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逸史

清 · 花溪逸士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1 段)
  • 正文
  • 第十七回 願徵寇假公濟私 忌成功散兵歸寨
  • 第二十八回 神宗帝大封功臣 東安侯一家歸隱
  • 第 一 回 黃逢玉席上賦詩 石禪師山門贈咒
  • 第 二 回 花間遇佳人牽情投宿 酒中聞大盜弄法驅兇
  • 第 三 回 壓富兒唯詩一首 訪仙蹟得藥兩丸
  • 第 四 回 瑤王夢陸賈應兆生兒 公主興屯曰帥兵歸命
  • 第 五 回 浪吟詩黃逢玉中計 甘作妾李小鬟招親
  • 第 六 回 尋二僕上山受困 約三事梅英解圍
  • 第 七 回 施毒計假寫黃瓊書 起雄師險遭力木箭
  • 第 八 回 李公主大戰東榃山 苻先鋒敗死羅旁口
  • 第 九 回 三請兵激怒督府 兩招魂瞞脫梅英
  • 第 十 回 尋舊盟竟成畫餅 控匪赤反自招災
  • 第十一回 梅映雪誓志尋夫 張志龍脫危認妹
  • 第十二回 急救夫人起三軍 運奇謀遂破六步
  • 第十三回 怒屠三水縣 力困五羊城
  • 第十四回 詐覆巢指東擊西 正中伏左支右詘
  • 第十五回 事急矣梅映雪負荊 麼奈何李小鬟選將
  • 第十六回 假助戰一鼓解圍 真講和三軍釋甲
  • 第十七回 願徵寇假公濟私 忌成功散兵歸寨
  • 第十八回 張貴兒女扮男妝 盤把總傳消寄信
  • 第十九回 悲分散千里尋兒 話團圓斷腸問卜
  • 第二十回 龍川被劫 磜頭強招
  • 第二十一回 謝金蓮哭訴衷腸 張貴兒感剖心腹
  • 第二十二回 斬鐵牛貴兒勸進 施號令藍能制官
  • 第二十三回 破湧口益信奇謀 封軍師盡付兵柄
  • 第二十四回 五軍會剿 十縣同殃
  • 第二十五回 報父仇黃讓獻策 感皇恩逢玉興師
  • 第二十六回 說黃允隻身通信 誅藍能八面埋伏
  • 第二十七回 蕩平寇盜 表奏朝廷
  • 第二十八回 神宗帝大封功臣 東安侯一家歸隱
  • 正文

    嶺南逸史 清 花溪逸士編次

    第十七回 願徵寇假公濟私 忌成功散兵歸寨

    第十八日 張貴兒女扮男妝 盤把總傳消寄信

    第二十八回 神宗帝大封功臣 東安侯一家歸隱

    <說文>:“史,記事者也。”有國史,有野史。國史載累朝實錄,贍而不穢,詳而有體,尚矣。野史記委巷賢奸,山林伏莽,自漢唐以來代有其書,大抵皆朽腐之談,荒唐之說居多。求其一二標新領異,據實敷陳.堪與國史相表裏者,吾則重有取於黃子之《嶺南逸史》雲。

    夫文章之道,貴乎變化。變則生,生則常新而可久。<逸史>者,離奇怪變,蓋不知其幾千萬狀也。即女子也,而英雄,而忠孝,而俠義,而雄談驚座,智計絕人,奇變不窮,抑亦新之至焉者乎?且予嘗南遊永安矣,見夫一門三孝坊石,猶巋然存也。西至羅旁,過九星巖,擊石鼓,淵淵有聲;登錦石,誦屈子銘,其所表見皆不虛。夫豈無《幽明錄》、《搜神記》詼諧詭怪足動觀聽者?然而不近人情,莫能徵信,識者笑之。安所得如<逸史>者之千變萬化而復無事荒唐也!使其付之梨棗,傳之其人,知必有以吾言爲不謬者。故序之。

    時乾隆甲寅之蒲月五日,西園老人題於雙溪之草堂。

    花溪逸士者,餘叔也。窮居武陵山中,孟夏日長,振筆作《嶺南逸史》。越數月而成,以示餘,且囑序焉,餘拜而受之。始餘與逸士,數同塾,年俱少,負意氣,以舉子業爲急急。當是時,二人者,風雨雞窗,昏黃月旦。廣搜縱取,互爲吐納,以相砥礪,極日夜而不休。既屢見黜於有司,卒以自困。而乃蒐羅今古,旁究百家,舉凡忠孝貞廉、文人女子,與夫人心風俗之邪正,山川形勝之怪特,莫不參互而詳考之。嗟呼!此《逸史》之所爲作也。

    夫史者,所以補經之所未及乜,而逸史者.又所以補正史之所未及也。經爲聖人手訂,亙萬古而不易。史則自左氏班馬以外.不少概見。雖以韓子之賢,猶辭不就職,蓋亦有難言者乎?逸史者,固無史官拘攣之責,而樂得行其遊放不羈之氣,以成就其逸也。然獨眷眷於粵何哉?逸士已不爲用,思有以自見。粵爲靈奧之區,山海甲於天下.耳目之所常經,譜乘之所備載.而羅旁、水安間,瑤壯紛沓,事蹟較多荒略,故三致意焉。於是編其簡次,成如干卷.始明神宗.迄於某年,而自署其上曰《嶺南逸史》雲。

    今日者,餘年凡四十矣,家故貧,且好遊.回首蘧廬,碌碌無可稱道。以視逸士之闡微顯幽,褒貶予奪.託之裨官以垂不朽,其爲人之同不同何如耶!逸士詩文甚富,嘗苦知音者鮮.無事乃旁遊其意,涉筆是史,然以質之海內而好古之士.覽其佈局、運法、立意、命詞,波詭雲譎,結構精嚴,以補正史所弗及,懲勸善惡於將來,亦可恍惚以見其一斑也夫。

    時乾隆癸丑中秋月醉園狂客謹志。

    《逸史》者何?花溪逸士所著也。花溪逸士者何?餘之友耐庵也。其曰嶺南者何?詳其地也。蓋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奮於予奪功罪之中。見夫善惡顛倒、美刺混淆,致使奸豪得藉以爲資而起,而憤時嫉俗,往往寓其褒貶。然則,非史之必出於逸,殆因逸而始託於史,故孔子作《春秋》、司馬作《史記》,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

    逸士自少寢食於古,窮奇索隱,上窺姚姒,下逮百家.與夫所歷山川之險怪,治亂之興衰,靡弗博聞強記,以自得於風雨晦明之外。其發爲文章,豪宕自雄,勃勃有奇氣,知所憑藉其厚.比雖見抑有司,困厄閭里,猶肆蒐羅,爲書之癖,鬱其所蓄,思徵試其才,遂取水安、羅旁遺事,綜其始終而予奪之,若者宜勸,若者宜懲,而《逸史》於是乎以成。

    嗟乎!使其得用於朝廷,而其才豈不足以顛倒天下士歟!奈何長自寤嘆,而爲逸者之史?徒以彰善癉惡之懲,權託諸空言以自見。惜哉!雖然,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面目異形,窮達殊致.而能取諸懷抱,吐其蓄積,微而顯,臧而達,俾賢者薰而善良,不肖者姓名畏知,可以少補麟經漢史者,抑亦聖人之徒也.又何必印累綬若,而始成其不朽之良史哉!

    嗚呼,逸士亦人傑也哉!

    歲在甲寅蒲月中浣琢齋友人張器也撰。

    凡例

    一是編悉依《霍山老人雜錄》、《聖山外記》、《廣東新語》及《赤雅外志》、水安、羅定、省府諸志考定,間有一二年月不符者,因事要成片段,不得不略爲組織。

    一詩詞歌謠,有可考者悉入之,其不可考及辭意未暢者,則以己意足之,以成天觀。

    一是編期於通俗,《聖山志》多用土語,如謂“小”曰“仔”;稱“良家子”曰“亞官仔”,如南海差役謂逢玉“爾這亞官仔”是也,謂“無”曰“冒”;謂“如此好”曰“敢好”,如“敢好後生冒好花”是也,謂“我”曰“礙”;謂“魚”曰“牛”;謂“飯”曰“邁”;謂“碗’曰“愛”,如珠姐謂“牛是礙邁愛”是也;瑤謂“我’曰“留”,“不”曰“吾”;“來”曰“大”;“兄”曰“表”;謂“有心意’曰“眉心眉意”,如梅小姐謂“志龍表吾大留也眉心眉意”是也。諸如此類,其易曉者悉仍之.其不易曉者悉用漢音譯出,以便觀覽。

    一是編期以通俗語言鼓吹經史.人情笑罵,接引愚頑。故凡忠臣孝子,如陳起風、黃讓父子,足爲世勸者,固爲盡情暢發,即饒有、足像、金亦諸穢瑣,足爲世戒者,亦不稍爲避忌。

    一諸事於諸書散見錯出,苦無頭緒,愚逐節錄出,復取正史及諸家詩文註記、故老遺聞,參互考訂,得其始終,始授筆書之,閱三月而成。辭語間多不雅馴者,因走筆直書.功闕磨洗,尚期博學名流爲餘政之。

    第 一 回 黃逢玉席上賦詩 石禪師山門贈咒

    詞曰:

    寇老吟山日,楊郎試闕時。淡黃衫子尚嬌癡,怎不教人疑。

    月老原非謬,藍橋自有期。而今神咒當繩絲,怪煞是禪師。  右調《巫山一段雲》

    從來有正史.即有野史,正史傳信不傳疑,野史傳信也傳疑,並軼事亦傳也。故耳聞目見之事,正史有之,人人能道之,不足爲異。若耳所未聞、目所末見之事,人聞之見之,未有不驚駭,以力後人懸空造捏出來的,不知其實亦確有所見、確有所聞之事也。不信者,特爲耳目所限耳。就如大禹王岣嶁山碑一事,朱夫子因至其地不曾尋得.遂謂無其事,繫好事者造說的。其後,宋嘉定中.蜀士因樵人引至其所,竟以紙向碑上打出七十二個字來,刻在夔門觀中。可見,天下奇奇怪怪、平平常常的事,不經人道過,也無從得知,一經人道來,切勿謂正史上無,我目中不曾見,耳中不曾聞,便不去信他也。在下今說出一個卻又正史、府志、省志、縣誌、《羅浮志》、《赤雅外志》莫不詳載,野人遺老莫不熟聞,新奇鬧越的事來,恐怕看官看了,還要道正史可不有,我這野史必不可無也。正是:

    漫言舊史事無訛,野乘能詳也不磨。

    拈就零星成一貫,問君費了幾金梭。

    話說神宗萬曆年間,廣東省潮州府程鄉縣,東行百五十里,有一桃花村。四面皆是高山,中間一段平地,林壑秀美,清泉流出.鏘鏘有聲。居住百十人家,皆依山臨水,遍種桃竹梅柳,映帶左右。每遇春日融和,鳴鳥上下,黃童白叟,怡怡其間.有古桃花源氣象,故亦名桃源。居人有黃、張、龍、蕭、楊、盧、許、謝諸姓,皆真誠樸實,耕田樂道,不慕浮名。弦誦之聲,時時與巖雞竹犬,沁人心耳。真個:

    萑苻無警亦無爭,此地誠然一玉京。

    巖下雞鳴春晝永,洞中風暖管絃清。

    鳥歌棠蔭心知樂,犬臥花叢夢不驚。

    漫道武陵仙窟在,讓他和氣滿前楹。

    今單表內中一個士人,姓黃名瓊,字逢玉。自幼聰明俊拔,無書不讀,詩詞歌賦,無所不曉,而又天生神力,善使雙劍。家中祖傳一雙龍泉寶劍,他舞動起來,初時還似兩條白龍,蜿蜒上下,舞到鬧越處,竟是一團白雪,在地下亂滾,也不見劍.也不見人。其父思齋公,愛惜如玉,又因他齒如編貝.眼若曙星,亭亭如玉筍般.故以瓊玉兩字命名。正是:

    凝眸山水皆添秀,倚笑花枝不敢妍。

    莫作尋常珠玉看,劍仙人是李詩仙。

    一日,重陽佳節,天氣晴朗,思齋公動了個登高念頭。思量近處名山.惟長耳山最高,可以遠眺,且其中奇峯怪石,古蹟甚多,儘可遊目騁懷。遵命健僕黃漢挑了酒盒,攜了逢玉,逶迤望長耳山來。其山斗拔,自山腳至頂,壁立有三五里遠.三人攀藤附葛,緣着個小徑而上。真是:

    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

    三人站在山尖上.眺望了一回,轉到了唐王巖、真武殿、寒婆凹等諾名勝遊歷了一回,又到鳳髻山極高的所在,眺望那百丈瀑布、棋盤石等勝。賞覽了一回,日已旁午,步到廣福寺來隨喜。才至山門,見裏面佛前.點了一對絕大的蠟燭,擺設許多果品,衆僧人在那裏忙做一團,像做是麼好事般。廊下又有幾個鄉紳老者,穿了衣冠在那裏坐地。定睛一看,內中一個像那古溪曾先生一般,料想必是他們在這裏做重陽會,進去不便,連忙縮轉腳來,轉身要退.不料早被僧人石禪師見了,叫道:“黃太公.怎麼到此地了,還要退轉去?”思齋不好意思,只得走進來.與僧人衆客作了揖,笑道:“愚本意來寶剎隨喜,見諸先生在此做福,恐怕攪擾不當.”古溪笑道:“思齋認錯了哩,今日是石禪師六十壽誕,擺設的都是他令徒師兄師弟們與他祝壽的,我每俱來拜賀禪師的,不是做福。”思齋道;“原來如此。”連忙叫黃漢取拜匣來,伸手去取了一封約五七錢重銀子託在手中,笑向石禪師道:“小老不知禪師大誕,不曾備得壽盒,這些小乾折罷,望老師笑納.”石禪師推讓道:“賤辰伺足掛齒,敢勞檀越費起鈔來?今日蒙檀越肯降臨,便是佛面生光。盛儀決不敢領。”思齋道:“老師不領便是嫌小老來意不誠了,就此告辭.改日來賀罷.”古溪從旁道:“思齋兄也不可說告辭的話,石禪師也不可有辜思齋盛意,還是收了爲宜.”石禪師聞言道:“諸檀越已如此教責,貧衲只得收了.”思齋方大喜就坐,小行者獻茶畢,石禪師合掌道:“這位小相公是令郎還是令孫?”古溪代答道;“是思齋兄令郎。老師不要小覷他,年紀雖幼.胸中所學,許多老宿名儒還要讓避他三舍哩!”石禪師道;“青春幾何?”思齋道:“十一歲了,鄉下小兒,說得是麼!古溪直如此過譽,叫愚父子當不起來.”衆人齊聲道:“看令郎美如冠玉,舉止老成,曾先生所說必然不錯。”衆人口中說便如此說,心中也未必信他胸中果有才學。正是:

    安知鴻鵠志,難與俗人言。

    敘談了一時,小行者擺出齋饌來。石禪師舉杯定坐,諸人讓思齋年長,坐了首席,定逢玉隨坐左邊一位,思齋父子推讓不得,只得朝上對衆人打丁一躬,一齊坐下。各各輪杯換盞,開懷暢飲了一回。石禪師到各人面前勸飲了一杯,復斟一杯擎在手中,向逢玉道:“貧僧賤誕,原不足道.但聞相公如此高才.乞賜佳聯一對,贈光贈光.”隨將酒奉上道;“請先飲一杯潤筆.”逢玉接酒放在案上,看着父親,只是笑,也不回答。思齋道;“我兒,既老師如此愛爾,料想藏不得拙了,可就做來.趁諸先生在此,可請教正,免教貼在壁上被人笑話.”逢玉聞言,隨拱手向石撣師朗聲念出一對道:

    三更魚吼禪心徹,六甲花周色相奇。

    衆人見他不假思索,一直就唸出來,言詞清朗,音韻鏗鏘,又切六十,又切增壽,莫不大驚,嘆異道:“怎麼小小年紀,有此捷才,就李泌賦棋,劉晏正字,也未必有此敏快!”古溪道:“我前頭說麼!我看爾們還有些不信的意思,今竟如何?”思齋道;“諸位先生不要如此,但求勿吝指教爲是.”衆人道:“真是文不加點了。”古溪道:“我每都不曾有聯.今小黃兄已有了聯.我每也須做一對,請教石禪師纔是。但珠五在前.自覺形穢,更不敢道隻字了。我今連春先、訒齋張相公,共是三位,不如求黃兄錦心繡口,一併作了,代我們出色出色。”逢玉拱手應聲,念出三對來:

    其一:

    上方日暖雲長駐,古剎人閒貌不渝。

    其二:

    脫盡根塵雲補衲,悟空花甲夜參禪。

    其三:

    法雲永駐三摩地,慧日長臨百結花。

    衆人雖未必盡識他妙不妙,但見他如背“學而”“子曰”般,盡皆驚倒,合口稱讚道:“天才!天才!”喜得思齋滿身鬆快,無可抓處.只是強爲謙遜而已。那古溪道:“這幾句對子打是麼緊,兄等還不曾見他的大手筆哩!就是長篇大句,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衆人道:“我等方纔識荊,不敢過有所求,古溪兄是舊交,怎麼尋個題目來,與黃兄做與我們看看。”古溪道:“這不難,也不必別尋題目,只這山周圍一百餘里,奇峯甚多,而長耳、棋盤二山爲最.舊日遊人逸士吟詠不少.苦無一出色之作,諸兄何不就以二山求黃兄各賦一章,既可以看黃兄之才,又可爲二山增色,但不知黃兄意下如何?”逢玉道:“列位若不見笑,願聽指揮.”衆人大喜,叫小行者取文房四寶.擺列案上。逢玉取筆正要寫,只見石禪師鼓掌大笑道:“諸檀越也太輕易了.”衆人驚問道:“怎麼說?”石禪師道:“小相公代爾們作了許多對,爾們酒也不曾奉他一杯,今又輕易要他做起詩來,還是算做巧者拙之奴,還是算作功高不償?”衆人聞言,各俱大笑道:“石禪師說得是。”忙叫小行者斟上酒來.逢玉道:“且緩,待我寫了一併喫罷,但求列位賜個韻來.”古溪道;“今日在梵王宮裏題詩長耳山,就以宮字爲韻。那棋盤石方正如臺,就以臺字爲韻罷。但長耳山題,須加個宿宇,爲何呢?思齋路遠,必宿在此,且把首詩來,與石禪師做個定頭好麼?”衆人大笑道:“妙!妙!”逢玉不慌不忙提起筆來,向墨池內蘸飽了墨,取幅素箋攤在席上,舉起筆來就如龍蛇飛舞般寫去,颯颯有聲,頃刻而就,衆人看見,先自呆了。寫完,齊走起身來,圍繞在一處.看他上面寫道:

    九日宿長耳山得宮字

    耳山突兀聳虛空,古剎疑懸碧落中。

    鳳髻拂雲摩夜月,丹爐薰漢逼珠宮。

    香棲白橡禪燈冷,露浥金繩賦思雄。

    長耳不知何處去,數聲雞唱杜鵑紅。

    棋盤石雲;

    棋盤古蹟賽蓬萊,拔地倚天局面開。

    萬古一枰星作子.千年方罫嶽爲臺。

    日羅四象擎雲漢,時惹高人醉菊杯。

    寄語積薪王坐隱,登臨不用帶楸來。

    寫得墨跡淋漓,蛟騰鳳起。衆人看了,只是嘖嘖稱奇便了,就如遊、夏見了孔夫子的《春秋》般,不能贊一辭。反是思齋道;“石師父,還當請列位坐了飲酒,村童塞責的東西,只管看他怎的!”石禪師道:“是.”大家坐下,一邊飲酒,一邊看詩。衆人道:“酒也有了,黃兄的教也領了,天色將晚,就此告辭。思齋兄年高,就歇在此罷,明日回府,打從敝鄉經過,千祈同令郎到舍一光。”古溪道;“這是準要來的,我明日着人路上相候便了。”思齋道;“準來.”衆人大喜,拱手作別。石禪師假意兒留了一會,一齊送出山門,相別而去。

    石禪師重複邀思齋父子到後軒幽雅去處,再設佳果.煎起那棋盤石絕頂上採取的頂尖好細茶來,陪侍他父子喫了一回,談敘些佛門中不生不滅的道理。天色已晚,點上燈來,叫聲安置而去。次日起來,作別回家,石禪師苦苦留住,思齋撇不過他的意思,只得住下。又次日,力辭回家.石禪師送至山門,執逢玉手道:“相公眉間生彩,後日奇遇甚多,功名福壽不可限量.貧僧有神咒一套,祕訣十四字授君,可密記之,異日可得美妻。毋忽,記之記之!”隨出一小卦授逢玉。逢玉忙接來藏好,辭謝作別而去。正是:

    萬事皆前定,勞公贈咒神。

    不緣神咒力,那得遽相親。

    不知逢玉果能得美妻否,且聽下回分解。

    張綱吾曰:寫人情處,錯雜談來,面面都到。

    醉園評:此回寫逢玉處,詳盡得妙。下回寫貴兒處,隱躍得妙。便可悟作文虛實之法,而避合掌之弊。至伏下層次,更無痕跡可議。

    第 二 回 花間遇佳人牽情投宿 酒中聞大盜弄法驅兇

    詩曰:

    綠林豪客夜催妝,撮合當年亦大忙。

    回首師雄千載夢,誰真誰假費平量。

    話說黃逢玉自長耳山賦詩回來,聲名大噪,求詩求文的終日不絕。不覺間,已是十六歲了.一日,其父思齋叫他來,吩咐道:“爾姑娘移徙從化,往常多有書信寄來,近今十數年.並無信息,不知作何景況。聞得兩個兒子俱不聽教訓,常爲他們嘔氣欲死。我今欲使爾到彼探視一番,也見我兄妹之情,爾意下如何?”逢玉道:“孩兒願往,兒聞浮羅爲朱明耀真之地,有峯四百三十二,瀑布九百八十有奇,內中璇臺瑤室,藥槽丹竈,許多勝景,兒久欲到彼一遊.因二親年高,不敢遠離。從化這條路,必須打從羅浮經過,既大人有命,兒願趁便到彼一遊,以完宿願,未識大人以爲可否?”思齋道;“窮奇覽勝,乃高人志士所爲,有何不可?但恐爾年幼,經不得那登高履險的事耳.”逢玉道:“昔李存勖,年十二時,便從父破王行瑜,獻捷京師;寇平佗,年八歲時,便登華山吟詩.都不憚危險。今孩兒年已十六,雖不敢比存勖衝鋒破敵,難道寇平佗登高涉嶺的事,也經不起來?望大人勿慮.”思齋聞言,大喜道;“我兒所見甚大,吾不爾禁也。明日是個黃道吉日,正好出行,我叫黃聰、黃漢同爾去,遊了羅浮,見了姑娘,早日回來.”遂叫兩個家人黃聰、黃漢到來,吩咐道;“我是日使逢玉孩兒到從化探問姑娘,趁便去遊羅浮,爾二人可打疊行李,陪我孩兒一行,於路上小心服侍,回來我自有重賞。”二人領命,自去收拾不表。思齋攜逢玉進內.命娘子備些酒食餞行,又叮囑了許多出門慎重的話,然後就寢。

    次日起來,飯畢,逢玉拜別起行。思齋同妻沙氏送出門來。黃漢挑了行李,黃聰牽了一匹黃驃馬。沙氏執逢玉手涕泣道;“我兒須早些回來,勿使老孃倚門盼望。包裏有我織錦程繭手巾兩條,奉姑娘的。見了姑娘,須代娘致意.”逢玉道;“母親不必悲傷,孩兒多則三月,少則兩月,必定回來。所吩咐,孩兒記得.”說畢登程。《琵琶記》南浦囑別,有隻歌兒,於此際極合.井錄之以資觀玩:

    淨:膝下嬌兒去.堂前老母單。臨行密密縫針線,眼巴巴,望着關山遠。冷清清,倚定門兒盼,教我如何消遣。合:要解愁煩,須是頻寄音書迴轉。[江水兒]

    生:兒今去,爹媽休得要意懸。兒今去.今年便還,但願雙親康健。合:須有日拜堂前,須有日拜堂前。[園林好]

    其時,正是二月中旬,嫩葉敷榮,山花齊放.逢玉上了馬,緩緩而行。行了兩三日,已到狀元橋.黃漢問道:“相公還是從水路去.還是從早路去?”逢玉道:“船上悶人,還是路上走的好.”黃漢道;“既要從路上走,須渡河,由長沙上唐湖,過旗頭疃,穿海豐,出羊蹄嶺.抵鵝阜爲近。若從藍關去,不好走,又遠些.”逢玉聞言大喜道:“我正要賞覽旗頭、羊蹄等嶺,就從此路去罷.”以是渡河向長沙進發。逢玉心中原無甚要緊的事,一路放懷玩賞,遇景即吟,逢奇即詠,也錄不得許多。

    不則一日,行至羊蹄嶺.此嶺聳拔如屏,隔斷海豐、歸善兩縣。粵王佗于山頂鑿開一門,設兵守把,名爲羊蹄關。由海豐這邊山腳,上至嶺二十里路,較平坦。由歸善那邊山腳,上至嶺十里,山如壁立,不能直上,鑿路如之字樣,盤折方能上去。真個一夫守關.萬人皆廢的所在。逢玉到此地,振衣絕頂.看了一回,胸懷豁爽.命黃聰取筆來,於石壁上掃去蒼苔.題詩一首.雲:

    插天危嘺似丹梯,百折登臨霄漢低。

    回望乍疑穿井出,仰觀翻訝與雲齊。

    雄關承鎖千秋月,古木長封萬劫泥。

    我欲題詩掃蒼壁,山靈驚起晝悽悽。

    題畢.複寫一行道:古梅黃瓊題。寫完,自己讀了一回,欣然自得,只管在那裏徘徊。黃漢催促道;“相公收了筆硯,下山去罷。這裏到鵝阜還有二十里,天色晦瞑,恐怕有雨.”黃聰忙收了筆硯,牽馬先行.逢玉始步下嶺來。

    行了數日,忽到一個所在。一眼看去,山上山下,籬邊溪旁,沒縫的都是梅樹。其時已是三月初旬,綠葉成蔭,青子滿枝,走將進去,幕天席地的都是。那綠蔭中間,一道寒流潺湲可愛,兩邊有十數人家,竹籬茅舍,梅陰映帶,雅韻欲流。行過石橋,翼然一亭,中設青石板二條,光滑如玉。逢玉下馬少憩,仰面見亭上一匾,寫四個大字道:“師雄夢處。”逢玉點頭道;“原來是這個所在!“黃聰問道:“相公,是甚麼所在?”逢玉道:“此名梅花村.昔羅浮女道人素月,嘗於此地種梅千本,故名梅花村。隋開皇中,趙師雄遊羅浮至此,見一美人,淡妝素服出迎,師雄與談,言極清麗,芬香襲人,遂同他到酒家共飲,一綠衣童子歌舞於側。師雄飲得大醉,與美人相扶就臥。天明醒來,卻獨自一個臥於大梅樹下,上面翠羽啾嘈,月落參橫而已,那有什麼美人童子,師雄惆悵而歸。後人相傳以爲韻事,故有此匾額。我觀《羅浮志》,梅花村在羅浮水口,今已到了梅花村,去羅浮不遠矣!”不覺大喜,步出亭外,細細賞玩。忽見亭北濃陰綠中,斜露一枝石榴,綻出數點火一般紅的花來,點綴得景緻更覺可人。逢玉信步行將進去,正仰面細看那枝榴紅,忽聞釧聲鏗然的響。急回頭看時,不看猶可,一看了,不覺那魂靈兒早飛去半天。爾道怎麼?原來是一個垂髫女子,年可十五六歲,拿枝小竹竿,在那裏戲擊青子.見逢玉走進來,徐徐放下竹竽,斂步而退。逢玉定睛一看,真個生得:

    眉掃春山,眼橫秋水.楊柳腰,柔枝若擺;桃花臉,豔色如酣。

    看來莊重,卻甚輕盈;極似風流,自饒溫雅。洵矣胡天胡帝!真足傾國傾城。

    逢玉不知不覺,尾着看去,遠遠見他向一所牡蠣砌成的莊門裏進去了,逢玉此時,如失了一件寶貝般,在那裏呆呆的立了一回,不覺喟然嘆道;“仙耶人耶?真耶夢耶?”正驚歎間,忽見莊裏走出一個老者來,葛巾野服.道貌森然,背叉着手,在那裏仰面看天。逢玉心生一計,整衣向前,深深一揖道:“晚生主僕三人,往遊羅浮,道經貴地,因貪看梅林,天色將晚,恐怕趕宿頭不上,欲借貴莊暫宿一宵,明日拜酬房金,不識長者肯容納否?”老者看逢玉貌若潘安,舉止風流,言詞爽朗,連忙回揖道:“草茅粗陋,但恐不堪下榻,相公如不嫌棄,住宿何妨!”逢玉連忙稱謝,回頭招二僕挑行李進來。老者延至草堂,分賓主而坐。小僕獻茶畢,逢玉起身向前鞠躬,謝道:“晚生今宵有嘆途露之虞,幸蒙見容,感荷盛德。未聞老先生尊姓大名,敢乞賜教?”老者答道;“老夫姓張,名瀚,號秋谷。請問相公貴處?高姓大名?如此青年,欲往何處?有何貴幹?”逢玉答道;“晚生世居潮州府程鄉縣桃花村,姓黃,名逢玉.今年一十六歲,自幼學習詩書,頗好玩古.久聞羅浮實爲山川名勝,景緻多般,嘗有遊賞之志,未得其遂。奉家父命,往從化探望姑娘,趁便一遊。途從貴鄉經過,偶在前面亭子裏,看見師雄匾額,得知貴地是志載名勝,不覺貪戀玩賞,致誤行程。荷蒙不拒,免嘆途窮,晚生主僕三人實爲萬幸.”

    張老見逢玉如此聰敏暢達,心甚歡喜,即入內室,吩咐置酒相待。少刻.小僕擺設筵席,張老請逢玉就座,逢玉再三謙遜.只得坐了,張老舉酒,十分殷勤。飲酒之間,與逢玉細談詩詞歌賦,無不精通,莫不問一答十.口如懸河.滔滔不絕,張老愈加欽敬。逢玉累辭酒力不勝,張老那裏肯舍,只是殷殷勤勤的勸酒不休。正是:

    有才須遇識才翁,遇識才翁樂便融。

    更永不嫌嫌燭短,殷勤情溢酒杯中。

    將近二更,忽張家看牛的莊客,住在莊外,大喊奔進來道:“太公禍事到了,快快走命罷!”張老、逢玉俱連忙起身問道;“是麼禍事?”莊客道:“火帶山賊寇統領四五百人,劫了前村,今已殺進村口來了!”張老聞言,驚得面如土色,忙叫小僕閉上莊門,轉身向逢玉道:“相公自便罷!老夫要同賤內小女們躲避,不敢奉陪了。”言畢,忙向內便走。逢玉初時也覺呆了,及聞張老提起小女兩字,忽省悟石禪師的事來,出席一手扯定張老的手道:“老先生勿慌,晚生自有退敵的法。”張老灑脫手道;“法不法,強徒殺來不是耍處!相公放手,性命要緊!”逢玉一力扯住道;“晚生的不是性命麼!願先生鎮定,包爾無事。”一頭說,一頭扯張老在一張椅上坐了.忙叫黃漢將席上杯盤撤開,把桌拭淨,又叫張家小僕入內取只淨碗,盛一碗清水出來,叫黃興取出雙劍。逢玉把劍尖向水碗內,依法畫了十四個字,唸咒一遍,將水安置桌下.隨吩咐衆僕,不許大驚小怪,靜靜聽着,賊自會退去。又向張老道:“先生定着.萬無一失.”張老道:“全……全……全仗相公!”言未已,喊聲已近,火光燭天。逢玉慌忙跳在桌面上,盤膝按劍而坐,外面已哭聲震地了。張老心窩裏,像有個小鹿兒般,只是在那裏衝。張家小僕輕輕招黃聰向前,附耳低低的道:“我們看看外面怎麼樣?”黃聰道;“那裏看得見!”小僕道:“我取個胡梯來。”說畢,捏手捏腳的去房裏取出胡梯,倚在那牡蠣牆上,兩個輕輕扒上去,向牆頭伏定,舉眼一望,好不怕人,但見衆賊:

    紅布纏頭,麻鞋紮腳。雄赳赳,虎跑狼奔;視耽耽,東衝西突。刀起飛霜,傷哉!屍橫澗畔;

    煙濃火發,慘矣!禍及梅林。一霎時,竹籬茅舍成焦土;轉眼處,嬌男幼婦化啼鵑。

    正看間,見對面大梅樹背.轉出一個人來,向東拼命的奔走,細認像李大一般。後面一個賊徒,赤着身,手執着銀也似白一把截頭大刀,飛也似趕了過去.過了石橋,那人被梅根絆了一交,跌在地下,扒起來,正待要走.賊徒趕上,一刀斫做兩半去了。二人在牆頭上,驚得牙齒兒捉對兒在那裏相打哩!看猶未了,一聲喊起.賊衆數百人,一窩蜂已殺到莊前來了。二人驚得幾乎跌下梯來,死命的伏在牆上,動也不敢動。

    可也是作怪,賊衆殺便殺到莊門外來了,卻不衝進來,牽隊兒,似走馬燈上古人一般,只在莊外團團的跑了兩跑,一擁退到對岸立住。呆呆的看了一回,大喊一聲,又趕過莊來,依先向莊外團團跑了兩跑,又一擁退回對岸立住。張小僕低低向黃聰耳畔說道:“想是爾家相公的法靈了。”黃聰道:“噤聲!且聽他們說的是什麼。”二人便細聽他說,只見一個賊徒以刀指着莊上道:“明明是一所莊院,怎麼走進去,便就不見了?又有這樣大湖水,波濤洶湧起來,敢是我們眼花了?”又有一個道;“再進去看看!”一擁,又大喊進來,又是在莊門外打圈兒的跑了兩三跑,依舊退去。此時,黃聰二人心中已定.只是暗暗在牆頭上喜笑道:“慚愧!”忽又聽見一個道;“此莊想是個甚麼神廟,恐怕我們進去弄壞他屋宇,故此顯出神通來遏住我們哩!”又一個道;“說得是,我們回去罷.”遂一擁退出村去。黃聰二人下來,輕輕開了莊門,跟了一二里,見賊徒真個散去,歡歡喜喜.回至草堂,張老還在那裏發三日瘧般的打寒戰哩。二僕道;“太公,賊退了!”張老方纔定神問道:“怎麼就退了?”二人將牆頭所見所聞,細細述了一遍,又道;“我二人已跟出一二里,看來賊徒去遠了,只是村中那幾家,被他劫掠燒焚的不成世界了.”張老聽得,向逢玉道;“舉家免此大禍,皆出君賜!真生死而肉骨也!”一面說.一面低頭拜下去。此時,逢玉已收了法,慌忙扶住道:“皆老先生洪福所致,晚生何功之有.”此時衆人俱各驚得骨軟筋麻,逢玉也睏倦了,欲求安寢.張老忙叫小僕取了相公的鋪蓋來,親自掌燈引至客房裏。安置畢,吩咐小僕收拾傢伙,自己退入後堂,與妻女又感激了逢玉一番,方纔就寢。正是:

    不緣好客.那得免難。昔日孟嘗,今宵張瀚。不吝杯酒,保全無算。寄語世人,何須尖鑽。

    再說張老,受了驚的人,臥在牀上,一時睡不着.因反覆思想那逢玉,雄才閎辯似秦宓,冰清玉潤似衛玠,一股勃勃的英氣流露眉宇,已足令人愛殺,怎麼小小年紀退此強敵,全無一毫慌張的意思?真有卒然臨之而不驚的手段!吾欲擇婿,舍了此子豈足言智?只是他在程鄉,女兒嫁了他,他須帶了回去,卻又割捨不下。於是輾轉了半夜,忽想着磜頭、火帶諸賊,日熾一日,官府相文避法,主招主撫,御賊者反指爲激變,被劫者控告無門,似此世界,戀他何用?就如夜來,幸遇此生.救我一家;若不遇他,只可與李大等同作刀頭之鬼!着實想來,此地其實札住不得了,何不竟把女兒招了他,待他去從化回來,舉家竟搬移程鄉暫住,以待時清。父女既不致遠隔.又可以避賊鋒,豈不兩便?但不知此生曾聘妻室否?又想道:就使聘了,吾女亦願居其次罷。主意已定,專候天明說話。正是:

    芙蓉繡褥值千金,付於蕭郎愜素心。

    漫說泰山千萬丈,也將移向古梅陰。

    再說逢玉,退了強敵.暗暗歡喜道;“那美人果是他女兒!禪師之言,已驗了一半了,只是婚姻一事,急切間不好啓齒,必須尋個計策來挑動他,使他自己開口方妥.”左思右想,總沒個妙策。想了兩個更次,忽想着道;“必須如此方妙!”遂叫醒黃聰前來吩咐道:“張家有個女兒,端莊美麗,絕世無雙,我要娶他,只是邂逅間不便提起說得,爾須爲我如此如此,爾是個小斯,就出言唐突些.也不打緊。”黃聰領命。

    次日絕早起來,假說入內討茶與相公喫,走至中堂。張老正起來,夫妻兩個坐在堂上,把招逢玉的事與娘子細細說知了,要打點出來與逢玉講,見黃聰走進來,張老道:“管家起得恁早?”黃聰道:“我家相公要盞茶喫,叫小的來取.”張老聞言,即喚女兒道;“爾去我書櫥裏,把那柳城茶撮一服來,叫丫環泡一盞出去,與黃相公喫。”女娘取了茶出來,黃聰佯驚訝道:“此是姑娘了,好一個人才!面寵兒與我相公一般.不知曾喫人家檳榔否?若不曾喫時,與我相公匹配起來,佳人才子,豈不是天上有地上無的一對好夫妻麼!”張老大喜道;“管家爾也如此說!不知爾家相公曾受室否?”黃聰道;“我家相公有誓在先.不得絕色佳人誓不婚娶.家中雖有幾個世家大族,願與我相公結親的,相公探得他女兒平常,都不肯輕許。像有姑娘這般人物,怕不一說就成?”張老道:“我正有此意.煩管家轉達若何?”黃聰道:“待小的就去說來。”

    轉身便走出來了。好一回兒.復進內堂來.張老連忙起身迎問道:“管家,相公意下何如?”黃聰道:“我相公聽見姑娘美麗,又承太公美意,着實羨慕歡喜。只是他想來有三件難處不敢從命,叫小的來辭謝.”張老道:“那三件呢?”黃聰道:“我相公說:一件,不得親命,不敢擅專;二件,旅途中,財禮不備;三件,娶了姑娘,攜回程鄉,怕太公捨不得他遠離。就婚府上.又怕我家太公怨望。有此難處,故不敢從命.”張老大笑道:“前兩件不打緊,有我作主。後一件,我已籌之熟矣,不須相公躊躇.待我與相公面說便了.”遂起身出至堂中.請逢玉出來,施禮坐下道:“老夫生下二小兒,長志龍.自幼在廣西桂林府生理;次飛龍.從中離薛先生讀書於嶧山,俱不在家.家中惟老夫與荊妻龍氏、小女貴兒、婢僕數人而已,門無壯丁,族鮮庇連。近日磜頭諸賊.到處殘虐,而龍博、歸善爲甚,苦苦戀桑梓.勢難瓦全。老夫久欲移徙別處,避其兇害,但苦不得一武陵源耳。今聞貴縣,乃聲明文物之區,程處士之遺風猶在,曾公芳之政化未泯,方之做處,真是個洞天福地。相公若不棄葑菲,願獻小女侍君箕帚.俟相公從化回來,即便舉家同相公東歸,不識相公肯俯就否?”逢玉道:“但恐枳棘之林,非鸞鳳所棲耳!如果老先生不嫌鄙陋,晚生園林頗亦寬廣,儘可暫留車騎,晚生當得執鞭前驅。至於令愛一事,曉生二親未告,六禮未備.何敢遽望射屏?”張老道:“吾聞君子,宜配佳人,小女雖未敢擬河洲.而才情志節.頗異庸流,相公既遇,何妨經權互用?至於財禮,小女餘生實出君賜,決不敢受,但乞一信物足矣!”逢玉聞言道:“既承老先生如此過愛,晚生敢不敬遵?請上坐了,受逢玉一拜.”隨扯椅一張,放在中間,攜張老坐在上面,納頭便拜。

    張老忙答以半禮,便子婿稱呼。拜畢,回至客房,取出母親寄與姑娘的織錦程繭手巾一條,雙手捧與張老道:“小婿客中別無異物,此巾系家母手織,寄與我姑娘的,借一條來奉岳父爲聘物罷.”張老接來一看,內錦古松一株,下面坐着個汾陽雙壽圖。張老大喜道;“即此一巾,便是美兆了。”隨拿進與女兒收了,就向女兒頭上拔下一枝金釵來,付與逢玉收好,大排筵席,款待了兩三日。逢玉告辭起程,張老執手道;“賢婿且再住幾時,老夫還有幾句話兒與賢婿說。”此一說有分教:

    聲名才子文華遠,鬼蜮兇人怨恨深。

    不知張太公說出是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張竹園評曰:黃逢玉爲上半主腦,張貴兒爲下半主腦,此回預露其才,下文方有根底。然逢玉易寫,貴兒是守禮閨女.最難着墨。作者就張老口中,輕輕帶出才志二字,而貴兒全身已活跳紙上。

    第 三 回 壓富兒唯詩一首 訪仙蹟得藥兩丸

    詞曰:

    詩書事,問爾可曾攻?但倚朱提,倩人代作,偷取譽聲隆。遇着才人逢至公,恁多金也沒用,怎禁麪皮紅。偏是奇人賤黃白,貴磨礱。喜殺是奇山奇水,愛殺是祕跡神蹤。踏遍了,文章蓋世.績著景鍾。

    右調《下里曲》

    話說逢玉在梅花村住了三四日,作辭張老道;“小婿在路上挨延既久,今在府上又住了這幾天,恐怕家中懸念。今欲辭岳父,往從化去,見了姑娘,好作速抽身回來,同岳父起程.羅浮小婿也不去遊了.”張老執着逢玉手道;“親翁康強,不必過爲掛慮。我這惠州西湖,四月十八日有個浴佛大會,十分鬧熱,舊有詩社,四方來考者甚多.賢婿既到此地,老夫願同賢婿到彼一考,就可賞覽些西湖景緻,乘興便陪賢婿轉到羅浮一遊。遊了羅浮,賢婿就從覆翠山穿出,便是博羅大河,搭船至省,甚是便易。但今日是四月初三,考期還遠,且再寬住幾天.”逢玉不好拂得岳丈意思,只得住下不表。

    今且表西湖,在惠城之右,槎溪、廉泉二水匯而爲湖,迴環二十餘里。中有漱玉灘、點翠州、明月灣許多名勝。昔楊萬里有遊西湖詩云:

    三處西湖一色秋,錢塘潁水及羅浮。

    東坡原是西湖長,不到羅浮便得休。

    明初縉紳先生,於首夏清和之時,各攜酒盒,叢集遊宴。陳主事皇瑞,慕南園五子之風,於豐湖棲禪山寺倡爲詩社.其後考者日盛,凡得批首,必登高科,故凡有抱負者,莫不以爲新鉶之試.今且不表。單表豐湖之側有個富戶,名喚作何肖,白手攢積得幾萬兩銀子,買了許多田園屋宇.自覺得也是個豪傑,只是目不識丁,全不曉得飛觴醉月,分韻題詩的樂趣,見了名公巨卿、高人逸士,也未免減色起來。後來生下一個兒子,名喚做足像,年至七八歲時,便延了個先生,名喚做饒有,來教他讀書,思量與他增增氣。怎奈那足像的志氣,全與老子不同,見了書本,就如着了懵香的一般,一身便軟麻起來,兩隻眼睛合攏了再睜不開;遇着那戲耍的事,就跳躍終日也不知倦。那先生又是個沒天理的,奉承他是個富家子金子殿的人,不但不去束縛他,反以非禮之事引誘他。到了十四五歲尚認不出一個人字.那先生卻逢人便說足像是個才子,代他抄了幾篇古文,圈得花花綠綠的,叫他拿與老子看.那老子原是個臨深不懼的人,見了這許多圈兒,便就扣盤捫燭的咿唔哩羅起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勝快活道:“我兒子也有這般學問!我的封君穩穩拿到手了。只是不知時運到也未?明日豐湖社會,是個登科的占驗,何不使兒子去考考?倘考得批首,也好預備預備。”主意想定,便喚足像到來吩咐道:“我明日同爾到詩社一考,勿終日在書房裏埋沒了名聲.”足像聞言,驚得呆了,暗暗想到:“我從不會寫字,怎麼去考得詩?須得與先生商量方好!”連忙迴轉書房,將父親言語述了一遍道:“倘到那裏,寫不出字來怎麼了得?”先生道:“不妨,我自有妙計,只要費幾十兩銀子,保爾奪得批首來!”足像道;“要銀子何用?”先生道:”我有幾個好友,都是當今有名的詩伯,爾有了銀子.我代你請他來一同去考,坐在一處,多作幾篇,暗暗遞一二篇與爾,怕不橫掃於人?”

    足像大喜道;“銀子盡有,望先生早早行事,我明日同父親來便了。”那先生拿了銀子,便去僱那車載斗量不盡的詩伯來打卷。

    且說是年主社會的,是一個有名的孝廉,姓葉名春及.到了是日,先到棲禪山院.鋪設停當,專候衆人來考。辰牌時分,衆人已齊,葉孝廉道:“我這豐湖詩社最有名的,近年來,漸不見有超拔之作,大都是諸君子不肯勉勵之故。我今欲另設個規條,激勵諸君子一番,庶肯各加揣摩.不知諸君子以爲可否?”衆人道;“願聞.”葉孝廉道;“諸君子已投卷者的,限次日巳時,齊集禪院右邊大石臺基下立住,俟臺上人拆封,宣名領卷.臺下左設酒,右設水,第十至第一,領卷時賞酒一杯,末名罰水一杯。宣名須從末名逆宣而上.”衆人聞言,各自忖道:“這一杯水料不到得罰我!”遂一齊答道:“妙!妙!”衆人道妙,還只道得兩個妙字,那足像的令尊竟叫了十來個妙字。爾道他怎麼便叫了這許多妙字呢?原來他也在那裏忖道:“我見人家兒子的文字,不過圈幾句幾行,我家兒子的文字,先生直從頭圈到底!今日批首,不是我家兒子更是何人考了批首!”正要在石臺上高喝一聲“我兒子聲名怕不似春雷般迸將出來麼.”遂不覺的連聲應道“妙,妙,妙!”

    葉孝廉大喜,忙寫下個題目,貼在壁上。衆人看去,卻是個“朝雲墓懷古”,下注一行小字,不拘韻。這就叫做“忙者不會,會者不忙”,衆人題目尚未看清,那逢玉早已投卷而出。

    張秋谷接着道:“是麼題目?賢婿怎不做他就出來了?”逢玉笑道:“我已做了。”秋谷大驚道:“賢婿直恁快捷!”二人且回下處不題。次日巳時,來至石臺下.衆人已齊。拆卷人高唱道;“大家靜着,聽宣尊號領卷,照依昨日所議,從末卷宣起哩,”此時,何肖已領了兒子擁立在前.袖着手,洋洋的,若不聽見一般,在那裏忖道;“爾只管宣,食水的聽見了尊號,他自會來喫!我兒子只怕量淺,喫不得許多酒哩!”忖猶未了,臺上人高高唱道;“一百三十六名,末名何足像!”何肖聽了,就如半天裏下了一個霹靂般,嚇得開了口合不攏來,又見右邊走出一個人,手裏高高擎了一杯洗腳水,大叫道;“那位相公來喫了我這杯透心涼,回去免至火炭般發起熱來哩!”大家鬨然一笑,直把個何肖氣得半死,到此地位,進又不是,退又不是,卷也不去領了,只得垂頭喪氣立在一邊。久之,羞變成怒道:“且聽他取的批首是那一個,若素有聲名的也罷.若不是素有聲名,緩緩與他算賬!他不過是個舉人,我拼了個萬金.不怕他不喫我的奪命丹!”正恨間,已宣到第一名程鄉縣十六歲童生黃瓊了,他不覺勃然大怒道;“放爾的狗屁!我惠州偌大一個府屬,難道並沒個真才實學的名儒老宿?倒被程鄉小縣一個小書生便壓倒了!爾恃爾是個舉人,受了人家賄賂,便敢藐視一府人物!別人怕爾.我何肖是不怕爾!”說畢,奮前一腳,把那左邊放酒的桌兒踢翻在地。他家的饒有先生,初時聽見足像考了末名,羞得無地可容,暗自想道:“這是我害了他,來此出醜了,貪賺他幾兩銀子用,倒斷送了一個好門頭了!”忽見何肖發作.他便幫起腔來道;“衆兄弟.何不竟把葉春及這低子擠下臺來!”那幾個鈍槍詩友齊喊一聲.一擁搶上臺來.衆人攔住道:“諸兄且緩,且叫葉先生把那黃瓊詩卷與衆人看.如果不公,再羞辱他也不遲。”何肖道;“諸先生也說得是,且叫他拿與請先生看!”葉春及此時,也自知罰水這段,大不是了,聽着要詩看,忙將首卷發下來。衆人看道:

    草長平湖柳蔭磯,塔中仙骨掩芳菲。

    三生有恨人何在.一念傷情事已非。

    月漫孤亭風浩浩,鍾沉古寺雨霏霏。

    登臨無復甦公子,唱絕漁歌鳥自飛。

    衆人初時,也有些不服,及看了詩.各各歎服.一鬨而散。獨何肖父子及那饒有到底不服,道:“那有十六歲人做得這樣好詩?必是葉春及平日構就與他寫的!”還思量要發話,及見衆人散了,又聞葉春及乘人看詩時,已從石臺後悄悄回去。

    那幾個鈍槍詩伯,原與何肖父子無甚交遊,不過承饒有邀來,見衆人散了,也假做小解躲開去了。只剩何肖父子與饒有三人,孤掌難鳴,只得走了回來,又羞又惱,一夜不曾閤眼。將次大明,忽轉念道;“饒有道我兒子是個才子,才子之文必不至失板到這個田地,莫不是饒有捉弄我?我有個姨丈,住在飯籮岡,此去不遠,他是個秀才,何不將兒子文字攜於他一看,也可定定兒子的學問是真是假.”主意已定,扒將起來,叫丫頭做了早餐,備些信物,取兒子平日的文章,並饒有批圈過那日考的詩稿兒藏在身上,帶個管家,騎上一匹快馬,望飯籮岡而來.不消兩日,已到秀才家裏。施禮坐下,敘了寒溫,通了來意,將兒子的文章送上來。那秀才看了,微微笑道;“文章果是才子做的,只是古之才子,不是今之才子.”

    何肖道:“爲何不是今之才子?”秀才道;“這幾篇都是本朝有名的陳際泰、黃醇耀老先生做的.”何肖聽了,復取詩稿送上道:“這個是那日禪院裏當面做的.”秀才看去,見上面寫道“朝雲墓懷古,不拘韻,”再看其詩道:

    朝雲何所墓?所墓不拘雲。

    墓雲與春樹,朝朝映夕欣。

    秀才哈哈大笑道:“如此文字,罰杯水兒,葉先生還是體面得緊。若我,直要打他一百二十銅棍!”何肖道:“爾看先生的批評如何?”秀才再看下面批尾道:

    字字爲題所應有,卻無一字出入筆下.真不愧冠軍之目。

    秀才道:“這先生連批尾也是抄來的。”何肖道:“又是那裏抄來的?”秀才道:“是賴瞎子作教官時,批府學第一的評語,”何肖聞言,跌足懊悔道;“原來我的目瞎,卻被這狗才騙了!”午飯也不肯喫,苦苦辭了回來。一到家中,氣憤憤的着人到書房喚兒子進來.一腳踢在地下,提起個板凳兒,劈頭便打將下去。何肖的娘子聽見丈夫氣憤憤回來.不知何事,正出來看見了,急忙奪住道;“呵呀!爾怎麼就發出這般大怒來!”

    足像賴母親救脫,一道煙走了。饒有聽得消息不好,也自走了。何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超生,娘子百般寬慰,備些酒食相勸。何肖氣塞胸膛,那裏喫得下!氣了兩三日,清晨起來淨手,忽然昏僕在地,舉家驚惶號哭,抬至板上,卻未氣絕。

    急叫人尋了兒子回來,延個醫生,綽號活閻羅,審了三關,問了發病根由,搖着扇子道:“爾這病,喜爾請着了我,還有一分生機,若是請了別個,莫想再生了。我開個方兒,快快撮來煎與他喫,若能漸漸甦醒轉來,就不怕了。”足像取紙筆到來,活閻羅開道:

    竹黃 川貝 連喬 牛旁

    開畢,撮藥。活閻羅親自煎好.叫足像拿進去喫,自己坐在廳上,呆呆的想道;“若醫好了這個財主,少也有百十兩銀子酬謝,只願這帖藥,天靈靈,地靈靈,一服就中.”不說活閻羅在廳上胡思亂想,且說足像拿進藥來,母子兩個正要扶起何肖來喫藥,只見何肖把腳伸了兩伸,頭兒搖了兩搖,喉中咯聲響了一聲.嗚乎哀哉尚饗!舉家嚎哭起來。活閻羅聽見,三步一跳,飛也似去了,連雨傘兒也不要了。

    何足像見老子已死,反覺拔了蘿蔔地皮寬,暗暗歡喜道;“今須無人管得我了!”依舊着人尋回饒有,叫他主辦一應喪事。自己招平日勾搭的一般人來,就在喪次裏,終日飲酒取樂。今且按下不表。

    再表逢玉,當日那考詩的榮辱,原不放在心上的,見何肖踢翻酒桌,遂掉轉身兒,同張秋谷去西湖各處遊玩了一回,取路徑投羅浮來,尋個觀兒歇下。次日,帶了黃聰,到處遊玩,凡玉女麻姑、鐵橋石樓、飛簾瀑布,窮奇探勝,賞覽了兩三日。

    一日,來尋葛稚川丹竈,行至龍虎峯前,忽見一道者,身穿皁直裰道袍,臥在一塊八卦石上.旁邊放着一條柺杖,上系一葫蘆,掛一椰瓢.聽見人來,連忙扒起,取手在眼上擦了兩擦,舉眼把逢玉上下一看道;“爾可是黃逢玉麼?”逢玉忙施禮道:“小子正是黃瓊,不識道者何由得知賤字?”道者把手向左邊一塊石上指道:“爾坐下來,我奉稚川先師命.賜爾兩丸金丹,等得不奈煩了!”一頭說,一頭取下葫蘆,傾出豆大兩個紅丸遞過來,逢玉接在手中。又向葫蘆吹口氣,取下椰瓢,傾滿一瓢仙液,芬香馥郁,亦遞過來道:“爾便喫下.”逢玉忙接來,一齊喫下,覺得通身鬆快異常。道者復傾一瓢遞與秋穀道;“我與爾亦有緣,可喫此瓢。我有四句詩.爾可記之,後自有驗:

    遇水爲災,逢火爲難。

    離在午鄉,聚歸東岸。”

    又向逢玉道:“爾服了此丹液,可免非常之難。待後日功成名遂,更能急流勇退,清心寡慾,我再使人來指引爾復還舊位.”言畢,起身欲去。逢玉扯住道:“乞示道號,異日可來相訪?”道者道:“我黃野人也.”以手向前指道;“那高峯上的道院,是我住處。”二人舉頭望去,那有是麼道院!迴轉頭來,道者已不見了。二人方知遇了仙人,慌忙望空禮拜畢,取路回至寓所。秋谷謂黃逢玉道:“黃野人贈我四句詩,詩意不佳。

    我今離家已久,家中無人,我急欲回去一看。賢婿可從觀前行上一二里,便折而西行三五里,山上盡種梧桐樹的便是覆翠山,循山左出七八里,便是博羅大河。到了從化,見了姑娘,千萬早些回來.老夫專候。”逢玉道:“岳父自返,小婿理會得.”言畢作別而去。正是:

    撇卻閒爭訪碇岡,亂雲踏碎碧蕤香。

    回首麻姑並玉女.仙顏千載總蒼蒼。

    欲知逢玉幾時到從化.且聽下回分解。

    張竹園評曰;何足像爲一部線索,不可輕易看過。

    又曰:題用一壓宇,若一從逢玉身上着想,便是惡薄少年所爲,作者匠心,非無斟酌。

    啓軒曰:此回伏秋谷被劫,人所易曉;伏嘉桂、天馬二山之合,人所難明。蓋必有秋谷被劫,然後有南牢之陷。有南牢之陷,然後有天馬之兵。真天馬之兵,然後有白雲之困。有白雲之困,然後有負荊之事,而二山合矣。嘉桂、天馬,開處易寫,合處難寫,想他落筆時,己和盤打算過。

    第 四 回 瑤王夢陸賈應兆生兒 公主興屯曰帥兵歸命

    詩曰:

    天啓南交富文章,秋痕赤雅鬥琳琅。指數武公到巾帽,石龍寧郡轟礌硠。或據九真併合浦,或開幕府雄高涼。朱衣白馬爐峽外,錦傘繡帽何煌煌。嘉桂雙峯雲表出,中有佳人非珠娘。勇如側貳美如屈,不忍自號麊冷王,歸命皇朝效忠順,南降天馬東秋鄉。君不見,永安羅旁至今日,食香衣果無強梁!

    今且不表黃逢玉別了秋谷,望從化而來。且表廣東地面,平地居一,崇山疊障居二,巨洋大海居三。平地處者多民,水處者多蛋,山處者則有瑤人、狼人、畲人、獪人、黑人、黎人、馬人諸種,諸種中又唯瑤人最多,最獷悍好殺。明洪武初,瑤人來歸,設瑤蠻峒官、狼目諸司,薄稅輕徭以羈縻之,稍得安息。至隆慶間,諸司目受瑤人金幣,縱容犯法,漸漸玩梗起來,戕殺平民,劫奪商賈,而諸司目只是一味要索。瑤中刁猾者,乘這個機會,遂倡起亂來,盡殺瑤官,據山結寨,攻州破府,擄掠百姓,廣中大亂。其時最強者,則唯羅旁瑤,其種有三:一曰高山;一曰平地;一曰花肚,皆其矯捷,自號五花賊,據住天馬山爲亂。其次則嘉桂嶺,此嶺居萬山之中.雲巒環抱,去會城之北二百餘里.當番禺、南海、三水之中,連接從化、清遠。先是鄧阿蠻佔住,阿蠻死後,其義子李剛,善使一口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自號都貝大王,擁衆十餘萬,雄據此嶺,官軍累次奈何他不得。一日,在山寨裏醉臥,夢見一人錦衣花帽,極其美麗.向前揖道:“下官漢陸大夫,特託麾下,乞大王好生撫視。”言畢,直進內堂去了。李剛驚醒轉來,正思疑間,忽報夫人分娩了。李剛大喜道:“原來夢應在此。”滿擬是個男孩,忙披衣入內問來,卻是個女孩。李剛原來有子息,今得個女孩也覺歡喜。過了五七個年頭,漸漸長大起來,卻生得美如玉,白如雪。真個: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那性兒又與父親不同,李剛躁暴狠戾,他的性兒卻溫柔敦厚,寨中無大無小,見了他無不喜歡。李剛極其愛惜,字其名爲小鬟。因他喜讀書,着幾個了得的頭目,往東莞等處擄取有名的女師來教訓他。到了八九歲,凡彈琴賦詩之事,無不通曉。一日.李剛往外劫掠去了,小鬟步至演武廳,見槍架上放着父親使的竹節金鞭,他輕輕取下來,看見上面刻有小字一行,明寫着重六十斤,他暗自思道:“這樣一條鞭便有六十斤,待奴舞來看!”便做父親平日的舞法,一上一下呼呼的舞。正舞間,適李剛回來看見,大驚道:“爾這丫頭,怎麼舞得我這鞭動!”小鬟見父親回來,將鞭徐徐放下.向父親拜了兩拜,立在一旁.面也不紅一紅,氣也不喘一喘。李剛不覺吐舌道:“爾柳條般身子,乃有此神力,將來必然成爲一個有名女將。我有個熟銅打就的一枝梅花槍,重可三十餘斤,長一丈二尺,製造極其精緻,爾可習之。”小鬟領了父命,在後寨終日演習,李剛時時來指點。不覺數日,學得純熟.父女兩個出到前寨比試,戰了半日,連李剛也幾乎敵不住,喜得李剛不知抓處。

    一日,小鬟在後寨,射了一回箭.忽想道:“我有了這般武藝,免不得隨父出戰,但我是個女兒家,在男子隊中混來混去,終不雅觀,何不效唐朝夏王竇建德女兒線娘故事,演習女兵跟隨,豈不甚妙?”遂請父親進來商量。李剛聞言道:“我兒所見極是。”就於諸瑤女中,選三百名矯健婦女,與小鬟自去教習。小鬟就於後軒改作演武廳,自號李公主,以團牌教諸女,終日操演。

    一日,李剛帶了五百瑤兵,出劫三水縣,叫小鬟在鴉兒灌接應。小鬟等了半天,不見父親回來,心中疑惑,帶了女兵遠遠探聽。忽報李剛被圍在荔子坡了,小鬟急忙趨救。只見父親被巡撫縮朒統大兵二十萬,徵廣西大藤峽回來,撞着李剛兵衆,遂指揮兵士圍住。李剛寡不敵衆,身被數槍,幾乎不支。小鬟見了大驚,急策馬來救。縮朒聞賊救兵至,喚帷前驍將郭勇截戰。郭勇見一女子,錦帕紫額,高挑雉尾,身穿紅錦戰袍,坐下一匹銀鬃白馬,飛也似來,郭勇欺他弱小,大喝道:“賊婢緩來!”舉刀便砍,小鬟舉槍相迎。戰不數合,小鬟急於救父,奮起神勇.一槍向郭勇前心挑來,郭勇措手不及,翻身落馬而死。小鬟把槍向後一招,三百女兵就如花飛蝶舞,一滾殺入官軍隊裏,舉刀亂斫。小鬟直攻中堅,與衆將正鬥間,見一人紅袍金盔,騎馬在大纛下,往來指揮,小鬟知是主帥,拋了衆將,拍馬直搶將來,舉槍便刺。縮朒大驚,急退時,腿上早着了一槍。左右驍將岑忠、陳高,捨命敵住。戰不十合,一槍刺岑忠於馬下.陳高棄盔而遁。李剛見官軍陣腳已亂,知救兵已至,率衆奮勇從內殺出,官軍大潰,父女合兵追趕十餘里乃還。是役也,李小鬟父女,以八百人破縮朒二十萬衆,斬指揮使五人,驍將二人,士兵自相蹂躪者無算,殺得官軍膽落。廣府遠近,聞着李公主名兒,真個小兒也不敢夜啼。後人有詩一首雲:

    生男不須喜,生女不須悲。

    緹縈能救父,勝過百男兒。

    再說李剛,收軍急忙回至寨中,所傷創甚,敷藥無效,漸漸昏迷,勢日危篤。李小鬟母子守定號泣。一日夜半,李剛忽甦醒,舉眼見他母子及舅子苻雄在側,因向苻氏道:“孤今不能與賢妻聚首矣!願賢妻好生撫視吾兒。”小鬟攀住父胸大慟,李剛執小鬟手,熟視良久,嘆口氣道:“孤年五十,所生唯爾,未曾爲爾擇一快婿,死不暝目矣!”言畢,淚如湧泉。苻雄道:“姐夫幸自愛.即有不諱,甥女之事,苻雄當任之。”李剛聞言,謂小鬟道:“我兒可拜謝舅父,孤去矣!”言畢,瞑目而逝。小鬟擗踊嚎哭,以頭觸屍,幾不欲生。苻夫人見女如此.忙抱住道:“我兒,爾忘母了!我所靠唯爾,不怎爾如此,教爲母的何以爲情?”小鬟聞言,只得忍住。苻雄也哭了一回,出去喚集諸頭目,分理喪事。免不得殯殮祭葬、請僧追薦許多事務。過了幾時,苻雄率衆頭目,請小鬟爲寨主。小鬟辭道;“奴是女流之輩,怎麼做得寨主?舅父還當於衆中,擇智勇兼全者爲之。況奴父母之恩,昊天罔極,三年之喪,在所必盡,安敢易服受賀?”苻雄大笑道:“甥女怎麼文縐縐起來?爲舅的是個粗人,不曉得是麼,但說女子做不得寨主,古來徵則、徵貳,石龍夫人、寧國夫人難道不是個女子?也曾做出驚天動地事業。何況甥女英雄,荔坡之戰,全省膽落!舍爾那裏還尋得出第二個來?且姐夫威惠,久在人心,立爾則無異言,若立別個,必不相服,將來相爭相奪,官軍聞之,集兵報仇,不特爾母於安身不牢,恐怕姐夫還不免掘墓鞭屍的事哩!”小鬟被苻雄說到鞭屍之事,不覺毛骨悚然道:“既舅父如此說,甥女當得從命。但甥女欲於嘉桂嶺西形勝之地,先爲父親立一都貝大王廟,祭告了,然後自立,未識舅父以爲何如?”苻雄道:“這卻正當的事,待爲舅的做來便了。”

    說畢辭出.與衆頭目到峯西相度地勢,鳩工庀材,衆工具舉,不消幾時,蓋造一所殿字。畫棟崢嶸.金扉燦爛,雲粢藻梲,彩壁丹墀,極其壯麗。中間塑都貝大王像,左右文臣武將,捧大刀金印,極其威嚴。前楹刻一對雲:

    靈風清日月,瑞氣布乾坤。

    大門上書“都貝大王廟”五個大字。左右金字對聯雲:

    虎踞雙峯壯,龍盤百粵雄。

    收拾齊整,擇吉請小鬟沐浴更衣,鼓樂前導,到廟祭奠畢。回至寨中.升座受衆頭目參拜。小鬟道;“奴本閨中弱質,蒙諸將擁戴爲王。自今以後,仍稱奴爲公主可也,不必妄加大王等號。爾等亦宜悉依漢人稱呼,不可仍稱精夫等醜名。奴看寨中雖有士卒一二十萬,然皆烏合,未經操練,一遇大敵,必至披靡。奴今欲分爲九哨,分寨操演,庶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山前宜立三關,多設擂木炮石,以防衝擊。都貝大王在日,所得盡分士卒,全無積備,此豈深根固本之道乎?奴今更欲立司書、司庫、司賞罰諸頭目,庶成個規模。不知衆位以爲何如?”苻雄道:“公主所見遠大,末將願遵奉。”公主遂命侍者取筆開列道:

    嘉桂嶺左哨總苻離

    嘉桂嶺右哨總趙信

    嘉桂嶺前哨總苻雄

    嘉桂嶺後哨總馬贊

    嘉桂嶺朝天關哨總盤摩羅

    嘉桂嶺思漢關哨總馮力木

    嘉桂嶺望海關哨總唐虎

    於上各離中營十里築關立寨。

    玉蕊山哨總鄧彪(系鄧阿蠻兄子)

    中洞山哨總馬格

    於上各統領一萬五千人馬,稗將十員,各自操演,以備征戰調撥。

    分撥已定,各自分頭築關立寨,終日演習。不覺數月,李公主到各寨看操,見各各盔甲鮮明,槍刀鋒利,坐作有法.進退合機,不覺大喜。又到玉蕊、中洞看了,回至寨中想道:“此地在萬山之中,盤據五邑,雲巒環抱,土勢衍平,風氣聚而海潮通,若使各總督,率兵士開墾耕種.地之所出,盡足自給。此亦古屯田之意,何必每日出劫,殘虐生靈,自取污名哉!”次日,喚集各總.告以屯田之意,並示以開墾鑿渠耕種諸法。各總莫不踊躍,自去激勵士卒栽山種地。久荒之土,熟植異常,過了一二年,收得稻粱菽麥堆積如山,牛羊滿野,雞豚成隊。各寨士兵釀成美酒,每遇節日元辰,椎牛宰豬,轉相招飲,比那殺人放火更覺有興。

