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升沉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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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宦海升沉錄

(清)黃小配著

目錄

第一回  入京華勳裔晉道臺

遊天津爵臣徵幕府

第二回  監朝鮮使節趲遙程

入京華羣僚開大會

第三回  宴華園別友出京門

電天津請兵平亂黨

第四回  爭韓政清日交兵

策軍情袁氏返國

第五回  改電文革員遭重譴

練軍營袁道拜私恩

第六回  談新政袁氏擢侍郎

發私謀榮相興黨禍

第七回  革樞臣黨人臨菜市

立阿哥天子入瀛臺

第八回  附端王積仇騰謗語

發伊犁送友論交情

第九回  蓄異志南省括資財

勘參案上房通賄賂

第十回  墮慾海相國入迷途

剿團黨撫臣陳左道

第十一回 立盟約疆臣抗僞命

獎殊勳撫帥授兼析

第十二回 離東島返國謁疆臣

入北洋督衙擒刺客

第十三回 縱刺客贈款南歸

對強鄰觀兵中立

第十四回 論中立諸將紀功

興黨禍廿人流血

第十五回 疚家庭介弟陳書

論國仇學生寄柬

第十六回 贖青樓屬吏獻嬌姿

憾黃泉美人悲薄命

第十七回 爭內閣藩邱擊疆臣

謀撫院道臺獻歌妓

第十八回 出京門美人悲薄倖

入樞垣疆吏卸兵權

第十九回 息風謠購槍驚各使

被讒言具表卸兼差

第二十回 慶生辰蘭弟拜蘭兄

籌借款國民責國賊

第廿一回 拒借款汪大燮出差

遭大喪袁尚書入衛

第廿二回 請訓政鐵良惑宮禁

遭讒言袁氏遁山林

黃序

世界一海蜃樓耶?人生一黃粱夢耶?忽焉而云翔禁閣,則心爲之歡;忽焉而跡遁江湖,則心爲之悲;忽焉而膺九重之寵錫,忽焉而遭孑身之放逐,則境遇亦固人事之進退爲之或合而或離。歡也,悲也,合也,離也,極世態之炎涼,盡人情之冷暖。彼身當其境者,正不知顛倒無限英雄,消磨多少權力矣!

而論世者滿肚牢騷與旁觀者一雙冷眼,且摭拾其事實,論列其品評,而宣諸口焉,而筆諸書焉,相與嘆息其時機,感喟其命運,甚且冷嘲焉,熱諷焉,而是之非之,褒之貶之,作清議之《春秋》,編個人之《綱鑑》。嗚呼,噫嘻!胡富貴功名,風潮變幻,一至於此!此《宦海升沉錄》之所由作也。雖然木槿繁花,難禁暮落,人生朝露,勢不終日,古今往來,茫茫宦海,作如是現耳。果如是,才者失其才,智者失其智,好者失其奸,術者失其術,今日下場,去年回首,覺昔之氣勢炎炎,炙手可熱,隨波逐浪,漁父得而笑之,又豈惟水流花飄而已耶!

然作者於此,猶必運以奇警之心思,繪以沉摯之筆墨,歌也有懷,哭也有淚。其人其事,近之在目前,遠之極千古。俾世之讀者,亦忽焉而歡,忽焉而悲,忽焉而豔其合,忽焉而憐其離。蓋恍然於高官厚祿、名動中外,所爲媚朝家而忘種族者,一旦冰山失勢,其結局亦不過若斯也。

固亦宦海中人這惟一龜鑑。徒以野史之無稽,稗官之話本視之,則淺矣。化筆墨以煙雲,渡慈航於苦海,其有深意乎?

爰序於篇,以告讀者。

宣統己酉季冬黃耀公序於香江寓公。

詩曰:

宦海無端起惡波,功名富貴總南柯。

昇平不事於城選,鳥盡弓藏奈若何。

頻聞剖豆與分瓜,願柱中流念太奢。

魏闕江湖今已矣,怕回業眼望京華。

第一回入京華勳裔晉道臺

遊天津爵臣徵幕府

哈哈!古人說得好,道是:“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幾句話,可不是春秋時伍子胥說的麼?他說這幾句話,都是有點子原故的。因爲他由楚逃難,走到吳國。當時吳公子姬光,要用他的本事謀取君位,就了不得的敬重他。果然伍子胥替姬光取了吳王之位,又輔佐他破楚伐越,成了大功。

附近各小國,又來歸命,吳國遂強盛不過,霸於諸侯。不想後來吳王貪圖美人重賂,許越王勾踐成盟。伍子胥知道勾踐之志不小,將來必爲吳國之禍,故此向吳王苦諫成仇。吳王競惑於太宰伯嚭之言,把伍於胥來殺害了。他臨死時,就說這幾句話:見得要捕狡兔,必用走狗;要射飛鳥,必用良弓。若沒了狡兔飛鳥時,這走狗及良弓,就用不着的。猶之國家有事,就要用能臣,及國家偶然沒事,那些梟雄之主,就懷了個妒忌之心,差不多要把那能臣驅的驅,殺的殺了。

你看劉邦、朱元璋,豈不是個雄才大略之君麼?你道他後來待那些開國功臣究竟怎地呢?在劉、朱兩主,是本國之人,尚且如此,何況伍於胥所仕的,是異族之君麼(呢)?說書的人,不過引這一件故事,做個引子,不是與看官講東周列國的故事。今不再說古事,且說今事給諸君聽聽。

因今日仍有一個人,頗像伍子胥的。那人的出身立業雖不及伍子胥的英雄,但講到“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八個字,亦有些相類。你道那人是誰?卻是人人知得的,就是我們中國裏頭,河南省內項城縣一個故家子,姓袁名世凱,別號慰亭。他父親喚做袁甲三,本是清國一箇中興功臣。因咸豐初年,西北一帶有張洛行、苗沛霖起義,聚衆數十萬,攻城拔地,甚爲聲勢,當時的人,號他做捻黨。袁甲三卻輔佐清朝,去攻剿他,做到欽差大臣的地位,駐紮宿州地方,左攻右戰,立下多少功勞。故此清廷要把名器榮耀於他。及到他歿時,連他的子孫也有恩典蔭贈。那袁甲三本有子數人,世凱就是他的第四個兒子。

至於世敦、世濂、世輔、世彤,統通是袁世凱的兄弟行輩了。

且說袁世凱自咸豐九年出世後不久,袁甲三也亡過。清廷下了一道諭旨,蔭恤他的子孫。故袁世凱亦於及歲時,到京引見。清廷念他是個功臣之裔,又因袁世凱早已捐了道員,就交軍機處存記,好像遇缺即放一般。

那袁世凱爲人是機警不過的,自念:“先人在清國做了大官,有許多功勞,料然有許多同僚,都是自己世交的,正要尋一條門徑,拜謁一兩個有位有勢的大員,憑他扶助,才易出身,這時纔不負自己志氣。”猛然想起:“正任直督北洋大臣爵相李鴻章,也是與自己先父同事的,那李鴻章是最有權勢的人。

若見他,得他賞識,不怕一官一差謀不到手裏。”想罷,便直出天津。因直督一缺,一年中有半年駐於保定,就有半年駐在天津。恰那時直督正在天津駐紮。故袁世凱一程到了天津地方。

先尋了住處。忽聽得李鴻章正巡閱東明河工,尚未回衙。暗忖:“直如此湊巧!惟這條門路,是斷不宜放過的,不如權住天津,等候也好。”

到了一日,覺天時甚好,就帶了跟人,出外遊玩,不覺到了紫竹林地方。那紫竹林是天津有名的名勝,到時但見得:香輿寶馬,綠女紅男,人擁如雲,車行似水。不少墜鞭公子,正花明柳媚之天;許多走馬王孫,趁日麗風和之地。樓臺一寸,錦檻千重。每當美景良辰,抵得賞心樂事。

當下袁世凱且行且看,自忖:“人傳紫竹林熱鬧,真是名不虛傳。”遊了一會,穿了幾條曲徑,前面現出亭子一座。袁世凱正欲進亭子裏小住,略歇些時,忽見亭子先有一個人坐着。

舉頭細看,見那人生得氣宇軒昂,精神活潑,有四十來歲的年紀,頷下兩撇鬍子,正用手左右捻捏。旁邊立着兩個跟人,一個正拿着京潮菸袋,在旁遞煙。袁世凱省起,方纔來時,見門外一頂大轎子,料然是此人的。看他形容,一定是本處官場,不然就是一個大紳了。便步進亭子裏,向那人一揖,通問姓名。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就是前翰林學士張佩綸,當中法開戰之時,曾拜欽差大臣,辦理福建軍務的。自從敗了仗回來,革職之後,在天津電報局當總辦之職。當下張佩綸又向袁世凱問過姓名,世凱答過了。猛想起:“此人是北洋李爵相的子婿,是李相最得用之人。自己要謀見李相,就先與他拉攏,亦是妙事。”因此道出家世履歷。

張佩綸見他是世家,也不覺起了敬意。在亭子裏談了一會,那張佩綸固是滿口才猶,袁世凱亦是個口角春風的,因此十分投機。佩綸即預約請世凱明天到他處敘談。姓袁的自無不應允。

不多時,張佩綸說道:“兄弟不過經過這裏,順便進來一遊。

現在有點事要回去了。”便起身告別而去。那袁世凱亦是無心遊玩的,今見無意中先識了張某,心中已喜不自勝,即帶同跟人回寓去了。

到了次日,即依約前往拜會張佩綸。佩綸也接進裏面坐下。

正在寒暄之間,忽門上傳一個名刺。袁世凱知是有客到來拜會,理要回避。惟張佩綸見世凱到了未久,驟然送客覺不好意思,即說道:“不必拘禮了,來的是個不速之客,只到來談天,並沒有什麼公事。”袁世凱聽着,就乘機稱謝。只見佩綸傳出一個“請”字,跟人應聲去了。隨見來客進來,大家讓座後,張佩綸道:“座中統通是知己,可不必客氣。”

袁世凱與來客一齊說了兩聲“是,是 ”,來客即與世凱通過姓名。原來來客就是天津海關龔道,也是李爵相之甥子,沒事時,就天天到姓張那裏談天說地。袁世凱見他又是李相姻親之人,一發要與他結交。佩綸即接口向龔道說道:“那位袁老哥,就是前欽差大臣漕督袁公甲三的四公子,正從北京引見回來的。現在正把父執禮候見李中堂呢。”龔道聽了,道一聲“久抑 ”,又重新敘禮。

張佩綸道:“今天兩位來到很巧,昨江南劉峴帥薦了一個廚子到來,說是精於調味的。兄弟今天正着他弄點菜試試。兩位若不嫌棄,待晚飯後回去不遲。”袁世凱正說了一聲:“不敢打攪。”龔道笑道:“奇怪奇怪,劉峴帥難道是不知味的,有了一個好廚子,卻不自用,要薦來老哥處不成?”張佩綸亦笑道:“兄弟還沒有說完呢。因兄弟在南京曾九帥幕府時,劉帥正歸隱林下,常有書信譏九帥與兄弟依戀官階。九帥常復他,說南京是他舊治之地,長江一帶,海產豐美,可供朵頤,不似湘間絕無異味,所以我們不欲離去江南。又說那一物如何香美,這一物如何甘脆,問他還記憶否。因劉帥平日最好談食品,所以九帥調侃他。到九帥臨終時,也遺折薦劉帥出身。先日還有信致劉帥道:‘足下食指動否?南京勝地,將使足下復臨斯土,以免向隅。’這等說。你道九帥臨終時,還作這般調笑的話,你道奇不奇呢?”龔道笑道:“你真是糊塗的麼?兄弟只問劉帥,怎地有好廚子不自用,要薦到老哥這裏。不想你說了半天,還是離題萬里的。看來曾九帥不奇,你還是真奇呢。”張佩綸又大笑道:“兄弟仍不曾說完呢。後來劉帥得再任兩江。惟他常性還不改,常常與兄弟書信往來,仍談論食品不休。他前月函稱,得了一個天字第一號的廚子,函內稱:千辛萬苦,才得這廚子一用。洋洋數百言,只論這廚子的好處,弄某菜用什麼好法,弄某菜用什麼異味。兄弟得接那函後,向他借那廚子用三個月,又發了幾次電報催他,才得這廚子到來。今天只是初到的第一天,所以留兩位試試。”

龔道又笑道:“你總辦電局便宜了,爲借用一個廚子,要發幾次電。你方纔說的,兄弟幾乎聽不耐煩了。兄弟還問一句,老哥,看你說話時這般遲慢,因何你在福州時,聽了炮聲卻又走得這般快當,究是什麼原故呢?”這時龔道說完,袁世凱在旁聽了龔道的話,覺這幾句話是十分冒撞那姓張的,實不好意思,只道張姓的斷斷不喜歡。不想張佩綸反大笑起來,說道:“兄弟在福州時,不過要做做欽差,前去玩意兒罷了。不提防法蘭西的兵官,真個要放起炮來。若不跑嗎,這命就不要了。”

龔道與袁世凱一同笑起來。

三人正談話間,只見一個跟人又進來,向張佩綸說道:“曾太太喚呢。”張佩綸聽着,就飛奔去了,只回頭向龔、袁二人說道:“兩位等等,兄弟不久出來相陪。”袁世凱見了,覺有客在座,如何有這等規矩?正自忖度,龔道笑道:“袁老哥也不必思疑,只管坐罷。這位曾太太喚他,沒論天大的事情,他也要放下,不拘什麼王公卿相到會,到這時他亦不能相陪的了。”袁世凱笑道:“有這等奇事?”

龔道說道:“你還不知,他自從先娶的李太太歿後,在南京督幕時,曾九帥鎮日誇獎自己女公子的文翰爲世所稀,並說道,除了張佩綸,那文墨中就沒有一個是他女兒敵手的。那日醉後,竟對張佩綸說道:‘我若把小女嫁了老夫子,真是一個對兒,可惜年紀不對,可就沒得說了。’張兄就乘勢答道:‘古人有忘年的朋友,晚生不妨做個忘年夫妻。大人你道是不是呢?’曾九帥那時醉了,只一頭笑,一頭點首。張兄就當九帥點首是應允了,即當席稱起翁婿來。次日反悔不及,曾家女兒更是啼哭不已。後來幾多勸慰,然後得曾家女兒允了。你道那十來歲的小姐兒,父親是當朝伯爵總督南洋,自己又是一個有才貌的女子,忽然嫁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人,做個繼室,那有不氣呢!所以過門之後,張兄總要百依百順於他,沒一點是敢違抗的。他每於友朋宴會之時,呼喚張兄,行他的閫令,要試張兄違抗不違抗。故方纔喚張兄,張兄如何不去呢 !”

袁世凱道:“這樣好不誤事。若有最緊要的事情,只爭時刻工夫的,一旦要喚丈夫回去誤了時,卻不是玩的。”龔道笑說道:“他還管得許多嗎?張兄若是留心公事時,說少些謊話,多一點實心,他不知開復幾時了。因他的勢力,比不同別人的,想老哥也知道了。”袁世凱聽罷,點頭稱是,暗忖:“官場裏頭,卻如此混鬧的。可見做官的人,人情勢力是不可少的。”

正想象間,張佩綸已轉出來,笑說道:“方纔有點事欠陪,很對不住。兩位休怪。”袁世凱謙讓回答了。龔道笑道:“曾太太呼喚與皇上召見,孰輕孰重呢?”說了,大家笑一會。

跟人已報傳飯,端了酒萊上來。張佩綸坐了主位,一齊舉杯相勸。袁世凱是新交的,自然加倍敬重,且因自己要求見李爵相,適湊遇了張、龔二人,皆是李爵相的至親,正靠着他們幫說一句好話,如何敢脫略?不料他越莊重,張、龔兩人越放浪形骸。袁世凱只望從中拉攏三兩句,總沒機會。但見張佩綸每於遞上一個菜時,就評贊一會,調味如何得宜,烹好如何得法;又訴說制某菜以那一位大員的廚子爲佳,制某菜又以那一位大員的廚子爲妙,滔滔不絕。直至席終時,袁世凱終不能插說一句密切的話。飯後,略談一會,袁、龔兩人各自辭去了。

單說袁世凱回寓後,自忖:“欲見李爵相,正不知李爵相肯接見否。天幸結交了張佩綸,與他有翁婿之誼,滿望他替自己在李相跟前吹噓。惟相會幾次,總說不得入港。但終不能不結識他。仍幸多識了一個龔道,可望得他提挈。”因此之後,天天也與張、龔二人往來。

恰那一日聽得李爵相已回衙了。料他初回,公事必多。待過了三兩天,即帶了名刺,並寫上履歷,直到督衙,傳帖求見李爵相。不想由跟人遞出一個片子,交與門上。等一會,才見門上拿片於進裏面。少時轉出來,即傳一個“擋”字。袁世凱怏怏回去,自忖:“那門上傳上自己的片子,沒有多時,就傳一個‘擋’宇,可見是門上混鬧的。”邵喚轎班,改道往拜龔道。得龔道接進裏面,即先訴說道:“今天往見爵相,不得一面。想明天再往走走才使得。”

龔道道:“奇怪,李爵相生平,凡是勳臣子孫要往見他,他沒有不見的,因此事正是他的厚處,亦是他的短處。他自念以平發平捻,爲一生最大功業,故於平發平捻的勳臣,他就起一團敬意。他非是敬重來見之人,不過敬重中興勳臣,就有個愛屋及烏之意。今老哥獨不得一面,只怕門上要作怪。老哥究有些隨封好意送給門上沒有呢?”袁世凱道:“這等規例,兄弟如何得知?但爵相聲勢赫赫,苟是願見之人,門上如何敢阻擋呢?”龔道笑道:“算兄弟冒撞老哥,原來門丁的積習,老哥還不知,於官場上也算是外行了。大凡越大的官,他的門上越大氣焰。若在軍機裏頭,任是什麼大吏功臣入京,若沒有孝敬時,如何能得一見?你明天總要打點纔好。”袁世凱道:“兄弟人京引見,全得李師傅鴻藻周旋,故這等規例,也不大明白。朋天往見爵相時,遵教就是。”說罷辭出。回寓後,細揣門閽之積弊如此可惡,若他日得志時,誓要除去門閽,以免此一項弊端,亦有益不淺,但目下卻不能爭氣。

果然次日袁世凱再往求見李爵相,先使跟人向門上打些手眼。不一刻,門上即代他傳帖,隨見傳出一個“請”字。袁世凱即進裏面,心上又盤算道:“立刻傳見,這纔有吐哺握髮之風,真不愧爲一個宰相了。”說時間已到廳子裏,早見李爵相坐着。袁世凱舉目看看,但見他生得雙眼閃閃有光,精神奕奕。

那時已有六十來歲,那一種氣象威嚴,卻令人可敬。即上前行個父執禮。

李爵相略略起迎,即讓姓袁的坐下。李爵相亦看那姓袁的,生得眉目有威,氣宇不凡,年紀不過三十左右,活是一個少年有用之才,即問道:“世侄是幾時到的,到來又有何事?”

袁世凱一聽,暗忖:“自己引見時,難道他沒有看邸抄,自還不知?且到來見他,自然是要求一官半職,又何待問?他偏說這些話,想他是不大喜歡了。”即答道:“晚生方人京引見。今於引見後,特來拜見中堂請安。”

李爵相道:“因何你來時不來見我呢?”袁世凱即高聲道:“自然是要見了皇上,纔敢見中堂。”李爵相見他有些膽識,亦說得有理,故聽了袁世凱的話,又道:“你到來天津有幾天了?”此時,因昨天受他的門上阻擋,正合乘機說出,便說道:“到了幾天,因中堂往視河工未回。昨天已到來拜候,不獲中堂賜見,故今天再到。”說了,只道李爵相必有說話,要責門上不是,不想李相反發些怒容,厲聲道:“你有多大年紀,還不讀書,究有什麼本領,出來想做官?你好大個膽子 !”說罷,即舉茶送客。袁世凱正欲答言,不料他已舉茶相送。實不得不去,即拱拱手,亦厲聲道:“此後若非中堂見召,晚生再不敢來見了。”說罷揚長而出,立即回寓,心中一團怒氣。只道往見李中堂,盡望他提拔提拔,不想反被他罵了幾句,看來是沒有指望。

正憤着,忽報龔道來見,立令請人。方分賓主坐下,龔道即問道:“今天可曾見得李爵相不曾呢?”袁世凱道:“見是見了,只是賺得一罵。據老哥說來,是李相最喜歡勳臣之裔的,今就兄弟看來,似老哥之說還大大不然。”龔道聽了,即說道:“恭喜了!原來足下還不知李相爲人,凡是他所愛的,見面時一定責罵;若是他不喜歡的,他於相見時,只滿面笑容。他這個用意,謂他所不喜歡的,一定是小人,故拿定不敢開罪小人的意思,只以和平相待。今老哥得他責罵,可就恭喜了。”袁世凱道:“可就奇了,想他所用的人,定是他所喜歡的人。難道他見着,定要無故罵人麼?”龔道答道:“老哥若不信時,請候兩天,且看何如。”說罷便興辭而去。袁世凱細想龔道之言,不知是真假,姑且等候一二天,再商行止。

到了次日,已見張佩綸到來拜會。款接間,張佩綸拿出一個帖,並道:“這是李相送來的關書,着兄弟送到老哥處,現在沒什麼差使,特先請老哥到他幕裏辦事。這等說,想老哥榮遷之期不遠,可爲預賀。”袁世凱接來一看,確是不錯。正是:堂前作客方遭罵,幕裏求賢又拜恩。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監朝鮮使節趲遙程

入京華羣僚開大會

話說袁世凱接轉關書一看,覺是不錯,方知龔道之言是真,便對張佩綸說道:“今得貴嶽提拔,真出意外。”便把相見時被李爵相責罵的話,細述一遍。張佩綸道:“你不聞直隸官場的通語?凡有一人上督衙稟見的,出來後,同僚必問他,有捱罵沒有。凡官場中多以得李相一罵爲幸。因李相以抵得責罵之人,方是抵得任用之人,故多有欲博一罵而不能得的。今老哥一見就罵,已是萬幸了。”說着大家笑起來。少頃,張佩綸辭去。

這時,直隸官場聽得爵相幕裏,新近聘了一位姓袁的,無不到來拜會,或稱年世誼,或稱來道喜,幾乎應接不暇。袁世凱倒笑起來,因他們求官缺覓差使,只道姓袁的進了督幕裏頭,盡要靠他有點聲氣。因自忖:“從前那一個識得自己。今不過是一個督衙的幕員,就引動許多人到來巴結。可見官場的積習,真是卑鄙不過的。”果然過了幾天,即進直督李相衙內充當幕府,李相就派他辦理洋務一缺。

那日正與李相談論案情,忽電報局送到一封電文,卻是由日本發來的。就令翻譯員譯出一看,卻是朝鮮自己與日本立了一道和約。第一條就稱“日人承認朝鮮爲完全獨立國,與日本平等,同爲自主”這等說。故駐日何大臣得了這點消息,立刻電報北京,並打電一份送與李爵相,請他奏請派員監察朝鮮行政的。李爵相看了,眉頭一皺,一言未復,即將這道電文交與袁世凱一看。袁世凱道:“據中堂看來,是怎麼樣處置纔好?”

李爵相道:“現在中國裏,自己的事還辦不了,還有什麼時候料理朝鮮的事?倒不如由他罷。”袁世凱道:“中堂之言雖則是好,但朝鮮是我國幾百年的藩屬。今外交各事,猶聽他自主,可不是我失了一屬國麼?大凡半主的國,本沒有完全外交權,是中堂知得的了。”李相道:“那有不知,只怕自己爭不來反失了體面。且數年前老夫曾與日相伊藤立了一道條約,訂明朝鮮如有事,須清日兩國共同保護。今若干涉他,只怕日人反脣相稽,卻又怎好?”袁世凱道:“就是共同保護,也不過是半主國,亦不應由他自與日人立約。回想十年來,日人滅我琉球,前年又與臺灣生蕃起釁,幾乎動起干戈,其志不小。怕他將來對待朝鮮,還不止於立約呢。現在何大臣請派員監視朝鮮,亦是一策。不知中堂以爲然否?”

李相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日人之意,屢次欲挑戰於我。但我海軍雖已成軍,還未訓練純熟,實不是他的敵手。

故目下不要中他的計。你年紀還輕,血氣自然強盛,但老夫看來,目下總不宜動他纔好。”袁世凱聽了,即不敢再言。退後細想,覺李相膽子太小。自古道,履霜堅冰。盡怕日人將來吞了朝鮮,就不是玩的,故此鬱鬱不樂。只是北京裏頭,自得了何大臣的電報,總理衙門就天天會議。對待此事,只是議來議去,總沒一點實策。

那些朝臣又紛紛上奏。你可知中國人紙上談兵的利害?差不多筆陣橫掃萬人!有說要勸令朝鮮取消日韓條約的;有說聖朝懷柔遠人,不宜任日人欺弄朝鮮的;其極則說,如此條約不能取消,要立刻與日本打仗的。都道日人始滅琉球,繼奪臺灣,今又煽弄高麗,總要大起王師,伸張撻伐。那一個說自己有什麼將官,這一個說自己有什麼艦隊,更訴起平發平捻的本領,也稱日本蕞爾微區,不足畏懼。左言右語,鬧成一片,統通是不知外情,只說出天花龍鳳。

惟當時朝廷究沒什麼主意,只降一張密諭,詢問爵相李鴻章如何辦法;一面又令總理衙門妥議具奏,又令北洋派員入京會議。此事倒鬧出天大的事情來,這時不特有旨詢問北洋,即軍機及總署,亦函商李相,更有些京官致函李鴻章,責他坐令日人自大,都道非出於一戰,不能保全藩屬。並有些人說道,陸軍雖左宗棠新故,水軍雖彭玉麟初亡,然自問以大御小,何優日人等語。李鴻章看了,不覺笑道:“近來戰具不比往時,難道左侯尚生,彭某不死,就能與外人對敵麼?”看官,試想李相是個有些閱歷的人,自恨中國不能早謀進步,現在是不能與外人講戰的。惟諭旨既令派員人京,到總署會議,便派令袁世凱人京,並把自己的意思及所主張的,統通囑咐了。袁世凱得了李相的意旨,亦知戰字是不易說的;若不能戰,即不宜干涉日韓立約的事,故心中只拿定派員駐韓的意思。

那日到京先見了各當道。到會議之日,那袁世凱自然依期先至。到時,見總署內還沒有一人,等了半天,才見各大臣陸續到來,已是午後時分。袁世凱暗忖道:“這是重大的事件,爲何各大臣總沒有一點留心,直至這個時候,方來會議。你道辦得什麼事?”但心中雖如此想,究不敢明說,只催:“時候不早了,快些開議罷。”誰料開議之時,你言要干涉他兩國的條約,我言恐干涉了又生出事來,都是遊移兩可,又沒一些決斷。袁世凱雖口如懸河,力陳派員駐韓的要着,滔滔不絕。惟說了不多時,已是日暮,不免待明天再議。到了次日,仍復如是。

議了幾天,才定議:不根究日韓立約,只遵依袁世凱派員駐韓監視朝鮮行政之議。又恐爲日人詰責,候與李相妥議所派之員作什麼名稱,然後發遣。自此,軍機及總署各大臣,倒歎服袁世凱有才,且能言辦事。這樣看來不是什麼大事,竟議了幾天,才得派員駐韓之策,算得什麼有才!只從那些一班老朽看來,就如鶴立雞羣一樣了。偏是姓袁的官星將顯,就爲京中大員所贊。恰當時浙江溫處道一缺,要發員承任。那袁世凱自從引見之後,又是個軍機存記的道員,正當遇缺即補,故軍機圈了幾個名字,可補溫處道的,就把袁世凱的名字圈在第一。

不一天,即有諭旨下來:“浙江溫處道遺缺,着袁世凱補授。”

當下袁世凱即具表謝恩,然後出京,把會議時的情形及定議的政策,復過李相。李相亦知他得授浙江遺缺道,自然向他道賀,不在話下。

且說當日總署既定議派員駐韓,乃與李相往復函商,乃定名爲駐韓商務委員。即由北洋揀派熟悉洋務之人充當此任。李相自知凡於朝鮮事件,所與日人交涉的,都是自己經手,自然要派自己心腹的人員方好。忽省起袁世凱是於此事最有興致的,除他不派,還派何人?便與袁世凱商酌,要派他前往。袁氏本不敢推辭,但商務委員這個名目,名位太小,倒不如赴溫處道本任,好望三年五載,升到督撫,較易建白,因此沉吟未答。

李相亦知其意,便道:“你的意思,老夫是知道了。這個商務的委員,名位雖不高大,但辦事的權限卻不小了。且你是一個道員的底子,駐洋三年五載回來,不怕升官不易。況洋務人員,正是升官捷徑。賢侄千萬不可失此機會。”

袁世凱聽罷,覺得有理,就當李相面前允當此任。李相好不歡喜,即具奏保舉袁世凱可充駐韓商務委員之任,並令袁世凱人京請訓。袁世凱便一面報知本籍家中,使家眷先到天津,聽候一同起程,然後辭過李相,取道入京。先得了李相介紹之函,先到軍機裏頭報稱來京請訓。時樞府及總署各大臣,因知袁世凱是李爵相賞識的,也不免多起了三分敬意。恰次日就是樞相翁同龢的壽辰,那日翁同龢先對袁世凱道:“足下到來請訓,偏明天是老夫告假。再遲一天,替你呈遞便是。明天敢屈駕到舍下一談。老夫謹備薄酌,休要嫌棄。”袁世凱又不好推卻,只得說一聲“明天到府上領教 ”,就退出軍機衙門。

又訪了幾個朋友,也知道明日是翁相的壽辰。猛省起:“此次來京,未曾備辦得一份壽禮。他又請自己明天過府,如何好意思?且此後出洋,比不同前在天津,單靠李相的,此後於總署軍機,盡要有點聲氣纔好。”想罷,覺這段人情,是省不得的。又想起:“翁相爲人,最講文學。因他是得先人襲蔭,得賞賜舉人,幸捷了南宮。憑他寫得一筆好字,就點了頭名狀元。故世人見他是欽賜舉人,就喚他做不通的狀元宰相。故此他竭力講求文學,自命爲一代宗風。外面還是清廉不過的。故這會籌辦壽禮,除了投其所好,更沒第二個辦法了。”便帶了幾個親隨,親自跑到琉璃廠,要揀幾種書籍,好送翁相。軀了一部《公羊何氏注》,是二百年前金華徐學土重刊的,有大學士張玉書題簽,自再版以來,這一年間,京中大員提倡公羊學說以來,幾已售盡。偏那一部是有一位太史公因在館閣沒錢應酬,故託琉璃廠轉售的。袁世凱見了,就摩攣不忍釋手。因素知翁相是好說《公羊》的,就不惜重價,花了二百來兩銀子購轉來。又購了幾種,如《金遼建國史》,《蒙古武功記》,並幾種唐宋大家的名畫,不過花了五七百銀子。回來即具了一個晚生柬帖,使人送到翁氏相府。翁相反當他是個清流好學之人,自然賞識。

到了次日,袁世凱料得早起時,必然許多官員到翁相府裏祝壽,實不便談話。等到午後,然後乘車到了翁相那裏。翁同龢即接進廳上。袁世凱道:“晚生早起時,便想踵門祝壽,只不過因相府今天有事,往來擁擠,故等到這個時候方來。休怪休怪。”翁同龢道:“老夫正欲得個空時與足下長談。昨天又蒙贈許多珍品,怎教老夫生受。”袁世凱道:“晚生素知中堂爲一代文宗,又是廉隅自守的,故不敢多瀆,望蓑慢之罪。”

翁同龢道:“公羊學說,是今日不可不懂的。現在這部何氏注,近來差不多賣絕了,足下從那裏得來?想是令尊先生大人好學留下的?足見足下家學淵源,是個有學問的人了。足下未出山時,看什麼書說,還有什麼著述沒有呢?”袁世凱聽了,覺這個時候,已在仕途,還講什麼著述,但他如此說,自己不好衝撞,只得答道:“晚生從前也酷好公羊學說,近來見世風不大同,只是看西書譯本,如政治、軍法、外交三種書,也不敢荒嬉。至於著述嗎,晚生學淺,實在見笑,只聞李若農侍郎好研究蒙古史,因此晚生也想學著一部《滿洲史》,可惜還未脫稿,就蒙北洋李中堂見召,故不曾著作完全呢。”

翁相聽了,驚得伸出舌頭,幾乎縮不進去,半晌才道:“你要撰《滿洲史》嗎?還是你年少人有些膽子。但到二百年前的事實,怎樣措詞?只怕是不易的。”袁世凱道:“自然要措詞得體。晚生因爲魏源所著《聖武記》裏頭紀事統是掛一漏萬,他前文只稱滿洲後來建國,只在遼金之末統,不得一個詳細,所以晚生要學塗鴉,好歹著就問世,使學者知當朝實錄,總不要數典忘祖,就是這個意思。”翁相道:“你他日再要著就時,措詞盡要仔細些纔好。不要興起文字獄來,是最要的。”

袁世凱方說一聲“多蒙指教 ”,已見門上傳上幾個名帖,是尚書孫毓汶、閣學李文田、新署侍郎張蔭桓,一齊到來拜候。

翁同龢一面令袁世凱不必迴避,一面傳出“請”字,接見來賓。

不一時,大家到了廳上,各通過姓名。翁同龢先說道:“這位袁姓的,是前欽差漕督袁公甲三的四公子,是李中堂賞識的人,派往朝鮮辦事的,方來京請訓。老夫只道他是個洋務中人,不料又是個白衣太史,與張侍郎一般的。自今後我們雖是及第中人,也不要輕量天下士了。”孫、李、張三人,齊說一聲“久仰”。袁世凱自然謙讓一回。翁相又道:“若農(文田字),你也注重蒙古史,袁世兄卻又注重滿洲史,活是勁對兒了。”

說罷,李文田正欲有言,只見門上又紛紛傳帖,如侍郎許雲庵,尚書徐蔭軒,副相張子青,侍郎長萃、麟書之類,到來拜候,不一而足。一班大僚,貂蟬滿座,只有袁世凱是官位最卑的,心中不免慚愧。還虧翁相力爲周旋推重,自不至失志。

當下主客十餘人,各分次讓座。袁世凱方自振起精神,要與各人談論。不想你一言我一語,好半天都是議論文學,這一個優,那一個劣,及那一科得人,那一榜有什麼名士,總不談及國政兩字,袁世凱好不耐煩。只見翁相道:“不必說許遠的事,只座上得各位光臨,國內英才,已警於此。今日老夫賤降,竟成個儒臣大會了。”各人聽得,更手舞足蹈。方滔滔不絕,忽見門上帶了一個人,方走得汗涔涔氣喘喘的。帶同上來,把一封密函,打個千兒,遞給張侍郎蔭桓。張侍郎接了一看,登時面色變了,各人也驚疑,不知何故。正是:方談文學誇儒士,又見書函嚇侍郎。

要知張侍郎因什麼喫驚起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宴華園別友出京門

電天津請兵平亂黨

話說各人正在翁相府談天,忽見門上帶上一個人,把一封書遞給張侍郎手裏。張侍郎看了,登時面色一變,各人都爲詫異。翁同龢先向張侍郎問道:“那封書是那處來的,怎地看了卻如此失意?”張蔭桓搖首道:“是總理衙門的章京來的,這一會好不誤事。”袁世凱即問道:“可不是外人又要與我國有什麼要失和的事麼?”袁世凱說了,張侍郎猶未答言,徐蔭軒即道:“袁兄,你的話就說差了,難道外人要失和,就要喫驚麼?人人倒道外人鐵甲船的利害,老夫就不相信了。你試拿一塊鐵兒,放在水上,看他沉不沉?那有把鐵能造船,可能浮在海上的呢!李中堂要興海軍,被人所弄,白掉了錢是真。前兒郭筠仙出使英國,就震驚外人船堅炮利,費了幾年工夫,著一部《使英日記》,總被外人哄謊了,你這會出洋休要着這個道兒。”

袁世凱聽了,又好笑,又好氣,又不敢答話,只勉強說了一聲“是”。徐見張侍郎答道:“也不是外人要失和,只老鈞(洪)就不是了,他出使俄國的時候,因爲中俄地界向不太明白,恰有一個俄人拿了一幅清俄地界圖來,求他承買,他費了千把銀子纔買了。不想那張地圖,是俄國人弄鬼的,故意把八百里多地方,畫人他國界裏,來騙中國的。自從老洪得了這幅地圖,寄回總理衙門,就當它做底本,與俄人畫界,不想就斷送了幾百裏地去了。這封書就是這樣說的,所以兄弟見了,就覺煩悶得很。”孫毓汶道:“外人是詭計極多的,老洪可就不仔細了。”徐蔭軒道:“老洪誤事,若總署大臣,就該留點子神纔是。”翁同龢道:“這又是難說的,因爲清俄地界,向沒有界址的,就是你徐老前輩走到總署裏頭,怕見了那幅地圖,也要當是寶貝,要依它行事呢。”徐蔭軒又道:“畢竟與他畫界做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盡要把個厲害給外人看看,外人才不敢來爭地呢。”袁世凱這時忍不住氣,卻說道:“老大人說的是,但現在世界情勢,要把厲害給外人看,總是不易的。若畫界的事,又不能不辦的。只是錯了,埋怨自己不仔細罷了。”

那時徐蔭軒以老前輩自恃,一旦被一個道員袁世凱搶白了幾句,很不甘服。正待要發作,翁同龢恐不好意思,不待徐蔭軒答時,即插口說道:“老洪這一誤不是玩的,盡參了他才得了事呢。”李若農道:“這樣看來,彼此都有失察。若單是歸罪老洪一人,只怕總理衙門實措詞不易。”正說着,忽報國子監祭酒成端甫來了,大家又起來迎接,少不免又寒暄幾句,就把徐、袁辯駁的話暫時擱起。

少時,家人已報開席,翁同龢即請各人入席。翁端了主位,餘外分次坐下。方飲了一會,除蔭軒仍忍不住,謂世凱道:“袁兄,你說把厲害給外人看,是不易的。想又信外人船堅炮利的話了?”袁世凱道:“在下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任人欺哄的。

只老大人若不信外人有鐵甲船,可省得福州戰時,怎地揚武那隻木質船總不當得法國戰艦呢?”徐蔭軒道:“你還提福州的事麼?老張(佩綸)是不濟事罷了。”袁世凱道:“若果外人沒有鐵甲的船,現在北洋定遠、鎮遠是什麼船兒呢?”蔭軒又憤然道:“李中堂在老了幾十年,白被人騙了,你還好說。”

袁世凱道:“既是如此,請老大人蔘李中堂一本,派員查查他,所裝造的艦隊,可有鐵甲沒有也好。”蔭軒道:“袁兄,你來遲了,前時梁鼎芬曾參過他了,你還不知麼?”袁世凱正欲再說,翁同龢恐他兩人生出意見,急向袁世凱把盞,隨又向各人勸酒,才把他兩人的說話擱住了。孫毓汶道:“這時只管喝酒,爭論做甚麼。”翁同龢道:“兩人皆有理,徐老哥不怕外人,是有膽的;袁兄爲見中國不大振作,也防外人欺弄,是小心的。”那時徐蔭軒見翁相如此說,方纔無語。袁世凱亦知翁相之意,不復再言。

成端甫道:“保全國粹,不可無徐老哥;講求外交,不可無袁世兄。這會前往朝鮮,幾時出京呢?”袁世凱道:“須待召見後,得了皇上訓諭,立即起程的了。”成端甫道:“明兒弟在舍下謹備薄酌,敢請在席諸位賞賞臉,一同到舍下談天。”

袁世凱方說一聲“不敢打攪 ”,李若農就答道:“你不聞人說,京中兩句話麼,‘愛客成端甫,求才翁叔平’,那個不知。我們明天同去,領教領教。”翁同龢道:“若農又要作劇了。”

