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翁醒世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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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富翁醒世錄 (清)落魄道人著

第一回患得失錢神古道講情理寒士奇談

西江月

會擺堂堂錦服,能言赫赫青蚨。世情冷暖俗人多,那個不來敬我。

半世憂愁鬱結,一生勞碌奔波。披星戴月卻因何。只爲其中這個。

這個不是別個,就是天地間第一件至寶,無德而尊,無勢而熱,無翼而飛,無足而走,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上可以通神,下可以使鬼,系斯人之性命,關一生之榮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凡人之忿恨,非這個不勝幽滯,非這個不拔,怨仇非這個不解,令聞非這個不發。真是天地間第一件的至寶。亦古今來第一等的人物,所以這個神佛,有一對的花鼓,世上的人說道:一家兒過活,富貴的如何,有我時骨肉團圓,沒我時東西散夥;有我時醉膏梁,沒我時擔飢餓;有我時曳輕裘,沒我時鶉衣破;有我時坐高堂,沒我時茅檐下臥。這壁廂孌童妖女擁笙歌,那壁廂悽風苦雨人一個,要我來不要我?

請問世上的人,那個不要,誰敢說個不要兩字。這個至寶,有的沒有的,弄得七顛八倒,沒有的求其有,使盡百計千方。

到得這個有了,更想其多,覺道千難萬難,到得這個多了,多多益善,還要常保其多,猶不免千算萬計,所謂巴一千撞一萬。

非但不敢說不要兩字,就是要字裏面,且有說不盡的景況,勞心勞力,日夜千辛萬苦。也因爲要這個,爲客爲商,奔走千鄉萬里;也因爲要這個,賣男賣女,骨肉東三西四;也因爲要這個,奴顏婢膝。爲要這個,甘作低三下四,朝張暮李;爲要這個,不顧九烈三貞。至於六街三市、三百六十行、九流三教,做盡千奇百怪的勾當,無非都爲要這個上頭起見。總之世上的人,心內也要,口內也要,口內不要,心內總要,當時不要,久後原要,老也要少也要,男也要女也要,智也要愚也要,你也要我也要,我也要他也要。正是:或黃或白,以爾作寶;凡今之人,維子之好。

這個至寶,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果然是人人要的,人人要,不獨是我一人要,是天下人皆要。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嘗不同。人要的自然我也要的,我要的難道他不要的?

世上的人,切不可辨個爾我,切不可分個人己。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蓋以我自己看我,我固居然是一個我,以他人看了我,我亦不過一個他人。且我看他人,他人原是一個他人;以他人自己看他人,他人亦是儼然一個我。

人要想自己比他人,然後可以行得去。故世間維一恕字,可以終身行之。這個恕字,事事不可離,時時不可忘。論到好的所在,有諸己而後求諸人;論到不好的去處,無諸己而後非諸人。

自己不欲的事情,斷不可施諸他人。總要常存個人心一體的念頭,這方可稱個盡善。目下的人,爲了這個至寶,有己無人,但知利己,往往憂人富且怕窮,隱然他的是我的,我的是動不得的。有一等憑着自己的勢頭,強佔人便宜;有一等恃着自己的豪富,硬派人喫虧。佔人便宜,還要把人凌辱;派人喫虧,還要把人糟蹋。有一等要圖自己肥家潤室,不顧別人死活存亡,得了這個的財物,便把那個人置之死地。有一等見兇便住,見善便欺的人,遇情通理順,講情話理的,便道不怕伊情理三分,明欺七分;撞着了強橫霸道,更兇似我的,只得忍氣吞聲,便敢怒而不敢言,外面還要陪着小心。有一等欺貧重富的人,迷着個財主,便假殷勤,掗相知,裝盡許多醜態,仍然一些也叨不着他的小光,若是叨得着小光,便脅肩諂笑,無所不至,連廉恥也有些不要的了。若見了個貧士,便不在他心上,當面輕褻他,冷淡他,奚落他,背後說他笑他,其實因他貧窮,未曾佔染釐毫絲忽。若是窮人向他挪移了十兩八兩,他裏面便蓄着個我富他貧的念頭,外面就露出個他貧我富的形狀,還要肆無忌憚,當場出醜,不顧別人的顏面。又有一等看見別人的富,心懷妒忌,甚是不平,自己的窮,好像別人連累他的一般,當面挪移撮借,背後反要籌計劃策,或假公濟私,於中取利,不曉得什麼叫做情,叫做理,什麼叫做義。甚至父子們,平白地風波即起;兄弟們,頃刻間水火已成;朋友們,陡的裏干戈就動。六親不睦,九族不和。或損人不利己,或兩敗俱傷。爲因要這個,反把這個送與別人。而且有傷天害理,劃惡策毒計,不知忘了多少情,背了多少理,負了多少義。單有自己,而無別人。一世辛勞,並無片刻之安,哪有一時之樂?真至四肢冷,雙腳挺,口不能說長論短,目不能見貌辨色,耳不能尋消問息,身不能西走東奔,心不能千思百想,喉嚨中的氣兒一斷,方纔肯罷。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這等看起來,利令志昏,當局者迷,看不破的居多。然而看得破了,難道教人必不要這個至寶麼?若說道爲人總該不要,縱然有了也該送與別人,豈是那些天下的富人,沒有一個是的;天下的窮人,沒有一個不是的麼?不是這等說法,這個至寶,原是人世養生之物,易遷有無,藉此以便食用,不可一日沒有,如何不要!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故向日陳仲子不食兄鵝,原屬矯情;龐居士車金入海,更爲不經。所以這個至寶,可以取,可以無取,取了未免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了未免傷惠。取與之間,須要看得清,見得大,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輕,亦不可把這個至寶,看得太重。當取的便取,不當取的勿取;當與的便與,不當與的勿與。倘我手中有物,不可生輕忽心,把這個至寶,任意揮灑;不是我的,不可生妄想心,圖謀別人的至寶。凡事要歸個適中,斟酌個一定不易的道理。古人說得好,臨財無苟得。得是原許人得的,不過教人不要輕易苟且得耳。揆諸理上,理上說得去:度諸情義,情義上也說得去。然後與之有名,取之無愧,心安意適,這等樣有了財物,用也是經用的,失也是不易失的。有一等人說到個取字,笑容可掬,欣然樂從,即一時不便就取,還要想個取的法兒出來,必待取之而後快,說到個與字,眉頭打結,心內怏怏,即使一定要與之,還要遷延時日,與之終是肉疼;常把個患得患失的念頭,橫於胸中,朝思暮想,萬緒千愁,無非欲得而恐失;甚至陰謀暗算,不顧天良,霸佔強吞,怎知情理,不管鄉黨論談,親朋怨懟,任別人笑他罵他,咒他恨他,只是一味個要得而不要失。這等人的所作所爲,是什麼意思?他的念頭,無非要自己受用,併爲子孫之計耳。但不知天命不於常,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設心不良,安能久享?否極泰來,泰極否至,往往見器滿則傾,物極則反。禍起蕭牆,變生倉促,半生得之而甚難,一旦失之而甚易。陰謀暗算的財物,化爲烏有;霸佔強吞的家產,竟屬子虛。否則暗來暗去,漸漸消磨,蕩產罄家,一敗墮地。即使自身能保,難保後人。刻薄成家,難免兒孫蕩費。不是養個癡呆懵懂的賢郎,定是出個嫖賭喫喝的令子,包你家產消滅,反本還原,財物耗盡,連根而去。若是惡債未清,兒女必至做出不可聞的事情,捨身以償祖父之債。即死在九泉,尚要被人談論。世人莫道此等兒女,是個不肖,這是個極頂的孝子慈孫。蓋父與子,合來總成一尺。父親就做了五寸,兒子自然也是五寸。父親若是不伶俐的,只做得一寸,兒子必然能幹,要做起九寸來了。若是父親做了九寸,兒孫自然只好一寸了。若一寸做完,連一分也沒有了。奉勸世上的人,須剩些地步與子孫用用,切不可做盡了。正是: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

可見得世間的貪財愛鈔,算計別人的,到得臨了,究竟無益。世人爲何不思行善?豈不曉得,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而徒欲以財物家產,傳之子孫,是謂求禍而辭福。蓋禍福本是無門,亦維在人自己招他。世上的善惡報應,真如影兒隨形。近報則在自身,遠報則在兒孫。爲人在世,總要把這個至寶,看得輕重適宜;把這個人情,細心體貼;把這個善念,常存心上。若是貧士,貧乃士之常,不可恨自己此時之貧,不可妒他人此日之富,見富勿爲諂媚,當自樂也。

若是富翁,富亦何足道!不可矜肆自己一日之富,不可訕笑他人一日之貧,遇貧勿須提防,宜以善爲寶。把貧富兩字,看得淡些,寧爲君子,勿作小人。我試把一段人人曉得的故事,說與世上的人知道。正說間,忽有不速之客一人來,見了此書,哈哈大笑,說道:“這樣書哪個要看?哪個要聽?徒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一派迂氣,滿紙腐談,真是惹厭。有一等人見了,必然說笑你做書之人,還說道此人甚奇,自道識字,卻是不通,而且連篇別字。說出這樣言語,不知世務,這做書人,必定是個不長進的廢物,請付之丙丁,勿使這一等人看見。”

客乃擲書而去。噫!此客乃真知世務者,但世之人見了此書,以予言爲是,無非點頭一笑;以予言爲非,亦不過搖頭一笑。

無所消遣,聊以此作笑府觀,亦無不可。予亦不知工拙,有心勸世,不顧貽笑大方,正是:不知人人曉得的是什麼故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

老虎官心慈遊大海遇燧人指引獨家村

西江月

漫講詩云子曰,休說者也之乎。文章怎好市中沽,只怕難充飢餓。

莫被儒冠貽誤,須知創業良圖。一經挫跌請誰扶,包管時光難度。

話說明朝崇禎年間,有一人姓時名規,取個不越規矩的意思。號叫伯濟,伯是個大,其志向欲大,有濟於世,是當時第一個有名秀才。原籍忠厚人氏,家住好仁坂裏。父親叫做時行善,官爲大理寺正卿,現今致仕在家。母親安氏,同庚半百,所生二子,是個一胞產的。弟兄兩個,都是一十八歲。長子時方便,娶妻韋氏,也是同庚,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達,只得三歲。次子即是時伯濟,娶妻顏氏,小字如玉,是方鎮地方顏良的女兒,年紀也與時伯濟同庚,也生下一個兒子,名喚時通,也只得三歲,月分比時方便的兒子大些。一家八口,父子同心,弟兄竭力,兒子媳婦們奉事父母,極其孝順。那父母兩個,待這兒子媳婦們,亦極其慈和。兄弟甚是尊敬哥哥,哥哥也甚是愛惜兄弟,就是妯娌之間,亦甚是和睦,宛如姊妹一般。這兩個兒子,雖在襁褓,卻日日終不聞啼哭之聲。其處一堂,天倫敘樂,骨肉可歡,布衣甚暖,菜飯甚香,上不欠官糧,下不欠私債,無憂無慮,一門甚是快活。但是那時行善爲官的時節,卻是兩袖清風,家業不能十分富足。所有祖上遺下來的一件東西,是個至寶,那件東西生得來內方外圓,按天地乾坤之象,變化不測,能大能小,忽黃忽白,有時像個金的,有時像個銀的,其形卻總與錢一般,名曰金銀錢。這金銀錢原有兩個,一個母錢,一個子錢,皆能變做蝴蝶,空中飛舞,忽而萬萬千千,忽而影都不見,要遇了有緣的,就跟他。時伯濟家內的這個,是個子錢,年代卻長遠了,還是太祖皇帝賜與時行善的。始祖歷傳五世,從來沒有失去,但是隻得一個,正是: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

忽一日時伯濟靜極思動,心中起個念頭,心問口,口問心,自己想道:我不合唸了這幾句詩云子曰,並不知什麼一些世務,不能見多識廣。雖然父母在堂,不可遠遊,但男兒志在四方,豈可困守家門。家中父母賴有哥哥在家奉事,不如出去遠遊一番,把得有個出頭的日子也好。於是告稟父母,父母應允。那時行善道:“你既要出去遊玩,自然遍上山川,遨遊四海。家內有個金銀錢,你曉得天下是有兩個的,不知母錢今在何處,你帶在身邊,倘遇見了一併帶回,使他母子團圓,也是一樁美事。”就叫安夫人取了金銀錢出來,交與伯濟。伯濟收了金銀錢,拜別了父母哥嫂妻子,一肩行李,望大道而行。當日行了一程,夜向店投宿,看見一人,自稱錢神,厲聲說道:“目下你的名兒不好,我與你要暫別幾日。”醒來卻是一夢。自己暗思道:我是個當今第一個有名秀才,怎麼說我的名兒不好,要與我暫別幾日,甚是奇怪。因想起家中父母骨肉,不知安否,時刻在心,朝行夜宿,遍觀各處的風土人情,身邊個金銀錢,卻不在他心上。一日時值季冬,天氣嚴寒,信步來至海邊細觀海景,但見:這一邊穩風靜浪,柴船自來,來船自去;那一邊隨風逐浪,小船傍在大船身邊。有時平地起風波,有時風過便無浪,有時無風起處也是潺潺浪滾,有時風頭不順宛如倒海翻天。不見什麼高山,哪見什麼平地,白茫茫一派浮光掠影,昏沉沉滿眼赫勢滔天。

那時,時伯濟看出了神,轉眼間,忽然金銀錢不見,四面觀望,毫無蹤跡,不提防一時失足,連身子也落下水裏了,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此時海岸上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他們要顧自己性命要緊,怎肯下海來救,只好慢慢的看他落水罷了。他心內存着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念頭,一些也不驚慌。說也奇怪,那時伯濟的身子,落在水中,並不見沉沒海底下,卻浮在海面,連衣服也不甚溼。你道這是什麼緣故,不是有什麼海神海佛,只爲有個龍神護佑。這條龍原是一條困龍,困居海內,不能上天,今見時伯濟落水,頓起相憐之念,空中保佑,不使他沉到海底。

那時,伯濟撐開眼皮一看,真是一望皆白,隨着波浪,聽其自然,滔滔滾滾,望那一邊氽去。覺着離那海岸漸漸遠了,回頭看那海岸上的人,別人看我弗多大,我看別人也大弗多。頃刻間氽到海心,四面無邊無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遠遠望見一隻海船,不知有多少人在船上,看看將近,只見一人雙腳踏在平基上,形狀似有三分賊氣,疑是海洋大盜。時伯濟不動聲色,並不求救,望天叫喊一聲。原來這隻船上有三個主兒,一個叫神仙官,一個叫老虎官,一個叫狗官,腳踏平基上的是個水手。其時適值神仙官同狗官在船頭上立着,看見海中有人,神仙官道:“這邊有個人落在水中,我們且拋一錨,帶住了船,緩緩的將船撐攏去,把那個落水的人救了起來,何如?”狗官道:“我們且把自己的柁拿定,我是隨他風浪起,只是不開船,他人落水,與我什麼相干,要我們着急?”兩個在船頭上頓時相罵起來。那老虎官聽見,慌忙走起說道:“船通水,人通理,你們不要船橫蘆飛囂,自古道宰相肚裏好撐船,我們是一條跳板上人,有甚事情須要大家耐些,到底爲着什麼?”神仙官把手指着水中的時伯濟說道:“我意中要想救這個人,對他說了,他不但不肯,反要夾篙撐,竟與我相罵起來。”老虎官面上帶着笑,向狗官道:“據你的意思,難道看他落水,讓他死了不成?”狗官道:“然也。”木頭雕老虎官道:“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那個人雖然與我們沒有碰過船頭,但東海船頭也有相碰的日子。我們救了他,他日後自然也曉得,知恩報恩的。”神仙官道:“既然如此,就把船撐攏去救他。”老虎官道:“你不要慌,船到橋頭自然直,我自有個道理。”那個狗官終是在旁邊打退船頭鼓,說道:“我看起來,只伯是撐不攏的。”

老虎官道:“你搖了半日的船,纜多沒有解,我這等對你說,你還是不聽。”那時三人不拗,神仙官同狗官走到船梢上,說閒話去了。老虎官只得自己動手,把船橫撐,欲來撈救時伯濟。

無奈撞着了退船頭鬼,在船底下擋住去路,再撐也撐不動。霎時間風波驟起,他們是看風使船的,一着了風,便扯足了滿蓬,一帆風竟往那一邊去了。

此時時伯劑仍無人救,只管在海面上自來自去,飄飄蕩蕩,不知氽了多少路,遙望見青草河邊,一帶樹林,黑沉沉一族人家。正看間,身子不覺已近海灘,海灘上的樹木,原來卻是冬青樹,人家尚遠,不甚分明,隱隱似有個城池在內。時伯濟爬上海灘,腳底下踏着一件東西,闊三尺三寸,長四尺,不是什麼海寶貝,其實是一塊瓦片。哪裏曉得這塊瓦片,硬又硬滑又滑,才踏上去,底下一挫,哪裏還立得定腳頭,兩腳卻在灘上,身子又跌落在水裏了。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那時,時伯濟弄得上不上下不下,欲向上而行去,又自己不能爲力,兩隻手哪裏撐得起;若望下流去,卻是順勢,他意中一心向上,只得勉力撐住,然終是力不從心。身在海內,腳在灘上,更比在海中飄蕩的時節,越覺難些。身子動也不能動一動,說話也說不出半句,即使說得出話,奈何無人聽見。不意樹林中忽有一人走出來,看見他跌了下去,慌忙上前,立在海灘上,把他兩隻腳一撮,竟撮至岸上來了。便問那人姓名居處,那人道:“小子並無姓名,哪有家鄉,我是燧人氏的苗裔,人都喚我燧人,道號子虛散人,欲到海中尋訪高人,在此經過,救了君家,實是有緣。”伯濟道:“承蒙散人搭救,再造之恩,何以圖報。”燧人道:“我輩救人,豈肯望報。”燧人也問時伯濟的姓名蹤跡,伯濟備細了一遍。燧人道:“原來是個讀書人,可敬可敬,如何遭此挫跌?然目下的秀才如君家者,正是不少,你既遭了此一文之憂,你如今還去想它不想它?”伯濟道:“這個身外物,我去想它怎的!”燧人道:“你既不想它,你今意欲何往?”伯濟道:“我自落水來此,乃天之所命,我有何往,只得聽天而已。”燧人道:“所言誠是,但此間前不把村,後不着店,就使你往那一族人家,走進這城裏去,也是人生路不熟,如何是好?”伯濟道:“這一族人家,是什麼地方?”