    一日,苻雄請各總到寨賞月,飲至半酣,謂各總道:“我等蒙公主教導,得有今日之樂.公主大恩不可忘也。今年公主十六歲了,吾已涓明日爲公主加笄,公等可至中營拜賀。”各總大喜道;“我等也須備些賀儀進奉。”其夜盡醉而散。次日,鼓樂喧天,衆奉公主祭告都貝大王畢,回至營中拜過天地苻夫人。苻雄捧上金冠霞帔、銷金織錦大紅法服、團鳳綠錦裙、盤龍玉帶,公主穿戴了,升座受賀,賜衆將宴飲。酒行數巡,公主開言道:“奴聞順天者倡,逆天者亡。今大明皇帝,四海統一.東西南朔.莫敢不服,而我瑤人獨不奉朔,所謂逆天也。奴今欲如洗夫人臣隋故事,奉表歸附,爾等以爲何如?”馬格離席道:“不可不可!今明朝君驕臣諂,賄賂公行,所在有司,貪婪殘刻。今一歸附,則權不由己,順之則溪壑之慾難厭,逆之則陷害之禍難逃。”公主道:“不然。我雖歸附,不過奉表稱臣而已,又不是束身歸朝。彼雖貪刻,安能害我?”苻雄道:“公主之言雖是,馬將軍之言亦不可謂非。今只宜遣使奉表前去.彼若有恩有禮,我便輸些租賦與他,彼若多事,我兵力固自足也。安能禁我哉!”衆人俱各稱善。李公主遂自撰表文,言願臣附輸稅之意,另寫一啓,稟明督府,差右哨總趙信赴軍門投下。督府吳掛芳大喜,厚款趙信,請巡撫縮朒及衆官集議。衆官皆道:“近來諸瑤處處竊發,李公主獨能不忘朝廷,首先歸附,宜具表奏聞旌獎,以激勸來者。”

    獨縮朒心憤李公主斬他驍將,挫他威風,必圖報復。今聞衆議,遂大言道:“不可不可!李小鬟父女,破州毀縣,荼毒生靈,十有餘載!今不請兵誅討,乃許其僞降,又奏請旌獎,是賞反也!何以警惕後人乎?本院不才,願得十萬人,討而誅之,以泄五縣人民之憤。”桂芳道:“前年君以二十萬衆,尚敗衄於荔坡,今何得以十萬衆便能討而誅之?還是受他歸附爲宜,不必阻撓!”諸司齊聲道;“大人之言是也。”縮朒被桂芳當衆搶白,羞得滿面通紅,再不敢發言。桂芳具表,並李公主表,差官上奏。神宗大悅,封李小鬟爲一品金花公主,賜金冠霞帔一副、蟒緞一匹、玉帶一圍、白金二百兩,父李剛仍其故號都貝大王,母苻氏一品夫人。桂芳差官齎詔,同趙信到嘉桂山。趙信先使人報知公主,迎接至寨,俯伏聽宣畢,山呼謝恩,厚款使臣。明日,具糧米百石,仍差趙信.同差官送到布司前交納,寫謝表上奏。五縣人民聞之,莫不舉盞相賀,以爲莫余毒也。獨縮朒既恨李公主傷他股.又恨吳督府當面搶白,日夜思量道:“必須尋個法兒,激反李賊婢,庶可以害得吳桂芳!”朝思暮想,忽想出個計來,道;“必須如此,方激得他反,賊婢既反,就可誣吳桂芳交通瑤人,妄自保奏,謀爲不軌,諂入叛案中,使他動彈不得。待擒了賊婢,一同定罪,不怕他飛上天去!”計畫已定.喚進一個千總楊傑來,吩咐道:“嘉桂嶺瑤人今已降服,理宜差官到彼巡察,庶不敢再生歹心。今升爾爲巡瑤觀察使,爾可帶三百名兵,到各山寨巡察。見了瑤人頭目,須示以威嚴,多勒犒賞,切勿寬假以顏色,使彼輕視朝廷法度。爾若能不失本撫之意,回來重重升賞。”楊傑大喜,叩頭謝了,忙出來點起三百強壯兵丁,各帶腰刀,手執狼牙棍前導,自己坐了一匹高頭駿馬,大模大樣向嘉桂嶺來。寫起一張示諭,先使人告諭嘉桂嶺頭目,叫他遠接。其略曰:

    廣東省廣州府巡瑤觀察使楊爲曉諭事:本使奉都察院副都御使、巡撫廣東縮,巡察爾等砦寨,凡諸瑤

    目,宜具糗糧遠接。如違重處,斷不輕貸,毋違特示。萬曆年月日示。

    諭到朝天關,盤摩羅接來看了,勃然大怒道:“觀察是何等樣官,乃敢如此恐嚇人!我不接爾,奈我卵何!”拔刀欲斬來人。裨將利用道:“將軍息怒,官兒雖可惡,須稟過公主而行,若遽殺來人,倘公主見責如何是好?”摩羅收刀恨恨道:“且饒這廝,爾可將此諭送上與公主看來。”利用領命,持諭上馬,飛報於李公主。公主接來看了,沉吟一回,喚集諸將商議。各哨到來,公主取示諭遞與諸將看了,各皆憤憤不平。馬格道:“這班狗才!在議降時,我早已料着有這等事。”趙信道:“才一歸命,便如此作張作智,後來還不知怎樣待我們哩!”盤摩羅攘臂道:“以公主之英雄,諸將之協力,取廣東如反掌耳!何必奴顏婢膝受贓官的氣!”李公主再不則聲,只把目來看着苻雄。苻雄會意道:“諸將皆小丈夫悻悻之見也。若以愚見,則彼雖逆來,我只宜順受。何也?古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明朝雖無道,天下猶然全盛,乃欲以嘉桂蕞爾之地,數萬之衆,與全盛之天下爭衡,兵連禍接,內無儲蓄,外無援兵,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且諭文是奉縮朒之命而來,彼蓋懷荔坡傷股覆軍之恨,思圖報復,不怎我等已歸命受封,無隙可乘,故意爲此,以撩撥我們,若遂憤憤不受,安知不墜彼術中?此我之所謂彼以逆來,我等只宜順受也。”趙信聞言大悟道;“苻將軍料得一些不差,前末將奉公主命,奉表到軍門,次日吳督府集衆官會議,聞得縮朒力阻納降,願請兵剿伐,被吳督府當面搶白,甚無意思。今日此舉,必是來激發我們,他便於中取事無疑了。”唐虎道:“若然,則我們索性做個好人,多把些金銀出來,犒賞他們,看他怎樣再處?只是各總宜嚴加提備,以防乘虛襲擊。”苻雄道;“唐將軍之言是也。”李公主遂具糗糧金幣,使苻雄往關外十里相迎接。頭站已到,一對對牙棍喝吆而來,見了苻雄大喝道:“觀察爺來了.還不下馬!”苻雄真個下馬,立於道旁。遠遠見藍傘下一個官兒,青袍紗帽,氣昂昂坐在馬上,知即是觀察,苻雄趨進一步,鞠躬道:“嘉桂嶺苻雄,奉公主命前來迎接大老爺。”楊傑勒住馬道:“李小鬟怎不親來接?敢是藐我官小麼!”苻雄躬身道:“怎敢!公主年幼閨女,不便行禮,故着苻雄遠接大老爺。”楊傑喝道:“打家劫舍,全不知自家是個閨女!朝廷命官到來巡山,卻妝起腔來!爾倚爾有狡兔三窟麼!遇着我,不怕爾這班鑽出頭來齧人!還不走開!”苻雄諾諾連聲道“是。”退在後邊,跟着而走。到了朝天關,關門緊閉,仰面一看,旌旗蔽空,戈矛耀日,寂無人聲。軍士叫了半日,只不答應。苻雄到了,大喝一聲:“開關!”只見轟天也似三聲大炮,鼓角齊鳴,關門大開,湧出一千來瑤兵,各各包巾緊袖,手執團牌利刀,捧着一員黑殺神般將官,烏盔烏甲.面如鍋底,眼似銅鈴,手執巨斧,飛奔出來。巨雷般大叫一聲;“朝天關哨總盤摩羅,迎接觀察!”衆官軍聽見,驚得跌做一堆。楊傑面如土色,幾乎跌下馬來。苻雄急向前叱之,那將諾諾連聲:“不敢,不敢!”帶轉馬頭,徐徐從關外左邊小路上去了。原來盤摩羅料官兒到來,必狐假虎威,故瞞了苻雄,顯些寨中利害與他看看。楊傑見兵卒退去,方纔定神問道;“苻將軍,出來的可是人?”苻雄道:“是把關將士,望大老爺恕他粗魯。”楊傑道:“下官奉上命差遣,是不怕人嚇的!”楊傑口雖如此說,心下卻早軟了,不敢像前頭怪呼怪喝了。正是:

    小人多欲,威武可屈。遇柔則茹,遇剛則縮。

    至瞭望海關扎住,苻雄出金銀犒賞士卒,備席款待楊傑,另備一副乾席獻上。除盤摩羅不肯奉承外,各哨亦厚禮送上。紮了兩三天起身,又索勒糧草若干石,然後動身下關。

    苻雄直送到關外方回。李公主喚司庫計算,使費千金有餘。李公主原不介意,倒是衆將不服,齊來稟道:“末將等生長此山,二三十年來,從不見有麼官兒,敢來山上道個不字!這官乃敢恁般做模做樣,索取我許多金銀,我等願死,不願受這贓官的氣!啓過公主,即帶兵拿回贓狗,必盡殺乃快!”公主聞言大驚道:“書雲:‘必有忍,其乃有濟,心容德乃大’,將軍不忍忿忿之心,而欲逞志於一時,使奸臣得以藉口,大兵一集,能保無覆巢之事乎?將軍等必欲行此事,小鬟願削髮爲尼,遊行方外,誠不忍見將軍等蹈蕭養初覆亡之輒也!”言畢泣下,諸將亦泣。苻雄道:“我等須體公主忠貞之意,不可妄作,以傷公主之心。”諸將泣諾而退。今且按下不表。

    且表楊傑滿載而回,到了省城,來見縮朒,並獻上所得。縮朒道:“此爾之功也!本院爲爾紀錄一次。所得可分作二股,爾取一股,其一股可與衆兵士均分。爾今後,可三月一次到彼巡察,每次加兵士三百人,加取一股,至一千二百人後,再來稟覆本院,另有計議。”楊傑領命退出,自去行事不提。

    且說嘉桂嶺,三回五次供應巡察官兵,所費已多,漸漸匱竭起來。李公主慌了,喚苻雄進來商議道:“巡山官軍,一回多似一回,我的供應,一回短似一回,今後若一不能供應,則前功盡棄!舅父怎麼計策出些金銀來,方不至臨期束手。”

    苻雄道:“有是有個冉求讓我、管子服我的一個計策,只怕公主不肯行。”公主道:“除了反叛兩字,一遵舅命!”苻雄道:“我這計策,有得銀兩之實,卻無反叛之名,又至公至當!”公主道;“有這般妙策,舅父快快說來。”苻雄疊着兩指頭說將出來,不知真個能“足民誇泗水,煮海富齊邦”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髫齡女子,於初立時便孝親撫衆,練將屯田,規模遂如許遠大。此是文家提重處。尤妙在歸正一段,寫得委婉輸誠,此是文家存體處。

    啓軒曰:李公主自是絕頂人品,作者每於李公主,亦必寫到絕頂而後止。文字人品,可稱雙絕。

    張竹園曰:縮朒、吳督府,是此書開合關鍵。看他每回佈置,忽出忽沒,極細膩、極熨帖中,亦極奇變不測。

    第 五 回 浪吟詩黃逢玉中計 甘作妾李小鬟招親

    詩曰:

    故劍求原借,新詩覓卻真。巧將宣室事,翻出鳳台春。其一

    咳唾皆成玉,能禁戀寸衷。但教諧鳳上,那惜星在東。其二

    話說李公主被縮朒設計,着人巡察勒索已多,滯漸匱乏,欲苻雄畫計。苻雄道:“昔梁山泊人馬已多,糧草不敷,分撥小頭目,於各處要地開張酒店,見有鉅商大賈、貪官污吏往來的,用蒙汗藥蒙翻,取他些無礙金銀應用,神不知鬼不覺。公主何不學他,也撥些了得的人,到五縣要路開張酒店,取些來用用?且取朝廷子民之財,還以供朝廷巡兵之用,豈不是個至公至當麼!”公主笑道:“公也未必公,當也未必當。只是事至如此,不得不行了,就煩舅父做來。”苻雄領命,回至寨中,喚集百餘員裨將到來,挑選十員能通各處鄉音、玲瓏精細的,教他分投五縣要路作事,每人帶熟瑤四名相幫。

    苻雄復出寶劍十張,向衆裨將道:“公主今年十七歲了,吾觀山上並無一個才貌相當,與公主作得配的。爾等可將此劍各持一口到店中,擺設在後堂,探看有人才出衆、年歲相若者,便引至劍所,如此如此,既可以知其內才,又能誘他上山。爾等各宜留意,得人爲上功,得財次之。”衆人領劍各辭下山。

    今且不表衆人,單表一個姓馬的,名喚做阿摩,帶了伴當一直來到從化縣通省要道上,擇個山水俱佳的所在,造起一座酒樓,門外掛個金字招牌,兩旁大書一對雲:

    塵外黃公市 雲間太白樓

    左邊設許多肉餡子、牛肉美酒、時新果品、小菜之屬,右邊設一個櫃檯。堂中漆椅漆桌,名人字畫,擺設極其清雅,殷勤款接來往客人。一時間王孫公子、鉅商大賈,輻輳其門。一日,阿摩正坐在櫃檯裏.見一客人坐在馬上,年可十五六歲,生得齒白脣紅,美如冠玉,背後跟着兩個家人,望着店裏走來。

    阿摩忙起身接至客座,施禮坐下,拱手問道;“相公貴府何處?高姓大名?貴幹何處?”少年答道:“小生姓黃,小字逢玉,程鄉縣人氏。欲往從化探親,天色已晚,借寶店暫歇一宵,只是造擾不當。”阿摩笑道:“說那裏話!相公們肯下顧,小子叨榮多矣。但相公是個斯文人,必好清雅,這廂夜間客人衆多,恐怕嘈雜,請相公里邊住罷。”逢玉大喜致謝。阿摩隨叫夥家將黃相公行李搬進裏邊來,夥家會意,忙來代黃漢挑了擔兒。主僕跟進來一看,另是一所花園,周圍栽種許多花果,清陰覆地。左邊小小一廳兩房,廳上中間掛着一幅陳白沙《浴日亭碑》,左邊掛一幅黎瑤石篆字,右邊掛一幅林良《林塘春曉圖》。中設一香案,案上小小一個沉香架,放着一張寶劍,玉函牙檢,龍鑲鳳飾,輝光奪目。逢玉原是極好劍的人,走近前來細玩一回,不覺讚羨道;“這匣兒真個妝飾得好!”回頭見店主立在後邊.逢玉指道:“這劍是賣的麼?”阿摩道:“不是賣的,是我家公子叫小的拿出來做賞典的。”逢玉道:“是麼賞典?”阿摩道:“相公有所不知,我家老爺姓李,是當今戶部主事,單生家公子一個,專喜讀書做詩,尤喜古劍。近得雌雄兩劍,能切鐵如泥,公子喜極,欲做首詩,以形其神能,做來做去總做不出一首絕妙的來,公子焦躁,把這張雌劍付於小子持至店中,謂有能做得一首警拔恰當的,即以此劍賞他。”逢玉道;“曾有人做過麼?”阿摩道;“有便有幾個,總是不遂公子的意。”逢玉道:“小生可做得麼?”阿摩道:“只怕相公不會做詩,若會做詩,還要把劍相贈哩!”逢玉大喜,忙叫黃聰取筆硯來。阿摩復止住道:“相公且緩,還有話說。”逢玉道:“還有甚話?”阿摩道:“公子初時,原任人做去,後來有幾個沒根底的,不知抄襲何人之作,來此混騙,被公子請至家中面試,半日做不出一字來。公子嘆息道:‘寶劍須贈與真正才子,這班沒字碑只可白看,但魚目混珠,真才難辨。’故公子又想出個妙法來,做詩必須本店出個韻字面做,做完,真篆草隸隨本人所長,面寫在素綾上,必須寫作俱佳,方準小子送進公子評論。公子取了,然後請至家中,依前再試。如果有南園五子之才,鄺露八分之妙,方把這雌劍贈他。相公如要做時,待小子拿出韻來。”逢玉道:“大妙!大妙!”阿摩忙轉身捧出一銀瓶,高尺許,中放着一雙玉箸,後面跟着一個黑小廝,拿着一幅古銅素綾、文房四寶,放在案上,小廝便研墨。阿摩指着銀瓶道:“韻在瓶裏,是公子定的,相公可自取。”逢玉不慌不忙,把玉箸向瓶中一攪,輕輕夾出一個紙捻兒來,扯開一看是一個“胡”字,回頭見案上有一枝禿茅筆,拈起來蘸得飽飽,也不凝思,也不起稿.就於素綾上,效白沙筆法,一揮而就。寫得奇氣溢目,峭削槎椏,真個:

    放而不放.留而不留。得志弗驚,厄而不憂。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剛而能柔。

    又如天馬行空,步驟不測,形立勢奔,意足奇溢。穆穆熙熙,動妙靜得。未知詩意如何,先見驚人筆跡。

    阿摩從旁看逢玉使那枝禿筆,就如舞鶴遊天、飛鴻戲海一般,喜得眉開眼笑。見寫完,笑吟吟向逢玉道:“相公天才,只這筆字便值得萬兩金子。只是這般草字,小子卻認不出來,求相公試念與小子聽聽。”逢玉高聲念道:

    匣中寶劍出昆吾,華藻星連寶屬鏤。

    才發玉函飛紫電,年開牙檢滾驪珠。

    倚來天外邪應絕,揮去城頭晉可俘。

    世上欲知天下貴,好攜霜刀問風胡。

    念畢,阿摩鼓掌大笑道:“妙!妙!明日必定要請相公到舍下,與家公子一會了。”隨吩咐小廝擺上羅浮春,椰霜飯,玉珧海月,土肉石華,珍奇美味擺滿一席。逢玉驚訝道:“何必如此盛設!”阿摩道:“這是家公子吩咐的.凡來此做詩者,俱要這般款待。相公請坐,天氣炎熱,請開懷暢飲幾杯。”逢玉遜謝了一回坐下,賓主二人傳杯弄盞,飲到月上花斜,更移漏轉。

    阿摩忽問道:“不曾問得相公訪探何親?貴親住居何處?”逢玉道;“是小生姑娘,住在從化南門二十里外荼蘼山下。”阿摩聞言道:“妙!妙!”逢玉道:“爲何?”阿摩道;“舍下亦在南門四十里外,明日請相公會了家公子,便從舍下往荼蘼山,半日可到,是個順路,豈不甚妙!明日抄從小路去,又涼快又近些。”逢玉亦喜,開懷暢飲,直至酩酊方歇。次日起來,吩咐伴當看店,叫一個黑小廝代黃漢挑了擔兒,自己同逢玉主僕俱乘了馬,便向嘉桂山來。

    行了兩三日,已到山足,逢玉舉頭一看,但見:

    雙峯縹緲,怪嶺嵯峨。石突蒙茸,疑蹲虎豹;泉鳴遠壑,似響風雷。叢篁密菁,拋不出燕剪鶯梭;

    疊嶂危巒,跳不出狌狸鼯鼠。真個下崢嶸而無地,信乎上寥廓而無天。

    逢玉心中疑惑道:“聞說到縣城不遠了,怎麼行了兩三日,反走入深山窮谷中來?”阿摩道:“相公勿疑,過了前嶺,就看得荼蘼山見了。”一行人繞着深林,盤盤曲曲行了一回,遠遠望見雙峯突起,峯凹裏一座關隘,槍刀密佈,極其雄壯。兩邊俱是立石,嶄巖峭削,中間用青石砌成一道,層級而上。入了關門,一帶平岡.中間立一個營盤,左右營房無數。插天也似一杆大桅,上懸黃旗,一面寫着“朝天關”三字,迎風招颭,營後又是陡絕的亭山。逢玉大驚,向阿摩道:“這是甚麼所在?爾誘我到此何干?”阿摩笑道:“相公不必驚惶,少頃便知。天色晚了,且進館驛歇下再說。”逢玉無可奈何,只得走進驛來。

    早有兩員禆將在那裏迎接,逢玉忙下馬道:“怎敢勞動將軍。”入至驛中.茶罷,走進一小卒,手擎着紅帖,向逢玉跪下道:“苻將軍來拜望相公。”逢玉驚訝道:“那個苻將軍?小生素昧平生,怎好相見?”阿摩拱手道:“相公休怪,今只得直說了。此山名嘉桂嶺,周圍五百餘里,爲我輩瑤人所據,有雄兵二十餘萬,戰將千員。前瑤主李天王,身故無子,單生一個公主,今年一十七歲,才兼文武,美並施嬙,我等奉以爲主。萬曆二十一年,公主率我等歸命天朝,蒙皇上封我主爲一品金花公主,歲輸貢稅,永爲良民,因得優遊無事,賦詩自樂。近得寶劍兩口,欲賦其妙,一時思索不得佳句,因末將公幹下山,就命末將招求天下才子代賦,如前所云,其實家公子即家公主也。”逢玉聞言,方知被他們賺了,然事已至此,只得徐徐道;“佳人考詩也是韻事,何不早說,直費如此周折。”阿摩道:“恐怕相公見嫌,望乞恕罪!”言畢,驛外鑼聲已逼,左右報道將軍到了,逢玉只得下階相迎。苻雄一見,喜不自勝,攜手上階,敘禮坐下。苻雄道:“相公才貌,天下無雙,苻雄得接芝宇,實爲萬幸。”逢玉躬身道:“草茅賤士,襪線庸才,冒瀆尊嚴,不加訶斥,已出望外,何敢當譽!”苻雄道:“公主覽相公佳作,極深歎羨,明日還要求相公再賦一篇,一併奉酬,望勿吝玉!”逢玉應諾,苻雄大喜,顧阿摩道:“爾可陪侍相公,明日吾當親來接相公上去。”言畢辭去。

    次日,苻雄同盤摩羅帶了許多儀從花轎,到驛來接,逢玉固遜不得,遂乘轎,鼓樂前導,望營後山上來。行了數里,早又望見一關,把關主將躬身迎接,逢玉急下轎施禮,通了姓名,上轎而行。來到望海關,關主唐虎同着四哨總又來迎接,逢玉一一見禮畢.覆上轎前行。遠遠望見一城,城門上大書“嘉桂嶺”三字。進了城門,左右兩條街道,俱是瑤人在那裏做生理,中間一所王府.極其弘壯。進了府門,甬道兩旁列着百十對瑤女,俱娥妝帶劍垂手而立。諸將請逢玉到儀門內邊廳上坐下道;“相公少坐一時,待末將請公主出來相見。”說畢,諸將齊到大堂上,着人傳稟入去。一時雲板響,許多宮妝美女擁出一位身穿紅錦綃紗、頭上珠圍翠繞的一個小公主來。逢玉偷眼看去,但見那公主生得:

    主家裝束,光彩動人。舉止安閒,洵哉閨中之秀;丰姿窈窕,儼然帝子之鳳。

    若比石龍郡洗夫人,遜彼蛾眉;即非沁水園漢公主,同其花靨。

    逢玉暗暗想道:“瑤人中不意有這般女子。”正在驚異,苻雄已來相請,逢玉整衣向前相見。公主見逢玉來到,徐徐離坐,至西階東面而立。逢玉朝上深深一揖道:“小生黃瓊見禮。”公主斂衽道:“相公免禮。”苻雄請逢玉左邊朝西而坐,公主右邊朝南而坐.侍女以掌扇相掩。茶罷,公主開言道:“承相公不棄,賜以珠玉,捧讀之餘,頓開茅塞。今欲求相公再賜一詩,以爲敝山之寶,望相公勿吝。”逢玉道:“糞壤污穢.豈足以當青盼。既承不鄙,願聽驅策。”侍女抬過案來,上鋪着素綾。公主出一小紅箋授侍女遞與,逢玉接來看,中寫一行雲:以求字爲韻。逢玉走至案前舉筆要寫,復想道:“寫是麼字體好?”抬頭一望,見堂前一匾,效黎瑤石隸書“順正堂”三字,旁寫李小鬟效。暗想道:“這必是公主之筆,他既喜隸書,我就寫一幅隸體罷。”寫完侍女抬至公主面前,公主起身一看,見他寫得墨勢奇橫,比瑤石還高十倍,喜得滿面堆下笑來。再讀詩云:

    奄日神光鬼魅愁,石家十萬豈能侔。

    霜鋒照水分龍虎,雪彩騰空犯鬥牛。

    試罷公孫疑電散,擊來越女訝星流。

    司空若識陽文貴,須向豐城深處求。

    公主看罷,見他詞氣高渾,又能打合到自己身上,末帶頌揚,十分感激,掉轉身來深深拜謝,逢玉回禮不迭。拜畢,向苻雄道;“舅父爲奴款待相公。”言畢,侍女簇擁冉冉而入。苻雄遂同諸將邀逢玉到前寨,大張鼓樂,設宴款待。輪杯換盞,直飲至更餘方散。逢玉就歇在苻雄寨中,一直睡到五鼓醒來,忽想道;“他昨日怎麼出一求字爲韻?莫非有牛氏之意麼?只是我身非蔡伯喈,安能捨父母、拋桑梓,負張氏之約以從爾!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瑤性狼戾,叛服不常,倘有此事,決不可從。”披衣起來問左右道;“我的小廝何處去了?”左右道:“昨日寨中小頭目邀往山後飲酒去了,想必歇在那裏。”

    逢玉道:“煩爾叫他來,我有話吩咐。”左右道:“他自會來,不須叫得。”正說話間,苻雄進來道:“相公起得恁早!”逢玉道:“昨承厚意,多飲幾杯,直睡到此時方醒。”苻雄道:“山寨草草,殊屬褻慢。”逢玉道:“過擾不當。”苻雄道:“末將有一句心腹之言,望相公勿嫌唐突。”逢玉道;“但說無妨。”苻雄道:“金花公主,末將甥女也,今年一十七歲。先姐夫都貝大王臨終,託末將以擇婿,但念舍甥女才情德貌,迥異庸流,必須擇個才貌兼全的英雄,方堪配合。天地雖寬,英雄甚少,體訪數載,無過相公者。今欲求相公勿嫌異類,願結秦晉何如?”逢玉正色拒之道:“承將軍雅意,小生非敢固卻,但小生有決難從命者三,望將軍諒之。”苻雄道:“那三件?末將願聞。”逢玉道:“小生有老父母在堂,諒公主必不能如孫夫人從劉歸漢,小生亦安敢學蔡伯喈戀牛忘親?此難從命者一;小生已聘張氏爲室,昔宋弘不棄糟糠,尾生死不負約,小生安敢停妻再娶,獨蹈薄倖之名?此難從命者二;且陋巷貧儒,理隔榮盛,河魴宋子,宜配華簪,是以公子忽不敢耦齊,雋不疑辭婚於霍,君子韙之。小生何人,而獨敢蹈富陽滿氏之輒,以上玷金枝玉葉之亂乎?此其尤難從命者三也。吾聞君子愛人以德,願將軍另選名門,小生當即此告別。”苻雄笑道:“事須熟商,既相公有此議論,容末將啓復公主再處。”說畢起身辭出,少頃回來,笑吟吟道:“公主說,相公前兩事極易處,後一事.只須相公放大些眼孔,就可了事。”逢玉道:“如何?”苻雄道:“公主說,相公不肯負張夫人,必不負公主。既相公老太公在堂,成親後,任相公往來兩地,或三五年一至山寨亦可,不爾禁也。相公已聘張夫人,公主願居其次。至謂士人不可配公主,直是飾辭耳,相公非真能重公主者,不過謂我等瑤人耳。昔木蘭忠勇孝義,爲世所稱,考其里居,亦西突厥曷婆可汗部民也。相公敢藐吾公主不爲洗夫人乎?何小覷人至此!”

    逢玉被苻雄一席話,說了個透心拳,不覺滿面通紅道:“怎敢小覷公主,其實貴賤不當。既將軍如此過愛,容與小僕商量。”苻雄大喜退出,喚黃漢二人進去。逢玉道;“爾兩個怎不來看我!”黃漢道:“被山下小頭目邀往山後寨中,不放回來。他說:‘公主要招相公爲婿,山上人都是相公的人了,那個敢不來伏侍相公!何須爾兩個。’我說:‘我相公已聘了梅花村張太公小姐,恐怕行不得!’他每笑道:‘到了我這山上,只怕公主不願意,若公主願了,就大明皇帝女兒也奪不得爾相公轉去理!’不知相公這裏曾有人說麼?”逢玉遂將苻雄的話述了一遍,黃漢道:“聞得公主做人真個極好,山上山下說着公主.就如父母一般。他既如此說,相公還是從了罷,若不從他,就使公主肯放相公回去,恐怕他手下也有些粘帶。”原來逢玉心下亦甚愛公主,聞了黃漢的言.點頭道;“爾也說得是。”就使黃漢來回復苻雄。苻雄大喜,重賞黃漢。

    擇日,請逢玉沐浴,穿起大紅吉服,迎至順正堂。大吹大擂,婢女扶出公主,夫妻雙雙拜了天地,轉身拜苻夫人,然後夫妻對拜,擁入洞房。逢玉代公主揭去蓋頭紅紗,見公主生得溫柔窈窕,光豔動人,真個:

    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

    逢玉不勝之喜。侍女傳杯合巹,二人皆是豪傑,不比那鄉里子女羞羞澀澀的,飛觴暢飲了一回。逢玉熟視公主,公主會意,吩咐衆婢退出,只留貼身伏侍春花,秋月二婢整頓牀褥。解衣寬帶,掩上房門,擁入鴛被,效于飛之樂。有隻《黃鶯兒》爲證:

    何意忽成雙,葉霜絳羅開,見海棠,春光猶澀情難暢。

    事兒正忙,宵兒愛長.五更生怕雞聲唱。囑情郎.還圖白首,恩愛莫相忘。

    次日起來,公主領逢玉到中堂拜謝苻夫人.衆將亦來賀喜。苻夫人吩咐設宴,外面管待諸將,即命逢玉爲主。內面管待諸將內室。雖無炮鳳烹龍,真個也肉山酒海,一連飲宴三日。山上山下諸將,又輪流來請逢玉喫酒,直喫了月餘方罷。連黃聰兩個,也打幫着逢玉,喫得昏昏沉沉,終日在醉鄉里。

    不覺間.金風送暑,高樹涼歸,早又是七月了。逢玉向公主道:“小生奉父命,來探問姑娘.出門時家母涕泣,執逢玉手道:‘願兒早些回來,勿使我倚門盼望!’小生謂多則三月,少則兩月,不意前遇張氏,流連一月,今遇公主,又擔擱許久。逢玉今欲辭公主,訪問了姑娘,暫告假還鄉,以慰親望。且張岳丈欲舉家搬移程鄉附小生居住,候小生一同起程,小生已許諾,恐彼懸望,待小生同張氏到家,安插了他家,即抽身回來與公主暢魚水之歡。”公主道:“郎之父母,妾之公姑,豈須臾忘哉!但三伏之天,金石流.土山焦,高堂大廈之中,交扇猶揮汗不止,郎君豈宜遠行?候秋涼,妾當備些甘旨,着人同郎歸奉雙親。至若姑娘,不必郎君親往,但請郎寫起一封書來,待妾着人到荼蘼山,竟接姑娘到此居住便了,諒姑娘住荼蘼山也無甚光景的。郎君以爲何如?”逢玉大喜,隨寫書一封,付與公主。公主喚一名裨將進來,封一封五十兩銀子,並書交與他道:“爾可到從化離南門二十里荼蘼山訪着姑爺的姑娘,將書與他看了,盤纏他母子上山來。”裨將領諾自去。

    公主命侍婢擺酒在後園,與逢玉小酌,公主問道;“敢問郎君.張小姐怎麼就肯同郎君東歸?”逢玉把上項事細細述了一遍。公主沉吟一回道:“妾想梅花村到郎家中,千有餘裏,到妾這裏較近,郎何不邀他至此與妾同住?”逢玉道;“恐怕他不肯來。”公主道:“妾欲寫書二封,一封與張小姐,一封與公姑,道妾殷勤,或者公姑與小姐感妾之誠,竟肯來此,也未可知。但公姑的,須先郎着人送去知會;張小姐的.須郎自捎去,郎君以爲可否?”逢玉道:“他不肯來,將若之何?”公主道:“他若終不肯來,則聽郎處置,妾安敢強。”逢玉道:“如此則甚妙。且待姑娘到來,就煩公主寫起書來。”過了半月,裨將回來道:“末將到荼蘼山訪着姑娘住處,人影俱無,及問鄰人,都說去年秋間,他的大兒子在德慶州開了香車,生理頗可,着人來接他母子去了。再問他小地名,他說在德慶大紺山。”逢玉聞言,悶悶不樂。公主道:“郎君不必愁煩,既姑娘到德慶去了,侍妾再差人到彼接來便了。”逢玉道:“這決使不得!姑娘在荼蘼山,若不肯上山,我即到彼一訪,原是易事。今往德慶,路途遙遠,倘不肯來,我必要往,往返之間便費日月。不若我竟到彼一探,彼若肯來,便接他來,若不肯來,我自回山,起身家去,庶不挨延。小生牽掛父母及張氏,日夕不安,必須安頓停當,方得來與公主快活。但前所議,求公主寫起書來,待小生起身後,便可差人先送與家中知道。”公主道:“郎既如此說,待明日寫信罷。”其夜.逢玉因連日飲酒勞碌,今又要往德慶,心中鬱悶,半夜裏發起寒熱來,煩躁昏沉,不食不語。公主大驚,延醫調治.親自侍奉湯藥,不解衣帶者月餘,始得漸漸痊可。又調攝月餘.才得精神復舊,即欲辭公主往德慶。公主抵死不肯道;“郎君貴體初和.冬風凜烈,安可行動?必俟明春,天氣和暖,去也未遲。”逢玉只得住下。到了冬盡春來,悽風苦雨連月不開,直至初夏始雲收雨霽。逢玉忙叫公主修了書,自己又細細寫了一封,交付公主,喚黃漢二人進來打疊行囊,與公主叮囑了一回,入辭苻夫人起程。公主親送下山,諸將聞之亦來贐送,逢玉一一謝了,請公主回山,一揖而別。正是:

    丈夫非無淚,不灑別離間。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竹園曰:此回三月,梅花村張貴兒被劫,已改妝到桃花村去了。

    醉園評:文士風流,恣情山水,固屬韻事。獨不料綠林瑤女愛才如命,既薦枕蓆,且有一種溫存,委婉至意,不蹈荒淫習徑,煞是奇事奇文。

    張器也曰:後園小酌一段,預爲十九回尋兒伏根。

    第 六 回 尋二僕上山受困 約三事梅英解圍

    詩曰:

    不是神仙窟,勞君解佩纕。星巖留織女,營室困裴航。

    戰苦三章約,盟灰五虎娘。人情真險巇,難禁九迴腸。

    話說李公主送逢玉至關外,叮囑逢玉見了姑娘,必須迴轉山寨,再起身東歸,逢玉應諾而別。公主轉到順正堂,喚進一個把總,姓盤名爲連,吩咐道:“我有書二封,白銀二百兩,大緞壽衣二襲,差爾送至程鄉縣桃花村,獻與吾公姑黃太公,爾便住在彼處,待姑爺到家,一同奉迎太公太婆車駕到山供養。於路小心毋忽。”盤把總領命出來,挑了兩個健步,背了包袱,自己穿了八耳麻鞋,跨了腰刀,起程望程鄉而去,今且按下不表。

    且表逢玉別了公主,主僕三人取路望德慶州來。已到廣利,黃漢問道:“相公還是走路,還是搭船?”逢玉道:“這裏是上水,搭船甚遲,我心甚急,路上走罷。”三人遂取路上來。不則一日,已到德慶州,道旁籬笆中有一個長者,屈着腰在那裏鋤地,逢玉跳下馬來,躬身問道:“借問老者,這裏到大紺山還有多少路程?”老者抬頭把逢玉上下看了一看道:“相公要到大紺山何干?”逢玉道:“晚生有個姑娘在那裏,要去探問一番。”老者搖首道:“遠是不遠了。”逢玉大喜道:“今從那條路去?煩長者指示一二。”老者指道:“向西行數十里,至錦石山,渡海到南江,循六都水口行三十餘里至石夾,穿過雲攬便是大紺山了,只是亂石叢箐不甚好走。”逢玉謝了,遂望錦石山來。一路土山綿亙,行了數十里,忽見一柱石,拔起如削,高百餘丈,狀若兜鍪,旁無附麗,萬蕊千葩,爛若丹霞。逢玉便以鞭指道:“此就是錦石山了!”黃漢二人忙舉首望去,真個金裝玉琢,五采紛披,後人有個銘兒,做得甚好,附志於此,以資觀玩:

    遽惟天柱.實砥牂牁。萬里南瀆,至此無波。效靈漢室,臣服王佗。蠻椎大長,罔敢稱戈。

    大夫奉使,來指山河。梅關擁節,桂嶺鳴珂。肅心致禱,步障婆娑。已刑白馬,遂表青螺。

    蒲桃宮錦,覆布巖阿。植花代繡,五采破陀。木棉烽火,石乳酥酡。斑騅容與,蠻女謳歌。

    存神過化,精爽相摩。金裝寶劍,留與煙蘿。頰消越霸,永棄秦苛。一峯鼓舞.五嶺包羅。

    金標共峙.銅界誰過。舟乘青雀,潭泛白鵝。來斯秩禮.牲醴孔多。山神獻異,奇蓄紛葩。

    果騮雙脊,魚翠於窠。一羣馬鹿,三尺雞駝。收香作室,吐綬爭柯。綠毛倒掛,清響相和。

    狸呈玉面,蝶弄修蛾。瘴消青草,煙墜紅荷。芙蓉九疊,爲爾哦蛾。西南作鎮,奠此江濤。

    由漢迄明,巖巖瞻爾。神廟初年,蠻瑤蜂起。助賊兇威,妄遭讒毀。大藤已誅,永清瀧水。

    建縣東安西寧,開疆十里。維爾之功,盤瓠披靡。花角洞酉,白衣山子。刀稅鹹輸,黃龍水矢。

    藤弦響絕,銅鼓聲死。水口羅旁,險隘無比。爾作塞門,咽喉扼彼。萬嶂盤迴,千峯綱紀。

    蒼翠如濡.雲霞有喜。錫名華表,大書山史。字渥丹砂,擘窠誰似。王表巖巖,翠屏几几。

    削成四方,茫無首尾。崧臺爲終,都嶠爲始。羅定之宗,所以禋祀。併爲漢臣.築宮其址。

    重貺山靈,千葩萬蕊。以薦大夫,以惠士女。

    黃漢看了大爲奇異道;“怎麼這個山峯,遍巖谷都是花卉?好看得緊!”逢玉道;“這個古事怎哩,當時有個漢大夫陸賈,奉使南越,從桂嶺取道至此,施錦步障,以登此山,禱求山靈,謂若能使尉佗降服,當以錦爲報。後尉佗果去帝號受南越王封,與陸賈泛舟珠江,逆牂牁而上此山,遂以錦包山石,錦不足,植花卉以代錦,所以花卉甚衆,長年如春,採擷者多不識其名,有此故事。逢玉昔慕陸賈之名,不意間得賞其跡,也是平生一大快事也。”黃聰指道:“爾看那絕高的石上,像有三個大字般!”逢玉笑道:“我聞黎瑤石曾於此山書‘華表石’三字,爲世所稱,那裏書的必是此字。”黃聰聽了,飛跑前數十步看去,鼓掌大笑道:“相公所說一些不錯。”正談笑間,不覺已至海口.買舟渡到南江口上岸。岸上有座酒樓,極其寬敞,逢玉道:“天色晚了,就此歇了,明日再走罷。”黃漢道:“相公說得是。”三人走進店來,店主不轉睛的把逢玉看了一會:拱手問道;“相公何往?”逢玉道;“小生要到大紺山訪親。請問主人,這裏到大紺山從那邊去?還有多少路程?”主人答道:“從正西行三十里到陸溪,再折而南三十里至夾石.又行三十里便看得大紺山了。在小店起身.兩日早到哩。”逢玉大喜。

    次日起來,依着店主言語,望西而行。行上二三十里,日色漸漸炎熱。黃漢挑了擔兒.汗流浹背,漸漸走不上。逢玉等得不奈煩,回頭向二人道:“爾兩個緩緩走,我先行一步,尋個涼快去處暫歇等爾。”二人應諾.逢玉遂揚鞭,趁着大路而行。行過幾十山腳,山凹裏突出個亭子來,逢玉下馬,坐在亭子內乘涼等他兩個。看看日已過午,兩個還不見來,逢玉焦躁道;“怎麼這時候還不見來?莫非行錯了路麼!”跳起身來,步至事後岡上,憑高一望,那有個人影兒!逢玉慌了,步下岡來跨上馬,從舊路倒撞轉來。一路左顧右盼,行了七八里遠近,是個三岔路口,來時不曾留心看得,此時仔細低頭一認,左邊一條路比先行的較寬平好走,因忖道;“敢是他兩個從這條路上去了?待我趕上一步看來。”遂把馬一提,飛也似趕來。行行了一回,忽見道旁丟下個草笠兒,像是黃聰的一般,忙下馬拾起一看,果是黃聰的,心中大喜道:“原來他兩個走這條路上來!好是趕回來,若呆坐在亭子裏,夜間兩邊不知怎麼慌哩!”一邊想一邊飛馬趕來。忽林子裏胡哨一聲,跳出百十個嘍羅,一字兒擺開,爲首一個,坐在馬上大喊道:“行路的留下馬去!”舉刀便斫將來。逢玉大驚,急拔劍相迎,戰上數十合,奮起精神,一劍揮賊爲兩段。小嘍羅一鬨而散。正是:

    行人心急夕陽邊,又遇豺狼擋道前。

    逢玉雖然勝了一陣,心中慌做一團,也顧不得二僕了,撥轉馬頭便走。走不上五六里,一聲炮響,鼓角齊鳴,刺斜裏湧出一彪軍來。爲首一將,面如噀血,眼似銅鈴,手執利刀,縱馬殺來,聲若巨雷般大喊道:“行路的留下馬兒去!”逢玉退去不迭.只得舉劍相迎。鬥了二十餘合,肚中飢餓,心中慌迫,氣力不加.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那將大喊趕來,逢玉正慌間,一聲炮響.又一少年,金盔銀鎧.雉尾高挑,手執方天畫戟,帶着一枝兵從山凹裏截出,大喝一聲道:“孤道爾插翼飛去了,還敢撞進來?照戟罷!”揚的一戟刺來。逢玉急忙招架,鬥了數合.後面那將已趕上,併力來攻。逢玉招架不來,暗暗驚慌道:“今死此矣!”忽那將馬失前蹄,撲地翻將下來。逢玉乘個空,托地跳出圈外,拼命逃走。衆兵緊緊追趕,天色漸昏,料走不出,望着一個土山縱馬上去。見山上有個神祠,祠外有個石香爐,貯滿一爐清水,逢玉事急智生,想道;“石禪師的咒,神於梅花村.難道不神於此?”跳下馬來,把劍尖在石爐水面,依訣畫了十四個宇,念一套咒語,置劍爐面,一手帶馬至祠前繫住,坐在祠內打聽消息不題。

    且表少年.指揮將士將土山圍住,喝令軍士上山擒拿。衆將士吶喊一聲,正要搶上山來,忽然山上波濤湧溢,人不能前。衆各驚訝道:“這山從沒有水,怎麼忽然有這般大水?”少年走近來看了一會,暗暗想道:“難道這娃兒有甚法術麼?”吩咐將士道:“爾們且圍住,俟天明再處。”軍士得令,緊緊圍住。正是:

    莫謂無神自有神,咒傳十四字堪珍。

    前在梅花獲美女,今從天馬降紅塵。

    看官,爾道這個圍逢玉的是甚麼人?逢玉卻撞在他手裏?原來這個就是羅旁天馬山瑤王梅英,正是有名的五花賊!不知嘉桂山李公主的裨將,怎的探聽不實,誤逢玉尋到這個所在來,正是送肉上砧,那有不受困的理!這個羅旁地方萬山重疊,有千里廣闊,昔將軍陳璘,常以爲人不能甲,馬不能鞍。瑤人有個謠曰:

    官有萬兵,我有萬山。兵來我去,兵去我還。

    瑤人又矯捷善戰,爬山渡嶺,輕疾如猿玃。每戰帶三短刀,持鐵刀木弩,挾單竹竿,炙以桐油,渡江則編爲筏,所向無敵。又善設伏.官軍來,則各退守砦寨,遣兵繞出官兵之後,俟官軍退,則於九星巖吹動石竅或撞動石鼓,號召其衆,集兵躡其後.俟官軍退至伏所,伏發,則前後夾擊,官軍往往失利。其謠曰:

    撞石鼓,萬家爲我虜。吹石角,我兵齊宰剝。

    又呼錦石爲石將軍,每戰必於隔江呼之,應則吉,不應則否,有許多怪異。故瑤人日強,分據險要,有八十餘寨。天馬山梅英,年方一十六歲,有萬夫不當之勇,瑤人畏服,共尊爲瑤王。還有個女兄,名喚梅映雪,長梅英一歲,不但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使一枝方天畫戟,真有神出鬼沒之奇。又練得一個驚人的法術,能散豆爲炮,胸前掛個錦囊,貯着黃豆三五升,交戰時.佯爲敗走,人若趕去.他用手探入囊中,撮豆在手,扭轉身來對人一擲,就如響着個百子炮般,在人面上亂爆,一時青腫起來,唯用鐵鏽水解得,若不曉解救,百個百死。有這等利害,故官兵遠見遠遁,百姓聞得五花賊三字,就棺柩裏的也驚得打顫哩!

    閒話不表,今且表梅小姐坐在寨中,不見兄弟回來,着小校打聽,小校回來稟覆道:“啓小姐,昨夜南江口開酒店頭目着人來報,有個客人騎着一匹千里馬,帶兩個僕人,跟問大紺山路程,知他要進山來,故不曾下手,叫大王着人於路中截拿。大王遂差雲欖山大王石春白帶兵在山口伏截,又使小頭目於前面林子裏手拿。先拿着兩個僕人,及那騎馬的到來,強不服拿,殺死我家小頭目。大王發怒,親自帶兵趕去,不料那騎馬的被石大王殺敗,倒撞轉來被大王圍在土山,原來那騎馬的有些法術,平白地弄出大水來,護住土山,人不能上。大王只得教兵士緊緊圍住,且待天明再處。”梅小姐忙問道:“先拿來兩個僕人在那裏?”小校道:“縛在剝皮柱上。”梅小姐道:“爾可帶他進來,我要問他。”小校忙出去解了黃漢二人的索子,帶至小姐跟前,喝令跪下。梅小姐問道;“爾兩個姓甚名誰?何處人氏?往大紺山何干?那騎馬的是爾何人?爾說得明白,我饒爾下山去。”那黃聰驚得就如拿出教場聽斬的一般,一句也說不出來。還是黃漢有膽,垂淚道:“小的是程鄉人,姓黃。去年三月,同我相公黃逢玉,奉我太公命,到從化訪問姑娘,不料姑娘又移徙到大紺山來,只得同了相公又到此地來。那騎馬的是我相公,望大王饒小的三人性命。”小姐聽了喝道;“爾怎敢在我跟前說謊!”黃漢連忙磕頭道:“小人是極老實的,在別人面前都不敢說謊,怎麼走在大王跟前還敢說謊!”小姐道;“爾說去年三月起身,程鄉到這裏有多大路程,要行動一二年才至此地?豈不是說謊麼!”黃漢遂把梅花村如何救了張小姐,張太公如何把女許配我相公,及至嘉桂嶺,如何遇着李公主,李公主如何招我相公.細細述了一遍。梅小姐聞言大喜,吩咐小校快解下黃管家縛來.笑嘻嘻向黃漢道:“大叔不要驚,包爾無事。”顧小校道;“快取酒食與管家壓驚。”自己忙起身進後寨,裝束齊整,騎了馬,帶了黃漢二人下山來。進至帳中,與弟梅英敘禮坐下,正要開言,小校報道:“軍師下山來了。”姐弟二人忙出寨迎接。爾道那軍師怎生模樣?但見:

    長不滿三尺,大反有數圍。遠看極像冬瓜,近瞧卻同布袋。亂蓬蓬一部虯鬚,恍東坡之再世;

    文縐縐滿懷鬼怪,疑吳用之又生。來不是臥龍岡,何爲羽扇?輔不是劉玄德,偏戴綸巾!

    那軍師複姓諸葛,名同,越城人氏。廣有機謀,深通術數,又有妖法。梅英聘爲軍師,幾番大敗官軍,都是他的謀略。今夜下山來,與梅英姐弟施禮坐下。梅英道:“軍師來得正好,今天外面走進一個娃兒來,被孤家殺敗趕至土山,不知他用甚法術,弄出大水來護住土山,進去拿他不得,煩軍師大施法力,破了他的法,待孤家拿來與小頭目報仇。”軍師道:“不才正爲着此事而來。前頭我佔個課兒,這個郎君與小姐有婚姻之數,不可傷他。”梅英道:“若不拿來,恐怕他用甚法術兒遁了去。”軍師道:“他若有遁法,走多時了!”梅英道;“若論才貌年紀,真足爲孤姐之匹,但須破了他法兒,方得他出來說話。”軍師沉吟了一會問道;“他可有同伴麼?”梅英道;“早間拿獲兩個僕人。”軍師道:“今在那裏?”梅小姐道:“奴帶在這裏。”軍師忙顧左右喚進來跪下,問道:“爾姓甚名準?爾的主子何處人氏?”黃漢答道;“小人相公姓黃名逢玉,程鄉人氏。小人名黃漢。”軍師道;“我欲放爾去見爾主子,爾肯去麼?”黃漢道:“大王若肯放小人去見相公,小人怎敢不去!”

    軍師道:“爾的主子用法遮住.爾怎樣去見得他?”黃漢道:“我相公的法,人看他裏面不見,他卻看得外面人見。大王着肯放小人去,小人到了那邊,相公看見必然收法。”軍師大喜道:“既如此,我有一事與爾商量。”因指着小姐道:“我這小姐今年一十七歲,貌是爾看見的,還有數般上天下地都尋不出來的武藝,我這羅旁整一整萬的英雄都要讓他,真是個好對頭。我起個數兒,該與爾主人作配,就煩爾爲媒,爾若說得爾主人從了這頭親事,不但無喪身之禍,就有一套大大富貴哩!”黃漢叩頭道:“小人就去說。”待至天明,梅英叫左右引黃漢二人至山下一看,蓋天也似一片波濤,湧立如壁.黃漢對着大水放聲大哭。

    時逢玉坐在祠內,一會見兵士不上來,知法靈驗。殺了半日,又不曾食,身子覺得困極了,取塊石頭做了枕,大着膽放翻身子,且睡一時。醒來想道;“他們雖上不來,我怎樣出得去呢?”正在那裏思想,忽聽見哭聲.側耳細聽似黃漢聲音,遂跳起來,立在山嘴一望,果是他兩個。低頭想了一想道:“這個法兒終非了局,不如收了法,喚他兩個上來商量,再作計議。”遂依法收了。黃漢在下面正哭問,忽見波消浪滅,現出一座土山來,仰面一看,果見相公站在山尖上。二人大喜,飛也似走上山來,見了逢玉,抱住大哭。逢玉亦泣了一回,扶起二僕來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我且問爾.爾兩個幾時被擒?”黃漢述了一遍。逢玉道;“他今怎肯放爾來見我?”黃漢又把那軍師言語述了一遍,且道:“今已入他圈套.料想插翼飛不去,性命要緊,不如從他。”逢玉勃然大怒道:“逢玉名家子弟,天朝良民,死即死耳,安肯從賊!爾二人要命,快快下山去從他,逢玉死於此矣!”說畢,拔劍上馬,便欲衝下山來。黃漢二人拚命抱住,哭倒在地道:“我二人蒙太公與相公視如骨肉,相公不欲生,黃漢怎敢愛死!但嘗聞相公說:死有重於太山,死有輕於鴻毛。相公何輕生若此?”逢玉道;“吾完吾白璧,不受賊污,何至同於輕生!”黃漢道:“常則守經,變則行權。相公忘太婆臨別涕泣之言乎?且張、李二小姐託身相公,彼二人者身雖女子,動循禮則,不怎相公慕一時潔烈之名,身膏草莽,僕知二女不化望夫之石,亦當爲墜樓婦矣!相公何忍出此也?爲今之計,只宜將計就計,暫且順從,看有機會再行走出,則婚非所願,棄之有名,義不受污,逃之無礙,此正行權而不戾經之用也!相公何不思之乎?”逢玉被黃漢說得透了,又見黃聰跪在跟前哀哀的哭,不覺垂淚道:“爾也說得是,只是他以強暴壓我,我便俯首帖耳,搖尾去乞憐,我決不能!我前在梅花村以三事相要,嘉桂嶺以三事相拒,今亦以三事相約,彼若能從,吾姑且聽也,若不能從,吾寧爛死沙泥,決不與此賊俱生也!”

    黃漢道;“那三事?相公說來,待小奴與他說。”逢玉道;“一要他歸降朝廷,輸糧納稅;一李公主身榮一品,願居張氏之次,今要他居李公主之次;一成親後,十天半月就要放我歸家,侍奉父母。一件不從,唯有死戰耳!”黃漢道:“待小奴去說來。”連忙回至寨中跪下,軍師道:“爾回來了麼!爾主人怎麼說?”黃漢道:“我相公聞說甚喜,只有三事要與大王相約,望大王天地之量,俯從其約。”梅英道:“那三件?”黃漢道:“一件,要求大王歸附朝廷。”梅英未答,那軍師連連點首道:“這個是正經事!從得,從得。”黃漢道:“二件,我相公先聘張小姐,後遇李公主,李公主願居張小姐之次,今欲小姐亦如李公主遜讓,居李公主之次。”梅小姐未答,那軍師又連忙點頭道:“這個自然,自然。三件呢?”黃漢道:“第三件,我相公說,家有老父母,各七八十,成親後,十日半月就要求小姐放我相公歸家侍奉。”梅小姐搖首道:“這件行不得!”那軍師忙道:“此正孝子之事,那有行不得的道理?爾去回覆爾主人,三件都依着爾行。”黃漢大喜,扒起身來如飛去了。梅小姐道;“軍師.奴這婚事不是他甘願的,放回去他若不來,天涯海角,叫奴那裏去尋他?”軍師大笑道:“只怕他不肯與小姐成親,若肯與小姐成親,進了我寨中,放不放權在小姐,愁他飛去了麼!”梅小姐大悟道:“軍師意見,真令人捉摸不着。”

    不說軍師與梅英姐弟坐在寨中.等候回報。且說黃漢飛至土山,笑容可掬道;“瑤王都依了!就請相公下山相見。”逢玉道:“必要他撤兵,成禮來接,我纔下去。”黃漢只得又下山來說,軍師道:“大是!大是!”遂吩咐兵士撤營歸寨。梅小姐先自回去。梅英換了禮服,率領衆將來至山下,步行上山。黃漢飛報上來,逢玉只得整衣相迎。一一見了禮,梅英攜着逢玉手下山,一齊上馬,來至天馬大寨,敘禮坐定。逢玉道:“所約三事巳蒙鼎諾,望大王金石不渝。”梅英道:“孤方將興大義於天下,安肯食言!”左右獻上茶來,設宴款待,就請逢玉暫住前寨,陳設極其華盛。

    次日,梅英於寨後,用香草花枝結成一廬,號爲花寮。擇吉,以鼓樂迎導,逢玉與梅小姐居其中,謂之入寮。逢玉至寮中,見侍女數十人,皆着黑裙,裙腳以白粉繪畫,作花卉、水波之紋。發分數綹,左右盤結,上覆繡帕。領、袖,或青或紅,皆刺五色花絨,垂鈴錢數串。語言嘲啁,皆不可曉。唯小姐妝飾略似漢人.語音清楚。逢玉看了,悶悶不樂,勉強與小姐飲了數杯,推故不飲。梅小姐偷眼看逢玉,珠顏玉貌,不勝歡喜。見他悶悶不飲,遂叫侍女代己卸妝,吩咐退出,單穿一件淡黃輕綃,紅領錦袖,親斟細茶一盞,以巾抹去盞上泡沫.笑嘻嘻,千嬌百媚走至逢玉面前道:“妾雖瑤女,頗知禮儀,決不至玷辱郎君,願郎寬懷,所約當一一從命。”逢玉道:“若得小姐不食前言,小生更復何求?”梅小姐妝出妖嬈,用左手搭在逢玉肩上,右手把盞輕輕湊在逢玉口上道:“郎若陪得妾過,妾心方安。”逢玉見他風流瀟灑,語言順適,也就放下愁腸接茶喫了,與他褪下衣裳尋那魚水之樂。但見:

    翡翠衾中,輕試海棠新血;鴛鴦枕上,漫飄桂蕊奇香。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興逸那管雲鬟之撩亂。

    肺腑情傾細舌,不由我香汗沾胸;絞綃春染紅妝,難禁他嬌聲聒耳。

    自此,梅小姐百依百順,極意逢迎,其欲逢玉歡喜。怎奈逢玉時刻牽掛着父母及張、李二小姐,見他愈來親熱,心中愈覺鬱悶。一日,痛上心來,援筆寫《八聲甘州》一闋,以舒怨恨,雲:

    浪遊呵,蹉跎到而今,心兒不清渾。年來又被強梁賣弄,無地望鄉雲。

    怎禁滿腔憔悴,白晝又黃昏。閒夢無數.折盡詩魂。

    搦管徐圖慰解,奈雙親慮我,我慮雙親。怕雙親慮我,勞碌損精神。

    把調兒填就,讀來依舊,懊惱如焚。心心自鬱多憐惜,偏覺非真。

    寫畢,讀了一遍,不覺嗚嗚的哭泣不止。梅小姐原來不識字,每見他寫了一篇便對着涕泣,不知他寫的是什麼,只把閒言閒語來相勸慰。勸他不止,也就陪着涕泣。一夜枕上,乘逢玉情濃之時,雙手捧着逢玉那面,低低問道:“嬌郎,爾終日哭的是麼?夫妻之間有甚說不得的話!何不明對妾說?或者妾也有解得郎憂時節。”逢玉只說憶父母,趁勢就求他放他下山歸省.梅小姐道:“難道更無別唸?”逢玉道:“就是李公主,小生也與他約定,到了大紺即回他寨中,寫書與我捎與張氏.今已數月矣,賢妻苦苦留住不放,怎教人不腸碎!”說畢,那雙淚珠兒便落在梅小姐面上來。梅小姐聽了,暗自恨道:“我原料他必定是戀着那妖婢,今果一些不錯,可恨妖婢牽着黃郎,必須尋個計來開除了他,方能使黃郎死心塌地住在我這裏。”心中一邊想,口中便一面順着逢玉道:“妾非敢苦留郎君,我這瑤俗,夫婦入寮.必須滿了千日,方可出寮,不滿千日,則夫婦不利。妾託身郎君,亦願白頭偕老,豈可以不急之務妨奴一生?願郎寬懷,俟滿日之後,妾當遣人奉送郎君到嘉桂嶺便了。”說罷交股而寢,一夜無話。次日起來,梅小姐出至前寨,着人請軍師諸葛同進來商議。這一議,險教李公主玉碎荊山,頓使黃逢玉鐿分越府。正是:

    虎號胭脂最怕人,摧花斫樹肯因循。

    天心不是憐貞順,嘉桂安能八十春。

    欲知梅小姐與軍師商議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最爽快人,偏有許多阻折,許多愁悶,不知正爲下面興兵逃走二段伏線也,靜觀自得。

    西園曰:逢玉不樂婚梅小姐,人品是絕高,人品文字是大開文字。

    第 七 回 施毒計假寫黃瓊書 起雄師險遭力木箭

    詞曰: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聚幽歡,變作別離情緒。

    況值淒涼秋色至,望遠山落霞無數。欲寄小紅箋,奈飛鴻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拌,悔不當初留住。

    其奈風流端正外,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右調《晝夜樂》

    且說梅小姐聞逢玉繫戀李公主,心中妒忌,欲設計除李公主,使人請諸葛同進來,見禮畢,梅小姐道:“黃郎每日只是憶念李公主,放他去,恐怕他不來,不放他去,又恐夫妻反目。奴欲求軍師設個妙法,去除了李公主,絕了黃郎的念,庶得黃郎安心樂意住在我這裏.望軍師勿吝妙計。”諸葛同低頭想了一會道;“要除他不難,只要瞞了黃郎主僕,如此如此,也不須去除他,他自會送上頭來,但須學了黃郎筆跡,方騙得他信,不知黃郎曾露有筆跡否?”梅小姐道:“他每日在那裏寫字,待奴取一二幅來與軍師看。”隨轉身到茶寮,悄悄取了兩幅出來,遞與諸葛同,展開一看,是一首《調笑令》小詞,雲:

    朝日,朝日,也似知人愁疾。悽悽斜上東峯,無限偎人意濃。濃意,濃意,莫解心頭滋味。

    再看第二幅,卻被墨污了大半,只剩尾數句,諸葛同朗朗的念道:

    況潘岳情懷.荀郎模樣。

    無處覓個青鸞,何時傳羽翼,扶雲漢,再上嘉山,重攜手,推敲數篇,免依懷,閒愁萬種歪纏。

    諸葛同看了,搖首道;“看這詞,小姐全不在他心上,真個不除李公主決留他不得!”梅小姐道:“望軍師作速寫起書來,差人遞去。”諸葛同領諾出來,日夜把逢玉字跡,細細模效得十分相似,遂寫起書來,差一個精細漢人,教了他言語,捎了書子,連夜下山,望嘉桂山而來,正是:

    婦人心本毒,不毒非婦人。

    怪爾臊鬍子,存心更不仁。

    今不說天馬山,差人徑投嘉桂山來。且說李公主,自逢玉去後,着實放心不下,眠思夢想,皆在逢玉身上。一日,坐在寨中欲做一首憶逢玉詩。提起筆來,才寫得兩句道:

    相見無多日,如何遽別離。

    便覺神思睏倦,隱几而臥。忽聞寨外轟天一聲響亮,如萬馬奔馳,金鐵皆鳴。急忙披掛,綽槍在手,跳上銀鞍,率領左右出至寨前一看.見嘉桂嶺左邊崩去一片,洪水迸出,直射至中營來。正驚訝間,逢玉一騎飛至,心中大喜,急忙拍馬來迎,不覺馬失前蹄,兩個一齊顛落崩坎下去。大喊一聲“呵呀!”驚醒轉來,卻是南柯一夢.急出一身冷汗。回頭見春花、秋月二婢緊緊以袖護住前後心,問道:“爾兩個見了是麼?”春花道:“不曾見是麼,公主假寐此間,奴婢兩個伏侍左右,見公主玉體時動對靜,口中囈語。奴婢恐公主着魔,故此攏來掩護。”公主凝思了一會,心中驚疑,傳令請苻雄到來,訴說夢境道;“奴此夢不祥,莫非黃郎有甚不妥麼?”苻雄道;“公主思念黃郎,故有此夢.不必憂疑。且此去德慶,不過半月路程,有甚不妥?望公主寬心。”苻雄安慰一番辭去,公主總放心不下,隨喚兩個軍健到來,吩咐道:“姑爺去德慶大紺山,已經月餘,諒必將回,爾兩個多帶盤錢,騎馬一路接去。倘接着了,可着一人先回報我,務須接着!”軍健領命,去了月餘回來,公主急忙喚入問道:“不曾接着麼?”軍健回道:“小的兩個,一直接到德慶,並無音信。小的便跟到南江口,訪問大紺山,欲意到大紺山接取姑爺。彼處人民都說大紺山.近年都被天馬山瑤王梅英佔據,等閒人人去不得。小的因不敢進去,只得回來覆命。”李公主聞言大驚,急喚前往荼蘼山裨將進來,盤問道;“大紺山已被賊佔了,姑娘怎敢搬去住?敢是爾探聽不實?”裨將道:“彼處鄰人都如此說,公主不信可差人再去探來。”公主聞言,遂另換一名裨將再到荼蘼山,探了回來說道;“姑娘移往大贛山,不是大紺山。”公主跌足道:“黃郎休矣!黃郎傲上不傲下,傲剛不傲柔,彼遇強徒不肯屈辱,其能免乎!”遂放聲大哭,把前裨將重責二十,褫革不用。諸將聞之,俱來問慰.苻雄道:“公主不必過爲悲傷,須差細作悄至大紺,緝探黃郎曾到彼處否?到了曾受害否?如果有是麼長短,末將願與諸將起傾寨之兵,與黃郎報仇!”諸將齊聲道;“苻將軍之言是也!”言畢辭出。公主只是分解不開,自思自想道:“黃郎是個情深義重的君子,若無事故,必不延遲至今。前在此處,與奴何等恩愛,尚急急欲踐張小姐之約!今到大紺難道就肯負奴之約?其必不免也明矣!”想到此際,便寢食俱廢。又過月餘,夜將二鼓,心中驚跳,喚春花二婢起來.坐在庭前,仰見一輪皓月,參橫桂影,憶去年同黃郎在此玩月,風景如昨,人情異昔,不覺悽然欲涕。命秋月取過筆硯,就於月下寫成一絕雲:

    寂寂庭前草,啾啾戶外鳴。

    伊人懷不見,月影轉花陰。

    詩才寫畢,外面擊梆傳進來,苻將軍要見。公主大驚道:“舅爺何事深夜來見?快請進來!”苻雄進來稟道:“朝天關盤摩羅,連夜送一漢子到末將寨中,雲是天馬山黃郎差來下書的,末將不敢怠玩,特來啓知。”公主忙問道:“漢子那裏?”苻雄道:“現在寨外。”公主忙叫喚進來,漢子見了公主,跪在地下,放聲大哭道:“望公主念夫婦之情,救取我表弟黃逢玉則個!”公主問道:“爾是何人?”那漢子道:“小人是黃逢玉表兄劉鶴齡,同母徙居德慶州,消折了本錢,投在天馬山瑤王帳下做個巡丁。前月十三夜,巡至山後,聞得哭聲裒慘,系小人鄉音.因巡至其處問守牢兵士,說是大王捉得嘉桂嶺來的奸細,受苦不過,在此悲啼。小人向兵士陪個小心,進去細問,方知是表弟爲看我母子被擒的,小人痛極,欲設計放他,表弟說;‘此山路徑叢雜,賊營四布,我身被重創,恐走不出,若要救我,除非通信於嘉桂嶺李公主處,起大隊人馬來剷平此賊,方救得我。公主念我夫妻之情,聞信必來,但恨無人通信耳。’小人聞說,暗取筆硯與表弟作了書,連夜偷下山來,望公主慈悲,救取則個。”說畢,一頭哭,一頭向胸前貼肉解下一個油紙包兒,包着一封書,取來獻上,左右接來交與公主。

    公主道;“既是伯伯,請起來坐了。黃郎幾時被擒?如何被創?請伯伯細述與奴聽。”漢子起來坐下道;“表弟五月初八渡南江口,初九午牌時候二僕被擒,表弟後至,殺散瑤兵,斬裨將一名,撥回馬逃走,遇雲欖山石春白截戰,不得出,復走入紫障山,被瑤王梅英拿獲,愛表弟儀表,勒逼與他姐梅映雪成親,表弟謂已娶了公主,三回五次力拒不從,觸怒瑤王,打了二十棍,打得皮開肉綻,昏絕數次.丟在後山土牢,絕其飲食。至第三日,復使人誘說表弟,表弟拒之益力,謂:‘若要我婚爾姐姐,除非我妻李公主來,許了則可。若徒以威力壓我,其說爾是個賊徒,就是當朝宰相,也未必壓得我黃逢玉倒!’瑤王大怒.日加鞭箠,幸得軍師諸葛同向瑤王說道:‘他既不從,打死也無益。’瑤王始把表弟監在山後,主僕三人日給米三合,危在旦夕,望公主及早搭救。”說罷又哭。公主聽到拒婚打棍,便撲簇簇淚下沾襟,聽完,忙把書扯開一看,上寫道:

    辱夫黃瓊,百拜賢妻李公主妝次:

    瓊別芳卿,於四月中旬陷天馬,於五月上浣,雲陽力戰,非不斬彼渠魁,紫障被擒,竟難脫身虎口,

    感卿情而拒婚蠻女,甘受毒刑,忍創痛而強延殘生,希通慘信。嗚乎!口絕羹湯,身流膿血,初心愈

    固,矢死彌堅,倘歸魂之有路,當指嘉桂而來遊。願麗質之自珍,勿爲鯫生而飲恨。

    薄命黃瓊,庶幾瞑目。淚白。

    讀畢,大叫一聲,憤絕於幾。春花二婢急忙抱住大哭,喊道:“公主甦醒!公主甦醒!”苻雄亦哭。苻夫人聞之,急忙來到,捧着公主臉兒亦哭。少頃漸漸甦醒轉來,大叫一聲,又氣絕於幾.星眸緊閉,花容胱白。苻夫人慌忙抱在懷中亂叫道:“嬌兒.爾怎麼如此!須放着老孃不死!”苻雄見呼叫不醒,急吩咐左右泡盞順氣湯來灌下,方漸漸甦醒。苻夫人與侍女扶至繡房,安置牀上,與苻雄兩個緊緊看視。至天明,方纔哭得出來,道:“母舅須與甥女泄恨!”苻雄道:“願公主平其氣,安養貴體.料天馬山也不是有關、張、馬、趙之勇,孫臏、吳起之智,難攻難戰的,待末將與諸將操練兵馬,刻日起程,與公主泄恨!”苻夫人亦泣道:“我兒,爾欲救取黃郎,正須愛惜身子,方纔有濟。爾平昔讀書,如何全沒些用?書雲:‘必有忍,乃其有濟。’不怎爾自家先怒壞身子,如何還料理得來?”公主泣道:“賊徒欺奴太甚,不由人不怒恨!”

