初,纔得到京。寓在西城張家店。到了月餘,恰好貨物脫清,只因候帳無事閒行,一來到各衙門打探朱賢侄可曾到京,恰好與吾兒相遇 。”吩咐朱能 :“可到西城張家店,與吾家人將存下之銀並行李一總帶來,公館安歇 。” 光陰似箭,轉眼又是秋闈。朱能考取武進士第三名。乃至殿試,朱能中了武狀元。上朝謝恩,出門拜客,寄書回家,又寄書往劉承恩與李建中報喜。

    一日,貴保到朱能署中議事,忽報兵部尚書何維柏回拜。

    朱能出門接入,貴保上前見禮,三人坐下飲茶,茶罷,朱能便講伸冤之事。何維柏道 :“我昨日已經將此事與張太師商量過 了 。”貴保便問 :“張太師有何主意?”維柏道:“太師說此事各位大人不宜動本,只宜朱大人先奏自己冤情,倘聖上怒不測,某與太師自有調停。朱大人即宜寫本,明早入奏 。”朱能 稱善。正欲留宴,維柏告辭,朱能相送出門而別,轉入後堂再與貴保商議。貴保道 :“張太師主意甚高,吾兄遵行無礙,縱有不測,可對得天下後世 。”朱能遂留貴保過夜,燈下商量章 本,到五更一同上朝。

    神宗皇帝臨朝,各官朝參已畢,朱能俯伏金階奏道 :“微臣有冤本一道,上瀆聖聰 。”神宗道 :“卿有何奏章,且平身站立 。”朱能遵旨。內侍將本章呈上御案,神宗再三披覽,道: “據卿所奏,冤情如果屬實,不獨胡豹父子國法難容,即該地方官亦應分別議處;倘誣告國戚,擅奏大臣,卿家亦有不便。此事究竟詳細如何,卿宜據實詳奏 。”朱能遂將此事一一從頭 直奏,言詞剴切,聲淚欲迸。

    神宗聽罷,拍案嘆道:“脅奸而致刺殺,斃證而辱平民。 居官者以貪墨爲心,恃勢者以淫虐自肆。功令奚在,國法奚存?該縣固屬可誅,該撫尤殊可殺。通省官吏只有一個何象峯守正不阿。胡豹如此橫行,目中豈有君長。即當召回質訊,按律嚴辦。”

    張居正出班奏道 :“臣聞鎮國公不特居鄉肆作威福,且素蓄不臣之心。陛下宜早提防,毋使禍延滋蔓 。” 神宗聞奏喫驚道 :“此事卿何處得聞?若果如此,便是國家大患了。卿若有所見聞,不妨直奏,朕斷不見罪 。” 張居正道 :“此事問兵部何維柏,及欽賜狀元黃貴保二人便知 。”神宗便問二臣道 :“二卿可把胡豹反跡據情直奏。如果得實,朕自有賞 。”

    何維柏奏道 :“鎮國公反跡臣實未知,但臣弟何象峯現任 襄陽府,有書到臣,言及此事 。”神宗道 :“書在何處,呈上朕觀 。”維柏即在靴中取出此書呈上。神宗一看,下住搖頭。 貴保隨奏道 :“鎮國公有一外甥唐玉龍,在大雁山爲寇, 因往胡府祝壽,中途與人打架,臣父見他說出欲與胡豹父子合兵造反。況臣在家稔聞他私造軍器,陰養死士。據此數款,反跡顯然,請萬歲定奪 。”

    神宗聽罷,便問羣臣道 :“卿等公論若何?” 張居正奏道 :“以肅愚見,宜命欽差齊旨一道,召他父子 回京,交大臣會審,按法治罪。不知聖心若何?”神宗聞奏,點頭道 :“是 。”

    旁有胡豹相好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宋瓊出班奏道 :“不可,不可 !”羣臣大驚,不知他所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都察院暗地通書 鎮國公襄陽造反

    詩曰:

    狐鼠憑陵日,彤廷旰食時。

    殷勤論推轂,各副聖明知。

    話說宋瓊出班奏道 :“不可,不可!鎮國公平日忠良,必 無異志。反跡之說,俱屬羣下猜疑。且朱家命案,據奏亦是伊子所爲,況未經面質,曲直不分。陛下不可輕信衆議,恐皇姑見怪 。”

    張居正上前奏道 :“宋瓊所奏甚差。此事遲疑,則機泄禍 大,速發則禍小。但旨意只作平常召回供職,不可露出今日之議,並不可提及朱家之事 。”神宗點首道 :“張卿所奏甚合孤意 。”即草旨一道,交內侍吳恩帶至湖廣,召胡豹父子回朝供 職。遂拂袖退朝,羣臣各散回衙。宋瓊着急,即修書命千里馬星夜趕到湖廣,道知胡豹。

    卻說胡豹自從見雲福弄出事後,得通省官員替他迴護,越發肆行無忌。霸佔民田、縱容兒子強姦民間妻女,種種不法。

    襄陽百姓受他荼毒,無可告訴,真正冤氣滿城。又日日與心腹官巡撫李士林、淮安總鎮莫如龍、襄陽知縣雷象星等,飲酒取樂,陰蓄死士,製造軍裝器械,謀爲不軌。

    一日,正與各官計議欲圖起義,忽探子回報,皇上差了內官帶旨,不日就到湖廣。各相疑訝,不知何故。忽家人報說,都察院宋大人差人下書。胡豹傳入,打發來使回去,將書拆看,一見大驚,將書遞與衆看。各官驚道 :“事機泄了!公爺還要 即刻打點,先發制人 。”胡豹即修書十數封,分頭命家人通知各處心腹、提鎮、武弁,着他刻日帶兵到省相會。又修書寄二子,囑他暗運兵糧。一一籌劃已定,忽然觸起外甥唐玉龍,又即修書往大雁山通知。於是,各路佈置已完,俄而疊報聖旨已到省城。各官俱去迎接,胡豹總總不理。

    且說欽差吳恩齊了聖旨,一到省城,各官跪接,請問聖安後各各與吳恩見禮。吳恩不見胡豹到來接旨,便向各官問道:

    “因何鎮國公還不到來接旨?如此怠慢豈是臣子所爲?”巡撫 李士林道 :“聞得公爺有病,未知真否 。”即委雷知縣去催。

    少頃知縣回報 :“公爺現有病,請飲差大人齊旨到府宣讀。 ”吳恩怒道:“如此無禮,不畏萬歲見罪麼 !”無奈,即將聖 旨直到胡府,各官隨後一齊擁入。吳恩一到,見府門大開,並無一人迎接,心中含怒,直入大堂,見胡豹踞中而坐,並不起接,昂然不理。

    吳恩大怒道 :“聖旨到省,胡大人推病不接到還罷了,今 日咱家齊旨到府,仍復昂然不動,悖逆已極。皇上聞知,罪無可逃 。”

    胡豹喝道 :“聖旨豈壓得本公麼?今日獨據一方,不受朝 廷管轄,此道聖旨,只可帶回朝罷 。”吳恩不理,捧旨站在正 中,朗朗宣讀。胡豹下座,將聖旨扯碎擲地,對吳恩說道 :“ 本該殺你。姑留你回去說知昏君,叫地早早讓位,不然本公不日提師到京 !”罵罷,命家人將吳恩鞭出去。吳恩帶怒星夜到 京,把胡豹碎旨逐差之事奉聞。

    卻說胡豹碎旨逐差,各官在旁俱嘿嘿無言,當下惱了知府何象峯,離座斥之道 :“公爺不接聖旨,悖慢之極,況復碎旨 逐差,與亂臣賊子何異?他日六師一到,恐禍及生靈 。”胡豹怒道 :“小小官兒,在本公跟前肆言無忌,不怕死麼?”何象峯大言道 :“本府官雖小,曉得尊君親上,不似公爺位極人臣,且爲國戚,反忘君負義。本府頭可斷,身可殺,而舌不可屈,伯什麼生死 !”胡豹大怒道 :“如此狗官,利口傷我 。”喝命摘去冠帶,發縣監禁,待事平後再行殺卻。何象峯不住口大罵。

    家丁將地帶去寄監。

    何象峯一到監中,禁子梁玉接入。問因始知胡豹造反,遂對知府說道 :“胡賊造反,滿城百姓定遭塗炭。大老爺是朝廷 命官,生死可置之度外,豈可連累家眷。小的愛敬大老爺是個忠臣,倘有用着小的之處,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知府聞 言大喜,就命梁玉到府衙,帶家眷到兵部衙門逃避,並命放出朱百容,與家眷一齊到京。梁玉領命,遂約齊陳昇等一班同學兄弟,保住各人家眷一同進京,以避胡豹之亂。