說罷大家笑一會,又復再飲,已至三巡,方纔告罷。

翁同龢見各人都有些酒意,只說一聲“有慢 ”,方纔撤席。

即同到客廳談坐,不想徐蔭軒已告辭去了。袁世凱覺不好意思。

在翁相,頗拜服袁世凱有些膽識,即說道:“袁世兄卻有點膽子。但老徐那人,彼此同僚,只由他罷了。我們與他論事,差不多要天天爭論的。他的性兒,朝廷也知道,只因他是個老臣,由得他。但軍機總署兩衙門,從不派他一個大臣差使,就是這個原故。”說罷,即次第辭去。

袁世凱回寓後,回想徐蔭軒這般頑固,將來好不誤事,自此心上早記着徐蔭軒一人。到了次日,是成端甫請酒,要將昨晚同席的人,統通請去,料徐蔭軒必然在座,本待不往,但已自應允了,若然不去,反見得自己小器,只得一走。遂乘車望端甫花園而來。到時,已有幾部馬車停在門外,知是有幾人先到了,立即下車,早有門丁長隨侍候領帖。

進門後,袁世凱仍緩緩而行。但見當中一條大甫道,用花紋石砌成,十分幽致,兩旁古木參天,雜以矮籬,襯些盆景時花;左右兩度粉牆,正塗得雪白似的。行上幾步,見有一道小溝,橫着一度大石橋,橋下水清如鏡,料知此水直流通至內地。

過橋後,兩邊皆種楊柳,時雖近殘秋,卻有一種清秀之色。柳旁支搭幾棚茶艹 縻 架。架外盡栽桂樹,卻有一種香氣撲來。石橋兩邊,俱擺着盆上菊花。一連石階石砌,直接月洞門,再分東西兩行石砌,都擺着盆上菊花,開得十分爛漫。再看月洞門上,橫着一個匾額,寫着“涉趣”兩個大字,下款題着“成親王書”

,就知這個花園,是成端甫祖父時開築的。回望月洞門以前,一天綠景,襯住夕陽返照,皆作淡綠淡黃之色,實在幽雅。忽聞橋下水聲響動,俯首一望,只見幾頭鴛鴦,泛浴出來,可見得裏面,定有水池。有人在池上蕩槳。急進門內一看,卻又是一壁粉牆,攔住水池,牆邊間以疏竹。忽聞歌聲道:嫩涼天,斜陽地,草色連波,波上晴煙起。秋雁已迴音未至,惱煞鴛鴦,猶對離人戲。□黯銷魂,感身世,夜夜不逢,好夢留人睡。樓上晚妝慵獨倚。

無那歌聲,化作相思淚。

袁世凱停步聽了一回,覺這一曲是《蘇幕遮》,很有意思,遂沿粉牆而行。只見池上兩隻瓜皮艇,艇上幾人,如李學士、成端甫之類,也與幾個名優,在池中蕩槳。一見了姓袁的,成端甫即笑道:“袁世兄來了,有慢有慢,失禮失禮。現在翁中堂等都在亭子上了。”

原來水池之中,建了一座八角涼亭,由池邊拱起一度畫橋,直通亭上;橋上兩旁,都支搭欄杆,真如長虹臨波一樣。袁世凱一面與成端甫招呼。當時成、李二人,即令將艇攏至岸邊,一齊登上來。端甫即與世凱握手,世凱又與李學士見禮,便攜手沿畫橋而進,直到亭子,轉登樓上,已見孫萊山、翁中堂一班人,俱已在座。

袁世凱即一一與各人周旋,寒暄過後,單不見有徐蔭軒,便問道:“因何徐尚書還不見到呢?”成端甫道:“昨天他曾應允來的,今天他差一個家人,拿了一封書到來,說是身子不大快,也不來了。”袁世凱聽罷,料他爲着自己衝撞了幾句,故不願來的了。此人實在性情頑固,且度量淺狹,今他不來反覺自在。但自己不好再問,只與各人說些閒話,又談些園內景色。不料過了水池直進,尚有許多地方,紅花綠樹,假山石砌,縱橫錯雜,從高處一望,真有天然別緻。又見古松樹下一個鞦韆架,有幾個名優,正在戲打鞦韆,看了謂成端甫道:“有此名勝,怪不得老哥不求外放。若然出仕外省,只怕故園松菊,又作張翰思歸的想了。”李學士道:“袁兄還不知呢,端甫曾放過浙江學政。他見浙江那一種江山船,總不及京華知心人的好。故此自後不願外放,就是這個原故。”說着各人一齊拍手笑起來,袁世凱正不知其故。

原來浙江有一種花舫,喚做江山船,專用些絕色佳人,認爲親女,爲招來過客之計。若喚船的人是有資的,那船上的美人,任人縱不拉攏他,他也拉攏人,以色字爲餌。倘不知的中了他計,就出來責那人誘姦他的女兒,要索千金萬金不等。這明明是擺出一個美人局。成端甫當日,曾着這個道兒的。袁世凱見各人皆笑,正問什麼這般好笑,翁相即把這個原因說了出來。成端甫笑道:“京華里面,兄弟也沒什麼知心人,總不像那情人已在目前,還稱什麼‘離人戲’呢,‘相思淚’呢,可就奇了。”世凱一聽了,知道方纔唱的,就是李學士的知心人。

大家笑了一會,翁同龢即向袁世凱道:“昨天已遞繕牌,準明天召見。想賢侄知道了?”袁世凱說一聲:“有勞費心。”

成端甫即令諸名角再唱一會曲子,然後人席。酒至三巡,成端甫道:“席間無以爲樂,不如大家聯句,各將自己所有珍藏的書畫玩器,題了出來,好不好呢?”各人都道一聲“好”。彼此讓了一回,即由翁相先起。翁相辭讓不過,即吟道:“《公羊》學緒暗復明,公羊一去何氏生。箋註若就無許鄭,”翁相吟罷,挨次便到張子青,即吟道:“揮毫落紙萬卷成。網羅典籍懷炎漢,”說罷,成端甫道:“緊接上文啓下,很好很好。”

孫萊山道:“張老的萬卷樓,料他要捧出來的,只是看了幾十年兩漢書,還未忘心,實在難得。今番便捱到張侍郎了,你的《三都賦帖》,也該獻出來了。”張侍郎便即吟道:“賦就《三都》震玉京。太沖天才應紙貴,”張子青道:“今番捱到孫尚書,你的銅雀臺上魏武的團龍玉硯及銅雀臺瓦,還不說?”

萊山聽了,即吟道:“硯雲龍舞洛陽城。銅臺玉毀猶瓦全,”

成端甫道:“今番到我了。有什麼可說呢?我那幅《馬湘蘭救駕圖》,盡要獻醜了。”即吟道:“聖朝應建女凌煙。功能救主勒千古,”吟罷,捱到張朝墅。李學士道:“你唐伯虎畫本,還忍得住麼?”張朝墅笑着吟道:“芳名未泯丹青傳。況有寫生唐伯虎,”挨次便到李學士。翁同龢笑道:“他若不說《蒙古史》,還說那的?”說未了,李學士即應聲吟道:“何如不繪人物繪山川。我觀蒙古繼興震歐亞,”吟罷,最後便到袁世凱。那袁世凱即吟道:“滿人入關陷中原。至今燕雲暗無色,”

吟罷,各人大驚起來。孫尚書道:“你如何說這話?”翁相道:“他是要著《滿洲史》的人,也怪不得的。不必說了,請主人結韻吧。”成端甫即復吟道:“能挽狂瀾惟聖賢。爲上聖主得賢頌,撫綏藩屬迄朝鮮。”翁相道:“此席要送袁世兄的,端甫結韻很好。”便大家飲了一大杯,又談一會,方纔終席,即次第辭去。

次日即是袁世凱引見之期,都是循例問過幾句,即拜辭各當道,然後出京。恰可家眷已報稱由本籍起程來津。便一面謁過李相,即打疊行程。果然候了幾天,家眷已到,即行起程,航海而去,望漢城進發。那日到了韓京,依例謁過韓王,到署任事。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且說袁世凱到了韓京之後,那時朝鮮各政已腐敗不過。自從韓王人嗣後,當時韓王生父大院君當權,把持政體,性情詭祕。韓國諸臣,恐生出後禍,即報告清國。經李鴻章帶兵赴韓,捉拿大院君以後,以爲平定了韓事。

不想自後反各分黨派,或爭聯外,或爭執權。韓王是個沒頭腦之人,總沒一些決斷,因此強國就紛紛窺伺,有煽惑韓王的,有籠絡韓王的,總說不盡。偏是當時韓國風氣漸開,也有些往日本遊學的,頗懂得外情內勢,看見列強大勢,如弱肉強食,韓國如此,焉能自存?便聯絡一班同志,自名爲遊東學黨。先是指陳時事,觸了韓政府中人之忌,自不免當他是個叛黨,要拿捕他們了。

後來日進一日,那東學黨人,就生出一件亂事出來。這時袁世凱到韓已有年餘,軀朝鮮有了亂事,料知日本虎視眈眈。

且從前日相伊藤到天津時,又與李相立過一道條約,聲明如朝鮮有事,此後清、日共同保護的,日人那有不起兵之理?便先把韓國亂事,電告天津,請兵赴韓平亂。去後過了數日,又見東學黨人勢更猖獗,韓政府總奈不得他何。又再發了一道電報至津,請李相從速發兵,免落日人之後。正是:靖亂髮兵休落後,奔棋落着貴爭先。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爭韓政清日交兵

策軍情袁氏返國

話說袁世凱因朝鮮遊東學黨人起亂,朝鮮政府無法平定,已一再電致天津,求李爵相發兵。不想一連發了兩道電報,總沒消息。心甚焦灼,因料日人從前已立了清、日共保朝鮮的條約,他一定發兵的。若己國不發兵到來,讓日本平了韓亂,豈不是後來交涉更爲棘手?想到此情,覺自己兩次電報,既無發兵消息,難道李相總信不過朝鮮有亂不成?沒奈何,立即求見韓王,力言亂事已勢大起來,請他具文到清國求救。韓王當時亦以袁世凱之言爲是,因朝鮮人心,以己國久爲中國藩屬,心中還依靠中國,卻不大喜歡日人的。所以韓王聽了袁世凱的話,如夢初覺,立即與袁世凱商量表文裏頭的話,即刻繕就了,星夜派人前往天津,先見了李鴻章,然後入京謁見各大員,商請發兵之事。

當下李相知道韓王求救,果然朝鮮有亂是實。但此番派兵,勢不難與日人生出事來。眼見陸軍不是他人敵手,且北洋雖有水師,奈經手訓練北洋水師的,是英國藍提督,又已辭差回國,故此想到萬一與日人開仗,太無把握,因此甚不願戰。惟廷旨已迫促派兵,只得與軍機中人酌議,一面派兵赴韓,一面照會日人,告以派兵之事。便令直隸提督葉志超,先帶淮軍一千五百人,遵依天津條約,令吐軍在牙山駐紮;又派水師濟遠、揚威二艦,赴仁川以爲聲援。時日人亦已派兵五千駐紮韓境。不想朝鮮東學黨人,當初雖甚聲勢,及見清、日兩國大軍雲集,早已斂跡,故亂早已平靖了。論起當時清、日各自派兵,原屬各有道理,因清國以爲藩屬有亂,不得不派兵相助;在日本又以天津條約,是訂明自後朝鮮有事,兩國共同干涉的,他如何不派兵呢。

及至韓亂既平,日本政府便照請清國同去干涉朝鮮內政。

那時袁世凱亦有電至李相處,贊成此事。偏又朝鮮王因日人派兵大多,聲言要干涉己國政事,便憂懼起來,又電請清國先行撤兵,以謝日人。清廷亦曾有電問李鴻章如何辦法,奈當時樞臣統通以朝鮮系自己屬國,如何任日人干涉?也總不記得天津條約的事。那李鴻章無可如何,便不能依從袁世凱贊成干涉韓政之電,只得與日人商議,並行撤兵。那時日人以爲,若不整妥韓政,恐他不免復亂,故此又不允即行撤兵之議。李鴻章此時已懼戰禍不免,只得又派總兵衛汝貴,帶領盛軍馬步六營,前往駐紮平壤,又令馬玉昆領毅軍二千人,駐紮義州,一面仍與日人商議一同撤兵。不料日人實守干涉韓政的主意,幾番交涉,撤兵之議總不肯從,外面雖與清國會議,實則陸續派兵往韓境,已有萬餘人。時清國駐韓兵力,不過數千,又不及日兵的慣練,所以日人一發輕視清兵,竟在牙山地方,因點事,兩國就衝突起來,遂開了戰釁。

看官,那李鴻章豈不知道自己內情,實不輕易戰的,故他心上本不主戰。若依袁世凱的電,贊成干涉韓政的事,自然免了戰禍,就是日人不允撤兵時,肯遷就些還好,奈當時朝中大臣,總不通外情,只當自己是個大國,小覷了日本,湊着光緒帝又是個少年氣盛的,把個戰字看得容易,故李鴻章亦無可如何,這卻怪他不得。但後來單靠與日人商議撤兵,任日人派兵到萬餘人,自己只派了數千,可就失算了。

話休煩絮。且說自日兵派到萬餘人,袁世凱整整打了幾通電報告知李相,不料那李相總未得接。你道什麼原故?因李鴻章自從懼與日本失和,已令龔照璵前往鎮守旅順,又致囑張佩綸認真司理電報機關。以爲派了自己人,自然靠得住。不提防那張佩綸自從在福州敗了仗回來,聽見一個戰字,已幾乎嚇破了膽,總不願與日人開戰。故接得袁世凱的電報,統通譯出來先看,知道日人已派出萬來兵,誠恐李相見了,一定加派人馬,豈不是弄成了戰事?左思右想,要設一點法子,好阻止李相派兵,便將袁世凱的電報統通改易了。李鴻章全不知覺,遂滿意以爲日人可以和平了結。後來打成仗,才知道自己前敵兵少,一經交鋒,就失了牙山,心中正恨袁世凱不把軍情報告,又篤責葉志超無用。

那葉志超是個圖功怕罪的人,眼見衆寡已是不敵,槍械又不若他人之精,料然抵敵不住,惟有虛報了幾回勝仗,再不敢戀戰,直望風而走。不分晝夜沒命的奔逃,沿途並不敢有一刻駐紮,直走到鳳凰城方行歇馬。時提督宋慶,正駐守鳳凰城,見了葉志超,大驚道:“我只道你在牙山打仗,方纔報了得勝,爲何便到此地?”葉志超好半晌方神色稍定,然後答道:“日兵好不厲害!斷不能與他對敵的。倘要戀戰,不過在送了軍人性命。”宋慶厲聲道:“你可知道牙山到這裏有多少路程?你報了勝仗,又至今有幾多天?這會便到此地,想你路上不曾歇過馬,莫不是你跑路總不見勞乏的?”葉志超惟有面紅不語。

宋慶道:“你既然敵日人不過,就不該亂報勝仗,致貪功誤事。”葉志超總沒一句話答。

時聽得日兵聲勢日大,左保貴已在平壤戰歿了,衛汝貴又不敢與日人對敵。所以陸路各軍,眼見是不濟。那時日人又從水路進攻,先把旅順攻破了。原來龔道照璵駐守旅順,從前所有修炮臺、置大炮,統通是中飽入自己私囊,置了些沒用的東西,就花開了數目,盡私肥了數十萬金。當日人未攻旅順之時,李鴻章料得日人必來攻擊旅順,就自己親往巡視炮臺。看見一些東西皆不足應敵,真是無名火起三千丈,乘着怒氣,舉起一隻右手,向龔照璵背項,給了一巴掌。龔照璵也不敢做聲,所以世人說“一巴掌就賺得數十萬 ”,就是這個原故。

話休煩絮。且說是時日人既破了旅順,又在黃海戰過一次,只有一個致遠船管駕的鄧世昌,拼命與日人一搏,雖然壞了日人一二號戰艦,致遠亦沉,鄧世昌已殉難而死。餘外如濟遠管駕方伯謙,更不消提,只聞了炮聲,就將船駛回退走。日人艦隊就長驅直進,盡力攻打劉公島。時海軍提督丁汝昌料知不敵,只得豎起白旗投降。所以當時北洋艦隊,除了沉沒的,已盡數讓歸日人了。那時無可奈何,惟有向日本求和,整整賠了二萬萬兩,割了臺灣一省,方纔了事。這都是人人知得的,也不勞細表。

單表袁世凱在朝鮮,自從清、日兩國開了仗,已把日本軍情,凡自己探得的,已統通電知李相。不想張佩綸於袁世凱發來的電報,盡行塗改了,然後呈送李相閱看,所以手相就深恨袁世凱,謂他報告不實,大誤軍情;又因袁世凱是自己所用的,卻不曾奏參,即先發一道電文,責備袁世凱,都是責他不能探悉軍情,妄報之意。袁世凱得了李相那道電文,心中大不滿意,因爲自己已是盡情報告,他竟反責下來。究竟什麼原故?想了想,料知是電局的人作弊。惟只道是朝鮮電局,或有袒日黨人在其中,把自己電文竄改去了,殊不料倒是張佩綸作弄。若僅打電回覆李相,恐電文又不難被人塗改,這樣,自己若不能親自見李相面陳,斷斷難達得自己衷曲。這時便立要回返天津去。

但當時正在兩國交兵,自己是個駐韓辦事人員,一定被日兵搜截,如何去得?惟事情重大,又不容不去。左思右想,要尋個回國的法子。便與署內幕員商議,惟有改裝微行之一法。

次日便剃去兩撇鬍子,扮作一個尋常的人,帶了些少行李,離了朝鮮。沿途卻有日兵盤詰,但都當他是個商人,卻不好留難。經了幾次險阻,才脫出了,附搭了一隻商船,直望天津而去。時己國又無商船來往,日船又不便附搭,只搭了一隻外國商船,連船票也不曾寫定,就跑到船上,見着一間房子就端進去。時日人恐怕泄漏自己軍情,泊船處本來搜得十分嚴密,還虧袁世凱扮成一個尋常商人,不曾被他窺出破綻。惟心上仍自打戰。直待船已開行,方敢跑出船房一步。直望天津而來,正

是:

河橋馬渡人先去,函谷雞鳴客已逃。

要知袁世凱回國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改電文革員遭重譴

練軍營袁道拜私恩

話說袁世凱改裝附輪之後,直抵天津,求見李相。時李相正因軍務棘手,滿胸積悶,忽門上傳上袁世凱名刺,心中正恨他不把軍情報告,方要傳見,好當面申飭他,便傳出一個“請”

字。袁世凱即昂然直進。行禮之後,李相即厲聲道:“你在朝鮮好清閒!卻把軍情不顧,誤國不少。”袁世凱道:“卑道正爲接得尊電,蒙丞相責備,故千辛萬苦回來,要見中堂一面。

卑道自問沒一事不盡情報告,今蒙丞相責備,望中堂指示卑道的罪名。”李相道:“你還說?日本調許多兵馬到了韓境,你如何不告我?”袁世凱驚道:“中堂甚麼話,那有一次不報告的?”便把自己第一次是什麼報告,第二次是什麼報告,一概說出。李相道:“難道老夫是不識字的,連電文也看不出不成?”

袁世凱道:“既然如此,卑道發來的電文,中堂還有存下否?請賜回卑道一看。”李相聽罷,此時仍不知是張佩綸作弄,即檢出擲至袁世凱面前,並道:“你且看 !”袁世凱接在手裏,一頭看,一頭汗如珠點。看罷即道:“奇極!卑道甚望中堂查究此事。”說了,即在身上拿出自己發來的原電文,當面一對,隨又道:“卑道因爲中堂見責,特檢原電回來,呈中堂一閱。

今見中堂接得的電,與卑道原發的不符。中堂一看,便知分曉。”

李相此時已放下幾分怒氣,即把袁世凱獻出的電文,對覽一會,滿面通紅,又露些慍怒之色。然後低頭一想,不覺將案上一拍,一言不發,隨令左右,轉令文案員發札,傳電局總辦張佩綸到衙相見。搖首嘆息一會,謂袁世凱道:“若張某到時,你且暫避他。老夫儘可查悉此事。你見着那姓張的,也不必生氣。”袁世凱謝過李相,心上盤算,仍恐張佩綸是中國人,又受中國薪俸,且爲李相姻親,何至如此,難道他受了日人賄賂不成?只怕未必有此事,又不免疑朝鮮電局作弊。

正籌度間,忽報張佩綸已到,袁世凱便轉進後邊。及張佩綸到了,袁世凱在裏邊細聽他翁婿有何說話。再從門縫兒偷看,只見李相全無怒容,張佩綸見了,反覺驚慌。坐猶未暖,李相卻道:“你總辦電報局的事情,所有官電往來,可是自己經手,抑是統通委付他人?你快說個詳細。”張佩綸沉吟了一會,才道:“不知岳父問那一件?若是尋常電報,只由經理的人譯妥送交;若關於國家事件,統由小婿過目的。”李相到這時,發怒道:“既是你過目的,自不能責備他人。你今已犯了殺身之罪,誤盡軍情,負了國家,又陷了老夫,你知得不曾?”

張佩綸到這時,已知是朝鮮發來的電報,自己所塗改的已發作了;又不知袁世凱已經回來,只自忖:“自己改了電文,也沒有對人說過,何李相便知得?”心中捋上捋下,只得硬說道:“岳丈此話,從何說起?小婿有何罪名,總望實說也好。”

李相見他如此硬說,便再發狠向他說道:“駐韓委員發來的電文,你盡把來竄改了,你究懷着什麼用心?老夫有何虧負於你?

卻誤老夫至此 !”那時張佩綸已面如土色,仍硬着說道:“所有駐韓袁委員來電,統通是照原文譯出送來,並無一字改易。

岳丈不要聽別人的話,小婿實爲感激。”李相見他還矢口不認,便心生一計,即道:“已從朝鮮電局,查出原電底回來,與你送來的電,總不符合。你獨把日本調兵的人數塗改了。你若不是受了日人賄賂,如何肯幹此事?你快些說個原故,或可原諒。

若是不然,便是老夫不殺你,朝廷還容得你麼?”一頭說,一頭拍案大罵。又將袁世凱呈出的原底電文,及張佩綸所屢次呈上的電文,擲至佩綸跟前,怒道:“你且看袁委員的原底電報。

同他不同,若不是你將原文竄改了,誰敢竄改?你還好說 !”

當下張佩綸聽得是由朝鮮電局檢回原底,額上已流着一把汗。此時不免滿面驚慌,雙手打戰,拿着幾張電文,又遺失在地,故聽得李相所責罵,已不能對答。李相越發大怒,要責他供出竄改電報的原因,隨又喚袁世凱出來。張佩綸見了世凱,更不能置辯。袁世凱念着前情,一來恐佩綸難以下場,二來又覺李相過不去,即道:“事已至此,中堂發怒亦是無用。兄弟且問張老哥,移改電文,究是何意?想老哥是個廉潔自愛的人,斷不至受外人賄賂,務請細言其故,商量個辦法纔是。”在世凱,此言似是護衛佩綸,實則坐穩張佩綸,使他自承改電。那張佩綸心亂之際,如何悟得?自然當袁世凱是好意,即嘆道:“我本來爲國,反弄成誤國矣。”說罷不覺流淚。袁世凱道:“你甚(怎)麼爲國弄成誤國呢?”張佩綸道:“兄弟自料己國不能取勝日人,不欲開仗,若把日人調兵實數報告,料李中堂必先發大兵來與日兵相當,恐兩國各恃兵力,必至激成戰事。

故先前竄改電文,實望李相緩發軍兵,勉從和議。實不料此次戰端觸機即發也。”

李相一聽,真是無名孽火高千丈,拍案道:“你這小孩子的見識,你道不派多兵,便易成和議麼?正惟派兵不足,反受敵人挾制,諸多要索,反致和議不成是真。虧你自福州敗仗回來,還敢說軍事!你聽着炮聲不走就好了,還學人籌度軍情麼!

老夫治兵數十年,被你牽陷至此,有何面目見人!且你誤國至此,百死不足蔽辜。你快回去自處,老夫今日不能替你設法。”

張佩綸此時更沒得說,只使個眼色示意袁世凱,求他說句話,便滿面通紅,抱頭鼠竄去了。

袁世凱暗忖道:“若自己力斥張佩綸,覺自己更爲有功。

但念着前日交情,意自不忍。且李相又最愛親戚情面的,盡令李相過不去,於自己前程亦屬有礙。”便向李相道:“張老哥這會辦事真誤軍情不淺。但也不過沒見識,一時愚昧,與受人賄賂的不同。以卑道愚見,只合責他擅自決事,貽誤軍機,終不能責他賣國。他一點愚誠,實在可憫。中堂以爲然否?”李相嘆道:“他以一己的私心,致誤軍情,本罪在不赦。但老夫自問,亦失計太甚。視人派兵多少,然後自己派兵多少,已是誤了;且老夫當初,以自己任大責重,常恐他人誤我,故每事必委自己親人。今卻沒一人可用的,誤老夫至此。恐明日紛以老夫任用私人,還有面目見人麼 !”說罷幾乎掉下淚來。

袁世凱自忖道:“俗話說,丈夫流血不流淚。看李相長成七十來歲的人,說話間至眼皮通紅,真不忍見。”即答道:“勝敗兵家之常,中堂何便煩惱如此。卑道有一言,不知合否?

因中堂若置張佩綸於不言,便是自己獨任其過,外人聞之,反貽口實。不如輕輕參佩綸一本:一來見中堂不袒私人,一來見戰前派兵不多,非自己之咎。不知中堂以爲然否?”李相道:“佩綸不能不參,但責任在我,豈能徒委諸他人?老夫自此必聲名掃地矣。但一己不足惜,恐國事亦自此益艱,則老夫之罪更重也。”

袁世凱惟再復勸慰問李相一會。李相即留袁世凱住下。自己退轉來,獨自尋思:“自己從前卻錯責了袁世凱。今番若把張佩綸的事切實彈參,那張佩綸自然不免。若是替他隱飾,不特自己的名聲越加壞了,更又對不住袁世凱。”想到此會,更爲憤怒,便親自起稿,把張佩綸改易電文,混亂軍情的罪狀,切實參了一本。當時朝廷看了李相那本奏章,十分大怒,發下軍機及刑部會議。時軍機大臣明知張佩綸此次罪情非同小可,但他與李相是有個翁婿之情,且用人不當,實是李相之咎,盡要替他留個體面。把原折細勘,覺得張佩綸竄改電文,不過不欲與日人開戰,恐多派兵時,易開戰禍,故以如此塗改,只是他的愚處,不是他的奸處。就從這裏替他想出一條生路復奏。

過了次日,就有諭旨降下來,把張佩綸發往軍臺效力。這一場大案,就此了結。

且說當時自因水陸大敗,只派李相父子前往日本說和,賠款割地,方能了結。那時朝中文武,又紛紛把李相參劾。朝廷雖念他是個勳臣,但人言嘖嘖,終不免有個處分。前者已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一個北洋大臣,已改令王文韶接充。

這會因參李相者仍絡繹不絕,便又降一道諭旨,責他用人不當,着他留京入閣辦事。李相當此,覺“用人不當”四個字誠是不錯;但在袁世凱一人,也沒有什麼不當,若不替他設法,實在冤枉了他。恰可和議成否,朝廷因北洋是個緊要的去處,不便委任他人,乃換榮祿繼任,即調王文韶入京。那榮祿不是別人,乃皇太后的內侄子,由西安將軍轉任兵部尚書,並任副相,至此始出鎮北洋。

自從榮祿到任,看見各路軍營,於戰敗之後,實殘破不堪用,自須再練軍兵。且以水陸軍勢盡喪,水師實不易恢復,惟有從陸軍下手。就把此意奏知朝廷。朝廷亦覺得此意甚是,只惜戰事開時,已耗資不少,弄得庫款一空。及後講和,又賠了二萬萬兩去了。練兵之事,實不易言。便批下來,着榮祿就地設法,籌款練兵。當下榮祿接得這個諭旨,覺練兵之說,是自己發起,今不得不行,但籌款固難,靠人亦難。況自經敗後,所有北洋統兵官員,統通有了處分,革的革,殺的殺,死的死。

雖是練兵,亦沒人幫助。因此便往訪李鴻章,商議有什麼人才可用。

李鴻章回想清、日戰事時,各員沒一個不誤了軍情,單是袁世凱還是留心一點,其情可憫,且其才亦可用。便在榮祿之前,一力保薦袁世凱,井道:“自年前軍興以來,沒一個不誤事的。惟那姓袁的報告軍情,沒一點差漏。他平生亦有點本事,盡合用得着。”榮祿聽得,不勝之喜。回衙後,便即傳袁世凱到衙相見。時袁世凱正得李相密報,知道把自己薦往榮祿處。

忽見榮祿傳見,暗忖:“自己在北洋差遣,今李相不在北洋,正該求榮祿賞識,趁此機會,便圖個升官。”想罷,立進督署而去。

看官試想,袁世凱是什麼樣人?他巴結上臺,用自己的才力,是很有手段的。當下與榮祿相見。榮祿先把李相保薦他的話,說了一番,又切實問他練兵的事,從那處下手。袁世凱聽罷,便壯着膽子,伸張三寸不爛之舌,說道:“卑道不才,自問從前無補於國家,今又辱蒙李中堂保薦,大帥又不恥下問,只怕卑道才力薄弱,不足副大帥之期望。況練兵重事。早道資望亦輕,請大帥另委高明,免誤軍政。”榮祿道:“你不必過謙,便是李相不保薦時,我亦須用着你的了。因爲練兵兩字是容易,只就籌款,卻不易言。你在北洋有年,料必熟悉情形,儘可盡說,倘有可行之處,無不採行。他日成軍,功勞不少。”

袁世凱道:“以卑道愚見,若重新召募軍人,耗資實巨。

日前兵敗之故,不是軍兵不良,不過訓練不得法,加以器械不精而已。且現在北洋,淮軍毅軍若盡行遣散,亦難安插。不如在淮軍毅軍之中,汰弱留強。倘不足額,然後添募,合新舊勇盡行改練洋操。從前所有的軍械,挑選精良的,一概用回。若朽敗的,把來沽去,以資津貼,實一舉兩便,亦事半功倍。且卑道猶有一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于軍營事情縱有些經驗,總不是從專門學過來的,故現在要練陸軍,盡聘一位外人,充做顧問纔好。”榮祿道:“適聞高論,實開茅塞。但聘用外人,究聘那一國的纔好呢?”袁世凱道:“以卑道愚見,方今陸軍強國,就算德、日二邦。鄙見猶主用日人,因彼此同種同文,目下又言歸於好,且聘日人的薪水較廉。故不如用日人罷。”榮祿聽了大喜,便把袁世凱的議論,奏知朝廷,依着行事。復奏保袁世凱爲練兵大臣。正是:不必才華能動衆,全憑知遇促升官。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談新政袁氏擢侍郎

發私謀榮相興黨禍

話說袁世凱既得榮相保舉爲練兵大臣,便聘用日人兩名爲顧問。又將舊日北洋勇營汰弱留強,再募些新額,湊足六千人,名爲新建陸軍,日日訓練,不必細表。

且說當時自戰事敗後,京中各大員頗知得外人的厲害,盡有些人知道日本維新後即能自強,就要說到“變法”兩字。那時就有一人,姓康名無謂的,本籍廣東人氏,當初在本省講學授徒,召集生徒數十,替他鼓吹聲名,捱了千辛萬苦,才中得一名進士,點了工部主事,總不得志。他從前因翁同龢在北京提倡公羊學說,他便看了年把《公羊春秋》。豈知那翁同龠禾凡遇着說公羊的,就當他是有才幹的人物,所以翁同龢也看上他。他就投拜在翁相門下。

康無謂這時,要圖翁相保薦,盡要弄些才學動他,才能得翁相信服。故此接二連三上了幾次書,統不過是說築鐵路,開礦產,設郵政,廢科舉,興學堂,裁冗員這等話頭。本是尋常之極,只就當日北京臣僚看起來,也當是有十分學問,故此,人人也識得他的名字。他又想聯絡黨羽,一來好張聲勢,一來又可互相利用,因此也立了一個保國會。先是入會的有十數人,各出來傳頌,都道這康先謂先生很有才學,又得各大臣吹噓,不久也執大權的了。

這風聲一播,你道京中各候補人員,那一個不是熱中的,只道所傳說的是真,倒願憑點勢力,好得升官,因此進保國會的人數漸漸多了,整整有數十人,鬧成一片。一面又運動翁同龢,奏請降諭詔舉人才。那時翁相方充軍機大臣,說話是易的。

果然不數日即降出一道諭旨,令大臣保薦人才。那翁相自然把康無謂保薦。同時又有一位梁希譽,是康無謂的門生,他有一個姻親,喚做李端芬,方任禮部侍郎的,也一同保薦康無謂師徒二人。至於他們同鄉的張蔭桓,及一般說公羊的,如張之洞,如徐致靖、張百熙,也同時奏保。康無謂又防自己獨力難以行事,自然要先布黨羽,所以當時保國會中人,如林旭、楊銳、劉光第,統得被舉充軍機章京。康無謂又得了個總理衙門章京。

一連十數人,或是御史,或是部曹,倒把“新政”二字,掛在口頭上,好不得意。

那時朝家亦慮這班人,防生出什麼事,所以又派尚書孫家鼐做新政大臣,好把這班人管轄。不料不出朝家所料,竟生出一件事出來,反令袁世凱升官,黨人亡命。正是:釀成黨錮彌天禍,催得軍門特地升。

你道康無謂等弄出什麼事?因爲當時天子年紀還輕,因憤恨前此割地賠款,不免輕躁。偏是當時老太后在宮,見着這般混鬧,空言變法,總不是路,所以暗令有權有勢的大臣,要覷察康無謂一班人的舉動。那班人得知這點消息,最防老太后拿着自己痛腳,就暗中商議,要除去太后才得心安。在那一般人,早知那老太后是不能容自己的。卻是什麼原故呢?因爲向例,京官凡是部員要條陳事件,若不是封章的,凡尚書侍郎,皆得拆閱,看他合格與否。

那日有個姓王名照的,都是康無謂一路的人,正充禮部主事,竟上一道條陳,也說是指陳新政的,並請皇上游歷日本。

該部尚書許應馬癸、懷塔布把來看過,指出他有些不合,叫王照總要改轉。那王照恃着當日說新政的是得勢的人,就咆哮起來,說道:“前者皇上早有諭旨,凡有屬員條陳不得阻擋的了。

你們恃着是個上司,就要阻撓新政麼?”說罷,不由那許、懷兩尚書分說,就跑了出來,與康無謂商酌。那時保國會中人,正因那少年皇帝聽信自己的時候,即紛紛把禮部各堂官彈參,說他守舊拘迂,阻撓新政。只說王照欲遞條陳,被禮部堂官擲在地上,這等說。

當時朝廷大怒,即把禮部兩個尚書、四個侍郎一併革了。

這時禮部幾個堂官,真有冤無路訴。但革了別人猶自可,革了那個懷塔布,正與老太后有點子瓜葛的。他天天在老太后跟前訴冤,弄得老太后不得不怒,因此便要窺察康無謂的舉動。就是這個原故,康無謂一班人,覺此時若不除了老太后,實於自己不便。便與同道中人商議,要謀個除去太后的法子。各人都道:“昔要除去老太后,一定要靠些兵力,方能保得自己地位。

但我們天天談新政,只是空口白話,究從那裏尋得兵力出來呢?”康無謂道:“有人。俺看袁世凱那人,正是喜歡新政的,一定與我們共表同情。他現在有新建陸軍六千人在他手裏,盡合用得着。”各人都道:“若是運動他,盡要小心一點。不要擅自泄漏我們宗旨,是緊要的去處。”康無謂口中雖說是極,惟心中早拿定袁世凱是可用的,故各人致囑之言,也不大爲意。

那日便求見袁世凱。那袁世凱接見之際,兩人即把新政談了一番。康無謂即道:“皇上是足以有爲的,單是老太后百般阻撓,真是沒法。現在更聞得老太后還要謀害皇上。這樣,若是我們做臣子的不能設法解救,還算得是人麼?”袁世凱聽了,心上反喫一驚,因問道:“足下究從那裏聽得老太后要謀害皇上呢?”康無謂想了一想,才道:“是皇上說來的,並諭令我們要保護他。今弟想我們食君之謀(祿),忠君之事。且見足下是個忠義之人,又是兵權在手,故特來商酌。”袁世凱道:“據足下之意,欲使小弟何爲?”康無謂道:“自古道:先發制人。待至太后下手時,我們便救駕不及了。不如足下先提本部人馬,先至頤和園執了太后,再請皇上發落便是。”袁世凱聽到這裏,目定口呆,也說不得出聲,暗忖此人乃有如此舉動。

半晌方答道:“足下之言甚是。但此事非同小可。細思兄弟身分,非得皇上明諭,斷不敢行。”康無謂道:“此亦易事,弟當面見皇上,請他發諭足下便是。”說罷便去。袁世凱這時自然心上持上捋下。

不料康無謂回去,與林旭一班人計議,譚嗣同倉皇道:“虧你把這些話來對袁世凱說。此是何等事?豈輕易能對人說來的麼 !”康無謂此時不免悔恨,惟硬着撒謊道:“此是袁世凱先說的,不過運動我們,求皇上發個明諭給他而已。”譚嗣同道:“弟不信有此事。榮祿是太后的內侄子,袁世凱正靠榮祿做官,如何肯幹這事?他幹得來,便是榮祿殺他;他幹不得來,又是太后要殺他。他做官正安穩,何苦擔此煩難。今事情重大,總要說真話纔好。”康無謂道:“終是譚兄多疑,我那有說謊的道理?”林旭道:“既是康兄親聽袁世凱說的,我們如何不信。”便大家計議,先由林旭、楊銳等一班軍機章京,在皇上面前說太后要謀害皇上的事。

當時皇上聽了,不知真假,心上好不着驚。且又一個少年無知,任人擺弄的,急向林旭等問計。林旭道:“請皇上獨問康無謂,他定然有點法子。”皇上便令召見康無謂。到那日康無謂召見時,更一力說太后的確要謀害皇上。皇上當時聽了,更爲心慌,問有何解救的法子。康無謂便道,“袁世凱是個忠義之人,盡合用着。請皇上獨召袁世凱,着他保護皇上,自沒有不妥的了。”皇上聽罷點首。

次日,即傳旨召見袁世凱。時袁世凱只在直隸練兵,今一旦獨被召見,京中皆以爲異事,無不注意。那袁世凱亦不料爲康無謂一班人運動,只得人京引見。那皇上一見袁世凱,即令平身,立令傳賜點心。袁世凱方訝得此異數,不知何故,心上好不思疑。見皇上說道:“朕素知你是忠義的,只因自下變政,或有些人反對,謀不利於朕躬。到這時,你有兵權在手,休要袖手旁觀。”袁世凱聽了,就知康無謂日前的話,有些來歷。

即道:“到這個時候,臣自然要效力。但皇上不要聽一面之言,自起驚擾,反生出意外的事來。”當時皇上道:“卿言甚是。

你盡要效忠纔好。”袁世凱此時,即伏地磕頭奏道:“臣安敢不盡忠。”說罷,當時皇上即令他退出。隨有一道諭旨降下來,加袁世凱一個候補侍郎。

康無謂此時已知道袁世凱召見後,朝廷大爲喜歡,看來自己之計是行得的。即再與林旭等商酌,求皇上再降一張密諭,好到時號令各官,且調動袁世凱更易。林旭亦覺得有理,因把康無謂之意,面奏皇上。那時皇上自聽過袁世凱之言,勸他不可聽一面之詞,自起驚擾,這時不免疑惑。但林旭所請,又似乎有理,便把個雙關語氣,發了一張密詔,道是“善保朕躬,無傷慈意”。這八個字,看來是不能動彈得老太后的,這詔實不能把來示人。那一日,只管攜了那密詔,往見袁世凱。先問皇上有何說話,袁世凱卻隱過自己對答的話不提,只把皇上的話,細說了一番。康無謂歡喜道:“不差,皇上已有密詔發付弟等。足下兵權在手,儘可行事。”袁世凱道:“既有密詔,可能賜弟一觀否?”康無謂聽了,覺密詔是不能給人看的,自己也不合說出,今見袁世凱索來觀看,正是左右爲難。沒奈何,即說道:“這是發給兄弟的,本不能給人看。今足下既是向志,便看看也不拘。”便拿出張密詔,只露出“善保朕躬”四宇,給袁世凱略略一看,隨即收回。