    苻雄道:“姐好生看視甥女,我出與諸將商議。”出至前營,擊動聚將鼓,諸將齊集。苻雄把上項事述了一遍,又把假書與諸將看了,各各咬牙切齒,拔劍斫地道;“此賊敢如此欺負人,望將軍請公主發兵,我等願死鬥以報公主!”苻雄道:“若得諸將齊力,何愁不踢倒錦石,踏平天馬!”獨鄧彪低着頭,嘿嘿不語。苻雄道:“鄧將軍爲何不發一言?”鄧彪道:“末將細細想來,恐怕諸將空有沖天之怒,姑爺決不能救,天馬決不能破。”苻雄道:“如何見得?”鄧彪道:“吾聞羅旁萬山重疊,其廣千里,諸賊散營巖穴,出沒不測,若要征剿,必須得三十萬人,據其要害,斷其救應,然後假以歲月,漸次剪除,則易爲力。若僅以數萬人徵之,擊東則失西,擊南則失北,自己救應之不暇,而能覆人之巢耶?今嘉桂人馬只有二十萬,留守非五萬不固,除去五萬則僅十五萬可行,何益於事?”苻雄道;“然則將如之何?”鄧彪道;“吾聞朝廷累次發兵征剿羅旁,費了許多錢糧,不曾得他張弓只箭,今我們肯去徵他,朝廷必喜,何不着人到吳督府處,求他發十五萬大兵相助?”苻雄道:“將軍之策甚妙,只是今日用不着。就令吳督府慨然應承,諸司不相阻撓,十五萬大兵非同小可,必須奏請朝廷,下部會議,復奏準行,然後移文知會,到了督府,又要提調各處兵卒到來,才得後行。今救黃郎如救焚溺者,若待如此,當索黃郎於枯魚之肆矣!”鄧彪道;“即不然,也須諸督府發文書,知會關津,方無留難。  借橫江六百艘,小撥槳四百,水陸並進方爲有備。吾聞到了錦石,要渡海,方上得南江口,無船怎樣渡海。既過南江,便須留將扎住水寨,以爲應援,事須慮全,愚意如此,將軍其圖之。”苻雄道:“將軍之言是也。”遂一面打發人到督府行事,喚回各處開店裨將,一面操練人馬齊整,請李公主升帳,調控人馬起行。正是:

    戰爲兇器謹爲然,賴得將軍慮得全。

    他日羅旁馬盡北,方知妙策不曾偏。

    三通鼓罷,一聲炮響,鼓樂齊奏,李公主升帳。衆將參拜畢,李公主發下令來。着前哨總苻雄鎮守嘉桂嶺,節制諸寨人馬;玉蕊山哨總鄧彪移鎮朝天關,兼管三關;裨將馬阿摩守左寨、馬順守右寨、單勇守玉蕊山、賈奇守中洞山,各留兵一萬居守。撥右哨總趙信領水軍先鋒、哨總唐虎爲水軍合後,各帶兵一萬、裨將十員先行.凡雲棚、望鬥、鏢箭、帆檣,俱宜齊備,左右架佛朗機炮,副以九龍信炮、蒺藜錫炮、灰罐煙球,不許有遺。二將得令而去。撥左哨總苻離爲前部先鋒、盤摩羅爲左護衛、馮木力爲右護衛、馬贊爲合後、馬格爲前運、鄭繼倫爲後運,各總兵一萬。自總中軍,帶女將楊翩翩、許玉英等。辭了苻夫人,大炮三聲,陸續起程。苻雄、鄧彪送至山下,鄧彪啓道:“願公主兵到羅旁,毋躁急,毋玩敵。”公主應諾而去。鄧彪回至關上,悶悶不樂,謂苻雄道;“吾觀公主滿臉愁容,恐非吉兆。前將軍使劉鶴齡同細作往探羅旁路徑.吾想鶴齡,雖有姑爺書柬筆跡可認,細察其人,眼眶怯而舉趾揚,恐不可過信,末將已留下在此,將軍以爲何如?”苻雄道:“將軍可謂深慮遠識矣!末將見公主悲傷過度,心中不安,一時慮不及此。”言罷,別回寨去不表。

    且說李公主,帶了諸將,浩浩蕩蕩,旌旗蔽空,殺奔天馬山來。不則一日,頭站已到錦石,紮下營寨,候大隊到來一齊渡海。次日,李公主到了,即欲渡海,苻離力阻道:“水軍未到,進退煩難,決乎不可。”公主只得住下。其夜,神思不寧,起在寨中,秉燭而坐。久之,憑几而寐,夢至一個所在,舉眼看時,見縹緲峯前現出一個宮殿,爾道如何:

    瑤臺如畫,瓊閣凌空。棟際雲生,恍似香菸靄靄;簾前霞映,渾疑寶氣騰騰。

    果然上出雲霄.真乃下臨無地。景象必非蜃樓海市,規模定是貝闕珠宮。

    公主到了門前,內裏走出一個女童,招手道;“這裏來。”公主輕移蓮步,跟着他進去,早有一仙女,頭戴星冠,身披紫霞服,手執麈尾,含笑相迎道:“妹妹好麼?”公主仔細一認,卻不相識,忙施禮道:“小妹不識仙姐,仙姐何由識小妹?”仙女笑道:“別了一十八年,怪不得賢妹不相識。但賢妹此來不易,此去尤不易。奴有個柬帖相贈,賢妹持回,可細玩之。”言畢,於袖中取出一柬帖塞在公主袖中。公主垂淚道;“奴夫爲天馬賊徒所困,不識此行可能救得否?望姐姐指示一二。”仙女笑念幾句道:“爾情彼情.荷情後情,離情合情,總歸同情。”公主不解其意,正要再問,仙女把麈尾向面上一拂,忽然驚覺。舉眼見楊翩翩帶劍侍立於側,問道:“爾還未寢麼?”

    翩翩道:“公主未寢,奴婢安敢遽寢。”公主凝思夢境,暗自忖道:“那仙女道我與他別了十八年,難道我前身是個仙女?他道此來不易,此去尤不易,怎麼我一驚就醒回來?”再把爾情彼情細想,全然不解,也就放下道:“總是連日不寧,心虛發夢,有甚憑得!”止要起身歸寢,忽袖中墜下一物,忙拾起看時,果有一個柬兒,不覺大驚失聲道:“原來這夢竟非幻常!”楊翩翩道:“公主有甚夢?”公主把所夢述了一遍。楊翩翩討柬來看,二人就在燭下張開一看,見柬正中寫着兩個大字,上下各注二細字:

    姦:臣前 嬲:主後

    頂一女字用朱寫,下二女字用墨寫,兩男字用朱寫,中女字用墨寫。兩人看了不解其意,楊翩翩忽以指擊案道:“奴想着了,此必是仙女教公主行兵的機謀!”公主道:“爾試解看。”翩翩道:“奴輩是臣,公主是主。臣在前,衆女兵當前進也,故一簇都是女子。主在後,公主當與諸將後進,故女在男中也。”公主道:“怎麼上用朱寫一女,下用墨寫一女?”翩翩道:“下一字注主,主非公主,如何公主好穿紅而反用墨寫?欲公主易服也。上一字注臣,臣非奴輩,如何奴輩戎服是黑而反寫一紅女字?欲爲首一人穿紅也。昔曹孟德徵徐州,虛設旗號而身反在官渡。或者仙女亦欲公主顛倒爲此,以疑之也。”公主點首道;“爾言大是有理。先虛後實,行兵原有此法,俟諸將到來.爾便可豎我旗號,穿吾紅袍先進。”翩翩領諾,言畢就寢。

    次日,苻離引一個人來見,公主問道:“爾是何處人氏?見我何事?”那人答道:“小人姓黃名翹昇,程鄉槐花村人氏,自幼隨父在德慶做香,凡天馬、大紺諸山,小人終日往來採香,路徑都識。今聞公主來徵瑤賊,爲地方除害,小人繪成一圖,特來上獻。”公主問道;“爾既在程鄉桃花村,可識思齋黃太公乃郎黃逢玉否?”翹昇道:“他是小人叔行,那有不識。”遂把逢玉家世逐一說來,一些不錯。公主大喜,推逢玉分上,賞他爲帳前把總。取圖來看,路徑叢雜,山形險峻,叫翹昇近前,指圖細問,盡得其要。水軍已到,一齊渡海,按圖令水軍先鋒趙信領小撥槳三百,從九十九灣進至紫障灘取齊。先鋒苻離由鷓鴣山左出雲欖,至紫障取齊。楊翩翩打公主帥字旗,帶女兵三百名爲第二隊;馮力木爲第三隊,公主自居第四隊;馬贊第五隊。另撥一枝與盤摩羅,由鷓鴣山中路穿出紫障,與苻離合兵。唐虎結水寨於南江口。調撥已定,發炮起行。

    單說楊翩翩,穿了公主織錦紅戰袍,扯起公主旗號,逶迤望雲欖山來。行了二十餘里,見兩山逼來,仰看懸崖上,都是亂蓬蓬的茅草,隔離天日。因前軍已過,大着膽指揮女兵緣澗而行。正行間,上面亂茅林裏一聲梆響,亂弩射下。女兵大喊一聲,要走時,路窄澗深轉身不得,其得蹲着身子搶團牌遮蓋,怎奈其弩長三尺有餘,鋒利非常,又無虛發,枝枝皆透牌穿骨。三百女兵,一霎間皆死於澗中。苻離聞之,急欲轉身來救.兵馬擁擠,轉身不得。忽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殺來,苻離只得率衆向前迎敵。正戰間,背後截出一軍,把苻離圍在垓心。馮力木聞之,驅兵向前,見三百女兵俱射死做一堆兒,楊翩翩遍身皆弩,叢集如蝟,首已被割去,力木大驚,知是中計。一面着人報知後隊,一面殺進去救應苻離,怎奈谷口已被賊兵塞住,不得前進。正慌間,忽聞喊聲大起,賊兵紛紛退出。原來盤摩羅至鷓鴣山後,遇賊將萬人敵攔住去路,摩羅奮力殺退,向東趕來,正遇賊將石春白指揮兵士來塞谷口。摩羅丟了萬人敵來戰石春白,春白抵敵不住,敗下陣去。力木乘勢衝將出來,與摩羅合兵,殺入重圍,救出苻離。賊兵退去,諸將不識地利,不敢追趕,且立下寨棚以候公主。再說李公主,聞前面有兵,急催衆將向前,來到澗側,見楊翩翩射死,放聲大哭了一場。撥裨將一員,分兵三千,教於此山之陽掩埋女兵,事畢,就便於此山險要處屯紮,以防敵人扼我。吩咐畢,連夜趕出紫障,與諸將合兵結寨。可憐:

    敵騎猶未見,忠義已先催。

    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狂客評曰:同是招贅耳,於嘉桂嶺何等親熱,於天馬山何等冷淡。毒計之設職此,雄師之興由此,應合迴環極分曉,極縝密。

    西園曰:李公主只是忒煞多情,遂致幾乎不免。

    謝菊園曰:此書妙處全在善以作勢。如此回極寫李公主驚憂逢玉,是爲本回興師作勢;三請兵是爲隔回縮朒困逢玉作勢。諸如此類殊難悉數,細認自得。

    啓軒曰:鄧彪爲嘉桂智謀之士,李公主不攜之同行,亦是失着。

    第 八 回 李公主大戰東榃山 苻先鋒敗死羅旁口

    詞曰:

    秋風起,秋風起,枯草滿山號。轉瞬驚沙迷遠目,須臾碧血染徵袍,歸路苦迢迢。  右調《法駕導引》

    話說諸葛同差人到嘉桂嶺下書去了,隨後差人打聽。過了幾時差人回來報道:“李公主已定九月初三,起水陸大軍來此廝殺。”諸葛同得報,便差裨將何千領鐵刀木弩手一千,於雲欖山後龍過澗面上亂草蓬中埋伏,戒令遇前後軍俱勿動,俟李公主到來,認定發弩,但能射殺李公主,割了頭來便爲上功。又差雲欖山石春白,帶兵一萬,聽號炮截出雲欖山前,塞住谷口。差萬人敵帶兵一萬,往鷓鴣山中路紮營,以防救應。分撥已定,自己同梅英高坐寨中,專候佳音。不一時,裨將何千,提一顆血淋淋女人首級來報功,諸葛同仔細一認,搖首道:“這不是李公主首級,我聞李公主國色天姿,絕世無雙,這個首級面貌平常,未必!未必!”何千又獻上紅錦衣襟一副、金冠一副道:“難道這個也是假的?”諸葛同看了,正在那裏沉吟,賊軍紛紛回來,報稱李公主兵將勇不可當.已被殺進東榃山來了。諸葛同道:“彼已深入,免不得要與他對陣。明日待不才親自下山走一遭,便知虛實。”梅英道:“軍師說得是。”一夜無話。

    次日,諸葛同率領驍將馬守、陳新、銅貓公、宋金剛、石春白一班勇將,一隊隊擺下山來。兩陣對圓,門旗開處.諸葛同綸巾羽扇.坐着一個四輪車兒推將出來,使人高聲請李公主答話。這邊陣門開處,擁出一簇女兵,青衫紅褲,團牌利刀.中間捧出一位李公主,銀鬃白馬,紅錦戰袍,金冠雉尾,打扮得天仙般,出到陣前。諸葛同忙舉手道:“公主處東,我主處西,所謂風馬牛不相及也.公主何故興兵侵犯起來?”李公主星眉剔起,把手指着大罵道:“有女嫁人,須要人情願,我夫黃逢玉既不願招爾賊婢也就罷了,何得加之重刑置之牢獄,如此欺負人?爾快快將我丈夫放來還我,萬事都休,若道半個不字,立教爾這班賊徒死無葬身之地!”諸葛同道;“原來逢玉曾娶公主,我主不知,因他忤意,丟在牢中,昨日已歸天矣!奈何?”李公主聞言大怒,回顧諸將道:“誰與我擒此賊奴,與黃郎報仇?”苻離應聲而出,直取諸葛同。諸葛同背後馬鈴響處,一將大喝道:“緩來,陳新在此!”舉劍相迎。二人鬥上十餘合,苻離忿恨,大喝一聲,一槍刺陳新於馬下。諸葛同大驚,急揮左右上前。李公主看見對陣齊殺過來,把槍一招,兵將亦一齊殺出。混戰多時,當不得李家兵將人人憤怒,個個猛勇。梅家副將馬守,又被馮力木一刀斫下馬來,諸葛同急忙鳴金收軍。李公主驅動人馬趕殺,直趕至天馬山腳下而回。

    諸葛同回至山上,梅英姐弟接入寨中問道:“李公主信息如何?”諸葛同笑道:“果被他掉了包兒!”梅小姐忙問道:“李公主不死,今將如何?”諸葛同笑道:“此計雖被他識破,待不才再施個計兒,不怕他人強馬壯,包爾一鼓成功!”梅英問道:“計將安出?”諸葛同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妙麼?”梅英道;“軍師妙計真孫吳不及也。”遂叫諸將前來,各各附耳授計,各去行事。又使人到大紺榃瑤授以錦囊,叫他們依計而行不題。後人有幾句道那諸葛同雲:

    諸葛也姓同,應變也謀同,只那正邪兩字,同乎不同。

    且說李公主,勝了一陣回至寨中,戒諭將士道;“今已深入險地,夜間宜加意提防,不可以一勝,遂驕而無備也。”諸將道:“是。”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李公主率領諸將殺至天馬,耀武揚威向山上搦戰。只見山上靜悄悄,關門緊閉,由爾下面喊罵.他全不睬。公主指揮軍士上山攻關,只聽得一聲梆子響,擂木炮石一齊打下.軍士急退時,早打傷了好些。李公主雖然心中焦躁,卻無可如何。看看日已轉西,一聲炮響,一彪軍從東殺來。李公主急撤兵退至平地,擺開陣勢,命軍士射住陣腳。見對面一將,頭戴鐵兜鍪,身穿烏油甲,坐在烏騅馬上,手執狼牙鑌鐵棍,就如黑煞神般大喝一聲道:“瓦罐兒也有兩個耳朵,爾怎敢到此來賣弄威風!”這邊馬贊大怒道:“來將休得誇口,留下名來!”那將厲聲道:“我乃大紺山大王鐵老虎也!爾是阿人?敢來問我!”馬贊怒道:“我乃嘉桂嶺馬贊將軍,怎不敢問爾這黑麪賊!”舉起雙鞭便打過來。

    鐵老虎亦怒,舉棍相迎。戰上一百合不分勝負,兩軍喝彩。李公主見馬贊殺老虎不下,使許玉英暗暗趲出陣前.扯起雕弓一箭射去,正中老虎掩心鏡,丁噹一聲,射爲粉碎。老虎撥馬便走,馬贊從後驅兵追趕,忽天馬山吶喊擂鼓。李公主見日已平西,恐爲所襲,鳴金收兵,回寨歇息。夜將二鼓,大紺山火光觸天,鼓聲震地。軍士驚起,盡向東邊守禦,不提防西邊一彪軍銜枚馳至,撥開鹿角,進攻右寨來。馮力木率兵死戰,直至五鼓方退,攪得軍士一夜不曾閤眼。次日,李公主大怒,帶兵又來天馬山索戰,天馬山只是不出。將近未申時候,一聲炮響,一彪軍從西殺來,李公主急命苻離迎住。混戰一回,那軍急退,李公主收軍不趕,回至寨中。夜將二鼓,西邊火光觸天,喊殺如雷,李公主吩咐將士不許妄動,各把強弩據定寨棚,軍至但以弩射之。不一時,東邊一軍衝至,攻擊不入,五鼓退去,又被他鬧了一夜。如此被他連鬧了五六夜,軍士睏倦。李公主吩咐道:“今日且不出軍,休息一日。”說猶未了,一聲炮響,天馬山梅英帶兵擁至寨前搦戰。李公主大怒,開壁出戰。梅英在馬上拱手道:“孤與公主同是瑤人,何故興師犯我疆界?”公主也不答話,舉槍便刺,梅英急架相還。戰上百十合,二人精神倍加,回陣換馬,又鬥五十回合,梅英虛掩一槍,撥馬便走。公主恐他有計,勒馬不趕,斂兵歸寨。忽報趙信水軍,被諸葛同用昆倉奴鑿漏船隻.軍士一齊上岸,岸上伏兵突出,趙信被圍。公主急差馬贊往救。忽又報馬格運糧至雲欖山,被劫去糧草,馬格被圍。公主大驚,急差盤摩羅領兵去救。摩羅行至雲欖,果見馬格被石春白圍在垓心。摩羅奮力衝殺,救出馬格,急忙回來。行不上數里,見守龍過澗裨將,帶敗殘人馬走出峽來道:“將軍進去不得了,谷口已被銅貓公奪了,用木石塞住。”摩羅大驚,回馬急從鷓鴣山中路來。行至山亭,已被宋金剛橫挑深塹,密排蒺藜守住,並小路俱被截斷。摩羅向馬格道:“今當死戰,破走金剛,開路以出公主!”馬格道:“將軍之言是也!”大喊一聲,來拔蒺藜。怎奈他用強弩硬箭如雨射來,衝進數次俱被射回,又山路崎嶇,施逞不得。二人無法可施,只得差人四處緝探進去的路,且按下不表。

    且表李公主,坐在帳中暗暗驚慌。忽馬贊救了趙信,帶敗殘人馬回來稟道:“公主快拔營.退出南江再作計議,聞谷口山亭俱被塞斷,若再遲延恐出不得了!”公主大驚道:“路已塞斷,更從那裏出去?”帳下把總黃翹昇道;“公主勿慌,別的小路雖都出去不得,若從東榃山大寬轉至柯木山,離羅旁水口只有五十里,且道路平坦可行。只牌山、大箭山稍狹,但到了大箭山,離水口不遠了。”公主聞言,只得依着他,差趙信、馮力木爲前鋒,帶黃翹昇爲嚮導,自爲中軍,苻離、馬贊斷後,虛設旌旗悄悄起身,離紫障而行。過了東榃、柯木二山將至鴉髻山,一聲炮響,伏兵四起。前有石春白,後有鐵老虎,把李公主團團圍住。公主大驚,率衆女將死戰,但公主往東,梅家兵將俱擁上東來,往西則皆擁上西來。戰夠多時,天漸昏黑,忽見榃翁山上碗大一盞紅燈,跟定公主,往東則指東,向西則指西。女將許玉英泣道:“今須舍奴一命,公主方纔出得去。”公主道:“如何?”許玉英道:“爾看那盞紅燈緊緊跟定公主,公主須將袍服與奴穿戴,俟天明,扯公主旗號反殺進去,待彼兵將圍繞戰奴時,公主便可乘勢衝殺出去。”

    公主泣道:“前已害楊翩翩,今安忍心復置卿於死地?死則俱死耳!”玉英泣道:“奴死不足惜,公主上有慈母,下有兵將,皆靠公主一人,何可不自愛重?且奴死則公主可免,公主死則奴能免於死乎?”左右齊聲道;“許姑娘之言是也!”公主只是不允,玉英奮前向公主頭上摘下金冠,解下袍服披在身上。公主揮淚道:“既妹妹如此忠義,受奴一拜。”下馬,君臣一齊拜畢,公主問女兵道:“誰跟許姑娘同行?”衆女兵齊聲應道:“奴婢等盡皆願往!”玉英道:“可分三百名護衛公主,餘俱隨奴前進可也。”公主點首,復分軍一萬跟着玉英,俟天色微明,身先士卒仍向柯木山殺進。梅家兵將見穿紅袍女子殺轉來,大喊一聲,一擁又緊緊圍將上來。那些女兵拿定一個死字,舞刀直進,無不一當百.殺得梅家兵士東躲西歪。鐵老虎一時阻遏不住,倒退出谷來。後面苻離、馬贊行至柯木山,被老虎兵阻住,後面梅英又帶兵趕來,圍在垓心,二人力戰,不得脫身。次日天明,梅英用勁弩叢射。二人正慌,忽見老虎兵卒紛紛退出,只道救兵殺至,奮力衝突,殺透重圍,遇着許玉英,滿面血污。馬贊急問道:“公主何在?”玉英道:“未知出去否?將軍快往前衝出去,保護公主!奴當擋住後軍!”馬贊聞言,急舉雙鞭向前殺去,殺至大箭山口,兵馬充塞,力戰不出。忽喊聲大起,梅家兵士紛紛墜澗,急舉目看時,卻是趙信、馮力木二人倒衝進來。四人會着,馬贊急問道:“公主何在?”趙信道:“昨日吾二人聞得公主被圍,急回兵來救,天色已黑,不敢前進.今早衝殺至山口,幸遇公主從內殺出,吾二人接着護送至南江口,唐虎接過江去。公主慮諸將不得出.着吾二人回來救應。”

    馬贊大喜,忙忙走出口來,回頭不見馮力木,苻離道:“馮將軍來援我,今反失馮將軍,何以見公主!”三將復翻身殺進.見力木被石春白截住,後面許玉英身無完膚,招架不住,自刎而死,老虎無攔阻,遂縱兵蹂殺,把力木又圍在垓心。正戰間,不提防一弩射來,正中前心,力木大叫一聲,落馬而死。馬贊三將殺進重圍,尋不見力木,尋着力木部卒問時,方知已死,三將只得殺出。不料諸葛同奪了趙信戰船,督兵從九十九灣殺至大箭山,教兵士把船上現成佛朗機、九龍炮、蒺藜錫炮、煙球灰罐抬上大箭山,順風打下.灰煙迷目,點着佛朗機,轟天一聲,把苻離打爲粉碎。二將大驚,正在危急,忽見山上軍士紛紛墜巖,後面一將趕着萬人敵而來,大喊道:“殺不盡的賊徒走那裏去!”馬贊認是盤摩羅。原來摩羅同馬格,尋着土人指引,要從大箭山轉入紫障接應公主,來至山後,炮聲震地,急差人遠遠探看,回來說:“我家兵將被圍!”摩羅急來救應,見諸葛同在山上旋放炮石,不提防摩羅兵士突至,連忙退走,萬人敵急忙迎住。摩羅怒氣填胸,一頓斧頭殺得萬人敵抵敵不住,繞山腳而逃,摩羅趕來,正遇馬贊,舉起雙鞭把萬人敵打於馬下,鐵老虎、石春白一齊上前救去。

    衆將不敢戀戰,合兵殺出羅口,趕至南江,渡過海來保護公主。退至德慶,扎住營寨,衆將入見,稟知苻、馮二將俱死羅口。公主放聲大哭道:“黃郎之仇不能報,而又損奴大將,傷奴士卒,更何面目回見山中父老乎!”言訖,拔劍自刎,左右急忙奪住.衆將上前勸慰。盤摩羅拔劍斫地,大呼道;“公主要死.則大家一齊死休!”遂把劍亦向喉中刎去,馬贊一手奪住道;“將軍何爲如此,今日正當大家努力,以圖報仇,怎可爲此自經溝瀆的事?”摩羅道:“恨不平吞此賊,以解公主憂耳!”言畢泣下,衆將亦泣道:“將軍如此,不愈傷公主之心乎?”後黎美周有贊盤將軍古風一篇雲:

    烈烈盤將軍,自恨不殺賊。

    貽主憤欲死,留臣竟何益。

    拔出青鋒劍,忙向喉中刎。

    願爲青者魈,冥然化形跡。

    騰挪上天馬,啖彼狂奴魄。

    又有贊楊翩翩、許玉英一章雲:

    自古惟忠義,最足感人心。

    不見李公主,憤憤鬥狸狌。

    雲洋與鴉髻,萬死不能生。

    前有楊翩翩,後有許玉英。

    願服主冠袍,餌賊奪主身。

    臣非不自愛,義在不敢珍。

    且說馬贊稟道:“此地賊氛未遠,不宜久住,望公主作速起行,回至山寨再圖報復可也。”公主遂命馬贊同趙信監督船隻,從水路回軍,其餘諸將,盡向越城路上來。公主在路,念着陣亡將士,覺得惺惺惶惶,悽風聒耳,長吁短嘆.淚下沾襟。正是:

    心愁無好事.風物盡成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山川之險,匪類之橫,筆力所至,莫不令人驚心駭目。而寫戰處,又如驅山走海,雷電交馳,是極有若會、極有波瀾文字。

    張念齋曰:每見作稗官者,一遇頭緒多處,輒手忙腳亂,那得有此越鬧熱越分明之筆。

    第 九 回 三請兵激怒督府 兩招魂瞞脫梅英

    詩曰:

    羅旁有五花,遇者無其家。

    一朝石鼓淵淵動,將軍棄甲民諮嗟。

    嘉桂有女何英俊,矢滅此賊完忠順。

    惜爾嫉功妒寵臣,沮撓大計真汶汶。

    可憐痛哭流涕人,不眠特地恨難平。

    感得風流在羅口,臨江揮涕不勝情。

    山路崎嶇險且滑,瘴煙入夜迷寒月。

    蛇成兩頭噴毒黴,遭者膚指自墜裂。

    恨深不覺履艱危.萬丈牂牁自飛越。

    且說李公主大敗回來,點視人馬,三停折了一停,又損大將兩員、女將兩員、裨將三十餘員,軍資器械喪失無數。李公主放聲大哭,命人塑逢玉像于都貝大王側,塑苻離、馮力木像於左席.塑楊翩翩、許玉英像於右廊。親自披麻掛孝,扯起白旗一面,向西招魂祭奠,感動得一軍皆哭。祭畢,覆命人就廟門外搭起醮臺,延僧追薦.超度亡者,朝晚親至壇上拈香。又親至死者之家撫慰贈恤,備極繾綣。人感其德,故雖經喪敗之後,人心悅服,不見其挫失也。

    過了幾時,令人請苻雄、鄧彪二將到後寨,禮畢坐下,公主向鄧彪泣道:“天馬賊徒死吾黃郎,殞我大將,奴與他勢不兩立,望叔父看都貝大王面上爲奴畫計,以泄此恨!”說畢,掩面而泣。鄧彪道:“報仇之事,今有未可遽言者三:軍士瘡痍未起,喪亡未補,一未可言;府庫空竭,軍資殘缺,二未可言;末將原說欲徵羅旁非三十萬人不可,今吳督府已調任播州徵楊應龍去了,署督印者乃我之對頭縮朒也.請兵必不許,此三未可言也。公主但如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待士馬精強,糧草充足,又有賢明督府到來,然後請兵助戰,吾兵前行,官兵後繼,分據要害,遏其奔逸,則天馬不難平,黃郎之仇不難報也。若今日誠非末將所能謀也。”公主道:“奴每一念及賊徒,心痛如割,若必如叔父之言,遲之又久,奴其就木矣,安能泄此恨乎!”說畢,以足頓地.撫胸大慟。苻雄道:“既公主如此,且使人多齎金帛,到縮朒處試請如何?彼乃貪鄙之夫.或者貪吾金帛,肯出兵相助,也來可知。”公主道:“奴有玉帶一圍,價值千金,情願獻於縮朒,望舅父爲奴修書前去,倘得應允死亦瞑目!”二將只得出來,修成親啓,着趙信連夜趕到軍門投獻,並上嘉啓。縮朒取書看道:

    嘉桂山金花公主李某叩稟大人麾下,爲懇發大軍征剿羅旁.以除民害,以靖地方事:

    羅旁梅賊盤據萬山,殘州毀縣,擄掠平人,敲肌吸髓,二十餘年,民心惶惶,眠不安席。今年五月,

    摘奴夫黃逢玉,強招賊女,奴夫矢死不辱,慘加捶楚,置之土牢.絕食而死。似此兇頑,非早爲撲

    滅,必至蔓延,爲禍不小。伏望大人發軍剿殺,奴率本部願爲前驅,倘得掃清妖氣,羅旁之民幸甚,

    奴等亦幸甚云云。

    縮朒看畢,勃然大怒,把書扯爲粉碎,擲之於地道:“爾自要爲夫報仇,卻借百姓名色來此放屁!朝廷官兵可是與爾報私仇的麼?”吩咐左右把下書人趕出去,趙信被趕出來,氣得目瞠口呆,只得收了禮物迴轉嘉桂,稟覆公主。公主道:“縮朒不肯發兵,難道滿城官府都無一個仗義救民、忠心爲國的?將軍還當備禮到各衙門懇求,轉請縮朒。”趙信不好別得公主的意思,只得備了十來副厚禮,又到三司巡撫各衙門打點。各官受了賄賂,約齊到軍門,婉轉代李公主懇請。縮朒只是不允道:“列位先生受了李賊婢禮物,不好意思,可自去招些人馬助他報仇,本部堂卻受了朝廷禮物,決不敢又把他軍馬當做人事去換人家的禮物!”說畢,把手一拱,退進後堂去了。衆官被縮朒冷了數句,滿面羞慚,退回衙中,也不敢受李公主禮物,依原交還,趙信帶了回來稟覆。公主見縮朒苦苦不肯相助,日夜涕泣,飲食俱廢,臥病不起。

    苻雄見此光景,暗自思道:“昔申包胥往秦請兵,秦主不肯發兵,包胥痛哭庭中,聲徹殿陛.三日不止,淚盡繼之以血,遂感動秦人發兵復楚。今公主憂憤如此,我等何敢自愛其生,不爲公主一解其憂也!今莫若也學包胥,到軍門哭請,或者感動縮朒,也未可知!”想定主意,來對公主道:“望公主寬懷,末將當親至軍門哭求,或者縮朒憐末將一點忠誠,肯發兵相助.也可少解公主之憂。”公主聞言大喜道;“望舅父善言懇之,奴當恭聽佳音!”苻雄遂辭公主來至軍門,傳稟請見。縮朒拒之不見,苻雄遂伏軍門放聲大哭。左右大驚,執住喝道:“這是甚麼所在,容得爾這個野瑤在此啼啼哭哭!”苻雄道:“朝廷設兵原以衛民,民既不安,設兵何用?我主志除民害,興兵討賊.衆寡不敢,爲敵所敗。督府大人擁着重兵坐視不救,今來請兵又三請不發,意欲何爲?”說畢,放聲大哭,衆兵鞭捶俱下,苻雄愈打愈哭,驚動縮朒,問外面爲何喧嚷?左右把苻雄言語稟上,縮朒大怒,喝令拿進來,不由分說,把棋子在案上一拍,喝教打!可憐苻雄被衆兵擒翻在地,打了三十棍,打得皮開肉綻,丟在轅門外。隨行軍士忙來背至寓所,贖帖杖瘡膏藥帖了瘡口,僱轎回山。公主接着,幾乎氣死,衆將皆怒,齊聲道;“願公主興兵,打破省城,斬了縮朒,再往天馬報仇!”鄧彪道;“今日之辱,苻將軍自取之也!孔子云:‘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縮肭是個殘刻小人,彼恨公主荔坡之辱,就蘇、張復生也未說得他動!況當今之世而欲行起古人的事來,在軍門吵吵鬧鬧,那得不打!公主必急欲報仇,待末將設個計來,必須令他們來求我方可!”公主道:“計將安出?”鄧彪道;“今可使細作到越城、德慶,一路佈散流言,說天馬山大王要來爭取省城,然後東取惠、潮,西取雷、廉,以圖尉佗之業,在山中日夜操練,不久就有兵戈之禍了。百姓聞之.必然驚慌,信息傳入省城,那些官兵是沒用的,聞着五花賊名兒也膽戰心驚,今聞要來爭省城,不怕他不來求我們,先發制他哩!但此計不可狂急,只宜緩緩而行,方不至被他識破。”公主到此,也無可奈何,只得忍着一肚皮子氣,且聽他們緩緩做事。正是:

    且將一寸心,容此萬斛愁。

    今且按下李公主不表,且表逢玉在天馬山,終日求梅小姐放他下山,會了張、李二小姐,歸家安慰父母,再來與小姐相處。梅小姐道:“殘冬時候,海風正緊,望郎再住幾時,待過了殘冬,行也未遲。如今梅花正發,妾與郎君且到軒中小酌數杯。”說畢,挽了逢玉手走到寨後一個小軒中坐下。此時正是小春天氣,看那梅時,疏疏的已開了數枝在那裏。逢玉看了梅花,歸思愈切,愁思愈濃,正合着侯夫人兩句:

    庭花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梅小姐命左右排上宴來,與逢玉飲了數杯,偷眼看逢玉,意殊索漠。梅小姐心中不樂,低着頭在那裏弄裙帶兒。侍女中有一個名喚玉簫者.性最聰慧,善解人意,見他兩個飲得冷淡,便走上前來湊趣道;“奴婢無甚孝敬姑爺小姐,且唱只歌兒與姑爺小姐聽聽好麼?”梅小姐點頭,玉簫遂敲動牙板,如鶯啼燕吒的唱出一隻歌來道:

    妹相思,不作風流到幾時.只見風吹花落地,那見風吹花上枝。

    梅小姐聽了,抬起頭來嘻嘻的笑道:“恁般有趣.是爾做的麼?”玉簫笑道:“污耳!”梅小姐命賞酒一杯,玉簫接酒在手,笑吟吟捧至逢玉面前道;“姑爺未飲,奴婢安敢先飲!”逢玉道:“小姐賞爾的,自然該爾先飲。”玉簫道:“請姑爺小姐各飲一杯,奴婢奉陪。”說畢,取壺向小姐面前也斟上一杯.又另斟一杯取來,恭恭敬敬立向二人,一飲而盡。小姐道:“爾再能唱一隻恁樣好的,我與姑爺也就飲爾這杯酒。”玉簫聞言,敲動牙板,悠悠揚揚又唱出一隻來道:

    大頭竹筍作三啞,敢好後生冐好花,敢好早禾冐入米,敢好攀枝冐晾花。

    逢玉看玉簫生得細小白皙,長髮垂肩,已有三分憐他,又聽他唱得清婉瀏亮,紆徐有情,句句打合到自己身上,不覺微微而笑。梅小姐看見大喜,忙向頭上拔下一枝金錢搖來,賞他道:“姑爺自到山來不曾一笑,爾今一歌能令姑爺怡然,不可不重賞。”玉簫也不來接,只憨憨的笑道:“俚歌污耳,怎敢受此重賞,但求姑爺小姐飲幹了酒,奴還有一隻,一併獻醜。”逢玉真個飲了,玉簫復曼節長聲而往而復的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妾心苦,妾心苦兮向誰訴?

    玉簫每唱一句,故遲其聲,作悲酸之態,悽婉之音真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引得梅小姐倒在逢玉懷中嗚嗚咽咽哭將起來。逢玉取巾與梅小姐拭淚道:“小姐過愛小生,小生豈有不知?但欲使小生棄舊戀新,則私心竊以爲不可耳。”玉簫復笑嘻嘻唱道:

    黃蜂細小螫人痛,油麻細小炒仁香。

    敢好孃兒郎不愛,郎心敢是鐵心腸!

    引得逢玉小姐一齊笑起來。三人正唱得入港,忽走進一個女兵跪下稟道:“大王回山了。”梅小姐起身吩咐玉簫道:“爾陪姑爺緩飲幾杯,我去接了大王就來。”又向逢玉道:“郎君多飲幾杯,妾去就來。”逢玉道;“小姐自便,小生酒已有了。”梅小姐辭了逢玉,出至前寨。梅英同諸葛同,殺退嘉桂人馬,收兵回山,已至寨中.見小姐到來,二人出位迎接,敘禮坐下。

    諸葛同拱手道:“小姐恭喜,李公主已完結了!”因複稱讚道:“李公主可謂能得士矣!深入險地,如在阱中,猶殺我士卒五萬、大將兩員,若非不才臨機應變,奇出不窮,幾乎失手。”梅小姐起身致謝道:“難爲軍師了。只是如今還是說與黃郎知道好,還是不說好?”諸葛同道:“此事不才籌之熟矣!小姐與大王都不好說,待明日如此如此,他若有甚說話,爾每都推在不才身上,大王與小姐方可轉舵。”梅小姐道:“軍師妙策,曲盡人情。”說畢別回。

    次日,諸葛同着人請梅英與逢玉至寨燕飲。梅英道:“怎麼又承軍師美意?”諸葛同道:“姑爺到山,不才尚不曾盡得主道。今日無事,特屈大王到來,陪姑爺暢飲幾杯。”逢玉起謝,三人傳杯弄盞。飲至半酣,諸葛同擎杯向逢玉道;“姑爺飲此一杯,不才有句話兒稟上,望姑爺見諒。”逢玉接酒道:“軍師但說。”諸葛同道:“姑爺與我家小姐成婚,不知那個多嘴的說與嘉桂山李公主知道了,李公主大怒.興兵到此,聲聲要取姑爺首級回去,不才怪他不遜,略施小計,把他人馬殺得抱頭鼠竄而去,李公主被亂馬踏死在羅旁口鴉髻山下,今敢啓知。”逢玉聞言,把手中酒杯落在地下,呆了一會道:“此事真麼?”諸葛同道;“那有不真!”回顧左右:“取割下袍袖來與姑爺看。”一頭說,一頭就把袍袖遞過來。逢玉接來一看,血染滿一幅紅錦袍袖,果是李公主的,逢玉大叫一聲昏絕於地,左右急忙扶住。少頃甦醒過來,放聲大哭,見壁上掛着一口劍,奮前取下,拔在手中道:“公主爲我而死,我何以生爲!”把劍望喉中便刎,左右急忙奪住,諸葛同一道煙走了。

    梅英向逢玉跪下道:“這都是軍師不是,望姐夫看孤姐弟面上少息雷霆之怒。”逢玉那裏聽他,正嚷間,梅小姐哭了出來,把諸葛同海罵了一回.與梅英各挽着一隻手,扯了回來,梅英又慰解一回辭去。逢玉明知他們設局害了我那公主,可憐公主是個多情多義女子,今日爲着我,拋屍原野,死於非命,悲風泣露,情何以堪!愈思愈哭,愈哭愈想,想到慘切,便捶胸頓足,以頭撞地而哭,真欲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一日,五鼓起來,修了兩封訣別書,祕密封好。天明,叫人尋了黃漢到來,暗地囑咐道:“這書兩封,一封與張小姐.一封與我父母的.爾須藏好。吾死之後,他留爾無益,便可歸去,須爲我寄謝張太公與張小姐,幸自愛,今生負約,來生當效犬馬以報!”黃漢驚泣道:“相公何爲出此言?”逢玉道;“此賊殘虐生民,朝廷不久必來撲滅。我久處賊中,若不早死,必至貽累父母.一也;此山層峯疊嶂,路徑盤折,而賊巢又星羅棋佈,若不早死而思逃竄,必被拿獲受辱出醜,二也;李公主忠貞節義,爲我而亡,而我乃與賊人同食共枕,食其食,衣其禮,貪生苟免,則李公主非賊殺之也,直逢玉殺之耳!此吾之不可不死者三也。言止此矣!爾如有愛主之誠,當成主之義,全主之名,無相阻也!”黃漢聞言,叩首涕泣,佯領諾出來,把上兩事隱過不言,只將感李公主之情不忍獨生這一段話,密地着人通知梅小姐。小姐聞言大驚道:“然則奴欲私郎反殺郎矣!”急問左右姑爺安在?左右道:“前頭哭向山後去了!”梅小姐忙毀妝跣足,步至山後。見逢玉取一幅白紙條,寫個魂幡兒道:

    故妻金花李公主之魂

    向東插住,取辦香撮土爲壇,招魂哭拜畢,取幡焚化,撩衣踊身,正要向危崖跳去,梅小姐到來,一把抱住大哭道:“郎!妾知罪矣!郎如肯恕妾無知,妾願塑公主像,終身奉祀,以懺罪過!郎若不肯恕妾,郎不必死,乞請斬妾,與公主報仇可也!”言畢大慟。逢玉見此情狀,眉頭一聳,計上心來道:“爾要我恕爾麼,除非同我到鴉髻山收公主屍骸,以禮殯葬,延僧超度他則可。不然,吾惟有索公主於九泉已耳,安能同爾妒婦一日居乎!”梅小姐道;“願從郎命。”逢玉道;“前在土山所約三事,轉瞬食言,瑤人多詐,吾豈能覆信爾耶?”梅小姐聞言,向東跪下,指着那輪紅日道:“妾若食言,有如皎日!”逢玉見他立矢,方纔見了,與他走下山來。左右進人蔘粥,小姐接來親用玉匙調和,奉至逢玉面前道;“郎君三日不食矣!望郎勉進一匙。”逢玉以手推開道:“吾喉中嗌塞,食不下去。”梅小姐挨近身邊道:“望郎強進一匙。”逢玉憑几不答,梅小姐置盞案上,憑几垂首於側。逢玉偶迴轉頭來,猛見他惶惶不勝情,一時過意不去道:“小姐梳妝。”梅小姐道;“郎不愛命,賤妾何以妝爲!”言畢泣下。逢玉勉強走至案前,取起粥來喫了數匙,梅小姐方命左右取繡墩來,坐在逢玉膝前,使玉簫理髮梳妝。傳命裨將:“選五百軍士,星夜到鴉髻山,搭起草棚三間,禮生鼓樂、祭儀棺衾、工匠人等,俱要整備,我明日同姑爺到來殯葬公主,毋得違誤,取罪非輕!”裨將領命前去。

    次早,梅英進來,與逢玉見禮畢,向梅小姐道:“聞姐夫要到鴉髻山殯葬公主,待弟同去,庶可相幫行事。”梅小姐應諾,梅英遂挽了逢玉手,出至前寨。用飯畢,一齊上馬,前呼後擁,望鴉髻山來。到了山下,進至棚中,軍士已把許玉英屍首抹淨,改換冠袍,安置棺中,面上覆以紅錦,耑候逢玉到來,看了蓋棺。逢玉看見,三步作一步走至屍邊,掀開紅錦,見頭面毀爛已不可復認,此時也顧不得臭穢,伏在屍上,就如孔夫子見了麒麟一般,放聲大哭.哭到情極,便把頭向屍上亂觸。梅英忙來扶住,扯在一邊,左右急忙蓋上棺蓋,逢玉猶呼天搶她的哭哩!正是:

    聖人哭道,時人哭色,用情不同,傷心則一。

    梅英勸道:“死者不可復生,姐夫還當保重貴體,料理公主爲是。”裨將進來稟道:“公主吉宅當在何處?乞大王示下,以便興工造築。”逢玉道:“必須擇一善地,使異日不爲道路、不爲城郭、不爲耕犁所及、洪水所衝的所在方好。”梅英遂挽逢玉手道:“孤與姐夫親去踏看何如?”逢玉遂起身,與梅英上馬,由鴉髻、荔窩一路看來,都雲不吉,直看至大箭山口,指着錦石,佯爲不識道:“那山是麼所在?”梅英道:“此乃錦石山也。”逢玉道:“那山花草至冬不凋,必是個旺氣所在,就與大王到彼一看何如?”梅英要順逢玉的意思,忙應道:“好。”遂渡過南江,登錦石山來。見正西一面江水環繞,羣峯拱照,逢玉道;“此處龍回虎抱,足稱吉地,就此罷。”梅英舉目細看,果然風藏水聚,點頭道;“姐夫眼力不差!”就命軍士移營在山上扎住,開壙興工。不三日,築起巍然一座大墳,迎許玉英棺樞到來,擇吉安葬,逢玉又取白布一匹,寫起一竿長幡,向鴉髻山招魂,引至墓所,舉哀祭奠,梅英亦拈香禮拜,祭畢,頒祭肉于軍士,就墳前燙起酒來,大碗酒大塊肉歡呼暢飲,直至更盡才撤席就寢。衆軍士連日辛苦,夜來又多喫了幾碗酒,各各齁齁睡去,鼻聲如雷。將近三更,逢玉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悄悄起來,輕輕步出營外,一步步摸下山來,也顧不得荊榛亂石,茅深月黑,揀着小路緣江而走。走過三四個石山,心中慌迫,不提防露溼蘚滑,撲鼕鼕一聲,跌下牂牁江裏去了。正是: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未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不極寫公主悲哀,逼不起諸將開解。不極寫逢玉情切,逼不起招魂而逃。欲垂故縮,是書法祕訣,亦即是行文祕訣。

    謝菊園曰:文寫到盡頭處,是極險之筆。如逢玉已婚二山,則二山終當必合,但寫夭馬寫到可痛可恨,已走入死巷裏去,試思下回如何轉合?妙在伏下黃漢不帶去,尤妙在伏下縮朒打苻雄,使苻雄懷恨,爲下文黃漢策應,遂使負荊一回山迴路轉,曲折皆成平地。

    第 十 回 尋舊盟竟成畫餅 控匪赤反自招災

    詞曰:

    歸,洞口梅花鬥雪開。人如玉,幽恨盡堪排。 猜,蜂蝶紛紛目去來。人何在,香徑長莓苔。

    哀,遺恨師雄夢乍回。香魂杳,沒興一齊來。 悲,衙鼓鼕鼕血肉飛。鳴冤事,今已不須提。  右調《十六字令》四闋

    話說逢玉認定李公主已死.乘間求梅花葬祭畢,夜至三更時候,偷出營外,悄悄下了錦石山,揀着小路而走。其夜愁雲密佈,星月無光,黑魆魆的扒過幾個石山,不覺走至一個絕地,進退不得,下面水聲如雷。逢玉心中慌張,仰着頭,用手搭着一塊石板,要從上面扒去,不防石面苔蘚被露溼了,滑溜溜搭不住.來一個鷂子翻身,撲的一聲跌下危崖去了。

    正合着古人兩句道:危崖墜危石,勢落不能留。幸是跌在水裏,若是跌在石上.就不化爲肉餅也不免頭破耳裂。閒話休題,且表逢玉跌在潭心,似有物托住一般,輕輕送至巖邊,攀着一根紅龍鬚扒上去,坐在巖下。幸身上不曾傷損,渾身衣服雖溼,南方天氣,十月尚不甚寒冷。坐至天明,舉頭一望,兩岸俱是斗絕的石壁,下面潭深無底,自家也不覺吐舌驚吒道:“這個所在,跌下不死豈非天命!只是怎得出去哩!”正想間,耳中聽得櫓聲咿咿軋軋搖進口來,急睜着眼看時,見兩個女郎,一個大約二十餘歲.穿件緊身藍布衫兒,綠巾纏頭,立在船頭舉網打魚。一個小的約十五六歲,穿紫布杉,梳個懶妝兒,額系一條青縐紗,一手把舵,一手捻着一枝梅花,立在後梢,口中唱道:

    手捻梅花春意鬧,生來不嫁隨意樂。

    江行水宿寄此身,搖櫓唱歌槳過滘。

    逢玉喊道:“兩位姑娘救小生則個!”兩個女郎聽見,搖攏船來,扶下逢玉。見逢玉衣裳皆溼,取件衫褲與逢玉道:“天氣寒冷,相公且換下溼衣,奴代爾烘烘。”逢玉接來換了,兩個女郎與他絞去水,一面代他烘衣,一面熱些酒食來與逢玉暖寒。逢玉喫了,致謝道:“小生落難,蒙賢姐妹恁般救濟,小生無物相酬,乞賜仙號,異日好來相謝。”大的道:“我兩個是蛋戶,救濟失水是常有的,何必雲謝!請問相公仙居何處,緣何失水?”逢玉道:“小生程鄉人氏,因訪親回去,失足墜水,若不遇賢姐妹,要凍死巖下哩!不知這裏是甚麼所在?到省還有多少路程?”女郎道;“這是牂牁江口,到省還要十多日。”

    逢玉道:“求賢姐妹渡小生上岸如何?”那大的道:“這裏上岸,無路可走,須到越城方有大路。相公若不棄,且住舟中,明日我姐妹送相公到越城去如何?”逢玉此時喫了些酒,覺渾身疼痛起來,又一夜不曾閤眼,也想睡睡,便答道:“恐怕打攪不便。”大女郎道;“說甚話來。”遂指着鋪蓋道;“相公且憩息片時。”逢玉謝了一聲,打開鋪蓋,一直睡至日暮。二女喚醒起來,見擺設許多玉珧魚膾,火酒蒜泥。逢玉驚訝道:“怎麼要賢姐妹恁般盛設!”大女郎笑道:“魚蝦是奴飯碗,說不得是麼。”說畢,斟酒相勸。飲至更餘,大的笑向小的道:“今夜只有一個鋪蓋,怎樣好?”小的低着頭微微而笑,大的道:“也罷,待奴睡在火艙裏.等阿妹與郎齊睡罷。”逢玉道:“豈有此理,小生蒙賢姐妹相救,復賜酒食,已出望外,安敢復僭鋪蓋?今夜自當賢姐妹睡在鋪蓋上,小生睡了一日,當在外艙坐以待旦。”大的道:“郎君不必推諉,奴兩個雖是蛋女,頗自貴重。今因奇郎蹤跡,故不避羞恥,願薦枕蓆,因緣難再,望郎勿拒,但不知阿妹意下何如?”小的低低道:“要睡大家齊睡在一鋪罷。”大的笑道:“爾倒知趣。”收了盤盞,取水與逢玉淨手,鋪牀疊褥,挽逢玉就寢。

    逢玉此時感念他兩個,不敢十分相拂.只得從他雲雨起來。兩個都是處女,齧指相受。逢玉大爲奇異.因問道:“卿姐妹曾受人家聘否?”大的道:“奴兩個曾遇異人授服丹藥,凡龍蛇惡毒魑魅之類,都不敢相犯,故敢於江海之中獨來獨往,矢欲如劉三妹,不輕嫁人,隨意歌樂。昨宵姐妹兩個坐在船頭釣魚,見一朵彩雲墜在對岸,光彩射人,姐妹正看間,現出一個夫人,身穿大紅袍,頭戴冠帔,自稱他是許玉英,蒙天帝憐他忠貞,封爲羅旁后土夫人,今文曲星君有難,爾兩個與他有緣,可速撐船至羣牁江口相救,說畢騰空而去。奴兩個不敢不信,攏船上來,巧巧遇着郎君,豈非緣分?”逢玉聽了那許玉英名字,耳熟得緊,只是再想不起。想了一會.忽然想着道:“是了,原來他也死了!”不覺潸然泣下。二女忙問道:“死了那個?”逢玉道:“卿見那個許玉英是嘉桂山李公主女將,今既蒙卿心愛,料說也不妨。”遂把前後事細述了一遍道:“玉英必從李公主而死,今又來報卿救我.女中有此忠貞,怎不感動天帝!”二女聞言大喜道:“然則郎君爲羣媖所爭奪,果系非常人也!但郎君今欲何往?”逢玉道:“公主已死,到彼亦無益。去年四月,路經梅花村,曾聘張氏爲妻,相約小生到了從化回去,舉家與小生東歸,事出多故,挨延至今。明日便當辭賢姐妹到梅花村去矣!”二女道:“如要到梅花村,奴姐妹竟送郎到博羅如何?”逢玉大喜道:“若得賢卿肯相送,大恩大德當銘肺腑。”三人說得投機,直講到四鼓,才勾肩疊股而睡。正是:

    情因款洽言難盡,話不投機半句無。

    次早起來,取路緩緩搖船,望博羅來。凡遇市鎮必買酒買肉,與逢玉淺斟低唱,極綢繆之致,夜則三人共鋪,暢魚水之樂,如此者非止一日。已到博羅,大女郎對小女郎道:“阿妹陪郎坐坐,待奴買些酒餚來與郎餞行。”去不多時,帶着岸上一個夥家,提着一罈紹興酒,攜了許多果品之類到來放下,叫小的烹調起來,擺滿一船。請逢玉上坐.二女左右相陪。飲至數巡,小女郎以手搭在逢玉肩上,把星眸斜視着逢玉唱道:

    官人騎馬到林池,斬竿筋竹織筲箕。筲箕載綠豆,綠豆喂相思。相思有翼飛開去,只剩空籠掛樹枝。

    小女郎唱完,大女郎蹙着眉道:“阿妹怎麼唱出這歌來!待爲姐唱爾聽。”

    雲在水中非冐影,水流雲動非冐情。

    雲去水流兩自在,云何負水水何縈!

    小女郎低頭嘻嘻而笑.逢玉不覺泣下。大女郎取巾與逢玉收淚道:“阿妹戲言.郎何認真!”逢玉道:“小生誠負二卿,但卿若能從小生東歸,小生頗有傢俬,盡供養得起,不識二卿意下如何?”大女郎搖着頭兒唱道:

    撥棹珠江二十年,慣隨流水逐嬋娟。

    青萍下種君莫種,煙雨堪憐君莫憐。

    逢玉拭淚道:“賢卿高致,小生不敢強,但後日小生欲來相訪.卿仙蹤縹緲,叫小生何處問津?”大女郎道:“郎不必來訪,奴兩個異日自會來尋郎。”說畢就寢。次日,二女各出白銀十兩相贈,逢玉灑淚上岸,二女撥開艇兒自去。正是:

    人心未嘗同,不可一理區。

    宜各從所好,未用相賢愚。

    話說逢玉別了二女,取路望梅花村來。行了數日,一陣香風過處,現出沒上沒下、粉雕玉琢一般的梅花來。逢玉不勝感嘆道:“去年到此,青子滿枝綠蔭遍地。曾幾何時,梅花再發,又別成一個境界了!”逢玉此時也無心玩景,飛跑至張家莊來。到了莊前,見一所莊院被火燒得七零八星,牡蠣牆倒在一邊.只剩東邊一間,又戶破窗倚,寂無人聲。逢玉心中老大驚疑道:“難道岳父待我不至,徑自搬移去了不成?只是怎麼連房子也放火燒了?”正驚疑間,破戶呀的一聲響,走出一個後生來,拱手問道:“相公何來?到此何干?”逢玉忙作揖道:“小弟黃逢玉,去歲四月到此,蒙岳父張秋谷把令愛配小弟,約弟到從化訪親回來,就同弟搬移到敝縣居住。小弟因事拘絆,直到今日纔回,不知岳父幾時搬去,連房子也燒了。兄是何人,卻住在此?”那後生聽了,放聲大哭道:“原來兄是吾妹夫!弟張志龍,六月由廣西回來,房子已燒了,訪問鄰人,方知家父母及妹子,本年三月,已被豐湖何足像同饒有,引火帶山賊來劫擄去了:”逢玉大驚道;“兄可曾到彼探聽下落麼?”志龍道:“弟雖去來,只是賊巢深邃,無路可通。回來氣憤不過,就到府縣告理,怎奈何足像手腳甚長,着人在官府處使了銀子,官府都不準審理。妹夫到來甚好,怎麼設個計來救取父母妹子則個!”說畢又哭。逢玉聞言,以身投地慟哭道;“天乎!黃逢玉何罪,直使我所遇皆窮,一至於此!”兩個哭了一會,志龍扶逢玉進破屋裏,取張折腳凳與逢玉坐下,炙些粥來與逢玉喫。逢玉那裏喫得下,兩人相對坐至二更.逢玉道:“明日莫若同兄到軍門去告,並求發兵征剿,方能有濟。”志龍道:“小弟帶回些銀兩,兩次告理,使費已盡,欲往軍門,無盤錢奈何?”逢玉道“小弟蒙友人贈白銀二十兩在此,明日便同兄去告。”商議定了,解衣就寢。逢玉既傷張小姐,又慟李公主,伏枕流涕,那裏睡得下!挨至天明,梳洗畢,志龍收拾鋪蓋,同逢玉出至河口,搭船到省。尋下寓所歇下,逢玉寫起狀子,候得督府出衙拜客,守在轅門等候督府回來,將狀遞上。

    督府收了狀子,進至衙中,把狀來看,開頭看見黃逢玉三字,就把狀來掩過,丟在一邊,顧左右道:“與我喚那告狀的黃逢玉來!”此時逢玉尚在轅門,聞督府弔問,忙整衣進去跪下。督府問道:“爾就是黃逢玉麼?”逢玉叩頭道:“童生正是黃逢玉。”督府道:“嘉桂山招親的就是爾麼?”逢玉又叩頭道:“不敢,因李公主苦苦相求,童生不得已應承的。”督府又問道:“天馬山招親的亦是爾?”逢玉見督府同到此,聲色俱厲,只得又叩首道:“天馬招親,因童生訪親至彼處被擒,強把其姐梅映雪招生,生知其系叛賊,佯應承了,近日乘空,才逃得出來,望大人鏡察。”督府把棋子在案上一拍道;“羅旁萬疊重山,他不放,爾怎逃得出來!明明交通瑤人圖謀不軌,今代他出來做細作,還敢大膽來軍門告狀,着實可惡!”逢玉連連磕頭道:“其實二處,皆爲所誘,非小人有心!”督府大怒道:“天下許多人他不誘去,偏偏來誘爾一個?爾這狗才,不打如何肯招!”喝令左右把逢玉放翻在地,褪去褲子,親起來指定道:“須重責這狗才!”左右答應一聲,一棒無情棍從半天裏打下來,一氣打了二十棍,打得逢玉皮開肉綻,死去移時方醒。督府吩咐左右:“與我押至南海縣,審問了勾引反叛情由,申文來奏請斬首!”左右答應一聲,也不管爾走得走不得,把鐵索套在逢玉頸上,如狼如虎扯着便走。張志龍在外面,聽得人聲宣揚出來:督府拿着天馬山奸細黃逢玉,已解去南海縣審問了。志龍不知就裏,驚得魂不附體,連夜逃出城外。次日,欲進去探聽的實,又恐一網打在局中,只得拋了逢玉逃回梅花村去了。正是:

    無可奈何收抬去,長使英雄淚滿襟。

    今不說張志龍回梅花村,且說逢玉解至南海縣來。這個縣官是有名的洪一夾,生性極貪極酷,不問爾是麼樣人,遇着他只是一夾!人因安他這個綽號。今日見督府大人解下個瑤王的女婿來,要他審問,不覺大喜道:“生意到手了!”忙出堂來坐下,吩咐快快喚進來。左右帶進逢玉,摔在案下,逢玉已不能起跪,仰臥於地。洪一夾笑道:“爾在天馬、嘉桂爲瑤王女婿.做盡大喇喇模樣,今日到在本縣案下,還敢不跪麼!”逢玉哀求道:“童生實是傷重,起跪不得,求公祖哀憐冤屈,筆下超生。”洪一夾笑道:“本縣看爾是瑤王女婿,必然知書識禮,今日站且免問。”回顧左右:“且帶出外廂,好生看視。”退堂進去。差役帶出對逢玉道:“爾有甚麼孝敬大老爺,快快拿出來,我們代爾送去,明日審時可免毒刑。”逢玉泣道;“我實無銀子,求列位哀憐無辜,向太爺面前說個方便。”差役道;“別的無銀子還說得太爺信,爾是個賊大王女婿,說無銀子鬼也不信!”又一個道:“身邊無銀,信兒也通一個與爾那瑤王知道,他聞得女婿受苦,怕不整千整萬輦將來救取爾麼!”又一個道:“我看爾這亞官仔,雪條般嫩的屁股,若捨不得銀子,那時大老爺發起怒來,我們就要愛護爾,恐怕也護不得。”逢玉只說沒有.一個怒道:“管他銀子用不用,幹爾甚事!爾敢是捨不得他白屁股麼?”那一個笑道:“莫道屁股捨不得,就這個面孔兒也令人愛殺哩!”一個道:“爾既這般愛殺,何不自家拿出些銀子救他?”那個道;“反叛罪大,若是些小事,我就救他出來做個龍陽,也現現我的體面。”

    逢玉聽了心頭大怒道:“這班奴才乃敢如此放肆!大丈夫死即死耳,何必哀求貪官.乞憐奴隸!”志氣一奮,頓覺心頭涼快,痛楚都減。一夜無話。到了次日.縣官不見逢玉送禮來,坐堂審問,皁快拿進逢玉來,洪一夾大喝道:“快快承招,免本縣動刑!”逢玉道:“乞賜紙筆。”縣官命取筆硯與他道:“從實招來!”逢玉研得墨濃.提起筆來,向紙上寫八個大字道;“皇天后土,實鑑此心。”寫畢遞上,與縣官看了,大怒道:“反賊怎敢抗違翫忽!”命取夾棍來上了,衆差役喝吆一聲,把繩一抻,逢玉大叫一聲昏絕於地。差役口含冷水,提起逢玉頭來兜面一噴,悠悠揚揚甦醒轉來。縣官喝道:“快快招來!”逢玉抗聲道:“叫我黃逢玉招什麼?”縣官道:“勾引瑤人,謀爲不軌!”逢玉道:“皇天后土,共鑑此心。”縣官大怒道:“再收!”差役喝吆一聲,把夾棍收理,痛得逢玉披頭散髮又昏絕於地,差役復以水噴醒。縣官道:“爾招不招?”逢玉道:“除了皇天八字更無可招!”縣官命敲,左右取槌在夾棍上敲了數下,逢玉又死去,移時甦醒轉來,人已十分困了,臥在地下答應不得。縣官教且擡出,明日再問。皁役抬在牢中,用鐵索扣住,閉了牢門自去了。

    可憐逢玉嬌貴身子,受了恁般毒刑丟在牢中,一口水也無人送與他喫。漸漸惡血攻上心來,昏昏沉沉死在地下。一點魂靈直從泥丸透了出來,隨風飄蕩,因心戀着嘉桂,隨風飄至都貝大王廟前,見廟中走出一位女娘,身穿紅袍,頭戴冠帔,逢玉只道是李公主,大叫道:“公主救我!”那女娘見了逢玉,欷歔而泣道:“妾非公主,乃公主麾下許玉英也!君隨妾來。”逢玉跟着走回牢中,玉英把魂依舊推入泥丸,用手摩了一會,復扶起,用手在後心狠狠的拍了一下,逢玉驚醒,大叫一聲;“痛殺我也!”睜眼看時,星月在天,霜華滿地,那有什麼許玉英!聽樵樓已打四更,忽然心頭作惡,側轉頭來向地盡力一吐,吐出兩個紅丸,異香撲鼻,取起一看,大驚道;“此乃我同岳父到龍虎山,遇黃野人贈的,怎麼吐了出來?”忙取起納在口中,細細嚼爛,和涎嚥下,覺遍身骨節轆轆有聲。頃之,心胸寬爽,腫痛頓失,精神如舊。心中大喜道:“黃野人原說服了此丹可免非常之難,仙語已驗,料無大事。”放開心懷,曲肱而睡。

    天色已明,差役推門進來,見逢玉全然無事,大爲駭異道:“爾受了恁般重刑,怎麼一夜就平復如舊?敢是有甚法術麼?”逢玉笑道:“法是沒法,天相吉人,自然有人救護。”說猶未了,內面門子大喊道:“值班那裏?老爺要問昨日犯人黃逢玉,快快帶進內堂來!”差役聽得.忙帶逢玉進內堂跪下,洪一夾道:“本縣昨夜發個夢,夢見兩個仙女從空而降,一個約二十餘歲,一個約十五六歲,自稱是珠姐雲妹,奉許夫人命來求本縣寬爾刑法,後日自有人來救爾。今早起來,阿奶說起,夜發一夢,與本縣相合,阿奶額上近發一血瘤,大如茶杯,無人敢醫,那個雲妹對阿奶道;‘爾若能叫爾丈夫寬我黃郎刑法,我與爾取去血瘤。’遂向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把阿奶額上血瘤割去,全無痛楚,今早起來平塌如初。如此看來,爾的冤屈想是真的。只是督府大人與嘉桂山李公主有仇,本縣不同實爾個反叛罪名,本縣固免不得罪責,恐怕還要把爾解往別衙門研訊,不如爾暫且招承,待本縣疊成文案,詳上去,爾便可從容待救,爾意下何如?”逢玉初時,恐怕縣官誘他.苦苦不肯,後復想道:“他說許夫人,難道許玉英夫人真個又來救我?只是雲姐珠妹又是那個?”忽然省悟道:“原來阿妹兩個竟是仙人!怪他雲水撥棹而歌.超超有出塵之想。也罷,生死有命,且由他做去罷。”遂對洪一夾道:“既系老爺肯周旋童生,暫且招承再處。”洪一夾大喜,遂吩咐差役暫將黃逢玉收監,不許禁子、囚徒人等刁難他,本縣查出,定行重責不貸。差役領命,帶逢玉出來,送至監中,將大爺言語吩咐了一番,禁子應諾領進去了。正是:

    收監公冶原無罪.下獄鄒郎太是冤。

    未知後來果有人救逢玉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文不至絕處逢生,則不見精神魄力。若失水、收監二段,絕地矣,然後轉出漁人,轉出玉英,此冷處解救,已對定十二回熱處解救是。熱冷處有功,熱處反困,神光直注到負荊解圍諸段,何等變幻,何等精力。

    又曰:到此方知遊羅浮、遇漁人二段伏筆之妙。

    第十一回 梅映雪誓志尋夫 張志龍脫危認妹

    詞曰:

    亂雲堆裏一嬋娟,姣如蓮。莫將洛城並巫煙,一齊看。

    漫道天心暗,須知惡貫難延,洞胸匕首雪仇怨。雪仇怨,一炬了兇殘。  右調《望仙門》

    今不說逢玉監禁南海,且說梅英在錦石葬了許玉英,其夜與逢玉飲了更餘酒,歸寨就寢。天明起來,左右報進姑爺逃走了,梅英拍案道:“孤失檢點了!昨夜該與他同寢。怎樣回覆孤姐?”低頭想了一會,忙叫四個裨將來吩咐道:“昨夜陰雲布合,山高路黑,料姑爺去此不遠,爾等可分作四路,各帶軍士,趕回姑爺。”裨將領命.各選快馬分頭來趕。趕了三四十里,並無影響,只得回來覆命。末後一個裨將從德慶州一路回來的,稟道:“啓大主,姑爺並不見消息.末將倒探得一事回來。”梅英道;“甚麼事?”裨將道:“末將到德慶州,聞得人說李公主不曾死,末將留心訪問,一路居民都如此說。”

    梅英聽了也不回答,但吩咐軍士返寨。回至天馬山,梅小姐忙出寨接着,問道:“黃郎安在?”梅英道:“姐夫前夜逃去了!”梅小姐聞言,不發一語,轉身進後寨去了。梅英分散軍士畢,隨進後寨,見梅小姐坐在一張白桐几上,手託香腮,對着菱花古鏡然然流涕。耐庵子讀至此,作一篇古意道:

    西鄰有佳人,獨坐攬明鏡。不自畫長眉,但見珠淚迸。問之有所思,欲語不肯竟。

    梅英見此光景,一時過意不去,因上前勸慰道:“姐姐不必愁煩,小弟隨差人往各處體訪姐夫下落,務必絆他回來。”梅小姐不答。梅英又勸道:“姐夫雖然薄倖,天下甚大,英雄甚多,豈無一勝姐夫十倍者?姐夫如果不回,小弟願爲姐遍選天下,必得一才貌雙絕者爲姐姐作配。”梅小姐聞言勃然大怒,叱之道:“孺子何得亂道!梅映雪豈人盡夫者耶?黃郎不回,奴惟有長齋繡佛,結緣來生耳,爾何得亂言!”梅英喏喏而退。正是:

    奴心不比壯心淫,夫去還當守女箴。

    雲外酒爐紅杏月,千秋羞照白頭吟。

    過了半月,連灘副坤聞大刀,使人來請梅英與諸葛同到彼賞梅去了。梅小姐使人尋了黃漢二人進來,問道:“爾可認得梅花村張太公麼?”黃漢道:“怎不認得!小僕同相公在張家莊住了月餘纔來的。”梅小姐大喜道:“李公主既死,我料爾相公必不往嘉桂山,必到張小姐那邊去。我今欲同爾兩個到梅花村,尋爾相公,尋不着竟到程鄉住在公姑處,爾二人以爲何如?”黃漢道:“只怕小姐此話不真!如果真心,怕不是古今來一個絕有志氣的女子!”梅小姐道:“那有不真?只是爾兩個男人,我一個女子.必須想個絕妙的走法,方不致人疑惑。”黃漢低頭想道;“小姐慮得極是。真個走得不好,被人識破小姐是天馬山下來的,豈不被人拿了?莫若小姐竟扮了男妝,漢二人竟呼小姐爲相公,使人捉摸不着。”梅小姐大喜道:“爾想的與我正合。”遂取了千金,藏好在一隻皮箱內,捆了一副鋪蓋,帶了隨身衣服,與黃漢挑了,命黃聰將逢玉騎來的黃驃馬上了金鞍,牽至轅門伺候。自家換了一件淡黃袍,束了一條玉紋鸞帶,上蓋着大紅呢馬褂,頭戴一頂芙蓉冠,冠上遮着綠呢紅裏雪帽,帶上雌雄寶劍,出至前寨坐下。傳令守寨將士進來吩咐道:“奴今要到梅花村訪黃郎去,爾等須緊守寨柵,毋得疏失!大王回來,可代奴說知,叫他不要慮我。”衆將齊跪下叩頭道:“小姐兄弟只有大王一人,既要遠離,須俟大王回來一別。”梅小姐泣下道:“奴非不知,但大王回來,必不捨得奴去也。”說畢含淚上馬。衆將不敢十分相阻,送下山來。小姐回顧道;“爾等須善事大王!”衆將跪下道:“敢不如命!”說畢,揮手令回。衆將回至寨中,連夜使人到聞大王處報知梅英。梅英急忙回來,問知備細,欲差人趕回,衆將稟道;“小姐去志已決,諒趕也不回,不如隨後差人打探小姐下落,再差人候問可也。”梅英見說有理,也只得放下不題。

    且說梅小姐來到南江口,渡過海,主僕三人取路望梅花村來。行了兩三日,將近馬墟,早有許多接客牙人走攏來,攔住道;“客人到我家歇去,我家的牀鋪潔淨,不比他們的齷齪!”那一個道:“相公到我家方好,我家的茶兒也香酒兒也熱,不比他家的濫惡!”紛紛的來爭馬繮,嚷個不了。梅小姐從來不曾出門獨走的,見了這個光景.不知他們怎的,正要發作,黃漢走來喝道:“投宿要人情願,怎麼這般羅唣!”說猶未了,內中一個後生喊道:“黃客人,爾回來了麼!”黃漢舉眼一看,認得這個是夏間同逢玉往大紺時,歇在馬墟的王小二。黃漢大喜道:“就生不如就熟,小二哥,再到爾店中住罷。”衆牙人見他們有老主人,遂一鬨而散。王小二大喜道:“黃管家,爾老人家面孔還是一樣的,怎麼爾家相公比先反覺嫩了些?害我一時睬不來!”黃漢笑道:“我相公是清閒人,走在親戚家裏.住了許多時,自然會嫩起來,怎比得我!”小二道:“是。”遂來代黃漢挑了擔兒,一徑進店來。見店中先坐着一個秀才,身長膀闊,滿口鬍鬚,戴萬字巾,身穿千金裘,把梅小姐上下一看.但見:

    鼻倚瓊瑤,眸含秋水。眉不畫而自綠,脣不抹而自紅。

    杜義凝脂,尚輸一天風韻;何郎傅粉,難同兩朵桃花。更兼妝體風流,真個令人骨碎。

    那秀才看見.魂不附體,忙出位向梅小姐作揖下去,梅小姐忙回禮,相遜至客座坐下,拱手同道;“仁兄高姓大名?貴幹何處?”黃漢從旁代答道;“我相公姓黃名玉山,要到惠州梅花村訪親。”那秀才哈哈大笑道:“小弟與仁兄恁般有緣!”黃漢道:“怎麼說?”秀才道:“小弟姓錢名子幹,生平好習武,前科蒙張大宗師取入批首。去歲有個舍親,住在惠州府城外,屢次着人來請小弟到彼教他兒子武藝,因小弟是個清閒慣的人,經不起那道途的跋涉,屢辭不往,近日又着一個家人,具了百金來請,不得不去。思量邀個讀書中朋友相伴同行,但今隆冬時候,各各思量暖妻抱子,那個肯出來衝風冒雪?因此悶悶不樂,信步到此撞撞,或者遇着惠州朋友要到家去的,就便搭伴同行,也免得去時的冷淡,不意就遇着仁兄,豈不是有緣麼!”黃漢道:“原來如此,錢相公尊府何處?”子幹道:“就在前面,去此不遠,今夜要扳仁兄主僕到舍下歇息,明日作伴同行了。”黃漢把眼來看着梅小姐,梅小姐道:“承兄雅意,既要小弟同行,兄回去作速打疊,小弟就在此候兄便了。”錢子幹那裏肯,三回五次,苦苦相邀,梅小姐總不肯去。王小二聽見,走前來相勸道:“既錢大秀有此美意,黃相公不可不去。三位不知,我錢大秀做人極好哩!家中有十餘萬家貲,極肯救濟貧人,交結豪傑,又學得一身武藝,百十人近他不礙,真是當今一個豪傑,他肯相留,黃相公當即命駕爲是。”原來梅小姐也是不怕人的,今天改了妝,暗自忖道:“只要自己檢點些,料他一時看不出來,店中也是男人所在,就到他家一走,有何妨礙?”梅小姐遂起身道:“既然如此,就去罷。”錢秀才見梅小姐允了,不勝大喜,相拱出了店門,請梅小姐上馬。梅小姐道:“府上既不遠,就與兄步行罷。”錢子幹苦苦請梅小姐上馬,梅小姐只得上馬,跟着錢子幹緩緩而行。

    到了一所絕大的莊前下馬,相遜至廳上,見擺設得極其雅緻.兩廊放着許多弓箭刀石,梅小姐卻也不放在眼上。賓主相遜坐下,獻茶畢,錢家小廝掌上燈來。錢子幹進內一時,左右擺上席來,請梅小姐坐了客位,殷勤勸飲。梅小姐拿定主意,只推素性不飲,不肯多喫。酒至數巡,食供數套,錢子幹斟上一杯酒,滿面堆着笑道:“仁兄路途辛苦,今夜在小弟敝莊,不妨多飲數杯,明日路上不要飲罷。”梅小姐道:“承兄雅意,小弟實實不能飲了。”錢子幹見梅小姐十分不飲,只得開上飯來用了,撤席安置不題。看官,你道這個錢子幹真個要往惠州麼?爾不知這個錢子幹,真有潑天的傢俬,只有個毛病兒,專一喜歡男人的後庭花,家中許多美姬美妾,他見了就如眼中生出個針來一般.見了個少年子弟,不問白的赤的,便就一身都酥麻起來。正合着不才兩句詩兒道:

    酒不辨清濁,花不擇好醜。

    今日見了梅小姐這個天上有地下無的面孔,怎不令他魂兒死去半天?只是道路偶逢,又見梅小姐行裝炫耀,知非平常人家子弟容易到得手的,必須下段磨鐵成針的細嫩工夫,方有巴鼻。因黃漢說出要往惠州梅花村,他就趁勢說也要到惠州城外,思量在路上細細來纏他,不怕他不入吾彀中的意思,靈思猝計,也算一個偷龍陽的老手班頭。在梅小姐,因自家扮了個男妝,只道男人見了個相愛男人,就如女人見了個相愛女人一般,怪不得他親熱,絕想不到男人對男人還有個足令人骨醉魂銷的後路!故此慨然許他同行。黃漢又是個老實頭,故此主僕三人就到子幹家住了一夜。

    次日起來,用了早飯,錢子幹換了簇新一套衣服,也帶個小廝牽馬,一個健僕挑擔,同梅小姐一行起程望惠州來。一路上把馬挨近梅小姐身邊,甜言細語親親熱熱的走,怎奈梅小姐終是個女人,見錢子幹涎着面親熱得不像樣.心中未免不好意思,把頭掉開,若不看見的一般,又時時叫黃聰貼近身旁走。故此,錢子幹雖心熱如火,總不敢多說一句心腹話兒。行了數日,已到三水,子幹忽又想道;“終日路上走,他的童僕緊緊跟隨,叫我如何開口?必須僱個七艙船來,有門有戶,又得終日促膝,方可乘空懇求。”想定計策,因對梅小姐道:“近日海風正大,僕人挑了擔兒走,十分辛苦,不如待小弟僱只大七艙船來,船輕風緊,怕不一日走得兩三日的路程來,何苦在馬上受此風霜!”梅小姐想道:“若是我三個,走得快時,就八艙也好,今既多了這個姓錢的,一至船上就點檢不得許多,只是路上走的好。”因笑道;“兄長若怕風霜,請便!小弟是不怕風霜的。”錢子幹道:“小弟與仁兄情同骨肉,若仁兄有用得小弟着時,死且不避,何怕風霜?特念仁兄嬌姿貴質,受此凜冽,小弟心中着實不安耳!”梅小姐笑而不答,子幹無可奈何,只得跟了梅小姐走。梅小姐漸漸覺得他的心術不正,便或前或後,終日不與他交一言,正合着笠翁《採蓮曲》末一句道:“只許郎看不近郎。”

    錢子幹見梅小姐揚着鞭.不瞅不睬,愈覺魂消意沮,漸漸茶不思飯不喫,一日甚似一日。不覺間又走了數日,子幹僕人道:“相公身子不快,今夜到了博羅,拈劑藥來試服如何?”子幹駭然道:“今夜就到了博羅?”驚得幾乎墜下馬來,因念道:“今夜若不老着面懇求.明日到惠州就要分散,我錢子幹這條性命就要斷送在他身上了!也罷,到了博羅,且在城外尋個僻靜店兒,遣開他的僕人,備些酒食,求他救救性命。他若不允,倚着我一身武藝,用強也要取他些滋味回去,庶免喪此殘生!”想定主意,就叫健僕前來,悄悄與他說明,教他如此如此。僕人領命,先去尋下歇店,回至街口接到店中,多把銀子與店家.辦了一個正席擺在梅小姐房中,一個副席擺在外面。梅小姐道;“兄長何故備此盛席?”子乾笑道:“與仁兄同行了許多時,情同膠漆,明日弟要與仁兄分手了,故略備薄酌,與仁兄暢飲幾杯,小解離情。”梅小姐是個俠義女子,聞他明日要分別,也就和容悅色的道;“兄長明日要相別而行,則此酒還當小弟設來與兄長餞行纔是。”子幹道:“吾二人雖形分爾我,而情實無彼此,何須說出爾酒我酒來!”說畢定坐而飲。

    黃聰緊緊貼在梅小姐身邊,子幹顧小廝道:“外面還有一席,爾可邀黃管家也去相飲幾杯。明日一別,相見不知何日,爾等獨能恝然乎?”錢家小廝遂來扯黃聰去,黃聰道:“我要在此伺候相公。”梅小姐道:“既錢相公如此盛情,不可不去領了。”黃聰只得出來。子幹見僮僕俱去,笑吟吟道:“小弟不知怎的.自見了仁兄就如醉如癡,夜夜夢魂都纏在仁兄身上。”梅小姐見他說出這話來,只道被他識破自己是個女子了,把兩臉通紅起來道:“兄長敢是醉了?”

    子幹道:“未飲心先醉。”說畢,斟上一杯酒來,奉至梅小姐面前道;“仁兄若肯相憐救錢子幹這條性命,請飲此杯。”梅小姐見他漸漸不雅起來,遂大聲叫道;“黃聰取茶來!”原來黃聰二人已被錢家小廝與店主商量,移席在對面店裏飲酒去了,梅小姐連叫數聲,總不見答應。梅小姐焦躁起來,起身要出去道:“奴才怎敢連呼不應!”錢子乾急了,連忙出來攔住道;“仁兄可憐錢子幹特爲仁兄相跟至此.今童僕皆往別店飲酒去了,望仁兄賜子乾片刻之歡,救此殘生!”梅小姐勃然大怒道:“爾放什麼屁來!”子幹情極了,見梅小姐已發了怒,因想道:“一不做二不休!”也不由得梅小姐肯不肯,一把向梅小姐身上抱去。梅小姐大怒道;“畜生何敢無禮!”一拳打來,撲的一聲,一個烏鴉曬翼跌出房外去了。梅小姐搶上前來踏住胸膛,攝起粉團般一個拳頭向胸前打下,就如八十斤銀錘也無這等利害。只一拳,打得錢子幹口吐鮮血,在地下雷一般的吼,卻再掙不起來。店主聽見消息不好,急叫四僕進來,黃聰忙扯開了梅小姐。錢子幹跳起來,羞變成怒,一個黃龍出洞,向梅小姐陰門裏鑽進來,梅小姐眼明手快,搭住他的拳頭,拽開腳向後一撲,一個燕子銜泥跌在地上,滿鬍子都是雞屎.連鼻尖兒也擦去了一大塊。店主見打得狠,恐怕打死人命,忙叫進夥家,把錢子幹扶出外面來勸道:“相公是個讀書人,又系同伴,怎好相打!”錢子幹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錢家二僕取巾與他拭去面上塵灰,抹淨血跡,收抬鋪蓋,算還店錢,連夜扶子幹上馬出店而去。正是:

    漫擬後庭花下,恣意做個神仙。

    怎奈主人不肯,一拳打破情圈。

    黃漢問道:“怎麼就把錢相公打起來?”梅小姐微微而笑道:“可惡!這畜生敢走在我跟前無禮!”黃漢聞言,也就不問,取茶進來,安置而去。次日,算還飯錢,梅小姐出至店前上馬。

    對面店主走來,悄悄問這邊小二道:“昨夜打那姓錢的,就是這個小相公麼?”小二點頭道:“是。”店主把舌亂伸道;“這個小相公,花枝般一個人材,有這樣本事!把金剛般的漢子,就如打只雌雞般,仰前倒後.招架不來,大是奇事!”梅小姐聞言,只是暗笑。正是:

    黔驢雖大,卻怕於菟。斷喉盡肉,龐也真誤。

    梅小姐主僕三人離了博羅,一路說說笑笑,又行了一二日,不覺走到一個三岔路口。黃漢一時認不清楚,只得請梅小姐下馬,坐在一塊石上.等個人來問問。不一時,見個老者,道袍竹杖,向山凹裏踱將進來,手裏拿着一枝梅花,口中念着蘇詞兩句道:“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黃漢忙向前鞠躬道:“請問仙翁,到梅花村從那條路去?”老者把手指道:“那凹上道去,就看得梅花見了。”梅小姐聞言,立起身來上馬。老者把梅小姐上下一看,舉手問道:“相公到梅花村何事?”黃漢道:“要到秋谷張太公府上訪個親眷。”老者復問道;“相公與秋谷是相識麼?”黃漢道:“張太公是我相公岳父。”老者聞言忙向梅小姐作揖道:“聞足下被督府監禁南海,幾時出了這個冤獄?”梅小姐摸頭不着道:“並無是事!”老者搖首笑道:“這又奇了!請問足下高姓大名?”黃漢道:“我相公姓黃,名玉山。”老者道:“然則令岳非敝友張秋谷了,只是梅花村並無兩個張秋谷,敢是足下記錯了哩!”黃漢道:“那裏會記錯!去年四月間,我同相公曾在他莊上住了月餘纔去的,他的太婆龍氏,好不仔細哩!”

    老者聞言.執着梅小姐手道:“然則前月來的原是假的!足下來的正好,志龍有辨質了。且足下亦知令岳令正滿門遭慘禍乎?”黃漢初時,聞老者說逢玉前月到了,也覺歡喜,及聞張太公滿門遭禍,不覺失驚道:“張太公遭了什麼慘禍?”老者道:“一言難盡!請足下坐下,容老拙細述。”遂攜梅小姐席地坐下道;“秋谷是老拙好友,不合去年四月同足下到豐湖考詩,壓辱了何足像,氣死了何肖。足像憤氣不過,聽信饒有,交結了火帶山賊,欲來報仇。葉孝廉知了風聲,先用銀子賄賂了饒有,饒有遂攛掇足像放寬了葉孝廉,遍處來查足下蹤跡。查來查去,查着了秋谷是足下令岳,尊正尚未過門。本年三月,遂引火帶賊到來,把家貲男婦擄掠一空,房子也放火燒了。六月,秋谷長男張志龍回來,上下去告,官府衙役都是受了火帶山賄賂的,那裏肯準他的狀子?前月來了一個少年,自稱他是黃逢玉,系秋谷的女婿.帶了志龍到軍門告狀,被督府說他交通瑤人,謀爲不軌,即時打了二十棍,發在南海縣鞫訊。志龍逃了回來,昨日纔到家。今早何足像、饒有統了四五十人到來,聲稱奉軍門命擒拿叛黨,把志龍捆住拷掠。老拙想道:軍門拿人何須用着爾這班無賴白徒?必是聞風報怨!因念敝友情義,進去代志龍折辨.怎奈他口口咬定足下大名是嘉桂、天馬賊黨.現在南海縣中供招明白,還要到軍門告老拙袒護叛逆,老拙只得走了出來。今足下到來就好與他辨質了。”

    三人聞得逢玉被拷南海縣中.俱呆了一會,梅小姐問道:“志龍被捆在那裏去了?”老者道;“那班人還在村裏做飯喫,還未有解去,”梅小姐立起身來,向黃漢道:“且到村裏,問志龍個的實再處!”黃漢垂淚道:“是。”三人忙辭了老者飛奔進村來,走至破莊前,見五七十白徒.一個圈兒坐在一塊喫飯,中間放着一大鍋飯,志龍糉子般縛在破門限上。梅小姐看見,勃然大怒,喝令:“黃漢與我解下縛來!”饒有聽見,喝道;“誰敢動縛?”黃漢倚着梅小姐,那裏怕爾這般!竟來解縛。早跳起一個白徒,把黃漢一掌打了一交。梅小姐大怒,跳下馬來搶將前去,一手把他後領扭住,一手扯住他後褲,直托起來,向熱騰騰一大鍋飯內盡力一摜,一聲響亮,一鍋飯瀉滿一地,衆白徒一齊跳起來奔梅小姐。梅小姐拽開手腳,左一拳右一掌,打得一個落花流水。何足像見勢頭不好,一道煙先自走了。衆白徒見何足像走了,也一鬨而逃。

    梅小姐與黃漢三人趕了一回,轉到莊前,見一人跌折了腳,伏在敗籬笆下。黃漢扳轉面來一看,黃漢曾在棲禪寺院大石臺下見過,還依稀認得,喝道:“爾可是饒有麼?”饒有跪下道:“好漢饒命!”梅小姐且教把縛志龍的繩子暫且縛住,我自有發落。回至廢堂基上,志龍揮涕跪下道:“張志龍若不遇壯士,不知死所矣!請問壯士大名?”梅小姐忙扶住道:“既是貴姐令兄,便是奴的哥哥,請起相見。”志龍起來拭淚道:“不識壯士何由知舍妹?”黃漢道:“這位是天馬山梅大王令姐梅小姐,系吾主黃逢玉第三房夫人,今日特來尊府尋我相公,同令妹東歸的。”黃漢說畢,梅小姐請志龍拜見,二人一齊拜下。拜畢,便兄妹稱呼,相對大哭,黃漢、黃聰亦哭。哭了一會,志龍遂把逢玉到來前後,細細述了一遍。梅小姐道:“黃郎既已誣服,料想有力無處用了,兄妹在此,徒作楚囚對哭,亦非了結。”因指着皮箱道:“此箱內有白銀千兩,奴本意帶回程鄉以奉公姑的,哥哥好同黃聰攜了此銀,連夜趕回省城,上下使用,免黃郎受禁子之苦。奴今即同黃漢回山,起大兵來,矢必踏平省城以泄奴恨!”說畢,將鎖匙交志龍收了。

    志龍哭指饒有道:“賢妹,此個仇人就是引賊來害我一家的,當今如何發放?”梅小姐道:“這個易得。”隨吩咐黃漢進破室內,捲了衣服被帳應用之物出來,將外面籬笆柴草堆滿一室,取饒有到來跪下,拔出雪亮的劍來指定道:“我丈夫與爾何仇?我貴姐一家與爾何冤?爾乃起此惡毒,害得他家破人亡,該當何罪?”饒有叩頭討饒道;“都是何足像做的,不干我事。”梅小姐道:“若要人不知,除非事莫爲!足像行惡都是爾這狗才引導,今日我容得爾,天理也容不得爾!”說畢,一劍揮爲兩段。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西園曰:錢子幹被打,尚不失風流面目,獨怪饒有一味害人,以致被殺,不知所爲何來!

    第十二回 急救夫人起三軍 運奇謀遂破六步

    詞曰:

    五花鼙鼓下巖嶢,馬蹄驕.金戈耀日畫旗飄,萬民號。

    烽火連宵至,將軍膽戰心搖,須臾血肉滿關郊。滿關郊,此釁問誰挑?  右調《望仙門》

    話說梅小姐殺了饒有,把屍首拖在破室內柴堆上,放把火燒了。梅小姐道;“哥哥住在此無益了,奴同哥哥趕出河口,僱船隻與哥哥,同黃聰到省城看視黃郎。奴同黃漢從路上趕回天馬,就提大兵來救。”說畢,一齊起身趕出河口,僱只快船與志龍同黃聰去了。梅小姐遂同黃漢取路徑迴天馬山來。不則一日,已到南江,早有伏路小軍接着,飛報上山來。梅英聞知大喜,忙率領將士下山迎接。梅小姐見了梅英,放聲大哭道;“黃郎被督府縮朒誣他交結瑤人,圖謀作反,屈打成招,監禁南海,望賢弟作速發兵救取。”梅英聞言,心中大怒道;“縮朒這賊子!孤久欲與他作對,今乃敢陷孤姐夫!願姐勿優,待弟與軍師商議,就發兵去救。”言畢,軍士簇擁上山,至寨坐定.衆將俱來參見畢,梅英就着人請軍師。諸葛同到來,敘禮坐下,梅小姐把逢玉受陷始末緣由,一一告訴了一遍道:“望軍師早發奇謀,救取奴夫!”說畢,歔欷不勝。

    諸葛同道:“番禺.一都會也,攻之非易,必須謀出萬全,方能有濟,尤不宜輕舉妄動。今據小姐所述,老者聞而未見,志龍見而未真,還須差人到省打探的確,方可出兵。請小姐放心,且進後寨少憩,待不才差人打聽,如果的實,現放着不才與大王兩個,決不致姑爺有半點差池。”梅小姐起謝,退入後寨。梅英就差神將陳龍往省探聽。這個陳龍,綽號千里駒,其行如飛,一日一夜能行一千里路。不消兩日,便探聽回來,稟覆道:“末將到南海縣門首,遇着黃聰從監中出來,說姑爺熬刑不過,已招成叛逆,在監聽斬,叫大王小姐作速去救。”

    梅英聞言,急請諸葛同商議。諸葛同道;“既已確實,則不得不救,但肇慶爲省西咽喉,城池堅固,又有重兵把守,非急切可破。不破肇慶,又恐阻我糧道,又恐扼我歸路。爲今之計,莫若如此如此,裏應外合,則唾手可得,不知大王小姐肯爲姑爺一行否?”梅英、梅小姐一齊道:“軍師妙計,奴姐弟願往。”諸葛同道;“大王小姐既肯一行,明日可先撥定人馬,俟大王下山十日,大兵陸續進程,約定兵至肇慶第三日,三更時候,大王可斫開西門爲內應。”梅英應諾。

    次日,梅英升帳坐下.聚集諸將聽令。撥萬人敵爲先鋒,軍師諸葛同爲中軍,鐵老虎、石春白爲左右翼,宋金剛爲合後,各領生熟瑤軍五萬。銅貓公拘集官民船隻三千艘,領兵五萬,崑崙奴五百名,從水路進發,爲諸軍救應。陳龍、黃夢魁運糧接濟。分撥已畢,把劍印付諸葛同道:“衆將俱聽軍師節制,違者立斬。”衆將齊聲應諾,吩咐且退。梅英轉至後寨,與姐梅映雪打扮做鳳陽府打花鼓的。梅映雪頭纏一條青縐紗,身穿元青緊身夾襖,大紅緊袖,紅呢領。梅英亦穿上短衣,頭上包巾,腰繫二色帶,淡紅褲,颻子鞋。各暗藏流星錘,悄悄下山,向肇慶一路,嘶起鑼兒,系動花鼓唱將來。至了馬墟,牙人販子見了,齊聲喊道:“金童玉女下降了!”一時間挨肩擦背的圍繞上來看。梅映雪嘻嘻的笑道:“賢弟且唱一套與列位聽聽,就討些齎發。”梅英道;“姐說得是。”遂打起鑼鼓來,梅小姐引喉唱道:

    姐也兒,鳳陽來,那怕千山萬水,越破弓鞋,但願得個多情君子,贈奴金釵。

    扳郎頸,鬥個嘴來合和諧,漫道郎垂還是奴垂。

    一把聲就如新鶯出谷般.唱得衆人莫不心搖目蕩,智亂神迷。正聽得好,一聲鑼響,歌已唱完,衆人齊聲稱讚道:“妙!妙!大家多斂些錢來,求這姐姐再唱一隻與我們聽!”衆人嚷猶未了,只見人叢中鑽進一個人來,叫道:“打花鼓的跟我來,錢大秀要打花鼓哩!”衆人聞錢大秀要打花鼓,遂不敢阻擋.讓開條路與梅小姐兩個走,只在後面簇擁跟來看。梅小姐暗想道:“那個錢大秀這般聲勢!”走進店來一看,原來就是錢子幹。因在博羅被梅小姐打了一頓,又羞又苦,走回來連日臥在牀上,今日見天氣晴明,出來散悶,聞得來了個花鼓子弟,生得甚好,遂着人來喚。兩個上前見了禮,梅小姐卻認得他,他卻認不得梅小姐。梅小姐見他鼻尖上還貼着小小一個膏藥兒,忍不住伏在梅英背後,咬着袖兒格吱吱的笑。

    梅英不解其意,迴轉頭來道;“笑什麼?”梅小姐道:“奴聞人家的蓮花痔發在糞門上,這大秀的痔怎麼發在鼻尖上?”引得衆人一齊笑起來。錢子幹只道江湖子弟戲耍慣了的,卻不怪他,又見梅英生得玉筍般一個身材,不覺又淫心蕩漾的笑道:“爾有甚麼好曲兒唱只我聽,我重重賞爾。”梅英遂敲起鑼兒,梅小姐遂打起鼓來,打了一陣,梅小姐引喉,才唱得一句:“姐也兒,”錢子幹把手亂搖道:“不要爾唱,待爾這哥兒唱。”梅英遂接着唱道:

    鳳陽來,看盡許多王孫貴客,半是庸才。那有得如相公,風流氣慨.倜儻情懷。

    憐芳也,路雪尋梅合歸來,不是牙牌,就是詩牌。

    錢子幹看那梅英,雖然白晰可愛,卻見他氣宇軒昂,凜乎不可犯,猛地想着博羅一段,恐怕又惹出事來出醜,一片淫心也就丟在九霄雲外去了。及後聽見梅英獎譽他風流,獎譽他倜儻,也還是個本分的事.末後聽見獎譽他一個詩字,不覺笑逐眉開,歡喜得了不得。原來錢子幹雖倚着銀子買了個秀才,肚子裏卻無一物,那做詩做文的事全然不通。從來不通的人,偏要裝做通的模樣,去騙那村牛瞎子,圖他說句斯文中稱譽,偏是那村牛瞎子,遇着個富貴人兒,就如遇了神仙一般,見了個文人詩客,就如見了乞丐的一般,故遇着子幹,不是說他功名顯達,就是說他田連阡陌,總無人說他一句文人詩伯的。子幹又不好囑託得人不要說他是個財翁,要說他是個才子,只在人前或買部書兒,或買管筆兒,隱示他是個文人墨客的意思,無奈那村牛耳窟裏、眼眶裏、心坎裏都是富貴兩字,塞得沒縫,見子幹買部書兒也只道他銀子豐熟,買管筆兒也只說他錢財廣用,氣得個子幹叫苦不過。正是:“啞子喫黃連,有苦說不得。”今日聽見梅英譽他不是牙牌就是詩牌,半生啞謎被他一屁彈着,那得不喜!忙跳起身來,執着梅英的手道;“兄真錢子幹之知己也!今晚準要請到舍下小酌幾杯。”梅小姐只道他又起了是麼邪心,笑嘻嘻的道;“相公,奴姐弟兩個是沒傝仸的,不要去罷,去時恐怕衝撞相公不便。”錢子幹道:“走江湖的子弟,是極通鄉情的,那致衝撞人?今晚決辭不得!”梅英向梅小姐道:“姐姐如何?”梅小姐道:“既承雅意,不可不往。”子幹大喜道:“還是姐姐爽利。”三人相遜出店,來至莊上,敘禮坐下。小廝獻上茶來,喫罷,內面走出一個丫頭,對着錢子幹道:“姑娘與大秀娘,聞得花鼓姐唱得好曲.要請進內面唱只歌兒,問大秀好麼?”

    子幹未答,梅小姐起身道;“奴也要進裏面向大秀娘、姑娘們見個禮兒,有甚不好?”走近前來,攜着丫環的手向裏面就走。到了內堂,看那錢大秀娘子,年約二十餘,顏色也中中,再看那錢姑娘,年約十六七歲,生得真個:

    淡白梨花面,輕凝楊柳腰。擬蘭花解語,比玉韻偏饒。

    三人見禮坐下.丫環捧上茶來,錢姑娘不轉睛的把梅小姐呆看,梅小姐看見,笑嘻嘻的唱道:

    妹也兒.鳳陽來。看殺許多娥眉粉綠,絕少珠胎。那有得如姑娘天然秀美,不假安排。

    風情也,占斷寒梅合奇哉.不羨天台,那數陽臺。

    錢姑娘姑嫂兩個,聽梅小姐唱得悠揚婉轉,清音沁骨,不覺大喜,就留住在內,不肯放他出來。夜中.錢姑娘就留梅小姐同宿,二人極講得來,今且不表。再表梅英坐在堂上,見廊下放着許多弓箭刀石,知錢子幹也好武事,因指問道;“那弓刀是大秀用的麼?”錢子幹遂自譽道:“小弟別無所長,惟此弓馬頗爲入府生童所推服。”梅英見他誇口,要試他才學,遂奉承道;“觀大秀尊軀雄偉,自然是個英雄,敢求大秀賜教一二?也不負小弟得謁尊顏一番奇遇。”子幹聞言,技癢難禁,立起身來道:“但恐貽笑大方,若不鄙嫌,請兄到射圃請教。”

    梅英大喜,相攜至圃。子幹取張百石弓來,抽箭在手,也不推讓,竟自射了三箭,雖都能插在皮上,卻不能射中紅心。梅英微微笑道;“果然好射法,養由基不是過也!”錢子幹聞梅英極口稱譽,不覺躊躇滿志。梅英接過弓來道:“待小弟請教三枝如何?”錢子幹道:“兄如會射,不妨。”梅英搭上箭挽開弓,用連珠射去,枝枝皆透紅穿革而過,驚得錢子幹倒身下拜道;“小弟肉眼不識英雄.妄自矜伐,內愧欲死!”梅英忙扶起道:“小技獻醜.勿哂足矣,何用過謙!”二人轉至堂上,錢子幹不勝起敬.整席款待。

    次日.梅英請梅小姐出來,作別起身。錢子幹苦留不住,送至莊外而別,梅英遂徑取肇慶路上來。行了數日,已至肇慶,見城上旌旗佈滿,城門上坐着一個千總,在那裏盤詰出入,看見梅英兩個撞進城來,喝令兵丁擋住,不容進去。梅英道:“小的是打花鼓的。”千總喝道:“爾不見示諭麼!凡異言異服之人,盡宜查拿送究!我不看爾是打花鼓的,就拿爾到軍門治罪!”梅英笑道:“小的衝州撞府,就是南京燕京也一年撞他三五遍,不曾見爾這個小去處,偏恁般作戚作福!”千總大怒,喝令軍士;“與我拿下!”梅英見不是頭,掉轉身去了出來。看官,爾道天馬山人馬尚未動,怎麼肇慶就守得恁般嚴密?原來是嘉桂山鄧彪的計策,暗使人一路佈散流言,假說天馬山五花賊要來爭取廣城,縮朒聞知,恐怕先有細作到來潛伏,故行此牌到各處關津渡口,嚴加提防,察拿語面生疏之人。若不是這個千總煞有鄉情,梅英言詞間,適也被拿了。

    閒話休題,且表梅英姐弟商議道:“既進城不得,留此也無益,不如回去再作計議。”梅小姐道:“弟言大是。”遂取路而回。來至六步,見許多百姓負男背女,一隊一隊蜂擁而來,都言天馬山大隊人馬殺來了,號哭之聲一路不絕。就有一班無賴棍徒成羣結隊,假稱天馬山大王,乘風搶劫財物,擄掠子女。梅英兩個行至越城,忽見一隊強徒攔住一隊百姓,大叫:“天馬山全夥在此!知事的,快把財帛婦女們放下,饒爾去!”執着軍器,耀武揚戚的在那裏。梅英姐弟兩個聽見,勃然大怒道:“狂徒乃敢如此敗孤名色!”各取出流星錘,向當頭一個面門打去,早已頭破腦裂,死於非命。衆強徒齊喊一聲,拋了百姓,一擁上前。梅英姐弟把錘使動,打得二三百強徒如風掃殘雲雨打敗葉一般,東躲西歪,走得沒命。強徒已散.車子內爬起一個女子,來看梅小姐,大喊道;“姐姐救奴!”梅小姐急上前一看,原來是錢姑娘一家,因聞得天馬山大隊殺下山來,鄰舍盡皆逃竄,錢子幹慌了,收拾家貲把車兒載了,又取一輪車子裝載他姑嫂兩個,自家騎了馬,喚集二三十家人,要往肇慶表兄楊千總處避賊,未至越城,撞出一夥強徒攔住,子幹驚得倒撞下馬來,幸遇梅小姐兩個,救了一家性命。梅英見子幹伏在地下打顫,連忙向前扶起。子幹見賊徒打散,方纔定神,向梅英姐弟拜謝。錢姑娘手挽住梅小姐大哭道:“姐姐送奴到肇慶則個!”梅小姐道:“肇慶城中盤詰嚴密,怎麼進得去!”錢子幹道:“小弟有個表兄在那裏做千總,小弟已先着人到彼通知,叫他出城來接。”梅小姐大喜道;“如此極好,奴兩個也要進城避賊,無奈這些髒狗不容異省人進去。今姑娘既要奴兩個相送,乞姑娘把兩身衣服與奴兩個換了,方可送爾進城去。”錢姑娘大喜,忙取出衣服兩套與梅小姐二人換了,認作一家人,往肇慶來。到得城門,楊千總早已在那裏相候。錢子幹下馬,上前相見了,楊千總來與把門官說知備細,錢子幹又送上門包,把門官就令放進城去。尋下一所房子,留梅小姐二人一同住下不題。

    且說督府縮朒,聞得鄧彪流言,心中大驚,忙行牌到各處關津要地,嚴加提備,聚集多官商議禦敵之策。議猶未定,德慶、肇慶諸處告急文書,真個雪片般飛報將來,道:“天馬山起了六十萬兵殺下山來了。”驚得縮朒面如土色,無計可施。巡撫戴耀,夜叩軍門請見道:“事逼矣!大人可速發兵往據六步,堅壁清野,勿與賊戰,使之進無所得,退無所掠,然後乘其返歸,躡而擊之.可獲全勝。若徘徊觀望,狐疑不決,肇慶一搖,省城可憂矣!”縮朒方憬然道;“先生金石之論也。”隨發兵三十萬,水陸並進,又檄肇慶總兵杜崧,夜馳至六步,先據住要路,以俟大兵到來,紮下五個大寨,立柵挑塹,內設強弩銃炮。佈置才完,一聲炮響,天馬山人馬已卷地殺來,官軍見之,莫不股慄。到了柵邊,就來攻柵,縮朒忙叫放銃,軍士忙把佛朗機燃着數百個,轟天的隔柵打去,萬人敵方纔鳴金,退下一里外紮營。次日,率衆又來攻擊,怎奈官軍寨柵堅固,銃弩利害,一連攻擊三日,總不能進,無計可施。聞軍師已到,出寨迎接,至軍中坐下,諸葛同問道;“近日曾交戰否?”萬人敵道:“官軍總不出戰,末將率兵攻柵,怎奈他銃炮利害,人馬不能近。專候軍師到來計議。”諸葛同聽了,起身出營,坐了一個四輪車兒,帶了驍將數人,到柵邊看了一回.轉到寨中坐下,吩咐鐵老虎、石春白各帶精兵五萬人退至越城左右,遠遠埋伏,聽候號炮,石將軍先出,截住官軍歸路,鐵將軍橫擊其陣,以蹂躪之。萬人敵帶懦弱五千,俟錦囊到來,依計誘敵出戰。又付裨將錦囊一個,潛會銅貓公依計而行。一一吩咐畢,自與宋金剛統領大隊人馬退至馬墟扎住了,隨差裨將十員.各帶兵三千到鄉間擄取百姓,不論強弱,擄滿六千人便來回話。衆將得令,各各分頭行事。

    不消三日,紛紛解百姓到中軍來交納。諸葛同一一用好言撫慰,當賜酒食畢,將百姓分作三營,每二千人爲一營。又令百姓中,有豪傑敢爲元帥者.許報名來升賞。軍令一下.百姓中就有那一等暴傑子弟好做賊的出來報名,諸葛同酌量人品軒昂的,選出三個爲元帥,賞他金盔雉尾、錦袍銀鎧、馬匹軍器,分領民兵,餘俱號爲將軍。皆躍踊歡喜,出至民寨,高坐帳中,點視民兵,作威作福,要百姓呼他爲大王。到了次日,諸葛同喚宋金剛,附耳說了幾句,付一錦囊,叫他押二千民兵到萬人敵營中來,將錦囊並密語與萬人敵說了,忙出營迎接民帥,置酒款待,極口奉承,民帥自以破敵自任。宋金剛辭回。次日,萬人敵同民帥來至柵前,辱罵了一日,縮朒總不出來,萬人敵只得收兵。次日,又率民帥到柵前罵了一回,官軍不出。萬人敵叫兵士擄掠牛酒,就柵前解衣痛飲,有醉而嘔吐者,官軍總是不理。第三日,萬人敵吩咐兵士到各鄉擄取婦女五六百人,就柵前解去衣服,對柵輪姦,死者就丟在官軍柵前塹內。官軍見者,莫不掩面悲啼。

    內中激惱了一個好漢,姓楊名傑,就是前日縮朒升他作巡瑤觀察的,當時見此慘毒,憤激起來,挺身到縮朒跟前請戰。縮朒道:“瑤人兇鋒正銳,如此舉動又怕有計,其宜嚴加守禦,待他糧盡,無處擄掠,自會退去,然後舉兵追擊,必無不勝,此陸遜破劉備之策也,將軍宜靜以待之。”楊傑道:“大人差矣!瑤人因民爲糧,豈可以比劉備?若待他糧盡而後擊之,竊恐西道民人無噍類矣!願大人視民如子,急救厄危,卑職願爲前驅,死而不怨!”縮朒因荔坡一戰,李公主以八百人破他二十萬衆,聞着瑤人二字未免心怯,況五花賊比嘉桂山又加兇狠的,今起六十萬人馬來,那得不驚?故此任爾怎樣說他,他總不許。楊傑奮然道:“大人不肯出戰,乞發兵三萬與卑職,試探敵人強弱如何,大人再行發兵可也。”

    縮朒見他肯自家去試敵,也就依他,發兵三萬開壁出戰。萬人敵見官軍出戰大喜,忙招兵退至一箭之地,扎住陣腳,讓官兵出來,擺成陣勢。見楊傑驟馬提刀殺過來,萬人敵忙叫民帥上前迎敵。原來楊傑雖一時奮激出來,自家卻無甚本事,見個金盔銀鎧的殺將來,只道是個瑤王,必然好手勢,未免手忙腳亂,打個衝鋒過去。一來一往,戰了三四合,見敵將武藝比自家還減十分,遂大着膽,舉刀向敵將奮力斫來,那將措不及手,被楊傑劈作兩片去了。楊傑用力太猛,連敵將坐下的馬背也斫了一個透明窗。楊傑此時心中大喜,把刀一招,官軍一擁殺過來。萬人敵棄了民兵,丟盔棄甲而逃。那民兵驚得呆了,要走時,兩腳就如生了根一般,那裏移得動!官兵趕至而前舉刀亂斫,二千百姓殺得不留一個。楊傑打超得勝鼓而回,進至中軍,縮朒起身迎接道:“今日不是將軍忠心爲國自來請戰,本院幾乎失一英雄。”說畢,賜酒三杯,即擢爲左哨遊擊,楊傑大喜。次日,萬人敵着人到軍師處請兵,諸葛同又撥民兵二千到來寨前搦戰。楊傑挺然請戰,縮朒又分兵三萬與他,開壁殺出,見了敵將大喝道:“殺不盡的賊瑤,今日須殺爾片甲不回!”舞刀躍馬直衝過來。萬人敵又使民帥出迎,戰不兩合,被楊傑一刀斬於馬下,軍官見楊傑又勝了,一擁上前,萬人敵撥馬便走,瑤兵如玃猱一般.飛也似去了,只剩二千百姓跌作一堆,任官兵斫瓜切菜一般,殺個罄盡。楊傑又打起得勝鼓,令軍士齊唱道:

    天子有道,督府有德。瑤蠻雖強,累戰累北。

    督府有德,天子有道。滅此醜虜,如掃枯槁。

    縮朒親出至柵門迎接,攜楊傑手並馬而行。至中軍坐下道:“若得諸將盡如將軍英雄,何難滅此朝食乎!”說畢,加升爲參將。帳下諸將見楊傑兩日升至參將,不覺心癢起來。次日,聞得賊兵又來柵前搦戰,遂齊聲道:“卑職等俱願出戰!”縮朒見衆將已奮,心中暗喜道:“軍心已奮,可以一戰矣!”遂向衆將道:“爾衆位將軍俱願出戰,本院當盡起五寨之兵,親執桴鼓,與瑤賊一決雌雄!將軍各宜努力向前,有一功就賞一功,如楊將軍故事,決不食言!”衆將大喜,各各磨拳擦掌,聽候調撥。縮朒依先撥三萬人馬與楊傑,開壁先出,大兵陸續出寨,擺成陣勢。門旗開處,楊傑躍馬大呼道:“有膽的盡跟我來!”諸軍齊喊一聲,一齊衝過陣來。萬人敵不待交鋒,撥馬便走。楊傑大叫道;“賊將休走!”正趕間,衝出一隊兵來,爲首一個金盔銀鎧,躍馬來迎,被楊傑手起刀落,斬於馬下。軍士一擁上前,二千百姓又被官兵殺得乾乾淨淨。楊傑一馬當先,飛趕前去。縮朒見楊傑連勝兩陣,驅動大軍隨後趕來,下令軍中:進前一步有賞,退後~步者斬。軍士得令,如風馳電閃向前追趕。正趕間,一聲炮響,諸葛同帥領宋金剛攔住去路。楊傑咬牙切齒的道;“賊奴看刀!”金剛亦怒道:“爾這個真強盜,不要走!”只一合,把楊傑挑個前心透後,死於馬下。

    官兵大喊一聲.退後便走,諸葛同揮動三軍隨後掩殺。官軍自相踐踏,縮朒大驚,急傳後軍退走時,一聲炮響,一彪軍截住去路。縮朒正慌忙,一彪軍橫衝入來,勢不可擋,縱鐵騎縱橫蹂躪,殺得官軍屍橫遍地,血流成河。縮朒走投無路,匹馬向南而走。正走間,一將天神般攔住去路,大叫道;“天馬山先鋒萬人敵在此!”舉槍便刺,縮朒大呼一聲,翻身跌下馬來。忽一將衝來.大叫道:“主帥勿慌!陳高在此。”舉刀接住萬人敵,力戰五六十合,被萬人敵一槍刺死。縮朒棄了冠袍,雜在敗軍中而逃。逃至柵前,見煙火沖天而起。原來被銅貓公用崑崙奴伏在水中,鑿漏橫江戰船,官兵大噪起來,貓公乘勢衝擊,破去水寨官兵,殺上岸來,從幹柵後殺進,放起火來,五寨糧草被燒一空。縮朒不敢進柵,向北而逃,忽一彪軍截出,大叫一聲道:“天亡我也!”一交跌在地下。

    未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張竹園評曰:文宜逆而不宜順,如前回扯出錢子幹,不過爲此回進城張本。一經打後,更無可轉手處,文偏於無可轉手處轉得如行雲流水,渾然無跡,斯爲化工之文。又,他見了就如眼中生出個釘句,預爲此回不認梅小姐伏根。

    西園曰:梅小姐煞是風流,看來一鼓一歌,絕不檢點,若貴兒尚不免道學氣。

    張綱吾:楊傑一段,看來真是寫生手。

    第十三回 怒屠三水縣 力困五羊城

    詩曰:

    行行過瀧口.上上炮臺西。海潤乾坤小,城高日月低。

    雄關闢雙劍,沃壤過三齊。一自通朝貢,終年少鼓鼙。其一

    貪殘不可訓,緣利起爲奸。敲膚民始困,吸髓世斯難。

    兕虎嗥原野,關河走狐獾。可憐珠海地,腥浪湧安瀾。其二

    話說縮朒棄了冠袍,匹馬向北而走。走了十餘里,轉過小坡,忽一軍截住,驚得一交跌在地下,睜眼看時卻是杜崧。原來杜崧守柵,被銅貓公殺敗,帶些敗殘軍士守在此處,登高了望,見死屍蔽江而下,知大軍已敗。正在那裏驚惶,忽見一騎披頭散髮飛奔而來,忽然墜地,急向前視之,卻是縮朒,忙下馬扶起道:“元帥幸脫大難,此地賊氛甚近,末將且護送到肇慶再處。”說畢,催動殘軍飛奔肇慶來。鎮撫林秉漢接入城中.把四門緊閉,吩咐軍士上城守禦,親自日夜巡視,以防瑤人乘勝攻城不題。

    且說諸葛同,驅兵四面蹂殺,殺得官軍血流有聲。其走至南岸者,俱被驅入江中,淹死無算,拋棄旌旗器械山積,直殺至日暮,方纔收軍,就在縮朒柵中住了一夜。次日,殺至肇慶城下,把城圍得鐵桶相似。架起雲梯,蟻附攻城,又差掘子軍在東北掘進。還是林秉漢有些經濟.水灌掘子軍,撓鉤火箭破雲梯,不然也幾乎失守。至第三日,諸葛同與十來個將士,盡穿錦衣花帽,騎馬到城東、南、北看了兩三遍,回至營中,吩咐宋金剛挑選老弱萬人,分攻城東、南、北三門,務要旌旗不整。餘俱移屯西門,遠遠搖旗擂鼓,又取柴草在西門堆積如山,聲言燒城。監軍顧養謙看見這個舉動,來對林秉漢道:“賊人在城東、南、北三門看了半日,今反把精兵盡聚西門,以懦弱攻東北三門,彼蓋欲使吾盡調精兵守西門,他便悄的從三門攻進,使吾急不能顧也。吾今偏不要中他計策,把精兵盡撥東、南、北守禦,只留老弱守西門,公以爲何如?”秉漢道:“監軍所料不錯。”遂把精兵撥守三門,以老弱千餘人守西門,亦搖旗擂鼓以應之,今且按下不表。

    再表梅英姐弟二人,住在錢子幹寓中,終日不出。忽一日,錢子幹慌忙走進寓來道;“督撫大兵被天馬山殺敗,賊兵已把城圍了,如何是好!”錢姑娘姑嫂聞之,慌慌做一團。錢姑娘日夜涕泣,梅小姐安慰道;“姑娘勿憂,有奴姐弟兩個在此,就破了城也能包爾無事。”到了第三日,梅英與姐商量道;“這裏到西門要轉兩條街道,姐是女妝.走出來怕就被人盤詰,莫若同錢姑娘討副男衣來改了,方可行事。”梅小姐點頭進內,與錢姑娘道:“奴欲到南門探個鄉親,城中兵丁充斥,女人不便走動,奴欲向姑娘借件男衣改換去走走,不知可有合身衣服麼?”錢姑娘就來與哥哥說知,錢子幹道:“我幼年習射時戴的一個綠包巾,一件古銅紫袖箭袍,顏色尚新,不知長短如何?就取來與那姐兒穿來一看。”說畢,打開包袱,取付錢姑娘,與梅小姐改換起來,倒也合式。錢子幹走進來把梅小姐一看,不覺駭然道:“姐姐換了男妝,面龐覺熟得緊!”梅小姐道:“與大秀同行十餘日.難道就忘了?”方知前日黃玉山就是他,不覺兩面通紅起來,跪下道:“賢姐弟兩個變化非常,英雄無比,必非等閒之人,務求說明,開我茅塞。”梅小姐忙扯起道:“今日不好說得,明日自知。夜間或有動靜,望姑娘與大秀勿慌,奴自有法救護。”說畢,天色昏黑,梅小姐同梅英坐在廳上,候至三更,輕輕走出反扣了門。見街上巡兵過去,便悄踅至西門。一聲鑼響,見一個將官手執利斧.帶了三百多騎兵飛奔而來。

    梅小姐急取流星錘從鋪檐下跳將出來,大叫道:“天馬山全夥在此!”聲猶未絕,流錘已到面門,把那將打下馬來。梅英急搶巨斧在手,飛身跳上馬,揮動巨斧把三百騎兵一陣殺退。梅小姐亦奪馬匹器械,飛奔至西門,把那些老弱殺散,斫開城門,放下吊橋,衆將一擁而入。及林秉漢聞知城中有奸細,急帶兵來救時,天馬山大隊人馬已排山倒海殺進了城。秉漢率將巷戰,怎奈梅英姐弟兩個勇不可擋,只得退走至東門,與衆將保着縮朒,連夜退回三水縣來。

    縣官陳起鳳出城,以策幹縮朒道:“瑤賊累勝而驕,必無準備,元帥可將大軍四面埋伏,瑤人到來,待卑職詐爲迎降.犒以牛酒,使他安心酣睡,突起擊之,必然得勝!”縮朒搖首道:“我兵今已膽落,驅之夜戰,事必無成!不可,不可!”陳起鳳復請道;“此計既不可行,乞元帥撥兵三萬與卑職,雖不能殺他盡絕,也叫他喫我一驚不小!”縮朒道:“省城要地,守禦單薄,今將帶回軍士.保護根本爲上!”遂不聽陳起鳳之言,連夜趕回省城去了。陳起鳳無可奈何,只得與守城千總王景槐、葛超羣、把總旺應商議道:“元帥不肯留兵,此城決然難保。然守土之臣當與城存亡,與其坐而待亡,又不如設計殺賊,以死中求生!不知三位將軍肯助一臂之力否?”三將慨然道:“卑職矢死報國!先生有用卑職時,死而無怨。”起鳳大喜,各授兵一千,教他如此如此,三將大喜,分頭行事,自己卻備了許多花紅牛酒犒軍之物,城上豎起降旗,出城遠遠迎接不題。正是:

    奇兵只用三千衆,能使敵人一夜驚。

    話說梅英攻破肇慶,把城中金銀財帛搜括一空,着裨將捆載先送回天馬去了。隨差裨將到錢子幹寓所,請錢子幹兄妹到府堂相見。錢子幹驚得面如土色,同了錢姑娘走進府堂,戰戰兢兢跪在地下。梅英、梅小姐忙下來扶住道:“孤承賢兄妹相攜進城,此功不小!”錢子幹聞言抬頭一看,方知打花鼓的就是瑤王,連忙磕頭道:“生員該死。”梅英挽起道;“兄亦頗具英雄眼力,令妹一見孤姐便知敬愛,亦不可謂非女巾之琤琤者也!孤今年一十七歲,尚未有室.今欲求令妹爲配.不識兄肯相從否?”錢子幹大喜道:“但恐鄭齊非耦,奈何?”梅英道:“說甚話來!”回顧軍師諸葛同道:“就煩軍師爲媒如何?”諸葛同道:“不才當得執柯。”梅英大喜,吩咐大排宴席慶賀。梅小姐攜錢姑娘姑嫂進後堂款待。次日,撥兵一萬.差裨將一員,送錢姑娘一家先回天馬.然後發兵殺向三水縣來。前軍來報:“三水知縣,具牛酒來迎接大王。”梅英叫來相見,陳起鳳走至馬前跪下,梅英喚他起來,撫慰道:“先生可謂識時務之俊傑矣。”陳起鳳躬身答道:“大王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雖古孫吳何以過焉!縮大人不思與大王請解和好,乃欲驅犬羊之衆與虎豹鬥,所謂螳臂自雄,以卵擊石也,安得不敗!卑職企慕雄風已非一日,今得拜麾下,實爲萬幸.望乞收錄。”梅英大喜,命左右備馬,與陳老爺坐了,一齊來至城下扎住營寨。起鳳請梅英進城安民,梅英領將士百餘人進城,戒令秋毫無犯,百姓皆執香花迎接。陳起鳳設席縣堂,請梅英南面坐飲,自己立在一邊斟酒。

    飲至起更時候,梅小姐着人來接,梅英因陳起鳳奉承得快活,已喫得大醉,出至寨中,放倒頭齁齁便睡。衆將兵亦因連戰皆勝,三水不戰而降,就不把官軍放在心上.見梅英進城飲酒去了,就着小頭目到各處鄉間擄取牛酒,歡呼暢飲.各各喫得大醉,解去衣甲盡皆酣睡。夜至三更.一聲炮響,西北角上萬炬齊明,喊聲震地。一彪軍銜枚馳至,如翻江攪海般衝進營來,舉刀亂斫。石春白睡夢裏扒將起來,馬不及鞍,人不及甲,慌忙跳上無鞍馬殺出營來。東北一聲炮響,火光觸天,又一彪人如疾風暴雨般殺至,正不知多少人馬,兩營軍士自相踐踏,軍中大亂。銅貓公在江中聽得岸上大亂,喊殺如雷.知官軍劫營,正欲提兵上岸來援,一聲炮響,緣江火把亂明,遂不敢動。梅英跳起,拔劍在手,當營門而立,吩咐軍士不得妄動,兵來只用強弩射去。吩咐才畢,城中鼓譟南出,直攻中軍,被梅英強弩射住,衝突數次,俱被射回。梅小姐親提一技,從右軍繞轉前寨,來援萬人敵。軍師諸葛同率宋金剛從後來援石春白,正遇着千總王景槐指揮軍士乘亂衝擊,被金剛一槍刺死,殺散士卒,再來援萬人敵時,千總葛超羣已被梅小姐殺死。前面火光愈熾,喊聲不絕,卻不見殺來,諸葛同不解其意,差探馬往前探聽。原來都是些百姓,用茅草縛成十寧樣,灌以桐油,四頭點着火,在彼鳴鑼擊鼓吶喊助威,官軍已被殺盡,百姓尚不知,猶在那裏叫喊。諸葛同聞之大笑,吩咐軍士大家喊殺,卻差宋金剛帶兵一萬.分頭馳至坡上,一擁上前,把百姓殺得呼爺覓子,寸草不留。

    收兵回來,天色已明,點視士卒,被殺萬餘人,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梅英大怒,喝令刀斧手把石春白、萬人敵推出轅門斬訖報來!軍師諸葛同忙上前道:“請大王息怒,姑饒二將,使他攻破三水將功贖罪。”梅英道:“孤看軍師分上姑且饒爾!限爾一天,帶本部軍士攻破三水,方許來見孤。若逾限不拔,可把頭獻來!”二將叩謝起來,提兵攻城。陳起鳳以忠義激勵百姓搬磚運石,上城守護。賊兵到來,矢石齊發,看看日已西沉,城尚不破。萬人敵心中慌了,一手執鏈,一手執牌遮護身體,舍死突入箭林,一鏈打去,搭住女牆.一踊上城。百姓盡皆驚倒,陳起鳳急捻槍來刺,被萬人敵把牌一擋,翻身跌下城濠裏去,石春白跳下城濠.一手拿來縛住,指揮軍士蟻附上城,斫開城門,大軍一擁而入,遂破三水。石春白把陳起鳳解投大寨來,挺立不跪。梅英撥劍叱之道:“孤以爾爲好人,乃敢生此歹心!今被擒獲有何理說?”陳起鳳笑道:“爲臣盡忠,死固其所,更無他說!”言詞從容.神色自若。梅英不覺敬服道:“威不能屈.難不苟免,從容就義,視死如歸,真君子也!”欲釋之使去。起鳳道:“守土之臣,當與城存亡。城失矣,起鳳無可偷生之理!但願無虐我百姓.無殘我近郊.起鳳受賜多矣。”梅英顧左右道;“忠臣也!斬之以成其名。”隨吩咐將士:“毋得擄掠三水百姓!”令猶未下,滿城百姓已被萬人敵屠殺一空,縣治民居燒爲白地。

    梅英聞之,嘆息一回,發炮起馬,殺奔省城來。一路官軍望風而潰,如入無人之境。到了省城,撥鐵老虎屯太平門,銅貓公屯靖海門,石春白屯正東門.自與諸將分屯西門,日夜攻擊。城大而高.矢石如雨,一連攻擊數日,總不得進。諸葛同吩咐軍士取生牛皮數千張,裹以竹牌,如牆而進,城中矢石遂不得近。巡撫戴耀命軍士架起七星炮,火箭、火磚向下擊之.皮皆皺裂。諸葛同又心生一計,命軍士造起鉤梯數千,升至城下,鉤住城垣,鼓譟而上。戴巡撫戒令軍士勿嚷,只放炮擂石.賊自然會退.又束芻灌油,丟在梯下,令人多放火箭,芻燃火發.鉤梯盡斷。諸葛同大怒,盡驅近城百姓持篾束薪,載濠土累起如山,上架蓬蓽,形如行屋,以避銳石,軍士伏在蓬下用鐵刀木弩,仰面向城上射來,守城將士莫不應弦而倒,城上大慌。戴巡撫看見,忙招募敢死士,乘夜用索縋下城去,持油灌芻草,殺死守蓬軍士,放火焚燒,火舉山崩,持弩軍士俱被壓死。諸葛同無計可施,梅英道:“軍師只在旱地攻擊,城中亦只提防岸上,何不使銅貓公着崑崙奴,暗從水門鑽進城中,放起火來,俟城中慌亂,然後四面復架雲梯攻擊,使他內外不能相顧,怕不一鼓而拔!”諸葛同道:“大王之計大妙!”即差人到靖海門使貓公行事。看官,爾道梅英水軍怎麼累用崑崙奴?原來這個崑崙奴出儋耳山中,生得目睛青碧,入水能伏三五日,飢則捕魚蝦而食,梅英收了數百,置之水軍,多得其力。今日軍師傳下令來,要他暗從水門鑽進城中放火,他便用油紙包好火藥,系在腰間.俟子時分,潮水漲了,鑽入水中,順着潮水入至水門,弄開閘板,摸到清雲橋,扒起來取出火石敲出火來。正要放火,早被守文明門參將陶足用看見,一聲梆子響,銳箭齊發,把鑽進崑崙奴,一堆兒擊死,天明,把屍首撩在城下。諸葛同聞之,無法可施。正是:

    小智遇着大智,動皆縛手縛腳。饒爾計出無窮,輒成弄巧反拙。

    諸葛同悶坐寨中,宋金剛進來啓道:“外面有一個士人,自稱姓王名得階,有破城妙策,特來稟知。”諸葛同忙叫請進來相見,禮畢,諸葛同拱手道:“聞兄有破城妙策,乞即賜教。城破之日,在兄所欲。”王得階道:“此城高而固,破之非呂公車不可。”諸葛同道:“其制如何?”王得階道:“此車其形如舟,高一丈五尺,長五百尺.設樓數重,簟笰左右,板如平地,一人披髮仗劍立於前,上載羽旗,中數百人.各挾機弩毒矢。牛數百頭,運石轂而行。旁翼兩雲樓如左右,高廣與城齊,俯視城中則婦女皆見。軍帥若能從此攻城,何憂不拔?”諸葛同大喜,就令王得階監督製造。不消幾日,已造得齊備,驅牛運動,其行如飛,城中軍民婦女見之皆哭。戴巡撫忙上城一看道:“此呂公車也,我自有破之之法,諸人不必驚慌。”遂命軍士取巨木十數爲杆柱,置軸柱間.取千斤之石系杆上,轉索運杆,石飛如彈丸般從半天打下來.車遂不敢近。又復募敢死士,以大炮擊牛,中其當軛者,牛駭返走。諸葛同費了許多心事、錢糧,同王得階造出這個車來,尚不曾進城又爲戴巡撫所破,心中怒恨,卻無可如何。王得階道:“小生更有一個現成法兒,亦望軍師制而行之。”諸葛同道:“有何現成法兒?”王得階道:“彼能運木飛石打出城來,破我呂公車,我何不取他現成法兒,運木飛石打進城去?”諸葛同大喜道;“子可謂善以用法矣!”即吩咐軍士製造數千杆柱,運巨石亦數千.分系杆上,轉索運杆,向城上打來。其時縮朒正守西關,因連日辛苦,假寐城樓,軍士大喊一聲,一個巨石直落向西關城樓屋脊上來,一聲響亮,把城樓打塌了半邊。正是:

    飛石也知奸可擊,直從半天挕狂魂。

    未知縮朒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說天馬軍威之盛,莫不謂羊城不足破矣.孰知此不過虛境耳。暫作闔勢.以便下回作開勢。良人那得知其故乎?