    卻說胡豹把知府發監之後,怒猶未息。李士林道 :“公爺 碎旨逐差,欽差回奏,必有六師問罪,公爺還須早爲之計 。” 胡豹道 :“不妨。本公籌算已定,兵權已在我手,朝上並無能 將,縱有師到,管教片甲不回 。”

    雷知縣道 :“爲今之計,急須正號爲先,庶幾師出有名, 才得四方響應 。”莫如龍道 :“縣太爺所見甚高,公爺還須先正王號 。”

    胡豹喜道 :“若得衆位同心,得了山河,誓當列土分封 。”

    衆官稱謝。於是胡豹自立爲吳王,建大吳旗號,將鎮國公府改爲王府。招募鄉勇,收納亡命,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何知府家人見家爺被胡賊監候,忙走回衙報知主母恭人周氏。周氏聞報大哭,正欲到臨會夫,恰好知府打發梁玉到衙,叮囑恭人,叫她即速收拾傢俬,與各家眷星夜回京,到兵部柏爺處,求他上訴。恭人聞命,只得忍淚收拾細軟,帶了兒子同着家人逃走。梁玉引路,會齊朱百容及黃世榮家眷,命陳昇等一班同學兄弟,前後護着女眷、輜重,不分日夜,趕到京中。百容與世榮家眷俱到兒子任所,兩家父子相見。貴保又見賽西產下幼弟,不勝歡喜。次日,引着父母,拜見張太師,與姐姐素娟相見,悲喜交集,各訴前情,不在話下。

    卻說恭人周氏攜眷入到兵部衙中。維柏一見嬸氏象峯家眷到來,大驚,問。周氏哭訴前情,維柏勸慰一番。次日上朝,把此事奏明。不知旨意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聞叛逆教場興師 逆良言後堂拒諫

    詩曰:

    犁騂本同類,木異見蓬麻。

    涇渭自分流,賢奸出一家。

    話說何維柏上朝,正欲將胡豹造反、監禁知府之事奏明,恰好吳恩回朝,直奏胡豹碎旨逐差,反跡顯然。神宗皇帝大怒,即與衆臣計議。維柏奏道 :“臣弟何象峯,現任襄陽府,苦勸 胡賊,被禁縣監。昨臣弟婦到臣署中哭訴。懇萬歲且發天兵征討,免成大患 。”

    神宗聞奏道 :“進徵之說固屬宜然,卿等公議,何人盡堪 掛帥”

    丞相張居正奏道 :“臣舉唐坤爲元帥。新科狀元朱能,才 兼文武,謀勇俱全,況與胡賊有不共戴天之仇,可當先鋒大任,可保無慮 。”

    神宗聞奏點頭道 :“準卿所奏。還須得一智謀之士,爲軍 中參謀。卿等公議誰人?”

    朱能奏道 :“欽賜狀元黃貴保,韜略過人,陛下命他爲參 謀,此人足智多謀,可充參謀之職 。”

    神宗大喜,准奏。即諭唐坤道 :“朕付卿以軍機,卿宜忠 心戮力,務祈剿滅奸邪,報卻國難私仇。有功回朝,重加官爵。

    即加封卿爲靖逆將軍、招討元帥,撥雄兵六萬,賜上方寶劍,得便宜行事。卿勿因皇姑在彼,便生疑畏。大軍到彼,查實皇姑果不與謀,只將逆賊父子捉解回京,待朕處決。倘皇姑從逆,卿不妨一總擒拿。朕決不以骨肉而廢國法。爾其欽哉 。”唐坤領旨謝恩,歸班站立。又諭朱能道 :“湖廣是卿故里,地形必熟,朕封卿爲指揮將軍、討逆先鋒之職,同唐坤征討逆賊,展爾經綸。回朝之日另行升賞。爾其欽哉 。”朱能謝恩,歸班站立。又諭貴保道 :“封卿爲兵部侍郎、軍中參謀,輔佐元戎, 捉擒叛逆。有功回朝,朕當重用。爾其欽哉 。”貴保謝恩,歸 班站立。於是各賜美酒三杯。三人跪飲,謝恩退朝。

    朱能、貴保各辭別了家眷,朱能又命梁玉、陳昇等一班徒弟,踉隨軍中效力。唐坤擇黃道吉日,在教場中點齊六萬雄兵,祭旗興師。唐坤全身披掛,統了大軍,直出京城,浩浩蕩蕩,望湖廣進發。

    胡豹聞知,即集衆商議。是時各路心腹之將,多有帶兵到來,聚集各處兵馬約三萬有餘。胡豹對衆將說道 :“唐坤統兵 而來。我兵雖少,用奇謀以御之,定獲全勝 。”即出示,命城 外百姓盡遷入城國,在城邊掘下坑塹,城外大河一概置毒,各路兵馬有未到者,復發檄文催促。各城門俱發重兵把守,城樓架定大炮,城門出入搜檢,提防奸細,但有異言、異服之人無城內軍民保認者,不準入城。自此軍容頗盛,準備俱齊。胡賊雖是個叛逆之臣,而才足濟奸,果然調度有法,又能瞞過母、妻,毫無知覺。但庭幃密邇,怎能瞞得住呢?殊不知他治家極嚴,凡有機密,不許下人傳場,是以內外間隔,做出種種悖逆,皇姑與母親如在夢中。

    一日,胡豹同雲福在教場操兵,闔府家人跟隨,外庭無人,只有數十個小僮看守。剛遇皇姑別有差遣,着丫環出喚值日當差的。見外庭無人,丫環入後堂回報皇姑。即傳小僮問話。小僮稟稱 :“今日衆家人俱跟王爺操兵 。”

    皇姑道 :“什麼王爺,衆家人俱跟隨他去?” 小僮稟道 :“王爺即是公爺”

    皇姑驚疑道 :“爲何王爺即是公爺?你須一直說 。”小僮便把碎旨逐差、調兵徵餉、立國稱王之事說出,且言 :“聞朝廷大兵不日到了,皇姑猶尚未知麼?”皇姑聞言大驚道:“一向未曾出堂,誰知弄出滅門大禍,哀家如在夢中,這事怎了得!”遂急入佛堂,稟上陳氏太君道:“婆婆不好了,公爺造出滅門大禍了 !”

    陳氏正在唸佛,聞言大驚,問 :“何出此言?”皇姑便把小僮所述之言從頭說出。說罷,泣道 :“公爺造此大逆,教媳婦有何面目見皇兄?待他回來,婆婆還須勸戒他纔好 。” 陳氏驚得聲淚俱嘶,手足騰震,泣道 :“這畜生不知聽誰 唆擺,造此惡逆!叫丫環打聽他回來否?”

    姑媳正在相怨,到未牌時候報說公爺回府了。丫環相請入內。胡豹聞母呼召,即同雲福入內拜見陳氏,復與皇姑見禮。

    雲福拜見婆婆、母親,各相坐下。胡豹見母親面帶淚痕,心中驚駭,欠身問道 :“母親呼喚,有何教諭?” 陳氏道 :“我胡家世代忠良,勤勞王室。傳及你身,貴爲 國戚,位極人臣。正宜矢忠矢慎,報答皇恩,豈期身作叛臣,僭王造反?爲娘試問你:那日何故碎旨?何故逐差?不知被誰擺唆,喪心至此!不若早聽娘言,束身朝廷,平門請罪,或者天恩轉念,赦罪未知。縱或聖怒不容,亦免叛逆惡名,他日貽羞青史。吾兒還須三思 。”

    皇姑亦諫道 :“婆婆之言有理,公爺聽從爲是 。”不知胡豹依與不依,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獸畜臣弒母囚妻 犁牛子忠君逆父

    話說陳氏姑媳勸胡豹改邪歸正,胡豹道 :“母親有所不知, 那昏君不念舊恩,聽信讒言,欲召我父子回京殺害。幸得宋瓊大人通知。今又差唐坤提兵,不日將到。孩兒騎虎難下,不得已背城一戰,僥倖勝則爲君。”

    陳氏怒道 :“不聽良言,必有敗亡之禍,當日宸濠之事, 可爲前車之鑑。老身年過九十,死不足惜,獨惜皇姑與衆孫媳死得無辜,爲可憐憫。吾兒何苦累及滿門 。”胡豹昂然不聽。 皇姑與陳氏苦苦勸諫,多方開渝,總總不從。

    皇姑忍不住大聲說道 :“古云:靈禽尚知報恩,義犬猶能 念主。公爺身爲國戚,受兩朝厚恩,不思盡忠報國,這還罷了,反不自度,妄圖天位,真禽犬不如!哀家怕你天位未得,必致天誅。你自作受,毋庸他怨,連累哀家,身作逆婦,得罪先皇,得罪主上,得罪天下萬世。且四親九族、祖宗墳墓,爲你一人慘受誅鋤。試問心頭可過得去否?”

