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行記
官場現形記
作者:李寶嘉
目 錄
第一回 望成名學究訓頑兒 講制藝鄉紳勖後進
話說陝西同州府朝邑縣,城南三十四地方,原有一個村莊。這莊內住的只有趙、方二姓,並無他族。這莊叫小不小,叫大不大,也有二三十戶人家。祖上世代務農。到了姓趙的爺爺手裏,居然請了先生,教他兒子攻書,到他孫子,忽然得中一名黌門秀士①。鄉里人眼淺,看見中了秀才,竟是非同小可,合莊的人,都把他推戴起來,姓方的便漸漸的不敵了。姓方的瞧着眼熱,有幾家該錢的,也就不惜工本,公開一個學堂,又到城裏請了一位舉人老夫子,下鄉來教他們的子弟讀書。
①黌門秀士:黌門,學宮;秀士,即秀才。
這舉人姓王名仁,因爲上了年紀,也就絕意進取,到得鄉間,盡心教授。不上幾年,居然造就出幾個人材:有的也會對個對兒;有的也會謅幾句詩;內中有個天分高強的,竟把筆做了"開講"②。把這幾個東家喜歡的了不得。到了九月重陽,大家商議着,明年還請這個先生。王仁見館地蟬聯,心中自是歡喜。這個會做開講的學生,他父親叫方必開。他家門前,原有兩棵合抱大樹,分列左右,因此鄉下人都叫他爲"大樹頭方家"。這方必開因見兒子有了怎幺大的能耐,便說自明年爲始,另外送先生四貫銅錢。不在話下。
②"開講":指八股文中的第三段,爲初學寫八股文的人所爲。
且說是年正值"大比之年",那姓趙的便送孫子去趕大考。考罷回家,天天望榜,自不必說。到了重陽過後,有一天早上,大家方在睡夢之中,忽聽得一陣馬鈴聲響,大家被他驚醒。開門看處,只見一羣人,簇擁着向西而去。仔細一打聽,都說趙相公考中了舉人了。此時方必開也隨了大衆在街上看熱鬧,得了這個信息,連忙一口氣跑到趙家門前探望。只見有一羣人,頭上戴着紅纓帽子,正忙着在那裏貼報條呢。方必開自從兒子讀了書,西瓜大的字,也跟着學會了好幾擔擱在肚裏。這時候他一心一意都在這報條上,一頭看,一頭念道:"喜報貴府老爺趙印溫,應本科陝西鄉試,高中第四十一名舉人。報喜人卜連元。"他看了又看,唸了又念,正在那裏咂嘴弄舌,不提防肩膀上有人拍了他一下,叫了一聲"親家"。方必開嚇了一跳,定神一看,不是別人,就是那新中舉人趙溫的爺爺趙老頭兒。
原來這方必開,前頭因爲趙府上中了秀才,他已有心攀附,忙把自己第三個女孩子,託人做媒,許給趙溫的兄弟,所以這趙老頭兒趕着他叫親家。他定睛一看,見是太親翁,也不及登堂入室,便在大門外頭,當街爬下,繃冬繃冬的磕了三個頭。趙老頭兒還禮不迭,趕忙扶他起來。方必開一面撣着自己衣服上的泥,一面說道:"你老今後可相信咱的話了?咱從前常說,城裏鄉紳老爺們的眼力,是再不錯的。十年前,城裏石牌樓王鄉紳下來上墳,是借你這屋裏打的尖。王老先生飯後無事,走到書房,可巧一班學生在那裏對對兒哩。王老先生一時高興,便說我也出一個你們對對。剛剛那天下了兩點雨,王老先生出的上聯就是'下雨'兩個字。我想着:你們這位少年老爺便衝口而出,說是什幺'出太陽'。王老先生點了點頭兒,說道:'"下雨"兩個字,"出太陽"三個字,雖然差了點,總算口氣還好,將來這孩子倒或者有點出息。'你老想想看,這可不應了王老先生的話嗎?"趙老頭兒道:"可不是呢。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記這會子事了。眼前已是九月,大約月底月初,王老先生一定要下來上墳的。親家那時候把你家的孩子一齊叫了來,等王老先生考考他們。將來望你們令郎,也同我這小孫子一樣就好了。"方必開聽了這話,心中自是歡喜,又說了半天的話,方纔告別回家。
那時候已有午牌過後,家裏人擺上飯來,叫他喫也不喫;卻是自己一個人,揹着手,在書房廊前踱來踱去,嘴裏不住的自言自語,什幺"捷報貴府少老爺",什幺"報喜人卜連元"。家裏人聽了都不明白。還虧了這書房裏的王先生,他是曾經發達過的人,曉得其中奧妙。聽了聽,就說:"這是報條上的話,他不住的念這個,卻是何故?"低頭一想:"明白了,一定是今天趙家孩子中了舉,東家見了眼饞,又勾起那痰迷心竅老毛病來了。"忙叫老三:"快把你爸爸攙到屋裏來坐,別叫他在風地裏吹。"這老三便是會做開講的那孩子,聽了這話,忙把父親扶了進來,誰知他父親跑進書房,就跪在地當中,朝着先生一連磕了二十四個響頭。先生忙忙還禮不迭,連忙一手扶起了方必開,一面嘴裏說:"東翁,有話好講,這從那裏說起!"這時候方必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拿手指指自家的心,又拿手指指他兒子老三,又雙手照着王仁拱了一拱。王仁的心上已明白了三四分了,就拿手指着老三,問道:"東翁,你是爲了他幺?"方必開點點頭兒。王仁道:"這個容易。"隨手拉過一條板凳,讓東家坐下。又去拉了老三的手,說道:"老三,你知道你爸爸今兒這個樣子,是爲的誰呀?"老三回:"我不知道。"王仁道:"爲的是你。"老三說:"爲我什幺?"王仁道:"你沒有聽見說,不是你趙家大哥哥,他今兒中了舉人幺?"老三道:"他中他的,與我甚幺相干?"王仁道:"不是這樣講。雖說人家中舉,與你無干,到底你爸爸眼睛裏總有點火辣辣的。"老三道:"他辣他的,又與我甚幺相干?"王仁道:"這就是你錯了!"老三道:"我錯甚幺?"王仁道:"你父親就是你一個兒子,既然叫你讀了書,自然望你巴結上進,將來也同你趙家大哥哥一樣,掙個舉人回來。"老三道:"中了舉人有甚幺好處呢?"王仁道:"中舉之後,一路上去,中進士,拉翰林①,好處多着哩!"老三道:"到底有什幺好處?"王仁道:"拉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錢賺,還要坐堂打人,出起門來,開鑼喝道。阿唷唷,這些好處,不念書,不中舉,那裏來呢?"老三孩子雖小,聽到"做了官就有錢賺"一名話,口雖不言,心內也有幾分活動了,悶了半天不作聲。又停了一會子,忽然問道:"師傅,你也是舉人,爲甚幺不去中進士做官呢?"
①拉翰林:考取的進士除一甲三名,照例授職翰林院外,其它還參加朝考,由皇帝圈點成績優秀者爲翰林院庶吉士。
那時候,方必開聽了先生教他兒子的一番話,心上一時歡喜,喉嚨裏的痰也就活動了許多,後來又聽見先生說什幺做了官就有錢賺,他就哇的一聲,一大口的粘痰嘔了出來。剛剛吐得一半,忽然又見他兒子回駁先生的幾句話,駁的先生頓口無言,他的痰也就擱在嘴裏頭,不往外吐了,直鉤鉤兩隻眼睛,瞅着先生,看他拿什幺話回答學生。只見那王仁楞了好半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鬍子,一手提起戒尺,指着老三罵道:"混帳東西!我今兒一番好意,拿好話教導與你,你到教訓起我來了!問問你爸爸:請了我來,是叫我管你的呢,還是叫你管我的?學生都要管起師傅來,這還了得!這個館不能處了!一定要辭館,一定要辭館!"
這方必開是從來沒見先生髮過這樣大的氣,今兒明曉得是他兒子的不是,衝撞了他,惹出來的禍。但是滿肚子裏的痰,越發湧了上來,要吐吐不出,要說說不出,急的兩手亂抓,嘴脣邊吐出些白沫來。老三還在那裏嘰哩咕嚕說:"是個好些兒的,就去中進士做官給我看,不要在我們家裏混閒飯喫。"王仁聽了這話,更是火上加油,拿着板子趕過來打,老三又哭又跳,鬧的越發大了。還是老三的叔叔聽見不像樣,趕了進來,拍了老三兩下;又朝着先生作了幾個揖,賠了許多話;把哥子攙了出來才完的事。按下不表。
且說趙老頭兒,自從孫子中舉,得意非凡,當下,就有報房①里人,三五成羣,住在他家,鎮日價大魚大肉的供給,就是鴉片煙也是趙家的。趙老頭兒就把一向來往的鄉、姻、世、族誼,開了橫單交給報房裏人,叫他填寫報條,一家家去送。又忙着看日子祭宗祠,到城裏僱的廚子,說要整豬整羊上供,還要炮手、樂工、禮生。又忙着檢日子請喜酒,一應鄉、姻、世、族誼,都要請到。還說如今孫子中了孝廉,從此以後,又多幾個同年人家走動了。又忙着叫木匠做好六根旗杆:自家門前兩根,墳上兩根,祠堂兩根。又忙着做好一塊匾,要想求位翰林老先生題"孝廉第"三個字。想來想去,城裏頭沒有這位闊親戚可以求得的,只有墳鄰王鄉紳,春秋二季下鄉掃墓,曾經見過幾面。因此淵源,就送去了一分厚禮,央告他寫了三個字,連夜叫漆匠做好,掛在門前,好不榮耀。又忙着替孫子做了一套及時應令的棉袍褂,預備開賀的那一天好穿了陪客。
①報房:向新考取的舉人、進士報喜的人爲報人;由報人組合的叫報房。
趙老頭兒祖孫三代究竟都是鄉下人,見識有限,那裏能夠照顧這許多,全虧他親家,把他西賓王孝廉請了過來一同幫忙,才能這般有條不紊。當下又備了一副大紅金帖,上寫着:"謹擇十月初三日,因小孫秋闈①僥倖,敬治薄酒,恭候臺光。"下寫:"趙大禮率男百壽暨孫溫載拜。"外面紅封套籤條居中寫着"王大人"三個字,下面注着"城裏石碑樓進士第"八個小字。大家知道,請的就是那王鄉紳了。另外又煩王孝廉寫一封四六信,無非是仰慕他,記掛他,屆期務必求他賞光的一派話。趙老頭兒又叫在後面加註一筆,說趕初一先打發孩子趕驢上城,等初二就好騎了下來;這裏打掃了兩間莊房,好請他多住幾天。帖子送去,王鄉紳答應說來。趙老頭兒不勝之喜。
①秋闈:秋天進行考試。闈,指進行舉人、進士考試的地方,考試日期在秋天。
有事便長,無話便短。看看日子,一天近似一天,趙家一門大小,日夜忙碌,早已弄得筋疲力盡,人仰馬翻。到了初三黑早,趙老頭兒從炕上爬起,喚醒了老伴並一家人起來,打火燒水洗臉,換衣裳,喫早飯。諸事停當,已有辰牌時分,趕着先到祠堂裏上祭。當下都讓這中舉的趙溫走在頭裏,屁股後頭纔是他爺爺,他爸爸,他叔子,他兄弟,跟了一大串。走進了祠堂門,有幾個本家都迎了出來,只有一個老漢,嘴上掛着兩撇鬍子,手裏拿着一根長旱菸袋,坐在那裏不動。趙溫一見,認得他是族長,趕忙走過來叫了一聲"大公公"。那老漢點點頭兒,拿眼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單讓他一個坐下,同他講道:"大相公,恭喜你,現在做了皇帝家人了!不知道我們祖先積了些甚幺陰功,今日都應在你一人身上。聽見老一輩子的講,要中一個舉,是很不容易呢:進去考的時候,祖宗三代都跟了進去,站在龍門①老等,幫着你抗考籃,不然,那一百多斤的東西,怎幺拿得動呢?還說是文昌老爺是陰間裏的主考。等到放榜的那一天,文昌老爺穿戴着紗帽圓領,坐在上面;底下圍着多少判官,在那裏寫榜。陰間裏中的是誰,陽間裏的榜上也就中誰,那是一點不會錯的。到這時候,那些中舉的祖宗三代,又要到陰間裏看榜,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謝恩,總要三四夜不能睡覺哩。大相公,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真真是不容易呢。"
①龍門:指鄉試考場的二門,也有指第三門,其意是跨過這門就可一舉成
爺兒兩個正在屋裏講話。忽然外面一片人聲吵鬧。問是甚幺事情,只見趙溫的爺爺滿頭是汗,正在那裏跺着腳罵廚子,說:"他們到如今還不來!這些王八崽子,不喫好草料的!停會子告訴王鄉紳,一定送他們到衙門裏去!"嘴裏罵着,手裏拿着一頂大帽子,借他當扇子扇,搖來搖去,氣得眼睛都發了紅了。正說着,只見廚子挑了碗盞傢伙進來。大家拿他抱怨。廚名,取"鯉魚跳龍門"的意思。
子回說:"我的爺!從早晨到如今,餓着肚皮走了三十多里路,爲的那一項!半個老錢沒有瞧見,倒說先把咱往衙門裏送。城裏的大官大府,翰林、尚書,咱伺候過多少,沒瞧過他這囚攮①的暴發戶,在咱面上混充老爺!開口王鄉紳,閉口王鄉紳,像他這樣的老爺,只怕替王鄉紳拴鞋還不要他哩!"一面罵,一面把炒菜的杓子往地下一摜,說:"咱老子不做啦,等他送罷!"這裏大家見廚子動了氣,不做菜,祠堂祭不成,大家坍臺,又虧了趙溫的叔叔走過來,左說好話,右說好話,好容易把廚子騙住了,一樣一樣的做現成了,端了去擺供。當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族長陪祭,大衆跟着磕頭。雖有贊禮先生旁邊吆喝着,無奈他們都是鄉下人,不懂得這樣的規矩,也有先作揖,後磕頭的,也有磕起頭來,再作一個揖的。禮生見他們參差不齊,也只好由着他們敷衍了事。一時祭罷祠堂,回到自己屋裏,便是一起一起的人來客往,算起來還是穿草鞋的多。送的分子,倒也絡續不斷;頂多的一百銅錢,其餘二十、三十也有,再少卻亦沒有了。
①囚攮:罵人語。
看看日頭向西,人報王鄉紳下來了。趙老頭兒祖孫三代,早已等得心焦,喫喜酒的人,都要等着王鄉紳來到方纔開席,大家餓了肚皮,亦正等的不耐煩。忽然聽說來了,賽如天上掉下來的一般,大家迎了出來。原來這王鄉紳坐的是轎車,還沒有走到門前,趙溫的爸爸搶上一步,把牲口攏住,帶至門前。王鄉紳下車,爺兒三個連忙打恭作揖,如同捧鳳凰似的捧了進來,在上首第一位坐下。
這裏請的陪客,只有王孝廉賓東兩個。王孝廉同王鄉紳敘起來還是本家,王孝廉比王鄉紳小一輩,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稱。他東家方必開因爲趙老頭兒說過,今日有心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老三的才情,所以也戴了紅帽子、白頂子,穿着天青外褂,裝做斯斯文文的樣子,陪在下面;但是腳底下卻沒有着靴,只穿得一雙綠梁的青布鞋罷了。
王鄉紳坐定,尚未開談,先喊了一聲"來"!只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二爺,答應了一聲"者"!王鄉紳就說:"我們帶來的點小意思,交代了沒有?"二爺未及回話,趙老頭兒手裏早拿着一個小紅封套兒,朝着王鄉紳說:"又要你老破費了,這是斷斷不敢當的!"王鄉紳那裏肯依。趙老頭兒無奈,只得收下,叫孫子過來叩謝王公公。當下喫過一開茶,就叫開席。
王鄉紳一席居中;兩傍雖有几席,都是穿草鞋,穿短打的一班人,還有些上不得檯盤的,都在天井裏等着喫。這裏送酒安席,一應規矩,趙老頭兒全然不懂,一概託了王孝廉替他代作主人。當下,王鄉紳居中面南,王孝廉面西,方必開面東,他祖孫兩個坐在底下作陪。一時酒罷三巡,菜上五道。王鄉紳叔侄兩個講到今年那省主考放的某人,中出來的"闈墨①",一定是清真雅正,出色當行。又講到今科本縣所中的幾位新孝廉,一個個都是揣摩功深,未曾出榜之前,早決他們是一定要發達的,果然不出所料:足見文章有價,名下無虛。
①闈墨:新中舉人、進士的在考試時寫的文章。
兩人講到得意之際,不知不覺的多飲了幾杯。原來這王鄉紳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做過一任監察御史,後因年老告病回家,就在本縣書院掌教。現在滿桌的人,除王孝廉之外,便沒有第二個可以談得來的。趙溫雖說新中舉,無奈他是少年新進,王鄉紳還不將他放在眼裏。至於他爺爺及方必開兩個,到了此時,都變成"鋸了嘴的葫蘆",只有執壺斟酒,舉箸讓菜,並無可以插得嘴的地方,所以也只好默默無言。
王鄉紳飲至半酣,文思泉湧,議論風生,不禁大聲向王孝廉說道:"老侄,你估量着這'制藝'①一道,還有多少年的氣運?"王孝廉一聽這話,心中不解,一句也答不上來,筷子上夾了一個肉圓,也不往嘴裏送,只是睜着兩隻眼睛,望着王鄉紳。王鄉紳便把頭點了兩點,說道:"這事說起來話長。國朝諸大家,是不用說了,單就我們陝西而論:一位路潤生先生,他造就的人才也就不少。前頭入閣拜相的閻老先生,同那做刑部大堂的他們那位貴族,那一個不是從小讀着路先生制藝,到後來纔有這們大的經濟!"②一面說,一手指着趙家祖孫,嘴裏又說道:"就以區區而論,記得那一年,我才十七歲,才學着開筆做文章,從的是史步通史老先生。這位史先生雖說是個老貢生,下過十三場沒有中舉;一部《仁在堂文稿》他卻是滾瓜爛熟記在肚裏。我還記得,我一開手,他叫我讀的就是'制藝引全',是引人入門的法子。一天只教我讀半篇。因我記性不好,先生就把這篇文章裁了下來,用漿子糊在桌上,叫我低着頭念,偏偏念死念不熟。爲這上頭,也不知捱了多少打,罰了多少跪,到如今才掙得這兩榜進士。唉!雖然喫了多少苦,也還不算冤枉。"王孝廉接口道:"這才合了俗語說的一句話,叫做'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別的不講,單是方纔這幾句話,不是你老人家一番閱歷,也不能說得如此親切有味。"
①制藝:指八股文。
②經濟:經邦濟世、治理國家。
王鄉紳一聽此言,不禁眉飛色舞,拿手向王孝廉身上一拍,說道:"對了,老侄,你能夠說出這句話來,你的文章也着實有工夫了。現在我雖不求仕進,你也無意功名,你在鄉下授徒,我在城中掌教,一樣是替路先生宏宣教育,替我聖朝培養人才。這裏頭消長盈虛,關係甚重。老侄你自己不要看輕,這個重擔,卻在我叔侄兩人身上,將來維持世運,歷劫不磨。趙世兄他目前雖說是新中舉,總是我們斯文一脈,將來昌明聖教,繼往開來,捨我其誰?當仁不讓。小子勉乎哉,小子勉乎哉!"說到這裏,不覺閉着眼睛,顛頭播腦起來。
趙溫聽了此言,不禁肅然起敬。他爺爺同方必開,起先尚懂得一二,知道他們講的無非文章,後來王鄉紳滿嘴掉文,又做出許多癡像,笑又不敢笑,說又沒得說。正在疑惑之際,不提防外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仔細一問,原來是王鄉紳的二爺,因爲他主人送了二分銀子的賀禮,趙溫的爸爸開銷他三個銅錢的腳錢,他在那裏嫌少,爭着要添。趙溫的爸爸說:"你主人止送了二分銀子,換起來不到三十個錢,現在我給你三個銅錢,已經是格外的了。"二爺說:"腳錢不添,大遠的奔來了,飯總要喫一碗。"趙溫的爸爸不給他喫,他一定吵着要喫,自己又跑到廚房搶面喫,廚子不答應,因此爭吵起來,一直鬧到堂屋裏,王鄉紳站起來罵:"王八蛋!沒有王法的東西!"
當下,還虧了王孝廉出來,做好做歹,自己掏腰摸出兩個銅錢給他買燒餅喫,方纔無話。坐定之後,王鄉紳還在那裏生氣,嘴裏說:"回去一定拿片子送到衙門裏,打這王八羔子幾百板子,戒戒他二次纔好!"究竟趙老頭兒是個心慈面軟的人,聽了這話,連忙替他求情,說:"受了官刑的人,就是死了做了鬼,是一輩子不會超生的,這不毀了他嗎。你老那裏不陰功積德,回來教訓他幾句,戒戒他下回罷了。"王鄉紳聽了不作聲。方必開忽然想起趙老頭兒的話,要叫王鄉紳考考他兒子的才情,就起身離座去找老三,叫喚了半天,前前後後,那裏有老三的影子。後來找到廚房裏,才見老三伸着油晃晃的兩隻手,在那裏啃骨頭。一見他老子來到,就拿油手往簇新的衣服上亂擦亂抹。他老子又恨兒子不長進,又是可惜衣服,急的眼睛裏冒火。當下忍着氣,不說別的,先拿過一條沾布,替兒子擦手,說要同他前面去見王鄉紳。老三是個上不得檯盤的人,任憑他老子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他總是不肯去。他老子一時恨不過,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耳刮子,他哇的一聲哭了。大家忙過來勸住,他老子見是如此,也只好罷手。
這裏王鄉紳又喫過幾樣菜,起身告辭。趙老頭兒又託王孝廉替他說:"孫子年紀小,不曾出過門;王府上可有使喚不着的管家,請賞薦一位,好跟着孫子明年上京會試。"王鄉紳也應允了。方纔大家送出大門,上車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錢典史同行說官趣 趙孝廉下第受奴欺
話說趙家中舉開賀,一連忙了幾天,便有本學老師叫門斗①傳話下來,叫趙溫即日赴省,填寫親供②。當下爺兒三代,買了酒肉,請門斗飽餐一頓,又給了幾百銅錢。門斗去後,趙溫便躊躇這親供如何填法,幸虧請教了老前輩王孝廉,一五一十的都教給他。趙溫不勝之喜。他爺爺又向親家方必開商量,要請王孝廉同到省城去走一遭,隨時可以請教。
方必開一來迫於太親翁之命,二來是他女兒大伯子中舉的大事,還有什幺不願意的?隨即滿口應允。趙老頭兒自是感激不盡。取過歷本一看,十月十五是個長行百事皆宜的黃道吉日,遂定在這天起身。因爲自己牲口不夠,又問方親家借了兩匹驢。幾天頭裏,便是幾門親戚前來送禮餞行,趙溫一概領受。
①門斗:學裏的公役。
②親供:指秀才中舉後到學臺官署填寫年齡、籍貫等手續。
閒話少敘。轉眼之間,已到十四。他爺爺,他爸爸,忙了一天,到得晚上,這一夜更不曾睡覺,替他弄這樣,弄那樣,忙了個六神不安。十五大早,趙溫起來,洗過臉,喫飽了肚皮。外面的牲口早已伺候好了。少停一刻,方必開同了王孝廉也踱過來。趙溫便向他爺爺、爸爸磕頭辭行。趙老頭兒又朝着王孝廉作了一個揖,託他照料孫子,王孝廉趕忙還禮不迭。等到行完了禮,一同送出大門,騎上牲口,順着大路,便向城中進發。
原來幾天頭裏,王鄉紳有信下來,說趙世兄如若上省填親供,可便道來城,在舍下盤桓幾日。所以趙溫同了王孝廉,走了半天,一直進城,投奔石牌樓而來。王孝廉是熟門熟路,管門的一向認得,立時請進,並不阻擋;趙溫卻是頭一遭。幸虧他素來細心,下驢之後,便留心觀看。只見:
門前粉白照牆一座,當中寫着"鴻禧"兩個大字,東西兩根旗杆。大門左右,水磨八字磚牆。兩扇黑漆大門,銅環擦得雪亮。門外掛着一塊"勸募秦晉賑捐分局"的招牌。兩面兩扇虎頭牌,寫着"局務重地""閉人免進"八個大字。還有兩根半紅半黑的棍子①,掛在牌上。大門之內,便是六扇藍漆屏門,上面懸着一塊紅底子金字的匾,寫着"進士第"三個字。兩邊貼着多少新科舉人的報條,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算來卻都是同年。兩邊牆上,還掛着幾頂紅黑帽子,兩條皮鞭子。
門上的人因爲他是王孝廉同來的人,也就讓他進去。轉過屏門,便是穿堂,上面也有三間大廳,卻無桌椅檯凳。兩面靠牆,橫七豎八擺着幾副銜牌;甚幺"丙子科舉人"、"庚辰科進士"、"賜進士出身"、"欽點主政"、"江西道監察御史"。趙溫心裏明白,這些都是王鄉紳自家的官銜。另外還擺着兩頂半新不舊的轎子。又轉過一重屏門,方是一個大院子,上面五間大廳。
①半紅半黑的棍子:原爲衙役使用的水火棍,一半紅一半黑,掛在門外以示爲威嚴。
其時已是十月,正中掛着大紅洋布的板門簾。前回跟着王鄉紳下鄉,王孝廉給他兩個銅錢買燒餅喫的那個二爺,正在廊檐底下,提着一把溺壺走來;一見他來,連忙站住,虧他不忘前情,迎上來朝着王孝廉打了一個千,問他幾時來的,王孝廉回說"纔到"。
那二爺瞧瞧趙溫,也像認得,卻是不理他,一面說話,一面讓屋裏坐。趙溫也跟了進去。原來居中是三間統廳,兩頭兩個房間,上頭也懸着一塊匾,是"崇恥堂"三個字,下面落的是汪鳴鑾的款。趙溫念過"墨卷①",曉得這汪鳴鑾就是那做"能自疆齋文稿"的柳門先生,他本是一代文宗,不覺肅然起敬。當中懸着一副御筆,寫的"龍虎"兩字,卻是石刻朱拓的,兩邊一副對聯,是閻丹初閻老先生的款;天然幾上一個古鼎、一個瓶、一面鏡子,居中一張方桌,兩旁八張椅子、四個茶几。上面樑上,還有幾個像神像龕子的東西,紅漆描金,甚是好看。趙溫不認得是什幺東西,悄悄請教老前輩。王孝廉對他說:"這是盛'誥命軸子'②的。"
①墨卷:即考生墨寫的卷子。
②誥命軸子:誥命,皇帝對五品以上的官員的封典;把誥命裱成的錦軸。
趙溫還不懂得什幺叫"誥命",正想追問,裏頭王鄉紳拖着一雙鞋,手裏拿着一根旱菸袋,已經出來了。王孝廉連忙上前請了一個安,王鄉紳把他一扶。跟手趙溫已經爬在地下了,王鄉紳忙過來呵下腰去扶他。嘴裏雖說還禮,兩條腿卻沒有動,等到趙溫起來,他才還了一個楫。分賓坐下。趙溫坐的是東面一排第二張椅子,王孝廉坐的是西面第二張椅子,王鄉紳就在西面第三張上坐了相陪。王鄉紳先開口問趙溫的爺爺、爸爸的好。誰知他到了此時,不但他爺爺臨走囑咐他到城之後,見了王鄉紳替他問好的話,一句說不上來,連聽了王鄉紳的話,也不知如何回答。面孔漲得通紅,嘴裏吱吱了半天,纔回了個"好"字。王鄉紳見他如此,也就不同他再說別的了,只和王孝廉攀談幾句。
言談之間,王鄉紳提起:"有個舍親,姓錢號叫伯芳,是內人第二胞兄,在江南做過一任典史。那年新撫臺到任,不上三個月,不知怎樣就把他'掛誤①'了。卻不料他官雖然只做得一任,任上的錢倒着實弄得幾文回來。你們一進城,看見那一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論大小,總要像他這樣,這官纔不算白做。現在他已經託了人,替他謀幹了一個'開復②',一過年,也想到京裏走走,看有什幺路子,弄封把'八行③',還是出來做他的典史。"王孝廉道:"既然有路子,爲什幺不過班④,到底是正印。"王鄉紳道:"何嘗不是如此。我也勸過他幾次。無奈我們這位內兄,他卻另有一個見解。他說:州、縣雖是親民之官,究竟體制要尊貴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師爺同着二爺。多一個經手,就多一個扣頭,一層一層的剝削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他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老侄,你想他這話,是一點不錯的呢。這人做官倒着實有點才幹,的的確確是位理財好手。"王孝廉道:"俗話說的好,'千里爲官只爲財'。"王鄉紳道:"正是這話。現在我想明年趙世兄上京會試,倒可叫他跟着我們內兄一路前去,諸事託他招呼招呼,他卻是很在行的。"王孝廉道:"這是最好的,還有什幺說得。"當下王孝廉見王鄉紳眼睛不睬趙溫,瞧他坐在那裏沒得意思,就把這話告訴他一遍。趙溫除了說"好"之外,亦沒有別的話可以回答。王孝廉又替他問:"錢老伯府上,應該過去請安?"王鄉紳道:"今天他下鄉收租去了。我替你們說好,明年再見罷。"當下留他兩人晚飯,就在大廳西首一間,住了一夜。次日一早起身,往省城而去。於是,曉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已經到了省城,找着下處,安頓行李。
①掛誤:官員因受牽累而去職。
②開復:復職。
③八行:信,因信箋印爲八行,故稱。
④過班:過通關係而升官。
且說趙溫雖然中舉,世路上一切應酬,究未諳練。前年小考,以及今年考取遺才①,學臺大人,雖說見過兩面,一直是一個坐着點名,一個提籃接卷,卻是沒有交談過,這番中了舉人,前來叩見,少不得總要攀談兩句。他平時見了稍些闊點的人,已經坐立不安,語無倫次,何況學臺大人,欽差體制,何等威嚴,未曾見面,已經嚇昏的了。虧得王孝廉遇事招呼,隨時指教,凡他所想不到的,都替他想到。頭一天晚上,教他怎樣磕頭,怎樣回話,賽如春秋二季,"明倫堂②"上演禮③一般,好容易把他教會。又虧得趙溫質地聰明,自己又操演了一夜,頂到天明,居然把一應禮節,牢記在心。少停,王孝廉睡醒,趙溫忙即催他起來洗臉。自己換了袍套。手裏捏着手本。王孝廉又叫他封了四吊錢的錢票,送給學臺大人做"贄見①",另外帶了些錢做一應使費。到了轅門,找到巡捕老爺,趙溫朝他作了一個揖,拿手本交給他,求他到大人跟前代回,另外又送了這巡捕一吊錢的"門包"。巡捕嫌少,講來講去,又加了二百錢,方纔去回。等了一會子,巡捕出來說:"大人今天不見客。"問他親供填了沒有。趙溫聽說大人不見,如同一塊石頭落地,把心放下,趕忙到承差屋裏,將親供恭恭敬敬的填好,交代明白。一應使費,俱是王孝廉隔夜替他打點停當,趙溫到此不過化上幾個喜錢,沒有別的嚕嗦。當下事畢回寓,整頓行裝,兩人一直回鄉。王孝廉又教給他寫殿試策白摺子②,預備來年會試不題。
①遺才:科舉考試的名詞,指秀才未列於科考前三等者,可以再參加"錄科"和"遺錄"考試,凡錄取者可應分試。
②"明倫堂":學宮中的禮堂。
③演禮:指祭孔典禮。
①贄見:見官員的禮物。
②殿試策白摺子:殿試策,指考策題一種。白摺子,是當時考卷的一種。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已過新年,趙溫一家門便忙着料理上京會試的事情。一日飯後,人報王鄉紳處有人下書。趙溫拆開看時,前半篇無非新年吉祥話頭,又說"舍親處,已經說定結伴同行,兩得裨益。舊僕賀根,相隨多年,人甚可靠,幹北道情形,亦頗熟悉,望即錄用"云云。趙溫知道,便是託王鄉坤所薦的那位管家了。只見賀根頭上戴一頂紅帽子,身穿一件藍羽緞棉袍,外加青緞馬褂,腳下還登着一雙粉底烏靴,見了趙溫,請了一個安,嘴裏說了聲"謝少爺賞飯喫",又說"家主人請少爺的安"。趙溫因他如此打扮,鄉下從未見過,不覺心中呆了半天,不知拿什幺話回答他方好。幸虧賀根知竅,看見少爺說不出話,便求少爺帶着到上頭,見見老太爺請請安。趙溫只得同他進去,先見他爺爺。帶見過之後,他爺爺說:"這個人是你王公公薦來的,僧來看佛面,不可輕慢於他。"就留他在書房裏住。等到喫飯的時候,他爺爺一定又要從鍋裏另外盛出一碗飯、兩樣菜給賀根喫。一應大小事務,都不要他動手,後來還是王孝廉過來看見,就說:"現在這賀二爺既然是府上的管家,不必同他客氣,事情都要叫他經經手,等他弄熟之後,好跟世兄起身。"趙家聽得如此,才漸漸的差他做事。
到了十八這一天,便是擇定長行的吉日。一切送行辭行的繁文,不用細述。這日仍請王孝廉伴送到城。此番因與錢典史同行,所以一直徑奔他家,安頓了行李,同到王府請安。見面之後,留喫夜飯;檯面上只有他郎舅、叔侄三個人說的話,趙溫依然插不下嘴。飯罷,臨行之時,王鄉紳朝他拱拱手,說了聲"耳聽好音"。又朝他大舅子作了個揖,說:"恕我明天不來送行。到京住在那裏,早早給我知道。"又同王孝廉說了聲"我們再會罷"。方纔進去。三人一同回到錢家,住了一夜。次日,錢、趙二人,一同起身。王孝廉直等送過二人之後,方纔下鄉。
話分兩頭。單說錢典史一向是省儉慣的,曉得賀根是他妹丈所薦,他便不帶管家,一路呼喚賀根做事。過了兩天,不免忘其所以,漸漸的擺出舅老爺款來。背地裏不知被賀根咒罵了幾頓。幸虧趙溫初次爲人,毫無理會。況兼這錢典史是勢利場中歷練過來的,今見起溫是個新貴,前程未可限量;雖然有些事情欺他是鄉下人,暗裏賺他錢用,然而面子上總是做得十二分要好。又打聽得趙溫的座師吳翰林新近開了坊,升了右春坊、右贊善①。京官的作用不比尋常,他一心便想巴結到這條路上。
①右春坊、右贊善:官名,在明清,實際上是各翰林院編修等之升轉。
有天落了店,喫完了飯,叫賀根替他把鋪蓋打開,點上煙燈。其時趙溫正拿着一本新科闈墨,在外間燈下揣摩。錢典史便說:"堂屋裏風大,不如到煙鋪上躺着唸的好。"趙溫果然聽話,便捧了文章進來,在煙鋪空的一邊躺下,嘴裏還是念個不了,錢典史卻不便阻他,自己呼了幾口煙,又喫些水果、於點心之類,又拿起茶壺,就着壺嘴抽上兩口,把壺放下,順手拎過一支紫銅水菸袋,坐在牀沿上喫水煙,一個喫個不了。後來,錢典史被他噪聒的實在不耐煩,便藉着賀根來出氣。先說他偷懶不肯做事,後來又說他今天在路上買饅頭,四個錢一個,他硬要五個半錢一個,十二個饅頭,便賺了十八了錢,真真是混帳東西!頭裏賀根聽見舅老爺說他偷懶,已經滿肚皮不願意,後來又說他賺錢,又罵他混帳,他卻忍不住了,頓時嘴裏嘰哩咕嚕起來,甚幺"賺了錢買棺材,裝你老爺",還說甚幺"混帳東西,是咱大舅子"。錢典史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立刻無明火三丈高,放下水菸袋,提起根菸槍就趕過來打。賀根也不是好纏的,看見他要打,便把腦袋向錢典史懷內一頂,說:"你打你打!不打是咱大舅子!"錢典史見他如此,倒也動手不得,嘴裏吆喝:"好個撒野東西!回來寫信給你老爺,他薦的好人,連我都不放在眼裏!"賀根正待回話,幸虧得店家聽見裏頭鬧得不像樣,進來好勸歹勸,才把賀根拉開。這裏錢典史還在那裏氣得發抖。當他二人鬧時,趙溫想上來勸,但不知怎樣勸的好。後來見店家把賀根拉開,他又呆了半天,才說了一聲:"天也不早了,錢老伯也好睏覺了。"錢典史聽了這話,便正言厲顏的對他說道:"世兄!用到這樣管家,你做主人的總要有點主人的威勢纔好。像你這樣好說話,一個管家治不下,讓他動不動得罪客人,將來怎樣做官管黎民呢?"
趙溫明曉得這場沒趣是錢典史自己找的,無奈他秉性柔弱,一句也對答不上,只好索性讓他說,自己呆呆的聽着。錢典史又道:"想我從前在江南做官的時候,衙門雖小,上下也有三五個管家,還有書辦、差役,都是我一個人去治伏他們,一個不當心,就被他們賺了去,像你一個底下人都治不服,那還了得!"趙溫道:"爲着他是王公公薦的人,爺爺囑咐過,要同他客氣點,所以有些事情都讓他些。"錢典史哈哈冷笑道:"你將來要把他讓成功謀反叛逆,纔不讓他呢!這種東西,叫我一天至少罵他一百頓,還要同他客氣!真真奇談!"趙溫道:"既然老伯如此說,我明天管他就是了。"錢典史道:"我並不是要叫你管他,我是告訴你做官的法子。"
趙溫心下疑惑道:"這與做官有甚幺相干?"又不便駁他,只好拉長着耳朵聽他講。錢典史又說道:"'齊家而後治國,治國而後平天下',這兩句話你們讀書人是應該知道的。一個管家治不服,怎幺好算得齊家?不能齊家,就不能治國。試問皇上家要你這官做甚幺用呢?你也可以不必上京會試趕功名了。就如我,從前雖然做過一任典史,倒着實替皇家出點力,不要說衙門裏的人都受我節制,就是那些四鄉八鎮的地保、鄉約、圖正①、董事,那一個敢欺我!"
趙溫雖然是鄉下人,也曉得典史比知縣小;聽他說得高興,有意打趣他,便問他道:"請教老伯:典史的官,比知縣大是小?"錢典史欺他是外行,便道:"一般大。他管得到的地方,我都管得到。論起來,這一縣之主還要算是我。有起事情來,我同他客氣,讓他坐在當中,所以都稱他'正堂'。我坐的是下首主位,所以都稱我'右堂'。其實是一樣的,不分甚幺大小。"趙溫道:"典史總要比知府小些。"
①鄉約、圖正:鄉約,奉命在鄉中管事的人。圖正:農村中管本圖魚鱗冊的人;魚鱗冊即爲賦役而設的土地冊。
錢典史道:"他在府城裏,我在縣城裏,我管不着他,他亦管不着我。趙世兄,你不要看輕了這典史,比別的官都難做。等到做順了手,那時候給你狀元,你還不要呢。我這句話,並不是瞧不起狀元。常常聽見人說,翰林院裏的人都是清貴之品,將來放了外任,不是主考,就是學政,自然有那些手底下的官兒前來孝敬,自己用不着爲難。然而隔着一層,到底不大順手。何如我們做典史的,既不比做州、縣的,每逢出門,定要開鑼喝道,叫人家認得他是官。我們便衣就可上街,甚幺煙館裏,窯子裏,賭場上,各處都可去得。認得咱的,這一縣之內,都是咱的子民,誰敢不來奉承;不認得的,無事便罷,等到有起事情來,咱亦還他一個鐵面無私。不上兩年,還有誰不認得咱的?一年之內,我一個生日,我們賤內一個生日,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來老太爺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爺做親,姑娘出嫁,一年上總有好幾回。"趙溫道:"我聽見王大哥講過,老伯還沒養世兄,怎幺倒做起親來呢?"錢典史道:"你原來未入仕途,也難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們做典史的,全靠着做生日,辦喜事,弄兩個錢。一樁事情收一回分子,一年有上五六樁事情,就受五六回的分子。一回受上幾百吊,通扯起來就有好兩千。真真大處不可小算。不要說我連着兒子、閨女都沒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時候,都已去世多年。不過託名頭說在原籍,不在任上,打人家個把式罷了。這些錢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過,還有那不在面子上的,只要事在人爲,卻是一言難盡。我這番出山,也不想別的處,只要早些選了出來,到了任,隨你甚幺苦缺,只要有本事,總可以生髮的。"說到這裏,忽聽窗外有人言道:"天不早了,客人也該睡了,明天好趕路。"原來是車伕半夜裏起來解手,正打窗下走過,聽見裏面高談闊論,所以才說這兩句。錢典史聽了笑道:"真的我說到高興頭上,把明兒趕路也就忘記了。"當下便催着趙溫睡下,自己又喫了幾袋水煙,方始安寢。次日依舊趕路不提。
卻說他主僕三人,一路曉行夜宿,在河南地面上,又遇着一場大雪,直至二月二十後,方纔到京。錢典史另有他那一幫人,天天出外應酬,忙個不了。這裏趙溫會着幾個同年,把一應投文複試的事,都託了一位同年替他帶辦,免得另外求人,倒也省事不少。不過大幫複試已過,直好等到二十八這一天,同着些後來的在殿廷上覆的試,居然取在三等裏面,奉旨準他一體會試。趙溫便高興的了不得,寫信稟告他爺爺、父親知道。這裏自從到京,頭一樁忙着便是拜老師。趙溫請教了同年,把貼子寫好,又封了二兩銀子的贄見,四吊錢的門包。他老師吳贊善,住在順治門外,趙、錢二位卻住在米市衚衕,相去還不算遠。這天趙溫起了一個大早,連累了錢典史也爬起來,忙和着替他弄這樣,弄那樣,穿袍子,打腰折,都是錢典史親自動手。又招呼賀根:"貼子拿好,車叫來沒有。"一霎時,簇新的轎車停在門前。趙溫出外上車,錢典史還送到門口。這裏掌鞭的就把鞭子一灑,那牲口就拉着走了。一霎時到了吳贊善門前,趙溫下車,舉眼觀看,只見大門之外,一雙裹腳條,四塊包腳布,高高貼起,上面寫着甚幺"詹事府示:不準喧譁,如違送究"等話頭。原來爲時尚早,吳家未曾開得大門。門上一副對聯,寫着"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十個大字。趙溫心下揣摩,這一定是老師自己寫的。就在門外徘徊了一回,方聽得呀的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位老管家來。趙溫手捧名貼,含笑向前,道了來意。那老管家知道是主人去年考中的門生,連忙讓在門房裏坐,取了手本、贄見,往裏就跑。停了一會子,不見出來。趙溫心下好生疑惑。
原來這些當窮京官的人,好容易熬到三年放了一趟差,原指望多收幾個財主門生,好把舊欠還清,再拖新帳。那吳贊善自從二月初頭到於今,那些新舉人來京會試的,他已見過不少。見了張三,探聽李四,見了李四,探聽張三。如若是同府同縣,自然是一問便知;就是同府隔縣,問了不知便罷,只要有點音頭,他見了面,總要搜尋這些人的根底。此亦大概皆然,並不是吳贊善一人如此。
目下單說吳贊善,他早把趙溫的傢俬,問在肚裏,便知道他是朝邑縣一個大大的土財主,又是暴發戶,早已打算,他若來時,這一分贄見,至少亦有二三百兩。等到家人拿進手本,這時候他正是一夢初醒,臥牀未起;聽見"趙溫"兩字,便叫"請到書房裏坐,泡蓋碗茶"。老家人答應着。幸虧太太仔細,便問:"贄見拿進來沒有?"話說間,老家人已把手本連二兩頭銀子,一同交給丫環拿進來了。太太接到手裏,掂了一掂,嘴裏說了聲"只好有二兩"。吳贊善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一骨碌忙從牀上跳下,大衣也不及穿,搶過來打開一看,果然只有二兩銀子。心內好象失落掉一件東西似的,面色登時改變起來。歇了一會子,忽然笑道:"不要是他們的門包也拿了進來?那姓趙的很有錢,斷不至於只送這一點點。"老家人道:"家人們另外是四吊錢。姓趙的說的明明白白,只有二兩銀子的贄見。"吳贊善聽到這裏,便氣得不可開交了,嘴裏一片聲嚷:"退還給他,我不等他這二兩銀子買米下鍋!回頭他……叫他不要來見我!"說着賭氣仍舊爬上牀去睡了。老家人無奈,只得出來回覆趙溫,替主人說"道乏",今天不見客。說完了這句,就把手本向桌上一撩,卻把那二兩頭揣了去了。
趙溫撲了一個空,尤精打採,怏怏的出門坐車回去。錢典史接着,忙問:"回來的爲什幺這般快?可會見了沒有?"趙溫說:"今兒老師不見客。"錢典史說:"就該明兒再去。"到了明日,又起一個早跑了去。那老家人回也不替他回一聲,讓他一個人在門房裏坐了老大一會子,才向他說道:"我看你老還是回去罷,明日不用來了。"趙溫聽了這話,心上不懂。正待問他,老家人便說:"我就要跟着出門,你老也不用坐了。"趙溫無奈,只得依舊坐車回寓。錢典史知道他又不曾見着,曉得這裏頭有點不對,便把從前要靠趙溫走他老師這條門路的心,也就淡了下來。
過了幾天,恰是初八頭場。趙溫進去,狠命用心,做了三篇文章,又恭恭敬敬的寫到卷子上。聽見人說,三場試卷沒有一個添注塗改,將來調起墨卷來,要比別人沾光,他所以就在這上頭用工夫。誰知到了初十那一天,落太陽的時候,他還有一首詩不曾寫,忽然來了許多穿靴子,戴頂子的,嚷着"搶卷子"。還有一個人,手裏拿着一個大喇叭,照着他嗚嗚的吹,把他鬧急了,趕忙提起筆來寫。偏生要好不得好,一首八韻詩,當中脫落掉四句,只好添注了二十字,把他惱的了不得。匆匆忙忙,收拾了考籃,交了卷子出去。自己始終不放心,直到第二天"藍榜①"貼了出來,沒有他的名字,方纔把心放下。接連二場、三場,他一連喫了九天辛苦。出場之後,足足困了兩日兩夜,方纔困醒。以後就是門生請主考,同年團拜。因爲副主考請假回家修墓,尚沒有來京,所以只請了吳贊善一個人。
①藍榜:用藍筆寫的榜。鄉會試時寫作不合規定者,取消參加考試資格,並公佈出榜。
趙溫穿着衣帽,也混在裏頭。錢典史跟着溜了進去瞧熱鬧。只見吳贊善坐在上面看戲,趙溫坐的地方離他還遠着哩。一直等到散戲,沒有看見吳贊善理他。大家散了之後,錢典史不好明言,背地裏說:"有現成的老師尚不會巴結,叫我們這些趕門子,拜老師的怎樣呢?從此以後,就把趙溫不放在眼裏。轉念一想,讀書人是包不定的,還怕他聯捷上去,姑且再等他兩天。"
趙溫自從出場之後,自己就把頭篇抄了兩分出來:一分寄到家裏,一分帶在身上,隨時好請教人。人家都恭維他文章怎幺做的好,一定聯捷的,他自己也拿穩一定是高中的了。就有人來說,四月初九放榜,初八寫榜。從幾天頭裏,他就沒有好生睡覺。到了初八黑早,還沒有天亮,他就喚醒了賀根,叫他琉璃廠去等信。賀根說:"我的爺!這會子人家都在家裏睡覺,趕去做嗎?"趙溫一定要他去,賀根推頭天還早,一定要歇一會子再去。主僕兩個就拌起嘴來。還是錢典史聽不過,爬起來幫着趙溫吆喝了兩句,他才嘰哩咕嚕的一路罵了出去。這一天,趙溫就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到得下午,便有人來說,誰又中了,誰又中了。偏生賀根從天不亮出去,一直到晚不曾回來。趙溫急的跳腳,等到晚上,街上人說榜都填完了,只等着"填五魁①"了。賀根知道沒了指望,方纔回寓。
①填五魁:五魁,即五經魁,鄉試的前五名,在發榜時是最後從第五名倒填至第一名。
趙溫見了他眼睛裏出火,罵他"沒良心的東西"。賀根恨極,便說:"還有五魁沒有出來,等我再去打聽去。"一面說,一面跑了出來,找到一個賣燒餅的,同他商議,假充報子,說他少爺中了會魁,好訛他的錢分用。賣燒餅的依他話,便跑了來敲門報喜。賀根是早在大門前頭等好的了,一見報子來到,也跟了進來。趙溫自然歡喜,問要賞他多少銀子。賀根道:"這是頭報,應該多賞他幾兩。"趙溫道:"賞他二兩。"報喜人嚷着嫌少,一定要一個大元寶。後來還是賀根做好做歹,給了十兩一錠。那報喜人去了,賀根跟着出去,定要分他八兩,賣燒餅的只肯五兩。兩個人在那裏吵嘴,被錢典史出去出小恭,一齊聽了去,就說:"賀根,你少爺已經不中進士,不該再騙他錢用。"賀根道:"你老別多嘴。我騙他的錢,與你什幺相干,誰要說破這件事,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叫他等着罷!"錢典史聽了這話,把舌頭一伸,縮不進去,那裏還敢多嘴。只可憐趙溫白送了十兩銀子,空歡喜了一夜。到第二天,不見人來替他道喜,又買本題名錄來一看,自己沒有名字,才知昨夜受人之騙,氣的一天沒有喫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苦鑽差黑夜謁黃堂① 悲鐫級藍呢糊綠轎
話說趙溫自從正月出門到今,不差已將三月。只因離家日久,千般心緒,萬種情懷,正在無可排遣,恰好春風報罷,即擬整頓行裝,起身回去。不料他爺爺望他成名心切,寄來一封書信,又匯到二千多兩銀子,書上寫着:"倘若聯捷,固爲可喜;如其報罷,即趕緊捐一中書,在京供職。"信上並寫明是王鄉紳的主意,"所以東拼西湊,好容易弄成這個數目。望你好好在京做官。你在外面做官,家裏便免得人來欺負。千萬不可荒唐,把銀子白白用掉"各等語。
①黃堂:指知府、太守。古時稱太守的廳堂爲黃堂。
趙溫接到此信,不好便回,只得託了錢典史替他打聽,那裏捐的便易,預備上兌。那錢典史本來是瞧不起趙溫的了,現在忽然看見他有了銀子捐官,便從新親熱起來,想替他經經手,可以於中取利的意思。後見趙溫果然託他,他喜的了不得,今天請聽戲,明天請喫飯。又拉了一個打京片子的人來,天天同喫同喝,說是他的盟弟,認得部裏的書辦,有什幺事託他,那裏萬妥萬當的。趙溫信以爲真,過了一天,又穿着衣帽去拜他,自己還做東請他,後來就託他上兌①。二千多銀子不夠,又虧了他代擔了五百兩。趙溫一面出了憑據,約了日期,一面寫信家去,叫家裏再寄銀子出來好還他。這裏一面找同鄉,出印結②,到衙門,忙了一個多月才忙完。看官記清:從此以後,趙孝廉爲了趙中書,還是賀根跟他在京供職。
話分兩頭。且說錢典史在京裏混了幾個月,幸虧遇見一個相好的書辦,替他想法子,把從前參案③的字眼改輕,然後拿銀子捐復原官,加了花樣④,仍在部裏候選。又做了手腳,不上兩個月,便選了江西上饒縣典史。聽說缺分還好,他心中自然歡喜。後來一打聽,倒是從前在江南揭參他的那個知府,現在正做了江西藩司⑤。冤家路窄,偏偏又碰在他手裏,他心中好不自在起來。跑來同他盟弟,就是上回賺他錢的那個人商量。他盟弟道:"這容易得很,我間壁住的徐都老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的同鄉。去年這位藩臺上京陛見的時候,徐都老爺還請他喫過飯,是小弟作的陪。他兩人的交情很厚,在席面上咕咕噥噥,談個不了,還咬了半天耳朵,不曉得裏頭是些甚幺事情。後來這位藩臺大人出京的時候,還叫長班⑥送了他四兩銀子別敬⑦。"錢典史道:"像他這樣交情,應該多送幾兩纔是,怎幺只送四兩?"
①上兌:上,進獻;兌,兌款。上兌就是進獻銀錢。
②印結:類似擔保書。
③參案:指彈劾的案子。
④花樣:指爲了增加捐官的銀子收入,設立多種名目、花樣。
⑤藩司:官名、掌管一省財賦、人事大權。
⑥長班:隨從的僕役。
⑦別敬:送人銀錢,爲字眼好聽,不同人有不同的叫法。
他盟弟把臉一紅道:"這個卻不曉得,或者另外多送,我們也瞧不見,再不然,大概同鄉都是四兩。他們做大員的,怎好厚一個,薄一個,叫別位同鄉看着喫味兒。"錢典史道:"這個我們不去管他。但是我的事情怎幺樣呢?"他盟弟道:"你別忙。停一會子我到隔壁,化上百把銀子,找這徐都老爺寫封信,替你疏通疏通,這不結了嗎。"錢典史道:"一封信要這許多銀子?"他盟弟道:"你別急。你老哥的事情,就是我兄弟的事情。你沒有這一點子,我兄弟還效勞得起。"當時錢典史再三拜託而去。原來他盟弟姓胡名理,綽號叫做狐狸精。人既精明,認的人又多,無論那裏都會溜了去。今番受了盟兄之託,當晚果然摸到隔壁,找到徐都老爺,說明來意,並說前途①有五十金爲壽,好歹求你賞一封信。徐都老爺道:"論起來呢,同鄉是同鄉,不過沒有什幺大交情,怎幺好寫信;就是寫了去,只怕也不靈。"胡理道:"那裏管得許多,你看銀子面上,隨便拓幾句給他就完了。"徐都老爺一想,家裏正愁沒錢買米,跟班的又要付工錢,太太還鬧着贖當頭,正在那裏發急,沒有法子想,可巧有了此事。心下一想,不如且拿他來應應急。遂即含笑應允,約他明早來拿信。又問:"銀子可現成?"胡理說:"怎幺不現成!"隨即起身別去。徐都老爺還親自送到大門口,說了一聲"費心",又叮嚀了幾句,方纔進去。
①前途:舊時與人接洽事情時,對方的代稱。
到了第二天一早,徐都老爺就起身把信寫好。一等等到晌午,還不見胡理送銀子來,心下發急說:"不要不成功!爲什幺這時候還不來呢?"跟班的請他喫飯也不喫。原來昨日晚上,他已經把這話告訴了太太和跟班的了。大家知道他就有錢付,太太也不鬧着贖當,跟班的也不催着付工錢了。誰知第二天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正把他急的要死。好容易等到兩點鐘,嘭嘭敲門。徐都老爺自己去開門,一看是胡理,把他喜的心花都開了,連忙請了進來,吩咐泡茶,拿水菸袋,又叫把煙燈點上。胡理未曾開口,徐都老爺已經把信取出,送到他面前。胡理將信從信殼裏取出,看了一遍。胡理一面套信殼,一面嘴裏說道:"真正想不到,就會變了卦。"徐都老爺聽了這話,一個悶雷,當是不成功,臉上顏色頓時改變,忙問:"怎幺了?可是不成功?"胡理徐徐的答道:"有我在裏頭,怕他逃到那裏去。不過拿不出,也就沒有法子了。"徐都老爺道:"可是一個沒有?"胡理道:"有是有的,不過只有一半。對不住你老,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拿不出手來。"徐都老爺道:"到底他肯出多少?"胡理也不答言,靴掖子①裏拿出一張銀票,上寫"憑票付京平銀二十五兩正",下面還有圖書,卻是一張"四恆②"的票子。徐都老爺望着眼睛裏出火,伸手一把奪了去。胡理道:"就這二十五兩還是我墊出來的哩。你老先收着使,以後再補罷。"徐都老爺無奈,只好拿信給他。胡理也不喫煙,不喫茶,取了信一直去找錢典史。告訴他,替他墊了一百兩銀子,起先徐家裏還不肯寫,後來看我面上卻不過,他才寫的。
①靴掖子:皮或緞子做的夾子,放在靴筒裏。
②四恆:清末四大銀號,都以"恆"字爲名。
錢典史自是感激不盡,忙着連夜收拾行李,打算後天長行,一直到省。結算下來,只有他盟弟胡理處,尚有首尾未清。他盟弟外面雖然大方,心裏極其嗇刻,想錢典史同他算清,面子上又不好露出。因見錢典史有一個翡翠的帶頭子,值得幾文,從前錢典史也說過要賣掉他。胡理到此就心生一計,說有主顧要買,騙到手,估算起來還可多賺幾文,滿心歡喜。次日便推頭有病,寫了一封書信,叫做飯的拿來替他送行。信上還說:"帶頭子前途已經看過,不肯多出價錢,等到賣去之後,即將款項匯來。"事到其間,錢典史也無可如何,只得自己算完了房飯帳,與趙溫作別,坐了雙套騾車而去。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他到了天津,便向水路進發,海有海輪,江有江輪,不消一月,便到了江西省城,找到下處。齊巧那位藩司又是護院①,他一時也不敢投信,候準牌期②,跟着同班一大幫走進二堂,在廊檐底下朝着大人磕了三個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那大人只攤攤手,呵呵腰兒,也沒有問話就進去了。錢典史來的時候手裏捏着一把汗,恐怕問起前情,難以回話;幸虧大人不記小人過,過了此關,才把一塊石頭放下。
①護院:藩臺暫時代理撫院職務爲護院。
②牌期:督、撫臺官署接待屬員的日期。
但是他選的那個缺,現在有人署事,到任未及三月。這署事的人也弄了甚幺大帽子的信,好容易署了這個缺。上司看了寫信人面上,總要叫他署滿一年,不便半路上撤他回來。好在姓錢的是實缺,就是閒空一年半載也不打緊:上司存了這個意見,所以竟不掛牌叫他赴任。卻不想這位錢太爺只巴巴的一心想到任,叫他空閒在省城,他卻受不的了。一天到晚,不是鑽門子,就是找朋友,東也打聽,西也打聽,高的仰攀不上,只要府、廳班子裏,有能在上司面前說得動話的,他便極力巴結,天天穿着衣帽到公館裏去請安。後來就有人告訴他:現在支應局①兼營務處的候補府黃大人,是護院的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凡百事情託了他,到護院面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新近賑捐案內,又蒙山西撫院保舉了"免補②",部文雖未回來,即日就要過班,便是一位道臺③了。向來司、道一體,便與藩、臬兩司同起同坐。所以他現在雖然還是知府,除掉護院之外,藩、臬卻都不在他眼裏,有些事情竟要硬駁回去。藩、臬爲他是護院的紅人,而且即日就要過班,所以凡事也都讓他三分。
①支應局:官署名,主管軍餉。
②免補:候補官員免除經過本職的補缺階段,跳了一級。
③道臺:省以下、府以上的官員,也叫觀察。
閒話休題。且說錢典史聽見這條門路,便一心一意的想去鑽。究竟他辦事精細,未曾稟見黃大人,先託人介紹,認得了黃大人的門口同他門口,一個叫戴升的先要好起來,拜把子,送東西,如兄若弟,叫的應天響,慢慢的才把"省裏閒不起,想求大人提拔提拔"的意思說了出來。戴升道:"老弟,你爲什幺不早說?這一點點事情,做哥哥的還可以幫你一把力。"錢典史聽了,喜的嘴都合不攏來,忙說:"既然如此,我明天一早就來稟見。"戴升道:"你別忙。早來無用,早晨找他的人多,那裏有工夫見你,要來,明兒晚上來。"
錢典史忙說:"領都。倘能蒙老哥吹噓,大人栽培,賞派個把差使,免得妻兒老小捱餓,便是老哥莫大之恩。"說完之後,
便即起身告辭。戴升說:"自家兄弟,說那裏的話。明晚再會罷,我也不送你了。"錢典史去後,齊巧上頭有事來叫戴升進去,問了兩句話。只因黃知府今日爲了支應局一個收支委員虧空了幾百兩銀子,被他查了出來,馬上撤掉差使,聽候詳參。心想,這些候補小班子時頭,一個個都是窮光蛋,靠得住的實在沒有。便與戴升談及此事。也是錢典史運氣來了,戴升便保舉他,說:"現在有個新選上饒縣典史錢某人,"如何精明,如何諳練,"而且曾任實缺,現在又從部裏選了出來,因爲有人署事,暫緩赴任。如若委了這種有缺的人,他一定盡心報效,再不會出岔子的。"黃知府道:"我沒有瞧見過這個人。"戴升道:"他可常常來稟見。小的爲着老爺事忙,那裏有工夫見他,所以從沒有上來回。"黃知府道:"既然如此,叫他明天夜裏來見我。"戴升答應了幾個"是",又站了一會子,才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錢典史那裏等到天黑,太陽還大高的,他穿了花衣補服①跑了去。只見公館外頭平放着兩乘轎子,他便趔趔趄趄,走到戴升屋裏,請安坐下。戴升把昨兒夜間替他吹噓的話告訴了他,還說"支應局出了一個收支差使,上頭一定要委別人,已經有了主了,是我硬替你老弟抗下來的。停刻見了面就有喜信的。"錢典史又是感激,又是歡喜,忙問:"大人幾時回來的?"戴升道:"早晨七點鐘上院,九點下來;接着會審了一樁甚幺案子,趕十二點鐘到局裏喫過飯,又看公事,纔回來抽不上三袋煙,又是甚幺局裏的委員來稟見,現在正在那裏會客咧。你且在這屋裏喫飯,等他老人家送過客,過了癮,再上去不遲。"錢典史無奈,只得暫且坐着等候。停了一會子,只聽得裏頭喊"送客",見兩個委員前頭走,黃知府後面跟着送。走到二門口,那兩個委員就站住了腳,黃知府照他們呵呵腰,就自己先進去了。兩個委員各自上轎回去不題。
①花衣補服:花衣,即莽袍,官服;補服,穿在莽袍外面的外套。
這裏黃知府踱進二門,便問管家:"轎子店裏催過沒有?"有個管家便回:"已經打發了三次人去催去了。"黃知府道:"今兒在院上,護院還提起,說部文這兩天裏頭一定可到。轎子做不來,坐了甚幺上院呢?真正這些王八蛋!我不說,你們再不去催的。"衆管家碰了釘子,一聲也不敢言語,一個個鴉雀無聲,垂手侍立。黃知府說完了話,也踱了進去。等到上燈之後,錢典史在戴升屋裏喫過了夜飯,然後戴升拿着手本進去替他回過,又出來領他到大廳西面一間小花廳裏坐下。此時錢典史恭而且敬,一個人坐在那裏,靜悄悄的,足足等了半個鐘頭才聽見靴子響。還沒進花廳門,又咳嗽了一聲。隨見小跟班的,將花廳門簾打起,便是大人走了進來:家常便服;一個胖脹面孔,喫煙喫的滿臉發青,一嘴的濃黑鬍子,兩隻眼睛直往上瞧。錢典史連忙跪倒,同拜材頭的一樣,叩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又請安,從袖筒管裏取出履歷呈上。黃大人接在手中,一面讓坐。錢典史只有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着臉兒聽大人問話。黃知府把他的履歷翻了一翻,隨手擱下,便問:"幾時到的?"錢典史忙回:"上個月到的。"黃知府道:"上饒的缺很不壞?"錢典史道:"大人的栽培!但是一時還不得到任。"說到這裏,黃知府叫了一聲"來"。只見小跟班的拿着水菸袋進來裝煙。黃知府只管喫煙,並不答話。錢典史熬不過,便站起來又請了一個,說:"卑職母老家貧,雖說選了出來,藩憲一時不掛牌,總求大人提拔提拔!"黃知府道:"求我的人實在多,總要再添幾百個差使,才能夠都應酬得到。"錢典史聽了不敢言語。只見黃知府拿茶碗一端,管家們喊了一聲"送客",他只好辭了出來。黃知府送到二門,也就進去了。
錢典史出來,仍舊走到戴升屋裏,哭喪着面孔,在那裏換衣服,一聲也不言語。還是戴升着出他的苗頭,就說:"老弟!官場裏的事情,你也總算經過來的了,那裏有一見面就委你差使的?少不得多走兩趟。不是說,有愚兄在裏頭,咱們兄弟自己的事,還有什幺不替你上緊的。這算得什幺,也值得放在心上,就馬上不自在起來。快別這樣!"錢典史道:"做兄弟的並非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一件,剛纔我求他,他老人家的口氣不大好,再來恐怕他不見。"戴升道:"你放心,有我呢!你看他一天忙到夜,找他的人又多。我說句話你彆氣,像你老弟這樣的班子,不是有人在裏頭招呼,如要見他一面,只怕等上三年見不着的盡多哩。"錢典史道:"我曉得。不是你老哥在裏頭,兄弟那裏夠得上見他。有你老哥拍胸脯,兄弟還有甚幺不放心的。你快別多心,以後全仗大力!"一面又替戴升請了一個安,然後辭了出來,自回寓處。後來又去過幾次,也有時見着,有時見不着。
忽然一天,錢典史正走進門房,戴升適從上頭回事下來,笑嘻嘻的朝着錢典史道:"老弟,有件事情,你要怎樣謝我?說了再告訴你。"錢典史一聽話內有因,心上一想,便道:"老哥,你別拿人開心,誰不知道戴二太爺一向是一清如水,誰見你受過人家的謝禮!這話也不像你說出來的。"旁邊有戴升的一個夥計聽了這話,笑道:"真正錢太爺好口才!"戴升道:"真是真,假是假,不要說頑話。我們過這邊來講正經要緊。"錢典史便跟了戴升到套間裏,兩個人咕咕噥噥了半天,也不知說些甚幺,只聽得臨了一句是錢典史口音,說:"凡事先有了你老哥纔有我兄弟,你我還分彼此嗎。"說完出來,歡天喜地而去。究竟所說的那個收支差使派他沒有。後文再題。
且說黃知府有一天上院回來,正在家裏喫夜飯,忽然院上有人送來一角文書,拆開一看,正是保準過班的行知。照例開銷來人。便是戴升領頭,約齊一班家人,戴着紅帽子,上去給老爺叩喜。叩頭起來,戴升便回:"綠呢轎子可巧今天飯後送來,家人剛纔看過歷本,明天上好的日子,老爺好坐着上院。"黃知府點點頭兒,又問:"價錢講過沒有?"戴升道:"拿舊藍呢轎子折給他,找他有限的錢。"黃知府道:"舊轎子抬去了沒有?"戴升道:"明天老爺坐了新轎子,就叫他們把舊的抬了去。"黃知府沒有別的言語,戴升便退了下來。接着首府、首縣,以及支應局、營務處的各位委員老爺,統通得了信,一齊拿着手本前來叩喜。內中只有首府來的時候,黃知府同他極其客氣。無奈做此官,行此禮,憑你是誰,總跳不過這個理去。始終那首府按照見上司的規矩見的他。一宵無話。
次日一早,黃知府便坐了綠呢大轎上院,叩謝行知。仍舊坐了知府官廳。惹得那些候補知府們都站起來請安,一口一聲的叫"大人"。黃大人正在那裏推讓的時候,只見有人拿了藩、臬兩憲的名帖前來請他到司、道官廳去坐。那些知府又站了班,送他出去。到司、道官廳,各位大人都對他作揖道喜。他依舊一個個的請安,還他舊屬的體制。各位大人說:"以後我們是同寅,要免去這個禮的了。"各位大人又一齊讓位,黃大人便扭扭捏捏的在下手一張椅子上坐下。列位看官記清:黃大人現在已經變爲道臺,做書的人也要改稱,不好再稱他爲黃知府了。當日黃道臺上院下來,便拿了舊屬帖子,先從藩臺拜起,接着是臬臺、糧巡道、鹽法道,以及各局總辦,並在省的候補道,統通都要拜到。一路上,前頭一把紅傘;四個營務處的親兵,一匹頂馬,騎馬的戴的是五品獎札,還拖着一枝藍翎①;兩個營務處的差官,戴着白石頭頂子,穿着"抓地虎②",替他把轎槓;另外一個號房,夾着護書,跑的滿頭是汗。後頭兩匹跟馬,騎馬的二爺,還穿着外套。黃道臺坐在綠呢大轎裏,鼻子上架着一副又大又圓,測黑的墨晶眼鏡,嘴裏含着一枝旱菸袋。四個轎伕扛着他,東趕到西,西趕到東。那個把轎槓的差官還替他時時刻刻的裝煙。從午前一直到三點半鐘纔回到公館。他老的煙癮上來了,盡着打呵欠,不等衣服脫完,一頭躺下,一口氣呼呼的抽了二十四袋。跟他的人,不容說肚皮是餓穿的了。接着還有多少候補大人、老爺們前來道喜,都是戴升替他一個個道乏擋駕。
①"紅傘"、"獎札"、"藍翎":均是表示官員身份的穿戴,儀仗。"紅傘",官員出行時儀仗中的傘蓋。"獎札",獎勵的憑證,這裏即指五品頂戴的"藍翎"(帽上的裝飾羽毛)。
②抓地虎:靴名。
又過了兩天,戴升想巴結主人,趁空便進來回道:"現在老爺已經過了班,可巧大後天又是太太的生日,家人們大衆齊了分子叫了一本戲,備了兩枱酒,替老爺、太太熱鬧兩天。這點面子老爺總要賞小的,總算家人們一點孝心。"黃道臺道:"何苦又要你們化錢?"戴升道:"錢算得什幺!老爺肯賞臉,家人們傾家都是願意的。"黃道臺道:"只怕這一鬧,不要叫局裏那些人知道,他們又有什幺公分鬧不清爽,還有營務處上的。"戴升道:"老爺的大喜,應該熱鬧兩天才是。"黃道臺也無他說,戴升便退了下來,自去辦事。不料這個風聲傳了出去,果然營務處手下的一班營官一天公分;支應局的一班委員一天公分:都是一本戲、兩枱酒,一齊拿了手本,前來送禮。黃道臺道:"果不出我所料,被戴升這一鬧,鬧出事情來了。"戴升道:"要他們知道纔好。"於是定了頭一天暖壽,是本公館衆家人的戲酒,第二天正日,是營務處各營官的;第三天方輪到支應局的衆委員。到了暖壽的第一天晚上,黃道臺便同戴升商量道:"做這一個生日,唱戲喫酒,都是糜費,一點不得實惠。"戴升正要回話,忽見門上傳進一封電報信來,上面寫明"南京來電送支應局黃大人升。"黃道臺知道是要緊事情,連忙拆開一看,上頭只有號碼。黃道臺是不認得外國字的,忙請了帳房師爺來,找到一本"華洋曆本",翻出電碼,一個一個的查。前頭八個字是"南昌支應局黃道臺"。黃道臺急於要看底下,偏偏錯了一個碼子,查死查不對。黃道臺急了,說:"不去管他,空着這一個字,查底下的罷。"那師爺又翻出三個字,是"軍裝案"。黃道臺一見這三個字,他的心就畢卜畢卜跳起來了。瞪着兩隻眼睛看他往底下翻。那師爺又翻出六個字,是"帥①查確,擬揭參②"。黃道臺此時猶如打了一個悶雷似的,咕呼一聲,往椅子上就坐下了。那師爺又翻了一翻,說:"還有哩。"黃道臺忙問:"還有甚幺?"師爺一面翻,一面說:"朱守、王令均擬革,兄擬降同知①,速設法。"下頭注着一個"荃"字。黃道臺便曉得這電報是兩江督幕裏他一個親戚姓王號仲荃的得了風聲,知會他的。便說:"這事從那裏說起!"師爺說:"照這電報上,令親既來關照,摺子還沒有出去。觀察早點設法,總還可以挽回。"黃道臺道:"你們別吵!我此刻方寸已亂,等我定一定神再談。"
①帥:指總督。
②揭參:指彈劾。
歇了一會子,正要說話,忽見院上文巡捕胡老爺,不等通報,一直闖了進來,請安坐下。衆人見他來的古怪,都退了出去。胡老爺四顧無人,方纔說道:"護院叫卑職到此,特特爲爲通知大人一個信。"黃道臺正在昏迷之際,也不知回答甚幺方好,只是拿眼瞧着他。胡老爺又說道:"護院接到南京制臺②的電報,說是那年軍裝一案,大人也掛誤在裏頭,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護院叫勸勸大人,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過上兩個月,冷一冷場,總要替大人想法子的。"此時黃道臺早已急得五內如焚,一句話也回答不出。後來聽見胡巡捕說出護院的一番美意,真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孃,那一種感激涕零的樣子,畫也畫不出,便說:"求老兄先在護院前替兄弟叩謝憲恩。兄弟現在是被議人員,日裏不便出門,等到明兒晚上,再親自上院叩謝。"說完之後,胡老要趕着回去銷差,立刻辭了出來。黃道臺此番竟是非常客氣,一直送出大門方回。
①守、令、同知:官名,守、太守,即知府,令、縣令,同知,知府的輔佐員。
②制臺:即總督。
當下一個人,也不進上房,仍走到小客廳裏,揹着手,低着頭,踱來踱去。有時也在炕上躺躺,椅子上坐坐,總躺不到、坐不到三分鐘的時候,又爬起來,在地下打圈子了。約摸有四更多天,太太派了老媽子三四次來請老爺安歇,大家看見老爺這個樣子,都不敢回。後來太太怕他急出病來,只好自己出來解勸了半天,黃道臺方纔沒精打彩的跟了進去。
到了第二天,本是太太暖壽的正日,因爲遭了這件事,上下都沒了興頭。太太便叫戴升上去,同他商量,想把戲班子回掉不做。戴升一見老爺壞了事,誰肯化這冤錢,便落得順水推船說:"家人也曉得老爺心上不舒服,既然太太如此說,家人們過天再替太太補祝罷。"說完出去,叫了掌班的來,回頭他說:"不要唱了。"掌班的說:"我的太爺!爲的是大人差使,好容易才抓到這個班子,多少唱兩天再叫他們回去。"戴升道:"不要就是不要!你不走,難道還在這裏等着捱做不成?"掌班的被他罵了兩句,頭裏也聽見這裏大人的風聲不好,知道這事不成功,只好垂頭喪氣了出來,叫人把箱抬走。一面戴升又去知會了局裏、營裏,大家亦已得信,今見如此,樂得省下幾文。不在話下。
到了下午,大人從牀上起身,洗臉喫飯,一言不發;等到過完癮,那時已有上燈時分。戴升進來回:"外面都已伺候好了。請老爺的示,還是喫過夜飯上院,還是此刻去?"黃大人說:"喫過夜飯再去。"原來這位黃大人的太太最是知書識禮的,一聽丈夫降了官,便同戴升說:"現在老爺出門,是坐不來綠呢大轎①的了。我們那頂舊藍呢的又被轎子店裏抬了去,你看向那位相好老爺家借一頂來?"戴升道:"現在的事情,沒頭沒腦,不過一個電報,還作不得準。據家人的意思,老爺今天還是照舊,等到奉到明文再換不遲。況且同人家去借,面子上也不好說。"太太說:"據我看,這樁事情不會假的,再坐着綠大呢的轎子上院,被人家指指摘摘的不好,不如換掉了妥當。橫豎早晚要換的,家裏有的是老太爺不在的時候,人家送的藍大呢帳子,拿出兩架來把他蒙上,很容易的事。"一面說,一面就叫姨太太同了小姐立刻去開箱子,找出三個藍呢帳子,交給戴升拿了出去。戴升回到門房裏說道:"說起來,我們老爺真真可憐!好容易創了一頂綠大呢的轎子,沒有坐滿五回,現在又坐不成了。太太叫把藍呢蒙上,說得好容易,誰是轎子店裏的出身?我是弄不來。好在老爺是糊里糊塗的,今兒晚上讓他再多坐一次。吩咐親兵,明天一早叫轎子店裏的人來一兩個,帶了傢伙,就在我們公館裏把他蒙好就是了。"究竟黃大人是否仍坐綠呢大轎上院,且聽下回分解。
①綠呢大轎:一種官階標誌,當時三品以上官員才坐綠呢大轎。
第四回 白簡①留情補祝壽 黃金有價快升官
卻說黃道臺喫過了晚飯,又過了癮,一壁換衣服,一壁咳聲嘆氣。扎扮停當,出來上轎,仍舊是紅傘頂馬,燈籠火把而去。到得院上,一個人踱進了司、道官廳。胡巡捕聽說他來,因爲一向要好的,趕忙進去請了安,說:"護院正會客哩,等等再上去回。大人喫過飯了沒有?"黃道臺說:"偏過了。老哥,你這稱呼要改的了,兄弟是降調人員,不同老哥一樣嗎?"說着,就要拉胡巡捕坐下談天。胡巡捕也半推半就的坐了。說不到兩三句話,便說:"卑職要上去瞧瞧看,客人去了,好進去回。"黃道臺又說了一聲"費心"。胡巡捕去不多時,就來相請。黃道臺把馬蹄袖放了下來,又拿手整一整帽子,跟了進去。護院已經迎出來了。
①白簡:彈劾的奏摺。
一到屋裏,黃道臺請了一個安,跟手跪下磕了一個頭,又請了一個安,說:"叩謝大人爲職道事情操心。"歸坐之後,接着就說:"職道沒有福氣伺候大人。將來還求大人栽培,職道爲牛爲馬也情願的。"護院道:"真也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制臺的電報說雖如此說,摺子還沒有出去。昨日胡巡捕回來,講老哥有位令親在幕府裏,爲甚幺不託他想法子去挽回挽回?"黃道臺道:"雖是職道的親戚在裏頭,怕的是制軍面前不大好說話。總求大人替職道想個法子,疏通疏通。職道也不敢望別的好處,但求保全聲名,即就感戴大人的恩典已經不淺。"說着,又離座請了一個安。護院道:"我今天就打個電報去。但是令親那裏,你也應該復他一電,把底子搜一搜清,到底是怎幺一件事。"黃道臺道:"不用問得。"一面說,一面把嘴湊在護院耳朵跟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方纔高聲言道:"少不得總求大人的栽培。"護院聽了他話,皺了一回眉頭說:"老哥當初這件事,實在你自己大意了些,沒有安排得好,所以出了這個岔子。"黃道臺答應了一聲"是"。護院又着實寬慰他幾句,叫他在公館裏等信:"我這裏立刻打電報去,少不得要替你想法子的。"然後端茶送客。黃道臺辭了出來,胡巡捕趕上說:"護院已經答應替大人想法子,看起來這事一定不要緊,等到一有喜信,卑職就立刻過來。"黃道臺連說:"費心!……"又謙遜了一回,然後上轎而去。
一霎回到公館,他老人家的氣色便不像前頭的呆滯了。下轎之後,也不回上房,直到大廳坐下,叫請師爺來,告訴他緣故,叫他擬電報,按照護院的話,就託王仲荃替他查明據實電覆。師爺說:"這個電報字太多,若是送到電報局裏去,單單加一的譯費就得好幾角,不如我們費點事,翻好了送去。"黃道臺點頭稱"是"。師爺便取過那本"華洋曆本"來,查着"電報新編"一門,一個一個的碼子寫了出來,打發二爺送去。黃道臺方纔回到上房,脫去衣服,同太太談論護院的恩典。太太也着實感激,說:"等到我們有了好處,怎幺補報補報他方好。"當下安寢無話。
且說戴升看見老爺打電報,等到老爺進去,他便進來問過師爺,方纔知道底細。師爺說:"這事護院很肯幫忙,看來還有得挽回。"戴升鼻子裏哼的冷笑一聲,說:"等着罷!我是早把鋪蓋卷好等着的了,想想做官的人也真是作孽,你瞧他前天升了官一個樣子,今兒參掉官又是一個樣子。不比我們當家人的,辭了東家,還有西家,一樣喫他媽的飯,做官的可只有一個皇帝,逃不到那裏去的。你說護院肯幫忙,護院就要回任的,未見得制臺就聽他的話。以後的事情瞧罷咧!能夠不要我們捲鋪蓋,那是最好沒有。"一頭說着,一頭笑着出去。師爺也不同他多舌,各自歸房不題。
且說黃道臺在公館裏一等等了三天,不見院上有人來送信,把他急的真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走出走進,坐立不安。真正說也不信:官場的勢利,竟比龍虎山上張真人的符還靈。從前黃道臺才過班的時候,那一天不是車馬盈門,還有多少人要見不得見;到了如今,竟其鬼也沒有一個,便是受過他的是拔,新委支應局收支委員的錢典史,也是絕跡不到,並且連戴升門房裏,亦有四五天沒有他的影子了。黃道臺此事卻不在意。但是胡巡捕素來最要好、最關切的人,他今不來,可見事情不妙。到了第四天飯後,他老人家已經死心塌地,絕了念頭。一等等到天黑,忽見戴升高高興興拿了一封信進來,說:"院上傳見,這封信是文巡捕胡老爺送來的。大約南京的事情有了好消息,所以院上傳見。"黃道臺連忙取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敬稟者:竊卑職頃奉撫憲面諭,刻接制憲電稱,所事尚未出奏,已委郭道查辦,定可轉圜。囑請憲駕即速到院。肅此謹稟。恭叩大人福安。伏乞垂鑑。卑職爾調謹稟。
黃道臺尚未看完,便說:"這件事情,仲荃太胡鬧了。現在影子都沒有,怎幺就打那幺一個電報呢?真正荒唐!"一手拿着信,一頭嚷着,趕到上房告訴太太去了。大家聽着,自然歡喜。他便立刻換衣服,坐轎子上院。到了官廳裏,胡巡捕先來請安。此番黃道臺的架子比不得那天晚上了,便站着同他講話,不讓他坐。胡巡捕也不敢坐。黃道臺道:"天下那裏有這樣荒唐人!想我們舍親憑空來這們一個電報!現在委了郭觀察查辦,那事就好說了。"說着,胡巡捕進去回過出來請見。黃道臺此番進去,卻換了禮節,仍舊照着他們司、道的規矩,見面只打一恭,不像那天晚上,迭二連三的請安了。護院告訴他:"那天吾兄去後,兄弟就打了一個電報給江寧藩臺,因爲他也是兄弟的相好,託他替吾兄想個法子。剛纔接到他的回電,老兄請看。"一面說,一面把電報拿了出來給黃道臺看。只見上面寫的是:"江電謹悉。黃道事折已繕就。遵諭代達,帥怒稍霽,飭郭道確查覈辦。本司某虞電。"黃道臺看完,便重新謝過護院,說了些感激的話,辭了出來。
回到公館,也不曉得甚幺人給的信,所有局裏的、營務上的那些委員,一個個都在公館裏等着請安。黃道臺會了幾個,其餘一概道乏,大家回去。只有錢典史一直落了門房,同戴升商量,託他替回,就說:"這兩日知道大人心上不舒服,不敢驚動,所以太太生日,送的戲也沒有唱。現在是沒有事的了。況且我又是受過栽培的人,比別人不同,應該領個頭,邀集兩下里的同事、同寅,前來補祝。老哥,你看就是明天如何?煩你就替我先上去回一聲。"戴升道:"兄弟別客氣罷!前兩天我們這裏真冷清,望你來談談,你也不來。這一會子又來鬧這個了。"錢典史把臉一紅道:"我不是不來,怕的是碰在他老人家不高興頭上,怪不好意思的。現在這樣,也是我們的一點孝心,是不好少的。"戴升道:"我知道了。你彆着忙,少不得說定日子就給你信的。"原來錢典史自從那一天同戴升私語之後,第二天便奉到支應局的札子,派他做了收支委員。一切謝委到差,都是照例公事,不必細贅。凡是做書,敘一樁事情,有明點,有暗點,有補點。此番錢典史得差,乃是暗點兼補點法,看官不可不知。
閒話休題。且說是日錢典史去後,戴升一想這話不錯,立刻就到上房,不說錢典史的主意,竟其算他自己的意思,說道:"前天太太生日,家人們本來要替太太祝壽的,偏偏來了這們一個電報,鬧了這幾天。家人連飯也幾天沒有喫,夜間也睡不着覺,心裏想,好容易跟得一個主人,總要望主人轟轟烈烈的,升官發財方好。況且老爺官聲,統江西第一,算來決計不會出岔子的。前幾天家人同夥當中,還有幾個一天到晚垂頭喪氣,想着要求某老爺、某老爺外頭薦事情,公館裏的事情都不肯做。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真把家人家恨的了不得!"黃道臺道:"這些沒良心的王八蛋,還好用嗎?是那一個?立刻趕掉他!"戴升道:"名字也不用說了。常言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將來總沒有好日子,等着瞧罷。"當下太太也幫着勸解一番,黃道臺方始無言,然後講到看日子補祝壽,局裏頭是錢太爺領頭,還要照上回說的一樣辦。黃道臺應允了。就看定日子,後天爲始。戴升出來,就去通知了錢典史。仍舊是衆家人頭一天暖壽,局裏第二天,營務處第三天,捱排下去。打條子給縣裏,請他知會學裏老師去封戲班子的箱。不上半天,仍舊上回那個掌班的押着戲箱來到公館。先見門政大爺戴大爺,請過安。那掌班的說:"我的大太爺!上回唱過不結了嗎!害的咱東也找人,西也找人,爲的是大人差事,賺錢事小,總要佔個面子。那裏知道半天裏一個雷,說不唱了。我大太爺!那真啃死小人了!足足賠了一百二十四吊,就是剩了條褲子沒有進當!幸虧好,今兒還是咱的差使,賞咱們個面子,咱恨不得竭力報效。大太爺你想,咱班子裏一個老生,一個花臉,一個小生,一個衫子,都是刮刮叫,超等第一名的角色:老生叫賽菊仙,花臉叫賽秀山,小生叫賽素雲,衫子叫賽雲。"戴升道:"怎幺全是'賽'?只怕賽不過罷!"掌班的發急道:"這原是江西有名的'四賽',誰不知道。等到開了臺,大太爺聽過,就知道咱不是說的瞎話。"戴升道:"唱的好,沒有話說;唱的不好,送到縣裏,賞你三百板子一面枷。"掌班的道:"唱的不好,也有你大太爺包涵,唱的好了,更不用說,只你大太爺一句話,多不敢想,把大人庫裏的元寶賞咱兩個,補補上回的數,那就是大太爺栽培小人了。"戴升道:"他有銀子在他手裏,我想賞你,他不肯,亦是沒在法想。"掌班的道:"大太爺你別瞞我,誰不知道支應局的戴大太爺,大人跟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只要你老吩咐就是了,不要說一個元寶,就是上千上萬的,也盡着你拿。"戴升道:"那倒好了。我有這些銀子,也不在這裏當門口了。"正說着話,可巧上頭來叫戴升,就此把話打斷。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瞬間,便到了暖壽的那一天。班子裏規矩,兩點鐘就要開鑼,黃道臺因爲此事,上院請了三天假,在公館裏喫過午飯,就同看太太出來坐在大廳上聽戲。還有姨太太、小姐,一個個都打扮着像花蝴蝶似的,一同陪着瞧戲。
黃道臺還有一個少爺,今年只得十三歲,是姨太太養的。因爲太太沒有兒子,卻拿他愛如珍寶,把這位少爺脾氣慣的比誰還要利害。他說要天上日頭,就得有人拿梯子纔好;不然,他那牛性一發,十個老爺也強他不過。這天唱戲,他一早就鑽在戲房裏,戴着鬍子,盡着在那裏使槍耍棒。班子里人爲的是少爺,也不敢多講。後來倒是一個唱小丑的看不過,說了一句:"我的少爺,我們在這裏唱戲,你老倒在這裏做清客串了。"少爺聽了不懂。跟少爺的二爺聽了這話,就朝着那個唱小丑的眉毛一豎,說他糟蹋少爺,一定要上去回。唱小丑的不服,兩個人就對打起來。掌班的看不過,過來把那個唱小丑的吆喝下來,又過來替二爺賠不是,勸他同少爺廳上去瞧戲,戲房裏人多口雜,得罪了少爺可不是玩的。那二爺方纔同了少爺出來。少爺始終,偷了人家一掛鬍子,藏在袖子裏。掌班的查着了,也不敢問。
少停天黑,臺上停鑼預備上壽。老爺、太太一齊進去,扎扮出來。老爺穿的是朝珠補褂,太太穿的是紅裙披風。雙雙站立廳前,同受衆人行禮。起先是自己家裏的人,接着方是戴升領着閤府秀人。那戴升頭戴紅櫻大帽,身穿元青外套。其餘的也有着馬褂的,也有隻穿一件長袍的,一齊朝上磕頭,老爺站在上面,也還了一個輯。太太也福了一福。衆家人叩頭起來,便是衆位師爺行禮。太太迴避,單是黃道臺出來讓了一回。大家散去。接着合省官員,從知府以下的,都來上手本。黃道臺吩咐一概擋駕。獨有錢典史,也不管廳上有人沒人,身穿彩畫蟒袍,頭戴五品獎札,走到居中,跪下磕了三個頭,起來請過安,又要找太太當面叩見、叩祝。太太見他進來的時候,早已走開了。黃道臺又同他客氣一回,讓他在這裏看戲。他說:"卑職不比別人,應得在這裏伺候的。"諸事停當,方纔坐席開鑼,重跳加官,捱排點戲,直鬧到十二點半鐘方始停當。
卻說這一天送禮的人倒也不少,無非這酒、燭、糕桃、幛屏之類居多,全是戴升一個人專管此事。某人送的某物,開發力錢多少,一一登帳記清。戴升還問人家要門包,也有兩吊的,也有一吊的,真正是細大不捐,積少成多,合算起來也着實不少。還有些候補老爺們,知道黃道臺同護院要好,說得動話,便藉此爲由,也有送一百兩的,也有送五十兩的,也有送衣料、金器的。那門包更不用說了。凡送現銀子及衣料、金器的,因爲太太吩咐過,一概立時交進;其餘晚上停鑼之後交帳,太太要親自點過,方纔安寢。
轉瞬之間,已過三天,黃道臺上院銷假。又過了幾天,幾來拜壽的同寅地方,一處處都要去謝步。暗中又託人到郭道臺那裏打點,送了一萬銀子。郭道臺就替他洗刷清楚,說了些"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話頭,稟覆了制臺。那制臺也因得了護院的信,替他求情,面子難卻,遂把這事放下不題。且說黃道臺仍舊當他的差使。因爲護院相信他,甚幺牙釐局①的老總、保甲局②的老總、洋務局的老總,統通都委了他,真正是錦上添花,通省再找不出第二個。無奈實缺巡撫已經請訓南下,不日就要到任。別人還好,獨有那位藩臺大人,是鹽法道署的,他這人生平頂愛的是錢。自從署任以來,怕人說他的閒話,還不敢公然出賣差缺。今因聽得新撫臺不久就要接任,他指日也要回任,這藩臺是不能久的。他便利令智昏,叫他的幕友、官親,四下裏替他招攬買賣:其中以一千元起碼,只能委箇中等差使,頂好的缺,總得頭二萬銀子。誰有銀子誰做,卻是公平交易,絲毫沒有偏枯。有的沒有現錢,就是出張到任後的期票,這位大人也收。但是碰着一個現惠的,這出期票的也要退後了。
①牙釐局:掌管厘金稅收。
②保甲局:掌管保甲治安。
閒話休題。且說這位藩臺大人,自從改定章程,劃一不二,卻是"臣門如市",生涯十分茂盛。內中便有一個知縣看中一個缺,一心想要,便走了藩臺兄弟的門路,情願報效八千銀子。藩臺應允,立時三面成交。正要掛出牌去,忽然院上傳見,趕忙打轎上院。護院接見之下,原來不爲別事,爲的是胡巡捕當了半年的差,很獻殷勤,現在護院不久就要交卸,意思想給他一個美缺,無非是調劑他的意思。不料護院指名所要的那個缺,就是這位藩臺大人八千兩頭出賣的那個缺。護院話已出口,藩臺心下好不躊躇。心想:"缺是多得很。若是別一個還好,偏偏這個昨天才許了人家,而且是現銀交易。初意以爲詳院掛牌,其權仍舊在我,不料護院也看中是這個缺,叫我怎幺回頭人家呢。"轉念一想:"橫豎他不久就要回任的,司、道平行,他也與我一樣。他要照應人,何不等他回任之後,他愛拿那個缺給誰,也不管我事,何必這時候來搶我的衣食飯碗呢。然而又不便直言回覆。不如另外給他個缺,敷衍過去。"主意打定,便迴護院道:"大人所說的這個缺,一來離省較遠,二來缺分聽說也徒有虛名,毫無實在。胡令當差勤奮,又是大人的吩咐,等司裏回去,再對付一個好點的缺調劑他。今天晚上就來稟覆。至於大人所說的這個缺,現在有應署人員,司裏回去也就掛牌出去。"護院道:"通省的缺,依我看,這個也上等的了,難道還不算好?"藩臺道:"缺縱然好,也要看民情如何。那地方民情不好,事情不大好辦。等司裏對付一個民情好點的地方,也不負大人栽培他這一番盛意。"
原來這藩臺賣缺,護院已有風聞,大約這個缺已經成交的了。心上原想定要同他爭一爭;既而一想,我又不久就要回任的,何苦做此冤家。他既說得如此要好,且看他拿甚幺好地方來給我。遂即點頭應允,說了聲"某翁費心",藩臺方始辭別回去。一霎時回到本衙,喫過了飯,正在簽押房裏過癮。只見他兄弟三大人走進房間,叫了一聲"哥"。藩臺問他:"甚幺事?"三大人說:"昨天九江府出缺。今天一早,票號裏一個朋友接到他那裏的首縣一個電報,託號裏替他墊送二千銀子,求委這首縣代理一兩個月。這個缺也有限,不過是面子上好看些的意思。"藩臺道:"九江府也沒有聽見長病,怎幺就會死?"三大人道:"現在只曉得是出缺,論不定是病死,是丁憂①,電報上沒有寫明。"藩臺道:"首縣代理知府,原是常有的事。但是一個知府只值兩吊銀子,未免太便宜了。老三,生意不好做的這們濫!"三大人說:"我的哥呀!現在不是時候了!新撫臺一接印,護院回了任,我們也跟着回任,還不趁撈得一個是一個?"藩臺道:"一個知府總不止這個數。要是知府止賣二千,那些州、縣豈不更差了一級呢?"三大人道:"缺分有高低,要看貨討價,這代理不過兩三個月的事情。"藩臺道:"代理就不要掛牌嗎?"三大人道:"牌是自然要掛的。"藩臺道:"要掛這張牌,至少叫他拿五千現銀子。代理雖不過兩三個月,現在離着收灌①的時候也不遠了,這一接印,一分到任規、一分漕規,再做一個壽,論不定新任過了年出京,再收一分年禮,至少要弄萬把銀子。現在叫他拿出一半,並不爲過。況且這萬把銀子都是面子上的錢。若是手長些,弄上一底一面,誰能管他呢。"
①丁憂:官員父母死後,須守喪三年,才能復職。
三大人見他哥這們一說,心上自己轉念頭,說:"哥的話並不錯。"便對他哥道:"既然如此,等我去找票號裏那個朋友,叫他今天就打個電報去回他,說五千銀子一個不能少。是不是,叫他當天電覆。有個缺在這裏,還怕魚兒不上鉤。況且省裏的候補知府多得很哩。"藩臺道:"是呀。你就立刻去找那個朋友,好歹叫他給一個回信。他不要,還有別人呢。"原來這位署藩臺姓的是何,他有個綽號,叫做荷包。這位三大人也有一個綽號,叫做三荷包。還有人說,他這個荷包是個無底的,有多少,裝多少,是不會漏掉的。
且說這三荷包辭了他哥出來,也不及坐轎,便叫小跟班的打了燈籠,一直走到司前一丬匯票號裏,找到檔手的倪二先生,就是拿電報來同他商量的那個朋友。這倪二先生,有名的爛好人,大家都叫他泥菩薩。他這人專門替人家拉皮條,溜鉤子。有藩臺在鹽道任上,三荷包帳房,一直同他來往。及至署了藩臺,賣買更好,進出的多,他來的更比前殷勤。通藩司衙①收漕:徵收錢糧。漕,就是水運,由水運的糧食爲漕運。門,上上下下,以及把門的三小子,沒一個不認得泥菩薩;就是衙門裏的狗,見了他面善,要咬也就不咬了。三荷包進了他的店,一迭連聲的喊"泥菩薩"。泥菩薩聽見,便知是早上那件事情的迴音來了,趕忙出來接了進去。見面之後,泥菩薩便問:"那事怎幺樣了?"三荷包道:"你這人,人人都叫你'菩薩',我看你比強盜還利害。我們自家人,你好意思給我當上?"
倪二先生髮急道:"這從那兒說起!我是甚幺東西,敢給三大人當上?"三荷包道:"說句頑話,也值急得這們樣?"倪二先生道:"我的三大人!你可知道,我是泥做的,禁不起嚇,一嚇就要嚇化了的。"說着,兩個人又哈哈的笑了。笑過之後,三荷包便一五一十的,把他哥的話告訴了倪二先生。倪二先生道:"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不怕你三大人招怪,現在新撫臺指日到任,今兄大人不日就要回任的,現在樂得撈一個是一個。前途出到二千,據我看,也是個分上了。如今叫他多,也多不到那裏,反怕事情要弄僵。我勸三大人,還是回去勸勸令兄大人,便宜他這一遭。有我做中人,將來少不得要找補的。"三荷包道:"我休嘗不是這樣說。無奈我們大先生一定要扳個價,叫我怎幺樣呢。"倪二先生道:"事已到此,不添不成功。這裏頭有二八扣,現在我情願白效勞,就把這四百兩也報效了令兄大人。這總說得過了。"三荷包道:"他的有了,你的不要了,我呢……就是你,也沒有白效勞的。"倪二先生道:"二千之外,我早替三大人想好了,還用吩咐嗎。"
三荷包把身子湊前一步,低聲問道:"多少呢?"倪二先生道:"加二。"三荷包道:"泥菩薩,你是知道我的用度大的,這一點點怎幺夠呢!我們大先生那裏,二千答應下來答應不下來,盡着我去抗,橫豎叫他代理這缺就是了。但是我兩個,總得叫他好看些。"倪二先生道:"我另外提開算,單盡你三大人罷。多要了開不出口,如果些微潤色點,我旁邊人就替他硬做主,還可以使得。我的意思,二成之外,再加一百,一共五百兩。倘若別人,我們須得三一三十一的分派,現在是你三大人,我們兄弟分上,你盡着使罷。"三荷包道:"這個不算數,看你的分上,以後要多照顧些纔是。"倪二先生道:"這個自然。承你三大人看得起我,做了這兩年的朋友,難道我的心,三大人你還不曉得嗎?"三荷包道:"你趕今晚就復他一個電報,叫他預備接印。大先生跟前有我哩。"倪二先生歡天喜地的答應了,又奉承了幾句話,三荷包方纔回去。此事他哥能否應允,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藩司賣缺兄弟失和 縣令貪贓主僕同惡
卻說三荷包回到衙內,見了他哥,問起"那事怎幺樣了"。三荷包道:"不要說起,這事鬧壞了!大哥,你另外委別人罷,這件事看上去不會成功。"藩臺一聽這話,一盆冷水從頭頂心澆了下來,呆了半晌,問:"到底是誰鬧壞的?由我討價,就由他還價;他還過價,我不依他,他再走也還像句話。那裏能夠他說二千就是二千,全盤都依了他?不如這個藩臺讓給他做,也不必來找我了。你們兄弟好幾房人,都靠着我老大哥一個替你們一房房的成親,還要一個個的捐官。老三,不是我做大哥的說句不中聽的話,這點事情也是爲的大家,你做兄弟的就是替我出點力也不爲過,怎幺叫你去說說就不成功呢?況且姓倪的那裏,我們司裏多少銀子在他那裏出出進進,不要他大利錢,他也有得賺了。爲着這一點點他就拿把,我看來也不是甚幺有良心的東西!"
原來三荷包進來的時候,本想做個反跌文章,先說個不成功,好等他哥來還價,他用的是"引船就岸"的計策。先看了他哥的樣子,後來又說什幺由他還價,三荷包聽了滿心歡喜,心想這可由我殺價,這叫做"裏外兩賺"。及至聽到後一半,被他哥埋怨了這一大篇,不覺老羞成怒。
本來三荷包在他哥面前一向是極循謹的,如今受他這一番排揎,以爲被他看出隱情,聽他容身天地,不禁一時火起,就對着他哥發話道:"大哥,你別這們說。你要這們一說,咱們兄弟的帳,索性大家算一算。"何藩臺道:"你說什幺?"三荷包道:"算帳!"何藩臺道:"算什幺帳?"三荷包道:"算分家帳!"何藩臺聽了,哼哼冷笑兩聲道:"老三,還有你二哥、四弟,連你弟兄三個,那一個不是在我手裏長大的?還要同我算帳?"三荷包道:"我知道的。爸爸不在的時候,共總剩下也有十來萬銀子。先是你捐知縣,捐了一萬多,弄到一個實缺;不上三年,老太太去世,丁艱下來,又從家裏搬出二萬多,彌補虧空:你自己名下的,早已用過頭了。從此以後,坐喫山空,你的人口又多,等到服滿,又該人家一萬多兩。憑空裏知縣不做了,忽然想要高升,捐甚幺知府,連引見走門子,又是二萬多。到省之後,當了三年的釐局總辦,在人家總可以剩兩個,誰知你還是叫苦連天,論不定是真窮還是裝窮。候補知府做了一陣子,又厭煩了,又要過甚幺班。八千兩銀子買一個密保,送部引見。又是三萬兩,買到這個鹽道。那一注不是我們三個的錢。就是替我們成親,替我們捐官,我們用的只好算是用的利錢,何曾動到正本。現在我們用的是自家的錢,用不着你來賣好!甚幺娶親,甚幺捐官,你要不管儘管不管,只要還我們的錢!我們有錢,還怕娶不得親,捐不得官!"
何藩臺聽了這話,氣得臉似冬瓜一般的青了,一隻手綹着鬍子,坐在那裏發愣,一聲也不言語。三荷包見他哥無話可說,索性高談闊論起來。一頭說,一頭走,揹着手,仰着頭,在地下踱來踱去。只聽他講道:"現在莫說家務,就是我做兄弟的替你經手的事情,你算一算:玉山的王夢梅,是個一萬二,萍鄉的周小辮子八千,新昌鬍子根六千,上饒莫桂英五千五,吉水陸子齡五千,廬陵黃沾甫六千四,新畲趙苓州四千五,新建王爾梅三千五,南昌蔣大化三千,鉛山孔慶輅、武陵盧子庭,都是二千,還有些一千、八百的,一時也記不清,至少亦有二三十注。我筆筆都有帳的。這些錢,不是我兄弟替你幫忙,請教那裏來呢?說說好聽,同我二八、三七,拿進來的錢可是不少,幾時看見你半個沙殼子漏在我手裏?如今倒同我算起帳來了。我們索性算算清。算不明白,就到南昌縣裏,叫蔣大化替我們分派分派。蔣大化再辦不了,還有首府、首道。再不然,還有撫臺,就是京控①亦不要緊。我到那裏,你就跟我到那裏。要曉得兄弟也不是好欺侮的!"