    西園曰:極寫天馬之銳.所以逼起惠潮之兵,是拶逼法,不是開闔法。蓋自二山仇殺後.作者已刻刻注到負荊一回矣。

    張啓軒曰:陳起鳳詐降之策與諸葛同破六步之策,同是驕兵之計耳。諸葛同能破縮朒,陳起鳳不能破梅英,則縮朒不聽奇謀之失也。可恨,可恨。

    第十四回 詐覆巢指東擊西 正中伏左支右詘

    詞曰:

    笑爾城狐社鼠.只堪負固雲巖。翠屏如削鯉峯巉,折竹揉花都敢。

    鞺鞳聲翻瀚海,樓臺軒起朱炎。珠街玉市穗城南,三舍羞君避閃。  右調《西江月》

    話說縮朒假寐西關,被飛石打塌城樓和交椅,跌下甕門,幸遇折柱撐住磚石.不曾重傷,左右救起,擡回軍門去了。諸葛同在城外見打塌城樓,大喜,益命軍士搬巨石時時打進去,打得城中鬼哭神嚎。戴巡撫慌了,與林秉漢等商議,修成告急文書,差精細軍校.乘夜從北門敵兵稀少處,縋下城去,到惠潮一路催兵救援。原來潮州總兵林天賜,已帶兵十二萬與惠州兵備道殷正茂合在一處,懼瑤人利害,逗撓不進。及接戴巡撫告急文書,明知省城危在旦夕.只是觀望不決。推官姚會嘉獻計道:“瑤人雖悍,當此攻城不破,心灰意沮之時,二公若使人揚言:韓元帥提兵四十萬,由桂嶺直攻天馬,覆賊巢穴,彼懼失巢,必然歸救。二公將人馬由間道抄出郊西藕塘等地埋伏,俟其兵至,截其歸路,左右縱擊,城中聞之,必出兵掩擊其後。更檄虎門兵,牽制其水軍,使之不得救援,可獲全勝。”殷正茂道:“此計大妙!”遂使細作到處傳說韓元帥大兵已下桂嶺了,一面提兵由海道抄轉西場、荔子灣、藕塘等處,分頭埋伏。姚會嘉又假爲韓雍檄文:“檄林天賜屯兵鐵岡,遏賊東奔;檄殷正茂趨赴肇慶,截賊歸路,俟大兵搗了賊巢,一同截殺。”做成文書,差細作由佛山抄轉省城大路,故意被他拿獲,解至梅英寨中來,左右搜出文書,拿與梅英,看了大驚,急忙請軍師到來商議道:“韓雍足智多謀,非同別個。天馬精悍盡帶在此,倘被攻破,孤等退無所歸,軍師如何酌處?”諸葛同道:“省城堅固,諒非一月半月攻得破的。韓雍既出桂嶺,不如且收兵回去,破了韓雍再來攻城。”梅英遂喚鐵老虎斷後.於三更時候,悄悄起身。傳下令來,梅小姐大驚,急來見軍師道:“大軍到此非易,今黃郎尚未救出,軍師何遽退兵?”諸葛同道:“聞韓雍由廣西提大兵四十萬直搗天馬,故且歸去,破了韓雍再來。”梅小姐道;“不然!韓雍之兵未知真假,省城破在旦夕,省城已破,韓雍雖來.無能爲矣!若聽一面之訛言,遽然退兵,官軍懲前日之失,到處關津必加嚴備,軍師雖欲再來,其可得耶?”諸葛同笑道:“不才豈真信韓雍來耶?但思省城堅固,非有內應必不可破。省城被吾等困了月餘,民間薪柴必乏。不才欲姑且退到肇慶,使他開門放民樵採,差遣精勇混入城去。然後回軍內外夾攻.方能破得!望小姐勿慮。”梅小姐道:‘如此則可。”

    諸葛同就令萬人敵帶兵一萬,於初更時分先退,餘俱在三更時分拔寨,悄悄起行,只留鐵老虎一軍斷後。軍令一下,各各扎縛停當,乘着月色悄悄離了省城,望西場而來。將到藕塘,一聲炮響,伏兵齊起,前有殷正茂,右有林天賜,左有姚會嘉,把梅英圍在垓心,梅英挺戟向前衝突.殷正茂悉用民車塞住要路,銳箭如飛蝗般射來,衝突不進。諸葛同教軍士取火焚車.正茂預備水器,火不能爇。正突擊間,鐵老虎被戴巡撫觀知瑤人退走,率衆殺出城來,一陣把老虎殺得抵敵不住,敗陣而來。梅英大驚,率衆鏖戰,總不能出。戰至天明,所有出路俱被戴巡撫分兵截住,梅英只得暫且紮下營寨歇息。

    其夜二更,颶風大作,吹得飛砂走石。戴巡撫乘着風威,吩咐軍士架起砂炮,順風打去。每發一炮,輒斃數百人,雜以快鈀藤盾,長短互擊,殺得瑤兵紛紛亂竄。後人有個《行軍曲》,寫那砂炮的利害道:

    砂炮都須丈六長,藤牌一一輔花槍。

    縱橫只用鴛鴦陣,馬戰何如步戰良。

    又:

    挑戰特特逾白溝,刀牌好手夾蛇矛。

    鏢槍先擲身隨入,出沒如風敵盡愁。

    梅英心慌,來與軍師諸葛同商議道:“軍師有何妙法破得此炮?敵雖百萬,孤何懼戰!”諸葛同此刻也一籌莫展,沉吟了一會道:“炮是無法可破,前路已被塞住.惟向北一帶人馬較少,不如且從此路攻出,尋個山頭佔住再作計議。”梅英只得從他,命鐵老虎爲前鋒,向北殺來。正遇着杜崧,只三合,被老虎一棍打下馬來,官兵退走。老虎乘勢衝出.梅英等繼之,勇不可擋。鎮撫林秉漢忙叫軍士放爪哇銃,軍士得令.萬銃齊發,震天的一響,一個彈丸打中老虎前心,透甲洞胸死於馬下,瑤兵一擁退回。梅小姐馬到,瞋目大呼道:“衆將上前,不破此炮,終不得出!”聲猶未絕,一馬已到放銃軍前,伸手去錦囊撮出那煉就神豆在手,向那放鏡軍士一撒,就如發了百十個大爆一般,青光到處皮肉盡焦,一連撤了數千.把放銃官軍打得屁滾尿流,丟了鳥槍拚命而逃。梅英等一擁上前,殺到白雲山來。忙上了山,分佈軍士據住山口,衆心暫定。正是:

    猛虎雖然墮陷阱,且憑土窟護其身。

    且說梅英雖佔住白雲山,卻被戴巡撫合兵團團圍住,累戰不出,漸漸缺少糧草,滿營皆慌。諸葛同只得把出平生本事來,與宋金剛帶了一萬餘人爲前鋒.自己披髮仗劍,殺到戴巡撫營前,念動真言。一時間,狂風大作,黑氣迷漫,官軍對面不見,無數鬼兵從天而降,手執降魔杵向官軍殺來。官兵大驚,退後便走,禁遏不住。姚會嘉看了道;“此邪法也!”戒軍士勿慌,只把鳥槍向鬼兵打去,一霎間,鬼兵盡滅,依舊天清氣朗,軍士大喜,萬銃齊發.打得諸葛同依舊退上白雲山去。其夜.諸葛同步至摩星嶺,俟潮水將作,復披髮仗劍作起法來。忽潮頭湧起數十丈,白浪如山,直滾到山下來,官軍大噪。姚會嘉看見,謂戴巡撫道;“潮水從沒至此,必系瑤賊邪法,可取木版數十,寫‘廣利洪聖王到此’七字,投之,邪法必解。”戴巡撫依言,寫起數十木版,向南拜而投之,狂濤怒浪寂然而滅。後人有詩一首贊那洪聖王的靈應雲:

    波羅江上有神君,保障炎洲亦大勤。

    漫道天吳清昔日,安瀾今更奏奇勳。

    再說諸葛同在摩星嶺作法畢,一陣風過,見白雲山下驚浪雷奔,駭水並集.官軍大噪,心中大喜,思量下山發兵衝殺,步尚未移,波浪倏滅,不覺大驚道:“怎麼此法也有人破得?”回至軍中無法可施。次日,梅英聚集衆將商議道:“現今只有三日糧草,若再過三日,軍中無糧,豈不活活餓死!如何是好?”諸葛同道:“不才連日在山頂審視,官兵糧草盡聚在東邊龍果寺中.若得敢死士於夜半悄悄下山,突往劫之,必然可獲。但軍中無此敢勇之士,奈何?”說畢,梅英把眼看着衆將,衆將懼怕鳥銃利害,無一人敢應者。梅小姐奮然道:“今日爲奴黃郎之事,還當奴親去走一遭,死而無怨。”諸葛同大喜道:“既小姐肯往,可於二鼓帶步軍三萬前往,大王率軍接應。”差宋金剛從山南殺下,直攻戴巡撫;石春白從山西殺下,直攻殷正茂,聽山上連珠炮起,方許回軍。分撥已定,諸葛同復作起法來,把劍向官軍營中指定,喝聲疾,一時愁雲四起,把官軍罩得對面不見。梅小姐帶兵悄悄來到龍果寺前,撥開鹿角.大喊殺入。官軍因賊兵從不到此,又因其夜陰風習習,黑氣茫茫,只道大雨將至,賊必不出,閉了寨門大家酣睡。忽聞喊聲,正不知多少賊兵殺至,扒起來抱頭亂竄,被梅小姐一頓殺退,搶入龍果寺,把糧搬得一空。戴巡撫聞得東邊炮聲震天,知賊人劫糧,急要調兵來救.一聲炮響,宋金剛率兵殺至,因見天氣昏黑,恐怕有伏,不敢殺出,只教軍士放銃。宋金剛只在遠遠吶喊。殷正茂聞之,急率指揮熊彪殺出營來救應,正遇石春白接住,混戰了一會,春白撥馬便走。熊彪恃其勇猛。挺刀趕來,將至月溪,一聲炮響,伏兵齊起,春白轉身拍馬殺來,大喝道:“贓狗休走!”舉起截頭大刀把熊彪劈爲兩段,驅兵掩殺,殷正茂急收兵入寨。時山上連珠炮已響,春白收兵,打得勝鼓而回。諸葛同親下山來接,見得了無數糧草,春白又斬將而回,不勝大喜,重賞春白,將糧分給各營,瑤兵盡皆歡慶。正是:

    不用量沙誇勁敵,笑君齎盜萬石糧。

    次日,黃漢入見梅小姐道:“昨夜小姐劫得糧來,軍士皆踊躍歡喜,黃漢獨憂!何也?蓋以此有限之糧供軍士無窮之食,此糧復盡,龍果寺豈容小姐再往耶?”梅小姐道:“爾言誠是,但無計出得重圍!”黃漢道;“小姐若信小奴,小奴倒有一計,不但能破官軍如摧枯拉朽,並能使他俯首帖耳送出我相公來還小姐!”梅小姐聞言,笑容可掬的立起身來道:“爾有恁樣妙計?怎麼不信!快快說來。”黃漢道:“前在三水,大王進縣飲酒去了,衆小頭目分頭落鄉間擄取牛酒,小奴亦同着小姐部下蔡京等出掠。回至官道,見石將軍部下軍士攔着兩個軍健在那裏鬥,小奴等上前幫助,認得那個軍健是嘉桂山符將軍部下裨將馬阿摩,小奴喝住了問他何往?他說:‘李公主有個姑娘,住在廣西荔波,亦號李公主.於成化十三年歸降朝廷,蒙朝廷置水安州以處之,使其子世襲,今年九十整壽。李公主差他齎壽禮往賀。’小奴方知李公主不死,因把我相公的事與他述了一遍,他兩個喜道:‘我公主日夜痛傷姑爺,今若知姑爺不死,就要來相尋哩!’他兩個因壽期已迫,不敢挨延.遂匆匆辭去。臨去時,還囑小奴千萬通個信與公主知道。小奴因軍事倥傯,不曾與小姐說知。昨日小奴在此想道:‘大軍被困.事已危急,若李公主已死,他部下將士恨小姐誘殺其主,必然深入骨髓,也不必提了。李公主既不曾死,這裏到嘉桂嶺五日可到,小姐何不親往嘉桂求李公主發兵解圍,同救我相公?李公主若肯發兵,合兩寨之精勇以攻此怯懦之衆,直制梃以撻之耳!復何憂乎?”梅小姐搖首道:“聞他被我們殺敗回來,三到軍門請兵復仇,今聞我們被圍.他不火上添油也就罷了,怎望他來救援我們?”黃漢道:“不然,李公主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他聞我相公被誣在獄,豈忍坐視?且小姐以三十萬人馬已殺至省城,尚不能救我們相公。小姐之兵既敗,嘉桂一軍又豈能獨救我相公乎?以此說之,不怕他不連夜起兵哩!”梅小姐明知這條門路甚好,只因自家做差了,無顏去見李公主,口中只說李公主決不肯發兵,去必無益。黃漢不會其意,只苦苦說去求有益。

    兩個爭辯不了,早有人把此事傳與軍師諸葛同並梅英知道。諸葛同忙布成一卦,試看吉凶.得個同人之象,心中大喜,忙同梅英到來。施禮坐下,諸葛同笑向梅小姐道:“黃漢之言儘可行得,望小姐看這二十餘萬人的性命,勿吝一行。不才前布一卦,得個上吉之兆。小姐此行不但救得這裏二十餘萬性命,姑爺亦可不血兵而出!望小姐勿疑。”梅小姐見軍師力贊他行,不好十分推辭,只得道:“也罷!奴就把這條性命丟與嘉桂山,也見奴爲黃郎奮不顧身的念頭!”諸葛同見梅小姐應允了,大喜道;“既小姐肯行,可於初更,俟不才調遣將兵攻官軍時,悄悄同黃漢帶兵一枝,從舒鶴臺殺下,投捨身崖穿過,直走連川去。”商議停當.諸葛同與梅英辭回大寨,俟更鼓已動,調撥諸將向西南兩處衝殺下來。

    戴巡撫聞得炮響連天,只道賊人又到東邊劫糧去了,吩咐軍士緊守寨柵,自提大兵趕至龍果寺,分頭埋伏以待賊兵。及守北山軍士來報賊人衝出一枝兵去了時,戴巡撫已不在中軍,再趕到龍果寺來報,方慌忙帶兵從後來追,追至新關,梅小姐轉身來戰,官軍蜂擁而來,梅小姐恐黃漢有失,忙欲退時,急切間脫身不得,正在那裏着急.忽一聲炮響,一將殺來,把官軍殺得退走不迭。梅小姐看時,卻是萬人敵。原來萬人敵於那夜被官軍隔斷在前,聞梅英被困,急回身來救,被姚會嘉伏兵殺敗,只得退到花縣,據了城池,着人會合銅貓公兵,移扎此處,欲來救援,爭奈衆寡不敵,未敢遽進。今聞喊殺之聲,着人探視,回報我家兵將被大隊官兵趕來了,因此殺來,正遇梅小姐,一陣殺退官兵。梅小姐大喜,將部下盡交與萬人敵兩個,教他暫在此屯紮,候嘉桂人馬到來一同解圍。自己只帶黃漢十數個軍健,飛奔嘉桂嶺來。

    未知李公主果肯發兵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狂客評曰:黃漢一老實人,畫此奇謀,人必謂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也。不知梅小姐正欲往嘉桂.不過以此作緣起耳,看諸葛同一贊便行可知。然不扯住黃漢,嘉桂決去不得,是二山之合.黃漢之力也,作者苦心不可不知。

    第十五回 事急矣梅映雪負荊 麼奈何李小鬟選將

    詞曰:

    空相憶,無計得傳消息。天上蕭郎人不覿,寄書何處覓?

    新睡覺來無力,不忍看伊書跡!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休恨慘惕惕。  右調《謁金門》

    今不表梅小姐帶了黃漢殺出重圍,飛奔嘉桂嶺來求救。且說李公主,聞得苻雄到軍門請兵,被縮朒打了回來,氣得幾死。鄧彪獻計,佈散流言,欲使縮朒聞之,懼怕天馬人馬,好來求他們,李公主到此,也只得依計而行.終日催促鄧彪行事,一面就着人到省探聽消息。過了月餘,探馬回來報道:“天馬山真個起兵殺下山來了,縮朒竟自提兵往肇慶迎敵去了。”李公主急請鄧彪進來商議道:“天馬兵動,縮朒已提兵逆戰,奴欲起傾寨之兵,抄出賊奴之後,與官軍夾擊之,叔父以爲可否?”鄧彪笑道:“官兵怯懦,縮朒無謀,不思深溝高壘出奇制勝,而遽趣六步,屯營四衝之地,不出十日必潰矣!大軍一潰則人無固志,天馬人馬必乘勝長驅,深入其地。然省城高深,攻之非易,吾俟其攻城力疲,然後遣將勵兵,承其弊而擊之,鴉山之恥可一鼓而洗也。若今敵鋒正銳,遽驅士卒與戰,所損必多!末將未見其可也,願公主再忍耐片時爲宜。”說畢辭出。

    李公主懲前日之失,不敢不依,然心痛逢玉慘死天馬,每一念至,輒涕泗交流,襟袖皆溼。一日,偶在箱中檢出逢玉所題詠,及劉鶴齡假書,捧讀之餘,不覺嗚咽失聲,悲不自勝。春花、秋月百般慰解,方纔伏枕而寐。夢裏忽聞笛聲悽楚.驚醒轉來,心中惶惶如有所失。起在房中團團走了一回,左不着右不是,不覺走到案邊,見有花箋一幅,提起筆來寫道:

    讀罷雲箋淚滿襟,懨懨多病怯孤吟。

    無端又被飛來笛,吹碎中情暗不禁。

    題完,自家唸了一遍.愈覺無聊,擲筆起來,移步出了蘭房,步向後軒看誰吹笛。來至軒中看時,卻是春花二婢,因見公主終日悲啼,着實不安,方纔見公主睡去,兩個輕輕出來,走到軒前碧桃花下散悶.見軒中掛着一枝玉笛,春花取下來道:“妹妹唱幾隻歌子來,待奴吹起玉笛,倚歌一和,少解愁煩如何?”秋月道:“好極!”兩個遂在那裏輕吹低唱,唱那《短調踏歌》。李公主恐怕打斷他的興趣.縮轉房來,依他格調做成一百首以自消遣,其比興之工,雙關之巧,如:“中間日出西邊雨.記得有情人在心!”“一樹石榴全着雨,誰憐粒粒泣珠紅?”“燈心點着兩頭火,爲娘操盡幾多心!”許多深情豔語,篇仄不能盡載,姑錄一二章以見其餘:

    歲晚天寒郎不回,廚巾煙冷雪成堆。

    竹篙燒火長長炭,炭到天明半作灰。

    又:

    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時則劇到如今。

    頭髮條條梳到底.鴛鴦怎得不相尋?

    一日,出歌與春花二婢唱之.春花按腔吹起笛來.秋月引喉徐唱了一回。春花偷眼看着公主時,倚着椅兒兩淚交流,春花把玉笛向玉階一摔,化爲齏粉。公主拭淚問道;“春花何怒於笛?”春花道:“奴婢本意.吹笛以解公主之悲,今奴愈吹而公主之悲愈甚,吹他何爲!”公主慰諭之道;“吾心中自悲,原不關吹笛也。”春花泣道:“公主有多大精神,經得如此日夜悲啼!公主不愛身而亦不愛老夫人乎?”說畢,揮淚不止,秋月亦泣。公主扯二婢近前,以手撫摩其身道:“吾非不自知,但情不能禁耳!今當爲爾戒之!”二婢拭淚謝道:“公主能戒,非但婢子二人實受公主之賜,其自老夫人以下,皆受公主之賜矣!”正是:

    悟主不須多取譬.抵將慈母警芳心。

    且說苻夫人,因鄧彪兒子彌月,請他到玉蕊山住了七八日.心放公主不下,苦苦辭回,怎奈鄧夫人母女抵死挽留道:“彼此總一般,嫂嫂且過了元宵去。”苻夫人道:“嬸嬸有所不知,我兒思念黃郎終日悲傷,奴今住此七八天,不知他怎樣了,奴要回去看視他。”邵夫人見說,方纔放了苻夫人回來,既進寨中,急忙來到公主房前,見春花兩個在階前撲蝶兒戲,忙問道:“公主呢?”二婢見夫人回來,上前磕了頭.起來道:“公主在房裏假寐去了。”苻夫人掀起珠簾,走進一看,公主隱几而臥,花容消瘦,蓮頰熀白。夫人大驚,忙上前抱住大哭道:“嬌兒,爾怎麼恁般形狀了!須知老孃所靠惟爾一人,爾也須節乎情正乎禮.留着此身看覷老孃,爲何恁爾的性兒悲傷到這個田地!”說畢,抱在懷中,一邊哭,一邊把手在公主身上百般撫摩。公主泣道:“念着黃郎慘死,不由孩兒不心痛如割耳!”母子在房中正哭不了,忽報姑爺僕人黃漢回來了。公主聞言,忙攜苻夫人手走出堂來。黃漢已到面前,公主見了黃漢,慟上心來,放聲大哭,黃漢亦哭。哭畢,向夫人、公主磕了頭,起來立在一邊。

    公主道;“爾幾時脫身來的?”黃漢道:“小僕於去年十一月,在天馬山同梅小姐到梅花村尋我相公來。”公主大驚道:“爾相公慘死天馬,爾怎麼反到梅花村尋他?”黃漢道:“相公沒有死!”公主驚訝道:“去年八月,爾相公使表兄劉鶴齡捎書到此,說被賊奴毒打,危在旦夕,復賊奴諸葛同.在陣前說黃郎受刑不過而死,難道是假?”黃漢道:“並沒此事!”公主即着人到鄧彪處喚劉鶴齡時,已逃去了,李公主方知前書是假,不覺變悲爲喜道:“爾相公既不死,爲何不到我這裏,卻到梅花村去?”黃漢始把某時到雲洋山,相公如何被困,小僕如何勸相公與梅小姐結親,後相公聞梅大王誘公主到彼被害,相公如何欲自刎,如何寫書兩封,喚小僕進去,密囑小僕侯他死之後攜與張小姐及我太公訣別,囑畢,相公遂向山後投崖去了。

    說到此處,遂向身畔取書奉上,公主忙拆與張小姐一封來看,上面略寫幾句:賊不可婚,身不可污云云,以下都是說李公主爲我而死,義不可獨生,情不可獨生,今將從李公主於地下.許多酸語令人不忍卒讀。公主未曾讀完,兩隻眼淚已如大珠小珠般滾將出來。讀畢,放聲大哭道:“如此則黃郎已死矣!”黃漢忙扯住道;“小僕救了!”公主道;“爾怎得救他?”黃漢又把如何通信與梅小姐。梅小姐如何毀妝請罪,次日,相公要收公主屍骸,梅大王遂同我相公到鴉髻山尋着穿紅袍女屍殯殮了,擇地焊石,築起大墳,招魂祭奠,事畢,我相公一夜逃去了。李公主聽到此,不覺又歡喜起來道:“後來如何?”黃漢又把梅小姐要跟尋我相公,一同歸程鄉奉侍我太公太婆,因料我相公認定公主已死,必到梅花村去,遂攜千金帶小僕並黃聰到梅花村來,誰知張小姐於去年三月,已被惠州何足像引火帶山賊來劫去,相公痛恨,帶了舅子張志龍到軍門告理,不知軍門怎麼就知我相公與公主結親,聲聲稱我相公勾結嘉桂瑤人謀爲不軌.把我相公屈打成招,做成反叛文案,丟在死囚牢中,監候聽斬。公主忽然大怒道:“縮朒這賊子,累次來撩撥我,今乃敢如此胡爲!”因問黃漢道:“爾可曾探聽的實?”黃漢又把天馬山差陳龍打探,遇黃聰在監門,傳相公話,求梅小姐速往救他,梅小姐遂大起人馬,如何破肇慶,如何困省城,如何戰敗被圍白雲山,小僕如何勸梅小姐來求公主發兵解圍同救相公,梅小姐現在轅門,伏乞公主早賜發兵。

    李公主聞梅小姐到來,把雙眉一豎,也不回言.徑進房中穿戴起御賜冠袍,傳令刀斧手侍候。雲版響處,三聲炮響.鼓樂齊奏,李公主升座堂上,堂下喝吆一聲,如天崩地塌之勢,左右已擺得刀山劍海。黃漢見此舉動,捏着一把汗兒跟了出來,看他怎樣。只見李公主取令旗一面,付一員將官道:“與我拿進妒婦來!”那將官巨雷般答應一聲,飛奔至轅門,押梅小姐進來,李公主看梅小姐時,自用繩索背剪了,背上插着一根大荊條,走進堂來跪下。公主大怒,喝道:“我與爾往日無仇今日無冤,爲何下此毒計,誘吾伏殺,殞吾名將,殘吾士卒.該當何罪!”梅小姐無言可答,李公主喝令刀斧手;“與我推出轅門亂刀斫了罷!”左右喝吆一聲,劊子手早把梅小姐押出轅門去了。黃漢大驚,忙叫道:“刀下留人!”轉身向李公主跪下,連連磕頭道:“公主不欲救我相公耶?”公主道:“怎麼不救!”黃漢道:“公主如欲救我相公,則梅小姐必不可殺!”公主道;“我救黃郎,何須此妒婦!”黃漢道;“不然!今全省兵力聚在一處,公主若赦梅小姐之罪,與之合兵,則易爲力;若殺梅小姐而不救其兵,天馬人馬勢必潰敗,天馬既敗,公主一孤軍,又能獨與全省之師相抗耶?”公主道:“梅婢是賊,吾斬賊婢之首以贖黃郎,可不戰而救!”黃漢道:“聞縮朒專爲荔坡之恨遷怒於我相公,是相公之囚因公主不因梅小姐也。公主雖斬百梅小姐,其能贖我相公之罪乎?”鄧彪諫道;“梅小姐罪雖可誅,彼既負荊而來,殺之不武,可赦之。”苻雄亦諫道:“公主歸降朝廷何負於縮朒?而縮朒每事必來求我釁端!前者末將奉公主之命到被借兵,兵不肯借也就罷了,竟把末將毒打起來!彼意豈在打末將,直打公主耳!如此小人非威不屈,不如依了黃漢之言.救出梅家兵將,與他大戰一場,也教他曉得我嘉桂嶺是不好惹的。”衆將齊聲道:“苻將軍之言是也。”李公主恨梅小姐平白地設計誘他伏殺,若不是仙女託夢玉英代死,身已不免,今日到來如何不恨!今見衆將齊心救他,只得依允道;“既衆位將軍如此說,姑且饒這賤婢。”黃漢聞言,也不等公主發放,扒起來如飛走出轅門,解去梅小姐繩索,帶回案前跪下。梅小姐哭道;“妾得罪公主,死有餘辜,公主雖殺妾,妾不敢怨,但求公主早早發兵救取黃郎。”公主道:“奴本不赦爾,今看諸將之面姑饒爾這遭,今後須同心同德共事黃郎,勿生歹心!”

    說畢,命女侍扶入後堂更衣相見。梅小姐叩謝起來,同侍女進至後堂。苻夫人接着,命春花取公主穿的綃金織錦大紅袍與梅小姐換了。李公主發放將士進來,梅小姐請苻夫人上坐,拜見道:“梅映雪幼失所恃,今見夫人如見母氏,願拜夫人爲母,望夫人勿拒。”說畢.插燭也似拜了四拜。苻夫人看梅小姐風流窈窕,心中已十分愛他,今見他要認做母子,不勝大喜,立在椅側受了半禮。禮畢,轉身請公主立在左邊,相對而拜,便以母子姐妹稱呼,苻夫人命左右設宴款待。正是:

    昔日尋仇今一家.戰袍脫卻着流霞。

    銀船酒濫春如海,一片笙歌奏九華。

    一夜無話,次日梅小姐泣向李公主道:“妹弟梅英受困白雲,糧草已缺,望姐姐早發人馬解救。”李公主道;“賢妹勿憂,待奴與將士商議即行發兵。”梅小姐起謝。李公主遂請鄧彪、苻雄到來商議起兵。鄧彪道:“左哨、思漢二寨自苻、馮二將已故,將士至今尚無統屬,公主可挑選智勇以領之,就命爲先鋒。”李公主就命鄧彪傳下令去:來日三更,十寨軍將齊到教場操練,挑選先鋒,往破縮朒,救取姑爺。軍將聞之,皆踊躍歡喜。至期,李公主與梅小姐皆戎裝摜束,入辭苻夫人,出至教場.衆將迎接,上了將臺坐下,梅小姐坐在旁邊。奏樂一套,擊鼓三通,教場中雖有二十餘萬人馬,無一個敢交頭接耳越位離次,靜蕩蕩地如無人一般。公主傳令開操,一聲炮響,但見:

    陣按八方,旗分五色。龍虎奮翼,旗幟迷天。橫空墨霧.皁纛標坎北之兵;

    徹漢朱霞,赤幟識南離之象。平野滿梁園之雪,旄按庚辛;亂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

    頑愚非江陵之石,雄武識嘉桂之軍。

    坐作有法,進退有方,盔甲鮮明,槍刀耀目。梅小姐看了暗暗驚駭道:“李公主真是奇女子!必如是方成個軍兵,若我天馬山人馬,直是兒戲耳!”梅小姐正在那裏暗羨,一聲炮響,大操已畢,軍士各歸隊伍。苻雄上前稟請道;“請公主挑選先鋒。”李公主傳下令來:一要三箭命中,二要力舉千鈞,三要武藝超羣,三者俱備方許充爲先鋒。軍令一下,就有一個英雄飛馬至臺下,帶轉馬頭向南跑去,彎弓搭箭,連射三箭皆中紅心。李公主看時,卻是苻雄部將賈奇,射完箭,跳下馬來,撩衣走至石墩邊,把石一側.用手托住石底,一個千斤大石輕輕舉起,衆將喝采。放下來,飛身上馬,取丈八蛇矛在教場盤旋舞了一會,正要上臺來領先鋒印,左邊青旗隊裏忽一將躍馬大呼道:“賈將軍,留下先鋒印與我!”李公主急看時,原來是苻離部將單勇,跑出教場,飛馬便射,三箭也中紅心。跳下馬來,取出六十斤重兩根銀鐧,輪動便舞,初時還如銀龍出海,蜿蜿蜒蜒,再舞已如玉蟒翻波,呼呼的響,舞到妙處,連身子都看不見,就如一片月光罩住的一般,三軍喝采,連梅小姐也不覺喟然嘆道:“真個舞得好!”單勇舞罷,撩衣走至石邊,依着賈奇的法把石托起來,繞軍前走過,大喊道:“如此勇力可爲先鋒麼!”三軍莫不吐舌,連梅小姐也驚得呆了。單勇走了三匝,把石向上一拋,離地約有丈餘,一聲響亮,落將下來,沒入土中尺餘。李公主大喜,吩咐左右取先鋒印來。

    單勇伸手正要來接.忽見一騎如一朵彩雲般飛入教場來,到得將臺,滾鞍下馬,走上將臺來參見。李公主看時,卻是鄧彪女兒,名喚月娥,年才一十六歲,真個生得:

    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李公主道:“賢妹到此何事?”月娥笑道:“聞公主考武,小妹也來試試!”公主道:“奴因心中有事,久不曾與賢妹比試,今來正好,趁梅小姐及諸將在此,賢妹試演習一回兒來看看好麼?”月娥問道:“這位就是梅小姐麼?”公主道:“正是。”二人見禮畢,月娥問道;“公主以何物試衆將?”公主道:“一射箭二舉石三舞刀。”月娥笑道:“箭也罷了,公主又不是開科取士,何用刀石?”公主道:“賢妹意下如何?”月娥道:“在愚妹想來.今日做了先鋒,明日就要撕殺,舞刀勒石有甚用處?不如命將士過來與小妹比試,有能敵得小妹的就教爲先鋒,方有實際。”公主道:“比試槍刀不是耍處,賢妹不要如此誇口。”月娥笑道:“技癢耳,非誇也!”公主笑道:“既賢妹有此胸襟,單將軍可與舍妹一試。”月娥道:“公主取中了幾位?”公主道;“單將軍與賈將軍兩個。”月娥道:“可叫他兩個來並奴-一個。”公主道:“如此賢妹須要仔細。”月娥道:“無妨。”說畢.走下臺來,跳上繡鞍.拔出雙股劍,飛馬至校場中間。賈奇大喊一聲,挺着丈八蛇矛對着月娥花心便刺,月娥不慌不忙.把雙膝一夾,一騎馬交鋒過去。單勇大喝一聲,一條銀鐧如怪蟒穿波般從後門鑽進來,月娥徐舉雙劍相迎,三匹馬攪作一團。

    李公主見月娥敵二員猛將全無半點滲漏,心中大喜,攜了梅小姐手.命侍女移金交椅在月臺邊坐下。正看得鬧越,忽見月娥把馬一拍,飛轉將臺邊來。二將不捨,挺矛趕來。月娥霍地兜轉馬頭,把手向上一撒,一道紅光,李公主與梅小姐急起身看時,一將落馬,月娥就馬上一躍,直躍上九尺多高的將臺來,立在公主面前,喜得個梅小姐前仰後倒的拍手大笑。原來月娥慕洗夫人之爲人,也結成個錦傘,練得純熟,藏在胸前,見贏不得二將,佯爲敗走.二將趕來,忽兜轉馬,把錦傘劈頭罩來,賈奇不提防被他罩住,輕輕一扯,翻身落馬,三軍如雷般笑將起來。李公主恐賈奇羞慚,忙叫二將俱上臺來,升賈奇爲思漢關哨總,單勇爲左哨總。就以鄧彪爲先鋒,以月娥爲副,帶兵五萬先行,以盤摩羅、馬贊爲左右護衛,單勇、賈奇爲合後,親統大兵一十五萬即日開炮起行。其餘將士俱隨苻雄守寨。但見:

    如雲劍戟貔貅壯.塞路旌旗虎豹驚。

    未知果能救出逢玉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狂客評曰:明明共一季公主.忽而悲,忽而喜,忽然悲而又喜,忽而雷電晦暝,忽而天清氣朗。李卓吾稱西廂化工也,非畫工也,亦堪持贈斯文。

    西園曰:李公主爲嘉桂之主,決不能去就天馬,惟有梅小姐來就嘉桂耳。要知梅小姐安肯來就嘉桂哉?觀了十一回,下山數言大王知之,必不捨得奴去也可見,殆至勢窮力盡,則不得不就之矣。故此書難處在上半,妙處亦在上半。

    野隺道人曰:春花諫主數語,直是大聖人語。

    嶺南逸史 花溪逸士編次 下

    作者:nnno 發表時間: 2005/03/17 11:55 點擊:576次 修改 精華 刪除 置頂 來源 轉移 收藏

    第十六回 假助戰一鼓解圍 真講和三軍釋甲

    詩曰:

    人生最怕是情濃,情到濃處法便松。

    說甚王宮承簡命,那知臣節貴寅恭。

    旗翻曉日珠江暗,劍指層城鐵騎封。

    不是戴侯能鏡釁,京觀看築阜如墉。

    話說嘉桂山大隊人馬,行了兩日,先鋒鄧彪扎住營寨,候李公主到來商議道:“省城集數十萬衆分據要害,吾分兵以攻之,則不足與敵;合兵以攻之,則彼前後趨救左右合擊,是自孤其勢也。以末將之見,莫若假爲助戰,使彼不疑,然後進兵,直逼官軍下寨。聞銅貓公紮營連州界上,密使人約定,乘夜徑攻佛嶺,趨擊殷正茂營,戴巡撫聞之,必發兵救援,公主乘其調撥,起而襲之,梅英之圍可一鼓而解。”公主大喜道:“叔父此計大妙,但須得一能言快語者爲使,方能騙得他信,叔父試思誰可使者?”鄧彪道:“裨將鄭繼倫可也。”公主即喚鄭繼倫到來,授以懿旨,齎禮望中軍來。戴巡撫聞之,喚入帳中,參拜畢,獻上禮物,稟道:“末將奉公主命,上稟大人麾下。天馬強徒與公主有深仇,今聞舉兵犯省,公主親統三十萬衆願爲先鋒,斬此強徒以泄積恨,特差末將先來稟知。”

    戴巡撫聞言,暗暗驚駭,吩咐且退,急集多官商議道:“李公主不俟徵調,遽統衆到此,恐有詐僞,君等有何妙策以止之?”指揮僉事王經道:“嘉桂山李公主自降服以來,極守朝廷法度,去年九月,以宿憤興師往徵天馬,吳大人曾給大小戰船一千艘,不料被天馬強徒殺得大敗回來,連次到軍門請兵復仇,縮大人不許,三司大人都曾爲彼代請。今來助戰,諒無別意。”時參議趙可懷在側,戴巡撫顧問道:“此事果實麼?”可懷道:“給船請兵,果有是事。”戴巡撫道:“李公主既爲吳大人所信,諒必無他。”遂重賞鄭繼倫回去。李公主聞之大喜,提兵直奔白雲山來。鄧彪又教李公主親來見戴巡撫,訴說前怨,今願破賊徒以上報朝廷、下泄私憤的哀情。戴巡撫見李公主辭氣容貌忠厚慈樣,遂深信不疑。次日,李公主率領將士來到白雲山下搦戰,舉頭望那白雲山,但見:

    白雲蓊鬱,紫氣橫斜。溪號歸龍,噴薄飛流垂玉佩;臺名舒鶴,蒼茫瑞霧掛瑤林。

    豔豔刺桐十里紅,香滿甘泉之苑;亭亭飛關千峯翠,芳留運使之名。菖蒲澗,捨身崖,仙雲靄靄;

    賓象峯,玉虹洞,古蹟森森。誠哉天南第一奇峯,允矣海國無雙福地。

    且說梅英困在白雲,糧草已盡,日日着人在摩星嶺探望救兵,總不見到,心中正慌。忽見小校飛報上山來道:“山下一枝兵,打着嘉桂嶺旗號,單搦大王出戰。”梅英聞言大喜,忙披掛上馬,衝下山來。只見李公主勒馬門旗下,以鞭指梅英大罵道:“無知賊徒,乃敢持強來此尋死!”顧左右道:“誰與奴擒來?碎屍萬段以消奴恨!”說聲未絕,月娥飛馬舞劍,早殺過陣來。梅英急忙招架,一往一來戰上一百合,不分勝敗,兩軍喝采不迭,梅英暗暗稱奇。又鬥上一二十合,月娥虛掩一劍撥馬便走,梅英飛馬趕來,看看至近,月娥嗖的一箭射來,梅英急躲時,一箭正射在鞍上。梅英急拔下一看,箭上刻着梅映雪三字,梅英大喜,忙撥馬佯敗轉來。李公主把鞭向前一指,衆軍一擁殺過對陣。梅英急命軍士拋盔棄甲而走。李公主趕至山足,打得勝鼓而歸。戴巡撫聞之,使人重賞月娥,其夜報馬來報:銅貓公已攻破佛嶺,殺到左營來了。

    戴巡撫急遣參將李應祥、遊擊陳寅往救。忽聞嘉桂人馬滿營鼓譟,火焰沖天,戴巡撫正驚疑間,小校飛報進來:嘉桂營中漏了火!說聲未絕,一聲炮響,嘉桂人馬已卷地殺來,官軍大驚,不戰自亂。監軍顧養謙,蹌踉棄營而走,官軍看見,只道是戴巡撫,大喊一聲道:“主帥遁矣!”大家嚎哭起來,爭先逃竄,自相踐踏,戴巡撫那裏止遏得住!李應祥聞喊聲震地,回望軍營,火光觸天,知被瑤人襲了營,與陳寅急回兵來救。殺至中軍,接着戴巡撫,殺開一條血路,保護着且戰且走,奔回省城。戴巡撫吩咐二將屯兵三元里,接應敗軍,親自登陴,守護城池。天色已明,陳寅二將收得敗兵數萬進城,殷正茂等已奔回惠州去了。正是:

    攻成垂手忽空勤,不恨嘉桂恨監軍。

    間尅軍需臨陣走,教人揮淚叱璫勳。

    再說梅英,得月娥通了信,回至山上,吩咐軍士扎縛停當,專候下面發作,分軍衝突。夜至二鼓,山下火光衝起,喊殺連天,梅英遂揮軍大喊殺下山來,腹背夾擊,殺得官軍大敗,死者枕藉。官軍既退,梅英收兵,率領將士到嘉桂營中,拜謝李公主。次日,兩寨人馬分頭來攻省城。一連攻了三日,戴巡撫隨機應變,守禦有餘,激得諸葛同性起,吩咐軍士道:“今夜各要備斗大一土囊,限明日辰刻至東城交納,無者立斬!”至期,諸葛同親提一土囊,使銅貓公冒着箭林,擲囊城下,衆軍大喊一聲,一齊擁至,丟囊城下。頃刻間疊囊爲磴,高與城齊,衆軍鼓譟而登。戴巡撫大驚,急吩咐放銃,已被萬人敵搶入城垣,軍士驚倒,火不能燃。幸李應祥聞之,率五千爪哇銃手到來,轟天的打去,瑤兵方纔退下,而城中亦力竭矣。

    且說李公主見省城將破,心中愁然不樂。鄧彪道:“省城破在旦夕,公主反而不樂,何也?”公主道:“奴自歸降朝廷,矢守忠順。今爲縮朒困奴黃郎,不得不救,然破王城、殺王官,豈忠順者所爲耶?叔父有何善策使奴不失忠順初心,方爲妙着。”鄧彪道:“若然,則惟有講和耳!”公主道:“前既以助戰欺了戴侯,今與講和,恐彼不信,奈何?”鄧彪道:“前雖欺彼,尚未說出黃郎情節,公主若遣能言之士到戴巡撫處,與他說明縮朒前後懷恨緣由、黃郎被誣情節,叫他出黃郎以招降天馬,戴侯是個忠正廉明的人,既知挑釁釀爭皆由縮朒,必能即出黃郎以和。”公主道:“然則此行非叔父不可,願叔父勿辭勞苦,爲奴一行。”鄧彪許諾,李公主遂請梅小姐到來商議,把兵馬暫且退下。鄧彪單騎來至城下,對着守城軍士道:“嘉桂嶺哨總鄧彪,有事要見巡撫大人,煩列位通報一聲。”戴巡撫聞報,吩咐軍士,用索吊上城來。見禮畢,戴巡撫道:“足下見吾何事?”鄧彪道:“彪聞:仁者待人,不記小怨。前者彪主李公主,因救父都貝大王,以女兵三百,破縮大人二十萬衆於荔子坡,傷縮大人股。當是時,父女情切,身且不顧而能顧縮大人耶?縮大人初不自啓,而切齒於心。始則不容公主歸附,力阻吳侯,繼而疊遣楊傑到山凌虐,而公主含垢忍辱,臣節彌凜。去年十一月,主夫黃逢玉,以事到軍門,縮大人不由分訴,令解南海,嚴刑酷拷,勒招叛逆,做成文案,監禁南牢。夫天馬梅氏,不奉正朔,不隸版圖,謂之爲賊,彼亦何說雲辭。而彪主自歸附以來,矢忠矢順,四縣人民莫不共見,而縮大人必目之爲賊,強加叛逆之名,誅其夫以泄其憤而後快,是光天化日之下而獨不容彪等以自新也!伏望大人昭雪其冤,放出主夫,彪等願說降天馬,以上報國家,下答大人。”戴巡撫道:“足下暫留館驛,容本院查問。”

    鄧彪告退,戴巡撫會集多官計議。參議趙可懷道:“若論放一黃逢玉而能降積年巨寇,此百姓之功也。但彼以兵挾我,則朝廷體統亦甚可惜!今當查究黃逢玉前後,如果情真罪當,必不可偷一時之安,以壞朝廷法度;若果冤枉,可即出之。”戴巡撫道:“參議之言是也。”即差人到南海,吊縣官洪一夾來,問道:“黃逢玉反叛,所供是實麼?”洪一夾感仙女之神,知逢玉後來必定是個異人,有心要救他,今聞戴巡撫問及,遂把縮朒指授勒招叛逆,逢玉呼天自矢,抵死不招,及後與逢玉商議,暫且招承以待申理等事,據直說來,一些不隱。戴巡撫聞言,把洪一夾連聲叱退,即着人請鄧彪來,賜坐於側道:“本院查得黃逢玉果系冤屈,但足下何以能使天馬歸降?”鄧彪道:“天馬梅小姐,愛黃郎才貌而強委身焉,黃郎惡其不遵王化,背之而逃,而梅小姐乃能棄數十萬之衆,而跟着黃郎欲以荊釵終,此其心非徒暴戾恣雎者比也。夫順也者,妻道也,臣道也。彼不忍背黃郎而獨忍心背朝廷乎?此彪之所以知天馬之可以降也。”戴巡撫大喜道:“既如此,就煩足下一行!”鄧彪即告辭起身,依舊用索縋下城去,回至營中,把上項事一一述與李公主昕了。李公主即同鄧彪到梅小姐營中,與梅英等一一敘禮坐下。鄧彪又將見巡撫之言敘說一番,衆皆歡喜願降。李公主與梅英商量,將兩寨人馬撤退至花縣紮下,梅小姐就求李公主代爲修下表章,備本年賦稅,差宋金剛同鄧彪進城交納。戴巡撫降階相迎,備酒款待,用好言撫慰二將道:“足下歸降朝廷,便是朝廷臣子,本院當爲足下奏請封爵。”二將起謝,鄧彪道:“末將等已蒙大人收入帡幪,夫主黃逢玉乞大人早賜釋放,以慰兩寨之望。”戴巡撫道:“足下且回,本院還要以禮送逢玉至寨。”二將拜謝而回。正是:

    上官盡得如巡撫,珠海安能致寇兵。

    且說逢玉,雖監禁南海,洪一夾時時着人看視,又得黃聰二人攜梅小姐千金到來,上下使用,買得牢頭禁子都來服事,倒也清閒自在。只是心痛李公主慘死,張小姐不知存亡,末免憂心如焚,悽然欲絕,想到無可分解時,則悲歌長吟,感得一牢罪人皆爲隕泣。一日晝寢,夢攜張小姐回家,母氏沙夫人接着,正在悲喜交集,因風雨驟至,禁子呼叫,驚醒轉來,心中懣煩,取筆書《江城梅花引》一闋,以寫其悲怨雲:

    日長睡起不清渾,倚監門,矚危垣,懊惱一腔無字寫憂恨!枷鎖風吹聲淅淅,搖鐵馬,響啾啾,總懣煩。

    懣煩懣煩不堪論,己恨吞,慮又紛,割也割不斷,怎禁銷魂!

    但願雙親長日笑吟吟,莫爲着儂憔悴損。儂恨也,可今朝減幾分!

    寫畢,正在那裏悲吟,忽禁子亂叫進來道:“黃相公在那裏?巡撫大人差官來接了!”逢玉聞叫,暗自忖道:“那個巡撫肯來接我?”徐徐出來,禁子忙與他開了鎖,去了頸上鐵索,扶出監門。見一個將弁打扮的官兒,捧着一副袍帽靴子,後面一個兵丁牽着一匹馬,見了逢玉躬身道:“下官奉巡撫大人命,請相公換了冠袍到衙相見。”逢玉不知就裏,不肯換服,道:“逢玉尚不知大人釋放之由,安敢遽改內服!”正在那裏推遜,只見黃聰與志龍手中拿着梳篦,笑嘻嘻從東邊衚衕子裏走將出來,扯逢玉在一邊,附耳說道:“梅小姐退兵花縣,遣人進城與巡撫講和了。”志龍向那將官接了冠袍道:“將軍先回,容家姐夫梳冼了來。”那將官道:“大人立等相見,求相公作速些兒。”志龍道:“曉得。”將官去了,二人連忙與逢玉梳洗畢,換了衣袍,一同來到撫衙,將官接着,引至大堂跪下。戴巡撫忙叫起來相見,逢玉叩頭起來,賜坐於側,左右獻茶畢。戴巡撫道:“本院查知賢契之冤,已具辨本爲賢契伸理,貴相知近日歸命朝廷,賢契到彼還須勉之忠順,永作王臣,無生貳心。本院本欲與賢契小酌數杯,恐貴相知等人凝望,賢契可即行。”又以手指階下鞍轡皆備的一匹白馬道:“以此相贈,少表微裏。”逢玉不知詳細,無可回答,惟有諾諾而已。辭了出來,黃聰二人接着,一同出城,逶迤望花縣來。

    早有探望小軍飛報兩寨知道,李公主與梅英率領將士出城遠接。逢玉看見,滾鞍下馬,李公主與梅小姐走上前來,抱頭大哭。逢玉只知梅小姐來救,李公主一段,城中巡查嚴密,無人敢說,逢玉卻全不曉。今猛地見李公主走在跟前,反覺呆了,一點眼淚也哭不出來,睜着眼看了一會道:“小生與公主還在夢裏麼?”公主哭道:“妾實未死,郎君所葬乃女將許玉英也!”逢玉方纔泣數行下道:“小生自分與公主永棄,誰知尚有今日!然非許夫人兩番相救,小生不爲屈子之沉,亦死魏齊之杖矣!”衆人忙問那個許夫人?如何相救?逢玉把玉英兩次相救事,敘說一番,衆人聞之莫不嗟訝不已。梅英請逢玉上馬,來至李公主營中,逢玉與諸將各各相見過,再三致謝活命之恩,李公主大排宴席慶賀。其夜,梅小姐就讓逢玉歇在李公主營中,二人擁入羅幃,就如隔世重逢一般,恩愛之情比那初婚時更覺如膠如漆,親切不過。有詩爲證:

    破鏡重逢日,返魂爾許時。

    雙雙鴛枕上,細細說相思。

    次日,梅英備酒與逢玉慶賀,一連飲了數日。一日,諸葛同謂梅英道:“鄧小姐月娥,才貌雙全,大王若求而爲配,亦可謂得一閨中良佐。”梅英道:“孤已聘錢姑娘,安可再娶鄧小姐!”諸葛同大笑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思置妾,何況大王撫有千乘者乎?雖置十妾有何不可?”梅英道:“軍師所說亦是,但不知鄧將軍相願否?”諸葛同道:“待不才往說之。”遂起身來見李公主道:“今姑爺已救出,不才等離山已久,欲辭公主回去。小姐理應跟姑爺住住公主處,但先大王生小姐只姐弟二人,小姐既住公主處,我大王便失一臂。今欲求鄧將軍小姐,爲我主之助,望公主推小姐分上,俯賜鼎諾。”李公主大喜道:“但恐舍妹才涼德薄,不足爲大王之配。如果不棄,當即從命。”諸葛同大喜,回至營中,與梅英備下千金聘禮,送至李公主營中,交鄧彪收下。李公主着人到省城制辦二三千金妝資,擇吉就寨中成親。當日鼓樂喧天,迎月娥到梅英寨中成親,擁入後寨。梅英代月娥揭去蓋頭,注目一視,二人暗暗歡喜,左右擺上宴來,交杯而飲。梅英道:“前在陣上遇卿,心甚羨慕,不意竟成鸞風!”月娥低頭微笑,梅英情不能禁,命左右撤席,與月娥解釦寬衣,共赴陽臺。正是:

    銷魂昔在鴛鴦陣,探穴今從錦帳中。

    漫道一槍堪著勇,玉門關窄未堪攻。

    次日,大會將士宴飲,戴巡撫與各官聞之,亦遣人來賀,梅英一一款待。又過數日,因離山已久,放心不下,率領月娥來辭李公主回山,李公主正要備酒餞行,忽一人蹌踉走進營來,看着梅小姐跪下,放聲大哭。衆人大驚,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本爲救逢玉而矯助戰,矯助戰而破官軍,而逢玉終弗能救。試思此時當如何進退?斗然設出講和一策,又恰值戴侯推誠相慰,文字遂如繁弦,急切中轉出悠揚雅韻,聽者寧弗神怡?

    野雀道人曰:不破省城是作者走便。

    第十七回 願徵寇假公濟私 忌成功散兵歸寨

    詞曰:

    萬馬奔騰入欖泉,揮戈一戰息烽煙。回望長林紅似火,復堪觀!

    共說腥風須盡掃,旌旗更指紫官山。堪恨宵人偏掣肘,淚闌干。  右調《攤破浣溪沙》

    話說李公主聞梅英要回山,正思備酒餞行,忽一人奔進營來,向梅小姐跪下,放聲大哭。梅小姐急看時,卻是張志龍,忙扶起道:“哥哥有事但說,不必悲傷。”志龍道:“妹夫既出冤獄,而志龍一家仇尚未報,望賢妹可憐舍妹橫遭荼毒,乞借雄師爲妹報仇!”逢玉聞言亦頓足而哭。李公主與梅英忙離座問梅小姐道:“此位何人?”梅小姐道:“此梅花村貴姐令兄。”遂把遇老者之言,及殺饒有、救志龍、認兄妹之事細細述了一遍。梅英問逢玉道:“既有這等情節,姐夫何不早言!明日孤當親提一旅之師踏平火帶,與姐夫泄恨!”李公主道:“大王與舍妹新婚,明日可攜舍妹先回天馬。報仇之事奴當任之。”逢玉道:“家嶽一家遭此慘毒,非不欲早爲大王與公主言之,乞兵報仇。但念兩寨將士,爲着逢玉勞苦了許久,今釋甲未幾又欲煩動,殊非逢玉所忍啓口耳!既蒙大王與公主慨然興師,不須大王親往,但乞兩寨各借兵三萬,大將數員,逢玉當自往火帶剷平壁壘,與家嶽報仇!”梅英道:“姐夫不要輕敵,孤聞火帶山賊兇暴異常,還當以大兵搗之爲妙。”

    逢玉道:“兵貴精而不貴多,火帶賊徒皆烏臺之衆,吾以有制之兵臨之,直發蒙振落耳!大王勿慮。第須稟明巡撫,求他給付船隻、兵符,關津隘口方無窒礙。”正議論間,忽報馬報進營來:火帶山賊聞吾等興兵圍了省城,乘勢攻破龍川、河源等縣,今已殺到柘園來了。逢玉聞言,以手加額道:“天助吾成功也!”梅英問道:“何以見得?”逢玉道:“大王雖降,官民尚未深信,今忽以逢玉私仇興師遠出,彼必驚疑。今乘此機會,假公以請,非但可免彼疑惑,並可望他應付糧草,豈非天助?”遂向梅小姐問道:“前日進城與巡撫講和者是那一位?”李公主答道:“是奴叔父鄧彪也。”逢玉即令人請鄧彪到來,敘禮坐下。逢玉道:“逢玉欲往徵火帶,恐官府留難。今聞賊破三縣,煩叔往見巡撫,以立功自效說之,被必聽從,就便求應付糧草船隻。”鄧彪領命辭了出來,帶了從人,騎馬望省城來不題。

    且說戴巡撫聞報大驚,欲提兵往救,天馬嘉桂尚扎花縣,恐彼乘虛襲擊省城;欲不往救,又恐惠州有失,非同小可。正在慌張,忽報嘉桂山鄧彪要見,吩咐請入內堂,敘禮坐下。戴巡撫問道:“足下幾時回山?”鄧彪道:“準擬明日辭了大人拔寨都起,因姑爺聞火帶山賊攻破龍川、河源等縣,勢甚猖獗,姑爺願於兩寨各借數萬之兵,殺賊自效以報大人。使彪稟請鈞命,並求應付船隻糧草。”戴巡撫大喜道:“逢玉能爲朝廷出力,立功之日,本院當列本上奏,所需之物本院一一給付。”鄧彪見巡撫依允了,辭了出來回覆逢玉。逢玉大喜,就與梅英商量,天馬山撥正副將二人:萬人敵、陳龍,精勇三萬;嘉桂山正將二員:馬贊、單勇,裨將十員,兵亦三萬。即日帶了李公主,梅小姐別了諸將,發炮起馬。梅英等送了一程,回至縣城,使宋金剛進城辭了戴巡撫,與月娥拜別鄧彪,拔營回山。鄧彪率領將士送至十里外,父女灑淚而別。鄧彪回來,着人打聽戴巡撫已差遊擊陳寅運糧,參將李應祥率兵五千爲策應。鄧彪嘆息道:“戴侯開誠佈公,真仁人也!”遂撥寨回嘉桂嶺而去。後人有贊戴巡撫詩一首,錄俟好古者一覽:

    南藩承重寄,珠海建高牙。才俊兼文武,聲稱洽邇遐。

    精金牛節度,良玉舜昭華。千里羅旁地,君來滿紫霞。

    且說逢玉離了花縣,來至大通港,分軍兩路,水陸並進,差千里駒陳龍,哨探賊衆還在柘園否,作速回報。陳龍領命自去不表。

    今再表何足像,在梅花村被梅小姐打了一拳,拋了衆人奔回家中,臥在牀上半月掙不起來。那般無賴,後來探得饒有被那漢子斫死,放火燒了,張志龍已不知何往,料想必是嘉桂山下來的,方有這般手段,張志龍必定逃往那裏去了,遂放下志龍,卻來教唆饒有的老婆,來何足像家中尋索老公。足像聞之大驚,忙扒起來,尋那班無賴商議道:“當日我被漢子打了一拳,忍痛不住,拋了衆人先自逃回,臥在牀上半月有餘,總不見饒先生到來,我只道他在家中有甚事故了,誰知他的娘子倒來我家尋他!說自那日出去了,至今並沒回來,莫非有甚長短麼?”那般無賴佯爲驚吒道:“這事你還不知麼?”足像道:“有甚麼事?”無賴道:“饒有被張志龍同那三個漢子殺死,放火燒了!”何足像聞言,驚得魂不附體,忙扯住衆無賴道:“果有此事?怎麼樣回覆他婆子哩!求列位兄長念平昔相處之情,指教則個。”有的道:“不如瞞了他婆子,只說往朋友處去了罷。”有的道:“這個計策不好,瞞得他一個兩個月,瞞不得他三年兩載,萬一被他查出,只道我等知情不首,連我等也開不得交。不如竟推在張志龍身上,只道張志龍誘他到梅花村,買囑嘉桂山嘍羅來殺了,管他去尋張志龍不尋張志龍,我們便脫了干係。”一個名喚毛面的道:“這計也不善,當日何兄請我們去捉張志龍,拖錘越棍,四鄰周知,萬一被人證出,官府究問爾等統衆行兇爲着何事?我同你等怎樣回答呢?”衆人笑道:“也說得是,然則當何如?”毛面道:“說便要實實說與他知道,只是這番何兄卻吝惜不得銀子了!”何足像道:“求諸兄善爲我商量,百十兩銀子我也不吝了。”毛面聞言,把頭搖了兩搖道:“俗語道得好: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事我辦不來,兄自家打算罷!”說畢,把手一拱道“請了。”轉身要走,何足像一把扯住道:“我又不曾說什麼,毛兄爲何就見怪起來?”毛面道:“人命關天,這樣事情三五千銀子料理得來,也算手段!爾怎麼說百十兩銀子的話?你看得恁般輕易,我不去,你只道我等恐嚇爾。”說畢又要走,足像止住衆人,撲簇簇淚下道:“諸兄緩緩商量,如果弄得沒事,就要三千兩,小弟也聽兄便了。”

    毛面見何足像慌了,方纔住腳道:“爾肯使銀子,包爾無事,而今衆兄弟須齊到饒有娘子跟前說明,看他如何發作,大家好臨機應變,照應何兄。”衆人齊聲道:“毛兄說得是。”遂一擁走進內堂來,見饒有婆子與足像母親正在堂上說話,見足像帶了許多朋友進來,二人忙縮進房裏去。衆人叫住婆子道:“饒大嫂,我等有句話兒與爾說說。”婆子出來,與衆人道了個萬福,問道:“列位叔叔有何話說?”毛面道:“大嫂,實不相瞞,前月何大哥要到梅花村捉個人,邀我等衆兄弟及饒大哥同往,不料被那人買囑嘍羅,把饒大哥殺了,屍骸亦被放火燒了。恐大嫂不知,今特來說明。”那婆娘聽了,大笑道:“列位阿叔不要取笑,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那有嘍羅平白地敢殺人放火?”毛面道:“人命事情怎敢取笑!大嫂不信,日後不要怪我們不說!”婆娘大驚道:“有誰證見?”衆人齊聲道:“我們都見來!”婆娘聽得,一頭撞在足像懷裏,大哭大叫道:“還我丈夫來!我丈夫好端端在家坐地,爾怎地誘他出來把與人殺了!”兩隻手扭住足像,一頭哭一頭說,兩腳在地下亂跳。足像母妻聞得,驚得打顫的走上前來救解。那婆娘伸出一隻手來抓住足像母親,把頭亂撞,三四個跌做一堆,扭做一塊。衆無賴恐怕又做出來,忙上前解脫,何足像母妻三個,一道煙走至鄰舍家中躲避了。那婆娘在地下亂滾,滾得發鬆衣綻,就孟姜女哭倒長城也無此慘痛,真個哭得天昏地黑,日月無光。豐湖士人聞之,做只歌子唱道:

    饒大嫂,爾莫哭。爾夫生來似水漚,何有皮來何有骨。蜃樓海市雖虛浮,鏡花水月還堪矚。

    爾夫行似風條霜,不解全身但害物。而今狂魄似糠揚,誰人不慶莫餘毒。莫餘毒,爾莫哭。

    話說無賴中有一個綽號兩頭蛇,名喚金亦,見足像母子去了,來扶起婆娘道:“大嫂,爾在此哭死也沒用,莫若同我回至家中,寫起數十張投詞,與爾投了地方,來到縣裏去告。”婆娘叩頭道:“全靠叔叔做主。”遂同了金亦走回家中。

    衆無賴忙來尋着足像道:“何兄!快些把銀子出來,先買囑了金亦,叫他不要聲張,方可做事,若投詞一發,就難收拾了!”足像忙叫母親回來,傾箱倒籠,倒出千餘兩銀子,盡付毛面去使作。毛面教衆人且住在足像家中,不要成羣跟着,不好說話。安頓了衆人,獨自一個走回家中,藏過了一半銀子,只攜着一半,走至饒有門前,立了一會,聽得裏面寂無人聲,毛面暗忖道:“難道金亦帶婆娘去投人了?”轉至屋後,聽得裏面有人說話,毛面且不驚動他,輕輕挨近一個小小疏窗邊,立着聽時,裏面窸窸窣窣的響。忽聽得婆娘氣喘喘的道:“金郎!奴今順從了爾,爾須爲我丈夫伸冤!”金亦道:“親親,爾不要慌,我肯扶爾,不怕不扯下何足像半片身家來,與我爾兩個做下半世的快活哩!”毛面聽得把身子都酥麻了,蹲將下去直不起腰來,直待他兩個事畢,方纔爬到前門來敲門。

    婆娘聽得,慌忙穿了褲子,出來問道:“是那個?”毛面道:“是來送下半世快活與爾的!”婆娘聽得滿面通紅起來,不敢開門。毛面亂敲着門道:“大嫂!爾不要慌,我肯來扶爾,爾怎只管閉着玉門不肯容我放進東西來?”婆娘聽得句句刺着,越發不敢開門,忙進房來與金亦商議道:“奴道爾不好,爾偏偏要!而今被人聽見,怎麼樣好?”金亦笑道:“無妨,那叫門的聲音是毛面,爾去開門,我躲在爾牀上,他見爾獨自一個,他敢怎的!”婆娘只得出來,撥開鳥吊兒,放毛面進來,走至廳上,深深向婆娘作下一個揖道:“小弟已代大嫂扯下何足像半片身家來,嫂嫂與他私和了罷,經官告府有金亦難,況無金子與官府,官府怎肯從順了你,爲爾丈夫伸冤?不如做個人情,兩得其便。”就於腰間解下雪花也似五百兩銀子,鋪滿一地,毛面指着銀子道:“這豈不足爲大嫂做下半世的快活麼?但求大嫂寫個認錯字兒與我,我就把這銀子交付爾老人家收起。”婆娘從不見許多銀子,不覺眼花繚亂,心頭打顫起來,說道:“奴不會寫字,如何是好?”毛面道:“大嫂不要氣急,金亦與我是最好兄弟,爾只叫他出來寫便了。”金亦聞言,涎着面,笑嘻嘻走出來道:“我兩人的事已被賢弟識破,望乞包容。”毛面道:“我也不管爾,只是好情要和,人命也要和,凡事只以和爲貴。”金亦道:“說得有理,我就代饒家大嫂寫起字來。”寫畢,交於婆娘捺了個手印,付與毛面收了,就來同婆娘搬起銀子。毛面辭了他兩個回來,與足像道:“事便有十分可和,只是銀子少得多哩!”足像忙問道:“還要幾多呢?”毛面取出一張長單,某人要十兩,某人要百兩,取算盤一算,總要一千多兩。足像無可奈何,又去辦了一千多兩,與毛面乾沒了,方纔放手。那般無賴,後來探得足像用了許多銀子,都是金、毛兩個乾沒了,忿氣不過,這個來詐了三十五十,那個又要八十一百,弄得個何足像母子終日啼哭。真個是:

    人心不足蛇吞象,與了皮來想骨吞。

    內中有一個喚做有心人,見他們嚇詐得不像樣,便來與足像商量道:“這些奴才,平日何兄大碗酒大塊肉款待他們,今日不思患難相顧,卻來落井下石!兄若信我,我有個計策教他們一個也沒得想。”足像道:“我平日那一件不信兄,兄有妙計乞即賜教。”有心人道:“兄前日使費許多金銀,才得拜火帶山賴大王爲義父,今日何不瞞了衆人,將家資典了,悄地投火帶山去,做個現成公子,何必終日坐在此處受那班奴才的氣!”足像大喜道:“是呀!非兄提起我幾忘卻,就煩兄長作保,與我送至財主人家,只求銀子現些,就減些值也罷。”有心人就代足像作保,連夜典出銀子。正要使有心人出河口僱船,聞火帶山大王,同了烏禽嶂黃沙,賊破了龍川,劫了河源,已殺奔柘園來了。足像大喜,帶了母妻妹子,牽出四五匹馬,一齊上馬。

    不消一日,已到柘園,果見旌旗密佈,殺氣騰空,一座營盤扎住在那裏。足像下馬,使有心人進營通報道:“大王義子何足像,舉家來投,望大王收錄。”賊頭賴烏龜道:“義兒怎麼至今纔來!”即着人請進營來。足像拜畢,獻上銀子,烏龜道:“我兒總是一家,何須又費爾心。”足像引母妻妹子來見,烏龜大喜,盡留人後寨受用,足像無可如何。次日,足像將衆無賴炙詐等情,訴說一番,欲求父親報仇,烏龜大怒,撥驍將胡鯨魚,提兵三千,帶有心人做眼,奔至豐湖,盡皆拿到營來跪下。烏龜喝道:“狗才!你怎敢炙詐我兒!”顧左右:“與我推出轅門,一概砍了罷!”左右把衆無賴一個個推出轅門,殺得乾乾淨淨。豐湖士人聞之,莫不酌酒相慶。賴烏龜推足像母妻妹子分上,正要設席來與足像慶賀,忽報馬進來報道:“啓大王,戴巡撫與天馬、嘉桂二山聯和,聞我等攻掠到此,即差二寨人馬,不知多少,蓋地的殺來。”賴烏龜大驚,急集將士商議道:“吾聞嘉桂山有一員女將,極其驍勇,曾以三百女兵,破縮朒二十萬衆,今又合五花賊而來,若與之戰,必難取勝,不如回山,緊守寨柵,着人到南嶺江大王處借兵相助,方爲勝着。”衆人齊聲道:“大王所見極是。”遂拔寨,帶了足像一家並所剽掠子女財帛,連夜趕回山來,把關門緊閉,一面着人到南嶺求救不題。

    且說千里駒陳龍探聽的實,回報逢玉道:“賊已殺到柘園,執去捕盜通判一員,聞姑爺發兵來徵,連夜逃回山中去了。”逢玉笑道:“吾固知賊之無能爲也!”遂驅兵徐進。不一日,已到古名都,由欖溪入笮,行上一二百里,兩山蹙沓,江流如線,丹崖翠壁,赬豔如火,真個好看得緊。昔人有詠火帶長林一首雲:

    逼側雙崖道,長林一帶紅。

    嶂從丹竹見,路向鷓鴣通。

    鳥語泉聲裏,人行樹影中。

    沿溪看不盡,恍與赤城同。

    又有一首絕句雲:

    石路紆迴古木深,染霜楓葉滿高岑。

    知誰昔日燒丹竈,一帶長林赬至今。

    逢玉見路徑逼側,不利進退,不敢深入,擇個空闊處紮下營寨,分兵遷丹竹凹、鷓鴣塘等處屯紮,斷其抄襲之路,然後帶了梅小姐、李公主來至關下,仰關而攻。關上用擂木打下,人不能近。攻了兩日,逢玉撤兵,退至二十里外屯紮。李公主道:“郎君與賊尚未交鋒,爲何遽退?”逢玉道:“吾料此賊決不敢與吾對壘,率兵攻關,彼擂木利害,徒損士卒。今須遣人緝探後路,差敢死軍士拊其背而擊之,此鄧艾襲陰平之計也。”公主道:“善!”遂差裨將數人往探。過了數日,裨將解進三人來稟道:“末將由丹竹回東竹十五里,折而北走七八里,有道直通賴賊大寨,築關把守甚固,進去不得。循路回至圍子口,逢着這三個飛馬而來,被末將打翻,一併拿來與姑爺發落。”逢玉喚進來跪下,把眼一看,一個稍後跪的有些面善,卻再想不起來。背後轉出黃聰來,不覺大喊道:“這個是何足像!”逢玉笑道:“我道他面善得緊。”遂喝道:“爾既到火帶,可知張太公一家而今怎樣了?”足像磕頭道:“小的到火帶住不得幾天,尚未探得。”逢玉大怒,喝道:“左右與我推出轅門,斬訖報來!”左右喝吆一聲,把何足像狗一般拖出轅門。正要開刀,忽梅小姐帶了數十騎飛奔而來,問道:“殺的什麼人?”劊子手跪下稟道:“拿來的奸細何足像。”梅小姐聞得是何足像,箋嘻嘻的道:“且叫他前來,我有事要問他。”