袁世凱此時更滿肚思疑,就知康無謂不是路,但究竟不忍遽發。不圖康無謂去後,不時催促袁世凱發兵去圍頤和園。袁世凱一天推遲一天,總不見動靜。譚嗣同好生憂悶。惟康無謂對着各人,總不把自己與袁世凱往來的事細說。那日竟然飛函袁世凱,促他發兵。那袁世凱接了那封函,覺發兵之事,斷斷使不得。又被其頻頻催促,左思右想,迫得沒法,即拿了那康無謂的函,直往求見榮祿。時已深夜。榮祿見袁世凱稱有機密要事求見,即不敢不接他,立即披衣而出。見袁世凱獨自一人到來,面色倉皇不定,料知有些原故,即問道:“足下夤夜至此,有何見教?”袁世凱道:“沒事不敢深夜驚動中堂。正惟事情重要,禍起宮廷,不得不來發告。”

榮祿急問何事,袁世凱便把康尤謂來說的話,一一說知。

榮祿道:“他拿出的密詔,究是有什麼字樣呢?”袁世凱道:“卑職疑其中另有別情。因他拿密詔來看時,只露出‘善保朕躬’四個字,也未有把密詔給卑職全看。因此更覺可疑了。”

榮祿道:“皇上召見足下時有什麼話說呢?”袁世凱道:“皇上只是籠統說法,教卑職盡忠報國。卑職曾勸皇上勿聽一面之詞,皇上也以爲是。看來那班人一定是造出謠言恐嚇皇上的,可無疑了。”榮祿又道:“愚意足下所料亦有八九。今他們請足下發兵,足下只是一天推遲一天。他們若不見你發兵時,一定知得事情泄了,自然逃走,那時便拿他不着。今事不宜遲,愚當立刻走進京城,面奏老太后,好防備此事。總要拿着他們治罪,方稱本心。”說罷,便拿出那顆直隸總督的關防,乘夜不動聲色,乘了單車人京而去。

那時雖在夜分,京中各城門,本已緊閉,只是榮祿到來,因有機密入京,如何敢不放行。那榮祿便一直到了頤和園,口稱有機密要叩太后面奏。所有侍衛內監,倒知他是北洋大臣榮相,又是太后的內侄子,自然要告知太后。時太后已經睡了,聽得榮祿深夜至京,必有緊要告發,乃立即披衣起來,召他入見。這一會真教狡謀立破,大獄旋興。正是:方謀結黨圍官苑,反陷同羣逮獄牢。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革樞臣黨人臨菜市

立阿哥天子入瀛臺

話說太后因榮祿夜來求見,料知有緊要事情,即召進裏面,問榮祿何故乘夜至此。榮祿叩頭說道:“若沒有緊要事情,臣何敢夜深到來驚擾。正惟關於朝廷安危,及老佛爺性命,不得不到。”太后聽罷,驚得面如土色。即令榮祿起來,旁坐細說。

榮祿便把康無謂一班人所謀,及袁世凱所說,一五一十說出。

太后道:“難道皇帝也來謀殺我不成?”榮祿道:“未必至此。

但他們慫恿皇上,說老佛爺將要殺他。皇上不察,信以爲然,就諭飭他們救護。所以他們就乘機謀圍頤和園。口口聲聲說是皇上有旨,說老佛爺阻撓新政,先要除去,實則爲作亂之計。

總望老怫爺立須決斷,以杜逆謀纔好。”

太后道:“我明天即察問皇帝,且看原委如何,然後定奪。”榮祿道:“總望老佛爺不要遲疑。因他們摧促袁世凱發兵。

袁世凱只推他明天舉事。若他們不見袁世凱舉動,定知狡計敗露,先自逃走,反令逆臣逍遙法外了。”太后聽得,深以爲是,便立發條諭,令步軍統領衙門閉城大索逆黨。督飭兵勇盡拿康無謂一班人,統交刑部治罪。一面又令榮祿速回北洋,飛飭兵部截緝,免令他們漏網。榮祿領過密諭,立即遄返北洋而去。

那時康無謂自念:“屢次運動袁世凱,他口裏應承,總不見發作。看來譚嗣同之言,說袁世凱必做不到。老譚這話,不可不信。但自己雖瞞着黨人道是不是自己運動袁世凱,反說袁世凱運動自己,這話不過撐住一時。究竟自己做事自己知。自己情真理確對袁世凱說過幾次。倘袁世凱做不到時,定然要把自己所謀告發。這樣想來,豈不甚險?不如先離京去了,較爲穩着。若有禍患,自可先行逃去。沒(設)有好處,這時再回也不遲。”便立定主意,先修書給他門生一個姓梁的,喚他逃走。忽然門外傳上一封書信來,認得是李端芬字跡。

原來自當時禮部尚書許應騤革了,那李端芬已轉補禮部尚書,這都是一班黨人之力。這會李端芬聽得消息不好,便立即通知康無謂。故康無謂看了,十分驚惶。因函內所說,只稱榮祿昨夜單車入京,面見太后,一定有些意外之事,須作預備這等語。康無謂就知是袁世凱向榮祿告發的了。這時正甫天明,看來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也不容遲緩。因此只發繪得梁門生一封書,餘外統不暇報告。就是一個親弟,喚做康何謂,也是天天跟着談新政的,倒不暇使他逃走。自己亦不暇檢拾行李,獨自一人,慌慌忙忙跑出京去了。後來得天津日本領事署一個日本人救他逃往日本去。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太后自囑咐榮祿回北洋截緝逃犯之後,那榮祿自然趕緊回衙,與袁世凱商議,將各營軍兵分頭抽調截緝;又傳令各處關卡,偵察來往行人,不得令逆黨走脫。那太后又恐一班黨人漏網,更令京城各門一律關閉,不得放人出進。再令由北京至天津的鐵路停行一天,免令逆黨中人混跡逃去。遂把一座大大的京城防閉得鐵桶相似。

那步軍統領大臣領了太后密旨,率領人馬四圍搜捕,先到康無謂所寓的南海館捕人。時林旭、楊銳、譚嗣同及康何謂等,正在南海館談論。因不見康無謂消息,又見風聲已緊,正憂慮不迭。先是門子到來報說道:“不知何故,街外紛紛傳說,有老太后密旨,要捕捉逆黨,現在京城各門俱閉,連火車也停了。”說猶未了,林旭等正面青面黃,不想步軍已到,把南海館團團圍住。這時各人因聽得風聲不好,都到南海館打聽消息,就被步兵統領大臣將在館內各人一網打盡。先把林旭、楊銳、楊深秀、劉光第、譚嗣同、康何謂共六人一同拿住。再將南海館搜遍了,總不見康、粱兩人蹤跡。便問那六人康、梁兩人逃往何處,都道不知。時六人被捕,面面相覷,垂頭喪氣。

那步軍統領大臣料知他們確不知康無謂的去處。猛想起李端芬、翁同龢是援引他們的,李端芬更與姓梁的有個姻親之情,料想姓康的躲在翁同龢處,姓梁的又料然躲在李端芬處。但翁、李兩人是個大臣,也不好擅搜他的住宅。立即帶領林旭等六人先交刑部。卻密奏太后,不見康、梁二人,並言及疑他在翁、李兩大臣處,不敢擅去查搜。太后聽得,正在怒氣沖天,便道:“今日釀出宮廷大變,都是由翁、李兩人濫保匪人所致。你只管前去搜他,萬事盡有我在。你畏翁、李兩人則甚 !”

那步軍統領大臣一聲得令,即分頭前往翁、李兩人處搜捕,總不見一個人影。細想:“火車停了,城門閉了,料他兩人不能上天人地,究往那裏去?”一面又電問榮祿、袁世凱兩人,有拿得康、梁兩人不曾。榮、袁二人,亦複稱不曾拿得。那時因拿不着爲首之人,恐太后責備,不勝惶急,不免打草驚蛇,凡與康、梁有一點往來的,倒搜查遍了。整整鬧了一兩天,弄得京城風聲鶴唳。因爲康無謂得勢之時,凡那些候補中人,或在部中行走的,倒當康無謂是有權勢的,要靠他援引,也不免紛紛從附,以能人保國會爲榮。及見那六人被捕,料刑部堂訊之時,也不難供開自己是個同黨,如何不懼?因此人人自危。

步軍統領大臣把這個情形,奏知太后,方纔令火車復行,城門再開。又見京中人心惶遽,須要弄點法子安慰人心,便令刑部衙門不必將六人審訊。因懼他六人供開同黨,義個知他黨內有若干人,反要大起株連,治不勝治。又以那六人已情真理確,是跟康無謂同一路走的,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即將那六人押赴菜市口,立即斬首主了。再將翰林學十徐致靖革職監禁。

又將地兒子徐仁鏡、徐廠鑄一併革職。隨複查在逃的,除康、梁兩人之外,有京卿王照、御史宋伯魯等。立即發愉各沿江沿海的督撫,飭令各關卡一體嚴緝,毋令漏網。這諭一下,已不知康、梁逃到那裏,只得又降一道諭旨,把他官階功名革了,仍令查緝,更出賞格拿他,惟恐不獲。這樣看來,那康無謂行爲,雖不是個道理,但何至因他一人牽連許多,又拿了六人,不訊而殺,還有什麼公理!可見專制國的淫威,真有草菅人命的手段了。

話休絮煩。且說當時朝廷因拿康、梁不着,就遷怒當日援薦康無謂的大臣。先把翁同龢、李端芬革了。學士徐致靖擬斬,秋後處決。學土文廷式亦革職回籍。最幸的是岑春煊,因外放之後,疑他不與聞康無謂的事,即免置議。那張之洞亦是保薦康無謂的人,自己料知不免,急的上了一道奏本,力請重治康、梁之罪,始得無事。至於巡撫陳寶箴,就不能免於處分。統計牽連共四十餘人。

單是侍郎張蔭桓,本亦是援引康無謂的,就有人奏他是康黨,且與康無謂同鄉,不時來往,更動人思疑。朝廷就派了大學土徐桐查他。那徐桐是個第一反對新政的人,自派了他查辦,各人倒道張蔭桓危險。還虧張蔭桓在總署多年,經手借過幾筆大洋款,弄得注大大佣錢,整整有六七十萬之多,立即託人打了榮祿及徐桐的手眼,費了三十萬金,那徐桐就停頓了兩天,暗令張蔭桓把與康無謂有來往的函件,統通焚了,然後徐桐前去搜查。後來復奏,乃博得“似非康黨”四個字,就免過了一時。後來畢竟被榮祿排去,也不必再提。

自此次革殺各員之後,京城裏頭真是小兒也不敢夜啼。從前天天說新政的,到這個時候,連一個“新”字也不敢說。當時皇帝更不敢置議。太后本憤怒已極,但念當時皇帝只是一個受人擺弄的人,也不必計較。不料康無謂逃了出來,言三語四,一來說太后委實謀殺皇上,故皇上有密詔給我們,要除去太后的;二來又說這會得逃難出來,系得皇上先通消息,知道榮祿入京,定知有些不妙,故能逃出,若不是皇上通訊,就不免同及於難,這等說。這點消息,被太后聽得,真是怒竅生煙。因太后以當日火車停了,城門閉了,若不是皇上救他,他如何逃得去?故聽了也信爲真,就不免遷怒當時皇帝,以爲康無謂一班人,正謀圍頤和園,要殺自己,若皇帝沒有給密詔過他,自然要捕康無謂到來好對證,如何反通消息於他,縱他出去,因此上,自聽了康無謂自說由皇帝縱他逃走之語,確信爲真,立召榮祿入京,商量此事。

那榮祿亦慮當時皇帝執權,於自己終是不便,便於召見時密奏道:“皇上本沒什麼主見,只是聽小人擺弄,終恐有礙大局。務請老怫爺獨斷獨行纔好。”太后道:“不知軍機裏頭,各人意見怎地?”榮祿道:“容臣探看他們意見如何,然後奏復老佛爺便是。”太后深以爲然。榮祿便辭了出來,到軍機衙門,力主請太后再復垂簾之事。

原來當日“變法”兩字,凡屬宗室大員,十人中盡有九人不贊成的,都道若是滿漢平等,一旦漢人有權,滿人就立足不住,故於“變法”兩字,多不以爲然。不過當時皇帝主持,各人倒不敢說。今見康無謂一班人弄出這事,一發要乘勢推翻。

況當時皇帝不是個有才幹的人,一切權術總敵不過太后。故各大臣之中,倒惟太后之言是聽。所以聽得請太后再復垂簾之語,滿員軍機沒有一個不贊成。

其中有一個李鴻章,卻說道:“想皇上經過這會事情,必然悟得從前被人所愚的了。以某愚見,太后垂簾之說雖然是好,較不如再候些時,且看皇上舉動怎樣,然後決奪。”不想李鴻章說了這話,就有一個親王答道:“此乃我們家事,李中堂你不必說罷。”李鴻章聽了,滿面通紅,不敢再說。餘外漢員,見李相且說不來,自然唯唯諾諾。次日便由軍機一同列銜具奏,請太后再復垂簾聽政。那折既入,不消兩無,即由當日皇帝發出一道諭旨,自稱有病,不能親理萬機,復請太后垂簾,這等話。自此各事都由太后主持。到那時皇帝反怨恨那班黨人不已,以爲若不是逆黨在海外說出種種謠言,斷不至如此。但這時已悔之無及了。

且說當時皇帝既已失權,又惜養病爲名,天天住在瀛臺裏面,不聞外事;沒有一個兒子,那些近支親王,又不免各逞雄心,要圖承繼這個大位。因爲當時皇帝,亦是入繼的。卻是太后親兒同治帝沒了,不曾有皇子。論起昭穆,本該要立同治帝的侄子方爲合理。惟是他侄子,系恭王的孫,太后恐怕恭王因自己孫子做了皇帝,一定他自己執權,於太后自己有些不合,就改立了當時皇帝,作爲以弟繼兄。自即仿以來,已爭論不少。

今一旦皇帝大權,又無嗣子,那些宗寶近支,自不免互相覬覦,在裏頭也巴結太后,在外面又巴結榮祿,欲爲將來立嗣的地步,這等人已是不少。

單是端郡王載漪,亦是一個近支宗派,他有一個兒子,年甫四齡,喚做傅儀,向來頗得太后喜歡。那端璵榮祿又是一個知己。一來端王爲人卻有點心計,與榮祿提議請太后垂簾之時,是端王首先主張的。故立嗣一議,自太后以至榮祿倒屬意傅儀一人。但是端王心裏只欲兒子急做皇帝,若僅得立作儲君,不知何時才得登位。是以天天運動,只要兒子即登大位,好教自己早日做太上皇。那時一班臣工早已知得太后之意,倒未趨承端王,替他盡力,好爲將來保薦功名之計。故自康無謂這案一出,弄得京中大臣大天要謀廢立。

那當時皇帝又最不能得各大臣之心的,個個倒知得有個太后,也不知有個皇帝,竟要跟端王一路走。試想端王要謀自己兒子登位,那有不盡力的道理?但是太后還慮幾分人言,恐怕各疆臣不服,反成紛擾。便發個電諭,往問江督劉坤一及鄂督張之洞兩人。因爲他兩人做了數十年大官,一向恭順朝廷的,料必從自己意見。若得他兩人贊成,不怕各督撫有些反對。果然張之洞接得電諭之後,不敢復答一字。他明知這件事不好做,但恐太后不喜歡,故不敢言,就敦起一個名教家的款子,以爲不忍言罷了。獨劉坤一復一道電,說是“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臣所敢言者在此,臣所不敢言者亦在此”。這四句話,太后想來,覺有道理,便密召榮祿商議。

時袁世凱亦在榮祿跟前,極不主張廢立的事。所以太后與榮祿,到這時只要立儲,再不主行廢立的事。太后復向榮祿問道:“便是立儲一事,你道京中大臣還有人阻撓沒有呢?”榮祿道:“除了李鴻章,料沒有一個敢說別話的了。故不如把李鴻章先遣開,離去北京。因他是個老臣,怕他要來力爭,我們也難處置。那時責他又不好,不責他又不好呢!且北京裏頭,不知皇上有與人函通消息沒有,怕再有像康無謂的人,搖東擺西,怕又要鬧出個亂子來了。故這件事,總要細心打算纔好。”

太后聽得,也點頭稱是。

次日,便令李鴻章做個商務大臣,出京查辦商務。一面又發道諭旨,託爲皇帝所說,稱病重,要行立嗣,爲承繼大統之計。正是:誤通逆黨言新政,致立端藩失大權。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附端王積仇騰謗語

發伊犁送友論交情

話說當日太后定了立儲的主意。朝中各臣倒是畏懼太后的,也沒有一個反對。就託爲皇上有病,未有儲貳,乃立端王之子傅儀爲大阿哥,這等說,那一個不知得這道諭旨,出諸太后之手,只作爲皇上口氣呢!但那時皇帝不是個有能幹的人,所有朝臣統通是太后的心腹。只有四朝元老的李鴻章,也託稱派他爲商務大臣離京去了。餘外那一個敢說個“不”字。因此端王的兒子,就安然做了個大阿哥。

自此,端王也感激榮祿不已。他一面又巴結太后,好逐漸攬權。那榮祿猶不自知,只見端王待自己很好,就當端王是個好人,反自以爲擁立有功,心中竊喜。那一日對着袁世凱說及立大阿哥一事,袁世凱道:“這等大事,卑職本不合發言,但蒙恩相見愛,在這裏又只說句私話,也不算什麼公事,故卑職敢貢一言。以卑職愚見,恐這件事也不太妥當。”榮祿道:“以老兄所見,料這件事究竟怎樣?”袁世凱道:“皇上猶在壯年,設他日或有皇子,自然費一番調處。縱或不然,那端王嗎,只怕不是個好相識的。”榮祿道:“你從那裏見得?”袁世凱道:“卑職素聞端王志大言大,且好結交黨羽。現在朝中,是他心腹的也不少了。這樣不是甘居人下的人。惟他近來見着中堂何等恭順,可知其心盡有點非望的了。”榮祿道:“你的話也說得是。但他縱懷非望,現已得自己兒子做了大阿哥,可就心足,還有什麼非望呢?”袁世凱道:“不是這樣說,但凡一個人,若是有非望的,沒論做到什麼地位,盡是得隴望蜀,得寸思尺的。他未得兒子立作大阿哥時,也陰納黨羽,何況今日。

且看他爲人面肉橫生,聲若狼虎,料他不久也得大權,到這時總要鬧出個亂子。還有一件,是中堂要想想的,他既是不甘居人下的,因何對着中堂獨要恭順?可見他的意思,不過現下他要靠中堂點子力罷了。”

榮祿聽罷。只是低頭一想,覺袁世凱之言很有道理,因此不免有些悔意。原來榮祿平生最信袁世凱,亦見袁世凱有點能耐,也很輸服他,故此時聽得袁世凱的活,不得不信。卻道:“你言很是。但何不早言之,今已不及了。”袁世凱道:“中堂差了,古人說得好:位卑言高,實自取罪。李丞相且說不來,何況卑職!今因中堂說及,是以敢讀一言。若不是中堂提起時,卑職也不敢說了。”榮祿聽罷,自覺事已弄成,實無可如何,惟有搖首不答。袁世凱便行退出。

不想端王自得兒子立爲大阿哥之後,京中各大臣,倒道他不久是要做太上皇的,那個不欲靠他門下,好爲將來之計?凡獻殷勤拍馬屁的,也不能勝說。故袁世凱與榮祿所說的話,早有人報知端王。端王聽得,心中大怒,正要逐去袁世凱,猛想起:“那姓袁的是榮祿心坎上的第一人,若要奈何他,只怕榮祿要替他出頭。那榮祿既是太后內侄,太后必然幫助榮祿,反不喜歡自己,這卻使不得。”正自尋思,忽報大學士徐桐及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剛毅到來拜見。端王接進裏面坐下。

原來徐、剛二人,自從立了大阿哥之後,沒一天不到端王府裏坐談。當時徐、剛二人見端王有些怒容,便問道:“王爺似有不豫之色,究竟爲着何事呢?”端王道:“不消說了。那袁世凱,是甲午之時殺不盡的人,仗着榮祿看上他,他就恃着一個侍郎銜,練過兩營兵,就要說我的壞話了。你道可惡不可惡呢?”剛毅先答道:“這還了得!他只是個侍郎銜,就要小覷了王爺,倘若是他官位更大了,怕要作反了。”剛毅說罷,還見徐桐吐出舌頭驚起來說道:“剛中堂的話真說得不錯。但那姓袁的爲人,是老夫最知得的。他今日得了侍郎銜,實怪不得他這樣恃勢,因他做道臺時,已看不起老夫了。”剛毅急問其故,徐桐道:“他從前得李中堂看上了,派往朝鮮去。他進京時,老夫在翁同龢那裏,與他同席。他總說外人有什麼鐵甲,有什麼機器,來哄騙老夫。老夫聽不過,也教訓他幾句。他竟然搶白老夫,總令老大過不去,還成個什麼下屬的樣子!所以那翁同龢總識不得好人的了。”剛毅道:“不差。他做道員,就看不上尚書宰相,他做侍郎銜,就看不上王爺;若做到總督,定然看不上皇帝了。但不知他怎樣說起王爺的壞話呢?”

端王聽了徐、剛二人之言,已如火上加油,這時卻道:“是北洋一個人寄函前來說知,他卻在榮祿跟前說的。”一頭說,一頭拿了那封信出來,交給剛毅,並道:“你看看罷。”原來剛毅並不識字的,接了那封信看一會,差不多要面紅起來,但又不好說不識字,只將原函轉遞給徐桐,井說道:“函內字樣太過細小,老夫不曾帶上眼鏡子,總看不清楚。你看罷。”不提防那徐桐亦是不大識字的,他不知憑那點工夫點了一名翰林,充過幾任總裁主考,都是之乎者也鬧過了。故當下接了那封書,看來看去,總看不了完。暗忖:“自己是翰林出身,如何好說不識的話?況說出來又要被王爺小覷自己了。可恨剛毅太狡,只說不曾帶上眼鏡,就把這個難題推在自己身上。”想來想去,有什麼法子可說?猛然想了一計,即道:“這函內所說的,老夫不忍說出了,實在冒犯王爺得很。虧他受朝廷厚恩,要說王爺這些壞話,還算得是人麼 !”

端王聽了,憤然道:“若不警戒他,將來盡礙我們的事。

叵耐榮祿苦苦要賞識他。故去他也不容易。總望兩位留心,看看他若有什麼差錯,盡要擺佈他的。”剛毅道:“他爲告發了康無謂這宗案情,本是大大的功勞,該要提拔的。只是老袁這人。總不把我們看在眼內,實在可惡!故這時因他告發大案的功勞,不能在老佛爺跟前說他壞處。惟有先阻他的升階,再慢慢擺佈便是。”說了,端王、徐桐皆以爲是。故袁肚凱當時告發逆謀,實是太后再復聽政。總不能升調,榮祿力保了幾番,都爲端王所阻。

那一日,有個山東巡撫缺出,這山東省正毗鄰直隸,本可以東撫兼練北洋軍兵,實最合調袁世凱去的。那榮祿先到軍機處,見了各樞臣,要保袁世凱。那剛毅卻道:“中堂受北洋重任,現在正練兵的時候,除了袁世凱,實沒一人用得着的。今練軍還未成就,若只令老袁在東撫兼顧,就不能專一了。老袁不過四十歲的人,不患沒升官的時候。不如待他專意練好了陸軍,顧緊京畿門戶,然後再升罷。”榮祿聽了,覺剛毅的話,明明是阻撓,反長篇大論,故意說袁世凱的好處,來弄光面,實在可恨。但自己畢竟是外任總督,不能干涉軍機的權限,沒奈何辭了出來,往見太后,力保袁世凱可任山東巡撫。太后已經應允。

榮祿以爲端王、剛毅兩人總拗不過太后。不想那日太后召見剛毅,問他袁世凱爲人怎樣,剛毅就知此話有因。但要討端王意思,總不宜放他巡撫,便力言袁世凱的好處,一面又言北洋練兵緊要,不能少他一人。那太后又問練兵一差,能否令他到任兼顧。剛毅卻奏道:“若練兵已有頭緒的,自能兼顧得來,但今時方開始練兵,就不能不專一了。”太后深以爲然。

剛毅退出,好不得意。大凡阻人進用的,若只說那人的短處,其術還淺;若從他好處說起,卻在暗中阻撓,這等狡汁,沒有不能售去的。所以當時太后就着了剛毅的道兒。畢竟那袁世凱升巡撫的官運要阻遲了兩年。又該山東直隸地方要弄出件天大的風潮,要生民塗炭的,就被剛毅輕輕瞞過太后,阻住袁世凱;卻提出一個私人,去撫山東。

故自從召見之後,即往見端王道:“榮祿在太后跟前,保老袁那廝要任山東巡撫。還虧門生是會說句話的,才阻止了。”

剛毅一頭說,又將太后如何詢問,自己如何對答,一一說出來。

又道:“王爺試想,直隸山東逼近京師,若不用我滿洲心腹的人,那裏靠得住?所以皇上總不曉事,被逆黨瞞過了,只說滿漢平等的話。你道什麼〔平〕等呢?難道要把我家皇帝的大位,還要給漢人輪流做做麼!況我滿洲人總不及漢族的人多。若是滿漢真正平等了,怕漢人強,就滿人亡的了。所以東撫這任,總不能放袁世凱的。”端王聽罷,好不歡喜。

次日,剛毅即圈出一個滿族心腹人,喚做毓賢的,可任山東巡撫,太后即照所請。原來那毓賢先曾任過山東曹州知府,仗着忍心好殺,動說剿除會黨有功,就一帆風直升到藩司地位。

新近又拜在剛毅門下,放這會超升了他,做個巡撫。自這命一下,榮祿看了,好不詫異,即喚袁世凱上來說道:“老夫曾一力保薦你了,太后早已應允。不知你與那老剛有什麼過不去,他偏偏改用毓賢。你直這般賽滯,可就沒法了。”袁世凱道:“兄弟與老剛有什麼過不去?不過兄弟多口,觸怒端王,那剛毅是要向端王討臉面的,所以把兄弟阻撓。但兄弟細想起來,縱然得任東撫,自問不爲軍機裏頭喜歡,也不免吹毛求疵,構陷兄弟的。古人說得好:塞翁夫馬,不知誰禍誰福。既蒙中堂提拔,盡有機會呢?”榮祿聽罷,亦以爲是。自此仍令袁世凱在北洋練兵。惟榮祿待袁世凱日加優厚了。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侍郎張蔭桓自從經過一場黨獄,用去三十萬金,博得徐桐奏復時有“似非康黨”四個字,免過了一時。只是心中仍天天悚懼,故一切事情,還小心翼翼。惟是他有三十萬巴結徐桐,那些窮鬼京官,見他有這般財力,總不免眼紅眼熱,因此又不免爲人所嫉。偏又合當有事,他的兒子卻與榮祿的兒子爲爭贖一個男妓,起了酸風。因榮公子爭不到手,被人落手搶先攜贖去了,好不憤怒,總不免遷怒張蔭桓,就在榮祿跟前搬演是非。那張蔭桓亦是有心計的人,自免禍之後,早送些禮款,與榮祿拜了把。奈總敵不過榮公子天天在榮祿跟前皆他短處。

那些要奉承榮公子的,都隨風所向,說張蔭桓是康黨,不過被他瞞過一時而已。榮祿初時猶在半信半疑之間,及後北洋幕府中人,更說張蔭桓每說誇大之言,說榮中堂明知他是康黨,不過外交需人,不得不用他。這樣說,好像沒了他,就沒一人懂得交涉的。左訕右謗,弄得榮祿不得不怒,就立刻奏參張蔭桓革職,聽候查辦。這時榮祿盛怒之下,沒一個敢替張蔭桓說話。又不免有些落井下石之徒,紛紛遞折,好證成他的罪案。

至於由兩榜出身的人,往往十年不遷一階,看見張蔭桓以吏員出身,做到這個地位,總要眼紅眼熱,又來遞折,要幫同推倒張蔭桓,才得安樂。故張蔭桓在獄裏,差不多要定個死罪。張蔭桓自知無法,想起袁世凱這個人,是他做道員時也與他論交的,他又是榮祿跟前最能說話的人,就託家人往尋袁世凱,求他在榮祿之前,替自己說項。

只是袁世凱暗忖:“這案是榮公子弄來的,自己若替他說時,必失榮公於之意,於自己前程着實不便。”但一來唸着蔭桓交情,二來此案不應辦得這般重。惟有先見榮祿,看他意思如何,方好進語。那日便叩見榮祿。相見時,只先說些閒話,惟榮祿已先說起張蔭桓一案,袁世凱乘機答道:“張蔭桓與康無謂本是個同鄉,也不免有點嫌疑。但細想起來,他沒有什麼要靠那姓康的,恐未必黨於康逆。只是他做事向不大檢點,也就可惜了。”榮祿聽了,也不答,只點點頭。

袁世凱辭出來,一面暗使人報知張蔭桓,只道可替蔭桓解釋。不想參劾蔭桓的多,讒言又衆,榮祿沒奈何,只免了蔭桓的死罪,仍發往新疆,交地方官看管。及蔭桓出發那一天,總沒一個同僚敢到車站相送。那袁世凱總自問不過,因救他不來,他今日充發,也不能詐做不知,便趕至車站,見了張蔭桓,少不免慰藉一番,力把自己在榮相跟前說的話,細訴一遍,並道:“不是兄弟不說,總是榮中堂盛怒之下,總說不來罷了。”張蔭桓道:“兄弟怎敢怪老兄,只是運命不濟,該受這劫。不致作斷頭之鬼,已是萬幸。”隨又嘆道:“不想做官數十年,乃有今日。”說罷,觸起前情,也灑出幾點老淚。袁世凱道:“老兄只管放心前去,待榮相怒氣一過,兄弟必乘一點機會,替老兄說情,包管沒事的。”張蔭桓不勝感激。大家談了一會,袁世凱復極力慰藉,然後握手珍重而別。正是:自古人情多冷暖,從來仕路易榮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蓄異志南省括資財

勘參案上房通賄賂

話說張蔭桓發往軍臺之後,袁世凱也以知交在前,不能拯救蔭桓爲憾,只道私送一程,也表自己深意。不想端王仇恨張蔭桓,較諸榮祿尤甚。你道什麼原故?因榮祿仇恨蔭桓,不過一時之氣;若是端王,更暗中鼓舞,實欲惜榮祿的手要殺他。

聽得袁世凱替張蔭桓向榮祿處說情及往車站送行一-事,心中直怒不可遏。原來端王平日最仇恨西人,大凡說到“西法”兩字,已如眼中釘刺。自康無謂鬧出這件案情之後,引得京中紅頂白鬚之徒,也有個顛顛倒倒的,因此越加仇恨。

湊着那張蔭桓是天天講外交的人,更觸端王之忌,那日把蔭桓充發,方恨不能把來殺了!忽然聽得袁世凱替他說項,又送他行程,如何不惱?便請那剛毅到府上商議道:“孤自從得兒子立作大阿哥,本不久要做太上皇的,你道京中官僚,那一個不畏忌?那張蔭桓,是與康無謂同一路走,正是死有餘辜。

偏那不識好歹的袁世凱,還與他說情免死,實在可惡。孤要奈何袁世凱,奈他在榮祿手上。那榮祿是太后的侄子,正在得權。

孤若與榮祿相鬥,只怕觸怒太后,連我兒大阿哥的地位也不穩。

你道有什麼法子呢?”剛毅道:“這話很難說。想在下前者召見之時,因太后要升遷袁世凱,在下恐失太后之意,故不敢說他壞話,只稱袁世凱是好的,奈北洋用人緊要,不宜他調。這等話實是陽爲讚頌,陰爲阻撓,故太后易於中計。若說到榮祿的壞話,自古道:疏不間親,卑言不高。在下固無此力量,就是勉強說來,反露出破綻,於事有礙。王爺總要見諒纔好。”

端王道:“俺的兒子雖然是大阿哥,將來盡要登位的,但俺自下只望早一點於執權。今不能奈何一個袁世凱,可就難了。”

剛毅道:“我們做事盡要順着老太后,才易得手。你看六十五六歲的人,差不多像風前之燭,到太后歿時。卻再商議。”端王道:“我的兒子不是太后歿了就做皇帝的。盡待皇上百年之後,這時俺也老了,留落兒子,也不知別人如何擺弄。怕將來被袁世凱那廝得權,他目中還有我麼?”剛毅道:“不是奈何袁世凱不得,但俗語說得好:不着僧面着佛面。只爲榮祿還在,若有什麼爭執起來,總令色太后過不去。到那時,怕反把我們的事弄壞了。王爺不可不計較。”端王道:“老剛,你也說得是。但榮祿目下已與俺有些意見,怕在太后跟前擺弄起來,連俺兒子一個大阿哥的地位還站不住呢。故目下總要想點法子纔好。”剛毅聽了,翹首搔耳,半晌才道:“這等法子。也木容易。”

端王道:“我素知你是有人奉頌的。又沒什麼人旁竊聽,沒論什麼話,只管說就是了。”剛毅到這時,已深知端王的心事,即道:“除非是自行大志才使得。但目下洋人最可惡的,只怕朝裏有點事,就要來干涉了。盡要尋一個下馬威,給外人看了,知得我們厲害,那時還有那一個敢說別話呢。只是王爺秉政未久,恩威未布,且連年賠款去得多,所以庫款又困,實不能行得大事。現門下只想得一個計較在此,不知王爺願聞否?”端王道:“那有不願聞的道理?快些說,快些說 !”剛毅道:“門下正管戶部尚書,綜理財政。請王爺設法,以稽查各省財政爲名,令派門下往東南各省調查財政,好提多些款項人京。

到各省時,一面又宣佈王爺德意,兼探各疆臣意見。到京時定有把握。”

端王聽罷,鼓掌大笑道:”孤不是識錯人的,早知你老是個有本領的人。這個計較,足見多謀足智。就照此行事便是。

孤明日即奏保你老前往,想你老必不辱命。若得成功,定有重報。”剛毅又道:“這件事,只合門下與王爺得知,千萬不要對別人說起。”端王道:“這個何消說得。”說罷,又談論一會,剛毅方纔辭去。

次日,端王即到軍機入值,稱說年來自中東戰後,財政困難,須派員往東南殷富各省調查財政,所有羨餘及陋規與一切盈餘款項,須涓滴歸公。這等語,當下朝家聽得,亦以此說爲然,便問派那一人前往才合。端王道:“財政殷富,莫如東南各省。欲往該各省等處調查,惟剛毅最爲合式。”朝家此時以剛毅是戶部尚書,調查財政是其責任。但他以協辦大學土方在軍機,事務亦繁,便以此意與端王商酌,要在戶部中另揀一人前往。端王恐派了別人,不似剛毅是自己心腹人較爲得力,便道:“此行不過三數月便可回京,原不礙事。且剛毅曾任江蘇巡撫,又署過兩江總督,又任過廣東巡撫,故東南各省情形,惟剛毅最合。若改派別人,怕不像他認真。”朝家以端王所言確有道理,便立發了一道逾旨,着剛毅前去。那剛毅接得此諭,立即與端王商妥,然後請訓起程而去。

慢表剛毅起程之事。且說榮祿自從與端王有些意見,故凡端王一舉一動,無不留心。這會聽得派剛毅南下,即請袁世凱到來,問端王派剛毅南下,是何用意。袁世凱道:“卑職料端王此舉必有所謀,只目下究難揣測,但總不外要盡收財政大權,握在自己手上,是無疑了。須待他到了各省,提得財政若干回京,那提回的財政,又如何安置,便知分曉。”榮祿道:“他此行必經天津,我們如何招待他纔好?”袁世凱道:“這自然要不動聲色,極意歡迎,以安其心。若他提款回京時,料端王必有舉動。到這時,不可不防。”

那日,剛毅已到天津,榮祿與袁世凱只循例款宴,外面備極歡迎,也不根究剛毅調查財政的用意。剛毅亦不說出,在天津過了一夜,即乘輪南下。已抵蘇州,這時東南各省官場,聽得剛毅奉命調查財政,已打一個寒哄。因當日太平無事,凡管理財政中人,或未經奏報,由大吏開銷去了,或由經手人中飽虧空去了。故剛毅一到,正如喪家之狗,各自打算。所以各衙庫局所的司道人員,倒與上司商酌,今日由那處請宴,明日由這處請宴,紛紛向剛毅奔走。

那剛毅總不知道各員用心,只道:“大小各官,倒是承順自己,將來有什麼大事,不怕他不是自己心腹。可見此行不負端王所託了。”還是他有一個隨員,喚做式鈞,畢竟乖覺的人,早覷出他們的意。即與蘇州各衙署局所的人員相會,倒說道:“剛中堂此次南來,實承端王爺之意。因北京裏頭,是要辦理一切改革的事,正需款項使用,你們總不可違他的意。且你們須自問財政帳目何如,若查察時有點不方便,不如先允提若干,交剛中堂帶回京去。且兄弟儘可在剛中堂面前替你們說項說項。”各員聽了,無不歡喜。因自忖:“無論提去若干給剛毅,還是把一筆數作正開銷,何苦計較,也免他將借調查財政之名,苦來盤詰。”便一面拿些款項,向他隨員打過手眼,又拿一筆大大的款,暗中給了剛毅作爲孝敬。然後當面與剛毅商量,在那一局提若干萬,在那一所提若干萬。在江蘇一省,差不多要提去三四百萬不等。

剛毅這時,一來自己得了好意,二來他那位隨員,又得各官饋送,天天在剛毅面前,說蘇州官員能知得王爺與中堂的德意,未經查察已先肯報效,總不可過於挑剔,免失他們的好意。

剛毅就順水推船,答了幾聲“是”。所以到了蘇省,實沒什麼調查,只不過循行故事,挖了幾百萬,剛毅與隨員,又各得有好意,便隨便了事。

自查過蘇州之後,隨後到了江寧。時正任兩江總督的,正是劉坤一。那剛毅早知得劉坤一這人不是好惹的,因忖:“從前端王謀立自己兒子做皇帝,已得太后允肯。後來太后打了兩封電報,詢問江督劉坤一及鄂督張之洞。那張之洞也不敢復答,偏是劉坤一有電阻止,因此謀立不得,隻立了作爲大阿哥。今這會自己到來,要搜提款項入京,名是調查財政,實由端王主意,怕劉坤一知道時,一定要阻撓自己的了。”故剛毅懷了這個念頭,自到了江寧,也不敢像到蘇州時的趾高氣揚。那劉坤一亦知其意,自聽得剛毅南下,已先令屬員清查款項一遍,把帳目算妥了,待剛毅到了,即稱江寧款項,雖有些盈餘,但種種建設,正待支銷,也不容易提得。剛毅這時亦不敢勉強,只在劉坤一面前力言京中庫款奇窮,盡要體諒時艱纔好。劉坤一亦覺不好過於抵抗,只略略應酬些少。惟剛毅自念:“一到蘇州,公款已提得數百萬,便是自己私囊也所得不少,料知端王得報,十分歡喜。惟到江寧,獨搜提無多,卻不好報告。”滿意望到了湖北,好像到江蘇時一般,提得一宗大大的款項,然後一併報告端王。

果然那日到了武昌,鄂督張之洞即率屬員迎接。早備下館舍爲剛毅暫住。即晚又準備筵席,款宴剛毅。座中都是鄂省大員,如藩臬、學政之類。統計各座中人,都是科舉出身的,自然談經說史。湊着那張之洞又是及第中人,凡國粹舊學,引經據典,差不多認爲第二不准他人認第一的。各員都趨風氣,說得興高采烈。偏是剛毅是個絕不懂得文字的人,任各人談吐出風入雅,總不能答一句話,只像含枚一般,也十分厭煩。正要伸一肚子氣,忽省起張之洞從前有致李鴻章一書,中有一語,說是“名馳八表”。這句話,京中也成了話柄。便故意在身上拿出一個金錶來看,說道:“時不早了,已八點了。”說着,又問張之洞道:“令兄張子青相國,曾在朝房拿出一個金錶來看,昆相國曾向令兄說道:‘你老哥只有一表,還不及令弟有八表呢!’這樣說,究竟老兄真有人表否呢?”