燧人道:“是小人國。”伯濟道:“這座城叫什麼城?”燧人道:“這城叫做沒逃城。此城築得甚是堅固,四面若關了城門,就是神仙也飛不出去,凡人哪裏逃得出,所以叫做沒逃城。國中居民甚廣。城內有個人,自小做賣柴主人的,國中順口兒都叫他柴主,柴主之名,遍滿天下,真個是若有發跡,混名先出。

自從出了柴主之名,就得了一個也是金銀錢,家中甚是富足,如今竟有敵國之富。聞得他敬重斯文,你如今無所依歸,倒不如我指引你去,到了他家,自然必有好處。他家住在城中獨家村上,國中人人曉得,切記切記,後會有期,我是去了。”言訖忽然不見。時伯濟此時無可奈何,只得向那一族人家走去。

看看進了城門,那城內的地形,比別處地方低些,緩步行來,有意無意間,打聽這個獨家村上的柴主。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知獨家村這個柴主姓甚名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

時規被小人作賤錢愚受一文牽制

西江月

得來何妨違理,多財儘管無才。紛紛塵事實奇哉,只怕天公尚睡。

休慮人粗事俗,當愁運蹇時乖。一生雖有命安利,須曉炎涼世態。

卻說小人國內獨家村上,這個柴主,你道是誰,不是別個,他姓錢名愚,號士命。他父母是沒有的,兄弟也沒有的,只有一個妻房習氏,小名如斌,年方四十四歲,生下一個兒子,名喚百錫,年方一十八歲,尚未娶妻。那錢士命自己年交六十九歲,身長三尺,頭頸自小歪的,前生不是凡人,今生是天上串頭神下降,容貌異常,比衆不同,生得來:頭大額角闊,面仰髭鬚蹺,黑眼烏珠一雙,火燒眉毛兩道。

骨頭沒有四兩重,說話壓得泰山倒。臀凸肚蹺,頭輕腳搖,兩腿大肚皮小,天生大卵脬。

那大卵脬有一時要氣脹起來,隨身兩個小撞,一個叫趨炎,一個叫附世,一個立在左邊,一個立在右邊,把他大腿捧了,將這卵脬,用力慢慢的呼出來,其中的氣,漸漸平了,錢士命心內才得快活。若有一時要撒屁,下身重大,兩腿粗胖,也須要這兩個在兩邊把他闊臀掇起,然後待他把屁慢慢的放出來。

這兩個趨炎附世,平生習慣,最喜幹這樣勾當,所以常侍左右,並不自知忸怩。然而錢士命自來卻沒有人使喚的,原是一個窮人赤底的,自從做賣柴主人的時節,用着不識輕重、不知分量的一條蠻秤,橫衝直撞,生意興隆,財源茂盛。忽一日正在那裏賣柴,半空中飛下一件東西,扔在那一條蠻秤上。錢士命見了,喜出望外,連忙拿來藏了,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個金銀錢,這個金銀錢,卻是母錢,就是同那時伯濟落在海中的子錢,是天生的一對。他自此以後,家道日隆,小人國裏竟算是一個大阿哥了,掙下多少南莊田、北莊地,又得了一個大大的官兒,封爲自泛將軍。獨家村一帶地方,都是他家的住房,門前有棵大樹遮陰,朝南一對孟門。孟即是大門,是他們的土語。

孟門裏面第二進,是個佛中廳,裏面第三進是一所堂屋。堂屋下一口天生井,朝外掛一頂狒軸,狒軸上面畫的是一個狒狒其形,與猩猩相似,故名曰假猩猩。兩邊掛着一副對聯,上聯寫着:大姆哈落落;下聯寫着;阿謎俚沮沮。樑上懸着一個朱漆匾額,上書夢生草堂四字。只因錢士命的母親,向日懷孕在身,睡夢中不知不覺產下一個兒子,就是錢士命,其時適值此堂落成,喜之不勝,這個匾額,就是這個意思,以示不忘之意。靠北擺着一隻建幾,建幾下面並着一隻硬桌,左有擺八把有主椅。

夢生草堂旁邊,一間矮齋,齋中擺幾條雕凳,別人到他家裏去商量事故,必要在這矮齋中講話。夢生草堂裏面,第四進是一所自室,自室中也有小小的一個匾額,題我在這裏四字。兩邊也掛着一副對聯,上聯寫着青石屎坑板;下聯寫着黑漆皮燈籠。

朝外掛一副橫披鸞畫,上面畫一隻青鸞。畫底下襬一張炕牀,炕上鋪一條狒鼠繡褥,褥上蓋一條厚棉被,底下襯一條乞席,炕邊擺一把稱孤椅。這個室中上面水泄不漏,四面不露光明,錢士命不拘時候,坐在這稱孤椅裏,闇昧不明,幾不知天地爲何物。自室後面房屋不計其數,原有三大圈堂四大廳,正是:家值千貫,身值千貫。

一日錢士命在自室中走出來,恰到夢生草堂中,忽見豪奴走進報道:“外面有個人,特來問候將軍。”錢士命道:“是哪個?”豪奴未及回答,抬頭已見一人:表模做樣,曲背呼腰,賊形賊勢,鬼頭鬼腦,巧言令色,肋肩諂笑,一見柴主,低頭伏校這個人姓施號叫利仁,原是錢士命家裏走動的,一個幫閒人,年紀不多,只有五六十歲,滿口牙齒落盡,身材短小,小人國內的矮人,有名的,叫做無齒小人。其時到了錢士命家,走至夢生草堂的階下,見了錢士命,不敢開口,只顧磕頭。錢士命道:“施利兄有話請說,你不是道士,爲何把屁股向起天來?”施利仁道:“久慕府上有個金銀錢,是天下第一件至寶。

吾想至寶原是人生難得見的東西,今在府上,不可錯過,故特造府奉拜,欲借這個金銀錢一看,未識允否?”錢士命道:“你這個人,太看得這個金銀錢了,我這個金銀錢,豈是輕易動得的!你改日齋戒沐浴了,待我擇了吉日,備了香案,祝告一番,然後同你到那裏去,只好望一望,也不可拿它出來,怎麼說出一個借字來?然吾卻不怪你,你是個沒有金銀錢的人,自然不曉得其中的道理,你且起來。”施利仁道:“是啊是啊,小的原覺造次,但世間罕物,素所尊重,願求一見,勿負小的一片誠心,告辭了。”錢士命道:“你若要見這個寶貝,常常到吾府來伺候伺候,或者有緣遇着,可以見得的日子。”一頭說話,兩人走出門來。錢士命立在孟門邊,施利仁大樹底下,正要分手,遠遠看見一人,好像不是小人國內的人物,但見他:鼻直口方,眉清目秀。低聲啞氣,面黃肌瘦。進退兩難,無路可投。步步小心,常恐落於人後。

施利仁想道:“這個人來得詫異,必非我輩中人,待吾去問他。”遂走向前邊說道:“你是何等人,看來不是我國內的人品,問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小生姓時名規,號叫伯濟,中華人也。聞得此間獨家村上,有個人叫什麼柴主,未知住在哪裏?”施利仁道:“噤聲,這柴主兩字,豈是說得的麼?若是我們將軍聽見了得!你是中華人,不曉我們海外的話兒,你要到他家去,你須隨我來。”時伯濟跟了施利仁,走至大樹底下,見了柴主。錢士命道:“施利兄,你去問他,他是何人?”施利仁道:“他叫時伯濟,中華人氏。”錢士命道:“你中華人爲何到此?”時伯濟道:“小生是個大學秀才。”錢士命道:“秀才是第一等的廢物。”時伯濟道:“只爲遊學出門,身邊帶了一個金銀錢。”錢士命道:“嘎,金銀錢在哪裏?”施利仁在旁邊聽得了,連忙跪下說道:“原是中華富饒之地,上邦人物,失敬失敬,乞借金銀錢一看。”時伯濟道:“不意行至海邊,這個金銀錢失去,身子落在水中,方欲上岸,又遭挫跌,一路飄流至此。”錢士命道:“你空長六七尺,是個無用之徒,必然手頭松,不經意,所以一個金銀錢也失去。”施利仁道:“看他滿面滯色,哪有福招留這個金銀錢在身邊!你不淹死,還是你的造化,你如今要訪問錢將軍,是什麼意思?”時伯濟道:“我聞得燧人說他敬重斯文,故而特來訪問。”施利仁道:“這位就是錢將軍。錢將軍,他既遠來,你府上少個傭人,着他在府上使喚使喚,何如?天色已晚,明日再來奉候,小的去了。”錢士命道:“時伯濟你住在我府上,也罷。吾要問你,你這個金銀錢不見了,可曉落在何處?”時伯濟道:“落在海中。”

錢士命沉吟良久道:“你隨我進來。”那時時伯濟無可奈何,只得隨他進去。但是這小人國內,房屋低小,走進此門,必要低了頭兒,正是: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

是夜錢士命就令時伯濟矮齋中歇息,他自己卻在自室中去睡了。然身兒雖在炕上,一心想着這金銀錢,哪裏還睡得着,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一更裏呀,思量這個錢,今來古往獨推先,惹人憐。說來個個口流涎,形如坤與幹,又如地與天,世人誰敢來輕賤。算來正與命相連,今夜教我怎樣眠。我的錢啊,提起你,誰勿羨。

二更裏呀,思量這個錢,欽心久仰在先前,實通仙。一文能化萬千千,好換柴和米,能置地與田,隨身所欲般般便。教人怎不把情牽,勝如爹孃共祖先。我的錢啊,稱賣命,是古諺。

三更裏呀,思量這個錢,朦朧如在眼睛前,樂無邊。精神強健骨頭顫,心中真爽快,眉間喜色添,此時才得如我念。誰知卻是夢魂顛,依舊身兒在炕眠。我的錢啊,醒轉來,越留戀。

四更裏呀,思想這個錢,怎生落在水中間,恨綿綿。心頭無計淚漣漣,一時得勿着,心思想萬千,如何設法來謀面。越思越想越悽然,這件東西非等閒。我的錢啊,要見你,何時見。

五更裏呀,思想這個錢,心中許願意甚虔,告蒼天。千愁萬緒若無邊,區區若到手,時時供佛前,焚香跪拜心無厭。至誠至敬不虛言,伏望錢神賜憫憐。我的錢啊,早早來,如吾願。

一夜裏呀,思量這個錢,翻來覆去不安眠,意心堅。腹中好似火油煎,黃昏思想起,直到五更天,東方發白心難變。幾時飛到吾跟前,弄得區區心想偏。我的錢啊,勿負我,心一片。

錢士命想了一夜,清晨起來,坐在稱孤椅裏呆想。忽見施利仁來走到面前,說道:“將軍悶坐在此,想來有心事麼?”

錢士命道:“你哪裏曉得吾的心事。”施利仁道:“將軍在這裏,莫非想這個海中的至寶麼?”錢士命道:“你怎麼曉得的?”

施利仁道:“將軍何不把府上這個母錢,引那海內的子錢出來,這叫以錢賺錢法,管教唾手可得。”錢士命道:“妙極,妙極!

你若不說,吾卻忘了。”錢士命即忙拿了家中的金銀錢,同施利仁來至海邊,兩手捧了金銀錢,一心要引那海中的子錢到手,但見手中的金銀錢,忽然飛起空中,隱隱好像也落下海中去了。

此時錢士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頓時起了車海心,要把這個海水車幹,正是:一錢落水,曉夜思量;兩錢落水,連夜車浜。

不知海水車與不車,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叫化僧望氣登門時伯濟掃地被打

西江月

舉世莫非人子,盈寰盡是皮囊。一般肺腑一般腸,造物原無偏向。

落魄須防失志,素封切忌顛狂。窮通富貴本尋常,何用裝模做樣。

卻說錢士命在海邊,欲要母錢引那子錢到手,母錢也飛起空中,隱隱也落在水裏,頓時起了車海心,要把海水車幹,連忙叫施利仁回家喚人。哪裏曉得,施利仁看見錢士命金銀錢失去,他竟悄悄走了。錢士命獨自在海邊,心忙意亂,如熱石頭上螞蟻一般,又如金屎頭蒼蠅一樣。一時情極,將身跳入海中,掏摸金銀錢。那時白浪滔天,錢士命身不由主,又要性命,連叫幾聲救命,無人答應,逞勢遊至海邊,慌忙爬上岸來,滿身是水,宛似落水稻柴無二。纔到岸上,心中到底捨不得,又在那裏想這兩個金銀錢,欲要再下海去,跨大步將一隻腳跨至水內,想着了性命要緊,又只好縮腳上岸,悶悶不樂,竟自回家。

一路行來,打聽得通衢大道上,有個李信,能知過去未來之事,遍遊天下,四海聞名,出沒不常,行蹤無定。人若想着李信,那李信就在眼前。若有人問他事情,他說行得的,行之無有不利;他說行不得,行之終屬勉強。他住一所三橫一豎的房屋,屋邊略有些田土,門前掛一面小小招牌,上面橫書未卜先知四字,下面兩行寫着:慣斷是非曲直,能知禍福吉凶。那錢士命見了,向前拱手說道:“先生久違了。”李信不開口,身子動也不動一動。錢士命道:“我要問先生,我失去一件東西,不知可能復得?”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先生你沒有口的麼?”

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先生你沒有耳的麼?”李信也不開口,錢士命道:“我要問問我的終身,是什麼樣一等,如何問之不答,叫之不應?”於是李信手書一個紙條,上寫小小行錢,目中無人八個字,遞與錢士命。錢士命看了全然不懂,說道:“你既知過去未來之事,你可曉得我有幾個兒子?”李信即寫下一個不字與他看了。錢士命也不懂,欲要再問,他終不開口,遂惱恨起來說道:“我生平有了事情,從來也沒有問過李信,他是不開口的東西,我去問他,這是我一時的沒主見,自己不好。這紙條上面的幾個字,我也不明白,他寫的是什麼說話?這個不字,又不識他是什麼意思。”又氣又惱,拿了紙條,一徑走回家去。

進了沒逃城,來到獨家村上,走入孟門裏面,從拂中廳穿過夢生草堂,踱進自室中,坐在稱孤椅裏,長吁短嘆,心內想着金銀錢,手中拿了紙條,眼睛看定了這八個字,遲疑了半晌,忽然立起身來,走出自室,來到矮齋中,見了時伯濟說道:“你真個是倒運人,你到了我家,連累我的金銀錢也失去,險些兒我的性命不保。”就把前事說了一遍。時伯濟道:“李信是我的知己。”錢士命道:“既是你的知己,你又是讀書人,你看紙上這八個字,是什麼解說?”時伯濟舉目一看道:“小小行錢,目中無人。小小是個箋,行錢是個貝,合來是一個賤字。

目字沒有了這二劃,添了一個人字在內,是個囚字。這八個字,卻只是賤囚兩字。”將軍一聞此言,暴跳如雷,正是:怒從心上發,惡向膽邊坐。

一時要提兵調將,滅此李信。時伯濟道:“李信蹤跡不定,來往無憑,從哪裏去捉他?”錢士命道:“他現在通衢大道上。”

時伯濟道:“他神通廣大,變化不測,急切不能取勝,將軍你且三思。”錢士命道:“我誓不與李信並立,若能滅了,才暢我的胸懷,我如今思想金錢要緊,也無暇及此,將來務要滅他。

我要問你,我問他,我有幾個兒子,他寫了一個不字,又是什麼解?”時伯濟道:“不字一個兩字,道你的兒子是一個。”錢士命道:“這個倒被他猜着了,我卻不識這不字。”自此把滅李信的事常掛在心,步出矮齋,來至夢生草堂。時近黃昏時分,那時正是臘月十五夜,有天無日,月色朦朧。錢士命但聞咯咯咯的叫聲,不知此聲從何來,疑是金銀錢出現,靜聽之卻在天生井內,遂叫趨炎附世,拿了一條千丈麻繩,繫着一塊壁板,錢士命坐在板上,落下天生井內,直至井底,舉目看時,那咯咯咯叫的,不是金銀錢,原來是一隻井底蛙,拾在手中,抬頭一看,竟是天無箬帽大了,慢慢的叫趨炎附世,拽了起來。坐在井上,兩眼望青天。頃刻間,但見白地上起烏雲,騰至空中,忽剌一聲,青天裏一個霹靂,豪奴進來,傳說外面街上天打殺一個過路人。不在話下。

不一時,滿天蝴蝶,大大小小,在空中飛舞。看得錢士命眼花撩亂,忽而蝴蝶變化,一團如饅頭模樣,落在錢士命口中,咽又咽不下,吐出來一看,卻是兩個金銀錢。這兩個母子金銀錢,就是落在海中的至寶,此時方落在錢士命的手內。那錢士命眉歡眼笑,把井底蛙放脫井中,雙手捧了金銀錢,搖搖擺擺,踱進夢生草堂,把金銀錢供在建几上,趨炎附世慌忙擺了香案。

錢士命望上禮拜,暗中祝告道:“敬者錢弟子錢愚,虔誠拜禱,今日叨天之佑,有了這銀鋪錢,伏願世世子孫,持守不失,永爲錢氏鎮家之寶。”祝告完了,立起身捧了金銀錢,走至自室,把金銀錢藏了。坐在稱孤椅裏,哈哈大笑,說道:“我好容易,這兩個金銀錢,不知我費了多少心計,多少辛勤,此時纔得到手,這是我一團心血換來的,天下這些想錢的,誰人學得我來。”

正是:

不將辛苦易,難得世間財。

錢士命得了這兩個金銀錢,坐在稱孤椅裏,越覺心緒不寧。

他有了金銀錢,恐外人不曉得,顯不出他的體面,若外人曉得了,又恐有人眼紅,向他借貸,與他纏擾。正在思想,不覺天明。抬頭忽見施利仁,闖入自室,錢士命:“施利兄,昨日你見我金銀錢失落水中,你就悄悄走去,今日你曉得我復得,你仍然到我府中來了。”施利仁道:“將軍你休錯怪我,昨日見你金銀錢失去,小的忙回家喚人來,替你車海,未到海邊,將軍已經回府,本欲當夜走來府上看看,天色已晚了,所以今日黎明即至。今將軍復得金銀錢,如今說起,才知小的並不曉得,望將軍乞道其詳。”錢士命乃把觀天落下金銀錢的事,備細說了一遍,施利仁道:“如此請將軍堂上坐了,待小的們叩賀。”

於是把稱孤椅掇在夢生草堂,錢士命坐在稱孤椅上,施利仁在階下磕頭叩賀,趨炎附世及豪奴一家大小人等,齊集夢生草堂,多來磕頭叩賀,獨有時伯濟不到。錢士命大怒道:“時伯濟何人,不來叩賀我?”錢將軍正在喧嚷,只見豪奴走向前說道:“門前來了一個和尚,要見將軍。”錢士命道:“叫他進來。”

隨叫趨炎附世,把稱孤椅掇進自室中,他遠遠望見那和尚走進。

你道那和尚怎生模樣,但見他:

輕骨頭,大眼眶。油頭滑腦,頭戴韋帽像冠冕;花拳繡腿,身穿課衣弗見裰。頭閣閣,尾翹翹。依稀常在睡夢裏,滿面綠于于;彷彿時登霧露中,周身煙漫漫。

那和尚大模大樣,走進夢生草堂,見了錢士命,打個問訊,分賓主坐在有主椅上。施利仁自己拖了一隻德杌,坐在旁邊。

錢士命道:“和尚上剎在哪裏?”和尚道:“小處在大排場右首,弗着街上,前世寺內。”施利仁道:“上人法號叫什麼?”和尚道:“小僧無號,小僧日逐在外化緣爲活,國人順口兒都叫我化僧,因此即以化僧爲號。”錢士命道:“化僧你到此何干?”

化僧道:“我方纔打從此間經過,見府上財氣盈門,一道紅光,直透天庭,必有寶貝在府。但紅光之下,伏着黑氣一團,環繞屋宇,主將軍數年之內,身家不保,想將軍府上穢氣太多,故而致此。”錢士命道:“化僧你看起來,可有挽回否?”化僧道:“據小僧愚見,要把府上有形的垃圾,先去盡了,然後把無形的垃圾,再去,或者可以挽回造化。”錢士命道:“我與你是有緣的,你可替我設法設法?”化僧道:“取一把掃帚出來。”趨炎附世忙把一把掃帚,提與化僧。化僧把掃帚施在屁股後,望北拜了四拜。施利仁走近,把掃帚插在化僧身上道:“拖了不便,插在腰間的好。”化僧道:“妙極。”化僧踅至南首,拜了四拜。拜畢,踅至東首,拜了四拜。拜畢,又踅至西首,拜了四拜。立起身來說道:“如今要叫一個斯文人,把府上的垃圾,盡行掃去,那團黑氣可以漸滅。小僧實與將軍有緣,故而特來指點。”錢士命道:“承化僧指點無以爲報,奈何?”化僧道:“聞府上有兩個金銀錢,小僧要將軍一個,未識允否?”錢士命聽了真是說着錢,便無緣,向化僧道:“化僧要化我別件東西,總好商量,若是金銀錢,是我鎮家之寶,斷斷不能如命。”

化僧道:“如此小僧告辭了,容日再來募化。”錢士命道:“要問化僧,那無形的垃圾如何掃去?”化僧道:“只是在將軍自己身上作主。”錢士命遂送出孟門,化僧飄然而去。

錢士命回到夢生草堂,同施利仁走進自室,坐在稱孤椅裏,商量掃地。施利仁道:“斯文人府上現有,如何不使喚他?”

錢士命道:“是哪個?”施利仁道:“矮齋中時伯濟,他是中國讀書人,豈不是斯文人?”遂着趨炎附世叫時伯濟進來,說道:“時伯濟我得了金銀錢,合家大小內外人等,都來磕頭叩賀,你爲何不到?”時伯濟道:“我在矮齋中讀書,並不曉得,將軍得了什麼金銀錢?”錢士命聽了大怒道:“你在我府中,怎說個‘不曉得’三字?”隨用手把時伯濟撻了一下。施利仁道:“你今朝子曰,明朝子曰,不知你纏的什麼子曰?將軍他不肯磕頭也罷,今且饒他,如今將軍叫你掃地,要把閤府地上掃得乾淨,若再不周到,莫怪將軍動怒,你可曉得?喫他一碗,憑他使喚,你做了鰍,那裏怕得泥?做此官,行此禮,你勤謹掃地,小心服侍將軍,我是去了。”當時別了錢士命,竟自回家。

時伯濟無可奈何,只得拿了掃帚,通前撤後,地上處處掃到,卻都掃得乾淨。掃畢仰天長嘆道:“天啊,我一身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我忠厚人,不意在小人國內,遭此一撻。我有何面目,尚在人世,我生了這樣命,不如死了,到也乾淨。”滿腔愧恨,無間可告,只好含忍,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不知時伯濟此時可要自盡,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回

訪李信坍牆逃命錢士命做壽喫麪

西江月

富貴弗因刻薄,貧窮豈爲軟柔。漫誇奸狡有機謀,造物毫纖不謬。

飲啄莫非前定,銀錢詎可強求。無分中厚與囂浮,須待時來福湊。

卻說時伯濟在小人國內遭了錢士命的一撻,愧恨欲絕,一時無地自容,欲要將身自盡,不願再生人世。忽而想着我一身欲大有濟於世,豈肯與瑣屑小人計較,遂致輕生!況此地本非我安身之處,我來此卻是我自己不達,聽了燧人的話兒,誤與小人爲伍。一腔懊惱,滿腹躊躇。步出矮齋,卻遇見了趨炎附世,問道:“我前日聞得燧人說,你家將軍,敬重斯文,所以小生到此,怎麼使我遭如此之撻?”趨炎附世道:“你這人真覺懵懂。我們的將軍敬重斯文,乃是那一文兩文的文字,豈是你文縐縐的文字?你真認錯了道兒。”時伯濟聽了乃恍然大悟,決意要去,心中想道:我來得明,去得明,我若不別而行,又不是我堂堂男子的所爲。若要去當面辭他,我又是不屑,遂題詩一首在矮齋壁上,寫着:有所聞而來,有所見而去。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回頭就走,頓時出了孟門,離卻獨家村而走。一心欲要尋覓李信,無奈城中不是他住的,得離了沒逃城,纔好尋他,又是路徑不熟,不知從哪裏去的好。左思右想,無處投奔,說道:“我是來此地,尚未知國中的風景,如何凡事皆有命?且漫步前去,再作理會。”你道那城中風景人情,怎生模樣,但見:地勢險,路徑窄,望去不平,行來不直。茶坊酒肆最多,道院僧房連接。也有啓鋪開張,經商貿易;也有步擔肩挑,傭工作息;也有醫卜星相;也有娼優隸卒;也有偷雞市狗;也有爲盜作賊;也有坐地分贓;也有沿街求乞。峨冠博帶的不少,騎馬坐轎的不一。古來生涯不少,行業何止三百。養家總是一般,道路卻有各別。這樣風俗不衰,此等人心難測。無父母兄弟,無朋友叔伯,無師生無親戚。也知跪拜,也知作揖,也知嚼字咬文,也知談今論古。輕禮義,重財帛,惡寒冷,喜炎熱。