    左右擁至馬前,梅小姐道:“爾是豐湖的何足像麼?”足像戰戰兢兢的應道:“是。”梅小姐道:“爾既是豐湖何足像,到此何事?爾若從直招來,我饒了你去!”何足像聞得肯饒他,遂把饒有被殺,無賴炙詐,及典屋投賊等事一一供招。梅小姐道:“爾既做了賊大王的令郎,怎麼會被我家將士拿來?”足像道:“因賴大王前日差人到南嶺江大王處借兵相助,江大王出劫海豐未回,不曾發兵。賴大王又差小的去懇求。”梅小姐道:“他發兵不?”足像道:“江大王怪賴大王平昔無人情,不肯發兵。”梅小姐道:“爾若能依吾計而行,不但釋放爾,且保奏爾做個大大官兒如何?”足像忙磕頭道:“莫說做官,就肯饒小的一命,也無不依計而行。”梅小姐大喜,吩咐左右與他去了縛,帶至轅門,吩咐且住,自己下馬進來,與逢玉、李公主見了禮,笑嘻嘻道:“郎君怎麼要殺起何足像來?”逢玉道:“他害我張氏一家,怎麼不殺!”梅小姐笑道:“且看奴薄面,饒了他罷。”遂走近前來,附逢玉耳畔說道:如此如此。逢玉點頭,梅小姐把手招何足像近前,叩謝逢玉。逢玉道:“我不看小姐之面決不饒你!你可跟小姐去。”足像起來,跟梅小姐來至萬人敵營中,用好言撫慰。吩咐萬人敵把旗號改做江萬榕旗號,帶了足像竟回圍子口來。將至關前,使單勇、馬贊假做跟隨何足像的,同何足像先到關前來通報道:“江大王親統兵來助了!快報大王來接。”關上人看是何足像,那得不信,飛報進去。

    賴烏龜忙率百餘騎來至關前一望,見無數旌旗卷地而來,大纛上早現出一個江字,心中大喜。見何足像來拜見,烏龜道:“怎不早來報知!”說畢,飛馬去接。單、馬二將早閃進在關內,梅小姐見一個豹頭虯鬚的率領多人飛馬而來,知是賴烏龜來接了。看看至近,挽住雕弓,指定咽喉,說時遲,那時快,一箭射去,把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化作南柯一夢,軍士一擁上前,割下賴烏龜首級,殺進關來。賊兵急欲閉關,被單、馬二將掣出鞭來,一陣打退。梅小姐吩咐軍士叫喊:“降者免誅!”賊衆聞之,盡皆丟盔解甲,伏地請降。一個有名的火帶山賊,兵不血刃,輕輕的便取了,此皆梅小姐之功也。後人有詩一首以贊之曰:

    火帶長林焰欲然,古名殘破少安全。

    鷓鴣啼斷山山雨,丹竹燒成處處煙。

    制寇人歸爐峽外,保民恩在石龍偏。

    而今一箭妖烽息,留與秋卿作話傳。

    再說梅小姐已破賴烏龜,據其大寨,差陳龍開關迎入逢玉,復使單勇、馬贊率兵攻破烏禽嶂,斬了黃沙賊,古名盡定。萬人敵帶賴、黃二賊族屬千餘人進來,請逢玉發落。逢玉一一審問,凡系擄掠來者,盡釋放寧家。足像害張氏一家,其母妻妹子本應斬首,姑念足像是個膿包,信人唆使,又破賊有功,免其駢戮,着令領回。何足像叩謝,領了母妻妹子回至李郊,又被磜頭遊騎所獲,其後全傢俱爲張小姐貴兒所斬,此是後話,今且不表。

    且說逢玉發放難民畢,命志龍於寨前豎起一面白旗,旗下設一香案,上置三個神牌,上寫故父張瀚、故母沙氏、妹子貴兒之神位。志龍與逢玉俱披麻掛孝,驅二賊族屬五百餘人跪於香案下,將賴烏龜首級供養案前。招魂祭奠畢,喝令刀斧手,將二家族屬盡皆剖心瀝血,祭奠張氏一門,逢玉與志龍放聲大哭,哀慟三軍。李公主與梅小姐亦拈香禮拜,諸將見逢玉十分哀慟,亦來拈香叩拜。衆人正哭得高興,忽降將利賓王引着一個老者來,擦着眼把牌看了一看問道:“將軍等與張瀚何親,如此哭他?”諸將正要答應,張志龍跪在案下,舉頭一看,急上前抱住,大喊道:“父親還在麼!”逢玉忙跳起來一看,果是岳父張秋谷,三人抱住大哭。李公主、梅小姐聞得大喜,忙來勸住,扶至寨中。志龍問道:“母親妹子何在?”秋谷指着利賓王哭道:“我夫妻被賊捆至山中,蒙這個門生搭救,留在寓所,幸不受苦。爾妹子自那夜失散,未知生死如何。”逢玉聞言,依舊大哭。李公主忙叫人到利賓王寓中招龍氏到來,大家接入,又是一場大哭。李公主與梅小姐請秋谷夫婦上坐拜見,逢玉一一指示道:“這個是嘉桂山李公主,這個是天馬山梅小姐,俱歸小婿爲室。”龍氏執二人手大慟道:“小女福薄,不得與二位共事黃郎!”梅、李二人齊聲道:“願老夫人寬懷,奴等當代貴姐孝養二親。”說畢,命設宴款待。

    次日,逢玉與梅、李二人商量道:“賴、黃二賊雖雲授首,而磜頭、南嶺等賊尚據諸山,日殺不辜。願賢妻助我剷平諸砦,一爲地方除害,一以泄我胸中之恨。”李公主道:“願郎放下愁煩,妾等當爲郎掃除之。”遂將賴、黃二賊之首用匣盛了,一面差陳龍齎二賊之首,往戴巡撫處告捷,一面操練三軍,發兵徵進,且按下不表。單表陳龍齎了首級來至省城,戴巡撫因朵顏入寇薊州,已帶兵勤王去了。縮朒病癒,復起視事,得捷報心中大怒,急召洪一夾來商議道:“可惡此賊,兵不血刃,已破了火帶,若復許他進兵,平定三都,戴耀回來必然奏聞聖上,封官贈爵,我便奈何他不得了。爾有何計,沮他不得成此大功,當重重賞爾。”洪一夾笑道:“這個何難,只須召回李應祥,叫陳寅勿運糧去,並責他專殺,此不沮之沮也。”縮朒大喜,就着人召回二將,付文與陳龍,回至火帶山稟道:“戴巡撫進京去了,縮朒處發下文書與末特回來。”逢玉道:“縮朒?有何話說?”陳龍道:“末將不曾見縮朒,但路上逢得陳、李二將,說奉軍門將令,撤兵糧回去。”逢玉聞言大驚,忙拆開文書來看,不覺雙眉蹙着,半晌說話不得。李公主問道:“郎爲何不樂?”逢玉把文書遞與,李公主看了大怒,把文書扯得粉碎,擲於地下,大罵道:“吾夫妻爲爾平了賊,不見爾慰勞一句,卻放出這般屁來!”梅小姐問道:“他書中說什麼?”李公主道:“他道黃郎專殺!夫專殺者無上,是謂我等怙惡不悛也,豈非放屁!”梅小姐笑道:“縮朒不死,莫說破個古名都,就使寬得、零江一一削平,那賞功的恩典,也未必到得黃郎哩!不如留下磜頭諸賊,俟戴侯回來再請命徵進,也可爲黃郎作一出頭地步。”李公主道:“賢妹之言是也。”遂一面出示曉諭諸降賊,有願爲兵者,盡編入部伍聽用。有不願爲兵者,盡給盤費回鄉。分撥已定,焚燬賊巢,收拾金帛,攜了張秋谷一家,起兵回山。路至龍川,逢玉欲辭梅、李二人暫回家安慰父母。李公主道:“不可,縮朒與吾等仇怨愈結愈深,黃郎獨自一個回去,萬一他又生出什麼計來,叫妾等遠不及救,如何是好?不如暫住山寨,俟戴侯回來做了主,方可行也。”逢玉才一同來到三水縣,梅小姐打發萬人敵二將回山。李公主把火帶山得來的金帛,分一半與萬人敵,帶回山寨賞齎士卒,又另備一副厚禮贈與月娥,逢玉又修書致謝梅英及軍師等。萬人敵一一收下,拜別逢玉、小姐,帶兵自回。

    李公主打發萬人敵去了,引兵回至嘉桂山,殺牛宰馬,同逢玉、梅小姐祭告都貝大王,大饗將士,一連飲了十餘日酒。又於嘉桂嶺側築一精舍,安頓張太公一家,盛其供設。梅、李二人,或一日或二日必親至張太公夫妻榻前問安,苻夫人又時時着人請龍氏到寨談聚,歡若妯娌,張太公也自安心住下。

    只是逢玉思念張氏貴兒每形嘆息,李公主道:“貴姐當日,張太公也只知失散,不知生死,郎君何不差人到梅花村前後訪問,或者猶躲在親戚處,也未可知。”逢玉道:“賢妻之言大是。”隨即差精細頭目往梅花村探訪。未知探得着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補寫何足像始末,雖爲破賊張本,亦正可緣起貴兒尋親,故下面一直接去更不費力。

    野隺道人曰:平火帶爲上半部餘波,與下蕩平寇盜,正是遙遙相對。

    張竹園曰:嘉桂天馬作一片寫,平三都卻作兩截寫,此文筆伸縮最妙處。

    啓軒曰:必先救出張秋谷一家,然後放筆直寫張、謝二女作用,便不礙手。

    第十八回 張貴兒女扮男妝 盤把總傳消寄信

    詩曰:

    人生最苦是別離,苦是別離道路岐。

    伯勞飛燕不相顧,登山臨水去猶疑。

    舊約難尋春夢斷,魚書雖寄恨遲遲。

    惆悵香雲壓架重,起來佇向酴醾立。

    話說李公主,因逢玉思念張貴兒,勸他差人到梅花村探訪下落,不知張貴兒已到桃花村逢玉家中住年餘了。只因作者獨有一管筆,一張口,說得這邊,講不得那邊,故此要講逢玉一邊,不得不把貴兒一邊暫且放下。今逢玉的事已說完了,自然要接上去把貴兒的事,細細補寫出來。看官若不嫌絮聒,待不才緩緩說與爾聽。正是:

    林泉無事小神仙,悟破南華了萬緣。

    酣臥小樓春睡足,起來閒把古人編。

    話說張太公與逢玉遊羅浮,遇黃野人贈句,語意不佳,恐家中有事,忙別了逢玉奔回家中,家妻女平安,心才放下。料逢玉到從化,往返只在一二月間,預先尋個精於日課的李老泉,叫他揀定個搬移吉日,專候逢玉到來一同搬往程鄉居住。不覺間:

    茲辰戒流火,商飈早已驚。

    雲天改夏色,木葉動秋聲。

    暑退涼生,早是七月了,逢玉尚不見到。張太公心中憂疑,每日飯後就來坐在村口呆望,如是者又月餘。一日,天色已晚,立起身來扶杖要回,見遠遠地一個人騎馬而來,心中大喜道:“這來的不是黃郎是誰!”老眼昏花,倚着柺杖,把眼擦了又擦,看看至近,那人舉手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先生。怎麼這時候,還在此等甚人兒?”張太公艨朧看去,卻是西村葉秀才。支吾了幾句,一步懶一步的摸了回來。只見娘子龍氏,倚在門首埋怨道:“黃郎若回自會進來,黃郎不回,爾就在村口望穿了眼,怎得他來!爾偌大年紀,萬一失足顛翻在那裏,卻不教老孃晦氣!”張太公道:“我非不知,但念黃郎臨別時,歸思甚迫,今過期不至,我未免憂疑。”龍氏道:“聞得黃郎姑娘所生三子,皆不聽教訓,或者惹了甚事,代他料理去了,也來可知。爾只守在屋裏等他,不必又到村口,盼得七更八夜,害老孃擔干係。”張太公道:“爾也說得是。”自此張太公只坐在家裏等。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冬盡春回,又早是新歲了。過了新歲,經旬累月,無日不雨,悶得個張太公坐臥不安。不才有首夜雨懷人不至詩云:

    坐聽檐溜響琅琅,氣冷宵深別悵長。羣慄不來經兩載,魚書無計問三湘。

    驚風鐵馬鳴虛幌,戰雨芭蕉打粉牆。此夜應嫌關塞黑,並慳幽夢到山莊。

    三月初旬,積雨稍收,張太公又要到村口等望,龍氏阻住,悶坐了。黃昏時候,霏霏漠漠的又下起雨來,張太公愁悶,不喫夜飯便和衣睡倒。夜至二更,一片聲喊,無數賊人殺進莊來。

    貴兒因漏溼了衣箱,正挑燈開看,聞得喊聲,知是賊人,信手拿了一包衣服,走出房來,拔開後門,幸天色墨黑,容易躲閃,跑出屋後,也顧不得弓鞋細小,望着黑暗處,捨命的跑到山足,扒上山去,回頭一望,莊上烈焰焰,火光沖天而起。恐怕賊人來趕,沿岡亂跑,不提防圪鞳一聲,跌下一個土窟裏去了,忍着痛,做一堆兒伏住,氣也不敢喘一喘。挨至天明,方扳藤附葛扒了上來,弓鞋腳帶已不知落在何處,露出蓮藕般三寸金蓮,望着梅林,一步一步扒下山來。到得莊前,只叫得苦,一所莊院已燒做白地了,只剩左邊一間房子,塌了半邊尚未燒盡。貴兒放下衣包,伏地大慟。幸貴兒還是有經濟的女郎,不然,遇此大難,一個伶丁小娃,不死也要流落了。

    貴兒哭了一會,想道:“而今哭是無益了,只是父母不知存亡,二兄遠出,急切不得通信,黃郎負約不至,近處又無個親眷可投,叫奴怎樣好哩!”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含着淚,走起身來,向火爍場團團走了一回。見殘窗剩瓦,滿地縱橫,竈冷煙消,一無所有,悽悽匣惶又哭了一會。拾些燒不盡的破裳,扯來包了足,提了衣包,思量出至前村,尋個人家歇下再處。

    出至籬邊一個小小坑坎邊,聽得有呻吟之聲,急向前視之,見一人伏在坎內,忙扯起看時,卻是家中使喚的粗婢小青,當夜被賊斫翻在坎內,不曾傷重,故此不死,只是滿身泥水,凍得半僵,說話不得。貴兒忙扶回燒不盡的破房裏來,取個折凳板與他坐下,欲在自己身上脫件衣衫,與他換換溼衣,低頭一看,方知身上泥水比他更多些。回見堂基上餘燼未息,走出來,拾些敗窗殘桷,堆在房裏,取餘燼吹着。扶小青至火邊,向了一時火,火暖陽回,舌頭柔軟,方纔哭得出來道:“姑娘,太公太婆俱被賊捆去了,如何是好!”貴兒聞言大哭。當夜,二人忍着飢坐至夜半,火氣漸息,身上寒冷,心中畏怯,不敢出去拾柴,漸漸難忍,忽地想道:“現搶出一個衣包在此,今不取來穿,留待怎的!”吩咐小青把火吹亮,解開一看,只是叫苦。爾道如何?原來逢玉出門後,貴兒私下取個細嫩葛布,量逢玉身體,做成夏布包巾、絲鞋淨襪各二件,又把逢玉作聘的程繭手巾放在一處包好,欲待逢玉回來與他穿戴,當夜心慌,單單隻拿着這個包兒。苦了一會,復自想道:“我的容貌,動人心目,獨自一個住在此處,若更遇着什麼山高水低的事,就要把這性命丟下了!不如把釵環首飾換些盤錢,將現成衣服改了男妝,竟尋到黃郎家中,住在公姑處,俟黃郎回來再商量來報仇罷。”

    主意定了,挨至天明,把釵環取下,穿起做與逢玉的巾衫,把包袱扯來做了腳帶,包大了腳,穿起絲鞋淨襪,走至井邊一照,暗暗笑道:“慚愧,如此穿戴起來,張貴兒竟是一個美丈夫!”小青不覺失笑道:“-姑娘穿了這衣服,極似黃郎當日。”貴兒戒之道:“今後勿叫姑娘,只叫我爲相公。”遂使小青引路,望市上來,見一路居民被賊殘虐,哭聲不絕。來至市上,把首飾換出二十多兩銀子,又代小青在舊衣鋪中買件長隨衣帽,到僻靜處與他亦改作僕人模樣,買副鋪蓋與他挑了。尋個老成人,問了程鄉路程,出至河口搭船,竟望程鄉來。

    一路無話,到來松江上岸,細細訪將進去,漸漸山高林茂,路狹溪回。轉灣抹角的穿過幾個幽林,陡起一山阻住去路,貴兒心中驚訝道:“莫非走錯了路麼?”急忙扒過岡子,轉出山嘴,豁然露出一個村來,真個: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貴兒看時,一道清流,夾岸都是桃樹,其時正是三月下旬,積雨初晴,溪光山色相映如畫。不才有桃溪文一篇,其後半幅雲:

    蓋有泉焉,其流清以長,潺湲可愛,足供幽人之玩也。

    又有桃焉,其華穠而鬱,豔冶堪憐,足悅士女之目也。

    溪而有桃,則波光愈增其媚。臨流瀲灩,如逢仙府於武陵;

    桃而俯溪,則芳華更饒其韻,幽香芬鬱,如遇仙子於天台。

    花染流紋搖錦浪,泄天地之文章;水流花片弄清華,繪古今之圖畫。

    鄉之士,日飲其水,故錦心繡口,代不乏人;鄉之女,日食其實,故宜室宜家,世多其譽。

    貴兒心中正喜,忽見一老者,頭戴箬笠,身穿葛袍,一縷美髯其白如銀,由松林裏踱將出來。貴兒忙上前深深一揖道:“請問長者,這裏就是桃花村麼?”老者忙回揖道:“正是,相公何來?”貴兒道:“晚生由惠州來,要到村裏寄個信兒與思齋黃太公的。”老者忙問道:“什麼信兒?”貴兒道:“他令郎逢玉兄,去年三月住在敝莊一月,起身時,知晚生要到貴縣,特託捎書與太公。”老者大喜道:“只老夫便是,不肖子一去不回,又無音信,憂得他母親臥牀不起。兄來得正好,請兄到舍下一敘。”把手一拱道:“休怪,老夫引路。”一同來至草堂,老者大呼道:“快拿茶來!有位相公捎逢玉兒子書信到了。”逢玉母親沙氏,聞得兒子有書到來,一骨碌扒起牀來走出前堂,正要跟問兒子下落,只見貴兒見了沙氏,忍慟不住,走上前來雙膝跪下,大哭道:“婆婆收留媳婦則個!”思齋夫婦大驚道:“相公何爲如此?”貴兒道:“媳婦張氏,系惠州梅花村人氏。請公婆坐下,容媳婦訴來。”遂把逢玉借宿、法救、結婚,一直訴到被寇焚劫、改妝來尋公姑等情,細細訴完,於身畔取出逢玉作聘的一條織錦程繭獻上,扯住沙氏衣裙放聲大哭。思齋夫婦接來看了,又驚又喜,忙扶起貴兒道:“既是吾媳婦,請起來更衣相見。”沙氏攜貴兒手進至房中,取首飾衣服與貴兒改了妝出來,請公姑上坐,拜見畢,命小青叩見。思齋夫婦見貴兒面如滿月,眉分八字,舉止端莊,語言溫潤,不勝大喜道:“真吾媳婦也!且喜媳婦已到家中,保全無事,路途勞頓,且去安息。但事已至此,媳婦須少自排解,勿過悲傷,俟逢玉兒子回來,再着人到火帶山探聽爾父母,如未被害,即行救取可也。”沙氏吩咐丫環打掃一間房子,與新婦歇息。自此,貴兒問安視膳,極盡婦道,二人大悅。

    一夜,思齋起來淨手,從貴兒房門經過,聞得貴兒在房中哀泣。次日,密喚小青來問道:“我媳婦夜間哭什麼?”小青垂淚道:“奴婢姑娘,痛家太公太婆慘遭奇禍,生死不保,夜夜涕泣,非獨昨夜也。特恐太公知之,或生憂愁,故此不敢明哭耳。”思齋聞言,愀然不樂,來與沙氏商量道:“媳婦每見爾我歡天喜地,我只道他聽吾言語,放下苦情,誰知揹着爾我夜夜偷泣,人有多大精神,經得如此悲切!爾須叫他出來,待吾勸解他一番。”沙氏遂來房裏,挽了貴兒出來。思齋道:“媳婦,爾須節哀順變,再等吾兒數日,若又不回,爲父着人到從化取他回來,更着人到火帶打聽親翁吉凶,務必體訪個實信回來與爾知道。若夜夜悲啼,甚非爲父所望,爾宜戒之!”貴兒道:“媳婦沒有悲啼,公公勿憂。”思齋見媳婦賢達,心中愈覺不忍,日日倚着柴門,眼盼盼的翹望逢玉。真個:

    倚門倚閭,陟岵陟屺。

    一日,侵晨起來,見個慈烏在門前樹上呀呀的噪。思齋佔個課兒,大喜道:“吾兒今日必回!”旁午時候,戴上箬笠,步至村口,等了一會。忽見一個大漢,把草笠掀在背脊上,跨着一口腰刀,袒着胸脯,雄糾糾的走進村口來,背後兩個大漢揹着兩個大包袱,走得汗流浹背。見了思齋,把手一舉道:“借問前輩,這裏到桃花村還有多少路程?”思齋道:“前面就是。”大漢大喜道:“好了,尋着了!”思齋見他三人來得異常,暗暗驚訝,因拱手道:“三位到桃花村有何公幹?”大漢道:“卑末奉姑爺、公主將令,送家書與太公太婆的。”思齋道:“哪個姑爺、公主?桃花村恐沒有此人。”那漢道:“是逢玉黃姑爺的思齋黃太公,姑爺現開有路程鄉貫,那得沒有!”思齋聞言大驚道:“然則三位從梅花村來的麼?”那漢道:“不是,卑末是從嘉桂嶺來。”思齋愈覺驚訝。那漢見思齋只管盤問,因問道:“前輩可識黃太公麼?”思齋道:“只老夫便是。”那漢聞言大喜,忙跪下叩頭,思齋急扶起,引至草堂。那漢除下草笠腰刀,請思齋上坐叩見,思齋不肯,三個一齊跪下,磕了頭起來,垂手立在一邊,躬身稟道:“末將盤爲連,奉姑爺、公主將令,齎書到來,奉候太公太婆,就令末將住在府上,俟姑爺回來,一同奉迎車駕到嘉桂嶺供養。”說畢,把包袱打開,取逢玉並李公主書奉上。

    思齋忙開來看了,滿面愁容,吩咐小廝看茶,拿書走進後堂來,與沙氏商量道:“這個畜生,又走在嘉桂嶺招了李公主!媳婦聞之,氣惱起來,如何是好?”沙氏道:“李公主是甚麼樣人?”思齋道:“是嘉桂山瑤王李剛之女,剛死無嗣,衆將立之爲王,萬曆十九年歸降朝廷,封金花公主,有衆二十萬,勇將百餘員。彼亦有與爾,要俟逢玉往德慶訪了姑娘回來,請爾我邀同張親翁一門搬至嘉桂供養,先使一個將官齎甘旨銀二百、大紅緞壽衣二襲到來。來意雖美,只是媳婦遭此大難,千辛萬苦尋到我家,夫婦尚未會面,忽聞此信,寧不氣殺!”沙氏聞言,亦愀然不樂。卻早被貴兒聽見,笑容可掬的走上前來道:“聞黃郎有書到來,求公公把與媳婦一看。”思齋見貴兒來索書看,不可不與,因嘆口氣道:“不肖畜生,前已誤了媳婦,今又胡行亂做!媳婦,爾看我夫婦之面,不要氣他罷!”遂把書遞與,貴兒看了大喜道:“公公,媳婦之仇有報矣!”思齋忙問道:“如何見得?”貴兒道:“火帶山賊與南嶺、磜頭諸賊,相爲犄角,兇悍異常,執官吏,攻鄉保,齮齕墳墓,繫累子女,屠戮人民,暴骸藪澤。凡百姓被擒至寨,用索貫其鼻,穿其踵,倒懸在樑上,迫其寫書與家人親戚,備銀來贖,送了千金又要萬金。故此人一被擒,莫想得生。家父母年將七十,那裏經得恁般磨折?一到火帶,其死必矣!欲報父母之仇,非有強兵勇將不可。黃郎雖文武全才,其如無尺寸柄奈何?此媳婦之所深憂也。今幸李公主有如此之兵,有如此之將,又與黃郎情投意密,若託黃郎求之,彼必不惜興一旅之師,爲媳婦誅此殘賊也!但得黃郎早些求他爲妙。早則父母屍骸或猶可得,遲則白骨滿山,恐無可認處耳!”說畢泣下。思齋大喜道:“媳婦有如此雅量,又有如此見識,爲父不及也!且媳婦有此孝思,神天必相佑助,親翁親母,必不至與諸難人同盡,願媳婦勿慮。逢玉四月往大紺,爲父計之,約七八月間必然到得家中。既到家中,即命復往嘉桂請兵。諒在十月內外,必然破得火帶,救得親翁,媳婦寬心。”貴兒泣諾。思齋忙吩咐治酒,款待差官,出來收進禮物,安頓盤把總三個。誰知逢玉已被梅小姐招在天馬,後面又生出許多事故,竟不能回,看看數將幾終,歲且更始,融風布序,急景凋年,而逢玉音信竟杳然。貴兒愁得漸漸玉容消瘦,心亂如麻,又恐公姑憂慮着他,怕老年人生出病束,不是耍處,外面佯爲歡笑以安公姑之心,至夜輒伏枕上流涕,淚痛所積,衾枕皆丹。悲痛到無可如何,輒寄諸吟詠,以寫其悲情,所作皆悲酸慘絕,如猿啼鶴唳,不堪入耳。不能悉錄,今錄其一,以見其餘:

    角枕宵長夢不成,羞翻舊史說緹縈。身終病後哀歌短,家爲詠悲嘆爲榮。

    孤月透簾寒有影,悲風到地壯無聲。恨深入骨殊難報,血淚潸潸暗自傾。

    冬盡春回,木旺生火,久鬱之人,忽變成個心痛的病。初時還覺忍得住,到後漸漸難忍,日夜呻吟。思齋夫婦大驚,急忙延醫調治,所用不外竹黃、川貝、連翹、牛旁,藥不對病,漸漸沉重。一日,晨起淨手,忽大叫一聲:“痛殺我也!”昏暈在地。

    未知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離散之餘,只有投桃花村一着,然妙有盤將軍一信,急急生出下文。不然,文字便難轉身矣。

    野隺道人曰:醉園極不許這回文字,愚謂此迴文字,其細膩熨帖直臻絕頂。看他寫李公主之恨天馬、痛逢玉,便至憤絕,便至放聲大哭,是公主家身份。貴兒之恨火帶、痛父母,只是偷泣,只是鬱悶,是媳婦家身份。至於秋谷之望逢玉,不異思齋之望逢玉,而卻各有分數,各有口角。文字至此,真毫髮無遺憾矣,尚何議哉?

    第十九回 悲分散千里尋兒 話團圓斷腸問卜

    詩曰:

    忽忽乎,餘未知生之爲樂也,願脫去而無因,安得長翮大翼,如雲生我身,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

    死生哀樂兩相棄,是非得失付閒人!

    話說貴兒因逢玉不回,心中着急,欲求公姑依着李公主來信,竟到嘉桂山相求,又怕公姑年老,跋涉不易。公姑不往,黃郎不回,挨延日久,又怕父母骸骨不可保。想到此處,就如螞蟻緣着熱鍋般,左不是右不是,憂愁傷心,思慮氣結,竟生出一個心痛病來。晨起淨手,大叫一聲,昏倒在地,牙關緊閉,手足逆冷。思齋夫婦急來抱住,亂呼亂叫了一回,方纔漸漸甦醒。思齋忙叫沙氏與小青扶回牀上,自己如飛到西村,延了個有名的儒醫,姓張,單喚一個俊字,到來看視。爾道那儒醫生得如何?但見:

    身材短小,體貌清奇。不履不衫,無拘無束。滿肚子,都是千子靴妖;一揸把,無非青龍白虎。

    興到時,拖泥帶水,也學做文做詩;賭贏了,抹嘴捋須,便去食酒食肉。

    自是逍遙任意人間士,寧非富貴渾忘地上仙。

    走進房來,小青從雲母帳中捧出玉筍般手來,與儒醫審了三關六部,問思齋道:“求令媳玉容一觀。”思齋令小青揭開紗幔,儒醫看了,出至堂上道:“令媳貴恙鬱症也。書雲:“脈生結促,病成於鬱。’鬱有五症,而令媳則哀悲憂愁之證也。悲哀者動中,憂愁者氣閉塞而不行,發則心繫急而上焦不通,必有暴痛暴絕之患。但鬱有因病而生鬱者,有因鬱而生病者。令媳之脈,促結而有力,令媳之容,神消而氣索,殆因鬱而生病也。治病必求其本,而令媳之病非徒持藥餌所能瘳也。必須去其病本方能有濟,本去病除,但不可使之再發,再發則成痼疾矣!”思齋喟然道:“先生之言,洞見肺腑,盧扁不及也。”厚謝而去。真個:

    妙理心能契,高名耳不虛。

    話說思齋聞先生之言,心中憂悶,進來與沙氏商量道:“若要媳婦去其病本,除非逢玉兒子回來,帶他到嘉桂山請兵,報了親翁之仇,取回親翁骸骨,或能去得他的悲憂。只是那畜生不知爲着何事,日復一日總不見到,叫我怎生解救媳婦呢?可憐媳婦青年遭禍,僥倖得脫,千里來尋着爾我,今又令他鬱郁而死,我心何忍!”說罷泣下,沙氏亦泣道:“不如且哄他,只說爾我兩個待逢玉不回,媳婦病好了,要舉家同媳婦徑到嘉桂山住着,就求李公主發兵報仇,哄得他身子好了,再作商議如何?”思齋點頭道:“此亦救急的妙方,爾就去與媳婦說。”沙氏來到房中問道:“媳婦,爾心中這會兒寬些麼?”貴兒道:“心中嘈雜得緊。”沙氏道:“爾公公叫爾好生養好身子,他等逢玉不至,要在四月初旬,天氣清和,舉家同爾到嘉桂山,代爾請兵報仇哩!”貴兒原無甚病,只因逢玉不回,空有此好機會,不能及早請兵報仇,遲恐不及,遂爾憂鬱成疾,今聞公公肯挈他到嘉桂請兵,愁腸頓寬,痛苦如失,蹶然起來向沙氏叩謝,沙氏大喜道:“爾今身子虛弱,且過數日,養得平復,就叫爾公公擇日起行。”說畢出房,悄悄與思齋說知,思齋暗暗喜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是四月初旬。貴兒不見公姑提起往嘉桂的事,心中想道:“莫非公公哄我麼?”走至房中,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叫小青悄悄放在思齋案上。思齋回來,見案上有詩一首,字面端楷香美如時花美女,知是媳婦寫的,忙取來讀道:

    顧復恩多思不禁,暗垂珠淚晝沉沉。

    睡驚燕語頻移枕,病起蛛絲半在琴。

    雨徑亂花埋宿豔,月軒修竹轉涼陰。

    不堪讀罷緹縈疏,愁絕妝臺擁鼻吟。

    思齋看畢,嘆息道:“媳婦可謂才德並茂矣!彼蓋因吾許了他同往嘉桂,吾今許久不提,故爲此詩。彼心甚急而詞甚含蓄,蓋不敢催促我也。有如此賢孝媳婦,老夫不同他一行,便不成人父了!”遂走轉後堂,叫沙氏來商議道:“醫生謂媳婦的病好了,不可再發,再發便成痼疾。逢玉這畜生,莫想得他回來!我前已許了媳婦同往嘉桂,今若不去,彼必不快,那病就要再發了。且嘉桂山李公主奉來書辭,肫肫懇懇請爾我到到山奉養,我若到去,彼必歡喜,莫若真個同媳婦至嘉桂山走上一遭,就求他發兵,與張親家一門報仇,也可酬張親翁與我結親一場的情誼。只是路途遙遠,翁媳兩個有許多不便,莫若爾也同去走走好麼?”沙氏道:“李公主與吾兒子一結親,就曉得差人送甘旨求與爾我,也是個賢媳婦,我就同爾到嘉桂去看視他一番也好。”思齋大喜,着人到書房叫回次子黃逢珠來,吩咐道:“我與爾母親要同嫂嫂到嘉桂山一走,今將家務交付與爾,早晚須小心看管,暇則攻書,毋荒毋嬉,我事畢即回。”逢珠應諾,遂整頓行裝,擇日起程。貴兒來與沙氏商議道:“公公年老,路途中間須人服侍。媳婦來時是男妝,今欲依舊男妝,庶上船投店不必避忌,便以服侍,不識婆婆以爲可否?”沙氏道:“待我與爾公公商議如何?”沙氏來與思齋說了,思齋大喜道:“極好,媳婦容貌非常,觸人眼目,我正慮此,改了男妝便不必顧慮了。”貴兒聞命,打扮做童生模樣,攜了小青,僱三乘轎子抬了,就吩咐盤爲連,叫兩個軍健挑了行李,跟着轎子一同來到松江,僱船長行。但見:

    偏舟新雨後,芳意滿沙汀。

    夕樹鳥聲喜,春畦麥子青。

    看雲閒出岫,爲客擬飄萍。

    七色奔流地,征帆起一經。

    舟至長沙,聽得人紛紛揚揚傳說將來:瑤人反了,督府兵敗,省城已被圍困。思齋聞之大驚,急喚盤爲連進來問道:“聞得爾公主已反,我每恐不可前進!”爲連道:“廣東所屬我輩甚多,獨公主歸附朝廷,其餘若連山之八百傈、羅旁之五花賊,皆擁衆十數萬,不服王化,瑤人雖反,必不是公主,太公勿憂。”思齋聞言,方始放心前進。已至興寧,又聽得人說:瑤人來徵火帶山賊,龍川一路,兵船充斥,甚不好走。盤爲連聞得,來與思齋道:“聞得有兵來徵火帶,太公可作速趕至龍川一問,就知何處瑤人。”思齋道:“是。”催促梢公趲程,趕至青溪起岸,見許多鳩形鵠面衣衫襤褸的人,三五成羣而來,思齋也不以爲意。到了岐嶺,見許多人,圍莊一起,指手劃腳的在那裏問他,思齋也挨近去聽他說什麼,只見一個道:“小人自去年十月被擄進去,賊徒勒我寫書至家,取千金來贖,小人知賊無義,就與了千金也未必放我,由他拷掠燒鉗,我總不寫,又把我縛了手足丟在豬圈,繼又把索穿了我腳跟倒吊樑上,幾不得生,幸瑤王帶兵到來,誅滅賊首,方纔得釋,又蒙給賜盤錢回家。那瑤王真是我等重生父母!”思齋聞言,分開衆人,把手一拱道:“列位既是火帶山得釋難人,可知惠州府梅花村有個舍親張秋谷一家,可曾得釋麼?”那人道:“我是被烏禽嶂黃沙賊擒的,與火帶山遠隔,卻不曾聞得。前日,我等在龍川,聞得瑤王班師,齊集在關前送行,約有數千人,令親不死必然也回家去了。”

    思齋大喜,忙回來與貴兒備細說知,道:“恭喜我兒!難民既有數千,親翁諒必無恙!今不須到嘉桂山去,竟到梅花村父子團圓便了。”貴兒嗚咽道:“據公公所聞,凡所被擒,拷掠燒鉗備諸慘毒,兒之父母景衰日暮,莫想得生。但今賊已剿滅,難民已散,恐怕連那根骨頭也無人可訪問了。”說畢,撫膺大慟。思齋道:“我兒勿悲,這裏有文公廟,極其靈應,我每且到廟中問個珓兒,看吉凶若何?”說畢,遂一齊來到文公廟,大家謁拜畢,貴兒取珓,嘿嘿禱告了,把珓向空中一擲,就是一個聖珓。思齋大喜道:“此珓最吉,親翁必然無事,我兒再求文公賜個聖珓來證一證。”

    貴兒跪下禱畢,把珓向空又擲下去,看時,卻變作一個陰珓了,貴兒失色。思齋拾珓在手道:“文公是個正直神人,必無戲耍人處,我兒起來,待爲父代爾一擲!”思齋告道:“聞公誠感鱷魚,義折庭奏,生時如此正直,死後自然神明。今弟子某親遭賊擄去,如或不死,乞賜聖珓。”說畢一擲,就一個聖珓。思齋道:“聖玫須證,真個不死,再賜一珓。”復擲下去,又一聖珓。思齋大喜道:“既不曾死,我媳婦團圓有日矣!”再擲下去,則又變成陰珓。思齋忙拾起珓來道:“古人云:再三瀆,瀆則不告。神已告我不死,我原不該擲了。我兒拜謝神罷。”貴兒心上憂疑,拜了起來,見案上有筆,提起來向壁題詩一首道:

    靈宮赫赫似衡嶽,瞻拜何殊舊日情。

    霧泄芙蓉千葉暝,雲收紫蓋衆峯晴。

    祝融不吝爲公現,杯珓偏慳此日呈。

    正直忽然成夢夢,教人怎不笑先生。

    題完複寫絕句一首道:

    女孥未死親先失,秦嶺重來歲已移。

    聞道賊平心轉恨,不曾鞭得盜魁屍。

    寫畢,不勝傷悲。廟祝走來,與思齋施禮道:“這位相公,似有什麼難決的事一般。”思齋道:“正是。”廟祝道:“我這裏近來一個仙姑,姓劉,自稱是劉三妹後人,能禳星告鬥,起人災疾,又善雞卜、炷卜、呂仙卜諸術數,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太公何不求他起個數來一決?或有甚不吉之處,就求他破個雞卵,審系何妖作祟,備些酒饌禳除,自然無事。”思齋道:“仙姑有恁樣靈驗,得他來一問休咎甚好,但不知他住在耶裏?”

    廟祝道:“太公若要請他,我就代太公一行何如?”思齋大喜道:“如此極好。”廟祝去不多時,引着一個仙姑進廟來,思齋舉眼看那仙姑時:

    桃花面,鶴翎發,青霜袍,玄瓊舄。若若靈飛綬,垂鳳採之文;峨峨天真冠,頂夜光之赤。

    望而知爲異人,即之彌見奇絕。

    思齋忙牽貴兒上前,迎接入廟,敘禮坐下。仙姑一眼看定貴兒道:“這位相公可惜是個男人,便不免陰陽混雜。若是個女兒,怕不是個一品夫人。”思齋道:“何以見之?”仙姑道:“面色端嚴,皮膚香潤,發細背圓,身肥肉重,女則極美,男則稍遜。”思齋暗喜,茶罷,貴兒泣拜仙姑道:“家父母被賊剽擄,未知生死存亡,求仙姑一決休咎。”仙姑道:“這個不難。”起身取香五枝,向天祝曰:“天數五,地數五,大衍之數五。三多兇,五多功,五與五合,人在其中。惟爾有神,尚明告儂。”念畢,把香向空一撤,取最遠一枝,以指量長短,折爲六節,布成一卦,寫出四句道:

    一夜月明,千山風定。破麥見麩,自得真信。

    寫畢,付與貴兒道:“此數目下雖吝,久後必吉,不必慮也。但相公明堂微有晦色,不久恐有虛驚。吾再與爾起個數來,看看如何?”如前焚香布卦畢,複寫出四句道:

    遇驚勿驚,遇憂勿憂。禍兮福倚,吉向兇求。

    寫畢,仙姑道:“此數兌下乾上,於卦爲履,有‘履虎尾不咥人’之象。雖有驚恐,可無慮也。”說畢,起身作別。思齋取一封銀子相酬,仙姑笑而不受,搖着麈尾飄然而去。思齋歎羨道:“此真仙姑也!其視世之贖魂設鬼,弄騙愚婦人者,大有徑庭矣。”送了回來,就把那封銀子賞了廟祝,辭別起程,望老瀧進發。正是:

    行人自是心如火,兔走烏飛不覺長。

    未見貴兒有甚虛驚,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除卻帶尋一方,其病更無他藥可療。而問卜問仙,雖點綴路途中景況,實陪起被劫一段文字。

    野隺道人曰:張俊不可使之再發,再發則成痼疾二語,直送貴兒到三都,平其劇盜。如此醫生,庶足當醫國手三字。

    第二十回 龍川被劫 磜頭強招

    詞曰:

    寬得都非海岱,琴江絕異秦中。認真遊說帝西東,便是癡人說夢。

    坦道錦筵作賦,危機蓮幕乘龍。顛顛倒倒寫來工,不遇知音可慟。  右調《西江月》

    話說貴兒翁媳別了廟祝,離了藍關,逶迤來到老瀧。催船前進,已至龍川,梢公忽喊道:“船漏了!”忙掌攏岸邊,塞住漏孔,整了半日方纔完好。天色已黑,就歇在龍川關下。其夜,貴兒取仙姑數語,反覆思想道:“‘破麥見麩,分梨見子,’自是故事,只是所問非所答!”又把後數想道:“上三句是解勸我的意思,‘吉向兇求’這句怎解?”正想間,忽前船鼎沸起來,急扒起來穿上衣服,推開篷窗看時,見前船喊殺連天,知是船來劫船,忙向外艙大叫道:“將軍!賊來了!”盤爲連在睡夢裏跳起身來,走出船頭一看,大叫道:“不好了!梢公快把船攏近岸來,上岸避賊!”梢公裝聾作啞,由爾叫喚,他只不應。盤爲連走進火艙,把梢公提起來,梢公道:“客人怎麼恁般粗魯!”盤爲連道:“賊來了,快與我攏近岸來!”梢公道:“江河上劫船是常有的事,不見爾這客人就恁大驚小怪,裝村起來!”盤爲連大怒,拔刀在手道:“敢是你們都是賊哩!”

    梢公笑道:“客人不要發怒,我攏船便了。”緩緩的喚醒衆水手,正待攏船,賊人已一擁上前,跳過船來。盤爲連大驚,急率兩個健步拔刀死鬥,殺退賊人,據住船頭。賊人知有準備,胡哨一聲,盡用撓鉤長槍亂搭亂截將來,兩個健步早被撓鉤搭住,拖下水去。盤爲連奮勇獨戰,左撩右撥,相拒多時,不提防一箭射來,正中面門,把頭一偏,被賊一槍刺中咽喉,撲鼕一聲落水而死。貴兒翁媳無人攔阻,被賊搶進艙來,一個個縛住,盡提過小船,捲了行李,一帆風望磜頭而來。正是:

    前度傷心淚未收,又遭豺虎劫孤舟。

    茫茫白骨寒山裏,一片腥風起暮愁。

    貴兒初時被驚得打顫,後來想道:“我張貴兒爲着父母而來,死是應該的,怎好帶累公姑!必須尋個計策出來救護纔好。”左思右想總不得一個善策,忽地想着仙姑數語道:“仙姑明叫奴遇驚勿驚,遇憂勿憂,公姑救不得左右是死,不如拚着一個死,且如此如此,或者說得賊動,救出公姑,暫住其中,看有機會再設計逃走未嘗不可。計雖危險,所謂‘吉向兇求’也。”想定主意,悄悄安慰思齋夫婦道:“公公與婆婆切勿驚慌,兒有妙計,保得公姑萬無一失。”天色微明,已到賊寨。槍刀密佈,劍戟如山,一聲炮響,寨門大開,賊兵把擒來人衆驅進寨來。貴兒舉眼看去,見賊首藍能坐在一張虎皮交椅上,左右列着許多彪形大漢,雄糾糾帶劍而立。衆人看見,俯伏地下,驚顫不休。貴兒大着膽走進寨來,挺立不跪。

    左右大喝一聲:“跪下!”貴兒神色自若,全然不睬。藍能道:“爾這孩子見我如何不跪?”貴兒從容答道:“學生見個巡司典史,他若要學生跪時,學生也就跪他。獨見了大王,此膝便輕易跪不得!”藍能道:“爾藐我不如巡司典史耶?”貴兒道:“正惟不敢藐大王如巡司典史,故不敢以待巡司典史者待大王。”藍能道:“爾話怎講?”貴兒道:“學生聞,自古英雄將大有爲於天下,必能謙恭下士,敬禮儒生,而後天下賢人攀龍鱗,附風翼,樂爲其用,以共成王霸之業。今大王雄踞千里,帶甲數十萬,非所謂英雄乎?學生欽仰雄風,故不敢爲慕勢之士趨拜辱王,直欲使王爲趨士之王,顯名天下也!”藍能見許多被擒之人跪在地下,狗一般驚做一堆,不敢仰視,貴兒小小年紀獨能抗抗而談,聲清詞亮,氣運神閒,心中大爲驚異,因問道:“爾有何能,敢自居賢士?”貴兒道:“皋、夔、稷、契,學生不敢當,至於學問文章,實堪自許。大王若能效齊桓公釋管仲之囚,學淮陰侯下左車之拜,使學生大展其才,則運籌帷幄可決勝千里,下筆千言可倚馬而待,雖使韓、柳更生,孫、吳復起,學生未肯多讓也!”藍能笑道:“我這裏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只用得長槍大劍,那咬文嚼字的人只讀得幾句死書,做幾篇聖人賢者的爛時文裝虛幌子,我這裏卻用他不着!今爾雞肋般身材,弱不勝衣,只可喫飯,有甚用處!”

    貴兒聞言,仰天太息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大王安得以小弱輕學生哉!昔藺相如手無縛雞之力,趙王用之,入虎豹之秦,能折秦王之威,以完璧歸趙;張子房狀貌如婦人女子,博浪一擊,能破秦皇之膽,驚死沙丘!大王安得以小弱輕學生哉?且關、張、黃、趙非不勇冠三軍,未得咬文嚼字之孔明,得徐州則失徐州,得汝南則失汝南!長槍大劍果足恃乎?今大王有霸王拔山之力,又有英、彭之勇將,貔貅之勁卒,舉事十數年,不能越磜頭一步,以圖子孫萬世之業者,豈非不得讀書之人相助爲理也哉?夫時乎不再,志士必無坐失之機。今主上無道,苞苴公行,所用將帥皆闒茸之夫,大王不及今招賢納士,發憤爲雄,以圖尉佗、劉倀之業,萬一更立賢君,選智能之士以爲督,興師問罪,發兵一枝出鵝阜,則海豐、陸豐諸縣大王不得劫矣;一枝出秦嶺,則興寧、長樂、程鄉諸縣大王不得劫矣;以大兵駐欖江,分據古名、琴江、寬得諸隘口,則龍川、河源、歸善諸縣大王不得劫矣!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官府更下一令曰:‘殲厥渠魁,脅從罔治!’當斯時也,大王能保軍心之不變乎?”藍能聽到此處,不覺毛骨悚然,立起身來,急呼左右與相公解下縛來。左右忙把貴兒繩索解去,延上帳來賜坐。貴兒道:“學生雖蒙釋放,家父母猶待罪帳下,學生安敢就坐!”藍能問道:“相公高姓大名?”貴兒道:“學生姓黃,名貴兒,程鄉人氏。”藍能呼左右請黃太公起來相見。思齋夫婦叩謝,同小青一齊起來。貴兒復請道:“學生一家既蒙恩釋,所有同夥擄來百姓,求大王悉放之下山,以昭大王天容地涵之量。”藍能笑道:“山寨中缺少錢糧,我還要在這幾個百姓身上借些來用用,卻不能從命。”貴兒道:“學生聞‘得士者富,失士者貧。’大王既用學生,學生方將爲大王畫足食足兵、無敵於天下之策,這幾個百姓濟得甚麼!”藍能大喜,吩咐左右盡釋之,貴兒方纔叩謝。藍能設宴款待,檢出貴兒行李,安頓左寨,極其優禮。正是:

    範睢舌在危能脫,張祿才雄楚可欺。

    當夜藍能退至後寨,把貴兒言語細細思想,大是有理。欲用他,又慮他是擄來的,恐怕他不肯真心爲我用。欲不用他,我做了十數年賊,所擄所殺何止十數萬人,從沒見個像得他的如此年紀,就有此膽識,若再老成些,怕不有姜子牙般機謀,諸葛亮般智略?想了半夜,忽然想着道:“是了,我的女兒才貌年紀,色色相當,不如招了他,與他結成子婿之親,自然可倚爲腹心之用!只是女兒性格偏執,必須叫他自家看中了,方纔說得。”次日起來,着人到山後花園裏,喚女兒金蓮到來道:“昨日擄得個士人,名喚黃貴兒,年可十六七歲,儀容絕世,議論生風,的是一個異人!爲父今日再召他來宴飲,爾可從簾內窺之,如中得你的意,待爲父招他爲婿。”金蓮領諾。藍能命手下殺牛宰豬,大會將士,使人請貴兒到來,與諸將一一相見畢。藍能以客禮相待,安他坐了左邊首席。

    大家坐定,大吹大擂飲了一回,藍能把兵機將略細細叩問,貴兒高談闊論,證古援今,說得藍能滿身鬆快,因笑道:“可惜相公年紀幼些,恐怕事到臨頭,膽識不定!”貴兒道:“昔王德用年才十七,破李繼仙於鐵門關,顯名綏夏。其他若鄧仲華、王鎮惡,或秉節鉞或當方面,年皆不及十七而勳業爛焉!至於牧犢子,年登七十,非不老也,莫置一妻;孫器之,年登百歲,非不老也,只堪織履!人而無才,雖皤然一翁何濟於用哉!”衆將合口稱讚道:“妙論,妙論!”衆人正在稱讚,簾內走出一婢女來,附藍能耳畔說了幾句,藍能點首,笑向貴兒道:“相公經濟,我們已領一二,相公文章亦乞賜教。”貴兒道:“求大王賜個題目來。”正說間,適南嶺江萬榕差人進一桶蝦來,藍能道:“就以此爲題罷。”貴兒叫取文房來,左右取到,拈筆在手,便端端楷楷的向紙上寫出一首七言律道:

    瘴江南去水如天,無限花飛覆稻田。

    幻出沙虹爭耀渚,靜憑蛇腹吸流涎。

    筋垂紅玉蓬窗曉,簾卷西風海月圓。

    回首扶桑洲上望,何人重放使君船。

    寫完,奉至藍能面前,藍能看了道:“我等粗人,不曉得其中滋味。”付左右:“傳進與小姐看來。”左右接來,送進簾內。金蓮看了,拍案叫道:“此仙才也!”隨起身取出兩軸畫,付左右道:“爾可將此,並求黃相公一題。”左右捧了出來,貴兒命展開看時,一幅是梁市南、陳全人畫的《養蠶圖》,一副是趙雪舫效王摩詰《袁安臥雪圖》,中畫一芭蕉,被雪壓得半垂的。貴兒看畢,提起筆來向畫上一揮而就,付左右送進簾內,金蓮看《臥雪圖》題雲:

    凍雲寒氣溢生綃,浩蕩乾坤積不銷。

    粉豔漸凝高士榻,雪花徐上美人蕉。

    聽窗但覺珠崩檻,窺竈惟餘玉滿瓢。

    若使洛陽賢令見,應思騎馬掃瓊瑤。

    再看《養蠶圖}題雲:

    仞高八尺棘圍牆,養得紅蠶一架桑。

    風眼漸開春已老,絲囊竟織日初長。

    功成道骨歸壺市,化後仙衣入帝鄉。

    獨有深閨人不寐,依稀猶覓馬頭娘。

    金蓮讀之,不住口的讚歎,反覆吟哦不能釋手,左右出來回覆,藍能大喜,命取白椰杯一對、端溪硯一方、羊脂玉扇墜一枚賞賜貴兒,貴兒拜謝。大家復暢飲一回方散。正合着杜工部有詩兩句道:

    平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次日,藍能差帳前驍將葉千到來說親,與思齋相見了。葉千開言道:“藍大王有個愛女,金蓮小姐,今年一十六歲,生得美麗無雙,而女工、詩賦,又無般不精奇出色。今慕令郎才貌,願與太公結爲秦晉,望太公早賜金諾,末將好回覆大王。”思齋聞言大驚,忙拱手道:“將軍且回,容與小兒商量。”

    葉千辭去,思齋急喚貴兒出來商量道:“藍能要把女兒招爾,此事如何行得!萬一被他識破,就要弄出事來,怎樣想個法兒辭他方好。”貴兒聞言,亦老大喫驚,想了一會道:“待孩兒親見藍能辭他,倘辭不準,有甚波查,望公公勿憂。”思齋泣道:“但願辭得準,我兒小心在意。”貴兒別了思齋,徑到寨來,見藍能禮畢,貴兒道:“聞大王欲以愛女配學生,使學生感激不盡。但學生有誓在先,不得功成名遂矢不娶妻,又兼近沾暗疾,恐有誤小姐,敢此敬辭。”藍能道:“相公顏色紅潤如玉,暗疾之事自是推委之辭。至於功名一事,既爲我婿,則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什麼不遂!”貴兒道:“大王雖能貴顯人,然尚在綠林,願俟大王功成後再議如何?”藍能聞得貴兒說出綠林兩字,不覺勃然大恐道:“爾謂我爲賊耶!”拔刀便來殺貴兒。正是:

    賊人之心,反面無情。

    不知貴兒能免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會得難解之法,行文便不直致。如被劫一難,遂有傲藍能一解,及欲殺一難,遂有謝金蓮一解,妙。茂年女子寫得色色生新,已遙應首回才志。便伏到二十六回平賊消息,居然大觀。

    西園曰:貴兒之傲藍能,只是不得已所爲。與倜儻不拘的梅小姐,情性正自有別。

    第二十一回 謝金蓮哭訴衷腸 張貴兒感剖心腹

    詞曰:

    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愁難遣。悲來生怕說緹縈,鬧惹心情赧。

    回首雲沉雨散,憑闌干,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飛時,黃昏庭院。  右調《憶故人》

    話說藍能聞貴兒說出綠林兩字,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拔刀要殺貴兒。金蓮在簾內聽見大驚,忙使侍女出來抱住道:“大王息怒,小姐有話與大王說。”藍能罵道:“我殺爾,直殺個豬狗般!“恨恨而入。金蓮接住道:“爹爹息怒,此子雖出言不謹,可憐他年少有此才學,殺之可惜。”藍能道:“正惟其有些才學,而敢恃才傲物,不殺之,被將眼中無人!”金蓮道:“昔曹操能容禰衡,而爹爹獨不容一黃貴兒耶?”藍能道:“他既不肯順從,我留之何益!”金蓮道:“爹爹用人與孩兒大不相同,爹爹用人要那脂韋潔楹、阿意順從的人。孩兒取人,則要那廉潔正直、落落難合的人,蓋阿意順從的人,全無氣骨,隨風轉舵,可以共安樂,不可以共憂患。落落難合的人,純是仁義,常變不移,可以共安樂,亦可以共患難。今黃貴兒,所謂落落難合者也,孩兒正喜歡這樣人,得之可爲後日之靠。”藍能道:“爾言雖似有理,但我已反面,叫我怎好又去求他?”金蓮道:“不須爹爹自去求他,只把他送至花園,假說禁錮,孩兒自有個方法,不但要他順從婚事,且他要死心塌地輔佐爹爹成王霸之業。”原來藍能平日極愛這個女兒,亦最信這個女兒,聽金蓮說了,就叫進一個將來,吩咐將貴兒押至花園,把門反鎖了自去。可憐貴兒:

    才憑舌劍斷拘繩,又入空園鎖暮雲。

    再說貴兒走進園中,見依山傍崖築成一所花園,崖下小小一個亭閣,閣外環植花木。左邊一個石筍,光滑如玉,石下引泉爲池,澄泓如鏡。由石筍繞轉一徑,夾以竹桃。由徑行不數武,有個角門,緊緊閉着。從門縫中看去,似另有一所園亭般,花木掩映,看不甚分曉。貴兒看了,轉至閣中坐下,抱膝呆想道:“奴說的話,不曾有甚衝撞他處,可奈藍賊便要殺起奴來?可見賊心賊肝,捉摸不定。那使人來救奴者,必是他女兒。”因嘆道:“小姐,爾只道奴是個男子,豈知奴卻與爾一般,枉費爾一點愛才熱腸。”正思想間,斗然憶着公姑不知如何,不覺兩淚交流道:“奴一意說動藍賊得個職事,便可設計救公姑下山,豈意又生出這節事來!今藍賊已變了面,叫奴如何用計呢?”想到此處,撫胸大哭道:“天乎!張貴兒死何足惜,卻不該活活害公姑到此受苦!”愈哭愈想,愈想愈哭,準準哭了一日。天已昏黃,立起身來走進閣後一看,見個小小房子,綺窗微明,右邊設一張現成牀鋪,揭開紗幔,綿被繡褥極其齊整。中間案上,放着一個古爐,香菸猶繚不絕。貴兒心中大疑,不敢就寢,依舊走出閣來,扯張醉翁椅對着石筍而坐。夜將二鼓,忽聞隔牆似人聲,漸漸近來。少頃,笛聲飄起,吹得悽悽切切,萬籟無聲,忽又聞有人倚笛悲歇,而和者哀聲激切,體若飛仙。細聽其歌曰:

    梨花院落風初定,月明深夜中庭。仇深入骨夢難成,逡巡坐起,揮淚溼衣襟。

    無數雲山排似戟,江鄉何處追尋?子規叫斷月黃昏,不堪回首,親血化青磷。  《臨江仙》

    引得貴兒悽然長嘆,淚如泉湧。歌完,悲音縹緲,人聲寂然。貴兒驚疑道:“人耶?鬼耶?”不覺心中疑畏,毛骨悚然。忍耐至天明,肚中飢餒,見池邊許多桃子,來至桃下,才伸手去摘,忽聞角門呀聲的響,貴兒縮轉手來,倚桃而立。偷眼看去,見一美人手捻一枝同心蘭,翩然而來。見了貴兒,急把扇子掩了面,側轉身來斂步而立,低低問道:“君其劉郎耶?抑阮郎耶?地非天台,胡爲至此?”貴兒忙施禮道:“小生觸怒藍大王,蒙着人送至此地拘囚,不知美人降臨,有失迴避,望乞恕罪。”美人道:“然則是黃郎也!”因以手中花示貴兒道:“聞郎席上賦詩如同宿構,此花生得殊堪愛惜,今幸相遇,乞賜一詠。”貴兒道:“小生因藍大王之命,勉強塞責,原不成詩。今在美人之前,安敢亂道。”美人道:“佳章已承藍小姐賜教,何必太謙!”貫兒見他求得懇切,只得詠一絕道:

    八瓣分張鎖小園,皺眉無語暗消魂。

    玉人不解心中恨,笑指攣胎索句論。

    美人微笑道:“聞藍大王極愛郎才,暫雖被禁,終當重用,何必便生怨恨?奴聞詩貴哀而不傷,今郎觸物抒懷,雖極工貼,未免悱怨之情太過。待奴呈一和平之音,以解郎憂可否?”貴兒忙揖道:“美人藥石之言,小生當書紳,更蒙不吝珠玉,懇即賜教。”美人新鶯般,嬌滴滴念道:

    蘭兄蕙妹總堪憐,攜手雙雙締宿緣。

    借問同心誰得似?玉闌干外並頭蓮。

    貴兒聽完,喟然道:“比興復工,意深詞蓄,洵非美人不能道也!小生不如遠甚。”美人道:“不鄙足矣,何敢當郎過譽!”因復指貴兒身旁一花道:“此花名胡蝶花,生來亦甚可憐,乞郎再賜一章。”貴兒看那花,其葉似萱而扁,花色黃中有一大紅點,中抽一心,心外有黃鬚,三莖繞之,絕似胡蝶。貴兒道:“美人白雪之詞在前,使小生辱吻俱燥,奈何?”美人道:“名花不再,錯過可惜,郎勿只管推辭。”貴兒只得復吟一絕道:

    山雲鎮日鎖山樓,胡蝶花開不勝愁。

    怪殺天公如有意,一心抽出碧梢頭。

    美人聽了,掩着口斜在一旁,嫣然而笑。貴兒惶愧道:“小生原說不會詩,美人苦苦迫着要做,今何得相笑?”美人道:“奴非笑郎之詩,直笑郎食言恁速耳!”貴兒大驚道:“小生曾食甚言?”美人道:“前奴戒郎勿過爲悲怨,而郎道:願當書紳。今此詩比前悲傷更甚,豈非食言?”貴兒謝道:“小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故觸景傷情,言皆隱痛,今當力戒之矣!”美人複道:“此題,郎單單做個花字,全然抹卻胡蝶,雖彈精竭慮也未必便出得頭來,何不與胡蝶合成一體,又有照應,又不礙手,做出來還要使人驚破膽哩,豈止出頭而已!”貴兒大爲欽服道:“美人之言,所謂確乎其不拔也,願乞賜教。”美人吟道:

    花變胡蝶蝶變花,花蝶難分莫要差。

    願得蝶花成一體,雙雙飛出野人家!

    詠畢,貴兒正要稱讚,忽隔牆叫小姐甚急,美人倉皇回去。貴兒聞叫,大爲驚異道:“此女是誰?如何叫小姐?”正在思疑,忽見一小婢手提花籃,披花拂柳而至。見了貴兒,以手招呼道:“相公這裏來,小姐叫奴送盒與相公。”說畢,直進閣中,把食盒擺在案上。貴兒近前視之,見一碗荷花飯,一簋禾蟲菜,一個小小水晶壺滿貯羅浮春,異香撲鼻。貴兒道:“吾聞男女非受幣,不交不親。小生安可受小姐之賜?”小婢笑道:“唱和猶可,而獨不可受其賜乎?”貴兒亦笑道:“雖然,小姐高姓大名?乞姐說明,我方受此。”小婢道:“相公喫了,奴就說。”貴兒肚中飢甚,真個坐下,把飯來喫了。小婢收起盤盞要去,貴兒扯住道:“姐姐道喫了就說,爲何避去?”小婢笑道:“待奴取了茶來。”貴兒依他。少頃,提着一個宜興罐兒,來至閣前,將罐置於地下,叫道:“相公,荼在此!”說畢,如飛去了。至夜小婢又送盒來,貴兒苦苦求他說,小婢道:“相公久久自明,不要性急。”推個事故先自去了。貴兒只得把來食了,想道:“此女大有情於奴,聞他說藍小姐送詩與他,必與藍小姐有交,莫若待他再來,求他轉求藍小姐,放奴下山,豈不甚好?”想了一會,身子覺倦極,就臥在醉翁椅上。聽更鼓已打了二更,半輪明月向高山上閃將出來,照得花陰披離,擁滿一閣。真個:

    高竹清無暑,孤松翠欲流。

    貴兒朦朧欲睡,忽聽得角門響,扒起看時,見美人手提一盞紅燈,獨自一個穿花而來。貴兒立起身來,正言問道:“小姐移夜至此,有何事故?”美人忙放下紅燈,深深道了萬福道:“夜長不寐,愁思如積,欲與郎一敘幽懷耳!”貴兒道:“倘藍大王知之,不當穩便,有事還當明日說罷。”美人道:“此地幽僻,閒人不敢亂到,請郎放心。”貴兒道:“小姐高姓大名?與藍小姐有何瓜葛?”美人道:“奴即藍能女金蓮也。”貴兒大驚,拜伏於地道:“小生不知,多有唐突,罪該萬死!”金蓮忙扶起道:“郎勿驚慌,奴還有事要問郎君,望郎勿隱。”說畢,攜着貴兒手進至閣內坐下。金蓮道:“郎君既不願從賊,何不設個法兒逃出山去?”貴兒聞言,只道藍能叫他來探訪他的,也大驚道:“小姐何出此言?小生蒙大王拔之囚虜之中,置之賓僚之上,所謂知己也。士爲知已者用,大王若用得小生着時,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如何說不願的話?”金蓮笑道:“郎既肯以死報藍能,能以女招郎,郎何不許?”貴兒道:“小生身沾暗疾,恐誤小姐,故不敢許。”金蓮道:“這也罷了。藍能欲奪郎,奴救之,即許軟監此地,亦可謂始終惜郎矣,郎何便怨恨入骨?若比國士報知己,固當如是耶?”貴兒道:“小生何曾敢怨恨大王?”金蓮道:“‘玉人不解心中恨’,所恨是誰?‘一心抽出碧梢頭。’欲出到那裏去?”貴兒聞此,驚得手足無措。停了一會道:“詠物適興,何曾便有此意!昔宋太后有言:‘摭過於詩,其罪微矣。’小姐何刻責至此!”金蓮道:“‘限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到手青錢轉眼空’,可得謂之非譏刺耶?太后特惡揭摘者之非正人,而譏刺恰中時病,故爲東坡解釋爾!然豈能瞞得識者?”

    貴兒聞言大哭道:“然則小姐必欲以此罪小生乎?”金蓮道:“非也,奴有事求郎,因郎見疑,故相難耳!”貴兒道:“小生一身莫庇,還有何能足應小姐之求?”金蓮道:“奴有海樣深仇,非郎莫報,故不避羞恥,冒夜而來,望郎吐露真情,方好商量做事。”貴兒大驚道:“小姐爲藍大王愛女,有何深仇而資小生去報?”金蓮道:“奴自姓謝,藍能正是仇人!”說畢,哭拜於地道:“奴蒲柳之姿,自知不足以配君子,可憐一門被害,所剩惟奴,不戴之仇在所必報,而奴女流之輩,孤掌難鳴,望郎暫從親議,助奴殺賊。事成之後,郎若見憐肯收爲妾,奴當服犬馬之役,以報大德。郎即不見憐,奴亦當披緇空門,祝郎千歲!”說畢慟哭。貴兒扶起道:“請問小姐何處人氏?即有深仇,小生孑然一身,何以便能助小姐殺賊呢?”金蓮道:“奴義合人氏,祖謝向,父謝山,一門二十六口,萬曆十三年被藍賊慘加屠殺。唯母鄧氏,年少有色,賊擄至山,納之爲室。時奴年六歲,賊愛奴母,並得留奴。母謂有奴,尚可爲報雪之地,遂含垢忍辱以撫奴身。前年,見奴年長,頗知書史,遂囑奴討賊,不食而死。哀哀父母,抱恨若此!望郎大專諸之義,助奴一臂,誅此殘賊。非但生者感恩,死者亦當頂祝矣!”