張之洞聽了,面紅起來。正要解釋“八表”的字意,忽想起:“剛毅說這些話,分明欲搶白自己的。但自己並不曾開罪於他。”一頭想,已見同座中人,都使個眼色,張之洞就省起剛毅是並不知書的,一般人只談經史,料他不喜歡。但若不答他,似又自己被他難倒,只得略說一句道:“‘八表’二字,不是小弟創說的,古人曾有詩,說是‘八表文同軌’。不過昆中堂少讀一點中國書罷了。”剛毅聽了,更不好意思,又不能再答得出。同座中以剛毅既不通文理,恐越說越不好看,就有各人說別的話解開了。或說京中有什麼新聞,或問他南巡各矢時方能回京,再不敢咬文嚼字。張之洞亦防令剛毅過不去,只是交杯接盞,到夜深而別。

自此剛毅心上很不舒服,誓要認真盤潔湖北財政。這時張之洞正因籌練新軍及辦理漢陽鐵廠,又興創織布局種種開銷已虧款甚巨,卻未經奏報的。因此也十分恐懼,只令屬員前往拜見剛毅,探他的意思。那時一班局所總會辦,倒防剛毅入京時參刻,也不免紛紛巴結,互相饋送。剛毅因此反得了一注大財,才把清查各局的念頭放下了些。張之洞又打聽得剛毅是最好古玩的,便覓一件玩器送他。你道是什麼玩器?卻是唐太宗御用八個磁碟,可能疊成八層的,分開又可將八個碟子擺列,疊起時,下層卻有一個小爐。遇着寒冬時候,下層燃些炭火,自能使碟上的菜品常常滾熱,又不使炭煙發出,每值炭火熾時,碟上現出紅綠色澤來,十分炫目。這件美器,只道送到剛毅那裏一定喜歡,不想那剛毅是絕不識古玩的。他不過既不能說文,又不能說武,怕被人小覷自己,便混充作是一個識古玩的人。

天天論彝鼎,談金石,好撐架子,附庸於風雅裏頭。不知他因爲要充作識古玩的人,已被多少人騙了錢鈔。凡是他的跟人門子,倒串同賣古董的人,天天撒謊來捉弄他。所以剛毅爲着“古玩”兩字,已掉了二三十萬銀子了。故這時見了張之洞所送的磁碟,直不知是什麼東西,一見了即說道:“這不是什麼寶貝,近來江西一帶所出的磁器,像這樣子的何止千萬件呢!這不過是新窯造出,好欺弄人,如何瞞得我。”說了,卻令跟人道:“拿去賣掉下(去)罷了。”那跟人心中竊喜,急取了出來,次日拿去尋那真正識玩器的人賣了,也得五千銀子,剛毅如何知得。張之洞聽着,也付諸一笑。還虧各局所的人員,倒結上了剛毅的人情。剛毅亦不再查,只在湖北各局,硬提了三二百萬不等。然後起程,回至江蘇,取道望廣東而來。

這時任粵督的,正是譚鍾麟,本與剛毅有點子交情的,所議搜提各款,自不用勉強。因剛毅南下,所到各省,都是志在蒐括款項,惟到廣東,卻又兼查辦一件案情的。因爲前任粵省藩司岑春煊,曾具折竭力參劾道員王存烈,故令剛毅順便查辦這案。及剛毅到時,先在八旗會館住下,要清理此案。

原來王存烈當日在廣東,最是個天字第一號的紅員,如善後局,如補抽釐局等,那一處不有他的差使呢。所以在粵十數年,自候補同知,一直補到道員,積資不下數百萬。每夜在楚館秦樓,花船柳舫沒一個不識得王大人的名字。在花舫上,與一個紳士秀才老爹喚做賽霸道的,因爭妓鬧出一件官司,險些被那賽霸道推落水中溺死去了。他那時爲着自己是做官的人,此事恐被上司知道,也不敢聲張。後來他所眷的妓,又被賽霸道奪了,就慫恿鴇母,鬧出官司,竟把那賽霸道一名秀才老爹革了。他仗着是一個紅員,雖是離衙鬧娼,也不能動彈他,因爲他是譚鍾麟的知己,誰敢道他一個“不”字0被岑春煊痛參之後,才順便派剛毅查辦。

那時剛毅聽得他已有數百萬家資,便不動聲色,要訪他的痛腳。後聽得人說:“在王存烈公館附近有一個馬二姑,是與王存烈有點首尾的人。那馬二姑專一包攬巨案,勒索重賄,求王存烈打點。至於所得重賄,三七二八,什麼除頭,局外人那裏曉得 !”那剛毅暗忖:“拿着馬二姑勘問,不怕真情不出。

那時,又不怕王存烈不來說項。”便發一個下馬威,派人拿了馬二姑到來,留在八旗會館內。正如天雷霹靂一樣,這時各人方知道爲查辦王存烈參案一事。

因剛毅初到時,絕不曾提過王存烈一案,及見馬二姑被拿之後,不特王存烈喫驚,便是譚鍾麟也有不樂。因岑春煊參折內,也稱王存烈與譚鍾麟是狼狽爲好的,那譚鍾麟如何不驚?

故王存烈即飛奔往謁譚鍾麟,求他設法。一面又託人要關照馬二姑的口供。不知剛毅自拿了馬二姑,只囚在一處看管,許久也不訊問,只候王存烈到來關說。王存烈也知得剛毅用意,不得不略用金錢,自行打點。正是:豈必千秋垂竹帛,但求黃夜進苞苴。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墮慾海相國入迷途

剿團黨撫臣陳左道

話說剛毅因查辦王存烈一案,拘拿了馬二姑,連日也不曾訊問。那馬二姑又賄人通消息給王存烈知道,使他打點。王存烈此時也慌了手腳,急的籌備金錢,好打點此事,一面拜託譚鍾麟,替他說項。原來剛毅本欲先拘王存烈,後奏參革職歸案辦理;但念拘了王存烈,怕沒人替王存烈打點,就不能弄得錢財到手。故此開放一線給王存烈,料他必求譚鍾麟關說。

果然不出剛毅所料,那譚鍾麟見得此事實與自己大有關係,因王存烈所得贓款,沒一事不與譚鍾麟有首尾的。譚鍾麟因見王存烈到來請託,自樂得替他斡旋。且岑春煊又並參了自己,不知剛毅查辦,有牽涉自己沒有。不如借王存烈私財,滿了剛毅之願,於自己亦有方便。

那日便往拜會剛毅,替王存烈說情。先說王存烈如何好處,並說他仰望剛毅,願拜他門下。剛毅道:“我也知他很好,但他是一個富員,老夫如何扳得上?”譚鍾麟道:“王存烈這人也沒什麼不是,只是多了幾塊銀。歷任大員沒一個不向他借款,他又不善巴結,所以因借不遂,就得人妒忌。此次被參,亦有些原故。”剛毅道:“他被參究因什麼原故呢?”譚鍾麟道:“自袁世凱發泄黨人一案,岑某本有牽涉,故要籌些款項,到京打點,就向王存烈示意。不想王存烈是不大喜歡他,也道:‘本來錢財是不必計較的,但岑某是個黨人,我也(犯)不着助他。’故此不能應岑某的手,至弄出此案。今他特託老夫向中堂說項。中堂試想,若他是不妥當的人,老夫也不替他說了。”

剛毅聽了,早知他意,即乘勢說道:“你們做外官的,弄點錢還易。若是老夫在京就難了。現老夫正因點事,也欠一二百萬金,總弄不轉來呢。”譚鍾麟道:“中堂既有這點事,就與王存烈一商,沒有不妥的。”剛毅道:“老夫忝爲欽派查辦事件的大臣,又是初到此間,與王道沒什麼交情,怎能說得這等說話。”譚鍾麟道:“待老夫傳知王道便是,不勞中堂費心。

老夫自有主意了。”說罷辭去。

譚鍾麟一面傳王存烈到衙,告知此事,即着王存烈備下一百萬銀子,送給剛毅,暗中遞了一個門生帖,都由譚鍾麟居間過付。剛毅好不歡喜,即對譚鍾麟道:“老夫承王道厚禮,實爲感激。但岑某所參,王道情節甚重,老夫過爲彌縫,反恐不妙。一來保不得岑某不再參他,二來怕北洋知道,更有不妙。

因老夫與端王爺所辦事情,每爲北洋大臣注眼,故盡要防着他。

是以對於這會王道參案,不得不略加處分,好掩人耳目。從中避重就輕,老夫盡有法子。待老夫回京後,見了端王,說王道是我們心腹,不怕王爺不喜歡。那時尋點法子,也不特不難開復,恐還要升官。總望轉致王道,叫他安心便是。”譚鍾麟道:“王道被參情節,大半似是而非。中堂若有意時,也不難替他洗刷。但中堂既有這般爲難,任由中堂主意便是。”說了,又道:“現王道還欲過來拜謁中堂,不知中堂願意否?”剛毅道:“這可不必。因老夫是奉命查辦他的參案,若他先到來與老夫相會,更礙人耳目。斷斷不可,彼此心知就罷了。”譚鍾麟便不再說話,只得辭去了。

王存烈自得剛毅爲金錢所動,過付了那一百萬金之後,以爲無事,更望剛毅回京後,可以升官。那日即到譚鍾麟衙中聽候消息。忽聞譚鍾麟說出剛毅雖然心照,外面仍要有些處分,也滿心不悅。暗忖:“自己舍了大宗錢財,只望沒事,向岑春煊爭點氣。今這樣,雖後來得他照應,但早喫了眼前的虧。”

只是目前已沒得可說,只是不敢再語。譚鍾麟早知他的意思,惟有安慰一會。王存烈回去,心中仍不安樂,滿意只望保全無事,以爲被參,料不至斬首,留回多一百萬金,便是革了官職也不妨。今鉅款已經過付,仍不免處分,只是悔之不及。惟有使人通知馬二姑,使不必驚心。

果然剛毅得了王存烈好意,便將馬二姑提出,略略訊問幾句。那時馬二姑一來得了王存烈消息,二來又見剛毅訊問時似沒緊沒要,便侃侃而談,又復裝起半老徐娘的舉動,半嬌半癡。

剛毅看了,倒覺有趣,只捻着兩撇鬍於笑了笑,便稱沒事,把二姑放了。即將王存烈參案具復,道是什麼:“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但人言嘖嘖,未必無因。特請如何從輕發落,以示薄懲”這等語,就了結此巨案。在剛毅受了王存烈之款,本欲後日替他設法開復,不想後來剛毅回京,鬧出天大的事,致首領不保。王存烈就枉擲了百萬多金,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剛毅既了結了王存烈一案,想起此次南下,志在籌款,便向譚鍾麟商議,以京中庫款奇窮,看那處局所有盈餘的,要提些款項入京,以濟要需。那時譚鍾麟因自己被岑某所參,正靠剛毅彌縫,自不敢卻剛毅之意。況且所提的只是公款,也無損於自己私囊,任將來粵省庫款如何奇困,由得後來設法,惟目前慷公家之慨,以得剛毅歡心,亦何樂不爲?便與剛毅酌妥,提了百來萬人京。那剛毅即報知端王,統計南遊各省,不下提了千來萬。自己私囊,又得了數百萬。即啓程回京而去。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那日回到了蘇州,由蘇撫早備下行臺,待剛毅住下。時剛毅以前在蘇州,曾往查過財政及提過款項,故這時只欲盤桓幾天,即行回京。無奈官場裏頭,那一個不欲升官發財,正要尋條路徑好扶搖直上。是以剛毅一到,也紛紛巴結。有巴結不上的,就向他隨從人結交,冀他在剛毅面前替自己說項。就中剛毅有一位跟人,喚做利次英,他在京時本是一個有名的兔子。在京中官場,那一個不好押優?剛毅就用了多少錢財,始帶了利次英回來,做個體己跟人。那利次英爲人卻狡黠不過,當着剛毅面前,只是獻殷勤撒嬌癡,所以最得剛毅寵用,剛毅也最信他的說話。

時蘇州有位候補佐雜喚做趙應時,欲巴結剛毅。奈自己官卑職小,不能高扳,先用金錢結識了利次英,欲投剛毅的嗜好,冀得剛毅垂青。便與利次英商酌,謀供獻剛毅。利次英道:“錢財玉帛,是剛中堂最喜歡的,但此次南來,所得已不少。你老人家若要供應時,怕沒有許多錢鈔供應。某聞蘇州多絕色佳人,不如買一個獻他,較令中堂念念不忘。你老人家試想想,看此計可行否?”趙應時大喜,便請利次英向剛毅關說。趙應時便在上海購贖一妓,教以儀注周旋,即告知利次英。那利次英卻瞞着趙應時,託稱有密語,要指導該妓女。趙應時自無不允,即引利次英先與該妓相見。但見生得豔如西子,妖若夏姬。

利次英不勝之喜,暗向那妓女授意,密囑如此如此。一面又與趙應時商妥,認那妓女爲妹子,取名趙繡屏。都與那妓女關說停妥,那妓女更喜出望外。

利次英卻回去向剛毅說道:“有佐雜趙應時,雖居未僚,實才情發越,每欲叩謁中堂,投拜門下,只以官小自慚,不敢啓口。小人昨到他公館一坐,見他有一妹子,喚做趙繡屏,確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屢經相者觀看芳容,都道他有大貴之徵。因此年已十八許,猶未字於人。今趙應時欲獻諸中堂,以充侍婢。想中堂一見,必以小人之言爲不謬。”剛毅道:“他雖好意,只怕有些不便。因他是漢人,老夫是宗室,向有結婚之禁,奈何奈何?”利次英道:“不打緊,現在正準滿漢通婚,盡不妨事。縱中堂再以爲慮,即令他悄悄送進來,自沒人知覺。不過以此女既有超羣之貌,又有大貴之徵,除中堂以外,無人可以侍奉,故不宜交臂失之。”剛毅聽罷,心中竊喜。卻又道:“凡此等事,總要機密些纔好。”利次英道:“小的曉得,不勞中堂多囑。”說罷出來,即往見趙應時,告知事妥。又見過趙繡屏,再囑他依密計而行。

到了夜分,趙應時帶了趙繡屏,乘了兩頂轎子,直到剛毅寓裏。時在夜後,本非會客之時,剛毅又以趙應時將送妹子來到,所有一概應酬,概託病謝絕,專候趙繡屏到來。恰聞趙應時來到,即令利次英領趙繡屏而進。至於趙應時,即行擋駕,着他明日來見。時剛毅正在臥室眠着,只見趙繡屏進來,還未起身。那趙繡屏見了剛毅,即上前見禮,早領了利次英密計,於見禮時,故作驚倒。

剛毅不勝詫異,急問其故。時利次英已經退出,趙繡屏即答道:“險些兒令妾喪了魂魄,因見恩相牀子後邊,隱有一條似蛇的,但蛇又沒有這般大,只見鱗爪活現,像要飛舞一般,霎時已不見了。”剛毅聽罷,猶半信半疑,即喚利次英進來,告以趙繡屏所語,問次英也曾見過否。利次英道:“小人向日侍奉恩相,每在夜裏恩相熟睡時,往往見有紅光發現,餘外卻沒有什麼見過。”剛毅道:“因何你許多時不曾說過出來?”

利次英道:“小人以此爲祥異之徵,說將出來,恐動人思疑,故向不敢說出。今趙美人所說,若是巨蛇,便不能變化,且是霎時不見的,定是神龍出現無疑。惟獨露出趙美人的眼子裏,怪不得說趙美人有大貴之徵。若至恩相嗎,更貴不可言了。”

剛毅這時已信到十分,卻微微笑道:“老夫已爲丞相,又是個樞密大臣,已貴不可言了。還更有什麼稀罕呢 !”利次英道:“宰相之上,還更有尊貴的。天時人事,那裏料得到。”

剛毅聽罷,心中大喜,便囑道:“你們既有所見,千萬不可聲張。”說罷,利次英與趙繡屏一齊答了聲“是”。利次英即行退出。剛毅徐令趙繡屏坐下,並道:“老夫已聞老利說卿容貌超羣,今見之,果然不錯。但方纔卿所見的,除了現在三人,千萬不要再對人說。”趙繡屏道:“恩相囑咐,奴當得謹記。”

是夜趙繡屏就留宿於剛毅寓裏。次日剛毅謂趙繡屏道:“老夫他日當提拔令兄做個大官。日間當先對此間巡按說,要把令兄另眼相看,斷不負他雅意。”趙繡屏當即答謝。自此剛毅更留戀,也忘記回京一事。趙繡屏亦未有回去。

將近半月,剛毅連接端王電報,着即回京,此時覺不得不去,便與利次英商議。欲攜趙繡屏回京,覺不好看,因此次南下,系奉命清查各省財政,若忽然帶了個美女回京,成個什麼體統。但不帶回,又捨不得把個如花似月的美人拋撇,因此也向利次英問計。利次英道:“中堂若帶他回京,必須轉送端王殿下,方得端王歡心。但如此大貴的佳人,怎忍把他這樣看待?

不如把他暫時留在滬上。待回京覆命後,各事停妥,然後着人來滬,悄悄帶他人京便是,反勝過目下攜着他進京,反礙人耳目。”剛毅深以爲然。

利次英說罷,即又密告趙繡屏,使他如此如此。果然剛毅對着趙繡屏說出要遲些時方能帶他回去。那趙繡屏聽得,故作驚起來,說稱要即隨剛毅去,不肯獨留此間。剛毅道:“老夫並不是拋撇了你。不過以目前同去,反礙人眼目,故把卿暫留於此。不久也着人來取你了。”趙繡屏道:“妾身已得事貴人,斷不肯放過。恩相國事在身,怎能有暇到來取妾,是其拋撇妾也無疑了。妾自問並無失德,何故見棄?”說罷,不知從何得一副急淚,反哭起來。剛毅至此,即安慰一會,又解說一番,說稱不久必着人來取他,奈趙繡屏只是不信。

剛毅再覓利次英計議,利次英道:“他不過不信恩相日後來取他。便尋個令他見信的法子,不如留些錢財給他,好堅他心信,且又塞他的口,免他把恩相現出龍形的事,再對別人說。

抑或更留一人陪着他,說是不久令他一同回京。這樣一來令他心信,二來又有人窺伺他,免他逃往別處。一舉兩得,豈不甚好。”剛毅聽罷,鼓掌稱善,便令利次英勸釋趙繡屏,並問他要若干銀子在手上,方能放心。

利次英即與趙繡屏商酌,繡屏自然聽從次英之意。好半晌,利次英方往復剛毅,先作半吞半吐的情狀。剛毅道:“究竟他有什麼意思?”利次英道:“他有兩說,第一是求中堂先把十萬銀子放下。”剛毅道:“因何要許多銀子呢?”利次英道:“這都易事,因趙美人之意,不是拿這一萬銀子花用的,不過有這大筆銀子留下,亦表明中堂將來必要取他。到那時趙美人進京,橫豎這十萬銀子要帶回中堂府裏,早晚仍是中堂府裏之物。故中堂準可允他。且中堂現出龍形,既落在他眼子裏,又可買他的心,兔至泄漏。故區區十萬銀子,可不必思疑。”說了,剛毅點頭稱道是。隨又問道:“第二件卻又怎樣?”利次英道:“第二件卻又難說了。”剛毅道:“什麼難說的話?你我不是別人,只管直說也不妨。”利次英道:“他仍恐中堂是個大富大貴的人,視十萬銀子如敝屣。因見小人跟隨中堂許久,已是中堂心裏的人,料捨不得小人,故他欲留小人陪着他。”

剛毅聽到這裏,想了想。利次英又道:“他以爲中堂既不欲小人離去,必要取小人回京,那時他便可隨着小人同行,不由中堂不要他。這個意思,不過是懼中堂遺棄他罷了。”

剛毅道:“據你的意思,卻又怎樣呢?”利次英道:“小人的愚見,若是中堂一到了京,即時要取趙美人及小人,小人自可應承。若太過久待,小人亦不肯留在這裏。”剛毅聽到這話,覺利次英甚爲真心,便又說道:“婦人之見,真是過慮。

老夫何苦要遺棄他?他既有這種癡心,老夫就依着他做去。你可體老夫的意,暫留在這裏。你不必思疑。老夫不久必令你兩人回去了。你在此間一來可安他的心,二來可防護他,免他有意外之事。”利次英此時心中已是竊喜,卻故說道:“中堂之意,小人何敢不依。但中堂若取我們回去,總不可過遲。”

剛毅連聲應諾,即定明日啓程入京,一面撥十萬銀子,交給趙繡屏的手,又囑咐利次英小心侍候,復安慰趙繡屏一番。

趙繡屏更撒嬌撒癡,哀囑剛毅不可遺棄自己,恩相前,恩相後,說了幾番,剛毅更爲撫慰。一宿晚景過了,剛毅即啓程人京,各官都侍候送行。剛毅即囑趙繡屏不必送至門外,免被各官見了,不好意思;又囑咐自己啓程即遷回趙應時處暫住。利次英、趙繡屏都一一應允。繡屏又故灑幾點別淚。剛毅再三安慰,方行啓程。

自剛毅去後,利次英即與趙繡屏席捲剛毅遺下的財物,遷居別處,再不回京裏。時趙應時只道剛毅帶了趙繡屏回京而去。

及後剛毅不得利次英複音,惟有着人到蘇州尋趙應時,要領繡屏回去。趙應時這時喫了一驚,又不好直說出繡屏不是自己妹子。這時慌了手腳。惟有含糊答稱趙繡屏不曾回過自己屋裏,自把此意復過剛毅。剛毅聽得大憤,料知此事爲利次英所賣,早帶了繡屏私奔,帶了自己十萬銀子過世,好不快活。又忖繡屏是趙應時的妹子,疑應時亦必知情。左思右想,如何不惱?

但此事實不可告人,總望有日再下南省,好尋個機會,把幾個賊男女殺了,方遂心頭之願。不知利次英兩人竟有點造化,不一年間,剛毅在京鬧出件天大的事,也至不得其死,利次英等遂得無事,好不僥倖。

你道剛毅鬧出什麼事呢?因剛毅久作端王的心腹,端王天天要謀登位,雖然自己兒子做了大阿哥,但恐自己一旦不在,無人覷看兒子,這個皇帝的位,終恐不穩。故天天與剛毅相謀,期求早一天登位,就有早一天好處。正在要尋個機會發作,偏那時山東省內又鬧出一件事。因有一個平民是義和團中人,與教民爭訟。那縣官不敢抗教民之意,就不免冤抑平民。以致人心不服。那些義和團就聚衆謀殺教民。

時那些教民見被殺的多,就走到京中,向該國公使來告訴。

少不免講起公法,就說山東巡撫容縱屬員戕害教士,也置之不理。因此,當日朝廷就將山東巡撫革職,着他來京候質。那時該山東巡撫的正是毓賢,因此次革職,仍恐回京後必遭重譴,急的往求剛毅設法。那剛毅又是與毓賢有個師生情分的,故當毓賢入京見剛毅之際,剛毅便謂毓賢道:“賢弟這會失官,實因洋人在總署相逼。實則朝廷並沒有革賢弟之意。今端王都是最惡洋人的,因王爺要行大事,只怕洋人來干涉。正要把個下馬威給洋人一看,好教洋人不敢正視我們。老夫且與賢弟同見端王,若得王爺一點子歡心,包管與賢弟吐氣。”說罷,毓賢大喜。

果然見了端王,毓賢便說洋人如何可惡,團黨如何奮勇。

喜得端王不亦樂乎,便一力保毓賢再任山西巡撫。自此義和團更爲兇惡,因見毓賢被革,且能復官,可見洋人此後說話是不靈驗的,朝廷之意,又似幫助團黨無疑。因此逢着洋人便殺,弄得山東一省,真沒一處不有義和團。

這時就惱出袁世凱,看見這個情景,把各國洋人如此看待,料知後來各國不肯於休,必致弄出大禍。便向榮祿跟前,力言:“端王、剛毅保毓賢再任山西巡撫,必有異志;且此事已爲各國所忌,又復縱容團黨,其患不少。”榮祿聽得,覺世凱之言十分有理。因直隸與山東鄰境,少不免要被他牽累。便入京叩謁太后,極力言:“毓賢得端、剛之意,縱容團黨,橫殺外人,毀滅公法,傷無害理。各國必不肯罷手。”說了,又言自毓賢縱亂之後,山東團黨十分兇橫。太后聽得,甚爲動容,急與榮祿商酌。榮祿更保袁世凱任山東巡撫,又言袁世凱向被端王、剛毅阻撓,今番須出自獨斷。故太后直行下諭,以袁世凱補授山東巡撫。諭下之日,端、剛喫了一驚,已無可如何。後來袁世凱到任,把山東省內的團黨殺個不留,果不負榮祿所託。此是後話不提。正是:可嘆朝臣容左道,全憑疆吏剿邪魔。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立盟約疆臣抗僞命

獎殊勳撫帥授兼析

話說袁世凱既補了山東巡撫,早知義和團中人不是路,故盡地痛剿,不遺餘力。果然地方所有團黨,都畏袁世凱之威,盡逃出山東境外。遂至山西、直隸,延至北京,無地不是團黨麇聚。一來因毓賢任了山西巡撫,此是一個袒團排外的班首,故義和團中人更倚着他,在山西地方,更橫行無忌,因此團黨愈聚愈衆。端王知道毓賢是個自己心腹,一面令他撫慰團黨,收爲己用;又忖直隸是北京門戶,不可不用個心腹人做總督,遂又在太后跟前,力說榮祿有才,方今時事多艱,宜留他在京,主持大計。太后覺此言有理,遂降旨令榮祿人京辦事,換過裕祿做北洋總督。

那裕祿又是看端王面色做人的,便與毓賢一般,贊團黨是義民,一力主張排外。是以義和團更弄出無法無天的事,天天把外人殘殺,凡焚燒搶掠,幾於無地不然,裕祿統置之不問。

單是山東地方,自袁世凱到任後,連一個團黨的影兒也沒有。

不特團黨中人含恨袁世凱,就是端王、剛毅兩人,覺直隸、山西兩省本與山東毗連,若山東巡撫亦是自己心腹,儘可令三省團黨融爲一氣了。因端王、剛毅看着義和團是個有用的人。只道他不費國家財糧,不費國家器械,皆奮勇赴戰,若能結合他們,不愁他們不聽自己號令,將來愈聚愈衆,不啻百萬大兵。

這時不特謀取大位,外人不敢借口,就是外人要開仗時,有團黨可用,一來人數既多,二來又是能弄法術的,怕還要把外人殺個片甲不留呢!端王、剛毅懷了這個天大的想頭,好像做夢一般,故一心一意要袒護團黨。今見袁世凱獨不與自己同情,偏把義和團欲殺個淨盡,心中甚憤,即欲革退袁世凱,屢在太后面前,訾袁世凱的短處。

惟榮祿恰可已經入京,一力替袁世凱周旋。榮祿便通知袁世凱,告以端王、剛毅黨同伐異,屢欲將他撤革。那袁世凱聽得,即把自己見地復告榮祿道:“自古斷無祟尚邪術能治國家的。今團黨自稱能弄法術,使刀槍不能傷,槍炮不能損,只能瞞得三歲孩童,焉能欺得智者。且看他們借扶清滅洋之名,專一殘害外人,實在有違公法,破壞國際,又復大傷人道。將來各國必要興師問罪,試問己國能對敵各國否呢?若不及早見機,必貽後來大禍。今端王、剛毅反信團黨可用,其中必有異謀,不得不要防他,免釀出大變。”這等語,榮祿聽了,覺袁世凱之言,真有至理,便把袁世凱復來的電文呈奏太后。時太后亦以袁世凱之言爲是,但當時端王權勢太重,滿朝都是他的黨羽,況又當團黨驟發之時,若一旦把端王的權位撤回,他一定鼓動團黨,鬧出事來,這時如何是好。因此惟有忍隱,惟不聽端王之言而已。是以端、剛二人疊次排擠袁世凱,太后只是不聽。

端王料知是榮祿替他迴護,到這時又反悔招惹榮祿入京。

此時反不能奈何一個袁世凱,心中如何不憤。因有榮祿在京要替袁世凱出力,實無可如何。便再邀剛毅計議道:“有那榮祿在京,我們行事,盡有的阻礙。更有袁世凱在山東地方,就是附近京畿一帶義民,系我們所欲利用的,總要被他解散。你意究有什麼善法來對待他呢?”剛毅道:“袁世凱仗着攻剿亂黨之名,似是名正言順,我們實不能說他閒話。不如請朝廷降一道諭旨,說外人的無理,各督撫速籌防務,準備開仗。那袁世凱若真要違抗時,我們便治他違旨之罪;他若不敢違抗,我們便乘勢令他與洋人打仗,豈不是好?”端王聽了,笑道:“不想老剛直如此足智多謀,孤實有賴。但方今洋人因團黨殺了教十,聯合起兵,正在圍攻天津,我們本是利用團黨的人,已如騎虎難下,這時若只靠朝廷號令,設一旦朝廷要與洋人講和,我們如何是好?不如自己拿定主意,就即發諭旨,給各督撫遵守便是。”剛毅道:“王爺殿下此言更爲有理。因朝廷政權全在軍機,門下與王爺又同是掌理軍機的人,盡能發得逾旨。就自行擬就電告各省,有何不可。”端王聽罷大喜,即令剛毅擬旨發出。

時各國自因團黨橫行,慘殺外人,由各國公使先後警告總署,請中國遵守公法,剿除團黨,保護外人。但當時大權在端王之手,總署各大臣如何敢置議?因此並不復答各使。因端王、剛毅既有奪位之心,正在以團黨爲忠義,冀收爲己用,故對於團黨,一味袒縱。那時,團黨以端王且讚頌自己,餘外各官,也全不瞧在眼內,統計殺了都統慶恆,劫了尚書孫家鼐,終日在京裏只是殺人縱火,劫奪財貨,無法無天。

那端王又招了甘肅提督董福祥,帶領甘軍人京,並令他統領團黨。所以團黨與甘軍又聯爲一氣,通同作惡。不特教堂教土難以保全,直至販賣洋貨的店子,都要毀拆搶掠。每一次殺劫洋人,必有些饋獻端王。那端王又獎頌他得勝,遂一發得意。

鬧了幾個月,搶劫一空,得錢揮霍。因有端王袒護,更無所不爲。凡遇被火燒燬洋人樓房,並不準人往救。若有人前往救火的,就道他是交通詳人,也一併禍及。直至劫無可劫時,竟與甘軍聯合,遂同往攻使館。因爲各洋人教士欲逃禍時,都走到使館躲避,那團黨乘機遷怒使館。

怎奈使館中人抵禦甚力,團黨、甘軍,圍攻不克。團黨一發憤怒,見着使館中人便殺。計先後殺了日本使署書記員杉山,又殺了德國公使克林德。各國聽得,好不憤怒。因兩國見仗且不能殺害公使,今團黨如此,總署還置之不理,直不得不怒。

不知總署不是不理,不過畏忌端王,無可如何。更有些京官,要討端王歡喜,也一同讚頌團黨,更有些隨同團黨學習拳棒,使團黨越加兇惡。各國如何忍得,就起了聯軍,先是攻破大沽口,並進攻天津,欲向北京長驅大進。故端王就於此時假命發諭,着各督府備戰。時各督撫得諭,都躊躇不決。

單是袁世凱接了道電諭之後,更爲疑惑。因團黨正是破壞公法的人,本該早些向各國說句好話,還易了結,受害仍是淺些。今反欲與各國宣戰,實不是辦事的。且己國自中東敗後,焉能與各國相抗,將來豈不是禍上加禍?因此又覆電詢榮祿,問個底細,並詳陳一切利害。

嗣得榮祿見過太后,已知前諭不是朝廷發出,榮祿即照復袁世凱。袁世凱聽得,心中大憤,默唸:“此事關係安危,怕別省督撫亦如直隸、山西一般,必坐取瓜分之禍。斷不宜置之不理。”遂分電各省督撫,力言各國不易抵禦,外人不宜殘殺,並把日前的諭旨,不是朝廷主意,只出於端王之手,據實分告一遍。電中又請各省聯合,籌一個保全的辦法。

自袁世凱發了此電之後,先是兩江總督劉坤一大爲贊成,次及湖廣總督張之洞,亦以此策爲是。因各省都得有消息,知道那時的諭旨,多半是端王的僞命,便由江督劉坤一、鄂督張之洞,依着袁世凱之議,往復與東南各省的督撫電商妥協。因當團黨發作正在夏天時候,便訂明自五月初一日以後的諭旨,一概不遵,各省都爲允肯。

論起專制國的朝諭,誰敢違抗?一來因當時是個變局,端王無理,人所盡知;二來又自量不是各國敵手,除了端王、剛毅兩人的妄想,都不願輕易言戰;三來當日劉坤一、張之洞,已算是疆臣中有點聲望的,由他發起,自然樂從。於是江蘇、安徽、湖北、湖南、山東、江西及閩浙兩粵,各疆臣都電覆允從。這叫做東南督撫同盟。一面與就近各領事訂約,聲明東南各省,照公法盡力保護洋人,各國亦不得攻擊東南各省。在各疆臣固樂得如此,且以當時團黨猖撅,殘殺無理,各領事亦願如此辦法,因此便成了這盟約。

端王聽得,也十分憤怒,但各督撫已聯爲一氣,究不能奈得一個袁世凱什麼何。惟有竭力鼓舞團黨,好望殺退外人,自己就可以登其大寶,自無人敢來干預。因此更假託諭旨,頒發巨金,賞給團黨。那些團黨,見端王、剛毅爲人,可以欺弄,一發殘殺搶掠,反到端王府裏報捷。端王不惟不責,反爲嘉獎,弄得團黨無法無天,更稱什麼大師兄呢,大仙姑呢,二郎神呢,也道是玉皇大帝命他下凡,扶清滅洋。更道服了靈符,焚了黃表,就刀劍不能傷,槍炮不能損。一派胡言,弄得端王顛顛倒倒,信以爲真,便令內外各官員都要獎勵團黨。

因當時正是端王當國,凡在仕途中,那一個不討端王臉面,以求早日升官?果然順端王者或賞或升,逆端王者或殺或革。

凡是有一點官瘤的人,千辛萬苦才得了一官半職,如何不畏端王的威勢?故大半都是順着端王,京內如在親王載勳,鎮國公載瀾,大學土剛毅、徐桐,尚書趙舒翹、啓秀,侍郎英年、徐承惺,府尹王培佑、何乃瀛;京外文武各官,如提督董福祥、總督裕祿、巡撫毓賢。後來更有一個李秉衡,自從由山東巡撫轉任川督,因教案革職後,任爲巡閱長江大臣。他恨外人甚深的,趁着端王排斥,故亦自討奮勇,人京督兵。其餘大小官員,附從端王、剛毅的,也不能勝數。餘外縱不肯附從端王,惟是雖明知團黨不是,亦不敢言他惡處;若是不然,那團黨就或搶或殺,反道他是交通洋人的,端王總不根究,只是搶殺一次,獎勵一次而已。

那時,端王、剛毅只道羽翼既多,指日可以取得大位,又以爲團黨真個是由天下凡,來扶清滅洋的,也信團黨有飛天遁地的法術,指日又可以殺退洋兵,因此更爲得意。不想團黨用那些邪術,只能欺得小兒,實在沒半點實際。那洋兵究竟是船堅炮利,所以先攻破了大沽口。提督羅榮光陣亡後,又攻破天津,及登岸以後,所向難御。雖有聶仕成一軍,可能一戰,但寡不敵衆,況疲戰之際,實難支撐得幾時;且團黨因毀拆鐵路時,被聶軍攻擊,故團黨亦恨聶仕成如眼中釘刺。是以聶仕成當與洋兵開仗時,反被團黨在後路攻擊,遂至腹背受敵,竟至被傷殞命而去。

自聶仕成亡後,更無一人是洋兵對手。那董福祥雖口出大言,但在京中圍攻使館四十多天,連一間使館也不能攻進去,可知不是個戰將。至於李秉衡,亦只是個紙上談兵的,實沒一些韜略,因屢戰屢敗,已經自盡;若是直督裕祿,早先已歿去了。那團黨固不能敵得洋人,只會殺本國的官吏而已。所以洋人聯合八國大軍,勢如破竹,沿天津而進。自聶仕成歿後,既無敵手,直攻破了北京。

那時北京政界中人,凡從前趨附端王的,或逃或殺,也不消說。惟這場大禍,累及朝廷,洋兵既已人城,料必至玉石俱焚。況各國中,如德國憤恨欽差被殺,如日本憤恨書記被戕,總不免殺人雪恨;更怕連太后與皇帝,都不能了事。因外人雖知這場禍是端王、剛毅惹來,惟那裏分得許多,眼見是朝廷袒團排外,殺戮洋人,如何恕得。因此太后也慮不能倖免,便與當時皇帝商量,離了北京,直望西方而遁。又以直隸與京城,也是緊要地方,只命些親信大臣留守京城,又覆命榮祿再任直隸總督,隨後也除了講和一策,更無辦法了。

果然太后與皇帝出奔之後,各國即統軍入到北京。太后奔到西省,只得令爵相李鴻章與各國議和,卒要賠了幾百兆,又將縱團排外爲首的大臣,盡法懲辦了,方肯訂立和約。遂把端王廢爲庶人,莊王及剛毅、趙舒翹,勒令自盡,瀾公亦革職謫貶。除徐桐已故之外,如啓秀、王培佑、何乃瀛及徐承惺與巡撫毓賢,也一概治罪。這都是後話不提。

且說和議既定,次年太后及皇帝方始迴鑾。既將禍首大臣治罪,自然將有功之人獎敘。想以當時各省督撫,全憑得東南互保,故得免外人分攻各省,論功以劉坤一、張之洞爲首,就各賞了一個宮保銜;又想袁世凱一任山東巡撫,即力行主剿團黨,又力陳團黨不足恃,且首倡致電各省,不遵僞命,若當時政府裏頭聽袁世凱之言,斷不致有今日之禍,便將袁世凱從優獎敘。

自此朝廷也信任袁世凱,亦無人敢爲袁世凱阻力,自不消說。恰可榮祿復任直隸總督,自從端、剛被罪,或革或殺之後,那李鴻章亦於和議後身故,只有榮祿一人,掌執大權。他一來是個貴戚,二來又是個相臣,所有從前端、剛大權,都落在他手上。他一發信任袁世凱。那直隸與山東,又是毗連之省,有事自然互相酌議,無不惟袁世凱之言是聽。袁世凱又最能利用權貴,因亦深得榮祿之心。故更令袁世凱在山東改練新軍。自是袁世凱聲望日隆,雖是一個巡撫,權勢在各疆臣之上。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及到了榮祿沒時,遺折竟薦袁世凱一人,可繼任北洋總督。那時朝廷早看重了袁世凱,又得榮祿保薦,就升授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自任了北洋之後,又有一番事業。正是:方爲撫院巡東省,又補兼圻鎮北洋。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離東島返國謁疆臣

入北洋督衙擒刺客

話說袁世凱既得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這時正值與各國議和之後。各國鑑於團黨之亂,仍駐軍京津,防有再變。又將團黨起事地方,罰停科舉數年,各大臣亦無可如何。因京城既破,僥倖貽款贖回,如何敢與各國相抗?故差不多京中政局,也操諸外人之手。惟各國自此亦方針一變,因從前每多提倡要瓜分中國,到那時反說“保全中國”四個字,便各出外交手段,討好北京政府,望與北京政府親厚,好爲索取權利起見。

就中單表俄羅斯一國,更爲周到,沒一點不向北京政府周旋。是以那時京中大員倒道俄國可靠,也有發再續聯俄之說的。

因爵相李鴻章在時,亦曾與俄羅斯訂立密約,道是清俄聯盟,俄人遂乘機把勢力佈滿東三省。本來這時看見俄人舉動,自應有悔心,惟俄人把一片言說,稱從前在滿洲佈設勢力,只是不得已,爲對付那一國起見,並無他意。又說這會欲助中國自強,又說要扶中國什麼維新,種種甘言弄得北京政府裏頭神魂顛倒,大半是信俄羅斯真正可靠的。所以自京內至各省,都贊成聯俄之說居多,更有些提議派大員使俄訂立盟約。時俄使在京,更天天在總理衙門陳說清俄聯盟之利,催促北京政府速派訂議盟約專使。自京中傳出消息,駐京各使沒一個不知道此事,也有電告本國政府的,也有運動清俄聯盟解散的,鬧成一片。因各國正思索取中國權利,恐一旦被俄羅斯全數先得了便宜,自然不大滿意,故各國當時十分注意此事。