    胡豹怒道 :“可惡逆婦,毒口傷人!孤正初舉義旗,便說 許多不利,不念結髮情分,寶劍決不容情 !”陳氏早已氣倒在 椅上,不住搖頭。皇姑見丈夫昏迷不悟,復細語低言,反覆順諫。胡豹愈聽愈怒,掩耳不聞。

    雲福勸母道 :“父親此舉,衆心相輔,母親不必諫阻。得 了大位,母親貴擅椒房,何須如此苦勸?”皇姑怒道:“都是爲你畜生行兇,得罪朝廷,激變老父造出彌天大禍 。”命取荊 條,即將雲福痛打。

    胡豹重重大怒道:“可惡賤人,屢與孤家作對 !”拔出佩劍,揪胸欲殺。雲福連忙跪勸,胡豹只得放手。皇姑大罵不絕,激得胡豹推開雲福,持劍追殺。皇姑急走,陳氏忙起身相勸,豈期胡豹惜手不及,將母親殺死,驚得拋劍不迭,跪倒在地。

    皇姑撫屍大慟,哭畢,大罵道:“好逆賊!背君殺母,天地難容,願早被天誅,免致禍延九族 。”胡豹按捺不住,拾劍刺殺。 雲福上前攔阻,跪下哀求。胡豹怒猶未息,衆丫環亦一齊跪下哀求。胡豹道 :“且看吾兒講情,將她鎖禁香房,待孤事平後再行治罪 。”即喝丫環上鎖。”丫環無奈,只得將皇姑拘禁房中。胡豹怒氣衝衝,出堂而去,吩咐家人置備棺衾,開喪掛孝。

    各官聞知,齊來弔祭,不在話下。

    且說胡豹長子云光,在廣東藩署,連日心驚肉跳。心下驚疑,與夫人李氏在後堂談論此事。忽報父親差人到來,雲光傳見,家人蔘拜,呈上家書。雲光吩咐下堂酒飯。將書拆看,大驚,氣倒在地。夫人李氏忙上前扶起,衆丫環遞茶相救。少頃甦醒,把書示夫人,大哭道 :“父親造反,有書到來,叫我暗 助兵餉。我想,從父則不忠,逆父則不孝,事出兩難 。” 李夫人道 :“老爺出任朝廷,此身便非胡家所有,況庫銀 乃國家軍餉,絲粟不宜動支。莫道取來助逆謀,即取來作朝夕甘旨,亦屬不得。妾聞‘父有過,子當諫。’老爺還須以書止之 。”雲光即磨墨揮毫,在案頭寫書一封。其大意勸父改轉邪 心,回朝待罪,免至禍貽赤族,遺臭萬年,軍餉決不能相助,云云。寫畢,傳來使諭道 :“回去上覆公爺,求依書行事便是。 ”家人拜辭而去。

    是晚,雲光沐浴更衣,寫告死辭帖,辭別上司下屬,置在案上,囑李夫人道 :“我父天性強悍,必不聽諫。我不忍見其 敗亡,今晚盡忠。夫人千祈不可回鄉,就居近地。撫養遺孤,隱姓埋名,以存胡氏一脈。愚夫受賜多了 。”李夫人痛哭相勸不從。俄而,夫人睡熟,雲光望北拜謝君恩,吞金而死。李夫人醒來不見丈夫,起身找尋,見他已死,撫屍痛哭。天明,報知上司,各官俱來相驗,問他何故。夫人將遺書呈上。各官嗟嘆回衙。有巡撫將情節並遺書拜本回京。李夫人遵夫遺囑,命家人在近地僦居,撫孤守節。胡豹長子之事,已經了局。

    再表他次子云彪,在廣西梧州總兵官署,見家人胡成到來,把父親書信呈上。雲彪見書不勝氣惱,對胡成道 :“父親聽誰唆擺,造此逆謀?難道吾母箴口不言,甘同作逆?”胡成道:

    “公爺作事祕密,下人不敢傳說,皇姑在內怎知?”雲彪道: “吾母不知,難道吾弟在家知猶不諫?”

    胡成道 :“三公子不獨不諫,且首作逆謀。據小人看來,這禍端皆因三公子而起 。”雲彪問其緣故,胡成把前事從頭直 說一番。雲彪怒道:“原來這畜生惹起禍端!父親怎麼這樣昏 蒙,不綁逆子上朝請罪,還聽唆作逆,禍及滿門?我是朝廷臣子,軍兵是朝廷軍兵,我寧作不孝,毋作不忠。我兵亦不發,書亦不修,你只回去代我傳說,勸公爺把三公子解上朝廷請罪爲是。不然禍貽九族,果及宗墳。你速回去罷 。”胡成領命而 去。雲彪帶怒進入後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檄五路兵助胡豹 斬驍將先鋒逞能

    詩曰:

    螳轅知不敵,鄒楚漫爭鋒。

    覆轍有宸濠,昧鑑笑胡公。

    話說胡云彪帶怒進入後堂,把情由說與莫夫人知道。莫夫人大驚道 :“這事如何了得,公公如果造反,老爺與妾身休想 得活。莫若先行出首,或者聖上開恩 。”雲彪道 :“吾算計已定了 。”

    明日,雲彪自行束縛,帶父親的手書在身,到提督衙門求請摘印。提督陳鵬不知其故,“命家人解縛賜坐,問因。雲彪泣訴其事,將書呈上。陳鵬躊躇道:“此事我不能作主 。”說畢即刻會齊督撫布按三司,將此事此書拜本,仍命雲彪回衙理事,候旨下再行定奪。過了一月旨下,命該督撫將雲彪監候,事後再行議處,妻子家產如故。陳鵬奉旨將雲彪軟禁,打聽胡豹消息。

    且說胡豹滿望兩個兒子幫兵助餉,誰知兩處家人回報俱說不肯相助,心中大怒,罵了逆子一番。又聞朝廷命唐坤爲帥,朱能爲前部,不日大兵已到,急聚衆商議應敵。果然唐坤兵到湖廣,離城十里,把人馬紮住,同着先鋒朱能、參謀貴保,相度地勢結下營寨。命士卒掘地取水,不許汲飲大河,恐防有毒。

    又禁止擄掠。傳令五鼓造飯,天明出戰。

    到了次日,兩軍炮響,一齊出馬。這邊,唐坤頭戴金盔,身穿金甲,手執銀槍,坐下烏騅馬,殺氣騰騰。手下戰將數十員,個個盔甲鮮明,刀槍林立,把人馬布成陣勢。那邊,胡豹頭戴紫金盔,身穿繡龍袍,手執方天畫戟,坐下紅鬃馬。手下一班戰將,個個揚威耀武,來到陣前。

    唐坤在馬上一見,更不打話,大聲說道:“哪位將命與我擒此逆賊?”旁有先鋒朱能,應聲出馬,手持金鐧跑到陣前大喝 :“反賊好來受死!”胡豹部下莫如龍,提槍對敵。兩下各通姓名,槍鐧交還,戰了十數回合。莫如龍抵敵不住,措手不及,被朱能一鐧打落馬下,軍士上前取了首級。胡豹見莫如龍已死,心中大怒,指揮衆將上前,將朱能圍住。唐坤一見,亦催動人馬。官兵陣中個個爭威逞勇,殺得胡軍大敗。胡豹督率敗兵走入城中,朱能掌得勝鼓回營。命軍政司記朱能頭一功。

    胡豹回城查點兵將,傷了士卒三千有餘,殺死五名官將。

    心中大怒,與衆官計議,再發檄文,催動五處人馬。哪五處呢?