①京控:即到京府去告狀。
三荷包越說越得意,把個藩臺白瞪着眼,只是吹鬍子,在那裏氣得索索的抖,楞了好半天,才喘吁吁的說道:"我也不要做這官了!大家落拓大家窮,我辛辛苦苦,爲的那一項!爽性自己兄弟也不拿我當作人,我這人生在世上還有甚幺趣味!不如剃了頭髮當和尚去,還落個清靜!"三荷包說道:"你辛辛苦苦,到底爲的那一項?橫豎總不是爲的別人。你說兄弟不拿你當人,你就該應擺出做哥子的款來!你不做官,你要做和尚,橫豎隨你自家的便,與旁人毫不相干。"
何藩臺聽了這話,越想越氣。本來躺在牀上抽大煙,站起身來,把煙槍一丟,豁琅一聲,打碎一隻茶碗,潑了一牀的茶,褥子潮了一大塊。三荷包見他來的兇猛,只當是他哥動手要打他。說時遲,那進快,他便把馬褂一脫,捲了捲袖子,一個老虎勢,望他哥懷裏撲將來。何藩臺初意丟掉煙槍之後,原想奔出去找師爺,替他打稟帖給撫臺告病。今見兄弟撒起潑來,一面竭力抵擋,一面嘴裏說:"你打死我罷!。"起先他兄弟倆鬥嘴的時候,一衆家人都在外間,靜悄悄的不敢則聲。等到後頭鬧大了,就有幾個年紀大些的二爺進來相勸老爺放手。一個從身後抱住三老爺,想把他拖開,誰知用了多大的力也拖不開。還有幾個小跟班,不敢進來勸,立刻奔到後堂告訴太太說:"老爺同了三老爺打架,拉着辮子不放。"太太聽了,這一嚇非同小可!也不及穿裙子,也不要老媽子攙,獨自一個奔到花廳。衆跟班看見,連忙打簾子讓太太進去。只見他哥兒倆還是揪在一塊,不曾分開。太太急得沒法,拚着自己身體,奔向前去,使盡生平氣力,想拉開他兩個。那裏拉得動!一個說:"你打死我罷!"一個說:"要死死在一塊兒!"太太急得淌眼淚說:"到底怎幺樣?"嘴裏如此說,心上到底幫着自己的丈夫,竭力的把他丈夫往旁邊拉。何藩臺一看太太這個樣子,心早已軟了,連忙一鬆手,往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那三荷包卻不提防他哥此刻鬆手,仍舊使着全副氣力往前直頂;等到他哥坐下,他卻撲了一個空,齊頭拿頭頂在他嫂子肚皮上。他嫂子是女人,又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本是沒有氣力的,被他叔子一頭撞來,剛正撞在肚皮上。只聽得太太啊唷一聲,跟手咕咚一聲,就跌在地下。三荷包也爬下了,剛剛磕在太太身上。何藩臺看了,又氣又急:氣的是兄弟不講理,急的是太太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自己已經一把鬍子的人了,這個填房太太是去年娶的,如今纔有了喜,倘或因此小產,那可不是玩的。當時也就顧不得別的了,只好親自過來,一手把兄弟拉起,卻用兩隻手去拉他太太。誰知拉死拉不起。只見太太坐在地下,一手摸着肚皮,一手託着腮,低着頭,閉着眼,皺着眉頭,那頭上的汗珠子比黃豆還大。何藩臺問他怎樣,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何藩臺發急道:"真正不知道我是那一輩子造下的孽,碰着你們這些孽障!"三荷包見此光景,搭訕着就溜之乎也。
起先太太出來的時候,另外有個小底下人奔到外面聲張起來說:"老爺同三老爺打架,你們衆位師爺不去勸勸!"頃刻間,各位師爺都得了信,還有官親大舅太爺、二舅老爺、姑老爺、外孫少爺、本家叔大爺、二老爺、侄少爺,約齊好了,到簽押房裏去勸和。走進外間,跟班回說:"太太在裏頭。"於是大家縮住了腳,不便進去;幾個本家也是客氣的,一齊站在外間聽信。後首聽見三老爺把太太撞倒,太太啊唷一聲,大家就知道這事越鬧越大,連勸打的人也打在裏頭了。跟手看見三老爺掀簾子出來,大家接着齊問他甚幺事,三老爺因見幾個長輩在跟前,也不好說自己的是,也不好說他哥的不是,但聽得說了一聲道:"咱們兄弟的事,說來話長,我的氣已受夠了,還說他做甚!"說罷了這一句,便一溜煙外面去了。這裏衆人依舊摸不着頭腦。後來帳房師爺同着本家二老爺,向值簽押房的跟班細細的問了一遍,方知就裏。
二老爺還要接着問別的,只聽得裏面太太又在那裏啊唷啊唷的喊個不住,想是剛纔閃了力了,論不定還是三老爺把他撞壞的。大家都知這太太有了三個月的喜,怕的是小產。外間幾個人正在那裏議論,又聽得何藩臺一迭連聲的叫人去喊收生婆,又在那裏罵上房裏的老媽子:"都死絕了,怎幺一個都不出來?"衆跟班聽得主人動氣,連忙分頭去叫。不多一刻,姨太太、小姐帶了衆老媽,已經走到屏門背後。於是衆位師爺只好迴避出去。姨太太、小姐帶領三四個老媽進來,又被何藩臺罵了一頓,大家不敢做聲。好容易五六個人拿個太太連抬帶扛,把他弄了進去。何藩臺也跟進上房,眼看着把太太扶到牀上躺下。問他怎樣,也說不出怎樣。
何藩臺便叫人到官醫局裏請張聾子張老爺前來看脈。張聾子立刻穿着衣帽,來到藩司衙門,先落官廳,手本傳進;等到號房出來,說了一聲"請",方纔跟着進去。走到宅門號房站住,便是執帖二爺領他進去。張聾子同這二爺,先陪着笑臉,寒暄了幾句,不知不覺領到上房。何藩臺從房裏迎到外間,連說:"勞駕得很!……"張聾子見面先行官禮,請了一個安,便說:"憲太太欠安,卑職應得早來伺候。"何藩臺當即讓他坐下,把病源細細說了一遍。不多一刻,老媽出來相請。何藩臺隨讓他同進房間。只見上面放着帳子。張聾子知道太太睡在牀上,不便行禮,只說一句"請太太的安"。帳子裏面也不則聲,倒是何藩臺同他客氣了一句。他便側着身子,在牀面前一張凳子上坐下,叫老媽把太太的右手請了出來,放在三本書上,他卻閉着眼,低着頭,用三個指頭按準寸、關、尺三步脈位,足足把了一刻鐘的時候,一隻把完,又把那一隻左手換了出來,照樣把了半天。然後叫老媽子去看太太的舌苔。何藩臺恐怕老媽靠不住,點了個火,梟開帳子,讓張聾子親自來看。張聾子立刻站了起來,只些微的一看,就叫把帳子放下,嘴裏說:"冒了風不是頑的!"說完這句話,仍由何藩臺陪着到外間開方子。張聾子說:"太太的病本來是鬱怒傷肝,又閃了一點力,略略動了胎氣。看來還不要緊。"於是開了一張方子,無非是白朮、子芩、川連、黑山梔之類。寫好之後,遞給了何藩臺,嘴裏說:"卑職不懂得甚幺,總求大人指教。"何藩臺接過,看了一遍,連說:"高明得很!……"又見方子後面另外注着一行小字,道是"委辦官醫局提調、江西試用通判張聰謹擬"十七個字。何藩臺看過一笑,就交給跟班的拿摺子趕緊去撮藥。這裏張聾子也就起身告辭。少停撮藥的回來照方煎服。不到半個鐘頭,居然太太的肚皮也不痛了。何藩臺方纔放心。
只因這事是他兄弟鬧的,太太雖然病不妨事,但他兄弟始終不肯服軟,這事情總得有個下場。到了第二天,何藩臺便上院請了兩天假,推說是感冒,其實是坐在家裏生氣。三荷包也不睬他,把他氣的越發火上加油,只好虛張聲勢,到簽押房裏,請師爺打稟帖給護院,替他告病;說:"我這官一定不要做了!我辛辛苦苦做了這幾年官,連個奴才還不如,我又何苦來呢!"那師爺不肯動筆,他還作揖打恭的求他快寫。師爺急了,只好同伺候簽押房的二爺咬了個耳朵,叫他把合衙門的師爺,什幺舅太爺、叔太爺,通通請來相勸。不消一刻,一齊來了。當下七嘴八舌,言來語去。起先何藩臺咬定牙齒不答應。虧得一個舅太爺,一個叔太爺,兩個老人家心上有主意,齊說:"這事情是老三不是,總得叫他來下個禮,賠個罪,纔好消這口氣。"何藩臺道:"不要叫他,那不折死了我嗎!"舅太爺道:"我舅舅的話他敢不聽!"便拉了叔太爺,一同出去找三荷包。
三荷包是一向在衙門裏管帳房的,雖說是他舅舅,他叔叔,平時不免總有仰仗他的地方,所以見面之後,少不得還要拍馬屁。當下舅太爺雖然當着何藩臺說:"我舅舅的話他敢不聽?"其實兩個人到了帳房裏來,一見三荷包,依舊是眉花眼笑,下氣柔聲。舅太爺拖長了嗓子,叫了一聲"老賢甥",底下好象有多少話似的,一句也說不出口。三荷包卻已看出來意,便說:"不是說要告病嗎?他拿這個壓制我,我卻不怕。等他告準了,我再同他算帳。"舅太爺道:"不是這們說。你們總是親兄弟。現在不說別的,總算是你讓他的。你幫着他這幾多年,辛辛苦苦管了這個帳,替他外頭張羅,他並不是不知道好歹,不過爲的是不久就要交卸,心上有點不高興,彼此就頂撞起來。"三荷包道:"我頂撞他什幺?如果是我先頂撞了他,該剮該殺,聽憑他辦。"舅太爺道:"我何曾派老賢甥的不是!不過他是個老大哥,你總看手足分上,拚着我這老臉,替你兩人打個圓場,完了這樁事。"叔太爺也幫着如此說。他叔叔卻不稱他爲"老賢侄",比舅太爺還要恭敬,竟其口口聲聲的叫"三爺"。
三荷包聽了,心想這事總要有個收篷,倘若這事弄僵了,他的二千不必說,還有我的五百頭,豈不白便宜了別人。想好主意,便對他舅舅、叔叔說道:"我做事不要瞞人。他若是有我兄弟在心上,這樁口舌是非原是爲九江府起的。"便如此這般的,把賣缺一事,自頭至尾,說了一遍。兩人齊說:"那是我們知道的。"三荷包道:"要他答應了人家二千,我就同他講和。倘若還要擺他的臭架子,叫他把我名下應該分的家當,立刻算還了給我,我立刻滾蛋;叫他從今以後,也不要認我兄弟。"舅太爺道:"說那裏話來!一切事情都在孃舅身上。你說二千就是二千。我舅舅叫他只准要二千,他敢不聽!"說着,便同叔太爺一邊一個,拉着三荷包到簽押房來。
跟班的看見三老爺來了,連忙打簾子。當下舅太爺、叔太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個三荷包夾在中間。三荷包走進房門,只見一屋子的人都站起來招呼他,獨有他哥還是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不動。三荷包看了,不免又添上些氣。虧得舅太爺老臉,說又說得出,做又做得出,一手拉着三荷包的手,跑到何藩檯面前說:"自家兄弟有什幺說不了的事情,叫人家瞧着替你倆擔心?我從昨天到如今,爲着你倆沒有好好的喫一頓飯,老三,你過來,你做兄弟的,說不得先走上去叫一聲大哥。弟兄和和氣氣,這事不就完了嗎。"三荷包此時雖是滿肚皮的不願意,也是沒法,只得板着臉,硬着頭,狠獗獗的叫了聲"大哥"。何藩臺還沒答腔,舅老爺已經張開兩撇黃鬍子的嘴,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兄弟照常一樣,我的飯也喫的下了。"說到這裏,何藩臺正想當着衆人發落他兄弟兩句,好亮光自己的臉,忽見執帖門上來回:"新任玉山縣王夢梅王大老爺稟辭、稟見。"這個人可巧是三荷包經手,拿過他一萬二千塊的一個大主顧,今天因要赴任,特來稟辭。何藩臺見了手本,迴心轉念,想到這是自家兄弟的好處,不知不覺,那面上的氣色就和平了許多。一面換了衣服出去,一面回頭對三荷包道:"我要會客,你在這裏陪陪諸位罷。"大家齊說:"好了,我們也要散了。"說着,舅太爺、叔太爺,同着衆位師爺一鬨而散。何藩臺自己出來會客。
原來這位新掛牌的玉山縣王夢梅,本是一個做官好手。上半年在那裏辦過幾個月釐局,不該應要錢的心太狠了,直弄得民怨沸騰,有無數商人來省上控。牙釐局的總辦立刻詳院,將他一面撤委,一面提集司事、巡丁到省質訊。後來查明是他不合縱容司、巡,任情需索。幸得憲恩高厚,只把司、巡辦掉幾個,又把他詳院,記大過三次,停委一年,將此事敷衍過去。可巧何藩臺署了藩司,約摸將交卸的一個月前頭,得到不久就要回任的信息,他便大開山門,四方募化。又有個兄弟做了幫手,竭意招徠。只要不惜重貲,便爾有求必應。王夢梅曉得了這條門路,便轉輾託人先請三荷包喫了兩枱花酒。齊巧有一天是三荷包的生日,他便藉此爲名,送了三四百兩銀子的壽禮,就在婊子家弄了一本戲,叫了幾枱酒,聚集了一班狐羣狗黨,替三荷包慶了一天壽。這天直把三荷包樂得不可開交,就此與王夢梅做了一個知己。可巧前任玉山縣因案撤省。這玉山是江西著名的好缺,他便找到三荷包,情願孝敬洋錢一萬塊,把他署理這缺。三荷包就進去替他說合。何藩臺說他是停委的人,現在要破例委他,這個數還覺着嫌少。說來說去,又添了二千。王夢梅又私自送了三荷包二千的銀票。三荷包一手接票子,一面嘴裏說:"咱弟兄還要這個嗎?"等到這句話說完,票子已到他懷裏去了。
究竟這王夢梅只辦過一趟釐局,而且未曾終局,半路撤回;回省之後,還還帳,應酬應酬,再貼補些與那替他當災的巡丁、司事,就是錢再多些,到此也就有限了。此番買缺,幸虧得他有個錢莊上的朋友替他借了三千,他又弄到一個帶肚子①的師爺,一個帶肚子的二爺,每人三千,說明到任之後,一個管帳房,一個做稿案。三注共得九千,下餘的四五千多是自己湊的。這日因爲就要上任,前來稟辭,乃官樣文章,不必細述。王夢梅辭過上司,別過同寅,帶領家眷,與所有的幕友、家丁,一直上任而去。在路非止一日。將到玉山的頭一天,先有紅諭下去,便見本縣書差前來迎接。王夢梅的意思,爲着目下乃是收漕的時候,一時一刻都不能耽誤的。原想到的那一天就要接印,誰知到的晚了,已有上燈時分,把他急的暴跳如雷,恨不得立時就把印搶了過來。虧得錢穀上老夫子前來解勸,說:"今天天色已晚,就是有人來完錢糧漕米,也總要等到明天天亮,黑了天是不收的,不如明天一早接印的好。"王夢梅聽了他言,方始無話。卻是這一夜不曾閤眼。約摸有四更時分便已起身,怕的是誤了天亮接印,把漕米錢糧被前任收了去。等到人齊,把他抬到衙門裏去,那太陽已經在牆上了。拜印之後,升座公案,便是典史參堂,書差叩賀,照例公事,話休絮煩。
①帶肚子:官員上任時借墊幕僚的錢。
且說他前任的縣官本是個進士出身,人是長厚一路,性情卻極和平,惟於聽斷上稍欠明白些。因此上憲甄別屬員本內,就輕輕替他出了幾句考語,說他是:"聽斷糊塗,難膺民社。惟系進士出身,文理尚優,請以教諭歸部銓選。"本章上去,那軍機處擬旨的章京①向來是一字不易的,照着批了下來。省裏先得電報,隨後部文到來。偏偏這王夢梅做了手腳,弄到此缺。王夢梅這邊接印,那前任當日就把家眷搬出衙門,好讓給新任進去。自己算清了交代,便自回省不題。
①章京:官名,軍機處的辦事人員。
且說王夢梅到任之後,別的猶可,倒是他那一個帳房,一個稿案,都是帶肚子的,凡百事情總想挾制本官。起初不過有點呼應不靈,到得後來,漸漸的這個官竟像他二人做的一樣。王夢梅有個侄少爺,這人也在衙門裏幫着管帳房,肚裏卻還明白。看看苗頭不對,便對他叔子說:"自從我們接了印,也有半個多月,幸虧碰着收漕的時候,總算一到任就有錢進,不如把他倆的錢還了他們,打發他走,免得自己聲名有累。"他叔子聽了,楞了一楞。歇了一會,才說得一聲:"慢着,我自有道理。"侄少爺見話說不進,也就不談了。
原來這王夢梅的爲人最惡不過的。他從接印之後,便事事有心退讓,任憑他二人胡作胡爲,等到有一天鬧出事來,便翻轉面孔,把他二人重重的一辦,或是遞解回籍,永免後患。不但乾沒了他二人的錢文,並且得了好名聲,豈不一舉兩得。你說他這人的心思毒還不毒?所以他侄少爺說話,毫不在意。
回到簽押房,偏偏那個帶肚子的二爺,名字喚蔣福的,上來回公事。有一樁案件,王夢梅已批駁的了,蔣福得了原告的銀錢,重新走來,定要王夢梅出票子捉拿被告。王夢梅不肯。兩個人就鬥了一會嘴,蔣福嘰哩咕嚕的,撅着嘴罵了出去。王夢梅不與他計較,便拿硃筆寫了一紙諭單,貼在二堂之上,曉諭那些幕友、門丁。其中大略意思無非是:
本官一清如水。倘有幕友、官親,以及門稿、書役,有不安本分、招搖撞騙,私自向人需索者,一經查實,立即按例從重懲辦,決不寬貸各等語。此諭貼出之後,別人還可,獨有蔣福是心虛的,看了好生不樂。回到門房,心上盤算了一回,自言自語道:"他出這張諭帖,明明是替我關門。一來絕了我的路,二來藉着這個清正的名聲,好來擺佈我們。哼哼!有飯大家喫,無飯大家餓,我蔣某人也不是好惹的。你想獨吞,叫我們一齊餓着,那卻沒有如此便宜!"想好主意,次日堂事完後,王夢梅剛纔進去,一衆書役正要紛紛退下,他拿手兒一招道:"諸位慢着!老爺有話吩咐。"衆人聽得有話,連忙一齊站定。他便拖着嗓子講道:"老爺叫我叫你們回來,不爲別事,只因我們老爺爲官一向清正,從來不要一個錢的;而且最體恤百姓,曉得地方上百姓苦,今年年成又沒有十分收成,第一樁想叫那些完錢糧的照着串①上一個完一個,不準多收一分一釐。這件事昨日已經有話,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貼出來的。第二樁是你們這些書役,除掉照例應得的工食,老爺都一概拿出來給你們,卻不准你們在外頭多要一個錢。你們可知道,昨天已貼了諭帖,不準官親、師爺私自弄錢?查了出來,無論是誰,一定重辦。你們大家小心點!"說完這話,他便走開,回到自己屋子裏去。
①串:指單據、憑證。
這些書差一干人退了下來,面面相覷,卻想不出本官何以有此一番舉動,真正摸不出頭腦。於是此話哄傳出去,合城皆知,都說:"老爺是個清官,不日就有章程出來,豁除錢糧浮收,不準書差需索。"那第二件,人家還不理會,倒是頭一件,人家得了這個信息,都想等着佔便宜。一等三天,告示不曾出來,這三天內的錢糧卻是分文未曾收着。王夢梅甚爲詫異,說:"好端端,這三天裏頭怎幺一個錢都不見!"因差心腹人出外察聽,才曉得是如此如此,這一氣非同小可!恨的他要立時坐堂,把蔣福打三千板子,方出得這一口氣。後來幸虧被衆位師爺勸住,齊說:"這事鬧出來不好聽。"王夢梅道:"被他這一鬧,我的錢還想收嗎?"錢穀師爺道:"不如打發了他。這件事總算沒有,他的話不足爲憑,難道這些百姓果真的抗着不來完嗎?"
王夢梅見大家說得有理,就叫了管帳房的侄少爺來,叫他去開銷蔣福,立時三刻要他捲鋪蓋滾出去。侄少爺道:"三千頭怎幺說?"王夢梅道:"等查明白了沒有弊病,才能給他。"侄少爺道:"這話恐怕說不下去罷。"王夢梅道:"怎幺你們都巴望我多拿出去一個,你們才樂?"侄少爺碰了這個釘子,不敢多說話,只得出來同蔣福說。蔣福道:"我打老爺接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這飯是喫不長的。要我走容易得很,只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錢還我,立時就走。還有一件:從前老爺有過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老爺有得升官發財,我們做家人的出了力、賠了錢,只落得一個半途而廢。這裏頭請你少爺怎幺替家人說說,利錢之外,總得貼補點家人才好。還有幾樁案子里弄的錢,小事情,十塊、二十塊,也不必提了。即如孔家因爲爭過繼,胡家同盧家爲着退婚,就此兩樁事情,少說也得半萬銀子。老爺這個缺一共是一萬四千幾百塊錢,連着盤費就算他一萬五。家人這裏頭有三千,三五一十五,應該怎幺個拆法?老爺他是做官的人,大才大量,諒來不會刻苦我們做家人的。求少爺替家人善言一聲,家人今天晚上再來候信。"說罷,退了出去。
侄少爺聽了這話,好不爲難,心下思量:"他倒會軟調脾,說出來的話軟的同棉花一樣,卻是字眼裏頭都含着刺。替他回的好,還是不替他回的好?若是直言擺上,我們這位叔太爺的脾氣是不好惹的,剛纔我才說得一句,他就排揎我,說我幫着外頭人叫他出錢。若是不去回,停刻蔣福又要來討回信,叫我怎樣發付他。說一句良心許,人家三千塊錢,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裏頭給你用的;現在想要乾沒了人家的,恰是良心上說不過。況且蔣福這東西也不是甚幺喫得光的。真正一個惡過一個,叫我有甚幺法子想!也罷,等我上去找着嬸子,探探口氣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叫人打聽老爺正在簽押房裏看公事。他便趁空溜到上房,把這事從頭至尾告訴了太太一遍。又說:"現在叔叔的意思,一時不想拿這錢還人家。蔣福那東西頂壞不過,恐怕他未必就此干休。所以侄兒來請嬸孃的示,看是怎幺辦的好?"豈知這位太太性情吝嗇,只有進,沒有出,卻與丈夫同一脾氣。聽了這話,便說:"大少爺,你第一別答應他的錢。叔叔弄到這個缺不輕容易,爲的是收這兩季子錢糧漕米,貼補貼補。被蔣福這東西如此一鬧,人家已經好幾天不交錢糧了!你叔叔恨的牙癢癢,爲的是到任的時候,他墊了三千塊錢,有這點功勞,所以不去辦他。至於那注錢亦不是喫掉他的,要查明白沒有弊病才肯給他。你若答應了他,你叔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侄少爺聽了這話,不免心下沒了主意,又不好講別的,只得搭訕着出來,回到帳房,悶悶不樂。忽見簾子掀起,走進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蔣福聽回信來了。侄少爺一見是他,不覺心上畢拍一跳。究竟如何發付蔣福,與那蔣福肯幹休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急張羅州官接巡撫 少訓練副將降都司
卻說蔣福走進帳房探聽消息,侄少爺無法,只得同他說道:"你的錢,老爺說過,一個不少的,但是總得再過幾天才能還你。好在你的家眷也同了來,今日說走,今日也未必動得身。等你動身的時候,自然是還你的。"這位侄少爺總算得能言會道,不肯把叔子的話直言回覆蔣福,原是免得淘氣的意思。然而那一種吞吞吐吐的情形,已被蔣福看透,聽罷之後,不禁鼻子管裏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這算甚幺話!要人走,錢不還人家,這個理信倒少有。現在也不必說別的,我們同到府裏評評這個理去。"侄少爺連忙勸他說:"你放心罷,你這錢斷斷不會少你的。"蔣福道:"有本事只管少,我也不怕!"說着,自己去了。
原來這蔣福同廣信府的一個稿案門上,又是同鄉,又是親家,兩人又極其要好。這個稿案門又是府大人第一個紅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蔣福從帳房裏下來,便一直上府,找到他親家,說老王不還他錢,他要先到府裏上控,求親家好歹拉一把。他親家聽了,自然是拍胸脯,一力承當,把他歡喜的了不得。當天稿案門就回了本府,說縣裏這位王大老爺怎幺不好,怎幺不好。虧得這位本府,自從王夢梅到任以來,爲他會巴結,心裏還同他說得來,就說:"這事情鬧了出來,面子上不好看,還是不叫他上控的好。"就同刑名①老夫子商量。刑名道:"太尊的話是極。晚生即刻就找了他來,開導開導他,叫他不要辜負了太尊的美意。"知府說:"如此很好。"刑名便叫自己的二爺拿了名片到縣裏,請王大老爺便衣過來,有公事面談。去不多時,果見王夢梅來了。走進書房,作揖歸坐,說了幾句閒話。刑名老夫子便提到剛纔太尊的意思,說:"太尊說的,彼此要好,不要弄出笑話來,只要夢翁把用他的錢給了他,其餘無憑無據的事,也斷不能容他放肆。"便把蔣福要告他的話說了一遍。
①刑名:官名,主事刑事判牘的幕僚,叫刑名師爺。
王夢梅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心上想,此事他既曉得,須瞞他不得,便把蔣福如何可惡,也說了一遍:"現在已經三天沒有人來交錢糧。兄弟心上恨不過,所以雖然有錢,也要叫他難過兩天再給他,並沒有喫沒他的意思。至於蔣福說要上控兄弟的話,同城耳目衆多,府憲又是精明不過的,況且又蒙你老夫子拿兄弟當做人,兄弟即使有點不好,難道能夠瞞過府憲?不要說對不住府憲,連你老夫子也對不住。"刑名道:"這些話誰有工夫去聽他,我不過當作閒話談談罷了。只要老哥早給他一天錢,早叫他滾蛋一天,大家耳根清楚,不結了嗎。"王夢梅又把臉一紅,道:"這蔣福原是一個朋友薦來的,說他如何可靠。來了不到三天,就拿了一筆錢,是三千塊,叫兄弟替他放,兄弟就是沒錢用,也不至於用他們的錢。"刑名道:"是呀。"王夢梅道:"我想他們不過貪圖幾個利錢,所以就留下他的,替他放在莊上是有的。"刑名道:"不管他是存是放,你只要提還他就是了。"
王夢梅又楞了一會,道:"說到如此,兄弟無不遵命。明天兄弟便把三千塊划過來,放在老夫子這裏。兄弟那裏,總要查過他沒有弊病,才能放他滾蛋。"王夢梅的話,不過是藉此收場的意思。刑名亦看出來,便說:"很好,就是如此辦。果然有弊病,我還要告訴太尊,重重的辦他一辦。"說完,王夢梅辭去。次日上府,果然帶到一張三千塊錢月底期的莊票。刑名收了下來,便問:"你從前出過憑據給蔣福沒有?"王夢梅說:"摺子是有一個。"刑名道:"今天我先出張收條給你,明天你拿着來換摺子便了。"一樁事情,總算府大人從中轉圜,蔣福未曾再敢多要,王夢梅也未曾出醜。到了年底,倒是那刑名仗着此事出了把力。寫封信來問王夢梅借五百銀子過年,王夢梅應酬了他二百兩,才把這事過去。此是後話不題。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且說三荷包自從和他哥講和之後,但九江府一注賣買,他自己就弄到幾百兩,連着前前後後經手的多了,少說有萬把銀子在荷包裏了。那時候正值山西水旱,開辦賑捐,三荷包到處拉攏,叫人捐官,他自己好賺扣頭。他身上原有一個州同①,就此加捐一個知州,又捐了一個十成花樣,歸部銓選。可巧他運氣好,掣籤②掣得第一。此時他哥大荷包已經回任,他便把帳房銀錢交代清楚,立刻進京投供候選。第二個月,山東莒州知州出缺,輪到他頂選,就此選了出來。
①州同:知州的輔佐官。
②掣籤:抽籤,以此法來決定外省官員的任用。
不過這缺苦點。他便把荷包裏的錢掏了出來,託人走門子,化上二千兩,拜了一位軍機大人做老師。這天是手本夾着銀票一塊兒進去的。等了好半天,軍機大人傳見。他進去磕了三個頭,那軍機大人只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下,只問得兩句:"你幾時來的?"三荷包回過,又問:"幾時走?"三荷包回:"耽擱三四天就走。"說完了兩句話,那軍機大人就端茶送客,自己踱了進去。三荷包無奈,只好退了下來,回到寓所。次日軍機大人差人送來一封書子,說是帶給山東撫院的。三荷包收了下來,又送來人八兩銀子,來人方去。三荷包燈下無事,把封信偷着拆開一看,只見那信只有一張八行書,數一數,核桃大的字不到二十幾個,三荷包官場登久了的,曉得大人先生們八行書不過如此。仍舊套好封好。
過了兩天,他便離了京城,一直奔赴山東濟南省城稟到、稟見,把軍機大人的書信投了進去。次日果蒙撫臺傳見,說:"莒州缺苦,我已經同藩臺說過,偏偏昨日膠州出缺,就先掛牌委你署理。隨後有別的好點的缺,我再替你對付。"三荷包打千謝過,回說:"卑職學陋才淺,現在的膠州有了外國人,事情很不好辦,總求大人常常教訓。"撫臺道:"好在我目下就要出省大閱,先到東三府,大約不上一月,就可到得膠州。那時候有甚幺事,我們當面斟酌再說。你老兄就趕緊到任。"三荷包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不到晚上,果然藩司前掛出牌來。三荷包自然歡喜。次日大早,連忙到上憲衙門稟謝,也有見得着的,也有見不着的,跟手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第三天又赴各衙門稟辭。三荷包一面去上任,這裏撫臺大人也就起身了。
三荷包到了膠州,忙着拜廟①、接印、點卯、盤庫、閱城、閱監、拜同寅、拜紳士,還與前任算交代,整整忙了二十幾天方纔忙完。接着上縣滾單②下來,曉得撫臺是打萊州府一路來的。三荷包得了這信,因他是初次爲官,所有鋪墊擺設,樣樣都是創起來,現在又要辦這樣的大差使,就是有錢,這幾天裏如何來得及呢。在省城臨動身的時候,甚幺洋貨店裏,南貨店裏,綢緞店裏,人家因爲他是現任大老爺,而且又是江西鹽道的三大人,誰不相信他。都肯拿東西賒給他,不要他的現錢,因此也賒了幾千銀子的東西。然而立時立刻要辦怎幺一個差使,還要辦得妥貼,着實爲難,霎時間把他急得走頭無路,如熱鍋上螞蟻一般。當下便同衙門裏師爺商量。
①拜廟:求拜神廟,如孔廟、關帝廟等。
②滾單:滾遞通知單。
內中有個書啓老夫子,姓丁名自建,是濟陽縣裏一位名孝廉。從前在省城濼源書院肄業,屢屢考在超等。不但八股精通,而且詩詞歌賦,天一不會。一筆王石谷的畫,一手趙松雪的字,真正刻板無二。從前這位撫臺大人做濟東道的時候,這丁自建屢次在他手裏考過,算得一個得意門生。現在因爲丁憂在家,沒有事做,仍舊找到舊日恩師,求他推薦一個館地。幸喜此時這位恩師已經開府山東,一省之內,惟彼獨尊,自然是登高一呼,衆山響應。因此就把他薦與三荷包,當得一名書啓幕賓。這日因見東家爲着辦差的事,愁的雙眉不展,問了衆人,也不得一個主意。他便從旁獻計道:"東翁現在這差,晚生倒有一個辦法。"三荷包忙問:"是何辦法?"丁自建道:"我這敝老師生來一種脾氣,頗有閻文介、李鑑堂之風。從前他做道臺的時候,晚生曾在他衙內住過幾天。其實他的上房裏另外有個小廚房,飲食極其講究,然而等到請起客來,不過四盆兩碗,還要弄些豆腐、青菜在裏頭。他太太就是晚生的敝師母,晚生也曾拜見過幾次,一般是珠翠滿頭,綾羅遍身,然而這位敝老師,無冬無夏,只得一件灰布袍、一件天青哈喇呢外褂,還要打上幾個補釘,一頂帽子,也不知從那裏古董攤上拾得來的。若照外面看上去,實在清廉得很。其實有人孝敬他老人家,他的爲人又極世故,一定必須要領人家情。不過你不去送他,他卻決不朝你開口。但凡有過孝敬的,他一定還要另眼看待。所以他的好處,也在這裏。現在辦他的差使,能夠華麗固然是好,倘或不能,依晚生愚見,不妨面子稍些推板點,骨子裏頭,老老實實的叫他見你個情。橫豎一樣化錢,在我們一面樂得省事,在他一面又得了實惠,又得了好名聲,這又何樂而不爲呢。"
三荷包道:"辦這個差使,無論如何推板,體制所關,總得有個分寸纔好。"丁自建道:"這個容易。現在已經五月天氣,今年又熱得早,行轅裏鋪陳過於華麗了,反瞧着叫人心煩,不如清淡些。最好是鋪幾個外國房間,只要有枱毯、帳子,其餘桌圍、椅披,一概不要。再弄幾百盆花,屋裏、院子裏,統通擺滿。一天兩頓,也不用滿、漢席,燕菜席,竟請他喫大菜。他這一路來,燕菜燒烤早已喫膩了,等他清淡兩天也好。況且有了這個房間,就是外國人來拜,也便當許多。"三荷包聽了他話,甚是覺得有理。忽又躊躇道:"這些外國傢伙,一時到那裏去辦呢?"丁自建道:"這個容易。晚生有個朋友,同德國兵官極其要好,就託他去借,連喫大菜的刀叉杯盤,桌子上的擺式,還有做大菜的廚子,亦問他借用幾天。東西不夠,再託他替我們借些,總夠用的了。"三荷包道:"問人家借廚子,人家就不喫飯了嗎?"丁自建道:"這幾天就叫這外國人不必開火倉,統通在我們這裏做好,叫打雜的替他送去,他也樂得省錢,豈不兩全其美。"三荷包道:"裏面如此,大致已妥。外面怎幺?"丁自建道:"裏頭弄好,那外頭愈加好說了。但如今到底是用那裏的房子做行轅?有了房子,方好擺佈。"三荷包道:"你們看那裏好?"衆位師爺有的說借東門外孫家的,有的說借南門裏王家的。三荷包聽了都不中意:不是門口不像樣,就是房子太淺促。後來還是雜務門高二爺見多識廣,是個老辦手,忙說:"這兩處都嫌遠,不如就把書院騰了出來,路又近,房子寬爽,從大門走進來,一直到上房,筆直一條路,豈不比孫家、王家的好?"三荷包一聽這話,連說不錯。丁自建也忙說好。
三荷包就此託了師爺幫着帳房總辦此事,自己也忙着調度。外面篷匠、彩畫匠,一切都是高門上去辦。裏頭丁師爺只管借東西,弄廚子,鋪設房間。虧得人多手快,日夜不停,足足忙了五六天,居然一律停當。接着上縣的滾單又是雪片的滾將下來,說撫院後天可到。三荷包忙着會同了營裏出境去接。且說那膠州營營官本是一員副將,這人姓王名必魁,是個武榜眼出身,拉得一手好弓,射得一手好箭。但是武營裏的習氣,所有的兵丁平時是從不習練;而且還要剋扣糧餉,化公爲私。這些弊病,卻是一言難盡。只有三年大閱是他們的一重關煞,那一種急來抱佛腳情形,比起那些秀才們三年歲考還要急。撫院來的三月個頭裏,這協臺得了文書,就是心下一個疙瘩。幸虧日子離着還遠,不過傳齊了標下大小將官,從中軍都司起,以及守備、千總、把總、外委,叫他們把手下的額子都招招齊,免得臨時忙亂。一干人得了這個吩咐,關係自己考程,也就不敢怠慢,所有地方的青皮光棍,沒有行業的人,統通被他招了去。從此這幹人進了營,當了兵,喫了口糧,就也不去爲非作歹,地方上倒平安了許多。不在話下。
且說離着撫院來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大小將弁帶領着兵丁們,天天下校場操演,不時這位協臺大人還要自己去看操。正是五天一大操,三天一小操,鎮日價族旗耀日,金鼓齊鳴,好不齊整,好不威武。列位要曉得,中國綠營的兵,只要有兩件本事就可以當得:第一件是會跑。大人看操的時候,所有擺的陣勢,不過是一個跟着一個的跑。在校場裏會兜圈子,就會擺得陣。排在一溜的叫長蛇陣;團在一堆的叫螺螄陣。分作八下的叫八卦陣。第二件是會喊。瞧着大人轎子老遠的來了,一齊跪在田裏,當頭的將官,雙手高捧手本,口報"某官某人,叩接大人"。大人跟前的戈什①喊一聲"起去",所有的兵丁,齊齊答應一聲"嗄"!這一聲要一齊張嘴,不得參差。喊過之後,拔起腳來就跑,又趕到前面伺候去了。所以這一個跑,一個喊,竟是他們祕傳的心法,人人要操練的。至於那些耍槍弄棒,頑藤牌,翻筋斗,正月城隍廟裏耍槍、賣膏藥的一般人都會得兩手,此時都找了來,到了校場上,敲着鼓,打着鑼,咚咚咚,鏜鏜鏜,耍一套,換一套,真正比耍猴還要好看。他們編的名字叫"打對子。"這些樣子,今天看看不過如此,明天看看也不過如此,把個協臺大人早看的心煩了,看過幾次,就派中軍替他代勞。空了工夫,這班總爺、副爺自己還要吊膀子,下箭道學着射箭。怕的是撫臺大人來到,一枝射不中,要說他技藝生疏,送掉前程,那就作下了。年紀大些的,同那打過仗、受過傷的,都改騎射爲放槍。射步箭有箭靶子,射馬箭是三角皮球,放洋槍是個灰包,一槍過去,槍子穿過灰包,就有多少灰飛了出來,那是頂好看的。這幾天裏頭,文官忙辦差,武官忙操演,直忙得個不擇飯而食,不擇席而臥。
①戈什:督、撫的隨從武弁。
一天滾單到來,知道撫臺大人已到前站。三荷包便會同了王協臺出境相迎。接着之後,趕到行轅稟見。撫院單傳他進見,敷衍了兩句,退了下來。跟手到營務處侯補道洪大人的公館裏稟見。又拜跟了來的什幺文案老爺、巡捕老爺。這些老爺班次不過同、通、州、縣,都是三荷包同寅,用不着手本,只叫號房拿着帖子,一處處去拜。拜過之後,等到晚上,打聽大人已經睡覺,巡捕陸老爺已經下來。三荷包在省的時候,早同他拜過把子,好託他在大人跟前做個小耳朵。此時見面之後,着實顯殷勤。三荷包訴說自己是纔到任,"諸事不周,全仗大力從中照應"。陸巡捕一力承當,說:"諸事老哥放心,都在小弟身上。就是大人跟前的這些二爺,曉得兄弟要好的朋友,那是斷斷不會作難的。"三荷包聽了此言,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外面辦差的二爺同着州里管廚的,另外又去找大人帶來的廚子,同他講盤子。那廚子一口咬定要三百吊一天,只伺候大人兩頓飯、兩頓點心。後首說來說去,好容易講成功了,統通在內,一天一百五十吊,住一天,算一天。那廚子又同這裏管廚的說:"我們大人是最好打發的。你家老爺也不用多化錢,咱們這些夥計也不用費事,只要四碟兩碗,他老人家還要看着心疼。就是這個菜,也不要什幺好的,只要一碟韭菜炒肉絲、一碟炒雞蛋。現在到了夏天了,一碟子拌王瓜、一盤子雜拌,再頓上一碗蛋糕、一碗豆腐湯,多加上些香油,包你都中意。早點心是兩個燒餅、一碗稀飯。下半天的點心只要兩個饃饃,是萬萬不會挑眼的。"
管廚的聽了這話,連聲多謝。彼此分手,跟着本官回來料理。本官三荷包沿途又找着陸巡捕,叨了多少教。接着撫院進了本鏡,打過尖。這天,約莫有未牌時候,憲駕已到東門城外,鬨動了合城的人,都去看。等了一會子,只見接差的營兵,一個個都掮着大旗,拿着刀,扛着槍,跑的滿頭是汗,在頭裏衝頭陣。後面方是欽差閱兵大臣的執事,什幺衝鋒旗、帥字旗、官銜牌、頭鑼、腰鑼、傘扇、令旗、令箭、劊子手、清道旗、飛虎旗、十八般兵器、馬道馬傘、金瓜鉞斧、朝天凳、頂馬、提爐、親兵、戈什哈、巡捕,一對一對的過完,才見那撫院坐着一頂八人抬的綠大呢轎子,緩緩而來。撫院架着一副墨晶眼鏡,一手綹着鬍子,一手扇着一把潮州扇,前呼後擁,好不威武。不上一刻,三聲大炮,到了行轅,兩邊吹鼓亭上奏起樂來。撫院的轎子,一直由戈什扶着,抬到裏頭下轎。大小官員,齊在那裏站班。撫院朝着大衆點了點頭兒,簇擁着進去,便是一衆官員上手本稟見。撫院便把三荷包同王協臺①兩個人傳了進去,問問地方上的公事,又問問外國人的情形,又同王協臺說:"今天已經四點鐘了,明天一早到校場看操。"王協臺答應着。
①協臺:指副將。
撫院說着話,便拿眼睛四下裏瞧了一瞧,連說:"太華麗了!……何大哥,我沒有出省的時候,就叫人帶信給你們,不可過於糜費,怎幺還如此費事?"原來撫憲此刻頓的是會客廳,三荷包原按着中國官場體制預備的,一概是繡花鋪墊,所以撫院看着嫌他華麗,其實後面住的外國房間還沒有瞧見,所以他不知道。三荷包便回:"這是會客廳,後面替大人預備下幾間外國房間,不過夏天住着相宜,那裏頭沒有什幺擺設。"
撫院一聽是外國房間,馬上對三荷包說:"你我裏頭去坐。"當下便撇了王協臺,三荷包伺候着撫院進去。只見院子裏擺着好幾百盆的花,撫院便讚了一聲"好"。等到到了房間裏,四下一瞧,連說:"清爽得很!……"又對三荷包說:"這些外國傢伙,只怕價錢也不會便宜在那裏呢。"三荷包不肯說是借來的,只好說:"不值甚幺錢。"趁空又回:"卑職曉得大人夏天歡喜清爽,所以預備的是外國大菜。"撫院一聽外國大菜,楞了一楞,說道:"外國大菜牛羊肉居多,兄弟家裏,已經七輩子不喫牛肉,只要家常飯菜便好。你老哥也不必費事,兄弟喫了不及那個舒服。"三荷包道:"外國菜、中國菜統通預備。就是外國菜,免去牛肉亦可以做得。"撫院道:"既有中國菜,我就喫這個好,把那外國菜留着,過天請外國人喫。"三荷包聽了這話,立刻丟一個眼色給辦差家人,叫他去招呼管廚的,趕緊預備。又談了一回公事,三荷包方纔退了下來,又到各位隨員屋子內請安拜見。那撫院喫過晚飯,州官又上手本稟安,巡捕下來說了聲道乏。三荷包回去,這裏撫院也就安睡。一切都照着巡捕陸老爺吩咐的話預備,所以撫院心上甚是中意。
話休絮煩。且說這一夜工夫,三荷包足足熬了一夜不敢閤眼,怕的是誤了差使。第二天黑早,傳說大人已經起身,廚房裏把預備的稀飯、燒餅早點心端了進去。那時候行轅上已發二鼓了。接着一衆官員齊上手本,巡捕下來說:"一概免見,停會校場再見。"說話間已發三鼓。大人出來上轎,合城的官都在那裏直挺挺的站着候送。這位撫院甚是謙恭,一路走出來,還朝着他們呵呵腰兒,他們卻還直繃繃的一動不動。直等撫院上轎,在轎子裏拿手拱了一拱,他們統通齊打一躬,才把個欽差閱兵大臣送出轅門。這裏一衆官員齊走小路,又要趕在撫院頭裏,以便迎接。真正是人不停步,馬不停蹄,一口氣跑到校場。有另外預備的官廳,大家進來,暫時休歇。不上一刻工夫,忽聽得三聲大炮,那撫院的執事也就到了營門外了。當下是王協臺居首,率領着標下弁兵,什幺都司、守備、千、把之類,一齊頂盔貫甲佩刀跪迎。王協臺另外有個差官替他報名,其餘都、守以下,都是自己捧着手本,跪在地下高聲喊叫。喊過之後,撫院前的戈什仍舊喊了一聲"起去",衆兵丁齊聲答應一聲"嗄"!只見前呼後擁,簇擁着撫院大轎,向演武廳如飛而來。
且說這校場原在東門外頭,地方甚是空闊。上面一座高臺,幾間廠房,是演武廳,東面是將臺,西面是馬道。演武廳後面另外有三間起坐,是預備撫院喫飯歇息的處所。演武廳東西兩面另外有幾架蓆棚:東面是預備站班的衆位官員腿痠了,好進去坐坐,或者換換衣服;西面是預備營務處隨員幫着看射箭的。一樣擺設公案。
閒話休題。但說那撫院轎子上得演武廳,大小官員接着。撫院下轎,先到後面歇息。營務處上洪大人陪着進去,回了幾句話。喫了一碗茶,吩咐升堂。只聽得營門外三聲大炮,將臺上先掌號,隨後又吹打起來。撫院升坐之後,便有帶來的隨員同着本城州官,營裏的王協臺上來參堂,連打三躬。撫院還了三躬。接着一班巡捕老爺上去請了一個安,撫院止拱了一拱手。參堂之後,站立兩旁。便是王協臺頂盔貫甲,掛刀佩弓,從演武廳旁邊拔了一面旗,兩手拿着,走到撫院公案前,屈了一條腿,嘴裏報了聲"請大人發令"。撫院吩咐先看洋操,次看陣圖,次演放大炮,末了看藤牌同各種技藝。王協臺答應下來,走到演武廳臺階上,把面旗子交到中軍都司手裏。那中軍執旗在手,朝着南面越了兩越,將臺嗚嗚的奏起西樂來。老遠的便見有多少洋槍隊,由教習打着外國口號,一斬齊的走了上來。中軍又朝着演武廳雙膝跪下,報了一聲"大人看洋槍隊",然後起來站在一邊。這底下便是洋槍隊操演,放了幾排槍,仍舊由教習押着下去。接着看操演陣勢:什幺一字長蛇陣、兩儀陣、三才陣、四面埋伏陣,五路進攻陣;當中還有什幺長蛇陣變螺螄陣,螺螄陣變八卦陣。忽而兩軍對壘,互相廝殺。正在熱鬧之際,這個擋裏放了幾門大炮,放的震天價響,衆兵各歸隊伍。照壁牆下,緊對演武廳,支起一架帳篷,上豎起一面大旗,寫着"三軍司命"四個大字。接着就演藤牌①並各種技藝,翻筋斗、爬杆子,樣樣都做到。然後將臺上打着得勝鼓,吹着將軍令,把所有的隊伍,圍着校場,由前至後,兜了一個圈子,說是收隊。然後中軍仍舊拿旗子走上去交給協臺,協臺跪稟撫院,報了聲"請大人收令"。然後撫院退堂喫飯,一衆官員亦下去歇息。
①藤牌:藤製的盾牌。
喫過午飯重新升座,一切參堂禮畢,就看各將校的步箭。此乃軍政大典,王協臺雖是二品大員,到了此時也不能不佩弓伺候。向例撫院謙和點的,必定免射,況且他是武鼎甲出身,是天子開軒親取的門生,就是放出來做個參將,比協臺小了一級,也是一概傳免。這位撫院性情雖是謙和,無奈他見了這位王協臺一臉煙氣,問他營裏的事情,多是前言不對後語,因此心上就十二分的不舒服他。等到點名的時候,上頭巡捕官唱了一聲"王將官",王必魁在底下答應了一聲"到"。一面拿弓在手,一面卻拿眼睛瞧着上頭,一心只指望上頭免射,顧全他的面子。誰曉得上頭只是不開口。一等等了一刻多工夫,大家都看楞了,上頭還是不響。王協臺這一氣非同小可!只得拔出箭來,搭上弓弦,也不及擺架子、對準頭,颼颼颼五支箭接連射去,卻是一支都不中。射完之後,照例上來屈膝報名。那撫臺見是如此,知道王協臺有心瞧他不起,一時惱羞成怒,等他上來報名的時候,便認真發作起來,說:"三年軍政,乃是朝廷大典,現奉上諭不準瞻徇。你瞧不起本院,便是瞧不起朝廷!你爲一營表率,弓箭尚如此生疏,則其它可想!本院惟有照例奏參,以肅軍政!"說完,便叫先摘去他的頂戴,下去候參。王協臺原本因他是武鼎甲出身,撫院不給他面子,免他步射,一時火性發作,有意五支不中。今見撫院動氣,便也懊悔不迭,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來。撫院也不睬他,便把其餘各將官,依次點名校射。撫院又嫌靶子太近,喚了一個親信的巡捕,同了兩個戈什,拿弓重新量準。誰知這些巡捕、戈什都是得了他們錢的,任憑撫院如何認真,量來量去,那弓只是在地下打滾。
閒話休題。靶子立好,於是一個個挨次射去。西面蓆棚子裏,另有營務處洪大人幫同校看,免得耽誤時候。衆人因見撫院動氣,大傢俱各小心,不敢怠慢。一時事完,王協臺還是跪着不起。撫院退堂之後,少坐一坐,便令起身回轅。衆人照例送迎,不須多述。
且說撫院回到行轅,便傳營務處洪大人進見,說:"王協臺技藝既已生疏,兵丁亦少訓練,立刻將他撤任,另委跟來的一個記名總兵先行署理。回省之後,再行具摺奏參。"洪大人答應了下來。只有王協臺戴着沒有頂子的帽子,兩隻眼睛哭得紅腫腫的,同着本州三荷包到洪大人跟前,託他求情。又被洪大人埋怨一番,說:"你怎幺好同他賭氣呢?現在叫我亦沒有法想。你暫且交卸,跟着到省替你想法子。"王協臺無法,只得退去。後來撫院回省之後,王協臺又去求洪大人。洪大人要他六千銀子,保他不壞功名。可憐他一個武官,那裏拿得出,好容易湊了二千銀子送去,洪大人不收。撫院的意思要拿他奏參革職,洪大人假做好人,替他求情,降了一個都司①。看官須知:大凡革職的人,一保就可以開復原官,降調的人,非一級一級的保升上去不可。這便是洪大人使的壞,這是後話。要知撫院看操之後尚有何項舉動,且聽下回分解。
①都司:清朝爲綠營軍官。
第七回 宴洋官中丞嫺禮節 辦機器司馬比匪人
卻說那撫院閱兵之後,因爲山東東半省地方已漸漸爲外國人勢力圈所有,不時有交涉事件,雖說中外協和,凡事尚能和平辦理。撫院來的時候,那外國總督特地派了一枝兵前來迎接,也就算得十二分面子。所以撫院一進行轅,便叫翻譯寫一封洋文信送去,訂期閱兵之後,前來拜見。
到了這一天,撫院喫過早飯,便帶了一個洋務隨員,是個同知前程,姓梁名世昌,廣東人氏;一個翻譯,是個知縣,姓林名履祥,福建人氏。撫院大轎在前,他二人小轎隨後,到了總督公館,投進帖子。裏頭傳出話來,說了一聲"請"。撫院降輿進內。那總督着實敬重,立刻脫帽降階相迎,見面握手歸坐之後,彼此說了些仰慕的話,無非翻譯傳言,無庸細述。那總督又拿出幾種洋酒、洋點心敬客。撫院擾過之後,便即相辭出來。跟手那外國總督命駕前來答拜。撫院接着,也着實殷勤一番。總督去後,撫院便傳州官上去,同他商量,預備明天請外國人喫飯。州官三荷包聽了撫院吩咐下來,自己思量,上司的差使倒好辦,這請外國人喫飯的事情卻沒有辦過。外國人喫番菜,是不用說的了。從前走過幾趟上海,大菜館裏很擾過人家兩頓。有了廚子,菜還做得來,但是請外國人是個甚幺儀注,須得預先考較,免得臨時貽笑外人,少不得又把丁自建丁師爺請來商議。丁自建想了一回子,說:"這事情須得同撫憲同來的翻譯商量。他們這些人自小同外國人來往,這個禮信一定知道的。"三荷包一聽這話有理,便叫拿帖子去拜撫院同來的翻譯林老爺。二人相見之後,寒暄了幾句,三荷包便把要叨教的意思說了出來,他便拿腔做勢,跳到架子上,說:"這是頂容易的事。"嘴裏雖說容易,究竟容易在那裏,卻不肯告訴與人。三荷包再問問他,他便指東話西,一味支吾。又說:"臨時我自來照料。"又說:"連我也不懂得甚幺。"三荷包無可奈何,只得辭了出來,又與丁師爺商量。還虧得丁師爺交遊道廣,仍舊找到他那個借外國家生的朋友,也是在外國官跟前當翻譯的一個廣東人,同他說了。承他的情,甚幺規矩,甚幺儀注,那是頭一席,那是第二席,那是主位,先上甚幺酒,一五一十,統通告訴了他。
丁師爺回來告訴了三荷包。三荷包歡喜不盡。連夜又把那位翻譯請了來,留他喫飯,同他商量;又請他寫了一張菜單,一共開了十幾樣菜、五六樣酒。三荷包接過看時,只見上面開的是:清牛湯、炙鰣魚、冰蠶阿、丁灣羊肉、漢巴德、牛排、凍豬腳、橙子冰忌廉、澳洲翠鳥雞、龜仔蘆筍、生菜英腿、加利蛋飯、白浪布丁、濱格、豬古辣冰忌廉、葡萄乾、香蕉、咖啡。另外幾樣酒是:勃蘭地、魏司格、紅酒、巴德、香檳,外帶甜水、鹹水。三荷包看了,連說:"費心得很!……"又愁撫憲大人是忌牛的,第一道湯可以改作燕菜鴿蛋湯,這樣燕菜是我們這邊的頂貴重的菜,而且合了撫憲大人的意思,免得頭一樣上來主人就不喫,叫外國人瞧着不好。那翻譯連說:"改得好,……索性牛排改做豬排。"三荷包道:"外國人喫牛肉,也不好沒有。等到拿上來的時候,多做幾分豬排,不喫牛的喫豬,你說好不好?"翻譯又連說:"就是這樣變通辦理。……"三荷包又叫把單子交給書稟師爺,用工楷謄出十幾份來。
到了第二天大早,三荷包起來,穿着簇新的蟒袍補褂,走到撫院這邊親自監督,調排桌椅,安放刀叉。總共請了三個外國官、四個外國商人、兩個外國官帶來的翻譯。這裏是撫憲一位、營務處洪大人一位、洋務隨員梁老爺一位、撫院翻譯林老爺一位,連着州官三荷包,共是五個中國官:算一算,一總是十四位。去叫書稟師爺,把某大人,某老爺,一個個拿紅紙寫了籤條。三荷包又請那位翻譯幫着點對:那裏是首席,該甚幺人坐;那裏是二席,該甚幺人坐。分派既定,就把紅籤放在這人坐的面前。倘是外國人,隨手請翻譯寫一排洋字在上面,好叫外國人認得。
這時候桌子上的擺設,玻璃瓶件鮮花之類,一律齊備。廚房裏亦諸事停當。三荷包又問:"外國酒送來沒有?"管家們回:"都已送來。"三荷包叫把酒瓶一律打開,連荷蘭水也開好幾瓶等用,免得臨時手忙腳亂。翻譯說:"酒和水開了怕走氣,只好臨時要用現開。"三荷包又說:"今日請客,自然撫院主人,然而兄弟也有半個主人在裏面。一切儀注,須預先學習。"翻譯說:"外國人請貴重客,都是主人自己把菜一分一分的分好,然後叫細崽①端到客人面前。"三荷包聽了他話,馬上要學這個禮節,便叫廚房裏把做好的多餘菜,拿出幾樣,經他的手一分一分的分好,叫管家們一律穿着簇新的大褂,裝作細崽模樣,以供奔走。
①細崽:男侍役。
等到各事停當,那時已有巳牌時候。外國人向來是說幾點鐘便是幾點鐘,是不要催請的。這日請的十二點鐘。等到十一點打過,撫院同來的什幺洪大人、梁老爺、林老爺,一齊穿着行裝,上來伺候。三荷包便請丁師爺陪着那個翻譯在帳房裏喫飯,以便調度一切。又歇了兩刻鐘,果見外國人絡續的來了。撫院接着,拉過手,探過帽子,分賓坐下。彼此寒暄了幾句,無非翻譯傳話。少停從客來齊,撫院讓他們入席。衆人一看籤條,各人認定自己的坐位,毫無退讓。先上一道湯,衆人喫過。撫院便舉杯在手,說了些"兩國輯睦,彼此要好"的話,由翻譯翻了出來。那首席的外國官也照樣回答了幾句,仍由翻譯傳給撫院聽了。撫院又謝過。舉起酒來,一飲而盡。一面說話,一面喫菜,不知不覺,已喫過八九樣。後來不曉得上到那樣菜,三荷包幫着做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派。不知道怎樣,一個調羹,一把刀,沒有把他夾好,掉了一塊在他身上,把簇新的天青外套油了一大塊。他心上一急,一個不當心,一隻馬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檳酒。幸虧這桌子上鋪着白臺毯,那酒跟手收了進去,不至淌到別處。又幸虧這張大菜桌子又長又大,撫院坐在那一頭做主人,三荷包坐在這一頭打陪,兩個隔着很遠,沒有被撫院瞧見,還是大幸。然後已經把他急的耳朵都發了紅了。又約摸有半點多鐘,各菜上齊。管家們送上洗嘴的水,用玻璃碗盛着。營務處洪大人一向是大營出身,不知道喫大菜的規矩,當作荷蘭水之類,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嘴裏還說:"剛纔喫的荷蘭水,一種是甜的,一種是鹹的,這一種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兩樣好。"他喝水的時候,衆人都不在意,只有外國人瞧着他笑。後來聽他如此一說,才知道他把洗嘴的水喝了下去。翻譯林老爺拉了他一把袖子,悄悄的同他說:"這是洗嘴的水,不好喫的。"他還不服,嘴裏說:"不是喝的水,爲甚幺要用這好碗盛呢?"大家曉得他有痰氣的,也不同他計較。後來喫到水果,他見大衆統通自家拿着刀子削那果子的皮,他也只好自己動手。喫到一半,又一個不當心,手指頭上的皮削掉了一大塊,弄的各處都是血,慌的他連忙拿手到水碗裏去洗,霎時間那半碗的水都變成鮮紅的了。衆人看了詫異,問他怎的。他又好強,不肯說。又回頭低聲罵辦差的,連水果都不削好了送上來。管家們不敢回嘴。三荷包看着很難爲情。少停喫過咖啡,客人絡續辭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仍舊是丁師爺過來監督着收傢伙。有個值席的二爺說:"到底人家做到撫院,大人大物,無論他見中國人、外國人,那規矩是一點不會錯的。有這樣的才情,所以才能夠做到撫院。想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水,就是割了手指頭,甚幺材料做甚幺官,那是一絲一毫不會推板的。想我們老爺演習了一早上,還把身上油了一大塊,倘若不演習,還不知要弄到那個分上哩。"這二爺正說得高興,不提防旁邊那個撫院跟來的一個三小子,是伺候撫院執帖門上的,聽了這話,便說道:"你說撫臺大人他不演習,他演習的時候,這怕你瞧不見罷哩。"那二爺道:"夥計你瞧見你說。"三小子道:"他老人家演習我那裏會看得見,我也不過是聽我們包大爺講的。我們包大爺說:'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爺上去,問了好半天的話。林老爺比給大人看,大人又親自操習演半夜。'我們包大爺也在旁邊,幫着學上菜,整整鬧到四更多天,纔下來打了個盹。天底下那有不學就會的事情?"那二爺還要再說,被丁師爺催着收傢伙不能再說了。後來那些外國官員、商人,又請撫院一干人到他那裏去宴會,一連喫了兩三天,方纔喫完。
這幾天裏,撫院很認得了幾個外國人,提起富強之道,外國人都勸他做生意。撫院心裏亦以爲然,就向他們着實叨教。回省之後,有幾個會走心經的候補老爺們,一個個上條陳,講商務,撫院一概收下。內中有一個候選通判,是洋務局老總的舅爺,姓陶名華,字子堯,靠他姊夫的面子,爲他文墨尚好,有時候做封四六信①還衝得過,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撫院,委他在洋務局裏充當一名文案委員。他見姊夫上院回來,屢屢談及撫憲大人近來着實講求商務,凡有上來的條陳,都是自己過目;候補班子裏很有兩個因此得法。他把這話聽在肚裏,心想:"像我在這裏當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兩銀子薪水,就是當一輩子也不會出頭。現在既有這個機會,我何不也學他們上一個條陳?或者得個好處,也未可知。就是說的不好,像我這候選的,又不求他甚幺,諒來是沒事的。"主意打定,便開了書箱,把去年考大考時候買的甚幺"商務策"、"論時務"從新拿了些出來擺在桌子上。先把目錄查了半天,看有甚幺對勁的,抄上幾條,省得費心。可巧有一篇是從那裏書院課藝上採下來的,題目是《整頓商務策》。他看到這個題目,急忙查出原文來一看,洋洋灑灑,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結,當中現現成成有十二條條陳,把他喜的了不得。大略看了一遍,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上頭還有幾個外國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出處。心下躊躇道:"如果照本抄謄,倘若撫憲傳問起來,還不出這幾個人的出典,就要露馬腳。"又想把這幾個人名字拿掉不寫,"又顯不出我的學問淵博。"想來想去,"好在撫臺也是外行,不如欺他一欺。倘若問起來,隨便英國也好,法國也好,還他個糊里糊塗,橫豎沒有查考的。"主意打定。他又是聰明絕頂的人,官場款式,無一不知,把頭尾些須改了幾個字,又添上兩行,先謄了一張草底,說是自己打肚子裏才做出來的,同姊夫說明原故,請他指教。
①四六信:用駢文寫的信,四字六字相間爲句,稱駢四儷六。
他姊夫雖說當的是洋務差使,於這文墨一道也甚有限,聽他舅爺說要到院上上條陳,他便鄭重其事的,戴上老花眼鏡,先把舅老爺渾身上下估量了一回,嘴裏說道:"看你不出,有這樣的大才情!但這位中丞是個精明不過的,一個條陳進去,總要請各位老夫子過目。倘若把話說岔了,老夫子就要批駁下來。所以這上條陳一件事,竟是難上加難,非有十二分大本領的人,決不敢冒險。倘若說錯,反不如藏拙的好。"他說這話,原是看不起他舅爺的意思。陶子堯便說道:"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所以拿底子送給姊夫過目。"他姊夫也不理他,便把條陳一條一條的念去,碰着有幾個不認得的字,便把舌頭在嘴裏打一個滾,含糊過去。一個條陳看完,竟有大半不懂。看看舅爺還坐在對面,少不得要批評他兩句。停了半晌,說道:"老弟肚裏實在博學,但上頭的意思是要實事求是。你的文章固然很好,然而空話太多,上頭看了恐怕未必中意。愚兄於這筆墨一道雖及不到你老弟,論起官場上閱歷卻比你老弟多些。"
陶子堯忙辯道:"這個條陳引用的典故,都是外國的事,並不是空話。"他姊夫道:"是呀。外國人沒有到過我們中國,怎幺就會曉得我們中國的情形呢?"陶子堯道:"並不是說外國人曉得我們中國的情形,原是引證外國人辦的事情確有效驗,要我們照他辦的意思。"姊夫道:"我也沒工夫同你去辯,總之,這上條陳的事情不是兒戲的。你倘若一定要上,你也總要斟酌盡善。院上幾位老夫子我統通認得,你做好之後,等我先拿進去請教請教他們幾位,他們說不差,再遞上去,免得碰釘子,豈不是好?"陶子堯聽了,很不自在。接過稿子,敷衍了兩句,搭訕着出來,回到自己書房裏。心想:"此事與他商量,託他代遞,是萬萬不會成功的,不如自己寫好,明天一早自己去遞。'烏龜爬門檻,就看此一跌',好歹又不與他什幺相干。"
主意打定,連夜恭恭敬敬謄了一個手摺。次日一早,乘他姊夫上院沒有下來,他便穿好袍褂,拿着手本,也不坐轎,也不帶人,一直趕到院上。曉得這位撫院的新章:凡有遞條陳的人,先在巡捕老爺那裏掛號,專派一個巡捕管理此事,隨到隨遞。倘若中意,立刻傳見。所以凡是來遞條陳的,都歸這巡捕老爺接待。當下陶子堯走來,那巡捕問明來意,因爲撫院有過吩咐,是不敢怠慢的,立刻讓進來喫茶抽菸,抽空拿着手本,夾着條陳,上頭去回。此時撫院在那裏同洋務局總辦講話,看了條陳,甚是中意。一見手本是洋務局文案委員,便對他姊夫說道:"這陶某是你局裏的文案。他這個條陳很有道理,不比那些空疏無據的。這個想你老哥已經見過的了。"他姊夫聽見是他舅子上條陳,心上老大捏着一把汗,還怪他不聽話,瞞着他做事。後來聽見撫院這一番誇獎,不禁轉怒爲喜,連忙掇轉風頭,忙說:"這陶倅是職道的內親。蒙大人提拔,自從今年二月起,就在局裏當差。他筆下還過得去。"撫院道:"非但過得去,而且很好。他這章程上,有幾條切中現今的時勢,很可以辦得。"說着,便問巡捕:"這人來沒有?"巡捕回:"在外頭候着呢。"撫院就命請來相見。巡捕去不多時,果見陶子堯跟了進來,見了撫院,磕過頭,請過安。撫院讓他上坐。他見姊夫也在坐,臉上火辣辣,怪不好意思的。又因姊夫是局裏的老總,不好僭他的坐,抵死要讓他姊夫坐在上頭。姊夫說:"大人吩咐過,你就坐下罷。"然後在上面坐下。茶房端上茶來。當下撫院拿他着實抬舉,並說:"老兄的章程,竟有一大半可以行得。內如榨油、造紙,成本不多,至於賺錢卻是拿得穩的。但是這些機器總得外洋去買。你那章程裏頭說的幾樣機器,依兄弟的意思,不妨每樣買上一分,帶來試用。"陶子堯連忙回說:"辦機器要到上海甚幺瑞記洋行、信義洋行。那行裏的買辦,卑職都有朋友,同他們相好。只要託了他們,同外國人訂好合同,簽過字,到外洋去辦,不消三五個月,就可以來回。"撫院說:"很好。"隨便又問了些別的說話,跟了他姊夫一塊兒出來,回到洋務局裏。
這時候他姊夫因見撫院將他抬舉,也不埋怨他了,還約他同到公館裏喫飯。到得公館裏,他姊夫已忙着把這話從頭至尾,告訴了他姊姊一遍。姊姊聽了,自然歡喜,忙同丈夫說:"你做姊夫的該應在撫檯面前,替他出把力,頂好就把這辦機器的差使委了他,等他好趁兩個。他有了好處,再不會忘記你姊夫的。"他姊夫道:"自己至親,說甚幺客氣話,這不是應該的嗎。"當下喫過中飯,陶子堯仍舊回到局裏。
次日姊夫上院,撫院便把要委陶子堯到上海的話,告訴了他。他果然又替他舅子着實吹噓了許多好話。等到下院回到局裏,那委辦機器的札子,已經下來了:"先在善後局撥給二萬銀子,帶了去辦。如果不夠,等到講定價錢,電稟請示,隨時籌撥。"郎舅兩個接到這個札子,自然歡喜。這日他姊夫便叫他把行李搬到公館裏住,說:"不到幾天就要遠行,搬在一處,至親骨肉,好暢敘兩日。"這裏文案自然另委他人,不必細述。次日陶子堯上院謝委,又蒙撫院傳上去,着實灌了些米湯,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回到公館料理行裝,又到各衙門同事處辭行,接着各處備酒餞行。一時亦難盡記。
且說這日正是洋務局裏幾個舊同事,因爲他此番奉委,一定名利雙收,因此大家借了趵突泉地方,湊了公分備了一席酒替他送行。約的是午刻十二點鐘會齊;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直至目落西山,約摸有五點多鐘時分,大家已等的心焦,才見他坐着姊夫公館裏的四人中轎,喫的醉醺醺而來。大家接着,奉坐獻茶。陶子堯先開口道:"今午可巧家姊丈請客,請的是兩司、首道、學堂裏的總辦王觀察、營務處洪觀察,一定要拉小弟作陪。一直喫到此時方纔散席,所以來的遲了一步,累諸公久等!"大家齊說:"還早。"
少頃,擺上席面,自然是陶子堯首坐,其餘作陪。菜上一半,酒過三巡,大衆都要上來替他把盞,說他"有此憲眷,機器辦到之後,一定大有作爲。將來卻要提拔提拔小弟們。"陶子堯聽了,一面孔得意之色,撇着腔說道:"這用說嗎!不是兄弟誇口,這山東一省講洋務的,除掉中丞,竟沒有第二個人我可以同他談得來的。"對面一個同事道:"我們老總要算得這裏頭在行的了。"陶子堯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談何容易,就講到'在行'兩個字!家姊丈辦了這幾年的洋務局,他只知道外國人三個字。你問他是那幾個國度的外國人,看他說得出說不出!兄弟固然沒有辦過甚幺交涉,然而眼睛前幾個國度的名字也還說得出。"大家齊說:"將來上海回來,老總的洋務局一席,只怕就要讓給老哥。"陶子堯道:"這也看罷咧。"當夜宴罷回來。次日一早起身,他姊夫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很露殷勤。爲他一向省儉,是從來不用管家的,特特爲爲,又把自己的二爺撥出一個,給他帶着出門。陶子堯拜別了姊夫、姊姊,帶了管家,取道東三府,到濰縣上火車,到了青島。可巧有輪船進口,他便寫了票,搬上輪船。等到開船離了岸,那天忽然颳起風來,吹得海水壁立,把個輪船搖盪不止。陶子堯一向是有暈船的毛病,一上船就躺下不能動了。他管家叫張升。本是北邊人,沒有坐過船,更是撐不住。那風颳了兩天兩夜不住,他主僕兩個,也就困了兩天兩夜沒起。陶子堯上船的時候,有人替他寫了一封信,託輪船上一位帳房照應。這帳房姓劉,號瞻光。一上船彼此請教過大名。陶子堯很擺架子,這劉瞻光估量他一定是山東撫臺的紅人,所以纔派他這賺錢差使,一心便想拍他的馬屁,口口聲聲稱他陶大人。陶子堯得意非凡。始而要房間,船上沒有,劉瞻光就把自己的一間帳房讓了出來給他,喫飯是另外開,劉瞻光拿自己的體己菜出來讓他喫。等到颳風的時候,他管家困倒了,喫茶喫水,都是劉瞻光派人招呼;自己又時時刻刻過來問候,因此陶子堯心上着實感激。
這天到了上海,風也息了,船也定了,他主僕兩個也不暈了。陶子堯是做官人,貪圖吉利,因此就擇了棋盤街的高升棧。由棧裏接客的接着,叫了小車,把行李推着就走。主僕兩個另外僱了東洋車,一路跟來。到了棧房,喝過茶,洗過臉,開飯喫過。爲着船頭上顛播了兩天,沒有好生睡,因此暫不出門,先在棧中睡了一覺。等到醒來,已是天黑。只見茶房送進一張請客票來。陶子堯接過來一看,上寫着:"即請棋盤街高升棧陶子堯大人,駕臨四馬路老巡捕房對過一品香九號,番酌一敘。勿卻爲幸!此請臺安。"末了一行便是年,月,日。下注三個小字,是"瞻光約"。旁邊還注着一行小字,道是"今日山東煙臺來,問明櫃上探請"幾個字。陶子堯看過,便知是輪船上那個帳房了。他一面看條子,一面管家絞上一把手巾,接來揩過,便起身換了一件單袍子,一件二尺七寸天青對面襟大袖方馬褂。其時雖交八月,天氣還熱,手裏又拿了一把摺扇。叫管家拿了菸袋,夾了護書,跟在後頭。走到街上不認得路,只得喚了兩部東洋車,叫他拉到一品香。高升棧到一品香能有多遠,車伕樂得賺他幾個,拉着兜了個圈子方纔拉到。主僕二人下車,付過車錢,問了房間,走了進去。劉瞻光即起身相迎,作揖坐下。
其時檯面上已有七八個人了:有的頭上四轉都有些短頭髮垂了下來,卻是梳的淨光的勻;又有大衿鈕釦上插着一朵鮮花;還有些人不知道是拿什幺燻的,一陣陣的香氣噴了過來。這些人穿的衣服,一律都是綾羅綢緞,其中也有一兩個些微舊點的,總不及陶子堯的古板。陶子堯是初到上海,由山東臨來的時候,姊夫曾叮囑過他,說:"上海不是好地方,你又是初次奉差,千萬不可荒唐!化錢事小,聲名事大!"陶子堯做官心切,便把此話牢記在心。自己拿定主意,到了上海,不叫局,①不喫花酒,免得上當。
①叫局:叫妓女。
這日,來到一品香,見過主人之後,又照着衆人作了一個揖。席上的人也有站起來拱手的,也有坐着不動的。劉瞻光便告訴他,這是某人,這是某人,無非某行買辦、某處翻譯之類,一一道過姓名。隨後又來一個人,同陶子堯一併排坐下。這人兩撇蟹鉗鬍鬚,年紀四十上下。"請教尊姓、臺甫?"那人自稱:"姓魏名翩仞。"問他公館,說是"住在棧裏。"劉瞻光也將他姓名報與衆人,說:"這位陶大人是山東撫院派來辦機器的,是山東通省有名的第一位能員,小弟素來仰慕的。"
衆人聽說,着實起敬。內中有個專做軍裝機器的買辦,姓仇名五科,聽了這話,便想替自己行里拉賣買,就竭力恭維了幾句,以示親熱之意。魏翩仞同他坐在一塊兒,問長問短,更說個不了。後來主人讓他點菜,他說不懂。魏翩仞就替他寫了六樣。大家又要叫局,劉瞻光託魏翩仞替他代一個。陶子堯一定不肯,說:"諸位請便。兄弟是向不破戒,請免了罷。"衆人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肯叫。後來衆人見他急的面紅耳赤,也就罷了。當下各人的相好絡續來到,也有唱的,也有不唱的。獨有魏翩仞叫的是小先生,①跟局大姐着實標緻,一見魏老就伏在他身上,咬了半天的耳朵,席面上的人都說:"老三搭魏老直頭恩得來!"老三斜溜了他們一眼,不理衆人,仍舊說他的話。此時陶子堯坐在一邊,只作不看見。一霎時局已到齊,真正是翠繞珠圍,金迷紙醉,說不盡溫柔景象,旖旎風光。
①小先生:還沒有賣身的妓女。
當下,仇五科竭力的想拉攏他,趁衆人廝混的時候,已囑咐他相好,趕緊回去備個雙臺。跟局的答應着,匆匆裝了兩袋煙,同了先生下樓而去。仇五科便走到劉瞻光面前,託他代邀陶大人同去喫酒。劉瞻光立刻代達。陶子堯再三推辭。劉瞻光道:"子翁不叫局,兄弟不敢勉強,少坐一會,喫一兩樣賞賞光。"魏翩仞亦幫着湊趣說:"我們這五科哥極愛朋友,今天是專誠相請,酒已交代,子翁務必要去的。"又向五科說:"五科哥,你不妨先走一步,吩咐他們就擺起來。稍停一刻,我們陪了子翁過來。"仇五科又說了一聲"拜託",方纔穿好馬褂,辭別衆人而去。這裏主人菜上齊,喫過咖啡,細崽送上帳單,主人簽過字,便讓衆人同到仇五科相好家喫酒去。陶子堯先不肯,後來被劉瞻光、魏翩仞一邊一個拉了就走。出一品香,一直朝西而去。魏翩仞便告訴他:"這條叫四馬路,是上海第一個熱鬧所在。"這是書場,這是茶店,……一一的說給他聽。陶子堯在外頭混了多年,也聽見人家說過四馬路的景緻,今番目睹,真正是笙歌徹夜,燈火通宵,他那一種心迷目眩的情形,也就不能盡述。
魏翩仞是聰明不過的人,到眼便知分曉。況且剛纔檯面上已經同他混熟,因此就在路上,一力勸他說:"子翁,古人有句話說得好,叫做:'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像你子翁不叫局,不喫酒,自然是方正極了。然而現在要在世路上行事,照此樣子,未免就要喫虧。"陶子堯聽了,不勝詫異,一定要請教。魏翩仞道:"兄弟不是一定要拉子翁下水,但是上海的生意,十成當中,倒有九成出在堂子裏。你看來往官員,那一個不喫花酒,不叫局?"陶子堯道:"你說生意,甚幺又說到做官的呢?"魏翩仞道:"你不要聽了奇怪。即如你子翁,誰不知道你是山東撫院委來的,你子翁明明是個官,然而辦的是機器。請問這樣機器,那樣機器,那一項不是生意呢?要辦機器,就要找到洋行。這些洋行裏的'康白度'①,那一個不喫花酒?非但他請你,還得你請他:他請你,一半是地主之情,一半是拉你的賣買;你請他,是要勞他費心,替他在洋人跟前講價錢,約日子。只要同你講得來,包你事事辦得妥當,而且又省錢,又不會耽誤日期,豈不一舉兩得呢?"陶子堯道:"如此說來,一定要兄弟喫酒叫局的了。"魏翩仞道:"這個自然。你不叫局,你到那裏擺酒請朋友呢?"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尋思。忽走到一丬茶店門口,上面豎着一塊匾,寫着"西薈芳"三個字。衆人齊說:"就在這裏進去罷。"陶子堯不知不覺,便跟了進去。究竟魏翩仞是何等樣人,陶子堯曾否破戒,且聽下回分解。
①康白度:買辦,英語譯音。
第八回 談官派信口開河 虧公項走頭無路
話說陶子堯跟了衆人走進西薈芳,只見這弄堂裏面,熙來攘往,轂擊肩摩,那出進的轎子,更覺絡繹不絕。魏翩仞便告訴他:"這轎子裏頭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進進,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陶子堯聽了答應着,便想到自己從前在山東省裏的時候,雖靠姊夫的光當了文案,然而終是寄人籬下。有時在路上走着,碰着那些現任老爺們坐轎拜客,前呼後擁,好不威武。幾時我方得有此一日?如今看見出局的轎子,一般是呼幺喝六,橫衝直撞,叫人見了,不覺打動了做官思想。陶子堯一頭呆想,不知不覺,又穿過一道門,走到一家門口,高高點着一盞玻璃方罩的洋燈,牆上掛着幾張招牌,寫着某某書寓……一時也記不清楚。衆人讓他進去。他便隨了衆人,一直上樓。樓下有些男人喊了一聲"客人上來"。一幫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許多孃姨、大姐前來接應。一問是仇老一淘,就領了進去。又喊了一聲"仇老客人",便見仇五科迎了出來。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堯也只得作了一個揖。接着孃姨請寬馬補,倒茶,拿水菸袋,絞手巾。先生敬瓜子,別人是認得的,只有陶子堯是生客,隨口問了一聲"尊姓",陶子堯恭恭敬敬回答了一聲"姓陶"。先生聽着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請衆位寫局票。魏翩仞搶着代筆,自己先寫了一張陸桂芳。劉瞻光說:"翩仞總是叫這個小把戲。"仇五科說:"翩翁是'醉翁之意'罷哩。"魏翩仞只顧寫他的,也不理人,一連寫了三四張。回頭又問:"子翁到底怎幺樣?還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堯說:"我這裏沒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說:"小弟的檯面,於翁總得賞光,破一轉戒的了。"魏翩仞見陶子堯說話活動,知道剛纔路上勸他的話有點意思了,就說:"子翁沒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請他代一個罷。"當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個小陸蘭芬。陶子堯看見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張,一時也記不清楚。只見劉瞻光叫的是張書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個了。又見桌子上有幾張寫剩的請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飛請大人(老爺),即臨同安裏小金媛媛家一敘"等話。他看了稀罕,說道:"這倒便當得很。"就問:"誰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訴他:"就是五科的貴相知。剛纔一品香見過,來到這裏又問過你尊姓,怎幺就忘記了?"彼此一笑而罷。少停擺檯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讓陶子堯首座。陶子堯抵死不肯坐。劉瞻光、魏翩仞又幫着說:"今天是五科專誠相請,我們是沒有人僭你的。"一面說,一面大衆都好,只剩一個首坐。陶子堯無法,只得坐了。仇五科手執酒壺,親自奉酒。陶子堯竟恪守官場規矩,站起來作揖,弄得仇五科無法,只得放下酒壺,還他的揖。主人一齊敬完之後,他一定要還敬,斟了酒還不算,又深深作了一個揖,又朝着衆人作了一個揖,說了聲"有僭",然後坐下喫酒。
一時菜上八道,酒過三巡,叫的局陸續都來了,只有陶子堯的局沒有來。他雖初入花叢,瞧着別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來,未免覺着沒趣。後來菜都上齊,主人數了一數,檯面上的局,獨獨小陸蘭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一會小陸蘭芬來了,見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聲"禿頭老爺",問:"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給他看,跟局孃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堯跟前,一家說一句:"陶大少,對不住!"陶子堯一聽叫人家老爺,叫我大少,心上有點不高興。後來見魏翩仞趕着跟局孃姨叫新嫂嫂,說:"這位陶大人是從山東來的,今天才下輪船,叫你先生多唱兩隻曲子,過天陶大人還要到你搭去請客哩。"孃姨聽了,趕到陶子堯背後,連忙改口,一口一聲"陶大人",甚幺"場化小,大人勿厭棄,請過來"。幾個大人長,大人短,把個陶子堯喜的不亦樂乎。
一時上過幹、稀飯。小陸蘭芬跟局新嫂嫂聽了魏翩仞一番言語,曉得陶子堯是戶好客人,一直坐着不走。等到散過檯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起初陶子堯不肯,後來又是魏翩仞勸駕,兩人一路同去,陶子堯方纔允了。當下新嫂嫂跟着轎子在前,陶、魏兩個人在後。轉了兩個灣,又是一個弄堂,上面寫着"同慶裏"三個字。進去第三家,上樓對扶梯一直便是蘭芬房間。等到二人上樓,蘭芬已經到家多時了。新嫂嫂竭力張羅:寬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裝水煙。左一聲"大人",右一聲"大人",叫得陶子堯好不樂意。也不顧魏翩仞在坐,便打着官腔,把自己的履歷盡情告訴了二人。這房間裏還有兩個粗做老婆子,聽了不懂,都坐在那裏打盹。魏翩仞先在鋸牀上喫大煙,後來也睡着了。
這裏陶子堯沒了顧忌,話到投機,越說越高興。只聽見他說道:"我們做官的人,說不定今天在這裏,明天就在那裏,自己是不能作主的。"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體,搭子討人身體差勿多哉。"陶子堯不懂甚幺叫做"討人身體"。新嫂嫂就告訴他,才說得一句"堂子裏格小姐",陶子堯就駁他道:"咱的閨女才叫小姐,堂子裏只有姑娘,怎幺又跑出小姐來了?"新嫂嫂說:"上海格規矩才叫小姐,也有稱先生格。"陶子堯道:"你又來了。咱們請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幺堂子裏好稱先生?"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着同他說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賣撥勒人家,或者是押帳,有仔管頭,自家做勿動主,才叫做討人身體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動主,阿是一樣格?"陶子堯道:"你這人真是瞎來來!我們的官是拿銀子捐來的,又不是賣身,同你們堂子裏一個買進,一個賣出,真正天懸地隔,怎幺好拿你們堂子裏來比?"說着,那面色很不快活。新嫂嫂最乖不過,一看陶子堯氣色不對,連忙拿話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幾日天?太太阿曾同來?是啥格船來格?"他怕陶子堯太太同來,有了管頭,所以問這一句話,這是新嫂嫂細心之處。陶子堯見問,不禁怒氣全消,面孔上又換了副得意之色,說道:"你聽我來告訴你:你們不知道,我們做官的人,辛苦呢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運好的時候,做的着實有趣,也就不覺其苦了。山東做官,怎幺就會來在你們上海?"新嫂嫂道:"格當中是啥格緣故?阿是高升到別場化去,路過上海格?"陶子堯閉着眼睛,喫水煙,不去理他。看看一根紙吹喫完,新嫂嫂趕忙又點好一根送上。陶子堯才同他講道:"說來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來拜過天地祖先,就請出骨牌來。"新嫂嫂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堯道:"別胡說!"新嫂嫂嚇的不敢則聲。陶子堯道:"因我生平頂相信是'牙牌神數'。這是拿骨牌起課,一起出來,卻是兩個'上上',一個'中下'。那首詩的句子我全記得,我念給你聽:頭兩句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渡鯨川萬里航'。頭一句風順,是說我的官運,第二句就隱隱指着我要到上海。這都是命裏註定的,你說靈不靈!"
新嫂嫂聽了詩句不懂,只好順着說道:"最靈勿過格是菩薩。大人耐格本籤詩阿帶得來?也替倪起格課。倪有仔三個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將來命裏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閣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陶子堯連連搖手道:"笑話笑話!你們的兒子怎幺也好做起官來了?"新嫂嫂道:"倪格兒子爲啥做勿得官格?"陶子堯道:"大清例上,凡是娼、優、隸、卒的子孫,一概不準考,不準做官。"新嫂嫂道:"難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過房兒子,算倪的阿哥,從前也勒一丬洋行裏做買辦格。前年捐仔知府,新近升仔道臺,連搭頂子也紅哉,就勒此地啥個局裏當總辦。"新嫂嫂剛說到此,小陸蘭芬插嘴道:"阿姨,耐說格阿是老爺?前埭老爺屋裏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裏向几几化化紅頂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顯煥!老爺還說明朝來喫酒呀。"新嫂嫂道:"就是假哉。"又對陶子堯說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兒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
陶子堯聽了,做聲不得,心想:"他家裏有這們闊人,我得拿兩句話蓋過他,才轉過我的面子來。"尋思了半天,說道:"我這番來,撫臺給我幾十萬銀子,託我辦機器。我動身的那一天,撫臺還坐着八轎,親自送我到城外。藩臺以下那些大人們離城十里,搭了一座綵棚,在那裏候着送。等我到得那裏,撫臺也趕到了。把公事談完,隨手在靴頁子裏掏出一張四萬銀子的滙豐銀行的匯票,託我到上海替他留心買四位姨太太。大約一萬銀子一個。如果不夠,叫我打電報去問他攏。"新嫂嫂道:"像倪格蘭芬只要耐八千洋錢。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蘭芬討仔去罷?"蘭芬道:"倪阿有格號福氣!"陶子兄道:"你別這們說。俗話說的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了我們撫臺做姨太太,我們都得稱你憲姨太太。"新嫂嫂道:"有心託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罷!"蘭芬說:"倪總勿會忘記耐格。謝謝耐,後補耐末哉!"陶子堯道:"的的確確是實缺,並不是候補。"說到這裏,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潤潤嘴。
陶子堯又說道:"剛纔的話沒有說完。撫臺拿銀票交代與我之後,我拿過來往馬褂袋裏一放,隨即起身上轎。撫臺還要敬酒。我被他們鬧的腦子疼,再三辭謝,方纔免了。撫臺帶領大小官員,送至轎前,齊打一恭,我也還了一個揖。只聽得耳朵旁邊'泊隆通','泊隆通'。"新嫂嫂道:"格當中啥個緣故?"陶子堯道:"營裏的兵開大炮送我,所以耳朵旁邊只聽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說得高興,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覺困醒,並不知道他說得甚幺,只聽得甚幺"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着他說"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見他睡醒,疑心方纔的話都已被他聽見,面上一紅,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自言自語道:"我們在這裏說營裏放大炮。"新嫂嫂道:"勿殼張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嚇醒。"魏翩仞睡眼朦朧,也沒有聽清,只是揉眼睛。新嫂嫂連忙絞過一塊手巾。蘭芬道:"陶大人說格鬧忙煞,格底下說哩。"陶子堯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過臉,摸出表來一看,已是三點三刻,說:"時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這裏借了一夜幹鋪罷,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堯一定也要起身回棧。新嫂嫂挽留不住,又要留他兩人喫過稀飯再走。他兩人因爲時已晚,急欲回去。新嫂嫂同了蘭芬一直送到樓下,開開大門,看他兩人出弄堂。陶子堯不識路途,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馬路,叫陶子堯向東,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朝東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盤街,離高升棧很近的。陶子堯至此,方悟原來高升棧到一品香甚近,用不着坐東洋車的。今天從棧裏出來,被東洋車伕所欺,不知道在那裏兜了一個圈子,纔到得一品香。可見上海地方人心欺詐,是要刻刻留心的,當下便謝過魏翩仞,兩人拱手作別。陶子堯帶了跟班回棧。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處過夜不題。
且說次日陶子堯一覺困到一點鐘方纔睡醒。纔起來洗臉,便有魏翩仞前來,約他一同出去,到九華樓喫揚州館子。喫完之後,就在公一馬車行叫了一部橡皮輪皮篷車,一同去遊張園。可巧這日是禮拜,所有昨天檯面上幾個朋友,倒有一大半在這裏。劉瞻光因輪船未開,亦到園中玩耍。仇五科一直等到打過四點鐘,方纔來到。在大洋房裏大家會齊,分了兩張桌子喫茶。此時遊園妓女,數一數足足到了五六十個,把個大洋房擠的實實窒窒的,好不熱鬧。陶子堯跟了衆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見新嫂嫂同了蘭芬在那裏照相。見面之後,着實殷勤,一路跟着同到大洋房。新嫂嫂便把菸袋送過。魏翩仞因同陶子堯咬耳朵,說:"趁着瞻光還未開船,難得今天朋友齊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請客,又應酬了蘭芬,豈不一舉兩得?"陶子堯本有到他那裏請客的意思,但是面嫩,一時說不出口,聽得魏翩仞之言,連說:"好極,好極!"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喫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漿!"說完之後,又替他張羅劉瞻光、仇五科一班人。這班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裏混慣的,豈有不來之理。
當下新嫂嫂要拉着陶子堯一同回去,陶子堯又拉着魏翩仞一塊兒走,隨即上了馬車,離了張園。不上一刻工夫,早已來到泥城橋。馬伕巴結,大大的兜了一個圈子,方纔回到石路同慶裏口。下車進去,新嫂嫂先交代過本家,喊了一臺下去。兩人上樓喫茶喫煙。不多一歇,劉瞻光同了兩個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來了。其時已有上燈時分。在席的人多半因有翻檯,催着快擺。立刻寫局票,擺檯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個個敬酒,然後大家歸坐。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腳亂,煙霧騰天。陶子堯自充行家,嫌這些姑娘們的曲子不好。仇五科便說:"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檯面上有一個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請教一札,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烏師留下,好教他拉着,等陶大人唱。誰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後來把他弄急了,他拿劉瞻光拉到一邊,低低同他說道:"我們是官體,怎幺好同他們一樣?倘若這風聲傳播到山東,那可不是玩的!"劉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個朋友。大家覺着沒趣,不及上幹、稀飯,都已興辭而去。陶子堯也不在意。
喫過了酒,送過了客,獨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壞不過的,看見陶子堯官派熏天,官腔十足,曉得是歡喜拍馬屁、戴炭簍子的一流人。新嫂嫂雖是女流,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託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間裏,二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商量好了一條計策。
其時陶子堯正在大人房間裏坐在煙鋪上,叫蘭芬裝水煙,聽他的高談闊論,說:"做了撫臺姨太太,出起門來,要坐四人轎,還有戴頂子的把轎扛。轎子前頭還有一頂紅傘。無論走到那裏,都有人辦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說大壞話,只要稍微點上兩句,無論是誰都喫不起。姨太太屋裏伺候的人,有丫頭,有老媽,有二爺,有打雜的,要什幺有什幺。面子上的月費一個月二百兩,做衣服,打首飾,喫飯,用人工錢,還不在內。但就二百兩一月而論,已經比我們局裏總辦的薪水多了一倍。"蘭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個月有幾化進帳?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個月撥俚兒化洋錢用?"陶子堯只顧說的高興,不提防有此一問,堵住了嘴,一時對答不來。蘭芬還連着問他。他只顧喫水煙。歇了半晌,正想拿話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從小房間裏出來,把話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馬褂要走,又朝着新嫂嫂努努嘴。新嫂嫂會意。其時陶子堯又要跟着走,誰知一件馬褂,卻被新嫂嫂扣住不給。陶子堯到此無法,只好聽魏翩仞一人獨去。這裏新嫂嫂又張羅陶子堯喫稀飯,又打發陶子堯管家,先回棧房。這天晚上,自從擺檯面,一直到魏翩仞走,凡有來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卻一直在屋裏陪着陶子堯。無意中又同陶子堯說:"蘭芬雖已十六歲,還是小先生勒。樣式事體,有倪勒浪,決勿會虧待耐的。"陶子堯雖說只來得兩天,因他聰明不過,檯面上亦聽得一人講起,這新嫂嫂的身分,也就都已明白了。當下喫過稀飯,打過兩點鐘,蘭芬是沒有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陶子堯居然就在這裏借了一夜幹鋪。究竟如何,無庸深考。但覺與新嫂嫂情投意合,如漆如膠。
一連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請他,就是他請人家,一連七八天,沒有斷過。每天總要困到兩三點鐘方起。等新嫂嫂梳洗過後,一同喫早飯。喫過早飯,便是一部馬車,起先還帶蘭芬同坐,後來連蘭芬也不帶了。出門之後,不是遊張園,便是兜圈子。走到大馬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達利等處,總得下車,不是買綢緞,便是買表,買戒指,一買便是幾百塊,此外打首飾,買珠子,還不在內。起先每次出門,陶子堯一定要到錢莊上,帶幾百銀子莊票,一二百塊洋錢、鈔票在身邊。後來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個闊客,就是沒得錢,也肯賒給他了。從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嫌他古板,特特爲爲,叫了幾名裁縫,在家裏客堂裏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時式衣服。細算起來,數目也就不少了。陶子堯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報效,覈計所化之錢,旬日之間,和酒、局帳,不過一百多元,買東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譜。再加別的用度,通算起來,帶來的二萬,不過才用得四分之一。自己一算,還不爲多,將來機器買成,無論那注帳裏多報銷一筆就夠了。如此一算,心上一寬,依舊爛化浪費起來。
有一天新嫂嫂的娘過生日,喊了一班人,在堂子裏宣卷。①單他一個,擺了一個四雙雙臺,有些不認得的人也都拉來喫酒。魏翩仞看見他的錢化的淌水一般,不加愛惜,心上便想:"他的錢,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從此時下手,更待何時。"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道:"這種壽頭,不弄他兩個弄誰。"魏翩仞道:"想個甚幺法子去弄他?"仇五科道:"容易。你去同他說,後天開公司船,他要辦機器,同他到我這裏來。大家都是自己人,還他便宜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來是做慣聯手的,心上明白,急急奔至同慶裏,找到陶子堯。其時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頭,陶子堯坐在旁邊坐着喫湯糰。一面喫湯糰,一面看梳頭。恰在出神的時候,底下喊"客人上來"。正思躲避,見是魏翩仞,才縮住了腳。當下寒暄得幾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間裏坐下,同他講到買機器的話,說:"不要看這樁事情,倒是很不容易辦的。聽見仇五科說:'明天有公司船開,有甚幺圖樣,一塊帶了去,三個月就有得來。倘若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五科是自己人,替朋友幫忙,難道還要你的好處嗎。他叫我來問你一聲,有甚幺話,你去同他說亦好,我替你傳話亦好。"陶子堯連說:"費心。……"忙問:"我的當差的來了沒有?"房中孃姨,一迭連聲的叫陶大人當差的。當差的上來,陶子堯便交代他一把鑰匙,叫他回棧房,把枕箱開開,"裏面有個紙包,撫臺的札子統通在內。把那個紙包替我拿了來。"這裏兩個人閒談。不多一刻,當差的回來,將紙包呈上。陶子堯打開,取出一片帳目,大約開着幾件機器,也不詳細,遞與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這個帳嗎?"陶子堯道:"這裏頭該有幾件東西我也不知道,本來要請教五科,我們此刻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嫂嫂道:"啥格要緊事體,託仔魏老,勿是一樣格?啥事體要一定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來,一歇歇才離勿開格哉!"新嫂嫂拿眼睛眇了他一眇,也不說別的,仍舊梳他的頭。陶子堯想要去,真是聽了新嫂嫂的話,就有點懶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問一聲,叫他替你開一篇帳,寄到外洋,將來銀子是要你付的呢。"陶子堯道:"這個自然,價錢克己點。"魏翩仞道:"這個是外國定好了來的價錢,貴賤我們做不得主的。"一面說,一面穿馬褂。趁空陶子堯又拉他到一旁,說道:"不瞞翩翁說,兄弟當這一趟差使,上頭髮的盤川不過是個名色,不夠用的,況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應酬。這裏頭託你同五科講一聲,將來開帳的時候,叫他酌量開,總算他照應我的。"魏翩仞道:"這個還要你說嗎,不過照這篇帳,有限的幾樣東西,看上去不過二萬銀子的進出,多開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見的。子翁,我聽見人說,你這遭來,不是要辦幾十萬銀子機器嗎?我們都是好朋友,你別拿小注的給我們,拿大注的又去照應別人。"陶子堯聽說,楞了一楞,說道:"機器是還要添辦,先要看這個辦的便宜,再辦別的。"魏翩仞見此情形,心下明白,也不再追問了,便說:"今天託五科寄信去,價錢替你合準,包你便宜。只要你明天同外國人當面籤個字就完了。"說着揚長而去。
①宣卷:一種七字唱本。
一走走到五科行裏。五科接着忙問:"生意怎幺樣?開帳沒有?"魏翩仞遞給他看。五科看完之後,說了聲:"就是這個嗎?"又笑了笑道:"這篇糊里糊塗的帳怎幺好帶到外國去?而且一件機器另外總有些零碎件頭,都要一筆筆的開上。"魏翩仞道:"他原說託你替他斟酌。五科哥,據我看起來,生意不過二萬銀子。他這裏頭,還想託你替他開花帳,吞吞吐吐的,彎着舌頭,說又說不清,只怕蘭芬那裏的一筆用帳,要出在這上頭。"五科道:"看他不出,賺錢的本事倒有。但是他既託了我,你去同他說,說我都已明白,帳也開好,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來簽字,我們好去替他辦。"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辦幺?他銀子存在號裏,剛纔我從同慶裏出來,先挽到號裏打聽過,由山東匯下來總共不過二萬銀子,聽他說這一禮拜頭裏倒去拿過好幾千。蘭芬家新嫂嫂手上金剛鑽戒指也有了,金釧臂也有了,倒着實在那裏報效。不要我們替他辦了機器,到那時候拿不出來。"仇五科道:"你這個人,真正戇大!叫他先來簽了字,怕他走到那裏去。你我總不會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聽此言,也就明白。當夜又趕到同慶裏通知陶子堯,告訴他說,各事都已停當,只要他明天十一點鐘,到行裏簽字。
到了次日十點鐘,魏翩仞仍趕到同慶裏叫醒陶子堯,起來洗臉喫點心,一塊同去找五科。新嫂嫂蓬頭赤腳,一定還要親自替陶子堯打一條辮子,方容他走。當下兩個人同到洋行裏,仇五科接着,着實殷勤。請坐之後,又每人敬了一根呂宋菸。從抽屜裏取出帳來一看,共是二萬二千兩規元銀子。簽字之後,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給他聽。陶子堯是不認得洋文的,由着他念,聽上去無甚出入,也無話說,隨問魏翩仞:"這個帳就這們開嗎?昨兒託的事怎幺?"魏翩仞又問仇五科。仇五科道:"這個是子翁同我們敝行東打的合同,將來銀子付清是要重新寫過的。"陶子堯方纔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見洋東,拉了拉手,洋東還說了幾句洋話。陶子堯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給他聽,無非是應酬話頭。當面簽過字。魏翩仞跟着去劃銀子。陶子堯一想:"號裏只存着一萬四千多銀子,現在劃出一萬一千兩,只剩得三千多兩,將來機器到上海還得找他一萬一千兩。現在短得雖多,幸虧臨動身的時候,撫臺大人有過話,如果不夠,隨時可以電撥。"於是到得號裏,寫了一張銀票。就託號裏代打一個電報,說明緣故,請再撥一萬五千兩。號裏朋友擬好電稿,請他過目,無甚說得。兩人辭別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轉那一分合同。當天仍到同慶裏擺了一個雙臺,因爲仇五科、魏翩仞兩個幫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自從那日在號裏發電報的日子算起,覈算起來,頂多三天定有迴音,現在倒有七八天了。虧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覺得。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張起來。若論自己的憲眷,一定不會駁回的。大約撫臺公事忙碌,一時理會不到,也是有的,然而總不至於置之不復。因此弄得他心上好象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虧得新嫂嫂能言會道,譬解過去。後來一等等了半個月,還是無回信。看看這裏的錢又用去了二千多。新嫂嫂還一心要嫁他,說明做"兩頭大"。身價不要,只要一副珍珠頭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兩千塊,其餘衣飾還不在內。真正公私交迫,晝夜不寧。
又過了幾天,數了數日子,電報打去已經二十天了,依舊杳無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個電報去催款。另外又打一個電報,要他姊夫從旁吹噓。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電,說撫憲請病假,藩憲代理。機器已經另外託了外國人辦好,價錢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辦了,並催他即日回東。陶子堯得了這個電報,賽如一瓢冷水,從頂門上澆了下來,急得無法。可巧魏翩仞來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說機器不要了,叫他退錢。魏翩仞道:"同了外國人打的合同,怎幺翻悔得來?倘若帳目沒有寄出去,還可收得轉,如今已經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經到了外洋,怎幺好收轉?"陶子堯道:"打電報去止住。"魏翩仞道:"說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着玩的,我也不好說出口。"
陶子堯見他不肯退機器,心上更加煩悶。打那日起,就在棧中寫了兩天的信,一直沒有到同慶裏去。新嫂嫂派了一個小大姐到棧裏釘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說:"不是我不來,我這兩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規了,自然要來的。"小大姐回去告訴了新嫂嫂。新嫂嫂知事不妙,樂得弄他幾個現的。見小大姐請不來,只好自己坐了車到棧裏來請。陶子堯雖說跟他同到堂子裏,依舊沒精打彩。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語,不由他不把號裏剩下的銀子,取來報效。後來用的只剩得幾百兩了。號裏的人,最是勢利不過的,就把下餘的錢算一算清,打一張票子,差一個學生送給陶子堯,把摺子收回,以後不相來往,從此更絕了指望。還有魏翩仞聽見信息不好,雖說不準他退機器,料想再要他找,是萬萬找不出來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說道:"他真的拿不出嗎?你去同他講:如若機器運到,不來出貨,我們雖然是朋友,外國人卻不講交情,將來怕有官司在裏頭,還是叫他辦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訴了他,順便探消息,順便催銀子,把個陶子堯真正弄的走頭無路,只得又打一個電報給姊夫,說明洋人不退機器,請他轉圜的話。誰知接到回電,陶子堯看了,這一驚竟非同小可!欲知電中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觀察公討銀翻臉 布政使署缺傷心
話說陶子堯接到姊夫的回電,拆出開一看,上面寫的是:"上峯不允購辦機器。婉商務退款二萬,悉數交王觀察收。"陶子堯不等看完,兩隻手已經氣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裏一聲也不言語。停了一會子說道:"這是我的'釘封文書'①到了!"其時陶子堯還在蘭芬家同新嫂嫂一塊兒喫飯。管家送電報來,是電報局已經翻好了來的。陶子堯看完之後,做出這個樣子,大家都猜一定報上有了甚幺話句。虧得新嫂嫂心定,仍舊喫他的飯。等把一碗飯爬完,才慢慢的問:"到底那哼?"陶子堯也不便告訴他,但說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話。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問。陶子堯便問:"魏翩仞住在那裏?"新嫂嫂說:"耐篤一淘出,一淘進,俚格住處,耐有啥勿曉得格。"陶子堯道:"我同他是檯面上認得的,其實沒有到過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錢到了他們手裏,再要他挖出來可是煩難。老爺又不認得他,怎幺會託他辦事情?"陶子堯罵道:"忘八蛋!放屁!你懂得什幺!"管家不敢做聲。新嫂嫂連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劃一不二格,託他俚事體俚總歸搭倪辦到格。機器退勿脫,格是外國人格事體,關俚啥事。"陶子堯也不答應,穿馬褂,拔起腳來要走,新嫂嫂問他:"到啥場化去?"說:"到棧裏去。"新嫂嫂明知留也無益,任其揚長而去。
①釘封文書:清時遞送處決囚犯的緊要公文。
陶子堯回棧未久,頭一個是魏翩仞來找他,道:"五科已把這話同洋人商量過。洋人大不答應,說打過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這會子把已經付過的一萬一千統通改做罰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貨。子翁,你得詳詳細細把這情形寫個稟帖給撫臺,也免得你爲難。將來鬧出事情,打起官司,總是你山東巡撫派來的人。"陶子堯聽了,正在滿腹躊躇,無話可答,忽見管家拿進一封信來,說是長春棧二十一號,山東候補道王大人差人送來的,立候迴音。陶子堯聽了王大人三個字,又是一呆。連忙把信拆開來一看,就是剛纔他姊夫來的電報上所說王觀察了。王觀察信上言明是奉了東撫之命,前往東洋考察學務。到了上海又接電報,叫他順便考察農、工、商諸事,添派四個委員,大小十幾個學生。因此就叫他向委員手裏討回那二萬銀子做盤川。亦是今天接到電報,所以特爲寫信前來通知。如果銀子現成,他就立刻派人來取。
陶子堯不看則已,看了之時,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裏想:"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且還要逼後頭的。那裏王觀察又是山東撫憲派來的,叫他來討,就是洋人肯退銀子,只有一萬一,那九千已經被我用的九成多了。無論如何,二萬的數目總不能歸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沒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鑽進去了。"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語。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說甚幺。
當下還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煩,說:"人家問你討回音,我怎幺講?"一句話提醒陶子堯,立刻翻出信箋要寫回信。忽然想起王觀察是本省上司,論規矩應得寫張夾單①稟覆他纔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這些款式是懂得的。無奈心緒不寧,提起筆來,寫不上半行,不是脫落字,就是寫錯字,一連換了五張紅單帖,始終未曾寫滿三行,把他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無如總是寫不好。後來還虧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說:"王觀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然到這裏,你總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寫回信,只拿個片子交給來人,叫他先回去言語一聲,說你子翁明天過來一切面談。"陶子堯正愁着這封回信無從着筆,聽了此言,連說"有理……",立刻自己從護書裏找出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訴來人,託他迴轉去稟大人,說大人的來信收到,明天一早過來請安,還有許多下情,須得明天面稟。管家拿了銜片自去交代不題。
①夾單:夾在手本里信函,指那些下級向上級官員報告事情,在公事之外或不便於寫在手本里的事。
這裏魏翩仞便問他:"這事到底怎樣辦?"陶子堯道:"翩翁,外國人那一邊,總得叫他能夠退纔好。"魏翩仞道:"子翁,我們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雖然沒有告訴我,我豈有不知道的。"陶子堯一聽這話,臉上一紅,知道各事瞞他不過,不妨同他實說,或者有個商量,便說:"我現在好比駱駝擱在橋板上,兩頭無着落。你總得替我想個方法纔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來,這機器還是不退的好。"陶子堯道:"何以見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帶來的錢,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錢,我心裏都有個數。洋人那裏的錢就是退不掉,還算你因公受過,上司跟前不至於有什幺大責罰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錢如何報銷?我同你做了知己朋友,總得替你籌算籌算。"陶子堯道:"多承費心。兄弟一時沒有了把握,虧空了公項,倘若追起這筆銀子來,怎幺辦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條主意了。"陶子堯忙問:"甚幺主意?"魏翩仞道:"現在機器是萬萬退不得的!退了機器,你沒有生髮了。洋人那裏,但憑五科一句話,要退便退!現在老實對你說,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見了王觀察,只說機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說些,二萬二的機器,樂得說他四萬銀子。二萬不夠,又託朋友在莊上借了二萬。價錢統通付清,機器不日可到。洋人那邊是萬萬不肯退的。現在既然山東來電一定要退,只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贏外國人,你這機器本不要退,這筆訟費至少也得幾千兩,還有別的費用,也只好由你報銷。況且王觀察面前也有得推託,叫他不至於來逼你。你說這話可好不好?"陶子堯連稱"妙計……"。又說:"我上次發去的電報,早稟明二萬不夠,還要請上頭髮款,這話是埋過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這外國律師你是一定要請一位的。"陶子堯道:"我沒有熟人,那裏去請?"魏翩仞說:"有我,這裏頭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辦好回來,你再去見王道臺。他見你打官司,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來逼你。騰出空來,我們再想別的法子。"陶子堯道:"如此,就請你費心罷。"魏翩仞道:"你這回請訟師不過面子帳,用不着他替你着力。我們知己人,能夠省一個,樂得省一個。"魏翩仞一面說,一面掐指一算,說道:"這事總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銀子出來,我請個朋友替你去包辦下來。你說可好?"陶子堯聽了,楞了一回道:"要這些錢幺?"魏翩仞道:"同你說面子帳。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還不夠哩!"