及此點消息傳到北京,就引出一個拒俄的義勇隊出來。究竟什麼喚做義勇隊呢?因當時遊學之風漸盛,都知道從前在中國所讀的書無濟於用,也轉向外國求專門的實學。是以當時在日本留學的,已有萬來人,個個倒知得列強大勢,像俄國是靠不住的,都不主張聯俄之議;又因當時俄人把勢力佈滿於滿洲,大有踞地要求之勢。所以北京政府裏頭,才發這個聯俄思想,實是巴結俄人,求他體諒的意思。故留東學生無不憤怒,就給這個團體,喚做義勇隊,要來拒俄的。

不想自義勇隊成立之後,竟觸了清國官場所忌。因官場裏頭既有多數是贊成聯俄,所以連清國駐日本的公使,也以拒俄義勇隊爲大大不然,又沒有法子解散他,就發了個離奇思想:分頭打電與北京及南北洋,道那些義勇隊只以拒俄爲名,實則革命爲實,這等語。那時北京及南北洋的官場,接得駐日公使的電報,倒驚慌起來,因駐日公使電文中,更說那些義勇隊,不久派人回國運動起事,借拒俄之名,好購運軍火。故北京政府一發慌張,即電致南北洋各督撫,認真防察。惟東京學生凡入義勇隊的,也源源不絕,任國內官場說他什麼革命不革命,也總置之不理,惟趕緊辦事,好組織完備,一面發電入京,主張拒俄。

看來這個義勇隊,若問有什麼效果倒也難說,只當時這民氣實在可嘉。那日聽得駐日公使電致國內政府,有名爲拒俄,實圖革命之語,並聞國內政府,已有電致南北洋防察。聽了這點消息,就立時開個大會,要對付此事。大半也主張公舉代表,入北洋謁見袁世凱,好表明義勇隊的宗旨,兼陳聯俄的利害;就會中投票公舉,以得多數者即爲代表。計當時得票多數的,第一是劉鐵升,其次就是湯榮健,都是江浙人。因他兩人,在留東學生會內是有點名望的,且又是發起組織義勇隊的一分子,所以就舉他兩人。

那時劉、湯二人見是投票舉了自己,也慨然不辭。以當時駐日中國公使有電在前,說義勇隊是革命黨,已有消息,由政府知會南北洋各督撫防察,又不知袁世凱爲人,平日宗旨怎樣,故此行是禍是福,仍不自知。那隊中人數約有二千名,沒一個不替劉、湯二人憂慮。惟劉、湯二人,一來已被舉,不宜推辭以示畏怯,並灰冷各人之心,二來縱是危險,其極至於一死,究竟爲國死的,也留個芳名。因此便寄死生於度外,就擇日啓程。

到出發那一天,義勇隊中人又開個大會齊集,爲劉、湯二人餞送,更有許多吟詠詩歌,以壯行色,也不能細表。劉、湯二人更登壇演說,道是自己此行,生死不計,總求與會諸君宗旨堅定,始終如一,勿畏謠言,自墮銳氣。演說時,那一種慷慨激昂之態,座中鼓掌,聲如雷動,無不感激。待劉、湯二人演說後下壇時,都一齊送至河干,揭帽舉手作別,然後回去。

有旁人看着的,都道此學生很有點志氣,亦爲歎服。

單說劉、湯二人,乘輪直望天津而來,一路水程,無話可表。那日到了天津,二人先投旅館住下,默唸:“此次駐日清使既有電在前,說自己是革命黨,論起袁世凱的地位,正象俗語說官官相衛,他只有袒護駐日公使,斷沒有幫助自己的道理。

但此行盡要見他,且要速見。若在天津逗留過久,必被他思疑,反疑自己不知運動何事了。”二人相商,意見亦同,故甫把行李卸下,即懷了名刺,直往督署而來。

時袁世凱亦得有偵探報告,說稱劉、湯二人已出發來津,暗忖:“他兩人正被人告他是革命黨,今忽然敢來相見,縱未知他兩人的學問何如,但他兩人的膽識,已是可敬。”正要待他來見時,看有何議論,不想中國官場陋習,凡要謁見大員的,都要向門上遞送封包,方爲引進。那劉、湯二人如何肯行這賄賂之事?亦不懂得這個規例,故往見時竟被門上所阻,不替他傳進。

他兩人回來,即悟出這個原故,立即揮了一函,由郵政局遞到直督衙裏。函內大意,先訴說自己兩人求見不得,更力說“自己萬里歸來,只爲着國家安危大事,大人本該效吐哺握髮之風,急於接見,何以堂堂兼析大吏,競不除去門閽婪索的積弊,實非意料所及”這等語。又道:“日前駐日公使,報稱我們是黨人。若大人信這等言語,願就鼎鑊之烹,不宜以不見了事。”

種種詞氣,反打動袁世凱心坎。那袁世凱見了此函,反爲感動,即戒飭門閽,於他兩人來時,不要阻他。果然劉、湯二人次日復往,那門上含着一肚子氣,與他遞了名刺,即傳出一個“請”字。劉、湯二人即昂然直進。那袁世凱早在廳上等候,即迎進廳子裏,大家分坐。

袁世凱先說道:“兩位在東洋遊學,以現在國勢式微,人才乏用,正望學成歸國,好爲國用。今兩位不惜荒廢上學時期,到來天津,究爲着什麼事?”劉鐵升道:“學生們雖身在東洋,實心懷中國。因聽得有聯俄之事,故特來請謁,不忖(揣)冒昧,有句話要對大人說。”袁世凱道:“你們見得聯俄之事,其利害究竟如何,不妨直說。”劉鐵升道:“大凡兩國聯盟,總須勢力相敵,方能有效。今俄強清弱,盡人皆知。俄人雖極意交歡,不過爲籠絡之計,好賺取利權。我若信之,即與聯盟,正如引虎自衛。學生們正慮及此,故組織義勇拒俄隊,正爲此意。究竟實行聯俄與否,請大人明言,以釋下懷。他日鄙人回東,亦好對同學細說,免各人懷慮。”袁世凱聽了,略爲點首。

湯榮健又道:“一強一弱,既不能聯盟,況虎狼之俄,尤爲難靠。鄙人去國萬里,不知真耗,乍聞風聲,由憂致懼。故任何等謠言欲陷鄙人,亦不惜冒險來謁大人。倘有聯俄之事,望大人奏阻,以免危亡,實爲萬幸。”

袁世凱道:“你們的義勇隊,究竟預備作什麼用法呢?”

劉鐵升道:“學生早經說過了,此次俄人強在東三省地方,分佈勢力,以挾索利權。倘不得已,或致清俄決裂,我們義勇隊即回國,願爲前驅。除此之外,義勇隊更無別意。”袁世凱道:“很好,你們讀書外洋,還不忘中國,實令人欽敬。惟聯俄之事,不過官界裏頭,曾有人說及斯議,實則政府並無此意。且自問可以與人聯盟與否,難道不知?故敢決聯俄一說,必無實事,你們可以放心。至於俄人無理,目下只須平和以求轉圜。

中國處大敗之後,亦不容易與人宣戰。你們遊學外洋,既知關心祖國,自應奮力前途,學業有成,好歸救國。故吾敢勸一言,因諸位此次在外組織義勇隊的舉動,最爲官場所不喜歡,且謂諸位名爲拒俄,實圖革命。是兩位此來,亦甚危險。本部堂縱能體諒兩位,終不能掩別人之口。今本部堂已經說明,國家斷無聯俄之事,是兩位儘可放心。望兩位速返東洋,將本部堂苦衷,向義勇隊內諸人解釋,就將義勇隊速行解散。此後惟盡力於求學,他日卒業歸來,國家倚賴不淺。望兩位思之。”

劉、湯二人聽罷,覺袁世凱此言,實一片苦心,似不可過違其意。劉鐵升說道:“鄙人等組織義勇隊,原爲拒俄而起,既無拒俄之事,定當解散,不勞大人費心。”湯榮健道:“大人洞明列強大勢,聯俄之議料不主行,惟北京政府裏頭,只怕欲圖苟安,以聯俄爲可靠。恐此議終未寢息。請大人具奏,陳明利害,力圖自強,勿以與強國聯盟爲可靠。實國家萬幸。”

袁世凱聽罷,點頭稱是。

劉、湯二人,即欲興辭,袁世凱又留談一會,並設宴款待劉、湯二人。時劉、湯二人見袁世凱如此相待,不勝感激。劉鐵升更自忖道:“此次回國,因駐日公使報稱自己是革命,方以此行爲一分危險。今袁世凱如此,實出意料之外。但他日返回東洋,有什麼憑據,可以令人見信是見過袁世凱呢?”想了一想,卻生一計道:“鄙人此來得大人剖心相告,又令回東後解散義勇隊,鄙人無不遵命。惟何以得;東洋諸人見信?恐反謂鄙人等回國一行,即變了初心。在鄙人被疑不足惜,恐於解散一層,反生阻力,是辜負今日大人的盛意了。故敢請大人發給一函,給鄙人攜返東洋,好勸同人解散。因苟得大人一封書,一來見得鄙人等確實見過大人,二來國家並非聯俄,此言確爲大人所說的,見不是鄙人等說謊,較易令同人見信。不知大人以爲然否?”

袁世凱聽到這裏,已知劉鐵升用意。但發一封書勸解出洋學生,亦未嘗不可,因此滿口應承。劉鐵升及湯榮健二人好不歡喜。少頃,置酒人席,袁世凱居然以客禮相待,讓劉、湯二人坐客位。二人正謙讓不已,後見袁世凱出於至誠,又被強不過,只得就座。袁世凱即坐了主位,隨舉杯相勸,席間談論時務。因那時袁世凱正在增練北洋陸軍洋操隊,軀劉鐵升、湯榮健都是個留日武備學生,不久卒業的,也向他兩人詢問東洋軍政。他兩人一問一答,口若懸河,袁世凱甚爲敬服。卻道:“中國人才缺乏,正在需人而用,且自經過甲午、庚子兩場戰禍,一切軍隊遇着洋兵,即望風而潰。今兩位有此學問,他日學成卒業,學問必更爲超卓,將來治軍,實是國家之幸。”劉、湯二人齊道:“鄙人只初習皮毛,不過既辱明問,聊以塞責,不圖大人過獎至此,實在慚愧慚愧。”袁世凱道:“不是這樣說,你看鄙人僅練三兩鎮陸軍,尚須聘請外人來做顧問。若中國早見過外人軍法的,像兩位學得專門,何至惜才異地。今見兩位高論,更信專門實學是緊要的。若是不然,像從前在弓刀石頭裏挑取將官,或是因軍保舉營插個名字,得點門徑做到提鎮,就出來帶兵,也說是什麼宿將,怪不得甲午年間,一見陣戰,總不是外人敵手呢。故本部堂並不是過獎兩位,還望兩位不要自棄,須勉力前程纔好。”二人聽了,更爲感激。又向袁世凱詢問北洋現在練兵的情形,整整談到夜色迷檬,方纔別去。行時,袁世凱又囑劉、湯兩人明日再來,二人唯唯應諾。

次日即不敢不往。不想袁世凱早已等候,先喚了一個新軍營中的統領到來,令帶劉、湯二人往看北洋的新軍,並說道:“有什麼不完全,叫他兩人指示。”他兩人益發謙讓不敢當。

果然隨了那統兵官前去,把北洋新軍看了一會,然後迴轉督衙裏,袁世凱再與談論陸軍一會而別。次日劉、湯二人,即辭返東洋而去。

因自駐日公使報稱義勇隊全是革命黨的作用,偏是義勇隊舉了代表人回國,那袁世凱不特不加罪他,還與他一力周旋,以殊禮相待,倒見得詫異。於是有疑袁世凱立心不軌的,有疑袁世凱懷了異心,故先收物望的,不一而足。第一那些宗室中人,一來見袁世凱兵權在手,已自不妥;二來又見這會舉動,明明報稱是革命黨的人,反與之來往,更沒有不思疑的。袁世凱也統置諸不理,惟極力反對聯俄一說而已。

且說劉鐵升、湯榮健二人回到東洋,那時義勇隊中人,已先後接劉、湯二人的報告,知道見了袁世凱,又知道他搭那一號輪船回來。故俟輪船到東之日,即邀齊同人,假座酒樓,開個歡迎大會。即派多人到碼頭相接,一直迎到酒摟裏,大家出來握手爲禮。一則以謠言盛興之日,方稱自己同人是革黨,劉、湯二人毅然前往,已屬可敬,又幸得劉、湯二人平安回來,自然歡喜。故劉、湯二人到座時,即一齊鼓掌,聲如雷動。隨請劉、湯二人將回國所辦的事項,登壇佈告與同人知道。然後次第演說,都是解釋袁世凱所稱並無聯俄之事而已。自此,義勇隊雖不十分解散,然不像從前憤激。

後來聯俄的風聲,亦漸寢息。其故不盡關於袁世凱不贊成,因聯俄之議,是王之春提倡最力的。那王之春是曾經使俄的人。

他在廣東藩司任內時,俄皇尚爲太子,來遊時,曾與王之春款洽。故王之春一力主張聯俄,以爲可靠。奈國民中沒有一個贊成,反恨王之春入骨。就有一班人,組織做暗殺黨,要把議聯俄的人,盡數以暗殺對待。那時就有不分皁白,以爲王之春提倡此議,其餘北京政府及北洋大臣,都主張實行此議的,便分頭去幹暗殺之事。所以王之春在上海金谷園酒樓,就有被萬福華行刺不成的事。後來把萬福華審訊,在租界監禁了十年。惟此時,自王之春遇了這一場事,就沒一個復敢提說聯俄的話。

這都是後話,不必細表。

單說當時那班做暗殺的,也不止要謀王之春一人,因爲紛傳袁世凱亦是主張聯俄的人,就有一人喚做賈炳仁的,擔任謀刺袁世凱的事。因當日俄國虛無黨之風最盛,自此風流入中國,凡是尚遊俠、輕性命的,都樂於此道。以爲暗殺之舉,一來可以警惕專制的權臣,二來可以博自己的名譽。那萬福華、賈炳仁,就是這一輩。那日,賈炳仁取道直往北洋,滿意一到成功,不負此一走,不想事未乾出,竟在督署上房,被衙役窺出破綻,就不幸失手,也被拿去了。正是:欲圖暗殺輕身去,轉被疏虞失手歸。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縱刺客贈款南歸

對強鄰觀兵中立

話說賈炳仁既擔任前往行刺袁世凱,因什麼事未乾得來,就要失手呢?卻爲賈炳仁平日只是憑着一點憤烈之心,只願把性命相搏,至於如何方能刺得袁世凱,卻不曾計算;且直隸總督衙署森嚴,賈炳仁本不曾進去過的,如何能近得袁世凱?所以擔任此事時,雖一團熱心,及到中途,頗覺有點難下手之處。

因此忖道:“如事做不來,就犧牲了這條性命,實在可惜。若是到此時便反悔了,實惹天下人恥笑,這樣就不是大丈夫所爲。”想到這裏,即無退志,便鼓起餘勇,直望天津而來。

因直督衙門,卻有兩處:半年駐於保定,就有半年駐於天津。那時直督恰可駐在天津地方,故賈炳仁到時,先在天津揀一間旅館住下。心中正計算如何方刺得袁世凱,滿意待他出衙時,迎面用手槍擊他。想自己是曾經練過手槍的,準頭命中,頗信得過。且除了槍擊,就沒第二個法子能近他身邊的了。正想象間,忽聞金鑼震動,呼喝之聲,灌徹耳朵裏。正問店中小廝是什麼事,那小廝道:“並沒別事,不過北洋大臣往租界拜會領事府,今欲回衙,經行此地的。”

賈炳仁聽了,就起身向窗外張望,早見那一頂八抬大轎子,已經過去了,心中卻道:“可惜,可惜 !”又忖道:“自己若早到一天,打聽得他往租界會客,今天就可幹自己的事。今他過時,方知道是他經過,一點事也沒有預備,亦沒分毫佈置,卻行刺不得。今失此機會,又復待下次了。”嗟嘆了一會,一宿無話。

次日即出外遊行,欲打聽袁世凱再於何時有事出衙。不想兩三天總沒消息,心上已不勝懊惱。那一無清早起來,旅店裏早有紅單派到,直督袁世凱因感冒告假,一月不理事。賈炳仁看了,心中頓喫一驚,因自己所要乾的事,實不能告人,若在天津居住過久,必要動人思疑。今直督又告假一個月,想這一個月內,袁世凱必然不出衙門,怎能行刺得他?若再過一個月,盤川固然用盡,且恐誤了事,如何是好?左思右想,計不如謀進督署,好親自刺他還好。想罷,便拿定了這個主意。原來賈炳仁卻有一宗絕技,凡文人志士,罕能做到的,卻是飛檐走壁,上高落低,頗爲矯健,故決意先進督衙,踏看地方,到次夜即行下手。且刺人者,用刀較用槍還有把握,所以賈炳仁就轉這個念頭,早拿定主意。

那日等到晚飯後,折到督衙左右,往往來來審視了一會。

只見督衙後壁,緊貼一間民房,卻是營小販的。時已入夜,各家都已閉了門戶。是夜又值一月將盡,月色無光,更有微雨,路上行人絕少,賈炳仁便欲縱步跳上那間民房,然後轉登督署。

忽見一個更夫擊拆前來。賈炳仁恐爲所見,卻閃過一旁,讓更夫去遠後,走回那間民房附近。見側邊有一條石基,就踏上石基之上,翻身一縱,已登上瓦面。不想爲時尚未夜深,那間民房內裏,那些人還未睡着,聽得瓦面響動,早已大聲呼喚。

賈炳仁恐驚動別人,先鬧出事,就不動聲息,急折上督署後牆,卻沿牆而進,已到督署上房瓦面。從窗口向下面一張,覺外面隔一道天階,直出就是簽押房。惟天階上面,統用鐵枝遮繞,頗難以下去。但見上房內,有兒個婦女還圍在一張桌子上打麻將,旁邊立着幾個丫環遞煙。那時國有微雨,上房內無人出進。賈炳仁卻伏在瓦上蛇行,直過前座瓦面,再向下張望,正是簽押房地方。只見袁世凱在燈下閱看文卷,旁邊立着一個跟人。

賈炳仁看得清楚,覺此時下手最好。但各處天階,俱用鐵枝支搭,以外就有門戶,俱已緊閉,反覺無從下手。心中自恨失此機會,計不如明晚再來,帶些鏹水,把鐵枝弄折了,直下去取他一命,實在不難。想罷,便想仍沿舊路回,至那間民房瓦面上,然後轉下來,已是二更有餘,還虧沒人知覺。回寓後,只託稱遊行街上纔回。過了一夜,次日即購買鏹水,預備晚間所用,惟望這一夜天仍有雨,好便於幹事而已。

不提防自前一夜,賈炳仁縱上那間民房之時,已驚動內裏的人。次早即探着瓦面,覺牆上尚有些腳印。況跳上之時,用力不免過猛,已把幾塊瓦踏破了。看過腳跡,直望督衙而去,心中益發詫異,少不免把此事對鄰人及親朋訴說。恰督衙那位伙伕到來,都是平日會談慣的,就對他說及此事。那位伙伕記在心裏,卻回衙中將這一件事情報告。就由督署巡捕踏勘了一回,忖度此人登督衙瓦面,究有什麼用意,料他次夜一定再來,即密囑手下各人,分頭伏在瓦面上窺探。

賈炳仁卻不知道已經泄漏了事情,只等到夜分,依舊前往。

是夜路徑較熟,直踩到簽押房瓦面上,不想早被巡捕各人見着,卻把暗號傳告手下,即一齊動手。你道賈炳仁一個人如何走得脫?即被衙役拿下,急搜身上,並無一物,原來賈炳仁見衙役來捕時,已把鏹水及小刀,概行丟掉去了,只道衙役搜不出兇器,也不敢(致)有什麼大罪。忽聞一人呼道:“這裏遺下有一把刀於呢。”賈炳仁聽了,即知道被他們搜出利刃。自己所謀的事,料不能不認。當下即由差役押賈炳仁下來。那些巡捕已當這件功勞,料然不少(小),乘夜報知袁世凱,報道是拿了刺客了。

袁世凱聽得,想了想,即令巡捕官獨自進來,問個備細。

那巡捕官便把先一夜看出形跡,是夜派人偵察,當場拿獲,便拾得利刃一柄,從頭到尾,訴說一遍。袁世凱道:“既是如此,倒是你們小心可嘉。但此事總要祕密,不宜傳出外人去。外人言三語四,弄得城中不安靜。怕那時更有宵小之徒乘機教做謠言,不免居民皇皇,反爲不美。你且退下,不要張揚。便是別人問起,只說沒有這等事罷了。”巡捕官說一聲“卑職知道了”

,即退出來。

袁世凱令帶賈炳仁進來,令將他身上搜過,並無兇器。即令各人退出,獨自訊問那賈炳仁。時賈炳仁自忖被拿後,必不能免於一死,因是當場捉獲,更搜得兇器的,還有什麼可說?

只得立實主意,直供不諱。因此,到時立而不跪。袁世凱亦不強他跪下。那袁世凱道:“你獨自一人,身懷利刃,到本衙瓦面上,要幹什麼事?”賈炳仁笑道:“自然是要來刺殺你的。

又何必多問?”袁世凱聽了,登時面色一變,卻道:“你好大個膽子!你既謀刺我,這罪案非同小可,你還敢直說出來麼 !”

賈炳仁笑道:“好大個人物,還說這些話!原來不值我一刺的。

須知謀刺你的事,我有膽子要幹得來,難道沒有膽子說得出。

若說句話還不敢,尚講什麼實行呢 !”

袁世凱此時覺此人好生奇異,便問道:“你究是姓甚名誰的?”賈炳仁道:“我是姓賈的,名喚炳仁。今既被拿,欲殺便殺,還端詳名字做什麼?”袁世凱道:“父母生你,本望你有點成立的。你要幹這些事,難道不畏死的?”賈炳仁又笑道:“我畏死便不來了。”袁世凱道:“你同黨有若干人呢?”賈炳仁道:“總不能說得許多,只各幹各事罷了。”袁世凱道:“現在來謀我的,又有幾人呢?”賈炳仁道:“一人制一人,那消許多,只我一人到來,要幹此事。今我既不幸被擒,只合殺我一人,不要株連別個,致爲我一人累及無辜。”袁世凱道:“你還有點仁慈的心。但我有什麼不是,卻要來殺我?”賈炳仁道:“方今公理漸明,若那些只圖高官厚祿,擁護一姓專制的君權,不謀國民平等的權,不還國民自由的福,是專制的民賊,我們便要殺他。”袁世凱道:“這樣,內而北京,外而各省,凡在仕途中的,倒(都)要刺殺了。試問你們又那裏刺得許多?”賈炳仁道:“愈執大權的,愈要先謀殺他。大人官鎮北洋,握幾鎮兵權,若是念及國民,那一事幹不得?你還只是隨衆浮沉,怕中國裏頭要殺大人的,不止我一人了。況新近發現一點事,大人的宗旨必要誤國害民,大人想還記得。

袁世凱聽到這裏,反驚詫起來,口呆目定,好半晌方問道:“本部堂什麼誤國害民?新近發現的,又是什麼事呢?”賈炳仁道:“大人真個不知麼?現在政府裏頭,主張聯俄,那個不知道是王之春提倡,你來贊成的?大人試想,俄羅斯是什麼國?

既分割了波蘭,又欲分割土耳其,近來蠶食蒙古,虎視滿洲,狼子野心,還要與他聯盟,正如引虎自衛。故先要謀刺王子春與你兩人,好絕後患。”袁世凱聽了,笑道:“你不知東京拒俄義勇隊曾舉代表來見我麼?我那有主張聯俄這等下策!我初只道你是有點見地的人,不想道路傳言,就信爲真,致自輕身命,冒險來幹這等事。”說罷反大笑不已。

賈炳仁看了,也感觸起來,暗忖:“袁世凱這人好生奇異,若別人做到總督地位,那個不小題大做,要殺人示威?今自己要殺他,又是當場捉獲的,若在別人,無有不把極刑來處治自己的道理,他偏有一番說話,與自己面談。我要殺他的,他不以爲仇,反如此謙虛,實在難得。料他必有個深意。看來又不免要誤殺他了。”想罷,即道:“大人既不是主張聯俄,是我的錯疑了。但錯疑了聯俄的人,也沒有錯罵那專制的民賊,我這點心卻不易解的。”說罷,復仰天哦道:炸藥轟開新世界,狂瀾倒盡逆潮流。

此生羞讀支那史,有幾男兒識國憂。

袁世凱聽到這裏,也不免感觸。細看那賈炳仁不過是二十來歲的人,卻肯如此冒險,料他都是革黨中人,要學俄羅斯的虛無黨,來做暗殺的無疑了。細想他又像劉鐵升、湯榮健之流,有點志氣,亦有點膽量的,倒又可敬,就真誠說道:“本部堂說不是贊成聯俄的,你有懷疑沒有呢?”賈炳仁道:“這都難說,因我平生將己比人,向不好說謊,就向不疑人有說謊的,且我不曾把假話說來。若大人做這個地位,還說假話,就出人意外了。”袁世凱道:“本部堂今把你省釋回去,你卻怎樣?”

賈炳仁又笑道:“這更是笑話。大人方問我同謀這件事的有若干人,還怕要株連黨獄是真。我卻是當場捉獲的,大人如何肯放我?今我再實說,這件事只是我一人乾的,不要再起株連,只望大人不加嚴刑責供同黨,令我認供便是萬幸。若說縱我回去,如何敢作此夢想?”袁世凱道:“本部堂若要株連時,早把你發具嚴訊了,你明明說各幹各事,謀刺專制民賊,可知你黨中不止你一人。但今不必多說。本部堂實借你的愚莽,又怕你的兇狠,只還敬你的膽志。今實在說,本部堂要捎捎釋你回去。不要把此事張揚出來。但你被釋後,要作如何舉動,不妨實告。”

賈炳仁這時,覺袁世凱此話,真是開誠佈公。料他真別有深意,這樣如何好負他?因此直說道:“我被拿時,本不望有再生之日。惟若得邀大人高量,憚得重生,這點私恩,卻不能不念。惟我宗旨不能改變,只自悔學問未優,作事不密,既已被捕,又靠省釋於人。此後惟有埋名隱姓,老守田園,不復問天下事罷了。若感私情而變初心,慕勢利而受驅策,是某所不能爲也。”袁世凱道:“古人說得好,道是‘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又道是‘士各有志,不能相強’。足下此言,實如披肝瀝膽,令人敬佩。但足下言不願受人驅策,難道本部堂除了足下,就沒人使任不成?總而言之,本部堂之意,務欲成全足下,萬勿以他意生疑纔好。”賈炳仁道:“大人之言,亦是實話。惟欲成全於我,敢問大人所以成全之道。莫不是聽某一言,有感於心,故改唸爲國民造福,以成某之志乎?抑以某此來,甘蹈白刃,爲聶政、荊卿之所爲,今已被擒,故欲先殺吾首,使吾如荊卿一般,傳之後世,因以成名乎?若是不然,有何成全之法,務請大人明示。”

袁世凱笑道:“足下所言皆非也。本部堂所處地位,不能行足下之志。故目下與足下宗旨不同。若謂必殺足下,然後足下成名,又萬元此成全之法。昔張良矢志與韓報仇,終輕舉妄動,而無濟於事。本部堂雖不能比得秦皇,惟足下究與昔日張良相彷彿。故所謂成全足下者,亦如黃石公之成全張良而已。

本部堂雖無張良之才,但足下既懷救國大志,惟以血氣用事,像東(朱)家郭解一流,究是沒用的。是以本部堂決意將足下省釋。此後望足下奮力於國家,仍須光明正大,若區區求刺刃於個人,事本無補,且足下縱輕於一死,試問足下有若干頭顱,有若干性命,能死得若干次?若小用其才,自輕其命,此匹夫匹婦之氣,若有志國家者可不必爲。足下以爲然否?”賈炳仁道:“大人既國土相許,那敢不勉。總而言之,大人行大人之志,某亦將有以慰大人成全之苦心也。餘外倒不必多說。”袁世凱聽罷大喜。

是時,已談至深夜。袁世凱乘夜再傳巡捕來見,密地再矚咐道:“今日之事,千萬不要傳說。且此等事若太過張揚,反使鶴唳風聲,愈爲緊急,只可作爲沒事的,任他自興自滅,較爲上策。若是不然,要做打草驚蛇,怕暗殺之風日盛,連那些桀驁之徒,反要犧牲一命,從這裏博個聲名。那時刺客日多,只怕拿不勝拿,捕不勝捕了。”

巡捕聽罷,只是點頭無語。因袁世凱之言,他既不敢違抗,惟自己以爲拿了這個刺客,當是一件絕大的功勞,好謀個獎敘,今袁世凱獨不要張揚,這場保舉,定是沒望了,故此更不答話。

袁世凱默會其意,即說道:“論起這件事,都是你一片心,實在可取。今本部堂縱不把此事再提,將來必尋一個機會,好提拔你,以作勉勵,你儘可放心。即衙內各人,你也提點他們,不要多說。你們既盡心衙內各事,本部堂自然有主意的。”那巡捕聽罷,方諾諾連聲的去了。

袁世凱即轉回上房,拿了二千銀子出來,全是西國銀行的銀票,即對賈炳仁道:“今有銀子二千元,本部堂要送給你。

你明早速離此間,不要逗留。你拿了銀子,若要歸守田園,不問世事,儘可過活得去;若有心國家,就拿這些銀子往外洋遊學,他日成功,盡多合用之處。但須知丈夫做事,要正正大大,磊磊落落,不要徒輕性命,像那愚夫愚婦以死爲榮,實不足取也。”說罷,即將銀子交給賈炳仁。那賈炳仁一力堅持,口口聲聲說:“得留殘生,已是萬幸,再不敢領此鉅款。”惟袁世凱苦苦要贈他,並說:“這二千銀子雖少,正所以成全你一生事業。”賈炳仁被強不過,方纔受了。並道:“某以血氣用事,今番所遇若不是大人,恐今日在狴犴中,明日即登斷頭臺上了。”說罷,無限哀感。袁世凱復勉勵一番而別。

自此,直督衙中都不提拿獲刺客的事。只自賈炳仁被獲那一天,傳出之後,所有天津一帶也哄傳了,都欲聽候着此案怎樣辦法。初時報紙方傳遍了,過了兩三天,竟絕無消息。有與督衙員役認識的,也來問及此事,倒答稱是假的。過一會,漸漸不提,便當此是真正誤傳的了。

話休絮煩。單表當日聯俄之議不成,俄羅斯已知道北京政府裏頭,用陰柔籠絡不得,便欲用那強硬手段。因自中東戰後,俄人恃着首倡仗義,替中國爭還遼東半島,所以索得旅順租界及東清鐵路,又借保護鐵路爲名,在滿洲派駐護兵。

及庚子之亂,和約既成以後,北京政府本與俄國訂明,那鐵路護兵分三期撤退。到那時,俄國竟要違約。因他要尋東方根據,正欲借撤兵之名,多索滿洲土地權利。不提防北京政府,又因國民紛說拒俄,所以只催俄人遵約撤兵,絕不敢割讓權利。

俄人老羞成怒,不特不撤兵,反調護兵踞了奉天省城。經將軍增祺再三詰問,俄人反怒增祺多事,也把增棋將軍拘囚去了;更在清國陵寢地方移作兵房,百般欺藐。任清外部如何交涉,俄使總是不理。那俄人真是目無清國,以爲可以任意佔領。不料竟激怒了日本政府,因日政府前時已索得遼東半島,忽被俄人強奪了去,一來畏俄國強大,二來與中國疲戰之後,自不敢再惹俄人,是以隱怒,只與俄人訂約,言明自後大家不得佔取遼東,計前後隱怒十年。

日政府早料着與俄人終有一日要決裂的,就養精蓄銳,儲蓄財政,增練水陸人馬。又慮俄國地方寒凍,日兵知將來捱不得,故又在北海道練了一支奇兵,專能耐寒的,正要尋個機會,與俄人開仗,好雪從前殄奪遼東半島之恨。恰可俄人踞了奉天,大背前約。北京政府無權無力,竟奈不得他何,日本政府就執前約,向俄人詰問。一面電令駐俄的日使,與俄政府交涉;一面又令外務省,與駐日的俄使交涉,要俄人退出奉天。不料俄政府全不以日本爲意,且佔踞奉天這件事情,論公理與及約章,固對不住清國,又對不住日本,本無言可答,惟有自恃強大,以爲日本斷不敢與自己抗爭。故於日本政府所有照會詰問,只是支吾答覆,弄得日本國民個個激憤。

日政府見民氣可用,況又積十年來與俄國相仇的,今見俄人答覆,絕無要領,料知一定要戰,便外示和平,使俄人不做準備;且知俄國西怕利亞鐵路,只成了單軌,遠兵運糧,仍屬不易。怕將來交通日便,更難與俄人開戰,遂決於此時見仗。

軀俄人不以爲意,益發示以畏戰的形色,因國民愈憤,更把議院解散了。俄人因此更信日本真無戰心,是以一切東方軍備,只隨意敷衍。

時北京政府因俄人不退,正望日本與俄人開戰,故暗向日政府慫動,並願合兵。惟日政府細付:“清國實是不能戰的,若與之合兵,勝時便是兩國破俄,不見得自己本領;若不幸致敗,更以兩國相合,且不能敵俄,更爲失羞。至於日勝清敗,俄人必單趨海國一面,更難以兼顧。”故一意不要清國幫助;即力清清國,如日用開仗時,務請清國守嚴正中立,不必與及戰事。那清政府見得不要自己出兵,更爲得法,自沒有不願。

果然,日政府最後發一道文書交給俄人,只讓俄人把北滿洲收爲勢力圈,要任日本處置朝鮮的事,又要俄人退出南滿洲,限俄人四十八點鐘回覆。不意俄人實不自量,並欲鯨吞朝鮮,到期仍支吾答覆日本。日皇便立刻復集議院,立時開仗。因清政府以有言在前,要守中立的,到這會自然宣佈中立。恰那直隸地方,正與戰地爲鄰,故這個嚴守中立的責任,又在袁世凱身上。正是:任把東遼開戰務,反安中立作旁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論中立諸將紀功

興黨禍廿人流血

話說當時朝廷既宣佈中立,就頒行各省籌備防務,要守嚴正中立,免爲日俄藉口。一來防各省內亂,乘機泄發,二來又防兩國交戰,必有一敗,也防敗兵闌人中立之境。因此之故,直隸一省是個緊要的去處。因直隸與奉天本屬毗連的地方,那一國敗時,最易闌入的。恰袁世凱正任北洋直隸總督,這個嚴守中立的責任,正在他身上,比別省督撫更自不同。那袁世凱一面人京,與軍機中人計議,又經召見過,由朝廷詢問中立政策。袁世凱早把胸中算定的,奏對過了,然後回任辦事。還幸當時已練成新軍洋操隊,足有四鎮之多,計不下四萬餘人,都是參仿德國與日本的陸軍制度練成的,又經聘任日本軍官做顧問,訓練了多年,盡堪保衛地方,不似從前軍隊的腐敗習氣。

故袁世凱當這個時候,自信“中立”兩個字,可籌辦得來;又因早上已忖知日俄交涉,必至決裂,就請朝廷先照會日俄兩國公使,自稱日俄若有戰事,己國必守嚴正中立。但從那處地方駐守,總要劃清那一處是交戰地,那一處是中立地,纔有把握。

因此次中國中立,與別國中立不同,在別國中立,只不要興兵助戰,又不要把軍火暗中輸給那交戰國,便是完全中立。惟中國與日俄戰爭實有關係,那交戰地既在東三省,本是中國的轄土。論起別國在己國交戰,本是千古罕有的,且交戰地與直隸相鄰,稍一不慎,怕容易把中立破壞了。故劃清戰地,實是少不得的。自袁世凱發出這個議論,政府中人皆以爲然,所以先分定遼河爲界,遼河以東是交戰地,遼河以西是中立地,早已分得清楚。

袁世凱便令提督馬玉昆領本部人馬,出鎮瀋陽,又令統制段祺瑞在本鎮抽調十營,駐紮錦州,又令統制張懷芝在本鎮抽調數營,同往錦州助守。一面又令馬玉昆,分兵駐守熱河。以上各路,都與戰地相鄰的,先發重兵駐守,以免敗兵闌人。又令二三四各鎮新軍管帶官,各在本鎮抽調數營,幫守榆關、朝陽兩處。計自瀋陽、榆關、熱河、朝陽各路防兵,都歸馬玉昆節制。因當時馬玉昆系直隸本省提督,且稱爲淮軍的宿將,自改練新軍之後,他部下已盡改了洋操,在中國裏頭,算是能戰的。故上年朝廷加恩賞他一件黃馬褂,並加他一個太子少保的官銜。有這個名位,自然由他節制各路。況他又在直隸多年,地勢既熟,是以袁世凱用着他。又忖自甲午庚子之後,各軍營都畏忌洋人的厲害,恐這會中立,稍有畏怯,即不能嚴正緊守。

是以馬玉昆領兵啓程時,袁世凱即囑咐他道:“這一會出兵,雖不是與外國交戰,但稍有參差,即貽外人口實。務須守着公法,倘有敗兵過來,不必畏忌洋人,稍有饒讓。你們只照此做去,日後有事,即由本部堂擔任便是。”

馬玉昆得了袁世凱之令,領兵去了。餘外發出關外駐守的,都陸續先行出發。袁世凱又令統制官王仕珍,將本鎮人馬,一半駐守保定,一半調出天津駐守。時提督薑桂題方駐軍南苑,袁世凱更令他抽調數營,前來助守保定。若都統鳳山,也令他助守天津。更令道員趙秉鈞督令警兵在天津縝密巡邏,亦令段芝貴統率警兵,巡守保定。其餘各鎮協統管帶官,或二三營,或四五營不等,都分頭派差。如河間、宛平、欒州、西河及通州、開平等處,都分兵駐守。又恐日俄戰後,兩國水師不知誰勝誰負,或有戰敗的戰船逃至,故又令北洋各水師將官,將北洋所有巡艦、炮艦、水雷,都次第召集,分頭在煙臺、大沽、秦皇島等處防守。

自各處調派停妥,所有值差將官,都先後到袁世凱處領過軍令,各自開差而去。果然將直隸那幾鎮新練的陸軍分發清楚,各路搭配完全,自京中、南苑、通州,以至直隸全省,都把兵馬布得鐵桶相似。去後,袁世凱才把所有辦理中立、派駐各路防守情形,詳奏朝裏。清廷見得袁世凱這會調度很有方法,也十分嘉許。一面降旨褒讚袁世凱,並着袁世凱隨時留心督率各路,不在話下。

單說袁世凱自辦理中立軍,將各鎮分駐妥當之後,京中皆以袁世凱有才,調動很有法度。惟是有些權貴,見外自榆關,內至南苑,皆是袁世凱兵權所及,且一旦有事,轉手間即調動如意,無不得宜,因此也不免有些猜忌,自不消說。

果然經過日俄戰爭,陸路如錦州、瀋陽一帶,從不曾有敗兵闌人。水路雖有俄國敗走的炮艦水雷,逃入秦皇島地方,倒被北洋水師留下。所以,附近遼西地方,俄國屢思破壞中立,倒無從入手。當時中外人士也讚頌中國中立十分嚴正。這都是袁世凱的功勞。所以事後論功,自然以袁世凱居首,就賞他一個太子少保的官銜。自此有些權貴更爲不服,每欲分袁世凱的兵權。那袁世凱也聽得這點風聲,益發收羅物望。但當時自榮祿沒後,早是慶王當國,所以文武大小各權限,都在慶王手上。