    巴州鎮吳威。

    綏江協王勇。

    長沙遊府陳隆。

    巫峽都司李江。

    大雁山唐玉龍。

    雷象星對胡豹說道 :“朝兵不過六萬。我軍雖少,足以相 當。惟被先鋒朱能,年紀雖小,英勇異常,莫將軍被他殺死,挫了銳氣,是以如此大敗。王爺但當寧耐一二日,養過銳氣,待各路兵到,然後出城,可保全勝。但遙計五路人馬,只有大雁山隔涉頗遠,其餘四路,卑職計之,不日必到 。”說話未了, 忽聞城外炮響連天。胡豹驚疑,命雲福上城探望。見有兩支兵馬屯在東北,扯起巴州、綏江兩處旗號,即下城回報。胡豹大喜,與各官商議,即點定人馬,吩咐各將但聽兩軍炮響,即出城迎敵,直衝唐坤大營,使他三面受敵,首尾不能相顧。各將得令,安排準備。

    是時,唐坤正在大營,與朱能、責保酌酒賀功。忽探馬報到有兩處人馬,扯着巴州、綏江兩處旗號,將近到營。唐坤聞報,正欲發兵拒敵,貴保道:“且慢,不知兩處兵馬,果是助逆,抑或勤王。待他紮營聽過消息,再作計較 。”唐坤道 :“參謀之言甚善 。”

    到了次早,不見兩營到來知會,知他是助逆無疑了。唐坤分兵兩支,命梁玉、陳昇各帶精兵一萬,在營前左右埋伏,預防城中人馬衝營。唐坤點齊各將,準備與巴州、綏江兩支兵交戰。

    且說巴州鎮吳威,當日得了胡豹催檄,即點精兵一萬五千,會同綏江協王勇,一齊帶兵到荊州助戰,兩下合兵二萬有餘。

    到了荊州,見大兵屯紮,知朝兵已到,紮下營寨。歇了一日,然後兩下點齊人馬,與唐坤會戰。不知兩家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唐帥徵南風倒纛 胡兵敗北夜劫營

    話說唐坤聞得炮響,出營迎敵。兩軍相見,唐坤罵道 :“ 朝廷高官重祿相待你等,今日天兵討逆,不來相助卻從賊反戈,如此殘臣,狗彘不若 。”

    吳、王二人見罵,回聲喝道:“你等讒臣,誣惑主上,加 害王爺。本鎮見事不平,特來問罪。勸你拋戈棄甲,下馬投誠,本鎮帶你陪罪王爺,保你高官重爵。倘逞強不悟,管取死在目前 。”

    唐坤未及答應,朱能在陣前喝道:“不必多言,好來受死。 ”吳威大怒,挺槍喝道:“無名小子,如此稱強,待本鎮取你狗命!”朱能執鐧相迎。王勇即催動各將與朱能各將應敵,兩下混戰。

    兩路人馬被官兵殺得馬仰人翻,抵敵不住。胡豹在城上望見,即點齊衆將出城,直衝官營。梁玉、陳昇兩支伏兵從左右殺出,兩下廝殺,戰了許久。無奈胡家人馬衆多,梁玉、陳昇看看抵敵不住,正欲敗走,剛遇唐坤大軍追殺巴州、綏江兩路敗兵,見梁玉、陳昇與城中人馬對敵,勢似不支,即糾合大兵,兩下夾攻。胡豹人馬大敗,混同吳威、王勇兩處殘兵,逃走入城。唐坤鳴金收兵回營,記了各將功勞。

    此場大戰,傷了吳威上將十員,士卒二千有餘,王勇被朱能打傷左臂。土勇對胡豹說道 :“朝廷兵勁,先鋒勇猛,難以取勝 。”座中有參謀區通獻計道 :“朝兵誠勁,日間難與交鋒。依末將愚見,今晚三更,王爺親率大軍,劫他營寨。彼勝而驕,必不準備,大軍掩襲,必能全勝,可雪連日之恥 。”胡豹與衆將商議已定,即傳令各營將士,二鼓在轅門聽令。

    是晚,唐坤與朱能、貴保坐在大營,商議軍務,忽有一陣狂風從東方震字位來,把軍中帥旗吹倒。各人心中驚疑。貴保即排開八卦推算,道 :“此是警兆。元帥可傳令各營將士,人 不離甲,馬不離鞍,提防胡賊今夜劫營 。”唐聞言,即令中軍 官到各營宣諭,自己同貴保等在中軍帳,秉燭談論兵機。

    到了三更,果然城中人馬銜枚疾走,到了唐坤大營喊聲殺入。各營官將俱有準備,直出廝殺。唐坤、朱能一聞人馬嘶喊,飛身上馬,督率將士奮勇爭戰。是時天昏月黑,胡豹見有準備,不敢戀戰,兩下吶喊,混到天明,各抖精神再戰。戰了許久,胡兵大敗,胡豹心慌,錯走落荒,朱能緊緊追趕。唐坤見朱能追趕胡豹,遂揮動各將協力追擒。

    正在緊急之時,急聞鈴響馬嘶,一隊人馬打着兩支旗號。

    原來長沙陳隆、巫峽李江兩路兵來。胡豹一見,心魂稍定,拍馬喊救。陳隆、李江急上前接應。朱能與各將見兩支人馬救了胡豹,遂不敢向前,直回陣中。唐坤見他救兵已到,亦不敢追襲。收兵回營。

    陳隆、李江將人馬帶齊入城。胡豹向二將致謝一番。令雲福點過將士,殺傷踩踏士卒共計八千餘,死了十名千總、兩名都司、四名守備,參謀區通亦已陣亡。這場挫衄非小,胡豹十分忿恨。陳隆、李江勸道 :“王爺不須愁煩,待末將二人明日 出馬,務必將他殺得大敗,報卻王爺心頭之恨 。”胡豹道 :“若得二位將軍如此,孤當重賞。但他先鋒朱能十分英勇,我營將士多喪在他手,二位明日須要打點 。”

    李江道 :“王爺休長人之志氣,滅自己威風。小將自出身 以來,未逢敵手,任他勇如狼虎,小將不殺敗他,誓不爲人。”

    陳隆道 :“待明日同李都司會過一陣,得勝便罷,倘若不能取勝,待末將擺個陣圖,務必將他六萬大軍困死沙場,若有一個得回,不算得末將手段 。”胡豹與各官聞言大喜,設筵款待。 且說唐坤回營,記了諸將功勞。朱能道 :“今日真可惜, 險些擒了逆賊,若非那兩支軍到,必然一戰成功 。”貴保道: “成功只在遲早,諒他烏合之衆,何足與我軍對敵,兄其勉之。 ”唐坤道:“且待明日出戰,殺敗了新來兩支兵,則擒胡賊易如反掌了 。”是晚酌酒賀功,歡談暢飲,安排明日與陳、李二 人交鋒。

    卻說李隆、李江二人,次日領了部下二萬人馬,出城來到唐坤營前,胡豹與各官在城樓看敵。李江出陣大喝道 :“誰是 朱能,好來受死 。”朱能大怒,拍馬出陣喝道 :“好逆賊!即聞先鋒大名,還不下馬受死 。”李江大怒,舉起雙錘直打朱能。 朱能把雙鐧一架。兩人各逞生平伎倆,奮勇前驅,戰了數十回合,不分勝敗。陳隆指揮部下上前相助,唐坤一見,令各將出馬迎敵。兩下混戰,互有殺傷。李江與朱能足戰了二百餘合,見不能取勝,虛閃一錘,拍馬便走。朱能上前追趕,唐坤恐中計,鳴金收兵。

    陳隆、李江入城,胡豹接見,相慰道:“李都司真勇將也, 能與朱能力戰許久,彼軍諒不敢輕覷了 。”李江謙謝。陳隆道: “彼軍雖勇,待本將略施小計,包管他六萬大軍喪在我手。” 胡豹問到 :“將軍有何妙計,能破彼軍?”陳隆道:“末將得 異人傳授祕術,待明日擺下‘落魂陣’,誘他大將困在陣中,王爺統率精兵踩他大營,必得全勝 。”胡豹大喜,於是酌酒相 慶,犒賞各將。

    且說唐坤回營謂朱能道 :“不意先鋒今日得遇勁敵。依本 將看來,那賊將英勇不出先鋒之下,今日陣前詐敗,必有詭計,是以收軍 。”朱能道 :“若擒得此人,逆賊便易平復,但須智取,不可力敵。待明日交戰,用一條妙計擒他 。”不知朱能用 什麼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顯神靈飛砂走石 落魂陣折將損兵

    詩曰:

    鳥兔誰逢掩,何傷日月明。

    仙風薄邪穢,悠然見太清。

    話說朱能在營中與唐坤談論、忽有軍士呈上胡賊射來一書。

    唐坤拆看,與衆將商議道,“賊人約三日再戰,必有詭計。且待他三日,看他如何?”貴保道:”還須傳令各營將士,緊守營盤,不可亂動,恐防賊人乘懈掩擊 。”唐坤即令中軍傳諭各 營,勤加守禦,提防敵人劫營。

    斯時陳隆果然設下計謀,仰雷知縣辦尼姑四十名,妓女四十名,限日解到陣中應用。不一日,知縣辦齊,帶到軍前。陳隆又命軍士掘取古冢棺木、墳泥,又取柳枝、銅鈴各四十。諸事停妥,即點八千軍士,離城五里,向北佈陣。陣有四門,俱用墳土、棺木築成,每門發二千軍士把守,俱戴白盔、穿白甲。

    每門又用妓婦十名,赤身手執柳枝,見人廝打。又用尼姑十名,手執銅鈴,見人頻搖。那鈴名“攝魂鈴”。大將一入其中,便手軟魂離,困死陣內。又用靈符四道,安貼四門。佈置已畢,準備來日擒敵。

    翌日,遂領了軍士到唐坤營搦戰。唐坤聞報,即命朱能出馬。李江一見朱能,更不打話,持錘直取朱能。兩人拍馬交戰。

    陳隆對唐坤說道 :“公爲元帥,當識兵機。今日不與你鬥力, 只與你鬥智。現擺下陣圖,你敢破否?”唐坤道:“本帥熟讀兵書,深明韜略,曾經幾番大戰,何況你是無名小將,擺下無名小陣,本帥破之如利刀摧枯,迎手立碎,哪有不敢之理?”

    陳隆笑道 :“強出大言,亦終何用 。”即將令旗一展,布成陣勢。

    唐坤與貴保陣前觀看,看見陣上掛着一牌寫“落魂陣”三個大字,陣內排得奇樣,不解其意。細細再看,見內中並無埋伏。即命四員副將,帶了二十員裨將,領了一萬雄兵,分四門殺入。四將領命,帶兵殺入陣中。誰知一到陣門,被四十個赤身妓婦,將手中柳枝向人亂打。各人正欲舉槍相刺,忽一陣攝魂鈴響,各兵將手癱腳軟,昏倒在地。可憐一萬雄兵,二十四名將官,都被陳隆之軍殺絕。

    唐坤在陣前見諸將入陣不見動靜,心中疑惑。須臾,陳隆軍士把各屍拋去,唐坤大驚,即催動人馬直取陳隆。忽炮響一聲,城中胡豹引兵殺出。各兵將抵敵不住,紛紛敗陣逃走。唐坤與貴保彈壓不住,二人見勢頭不好,跨馬急走,胡豹與陳隆驅兵直追。那邊朱能與李江正在酣戰,各不相下,忽見陣腳搖動,帥字旗已倒,大軍潰散,心中大驚,無意戀戰,遂拋了李江,拍馬救護,不意被李江打着馬尾。那馬負痛顛踣,把朱能掀翻在地。李江欲下馬取朱能首級,卻被朱能翻身逃脫,走入亂軍中而去。李江把各軍士殺得如剖瓜切菜,各軍士四散逃生。

    唐坤與貴保離了戰陣中,神魂稍定,四顧數萬大兵早已失散,只有梁玉、陳昇領着數員裨將、千餘軍士相護。

    忽聞胡豹大兵緊緊追來,將近已到。唐坤遂領着衆將亡命直奔。正在危急之時,忽一陣狂風,飛砂走石,將胡豹大軍打得頭崩額破。胡豹在馬上,被石打傷顴額,陳隆、李江亦各有傷,胡軍大亂,將人馬帶回城中。風起時,唐坤、朱能等親見秀霞玉貌錦衣,在半空中把袍袖亂拂,但見袖拂處風起石飛,打退胡豹人馬。須臾風止,秀霞不見,追兵亦無。唐坤、朱能等知是秀霞貞烈爲神,顯靈相救。衆人一齊望空拜謝。

    少頃,見各逃亡將士一一齊集,貴保亦到。唐坤招集殘兵點過,連在陣中被殺共死士卒二萬有餘,偏裨副將死者五十餘員,傷者不計其數。就在此處紮下營寨,商量破敵。唐坤道:

    “敵人擺下這個‘落魂陣’,十分厲害,是歷來兵書所不載的。 我們不曉破法,料難取勝了 。”

    貴保道 :“此陣擺得離奇鬼怪。恨我姐姐不在此間,阿姐 好讀奇書,好設奇計,若今日得她在此,必有一破陣之法 。” 朱能道 :“將之用兵,如醫之用藥,難執古道之方。嶽武穆一生用兵,全不依古陣法,嘗言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可知人心之靈,若肯思之,思之必有鬼神通之妙用。在我愚見,只以理推測:一個陣圖,自有一個破法,猶之一病,必有一藥 。”朱 能道 :“這個‘落魂陣’用什麼道理推測,可以破得呢?” 貴保道 :“這個不難,愚已有破之的法 。”不知貴保說出什麼法子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請救兵賽全自薦 破惡陣貴保立功

    詩曰:

    錐末未伸囊,犀鋒久自藏。

    一朝爭脫穎,英利卻難當。

    話說朱能問貴保有什麼法,可以破得他這個“落魂陣”。

    貴保答道 :“‘落魂陣”用尼妓、柳鈴、墳柩、白盔、白甲, 乃一片純陰之氣,若論破法,須用一片純陽之氣以勝之。他用孤陰的尼姑,我用獨陽的和尚;他用少陰的妓女,我用少陽的童男;他用陰柔的小鈴、柳枝,我用陽剛的鐵鞭、銅鏡、桑枝、鐃鈸;他用屬金的白色盔甲,我用屬火的紅色盔甲。用紅勝白,用火克金,用男敵女,用陽勝陰。他用一片純陰之氣,我用一片純陽之氣,豈有不能破他的?”

    朱能大喜道 :“此言確有至理。即黃賢弟上日所論,天下 萬事萬物不離陰陽二字,又即用兵勝敗,全賴人謀,一齊術數俱無所用之謂也 。”貴保道 :“事不宜遲,元帥可速速依法行事 。”

    唐坤即命裨將下鄉,選童男三十六名,男僧三十六名,銅鏡、鐵鞭各三十六。選辦數日,命副將四員,帶二千軍士,紅盔紅甲,分四門殺入,每門男僧九名,左手執銅鏡,右手執鐃鈸;童男九名,左手執桑枝,右手執鐵鞭,隨副將殺入“落魂陣”內。朱能帶三千軍士,務要生擒李江;唐坤自帶一萬雄兵,梁玉、陳昇等十名裨將,預防胡豹衝營;單留二千軍士鎮守大營。點撥已定,響炮出營。

    那邊陳隆、李江亦點齊部下軍兵,出城迎敵。來到陣前,朱能一見李江道 :“今日務要擒你,報昨日之辱 。”李江大怒,拍馬相迎。二人逞勇交鋒。

    陳隆見朱能在陣前,即出身喝道:“敵人有勇者,請來會 陣。”貴保把紅旗一招,這四員副將帶了紅裝軍士,僧童殺入 “落魂陣”中。陳隆見將士入陣,把白旗一展,那八千白衣軍 士,與那紅衣軍對敵,被紅衣軍士殺得大敗。那四十名妓婦,被三十六個童男,將鐵鞭打得東奔西走。把三十六個陽鏡齊照陣內,陽光忽現,四門陰慘之氣盡消。那四十個尼姑正搖緊攝魂鈴,被三十六個僧人響動鐃鈸,嚇得各尼姑拋鈴亂走。四名副將砍倒陣門,殺出陣外。陳隆見陣已破,心中大驚,正欲逃走,被四名副將圍住,亂刀斬死,割了首級。胡豹聞知即驅兵相救,被唐坤催動大軍,殺他一個大敗,胡豹走入城中,緊閉城門。

    貴保見胡豹敗走,朱能戰李江不下,隨把大旗一麾,衆將合兵相助朱能,把李江圍住。李江看見自己部下人馬俱無,四面俱被唐坤兵將圍住,心中大驚,卻被朱能雙鐧打着金盔,倒撞馬下。朱能下馬割了首級,與諸將掌得勝鼓回營。唐元帥把各將功勞記簿,賞了衆僧童,另打發回去,遂議進兵圍城。