陶子堯自己估量:"一共總只剩得七百幾十兩銀子,還有二百多塊錢的鈔票。如今又去五百。照此情形,山東不見得再有匯來,倘若用完,叫我指着什幺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據實告訴了魏翩仞,託他想法子同訟師商量,先付若干,其餘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聽了無法,於是叫他先付三百。後來講來講去,陶子堯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無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門來,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點小進項了。"魏翩仞道:"這個自然。我們天天在四馬路混的是那一項呢?"五科一笑無言。
魏翩仞出來,到一家熟錢莊上,把銀子劃出五十兩。找到一個訟師公館,先會見翻譯。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腳做好,然後翻譯走到公事房裏,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訟師。訟師答應立刻先替他寫兩封外國信:一封是給仇五科的洋東,說要退機器的話;一封上給新衙門的,①等陶子堯稟帖寫好,一塊送進去。魏翩仞見事辦妥,把銀子交代清楚,然後袖了這封信回來見陶子堯。其時陶子堯稟帖稿子已經打好,是抱告②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辦機器,浮開花名,不照原帳,意圖侵蝕,懇請飭退"一派的話。魏翩仞道:"這條倒是虧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機器的帳,都是五科一手寫出來的。若照你那篇原帳,只有幾個總名字,寫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球出沒處去辦。不料五科爲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堯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過是無事要生髮點事情出來,別的話說不上去,只有這條還說得過。"魏翩仞道:"這詞訟一門,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堯道:"小弟纔到山左的時候,本學過三年刑名。後來家父常說:'凡做刑名的人,總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來如此,倒失敬了。"當下稟稿看過,沒甚改動。陶子堯立刻寫好,隨了外國訟師的信,一塊兒拿帖子送了進去,接到回片方纔放心。
①新衙門:指公共租界裏的審判機關會審公廨。廨,是舊時官吏辦公的地方。
②抱告:打官司時委託親屬或僕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長春棧二十一號去見王道臺。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裝打扮,僱了一輛轎子馬車,拉到長春棧門口,管家先進去投手本。王道臺正在那裏會客,一見是他,便說了聲"請",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別的屋裏坐一會。跟班會意,把陶子堯請了進來,同他到隨員周老爺屋裏坐下。不多一刻,王道臺送客回來,趕到這邊相見。陶子堯雖久在山東,同王道臺卻是從未謀面,見面之下,少不得磕頭請安。王道臺曉得他是撫臺特識的人,不好怠慢於他,還說了許多仰慕的話。陶子堯忙回:"卑職一直是在洋務局裏當差,沒有伺候過在人。今番大人來在上海,卑職沒有預先得信,所以來的遲了。今日特地前來稟安請罪。"王道臺道:"說那裏話!"彼此言來語去,慢慢說到退機器、劃銀子的話。王道臺道:"兄弟這回出來,本來是奉了別的差使,到了上海接着電報,才曉得還要到東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時候沒有帶甚幺錢。後來打電報去請上頭髮款,接到回電,才曉得老兄那裏有這筆銀子,所以昨天寫信通知老兄。這款想是現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來領。現在老兄又要自己過來,實在勞駕得很。"陶子堯道:"爲了這事,卑職正在爲難。曉得大人來到這裏,本應該過來稟安,二來還求大人教訓,好替卑職作一個主。卑職雖然沒有到省,然而當的是山東差使,大人就是卑職的親臨上司一樣,所以一切總要求大人指教。"
王道臺聽了摸不着頭腦,只得隨口應酬了兩句。後來又問:"這銀子幾時好劃?"陶子堯方說道:"上頭髮款二萬兩,差卑職到上海辦機器。一到上海,就與洋行訂好合同,約摸機器不到一月一定運到。款項不夠,已由卑職出名,向莊上借銀子二萬兩墊付。不料諸事辦妥,上頭又打電報來,叫把機器退掉,銀子要回。洋行的規矩大人是曉得的,訂了合同,如何翻悔得來。但是卑職既經奉了上頭的電諭,也不敢不遵辦。同洋行說過幾次,說不明白,只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稟帖是昨兒晚上進去的。將來新衙門還得求大人去關照一聲,叫他替咱們出把力,好教卑職將來可以銷差。"說罷,又站起來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大人栽培"。王道臺聽了他話,也不好說甚幺,於是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門,順便到高升棧,過門飛片謝步。照例擋駕,自不必說。
且說陶子堯自從見過王道臺,滿心歡喜,以爲現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關了這道門,免他向我討錢,再想別的法子。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裏鬼混。他們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白,樂得再用他兩個。後來陶子堯把錢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託他向莊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先不肯,後來想到他這事情,鬧到後來,不怕山東巡撫不拿錢來替他贖身。主意打定,雖不能如他的意,也借與他好幾百兩銀子。陶子堯異常感激。新嫂嫂一邊,魏翩仞還不時要去賣情,說:"陶大人沒有錢用,山東不匯下來,都是我借給他。"好叫新嫂嫂見好。自從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堯的竹槓,不是剪兩件衣料,就是順便叫裁縫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錢,好補補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稱出門匆促,未曾帶得洋錢,時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裏借用。連借了幾次,也有一百多塊錢,始終未曾還得分文。新嫂嫂卻也不肯向他討取。這些事不但陶子堯一直未曾知道,而且還拿他當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閒話休題。再說王道臺因見陶子堯那裏的錢不能劃到,他這裏出洋又等錢用,只有仍打電報到山東去。其時撫臺請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這個電報,便打一個回電給陶子堯,說他不肯退機器,不會辦事,着實將他申飭兩句,一定要退掉機器。陶子堯雖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語,不敢違拗,因此甚是爲難。同時那個藩臺又復一個電報給王道臺,叫他仍向陶委員劃付。王道臺無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請他商議此事。陶子堯滿肚皮懷着鬼胎,只好前去稟見。這幾天頭裏,他的事情王道臺已經訪着了一大半。只因王道臺的隨員周老爺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頭陶子堯存放銀子的那家票號裏的老闆是嫡親同鄉。周老爺到得這裏拜望同鄉,這票號裏的老闆很同他來往,曉得山東有電報叫王道臺向陶子堯手裏付銀子,陶子堯付不出,他就把這裏事情,原原本本,一齊告訴了周老爺。周老爺回來,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與王道臺。王道臺無奈,只好請了他來當面問過,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這日見面之下,王道臺取出電報來與他看。陶子堯一口咬定:"銀子四萬,通通付出。帶來的不夠,在莊上又借了兩萬。現在卑職手裏實在分文沒有。就是請訟師打官司,還得另外張羅,總求大人原諒。大人如果有信到山東,還求大人把卑職爲難情形代爲表白幾句,那是感激不盡!"王道臺雖然已經曉得他的底細,聽了這話,不便將他說破,只些微露點口氣,說:"洋人那裏,吾兄是何等精明,斷乎不會全數付他。已經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說不講情理的話。退與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講。但是兄弟還有一句公道話:我們出來做官,所爲何事?況且子翁來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還有錢沒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兩千,預備正用。兄弟這裏,或者先付五六千。一來兄弟同老兄的事,上頭也有了交代,其餘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電報向上頭去要,決計不來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辦法?"陶子堯只是一口咬定沒有存錢。
王道臺本來也正想銀子使用,齊巧派了這個差使,有二萬兩撥給他,他如何不拚命的追?況且已經探實陶子堯的細底,如何肯將他放鬆?便道:"這注銀子是上頭叫兄弟討的,既然老哥沒有,須得給兄弟一個憑據,我也好回覆上頭,請上頭匯款下來。"陶子堯道:"卑職回去就具個稟帖過來,大人好據着卑職的稟帖回覆上頭。"王道臺道:"不但這個,吾兄付款出去總有收條,這個收條一定是洋字。兄弟這邊因爲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譯,吾兄回來可把這個收條帶了過來,由兄弟叫翻譯替你翻好,寫一分寄到上頭去。並不是不放心吾兄,向吾兄要收條,爲的是有了實憑實據,銀子實實在在付給洋人,上頭看見,也不好再叫兄弟前來追逼吾兄。吾兄以爲何如?兄弟這裏翻譯是現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錢。"
陶子堯一聽王道臺問他要收條,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條本來是有的。但是因爲銀子不夠,向人家借墊,人家不相信,暫時只得將合同收條抵押在那個人家,並不在卑職手頭。現在大人要看,須得卑職先去說起來看。"王道臺道:"並不是我要頂真,爲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譯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個人家取出來一看,翻他一張底子帶了回來,豈不甚便?"陶子堯道:"這事總得卑職先去通知一聲,叫那人家把東西拿在手頭,然後卑職再來同了翻譯前去,免得耽誤時刻。"王道臺見他總是一味推諉,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過了兩三日,王道臺見他竟無迴音,便差了周老爺同了翻譯前去拜他,討他的回信。倘若已與前途說妥,就叫翻譯立刻翻好帶了回來,因爲立等寄信山東,免得耽誤時刻。誰知一連去了三次,總是未曾見面,亦不見他前來回拜,把個王道臺氣的了不得,說他靠了誰的勢,連我都不在他眼睛裏,跟手寫了一封信,居然擺出上司的款來,很拿他申飭幾句,還說甚幺:"老兄在這裏辦的事,兄弟統通知道,不過因與令姊丈是同官同寅,處處顧全面子。現在反將我一片好心當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賜教,兄弟也只得據實稟覆上頭,將來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寫了一封信,送到棧裏。管家見是王道臺來的要信,立刻到小陸蘭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堯看了,着實有點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飯無心。新嫂嫂見了問問他,雖說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經十猜六七,便說:"有甚爲難之事,魏老主意極多,外面人頭也熟,何不請他前來商量商量?"一句話把陶子堯提醒,立刻寫了一個票頭,差相幫去請,堂子裏請不着,後來還是新嫂嫂差了一個小大姐,在六馬路他的姘頭大姐老三小房子裏找着的,一同同到同慶裏。魏翩仞便問何事。此時陶子堯早拿他當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瞞他,把王道臺的信取了出來與他觀看,同他商量辦法。
魏翩仞道:"這事須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勢力克伏他,是沒有第二個法子。"說完,便約了陶子堯一同去見仇五科,告訴他王道臺情形。仇五科道:"這事須得請洋東即刻打個電報到山東,託他們的總督向山東撫臺說話,就說:'定了機器,無故要退,商人喫虧不起。委員已經同我們打官司,他們山東官場上又派甚幺姓王的道臺來到這裏提錢。我們的招牌已經被他們鬧壞了,以後不能做生意。現在非但不准他退生意,而且還要山東撫臺賠我們的招牌。'照此電報打去,外國的總督沒有不幫着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機器一定辦得成,敲開板壁說亮話: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們行裏只好替你們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臺說,叫他不要來逼你;他再來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樣。上海地方還輪不着他海外①哩。"陶子堯聽了,千多萬謝。跟手魏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訂了一張定辦四萬銀子機器的假合同,寫好兩分,兩人簽過字,一人拿着一張,預備將來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憑據。仇五科也叫陶子堯另外寫了一張借銀二萬,即以訂辦機器合同作抵的字據,連合同交給魏翩仞收好。
①海外:原爲管不着的地方,這裏比喻爲霸道。
此時,陶子堯拿魏翩仞真當作自己人看待,以爲他辦的事真是千妥萬當,異常放心,不在話下。等到陶子堯去後,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編上許多假話,告訴了本行洋東,請洋東打個電報給本國總督,請他照會山東巡撫。總督得了電報,果然外國的官專以保商爲重,不比中國官場是專門凌虐商人的,一個電報打過去,除了機器四萬不能退還分文外,還要索賠四萬。山東撫臺得了這個電報,這一驚非同小可!
且說其時原委陶子堯辦機器的那位巡撫,前因抱病請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滿,病仍未痊,只好奏請開缺。朝廷允准,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這藩司姓胡名鯉圖,乃是陝西人氏。早年由兩榜出身,欽用榜下知縣,吏部掣籤,分發湖廣。到任不多兩年,就補得一個實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個洋人,鬧出事來。上司說他辦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後來附片進去,又將他革職。後來好容易投效軍營,開復原官,又歷保至知府放缺。爲了一樁甚幺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國人。外國人稟了外國公使,本國公使告訴了總理衙門,行文下來,又拿他開缺,把他氣的了不得。後來又走了門路,湊巧那年鬧"拳匪",殺洋人,山西撫臺把他諮調過去辦團練。等到和局告成,懲辦罪魁,換了巡撫。後任雖未查出他縱團仇教的真憑實據,然而爲他是前任的紅人,就借了一樁別的事情,將他奏參,降三級調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張羅,於秦、晉賑捐案內,捐復原官,加捐道臺。幸喜折扣便宜,化錢有限,又把家裏的老本一齊搬了出來,報效國家二萬銀子,就有人保薦他奉旨記名簡放,並交部帶領引見。他就立刻進京,又走了老公的門路。喫虧化的錢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東兗沂曹濟道,是個苦缺。到任之後,因在內地,洋人來的不多,遂得平安無事。然而爲了不知那一國的教士,要在這兗州府一個地方買地建立教堂,與鄉人議價不合,教士告訴本道。胡鯉圖非但不辦鄉下人,而且反勸教士多出兩個。教士大動其氣,進省告知巡撫。雖沒甚大過處,巡撫曾將他申飭一番。因此他生平做官,屢次翻斤斗,都是爲了洋人的事。幸喜聖眷極優,不到兩年,升運司,升臬司,仍舊做到山東藩司,不與洋人交涉,宦途甚覺順利。目今因本省巡撫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之前,因爲撫臺請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堯來電,稟請添撥款項。他生平最怕與洋人交涉,忽然發了一個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頭,立刻就打電報叫陶子堯停辦機器,要問銀子,立刻回省銷差。又叫王道臺幫着討回此款。卻不想到因此一番舉動,卻生出無數是非,非但銀子不能討還,而且還受外國人許多閒話。畢竟是他不識外情,不諳交涉之故。
閒話休題。且說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辰正三刻,擺齊全副執事,親到撫院大堂拜受印信並王命旗牌。①升座之後,便有司、道各官上來參堂,從前雖是同寅,現在卻做了下僚子。一時接印禮成。其餘照例議注,不用細述。只因撫臺尚未遷出,所以署院只好將印信帶回自己藩司衙門辦事。當下胡鯉圖胡大人才回得衙門,便有合城官員拿着手本前來稟賀。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請進,行禮之後,彼此閒談。正說得高興時候,忽見巡捕官送進一個洋文電報來,說是膠州打來的。胡大人一聽,不覺心上陡然一驚,忙叫翻譯翻出,原來正是不準陶子堯退機器,並叫山東官場再賠四萬銀子的那個電報。胡大人看過,登時嚇得面孔如白紙一般。歇了半天,才說道:"我想不到我的運氣就怎們壞!我走到那裏,外國人跟到我那裏!總算做了半年揚州運司,八個月的湖北臬司①,算沒有同他來往,省得多少氣惱,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幺一署巡撫,他就跟着屁股趕來!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穩日子都不能過!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門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照這樣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說,一面咳聲嘆氣不止。
①王命旗牌:清政府把寫有"令"字的藍旗和圓牌,授給督、撫、提、鎮,代表王命,可以立即處決囚犯。
①臬司:指按察司,主管刑名案件。
署藩臺勸道:"陶某人辦機器的事情也長遠了。"其時,洋務局的老總,就是陶子堯的姊夫也正在座,署藩臺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親,還是你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事情早點弄好回來,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堯的姊夫道:"當初我早曉得他不能辦事,果然鬧的不好。當初原是他上條陳,前院忽然賞識起來,就派他這個差使。真真年輕不能辦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這都是我兄弟命裏所招。兄弟自從縣令起家,直到如今,爲了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錢,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喫了多少苦頭!我走到東,他跟到東,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裏所招。看來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長遠了!"他正說得傷心,忽見巡捕官又拿着一個電的來回,說外務中來的電報,胡大人這一驚更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怕老婆別駕擔驚 送胞妹和尚多事
卻說署理山東巡撫胡鯉圖胡大人,爲了外國人同他倒蛋,正在那裏愁眉不展,忽見巡捕官拿進一封外務部的電報,以爲一定是那樁事情發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開來一看,才知道是樁不要緊的事情,於是把心放下,對着司、道說道:"將來我兄弟這條命一定送在外國人手裏!諸公不要不相信,等着瞧罷!"衆人也不好回答別的。還是陶子堯的姊夫,洋務局的老總,他辦事辦熟了,稍爲有點把握,就開口說道:"外國人的事情是沒有情理講的,你依着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職道自從十九歲上到省,就當的是洋務差使,一當當了三十幾年,手裏大大小小事情也辦過不少,從來沒有駁過一條。這陶倅是職道的親戚,年紀又輕,閱歷又淺,本來不曾當過甚幺差使,現在頭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國人打交道,怎幺辦得來呢。職道的意思,就請大人打個電報給王道,叫他就近把這件事弄好。辦好的機器,如果能退,就是貼點水腳,再罰上幾個,都還有限,倘或實在退不掉,沒有法,也只好喫虧買了下來。至於另外還要賠四萬,外國人也不過藉此說說罷了,我們亦斷手不能答應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務。好在陶某人是令親,這件事只好奉託費心的了。"說完端茶送客。
陶子堯的姊夫下來,立刻就到電報局打一個電報給自己舅爺,叫他趕緊把事辦好,回來銷差。又打一個電報給王道臺,面子上總算託他費心,其實這裏頭已經照應他舅爺不少。王道臺出洋經費,回明署院,另外由山東撥匯,以安王道臺之心,便不至於與他舅爺爲難。其實王道臺只要自己出洋經費有了開銷,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堯真果有大不了的事,他早已幫着替他遮瞞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臺在上海棧房裏,正爲着討不到錢,心上氣惱。這日飯後又要打發周老爺去催。周老爺道:"一個高升棧的門檻都被我們踏穿了,只是見不着他的面。他玩的那丬堂子,我也找過幾趟,不是推頭沒有來,便是說已經來過去了,房間裏放着門簾,說有別的客人,我們也不好闖進去。現在再到棧裏去,一定還是不照面的。"王道臺道:"你不找他,那裏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說,他再照這模樣兒,我可要動真公事了!"周老爺被王道臺逼不過,只好換了衣裳去找。剛剛跨出房門,只見電報局送到電報一封,上寫着是山東打給王道臺的。他便跟了進來,瞧這電報上說的什幺話。王道臺拆開看時,原來就是陶子堯姊夫發來的。上面寫的是:
"上海長髮棧王道臺:陶倅所辦機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購。不敷之款及出洋經費另電匯。至洋行另索四萬,望與磋磨勿賠。事畢,促陶倅速押機器回省。乞電覆。"
下面還注着陶子堯姊夫的名字。王道臺看到電匯出洋經費一句話,便說:"我們的錢也不必去問陶子堯去討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幫忙,不要說四萬,就是十萬八萬,也沒有不成功的。"連忙回頭叫周老爺不必再去。又說:"既然是他令姊丈的電報,應得去通知他一聲。"周老爺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裏得了信,自然會跑來的。"王道臺道:"你說的不錯,等着他來也好。"當下無言而罷。
且說陶子堯自從王道臺同他要錢沒有,問他要合同收條又沒有,因此不敢見王道臺的面,天天躲在同慶裏小陸蘭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爺來過兩趟,管家曾經回過,後來見主人躲着不見,周老爺再來時,便是管家代爲支吾,也就不來回主人了。故此數日陶子堯反覺逍遙自在,專候仇五科行裏的回信。一天,魏翩仞來說:"外國總督那裏已有回電,準了行東的電報,允向山東官場代索賠款。"陶子堯聽了,又是驚,又是喜:驚的事情越鬧越大,將來不好收場;喜的是有了外國人幫忙,只要機器不退,我的好處是穩的。既而一想:"我已經請過訟師告過仇五科,將來回省銷差,上司跟前決不會疑心到我,說我搗鬼。"又一轉念:"橫豎只要好處到手,有了錢賺,就是不回山東也使得。或者將來在上海尋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兩個,一年到頭,賺的錢着實不少,不要說候補道、府跟他不上,就是甚幺洋務局、營務處、支應局幾位老總,算得第一分的紅人,也趕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裏,算到那裏。但是一件,前頭跟翩仞借的幾百銀子,看看又要用完,現在一籌莫展,又不便再向他啓齒,因此心內十分躊躇,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說:"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還要賠錢。但願他們連四萬頭一同賠了過來,也好補補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願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說過:'不准他退機器是真的。至於賠款一層,也不過說說罷了。'"當下又說了些別的閒話別去。這裏新嫂嫂見陶子堯這幾日手頭不寬,心上未免有點不樂。這天因爲催陶子堯替他看一處小房子,陶子堯推頭這兩天身體不快,過兩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頭不便,便嗔着說道:"倪格人說一句是一句,說話出仔嘴,一世勿作興忘記格。耐格聲說話,阿是三禮拜前頭就許倪格?"陶子堯道:"我怎幺說話不當話。我的意思,不過要等我身體好點,自然要料理這事。彼此相處這多少時候,你還有什幺不放心我的?"新嫂嫂聽了無甚說得,但說:"倪格碗斷命飯也勿要喫哉。早舒齊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堯道:"你的心,我還有什幺不知道的。"當下又閒談一回,無庸細述。又過了兩天新嫂嫂只是催他尋房子。陶子堯到了上海這許多時候,也曉得這軋姘頭事情是不輕容易的,便去請教魏翩仞這事怎幺辦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豔福好,我們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堯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問:"他是個甚幺局面?"陶子堯道:"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還要拜堂結親哩!"陶子堯道:"何嘗不是如此。這句話已經說過三四個禮拜了。他說明要紅裙披風全頭面,還要花轎小堂名①。兄弟想,我們做官的人家規矩,似科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塊錢,也不曉得做甚幺用,問他也不肯說。如果是禮金,用不到這許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①小堂名:清音樂班,爲辦喜慶的人家僱用。
魏翩仞道:"這須得問過新嫂嫂方好斟酌。"兩個人便一同來到同慶裏。見面之後,新嫂嫂劈口便問:"房子阿看好?"陶子堯一聲不言語。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們兩家頭的事情,怎幺好沒有媒人?有些話不好當面說,等我做個現成媒人罷,也好替你們傳傳話。"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門格?倪搭俚現在也勿做啥親,還用勿着啥媒人。"魏翩仞一聽不對,便對陶子堯說道:"怎幺說?"陶子堯忽見新嫂嫂變了卦,不覺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說道:"不是你說要嫁給我嗎?還要什幺紅裙披風花轎執事。"新嫂嫂道:"還有呢?"陶子堯道:"還有再講。"新嫂嫂回頭對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說話勿作準,爲他偶格人有點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體,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張書玉,歇歇嫁人,歇歇出來,搭俚弄白相。現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頭兩節,合式末嫁撥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說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堯跳起來說道:"我們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幺軋姘頭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還是姘頭的好:要軋就軋,要拆就拆,可以隨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應你,不會給你當上的。"陶子堯聽了無話。新嫂嫂拿眼睛對着魏翩仞一眇,說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說話。"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做啥啞子。倪末將來總要嫁撥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銅錢也嘸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堯心上想:"自從我到此地,錢也化的不少了,還說我不給他錢用,不知道前頭的那些錢,都用在那裏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裏,一聲不響。新嫂嫂道:"耐爲啥勿響?"陶子堯道:"我沒有錢,叫我響什幺!"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時拌起嘴來。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勸。誰知此時他二人,一個是動了真氣,一個是有心嘔他,因此魏翩仞攔阻不住。正在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只見陶子堯的管家送上一封電報信。衆人瞧見,以爲一定是山東的電報來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見是紹興來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子堯卻不免心上一呆,連忙拆開,又是沒有翻過的,立刻叫人到書鋪裏買到一本"電報新編。"魏翩仞在煙鋪上喫煙,同新嫂嫂說閒話。陶子堯卻獨自一個坐在方桌上翻電報,翻一個,寫一個。魏翩仞問他:"是什幺電報?"他搖搖頭不做聲。等到電報翻完,就在身上袋裏一塞,走了過來,一聲也不言語。魏翩仞一定要問他那裏的電報,他只是不說。當下無精打采的坐了一會。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着一同走。新嫂嫂並不挽留。
當下出得門來,魏翩仞便問他:"剛剛那個電報,到底是那裏來的?"陶子堯嘆一口氣道:"不要說起,是紹興舍間來的。"魏翩仞又問:"到底甚幺事?不妨說說。我們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出個主意分分憂。"陶子堯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說出來實在坍臺得很!"魏翩仞道:"說那裏話!"陶子堯道:"兄弟在山東洋務局裏當差,每月的薪水都是家姊丈經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兩銀子,替我匯到舍間,作賤內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門,這筆薪水已歸別人。家姊丈以爲兄弟得了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過一封家信,一混兩三個月,一塊錢也沒有寄過。這一個多月,又爲着心上不舒服,也就懶得寫信。家裏賤內倒來過五封信,又是要錢,又是不放心我在外頭,恐怕有甚幺病痛。兄弟只是沒有復他,所以他急了,發了一個電報給我,還說日內就要過江,由杭州趁小火輪到上海來。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東電報回來,賤內也可來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來想要帶着搬取家眷,齊巧他來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來,這事情自以不辦爲是。倘若嫂來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沒得話說,然而婦人家見識,保不住總有三言兩語。依我看來,也是不辦的好。"當下又閒話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堯果然在棧房一連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慶裏,新嫂嫂也不叫人前來相請。日間無事,便在第一樓喫碗茶,或者同朋友開盞燈。每天卻是一早出門,至夜裏睡覺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臺派人來找他討錢,只得藉着出門,好不與他相見。一天正在南誠信開燈,只見他當差的喘吁吁的趕來,說:"棧房裏有個人拿一封信,一定要當面見老爺。小的回他老爺出門,他說有要緊事情,立逼小的出來找尋老爺,他在棧里老等。就請老爺喫了這筒煙趕緊回去。"陶子堯摸不着頭腦,心下好生躊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臺派來的人向他纏繞;欲待不去,又實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喫過一筒煙,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馬褂,付了煙錢,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問管家:"你可曾問過這人,是那裏來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來,小的披好衣裳就來,所以未曾問得。"陶子堯道:"糊塗王八蛋!"一面罵,一面走,不知不覺,回到棧中。走進客堂一看,你道是誰?原來是仇五科行裏的朋友,拿了一封五科的親筆信。這人是老實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見過面才肯把信交代出來。陶子堯拆開看時,無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數一數,五行信倒有二十多個白字,還有些似通不通的話。子堯看了好笑,忙對來人說道:"我這時卻還沒有接到電報,他這信息是那裏來的?"那人道:"聽說是個票莊上朋友說的。據說王觀察那邊昨天已經接着山東電報,機器照辦,不夠的銀子由山東匯下來,連王觀察出洋經費也一同匯來。"陶子堯道:"我說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沒有來。事情既已如此,諒來我這裏一定也有電報的。"話言未了,齊巧電報局裏有人送報到來。陶子堯趕緊翻出看時,果然是他姊丈打來的電報,上說機器能退即退,不能退照辦。機器一到,叫他趕緊回東銷差。陶子堯自是歡喜。一面照抄一張,交給來人帶回去與仇五科看,又寫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約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飯。
卻說仇五科那裏,一面送信與陶子堯,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裏,仇五科便同他商量:"現在的事情總算被我們扳過來了。但是犯不着便宜姓陶的,我們費心費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裏有這種現成的事。況且他拿了錢去,無非送給堂子裏,我們不好留着自己用嗎。翩仞哥,你聽我說的可錯不錯?"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慶裏是早已斷的了。但是我們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卻是犯不着。現在總共是一萬出頭銀子的貨,上頭倒報了四萬。姓陶的一個人已先虧空了將近萬把,據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給他了。"仇五科道:"山東匯來的銀子,依舊要在他手裏過付,恐怕由不得我們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的!他一共有兩分合同在咱手裏:一分是前頭打的,是二萬二千銀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頭卻寫的明明白白是四萬,原是預備同山東撫臺打官司的。雖說是假的,等到出起場來。不怕他不認。他能夠放明白些,不同我們爭論,算他的運氣;若有半個不字,我拿了這兩分合同,一定還要他找二萬二出來。"仇五科道:"有兩分合同,要兩分錢,就得有兩分機器。"魏翩仞道:"原要有兩分機器纔好。他多辦一分,我們多得一分佣錢,不過不能像四萬頭來得容易罷了。"仇五科聽了有財可發,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攏,便催魏翩仞去問陶子堯山東銀子幾時好到,叫他照付。
再說陶子堯自從接到電報,打發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後,獨自一個坐在棧房,甚是開心。一面自己想:"這事王道臺那裏雖說也有電報,我明天須得去見他一見:一來敷衍他的面子,二來前頭雖說彼此有點嫌隙,就此也可說開,三則他如今自己已經有了錢,雖則不來分我的好處,將來回省之後,也免得衝我的冷水,四則這筆銀子究竟不知幾時好到,大約同王道臺出洋經費一同匯出,到他那裏順便去問一聲,也是要緊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夠叫他洋東打怎們一個電報去,山東官場就不敢不依,可見洋人的勢力着實厲害。明天倒要聯絡聯絡他們,能夠就此同外國人要好了,將來到省做官,託他們寫封把外國信,只怕比京裏王爺、中堂①們的八行書還要靈,要署事就署事,要補缺就補缺。"想到此間,好不樂意。又想:"我前頭的錢,只有請律師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轉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層,我將來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這事情是山東撫臺答應的,可見得並不是我不出力。"
①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唐朝中書省的政事堂,是宰相掌事、辦公的場所。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無情的人,是我沒有錢,叫我賃房子不賃,問我拿錢不拿,因此上反的目。畢竟還是我虧負他。現在我用的不算,大約山東又匯來二萬銀子,照機器的原價只有二萬二千兩,這裏頭已經有我一個扣頭,下餘的一萬八,是魏翩仞、仇五科兩個人出力弄來的,少不得要謝他倆一二千銀子:我總有一萬好賺。有了一萬,甚幺事情做不得。"陶子堯想到這裏,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經回來,說:"小的到得魏老爺那裏,魏老爺齊巧打仇老爺那裏回來。小的拿老爺的信給他瞧,他說本來要來會老爺,停刻一品香準到。"陶子堯點點頭,又問:"魏老爺還說些甚幺?"管家道:"魏老爺問老爺這兩天還到同慶裏去不去,小的回說不去。"陶子堯聽了無語,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堯本來在那裏想新嫂嫂,又聽了管家的話,不禁觸動前情,愈覺相思不置。肚裏尋思道:"前頭是我無錢,以致同他翻臉,如今有了錢,各色事情就好商議了。但是已經翻臉,怎幺再好踏進他的大門?"又一轉念道:"我同他不過鬥了兩句嘴,又沒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翻臉,是我一時不合,不該應賭氣,這幾天不去走動,就覺着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舊去叫局,喫完了大菜就翻過去,順便請請幾個朋友。他若留我,樂得順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明天山東的錢到手之後,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樓五底的房子,場面也好看些。然後託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過,況且他並不是無情於我。倘若把這事辦好了,他從前是有過話的,不肯到別處去,一直要住上海。這裏有的是招商局、電報局,弄個把差使噹噹,快活兩年再說。"想到這裏,一個人在房裏,忽而躺在牀上,忽而踱來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高興時候,忽見管家帶進一個土頭土腦的人來,見面作揖。陶子堯一見,認得是他表弟周大權。問他怎幺來的,周大權打着紹興白說道:"阿哥,阿嫂來東哉。"陶子堯一驚非同小可!忙問:"住在那裏?"周大權道:"東來升棧房裏。"陶子堯道:"還有甚幺人同來?"周大權道:"還有個和尚同來。"陶子堯聽了,面孔氣得雪雪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道爲何?只因這位陶子堯的太太,著名一個潑辣貨,平日在家裏的時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罵,所有東鄰家,西舍家,沒有一個說他好的。後來他丈夫在山東捐了官,當了差使,越發把他揚氣的了不得,儼然一位誥命夫人了。本來他家裏的稱呼,都是甚幺"大娘娘"、"二孃娘",自從陶子堯做了官,他一定壓住人家要叫他做太太。紹興的風俗,人家的婦女沒有一個不相信喫齋唸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裏燒香,他婆婆偶然叫錯了一聲,只稱得他大娘娘,沒有稱他做太太,把他氣的了不得,念一聲"阿彌陀佛",罵一聲"娘東賊殺"。等到佛堂裏出來,還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拍着桌子,罵個不了。虧得他婆婆是一個忠厚人,不曾同他計較。
此番卻是陶子堯不好,不該應一連兩三個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沒有錢用還是小事,實因常常聽見人說,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極多,一個個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沒有把握的人,到了上海沒有不被他們迷住的。今見陶子堯不寄銀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個月頭裏,他太太就要親自到上海來找他,是他婆婆勸住了。後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杳無音信。他一定要走,婆婆勸不住,只好讓他動身。因爲沒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內侄周大權找來伴送。太太嫌他土頭土腦,上不得檯盤。齊巧他孃家哥哥,在揚州天寧寺當執事的一個和尚,法名叫做清海,這番在寺裏告假回家探親,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順便趁寧波輪船上普陀進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約他同行。這和尚自從出家,在外頭溜慣了,所以紹興的土氣一點沒有。他平時在寺裏的時候,專管接待往來客人,見了施主老爺們,極其漂亮,陶子堯卻因他是出家人,很不歡喜,時常說他太太同着和尚並起並坐,成個怎幺樣子。太太聽了這話,心上不服,就指着他臉罵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並起並坐,有甚幺要緊?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堯聽了這話,更把他氣的蝦蟆一樣。清海和尚見妹夫不同他好,因此他也不同妹夫好。這番陶子堯聽說是他同了家小同來,所以氣的了不得。
當下就同表弟周大權說:"你表嫂既然來了,我立刻就派人打轎子接到此地一塊兒住。你也同來,省得另住棧房,又多花費。那個和尚,就叫他住在那丬棧房裏,不要他來見我。"周大權聽了,諾諾連聲。陶子堯又叫茶房先端一碗魚面給周大權喫。大權不上三口,把面喫完,端起碗來喝湯,一口也不剩,喫完之後,陶子堯便叫管家同了轎班抬着轎子去接太太。
剛纔出得大門,陶子堯正在房裏尋思,說:"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兒有事,他偏偏來了,真正不湊巧!"話言未了,忽見茶房領着一箇中年婦人,一個和尚,趕了進來。茶房未及開口,那女人已經破口大罵起來。陶子堯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太太同他大舅子兩個人。太太見了他,不由分說,兜胸脯一把,未及講話,先號眺痛哭起來。陶子堯發急道:"有話好說,這像什幺樣子?豈不被人家笑話!還成我們做官人家體統嗎?"連忙叫茶房替太太泡茶,打洗臉水,又問喫過飯沒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脯只是不放,嘴裏說:"用不着你瞎張羅!人家做太太,熬的老爺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說這兩年多在家裏活守寡,如今越發連信都沒有了。銀子不寄,家亦不顧了。我還要衝那一門子的太太!可憐我跟了你喫了多少年的苦,那裏跟得上你心愛的人,什幺新嫂嫂,舊嫂嫂!聽說你這個差使有十幾萬銀子,現在都到那裏去了?"陶子堯辯道:"那裏來的這宗好差使?你不要聽人家的胡說!"嘴上如此說,心上也甚詫異:"是誰告訴他的?"又聽太太說道:"你做了事你還想賴!我有憑有據,還他見證。"陶子堯道:"沒有這會事,那裏來的見證?"太太道:"你別問我,你去問問謝二官再來。"陶子堯一聽謝二官兩個字很熟,一時想不起來,齊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爲接不着,已經回來,站在一旁,看老爺太太打架,聽見太太說謝二官,老爺一時想不起來,他就接嘴說:"老爺,不是常常到這裏,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個人?有時候問老爺討一角錢,有時討三個銅元。他說同老爺是鄉親,老爺從前還用過他家的錢。小的並問過他'貴姓',他說'姓謝'。想來一定就是他了。"陶子堯道:"胡說!我會用人家的錢!這種不安分的王八蛋,搬是非,造謠言,如果看見他再來,就替我交給巡捕。"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人家的錢還算少!你那年捐這撈什子官的時候,連我孃家妹子手上一付鍍銀鐲子,都被你脫了下來湊在裏頭,還說不用人家的錢!問問你還要面孔不要?"其時棧房裏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還是同來的和尚看他們鬧的太不成體統了,只得和身插在中間,竭力的相勸,勸了好半天,好容易把他倆勸開。太太三腳兩步,走進房間。表老爺周大權,押着行李也就來了。還有跟來的丫頭,忙着替太太找梳頭傢伙,又找盆打洗臉水。
陶子堯在外間,雖然太太不同他吵了,低下頭一看,身上才換上的一件硬麪子的寧綢袍子,已經被太太的頭,弄皺了一大塊。原想穿這件新衣裳到一品香請客的,今見如此,心上一氣,跺跺腳說:"我不知道那裏來的晦氣!這種日子我一天不要過!"正是滿肚皮的不願意,不知道要向那裏發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經約下魏翩仞,卻忘記去定房間,現在已有上燈時分,不知道還有房間沒有。幸虧棧房裏到一品香不遠,便即一人走出棧來,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剛巧遇着魏翩仞。兩人一見大喜。問了問,只有十八號還空着,兩個人就坐了十八號。細崽端上茶來,又送上菜單點菜。兩人先把大概的情形說了一遍。魏、仇一邊如何辦法,魏翩仞因他銀子尚未到手,一時暫不說破。席間陶子堯提起他"賤內已經來到",並剛纔在棧房裏大鬧的話,全行告訴了魏翩仞。說話之間,不免長吁短嘆。魏翩仞見他無精打采,就攛掇他叫局,陶子堯一來也想借此遣悶,二來又可與新嫂嫂敘舊,連忙寫票頭去叫。喫不到三樣菜,果見新嫂嫂同了小陸芬進來。新嫂嫂板着面孔,一聲不響,陶子堯也不好意思同他說話。倒是魏翩仞竭力替他拉攏,一五一十的告訴他說:"陶大人的銀子明天好匯到了,這一次是不會搭你漿的了。"
陶子堯正在聽到得意時候,細崽來說:"六號裏來了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喫大菜,那個女人自說'姓陶',又說'我們老爺今天也在這裏請客'"。陶子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陡然變色,便說:"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對頭!我走到那裏,他跟到那裏!"說完站起來,說了聲:"翩哥,我們再會罷!"拔起腳來,一直向外下樓而去,也不知到那裏去了。新嫂嫂同了蘭芬,也只好就走。魏翩仞等喫過咖啡,簽過字,站起身來,走到六號門口張了一張,只見果然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在那裏喫大菜,是個甚幺面孔,一時卻未曾看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幹事不題。
且說陶太太同他哥在棧房裏,曉得陶子堯在一品香請客,一定要叫局熱鬧,故而借喫大菜爲名,意想拿住破綻,鬧他一個不亦樂乎。不防陶子堯先已得信,逃走無蹤,太太只得罷手。一時喫完,回到棧內。一等等到兩點鐘,不見老爺回來,急的個太太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又氣又惱。後來越聽越無消息,料想一定是在窯子裏過夜,不回來的了,氣的太太坐在牀上,一夜不曾閤眼,足足的罵了一夜;罵一聲"爛婊子",罵一聲"黑良心,殺千刀,不喫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着他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天明,陶子堯還沒有回來。太太披頭散髮,亂哭亂嚷,一定要到新衙門裏去告狀,要請新衙門老爺趕掉這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鬧得他哥勸一回,攔一回,好容易把他勸住。
看看日已正午,長春棧裏的王道臺打發周老爺來說,山東的銀子已到,是匯在王道臺手裏的,叫周老爺來帶信,叫陶子堯去付。太太聽見了,也不顧有人沒人,趕出來說:"有銀子交給我。交不得那個殺千刀的,他是要去貼相好的。"周老爺看了好笑。問了管家,才知道是陶子堯的太太。當下,陶太太恐怕王道臺私下付銀子給陶子堯,一定要自己跟着周老爺到長春棧裏去見王大人。後來把個周老爺弄急了,又虧得和尚出來打圓場,說:"王大人是我們妹夫的上司,太太不便去的,還是我出家人替你走一遭罷。"周老爺問了來歷,只得說"好"。和尚便叫管家拿護書,叫馬車,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①,到長春棧裏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時陶子堯逃在何方,與那清海和尚如何去見王道臺,且聽下回分解。
①海青:寬袍長袖的衣服。
第十一回 窮佐雜夤緣說差使 紅州縣傾軋鬥心思
話說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爺去見王道臺,當下一部馬車走到長春棧門口。周老爺把和尚讓在帳房客堂裏坐,自己先進去回王道臺。王道臺聽了皺眉頭說:"好端端的,那裏又弄了個和尚來?你去同他說,我是'僧道無緣'的,勸他到別處去罷。"周老爺道:"他來並不是化緣,聽說爲的家務事情。"王道臺道:"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務來了!"周老爺道:"聽說他是陶子堯的內兄。卑職去的時候,陶子堯不在家,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職來見大人。虧得和尚打圓場,好容易才把那女人勸下的,所以同了他來。大人如果不要見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王道臺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爲等的不耐煩,已經進來了。王道臺想要不理他,一時又放不下臉來,要想理他,心上又不高興,只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舊坐下了。和尚進來,卻是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叫他坐,起先還不敢坐,後來見王道臺先坐了,他方纔斜簽着坐下。王道臺問:"幾時來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堯陶老爺是舍妹丈。這回是送舍妹來的。大人跟前,一向少來請安。去年僧人到過山東。現在這位護院,那時候還在東司任上,他的太太捐過有二萬多銀子的功德。就是西司①的太太、濟東道的太太,還有糧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兩萬的功德。"和尚的意思,原想說出幾個山東省裏的闊人,可以打動王道臺,豈知王道臺聽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說。王道臺一直眼睛望着別處,有時還同管家們說話。和尚一看不對頭,趕緊言歸正傳,預備說完了好告辭。才說得半句"舍妹丈這個差使……"王道臺已經端茶送客。聽見和尚還有話說,於是站住了腳,也不等和尚說,他先說:"我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找他不到,我也沒有這們大工夫去等他。好在我們周老爺不走,把銀子替他存在莊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說完了這兩句,已經走到門檻外頭,等着送客。等到和尚纔出房門,他老人家把頭一點,已經進去了。
①西司:按察使的尊稱。
和尚沒趣,只好仍舊坐了馬車回來。見了妹子還要擺闊,說王道臺同他怎幺要好:"一見我面,曉得我要募化他蓋大殿,不等我開口,一捐就是一萬。還約我開歲後再到山東走一趟。他本來回拜我的,我因爲他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止往他,叫他不要來。"他妹子聽了,信以爲真。便問:"你妹夫的事情怎幺樣?"和尚道:"他們做大官大府的人,爲着這點小事情,怎幺好煩動他?"他妹子發急道:"原來你去了半天,我的事情一點沒有辦!"和尚道:"這些事情,王大人已經交代過周老爺了,只要問周老爺就是了。"他妹子將信將疑的,只好答應着。和尚又問:"妹夫到底回來沒有?"他妹子含着一包眼淚,說:"那裏有他的影子!"和尚道:"他怎幺大的人,又是個官,是斷乎不會失落的。倘若找不到,只要我到上海道里一託,立刻一封信託洋場上的官交代了包打聽,是沒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請放心便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臺送罷和尚回來,管家來回:"前天來的那個鄒太爺又來了。"王道臺聽了皺眉頭說:"我那裏有這閒工夫去會他。"管家道:"鄒太爺曉得老爺明天一準動身,昨天一早就跑了來,坐在家人屋裏,一定要家人上來替他回,一直捱到昨天半夜裏兩點鐘,才被家人們趕走的,今天一早又來。他說老爺親口答應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遞條子說差使,他所以要來聽個迴音。"王道臺道:"他託弄差使,我替他說到就是了,那裏能夠包他一定得。況且說不說由我,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夠壓着上海道一定派他的差使。就是上海道看我面子,肯派他事情,也有個遲早,那裏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不要光在我這裏纏繞,應該上的衙門勤走兩遍,做上司的人看見他上衙門上的勤,自然會派他差使的。"管家道:"這種人是再惹不得的!他來稟見,當初老爺不見他也就罷了,就是見了他,也不可當面許他甚幺。"王道臺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人那裏知道!這些窮候補的,捱上十幾年,一個紅點子①沒有覓,家裏當光喫光。我從前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們簡直只好死,還有第二條活路嗎?所以從前張朗齋張大人做山東巡撫的時候,我是伺候過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的脾氣,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稟見,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着實難看。有些人他不想給他差使,等到見了面,卻是十二分客氣。他老人家說:"我已經沒有差使派他,再拿冷麪孔給他看,他這人還有日子過嗎?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湯,他就是沒有差使,也不至於十二分怨我了。"這是他老人家親口對我說的,所以我就學他這個法子。"管家道:"據小的看,這位鄒太爺鴉片煙癮來的可不小,一天到夜,只有抽菸的工夫,那裏還有上衙門的工夫。這兩天到這裏來,時時刻刻要出去上小煙館過癮。"王道臺道:"喫大煙呢,其實也無害於事。現在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抽大煙。我自從二十幾歲上到省候補,先出來當佐雜①,一直在河工上當差。我總是一夜頂天亮,喫煙不睡覺。約摸天明的時候,穿穿衣裳,先到老總號房裏掛號,回回總是我頭一個,等到掛號回來再睡覺。後來歷年在省城候補,都是這個法子。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還說某人當差當的勤。我從縣丞過知縣,同知過知府,以至現在升到道臺,都沾的是喫大煙、頭一個上衙門的光。等鄒太爺來時,你們無意之中把我這話傳給他,待他上兩趟早衙門,自然上司喜歡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裏還有怎們大工夫去理他。"
①紅點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狀,因狀上的日期、人名用紅筆圈點。
①佐雜:指官署中的輔佐官員。
管家無奈,退了出來。鄒太爺正在門房裏候信呢,忙問:"大人怎幺吩咐?"管家沒有好氣,說道:"大人說過,你們這些小老爺,總是不肯勤上衙門,所以輪不到差使。"鄒太爺道:"我的爺!實不相瞞,我就喫虧在這大煙上:自從喫了這兩口撈什子,以後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遲?我們大人有個法子傳授你。"便把王道臺說的話述了一遍,還說:"包你照樣做去,以後還要升道臺呢!"鄒太爺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們說正經話,休要取笑。"管家把臉一板道:"說的何嘗不是正經話,誰有工夫同你取笑!"鄒大爺一看苗頭不對,趕緊陪着笑臉道:"老哥哥教導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是窮昏了,所以說出來的話,自己還不覺得,已經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萬不必介懷!"說着又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管家不睬他。
鄒太爺摸不着頭腦,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趁衆人忙亂的時候,一溜溜了出來,趕到自己屋裏。他那裏還該得起公館,租了人家半間樓面,一夫一妻,暫時頓身。兩塊松板支了一張牀,旁邊放着一個行竈,太太賠嫁的箱子雖說還有一兩隻,無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個頭,少說有一個月沒有梳,身上飄一塊,蕩一塊。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館裏的三等老媽還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個太太!而且老兩口子都愛抽菸,男的又連年不得差使,不要說坐喫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煙也就抽窮了人家了。
閒話休題。當下,鄒太爺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說話,就掀開箱子亂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個甚幺來。太太問他也不響。後來被太太看出苗頭,曉得他要噹噹,太太說:"我的東西生生的都被你當的完了,這會子還不饒我!我現在穿的在身上,喫的在肚裏,你有本事拿我去當了罷!我這日子一天也不要過了!"一頭數說,一頭號啕痛哭起來。左鄰右舍家還當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傷心,大家一齊跑過來看,鄒太爺也無心管他,只是滿屋裏搜尋東西。後來從牀上找到一個包袱,一摸裏頭還有兩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見,一把攔住道:"這裏頭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條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門了!"鄒太爺那裏肯依,奪了就走。太太畢竟是個女人,沒有氣力,拗他不過,索性躺在樓板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東被他吵不過,發了兩句話,要他明天讓房子,太太纔不敢哭了。
且說鄒太爺拎了衣包,一走走到當鋪裏。櫃上朝奉①打開來一看,只肯當四百銅錢、禁不住鄒太爺攢眉苦臉,求他多當兩個,總算當了四百五十錢。鄒太爺藏好當票,用手巾包好錢,一走走到稻香村,想買一斤蜜棗、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禮。後來一算錢不夠,只買了十兩蜜棗、一斤雲片糕。託店裏夥計替他拿紙包大些,說是送禮好看些。扎縛停當,把錢付過,還多得幾十個錢。鄒太爺非常之喜,拿兩手捧着,一直到長春棧王道臺門房而來。一走走到門房裏,把買的蜜棗、雲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臺的管家還當是他自己買的甚幺東西哩,心上一個不高興,說:"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沒事,只是來纏些甚幺。"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動,不去睬他。只見鄒太爺把東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說道:"我曉得我屢次來打攪老哥們,心上實在過意不去,難得相與一場,彼此又說得來。明天老哥們又要伺候大人到東洋去,目下就要分手,這一點點東西,算不得個意思,不過預備老哥們船上餓的時候點點飢罷了。"
①朝奉:原爲官名,後來也稱員外、富翁一類人物。
管家曉得包裏是送的點心,才連忙站起來,說:"鄒太爺,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費。況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幺好意思收你的呢?"鄒太爺道:"自家兄弟,說那裏話來!只要老哥不把兄弟當外,賞臉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管家聽了這話,知道他一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幺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讓他坐下,彼此扳談一回。鄒太爺心上要說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噓的話,一時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們就要動身,錯了這個機會,只有活活餓死,然而要說又不好意思。幸虧這位大爺也曉得他送東西一定是爲說差使,然而他不先說,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輕,說我只認得東西。
兩個人正在那裏轉念頭的時候,齊巧走進一個人來。管家趕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回,那人仍舊走了進去。鄒太爺正苦沒有話說,幸虧認得這人,便搭訕着問道:"這位不是周老爺嗎?"管家說:"是。"鄒太爺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着大人一塊到東洋去的了?"管家說:"你沒有瞧見報嗎?他是浙江巡撫奏調過的,等我們動身之後,他就要到杭州的。"鄒太爺道:"他不去,誰跟着大人去?這隨員當中不是少個人嗎?"說到這裏,合該鄒太爺要交好運,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頭還說過,周老爺不去,少個辦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氣,再託周老爺敲敲邊鼓。周老爺說上去的話,看來總有六七成好拿得穩。"鄒太爺聽了,不勝之喜,連忙又說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倘若咱們弟兄們能在一塊兒做同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管家進去找到周老爺,先把這話告訴了他,只說是自己的鄉親,託他務必周全一下子。周老爺道:"我們自己的事情,我總得替你竭力的說,但是時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動身,他早來兩天也好。"管家道:"來是這兩天天天往這裏跑,上海道那裏也替他遞過條子。"周老爺道:"大人已經替他遞過條子,叫他等兩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喫這一趟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們老爺又不是上海道的甚幺頂門上司,不過是隔省的一個同寅,況且人家是實缺,咱們又是候補。老實說罷:這種條子遞上一百張,當時面子帳收了下來,轉背誰還認得你,還不是騙小孩子的?"
周老爺一聽這話不錯,喫不住這位管家大爺追得兇,只得到王道臺跟前,才說了幾句別的話,齊巧王道臺先開口說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當。有些事情他們都辦不下來,這叫我怎幺好呢!"周老爺回道:"卑職蒙大人栽培,原該應伺候大人到東洋竭力的報效,無奈浙江劉中丞已經奏調過,又叫朋友寫了信來催,不準多耽誤。卑職也叫做無法,只好將來再報效大人的了。大人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職倒留心到一個人。"王道臺回:"是誰?"周老爺忙回道:"就是天天來的那鄒典史。這人當差使,看來還在行。"王道臺道:"這個人說來也好笑。他老人家從前在山東茌平處館,我齊巧出差到那裏,彼此認得之後,從此就相與起來了。後來他還找我替他弄過幾回事情。大約此人去世已有靠二十年光景了。當時他故了下來,同鄉裏出來替他打把式,我還幫過他二兩銀子,以後就沒有通過音信。這回來在上海,不知道怎幺被他打聽着,天天來纏不清爽。據他自己說,他自從丁憂服滿;出來到省,就分道在這裏當差。這許多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輪到,也不知道他是怎幺熬的。"王道臺說的時候,管家都站在底下聽。王道臺說到這裏,便照着管家說:"不是你們說,這人的煙癮很大幺?"那個收他蜜棗、雲片糕的管家便說:"從前煙癮是不小,現在想要當差使,這兩天正在那裏戒菸哩。"王道臺道:"喫了煙要戒是說說的,真的要戒,爲甚幺不早戒?爲甚幺要到這時候才戒?我雖然同他老人家認識,但是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內地裏當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外國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鄒太爺在上海這許多年,出出進進,洋場上外國人也見過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沒有辦過,看也看熟了。"
王道臺把臉一沉道:"要我放心,纔好委他差使。我知道他能辦事不能辦事,你們倒曉得!"管家得了沒趣,趔趄着退了出來。王道臺道:"好笑不好笑,用着他們幹起勁。"周老爺連忙打圓場,說:"他們也沒有別的,不過看他可憐,隨便求大人賞派個事情,叫他學習罷了。"王道臺道:"老遠的帶他出門,我總有點不放心。製造局鄭某人那裏用的人多,昨天席面上他還說起,爲着一樁甚幺事情,委員、司事要換掉二十多個,給他封信,等他再去碰碰,看看他的運氣罷。"周老爺見王道臺已允寫信,不便再說別的。且喜王道臺向來寫信都是他代筆,也無用客氣得,立刻走到桌子邊,拔起筆來就寫。寫完之後,給王道臺看過,沒有話說,周老爺便拿出來交給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釘子出來,便氣憤憤的走到自己屋裏,正在那裏沒好氣。鄒太爺看見氣色不對,手裏捏着一把汗,心裏在那裏叫苦。後來停了一會子周老爺出來,拿信交給了他,說明原委。鄒太爺本來是不同周老爺拉攏的,到了此時,感激涕零,立刻走過來就替周老爺請安。從前已經打聽明白,周老爺是才過班的知縣,他就一口一聲的趕着喊"堂翁",自己稱"卑職",連說:"卑職蒙堂翁栽培,實在感激的了不得!"又同管家大爺咬耳朵,說他自己不敢冒昧,意思想"今天晚上求堂翁賞光,到雅敘園敘敘。"管家替他代達。周老爺說:"心領了罷,我今天實在不空。大人明天要動身,剛纔陶子堯又有信來,託我替他去了事情,叫我怎幺忙得過來,只好改日再擾罷!"
鄒太爺見周老爺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訕着說道:"既然堂翁不賞臉,等稍停兩天卑職再來奉請。"周老爺說:"彼此相會的日子長着哩,何必一定要客氣。"當下鄒太爺又問管家借了一件方馬褂,到上頭叩謝了王道臺。王道臺不免勉勵了兩句,叫他好生當差。鄒太爺站着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次日又到東洋碼頭上恭送,回來自往製造局投信不題。
且說周老爺昨天傍晚的時候接到陶子堯的信,約他到一品香小酌,說有要事奉商。周老爺因爲沒工夫,本來是不去的,後來爲着銀子已劃在莊上,須得當面交代一聲,較爲妥當,所以抽了一個空到一品香來會陶子堯。原來陶子堯昨天同太太打饑荒①,從一品香溜了出來,一來也是賭氣,不回棧裏過夜;二來路上又碰着一個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碰到十點鐘才完,打了一個盹,等到敲到四點鐘,踱回棧房。太太已經鬧到不像樣了,和尚亦拜過王道臺回來了。陶子堯正在那裏埋怨他大舅子,不該應去拜王道臺。他舅子不服氣的探掉帽子,光郎頭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來找他,把事情一齊推在仇五科身上,說他從前有兩張合同,想要叫他出兩分線。陶子堯發急道:"合同一張是假的,原是預備打官司的。大家好朋友,怎幺好訛起我來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首來,你好說是假的嗎?你既然筆跡落在外頭,總得想個法子收回來纔好。"當時陶子堯急了,所以要請周老爺商議。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好容易回來,正在那裏哭罵,後來見他被人家訛詐,畢竟夫妻無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裏灣,到了此時也就不同他吵鬧了。
①打饑荒:發生麻煩。
當下,陶子堯氣憤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會,周老爺接着他的信也來了。當時三個會着,閒談了幾句。周老爺先把銀子存在莊上的話交代明白。陶子堯便把周老爺拉到外面洋臺上,靠着欄杆,把底細統通告訴了他。周老爺道:"本來這件事,你子翁鬧的也太大了!"陶子堯道:"這些話不要去講他,只求你老哥替小弟想個法子,小弟情願把這裏頭好處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們呢?"周老爺聽了,心上一動,又說道:"他們兩個幫了子翁出了怎幺一把力,一個撈不到,看上去怕沒有如此容易了結呢!"陶子堯道:"老哥你看怎幺樣?"周老爺道:"做到那裏算那裏,也不能預定的。"當下入席點菜。和尚點的是麻菇湯、炒冬菇、素十景、素面。當着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門規矩,是斷斷不肯破戒的。其餘的人都是葷菜,不用細述。獨有周老爺只點了一樣湯,說是有事不能久坐。當時在席面上,周老爺只是肚皮裏打主意,一直沒有提起這事,把湯喫完,起身告辭。陶子堯又再三的叮囑,周老爺答應他,明天替他煩出一個人來料理此事。彼此分手而別。
這裏陶子堯又自己竭力的託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裏兩分合同是老哥的親筆跡,後來打的一分,一式兩張,一張五科拿去,一張是兄弟經手替你押在外頭,還有子翁寫的抵借銀子的押據。"陶子堯聽了這個,越發着急道:"這個統通都是假的!只是頭一張合同,辦二萬二千銀子的貨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別發急,我現在不問你要錢。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橫豎上頭發下來的錢總不止二萬二千,這種意外的錢,大家也就要靠着你子翁沾光兩個。"陶子翁見話鬆了些,因爲自己已託了周老爺,也不多說,但託他:"見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爲說辭,說這裏頭我也沒有甚幺大好處,總算他照應我兄弟罷了。"魏翩仞也只好答應着。當下喫完,各自散去。
單說周老爺單名是一個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山東試用府經。這番跟了王道臺出來,原說同到東洋去的,齊巧浙江巡撫劉中丞有文書奏調他。他從前在劉中丞家裏處過館,做過西席①,有此淵源,所以劉中丞就提拔他。他得了這個機會,心想府經總不過是個佐雜,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這人專會拉扯,所有這些匯票莊上都是他同鄉,人人同他要好。他這會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機會捐過知縣班。果然一齊應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刻到捐局裏填了部照出來。從此以後,場面愈闊,拉攏愈大,天天在外頭應酬,有幾個大點洋行裏的買辦,他統通認得了。有天檯面上無意之中,聽見人家講起,這訛詐陶子堯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結交的一個軍裝買辦的外甥。這買辦姓王名二調,同周老爺敘起來還有點親,因此格外要好。王二調的意思,無非因爲他是浙江巡撫的紅人,竭力同他扯拉,好預備將來兜攬他的生意,並沒有別的意思。周老爺有此一個好朋友,陶子堯的事情,就好辦了。
①西席:古時人家所聘教書先生或管帳本。
且說他頭天晚上擾過陶子堯一品香回棧,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臺送了動身,他便一直找到王二調行裏,說起這件事情,託他爲力。王二調立刻答應,並說:"我們這個外甥,他去年到這丬洋行裏做生意,是我孃舅做的保人,包管一說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慮。"周老爺去後,王二調果然把他外甥叫了來,說:"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當將底細全盤告訴了孃舅。王二調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已經答應了周某人,等我告訴他,隨便叫姓陶的拿出幾個來,過個場完事罷。"仇五科不好違拗孃舅的話,答應着告退回家,通知魏翩仞,專聽孃舅的調處,多少看起來不會落空罷了。魏翩仞跺腳說道:"這事情鬧糟了,怎幺好叫他老知道呢!"
當天晚上,王二調便到萬年春,請了周老爺來,叫他"去同陶子翁說,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來。但是這裏頭,五科、翩仞兩個人也着實替他出力,很化了些冤枉錢,費心轉致陶子翁,隨便補償他們點。兄弟吩咐過,多少不準爭論,所以特地請老兄來關照一聲。"周老爺聞言,感激不盡。回來就通知了陶子堯,商量仇、魏二人應送若干。陶子堯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爺說:"至少分一半給他們,大家免得後論。"陶子堯捨不得。周老爺爭來爭去,每人送了二千,卻另外送了周老爺一千。周老爺意思賺少,問他多借一千,他又應酬了五百。周老爺拿了四千的銀票,仍去找了王二調,把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堯出的假筆據,統通收了回來。只等機器一到,就可出貨,運往山東。當下仇五科,因爲孃舅之命,不敢多說什幺,只有魏翩仞心上還不甘願,自己沒有法子想,便攛掇新嫂嫂,同他說:"陶子堯現在有錢了。他這人是沒有良心的,樂得去訛他一下子。"新嫂嫂便親自到棧房裏去找他。他索性是懼內的,一見新嫂嫂找到棧房裏,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讓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間裏坐。新嫂嫂先同他講,仍照前議軋姘頭的話,看看話不投機,又講到拆姘頭的話。坐的時候長久了,陶子堯怕太太見怪,便催着他走。一時又想不到別人,便說:"有話你託魏老來說罷。"新嫂嫂正中下懷。後來他倆一直沒見面,兩頭都是魏翩仞一個人跑來跑去,替他們傳話,一跑跑了好多天。魏翩仞說:"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如果不答應,明天親自到棧房來同你拚命!"陶子堯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點。後來說來說去,講到兩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實只給了新嫂嫂五百塊,陶子堯卻又謝他五百塊,共總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以後陶子堯等到機器到埠,是否攜同家眷前往山東交代,或者吳生枝節,做書的人到了此時,不能不將他這一段公案先行結束,免得閱者生厭。
且說周老爺憑空得了一千五百塊洋錢,也算意外之財,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到省之後,照例稟見,劉中丞系屬舊交,當天見面之後,立刻下札子委他幫辦文案,又兼洋務局的差使。周老爺次日上去謝委下來,又稟見司、道,遍拜同寅,一連忙了好多日方纔忙完。大家曉得他與中丞有舊,莫不另眼相看。同時院上有一個辦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個一榜出身,候補知州。他在劉丞手裏當差,卻也非止一日,一向是言聽計從,院上這些老爺們,沒有一個蓋過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周老爺雖是中丞的舊交,無奈戴大理總以老前輩自居,不把周老爺放在眼裏。周老爺曉得自己資格尚淺,諸事讓他三分,暫不同他計較。
有一天,出了一個甚幺知縣缺,劉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說起,說:"戴某人跟着兄弟辛苦了這許多時候,這個缺就調劑了他罷。"藩臺諾諾稱是。此不過撫、藩二憲商量的話,究竟尚未奉有明文。當時卻有個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爺,他都聽在耳朵裏。等到會完了客,他便趕到文案處戴大理那裏送信報喜,說:"今天中丞當面同藩臺說過,大約今晚牌就可以掛出來。"戴大理聽了,自然歡喜。一班同寅個個過來稱賀,周老爺也只好跟着大衆過來敷衍了一聲。
合當有事,是日中飯過後,劉中丞忽然傳見周老爺,說起:"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得住,無論甚幺公事,凡經他手,無不細心,從來沒有出過岔子。我爲他辛苦了多年,意思想給他一個缺,等他出去撈兩個,以後的事須得你們諸位格外當心纔好。"周老爺聽了,想了一想,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說的戴牧,實實在在是個老公事。不要說別的,他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寫起奏摺來,無論幾千字,一直到底,不作興一個錯字,又快又好。卑職們幾個人,萬萬趕他不上。論起來這話不好說,爲大局起見,這裏頭實實在在少他不得。現在湖南、廣東兩省,因爲摺子有了錯字,或者抬頭差了,被上頭申飭下來。現在年底下事情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職們縱然處處留心,恐怕出了一點岔子,耽誤大人的公事。是戴牧苦了這多時,今番恩出自上,調劑他一個缺,卑職們難道好說叫他不去到任。但是爲公事起見,實實少他不得!"劉中丞一聽這話不錯:"周某人是我從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話卻是可靠的。現在上頭挑剔又多,設或他去之後,出點岔子怎幺好呢。"想了一想,說道:"好在我給他這個缺的話,還沒有向他說過,不如把這缺委了別人,叫他忙過了冬天,等別人公事熟練些,明年再出甚幺好缺,給他一個也使得。"說完,便叫通知蕃臺:"某縣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明天上院,當面商量,再委別人。"周老爺等話說完,退了下來。
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幾個朋友湊了公分,備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賀喜,周老爺也出了一分。剛纔劉中丞同他所講的話,悶在肚裏,一聲不響,面子上跟着大衆一同敬酒稱賀,說說笑笑,好不熱鬧。此時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揚揚之色。喝過十幾鍾酒,他的酒量本來不大,已經些微有點醉意,便舉杯在手,對大衆說道:"我們同在一塊兒辦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諸位出去。"大衆齊說:"這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這個缺留給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經濟。"戴大理道:"有什幺經濟!不過上憲格外垂愛,有心調劑我罷咧。"衆人道:"說不定指日年底甄別,還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罷咧,但願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衆人道:"這個恩出自上,兄弟們資格尚淺,那裏比得上你老前輩呢。"周老爺也隨着大衆將他一味的恭維,肚裏卻着實好笑。一霎席散,其時已有三更多天。
戴大理回到自己家裏細問跟班:"藩臺衙門的牌出來沒有?"戴大理以爲雖是中丞吩咐,未必有如此之快,因此並不在意。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點鐘還沒有掛出牌來。戴大理不免有點疑惑起來。等到飯後,仍無消息。戴大理就同跟班說:"不要漂①了罷?"跟班不敢言語,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憲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這個意思,是不會漂的。"又想:"不要被甚幺有大帽子的搶了去?然而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我這一個。總而言之,那通信的巡捕他決計不會來騙我的。"一霎時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好生難過,一直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聽,不多一刻,只見垂頭喪氣而回。戴大理忙問:"怎樣了?"跟班的又不敢瞞,只得回說:"怎幺昨日巡捕老爺拿人開心,不是真的!"戴大理一聽這話不對,還要頂住跟班的問:"你不要看錯了別的缺罷?"跟班的道:"巡捕老爺來送信的時候,小的在跟前聽的明明白白的,怎幺會看錯呢。"戴大理道:"委的那個?"跟班道:"委的這個姓孔,聽說是營務處上的。"到了此時,戴大理一個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奪了去,這一氣真非同不可,簡直氣出臌脹病來!便請了五天假,坐在公館裏,生氣不見客。
①漂:將要成功的事情而忽然失敗。
後來劉中丞因爲一件公事想起他來,問他犯的甚幺病,着實的記掛,就派了前番報喜的那個巡捕到公館裏瞧他。那巡捕見了他,着實的將他寬慰,又說:"那日中丞說得明明白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談的半天就變了卦。"戴大理忙問:"周某人說我甚幺?"巡捕道:"有句說句,他倒是極力保舉老先生的。"便把周老爺同劉中丞講的一番說話,統通告訴了戴大理。畢竟戴大理胸有丘壑,聽了此言,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好好的一個缺,就葬送在他這幾句話上了!"又細問:"他同中丞說話是甚幺時候?""何以那天晚上,酒席臺上一聲也不言語?這個人竟如此陰險,實在可惡得狠!"想罷,不由咬牙切齒的恨個不止:"一定要報復他一番,才顯得我的本事!"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設陷阱借刀殺人 割靴腰隔船喫醋
卻說戴大理向巡捕問過底細,曉得他的這個缺是斷送在周老爺手裏,因此將周老爺恨入骨髓。當時卻也不露詞色,向巡捕交代過公事,送過巡捕去後,他卻是直氣得一夜未睡。整整盤算了一夜,總得藉端報復他一次,方泄得心頭之恨。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裏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安慰他。周老爺卻更比別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兩趟,口口聲聲的說:"自從老前輩這兩天不出來,一應公事,覺着很不順手,總望老前輩全愈之後,早點出門纔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爺回到院上,有時劉中丞傳見,問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爺便回中丞說:"戴牧並沒有甚幺病。聽說大人前頭要委他署事,後來又委了別人,他心上不高興,所以請假在家養病。卑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爲的年下公事多,他總算這裏熟手,所以留他在裏頭多頓兩個月。卑職伺候上司也伺候過好幾位了,像大人這樣體恤人,曉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報效,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將來總是自己喫虧。"
劉中丞一聽這話,心上好生不悅,道:"我委他缺,又沒有當面同他講過,他若一直在我這裏當差,還怕將來沒有調劑?怎幺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有病請假,沒病也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聽了,並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越想越氣。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幸虧還沒有撤他的委。他仍舊逐日上院辦公事。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所以雖然不歡喜他,然而有些公事還得同他商量。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說他的壞話。他也不動聲色,勤勤慎慎辦他的公事,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亦不多走。見了同事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殷勤,稱兄道弟,好不鬧熱,並且有時還稱周老爺爲老夫子,說:"周老爺是中丞從前請的西賓,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豈可怠慢於他。"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子裏坐坐談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裏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喫,說是小妾親手做的。如此者兩個多月,大家只見他好,不見他壞。偶然中丞提起,大夥兒一齊替他說好話,因此憲眷又漸漸的復轉來。況且他在院上當差已久,不要說外面人頭熟,就是裏頭的甚幺跟班、門上跑上房的,還有抱小少爺的奶媽子,統通都認得。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擺了一會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喫過這一轉虧,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閒話休題。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靜。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向是委一位候補道臺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因此他倆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帶嘯聚,雖是烏合之衆,無奈官兵見了,不要說是打仗,只要望見土匪的影子,早已聞風而逃。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都被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之類,通同喫飽。遇見撫臺下來大閱,他便臨期招募,暫時彌縫,只等撫臺一走,依然是故態復萌。這番土匪作亂,雖也奉到省臺密札,叫他們竭力防禦,保守城池。無奈舊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隊,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時魚肉鄉愚,無惡不作,到這時候有了護符,更是任所欲爲的了。至於那些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他的功名大都從鑽營奔競而來,除了接差、送差、喫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爲。平日要捉個小賊尚且不能,更不用說身臨大敵了。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甚幺淮軍、湘軍,卻也很立下功勞。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內總還留得幾營,以爲防守地方起見。當初裁撤的時候,原說留其精銳、汰其軟弱,所以這裏頭很有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就是營、哨各官,也都是當時立過汗馬功勞,甚幺"黃馬褂"、"巴圖魯"①、"提督軍門頭品頂戴",一個個保至無可再保。事平之後,那裏有這許多缺應付他們,於是有此一個防營,就可安頓這一班人不少。又過了二十年,那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這防營的統領幫帶,無論什幺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書,就可當得,真正打過仗,立過功的人,反都擱起來沒有飯喫。就有幾個上頭有照應,差使十幾年不動,到了這種世界,入了這種官場,他若不隨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腳不穩,而且暮氣已深,嗜好漸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殺賊也殺不動了。至於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爲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①黃馬褂:皇帝賞給有軍功的臣子的黃色外衣;"巴魯圖":滿語,武勇之意,是皇帝賜給有軍功的臣子的稱號。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也曉得該處營泛兵力單弱,不足防禦,就委胡華若統帶六營防軍,前往剿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裏甚幺大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平時又無紀律。太平無事,尚可優遊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嚇得意亂心慌,等到上頭派了下來,更把他急的走頭無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頂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信道喜,請安歸坐,便說:"蠢爾小丑,大兵一到,不難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話不談。你想,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你是曉得的,通共只當得半年,從前的虧空還沒彌補,就出了這個岔子,你說我心上是什幺滋味!況且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錢倒沒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卻是有點划算不來。至於立功得保舉的話,等別人去做罷,這種好處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頭委了下來,大人總得辛苦一趟。"胡華若道:"我不去!我這身子是喫不來苦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裏頭!甚幺封蔭卹典,我是不貪圖的。等到札子下來,我拚着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請他另委別人。"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好在那裏是烏合之衆,沒有什幺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過只想不擔這個沉重,其實卑職倒有一條主意:大人上院稟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醜,都可不與大人相干。"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胡華若道:"我也曉得這個人,聽說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爲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聽計從,竟沒有一人趕得上他。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剿辦土匪,大人要說下去,以卑職愚見,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恐怕差使辭不掉,還要叫上頭心上不舒服。"胡華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幺樣?"戴大理道:"現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頭一個就把周某人名字開上,上頭是沒有不答應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當紅差使,好意思說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時,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託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面子;倘若辦得不好,大人只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就是要說甚幺,也不好說甚幺了。到這時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頭另委他人,上頭就是怪大人辦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減去七分了。大人明鑑,卑職這個條陳可否使得?"胡華若一聽他言,不禁恍然大悟。連忙滿臉的堆着笑,說道:"老同年此計甚妙,兄弟一定照辦。"
說到這裏,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裏頭,務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只個自然。但怕辦的不好回來,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辭。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走進官廳,手本剛纔上去,裏頭已叫"請見"。當下劉中丞同他講的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剿辦土匪,並說:"那裏的事情十分緊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今天因爲事情太急,所以先請老兄來此一談,隨後補了公事送過來。"
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着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恐怕辦不好,辜負大人的委任。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裏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在大營裏頓過,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託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他喫的了嗎?"胡華若道:"這人職道很曉得的。"劉中丞道:"他能夠喫的了,最好。好在我這裏沒有甚幺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着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劉中丞統通答應,立刻就叫人傳三個人來見。
三個之中,周老爺是在院上當差的,一傳就到。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要他同去剿辦土匪。周老爺聽了,不免自己謙讓了兩句。後見胡華若在旁極力的恭維,說了些"久仰大才,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話。周老爺一見如此抬舉他,又想倘若得勝回來,倒是升官的捷徑。想到這裏,早已心花都開,便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胡華若自然歡喜。不多一會子,那兩個也都來了。中丞面諭他們,沒有一個不去的。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裏就要動身,公事停刻補過來。三個人站起來答應着。劉中丞便送胡華若出來,一頭走,一頭問他:"三個人派什幺差使?"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臺,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送到二門,一呵腰進去了。那周、黃、文三個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來,在外頭候着替統領站了一個班。胡華若吩咐他們趕緊收拾行李,應領薪水,各付三個月,立刻叫人送到。三個人聽了這話,又一齊請安稟謝,送過胡華若上轎不題。
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衆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夥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班生此去,何異登仙!指日紅旗報捷,甚幺司馬、黃堂,都是指顧問事。那時扶搖直上,便與弟輩分隔雲泥,真令人又羨又爐!"周老爺道:"此仍中丞的栽培,統領的抬舉,與各位老同寅的見愛。此去但能不負期望,僥倖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衆人道:"說那裏話來!"正在那裏謙讓的時候,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裏,說道:"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蒙指教!但不知是甚幺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同鄉,而且同年,從前又同過事。雖說他已經過了道班,兄弟卻與他很熟,極知道他的脾氣。老哥現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關照一聲,所謂知無不言,方合了我們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爺道:"老前輩如有關照,實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氣。這位胡統領最是小膽,凡百事情,優柔寡斷。你在他手下辦事,只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捱時捱刻的事。你切記我的說話,到那時候該剿者剿,該撫者撫。他雖然是個統領,既然大權交代與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說你能辦事;倘或事事讓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頓在一塊兒這許多年,還有什幺不知道的。"
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發出來的感激,並不是嘴裏空談。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別的。周老爺趕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爲出兵打仗,格外從豐,每月共總二百兩銀子,三個月是六百兩。周老爺開銷過來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剛纔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打着燈籠火把,一路蜂湧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着。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裏不好走,就是開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潮水來的時候,趁着潮水的勢頭,一穿就是多遠,走的又快,夥計們又省力,豈不兩得其便?"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裏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朵。平時無事的時候,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裏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無非說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徠主顧的意思。這一種船是從來單裝差使,不裝貨的。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沒有女人伺候罷了。此時胡統領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因爲他自己貪舒服,所以特地叫縣裏替他封了一隻"江山船"。縣裏要好,知道他還有隨員、師爺,一隻船不夠,又封了兩隻"茭白船"。當下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領兩位老夫子,一共五個人,分坐了兩隻"茭白船"。有人說起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九姓漁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陳友諒一幫人的家小統通貶在船上,猶如官妓一般,所以現在船上的人還是陳友諒一幫人的子孫,別人是不能冒充的。
閒話休題。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迴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來,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上船之後,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樂得任意開銷,一應規矩,應有盡有,倒也不必表他。卻說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隻"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來得大,一天喫到晚,一夜喫到天亮,還不過癮,那裏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這兩個須提開,不必去算。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緻,穿兩件衣裳,又幹淨,又峭僻。不要說女人見了歡喜,就是男人見了也舍他不得。因爲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爲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只有二十來歲,拋撇了家小,離鄉背井,二千多里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牛也覺得彎眉細眼。"這趙不了確實實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說到周老爺。他這人上回已經表過,業已知其大略。他的爲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牆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經;碰着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喫酒,樣樣都來。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歡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帶了來,一世也不會改的,是把銅錢看的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分文不曾帶上船,一齊託朋友替他放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着出門打土匪,少不得胡統領總要派兩個營頭給他帶,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向胡統領硬借。戴大理說他喫硬不喫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齊巧頓在一隻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吩咐水手,把他這隻船開的遠遠的,不要同統領的船緊靠隔壁。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此刻碰見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解帶子,換衣服,脫靴子,連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親自端着燕窩湯,叫文七爺就着他手裏喝湯。兩個人手拉手兒,一併排坐在炕沿上,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勢利,見了做官的就巴結。"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嚇了一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湯給他。你道爲何?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樸素,不及文七爺穿的體面,還當他是底下人。後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沖水說起來,船家才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湯。但是罐子裏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剩得一點燕窩滓了。船家正在躊躇,沖水的二爺道:"衝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不就結了嗎。"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泡製,叫蘭仙端了進去。趙不了一見,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喫過燕菜,如今喫得甜蜜蜜的,又加蘭仙朝着他擠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體,那裏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前頭書上說的陶子堯的嫖,是賺了錢纔去嫖的,也要算得闊嫖。單是這位趙不了,他一個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裏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只好算是窮嫖。把話說清,列位便知這篇文字不是重複文章了。
閒話休題。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喫完,一口也不剩。喫完之後,也不睡覺,便同蘭仙兩個人盡着在艙裏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裏,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船上的夥計一齊站在船頭上候着。只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般,由遠而近,聲音亦漸漸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軍萬馬一樣,一衝衝了過來。一個回身,把船頭頓了兩頓。夥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着潮水,一穿多遠,已經離開江頭十幾裏了。其時大衆都被潮水驚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爺已經起來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舊到耳房裏去睡,玉仙仍舊跟着進去伺候。起先還聽見文七爺同玉仙說話的聲音,後來也不聽見了。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被船家叫到後稍頭去睡覺,一直不曾出來。中艙只剩得趙不了一個,舉目無親,好不淒涼可慘。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回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象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同事,只是沒有請統領。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①,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不用說,剛纔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還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齊上齊,通桌的陪花,從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爺"。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趙不了不時回頭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來,一齊喝采。文七爺吵着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算算自己腰包裏的錢,只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只得替他交代了一臺酒。
①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類。
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枱,便催着上飯。喫過之後,撤去殘席。黃、王二位要過船過癮,趙不了不放,說:"我是難得擺酒的,怎幺二位就不賞臉?"王、黃二位無奈,只得就在這邊船上過癮。"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只要四塊。趙不了搭連袋裏只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子,一共十一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錢換停當,席面已經擺好了。趙不了坐了主位,好不興頭。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爲招弟年紀只有十一歲,一上船時,船家老闆奶奶就同周老爺說過:"只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認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爺是不用說,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共三個。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①,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來。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姊妹兩個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竟打了三個鐘頭,方纔睡醒。這邊文七爺連喫兩臺,酒落歡腸,不知不覺寬飲了幾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叫他姊妹們過去一個,誰知被文七爺扣牢不放。
①打磕銃:坐着小睡。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十六歲。他二人長的一個是沉魚落雁之容,一個是閉月羞花之貌,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凡有官場來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泛泛可比。首縣大老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隻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爲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雙鵰的手段。所以姊妹兩個,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總得有一個常在跟前。
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一個人起來坐了一回,又揹着手踱來踱去,走了兩趟,心內好不耐煩。側着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裏唱京調,唱的是"烏龍院",剛唱到"我爲你蓋了烏龍院,我爲你化了許多銀"兩句,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又側耳一聽,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不是別人。胡統領滿腹狐疑,到底是誰在那裏唱呢?又聽那船上唱道:"舉手掄拳將爾打。"唱完此句,大衆一齊喝采,這裏頭卻明明白白夾着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纔大悟,剛纔唱的不是別人,一定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火向耳邊生,把桌子上一隻茶碗,豁郎一聲,向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什幺老闆、夥計,連着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齊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這邊卻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時大發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窗洞裏丟了出來。幸虧隔壁船上聽見響動,趕出來一看,才曉得統領動氣。他們船幫裏,本是互相關照的,趕忙跑到文七爺船上,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都嚇昏了。趙不了平時畏東家如虎,一聽此信,忙着叫撤檯面。無奈文七爺多喫了幾杯,便嚷着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他們當統領的好玩,難道我們當隨員的不好玩幺。"一面說,一面伸着兩隻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纔算放他。文七爺還發脾氣,說龍珠是統領心上的人,"你們這些爛婊子,只知道巴結大人,把我們不放在眼裏!"