    貴兒聞言,低首想了一會,問道:“然則誅賊之計,小姐必有成謀,乞賜指教。”金蓮道:“此賊盤據此山,七百餘里,峯聯嶂疊,穴深巢邃,路如蛇盤,叢雜難辨,故官軍至此往往失利。爲今之計,只宜與他內外交結逢迎,以悅其心,巧說以固其寵,陰謀以圖其柄。兵柄既得,則收其強悍置於平夷,錄其怯懦實之險要,離其心腹,剪其羽翼,然後俟官軍到來,陰與之通,先誅藍賊,次鏟諸砦,賊雖狡獪,不難平也。但藍能多疑,非假至親不易要結,郎其圖之!”說畢,又欲哭拜下去,貴兒忙扶住道:“賢妹既以實情相告,奴亦安敢復相隱瞞?奴實亦梅花村張氏女也!”金蓮聞言,拭淚諦視,見貴兒眼兒鮮鮮,眉兒曲曲,果似女人。貴兒復解下絲鞋淨襪,露出蓮藕般足兒,與金蓮看。金蓮看了驚訝道:“姐姐何爲如此妝扮?”貴兒把前後事亦細細述了一遍。金蓮太驚道:“如姐姐所說,與奴正自相等。雖然,今將何以教奴呢?”說畢,歔欷而泣。貫兒道:“賢妹不棄,願結爲姐妹,同謀殺賊。事平之後,同到嘉桂,與李公主共事黃郎如何?”金蓮方纔拭淚道:“如此則妙。”遂攜手出至閣前,對星月拜下,齊聲矢道:“張貴兒、謝金蓮,願結爲姐妹,共事黃郎,同心殺賊,求星月爲證,如有異心,神其殛之。”矢畢,復至閣中對拜罷。金蓮回至下處,取酒餚來,相對細細而酌,商議報仇之計。話得投機,直至鼓打五更,方纔就寢。金蓮就陪貴兒歇在閣中,二人心中寬爽,倒頭一睡,日上三竿尚不起來,被小婢走進閣內,把手向金蓮亂推醒來,道:“小姐,快快起來,大王處不知何事,着人到來,叩門甚急!”二人睡夢裏忽聞此語,驚跳起來,相顧錯愕,不知所措。正是:

    傷弓驚益木,落箸豈關雷?怕是機先泄,如何膽不摧!

    未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張啓軒曰:文貴曲而不貴直。此回欲寫哭訴,而先寫索詩,又先寫唱詞。唱詞露意,純在空際着想;索詩探情,全在冷處傳神。已寫到哭訴,仍留而不放,實在好看;貴兒疑神疑鬼一折;蜱呼小姐一折;貴兒驚哭一折。哭訴正文,逢迎以悅其心十六句,直伏下六回在內,真無一閒句之文。

    醉園評:寫幽境,萬壑千巖;寫苦情,聲淚進裂。允矣至文。

    西園曰:二女情景,寫得逼真。

    第二十二回 斬鐵牛貴兒勸進 施號令藍能制官

    詩曰:

    名器何客僭,嬌娥計亦奇。紫簾傳鳳誥,寶峒漾彎旗。

    狐鼠皆班秩,狌鼯半總師。欲擒聊復縱,妙想解人頤。

    話說貴兒與金蓮睡在閣中,忽聞藍能着人到來,叩門甚急,不知何事,二人大驚,慌忙起來。金蓮道:“姐姐且住在此,待奴與藍能說了,叫人來接。姐姐到公姑處,若與說明,須戒令勿泄。萬一泄漏,取禍非輕!”囑畢,倉皇回至下處,叫小婢開門,放進小嘍羅來問道:“大王叫我何事?”小嘍羅稟道:“昨日江大王差人送一尾金鯉魚到來,今早使人造成魚膾,差小的來請小姐去嘗。”金蓮聞言,方纔放心,斥之道:“不過去嘗魚膾,怎便如此大呼小叫,還不退去!”小嘍羅諾諾而退。金蓮喚小婢梳了妝,乘馬來至寨中。見了禮,藍能問道:“我兒曾設計說服黃貴兒麼?”金蓮笑道:“孩兒使小婢去說他,他說怕孩兒才貌平常,故此推辭。被孩兒出個題目考倒了,今已驚服。”藍能聞言,鼓掌大笑道:“妙!妙!他謂爲父等都是個粗人,不通文墨,便藐視寨中無人。今我兒考倒他,也好爲父長長威風。”金蓮道:“此子文章經濟,寨中也少他不得。今既服了,還當以禮接回纔是。”藍能道:“我兒說的是。”即吩咐人抬轎到花園接了回來。貴兒入見,叩頭服罪。藍能笑扶起道:“君臣皆失,何罪之有。”就留在寨中款待,又着人送一簋魚膾與黃太公夫婦。貴兒謝了,出來密與公姑說知,思齋暗暗歡喜。正是:

    女子陰柔,其謀最毒。堪笑藍能,收爲心腹。

    次日,藍能使人與思齋說定親事,涓個吉日,大備筵席,使葉千來迎貴兒。貴兒換了烏紗帽、大紅袍,來至寨中,侍女簇擁出個粉妝玉琢的金蓮來,拜天地,拜藍能,鼓樂喧天,送進蘭房。寨中將士,盡皆喝采道:“這對夫婦,真是遍天下選不出來的!”藍能聞之大喜,親款待將士宴飲。雖無炮鳳烹龍,真個也:

    萬牛臠炙,萬甕行酒。

    歡呼暢飲,酩酊而散。次日,南嶺、新田、描眉諸師聞之,盡來賀喜,藍能一一款待。直飲了十餘日酒,方纔停止。貴兒兩個,佯爲孝順,昏定晨省,百般獻媚,喜得藍能滿心歡暢。貴兒又率金蓮至左寨,拜見公姑。思齋見金蓮生得秋水爲神,白玉爲骨,芳之似蘭,清之比菊,不覺大喜。金蓮就請公姑到花園居住,以便事奉,思齋道:“須與大王說知方可。”金蓮道:“媳婦已說過。”思齋遂同沙氏搬至花園,看那花園時:

    滿院奇花,一池清水。滿院奇花,桃金娘倚着留求子;一池清水,紅蓮花映着白蓮花。

    合歡樹間,比翼鳥歌比翼曲;同心蘭上,白頭翁唱白頭吟。崖邊垂紫翠,閣外墜晴嵐。

    思齋看了甚喜,遂安心住下來不表。

    單表藍能自得貴兒,終日與他談論。一日,正在寨中與金蓮商議,要差人到省買些綢緞來,與貴兒置辦冬衣,忽小嘍羅報進來道:“中鎮黃讓,差人送贖父骸骨金子五百兩到來,路過鳳凰岡,被陳鐵牛大王劫去了。”藍能怒得豹跳如雷,即點嘍羅一萬,率驍將葉千、黃允、秦榮等殺奔鳳凰岡來。這邊陳鐵牛有將八員,皆驍勇善戰,內中兩個,一名廖得,一名來得,尤其矯捷,那來得自號飛天蜈蚣,能於馬上運三百斤大刀。因此自恃其強,素與藍能不協。今日劫了藍能贖金,料他必來相爭,聚集將士商議道:“我今劫了藍能金子,藍能必不肯干休。若有兵來,爾等有何妙計?殺得他片甲不回,方稱吾意!”廖得道:“鳳凰山下,惟老坪平坦。藍能到來,必在那裏紮營,大王可着人於坪心挑起七個伏地雷,用泥蓋好,候他人馬睡熟,發起火來,大王帶兵從外衝擊,彼必退走。末將等就他走路上四處設伏,突起擊之,藍能可殲也。”鐵牛大喜,就命廖得去安排停當,偃旗息鼓以候。過了數日,藍能兵馬已到鳳凰山,並無一人一騎。藍能吩咐將士上山攻關,無奈山如峭壁,關門堅固,攻了一日,如莛撞鐘,毫無意思。天色已黑,只得退到老坪,紮了營寨,各各解鞍釋甲而臥。睡至半夜,一個地雷從地中噴將起來,滿營皆火,軍士大噪。藍能急忙扒起,吩咐勿譁,聲猶未絕,轟雷也似一聲響亮,六個地雷一齊發動,火焰蓬勃沖天而起。帳房盡着,燒得軍士盡皆焦頭爛額,抱頭亂竄。藍能被火衝來,一交跌在地下,扒起來,用手向面上一摸,鬚眉燒得精光。正慌亂間,山上一聲炮響,陳鐵牛率兵衝殺下來,聲聲只叫:“勿教走了藍能!”藍能跣着足,跳躍而逃。走至天明,一聲炮響,伏兵齊起,把藍能困在垓心。藍能向軍士手中奪了一件器械,步鬥多時,漸漸危急。忽一將從後殺來,見是黃允,藍能大叫:“將軍救我!”黃允看見,急向手下討匹馬來,與藍能騎了,方奮勇殺出,望磜頭而逃。真個:

    忙忙似喪家之狗,急急如漏網之魚。

    逃到磜頭,貴兒率諸將接至寨中。將士陸續到來,點視兵將,三停損了兩停,氣得藍能目睜口呆。諸將勸解一回,方纔退入後寨。金蓮接着,看他燒得恁般模樣,做出個小兒女身分,向前抱住大哭。藍能撫之道:“我兒勿哭,爲父雖被他燒了鬚眉,卻別無傷損。”金蓮拭淚,忙使人安排筵席,與他解悶。

    過了數日,藍能又欲興兵報仇。金蓮道:“黃郎廣有機謀,爹爹何不請他來商量?”藍能道:“這個相殺的事,一槍一刀,他那裏會得!”金蓮道:“爹爹不聞乎?小范老子朐中有百萬甲兵,讀書人怎麼小覷得?還是與他商量的好。”藍能遂叫人請了貴兒到來問計,貴兒道:“兵法雲:多算勝,少算不勝。岳父前日之敗,所謂少算也。我聞風凰岡,峭削嵯岈,一夫守險,萬人皆廢。彼戰而勝,則我退走不迭;我戰而勝,則彼退守自若。若久屯其處,彼或乘我之情,開關以擊我前,遣兵以扼我後,雖有智者,不能謀矣。岳父若能用小婿之計,則取陳鐵牛之首可如探囊取物。”藍能驚喜道:“賢婿計將安出?”貴兒道:“今番須用調虎離山之計,如此如此,岳父道好麼?”藍能鼓掌大笑道:“妙計!妙計!”就令人喚葉千等幾個心腹將校到來,密以計吩咐如此如此。葉千出來,揚言道:“大王被陳大王火藥燒得利害,昨夜火毒發作,嘔血盈鬥,昏不知人,諒不能生了!”此言一出,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初時還是寨前寨後交頭接耳的傳說,過了數日,便山上山下都紛紛揚揚的講個不了。不消幾日,直傳到陳鐵牛耳朵裏去了。真個:

    人聲之速,駟不及舌。

    停回葉千復傳出令來,叫山上山下正副頭領,俱到藍大王榻前,有事吩咐。衆人聞得,齊來至藍能臥房。見藍能臥在一張椅上,四五個婦人圍繞着,以帕矇頭,椅側痰血滿地,腥穢觸人。諸將上前問安,藍能假作呻吟口不能言之狀,糊糊塗塗說了幾句。一個婦人傳言道:“大王叫葉頭領近前吩咐。”葉千忙走近來,側耳佯聽了一回,出來與衆人道:“大王吩咐,目下心如火燒,必不能久於人世,與衆位聚首了。今立黃姑爺爲大總,明日衆位便可到寨參賀,聽他號令,與大王報仇,今且退出。”衆人聞言,盡皆愕然,出到寨前,盡來與黃允等道:“大王若死,當依故事,拜旗立總。黃姑爺何人,大王乃欲壞山寨舊規,擅自授立!”黃允道:“爾等姑且依他,藍大王又不知真個死得成否,爾等不聽他吩咐。萬一不死,黃姑爺在他耳畔多說兩句,就要受氣哩!”衆人道:“有理”。

    次日,齊集寨前迎接。貴兒到來,高坐寨中,衆人蔘拜畢,貴兒吩咐取冊簿來,點視各總散班甲頭、斫頭諸色人等,以便調撥。左右進上冊來,一一唱名點過,點到一個旗總宋信,無人應答,左右大呼,有與宋信相好的,上前回道:“宋信患病在家。”貫兒道:“胡說!幹日萬日不病,單單今日就病,必定是慢我,不遵藍大王吩咐!”取一面令旗,顧左右道:“速與我拿來!”左右一聲答應,如飛來到宋信下處,拿到案前跪下。貴兒大怒道:“爾怎敢慢我!”宋信叩首道:“小人實實有病。”貴兒道:“看爾顏色也不是有病的人,我才爲大總,爾便敢如是,不斬何以令衆!”吩咐左右:“與我推出斬訖報來!”葉千等一齊跪下討饒道:“今日大王喜日,殺人不利,乞大王赦宥。”貴兒道:“看衆位之面,姑且饒他一刀!”喝令左右:“與我重重鞭背三十。”左右把宋信剝去衣服,鞭了三十,打得宋信滿背青腫,口吐鮮血。貴兒怒猶不息,吩咐:“縛在旗竿下,明日再打!”看左右縛了,方纔退進營去。諸將出來,皆憤憤不平。至夜,葉千教人悄悄解脫宋信,帶至營中。葉千垂涕道:“不意黃姑爺才做大總,便不把我兄弟做人相待,把賢弟打得恁般狠毒。”宋信拜謝道:“小弟不是衆兄弟相救,已作無頭之鬼矣!”說畢大哭。忽報黃頭領到來,葉千急出接入,看見宋信,大喜道:“我正來與葉兄商量救取賢弟,今救了來,好極了。只是可惡黃貴兒,倚着藍大王之勢,擅敢如此放肆,山上山下盡皆不服,莫若今夜約齊衆人,把藍大王並黃貴兒殺了,公擇一人立爲大總,不知二位以爲何如?”葉千道:“不可!藍大王心腹尚多,萬一不成,惹禍不小。莫若今夜密地送宋兄下山,飛報陳大王,叫他趁藍大王病勢危急,起碩寨之兵到來,我與兄約合衆人暗爲內應,開關迎接,方爲善策。”黃允點首道:“此計極好,宋兄去了,明日又可免他跟究。只是事不宜遲,可即起身。”宋信拜謝,葉千備一匹快馬,與宋信騎了。二人親送下山,叮嚀而別。正是:

    黃貴愚曹瞞,宋信致鐵牛。

    同爲苦肉計,明昧兩難侔。

    話說宋信,連夜來至鳳凰岡。見了鐵牛,跪在地下,放聲大哭。鐵牛問道:“爾是何人?”宋信道:“小的磜頭旗總宋信。”遂把上事細細述了一遍,解背與鐵牛看了,叩頭流血的道:“望大王速興雄師爲小的報仇,且葉、黃二頭領,已密約衆人接應,遲恐泄漏。”說畢又哭。原來陳鐵牛,先已聞得藍能被燒將亡,差人去打聽了,吩咐道:“爾且出去,停回再處。”宋信只得出來。少頃,細作回來,鐵牛急喚人問之。細作道:“聞得藍能死在旦夕,遺命立伊婿黃貴兒爲大總,衆已不服,貴兒又擅作威福,山上山下皆憤恨不平。”鐵牛道:“爾可知宋信被打是真麼?”細作道:“聞是聞得有個人被打,卻不曾探得姓名。”鐵牛大喜,聚集衆將商議,只留老弱數千守寨,盡起精勇,帶了宋信殺奔磜頭來。到了山前,見山上靜蕩蕩的,寂無一人。鐵牛心疑,叫宋信道:“爾道葉頭領開關接應,如何不見動靜?”宋信道:“待小的到關前叫他出來。”

    說畢,一騎馬飛奔到關下,大叫道:“請葉頭領答話。”聲猶未絕,一聲炮響,旌旗豎起,葉千出至關前問道:“爾叫我何事?”宋信道:“那夜所說,陳大王已統衆到了,望頭領快快開關。”葉千道:“他在那裏?叫他上來。”宋信大喜,忙回馬與鐵牛道:“葉頭領請大王上去。”鐵牛暗喜,帶了衆將,飛馬上關來。見了葉千,舉手道:“承頭領見召,大衆已到了。”葉千大怒道:“爾以詭計燒我大王,今復敢興兵到此,可惡已極!”說畢,扳弓搭箭,指定鐵牛一箭射來。鐵牛見不是頭,急撥馬回時,一箭正中肩膊,幾乎顛下馬來。走到陣前,見了宋信,心中大怒,手起刀落,把宋信斫爲兩段。急吩咐退兵時,一聲炮響,左有秦榮,右有黃允,提兵殺來,鐵牛急命廖得、來得分頭迎敵。關上炮響,葉千率衆殺下,勢如潮湧。鐵牛急率六將一齊上前,怎奈藍能將士人人精勇,個個懷恨,不顧死活的一擁殺來,攔擋不住。鐵牛雖勇,終是膊上傷了箭,手不應心,敗下陣去。葉千緊緊追趕,吩咐軍士大叫道:“休教走了鐵牛!”廖得兩個聽得中軍已敗,拋了黃、秦二將,尋着鐵牛,併力殺出重圍,回顧八將,只剩四員,軍士損去太半,急忙奔走。正走間,一聲鼓響,山崦裏擁出一彪軍來,一將躍馬舞刀,大叫殺來道:“賴肇明在此等候多時!”鐵牛大驚,急揮四將上前,戰不十合,後面黃允等已趕上,圍殺將來。來得大呼道:“大王跟着我來!”奮勇斫開一條血路,救出鐵牛。走了二十餘里,喊聲漸遠,回顧軍將,只剩來、廖兩個。鐵牛大哭,來得勸道:“幸已殺出重圍,且回山寨,再整軍馬,徐圖報仇。”

    說畢,連夜奔回鳳凰山來。到了關前,正要縱馬上山,一聲鼓響,一將喊得山鳴谷應的,率領四五百校刀手,從關內飛殺下來道:“爾的巢穴已被我襲了!”鐵牛急看去,認得是藍能,驚得手足無措,退走不迭,被藍能手起刀落,斫斷右臂,翻身落馬,軍士上前拿來縛了。來得、廖得並馬來戰,怎當藍能勢如怒虎,戰不十合,一刀把廖得斫爲兩段。來得撥轉馬頭便走,轉過山嘴,與黃允撞個滿懷,被黃允一把提過馬來,擲於地下,軍士把來縛了。藍能大喜,一齊來到山上,打開倉庫,取出鐵牛歷年劫奪來的金銀,盡賞將士。黃讓五百兩銀子,尚原封不動。衆將就在鳳凰山歇了一夜。次日,把鐵牛、來得兩個,加上手鈕腳鐐,收兵押解回山。正是:

    馬敲金鐙響,人奏凱歌回。

    到了關前,見貴兒來接,藍能與衆將忙跳下馬,執手道:“賢婿神算,諸葛孔明不及也。”衆將盡皆拜服。貴兒道:“此皆岳父與諸將勇敢所致,小婿何足掛齒。”衆將見貴兒謙讓,愈加敬重。來至寨中,大排筵席慶賀。酒至數巡,左右解進鐵牛、來得來,挺立不跪。藍能大怒道:“賊囚!到此還敢不跪麼?”鐵牛亦罵道:“偏我是賊,恐怕爾的賊比我做得更甚哩!”藍能大怒,顧左右道:“與我牽出去斫了罷!”鐵牛亦怒道:“要斫便斫,何用怒爲!”左右押出轅門,要來得跪下方好用刀。

    來得仰天一呼,把手一拼,手鈕已斷,把腳一蹬,腳鐐已落,奪了一口刀便來殺人。左右大驚,急忙報進寨來。黃允聞得,大踏步趕出來,看見來得帶着斷鏈,惡狠狠尋人廝殺。黃允搶上前去,兜胸一拳,打翻在地,奪過刀來,向頸一揮,頭已滾開,喉中猶牛一般的叫哩!轉身見鐵牛在那裏海罵,黃允大怒,趕上前來斫爲數段,當時樟樹圍有個士人,聞得鐵牛已死,作首《哀歌行》雲:

    鼓鑄當年事大非,羣奸作難最堪悲。

    鐵牛雖死藍能在,月冷琴江七十圍。

    話說藍能既殺鐵牛,心中大喜,舉杯向貴兒道:“鐵牛已死,吾無憂矣!”貴兒道:“未也,昔孔子云‘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故古豪傑將舉大事,必定一尊,然後發號施令,如心之使臂,臂之使指,皆可如意。今三都諸師,彼稱大王,此亦稱大王,所謂名不正也。名既不正,故各不相下;各不相下,故緩急不相援,利害不相救。一遇忠誠在事之人來相問罪,未有不腹敗枝披、駢首就戮者,安能無憂哉?大王欲無憂,必先正名分。名分既正,則權總一己。用命者,吾得而賞之;不用命者,吾得而罰之,則人皆畏威懷德,奉命惟謹,然後驅之以戰,將無敵於天下,豈但無狀已哉!”藍能聽到此處,不覺心窩裏癢將起來,忙問道:“吾是個粗人,不曉得怎樣正名,求賢婿一一教我。”貴兒道:“今當升磜頭爲永安都,正寨爲永安宮,大王進爲永安王。諸將盡除去舊日大總、都總、滿總、斫頭等醜名,悉酌古今官制,量才封拜。有功者有升,有罪者有降,則人皆知尊卑,識上下,辨榮辱。規模成,而王霸之業定矣。”藍能大喜道:“就求賢婿爲我做來。”貴兒道:“容小婿與諸將參酌停當,條陳上覽。”說畢辭了出來,會集諸將議定,制起袞冕繡裳、烏紗象簡、儀從執事,擇日祭告天地,奉藍能升殿,衆將舞蹈揚拜已畢。

    進藍能爲永安王、鎮國大將軍、總督三都大元帥

    李奇爲左丞相,兼理戶部尚書

    張易爲右丞相,兼理兵部尚書

    秦榮爲左驃騎將軍

    葉千爲右驃騎將軍

    賴肇明爲龍驤將軍

    黃允爲虎翼將軍

    藍圭爲翰林院學士

    徐子賓爲行人司

    黃貴兒爲駙馬都尉

    謝金蓮爲安樂公主

    江萬榕爲南嶺侯、兵馬副元帥

    劉漢江爲新田侯、兵馬副元帥

    蘇允山爲描眉伯、都統制

    李唐宗爲上鎮伯、都統制

    陳興爲丹嶂宮都統制

    何足像爲月角嶺指揮使其餘,內官正將盡爲都統制,副將盡爲指揮僉事;外官正將盡爲統制,副將盡爲指揮使。宣制已畢,衆將盡皆歡喜謝恩,設宴慶賀。次日,藍能命藍圭修成誥敕,差行人司徐子賓,往各寨封拜諸帥,盡亦歡喜受職,具表謝恩。一日,子賓來至丹嶂宮,陳興聞得,勃然大怒道:“同是做賊,怎麼爾便要臣起我來!”吩咐手下,大開旗鼓,然後着人喚徐子賓入來,叱之道:“爾家藍賊不大似我的賊?怎敢思量做起我的主人公來!”喝令左右:“與我推出轅門,斬訖報來!”正是:

    沐猴施號令,社鼠忽生嗔。

    未知徐子賓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二女陰謀己合,藍能便是會喫飯死人,而偏設計致勝,以固其信;尊大其爵,以蕩其心,然後爲吾所欲。二女之謀亦云特出。

    竹園曰:雖致勝以固信,實所謂剪其羽翼也。

    第二十三回 破湧口益信奇謀 封軍師盡付兵柄

    詩曰:

    奸民剡戟起巖穴,僭名竊號爭屠殺。東至程鄉西歸善,焚廬執吏無休歇。

    鹿遊岡上血人牙,烽煙夜夜報官衙。將軍畏事不敢出,兩江羣盜遂如麻。

    圓墩岡,鵝阜嶺,千人一夜屠俱盡,餘黎處處哭聲悲,有司猶然置不省。

    至令偶與父老談,話到永安淚難忍。

    話說諸寨皆願受封,陳興爲何獨要殺起徐子賓來?原來陳興當日與陳鐵牛、賴烏龜、江萬榕、藍能等結義起兵,各據險要,許相救援,後來陳興恃丹嶂宮高大可守,又有大將四員,皆有驚人的武藝:一名賽丁山薛超,一名蓋六郎楊成,一名打得虎董平,一名入得石郭霸。還有一個頭陀,名喚慧明,廣有妖法,遂與諸師齟齬。那頭陀因化緣到圓墩圍,有一個寡婦施他一斗粟,頭陀感其出手重,思有以報之。見寡婦養着一隻小豬,因謂之道:“畜豬何如畜鼠。”寡婦笑道:“師傅不要取笑哩!從來那有人畜鼠。”頭陀道:“施主娘,爾不曉得哩,畜鼠的利息,比畜豬大得多哩!爾不信,空個房子出來,貧僧教爾個畜法,包爾三個月,便有一注大財入手。”

    那婦人原是個極信和尚的,聽頭陀說得恁般有味,真個空間房子,求他畜法。頭陀道:“爾把門鎖着,鑿個眼如碗大,捉一鼠,不論大小,斷去尾,放進房中,用板塞住。每日放進一碗飯以飼之。飼飯時,念句南無阿彌勒佛。滿了百日,方可開看。”寡婦依他言語,真個捉只鼠,依法放進。養了百日,欲開門看時,裏面似有物按住般,再推不開。寡婦驚異,叫個有力男人用巨木撞之,裏面忽有聲如牛,叫將起來。左鄰右舍聞之,俱驚怪來看,叫人上屋發瓦視之,呵呀!一個老鼠大滿一屋。衆人商量,用炮擊死,從屋上跳下去宰剝起來,準準稱了萬來斤肉,千來斤油。這個新聞直傳到丹嶂宮來,陳興聞之道:“這個頭陀必定是個法僧。”使人四處尋訪着了,迎接上山,拜他爲師,施符唸咒,動皆靈驗。陳興大喜,立爲軍師。正思量來火併諸寨,忽聞藍能自稱永安王,來封他官職,心頭大怒,喝令左右,把藍能差官斬訖報來。頭陀諫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請大王息怒,饒了來人,貧僧自有計對付他。”徐子賓方纔得脫,抱頭鼠竄而去。

    陳興道:“師父有何妙計?”頭陀道:“藍能不過稱個永安王,便思量來封大王,大王何不稱永安皇帝,竟去召他陛見,看他如何對答!”陳興鼓掌大笑道:“妙哉妙哉!”就使人制起平天冠、袞龍袍、鸞旗闤戟,許多皇帝儀仗,擇日登位,受衆將朝賀畢,封:

    頭陀爲圓通靈智無上大法師、太子太保、內閣大學士,兼理六部尚書、總督兵馬大元帥

    薛超爲薛公、左金吾將軍

    董平爲董公、右金吾將軍

    楊成爲楊國公、左車騎將軍

    郭霸爲郭公、右車騎將軍

    其餘正將盡封總兵,副將盡封參將,千夫長、百夫長盡封大官。寫起一道旨意,差個小卒,封爲錦衣衛指揮使,到磜頭來召永安王陛見。藍能看了僞旨,大怒道:“叛奴,乃敢如此!”教人把來卒割去耳鼻放了回去,急請貴兒到來,商議徵進之策。貴兒道:“大王剛纔正號,而陳興敢爾狂悖,不急誅之無以警衆。但聞丹嶂宮山形高大,西北兩面如屏障橫空,大王當以重兵臨其前,激描眉統制蘇允山暗襲其後,使之首尾不救,破之易易耳。”藍能大喜,即命徐子賓齎檄往描眉去了,就調葉千爲先鋒,秦榮、黃允爲左右護衛,賴肇明爲救應,起兵五萬殺奔丹嶂宮來。

    未至十里,一聲炮響,陳興頭戴平天冠,身穿袞龍袍,左有薛起,右有郭霸,擺開人馬截住去路。藍能忙約住陣腳,提刀出馬,看見陳興恁般妝扮,心中大怒,厲聲道:“誰與寡人擒此叛奴過來!”陳興哈哈大笑道:“又來了,世間只有叛臣,那有叛皇帝!”說聲未絕,秦榮躍馬挺槍殺過陣來。這邊一將舞動方天畫戟,躍馬大呼道:“賊將緩來,金吾將軍薛超在此!”兩馬相交,一來一往,戰上五十合,不分勝負。惱了陳興,丟了天平冠,脫下袞龍袍,赤着身舉起開山大斧,大喊殺來。藍能急架相還,鬥了數十合,忽聞人高聲叫道:“請陛下少歇,讓臣僧來降此賊。”陳興聞言,撥馬回陣。藍能急看時,對陣走出一頭陀來,胸掛一串人頸骨素珠,身穿一件烈焰焰火布架裟,領着四五百僧徒,盡打着鐃鈸,如送喪一般,震天的響。衆將不解其意,待著眼看,只見頭陀手中搖着一個小鐘兒,口中不知念些是麼,唸了一會,把袖一揮,數百僧徒把鐃鈸盡擲向空中,就如錦蝶翻風般搖漾了一會,一齊落向藍能陣中亂斫下來,又如蜻蜒點水般,起的起落的落。一霎間,把藍能軍士斫得喪考妣般號啕大哭。陳興大喜,率衆一擁殺過陣來。藍能大敗,走了二十餘里,方纔扎住。

    其夜,軍士正要就寢,一陣風過,吹得遍山鬼哭神號,軍士正驚得打顫,忽一齊嚷道“有鬼有鬼!”藍能與衆將急出看時,果見滿營皆鬼,長的,短的,有頭的,無頭的,奇形怪狀的,滿營亂走。藍能大驚,拔刀來逐,早被一個竹篙鬼拿住腳跟,扯得一交,扒起來驚做一團,動也不敢動。鬧到天明,鼓角齊鳴,陳興起了傾寨之兵,一擁殺至,藍能急率軍將上前迎敵。見頭陀搖着鍾兒,又在那裏喃喃的唸了,黃允急扯滿弓,指定頭陀心窩一箭射去,頭陀大叫一聲,把手一撒,仰面倒地,眼見得不活了。藍能大喜,把刀一招,兵將一齊殺上。陳興見頭陀被殺,大怒道:“怎敢傷朕太師!”亦率衆卷殺過來。兵對兵,將對將,自辰至午,惡戰不休。直殺得:

    四野愁雲璦靆,滿空冷霧飄揚。撲通通,鼓炮驅雷;明晃晃,槍刀簇浪。將對將,如天神地鬼爭功;

    馬邀馬,似海獸山彪奪食。騎着的:紫叱撥、五花驄、銀獬豸、火龍駒、緣離驄、流金騧、照夜白、

    玉駒駼、滿梢馬、的盧馬,匹匹是如龍驕騎,飛鬼神駒。白色的,浪滾萬朵梨花;赤色的,霞卷千圈

    杏蕊;青色的,曉霧連山;黃色的,浮雲閃日。舞着的:松紋刀、桑門劍、火尖槍、方天戟、五明鏟、

    宣花斧、摻金錘、必彥撾、流金攪、倒馬毒,件件是凌霜利刃,賽雪新鋒,飄飄絮舞;萬點槍尖,滾

    滾楊花。一團刀影,虹飛電閃,劍戟橫空;月轉星奔,戈矛耀日。何殊海覆天翻,成個爾贏我負。

    正殺得酣暢,忽丹嶂宮敗兵飛報將來道:“皇帝不好了,山寨被描眉山蘇大王襲破了!”陳興聞得,驚慌無措,撥馬便走。藍能趕上,大喝一聲,手起刀落,斬於馬下。薛超等聽得巢穴已失,陳興又誅,無心戀戰,退後便走,藍能揮衆緊趕。一聲炮響,一枝兵攔住去路道:“蘇允山在此!”後面藍能又趕上,薛超等率衆死戰。蘇允山大呼道:“降者免死!”薛超等料戰不脫,只得棄戈投拜馬前。藍能大喜,收軍來至丹嶂宮,衆將參拜畢,就升蘇允山爲驃騎大將軍、描眉侯。收拾金銀,焚燬寨柵,帶了薛超等班師回山。真個:

    丹嶂風清豺虎盡,掉鞍齊向磜頭來。

    話說藍能已至磜頭,重賞將士,又欲封薛超等官。貴兒阻之道:“不可!昔陳興與大王結爲兄弟,情同骨肉,尚爲仇敵。今薛超等勢窮投降,非其本心,大王若不早除之,萬一變生肘腋,爲禍不小。”藍能道:“卿言雖有理,但彼已降而復殺之,恐人心不服。”貴兒道:“大王勿憂,臣自有殺之之法。”

    次日,貴兒使人請薛超等四將,到花園飲酒,四將欣然而來。飲至半醉,貴兒佯推更衣,遐入閣去。武士突出擒之,薛超大呼道:“大王已許我等不死,駙馬擒我何爲?”貴兒責之道:“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嫁二夫。陳興待爾等如手足,一旦勢窮,便思偷生。我國中豈容得爾這樣忘恩負義之人耶!”四將聞言,相顧嘿然。貴兒喝令刀斧手推出午門斬了,獻上首級,令軍士退出。金蓮聞之,忙來問道:“聞四將已降,姐姐何爲殺之?”貴兒笑道:“此賢妹所謂剪其羽翼也。”金蓮大悟。

    次日,藍能因連興大兵,儲積已空,思量近處惟歸善最富,欲往破惠州,分掠近縣,使人請貴兒商議。貴兒聞言,暗忖道:“惠州是奴父母之邦,賊衆一臨,殘破必甚,如何是好?”欲設計阻止,急切間想不起來,只得問道:“大王意欲帶多少兵去?”藍能道:“寡人慾帶兵五萬,分兩路進發,卿意若何?”貴兒笑道:“大王雖去,必然無功!”藍能道:“何以知之?”貴兒道:“近年各縣,被諸將帥剽掠殘殺,官府惴惴,恐大王之乘勢襲取省城,非一日矣!惠州爲省東咽喉,必有重兵把守,聞大王提兵大出,必然悉力來拒,此臣之所以知大王之無功也。”藍能道:“然則當如何?”貴兒道:“大王若要有功,選輕騎三千,擇錢糧廣積處,疾馳襲之,必厚有所獲。”

    藍能笑道:“五萬人尚懼官軍,三千人便有所獲,寡人不知所謂。”貴兒道:“近日官府,知有己而不知有君,知有妻子而不知有百姓,兵多則彼慮大王志不在子女玉帛,必出兵死拒,兵少則彼知大王志不在攻城略地,則必閉城自固矣!此臣之所謂三千騎可以有功也。”藍能笑道:“卿之料事每多奇中,寡人願聽卿而行。”即吩咐選銳卒三千,乘夜直趨東平而來,未至十里而東方發白,東平人知覺,悉衆守禦,攻之不克。藍能遂反攻湧口,破之,紮營鹿遊岡,使人探聽官兵,果據城固守,不敢發一兵。藍能搖首道:“駙馬料事揣情,真有神見!”遂分兵四出,恣意劫掠,親帶健將落鄉姦淫。住了十餘日,劫得金銀食貨,堆積如山,子女無數,就驅百姓運載而回。宰牛殺馬,致謝天神,大排筵席歡呼慶賀。耐庵子爲之廢卷一嘆曰:

    賊飽囊,民破屋。血人牙,糧人肉。賊大笑,民大哭。

    再說藍能因用貴兒之計,所向無敵,數個強悍難制的,又被他滅了,遂驕盈起來,不理兵事。又將湧口所擄來許多少婦閨女,美中求美,尖上選尖,選了二三十個收入後寨,日夜取樂。一日,正在後寨摟着一個十五六歲的美人,伏在椅上做暗度陳倉的勾當,忽一個守寨將士,走進來啓道:“丞相李奇要見。”藍能被他突然撞進,遮掩不迭,心中大怒,走近前來,把那將士踢得半死。迴轉頭來,見那美人雪堆般的白屁股,猶高高的拱着在那裏,心中愈羞愈怒,拔出劍來,把那將斫做數段。李奇聞之,不知何事,一道煙走回去了。

    次日,藍能升帳,衆將參拜畢。藍能道:“寡人近來漸不耐煩。駙馬都尉黃貴兒有經天緯地之才,神出鬼沒之機,寡人慾封他爲軍師,總督兵馬,卿等以爲何如?”原來衆將已服黃貴兒之智,又受其一團和氣,不倚勢不驕伐,今聞藍能欲封其爲帥,盡皆歡喜稱賀。藍能大喜,即封貴兒爲軍師、總督三都兵馬大元帥、琴江侯,賜劍印各一,無大無小,悉聽便宜行事。貴兒暗喜,佯爲推遜了一回,俯伏謝恩,領了劍印出來。改花園爲都督府,擇日升堂理事,內外衆將盡來參賀。貴兒與金蓮商議道:“令兵權已得,儘可做事,但諸寨險要、出入道路,尚未熟悉,奴欲假爲巡按,暗挾畫匠,密繪圖本,以使後日進兵設伏,先輕後重之謀。賢妹久住賊中,試思誰可引爲心腹,保駕而往者?”金蓮道:“將軍黃允,與公公同姓,又其人原系龍川武生,因事殺人,官司緝捕緊急,避難來投此,其心每常鬱郁。姐姐若與之交結,必可倚任。”貴兒聞言,即乘轎來拜。黃允聞得都督來拜,喜出望外,忙穿了公服出寨迎接。到了寨中,黃允欲請貴兒上坐參謁,貴兒不肯,只以賓主禮相見。茶罷,貴兒道:“本帥自到山來,除岳父藍大王之外並無至親,今將軍與本帥屬在同宗,願要宗盟何如?”黃允大喜道:“但恐末將族微職小,有辱都督。”貴兒道:“何須過謙。”說畢,兩人排敘世系,黃允系鄭夫人所出,思齋系吳夫人所出,排來正是兄弟。貴兒即拜黃允爲叔父,黃允喜不自勝,設宴款待而別。次日,黃允來至督府,請思齋夫婦出來,以哥嫂禮拜見。思齋亦喜,留住黃允痛飲至夜才散。自此,黃允日與思齋往來,情同骨肉。

    過了數日,貴兒來見藍能道:“三都之地,幅員七百餘里,趁今諸帥貼服,凡諸險要須繪成圖本,庶易控制。臣不敢憚勞,願親按行部屬,就便圖畫,敢請王命。”藍能道:“凡事當行音,卿自行之,不必來問寡人。”貴兒辭出,選健卒五百,命黃允爲護衛,行牌知會,各帥盡來迎接。

    一日,到了月角嶺,守將俯伏道旁迎接。貴兒取手本來看,見守將名何足像,心中想道:“這個名字好生熟得緊!”想了一會,忽憶着道:“父親同黃郎遊羅浮回來,說豐湖有個何足像,考了個末名,其父何肖把酒桌兒踢掉了,難道就是他?只是聞他是個富戶,如何來此做賊?奴且問他,自知明白。”到了寨中,足像庭參畢,貴兒說道:“爾是豐湖何足像麼?”足像答道:“卑職正是。”貴兒道:“前年四月,在棲禪僧院考末名的就是爾麼?”足像惶愧道:“都督何由得知?”貴兒笑道:“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那得不知。”足像聞言,滿面羞慚。貴兒又問道:“聞爾是個富戶,爲何來此?”足像道:“卑職正爲着這個末名,貽害至此!”貴兒驚訝道:“考個末名有甚要緊,便能貽害?”足像泣訴道:“卑職父親何肖,因此末名,羞憤而死。業師饒有,謂此釁起於黃逢玉,此仇當報。尋逢玉不着,尋着逢玉的岳丈張瀚,饒有教卑職用了金銀,投拜火帶山賴大王爲義父,引他來劫殺了張瀚一家。後來張瀚兒子張志龍,同了黃逢玉到軍門告理,原來那黃逢玉結交瑤人作反,被軍門拿住,嚴刑拷訊,招實反狀,收監南海。信息到來,饒有復教卑職統着七八十人,到梅花村擒拿張志龍。不料,嘉桂山走下一個小後生,恰好遇着,被他打散衆人,殺死饒有,把志龍救去了。”貴兒聞逢玉定罪南牢,大驚問道:“爾知逢玉後來如何?”足像道:“卑職因饒有人命事件,被人詐騙不了,只得投火帶山去了。賴大王因瑤人來徵,差卑職往南嶺求救,回至圍子日,被瑤將拿住,解往中軍,不知黃逢玉幾時出來,已做了將軍,同着一個美貌女子高坐帳中,認出卑職,要把卑職腰斬報仇,忽又一美貌女子飛馬而來,聞得是甚麼梅小姐,救了卑職,叫卑職引他到關,破了賴大王,放卑職回鄉。不料路至歷田,又被此山主將擒拿至此,收用了卑職妹子。主將死後,蒙大王就令卑職守此。”貴兒復問道:“爾既到火帶,可知張太公一家如何?”足像道:“卑職纔到火帶,就遁瑤人來徵,卻不暇探得。”

    貴兒聞言,方知黃郎不回,原爲着他一家,不禁悽然欲泣。遂斥退足像,急忙回來與金蓮說知。沙夫人聞兒子被軍門嚴刑酷拷,不覺兩淚交流,貴兒亦泣。金蓮道:“姐姐不必悲傷,黃郎既在嘉桂,可密使人到彼通知,叫他求李公主發兵來救,就可誅此逆賊,爲民除害。”正說間,忽報藍大王有緊急軍情,請都督速到宮中商議禦敵。貴兒聞報大驚,不知是麼軍情,恁般緊急。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此與上回大意亦相似,而筆墨變幻,出沒無端,最得欲擒故縱之法。

    念齋曰:永安之賊,緩則相攻,急則相救。鐵牛、陳興亦是勁敵,二女以計誅之,故逢玉興兵,一戰便定。

    第二十四回 五軍會剿 十縣同殃

    詩曰:

    天子何曾不聖明,詔書洞見宦遊情。怎奈宦遊人怯懦,兩江羣盜遂憑凌。君不見,

    永安三都七十寨,燒殘破碎無完民。程揭之盜又澒洞,多者數萬少千人。

    東至興寧並長樂,北至河源龍川城。西則博羅南豐善,延及東莞盡沸騰。

    吁嗟民生至此日,非傷子弟即父兄。父兄子弟不可保,安可桑麻繞屋青。

    話說貴兒聞得逢玉爲着他家,奔走受苦,不勝傷感,陪着婆婆悲不自勝。金蓮正在那裏勸解,且商量遣人到嘉桂山通知逢玉。說猶未了,忽報藍大王有緊急軍情請都督商議。貴兒大驚道:“有何緊急軍情?”忙拭了淚,同着金蓮來至宮中問時,方知惠州府歸善縣,因藍能破了湧口,縱兵劫殺,煙火達於譙櫓,官府不敢出一兵一騎相御,無賴奸民遂滭沸而起,殺人民、焚廬舍、索隨和、建名號,兩江之間真個弄得賊多而民少了。而程揭之盜又澒洞其間,大羣數千人,小羣數百人,凡數十百羣,東至興寧、長樂、程鄉、揭陽,北至河源、龍川,西至博羅,南至海豐、歸善,以及東莞等縣,無不罹其兇害,而永安尤甚。永安有七十九圍,每圍有數村人居住,多者千餘家,少者亦數百家,盡被殘破,所剩者只有八圍。圓墩圍殺至千人,三角圍殺四百人,樟獨村殺得只剩三人,鵝阜嶺乃至數千人盡屠。哭泣之聲,日夜不絕,而官府置之不問,諸賊復聲勢相倚,出入無時。未破之家,晝夜惶惶如坐針毯。當時之民,直如毛詩所云: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其時有個孝廉,姓葉名春及,即系當時在豐湖主詩社考逢玉第一的,因被劾落職,隱居在羅浮石洞逃庵中,見這光景,心中老大不忍。會了數十個鄉坤,齊至府堂見府尹道:“盜賊孔棘,民不聊生,老公祖爲民父母,安忍坐視?”那個府尹原是個戴頭巾、畜鬚眉的老婆子,聞着葉春及的言,忙把手掩了兩耳道:“殺賊自有督府及都指揮使,本府是個文官,怎管得是事!”葉春及知他是個沒用的膿包,也不與他多說,拱別出來,與諸鄉紳商議,齊至軍門,來見縮朒道:“盜賊如蟻屯蜂聚,日甚一日,民之遭害,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大人若不早爲撲滅,恐怕滋蔓難圖,釀成大變。”縮朒道:“吾已使人招降了。”葉春及道:“不逞之徒,敢生貳心,不發大兵先加剿殺,遽然招撫,非但未必聽撫,就令聽撫,恐亦陽順陰逆,椎剽愈甚。還求大人發兵逐捕,誅其渠魁,散其脅從,則恩威並行,盜賊可滅,民患可息,願大人察之。”原來這個縮朒,又是個沒用的膿包,又兼被嘉桂、天馬人馬數次殺得丟盔棄甲,聞着個賊字,便不免如劈空打了個霹靂般心悸起來,故聽了葉春及一篇言語,非不知招撫無益,但聞得賊已衆多,發兵捕殺,恐怕又惹出一場事來非同小可,故由爾怎樣去說他發兵,他只是不允。

    葉春及無可奈何,回至水車驛,見沙嶼上死着兩三個少年婦女,赤身裸體,腹大如甕,一個後生撫着痛哭了一回,走至江邊,湧身要跳入江去。春及急命家人向前攔住,問道:“爾這少年爲何要投起水來?”少年大哭道:“昨夜被遊賊殺至,把家財劫去,妻嫂數人被擄至此,輪流奸死,慘毒如是,不死何爲!”春及道:“已如此,何不告明官府發兵捕拿?”少年哭道:“往常見被劫之家告官緝捕,差役書吏索勒差禮、房禮,動要數百,又還要是麼票禮、行腳禮、散福禮,賊尚未見面,而所剩田園已賣個乾淨。被盜不過劫財殺命,盜去自寧。告官要死不得,要生不得,使了銀子,還要累年累月拖累在衙門,嘔盡苦氣!如此算來,不如死休!”說畢又哭。春及聞言,喟然淚下,回顧家人,取出數兩銀子,又向衆鄉紳斂出數兩,付與少年道:“爾且買口棺木收殮妻嫂,吾當爲爾等上求朝內大人,爲爾等發兵殺賊。”少年拜謝。春及回至家中,修成書札兩封,一封與大學士申時行,一封與侍郎劉東星,差個家人,星夜進京,分投書札。申、劉二人皆與春及有交,看了來書,不覺大驚,寫成奏章並葉春及書子,一併上奏。神宗皇帝天顏震怒,下詔切責諸司。其略曰:

    朝廷設兵本以衛民,民既不衛,設兵何爲?今封疆以講武爲不急,以玩寇爲苟安,盜賊容隱,不早撲

    滅,已釀成大患,猶偃息自如,怠慢如此,殊屬可惡!

    着兩廣總督,速督五軍刻期會剿,務期蕩平上奏。如再觀望,逮治不貸!

    詔旨一下,驚得縮朒不知所措,急忙聚集諸司會議進兵,分軍兩路進剿。一路由海豐出鵝阜,進攻南嶺;一路由河源進攻佛子凹。以李應祥爲先鋒,浩浩蕩蕩殺奔三都來,何足像探得此信,使人飛報到磜頭。藍能聞之大驚,急着人請貴兒商議禦敵之策。貴兒道:“可使月角嶺守將何足像迎敵,以探官軍強弱,大王親領一軍接應。”藍能道:“卿言有理。”即發文書,差徐子賓到月角嶺,催促何足像進兵。親點起大兵,帶着葉千等一班驍將,陸續下山去了。金蓮問道:“姐姐何不發策?”貴兒道:“官軍畏賊如虎,何足像是個喫飯不知飽的富兒,奴欲使官軍贏足像一陣,少振其氣,密遣人授計督府,誘敗藍能,分兵急攻描眉、羊角、燕尾等寨,據其要害,然後奴與賢妹設計內應,磜頭可破也。”金蓮聞言,愀然道:“如此則妹與姐姐皆休矣!”貴兒驚問道:“如何?”金蓮道:“磜頭到轎歷,路幾二百餘里,賊寨星羅棋佈,細作不易徑達,一也。就令能達,督府信姐姐方略,藍能全軍而往,兵強將勇,官軍安能遽敗藍能?二也。就令官軍能敗藍能,破羊角,據燕尾,奴與姐姐都是女人,將士除黃允外,並無心腹,如何便能內應?三也。官軍不勝,藍能不敗,而姐姐自到山來,斬鐵牛、誅陳興、破湧口,姐姐皆有奇謀。而今官軍到來,姐蛆獨不發一策,聽他自勝自負,藍能必疑姐姐有外心,或生檢點,四也。有此四難而姐行之,安得不危?”貴兒聞言失色道:“賢妹之言誠是!然則今當如何?”金蓮道:“官軍不大敗必不信我,藍能不大勝亦不信我,莫若索性再獻個策,大破官軍一陣,使藍能死心塌地信奴二人,然後親提一軍與官軍對壘,佯下戰書,將計暗藏書內,先誅藍賊,次平諸寨,則易爲力也。”貴兒拜服道:“非賢妹則奴失算矣!明日請賢妹一同趕至軍中行事何如?”金蓮應諾。後人有詩讚之雲:

    慧性由天授,奇謀色色新。

    他年成偉績,不數冼夫人。

    且說何足像,從火帶山放回後,被月角嶺守將拿來,藉賴妹子做了個舅爺,每日騎着高頭駿馬,已喜不自勝。及妹夫死了,齎訃到磜頭,蒙藍能封了個指揮使,這段富貴真個睡夢裏也不曾想着的,忽然從天而降,喜得不知癢處,忙謝恩回來。即着人到惠州府,簇新制起烏紗帽、犀角帶、粉底靴、大紅補服,僱副吹手,大吹大擂,升帳受賀,又代母親、老婆亦制辦鳳冠、補子,穿戴起來,舉家慶幸。每天出入,擺列許多清道旗、肅靜牌,一對對前呼後擁,興頭不過。吩咐手下呼母親刁氏爲太夫人,老婆爲夫人,妹子爲小姐。將妹子配於有心人,完婚之夕,舉杯向有心人道:“若非妹夫指教,不有今日。”有心人道:“皆舅爺洪福所致。”一日,刁氏四十整壽,令手下去小村小市搶劫許多牛酒到來,爲母祝壽。至期,寨中點起一對絕大的蠟燭,大吹大擂,迎母親出來,端坐其上,足像夫妻穿起公服,拜祝畢,衆將兵士盡來叩賀。擺開筵席,大吹大擂,傳杯弄盞,猜枚擲色,歡呼慶幸。酒至半酣,足像擎杯母前道:“前日在豐湖被詐騙時,母親老夫人謂卑職孩兒是沒用的,把先父太封君偌大傢俬,弄得七零八落,今日竟何如?”刁氏道:“老母肉眼,不識我兒做得恁般大事業,使老母身享榮華,實在可慶!”足像呵呵大笑,聲猶未絕,忽報大王差行人徐子賓到來,不知何事。足像急出至前寨,敘禮坐下,徐子賓取出文書,讀與他聽道:

    聞得官家發兵來徵,仰月角嶺指揮使何足像,速提兵逆戰,毋使入境,如違定依軍法。

    足像聽得,如三歲孩子當頭打了個霹靂般,驚得目睜口呆,動彈不得。徐子賓催促道:“將軍快收拾起行,軍情大事,逗撓不得的!”足像忙走回內寨,見有心人猜贏了一個裨將,裨將不肯飲酒,有心人扯住耳朵要灌,足像忙搖手道:“快快收抬,禍事到了!”衆人大驚道:“是麼禍事?”足像道:“官軍到來,大王叫我提兵逆戰,我兵微將寡,又不曉得武藝,如何敵得住?豈非禍事!”說畢大哭,舉家聞得,慌做一團,抱頭痛哭。徐子賓催促起程,足像無可奈何,只得點起人馬,匆匆就道。行至橋田,一聲炮響,先鋒李應祥兵馬已到,兩陣擺開,李應祥提刀躍馬出至陣前,大罵道:“賊奴,天兵到此還不下馬投降!教爾死無葬身之地。”足像驚得面如土面,使手下將士出戰,將士道:“爾是主將,自當先出戰。”足像道:“總是一般。”戰士道:“既是一般,爾何不出去?”說猶未絕,李應祥已殺過來了。足像大驚,撥轉馬頭先自走了,軍士看見,一鬨而逃。李應祥把刀一招,衆軍一齊趕上,舉刀亂斫,殺得賊兵爬山越嶺而走。足像奔回月角嶺,急忙塞住關口。一聲炮響,李應樣已驅兵趕至,喝令軍士上山攻關。徐子賓盡驅嶺上擄來婦女,並足像母妻妹子,盡到關前搬磚運石,臨高打下,官軍不能上。李應祥大怒,跳下馬來,一手執牌,一手執刀,冒着磚石一踊先登,徐子賓急捻槍來刺,被應祥一刀斫下頭來,提在手中繞嶺大呼:“降者免死!”足像忙率母妻伏地請降,應祥吩咐軍士,剝去足像冠袍,用索縛了。

    正要放火燒燬寨柵,一聲喊起,軍士報到:“賊衆把山圍了!”應樣大驚道:“吾孤軍深入,與大軍懸隔,緩急不能相援,須殺回方好。”帶了足像從嶺北衝殺下來,葉千挺刀截住,應祥急架相迎。鬥上數十合,喊聲又起,應祥不敢戀戰,衝開條路,率衆而奔,足像已被奪回。藍能見葉千得勝,驅動人馬從後掩殺,不得防縮朒聞應祥得勝,率八指揮從刺斜殺來,反截出藍能之後,應祥又率衆殺轉,把藍能圍在垓心,正在驚慌,忽官軍紛紛墜澗,藍能急看去,見一面大旗上書“三都都督”,旋風般殺來,當先一將,喊聲如雷,把官兵殺得紛紛亂竄。藍能認是黃允,心中大喜,急率將士一擁殺出。退到義容,貴兒接着,藍能道:“卿何以知寡人被困?”貴兒道:“臣料大王輕敵,故同黃允前來接應。”藍能大喜,慰勞畢,貴兒退回本寨。叫人拿足像一家到來,責之道:“爾爲主將,不戰而逃,官軍破嶺,首先降附,如此羞祖辱宗之徒,狗彘不如,要爾何用!”喝令推出斬之。真個:

    愚而多財,則益其過。疏公之言,似爲爾道。

    藍能聞貴兒責斬足像,大喜道:“真將軍也!”使人賜羊兩羥。次日,貴兒獻計道:“官軍連勝兩陣,必輕而驕。大王若如此如此,可獲全勝。臣當與將軍黃允退扎圓墩圍,以遇南面救應。”藍能大喜,即喚衆將到來,各各授計去訖,親提一萬不齊不整的軍前來挑戰。縮朒聞賊兵挑戰,督同八指揮,列陣橋田。縮朒見賊兵步伍錯雜,撫都指揮曾勇背道:“賊皆烏合之衆,破之不難,將軍勉之,封侯在此矣!”曾勇聞言,舞動偃月刀殺過陣來。藍能急使裨將接戰,不十合,被曾勇一刀斬於馬下。藍能撥馬便走,縮朒揮兵趕殺。看看來至涉溪,見路道坡陁,山勢峻惡,恐怕有伏,急來與縮朒道:“大人可止住後軍,末將追回曾指揮來,此地兩山蹙沓,徯隧谽谺,萬一有伏,進退不利。”縮朒省悟,急忙止住前後,就便紮營。地勢逼窄,不能一處屯紮,只散散扎住。夜至二鼓,聽得萬炮齊發,鼓角齊鳴,喊殺之聲震得山鳴答應,正不知多少賊人殺來。縮朒聞得,不顧軍士,跣着足跳上無鞍馬,抉開後壁望舊路而走。奔至月角嶺,衆將只道前軍已敗,鼓譟起來,棄甲釋兵,自相踐踏而逃。正走間,一聲炮響,火把齊明,一將在火光中舞槍躍馬,攔住去路,大叫道:“秦榮在此!”李應祥飛馬來戰,怎當秦榮一枝槍神出鬼沒,殺得李應祥招架不及,一槍刺來,應祥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把頭一偏,槍尖兒早把耳朵挑去半個,在馬上顛了兩顛,棄盔而逃。走至天明,一聲炮響,一軍卷地而來,旗上大書一個“賴”字,衆軍驚得哭聲震地。曾勇大呼道:“吾等不可不死戰,救出軍士!”說畢,一馬當先,衆將齊上,把賴肇明圍繞在一處。槍刀並舉,錘斧齊加,肇明全無懼怯,前遮後擋,左撩右撥,力鬥多時,一聲炮響,左有李奇,右有張易,大喊殺來。衆將心慌,拋了肇明拼命而奔。行不數里,一聲炮響,又一軍攔住去路,旗號是永安王,由義容左抄出在此此。諸將人困馬乏,落荒而走。

    出至河口,煙火滔天,一軍擺在河岸,一將橫刀立馬大叫道:“葉千在此!爾的船隻已被我燒了。”說畢,掄動大刀砍殺過來。曾勇奪前格鬥,不數合,被葉千一刀斬於馬下。衆將保着縮朒,奪路而奔,葉千叫軍士大叫道:“休教走了縮朒!”縮朒聞之,割去鬚眉,跟着衆將奔至梁化,方纔扎住。整點人馬,折其大半。聚衆將商議道:“今將如何?”衆將道:“且聽南嶺消息,再作理會。”縮朒遂按兵不動。堪笑縮朒:

    前戰六步,今戰三都。前已棄袍,今乃割須。

    且說藍能奪得糧草馬匹、袍盔鎧仗無數,心中大喜,收兵運載回山。路逢蘇允山提兵而來,相見畢,允山道:“縮朒雖敗,尚未殺個盡絕。大王當乘勝追殺,使他知我們利害,方不敢來撩撥。聞他駐兵梁化,臣願從小路抄出其背,大王由橫瀝直攻其前,可盡殺也。”藍能大喜,撥轉馬頭殺奔梁化來。官軍不防賊衆復至,收馬不迭,衆將只得步戰。藍能看見,用鐵騎張兩翼躁之,官軍復大敗,徑報平山而奔。一聲炮響,蘇允山截住去路,兵士盡皆倒戈而降。衆將死救出縮朒,連夜走回省城,閉門而守。海豐一軍聞縮朒已敗,急退軍時,被劉漢江邀擊於紫官山,亦大敗而走。貴兒聞之大驚,與金蓮商議道:“不料官軍恁般沒用,一敗便走,今將如何?”金蓮道:“姐姐可速召回諸將,毋使流毒百姓。”貴兒急升帳,喚過十數個裨將,各與令箭一枝,着令號召諸將回山。豈知賊將巳得大勝,那裏還聽爾的令箭!數十萬衆分頭擄劫,蔓延千里,到鎮即紮在鎮上,遇村就在村裏,必盡人六畜,厭其姦淫,而後又往一村,焚廬掘墓,無所不至。百姓嚎哭之聲,遍滿鄉市。正是:

    窟窡穴中虎豹,豗巖下蜂蚻。只可一舉撲滅,定然撩撥不得。

    監軍顧養謙飛章上奏,神宗大怒,發緹騎械縮朒至京處斬,下旨六部,會議可代縮朒者。六部以吳桂芳上奏,神宗准奏後,以桂芳爲兩廣總督,責其討賊。桂芳聞命,星馳至省,飭厲將士,分屯要害,逐捕遊賊,招集流亡,撫卹瘡痍,埋胔掩骼,搜乘補卒,徐圖進取,民情稍定。真個:

    福星飛下九重天,萬姓瘐傷暫得安。

    未知吳大人果能滅賊否,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國家之敗,由官邪也。”以貪賄疾能之縮朒獨當方面,釀成賊害,一戰再戰,望風先奔如此。此作者極形膿官無用處,便可引起嘉桂興師處。

    張錦溪雲:以何肖之賢猶有不肖子,破其家而絕其祀,今之戶翁,一味嗜利,絕不識讀書爲何物,宜所生如足像者之日多也。噫!

    第二十五回 報父仇黃讓獻策 感皇恩逢玉興師

    詩曰:

    海國風霜舊,軍中號令新。枕弓頭即月,臥甲臂生鱗。

    慷慨酬明主,艱危報二人。洗兵看有日,歸賀太平春。

    不說吳桂芳奉命至廣,訓卒練兵徐圖滅賊。且說琴江都,中鎮社有個孝子,姓黃名讓,號遜齋,生二子,長曰啓愚,次曰啓魯。那黃讓生來極孝,年才十六,父母相繼告終,黃讓哭得水漿不入,形同鵠立,親負土爲墳,廬墓三載,備極孺慕。與兄黃謙極相友愛,三都賊起,黃謙被藍能將葉千擄到寨中,勒金來贖。黃讓聞之,盡出私橐得金三百餘兩,親負至賊寨,贖兄而回。

    藍能見他金子來得容易,必定是個財主,又聞得其親死廬墓,必定是個孝子,若掘了他父母骸骨作了質當,不怕他不拿出雪堆般銀子來贖哩。遂使葉千帶了賊徒,把黃讓父母骸骨雙雙掘去,使人謂黃讓道:“必備千金來,方準取贖。”黃讓聞得這個凶信,忙走至墳所,見空棺兩副,泥土狼藉,黃讓大叫一聲,氣絕於地。二子啓愚、啓魯聞祖骸被劫,亦忙來看,見父死在地下,急忙扶起,亂呼亂叫了一回,方纔悠悠甦醒,嗚咽不能成聲,二子抱住大哭。扶了回來,終日號泣,滴水不入,傾筐倒篋,辦出銀子五百兩,使人送至藍能處贖親骸骨。路過鳳凰山,卻被陳鐵牛劫去,欲再辦銀子,其實家事平常,連贖黃謙已辦兩次,莫說千金,就三百金也辦不出了。只得瞞了妻子徑到賊寨見藍能道:“先父母骸骨,只有黃讓一人痛切,黃讓不來贖,更無一人來贖。黃讓一身,則子女妻妾皆痛切,這個不來贖,那個也要來贖。黃讓願以身換父母骸骨回去。”藍能見他說得有理,遂將骸骨付讓從人懷歸,將黃讓枷鎖寨中。從人歸至家中,與啓魯說知其事,啓魯呼天大慟,遍走親朋處借貸銀子,卻合着俗語兩句道:“說着錢,就冒緣。”到得親朋處,才一開口,這個說窮,那裏說苦,推的乾乾淨淨。這說窮說苦的,又還算是有人情的,更有一樣,聞着個借字,連人兒也不肯一見,茶兒也沒得一杯喫,烏龜般縮在殼裏,只使着老婆在門縫裏傳出言來道:“當家的不在家,大叔別處去借罷。”啓魯空空走了十多日,絲毫不曾借得到手。回至家中,大哭一夜,瞞着母親、哥子,徑到賊壁大呼道:“吾家中並無餘銀,只有田園數頃,欲賣田園,非家長寫契人不肯買,願以身換我父回去,賣出金子來贖我。”藍能道:“爾也說得是。”遂把啓魯拘執了,放黃讓回去,黃讓回至半途,卻被黃允執去。藍能望了許久,不見黃讓送銀子來,乃以索貫啓魯鼻,又貫其踵倒懸樑上,啓魯死而復甦者數次。葉千喝道:“爾若不速着人到家中取辦銀子來贖,明日把爾手足盡皆斷去。”啓魯笑道:“銀子實在辦不來了,只是蒙爾等肯放吾父回去,身雖慘痛心卻甚安,死不爾怨也!”葉千見他有如此孝思,也說放寬了些,不十分來酷勒了。啓魯聞得父弟皆被拘囚,受盡慘毒,放聲大哭,欲走賊壁與父弟同死,卻又想徒死無益,想到此處,惟有呼天號泣,晝夜不絕聲,淚盡繼之以血。諸賊聞之,感其一門孝友,方纔放了黃讓並啓魯回來。後人有過中鎮者,題其故宅雲:

    永安有孝子,至德少同情。易骨身斯質,呼天血並傾。

    鼻穿心不痛,家破恨能平。代更臨中鎮,猶留死後名。

    再說黃讓父子回至家中,深恨藍能辱及先人,每日圖謀報仇之計。及聞縮朒來徵,散家財,募死士,結鄉勇,專候大軍到來,從中內應。不料縮朒只兩陣,被賊兵殺得大敗而走,大失所望,伏在父母墳前放聲大哭。後聞吳督府奉旨復任,大喜。拜別父墳,來至軍門,獻策道:“永安之賊,罪惡滔天,亟當剿滅,爲民除害,自不待說。其有不易剿滅者,則官與兵半爲賊黨,而大人不可不知者也。蓋其爲盜也,大屯小夥皆有大猾主之,賊以大猾爲資,大猾又以貪官爲援。其人耳目甚廣,爪牙甚多,上自藩臬,下及縣之令史、鄉之巡檢,悉受其賄,表裏爲奸。當事欲發官兵而剿,官兵或即其黨;欲募士兵而徵,士兵或即其人。即有一二守法奉公不受其賄之官,又皆怯懦畏縮,驅與賊戰,望風奔潰。雖有忠誠任事之將帥,而卒無忠誠任事之士卒爲之用。故比年來,剿捕雖行,未能芟除其一二也。大人有志安民,當求乃心王室、與賊無交、敢戰無前之將卒而用之,則賊雖奸猾,不足除也。”桂芳忙舉手道:“賢契之言深得其弊,但今之可任者,實難其人,奈何?”