無連躐國內之產,歪擺佈城中所出。但覺家家門戶低微,處處人煙稠密。

時伯濟走至一條路上,忽見一個人擋住去路,叫道:“時伯濟,你爲何不住在錢將軍府上?你竟逃了出來,可曾盜他的金銀錢?我同你去見將軍。”時伯濟道:“我出來,錢將軍豈有不曉得的道理,若說金銀錢,不是我心上的東西,還要去見它怎的?”那人道:“不相干,我同你轉去,問了將軍,才放你去。”時伯濟不睬他,竟望前走出此路去了。

你道這個人是誰,爲何認得時伯濟,原來就是施利仁。他住在這條路上,這條路叫做走熟路。他一出門來遇見時伯濟,曉得錢將軍府中即日有事,決不放他,知他必是逃走出來,所以擋住去路。那時看見時伯濟不去睬他,出了此路,心中大惱,自己又不能追趕,連忙來至獨家村上,告知錢士命。錢士命道:“趨炎附世已經對我說過,我正要打點去追他,你來得正好,你隨我一同去追他轉來。”錢士命同施利仁帶了趨炎附世,跟着一班豪奴,離了獨家村,望前而去。氣昂昂行了許久,遠遠望見時伯濟,在一家門前,回頭看見有人追他,他走入此門,把門關上。錢士命認得此門內,是做媒婆的柳家娘娘。家奴向前,把門打上幾下,哪裏曉得門兒堅固,未曾打開,驚動旁邊牆垛卻有些倒意。衆人一齊動手,把牆用力推去,頃刻一垛牆垣推坍,衆人一擁而入,搜捉時伯濟。時伯濟只得打從後門逃出,後面衆人趕上,無處躲避。正在危急,只聽得半空中有人叫道:“時伯濟你從東南而走,可以出得此城,外面就是好道路了。我是燧人,你自去罷。”時伯濟聽了,急急忙忙,向東南而走,離了沒逃城,望好道路上走了。

錢士命見他逃出此城,看看去遠不能追趕,同施利仁帶了衆人,回到獨家村上。施利仁道:“這樣人在輩中,原覺可厭,如今追他不轉,倒也罷了。將軍請回府,小的也要回家了。”

錢士命道:“你不要去,明日是我誕辰,不免有個細情,我是不好在外應酬,我們兒子年幼,你在我家中料理料理。”施利仁道:“小的久已曉得將軍明日大誕,今夜家中有事,明日清晨一定來府。”錢士命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夢生草堂,咐吩家人準備明日事情。正是有錢不消周時辦,六筵等事,一切齊備,當夜歇息。明日清晨起來,那時正是正月十五日,三陽開泰,萬象回春的時候,夢生草堂中張燈結綵,上面掛着骨董老壽星、松子老壽星、車光老壽星、棉花老壽星,下面掛着別過老壽星、折供老壽星,桌上雜撮果盤,一對扁筌,插上燈燭,點無名火,爐中燒起柴香,滿堂香氣逼人。叫了一班厭倒班,演做全本話巴戲。錢士命躲在自室中,炕上靜坐,不肯出頭。外面那些不是親也是親,作客的鄉鄰、親眷,拜生日的,紛紛不一,來來往往,好不熱鬧。正是:窮居鬧市無人問,富住深山有遠親。

送來禮物,何須遜謝,一概照單全收。親友一概不見面,只有趨炎附世兩個在外接應。正在熱鬧之間,但見施利仁走進,備了一個帖子,上寫着:門下走狗施利仁,頓首頓首。

備了禮物四色,夾單一張,寫着:

榼酒一罈,前腿全肘,看肚面三袋,一口沙糖滿榼。

趨炎附世拿了進去,與錢士命過了目,然後打發使金力金,受了不辭。又見前世寺內的化僧,也備了一個帖子,上寫着:前世寺衲子化僧和尚恭祝也備了燭面糖酒四色,也有夾單一張,上開着:倒澆蠟燭十枝,鑲邊酒一鐔,荒糖一味,裝體面千條。

與錢士命也過了目,打發了使金力金,也受了不辭。又見一個人送來禮物四色,兩葷兩素,擺在夢生草堂階下,細看是什麼東西,原來是:死宰雞一隻,水蟹一隻,得皮酸橘子滿盒,大谷風菱滿盒。

那來使,慢慢的遞上一個帖子,上寫着:瀰瀰小晚生墨用繩端肅頓首百拜。

裏面錢士命吩咐,將他禮一應辭去。這個人因得錢將軍,不受他的禮物,蹉跌一通,在孟門邊碰了一鼻頭灰,進來向趨炎附世再四懇求,也只得勉強受了,你道這個人怎生模樣:生成一個縐頭,系得一股沒法。兩道倒眉直豎,一雙攤眼反插。腰繫累帶,身穿纏甲。肩不能挑,兩個肩頭拱嘴;手不能提,十個指頭重夾。文不能測字,扁擔倒一字不知;武不能打米,抓雞力兩手缺乏。慣曾鬧裏奪邱,哪怕別人挑撻。

這個人家住一豚堤出身,本姓姓鄒,父親叫做鄒恆,表字十國。他自己不肯姓鄒,改姓姓墨,名庸,號叫用繩。從伯父鄒大美,在一字巫城,緦高兒伯廟中學得一身本事,倒會書符唸咒,說神弄鬼。同錢士命原是五百年前嫡嫡親親的四四一十六門親眷。墨用繩見錢士命把他物禮收了,喜出望外。那時同施利仁、化僧,各各相見,唱了一個臂後喏,齊聲向趨炎附世說道:“小的們特來上壽,要請將軍出來,叩見。”趨炎附世到裏面自室中轉了一轉說道:“錢將軍已經上了炕,必不肯出來的了。各位都拜了壽星,請到矮齋中喫麪罷。”就叫豪奴擺好桌子叫施利仁坐了第一位、化僧第二位、墨用繩打橫坐了第三位,錢百錫出來坐了第四位。桌上先擺着十二個盆子,四葷四素,兩幹兩溼。葷的是醃臭鯗一盆,鹽水煮雞蛋一盆,野味腳一盆,鮮魚頭一盆。素的是麻油煮青菜一盆,炒熟黃豆一盆,米渣煽鹽艽菜一盆。乾的冷鑊子裏爆個熱栗子一盆,盤門柿墮一盆。溼果是翻花石一盆,飛金梅楊一盆。趨炎附世拿了幾隻墨樽杯,勸他們喫酸白酒。各人斟了一杯,墨用繩量窄,捏了鼻頭,勉強把酒呷幹,他兩個到外面拂中廳上陪客去了。隨即拿上熱炒四盆,一盆飛來肉圓,一盆夾炒螺螄,一盆蟹腳肉,一盆豬油瞞肚子。然後拿上正菜四色,副湯兩碗,一盤落湯雞,一盤東坡肉上躲只蝦,卻是貪買豬婆肉,一盤湯罐裏滷鴨,一盤火燒團魚,一碗江北河豚,一碗臭肺頭。還有點心四碟,一碟湊口饅頭,一碟得法綠豆糕,一碟碗裏杌春餅,一碟夙蛀大麥團。

墨用繩從來沒有喫過饅頭,拿一個來咬了三口,裏面卻是生的,他就不喫了。施利仁道:“見食不搶,到老不長,三十六着喫爲上着,喫得下肚五分財餉,大家不要做假。”隨手把落在桌上的一條蟹腳肉也拿來喫了。化僧道:“施利兄,盆子外面的東西可好喫些?”大家笑了一笑,落後每人一碗麪,趨炎附世又來勸酒。外面又不知擺了多少酒席,席面上也是七盤八碟,擺了滿臺。裏面外面,都喫得拄喉撐頸,杯盤狼藉,哪有略啖的,只有撐死不休的,還有喫不盡兜着奔的。你一杯,我一盞,杯杯滿,盞盞幹,好像喫不散的筵席。那曉得正在喫酒,不計價的時節,只聽得外邊一個人,大呼小叫在孟門內吵鬧進來,衆人只得散了,各各歸家。把酒席盡行收起,正是:家富一席酒,窮漢半年糧。

不知外邊大呼小叫的是何人,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回

萬笏見柴起意時生遇李安身

西江月

富貴生前註定,貧窮命裏相招。任君使盡計千條,難與天公相拗。

刻意機謀枉費,攢眉奔走徒勞。不如安分樂逍遙,還我本來面貌。

卻說錢士命家中正在喫酒不計價的時節,來了一個人,在外面吵鬧,大呼小叫,從孟門內一直進來,說道:“我特來你們府上,要尋一件東西,見你家備了多少酒席,飛禽用得多少,我生平慣喫生人腦子,我如今戒了,要在你府上尋幾個鵲頭受用受用,若現在沒有,你家中有個金錢與我一個,等待你有了鵲頭,拿來取贖便了。”那時衆人多散,錢百錫也進去了,只有趨炎附世迎着問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家居何處?”

那人道:“我姓萬,名笏,柳州人氏,現居下山路上,對你家將軍說一聲,快快與我金銀錢,若道半個不字,教你家將軍不保。”趨炎附世來到自室中,告知錢士命。錢士命聽了大喫一驚,半晌不言語,想了一想說道:“我哪有鵲頭安排他,他要我金銀錢做押,這是我鎮家之寶,如何捨得與他。這個人是不好說話的人。”左思右想,無可如何。只得暫把一個金銀錢與他,慢慢的別處去尋鵲頭來,向他取贖罷了。這叫做善錢難出,急錢打出。錢士命取了一個子錢,眼淚汪汪,交了趨炎附世與那姓萬做抵押。趨炎附世拿了金銀錢出來,付與柳州人,說道:“改日有了鵲頭,安排了你,那時你要還我們的。”萬笏應道:“曉得曉得。”接了金銀錢,一溜煙去了。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其夜錢士命又是一夜無眠,明日清晨起來,在自室中悶悶昏昏,想起金銀錢,費了多少心計,纔有此兩個,如今被他取了一個去,教我哪裏去尋鵲頭來向他取贖?正在躊躇,只見施利仁走進說道:“昨日人多,未便獨自進來,面叩將軍,恕罪恕罪。那個吵鬧的人,爲甚麼來的?後來怎樣安排他去了?”

錢士命把昨夜事說了一遍,又將心事告知,施利仁道:“飛禽走獸,多在無天野地,將軍若去打獵一番,鵲頭何愁不得。”

錢士命聽了,遂吩咐趨炎附世把家中的拂車推出,向施利仁道:“幸虧我還有個金銀錢在這裏,可以用此拂車。”原來這個拂車離金銀錢不得,把金銀錢放在車上,不用牛馬,不用人推,隨人的心裏,要到哪裏,他自己爲行,若沒有金銀錢,就推不動的了,這叫做無錢而不行。那時錢士命就取了母錢,放在拂車上,把身子坐在上面推出門去,那曉得孟門開了一扇,車大門小,一門竟有些推不出,又把那一扇開了,然後拂車推出孟門。跟了施利仁、趨炎附世一班豪奴,各帶軍器,要到無天野地去打獵,搜尋鵲頭。行至一條狹路上,遇着一個小瞎子,這個小瞎子,姓萬名弗着,就是萬笏的兒子,爲因算人的命多不準,所以取了這個名字。他手執報君知,在路行走。遇見了錢士命的拂車,供着一個明晃晃金銀錢在上邊,他兩隻瞎眼,頓時開了,一見金銀錢,便用手連忙來搶。錢士命大怒,喝令拿下,施利仁先把他報君知奪了去,趨炎附世捉住了他。錢士命道:“快快把他的性命與我收拾了。”小瞎子道:“我如今不要金銀錢了,還了小瞎子的報君知,饒了小瞎子的性命罷。”錢士命哪裏肯依,隨叫趨炎附世拖了他走,跟了拂車行至前面,見路旁一口枯井,叫小瞎子喫苦頭,把他放在枯井內淹死了。

正是: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錢士命供好金銀錢,一徑來至無天野地。

那無天野地,沒有程途,一派荒郊,遠遠望見假虎邱一隻斑斕猛虎,張牙露爪,似有喫人的意思。走至近身,哪裏曉得老虎弗喫人,形像怕殺人,身也不動一動,只道在那裏打嗑睡,這是千年難得,卻原來是一隻紙糊老虎。只因無天野地的人,要打劫人的財物,所以裝這老虎在此嚇人。這老虎頭上有幾個蒼蠅,錢士命上前用手去拍,旁邊攢出多少狐狸,狐假虎威,蜂擁而來。錢士命連忙縮手,回頭見有一羣白兔在窠邊喫草,他就放起鷹來,把兔捉祝那些狐狸悲悲切切多逃去了,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又隨手打了幾隻白腳兔,錢士命也就望前而去。留心要尋鵲頭,在無天野地上,但見:變豹突如其來,荒獐無處投奔,見人便喫豺狼性,滿地奔跑野豬精。錯保豬婆身不動,直腳野人望前奔。脫皮猴孫呆呆看,嚇呆松鼠定定能。哭老鼠的貓兒假慈悲,戴帽子的猴孫倒像人。青肚皮的猴孫有靈性,白腳花狸貓何處去尋。牛頭弗對馬嘴,一牛生來是狗口不出象牙,惡狗當路蹲。

錢士命在拂車上,見了這隻狗,向施利仁說道:“這狗乃是一隻獵狗,不知何人在此打獵,走失在此,何不引它回去?”

錢士命吩咐拿些細糠來餵它,誰知飢狗見了細糠,再喂也餵它不飽,錢士命又把手來引它一引,這狗就縱身跳上拂車,爬至錢士命面上來。施利仁看見,連忙拿出兩面三刀,用力一刀斫去,把它尾巴割下,那狗就負痛逃去。錢士命卻不在他心上,他是尋鵲頭要緊,吩咐施利仁與衆人用心搜尋,四面觀望,只見這答兒家雞打得團團轉,那答兒野雞打得着天飛。衆人多抬頭觀看,霎時間一鳥從天上落來,跌殺在地。衆人多道:“將軍好了,鵲頭在這裏了。”拾來獻與錢士命,錢士命一看,他是開口就見喉嚨,提起尾巴就見雌雄的人,知道是一隻天鵝,想喫了許久,此時才能到手,鵲頭雖尋不見,得了天鵝,也覺滿身歡喜。

乘着拂車不覺來到無天野地的極頂之處,忽然來了一個怪物,見他生得來:頭生四角,望去居然戴帽。身出扁毛,行來好像穿衣。人頭獸腹,狗肺狼心。逢人啃去一片皮,咬人須要咬見骨。

看他這個形狀,你道是什麼怪物,這就叫做衣冠禽獸。錢士命見了,曉得他是害人的東西,連忙迴轉拂車。虧了拂車上有金銀錢,隨心所欲,行走得快,衆人跟了拂車,那怪物自不能來追了。但是尋遍了無天野地,鵲頭終未能到手,轉來一路留心,遠遠看見一個人,在無天野地上橫行過去。錢士命好像認得他,連忙趕上去,一巴扯住問道:“你可是李信麼?”那人道:“正是。”錢士命喜道:“我今日才扯着了李信,我若不滅,勢難兩立,快快把他一刀兩段。”那人道:“將軍請三思,敢是你認錯了,小的是沓口呂,名殉,號強詞,與將軍是祖父相交,自來並無仇隙。”錢士命道:“你難道不是通衢大道上的這個李信麼?”那人道:“不是,小的是住在無天野地旁邊,沸情裏內,與將軍所說李信,道不相同的,因與我面貌相同,往往人多認錯。”當下錢士命將他細看,見他的人品甚合我意,這個人諒來必有些手段,因向這個呂殉說道:“呂先生你有什麼本事?”呂殉道:“不是小的誇口說,全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可以決勝千里。隨身還有件寶貝,叫做歪絲,憑他什麼樣人,若被我纏嫋着身,管教他牽也不能牽一牽,就是通衢大道上的這個李信,神通廣大,卻也奈何我不得。”錢士命道:“你今跟我回去,我欲拜你爲軍師,你意下如何?”呂殉道:“承蒙將軍不棄,敢不如命。”錢士命道:“我今欲尋鵲頭尚未尋着,還要同你回去商量。”那呂殉道:“尋鵲頭並不煩難。”於是錢士命和那呂殉同坐在拂車上,衆人跟了一徑回家,不題。

卻說時伯濟自從在柳娘娘家逃出沒逃城,上了好道路,來到通衢大道上,遇見那李信,知己相投,分外情深。時伯濟安身住在他家中,寸步不離左右,就是李信也情願跟他。李信要到哪裏,時伯濟便跟他到哪裏,時伯濟要到哪裏,李信也跟到哪裏,比當日在錢士命家矮齋中,相去何啻霄壤。一日時伯濟偶然步出門來,就撞着了一個溫六公。這溫六公,卻有些旁門邪術,手中寫了一個迷字,向時伯濟面上一放,擋住去路說道:“伯濟兄你我同道,你可曉得你的金銀錢,如今又在萬笏手裏。

你若想他,同我一條路上轉去,還到沒逃城裏,向下山路上走走,何如?”遂着了他一個迷字,昏昏沉沉,同了他走。幸虧李信暗暗跟隨,不致有傷性命。進了沒逃城,一路行來望見前面有一所鬼廟,時伯濟被溫六公攙入廟中,溫六公即便畫符唸咒,召了許多野鬼,從裏面走出來,打頭兩個大頭青胖鬼、陰大神弗鬼,後面隨出活鬼、陰鬼、倒鬼、臭鬼、貌實鬼、偷飯鬼、連熟鬼、地裏鬼、六市鬼、討債鬼、輕腳鬼、吊煞鬼、寒酸鬼、溲酸鬼、溜打鬼、壓壁鬼、模壁鬼、瞎撻鬼、打扯鬼、鬼裏鬼、酒鬼、賭鬼、色鬼、竭鬼、逗鬼、泥鬼、苦鬼、氣鬼、餓鬼、死鬼、雌鬼,那些鬼都是小鬼,一擁上前,擺了一個迷魂陣,把時伯濟團團圍祝衆鬼說:“時伯濟聞得有個金銀錢,借與我們看看,我們若一見,儘可昇天。”時伯濟道:“如今是沒有的了。”衆鬼道:“不相干,如若沒有,你休想出得此廟。”

時伯濟道:“我的金銀錢已經落在他人之手,如今曉得在萬笏手裏,我怎好借與你們?”溫六公道:“你現在沒有,我卻知道。只要你親口許了我們,就是了。”時伯濟道:“我手中沒有,怎好輕許你們?”溫六公道:“你若不肯許我,看你脫得此陣。”

說猶未了,但見四邊煙霧漫漫,抬頭不見青天,面前一團晦氣,罩住時伯濟。李信看見也就使出神通,念動正言,果然邪不騰正,那些鬼也有點頭而出的,也有厭聞而走的,也有羞慚而退的,紛紛雜雜,盡行散去。連溫六公也不知去向了。那時眼前便覺朗清。時伯濟遂脫了迷魂陣,走出鬼廟,跟了李信而行,步步留心,誠恐走錯了道路。忽然不覺來至一條大街,街道廣闊,旁邊有座寺院,寺門前有一個海灘,十分高大,上面種些海灘上的冬青樹,樹間有些風聲起,一枝動百枝搖,卻是甚好看。時伯濟此時不知路徑,正在四下觀看,只見寺旁走過一個小和尚來,時伯濟道:“動問和尚,此間是什麼地方?”

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不知這小和尚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化僧飽暖思行浴邛詭飢寒起盜心

西江月

節食自然有食,惜衣一定多衣。無穿少喫怨前非,那時悔之晚矣。

儉乃醫貧妙藥,勤爲補拙良劑。勸君休要着癡迷,慢把銀錢浪費。

話說那時伯濟,在一條闊街上,不知路徑,見了一個小和尚,問道:“此間是什麼地方?”那小和尚道:“此間名喚弗着街,那邊空地,就是大排場,這寺叫做前世寺。”時伯濟道:“好個前世寺,經典上說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做者是。動問和尚,你叫什麼法號?”和尚道:“貧僧叫做竭僧,家師叫化僧,我是他後來的徒弟,師兄叫魘僧,我們寺中甚是廣大,可要進去隨喜隨喜?”時伯濟道:“使得。”竭僧道:“請少待,待我進去報知師父。”遂進寺內去了。伯濟回頭看見李信,不在弗着街,已經去遠,又恐這前世寺與鬼廟無二,不敢進去,忙跟上李信,一路去了。

卻說竭僧進了寺門,走至佛前殿上,就撞起鍾來,果然鐘在寺裏,聲在外面,化僧同魘僧在大排場上玩耍,聽得寺鐘響,忙走進寺來,到佛殿上問道:“你爲什麼在此撞鐘?”竭僧道:“我們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化僧道:“你無端撞鐘,到底什麼意思?”竭僧道:“你們進來,外面可有一個人麼?”化僧道:“沒有。”竭僧道:“他難道去了?”化僧道:“是哪個?”