    城內胡豹查點敗軍,陳隆、李江全軍覆沒,城中人馬傷了三萬有餘。只剩軍士五千、裨將十員,另王、吳二將部下共計兵不滿萬,心中大憂。又慮唐坤攻城,屢望唐玉龍救兵不到,聚集大小將官商議。各人束手無策,雷知縣獻計道 :“此去大雁山十日可到,若有人去催取救兵,往返不過廿日。荊州城池堅固,任他善於攻擊,一月決不能破。王爺可命三公子帶書催請唐玉龍,他必馳兵來救。但須得一勇敢之士,保着公子衝出重圍便得 。”

    胡豹道 :“賢令所言亦善。但查城中兵將俱非朱能敵手,倘衝圍不出,反爲不美 。”雷象星道 :“事勢危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王爺可傳令大小三軍,有能保得三公子往大雁山取救者,加以重爵,願往者上帳報名 。”胡豹果依其言。 此令一下,果有一位英雄上帳報名,原來就係施賽全。前在大雁山做頭目時,屢勸唐玉龍投順朝廷,唐玉龍遲疑不決。

    後因告假下山尋妹子,進京尋黃貴保,從京迴歸之後,在世榮家中安歇,未曾回山。料知胡豹必然造反,一來想保護世榮家小,二來想做個官兵內應。他有此一片忠義之心,故不肯歸山,意投淮安鎮莫如龍部下。莫如龍愛他英勇,命他做個千總。今見官兵圍城,正欲到官軍營中通個消息,恰好聞胡豹傳下此令,正中心懷,遂急上帳報名。胡豹見他器宇不凡,心中喜悅,又得雷象星保薦道 :“施總爺肯去,必能保得三公子去取救,王 爺可以放心 。”胡豹即升他做行軍遊擊,就命他明日保護雲福 出城。是晚施賽全寫書一封,綁在箭頭射去。官營巡營軍士拾得,呈上唐元帥。唐坤拆看,心中大喜,即傳朱能上帳報知,命朱能帶三千人馬,離城十里埋伏,待胡云福到此,將他拿下,同施賽全回營。

    是時,施賽全同着雲福,領了三千人馬,望前而去。胡豹在城上看見,十分歡喜,同衆將下城,吩咐守城軍士嚴加防護,回到王府,心中稍安。

    誰知施賽全同雲福出了唐坤營盤約有數里,遠望一支人馬屯紮路旁,心中暗喜。剛剛來到,忽一聲炮響,人馬擺開擋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陣前把雲福擒縛 說大義玉龍投降

    話說施賽全帶胡云福來到此地,忽見一支人馬擺開擋路。

    賽全認得是朱能,挺槍拍馬上前會戰。朱能一見賽全,兩家合意假戰數合,賽全詐敗而走。朱能不追,回馬來捉雲福。雲福大驚,正欲逃走,被朱能趕到,揪住後心擒過馬來,交與軍士綁住。那三千軍卒正欲脫逃,朱能把雙鐧擺開,喝道 :“降者 免死 。”衆軍齊聲 :“願降 。”朱能命手下軍士押了雲福先驅, 自己帶住降兵。恰好賽全回馬相遇,一路上,兩人各敘情節。 少頃,到了大營,朱能同賽全入見唐坤。唐坤道 :“多得將軍 用計擒賊,回朝奏聞天子,定賜高官 。”賽全致謝。吩咐將雲 福押在後營,待捉了胡豹一齊解京。遂與諸將計議攻城。

    賽全道 :“城中守禦甚嚴,急切難破,況糧草足用,彼深 溝高壘,以老我師,怎奈得他何?依末將愚見,不若假扮大雁山救兵,騙開城門,長驅直入,擒拿胡賊,易如反掌。”唐坤拍掌稱善。

    貴保道 :“此計雖妙,萬一胡豹不見兒子同回,心中起疑, 要親見玉龍,然後開城,豈不露出破綻?在我愚見,不若命人往大雁山,說降唐玉龍。況他玉龍乃系元帥之侄,可修書前去,說他來降,教他假作救兵,賺開城門。一則免胡豹起疑,二則得玉龍相助,豈不一舉兩得?”朱能道:“此計固高,但未知玉龍爲人若何?”

    賽全道 :“吾事玉龍許久,素知他爲人十分義俠。我往時 曾勸他歸順朝廷,他遲疑不決,實未得一個善言之人相勸。今元帥修書,責他叔情,必來降矣。但他與胡豹雖屬戚誼,到如今若有善言之人,料必勸他歸順 。”

    貴保道 :“他於胡豹雖屬戚誼,看來志氣未必相投。不然 我兵到此已非一日,他若肯從逆,何以至今按兵不舉?其爲人可知。況我父親當日在尖峯嶺與他有半面之識,我與施將軍同往,大事可成 。”唐坤大喜,即修書交與貴保,命與賽全同往。 於是二人扮作客商,十名軍士扮作家人,一路望大雁山進發。

    唐坤見二人既去,即命中軍副將帶一支人馬,在半路屯紮,打聽唐玉龍消息。

    卻說玉龍自從在關峯嶺,得聞黃世榮一段議論和勸改邪歸正。後來屢聽頭目施賽全勸降,便有意歸順朝廷,日日望朝廷招安。一日,忽接得胡豹書信,見他富貴已極,尚且貪心不足,妄圖天位,心中十分着惱。是以連接他數次催兵之書,都置之案頭不理。

    一日,正在後山打坐.忽見施賽全回山拜見,稟稱與黃世榮之子黃貴保同來拜候,現在門外。玉龍聞言,忙出山門迎接。

    進入寨中,分賓主坐下,各敘寒暄畢,玉龍對賽全道 :“將軍 爲何許久不見回山?”

    施賽全道 :“現奉令親胡豹之命,有書拜候大王。”袖中取出書函呈上。玉龍接過一看,皺了雙眉,隨納入袖中,便問賽全道:“將軍棄我不回,一向在舍親帳下麼?”賽全道:“ 小將蒙令親提拔,現充遊府之職。但小將來時,朝兵攻城甚意,懇大王火速發兵相救 。”

    玉龍心中不悅,便不與賽全答話,轉問貴保道:“足下尊翁納福?”又問因何與施將軍同來。貴保道:“外出回家,中途與施將軍相遇,詢知他來謁大王,不才憶起當日家君用情,並蒙施兄救護家眷,又屬親戚,故便道同來拜謝 。”玉龍道: “憶昔日在尖峯嶺,得聞令君高論,不啻清夜聞鍾,喚醒十年塵夢 。”遂命頭目治酒款待。二人稱謝。

    施賽全以言激之,道:“令親被困省城,命小將持書求救, 大王且慢慢觴政,還宜速備徵鞍 。”玉龍不答。貴保復激之,道 :“既如此,不才不敢叨擾,恐逗撓軍機。”遂起身告退。

    玉龍離座挽之,道:“足下初到荒山,不知本山號令,慎勿多言 。”即解佩劍付頭目道:“敢有言救兵者斬之。”賽全故作驚愕之狀,嘿坐不語。

    貴保道:“不才有句不識進退之言,請大王勿怪。”玉龍道:“足下乃仁人君子,吐詞足以爲經,某正敬服,又何敢怪?有何指教,當洗耳恭聽。”貴保道 :“不才前時,家君相勸的言語,大王可復記憶否?”玉龍道:“金石之論,銘記不忘。歸順之事甚協吾懷,但恨無機會耳。”貴保道:“據不才看來,現有絕好機會,但恐大王遲疑不決 。”玉龍道:“有何機會,請道其詳 。”貴保道:“現在天兵圍困荊州,唐元帥久攻不下,元帥說大王系他侄兒,故特修書,浼他幫助。如果有意歸順,先與元帥知會,假作救兵,賺開城門,先擒胡賊,以爲進見之功。唐元帥必然喜悅,回朝奏聞天子,大王必得高官。此是絕好機會了,但恐大王不肯 。”不知唐玉龍如何回答,且聽下回 分解。

    第二十七回 賺城門胡豹被捉 敲金鐙將士凱還

    詩曰:

    獲醜慶歸來,□□壯士回。

    彤廷歡飲至,解甲賜香醅。

    話說貴保勸唐玉龍投降,玉龍見施賽全在坐,頻以目止之,從容說道:“施將軍在坐,足下勿亂道。”貴保道:“施將軍亦是忠義之士,言之無妨,但恐大王主意未定耳。”玉龍沉思半晌道:“足下所言甚是。但外祖母現在,某安能出此忍心 。”