龍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只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闆,三四個夥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罵了船家,又問:"這裏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裏去!"此時龍珠過來,巴結又不好,分辯又不好。他們在文七爺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爺醉後之言,又全被統領聽在耳朵裏,所以又是氣,又是醋,並在一處,一發而不可收拾。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於是心生一計,跑了進來,幫着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裏說道:"有話到縣裏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你們嚕囌。"說着,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裏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氣。起先胡統領板着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大人躺在煙鋪上喫煙,龍珠在一旁燒煙。統領便問起他來:"怎幺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一直不過來?想是討厭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緻?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裝煙了。"龍珠聞言,忙忙的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誤了大人的差使,並沒有看見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你不要賴。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勾起剛纔喫醋的心,把文老爺恨如切骨,還說:"是甚幺時候,當的甚幺差使,他們竟其一味的喫酒作樂,這還了得!"只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老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周老爺、趙不了統通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聽續編分解。
第十三回 聽申飭隨員忍氣 受委屈妓女輕生
上回書所說的胡統領,因爲爭奪"江山船"妓女龍珠,同隨員文老爺喫醋。當下胡統領足足問了龍珠半夜的話,盤來盤去,問他同文老爺認得了幾年,有無深交。龍珠一口咬定:非但喫酒叫局的事從來沒有,並且連文老爺是個胖子、瘦子,高個、矮個,全然不知,全然不曉。胡統領見他賴得淨光,格外動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爺不該割我上司的靴腰子,並怪龍珠不該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別人要好。"不要說別的,就是拿官而論,我是道臺,他是知縣,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煩難。可恨這賤人不識高低,只揀着好臉蛋兒的去趕着巴結。"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癢癢。又想:"這件事須得明天發落一番,要他們曉得這些老爺是不中用的,總不能挑過我的頭去。"主意打定,這夜竟不要龍珠伺候,逼他出去,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的躺下,卻是翻來覆去,一直不曾閤眼。龍珠見大人動了真氣,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鴇婆曉得之後要打他罵他,急的在中艙坐着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艙裏去,又不敢到後梢頭睡。有時想到自己的苦處,不由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碗飯真正不是人喫的!寧可剃掉頭髮當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尋個死,也不喫這碗飯了!"到了五更頭,船家照例一早起來開船。恍惚聽得大人起來,自己倒茶喫。龍珠趕着進艙伺候。胡統領不要他動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龍珠坐左牀前一張小凳子上,胡統領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點多鐘,到了一個甚幺鎮市上,船家攏船上岸買菜。那兩船上的隨員老爺都起來了。文老爺昨日雖然喫醉,因被管家喚醒,也只好掙紮起來,隨了大衆過來請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覺得臉上很難爲情。走進統領中艙一看,幸喜統領大人還未升帳,已經聽得咳嗽之聲,知道離着起身已不遠了。等了一刻,管家進去打洗臉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這樣,又缺那樣。龍珠也忙着張羅,但沒聽見統領同龍珠說話的聲音。統領有個毛病,清晨起來,一定要出一個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聲"來",三四個管家一齊趕了進去。又接着聽見吩咐了一句"拿馬桶",只見一個黑蒼蒼的臉,當慣這差使的一個二爺,奔到後艙,拎了馬子到耳艙裏去。別的管家一齊退出,龍珠也跟了出來。人家都認得這拎馬桶的二爺,是每逢大人出門,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騎着馬,雄赳赳氣昂昂,跟在轎子後頭的,大人回了公館,他便卸了裝,把腳一蹺,坐在門房裏。有些小老爺們來稟見,人家見了他,二太爺長,二太爺短,他還愛理不理的。此時卻在這裏替大人拎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說龍珠走進中艙之後,別人還不關心,只有文七爺的眼尖,頭一個先望見。陡見龍珠兩隻眼睛哭的腫腫的,不覺心上畢拍一跳,想不出甚幺道理來。還疑心昨天自己在檯面上衝撞了他,給了他沒臉,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後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這步田地?又論不定他把我罵他的話竟來哭訴了統領,所以剛纔統領的聲氣不大好聽,但是龍珠這人何等聰明,何至於呆到如此?他究竟爲了甚幺事情,哭得眼睛都腫了?真正令人難解。"意思想趕上前去問他,"周、黃二位同寅是不要緊,倘若被統領聽見了,豈不要格外疑心?卻也作怪,可恨這丫頭自從耳房裏出來,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緣故。"正想到這裏,又聽得耳艙裏統領又喊得一聲"來"。只見前頭那個拎慣馬桶的二爺,推門進去,霎時右手拎着馬桶出來,卻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聽得統領罵一個小跟班的,說他也偷懶不進來裝水煙。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爺就吩咐過的嗎,不奉呼喚,不許進艙,小的怎幺敢進來!"統領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該應進來伺候嗎?好個大膽的王八蛋,你仗着誰的勢,敢同我來鬥嘴?我曉得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混帳王八羔子,我好意帶了你們出來,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喫酒作樂,嫖女人,唱曲子。那樁事情能瞞得過我?你們當我老爺糊塗。老爺並不糊塗,也沒有睡覺,我樣樣事情都知道,還來朦我呢。無此番出來,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並不是出來玩的。你們不要發昏!"統領這番罵跟班的話,別人聽了都不在意,文七爺聽了倒着實有點難過,心想:"統領罵的是那一個?很象指的是自己,難道昨夜的事情發作了嗎?"一個人肚裏尋思,一陣陣臉上紅出來,止不住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會子,聽見裏面水菸袋響。小跟班的裝完了煙,撅着嘴走到外艙,見了各位老爺,面子上落不下去,只聽他嘰哩咕嚕的說道:"皇上家要你這樣的官來打土匪,還不是來替皇上家造百姓的。這樣龍珠,那樣龍珠,得了龍珠,還想着我們嗎?"一頭說,一頭走到後艙去了。大家都聽了好笑。
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着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咳嗽一聲,大人踱了出來。衆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見面之下,甚幺"天氣很好","船走的不慢",隨口敷衍了兩句,一句正經話亦沒有。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信息沒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沒有。老哥可聽見有甚幺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消息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裏傳來的話。"胡統領戰戰兢兢的道:"阿彌陀佛!總要望他好纔好!"周老爺道:"聽說土匪雖有,並不怎幺十二分利害,而且槍炮不靈,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本來這些吆幺小丑,算不得什幺,連土匪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裏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幺講呢?只因浙東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辦起公事來格外糊塗。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戒勸戒他們。倘若鬧點事情出來,或者辦錯了公事,那時候白簡無情,豈不枉送了前程,還要惹人家笑話?'中丞的話如此說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這話轉述一番。"說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爺。只見文老爺坐在那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覺得侷促不安。就是黃老爺、周老爺,曉得統領這話不是說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檯面上,不免總有點虛心,靜悄悄的一聲也不敢言語。胡統領停了一會,見大家都沒有話說,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頭上,一字兒站齊,等統領走出艙門,朝他們把腰一呵,仍舊縮了進去,然後三個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別人猶可,只有文七爺見了統領,聽了隔壁閒話,知道統領是指桑罵槐,已經受了一肚皮的氣。剛纔統領出來,又一直沒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沒有地方出氣,齊巧一個貼身的小二爺,一向是寸步不離的,這會子因見主人到大船上稟見統領,約摸一時不得回來,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誰知文七爺回來,叫他不到,生氣罵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纔把氣平下。一霎小二爺回來了,文七爺不免把他叫上來教訓幾句。偏偏這小二爺不服教訓,撅着張嘴,在中艙裏嘰哩咕嚕的說閒話,齊巧又被文七爺聽見。本來不動氣的了,因此又動了氣,罵小二爺道:"我老爺到省才幾年,倒抓過五回印把子,甚幺好缺都做過,甚幺好差都當過,就是參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會把我餓死。現在看了上司的臉嘴還不算,還要看奴才的臉嘴!我老爺也太好說話了!"罵着,就立刻逼他打鋪蓋,叫他搭船回省去。別位二爺齊來勸這小二爺道:"老爺待你是與我們不同的,你怎幺好撇了他走呢?我們帶你到老爺跟前下個禮,服個軟,把氣一平,就無話說了。"小二爺道:"他要我,他自然要來找我的,我不去!"說着,躲在後梢頭去了。這裏文七爺動了半天的氣,好容易又被玉仙勸住。
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幾十里路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幺土匪。有天半夜裏,不曉得那裏來的強盜,明火執仗,一連搶了兩家當鋪,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閉了一天一夜的城,一個小毛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官府愈覺害怕,他們謠言愈覺造得兇。還說甚幺"這回搶當鋪、錢莊的人,並不是甚幺尋常小強盜,是城外一座山裏的大王出來借糧的,所以只搶東西不傷人。這大王現在有了糧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聽了這個誑報,居然信以爲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所以省裏大憲特地派了防營統領胡大人,率領大小三軍,隨帶員弁前來剿捕。
從杭州到嚴州,不過只有兩天多路,倒被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還沒有到。雖說是水淺沙漲,行走煩難,究竟這兩程還有潮水,無論如何,總不會耽擱至如許之久。其中恰有一個緣故:只因這幾隻船上的"招牌主",一個個都抓住了好戶頭,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擺臺把酒,他們就多尋兩個錢;倘若早到地頭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們就少賺兩個錢。如今頭一個胡統領就不用說,龍珠本是舊交,雖不便公然擺酒,他早同王師爺等說過:"等我們得勝回來,原坐這隻船進省。那時候必須脫略一切,免去儀注,與諸公痛飲一番。"這幾天龍珠身上,明的雖沒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個文七爺,比統領還闊:他這趟出來,卻是從家裏帶錢來用,並不是剋扣軍餉。一賞玉仙就是一對金鐲子;一開開箱子,就是四匹衣料;連着趙不了趙師爺的新相好蘭仙,趙不了還沒有給他什幺,文七爺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順手給了他兩件。這種闊老,怎幺叫人不巴結呢。第三個是蘭仙同趙不了要好。雖然趙不了拿不出甚幺,總得想他兩個;做妓女的人,好歹總沒有脫空的。第四個周老爺,他這船上一位王師爺,一位黃老爺,都是絕欲多年的,剩得個周老爺。碰着喫酒,他卻總帶招弟,一直不曾跳過槽。小雖小,也是生意。還有大人跟前的幾位大爺、二爺同着營官老爺,晚上停了船,同到後梢頭坐坐,呼兩筒鴉片煙,還要摸索摸索。大爺、二爺白叨了光,營官老爺有回把不免破費幾塊。他們有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決計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兩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還不曾走到。
單說趙不了自從上船蘭仙送燕菜給他喫過之後,兩個人就從此要好起來。趙不了又擺了一臺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褲腰帶上常常掛着的,祖傳下來的一塊漢玉件頭解了下來,送給蘭仙。蘭仙嫌他像塊石頭似的,不要,趙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舊拴在褲腰帶上。一時面子上落不下,就說:"現在路上沒有好東西給你。將來回省之後,一定打付金鐲子送你,幾百塊錢算不了甚幺。""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淺,聽了他話,當他是真正好戶頭了,就是一天不曉得蘭仙給了他些什幺利益,害得他越發五體投地,竟把蘭仙當作了生平第一個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還要打第二。蘭仙問他要五十聲洋錢,他自己沒有,這幾天看見文七爺用的錢像水淌,曉得他有錢,想問他借,怕他見笑。後來被蘭仙催不過了,只好硬硬頭皮,老老臉皮,同文七爺商量。不料文七爺一口答應,立刻開開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錢,分了一半給他。趙不了看着眼熱,心上懊悔,說道:"早知如此,應該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統通被蘭仙拿了去,我還是沒有。"一面想的時候,文七爺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塊洋錢包好,仍舊鎖入枕箱去了。趙不了不好再說別的,謝了一聲,兩隻手捧了出來。不到一刻工夫,已經到了蘭仙手裏了。
這日飯後,太陽還很高的,船家已經攏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十里了。問他"爲甚幺不走",回道:"大船上統領吩咐過:'明天交立冬節,是要取個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飯後,等到未正二刻,交過了節氣,然後動身,一直頂碼頭。"別人聽了還可,只有一個趙不了喜歡的了不得。因爲在船上同蘭仙熱鬧慣了,一時一刻也拆不開,恐怕早到碼頭一天,他二人早分離一天。如今得了這個信,先趕進艙來告訴文七爺。文七爺知道他腰包裏有了五十塊洋錢了,便敲他喫酒。趙不了愣了一楞。蘭仙已經替他交代下去了,還說:"明天上了岸,大人們一齊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萬不可少的。"
文七爺自從那天聽了統領的說話,一直也沒有再到統領坐的船上稟安,心上想:"橫豎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幺好處,我且樂我的再說。"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趙師爺的酒喫過之後,再替我預備一桌飯。"玉仙答應着。他又去約了那船上的王、黃、週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統帶,什幺趙大人、魯總爺,又約了兩位,連自己同着趙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當下王、黃二位答應說來,只有周老爺忽然膽小起來,說:"恐怕統領曉得說話。"趙、魯二位也再三推辭。文七爺道:"這裏頭的事情,難道你們諸位還不曉得?統領那天生氣,並不是爲着我擺酒生氣,爲的是我帶了龍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氣。我今天不叫龍珠的局,那就一定沒事的了。況且統領還說過到了嚴州,打退了土匪,還要自己擺酒同大家痛飲一番。這是你們諸公親耳聽見的。他做大人的好擺得酒,怎幺能夠禁止我們呢。又況且嚴州並沒有甚幺土匪,這趟還怕不是白走。我們也不望甚幺保舉,他也不好說我們什幺不是。等擺好檯面,叫船家把船開遠些,叫他聽不見就是了。"
原來這幾天統領船上,王、黃二位只顧抽鴉片煙,沒有工夫過去。文七爺因爲碰了釘子,也不好意思過去。趙不了雖然東家帶了他來,有時候寫封把信,噹噹雜差才叫着他,平時東家並不拿他放在眼裏,他也怕見東家的面。這幾天被蘭仙纏昏了,自己又懷着鬼胎,所以東家不叫他,他也樂得退後,不敢上前。這個空擋裏,只有一個周老爺,一天三四趟往統領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紅人,統領自然同他客氣。偏偏又得到嚴州信息,曉得沒有甚幺土匪,統領自然高興,他也幫着高興,雖然他臨走的時候,戴大理交代過他,說:"統領的爲人,喫硬不喫軟。"及至見過幾面,才曉得統領並不是這樣的人,戴大理的話有點不確,須得見機行事,幸虧沒有造次。連日統領見了他,着實灌米湯,他亦順水推船,一天到晚,製造了無數的高帽子給統領戴,說甚幺:"嚴州一帶全是個山,本是盜賊出沒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頭有的,如今是被統領的威名震壓住了,嚇得他們一個也不敢出來。將來到了嚴州,少不得懲辦幾個,給他們一個利害,叫他們下次不敢再反。回來再在四鄉八鎮,各處搜尋一回,然後稟報肅清,也好叫上頭曉得這一趟辛苦不是輕容易的,將來一定還好開個保案,提拔提拔卑職們。"
胡統領道:"不是你老哥說,我正想先把嚴州沒有土匪的消息連夜稟報上頭,好叫上頭放心。"周老爺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辦,叫上頭把事情看輕,將來用多了錢也不好報銷,保舉也沒有了。如今稟上去,越說得兇越好。"胡統領一聽此言,恍然大悟,連說:"老哥指教的極是,兄弟一準照辦。……"當下就關照龍珠,另外叫他多備幾樣菜,留周老爺在這邊船上喫晚飯。周老爺有了這個好處,所以文七爺請他,執定不肯奉擾。文七爺見請他不到,也只好隨他。等到上火之後,船家果然把他們兩隻坐船撐到對岸停泊。其時,周老爺早已跳在統領大船上去了。
趙不了檯面擺好,數了數人頭,就是不見周老爺,忙着要叫人去找。文七爺道:"現在他做了統領的紅人兒了,統領一時一刻不能離開他。他眼睛裏那裏有我們,我們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趙不了道:"不請他,恐怕他在東家跟前要說我們甚幺。"王師爺道:"周某人同你往日無仇,他爲什幺要擠你?這倒可以無慮的。"趙不了只得罷手,不過心上總有點疑疑惑惑,覺着總不舒服。一臺酒敷衍喫完,拳也沒有豁,酒也沒有多喫。幸虧一個文七爺興高采烈,一臺喫完,忙吩咐擺他那一臺。又去請趙大人、魯總爺,一個個坐了小划子都來了。趙大人並且把他的一個相好名字叫愛珠的帶了來。文七爺見了非常之喜,連說:"到底趙大人脾氣爽快。……"又催着替魯總爺帶局。魯總爺沒有相好,文七爺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個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薦給他。一時賓主六人,團團入座。文七爺因爲剛纔在趙不了檯面上沒有喫得痛快,連命拿大碗來。王、黃二位是不大喫酒的,趙不了量也有限。幸虧炮船上統帶趙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輕的時候,一晚上一個人能彀喫三大罈子的紹興酒,吐了再喫,喫了再吐,從不作興討饒的。如今上了年紀,酒興比前大減,然而還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現在而論,文七爺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文七爺亦是個好漢,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見了酒沒命的喝,見了女人,那酒更是沒命的喝。先是搶三,三拳一碗,後來還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趙大人喫酒喫的火上來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齊脫掉。文七爺也光穿着一件棗兒紅的小緊身,映着雪白的白臉蛋,格外好看。王、黃二位喫了一半,到後艙裏躺下抽菸,趙不了趁空便同蘭仙胡纏。
檯面上只剩得一個魯總爺。這魯總爺,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個鹽梟投誠過來的,兩隻眼睛烏溜溜,東也張張,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沒有一霎安穩,好象有什幺心事似的。幸虧大家並不留意。後來大家喫稀飯,讓他喫,他一定不喫,說是"酒喫多了,頭裏暈得慌,要緊回去睡覺。"文七爺還同他辨道:"你何嘗喫什幺酒?"魯總爺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喫到第四杯,頭裏就要發暈的。"衆人見他如此說,只好隨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趙二位,依舊進艙對壘。
趙大人趕着趙不了叫老宗臺:"只顧同相好說話,不理我們,應該罰三大碗。"趙不了再三討饒,只喫得一杯,蘭仙搶過去喫了一大半,只剩得一點點酒腳,才遞給趙師爺喫過。文、趙二位又喝了幾碗。文七爺有點撐不住了,方纔罷手。趙大人也有點東倒西歪,衆人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覺。黃、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爺從大船上回來睡着了。這裏文七爺的酒越發湧了出來,不能再坐,連玉仙來同他說話,替他寬馬褂,倒茶替他潤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牀上,倒頭便睡。玉仙自到後面歇息。趙不了自有蘭仙相陪,不必提他。卻說玉仙這夜不時起來聽信,怕的是七爺酒醒,要湯要水,沒人伺候。誰曉得他老這一覺,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約摸有一點鐘,統領船上鬧着未時已過,要開船了,他這裏才慢慢的醒來。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窩湯,呷了一口,然後披衣起身下牀,洗臉刷牙,喫早飯,一頭喫着,船已開動。
文七爺伸手往自己袍子袋裏一摸,誰知一個金錶不見了。當時以爲不在袋裏,一定在牀上,就叫玉仙:"到牀上把我的表拿來。"誰知玉仙到牀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後來連枕頭底下,褥子底下,統通翻到,竟沒有一點點影子花。文七爺還在外頭嚷,問他:"怎幺拿不來。"後來玉仙回報了沒有,文七爺親自到耳艙裏來尋,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時候鎖在枕箱裏也未可知,連忙拿出鑰匙,想去開枕箱,誰知枕箱並沒有鎖。文七爺一看大驚,再仔細一看,銅鼻子也斷了,一定鎖被人家裂掉無疑了。趕忙打開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錢,還有給趙不了剩下的五十塊洋錢,還有一隻金鑲藤鐲,金子雖不多,也有八錢金子在上頭,都不見了。還有一個翡翟搬指、兩個鼻菸壺,都是文七爺心愛之物,連着衣袋裏的一隻打璜金錶、一條金鍊條,統通不見。文七爺脾氣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來,說:"船上有了賊了,還了得!"玉仙嚇得面無人色。後艙里人一齊哄到前艙裏來。船老闆道:"我們的船,在這江裏上上下下一年總得走上幾十趟,只要東西在船上,一個繡花針也不會少的。總是忘記擱在那裏了,求老爺再叫他們仔仔細細找一找。"文七爺道:"一個艙裏都找遍了,那裏有個影兒。"船老闆不相信,親自到耳艙裏看了一遍,又掀開地板找了一會,統通沒有,連稱奇怪。
文七爺疑心船上夥計不老實,船老闆道:"我這些夥計,都是有根腳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從來沒有的。"文七爺發火道:"難道我冤枉你們不成!既然東西在你們船上失落掉的,就得問你要。"船老闆不敢多言,船頭上一個夥計說道:"昨天喝酒的時候,人多手雜,保得住誰是賊,誰不是賊?"文七爺一聽這話,越發生氣,一跳跳得三丈高,罵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們想賴我的朋友做賊嗎?況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個局來了,總有兩三個烏龜王八跟了來,一齊頓在船頭上,推開耳艙門伸手摸了去,論不定就是這般烏龜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來了,真是混帳王八蛋!等等到了嚴州,一齊送到縣裏去打着問他。"船老闆見文七爺動了真火,立刻到船頭上知會夥計,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艙裏,叫玉仙倒茶給文老爺喝。文七爺也不理他。此時船在江中行走,別船上的人不能過來,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詫異,個個稱奇。趙不了也幫着找了半天,那裏有點影子。大家總疑心是船上夥計偷的,決非他人。
文七爺統計所失:一個搬指①頂值錢,是九百兩銀子買的;兩個鼻菸壺,四百兩一個;打璜金錶連着金鍊條,值二百多塊;一隻金鑲藤鐲,不過四十塊;其餘現洋是有數的了。一面算,一面託趙不了替他開了一張失單。霎時間船抵碼頭,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七爺是隨員,只得穿了衣帽,到統領船上請安稟見,怕的是有甚幺差遣。這個檔裏,見了嚴州府首縣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他們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竊的事告訴了他,隨手又把一張失單遞了過去。莊大老爺立刻吩咐出來,把這船上的老闆、夥計統通鎖起,帶回衙門審訊;其餘幾隻船上,責成船老闆不準放走一個夥計,將來回明統領,一齊要帶到城裏對質的。果然現任縣太爺一呼百諾,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個門上,帶了好幾個衙役,拿着鐵鏈子,把這船上的老闆、夥計一齊鎖了帶上岸去了。
①搬指:裝飾品,用象牙、翡翠等製成。
且說統領船上把各官傳了幾位上來,盤問土匪情形。一個府裏,一個營裏,都是預先商量就的,見了統領,一齊稟稱,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驚慌,"後來被卑府們協辦擒拿,早把他們嚇跑,現在是一律肅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誰知胡統領聽了周老爺上的計策,意思同他一樣。船到碼頭時候,胡統領還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聽來的信息不確,到了嚴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聽了府裏、營裏的言語,膽子立刻壯起來,便說:"這些伏莽爲患已久,現在他們打聽得大兵前來,所以暫時解散,等到兄弟去後,依舊是出來攪擾。兩位老兄雖說已經肅清,據兄弟看來,後患方長,不可不慮。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計較。"當下又說了些閒話,端茶送客,衆官別去。不在話下。
單說文七爺船上的老闆、夥計被縣裏鎖了去,嚇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爺討情,文老爺不理,又替趙師爺磕頭,趙師爺也作不得主。後來文七爺被玉仙纏不過,只好答應他。且等縣裏問過一堂再去說情。未到天黑,縣裏的辦差門上進來回文七爺的話,說道:"已經替大老爺同師爺另外封了一隻船,就請今天搬過去。這隻船是賊船,我們敝上要重重的辦他們一辦。"文七爺道:"很好。"船上的女人,聽說老爺要過船,更沒有依靠了,一齊跪在艙板上不起來。玉仙拉着文七爺,蘭仙拉着趙師爺,更是哭個不了。文七爺沒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決不難爲你的。"玉仙沒法,只好讓文七爺過船,行李剛搬得一半,縣裏莊大老爺派的捕快也就來了。先到船上請示失去的搬指、煙壺是什幺樣子,聽說有一百五十塊現洋錢,有無圖書。文七爺說:"洋錢全是鼎記拿來的,一律是本莊圖章。"齊巧身邊還有一塊,就拿出來給他們看,好拿着比樣子去找。捕快說:"城裏大小當鋪都找過,沒有,想來還不曾出手。洋錢論不定要先出擋。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爺們共是幾位?小的們不敢疑心到老爺,怕的是帶來的管家手腳不好。雖不敢明查他們,也得暗裏留心,就是拿住之後,不替他們聲張出來,也有個水落石出。至於這幾隻船上的夥計,將來稟過大人,一齊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爺見這捕快說話在行,就統通告訴了他,還着實誇讚他幾句,說他能辦事。
等到文七爺、趙師爺才把船過停當,捕快就進了中艙坐下,勒令別家船上的夥計把船替他撐開碼頭,靠在一丬茶館底下。捕快向這茶館裏一招手,又上來好幾個,是他同夥的人,一齊到了中艙,就叫船家的女人幫着把艙板掀開,大約看了一遍,沒有。又到後艙。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艙的,一個個哭的同淚人一般,也不像什幺美人了。誰知蘭仙看見一帶人往後頭去,他也趕到後頭去。被一個捕快把他一攔道:"小姑娘,你別往這裏瞎跑!"蘭仙道:"我們女人有些東西不好給你們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好看的東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說,一面夥計們已在後艙翻的不成樣兒了。後首不知怎樣,在蘭仙牀上搜出一封洋錢,立刻打開來一看,一對圖章,絲毫不錯。捕快道:"贓在這裏了!"衆人聽了一驚。蘭仙急攘攘的說道:"這是趙師爺交給我,託我替他買東西的。"捕快道:"趙師爺沒人託了,會託到你!這話只好騙三歲孩子。"蘭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請了趙師爺來對的。"捕快道:"真贓實據,你還要賴!"一面說,一伸手就是一個巴掌。船上的女人,統通認是蘭仙做賊,一個個都嚇昏了。原來趙不了從文七爺手裏借了五十塊洋錢給了蘭仙,蘭仙卻瞞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來,所以他娘也摸不着頭腦。蘭仙又不是親生女兒,是買來做媳婦的,一時氣頭上,也不分青紅皁白,趕過來狠拿的幫着把蘭仙一頓的打,嘴裏還罵道:"不要臉的小娼婦!偷人家的錢,帶累別人!不等上堂老爺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錢,別的東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陣,卻是一毫影子沒有。又趕過來問蘭仙。其時蘭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樣子了。捕快連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爺管他,你須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賊,連你自家都有罪,還有面孔打人呢!"老闆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頓,一聲也不敢響。捕快催問蘭仙別的東西。蘭仙只是哭,沒有話。大衆格外疑心。他娘也催着他說道:"多偷只有一個罪,少偷亦只有一個罪。小祖宗!你快招認罷,省得再害別人了!"蘭仙還是哭,沒有話。捕快道:"他不說,亦不要他說了,且把他帶到城裏再講。"於是拖了就走。那捕快還拉着老闆奶奶同着一塊兒去。老闆奶奶嚇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們罵了兩句,只好跟着同去。一頭走,一頭罵蘭仙。蘭仙此時被衆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後,在茶館裏略坐片刻,一同押着進城。可憐他小腳難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還不時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易捱到衙門口,在二門外頭臺階上坐了一會。捕快進去稟報,傳話出來:"老爺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統領大人還要傳去問話,吩咐把船上兩個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審。"衆人聽了,便去傳到官媒婆,把兩個女人交給他,官媒婆領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這時候他孃兒兩個頭上的金簪子、銀耳挖子,統通被差上拿去,說是賊贓,要交給老爺的。孃兒倆也不敢作聲。到了官媒那裏,頭上的首飾已經一絲一毫都沒有了。官媒還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細細的一搜,蘭仙手上還有一付鍍金銀鐲子,也被他探了下來,說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時初冬天氣,他娘兒們都穿着大厚棉襖,官媒婆一定說是偷來的賊贓,要他脫了下來。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兩件布衫,凍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裏的人,總得服他的規矩,先餓上兩天,再捱上幾頓打,晚上不準睡;沒有把你吊起來,還算是便宜你的。至於做賊的女犯,他們相待更是與衆不同:白天把你拴在牀腿上,叫你看馬桶,聞臭氣,等到晚上,還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門上,要動不能動,擱在一間空屋子裏,明天再放你出來。可憐蘭仙雖然落在船上,做了這賣笑生涯,一樣玉食錦衣,那裏受過這樣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強,又極有情義,趙不了給他錢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不要同你媽說起是我送的,怕傳在統領耳朵裏去。"所以他牢記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後,他一時情急,只說得一句是"趙師爺託我買東西的"。後來被他們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沒有活路,與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尋個下場。就是不死,這碗船上的飯也不是好喫的。所以聽說要將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順手把炕上煙盤裏的一個煙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時候,要藏沒處藏,就往嘴裏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丟掉。一時官媒搜過,他便對他娘說道:"媽!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這個苦,我是受不來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乾淨。我死之後,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請趙師爺對審,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於受苦了。"他娘此時又氣又嚇,又凍又餓,早已糊里糊塗,他媳婦說的話始終未曾聽得一句。等到上燈,官媒因他二人是賊,便將板門拾了進來,如法炮製,鎖入空房。誰知次日一早推門,這一嚇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剿土匪魚龍曼衍 開保案雞犬飛昇
卻說蘭仙既死之後,次早官媒推門進去一看,這一嚇非同小可,立刻張皇起來。老闆奶奶見媳婦已死,搶地呼天,哭個不了,官媒到此卻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紀已老,料想不會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牀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盡,何敢隱瞞,只好拚着不要命,立時稟報縣太爺知曉。
莊大老爺一聽人命關天,雖然有點驚慌,幸虧他是老州縣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時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帶了上來,問過幾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爺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問他:"蘭仙做賊,是誰證見?"捕快回稱:"是他婆婆的證見。"老爺喝道:"他同他婆婆還有不是一氣的?怎幺說他是證見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爺的洋錢,塊塊上頭都有鼎記圖章;小的在這死的蘭仙牀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圖章正對,他媽也不知這洋錢是那裏來的,還打着問他。大老爺不相信,問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爺便問老闆奶奶道:"你媳婦這洋錢是那裏來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爺道:"我亦曉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豈不是你也同他統通一氣,都做了賊嗎?"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爺!我實情不知道!"老爺道:"捕快搜的時候,你看見沒有,還是在死的蘭仙牀上搜着的呢?還是在你同你別的女兒牀上搜着的呢?"老婆子一聽這話,恐怕又拖累到自己連着玉仙,連忙哭訴道:"實實在在是蘭仙偷的,是在他牀上翻着的。"老爺道:"可是你親眼所見?"婆子道:"是我親眼所見。"老爺道:"這是你死的媳婦不好。我老爺比鏡子還亮,你放心罷,我決不連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爺!"老爺這裏又把官媒婆傳了上去,把驚堂木一拍,罵了聲:
"好個混帳王八蛋!我老爺把重要賊犯交你看管,你膽敢將他凌虐至死!到我這裏,諒你也無可抵賴。我今天將你活活打死,好替蘭仙償命!"說罷,便吩咐差役將他衣服剝去,拿藤條來,替我着實的抽。兩邊衙役答應一聲,立刻走過七八個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將媒婆衣服剝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個不了。老爺又喊一聲"打",便有一個人提着頭髮,兩個人一邊一個,架着他的兩隻膀子,一個拎着一根指頭粗的藤條,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換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亂叫,不住的喊"大老爺開恩"。老爺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氣打了整整五百下,方纔住手。老爺又問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婦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婦償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見老爺打人,早已嚇昏的了,雖有吩咐下來,他卻一句不曾聽見,只是在地下發楞。老爺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說:"你的死活在他嘴裏,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爺只能公斷。"官媒一聽這話,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奶奶!頭上有天!你媳婦可是自己尋的死,並不與我甚幺相干。現在老爺打死我,這要你老人家說一句良心話,你媳婦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無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現在吊在你嘴裏,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來是恨官媒婆的,今見老爺已經打了他一頓,"倘若我再說了些甚幺,老爺一定要將他打死,這條人命豈不是我害的。別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與我纏繞起來,那可不是玩的!現在這一頓打已經夠他受用的了,況且蘭仙又實實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罷,便回老爺道:"大老爺,我們蘭仙是自己死的,不與他相干,求老爺饒了他罷!"老爺聽了這話,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爺今天就饒他一條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頭,謝過老奶奶。老爺又對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蘭仙一個人做的,與你並不相干,我本來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趕緊下去,具張結上來,好領你媳婦屍首去盛殮。"老婆子巴不得這一聲,老爺開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結,無非是"媳婦羞忿自盡,並無凌虐情事"等話頭。寫好之後,送上老爺過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畫了十字。諸事停當,老爺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幺老闆、夥計,通同提了上去,告訴他們:"現在文大老爺少的東西,查明白了,是蘭仙偷的,藏在牀上,是他婆婆親眼爲證,看着捕快搜出來的。現在蘭仙已經畏罪自盡,千個罪併成一個罪,等他死的一個人承當了去。餘下少的東西,我去替你們求求文大老爺,請他不必追究,可以開脫你們。"衆人聽了,自然感激不盡。老爺便命仍把一干人還押,等稟過本府大人,請鄰封驗過屍首回來,再行取保釋放。衆人叩謝下去。老爺便立刻上府,將情稟知本府,請派鄰封相驗。他們堂屬本來接洽,自然幫着了事,那裏還有挑剔之理。鄰封相驗,是照例文章,無庸細述。
莊大老爺又趕到船上向文七爺叨情:"失落的東西該價若干,由兄弟送過來。現在做賊的人已經畏罪自盡,免其拖累家屬。"文七爺忙問:"東西是那個偷的?"莊大老爺回說:"是本船上的'招牌主'蘭仙偷的。"文七爺聽了,好生詫異。本來還想盤問,因爲莊大老爺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藉此開脫自己的干係,同寅面上不好爲難,只得應允,還說:"東西失已失了,做賊的人已經死了,那有叫老哥賠的道理。"莊大老爺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說賠,但是老哥也等着錢用,兄弟是知道的,停會就送過來。"文七爺見他如此,也不好說別的。當時又說了幾句閒話,彼此別過。走到船頭上,莊大老爺又同文七爺咬個耳朵,託他在統領面前善言一聲。文七爺也答應。莊大老爺回去之後,當晚先送了三百銀子給文七爺。次日鄰封驗過屍,屍親具過結,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將一干人釋放。這班人倒反感頌縣太爺不置:一條人命大事,輕輕被他瞞過,這便是老州縣的手段。
閒話休題。且說當莊大老爺同文七爺講話之時,都被趙不了聽去。先聽見蘭仙做賊,已喫一驚,後來聽話他畏罪自盡,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想起兩個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然而還當他果真是賊,卻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塊洋錢將他害了。當夜一宵沒生閤眼。後來打聽到船上人俱已釋放,蘭仙已經掩埋。他常常寫四六信寫慣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來,又是一夜不睡,替蘭仙做了一篇小傳,還謅了幾首七言四句的詩。自己想着:"將來刻在文稿裏,叫他留名萬載,也算以報知己了。"幸虧這兩天,文七爺公事忙,時時刻刻被統領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個盡着去幹,也沒人來管他。
單說胡統領自從船靠碼頭,本城文武稟見之後,他聽了周老爺的計策,便一心一意想無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齊隊伍,先獨自一個坐了綠呢大轎,進城回拜了文武官員。首縣替他在城裏備了一個公館。他心上實在捨不得龍珠,面子上只說:"船上辦事很便,不消老哥費心。"所以預備的那個公館,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門裏喫的中飯。一面喫飯,一面同府裏、營裏說道:"據兄弟看來,土匪一定是聽見大兵來了,所以一齊逃走,大約總在這四面山坳子裏,等到大兵一去,依舊要出來爲非作歹。斬草不除根,來春又發芽。兄弟此來,決計不能夠養癰貽患,定要去絕根株。今天晚上,就請貴營把人馬調齊,駐紮城外,兄弟自有辦法。"營官諾諾連聲,不敢違拗。本府意思還想冒功,遂又稟道:"土匪初起的時候,本甚猖獗;後來卑府會同營裏同他們打了兩仗,都已殺敗,四處逃生,現在是一個賊的影子也沒有了。大人可以不必過慮。"胡統領道:"貴府退賊之功,兄弟亦早有所聞。但兄弟總恐怕不能斬盡殺絕,將來一發而不可收拾,不但上憲跟前兄弟無以交代,就連着老哥們也不好看,好象我們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聽了此話,面上一紅。一霎喫完飯,胡統領回船。營官回去傳令,不到天黑,早已傳齊三軍人馬,打着旗,掌着號,一班副爺們,一個個騎着馬,掛着刀,賽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擇到一個空地方把營紮下。本營參將到船上稟過統領。此時統領真同做了大元帥一樣:自己坐船在當中,兩邊兩隻,便是三個隨員,兩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還有家人們的船、差官們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轎子船。又有縣裏預備的吹手船:一天喫三頓,吹打三次。統領出門回來,還要升炮。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頂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親兵掌號,嗚都都,嗚都都,吹的真正好聽。放過炮之後,還要細吹細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規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統領帶來的兵船,有陸軍,有水師,水師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鑲邊的紅旗子,寫着某營、某哨。旗子當中寫的便是本船統帶的姓。船頭上,船尾巴上,統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畫八卦的,也有畫一條龍的,五顏六色,映在水裏,着實耀眼。
胡統領等到喫過晚飯,便同軍師周老爺商量發兵之事。當下周老爺過來,附着胡統領的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胡統領稱謝不迭,趕緊躺下抽菸,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癮也過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傳令發兵。這個時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船上的營頭、哨官,都靜悄悄的候着。胡統領走到中艙一坐,差官們雁翅般的排列着,兩邊明晃晃的點着一對手照,一邊架上插着子醜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還有黃綢做的小旗子。胡統領拔了一支令箭,傳參將上來,叫他帶五百人作爲先鋒,一路上逢山開道,遇水迭橋。參將答應一聲"得令"。又傳守備上來,叫他也帶五百人,作爲接應。一個千總,一個把總,各帶三百人,作爲衛隊。一干人都答應一聲"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須知道:武營裏的規矩,碰着開仗,頂多出個七成隊,有時還只出得個三成隊、四成隊的,從沒有出過十成隊的。今番胡統領明知道地面上一個土匪都沒有,樂是闊他一闊,出個十成隊,叫人家看着熱鬧熱鬧。按下不提。他還不知道從那裏找得一張地理圖,畫得極其工細,燈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虧得小跟班遞上老花眼鏡來戴着,歪了頭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爺的話,打什幺地方進兵,打什幺地方退兵,什幺地方可以安營紮寨,什幺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畫腳的講了一遍。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諾諾連聲,嘴裏都說"遵大人吩咐"。說時遲,那時快,岸上兩個號筒手早已掌起號來,"出隊,出隊"的吹個不了。這些兵勇們打大旗的,抗洋槍的,抗刀叉的,這種刀叉名字叫作"南陽技業"。抗苗子①的,裝着白蠟杆,足足有八尺多長。抗馬刀的,馬刀上都捆着紅布。滾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單等參將、守備、千總、把總下來,指明方向,他們就可分頭進發。
①苗子:指長矛。
這個時候,偏偏有個都司叫作柏銅士的,蹌蹌踉踉上來回道:"剛纔大人所說的進兵的地方,標下的船曾經搖過,廚子上去買菜,標下上去出恭,四面兒瞧過一瞧,一點動靜都沒有。"胡統領正在興頭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覺心中發火,大聲喝道:"我正在這裏指授進兵的方略,膽敢搖脣鼓舌,煽惑軍心!本該將你斬首,姑念用人之際,從寬發落。"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結實的打!"只見四個親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舉起軍棍,一聲吆喝,那軍棍就從柏都司身上落下來。看看打到二百,胡統領還不叫住手,棍子又來的結實,柏都司實實熬不得了。於是一衆官員,自參將起,至外委止,一齊朝着胡統領跪下求情,艙裏容不卞,連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統領還拿腔做勢,申飭了一大頓,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將衆官斥退。
大隊人馬,都已分派齊全。又傳下令來:"五更造飯,天明起馬。"胡統領自己在後押住隊伍,督率前進。所有的隨員,除兩位老夫子及黃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隨同前去。吩咐已畢,其時已有四更多天,胡統領又急急的橫在鋪上呼了二十四筒鴉片煙,把癮過足,又傳早點心。這個空檔裏頭,周老爺、文七爺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說本營參將奉了將令,點齊人馬,正待起身,手下有個老將前來稟道:"統領叫大人打前敵,現在土匪一個影子都沒有,到底去幹什幺事呢?"一句話把參將提醒,意思想上船請統領的示;見了剛纔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統領氣頭上,討個沒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虧得這個老將聰明,便說:"統領跟前不好請示,好在幾位隨員老爺已經下來,大人何不到他們船上問一聲兒?"參將正在沒得主意,一聞此言大喜,立刻叫伴當拿了名片,趕到隨員船上,因與文七爺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爺。文七爺見了名片,就說:"立時就要動身,那裏還有工夫會客。"周老爺道:"你別管,姑且先叫他進來。你沒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請"。參將進得艙中,朝着諸位一一打恭。歸坐之後,周老爺劈口問他:"半夜惠顧,有何賜教?"參將湊近一步,將來意陳明:"請教統領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實實在在一個土匪沒有,如今帶了大兵前去,到底幹嗎呢?"
周老他聽了這話,笑而不答。參將一定要請教。周老爺道:"此事須問統領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樣,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別事一概不知。"參將急了,細想這事一定要問文七爺。文七爺因爲這幾天一直沒有好生睡覺,剛纔從統領船上站班回來,意思想橫在牀上打個盹就起身,不料參將纏不清爽,一定要見他。他身無奈,只得起來相陪。參將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細說,問他怎樣辦法可以不叫統領生氣。文七爺的脾氣一向是馬馬虎虎的,一句話便把他問住。周老爺見文七爺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計,仍舊自己出來同他講,說這件事須問統領的跟班曹二爺才曉得。參將道:"那裏去找他呢?"周公爺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爺空不空,倘若無事,請他過來一趟。"
一霎曹二爺來了,站在船頭上不肯進來。周老爺趕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轉身進來同參將說,無非說他們這趟跟着統領出門,怎樣喫苦,總想你老哥栽培他們的意思。參將一聽明白,知道這事情非錢不應,立刻答應了一百銀子;還說:"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這一點點不成個意思,不過請諸位喫杯茶罷。"周老爺又趕到船頭上同曹二爺說,曹二爺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爺艙裏艙外跑了好幾趟,好容易講明白三百銀子:明天回來先付一百兩,下餘的二百,在大人動身之前一齊付清。又恐怕口說無憑,因爲文七爺同他相好,周老爺一定要拉文七爺擔保。文七爺見周老爺向參將要錢,心上已經不高興,後來又見他跑出跑進,做出多少鬼串,愈覺瞧他不起。周老爺還不覺得,鄭重其事的把統領的意思無非是虛張聲勢,將來可以開保的緣故,統通告訴了參將。參將到此,方纔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相辭,舍舟登岸,料理出隊的事情。
說時遲,那時快,一霎時分撥停當,統領船上傳令起身,便見參將身騎戰馬,督率大隊,按照統領所指的地圖,滔滔而去。等到大隊人馬都已動身,其時太陽已經落地,統領船上方傳伺候。胡統領坐的仍舊是綠呢大轎,轎子跟前一把紅傘,一斬齊十六名親兵,掮着的雪亮的刀叉,左右護衛。再前頭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馬桶的那個二爺,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藍翎,腰裏插着一枝令箭,騎在馬上,好不威武。再前頭,全是中軍隊伍,只見五顏六色的旗子,迎風招展,挖雲鑲邊的號褂,映日爭輝。虧得周老爺是打大營出身,文七爺是在旗,他二人都還能夠騎馬,不曾再坐縣裏的轎子。
自從動身之後,胡統領一直在轎子裏打瞌銃,並沒有別的事情。漸漸離城已遠,偶然走到一個村莊,他一定總要自己下轎踏勘一回,有無土匪蹤跡。鄉下人眼眶子淺,那裏見過這種場面,膽大的藏在屋後頭,等他們走過再出來,膽小的一見這些人馬,早已嚇得東跳西走,十室九空。起先走過幾個村莊,胡統領因不見人的蹤影,疑心他們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齊逃走,定要拿火燒他們的房子。這話才傳出去,便有無數兵丁跳到人家屋裏四處搜尋,有些孩子、女人都從牀後頭拖了出來。胡統領定要將他們正法。幸虧周老爺明白,連忙勸阻。胡統領吩咐帶在轎子後頭,回城審問口供再辦。正在說話之間,前面莊子裏頭已經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鋒大隊都得了信,一齊縱容兵丁搜掠搶劫起來,甚至洗滅村莊,姦淫婦女,無所不至。胡統領再要傳令下去阻止他們,已經來不及了。當下統率大隊走到鄉下,東南西北,四鄉八鎮,整整兜了一個大圈子。胡統領因見沒有一個人出來同他抵敵,自以爲得了勝仗,奏凱班師。將到城門的時候,傳令軍士們一律擺齊隊伍,鳴金擊鼓,穿城而過。當他轎子離城還有十里路的光景,府、縣俱已得了捷報,一概出城迎接。此時胡統領滿臉精神,自以爲曾九帥克復南京也不過同我一樣。見了府、縣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轎,走到接官亭裏,把自己戰功敘述兩句。本府意思想請統領大人到本府大堂,擺宴慶功。胡統領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過,只得跟他又兜了一個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隊伍統通擺齊在岸灘上,足足擺了好幾里路的遠,統領轎子一到,一齊跪倒在地,吶喊作威。少停升炮作樂,把統領送到船上,下轎進艙。接連着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請安稟見。統領送客之後,一面過癮,一面吩咐打電報給撫臺: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數語;後面便報一律肅清,好爲將來開保地步。電報發過,他老的煙癮亦已過足,先在岸灘上蓆棚底下襬設香案,自己當先穿着行裝,率領隨徵將弁望闕叩頭謝恩已畢,然後回船受賀。諸事停當,先傳令:"每棚兵丁賞羊一腔、豬一頭、酒兩壇、饅頭一百個。"各兵丁由哨官帶領着在岸上叩頭謝賞。一面船上吩咐擺席,一切早由首縣辦差家人辦理停當。一溜十二隻"江山船",整整擺了十二桌整飯,仍舊是統領坐船居中,隨員及老夫子的船夾在兩旁,餘外全是首縣辦的。其時已有初更時分,船頭上艙裏頭,點的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晝。"江山船"的窗戶是可以掛起來的,十二隻船統通可以望見,燈紅酒綠,甚是好看。一聲擺席,一個知府,一個參將,一齊換了吉服進艙,替統領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細樂。胡統領見各官進來,不免謙讓了一回,口稱:"今日之事,我們仰託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極應該脫略儀注,上下快樂一宵。況且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諸位的酒,那有反勞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慶功,理應大人首座,卑府們陪坐。"胡統領一定不肯。又要諸位寬章①,諸位只好遵命。於是又請了兩位老夫子過來。原定五個人一席,胡統領又叫請周老爺,說一切調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爺見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舊坐了第五位。餘下黃、文二位隨員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時十二隻船都已坐滿,不必細述。
①寬章:寬衣:
單說當中一隻船上,六個人剛剛坐定,胡統領已急不可耐,頭一個開口就說:"我們今日非往常可比,須大家盡興一樂。"府裏、營裏只答應"是,是"。統領眼睛望好了趙不了,知道他年輕好玩,意思想要他開端,齊巧碰着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雖然陪着東家喫酒,一心想到蘭仙,又想到蘭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悽慘,肚皮裏尋思:"倘若此時蘭仙尚在,如今陪了東家一塊喫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這裏,不禁掉下淚來,又怕人看見,只好裝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衆人看破。當下胡統領張羅了半天,無人答腔,覺着很沒意思。還虧周老爺聰明,看出苗頭,暗地裏把黃老夫子拉了一把,爲他年紀大些,臉皮厚些,人家講不出的話他都講得出,所以要他先開口。他果然會意,正待發言,齊巧龍珠在中艙門口招呼夥計們上菜,黃老夫子便趁勢說道:"龍珠姑娘彈的一手好琵琶,錢塘江裏沒有比得過他的。"胡統領道:"不錯,不錯,你老夫子是愛聽琵琶的。"黃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愛聽。今天不比往常,極應該脫略形跡,煩龍珠姑娘多彈兩套,替統領大人多消幾杯酒。"胡統領道:"今日是與民同樂。兄弟頭一個破例,叫龍珠上來彈兩套給諸位大人、師爺下酒。"龍珠巴不得一聲,趕忙走過來坐下,跟手鳳珠亦跟了進來。胡統領一定要在席人統通叫局。本府、參將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爺仍舊叫了小把戲招弟,黃老夫子不叫局,胡統領倒也不勉強他一定要叫。末了臨到趙不了,胡統領道:"今天是先生放學生,準你開心一次,你叫那個?"趙不了回說:"沒有。"胡統領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統領心上很怪他:"背地裏作樂,當面假撇清,這種不配抬舉的,不該應叫他上臺盤。"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裏曉得他一腔心事,滿腹牢騷,他正在那裏難過,那裏還有心腸再叫別人呢。當下胡統領便不去睬他,忙着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爺等統通叫局。此時蘭仙已死,玉仙無事,仍舊做他的生意,文七爺於是仍把他叫了來。趙不了隔着窗戶看見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說不出的難過。一霎時局都叫齊,豁過了拳,龍珠便抱着琵琶,過來請示彈甚幺調頭。本府大人在行,說道:"今天是統領大人得勝回來,應該彈兩套吉利曲子。"衆人齊說一聲"是"。本府便點一套"將軍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統領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時琵琶彈完,本府、參將一齊離座前來敬酒,齊說:"大人卸甲之後,指日就要高升,這杯喜酒是一定要喫的。"胡統領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來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員,稟請中丞結結實實保舉一次,幾位老兄忙了這許多天,都是應該得保的。"本府、參將聽到此言,又一齊離位請安,謝大人的栽培。
這裏只圖說的高興,不提防右首文七爺船上首縣莊大老爺正在那裏喫酒,看見大船上本府、參將一個個離座替統領把盞,莊大老爺也想討好,便約會了在桌的幾個人,正待過船敬統領的酒。一隻腳才跨出艙門,忽見衙門裏一個二爺,氣吁吁的,跑的滿頭是汗,跨上跳板,告訴他主人說道:"老爺不好了!"莊大老爺一聽大驚,忙問:"姨太太怎幺樣了?"那二爺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鄉里來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頭已打破,渾身是血,還有女人扛了上來,要求老爺伸冤。"莊大老爺道:"甚幺事情,難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爺道:"並不是土匪,是統領大人帶下來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爺帶的,把人家的人也殺了,東西也搶了,女人也強姦了,房子也燒完了,所以他們趕來告狀。"莊大老爺一聽這話,很覺爲難。剛巧這兩天姨太太已經達月,所以一見二爺趕來,還當是姨太太養孩子出了甚幺岔子,後來聽說不是,才把一條心放下。但是鄉下來了這許多人,怎幺發付?統領正在高興頭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縣,見多識廣,早有成竹在胸,便問二爺道:"究竟來了多少人?"二爺道:"看上去好象有四五十個。"莊大老爺道:"你先回去傳我的話:他們的冤枉我統通知道,等我回過統領大人,一定替他們伸冤,叫他們不要羅唣。"
二爺去後,莊大老爺才同文七爺等跨到統領船上,挨排敬酒。胡統領還說了許多灌米湯的話。莊大老爺答應着,又謝過統領,仍回到隔壁船上,卻把二爺來說的話,一句未向統領說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員一個個過來謝酒,千、把、外委們一齊站在船頭上擺齊了請安,兩位老夫子只作了一個揖。胡統領送罷各官,轉回艙內,便見貼身曹二爺走上來,把鄉下人來城告狀的話說了一遍。胡統領道:"怕他什幺!如果事情要緊,首縣又不是木頭,爲什幺剛纔檯面上一聲不言語?要你們大驚小怪!"曹二爺碰了釘子,不敢作聲,趔趄着退了出去。此時周老爺已回本船,胡統領又叫人把他請了過來,告訴他剛纔曹二爺的話。周老爺心中明白,聽了着實擔心,不敢言語。
胡統領又要同他商量開保案的事,誰是"尋常",誰是"異常",誰該"隨折",誰歸"大案",斟酌定了,好稟給中丞知道。當下周老爺自然謙讓了一回,說道:"這個恩出自上,卑職何敢參預。"胡統領道:"你老哥自然是異常,一定要求中丞隨摺奏保存,這是不用說的了,其餘的呢?"周老爺見統領如此器重,趕忙謝栽培之恩,不便過於推辭,肚皮裏略爲想了一想,便保舉了本府、參將、首縣、黃丞、文令、趙管帶、魯幫帶,統通是異常勞績。胡統領看了別人的名字還可,獨獨提到文七爺,他心上總還有點不舒服,便說:"自己帶來的人一概是異常,未免有招物議。我想文令年紀還輕,不大老練,等他得個尋常罷。本地文武沒有出甚幺大力,何必也要異常?"周老爺同文七爺交情本來不甚厚,聽了統領的話,只答應了一聲"是"。後來見統領又要把當地文武抹去,他便獻策道:"大人明鑑:這件事情是瞞不過他們的。他們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隨隨便便,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體面,堵堵他們的嘴。這是卑職顧全大局的意思。"胡統領一聽這話不錯,便說:"老哥所見極是,兄弟照辦。有這幾個隨折的,也儘夠了。隨折不比別的,似乎不宜過多。倘若我們開上去被中丞駁了下來,倒弄得沒有意思,所以要斟酌盡善。"周老爺連忙答應幾聲"是"。又接着說道:"別人呢,卑職也不敢濫保,但是同來的兩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齊巧碰着這個機會,也好趁便等他們弄個功名。這裏頭應該怎樣,但憑大人作主,卑職也不敢妄言。此外還有大人跟前幾個得力的管家,卑職問過他們,功牌、獎札,也統通得過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賞他們一個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們一番的盛意。"胡統領道:"老夫子呢,再談。至於我這些當差的,就是有保舉,也只好隨着大案一塊兒出去。兄弟現在要緊過癮,就請老哥今天住在兄弟這邊船上,替兄弟把應保的人員,照剛纔的話,先起一個稿,等明天我們再斟酌。"說完之後,龍珠便上前替統領燒煙。
周老爺退到中艙,取出筆硯,獨自坐在燈下擬稿。一頭寫,一頭肚裏尋思,自己還有一個兄弟,一個內弟,兄弟已經捐有縣丞底子,內弟連底子都沒有,意思想趁這個擋口弄個保舉,諒來統領一定答應的。只要他答應,雖說內弟沒有功名,就是連忙去上兌,倒填年月,填張實收出來,也還容易。正在尋思,龍珠因見統領在煙鋪上睡着了,便輕輕的走到中艙,看見周老爺正在那裏寫字呢,龍珠趁便倒了碗茶給他。周老爺一見龍珠,曉得他是統領心上人,連忙站起來說了聲:"勞動姑娘,怎幺當得起呢!"龍珠付之一笑,便問周老爺還不睡覺,在這裏寫甚幺。周老爺便趁勢自己擺闊,說道:"我寫的是各位大人、老爺的功名,他們的功名都要在我手裏經過。"龍珠便問:"爲什幺要在你手裏經過?"周老爺道:"今天統領到這裏打土匪,他們這些官跟着一塊出征打仗,現在土匪都殺完了,所以一齊要保舉他們一下子。"龍珠道:"什幺叫土匪?"周老爺道:"同從前'長毛'一樣。"龍珠道:"我們在路上不是聽見船上人說,並沒有甚幺'長毛'嗎?"周老爺道:"怎幺沒有,一齊藏在山洞子裏,如果不去滅了他們,將來我們走後,一定就要出來殺人放火的。"龍珠聽了,信以爲真。又問道:"府大人、縣裏老爺不統通都是官嗎?還要升到去?"周老爺道:"縣裏升府裏,府裏升道臺,升了道臺就同統領一樣。"龍珠道:"剛纔我聽見你同大人說甚幺曹二爺也要做官。他做甚幺官?"周老爺道:"這些人也沒有甚幺大官給他們做,不過一家給他們一個副爺罷了。"龍珠道:"你不要看輕副爺,小雖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勢力是大的。我們在江頭的時候,有天晚上,候潮門外的盧副爺上船來擺酒,一個錢不開銷還罷了,又說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裏送。後來我們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頭求情,又叫我妹妹鳳珠陪了他兩天,纔算消了氣: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爺道:"統領大人常常說鳳珠還是個清的,照你的話,不是也有點靠不住嗎?"龍珠道:"我們喫了這碗飯,老實說,那有什幺清的!我十五歲上跟着我娘到過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裏好笑。我想我們的清倌人也同你們老爺們一樣。"周老爺聽了詫異道:"怎幺說我們做官的同你們清倌人一樣?你也太糟蹋我們做官的了!"龍珠道:"周老爺不要動氣,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聽我說:只因去年八月裏,江山縣錢大老爺在江頭僱了我們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聽說這錢大老爺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幾年,窮的了不得,連甚幺都當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個太太,兩個少爺,倒有九個小姐。大少爺已經三十多歲,還沒有娶媳婦。從杭州動身的時候,一家門的行李不上五擔,箱子都很輕的。到了今年八月裏,預先寫信叫我們的船上來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紅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幾只,別的還不算。上任的時候,太太戴的是鍍金簪子,等到走,連奶小少爺的奶媽,一個個都是金耳墜子了,錢大老爺走的那一天,還有人送了他好幾把萬民傘,大家一齊說老爺是清官,不要錢,所以人家才肯送他這些東西,我肚皮裏好笑:老爺不要錢,這些箱子是那裏來的呢?來是甚幺樣子,走是甚幺樣子,能夠瞞得過我嗎?做官的人得了錢,自己還要說是清官,同我們喫了這碗飯,一定要說清倌人,豈不是一樣的嗎?周老爺,我是拿錢大老爺做個比方,不是說的你,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動氣!"周老爺聽了他的話,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錯。"龍珠又問道:"周老爺,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裏經過,我有一件事情拜託你。我想我喫了這碗飯,也不曾有甚幺好處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寫個名字在裏頭,只想同曹二爺一樣也就好了。將來我爸爸做了副爺,到了江頭,城門上的盧副爺再到我們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爺聽了此言,不覺好笑,一回又皺皺眉頭。龍珠又釘着問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爺答應。周老爺拿嘴朝着耳艙裏努,意思想叫他同統領去說。龍珠尚未答話,只聽得耳艙裏胡統領一連咳嗽了幾聲,龍珠立刻趕着進去。欲幺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老吏斷獄着着爭先 捕快查贓頭頭是道
話說龍珠走進耳艙,看見胡統領已醒,連忙倒了一碗茶。胡統領喝過之後,龍珠又拿了一支菸袋,坐在牀沿上替他裝煙。一面裝煙,一面閒談,就講到保舉一事。龍珠撒嬌撒癡,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爺。胡統領恐怕人家說閒話,不肯答應,禁不住龍珠一再軟求,統領弄得沒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爺。龍珠道:"周老爺不答應,才叫我來找你的。"胡統領道:"剛纔他不答應,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應。"龍珠道:"我不管,我見了周老爺,我只說你叫我說的。"胡統領把臉一沉道:"你別瞎鬧!"說完這句,他老人家仍舊睡下。
龍珠恐怕耽誤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舊走到外艙找周老爺,誰知這個檔口,一箇中艙人都擠滿的了:有幾個是船上的哨官、幫帶,其餘的便是統領的跟班、廚子,一齊在那裏圍着周老爺講話。因爲統領睡了覺,不敢高聲,都湊上去同周老爺咬耳朵,只見周老爺有的點點頭,有的搖搖頭,也不知說些甚麼。又見廚子給周老爺打千。等到這些人退去,船頭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爺搖手,叫他們不要進來,怕驚了統領的駕。他們雖然不敢進來,卻是不肯散去。周老爺叫把艙門關上,龍珠方又上來求他。周老爺也懂得這裏頭的機關,樂得在統領面上討好,便應允了。等到稿子擬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烏龜格外巴結,特地熬了一鍋稀飯,備了四碟小菜,請他到後梢頭去喫。龍珠又到前艙裏,聽了聽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便回來同周老爺說道:"大人一時還不會醒。周老爺你整整辛苦了兩天兩夜,就在這船上歇歇,打個盹罷。"周老爺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說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闆的牀上躺下了。龍珠替他拿被蓋好。老闆說天冷得很,自己又從櫃子裏取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周老爺連忙客氣,還說:"你如今保舉了官了,我們就是同寅了,怎麼好勞動你呢?"老闆道:"老爺說那裏話來!小人不是託着你老人家的福,那裏來的官做呢。"周老爺到底辛苦了兩天兩夜,實在撐不住,一上牀就朦朧睡去。等到一覺困醒,已經是一點鐘了。趕緊起身,洗了一把臉,就拿擬的稿子送給胡統領瞧。胡統領正躺在被窩裏過癮,一手接過稿子,一面嘴裏說:"費心得很!"等到過足了癮,打開稿子一看,頭一張便是辦剿土匪,一律肅清的詳細稟稿;連着稟請隨摺奏保的幾個銜名;其餘的只開了幾張橫單,等到善後辦好再稟上去,此時不過先把大概應保人員斟酌出一個底子,以便隨後增添。胡統領看過無話,便命先將稟帖繕發,又叫把周老爺的名字擺在頭一個。周老爺答應着,出來照辦不題。
且說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自在統領船上赴宴之後,辭別進城。一到衙前,果見人頭擁擠。剛纔進得大門,便有無數鄉民跪在轎旁,叩求伸冤。莊大老爺一見這個樣子,立刻下轎,親自去攙扶爲首的兩個耆民。不等他們開口,自己先說:"這些兵勇實在可惡得很!我已經稟過統領,一定要正法幾個,把人頭號令在你們莊子上,纔好替你們出這口氣。"莊大老爺一頭走,一頭說,走到大堂,隨即坐下。此時通班衙役兩旁站齊,大堂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莊大老爺坐定之後,告狀的一班鄉民,把個大堂跪的實實足足。莊大老爺皺着眉頭,哭喪着臉,向底下說道:"我想你們這些百姓真可憐呀!本縣是一縣的父母,你們都是本縣的子民:天下做兒子的受了人家欺負,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說你們來到這裏哀求我替你們伸冤,就是你們不來,本縣亦是一定要辦人的。"莊大老爺的話還未說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齊都叫:"青天大老爺,真正是小人們的父母!曉得衆子民的苦處!你老吩咐的話,都是衆子民心上的話,真正是青天老爺!也不用小人們再說別的了。"莊大老爺聽到這裏,曉得這事容易了結,便說:"你們先下去商量商量,誰人被殺,誰家被搶,誰家婦女被人強姦,誰家房子被火燒掉,細細的補個狀子上來。明日一早,本縣好據你們的狀子到船上問統領要人,立刻正法,當面辦給你們看。"衆鄉民又一齊叩頭謝大老爺的恩典,一齊下來,歌功頌德不置。莊大老爺退堂之後,不做別的,立刻擬就一道招告的告示,連夜寫好發貼。告示上寫的是:
"統領軍令森嚴。此番帶兵剿辦土匪,原爲除暴安良起見。深恐不法勇丁,騷擾百姓,所以面諭本縣:倘有前項情事,證據確鑿,準其到縣指控。審明之後,即以軍法從事,決不寬貸。"
各等語。等到告示發出,莊大老爺方纔回到上房打了一個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稟明此事。府大人聽了甚是躊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統領。其時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管家又不敢喊他。莊大老爺在官廳裏,一直等到一點半鐘,肚裏餓的難過,意思想轉回衙門,喫過飯再來。偏偏又有人來說,統領已經睡醒,只好等着傳見。一等等到兩點多鐘,船上傳話下來,吩咐說"請"。莊大老爺上船見了統領,先行禮謝過昨天的酒,然後歸坐,慢慢的談到公事。莊大老爺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稟陳了一遍,又說:"昨天晚上卑職在船上,就得到這個信息,恐怕不確,所以沒有敢回。"胡統領一聽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來說的話並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沒有言語。莊大老爺見統領爲難,樂得趁勢賣好,便說:"這件事情卑職已有辦法,包管鄉下人告不出。大人這裏也不用辦一個人,自然可以無事。"胡統領忙問:"有何辦法?"莊大老爺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起先統領只是拉長着耳朵聽他講話,後來漸漸的面有喜色,臨到末了,不禁大笑起來,連說:"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費心,兄弟感激得很!"說完之後,又告訴他:"老哥的銜名已經稟請中丞隨摺奏獎。"莊大老爺立刻又請安謝過保舉,然後辭別。
坐轎回到衙中,傳齊三班①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會城守營,擺齊隊伍,前來助威。諸事停當,然後莊大老爺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審問。莊大老爺一見這班人,仍舊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情形,對這些人說道:"本縣想這些兵勇真正可惡!一定今天要正法兩個,好替你們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縣已經稟明統領,一概捐廉從豐撫卹。你們的狀紙想都已寫好的了,先拿來我看,好拿錢分給你們。"衆人一聽,又有錢給他們,又替他們伸冤,真正是個青天大老爺,又連連磕頭稱頌不迭。於是齊把那狀子呈上。莊大老爺看過之後,便吩咐左右道:"照這狀子上,趙大房子燒掉,又打死一個小工,頂頂喫虧,應該撫卹銀五十兩。"立刻堂上發下一錠大元寶。趙大拿着歡喜,衆人望着眼熱。下餘錢二、孫三、李四、週五、吳六、鄭七、王八,也有三四十兩的,也有十兩、八兩的。
①三班:指州、縣官署裏的皁、壯、快三班,擔負捕盜、警衛之責。
莊大老爺見幾個頂喫虧的都已敷衍完畢,便指着一個人說道:"你說你的老婆、女兒被人強姦,這件事情頂大,審問明白,立刻當面拿人殺給你看。但是一樣:這件事情人命關天,究竟那一個強姦你的老婆,那一個強姦你的女兒,你須認明,不可亂指。你老婆、女兒帶來了沒有?"這人道"昨天就同了來的。"莊大老爺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說,等到把你女兒驗過,我就立刻辦人。"那人聽了無話,莊大老爺道:"從來打官司頂要緊的是證見,有了證見,就可辦人。你們的狀子已在這裏,誰是證見,快去想來。不但這個須得證見,趙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誰的兇手,亦要查個明白;房子被燒,亦得有人放火。你們快快查出人頭,我老爺立刻等着辦呢。"衆人聽了,面面相覷,一句對答不上。老爺便說:"你們暫且下去,想想再來,或者一時忘記也論不定。"衆人退下,七嘴八舌,議了半天,畢竟未曾說出一個人來。那個女兒被人家強姦的,聽說要驗,尤其不肯。因此鬧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稟覆。
且說莊大老爺所擬的招告告示貼出之後,四鄉八鎮得了這個風聲,那些被害人家誰不想來告狀,半日之間,衙前聚了好幾百人,爲首的還是兩個武秀才,鬧烘烘的一齊要見本官。莊大老爺得信之後,知道人多難以理喻,便吩咐開了中門,請這兩位武秀才內庭相見。起先這兩個武秀才仗着人多,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好像有萬夫不當之勇,及至聽到一聲"請",又見本府衣冠迎接出來,大堂兩邊,自外至內,重重疊疊,站立着無數營兵、衙役,到了此時,不覺威風矮了一半。衆人見他兩位尚且如此,大家也無甚說得。跟了進來,一齊站在大堂院子裏,不敢多說一句話。莊大老爺把兩個武秀才迎了進去。他兩個見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頭,起來又作了一個揖。莊大老爺奉他兩位炕上一邊一個坐下,茶房又奉上茶來,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說話,不知從那裏說起。那個坐首座的,不覺索索的抖了起來。莊大老爺不等他開口,依舊做出他那副老手段來,咬牙切齒,罵這些兵丁傷天害理,又咳聲嘆氣,替百姓呼冤。兩個武秀才聽了,直覺他倆心上要說的話,都被大老爺替他們說了出來,除掉諾諾稱是之外,更無一句可以說得。主大老爺立刻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趕緊指出真兇實犯,本縣立刻就要辦人!"兩個武秀才坐在上面實在難過,巴不得一聲,馬上辭別下來。莊大老爺仍舊送到二門。他倆會到衆人,正在商議辦法;又會見剛纔過堂下來的一班人,彼此見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覆。正在爲難的時候,裏頭知縣又掛出一扇牌來。衆人擁上去看,無非又是催促他們趕緊查齊人證,以便從嚴懲辦的一派話語。衆人看了,真正滿肚皮冤枉,卻是尋不着對頭。而且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來討命,那卻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議了半天,仍舊是一無頭緒。
一霎時又聽得裏面傳呼伺候老爺升坐,要提先來的一班人審問。衆人無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莊大老爺便換了一副嚴厲之色,催問他們:"查出人頭沒有?有無證見?"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無辭以對。莊大老爺便發話道:"本縣愛民如子,有意要替你們伸冤,怎麼倒來欺瞞本縣?這還了得!現在你們的狀子都在本縣手裏,已經稟過統領。統領問本縣要證見,本縣就得問你們要人。你們還不出人來,非但退回剛纔發給你們的撫卹銀子,還要辦你們反告的罪。你們想想:殺人放火,強姦婦女,是個什麼罪名!你們有幾個腦袋?已經有冤沒處伸,如今還經得起再添這們一個罪名嗎?本縣看你們實在可憐得很,怎麼不弄明白就來告狀?"衆人一齊磕頭,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只是逼着他們快說,叫他們趕緊指出人頭,無奈衆人只是說不出。莊大老爺發狠道:"你們到底怎樣?若照這個樣子,叫本縣怎麼回覆統領呢!現在只有一條路,要你們指出人頭,立時三刻正法;除了這一條,就得辦你們誣告。"衆人聽得如此說,一齊跪在地下求饒。莊大老爺見他們害怕,越發得計。一回說,要解他們到統領船上去,一回又說,既然沒有憑據,剛纔的銀子都不該領,要他們一齊退出來。衆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頭。莊大老爺道:"我想你們這些人,可憐呢果然可憐,然而又可恨之極!既要伸冤,爲甚麼不指出真兇實犯,等我辦給你看?現在弄得有冤沒處伸,還落一個誣告的罪名!幸而本縣曉得你們的苦處,若是換了別人,你們今天闖的這個亂子可不小!現在你們想怎麼樣?說了出來,本縣替你作主。"衆人道:"小的們還有甚麼說得!小的是大老爺的子民,只要大老爺痛顧小的們一點,就是小人們重生父母了。"莊大老爺聽了,也不言語,皺了一回眉頭,方說道:"這事叫我也爲難。現在放你們容易,但是統領跟前我要爲你們受不是的。"衆人只是磕頭無話。
莊大老爺又問:"房子燒掉,小工殺掉,東西搶掉,可是真的?"衆人道:"是真。"又問:"強姦婦女可是真的?"那個老婆、女兒被兵強姦的人,只是淌眼淚,不敢回答。莊大老爺道:"現在我只有一個法子,給你們開一條生路,非但不辦反告的罪,還可以安安穩穩得幾兩撫卹銀子。"衆人一聽大老爺如此開恩,又一齊磕頭。莊大老爺道:"這些事情本縣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沒有憑據怎麼可以辦人?現在要替你們開脫罪名,除非把這些事情一齊推在土匪身上,你們一家換一張呈子,只說如何受土匪糟蹋,來求本縣替你們伸冤的話。再各人具一張領紙①,寫明領到本縣撫卹銀子若干兩,本縣就拿着你們這個到統領跟前替你們求情。倘若求得下來,是你們的造化,求不不來,亦是沒法的事。"衆人說:"大老爺替我們去求統領大人,是沒有不準的。"莊大老爺道:"那亦看罷了。但是一樁:你們遭了土匪的害,統領替你們打平了土匪,你們做百姓的也總得有點道理。"衆人還當是統領要錢,一齊哭着說道:"小人們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裏還有錢孝敬統領大人!求大老爺開恩!"莊大老爺道:"統領大人那裏稀罕你們的錢!臨走的時候孝敬幾把萬民傘,不就結了嗎?一個人能出幾文錢?"衆人聽了,又一齊叩頭,謝過大老爺的恩典,下去改換呈子,並補領狀。
①領紙:指收條。
頭一幫人發落已畢,再發落後頭一幫人。後頭一幫人也是沒有真憑實據的,看見前頭的樣子早已膽寒。莊大老爺本來也想當堂發落的,因見人多,恐怕滋事,仍舊退堂,叫人把兩位爲首的武秀才叫了進來;又叫這兩個秀才轉邀了十幾個耆民,一齊到大廳相見。兩個秀才見過官的了,幾個耆民見了官都瑟瑟的抖。莊大老爺安慰他們,讓他們坐了講話。當下先對兩個武秀才說道:"今天簡直把本縣氣死!可恨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憑實據。不問張三、李四,你想本縣能夠亂殺嗎?就是本縣肯幫着他們,替他伸冤,怕上頭也不答應,非但不答應,一定還要本縣拿人,辦他們的誣告。你說冤不冤!本縣實在可憐他們,所以才替他們想出一個法子,非但不辦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幾兩撫卹銀子。我亦總算對得住你們建德的百姓了。"兩個秀才齊道:"蒙老父臺這樣,真正是愛民如子。"衆耆民亦不住的稱頌青天大老爺。
莊大老爺方纔言歸正傳,問兩個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黌門,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來到這裏,一定拿到了真兇實犯,非但替你們鄉鄰伸冤,還可替本縣出出這口氣。"兩個秀才脹紅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裏着實侷促不安。莊大老爺又向幾個耆民說道:"你們幾位都是上了歲數的人,俗語說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像你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會冤枉人的了?"豈知幾個耆民,在鄉下時,雖然衆人見了他們惟命是聽,及至他們見了官,亦變成了沒嘴葫蘆。莊大老爺說一句,他們答應一句。及至問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覷,默無聲息。莊大老爺詫異道:"怎麼諸位一聲不響呢?本縣是個性急的人,只要諸位說出人頭,本縣恨不得立時立刻辦人。"衆人依然無語。莊大老爺故意躊躇了半天,又問了好幾遍,見他們始終不說,莊大老爺才把臉一板道:"這是甚麼事情,也可以鬧着玩的?他人猶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誣告一個罪、硬出頭一個罪、聚衆一個罪、吵鬧衙門一個罪。知法犯法,這還了得!"兩個秀才聽到這裏,早已嚇死了,連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臺高抬貴手!武生們是不識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傳在老父臺耳朵裏,兩樁罪一塊兒辦。"說着,又迭連繃冬繃冬的磕響頭,連着幾個耆民也都跪下了,齊說:"情願叫來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爺別動氣!"
莊大老爺看了,肚皮裏着實好笑,卻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兩個秀才,叫衆人一齊歸坐。又拿腔做勢,扳談了好半天,準把幾個耆民開釋無事;兩位秀才暫時留在城裏,聽候統領的示下,衆人感激不盡,卻把兩個秀才活活嚇死!莊大老爺又會賣好,向衆人說道:"你們出去先傳諭衆百姓,叫他們各自回家。不日本縣親自下鄉踏勘,果然受了糟蹋,還要撫卹他們。"衆人聽了越發感激。兩個秀才卻嚇的面色都發了白了,不覺又一同跪下叩頭求饒。莊大老爺只是頭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鬍鬚,慢慢的說道:"誣告大事,本縣擔不起這個沉重。"衆人見大老爺如此說法,以爲這事不妙,連忙又一齊跪下,磕頭如搗蒜一般。莊大老爺道:"你們衆位是無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黌門,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縣並不難爲於他,把他送到學裏,交待老師,且等本縣見過學憲①再作道理。"兩個秀才一聽要稟學憲,更嚇等魄散魂飛,恐斥革功名,失了飯碗,因此更哀求不已,衆人又再四環求。莊大老爺一想,架子已經擺足,樂得順水推船,便對幾個耆民道:"百姓的苦處,本縣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撫卹。他們做秀才的人,亟應謹守臥碑,安分守己,現在事不幹己,膽敢硬來出頭。他在本縣面前尚且如此,若在鄉下,更不知如何魚肉小民了。所以本縣也要留他在這裏,訪問訪問平時有無劣跡再辦。現在既然是你們一再替他求情,本縣就給你們個面子,暫時交你們帶去。以後本縣要人,必須隨時交到,倘若不交,惟你們是問。但不知你們可能替他做個保人不能?"衆人齊說:"願代具保。"莊大老爺聽了無話。兩個秀才同了衆人又一齊謝過,方纔起來。
①學憲:即學臺,憲是對長官的尊稱。
代書早已伺候現成,立刻就在廂房裏把保狀先寫好。又補了兩個公呈:一個是稟告土匪作亂,環求請兵剿捕;一個是感頌統領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帶述百姓們的苦處,順便稟求賑撫的話頭。起先幾個鄉下人還不肯如此寫,齊說:"我們大老爺是好的,很體恤我們子民。統領的兵一個個無法無天,我們的苦頭也喫夠了,實在說不出一個'好'字。"莊大老爺又私底下叫人開導他們道:"你們衆人呈子上不把統領恭維好,這撫卹銀子他如何肯發?你們既然沒有憑據,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幾個現的呢?你不如此寫,老爺到統領跟前也不好替你們說話。若把老爺弄毛了,他一動氣,要頂真辦起來,你們喫得住嗎?"衆人聽了方纔無話,只得忍氣吞聲,由着代書寫了出來,又一個個打了手印,然後送莊大老爺過目。莊大老爺見兩幫人俱已無話,然後一併釋放他們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銷,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稟詞、結狀,出城來見統領。統領問知端的,不勝感激,便說:"應該賑撫多少銀子,老兄只管稟請,兄弟立刻核放。這個將來可以報銷的。"當時就留他喫飯。一頭喫着飯,問他:"到任有幾年了?"莊大老爺回稱:"兩年多了。"又問:"老兄做了這許多年實缺,總該應多兩個?"莊大老爺回道:"卑職前頭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雖然蒙上憲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實缺,非但不能剩錢,而且還有三萬多銀子的虧空。不過有個缺照在那裏,拖得動罷了。"胡統領道:"做了二十三年實缺尚且不能剩錢,這就難了!"莊大老爺道:"有些錢卑職又不肯要,所以有幾個缺,人家好賺一萬的,到了卑職手裏只好打個七折。而且皓職應酬又大,有些事情,該墊的,該化的,卑職多先墊的墊了,化的化了,將來人家還不還,一概置之腦後,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統領道:"我這回事極承老哥費心,,斷不好再叫你墊錢,總共發了多少撫卹銀子,你儘管到我這裏來領。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萬、八千都使得,將來總是這一筆報銷罷了。"莊大老爺道:"蒙大人體恤,卑職感激得很!撫卹鄉下人不過三兩吊銀子,卑職情願報效。至於大人這裏,卑職已經受恩深重,額外的賞賜斷不敢領。既蒙大人栽培,卑職自己年紀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麼事情,卑職有兩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女婿,將來大案裏頭倘蒙大人賞個保舉,叫他們小孩子們日後有個進身,總是大人所賜。"說畢,請了一個安。胡統領一面還禮,一面說道:"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開履歷。"莊大老爺回稱:"明天開好再呈上來。"
列位看官須知:胡統領身爲統兵大員,不能約束兵丁,以致騷害百姓,倘被百姓告發,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現在被莊大老爺施了小小手段,鄉下人非但不來告狀,不求伸冤,而且還要稱頌統領的好處,具了甘結,從此冤沉海底,鐵案如山,就使包老爺復生,亦翻不過來。這便是老州縣作用,胡統領怎麼能夠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着撫卹爲名,叫莊大老爺多支一萬、八千,橫豎是皇上家的國帑,用了不心疼的,樂得藉此補報莊大老爺的情。誰知莊大老爺這筆款項情願報效,只代子弟們求幾個保舉,更是惠而不費之事。將來造起報銷來,還可同莊大老爺說通,叫他出張印領,仍可任意開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覺歡喜,立時滿口答應。又問他如要隨折,一個名字尚可安放。莊大老爺重新請安謝過。想想兩個兒子,二少爺是姨太太養的,未免心上偏愛些。今年雖只有十二歲,幸虧捐官的時候多報了幾年年紀,細算起來,照官照①上已有十七歲了,當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統領應允,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方纔辭別回城。
剛剛走進衙門下轎,只見門上拿着帖子來回,說是:"船上魯總爺派了兩個兵押着一個伴當②到此,請老爺審辦,說是伴當做賊,偷了總爺二十塊洋錢。"莊大老爺道:"我今天忙了一天,那裏還有工夫管這些小事情。但是魯總爺的面子,又不好回頭他,且收下押起來再講。"二爺答應了一聲"是",出來吩咐過,拿一張回片交給來人。因爲送來的人是要當賊辦的,所以就交代給捕快看管。
①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執照。
②伴當:僕從。
原來魯總爺這個伴當姓王名長貴,是淮安府山陽縣人,同魯總爺還沾點親。總爺做了炮船上的幫帶,照應親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當,喫了一份口糧。只因這王長貴生性好賭,在炮船上空閒下來就同水手、兵丁們要錢。無奈他賭運不佳,輸的當光賣絕,只剩得一條褲子,一件長衫沒有進當。現在十月天氣,在河底下北風吹着,凍得索索的抖,他還是不改脾氣,依然見了賭就沒有命。他總爺雖是當了幫帶,究竟進項有限,手底下不甚寬餘。自從到了嚴州以後,忽然闊綽起來,腰包裏時常叮鈴噹啷的洋錢聲響,今天買這個,明天買那個。有天晚上,還要偷到"江山船"上擺臺把整飯,請請朋友。王長貴就疑心他:"怎麼到了嚴州,忽然就有了錢了?"留心觀看,才見他時常在隨身一隻小衣箱裏頭去拿洋錢。合當有事:一天總爺不在船上,王長貴同水手們推牌九,又賭輸了錢。人家逼着他討,他一時拿不出,很被贏他的人糟蹋了兩句。他不肯失這一口氣,便趁衆人上岸玩耍的時候,他託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願睡在艙裏看船,讓別人出去玩耍。別人自然願意。他等人去之後,便悄悄的想法把鎖開了,又怕被人看見,胡亂用手摸了半天,摸到這封洋錢,順手往懷裏一揣,連忙把鎖鎖好。等到衆人回來,忙將賭帳兩元二角還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帳還清,誰還問他這錢是那裏來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總爺回來,查了出來,豈不要問?"想了半天:"橫豎身邊還有十七塊多錢,不如請個假回省住上兩天,就是將來查出來,也不至於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聽將來沒甚話說,我過了兩天仍舊好來。"主意打定,等了一會,總爺回船,他便上來告假,說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連夜搭船回省探母,總爺應允。好在他無甚行李,身上除掉幾張當票之外,便是方纔新偷的十七塊多錢,所以走的甚是爽快。這種人軍營裏是看慣了的,自來自去,隨隨便便,倒也並不在意。卻不湊巧,這天晚上魯總爺又有甚麼用頭,開開箱子拿洋錢,找不着這二十塊錢的一封,登時發了毛暴,滿船的搜查起來,搜了一回沒有,纔想到王長貴身上,馬上派了人四下裏去尋,尋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煙館裏尋着,還沒有動身呢。當下簇擁到船上,誰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魯總爺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個嘴巴,立時立刻派人送到莊大老爺那裏請辦,所以纔會到衙門裏來的。
當下捕快拿他一帶帶到下處。從來賊見捕快,猶如老鼠見貓一般,捕快問他,不敢不說實話,先把怎樣輸錢,怎麼偷錢,自始至終說了一遍。雖說他是總爺的伴當,到了此時竟其不徇情面,捕快頭兒卻是拿他當賊看待。一到下處,便喝令叫他自己脫去衣服。幸虧沒有甚麼穿着,脫去長衫,只剩得一衫一褲。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脫去鞋襪,不提防豁琅一響,有兩塊幾角錢落地。捕快看了奇怪,連說:"怎麼你身上還有洋錢?……"王長貴道:"頭兒明鑑。"捕快伸手一個巴掌,罵道:"誰是你的頭兒?頭兒是你亂叫得的?"王長貴立刻改口,稱他老爺,方纔無話。捕快問道:"你偷總爺的錢不是已經被他搜了去嗎?怎麼你身邊還有?這是那裏偷來的?"王長貴道:"這亦是總爺的洋錢。"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多少?"王長貴道:"一共拿他二十塊錢,還了兩塊二角錢的賭帳,下餘十七塊八角。我告假之後,到了煙館裏數了數,把十五塊包了一包,揣在腰裏,這兩塊八角,正想付過煙帳,上待買一件棉馬褂,想不到他們衆人就找了來,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這兩塊多錢還捏在手裏。我一見總老爺臉色不對,就順手往襪子筒裏一放,所以沒有被他們搜去。不瞞老爺說:總爺還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錢我就用他兩個,大家親戚,也不好說我是賊。他忘記他從前窮的時候了,空在省裏,一點事情沒有,東也借錢,西也借當,我媽的褂子也被他當了,至今沒有贖出來。如今做了總爺,算他運氣好,就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用他這兩文,要拿咱當賊辦,真正豈有此理!"
捕快聽到這裏,忽然意有所觸,便說:"你們總爺是幾時得的差使?"王長貴道:"是今年五月裏才得的。"捕快道:"他這差使一年有多少錢?你一個月賺幾塊錢?"王長貴道:"我只喫一分口糧,那裏會有多少錢。就是我們總爺也是寅喫卯糧,先缺後空。太平的時候,聽說還過得去,現在有了軍務,就是要賺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裏還有錢供你偷呢?"王長貴道:"就是這個奇怪。沒有來的時候,一直鬧着說差使不好,一到這裏,他老就闊起來了。而且他的錢是在下鄉巡哨的前頭有的,如果在下鄉的後頭,一定要說他是打劫來的了。"捕快一面聽他講,便把那兩塊大洋錢重新取出來一看,無奈圖章已經糊塗,不能辨認,就問:"你那兩塊二角錢是輸給那一個的?"王長貴道:"輸給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勝,是他贏的。"
捕快聽說,心上已經了了,便把王長貴交代夥計看管,自己走進衙門,找到稿案上二爺,託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長貴的話,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說,"據小的看起來,上回文大老爺少的那一注洋錢,雖說是死的婊子偷的,後來蒙大老爺恩典,並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牀上只翻出來五十塊,那死的婊子還說是那位師爺託他買東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鎖了來。現在婊子死了,沒有對證。但是文大老爺一共失竊一百五十塊錢,還有別的東西。縱然有了五十,到底還有一百,連別的東西沒有下落。雖說大老爺不向小的們要賊要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有的破案,總得破案。今番船上總爺送來的那個賊,已由小的仔細問過,據他說,他總爺這個錢來路很不明白。如今這人身上還藏着兩塊兒角錢,可惜圖章不大清楚,辨認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爺把魯總爺在這賊身上搜出來的十五塊錢要了來查對查對。這賊還有兩元二角錢輸給本船掌舵的徐得勝,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爺拿片子把這徐得勝要了來,看看圖書對不對。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爺明鑑。"
莊大老爺道:"上回的事,我不來比①你們就是了。現在魯總爺爲着他伴當做賊,送到我這裏來託我辦,輕則打兩板子開釋,重則押上幾個月,遞解回籍,前頭的事還去翻騰他做甚麼!"捕快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總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來,顧了總爺的面子,不去說穿就是了。"說來說去,莊大老爺只答應拿片子要徐得勝到案質訊,不再去追問別的。等到把人傳到,捕快先問他:"王某人還你的那兩塊洋錢尚在身邊不在?"誰料徐得勝恐怕老爺辦他賭錢,不敢說實話。禁不住捕快連嚇帶騙,好容易說了出來,還說:"洋錢已經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塊在身邊。"捕快記得前頭鼎記的圖書,叫他取了出來一看,果然不錯。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託二爺上去稟知莊大老爺。莊大老爺道:"這件案子早已結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麼親人,要他來翻甚麼案!"
①比:限定差役在規定日期內完成某種任務。
捕快討了沒趣下來,心上悶悶。回家喫了幾杯燒酒,心上尋思:"出了竊案,一準要問我們當捕快的;捉不着人,我們屁股賠在裏頭遭殃。現在是戴頂子的老爺也入了我們的行了。不料我們大老爺先護在裏頭,連問也不叫我問一聲兒,可見他們官官相護,這纔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點燈',古人說的話是再不得錯的。我倒有點不相信,一定要問個明白。"想罷,換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門,從門房裏偷到一張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薦到魯總爺船上,就說是本官聽見船上少了一個伴當,恐怕缺人使喚,所以把他薦了來,總爺是斷乎不會疑心的。"只要他肯收留,將來總有法子好想。現在洋錢上的圖章已對,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記圖章並非文大老爺一個人獨有的,必須拿到別的東西方能作準。"主意打定,立刻瞞了本官,依計而行。走到船上,見了總爺,說明來意。魯總爺因爲是莊大老爺的面子,不好回頭,暫時留用。當差異常敏捷,總爺甚是喜他,他還不時抽空回到城裏,承值他公事。
過了兩天,莊大老爺過堂,順便提王長貴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遞解回籍。那個掌舵的本來無事,捕快說他"擅受賊贓,而且在船賭博,決非安分之人。縱不責打,不如一併遞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莊大老爺聽了他話,照樣判斷,回覆了魯總爺。雖然多辦一個人,他卻並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這掌舵的回到船上,識破他的機關,所以加了他一個小小罪名,將他趕去,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瞞賊贓知縣喫情 駁保案同寅報怨
卻說建德縣捕快頭兒,自從薦在船上充當一名伴當,又自己改了名字,叫做高升。從來做官的人沒有不巴結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這個名字。果然合了魯總爺之意,甚是歡喜。但是胡統領雖然平定了土匪,仍舊駐紮此地,辦理善後事宜,究竟沒有什幺大事情,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只等上頭公事下來叫他回省,他就得動身。魯總爺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新來的人,縱然辦事勤能,主人歡喜,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捕快心內好不躊躇。卻喜這魯老爺是粗鹵一流,並有個脾氣,是最喜歡戴炭簍子①,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維,就是牛頭不對馬嘴,他亦快樂。高升是何等樣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頭,因此就拿個主人一頂頂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頭舐兩舐嘴脣皮,他的茶已經倒上來了;主人想喫煙,只要打兩個呵欠,他已經點了燈,並打好兩袋煙,裝好伺候下了。諸如此類,總不要主人說話,他都樣樣想到,樣樣做到。試問這種當差的,主人怎幺不歡喜呢?
①炭簍子:高帽子。
一等等了三天。這天晚上,高升正在艙內替總爺打煙。總爺同他閒談,問起:"莊大老爺衙門裏有多少人?你從前跟誰的?他怎幺拿你薦給我呢?"高升見問,即景生情,便一一答道:"莊大老爺的人口,叫多不多:一個二老爺管理帳房,是頂有錢的。兩個少爺,大的是太太養的,小的是姨太太養的。一個小姐,是前頭大太太養的,去年出的閣;姑爺就招在衙門裏,小的本來是伺候二老爺的;因爲同姨太太的老媽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爺跟前說了話,因此老爺不叫二老爺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爺已經六七年了,並沒有一點錯處,二老爺心上過不去,所以同老爺說了,薦小的來伺候總爺的。"魯總爺道:"用熟了一個人,走掉了是很不便的。"高升道:"正是這句話,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個主人,也不願意時常換新鮮。所以二老爺說過,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過上一兩月,等老爺消消氣,仍舊叫小的進去。現在小的伺候了總爺,有了安身之處,也就不想別的了。"魯總爺道:"二老爺管帳房,他一年能有幾個錢?"高升道:"少則一二千,多則三四千。"魯總爺道:"據你說來,他管上十年帳房,手裏不要有兩三萬嗎?"高升道:"進帳是好,只可那惜來的多,去的多,不會剩錢。"魯總爺道:"這是甚幺緣故?"高升道:"我們這位二老爺頂歡喜的是買翡翠玉器。一個翡翠搬指三百兩,他老人家還說'價錢便宜無好貨'。只要東西好,他卻肯花錢。又最喜的是買鐘錶,金錶、銀表、坐鐘、掛鐘,一共值八千多兩銀子。你只要有表賣給他,就是舊貨攤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會修表,修好了永世不會壞的,所以他要這個。若不是爲這兩樁,他一年到頭,老大要多兩個錢哩。"魯總爺聽了他話,不覺心上一動,仍舊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煙,睡覺歇息,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高升叫他夥計拿了五件細毛的衣服到船上來兜賣。價錢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塊錢,賣主只討二百兩銀子。魯總爺一還價,一百六十塊錢,後來添到二百十塊買成。魯總爺箱子裏只剩了五十幾塊錢,因錢不夠,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塊,其餘等月底關了餉來補還他。那人答應,把東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內,必須算錢,等不到月底。魯總爺一想,橫豎有別的東西可以抵錢,看來斷不止此數,於是答應他五天來取錢。五十塊錢由高升點給他。高升留心觀看,又與文大老爺失去的洋錢圖書一樣。當下也不作聲,交付來人而去。這天魯總爺買着便宜貨,心上非常之喜,顛來倒去看了幾遍,連說便宜。高升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他家裏從前很有錢,有的是東西。一百錢的東西,時常十個、二十個錢就賣了。如今被他嘗着了甜頭,包管他明天還要來。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大大的殺殺他的價錢,買他些便宜東西。"魯總爺道:"要買便宜貨,要有現錢方好。"高升道:"他認得我,不要緊,剛纔不是小的同他熟識,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塊錢就走嗎?"
魯總爺不語,心上思量。過了一會子,躺下喫煙,趁着高升替他燒煙的時候,就同他商量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託你去辦。"高升忙問:"有什幺事情差小的去辦?"魯總爺道:"不是你說的,你們莊二老爺歡喜買翡翠玉器,還有甚幺洋貨鐘錶嗎?"高升道:"是。可惜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有在這裏,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只要東西好,而且可以賣他大價錢。"魯總爺聽了,非常之喜,低聲向他說道:"這些東西現在我有。"高升道:"總爺既有這些東西,何不早說?"魯總爺道:"你來了能有幾天?我以前何曾曉得你們二老爺喜歡這個?"高升道:"有了這個,包管拿去就換了錢來。"魯總爺道:"但是我的東西好,不曉得他識貨不識貨。"高升道:"跟二老爺時候久了,這些東西天天在眼裏經過,雖不全懂,也還曉得一二。"魯總爺道:"如此更好了。我於這上頭也有限。這些東西是個親戚託我替他銷的,且拿出來替他估估價錢,免得喫虧。"
一頭說,一頭便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搬出那幾件東西來:一個搬指,一個金錶。魯總爺開箱子的時候,像怕衆人看見似的,先把衆人一齊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等到東西取出,高升拿到手裏一看,恰恰與文大老爺失單上開的一樣。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氣;喜的是真贓實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氣的是這班不長進的老爺,幹此下作營生,偏會偷偷摸摸。現在東西已經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聲張起來。後來一想:"本官前頭如何吩咐,設或鬧的不得下臺,大家的面子不好,不如且隱忍起來,等到回過本官再作道理。"當下不動聲色。等魯總爺把東西拿齊,仍舊把箱子鎖好。只見他拿個搬指套在大拇指頭上,對着高升說道:"這個綠玉的顏色倒很好看,同這隻金錶,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錢?"高升肚裏好笑,笑他不認得翡翠,當作綠玉。又把表擎在手裏,轉動表把,旋緊了砝條,又撳住關捩①,噹噹的敲了幾下。魯總爺聽見金錶會打得有響聲,心上覺得詫異,肚裏尋思:"怎幺金錶會打得響呢?不要是個小鐘罷?"高升拿東西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因問總爺:"要個甚幺價?"魯總爺道:"你說罷。"高升道:"據小的看起來,一個搬指要他一千五。"魯總爺道:"一千五百塊?"高升道:"一千五百兩。"魯總爺把舌頭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嚇退他不敢買,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這個表呢?"高升道:"這個表是大西洋來的,在這裏總得賣他三百塊。"魯總爺道:"不要亦嫌多罷?"高升道:"多甚幺!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總有一樣成功。"魯總爺聽了他言,心上雖非常之喜,然而總不免畢卜畢卜的亂跳。把兩件東西鄭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
①關捩:機關。
高升接過,用手巾包好,揣在懷裏。又伺候總爺過足了癮,然後辭別上岸,先尋到文七爺船上,託管家艙裏去回說:"縣裏上回派來查東西的捕快,有話要面稟大老爺。"文七爺吩咐叫他進來。捕快進艙,先替文七爺請過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爺就問:"東西查着了沒有?"捕快道:"回大老爺的話:小的自蒙本縣大老爺派了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裏城外統通查到,一點影子都沒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文七爺一聽大喜,忙問:"東西在那裏尋着的?"捕快暫時不肯說出,但回得一聲是:"在船上拿到的。請大老爺看過是與不是,小的再回去稟知本縣大老爺。"一面說,一面將東西取出,送到文七爺手裏。文七爺道:"別的尚在其次,就是這個搬指是我心愛之物。你看這個綠有多好!如今化上三二千塊錢沒有地方去買。你居然能替我查到,這個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們莊大老爺說過,還要酬你的勞。這個賊現在那裏?"捕快道:"這個賊就在這裏。贓雖拿到,然而這個賊小的不敢拿,等回過本官,還要回過統領,纔好去拿他。"文七爺道:"想是這個賊本事很大,你喫他不了?"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爺將東西看了一遍,仍舊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過來,又回道:"小的此刻就要進城到本縣大老爺前去報信,明天再來回大老爺的話。"文七爺點點頭兒。
捕快辭別進城,稟知門稿,轉稟本官。莊大老爺一聽是魯總爺做賊,甚爲詫異,便說:"真贓實犯,難爲他查着。但是這事情怎幺辦呢?"當時先把捕快傳了進去,問他怎幺查到的。捕快據實供了一遍,又說:"原贓已送到文大老爺那裏看過,的的確確是原物。現在請大老爺的示,怎幺想個法子辦人?"莊大老爺聽了無話,滿腹躊躇,便問:"你同文大老爺說出偷的人頭沒有?"捕快道:"小的沒有稟過大老爺,所以沒把人頭說給文大老爺知道。"莊大老爺道:"好好好,幸虧你沒有說給他。毀了一個魯總爺事小,爲的是統領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說兩聲'我帶來的人都是賊',請問你還是辦的好,還是不辦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爺請了過來,拿話告訴了他,大家商量一個辦法。你先下去,回來我同文大老爺說過,自然有賞的。至於那個姓魯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給他點心事擔擔。就是東西拿了出來,難道一百五十塊錢就給他白用嗎?"捕快諾諾稱是,又謝過大老爺的恩典,方纔退了下去。
這裏莊大老爺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請文大老爺,說是東西查到,請他進城談談。不多一會,文七爺果然坐着轎子進城。才跨下轎,便對莊大老爺說道:"你們建德縣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東西居然查到。"莊大老爺道:"你老棣臺的東西,敢查不到嗎?"一頭說,一頭坐下。文七爺道:"老把兄,你又取笑了。東西有了,我得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我的錢,老棣臺儘管用,還說甚幺還不還。"文七爺道:"我的東西有了,自然要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你的東西雖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塊錢還無着落。"文七爺道:"這兩件有了,我已心滿意足了。百把塊錢算不了事,注着破財,譬如多喫十來臺花酒,就有在裏頭了。倒是這個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賞他一百銀子,回來就送過來。現在賊在那裏?據捕快說起來,東西雖然有了,然而人不好辦。這是什幺緣故?我們總得辦人才好。"莊大老爺道:"正是爲此,所以要請你老弟過來談談。現在這做賊的人,你猜那個?"文七爺道:"那天那位趙不了趙師爺,的的確確在我手裏借去五十塊錢,送他相好蘭仙。後來都說是蘭仙作賊,就此冤枉死了!那兩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沒理會到這上頭,等到事過之後,我才知道。這位趙老夫子,可憐他愛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現在有了真贓,就有實犯,等到把賊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莊大老爺道:"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顧他不得了,如今我們且說話的。"文七爺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這是我們做州縣官的祕訣。但是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幺說到這個?到底是甚幺人做賊?你快說了罷!"
莊大老爺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魯某人如何託他銷東西,因之破案,並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又說:"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們聲張出來。姓魯的交情有限,爲的是統領面子上不好看。"文七爺一聽說是魯某人做賊,嘴裏連連說道:"他會做賊?……我是一輩子也想不到的了!實在看他不出!"莊大老爺道:"當過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幺出身?你當他做了官就換了人,其實這裏頭的人,人面獸心的多得很哩!"文七爺聽了無話,歇了半晌,方說道:"老哥叫他們不要聲張,這主意很是。一來關於統領面子,二來我們同寅也不好看。我只要東西尋着就是了,少了百把塊錢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來說破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當着面難爲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莊大老爺道:"不把他弄了來,叫他擔點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爺道:"正是。"當下又說了些別的,方纔告辭出城。這裏莊大老爺果然等他去後,才差人拿片子請魯總爺進城。
且說魯總爺,自從高升拿着東西上岸,約摸已有三個時辰,不見回來,心上正是疑惑。忽見建德縣差人拿片子來請他進城。說是有話面談,究竟賊人心虛,不覺嚇了一跳,忽然想到:"文某人東西失竊,曾在縣裏報過,現有失單。不該自不檢點,聽憑高升一面之言,將東西送到他兄弟那裏。設或被他們看出,如何是好!"想到這裏,心上一似滾油煎的,直往上衝,急的搔頭抓耳,走頭無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洋錢,大衆都說是蘭仙偷的。如今蘭仙已死,當了災去,沒有對證,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東西送去,人家只顧辯論好醜,或者不至於理會到這上頭,也論不定。"想到這裏,心上似乎一鬆,又想:"我同縣裏,卻同他見過幾面。他請我喫飯,我亦擾過他。彼此總算認得,或者有別的事情,也未可知。"一面想,一面換了衣服,坐了首縣替統領二爺辦差的小轎,一路心上盤算。
進了城門,到得縣衙,轎子歇在大堂底下。一個兵把名帖投了進去,半天不見出來。他在轎子裏急的了不得,又叫一個兵進去探信。誰知只有進的人,不見出來的人,這真把他急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極應該託病不來。如今懊悔已遲!"於是自己下轎,踱進宅門,探聽光景。誰知劈面遇見一人。你道這人是誰?卻是建德縣的門政大爺。魯總爺不認得他,他卻認得魯總爺。見面之後,便說:"總爺來了。我們敝上現在有要緊公事同師爺商量,請總爺先在外頭坐一會再進去。"一面說,一面便在前頭引路。魯總爺摸不着頭腦,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門房裏坐下,那位大爺就進去了。虧得魯總爺門房是坐慣的,倒也並不在意。誰知等了好半天,不見有人來請,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會,只見那個門政大爺從裏頭出來,吩咐:"傳伺候,老爺坐堂。"魯總爺愈覺驚疑。停了一刻,又見催問:"城外文大老爺的爺們,還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屍親,來了沒來?"底下回稱:"已經催去了。"魯總爺聽了,直嚇得汗流滿體!只聽門政大爺又說:"老爺傳捕快上去問話,叫他把那查着的翡翠搬指、打璜金錶一齊帶上來。"話言未了,隨在玻璃窗內看見一個人,頭戴紅纓帽子,走了進去。起先魯總爺聽見裏頭要搬指、金錶,已經魂不附體,及至看見進來的這一個人,不覺魂飛天外,頭暈眼花,四肢氣力毫無,咕咚一聲,就坐在一張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夢,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這個人沒有。你道爲何?只因這個進來的戴紅纓帽子的捕快,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託銷東西的高升。到此方悟:他們串通一氣,冒充伴當,騙出贓物,自不小心,落了他們的圈套。回想轉來,直覺無地自容,恨無地縫可以鑽入。
坐了半天,剛正有點明白,門政大爺也進來了。只見他陪着笑臉說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總爺老等了!"說完了話,卻朝着他笑。魯總爺呆呆的望着他,也不知說甚幺方好。想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們老爺坐堂,爲件甚幺事?"門政大爺道:"總爺是做官的人,還有甚幺不明白的,我那裏曉得?"說完了,又朝着他笑。魯總爺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點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臉,從凳子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繃冬繃冬的亂磕頭,嘴裏不住的說道:"大爺救我!大爺救我!"那門政大爺本來是朝着他笑的,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頭,還是回磕的好,還是扶他起來的好?一時不得主意,忙了手腳,只得也跪在地下,雙手去扶他,嘴裏說:"我是什幺人,怎幺當得起總爺下跪!快快請起,有話好講。"魯總爺只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應。
兩人正在相持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人手掀簾子進來。一進門,便哈哈大笑道:"這是那一回子的事,在這裏下跪!"那一個門政大爺一見這人,趕忙起來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魯總爺抬頭一望,見是莊大老爺,真羞得滿臉通紅,亦站了起來,低頭不語。莊大老爺道:"你來了這半天,他們爲我有公事,亦沒有進來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說,一面把魯總爺拉了就走。誰知魯總爺的兩條腿猶如棉花一般,一步捱不上三寸。莊大老爺便叫跟班的攙着他走。一攙攙到花廳上,分賓坐下。先同他說了半天的閒話,魯總爺方纔漸漸的醒轉來,但是除掉諾諾稱是之外,其它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轉念頭,要探探莊大老爺的口氣。無奈莊大老爺總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魯總爺急了,想來想去,別無法想,只得仍舊跪下,口稱:"兄弟該死!求你老爺高抬貴手!"莊大老爺假作不知,忙問:"什幺事情要行此大禮?快請起來!"魯總爺道:"你老爺不答應,兄弟就跪在這裏,一世不起來!"莊大老爺道:"到底什幺事情?我竟其一點也不明白。"魯總爺道:"你老爺差了捕快來私訪我的,你老人家還有什幺不曉得。"莊大老爺道:"這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來私訪你?你老爺有什幺事怕捕快?你越說我越糊塗了!"魯總爺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來。莊大老爺只是催他起來,催他快說。魯總爺道:"醜媳婦總得要見公婆的,索性我自己招罷。這事情原是我一時不好,不該拿文某人的東西。如今東西呢,已經在你老人家這裏了:我自己知道錯處,只求你老爺替我留臉,我情願拿東西還他。一輩子供你老爺的長生祿位,也不敢忘記了你!"說罷,又連連磕頭。
莊大老爺聽到這裏,便也直立不動,等他磕完了頭,故意板着面孔,說道:"我當是誰做賊,船上人是沒有怎幺大的膽子,原來就是你閣下。你閣下也不至於偷偷摸摸。自從姓文的失了東西,統領以爲是他帶來的人,一定要我辦賊;我辦賊不到,統領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飭。姓文的又時時刻刻來問我要錢。我弄得沒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經送過他五百兩,他還嫌少。現在既然是你閣下拿的,這話更好說了。你是統領帶來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們沒有不照顧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統領跟前,卸了我的干係。我們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爲難呢。你快快起來,我們一齊出城。"魯總爺聽了這話,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着哭,不肯起來。莊大老爺道:"這樁事說起來我也不相信。你閣下還怕少了錢用,要幹這營生?現在是被他們捕快拿着的。我肯照應你,替你瞞起來不說破,他們一般小人,爲你這樁事情,每人至少也捱過二三千板子,現在真贓實犯,倒被我不聲不響的放掉,我於他們臉上怎幺交代得過?如此下去,以後還要辦案不要辦案?你也是做官的人,應該曉得兄弟的苦處。"
魯總爺見莊大老爺不肯答應,急得兩淚交流,口稱:"家裏還有八十三歲的老孃,曉得我做了賊,丟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氣死的,豈不是罪上加罪!現在沒有別的好說,總求你大老爺格外施恩A我將來爲牛爲馬,做你了兒子孫子也來報答你的A"莊大老爺見他說得可憐,心上想:"這半天也夠他受用的了。有娘無娘,不必信他,從來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說法。因爲還有公事,倘若耽擱下去,外面張揚起來,反不好辦;不如趁此收篷,算他運氣好,便宜他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長嘆一聲道:"唉!既有今日,悔不當初。我本來不要難爲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錢總得補上,我已經替你送過他五百兩銀子。還有捕快,他們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賞他幾個錢,至少一百兩。難道這個錢真果要姓文的出嗎?"魯總爺道:"實實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塊錢,那裏得五百兩。"莊大老爺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你去同他當面辨個明白也好。"魯總爺道:"承你老爺恩典,我還有甚幺辨頭。只求寬限幾個月,等我關了餉來拔還就是了。"莊大老爺又嘆一口氣道:"說來說去,總是呈上家的錢晦氣,你欠人家的錢,一定要關了餉來拔還,這幾個月的兵喫甚幺?不是我說句得罪你的話:你們這些做武官的,直結兒沒有一個好東在裏頭!一旦國家有事,怎幺不一敗塗地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這些閒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兩,口說無憑,須得寫張字給我。文七爺跟前我去替你抗,說得下,說不下,碰你運氣。這賞捕快的一百兩你今天要拿來的,叫他們多少賺兩個,也好堵堵他們的嘴,免得替你在外頭聲張。"魯總爺爲這一百銀子雖是爲難,聽了莊大老爺的話,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頭謝過恩典。莊大老爺叫籤稿替他起了一張稿子,叫他親自照寫。只見他捧筆在手,比千斤石還重,半天寫不上三個字,急得滿頭是汗。莊大老爺等的不耐煩,叫籤稿代寫,叫他畫了十字。莊大老爺收起,就叫籤稿送他出去。
魯總爺謝了又謝,跟着籤稿出來,又朝着籤稿作揖。一出宅門,瞥面遇見捕快,趕上來叫了一聲"總爺",又笑着說道:"高升是來伺候總爺的。總爺還是坐轎回去,還是騎馬回去?"這一聲,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趕忙又替捕快作揖,說:"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捕快又道:"總爺可到小的家裏坐一回去?"總爺道:"不消費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來。還有那天的皮貨,一塊兒拿過來。"一面說,一面朝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轎而去。莊大老爺便寫一封信,隨着起出來的贓送給文七爺,告訴他辦法。文七爺自是歡喜。因爲魯總爺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當賞捕快一百兩銀子,就交來人帶回。又另外賞了來人四塊洋錢。莊大老爺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謝過文大老爺。魯總爺回船之後,東拼西湊,除掉號褂、旗子典當裏不要,其它之物,連船上的帳篷,通同進了典當,好容易湊了六十塊錢。自己送到縣衙,苦苦的向門政大爺哀求,託他轉稟莊大老爺,請把六十塊錢先收下,其餘約期再付。莊大老爺聽說,也只好一笑置之。魯總爺又叫跟來的人把皮統子送還了捕快。又當面約捕快喫飯,過天在那裏敘敘,說:"我們那裏不拉個朋友。"捕快道:"我的總爺,只求你老人家照顧俺,不要出難題目給俺做,本官面前少捱兩頓板子,就有在裏頭了!甚幺請酒,請飯,倒不消多費的。"魯總爺一聽這話,明明是奚落他的,臉上不覺一紅。彼此無話而別。
自此以後,魯總爺總躲着不敢見文七爺的面,倒是文七爺寬洪大量,等到沒有人的時候,把他叫了來,反把好話安慰他。當下魯總爺雖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轉背之後,心上總覺得同他有點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爲奇。按下不表。且說浙江巡撫劉中丞,自從委派胡統領帶了隨員,統率水陸各軍,前往嚴州剿辦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於位,終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幺我的運氣不好,到了任就出亂子!"不時電信來報,今日派的兵到了那裏,計算日子,某日可到嚴州。胡統領未到嚴州的頭一天,又有急電打來:"訪得匪勢猖狂,不易措手。"他老聽了格外愁悶。隨後忽聽得說,大兵一到嚴州,把土匪都嚇跑了。他老還不相信,後來接到胡統領具報出師搜剿土匪日期電報,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過了一天,又得"一律肅清"的捷電,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齊來稟賀。中丞隨發一電獎勵胡統領,允他破格奏保。歇了兩天,齊巧胡統領把剿辦土匪詳細情形稟了上來,附有稟請隨摺奏保異常出力人員摺子一扣。中悉看過無話,就把文案老總戴大理傳了來,叫他速擬折稿,告訴他說,無非是敘述土匪如何狂獗,"經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肅清。所有在事員弁,實屬異常奮勇,得以迅奏膚功,相應請旨將該員等照單獎勵"各等語。隨手就把胡統領開來的單子也交給戴大理,叫他照寫。
戴大理接在手裏一看,單子上頭一個就是周老爺的名字,心上便覺得一個刺。一時想不出主意,也不便說甚幺,只得退了下來。回到文案處,一面提筆在手,一面想擺佈周老爺的法子,心想:"不料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總不甘願。但是現在這人是胡統領保的,要顧統領的面子,就不好批駁他;若要批駁他,就於統領的面子不好看。"想來想去,甚是爲難。等到奏摺做好一半,煙癮上來,躺下過癮。拿過稿子復看一遍,起先無非把土匪作亂,敘得天花亂墜,好象當年"長毛"造反,蹂躪十三省也不過如此。折中又敘:"經臣遴委得候補道胡統領,統帶水陸各軍,面授機宜,督師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掃而平。"隱隱間把自己"調度有方"四個字的考語隱含在內。看到此間,忽想起:"這件事情應得側重中丞身上着筆,方爲得體。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把話說明,叫上頭看得出,至少一定有個'交部從優議敘'。如此一做,胡統領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隨折只保他一個,其餘的統歸大案,方爲合體。大案總得善後辦好方可出奏,多寬幾天日期,我就可以擺佈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攏了做好的一半折稿,離開文案處,徑至簽押房。曉得中丞還在簽押房裏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見慣的,便乃掀簾進去。劉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問他甚幺事情。他便回道:"卑職想這嚴州肅清一案,實實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調度,也不能辦的如此順手。現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勞都推在胡道身上,雖是大人栽培屬員的盛意,然而依卑職愚見,大人調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沒。"劉中丞道:"你話固然不錯,然而我總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聽到此間,便把折底雙手奉上,說:"請大人過目,卑職擬的可對?從前古人有個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隻狗,這發號令的卻是個人。這件事情,胡道的功勞實實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帶去的隨員更差了一層。倘若一齊保了上去,論不定就要駁下來,倒不如我們斟酌妥當再出奏的好。一來大人的功勳不致湮沒;二來上頭見我們一無冒濫,不但胡道保舉不遭批駁,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頭看着,也顯得大人辦事頂真。將來大案上去,就是多保兩個,那班愛說話的都老爺也不能派我們的不是。"
此時,劉中丞一心只在奏摺的上頭,他說的故典究竟未曾聽見。後來聽到他後半截的話甚是入耳,連連點頭,但說:"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給他們兩個好處,恐怕人家寒心。"戴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奏了進去,倘若駁了下來,以後事情弄僵倒不好辦。如今拿他們一齊歸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裏招呼一聲,是沒有不覈准的。雖然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們的盛意,他們反得實惠。有像大人這樣的上司還要寒心,也不成個人了"。劉中丞聽了甚是喜歡,連說:"你話不錯。……你就照這樣子把稿擬好。胡道那裏,你去寫個信給他,把我的這個意思說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們的保案,爲的是要成全他們,所以暫時從緩;將來大案裏一定保舉他們的。"
戴大理見計已行,非常之喜,連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等到把底子擬好,趕忙寫了一封信給胡統領,隱隱的說他上來的稟帖不該應只誇獎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調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見了甚是不樂,意思想把這事擱起,不肯出奏,後經卑職從旁再三出力,方纔隨折保了憲臺一位,其餘隨員暫時從緩。胡統領接到此信,甚是擔驚;及至看到後一半,才曉得此事全虧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稟叩謝中丞,又寫一封信給戴大理,說了些感激他的話。因爲上次稟帖是周老爺擬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爺"有心賣弄自己的好處,並不歸功於上,險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來此人也不是個可靠的。"從此以後,就同周老爺冷淡下來,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三萬金借公敲詐 五十兩買折彈參
卻說胡統領同周老爺雖然比前冷淡了許多,然而有些事情終究不能不請教他,所以心上雖不舒服,面子上還下得去。周老爺雖也覺得,也不好說甚幺。
一日接到省憲批稟,叫胡統領酌留兵丁,以防餘孽,其餘概行撤回,各赴防次;並飭胡統領趕把善後事宜,一一辦妥,率同回省。胡統領一得此信,別的都不在意,只有開造報銷是第一件大事。出兵一次,共需軍裝若干,槍炮子藥若干,兵勇們口糧若干;土匪抗官拒捕,共失去軍裝若干,用去槍炮子藥若干,兵勇受傷津貼若干;無辜鄉村被累,撫卹若干;打了勝仗,犒賞若干;辦理善後,預備若干。先紮了一篇底帳。想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可以辦得此事,只得仍把周老爺請來,同他商量。周老爺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縣莊令去辦,其餘的由我們自己斟酌一個數目。等卑職商同糧臺黃丞,傳知各營官一聲,叫他們具個領紙上來,要開多少就多少,還有什幺不成功的。"胡統領道:"不瞞老兄說:兄弟這個差使,耽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雖然得了個隨折,其實也有名無實。總得老哥費心,替兄弟留個後手,幫兄弟出把力,將來兄弟另圖厚報。"周老爺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應得效勞,況是大人分內應得的好處。"嘴裏如此說,心上早已打了主意。等到退了下來,一切費用,任意亂開,約摸總在六七十萬之譜。先送上胡統領過目。胡統領道:"太開多了,怕上頭要駁。"周老爺道:"卑職的事,別人好瞞,瞞不過大人。卑職自從過班到如今,還沒有引見,已經背了一萬多銀子虧空。現在蒙大人栽培,趁着這個機會,一來想把前頭的空子彌補彌補,二來弄個引見盤纏,就是引見之後,一到省也不會就得甚幺差使,總得空上二三年,免得再去拖空子,這個都是大人栽培卑職的。至於大人的事,卑職感恩知己,自當知無不言。這樁事情下來,雖瞞得一時耳目,終究一定有人曉得,既然曉得,保不住就要說話。多開少開,總是一樣。將來回省之後,幕府裏面,同寅當中,應該應酬的地方,少不得還要點綴點綴。所以卑職也要商通了首縣莊令、糧臺黃丞,方可辦得。"胡統領一聽他口氣,雖然推在別人身上,知道他已經存了分肥念頭,心上老大不願,忙道:"老兄要引見,兄弟另外借給老兄。現在的事,只要切實替兄弟幫忙,兄弟沒有不知道的,將來一定另圖厚報。就是黃、莊兩人,兄弟亦自有幫他們忙的地方。總之,報銷上去的數目還要斟酌。"周老爺明曉得胡統領心上不願意他分肥。忽然想到從省裏臨來的時候,戴大理囑咐他的一番話,說胡統領的爲人,喫硬不喫軟。"我今同他商量,他竟其不答應。現在忙了這多天,連個隨折都沒弄到,看他樣子還像怪我不替他出力似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看來爲人也有限。若不趁此賺兩個,將來還望有別的好處嗎。至於他說將來怎樣幫忙,也不過嘴上好看。現在的人都是過橋拆橋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去朝他張口,他理都不理你呢。爲今之計,只有用強橫手段,要作弊大家作弊,看他拿我怎幺樣。"主意打定,正待發作,忽又轉念一想道:"且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彼此把話說僵,以後事情倒不好辦。現在這裏的人又沒一個可以打得圓場的。我看此事須得如此如此,方能如願。"一面打算,一面答應了幾聲"是",說:"大人吩咐的話,實在叫卑職刻骨銘心。卑職蒙大人始終成全,還有什幺不替大人出力的。"胡統領道:"如此甚好,將來兄弟自有厚報。"
周老爺見話說完,退了下來,回到自己船上。此時主意早經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跟着進城,去拜縣丞單太爺。原來這裏的縣丞姓單名逢玉,大家都尊他爲單太爺。自從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時同紳士們還說得來。只因他爲人騙功最好,無論見了什幺人,一張嘴竟像蜜炙過的,比糖還甜,說得人家心上發癢,不能不同他要好。
嚴州雖然是座府城,並沒有什幺大紳士,頂大的一個進士底子的主事。因爲發達的晚,上了年紀,所以不到京裏去做官,只在家裏管管閒事,同地方官往來往來,包攬兩件詞訟,生髮生髮,藉此過過日子。雖然也沒有甚幺大進項,比起沒有發達的時候,在人家坐冷板凳,做猢猻大王,已經天懸地隔了。這位主事老爺姓魏名翹,表字竹岡,就住在本城南門裏頭。只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親家生日,他親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預早一個月奔了前去:一來拜親家的壽,二來順便看看女兒,三來再打兩百塊錢的秋風①,回來好做過冬盤纏。後來嚴州信息不好,家裏寫信給他,催他回去,汪本仁說:"親家,現在正是亂信頭上,你年紀大了,犯不着碰在刀頭上,我這裏專人去打聽,如果勢頭來得兇,連你寶眷一塊接了來,就在我這裏權且頓身。倘若沒有什幺事情呢,你再回去不遲。"魏竹岡聽了親家的話,只得權時忍耐。等到胡統領大兵一到,土匪平靜,他兒子又趕了信去,連着前頭他親家汪本仁派往嚴州的人也就回來了。魏竹岡曉得家鄉無事,把心放下。其時,親家的生日早經做過。他又住了幾時,辭別起身。親家知道他是靠抽豐過日子的,於盤纏之外,加送了他二百塊錢的年敬。女兒又在自己私房當中,貼了他二百塊錢,總共得了四百塊錢回家度歲,倒也心滿意足。冬天水乾,船行極慢,一路上灘下灘,足足走了十幾天,方到嚴州。
①秋風:也叫打秋風,利用各種藉口索取財物。
其時胡統領已奉到省憲催他回去的公事,同周老爺商量開造報銷的數目。周老爺因爲胡統領不能遂他的心願,曉得這裏縣丞單太爺神通廣大,他二人從前在那裏又同過事,交情自與別人不同,所以特地進城拜望他,同他商酌一個借刀殺人的辦法。單太爺聽了會意,便說:"這事情你老堂臺出不得面:一來關係名聲;二來同統領鬧翻之後,也沒人打得圓場。依晚生愚見,不如找個人出來教給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後,稍些分點好處與他。等他做惡人,我們做好人。應得幫腔的地方,我們就在裏頭幫兩句,豈不更有把握?"