竭僧道:“看他不是我國中人,卻未曾問他的姓名。”師徒正在說話之間,只聽得山門外沸翻搖天,大呼小叫,有一個在那裏罵人。竭僧道:“想是這個人轉來了,待我去看來。”走至山門一望,忙進來說道:“不是這個人,就是我國中下山路上的這個萬笏,在山門前罵人。”化僧道:“我曉得,必然爲這金銀錢的事了,我們且好言回他,明日去告知錢將軍,等待錢將軍發落他便了。”你道這個萬笏爲何平白地在此罵山門,原來那日在錢士命家中,要尋鵲頭,拿了一個金銀錢,迴轉下山路,在一片賭場上經過,忽然金銀錢飛去,不知去向,後來打聽得前世寺化僧在海灘上得了一個金銀錢,想來就是他了,又不好向他取討,只得在山門前叫罵。那時化僧到山門口說道:“萬笏你爲何在此罵人?”萬笏道:“你們欺我,你自己心裏明白。”

化僧道:“我們沒有什麼事情,干連着你。”萬笏道:“你們在海灘上得了金銀錢,爲何不通我一個信兒?你可曉得,是哪個的?”化僧道:“知道哪一個,你若要在此想金銀錢,你不要想錯了念頭,我明日同你到錢將軍處去講是了。”萬笏道:“我曉得什麼錢將軍不將軍,只要還我金銀錢,我也不怕你們,不與我,我明日再同你講話便了。”一頭說,一頭罵,憤憤而去,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化僧看見萬笏已去,回到寺中,取了海灘上得的這個金銀錢,在手中翻弄,頓時虛火直旺,滿身發熱,胸中飽悶,思量又要到陷人坑去洗澡。遂帶了金銀錢走出山門,從弗着街過了大排場,直挺挺要到陷人坑來。你道這陷人坑在那裏,原來小人國與大人國交界之處,有一鄉,名曰溫柔鄉,同醉鄉、睡鄉接壤,鄉中風景甚佳,下丘有一塊三角田,田岸上一團茅草,中間有一間天造地設的平屋,兩扇生我門,陷人坑即在此門之內。其中淺水長流,溫暖異常,若有人在內洗澡,沒有一個人不稱快叫絕。化僧平日,凡遇了火旺的時節,一時奇癢難熬,常要在這坑中洗洗。這坑原是開闢以來,天地生成的一個純陰之穴,善浴的可以長生不老,有生生不息之機,不善浴的,往往有溺於此而淹死者。那時化僧到了溫柔鄉,也無暇細看鄉中景緻,脫得赤條條,一直進了生我門,鑽入平屋之內,翻身跳在坑中打滾,忽起忽坐,東鑽西撞,那流水淋頭抹腦,遍體爽利。洗了許久,化僧頓時嘔惡,腹內的惡痰,盡行吐出,覺道通泰無比,滿身也不發熱了,胸中也不飽悶了,遂出了生我門,從溫柔鄉經過睡鄉,歇息片時,欲要回轉寺來,一路行走,得意洋洋,便口詠一絕,詩曰:單圖嘴面弗圖身,只重衣衫不重人。

褲子無襠出我大,皮風騷癢骨頭輕。

化僧回寺,路上遇了幾點春雪,走至山門口,竭僧看見問道:“師父你頭上白而且溼的,是什麼東西?”化僧用手在頭一摸,說道:“嗄,想是雪了。”一同走進山門,未及到殿,忽然想着道:“我在溫柔鄉一樂,不知不覺,一個金銀錢不見了,我本要到獨家村把萬笏罵山門的事,告知錢將軍,順便一路去抄化抄化,未知可尋得着金銀錢否?”那時化僧掇轉身來,仍舊出了山門,穿街過巷,一路化去,並沒有一個出頭的人,開緣簿的。看看到沒撐浜地方,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後面一個大河,來了一個大肚皮的人,先出頭喜舍。你道這個大肚皮的人是誰,他姓邛名詭,表字赤國,他就住在這沒撐浜裏,前面的是個崆山,後面的是個摸奶河。別人家靠山喫山,靠水喫水,他只是在那裏看空山,守白浪,朝求升,夜求鬥,有時街上拾了五升,屋裏卻不見了八斗。因他家砌了一副倒竈,哪裏曉得命裏註定,煨行竈,砌了煙衝不出煙,頭在竈裏腳在竈前,腳踏竈門,心對火,踏盡竈前灰,把個護肚底燒熱!弄得煙出火勿着。有人來掇煨了砂鍋,更覺火燭無一星,冷氣直出,只得在摸奶河邊,喝西風過日子。一日窮思極想,思量要尋些野味,也到無天野地去打獵。因不見了獵狗,也不想獐貓、鹿兔,但願得一隻死狗還鄉。後來這獵狗回來,看見狗割了尾巴去,悶悶昏昏,迴轉沒撐浜來。在路上從哀窖邊經過,拾了一個金銀錢,看去好像黃金鑄就的模樣,一到手,頓時竟變了銅的。正在細看,卻遇見了化僧,在那裏化緣,他便把這個金銀錢喜舍與他。化僧見了說道:“貧僧要尋個出錢施主,化兩個金銀,這個錢是銅的。”邛詭道:“這個錢拾時卻像黃金,到了手就變了銅,你且拿去,看他到底是什麼的?”那化僧不知分量,他化了多時,並沒有人出頭舍他,此時遇了邛詭,與他金銀錢,還要嫌他是個銅的。哪裏曉得窮和尚,碰着了極門徒。邛詭的這個錢,還從哀窖邊拾來的,虧他是個忽略金銀錢的人,所以與了化僧。那化僧並不在他意中,見了金銀錢,頭也不回,竟自去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邛詭迴轉家中,一路又打聽得斫狗尾巴的人,乃是錢士命,欲要和他計較,又是三不如。你道哪三不如,力不如,勢不如,財不如。只爲這三不如,只好含忍在心,然而是氣他不過,思量修煉些法術,與他鬥法,拼一個他死我活,方出得這口冤氣。因想起前聞過路人說,西北角黃泉路上,有座螞蟻山,山中有一破廟,內有脫空祖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何不拜投門下,學些法術。想了一回,主意已定。遂離了沒撐浜,出了沒逃城,順着斜路,問了無數冤枉信,方到螞蟻山。上得山來,果然有個破廟,山門半開半掩,用繩幫着,名曰繩門。將門一推,呀的一聲響,竟自開了。向裏一望,人影全無,灰塵亂落,只得走進門去,咳咳兩聲嗽,無人答應。走至後殿,卻有無數好佛,金碧輝煌。蒲團上坐着一個和尚,鬚根滿面,形色乾枯。見了邛詭,便將目一睜道:“邛詭你來得好。”邛詭正在東張西望,聽得這人叫他名字,不覺喫了一驚。因想道此人大約就是祖師,所以未卜先知,知我名字。遂跪將下去,叩了四個頭,戰兢兢地道:“請問莫非就是脫空祖師麼?弟子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師父恕罪。”祖師道:“來得正好,不知不罪。

你今雖誠心拜我爲師,但是你生性太笨,何可學得法術。幸虧與我有緣,今夜與我同睡,待我把你聰明竅開了,然後傳授。”

邛詭聽了同睡,可以開竅,開竅即能傳授,快活非常,—一應允。一宵已過,明日起來,在廟中四處遊玩,只見中間掛幅立軸,說鬼語,抬頭看見上面懸一個匾額,上書“醉隔軒”三個描金大字,旁邊鋪一張滑榻,榻上掛一頂混帳。祖師坐在帳中,邛詭向他拜了四拜。祖師先教他把頭空了,沒有了腦子,然後慢慢的教他,怎生可以沒得頭皮揭得頂,怎生可以抓得霧露做得成餅,怎生可以偷得天,怎生可以換得日,指東畫西,又傳授他三畫兩豎的祕訣,把全副本事,盡行教道了他,正是: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

邛詭習學不多幾日,一學就會,諸般法術皆精,遂辭了脫空祖師,迴轉沒撐浜來。試演法術,件件皆靈。自覺道痕已深,心中得意,哪曉得貧病相連,頃刻間嘴牙歪斜,鼻青眼腫,忽然生起病來了。頭暈眼花,一步不可行。有時顛寒作熱,要死不要活,想來是窮人犯了富貴玻遂宴請了一個說嘴郎中,肩背葫蘆,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麼藥。走進了邛詭家中,把邛詭一看,見他滿面悔氣色,診他脈息,卻有些纖筋縮脈,說道:“你的病叫做窮病,這是你自己弄出來的。”邛詭道:“可有什麼藥喫?”那郎中道:“這個病是目下的時症,有一個神效奇方,服之可以立愈。”邛詭道:“是什麼奇方?”郎中道:“尊體內外皆屬空虛,立地無靠旁,總要跌倒,必須喫元寶湯纔好,但此藥難以購求,你若無此藥,今生只怕要帶疾了。”邛詭道:“先生,此藥你的葫蘆內可有麼?”郎中道:“這是真方,我葫蘆內的是假藥,我是沒有這樣好藥的。”邛詭道:“可有什麼別法麼?”郎中道:“舍此無醫,我是去了。”那說嘴郎中,一徑飄然而去。邛詭日夜躊躇,終無覓處,幸虧學得脫空祖師的法術,勉強調攝,雖不脫體全愈,而身子略覺寬鬆。一時想起斫尾巴的人,恨滿胸懷,正是窮有窮氣,極有極氣,他便招兵買馬,打造軍器,遂自封爲展升王,聚集了無數窮人、窮馬,日日在摸奶河邊,操演武藝,暗暗的打算要與錢士命廝殺,以報斫尾巴之仇。誰知早有個人曉得了,要到獨家村去告知將軍,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不知邛詭的事,先曉得的是何人,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回

試利場柴主施威摸奶河邛詭被殺

西江月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白鐵生光。貧窮斂跡富軒昂,宇宙一般景況。

殷實人人敬服,數奇個個提防。金多親戚也驚惶,不枉人生世上。

話說邛詭暗暗的打算,早被一個人曉得,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施利仁。那施利仁急急往獨家村來,路上遇着了化僧,也要往錢將軍家,一路同行。來至獨家村,進了孟門,一徑走入自室中,見了錢士命,施利仁道:“將軍可曉得有人在那裏暗暗的打算,要與將軍爲難?”錢士命道:“是哪個?”施利仁道:“就是沒撐浜的邛詭,爲你斫了他狗尾巴,他便授師學道,練得一身本事,聚集人衆,將軍須要防他。”錢士命道:“不妨,有我們沓口呂軍師在此。”遂向化僧道:“和尚,去殺那邛詭,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否?”化僧道:“當得效勞。”錢士命道:“想你也因爲此。”化僧道:“小僧也有一事告知將軍。”錢士命道:“什麼事情?”化僧就將萬笏罵山門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錢士命道:“我有一個金銀錢在他手內,我正要向他取討,他說不曉得將軍不將軍,且叫他試試我將軍手段。”施利仁道:“將軍許他的鵲頭,如何處置?”錢士命道:“如今只把硬功去制伏他,何用鵲頭。我們且點齊人馬,先往教場中操演一番,虛張聲勢,壯我軍威,使他們聞知,先覺膽寒。”便點齊了一班魘倒人馬,個個束裝,各執軍器,率領了多少無名小卒,威風凜凜,離了獨家村,往前進發。看看來至狹路上,路旁閃出一個人來,但見:眼眶小,眼皮急,眼兒紅,轉眼成仇。面盤小,面皮厚,面鐵青,反面無情。狗頭狗腦,貓手貓腳,眼裏不見天,面無四兩肉。

這個人手執吮尖屎連頭,飛也似地向錢士命面門搠來,錢士命躲閃的快,不曾被他搠着,他人見了一把拿祝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下山路柳州人萬笏。他爲不見兒子萬勿着,打聽得被錢士命丟在枯井內,忙到井邊撈救。拿了一條麻繩尺寸短,再撈也撈不起。他不嫌自己麻繩短,但恨古井深,更覺怒氣填胸,用細工夫,把屎連頭吮尖了,練得好像純鋼鐵錐一般,要來搠死錢士命。誰知不能搠着,倒被他拿祝那錢士命卻認得他,說道:“前日到我府上來,尋鵲頭,與了你一個金銀錢,如今爲何又要來害我性命?”萬笏道:“你把我兒子丟在枯井內,豈不是切齒之仇。”錢士命不能回答,吩咐化僧先押着他綁赴教場處斬,我們兵馬隨後便來。施利仁道:“小的願往。”

錢士命道:“也罷,你比化僧卻謹慎些,你去你去。”施利仁領命,忙押了萬笏,綁赴教場中來。

這教場叫做試利場,小人國的人,無有一個不喜歡到此場中走走的。那施利仁押到了試利場,他就裝出許多氣慨,許多威嚴,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遂傳令兩個劊子手,一個叫喜談,一個叫樂道。施利仁高叫道:“喜談、樂道,快快開刀,把這萬笏斫了。”兩個劊子手一齊動手,用力砍去。哪曉得這個萬笏三刀斫弗入,四刀沒血出。施利仁看見自道:“仗了錢將軍的大威,有刀殺得人。”他便自己動手,又誰知殺人場上,有個偷刀賊,個個手中刀,都不見了。一時手足無措,那萬笏卻灑脫了繩索,一溜煙逃走了。

施利仁正在着急,只見錢士命兵馬已到,施利仁遂面說萬笏脫逃的事,備細說了一遍。錢士命道:“他既逃走,且慢慢的緝獲便了。我們此來,本爲操演武藝,等待練熟了兵馬,不怕不把那些仇人殺荊”將軍一聲吩咐,衆人各獻神通,但只見:扯足順風旗,掮大旗的,滿頭大汗;擺成下馬威;畫極策的,周身泛癩。這答兒兵對兵,那答兒將對將。橫搠槍,明槍易躲;使暗箭,暗箭難防。借刀殺人,刀刀見血;亂箭鑽心,箭箭上肘。槍搠槍,活的從槍頭上碰過來;乖碰乖,逃的盡向乖路里溜得去。喪氣垂頭的,這裏不容;畏刀避箭的,此處休來。

錢士命在試利場上,耀武揚威,其鋒銳不可擋。操演已熟,打算要去殺邛赤國。點了施利仁爲前部先鋒,沓口呂強詞爲軍師,號爲門角落裏諸葛亮。化僧原是刀將星,點爲副將。大隊人馬,勢甚猖狂,有誰敢來犯其鋒頭?哪曉得邛詭爲了斫尾巴的事,不避斧鉞,伸出頭來惹是非,打從背後與兵殺來。當先一個雞毛頭將官衝陣,被施利仁不費吹灰之力,一刀兩段,早已化爲烏有。邛詭只得自己出戰,你道那邛詭怎生打扮:頭戴鬼虎帽,身穿百德衣。手無寸鐵,手執苦煉劍。腳弗踮地,腳踏朝北斗。背上一個無底罐,騎着一隻現世豹。

寒酸抖擻,立在陣前。猛然見試利場中,驚天動地,衝出一員大將,你道那大將怎生打扮,但見他:頭戴不乞盔,身穿無交甲。足着一雙扶踏履,手執一支拂擔叉。肩背松江罩,坐下一匹拂怕玉馬。

勇糾糾,殺出陣來。邛詭抬頭一看,見那順風旗上,扯起自泛將軍旗號,心中已曉得他就是錢士命親到。當時心粗膽壯,今一見了他的聲勢,到有些伸手縮腳,拿了苦煉劍,寒酸抖擻,往錢士命那邊殺來,說道:“你無端斫我的獵狗尾巴,你快把金銀錢來償我,萬事全休。若然半個不字,你且喫我一劍。”

那錢士命見了邛詭,雖則心中些也不怕他,倒覺有些頭疼腦脹,就把一枝拂擔叉架住說道;“邛詭,就是殺了你,也只當狗死。

你爲這一隻獵狗,要想金銀錢,如在睡頭夢裏,你不服氣,且試我一叉。”兩個在一處鬥了一個時辰,窮兇極惡,殺得天昏地黑。戰不上三合,邛詭看見抵敵不住,欲要使個脫身之計。

錢士命眼快,要用松江罩罩祝這松江罩原是一件寶貝,若平地被他罩住,就氣也不能透一口兒,休想有出頭的日子。那邛詭學得脫空祖師的法術,雖然也有些氣悶,抓獺弗穿,他便指東畫西,暗暗的畫符一道,拿出偷天喚日的手段,跳出松江罩來。就把無底罐,拋起空中,將錢士命的松江罩,裝入罐內。

這個無底罐,原來也是一件法寶,你道什麼法寶,什麼東西,一着了手,都要攝入,從來沒有裝滿的時候,所以就是錢士命的松江罩,也不伯他,也竟被他收拾裏邊去了。那錢士命看松江罩罩不住,反被他無底罐攝去,忙把一枝拂擔叉搠去,只聽得耳邊颼的一聲,一枝拂擔叉又被他裝入無底罐內。此時錢士命慌了,遂高聲叫道:“軍師何在?”那呂強詞聞呼,忙來助戰,身邊即放出歪絲,密密層層,把邛詭周身纏繞,弄得束手縛腳,不能動彈,趁勢奪了他的無底罐。錢士命就收了松江罩,仍把一枝拂擔叉執在手中。那時邛詭心中才有些着急,他抬頭看見,脫空祖師在半空中看相殺,清風高調,在那裏唱山歌,只聽得唱道:時來天賜黃金,運退拾着了黃金變了銅,說得破來忍弗過,越奸越巧越貧窮。

邛詭叫道:“師父不要坐觀成敗,快來救我一救。”脫空祖師微微冷笑,說道:“也罷,我還有一副防身本事,卻沒有教你,付你錦囊一個,把心法傳授了你罷。”他便拆開一看,心領神會,即便將身一縱,打了三個鯉魚翻身,把腳底向錢士命那邊一照,與他看了,那時身子覺得寬鬆,遂得脫身一溜煙,逃回本陣。忙掛出免戰牌,按兵不動。

錢士命哪肯幹休,不時用力攻打,終是牢不可破。錢士命心中焦躁,施利仁道:“將軍須用火攻纔好勝他。”錢士命依計,先安排引火之物,四面放起火來,火勢滔天。施利仁在旁邊,用松香挑撥弄火,宛如火上添油。那些窮人、窮馬都是焦頭額,抱頭鼠竄,自相踐踏,幾無遺類。邛詭看見火燒到屁股頭,只得仍用鯉魚翻身法,連忙逃走。呂強詞趕上,一猛槍搠去,正中邛詭腿上,施利仁上前,又是把他痛腿一腳踢去,他只是忘命而逃。錢士命縱馬一直跑,疾忙趕上,看着追至摸奶河邊,邛詭走投無路,無計可施。正是沒腳奔的時候了,忽見摸奶河中,歇着一隻往渡船,船主叫做爛好人,他幼時有奶就是娘,到得長成,看見鬍子就是爺,娘來娘好,爺來爺好。當日攬了一隻破船,好在河遊蕩,順水推船,隨風倒舵,歇在那裏。這個又不知逢着什麼好處的所在,去安身了,邛詭遂跳上船去。

錢士命趕至船邊,衆人一擁上前,把船踏沉,錢士命逞勢一把拿祝施利仁道:“邛詭你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你如今逃到哪裏去!”錢士命將他一刀兩段,世上少了一個沒撐浜的人,陰司又添了一個窮鬼。好個手段,果然殺得乾淨,並沒有一滴血水,所以不曉得什麼血腥氣。回去要去搗其巢穴,但見狗幹一只,別無所有。錢士命得勝班師,化僧回寺,其餘兵馬都回轉獨家村來,順風旗扯起足十三分,拂擔叉高高掮執,威威武武,一路行來,人人敬服,個個心驚。那時正值麥浪迎和,桃風送暖的時候,走熱路上經過,忽見陰門首立着一個嬌嬌滴滴風風月月的女娘兒,錢士命熟視良久,不禁眼化鐐亂,身不自主,如醉如癡,心中的意見,恨不得立馬抱她纔好。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知這立在門邊的是何家女子,且看下文分解。

富翁醒世錄 下 (清)落魄道人着

第九回

施利仁重富貴甘心受辱

墨用繩賣聰明當面倒黴

西江月

只道才酣李飽,誰知掠影捕風。嘮叼滿口逞豪雄,要把臉皮斷送。

一己聰明有限,萬般事業無窮。縱然超拔算精通,莫向人前賣弄。

卻說錢士命殺了邛詭,路過走熱路,遇見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上慾火騰騰,一雙黑眼烏珠射定,又不好下手,心亂如麻,只得勒馬回家,草草把這些魘倒人馬,論功行賞。施利仁在路上,看見他的情形,口內不言,心中早已明白,一到家,遂上前問道:“將軍你又有什麼心事?”錢士命道:“你曉得我有什麼心事?”施利仁道:“將軍若不嫌粗俗,情願喚來服侍將軍。”錢士命道:“喚哪一個來?”施利仁道:“就是走熱路上見的那個女子。”錢士命道:“你認得她,喚得她來麼?”