袁世凱細想自己官高權重,處着這個地位,實不得不小心。

故一面尋個機會,要交歡慶王。恰有一位姓楊的喚做仕驤,向在慶王之府裏,十分信任,那時正放了直隸道員。那袁世凱一來見楊仕驤辦事有點才幹,就奏保他升任了臬司。即由他介紹,結交了慶王,投拜在他門下。那慶王雖居大位,惟是以懿親見用,並無才幹,只如木偶。因見袁世凱有點才幹,又反喜歡得袁世凱在自己門下,凡事有個倚賴,因此也與袁世凱十分相得。

袁氏更借慶王的勢力,行自己的權勢,任是京中權貴怎樣猜疑,也奈何袁世凱不得。

光陰荏苒,又過年餘。自袁世凱有了權勢,那時一般國民,凡有點思想的,都望袁世凱有什麼改革舉動,因他自巴結上慶王之後,一力收攬人才,又攘奪權勢。最近如開平礦,也令張翼與英人構訟,爭回自己手上管理,其餘電報局,亦收回在自己手上。至於官商合辦的招商局,那總局本在上海地方的,他亦要爭回,作自己權限所及。此外無論什麼事,凡有一點有用的,也要歸北洋管轄。

這些舉動,官場中自然側目。惟在國民眼中看來,反疑他一味攬權,定有個用意。及見他依附了慶王,並無替國民營求幸福的思想。他除了自己爭權固位之外,也無他事,倒不免把一片希望袁世凱的,也心灰意冷。那些黨人,自不免要謀個反動起來,要對付袁世凱那人。那時先有一人,姓張名惠的,也與一友喚做郖重光,卻同在北洋一間學堂肄業,數年來都是同心同志。那張惠向來亦只是一個愚直的人,自看了幾家報紙,又被中外風潮激刺了,就把腦筋移轉來,天天說政府裏頭於政治是不能改良的,就立意要謀起事,恰與郖重光又同一樣志氣。

故在學堂裏,不過三兩年間,就辭了出來,天天只與祕密黨來往。

那一日,張惠卻尋郖重光說道:“當初只道那袁總督將有一番舉動,今他只知道自己爭權爭勢,只替朝廷練好幾鎮兵,好保全家產,至若是國民權利,同胞幸福,也總不計了。我們不對付了他,只留多幾個民賊罷了。不知足下尊意若何?”郖重光道:“足下說的很是。但單是對付了那袁氏一人,究竟沒什麼好處;若對付了他,能乘機幹一件大事出來還好。”張惠道:“不差,現在東洋那裏也有幾人,回來是要謀此事的,我們益發與他同謀罷。”榻重光道:“這怕還要三思。因北洋是陸軍菁華所聚的,怕這邊起事後,不多時也大兵雲集了。這時卻不能不解散,還恐一身難保,似屬無益。”

張惠道:“然則足下直是一個畏死的人了 !”郖重光道:“足下不是這樣說,弟並非畏死,只是死也要死得值。若明知幹不來,必從這裏做去,小弟卻不放心。在小弟之意,不過籌個長策,並不是要阻撓足下。足下休要誤會纔好。”張惠道:“老兄是謹慎一點,推據你又有什麼高見,不妨直說。”郖重光道:“現在軍隊裏頭,還有幾個是小弟相識的,日來已向他運動運動,欲行宋太祖黃袍加身的故事,逼起袁總督來幹這件事。你道好不好呢?”張惠道:“這個計算,若能做得來,自是上上的好計,因袁督有偌大兵權,他的部下,又最服他的,一旦號令起來,沒有不從的,只怕不容易幹得。依弟愚見,做事總要縝密些,因運動軍界裏頭,只怕中途反侮,要倒轉了槍頭,要將我們拿捕,實不可不防。”郖重光道:“這個何消說得,待弟慢慢見過幾個同志,商量商量,看可行不可行,然後打算。”張惠答聲:“是。”自此兩人也分頭祕密運動。

恰那時東洋有十數學生回來,亦謀幹此事的。故天津一帶,也天天有黨人密議。因此,風聲傳出實不好聽,都道有黨人在直隸、北京,要謀起事。這點風聲傳到袁世凱耳朵裏,也不大以爲然,倒當屬下各員打草驚蛇,不免捕風捉影。但見人言嘖嘖,先後到轅稟報的已有數人,也不能置之不理。便紮下天津警局及各武弁一體嚴防。那時北京裏頭,亦有點風聲不好,也紛紛派員訪察。因此,自北京以至津沽,都四派偵探,凡往來輪船及客寓,都不時查搜,更防有軍火運人。便是起貨物時,也認真檢驗。故弄得天津一帶,倒人心惶惶。

那時黨人見風聲已泄,已知道事有不妙。惟幸並無軍火運到,以爲無什麼憑據,故仍自安心。惟是那些偵探員卻管不得許多,凡是形跡可疑的,倒要拘去。至於並無事業,只三羣五隊不時在旅邸出進的,也要拘拿,以爲縱使錯拿了人,也沒甚麼罪過,正要多拿些人,好博得成讞,便是大大的功勞。所以在天津地方,見張惠等一干人,倒穿着學堂裝束,早已疑他是個黨人,故一舉一動,也覷着他。更有從前與他同學的,那時已在政界裏頭,早知道張惠的志氣,因更見他不時祕密聚會,就思疑起來,竟把張惠等二十餘人一併拘去了。正是:莫道血紅能染頂,不分皁白也拘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疚家庭介弟陳書

論國仇學生寄柬

話說張惠等二十人,既然被拘,自己且不知道因何致事情泄漏。但到此時,亦無得可說,仍當自己是並無憑據,即被訊時,亦難斷人自己之罪,也不想到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當下偵探員把二十人解交警局,羈押待訊。那時總辦警局的,正是段道芝貴,當即到轅請見袁世凱,要稟報此事。袁世凱接進裏面,段芝貴即把拿獲革黨張惠等二十人一事,稟稱請示辦法。

袁世凱道:“可曾有訊過不曾?”段芝貴道:“正在拿獲,方擇期開訊。不過先來稟報,請示辦法。未得大帥命令發交那處審辦,卻不敢擅行開訊。”袁世凱道:“既不曾訊過,你從那裏知得他是革黨呢?”段芝貴聽得此話愕然,也無可對答,覺袁督此話,亦屬有理。想了想,才答道:“人言嘖嘖,都道他形跡可疑,是以拘他;想亦拘他不錯。待一經開訊,便知分曉。”

袁世凱道:“人言不足成讞,若只從形跡上求他罪名,必至弄成冤獄。事關人命,你們總要謹慎些。若一心一意要當他是革黨,然後用刑求他,實在大誤。你們慎勿存一點僥倖功勞的心。況使確是黨人,亦不必株連太過。方今風潮如此,實在寒心,只怕誤殺一次,即多一次激變人心,落得黨人藉口,多方煽誘,反足增黨人聲勢,實不可不慮。故你們益發要謹慎纔好。”段芝貴聽罷,覺此次自己到轅,本一團盛意獻功,以爲拿得二十人,上司必然歡喜,今袁督這一番議論,實不大願興此獄,便似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又不敢多辯,只連答幾聲“是,是 ”,即行辭出。

回到局裏,覺此番雖欲得功,恐不免又成畫餅。但費許多精神,方獲得這二十人,不特自己以爲有功,即部下巡官巡士,亦欲圖一個保舉。看來,此案便不宜落在直督手上。便一力運動京中政界,好提歸刑部審訊。恰當時京中亦有風聲鶴唳,亦曾派出偵探員到津密探的。故刑部借風駛巾裏,要尋一件事來做,即令將所獲二十人解京訊辦。直督自不好不從,且樂得將這件黨獄離去自己手裏,所以將二十人即提解入京。那刑部立即訊了一堂。內中有侃侃自承的,亦有堅不吐實的,亦有供稱委實冤枉、不肯供認的。不夠刑部堂上,拿出幾件桁楊刀鋸,早已一一認了。

時直督正欲移文刑部,請他謹慎研訊,後聞在堂上僅訊了一堂,皆已認案。現二十人不日即解迴天津處決。袁世凱聽得這點消息之時,正在喝茶,不覺一驚,連茶盅也擲在地下,卻說道:“怪極,那二十人並非是起事時當場捉獲的。只或在客寓或在學堂,說他是形跡可疑,就把來捕了,難道個個倒有真正罪名的?天下事斷無這般湊巧。便是那二十人全是同黨,也並有一事幹出來,亦罪不至於殺。縱使有可殺的,那罪人亦該有個首從,何至把二十人一併要處決呢 !”說罷,再令人打個電報入京,問刑部將此案如何定法。那刑部果然複稱,二十人皆已認罪,日內即行處決。袁世凱見得是實,又復往還電商,請刑部分個首從。那刑部又複稱案已定了,不能更改。袁世凱覺無可如何。果然過了兩天,已將張惠等二十人押回天津斬決去了。

袁世凱滿心不快。只經過此事之後,更觸宗室中人猜忌。

大抵除了慶王父子之外,也沒一個滿意於袁世凱的。那時袁世凱又兵權過重,政府裏頭雖沒什麼舉動,但有些要爭權的,自然日伺袁世凱的破綻,紛紛參劾。因此就令他兄弟裏頭,懷個履霜堅冰之懼,恐防袁世凱一旦有什麼不測,貽禍家庭。因此他的兄弟袁世彤,就把一封書寄遞袁世凱,意欲諷他急流勇退的意思。那書道:

四兄大人尊鑑:

竊以兄弟不同德,自古有之,歷歷可考者,如大舜、周公、子文、柳下惠、司馬牛也。聖賢尚有兄弟之變,況平人乎!讀《棠棣》之詩,則必灑淚溼書。

弟亦有兄弟之感耳。詩云:“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每有良朋,也無戎。”此乃常人常事常情也。若關乎君父之大義,雖兄弟亦難相濟,德異則相背。大舜聖人也,周公亦聖人也,舜能感化傲象,周公則誅管蔡。舜與象爲骨肉之私嫌,舜有天下,不必加之誅討;管蔡乃國家之公罪,而周公不妨以大義滅親。

吾家數世忠良,數世清德,至兄則大失德矣。二十年來之事,均與先人相背。朝中所劾者,四百餘折,皆痛言吾兄過惡。吾兄撫心自問,上何以對國家,下何以對先人?母親在生之日,諄諄告戒於吾兄,而兄置若罔聞,將置母親之訓於何地!兄能忠君孝親,乃吾兄也;不能忠君孝親,非吾兄也。弟避兄,歸隱故里十年於茲矣。前十年間或通信,後十年片紙皆絕。

今關乎國家之政,祖先之祀,萬不能不以大義相責也。

自吾兄顯貴以後,一人烹鼎,衆人啜汁,以弟獨處草茅,避居僻壤,功名富貴終不敢問津。

今則吾兄貴爲總督,弟則賤爲匹夫,非固爲矯情也,蓋弟非無心者也。兄於弟固不必過加親愛,弟所於兄亦不敢妄有希求;吾兄之愛弟與否,固非所知,弟所求無愧於己心而已。弟挑燈織履,供晨夕之助爨,枕流漱石,吸清泉以自如,不特無求於兄,亦無求於世也。雖然,清苦自安,實榮於顯達,苟不自愛,弟亦不難隨與身敗名裂,蓋使爲人指責日:“此爲某人之愛弟也,某人之羽翼也,某人之爪牙也。”弟此時自問,將無以自處。弟視大義如山嶽,視富貴如浮雲,惟守母親遺訓,甘學孟節,老於林下而已。

昔者己亥之壽,弟曾上親供於護理河南巡撫景月汀,請他轉稟榮相,日“朝中無有能制吾兄之人,若解其兵柄調京供職,固所以存兄,實所以存功臣之後也”云云。其言昭昭,如在目前。自今以後,但願蒼天有知,祖先有靈,吾兄痛改前非,忠貞報國,則先祖幸甚,闔族幸甚。臨紙揮淚,書不盡言。專此敬請近安。六弟世彤頓首。

這一封書,寄到袁世凱那裏,袁世凱看罷,只付之一笑。

凡有屬下官員到來投謁的,都把這一封書遍給人看。都詫異道:“令弟何以出此狂言,實在不近情理。”袁世凱道:“我現在有四鎮兵權在手,無怪人相疑。但我若要反正時,不在今日了。

外人觀我,似乎結樹黨援,但我用人,亦因才而取。若纔不足用,即親爲兄弟,亦不能援引,此吾弟所以積怨也。今吾弟以孟獲待我,而以孟節自處。若果爲孟節,自可終老布衣。試問數年前,他捐了一個道臺,卻是何意?昔吾兄世敦,在山東誤殺良民,激成團黨之變,因以革職。吾兄弟頗謂我不爲兄設法。

然試問此等罪名,豈能以私害公?吾之結怨於兄弟者在此。特今者吾弟之慾陷吾亦極矣。”說罷,聞者倒爲嘆息。

自此袁世凱把親弟之信,逢人便說,以爲吾弟此書,必料自己匿不敢告人,乃故意不爲隱諱。但其中內外官員,有信袁世凱必不至有異心的,有疑袁世凱一味攬權。俗語說,相知莫如兄弟。今其弟且作此話,或者袁世凱真欲動彈,亦未可定,或疑或信,自所不免。惟有一二宗室中人,便欲設法分袁世凱兵權。在軍機裏頭開議設立一個練兵處,派慶親王做了個督辦練兵大臣,滿意要把袁世凱兵權,要收回沃親王手上。

不意朝廷迭次見過各國公使,凡談及練兵,倒稱袁世凱最爲熟手。今北洋陸軍既有了成效,倘若在京中練兵,自然少他不得了。那日本公使見了慶王,又說袁世凱練兵甚爲得法,今設練兵處,大要用袁世凱北洋相助,這等說。湊着慶王又不大懂得軍事的,正樂得有人幫助,況自己所靠的只是袁世凱,便又請旨將袁世凱派爲練兵處會辦大臣。那時一班宗室人員,只道設了練兵處,就可收回袁氏的兵權,不想反令多一個兼差,他手上幾鎮兵權,依然無恙,不免大失所望,自然要籌第二個法子,爲對待袁世凱之計,自不消說。

單說袁世凱自再得練兵處會辦大臣的兼差,屬下文武官員自必紛紛上衙道賀。其中知己屬員,更有些欲求練兵差使,要求袁世凱說項的。先是段芝貴到來道喜。袁世凱道:“這事有何喜可賀?”段芝貴道:“不是如此說,直隸雖密近北京,但公究竟是個外任總督。今京裏所設練兵處,且不能缺公席位。

可見廷眷獨優,安得不賀?”

袁世凱道:“貴道有所不知,此次練兵處之設立,本不利於本部堂,實欲借設練兵處之名,爲收回北洋兵權之計。惟慶璵我交情獨厚,又見京中尚無可以代任兵權之人,更以外人看見北洋陸軍成效,力爲援薦,故有是命。足下試想:窺伺者在前,猜疑者在後,吾斷不能持久。每欲捨去此責任,而廷意又不允。因此窺伺猜忌者益多。可知多一次優差,即多一層危險。

故吾作是言,此非足下所知也。是以吾於練兵處會辦一差,只願擁個虛名,再不願薦人於其中,貽人藉口。許多到來欲求練兵差使,是直未知吾意矣。”段芝貴聽罷,深以爲然。

去後次日,袁世凱獨自進京叩見慶王,借辭去練兵處會辦之名,欲探慶王之意。慶王道:“足下誠有聰明,京中蓋有欲得足下兵權者,故多方設計。然足下亦不必介意,只宜勉力任事,不必辭差。以今日人物,實非足下不足以掌兵權也。”袁世凱聽罷,自然依慶王之意。隨問慶王,欲奪自己兵權者,果屬何人。慶王道:“此事本不宜多說,足下既已問及,又似不得不言。鐵良每於召見時,故意談及軍事,惜炫己長,以揭北洋陸軍之短。且每與樞臣相見,必談北洋陸軍訓練失宜,即此可知其意。吾不知彼有何能幹,要替足下治兵。日前設練兵處,亦其面奏請行也。”

袁世凱道:“王爺深居,似未知官場積習,他雖不諳兵事,然近來收鳳山、良粥二人爲爪牙,將恃此二人爲挽綰兵權之計,何必鐵良自有才幹,方能爭權。今在王爺面前實說,請爲門下設法,一則辭官歸裏,以避賢路,次則改調入京。以卸兵權。

望王爺俯允。”慶王道:“汝年尚強壯,正當爲國家出力,何必遽萌退志。汝回北洋,只管辦汝事,他人之事不必計較。”

袁世凱聽罷,稱謝而出。回至直督衙門,心未釋然,力求所以解釋鐵良之忌,即請楊仕驤相見,告以慶王所言。時楊仕驤方借袁世凱之力,薦任直省藩司,正恃袁世凱爲冰山,自然力替袁世凱籌度。袁世凱道:“據足下高見,要如何處置纔好?”楊仕驤道:“大人年壯力強,位高權重,宜爲人所忌。且京內只有慶王爲大人心腹,以外各軍機,不是反對的忌大人權勢,就是頑固的嫉大人行爲,終亦可慮。請借慶王爺之力,薦一人入值軍機,以爲自己內援,實是要着。餘外尚書督撫,不可無自己心腹之人,蓋多一聲援,即少一反對,大人以爲然否?”

在楊仕驤此話,一來爲袁世凱計,二來亦爲自己計,好望袁督保升自己。惟這些說話,正中袁世凱之心,聽罷深以爲然,即道:“足下真是高見,我當依此而行。”

到次日入京,謁見慶王。正要薦人入值軍機,細忖所薦之人,若是自己心腹,更惹人眼目;若被自己所薦之人,必然感激自己,何患不爲自己所用?恰那時初設學部,想現任學部尚書的正是榮慶,亦與自己有來往的,不如薦他也好,便向慶王道:“現在軍機辦事,一切用人行政,都是無甚成效,皆由在樞垣的,像王爺的剛決,卻是罕有。門下素知學部尚書榮慶,心地光明,舉動正大,若以入值軍機行走,必裨益不淺。不知王爺以爲然否?”

那時慶王正信用袁世凱,凡袁世凱一言一語,沒有不從的,故聽了袁世凱之言,自然首肯,便力薦榮慶入了軍機。

那日諭旨頒出,榮慶着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榮慶正不知何以一旦得慶王如此相待。當謝過思後,即往拜晤慶王,謝他援薦之德。慶王道:“足下才幹敏達,我所深知。只自袁世凱一力遊揚足下,始省起來,援足下入樞垣去。足下此後,務求爲國盡力罷了。”榮慶此時方知自己爲袁世凱所援薦,益發感激袁世凱。

那袁世凱又見軍機裏頭,已有一半是自己心腹,於是內而尚侍,外而督撫,都次第薦人充任。不想聲勢愈大,嫉忌愈多。

從旁觀看起來,倒覺袁世凱當時地位,似可危可懼。因此便引出歐洲中國的留學生,反注眼在袁世凱身上。一來見他從前周旋義勇隊的代表及前時天津黨獄,也不大以爲然,二來又見他一味攬權樹黨,只道他有個獨立思想,湊着當時民黨的風潮,一天膨脹一天,以爲袁世凱有點意思。不知袁世凱固是無此思想,且他向做專制官吏,便是獨立得來,終不脫專制政治,於國民斷無幸福,也並不想到此層,便聯合上了一封書,寄繪袁世凱,勸他獨立。正是:欲求大吏行奇舉,幾見斯民得自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贖青樓屬吏獻嬌姿

憾黃泉美人悲薄命

話說留學歐洲學生,因袁世凱結樹黨援,總攬權勢,也疑他有什麼舉動,又見他所處地位,被宗室中人早懷了一個疑團,以爲那姓袁的,此時料是進退兩難之際,若把一封書打動他,不怕他不改轉念頭,奮起雄心,謀個自立。便約了幾人,先開一個祕密會議,說起致書袁世凱,勸他反正自立。當下各學生聽得,莫不以爲是。就中一人喚做張紹曾,起身說道:“自唐以來,凡是藩鎮疆臣,凡有權有勢的,都以袁世凱爲最。因歷朝見得漢末州牧,唐末藩鎮,都是尾大不掉,也主張中央集權之治,是以疆臣總受掣肘。今那姓袁的如此舉動,沒有不令人思疑的。故近來政府裏頭,也要行中央集權,想爲那姓袁的起見,意欲收他的權勢,以免後患。那袁世凱是有點聰明的人,難道不知朝廷的用意?想他一定有個主意的。以弟愚見,那姓袁的除了具折乞休,就是舉兵行事,方能於險裏求全;若是不然,怕他下場,總是不好。故這個時候打動他,是最好的機會了。”又有一人說道:“好雖是好,只怕那姓袁的沒有這般膽汁,就不免徒勞筆墨,也是枉然。”

張紹曾道:“某料那姓袁的,不是沒見識的人,未必不知旁人思疑自己;若不能釋疑,又不能退休,他自問除此之外,更無保全之策。慶王以七十老翁,如殘年風燭,能倚得幾時?

想他亦想及此層。故此時打動他,也最好。便是打動不來,我們亦無什麼不值,不過費去幾分銀子的郵費罷了。”說罷,各人都鼓掌稱善。又以張紹曾發的議論很好,就公推他做主稿。

張紹曾自不推辭,即立將函稿擬就,再會同修飾,然後寄回中國北洋那裏,直交督署袁世凱收覽。不想那函寄到之時,袁世凱恰進京裏,便由幕里老夫子接着,看那函面並沒有寫是什麼人寄的,又不像官場來往的文書,只是由歐洲寄到,料不是駐樣公使寄來的,正不知函內所言何事,便懷着一個鬼胎,要窺探袁世凱的私事,便收了那一函,走回自己房子裏,悄悄偷拆那函來看。只見函內寫道:

慰亭督部足下:

某聞識時務者爲俊傑,通機變者爲英雄。足下以天縱之英才,爲世而出,一切審時度勢,觀變沉機,當不假僕談矣。顧某以旁觀者清,有不得不爲足下告者。竊維中原板蕩,垂垂百有餘歲,撫有我土地,奴隸我人民,亦已至矣。論者或以君位爲虛榮,民權爲實際,歐洲大陸,且有迎異國人以爲君者,苟得自由幸福,亦又何求?顧迎君者,出於國民之公意,承認而奉以爲君;亡國者,出於強敵之野心,征服而兼併其國,挈量比較,殆類天淵。此如可行,則甲午之役、庚子之役,皆可任操縱於列強之手,公等固不必糜民膏,構和議,爲朝家保全計也。夫專制之酷,邁於全球,牛馬同胞,不儕人類,固已久矣,而猶可以迎君相比例那!

年來盈廷囈語,“立憲立憲”之名詞,“變法變法”之聲浪,遍唱於人間,然而改換面目,襲取皮耶僞耶,早爲識者所哂。足下洞識外情,熟觀大勢,真那僞耶,此足下所知也。十九世紀而降,專制政體,環球將無立足之地。而欲以苴罅漏,粉飾彌縫,與列雄角競於弱肉強食之時,愚者亦知其無濟。而足下欲以一木之微,支將傾之大廈,片帆之影,挽已倒之狂瀾也,不亦惑乎?昔令先尊君以一世之雄,駐軍宿州,抗捻酋於西北,堵洪黨於東南,旁午軍書,憂勞成疾,其爲朝家效死力也,至矣!然而百戰之將,位不過中丞,賞不及封典,而高坐養尊,安居無事者,王也,公也,侯也,伯也,車載斗量,何可勝數。

嗟呼!異姓之卿,雖勳不錄,尾大不掉,久懸爲大防矣!縻同胞之性命,逐故國之山河,以奉之於□主。先君九原有知,將拊膺悔嘆日:“道非其道,愧不早爲劉因也。”功奢賞吝,動輒招疑。昔張廣泗、柴大紀之徒,以汗馬殊勳,積封侯伯。顧一言之忌,斧鉞相隨。況足下無昔人之烈,而權重於當世者耶!

或以人臣事貳,殆爲不忠,舊學大師,重爲箴訓。獨時勢不同,即強權互異,藉使主權尚在,當朝國勢,尚侔各國,可以守土,可以保民,則如足下等後先疏附之徒,肫誠翊戴,能以致國家於自強,是足下等必能保殊勳至於永世,全晚節以無有異心,亦固其所。

然某觀於南北口岸之租割,是有土地而不能保守也,礦權路權之損失,是有利權而不知保守也。祖國之國權大去,中土之主權復非,只以羅雀掘鼠,以贖保被征服國之君位殊榮,對外則以賠款供輸,對內則以專制殘殺,日蹙百里,將輾轉而日即於亡。而足下猶欲擁護之,何其昧也。

某等以爲,今日非改革無以救亡。方今種族昌明,民情可見矣。藉非國民主動,必不足以實行立憲;苟欲得將來之建設,舍現在之破壞,無他道焉。今足下居要位,執大權,其所以致此者,不過前倚榮祿,後倚慶邸以爲援耳。足下才華卓越,高出同僚,猶依附草木,以致通顯。公何委曲自苦,且亦不知黃雀在前,持彈者之日伺其後也。軍營老散,足下爲編練之;政治腐敗,足下爲爭改之,竭盡愚誠,反叢忌謗。新軍方成,兵權遽奪。履霜堅冰,足下曾一念及將來所有如何不測否耶?在昔伐越成功,伍員見殺;沼吳奏凱,文種受誅;劉項之勝負既分,韓彭之首領難保。人亦有言:“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古已如此,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足下欺倚以爲建殊功,望奕祀。今足下位高招尤,後來禍福,誠未可料。

爲足下計,與其?待罪,不如奮起求全,復故國之河山,造同胞之幸福,足下行之,直反手事耳。

憶昔法倡革命,實啓民權;美苦煩苛,乃倡獨立,造世英雄,華拿未遠,某固不以庸庸厚福待足下,而以造世英雄待足下也。乃若以今較昔,煩苛逾於美國,專制甚於法人,炎漢聲靈,淹然澌滅,如是久矣。即足下能享優崇,保富貴,伈伈俔俔,以待百年,而塗炭水火,普遍中原,足下一人笑而萬姓哭,足下豈亦安乎?況復原鹿復危,城狐自舞,慘懷麥秀,將召瓜分,行使種族長沉,山河永碎,猶太往事,人所同悲。

公亦人類,應有感情,念及前途,杞憂何極!不忖(揣)冒昧,聊布區區,足下圖之。

某謹白

那幕友看罷,覺這一封書,直是勸袁世凱作亂的,如何好給他看?但若要埋沒了,又怕那些留學生第二次有書來時,提及此函,袁督必問及此函何往,這時如何是好?便候袁世凱回時,悄悄放在袁世凱坐處,默窺那袁世凱看書後的動靜。

不想那袁世凱看了,沉吟一會,也並不將此函隱諱,卻把來遍示幕友,並笑說道:“旁人見本部堂有點權勢,也疑我久有異心,其實大誤。某今日殆如騎虎難下,一切舉動,誠有不得已者,旁人焉能知之?”說了,各幕友都道:“大人公忠體國,惟王爺所探知耳。”袁世凱一笑而罷。

惟袁世凱接得此函之後,自忖:“那些留學生,敢公然遞函於自己,必自己舉動令人有可思疑之處。因此要結慶王,較前更甚。”慶王又復深信他的,故於袁世凱無不言聽計從。所以那些屬員一望升官求保舉的,都向袁世凱面前弄法。就中楊藩司見自己升任藩司已久,滿望薦升巡撫,益發要巴結袁世凱。

但“金錢”兩字,是那袁世凱向不慣受的,若單是禮物,也防不見得自己誠意。猛想起:“那姓袁的,年方強盛,後房姬妾,不下一數人,有是蒙古人女子的,有是西藏的,至於京中名優歌妓,色色俱齊。公餘之暇,在後房中與姬妾團坐,弦管大作,實是一個風流跌蕩的人。不如尋一個絕色的佳人獻他,更留得永遠的紀念。但各處佳人,都是他後房所有,只有蘇州南妓,近來最爲京中大員所賞識,就是王公貴胄,也趨之若鶩。凡是有聲有色的南妓,一到京華,即豔名更噪。不如在蘇州買一個絕色的,送到他處,不怕他不承納。那時節袁世凱自然與自己爲密切的交情。即那個妓女,得自己買得,轉送上司,得做一個大員的姨太太,天幸得寵,自然又感激自己不盡。”便打發一個心腹的家人喚做楊忠的,攜資到上海地方,訪尋有聲有色的名妓。

及楊忠到時,凡花天酒地及唱書的館子,都躡足其間,志在物色佳人。恰那日被朋友請宴,幸得那位朋友替自己喚了一個美妓到來陪局,喚做金媛媛的。上年花榜發時,早點過一名及第,豔名久著。及多長了一年,已屆芳齡二九,更出落得一種風流態度,都道他到本年屆開放花榜之期,他一定是個狀元人物。不特儀容秀美,且長挑身材,修飾合度,唱老生喉,直像響遏行雲,正是人間獨一,天上無雙。楊忠聽他唱一會曲子,已覺神搖魄奪,更看他眉如柳葉,面似桃花,益發傾倒,便故意與金媛媛交歡。又忖他在海上,見過多少有名人物,自己向在北洋,卻不曾留過聲名於海上青樓,因此也恐金媛媛瞧自己不在眼內,便鋪擺自己的聲勢,做什麼優差,得什麼上司眷注,說個不了。席散之後,乘着些酒意,與友人直到金媛媛的寓裏談天,先露些要攜他從良之意,那金媛媛卻不大答應。

楊忠見得詫異,次早把些銀子打賞她的使喚人娘兒們,說明自己願出重資,取贖金媛媛。那孃兒道:“此事恐辦不到,因姑娘心坎上早有了人了。”楊忠道:“他眷戀的究是什麼人呢?”孃兒道:“俺姑娘雖是一個青樓的妓女,但富貴官紳,卻不大留意,因恐他後房七姬八妾,自己將來像冷守空幃一般;又說那些多沒有思想,故反要喜歡有志之士,與那愛國的少年。

新近結交一個本地姓張的。他父親開張了一間錢莊,年約二十來歲,月前方往遊歷東洋。大約下月回來,即要娶姑娘回去的了。”楊忠聽得,不知那姓張的是如何人物,計不如拿袁、楊兩位大員的名字,說將出來,誇炫他們,想得作一個大員的侍妾,料勝過跟隨一個市儈,便對那孃兒道:“某此來卻有點原故,因爲北洋袁大人,要尋個有聲有色的南妓。你試想,凡一個女子,能侍封疆大員的中櫛,料他福氣一定不淺的。某看金媛媛像有點根基的人,終不是久屈下流的,故看上他。不知他的意見如何?”

那孃兒聽得,知道楊忠的意思來了,不如想條良計,賺他幾塊錢鈔也好。便道:“金姑娘是高自位置的人,說話是不易得。今聽老爺的話,料然在北方帶有買妓的差使來的,待我們與老爺方便,周旋一二罷。”楊忠聽了,覺孃兒說那買妓差使一句,不知他是有心說的,還是無意說的,說來實在難堪;但他竟有點聰明,竟探得自己意思。現在要靠他說話,倒不必怪他。便答道:“得你來周旋,想沒有不妥。就此拜託拜託。”

孃兒道:“老爺還不知,我曾說金姑娘是高自位置的人,這會不合向他說話,只好向他的母親商量商量罷。”楊忠大喜,心上正依賴那孃兒,凡那孃兒有求,無不應手。那孃兒是個乖覺的人,今天說有事要錢使,明天又說因那事窮得慌,早向楊忠弄了千把塊錢到手裏。只過了幾天,沒有實音。

楊忠焦躁,連催了那孃兒幾次。那孃兒道:“今有句話,要老爺提拔。因妾的夫,現在家中沒點事,官場裏頭,他還懂得些兒,總要老爺攜他到北洋去,在楊大人跟前說句好話,好借一帆風,使拙夫得一官半職,妾當一力替老爺幹妥此事便是。”楊忠道:“你何不早說,若此事弄妥,某盡有方法的。只是你在青樓地方做個使喚的人,你丈夫忽然做了官,怕傳將出來,終做個笑話。”那孃兒道:“老爺你又來了,誰教人把密事傳出去。妓女能做得官太太,難道妾的夫,就做不得官?只要祕密一點,沒有做不到的。”楊忠答了聲“是”。

那孃兒見楊忠應允,便在金媛媛的母親面前,一力說項稱揚,並言楊老爺願出多金取贖他的女兒,這等說。凡女人那一個不要金錢的,何況青樓的鴇母!竟說合了八千銀子,任將金媛媛取去。那孃兒卻對楊忠說是一萬金,中飽了二千,即行說妥。金媛媛卻不大願。惟那姓張的,卻不能出那一萬銀子,實爭不得氣,沒奈何,只請了姓張的來,眷戀一會,說一番訣別之話,盤桓了數天,然後向鴇母作別,忍淚與楊忠登程,並攜孃兒作伴。楊忠並謂那孃兒道:“待某等先回北洋,諸事交割妥當,再喚你丈夫前往不遲。”便一齊附輪而往,直抵天津。

轉至省會,見了楊藩司,把前事敘述一遍。

楊藩司大喜,便設宴款請袁督。席間先談及風月各事,極力榆揚南妓之美,並說昨天由家人在上海,贖得一名到來,聲色皆絕。袁督時已有些酒意,便問此南妓何名。楊藩司道:“就是花榜上著名的金媛媛。”袁督力言願一聽清歌,就喚媛媛出堂,在筵前作起弦管來。金媛媛唱了兩出,聲情激越,無不傾倒。袁督乘興連喝了幾杯,已大有酒意,力贊金媛媛不絕。

藩司道:“既是大人喜歡,明日當送到貴署去,俾得常奏清歌。”袁督道:“即是足下特地購來的,怎敢掠美?”楊藩司道:“本司籍隸江左,家中常有人往來,必經上海。若要再得美人,自是不難。今先將金媛媛送去。”袁督稱謝不已,席散辭去。

次日,楊藩司送金媛媛到署中。正是其新孔嘉,凡公退之暇,即令金媛媛唱曲侑酒。更與楊藩司結爲知心,便一力保奏楊藩司。恰山東巡撫出缺,便保他升任去了。那楊忠自應允那孃兒提拔他丈夫之後,今楊藩司忽然升任,只得仍對楊藩司細說。楊藩司怒道:“金錢還是小事,我只要官階直上;若提拔一個青樓中人來做了官,怕不要被人蔘劾不止!這事如何使得?

待到東省,慢慢打算,目下也不消提了。”楊忠無語可答。那孃兒見楊忠應允提擾自己丈夫是假的,也不勝其憤,少不免在金媛媛面前唆擺泄氣。

那金媛媛自進北洋督署後,初時還自過得,及一二月後,除了唱歌侑酒,便無別事,袁督又日勞于軍國各事,只有公暇,令媛媛唱曲,餘外都在上房太太及姨太太處。金媛媛自忖道:“袁督並不當自己是姨太太,只當是一個歌妓看待。”冷夜清思,時多憤懣,且舉動又多拘束,較當年在上海青樓,大有天淵之別。更有時憶及張郎,此情更不可耐,加以那孃兒又時時在跟前絮聒,不覺怨氣填胸,竟成了一病,日漸羸怠,竟致不起。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陌路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爭內閣藩邱擊疆臣

謀撫院道臺獻歌妓

話說媛媛積恨成疾,日益樵悴,且自抱病後,除隨行的孃兒伏侍外,更無人慰問。因媛媛進來,以聲色爲諸姬所忌,至是抱病,方冀其速死,因不特不來慰問,且時聞房外有訕笑之聲。有消他舊客未忘,相思成疾的;有笑他紅顏薄命,應受夭折的。媛媛病中約略聽得,憤火中燒。那袁大人所以欲得美姬,只爲清歌耍樂計,與少年多情蘊藉的,卻又不同,故冷夜清思,益增愁惱。呻吟間,謂孃兒道:“妾向不以富貴關心,卻被你們牽誤至此。試問你得他好意,甘心掇弄,至今安在?”說罷不覺嘆息。

孃兒亦無語可答。惟見媛媛口中咯血,沾濡牀褥,那孃兒替爲拂拭,不勝感咽。欲乘間告知袁大人,惟督署事煩,一日之間,半在客廳,要接見屬員,半在簽押房,畫理卷宗,幾無暇暑。公暇只在上房,又以太太、姨太太俱在,不易說話,孃兒也不敢前往報告。更有時因要政人京會議,恆三五日不回。

恰次日,那孃兒至門外,使僕人取薑湯,適袁大人自內出,那孃兒迎前,告以媛媛病將死。袁大人道:“我還不知。今適要人京會商大政,此時便要啓程,不能再緩。汝先告美人,善自調理,我不久便回。”說着出衙去了。

那孃兒回告媛媛,那媛媛道:“嫁得一堂堂方面大員,所得亦不過日餐夜宿。若嫁了個平常土商,未必便餓死去。妾何辜以至於此!還怕珠沉玉碎,終無人知覺,亦將何用。”說罷,又復長吁短嘆,咯出血來。孃兒慰藉了一番,終不能釋。是夜,竟以咯血不止,面白脣張,奄奄一息。捱至五更時分,一命嗚呼,敢是死了。

那孃兒到(此)時,追念數年追隨,不覺感動,大爲拗哭。

不得已,亦報知太太。適袁入京未返,太太念人只一死,亦欲從厚營葬。惟諸姨太太無不恨他,交相讒阻,只草草經理葬具,即逐孃兒出署。那孃兒憤極,欲尋楊忠告訴,奈楊忠已隨赴山東。無可如何,只得略典衣物,自治行裝,回上海而去。

時袁世凱雖然在京,惟任上各政及署中各事,仍不時着人隨時報告。那日聽得媛媛已經死去,心上不勝悲梗。欲援筆自作悼亡詩,忽門子報稱慶王邀往相見,有事商議。袁世凱便不敢延誤,即穿衣冠望慶邪而來。適慶王子先在座,見袁世凱有些戚容,便問有何事故。袁世凱答道:“弟對兄本無不可言,自蒙王爺拔擺,升任北洋,披理公牘,日無暇曼,公餘之暇,只有金姬聲色,略解煩惱。今不幸物化,故不免慼慼,休要見笑。”慶王於道:“金姬從那裏得來?想必是天人。若是不然,足下斷不至如此眷戀。”袁世凱道:“是個南妓,以數千金得之,最解人意。不特色可羞花,抑且聲能戛玉,是以不勝憶念。

弟並更一言,恐不止弟後房未有其比,實北妓中所未有也。”

慶王於道:“近來南妓身價漸高,若像足下所言,是名稱其實。

惜弟生長北方,所見南妓無幾,未得一廣眼界。”袁世凱道:“蘇杭地方,女色爲國中著名,足下欲得,固亦不難。”

正說着,慶王已出,忙起行禮。慶王道:“彼此知己,何必頻頻講禮。”慶王子插口道:“袁兄今遇一不幸事,後房喪一絕色佳人,故心上不大舒服。”慶王笑向袁世凱道:“然則足下亦是情種?”袁世凱道:“自古英雄無不多情。”說着大家一笑。袁世凱又道:“不知王爺相召,有何賜教?”慶王道:“明天在政務處會議新政。因日前足下在任上,奏陳組織立憲應辦事件,力主先建內閣,明天會議,就爲此事。想軍機諸王大臣皆到,足下須依期早到。”袁世凱道:“王爺料此事可能辦到否?”慶王道,“這卻不能預料,想其中必有反對的。因今巳辦事之難,固在意中也。”袁世凱道:“若不重新組織內閣,何得謂之立憲?門下必以死力相爭。”慶王答聲“是 ”,袁世凱便辭退。

時袁世凱權勢方盛,京中已不知幾人覷他的行動。自從到京後,一切舉動倒被人偵探。就中最留意的就是鐵良。那日聽得袁世凱過慶王府相談,不知議論何事,便即穿衣來見袁世凱。

那袁世凱早知鐵良不是自己的同氣,但終想交歡他,以求和洽,便接進裏面。鐵良明知袁世凱主張建設內閣,便故意說道:“方今國勢日弱,若不能改革政體,實不可爲國。但盈廷聚訟,左一人發一議,即有右一人出來反對。凡事難辦,實在可嘆。”

袁世凱聽得,深以此言爲是,並不疑鐵良有詐,因此答道:“足下此言,正與今日慶王爺說的相同,可謂洞中今日時局的肺腑。”鐵良聽得此話,就知慶王是贊成組織內閣的。

鐵良仍故意詐作欷。少頃退去,心中暗忖道:“若真個組織內閣,必將以慶王爲總理大臣,以袁世凱爲副總理大臣,是政權更在袁世凱手上,實不可不防。”便急往見醇王載灃。

因知醇王是當時皇帝的胞弟,除了他更沒別人可與慶王相抗,正要借醇王之力,來阻止內閣。故相見時慌忙說道:“王爺知國家變故否呢?”醇王聽得大驚道:“有什麼變故?某實不知。”鐵良道:“慶王總不懂事,任袁某人播弄,借立憲之名,要建設內閣,自然先要解散軍機。王爺試想,軍機裏頭歷來都是我們宗室人總執大權的,若一旦解散而建設內閣,雖以慶王仍任總理大臣,但任那副大臣的一定是袁世凱。那慶王不過袁某的傀儡,是不啻袁某爲總理大臣了。且弟聞內閣一設,凡宗室人不能以親見任。他並雲:‘滿人皆紈袴子弟,不懂國計,內閣裏頭不能輕易委任滿人。’顯然要攬權專政。弟觀操、莽之事,頗爲寒心。今袁某總綰北洋管鑰,又兼數鎮兵權,若要反動,不過彈指間事。且聞袁某向與革黨周旋,事雖傳聞,究不可不慮。”醇王聽罷,不禁悚然,便問將如何處此。鐵良道:“弟聞明日在政務處會議此事,望王爺屆期必到,務要力爭。

我國存亡,在此一舉,王爺不可忽略。”醇王聽罷,點頭稱是,並道:“你且退去,我已有主意。某在一日,斷不能使彼得志也。”鐵良稱謝而去。醇王此時氣忿忿,深恨袁世凱。

過了一夜,次日醇王即令左右備下一柄六門短槍。家人總不知醇王意,但見他餘怒未息,又不敢問。左右只得呈上一口短槍出來。醇王接了,一言不發,即藏在身裏,傳令備轎。左右更不敢抗,立令轎班掌轎。醇王便令跟人隨着,乘了轎子,直望政務處來。

到時,已見有數人在座,都是四相六部及軍機中人。大家向醇王見過禮,然後坐下。好半晌,才見慶王、袁世凱一齊到來。醇王見袁某此時方至,已滿心不悅。大家見禮分坐後,少不免作一會寒暄話。各人見醇王面色不好,知道有些原故。不多時,把建設內閣一事提出,慶王先請各人發議。往時凡議一事,凡與議的大臣,都揀最遲的時候方到,到後只模棱一會,即會飲而散。

那日各人到的獨早,因有贊成的,預定發言,有反對的,又預定辯駁。故提此議時,袁世凱即發議道:“方今朝廷有鑑於世界大勢,苟非立憲,不足以息內亂而圖自強,故首令籌立基礎。弟以爲欲行立憲,先建內閣爲本,然後分建上下議院,君主端拱於上,即不勞而治。弟以爲此乃萬年不朽之基,望各位認真研究。此事若成,國家幸福不淺。”袁某說了,當日慶王子方任商部尚書,時亦在座,即繼說道:“袁公之言,甚爲有理。弟曾到過外國,見他政治井然,皆由責任內閣設立議院所致。君主固可端拱望成,國家亦可久安長治。願諸公贊成袁某之言。”當下慶王、袁某聽得慶王子所說,都點頭微笑。袁世凱又道:“畢竟見過世面的,見識不同。今王子所發議論,實宗室中錚錚皎皎。”

那時各人都不發一語,單是醇王怒不能忍,先向慶王子道:“方纔作的說話,單是袁某合說的,如何你也說此話?”說了,便又向袁世凱道:“請問足下新設內閣用人之法。”袁世凱道:“設總理大臣一人,副總理大臣一人,總理國政。此時組織政黨,倘或政治失機,內閣可隨時更迭,自不致有政體敗壞之虞。

且內閣責任爲立憲國所必要,想是王爺所知,又何必問。”

醇王道:“我知道此事爲足下所贊成,因內閣若成,政權可在足下手上,任如何播弄,亦無人敢抗了。但我國開基二百餘年,許多宗室人員,承繼先勳,得個襲蔭,未必便無人才。

斷不把政體放在你手裏,你休要妄想。”袁世凱道:政黨既立,自然因才而選,斷不能因親而用。若雲立憲,又欲使宗室人員盤踞權要,不特與朝旨滿漢平等之說不符,且既雲立憲,亦無此理。”醇王怒道:“什麼政黨,你也要做黨人?我偏不願聞那個黨字。你說沒有此理,我偏說有的,看我這話驗不驗!你不過要奪我宗室的政權罷了,我偏不着你的道兒。”

袁世凱亦怒道:“王爺你如何說這話?只說要建內閣。並不曾說我要做內閣總理大臣,奪你們什麼權柄?王爺此話,好欺負人 !”醇王道:“有什麼欺負不欺負,你做那直隸總督,喜歡時只管做。若防人欺負,不喜歡時,只管辭去,誰來強你!”袁世凱此時更忍不住,便道:“今日只是議政,並不是鬧氣。

但我不得不對王爺說,我做直隸總督,沒什麼喜歡不喜歡。若王爺不喜歡我做時,只管參我。”醇王至此大怒道:“你量我不能參你麼?我不特能參你,我更能殺你,看你奈我什麼何 !”