    賽全道:“大王不聞令外祖母之事麼?”玉龍道:“不聞。”

    賽全道:“不聞不足怪,大王一聞,只怕不容令舅父了。”遂把胡豹拒諫殺母之事,粗述一番。玉龍聞言,不覺怒髮衝冠,跳出座外,大罵:“悖逆胡賊,某拿住你,務必碎屍萬段。”

    即回座對貴保說道:“足下高論,某即舉行。但恨無人往見唐元帥,此事亦費躊躇。”

    貴保察其心意真誠,便以實情告道:“大王知我兩人來意否?”玉龍道:“足下來意,某實未知。”貴保道:“不才忝在唐元帥帳下作參謀。我二人實奉元帥之命,來請大王歸順。不才亦頗知大王素懷忠順,但恐大王念着甥舅之親,故未敢據下說辭耳。”說罷,即懷中取出唐元帥手書奉上。 玉龍看罷大喜。玉龍復問賽全外祖母被殺之事。賽全道:

    “此事的真,皇姑現被胡賊拘禁,大王他日入城,一問便知。但胡殺甚祕此事,他的門公與末將相好,稍稍對我說出的。” 玉龍嘆道:“這等人不早誅戮,有壞世教。”說話未完,頭目擺上酒筵,玉龍挽二人入席,互相勸酬,盡歡而罷。二人在山寨中安歇一宵。次日,貴保催速玉龍起兵,玉龍即留下兩員頭目,一千嘍羅看守山寨,其餘扮作官軍,直望荊州府城進發。 一路登程,將到荊州,忽見前途有一支人馬屯紮。賽全忙上前看視,原來是中軍副將,即引他與玉龍相會。玉龍即託貴保知會元帥,叫他準備大軍,候賺開城門一齊殺入,自同賽全帶了嘍兵,扯起大雁山旗號。

    貴保即同中軍副將見了唐坤,把情節細說一番。唐坤大喜,即傳令撤去攻城將士,得令,各將士入城不許騷擾百姓,但捉住逆黨,重重有賞。

    且說胡豹在城中,滿望唐玉龍救兵到來,望至廿日尚未見到,心中焦躁,正與各官談及,忽守城將士回報,唐坤人馬攻城。胡豹驚疑,同着各官上城觀看。看見前途塵頭大起,一支人馬漸漸未到,扯着大雁山旗號,爲首一將躍馬飛奔,將近到城,認得是賽全,心中大喜。俄頃,賽全已到,大叫道:“王爺快開城門迎接,唐大王救兵到了 。”

    胡豹傳令開城,同各官下城迎接。胡豹匹馬當先,見了賽全便問:“雲福因何未到?”賽全答以:“在後。”俄而衆軍紛紛入城。胡豹在城門見唐玉龍銀甲金槍。威風凜凜,不勝之喜,叫道:“賢甥有勞了 。”玉龍在馬上拱手道:“不敢 。”

    玉龍一入城,來到胡豹身邊大喝道:“逆賊休走 !”即將胡豹擒過馬來,命軍士綁了。即揮動金槍把城中各將亂殺,殺散守城兵將。吳威拔刀不及,被賽全雙鞭打死。王勇奮力與賽全相鬥,被玉龍斜槍刺死。

    城中大亂,各官紛紛奔逃。後面唐坤、朱能追兵殺入,所有奸黨一概擒拿,朱能直入縣衙,把雷象星擒下。打開監牢,救出何象峯,即同何象峯去見唐坤。唐坤優禮相待。

    這邊朱能招集殘兵,出示安民。那邊唐玉龍殺入胡府,府內家人俱已走盡,剩下幾個丫環、僕婦,一見玉龍即跪下討饒。

    玉龍喝起,命引見皇姑。一見連忙下禮,命僕婦開了枷鎖,相請出堂。唐坤率衆上堂拜見,吩咐丫環小心服侍,即與衆將退出。吩咐把所獲各犯暫禁縣監,撥兩員裨將、一千軍士把守。

    是時,城內大小官員皆爲從逆,收禁縣牢。唐坤恐各官有被胡賊威逼,勉強相從,不忍一概治罪,遂與知府商酌,審明真僞,誰爲首從,誰爲脅從,誰爲僞從,一一分別重輕,將此情節入奏。省內官員怎樣條辦,抑或解京定罪,抑或在該處發放、處決,並請旨懇調官署理各缺。

    卻說貴保母子被鐵威陷害,稟知元帥,唐坤命貴保將鐵威全家捉獲,暫禁縣監,候旨發落。朱能帶本上京奏達,唐坤將人馬屯紮城內,候旨下再奪。過了月餘,旨下說:“從逆諸員解京,其僞從者,免死革職留任,俟有新員到,再行交代。其首從與脅從,俱拿獲解京,分別議處。該巡撫印篆,暫令何象峯署理。旨下之日,爾朱能、黃貴保、唐坤三人,即刻護送皇姑回朝,並押各犯到京。其有功將士,與新降將卒一齊到京受賞。”唐坤命唐玉龍着人焚了山寨,散了衆嘍羅,請皇姑上輦,點起大軍,離了襄陽城。何象峯等送至城外,將士齊敲金鐙,吹唱凱歌,直程到京。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論軍功衆將封贈 誅奸佞皇姑回朝

    話說唐坤等帶得勝兵,解賊問京,神宗皇帝命各文武迎接。

    又命宮監、侍女迎接皇姑入宮,與娘娘相見。唐坤兵馬一到京城,紮下營寨,與衆將入朝面聖,戎裝獻捷。神宗御承天門受俘,慰勞諸將一番,命衆將在承天門候旨。龍駕回宮,御大殿受羣臣朝賀。命內官齎金帛給賞得勝兵將,其新降者,編入京營。其偏裨各將,升賞有等差。陣亡將官,旌贈蔭子。陣亡士卒,給贈金帛安家。令唐坤、朱能、貴保、玉龍、賽全五人上殿受封。

    唐坤一一分撥已定,同着四人隨內官上殿朝參,俯伏金階,聽候皇恩。神宗皇帝道 :“爾唐坤節制有方,削平叛逆,朕甚 喜焉。封卿爲太子太保、護國公、兼九門提督,賜黃金千兩、綵緞千端 。”唐坤謝恩,歸班站立。又諭朱能道 :“爾朱能武勇高強,軍功第一,封卿爲太子少傅、兵部尚書、兩廣總督。

    榮封三代,給假一年,然後赴任。”朱能謝恩,歸班站立。又諭黃貴保道:“爾黃貴保少年負略,妙策平胡,朕甚賴焉。封卿爲兵部侍郎、陝西巡撫。榮封三代,給假一年,然後赴任。” 貴保謝恩,歸班站立。又諭唐玉龍道 :“爾唐玉龍少聚綠林, 識時歸命,計擒胡逆,厥功甚懋。朕封卿爲河南提督,榮封三代 。”玉龍謝恩,歸班站立。又諭施賽全道 :“爾施賽全少年義俠,討逆有功,封卿爲陽州總兵,榮封三代,即行上任。” 賽全謝恩,歸班站立。其各逆犯暫禁天牢,明日御殿再行處決。

    唐坤又奏湖廣官員多缺,懇天恩簡命各員到理,免使城內空虛。神宗皇帝諭吏部楊德芳,命他將候補各員擇廉能者,即分發去湖廣各缺。德芳頒旨。命各內官齎旨,將原日襄陽知府何象峯實授湖廣巡撫。又發各候補,分發湖廣各缺。黃貴保又奏朱秀霞貞烈顯靈,狂風飛石打敗胡賊。懇天恩封贈。神宗皇帝准奏,即封贈朱秀霞爲貞烈仙姑,欽賜該府建廟,命大員往祭。朱能出班代姐謝恩。諸事已畢,退朝。

    各官回衙,神宗入宮與皇姑相會。皇姑上前請罪。神宗勸慰一番。皇姑因問 :“雲光、雲彪兩個兒子怎樣處決,曾經拿獲否?”