施利仁道:“認得認得,惟小的可以喚得。”錢士命道:“果然麼?”施利仁道:“小的怎敢撒謊。”錢士命道:“如此還是備車備轎。”施利仁道:“將軍現成有馬,何用車轎?”錢士命道:“甚好甚好。”施利仁遂牽了拂怕玉馬,興匆匆去喚那女子。

你道那女子是誰,不是別人,就是施利仁的妻子。她母家姓軒,口音有些帶格,因幼時頭上生滿蠟痢瘡,因此叫做軒格蠟娘娘,遠近馳名,年紀正在妙齡。錢士命認得了施利仁後,貴人不踏賤地,雖曉得他住在走熟路上,從來沒有到過他家中,所以非但這個女子沒有見過,連他家的門][也不認得。他家的門兒朝東,在走熱路右首,居常門兒半開,裏面一個坐地,名曰逢城廬。壁間擺一架榿楮木圍屏,名曰榿屏。屏上畫幾隻鳳,躲在牡丹花上,美其名謂之牡丹穿花鳳,其實叫做棲鳳富貴。兩旁掛副對聯,上聯寫着:世情看冷暖,下聯寫着:人面逐高低。

靠屏擺只赤臺,左右擺着幾隻畫椅,後面一大間,叫做斂間,斂間進去,就是他家的臥房。那時施利仁奉錢士命的命,帶了馬來到自己家中,把馬拴住,一徑至斂間裏來。剛值軒格蠟娘娘步出房門,施利仁道:“你方纔在門首,可曾看見威威武武的一起人馬之中這位錢將軍麼?”軒格蠟娘娘道:“這樣人物,看得人眼兒都紅了,怎麼不看見?”施利仁道:“快些上馬,錢將軍叫你到他家裏去走走。”軒格蠟娘娘道:“他叫我去做什麼?”施利仁道:“知道做什麼,無非服侍服侍而已。他家有個金銀錢,是否騙了他的回來。馬在外面,你騎了先去,我隨後就來。”軒格蠟娘娘便往外就走,施利仁道:“轉來,你去便去,錢將軍不比等閒,須要小心服侍這位大官人的。”那軒格蠟娘娘笑吟吟的答道:“不勞吩咐。”遂跨上拂怕玉馬,自騎馬自唱道,從走熱路一徑往錢士命家去了。正是:貴神抬眼看,便是福星臨。

其時錢士命正在自室中思想,看見天色將晚,爲何施利仁去了,不見迴音。忽見趨炎、附世進來報道:“外面有個女子,騎着將軍的馬,要見將軍。”錢士命道:“不要聲張,你收管好馬匹,悄悄引她到這裏來。”趨炎、附世出去後,不多時,但見這位娘娘輕輕挨進門來,自己掇了一條雕凳,放在稱孤椅旁邊坐下。錢士命見了真如牛奶沐浴,滿身酥,便挽手問道:“寶貝尊姓?”那娘娘道:“識姓可以同居,你姓也不曉得我的,我不好住在這裏,我自去了。”立起身來就走。錢士命連忙攔住道:“你說與我聽,我自然曉得。”那娘娘便裝出板板六十四個面孔道:“奴家姓軒,夫君就是施利仁,聞得你府上有件寶貝,欲要借來看看,所以特地到此。”錢士命道:“有,有。”

便叫開了庫房,取出這個母錢來,雙手奉上。那娘娘便微微的笑道:“我自見將軍,看得我眼兒都紅,想得我麪皮都黃,今日蒙將軍不棄,喜出望外。”錢士命就同他解帶寬衣,睡在那狒鼠繡褥上。那時天色已晚,早已點燈,照見那軒格蠟娘娘,你道她怎生模樣,但見:頭髮是細絲,面孔是粉鋪。兩隻奶奶像饅頭,一個背心似玉鼓。兩腿若琵琶,兩腳七寸多,蹺起了一雙臭裹腳,屁股爿上都有兩個笑靨。

軒格蠟娘娘道:“在別人家屋裏,羞人答答,像什麼樣兒。”

錢士命道:“吹息了火,就是自己家裏了。”一面說,便同他演了一演肚臍,只聽見施利仁的聲音來了。錢士命道:“施利仁你且在外邊坐坐,不要上肚皮捉姦。”軒格蠟娘娘伸手一摸,不覺喫了一驚道:“將軍,真正看你弗出,原來人小龜大,你不要卵大一扶錐,卵小一扶錐。”錢士命道:“這個不消慮得,我豈是不知進退的人,我得一步自然進一步。”遂蹺起子半爿卵子,那娘娘也便還腳蹺,兩人在狒鼠繡褥上,厚棉被內,幹出許多醜態。哪曉得軒格蠟娘娘正在夾忙頭裏,登時膀牽了筋,把身子一扭。其時正交半夜,錢士命的卵,卻被她撅折了。軒格蠟娘娘道:“將軍爲何人硬貨不硬?”錢士命道:“寶貝,你爲何不識,我如今是嘴硬骨頭酥了。”軒格蠟娘娘道:“你這種人,空有了金銀錢,也是不去銀水的,承你與我金銀錢,弄得我有錢不爽利,你且與我抹乾淨了。”錢士命道:“我只會幹正經事,那些鹹槽白夾,我不管的。”軒格蠟娘娘道:“你好拔出卵袋,就不認得人了麼?”

正說話間,那曉得軒格蠟娘娘年紀雖輕,是一個撒屁後生,卻不提防撒了一個屁。錢士命道:“你出了屎了。”軒格蠟娘娘道:“沒有出屎,不過撒了一個屁。”錢士命道:“撒屁要防屎出。”恰值施利仁闖進,走近炕邊,把被掀起,只聞得一陣臭氣。錢士命道:“施利兄你來掀被頭討屁臭麼?”施利仁笑了一笑,兩人同下炕來。錢士命就把炕上的一副被褥送與施利仁,他又坐在稱孤椅裏,抱了軒格蠟娘娘,對口取樂,誰知樂極悲生,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早驚動了妻房習氏,在裏面翻天倒海,吵鬧起來,弄得油瓶倒,醋瓶翻。看看鬧聲漸近自室,錢士命聽見,暗暗叫苦,遂向施利仁做了一個眼色。施利仁會意,連忙拿了被褥,軒格蠟娘娘藏好金銀錢,一同迴轉走熱路去了。他自己也慌慌張張,逃出孟門,在路上悶悶不樂,心中想起兩個金銀錢,都在別人手內,欲要回家,同軍師商議,家中妻房吵鬧,又不好回去。

一路思想,來至一個人煙輳集的去處,地名叫做大庭廣衆之中,中間有一棵大大的梅樹,樹上開花,樹頂上躲着一個明晃晃的金銀錢。這金銀錢原來就是軒格蠟娘娘拿了回家,到手不多時,已經飛去,躲在這樹上了。錢士命看見,認得它是母錢,欲要去取,卻是抓弗着搭弗夠。正在無可設法的時候,抬頭忽見墨用繩,你道那墨用繩在那裏做什麼?他手中拿了一面遮身牌,在那裏賣聰明。耳聾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畫符,一會兒,耳躲就聽得了。眼瞎的遇着了他,被他鬼畫符,一會兒,眼睛就看見了。他的法術多端,即此不過略施小技。錢士命見他有這般本事,便上前問道:“墨用繩你見那樹頂上這個金銀錢,你曉得是我的,你有甚法兒取了下來?”墨用繩道:“若要虛空撮這個金銀錢到手,天下的人個個不能,且這棵樹,又是樹大根深,截不倒的,雖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等到那葉落的時候,未必就落在將軍手內。天下長臂膊的極多,倘或經過此處,未免被別人先取了去也未可知。將軍幸遇了我,你且放心,待我行個法兒,管教隨手可齲”遂用手向身邊取出一把松香,松香上點着火,但見那香菸慢慢的,擺成一個大大的空架子,如天大地大。他便立在架子上,拿這一面遮身牌,往上三指,口中唸唸有詞,把鄒大美傳授的這個沒法行起,只看見那棵梅樹,平空的連根拔起,唿喇一聲,倒在地下。一時跳出無數猴猻,盡行散去。那架子也坍了,身子站立不定,也就逞勢跌了下來。

果然好名難出,惡名易出,三三兩兩,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小人國內的人都說道墨用繩爲金銀錢,在大庭廣衆之中,倒十一棵大梅樹,風聲吹到施利仁耳朵裏,回家問妻房,知金銀錢已不見了。忽聽了這個信兒,也到這個地方來看看。見了錢士命問道:“將軍他把梅倒了,金銀錢在哪裏?”錢士命道:“金銀錢我已取來藏了,我倒看他不出,他的這面遮身牌,我道寒不擋風,夏不擋雨,要他何用,原來卻有這許多妙處。”

便向墨用繩道:“我要問你這遮身牌,你從何處得來?”墨用繩道:“我的本事,是叔父所授,這面牌是我妻子與我的。”錢士命道:“你妻子叫甚名字?”墨用繩道:“我妻子姓單排行第八,叫做單八姐。自從嫁了小的,腳氣不好,犯了腳病,一雙腳兒折了,如今弄得推推就倒,因此人人都叫他折腳婆娘。”

錢士命道:“改日叫你家折腳婆娘,到我家裏來走走。”施利仁道:“只怕使不得。”錢士命道:“不妨,不妨。”遂辭了墨用繩,同施利仁迴轉獨家村,至孟門邊施利仁道:“將軍只伯你進去不得。”錢士命道:“爲什麼?”施利仁道:“怕你妻正怒氣未消。”錢士命道:“我今得了這個金銀錢,卻忘了家中的事,你如今說起,又提着我的心事了,這便怎麼處?”施利仁道:“你方纔還說叫折腳婆娘到你家來走走,你自己且不好見她。”

錢士命道:“這便如之奈何?”趨炎、附世雖出來迎接,將軍聽見如此說,也只得面面相覷。施利仁道:“事已如此,難道將軍不進去了不成,且待小的先走到裏邊去,探聽探聽,再作區處,將軍你慢慢的也來。”兩人遂懷着鬼胎,走進孟門,漸至自室,只聽得那習氏在自室中沸翻搖天,罵不絕口。將軍聽得了音響,連忙溜出,施利仁未及轉身,早被習氏一把拖住,罵道:“你這個沒臉面的忘八,你道我們將軍勢大,你就獻穴拉勢,自己送上門來謀占人家的雞巴,你體面不體面,有勢沒有勢?”正是:憑君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不知施利仁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回

掩耳偷鈴不搜自己房幃

吹毛求疵只覓別人破棧

西江月

慣會說長道短,專工批少評多。返躬自問竟如何,處世誰能無過。

逞我自家識見,談人別個差訛。誰知公論不偏頗,也有人來笑我。

話說錢士命的妻子,母家姓習,乳名叫做妒斌,那時拖住施利仁,辱罵了他幾句。施利仁道:“將軍夫人,且請息怒,房下造府的事,這是將軍的意思,與小的全無干涉。將軍在外,不信但問將軍。”妒斌道:“且喚他進來。”施利仁連忙溜出向錢士命道:“將軍請進去,夫人有話。”錢士命心中想了一想,身邊取出金銀錢,拿在手內,戰戰兢兢同施利仁走進自室。那妒斌坐在稱孤椅裏,見錢士命進來,厲聲問道:“你幹得好事,你知罪麼?”錢士命道:“愚夫知罪。”妒斌道:“你知罪爲何不跪?”錢士命急忙跪下。妒斌道:“你叫軒格蠟到我家中,施利仁說你的意思,你有什麼意思?”錢士命道:“沒有什麼意思,只爲軒格蠟娘娘,身上出金銀錢的,所以特地請他到此,夫人請看。”便把金銀錢奉上,妒斌笑道:“這個金銀錢是她身上得來的麼?”錢士命道:“正是。”妒斌道:“如此我也在這裏想,叫施利仁你再去喚你妻子到我家裏來,但不許與將軍同炕,我端正幾樣小喫,還去叫那沸情裏內這一班小娘兒,來唱幾隻曲兒下酒。”施利仁聽罷,猶如得軍令,興匆匆的去了。

錢士命看見妻房如此,他便把金銀錢仍舊藏好庫內,那庫房在自室旁邊,門上掛着一個鈴兒,若開門時,這鈴兒自響,提防最密。那妒斌見他把金銀錢仍舊藏好,不見與她,她心中懊惱,暗暗打算,早想下一個計兒,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不多時,只見軒格蠟娘娘已到,同妒斌相見了。隨後施利仁領了一班小娘兒也到。那小娘兒都會唱曲,一班共有七個,小名兒喚做喜娘、怒娘、哀娘、懼娘、愛娘、惡娘、欲娘,各樣打扮,都進自室中來,各自相見坐下。裏面和盤托出端着幾碗棗兒湯出來,她們都是喫慣,隨又拿出幾碗空心湯糰,大家喫了。然後又是四個碟子,只見一碟斜斜雄雞,一碟臭肉,一碟怪肚子,一碟金鯽魚,缸裏上鯆魚。妒斌吩咐守錢奴,把前日送來的一大壇棗酒開了。兩對夫妻七個小娘兒,團團坐下飲酒。欲娘起調,六個小娘隨聲附和,一齊彈唱,但見:九調十三腔,聽去盡是構腔別調。歪嘴吹喇叭,不曉得是銅嘴鐵嘴。敲鷹鑼鼓也破鑼,打邊鼓打也破鼓。彈老弦,好像老古班的腳色,做腔調,裝出老腔別的聲口。吹着七眼笛,碰起大鐃鈸,一個吹笛,一個捺眼,一吹一唱,押腔押板,轉了月害赤腳,不在板眼上。這一個出調,那一個走板,一會兒吹一套《二犯江兒水》,一會兒唱一隻《單吊桂枝香》。

妒斌道:“如今要請教軒格蠟娘娘唱一套老調了。”軒格蠟娘娘扳腔做調,揀幾隻好曲子,唱了三遍。妒斌道:“娘娘且敬將軍一盅。”妒斌叫軒格蠟娘娘一盅一盅,灌得錢士命爛醉。

正在歡呼暢飲,忽聽得說單八姐到了。施利仁道:“不要睬他。”

錢士命道:“怎麼不要睬她,叫她進來,我們正好同喫。”施利仁領命出外,叫了單八姐到自室中,各各相見,錢士命道:“沒有什麼喫了,我們有好喫果子,快些去拿。”裝好的次豆果子出來,與單八姐喫。口內說着,伸手便去扯單八姐,推倒在稱孤椅裏,單八姐憑他戲弄。妒斌見了,忙上前扯去單八姐。

錢士命在醉中錯認了,用手就把妒斌推倒在稱孤椅裏,欲要動粗,妒斌怒道:“你眼兒都瞎了,我不是單八姐,豈是好惹的,你要欺我麼?”說未完,立起身把錢士命轉推在稱孤椅裏,沉沉的睡去了。單八姐見他們這般光景,只得先自回去。施利仁同妻子一班小娘兒也辭了妒斌,出孟門而走。誰知錯了道兒,領到一條獨木橋邊,小娘兒腳小伶仃,不能過去。施利仁無奈扶了這幾個小娘,過了橋去,他方與妻子仍走熱路回了。

那妒斌看見衆人都散,錢士命仍在睡夢中,輕輕的把他耳朵掩了,將庫門上的鈴兒偷了下來開了門,取出金銀錢,拿去藏在自己房中。錢士命迷迷朦朦睡在稱孤椅裏,一些也不曉得。

忽聽見趨炎、附世進來報道:“外面有個人,手中拿了一件東西,牽着一隻走獸,要見將軍。”錢士命朦朧問道:“他是什麼樣人?”趨炎、附世道:“他姓賈,自號斯文。”錢士命道:“又是什麼賈斯文,可厭可厭,且着他進來。”趨炎、附世忙傳進這個賈斯文,他見了錢士命,就雙手送上假殷琴一隻。錢士命道:“你手中是什麼東西?”賈斯文道:“這是一張古琴,還是殷朝留至如今,名曰殷琴,曉得將軍是個知音,所以特來獻上。聞得將軍府上的金銀錢,真是人間至寶,欲求將軍賜與學生一觀。”錢士命道:“聽得說你還有什麼走獸在外?”賈斯文道:“正是。學生久聞將軍愛喫帶角水牛,尋常走獸恐不合將軍之意,覓得一隻蠻牛,敬送將軍。”錢士命道:“牛在哪裏?”

賈斯文道:“不便牽進,現在夢生草堂中。”錢士命同賈斯文踱出自室,到了夢生草堂坐在有主椅上,看了這牛說道:“此牛情性如何?”賈斯文道:“此牛不比凡牛。”

生豆出角,推搖不動,雖然毛面畜生,腳力實大。不脫四腳爬碰,肩膀卻硬。牯牛身上拔根毛,本來易事,此牛一毛不扳。撳牛豆不肯喫草,原難勉強。此牛不喫好草,強豆白腦。

也有人來拔豆截角,旁若無人,也要被人牽了鼻豆繩團團轉。

錢士命道:“此牛甚合我意,但是有此毛玻”賈斯文道:“並無毛玻”錢士命道:“你不信我指與你看。”便把一口氣哈去,一個牛豆幾乎被他哈熱,吹得牛毛根根豎起,但見毛縫中一片頑皮,皮上斑疤甚多。錢士命道:“此等色澤,總屬皮軟之故,不算老結,這就是毛玻”賈斯文道:“這不是毛病,是皮裏病,若然順毛捋去,便覺一和細絲,一些也看不出。”

錢士命道:“此牛可有什麼好處?”賈斯文道:“此牛能知殷琴,學生若彈時,他便顛豆顛腦,深會我意。”錢士命道:“你試彈與我看。”賈斯文隨手將殷琴攏好,對着這隻蠻牛,手忙腳亂,彈了一套纏《一枝花》。果然這牛把豆亂顛,你道這蠻牛真個是知殷琴的,不過蠻牛自在那裏搖擺,把豆顛了幾顛,賈斯文遂譽爲牛善知音,頗通人事。錢士命也不懂殷琴,也看不出他知音不知音,惟覺此牛尚是合意,便道:“蠻牛留在此間,那殷琴我這裏用不着。”賈斯文道:“將軍這裏不用殷琴,學生自然帶回,乞借府上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要看金銀錢,且待緩日,此時不便。”賈斯文道:“如此告辭了。”他便取了殷琴,出孟門而去。錢士命此時酒醒,被賈斯文提起金銀錢,猛然想起,回到自室中,向庫房檢點,並無金銀錢的蹤跡,心中摸不着是哪裏去了,一時胡思亂想,連忙傳進沓口呂強詞,商議此事。呂強詞道:“方纔賈斯文在這裏,渾了半日,莫非被他偷去了?”錢士命道:“不差。他來獻琴,原想要看我的金銀錢,所以我不受他的殷琴,誰知仍被他偷去,事不宜遲,快快去追他轉來。”遂騎上拂怕玉馬,同呂強詞緊緊追趕,離了獨家村,出沒逃城,遠遠望見一塊荒田,田岸旁邊一所棧房。

那棧房原是古時舊屋不甚華美,小人國的人,盡叫他破棧。錢士命向屋面一望,盡是些漏洞。呂殉道:“將軍你看賈斯文,和一人在破棧中計較事體。”錢士命走近一望,道:“正是,我們悄悄前去。”兩人進了棧房,卻不見了賈斯文。只見一個人:心高氣硬,大刀闊斧,拿得起丟得下,救得人殺得人,每逢路見不平,便肯拔刀相助。

他姓殷名豪,表字雄漢,原籍公行正道人氏,只爲一心遊學,也是失足落水,飄流至小人國地界。偶爾打了一個哈欠,被一個姓乙名纘,表字展玉,將他舌頭割去,所以言語不便。

雖有一身武藝,小人國又無用武之地,因想文不能測字、武不會扦腳,終非爲人之道。留心覓得這一塊大爿田,此田因小人國的人皆不在意,久遠拋荒,其田寬大無比,非一人之力,所能廣種薄收,所以獨揀了中間腹內一塊心田。誰知荒田無人種,一種盡來搶。小人國內的人,糞擔往來,也要把屎連頭蘸蘸,因此種得稂不稂,莠不莠,弄得未荒先荒。有時種得成熟,便來割切他的稻墜頭,有時做了三石多畝,盡來向他要三糙三光。

殷雄漢思量積穀防饑,得了這一所棧房居住,卻被這小人國內的人,弄得七顛八倒,仍然朝無呼雞之米,夜無鼠耗之糧。其時本同一個人談心,那個人看見錢士命、呂殉同來,他說道:“非我同類,宜遠而避之。”說罷連忙走了。殷雄漢獨自一人坐在破棧中,錢士命道:“我望見有個賈斯文往哪裏去了?”

殷雄漢道:“我生平從不曉得什麼賈斯文。”錢士命道:“不曉得賈斯文,你還我金銀錢便罷。”殷雄漢道:“什麼金銀錢?”