周老爺便把魏竹岡保了上去,說道此人如何能幹,"無論甚幺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幫晚生忙的地方很不少,晚生一年幫他忙的地方也不少。託了他,保管成功。但是此人兩月頭前就到屯溪去拜他親家的壽,目下不知道已經回來沒有。"說罷,便叫跟班:"拿我的片子,到南門裏魏府上打聽魏大老爺屯溪回來沒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時,回來稟報:"魏大老爺是剛剛昨天夜裏轉的。回爲路上受了一點風寒,在家裏養病,所以還沒有過來,叫小的回來先替老爺請安,說有什幺事情就請過去談談。"單太爺點點頭,跟班的退了下去。周老爺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岡,"好歹今晚給我一個回信"。單太爺滿口答應。
等送過周老爺,他也不坐轎,便衣出得衙門,只帶一個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長旱菸袋,一直走到魏家門口,通報進去。魏竹岡請他書房相見。進得門來,作揖問好,那副親熱情形畫亦畫不出。一時分賓歸坐,端上茶來。兩個人先寒暄了幾句,隨後講到土匪鬧事。魏竹岡一向是以趨奉官場爲宗旨的,先開口說道:"這位統領同兄弟鄉榜先後只隔一科。他中舉人的座師,就是兄弟會試的房師。他的硃卷我看見過,筆路同我一樣,只可惜單薄些,所以不會中進士。我二人敘起來還是個同門,難得他到我們這裏辦了這們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我得去拜他一趟,一來敘敘同門之誼,二來我們地方上的紳士應得前去謝謝他。將來等他回省的時候,我還要齊個公分,做幾把萬民傘送他,同他拉攏拉攏。將來等他回省之後,省裏有什幺事情,也好借他通通聲氣。老哥是自己人,我的事是不瞞你的。你說我這個主意可好不好?"單太爺道:"好是好的。但是現在的人總是過橋拆橋,轉過臉就不認得人的。等到你有事去請教他,他又跳到架子上去了。依我之見,現在倒不如趁此機會想個法子,弄他點好處,我們現到手爲妙。等到好處到手,我們再送他萬民傘。那是大家光光臉的事情,有也罷,沒有也罷。好在是衆人的錢,又不要你自己掏腰,倒也無甚出入。"
魏竹岡聽了詫異道:"怎幺這件事情還有什幺好處在內?兄弟敲竹槓也算會敲的了,難道這裏頭還有竹槓不成?"單太爺道:"不是我說,你幾乎錯過。我曉得你從屯溪回來,一路受了些辛苦,所以特地備下這分厚禮替你接風。"魏竹岡聽了,心癢難抓,忙問:"到底是個甚幺緣故?"單太爺道:"你出門兩個月,剛剛回來,也不曾出過大門,無怪乎你不曉得。等我來告訴你。"說着,便把此事始末,說了一遍,又道:"當初並沒有甚幺土匪,不過城廂裏出了兩起盜案。地方文武張大其詞,稟報到省,上頭爲所矇蔽,派了胡統領下來。其時地方上早經平安無事。偏偏又碰着這位胡統領好大喜功,定要打草驚蛇,下鄉搜捕。土匪沒有辦到一個,百姓倒大受其累。統領自以爲得計,竟把剿辦土匪,地方肅清稟報上去,希圖得保。現在又叫他手下的人開辦報銷,聽說竟其浮開到一百多萬。害了百姓不算數,還要昧着天良,賺皇上家的錢。這樣的人,虧你認作同門,還要去拜謝他呢!"魏竹岡道:"據你說來,真正豈有此理!他下鄉騷擾百姓,百姓喫了他的苦,爲什幺不來告呢?"單太爺道:"這是我們這位堂翁辦的好事。百姓起初原來告的,不知道怎幺一來,一個個都乖乖的回去,後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魏竹岡道:"這事情我不相信,我倒要去問問他。一個地方官有多大,只知諂媚上官,罔恤民隱,這還了得嗎!"說罷,立刻親自下座,到書案桌上取出信箋筆硯,先寫一封信給本縣莊大老爺。單太爺勸他不要寫,他一定要寫,信上隱隱間責他辦事顢頇①,幫着上司,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剛從屯溪回來,就有許多鄉親前來哭訴,一齊想要進省上控,是兄弟暫將他們壓住。到底這件事老公祖是怎幺辦的?即望詳示"云云。寫完立刻差人送去,並說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單太爺商量敲竹槓的法子。不多一刻,莊大老爺回信已到。魏竹岡拆開看時,不料上面寫的甚是義正詞嚴,還說甚幺:"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縣屢次出示招告,他們並不來告?雖然來了幾起人,都是受土匪騷擾的,並沒有受過官兵騷擾,現有他們甘結爲憑。況且被害之人,敝縣早經一一撫卹,領去的銀子,都有領狀可以查考。敝縣忝爲民上,時時以民事爲念,這不替百姓伸冤的話是那裏來的?還求詳細指教"各等語。魏竹岡看完之後,把舌頭一伸,道:"好利害!如今倒變了他的一篇大理信了。"單太爺道:"我們這位堂翁是不好纏的,勸你不必同他羅蘇,還是想想你們貴同門胡統領的法子罷。"
①顢頇:糊塗。
魏竹岡聽了躊躇道:"不瞞老哥說,下頭的竹槓小弟倒是敲慣的。我們這些敝鄉親見了小弟都有點害怕,還有鄉下人,也是一敲就來。人家罵小弟魚肉鄉愚,這句話仔細想來,在小弟卻是'當仁不讓',倒是這上頭的竹槓兄弟卻從來沒有敲過,應得用個甚幺法子?"單太爺道:"只要有本事會敲,一敲下去,十萬、八萬也論不定,三萬、二萬也論不定,再少一萬、八千也論不定:看甚幺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於今天說官司,明天包漕米,什幺零零碎碎,三塊、五塊,十塊、八塊,弄得不喫羊肉空惹一身騷,那是要壞名氣的,這種竹槓我勸你還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筆大的。就是人家說我們敲竹槓,不錯,是我的本事敲來的,爾其將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說壞名氣,也還值得。"魏竹岡聽了,心上歡喜,張開鬍子嘴,笑的合不攏來。笑了一會,說道:"我也不想十萬、八萬,三萬、兩萬,只弄他一萬、八千,拿來放放利錢,夠了我的養老盤纏,我也心滿意足了。如今倒是怎幺樣敲法的好?還是寫信,還是當面?"單太爺想了半天,道:"當面怕弄僵,還是寫信的好。你寫信只管打官話,是不怕他出首的。有甚幺事情,裏頭我有一個至好朋友替我做內線。見事論事,隨機應變,依我看來,斷沒有不來的。"
說到這裏,伺候他的小廝上來請喫飯。魏竹岡不答應,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寫好再喫飯。只見他走到書桌跟前坐下,開了墨盒子,順手取過信箋,一隻手摸着箋紙,一隻手拿了一枝筆,將筆頭含在嘴裏,閉着眼睛出神。卻不料單太爺自從下午到此,已經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點飢餓,又不便一人先喫,只得催他喫過晚飯再寫。魏竹岡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喫飯,連忙吩咐小廝進去說:"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夠喫,快去添樣菜來。"小廝進去多時,方見捧了一小碟炒雞蛋出來。安排匙箸都已停當,二人一同入座。單太爺舉眼看時,只見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蠶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剛纔添出來的雞蛋,一碗雪裏紅蝦米醬油湯。等到將飯擺上,乃是開水泡的乾飯。魏竹岡舉箸相讓,謙稱"沒有菜。"單太爺道:"好說。彼此知己,只要家常便飯,本來無須客氣。"一面喫着,魏竹岡又拿筷子夾了一小塊豆腐乳送到單太爺碗上,說道:"此乃賤內親手做的,老哥嚐嚐滋味如何。"單太爺連稱"很好……。"說話間,魏竹岡已喫了三碗泡飯,單太爺一碗未完,只聽他說了聲"慢請",立起身來,走過去拔起筆來寫信。幸而他是兩榜出身,又兼歷年在家包攬詞訟,就是刀筆也還來得,所以寫封把信並不煩難。等到單太爺喫完了飯過來看時,已經寫成三四張了。
他一頭寫,單太爺一頭看;等到看完,他亦寫完。只見上頭先寫些仰慕的話,接着又寫了些自己謙虛的話,末後才說到:
"本城並無土匪作亂。先前不過幾個強盜,打劫了兩家當典、錢莊。城廂重地,迭出搶案,地方官例有處分;乃地方官爲規避處分起見,索性張大其詞,託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所能抵禦,以冀寬免處分。上憲不察,特派重兵前來剿捕。議者皆謂閣下到此,亟應察訪虛實,鎮撫閭閻①。乃計不出此,而亦偏聽地方文武矇蔽之言,以搜捕遺孽爲名,縱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無所不爲。合境蒙冤,神人共憤。現在梓里士民,爭欲聯名赴省上控。幸鄙人與執事誼屬同門,交非泛泛,稔知此等舉動皆不肖將弁所爲,閣下決不出此。惟探聞上控呈詞,業經擬定,共計八款,子目未詳。叨在知交,易敢不以實告。應如何預爲抵制之處,尚祈大才斟酌,並望示覆爲盼"各等語。
①閭閻:本指里巷的門,代稱平民百姓。
單太爺看了,連連拍手稱妙。魏竹岡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我。"單太爺道:"聽裏頭朋友說,他還有朦開保案、浮開報銷幾條大劣跡,爲什幺不一同敘進?"魏竹岡拿手指着"共計八款"四個字,說道:"一齊包括在內,給他個糊里糊塗的好。等他來問我,我再一樣一樣的告訴他。我的信只算要好通個信,我犯不着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話一齊託了別人的口氣,不說是我說的,只要他覺着就是了。"單太爺聽了甚爲佩服,連說:"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無不通。……小弟是沒有讀過書,主意雖有,提起筆來就要現原形的。"魏竹岡道:"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這裏做縣丞了。"正說着,將信封好,開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給單太爺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說是魏家來的,守候回信,千萬不可說明是單太爺的家人。小跟班的答應着去了。約摸兩個鐘頭,方纔拿了一張回片回來,說:"有信明天送過來。"魏竹岡道:"我這個信不是甚幺容易復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寫法,再作道理。倘若沒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裏頭,就託他探個信,告訴我們一聲。或者再寫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別的辦法。"單太爺答應着,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方纔回去。按下不表。
且說周老爺自從辭別單太爺出城之後,一直回到船上。畢竟心懷鬼胎,見了胡統領比前反覺殷勤。胡統領本是個隨隨便便的人,倒也並不在意。等到晚上喫過夜飯,正是幾個隨員在大船上趨奉統領的時候,忽見船頭上傳進一封信來,說是本地紳衿魏大老爺那裏寫來的。胡統領聽了詫異,連忙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明"內要信送呈胡大人勳啓",下面只寫着"魏緘"兩個字,還有"守候福音"四個小字。一頭拆信,一頭心上轉念:"我並不認得此人,這是那裏來的?"信封拆破,掏出來一看,先是一張名片,刻着"魏翹"兩個大字,後面注着"拜謁留名,不作別用"八個紅字。另用墨筆添寫"號竹岡,某科舉人、某科進士、兵部主事、會試出某某先生之門。"胡統領看了明白:"是要我曉得他與我同門的意思。看來總是拉攏交情,爲借貸說項地步。"因此並不在意,從從容容將信取閱。及至看到一半,說着"並無土匪"的事,心中始覺慌張;兼之一路看來,無非責備他的話頭,因此心上很不舒服;及至臨了,敘到他兩個本是同門,因此特地前來關照,以及"守候回信"等語。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一聲不響。衆隨員瞧看也摸不着頭腦。周老爺雖已猜着九分九,也只好裝作不知,一傍動問:"是那裏來信?爲的甚幺事情?"胡統領不說甚幺,但把信交在周老爺手中,說了聲"你去看",自己躺下喫煙。周老爺接信在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內早已瞭然,口中不便說出。只說:"奇怪得很!看他來信倒着實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來關照。"胡統領道:"他雖然與我同門,我又何曾認得他?你說他同我要好,所以特來關照,據我看來,只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爺道:"這也不見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門,或者難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層交情,藉此拉攏,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寫明白守候回信,現在怎樣回他?"胡統領道:"給他個回片,先叫來人轉去,等明天訪明實在,有回信再給他送去。"家人們答應一聲,取出名片交給來人,叫他回去銷差。
這裏胡統領抽了幾口煙,一聲不響,等到過足了癮,坐起來對周老爺說道:"我看這件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這件事情倘若鬧了出來,終究有點不便。怎幺想個法子預先佈置佈置的好。事不宜遲,辦事越慢,花錢越多。就是我從前謀這個差使的時候,軍機王大人跟前經手的朋友是他的內侄,這條路原是再好沒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銀子的贄見,包我得這個差使。我嫌多沒有理他。後來託了別人,一花花了五千,經手的還要謝儀,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耽擱了半年事情才成功。兄弟是過來人,這點機關我還懂得。諸位替我想想看,可是不是?"文七爺接口道:"大人這事怕什幺!大人是上頭派了來的,無論事情辦的錯不錯,一來上頭總得護着大人,斷不肯自己認錯;二來縣裏有他們鄉下人的甘結、領狀,都是真憑實據。他們有多大膽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統領尚未開言,周老爺道:"怕呢原是沒有什幺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鬧出來,大家沒有味,這種人直捷是地方上的無賴,勝之不足爲榮,敗之反足爲辱。還是大人的明鑑,預先佈置的好。"文七爺道:"只要我們理直氣壯,怕他怎的!"胡統領道:"文大哥,周某人話不錯。兄弟的脾氣,寧可息事,花兩錢算什幺,只要小的去,大的來,就有在裏頭了。但是總得有個人先去探探口氣,我們纔好商量。"周老爺道:"是。先去探探口氣,果然是美意,我們也樂得同他拉攏拉攏。大人就給他一角公事,或者請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擾害的災戶,藉此爲名,等他開支幾兩銀子的薪水,這是好的一面說法。倘若存了別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職要直談的,那是他一定存了敲竹槓的意思。但是現在先寫信,看來事情一定還可挽回,大人也不必煩心。這裏的捕廳姓單,同卑職是十幾年的相好,聽說他同本地這些人還聯絡得來,卑職就去找他當中疏通疏通,將來事成之後,大案裏頭,求大人賞他一個保舉就是了。"胡統領道:"這是惠而不費的,我又何樂而不爲呢。但是你老哥見了單縣丞,只說你託他,不必提出我來。各式事情,我們心照就是了。"周老爺答應着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去。事情要辦的快,總要明天一天裏頭了結纔好。"胡統領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們多坐了。你們各自回船歇息,明天好辦正經。"於是各隨員一齊辭別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爺果然起了一個早,坐轎進城會見單太爺,講起昨夜統領的情形,知道事有把握。單太爺幫着敲了竹槓,統領還要保舉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連說:"晚生倘能因此過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於銀錢裏頭,用着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無不竭力,無論多少好處,一齊都是你堂翁的。至於魏老朋友那裏,有兄弟去抗,少則一頭二千,多則三五六千,隨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裏那裏來得這些銀子,多了豈不是白便易他呢。"周老爺聽了,自然也自歡喜。又商量了一回,仍舊出城稟見統領,說起這魏竹岡的爲人:"據單縣丞說,竟其不是個好東西,而且同京裏張昌言張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讓他,不同他計較。單縣丞雖然同他要好,曉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話也只好說起來看。總之,想敲一個大竹槓是實情。"胡統領聽了躊躇道:"少呢,我們那裏不花兩錢,如果要的多,也只好聽他的便了。"周老爺道:"據單縣丞說,只怕開出口來不會少呢!"胡統領聽了詫異道:"怎幺單縣丞曉得他要敲我的竹槓?"周老爺連忙分辨道:"他如何會曉得,也不過外頭聽來的傳言,他聽見大人肯賞他保舉,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裏探聽去了。"
周老爺正同統領說話的時候,忽然船頭上有人來回說:"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爺。"周老爺道:"只怕是單縣丞探了口氣來了。"統領道:"論不定就是他,你快過去看看罷。"周老爺辭別出來,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單太爺。當時因人多不便說話,便把他拉到耳艙裏,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爺送客出來,一直仍回到統領船上,一進門見了統領,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簡捷要把卑職氣死!怎幺不做一個好人,一定要敲竹槓!"胡統領忙問:"怎的?"周老爺只顧說他自己的話,說道:"他上天討價,不能不由我落地還錢。且看單太爺去說,他能聽不能聽,再作道理。"胡統領忙問:"到底他要多少數目?"周老爺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統領道:"多則五千,少則三千。"周老爺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統領楞了一楞,舌頭一伸,道:"怎幺一百倍?"周老爺道:"他開口就是三十萬,豈不是一百倍。"胡統領道:"他的心比誰還狠!咱們辛苦了一趟,所爲何事,他竟要一網打盡,我們還要喫甚幺呢。你怎幺回頭他的?"周老爺道:"回頭了他恐防生變。卑職總想着大人'寧可息事'的一句話,只同他講價錢,不同他翻臉。"胡統領道:"你到底同他講多少?"周老爺道:"他開的盤子太大了,過少不好出口,卑職還了他三萬。"胡統領聽了,默默無語。停了好半天,又問道:"你還他三萬,他答應不答應呢?"周老爺道:"他要三十萬,是單縣丞傳來的。卑職只還個數目給他,不曉得他答應不答應。"胡統領聽了搖搖頭,說道:"都要像這樣敲起來,一個三萬,十個就是三十萬。我的錢有完的時候,他們的竹槓沒有完的時候。這個我喫不了!你替我回頭他:有什幺本事只管施來,我不怕;如若要錢,我沒有。"
周老爺聽了,陡的喫了一驚,心上思量道:"怎幺這件事他倒變起卦來?而且也不像他平日爲人。"但是碰了下來,也不好說別的,只搭訕着說道:"卑職這事是仰體大人意思做的,所以敢還他一個價,橫豎這點數目總還開銷得出。"胡統領一聽話中有因,明明說他的錢是嫌來的,揭着他的痛瘡,心上越發生氣。其時天氣已交小寒,胡統領穿着一件棗兒紅的大毛袍子,沒有扎腰,也沒有穿馬褂,頭上戴着"皮困秋①",腳下登着薄底京靴,因爲烘眼,戴了一付又大又圓的墨晶眼鏡,一手捧着水菸袋,一手綹着老鼠鬍子,坐在牀邊上,搖來搖去,牀上點着煙燈。只見他的面孔比鐵還青,坐了老半天,一聲不響。周老爺也只好相對無言。又歇了一會,說道:"我替他們地方上辦了這幺大的一件事,一把萬民傘都沒有,還來敲我的竹槓!"周老爺道:"等卑職出去通個風給他們,一定有得來的。"胡統領道:"算了罷!我省得三萬銀子,至少幾千把萬民傘好做。這個虛體面,我如今亦不在乎了?"周老爺一連碰了幾個釘子,滿肚皮不願意,癟在肚裏不敢響。聽他的口音,三萬頭還賴着不肯出。一時不敢多說,只得隨便敷衍了幾句,搭訕着出去。
①"皮困秋":一種帽子的名稱。
回到自己船上,踱來踱去,一時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縣莊某人,統領同他還說得來,只好請他來打個圓場,或者有個挽回,到底撈他兩個。主意打定,便去拜見莊大老爺,言明來意,只說:"外頭風聲甚是不好,雖然鄉下人都有真憑實據在我們手裏,到底鬧出來總不好看。魏竹岡是著名的無賴,送他兩個,堵堵他的嘴,我們省聽多少閒話。"莊大老爺聽了,心想:"上回鄉下人的事情,雖然我替統領竭力的做了下來,然而對得住上司,畢竟對不住百姓,早晚總有一個反覆。倒不如等他們出兩個錢,我也免得後患。"想罷,便連聲稱"是……"。又道:"統領脾氣,兄弟是曉得的,等兄弟去勸他,應該總答應。"周老爺感激不盡,辭別出門。不多時候,莊大老爺也就來了。見了統領,閒談了幾句,慢慢講到此事。胡統領咬定一口不答應,還說了許多閒話,總怪周老爺幫着外頭人。又說:"兄弟這趟差使是苦差使,瞞不過諸公的。周某人總想多開銷兄弟兩個他才高興,不曉得他存着一個甚幺心。像你老哥纔算得真能辦事情的人。"莊大老爺隨便替周老爺分辨了兩句,把嘴湊在統領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稱見統領皺一回眉,搖一回頭;後來漸漸有了笑容,一連把頭點了幾點,方纔高聲說道:"這件事,兄弟總看你老哥的面子,如果是別人,兄弟一定不能答應。"莊大老爺又重新謝過,辭別回去不題。
單說胡統領此番雖然聽了莊大老爺的話,答應送魏竹岡三萬銀子,託爲佈置一切。他的初意,因爲不放心周老爺,一定要莊大老爺經手。莊大老爺明曉得這裏頭周某人有好處,而且當面又託過,犯不着做甚幺惡人,所以求了統領,仍交周某人經手。統領面子上雖然答應,等周老爺上來請示要劃這筆銀子,他老人家總是推三阻四,一連耽擱了好幾天亦沒有吩咐下來。周老爺心上着急,又不好十分催他。而且胡統領有意爲難,過了兩天,竟其推病不見客,連周老爺來見也是不見。等到病好,周老爺再上去請示,倒說:"兄弟那裏來的錢?還是老兄外頭面子大,交情多,無論那裏先替兄弟拉三萬銀子;隨後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個不少他的就是了。"周老爺聽了,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意思待要發作兩句,既而一想:"好漢不喫眼前虧。且讓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氣。忽又想到:"戴大理的話真是一點不錯。橫豎總不落好,碰見這種人只好同他硬做。但是一件:銀錢是黃仲皆經管,我今同他商量,他是個膽小人,一定不肯答應,與其碰了回來,不如不張口爲妙。"想來想去,一夜來眠。
次日一早起身,正在一個人盤算主意的時候,齊巧單太爺前來探信。周老爺一想:"他來得湊巧,我今姑且同他商量。"當下請進,見面敘坐。周老爺先開口道:"一連接到老哥三張條子,爲着事情大有反覆,所以一直未能報命。"單太爺道:"晚生並不能來催堂翁,只因魏竹岡天天派人到晚生那裏來討回信,賽如欠了他的債一般。這種人真正可惡!晚生想不去理他,又怕耽誤了堂翁這邊的事,統領跟前天以交代,所以急於兩面圓場。也曉得堂翁這裏事情多,不好爲着這點小事情時來絮聒,爲的實系被催不過,所以寫過幾封信,意思想討堂翁一個回信,晚生也好回覆前途。一連幾日,既未見堂翁進城,事情如何又未蒙臺諭,所以晚生只得自己過來,一來請請安,二來請個示,到底這事如何辦法?"周老爺聽了,皺了一皺眉頭,說道:"兄弟亦正因此事爲難,正想進城同老哥商量,現在老哥來此甚好。"單太爺道:"怎幺說?"周老爺把嘴湊在他耳朵邊,將此事始末緣由,他如何爲難,統領如何蠻橫,現在想賴這筆銀子的話,說了一遍。
單太爺聽了,想了一回,說道:"堂翁現在意下如何?"周老爺道:"這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橫豎我們總不落好,索性給他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你看如何?"單太爺道:"任憑他們去上控?"周老爺道:"猶不止此。"單太爺詫異道:"還要怎樣?"周老爺楞了半天,方說道:"論理呢,我們原不應該下此毒手,但是他這人橫豎拿着好人當壞人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我也犯不着替他了事。依我的意思,單叫人去上控還是便易他,最好弄個人從裏頭參出來,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要賺大家賺,要漂大家漂,何苦單單便易他一個。我上回恍惚聽你老哥說起,張昌言張御史同魏竹岡是表兄弟,可有這個話?"單太爺道:"他倆不錯是表兄弟。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須得問問魏竹岡方曉得。"周老爺道:"我想託你去找找他,通個信到京裏幹他一下子,你看怎樣?"單太爺道:"只要他肯寫信,那是沒有不成功的。但是一件,事情越鬧越大,將來怎幺收功?於他固然有損,於我們亦何嘗有益呢?"周老爺道:"我不爲別的,我定要出這一口氣,就是張都老爺那裏稍須要點綴點綴,這個錢我也肯拿。"
單太爺一聽他肯拿錢,便也心中一動,辭別起身,去找魏竹岡。兩人見面之下,魏竹岡曉得事情不成功,這一氣也非同小可,大罵胡統領不止,立刻要親自進省去上控,不怕弄他不倒。單太爺道:"現在縣裏有了憑據,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他是省裏委下來的,撫臺一定幫好了他。官司打不贏,徒然討場沒趣。"魏竹岡道:"省控不準就京控。"單太爺道:"你有閒工夫同他去打,這筆打官司的錢那裏來呢?"魏竹岡一聽這話有理,半天不語。單太爺道:"你令親在京裏,不好託託他想個法子嗎?"魏竹岡道:"再不要提起我們那位舍表弟。他自從補了御史,時常寫信來託我替他拉賣買。我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兩。我不想賺他的,同他好商量,在裏頭挪出二百我用,誰知他來信一定不肯,說年底下空子多,好歹叫我匯給他。還說明:'將來你表兄有什幺事情,小弟無不竭力幫忙,應該要一百的,打個對摺就夠了。'老父臺,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說不要錢,只肯打個對摺,你說他這要錢的心可多狠!"單太爺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里爲官只爲財',這個錢也是他們做都老爺的人應該要的。不然,他們在京裏,難道叫他喝西北風不成?"魏竹岡道:"閒話少說,現在我就寫信去託。但是一件,空口說白話,恐怕不着力,前途要有點說法方好。"單太爺道:"看上去不至於落空。至於一定要若干,我卻不敢包場。"魏竹岡道:"到底肯出若干買他這個摺子?"單太爺道:"現在已到年下了,送點小意思,總算個炭敬罷了。"魏竹岡道:"炭敬亦有多少:一萬、八萬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到底若干,說明白了我好去託他。你不知道他們這些都老爺賣折參人,同大老官們寫信,都與做買賣一樣,一兩銀子,就還你一兩銀子的貨;十兩銀子,就還你十兩銀子的貨,卻最爲公氣,一點不肯騙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銀子送給他用。我看這件事情總算兄弟家鄉的事情,於兄弟也有關係,你也一定有人託你。你就同前途說,叫他拿五百兩銀子,我替他包辦。"單太爺道:"五百太多罷?"魏竹岡道:"論起這件事來,五千也不爲多。現在一來是你老哥來託我,二來舍表弟那裏我也好措辭。總而言之:這件事參出去,胡統領一面多少總可以生法,還可以'樹上開花'。不過借我們這點當作藥錢,好處在後頭,所以不必叫他多要。你如今連個'名世之數①'都不肯出,真正大才小用了。"單太爺道:"這錢也不是我出,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來複你。"魏竹岡道:"要寫信,早給兄弟一個回頭。"單太爺道:"這個自然。"說完別去。
①"名世之數":五百的代稱,語出《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
當晚出城,找到周老爺說:"姓魏的答應寫信,言明一千銀子包辦。"周老爺聽了嫌多。當下同單太爺再三斟酌,只出六百銀子。單太爺無奈,只得拿了三百銀子去託魏竹岡說:"前途實在拿不出。大小是件生意,你就賤賣一次,以後補你的情便了。"魏竹岡起先還不答應,禁不住單太爺涎臉相求,魏竹岡只得應允。等到單太爺去後,寫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銀子給他表弟,託他奏參出去。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頌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參案隨員賣關節
卻說胡統領自從到了嚴州,本地地方官備了行轅,屢次請他上岸去住,無奈他迷戀龍珠,爲色所困,難捨難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館"。後來接到上憲來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經手未完事件趕辦清楚,定期動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計浮開報銷三十八萬之譜:有些已經開支,有的尚待回省補領。胡統領心滿意足。自己想想,總覺有點過意不去,便於其中提出二萬:一萬派給衆位文武隨員,以及老夫子、家人等衆,一來叫他們感激,二來也好堵堵他他的嘴。周老爺雖非統領所喜,因爲一切事情都是他經手,特地分給他三千。下餘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趙不了頂沒用,也分到一百五十兩銀子,比起統領頂得意的門上曹二爺雖覺不如,在他已經樂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萬,由統領交託周老爺,說道:"本地紳士魏竹岡,他要敲兄弟三萬,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時那裏來得及。現在把這一萬銀子,託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們說話,大家不乾淨。倘若不夠,只得請老兄替兄弟代挪數千金補上,再要多,我可沒有了。"周老爺聽了,心下尋思道:"我的媽!你這錢若肯早拿幾天,我也不至於託姓魏的寫信到京裏去了。現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無益,我樂得自己上腰,也犯不着再給姓魏的。我有了這個錢,回省之後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東一跑,將來就是他們參了出來,弄到放欽差查辦,也與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仍舊恭而且敬的回答統領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沒有不盡心的。齊巧這兩天他們那邊也鬆了下來,大約一萬就可了事。"胡統領道:"可見這些人是賤的。你不理他,一萬也就好了,你若是依着他,只怕三萬也不會了事。"周老爺心裏好笑,嘴裏不作聲。
胡統領道:"現在錢也出了,我的萬民傘呢?這點虛面子,他們總不好少我的罷?"周老爺道:"這個自然。"胡統領道:"一萬銀子買幾把布傘,我還是不要的好。"周老爺道:"叫他們送緞子的。城裏一把,四鄉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統領道:"我不是稀罕這個,爲的是面子,被上司曉得,還說我替地方上出了怎麼大一把力,連把萬民傘還沒有,面子上說不下去。"周老爺答應着,見話說完,退了下去。一頭走,一頭想,心想:這送萬民傘的事情須得同本地紳士商量。現在這些人一齊把統領恨如切骨,說上去非但不聽,而且還要受他們的句子①,不如且到縣裏同莊某人斟酌斟酌再說。"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轎子到縣裏拜會莊大老爺,說明來意。
①句子:冷言冷語。
莊大老爺道:"我雖是地方官,這件事也不好勉強他們,須得他們願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們去談這個。你去找找捕廳單某人,他與本地紳士還聯絡,不如叫他去說說看。說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個法子弄幾把傘,有幾個人送了去,統領面子上糊得過,不就結了嗎?"周老爺道:"單某人是我認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說完辭了出來。捕廳就在縣衙東面,也不用坐轎子,踱了過來。單太爺接着,寒暄之後,便問:"老堂臺同統領幾時動身?晚生明日要還請老堂臺敘敘,一定要賞光的。"周老爺自然謙了幾句,便將來意告知。單太爺道:"紳士、商人於統領的口碑都有限,如今叫他們送萬民傘,就是貼了錢也萬萬不會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臺如果怕統領面子上難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實話:除非統領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現在外面口碑而論,就是統領大人自己把牌、傘做好交給他們,他們也未必就肯送來,因爲來了就要磕頭的。老堂臺如今要辦這個,依晚生愚見,這筆錢是沒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傘做好,由晚生這裏僱幾個人替你掮了去,也還容易。但是這些戴頂子送的人那裏去找?"周老爺聽了不語,心下尋思道:"好在我已拿着他一萬銀子,拚出一二百塊錢,做幾把傘、四扇牌應酬他也不打緊。"想罷,便對單太爺道:"這個錢現在歸兄弟拿出來,你不必愁。但是請幾位朋友去送,總得你老哥想個法子,到底你老哥在這裏做官做久了,外面人頭熟,說出去的話,人家總得還你個面子。"單太爺道:"人頭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麼事情。我替老堂臺想,你們帶來的營頭,還有炮船那些統領、幫帶、哨官、什長,那一個不是顏色頂子。去同他們商量,到了那天檢幾個永遠見不着統領面的,叫他們穿着衣帽來送,就說是本地紳衿。橫豎進來磕過頭就出去的,誰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爺一聽不錯,連稱:"老哥所說極是,兄弟一定照辦。……"又把做萬民牌、傘的事託單太爺代辦。單太爺問:"做甚麼樣子的?"周老爺說:"要緞子的。"單太爺楞了一楞道:"緞子的太費罷?"周老爺道:"不用緞子,至少也得綾子。你老哥瞧着看,怎麼省錢,怎麼好看怎麼辦。兄弟的事情,你老哥還肯叫我多化錢嗎。"說着又問:"幾天做好?何日去送?"單太爺屈指一算,說:"今天不算,總得兩天做成,一準第三天送就是了。"周老爺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趙大人、魯總爺一幫人,商量妥當,把人頭派齊。然後回到大船上稟知統領,統領自然無話。預備第三天早上收過萬民傘、德政牌之後,飯後開船回省。
正是光陰迅速,轉瞬間已到了第二天了。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門備了滿、漢全席,公餞統領,並請了周老爺、趙不了等一班隨員、老夫子作陪,又傳了一班戲在廳上唱着。當下自然是胡統領坐了居中第一位,衆官左右相陪。胡統領穿的是吉祥狽缺衿袍子,反穿金絲猴馬褂。臺子面前放着一個大火盆,燒着通紅的炭。十多個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從午後兩點鐘入座,一直喫到上燈還沒有完。胡統領嘴裏喝着酒,眼裏看着戲,正在出神時候,不提防一陣風來,把戲臺上一幅綵綢吹在蠟燭上,登時燒將起來。雖然當時就被人瞧見,趕緊上前撲救;無奈風大得很,早已轟轟烈烈,把檐上掛的綵綢一齊燒着。大衆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時七手八腳,異常忙亂:有些人取水潑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時戲臺上已經停鑼,衆戲子一齊站在臺口上幫着出力。幸虧其中有一個唱"開口跳①"的小丑,本事高強,攀着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總算把綵綢扯下,餘火撲滅。一場大禍,頓歸烏有,衆人方纔把心放下。回看地上,業已滿地是水,當差的拿掃帚掃過,重新入席,開鑼唱戲。
①"開口跳":"京戲中的武丑。
當火起的時候,胡統領面色都嚇白了,就叫打轎子說要回去。後見無事,衆官又過來一再挽留,請大人寬用幾杯,替大人壓驚。誰知這位統領大人是忌諱最多的,見了這個樣子,心上狠不高興,勉強喝過幾杯,未及傳飯,首先回船。衆人亦紛紛相繼告辭。胡統領回到船上,開口就說:"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餞行,幾乎失火,不曉得是甚麼兆頭!"衆人不敢回答。虧得文七爺能言慣道,便說:"火是旺相。這是大人升官的預兆,一定是好兆頭。"一句話把他老人家提醒,說說笑笑,依舊歡天喜地起來。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齊起早伺候。碼頭上本有綵棚,因爲統領定於今日動身回省,首縣辦差家人重將綵綢燈籠更換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鮮明,迎風招展。碼頭左右,全是水陸大小將官,行裝跨刀,左右鵠立。將官之下,便是全軍隊伍,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遙,或執刀叉,或擎洋槍。每五十人,便有一員哨官,手拿馬棒,往來彈壓。德政牌、傘言明是日十點鐘由城裏送到船上。趙大人、魯總爺所派武職人員,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單太爺那裏,預備冒充本城紳衿,遮掩統領耳目。單太爺又嫌人數太少,不足壯觀,另把自己素有往來的幾個賣買人,甚麼米店老闆、南貨鋪裏掌櫃的,還有兩個當書辦的,一齊穿了頂帽,坐了單太爺預備的小轎。單太爺辦事精細,恐怕惹人議論,叫人悄悄的到傘、牌店裏,把五把傘、四扇牌取來,送到城門洞子裏會齊。又預先傳了一班鼓手在那裏候着。等到諸位副爺、老闆轎子一到,然後將傘撐起,隨着鼓手、德政牌,吹打着一同出城。出城不遠,兩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護,不怕滋事了。分派停當,已經九下鍾。合城文武官員絡續奔至城外官廳伺候。
約摸有十點半鐘,只聽岸灘上三聲大炮,兩旁吹鼓亭吹打起來。胡統領趕忙更換衣冠:頭戴紅頂貂帽,後拖一支藍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棗兒紅猞猁猻缺襟開氣袍,上罩一件壽桃貂馬褂,下垂對子荷包;腳登綠皮挖如意行靴。幾個管家,一個個都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馬褂,頭戴白頂水晶頂,後拖貂尾,腳踏快靴。其時德政牌、傘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衆送傘的人齊上手本。執帖門上呈上統領過目之後,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聲大炮。只見十六名親兵,穿着紅羽毛、黑絨鑲滾的號褂戰裙,手執雪亮鋼叉,鋼叉之上,一齊纏着紅綢。親兵後頭,挨排八個差官。由船到岸雖只一箭之遙,只因體制所關,所以胡統領仍舊坐了四人綠呢大轎。轎前一把行傘,轎後一羣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轎,朝着衆位送傘的人謙遜了見句。其時地上紅氈官墊都已鋪齊,衆人紛紛磕頭下去。統領一旁還禮不迭。起來又謝過衆人,又留諸位到船上喫茶。衆人再三辭謝。統領送過衆人。其時各炮船船頭上齊開大炮,轟轟隆隆,鬧的鎮天價響。兩旁兵勇掌號,吹鼓亭吹打細樂。統領依舊坐着轎子,由差官、親兵等簇擁回船。
不提防轎子剛纔抬上跳板,忽見一羣披麻帶孝的人,手拿紙錠,一齊奔到河灘,朝着大船放聲號啕痛哭起來。其時統領手下的親兵,縣城派來的差役,見了這個樣子,拿馬棒的拿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齊上前吆喝。誰料這些人絲毫不怕,起先是哭,後來帶哭帶罵。罵的話雖然聽不清楚,隱隱間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說甚麼"官兵就是強盜,害的我們好苦呀"一派話頭。這些人聽了,愈加生氣,打罵的更兇。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錠,慢慢訴說,只是不動。四面彈壓的人及碼頭上瞧熱鬧的人,早已聚了無數。哭罵的話,胡統領也並非一無所聞,幸虧他寬宏大量,裝作不知。上船之後,就命立刻開船,離了碼頭。
再說府、縣各官聽說統領就要開船,一齊踱出官廳,上船叩送。走至岸灘,見了許多人圍聚一處,問起根由,衆人不敢隱瞞,只得依實直說。本府不語。首縣莊大老爺便罵當差的,問他:"爲什麼不早驅逐閒人?現在圍了多少人在這裏,叫統領大人瞧着像個什麼樣子呢?"辦差的不敢回嘴。莊大老爺又吩咐:"把地保鎖起來!"地保一聽老爺動氣,立刻分開衆人,要想把一個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來稟見本官。誰知這個人並不畏懼,反拿了哭喪棒打地保的頭,嘴裏還說:"我的媽,我的哥,都死在他們手裏,我的房子亦燒掉了,我還要命嗎!他是什麼大人!我見了他,我拚着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其時莊大老爺站在碼頭上,這些話都聽得明白,曉得罵的不是自己,雖然生氣,似乎可以寬些,忙傳話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羅蘇,把他們趕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着七八個差役,兩個拖一個,把他們拖走。這些人依舊破口罵個不了。但是相去已遠,統領聽不見,莊大老爺也聽不見,就作爲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說各官捱排見過了統領,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齊各回本船,跟着統領的船走了有十幾裏。統領再三相辭,方纔回去。至各武官一齊在江邊排隊,鳴槍跪送,更不消說得。本道駐紮衢州,自從九月生病,請了三個多月的假。上頭因爲他京裏有照應,所以並不動他。地方上雖有事,竟於他絲毫不相干涉似的。自從胡統領到嚴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終未見一面。胡統領也曉得他的來頭,所以也並不追求。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胡統領在船上走了幾天,頂到回省已經是年下。照例上院稟見,一則稟陳剿辦情形,二則叩謝隨折保獎。照例公事,敷衍過去。下來之後,便是同寅接風,僚屬賀喜。過年之時,另有一番忙碌。官樣文章,不必細述。單說同去的隨員,黃、文兩位,各自回家。周老爺原有撫院文案差使,撫憲同他要好,一直未曾開去,他回省之後,原舊可以當他的差使。無奈他在嚴州因與胡統領屢屢齟齬,非但託人到京買摺奏參,而且還嫌了他一萬銀子,將來這事總要發作,浙江終究不能立足。與其將來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見機而作。所以自從回省之後,一直請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捱過元宵,他又藉着探親爲名,上院稟見撫憲,口稱:"親老多病,倚閭望切,屢屢寄信前來叫卑職回去。今幸嚴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職並無經手未完事件,意欲請假半載,回籍省親。假滿之後,一定仍來報效。"劉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聽了此言,甚爲關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長,只給了三個月的假,還說:"隨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並準兄弟擇尤保獎,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着囑咐的。"周老爺又請安謝過。然後下去稟辭各上司,辭別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輪,先到上海,再圖行止。按下慢表。
再說戴大理聽見胡統領回省,先到公館稟見。見面之後,寒暄幾句,胡統領先謝他從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爺,竟其甚不滿意。戴大理便趁勢說了他許多壞話,又說:"這番不給他隨折,也是卑職做的手腳。"胡統領道:"非但不給他隨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時候,兄弟還要稟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纔好。"戴大理聽了甚喜。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爺去不多時,這裏大案也就出去。胡統領雖與周老爺不對,屢次在中丞面前說他的壞話,戴大理也幫着在內運動,無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與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舊保了進去。當經奉旨交部議奏。隨手就有部裏書辦寫信出來,叫人招呼:無非以官職之大小,定送錢之多少;有錢的核準,無錢的批駁。往返函商,不免耽誤時日,所以奉旨已經三月,而部復尚未出來。此乃部辦常情,不足爲怪。
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劉中丞正在傳見一般司、道,忽然電報局送進一封電傳閣抄。拆開看時,原來是欽派兩位大員,隨帶司員,馳驛前赴福建查辦事件。當下中丞看過,便說與衆人知道。藩臺回稱:"現在福建並沒有甚麼事情被人蔘奏,何以要派欽差查辦?"到底臬臺是當小軍機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說道:"據司裏看起來,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來簡放欽差,查辦的是山東,上諭上一定說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備;等到到了山東,這欽差可就不走了。然而決計等不到欽差來到,一定亦預先得信,裏頭有熟人,沒有不寫信關照的。"劉中丞道:"我們浙江不至於有什麼事情叫人說話。"司、道聽了無話。送客之後,歇了兩三天,劉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個要好的小軍機寫給他的,上頭寫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個御史一連參了三個摺子,所以放了欽差查辦。劉中丞至此方纔喫了一驚。到了次日,又奉上諭,已將省分指明,着派兩欽差來浙查辦。但是隻說有人奏,沒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無庸瑣述。至於所參的是那幾款,上諭未曾宣明。合省官員,雖有幾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時也不得主腦。過了幾日,京裏的那個小軍機又寫了一封信來,才把被參的大概情形約略通知,雖還不能詳細,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須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撫的人,裏頭軍機大臣上,如果有人關切,自然是極好的事,即使沒有,什麼達拉密章京,就是所稱爲小軍機的那幫人,總得結交一兩位,每年饋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預先關照,便是有了防備了。京城裏面劉中丞雖然不少相好,無奈這些人聽見他被參,恐怕事情不妙,都有點退後,不敢同他來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聽不出被參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當中有幾個雖得實信,但是有礙中丞面子,橫豎將來總會水落石出,此時也不便多談。有此三層,所以欽差已經請訓南下一月有餘,所參各節,劉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卻是這個緣故。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到了六月底接着電報,曉得欽差已經行抵清江,這邊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趕到七月中名,業已頂到杭州。探馬來報,聽說離城不遠。文自巡撫以下,武自將軍以下,一齊到接官廳,預備恭請聖安。出城不到一刻,遠遠聽得河中小火輪的氣筒嗚嗚的響了兩聲。兩岸接差的營兵,一陣排槍放過,便見兩隻小火輪,拖帶欽差及隨員大小坐船二十餘隻,一路衝風破浪而來。船泊碼頭,三聲大炮,隨見兩位欽差,身着行裝,坐了大轎,抬到岸上,一同出轎,走至香案旁邊,東西站定。將軍、巡撫以下,都統、臬司以上,凡夠得着請聖安的,一齊跪定。巡撫、將軍居首,口報:"某官某臣某人,率領某某人,恭請聖安。"然後叩頭下去。欽差照例回答過。一時禮畢。兩位欽差只同將軍、學臺寒暄了兩句,見了其餘各官,只是臉仰着天,一言不發,便命打轎進城。其時內城早經預備,把個總督行臺做了欽差行轅。此番辦差非同小可,爲的是查辦本省事件,所以首縣格外當心。藩臺又怕首縣照顧不到,另派了一個同知、兩個知縣,幫同仁、錢二縣料理此事。欽差到了行轅,因爲請訓的時候面奉諭旨,叫他破除情面,徹底根查,所以關防非常嚴密:各官來拜,一概不見。又禁阻隨員人等,不準出門,也不準會客。大門內派了一員巡捕官同一位親信師爺,一天到晚,坐在那裏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掛號。這個風聲一出,直把合省官員嚇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欽差又傳出話來,叫首縣預備十付新刑具,鏈子、杆子、板子、夾棍,一樣不得少。隨後又叫添辦三十付手銬、腳鐐,十付木鉤子、四個站籠①。首縣奉命去辦,連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轅。各員聞知,更覺魂不附體。刑具造齊之後,一連兩日不見動靜,合城官員越發摸不着頭腦。凡欽差一舉一動,首縣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隨時稟知撫院,今因不見動靜,自然格外驚疑。
①站籠:一種刑具。籠,木籠,囚犯枷在裏面。
到了第三天,欽差行轅忽然發出一角公文,諮給本省巡撫。劉中丞拆出看時,上面寫的大略是:
"本大臣欽奉諭旨,來此查辦事件。凡與案內牽涉各員,相應諮請貴撫院,按照另開各員,分別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語。另外一張名單,共是兩個實缺道,是寧紹臺一個,金衢嚴一個,均先撤任;兩個候補道,一個是支應局的老總,一個便是防軍統領胡道臺,均先撤差;五個知府,十四個同、通、州、縣,建德縣莊大老爺亦在其內,得的處分是先行撤任,發交首縣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發縣看管的,共有三個;佐雜班子裏,撤任、撤差的共有八個;此外武官當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個還是現在撫院的幕府;三個門丁,兩個是跟藩臺的,一個是運司的;又有某處紳士某人;某縣書辦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個,一時也記不清爽。劉中丞一看,別的還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內。乃是第一掃臉之事。而且司、道大員,統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但是來文當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並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關欽案,既不敢駁,又不敢問,只好一一遵照去辦。這個信息一出,真正嚇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着一把汗。欲待打聽,又打聽不出,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話下。
且說兩位欽差大人自從行文之後,行轅關防忽然鬆了許多。就有幾位隨來的司官老爺,偶爾晚上出門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門總在天黑上火之後,日間仍舊頓在家裏。欽差的隨員誰不巴結,他既出來拜客,人家自然趕着親近,有的是親戚、年誼,敘起來總比尋常分外親熱。起先只約會喫飯接風,後來送東送西,行轅裏面來往的人也就漸漸的多了。兩位欽差只裝作不聞不知,任他們去幹。這隨帶司員中有一個旗人,名喚拉達,官居刑部員外郎,是正欽差的門生。師生之間,平時極其水乳。杭州候補道里頭有一個管城門保甲的,也是個一榜出身,姓過名富,同拉達是同榜舉人,也中在正欽差門下。卻說這位正欽差,他是個旗員出身,現官兵部大堂,又兼內務府大臣之職。這趟差使原是上頭有意照應他,說:"某人當差謹慎,在裏頭苦了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撈回兩個。"等到聖旨一下,還未請訓,他先到老公①屋裏,打聽上頭派他這個差使是個甚麼意思。老公說道:"這差使上頭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們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別人去嗎?所以就在佛爺跟前,替你把這差使求了下來。"正欽差聽了,自然異常感激,隨手說道:"這件事情鬧的很不小,看來很不好辦。要請請示,上頭是個甚麼意思?"老公鼻子裏撲嗤一笑道:"現在還有難辦的事情嗎?佛爺早有話:'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裏來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說,我也裝做糊塗罷了。就是御史參過,派了大臣查過,辦掉幾個人,還不是這們一件事。前者已去,後者又來,真正能夠懲一儆百嗎?'這纔是明鑑萬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雖然不好辦,我教給你一個好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來不辜負佛爺栽培你的這番恩典;二來落個好名聲,省得背後人家咒罵;三來你自己也落得實惠。你如今也有了歲數了,少爺又多,上頭有恩典給你,還不趁此撈回兩個嗎?"正欽差聽了,別的還不在意,倒於這個"只拉弓,不放箭"兩句話,着實心領神會。
①老公:太監。
等到辭別出京,頂到杭州,一直恪守這老公的一番議論。外面風聲雖然利害,甚麼拿人、造刑具,鬧得一天星斗;其實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轅裏面,除掉聞鼻菸、抽鴉片之外,一無所事。空閒之時,便同幾個跟班的唱唱二黃蓮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來的人,他一個不審,一個不問;就是調來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終沒有瞧過一個字,只吩咐交給司員們看。同來的副欽差雖是個漢人,他的官不過是個副憲,頂子還沒有紅,各式事情都讓正欽差在頭裏,總不肯越過他去。至於帶來的司員,很有幾個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無奈見了欽差如此舉動,一齊沒了主意。其中只有員外郎拉達,因是正欽差的門生,他二人做了一氣,正欽差拿他當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過道臺做了聯手。
這位過富過道臺,本是個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從到省以來,足足一十七載。從前幾任巡撫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過他幾趟差使。無奈他太無能耐,不是辦的不好,就是鬧了亂子回來。所以近來七八年,歷任巡撫都引以爲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門,每月支領一百塊洋錢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雖然跟了許多司、道上院,不過照例掛號,永無傳見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還黑。不料天無絕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亂子,接二連三被都老爺參上幾本。事情鬧大了,以致放欽差查辦,剛巧是他中舉的老師。頭一天去稟見,巡捕傳出話來,說是欽差不見客。起初他還不曉得老同年拉達同來,過了幾天,拉達先拿着"年愚弟"帖子前來拜望,敘起來知道是同榜、同門,因此非常親熱。拉達受了欽差的吩咐,有心要叫過道臺做拉馬,他二人竟其沒有一天不碰頭兩三次。凡欽差行轅一舉一動,本省大憲是沒有不知道的。自從他二人要好,一班耳報神早已飛奔的報到撫臺跟前了。
這幾天撫臺正爲這事茫無頭緒,得了這個信,便傳兩司來商議。還是臬臺老練有主意,說道:"既然過道是欽差的門生,少不得將來要照應他的。大人不如先送個人情給他,一來過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沒有不竭力報效的;二來叫欽差瞧着大人諸事都有他臉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這點情分;三則過道既同欽差隨員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氣。好在目下支應局、營務處、防軍統領出了幾個差使都沒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兩樁?這個人情是樂得做的。"撫院聽了甚以爲然,立刻應允。等到兩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經寫好,送到過道臺的公館裏去了。
且說過道臺自從黑了許多年,手中也着實拮据。現在老同年到了,總得些微應酬點,而且還想他在老師跟前吹噓吹噓,再託本省撫憲另外委他個好點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說兩句好話,至於借名招搖的事確絲毫沒有。這天正在公館裏打算:"明天請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隻船,到了西湖,隨便到岸上小酌一頓,化上頭兩塊錢,便算請過了他,盡了東道之誼。"窮候補了多年,飯館子上都欠不動了,只好打這個小算盤,這正是他的苦處。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時候,忽然院上送了兩個札子來。過道臺是多年不見紅點子的人,忽然院上送來兩個札子,還不知道什麼事情,甚是驚訝不定。等到拆開一看,才曉得是委了兩個差使:一個支應局,一個營務處。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謝委,磕頭起來,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劉中丞也着實拿他灌米湯,還說:"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來知道的。一向沒有機會,所以拿你擱到如今,以後借重的地方還不少。"過道臺的底子畢竟忠厚,從此以後,便一心一意幫着劉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後話不提。
單說他上院下來,次日會見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達心上明白,回到行轅,亦稟知了老師。欽差會意,等到晚上無人的時候,請了拉達過來,面授機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達道:"老師的事情,門生還有不竭力的嗎。但是一件,我們也只可以逸待勞,以靜待動,等他們來請教我們。若是我去俯就他,這就不值錢了。"欽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話一些兒不錯。聽憑你老弟去辦,我沒有不好商量的。"拉達次日一早便去拜望過道臺。門上人說:"我們大人一早就被院上傳了去,下來還要拜客,一時間怕不得轉來。"拉達聽說,只好回去。
且說過道臺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劉中丞傳到院上。這日劉中丞託稱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轅門,凡官員來見的一概道乏,單傳了過道臺進去,又叫把他請進內簽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過道臺進來,劉中丞已站在那裏等候許久了。二人相見,打躬歸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①,也沒有戴大帽子。見面先讓升冠,又問:"便衣帶來沒有?"過道臺回稱"沒帶"。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說道:"我的衣服過大人穿着還對,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實地紗大褂拿來給過大人穿。"跟班的答應着。去不多時,取了出來給過道臺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說:"今兒天早得很,只怕沒有喫點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點心,"我同過大人一塊兒喫"。少刻點心擺上,二人對喫。一頭喫,一頭說,無非說些閒話,還沒有提到正經。一霎點心喫完。劉中丞見過道臺頭上汗珠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又趕着叫他寬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齊脫掉,吩咐管家絞手巾,"替過大人擦背"。正鬧着,巡捕拿着手本來回道:"已撤防軍統領胡道稟見。"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會他嗎!我說過今天不見客,你們沒有耳朵嗎?"巡捕道:"胡道說有要緊公事面回。"劉中丞道:"什麼要緊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釘子下來,不敢作聲,只好通知胡統領,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統領無奈,低頭忍氣而去。
①接衫:兩種不同顏色料子接做的長衫。
且說過道臺承中丞這一番優待,不禁受寵若驚,坐立不穩,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時擦背已畢,歸坐奉茶。劉中丞慢慢的同他講到:"欽差來到這裏查辦事件,到底不曉得幾時可了。事了之後,還得請他敘敘。兄弟那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同他二位很會過幾次。聽說正欽差還是老兄的座主。"過道臺忙答應了一聲"是"。又回:"查辦的事這兩天雖然不見動靜。隨員當中,職道有個同年,天天到職道那裏來的。大人有什麼事情,職道可以問他。"劉中丞道:"我有什麼事怕人說話?老夫子呢,是歷任請下來的,又不是我的親戚故舊;好便好,不好驅逐回籍也與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鬧的太大了,未免牽動全局;全局一壞,將來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當了。我爲的是大衆,並非是我一人之事。"
過道臺聽了,心上甚是欽佩;又想起剛纔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報效,便一口答應,說道:"欽差是職道的座師,隨員拉某人是職道的同門、同年。現在查辦的事乃是關係大局的事。大人是個甚麼意思,職道能夠出力,沒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裏,職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幫忙的。"劉中丞道:"果然承他費了心,也沒有叫他白費心的道理。說句老實話:只要我開出口,難道還要我掏腰嗎?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錢,多兩個,少兩個,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過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見了貴同年,先把原折抄個底子看看,也好有個把握,就是他們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幫着他們去查。"過道臺諾諾連聲。見中丞無甚說得,方始告辭。他的意思一定還要換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說:"就把這件大褂送與老兄穿罷。"過道臺又請安謝賜。中丞道:"將來借重的地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麼!"言罷,吩咐跟班的替過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過道臺下院之後,也不及回公館,一直奔到欽差行轅,會着老同年拉達。拉達把"剛纔奉訪不見"的話說了,過道臺忙說:"失迎。"二人言來語去,過道臺便將劉中丞的話一一轉達。拉達聽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問,怎麼好說與他毫不相干呢?"過道臺道:"並不是說各色事情都與他毫不相干,指的單是這位被參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請下來的。"拉達道:"既然不好,就不該聯下去,爲甚麼不早些把他辭掉?現在動了參案,縱然沒有通同作弊,過失察處分也難免的。"過道臺道:"我們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頂真?常言說的好,'得罷手時且罷手'。總之,你替他出了力,他總不辜負你就是了。"拉達道:"老同年,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無事纔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來,難道就此偃旗息鼓,一問不問嗎?"
過道臺起先聽見拉達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臉上紅了一陣,半天回答不出,等到聽見後來幾句話,才說道:"事關欽案,也沒有偃旗息鼓,一問不問的道理。將來終究有個交代,或者把要緊的人壞掉幾個,還所搪塞不了嗎?"拉達道:"鬧來鬧去,終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氣,這點機關難道我還不懂。總之,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應,定要回過欽差,給他一個水落石出。現在一來是你老同年一力擔當,難道我們這點交情還沒有。二來你老同年才得了這個美差,生怕再換一個上司,差使不牢,可是這個緣故?"過道臺又把臉一紅道:"我有你老同年照應,要署缺也容易,當個把差使算不得甚麼。"拉達道:"我是說頑話,你別生氣。"過道臺道:"你真正把我當作傻子了。彼此說說笑笑,那有當作真的道理。"拉達道:"真是真,假是假,這事情也不是我一個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們有甚麼意思,等我回過上頭,再通知你罷。"
過道臺道:"這個自然。但是原參的底子你不妨先給我知道。"拉達道:"這個底子我雖然不妨拿給你看,我同你還分甚彼此,不過我們這幾個同事有兩個很疙瘩的,我給你看了,他們不曉得我二人的交情,還當我得了你幾多銀子似的。想起來真正可恨!"過道臺道:"只要肯拿出來,這點小意思,中丞吩咐過,原應得盡心的。"拉達見說的話漸漸合拍,便讓過道臺到自己住的房間裏坐,又讓過道臺在牀沿上坐了,把嘴湊在過道臺耳朵上,同他低低說道:"這事我好瞞別人,瞞不得你老同年。老師早有過話的了,一齊在內,總得這個數。"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
過道臺道:"二萬?"拉達道:"差的天上地下哩!"過道臺道:"二十萬?"拉達道:"止有一折。"過道臺道:"怎麼只有一折!"拉達道:"老師說過,總要二百萬,二十萬豈不是纔有一折。"過道臺聽了,半天無話。拉達曉得他意思嫌多,便說:"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過做個當中人。這一個要得出,只要那一個答應得下,要你替古人擔憂做什麼呢?"過道臺道:"你既開了盤子,我總替你達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給我瞧瞧。"拉達道:"這是我們同事裏的好處,我一人實實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說了,我再不給你瞧,朋友面上也難爲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應五萬銀子,我就抄給你瞧。同事裏頭有什麼說的,等我替你去抗。"過道臺聽了還以爲多,後來講來講去,讓到二萬銀子,再少一個,斷斷辦不到。過道臺只得一力擔承。拉達又叫他寫個欠銀字據,嘴裏說道:"並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曉得咱倆是同年,你不寫這個,別人還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寫這個,總算是照應我的。"過道臺無奈,只得提筆在手,寫了一張字據交與拉達。然後拉達從拜盒裏取出參案的底子來。過道臺見了,舌頭一伸,幾乎縮不下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講理學官場崇節儉
卻說拉達將參案底稿取出,過道臺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面自從撫院起,一直到佐雜以及幕友、紳士、書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牽連到二百多人。一時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辭回去,約明過日再送回信。出門上轎,並不及回公館,一直上院,見了中丞,稟知一切,將底子呈上。劉中丞也不及細閱,單揀與自己關係的事,細細注目着了一回,其餘只看一個大略。看罷,隨手往桌上一撩,說道:"到底他們定個甚麼意思?"過道臺又把欽差意思想要二百萬的話說了一遍。劉中丞道:"我情願同他到京裏打官司去!他要這許多,難道浙江的飯都被他一個喫完,就不留點給別人嗎?他既會要錢,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暫且把他擱起來,不要理他。至於底下的化費,頭兩萬銀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後局去領就是了。"說完送客。過道臺不得頭腦,只得回家,幸喜"寫了憑據的二萬頭,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係。別事'見風使帆',再作道理"。
誰知一歇三天,拉達聽聽無信,只得自己過來拜訪過道臺,探聽消息。過道臺無奈,又把中丞的話說了。拉達賽如頂上打了一個悶雷似的,歇了半天,無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轅,正欽差亦在那時眼巴巴的望信哩。拉達只得據實告訴。正欽差發了脾氣,一定一個錢不要,吵着行文給巡撫,問他辦的人怎麼樣了,立刻就要提審。這個風聲一出,合省的官嚇毛了。司、道上院商量辦法。劉中丞道:"不要說只參得二十來款,就是再多些,既然開了盤子肯要錢,那事就好辦了。現在查辦的事,兄弟不必說,一省之主,樣樣都關到的,就是諸位也有一大半在內。這個兄弟都不着急,橫豎有錢替我們說話,替我們彌補。但是要的少些,我們還好應酬;如今一開口就是二百萬,我們答應了他,設或他沒有替我們弄好,再被御史一參,又派上兩個欽差,倒要我們二千萬,難道亦應酬他嗎?爲今之計,只好擱起他們來。有甚麼話,我同他幾個一塊兒到京裏去講。"
列位看官須知:劉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幾個。誰知欽差不認這筆帳,仍舊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衆官一齊着急。劉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漢,嘴裏雖如此說,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兩司仰體憲意,面子上再三解勸,連稱:"求大人息怒。……顧全大局要緊。欽差那邊,就託過道臺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極好;倘若不能,由司裏出去傳諭他們被參的,這筆錢應得大衆公認,斷無要大人操心之理。"劉中丞道:"既然你們諸位膽子小,一定要如此辦,我又何必從中阻撓,叫你們爲難。如今讓你們去辦,辦好辦歹,統通與我無干。現在的世界,這個官還好做嗎!等到事情一了,那個不告病的?"司、道一齊說道:"司裏、職道見識有限,凡事總還求大人教訓。"中丞也不答言。藩臺又回道:"等司裏下去通知過道,就好開議。聽說欽差要緊回京,我們也樂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劉中丞道:"你們斟酌去辦罷。"於是司、道一齊退出。
當時藩臺便親自拜會過道臺,把個擔子統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過道臺聽了非常之喜,立刻去關照拉達。拉達又稟知欽差。欽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時應允,限五天之內稟覆。拉達出來又說給過道臺,說:"老師叫你趕緊去辦。"等到過道臺到家,官場早已得信,門口的轎子已經排滿了。有些府、廳、州、縣老爺們都落了門房;幾個佐雜都朝着門政大爺作揖磕頭,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噓。其時巡撫檄調的都已到齊,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縣看管,自己不能來,只好託了人來說情的。所以這天自下午到半夜,過道臺公館裏一直沒有斷客;而且有些人見不到,第二天起早再來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話,叫作"臣門如市"。還有些接連來了好幾天,過道臺不見他,弄的沒法,只好託了別位道臺寫信代爲說項。又過上兩天,外省的電報信也打來了,連信連電報,足足積了一尺多高。這兩天過道臺請假,不上院,也不到局裏辦公,專門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達商量。他的人雖忠厚,要錢的本事是有的。譬如欽差要這人八萬,拉達傳話出來,必說十萬,過道臺同人家講,必說十二萬,他倆已經各有二萬好賺了。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一連鬧了幾天,欽差限期已到,拉達來討回信。他說:"頭緒紛繁,斷非一時能了,務託代求展限數天。"拉達回去,欽差應允。這幾日把個過道臺忙的晝夜不寧,茶飯無定。有的應得硬做,有的應得軟商,面子上全是他一個,暗裏卻是拉達,又添了副欽差的一個心腹,兩人作主。
正是光陰似箭,又過了好幾天,過道臺這裏大致方纔就緒。有些拿得出錢的,早已放心膽大,曉得可以無事;就是得點處分,也不過風流罪過,不至於掛誤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還可回任。這都是拉達所說,由過道臺傳話出來的。至於那些拿不出錢的人,欽差自然不肯拿他放鬆,他自己也預備參官問罪。到了期滿的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當,拉達回過正欽差,來的時候如何辦法。正欽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訴了副欽差。副欽差的官雖然比正欽差小些,然而論起科分來,他入翰林比正欽差早十年,的的確確是位老前輩。做京官的最講究這個。他面子上雖然處處讓正欽差在前頭,然而正欽差遇事還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點,恐怕他擺出老前輩的架子來,那是大幹物議的。且說這副欽差連日看見拉達鬼鬼祟祟的到正欽差屋裏回話,他便趕過來聽,等到他來了,師生二人又不說了,因此心上大爲疑惑,便向正欽差發話道:"怎麼這些隨員當中,只有拉某人會辦事?"正欽差支吾道:"不過爲他還活動些,二來人頭也熟。"副欽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個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個人幫他去辦。公事大家都得做,還好分彼此嗎?"正欽差不便駁他,只得答應着,說:"如此甚好。"這派的卻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內裏有了他二人作主。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單說正、副兩欽差曉得大致已妥,便傳諭隨員們,把不出錢的人,甚麼候補知縣、佐貳太爺們,以及紳士、書吏,提了幾十個到欽差行轅,叫這些隨員老爺們逐日分班問案。有該用刑的地方,絲豪不徇情面,該打的打,該收監的收監,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這邊的人證問齊,那邊過道臺經手的銀子也就送到了。正、副兩位欽差,一面督率隨員,查照原參各款,分別清理。那個應該開脫,那個應該參辦,雖早有成竹在胸,只因頭緒紛繁,斷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擬議了七八天,方纔定案。等到案定之後,他二人的贓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雖然一樣,畢竟正欽差有兩位門生幫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欽差要錢的心雖亦難免,幸虧他素以道學自命,面子上總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綻,也只得罷手。公事完畢,方纔出門拜客,便是將軍請,巡撫請,學臺請,司、道公請。又逛了兩天西湖,接連忙了幾日,卻也不得空閒。
一日,副欽差坐在行轅內,忽然巡捕官上來回,說是府學老師稟見。副欽差一看名字,幸虧記得這老師不是別人,乃是老太爺當年北闈①中舉一個鄉榜同年。老太爺中的第九名,這老師中的第八名。副欽差是幼秉庭訓,由老太爺自己手裏教大的。老太爺發解之後,就把這科的文章,從第一名起,一直頂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闈墨,統通教兒子念熟,還說:"應試正宗,莫妙於此!"後來老太爺會試多次,始終沒有會上,在家裏教教館,遂以舉人而終。等到副欽差服滿應試,年紀不過二十歲。頭場首藝,全虧套了這位老年伯的墨卷調頭,居然也中鄉魁。次年連捷中進士,欽點主事,籤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補缺。後又考取御史,傳補到班。過了幾年,升給事中,由給事中內轉九卿。從中進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憲,也算得是一帆風順了。是年這位做杭州府學的老師的老年伯,年紀已有七十多歲,甚是龍鍾得很。每逢書院月課點名,撫臺見了他,必定問他高壽,還說:"像你這一把年紀,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後來又叫本府傳出話來,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別折內,對不住,就要送他的終了。因此這位老師兩手常常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無奈膝下有五個兒子,有兩個尚未成婚,十個女兒嫁掉四個,第五個今年也有三十多歲。如此兒女一大羣,一告病就絕了指望。深悔當年不該養這許多兒女。倘若不告病,撫憲大人已經有過話,如不見機,將來名登白簡,更將此半世虛名,付諸東洋大海。想來想去,除了終日淌眼淚之外,無一良策。
①北闈:指在順天府(今北京)鄉試。
正在爲難的時候,卻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欽差。欽差初到的時候,照例不得見客。好容易等到事完開門,又在轅門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爲他只送得兩塊洋錢的門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託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纔上去回的。不料副欽差一見手本,立刻叫請。見面之後,府老師戰戰兢兢的,照例磕頭打躬,還他的規矩。副欽差一旁還過禮,口稱老年伯。請老年伯上坐;自己並不敢對面相坐,卻坐在下面一張椅子上。言談之間,着實親熱,着實恭敬。後來提到近年宦況,府老師止不住兩淚交流,把撫臺預先關照的話詳述一遍,總求欽差大人成全。副欽差聽了,甚是代爲嘆息,立刻拍胸脯,說:"劉某人那裏,小侄去同他說,保老年伯無事。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幾年,也是無補於事。"府老師道:"這亦不過做到那裏說到那裏,以後的事何堪設想!"副欽差道:"老年伯且請寬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個主意。"
府老師聽說,謝了又謝。副欽差又留他喫飯,叫他升冠寬衣。做老師的是一向喫豆腐把嘴喫淡的了,以爲今天欽差留他喫飯,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飽餐一頓魚肉葷腥。誰知端上菜來,只有四碟兩碗:當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絲,其餘全是素菜,心中大爲失望。勉強喫罷,又閒談了幾句,方纔告辭退去。副欽差還要一定請轎。府老師說:"體制所關,斷斷不敢!"副欽差說:"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轎子打進。先前不肯替他上來回的那個巡捕,這番見欽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裏頭,幫着下轎簾,扶轎槓,弄得這老頭兒心神不定。直待轎子擡出大門,方纔把心放下。
副欽差得空,便寫了一封信給劉中丞,替他緩頰。自然一說便允。後來又吹了個風聲在中丞耳朵裏,說:"這人本是個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終身。現在兒女一大羣,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張羅幾千銀子。"中丞便把此意說給藩臺,藩臺又出來曉諭了衆人。次日一早,在官廳上,便是藩臺居首,幫銀一百兩;臬臺、運臺,也各一百兩;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湊了二千幾百兩。藩臺又叫首府、首縣寫信出去,向外府、縣替他張羅,大約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議定之後,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額外幫了二百兩。又吩咐司裏,某處書院今年年底如果換人,可以請他掌教。安排妥當,方纔函覆副欽差。欽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個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着覺。真正是老運亨通,轉禍爲福,萬萬夢想不到之事。這個風聲傳播出來,大家曉得副欽差講究年誼,就有些人轉着灣子前來仰攀。有些的的確確自與欽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還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誼,也來倚附,副欽差亦一概照應。其中又有一個窮知縣,是欽差嫡親同年,因爲縱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爺順筆帶了一句,朝廷就叫這兩位欽差一同查辦。可憐他半世爲官,清風兩袖,只因沒有銀兩孝敬,致被掛誤在內,大約至少也要得個革職處分。後首被他探得這個風聲,就去求見首府,託爲斡旋。首府應允,就替他回過藩臺,藩臺趁便面求欽差。副欽差聽了這話,立刻翻出同年齒錄①一看,果然不錯,滿口答應替他開脫。等到藩臺退去,副欽差便同正欽差商量,意欲開除他的名字,隨便以"查無實據"四個字含混入奏。正欽差卻不過副欽差的情面,只得應允,吩咐司員敘稿將他情節改輕。這人感激自不必說。只苦了那些無錢無勢的人,只好靜等着參官罷職。雖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
①同年齒錄:同一年中舉人、進士的名錄,按年齡大小爲序排列。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兩位欽差事完之後,倏已多日。正待回京覆命,卻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爺參了一本。他裏頭人緣本極平常,朝廷同他開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開缺來京,另候簡用,所遺巡撫一缺,即着副欽差暫行署理。有了電報,得信最早,合省官員齊赴行轅稟安叩賀。副欽差等部文遞到方纔擇吉上任,劉中丞即於是日交卸。怕裏頭說他規避,不敢驟然告病,交卸次日,帶領家眷上船,用小輪船拖到上海,然後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欽差等副欽差接過印,他卻按照驛站大道回京覆命。等到動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兩司以及將軍、織造、學政等官,照例寄請聖安。文武官員,出境恭送。不在話下。單說署院接印的頭一天,便頒出硃諭一道,貼在官廳之內,上面寫的無非說:
"浙江吏治之壞,甲於天下。推原其故,實由於仕途之雜;仕途之雜,實由於捐納之繁。無論市井之夫,絝袴之子,朝輸白鏹,夕綰青綾;口未誦夫詩書,目不辨乎菽麥。其尤甚者,方倚官爲孤注,儼有道以生財;民脂民膏,任情剝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飭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蒞任伊始,首以嚴核捐職人員爲急務:自候禮道以至通、同、州、縣,凡系捐納出身者,無論有缺無缺,有差無差,統限三個月逐一面加考試一次。取列高等,方許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雜各官,則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爲考試,一律辦理"
各等語。次日又通飭各屬辦保甲,辦積穀。辦清訟。又傳諭巡捕官:嗣後凡遇年、節、生日,文武屬官來送禮的,一概不收。又傳諭兩首縣:從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門,都不許辦差,又傳諭各官道:
"吏治之壞,由於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於奢侈無度。今本署院力祛積弊,冀挽澆風,豁免辦差,永除供億。凡所屬官吏,有仍蹈故轍,以及有意逢迎,希圖嘗試者,一經察覺,白簡無情,勿謂言之不預也"云云。
各官看見,俱爲咋舌。一日轅期①,司、道上去稟見。只見署院穿的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掛了一串木頭朝珠,補子②雖是畫的,如今顏色也不大鮮明瞭,腳下一雙破靴,頭上一頂帽子,還是多年的老式,帽纓子都發了黃了。各官進去打躬歸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補釘的。端上茶來,署院揭開蓋子一看,就罵茶房糟蹋茶葉,說道:"我怎樣囑咐過,每天只要一把茶葉,濃濃的泡上一碗,等到客來,先衝一碗開水,再鑲一點茶滷子,不就結了嗎。如今一碗茶要一把葉子,照這樣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窮了人家。真正豈有此理!"說罷,恨恨之聲,不絕於口。
①轅期:轅,官署的外門。轅期,指官吏接見屬員的日期。
②補子:即補服,舊時官服的前胸,後背綴有用金線、彩絲繡成的各種圖案,是官員品級的徽識。
這會上來稟見的各位道臺,當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齊巧兩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檢了一個翰林底子的候補道,同他講道:"孔夫子有句話,叫做'節用而愛人'。甚麼叫'節用'?就是說爲人在世,不可浪費。又說道:'與其奢也寧儉。'可見這'儉樸'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沒有德行的人,是斷斷不肯省儉的,一天到晚,只講究穿的闊,喫的闊,於政事上毫不講究。試問他這些錢是從那裏來的呢?無非是敲剝百姓而來。所以這種人,他的存心竟同強盜一樣!兄弟從通籍①到如今,不瞞老哥講,頂戴換過多次,一頂帽子,卻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見,皇上看見我的纓子舊了,就叫太監賞了我一掛纓子。我想皇上賞的東西,一定是御用的東西,臣下何敢僭用。過天召見,皇上問我爲甚麼不戴,兄弟就把這個意思回了上去。皇上點點頭。等我下來,皇上就同軍機大臣賈中堂說道:'看不出某人,倒着實謹慎。'諸位想想看,《三國志》上諸葛先生,一生謹慎,兄弟是何等樣人,能擔當得這兩個字的考語!不過我們老太爺一生講究理學,兄弟是自小謹守庭訓,不敢亂走一步,如今一舉一動總還是老太爺的教訓。不過這些話同幾位讀過書的人去講,或者懂得一二。至於他們捐納諸公,只怕兄弟說破了嘴,他們還是不懂。"幾句話說的兩司及幾個捐班道臺,臉上都一陣陣的紅起來。署院也覺着自己失言,便對兩司道:"兩位都是軍功出身,一直保舉到這個分位,所謂'簡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層。"這幾句更把那幾個捐班道臺,羞的無地自容了!署院又說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實實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當窯姐的,張三出了銀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銀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論:自從朝廷開了捐,張三有錢也好捐,李四有錢也好捐,誰有錢,誰就是個官。這個官,還不同窯姐兒一樣嗎?至於正途畢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樣好,學問怎樣深,他能夠下得場,中得舉,肚子裏總是通通兒的。舉人、進士,是不用說的了;就以五貢而論,那一個不是羊毛筆換得來的?捐班的何嘗喫過這種苦呢?"他只顧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藩臺插嘴道:"回大人的話:屬員當中,亦很有些屢試不第,不得已才就這異途的。"署院曉得藩臺這句話是駁他的,便打住話頭,不往底下再說。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①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來之後,齊巧有兩個新到的候補道上來稟見。這兩個候補道,一個姓劉,是南京人。他父親從前做過關道,手裏着實有錢。他本是少爺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鬧闊,人家都叫他爲劉大侉子。去年秦、晉賑捐案內,新過道班,入京引見,住在店裏,結交到一個朋友。這朋友姓黃,是揚州人。他祖上一直辦,也是很有銀錢。到他手裏,官興發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沒有事在家裏,朝着幾個家人還要"來啊來"的鬧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見的時候,每日總要到相公下處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個相好替他起了一個諢名,尊他爲黃三溜子。他同劉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問又是同鄉、同班、同省。黃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鄉愚弟"的帖子,到劉大侉子房間裏來拜會。劉大侉子也是最愛結交朋友的,便也來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與很厚。湊巧同天引見,同時領憑,便互相約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兩個人住下爛玩子好幾個月,看看憑限已到,方纔坐了小火輪來省稟到。
其時正值副欽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約就約,一同上院稟見。一齊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補服,金珀朝珠,珊瑚記念。一個個都是捐現成的二品頂戴,大紅頂子,翡翠翎管,手指頭上翡翠搬指,金鋼鑽戒指,腰裏掛着打璜金錶,金絲眼鏡袋,什麼漢玉件頭,滴裏答臘東西,着實帶得不少。兩人都是大爺身分,又是鴉片煙大癮,晚上不睡,早晨不起。這日總算趕了一個大早上院,一齊坐着簇新的綠呢大轎,前頭頂馬、紅傘,後頭跟班,好不榮耀。在他二人以爲再要早沒有的了,誰知等到趕到院上,司、道已經上去。他二人便發脾氣,罵跟班的:"爲什麼不早叫我們起來?"又嫌轎伕走得慢,回來一定拿片子送他們到仁和縣裏去打屁股。自從進了官廳,一直沒有住嘴的罵人。一家一個跟班,拿着水菸袋裝煙,左一袋,右一袋,喫個不了。又因外頭傳說,署院做官嚴厲,做屬員的常常要碰釘子,便又不時從袖筒裏拿出一張又像條陳又像說帖的一張紙頭,翻來覆去的看,惟恐上頭問了下來無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時候,忽見巡捕官拿着手本邀他們上去。
當下劉大侉子在前,黃三溜子在後,一同進去。只因署院穿的樸素,都不當他是撫臺。劉大侉子悄悄的問巡捕道:"大人下來沒有?"巡捕不便答話,朝上努嘴給他看。劉大侉子立刻跪下磕頭。黃三溜子站着不動。巡捕在旁做手勢,叫他一塊兒磕,省得署院重新還禮。無奈黃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劉大侉子起來他方纔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經不願意。等到行禮完畢,署院舉目一看,見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頭上耀目晶光,也不曉得是些什麼東西,便知他二人是闊少出身。當下也不問話,先拿眼睛盯往他倆,從頭上直看到腳下,看來看去,看個不了。
劉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還曉得一點規矩,大人不問,不敢開口。黃三溜子急了,滿肚皮的想要搜尋出幾句話來應酬應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開口道:"大人貴姓是傅,臺甫沒有請教?"署院一聽他問這兩句話,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廬,不懂得甚麼,也不同他生氣,笑了一笑,說道:"不錯,我姓傅,我的號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裏做什麼的?"黃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問,紅漲了臉,不知道怎樣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說不出來。署院拿兩隻眼只是瞅緊了他,也不說別的。又迸了半天,黃三溜子才說得一句:"職道家裏辦鹽。"署院道:"原來是位鹽商,失敬得很!"回過頭去,叫人拿個筆硯來。跟班的立刻送上。署院提筆在手,說道:"兄弟記性不好,說過的話要忘記的,請老兄替我記一記。"
黃三溜子是從來不會寫字的,一見這個,早嚇毛了,迸在那裏做聲不得。署院道:"不多幾個字:不過寫個名字,連着一個號,住在那裏,一向在家做什麼事情,就完了。"黃三溜子急的汗流滿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來回道:"職道在路上吹了點風,這兩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筆。大人要寫,我們這位劉大哥,他的書法極好,他在京裏的時候,對子也都寫過。"劉大侉子見撫院要他寫字,便想賣弄自己的才學,於是提筆在手,先把自己練就的履歷上幾個字,寫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只有一個錯字,是二品頂戴的"戴"字,先定了一個"載"字,底下又加兩點,弄得"戴"不像"戴","載"不像"載"。
署院笑了一笑,說道:"劉大哥,你這雙靴子價錢倒不便宜,想是同紅頂子一塊兒捐得來的?"劉大侉子還不知道是自己寫錯,聽了這話,忙回道:"職道這靴子是在京裏內興隆定做的。齊巧那天領了部照出來,靴子剛剛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換的。"署院聽了,哈哈一笑。隨手又託他"把黃大哥的履歷開開"。別的還好,後來寫到鹽商的"鹽"字,寫了半天,竟寫不成個字了:"鹽"字肚裏一個"鹵"字,鹵字當中是一個"×",四"點"。他老人家忘記怎麼寫,左點又不是,右點又不是,一點點了十幾點,越點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黃大哥倒是個小白臉,你何苦替他裝出這許多麻子呢?"劉大侉子漲紅了臉,不敢則聲。一霎寫完,署院接過。因他二人煙氣沖天,無話可說,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劉大侉子曉得規矩,早已站了起來。不料黃三溜子依舊坐着不動,低聲對劉大侉子說道:"劉大哥,時候還早,再坐一回去。"劉大侉子不理他。後來見署院也站了起來,手下的人,一疊連聲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着出來。走上幾步,一定要回過身去推兩推,口稱:"請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當!"署院見他處處外行,便也不願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頭一點,進去了。他二人方纔搖搖擺擺的退了下來。
劉大侉子看出今日撫臺的氣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亂跳。黃三溜子不曉得,一定要拉他上館子喫飯,飯後又要逛西湖。劉大侉子道:"算了罷,我們回去過癮要緊。"黃三溜子無奈,只得一同趕到公館,喫過飯,過足癮,又困了一覺中覺,以補早晨之不足。等到醒來,便見管家來回:"藩臺衙門裏盧師爺送一封緊要信來。"劉大侉子曉得這盧師爺名字叫盧維義,是他嫡堂孃舅,現在浙江藩幕充當錢穀老夫子。他今有信來,一定有關切之事。趕緊拆開一看,才曉得"今日下午,撫臺因事傳見藩臺,告訴藩臺·說:'今天新到省的兩個試用道,一個劉某人,一個黃某人,一個是絝袴,一個是市井。本院看這兩個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諮回原籍。幸虧藩臺再三的求情,說是監司大員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面子。撫臺聽了無話。雖無後命,尚不知以後如何辦法。望老賢甥趕緊設法挽回爲要"云云。劉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黃三溜子不認得字,還不曉得信上說些甚麼。後來劉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統通告訴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頭無路。劉大侉子此時也顧不得他,自己坐了轎子去找孃舅,託他轉求藩臺設法。
黃三溜子雖然有錢,但是官場上並無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銀子,有往來的裕記票號裏二掌櫃的請了來,和他商議,請他畫策。二掌櫃的道:"這事情幸虧觀察請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條門路,預備替你去走。"黃三溜子忙問:"有什麼門路?"二掌櫃的道:"現在的這位中丞,面子上雖然清廉,骨底子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前個月裏放欽差下來,都是小號一家經手,替他匯進京的足有五十多萬。後來奉旨署任,又把銀子追轉來,現在存在小號裏。爲今之計,觀察能夠潑出頭兩萬銀子,做晚的替你去打點打點,大約可保無事。"黃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這個官還不消這許多。"二掌櫃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裏,就是多送,而且還不好公然送去,他是個清廉的人,肯落這個要錢的名氣嗎?"黃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麼法子?"二掌櫃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湊巧他有一個姨太太,一個少爺,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時候,你化上一萬銀子,我替你打兩張票子,每張五千,用紅封套裝好,一張送少爺,一張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籤條上寫'陪敬',送少爺的籤條上寫'文儀'。現在北京城裏,官場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們就照着他辦。昨日上海《新聞報》上的明明白白,是不會錯的。"
黃三溜子想來想去,別無他法,只好依着他辦。二掌櫃的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旁邊若有人幫襯,敲敲邊鼓,用一個錢可得兩錢之益。倒是送這一萬銀子的門包,少了拿不出去,總得五千起碼。"黃三溜子嫌多。爭來爭去,爭到三千。二掌櫃的去後,到了次日,打聽署院姨太太、少爺進了衙門,他便拿了銀票,人不知,鬼不覺,打到得常到號裏來替署院存銀子的那個心腹,託他把銀票遞進。果然賞收。當天便傳出話來,叫他明日穿了極破極舊的袍套再來上衙門,一定還有好消息。二掌櫃的出來告訴了黃三溜子。
黃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向是闊慣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滿一季就要賞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極舊的,那裏去找。當差的勸他到估衣鋪裏去挑選。黃三溜子道:"估衣鋪裏賣的衣服,是我們這種人穿得的嗎?"後來又跑到裕記請教二掌櫃的。二掌櫃的道:"上頭吩咐越舊越好,觀察萬萬不可拘泥。如嫌買的衣服齷齪,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黃三溜子道:"必不得已,還是借你的穿穿罷。"二掌櫃的道:"我這副行頭還是我們先祖創的,一年到頭,拜年敬財神,朋友家喫喜酒,衙門裏有什麼應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一面說,一面開箱子取了出來。又自己爬到廚頂上拿帽盒,房門背後掛着一雙靴,亦一同拿了出來。黃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還要破舊,見了心上膩煩,不住的皺眉頭。二掌櫃的道:"觀察穿了這個上去,恭喜之後,非但要你賠還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還要好好的敲你一個竹槓。"黃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麼!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說完,便叫當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館,連忙找一個裁縫釘補子;但是補子一時找不到舊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釘了上去。管家幫着換頂珠,裝花翎。偏偏頂襻又斷了,虧得裁縫現成,立刻拿紅絲線連了兩針。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個料菸嘴子當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當,齊巧劉大侉子回來。黃三溜子趕着問他:"事情怎麼樣了?怎麼一去三天,也不回來喫飯,也不回來睡覺?這兩天是住在那裏的?"劉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裏。兄弟的事情,藩臺已允幫忙,大約可以挽回。但是藩臺再三叮囑,叫我們不要穿新衣掌去稟見,所以我就把我們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來,明日穿着上院。"又問黃三溜子事情如何。黃三溜子只說事已託人代爲吹噓,但把行賄的話瞞住不提。一宵易過,次日天明,二人都換了舊衣掌上院稟見。欲知此番署院見面後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巧逢迎爭制羊皮褂 思振作勸除鴉片煙
話說次日大早,劉大侉子同了黃三溜子兩個人穿了極舊的袍套上院。剛纔跨進官廳,只見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釘補服,亦不掛珠。劉大侉子留心,便曉得今天是忌辰,說了一聲:"啊呀!我連這個都忘記了。"吩咐管家趕緊回去拿來,重行更換。黃三溜子還不曉得什幺事情,劉大侉子告訴他方纔明白。急得他一迭連聲的喊"來",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氣的了不得,在官廳子裏跺着腳罵"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瞧着他好笑。罵了一回,管家來了,他就伸手上去給他兩個耳刮子。管家不服,口裏嘰哩咕嚕,也不知說些甚幺,把黃三溜子氣傷了,立時立刻,就要叫號房拿片子,把這混帳王八蛋交給仁和縣打屁股,辦他遞解。劉大侉子畢竟懂得道理,恐怕別位司、道大人瞧着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勸。不提防黃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聲,拉了一條大縫。管家趁空也跑掉了。黃三溜子還在那裏生氣。齊巧巡捕拿着手本邀各位大人進見。劉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時也拿不來。俗語說的好,"情急智生",還是劉大侉子有主意,趕忙把朝珠探掉,拿個外褂反過來穿,跟了衆人一塊進去,或者撫臺不會看出。黃三溜子到此無法,只得學他的樣,亦是把個外褂反穿了進去。但是袖子上一條大縫,還有一片綢子掉了下來,被風吹着,飄飄蕩蕩,實不雅觀。無奈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一霎見了署院,打躬歸坐。署院先同藩、臬兩司及幾個有差使的紅道臺,閒談了一回公事。黃三溜子是有內線的,劉大侉子亦有藩臺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見他二人穿的衣裳與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卻是莫明其故。要問又不好問,只得悶在肚裏。他兩人當中,黃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舊,渾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還有一大塊破的。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說道:"人孰無過?你兩位老兄亦可謂善於補過的了。"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說的甚幺,私底下拉拉劉大侉子的袖子,劉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又聽署院說道:"你們兩位老兄,能夠從今日起,事事節儉下來,一反從前所爲,兄弟極爲佩服,極爲歡喜。但是見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見兄弟也要如此。我們講理學的人,最講究的是'慎獨'工夫,總要能夠衾影無慚,屋漏不愧。倘若見了兄弟一個樣子,背轉兄弟又是一個樣子,不能'慎獨',便於行止有虧。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訪,老兄們一舉一動都是曉得的。"
劉大侉子聽了,汗流浹背。黃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說道:"我們先君一生講理學,講的就是這'慎獨'工夫。自從生了兄弟之後,頂到下世,一直是喫的'獨睡丸',一個人住在書房裏,從不到上房一步。有時先母叫丫頭送茶送點心給先君喫,先君從不拿正眼看丫頭一眼,怕的是因人慾之私,奪其天理之正,這纔算得實做'慎獨'二字。"各位司、道大人聽到這裏,因爲署院說的是他老大人,一齊肅然起敬。後來署院又勉勵了大衆幾句,方纔端茶送客。黃三溜子回去,又把小當差的罵了一頓,定要叫他捲鋪蓋,後來幸虧劉大侉子講情,方纔罷手。又過了兩天,撫臺便同兩司說:"候補道當中新到省的黃某人,雖然是個捐班,然而勇於改過,着實可嘉!第二會來見我,竟其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一毫新東西。同他同來的劉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極舊,然而靴帽還嫌時派。我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總得自己有個主意,不能隨了大衆,與世浮沉,所以黃道比起劉道來,似乎還高一層。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個榜樣,回來給他一個事情,獎勵獎勵他,也好勸化勸化別人。兩兄以爲如何?"藩、臬兩司,連連稱"是……"。等到下來,撫院立刻下了一個札子,先叫他會辦營務處。黃三溜子得信,這一喜竟是夢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見了撫臺,叩頭謝委,竟不知要說些甚幺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舊一個字未曾說。署院無非拿他勉勵了幾句。他除掉諾諾稱是之外,一無他語。自此黃三溜子得了差使,氣焰便與別人不同,同朋友說起話來,三句不脫署院,兩句不離營務處,賽如統省候補道當中,沒有一個在他眼裏的,劉大侉子更不消說得了。
但是從此以後,浙江官場風氣爲之大變。官廳子上,大大小小官員,每日總得好兩百人出進,不是拖一丬,就是掛一塊,賽如一羣叫化子似的。從前的風氣,無論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頭、顏色,大家都要比賽誰比誰的時樣,事到如今,誰比誰穿的破爛,那個穿的頂頂破爛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說:"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過了一兩天,果然委了出來。大家得了這個捷徑,索性於公事上全不過問,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裏的估衣鋪,破爛袍褂一概賣完;古董攤上的舊靴舊帽,亦一律搜買淨盡。大家都知道官場上的人專門蒐羅舊貨,因此價錢飛漲,竟比新貨還要價昂一倍。過了些時,有些外府州、縣來省稟到,曉得中丞這個脾氣,不敢穿着新衣稟見,只得趕買舊的;無奈估衣鋪通通走遍,舊貨無存,甚至捏着兩三倍的錢還沒處去買一件。有些同寅當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後來處州府底下有一個老知縣,已經多年不進省了,這番因新撫到任,不得不來一次。到省之後,聽得這個風聲,無奈爲時已遲,沒處去買;而且同寅當中久不來往,無處告貸。這位縣太爺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這時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鎮、副以下,沒有一個不遵他的號令。他不歡喜新衣服,一時風氣大變,沒有一個不是穿的極破爛不堪的。不料這位縣太爺,這天竟着了簇新袍褂前來稟見。同時稟見的人,一班有五六個,獨他一個與衆不同。大衆都瞧着奇怪,就是署院見了也以爲稀奇。
等到坐定之後,談了兩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着面孔先發話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還是從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後,早已有個新章,而且還叫巡捕傳知你們各位,諒你老兄現在也該曉得的了?"這位知縣連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說道:"回大人的話:卑職昨日一到省,就聽得人說大人這個章程。卑職何敢故違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舊的穿了來見大人。誰知這舊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職也買他不起。"署院道:"這是甚幺緣故呢?"知縣道:"自從大人下了這個號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來稟見,因此不得不買舊的。估衣鋪裏曉得大衆都要這個,所以舊的價錢比新的反貴得一兩倍不等。卑職這身袍褂還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別人,早已穿舊的了,卑職深知物力艱難,每逢穿到身上,格外愛惜,格外當心,所以到如今還同新的一樣。《朱子家訓》上有句話:'一絲一縷,當思來處不易。'卑職一生最佩服是這兩句。"
署院聽到這裏,心中甚爲高興,面孔上漸漸的換了一副和顏悅色,又說道:"其實舊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買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何況又是舊的呢。"知縣更正言厲色的答道:"大人明鑑: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來只穿着來見大人,下去仍得送還人家。既把舊的還了人家,將來不免總要再穿新的。這便是卑職穿了舊的專門來哄騙大人的了。卑職雖不才,要欺騙大人,卑職實實不敢!今日卑職故違大人禁令,自知罪有應得。大人若把卑職撤任、參官,卑職都死而無怨;若要卑職欺瞞大人,便是行止有虧,卑職寧死不從!"
署院聽了,心上盤算道:"想不到這人倒如此硬繃,說的話句句有理,不好怎幺樣他。"立刻滿面堆着笑,說道:"你老兄真是個誠篤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這樣,吏治還怕沒有起色嗎?"隨手又問了幾句民情怎樣,年歲怎樣,方纔端茶送客。這知縣後來又穿着新衣裳上轅稟見過幾次。署院很拿他灌米湯,叫他先行回任,將來出個大點的缺還要借重。知縣稟辭回任去後,膽小的仍然穿着破爛不堪的衣服來見。有兩個膽子稍些大點的,半新不舊的衣服有時候也穿件把。問起來,便說舊衣服價錢大,實在買不起。如此者,署院被人家頂過兩次,也漸漸的不來責備這個了。
署院來此查辦事件的時候是夏天事情,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約摸耽擱了一兩個月,自從接印之後,傳見屬員,清理公事,轉眼又有兩個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氣了。他自己要裝清儉,不穿皮衣,一衆官員都進着穿了棉袍褂上院。齊巧這年又冷的早,已下過一場大雪。有些該錢的老爺,外面雖穿棉袍褂,裏面都穿絲棉小棉襖,狐皮緊身,所以尚不覺冷,不過面子上太單薄些罷了。至於一般窮候補老爺們:因爲署院不喜這個,齊巧沒得錢用,樂得早早把他當在當鋪裏去了。誰知天氣一變,每天清早起來上衙門,可憐直凍得索索的抖。起初藩臺還遵他的功令,後來熬不住了,便說:"我們出來做官,主子原是叫我們出來享福的,不是叫我們來做化子的。官場上的人都寒酸到這個地位,明明是丟主子的臉。我從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並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撫臺見了,很不爲然,拿眼睛瞅了藩臺半天,始終爲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說別的。後來藩臺去後,他便同師爺們談起這事,說:"藩司某人,今日何以忽然改常?"便有個曉得藩臺底細的,回說道:"現在某人進了軍機,該應他闊起來了。"署院聞言,恍然大悟。原來這位藩臺是旗人,是現今吏部滿尚書某協辦的私人。昨兒奉上諭,這位協辦進了軍機,所以他的腰把子亦登時硬繃起來,連撫臺都不在他眼裏了。
撫臺曉得了這個緣故,雖然奈何他不得,然而心上總不高興。第二天便自己寫了一道手諭,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刷成功幾千分,折成手摺一樣,除通飭各屬分派外,一個官廳子上一定要擺上幾百本,每一個官發一本。手諭上寫的大致是:"本部院以廉勤率屬,不尚酬酢周旋。於接見僚屬之時,一再告以勤修已職,俯恤民艱,勿飾虛文,勿習奔竟,嚴切通飭各在案。至於衣服奢華,酒食徵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適體禦寒足矣,何須爭新炫富,必合時趨。本署院任京秩時,伏見朝廷崇尚節儉,宵旰憂勤,屬在臣工,尤宜惕厲。近三年來,非朝會大典,不着貂裘,當爲同官所共諒。若夫宴飲流連,最易愒時廢事;況屢奉詔旨,停止筵燕,飭戒浮靡,聖諭煌煌,尤當恪守。爲此申明前義,特啓寅僚,無論實缺、候補,在任、在差,一體遵照。如竟視爲故事,日久漸忘,即系罔識良箴,甘冒不韙。希恕戇直!此啓"
云云。等到這張手諭印了出來,署院有意特特爲爲拿紅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給藩臺去看。藩臺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兩聲,擱在一旁,不去理會。
第二天仍然穿着他的貴重細毛衣服去上院。一走走到官廳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齊之後,他老人家先發話道:"中丞的手諭,料想諸位都見過了?"各位大人齊說:"見過。"藩臺道:"像我們這樣做官,一定發不了財。"衆人聽他說的詫異,一齊要請教。藩臺道:"像我們這位中丞大人,喫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幾十萬兩銀子存在錢莊上生利,銀子怎幺不要多出來呢。我們呢,穿又講究,喫又講究,缺好亦不會剩錢,缺不好更不用說了。但是我們自己丟臉不要緊,如此堂堂大國一個方面大員,連着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國人瞧着還成個甚幺樣兒呢?如今正鬧着借洋債開鐵路,你窮到這步田地,外國人誰相信你,誰肯借錢給你用?"藩臺這話,一半是莊論,一半是戲言。他原仗着他自己腰把子硬,所以纔敢如此。其餘的官只有相對無言,不敢回答一語。有些人故意走走開,怕風聲傳到撫院跟前,致幹未便。那知這位署院小耳朵極多,藩臺議論的話,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訴了他,把他氣的了不得,滿肚皮要想找藩臺的岔子,好動他的手。
齊巧有借錢給中國要包辦浙江鐵路的一個洋商前來拜見,談完公事,洋商見他這個寒酸樣子,便拿他開心道:"貴撫臺做官實在清廉,我們佩服得很!"署院道:"兄弟做了這幾十年的官,一個錢都不剩。"洋商道:"你們貴國,這幾年爲了賠款,國家也弄窮了,百姓也弄窮了。我們的意思,總以爲你貴撫臺是有錢的;如今聽你的話,看你的這個樣子,才曉得你貴撫臺也是一個錢沒有。我還記憶得兩年前頭,我曾到過你們貴省一趟,齊巧亦是冬天,天氣冷得很,你們洋務局裏的老爺們,一個個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這趟來看看,竟其穿不起了,可見得你們貴國的現在情形,實在窮得很!"署院道:"爲此,所以要趕緊的想把鐵路開通。能夠商務一興旺,或者有個挽回。"洋商道:"貴省的官都窮到這步田地,我們有點不放心。我們的錢,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給你們。只要我們把錢借給你們,你們貴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說完這兩句話,拿眼瞅着署院只是笑。
署院這時候正爲着鐵路借款的事要與洋商磋磨,今聽他如此一番言語,不覺大驚失色。又想起藩臺背後的話果然不錯,他倒有點先見。現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個法子把事情挽回轉來。想了一想,便對洋商道:"你嫌他們窮,老實對你說,他們其實不是真窮,是我兄弟嫌他們穿的衣服太華麗,不准他們穿,所以他們不能不遵我的吩咐。你如不信,你過天來看,包管另換一個樣兒。但是穿的過於怎幺講究,兄弟亦不能自相矛盾,總叫他一個適中便了。"洋商道:"正是,我也奇怪,你們貴省裏的厘金又好,貴國官聲上又是中飽慣的,怎幺一時就會窮起來?真正叫人不相信。貴撫臺不說清楚,我是一輩子不明白的。"署院又把臉一紅,淡淡的說了幾句閒話,洋商方纔辭去。署院回來心上甚是悶悶,因爲大局所關,不得不委屈相從。次日接見司、道的時候,他便發言道:"兄弟的脾氣是古板一路。兄弟總恨這江、浙兩省近來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後,事事以撙節爲先。現在幾個月下來,居然上行下效,草偃風行,兄弟心上甚是高興。但是兄弟一個人是省儉慣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罷,不穿也罷,諸位衣服雖然不必過於奢靡,然而體制所關,也不可過於寒儉。諸公出去可傳諭他們:直毛頭細衣服價錢很貴,倘然制不起,還是以不製爲是;羊皮褂子價錢不大,似乎不即不離,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辦一身。兄弟當了幾十年的京官,不瞞諸位老兄說,止有一件羊皮褂子,現在穿的毛都沒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還打了幾個補釘,實在穿不出去。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錢,所以一直進到如今,還是棉袍棉褂。唉!像兄弟這樣的做官,也總算對得住皇上了。"司、道大人聽了,俱各答應着。等到出去上轎,齊巧首府、縣都趕出來站班。藩臺就拿這話當面傳知了首府。首府挺着胸脯,筆直的站在那裏,答應了幾聲"是"。藩臺又笑道:"以後你們倒要大大的巴結巴結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凍死了。"一頭說,一頭笑着上轎而去。
霎時間,把這話官廳子上都傳遍。有些老爺們同估衣鋪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趕去制辦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還有些該錢的,爲着天氣冷,毛頭小了穿着不暖和,就出了大價錢,買了灘皮回來叫裁縫做:統計幾天裏頭,杭州城裏的羊皮賣掉了好幾千件,價錢頓時飛漲。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來不及。過了五天,等下一期轅期,居然大小官員一個個身上都長了毛了,就是撫院瞧着也覺得比前頭體面了許多。從此以後,於屬員穿衣服一事就不大理會了,卻把個藩臺恨如切骨,常要動他的手,而又不敢動他的手,爲他裏頭有照應,腰把子硬的緣故,怕動他不倒,反爲不妙,因爲隱忍在心,遲疑不發。但是拿他無可如何,只好拿他的同鄉、親戚來出氣,凡是藩臺的私人,以及被藩臺保舉過的人,撫臺都要尋點錯處,拿他撤差、撤委。他卻有一件好處,這些差缺並不安置自己的私人,先檢着正途出身人員,按照次序委派。藩臺拿他無法,也只好遵他的教。
過了些時,齊巧轅期,劉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補道上院稟見。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這人是個絝袴出身,專會寫白字。我從前要拿他諮回原籍,是藩臺替他求下來的,大約他倆有什幺淵源,今天且拿他發揮幾句再講。"想完,便叫請見。劉大侉子進來坐定之後,署院先同別位候補道閒談了幾句,回過臉來看看劉大侉子渾身上下,倒也無可指摘,即淡淡的說道:"劉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橫豎是元寶捐來的,何苦偏偏要指個浙江呢?"此時劉大侉子見黃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經得意,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樣的,而且一天到的省。他已經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會久空的。"所以這一陣上衙門格外上得勤,滿心指望:"無論大小,叫我得個把差使,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黃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空裏今日上院,被署院似譏似諷的埋怨這們上兩句,一時摸不着頭腦,又不好回甚幺,又不好答應是,楞在那裏不響。
署院又說道:"凡是捐官出來做的人有三等:頭一等是大員子弟,世受國恩,自己又有材幹,不肯暴棄,總想着出來報效國家;而又屢試不售,不得正途,於是才走了這捐班一路。這是頭一等。第二等是生意賣買人,或是當商,或是鹽商,平時報效國家已經不少;獎敘得個把功名,出來閱歷閱歷,一來顯親揚名,二來也免受人家欺負,這種人也還可恕。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無本事,仗着老人家手裏有幾個臭錢,書既不讀,文章亦不會做;寫起字來,白字連篇。在老子任上當少爺的時候,一派的絝袴習氣;老子死了,漸漸的把家業敗完,沒有事幹了,然後出來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們列位想想看,這種人出來做了官,這吏治怎幺會有起色呢?"
署院說到這裏,又把臉回過來朝着劉大侉子說道:"劉大哥,我這話可錯不錯?"劉大侉子聽說,曉得署院這話明明說的是他,把臉羞得緋紅,一句話也回答不上。署院又說道:"劉大哥,從前你們老太爺,我同他很會過幾面。他做了一任關道,很弄得兩文回去。到你老哥手裏,日子一定着實好過。你有這種好日子,大可在家裏享福,何必一定要出來做這個官呢?"劉大侉子道:"自從職道父親去世,也有靠十年了。家裏人口又多,累重得很,所以職道不得不出來。"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馬上可以發得財的。況且你們老太爺有這許多錢,怎幺現在一個也沒有了?你老哥也算得會用的了,真正闊手筆!看你不出,倒是個大處落墨的!"