說着,就在身上拿出一根短槍出來,擬向袁世凱射擊。各人無不喫驚,或上前抱定醇王不令放槍,或將醇王手上的短槍奪去。

醇王猶悻悻道:“我必把你殺卻,方行議事。”袁世凱亦怒道:“汝那裏便能殺得我?不過演些野蠻手段。成個什麼議會的樣子 !”說了,醇王只是怒氣相向,袁世凱也不相下。

慶王道:“今天只是議政,如何便鬧出這般笑話。老夫也不願看了。”說着即出。便有做好做歹的,把兩人勸開。一面又有人說道:“袁公本一片好心,思爲國家改良政體,本無他意。在醇王爺未嘗不同此心,或因讒言所間,亦未可定。自後當無芥蒂。前事也不必提了。”醇王聽到“或因讒言所間”一語,也不免愧作,且又見慶王悻悻先去,亦覺自己太不爲慶王留體面,似不好意思,況自己舉動,亦太過孟浪,便一言不發,無精打采去了。袁世凱卻對各人說道:“不料今日乃見此事。

傳出去各國聽得,只留個笑話,樂得道中國大臣的野蠻罷了。

某今後亦不願與聞京中內政了。”說罷,欷一會,各人倒勸慰過了,慶王子便牽袁世凱齊出,各人亦不歡而散。

次日,袁世凱辭過慶王,要回任去,當面訴一番不平的話。

慶王亦爲安慰,袁世凱即回北洋去了。一來在京受了醇王一口氣,二來回到署中,已失了媛媛一個如花似月的美人,終日只是悶悶不樂。各屬員到來回復公事的,只隨便應了。各屬員倒知得醇王拔槍的事,倒替袁氏不乎。那袁世凱每日見屬員,都道:“自今以後,任國政怎麼腐敗,概置不理。”但總礙不過慶王情面,偏又事有湊巧,那日又議將滿洲三省改爲行省,要撤了將軍,改設督撫,因此慶王又請袁世凱入京會議。袁世凱初也不願去,那慶王亦恐袁世凱積憾不來,便令自己兒子往北洋解釋前日嫌疑,井同袁世凱人京,好同議各政。

那日慶王子到了北洋,袁世凱就傳幾個屬員招待他,好陪他談話,便又生出一件事出來。因那慶王子本是個志趣風流、性情跌蕩的人,談到風月場中,自然適投所好。就中如道員段芝貴,在天津辦理巡警多年,頗有成效,久爲袁世凱所賞識,自己正要謀個升階,不如在王子跟前極力周旋,先下個種子,然後託袁帥向王爺面前一說,自有王子贊成自己,料無不合。

所以故意將風月事情鋪張揚厲。慶王子聽得,已心花亂放,猛想起袁世凱說過,從前買過了一個南妓,日前歿了,也不勝悲悼,並說得南妓的聲色,爲各省所不及,便向段道問道:“天津現有出色的南妓沒有呢?”段芝貴道:“有是有的,惟若不是大爺先說,卑職卻不敢說出。”慶王子道:“這時不算得是公事,儘可略去尊卑之分,說說交情便是。花天酒地,玩下也不打緊。”

段芝貴道:“大爺說得是。現新來了一個南妓,喚做楊翠喜,豔名久著。若論他的容貌,即在古來百美圖中,怕尋不出第二個。他唱曲子,不論什麼聲喉,並皆佳妙。想大爺見了,定知卑道之言不謬。他近來更工於登場唱戲,一穿戴了優孟衣冠,無不聲情畢肖。他唱那《翠屏山》一出,報紙上早已傳頌殆遍,想是大爺知得的。今他日前已到了津門,就請同大爺一同前往賞識賞識,未審大爺意下何如?”

慶王子聽了大喜道:“如此甚好。但兄弟忝爲尚書,若到那裏遊蕩,官方上總說不去,不如隱過名姓不提罷。”段芝貴聽了,故作掩耳,細想半晌才道:“大爺之言,自是有理。但那楊美人比不得別人,他往來的,若不是名公巨卿,那裏到得他門裏?怕他不知道大爺是什麼人,盡不大留心,風景就不像了。不如大爺故作不提,待卑道對他細說大爺是什麼人,並囑他不要對別人說便是。”慶王子聽了,不勝之喜,便一同換轉衣裝,同到楊翠喜那裏。

那楊翠喜知道他是當今王子,又正任尚書,權勢煊赫,自然極力奉承,周旋談吐極其風雅,弄弦唱曲更爲留心。那慶王子先時看了他容貌,已是傾倒,及聽他唱曲,益發心醉。那夜先在楊翠喜寓裏談個不夜天。自此也常常來往,大有流連忘返之勢。更感激段芝貴不已,便謂段芝貴道:“老兄高才屈在下僚,大爲可惜。此後當爲足下留心,倘有可以升遷之處,無不盡力。”段芝貴道:“某不才,愧蒙大爺過獎,何以克當。但北洋袁帥曾對小弟說得來,他說像小弟本合居方面,只恐被人議論結援樹黨,故不辦(便)提保,每爲小弟嘆息,勸小弟耐守。故小弟以爲士得知己,可以無憾。今又得大爺獎頌,自後定當發奮,以報知己。”

慶王子大爲歡喜。次日,段芝貴又拜謁慶王子,王子道:“自見了楊美人,耿未忘心。惜我身爲貴胄,動多拘束。”說罷仍復搖首嘆息。段芝貴默窺其意,便道:“現已有旨,且準滿漢通婚,無論什麼女子,皆可納充下陳,那有拘束的道理。

若懼人談論,請大爺先自回京,卑道自有法子。”慶王子點頭微笑。

去後,段芝貴回想此事,盡要告知袁督纔好,便到督署來,先隱過楊翠喜之事,卻道東三省現改行省,將來三省必各設撫臺,統望大人留心提拔。袁世凱道:“你只是個道員,怎便能做得巡撫?”段芝貴道:“昔李鴻章、郭嵩燾,皆以道員補巡撫,何況今日破格用人,是在大人留心耳。”袁世凱想了想道:“足下本有點才力,本該援引。你可在慶王子麪前說說,若得他贊成,某無不盡力。”段芝貴大喜。辭出後,便決意買了楊翠喜送給王子,然後說項。正是:此心欲得爲巡撫,妙計先思獻美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出京門美人悲薄倖

入樞垣疆吏卸兵權

話說段芝貴決意取贖楊翠喜,爲送給慶王子之計,那日先尋楊翠喜,先述王子仰慕之意。楊翠喜猶在半疑半信之間,卻道:“子女玉帛,王府中充斥下陳。妾不過路柳牆花,豈敢妄作攀龍之想,願大人毋作戲言。”段芝貴道:“並非戲言。王子自一見顏色,其傾慕之心,亦曾對某說及,只懼身爲貴胄,一旦攜妓人京,懼遭物議。今某思得一法,願價贖美人,納諸王府。卿若允肯,轉手可以成就,未審尊意若何?”楊翠喜道:“妾若得置身王府,似是萬幸,但恐日久厭生,或色衰愛弛,那時侯門深入,又如何是好?”段芝貴道:“卿此言亦太多心,以卿芳容麗質,一時無兩,不患王子不加寵愛。且卿若到王府中,此事在王子斷不敢告人,自然要買結卿心,那時自可事事如意,斷不至有失寵之時。故爲卿計,實不可多得之機會,幸毋錯過。”楊翠喜聽得大喜。

段芝貴問妥翠喜後,即先自回去。不多時,已有王子的親信人到來,問楊美人消息。段芝貴道:“事無不諧,但鴇母知爲王於所愛,索價故昂,弟若做了此段人情,將不免破家。不知王子那裏,後來肯爲援手來否?”來人道:“足下真是多慮,某料此事若成,旦暮間將任疆吏矣。日前袁北洋在王於跟前,力言足下大才,屈居末秩實爲可惜。故王府裏早有心提拔足下,若更益以此段交情,自萬無一失。且足下之言在前,若反悔在後,不爲王子羅致佳人,反觸王子之怒,於足下前程,亦有關係。尚祈思之。”段芝貴覺得此言真有道理,又知來人必爲王子親信之人,便託他斡旋一二亦好,便道:“適聞大教,益弟不淺。更望足下在王子跟前力爲設法。他日得志,扶搖直上,皆足下之賜也。歲當具禮,以報大德。”說了又囑他道:“足下且回去,數日間事必妥矣。”

來人領諾去後,段芝貴再尋楊翠喜,又述及王子使人到來,詢及此事。他的意思,以爲見得王子殷勤,顯然是愛慕楊翠喜,好使楊翠喜安心。惟他的鴇母聽得原委,知道段芝貴料已應允王子,要贖翠喜獻他爲禮,料不敢反悔,便故高其價。並囑楊翠喜,若段芝貴來說身價時,只推與自己關說。段芝貴亦以事不容遲,便尋那鴇母關說。那鴇母是個狡猾成精的,到那時自然要居爲奇貨,因此開口便索價十二萬金。段芝貴聽了大驚道:“如何一個女子,要到十來萬金的價錢?實千古未聞的。”鴇母笑道:“古人說得好,千金只買一笑。難道一個如花似月的佳人,就像買貨物的,把價錢添減來去,成個什麼樣?況是大人身份,就不同那幸兒,輜銑計較。今老身着實說,取回價銀十萬金,便把老身的錢樹子拔去,若是不然,可就難說了。”

段芝貴道:“我不是錨鐵計較,但十萬銀子,來得太過厲害,傳出去,被人笑話。”鴇母笑道:“大人又來了,老身若有一株錢樹子在身邊,一年進二三萬不等,三五萬亦不等,是兩年間,已得回十萬了。今若失了一株錢樹子,得回十萬金,每年應值利息不過數千元,比較起來,老身喫虧多了。只爲着大人面上,將將就就罷了。十萬銀子卻少分毫不得。若大人不允,也莫怪老身衝撞,只當大人不識趣頭,就作罷論。”

段芝貴想了想,覺這虔婆成了精,拿定自己必要贖他女兒的,卻硬索許多價錢。欲不要,怎奈已應允王子;欲要時,又從那裏籌十萬金呢?正想得出神,鴇母又道:“莫怪老身再說,大人得了這個美人,怕不一月間早做到封疆大吏。是費了十萬,便得個督撫,也便宜了。那時有這個官位,怕是百萬金也籌得轉來。”段芝貴聽到這裏,覺鴇母直提出自己心事,當初贖來送與王於之語,也不合說出,今料不得再減,已沒得可說了,只得應允。即囑楊翠喜不必應客。回來也要打算銀子。

但究從那裏籌得這十萬銀子,便拿着即用道巡警局總辦的銜頭東移西借。先向一人,喚做主文泉,向在天津經營錢莊生意的,手上本是個有錢的大商,又與段芝貴向有來往,故向他借了七萬金,湊共私囊存有三幾萬,便湊足兌付,交鴇母去了。

並囑鴇母不要把此事聲張,即取了楊翠喜回來。先訴說道:“某此次取得美人回來,某已竭盡力量,實不過爲後來圖個好處。

望卿到王府裏,務求向王子說句話,提拔提拔,就不勝感激。”

楊翠喜道:“大人的來意,妾也盡知。不知大人要如何方能滿足?”段芝貴道:“現在東三省方改行省,將來有三個巡撫職位,某已對王子及袁北洋說過,早有的意思。若得卿在王子跟前再說,自無不妥。”楊翠喜應諾。段芝貴便使人悄悄送楊翠喜到王子那裏,自謂沒人知覺,只安坐聽候升做巡撫也罷了。

果然翠喜到了王府中,大得王子寵幸,已感激段芝貴不已,便一力在慶王面前保舉,說那段芝貴的本領,好像天上有地下無的一般。不數日間,早有諭旨降下,把段芝貴升署吉林巡撫去。那段芝貴好不歡喜,即到京城拜謝王爺王子,又拜過賓客,連日酬應紛繁,因那時已下諭以段芝貴署理巡撫。段芝貴正洋洋得意,正恨自己升巡撫的事,不得盡人皆知,以爲榮耀。

不想俗語說得好,好事人不聞,醜事傳千里,京中內外,倒見得段芝貴以一個道員,驟然升了巡撫,沒一個不詫爲奇事,少不免查根問底。有知其事的倒道:“近來升官的法子,真多得很,只道金錢可以通神,不想美人關還厲害呢!”那些鴇母,又以妓女嫁得王府,固是榮幸,更以一個妓女值得十萬銀子,倒傳爲青樓聲價,便一傳十,十傳百,連京津一帶,都把美人計賺得做了撫臺的事傳遍。段芝貴還不覺得什麼風聲,卻先有屬員把這點消息傳到袁世凱耳朵裏。袁世凱恐此事有些不妙,只催段芝貴快些赴任,兔有中變。

那段芝貴以爲朝諭已降,還有什麼中變?一來因買贖楊翠喜的事,籌款之力已經盡了,這會又要籌款送禮於京中大僚,好結爲內應,又要籌款赴任,如何便能啓程?故雖袁世凱如何催促,只是一天緩一天。滿意設法帶幾個人赴任,想世人升官之念要緊,欲隨自己到省領差使的,沒有不願借款與自己的道理。也天天只在這一點着意,不想初時升做巡撫的諭旨一下,還有多人到來奔走,冀圖帶省委任,惟後來也漸漸少了。心中正不知何故,不料人言嘖嘖,倒道:“有這等運動升官的法子,還有什麼官方,還成什麼國體 !”便激動了一位都老爺出來,參了他一本。那位都老爺,姓趙雙名喚做啓霖,乃湖南人氏,平生也有點子直聲,後來考得以御史記名,即補了缺,不時上書言事,還切直不過。所以他雖然是一個五品言官,等閒的大僚也不敢惹他。偏又湊巧,恰那時岑三又由川督奉調人京,他與慶王父子又不大對的,也不免授意於趙啓霖,一力慫恿他,速遞那一本參折。自此折一上,把內中情形和盤托出,軍機倒知道了。慶王又不免向自己兒子責罵。

慶王子沒法,迫得出京向袁世凱求計。袁世凱道:“老段辦事總不得法,一點事兒,弄得到處皆知。某料此折一上,因此事不比尋常,實是大壞國體,朝廷一定大怒。今番大爺總要自己打算,不要再顧老段了。”慶王子道:“這個自然。自謀不暇,何暇謀人。但自計亦不曾有法子,統望老哥指教。”袁世凱道:“某料朝廷必派員查辦,無論派什麼人,他到津時,第一定替大爺說項。但楊美人倒要先令他暫時出京,滅了形跡。

那時任說老段有十萬金買妓的事,沒有憑據是送給自己。只老段那一個撫臺總做不成了。”慶王子聽了,仍有不捨送楊美人出京之意,只躊躇未決。袁世凱道:“大爺倒不必思疑,總要替尊父留點面子也好。不是教你永遠棄此美人,但自下除了此策,更是難說的;待這美人出京後,至查辦的到來,弟再隨機應變便是。”

慶王子沒奈何,只得急即回京,對楊美人告知:“段撫臺已被御史參得厲害,今番朝廷一定生氣,都爲着你的事情起的。”才說到這裏,在慶王子還未說完,那楊美人即道:“既是他被參,大爺盡要替他設法。妾非他,無有今日,望看妾情面,保全他那個撫臺地位罷。”慶王子聽了,又好惱又好笑,卻道:“你好不懂事,怕他不做那個撫臺,還不得了事,還要保全他要做撫臺麼?況那位御史是說不得情字的,他的參折,還牽涉我自己,我如何能替他設法呢 !”楊美人道:“可就奇了,大爺父子在朝,那一個不怕,誰敢在虎頭上來捋須?那位御史難道有七個頭八個膽,敢犯大爺?不過大爺推搪罷了。這樣是使妾無以對段大人,反是恩將仇報了。”說着,滿心不快。慶王子又道:“你真不明我心的,自從那御史遞了本參折,我早被父王罵了個不亦樂乎。你試問我父王倒生氣起來,我還有什麼法子可設?我早跑了出京,尋那袁世凱商量,求他設法。他說段某那個撫臺是斷斷保不住的,但朝廷必派員查辦此事,不論派什麼人查辦,袁某也肯向他說項,把案情弄輕些;還教我把美人暫送出京,待風潮過了,纔回轉來,這樣說,我自己還自不了,怎能計及老段呢 !”說罷嘆息一番。

楊翠喜聽到這裏,覺慶王子所說,像不是說謊的,才驚道:“大爺說什麼話,連妾也要驅逐出京麼?我不信你個有手面的人,還保一個女子不住。想不過始亂終棄,就借頭借腦,賺我離去罷了。”說了大哭起來。慶王子意自不忍,只得撫慰了一番。又道:“我那有厭你的心,不過事情至此,實無可如何。

況把你暫時離開,又不是永遠不接你回來的,只求眼前避去旁人的耳目,不久也迎你回來這裏的了。你盡要體諒我的苦心纔好。”楊翠喜道:“大爺既說被你父王責罵,難道是將來迎妾回京,就不受父王責罵嗎?你既是怕你父王的,那裏還敢再迎妾回京?看來只想騙妾離去此間罷了。”慶王子道:“難道要剖了我的心出來,給你看過,你纔信麼?試問我迎你來京有多少時候,斷沒有住了幾天就生厭的。你若不信時,終累了我,日後彼此都是無益呢。”

楊翠喜到此時,覺慶王子的言,已像十分情急的,再不好不從,便又說道:“你若將來真個再迎妾時,怕你父王又要責罵,卻又怎樣呢?”慶王子道:“父王不過爲那參折牽涉於他,故一時之氣,把我來罵。若事情已了,斷沒有再理的。且那位御史,目前雖被他參了,將來盡要報復他。自此誰敢道我一個不字?故你我兩人,若要長久,盡要聽我的說話纔好。”楊翠喜此時方拭了淚,依慶王子所囑,收拾些細軟,打點離京。慶王子又贈他許多金寶,好安慰他的心。又敦囑他到天津時不要張揚。楊翠喜一一應允。然後慶王子使心腹人,直送他到天津去了。

果然不上兩天,朝廷早派出丞相孫家鼐查辦此案。那時孫家鼐覺此案料不能隱瞞。若據實發將出來,好令慶王面上過不去,且慶王當時正執大權,炙手可熱,又不好結怨於他。真是左右爲難,沒可設法。只得與袁世凱商量個法子,避重就輕,只說:“段芝貴是有點才幹的,故慶王委任於他;慶王子實無索送歌妓之事,不過段芝貴得了撫臺,欲送一個女於給慶王子爲妾,也是有的;更說那女子亦不是十萬金買來。”這等說,總不外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後來以段芝貴行爲不好,撤回委任巡撫之命。慶王子又自稱畏避人言,先自辭職去了,好免人議論。可憐段芝貴枉費了十萬銀子,終不得一個高官到手,實在可笑。遂把天大的案情就了結去了。

其後軍機裏頭各大臣,都體慶王面上,把御史趙啓霖遣回本籍而去。慶王子又已辭職,自然沒什麼畏忌,不消一月,重營金屋,也再迎楊翠喜入京。惟一面安置段芝貴,使他放心,待有機會,再爲報答而已。後來仍不時謀委任段芝貴一個要差,這都是後話不提。

且說袁世凱自經過段芝貴一事以後,各人議論更多,都以段芝貴是袁世凱手下的人,老段運動做巡撫的事,也疑他是主謀的,總不免或具折參劾,或於召見時,面參袁世凱權勢太重,不一而足。袁世凱聽得這點消息,自想:“權高多忌,計不如開去些差使,一來免被嫌疑,二來又可省自己不致太過辛苦。

況且鐵良要攬兵權已非一日,且當時各部改過名目,稱是各專責成。”便先遞了一本折,稱自己才力微薄,不能兼統重兵,且以陸軍部改立,自應由部管理,以符定章等語。自此折一上,鐵良好不歡喜,天天到軍機運動,要將袁世凱這一折批准。其手下如良弼、鳳山等,想在軍機裏頭求個優差的,更爲着急,都幫着運動。故軍機裏頭,第一是醇王要解他兵權,餘外亦多嫌袁兵權過重。惟當時老太后尚在,覺鐵良之才,恐不及袁世凱,況各鎮由袁世凱手上訓練,亦不便遮易生手;只以袁世凱兵權過重,亦不可不慮,便令把第二、第四兩鎮,仍由袁世凱訓練,餘外統歸陸軍管理。此旨一下,鐵良自然歡喜。正是:耳內未曾聞戰事,手中今又綰兵權。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息風謠購槍驚各使

被讒言具表卸兼差

話說袁世凱既卸了四鎮兵權,仍擁各項要差,兵勢仍不少衰,故此內外大員,仍奔走如故,凡有國家大政,那慶王還不時請袁世凱入京商議。惟解散大半兵權之後,各國倒有些詫異,以爲中國今日治理陸軍,除了袁世凱,本無第二個人,何以忽然減削了他的權勢,也竊竊私議。更有駐京各國公使,亦有到慶王那裏探問原故。慶王答稱,因官制改成,故將各鎮陸軍隸歸陸軍部統轄,別無他意。各公使終不以慶王的話爲然,又問他既然是改定官制,要將各鎮軍兵隸回陸軍部管理,就可以用袁世凱做陸軍部尚書,偏又不然。只怕那鐵尚書的才具,終有不及袁世凱的,恐于軍政裏頭有些不妥。說了,慶王沒得可答,只稱用人之權,出自朝廷這兩句話。各使疑終不釋。因此東西人士,揣測更多。不過數日間,英京《泰晤土報》就刊出一段新聞,標出題目道是:“《中國維新之大概》。惟那段新聞內

容卻道:

中國革政之情形,自表面觀之,似有進步之象。

然細察其實情,則尚未可恃也。據近日消息,頑固腐敗之官員,復攝大權,而主張維新之卓卓者,爲袁世凱、唐紹儀等,則漸失勢力。欲於此時卜中國維新之事業,恐尚須經歷多年之劇烈戰爭,方能達其目的也。

忽而揚言維新,忽而主張守舊,莫衷一是之慶王及外部尚書,守舊之瞿鴻機,仍令爲軍機大臣矣。以廣西巡撫林紹年,素爲慶王之附庸,今亦人軍機矣,榮慶早簡爲學部尚書,載振派爲農工商部尚書,鐵良又簡爲陸軍部尚書,薄廷爲度支部尚書,陸寶忠爲都御史。

以上各員,多系滿人,且其中有最頑固者。此等人才,於中國之維新固無裨益。而袁世凱經二十人之力,參劾其妄改官制,已將所統陸軍數鎮之權力,削其大半。

而今後兵權當不在於袁手,而在無知之鐵良矣。載澤本主維新者,今只授以無關輕重之職;外交家之唐紹儀,亦已改授爲傳郵部侍郎,惟赫德已爲郵政總理,故唐紹儀只擁空名而已。其最失望者,則爲各省將軍及舊有之旗兵,仍各耗俸糧,並未裁撤。故清國維新之前途,甚爲可慮也。

自這一段新聞刊出,駐京各使都接有各本國政府的電詢,問中國情形,喧成一片。因《泰晤士報》是地球上報界佔有大勢力的,它的議論一出,各國倒信清國不是真正維新,只是混鬧,大有輕視清國之心。

更有些駐京公使,往袁世凱處探問朝廷意旨,因何要削袁世凱的兵權。那袁世凱是個機警的人,就知各使來問,必有些意思,便答稱:“並非要削兵權,不過新改陸軍部,故將舊日練成的陸軍,歸他管轄。現在還要增練陸軍,務使三年之內,在國中要練足陸軍一百萬,然後議及海軍”這等語。各使聽得,都在半疑半信之間。去後,袁世凱自想:“各國因此次自己減少兵權,便如此議論,只怕此後外交,又有些棘手。”

故自此接見外人,必商及購辦槍炮之法,研究那一國、那一廠爲最精,以爲虛張聲勢。因此在天津各洋行的總理人,天天奔走直督衙門,運動袁世凱,冀他向自己購買槍炮。袁世凱知各洋行着了自己道兒,故所有各樣行總理所運動的,部不應允。

那日獨自入京,先見了慶王,具述此次因減去兵權,各國疑惑之處,又述各洋行的總理,到來運動。

然後把已意告知,即往見德國公使,專談購槍之事,要向德國克虜伯廠定購,計要毛瑟槍一百萬枝,大炮一百門,俱要上等貨。德國公使也不知袁世凱用意,以爲真個購辦槍炮,便道:“聞閣下已卸去大半兵權,何以又由閣下手購許多槍炮呢?”袁世凱道:“此不過把練成之兵,交由陸軍部管理。今須由弟手重新再練陸軍一百萬,支配各省。故槍炮須先行購定。”德公使此時也信以爲然。但暗忖:“訓練陸軍一百萬,所費不資。如此鉅款,中國究從那裏籌劃?”因此也有運動袁世凱向己國借款之意,便問道:“如此甚好。

但所需鉅款,現時究籌有的款不曾?若要籌借外債,弟必爲盡力。”袁世凱道:“此次籌款,也不勞費心。

現定練軍款項,分爲四宗,以一宗由各省攤派,以一宗由直隸募公債及度支部籌撥,餘外兩宗,倒由老太后撥發私儲及內務府撥出。故款項先已籌定,然後小弟方敢下手。務求貴大臣,向貴國各廠覈實價目,不要浮開。他日成軍,當感激貴大臣不淺。”德公使聽了袁世凱一番言語,便信購辦槍炮之事爲確切不移,便應允必爲盡力。袁世凱也稱謝而退。次日又再會德國公使,都是談論購槍的事,一連會議了三四天,然後回任。

那時,德使自然召集本國寓京津的商家前來商議,打算要替袁世凱購辦洋槍一百萬枝,大炮一百門,看價目貨式如何,好回覆袁世凱,即行購辦,免被別國人攙此利權。因此各德商也打算此事,以爲攬得大宗生意,自然歡喜。因在中國是袁世凱經手,在本國是公使經手,沒有不信以爲真的。正擬會合各德商,聯同代辦,免致彼此競爭。

惟自此風聲一出,各國無不震駭,以爲中國不知有何舉動,要急練百來萬的陸軍,都互相傳述。在袁世凱聽得,也不免暗笑。因爲自己失了四鎮兵權,各國詫異,言三語四,故出此一策,好來戲弄各國。不料各國也被自己戲弄上了。自不免與幕內各員談及此事。那些幕友道:“大人此策,不怪各國相信。但將來沒有實事,卻如何回覆德公使,卻不可不慮。”袁世凱道:“此並無難處,我早已對慶王說過來,只有延緩的法子,便可以復了他。”

在袁世凱雖如此說,但北京裏頭,那些宗室是最多疑忌的。聽得各人傳說,是袁世凱向德國克虜伯廠定購快槍一百萬枝、大炮一百門,究竟因什麼事?又不是朝廷着他購辦的,便是由國家購辦,也不至要用一百萬枝之多。想其中必有原故,況他是親向德國公使關說的,料沒有虛僞。難道袁世凱因被朝廷削了兵權,故懷怨望,另有些舉動不成?

這點風聲,飛到鐵良耳朵裏,鐵良益發驚駭,便往見德國公使,問袁世凱曾否到來定槍。德使答稱“是是”。旋問鐵良,是否中國要練足陸軍一百萬。鐵良覺朝中並無此事,但袁世凱如此說,不好向德使說破,只好由自己內裏打點,便順口答了一個“是”宇。

旋問德使道:“袁世凱到來定購槍炮,是說辦往北洋,抑仍歸陸軍部購辦呢?”德公使又道:“他並不曾說過,只稱已籌有的款,不勞借債。又不曾說槍枝到時,運往何處。只託本大臣與敝國商行覈實價目,即行定購罷了。”鐵良聽了,更爲疑惑,但不好向德使說出自己心事。只得告辭而出,即尋醇王,說知袁世凱購毛瑟快槍一百萬枝的事。

那醇王是個年少的人,一聽此話,即如憤火中燒,直入宮裏,求見太后,把袁世凱舉動,向太后面奏。

時太后聽得,本不大信,因袁世凱不是個愚拙的人,他若有不軌的心,自然好生祕密,斷沒有親到京裏與公使面商購槍的道理。但醇王說得十分確鑿,並言是鐵良面見德使,親聽德使訴說的,沒奈何,只答稱:“待查過確實,倘有此事,定要處置他。但不要聲張,傳出去盡有不妥。”醇王唯諾而退。

太后即召慶王進宮獨對,問袁世凱是否有自行招兵購槍之事。慶王聽了,就知此事有些原故。因袁世凱先已對自己說來,便把袁世凱假託購槍的用意,一一說出,並道:“外人不知中國改定官制之意,以軍政大事,忽然以鐵良代袁世凱,遂起謠言。故袁世凱不惜躬犯嫌疑,自稱再練陸軍百萬,所以穩住外人之心,並無他意。”太后道:“我亦料袁世凱斷無他意。

他若懷了不軌之心,何至明目張膽,與德使商量購槍。

今聞賢王所言,更不必思疑。”慶王道:“太后明見萬里,袁世凱當永爲感激。”說罷辭出,即以此事告知袁世凱。

那袁世凱聽得,不覺嘆道:“某不過藉此欲戲弄外人,不想又爲小人所伺。今後種種掣肘,辦事益難了。若非太后明白,某今番如何得了 !”想一回,又嘆一回。再忖:“自己是個疆臣,惟內政大事,某必預聞,無怪招妒。且各項要差,皆在自己身上。小人求差不得的,必以自己爲衆矢之的。計不如卸去各項要差,自削其權,免爲小人藉口,豈不甚好。”說罷,便不待商諸幕友,即行執筆擬起奏稿,專請辭差。那

奏稿道:

奏爲瀝陳下情,籲懇恩准開去各項兼差,以專責成而符新制,恭折仰祈聖鑑事:竊臣前以兼差太多,力難兼顧,曾疊請分別開去兼差。屢奉溫語,慰勉臻至,震悚莫名,臣復何敢固辭,上瀆聖聽。伏念臣世受國恩,及臣之身,叨荷愈重,特達之知,非常之遇,眷注彌篤,倚畀愈隆。臣雖至愚,天良具在,當以有生之日,皆圖報之年,即蹈湯赴火,肝腦塗地,亦不足爲萬一之酬報。重以時局艱難,深宮焦勞,未嘗或釋,凡屬臣下,皆當感激努力,以慰宸衷。況受恩如臣,何敢辜負生成,稍涉規避?是以鞠躬盡瘁之思,不特安逸所不敢圖,即譭譽亦不敢計,但爲管見所能及,棉力所能勝者,靡不竭慮以圖。無如心雖有餘,力常不足。

臣之才智,不逾中人,臣之氣體,更甚羸弱,近歲迭膺艱鉅,精力更遜於前時。矧天下之事理無窮,一人之智能有限,故數載以來,臣之負咎,當已多矣。

不特此也,自古權勢之所集,每爲指摘之所歸。今當聖明在上,衆正盈廷,本無庸過慮;惟臣向以愚衷自矢,夙蒙聖主優容,信任不疑,自當力任勞怨。而臣獨不免私憂過計者,非徒以滿盈足戒,顛覆堪虞。良以國家方艱,大廈非一木之能支,巨川貴同舟共濟。

而深思靜慮,誰不如臣?若重寄常加於臣身,則疑謗將騰於衆口,使臣因此受貪權之誚,將無以自明,即旁觀亦因此啓猜疑之漸矣。昔曾國藩常奏稱‘臣一人權位太重,恐開斯世爭權競勢之風’等語。臣區區之愚,竊亦慮此,則非止爲臣一身計,兼爲大局計,而不得不瀝陳於君父之前者也。

現值改定官制,明詔所布,首以專責成爲言,仰見聖朝亮工熙績,綜名覈實之至意,欽佩曷勝。臣以爲欲專責成,須先明權限,而臣所兼各差,如參預政務,如新定各部尚書之職銜,與各國之國務大臣居中任事者相類。臣忝爲外僚末官,兼任如會辦練兵,及辦理京旗練兵等差,現在陸軍部已經設立,以練兵處併入,軍政所匯,責有攸歸,臣可無庸分任。如督辦電政,督辦山海關內外鐵路,督辦津鎮鐵路,督辦京漢鐵路各差,現在郵傳部亦經建設,電政路政,應隸屬該部,自無須臣督率經理。如會議商約一差,現在英、美、日本等國,商約均已議定,自後有轍可循,亦無須臣再參末議。以上臣所兼差共計八項,擬請旨一併開去。臣決非敢避勞耽逸,亦非敢避重就輕。以後無論何時,設有重大事宜,須臣贊畫,臣但奉命辦理,決不敢稍爲推諉。現在委因差務太繁,實非才力所能及;事權過重,復非臣下所敢安。用是不揣冒昧,披瀝瀆陳,合無仰懇天恩,俯允臣請,不勝感激。恐懼屏息,待命之至。所有微臣瀝陳下悃,請開兼差緣由,謹恭氣折具陳,伏乞太皇后、皇上聖鑑訓示。再

臣前領有督辦電政大臣關防、督辦山海關內外鐵路大

臣關防、督辦津鎮鐵路關防各一顆,俟奉諭旨後,即將各該關防一併移交郵傳部,酌量繳銷,合併聲明。

臣謹奏。

自此折一上,袁世凱先密告慶王,請他不必替自己挽留。因此,軍機中人,自然要卸去他的兼差,好削他的權力。若鐵良一輩,滿意要代袁世凱掌握權柄的,自見袁世凱上表請開兼差之後,更天天在樞垣運動,好將袁世凱辭差的摺奏批准了,那時自己的權柄方更重大。在軍機裏頭,亦見袁氏折中語氣,句句屬於實情,亦不必阻他。因此,會同詳奏太后,立時下了硃批,只得“着照所請”四個字,便將袁世凱向來所有各項兼差一概開去了。正是:闕下方陳辭缺奏,朝中已遂集權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慶生辰蘭弟拜蘭兄

籌借款國民責國賊

話說袁世凱因爲各位宗室人員所忌,迫得上表辭去兼差。

當時朝廷已有旨發出,系“着照所請”四個字,便把一切差使統通開去了。那時袁世凱以爲從此可以免得諸臣所忌,不想那時宗室人員,有許多恃着是天潢貴胄,一來以袁氏從前權重,不免睥睨儕輩,二來又有從前受過袁氏氣焰的,固樂於削他權勢,故到此時,雖減了兵權,開去兼差,猶若餘怒未息,更日肆謠言。有說袁世凱失了兵權,久懷怨望的;有說他今更因開去兼差,口出怨言的;更有說道他黨羽既多,且尚有兩鎮兵權在手,即現時改歸陸軍管帶的四鎮,內裏什麼統制管帶,那一個不是他心腹的人,若一旦因怨發難,怎能制他?因此,以爲袁世凱那一人,正想(像)范增論韓信的話:“用則用,不用則殺”這等話。你一言,我一說,天天謀不利於袁世凱。鐵良便與部下良弼計議,再要設法,一併收回袁世凱手上所存的兩鎮兵權。