    神宗道 :“造逆之初,雲光已先在官衙自盡。雲彪自縛該省提督請罪。該省大員曾經上奏,朕命監候,未曾處決。若論國法,一人造反,九族當誅。朕看皇姑面上、又念二人忠烈,將死者級回原官,命該處官員送他妻子上京,與皇姑相會。雲彪赦免,着他回京,賜第供養皇姑便是 。”皇姑含淚謝恩。 次早,神宗御偏殿,將各逆犯帶上。一見胡豹,拍案罵道:

    “朕待你可謂恩禮兼盡,且身受兩朝恩典。不思報效,反圖叛逆。母妻勸諫,殺母囚妻,天倫奚在?死有餘辜!”又罵雲福 道:“恃勢逼奸,刺殺二命,肆惡已極 。”又罵從逆各員道:

    “朕賜爾等高官重祿,不思報效,貪生畏死,反助逆賊,抗拒 天兵。朕問爾等,今日貪生果得生,畏死果免死否?”罵罷,將各犯押出,把胡豹父子凌遲,李巡撫、雷知縣腰斬,其餘各犯官發往極邊充軍。

    處置已畢,齎旨兩道:一命往廣東,着該巡撫送原任佈政雲光妻子進京;一命往廣西,着該提督押胡云彪連家屬一併進京。兩道旨意一到,該撫遵旨尋着雲光妻子,該督押着雲彪連家屬前後進京。神宗恩寬赦免,令與皇姑相會,又給賜府第,令他母子、姑媳團聚,將籍沒的家財給回安享。此番從逆各犯俱被誅戮。

    卻說唐坤在胡豹家中搜出宋瓊走漏書信,上殿奏明,連書呈上。神宗一見大怒,遂罵宋瓊:“孤有何虧負於你,因何走書通息?留來何用,革職發配極邊充軍。”又說:“襄陽鐵威陷害貴保母子,下旨命何象峯將他斬首,以正國法。”欲知朱能得接繡球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賜榮歸恩仇兩盡 封誥贈義烈滿門

    神宗皇帝見國患盡除,賜宴羣臣,君臣暢飲。是時,神宗皇帝對張居正道 :“聞卿上元佳節,搭綵樓拋球招婿,不知擇 得何人爲婿?”張居正奏道:“臣女不是親生,原系黃世榮之女,貴保之姐。前在家中,被鐵威逼奸,盡貞投水,臣在舟中拾得的。臣前日所設平定倭寇計策,盡是此女暗中指點,至得成功。又將此功勞讓與微臣,不肯表奏天聽。臣愛她才德兼優,遂收她爲義女,替她擇婿,綵球擲中朱能。朱能見無父命,極力辭婚。後聞朱能之父百容,與世榮原有婚姻之約,但世榮有一女一子,長女其許配朱能的,名素娟,即臣江中拾得之義女也。其次子名貴保,即欽賜狀元,加封兵部侍郎之黃貴保也 。” 神宗聞奏,即召百容問他。百容奏道:“臣當日只道世榮有一女,已經投水,尋屍未見,猶望士還。故臣寄書與兒子,叫他在京不可別婚負約。臣兒又不知太師之女即是世榮之女,故遵父命,誤向相府辭婚,致有此欲合反離之奇事 。”神宗笑 道 :“這個不妨。朕今與爾子爲媒,今他這段良緣離而復舍 。”

    遂宣諭道 :“世榮長女素娟,獻策平倭,實有大功於國家,又 能讓功於義父,可謂才德兼備,忠孝兩全。欽賜女中狀元,榮封三代。移贈張居正,以報撫育之恩 。”仍命張居正主婚,敕 賜配合朱能。張居正、朱百容、黃世榮一齊跪下謝恩。退朝回府,各對兒女說之。

    過數日,欽天監擇定吉期,皇上命內監賜綵緞、宮袍、明珠、玉帶等物,與素娟作奩儀。朱能先到張居正相府拜見岳丈,翁婿相見,十分歡喜。朝中衆文武亦各到相府拜賀。次日,又去拜見世榮、貴保。

    神宗命內監送花燭到朱府,朱能望闕謝恩,花燭擺列正中,穿起大紅吉服,隨擺新科狀元、兵部尚書、兩廣總督執事,先到丞相府中親迎。一邊是公爺娶婦,一邊是宰相嫁女,一邊是越國夫人嫁夫。是日京城中鼓樂喧天,十分熱鬧。大小官員、王親國戚,多到朱府恭賀,大排筵席慶飲。席散,衆官辭去。

    朱能先入素娟房中成親。此夕歡娛,曲盡人間樂事。怎見得呢,有賦爲證:

    燭影搖紅,金屋告成。于吉日彤雲耀彩,玉梔下降自蒼穹。劉阮到天台,芳心飄泊;明皇遊月府,醉眼朦朧。掀繡裙金蓮小小,彈花蓋芍藥濃濃。乍卸霓裳,直擁子春之榻;潛開寶庫,虛張陽貨之弓。翡翠衿中,現出掛山明月;鴛鴦被底,飛來飲澗長虹。雪擁高山,玉女雙峯,真白滑;花隨流水,尾閭一派,甚紅溶。獨眼將軍攻打玉門關外,無牙寨主把守水簾洞中。鴻溝乍割,鳥道初通;鶯聲頻喚,春興無窮。

    弱柳春來搖嫩綠,嬌花鳥宿落殘紅。半晌睡宮簾不卷,一時香汗溼酥。

    次日,夫婦二人同拜祖宗、父母,到晚復排筵慶飲。飲罷,衆人散去。明早上朝謝恩不表。

    卻說神宗旨召楊聰回京,楊聰接旨即同女兒進京,在兒子衙門安歇。楊聰見張丞相女嫁朱能,十分熱鬧,看見貴保年少顯達,十分精俊。吾有一女,欲將許配,明日上朝在聖上面前奏知,待他爲主。次早上朝面聖,神宗優勞一番,賜坐與他,談論一番朝政,卻說胡賊作反,幸得唐坤、朱能、貴保平服。

    楊聰奏道 :“吾有一女,年已及笄,未曾許配。今見貴保年少英俊。欲將此女配他。懇主上作主 。”

    神宗見奏,宣世榮上殿,將楊太師之言說知。世榮奏上:

    “既楊太師過愛,微臣允從。”神宗即命欽天監擇定吉日良辰成親。“朕作冰人,御賜花燭。”即賜綢緞、宮袍、明珠、玉帶等物與楊聰、作爲嫁飾。楊聰、世榮謝恩。

    是日迎親,朝中文武各官到兩府恭賀。神宗皇帝命內監送花燭到黃府,貴保望闕謝恩,將花燭擺列正中。隨擺兵部侍郎、陝西巡撫執事,到吏部衙門迎親,鼓樂喧天。楊府擺列執事兩道:一道柱國太師中極殿大學士,一道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官銜,親迎妹子到黃府成親,真是熱鬧。是夜,夫婦和諧,極盡人間之樂。到了次日,貴保上朝謝恩。

    過數日,朱能、貴保即會同玉龍、賽全及梁玉、陳昇等一班徒弟,上疏告假回鄉。御筆賜朱能“狀元配合”匾額。衆人同日一齊告假。朱能夫妻又辭了宰相及兵部,帶齊家小,貴保辭別宰相官,帶齊家小,與各人出京。朱能、貴保到羊肉街,把千金酬謝建良,然後與各人一齊起程。

    陸路宿村,行舟泊水,到處各官員迎接,朱能俱令家人傳見。到了東昌府駐紮,朱能、貴保傳帖到拜李建中。預約同學、各生徒在村口迎接。朱能入到建中家下叩謝,隨把千金酬謝。

    大家敘談一回,然後拜別,同衆登程,去到歷城拜訪劉承恩。

    照式一樣酬謝。在承恩家盤旋半日,然後同衆一齊向湖廣進發。

    不數日,到了襄陽府城。各官出城迎接,一齊入城。時巡撫何象峯已經替朱能等建造府第。各人回府將家眷安頓,然後接見各官,拜候親戚朋友。戚友齊來拜賀,酒筵相待,忙了十餘日。然後拜謝各官,登山省墓。賽全、玉龍辭別赴任。朱能父子計當日曾經受過恩惠者,無不報答。又尋着張玉墳墓,培植樹表,哭祭一番;又捐貲建祠,奉祀香火,請旨封贈七品官銜。是時欽賜貞烈仙姑廟宇建造已成,各官俱來致祭,朱能一一拜謝。

    朱、黃兩家所有恩仇盡報,富貴榮華,歷代子孫往來不絕。

    那”狀元配合”的御賜匾額,至今古蹟尚存。

    詩曰:

    英年歡晝錦,恩怨了公私。

    義俠曼千古,高談百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