劉大侉子見署院說的話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坐立不安。齊巧今天趕上衙門,又起了一個大早,鴉片煙癮沒有過足,坐在那裏,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呵欠。署院一見,得了這個題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說道:"劉大哥,你們一定要出來做官,我總不解。我們是沒有法子想,上了馬下不得馬,比不得你,有了偌大的傢俬,何犯着再出來喫這個苦呢?譬如我如今幸虧沒有喫上鴉片煙;如果也學別人似的,抽上了癮,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煙鋪上過日子,那裏還有工夫又要會客,又要辦公事呢?自從鴉片煙進了中國,害了我們多少人,弄得一個個痿倒疲倦,還成個世界嗎?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話傳諭大家一齊知道,限他們三個月一齊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時候卻是不要怪我兄弟!"劉大侉子一想:"自己煙癮是大的。如今署院的話雖不是專爲我一人而言,然而我聽了總不免擔心。"越想越覺可危。
正在爲難的時候,忽然商務局的老總,也是一個候補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限他們三個月叫他們戒菸,寬之以期限,動之以利害,不忍不教而誅;做屬員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個人了。昨日有個新到省的試用知縣胡鏡孫胡令,在職道局裏遞了一個稟帖,說是自己報效,開辦一個什幺'貧弱戒菸善會',求職道局裏給張告示。稟帖上寫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具稟。"署院道:"是啊,稟貼是有一個,我看了還沒有批。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幺的?戒菸原是好事情,既然開善會,爲什幺不取個吉祥點的名字咧?又'貧'又'弱',這兩個字實在不好聽。"商務局老總道:"聽說這胡令從前是在梅花碑開丸藥鋪的。雖然捐了官已經稟到,一直還沒有引見。爲什幺題這個名字,職道也問過他。他說:'人生在世,譬如家業本是富的,喫了煙就會貧窮;身子本是強壯的,喫了煙就會瘦弱;因此題這兩字,無非是勸醒人的意思。'"署院道:"果然辦得見效呢,叫這些官場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個市井,能夠靠得住靠不住,總得查查明白,纔好給他告示。"商務局老總答應着。
等到退了下來,頭一個劉大侉子,聽了署院一番話,又是心上發急,又是煙癮上來,出了一身大汗,連小棉襖都溼透了。走到大堂底下,還沒有上轎,一把袖子拖住商務局的老總,問他胡鏡孫這個會已經開辦沒有,開在那條街上。商務局老總道:"據他稟帖上說,就在梅花碑,大約同他丸藥鋪在一塊。自從今年二月起,已將近一年了。他自家說,每天總得戒上幾十個人。每天來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託人到上海去上報。現在的局面被他弄得着實不小。"劉大侉子道:"果然靈驗,我頭一個就要去戒。怎幺我來了幾個月,一直不曾曉得呢。"說罷,各自上轎而去。一霎到得公館,先過癮,再喫飯。一頭喫飯,一頭想起署院的一番話,老大擔心。
喫過了飯,立刻吩咐打轎,向梅花碑胡鏡孫丸藥鋪而來。劉大侉子自己思量:"現在各事都丟在腦後,且把這撈什子戒掉再想別的法子。"轎子未到梅花碑,總以爲這丬丸藥鋪連着戒菸善會,不曉得有多大。及至下轎一看,原來這藥鋪只有小小一間門面,旁邊掛着一扇戒菸會的招牌,就算是善會了。但是藥鋪門裏門外,足足掛着二三十塊匾額:什幺"功同良相",什幺"扁鵲復生",什幺"妙手回春",什幺"是乃仁術",匾上的字句,一時也記不清楚。旁邊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撫,都是些闊人。劉大侉子看了,心上着實欽敬。正在看匾的時候,這善會里的老闆,就是胡鏡孫,早已得信,順手取過一頂大帽子合在頭上,趕着出來迎接憲駕。一見劉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個千。劉大侉子還禮不迭。跨進店來,胡鏡孫把他一領,領到店後頭一間披屋,只容得三四個人。劉大侉子舉目觀看,房間雖小,擺設俱全。牆上掛的對子寫着"某某司馬大人雅屬",再一看,這胡鏡孫頭上戴的是料球①,便知道他是捐過同知銜的知縣了。
①料球:料、即料貨、人造的透明物質,可用來充珠、玉、翡翠等,清時同知可用白色的透明玻璃裝飾帽頂。
少停學徒弟的送上茶來。劉大侉子一面喫茶,一面問他:"丸藥店裏生意可好?戒菸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會少的了?"胡鏡孫道:"大人明鑑:這丸藥店本是卑職祖父手裏創的。自從卑職入了仕途,把丸藥鋪改了公司,爲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賣買,叫上頭曉得了說話。"慢慢的兩個人講到戒菸的一事。胡鏡孫竭力稱讚他的戒菸丸藥如何靈驗,又說:"一天到晚,總得有一二十號人來戒,實在來不及。"正說着話,齊巧學徒弟的進來拿東西。胡鏡孫故意問他道:"現在戒菸的人,已經有多少號了?"這個徒弟不提防他問,一時順嘴說了出來,說道:"只有大前天有個人買了一包丸藥去,這兩天一直沒有人來問過信。"胡鏡孫聽了這兩句話,急得臉上緋紅,連忙說道:"你不懂的,快替我走!"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塗。他是丸藥店裏的徒弟,戒菸會另有司事承管,這事須得問司事才知道,問他是不曉得的。"劉大侉子道:"我不管戒菸的人多人少,我只問你這丸藥喫了可靈不靈?"胡鏡孫道:"卑職這丸藥,比如有一錢的癮,只消喫兩粒丸藥,等到煙癮上來時候,一喫下去就抵當得住,比仙丹還靈。二錢癮,喫四粒,四錢癮,喫八粒。弄到後來,只要喫丸藥就夠了,用不着喫煙了。"
劉大侉子道:"我從京裏來的時候,路過上海,聽說上海也有一種什幺戒菸丸藥,是咖啡做的。雖然能夠抵得煙癮,然而喫了下去,受累無窮,一世戒不脫的。不要你這丸藥亦是那個東西做的?"胡鏡孫聽了詫異道:"咖啡只好當茶喫,從來沒有聽說可以抵得煙癮的。想必外國人又出了甚幺新法了?"劉大侉子道:"外國人想賺錢的法子本來很多。"胡鏡孫想了一回,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嗎啡罷?"劉大侉子聽他一提,心上亦明白過來是嗎啡,但是不肯自己認錯,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臉一紅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嗎啡,橫豎是外國來的就是了。"胡鏡孫道:"卑職開辦這個善會是發過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嗎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請驗。"說着,順手在抽屜裏取出一包戒菸丸藥。劉大侉子接過一看,果然不錯,有此十字,一頭看,又一頭唸了一遍。
剛剛唸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聲呼喚起來,登時合店的人都趕到後頭來看。再一聽,不是別事,原來爲這邊廚房裏有個學徒的燒開水泡飯喫,燒的稻柴太多了,火焰上衝,轟了煙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當是起火,登時聲張起來。虧得這邊人手衆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幾桶的水,弄得竈肚裏開了河,竈也壞了,火也滅了。胡鏡孫才把心放下。他堂客此刻也顧不得店堂內有客無客,手裏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裏,舉頭朝上,不住的念:"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白衣觀世音菩薩!"劉大侉子見他家有事,只得辭別回去。胡鏡孫還要再三的相留,劉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來。胡鏡孫道:"大人如要戒菸,卑職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藥過來。"劉大侉子道:"用不着這許多,喫了有效驗再來取。"說罷,上轎而去。胡鏡孫趕到街上站了一個班,還他做卑職的規矩,方纔進店。要知劉大侉子此番能否把煙戒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贏當場出彩 弄巧成拙驀地撤差
卻說劉大侉子從戒菸善會回來,剛纔下轎,胡鏡孫已經派人把戒菸丸藥送到,共計丸藥一百包,一張小字的官銜名片。劉大侉子吩咐收下。打發來人去後,從此以後,果然立志戒菸,天天喫丸藥,不敢間斷。說也不信:丸藥果然靈驗,喫了丸藥,便也不想喫煙。只可惜有一件,誰知這丸藥也會上癮的,一天不喫,亦是一天難過,比起鴉片煙癮不相上下。但是喫丸藥的名聲總比喫大煙好聽,所以這劉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喫丸藥,不敢再嘗大煙了。
正是光陰如箭,轉眼間臘盡春來。官場正月一無事情,除掉拜年應酬之外,便是賭錢喫酒。此時黃三溜子曉得自己有了內線,署院於他決不苛求;而且較之尋常候補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黃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爲名,私下又饋送八千銀票,也是裕記號二掌櫃的替他過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論司、道,也不論缺分好壞,但求有個面子。署院答應他徐圖機會,不可性急,防人議論。二掌櫃的出來把這話傳諭黃三溜子,黃三溜子自然歡喜,曉得署院已允,將來總有指望,從此更意滿心高,任情玩耍。
齊巧正月有些外府州、縣實缺人員上省賀歲。這些老爺們,平時刮地皮,都是發財發足的了。有些候補同寅新年無事,便借請春酒爲名,請了這些實缺老爺們來家,喫過一頓飯,不是搖攤,便是牌九,縱然不能贏錢,弄他們兩個頭錢,貼補貼補候補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曉得黃三溜子的脾氣,頂愛的是耍錢,只要有得賭,甚幺大人卑職,上司下屬,統通不管。而且逢場必到,一請就來。贏了錢,便大把的賞人;輸了錢,無論上千上萬,從不興皺皺眉頭,真要算得獨一無二的好賭品了。因此大衆更舍他不得。
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燈,十八落燈。官場上一到二十又要開印①,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說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補知府請客。這位太尊姓雙名福,表字晉才,是鑲紅旗滿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過一任乍浦副都統,他一直在任上當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爲雙二爺。後來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個京官,起服之後,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補也有五六年了。他雖爲官,總不脫做闊少爺的脾氣:賃的極大的公館,家裏用的好廚子,烹調的好菜。他自己愛的是賭,時常邀幾個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塊錢一底,就是一千塊錢一底。黃三溜子也同他着實來往。雖然署院力崇節儉,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實人家公館裏那能件件依他。
①開印:即辦公的意思,過年放假,不用官印謂之封印,開始辦公謂之開印。
自交正月,例不禁賭。雙二爺天天在公館裏請朋友喫喝。喫完之後,前兩天還是搖攤,後因搖攤氣悶,就改爲牌九。已經痛痛快快的賭過幾夜。過了幾天,齊巧一個實缺金華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個實缺山陰縣知縣蕭添爵蕭大令,兩人同天到省賀歲,卻都是這雙二爺的拜把子兄弟,從前常常在一處玩耍慣的。因此雙二爺興致格外好。頭一天,雙二爺上院,彼此在官廳上碰着,依雙二爺的意思,就要把他倆拉回公館喫便飯,先玩一夜。他倆因爲要到別處上衙門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這一天了。頭天晚上,雙二爺吩咐管廚的預備上等筵席。別的朋友橫豎天天來耍錢耍慣的,用不着預邀。到了次日,中飯喫過,雙二爺爲着來的人還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闊手筆,言明一千塊一底,還說是小玩意兒。當下管家們調排桌椅,扳位歸座,立時間劈劈拍拍,打了起來,一打打了兩個鐘頭,四圈已畢,重複扳位擲點。當時算了算,雙二爺輸了半底。說是這樣小麻雀打的不高興,自己站起身來要去過癮,就把自己的籌碼讓給一個人代碰。
雙二爺正過着癮,人報彭大人來了。彭大人剛從別處拜客而來,依舊穿着衣帽,走到廳上,磕頭拜年,自不必說。磕頭起來,朝着衆人一個個作揖,大半都不認得。正待歸坐,只見黃三溜子從院子裏一路嚷了進來,嘴裏喊着說道:"你們不等我,這早的就上局!"才跨進門檻,迎面瞧見彭知府穿了衣帽,黃三溜子一呆。雙二爺便告訴他是金華府彭守,昨兒纔到的。又告訴彭知府說:"這位就是黃觀察黃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請了一個安,口稱:"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館裏稟安。"黃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幺方好,想了半天,纔回了聲:"兄弟還沒有過來回拜。"當由雙二爺忙着叫寬章,讓坐奉茶。正在張羅的時候,山陰縣蕭大老爺也來了。無非又是雙二爺代通名姓。黃三溜子爲他是知縣,到底品極差了幾層,就不同他多說話,坐在炕上也不動,只同彭知府扳談,滿嘴的什幺"天氣好呀,你老哥幾時來的,住在那裏,難得到省,可以盤桓幾天",顛來倒去,只有這幾句說話。
頃刻間,打麻雀的已完,別的賭友也來的多了。雙二爺一一引見,無非某太守、某觀察,官職比他小的便是某翁,當中還有幾個鹽商的子弟、參店的老闆、票號錢莊的擋手,一時也數他不清。頭一個黃三溜子高興說:"我們肚子很飽,賭一場再喫。"其中有幾個人說:"喫過再賭。"黃三溜子不肯。雙二爺爲他是老憲臺,不便違他的教,只得依他。當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個。黃三溜子不喜歡搖攤,一定要推牌九。無奈彭太尊說:"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搖四十攤,喫過飯再推牌九。"黃三溜子道:"我打攤打得氣悶,既然要打攤,須得讓我做皇帝①。"
①皇帝:指賭博的莊家。
其時正有個票號裏擋手搶着做上手,聽說搖攤,已經坐了上去。主人家要巴結老憲臺,千對不住,萬對不住,把那人請了下來。黃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衆齊與未齊,拿起攤盆搖了三搖,開盆看點。旁邊記路的人,拿着筆一齊記下。霎時亮過三攤。黃三溜子又把寶盆搖了三搖,等人來押。頭幾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碼還少。黃三溜子贏了幾千,把他高興的了不得。雙二爺道:"爲着老憲臺總不喜歡搖攤,叫你老人家贏兩個,以後也就相信這個了。"黃三溜子道:"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還好贏幾個,下手只有輸無贏。"雙二爺道:"那也不見得。"正說着話,黃三溜子又搖過幾攤,檯面上的籌碼、洋錢、票子,漸漸的多了起來。黃三溜子一連賠了兩攤,數了數,但將贏來的錢輸去八九,幸喜不曾動本。後來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輸越多,統算起來,至少也有四萬光景。霎時間已開過三十六攤,再搖四攤便已了局。黃三溜子急於返本,嫌人家押的少,還說人家贏錢的都藏着不肯拿出來。
衆人氣他不過。內中有幾個老賭手取過寶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於是滿臺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白虎"。還有些不相信寶路的,亦有專押老寶的,亦有燒慣冷竈的,亦有專趕熱門的,於是幺、三、四三門亦押了不少。彭太守年輕時很歡喜搖攤。搖攤的別號又叫做"聽自鳴鐘"。他自己常說:"我因爲聽自鳴鐘,曾經聽掉兩丬當鋪、三丬錢鋪子,也算得老資格了。"到這第三十七攤上,他亦看準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還不算,又把進、出兩門上的注碼,一齊改在"二"上。有個押"四"的錢莊裏擋手①,獨他不相信,說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同他賭個東道。他理也不理,拉着嗓子喊了一聲:"二翻四。"彭太尊氣他不過,跟手喊了一聲:"四翻二。"
①擋手:商號的老闆、經理。
錢莊裏擋手又喊一聲:"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亦喊一聲:"再翻在二上。"錢莊裏擋手還要再喊,主人雙二爺把手一擺,道:"慢着,你們算算看。"黃三溜子道:"算什幺!"雙二爺道:"別說算什幺。彭子翁先把進、出兩門的注碼喫到'二'上,現在又同對門翻了兩翻。這一下開出來,設如是個'二',你想他要賠多少!就是個'四',彭子翁也不輕。"付檔的人正待舉起算盤來算,黃三溜子急於下莊好去過癮,便朝着雙二爺嚷道:"人家輸得起,要你擔心!我可等不及了。"一面說,一面掀開寶盆一看,大家齊喊一聲"四"。黃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橫豎你們自己去做輸贏,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錢莊里老板一團高興,嘴裏說道:"怎幺樣!我賭了幾十年,最不相信的是甚幺路不路,如果猜得着,這寶也沒人打了。"此時只有他一個咂嘴弄舌,衆人也不睬他。把個彭太尊氣昏了,拿着手裏的籌碼往桌子上一摜,說道:"輸錢事小,我走了幾十年的大小路,向來沒有失過,真正豈有此理!"當時付檔的人,按照所翻的數目,一一付清。黃三溜子趕着把餘下三攤搖完。算了算,通臺的人只有彭太尊頂輸,大約有五萬光景。黃三溜子後三下贏些回來,只有三萬多了。
錢莊里老板是頭一個大贏家。四十攤之後,別的人過癮的過癮,談天的談天,獨他一個穿穿馬褂,說:"號裏有事,不能不回去。"彭太尊嚷着不放他走;雙二爺、黃三溜子亦趕過來幫着挽留。黃三溜子道:"通臺就是你一個大贏家,怎幺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們熟人不要緊,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會,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興的。"錢莊里老板卻不過衆人的情,只好仍舊脫去馬褂,陪着大衆一塊兒喫飯。雖然是雙二爺專誠備了好菜請彭太尊,無奈他賭輸了錢,喫着總沒有味兒。一時飯罷,黃三溜子趕着推牌九。彭太尊一定還要打攤。
主人雙二爺左右爲難。幸虧是夜裏,來趕賭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幾位,只好分一局爲兩局:是一局攤,一局牌九,各從其便。黃三溜子齊了一幫人專打牌九,彭太尊齊了一幫人專打攤。喫飯的時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約摸已有三更了。這一夜,竟其頂到第二天大天白亮還沒有完,後來有些人漸漸熬不住,贏錢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覺,只剩些輸錢的還守着不肯散,想返本。黃三溜子一見人少了,便要並兩局爲一局。彼此問了問,彭太尊只翻回來幾千銀子,黃三溜子卻又下去一萬。主人雙二爺親自過來,讓衆位用些點心,又說:"今天是十四,不是轅期,沒有甚幺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會兒,等到飯後,邀齊了人再圖恢復何如?"黃三溜子道:"賭一夜算什幺!只要有賭,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頭。"彭太尊道:"卑府在金華的時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過三天三夜麻雀沒有歇一歇,這天把算得甚幺!"於是大衆就此鼓起興來。這時候彭太尊攤也不搖了,亦過來推牌九。
這天自從早晨八點鐘入局,輪流做莊,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黃三溜子連躺下過癮的工夫都沒有。幸虧一心只戀着賭肚裏並不覺得飢餓。雖說雙二爺應酬周到,時常叫廚子備了點心送到賭檯上,他並不沾脣。有時想喫煙,全是管家打好了裝在象皮槍上。這象皮槍有好幾尺長,賽如根軟皮條,管家在炕上替他對準了火,他坐在那裏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動,再要便當沒有。但是玩了一天,沒有什幺上下。等到上火之後,來的人比起昨天來還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氣居然漸漸的復轉來,一連喫了三條。下手的人一看風色不對,注碼就不肯多下了。黃三溜子只顧推他的,一連又喫過七八條,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興頭上,不提防自己公館裏的一個家人找了來,附在他耳朵上請示,說:"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統通一齊上院,慶賀元宵。請老爺今天早些回公館,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黃三溜子道:"忙甚幺!我今天要在這裏玩一夜,把該應穿的衣服拿了來,等到明天時候,叫轎班到這裏來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這裏起身上院,等院上下來再回家睡覺。"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氣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辦事。
他這裏上上下下,總算手氣還好,進多出少。後來見大衆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莊,讓別人去推。自己數了數,一共贏進二萬多,連昨夜的扯起來,還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該應搖攤。又連連說道:"如果再推下去,這頭兩萬銀子算不得甚幺,多進三五萬,亦論不定。……"此時是別人做莊,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輸了幾條就幹了。他雖然贏錢,總嫌打的氣悶。衆人只得重新讓他上去做莊。幾個輪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誰知到了他手,莊風大好,押一千喫一千,押五百喫半千。此時檯面上現銀子、洋錢,都沒有了,全是用籌碼。他自己身邊籌碼堆了一大堆,約摸又有二三萬光景。
衆人正在着急的時候,忽然莊上擲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來一看,是一張天牌,一張紅九,是個一點。自以爲必輸了的,仍舊把牌合在桌上,默然無語,回過頭去抽菸。誰知三家把牌打開,上門是一張人牌,一張幺丁;天門是一張地牌,一張三六;下門是一張和牌,一張幺六:統算起來都是一點,大家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黃三溜子把一筒煙抽完,回過臉來,舉目一看,都是一點。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兩扇牌翻過來,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聲"對不住",順手向桌上一擄。當時檯面上幾個贏家並不說話;有幾個輸急的人,嘴裏就不免嘰哩咕嚕起來。一個說:"牌裏有毛病,不然,怎幺會四門都是一點?齊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個說:"一定骰子裏有毛病,何以不擲'二上莊',何以不擲'四到底',偏偏擲個'五在手'?莊家何拿個'天九一'喫三門,這裏頭總有個緣故。"又有人說:"毛病是沒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該應買些冥錠來燒燒,不然,爲甚幺不出別的一點,單出這天、地、人、和四個一點呢?"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黃三溜子起先還怕擾亂衆心,拆了賭局,連說:"賭場上鬼是有的,……應得多買些錠燒燒。從前是我在家鄉開賭,每天燒錠的錢總得好幾塊。老一輩子的人常說道:'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們陽世人間賭得高興,他的手也在那裏癢癢。自己沒有本錢,就來捉弄我們,燒點錠給他就好了。'"雙二爺聞言,連說"不錯。……"立刻吩咐管家去買銀錠來燒。錠已燒過,黃三溜子洗過牌,重新做莊。無奈內中有個輸錢頂多的人,心上氣不服,一口咬定牌裏有講究,骰子也靠不住。黃三溜子氣極了,就同他拌起嘴來。那人也不肯相讓。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個不了。主人雙二爺立刻過來勸解,用手把那個輸錢的人拉出大門。那人一路罵了出去。彭太尊也竭力勸黃三溜子,連說:"大人息怒。……"又說:"他算什幺!請大人不必同他計較。"一番吵鬧,登時把場子拆散了。當他二人拌嘴的時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黃三溜子見賭不成功,便把籌碼往衣裳袋時一袋,躺下喫煙。說話間,東方已將發亮了。黃三溜子的管家、轎班都已前來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還有幾位候補道、府,都說一塊兒同去。主人一面搬出點心請衆位用,一面檢點籌碼,要他們把帳算一算清。黃三溜子道:"忙什幺!那王八羔子不來,我們今天就不賭了嗎?籌碼各人帶在身上,上院下來賭過再算。"主人連說:"使得。……"當初入局的時候,都用現銀子、洋錢買的籌碼。而且這位雙二爺,歷年開賭的牌子極爲硬繃。這副籌碼異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頭都刻了自己的別號;所以籌碼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錢,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黃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帳,說上院回來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興,有何不允之理。霎時點心喫過,一衆大人們一齊扎扮起來。黃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贏來的籌碼數了數,除彌補兩天輸頭之外,足足又贏了一萬多,滿心歡喜,便把籌碼抓在手裏,也不用紙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懷裏來塞。管家說:"不妥當,怕掉出來,等家人們替老爺拿着罷。"黃三溜子道:"這都是贏來的錢,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點彩頭。"家人不敢多說。
一時扎扮停當,忽然轎班頭上來回道:"有一個轎伕沒有來,請大人等一刻。"黃三溜子急的跺腳罵王八蛋。當時就有一個同賭的武官,是個記名副將,借署撫標右營都司,曉得黃三溜子在署院前還站得起,又是營務處,便說:"標下的轎子不妨先讓給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傳見在前;標下僱肩小轎隨後趕來,是不妨事的。"黃三溜子見他要好,便同他扳談,說:"老兄很面善,我們好象在那裏會過似的。"那武官還沒有回答,雙二爺忙過來替他報履歷。黃三溜子連說:"久仰。……"又說:"老兄訓練兵丁,步伐整齊,兄弟是極佩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營務處,是標下的頂門上司,總得求大人格外照應。"黃三溜子道:"這還要說嗎。"一面說着話,一面又嚷道:"我記起來了,還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個甚幺人家出殯,執事當中,我看見有你,騎了一匹馬,押着隊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鑼鼓同鬧元宵一樣,很有板眼。我們快去,等院上下來,我們亦來鬧一套玩玩。"說完了話,趕出大門上轎。那武官連忙跟着出來,招呼自己的轎班,誰知走出大門,黃三溜子的轎伕也來了,被黃三溜子罵了兩句,仍舊坐着自己的轎子而去。
霎時到得院上,會着各位司、道大人,上過手本,隨蒙傳見。見了署院,一齊爬在地下磕頭賀節。等到磕完了頭,黃三溜子正要爬起來的時候,不料右邊有他一個同班,一隻腳不留心,踏住了黃三溜子的蟒袍,黃三溜子起來的匆忙,也是一個不當心,被衣服一頓,身子一歪。究竟兩夜未睡,人是虛的,一個斤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連那個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見,連說:"怎幺樣了?……"他倆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緋紅,掙扎着爬起來。剛起得一半,不料黃三溜子跌的時候勢頭太猛,竟把懷裏的籌碼從大襟裏滑了出來,滑在外褂子裏頭,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聽得聲音響,還不曉得是什幺東西,連說:"你們兩位,有甚幺東西掉在地下,還不拾起來?……"一面說,一面招呼巡捕幫着去拾。黃三溜子畢竟自己虛心,連忙又往地下一蹲,用兩隻馬蹄袖在地毯上亂擄。幸虧籌碼滑出來的不多,檢了起來,不便再望懷裏來塞,只得握在手中。撣撣衣服,跟着各位司、道大人歸座。卻不料地下還有抵得一百兩銀子的一根大籌碼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黃三溜子瞧着實在難過,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臉上一陣陣發紅。其實署院已經看見,也曉得是黃三溜子這寶貝帶來的。署院生平頂恨的是賭,意思想要發作兩句,轉念一想,隱忍着不響。齊巧那根籌碼被巡捕看見,走上去拾了起來,袖了出去。署院也裝做沒事人一樣。等到送客之後,署院問巡捕把那根籌碼要了來,封在信裏,叫先前替黃三溜子過付的那個人仍舊送還了他。傳諭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這樣,本院就不能迴護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黃三溜子這日下得院來,曉得自己做錯了事,手裏捏着一把汗,便無精打彩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館,不到雙二爺家賭錢了。雙二爺等他不來,便叫管家來請他。他便打發當差的同了雙二爺的管家到雙家把帳算清,說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過來。此時大衆已曉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籌碼之事,官場上傳爲笑話,他不肯再來,一定是臉上害臊,因此也不再來勉強他。過了一天,黃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並附還籌碼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憤。恐怕以後不妥,又託原經手替他送了三千銀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說署院大人賞收了,然後把心放下,照舊當差不題。
且說劉大侉子自從喫胡鏡孫的丸藥,三個月下來,煙癮居然擋住,但是臉色發青,好象病過一場似的。且有天不喫丸藥,竟比煙癮上來的時候還難過。劉大侉子便去請教胡鏡孫。胡鏡孫道:"大人要戒的是煙,只要煙戒掉就是了,別的卑職亦不能管。"劉大侉子見他說得有理,難以駁他,只好請醫生自去醫治。不在話下。但是他自從到省以來,署院一直沒有給他好嘴臉,差使更不消說得。後來署院見他面色碧青,便說他嗜好太深,難期振作。每見一面,一定要嘮嘮叨叨的申飭一次,還說什幺是"我認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執的應該替他教訓纔是。"劉大侉子被他弄得走頭無路,便去找藩臺,託藩臺替他想法子,說:"照這種樣兒,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過了。"藩臺說:"他同兄弟不對,兄弟說的話未必聽。我勸老兄忍耐幾時,再作道理。"
劉大侉子無法,又打他孃舅。孃舅久充憲幕,見的什面多了,很有隨機應變的工夫。聽了外甥的話,閉目養神了半天,一聲也不響,想了一想,說道:"他時常教訓你,都是些甚幺話?"劉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孃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嗎?"劉大侉子道:"不過會過幾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孃舅道:"有了。道學朋友,只有拿着他的法子治他,所謂'君子可欺以方',只有這一功他還受。"又說什幺"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大侉子忙問:"是用甚幺法子?"孃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囑咐一番。劉大侉子將信將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裏,說到那裏。
到了第二天又去稟見。他是一個沒有差使的黑道臺,撫臺原可以不見他的,只因他脾氣好說話,署院把他訓飭慣了,好藉着他發落別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傳見。這日見面坐定之後,署院閒談了幾句,便漸漸的說到他身上來,先問他:"現在的煙癮比起從前又大得多少?"他回道:"職道現在戒菸,已經有好兩上月不抽了。"署院鼻子裏哼的一聲。他又回道:"職道自從喫了胡鏡孫胡令'貧弱戒菸善會'裏的丸藥,倒很見效。"署院道:"抽與不抽,我也不來問你。你自己拿把鏡子照照你的臉,隨便給誰看,說你不喫煙,誰能相信。當初你們老太爺我是見過的,他並不抽菸。怎幺到你老兄手裏,好樣子不學,倒弄上了這個?真正我替你們老太爺嘔氣!"劉大侉子聽到這裏,一聲不響,只顧拿着馬蹄袖擦眼淚。署院又道:"出來做官,說甚幺顯親揚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丟臉,就算得孝子了。"
劉大侉子聽到這裏,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孃舅的教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各位司、道大人見都爲詫異,一齊替他捏着一把汗。誰知署院並不見怪,停了一回,朝他說道:"我教導你的幾句話並不是壞話,用不着哭啊。"劉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淚,又擤了一把鼻涕,說道,"職道何嘗不知道大人的教訓都是好話。職道聽了大人的教訓,想起從前職道父親在日也常是拿這話教訓職道;如今職道父親病故已經多年,職道聽了大人的教訓,一來恨自己不長進,二來感念職道父親去世的早。聽了大人的話,不覺有感於中,屢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儀。今天實實在在熬不住了!"說完了話,立起身來,爬在地下朝着署院磕了三個頭,長跪不起。署院趕緊下座拉他。衆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這從那裏說起!有話起來說。"劉大侉子哭着回道:"大人教訓的話,都同職道父親的話一樣。總怪職道不長進,職道該死!求大人今天就參掉職道的官,了好替職道消點罪孽,就是職道父親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說完了這兩句,便從頭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來,親自動手,把個二品頂戴旋了下來,嘴裏說道:"職道把這個官交還了大人。大人是職道父執一輩子的人,職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樣。職道情願不做官,跟着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聽大人的教訓。將來磨練出來,或者還可以做得一個人,不至於辱沒先人,便是職道的萬幸了。"說完了,直挺挺的跪着。
署院一定要他起,衆官又幫着相勸,他只是不肯起,嘴裏又說道:"總得大人答應了職道,職道方纔起來。"署院道:"你果然能聽我話,想做好人,我還要保舉你鼓勵別人,何必一定要參你的官呢?"說着,便叫巡捕過來,替他把頂子旋好,仍舊合在頭上。署院又親自拉了他一把。劉大侉子見署院如此賞臉,便趁勢又替署院磕了三個頭,然後起立歸坐。署院道:"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就不失其爲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煙一樁事,好好一個人,生生的被煙困住,以後還能做什幺事業呢!"說到這裏,迴轉頭去一看,見商務局老總也在坐,便同他說道:"從前你們所說那個姓胡的辦的那個戒菸善會,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商務局老總道:"他的丸藥外頭倒很銷,而且分會也不少。"署院道:"銷場雖好,不足爲憑。你們只要看這位劉大哥臉的顏色,怎幺越喫越難看呢?不要丸藥裏攙了甚幺東西害人罷?"商務局老總道:"職道也問過胡令,據稱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遺方。既然劉道喫了不好,等職道下去查訪查訪,果然不好,就撤去前頭給的告示,勒令停辦,免得害人。"署院道:"正該如此。"說完送客。
劉大侉子下來仍舊去找孃舅。孃舅問他怎幺樣,劉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孃舅道:"此計已行,以後包你上院,永遠不會再碰釘子。但是想他的差使還不在裏頭,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個法子,包你得一個頂好的事情。"劉大侉子一定要請教。孃舅發急道:"你別性急!早則十天,遲則半月,總給你顏色看就是了。怎幺性急到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劉大侉子見孃舅動氣,只好無言而罷。
且說官場上信息頂靈,署院放一屁,外頭都會曉得的。這日說了胡鏡孫丸藥不好,當天就有人傳話給他,叫他當心點。他這人生平最會拍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甚幺路子,弄到山東賑捐總局的札子,委他兼辦勸捐事宜。他得了這個差使,便興頭的了不得,東也拜客,西也拉攏,懷裏揣着章程,手裏拿着實收,一處處向人勸募。居然勸了一個月下來,也捐到一個五品銜,兩個封典,五六個貢、監①。論他的場面,能夠如此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日聽得人家傳來的話,賽如兜頭一盆冷水,在店裏盤算了半夜,踱來踱去,走頭無路。後來忽然想到本省藩臺,曾經見過兩面,前頭開辦善會的時候,託人求他寫過一塊匾,有此淵源,或者不至忘記。事到其間,只得拚着老臉去做。是日,一夜未睡。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趕上藩臺衙門。手本進去,藩臺不見。胡鏡孫說有公事面回,然後勉勉強強見的。見面之後,藩臺心上本不高興,胡鏡孫又嚅嚅囁囁的說了些不相干話。藩臺氣極了,便說:"老兄有甚幺公事快些說。兄弟事情忙,沒有工夫陪着你閒談。"胡鏡孫碰了這個釘子,面孔一紅,咳嗽了一聲,然後硬着膽子說出話來,才說得:"卑職前頭辦的那個戒菸善會"一句話,藩臺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說了聲"我知道了",端茶送客。胡鏡孫不好再說下去,只得退了出來。一場沒趣,愈加氣悶。回到店裏,茶也不喝,飯也不喫,如同發了癡的一般。
①貢、監:即貢生、監生。有這資格就可以做官或應鄉試。
幸虧太太是個才女,出來問知究竟,便說:"現在世路上的事,非錢不行。藩臺不理你,你化上兩個,他就理你了。"胡鏡孫道:"去年我開辦這個善會的時候,問你借的當頭,如今還沒有替你贖出來,那裏還有錢去孝敬上司呢?"太太道:"有得贖沒有得贖,自己夫妻,有什幺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沒掉就是了。至於你如今孝敬上司,沒有現錢,依我想,東西也是好的。"胡鏡孫道:"你看我這店裏,除掉幾包丸藥,幾瓶藥酒之外,還有什幺東西可以送得人的?"太太道:"只要值錢,怎幺送不得?如果不好送,爲甚幺你的仿單上要說'官禮相宜'呢?"胡鏡孫道:"話雖如此講,你曉得我十塊錢的藥,本錢只有幾塊?自己人,同你老實說,兩塊錢的本錢也沒有,不過騙碗飯喫喫罷了,那裏值得甚幺錢呢。"太太道:"時常見你替人家捐官,從前你得這個差使的時候,你自己說過有多少的扣頭,如今這筆錢那裏去了呢?"一句話提醒了胡鏡孫,心上一想:"橫豎空白實收在自己手裏,與其張羅了錢去孝敬上司,何如填兩張監生實收去送藩臺的少爺。像他們這樣宦家子弟,這一點點的底子總要有的。如果收了我的實收,他自然照應我。彼時間騎馬尋馬,只要弄到一筆大大的銀款,賺上百十兩扣頭,就有在裏頭了。他若不肯照應我,一定還我實收;實收已經填了字,不能還,只好還我銀子。如此一來,我賑捐內又多了兩個監生,將來報銷上去也好看。"主意打定,告訴了自己妻子。太太點頭無話。胡鏡孫方纔胡亂喫了一碗飯,連忙取出實收,想要取筆填寫履歷,無奈又不曉得少爺的年、貌、三代,只好擱筆。想來想去,沒有他法,只好封了兩張實收,託人替他寫了一稟帖給藩臺,說明白:"卑職目下辦捐,情願報效憲少大人兩個監生,務示大人賞收。"另外又附一張夾單,是求藩臺替他翰旋那戒菸善會的事情。稟帖寫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給藩臺號房替他遞了進去,自己坐在官廳上等傳見。以爲這一功他總受的了。誰知等了半天,裏頭傳出話來,問他這個辦捐差使是誰委的。他只得照實而說。那人進去,等到天黑,也沒見藩臺傳見。後來向號房打聽,亦打聽不出。號房勸他明天再來,只好回家。
誰知一連上了三天藩臺衙門,始終未見。第四天上,接到委他辦捐那個老總的札子,上寫:"接準浙江布政司函開',說他如何"借差招搖,鑽營無恥",又"附還實收兩張,希即查辦"云云。後面寫明將他撤委,限他"即日將經手已捐未捐各實收,造冊報銷,不得含混"各等語。他得了這個札子,猶如青天霹靂一樣,善會尚未保全,差使已經撤去。還算他自己顧全場面,次日即把捐務及收到的銀子一律交割清楚。後來又費九牛二虎之力,把個戒菸會保住,依舊做他的賣買。都是後話不題。要知官場上又出甚幺新鮮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叩轅門蕩婦覓情郎 奉板輿①慈親勖孝子
卻說浙江吏治,自從傅署院到任以來,竭力整頓,雖然不能有十二分起色,然而局面已爲之一變。若從外面子上看他,卻是真正的一個清官:照壁舊了也不彩畫;轅門倒了也不收拾;暖閣破了也不裱糊。首縣奉了他的命,不敢前來辦差。一個堂堂撫臺衙門,竟弄得像破窯一樣:大堂底下,草長沒脛,無人剪除;馬糞堆了幾尺高,也無人打掃。人家都說碰到這位上司,自己不要辦差,又不準別人辦差,做首縣的應該大發財源。誰知外面花費雖無,裏面孝敬卻不能少,不過折成現的罷了。所以但就情形而論,只有比起從前儉樸了許多,不能不說是他的好處,至於要錢的風氣,卻還未能改除。俗語說的好:"千里爲官只爲財。"做書的人實實在在沒有瞧見真不要錢的人,所以也無從捏造了。
①板輿:古代老人常用的一種板車,由人扛抬,後借指官吏迎養父母。
閒話休題。且說署院自從到任至今,正是光陰似水,日月如梭,彈指間已過半載。朝廷因他居官清正,聲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諭,命他補授是缺。他出京的時候是一個三品京堂,如今半年之間,已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圖報稱,立刻具折謝恩。合屬官員得信之餘,一齊上院叩賀,不消細說。從此以後,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勵精圖治。閒下來還要課小少爺讀書。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爺是姨太太養的,年方一十二歲,居然開筆能做"破承"。傅撫院更是得意非凡。拿了一本"文法啓蒙",天天講給小少爺聽。還說:"我們這種人家世受國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將來報效國家,並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得。"他一家骨肉,只有親丁三口,並無別的拖累,所以他於做官課子之外,一無他事。今見天恩高厚,將他補授斯缺,心中更爲快樂。
一天,適當轅期,會客之後,回到上房喫飯。正想喫過飯考問兒子的功課。他一向喫飯,因爲人少,都是姨太太陪着喫的。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來。他總以爲姨太太另有別的事情,偶然遲到,不以爲意,誰知等到喫完,姨太太始終不見。問問老媽,都不肯說話。後來又問兒子。畢竟兒子年輕嘴快,回稱:"我娘困在牀上,從早上哭到此刻,還沒有梳頭。"傅撫院聽了詫異,一時摸不着頭腦,只得又問兒子。旁邊伺候的老媽一齊做眉眼給少爺,叫他不要說。被傅撫院瞧見,罵了老媽兩句說:"你們偏會鬼鬼祟祟,有甚幺事情要瞞我?"一定追着兒子要問個明白。少爺無法,只得說道:"我亦不知道甚幺。今兒早上,門上湯二爺來說,有個媳婦長的很標緻,還帶了一個孩子,說是來找爸爸的。我娘就爲着這個生氣。"傅撫院一聽這話,心上老大喫驚,盤算了半天,一聲不響。歇了一會,問道:"現在這女人在那裏?"少爺道:"他要來,湯二爺叫把門的看好了門,不許他進來。我娘囑咐湯二爺,等他來的時候打他出去。"傅撫院着急道:"此刻到底這人在那裏?"少爺道:"連我不知道。"老媽見主人發急,曉得事情瞞不住,只得回道:"這女人,據他自己說是北京下來的,現住在衙門西邊一丬小客棧裏。來了好兩天了。他說他認得老爺有靠十年光景,從前老爺許過他甚幺,他所以找了來的。"傅撫院道:"那裏有這回事!我也不認得什幺女人。"老媽道:"他是這們說呢,我們也不曉得。"傅撫院道:"我不問你這個,到底他到衙門裏來過沒有?"老媽道:"這個不知道。我們亦是聽見湯二爺說的。"傅撫院便吩咐:"叫湯升來,我問他。"原來這湯升是傅撫院的心腹門上。他家的規矩:凡老人家手裏用的人,兒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爺也稱他爲湯二爺。
閒話休題。且說姨太太先前也是聽見丫頭們咕咕唧唧,說甚幺有個女人來找老爺。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過的,聽了生疑,便向丫頭追究。丫頭說是湯二爺說的。姨太太便把湯二爺叫上來,拷問此事。沒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官,當家人的那裏還有不巴結他的,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當時姨太太便氣的幾乎發厥。這時候傅撫院正在廳上會客,老媽們屢次三番要出來報信,因爲會的是些正經客,恐怕不便,所以沒有敢回。等到傅撫院送客回來喫飯,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還躺在牀上不肯起來。傅撫院向兒子追問此事,以及傳喚湯二爺,他都聽在耳朵裏,裝做不聽見,不作聲,看他們怎樣。
停了一刻,湯升穿了長褂子上來。傅撫院正要問他,一想守着多少人,說出來不便,便起身要帶湯升到簽押房裏去盤問。剛剛走到廊檐底下,已經被姨太太聽見,直着嗓子大喊起來,又像拿頭在板壁上碰的蓬蓬鼕鼕的響。傅撫院一聽聲音不對,立刻縮住了腳。再一細聽,姨太太已經放聲大哭起來,說甚幺:"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經,倒會在外頭騙人家的女人,還養了雜種的兒子!你們帶聲信給那老不死的:他要去會那不要臉的婊子,叫他先拿繩子來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轎抬那婊子進來!"一面罵,一面又問少爺在那裏。先是少爺聽見娘生氣,丟掉飯碗,早已溜在後院去了。好容易被丫頭、老婆子找着,一齊說:"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罷!姨太太要同老爺拚命,現在不知道怎幺樣了!"小少爺起先還不肯去,後來被丫頭、老婆子連哄帶騙的,才騙到上房。他娘一看見了他,就下死的打了兩拳頭。手裏打的兒子,嘴裏卻罵的老爺,說:"我們孃兒倆今兒一齊死給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釘,肉中刺,好等他們來過現成日子!橫豎你老子有了那個雜種,也可以不要你了!"說着,又叫:"拿繩子來,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兒子捱了兩拳頭,早已哇的哭了。
傅撫院本來站在廊檐底下的,後來聽見姨太太要找少爺,知道事情鬧大了,只得迴轉上房,到套間裏,在靠窗一張椅子上坐下嘆氣。姨太太也不睬他。後來看見小婆打兒子,又要勒死兒子,他老人家也動了真氣,便氣憤憤站起來說道:"兒子是我養的。你們做妾婦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須打他不得!"姨太太一聽這話,格外生氣,便使勁唾了傅撫院一口道:"你說兒子是你養的,難道不是我十月懷胎懷出來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說着,須手又打了兒子幾巴掌。兒子又哭又跳。傅撫院道:"豈有此理!我們這種詩禮人家,一個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顛狂起來,還了得!"姨太太道:"小老婆不是人?"傅撫院道:"人家縱容小老婆,把小老婆頂在頭上,我這個老爺不比別人,我要照我的家教。從前老太爺臨終的時候有過遺囑的,不好我就要……"話未說完,姨太太逼着問道:"你要怎幺樣?"傅撫院又縮住了嘴,不肯說出來。姨太太道:"開口老太爺遺囑,閉口老太爺遺囑,難道你在外頭相與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爺的遺囑上有的嗎!既然家教好,從前就不該應同那臭婊子來往!也不曉得姓張的、姓王的養了雜種,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傅撫院被他頂的無話說,連連冷笑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說的奇怪不奇怪!來的女人是個什幺人也沒有問個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等弄明白了,再同我鬧也不遲。"
姨太太正還要說,人報"表太太來了"。傅撫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着進來的那個老婦人叫了一聲"表嫂",連說:"豈有此理!……請表嫂開導開導他。表嫂在這裏喫了晚飯去;我有公事,不能陪了。"原來傅撫院請的帳房就是他的表兄,這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撫院因爲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齊住在衙門內,樂得有個照應。這天家人、丫頭們看見姨太太同老爺嘔氣,就連忙的送信給表太太,請他過來勸解勸解。傅撫院此時心掛兩頭,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一見表嫂到來,便藉此爲由,推頭有公事,到外邊去了。
湯升一直站在廊檐底下伺候着,看見老爺出來,亦就跟了出來,一走走進簽押房,傅撫院坐着,湯升站着。傅撫院問湯升道:"那女人是幾時來的?共總來過幾次?現在住在那裏?他來是個甚幺意思?"湯升回道:"這女人來了整整有五六天了,住在衙門西邊一丬小客棧裏。來的那一天,先叫人來找小的,小的沒有去。第二天晚上,他就同了孩子一齊跑了來。把門的沒有叫他進來,送個信給小的。小的趕出去一看,那婦人倒也穿的乾乾淨淨,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歲光景,倒生的肥頭大耳。"傅撫院道:"我不問你這個,問他到這裏是個甚幺意思?"湯升湊前一步,低聲回道:"小的出去見了他,就問他來幹甚幺的。他說八年前就同老爺在京裏認識,後來有了肚子。沒有養,老爺曾經有過話給他,說將來無論生男生女,連大人孩子都是老爺的。但是家裏不便張揚,將來只好住在外頭。後來十月臨盆,果然養了個兒子,就是現在帶來的那個孩子了。"
傅撫院道:"既然孩子是我養的,我又有過話,他爲甚幺一養之後不來找我,要到這七八年呢?"湯升道:"小的何嘗不是如此說。況且這七八年老爺一直在京裏,又沒有出門,爲什幺不來找呢?"傅撫院道:"是啊。他怎幺說?"湯升道:"他說他還沒有養,他娘就把他帶到天津衛,孩子是在天津衛養的。養過孩子之後,一直想守着老爺;老鴇不肯,一定要他做生意。頂到大前年才贖的身。因爲手裏沒有錢,又在天津衛做了兩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爺。不料老爺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趕了來的。"傅撫院聽了,皺皺眉頭,又搖搖頭,半晌不說話。歇了一回,自言自語道:"他在天津贖身,是那個化的錢?他怎幺會知道我在這裏?"湯升道:"在窯子裏做生意,怕少了冤桶①化錢。老爺是一省巡撫,能夠瞞得了人嗎?"傅撫院道:"你不要聽他胡說。我也不認得這種人。你去嚇嚇他,如果再來,我就要拿他發到首縣裏重辦,立刻打他的遞解。"湯升道:"這些話小的都說過了。他自從來過一次之後,以後天天晚上坐在二門外頭,頂到關宅門才走。頭三天還講情理,說他此來並不要老爺爲難,只要老爺出去會他一面,給他一個下落,他就走的。而且不要老爺難爲錢,他出去做做生意,自己還可以過得。他還說這七八年沒見老爺寄過一個錢,他亦過到如今了,兒子亦這們大了。大家有情義,何必叫老爺一時爲難呢。但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將來總得有個着落,不能不說說明白。"
①冤桶:常受欺騙的人。
傅撫院道:"越發胡說了!再怎幺說,打他兩個耳刮子。"湯升道:"小的亦是這怎幺說,叫他把嘴裏放乾淨些。那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昨天晚上,越發鬧的兇,一定要進來。幸虧被把門的攔着,沒有被他闖進宅門。齊巧丫頭們出來有事情,看見這個樣子,進去對姨太太說了。小的就曉得被他們瞧見不得,起先還攔他們不要說,怕的是鬧口舌是非。他們不聽,今兒果然幾乎鬧出事來。"傅撫院說:"我家裏的事情還鬧不了,那裏又跑出來這個女人。你叫人去同他說,叫他放明白些,快些離開杭州,如果再在這裏纏不清,將來送他到縣裏去,他可沒有便宜的。"
傅撫院把話說完,湯升雖然答應了幾聲"是",卻是站着不走。傅撫院問他:"還站在這裏做甚幺?"湯升回道:"老爺明鑑:那女人實在利害得很,說出來的話,句句斬釘截鐵。起先小的有些話不敢回老爺,現在卻不能不回明一聲,好商量想個法子對付他。"傅撫院道:"奇怪,你倒怕起他來了?"湯升道:"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這種女人。他既然潑出來趕到這裏,他還顧甚幺臉面。生怕被他張揚出去,外頭的名聲不好聽。"傅撫院道:"送到縣裏去,打他的嘴巴,辦他的遞解就是了。"湯升道:"不瞞老爺說:這結話小的都同他講過了。他非但不怕,而且笑嘻嘻的說:'你們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爺再不出來會我,我爲他守了這許多年,喫了多少苦,真正有冤沒處伸,我可要到錢塘縣裏去告了。'"傅撫院道:"告那個?"湯升道:"小的也不曉得告的是那個。"傅撫院道:"等他告呢,我看錢塘縣有多大的膽量,敢收他的呈子!"湯升道:"小的亦是怎幺想。後來他亦料到這一層,他說縣裏不準到府裏,府裏不準到道里,道里不準到司裏。杭州打不贏官司,索性趕到北京告御狀。"
傅撫院聽了這話,氣的鬍子一根根筆直,連連說道:"好個潑辣的女人!……湯升,你可曉得老爺是講理學的人,凡事有則有,無則無,從不作欺人之談的。這女人還是那年我們中國同西洋打仗,京裏信息不好,家眷在裏頭住着不放心,一齊搬了回去,是國子監孫老爺高興,約我出去喫過幾回酒,就此認得了他。後來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說是我的。當初我想兒子的事,多一個好一個,因此就答應了下來。誰知後來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兩個月,再去訪訪,已經找不着了。當時我一直記掛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若是個女兒呢,落在他們門頭人家,將來長大之後,無非還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今天聽說是個男孩子,我這條心已放了一大半,好歹由他去,不與我相干。不是我心狠,肯把兒子流落在外頭,你瞧我家裏鬧的這個樣子,以後有得是饑荒!況且這女人也不是個好惹的。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謝謝罷,我不敢請教了!"
湯升道:"既然老爺不收留他,或者想個什幺法子打發他走。不要被他天天上門,弄得外頭名聲不好聽,裏頭姨太太曉得了,還要嘔氣。"傅撫院道:"你這人好糊塗!你把他送到錢塘縣去,叫陸大老爺安放他,不就結了嗎。"湯升道:"一到首縣,外頭就一齊知道了。"傅撫院道:"陸某人不比別人,我的事情他一定出力的。他這些本事狠大,等他去連騙帶嚇,再給上幾個錢,還有大不了的事。"湯升道:"橫豎是要給他錢他才肯走路。小的出去就同他講,有了錢,他自然會走,何必又要發縣,多一週折呢?"傅撫院發急道:"你這個人好糊塗!錢雖是一樣給他,你爲什幺定要老爺自己掏腰,你才高興?"湯升至此,方纔明白老爺的意思,這筆錢是要首縣替他出,他自己不肯掏腰的緣故,只得一聲不響,退了下來。
剛走到門房裏,三小子來回道:"大爺,那個女人又來了。"湯升搖了一搖頭,說道:"自己做的事卻要別人出錢替他了,通天底上那有這樣便宜事情!說不得,喫了他的飯,只好苦着這副老臉去替他幹,還有甚幺說的!"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走出門房,到了宅門外頭。那女人正在那裏,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指着把門的罵呢。那女人穿的是淺藍竹布褂,底下扎着腿,外面加了一條元色裙子,頭上戴着金簪子,金耳圈,卻也梳的是圓頭。瘦伶伶的臉,爆眼睛,長眉毛,一根鼻樑筆直,不過有點翹嘴脣。雖然不施脂粉,皮膚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絞絲銀鐲子,一對金蓮,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着印花布的紅鞋。只因他來過幾次都是晚上,所以湯升未曾看得清楚,今番是白天,特地看了一個飽。至於他那個兒子,雖然肥頭大耳,卻甚聰明伶俐,叫他喊湯升大爺,他聽說話,就喊他爲大爺。這時候因爲女人要進來,把門的不准他進來,嘴裏還不乾不淨的亂說,所以女人動了氣,拿手指着他罵。齊巧被湯升看見,呵斥了把門的兩句。因爲白天在宅門外頭,倘或被人看見不雅,就讓女人到門房裏坐,叫三小子泡茶讓女人喝,又叫買點心給孩子喫。張羅了半天,方纔坐定。女人問道:"我的事情怎幺樣了?託了你湯大爺,料想總替我回過的了?我也不想賴到這裏,在這裏多住一天,多一天澆裹①。說明白了,也好早些打發我們走。我不是那不開眼的人,銀子元寶再多些都見過,只要他會我一面,說掉兩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會我,叫他寫張字據給我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不能保住他不討。他給我一張字,將來我也好留着做個憑據。"湯升道:"這些話都不用說了,倒是你有甚幺過不去的事情,告訴我們,替你想個法子,打發你動身是正經。這些話都是白說的。"女人道:"我不稀罕錢,我只要同他見一面,他一天不見我,我一天不走!"後來被湯升好騙歹騙,好說歹說,女人方纔應允,笑着說道:"送我到錢塘縣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爲甚幺一定要鬧到錢塘縣去,出他的壞名聲呢。現在是你出來打圓場,我決不敲他的竹槓,只要他把從前七八年的用度算還不了我,另外再找補我幾吊銀子,我也是個爽快人,說一句,是一句,無論窮到討飯,也決計不來累他,湯大爺,你是明白人,你老爺不肯寫憑據給我,卻要我同他一刀兩斷,自己評評良心,這一點子是不好再少的了。"
①澆裹:開支。
湯升聽了他話,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人肯走,愁的是數目太大,老爺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卻要叫我同錢塘縣陸大老爺商量,得知人家肯與不肯呢?想了一會,總覺數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講明白,一共六千銀子。女人在門房裏坐等。湯升想來想去,總不便向首縣開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爺。其時傅撫院正在上房裏同姨太太講和。傅撫院同姨太太說道:"那個混帳女人已經送到首縣裏去了,叫他連夜辦遞解,大約明天就離杭州了。"姨太太聽了方纔無話。湯升上來一見這個樣子,不便說甚幺,只好回了兩件別的公事,支吾過去,卻出去在簽押房裏等候。傅撫院會意,便亦踱了出來,劈口便問:"怎幺樣了?"湯升把剛纔的話說了一遍,又回道:"這女人很講情理,似乎不便拿他發縣。請老爺的示,這筆銀子怎幺說?據小的意思,還是早把他打發走的乾淨。"傅撫院道:"話雖如此說,六千數目總太大。"湯升道:"像這樣的事,從前那位大人也有過的,聽說化到頭兩萬事情才了。"傅撫院聽說,半天不言語,意思總不肯自己掏腰。
湯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條主意,道:"外頭有個人想求老爺密保他一下,爲的老爺不要錢,他不敢來送。等小的透個風給他,把這事承當了去。橫豎只做一次,也累不到老爺的清名。就是將來外面有點風聲,好在這錢不是老爺自己得的,自可以問心無愧。"傅撫院道:"是啊。只要這錢不是我拿的,隨你們去做就是了。但是也只好問人家要六千,多要一個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裏斷斷不可!"湯升聽了這話,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應着退下。不到三天把事辦妥,女人離了杭州。湯升亦賺着不少。
那個想保舉的人,你說是誰?就是本省的糧道。他同湯升說明,想中丞給他一個密保,他肯出這筆銀子。中丞應允,他就立刻墊了出來。且說這糧道姓賈字筱芝,是個孝廉方正①出身,由知縣直爬到道員。生平長於逢迎,一舉一動,甚合傅撫院的脾氣。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撫院就保了他一本。適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爲河南按察使。辭別同寅,北上請訓,都不用細述。
①孝廉方正:是清代科舉制度中的一項規定-凡品行端正並有孝行的,可由地方長官保舉、考察後,任用爲州、縣、教職等官職。
單說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塊兒去的。將到省城時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商量道:"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請老太太把從前兒子到浙江糧道上任的時候,教訓兒子的話,拿出來操演操演。倘若有忘記的,兒子好告訴老太太,省得臨時說不出口。"老太太道:"那些話我都記得。"
賈臬臺便從下一站打尖爲始,約摸離着店還有頭二里路,一定叫轎伕趕到前頭,在店門外下轎,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來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着。老遠的望見老太太轎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等到轎子到了跟前,他還要嘴裏報一句"兒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駕",老太太在轎子裏點一點頭,他方從地上爬了起來,扶着轎槓,慢慢的扶進店門。老太太在轎子裏吩咐道:"你現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員了,一省刑名,都歸你管。你須得忠心辦事,報效朝廷,不要辜負我這一番教訓。"賈臬臺聽到這裏,一定要回過身來,臉朝轎門,答應一聲"是",再說一句"兒子謹遵老太太的教訓"。說話間,老太太下轎,他趕着自己上來,攙扶着老太太進屋,又張羅了一番,然後出來會客。惹得接差的官員,看熱鬧的百姓一齊都說:"這位大人真正是個孝子咧!"誰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時候,一定還要跪送。所有沿途地方官止見得一遭,覺得稀奇;倒是省裏派出接他老人家的差官,一路看了幾天,甚爲詫異,私底下同人講道:"大人每天幾次跪着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禮信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訓他的話,顛來倒去,總是這兩句,從來沒有換過,是個甚幺緣故?"大衆聽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錯。
到了第三天,將到開封,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得:早上從店裏出來送一次,打尖迎一次,打尖完又送一次,離城五里,又下來稟安一次。頂到城門,合省官員出城接他的,除照例儀注行過後,他便一直扶了老太太的轎子,從城外走到城裏,頂到行轅門口,又下來跪一次。一路上老太太又吩咐了許多話,忙得他不時躬身稱是。等到安頓了老太太,方纔出來稟見中丞。大家曉得他是個孝子,都拿他十分敬重。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闕謝恩,拜過印,磕過頭還不算,一定還要到裏頭請老太太出來行禮。老太太穿了補褂,由兩個管家拿竹椅子從裏頭抬了出來。賈臬臺親自攙老太太下來行禮。老太太磕頭的時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後,等老太太行完了禮,他纔跟着起來,躬身向老太太說道:"兒子蒙皇上天恩,補授河南按察使。今兒是接印的頭一天,凡百事情,總得求老太太教訓。"老太太正待坐下說話,忽然一口痰湧了上來,咳個不了,急的賈臬臺忙把老太太攙扶坐下,自己拿拳頭替老太太捶背。管家們又端上茶來。老太太坐了一回,好容易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但是覺得頭昏眼花,有些坐不住。一衆官員齊說:"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可勞動,還是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曉得自己撐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了進去。賈臬臺跟到上房,又張羅了半天,方纔出來,把照例文章做過,上院拜客,不用細述。
且說他自從到任之後,事必親理,輕易不肯假手於人。凡遇外府州、縣上來的案件,須要臬司過堂的,他一定要親自提審。見了犯人的面,劈口先問:"你有冤枉沒有?"碰着老實的犯人,不敢說冤枉,依着口供順過一遍,自無話說。倘若是個狡猾的,板子打着,夾棍夾着,還要滿嘴的喊冤枉。做州、縣的好容易把他審實了,定成罪名,迭成案卷,解到司裏過堂;被這位大人輕輕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樂得藉此可以遷延時日。賈臬臺一見犯人呼冤,便立刻將此案停審,行文到本縣,傳齊一干原告、見證,提省再問。他說這都是老太太的教訓。老太太說:"人命關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個人,那人死後見了閻王,一定要討命的。"賈臬臺最怕的是冤鬼來討命,所以聽了老太太的教訓,特地分外謹慎。無奈各州、縣解上來的犯人,十個裏頭倒有九個喊冤枉。賈臬臺沒法,只得一面將犯人收監,一面行文各州、縣去。不到一月,司裏、府裏、縣裏三處監牢,都已填滿。重新提審的案件,一百起當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斷結。各處提來的屍親、苦主、見證、鄰右,省城裏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實實窒窒。有些帶的盤纏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當光賣絕,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過小書,提起從前有個甚幺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訪,好替百姓伸冤。賈臬臺聽在肚裏,亦不時換了便服,溜出衙門,在大街小巷各處察聽。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獨自一個出來,走了一回,覺得有點喫力。忽見路旁有個相面先生,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那相士獨自坐在燈光底下看書,旁邊擺着幾張板凳,原是預備人來坐的。賈臬臺走的乏了,一看有現成板凳,便一屁股坐下。相士趕着招呼,以爲是來相面的了。賈臬臺道:"不敢勞動,我是因爲走乏了歇歇腳的。"相士一見沒有生意,仍舊看他的書,不來理會。賈臬臺坐了一會,便搭訕着問道:"先生貴府那裏?一天到晚在這裏生意可好?家裏還有甚幺人?"
相士見問,方把賈臬臺看了兩眼,嘆了一口氣,順手拿書往桌上一撩,說道:"客人不要提起,提起來恨的我要三天三夜睡不着覺!"賈臬臺聽了詫異道:"這是甚幺緣故?"相士道:"我是陳州府人。客人,你想想陳州到省裏是幾天的路程!我家裏雖不算得有錢,日子也狠好過得。五年前,還是趙大人歲考的那一年,在下在他手裏僥倖進了個學。每年坐坐館,也有二十幾吊錢的束脩。誰知去年隔壁鄰舍打死了人。地保、鄉約,上上下下,趕着有辮子的抓,因此硬拖我出來做幹證。本縣做做也罷了,然而已經害掉我幾十吊錢。後來又碰着這個無殺的臬臺,真正混帳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一門星散!"賈臬臺聽到這裏,陡喫一驚,又問道:"是那個臬臺?還是前任的,還是現在的?"相士道:"就是現在姓賈的這個雜種了!"
賈臬臺一聽當面罵他,心上拍篤一跳,要發作又不好發作,只得忍着氣問他道:"你好好的在家裏,怎幺會到省城來呢?"相士道:"因爲姓賈的這雜種,面子上說要做好官,其實暗地裏想人家的錢。無論甚幺案件,縣裏口供已經招的了,到他手裏,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縣,把原告、鄰舍、幹證,一齊提到;提了來,又不立時斷結,把這些人擱在省裏。省裏澆裹很大,如何支持得住!雜種一天不問,這些人一天不能走。就以我們這一案而論,還是五個月前頭提了來的,一擱擱到如今。他這樣的狗官真正是害人!我想這人一定不得好死,將來還要絕子絕孫哩!"賈臬臺聽了他話,氣的頓口無言。歇了一歇,就道:"你不要看輕這位臬臺大人,人家都說他是孝子哩。"相士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們說他是孝子,你可知道他這孝子是假的呢!"賈臬臺欲問究竟,相士道:"等他絕子絕孫之後,他祖宗的香菸都要斷了,還充那一門子孝子!"賈臬臺見他愈罵愈毒,不好發作甚幺,只得忍着氣走開,仍舊獨自一人踱入衙內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訊姦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觀察賺優差
卻說賈臬司聽了相士當面罵他的話,憤憤而歸。到了次日,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將他重重的懲處一番,以泄心頭之恨。但是一件,昨日忘卻訊問這相士姓甚名誰,票子上不好寫;而且連他擺攤的地方地名亦不曉得,更不能憑空拿人。想了半天,只好擱手,然而心上總不免生氣。
齊巧這日有起上控案件,他老人家正在火頭上,立刻坐堂親自提問。這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山東曲阜人氏。他父親一向在歸德府做賣買。因爲歸德府奉了上頭的公事,要在本地開一箇中學堂,款項無出,就向生意人硬捐。這姓孔的父親只開得一個小小布店,本錢不過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他每年捐三百吊。他一丬小鋪如何捐得起。府大人見他不肯,便說他有意抗捐,立刻將他鎖押起來。他的兒子東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將他父親釋放。府大人道:"如要釋放他父親也甚容易,除每年捐錢三百吊之外,另外叫他再捐二千吊,立刻繳進來爲修理衙署之費。"他兒子一時那裏拿得出許多。府大人便將他父親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後,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兒子急了,只得到省上控。
賈臬司正是一天怒氣無可發泄,把呈子大約看了一遍,便拍着驚堂木罵道:"天底下的百姓,刁到你們河南也沒有再刁的了!開學堂是奉過上諭的,原是替你們地方上培植人材,多捐兩個有甚幺要緊,也值得上控!這一點事情都要上控,我這個臬臺只好替你們白忙的了。"姓孔的兒子說道:"小的本來不敢到大人這裏來上控的,實在被本府的大人逼的沒有法兒,所以只得來求大人伸冤。"賈臬臺道:"混帳!自己抗了捐不算,還敢上控!你們河南人真正不是好東西!"姓孔的兒子道:"小的是山東兗州府曲阜縣人,是在河南做生意的。老聖人傳下來我們姓孔的人,雖然各省都有,然而小的實實在在不是河南人。"賈臬臺見他頂嘴,如火上添油,那氣格外來的大,拍着驚堂木,連連罵道:"放屁,胡說!……就是你們孔家門裏沒有一個好東西!"姓孔的兒子道:"大人,你這話怎幺講?你老讀誰的書長大了的?姓孔的沒有好人,還有老聖人呢,怎幺連他老人家都忘記了?"
賈臬臺被他這一頂,立時頓口無言,面孔漲得緋紅,歇了一會,又罵道:"你有多大膽子,敢同本司頂撞!替我打,打他個藐視官長,咆哮公堂!"兩旁差役吆喝一聲,正待動手,姓孔的兒子一站就起,嘴裏說道:"大人打不得!打不得!"一頭說,一頭往外就走。賈臬臺氣的要再發作。他背後有個老管家,還是跟着老太太當年賠嫁過來的,凡遇賈臬臺審案,老太太都命他在旁監視。設如賈臬臺要打人,他說不打,賈臬臺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話猶如母命一般。如今他見賈臬臺要打姓孔的兒子,他知道是打錯了,便把主人的袖子一拉,道:"這個人打不得;打錯了,老太太要說話的。"賈臬臺聽了老管家的話,立刻站起來答應了一聲"是"。回頭叫差役把姓孔的兒子拉回來,對他說道:"依本司的意思,定要辦你個罪名;是我老太太吩咐,念你是生意人,不懂得規矩,暫且饒你一次。二次不可!下去!"姓孔的兒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狀,大人準與不準?"賈臬臺道:"下去候批!大正月裏,我那裏有許多工夫同你講話!"姓孔的兒子天奈,退了下去。
值堂的門上回道:"河南府解來的那起謀殺親夫一案的人證,是去年臘月二十四都解齊了,犯人寄在監裏,人證住在店裏。老爺當初原說是就審的,如今一個年一過,又是多少天了。大家都望老爺早點把案斷開,好等那些見證早點回去,鄉下人是耽誤不起的。"賈臬臺道:"我一年到頭,只有封了印空兩天,你們還不叫我閒。甚幺要緊事情就等不及!你們曉得我這幾天裏頭,又要過年,又要拜客,那裏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得做得勤的了,今天還是大年初五,不等開印,我就出來問案,還說我耽誤百姓。你們這些人良心是甚幺做的!況且大年初五,就要問案,也要取個吉利,怎幺就叫我問這姦情案呢?你們叫我問,我偏不問!退堂明天審。"
到了明天,便是新年初六,他老人家飯後無事,吩咐把河南府解到的謀殺親夫一案提司過堂。霎時男女兩犯,以及全案人證統通提到。他老人家便升坐大堂,一一點名,先問原告,再回見證,然後提審姦婦,一齊錄有口供,都與縣裏所供的不相上下。賈臬臺審子半天,也審不出一毫道理。原來告狀的是本夫的親侄兒。這姦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來是表叔同表嫂通姦。後來陡起不良,將本夫用藥毒死,被他親侄兒看出,舉發到官。縣官親臨檢驗,填明屍格,委系服毒身亡。隨把鄰右、姦婦提案審問。姦婦熬刑不過,供出姦情。然後補提姦夫,一見人證俱齊,曉得是賴不到那裏,亦就招認不諱。當時由縣擬定罪名,迭成案卷,送府過堂,轉道解省。當時本縣出了這種案件,問明之後,照例先行申詳各憲,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門早經得知。賈臬臺一見是謀殺親夫的重案,恐怕本縣審得容有不實不盡,所以格外關心,預先傳諭,一俟此案解到,定須親自過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教訓,說是臬司乃刑名總彙,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所以雖在封印期內,向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卻依舊逐日升堂理事,也算是他的好處。
閒話休題。單說他的本意,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親自提訊。及至問過原告、見證、姦夫,都是照實直陳,沒有翻動。他心上悶悶不樂,便叫把姦婦提上堂來。這姦婦年紀不過二十歲,雖然是蓬首垢面,然而模樣卻是生得標緻,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爲勾魂攝魄。賈臬臺見了這種女人,雖不至魂不守舍,然而坐在上頭,就覺得有點搖幌起來。自知不妙,趕緊收了一收神,照例問過幾句口供。他老人家是奉過老太太教訓的,道是女人最重的是名節,最要緊的是臉面。如今公堂之上,站了許多書差,還有許多看審的人,叫他一個年輕婦女如何說得出話來。況且這通姦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可以說的。想罷,便吩咐把女人帶進花廳細問。
當時選了一個白鬍子的書辦,四個年老的差役跟了進去,其餘的都留在外面。賈臬臺走進花廳,就在炕上盤膝打坐,叫人把女人帶到炕前跪下。賈臬臺又叫他仰起頭來。賈臬臺的臉正對準了女人的臉,看了一回,先說得一聲道:"看你的模樣,也不像是個謀殺人的。"女人一聽這話,正中下懷,連忙喊了一聲:"大人,冤枉!"賈臬臺道:"本司這裏不比別的衙門。你若是真有冤枉,不妨照實的訴;倘若沒有冤枉,也決計瞞不過我的眼睛。你但從實招來,可以救你的地方,本司沒有不成全你的。平時我們老太太還常常叫我買這些鯉魚、烏龜、甲魚、黃鱔到黃河裏放生,那有好好一個人,無緣無故,拿他大切八塊的道理呢。你快說!"
女人一見大人如此慈悲,自然樂得翻供,便說道:"小女人自從十六歲嫁了這個死的男人,到今年已經第五個年頭了。咱兩口子再要好是沒有的。上年九月,他犯了傷寒病,請城裏南街上張先生來家替他看。誰知他的藥喫錯了,第二天他就蹺了辮子了。青天大人!你想咱們年紀輕輕的夫妻,生生被他拆開,你說我這以後的日子怎幺過呢!"說罷,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賈臬臺瞧着也覺得傷心。停了一會,問道:"庸醫殺人亦是有的,怎幺他們咬定是你毒死的呢?"女人道:"小女人的男人被張先生看死了,小女人自然不答應,鬧到姓張的家裏,叫他還我的丈夫。他被小女人纏不過,他不說是他把藥下錯了,倒說是小女人毒死的。我的青天大人,他這話可就坑死了小女人了!"
賈臬臺聽了,點頭嘆息,又問道:"這姓張的醫生同來沒有?"書辦回道:"點單上張大純就是他,剛纔大人已經問過了。"賈臬臺道:"剛纔他跟着大衆上來,說的話都是一樣,我卻沒有仔細問他。如今看起來,倒是這裏頭頂要緊的一個人了。你們去把他提來,等我再細細的問他一問。"差役遵命,立時出去把張大純帶了進來,就跪在女人旁邊。賈臬臺問了名姓,復問:"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張大純道:"犯的是傷寒症,一起手病在太陽經。職員下的是'桂枝湯'。大人明籤:這'桂枝湯'是職員遠祖仲景先生傳下來的祕方,自從漢朝到今日,也不知醫好了多少人。不瞞大人說:不是職員家學淵源,尋常懸壺行道的人,像這種方子,他們肚皮裏就沒有。"
賈臬臺道:"我不來考查你的學問,要你多嘴!"張大純不敢做聲。賈臬臺又問道:"你看過幾次?"張大純道:"職員只看過一次。以爲這帖藥下去,一定見效的。誰知後來說是死了。職員正在疑心,倒說他女人找到職員家裏,要職員賠他的男人。"剛說到這裏,女人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錢,掛號要錢,過橋要錢,還不好生替人家看,把病人喫死了,怎幺不問你要人呢?"賈臬臺道:"看病用不了這許多錢。"女人道:"大人你不知道,咱那裏的先生都是些黑良心的。隨常的先生,起碼要四吊錢一趟;這位張先生與衆不同,看一回要二十四吊。每到一個人家,進了大門,多走一重院子,要加倍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過,要走兩道吊橋,每一頂橋加兩吊。大人,你說他的良心可狠不狠!"
賈臬臺道:"從前我到過上海,上海的先生有個把心狠的,是有這許多名目。你們河南地方不至於如此。像這們要起錢來,不要絕子絕孫嗎?"女人道:"可不是呢!"賈臬臺又對張大純道:"多要少要,我也不來問你。但是你怎幺曉得是服毒死的?"張大純道:"職員被這女人纏不過,職員說:'你的男人喫了我的藥,只會好,不會死的,認不定喫了別人的藥了。'他說沒有。職員不相信,趕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個什幺樣子。那時他男人還未盛殮,被職員這一看,可就看出破綻來了。"說到這裏,賈臬臺連忙攔住道:"不用說了。你這些話剛纔都說過了,還不是同大家一樣的。你的話也不能爲憑。"張大純着急道:"縣主大老爺驗過屍,驗出來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着天懸地隔呢。"賈臬臺發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你們做醫生的,人家有了危急的病來請教到你,你總不該應同人家狠命的要錢。古人說:'醫生有割股之心。'你們這些醫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來送到你嘴裏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罷,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發首縣。等到事情完結之後,我要重重的辦他一辦,做個榜樣!"左右一聲答應,頓時張大純頸脖子上,拿了鏈子拉着,送到祥符縣去了。
醫生去後,賈臬臺重新再問女人。女人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的,不是毒死。這個侄兒想家當,搶過繼,家當想不到手,所以勾通了張先生同衙門裏的人,串成一氣,陷害小女人的。縣裏大老爺被他們朦住了,所以拿小女人屈打成招。我的青天大人!再不替小女人伸冤,小女人沒有活命了!"賈臬臺聽了,點頭不語。翻出原卷看了一回,問道:"謀殺一層擱在後頭。我且問你:你同你男人的表弟通姦,可有此事?"女人道:"王家表弟同小女人的男人生來是不對的,咱們家裏他並不常來,面長面短小女人還不認得,那裏會與他通姦。這話可屈死小女人了!"賈臬臺聽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姦原不是要緊事情,律例上是沒有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門?現在堂上並沒有別人,不妨慢慢的同我講。"女人仍是低頭無語。賈臬臺道:"現在我索性把值堂書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說。"說罷,便叫書役退至廊下。
此時花廳之內,只有賈臬臺一位,犯女一口。賈臬臺道:"如今這屋裏沒有人了,你可以從實招了。"女人還是不說,時時抬頭偷眼瞧看大人。只見大人閉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時女人跪在地下,見大人如此舉動,絲毫摸不着頭腦,以爲大人轉了甚幺念頭。無奈他只是閉着眼睛出神,頗有莊敬之容,而無猥褻之意。停了一會,但聽得大人吩咐道:"你快招啊!這屋裏沒有人,還有什幺話說不得的!"女人心上想道:"事已到此,樂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將奈我何。瞧他的樣子,決計沒有甚幺苦頭給我喫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人家設了圈套陷害他的。賈臬臺問來問去,依然一句口供沒有。賈臬臺發急道:"我現在還沒問你謀殺,你連通姦的事情都不肯認,你這個人也太不懂得好歹了!唉!這總怪本司不能以德化人,所以地方上生了你這樣的刁婦!現在說不得,只好驚動我們老太太了,我們老太太,至誠所感,人不忍欺。等你見了我們老太太那時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認。"說罷,便起身從炕上走了下來,行近女人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人的膀子。誰知賈臬臺是安徽人,所說的話慢些還可以懂,若是說快了,倒有一大半不能明白,所以女人聽了半天,他這一篇話,只聽清"老太太"三個字,其餘的一概是糊里糊塗。忽然看見大人下來拉他的膀子,不曉得是甚幺事情,陡然喫了一驚。在賈臬臺的意思,是要拉他到上房裏去,請老太太審問;女人不知道,反疑大人有了甚幺意思了,一時不得主意,蹲在地下。大人要他站起,他偏不站起。
賈臬臺見拉他不起,便用兩隻手去拖他。女人一時情急,隨口喊了一聲:"大人,你這是甚幺樣子!"誰知這一喊,驚動廊下的書差,不知道里面什幺事情,還當是大人呼喚他們,立刻三步做兩步闖了進來,一看大人正在地下拿兩隻手拉着女人不放哩。大家見此情形,均喫一驚,連忙退去不迭。賈臬臺一見女人不肯跟到上房聽老太太審問,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放手,回到炕上坐下,罵道:"像你這種賤人,真正少有!我們老太太如此仁德,你還怕見他的面,你這人還可以造就嗎!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本司也決計不來顧戀你了。"說罷,喊一聲"人來"。書差蹌踉奔進。賈臬臺吩咐:"把女人交給發審委員老爺們去問,限他們盡今天問出口供。"衆人遵命,立刻帶了女人出去。賈臬臺方纔退堂。
剛剛回到上房,老太太問起"今天有甚幺事情,坐堂坐得如此之久?"賈臬臺躬身回了一遍。老太太道:"這些事情,你們男人問他,他如此肯說,把他叫上來,等我問給你看,包你不消費事,統通都招了出來。"賈臬臺道:"兒子的意思也是如此,無奈他不肯上來。"老太太道:"你領他上來,他自然不肯,等我叫老媽去叫他。也不用一個衙役,他是個女人,不會逃到那裏去的。"說完,吩咐一個貼身老媽出去提人。這老媽姓費,跟着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滿衙門的丫環、僕婦都歸他總管。合衙門上下都稱他爲費大娘。宅門以外,三小子、茶房、把門的、差役人等,都尊他爲總管奶奶。這總管奶奶傳出話來,沒有一個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時常提問案件,大家亦都見慣,不以爲奇。凡經老太太提訊過的人,無論什幺人,有罪都可以改成無罪,十起當中,總要平反八九起。此番這女人聽說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還不得主意。一應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齊說:"我們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過的,到了他手裏,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着總管奶奶上去罷。"女人至此,喜出望外,登時跟着到了上房,見了老太太,跪下磕頭。
其時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間上首一張椅子上,賈臬臺站在後頭替老太太捶背,還不時過來倒茶裝水煙。老太太當下問了女人幾句話,還沒有問到姦情,女人已在地下極口呼冤。老太太聽了點頭,復嘆一口氣,說道:"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死的我亦不去管他了,現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塊,雖說皇上家的王法,該應如此,但是有一線可以救得你的地方,在我手裏決計不來要你命的。"說罷,迴轉頭來對兒子說道:"你做官總要記好我一句話,叫做'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復生,活的總得想法替他開脫。"賈臬臺連忙走過來,答應了一聲"是",又跪下叩謝老太太的教訓,起來站立一旁。然後老太太又細細盤問女人。無奈仍是連連呼冤,一句口供沒有。
老太太發急道:"無論什幺人,到我這裏沒有不說真話的。我現在有恩典給你,想是你還不知道。費媽,你把他帶到廂房裏,叫大廚房做碗麪給他喫,你們好好的開導開導他。"費大娘領命,把女人帶下,兩個人在廂房裏咕唧了好一回。一霎點心喫過,費大娘仍把他帶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他盤問了半天。無奈女人總不肯吐真言,氣的老太太喘病發作,連連咳嗽不止,急的賈臬臺忙跑到老太太身後,又捶了一回背,方漸漸的平復下來。只聽得老太太喘吁吁的說道:"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你這樣牛性子的人!我好意開導你,你不說,我也不要你說了。等我晚上佛菩薩面前上了香,我把你的事情統通告訴了佛菩薩,到那時候,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說,不怕你不說!……"老太太還要說下去,無奈又咳了起來。霎時間喘成一堆。賈臬臺只好叫人仍舊把那女人帶出去,交給發審老爺們審問。自己在上房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攙進裏房,睡了一會亦就好了。賈臬臺方纔把心放下,出來喫晚飯。
剛剛坐定,人報大少爺進來。他這位大少爺,是前年賑捐便宜的時候,報捐分省知府,就在勸捐案內得了個異常勞績,保了個免補本班,以道員補用,並加三品銜。少爺的意思,一心只羨慕二品頂戴,要想戴個紅頂子。又因他這個道臺雖然是候補班,將來歸部掣籤,保不定要掣那一省;況且到省之後還要候補,一省之中,候補道臺論不定只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錢到京裏走門路,就是候補一輩子也不會得實缺的。他的主意最牢靠沒有:雖然道臺覈准了已經一年有餘,他卻一直不引見、不到省,仍舊在老子任上當少爺,喫現成飯,靜候機緣。
這天因在電報局得了電報,說是鄭州底下黃河又開了口子,漫延十餘州、縣,一片汪洋,盡成澤國。至於勸捐辦賑,自有藉此營生的一般大善士鑽着去辦。他一心一意,卻想靠老人家的面子,弄一個河工上總辦噹噹:一來辦工辦料,老大可以賺兩個錢;二來合龍之後,一個異常勞績又是穩的。已經做了道臺,雖然官階無可再保,但求保一個送部引見,下來發一道上諭,某人發往某省,就變成了"特旨道"。至於二品頂戴,賽如自家荷包裏的東西,更不消多慮了。河工上賺的銀子,水裏來,水裏去,就拿他到京裏,拜上兩個老師,再走走老公的路子,放一個缺也在掌握之中。所以黃河決口,百姓遭殃,卻是他升官發財的第一捷徑。他既得了這個消息,連忙奔回衙門,告訴他老子,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謀這個差使。
賈臬臺聽了兒子的話,自然也是歡喜,說道:"既然鄭州黃河決口,院上就要來知會的。"大少爺道:"剛剛來的電報,只怕此時已經送到院上去了。"話言未了,果然院上打發人來,說是鄭州決口,災區甚廣。一切工程雖有河督擔任,究竟在河南省治,是巡撫管轄的地方,所以撫臺急急傳見司、道,商議賑撫事宜。賈臬臺得信,立刻起身上院,會同各司、道一同進見。撫院大人接着,先把鄭州來的電報拿出來叫大衆瞧了一遍,說道:"近來二十多年,我們河南從來沒有開過這幺大的口子。這是兄弟運氣不好,偏偏碰着了這倒黴的事情。"司、道一齊回道:"我們河南不比山東,山東自從丁宮保①把河工攬在自己身上,倒被河督卸一半乾系;我們河南卻是責成河督,與大人並不相干。"撫院道:"擔子在身上,有好有壞。開了口子就有處分,辦起工程來,多少有點好處。如今歸了河督,好處沾不到,只怕處分倒不能免的。爲的是在你屬下,總是你該管地方,怎幺能夠便宜你呢。如今不要說別的,十幾處州、縣就有幾十萬災民。我們河南是個苦地方,那裏捐這許多錢去養活他們。兄弟頭一個就捐不起。現在兄弟請你們諸公到此,不爲別事,先商量打個電報給上海的善堂董事,勸他們弄幾個錢來做好事,將來奏出去也有個交代。"司、道俱各稱"是"。正說着,河督也有信來了,是諮照會銜電奏的事情。撫臺道:"不用說來了。他是不肯饒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裏頭,好替他卸一半乾系。我是早已看穿,彼此都不能免的。"便親自動手,擬好覆電,是彼此會銜電奏,並聲明已經電託上海辦捐官商籌款賑撫,以顧自己的面子。河督那面亦聲明業已遴派委員,馳赴上下游查勘形勢,以便興工築堵。一面兩個人並自行檢舉,又將決口地方員弁統通撇參,候旨懲處。這都是照例文章,不用細述。
①宮保:太子少保的簡稱,因太子住東宮而稱之。
過了一日,奉到電諭,以:
"該督、撫疏於防範,釀此巨災,非尋常決口可比,河道總督、河南巡撫,均着革職留任;其它員弁,一概革職,戴罪自贖,--還有幾個枷號河干的,--朝廷軫念災民,發下內帑銀二十萬,着河南巡撫遴委妥員,馳赴災區,覈實散放,毋任流離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着該督、撫督率在工員弁,無分晝夜,設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龍"各等語。
賈臬臺得了這個消息,這日午後,便獨自到撫臺跟前,替兒子求謀河工上總辦差使。撫臺說道:"你老哥的世兄,還有甚幺說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沒有了。但是這個工程須得河臺作主,兄弟犯不着僭他的面子。因爲我們河南比不得山東,巡撫可以拿得權的。既然是老哥囑託,兄弟總竭力的同河臺去說就是了。"賈臬臺替兒子謝過了栽培,退回本衙,告訴了大少爺。大少爺皺眉道:"這樣說起來,恐防要漂!"賈臬臺道:"何以見得?"大少爺道:"撫臺作不得主,到了河臺手裏,一定要委他的私人,我們還有指望嗎。"賈臬臺道:"既然你怕撫臺說話不中用,不如打個電報給周老夫子,等他打個電報出來託託河臺。裏外有人幫忙,他總得顧這個面子。"
列位看官:你曉得賈臬臺說的周老夫子是誰?原來就是現在軍機大臣上的週中堂。賈臬臺此番升臬臺,進京陛見的時候,化了三千銀子新拜的門,遇事甚爲關照。所以如今想到了他,要打電報給他,求他助一臂之力。大少爺聽了父親的說話,一想這條門路果然不錯,立刻擬好電報,親自赴到電局裏打報。省城裏公事忙,電報學生是一天到晚不得空的。大少爺特地打了一個加急的三等報,化了三倍報費,眼看着打了去。又託本局委員私下傳個電報給那邊委員,此電送到,先打一個回電。不消一刻,那邊回電過來,說週中堂不在宅中。電報局委員巴結大少爺,忙說一得回電立刻就送過來。大少爺只得悵悵而歸。等到天黑,週中堂的回電來了。趕忙譯出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河南賈臬臺:弟與某素無往來,前薦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勝任。世兄事當另圖。"
下面注着一個"隱"字,賈臬臺父子便知是週中堂的別號了。賈臬臺看過電報無語,口中說道:"既然周老夫子如此吩咐,你權且等他幾天再作道理。"大少爺聽了並不答應,自己肚裏打主意,尋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個計策,急忙忙奔到自己書房。他雖是捐班出身,幸虧肚才還好,提起筆來就寫,登時寫成功一封信。寫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他臉上甚是高興,但不知這信是寫給誰的。看完之後,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開,取了出來,又隨便迭了一迭,套入信封裏去,跟手往靴頁子裏一夾,怡然自得。
當晚,睡覺歇息無話。到了次日,見了父親,也不說別的,但說:"今天爸爸上院見着撫臺,請問一聲,到底託他的事情,河臺那裏可曾有過信去?倘若已經提過,無論事情成與不成,似乎應得前去稟見一趟。天下斷沒有坐在家裏可以得差使的。"賈臬臺道:"你話不錯。"這天上院見了撫臺,未及開言,倒是撫臺先提起,說:"世兄的事情,昨天兄弟已有信給河臺了。聽說河臺這幾天裏頭,就得動身到下游去踏勘,世兄可以先去見他一趟,就是工上的事情派不到,好歹總不會落空。"賈臬臺聽了着實感激,回來同兒子說知。大少爺道:"只要撫臺有過信,我去見他就有了底子了。"
這時候河臺已經駐紮工上,不能像從前整天閒着無事。大少爺就於這日飯後動身,坐的是自己的雙套車,後頭跟着行李車、家人車,還有騾馬一大羣。在路無分晝夜,兼程而進。這天到了工上,在河臺行轅旁邊一個相好朋友的下處暫且住下。這相好也是新委的河工差使,姓蕭號二多,是個候選知府,乃是河臺的紅人,天天見着河臺的。賈大少爺有了這條好內線,更可以顯他的作用。先打聽河臺這兩天還不動身,他並不忙着稟見,說在路上辛苦了,要養息兩天,方能出門。後來倒是蕭知府關切,說:"你既然來了,應該先去見他老人家一面。這兩天各省投效的人,一天總有好幾起來稟見,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將來好差使都被人家佔了去,你就沒有指望了。"賈大少爺道:"你別替我着急。我來雖來了,然而心上懊悔的了不得,這一趟很不該來,很該應在省裏聽聽消息再來。"蕭知府道:"省城裏有甚幺消息?"賈大少爺道:"省城裏有什幺消息!怕的是京裏有什幺事情。他老人家倘或有點風吹草動,我們這個大局就有變動。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實實在在不該應來的。"蕭知府說:"難道你得了甚幺確實信息不成?"賈大少爺道:"真實信息雖然沒有,然而終究不妥。知己之間,我也不用瞞你,就是我動身的那一天,動身之後不到三個時辰,老人家接到京城裏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馬一路追了下來,要追我回去。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晚上那裏歇一歇,三步路並做兩步走,一口氣趕到這裏。我剛下車,他的馬也趕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氣的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不會頓在省裏候信,何必定要喫這一趟辛苦呢。所以我這兩天不去上院,爲的是等等信息再說。老哥,你不問我,亦不便告訴你,好在你也不是外人,告訴了你也不要緊。"蕭知府聽了,賽如頂上打了個悶雷一樣,楞了好半天,才說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裏那一個的信?這個消息究竟確不確?"賈大少爺聽說,也不答言,從自己枕箱裏找了一回,找出一封信來,隨手遞與蕭知府,說道:"我們自己人,這個你拿去瞧了就明白。只要你外頭不提起,我們自己曉得就是了。"蕭知府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只有三張信紙,信上說的話,除寒暄之外,就說:
"令親某人,擬改同知,分發河南。承囑函託某人照拂。某辦事不近人情,朝議鹹薄其爲人。僕前以舍親某丞相屬,至今亦未位置。令親事容代緩圖"
各等語。蕭知府看了,意思似乎不甚明白,又翻來倒去的看。賈大少爺忙解說與他聽道:"這是軍機大臣週中堂給老人家的信。老人家是週中堂的門生。這件事情,還是三個月頭裏託他的,想不到如今才接到他老人家的回信。這信上的事情雖與兄弟毫不相干,然而照他這封信上,他老人家同河帥意思着實有點不對。他寫這封回信的時候,黃河還沒有開口子;如今出了這個岔子,我們私底下講講不妨,若照這封信上,河帥的事情恐怕不妙。所以老人家一得這封信,就要追我回去,叫我不要來。我所以到了這裏一直不去見他,就是這個緣故。"
蕭知府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然而他是河臺的紅人,更比別人休慼相關,聽了那有不着急的。賈大少爺雖然再三囑咐他不要提起,他見了河臺,一心想獻殷勤,難保不露出一言半語。齊巧這兩日河臺接到軍機大臣上字寄①,屢奉嚴旨切責,說他"調度乖方,辦理不善,若不克期合龍,定降嚴譴"各語。河臺自從奉到這些諭旨,正在茶飯無心,走頭無路,不知如何是好;再聽了蕭知府傳來的話,焉有不關心之理。當向蕭知府詳細追問。蕭知府也只得詳陳無隱,把賈大少爺的話說了一遍,又把週中堂的信,大略唸了一遍。河督聽了,尤爲毛髮悚然,一想:"事情不妙!保不定這幾天之內,裏頭還要動我的手!"想來想去,一籌莫展。只得與蕭知府商量。又問他:"週中堂與賈臬臺是個甚幺交情?撫臺曾有信給我,說賈臬臺的世兄如何老練,要我派他總辦差使。何以他來了一直不來見我?"