錢士命道:“我明明看見賈斯文與你的一個金銀錢,被你藏過,呂軍師隨我向破棧中一同尋覓。”錢士命拴好馬匹,同呂殉在破棧中各處搜尋並無蹤跡,吵得他雞犬不寧,惱得殷雄漢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錢士命復問道:“賈斯文到底往哪裏去了?”殷雄漢不問情由,便掀住腳跌手打。錢士命雖稱自泛將軍,一拳來一腳去,怎敵得過殷雄漢的手段,忙叫道:“軍師救命。”殷雄漢摸不着錢士命的來意,平白地到他家來吵鬧,一時怒氣填胸,恨不得將他一拳打死,正是: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

不知錢士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自泛將軍無藥可治脫空祖師有法難使

西江月

刻薄以爲能幹,奸刁乃算玲瓏。爲人忠厚欠年兇,時下別名無用。

趁他十年鴻運,使我片刻威風。看來總是一場空,堪嘆浮生若夢。

話說錢士命被殷雄漢揪住,恨不得一拳打死,心中着急,忙叫軍師救命。那殷雄漢正要下手,只見沓口呂強詞口中唸唸有詞,身邊放出歪絲,將殷雄漢纏倒在地,密層層纏繞在身,弄得縛手縛腳,一些兒也不能活動。錢士命道:“你如今尚不還我這一個金銀錢麼?”殷雄漢道:“我曉得你什麼金錢,你向人索取,也要有個道理,你仗了呂強詞的伎倆手段,欺人太過,別人怕你,我殷雄漢不怕你的。”錢士命吩咐軍師把歪絲用力繞起,將他咽喉逼緊,纏得渾身扁扁伏伏,眉不能揚,氣不能吐。此時殷雄漢氣短,看看將死,錢士命向呂殉道:“此等人不可留在人間,何不早滅其跡。”遂於大爿田內,掘地三尺,把殷雄漢提起放下,活活的埋沒泥中。殷雄漢本來耕種心田,在家無事,一旦遭錢士命之手,死於非命。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錢士命同軍師重進破棧中,尋覓金銀錢,仍無蹤跡,便上了馬,對呂殉道:“殷雄漢雖死,賈斯文和金銀錢仍無着落,如之奈何?”呂殉道:“賈斯文想來與李信、時伯濟是一流人物,拿了一個,那兩個就有着落了。”錢士命道:“我久欲滅此李信,追捉時伯濟,如今須要四面尋拿,我與你回去,多差幾個人,着他用心細訪。”一面說,一面走。正走之間,只見半空中曜日增光,金盔銀甲,圓面方眼,明晃晃落下一個人來,厲聲向錢士命說道:“俺乃上界金銀錢福神是也,專管人間子母金銀錢,操予奪之權。俺今在前世寺化僧手中收取一個子錢,付你暫時執管。”錢士命接在手中,同呂殉納頭便拜,站起身來,那尊神就不見了。錢士命道:“這個子錢原是我的故物,自從那日付與萬笏做押之後,不知去向。”呂殉道:“從哪裏得來的?”錢士命道:“這錢是時伯濟落在海中,我將母錢引來的。今幸錢神有靈,還我故物。但不知母錢,今在何處?”呂殉道:“拿了賈斯文,自有金銀錢下落。”

說話之間,不覺已到孟門邊,錢士命踱進來到自室中,坐在稱孤椅裏,把子錢細看,心中暗想:這個金銀錢,再大些好了。心未想完,忽見那金銀錢登時大了,立起宛如月洞一般,這錢眼之內,竟可容身。錢士命看見,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在這錢眼中鑽來鑽去,玩筋斗耍子。身子正在眼中覺得錢眼漸漸收小,忙將身跳出,那金銀錢已變小如舊。錢士命道。“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果然是個寶貝。”隨即藏在庫中,一心又想那母錢,無日不同呂強詞商量要去滅李信,訪拿時伯濟,追捉賈斯文,圖得母錢到手。朝思暮想,他哪裏曉得兩個金銀錢,都在他家中,自然財多身弱。忽一日錢士命霎時肚腸痛,自己不知胸中脂肝百葉,怎生在裏面,一雙眼睛,反插在頭爿骨內,來往人頭,多不認得。妒斌卻不在他心上。錢百錫又不在家中,只有兩個趨炎、附世在旁服侍照看。但見錢士命露出胸中,良心發現,心頭推起一團形狀,色澤如炭團無二,不曉得他生的是什麼外症。正在毫無主張時候,門前來了一個搖虎撐的,肩揹着葫蘆,就是從前醫過鄒詭的說嘴郎中。趨炎、附世忙請了他進來,陪他到自室中,看了錢士命的病症,說道:“我有上好膏藥,貼之可以立愈,快拿一盆炭火出來。”二人即掇出一盆火來,擺在中間,他便在葫蘆內倒出藥來,在炭火上熬成膏子,取出一塊七歪八扭的歪擺佈,攤成一個火熱的膏藥,攉在錢士命心頭,那一塊炭團相似的患處。誰知錢士命的皮膚老結,熱膏藥一時竟有些攉不上。那郎中將手按住不多時,錢士命就開口說道:“先生,我腹內的心好像不在中間,隱隱在右邊腋下,不知此種膏藥,可攉得好否?”那郎中道:“我是外科,只會醫皮,那裏面的病症,須要請內科醫治,我是不懂的。”

錢士命遂吩咐將錢三分七銅八鐵的銀子,封了一封送與那郎中。

那郎中就當面折封,看了一看,道:“我不要謝儀,只要借你府上的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你要看金銀錢,此時不便,須得我病體痊癒時,然後拿與你看便了。”郎中聽說只得背上葫蘆出門而去。

那趨炎、附世兩個商議到各處去尋訪內科,尋到了沒逃城外,有一個姓熊,他無名無號順口兒叫做熊醫,不去人的病,不傷人的命。請到家中,看了錢士命的心頭,診了脈息,告知腹內的緣故,那熊醫道:“將軍貴體定然未病先服藥,一向調理,用何藥物!”錢士命用手在空架子上拿出一個丸方來,遞與熊醫道:“先生請看。”那熊醫接過手中,冷眼斜視,但見那丸方上開着:爛肚腸一條,欺心一片,鄙吝十分,老面皮一副。右藥掂斤估兩,用蜜煎砒霜爲丸。如雞卵子大,空心湯送下。

那熊醫看完,向錢士命道:“此方叫做一定滋生丸。將軍這病,就從平素調養上得來,日積月累,病根已深。醫家治病,從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將軍的病在心裏,自古道,心病還將心藥醫,我有個老方法,可以治得此病,但恐將軍胃口不對,喉嚨中一時咽不下去。要用:好肚腸一條,慈心一片,和氣一團,情義十分,忍耐二百廿個,方便不拘多少,再用蔦汁一大碗,煎至五分,這叫做一帖平穩散,方便可服。將軍你自家有病自家知,急將此藥方好好留心調理,或有轉機,倘再因循,將來成病沒藥醫了。”熊醫開完方子,辭別而去。趨炎、附世忙亂,勉強配齊藥料,就在那一盆火上煎好,用一隻假磁杯盛了,遞與錢士命。錢士命接來呷了一口,果然胃口不對,咽不下喉嚨,登時嘔惡吐了滿地,遂將舊存丸藥,喫了一服,喉嚨中便覺滋潤,因此仍服舊藥。又服了幾天,初時腹內的心,尚在左邊腋下,漸漸的落將下去,然一日霎時泄瀉,良心從大便而出,其色比炭團更黑。錢士命着急,叫趨炎附世在外邊訪聞名醫,有能治得此病,願將金銀錢一個作謝。

這個風聲吹入脫空祖師耳朵內,他便離了鑽天打洞,帶了石灰布袋,駕起雲頭,來到獨家村孟門邊站立。趨炎、附世看見問道:“祖師何來?”祖師道:“聞得你們將軍心不在肝上,我有移東補西之術,管教他病體頓時痊癒。”二人稟知錢士命,出來說道:“將軍說要與祖師言明,若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銀錢作謝,否則莫怪。”祖師道:“我的法術無往不驗。”遂請到拂中廳上坐下,就於拂中廳內結起一個海外奇壇,它上邊供着一尊騙神財佛,桌上排列木豬木羊一對,居中空架子一座,上插極劃尺一根、十煉劍一把,離旗一面,中間擺了一個穩瓶,將錢士命大便中落出的黑心,裝在瓶內,旁邊豎着一根棒槌接的幡竿,掛起藍幡一對。他頭戴泥箬帽,身穿紫蓑衣,先念了一卷《累助經》。然後請出錢士命,掇了一隻有主椅,坐在壇前,將一個炭箕帽子戴在他頭上,哈口氣,把錢士命的頭皮,攝了下來,放在穩瓶內,研了椒醬,同黑心拌和,又將一個泛供盛了穩瓶,脫空祖師頂在頭上,左手伸開花手心,右手仗了十煉劍,解開石灰布袋,蘸上石灰,指東畫西,畫了滿地石灰,口中說出天書,唸唸有詞,做出偷天換日的手段。但見錢士命好像捆來當死的樣子,頭不搖眼不殺,欲要將瓶中的黑心,弄軟從頂門裝入裏內。哪曉得錢士命天生老結,不能輕易納入。祖師一時失手,泛供跌穿,穩瓶打碎,一齊跌在地上,身上石灰沾了一屁兩脅肋。錢士命叫道:“我頭腦子脹得哼,快把帽子除了下來。”脫空祖師見破了他法,立起身來就把炭箕帽子替他除下,說道:“將軍身體真是無法可治,只好帶病延年的了。

我如今也不想金銀錢作謝,只求借我一看。”錢士命道:“你的法術無效,我的金銀錢也不用看它了。”脫空祖師聽說,默默無言,他來時原想金銀錢到手,所以爲他說法,誰知法術不靈,看也不能看一看,只得懊恨而去。

錢士命看見脫空祖師去了,遂走進自室,向呂強詞道:“脫空祖師原是邪術,徒然作法,哪裏治得好我的心病,到弄得我頭腦子脹。我如今要問軍師法術多端,可有甚法兒治得此症?”呂強詞道:“將軍不問小道,小道不敢妄談,將軍若問小道,小道倒有個絕妙的現成方兒在此。”錢士命道:“什麼現成方兒?”呂師說道:“這個方,就是熊醫所說的心病還將心藥醫。眼前道理,他一時悟不出,故能說而不能行。將軍你是心中不足的,今黑心尚在,何不用安心丸一丸、軟口湯一盞,同黑心服下,只要把那心窠填滿,病體自然全愈,這豈不是絕妙的現成方兒?”錢士命忙吩咐趨炎、附世備辦藥物,二人答道:“黑心可要將它洗一洗?”軍師道:“不可,若是洗了,將軍就咽不下了,即使咽得下去,亦不能仍歸故處了。”二人即便端來安心丸,煎好軟口湯,把黑心一齊擺在錢士命面前。錢士命要緊自己病好,拿來一口吞下,但覺那黑心從喉間一滾直滿兩腋,橫在一邊,外面腋下皮上,仍舊起了一個塊。命趨炎、附世用手輪挪,再挪也挪不散,竟似鐵鑄的一般,堅硬異常。

錢士命此時倒覺得身子寬鬆,胸中爽快,向呂強詞致謝道:“軍師妙法,果然比衆不同。我今依舊踢得槍使得棒,一心只想這個金銀錢,總要滅那李信,訪拿時伯濟,追捉賈斯文,軍師你有何高見?可遂得此心。”呂強詞道:“將軍一面自己領兵剿滅李信,一面着幾個豪奴四處訪拿時伯濟、賈斯文,待小道作起法來,管教一鼓而擒。”錢士命遂吩咐幾十個豪奴向各路分頭而去。他自己騎上拂怕玉馬,手執一枝拂擔叉,趨炎、附世跟隨背後。呂強詞在後,也領了一枝兵,離了獨家村,望前進發,正是:煩惱不尋人,自去尋煩惱。

不知錢士命此去何如,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錢愚心虛求佛化僧膽大弄鬼

西江月

自古盛衰難測,從來天運循環,有誰保得百年安?且慢肆無忌憚。

務要設身處地,還該體貼包涵。須防自己犯交關,也被旁人謗訕。

話說錢士命同了呂強詞、趨炎、附世領兵要滅李信,出了獨家村,望前奔去。行不上幾里,抬頭忽見一個娘娘,遠遠走來,錢士命看見說道:“好了,時伯濟便有着落了。”那娘娘走至面前,錢士命道:“你前日放走了時伯濟,如今要到哪裏去?

快快還我時伯濟來。”那娘子道:“我在前世寺裏燒香轉來,不曉得什麼時伯濟!”錢士命聽說大怒,就將金銀錢拋在空中,頃刻變大,望着那娘娘落將下來,沒頭沒腦將那娘娘登時壓倒即死。你道這娘娘是誰,原來就是當日時伯濟逃走時,在他家躲過的柳娘娘。可憐一條性命,只爲一言不合,遂遭錢士命之手,死於金銀錢之下。錢士命遂收了金銀錢,吩咐將他屍首拉在大塘路上,仍舊引兵前進。

朝行夜宿非止一日,看看來至大排場,霎時間錢士命頭重腳輕,連人和馬滾倒在地。呂強詞忙住了馬,慌忙扶起道:“將軍甦醒,爲甚這般光景?”錢士命慢慢醒來,答道:“爲壓死柳娘娘,用了一用金銀錢,一路思想,忽然從那挪不散的塊上痛起,周身肉疼,不覺一時暈倒。如今雖醒,那個塊上還是痛甚。”趨炎、附世道:“將軍且請收兵回去,再作計較。”

錢士命遂上了馬,正欲迴轉馬頭,忽聽得遠遠地有人喊道:“將軍心虛,何不到敝寺中去求佛保你,立時痊癒。”錢士命待那人近前,定睛一看,卻原來就是前世寺內的化僧。錢士命道:“我肉疼難熬,正欲到寺中來求佛。”化僧道:“寺中佛菩薩無求不應,將軍求佛,病好仍可用兵。”錢士命引了衆人,一徑來到前世寺裏,一應人等在外伺侯。錢土命獨自一個走進山門,化僧引了來至大殿,但見:中間一尊威靈顯赫,手中有佛;左首一尊自道神佛,大模大樣;右首一尊一袋神佛,作威作福。大耳菩薩,自由自在;救命皇薩菩,救苦救難;歡喜大師,形像俱無;五方筵聖,鬚眉畢現。五逃七煞,五虛六耗,盡是凶神惡煞;退財白虎,倒運黃龍,無非一類神祗。雖然泥塑木雕,真是神光佛現。

錢士命跪在手中有佛面前,抱住了腳,苦苦哀求。化僧道:“將軍,你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可知道該死的衆生,佛也不渡,你須要去求救命皇菩薩,自有應驗。”錢士命立起身來,滿殿走去,見了大佛磕磕拜,見了小佛踢一腳,揀佛燒香,獨向救命皇菩薩案前,暗中禱告:伏願治得肉疼病好,捉得那幾個仇人,弄得那母錢到手。拜了幾拜,才能起立,辭別了化僧就走。化僧道:“肉疼病好,須要將金銀錢來佛前上供。”錢士命道:“我今痛得越覺利害。”一面說,一面走,出山門騎上拂怕玉馬,領了衆人,仍舊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

離了大排場,把馬一直跑去,經過閒界地方,路旁有個山嘴,不提防那個挪不散的塊,剛剛碰在那爬角嘴上,錢士命大痛叫苦,把馬勒祝忽見一個人冷眼斜視,立在錢士命面前,說道:“將軍休慌,你要肉疼病好,我有治法,馬上可以痊癒。”錢士命細看那人:割眼蹺須,玲牙俐齒。手執軟尖刀,胸藏綿裏針,肩挑靠壁柴,腰掛野人頭。

錢士命問道:“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那人道:“小子姓刁名鑽,表字轉彎綽號暗老虎,家住難交開口。”錢士命道:“你果然治得我肉疼病好,願把金銀錢來謝你。”刁鑽道:“請解開胸前,待我動手。”錢士命遂露出了那挪不散的塊。刁鑽取出綿裏針,在那塊上用力一刺,錢士命叫聲“啊呀”,只見那塊上溜溜的出了一些血。刁鑽道:“你還要肉疼否?”錢士命道:“痛極痛極。”刁鑽道:“休慌。”復拿下軟尖刀,疙瘩一聲,齊根割去了這塊肉。錢士命叫聲“罷了”。刁鑽道:“你如今疼也不疼?”錢士命道:“不痛了。”刁鑽遂藏了綿裏針,收起軟尖刀道:“將軍乞借金銀錢一看。”錢士命道:“現在不便,且待我回家之日交看便了。”刁鑽跟着同行,錢士命仍然領着前進。不多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將軍請下馬來,我是邛詭的兄弟邛漢,表字百慣,家住強撐浜裏,自幼從墨用繩爲師,學得扯別人的被頭,蓋自己的腳,倒也可以隴過去。近來隴得赤腳地皮光,身上寒光,縮鼻涕弗上,一個鼻孔裏出氣,弗知香臭。欲求將軍討些綿撻拖,做件綿衣穿穿,還要借金銀錢一看,依便依,不依還我家兄的命來。”錢士命聽了,只做不聞,把馬一直跑過,正是:將軍不下馬,各是奔前程。

錢士命一心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和賈斯文。那邛漢的言語,怎肯理他,只顧望前奔。遠遠看見樹林中有座廟宇,陰風蕩蕩,慘霧濛濛。刁鑽上前說道:“將軍去廟中走走如何?”

錢士命道:“我從來見佛拜佛,且把廟門推開,待我看看神道。”

刁鑽便把廟門開了,錢士命定睛看時,真是捉得鬼出,向外說道:“爲何上廟不見土地?”刁鑽道:“人在神不在,將軍且進門去看是如何?”隨手挽了錢士命,下馬同入廟中,但見居中擺着一尊鬼張爐。刁鑽道:“將軍有爐在此,何不燒炷好香?”

錢士命叫趨炎、附世備了萬炷香來,放在爐中燒起。只聽得四面鬼聲,隱隱香菸繞處,引出無數鬼來。原來這廟就是當年時伯濟被溫六公挽入的鬼廟。錢士命看見鬼影,忙奔出廟門,飛上拂怕玉馬,吩咐呂強詞把刁鑽捆起,將他丟在一邊,他仍領兵前進。那曉得廟中的鬼跟了他行,耳邊但聞鬼聲,眼前只見鬼影,那挪不散的塊根仍舊心疼,所以不敢停留,把馬一直跑,傳令打收兵鑼回去。一心歸路,慌忙迴轉獨家村,進了孟門,藏好金銀錢,肉疼反覺利害,耳邊鬼聲叫得越狠,眼前鬼影來得越多,鬼中隱隱有那邛詭在內。錢士命更覺心虛。趨炎、附世各自走遠。即與呂強詞商議,亦無法可治。口中只叫得救命皇菩薩,正是: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錢士命肉疼鬼鬧,正在無法可治的時候,只見前世寺內的化僧無人通報一徑直至自室中,見了錢士命問道:“將軍肉疼,諒來痊癒,幾時到敝寺中來,將金銀錢佛前上供。”錢士命道:“你進來看見,我家中有鬼麼?”化僧道:“鬼是有幾個,亦無大害。”錢士命道:“自從離了寶剎,經過鬼廟,被刁鑽挽入廟中,燒香引鬼,叫衆鬼跟擾,我的肉疼倒覺利害,鬧得家中毫無主意。”化僧道:“將軍放心,從前小僧看貴府上有團黑氣,應在今日,雖然已掃去垃圾,只可恨那無形的垃圾,終究未除,所以有此鬼串。如今將軍只要把金銀錢付與小僧,小僧有了金銀錢,那些鬼就可驅遣,將軍病體,何愁不愈!”錢士命道:“和尚果然捉得鬼去,治得病好,自然把金銀錢來佛前上供,決不食言。”化僧道:“不是小僧要這金銀錢,若是不拿金銀錢作法,誠恐神術不靈。”錢士命道:“快請設法,還你有錢化。”

遂走出自室,在夢生草堂中結起佛壇,供一尊費佛,唸了一篇《百正經》,口中二神,手中弄鬼,眼內見神,手內捉鬼,渾了一會,跪在佛前,高聲朗誦,念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告知衆鬼,衆鬼聽者:大凡地頭無鬼不生財,地頭無鬼不生災。鬼作樂,鬼開心,切勿鬼眉鬼眼;搭鬼棚,做鬼戲,休要鬼張鬼望。這些死鬼,速速走開,將軍是善人惡鬼。鬼搭搭,鬼打渾,無非是閒神野鬼,活二倒鬼,法名忽起鬼陣頭風,聽鬼話,上鬼當,鑽入鬼巢路里。青面孔,綠髭鬚,在此渾鬧一場;神搖頭,鬼縮退,從今勿入此門。

化僧禱告已畢,又唸了三聲救命皇菩薩,遂立起身來。但見無數的鬼臉,奇形怪狀,團團圍住了化僧。化僧雖然膽大,一些不怕,無奈法術不靈,一個也不能退去,果然無法可治。

走進自室,向錢士命道:“將軍勿懼,小僧回寺再求救命皇菩薩去也。”錢士命未及開言,化僧已自走了。錢士命家中鬼聲雜出,鬼臉滿屋,肉疼不止,病體沉重。睡在炕上,朦朦朧朧,忽有個人立在面前,仔細看時但見他:面白如銀,面紋如線。蹺頭蹺尾,兩耳有邊無沿。年紀五旬左右,出身注在胸前。蓬戶不肯光降,窮鬼哪能看見。

那個人向錢士命說道:“將軍你有病似無病,無病似有玻你的病,好像不好,亦好像似好。因你皮裏走了油,且受了綿裏針、軟尖刀重傷,非我不能救祝鬼亦易退,惟邛詭的鬼,乃是善人惡鬼,非我不能退去。”遂用手在那挪不散的塊上捏了一把,錢士命出了一身冷汗,塊根頓時平復,又複用陽溝水在各處灑了一灑,那些鬼祟頃刻闃然無跡。錢士命喜出望外,便問那人是何等神佛。那人道:“我與金銀錢福神同部,乃救命皇菩薩是也。”錢士命聽說,大驚,如夢初醒,定晴細看,那人忽然不見,正是: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

錢士命遇了救命皇菩薩,從此精神勝舊,遍體爽利。驕奢的念頭復起,遂傳令呂強詞、趨炎、附世一同領兵,要捉李信、時伯濟和賈斯文等三人。騎着拂怕玉馬,提了拂擔叉,一路耀武揚威,滔滔滾滾而來。行了半日,到了一家門首,但聽得裏面雞鳴犬吠,檐前掛一隻叫落畫眉,門上有副對聯,上聯寫着不識字個斯文弟;下聯寫着無銅錢的財主家。望見門內有個人,困在鐵鏟中,捏了鼻頭在那裏做夢。正是:入門休問榮枯事,但看容顏便得知。

不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時伯濟時運來前後一人名頓改

小人國大人國高低兩地各攸分

西江月

落運運通可待,失時時至堪期。泰否否泰自然機,幸勿自爲駭異。

善惡本非一轍,賢愚原是兩岐。所爭無過在幾微,須要慎其趨避。

話說錢士命在一家門首經過,望見門內一個人,困在鐵鏟上,捏了鼻頭在那裏做夢,夢見他亡故的乃兄,對他說道:“今日錢士命來家,須要借他金銀錢看看,人若無錢,陽間之大難不能錯過。”醒來抬頭,果見錢士命正在門外,忙在鐵鏟上爬起,奔出門來道:“將軍前來,途遇不便,今日想是送金銀錢與我看,或是曉得小的困來,送枕頭與我。請將軍下馬,將軍若要知李信的所在,小的不知,若要知時伯濟的蹤跡,小的曾經遇過。親歷其境,他在安樂堂居祝”錢士命仰面遠視,見他的容貌生得來:眉若腦,嘴落須,滿頭柴屑,一嘴糊塗。