    黃讓道:“嘉桂李公主忠貞素著,天馬梅英兵強將勇。程鄉童生黃瓊,素爲二寨所欽服。前破火帶,兵不血刃,一舉而滅,爲當事所忌,撓其計而沒其功,遺禍至今。大人若以恩結之,招之使來,賊可計日平也!”桂芳聞言,鼓掌大笑道:“非賢契所言吾幾忘卻!”即命諸司查明逢玉前後功績,將降天馬、徵火帶盡推在逢玉身上,並聲明李公主忠貞、梅英順他等情,乞旨勅二寨剿殺賊寇,寫成表章,飛遞上奏。神宗大喜,即下詔封逢玉爲侍郎,佩滅寇印徵進。詔到,吳總督以黃讓爲巡方,齎詔往嘉桂山而來。但見:

    丹詔乍傳嘉桂去,金戈齊向磜頭來。

    且說逢玉,自火帶回來,與梅、李二妾每日必往候張秋谷夫婦一次。見了秋谷回來,輒揮淚不勝,李公主勸道:“郎勿過爲悲傷,待妾遣人往梅花村探聽貴姐信息,或者還躲在親戚處,也來可知。”逢玉允諾,李公主即差個精細裨將去,探了回來稟道:“末將到梅花村,遍處挨訪,並無下落。”逢玉聞言,放聲大哭,遂爲貴兒設靈制服,招魂祭奠,延請僧衆誦經超度。直誦了七七四十九日,把那唐三藏西天取來十多擔經書都誦遍了,方纔停住,逢玉方纔把憶念貴兒愁腸漸漸放下。梅、李二小姐又或彈琴或賦詩,或走馬舞劍,多尋樂事與逢玉排遣,逢玉心懷漸漸寬爽。一日,正在房中看李公主與梅小姐抹牌,忽一個女兵進來報道:“梅大王差陳將軍送玉簫姐,並姑爺行李到來。”原來玉簫因檢視梅小姐衣箱並逢玉行李,不覺觸動他的憶念,嗚嗚的在房中啼泣。適鄧小姐月娥同着錢姑娘,姐妹兩個到軒中看梅,聽見了問道:“爾哭是麼?”玉簫跪下道:“婢子憶念小姐情不自禁,不知夫人到來,乞望恕罪。”月娥道:“原來如此,爾且起來,我叫大王着人送爾到嘉桂山去服侍小姐好麼?”玉簫叩謝。其夜,月娥對梅英道:“姑娘處久不着人問候,奴欲使人送玉簫去服侍,併發還姑爺行李,就便問候家父母一番,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梅英道:“夫人正該如此。”次日,即着人備禮五副,逢玉、苻夫人、鄧彪夫婦、秋谷夫婦、李公主,人各一副,另備一副與姐梅映雪。錢姑娘、月娥亦各有私禮,備一安車載了玉蕭,差千里駒陳龍送去。到得嘉桂,女兵報進房來,逢玉大喜,忙攜李公主、梅小姐手出來。玉簫向各人叩頭畢,梅小姐執着玉簫手道:“我正在這裏思想爾,今來了極好。”陳龍上前拜見,互相問候畢,陳龍將禮逐一獻上。李公主設宴款待。次日,陳龍要回,衆人皆不肯,留住了半月,諸將又各各來邀去遊山一日,逢玉陪陳龍游了玉蕊山回來。見李公主與梅小姐在逢玉行李中檢出個織錦程繭,在那裏細玩,逢玉道:“爾兩個看是麼?”梅小姐笑道:“姐妹兩個偷視郎行李,見這個手巾織得甚好,郎在那裏得來?”逢玉不覺涕泣道:“此吾母手織,囑小生送與姑娘的,一共兩條。前在梅花村,借一條與張氏作聘,此條仍留箱中,欲俟訪着姑娘申達母命,事出多故,竟爾不果,猶憶吾母臨別時,垂淚囑小生雲:‘早些回來,毋使老孃盼望。’小生謂多則三月,少則兩月,於今三年尚爾淹滯,使二人陟岵興嵯,倚門愁望。言念及此,情何以堪!”不覺淚流滿面,嗚咽不已。

    李公主道:“前使盤爲連奉候公姑,奴叫他只住在公姑處,俟郎往大紺回來,一同迎接公姑到山供養。盤爲連至今不回,必定還住在公姑處,公姑有了郎與奴信,必料郎在奴處,何至諮嗟愁望?請郎放心。”逢玉泣道:“小生憶念父母,寸心如割,明日準要辭賢妻暫一歸省,望賢妻勿沮。”說畢,歔欷不勝。公主道:“奴非不欲郎急一歸省,前則縮朒作祟,近又報稱官軍大敗,妖徒四出。兩江之間,鈀筅如林;龍川一帶,行人斷絕。郎以一身孑然孤往,萬一有失悔將何及?願郎少安毋躁,待烽煙稍息,當即送郎榮歸。”逢玉道:“小生雙劍尚在,諒此烏合之徒,也未必近得我,望賢妻放心。”梅小姐道:“既郎君決意欲歸,待妾送郎家去何如?”李公主道:“賢妹肯與郎同行,奴復何慮。待明日再選精悍女將數員與賢妹,盡改男妝前進,方爲萬全。”正說間,忽報馬飛報將來道:“吳大人復任廣督,差官奉旨封拜姑爺,提兵滅寇,已到朝天關,請姑爺快快接旨。”三人聞得大喜,忙擺香案,迎接至順正堂,俯伏聽詔。詔曰:

    勅黃瓊:卿以一書生降積寇於羅旁,破強徒於火帶,不煩誅夷,坐清妖沴,厥功懋哉,朕甚嘉焉。

    永安藍能尚率醜類肆虐生靈,今授卿兵部侍郎,佩滅寇將軍印,董率忠勇,竭力撲滅,以舒朕憂。

    將士有功,卿可列狀上奏,一體推升。欽哉!尚期一乃心力,無廢朕命。此勅。

    宣畢,逢玉舞蹈謝恩,與差官敘禮,設宴款待。次日,黃讓辭逢玉下山,先自回去。逢玉送了回來,急忙與李公主、梅小姐商議,各備回禮,寫成書札,即差陳龍回至天馬,叫梅英發精兵五萬,大將數員來助戰。梅英接書大喜,月娥聞得,亦欲到嘉桂一看父母,錢夫人亦憶姑娘梅映雪,欲同到嘉桂一敘。梅英道:“既兩位夫人皆欲到嘉桂,孤也同往一賀姐夫。”二人大喜。次日,選起精悍瑤兵五萬,命萬人敵爲先鋒,帶了錢、鄧二夫人、軍師諸葛同、宋金剛、石春白、陳龍一班將佐,望省城進發,只留銅貓公、聞大刀、錢子乾等守寨。到了花縣,把人馬紮住。只帶二夫人、諸葛同、宋金剛來至嘉桂。報馬報上山來,逢玉率李公主、梅小姐等離山十里,迎接上山。李公主延錢夫人,鄧月娥進內寨拜見苻夫人,使人接了鄧彪夫人、張秋谷夫人到來,一同拜見畢,錢夫人向梅小姐致謝道:“奴一家蒙姑娘救護,得有今日。家嫂叫奴多多拜謝姑娘。”梅小姐笑道:“嫂嫂何不便磕下頭去!”錢夫人走起身來,真個要跪下磕頭,李公主一把拖住道:“爾信這個小油嘴!”梅小姐鼓掌大笑。苻夫人道:“夫人不要怪他,爾姑娘他興到時,連老身他也要戲耍起來哩!”月娥道:“伯母,奴姑娘下次還敢戲耍伯母,罰他唱個花鼓歌兒聽!”衆人皆笑。少頃,內外排上宴來,笙簧迭奏,盡歡而散。

    次日,逢玉點起精兵十五萬,祭告了都貝大王,離寨而行。梅英與月娥亦願助戰,逢玉大喜,留鄧彪、苻雄守寨,盡帶諸將望省城而來。一路旌旗蔽空,鉦螺震地。但見:

    紫袍日照金鵝鬥,紅旆風吹畫虎獰。

    到了花縣,萬人敵等出寨迎接,逢玉叫萬人敵拔寨都起。吳督府親率諸司出城迎接,逢玉與李公主忙下馬俯伏道旁參謁。桂芳忙扶起逢玉道:“老夫不知賢契年少英妙乃至如此!國家得人,實在可慶。”復笑向李公主道:“公主別來無恙?”公主致謝保奏之恩。逢玉又率梅英來見,桂芳執手大笑道:“天下豪傑都被爾這班少年佔盡了!使老夫喜不自勝。”諸將盡來參拜,桂芳一一撫慰,極其懇至。一軍皆喜,摩拳擦掌,願爲吳大人殺賊。桂芳出牛酒,大犒士卒。給付船隻、糧草,色色齊備。逢玉拜別桂芳,撥馬贊、萬人敵爲先鋒,與梅英等統領兵將,臨江祭纛,發炮起行。真個:

    暗鳴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

    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曰:從邊說從邊應,遂使數十回文高筋交脈注,毫無滲漏。噫,豈易之哉!

    第二十六回 說黃允隻身通信 誅藍能八面埋伏

    詞曰:

    由來世亂見超羣,矢志掃妖氛。堪羨一門皆雋,笑他羣醜昏昏。

    專征大將,待時而動,果建奇勳。只須一番深計,等閒了卻狂魂。  右調《朝中措》

    話說逢玉辭了吳督府,放炮開船,舳艫相接,旗幟蔽空,一帆風來到惠州。逢玉請梅英與諸葛同到來商議。諸葛同道:“永安賊徒雖有衆數十萬,分屯險要,然皆散仔,無足輕重。惟藍能勇悍而猾,爲諸賊所畏服。若破藍能,則羣賊自喪膽矣。”逢玉道:“計將安出?”諸葛同道:“新田、南嶺爲賊手足,描眉、上鎮爲賊耳目。將軍當撥兵一枝出鵝阜,牽制南嶺、新田,撥兵一枝出中鎮,扼塞描眉、上鎮,而自統大軍直搗磜頭,此上策也。”逢玉喜道:“軍師論兵如指諸掌!”復向梅英道:“敢煩大王帶本部兵將,即此上岸,超鵝阜以逼之,且堅壁勿戰,俟破磜頭,再圖進取,必得如軍師所料。”梅英道:“小弟願往。”遂辭了逢玉而行。逢玉更使盤摩羅爲正先鋒,以馬贊、單勇爲副先鋒,由苦竹泒進據佛子凹,大軍隨後進發不題。

    再表藍能,破了縮朒,縱軍大掠,東至程鄉,北至龍川,南至東莞,西至博羅,無所不到。及聞吳桂芳復至,發兵收捕,方纔號召各隊回山。又奪了許多嬌姬美女,聚滿一寨,酣歌恆舞,終日在溫柔鄉矣。及聞黃逢玉率兩寨人馬來徵,他只道自己英雄,便不把來將放在心上,也不與貴兒商議,徑調賴肇明爲先鋒、張易爲元帥、黃允爲救應,率衆三萬往前抵敵。兵至轎歷,佛子凹已被盤摩羅佔了。張易喚賴肇明進帳商議道:“探得瑤人其鋒正銳,只宜深溝高壘堅守勿戰,待他索戰不得兵沮意懈,出奇以擊之,當無不勝。”賴肇明道:“大王自斬陳鐵牛以來,所向無敵,今日丞相獨當一面而乃畏怯如是,寧不令山靈笑人耶?末將料瑤人狐鼠之雄,今已離其巢穴,必無能爲。末將願身先士卒,保爲丞相破之。”張易再三阻遏,肇明不聽,起兵而行。張易無可奈何,只得領了人馬隨後跟來。

    行不十里,一聲炮響,見盤摩羅擺成陣勢,提着宣花斧立馬門旗下,左有馬贊,右有單勇,威風凜凜,與那縮朒的兵馬大不相同。賴肇明出至陣前,指定罵道:“爾是個不入版圖的山精,怎敢也來太歲頭上動土!”盤摩羅聞言,怒得豹跳出敵,舞動大斧直殺過來。賴肇明部將沈英道:“不須將軍動手,待末將擒來。”說畢,挺槍來戰。盤摩羅舉斧向頂門劈下,沈英急把槍向上一抬,就如半天裏落下一個太行山來也無這般重,響亮一聲,槍桿折作兩段,虎口並裂,幾乎跌下馬來,衝鋒過去,才欲提轉馬頭望本陣而走,早被摩羅趕至,手起斧落斬於馬下。肇明大怒,把馬一夾,舉刀向摩羅腦後斫來,摩羅大喝一聲:“賊囚緩來!”刀來斧架,斧起刀迎,一往一來,戰了一百合不分勝負。張易見肇明贏不得瑤將,命驍騎童駱駝、鄭日狐飛馬夾擊,單勇、馬贊看見,躍馬出來,金鞭齊舉,玉鐧橫飛,各接住一個,捉對兒廝鬥,已到澗深裏,單勇一雙銀鐧從空蓋將下來,鄭白狐招架不及,正中頂梁,把頭顱打爲粉碎,連馬也打挫了。童駱駝看見,心中慌忙,被馬贊一鞭打來,要躲也躲不及,翻身落馬而死。便並馬來攻賴肇明。肇明雖勇,那裏當得三員虎將,跳出圈外,欲撥馬而逃。摩羅大喝一聲:“走那裏去!”趕上前來,一斧砍爲兩段。張易大驚,急要走時,馬贊一騎已到陣門,手起鞭落,把張易打於馬下。摩羅把手一揮,瑤兵一擁殺過陣來,就如一羣虎般,殺得賊兵屍橫遍地,血流成渠。正追殺間,不提防黃允一彪軍從山凹裏截出,摩羅收兵不迭,被黃允掩殺一陣,倒折了些人馬,急忙退至竻竹坪扎住。黃允亦不敢追趕,招集敗殘人馬,據住月角嶺,着人飛報於藍能。

    藍能大驚道:“不意瑤人如此利害!”原來賴肇明驍勇善戰,賊衆以呂布比之,號爲呂溫侯,今日被誅,賊衆爲之奪氣。急使人請貴兒商議拒敵之策。貴兒早已探知備細,與金蓮畫定誅賊方略。聽得藍能來請,即來見藍能道:“臣聞嘉桂山李公主,以三百女兵破縮朒二十萬衆於荔坡;羅旁五花賊破肇慶、屠三水、困省城,出入無人之境,此皆勁敵。而大王不謀所以萬全之策,徒使好鬥之夫輕舉妄動,喪軍實,墜銳氣,而今士卒膽落,三都震恐,非臣淺謀所能及矣!”藍能道:“吾不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願卿勿吝奇謀,還當爲寡人籌之。”貴兒道:“大王如必欲用臣,當檄令各寨畫界固守,禁止士卒勿輕出入。待臣親到黃允寨中刺探瑤人虛實,看有可乘之機再行出戰,或者可以無虞。”藍能道:“卿慮事慎重,不比寡人輕躁,必能破敵,寡人一一聽卿而行。”

    貴兒辭了出來,密藏了織錦程繭,攜個小童來至月角嶺,使人報知。黃允接進寨中,貴兒問道:“近日曾有瑤人來搦戰否?”黃允道:“昨日差細作探聽,聞得主將黃逢玉纔到,尚斂兵不動。”貴兒暗喜。其夜,貴兒秉燭帳中,屏退左右,使人喚黃允到來,問道:“聞叔父是龍川生員,何爲肯來做賊?”黃允道:“末將因事殺人,爲官司所逼,實非本心。”貴兒道:“聞吳督府慈祥愷悌,愛民如子。天馬、嘉桂,兵強將勇,紀律森嚴。使諸將各遵約束,同心協謀,勝負尚未可知,而乃驕蹇狼戾,鼓之不進,金之不退,侄與叔父竊恐不知死所矣!”黃允道:“藍大王用賢侄之計,累勝而驕,日事淫樂,不惜士卒,其無成也必矣!末將生有生法,死有死法,獨慮賢侄爲他愛婿,竭忠攄智,竟成畫餅,爲可惜耳!”貴兒道:“叔父生法如何?乞賜教。”黃允道:“末將蒙賢侄父子引爲骨肉。安敢相隱?官軍如勝,吾將爲化及之歸唐矣!”貴兒大喜道:“吾實有此心,特恐叔父迷而不返耳!今既有同情,切須謹密。明日待小侄如此而行,叔父可親到橋田來接,反禍爲福,機在是矣!”黃允亦喜。一夜無話。

    到得次日,貴兒妝扮做推命的,帶了小童,假雲緝探,離了月角嶺,望逢玉營中而來。將到軍營,被一隊女兵拿獲,解投梅小姐寨中來。梅小姐高坐帳中,看見貴兒生得:

    笑春風三尺花,驕白雪一團玉。

    肥似桃露爲神,秀比梨雲是骨。

    梅小姐喝道:“你是何人?敢來此作奸細!”貴兒不慌不忙道:“小生非奸細,特來獻破賊之策於公主者。”梅小姐道:“爾識公主否?”貴兒道:“小生不識公主。有個族弟,說與公主有瓜葛,特託小生來獻計。”梅小姐道:“爾族弟姓甚名誰?今在何處。”貴兒道:“族弟姓黃,名貴兒,現在磜頭爲藍大王心腹。”梅小姐聞言叱之道:“胡說!既是藍賊心腹,爲何又肯來獻破賊之策?”貴兒道:“族弟夈慮公主見疑,叫小生攜一物來,他說將此物交公主,轉交黃將軍一看,自然明白。”說畢,於身畔取出織錦程繭一條送上。梅小姐接來一看,暗暗驚訝道:“此繭與黃朗箱中的一樣!聞黃郎說,此巾系婆婆親手織的,只有兩條,以一條與貴姐爲聘,難道就是他?名兒雖同,爲何卻姓起黃來?”因問道:“爾那黃貴兒年紀若干?幾時到磜頭來?有甚同伴?”貴兒道:“年紀約十八歲,今年四月同着父母要到公主處,路過龍川被藍大王部將擄至寨中,藍大王義女謝金蓮愛他才貌,招之爲婿,現今爲三都都督。”梅小姐想道:既從招親,自然是個男子。又問道:“他的父母叫甚名字?何處人氏?”貴兒道:“程鄉縣桃花村人氏,父號思齋,母爲沙氏。”梅小姐喑暗驚訝道:“如此則明明是公姑了!難道逢珠叔叔的乳名也叫作貴兒不成?”

    正要使人請逢玉來問,適張志龍從外進帳來。梅小姐道:“哥哥來得正好。”因指着貴兒道:“女是拿着這人到來,說話大有蹺蹊。”志龍急把貴兒一認,不黨失聲道:“此人酷似吾妹!”貴兒見了哥哥,心酸起來,掩面泣道:“小妹正是貴兒。”志龍聞言又驚又喜,忙上前道:“賢妹原來不死!這兩年住在那裏?爲何如此妝扮?”貴兒道:“小妹不如此妝扮,已不能與哥哥相見矣!”梅小姐聞得是貴兒,忙離坐出來,扯着貴兒道:“既是姐姐,請進內寨相見。”到了內寨見禮畢,貴兒向志龍大慟道:“聞公主已爲奴報仇殺賊,哥哥曾往火帶收回父母骸骨否?”志龍亦泣道:“賢妹勿悲,二親被賊擄至火帶,遇着門生利賓王,救在寨中,不曾受苦。三月,妹夫同李公主並這位梅映雪妹子攻破火帶,救了出來,復蒙三位安置嘉桂,優禮相待。”貴兒方知這個不是李公主,就是何足像所說救他的梅小姐了,忙拭淚向梅小姐拜下去。梅小姐一把拖住道:“姐姐不要折殺奴家!姐姐坐下,請問何故改妝?”貴兒遂把遇難改妝、到桃花村尋着公姑,如何被劫、如何招婚,及用計斬鐵牛、誅陳興、破湧口、封軍師等事,粗粗述了一遍。喜得梅小姐喝采不絕道,“姐姐有膽有識,小妹不及也。黃郎憶念姐姐,終日涕泣。前在嘉桂,爲姐成服超度,幾欲捐生。今日到來太好,且請到中軍與郎相見,一慰其心。”貴兒道:“奴如此妝扮,羞見黃郎,求小姐代達罷。”梅小姐道:“姐姐已得賊心,此來必有深謀,不見黃郎如何設施?”

    貴兒無奈,只得同了梅小姐來至中軍。梅小姐道:“姐姐且住在此,容奴先進去說明了來接。”貴兒遂立在轅門相候。逢玉與李公主聞得貴兒不死,父母陷在磜頭幸得無恙,不覺驚喜敬狂,急同李公主出至轅門來接。貴兒見了逢玉,滿面通紅,把扇子掩了面,不肯進去。李公主與梅小姐挽到內寨,逢玉深深一揖道:“小生負約,致賢妻受驚,今見賢妻實爲惶愧!家父母蒙救護無事,不知近日可安樂否?”貴兒掩面泣道:“公姑在山,有藍能義女謝金蓮妹子朝夕侍奉,亦甚平安,郎不必憂。聞郎爲奴受辱南牢,破賊火帶,深情高義,使妾捐軀莫報。”說畢,取出圖本,扯李公主至案,指示道:“此圖四至分明,險要悉具。”復指三角圍道:“此圍林深菁密,可以伏兵。公主可調強兵猛將,密密埋伏,中間虛立營寨,扯起黃郎旗號,俟臘八日,奴計遣藍能並其驍將到來劫寨,發伏擊之,強徒可盡殲也。強徒既殲,即分兵進取羊角、燕尾諸寨,可一鼓而下。公主與郎提兵一枝,直指磜頭,奴叫黃允開關來接。話盡於此,奴當即歸,遲恐有泄。”李公主道:“既姐姐如此說,奴不敢留,第奴不知姐在賊中,也就罷了。奴既知之,仍放姐獨行,卻放心不下。”因向梅小姐道:“賢妹可陪貴姐一行。”貴兒道:“這個卻使不得!奴來時沒有小姐,去時又怎帶了個小姐回去,豈不動人猜疑?”梅小姐沉吟一會道:“奴有個道理。”向張志龍道:“哥哥可向跟貴姐來的小廝,叫他把衣帽脫下來,與小妹一用。”志龍去了,脫了衣帽進來,梅小姐走至僻處,改做小童模樣出來道:“如此去得麼?”衆人皆笑起來道:“如此盡去得!”貴兒亦掩口笑道:“只是不當。”梅小姐暗藏流星睡,留下小童,跟着貴兒辭了衆人走出營來。恰遇黃讓聚集鄉勇到來,紮下人馬,進寨來見逢玉,劈面遇着貴兒,大驚道:“此藍賊僞都督,何爲至此?”貴兒不答而出,逢玉搖手。黃讓問道:“將軍與此人相識麼?”逢玉笑而不言,只問道:“叔父帶多少人馬到來?”黃讓道:“共一千餘人。”逢玉道:“叔父可回中鎮,至臘八日,如此如此,可破上鎮李唐宗,乘勝往攻描眉,蘇允山可馘也。”黃讓領計自去。

    逢玉升帳,聚集衆將聽令,撥單勇、馬贊、盤摩羅、趙信、唐虎、馬格、賈奇、利用,各帶一萬精勇、強弓硬弩,悄悄至三角圍分八面埋伏,聽連珠炮起,一齊殺出,不許走透一個賊徒。馬阿摩帶兵三百,於三角圍虛立營寨,豎我旗號,賊兵一至,發炮便退。既斬盡賊徒,即分兵攻羊角、燕尾、雞冠、紫簾諸小寨,至磜頭獻捷。分撥已定,各各準備,望三角圍進發,留兵兩萬看守船守。自與李公主部兵五萬,專候臘八日進攻磜頭不題。正是:

    安排陷阱擒猛虎,預設金鉤釣巨鰲

    再說貴兒,同了梅小姐悄悄回至橋田,黃允接着,暗暗照會了。傳令義容、涉溪、圓墩諸守險人馬,悉撤回磜頭守禦。藍能聞之大驚,急召貴兒進來問道:“敵兵在前,而卿撤去守險兵卒,敵人得知,長驅而來如何是好?”貴兒道:“臣探得逢玉大兵盡駐佛子凹,自率一枝紮營三角圍,必將窺伺永安,圖據丹嶂宮,斷我救應。臣欲將計就計,放他兵將長驅深入,臣與黃允、李奇率兵固守,大王可與葉千、秦榮選精騎五千,直趨三角圍襲擊之,逢玉可得也。既得逢玉,便率兵轉出白溪,抄在敵人之後,扼塞險要,絕其歸路,臣與黃允開關奮擊。此反客爲主之計也。瑤人雖強,必難飛去!”藍能大喜道:“卿每畫一策,必出常人意想之表!”次日,點起兵來,帶了葉、秦諸驍勇,悄悄下山,望三角圍而來。其時正是隆冬之際,愁雲四塞,冷瘴迷空。昔人有御瘴賦一篇,錄其緊要數言,爲遊瘴鄉者覽焉:

    原夫嶺南之地,冷氣之結,積以愆陽,蒸以溫熱。蛇蟲氣兮苦蘊隆而不行,卉木毒兮遇交剝而畢泄。

    黃茅至冬而不衰,青草當春而已烈。其上也狀若彈丸,其下也勢則散漫。蓮蓬勃勃,若霧若煙。中之

    者,或悶或啞,爲熱爲寒。遲久則血凝而不救,吐下則藥誤之堪嘆。惟夫刺兩額而針上脣,炙三里而

    燒五指。中脘喜其端詳,氣海貴夫審視。繼擦舌以楮葉,更解毒以刀匕。斯鄺露之微言,誠濟生之祕旨。

    將到三角圍,使人探看,果有一軍紮在圍裏,繡旗招颭,現出一個大帥字來。藍能大喜,驅動人馬,殺到圍來。一馬當先,斫開轅門,卻是一個空寨,知是中計。急率衆退時,轟天一個連珠炮響,四山喊殺如雷。正不知多少人馬圍殺將來,早見一將面如鍋底,聲若巨雷,舞着八卦宣花斧攔住去路道:“盤摩羅等候多時!”藍能率葉、秦諸將奮勇死戰,摩羅舉斧相還。鬥不十合,左有單勇,右有馬贊,葉千、秦榮分頭接住,趙信又率諸將趕至,把藍能圍在圈裏。藍能奮起神勇,左鉤右撥,前擋後捺,戰了多時,霜鋒過處,一道紅光直射出來,衆人急看時,唐將軍已作無頭鬼矣。利用把手一鬆,被藍能刀從頂門破下,分爲兩半,真個肝腦塗地了。馬贊看見大怒,大喝一聲道:“看鞭!”一個金龍過海,把葉千一對喜看婦人的銀海眼睛雙雙打向腦後去了。馬贊打了葉千,便挺鞭來夾擊藍能。藍能殺得性起,大喝一聲,馬阿摩措手不及,又被藍能一刀斫死。盤摩羅怒得火星直爆,一斧斫去,早中藍能左臂,跌下馬來,棄了大刀,拔出腰刀猶斫殺十數人,方纔被馬贊一鞭打倒,割下首級。經了一時,眼中猶射出光來哩!馬贊把首級示秦榮道:“爾的賊頭已被我斬了,苦戰何爲?”秦榮看見,大叫一聲,倒撞馬下而死,賊兵盡皆丟戈棄甲,伏地乞降。盤摩羅吩咐馬格,收了被傷諸將屍骸,先運回山殯葬,然後命降卒爲響導,分攻羊角諸山不題。

    再說逢玉,到了臘八,率兵向磜而來。一路並無攔阻。到得磜頭,見山上旌旗密佈,寂無動靜。天色已晚,吩咐軍士就山下安營。山上軍士看見,飛報進都督府來。貴兒傳令軍士,毋得妄動。到了次日,敗軍陸續飛報將來道:“不好了!大王被困在三角圍了!”少頃,又一起報到:“藍大王與葉、秦二將軍俱被殺,官軍已分攻諸寨了!”貴兒大喜,帶了梅小姐,各乘馬來至關前,命黃允開關出戰。李奇道:“大王已遇害,都督恐不可出戰!”貴兒喝道:“爾敢是聞變欲反丁!”梅小姐取出流星錘,高聲叫道:“我爲藍大王誅反賊!”說畢,一錘打去,正中李奇面門,軍士見了,盡皆股慄。黃允喝令開關,殺下山來。逢玉與李公主並馬立於門旗之下,見黃允到來,逢玉道:“來將留名。”黃允道:“我乃黃都督部下黃允也!”逢玉大喜,舉劍與黃允佯戰十餘合,黃允詐敗,逢玉飛馬緊緊跟着,佯喝道:“走那裏去!”李公主驅動兵馬殺上山來。藍圭急欲閉關,黃允手起刀落,斬於馬下,瑤兵一擁而入,梅小姐接着,縱兵大殺,殺得賊兵嚎哭震天,投崖落澗而死者,山谷爲滿。真個:

    生平作惡事,報應一齊來。

    貴兒見逢玉已進關,先自回花園改妝去了。逢玉命黃允圍住老寨,將藍能宗族數百人盡數擒下,及有職事人役,按簿一一拿到中軍,上了鐐鈕,且待破了各寨一併解京正法。

    分撥已定,命梅小姐引路,領了李公主來至花園,拜見思齋夫婦。逢玉跪在地下道:“不肖子留滯他方,累父母受此驚恐,兒之罪也。”說畢泣下,沙夫人扯起逢玉來,思齋道:“爾父母非貴兒、金蓮二媳婦同謀相濟,幾乎不免。”逢玉聞言,使人請二女出來拜謝,二女不肯出。李公主道:“今日甚吉,郎君便可與貴姐成親。”思齋就令人備辦花燭。貴兒聞得,使小青請進梅小姐說話,梅小姐問道:“姐姐有何話說?”貴兒泣道:“奴不遇金蓮妹子,無以至今日。奴前已許他同事黃郎,煩賢妹稟過公主,使金蓮得備小星之數,奴願以婢侍小姐終身。”說畢歔欷而泣。梅小姐聞言大驚道:“姐姐何出此言!若金蓮妹子得爲姐妹,莫說一個,就一百個也不爲多。”

    說猶未了,沙夫人已攜李公主進來,貴兒忙拭淚相迎。公主道:“姐姐還有何事不快?”梅小姐把貴兒言語述了一遍。李公主微微笑道:“貴姐殆以常情測奴輩耳。”因問道:“謝家賢妹,奴尚未識荊,今在何處?”梅小姐道:“待奴請他出來。”走進房中挽了出來,淚容滿面,愈覺嫵媚。公主大喜道:“黃郎可謂花王矣!所遇皆非凡卉。”二人見禮畢,公主笑道:“賢妹勿憂,快快準備做新娘。”金蓮哭道:“雖蒙樛木許附葛虆,然奴兩世之恨未盡泄,三年之喪無一成,錦衾雖爛,抱之何安?還求公主借藍能之首,使奴得發喪成服,死有餘榮,況得侍左右備掃灑乎!”說畢痛哭。李公主驚問道:“賢妹何至如此?”沙夫人把金蓮之事細細述了一遍。公主道:“原來如此,賢妹勿憂,待奴與黃郎說便了。”李公主出來與逢玉說知,逢玉道:“既如此,張氏婚事且放下。待與謝氏完了大事,再議可也。”思齋道:“我兒說的是。”

    次日,黃允知貴兒原是思齋媳婦,逢玉方是思齋兒子,又驚又喜,忙來與思齋作賀。逢玉以子侄禮拜見,黃允大喜道:“賢侄英畏,侄媳又皆天下奇女子,真可喜可賀。”思齋命設宴花園,留款黃允。正飲酒間,外面報道:巡方黃讓父子與諸位將軍俱來獻捷。逢玉大喜,出至前寨升帳坐下,將士紛紛到來。黃讓父子獻上描眉僞驃騎將軍蘇允山、上鎮僞都統李唐宗首級;盤摩羅獻上藍能並雞冠山劉贊首級;單勇獻上秦榮並羊角嶺錘矮子首級;馬贊獻上葉千並燕尾嶺徐賓首級;趙信獻上紫簾嶂張星首級;賈奇獻上黃草山許鳳元首級,寬得都羣盜悉平。逢玉各各慰勞畢,就令人豎起白旗兩面,左設謝尚、謝仁一門神位,右設黃讓父母神位。先將諸賊首級擺列左右,逢玉換了素服,行子婿之扎。金蓮披麻執杖,白紗蓋頭,侍女扶至靈前,梅小姐、李公主一同來到。金蓮拈香哭拜,起來扶住靈案,放聲大哭,真個哭得悽風酸骨,日月爲之不光,山嶽爲之黯慘。哭了一會,迴轉身來,向着逢玉、李公主、梅小姐插燭也似拜了四拜,李公主與梅小姐急忙扶住。金蓮回顧侍女道:“爾與奴致謝貴姐,今生不能相酬,來生當效犬馬以報!”說畢,抽中取出小匕首,向頸一揮。幸梅小姐手快,一把奪來擲之於地道:“妹妹怎麼如此!謝氏一門所靠惟爾,正須留個身子與黃郎商議,爲爾祖父立嗣延祀許多大事,不怎爾先自死了,更望誰來?”金蓮坐在地下,倚着梅小姐嗚嗚的哭。逢玉見此光景,亦對着金蓮哀泣不已。李公主吩咐侍婢扶了回去。貴兒聞得,忙出園接入,緊緊窩伴着百般寬解他。外面思齋夫婦率領諸將盡皆禮拜,逢玉代金蓮一一回禮畢,將白旗靈座焚化了,又將諸賊首級移至右邊,祭奠黃讓父母。逢玉推牛饗士,盡歡而散。

    次日,思齋命黃允准備花燭,要與兒媳成婚。貴兒請婆婆進去道:“願婆婆與公公說聲,可教黃郎與金蓮妹子先成親事,慰安其心。”金蓮聞之,抵死不肯僭貴兒,兩個美人爾推我讓,議久不決。梅小姐笑道:“奴是有個道理。”李公主道:“爾有甚道理?”梅小姐道:“兩人當共日成親,既可各安其心,又可圖簡便些,只是太便宜了黃郎!”思齋聞之大喜道:“梅媳之言是也。今日爾姐妹當一同花燭,飲個合歡杯兒。”四女皆喜。當夜花園擺設起來,四女妝飾得天仙般簇擁出至亭中,貴兒欲讓李公主居首,公主道:“姐姐差矣!奴可僭姐姐,則梅家妹子亦可僭奴,此事如何行得!今只以遇郎先後爲次序。”思齋道:“公主之言是也,媳婦毋得過讓。”貴兒方纔就位。奏起鼓樂,先拜天地,拜公姑,然後夫妻五人對拜,擁入洞房合巹,才子佳人坐滿一席。這個花燭新聞,真是千古未有之奇。逢玉看貴兒豐潤而香澤,比那梅花村相見更覺可人。再看金蓮:

    浣雪蒸霞骨欲仙,況當十六正芳年。畫眉窗下嬌新月,掠發風前鬥晚煙。

    桃露不堪爭半笑,梨雲何敢壓雙肩,更餘一種難描處,銷盡人魂實可憐。

    逢玉喜不自勝。那金蓮偷眼看逢玉,見他生得:

    眉飄偃月,目炯曙星,鼻若膽懸,齒如貝列。神爽朗,玉潤冰清;氣軒昂,龍行虎步。

    鍔騰鋒露,誠引不世公卿;善武能文,洵矣一代英俊。

    金蓮暗暗喜歡。飲了一回,李公主挽着梅小姐道:“奴二人且去抹會牌耍。”梅小姐笑向逢玉道:“郎且到高陽臺做個快活三!”逢玉扯住二女道:“小生尚不曾奉敬賢妻,既要打牌,且各喫一杯去。”李公主道:“奴醉了,饒奴去罷。”逢玉那裏肯,抵死扯住,叫侍女斟上酒來,捧至二人面前道:“請各飲一杯。”梅小姐道:“二位玉美人花心動了,郎勿只管雙勸酒。”李公主笑把玉扇兒輕輕向梅小姐打下道:“爾只管說是麼!全沒些規矩。”梅小姐大笑,各飲一杯而去。金蓮欲辭貴兒回自己房中,逢玉挽住,掩上房門,擁入綃金帳,脫下紅衲襖,做那天下樂、萬年歡,這個是人人領略得到的,不須在下說得。到得次日,諸將皆來賀喜,思齋大排筵席,款待諸將。猜枚擲色,正飲得快活,忽流星馬飛報將來道:“不好了,梅大王被困在黃麖嶂了!”逢玉大驚。正是:

    賞心入夜情方豔,驚報驚筵興又摧。

    未知梅英如何被困,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文至此回,便已大結局。下二回不過作一餘波,以疏暢其氣,使不枯竭耳。部中寫四女之或先或後,或隱或現,或才勇,或志節,莫不一一活現紙上,固由舌慧,亦緣筆妙。

    第二十七回 蕩平寇盜 表奏朝廷

    詩曰:

    日落轅門鼓角鳴,千人面縛出巖城。

    洗兵珠海雲迎陣,秋馬琴江月滿營。

    話說逢玉與貴兒成親,次日諸將來賀,思齋吩咐設宴款待。正飲酒間,流星馬飛報將來道:“梅大王戰敗,被南嶺江萬榕困在黃麖障,勢甚危急!”逢玉大驚,急寫成文書,將藍能並諸賊首級用匣盛了,賊黨千餘人上了囚車,撥兵一萬,差賈奇、黃允解赴軍門獻捷。留李公主鎮守磜頭,彈壓寬得都,保護家小。其餘將士盡向黃麖障進發不題。

    且說那個南嶺,在永安貉志坪東,去縣東南八十里,在萬山之中,其高四百餘丈,周圍百餘里,四崇中衍,只有一路微通,極其險阻可守,四面有紫簾嶂、丫髻峯、五坡等嶺。昔宋景炎二年,文丞相天祥曾兩至其地,柵險自固,至今南嶺城中祠宇猶存。江萬榕據有其地,聚衆十餘萬,與新田劉漢江相爲犄角,勢甚猖厥。聞朝廷着黃逢玉率兩寨瑤人來徵,聚集衆將商議道:“瑤人剽悍,若被他到了南嶺,紮下寨柵,破之非易,莫若到半路邀擊之,爾等以爲何如?”驍騎陸在北道:“臣料瑤人到了鵝阜,必紮營歇息,主公要邀擊,可使人到彼埋伏,夜起劫營,必得全勝。”江百榕道:“此計大妙。”即差驍將鄧必信、熊自新、莫漢卿、周召棠,各率兵一萬,到鵝阜遠遠埋伏。等了數日,卻不見到,再差細作探聽。

    原來因軍師諸葛同,到了白雲夜食鱟魚,下泄成痢,腹痛如割,服藥無應,漸漸危急。梅英憂悶,召諸將議計道:“姐夫付孤以軍情大事,不怎軍師如此,逗撓不進,萬一有誤如何是好?”宋金剛道:“還當與軍師商酌。”梅英來至榻前問道:“軍師這會腹內較寬些麼?”諸葛同道:“痛雖稍止,神覺散越,諒不能遽起。黃將軍付南嶺以大王,當提兵速進,遲恐有誤。但大軍駐此已久,恐敵人預備襲我,大王當步步提防,勿爲所乘。”梅英泣道:“孤去,軍師當善自調攝。”諸葛同點首。梅英出來,撥裨將一員、兵士五百,看視軍師,遂率兵前進。不消一日,已到鵝阜,不識地利,不敢前進,吩咐紮寨。但見:

    荒原日落行人少,古渡日明棲鳥還。

    夜至二鼓,忽前營大噪起來,知有賊人劫營,梅英急跳起來,橫戟立馬寨門,吩咐軍士毋得亂動。說聲未絕,一聲炮響,敵兵四面殺至。梅英據守不定,領了月蛾,率兵混戰,地勢崎嶇,不好馳騁,殺至半夜,月娥忽與梅英相失,挺着雙劍左衝右突,尋了半夜,總尋不見,心中慌怯。見東南兵馬厚處,奮勇殺進,看時卻是宋金剛與萬人敵被圍在此。月娥急問道:“大王何在?”宋金剛道:“石將軍已戰死,末將正尋大王不着!”月娥道:“且跟奴來!”翻身殺出重圍。來至羊蹄嶺,據住山口,天色已明,分遣軍士上嶺瞭望,見東南遠遠一山,許多兵馬圍住。月娥使萬人敵在前,宋金剛在後,自己居中殺到前山,果是梅英被困在山。萬人敵衝突數次,俱被射回。月娥挺劍向前,賊將五人一齊來戰,月娥詐敗,望本陣而走,賊將不捨,拍馬趕來。月娥取出五枝手弩,用連珠左右射法,五將皆殪。提轉馬頭,奮臂一呼,挺劍直進,一隊蠻婆舞着團牌跟定月娥,一滾搶進陣來,殺得賊陣人馬辟易。宋金剛驅動人馬,一擁上前,把賊兵殺得東奔西跑。梅英見陣腳已動,知救兵到了,揮兵夾擊,殺散賊人,合爲一處。正欲尋路出去,一聲炮響,江萬榕復督大隊人馬殺來。梅英人困馬乏,不敢戀戰,望空缺處而走,不覺來至黃麖障,一鼓奪下,把兵紮在山上,吩咐將士據守要路,差十數小卒,分頭尋路到逢玉軍前告急。部分才畢,江萬榕趕至,指揮兵士把山圍得鐵桶相似。梅英日夜巡視,看看至十餘日,糧草已缺,救兵尚無消息。

    梅英驚慌,急集諸將商議道:“糧草已乏,救兵不到,與其死守窮山坐以待斃,不若與衆下山死戰,猶可望死中求生。”諸將皆以爲然。待至夜靜,梅英、月娥在前,宋金剛在中,萬人敵在後,大喊一聲衝殺下來。及江萬榕率諸將殺至,月娥已衝出圍去,回顧梅英等俱被射回。月娥大哭,欲拚命仍殺進去,衆女兵死擋住道:“今若殺回,必無生理,莫若尋路,跟至姑爺處,發兵來救。”月娥只得領了女兵望大路而來。行不半日,忽聞喊鬥之聲,急策馬上山望時,見西北一枝兵,搖旗擂鼓塞住山谷,知是救兵已到,爲賊所據,急下山來,率兵殺至谷口。賊將陸在北見來兵寡步,不以爲意,不來攔阻,被月娥直進到壘邊,揮動女兵,一滾殺入陣去,殺得賊兵亂竄,陸在北方纔大驚,急挺槍來戰,早被女兵滾至馬前,砍斷馬足,跌下馬來,一刀割下首級。殺退賊兵,放出救兵,梅小姐接着,問梅英消息。月娥大哭道:“糧草已乏,衝殺不出,望姑娘作速救援。”梅小姐大驚,不等大軍,竟與月娥率盤摩羅等飛奔到黃麖障來。江萬榕探知瑤人大至,已解圍退回南嶺去了。梅小姐與梅英等相見,就紮營下山,候大兵到來一同進發。

    次日,逢玉率諸將來到,與梅英相見了,起兵來至南嶺。舉眼看那南嶺,但見;

    高岡連野起,怪岫似槍攢。虎嘯霜林落,猿吟雪月寒。

    腥風雲外度,枯骨草中殘。絕險兇人地,悽悲不忍看。

    逢玉相度地勢,紮下營寨,着人到南嶺下戰書。江萬榕批道:來日決戰。次日,兩軍對圓,逢玉與梅英並馬立於門旗下,見江萬榕方面大耳,五綹長鬚,一表不俗。逢玉暗暗稱奇,超馬出至陣前道:“以藍能之強勇,天兵一到即成粉碎,爾何不早早投降,以免誅夷!”江萬榕大怒道:“爾殺我藍大王,正要來報仇,還敢來說我!”回顧左右道:“誰與我擒來?”鄧必信應聲而出。梅英背後轉出月娥,舞動雙劍便來接戰。鬥了三十回合,月娥撥馬便走,必信趕來,月娥取出錦傘,忽地兜轉馬頭,望空一撒,早把鄧必信拖下馬來,兵士一把擒來縛了。周召棠、熊自新並馬來救,萬人敵、單勇急忙截住。鬥了五十餘合,梅小姐見江萬榕在那裏呆看,暗想道:“若擒得江萬榕,就便了事!”把馬一提,如風馳電閃般一戟向江萬榕分心就刺。江萬榕大驚,急架相還。鬥上二三十合,梅小姐暗取神豆在手,向江萬榕劈面打來。一聲響亮,把江萬榕雪白的面燒成黑炭頭了,鬚眉盡爇,疼痛難忍,幾乎落馬。逢玉把鞭一指,衆軍一齊殺過去,勇不可當。熊自新措手不及,被單勇一鐧打死,周召棠驚慌無措,被萬人敵生擒過馬,擲於地下,衆軍齊上,也把來縛了。各各輪槍舞劍,殺得江萬榕人馬棄甲,曳兵而走。到了嶺上,吩咐軍士緊緊守住隘口,進得城來,滿面青腫,痛徹骨腦。跳下馬來,見階前磨刀石下堆滿石漿,用手掬來向面上塗去,疼痛頓減,江萬榕大喜,仰臥板上,閉着口眼,叫左右時刻塗搽,漸漸痊可。原來梅小姐的法非鐵鏽水不解,那磨刀石漿內有鐵鏽,這也是江萬榕命不該絕,被他用着了。閒話休題,再表江萬榕五員大將,只剩莫漢卿,自家又被梅小姐打得恁般狼狽,只令人死據隘口,再也不敢出頭來了。正是:

    戒人休說石郎事,得縮頭時且縮頭。

    且說逢玉見江萬榕不出,率兵攻山,攻了六七日,毫無意思,心中焦燥。黃讓獻計道:“南嶺四面皆高山,惟一路可通,賊若不出,雖百萬也沒奈他何。爲今之計,莫若如此如此,誘他出來,方可破得。”逢玉道:“此計雖妙,只是委叔叔於賊,逢玉心中不安。”黃讓道:“但願賢侄破賊,爲讓泄得家恥,讓死何足惜!”苦苦要行,逢玉只得依允。黃讓大喜,辭了逢玉,望南嶺而去。逢玉喚集諸將聽令,撥黃啓愚、趙信,率兵到新田左側埋伏,俟劉漢江離寨,起奪新田。盤摩羅於新田來路迎敵。撥黃啓魯、宋金剛,於南嶺近側埋伏,俟江萬榕離嶺,便起奪關。其餘將士,分作四路伏定,專候江萬榕到來動手不題。

    且說黃讓來到南嶺,叩關請見。江萬榕喚他進去,問道:“爾是何人?見我何事?”黃讓道:“讓是中鎮人氏,蒙藍大王庇護數載,舉族感激。可恨朝廷差個黃逢玉到來,把藍大王殺了,縱令瑤人把讓宗族劫殺一空,又將讓及二子啓愚、啓魯編入行伍,驅爲衝鋒突騎。此恨難消,讓願以身爲質,請元帥夜往劫寨,二子從中內應,瑤兵可破也。破了瑤兵,求元帥賞讓父子爲磜頭之主,當效犬馬以報。”江萬榕道:“爾言恐有僞!”黃讓道:“讓雖至愚,寧肯從身膺斧鉞之誅乎?但瑤兵甚衆,元帥以孤軍往劫,恐難取勝,可使人到新田,約同劉元帥一同襲擊,當無不勝。”江萬榕大喜道:“如果能勝,願與子結爲兄弟,分據三都。”黃讓致謝。江萬榕一面整頓兵馬,一而使人到新田,約同劉漢江起兵劫寨。使人回報道:“劉元帥聞命,即日起兵來了。”

    江萬榕大喜,秣馬礪兵,俟至夜分,帶了莫漢卿悄悄下山。見十數小卒來到馬前,低低問道:“來的可是江大王麼?”江萬榕問道:“爾等是誰人部下?”小卒低低道:“小人是啓魯黃將軍部下,差來等候大王的。”江萬榕大喜,吩咐前行引路。將到中營,萬榕一馬當先殺進中軍,見燈燭輝煌,寂無一人,知是中計。急退走時,左有單勇,右有馬贊,大喊殺來。萬榕奪路而走,不上數里,梅英夫婦攔住去路。月娥舞起雙劍直斫進胸來,萬榕急舉刀力鬥。梅英迎住莫漢卿,戰不三合,漢卿心慌,被梅英一戟刺死,殺散兵卒,揮兵圍住萬榕。戰了多時,月娥取出錦傘劈面罩來。江萬榕措手不及,被月娥盡力一扯,翻身落馬,兵士一擁上前拿來縛了。揮兵搶嶺時,嶺已被啓魯破了。

    原來啓魯伏兵嶺側,伺得江萬榕下嶺去了,以父在賊中,慮爲所害,率所募壯士大呼先登,賊盡披靡,斬賊首十七級,遂破南嶺。開關放進官軍,把守寨賊兵殺得不留一個,救出黃讓。啓魯身被數傷,痛不能忍,大叫一聲而死。黃讓大哭了一場,買棺殯殮,自不必說。天已大明,逢玉同梅英等一齊來至南嶺坐下,衆將一一報功畢。左右報道:“趙將軍回來了。”逢玉急喚進,稟道:“新田已破,劉漢江已被啓愚斬了,啓愚亦以傷死。盤將軍尚留鎮新田,候姑爺將令。”逢玉甚喜,一一上了功勞簿,設宴慶賀。次日,分撥諸將略定山簾、紫障、施坑等諸寨,琴江都賊衆悉平。寫成露布,使人先到吳督府處報捷。取回盤摩羅,知會李公主,奏凱班師。黃讓進帳泣辭道:“讓遭不辰,禍及先人丘壟,賴將軍指揮,得殺賊以雪家恥,不勝幸甚。今志願已畢,敬辭將軍歸葬二子。”逢玉道:“叔父功高,小侄奏明天子加官封賞。”黃讓道:“讓父母之仇在所必報,何功之有?至於待罪行間,賴天子威靈、將軍指麾,敢言功績乎?非分之榮義不敢受。”逢玉深加敬服,贈金千兩。黃讓再三推辭不得,方纔領了出來,叫人將啓愚、啓魯二柩運至縣西林田張八嶺合葬。知縣陳哲爲立石,書“大明孝子黃啓愚啓魯之墓”十一字。其後黃讓死,葬於縣北牛塘大山頭,墓無碑碣,行路之人無不知其黃孝子墓者。屈大均過其墓,嘗書石雲:

    父孝子,子孝子。牛塘與山林,兩墳隔十里。牛塘不封樹,行人罔不指。

    且說黃讓既葬二子,復以書託逢玉,求吳督府轉奏天子立縣永安,以安集此方之民。其書略雲:

    歸善之古名長樂之琴江,其地扼塞,多連峯沓障,兇人之巢穴也。

    去其縣各一百餘里,賊一哨,民無所歸命,不如遂縣之,以安集其民。此一日之勞,萬世之逸也。

    逢玉將書呈吳督府,吳督府大然其計,上奏朝廷。皇上大喜,即命黃讓董其事。黃讓承命,以軍法部勒其傭,均勞逸、時餱糧、平板幹、稱番築,四閱月而城告成。讓享年八十一,連舉鄉飲大賓,以孝終。萬曆三十六年,有詔獎其門,樹坊於永安縣,額曰“一門三孝”。此是後話不題。

    今且表逢玉,整頓兵馬,班師回省。到得白雲,軍師諸葛同已死,停樞驛中。梅英撫棺大慟,逢玉亦不勝傷感,具禮祭奠,差人隨後運回天馬山安葬。軍至惠州,李公主與公姑、貴兒、金蓮等已先到了三日,大家接着,不勝歡喜,一齊來至省城。吳督府率衆官,離城十里迎接,執逢玉手道:“昨接捷報,方知將軍尊閫,忠勇孝烈,聚於一室,贊襄戎功,成此偉烈,真千古罕有之奇!老夫已先差官奏知天子。”逢玉致謝。到了省城,把兵馬紮在東炮臺下,率領諸將來至軍門,將功勞簿獻上。吳督府大排筵席慶賀,大出牛酒犒賞三軍。次日,逢玉將諸囚解進,吳督府命法司一一點入監中,候旨定奪。與逢玉各寫成表章,詳列將士功績。逢玉又另具一本,把張貴兒、謝金蓮的孝烈,李小鬟的忠貞、梅映雪的勇毅,細細奏聞,神宗覽表,龍顏大悅,即下詔召逢玉並諸人進京陛見。逢玉忙設香案俯伏聽宣:

    詔曰:勅黃瓊。具省卿奏,殄滅羣寇,安靜一方,朕甚嘉焉。

    卿妻妾忠勇孝烈,皆足風世,朕願一見。卿可並領有功將士,解諸囚赴京。告廟酬庸,以彰大典。

    紀律嚴明,所過無犯,諒卿所能,朕不多及。此勅。

    宣畢,謝恩。款待使者回去。集諸將商議,打疊進京。梅英不願進京,與月娥護送思齋夫婦到嘉桂嶺安置了,帶了錢夫人、鄧彪夫婦,領軍先回天馬去了。萬人敵、盤摩羅亦不願爲官,各自回山。逢玉送了諸人,轉至帳中,收拾行囊,辭了吳督府,逶迤望京進發。正是:

    將軍初執訊,天子欲論功。

    欲知逢玉封拜何官,且聽下回分解。

    醉園評:諸寨盡平,獨留南嶺一境,且反爲所圍,此所謂盡水生波,有轉無竭者也。

    第二十八回 神宗帝大封功臣 東安侯一家歸隱

    詞曰:

    金紫當年遍五宗,王孫千里志,幸成功。欲知歌酒有誰同,小山才,江左色,賽吳宮。

    銀燭墜殘紅,邯鄲驚夢覺,月溶溶。翻然跳入白雲中,尋金闕,嚼金液,訪壺公。  右調《感皇恩》

    話說逢玉,辭了吳督府,帶了妻妾及有功將士,押着諸囚望京進發。不則一日,到了都門,先使人傳奏進去。發下旨意,着逢玉等戎裝獻虜。神宗御承天門,受賀畢,命逢玉等各換朝服進見。衆人舞蹈揚拜,神宗問平賊方略,逢玉跪奏,曲折詳盡,神宗大悅。逢玉復奏道:“臣聞治廣宜狹,今琴江古名,已蒙聖恩建城蒞沾,而羅旁地方千里,峯巒叢疊,瑤人錯處其間,易生反側。臣愚以爲趁今梅英歸化,也宜建州立縣,分治其地,以控制要害,安戢峒蠻,爲保障一方之利,不知有當聖心否?”神宗准奏,即升羅旁爲羅定州,立東安、西寧兩縣,敕兩廣總督吳桂芳,相度地勢,建立城池。逢玉謝恩。神宗復召李小鬟到案,獎諭道:“卿年幼小即知尊君順化,屯田息兵,深慰朕心。”小鬟叩謝。賜宴殿廷,衆人領了,謝恩而出。次日,神宗御英武殿,命將諸囚押赴市曹正法。但見:

    取之平安,枷脰械手。婦女累累,啼哭拜叩。來獻闕下,以告社廟。周示城市,鹹使觀睹。

    解脫孿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住。

    末取萬榕,駭汗如瀉。揮刀紛紜,爭膾刌脯。

    召逢玉等至殿,俯伏金階,宣制受封:

    封黃瓊爲東安侯、兵部尚書巡撫廣東

    張貴兒堅貞夫人

    李小鬟東安郡君、順正夫人,賜蟒眼一襲

    梅映雪勇安夫人

    謝金蓮孝烈夫人

    梅英西寧王 錢氏、鄧月娥俱一品夫人

    苻雄東安縣知縣  鄧彪西寧縣知縣

    盤摩羅南澳總兵

    馬贊、單勇、宋金剛錦衣指揮同知

    趙信羅定遊擊  賈奇南嶺遊擊

    張志龍東安千總

    萬人敵西路都指揮使

    陳龍指揮使  黃允指揮使

    已故正副將,各恤忠勇校尉,追封三代。鄧彪、苻雄、盤摩羅、陳龍、萬人敵、宋金剛、黃允,俱不願爲官,納還官誥,優遊林泉,終老其身。馬贊、單勇、趙信留京受職,後俱以功累封至正總,此是後話。

    且說逢玉等,嵩呼謝恩,出得朝來,就有許多鄉親大老前來拜望,忙忙碌碌,鬧了數日。又一長班拿進帖來稟道:“外面有個惠州新進士張老爺要見。”逢玉取帖來看,上面寫着“年家眷弟張飛龍”,忙使人請了貴兒出來,笑道:“下官記得次令兄名張飛龍,這個鄉親亦名張飛龍,莫非就是令兄幺?不知他幾時進京來中了進士。”貴兒笑道:“天下同名的多,妾兄從鍾離先生讀書嶧山,從沒個信來,那有這般好事!”逢玉道:“下官不曾與令兄相會,夫人且進簾內。待下官接他進來,夫人一看便知分曉。”貴兒退至簾內。逢玉接了進來,敘禮坐下。逢玉正欲開言,貴兒在簾內已看見,果是哥哥飛龍,笑吟吟走將出來喊道:“哥哥幾時進京來了?”飛龍定睛一看,訝道:“爾是我妹子!爲何也在此?”貴兒笑指逢玉道:“此是爾妹夫。”飛龍聞言,驚喜欲狂道:“小弟只聞是廣東鄉親,原來卻是妹夫。”忙與逢玉重新施禮,又與貴兒拜見了,貴兒道:“還有幾位妹子,哥哥要見麼?”飛龍道:“那幾位?就請一見。”貴兒進內,攜了李夫人、梅夫人、謝夫人出至中堂,貴兒一一指示,大家敘禮就坐,左右獻荼畢。貴兒問道:“哥哥幾時進京,便得高中?”飛龍道:“爲兄因窗友鄭子章選了國子司業,力邀進京,考了個國學。今歲會試,中式十七名進士。蒙聖恩賜授吏部員外之職。前年三月,曾使人送家書到來,賢妹可曾接着否?”貴兒道:“原來如此,兄不知家中遭了大禍哩!”復指着三個夫人道:“若不是這幾個賢妹救援,妹子與父母已不能與兄相見矣!”飛龍大驚問道:“是何大禍?”貴兒從遇逢玉救護,直至計斬藍能諸事,細細述了一遍。飛龍忙起身向三個夫人致謝道:“難爲夫人了。”復向逢玉道:“妹夫幾時榮旋?”逢玉道:“明日辭了聖上,就要登程。”飛龍道:“如此極好。小弟離家已久,欲一歸省。昨日奏請,已蒙聖上批允,明日便可同行。”逢玉大喜,就留飛龍宴飲,至晚而散。次日,入朝陛辭,神宗命朝臣盡到都門餞送。但見:

    紅旆承思翻曉日,碧油含露出都門。

    逢玉別了朝臣,望廣東進發。夜宿曉行,不則一日,來到省城,衆官盡來迎接進城。逢玉率領諸人拜謝吳大人推薦之德,送賈奇、馬格赴任去了。張夫人急欲到嘉桂見父母,逢玉辭了吳大人,一行人出城望嘉桂山而來。才至花縣,黃漢從羅定州來接道:“梅大王已代老爺造府大紺山下,差人把太公太婆及張太公太婆、苻老夫人、苻老爺等,俱接往東安去了。”逢玉大喜。李夫人要回嘉桂祭告都貝大王,黃漢道:“梅大王已在大紺山上新造了一所殿宇,把都貝大王金身及苻離、馮力木、揚、許二夫人金身,俱接往大紺去了,又簇新塑了諸葛同、鐵老虎、石春白、唐虎、馬阿摩、利用、銅貓公、聞大刀諸位將軍金身,列在兩廊,十分莊嚴,香火正鬧越哩。”原來銅貓公、聞大刀俱陸續病死。李夫人大喜,遂不復回嘉桂去,封黃金千兩、白銀千兩,差黃漢送至嘉桂,贈與盤摩羅去了。大家徑望東安縣來,一路冠蓋塞道,翟茀翩翩。官府庶士,盡懸紅結綵,擺設香燭相迎。

    到得南江、羅定,州官、二縣官俱來迎接。及到東安東岸,思齋夫婦率領梅英、張太公夫婦、苻老夫人、鄧彪、苻雄,俱在那裏相接,逢玉姑娘並表兄劉鶴齡兄弟亦已到在一處。逢玉與衆夫人忙出轎與各各相見,莫不大喜。張夫人兄妹,與張太公、龍夫人相見,悲喜交集。張太公執張夫人手道:“當日被劫,父女離散,絕不想有今日。賴天子威靈,衆夫人扶持,以至一家榮貴。飛龍又得名登金榜,何幸如之!”又向逢玉道:“凡事皆前定。黃野人之言今日盡驗矣!”逢玉道:“何以見之?”張太公道:“豐湖饒某,原系村西水天一之子,隨娘嫁爺,因改姓饒氏,所謂‘逢水爲難’也。身陷火帶,所謂‘遇火爲難’也。老夫被劫之日,系丙午,所謂‘離在午鄉’也。此地爲東安東岸,所謂‘聚歸東岸’也。仙人之言豈非前定!”張夫人向思齋道:“仙姑謂‘破麥見麩,自得真信’,明謂媳婦見了黃郎自知家父母真信也。‘禍兮福倚,吉向兇求’,明謂遇藍能可以得福也。當時特不解耳。”說畢,大家起身來至大紺,見新造一府,一連七進,畫棟雕樑,極其宏敞。左右耳房環列,後面一所花園,廣有數畝,亭臺樓閣無數,中鑿一池,菡萏紛披。逢玉大喜,忙向梅英致謝道:“怎麼又好費大王錦心!”大家齊進了府來,請思齋夫婦、秋谷夫婦、苻夫人上坐,逢玉率妻妾拜見,又與梅英一一拜見,大排筵席慶賀。

    次日,宰牛宰豬,祭告都貝大王。見殿宇造得金碧輝煌,李夫人忙向梅英拜謝。大家歡聚了月餘,飛龍辭秋谷進京,後飛龍官至太常寺正卿,辭了回來,就家在東安縣中。逢玉又差人到桃花村,接取逢珠,逢珠不肯來,復着人齎金萬兩與逢珠。

    一日,逢玉向四位夫人道:“昔年下官與岳父遊羅浮,遇黃野人,賜下官紅丸仙液,謂下官功成名遂之後,更能急流勇退,再來接引。下官想來,當時在南海牢中,莫說富貴,連夫妻也不想再聚了,今幸離而複合,又得謝氏,所謂非分之福也。若復貪戀官職,萬一再有差跌,悔將無及,下官欲辭了巡撫之命,與衆夫人逍遙山水,及時行樂,夫人以爲何如?”四夫人齊聲道:“老爺之言是也。”逢玉遂具表辭了,終日只與四個夫人飲酒吟詩,彈琴歌詠,或往來西寧,或臨花醉月,盡情取樂。思齋夫婦、張秋谷夫婦、苻老夫人,俱享年九十餘而終。後來張夫人生一子,李夫人生二子,謝夫人生三子,皆登高科,官至正卿,爲東安巨族。逢玉以一子繼李剛之後,以一子繼謝仁之後,以春花配黃漢,以秋月配黃聰,以玉簫配志龍。梅英、錢夫人生一子,鄧夫人月娥生二子,皆登科,與逢玉子孫,世爲婚姻,此是後話。

    一日重九,逢玉與四夫人在後園賞菊,正思分韻做詩,黃聰如飛報進來道:“石禪師到來,要見老爺並四位夫人。”逢玉大喜,率衆夫人就接至後園,見禮畢,逢玉笑道:“老師幾時飛錫到此?”石禪師道:“貧憎因到肇慶訪個師弟,聞得賢侯功成退隱在此,特來一探。”逢玉大喜,辦上齋來款待。

    酒過數巡,逢玉舉杯相勸道:“下官得配賤內張氏,皆老師贈咒之力也。”石禪師道:“人生遇合皆有定數,貧僧何功之有。”逢玉道:“此大紺山,高絕而靈異,雲霞常罩其上,每見有池館數所,碧桃垂實,白犬吠人,倏忽不見,蓋仙窟也。下官欲於此山,造一所寶剎供奉師父,庶得時時請教,不知師父意下如何?”石禪師道:“貧僧住長耳山慣了,先師骨塔又在那裏,拋卻不得。但古人有言:山無論大小,必因人增重。長耳山異跡甚多,前賢侯辱臨,只做得長耳山、棋盤石二詩,今欲求賢候將所有名勝,各詠一首,待貧僧攜回,勒之石上,爲此山增色何如?”逢玉喜道:“老師開出勝蹟來,待下官與賤內各做幾首請教。”石禪師取箋,逐一開來,遞與逢玉,看來卻是十四個題目。逢玉道:“四位夫人各做三個,下官做兩個如何?”梅夫人道:“妾是初學,待妾做兩個罷。”逢玉道:“如此則大便宜了爾。”張夫人道:“題目有難,是須鬮拈爲宜。”逢玉道:“有理。”將題解做十四個,捻成紙團兒,各各拈了題目在手。謝夫人道:“做是麼體格好?”逢玉道:“做個古體五言絕罷。”衆人道:“妙。”各各拈筆在手,展開鸞箋,就如兔起鶻落般,不消片刻,已各各題完,匯送至石禪師面前。石禪師展開看時,上寫道;

    石巷牛跡  我愛石巷好,天然自開坼。相呼趙州兒,含笑視牛跡。

    百丈瀑布  懸流飛百尺,出落自危峯。昨夜大雷雨,青天下白龍。

    石鏡  誰人遺此鏡,千載留山阿。欲拭無玄錫,奈爾石鏡何。  濟軒氏黃瓊題

    仙井  仙井何年有,祗此一掬慳。中有一寸魚,遊嬉傲天頑。

    石燭  誰撤金蓮燭,插在空山裏。與君試參禪,天龍豎一指。

    半天爐  爐峯特孤聳,繚繞煙雲噓。朝來坐其下,隱約對匡廬。  玉峯氏張貴兒題

    石翁  禿然在天半,不著一帽坐。非是學懶殘,本來無一個。

    真武殿  古殿倚岩牀,其大可一丈。不窺諸怪石,填軋突黠獷。

    寒婆凹  南無阿彌陀,雲是寒婆凹。夜來風雨聲,猶聞寒婆叫。  伴鴻氏李小鬟題

    唐王巖  傳是國朝初,曾此棲龍種。龍去不復歸,幽響泣潛蛬。

    棋盤石  身登棋盤石,手撫棋盤處。棋盤千載在,仙人何處去。  古芳氏梅映雪題

    鳳髻  鳳髻高不極,上與雲霞鬥。扳緣試一臨,涼風滿懷袖。

    東堂僧  搏飯不得喫,羅漢作牛去。剩下須菩提,屋漏無坐處。

    西堂古佛  西堂長耳者,一去無消息。松風萬瓦裂,秋雨千佛黑。  濯泉氏謝金蓮題  石禪師看完,大喜道:“貧僧雖不能詩,然聞詩社大老說,五絕古體最難蒼老遒勁,尤難高超脫俗。如此諸作,真柳柳州得意之作。貧僧就攜回勒石,永爲名山之光。”逢玉還要款留,禪師苦苦要行。逢玉取白銀二千兩,火浣布十匹,差一長班護送到長耳山去。複寫札子敬封,金鑲白椰杯數對,託石禪師寄與古溪曾先生、春先、張先生等,與衆夫人送至府門而別。

    纔要進府,忽兩個漁人,手提五尾金色鯉魚走到逢玉面前,道了萬福問道:“郎君還識妾麼?”逢玉定睛一看,訝道:“賢妹從何而來?下官正在這裏憶念爾!”看官爾道是誰?原來就是救逢玉的漁人珠姐、雲妹。逢玉大喜,攜手進內堂,與衆夫人一一相見畢,擺上宴來。歡飲了一會,珠姐笑向李夫人道:“賢妹還記得夢見仙女否?”李夫人大訝道:“姐姐何由知之?”珠姐笑道:“奴日與仙女往來,那得不知!”衆人聞言,莫不驚異。李夫人道:“姐姐既與仙女往來,知他叫什麼名字?爲何與小妹相識?”珠姐道:“那仙女非別人,即麻姑也。賢妹前身乃玉女,玉女與麻姑對居羅浮。漢時賢妹曾降生陸家,爲大中大夫,今生即賢妹也。麻姑恐賢妹失去本來面目,特託奴姐妹與賢妹一晤。”李夫人點頭道:“奴猶記先父說,奴生時,先父夢陸賈來投。”因感嘆道:“奴非麻姑報信,許、楊二女代死,不有今日矣!”逢玉亦感嘆道:“許夫人兩次救下官,忠貞之氣生死無二,實所難得!但不知洪一夾所說割瘤之事,可就是二位妹否?”雲妹低頭笑道:“郎君也還記得!”張夫人問道:“怎樣割瘤?”逢玉把洪一夾夢見仙女之事述了一遍,衆皆大笑。珠姐道:“郎君與四位賢抹,皆是上界仙班降生人世,今宜各各清心寡慾,自可復還原位。妾今暫去,相見有日。”說畢離座,扯了雲妹要去,衆夫人苦留不住,出至中庭騰空而去。大家驚訝,始信其爲真仙。

    自此,逢玉與衆夫人屏絕人事,每日坐在花園修養習靜。年至古稀,四夫人顏色猶如十七八歲女子一般。逢玉服了黃野人紅丸,精神強固,連發也無一根白的。其年,李夫人八十整壽,諸子要進花園,請父親與諸母出來拜祝,才至花園,忽聞一派仙樂起於園中。少頃,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沖天而起。諸子大驚,急解園視之,異香撲鼻,更無一人,但見案上遺下兩條織錦程繭,題詩一首道:

    雲意欲觀滄海,霞光飛上翠微。

    脫卻人間萬累,重尋絳雪霏霏。

    後人以爲仙去雲。

    逸史終

    醉園評:急流勇退,千秋龜鑑。而收拾滴滴歸原,即一石禪師亦不肯放過,且爲長耳山補點生色。末更收到雲、珠二仙,楊、許二女,文之顧母收局,乃至於此!結處餘味深長,令人把玩不盡。

    竹園評:起伏照應,迴環相生。錯綜以盡其變,搖曳以生其姿,可謂盡態極妍。通卷寫來,首尾相應,文質相兼。其詞文,其旨遠,曲而暢之,令讀者不厭其繁,真不愧左氏之素臣也。

    葛勁亭曰:是篇始於黃逢玉長耳山賦詩,石禪師授以神咒領起,於李公主等各賦詩,點綴諸景,應石禪師總結,並不遺漏古溪先生,正醉園所謂“滴滴歸源”也。其中頭緒似繁,卻縱擒離合,悲歡曲折,佈局措辭,無不曲盡其妙。尤愛逢玉正大光明,歸佐朝廷,功成修養,不比浪子貪花,綠林嗜殺之輩,說得逢玉聲價十倍。而作者之命意不凡,雖間有戲謔,不流粗俗,亦是文家疏落之法。非絕細心思、極大手筆者,不能道此。

    劉松亭總評:平瑤而開羅定,誅賊而置永安,部中之大主腦也。縮朒困逢玉而來天馬之兵,足像引火帶而結逢玉怨,部中之大線索也。然無貴兒,則瞞脫梅英之後,逢玉竟東歸耳,則貴兒又上下一大關鈕也。其他若石禪師、錢子幹、黃野人、玉蕭、漁人、黃讓父子之類,或順伏,或逆擒,或倒插,或旁襯,或一篇完結一人,或數篇完結一人,皆部中之波瀾也。除黃讓父子,其忠孝無可議外,其餘麟閣功勳悉屬女子,作者其有微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