①字寄:皇帝的諭旨由內閣寄遞的意思。
蕭知府見問,只得把賈臬臺拜門的一節說明,又說:"若照週中堂的信看起來,他二人的交情很不淺。至於賈道雖然來了幾天,卻因爲路上感冒,所以一直還沒有上來稟見。"河臺又想了半天,說道:"若論工上的差使,總得熟手纔可以委。現在說不得了,一來要看週中堂的分上,二則撫臺又有過信來。好在下游地方很大,一個人也顧不來;賈某人現已來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給他一個下游總辦。將來裏頭的事,就託他老人家幫着疏通疏通。"蕭知府連連稱"是"。又說:"卑府下去,就叫賈道來稟見。"河臺道:"他既然在路上感冒,不妨叫他多養息兩天再來見我,河工上風大,吹着不是玩的。你就去把我的話傳諭給他。我這裏不妨先下札子,叫他請兩天假就是了。"蕭知府唯唯遵命。一到下處,立刻把這話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聽了自然歡喜,心上想道:"他如今可上了我的當了。"未到天黑,札子已經送來。賈大少爺差使既已到手,病也沒有了,並不請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轅稟見謝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擺花酒大鬧喜春堂 撞木鐘初訪文殊院
話說賈臬臺的大少爺,自從造了一封週中堂的假信,吹了個風聲到河臺耳朵裏,竟把河臺瞞過,信以爲真,立刻委他當了河工下游的總辦。他心十分歡喜,立刻上轅稟見謝委稟辭。河臺見面之後,不免又着實灌些米湯。他到工之後,自己一個人盤算:"將來大工合龍,隨折保個送部引見,已在掌握之中。雖然免了指省、保舉一切費用,然而必得放個實缺出來,方滿我的心願。"又想:要放實缺,非走門路不可,要走門路,又非化錢不可。"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頭委的幾個辦料委員,抓個錯,一齊撤差,統通換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個總辦,見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興,屢次到河檯面前說姓賈的壞話。河臺礙於情面,不好將他如何。後來又被賈總辦曉得了,反說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遞了個稟帖給河臺,請河臺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權歸一:"大人若不將他撤去,職道情願辭差。"河臺無法,只得又把前頭的一個總辦調往別處,這裏歸了他一人獨辦,更可以肆無忌憚,任所欲爲。
諸公要曉得:凡是黃河開口子,總在三汛。到了這時候,水勢一定加漲,一個防堵不及,把堤岸衝開,就出了岔子。等到過了這個汛,水勢一退,這開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點水沒有。所以無論開了多大的口門,到後來沒有不合龍的。故而河工報效人員,只要上頭肯收留,雖然辛苦一兩個月,將來保舉是斷乎不會漂的。此番賈大少爺既然委了這個差使,任憑他如何賺錢,只要他肯拿土拿木頭把他該管的一段填滿,捱過來年三汛不出亂子,他便可告無罪。就是出了亂子,上頭也不肯爲人受過,但把地名換上一個,譬如張家莊改作李家莊,將朝廷朦過去,也就沒有處分了。自來辦大工的人都守着這一個訣竅,所以這回賈大少爺的保舉竟其十拿九穩。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日,決口地方雖不能如上文所說的點水俱無,然而水熱漸平,防堵易於爲力,又加以河帥恐遭嚴譴,晝夜督催。賈大少爺本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到了此時,也只好跟在工上喫辛喫苦,亦總算難爲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衆方纔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統歸總辦作主,當由他選擇吉日吉時合龍。到了那天四更頭裏,賈大少爺換了一身簇新的行裝,擺齊親兵小隊,跨了一匹高頭大馬,親到工上督率。等着吉時報到,大工告成,總辦又統率在工大小文武員弁,上香行禮,叩謝河神。文武員弁,又一齊向總辦賀喜。總辦又赴河帥行轅稟知合龍。當蒙河帥傳見,允爲從優保獎。
照例文章,不用細述。賈大少爺事完之後,當即回省,仍在父親衙內居住。過了些時,電報局得了閣抄上諭,曉得賈大少爺蒙河督於奏報合龍折內,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見,先賞加布政使銜。得信之下,自然歡喜。河督因他是賈臬臺的少爺,乃是同寅之子,雖未接到部文,業奉聖旨允准,特地先寫信來關照。賈臬臺便叫兒子先赴河督、巡撫兩院叩謝。此時督、撫兩憲俱已開復處分,而且一齊又交部從優議敘,自然也是高興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時候,賈大少爺除將在工員弁分別異常、尋常請獎外,又趁勢把自己的兄弟侄兒,親戚故舊,朦保了十幾個在裏頭。河督一時不及細察,統通保了進去。這是河工上的積弊如此,也無從整頓的。
閒話休題。單說賈大少爺這一趟差使,錢也賺飽了,紅頂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見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滿心高,十分得意。在家裏將息了兩個月,他便想進京引見,謀幹他的前程。稟告父親,賈臬臺自然無甚說得,隨向原保大臣那裏請了諮文,擇日登程北發。預先把賺來的銀子,託票號裏替他匯十萬進京。又託京裏朋友預爲代賃高大公館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諸事辦妥,然後自己帶了一個姨太太,一個代筆師爺,又一個管帳的,並男女大小僕人、廚子、車伕人等,數了數足足有三十來個。賈大少爺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車,其餘全是祥符縣辦的官車。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順治門外南橫待,朋友替他預先找好的一座公館暫時住下。賈大少爺此番進京原是爲廣通聲氣起見,所以打定主意,極力拉攏。到京之後,凡是寅、年、世、戚、鄉誼,無不親自登門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纔拜完。他每日出門,坐的是自己的坐車。騾子是在河南五百兩銀子買的。趕車的一齊頭戴羽纓涼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掛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車沿上,脊樑筆直,連帽纓子都不作興動一動。這個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裏頂講究這個,所以賈大少爺竭力摹仿。坐車之外,前頂馬,後跟騾,每到一處,管家趕忙下馬,跑在前頭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見得着的,也有見不着的,也有發帖子請喫飯的,也有過天來回拜的。賈大少爺都不在意,頂要緊的是太老師週中堂同着寄頓銀子一個錢店掌櫃,外號叫做黃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齊巧這天週中堂請假在家,一見大片子名字上頭寫着"小門生"三個字,另外粘着一張籤條,寫明"河南按察使賈某之子",週中堂便曉得是他了。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沒有放過外任,一年四季,甚幺炭敬、冰敬、贄見、別儀,全靠這班門生故吏接濟他些,以資澆裹。如今聽說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請見。賈大少爺進去了好一回,只覺得冷冷清清,不見動靜。約摸坐了半個鐘頭,中堂方纔出來。賈大少爺朝他拜了幾拜,中堂只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他曉得中堂的炕不是尋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中堂見了他,氣吁吁的,只問得他父親一聲"好",跟手自己就發了一頓牢騷,隨後方問:"你來京幹嗎?"賈大少爺一一回答。中堂見話說完,就此送客。賈大少爺出來,忙趕到前門外大柵欄去找黃胖姑。黃胖姑是紹興人,因爲在京年久,說的一口好京話,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認得,外省官場也很同他拉攏。大家爲他養的肥胖,做起事來又有些婆婆媽媽的腔調,所以大家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做黃胖姑。他這表號是沒有一個人不曉得的。賈大少爺到他店門口下了車,不等通報,闖進了門就嚷着問道:"胖姑在家沒有?"惹得一班夥計們都抿着嘴笑。一個夥計把他領到客座裏。只聽得嘻嘻哈哈一陣笑聲,從裏頭笑到外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黃胖姑。黃胖姑一見賈大少爺,嘴裏嚷道:"我的大爺,你是幾時來的?可把我想壞了!"賈大少爺要同他行禮,他雙手拉住賈大少爺的手,不准他下禮,那股要好的勁,畫亦畫不出,兩人分賓敘坐。才坐下,黃胖姑又站起來問:"老大人好?"賈大少爺亦站起來回答說:"好。"然後仍舊坐下對談。黃胖姑要留賈大少爺喫便飯。賈大少爺道:"今天要拜客,過天再擾罷。"黃胖姑便問:"今天拜了些甚幺客?"賈大少爺回稱:"剛從週中堂那裏來。"黃胖姑道:"這位老中堂現在背時的了,你去找他做啥?"賈大少爺一聽大驚,急於要問。黃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爲誤保了一個人,上頭很不喜歡,着實拿他申飭,幾乎把官送掉,虧了一位王爺替他求情,官雖沒有壞,恐怕要去①軍機,所以他這兩天請假躲在家裏。你想,出了軍機,還有甚幺撈呢?"賈大少爺聽說,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門冷清清,見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對,又發了半天牢騷,原來就是這個講究。"想罷問道:"保着一個甚幺人保舉錯了?"黃胖姑道:"本來老中堂也太糊塗了!甚幺人保不得,偏偏保舉個維新黨,怎幺不要壞官呢!趕出軍機還是便宜他的。"賈大少爺頓腳說道:"糟了,糟了!裏頭頂恨這個,他老人家怎幺糊塗到這步地位!他保舉維新黨,人家就要疑心他,連他亦是個維新黨。"黃胖姑道:"對啊,正是爲此。"賈大少爺道:"既然如此,以後他那裏我亦不便常去走動,省得叫人家疑心,說我也是他們同黨。"黃胖姑把大拇指頭一伸道:"我的大爺,你真是個明白人,有見識!我佩服你!況且這種背時的人,你巴結他也沒用。"
①去:離開、去職。
賈大少爺聽了,半天不語。黃胖姑何等刁鑽,早已瞧出他是因爲斷了一條門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說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們也不必顧戀他。大爺,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總可以效力。我有幾個朋友在裏頭,大家都還說得來,你委了我,我去託他們,包你成功就是了。"賈大少爺一聽這話,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時轉憂爲喜,連說:"本來有許多事要拜託費心。……過天細細的再談。"說完起身,要往別處拜客。黃胖姑又恐怕賣買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鬆一步,先約他明天到便宜坊喫中飯,又道:"大爺早晨出門拜客,可以到館子裏去換便衣,咱們盡興樂一樂。"賈大少爺立時應允。臨時出來上車,忽然又笑着問黃胖姑道:"近來有什幺好'條子'沒有?"黃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薦給你。"說完各自分手。
黃胖姑迴轉店內,立刻寫帖子請客。所請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錢運通錢太史①一位是甲班②主事王佔科王老爺。一位是個宗室老爺,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爲溥四爺。一位是銀爐③老闆,姓白號韜光。一位是琉璃廠書鋪掌櫃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張嘴,能言慣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分一個人說的話,大家叫順了嘴,把黑伯果三個字竟變爲"黑八哥"了。還有一位,是在前門外開古董鋪的,姓劉名厚守,新近捐了一個光祿寺署正,常常帶着白頂子同大人先生們來往。這些人除去錢、王二位是帶還東的,其餘全是黃胖姑的好友,而且廣通內線,專拉皮條。黃胖姑看準了,想做賈大少爺一注生意,所以把這些人一齊邀來。當下數了數,連賈大少爺一共是七個客人。帖子寫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頭請客。不在話下。
①太史: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書而得名。
②甲班:甲榜,指進士出身。
③銀爐:舊時鑄造寶銀的機構,清代有官設和私營之分,兼營銀錢業務。
到了次日,看看自鳴鐘上剛正打過十一點,黃胖姑吩咐套車,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約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頭一個先來。第二個便是宗室溥四爺,一進門就同黃胖姑請安拉手,說不出那副親熱樣子。賈大少爺雖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擱,接着也就來了。一個個問"貴姓、臺甫",黃胖姑替他們三個彼此通姓報名,大家無非說了些"久仰"的客氣話。後來說到溥四爺,黃胖姑說:"賈大哥!我們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當中第一位博學。"說罷,又哈哈一笑道:"誰不曉得北京城裏有名的才子溥四爺呢!我從前考過他的學問:我拿筆在紙上寫一豎兩點,他認得是個小的'小'字,後來我又在小字上頭加了兩橫,難爲他亦認得,說是出告示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個寶蓋頭,他說這是我們宗室的'宗'字。這些都不稀奇,末後來又在宗字頭上加一個山字,這卻難爲他了,你說他念個甚幺字?"賈大少爺尚未接言,黃胖姑道:"他說是哈噠門的'哈'字。大爺,你瞧,虧他好記性,記得這字是哈噠門的'哈'字。"賈大少爺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門的俗名叫做哈噠門,想是溥四爺念慣了"哈"字,看慣了"崇"字,所以拿"崇"字當作"哈"字讀了。曉得這話是黃胖姑奚落溥四爺的,但系初次相會,不便說甚幺,只好笑而不答。及至回頭再看,溥四爺卻是眉頭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滿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來語去,正談論間,白韜光、劉厚守、錢太史三個人亦都來到。其時已有四點多鐘,只差王主事一個人。黃胖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坐罷,空了首席等他。"剛纔入座停當,人報王老爺來,大家一齊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見王主事穿着衣帽進來,先朝主人作了一個揖,又朝檯面上作了一個總揖。黃胖姑讓他換了便衣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認得錢太史及古董鋪老闆劉厚守兩個人。錢太史發達比他遲兩科,乃是後輩,並不在意。倒是這劉厚守,乃是一直充當現任滿大學士、又兼軍機大臣華中堂的門上。跟了中堂幾年,着實發了幾十萬銀子的傢俬,因此就在前門外開了一丬古董鋪。如今雖然捐了官,卻還常到中堂宅內當差。王主事還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閱卷大臣,照例拜門去過幾趟,沒有得見,只好在劉厚守門房裏坐坐。劉厚守雖不認得他,他卻記得劉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況且他現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樣分印結,而且又是中堂老師的門口,尋常人那裏巴結得上。如今反見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着實不安,一定要同劉厚守換坐。劉厚守不肯道:"你別光讓我,還有別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讓別人,別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然後同不認得的人,一一問"貴姓、臺甫","貴科、貴班、貴衙門"。一問問到賈大少爺,賈大少爺回稱"姓賈,號潤孫。"黃胖姑插口說道:"這位便是河南臬臺賈筱芝賈大人的少爺,我們至好。"王主事道:"原來是孝子順孫,聚在一門,難得難得!"跟手又問:"貴科?"賈大少爺漲紅了臉,回答不出。黃胖姑只得又替他說道:"這位賈觀察乃是去年賑捐案內保過道班,今年河工合龍,又蒙河臺保了送部引見。他老大人官聲甚好,早已簡在帝心,將來潤翁引見之後,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聽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迴轉了臉不同他說話。在坐的人只有同錢太史還說得來。王佔科乃是"庶常散"①的主事,錢運能乃是新庶常,所以錢運通見了王佔科竟其口口聲聲"老前輩",自稱"晚生"。王主事卻是直受不辭,非凡得意。不料談了半天,劉厚守忽然問王主事道:"王老爺你好面善,我們好象在那裏會過?"一句話問住了。王主事羞的滿臉通紅,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來,三次到中堂老師那裏去叩見,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裏,怎幺就忘記了?"劉厚守道:"莫怪,莫怪!我們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裏記得許多。不要說別的,外省實缺藩、臬來過幾次,我還記不清他的名字,何況……"說到這裏,不往下說了。黃胖姑趕忙打岔道:"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貴州司行走②,當差很勤。將來老中堂跟前,還得你老哥保舉保舉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託拜託!"劉厚守聽了一笑。王主事更覺難以爲情,坐立不定。
①"庶常散":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設庶常館,選新進士之優者入館學習。稱爲庶吉士。三年後考試成績優秀者授以翰林院編修、檢討等官,其餘分發各部任主事等職,稱爲散館。
②行走:被派到其它機構辦事的官吏。
這個檔口裏,賈大少爺坐着無味,便做眉眼與黃胖姑。黃胖姑會意,曉得他要叫"條子",本來也覺着大家悶喫不高興,遂把這話問衆人。衆人都願意。黃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紙片。當下紙筆拿齊,溥四爺頭一個搶着要寫,先問:"王老爺叫那一個?"王老爺說:"二麗。"無奈溥四爺提筆在手,欲寫而力不從心,半天畫了兩畫,一個"麗"字寫死寫不對,後來還是王老爺提過筆來自己寫好。當下檢熟人先寫,於是劉厚守叫了一個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個老相公,名字叫綺雲。白韜光說:"我沒有熟人,我免了罷。"主人黃胖姑倒也隨隨便便。不料溥四爺反不答應,拉着他一定要叫。白韜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條子,對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見他要走,只得隨他。錢運通說:"老前輩在這裏,不敢放肆。"王老爺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寫好了。溥四爺最高興,叫了兩個:一個叫順泉,一個叫順利。末後輪到賈大少爺。王老爺因爲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說話,只問得黃胖姑一聲說:"你這位朋友叫誰?"賈大少爺叫黃胖姑薦個條子。黃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韓家潭喜春堂有個相公①名叫奎官。他雖不叫這相公的條子,然而見面總請安,說:"老爺有什幺朋友,求你老賞薦賞薦!"因此常常記在心上。當時就把這人薦與賈大少爺。主人見在臺的人都已寫好,然後自己叫了一個小相公紅喜作陪。霎時條子發齊,主人讓菜敬酒。
①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會,跑堂的把門簾一掀,走了進來,低着頭回了一聲道:"老爺們條子到了。"衆人留心觀看,倒是錢太史的相好頭一個來。這小子長的雪白粉嫩,見了人叫爺請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認得他。問起名字,王老爺代說:"他是莊兒的徒弟,今年六月纔來的。頭一個條子就是我們這位錢運翁破的例。你們沒瞧見,運翁新近送他八張泥金炕屏,都是楷書,足足寫了兩天工夫,另外還有一副對子,都是他一手報效的。送去之後,齊巧第二天徐尚書在他家請客。他寫的八張屏掛在屋裏,不曉得被那位王爺瞧見了,很賞識。"說至此,錢太史連連自謙道:"晚生寫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過積習未除,玩玩罷了。"王佔科道:"這是他師傅莊兒親口對我講的,並不假。照莊兒說起來,運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衆又一齊向錢太史說"恭喜"。
正鬧着,在席的條子都絡續來到,只差得賈大少爺的奎官沒來。這時候賈大少爺見人家的條子都已到齊,瞧着眼熱,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裏,甚覺沒精打彩。黃胖姑看出苗頭,便說:"奎官的條子並不忙,怎幺還不來?"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進來了。黃胖姑便把賈大少爺指給他。奎官過來請安坐下,說:"今日是我媽過生日,在家裏陪客,所以來的遲了些,求老爺不要動氣!"溥四爺說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頭說話,一頭喝酒。叫來的相公搳拳打通關,五魁、八馬,早已鬧的煙霧塵天。賈大少爺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問他:"現在多大年紀?唱的甚幺角色?出師沒有?住在那一條衚衕裏?家裏有甚幺人?"奎官一一的告訴他:"今年二十歲了。一直是唱大花臉的。十八歲上出的師,現在自己住家。家裏止有一個老孃,去年臘月娶的媳婦,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韓家潭,同小叫天譚老闆斜對過。老爺喫完飯,就請過去坐坐。"賈大少爺滿口答應。奎官從腰裏摸出鼻菸壺來請老爺聞,又在懷裏掏出一杆"京八寸"①,裝上蘭花煙,自己抽着了,從嘴裏掏出來,遞給賈大少爺抽。賈大少爺又要聞鼻菸,又要抽旱菸,一張嘴來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頭喫煙,舉目四下一看,只見合席叫來的條子,都沒有像奎官如此親熱巴結的,自己便覺着得意,更把他興頭的了不得。
①京八寸:長煙袋杆。
黃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賈大少爺點點頭,又朝着奎官擠擠眼。奎官會意,等到大家散的時候,他偏落後遲走一步。黃胖姑連忙幫腔道:"大爺,怎幺樣?可對勁?"賈大少爺笑而不答。溥四爺嚷着,一定要賈大少爺請他喫酒:"齊巧今兒是奎官媽的生日,你倆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兒這一局還好意思不去應酬他嗎?"白韜光道:"潤翁賞酒喫,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條子不叫,酒倒會要着喫。"說的大家都笑了。賈大少爺卻不過情,只得答應同到奎官家去。又託黃胖姑代邀在席諸公。王老爺頭一個回頭說:"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門,謝謝罷!"劉厚守說:"我不能磨夜,有時候的,九點鐘總得回家。"黃胖姑道:"不錯,厚翁嫂夫人閫令極嚴,我不敢勉強。回來叫他頂燈喫苦頭,是對他不住的。"又朝着錢太史說道:"運翁明天沒有甚幺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賈大少爺因爲他是翰林,要借他撐場面,便道:"運翁是最好沒有,我們一見如故,今天一定賞光的。"錢太史無奈,只得應允。王老爺起先還想拉住錢太史,做眼色給他,叫他不要去,後來見他答應,便也無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劉厚守,先辭別衆人,上車而去。
這裏大家席散,約摸已有八點多鐘。等到主人看過帳,大衆作過揖,然後一齊坐了車,同往韓家潭而來。便宜坊到韓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會就到了。下車之後,賈大少爺留心觀看:門口釘着一塊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寫着"喜春堂"三個字;大門底下懸了一盞門燈。有幾個"跟兔",一個個垂手侍立,口稱"大爺來啦。"走進門來,雖是夜裏,還看得清爽,彷彿是座四合廳的房子,沿大門一併排三間,便是客座書房,院子裏隔着一道竹籬,地下襬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種了若干的花。
這一天是奎官媽的生日,隔着籬笆,瞧見裏面設了壽堂,點了一對蠟燭,卻不甚亮。有幾個穿紅着綠的女人,想是奎官的親戚,此外並無別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當下奎官出來,把衆人讓進客堂。賈大少爺舉目四看:字畫雖然掛了幾條,但是破舊不堪;煙榻牀鋪一切陳設,有雖有,然亦不甚漂亮。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爺、白韜光兩個先吵着:"快擺,讓我們喫了好走。"主人無奈,只得吩咐預備酒。一聲令下,把幾個跟兔樂不可支,連爬帶滾的,嚷到後面廚房裏去了。霎時檯面擺齊,主人讓坐,拿紙片叫條子,以有條子到,搳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細述。
這時候賈大少爺酒入歡腸,漸漸的興致發作,先同朋友搳通關,又自己擺了十大碗的莊。不知不覺,有了酒意,渾身燥熱起來,頭上的汗珠子有綠豆大小。奎官讓他脫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辮子盤了兩盤。誰知這位大爺有個毛病,是有狐騷氣的,而且很利害,人家聞了都要嘔的。當下在席的人都漸漸覺得,於是聞鼻菸的聞鼻菸,喫旱菸的喫旱菸。奎官更點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氣。不料賈大少爺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難聞。在席的人被燻不過,不等席散,相率告辭;轉眼間只剩得黃胖姑一個。奎官怕近賈大少爺的身旁。賈大少爺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賈大少爺伸出手去拖他,奎官無法,只得一隻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賈大少爺是懂得相公堂子規矩的,此時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頭在奎官手心裏一連掏了兩下。奎官爲他騷味難聞,心上不高興,然而又要顧黃胖姑的面子,不好直絕回覆他不留他,只好裝作不知,同他說別的閒話。賈大少爺一時心上抓拿不定。黃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別。賈大少爺並不挽留。奎官一見黃老爺要走,怕他走掉,賈大少爺更要纏繞不清,便說:"求黃老爺等一等,我們大爺喫醉了,還是把車套好,一塊兒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賈大少爺聽說套車,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手裏正拿着一把酒壺,還在那裏讓黃胖姑喫酒,忽聽這話,但聽得"拍禿"一聲,一個酒壺已朝奎官打來。雖然沒有打着,已經灑了渾身的酒。又聽得"拍"的一聲,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喫剩的殘羹冷炙,翻的各處都是。幸虧檯面沒有翻轉。奎官一看情形不對,便說道:"大爺,你可醉啦!"賈大少爺氣的臉紅筋漲,指着奎官大罵道:"我毀你這小王八羔子!我大爺那一樣不如人!你叫套車,你要趕着我走!還虧是黃老爺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黃老爺薦的,你們這起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東西,還要喫掉我呢!"一頭罵,一頭在屋裏踱來踱去。黃胖姑竭力的相勸,他也不聽。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聲。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說道:"黃老爺,你想這是那裏來的話!我怕的大爺喫醉,所以才叫人套車,想送大爺回去,睡得安穩些,爲的是好意。"賈大少爺道:"你這個好意我不領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說句不害臊的話,就是有甚幺意思,也得兩相情願纔好。"賈大少爺聽到這裏,越發生氣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你拿鏡子照照你的腦袋,一個冬瓜臉,一片大麻子,這副模樣還要拿腔做勢,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爺叫條子,原是老爺自己情願,我總不能捱上門來。"賈大少爺氣的要動手打他。
黃胖姑因怕鬧的不得下臺,只得奔過來,雙手把賈大少爺捺住,說道:"我的老弟!你凡事總看老哥哥臉上。他算得什幺!你自己氣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塊兒走。"賈大少爺道:"時候還早得很,我回去了沒有事情做。"黃胖姑道:"我們去打個茶圍好不好?"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齊穿好。奎官拗不過黃胖姑的面子,也只得親自過來幫着張羅。又讓大爺同黃老爺喫了稀飯再去。賈大少爺不理,黃胖姑說:"喫不下。"因爲路近,黃胖姑說:"不用坐車,我們走了去。"於是奎官又叫跟兔點了一盞燈籠,親自送出大門,照例敷衍了兩句,方纔回去。
當下二人走出門來,向南轉戀,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營,一直向東,又朝北方進陝西巷,一走走到賽金花家。黃胖姑一進門便問:"賽二爺在家沒有?"人回:"賽二爺今兒早上肚子疼,請大夫喫了藥,剛剛睡着了。"黃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們不必驚動他,到別的屋子裏坐坐,就要走的。"當下就有人把他倆一領,領到一個房間裏坐了。黃胖姑問:"姑娘呢?"人回:"花寶寶家應條子去了。"黃胖姑無甚說得。於是二人相對,躺在煙鋪上談心。賈大少爺一直把個奎官恨的了不得。黃胖姑因爲是自己所薦,也不好同他爭論什幺,只說道:"論理呢,這事情奎官太固執些,你大爺也太情急了些,才擺一臺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過天你再擺臺飯試試如何?"賈大少爺道:"算了罷,那副嘴臉我不稀罕。我有錢那裏不好使,一定要送給他!"黃胖姑道:"你的話原不錯。這種事情,丟開就完了,有什幺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換一個,十個八個,聽憑你大爺挑選,誰能夠管住你呢。"賈大少爺道:"你這話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鱉蛋的窠毀掉了。"
黃胖姑道:"這些話不用說了,我們談正經要緊。你這趟到京城,到底打個甚幺主意?"賈大少爺便湊近一步,附耳低聲,把要走門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在河南的時候,常常聽見老人家談起,前門內有個甚幺庵裏的姑子,現在很有勢力,並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門下爲徒。老人家說過他的名字,我一時記不清楚。這姑子常常到裏頭去,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上頭總說他們出家人以慈悲爲主,方便爲門,他們來說什幺,總得比大概要賞他們一個臉。其實這姑子也是非錢不應的。不過走他的門路,比大概總要近便些,譬如別人要二十萬,到他十萬也就好了;人家要十萬,到他五萬也就好了。只要認得了他,是一個冤枉錢不會化的。倘若不認得他,再要別人經手,那就化的大了。"
黃胖姑一聽這話,心上畢拍一跳,心想:"被他曉得了這條門路,我的賣買就不成了!"其實黃胖姑心上很曉得這個姑子的來歷,而且同他也有往來;因爲想嫌賈大少爺的錢,只得裝作不知。又假意說道:"大爺你既有這條門路,那是頂近便沒有了,爲甚幺不去找找他呢?"賈大少爺道:"動身的時候原問過老人家。老人家說:'你一到京打聽人家,像他這樣大名鼎鼎,還怕有不曉得的。'所以我來問你,到底他如今怎幺樣?"黃胖姑假作躊躇道:"你這問可把我問住了。不是我說句大話:北京城裏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點名氣的人,誰不認得我黃胖姑?倒沒聽說有甚幺姑子同裏頭來往。你不要記錯,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罷?"賈大少爺道:"的的確確是姑子。老人家說過,我忘記了。"說罷,甚是懊悔。黃胖姑道:"既然說是住在前門裏頭,你何妨去找找,有了這條門路,也省得東奔西波。咱們是自己人,我也幫着替你打聽打聽。"賈大少爺道:"如此,費心得很!"坐了一回,又抽了兩袋煙,姑娘出條子還沒有回來。賈大少爺摸出表來一看,說"天不早了,我們回去罷。"賽金花始終也沒有見面,只有幾個老媽送了出來。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回到寓處,一宵無話。到了次日,仍舊出門拜客,順便去訪問他老人家所說的那個姑子。一連問了幾個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絲毫不知的。只因這些朋友不是窮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無事同這姑子往來,難怪他們不曉得,弄得賈大少爺甚爲悶悶。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託黃胖姑,原無不可;但是經了他手,其中必有幾個轉折,未免要化冤錢。倘若我找着這個姑子,託他經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總不會給我當上的。只恨動身的匆忙,未曾問得仔細,只好慢慢的尋找。"一個人坐在車中往來盤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個都老爺家。這都老爺姓胡名周,爲人甚是四海①。見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問長問短,甚爲關切。賈大少爺急不待擇,言談之間,講及朝政,不說自己想走門路,但說:"如今裏頭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聽說甚幺當姑子的,膽敢出入權門,替人關說,這還了得!"胡都老爺道:"是啊,越是他們出家人,裏頭越相信。時事如此,無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嘆的了。"賈大少爺道:"老世伯現居言職,何不具折糾參,那倒是名傳不朽的。想是不曉得那個庵裏的姑子叫個甚幺名字,所以未曾動手?"胡都老爺道:"名字倒有點曉得,不過現在裏頭閹寺當權,都成了他們的世界,說了非但無益,反怕賈禍,所以兄弟只得謹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賈大少爺道:"老世伯身居臺諫,尚然如此見機,無怪乎朝政日非了。現在京城地面既有這種人,倒不可不請教請教他的名字,將來當作一件新聞談談亦好。"胡都老爺想了一回,說道:"這姑子的名字叫鏡空。這種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訪問個實在,你只要進了前門,沿城腳去問,有幾個轉彎,我聽人家說過,如今也記不得了。
①四海:指廣交朋友。
賈大少爺問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歡喜,同老世伯無甚說得,只得興辭出來。一見天色尚早,就命車伕替他把車趕進前門。車伕請示進前門到那一家拜客。賈大少爺便按胡都老爺的話,一一告訴了車伕。車伕道聲"曉得",於是把鞭子一灑,展起雙輪,不多一刻,捱進前門。約摸轉了七八個灣,到得一個所在:只見一道紅牆,門前有幾棵合抱的大槐樹。山門上懸掛着一方匾額,上寫"文殊道院"四個大字。山門緊閉不開,卻從左首一個側門內出入。但是門前甚是冷清,並無車馬的蹤跡。賈大少爺下得車來,車伕在前引路,把他領進了門,乃是一個小小院落,當頭一個藤蘿架,其時綠葉正茂,賽如搭的涼棚一般,不見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個小門,進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間,開出去便是山門;北面爲大殿,左爲客堂,右爲觀音殿:一共是十二間。院子裏上首兩個磚砌的花臺,下首兩棵龍爪槐。房子雖不大,倒也清靜幽雅。
賈大少爺一路觀看,踱進客堂,就有執事的道婆前來打個問訊。賈大少爺便說是專誠來拜鏡空師父的。道婆道:"老爺請坐,等我進去通報。"不到一刻,只見道婆引了一個老年尼姑出來。老尼見了賈大少爺,兩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動問:"老爺貴姓?是什幺風吹到此地?"賈大少爺便把自己的姓名、履歷背了幾句。又道:"是進京引見,久仰師傅大名,所以特來拜訪。"老尼一聽他是道臺,不覺肅然起敬,連稱:"不知大人光降,褻瀆得很!……"賈大少爺回稱:"說那裏話!"又問:"師傅出家幾年?是幾時到的京城?這庵裏香火必盛,來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瞞大人說,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這庵裏。是二十五歲上削的發,今年六十五歲了。京城地面乃是紅塵世界,老身師徒三衆一直是清修,所以這庵裏除掉幾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來做佛事,喫頓把素齋,此外並無雜人來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難得之事。"賈大少爺一聽不對,沉吟了一會,便問:"師傅的法號,上一個字可是'水月鏡花'的'鏡'字,下一個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一個字不錯,上一字乃是清靜的'靜'字,並不是鏡子的'鏡'字。"賈大少爺便知其中必有錯誤,忙問:"有位與師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換了一個'鏡'字,這人師傅可認得?"老尼道:"一個北京城,幾十裏地面,庵觀寺院,不計其數,那裏一一都能認得。"賈大少爺知道走錯了路,只得說了些閒話,搭訕着辭了出來。老尼又要留喫素面。賈大少爺隨手在身上摸了一錠銀子送與老尼,作爲香金,方纔拱手出門,匆匆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一面上車,一面問車伕道:"不對啊,你從那兒認得這姑子的?"車伕道:"小的從前伺候過順治門外南橫街戶部謝老爺,跟着謝老爺來過兩趟,所以才認得的。他庵裏很有兩個年輕的姑子,長的很俊。謝老爺上年在這裏請過客,小姑子出來陪着一塊兒喫酒。今天想是爲着老爺頭一趟來,所以小的不出來陪。這庵裏很靠不住。"賈大少爺聽說,心上一動,把頭伸到車子外頭往後一瞧,只見剛纔替他通報的那個道婆在那裏探頭探腦的望。此時賈大少爺弄得六神無主:意思想要出城,因聽了車伕的話,想要會會那年輕的姑子;待要下車,又見天色漸晚,恐怕趕不出城。車伕見他躊躇,也就停鞭以待。賈大少爺沉吟了一會,道:"今天鏡空會不着,倒想不着走到這們一個好地方來。姑且回去通知了黃胖姑,過天同他一塊來。他在京裏久了,人家不敢欺負他。甚幺相公、婊子,我都玩過的了,倒要請教請教這尼姑的風味。"說罷,便命車伕趕車出城,過天再來。車伕遵諭,鞭子一灑,騾子已得得而去。賈大少爺又不住的把頭伸出來往後探望,一直等到轉過灣方纔縮進。霎時到得寓所,下車寬衣。只見管家拿了兩副帖子上來,當中還夾着一封信。賈大少爺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請在致美齋喫午飯;一副是溥四爺,請在他叫的相公順泉家喫夜飯,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黃胖姑給他的。賈大少爺看得一半,不覺臉上的顏色改變,等到看完,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賈大少爺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約,並後來曾否再去訪那姑子,且聽三續書中分解。
第二十五回 買古董借徑謁權門 獻巨金癡心放實缺
卻說賈大少爺自從城裏出來,回到下處,正想拜訪黃胖姑,告訴他文殊道院會見姑子的事,不料黃胖姑先有信來。拆開看時,不知信上說些甚幺,但見賈大少爺臉色一陣陣改變,看完之後,順手拿信往衣裳袋裏一塞,也不說甚幺。當夜無精打彩,坐立不寧。他本有一個小老婆同來的,見了這樣,忙問緣故,他也不說。
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車,趕到黃胖姑店裏。打門進去,叫人把胖姑喚醒。彼此見了面,胖姑便問:"大爺爲何起得怎般早?"賈大少爺道:"依着我,昨兒接到你信之後,就要來的。爲的是常常聽見你說,你的應酬很忙,一喫中飯,就找不着你了,所以我今兒特地起個早趕了來。我問你到底這個信息是那裏來的?現在有這個風聲,料想東西還沒出去?"黃胖姑道:"本來前天夜裏的事情,他昨兒才曉得。就是要出去,也決計不會如此之快。不過我寫信給你,叫你以後當心點,這是我們朋友要好的意思,並沒有別的。"
賈大少爺道:"看來奎官竟不是個東西!我看他也並不紅,前天晚上也沒有見他有過第二張條子,卻不料倒有這們一位仗腰的人!"黃胖姑道:"說起來也好笑。就是打聽你的這位盧給事,五年前頭,也是一天到晚長在相公堂子裏的。他老人家在廣東做官,歷任好缺。自從他點了翰林當京官,連着應酬連着玩,三年頭裏,足足揮霍過二十萬銀子。奎官就是他贖的身。等到奎官贖身的時候,他已經不大玩了。因爲他一向最歡喜唱大花臉,所以就愛上了奎官。然而論起奎官來,也虧得有此一個老斗幫扶幫扶;如果不是他,現在奎官也不曉得到那裏去了。"賈大少爺道:"他問我是個什幺意思呢?"黃胖姑道:"你別忙,我同你講:這位盧給事名字叫盧朝賓,號叫芝侯,還是癸未的庶常,後來留了館。那年考取御史,引見下來,頭一個就圈了他。不久補了都老爺,混了這幾年,今年新轉的給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贖身,他替他娶媳婦,他替他買房子,喫他用他都不算。奎官兩口子同他賽如一個人。如今是奎官媳婦死了,他去的漸漸少了。齊巧那天是奎官媽生日,他晚上高興跑了去,剛碰着你在那裏鬧脾氣。等你出門,他就問奎官,叫奎官告訴他。昨兒奎官爲着得罪了你,怕我臉上下不去,到我這兒來賠不是。我問起奎官:'昨兒有些什幺人到你那裏?'他就提起這盧芝侯。我問他:'賈大人生氣,盧都老爺曉得不曉得?'他說:'盧都老爺來的時候,正是賈大人摔酒壺的時候,後來的事情統通被他老人家都曉得了。'我當時就怪奎官,說:'賈大人是來引見的,怎幺好把他的事情告訴他們都老爺呢?'奎官說:'我見賈大人生氣,我一步沒離,我並沒有告訴他。又問我們家裏,也不曉得那一個告訴他的'。所以我昨兒得了這個風聲,立刻寫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聲是要緊的,既然大家相好,我所以關照。"
賈大少爺道:"費心得很!你看上去,不至於有別的事情罷?"黃胖姑道:"那亦難說。他們做都老爺的,聽見風就是雨,皇上原許他風聞奏事,說錯了又沒有不是的。"賈大少爺一聽,不免愁上心來,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會,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前天喫醉了酒,在你薦的人那裏撒酒風,叫你下不去!真正對你不住!大哥,我替你賠個罪。"說道,便作揖下去。黃胖姑連連還禮,連連說道:"笑話笑話!咱們兄弟,那個怪你!"賈大少爺道:"大哥,你京里人頭熟,趁着摺子還沒有出去,想個法兒,你替我疏通疏通,出兩個錢倒不要緊。"
黃胖姑聽了歡喜,又故作躊躇,說道:"雖說現在之事,非錢不行,然而要看什幺人。錢用在刀口上纔好,若用在刀背上,豈不是白填在裏頭?幸虧這位都老爺,這兩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年頭裏,你敢碰他一碰!但是這位都老爺是有家,見過錢的,你就送他幾吊銀子,也不在他眼裏。不比那些窮都見錢眼開,不要說十兩、八兩,就是一兩、八錢,他們也沒命的去幹。我們自己人,還有什幺不同你講真話的。前兒的事情,也是你大爺過於脫略了些,京城說話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隨隨便便的。至於盧芝侯那裏,我不敢說他一定要動你的手,然而我也不敢保你一定無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當作外人,我還有不盡心竭力的嗎。"說着,賈大少爺又替他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多謝大哥。"
黃胖姑一面還禮,一面又自己沉吟了半天,說道:"芝侯那裏,愚兄想來想去,雖然同他認得多年,總不便向他開口,碰了釘子回來,大家沒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拚着多出幾文,索性走他一條大路子,到那時候,不疏通自疏通,你看可好?"賈大少爺摸不着頭腦,楞住不語。黃胖姑又說道:"算起來,你並不喫虧。你這趟來本來想要結交結交的,如今一當兩便,豈不省事。依我意思:你說的那些甚幺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勸你不必走。你要走還是軍機大臣上結交一兩位,凡事總逃不過他們的手;你就是有內線,事情弄好了,也總得他們擬旨。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裏頭當總管,真正頭一分的紅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同軍機上他們都是連手。你若是認得了這位大叔,不要說是一個盧都老爺,就是十個盧都老爺也弄你不動。何以見得?他們摺子上去,不等上頭作主,他們就替你留中了。至於那些姑子,你認得他,他們就是真能夠替你出力,他們到裏頭還得求人,他們求的無非仍舊還是黑大叔幾個。有些位分還不及黑大叔的,他們也去求他。在你以爲這當中就是他一個轉手,化不了多少錢,何如我叫八哥帶着你一直去見他叔叔,豈不更爲省事?前天我見你一團高興要去找姑子,我不便攔你。究竟我們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轉彎嗎?"
賈大少爺道:"本來我要同你說,我昨兒好容易問了我們老世伯,才曉得這姑子的名字莊處,誰知奔了去並不是那個姑子。還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講。"黃胖姑道:"什幺好笑的事?"賈大少爺把車伕說姑子不正經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道:"本來這些人不是好東西,你去找他做什幺呢?但是愚兄還有一言奉勸你老弟:現在正是疑謗交集的時候,這種地方少去爲妙。一個奎官玩不了,還禁得住再鬧姑子?倘或傳到都老爺耳朵裏,又替他們添作料了。"
賈大少爺一團高興,做聲不得,只得權時忍耐,談論正經,連連陪着笑說道:"大哥的話不錯,指教的極是。……小弟的事全仗大哥費心,還有什幺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條路,還得大哥指引。"黃胖姑道:"你別忙。今天黑八哥請你致美齋,一定少不了劉厚守的。到了那裏,你倆是會過的,你先拿話籠住他,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講盤子。你曉得厚守是個什幺人?"賈大少爺道:"他是古董鋪的老闆。"黃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鋪的老闆!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難怪你不曉得。你說這古董鋪是誰的本錢?"賈大少爺一聽話內有因,不便置辭。黃胖姑又道:"這是他的東家華中堂的本錢!"賈大少爺道:"他有這個繃硬東家,自然開得起大古董鋪了。"黃胖姑道:"你這人好不明白!到如今你還拿他當古董鋪老闆看待,真正'有眼不識泰山'了!"賈大少爺聽了詫異,定要追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問我。你既當他是開古董鋪的,你就去照顧照顧,至少頭二萬兩銀子起碼,再多更好。無論甚幺爛銅破瓦,他要一萬,你給一萬,他要八千,你給八千,你也不必同他還價。你把古董買回來,自然還你效驗。"賈大少爺聽說,格外糊塗,心上思想:"一定是我買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顧了他,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說好話。"便把這話問黃胖姑道:"可是不是?"黃胖姑道:"天機不可泄漏!到時還你分曉。"
賈大少爺將信將疑,自以爲心上想的一定不錯,便也不復追問,停了一刻,說道:"華中堂這條路是一定要走的了。還有別人呢?黑大叔那裏幾時去?"黃胖姑道:"你別忙。華中堂的路要走;軍機上不止他一個,別人那裏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錢,包你總佔便宜就是了。"賈大少爺道:"你老哥費了心,小弟還有什幺不曉得。"黃胖姑道:"事不宜遲,要去今天就去。你在我這裏坐一會兒,等我替人家辦掉兩樁事情,等到一點鐘我們一塊兒上致美齋。"賈大少爺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來打攪你,我到別處去轉一轉來,等到打過十二點鐘我來同你去。"說罷,拱拱手別去。
這裏黃胖姑果然替人家辦了若干事,無非替人家捐官上兌,部裏書辦打招呼,以及寫回信,打電報,大小事情,足足辦了十幾件。真正是"能者多勞"。幸虧他自己以此爲生,倒也不覺辛苦。等到事情辦完,恰恰打過十二點,賈大少爺已經來了,約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約,飯後同到劉厚守鋪子裏買古董。說罷同出上車。
霎時到得致美齋,客人絡續來齊,亦無非是昨天幾個,但是沒有錢、王二位。卻添了一位,也是進京引見的試用知府。這位知府姓時,號筱仁,乃山西人氏。賈大少爺敘起來,還有點世誼。賈大少爺到了檯面上,竭力的敷衍劉厚守,黑八哥兩個,很露殷勤。劉厚守因預先聽了黃胖姑先入之言,詞色之間也就和平了許多,不像前天拒人於千里之外了。一霎席散,天色還早。劉厚守要回店,賈大少爺便約了黃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爺又再三叮囑晚上同到順泉家喫飯。賈大少爺因爲奎官之事,面有難色,尚未回答得出。黃胖姑道:"你跟着我們一塊兒玩,只要不撒酒風,包你無事。"究竟他是貪玩的人,也就答應下來,分別上車,各自回去。
霎時黃、賈兩人到了大柵欄劉厚守古董鋪,下車進去。劉厚守已先回一步,接着讓了進去,請坐奉茶。賈大少爺是初到,不免又說了些客氣話。劉厚守雖同他客氣,究竟還有點驕傲之容,不能不使賈大少爺格外恭敬。當下黃胖姑先把賈大少爺的來意言明,說要選買幾件古董孝敬華中堂的。劉厚守四面一看,道:"這擺着的都是,請挑就是了。"賈大少爺當下四下裏看了一遍,選中一對鼻菸壺、一個大鼎、一個玉磬,還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掛屏。劉厚守道:"這對煙壺倒虧潤翁法眼挑着的。這位老中堂別的不稀罕,只有這樣東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譜,是專門考究這煙壺的。上個月底結帳,總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個,而且個個都好,沒有一個壞的,拿這樣東西送他頂中意。"賈大少爺聽了非常之喜。劉厚守道:"這位老中堂,他的脾氣我是曉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錢。你若是拿錢送他,一定要生氣,說:'我又不是鑽錢眼的人,你們也太瞧我不起了!'本來他老人家做到這們大的官,還怕少了錢用?你們送他錢,豈不是明明罵他要錢,怎幺能夠不碰釘子呢?所以他愛古董,你送他古董頂歡喜。"
賈大少爺便託黃胖姑問一共多少價錢。劉厚守說:"煙壺二千兩,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掛屏三千二,一共一萬零一百兩。"賈大少爺意思嫌多,說:"可能讓些?"黃胖姑急忙從他身後把他衣裳一位,意思想叫他不要同劉厚守講價錢。賈大少爺尚未覺得,劉厚守早已一聲不響,仰着頭,眼望到別處去了。黃胖姑趕忙打圓場,朝着賈大少爺說道:"彼此知己,劉厚翁還肯問你多要嗎?"賈大少爺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託大哥替我划過來就是了。"劉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面子,我這一對煙壺,任你出甚幺大價錢我不賣。不瞞你二位說:我有個盟弟,亦在河南候補。上年有信來,說是也要拜在我們這位老中堂門下,託我替他留心幾件禮物。這對煙壺我本要留給他的。如今被賈澗翁買了去,中堂見了一定歡喜。不過我有點對不住我那個盟弟。"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連連謝不置。黃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幫忙說兩句好話,一句話就值一萬銀子,個把煙壺算得什幺!將來潤孫的事,總還要借重厚翁大力。"劉厚守道:"我們一句話算得甚幺!胖姑,你是知道的,我如今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覺着生疏了。而且現在做了官,官有官體,倒比不得從前可以隨隨便便了。但是一樣,從前我跟他老人家這幾多年,總算緣分還好,他待我很不錯。不是我自己胡吹,我跟他這十幾年,可沒有誤過事。所以偶爾說兩句話,或者替人家吹噓吹噓,他老人家還相信,總還給個面子。"黃胖姑道:"能夠叫他老人家相信,談何容易!像你厚翁這樣的老成練達,愛惜聲名,真正難得!"劉厚守聽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盡興的把身子亂擺,一聲兒也不響。
歇了一會,黃胖姑又叮嚀一句道:"如此,東西算買定,少停兄弟把錢划過來。中堂跟前怎幺送上去,索性奉託厚翁代辦一辦。"劉厚守躊躇道:"這件事倒要講起來看。兄弟自從上兌之後,裏頭的事一直不大問信。門口另外派了人,不去找他們,中堂雖然也見得着,但是將來事情多,終究不能越過他們的手。如果去找他們,我兄弟現在是有官人員,不好再同他們去講這個,怕的是自己褻瀆自己。胖姑,我看這件事你還是託了別人罷。"黃胖姑道:"你的事情我曉得的,並不是要你去同他們講價錢,只要你吩咐他們一句,他們還敢不遵嗎。"劉厚守道:"這幾年我替人家經手,實在經手的怕了。你偏偏要來找我,沒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幺好意思推頭不給你個面子。"黃胖姑立刻站起身來,請安相謝。賈大少爺也跟着請了一個安。
劉厚守道:"事情準定我去辦,但是我說個數目,你不要駁我。"賈大少爺正在沉吟,黃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說,我依你!"劉厚守道:"上頭不要錢,底下不好白難爲他們。依兄弟的愚見:這分禮足值一萬,我們自己人,我亦不准他們多要,我們一底一面罷。"黃胖姑看看賈大少爺,賈大少爺看看黃胖姑。賈大少爺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黃胖姑道:"虧你一位觀察公,一底一面還不曉得。你送的東西面子上值一萬,這零零碎碎用的錢也得一萬。"賈大少爺意思嫌多,黃胖姑好勸歹勸,兩面竭力的磋磨。劉厚守忽然又拿起喬①來說:"我那裏有工夫替人家辦這些事!"又禁不住黃胖姑再三相求,方纔講明八千銀子的門包,說明當晚就把禮物連門包送了進去,約賈大少爺明天下午去叩見。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見諸事俱妥,方纔別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爺的約會。席散之後,黃胖姑又趕到賈大少爺寓處,同做說客一樣,又叫他拿出幾千銀子,爲的軍機上不止華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別處也得點綴點綴纔好。賈大少爺見他說得有理,只得應允。事情概託黃胖姑代辦。黃胖姑亦就勇於任事,自己一力承當,絕不推託。當下議定明天頭一處先到華中堂那裏,回來依着路再到那三家去。這四處見過之後,再託黑八哥帶領着去見他叔子。目下一面先託八哥同他叔子講起價錢來。一切事情都託了黃胖姑作主。賈大少爺又託胖姑另外劃出幾百銀子送一班窮都,免得他們說話。又敦囑送奎官老斗盧都老爺格外從豐。黃胖姑會意,一一允諾。因爲一應大事都已託他經手,所以也不在這小頭節目上剝削他了。
①喬:作假。
賈大少爺等胖姑回去,方纔歇息。一宵易過,次日起來,賈大少爺性子急,不等下車,忙着就去叩見華中堂。至了門上,劉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其時中堂上朝未回,就留他在門房裏坐着等候,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從軍機上回來,便有幾個部裏的司官跟着來找中堂畫稿。公事辦過,家人們趕着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喫過飯,方纔諸見。賈大少爺曉是這位華中堂乃是軍機上頭一個拿權的人,當今聖眷又好,不曉得見了面要拿多們大的架子,手裏早捏着一把汗。誰知及至見面,異常謙和。朝他磕頭,居然還了一揖。因爲賈大少爺送這四樣禮物,說明白是拜門的贄見,所以他口口聲聲叫"老弟"。當時坐下,先問:"老弟幾時到京的?"又問:"老人家可好?"又問:"老弟這個月裏可來得及引見?"賈大少爺一一回答。末後華中堂又說到自己:"從半夜裏忙到如今,一霎沒得空;如今上了年紀了,有點來不及了。我想擱下不做,上頭又不准我告病。"賈大少爺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幺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着我中甚幺用!也不過像俗語說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罷了!就是拼性命去幹,現在的事也是弄不好的。"賈大少爺見提到國家大事,恐怕說錯了話,便也不敢多講。中堂見他無話,方纔端茶送客。
賈大少爺出來,又趕着去見第二家。這位軍機大臣姓黃,乃是才補的。他補的這個缺,就是週中堂讓給他的。週中堂因爲自己做錯了事,保舉了維新黨,上頭不喜歡他,就上摺子說是自己有病,請開去各項差使。總算上頭念他多年老臣,賞他面子,準其所奏,就叫他入閣辦事。大學士雖然不曾開缺,然而聲光總比前頭差得遠了。閒話休題。單說這位黃大軍機資格雖淺,辦事卻甚爲老練。見了賈大少爺,先問貴庚。賈大少爺回稱:"三十五歲。"黃大軍機道:"'英雄出少年',將來老兄一定要發達的。"說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這位軍機姓徐。見面之後,倒問了半天河南的情形。所問的話,無非是撫臺的缺①怎幺樣,藩臺的缺怎幺樣,一年開銷若干,可餘若干,沒有一句要緊話。賈大少爺因爲他是戶部尚書,現在正是府庫空虛,急於籌款之時,便說道:"職道有一個理財條陳,尚未寫好,過天要送過來求大人的教訓。"徐尚書道:"現在有錢也要過,沒錢也要過。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上頭催部裏,部裏催各省。他們有得解來,無非左手來,右手去,他們不解來,橫豎其過並不在我。至於條陳,我這裏也不少了,空了拿過來消消閒。至於一定要說怎幺樣,我沒有這樣才情,等別人來辦罷。"說完,亦就送客。
①缺:官位。
賈大少爺又趕到第四家,門上人回報:"大人今天不見客。"叫他過天再來。第二天去又未見着,第三天才見的。賈大少爺因四處已用去銀子三萬兩,雖然都得見面,然而都是浮飄飄的,究竟如何栽培,毫無把握。心上着急,只得又去請教黃胖姑。胖姑道:"老弟,你這是急的那一門?等你引過見,你是明保人員,定要召見的。要有什幺好處,總在召見之後。等到召見之後,自然給你憑據。你不要嫌我多事,黑八哥叔叔那裏,他侄兒已經同他講好了,先送二萬銀子去見一面。如要放缺再議。"賈太少爺道:"多化幾萬銀子算不得什幺,我這錢帶了來原是預備化的。但是馬上總要給我一點好處,就是再多兩個,我也拼得。"黃胖姑道:"老實對你講,要放缺,這兩個是不夠的。你要效驗,我同你說過的了,總要等到召見之後。想什幺好處,預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講妥。只要一召見,上諭下來,裏應外合,那是最便沒有。你如今聽我的話,包你一點冤枉路不會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沒有這大工夫去管他,叫他去撞撞木鐘①,化了錢沒有用,碰兩個釘子再講"。
賈大少爺道:"老哥,你說的話我是知道的。我的事情託了你。這個月裏就要引見,日子很快,亦沒有幾天了。我看倒是黑大叔這條門路頂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門路是沒有一條靠不住。設或靠不住,第二三遭誰來相信我,誰來找我。就是你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見我靠不住,你也不來找我了。"賈大少爺道:"這些話不用講了,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裏幾時去?"黃胖姑道:"這事說辦就辦,沒有什幺耽誤幾天的。八哥一霎來討回信,只要你定了主意,明天就叫他帶了你去見他叔子。"賈大少爺道:"橫豎你替我把銀子預備現成就是了,還有別的主意幺。"
①撞木鐘:做沒有效果的事。
正說着,黑八哥也來了。黃胖姑把他拉在一旁,告知詳細。黑八哥過來說道:"不瞞潤翁說,我們家叔原是一個錢不要的。這二萬銀子,不過賞賞他的那些徒弟們。你不要疑心他老人家要錢。就是我兄弟替人家經手,我們家叔亦早吩咐過,不準得人家一個錢。我們是知己,又是黃胖姑託了我,我就帶你去見見。等我今天把銀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過早,約摸一點之後,你到我家裏,我同你去見。"賈大少爺再三稱謝,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賈大少爺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車,說是:"家叔不能出來,只有到宮裏去見他。"賈大少爺只好跟着他走。他叫下車就下車,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車之後,一轉轉了幾十個彎,約摸走了十幾個院子,過了十幾重門,高高低低的臺階,也不知走了多少。他此刻戰戰兢兢,並無心觀看院子裏的景緻,只有低着頭悶走。一走走到一個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裏面院子裏。伺候的人卻不少,都是靜悄悄的一些聲息都沒有。八哥進去了半天,也不見出來。
忽聽得裏頭吩咐了一句"傳飯",但見有幾十個人一齊穿着袍子,戴着帽子,一個端着一個盒子,也不知盒子裏裝的是些什幺,只見雁翅似的,一個個挨排上去。又停了一會,裏頭傳"洗臉水",那些人又把盒子一個個端了下來。賈大少爺曉得是上頭才用過膳,但不知這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才見黑八哥從裏頭出來,招呼他上去。賈大少爺頭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他一領領到堂屋裏。只見居中擺着一張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個人。桌子上並無東西,只有一把小茶壺,一個茶盅。上面那個人坐在那裏,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賈大少爺進來已經多時,他那裏還沒有瞧見。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說道:"怎幺還不進來?"只見八哥躬身回道:"賈某人在這裏叩見大叔。"一面又使眼色給賈大少爺,叫他行禮。賈大少爺趕忙跪下磕頭。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連說:"請起。……恕我年紀大了,還不動禮。老大,給他個座位,坐下好說話。"賈大少爺還不敢坐。黑大叔又讓了一次,方纔扭扭捏捏的斜簽着身子,臉朝上,坐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黑大叔便問他父親好。賈大少爺連忙站起來回答,又說:"父親給大叔請安。"黑大叔聽了不自在,對他侄兒說道:"他可是賈筱芝的少爺不是?"八哥回稱一聲"是"。黑大叔又回過臉兒朝賈大少爺說道:"你父親叫我大叔,你是他兒子,怎幺也叫我大叔?只怕輩分有點不對罷?"說完,哈哈大笑。賈大少爺一聽此言,惶恐無地,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楞了半天,剛要開口,黑大叔又同他侄兒說道:"你領他到外頭去歇歇,沒有事情,可叫他常來走走。都是自己孩子們,咱亦不同他客氣了。"賈大少爺聽說,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來。他退出去的時候,還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爲大叔總得起身送他。豈知黑大叔坐在那裏動也不動。賈大少爺報着自己的名字,告別了一聲,只見大叔把頭點了一點,一面低了下去,連屁股並沒有抬起,在他已經算是送過客的了。
賈大少爺出來,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兒心頭亂撞。仍舊無心觀看裏頭的景緻,跟着黑八哥一路出來,曲曲彎彎,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車的所在,仍舊坐了車,電掣風馳的一直出城,到得黃胖姑錢莊門口,下車進去。此時黑八哥因有他事,並未同來。黃胖姑接着,忙問:"今天去見着沒有?"賈大少爺回稱:"見着的。"黃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個揖,說道:"恭喜恭喜!"賈大少爺一面還禮,一面問道:"見他一面有什幺喜在裏頭?"黃胖姑道:"你引見見皇上倒有限,你能夠見得他老人家一面,談何容易,談何容易!見皇上未必就有好處,他老人家肯見你,你試試看,等到召見下來,你才服我姓黃的不是說的假話!"賈大少爺依舊將信將疑的辭別回去。
這時候離着引見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車拜客,朋友請喫飯,此外並無別事。
一天正從拜客回來,順便攏到黃胖姑店裏。黃胖姑劈面說道:"我正想來找你,你來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賈大少爺忙問:"何事?"黃胖姑道:"有個機會在這裏,不知道你肯不肯……"賈大少爺又問:"是什幺機會?"黃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帳房裏面,低低的同他講道:"不是別的,爲的是上頭現在有一個園子已經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項還缺不少。這個原是八哥他叔叔關照:說有甚幺外省引見人員,以及鉅富豪商,只要報效,他都可以奏明上頭,給他好處。朝廷還怕少了錢蓋不起個園子?不過上頭的意思,爲的是遊玩所在,不肯開支正帑,這也是黑大叔上的條陳,開這一條路,準人家報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實缺嗎?趁這機會報效上去,黑大叔那裏,我們是熟門熟路,他自然格外替我們說好話。你自己盤算盤算。依我看起來,這個機會是萬萬不好錯過!
賈大少爺聽了,心上喜的發癢癢,又問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嗎?"黃胖姑道:"這個自然!拿不穩,也不來關照你了。你引見之後,第二天召見下來,頭一條上諭,軍機處存記,那是坐穩的。只要第三天有什幺缺出,軍機把單子開上去,單子上有你的名字,裏頭有了這個底子,黑大叔再在旁邊一帶襯,這個缺還會給別人嗎。"賈大少爺道:"設或是個苦缺,怎幺樣呢?"黃胖姑道:"一分行錢一分貨。你拚得出大價錢,他肯拿行貨給你嗎?這個賣買我們經手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騙人,以後還望別人來上鉤嗎。"一席話更把個賈大少爺說的快活起來,賽如已經得了實缺似的,便問:"大約要報效多少銀子?這銀子幾時要繳?"黃胖姑道:"銀子繳的越快越好,早繳早放缺。至於數目,看你要得個甚幺缺,自然好缺多些,壞缺少些。"
賈大少爺道:"像上海道這們一個缺,要報效多少銀子呢?"黃胖姑把頭搖了兩搖道:"怎幺你想到這個缺?這是海關道,要有人保過記名以海關道簡放才輪得着。然而有了錢呢,亦辦得到,隨例弄個什幺人保上一保,好在裏頭明白,沒有不準的。今天記名,明天就放缺,誰能說我們不是。至於報效的錢,面子上倒也有限。不過這個缺,裏頭一向當他一塊肥肉:從前定的價錢,多則十幾萬,少則十萬也來了;現在這兩年,聽說出息比前頭好,所以價錢也就放大了。新近有個什幺人要謀這個缺,裏頭一定要他五十萬,他出到三十五萬裏頭還不答應。"賈大少爺聽說,把舌頭一伸道:"要報效這許多幺?"黃胖姑道:"你怎幺越說越糊塗!我不是同你說過面子上有限嗎?報效的錢是面子上的錢,就是蓋造園子用的;你多報效也好,少報效也好,不過藉此爲名,總管好替你說話。至於所說的五十萬,那是裏頭大衆分的。你倘若不要上海道,再次一肩的缺,價錢自然也會便宜些。"賈大少爺楞了半天,說道:"錢來不及,亦是沒有法想。但是使了這許多錢,總得弄個好點的缺,可以撈回兩個。"黃胖姑道:"五十萬呢,本來太多,而且人家一個上海道做得好好的,你會化錢,難道人家就不會化錢。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讓。現在我替你想,隨便化上十幾萬,弄他一個別的實缺。只要有錢,倒也並不在乎關道。你道如何?"
賈大少爺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匯來十萬銀子,已經用去一大半了。現在再要打電報給老人家。你曉得我們老人家的脾氣,我的事他是不管的。現在至少再湊個十萬纔夠使,而且還要報效。"黃胖姑道:"報效有了一萬儘夠的了。光安置裏頭,再有十萬也好了。現在只要你再湊十萬,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實缺到手。"賈大少爺道:"這個我知道。但是十萬銀子從那裏去籌呢?"意思想要黃胖姑擔保替他去借。同黃胖姑商量,黃胖姑道:"借是有處借,但有利錢大些。我們自己人,不好叫你喫這個虧。"賈大少爺道:"橫豎幾天就有實缺的,等到有了缺,還怕出不起利錢嗎?只求早點放缺,就有在裏頭了。"黃胖姑聽罷,便不慌不忙,說出一個人來。
你道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慣說模棱話 勢利鬼偏逢勢利交
卻說賈大少爺因爲要報效園子的工程,又想走門子放實缺,兩路夾攻,尚短少十萬銀子之譜,託黃胖姑替他擔保,暫時挪借。黃胖姑忽有所觸,想着了一個人。你道是誰?就是上回書所說黑八哥請喫飯,在座的那個時筱仁時太守。
這位時太守本來廣有家財,此番進京引見,也匯來十幾萬銀子,預備過班上兌之後,帶着謀幹。只因他這個知府是在廣西邊防案內保舉來的,雖然他自己並沒有到過廣西,然而仗着錢多,上代又有些交情,因此就把他的名字保舉在內。其實這種事情各省皆有,並不稀奇。至於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軍門,一直在邊界上帶兵防堵。近來爲着剋扣軍餉,保舉不實,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奉旨革職,押解來京治罪。這道聖旨一下,早把時筱仁嚇毛了。這時筱仁初進京的時候,拉攏黑八哥,拜把子,送東西,意思想拚命的幹一幹;等到得着這個風聲,嚇得他把頭一縮,非但不敢引見,並且不敢拜客,終日躲在店裏,惟恐怕都老爺出他的花樣。等到夜裏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溜到黑八哥宅裏同八哥商量,託八哥替他想法子。八哥道:"現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這個岔子,連你都帶累的不好,我看你還是避避風頭,過一陣再出來的爲是。就是我們家叔雖然不怕甚幺都老爺,然而你是一個知府,還夠不上他老人家替你到上頭去說話。"時筱仁聽了這話覺着沒趣,因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許多。
黃胖姑的消息是頂靈不過的,曉得他有銀子存在京裏,一時不但拿出來使用,便想把他拉來,叫他借錢與賈大少爺,自己於中取利。主意打定,便說道:"人是有一個,不過人家曉得你辦這種事情,利錢是大的。"賈大少爺問:"要多少利錢?"黃胖姑道:"總得三分起碼。"賈大少爺嫌多。黃胖姑道:"你別嫌多,且等我找到那個人來,問他願意不願意再講。"賈大少爺道:"如此,拜託費心了。"當時別去,說明明日一早來聽迴音。等他去後,黃胖姑果然去把時筱仁找了來,先寬慰他幾句,又替他出主意,勸他忍耐幾時,所說的話無非同黑八哥一樣,慢慢的才說到他的錢:"放在京裏錢莊上,以前爲着就要提用,諒來是沒有利錢的。現在一時既然用不着,何如提了出來,到底可以尋兩個利錢,總比干放着好。不比錢少,十幾萬銀子果然放起來,就以五六釐錢一月而論,卻也不在少處,大約你一個月在京裏的澆裹連着揮霍也儘夠了。"一句話提醒了時筱仁,心中甚以爲是,不過五六釐錢一個月還嫌少,一定要七釐。黃胖姑暫時不答應他。等到第二天賈大少爺來討回信,便同他說:"銀子人家肯借,利錢好容易講到二分半,一絲一毫不能少,訂期三個月。人家不相信你,要我出立憑據,必須由我手裏借給你,將來你不還錢,人家只問我要。老弟,這事情是我勸你辦的,好處你得,這副十萬銀子的重擔卻在愚兄身上。但是小號裏股東並不是愚兄一個,如今要小號出這張票子,你得找個保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爲的是幾個股東跟前有個交代。"賈大少爺一聽利錢只要他二分半,已比昨天寬了半條心。幸虧他會拉攏,親戚世誼當中很有幾個有名望的在京,出錢買缺又是當今通行之事,因此大家不以爲奇,倒反極力慫恿。當時就有幾位出來做保。黃胖姑又把時筱仁找了來,由本店出立存摺給他,時筱仁更覺放心。但是黃胖姑一口咬定,利錢只有五釐半。時筱仁只好由他。閒話休題。且說賈大少爺錢已借到,又會過八哥幾面。八哥滿口答應說:"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到了引見之期,頭天赴部演禮,一切照例儀注,不容細述。這天賈大少爺起了一個半夜,坐車進城。同班引見的會着了好幾位。在外頭等了三四個鐘頭,一直等到八點鐘,才由帶領引見的司官老爺把他們帶了進去。不知道走到一個甚幺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們一班幾個人在臺階上一溜跪下。離着上頭約摸有二丈遠,曉得坐在上頭的就是當今了。當下逐一背過履歷,交代過排場,司官又帶他們從西首走了下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員,當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預備召見,又要謝恩,又要到各位軍機大人前稟安,真是忙個不了。
賈大少爺雖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見皇上,雖然請教過多人,究竟放心不下。當時引見了下來,先見着華中堂。華中堂是收過他一萬銀子古董的,見了面問長問短,甚是關切。後來賈大少爺請教他道:"明日召見,門生的父親是現任臬司,門生見了上頭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沒有聽見上文,只聽得"碰頭"二字,連連回答道:"多碰頭,少說話,是做官的祕訣。……"賈大少爺忙分辯道:"門生說的是,上頭問着門生的父親,自然要碰頭;倘若問不着,也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道:"上頭不問你,你千萬不要多說話。應該碰頭的地方又萬萬不要忘記不碰;就是不該碰,你多磕頭總沒有處分的。"一席話說的賈大少爺格外糊塗,意思還要問,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賈大少爺只好出來,心想:"華中堂事情忙,不便煩他,不如去找黃大軍機。黃大人是才進軍機的,你去請教他,或者肯賜教一二。"誰知見了面,賈大少爺把話才說完,黃大人先問:"你見過華中堂沒有?他怎幺說的?"賈大少爺照述一遍。黃大人道:"華中堂閱歷深,他叫你多碰頭,少說話,老成人之見,這是一點兒不錯的。"兩名話亦沒有說出個道理。
賈大少爺無法,只得又去找徐軍機。這位徐大人上了年紀,兩耳重聽,就是有時候聽得兩句也裝作不知。他生平最講究養心之學,有兩個訣竅:一個是不動心,一個是不操心。那上頭見他不動心?無論朝廷有什幺急難的事請教到他,他絲毫不亂,跟着衆人隨隨便便把事情敷衍過去;回他家裏依舊喫他的酒,抱他的孩子。那上頭見他不操心?無論朝廷有什幺難辦的事,他到此時只有退後,並不向前,口口聲聲反說:"年紀大了,不如你們年輕人辦的細到,讓我老頭子休息休息罷!"他當軍機,上頭是天天召見的。他見了上頭,上頭說東,他也東;上頭說西,他也西。每逢見面,無非"是是是","者者者"。倘若碰着上頭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頭聽不見,只在地下亂碰頭。上頭見他年紀果然大了,鬍鬚也白了,也不來苛求他,往往把事情交給別人去辦。後來他這個訣竅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個外號,叫他做"琉璃蛋"。他到此更樂得不管閒事。大衆也正喜歡他不管閒事,好讓別人專權,因此反沒有人擠他。表過不題。
這日賈大少爺因爲明天召見不懂規矩,雖然請教過華中堂、黃大軍機,都說不出一個實在,只得又去求教他。見面之後,寒暄了兩句,便提到此事。徐大人道:"本來多碰頭是頂好的事,就是不碰頭也使得。你還是應得碰頭的時候你碰頭,不應得碰頭的時候,還是不必碰的爲妙。"賈大少爺又把華、黃二位的話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兩位說的話都不錯,你便照他二位的話看事行事最妥。"說了半天,仍舊說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來。
後來一直找到一位小軍機,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儀注說清。第二天召見上去,居然沒有出岔子。等到下來,當天奉旨是發往直隸補用,並交軍機處存記。
這幾天黑八哥一天好幾趟來找他。黃胖姑也勸他:"上緊把銀子,該報效的,該孝敬的,早些送進去。倘或出了缺,黑大叔在裏頭就好替你招呼。"賈大少爺亦以他二人之言爲然。當時算了算,連前頭用剩的以及新借的,總共有十三萬五千銀子。當下黃胖姑替他分派:報效二萬兩;孝敬黑大叔七萬兩;再孝敬四位軍機二萬兩。餘下二萬五千兩,以二萬作爲一切門包使費,經手謝儀,以五千作爲在京用度。賈大少爺聽了甚爲入耳,滿心滿意以爲這十幾萬銀子用了進去,不到三個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說此時週中堂雖然告退出了軍機,接連請假在家,不問外邊之事,然而京報是天天看的。一日看見奉旨叫賈某人預備召見;召見之後,又奉旨發往直隸補用,又交軍機處存記。忽然想着了他,說道:"賈筱芝的兒子乃是我的小門生。他自從到京之後,我這裏只來過一趟,以後沒有見他再來。明天要請幾個門生喫飯,順便請請他。他這趟進京總算得意,同他聯絡聯絡,臨走的時候還好問他借兩百銀子。"主意打定,就順便多發了一副帖子,約他到宅中喫飯。賈大少爺於這位太老師跟前久已絕跡的了。齊頭帖子來的時候,正因爲得了軍機處存記,曉得是黑大叔同幾位軍機大人的栽培,意思正想要請請八哥,託他約個日子帶領進宮謝大叔恩典。忽然見管家拿了週中堂的帖子進來,賈大少爺看過,是約明午喫飯。心上一個不高興,隨嘴說了一句道:"明午我自己要請客,我那裏有工夫去擾他!"管家問:"怎幺回覆來人?"賈大少爺道:"帖子留下,明天推頭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回覆來人不題。
這裏賈大少爺忙寫信約黑八哥明午館子裏一敘,叫管家即刻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時候,剛剛黃胖姑拿了七萬銀子的銀票,又二萬銀子的報效連費用交代八哥,託八哥替他去求大叔。八哥一算,銀子一共只有九萬,忙問道:"不是他專爲此事問時某人借過十萬,怎幺你只拿九萬來呢?家叔跟前爲得要個整數,少了拿不出手。咱們自己人,我不瞞你,有了他,還有咱呢!"黃胖姑一聽口音不對,連忙替賈大少爺分辯,說道:"實在沒有錢,好容易借了十萬,拿一萬替他老太爺還了八千銀子的帳,餘下二千做京裏的澆裹。好在他多孝敬,少孝敬,大叔肚子裏總有分寸就是了。"黑八哥聽了甚爲失望,面子上頓時露出悻悻之色。
正說話間,門上人傳進賈大少爺約明午喫飯的信。黑八哥正是滿肚皮不願意,看了信,隨後把信一摔,道:"我那裏有工夫去擾他!"黃胖姑見黑八哥動了真氣,於是左一個揖,右一個揖,連連說道:"這一遭是兄弟效力不周,總求你擔代一二,以後補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時雖不願意,究竟因爲他經手的賣買多,少他不得,一時也不便過於回絕他。歇了半天才說道:"胖姑,這遭事虧得是你經手,叫咱也不好意思的同你翻臉;若是換了別人,我早把這九萬銀子摔在大門外頭去了,看你還有臉再到我的門上來!"黃胖姑聽說,連忙又作一個揖,道:"多謝八哥栽培!你老人家同我鬧着玩,我是禁不起嚇的,早已嚇了一身大汗,連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賈潤孫他請你喫飯,也是他一番盛意,總還求你賞他一個臉,去擾他一頓,等他也好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覆來人:"同他說,我明天一準到就是了。"
黃胖姑從黑宅出來,先去拜賈大少爺。見面之後,不好說黑八哥同他起初翻臉,怕的是賈大少爺笑他,只好說:"現在裏頭開銷很大,黑大叔拿了你這個錢統通要開銷給別人。如今七萬銀子不夠,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後來虧了我好說歹說,又私下許了他些好處,他才答應替我們竭力去幹。你道辦事煩難不煩難?老弟,你幸虧這事是託愚兄經手,倘若是別人,還不曉得如何煩難呢!"賈大少爺自然連稱"費心感激"不題。
一宵易過,便是天明。賈大少爺清晨起來,先寫一封信給週中堂,推頭感冒不能趨陪,等到病好即來請安。把信寫好叫人送去。週中堂本來很有心於他,見他不來,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擾他,隨手交來人帶回一信,說:"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駕。等到清恙全愈,就請便衣過來談談。"賈大少爺拆開看過,鼻子裏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情還忙不了,那裏有工夫去會他!"說完,把信丟在一旁,自己卻到館子裏去請黑八哥喫飯。等到黑八哥來到,賈大少爺先提起:"這番記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帶領進去當面叩謝。"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我進去說明白了,約好日子再來關照。"賈大少爺不免又是連連稱謝。
八哥這天喫飯下來,因事進宮,順便把賈大少爺要進來叩謝的意思說了。黑大叔道:"賈筱芝的兒子也過於羅蘇了。有了機會咱自然照應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裏有工夫去會他!"黑八哥見他叔叔推頭沒有工夫見賈大少爺,生怕出來被賈大少爺瞧他不起,說他連這點手面都沒有,面子上落不下去。但是他叔子的脾氣一向是知道的,既然說過沒有工夫,也不便一定逼着他見。只好一聲不響,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約摸有半點多鐘。他叔子見他不走,又不言語,便說道:"你得了姓賈的多少錢,這樣的替他幫忙?"八哥走上兩步,朝他叔叔打了一個千,說道:"侄兒替人家經手事情,一向不敢問人家多要一個錢。大叔只管查問,倘然侄兒多拿了一個錢,聽憑大叔要拿侄兒怎幺辦就怎幺辦,侄兒是死而無怨。現在賈筱芝的兒子,他這銀子是的的確確的借來的。如今侄兒把他帶進來,叫他見過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銀子給他的那個人聽見了也放心,曉得他這銀子已經交了進來,不久總要得好處的。"黑大叔道:"難道銀子放在我這裏,他們還不放心嗎?"八哥道:"放心還有甚幺不放心,就是侄兒替人家經手,至今也不止一次了,何曾誤過人家的事。但是咱們的賣買是一年到頭做的,來京引見的人,有幾個腰裏常常帶着幾十萬銀子?不過也是東挪西借,得了缺再去還人家。如今並不是要大叔馬上給他好處,只求大叔賞他個臉,再見他一面,人家出了銀子,心上也就安穩了。
黑大叔一聽這話不錯,但是一時自己又掉不過臉來,只好說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正沒有經過事!七八萬銀子算得什幺,只顧來同我纏!我若是不答應你,怕的你今天沒有臉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見不得姓賈的。現在你去同他說罷,叫他後天來見我。"說完,黑大叔踱了進去。八哥到此正如奉了聖旨一般,出來之後,立刻叫人去通知黃胖姑,叫黃胖姑轉諭賈某人,叫他後天一早前來伺候,一同進去,不得有誤。黃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傳話的人說不清楚,特地叫人把個賈大少爺找了來,鄭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話傳給了他。
賈大少爺自然感激不盡。等到回家,剛跨進門,只見管家拿了一張大名片進來,上面寫着:"候選知縣包信"六個小字。賈大少爺看過,連說:"我並不認得此人,……他爲什幺要來找我?"管家道:"家人也問過他。他說他的胞兄是華中堂那的的西席。他曉得老爺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過中堂,要薦到老爺這裏來,是中堂叫他今兒先來的。"賈大少爺道:"有信沒有?"管家道:"家人亦問過他:'既然是中堂薦來的,應得有中堂的薦信。'他說:'沒有。'又說:'等你們大人見了面,他自然曉得的。'"賈大少爺道:"不要是撞木鐘①罷!既然是華中堂薦來的,多少一個條子總有,爲什幺空着手來見我呢?"既而一想:"他說我不久就有什幺喜信,或者果是他們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旗號前來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請他進來,見機行事。"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聲"請"。
①撞木鐘:這裏指騙人。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進來,卻是靴帽袍套。賈大少爺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會,惟恐他果是華中堂薦來的,或者中堂真有什幺吩咐,生怕簡慢了他便是簡慢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會他,設或他並不是中堂什幺世交故誼,豈不是我自己褻瀆自己。而且他是知縣,我是觀察,畢竟體制所關。"想了一會,於是仍舊穿着便衣,叫家人取過一頂大帽子戴上,然後出來相見。那姓包的見面之後,立刻爬下行禮。賈大少爺雖然一旁還禮,卻先爬起來。等到坐定,動問"臺甫、履歷"。姓包的自稱:"賤號松明。敝省山東,濟寧州人。卑職的胞兄號叫松忠,是前科的舉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館。卑職原先也在京城坐館,去年由五城獲盜案內保舉了候選知縣。往常聽見家兄說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馬上得實缺的,所以卑職就託了卑職的胞兄求了中堂,想來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賈大少爺道:"你見過中堂沒有?"包松明道:"見是見過幾面。"賈大少爺道:"中堂有信沒有?"包松明道:"卑職原想求中堂賞封信。昨天見着中堂,中堂說:'你先去見他,我隨後寫信送來。'所以卑職今天來的。後來卑職出來的時候,中堂叫帶個信給大人。"賈大少爺一聽中堂託他帶信,不禁又驚又喜,忙問:"中堂有什幺見諭?"包松明道:"中堂說大人上回送的那對煙壺,中堂很喜歡,把自己所有的拿出來比了一比,竟沒有比過這一對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纔好,該多少錢他老人家都不可惜。"賈大少爺一聽中堂賞識他的煙壺,立刻眉花眼笑,曉得包松明與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這話交代於他。於是同包松明言長言短,又要留他在寓裏喫飯。又說:"本來兄弟久慕得很,極想常常請教一切。"又說:"現在兄弟還未得缺,一切簡慢,將來外放之後,另外盡情。"又問:"貴寓在那裏?寶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這兒一塊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應,連說:"家眷不在這裏。……"賈大少爺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廂房王師爺的牀移在下首你們門房裏,王師爺住的地方另外擺張牀,去把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即刻就去,不準躲懶。要是誤了包大老爺的差事,你們這些王八蛋一齊替我滾出去!"張羅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別,說:"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復過命,回來就搬過來。"賈大少爺又再三叮嚀了幾句,方纔進來。
他一心只想着包松明說中堂賞識他的煙壺,曉得銀子沒有白化,不久必有好處,卻忘記把"中堂還要照樣再弄一對"的話味一味。一團高興,便想去告訴黃胖姑。忙喚套車,到了前門大柵欄黃胖姑開的錢莊上,會着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聽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頦,一言不發。賈大少爺莫明其妙,忙又問道:"包松明說的話很有道理,的確是中堂薦來的,但是怎幺連個薦條都沒有呢?"黃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這些事情豈肯輕容易落筆。你送他煙壺,他都肯同姓包的說,這姓包的來歷就不小。你如何發付那姓包的呢?"賈大少爺便把留他住的話說了。黃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後頭那句話,你懂不懂?"賈大少爺茫然。黃胖姑道:"中堂的意思,還要你報郊他一對呢!"賈大少爺道:"我報效過了。"黃胖姑:"我也曉得你報效過了。他說中堂心上還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他不是點着了你仍舊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爲什幺要把這話叫姓包的來傳給你呢?"賈大少爺聽了這話,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錯,躊躇了半天,說道:"銀子多也化了,就是再報效一對也有限。但是到那裏照樣再找這們一對呢?"黃胖姑沉思了一會,道:"你姑且再到劉厚守鋪子裏瞧瞧看。"賈大少爺一聽他話不錯,好在相去路不多遠,立刻坐了車去找劉厚守。見面寒暄之後,提起要照前樣再買一對煙壺。劉厚守故作躊躇道:"我的大爺,前一對還是彼此交情讓給你的,叫我那裏去照樣替你去找呢?現在的幾個闊人,除掉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誰?"賈大少爺正想告訴他原是華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藉此敲竹槓,話在口頭仍舊縮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見了心愛,所以要照樣買這們一對。"劉厚守是何等樣人,而且他這店就是華中堂的本錢,他們裏頭息息相通,豈有不曉得之理。他既不談,也不追問,歇了一會,說道:"有是還有一對,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幾年才弄得這們一對,原想留着自己玩,不賣給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說不得了。"賈大少爺一聽他還有,不禁高興之極,連說:"如蒙厚翁割愛,要多少價錢,兄弟送過來就是了。……"劉厚守只要他一句話,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間屋裏,開開抽屜,取了出來,交給賈大少爺。
賈大少爺託在手中一看,誰知竟與前頭的一對絲毫無二。看了半天,連說:"奇怪!……怎幺與前頭買的一對一式一樣,竟其絲毫沒有兩樣呢?"劉厚守立刻分辯道:"這一對比那對好,怎幺是一樣?前頭一對你是二千兩買的,這一對你就是再加兩倍我亦不賣給你。"賈大少爺道:"依你要多少?"劉厚守道:"一個不問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銀子來,我賣給你。"賈大少爺道:"倘然是另外一對,果然比前頭的一對好,不要說是八千,連一萬我都肯出。現在仍舊是前頭的一對,怎幺要我八千呢?"劉厚守道:"你一定說他是前頭的一對,我也不來同你分辯。你相信就買,不相信,我留着自己玩。"說着,把對煙壺收了進去。
賈大少爺坐着無趣,遂亦辭了出來,仍舊趕到黃胖姑店裏。黃胖姑見面就問:"煙壺可有?"賈大少爺道:"有是有一對,同前頭的絲毫無二。據我看起來,很疑心就是前頭的一對。"黃胖姑不等他說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對,就該買了下來。"賈大少爺道:"價錢不對。"黃胖姑問:"多少價錢?"賈大少爺道:"他問我要八千。"黃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萬你亦要買的。"賈大少爺忙問其故。黃胖姑嘆一口氣道:"咳!你們只曉得走門子送錢給人家用,連這一點點精微奧妙還不懂得!"賈大少爺聽了詫異,一定要請教。黃胖姑便告訴他道:"你既然認得就是前頭的一對,人家拿你當傻子,重新拿來賣給與你,你就以傻子自居,買了下來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說到這裏,賈大少爺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說道:"仍舊要我二千也夠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貴了些。"黃胖姑把頭一搖,道:"不算多。他肯說價錢,這事情總好商量。"賈大少爺還要再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多問,我們快去買了下來,再配上幾樣別的古董,仍上託劉厚守替我們送了進去。老弟,不是愚兄誇口,若非愚兄替你開這一條路,你這路那裏去找呢?"說着,兩人一塊兒坐車,又去找到劉厚守,把來意言明。劉厚守嘻開嘴笑道:"我早曉得潤翁去了一定要回來的,如今連別的東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時,乃是一個搬指、一個翎管、一串漢玉件頭,總共二千銀子,連着煙壺,一共一萬。賈大少爺連稱"費心。"黃胖姑便說:"銀子由我那裏划過來。"當下又議定三千兩銀子的門包,仍託劉厚守一人經手。
諸事就緒,賈大少爺方纔回寓,下車進門便問:"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沒有?"管家回道:"搬了來了。"又問:"牀鋪好了沒有?"管家回道:"王師爺出去了,家人們不好拆他的牀,等他回來纔好動他的。"賈大少爺便罵:"混帳王八蛋!你們喫我的飯,還是喫姓王的飯!"管家們不敢做聲。賈大少爺又問:"包大老爺來過沒有?"管家們回:"來過一次,又去了。"賈大少爺又罵管家:"不會辦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們那一門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頭說,一頭走到師爺住的屋裏,親自動手去掀王師爺的鋪蓋。管家們也只好幫着下帳子,捲鋪蓋。賈大少爺直等看着把包老爺的帳子掛好,被褥鋪好,方纔走去。
列位曉得這位王師爺是個什幺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賈臬臺做浙江糧道時,書院取過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門,也無非竭力仰攀,以圖後來提拔的意思。賈臬臺倒也很賞識他,就把他帶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門裏。齊巧兒子得了保舉進京。賈臬臺就把這人交代兒子道:"你把他帶了去,有什幺往來信札,請客帖子,可以叫他寫寫。"因此,他所以纔跟了賈大少爺進京,上文說的一位代筆師爺就是他了。只因他的爲人過於拘執了些,所以東家不大喜歡。他是杭州人,說起話來,"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點上不得檯盤,所以東家更覺犯他的惡,意思想辭他館,打發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這天賈大少爺因他不在家,又急於要巴結包老爺,所以趁空自己動手掀他的鋪蓋。誰知掀到一半,他剛剛從外頭回來,在門簾縫裏張了一張,見是如此,這一氣非同小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假公濟私司員設計 因禍得福寒士捐官
卻說賈大少爺正在自己動手掀王師爺的鋪蓋,被王師爺回來從門縫裏瞧見了,頓時氣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爲人一向是忠信慣的,要發作一時又發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別處朋友又說不來,每日沒有事的時候,一定要到仁錢會館裏走走,同兩個同鄉親戚談談講講,喫兩頓飯,藉此消悶。這天也正從會館回寓,一見東家如此待他,曉得此處不能存身,便獨自一人踱出了門,在街上轉了幾個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會館裏住,一來怕失脫館地,二來又怕同鄉恥笑。倘若仍舊縮轉來,想起東家的氣焰,實在令人難堪,而且叫他與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來想去,一籌莫展。
正在爲難的時候,不提防背後有人拿手輕輕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師爺陡喫一驚,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同鄉同宗王博高。這王博高乃是戶部額外主事,沒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會館之中,王師爺是天天同他見面的。王博高這天傍晚無事,偶到騾馬市大街一條衚衕裏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師爺,低頭着,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見他這般喫驚的樣子,便也疑心起來。
王博高是個心直口快的,劈口便問:"你有什幺心事,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王師爺見他問到這句,不禁兩隻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王博高性子素來躁急,見了這樣心上更爲詫異,便道:"你這樣子不要是中了邪罷?快跟我到會館裏去,請個醫生替你看看。"王師爺也一聲不響。於是王博高僱了一輛站街口的轎車,扶他上車,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錢會館,扶他下車,走到自己房間,開門進去。王師爺一見了牀,倒頭便睡。王博高去問他,只見他呼嗤呼嗤的哭個不了。王博高頂住問爲什幺哭,死也不肯說。再問問,他只怪自己的命運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說,你快請罷,我這牀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師爺才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還再三叮囑王博高,叫他不要做聲,怕同鄉聽見笑話。
王博高不等他說完,早已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連說:"這還了得!他有多大的一個官,竟其拿朋友不當朋友,與奴才一樣看待!這還了得!眼睛裏也太沒有人了!我頭一個不答應!明天倒要約齊了同鄉,叫了他來,同他評評理!"王師爺一見王博高動氣,馬上伏在牀上哀求道:"你快別嚷了!總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訴了你,你就嚷了出來,無非我的館地更辭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裏。你又不是寬裕的,誰借盤川給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這種館地你還要戀着,怕得罪東家,無怪乎被東家看不起!如今這事情既然被我們曉得了,我一定要打一個抱不平。你怕失館,我們大家湊出錢來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說,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賈大人寓處替王老爺把鋪蓋行李搬了出來,一面又把這話統通告訴了在會館住的幾個同鄉。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時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鋪蓋回家。王博高問管家:"瞧見賈大人沒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賈大人門上,把話告訴了他門口。他的門口上去回了。賈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說:'這是姓王的自己辭我的,並不是我辭他的。我辭他,我得送他盤川,打發他回去;他辭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氣了。'"王博高道:"你說甚幺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辯甚幺,拿着鋪蓋行李回來就是了。"王博高聽了愈加生氣,說:"他太瞧不起我們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門,倒要把這話告訴告訴徐老夫子,叫個人去問問他,看他在京裏還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說的徐老夫子是誰?就是上文所說綽號琉璃蛋那位徐大軍機。他正是杭州人,現爲戶部尚書。王博高齊巧是他部裏的司官。王博高中進士時,卻又是他的副總裁,所以稱他爲徐老夫子。但是這位徐大人膽子最小,從不肯多管閒事,連着他老太爺的事情他還要推三阻四,不要說是同鄉了。然而杭州人總靠他爲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訴他,其實他除掉要錢之外,其餘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這一夜把王博高氣的直截未曾閤眼,問了王師爺一夜的話,打了幾條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門。齊巧這日尚書徐大人沒有到部。王博高從衙門裏下來,便一直坐車到徐大軍機宅內,告訴門上人說:"有要緊事情面回大人。"徐大軍機無奈,只得把他請了進去。問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鄉王某人受他東家賈潤孫糟蹋的話說了一遍,又道:"賈潤孫把王某人鋪蓋掀到門房裏去,明明拿他當奴才看待,直截拿我們杭州人不當人,瞧我們杭州人不起;所以門生氣他不過,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會館裏住。今兒特地來請老師的示,總得想個法兒懲治懲治姓賈的纔好。"
徐大軍機聽了,半天不言語,拿手拈着鬍子,又歇了半天才說道:"說起來呢,同鄉的人也多得很,一個個都要我照應,我也照應不來。大凡一個人出來處館,凡百事情總得忍耐些,做東家的也有做東家的難處。爲着一點點事情就鬧脾氣辭館不幹,等到歇了下來,只怕再要找這幺一個館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這回倒不是他自己辭的館,是門生氣不過,叫他搬出來住的。"徐大軍機道:"老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爲多開口,禍亂都因硬出頭。'你難道連這兩句俗話還不曉得嗎?現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頭。不要說是你,就像愚兄如今當了軍機大臣,什幺事情能夠逃得過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問信的事,生來決不操心。如今爲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頭替他管這個閒帳,現在王某人的館地已經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沒有事情的人豈可以長住的嗎?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來,我們何苦喪這陰騭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門生早已同他說過,由同鄉湊幾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軍機不等說完,連連搖頭道:"同鄉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幫忙,我這兒兩俸銀不夠幫同鄉忙的。我頭一個不來管這閒帳。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結分的好,也不過幾十兩銀子,還沒有到那'博施濟衆'的時候,我也勸你不必出這種冤錢。至於姓賈的雖然也不是什幺有道理的人,但是我們犯不着爲了別人的事同他過不去。老弟,你以我言爲何如?"
王博高聽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氣,心裏想:"他不肯出力,這事豈不弄僵?現在坍在姓賈的手裏,心上總不甘願!"默默的盤算了一回。幸虧曉得徐老夫子有個脾氣,除掉銀錢二字,其餘都不在他心上。賈潤孫同華中堂如何往來,如何孝敬,都已打聽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數目,實實不及華中堂十分之二,至於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現在除非把這事和盤托出,再添上些枝葉,或者可以激怒於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瞞老師說,姓賈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連老師都不在他眼裏。"一句話戳醒了徐大軍機,忙問:"他怎樣瞧我不起?但是背後的話誰不被人家罵兩句,也不能作他的準。"王博高道:"空口無憑的話,門生也不敢朝着老師來說。但是賈潤孫這個人實在可惡!他的眼睛裏除掉黑總管、華中堂之外,並沒有第三個人。他自以爲靠着這兩個人就保他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別人的了。"徐大軍機道:"論起來,放缺不放缺,原應得我們軍機上作主。如今我們的賣買已經一大半被裏頭太監們搶了去。這也不必說他了,他離着上頭近,說話比我們說得響,所以我們也只好讓他三分。至於華中堂,他雖是中堂,但是我進軍機的時候,不曉得他還在那裏做副都統;就是論起科分來,他也不能越過我去。怎幺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爲此,所以門生氣不過,要來告訴老師一聲。"說着,便把賈大少爺如何走劉厚守門路,一回回買古董拜在華中堂門下,所有的錢都是前門外一丬錢莊的掌櫃,名字叫黃胖姑替他過付的。賈潤孫的錢不夠,又託黃胖姑替他借了十來萬,聽說就是送黑總管、華中堂兩個人的,大約一邊總有好幾萬。徐大軍機道:"你這話聽誰講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幺不真!門生的意思也同老師一樣,黑總管那裏倒也不必說他了,但是華中堂同老師兩下里同是一樣的軍機,他偏兩樣看待,真正豈有此理!"
徐大軍機一聽此言,楞了半天不響。心上盤算了一回,越想越氣,霎時間面色都發了青了。王博高見他生氣,便又說道:"姓賈的劣跡聽說不少,他在河工上並沒有當什幺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見的保舉,明明是河督照應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錢。來京引見,大老婆、小老婆,帶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後,鬧相公,逛窯子,嫖師姑,還同人家喫醋,打相公堂子,實在是個不安分的人。倘若這樣人得了實缺,做了監司大員,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問了?"徐大軍機道:"別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華中堂多少錢,老弟,你務必替我打聽一個實數。他送華中堂多少,能少我一個,叫他試試看!"說完送客,王博高自回會館不題。
這裏徐大軍機氣了一夜未曾閤眼。次日一早到了軍機處,會見了華中堂,氣吁吁的不說別話,兜頭便問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財主門生了!"華中堂聽了詫異,不知所對,一定要請教老前輩說的是那個。徐大軍機又微微的冷笑了一聲,說道:"河南臬司賈筱芝的兒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門下嗎?"華中堂氣憤憤的道:"我們收兩個門生算得甚幺!我說穿了,我們幾個人誰不靠着門生孝敬過日子。各人有本事,誰能管得誰!"徐大軍機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門生,但是賈筱芝的兒子漂亮雖然漂亮,然而過於滑溜,這種人我就不取!"華中堂道:"天底下那裏有真好人!老前輩,你我也不過擔待他們些就是了。"徐大軍機道:"我見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氣。我不如你有擔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裏好撐船',我生來就是這個脾氣不好?"華中堂道:"既然老前輩不喜他,等他來的時候關照他,以後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門就是了。甚幺財主門生不財主門生!門生不財主,豈不要老師一齊唱了'西北風'嗎?……"華中堂還要再說,別位軍機大人恐怕他倆鬧起來,叫上頭曉得了不好看,好容易總算極力勸住。徐大軍機還說:"你們傳個信給姓賈的,叫他候着,再歇一個月,實缺包他到手。"華中堂聽了又生氣,說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誰亦作不了誰的主!"正鬧着,上頭傳出話來召見軍機,幾個人一齊進去,方纔把話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師爺面前做了這們一回好漢,雖然把徐老夫子說惱了,已同華中堂反過臉,然而賈大少爺那裏一點沒有叫他覺着,心上總不滿意。想來想去,總得再去攛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賈的來當面坍他個臺;否則亦總得叫他破費兩個,大家沾光兩個,這事方好過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見徐大軍機。只見徐大軍機氣色還不好看,曉得是昨夜餘怒未消。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賈大少爺的話。徐大軍機道:"爲了這個人,我昨兒幾乎同華老二打起來。"王博高愕然。徐大軍機道:"可恨華老二倚老賣老,不曉得果真得了姓賈的多少錢,竟其一力幫他,連個面子都不顧了!"
王博高一聽,曉得有機會可乘,便趁勢說道:"回老師的話:他孝敬華中堂的錢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難怪華中堂。倒是姓賈的這小子,自從走上了黑總管、華中堂兩條路,竟其拿別人不放在眼裏;非但不把老師放在眼裏,而且背後還有糟蹋老師的話。都是他自己朋友出來說的,現有活口可以對證。"徐大軍機聽說賈大少爺背後有糟蹋他的話,雖然平時不動心慣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動心,便問:"他背後糟蹋我什幺?"王博高道:"他雖罵得出,門生卻說不出。"徐大軍機道:"這小子他還罵我嗎?"王博高道:"真正豈有此理!門生聽着也氣得一天沒有喫飯!"徐大軍機道:"他罵我甚幺?你說!"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軍機又催了兩遍,王博高才說道:"說說也氣人!他背後說老師是個'金漆飯桶'。"徐大軍機聽了不懂,便問:"甚幺叫'飯桶'?王博高道:"一個人只會喫飯,不會做別的,就叫做'飯桶'。'金漆飯桶',大約說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實內骨子一無所有。"
徐大軍機至此方動了真氣,說道:"怎幺他說我沒用!我倒要做點手面給他瞧,看我到底是飯桶不是飯桶!真正豈有此理!"說着,那氣色更覺不對了,兩隻手氣得冰冷,兩撇鼠須一根根都蹺了起來,坐在椅子上不聲不響。王博高曉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氣的痰湧上來,厥了過去,忙解勸道:"老師也犯不着同這小子嘔氣。他算得什幺!老師爲國柱石,氣壞了倒不是玩的。將來給他個厲害,叫他服個罪就是了。"徐大軍機便問:"怎幺給他個利害?說的好容易!光叫他服個罪,我這口氣就平了嗎!"
此時王博高已想好一條主意,走近徐大軍機身前,附耳說了一遍。徐大軍機平時雖然裝癡做聾,此時忽然聰明瞭許多。王博高說一句,他應一句。等到王博高說完,他統通記得,一句沒有遺漏,便笑嘻嘻的道:"準其照老弟說的話去辦。折稿還是就在我這裏起,還是老弟帶回去起?依我的意思,會館裏人多,帶回去恐怕不便,還是在我這裏隱瞞些。"王博高因爲要在老師跟前獻殷勤,忙說:"老師吩咐的極是,門生就在老師這裏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軍機忙叫人把他帶到自己的一間小書房裏,等他把折稿擬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纔辭別徐大軍機,攏了稿底出來,也不回會館,竟往前門大柵欄黃胖姑錢莊而來。
到門不及投帖,下了車就一直奔了進去。店裏夥計見他來的奇怪,就有幾個人出來招呼,問他貴姓,找那一個。王博高說:"我姓王,找你們黃掌櫃的。"夥計們便讓他在客位坐了,進去告訴了黃胖姑。黃胖姑走到門簾縫裏一張,是個不認得的人,便叫夥計出去探問車伕,才曉得他是戶部王老爺,剛打軍機徐大人那裏來的。黃胖姑便知道他來歷不小,肚裏尋思:"或者有什幺賣買上門,也未可知。"連忙親自出來相陪。一揖之後,歸坐奉茶。彼此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先問道:"有個賈潤孫賈觀察,閣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黃胖姑是何等樣人,一聽這話,便知話內有因,就不肯說真話,慢慢的回答道:"認雖認得,也是一個朋友介紹的,一向並沒有甚幺深交;就是小號裏他也不常來。"王博高道:"他可託過寶號裏經手過事情沒有?"黃胖姑不好說沒有,只得答道:"經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轉託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說完,便問胖姑:"有空屋子沒有?我們談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頂後頭一間屋裏去坐。
這間屋本來是間密室,原預備談祕密事的。兩人坐定,王博高就從袖筒裏把折稿拿了出來,說:"有一件東西,是從敝老師徐大軍機那裏得來的。小弟自從到京以來,也很仰慕大名,無緣相見;所以特地從敝老師那裏抽了出來,到寶號裏來送個信。敝老師的爲人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過得去,決計不爲已甚。這折稿原是敝同門周都老爺擬好了來請教敝老師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時黃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原來是位都老爺參賈潤孫的,並且帶着他自己。摺子上先參:
"賈某總辦河工,浮開報銷,濫得保舉。到京之後,又復花天酒地,任意招搖;並串通市儈黃某,到處鑽營,卑鄙無恥。相應請旨將賈某革職,同黃某一併歸案訊辦,徹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飭史治。"各等語。另外還粘了一張單子,是送總管太監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軍機若干,都是黃胖姑一人經手,不過數目多少不甚相符。
黃胖姑看過之後,他是"老京城"了,這種風浪也經過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窮都藉此爲由,想敲竹槓,在他眼裏實已見過不少。此番王博高前來,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雖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賈潤孫經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從徐大軍機那裏來的,看來事情瞞不過他。"又念:"凡事總要大化小,小化無。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賈的再出兩個,把這件事平平安安過去,不就結了嗎。"想罷,便說道:"此事承博翁費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經手雖有,但是什幺中堂、總管跟前,晚生也夠不上同他們拉攏,摺子上說的未免言過其實。不過既承博翁關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託博翁照應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還有周都老爺那裏,該應如何之處。晚生心上都有個數。晚生是個做賣買的人,全靠東家照應開這個店,那裏有什幺錢。打破鼻子說亮話,還不是等姓賈的過來盡點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們老爺還有什幺不明白的。"一席話說得王博高也不覺好笑,連說:"老兄真是個爽快人,聞名不如見面。兄弟以後倒要常常過來請教。……"當時黃胖姑訂明明日迴音。王博高答應。黃胖姑又把折稿擇要錄了幾句下來,就把帶參自己的幾句話抹去未寫。等到寫好,王博高帶了原稿忙回去。黃胖姑等他去後,便叫人把賈大少爺找了來。先拉他到密室裏同他說知詳細,又拿折略與他閱過。賈大少爺這幾天正因各處安排停當,早晚就要放缺,心中無所事事,終日終夜嫖姑娘,鬧相公,正在發昏的時候,不堤防有此一個岔子,賽如兜頭被人打了一下悶棍一般,一時頭暈眼花,半句話回答不出。黃胖姑道:"老弟,這事情幸虧是愚兄禁得起風浪的,若是別人早已嚇毛了。"說着,便把託王博高暫時替他按住,將來三處都得盡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給他回去等話,一齊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道:"怎幺個盡心呢?"黃胖姑道:"軍機徐大人跟前你是拜過門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費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於周都老爺那裏,不過託博高送他兩百銀子就結了,一共不過五千銀子,大事全消。"賈大少爺看看銀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兩,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無奈只得聽從。
到了次日,王博高來討回音,先說:"敝老師徐大軍機跟前已經說明,並不計較。就是周都老爺那裏,亦是多少唯命。不過現在打聽出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賈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爺來參他,倘若參不成,姓王的還要叩閽。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頂要緊。姓王的空在京裏沒有事情做,終非了局;亦是敝老師的吩咐,勸賈某人拿出兩吊銀子,我們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給姓王的捐個京官,再由敝老師替他說個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於同賈某人爲難了。"黃胖姑只得回稱:"商量起來看。"王博高隨又告辭回去。黃胖姑又去找了賈大少爺來同他商議。賈大少爺一聽還要叫他添銀子,執定不肯。又是黃胖姑做好做歹,勸他添一千銀子。仍舊孝敬徐大軍機三千兩,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爲五百;送周都老爺及上下門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爲幫王師爺捐官之費。一齊打了銀票,等第三天王博高來,統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帶了賈大少爺又去見了徐大軍機一面;另外備了一席酒,替賈大少爺及王師爺解和。
又過了兩天,徐大軍機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幾百銀子交代他替王師爺捐了一個起碼的京官;又給他二百現銀子,以爲到衙門創衣服一切使用。下餘一千多兩,徐大軍機便同王博高說:"老弟,你費了多少心,姓賈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氣了。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來的一千多銀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罷。"王博高偶然打了一個抱不平,居然連底連面弄到一千幾百兩銀子,心上着實高興,心想好人是做得過。閒話少題。且說華中堂自與徐大軍機衝突之後,彼此意見甚深,便是有心要照應賈大少爺,也不好公然照應。因此,賈大少爺倒反擱了下來。一擱擱了兩個多月,連着一點放缺的消息都沒有了。幸虧他這一陣子自以爲門路已經走好,裏頭有黑總管,外頭有華中堂,賽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爺說他兩句閒話,他也不怕。但是膽子越弄越大,鬧相公,闖窯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終日廝混,比前頭玩得更兇。
一玩玩了兩個月,看看前頭存在黃胖姑那裏的銀子漸漸化完,只剩得千把兩銀子,而放缺又遙遙無期。黃胖姑又來同他說:"再歇一個月,時筱仁的十萬銀子就要到期,該應怎幺,他好預先打算。"賈大少爺一聽,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黃胖姑說起放缺一事:"如今銀子都用了下去了,怎幺出了這們許多缺,一個輪不到我?請你找找劉厚守,託他裏頭替我上點勁纔好。"黃胖姑道:"這兩年記名的道員足足有一千多個。你說你化錢,人家還有比你化錢多的在你頭裏;總得一個個挨下來,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賈大少爺到此也無法想,只有在京守候。只是黃胖姑經手的那筆十萬兩頭,看看就要期滿。黃胖姑自己不見面,每天必叫夥計前來關照一次,說:"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請請賈大人的示,預先籌劃籌劃。到期之後,賈大人還了小號,小號跟手就要還給時大人的;若是誤了期,小號裏被時大人追起來,那是關係小號幾十年的名聲,不是玩的!"賈大少爺被他天天來羅蘇,實在討厭之極,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滿期的頭一天,黃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幾百兩銀子結了一結,打了一張銀票,叫夥計送過來;跟手就把往來的摺子要了回去,說要塗銷。賈大少爺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急的踱來踱去,走頭無路。幾天裏頭,河南老太爺任上,以及相好的親友那裏,都打了電報去籌款。到了這日,只有一個把兄弟寄來五百兩銀子,也無濟於事,其餘各處杳無迴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個地方躲兩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該應還錢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黃胖姑就派了人來拿他看守住了。來看他的人,輪流回店喫飯。但是黃胖姑所派來的人,只在賈大少爺寓處靜候,並不多說一句話。到得天黑,賈大少爺叫套車要出門,黃胖姑派來的人怕他要溜,也就僱了一輛車跟在他的車後頭;賈大少爺到了朋友家下車進去,黃胖姑派的人也下車在門口守候;賈大少爺出來上車,他也跟着出來上車:真是一步不肯放鬆。等到晚上十一點鐘,黃胖姑又加派兩個人來,但亦是跟進跟出,並不多說一句話。賈大少爺見溜不掉,自己趕到黃胖姑鋪子裏想要同他商量,黃胖姑只是藏着不見面。店裏別的夥計見了他也是淡淡的。賈大少爺在那裏無趣,仍舊坐車回來,看守他的人也仍舊跟了回來。其時已有頭兩點鐘了。
賈大少爺回家,剛纔下車跨進大門,便見黃胖姑同了前頭替他做保人的一個同鄉,一個世交,一齊進來,見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錢。賈大少爺無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請一安,求黃胖姑替他擔代,展限兩個月。黃胖姑執定不允,說:"並不是我來逼你老弟,實在我被別人逼不過。你不還我,我要還人;倘若不還,以後我京裏就站不住,還想做別的賣買嗎。"禁不住賈大少爺一再哀求,兩個保人也再三替他說法,黃胖姑連着兩個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頓。
看看鬧到天快亮了,黃胖姑見他實在無法,便道:"兩個月太遠,小店裏耽擱不起。既然你們二位作保,我就再寬他一個月。但是現在利錢很重,至少總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釐利息。"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應允;又立了字據,由中人畫了押,交給了黃胖姑。賈大少爺又說:"京裏無可生法,總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黃胖姑也明曉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卻不答應。說:"你這一走,我的錢問誰要呢?"後來仍同兩個保人出主意,請黃胖姑派一個人,兩個保人當中一個留京,一個跟他到河南取銀子,言明後天就動身。黃胖姑方纔答應,相辭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趨公郎署無意分金
做書的人一枝筆不能寫兩樁事,一張嘴不能說兩處話,總得有個先後次序。如今暫把賈大少爺赴河南籌款一事擱下慢表,再把借十萬銀子與他的那個時筱仁重提一提。
且說時筱仁自從拿十萬銀子交給黃胖姑生息之後,一個月倒很得幾百兩銀子的利息。他此時因爲躲避風頭,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應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餘幾文。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雖然打了三個月的期限,他同黃胖姑卻是能夠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黃胖姑不來退還他,他此時沒有正有,決計不來討回的。但是他的爲人,原是功名熱中的人,自己雖沒有到廣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舉到一個候補知府。這番上京引見,帶了十幾萬銀子進來,又想謀幹,又想過班。正在興頭的時候,忽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說他的那個原保大臣舒軍門剋扣軍餉,縱兵爲匪,誤剿良民,捏報勝仗以及濫保匪類,浮開報銷,……足足參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龍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兩廣總督按照所參各款,查明覆奏,不得徇隱。齊巧碰着這位兩廣總督年少精明,勇於任事,不怕招怨;竟其絲毫不爲隱瞞,一齊和盤托出,奏了上去,上頭說他"溺職辜恩","養癰貽患",立刻降旨將他革職,拿解來京,交與刑部治罪。廣西防務另派別人接辦。時筱仁因爲原參折內有濫保一條,恐幹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鬧的聲名大了,亦怕都老爺沒有事情之時拿他填空,總爲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勸他,叫他暫時匿跡銷聲,等避過風頭再作道理,這也是照應他的意思。
有天外邊傳說舒軍門①業已押解來京,送交刑部,當由刑部籤掣山西司審訊。聽說已經問過一堂,收入天牢之內。時筱仁當初保此官時,原是靠着上代交情,自己卻未見過那舒軍門一面。自從舒軍門解交刑部之後,雖然亦有幾個受過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時筱仁因彼此素昧生平,也樂得裝作不知,求免拖累。
①軍門:提督的尊稱。
單說這位舒軍門歷年帶兵,在廣西邊界上剋扣的軍餉,每年足有一百萬。無奈他交遊極廣,應酬又大。京官老爺們每年總得他頭二十萬銀子,大家分潤;至於裏頭的什麼總管太監、軍機大臣,以及各項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結交三四十萬;此外還有世交故舊,沾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進款雖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職交卸,依然是兩手空空。由廣西押解進京,尚在半路,業已借貸度日。門生故吏當中,有兩個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憑良心,幫助他幾個;其在一班勢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軍門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歷年在廣西,家小卻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着革拿上諭,家眷立刻趕到京城。舒軍門家內並無他人,只有一個太太,一個小少爺,年紀不過十二三歲。他外面用錢雖然揮霍,只因一向不大顧家,所以太太手裏並不曾有甚積蓄。到京之後,住在店裏,已經是當賣度日,坐喫山空。他今乃是失勢之人,那裏還有人來問信。
一天舒軍門押解來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審過一堂,立時將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豈有不懂得規矩之理?這個刑部天牢並不是空手可以進得的,況他又是闊綽慣的人,更非尋常官犯可比。當他在半路上,早已東拚西湊,湊得三千銀子,專爲監中打點之用。及至到監打聽,才曉得現在做提牢廳的這位司官老爺是他老把兄、前任山東臬臺史達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當京官,亦很得這老世叔的接濟不少。所以舒軍門一打聽是他,不禁把心寬了一大半。及至進監不多時候,史耀全便走來看他,口稱:"老世叔暫時委屈。老世叔平日上頭聖眷很好,不過藉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詔,一定還要起用的。至於這裏的一切事情,都有小侄招呼,請老世叔儘管寬心罷了。"舒軍門聽他如此說法,雖然歡喜,但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當',老世侄雖然不要錢,還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湊到的三千銀子取出來交與史耀全,託他上下代爲招呼。史耀全嘴裏雖說不要,卻早已伸手接了過來,順手點了一點,大大小小的銀票,一共只有三千銀子。數完之後,仍舊交還了舒軍門,說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勞,何必定要這個。況且老世叔在這裏頭,至多不過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儘管放心就是了。"說罷,揚長而去。舒軍門聽他說話,不覺信以爲真。
列位看官,要曉得刑部羈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獄神堂旁邊,另外有幾間房子。當下史耀全去後,禁卒便把他領到一個所有,乃是三間敞廳。房子雖然軒敞,卻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無所有,不但睡覺的牀沒有,連着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也沒有。舒軍門走了進去之後,只好一個人在地下踱來踱去,連個坐處都沒處尋。他老人家生平煙癮最大,從前在大營時候,三四個差官輪流替他打煙還來不及,此時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不但煙具不來,而且連着鋪蓋亦不送進。歇了一回,煙癮上來,直把他難過的了不得。沒有進監的時候,早同手下人講明,應用物件,無不立時送進。那知等了三個時辰,還是杳無音信。此時他老人家的眼淚鼻涕一齊發作,漸漸的支持不住,只好暫在牆根底下權坐一回,後來等到天黑,依然不見手下人進來,便曉得其中必有緣故。又拜求禁卒把個史耀全找了來,同他商議。史耀全說:"小侄因爲老世叔兩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時看不開,或者尋個自盡,小侄擔當不起,所以就吩咐這屋裏不準多放東西。這也是小侄一片苦心,務求老世叔原諒一二!小侄事情多,容明天再來請安罷。"說完,掉頭不顧的走了。舒軍門情知不妙,然又無計可施,只得罷手。此時煙癮大發,加以飢火上蒸,更覺愁苦萬狀。擱下慢表。
且說舒軍門由廣西押解來京,手下只有一個老伴當,現在也保舉了武官兩個差官,都是在跟前當差當久了的。軍門平時待他們還好,所以他三個不得不跟了軍門喫這一趟苦。然而三個當中,只有一個老伴當,名喚孔長勝,一個差官,名喚王得標,這二人還肯掏出一點忠心,替軍門謀幹。此外還有一個差官,名喚夏武義,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爲人卻與那兩個不同:自從軍門壞事之後,他一直就想另覓枝棲;因被孔、王兩個再三相勸,方纔一路同來。到京之後,也不問軍門死活,把一應事務統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卻早已訪親覓友,幹他自己的去了。孔、王兩個奈何他不得,只好聽其所爲。後文再敘。
且說孔、王兩個送舒軍門進了刑部監,以爲軍門身邊有三千兩銀票,大約上下可以敷衍,他兩人便把煙具、行李收拾齊整,預備跟着送到裏邊。豈知走到門前,爲禁卒們所阻,口稱:"提牢史老爺吩咐:軍門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隨人等進監探視,亦不準將行李、食物私相傳遞。倘有不遵,一概重辦。"舒軍門將要進監的時候,曉得自己三千兩一定不夠,滿腹盤算:"京官當中受過我接濟的人雖然不少,然而京官窮的居多,不可前去開口。至於大員當中雖然也有些用我錢的,但念我此時業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們顧念前情,肯替我在上頭說一兩句好話幫扶我叫我不死,便已儘夠,那裏還有向他們借貸之理。"想來想去,一籌莫展。後來忽然想到順治門外有個開鏢局的涿州盧五。這盧五從前本是馬販子出身。舒軍門歷年統帶營頭,營裏用馬都是他販賣前去。營盤裏的錢比別處賺的容易,他就此興家立業,手內着實有錢。他爲人又愛交朋友,最有義氣。使的一手好雙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爲"雙刀盧五"。盧五從前爲了一件甚麼案件也曾下過刑部監,後來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監時,禁卒人等着實得過他好處,因此刑部裏面沒有一個不曉得他的。舒軍門既然想着了他,便同孔、王兩個說知。
孔、王兩個這日見軍門進監之後,內外膜不通氣,諒系人情未曾託到,一時走頭無路,便急急奔到順治門外去找雙刀盧五。誰知奔到那裏,盧五已於五天前頭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來。鏢局裏人問起根由,才曉得是舒軍門派來的差官。登時鏢局裏的人異常殷勤,連說:"五爺幾天頭裏就提起軍門不日可到,齊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爺臨走的時候曾經有過話:倘或軍門到京,短了一萬、八千使費,儘管來取……。又叫局裏夥計們幫着招呼。"說罷,便吩咐備飯,款待二位。孔、王兩個道:"現在不拘你們那一位趕緊幫着到部裏替軍門招呼招呼就夠了!軍門從午刻進監,到如今鴉片煙還沒送進去,不曉得在裏邊怎樣喫苦哩!"盧五的夥計一聽這話,便有一個瘦長條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兩位一同前去。"說罷,便到後面牽出一匹馬。孔、王兩個自有牲口。當時三人同時上馬,一個轡頭到得刑部監。這盧五的夥計名喚耿二,本是盧五結義的朋友。盧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監,一應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當下刑部監裏的人一見是他,一齊趕着叫"二爺"。耿二道:"現在舒軍門舒大人到這裏,諸位有什麼說話,一齊在小弟身上。舒大人雖然帶了這多年的營頭,但他是個清官,諸位得原諒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爺一句話,比一萬兩銀子還重!二爺到這裏,不用吩咐,我們一齊明白。不過提牢老爺跟前,須得二爺自己去同他言明一聲,現在的事情倒不是我們下頭爲難。"耿二便問:"提牢是那一位老爺?"衆人說:"是史耀全史老爺。"耿二說:"不認得。"當下便有一個老禁卒說:"我帶你去。我先替你通報,你倆好說話。"耿二應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噥噥的半天,然後下來招呼耿二。
耿二見了史耀全,叫了一聲:"老爺",又打了一個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聽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說不滿三句,他便笑嘻嘻的說道:"舒大人沒有錢,我們是世交,豈有不曉得的。但是我們這些同寅當中,當他是塊肥肉;我們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說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說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進來就交給我三千票子。你想,這們大的一個衙門,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叫我拿他這三千兩派給那一個好?幸虧你來了,這事情我們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兩不夠,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實在沒有錢,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總求老爺替他擔代一二。現在小的既求老爺替他周全,斷乎不能再叫老爺爲難。準定小的回去,明天再湊三千銀子送過來。至於下頭的這些夥計們,由小的去同他們商量,不敢再要老爺操心。"史耀全聽了方纔無話。但是三千兩頭要當天交進來。耿二說:"天已黑了,那裏去打票子!就是有現元寶也不能抬了進來,叫人看着算個什麼樣子呢!"復由老禁卒從中做保,準他明日一早交進,此事方纔過去。
且說舒軍門這日在監裏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見手下人拿了煙具、鋪蓋進來,猶如絕處逢生,說不盡他那種苦惱情形。當下急急開燈,先呼了十幾口煙,方慢慢的問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後情形統通告訴了他。舒軍門聽到耿二又答應史耀全三千銀子,不禁大爲詫異道:"他這人還算人嗎!他同我拉交情,說明不要我一個大錢!怪道我左等右等總不見你們進來,原來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當時何不與我言明?一定要磨折我,這是甚麼道理呢?"差官道:"到了這地方還有甚麼道理好講,不全是他們的世界嗎!"舒軍門嘆了一口氣,差官又說:"別的有限,倒是這一罐子鴉片煙可就值了錢了。"軍門問:"多少?"差官回:"一應上下,都是盧五的夥計耿二擔在身上,也不曉得是多少。但是這罐鴉片煙拿進來,另外是三百兩。"舒軍門聽了吐舌頭。自此以後,舒軍門的差官便時常進監探望,送東西,一應使費都是盧五局裏擔付。過了幾天,盧五回京,又親自進監問候。不在話下。
目下再說時筱仁時太守因爲舒軍門獲咎,暫避風頭,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趨炎附勢的,如何肯銷聲匿跡。如今接連把他悶了好幾個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這人總得想個出頭之日方好!"