錢士命正要開言,只見門內奔出一個刁兒,哭哭啼啼,望錢士命懷裏撲來,似欲要他抱的意思。錢士命是抱弗哭男兒的人,怎肯理他。爬上身來順手將他一推,可憐一個刁兒,腦漿迸出,死於馬下。錢士命便把繮繩一放,縱馬跑去。那人惱羞成怒,手執鬼頭大刀,騎一隻蹩腳騾子,趕來要殺錢士命。無奈手臂短,汗毛也不能拔他一根,卻被趨炎、附世幫助錢士命一把拿住,捉在板凳頭上,一刀兩段,正是:用情恐有失,執法永無差。

錢士命識見高明,將那人殺了。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沒撐浜中的邛漢。這邛漢果然百會百窮,他爲人件件皆能,又是般般不曉,也曾在七國裏販牛,八浜裏販馬,又在安樂堂遇見了時伯濟,要向他借金銀錢看。時伯濟回他金銀錢已經失落海中,只剩得一雙空手。邛漢不信,因此與時伯濟面和心不和,知道錢士命要捉他,欲想借錢士命的金銀錢看,所以將時泊濟的來蹤去蹤告知錢士命,哪曉得錢士命反將他殺在板凳頭上,正是:趨差算得罪,爲好反成隙。

錢士命曉得了時伯濟的消息,一徑來到安樂堂,卻又不見時伯濟。另外添撥了幾個豪奴,分頭着緊四面搜尋。那知時伯濟自從大爿田破棧中,同殷雄漢閒談,見了錢士命,遠避至安樂堂作寓,與李信總不肯疏遠。那日忽遇了邛漢,向他借金銀錢,一言回絕了他。只聽得小人國內偏地的多要拿他,他堂堂六尺之軀,立腳不住,竟無存身之所,欲要埋名隱姓,小人國內的人,認識的居多,必須逃出小人國界。慌慌張張正走之間,忽見一隻邪狗,向他亂咬。時伯濟道:“狗呀狗,你欺人太過,你一見衣冠齊楚的人,便不敢做聲,或搖尾而求食。你見我極窮人,就作如此形狀。我看你小小狗兒聲氣倒大,然究非人類,我也不求計較你。”那狗不慌,仍是大聲疾呼。時伯濟佯佯走開,欲遠離小人國地界,腳步不敢亂站,一心要向正經道路上走。看看走至下山路地方,一時口渴思飲,恰遇着了萬笏。那萬笏打一個哈欠,剛被刁鑽用軟尖刀割去舌頭,含了滿口鮮血,望時伯濟身上噴來,手內拿一碗鹹鹵湯,遞與時伯濟。時伯濟渴不擇飲,正是路極無君子,接來一口呷幹,口中越渴,連忙遠避。又來到一個去處,看見居中一口大井,名曰市井。時伯濟想欲汲水解渴,哪曉得吊桶又落在井內,只得一徑過去,且到前途再做商量。朝行夜宿,行了幾日,仍是小人國地界。又看見一個人手拿軟尖刀在一家門首戳燕鳥巢,回頭見時伯濟,便微微的冷笑道:“時伯濟,你時伯濟三字正是遠近馳名,家喻戶曉,難得難得。”時伯濟聽得只一心走路,卻不理他,一路打聽,知他就叫做刁鑽,好不驚駭。穿街過巷要遠離小人國界,誰知道路曲折,常要走錯,仍在小人國地面纏繞。心中躊躇,忽見一個圓面方眼的人,向時伯濟道:“你時伯濟三字,斷不可再提,你姓不可改,名與宇卻可改得。今走路宛如搬家一般,來來去去,身無定所,倒不如就叫做時運來,單名喚了一個來字罷。”時伯濟聽了,滿心歡喜道:“我自今可叫時運來了。”轉眼卻不見了那人,他仍自忙忙前進,急欲遠離小人國界。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早望見前面茫茫大水,無邊無際,好一個大河。行至河邊,但見那河中:蝦弗跳,水弗動,果是平和水港。蝦親眷,蟹朋友,常是來來往往。有時魚來網湊,有時自投羅網。這邊蛤蚓相爭,漁翁得利;那邊三日扳罾,四日施網。鰍魚裏常要揀出鱔來,鰟鮍魚也有三條肚腸。鯵魚吊白魚,有躲閃的不來上鉤;淘混水捉魚,狼心腸的撒他一網。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捉死蟹過日,豈無漏網。涉此境風吹浪打,到此地經風經浪。

這個河就是摸奶河,時伯濟來到此處,無路可走,在河邊觀望。只見一個人左手捉着一個蛟蛇蛒蚆,右手拿了一個泥濯竹管,在地上打草驚蛇,惹動毒蛇巢,游出一條詐死赤連蛇來。

他打蛇打在七寸裏,動也不動,只是無頭無腦,他說道:“蛇無頭而不行,想來是一條爛死蛇,諒不咬人。”就拿在手中,當做鱔弄。時伯濟問道:“你要這蛇何用?”那人道:“我要合毒藥。”時伯濟道:“毒藥治何病症?”那人道:“以毒攻毒,毒藥即是刀瘡藥。”時伯濟道:“刀瘡藥雖好,不割爲妙。”話未說完,只見那人被蛇毒氣攻心,七孔流血,連那蛟蛇蛒蚆一齊滾入摸奶河中去了。正是:福善禍淫天有理,情輕律重法無私。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就是說嘴郎中。他平日用藥,醫死了人,所以如今亦自死於藥。時伯濟見了心酸,信步行來,只聽得耳邊琴聲隱隱,走近幾步,但見面前幾棵黃連大樹,樹底下有個人在那裏操琴,抬頭見了時伯濟便道:“我看你文質彬彬,莫非是時伯濟麼?”時伯濟道:“我不叫時伯濟,我叫時運來。”

那人道:“你明明叫時伯濟,可曉得錢將軍足食足兵,領兵要滅李信捉拿你我。在路上忽然心不在焉,所以半途而廢,迴轉家中,鬼鬧了幾日,幸遇了救命皇菩薩,如今弄得不亦樂乎,仍舊領兵在外。你有金銀錢,借與我看,我便隱惡而揚善,否則就拿你去,獻與錢將軍。”時伯濟聽說,只不睬他,佯佯走開。那人趨蹌上來,一把拖住道:“金銀錢到底有若無?我和你到了此地,橫豎都沒有去處,倒不如一同下河去罷。”硬要拖人下水。時伯濟灑脫身子,飄然遠避。那人急急趨來,卻不見了時伯濟,剛撞着了自汛將軍的人馬陣前衝擊。錢士命騎着拂怕玉馬喝道:“賈斯文你偷了我的金銀錢,原來逃在此處。”

賈斯文未及辯言,便被一枝拂擔義戳來,賈斯文把殷琴架祝戰不上三合,賈斯文手足無措,連忙躲去,已經麪皮削盡,戰死在六尺地上,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時伯濟在摸奶河邊,虧得閉口深藏舌,悄悄的避在一邊,遠遠看見錢士命殺了賈斯文,只聽得一聲號令吩咐齊心去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忽見有豪奴來報說:“家中有賊,請將軍回府。”那人馬就漸漸的去遠了。時伯濟方纔走出,仍在河邊觀望,想來必要渡過此河,才離得小人國界,又無船隻可渡,又無陸路可通,立在河邊等候船隻。遙望見彼岸地形甚高,正在猜疑,不知是何地方,忽見李信站在面前,說道:“你若要渡過此河,須耐心守候。你在此處,終是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孃。”時伯濟道:“那高處是什麼所在?”李信道:“那高處就是大人國地界。”時伯濟道:“大人國的風俗如何?”李信道:“那大人國的風土人情,與小人國正是大相懸絕:地土厚,立身高。無畏途,無險道。蹊徑直無曲折,由正路居安宅。人人有面,正言厲色。樹樹有皮,根老果實。人品端方,寬洪度量。頂天立地,冕冠堂皇。重手足,親骨肉。有父母,有伯叔,有朋友,有宗族。存惻隱,知恥辱。尊師傅,講誦讀。大着眼,坦着腹。冷暖不關心,財上自分明。恤孤矜寡,愛老憐貧。廣種福田留餘步,善耕心地好收成。果然清世界,好個大乾坤。

時伯濟道:“如此所在,隔着茫茫大水,怎能過去?”李信道:“若風頭順,片刻可到,若風頭不順就是經年累月亦不能傍岸,甚至終身漂泊也無人知道的。”時伯濟道:“即我今日,怎生可以渡得過去?”李信道:“你在此處站住了腳,且立定腳頭,切不可胡行亂走,須要待時而動。”時伯濟道:“小人國與大人國除卻此河,還有別路可通否?”李信道:“路徑雖多,你既到了此地,不渡此河,如何能到大人國去?”時伯濟心領神會,只在摸奶河邊耐心等候。朝踏露水夜踏霜,不知守了多少日子,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天若下雨,只好借人家的房檐躲雨,情不自禁,不覺兩淚交流。房檐內人見了道:“你有眼淚往別處去哭。”又只好淋在雨中。所遇摸奶河邊的人,都是等類。那有眼力的人看見那河中,也有背水纖的,拽瞎纖的,也有逆風掉棹的,也有逆水裏撐篙的,紛紛不一,傍岸的少,淹死的多。眼中不知沉沒了多少人。時伯濟呆呆觀望觸目傷心,回頭自想,看那些光景怎能有渡河的日子,只好和這些人一同淹沒的了。口也不開,做啞裝聾,垂頭喪氣,站在河邊,哪有人來睬他。忽見河中來了一個小船,隨風倒舵,順水推船,在河中旋轉。船上一個人遠遠的叫道:“河邊人,要渡你過去,你站在此處,河水一漲,就要淹死的了。”時伯濟不敢做聲,仍是悶悶昏昏,且形如木偶,正是:假作癡呆漢,權爲懵懂人。

不知河中叫喚的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時伯濟得時便得濟錢士命要錢不要命

西江月

量大福來也大,機深禍至亦深。放寬些子耐三分,處世勿爲已甚。

市井錙銖必較,達人富貴浮雲。任憑世俗亂紛紛,凡事總由天定。

話說時伯濟在摸奶河邊聽得河中有人叫喊道:“你這個人真是爛好人,倘逢潮漲,只好在摸奶河氽來氽去,誰來救你!

今日與我有緣,待我渡你過河。”時伯濟聽得此言,喜出非常。

哪知此人自己的柁尚拿不穩,哪裏還救得別人。只見他的船在河中旋轉,霎時間人船形跡俱無。時伯濟見了心中反覺不安,承他一團好意要來救我,卻先自沉沒,淒涼滿目,哽咽難言,惟拼一死或有生機,耐心守候,聽其自然而已。忽見河面上遠遠的有一座高山推來,辨不出是何大物,看看漸近,卻原來是一隻大船。那大船:釘線密,板片厚,不比釘稀板保容得人,載得物,才見闊大寬宏。惟厚能載,惟大能容。若無若虛,不分大小皆容納;寬兮綽兮,無拘曲直盡留藏。有頭有尾,庸人看不出他長短闊狹;無遮無掩,旁觀望不見他美惡精粗。平平而過,雖有風波不險,何慮傾覆;緩緩而行,即遇順風不使,那肯顛狂。行來鄭重規模大,體度雍和氣象尊。

這隻船果然是一個好船,常在河中救人,只見艙中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比小人國的人真是身高百倍,但見他:魁梧其偉,相貌堂堂;安詳態度,落落大方;和顏悅色,神清氣爽;行動不苟,舉止端莊。

這個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家住大人國真城內,正行道路上。這人素不好名,故爾沒有名字,人人都叫他大人。他生平只有兩個朋友,一個叫謙謙君子,一個叫好好先生。坐了這個大船,見有人在摸奶河邊,便來救濟。其時看見時伯濟站在河邊立腳不定,進退兩難,忙吩咐將船攏岸,把時伯濟加意細看道:“看你不像小人國內的人,如何到了此地?”時伯濟道:“小生原是中華人氏,因落水飄流,困於小人國內,難以存身,故爾逃在此間,一心欲向大人國去,無奈沒人濟渡。”

大人道:“這班小人,久已深惡痛疾,原不可與爲伍。吾問你姓甚名誰,作何生理?”時伯濟道:“小生姓時,字叫伯濟,今改運來,中華讀書人孔門弟子。”大人道:“你且乘我船渡你過去。”順手將時伯濟扶上大船,平平穩穩,望大人國行去,由第一條水港收口。好個時運來,回頭是岸。大人親手挽了時運來,同上岸來,正是:從空伸下拿雲手,提出天羅地網人。

那時時運來上了岸,一步高一步,向上行去。進了真城,看看來至正行道路,到了方便門,登堂入室。但見堂中懸着一個匾額,上書“正大光明”四字,左右掛一副對聯,上聯是孝悌忠信,下聯是禮義廉恥,居中掛一個大忍字,靠壁一隻活潑天機,並着一隻立桌,兩邊擺一堂誠椅。抬頭忽見李信坐在堂中,時運來道:“李信不離小生左右,今府上又有個李信,難道天下有兩個李信麼?”大人道:“李信哪有兩個,他原是上天降下來,人人不離左右,家家坐在堂中。只爲那些人和他不睦,有的不肯順他,有的務要揹他,有的不認識他,有的故意要滅他,竟像天下是沒有他的了。你我都是認得他的,又是情願順他,不肯揹他滅他,自然坐在堂中,不離左右。我家中的李信,就是你隨的李信,其實只是一個,不是我有我的李信,你有你的李信。”時運來恍然大悟。大人遂替他洗了浴,改頭換面,敬如上賓,設一檀榻在大款室中安歇。日與大人敘談,往來朋友也不過是好好先生,謙謙君子。此時時運來才得脫離小人國界,不見小人之面,不受小人之氣,身居安宅,出入禮門,高枕無憂,悠遊自在。正是:雙手闢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大人又與時運來志同道合,交淺緣深。一日兩人在堂中講論三綱五常,正說到計利害義的關頭,忽見傳事的人報道:“真城外面來了一起人馬,口稱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大人若把這兩人獻出,即打收兵鑼回去,按兵不動;若道半個不字,便要殺入城中,踏爲平地。”大人道:“他口出大言,你看他氣象如何?”傳事的道:“看他不甚官套,毫無體統。”大人道:“可曉得他何處人馬?”傳事的道:“聞得他是沒逃城來的人馬。”

大人道:“原來是些小人,不要與他計較,由他自退,我們且講我們的話。”時運來道:“古人原說聖賢學問,只在義利兩途,踏義則爲君子,趨利則爲小人,由一念之公私,分人品之邪正。”

大人道:“這義利兩字,還要看得分明,即行一善無所爲而爲善是義,有所爲而爲善是利。”兩人講論如故。那小人不知進退,日日在城邊吵鬧,大人不記小人之過,不和他一般見識,終不睬他,大人真有大量,正是:不添心上焰,以作耳邊風。

原來錢士命自從殺了賈斯文,豪奴來報家中有賊,他便急急趕回。進了孟門,趨炎、附世稟道:“昨夜有個竊賊,關在矮齋中,請將軍發落。”這個賊原來就是刁賊,只因從前想他的金銀錢,用了綿裏針、軟尖刀將錢士命挽入鬼廟。錢士命將他捆起丟在一邊,他便扭斷繩索,脫身逃去。他懷恨在胸,一心只要想偷他的金銀錢。其夜刁賊手拿拆屋斧頭,拆了他的壁腳,在壁洞中一隻腳進,一隻腳出,探頭探腦。見無動靜,將身溜入妒斌房中,東捕西摸。摸至妒斌牀上,右手在枕邊一探,竟摸着了一個金銀錢,左手在被中一探,竟摸着妒斌。一時得了財色兩字,心中大喜,不覺失聲大笑。這個叫做賊莫笑,最易破敗。恰被趨炎、附世聽得了笑聲,擁進房中,一把拿住,捉個賊來,連夜關在矮齋中,報與錢士命知道,候他回來發落。

今錢士命走進矮齋,見了此賊,卻認得就是刁轉彎,便吩咐用軟皮條捆了吊在大樹上,周圍樹葉遮身,教他做個葉裏伴,隱而不露。哪裏曉得牛皮吊頸,不是生理,原非活路,等到筋疲力盡了,也用盡心機,終吊死在大樹上。金銀錢原不能偷得到手,反送了一條性命。正是: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都是命安排。

錢士命只道刁鑽詐死,待放下一看,果然他冰冷徹骨,毫無生氣,就叫趨炎、附世將他也丟在大塘路上。錢士命仍舊領兵要滅李信,捉拿時伯濟,打聽得他們都在大人國內安身,他便裝槍上馬,一徑到大人國來。在真城外打起破鑼破鼓,耀武揚武,並放起連珠三炮。大人原不睬他,怎奈錢士命日在城下吵鬧,大人請了好好先生,謙謙君子,向那小人勸道:“李信是天下少不得的,不可滅他。時伯濟應該救濟,如何反要拿他?

他哪裏有什麼金銀錢,你要想金銀錢,須往別處去,向有的人尋討。”那錢士命哪裏肯聽,扯起自泛將軍旗號,坐了拂怕玉馬,手執一枝拂擔叉,高聲大叫道:“別人敬重你大人,我錢將軍偏不怕你什麼大人!你窩藏李信,硬救時伯濟,快快把這兩人獻出,叫他送出金銀錢來還我,尚容留你們一方性命,休使我將軍動怒。”肆無忌憚,大言不慚,大人又不睬他。錢士命時時吵鬧,口中無言不出,忽然牽動了一個娘字傳入大人耳內。大人便同了時運來、李信相助,從由方便門安步行至真城邊來,往下一望,眼中並沒有什麼人馬。明眼正視,毫不在意,看去宛如螞蟻擺陣一般,隱隱一簇人馬,也像有聲有色,亦能知覺運動,語言不甚明亮。大人道:“此等小人,原是罪不容死,我不惹他,他倒來惹我,我本不與他計較,他既如此生事妄行,我不免爲天下除了此害。”遂輕輕舉起腳來,向這人馬踏了一下,那些人馬盡爲粉碎,一些也不見像人的式樣。正是: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大人踏死了小人國自泛將軍錢士命,雖屬可憐不足惜,但天地以好生爲德,心中卻有些不安,因問於李信。李信道:“這小人國形勢低污,地土磽薄,所生的人本未完全,不在天下人的數內,大人若能把這等小人滅盡,纔算一樁暢事。”大人道:“天下有了小人,就是君子也有些做不得。若要天下盡爲君子,必要除盡天下小人才好。我們回去,且慢慢的滅他便了。”遂一同迴轉家中,進了方便門,坐在堂中,講論爲人的道理,件件必須請教,李信不肯私心自用。正是:順理行將去,憑天降福來。

錢士命要想金銀錢來滅李信,捉拿時伯濟,性命不顧,向大人國尋事,被大人輕輕踏死。他不知兩個金銀錢都在家裏,一個子錢壓死柳娘娘之後,自己藏在庫中,一個母錢被妻子妒斌偷去,私藏在房內,刁賊曾經摸過。心志昏憒,貪得無厭,且弄到馬化踏殺,方纔歇手。他也無甚別唸,止不過爲兒子錢百錫久遠計。誰知他兒子錢百錫,得知父親錢士命已死,心中大快,向庫房中取了子錢,在妒斌房中,偷了母錢,日日把兩個金銀錢在手中玩弄,無人拘束。錢百錫做錢百錫之事,那趨炎、附世如今是自然服事錢百錫了。正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

不知錢百錫後來作爲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飛錢原作飛錢用惡人自有惡人磨

西江月

這裏桑田滄海,那邊滄海桑田。興哀成敗屢推遷,恍似馳風掣電。

處世慈和最貴,居心忍耐爲先,紙燈塔火耀坤幹,往後何由照見。

話說錢百錫前生卻是個鑽骨蛀蟲變化,名爲敗家精。他嫌天小不夠他遊蕩,到了天盡底頭,竟要想拆起天來。有人勸他道:“你拆動了天,天若坍時,如之奈何?”他說有長的在那裏撐住,真不知天地爲何物,所以天罰現世。初世爲人,託生在小人國沒逃城內,做了錢士命的兒子,同化僧、萬笏做伴,日日玩弄兩個金銀錢,來往的人沒甚稱呼,只叫他一聲錢大老官。你道是怎樣一個大老官:油頭油腦,花嘴花臉,頭戴憨冠,身穿俗套。纏嘴夾舌,體段宛同墨庸;賊皮塔臉,形象逼真化僧。着一雙豈有此履,騎一匹沒籠頭馬。東蕩西馳,世事不分皁白;橫衝直撞,路途那識高低。

常騎了無籠頭馬向弗着街前世寺內,同化僧在大排場海灘邊遊玩。他家中的款式,比錢士命在時究竟何如?夢生草堂中匾額不動,狒軸換了一頂獬軸,上聯大姆哈落落如舊,下聯阿女迷俚沮沮,字跡模糊,卻有些看不出了。建幾改爲舍幾,硬桌換其百桌,有主椅換了十把放樣稱孤椅。天生井也填沒了,矮齋也坍頹了,自室中有了漏洞,匾額亦如舊。炕牀拆去,擺下一張糟榻,壁上橫披鸞畫不改,上下對聯換去,上聯是大話小結果,下聯是東事西出頭。其餘房屋漸漸走樣,門前大樹已倒,錢百錫看去倒覺豪暢,出入沒有遮礙,正是:換來新氣象,改去舊規模。

那時錢士命家中又是一番勝景了。一日錢百錫騎了沒籠頭馬,手中拿了兩個金銀錢,要向大排場去。纔出門來,但見施利仁笑容滿面迎上前來道:“大老官何往?”錢百錫道:“日與化僧在大排場頑耍,不甚暢懷,他說另有一個好去處,今日要同他去走走。”施利仁道:“小的此刻特來邀大老官去遊玩一個所在。”錢百錫道:“有多少路?”施利仁道:“不遠。”錢百錫道:“就此同行。”喚了趨炎、附世追隨。施利仁牽了馬頭引路,離獨家村而去。路過一脈隖,來了墨用繩,跟着施利仁一同行走,一徑到了勢道上,只見沖天一座浮屠,施利仁道:“此座浮屠乃古老上人所造,四面有門,每個門上有兩個大字,四個門內有四般景緻,我們回來賞玩,如今且先到山上去看看何如?”行不多幾步,墨用繩搶前踏了一個水潭,跌落水中。施利仁立在幹岸頭上,誠恐踏溼腳,灑開腳步遠遠走開。錢百錫道:“墨用繩跌了,如何爬起?”施利仁、趨炎、附世齊齊應道:“前頭人喫跌,後頭人防滑,且自由他。”墨用繩乒當撲通,帶水拖泥,不覺形穢,一心總要跟他們走。迤邐行來,早見一座高山,果然好個去處,但見:一團點綴,果是形容不出;無限丘壑,盡屬意想不到。奇形怪狀,真可驚魂動魄;千緒萬端,實堪悅目賞心。詭道鉤連,規模並皆醜態;斜徑迎合,景緻無非惡狀。登臨者日臻其境,肉麻當有趣;旁觀者適逢其會,毛骨也悚然。

這座山名爲湊景山,錢百錫不識路徑,瞎天盲地,被施利仁、趨炎、附世引路。但覺眼前暢快,心中爽利,有時在賭場頑耍,有時在醉鄉盤桓,不知晝夜,樂而忘返。信步來至歡喜墩上,登高而望,遠遠望見一個去處,更覺眼花繚亂,心蕩神迷。認得有個化僧在那裏打坐,錢百錫道:“你們看見化僧麼?