原來那良弼亦是滿人,曾遊學日本學陸軍,已是卒業回來的。恰那時鐵良正謀爭權,良弼又正謀得缺,自然互相利用。

故良弼回國後,即投在鐵良門下。那鐵良全然不懂軍事的,因爲恃着一個良弼幫手,懂得些日本陸軍形式,故敢天天紙上談兵,覬覦兵柄,其實一切計劃,都是良弼替他打算的,鐵良自不免寵絡良弼,是以不滿一二年間,不次升握。自改訂官制之後,更用他在部中丞參行走。及這時,更謀並收袁氏兩鎮兵權,急將與良弼計議。良弼道:“那袁氏本有點子才幹的,他沒有什麼馬腳露出,斷不能在太后跟前說他的短處。況他既爲太后所愛,又爲慶王所重,欲除去他,卻不容易。不如力說他是個得用之人,趁着新改官制,調他留京內用,是名爲升他的官階,實則削他的權力,自可以從中掣肘他了。”

鐵良聽得,深以此計爲然,便一面向醇王運動,使言於太后之前,力言袁世凱很有才具,方今改定官制,將行憲政,看朝中井無能事之人,不如以袁某人軍機,辦理一切新政,較爲妥協。太后道:“此言亦是有理。惟袁某自總督北洋以來,尚稱平靜,若調他人京,怕北洋重地,沒有管理的人,卻又怎好?”醇王道:“北洋與京中,相隔不遠,有事儘可照應。且北洋一任,就令袁某薦人承乏亦好。”太后聽得,覺醇王所言,一片是重袁世凱的,自然沒有思疑。一來袁某在北洋,屢被人蔘他攬權結黨,若調他入京,免他踞住北洋,遍佈勢力,自是要着;二來醇王曾與袁某爭論政見,致拔槍相向,今由醇王薦他人軍機,惜此融洽他兩人意見,亦是好事;三來袁某既在北京,又可隨時獨對,商議要政。因此也允了醇王之請,即行召袁世凱入京引見,先諭以辦理新政需人,要他在京統籌全局,問他肯不肯。袁世凱自沒有不允的道理,但自忖:“在直督上,用去款項不少,雖是因公支用,但究未曾報部作正開銷。”因此心上不免躊躇,只得對道:“臣久蒙高厚,漸無報稱,今又以臣入贊樞務,自當感激發奮,安敢固辭。但北洋尚有經手未完的事件,恐人京尚需時日。”這等語。太后道:“無論什麼事,可交由下任的辦理。只恐能膺北洋重任的,究竟不易,就由卿薦賢自代便是。”說了,袁世凱謝恩磕頭而出。

到了次日,即有諭旨,以袁世凱爲外部尚書兼軍機大臣行走。自朝旨發下,那個不知朝廷這會把袁世凱名爲升官,實則奪權。惟是袁世凱心上,以爲從前被人猜忌,只爲兵權過重,今兵權已卸盡去了,還有什麼人讒間自己,反能認真辦事,不必瞻前顧後,因此反覺心安。一面上表謝恩,又計算那一個人,可能繼這直督之任。雖手下人物甚多,但有兩點難處:一來自己向來位置心腹人員甚多,盡要得個知己的人,做了直督,才能把自己所用的人,保全名位,實不啻爲自己保全黨羽勢力;二來數年來練兵,凡是有用之才,有津貼的,有賞給的,志在結他心事,因此耗錢不少。至於招攬人才,舉辦各事,所有用去的,尚有數百萬。雖是因公用去,究不曾奏準歸部作正開銷。

看來又須得一個知己人員,繼自己之任,方能替自己彌補。左思右想,究竟其人難得。猛然想起楊仕驤那一人,是自己向來援引他的,自己從前又得他之力結識慶王,今日正該把這個地位薦他承受,且向日楊仕鑲服官直省,又與自己十分密切的。

料他又必能替自己清楚首尾,便先用密碼電商楊仕驤,言明欲薦他升任直督,卻約他兩事:一是自己所用的人,不要輕動;二是自己任上未清報銷的款,要他彌補,若應允時,就可立升直督,這等語。

那楊仕驤是個官癮最重的人,以爲袁世凱是自己的恩公,本該替他彌補,況又得升直督,那直督一缺,是個最重要的缺位,有許多做了總督十餘年,且不能希冀的,今自己一旦由山東巡撫,直得升授,如何不允?縱袁世凱虧空甚巨,惟是直隸是個認真大省,料亦不難設法,便回覆袁世凱所約二事,都已應允。袁世凱便具了一折,力稱楊仕驤在直省服官多年,情形熟悉,且素有長才,堪膺此任,這等語。朝廷已有意令袁世凱薦人自代的,覽折無有不允,立即准奏。袁世凱一面打點交代,便人京到外部任事去了。

那時袁世凱既人軍機,雖是一個尚書,究竟辦事很有權力。

因慶王系軍機領班,大權本在慶王手上。叵耐慶王才具平常,凡事都倚着袁世凱,故一切大事,轉向由袁世凱主持。故一般大小臣工,沒一個不趨承袁世凱。那時鐵良見了,暗忖:“自己謀使袁世凱入京,志在削他的權柄,今他反得權起來。”心上總不舒服,又要看着袁世凱的馬腳。那袁世凱又以自己前在直督任上,所有兵權倒被鐵良算弄出來,更不免乘機修怨。探得滿人鳳山,系在陸軍部做統制的,原是鐵良得力的手足,若調離了他,鐵良便少了一個羽翼。恰值西安將軍出缺,軍機裏頭,正要揀人承乏,袁世凱便圈出鳳山一個名字請揀。

果然次日諭下,以鳳山補授西安將軍。鐵良見了,也喫一大驚,正像失了左右手一般。細細打聽,方知是袁世凱作弄的。

迫得沒法,惟以鳳山在軍中,向稱熟手,但求緩赴新任。袁世凱又稱以鳳山授西安將軍,係爲陝省練兵起見,要鳳山交代停妥,即行以程。鐵良復多方運動,方把鳳山暫行留京。

自此,鐵良更恨袁世凱人骨,誓要拿他的馬腳。恰那一日袁世凱五十整壽,所有大小臣工沒一個不致送壽禮。袁氏第宅,更鋪張起來,十分華麗。門前支搭蓬棚,盡填塞車馬;宅內皆懸掛錦幄,地上盡鋪墊錦氈;至於宇畫玩器,也不勝其數;各廳事分中西兩式,擺設得十分齊整,預備同僚及各國公使參隨,到來祝壽。一連數日,都是接收壽禮,十色五光,不暇細述。

其中有些富豪官宦,望他提摯升官的,送禮更爲優厚。有送禮一份,費去十來萬金的。若軍機四相,亦有帳聯屏軸之類,皆是金光燦耀。有稱門誼的、有稱姻誼的。若慶王子自從因楊翠喜一案發露後,也感激袁世凱替自己彌縫,已與袁世凱拜了把子,結爲異姓兄弟,故那時致送壽聯,下款竟稱如弟。因此慶王子這一聯,頗攙人眼目。

因爲慶王是個宗室至親,向例不能與外人結納私交。今慶王子對着袁世凱反稱起如弟來,如何不令人注意?當下袁世凱也不覺得,惟於各人禮物,來則受之,況是慶王於的,更不好卻意。且祝壽之日,中西人到來拜賀,已應接不暇,前後數天,都是擺壽筵,唱壽戲,分頭款待。若至外鎮督撫提鎮藩臬,亦有差人人京送禮祝壽的。故凡款宴賓朋,倒分數天。第一天款待各國公使及參隨,第二天是款宴京中一二品大僚,第三天才款宴外省來賓及自己姻親。故一連數天都忙忙碌碌,袁世凱也應酬得十分疲倦。數日之後,只令家人把一切擺設及各人送的屏聯帳軸也一併收拾好了,把慶王子稱如弟的事,倒不記憶。

因爲祝壽起見,請假了十天,到此時方行銷假人值。

恰到軍機處裏頭,見了一本奏摺,雲是御史江春霖,參劾官制不善,並於附片專參自己的。袁世凱看了,心上也不免喫驚,只把他附片細細看下去,見他參道:再軍機大臣外部尚書袁世凱,攬權結黨,內自北京,外而各省,門生故吏,佈滿要津,久爲同僚所側目。自由直督量移外部,方以爲袁世凱兵權已解,朝廷杜漸防微,可免唐末藩鎮之禍,乃跋扈囂張,性仍不改。、此次五十整壽,備極奢華。內則王公大臣交相傾倒,放棄政事以踵門祝壽;外則督撫提鎮,輦貨來京,俱稱門生,如奉君父。凡賀壽者,天津、保定兩處購置,禮物爲之一空;而侍郎唐紹儀、梁敦彥、趙秉鈞、嚴修及皖撫朱家寶,吉撫陳昭常,汁撫吳重嘉,更不惜以堂堂大員、屈身如奴僕,以奔走候命於袁氏之門。至若左都御史陸寶忠,副都御史陳名侃,且爲袁世凱過付壽禮。其尤甚者,則宗室王公貝子貝勒,原禁與漢員私交,聖朝成訓,原以杜漢員奔競之風,而絕宗室苞苴之路。乃慶王子分屬懿親,於袁世凱竟稱盟弟。以宗室大員而趨附至此,其他可知。伏乞將袁世凱立行罷斥,以免後患,否則亦當稍裁抑其權勢,以免有尾大不掉之虞。臣遠觀前代,近觀現勢,夙夜祗懼。爲杜漸防微銷患未然起見,謹不避斧鉞,附片以聞。

袁世凱看罷之後,自己也應迴避,不便向軍機處同僚談論此折。

急回宅子裏,看看各壽聯,那位慶王於確是自稱如弟。心中自念:“此事恰發在楊翠喜一事之後,料得此折一人,必有諭旨責成慶王子,即於自己面上很有點關係。”及此折既人,過數天還沒消息,還幸朝臣看着慶王體面,競留中不發,袁世凱方自心安。一面打探得此折又系鐵良主使,心中又憤憤不過。便欲設法治江春霖之罪。即過慶王府來,商議以泄此憤。慶王道:“論起如弟兩字,不過是親切之詞,本沒什麼過犯。”袁世凱道:“那廝竟謂門生祝壽時,津保兩處,禮物購置一空,實屬言之太過。若不懲他妄奏,此後何以辦事。”慶王道:“此言誠是,但小兒與足下換帖拜把一事,如果明行宣佈,恐不能不予以處分,是弄巧反拙了。”袁世凱道:現在新政改革,滿漢且準通婚,何況拜把,王爺盡不用過慮。”慶王聽了,仍恐太過招搖,力勸袁世凱不必理他,若揚將出來,反令江春霖那廝博個敢言之名,實在不值。袁世凱亦以爲是,便不敢再提。

恰到了次日,朝上適召見軍機,太后沒一句話說,即把江春霖一摺,給袁世凱看。袁世凱當時未敢奏辯,太后亦溫語說道:“你們位高權重,休要令人借口才好。”袁世凱聽了,只碰頭而出,額上已流着一把汗。即回至掛甲屯衚衕宅子,左思右想,覺今天召見時,太后面色實在不同,料爲江春霖所參之故。想:“那江御史,一來求升不得,二來又受鐵良運動所致,若不懲責他,恐他此後膽子更大,要天天窺伺自己,如何是好?”想到這裏,一團怒火自從頂門飛出。時正在庭前往來碟躞,一時不覺,竟失了足,在階下撲了一跤,大叫一聲“哀唷 !”

右足已覺有些瘀痛。急喚了人來,把他扶起。這時已驚動家人,張皇起來,又不知受傷輕重,且他已做到這個地位,正是人貴則身貴,即使小小痛癢,家人且不免小題大作。況他無心一跌,傷勢自然不輕。家人急的尋醫合藥,好幾時,方略略減了些痛。

袁世凱一面具折告了操。時袁世凱的妻妾,以他無故被跌,正不知他因思想過步,無心失足,反迷信起來,疑家內有些鬼祟,都道這宅於不好住,便遷到錫拉衚衕宅裏。

自袁世凱既已告假,在家無事,每天仍有至交的朋友到來談話,有問疾的,有專要與他談天,解他寂寥的,也不必細表。

那一夜,已有二更天氣,忽門子呈上一個片子,說稱這人因有事,是要求大人賞臉傳見的。袁世凱看那片子,是“汪大燮”

三個字。袁世凱知他是外部待郎,與己同僚,且屬心腹,今乘夜到來,必有事故,立即傳請進來。門子去後,不多時,已見汪大燮‘來到廳子裏。時袁世凱腳患已經略痊,汪大燮仍不免問句安好。然後分賓主坐下。

袁世凱道:足下深夜到來,必有賜教。”汪大燮道:現在蘇杭甬路事,前經讓由英人興築,已立了草合同,也曾經盛杏蓀請英人廢約,奈英人不允,還照會前來,請修改正約,此是大人知道的。惟蘇杭人苦苦不允,紛紛打電到來力爭。你道怎麼樣辦法纔好?”袁世凱道:“辦外交的很有點難處,論起這草約,本有廢棄的道理,況外人又遷延日久,還不興工,似無怪國民不肯承認。但國家裏頭,勢力現在微弱,若外人不再來索取權利,已是萬幸了,還那裏好把已經讓出的爭回?兄弟只怕失了外人之心,便是此事不生出意外,怕仍要惜點事,決裂起來,就不是耍的。據小弟愚見,總要想個兩面俱圓之法,可令國民滿意,不致令外人動氣,使彼此仍敦睦誼,免因此事失了感情,是最好的。”

汪大燮聽了道:“大人的話很是,但此兩面俱圓之法卻是不易。稍有一點喫虧,便貽國民口實,小弟實不敢自主。不知大人幾時銷假到部辦事呢?”袁世凱道:“現在腳疾已好些,待假滿必銷假了。此事盡有日子辦理,不知足下深夜到來,究是何意?”汪大燮道:“只爲英使明天到部商議,故先來向大人請教。本欲向大人籌個辦法。今大人既日間銷假,小弟便不多言,當回覆英使,待大人假滿時再商罷。”袁世凱道:“如老兄有高見,也不妨直說。”汪大燮道:“不如免使英人修築,改爲與英人惜款自辦。這樣,也算廢了草約,又算是自辦,可免得國民藉口,且與英人借款,又不致令英人過不去。此即是大人說的兩面俱圓之法,大人以爲何如?”袁世凱聽了,點點頭,隨道:“待弟假滿後再商罷。”汪大燮說兩聲“是,是”

即辭去了。正是:欲向洋商籌路款,頓教民庶起風潮。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拒借款汪大燮出差

遭大喪袁尚書入衛

話說汪大燮說稱與英人借款自辦,作爲廢了草合同,袁世凱亦以此說爲是。然自汪大燮去後,袁世凱滿意於銷假後到部辦事,即照此議做去,但念:“雖然與英人借款,只怕蘇浙人士仍要反抗,終沒有了期。總要尋點法子,令蘇浙人士說不得後話纔是。”故於到部之後,即與汪大燮商議道:“現在外交,種種棘手,國民總不諒我們艱難。只望外人不再索權利就罷,那裏能夠把已讓的權利收回?今足下所議,改爲借款一層,自是善法。因前者督辦大臣盛宣懷,辦事不大妥當,以至於此,今除了改爲借款一層,再沒善法了。但怕蘇浙人仍有後言。總要想個法子,令蘇浙兩省人依從了之後,不能反悔纔好。”汪大燮道:“大人之言,實見得到。惟是國民之心,不審交涉的煩難,只稱力爭權利,堅持到底。怕借款一層,國民依然不允,又將奈何。計不如先與英人商妥借款,然後告知蘇浙兩省。如再有反抗風潮,只說已經商妥,不能再議便是。”袁世凱道:“這恐不能,怕那時國民又說我們掩住國民耳目,暗地把國權斷送了。今不如仍告知蘇浙人,以惜款一層爲轉圜辦法,叫蘇浙人磋議如何?且現在蘇浙人大股未集,借款兩字,或可從允。”

汪大燮仍不以爲然,躊躇道:“若叫蘇浙人磋議,怕國民只把爭回權利四字做口頭禪,一經會議,人多口雜,又易反抗。

以小弟愚見,今蘇浙人爲爭迴路權四字,已立了團體,不如電致他們,叫他們選舉代表來京,與我們同見英使會商。待他們到京時,然後曉以利害,說稱惜款一層,爲不得已之辦法,再不能更改的,較易妥當。”袁世凱即點頭說了兩聲“是”。滿意即行電致蘇浙人士,使選舉代表來京會議,不想借款築路的辦法,自汪大燮見過英使之後,新聞已傳遍了,直弄得汪大燮等遮隱不得,即告知袁世凱。袁世凱亦大怒,以爲國家交涉重事,未有成議的,只有點風聲,即被新聞紙傳播,辦事更大難了。

汪大燮便一力慫恿請袁世凱,立即要籌個限制報館的善法。

但當時已傳出借款一事,料不能隱諱,因此把電致蘇浙人士的電文,聲明已改議借款,修築蘇杭甬鐵路,即廢了從前草合同,並叫蘇漸人士,無論如何,請即派兩省代表來京,與英使會議,這等語。不料蘇浙人士得了這道電文,無不譁然,以爲借款築路,以路抵押,將來興工行車購物及一切用人行政,都是受制於他人,是名爲自辦,實不是自辦的了。就中就有爭路爲首的幾個人,立開大會,研究此事。並請了在籍前任大學士王文韶及前任巡撫陸元鼎出來,大家會議。以外部以自己股本未集爲詞,主張借款;今一面先行集股,一面於本省選舉總理人,決意自行築路。仍恐外部以爲叫自己派代表入京,自己如不派時,反爲外部藉口,故仍又一面選派代表,聲明代表人的權限,只合會議廢約,於惜款築路一層,亦不承認。那時外部袁、汪兩人,真無可如何。

且浙人當先行集股之時,旬日之間,已得銀數百萬,即行電告外部,以國民附股踊躍,決意自辦,又請王文韶電告軍機,請代奏,以漸人自辦,實有力量,不願借款。恰那時陸元鼎方應召入京,故又請陸元鼎面奏草約應廢,並以汪大燮爲浙人,竟抗違輿論,主張借款,因此又宣佈不認汪大燮爲浙人,並電請軍機,革汪大燮以謝天下,這等事情。直弄得汪大燮無法,只望代表到京,把個爲難的情形向代表細說,或可以遷就。

不提防等到代表到京之時,那些代表員到了外務部,那袁世凱以爲汪大燮是個浙江人,於代表員必有點感情,說話較易,故令汪大燮與代表員相見。準各代表員到部時,見了汪大燮,已爲眼中釘刺,更說不下去。並說道:“袁軍機是本部尚書,所有交涉,是他主政,應請他面商纔好。”汪大燮道:“袁軍機現在身子不大快暢,難以見客。若各位同鄉先生,有什麼賜教,即向兄弟面談,自可以轉達的了。”各代表員道:“弟等爲接到部電,要派代表來京會議。弟等不佞,謬承選舉,故不辭勞瘁,以公事要緊,千里來京。只道袁軍機有高見賜教,今反不得一面,是着代表來京,亦屬無用。”汪大燮道:“兄弟已承了袁尚書之命,故敢出來與各位相晤。倘若不見信,待兄弟回覆袁尚書便是。”各代表員道:“不是不見信,只怕汪大人妥商之後,袁尚書復有後言,是此次已多費脣舌了。”

就各代表員中,有一人恐汪大燮不能下場,亦不好意思,即道:“如汪大人既得有袁尚書所囑,若有高論,亦可賜教。

但事須迅速,因蘇浙已陸續集股,故弟等來時,定限留京十天,便要回省覆命,故方纔所言,不過防與汪大人處談過之後,又要再晤袁尚書,太過耽擱時日,於弟等實有不便。如汪大人處,既得有袁尚書意思,準可賜教。”汪大燮道:“現在外交的煩難,是列位同鄉知道的。此案的錯誤,全在盛宣懷糊塗,留落這些首尾,令我們棘手。今外人只堅持不允廢約,經交涉數次,幾於舌敝脣焦,仍相持不下。若改爲借款自辦,或可轉圜。除此外亦再沒有辦法了。”各代表員道:“某等蒙鄉人推舉,謬充代表,所有權限,只能商議廢約,此外實非某等所敢與聞。”

汪大燮道:“某亦何嘗不望廢約,但外人堅持不允,亦無可如何。欲與之決裂,又自度本國勢力,不容易做到。因此左右爲難,窮於應付。今所議雖爲借款,但並非以路權抵押,亦是自辦而已。不知諸君何以堅執不允?”

各代表員道:“縱不是以路權抵押,但所購材料及聘用工師,不得自由,與失權何異?”汪大燮道:“諸君此言,似乎近理,惟有想不到處。今中國製造未廣,材料縱不購諸英國,亦必購諸外人;就以工程師而論,中國人才尚少,亦須向外國聘請,是並無喫虧之處,諸君當可釋疑。”各代表員道:“材料及工程師雖要靠外國,但使權自我操,材料可以擇價而購,工程師亦可由我去留,畢竟是不同的。”汪大燮道:“條約裏頭可訂明材料價值,不能較別國尤貴,即工程師如不稱職,亦可由我開除,如此並非受人挾制。若謂借款要喫虧佣錢,今我們已聲明,經手的佣錢仍歸公司,若謂借款必須納繳子息,想自辦的股本,亦何嘗不要納息?諸君細細研究,自可瞭然。在兄弟非必把持,以惜款爲是,但於萬不得已之中,故籌此一策。

況兩省股本未集,今借款又得現成,可以立刻興工,借人之財,以辦我之路,有何不可?”

各代表員道:“借款兩字,流弊不可勝言,倉猝間難以盡述,總之損失權利,實所不免。若大人以集股艱難爲慮,須知現在人情踊躍,旬日之間已集得數百萬。現今又分各府各縣擔任,想股本是不難的。”汪大燮道:“有無流弊,只看所訂條約何如耳。”各代表員道:“此話自然能說得出,但歷來交涉,時時說謹慎磋訂,實沒一事不喫虧,又安能保此條約,必無流弊。”汪大燮道:“此亦諸君過慮耳。且尤有一說,諸君以爲人心踊躍,集股自易,但恐認股雖易,交股就難了。”

各代表見汪大燮說出此話,以爲汪大燮太過小覷自己兩省,心中不悅,即道:“廣東人把粵漢鐵路爭回自辦,瞬息間集股四五千萬,難道蘇浙兩省之力,就不及廣東一省不成?”汪大燮道:“這卻比不得。廣東人以一時之氣,像與岑春煊賭賽一般,所以如此。若尋常集股,卻不容易。”各代表員道:“此次蘇浙人亦激於義憤,集股亦未嘗不易,汪大人處若不見信,請準由商辦,若辦事人集股不成,任從治罪亦可。”

汪大燮此時,覺沒得可答,只說道:“那有集股不成亦可治罪之理,但外人苦苦不允廢約奈何?”代表員道:“此是草合同,不是正約,不要混說。因草合同未經朝廷簽字,不能作正。以外人逾期不辦,先自背約,應可廢棄,作爲無效。”汪大燮道:“我何嘗不知此理,但自念國勢力弱,一經決裂,必須言戰,實無可以抵禦之法。”各代表員道:外國只系商人謀辦此路,他政府未必爲之興師。且他自背約,公法上實說不去。”汪大燮道:“到今日的地位,看我們中國的光景,那裏說得公法。”

各代表員至此,見汪大燮苦苦以戰事恐嚇,即道:“大人處所言,非我們所敢參議。戰和兩字,自有政府裁度。我們代表,只爲路事而來,所有權限,只能與聞廢去草約,餘外皆非我等權限所及。此說方纔早已言明,若大人見諒,自是好事,倘若不能,我們惟有回省照復,不必更說其他。”汪大燮此時,覺不能再說下去,即道:“不過彼此參酌,並無別的。諸位不必便回,待我把諸位宗旨及所有權限,向袁尚書細述,然後再商便合。”

各代表便即辭出。回至寓裏,暗忖:“今日聽得汪大燮言論,全是把持。只把外交煩難來推倭,又只把戰事來恐嚇。看將來,一切什麼歸外人所辦,及什麼借款自辦,統通只是汪大燮把持。若汪大燮不去,此事終沒了期。”立即把相見問答情形,寄複本省。至此蘇浙人士皆嫉汪大燮,以爲袁世凱的主意,只系汪大燮一人播弄。故又紛紛電致北京政府裏頭,力斥汪大燮之非,並申明代表員到京的權限。又攻擊汪大燮誤國媚外,速宜治罪等語,弄得汪大燮手足無措。隨後各代表員以此事終難轉圜,因汪大燮並不言及可以自辦的話,屈計十天期限已滿,只得函告外部,要如期回省,即附輪南返。

那汪大燮老羞成怒,轉向袁世凱面前,說許多蘇浙人的壞話,反令袁世凱憤怒。因誤國媚外這一句話,汪大燮也指是蘇浙人謾罵袁世凱的,那袁世凱安得不怒?因此不免堅持借款自辦一議。後來畢竟民氣難抗,英人又肯順些情,把此件交涉放下了。朝廷又知汪大燮爲國民仇視,即把汪大燮離開外部,派爲出使英國考查憲政大臣,使離開北京。所以當時蘇浙的人,又不免多集怨於袁世凱。這都是後話,倒不必細表。

單表袁世凱自任外部尚書軍機大臣,最後一年,正是光緒三十四年。那時光緒帝日在病鄉,到了初冬時候,病勢更重,也聘過幾個御醫請脈,終不見有點起色。偏又事有湊巧,到那時清太后又染了一病,頗覺沉重,也到頤和園養病去了。那時兩宮既病,故十月內一連十數天也沒有視朝。

偏到十月二十一那一天,光緒帝竟一病不起。當時宮中不免紛亂,因光緒帝登位之時,論起昭穆,本有些不合,因同治帝歿時,也沒有儲君,就以光緒帝人嗣,不過仿兄終弟及之制。

故當時就有人議論,以爲同治帝沒時,應立同治帝的侄子方爲合法,今仿兄終弟及之理,與當朝家法不合。不過太后以若立同治弟的侄子,就須立恭親王的孫兒,怕恭王當權,實於自己不便,是以改立光緒帝。這樣,全是當時太后的私意,爲自己執權起見。又因故立光緒帝之時,先把同治帝的死事隱住了,早令恭王查勘萬年吉地,使他先離了京城,然後令直督李鴻章帶兵鎮住北京,方纔將光緒帝登位的。有這個形跡,益令人思疑。是以當時大臣,紛紛入奏。

更有一個吏部稽勳司主事吳可讀,遞了一本奏摺,即行自盡,這樣喚做尸諫。他折內的大意,以爲光緒不應登位,將來必成個爭立之禍;雖太后諭旨中,有說明待光緒帝生有太子,然後入繼同治這等語。但若光緒帝一旦無子,將來必紛紛爭訟,故請當時太后不宜一誤再誤,當先立那一人爲同治承繼的,待光緒身後,即行即位,以免爭端。果然被他說中了,到光緒帝於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那天歿時,竟然無子。

清太后憶起吳可讀一奏,又因那時恭王一派人甚盛,容易爭立,故清太后一意要立光緒帝的侄子,總須一人入宮坐鎮纔好。猛想起當時朝中,惟袁世凱一人,最有機變,就令人官護衛。正是:嗣位既思扶幼主,鎮宮還要靠權臣。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請訓政鐵良惑宮禁

遭讒言袁氏遁山林

話說因那時清帝病故,朝廷恐諸貴族爲變,思召一重臣入衛。因當時慶王亦不在京,實國慶王掌執大權已久,恐他於嗣位問題有所梗議,故學從前遣發恭王的手段,借查勘萬年吉地之名,先令慶王領差出京。那時軍機中人,除了慶王之外,就算袁世凱是有權有勢的,故就令袁世凱入宮護衛,並商議大事。

不想清太后正籌思嗣位問題,又在病中,勢方劇烈,到次日,清太后又一病身故。

還虧清太后早傳下遺詔,以醇王的長子溥儀入繼大位。那醇王本是光緒的胞弟,故溥儀就是光緒的嫡侄子,論理本該擇立。但這會擇立的法子,於光緒帝名下,只是兼祧,於同治帝的名下,方爲承嗣;若就承嗣同治帝說起來,又不止溥儀一人方爲合式。故清太后傳下遺詔時,實大費躊躇。只一面令袁世凱入宮,又一面與醇王商酌,立定了主意,以傅儀入嗣。

及到次日清太后歿時,京中謠言更多,因帝后俱亡,相隔只是一天,有此湊巧,自然令人疑惑。有說光緒帝死於非命的,又有說先太后實死於非命的,更有說光緒帝已死了數天,不過到那時方行開喪的。你一言,我一語,京中內外,倒是一般說法。惟有一點奇處,因各國駐京公使電報各本國,又稱清太后死之在前,光緒死之在後,與前說大爲相反。更有湊巧的,當時拿了幾個太監,諭旨道他是干涉朝政,因此更有人傳道,先太后那日在南海小御輪中,夜裏被一個太監,不知何故,用槍擊中了左腿,傷重致斃的,故把那夜值差的太監,盡行拿了治罪,所稱因太監干涉朝政,只是一種託詞,這等語。諸說紛紛,莫衷一是。但就外國人所傳的說起來,是太后先死,還是近理,然究不過是忖惻之言,也沒什麼憑據,倒不必細表。

且說當時醇王,正在軍機行走,因宮廷遭此大變,自然在宮內商妥,立了自己兒子登位,然後把哀詔來宣佈。在醇王本與袁世凱有點意見,因前年議創內閣的事,曾用槍擊袁世凱,此事本來刻未忘心,今偏召袁世凱護衛,只是太后的主意,自己自不好阻他。還幸袁世凱亦是扶助擇立溥儀的,因此把前時意見,本已消化了。

不想那時鐵良正在做陸軍部尚書,覬覦政權,已非一日。

惟心中最恨袁世凱一人,年前因爲爭掌兵權,已多次衝突,今只望光緒歿後,袁世凱或失了權勢,自己纔好謀入軍機。不提防嗣位大事,有許多宗室大臣也不召進宮中商議,偏召袁世凱一人,心中就不舒服。又怕新皇登位,念他援立之功,更加重用,可不是他的權勢更要大起來?便召集自己心腹的幾人,如學部尚書榮慶及學部侍郎寶熙,與及陸軍部參議良弼,會議對待之策。

那時良弼以鐵良得掌兵權,實出自他的手段弄來,今因不遷其官,已含恨鐵良不已,惟外面仍與鐵良周旋,故鐵良全不覺得。當下會議對待袁世凱,寶熙道:“今袁某入宮護衛,且與聞嗣位大事,顯有援立之功,料不能說他不好。今諭旨已將太后追封的(爲)大行太皇太后,而光緒後又已封爲皇太后。

自咸豐以後,向由太后垂簾聽政,今改以醇王做監國攝政,料非新太后所喜歡。今不如密進宮中,恭請新太后垂簾。如此議能行,可料醇王失了權勢,那時新太后必感我們扶他聽政,自然用我們掌執政權,便可在新太后跟前,說先太后奪先帝政權之故,系袁世凱當戊戌一案,從中播弄。這樣,不怕新太后不治袁世凱之罪,是一舉而兩得也。”榮慶道:“此計大妙,即是一矢貫雙鵰。一來我們可以同進軍機,二來又泄袁世凱之恨。

若是不然,不特我們沒有掌執政權之日,且將來援立功大,袁世凱將越加重用,即越有權勢,實是我們眼中釘刺而已。”鐵良道:“豪傑之士,所見略同,我亦以此策爲最妙。但何以進言於新太后之前,且言了又安能得他必允?實屬有點難處。”

寶熙道:“有何難哉!今停靈在內宮,足下爲親貴大臣,明日可人宮致祭,就向新太后說有要事密奏,新太后自然要設法密召足下入宮,自可以暢言。且若以醇王攝政,便權在醇王,若由太后垂簾,即權在太后,亦沒有不從的道理。”鐵良聽罷大喜。座中惟良弼不發一言。

到了次日,鐵良即獨進宮祭靈,覷醇王及袁世凱不在左右,即向新太后面稱:“有要事要密奏。”那時新太后聽得,正不知有何要事,只道宗室近支,有謀爭大位的事,便令太監引鐵良轉至別宮面奏。鐵良見了新太后,請過安後,新太后道:“外間有何要事,可面奏將來,也不必徇隱。”鐵良奏道:“先帝不幸賓天,臣等正不勝哀掉。但念先帝非不雄材大略,只以權不由己,遂致政不能發施。今皇太后不宜復蹈故轍,宜自主掌大權,以竟先帝之志。惟先太后遺詔,以醇王監國,似非不佳。但醇王年輕性躁,究不如太后之睿智聰明。故臣等多人意見相同,欲請皇太后垂簾訓政。昨夜與學部堂官榮慶、寶熙等相商,皆以此策爲最要,迫臣人宮面奏。如蒙皇太后俞允,臣等必竭忠相輔,以圖自強。”

新太后聽了,意亦稍動,但以遺詔既以醇王監國,若自己一旦垂簾,便與遺詔相背,固懼諸臣不服,且恐醇王不肯相讓,那時宗室親貴,必以自己與遺詔爭權,亦斷不助己。此事看來怕不易行。故此心中躊躇不決,便向鐵良面諭道:“卿言亦有理,但遺詔已定,不易更改。此事容我細想之,倘若可行,必從汝請。今宮中耳目較多,不便多說,汝宜早退。”

鐵良此時已不敢再留,惟頻(瀕)行時,仍再奏道:“太后宜自打算,勿遲疑誤事。倘太后允行,料諸臣必不敢抗。若有面諭之件,請隨時召臣進宮,俾得面聽聖訓。”說了即行辭出。即把面奏情形,對榮慶等說知,以爲新太后盡有些意思,當可允准,正喜不自勝。惟當時新太后細想:“此事行之不易,恐勉強要做,反鬧出亂事來。”因此不敢,就把鐵良所奏的話,已按下了,再不提起。

那時,鐵良一天望一天,終不見太后再召自己進宮議事。

再過三兩日,仍無消息。料知此次願望一定落空,心中反不免彷徨起來:因恐此議一泄,以太后垂簾,必奪了醇王權勢,若被醇王知道是自己請諸新太后的,必怒責自己,那時欲謀陷袁世凱,反爲袁世凱所乘,自己反弄個不了,如何是好?即急與榮慶、寶熙等計議。連榮慶、寶熙二人亦驚慌起來,轉問良弼有何解救之法,良弼道:“此策不是我主張的,我那裏覓得解救的法子來,不要問我罷。”鐵良道:“彼此都是同心的人,你爲何說此話?”良弼聽了,惟低頭不語。

此時鐵良亦不暇多責良弼,只要與榮慶、寶熙商議計策。

寶熙道:“我們所仇恨的只是袁世凱一人,因他並不是我們親貴的,競把大權落在他手上,是以不服。若我們失敗,便是袁世凱更爲得勢,我們斷不甘心。今不如反言袁世凱密請新太后垂簾,以奪醇王攝政。在醇王跟前說這些話,那時醇王必怒,怒則罪袁世凱必矣。足下以爲然否?”鐵良道:“只怕醇王不信。”榮慶道:“年前因議建內閣的事,醇王曾欲擊袁世凱,是袁世凱爲醇王仇嫉久矣。由此進言,不患醇王不聽。且自兩宮歿後,袁世凱日在宮中,謂他進言於新太后之前,亦近情理。

此策儘可行之。”時鐵良聽到這衛,亦以爲然。

那日鐵良見了攝政王,便奏道:“那一天袁世凱在宮,曾與新太后密談,監國殿下究知其事否?”攝政王道:“予一概不知。那袁世凱是說什麼事,要向太后密奏。你有聽得沒有?”

鐵良道:“此話臣實不敢多言,臣以爲殿下在宮中早已知得,故以言及。”攝政王道:“連日我一頭要理兩宮大喪,一頭又打點新皇即位,宮內瑣事也沒有閒心查究。你若有所聞,不妨直說:”鐵良故作半吞半吐,隨道:“聞袁世凱密奏新太后,以新皇得嗣大統,本非先太后主意,不過殿下劫先太后留此遺詔,以圖子爲天子,己執大權而已。且謂殿下在太后跟前,說稱新皇實繼承同治皇帝,於大行皇帝不過兼祧,就謂新太后不宜過問國政等語。故新太后當時大怒,袁世凱就力請新太后垂簾,像先太后故事,自行訓政。並言與慶王爺商妥,必竭忠相輔,以佐新太后,務達垂簾的目的。後來新太后,不知因什麼事,不允准行,臣卻未曉。今只直陳於殿下之前,望殿下總要祕密查察方好。”

那攝政王本是個少年氣盛之人,世事閱歷還少,故聽得鐵良之語,正如怒火交飛,衝冠而出,徐道:“你從那裏聽得來?”鐵良聽了此問,幾乎對答不出,乃故作難言之狀。攝政王復催他直說。鐵良道:“宮內太監多有聽得的,且袁世凱在臣跟前,亦說過以新太后訓政爲宜。臣料此事是不假的。”攝政王至此更怒不可遏,即道:“新皇人嗣大統及我得任監國,當時袁世凱亦在場贊成,他如何一旦說這些話?”鐵良道:“他性情最狡,定然一面巴結殿下,一面又欲巴結新太后,以圖攬權固寵。因殿下嚴明,他不易作弄,實則欲得新太后垂簾,以圖自便久矣。殿下總宜留意。”

攝政王道:“袁世凱那廝,因從前議建內閣,我曾反對他,幾至用武。想他仇恨在心,放要謀算我,亦未可定。但他既如此可惡,你道怎樣對付他纔好?”鐵良道:“此等人多一天在朝,即多一天爲患,自應早一天設法。殿下試想,他並不是我們親貴中人,那裏有真心來待我們呢?故此人斷留不得。至於如何懲治,殿下自有權衡,臣不敢擅擬。”攝政王道:“現在國恤期內,不便治他的罪。待過三月後,再作區處。”時鐵良心中正懼自己所謀泄漏,恨不得早一天譴發袁世凱,方自安心,故不時在攝政王跟前進言,都是不利於袁世凱的。

在袁世凱亦知鐵良不利於己,但他暗請太后垂簾之事,推在自己身上,實在不知。且以新主既已登位,又不知攝政王待自己的意見何如,故先具了一折,自稱足疾,即請辭退。因袁世凱自念:“自己所恃的只是慶王,今慶王的權力,已不像從前,自己實木可急流勇退。若一旦被監國開了疑忌之心,實在不了。”故先遞這一折,志在探攝政王的意見。不想此折一上,攝政王並不曾商諸軍機,立即發旨,準其開缺回籍。

那旨先到軍機裏頭,軍機中人無不大驚,交相替袁世凱向攝政王說情。那攝政王卻向諸軍機道:“你們倒不必替他說話。

我準他開缺,已便宜他的了。”諸軍機又不知鐵良構陷之事,只疑攝政王所說,不知袁世凱有什麼罪名,更不敢置喙。袁世凱得了這點消息,亦只疑攝政王因前者爭建內閣,懷了意見。

想:“他如此量小,自己在朝,亦是不便。”即立刻出京,從前知己都不往拜辭。只往慶王處一談,相與太息一會而別,即搭車回河南項城本籍。可嘆一世煊赫,如此下場。

後來攝政王亦漸知請太后垂簾之事,只是鐵良所爲,推在袁世凱身上,此時已悔之不及。後又因東三省交涉棘手,被日人調兵間島,賺取南滿路權,京中各員都道:“如袁世凱在日,斷無此事。”因袁世凱任外部時,頗有點聲望,爲外人畏服,滇弁槍斃法員一事,被法使要索革錫良,賠重款,求礦務,聲勢洶洶,不數日間,已由袁世凱得和平了結。因此之故,攝政王也思念袁世凱。上來恨鐵良造作讒言,自己誤信,也不好告人;二來又見時事艱難,非袁世凱無以支持大局,便欲起用袁世凱。惟袁世凱以時局不易挽救,同僚又未可共事,監國又多疑,且自己開缺之後,不一月,又革去自己的所用的陳壁,故袁世凱益發灰心,只勸其子方任農工商部的袁克定,小心服官,自己已誓不復出,只在衛輝經營園林,爲終老之計,已屢召不起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