這個去處,想是仙界。”化僧道:“道行高深,所以能得常在那裏打坐,此去看來不遠,我們也去走走。”施利仁道:“這個所在,名爲溫柔鄉,看去雖在眼前,走去須要繞道而行,卻有好些路程。大老官若要去,還要納些工夫,費些腳步,幸有金銀錢在身邊,尚覺容易,我們且追隨便了。”轉彎抹角,曲曲折折,不知不覺那來時所見的這座浮屠,卻在面前。此刻順便,不免大家瞻玩一番,抬頭看見一座門上面寫着“蚣門”兩個大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卻是佛家弟子,聞得從前有多少修行人在內,如今都成正果,上了天去,一個也沒有留存的了。”

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着“鴉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是蓬萊仙島,最好玩,看門兒雖然堂堂開着,若手中沒有金銀錢休想進去觀望。”錢百錫道:“我金銀錢常在手中,儘可進去。”錢百錫在前,施利仁、趨炎、附世跟隨,墨用繩落後,才跨進了此門,只見錢百錫手中這兩個金銀錢,望空飛去,變做了一蓬青煙,繚繞空中,被風吹散,不知去向,各人連忙退出。墨用繩看不出菸頭,茫然道:“哪裏來的這般氣,是冷氣呢還是熱氣?”施利仁道:“你煙也不識。”衆人暗暗可惜這兩個金銀錢,錢百錫毫不在意。再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着“鱔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自來難開,若有人來開了,其中的鬼們又是干擾不休,故爾久遠關閉。”再轉過去,又有一門,見寫着“雁門”兩字,施利仁道:“此座門內聞有妖魔精怪,所以多用頑石砌祝”原來這四座門內乃是佛仙鬼怪,錢百錫不信,立在沒籠頭馬上,扳去一塊石頭,望望裏面有何妖怪。施利仁看見大喫一驚,說道:“完了,雁門穿了,待我替你來填好。”正說之間,只見雁門中雁氣直衝,迎入欲倒。

施利仁掇了這塊頑石,立在馬上,雙手端端正正,用盡平生之力填足雁門,哪曉得驚動了上面的亂石,一齊落下。那時施利仁仰面望着,剛打落了兩邊的面肩骨,碰得高,跌得重,頃刻跌死在雁門口。吩咐趨炎、附世將他屍首焚了,兩人奉命,遂架起柴薪,登時燒動,煙霧迷天,他兩人喜熱,立在近火,一時失足也跌在火內,和他一樣死了。正是:見人富貴由他去,莫把心頭似火燒。

施利仁與趨炎、附世同死,錢百錫獨跟了一個墨用繩,訪問溫柔鄉來尋化僧。一路搖搖擺擺逢人便問,不覺已到溫柔鄉里。但見那鄉中:春山疊疊,並峙西東;秋水盈盈,分流左右。山頭烏雲懸懸,離邊玉纖纖;耀日櫻桃一點,臨風弱柳千條。紅紅白白,桃李爭妍;嬌嬌滴滴。海棠獻媚。你看那連理枝、並蒂蓮,人人心愛;斷腸花、相思子,個個情牽。精不過金蓮兩辨,雪藕雙條,好個玉琢成的世界,粉捏就的乾坤。熱烘烘果然溫矣,軟綿綿不亦柔乎?香氣襲人,乍聞不覺心先醉;秀色可餐,一見哪知魂已飛。

錢百錫到了此鄉,果然如登仙界,行至一條四折扶橋,上面搭就桂棚。錢百錫剛踏着橋面,橋板一忒,下有機械,棚上就落下一條軟麻繩,做成圈套,錢百錫剛剛扣頭頸縛住了。化僧連忙趕來道:“此橋名爲仙人跳,你不識路徑,原不可行走,踏在上面,落在圈套中,被人套住頭頸,要解此結,惟金銀錢可救。”錢百錫還要扯個體面,不肯說出金銀錢飛去,只說道:“金銀錢卻在家中,現在不曾帶得出來。”化僧道:“只要大老官口許了就可解救。”錢百錫道:“容易容易,明日送來一看。”

正說着,背後忽見轉出一人來道:“大老官,小的向日在將軍手內,借了一個金銀錢,聞得府上有兩個金銀錢,可肯一齊拿出來與我們看看?”錢百錫抬頭一看,卻認得就是下山路的這個萬笏,便道:“使得。”萬笏纔將這圈套解了。錢百錫脫身放了馬步行,化僧帶馬一同在溫柔鄉恣情暢敘,暮樂朝歡,常引到平屋之中洗澡。墨用繩雖然跟隨,不敢向前同步,萬笏常拉他到醉鄉耽擱。錢百錫日與化僧、萬笏作伴,騎了兩頭馬,橫衝直撞,終究不知路徑,自道乖巧。看看走至一條盡頭路,但覺水窮山盡,水落石出,路旁忽然閃出一人,驀頭打個栗爆,一個悶棍,打得錢百錫不知人事,人馬盡滾倒在地。墨用繩雙手將他扶起,再扶也扶不動。化僧上前揪住此人,此人向地洞鑽去,土遁走了。原來此人就是脫空祖師,向日在鑽天打洞,學道修仙,只爲偷天換日,見不得天地面,逃避四方,遊蕩無從設法。今日遇了錢百錫,想起從前錢士命破了他的法術,不得討他金銀錢一看,如今這個錢百錫諒來可以打得他的悶棍,或可取他的金銀錢到手。哪知化僧在旁,又被他看破,反來拿住,只得鑽頭覓縫,向土遁逃去。心忙意亂,毫無主意,見縫就鑽,直至無鑽之處,要緊出頭,碰着了青石屎坑板,兩邊擠攏來,計窮力盡,被這亦硬亦滑的東西逼死了。正是:蜃樓結撰須臾散,兔窟經營轉瞬空。

化僧、萬笏將錢百錫撮弄起來,把他豁上了馬背,坐好,化僧引道,墨用繩在後,他三人又往陷人坑去了。萬笏別過三人,獨自回下山路來,狹路相逢遇一人掮着耜頭,劈頭要來打他。萬笏道:“我和你並不相識,如何平地要來打我?”那人道:“不打不成相識,打了你,你自然認得我了。”萬笏道:“小的實在不知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天不怕地不怕,憑你怎樣潑皮,我總要處置你。我從前因不在前世寺中,所以由你在山門口大罵,我久已要來尋你,今日相逢,不能饒你。”萬笏看來勢頭不好,萬種哀求乞饒狗命,要跪就跪,要拜就拜,要碰就碰,諾諾連聲,不敢一言回答。那人道:“你爲了錢百錫,倒同我們化僧相識,留你在世,誠恐別人受害,饒你不得。”

就把耜頭猛地一下,頭破血出,萬笏休矣。這掮耜頭的原來就是前世寺內的魘僧,他打死萬笏之後,無日無天,撞穿了天門,遇着杜天王,就死在烏盆天裏。杜天王又不知死於何人之手。

正是:

強人自有強人收,逢着強人不敢強。

那化僧引了錢百錫、墨用繩,到了陷人坑,一進平屋,各人在內洗澡。墨用繩膽怯力薄,略探了一探,慌忙溜出,錢百錫也非久慣,暢情即止。化僧自以爲老練,依戀不休,極情盡致,翻筋斗豎蜻蜒,興波逐浪,覆雨翻雲,無所不至,悠悠忽忽,不知不覺,沉溺不起了。錢百錫、墨用繩在外候久,不見出來,同去一看,但見化僧垂頭喪氣,口吐白涎,直挺挺死在平屋之中。正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錢百錫同墨用繩只得縮身退步回家,家中許久不歸,但見牆歪壁壞,內外通連,金銀錢飛去,甚嫌無事。墨用繩道:“三年不經匠,屋裏走了樣,何不起造空中樓閣,壯觀壯觀何如?”錢百錫聽了欣然,墨用繩去後,即喚了折了匠來家商議,正是:買眼藥到石灰店,生病人與鬼商量。

不知空中樓閣造來成與不成,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半世經營無隻字禍因惡積

一家歡樂得雙錢福緣善慶

西江月

作惡遭逢決惡,循良際遇必良。從來天道自昭彰,報應疾如影響。

爲善自然得福,貪財立見乖張。世人若要子孫昌,切勿以錢爲尚。

話說錢百錫聽了墨用繩的言語,要起空中樓閣,同折了匠商議了一番,辦幾根溼木梢,幾根陰架綃了,起造樓閣,但見:囫圇木頭,未經鏟削。弄堂裏難拽,毫無寸尺。板門上打折,加釘入木。作梁個作梁,作柱個作柱,斧頭喫鑿子,鑿子喫木頭。想要一邊打牆兩邊好看,爲何磚兒能厚,瓦兒能保用幾根出頭椽子,必須要借溝打水。弄幾個急水裏樁頭,砌幾垛螺螄殼。打牆墨線彈弗準,倒會牽鑽眼。石腳擺不足,弗是老把作。壓火磚頭,無一塊,吹木屑的,很有人。

費盡心機,造成了一座空中樓閣,外貌倒像花描,其實卻是弄險。此等規模,豈能耐久。一日,錢百錫又要擺架子邀幾個酒肉弟兄,男女混雜,一家齊集樓中歡呼暢飲,不提防那樓閣,旺了幾旺,唿喇一聲,轉瞬坍了。樓閣中人,盡皆壓死。

當日錢士命爲了金銀錢,害死了多少人,到今無幾時,一家化爲烏有。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墨用繩聞得空中樓閣坍了,走來一看,只見一堆坍屋。不曉得其中壓了多少人。見有一堵牆,尚未坍完,扳開了一塊磚頭,要望望裏面,哪知倒壓着自己的腳,牆壁又倒在身上,也做了一個壓壁鬼了。正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沒逃城內那些有名的小人,盡皆去世;那無名小人,正還不計其數。大約總是一流人物,即如熊醫、說嘴郎中、爛好人等,雖屬無關輕重,終不離乎小人風氣。大人已久深惡痛疾,必要殄滅小人,將厚土填高,使世上永遠不出小人,真是探本窮源之大作用。那時大人遂攜了時運來的手,同至小人國,遣人遍處填高,小人滅跡。獨家村中,但覺一派荒涼,滿地瓦礫,夢生草堂匾額,一併又經朽爛,不見字跡,只剩有堂字的字腳一劃,略動一動,連這字腳也盡行不見了。時運來觸目驚心,喟然長嘆,遂口占一闋《黃鶯兒》道:有數本難逃,勸人生安分高,欺心自有天知道。強的莫驕,弱的莫焦,到頭善惡終須報。放眼瞧,行兇霸道,哪個好收梢。

大人道:“你要曉得此等小人,各有其名。”時運來道:“願聞。”大人道:“錢士命喪心病狂,名爲自道人;施利人欺貧重富,名爲勢利人;趨炎附世吮瘡舐痔,名爲勒脫人;刁鑽奸狡巨滑,名爲奸險人;賈斯文裝腔做勢,名爲靦腆人;萬笏枉生癩死,名爲垃圾人;墨用繩死貓活賊,名爲欺心人;邛詭人貧志短,名爲命窮人;邛百卯人窮性富,名爲壓倒人;脫空祖師到手爲財,名爲渾賬人;化僧窮奢極欲,名爲無徒人;錢百錫揮金如土,名爲懵懂人,皆不知金銀錢的大道各執一見,隨境遇以移性情,這是錢用人的人,不是人用錢的人。就是那婦人女子,也盡皆不知大體,婦德婦容婦言婦工,一些不談,多爲見短識薄,心高氣傲,貪喫懶做,愛好輕狂,重貲財忘廉恥,性悍強,心嫉妒,無所不至,只爲地土磽薄,故生此等之人。”正在談論,路旁閃出一人接口道:“大人可曉得土薄所生的人,形體都未完全,比人各少一件。”時運來道:“看去宛像個人,並未見他少了一件。”那人道:“少在裏面,不在外貌,故人皆不見。”大人道:“他們所少的是件什麼?請道其詳。”

那人道:“那錢士命是沒有天良的;這個人:肚飢不消三碗糠,困來弗消一忽眠。

銅錢眼內翻筋斗,一代新鮮一代殷。

那施利仁是沒有面肩骨的,這個人見了:大佛磕磕拜,狗眼看人低。

世間無難事,只要老面皮。

那趨炎、附世兩人,是沒自麪皮的,他們說道:爲人在世烏嘈嘈,只要身上暖熱肚裏飽。

怕啥麪皮老,願呼大卵脬。

那刁鑽是沒有本心的,這個人:

滿面笑呵呵,心內毒蛇窠。

口甜心裏苦,面和心不和。

那賈斯文是沒有肩架的,這個人:

硬裝喬,鬼做刁,抬身價,自爲高。見行家,難斯招。強撐持,舌也蹺。做盡了,虛圈套。耳通紅,腳難跑。

那萬笏是沒有靈性的,這個人:

蛀蟟高叫出身低,仰出頭來惹是非。

貧嘴不留窮性命,草鞋頭上一堆泥。

那墨用繩是沒有肝膽的,這個人:

人心不可測,莫信直中術。

一嘴弗明亮,兩眼墨焠黑。

那邛詭是沒有肚腸的,這個人:

逆風點火自燒身,莫道無人卻有神。

一兩黃金四兩福,橫財不富命窮人。

那邛百卯是沒有竅的,這個人:

有的掉,沒的傲。他馬莫騎,他財莫掉。羊肉弗喫得,惹子一身騷。

那脫空祖師是沒有腦子的,這個人,不曉得:喫不窮,着不窮,思算弗通一世窮。

搭着黃牛就是馬,外頭霍獻裏頭空。

那化僧是沒有筋骨的,這個人:

朝晨種樹夜乘涼,莫管他家瓦上霜。

辛苦賺錢快活用,小人得志便顛狂。

那錢百錫是沒有脬子的,這個人果然:

愛賭身貧無怨,貪花死也甘心。

門前大樹好遮陰,有福不可享荊

此等人人身尚未變完全,原可不有於人世,虧得大人鼎力填高,使他地土豐厚,自此小人不出了。小人不出,自然君子道長矣。”大人道:“仙長何人?乞道姓名。”那人道:“他是何人我是誰,並無姓名。”時運來恍然猛省道:“原來就是燧人,這是我的救命恩人。”燧人道:“指引你到小人國去,並非惡意,不過要你見見此等人可以懲創逸志,既復遇見大人,即可感發善心。要使你得性情之正而已,我去也。”轉瞬不見。時運來道:“原來這等人各有欠缺,所以比人有異。”大人道:“燧人已去,小人已經殄滅,土風已厚,從此天下無沒逃城矣。心事已了,我們且歸故土。”時運來遂同大人回國,在正行道路行走,步至情理中,抬頭忽見一股光明正氣衝來,內中現出一個金甲神祇,就是才出門時夢中所見的這位神道,手持一對金銀錢,說道:“時運來今日你的名兒不比從前,這是你的子母金銀錢,快些收去。”言畢忽然不見。但覺兩個金銀錢已在手中。

低頭細看,一個就是落在水中的子錢,一個就是父親時行善所說的母錢,正是天生的一對,拿來收好,也無過還我故物,不甚驚異。從前失時不悲,今日得時不樂,坦然心地,仍與大人同行。不無略動思鄉之念,不免面露愁容。大人早探其意,向時運來道:“時先生,人之和處,聚久必散。你我雖相契深厚,終無不散之理,以後不必形交,只可神交。先生離鄉已久,我早已安排大船送你渡海回家,你意下如何?”時運來道:“彼此灑脫,無庸依戀。又承濟渡,謹遵臺命。”大人遂邀同好好先生、謙謙君子,來至海灘,共登大船,相送而去。但見海灘上起了一隻海亭,來時踏着這塊瓦,今卻翻身蓋在海亭上。行至海中,卻見這條保佑的困龍,在雲端飛舞,正是:瓦片也有翻身日,困龍也有上天時。

海中卻無波浪,來往船隻,盡是平穩而行,沒有一隻使順風的。看看來至彼岸,正是中華地界,海岸上的人,見了異樣大船,盡皆驚駭,個個稱揚,人人羨慕。時運來毫不在意,藏好金銀錢,告辭了大人登岸。大人道:“時先生此刻我們雖然分別,你我神交,與天地休。”時運來道:“小生身回故土,一心不離大人左右,豈敢有忘正行道路!”大人道:“你我相交,原不在於形跡,你穩步回家,我去也。”大船早已開行,一徑回大人國去了。

時運來此時望舊路而回,氣色態度,端的大不相同,回想從前時伯濟時,宛如隔世。正是: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時運來得了兩個金銀錢,回至家中,拜見了父母,相見了兄嫂妻子,但覺父母歡欣,兄嫂妻子和樂,一家老少安好如故,骨肉仍舊團圓,天倫永遠敘樂。便口占一絕道:翻身跳出是非門,今日方知天子尊。

一念不忘天地德,寸心常感祖宗恩。

時行善道:“你去遊學多時,所歷何地?所遇何人?金銀錢子母如何團圓?”時運來遂將一對金銀錢奉上,把出門後在海灘失去金銀錢,如何落水,燧人相救;如何入了小人國,遇着錢士命,如何遭撻;見了施利仁、趨炎、附世,如何受氣;邛百卯借錢不遂,如何挑唆;萬笏如何含血噴人;賈斯文如何拖人下水;刁鑽如何冷笑;一脈隖中有墨用繩,前世寺內有化僧;脫空祖師的法術,邛詭的被殺,錢百錫的行事;後來得濟摸奶河,大人殄滅小人國,自始至終,細細說了一遍。時行善道:“原來世上卻有這等的人,人性本善也,只要能復其初,過而能改,則復於無過。”錢士命若得疏財仗義,倒可做個仁人;施利仁若是居心平等,卻是一個能人;趨炎、附世若是心存羞惡,還是一個庸人;刁鑽若是公行正道,也是一個解人;賈斯文只要忠厚率真,便是正人;萬笏只要安分守己,便是直人;墨用繩只要居易俟命,便是好人;邛詭苦守清貧,倒是高人;邛百卯勤心勞力,不過苦人;脫空祖師賬清理直,實是明人;化僧清心寡慾,尚是個趣人;錢百錫量入爲出,豈不是個福人。可惜這等人,投錯了胞胎,生在小人國內,所以各執偏見,盡爲金銀錢所累,不明金銀錢大體。幸得大人將他風土轉移,可保將來世上不生此等人矣。然此等人,正可爲世上人說法,試將此等人—一遍告世上,那錢士命有財而謀財,不肯用財,一味的重財。世上的重財人聽者:《如夢令》錢果如泉水,水滾不息。川流轉運,造物忌人兜一泄。如注必盡,勿吝勿吝,樂善好施最穩。

那施利仁、趨炎、附世,只爲愛財貪財,所以趨財。世上的趨財人,聽者:其二冷暖心腸宜屏,何必豪華堪敬。貧乃士之常,人品在乎德行。心正心正,富貴窮通平等。

那刁鑽、萬笏、賈斯文、邛詭、墨用繩只爲無財而想財,傲財所以求財。世上的求財人,聽者:其三言仁而行高品,大道生財亦順。勉強想銀錢,終究毫無所進,安分安分,君子固窮務本。

那脫空祖師、化僧、邛百卯、錢百錫有財而無財,無財爲有財,以他人之財,爲自己財,所以輕財。世上的輕財人,聽者:其四本號財源如水,今古流通不滯。天物莫輕看,消長盈虛隨你。休費休費,潑水欲收難矣。

天下有金銀錢,乃天下之物,天下人得之。是以奉勸世上諸人,愛財應有度,不可自失品德,見錢如命。此書作者,原爲勸人起見。仔細玩讀,覺天下小人確有此等作爲。掩卷思之,彷彿錢士命與施利仁如在左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