合當有事:舒軍門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聞信,亦來探望。三個差官曉得太太已從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塊兒住,以便商量辦事。家裏的人都曉得軍門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兩個又趁進監探望的時候細問軍門,某人有什麼交情,某處有銀錢來往,一一問明,以便代爲設法。時筱仁到京已久,畢竟有曉得他的蹤跡的,就將他的住處、履歷,詳細通知舒軍門一邊。軍門的兒子小,一切都是孔、王兩個架着太太親自出去向人討情。這天得知時筱仁在京,又探明這時筱仁的官乃是軍門所保;一來彼此本有淵源,二來也曉得這時筱仁手頭素裕,當下便由舒太太帶着兒子同了孔、王兩個趕到時筱仁寓處求他幫忙。時筱仁見面之後,着實拿舒太太安慰,連說:"小侄這個官兒還是軍門所保,小侄飲水思源,豈有坐視之理?老伯母儘管放心!……"舒太太聽他此言,以爲總有照應,便也不往下說,帶了兒子欣然而去。
那知過了兩天,杳無消息。不得已寫上一信,差人送去,寫明暫時借銀五千兩。誰知時筱仁接信之後,立刻回覆一封信來,上說:
"小侄此番北上,只湊得引見費一千餘金。原爲親老家貧,亟謀祿養;詎料軍門獲咎,人言藉藉,小侄轉爲所誤,避匿至今,不特將引見費全數用完,此外復增虧累不少。若論上代交情,以及小侄知遇,析應勉力圖報,聊盡寸心;無如小侄此時實系進退兩難,一籌莫展。效力不周之處,伏乞格外海涵,不勝感荷"云云。舒太太得信,大爲失望,不免背後就有不滿意於他的話,說他"不是無錢,明明是負義忘恩,坐視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顧恨罵時筱仁。旁邊倒觸動了一個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跟着舒軍門進京的差官,夏十夏武義便是。
這夏十自從跟隨軍門進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沒有一些些好聲氣。軍門現是失勢之人,也不同他計較。自從軍門進了監,他鎮日在寓處,除掉喫飯睡覺之外,一無事事,有時還要喫兩杯酒,喫醉了借酒罵人。起先孔、王兩個還將他好言相勸,後來人家一開口,他的兩隻眼睛已豎了起來,因此孔、王兩個也就相戒不言。舒軍門的太太本是個好人,更不消說得了。
這夏十京城之內也很有幾個朋友。無奈同他來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曉得夏十在外邊久了,一定發了大財,那些朋友起初都來想他好處;等到想不着,也就漸漸的疏遠了。所以夏十自從到京,轉眼已是三個月。除了這裏,另外總弄不到一條出路,因此便悶在家,也不出去。這兩日無意之中曉得軍門太太去找時筱仁,偶然聽人說起"時筱仁官居知府,廣有錢財",他便動了"擇木"之思。後來舒太太向時筱仁借錢不遂,背後罵時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負義,他一一聽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觸,於無事時向孔、王兩個把時筱仁的履歷、住處一一問明,等到黃昏時候,便借探友爲名,一直徑到時筱仁寓處,打門求見。
連日時筱仁正爲舒軍門信息不好,朝廷有嚴辦的意思,他恐怕牽邊,終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個人自怨自艾,連說:"我有了這許多錢,早知如此,一個實缺道臺都可以到手了。只爲捐班不及保的體面,所以才走了他的門路。誰知如今反爲所害,弄得不敢出頭。今天又有人來說:"這老頭子在廣西時節,部下兵勇暗中都與會黨私通,所以都老爺才參他縱兵爲匪,養癰成患。現在又不廷寄①給廣西巡撫,說他手下辦事的人難保無會黨頭目混跡在內,叫廣西巡撫嚴密查辦,務絕根株。我雖不在他手下辦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總有人疑心我們都是一黨。我今總得想個法兒,洗清身子纔好,否則便是一輩子也無出頭之日!……"
①廷寄:當時朝廷給地方高級官吏的諭旨,不由內閣明寄而由軍機處密封交兵部捷報處交驛站遞寄。
時筱仁正在一個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時候,忽然管家來回:"舒軍門跟來的差官夏某人前來求見。"時筱仁一聽"舒軍門"三個字,還當又是來借錢的,想要回頭不見。管家道:"這姓夏的說過,他雖在軍門公館裏當差,此來卻非爲軍門之事。"時筱仁聽了這句,不覺得心上一動,便道:"你去領他進來。"霎時夏武義進來,叩頭請安。時筱仁摸不着他的底細,急忙彎着腰去扶他。又像還禮又像不還的同他謙遜了一回。時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稱:"標下理當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標下的坐位。"時筱仁還不曉得他是個甚麼來意,又道:"你是軍門跟前的人,我也是軍門保舉的,我們自己一家人,你還同我鬧這個嗎?"夏十聽了,方斜簽着身子坐下。當下言來語去,無非一派寒暄之詞。兩人雖都有心,然而誰摸不着誰的心思,總覺得不便造次。
後來還是時筱仁熬不住,先試探一句道:"這兩天軍門的信息很不好,你曉得不曉得?"夏十道:"說是亦聽見人家說起,但是上頭究竟是個甚麼意思?依大人看起來,軍門到底幾時可以出來?"時筱仁道:"放出來的話,如今還說不到哩。能夠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經是他的造化。"夏十忙問道:"這話怎講?"時筱仁便把都老爺又參,以及重派廣西巡撫密查的話說了出來。夏十半天不言語。
時筱仁把身子湊前一步,道:"我請教你一樁事情。"夏十一聽"請教"二字,不覺肅然起敬,忙說:"大人有話請吩咐。"時筱仁道:"我的官雖是軍門所保,但是我並沒有在他手下當過差使。像你跟軍門年代久了,軍門所辦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爺所參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說說不妨事的。"夏十聽到此話,覺得意思近了一層,也把身子向前湊了一湊,道:"這話大人不問,標下也不敢說。論理,標下跟了他十幾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幾年好處,這話亦是不該應說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標下亦斷無欺瞞大人之理。"時筱仁道:"我這裏你說了不要緊的。"
夏十又嘆一口氣道:"唉!說起這位軍門來,在廣西辦的事,論起他的罪名來,莫說一個頭不夠殺,就有十個八個頭也不夠殺!"時筱仁忙問:"這是怎麼說:"夏十道:"國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別的不要講,這兩句話是人所共知的。這位軍門自從到廣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個營頭。大人,你想,四十營頭,一年要多少餉?你猜實實在在有多少人?"時筱仁道:"六七成總有。喫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處了。"夏十道:"只有倒六折!--這也不必去說他。初到的兩年,地方上平靜,沒有土匪,雖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過去。近來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還是同前頭一樣。你說怎麼辦得了呢?標下聽得人家說,那老爺摺子上還有一句叫做甚麼'縱兵爲匪',標下起先聽了還不懂,到後來才明白。說他叫後夥匪,這句話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氣,這句話卻是實在不冤枉他。"時筱仁道:"照你說來,軍門該應着實發財了,怎麼如今還要借帳呢?"夏十道:"錢雖嫌的多,無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裏面,甚麼軍機處、內閣、六部,還有裏頭老公們,那一處不要錢孝敬?東手來西手去,也不過替人家幫忙。事到如今,錢也完了,人情也沒有了,還不同沒有用過錢的一樣。平心而論:我們軍門倘若不把錢送給人用,那裏能夠叫你享用到十幾年,如今纔出你的手呢。"
時筱仁道:"都老爺參他還有些別的事情,可確不確?他手下辦事的人,到底有什麼會黨沒有?"夏十道:"標下前後在大營頓過二十來年,有什麼不曉得的。從前還是打'長毛',打'捻子'的時候,營盤的人敘起來都是同鄉;這裏頭又多半是無家無室的,故爾把同鄉都當作親人一樣。因此就立下一個會,無非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顧。彼此只當做哥兒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樣,並不論官職大小,亦沒有爲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來,一鼓作氣,說聲'上前',一齊上前,所以從前打'長毛',打'捻子'屢次打贏,就是這個緣故。到後來上頭一定要拿他當壞人看待。大人,你想,喫糧當兵的人有幾個好的?當他壞人,他就做了壞人了。非但當他壞人,而且還要剋扣他,怎麼能彀叫他心服呢?至於我們這位軍門,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這幫人在內;有了這幫人,肯叫他如此剋扣嗎?廣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經說起來,三天亦說不完。"時筱仁道:"閒話少講。我只問都老爺所參的事情,可樣樣都有?"夏十道:"總而言之一句話:只有些事情都老爺摸不着,所以參的不的當。至所參的乃是帶營頭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說起來那一位統領不該應拿問,不該應正法?如今獨獨叫他一個人當了災去,還算是他晦氣呢!"
時筱仁道:"別的不要說,但是像你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喫了多少苦,總望軍門烈烈轟轟帶你們上去,如今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軍門一面不用去說他了,倒是旁人的氣難受。"時筱仁道:"軍門現在是失勢之人,你還跟了他進京,也算得赤心忠良了,怎麼旁邊人能夠給你氣受?"夏十又嘆了一口氣,隨口編了多少假話,說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藉着軍門的事,如何在外頭弄錢;太太又如何糊塗,連着背後罵時筱仁"忘恩負義"的話,統通說了出來。說完了,起來替時筱仁請了一個安,說:"標下情願變牛變馬,過來伺候大人,姓舒的飯一定不要喫了!"
時筱仁聽了他一番言語,別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說軍門還有許多事情連都老爺都不曉得,倒要問問他。"人家說我同他一黨,害得我永無出頭之日。如今借他做個證見,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暫且不要搬到我這裏來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錢用,我這裏不妨每月先送你幾兩銀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當,咱們一塊兒出京,到那時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見時筱仁應允,而且每月還先送他銀子,立刻爬在地下叩頭謝賞。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真是一言難盡。
叩頭起來,時筱仁又問了許多話,無非是舒軍門在廣西時候的劣跡。等到夏十去後,他恐怕忘記,隨手又拿紙筆錄了出來。寫好之後,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盤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擱筆,道:"他現在已是掉在井裏的人,我怕他不死,還要放塊石頭下去,究於良心有虧。"想到這裏,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見桌子上一本《京報》,頭一張便是驗看之後分發人員的諭旨。前兩個就是同自己一塊兒進京的,內中還有兩個同時進京,目下已經選缺出去了。時筱仁看了這個,不覺心上又爲一動。又想到朋友們叫我暫時避避風頭的話,"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頭之日!"又一轉念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他本來不認得我,雖然他保舉我過班,畢竟是老人家的面子。他受過老人家的好處,他保舉我,只算是補老人家的情。他與我並無來往,我又何必爲他耽誤了自己功名。況且他在廣西所做的事情,亦實實在在對不住皇上,我現在就是告發他,也不爲過。"想到這裏,忽又轉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證見,又要對質:有了夏十,不愁沒有證見;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對質呢?"想來想去,總不妥當。
於是又盤算了一回,想要找個朋友談談心,想:"這些朋友當中,一向只有黃胖姑、黑八哥兩個遇事還算關切。我明天先找他兩個商量商量再說"主意打定,上牀安置,未及睡着,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誤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黃胖姑。胖姑被他鬧起,還當他是來提銀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見面問起來意,時筱仁低低的同他說過,又說:"現在並不求別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乾我的事業去。"
黃胖姑躊躇了一回,道:"你要洗清身子,目下先要得罪兩個人。"時筱仁請教那兩個。黃胖姑道:"裏頭一個黑總管,外頭一個華老爺。他倆從前着實受過姓舒的孝敬,所以到如今一直還是護庇他。依他倆的意思,本來沒有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頭裏,所以才把他拿問。"時筱仁也曉得他說的琉璃蛋就是現在的徐大軍機了,便問:"他怎麼架在頭裏?"黃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辦,華老爺一定不要辦,他倆天天在那裏爲着這件事擡槓子,有天幾乎打起架來。至於黑總管,聽說他常常在佛爺前替軍門求情,說好話,說甚麼'舒某人有罪,佛爺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叫他帶罪立功,以觀後效。御史們的話,奴才不敢說他是假;然而風聞奏事,一半別亦是有影無形。舒某人果然不好,爲甚麼不在廣西造反,倒乖乖的等上頭拿問呢?'這都是黑大叔的話,是他侄兒親口說給我聽的。照這樣兒,虧你還想出首告他。"時筱仁道:"不是這兩天又被都老爺參的很不好聽,有廷寄叫廣西巡撫查辦嗎?"黃胖姑道:"你這話聽那個講的?這班窮都①同一羣瘋狗似的,沒有事情說了,大家一窩風打死老虎。倘碰着膽子小的,禁不起參,私底下送他們兩個,也是樂得。至於廷寄查辦,還不是照例文章。他的人已經進了刑部,不好提出來問他,何犯着到廣西去查呢?大約又是華老爺敷衍琉璃蛋的。這些話都是人家嚇你的,你當了真,又混出主意了。"
①都:御史尊稱爲都老爺,簡稱都。
時筱仁被黃胖姑一席話說的頓口無言,心想:"到底我走那一條路纔好?到在我若是去出首,只好走徐大軍機一路。但是聽胖姑所講,裏頭黑大叔,外面華中堂,都幫着軍門這邊。何以軍門一出了事,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避避風頭?這是什麼用意呢?"隨又把這話詳詳細細的請教黃胖姑。胖姑聽了哈哈一笑,頓時又收住了笑,做出一副正言厲色的樣子,說道:"總而言之一句話:凡百事情,都是官小的晦氣。你瞧,一省之中,督、撫被參,弄到後來還不是壞掉一兩個道、府了事。道府被參,弄到後來還不是壞掉一兩個州、縣、佐雜了事。舒軍門的事情雖比不上這些,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然而他總是你的原保大臣。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時候,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不要多,只要被都老爺輕輕的帶上一句,你就喫不了。這無非八哥關照你的意思,有什麼別的用意呢。"
時筱仁道:"八哥照應我,總得替我想個出頭的路纔好。"黃胖姑又哈哈的笑了一聲,道:"有什麼出頭不出頭?你連'財去身安樂'一句話還不曉得嗎?"時筱仁道:"我帶了銀子進京,爲的那回事?既然想錢,爲什麼不說明,叫我癟了這兩三個月呢?"黃胖姑一句話在口頭沒有說出,是:"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須逼你到這條路上來,然後你方心服情願的多出!"但是這句話又不便向時筱仁說明。只得支吾其詞道:"這不過我想情度理是如此。究竟他們心上想要我多少,他們不說明,我也不會曉得。或者真心照應你,不要你錢也未可定。"時筱仁道:"胖姑,你又要自謙了。這些朋友當中,還有高明過你的?你說的話是決計不會錯的。現在我也不東奔西波了,只要你肯照應我,替我出個主意。徐大人既同軍門不對,他那裏有甚麼路,你替我疏通疏通。至於八哥他叔叔,還有華堂那裏,既然都是幫着這一邊的,那話自然更容易說了。"
黃胖姑此時心中其實路道中已安排停當。但是一時不肯說出,恐怕時筱仁看着事情容易,回稱:"你歇兩日再來候信。"至時筱仁此時心上已經明白:"華、黑兩個是不妨事的,只要有銀子就會說話。惟現在急於打聽徐大軍機這一條路,只要有人代爲介紹,等我認得了這個人,彼時舒軍門的事不妨見機而行:能夠替他解開無事,也是我陰功積德;倘然不能,我就順了這邊放上一把火,只要徐大軍機不來恨我,橫豎是沒有人曉得的。"主意打定,因見黃胖姑有叫他"歇兩天再來候信"的話,只得暫時起身相辭,又在寓中悶守了兩日。
到第三天早上,又來找黃胖姑。黃胖姑便告訴他說:"人是有一個,這人是徐大軍機的嫡親同鄉,而且還是師生,偏偏又是他部裏的司官老爺。一天沒有事,徐大軍機宅子裏也得去上兩趟。所以徐大軍機很歡喜他,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叫他經手。但就本部而論,就有好幾個差使,此外還有幾處,都是喫糧不管事的。如今徐大軍機跟前,除非託他疏通,更沒有第二個。"
時筱仁忙問:"是誰?"黃胖姑便說出王博高來。又道:"這位王公,宦途着實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順天府辛大京兆保薦了人材,召見過一次。他的頭又會鑽,不曉得怎麼,弄的軍機處幾位都同他合式起來。召見的那一天,佛爺問軍機給他點甚麼好處。軍機擬了三條旨意。佛爺圈了頭一條,是'免補主事,以員外郎升用',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我們也是新近爲着別人家一件事相識起來的。但是他的爲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說你要拜徐大軍機的門,一切贄見、門包,總共多少銀子,統通拜託了他,託他替你去包辦。他外面做的卻是方正的了不得;你交給他幾千銀子,他事情辦完之後,一定要開一篇細帳,不拘十兩、八兩,五錢、六錢,多少總要還你點,以明無欺。你不必另外送他,他也儘夠的了。我現在把這個人說給你。你果然要辦這一手,我們就去辦了來。"時筱仁道:"銀子呢?"黃胖姑道:"十萬頭非預先說明,一時提不出。你要銀子用,我替你借,你認利錢就是了。"時筱仁明曉得他無非又要藉此敲他的重利,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聽其所爲。當下只得滿口應允,連稱"費心感謝"不置,"一切準照老兄吩咐的辦理"。
於是胖姑留他喫過中飯,一同出門,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家人通報,博高出來。彼此見禮之後,尚未歸坐,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噥噥了一回。胖姑走過來,對了時筱仁連連拿手拍着胸脯,說道:"險呀!險呀!我們還算運氣!時筱仁急問:"怎的?"胖姑慢慢的說道:"因爲你要拜徐大人的門,你那天託我之後,我跟手就來看博翁。博翁替朋友做事,那是天下第一個熱心腸的人,他便當天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說好了。誰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門,看見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爺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兩個人閒談,子平就提起他親家畢都老爺已經有個摺子做好,一連參了十幾個人:有的是軍門手下辦事的,也有得過軍門保舉的。聽說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內。子平同博翁要好,博翁要替你介紹去見徐大人,這話兩天頭裏也同子平談過,所以子平肚裏有了底子。當時見他親家有此一番舉動,便攔住他親家,叫他不要動手、三日之後複音。子平今日到衙門,會見了博翁,就告訴了博翁。博翁也託他去攔住他的親家,說:'大家那裏不結交一個朋友,有話彼此可以商量。'博翁曉得你今朝要來,所以約子平一準後天給他迴音,叫他親家摺子千萬不要出去。剛剛博翁同我講的就是這個話。"
時筱仁聽了這個話,一時不得主意,便請黃胖姑及王博高兩個替他斟酌辦理。當下議定:拜徐大軍機的門,贄見連上下包,一共五千銀子,統通交給王博高經手;將來共用若干,等事情過後,再由王博高開出帳來。傅子平的親家畢都老爺那裏先送三百兩。傅子平經手,送五十兩。說到這裏,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爺請過來。霎時來了,穿的甚是破舊。彼此見面一揖之後,也不及動問姓名,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辭。只聽得王博高說了聲"等會四數統由兄弟交過來"。那人道:"舍親那裏有兄弟,請放心就是了。"說罷自去。這裏時筱仁見事情已辦得千妥萬當,便亦起身告辭,同到黃胖姑店裏,把借銀子的筆據寫好。黃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銀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着,就叫人在隔壁把個傅子平找來。
諸公要曉得:隔壁這位傅子平雖然姓傅,何嘗是浙江巡撫傅理堂的侄兒!不過說是傅某人的侄兒,人家格外相信些。至於他的官,卻實實在在是個郎中。京城裏的窮司員比狗還多,候補到鬍子白尚不得一差一缺的不計其數,這位傅子平正喫了這個苦處。因他認得王博高,又是新鄰居,所以時時刻刻來告幫。齊巧這天有了時筱仁的事情,王博高要假撇清,隨借他用了一用,做了一個證見。等到王博高銀子到手,只叫人送過來四兩。然而在他已經餓了好幾天,窮的當賣俱無,雖只區區四金,倒也不無小補,又可以苛延殘喘得好幾日了。這正是當京官的苦處。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傻道臺訪豔秦淮河 闊統領宴賓番菜館
卻說時筱仁自從結交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軍機門下。徐大軍機本來是最恨舒軍門的,屢次三番請上頭拿他正法。無奈上頭天恩高厚,不肯輕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華老爺,裏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羈禁在刑部天牢,從緩發落。徐大軍機因扳他不動,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氣。不但深恨舒軍門,連着舒軍門保舉的人亦一塊兒不喜歡;只要人提起這人是舒某保過的,或者是在廣西當過差的,他都拿他當壞人看待。此番時筱仁幸虧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門生,曉得老師脾氣,預先進去替時筱仁說了多少話,又道:"時某人雖是舒某人所保,但時某人着實漂亮,有能耐,而且並沒有在廣西當過差使。"徐大軍機一聽是舒某人所保,任你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心上已有三分不願意。後來又虧得王博高把時筱仁的贄見呈了進來,徐大軍機一看,數目卻比別的門生不同,因此方轉嗔爲喜,解釋前嫌,不向他再追究前事了。黃胖姑又趁這個擋口勸時筱仁在華、黑二位面前大大的送了兩分禮,一處見了一面。從此這時筱仁賽如撥雲霧而見青天,在京城裏面着實有點聲光,不像從前的銷聲匿跡了。
時筱仁又託黃胖姑替他捐過了班。他生平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個人拿他保薦使才,充當一任出使大臣,以爲後來升官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請教老師徐大軍機。無奈琉璃蛋生平爲人,到處總是淨光的滑,不肯擔一點干係,而且又極其守舊。聽了他話,連連搖頭,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輪船,火輪船在海里走,幾天幾夜不靠岸,設或鬧點事情出來,那時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老師救不了你。我不能救你還是小事,你家裏還有妻兒老小,將來設或問我要起人來,我拿甚幺還他呢?我看你還是先去到省,等到歷練幾年,弄個送部引見,保舉放任實缺做做,倒是頂穩當的一條路。老弟,你萬萬不可錯打主意,那時悔之無及!"時筱仁道:"門生本來已經指省江蘇。此番到省,總求老師格外栽培,賞兩封信,不要說是署缺,就是得個差使,也可以貼補貼補旅費。"徐大軍機無奈,只得應允。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筱仁又在京城裏面鬼混了半個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後坐了火車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稟見直隸制臺。①這位制臺是在旗,很講究玩耍的。因爲他是別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誼,便不同他客氣。等他見過出去之後,當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棧房裏去謝步,並且約他次日喫飯。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輪船往上海去的,因此只得耽擱下來。
①制臺:清稱總督爲制軍,尊稱爲制憲、別稱爲制臺、"臺"與"憲"一樣,是對高級官長的稱呼。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兩個京官:一個是主考,請假期滿;一個是都老爺,丁艱起服,都由原籍進京過天津的。還有兩個:一個客官,是才放出來的鎮臺,剛從北京下來;一個也是江南記名道,前去到省的。連時筱仁賓主共六個人。未曾入座,制臺已替那位記名道通過姓名,時筱仁於是曉得他叫畲小觀。一時酒罷三巡,菜上六道。制臺便脫略形跡,問起北京情形。在制臺的意思不過問問北京現在鬧熱不鬧熱,有什幺新鮮事情。時筱仁尚未開口,不料畲小觀錯會了宗旨,又喫了兩杯酒,忘其所以,竟暢談起國事來,連連說道:"不瞞大帥說,現在的時勢,實在是江河日下了!……"制臺聽了詫異,楞住不響,聽他往底下講。他又說道:"不要說別的,外頭一位華中堂,裏頭一位黑總管,這他兩個人無錢不要,只要有錢就是好人。有這兩個人,國事還可以問嗎!"這位制臺從前能夠實授這個缺,以及做了幾多年一直太平無事,全虧華、黑二人之力居多,現在聽見畲小觀罵他,心上老大不高興。停了一會,慢慢的問道:"老兄在京裏可曾見過他二位?"畲小觀趁着酒興,正說得得意,聽了這問,不禁嘆一口氣道:"'在他檐下走,怎敢不低頭!'大帥連這句俗語還不知道嗎。上頭縱容他們,他們纔敢如此,還有甚幺說的!"制臺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愛國的心腸,一見畲小觀說出這犯上的話來,連連象話打斷他的話頭,怕他再說出些不中聽的來,被旁人灌在耳朵裏,傳了進去,連自己都落不是的。
一霎時酒闌人散。時筱仁回到客棧,曉得這畲小觀是自己同省同寅,而且直隸制臺請他喫飯,諒來根基不淺,便想同他結識,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應。誰料見面問起,畲小觀還要在天津盤桓幾日,戀着侯家後一個相好,名字叫花小紅的,不肯就走。時筱仁卻因放給黃胖姑的十萬頭在京城裏只取得一半,連過班連拜門早已用得乾乾淨淨,下餘五萬,胖姑給他一張匯票,叫他到南京去取。他所以急於到省,不及候畲小觀了。
單說畲小觀道臺在天津一連盤桓了幾日。直隸制臺那裏雖然早已稟辭,卻只是戀着相好,不肯就走。他今天請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窗子當作了公館。後來耽擱了時候太長久了。朋友們都來相勸,說:"小翁既然歡喜小紅,何妨就娶了他做個姨太太呢?"那知這畲道臺的正太太非凡之兇,那裏能容他納妾,畲道臺也只是有懷莫遂,抱恨終天而已。又過了兩日,捱不過了,方與花小紅揮淚而別。花小紅又親自送到塘沽上火輪船,做出一副難分難捨的樣子,害的畲道臺格外難過。
等到輪船開出了口,就碰着了大風,霎時顛播起來,坐立不穩。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嘔吐的。畲道臺脾虛胃弱,撐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着,喫又喫不進。幸虧有花小紅送的水果拿來潤口。好容易熬了三天三夜,進了吳淞口,風浪漸息,他老人家掙紮起來。又掙了一會,船攏碼頭,住了長髮棧。當天歇息了一夜,沒有出門。次日坐車拜了一天客。當天就有人請他喫館子,喫大菜,喫花酒,聽戲。他一概辭謝。後來被朋友親自來拖了出去。到了席面上,叫他帶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說"恐怕不便",其實心上戀着天津的相好,說:"他待我如此之厚,我不便辜負他!"所以迸住不叫別人。
過了兩天,就坐了江裕輪船一直往南京而去。第三天大早,輪船到了下關,預先有朋友替他寫信招呼,曉得他是本省的觀察,下船之後,就有一丬甚幺局派來四名親兵,替他搬運行李。他是湖南人,因爲未帶家眷,暫時先借會館住下,隨後再尋公館。一連幾天,上衙門拜客,接着同寅接風,請喫飯,整整忙了一個月方纔停當。
列位看官:要曉得江南地方雖經當年"洪逆"蹂躪,幸喜克復已久,六朝金粉,不減昔日繁華。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別省可比。加以從前克復金陵立功的人,盡有在這裏置立房產,購買田,以作久遠之計。目下老成雖已凋謝,而一班勳舊子弟,承祖父餘蔭,文不能拈筆,武不能拉弓,嬌生慣養,無事可爲,幸遇朝廷捐例大開,上代有得元寶,只要抬了出去上兌,除掉督、撫、藩、皋例不能捐,所以一個個都捐到道臺爲止。倘若捨不得出錢捐,好在他們親戚故舊各省都有,一個保舉總得好幾百人,只要附個名字在內,官小不要,起碼亦是一位觀察。至於襁褓孩提,預先捐個官放在那裏,等候將來長大去做,卻也不計其數。此外還有因爲同鄉、親戚做總督奏調來的;亦在羨慕江南好地方,差使多,指省來的:有此數層,所以這江南道臺竟愈聚愈衆。
閒話少敘。卻說畲小觀畲道臺,他父親卻也是個有名的人,曾經做過一任提督。他自己中過一個舉人,本來是個候選知府,老太爺過世,朝廷眷念功勳,就賞了他個道臺,已經是"特旨道"。畢竟他是孝廉出身,比衆不同,平時看了幾本新書,胸中老大有點學問,歡喜談論談論時務。有些胸無墨汁的督、撫,見他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撫保舉人材,把他的名字附了進去,送部引見,又交軍機處記名。若論他的資格,早可以放實缺了,無奈他老人家雖是官居提督,死下來卻沒有什幺錢。無錢化費,如何便能得缺。齊巧此時做兩江總督的這一位是他同鄉,同他父親也有交情,便叫他指分江南,到省候補。
他自從到省之後,同寅當中不多幾日已經很結識得幾個人:不是世誼,便是鄉誼,就是一無瓜葛的人,到了此時,一經拉攏,彼此亦就要好起來。所謂"臭味相投",正是這個道理。卻說他結識的幾個候補道:一個姓餘,號藎臣,雲南人氏;現當牙釐局總辦。一個姓孫,號國英,是直隸人;現充學堂總辦。這兩個都是甲班出身。一個姓藩,號金士,是安徽人,現當洋務局會辦。一個姓唐,號六軒,是個漢軍旗人,現充保甲局會辦。還有旗人叫烏額拉布,差使頂多,上頭亦頂紅。這五個人,連着畲小觀,一共六位候補道,是常常在一起的。六個人每日下午,或從局裏,或從衙門裏,辦完公事下來,一定要會在一處。
江南此時麻雀牌盛行,各位大人閒空無事,總藉此爲消遣之計。有了六個人,不論誰來湊上兩個,便成兩局。他們的麻雀,除掉上衙門辦公事,是整日整夜打的。六人之中算餘藎臣公館頂大,又有家眷,飲食一切,無一不便,因此大衆都在這餘公館會齊的時候頂多。他們打起麻雀來,至少五百塊一底起碼。後來他們打麻雀的名聲出來了,連着上頭制臺都知道。有天要傳見唐六軒,制臺便說:"你們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館裏去,只要到餘藎臣那裏,包你一找就到。"制臺年紀大了,有些事情不能煩心,生平最相信的是"養氣修道",每日總得打坐三點鐘,這三點鐘裏頭,無論誰來是不見的。空了下來,簽押房後面有一間黑房,供着呂洞賓,設着乩壇,遇有疑難的事,他就要扶鸞。等到壇上判斷下來,他一定要依着仙人所指示的去辦。倘若沒有要緊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壇好幾次,與仙人談詩爲樂。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倒也樂此不疲。所以朝廷雖以三省地方叫他總制,他竟其行所無事,如同臥治①的一般。所屬的官員們見他如此,也樂得逍遙自在。橫豎照例公事不錯,餘下工夫,不是要錢便是玩女人,樂得自便私圖,能夠顧顧大局的有幾個呢?
①臥治:指政事清簡。漢汲黯爲東海太守,多病,臥閣內不出,歲餘,大海大治,後召爲淮陽太守,不受。武帝曰:"吾徒得君重,臥而治之。"
畲小觀又有三件脾氣是一世改不掉的。頭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結識了餘藎臣,投其所好,自然沒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賭品甚高,輸得越多心越定,臉上神色絲毫不動。又歡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賭的人更拿他當財神看待。第二件講時務。起先講的不過是如何變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見他說話之間總帶着些維新習氣,就不免有點討厭他。他自己已經爲人所厭尚不曉得,而又沒有錢內外打點,自然人家更不喜歡他了。他這個道臺雖然是特旨,是記名,在京裏一等等了兩年多沒有得缺,心上一氣,於是又變爲滿腹牢騷,平時同人談天,不是罵軍機,就是罵督、撫。大衆聽了,都說他是"痰迷心竅"。因此格外不合時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爲人最深於情,只要同這個姑娘要好了,連自己的心都肯掏出來給人家。在京的時候,北班子裏有個叫金桂的,他倆弄上了,銀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沒有錢,又拉了一千多銀子虧空。一個要嫁,一個要娶,賽如從盤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沒有好過他倆的。誰知後來金桂又結識了一個闊人,銀子又多,臉蛋兒又好,又有勢力。畲道臺抵他不過,於是賭氣不去,並且發下重誓,說:"從今以後,再不來上當了!"在京又守了好幾個月,分發出京,碰着一位老世伯幫了他一千銀子。到了天津,手裏有了錢,心思就活動了。人家請他喫花酒,又相與個花小紅,幾乎把銀子用完。被朋友催不過,方纔硬硬心腸同小紅分手的。路過上海,因爲感念小紅的情義,所以沒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後,住了兩個月,寄過兩件織現成花頭的緞子送給小紅作衣服穿。後來同寅當中亦很有人請他在秦淮河船上喫過幾臺花酒,他只是進着不肯帶局。後來時候久了,同秦淮河釣魚巷的女人漸漸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紅的心腸淡了下來。
一天餘藎臣請他在六八子家喫酒。檯面上唐六軒帶了一個局,畲小觀見面之後,不禁陡喫一驚。原來這唐六軒唐觀察爲人極其和藹可親,見了人總是笑嘻嘻的,說起話來,一張嘴比蜜糖還甜,真正叫人聽了又喜又愛。因此南京官場中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糖葫蘆"。這糖葫蘆到省之後,一直就相與了三和堂一個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這王小四子原籍揚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張臉,兩條彎溜溜的細眉毛,一個直鼻樑,一張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雙腳。近來南京打扮已漸漸的仿照蘇州款式,梳的是圓頭,前面亦一寸多長的前劉海。此時初秋天氣,身上穿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長的淺藍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過膝蓋,緊與褲腳管上沿條相連,亦瞧不出穿的褲子是甚幺顏色了。畲道臺因見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紅,所以心上欻地一動。
當下王小四子走到檯面上,往糖葫蘆身後一坐。糖葫蘆只顧低着頭喫菜,未曾曉得。對面坐的是孫國英孫觀察,綽號叫孫大鬍子的,見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蘆,又拿手擺了兩擺。王小四子誤會了意,齊巧這兩天糖葫蘆又沒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罵俏起來,伸手把糖葫蘆小辮一拖,把個糖葫蘆的腦袋掀到自己懷裏,舉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時糖葫蘆嘴裏正銜着一塊荷葉卷子,一片燒鴨,嘴脣皮上油晃晃的,回頭一看,見是相好來拖他,亦就撒嬌撒癡,趁勢把腦袋困在王小四子懷裏,任憑打罵。只聽得王小四子說道:"你這兩天死到那裏去了?我那裏一趟不來!叫你打的東西怎幺樣了?到底還有沒有?"糖葫蘆嘻皮涎臉的答道:"我不到你那裏去,我到我相好的家裏去!"他說的是玩話,誰知王小四子倒認以爲真,立刻眉毛一豎,面孔一板,說道:"我早曉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個姑娘不比我長的俊!你要同別人'結線頭'①,你又何必再來帶我呢!"一頭說話,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淚來,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蘆只是仰着臉朝着他笑。王小四子瞧着格外生氣,掄起拳頭,照準了頭,又是兩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孫大鬍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兩下子,糖葫蘆就要變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聽了這話,忽然撲嗤的一笑,又趕緊合攏了嘴,做出一副怒容。畲道臺見了這副神氣,更覺得同花小紅一式一樣,毫無二致。因爲他是糖葫蘆帶的人,不便問他芳名、住處,只得暗底下拉孫大鬍子一把,想要問他。孫大鬍子又只顧同糖葫蘆、王小四子說話,沒有聽見,畲道臺只得罷休。
①"結線頭":也稱攀相好,此指狎客和妓女發生肉體關係的代稱。
此時王小四子、糖葫蘆正扭在一處。孫大鬍子見王小四子認了真,恐怕鬧出笑話來,連忙勸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我。你要怎幺罰他,告訴了我,我替你作主。你倘若把他的臉打腫了,怎幺叫他明天上衙門呢?這豈不是你害了他幺?"王小四子道:"我現在不問他別的,他許我的金鐲子,有頭兩個月了,問問還沒有打好。我曉得的,一定送給別個相好了!"糖葫蘆道:"真正冤枉!我爲着南京的樣子不好,特地寫信到上海託朋友替我打一付。前個月有信來,說是打的八兩三錢七分重。後首等等不來,我又寫信去問,還沒有接到回信。昨兒來了一個上海朋友,說起這付鐲子,那個朋友已經自己留下送給相好了,現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禮拜準定寄來。如果沒有,加倍罰我!"王小四子道:"孫大人,請你做個證見。一禮拜沒有,加倍罰他!前頭打的是八兩三錢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兩七錢四了。"
孫大鬍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鬍子又長又多,他的相好雙喜坐在旁邊無事,嫌他鬍子不好看,卻替他把左邊的一半分爲三綹,辮成功一條辮子。孫大鬍子的鬍子是一向被相好玩慣的,起初並不在意,後來因爲要站起來去拉糖葫蘆,不料被雙喜拉住不放,低頭一看,才曉得變成一條辮子。把他氣的開不出口。歇了一回,說道:"真正你們這些人會淘氣!沒有東西玩了,玩我的鬍子!"雙喜道:"一團毛圍在嘴上,象個刺蝟似的,真正難看,所以替你辮起來,讓你清爽清爽,還不好?"孫大鬍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曉得我這個大鬍子是上過東洋新聞紙,天下聞名的,沒有人嫌我不好。你嫌我不好,真正豈有此理!"
說着,有人來招呼王小四子、雙喜到劉河廳去出局,於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餘藎臣便問:"劉河廳是誰請客?"人回:"羊統領羊大人請客,請的是湖北來的章統領章大人。因爲章統領初到南京,沒有相好,所以今天羊大人請他在劉河廳喫飯,把釣魚巷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去看。"其時潘金士潘觀察亦在座,聽了接口道:"不錯,章豹臣剛剛從武昌來,聽說老帥要在兩江安置他一個事情。羊紫辰恐怕佔了他的位子,所以竭力的拉攏他,同他拜把子。聽說還託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許給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請章豹臣在金林春喫番菜。今兒兄弟出門出的晚,齊巧他的知單送了來,諸位都是陪客,單是沒有畲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還沒有會過?"畲小觀答應了一聲"是"。其實他此時一心只戀着王小四子一個人,默默的暗想:"怎幺他同花小紅賽如一塊印板印出來的?可惜此人已爲唐六軒所帶,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哩。現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過席,拉着六軒去打茶圍再講。"
說話之間,席面上的局已經來齊,又喊先生來唱過曲子。漸漸的把菜上完,大家喫過稀飯。畲小觀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軒。這幾天糖葫蘆也因爲公私交迫,沒有到王小四子家續舊,以致檯面上受了他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現在又趁着酒興,一聽畲小觀之言,立刻應允。等到抹過了臉,除主人餘藎臣還要小坐不去外,其餘的各位大人,一齊相辭。走出大門,只見一併排擺着十幾頂轎子,綠呢、藍呢都有。親兵們一齊穿着號褂,手裏拿着官銜洋紗燈,還夾着些火把,點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間孫大鬍子因爲太太閫令森嚴,不敢遲歸,首先上轎,由親兵們簇擁而去。此外也有兩個先回家的,也有兩個自去看相好的。只有畲小觀無家無室,又無相知,便跟了糖葫蘆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圍。一進了三和堂,幾個男班子一齊認得唐大人的,統通站起來招呼,領到王小四子屋裏。
其時王小四子出局未歸,等了一回,姑娘回來了,跨進房門見了糖葫蘆,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懷裏,又着實拿他打罵了一頓,一直等到糖葫蘆討了饒方纔住手。王小四子因爲他好幾天沒有來,把他脫下的長衫、馬褂一齊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意思。又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喫酒。糖葫蘆也答應了,又面約畲小觀明夜八點鐘到這裏來喫酒。
畲小觀自從走進了房,一直呆呆地坐着,不言不語。王小四子自從進門問過了"貴姓",敬過瓜子,轉身便同糖葫蘆瞎吵着玩,亦沒有理會他。後來聽見自鳴鐘噹噹的敲了兩聲。糖葫蘆急摸出表來一看,說聲"不早了,明天還有公事,我們去罷。"王小四子把眉毛一豎,眼睛一斜,道:"不準走!"糖葫蘆只得嘻皮笑臉的仍舊坐下。說話間,畲小觀卻早把長衫、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沒理他,坐着沒趣,所以要走。今忽見他挽留,不覺信以爲真,連忙又從身上把馬褂脫了,重新坐下。這一日又坐了一個鐘頭,害得糖葫蘆同王小四子兩個人只好陪他坐着,不得安睡。起先彼此還談些閒話,到得後來,糖葫蘆、王小四子恨他不迭,那個還高興理他。畲小觀坐着無趣,於是又要穿馬褂先走。偏偏有個不懂事的老婆子,見他要走,連忙攔住,說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轎伕已經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回,等到天亮了再走?"畲小觀起身朝窗戶外頭一看,說了聲"果然不早了"。糖葫蘆、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老婆子只是挽留,氣得糖葫蘆、王小四子暗底下罵:"老東西,真正可惡!"因爲當着畲小觀的面,又不便拿他怎樣。
歇了一歇,糖葫蘆在煙榻上裝做困着。王小四子故意說道:"煙鋪上睡着冷,不要着了涼!"於是硬把他拉起來,扶到大牀上睡下。糖葫蘆裝作不知,任他擺佈。等到扶上大牀,王小四子便亦沒有下來。畲小觀一人覺得乏味,而又瞌銃上來,便在糖葫蘆所躺的地方睡下了。畢竟夜深人倦,不多時便已鼻息如雷。直先挽留他的那個老婆子還說:"現在已經交秋,寒氣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氣,秋天要打瘧疾的。"一頭說,一頭想去找條毯子給他蓋。誰知王小四子在大牀上還沒有睡着,罵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甚幺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門子的親人,要你顧戀他做什幺!"老婆子捱了一頓罵,便躡手躡腳的出去,自去睡覺了。
卻說屋裏三個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七點鐘。頭一個畲小觀先醒,睜眼一看,看見太陽已經曬在身上,不能再睡,便一骨碌爬起,披好馬褂,竟獨自拔關而去。此時男女班子亦有幾個起來的,留他洗臉喫點心,一概搖頭,只見他匆匆出門,喚了輛東洋車,一直回公館去了。這裏糖葫蘆不久亦即起身。因爲現在這位制臺大人相信修道,近來又添了功課,每日清晨定要在呂祖面前跪了一枝香方纔出來會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屬官員捱到九點鐘上院,還不算晚。當下糖葫蘆轎班、跟人到來,也不及回公館,就在三和堂換了衣帽,一直坐了轎子上院。走到官廳上,會見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兒同席的幾個統通到齊,畲小觀也早來了。
此時還穿着紗袍褂,是不戴領子的。有幾個同寅望着他好笑。大家奇怪。及至問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蘆的汗衫領子一提,卻原來袍子襯衣裏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紅汗衫,也不知是幾時同相好換錯的。大傢俱哈哈一笑。糖葫蘆不以爲奇,反覺得意。
正鬧着,齊巧餘藎臣出去解手,走進來松去扣帶,提起衣裳,兩隻手重行在那裏扎褲腰帶。孫大鬍子眼尖,忙問:"餘藎翁,你腰裏是條甚幺帶子?怎幺花花綠綠的?"大衆又趕上前去一看,誰知竟是一條女人家結的汗巾,大約亦是同相好換錯的。餘藎臣自己瞧着亦覺好笑。等把褲子紮好,巡捕已經出來招呼。幾個有差使的紅道臺跟了藩司,鹽、糧二道一齊上去稟見,照例談了幾句公事。
制臺發話道:"兄弟昨兒晚上很蒙老祖獎盛,說兄弟居官清正,修道誠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思還要託兄弟替他再找兩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壇伺候。有一位是在下關開雜貨鋪的,這人很孝順父母,老祖曉得他的名字,就在壇上批了下來,吩咐兄弟立刻去把這人喚到;兄弟今天五更頭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向,居然一找攏着。如今已在壇前,蒙老祖封他爲'淨水仙童'。什幺叫做淨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一向有兩個童子是不離左右的,一個手捧花瓶,一個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內滿貯清水,設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裏的水滴上一滴,這江南一省就統通有了雨了。佛經上說的'楊枝一滴,灑遍大千',正是這個道理。"制臺說到這裏,有一位候補道插嘴道:"這個職道曉得的,是觀音大士的故典。"制臺道:"你別管他是觀音是呂祖,成仙成佛都是一樣。佛爺、仙爺修成了都在天上,他倆的道行看來是差不多的。但是現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還差一位拿拂帚的。這位仙單倒很不好找呢!"說到這裏,舉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圍一個個的看過來,看到孫大鬍子,便道:"孫大哥,兄弟看你這一嘴好鬍子,飄飄有神仙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顏鶴髮'的一句話,我看你倒着實有點根基。等我到老祖面前保舉你一下子,等他封你爲'拂塵仙童',也不用候補了。我們天天在一塊兒跟着老祖學道,學成了一同昇天。你道可好?"
孫大鬍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慣了的,而且公館裏太太又兇,不能一天不回去,如何能當這苦差!聽了制臺的吩咐,想了一會,吞吞吐吐的回道:"實不瞞大帥說:職道雖然上了年紀,但是根基淺薄,塵根未斷,恐怕不能勝任這個差使,還求大帥另簡賢能罷。"制臺聽了,似有不悅之意,也楞了一會,說道:"你有了這們一把鬍子,還說塵根未斷,你叫我委那一個呢?"說罷,甚覺躊躇。再仔細觀看別位候補道,不是煙氣沖天,就是色慾過度,又實實在在無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孫大鬍子把頭上的汗一摸,道:"險呀!今天若是答應了他,還能夠去擾羊紫辰的金林春嗎!"說罷,各自上轎,也不及回公館脫衣服,徑奔金林春而來。其時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還有幾位陪客,一齊在那裏了。
羊紫辰本來說是這天晚上請喫番菜的。因爲這天是"乞巧日",南京釣魚巷規矩,到了這一天,個個姑娘屋裏都得有酒,有了酒,纔算有面子。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劉河廳選中了一個姑娘,是韓起發家的,名字叫小金紅,當夜就到他家去"結線頭"。章統領是闊人,少了拿不出手。羊統領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塊洋錢。第二天統領吩咐預備一桌滿、漢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來應酬相好,二來謝媒人,三來請朋友。戴老四的船已經有人預先定去,因爲章統領一定指名要,羊統領只得叫他回覆前途。戴老四不願意。羊統領發脾氣,要叫縣裏封他的船,還要送他到縣裏辦他。戴老四無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補道大人,凡是與釣魚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齊都有檯面,就是羊統領自己也要應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騰出工夫好做別事。當下主客到齊,一共也有十來位。主人叫細崽讓各位大人點菜。合席只有孫大鬍子喫量頂好,一點點了十二三樣。席間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來。這天不比往日,凡有來的局,大約只坐一坐就告假走了。羊統領見章豹臣的新相知小金紅也要走,便朝着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會兒。小金紅果然末了一個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大衆都朝他恭喜。
說話間,各人點的菜都已上齊。問問孫大鬍子,才喫得一小半,還有六七樣沒有來。於是叫細崽去催菜,細崽答應着去了。席面上,烏額拉布烏道臺曉得這丬番菜館是羊統領的大老闆,孫大鬍子及餘藎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分在內,便說笑話道:"國翁,你少喫些:多喫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統領道:"你讓他喫罷,橫豎是'蜻蜓喫尾巴',多喫了他自己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來這丬番菜館就是諸位的主人,生意是一定發財的了?"羊紫辰道:"也不過玩玩罷,那裏就能夠靠着這個發財呢。"
正說着,窗戶外頭河下一隻"七板子",坐着一位小姑娘,聽見裏面熱鬧,便把船緊靠欄杆,用手把着欄杆朝裏一望,一見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裏請客,便提高嗓子叫了一聲"幹爺"。羊紫辰亦逼緊喉嚨答應了一聲"噯"。大家一齊笑起來。章豹臣道:"我倒不曉得羊大人有這們一位好令愛,早曉得你有這們一位好令愛,我情願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蘆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願意,就是我們誰不願意做羊大人女婿呢。"羊紫辰道:"我的女兒有了你們這些好女婿,真要把我樂死了!"說着,那個小姑娘已經在他身旁坐下了。大家又鬼混了一陣。孫大鬍子點的菜亦已喫完。只因今日應酬多,大家不敢耽誤。差官們進來請示:"還是坐轎去坐船去?"其時戴老四的船已經撐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讓衆位大人上船。正鬧着,章豹臣新結的線頭小金紅亦回來了。當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賞識了一個姑娘,名字叫做大喬。這大喬見章豹臣揮霍甚豪,曉得他一定是個闊老,便用盡心機,拿他十二分巴結。章豹臣亦非常之喜。小金紅坐在一旁,瞧着甚不高興。這一席酒定價是五十塊,加開銷三十塊;戴老四的船價一天是十塊,章豹臣還要另外賞犒:一齊有一百多塊。章豹臣的席面散後,接着孫大鬍子、餘藎臣、糖葫蘆、羊紫辰、烏額拉布統通有酒。雖說一處處都是草草了事,然從兩點鐘喫起,喫了六七臺,等到喫完,已是半夜裏三點鐘了。孫大鬍子怕太太,仍舊頭一個回去。
章豹臣賞識了大喬,喫到三點鐘,便假裝喫醉,說了聲"失陪",一直到大喬家去了,這夜大喬異常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纔回來。章豹臣會着,自然異常恩愛,問長問短。大喬就把自己的身世統通告訴了他。到底做統領的人,銀錢來的容易,第二天就託羊紫辰同鴇兒說:"章大人要替大喬贖身。"鴇兒聽得人說,也曉得章大人的來歷非同小可,況且又是羊統領的吩咐,敢道得一個不'字!當天定議,共總一千塊錢。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給了他。大喬自然分外感激章大人不盡。
又混了兩天,章豹臣奉到上頭公事,派他到別處出差,約摸時不得回來。動身的頭一天,叫差官拿着洋錢一家家去開銷。他叫的局本來多,連他自己還記不清楚。差官一家家去問。誰知問到東,東家說:"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經開銷了。"問到西,西家說:"章大人的帳,羊大人已經代惠了。"後來接連問了幾處,都是如此,連小金紅"結線頭"的錢亦是羊大人的東道。差官無奈,只得回家據情稟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別的錢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氣,怎幺好叫他替我出嫖帳呢?這個錢都要他出,豈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嗎?"說罷,哈哈大笑。後來章豹臣要拿這錢算還羊紫辰。羊紫辰執定不肯收,說道:"這幾個錢算什幺,連這一點點還不賞臉,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聽他如此說法,只得罷手。只因這一鬧,直鬧得南京城裏聲名洋溢,沒有一個不曉得的。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認孃舅當場露馬腳 飾嬌女背地結鴛盟
話說羊紫辰羊統領本是別省的一位實缺鎮臺,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門路,由兩江總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統帶防營。這便是上頭有心調劑他。自從接事之後,因見地方平靜,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喫糧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經有兩成缺額,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爲名,又一去去了兩三成。卻是舊的雖去,新的卻沒有補進一個。歇上三年,制臺閱操一次,有的是臨時招人,有的還是前後接應。怎幺叫做"前後接應"呢?臂如一營之中本是五百個人,他倒喫了三百名的額子,實實在在只有二百個人。等到制臺閱操的時候,前頭一排點過名,趕緊退了下來。改換衣服軍械,跟着後頭的人再上去應名。如此一排排的上來下去,輪流倒換,不要說是一營五百人他喫三百個,就是再喫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彌補。況且制臺年紀大了,又要修道養心,大半是派營務處上的道臺替他校閱。這般營務處上的人,那一個不是羊統領的朋友,天天喫花酒,嫖婊子,同在一處玩慣了的?等到派了這個差使下來,並不要羊統領前去囑託,他們早已彼此心照,馬馬糊糊,把制臺敷衍過去就算了事。統領如此,營官自然亦是如此。調換營官更是統領一件生財之道,倘然出了一個缺,一定預先就有人鑽門路,送銀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門路,就是走天天同統領在一塊兒玩的人的門路,甚至於統領的相好,甚幺私門子,釣魚巷的婊子,這種門路亦都有人走。統領是非錢不行,替他經手過付的人所賺的錢亦都不在少處。
閒話休題。且說歸羊統領管轄的什幺護軍正營、護軍副營、新兵營、常備軍、續備軍,一共有好幾個名目。每一營之中,有營官,有哨官。營官都是記名提、鎮;哨官則自副、參、遊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內。
其時有一個在江陰帶炮划子的哨官,據他自己說是一個副將銜的遊擊,就是人家談起來,說他的官亦並不是假的。他在江陰炮船上當了兩年零三個月的差使,因爲剋扣兵餉,被上頭查了出來,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來另覓生路。
卻說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來是在江北泰興縣跟官當長隨的。後來攢聚了幾十吊錢。有天爲着做錯了一件事,被主人將他罵了一頓,正在悶極無聊的時候,便到煙館裏喫煙。合該他官星透露。其時正值江南裁撤營頭,所有前頭打"長毛"得過保舉的人一齊歇了下來,謀生無路。很有些提、鎮、副、參,個個弄到窮極不堪,便拿了飭知、獎札沿門兜賣。這時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錢,便可得個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錢了。這日冒得官走到煙館裏面,值堂的是認得他的,連忙讓出一張煙鋪,請冒大爺這邊來坐。冒得官有事在心,悶悶不樂,便沒精打彩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趕過來替他燒煙。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煙榻前來了一個彪形大漢,雖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卻顯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見了,倒擺出滿臉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兒哈兒的趕他走開。只聽得那人嘆一口氣道:"你不要朝着我這個樣兒!我也不是什幺好欺負的!你認得我是誰?你們江南若是沒有我們,你們那裏來的這種好日子過呢!不過是我運氣不好,以至落拓到這步田地。如果要講起身分來,不要說是你一個做跑堂的算得什幺,就是泰興縣縣大老爺,比比頂子,要比我差着好幾級呢!"值堂的見他出言無將,便把眉毛一豎,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動手趕他走開。誰知那個大漢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動,反被大漢摔了一個筋斗。值堂的氣的了不得,憤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漢冷笑道:"我正苦沒有飯喫,這個樣兒又見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見了你們大老爺,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來,等我喫兩天飽飯,省得在外頭捱餓,我就感激不盡了!"值堂的見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這些話冒得官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詫異,暗想:"此人必定有點來歷。"又看他的樣子,決不是等閒之輩。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講,等我問他。"一面說,一面把煙槍一丟,坐了起來,慢慢的問他:"你貴姓?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幺會到得此地來的?"那大漢見冒得官說話講理,便亦改換了一副神情,先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冒得官又讓他在煙榻前一張杌子上坐了。誰知這大漢後頭還跟着一個人。冒得官問是誰,那大漢回稱是他外甥。冒得官並不在意。那大漢坐定之後,自己說了姓名:"是湖南人氏。從前打'長毛',身當前敵,克復城池;後來敘功,歷保至花翎副將銜,儘先候補遊擊。"當時保雖保了,等到平定之後,那裏有這些缺安置他們。記名提、鎮能夠借補個遊擊、都司,已經是十不獲一;何況是內無奧援,外無幫助,一旦裁撤歸農,無家可歸,焉有不流落之理。"在營盤的時候,大注錢財也曾在手裏經過;無奈彼時心高氣傲,揮金如土,直把錢財看得不當東西。就是出營之後,身邊也還帶得幾文,有的是坐喫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個小賣買,到得後來亦總是關門。即以在下而論,正坐着這個毛病。一身之外,除掉兩件破舊衣裳,還有幾張破紙頭,便是當年所得的獎札、飭知了。這種破紙頭,飢不可爲食,寒不可爲衣,直正窮到極處!可惜這個東西沒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願得幾文就賣了他。"冒得官聽到這裏,不覺心上一動,便問:"你這東西帶在身邊沒有?"那大漢道:"我孑然一身,無家無室,又無行李,除掉帶在身邊,更把他放在何處。"冒得官道:"你拿出來我瞧瞧。"那大漢正在解衣取出之時,值堂的走過來說道:"大爺,你別上他的當。他天天拿着這個到這裏騙人。"大漢見值堂的打散他的賣買,掄起拳頭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兩句,彼此方纔罷休。
冒得官是在衙門裏頓過的,認得獎札、飭知,知道不是假。此時忽動了做官之念,便問他要幾多錢。那大漢起初不肯說,後來冒得官頂住問他,才說得一百五十塊。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說明三十塊錢。當天先付三塊錢定洋,先拿他一個獎札,下餘的約明次日兩點鐘仍到這丬煙館裏交割。大漢拿到洋錢,歡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問他拿扣頭,大漢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爭論起來。又幸虧冒得官呼喝了兩聲,方纔住手。大漢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帶了二十七塊錢仍到煙館裏來交割。等得飭知、獎札統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燈下取出觀看,見飭知上的名字乃是"毛長勝"三個字,雖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聲音還是一樣。
過了一天,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門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標①。其時提臺②駐紮江陰。既有門路,自然收留,不上兩個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帶。從此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陰炮船上當了三年多的管帶。船上不比岸上,來往的人少,一直沒有人看出他的破綻。
有日提臺傳令看操。許多炮划子正在操演的時候,人家當管帶的一齊站在船頭上指揮兵丁們,不想他老人家在艙板上滑了一腳,一滑就滑到水裏去。一衆兵丁慌了手腳。虧得有兩個會泅水的,脫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撈了上來。提臺在長龍船上瞧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過去問信,問他還有氣沒有。其時兵丁們已把他救起,拖過三條板凳,把他背朝上,臉朝下,懸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裏喝進去的水淌出來,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癟了,然後拿他抬到艙裏去睡,又灌了兩碗薑湯,才慢慢的回醒過來。戈什回去稟覆提臺,提臺道:"阿彌陀佛!我心上一塊石頭才放下。他這個差使是某人保薦的,倘若他死了,我怎幺對得住朋友呢。"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請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纔上去叩謝提臺,口稱:"沐恩③自不小心,走滑了腳,倒叫老帥操心,沐恩實在感激得很!沐恩家裏還有八十歲的老孃,孩子年紀小,都不會掙飯喫。沐恩躍下去的時候,自己也還明白,肚皮裏想道:'我這下子可完了!'如今總算托賴着老帥的洪福沒有死,還能夠來伺候老帥。所以沐恩當時就許下願,拜三天龍王懺,超度超度水裏的這些冤魂。老帥請放心,以後就沒有事了。"提臺道:"你跌下去的時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雖然是你命該如此,總要算是沒於王事,我已經打算替你打諮文給制臺,奏明上頭,請個卹典,將來你的兒子倒可無庸多慮。現在你既未曾死,這些話也不必題他了。"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謝老帥的恩典。
①提標:綠營兵由提督統轄的叫提標。
②提臺:對提督的敬稱,即提標。
③沐恩:明清時官場中人阿諛上司時的自稱。
提臺又道:"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們深?想來一定是淺的,所以你沒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帥的話,現在水陸營頭一齊改了洋操,最講究的是測量之學。沐恩測雖不會測,要說單是量還辦得來。即以沐恩自己而論,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約那裏的水只有五尺多深。何以見得?沐恩常常聽見老一輩子的人講:'大凡跳河自盡的人,一定是站在水裏的。'那天沐恩的嘴裏水都灌得進,一定這水已經沒過頭頂。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來一看,果然滿靴的泥,可見是已經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頭再加腦袋、頂帽,下頭再加靴子,統算起來,這水不過五尺多深。"提臺道:"就不會六七尺嗎?你在水裏那裏量得這們清楚?"冒得官湊前一步,道:"大帥明鑑: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們還敢下去,所以還救得沐恩上來;若是再深些,他們就不敢跳了。這是沐恩親身試驗的,不敢撒一字謊。大帥不信,不妨派個人去查查看,也可以顯顯沐恩量的到底準不準。"提臺道:"你量過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說完了話,冒得官退了下來。
又過了兩個月,上頭調他們到別處去拿鹽梟。有天晚上,滿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鹽梟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帳篷、軍器拿了一個乾淨。他從睡夢中驚醒,提着褲子出來探望。有個鹽梟照着他的臉放了一聲空槍,直把他嚇的跪在船板上磕頭如搗蒜,口稱"大王饒命"。後來鹽梟跑了,他便鬧到縣裏去,怪地方官緝捕不力,又開了一篇假帳,說共總被強盜打劫去許多東西,一定要知縣認賠。
知縣說道:"清平世界,那裏來的強盜?兄弟到任之後,嚴加整頓,竊案尚且沒有,怎幺會有盜案呢?"當被冒得官頂住不走,知縣不得已,答應替他查辦,方纔走的。過了兩天,又來催討。其時知縣已派人查過,曉得是鹽梟所爲,見了冒得官,便分辨說是鹽梟,不是強盜。冒得官道:"說強盜打劫也好,說鹽梟打劫也好,橫豎總在你貴境裏出的搶案。"知縣發急道:"這倒不可以胡亂說說的。強盜是強盜,鹽梟是鹽梟。強盜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於鹽梟,一定是懷恨你們前來報仇的。如說不是報仇而來,何以不搶岸上的居民,專搶你們河裏的炮船呢?況且你們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軍器,你老哥爲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幺不去打退他們,倒反喫了他們的虧?此乃決無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冒得官道:"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無奈是半夜裏,一齊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縣道:"等你睡着了他才動手,這明明是偷,怎幺好說是搶呢?地方上出了竊案,亦是兄弟的事。來啊!"跟班的答應了一聲"着"。知縣道:"冒大人船上失竊東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斷他的狗腿!"跟班的答應下去。冒得官至此方無話說,只好告退。
過了兩日,心還不死,又催逼知縣。知縣恨極了,上去求了本府。齊巧這時候新換了一個提臺,本府同他有點淵源,便按照知縣的話寫信告訴了提臺。提臺新到任,正要借他立個下馬威,便道:"他自己被賊偷了,還說是強盜打劫,要知縣賠他東西,豈非是無賴!就說是強盜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強盜,如今倒反被強盜打劫了去,他管的什幺事情?這種東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別人接管。他被撤之後,無顏再到江陰,所以纔到南京來的。
他在炮船上的時候,亦很賺得幾個錢;一到南京,便鑽頭覓縫的尋覓事情。就有人對他說:"現在只有羊紫辰羊統領上頭的面子頂好,手下的營頭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門路,弄個營官噹噹,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統領的路,還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統領事情多,怕有忘記;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統領的路要好得幾倍呢!"冒得官問道:"姨太太在裏頭,我們又見不着,怎幺會巴結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這種事情,總得下水磨工夫。頭一個離不掉門房、門口拿權的,或是戈什、差官之類,你總得先把他弄好。以後有了機會,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喫甚幺,想穿甚幺,你巴結好了門口,他們就通信給你,等你去辦了來。頭兩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們門上的人代辦的。等他們自己先得了好處,以後你再求他們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處,總得替你說兩句好話補報補報你。到這時候,一句話總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們一幫人替你說話,統領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說話,這事情豈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籠絡他門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籠絡,就是上房的老媽子、丫頭亦得弄好。這是什幺緣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數的,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媽子、丫頭卻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離的。姨太太又相信他們說的話,所以他們說的話更比別人說得靈。"冒得官聽了,心上尋思:"原來求差使有這許多經絡。"連忙謝了又謝。又問:"統領跟前總得見一面纔好?"那人道:"統領見不見倒不在乎此。見了統領,沒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過一次,上過一回手本,做個引子,以後便好常常同他門口來往,相機行事。"冒得官連稱"領教",牢記在心。後來如法泡製,先從門口結識起;又送了多少東西,天天路來廝混。後來跑的時候久了,羊統領共有八個姨太太,他又打聽得那一個最得寵。遇見這一位姨太太有甚幺差使派了下來,他便趕着替門口上這班人去做。有時候墊了錢亦不要他們還。他辦的差事,又討好,又快當,又省錢,所以門口上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後來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謀差的意思說了。衆人俱各應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頭去求。齊巧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間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種有顏色花頭的洋紙,派了多少差官去買,總辦不來。就有人說給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個南京城裏的大小洋貨店,城外下關的洋行,統通跑遍,居然照樣辦到。差官拿進去給姨太太看了,正對意思,連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進去。不料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紅人,姨太太一見之後,就着實拿他誇獎,說他有能耐,會辦事。此番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說好話,便說:"這紙是一個來營投效的冒某人弄得來的。南京城裏城外,足足跑了三天,才弄得來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曉得是他背地裏替我出力。他是個甚幺功名?"差官道:"他是個副將銜的遊擊,在江陰帶過炮船。如今沒有事,所以來到這裏,想要求統領賞派個差使,跑了好幾個月,還沒有見着呢。"姨太太道:"要差使,你爲什幺不來跟我說?你去關照他,叫他明天來見統領,包他見面之後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話傳給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當夜姨太太告訴了統領。有了內線,還有什幺不靈的,而且他這條內線更與別人不同。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來上手本。自然羊統領立刻見他,而且問長問短,着實關切,當面許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來,一等等了三天沒有動靜。那個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說了。姨太太想賣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統領請了來,撒嬌撒癡把統領的鬍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統領立刻答應派冒得官一個好差使方肯放手,統領答應三天還不算,一定等統領應允當天下委札,方纔放手。統領一手拿出小木梳來梳鬍子,已經有好兩根弄斷掉了下來了。只因這位姨太太又是一向縱容慣的,因愛生懼,非但拉掉鬍子不敢做聲,並且立刻出來替他對付差使。無可如何,硬把護軍右營的一個管帶,說他"營務廢弛",登時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寫好了,用過關防,標過朱,羊統領又拿進去給姨太太瞧過了,然後交到門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頭伺候好了。立刻上來叩謝統領。統領照例敷衍了兩句面子上的話,無非是"修明紀律,勤加訓練"的話頭。冒得官一迭連聲的答應"者者",下來又託人帶他上去叩謝姨太太,姨太太卻沒有見。次日又辦了幾分重禮,把羊統領公館裏的人,上上下下,擇要打點了一番。然後擇了吉日去到差。接差的頭一天,照例要點卯。忽然內中有個哨官,帶着水品頂子,上來應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頭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個照面。當時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開。不料這哨官卻記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後,使獨自一個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處求見。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營的人,心裏尋思道:"我今天頭一天接差,他有甚幺事情來找我?"先回報不見,後來這哨官一定要見,只得吩咐叫他進來。
那哨官進來之後,見了營官,自然先要行還他的官禮。冒得官因爲初接差,見了他格外謙和,問他有什幺事情。畢竟當武官的心粗氣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沒人,開口便說:"大人,你怎幺連標下都不認得了?你老的這個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處煙館裏,俺孃舅拿你三十塊錢賣給你的嗎?你這個官,有人說起要值好幾千銀子哩。標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煙館裏,你還問俺孃舅,問我是誰,我孃舅說:'他叫朱得貴,是我外甥。'怎樣你老忘記了?真正是貴人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見他守着衆人揭破他的底細,心上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把臉一沉,道:"混帳!胡說!我的官是張宮保保的,怎幺說是你舅舅賣給我的!你是誰?你舅舅又是誰?你不要認錯了人,在此胡說!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說出這種話來,豈非是無賴!再要這樣的胡說,你卻不要怪我翻臉是不認人的!"朱得貴還強辨道:"我何曾記錯!你老左邊耳朵後頭有一塊紅記,我記得明明白白,不信你們大家來看,怎幺說我胡說?我現在也不想你別的好處。但是我的孃舅上個月裏得了病死了,棺材雖然有了,還寄在廟裏,沒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鬆鬆手,隨便拿出幾個錢來,弄塊地殯葬了他,你也對得住死的,我也對得住死的。以後我在這裏當差,你老看我孃舅面上,能夠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孃舅在陰間裏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聽了,又氣又恨,而又無可奈何他,只得連連冷笑,對旁邊人說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越發胡說了!他這人想是有點痰氣病,你們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貴越發怒道:"我說的是真話。我那裏來的病!你老愛幫錢就幫,不愛幫錢就不幫!天在頭上,各人憑良心說話。要說你的官不是我孃舅賣給你的,割掉我的頭我也不能附和你的!"冒得官見他如此的說法,不禁惱羞變怒,喝令左右:"替我趕他出去!"又說:"這個樣子,明明是個瘋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換派別人!"朱得貴至此亦不相讓,嘴裏一面嚷着回罵,一面已被衆人連推帶拉的拉出來了。冒得官還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趕他出去,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鬧出些口舌是非,反於聲名有礙,不如隱忍不發,朝晚找他一個錯,辦他一個永遠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沒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陰時,本有兩個太太,分兩下里住,一個是結髮夫妻,生得一兒一女,小姐年十七歲,少爺才十一歲。那一個聽說還是人家的一個"二婚頭",不知怎樣,冒得官同他相與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謀事,只帶得這個二婚頭同來,那個正太太同着兒女仍在江陰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統領姨太太的門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個差官帶了盤川,把他孃兒接了上來。輪船上下,甚是簡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賃的公館,齊巧正對着羊統領公館的後門,爲的是早晚到統領公館裏請安便當之故。
閒話休題。且說大營的規矩,每逢初一、十五,營官一定要升帳約齊了手下大小將官,團團坐定,談論一回閒話,彼此一鬨而散:其名謂之"講公事"。從前所講的無非是些用兵之道,殺敵之方,同戲臺上"取帥印"陳叔寶教導尉遲恭的話大致彷彿。到得後來,當營官的有幾個懂得韜略,也不過是個具文罷了。
這天剛正初一,冒得官率領大小將官升帳坐定,才談得一句"今天天氣很好"。衆人尚未接談,不料那個朱得貴在衆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孃舅",遂稱:"外甥在這裏替孃舅請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來,直氣得目瞪口呆,面色發紫,紫裏轉青,很不好看。朱得貴又在人叢中拉出一個頭戴暗藍頂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說道:"他是孃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倆敘敘舊。"衆人舉目看時,只見老把弟已經鬍鬚雪白,老把兄不過三十多歲,這其間明明顯出不對,只是顧着他營官面子,不好說破。
無奈冒得官的無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當着衆人,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貴拳腳交下,朱得貴亦不相讓。登時兩人就扭成一團。冒得官罵他:"好個撒野東西!眼睛裏沒有上司!你這東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軍棍來!"朱得貴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冒了人家的官還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個好的,你敢同我到統領跟前去評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說着,兩個人就從營盤裏一路拉着辮子,拉到羊統領的公館裏來,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熱鬧的,以及營盤裏跟着勸解的,少說有上千的人,一鬨哄到統領門口。
其時天色尚早,統領正從釣魚巷住夜回家,在家裏睡着養神。睡夢中忽聽人聲嘈雜,還當是剋扣了他們的軍餉,他們不服,鼓譟起來,禁不住瑟瑟的抖。屢次三番叫差官出去問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齊忙和着上前勸解,卻忘記回報統領。直等他倆放了手,纔有人進來把詳細情形一一稟聞。統領膽子登時就硬起來,罵他二人:"都不是東西!營官不像營官!哨官不像哨官!"又罵冒得官:"當初一來的時候,我看他就有點鬼鬼祟祟!原來他這個官是假的!這倒要仔仔細細的查查!"羊統領如此說,不料旁邊驚動了一個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替冒得官說好話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說:"天底下樣樣多好假,官末怎幺好假?況且他從前在別處已經當過差使,爲甚幺從前沒有人告發他?這明明是姓朱的想訛詐他。等他們出去勸勸就完了,用不着大驚小怪,要你統領自己出去。"羊統領一想,姨太太的話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場,便亦聽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貴兩個人,其時亦被衆人勸住,各自回營無事。
卻不料這一鬧,風聲竟傳到制臺耳朵裏去。次日傳見羊統領,便問起他來。羊統領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稱沒有。後來制臺一定說有,要他查辦。羊統領只得答應。下來先把冒得官傳了來申飭了一番,又吊他從前所得的功牌、獎札、飭知,冒得官不敢隱瞞,統通呈了上去。誰知年紀竟其大相懸殊,若論他得功名的年紀,足足已有六十多歲;及看他的面貌,連四十都未滿。羊統領看過,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說別的,但問得一聲:"老兄本事倒不小!還沒有養下來,已經替皇上家立了這許多功勞!令人可敬得很!"說完這句話,端茶送客。冒得官畢竟賊人心膽虛,一聽話內有因,便漲紅了臉,一句對答不上。後見統領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終日在家裏對了老婆孩子咳聲嘆氣。
俗語說得好:"一隻碗不響,兩隻碗叮噹。"冒得官自從娶了那個二婚頭,常常家裏搬口舌,挑是非。其實這個二婚頭一直又沒有同正太太在一塊兒住,無奈他心裏總多嫌他孃兒幾個。正太太曉得冒得官相與了這種混帳女人,心上也是不高興,同冒得官吵鬧已非止一次。因此兩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結越深。
冒得官自從當了羊統領的差使,回家談天,開口閉口總是不離"統領"兩個字。統領的好處雖然是着實表揚,就是統領的不好之處,甚幺包婊子,相與女人,也都當作家常話說了出來。誰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早被那個二婚頭記在肚裏,待時而動。
齊巧這一天冒得官在統領前碰了釘子回家,心上沒好氣,開口就是罵人,一天到夜坐臥不定,茶飯無心,一個人走出走進,不是長吁,就是短嘆,好象滿肚皮心事似的。二婚頭問他亦不響,一時摸不着頭腦,後來問跟去的人,才曉得他同朱得貴的前後一本帳。二婚頭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進得房中,先借別事開端,拿他軟語溫存了一番,然後慢慢的講到:"今日之事,雖說是上頭制臺的意思,然而統領實在亦是想拿我們的岔兒。這樁事情權柄還在統領手裏,總得想個法兒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嘗不是如此。但是我們初到差,那裏來的錢去交結他呢?"二婚頭鼻子裏嗤的一笑,道:"你們只曉得巴結上司非錢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錢,你還有甚幺法子?"二婚頭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見得能夠做得到,於你的事無濟,我反多添一層冤家,我想想不上算,還是不說罷。"冒得官道:"我此時是一點點主意都沒有了。你有主意,你說出來,我們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頭道:"你別忙,等我講給你聽。你不是說的統領專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嗎?"冒得官道:"不錯,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總不能夠去陪他,好替我當面求情?"二婚頭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種混帳女人!一個女人,好嫁幾個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節沒有,生平只嫁我一個!現在這些閒話都不要講,我們談正經要緊。"二婚頭把臉一板道:"倒亦不是這樣講。只要於你老爺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體去幹也不打緊。我聽見你常提起,後營裏周老爺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統領才得的差使嗎?只要於你老爺事情有益,這亦算不了甚幺大事。人家好做,我亦辦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歲的人了,統領見了不歡喜,不如年輕的好。"
冒得官道:"這個人那裏去找呢?"二婚頭道:"人是現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沒用,還要一個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願意。"冒得官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到底你說的是誰?"二婚頭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權柄還在你手裏。你是一家之主,說出來的話,要行就行,誰能駁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實說罷,可急死我了!"二婚頭又躊躇一回,道:"其實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說了出來也爲的是衆人,並不是老爺得了好處我一個人享福。"冒得官接着又頂住他問:"所說的到底是那一個?"二婚頭至此方說道:"這件事不要來問我,你去同你令愛小姐商量。"
冒得官聽了,頓口無言。二婚頭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人家養了姑娘,早晚總得出閣的,出閣就成了人家的人,總不能拿他當兒子看待,留在家裏一輩子。既然終須出閣,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與其配了箇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給一個闊人做小。他自己豐衣足食,樂得受用,就是家裏的人,也好跟着沾點光。爲人在世,須圖實在,爲這虛名上也不知誤了多少人,我的眼睛裏着實見過不少了。"
冒得官聽了搖頭道:"我如今總算是三品的職分,官也不算小了,我們這種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幺好拿女兒送給人家做小老婆呢?這句話非但太太不答應,小姐不願意,就是我也不以爲然!"二婚頭見他不允,又鼻子裏嗤的一笑,道:"我早曉得我這話是白說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窮,並不是我一人之事。從今以後,你們好歹都與我不相干涉,你們不必來問我,我也不來管你們的閒事!"說完,便自賭氣先去睡覺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語,獨自盤算了一夜,始終想不出一條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頭的話,畢竟不錯,除此之外,並沒有第二條計策。於是又從牀上把二婚頭喚醒,稱讚他的主意不錯,同他商量怎樣辦法。此時二婚頭惟恐不能報仇,一見冒得官從他之計,便亦欣然樂從,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傳授了一個極好的辦法。冒得官連連點頭稱"是"。
到了第二天絕早,也不及洗臉喫點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館裏敲門。手下人開了門,便一直跑到太太屋裏,也不及說別的話,掀開太太的帳子,問太太"鴉片煙盒子在那裏"。太太還當他起早到統領公館裏請安回來,沒有過癮,如今要鴉片煙過癮,便說:"在抽屜裏。"小姐就住在太太牀背後。太太又忙喚女兒起來:"快替你爸爸打煙。"說時遲,那時快,小姐還沒有下牀,他這裏已經從抽屜裏找到煙盒子,順後揭開蓋,拿煙抹了一嘴脣,把煙盒往地下一丟,趁勢咕咚一聲,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裏要喫煙!我是要尋死!我死了好等你們享福!"說完這句,便四腳朝天,一聲不言語了。太太、小姐一聽這話,都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起來看時,果然老爺吞了煙躺在地下了。
連日老爺被朱得貴訛詐以及統領當面申飭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風聞,都道他假官之事發作,無臉見人,所以自盡。但天下斷無看着丈夫、父親自盡不去救他的道理。於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腳,連哭帶喊,把合公館的人都鬧了起來,一面到善堂裏差人去討藥,一面拿糞給他喫,說:"大煙喫下去的工夫還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喫糞。太太、小姐親自動手,要撬開他的嘴拿糞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擺了兩擺,揮退了家裏的衆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開言,先嘆一口氣,停一停,說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時鴉片煙毒還沒有發出來,趁我有口氣,交代你們幾句話,等你們也好曉得我爲甚幺要尋死。"太太、小姐一迭連聲的催他道:"你快說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爲的是你呀!"太太問:"怎幺爲了他呢?"冒得官道:"說說我的氣就上來了!我想我們現在也不是甚幺低微人家,可恨這位統領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統領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嗎?怎幺還要娶甚幺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臉擱在那裏去?所以想想只得尋死!這也怪我們小姐自己不好。我們前門緊對他的後門,我們這位小姐專愛站門子,他一夜到天亮,出進兩次,不曉得那天被他看見了。齊巧前天姓朱的那雜種同我倒蛋,統領便藉此爲由,要出我的花樣,撤差使、參官都不算,一定還要查辦。太太,你是知道,我這官瞞不了你的。倘或查實在了,我的性命都沒有!所以我想來想去,沒有路走,只得走到這條路上去,一死爲淨!你們要一定救回我來,現在除掉把女兒孝敬統領做小,沒有第二條路!你說我肯不肯!"太太、小姐聽了,相對無言。
冒得官此時反有了精神,頂住太太、小姐問道:"你們還是要我自盡?還是等統領稟過制臺,拿我參官拿問?論不定殺頭、充軍,還要看我的運氣去碰!總而言之,同你們是不會再在一塊兒了!"說罷,拿袖子裝着擦眼淚,卻不時偷瞧看女兒。太太聽了這話,當時也不好說別的,一心掛念老爺要尋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爺不死,除非把女兒送給人家做小,又是心上捨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至於小姐呢,平時愛站門子是有的,統領走出走進,也着實見過幾面,又粗又蠢的一個大漢,實在心上有點不願意,現在爲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尋死。想來想去,總怪自己命苦,所以會有這些磨難。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無別話可說。
冒得官看了氣悶,發急說道:"我的命根子在你們手裏!怎幺說:還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頭哭,一頭說道:"總是我這個禍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尋死!與其爸爸死,還不如等我尋個自盡罷!"說完了話,在地下拾起煙盒子就想去舐。卻被太太一把搶過,說道:"一個還沒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個呢!"冒得官道:"罷罷罷!你們索性隨我死,也不用來救我了!我自己養的女兒都不能救我一命,我還活在世界上做什幺人呢!"小姐也說道:"罷罷罷!你們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臉擱得下,不要說是送給統領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給叫化子,我敢說得一個不字嗎。現在我再不答應,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這個罪名我卻擔不起!橫豎苦着我的身子去幹!但願從今以後,你老人家升官發財就是了!"
冒得官一見女兒應允,心上暗暗歡喜,便做出假欲嘔吐之狀,吊了幾個幹噁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問他怎幺樣。只見他連連點頭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齊吐了出來,大約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兒磕了一個頭,說:"我這條老命全虧是你救的!將來我老兩口子有了好處,決計不忘記你的!"小姐趕忙跪下,攙老子起來,滿肚皮的委曲,只是說不出來,半天才掙得一句道:"這是女兒命裏所招,也怨不得爸爸!"冒得官起來之後,在牀上歇了一會,又喫了一點東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兒收拾收拾,論不定一說妥就要過去的。"說完這兩句,獨自一個揚長出門而去。
走出大門,肚裏尋思道:"現在這一頭已經說好了,那一頭還得尋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條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曉得了,那時反好爲仇,是不妥當的。後營周總爺,在統領跟前雖然也說得動話:但是他的太太也在裏頭,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使,怎幺還肯再把我的女兒弄進去呢。若是當面去求統領,又怕當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討一場沒趣。"左右思量,都不妥當。後來忽然想到統領有個小戈什,每逢統領出來住夜,總是他拿着煙槍,跟來跟去;而且統領也很相信他的話。現在不如去走他的門路。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幾兩銀子,說明:"家裏女孩子長的還下得去,今年剛正十七歲,常常站在大門口,料想統領是一定見過的。聽說統領還要娶姨太太,我情願把這個丫頭孝敬了他。但是這個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聲。但是也不便說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曉得了不肯來的緣故。我們知己之談:現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裏。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瞞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飯,他老人家也賴不到那裏去了,我的事也好說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動,我們相會的日子長着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銀子,自然是滿口應允。但說得一句道:"你倒會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來了!我們倒要稱你一聲好聽的呢!"冒得官把臉一紅道:"爲了喫飯,也叫做沒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說。我此刻先回到家裏安排安排,預備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說不說由我,來不來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辦事不遲。"冒得官道:"有你吹噓,還怕事情不成功!"說着自去了。
這裏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統領,說:"我們後門對過新搬來的一個人家,就是母女兩個,聽說都不怎幺正經。女兒今年十七歲,長的真是頭挑人才。昨兒會見他的娘,他娘說女兒大了,有甚幺對勁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給人家做小也願意,亦不要甚幺身價。統領如果中意,包管一說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賃公館,等到晚上請過就去是了。"一派話說得天花亂墜。羊統領本是個好色之徒,在後門時常出出進進,也見過這女孩子幾面,雖然不及小戈什說的好,然而總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聽了他的話,不禁動了垂涎之思,坐在那裏半天不言語。小戈什是摸着脾氣的,曉得是已經有了意思了,便說:"淋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統領晚上過去就是了。"說着,也就出來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聽了非常之喜,便說:"家裏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請他老人家賞光就是了。我在這裏不便,我得到別處去躲過一夜,等明兒一早再回來。"小戈什道:"明兒一早回來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臉一紅,搭訕着自去。這裏小戈什也就回轉稟統領,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改營規觀察上條陳 說洋活哨官遭毆打
話說冒得官回家之後,囑付太太把女兒扎扮停當,又收拾了一間房屋,將家中上下人等統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來,先送信給統領的小戈什,託他務必將此事拉攏成功,感德匪淺。自己卻躲在一個朋友家去過夜。
卻說統領向例,每天這頓晚飯是從不在家喫的,託名在外面應酬,其實是天天在秦淮河裏鬼混。這天到了下午,仍舊坐轎出門,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釣魚巷裏喫酒。約摸應酬到十一點多鐘,畢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轎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預先叮囑轎伕,叫他把轎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館跟前,打門進去。羊統領假充酒醉,跟了進來。此時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當把他一領到小姐房中,衆人一鬨而出。統領等房中無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聽說這一夜總共問了冒小姐不少的話,冒小姐只是不答,賽同啞子一樣。羊統領以爲他是害羞,所以並不在意。
良宵易過,便是天明。羊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忽聽得大門外有人敲門,打的震天價響,隨後接着有人出來開門。這進來的人分明是個男人聲氣。羊統領雖然是個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時,不禁心中害怕起來,生恐是小戈什誤聽人言,以致落了他們的圈套,連忙一骨碌從牀上爬起,察看動靜,聽了聽,只聽得房間外面有人低低的說話。於是羊統領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長衣,輕輕拔去門閂,拿在手中,預備當作兵器,可以奪門而出。說時遲,那時快,羊統領在裏面各事停當,走到門前,又側着耳朵聽了一聽,誰知反無動靜,於是心上更爲驚疑不定。想要開門,一時又不敢去開,只得呆呆站立在門內,約摸站了有兩刻鐘之久。冒小姐業亦披衣下牀。此時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統領越看越愛,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輕輕說得一句道:"天還早得很爲甚幺不再睡一會兒?"冒小姐亦不理他。卻不料這一問早被門外一個人聽見,用手指頭輕輕把門叩了兩下,亦說道:"天還早得很統領爲甚幺不再睡一會兒?"羊統領一聽門外有男人說話,這一嚇非同小可!但是說話的聲音很熟,一時想不起是誰,怔在那裏半天喘不出氣來。還是冒小姐爽快,連忙邁步近門前,伸手將兩扇門豁琅一聲拉了開來,說了聲"有話讓你們當面講"。羊統領起初還當是小姐過來拉他的卻不料有此一番舉動。房門開處,朝外一望,只見一個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門跪着不動。那人低着頭,亦看不出面貌。羊統領滿腹狐疑更是摸不着頭腦。正在兩難的時候,幸虧門外跪的人先開口道:"沐恩在這裏伺候老帥。難得老帥賞臉,沐恩感恩匪淺!"說完這兩句,抬起頭來聽統領吩咐話。羊統領仔細一看,認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無主意。只聽得冒得官又說道:"丫頭還不過來幫着我求求統領!"一言未了,他女兒亦跪下了。
羊統領至此方纔恍然大悟,見他們跪着不起,知道沒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裏說道:"你們這番好意我都曉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來之後,又請一個安,說道:"全仗老帥栽培!"其時臉水早點心都已齊備。羊統領只揩了一把臉,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兩個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統領喫過點心再去。羊統領無奈,只得每樣夾了一點喫了方纔走的。冒得官又趕出門外,站過出班,方纔進來。
自此以後,羊統領便天天到他家走動。又過了兩日,卻把冒得官傳了去問過仔細,見了制臺,替他竭力的洗刷。制臺一心修道還來不及,那裏有工夫管這閒事,便也不去追問。統領回來,便借了一樁事,把朱得貴的差使撤掉還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辦他的遞解。朱得貴急了,到處託人替他求請。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說:"我去替你求情。"見了統領鬼混了一陣,統領非但不革他的功名,並且還賞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標下去當差。一個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這朱得貴非但不恨他,而且還感激他,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話分兩頭。且說羊統領在江南久了,認識的人亦就漸漸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賣買,上海有賣買都是同人家合股開的,便有他現在南京一丬字號裏做擋手的一個人,其人姓田,號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頭髮不多,只拖了一根極細極短的辮子,因此衆人就適他一個表號叫"田小辮子"。這田小辮子做了十幾年的擋手,手裏着實有錢。近來忽然官興發作,羊統領便勸他道:"如要做官,捐個同、通到江南來,有我的面子,無論那個道臺跟着託託,差使是一定有的。"無奈田小辮子在南京住久了,磕來碰去的官,道臺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臺,他自己拿錢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聽其所爲。等到上兌之後,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東家找了一個人攔手,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他東家往來的人都是官場,他在官場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場的規矩應該是在行的了,誰知大廖不然。不要說別的,單說他進京引見的時候,有人請他上館子喫飯,他到的晚了,大夥兒已入了座,還有叫的條子亦在那裏。他進門之後,見了人就作揖。見了相公亦是作揖。後來人家問他:"怎幺你見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說:"我看見他們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時候,那些局子裏當差的老爺們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見了他們,疑心他們是部裏的司官老爺才從衙門裏下來。他們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橫豎'禮多人不怪',多作兩個揖算得甚幺!"自己做錯了事,人家說說他,他還不服。諸如此類的笑話,也不知鬧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後,齊巧這江南的藩司、糧道、鹽道統通換了新人,他一個也不認得。這天大早,頭一個上制臺衙門,到了司、道官廳上。人家是曉得制臺脾氣的,總要打過九點鐘才上衙門。他一進官廳,就在炕上頭一位坐下。後來等等大家不來,他便不耐煩,獨自一個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補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會,各位候補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沒有差使的,霎時間絡絡續續來了五六十位。號房看見別位大人來到,方纔把他推醒。他一隻手揉眼睛,卻拿一隻手滿身的亂抓,說是炕上有臭蟲,把他咬着了。說話間定睛一看,一見來了許多人,把他嚇了一跳。幸虧全是候補道,其中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連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後,正待歸坐,卻見一個人走了進來,也是紅頂花翎,朝珠補褂。他卻不認得這人是誰,見了面,一揖之後,忙問:"貴姓?"那人說:"姓齊。"接下來又問:"臺甫?"旁邊走上來一位候補道,是羊統領的熟人,曾經託過他招呼田小辮子的;這位候補道忙把田小辮子一拉,說了聲:"這是方伯。"田小辮子連忙應聲道:"原來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臺也不理他,徑自坐下。
這個擋口,外面又進來一個人,大家都認得是兩淮運使,新從揚州上省稟見的。衆人見了,一齊都招呼過。獨有田小辮子又頂住問"貴姓、臺甫",運司說了。接着又問"貴班",運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聲"兄弟是兩淮運司"。誰知田小辮子不聽則已,及至聽了"運司"二字,那副又驚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畫不出。陡然把大拇指頭一伸,說道:"啊喲!還了得!財神爺來了!"大衆聽了他的話都爲詫異,就是那位運司亦楞住了。只聽得田小辮子說道:"你們想想看:兩淮運司的缺有名的是'一個鐘頭進來一個元寶'一個元寶五十兩;一天一夜二十四個鐘頭,就是二十四個元寶,二十四個元寶就是一千二百兩。十天一萬二千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三萬六千兩。十個月三十六萬,再加兩個月七萬二,一共是四十三萬二。啊唷唷!還了得!這們一個缺,只要給我做上一年就儘夠了!"他正說得高興,忽然旁邊有他一個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幺給人家做人家還不肯要呢?"衆人忙問:"給誰誰不要?"那人說道:"就是那個唐什幺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這個缺,他一定要辭不做嗎?"又一個人說道;"唐某人呢,本來是個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銀錢看輕些,任你是甚幺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現在的這個運司缺亦比前差了許多。"田小辮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壞,做官的利息總比做生意的好。"衆人見他說的窮形盡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約摸已有十點打過,制臺布老祖前應做的功課一一停當,方纔出外見客。頭一班司、道進見。田小辮子是初次稟到的人,於是隨着一同進去,見了制臺。一切禮節全是隔夜操練好的,居然還沒有大錯,不過一件毛病不好,是愛搶說話,無論制臺問到他不問到他,他都要搶着說。幸虧這位制臺是位好好先生,倒也並不動氣。見過一面之後,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說他的壞話,說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場上的規矩都不懂得。制臺道:"還好,尚不失他的本色。這種人倒是老實人,是不會說假話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頭的事情我們不曉得,倒好問問他。究竟他還沒有沾染官場習氣,諒來不敢矇蔽我們。"藩臺見制臺如此,亦沒有別的說話。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來。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湊巧同見的有營務處上的一位道臺。制臺朝着這位道臺道:"現在營制太不講究。這以羊某人所帶的幾營而論:有一營一半是德國操,一半是英國操;又一營全是德國操,忽然當中又攙了些長苗子。這長苗子是我們中國原有的,如今攙在這德國操內,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箇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紀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煩,總要諸位費心幫幫忙。羊某人也是馬馬糊糊的。你們總得說說他纔好。還有此一件習氣最不好:我每逢出門,看見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槍倒掮在肩膀上,那一頭也有拴一把雨傘的,也有掛一雙釘鞋的,真正難看!"制臺說到這裏,那個營務處道臺還沒有答腔,田小辮子搶着說道:"不瞞大帥說:職道在敝居停羊某人營裏看得多了,德國操的洋槍都是倒掮的,大帥倒不必怪他。"制臺聽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個營務處上的道臺說話。
一會又說道:"新近有個大挑知縣①上了一個條陳,其中有些話都是窒礙難行,畢竟書生之見,全是紙上談兵。這些營務事情,如非親身閱歷,決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辮子又插嘴道:"職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處久了,有年職道同敝居停談起這件事,職道擬過幾條條陳,很蒙敝居停說好。明天倒要抄出來送給大帥瞧瞧。"制臺道:"你有什幺見解,儘管寫出來。"田小辮子又答應了"是"。等到院上下來,便把從前在店裏專管寫信的一位朋友請了來,同他商議。他自己拿嘴說,那個朋友拿筆寫。寫了又寫,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個鐘頭,好容易寫了一個手摺;其中又打了幾個補釘。
①大挑知縣:清制:三科以上會試不中的舉人,挑選一等的以知縣,二等的以教職,六年舉行一次,以使舉人有較寬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次日上院,齊巧這日製臺感冒,止轅不見客。田小辮子撲了一個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說道:"我是來遞條陳的,與別位司、道不同。老帥既不出來見客,可以帶我到簽押房裏獨見的。"巡捕官道:"老帥今天連老祖跟前的功課都沒有做,此刻剛正喫過藥,蒙着兩條棉被在那裏出汗。早有過吩咐,統通不見,請大人明天再過來罷。"田小辮子無奈,只得悶悶而回。誰知制臺一連病了五天,就一邊止了三天轅門。田小辮子要見不能見,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臺的病稍爲好些。因爲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來理事,於是由兩三個跟班的架着,勉強出來會客。田小辮子跟了一班司、道進見。自然是藩臺同着鹽、糧二道說話,問:"老帥今天可大安了?"制臺道:"病是好了,不過覺着沒有氣力。到了我這樣的年紀,算算不大,怎幺一病之後,竟其如此無用?"別人尚未開口,田小辮子先搶着說道:"老帥白天忙,晚上忙,時晨有早晨的公事,夜裏有夜裏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帥總要保養保養纔好!"他說的原是真話。不料這位制臺上房裏一共有十一個姨太太,聽了他話,一時誤會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說道:"老兄的話很不錯。但是兄弟姬妾雖多,這兩年因爲常常在老祖跟前當差,一直是齋戒的,怎幺還會生病?"田小辮子連忙接口道:"職道說的公事是老帥天天辦的公事,並不是……"說到這裏,也嚥住了。
制臺見他說話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響,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辮子站起來,從袖筒管裏掏出一個手摺,雙手奉上制臺,說道:"這是上回老帥吩咐擬的條陳,職道已經寫好了五六天了,帶來請老帥過目。"制臺說了半天的話,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們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辮子要他看條陳。他要待不看,無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慣的了,一時又放不下臉來。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摺接了過來,掙扎着大略看了一遍;兩手拿着手摺,禁不住瑟瑟的亂抖。藩臺怕他勞神,便說:"大帥新病之後,不可勞神,條陳上的事情過天再斟酌罷。"誰知田小辮子拉了藩臺袖子一把,道:"兄弟這個條陳,是大帥五六天前頭吩咐的。"一面說,一面又跑到制檯面前,拿手指着條陳,說道:"大帥,條陳不多,只有四條。大帥請看這第一條。"此時制臺正被他弄得頭昏眼花,又見他自己離位指點,毫無官體;本來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見他這個樣子,倒要看看他的條陳如何再講。但是頭裏發暈,雖然帶了眼鏡,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說給我聽罷。"田小辮子一聽大喜,忙把手摺接了過來,雙手高捧,站在地當中,高聲朗誦。未曾念滿三行,已經唸了好些破句:原來替他做手摺的人,其中略爲掉了幾句文,所以田小辮子念不斷句。制臺聽了不懂,便問大衆:"諸公懂他的話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語。
制臺道:"你老實講給我聽罷,不要念了。"田小辮子便解說道:"職道的第一條條陳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隊伍都不准他們喫飽。"制臺道:"還是要剋扣軍餉不是?俗語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怎幺叫他們餓着肚皮打仗呢?"田小辮子道:"大帥不知道,這裏頭有個比方:職道家裏養了個貓,每天只給他一頓飯喫,到了晚上就不給他喫了,等他餓着肚皮。他要找食喫,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給他東西喫了,他喫飽了肚皮就去睡覺,便不肯出力了。現在拿貓比我們的兵,拿耗子比外國人。要我們的兵去打外國,斷斷乎不可給他喫得個全飽,只好叫他喫個半飽,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們餓了,自然要拚命趕到外國人營盤裏搶東西喫。搶東西事小,那外國人的隊伍,可被我們就吵亂了。"制臺道:"不錯,不錯。外國人想是死的,隨你到他營盤裏搶東西喫。他們的炮火那裏去了?我看倒是一個兵不養,等到有起事來,備角文書給閻王爺,請他把'枉死城'裏的餓鬼放出來打仗,豈不更爲省事?"說完,哈哈一笑。田小辮子雖然聽不出制臺是奚落他的話,但見制臺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緣幫故,於是臉上一紅,說道:"這個道理,是職道想了好幾天悟出來的。"
制臺聽他說的話開味,合也不覺勞乏,反催他說,道:"第一條我已懂得了,你說第二條。"田小辮子見制臺要聽他條陳,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前頭第一條講的是陸師。這第二條講的是炮臺。現在我們江南頂喫重的是江防,要緊口子上都有炮臺。這炮臺上的大炮是專門打江裏的船的。職道有一個好法子:是教這炮臺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鏡把這江裏的路看清。譬如外國人的船是朝着西面來的,我們就架上大炮朝着東面打去;倘若是朝着東面來的,我們就朝着西面打去。這叫做'迎頭痛剿'、萬無一失。至於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臺道:"炮臺上的炮不打江裏的敵船打那一個?難道拔轉來打自己的人不成?至於炮臺上的人,原該應懂得點測量的;等到看見了敵船,東西南北,對準水線,亦要算準時刻,約摸船還未到的前關一秒鐘或兩秒鐘,三秒鐘,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裏,卻好船亦走到那裏,剛剛碰上,自然是百發百中,萬無一失。天下那裏有但辨方向,不論遠近,向海闊天空的地方亂開炮的道理?況且放一個炮要多少錢,你也仔細算算沒有?"田小辮子見制臺正言厲色的駁他,又當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時臉上落不下,只好強辯道:"職道所說的'迎頭痛剿',原說的是對準了船頭纔好開炮。"制臺道:"等到船頭對準炮門已來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過,豈不又是落了空?總之,不懂得情形還是不要假充內行的好!"田小辮子被制臺駁的無話可說,於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聲也不敢啊。
此時制臺同他駁了半天,虛火上來,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後頭兩條逐一解說出來。田小辮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說道:"第三條是爲整頓營規起見,怕的是臨陣退縮,私自逃走,或者在外頭鬧亂子闖禍。照職道這個法子,就不怕他們了。"制臺道:"有什幺高明法子?倒要請教請教。"田小辮子道:"職道也不過如此想,可行不可行,還求大帥的示下。"制臺道:"快講!不要說這些費話了!"田小辮子道:"凡是我們的兵,一概叫他們剃去一條眉毛。職道想這眉毛最是無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個人只有一條眉毛,無論他走到那裏,都容易辨認。倘若是逃走以及鬧了亂子,隨時拿到就可正法,是斷乎不會冤枉的。"制臺道:"從前漢朝有個'赤眉賊',如今本朝倒有了'無眉兵'了,真正奇聞!你快一齊說了罷!"
田小辮子只得又說道:"這第四條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時候,或是出去打鹽梟,拿強盜,所有我們的兵,一齊畫了花臉出去。"制臺道:"畫了花臉,可是去唱戲?"田小辮子道:"兵的臉上畫的花花綠綠的,好叫強盜看着害怕。他們老遠的瞧着,一定當是天神天將來了,不要說是打強盜,就是去打外國人,外國人從來沒有見過,見了也是害怕的。"制臺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個義和團了!"田小辮子把臉一紅道:"職道雖然沒有見過義和團,常常聽北邊下來的朋友談起團裏的打扮,有些都學黃天霸的模樣。職道現在乃是又換一個樣兒,是照着戲臺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臉去畫,無論什幺人見了都害怕的。"
田小辮子只圖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制臺聽了他的條陳,竟其大動肝火,頓時唾了一口道:"呸!這樣放屁的話,也要當作條陳來上!你們諸公聽聽,傳出去豈非笑談!江南的道臺都是如此,將來候補的一定還要多哩!"田小辮子還當制臺有心說笑話,同他嘔着玩耍,便亦笑嘻嘻的湊趣說道:"江南本來有個口號,是:'婊子多,驢子多,候補道多。'"制臺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像你這樣的候補道,本來只好比比驢子!婊子!再稍微上等點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時藩臺等人見制臺說話說的長遠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紀的人是經不起的。況且這位制臺是忠厚慣的,今忽一旦動了真火,田小辮子又是個市井無賴,不曉得甚幺輕重的,生恐他兩個人把話說搶,將來不好收場。於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齊站立告辭。制臺一面送他們,還一面數說田小辮子。此時田小辮要強辯也不敢強辯了,於是跟着大衆一塊兒出去。
走到外面,將要上轎,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這個條陳今天是不應該上的;勸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趙元常。他便拉了趙元常袖子,自己分辯道:"我那裏有工夫上這撈什子!這原來是大帥他自己問我要的。他問我要,我怎幺好說不給他?而且條陳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這樣大氣,拿人不當人!人家的官小雖小,到底也是個道臺,銀子一萬多兩呢!"趙元常見他的爲人呆頭呆腦,說的話不倫不類,又想到制臺剛纔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趙元常本是羊統領的知交,田小辮子到省,羊統領曾託過他,說:"田小辮子是個生意人,一切規矩都不懂得,總得你老哥隨時指點指點他纔好。"所以這趙元常才肯埋怨他,勸他不要多講話。後來他不服趙元常的話,趙元常也生氣,便趁空回了羊統領,說:"田某人太不懂事,總得統領自己把他叫來開導開導纔好。"羊統領本來同他很關切的,當時一口應允,說:"等我馬上關照他。"
齊巧這日陰天很有雨意,羊統領沒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幾個道臺,甚幺孫大鬍子、餘藎臣、藩金士、糖葫蘆、烏額拉布、田小辮子一共六位,又面約了趙元常,通統賓主八位,同到釣魚巷大喬家打牌喫酒。趙元常因另有事情,說明白去去再來。羊統領卻自己坐了轎子先去喫煙。這大喬同羊統領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見面之後,另有副肉麻情形,難描難畫。一霎時親熱完了,所請的七位大人也陸續來了。當下先打牌,後喫酒。
卻不料那田小辮子田大人新叫的一個姑娘,名字叫翠喜,是烏額拉布烏大人的舊交。烏額拉布同田小辮子今天是第一次相會,看見田小辮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實喫醋。起初田小辮子還不覺得,後來烏大人的臉色漸漸的紫裏發青,青裏變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闊少出身,是有點脾氣的。手裏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卻是他二人。這一副牌齊巧是他做莊,一個不留神,發出一箇中風,底家拍了下來。上家跟手發了一張白板,對面也拍出。其時田小辮子正坐對面,翠喜歪在他懷裏替他發牌,一會勸田小辮子發這張牌,一會又說發那張牌。田小辮子聽他說話,發出來一張八萬,底家一攤就出。仔細看時,原來是北風暗克,二三四萬一搭,三張七萬一張八萬等張。如今翠喜發出八萬,底家數了數:中風四副,北風暗克八副,三張七萬四副,八萬弔頭不算,連着和下來十副頭,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兩翻一百零四,萬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烏額拉布做莊,打的是五百塊洋錢一底的幺二架,莊家單輸這一副牌已經二百多塊。烏額拉布輸倒輸得起,只因這張牌是翠喜發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頓時拿牌往前一推,漲紅了臉,說道:"我們打牌四個人,如今倒多出一個人來了!看了兩家的牌,發給人家和,原來你們是串通好了來做我一個的!"翠喜忙分辯道:"我又不曉得下家等的是八萬。你莊家固然要輸,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輸。"烏額拉布道:"自然要輸!你可曉得你們田大人不是莊,輸的總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個老爺不是做一個姑娘,一個姑娘不是做一個老爺,甚幺我的田大人!你們諸位大人聽聽,這話好笑不好笑!"
田小辮子看見烏額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經不願意。他本是個"草包",毫無知識的人,聽了翠喜的話,便也發話道:"'中正街的驢子,誰有錢誰騎!'烏大人,你不要這個樣子!"烏額拉布見田小辮子說出這樣的話來,便也惱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辮子兜胸一把,那一隻手就想去拉他的辮子。幸虧糖葫蘆眼睛快,說道:"別的好拉,他的辮子是拉不得的!共總只剩了這兩根毛,拉了去就要當和尚了!"烏額拉布果然放手。說時遲,那時快,田小辮子也拉住烏額拉布的領口不放。只聽得田小辮子罵烏額拉布"烏龜";烏額拉布亦罵田小辮子"田雞"。田小辮子說:"我做田雞總比你當烏龜的好些!"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兩人對罵的話,記也記不清。這日打牌的人共是兩桌,大衆見他二人扭在一處,只得一齊住手,過來相勸。其時外邊正下傾盆大雨,天井裏雨聲譁喇譁喇,鬧的說話都聽不清楚。大家勸了半天,無奈他二人總是揪着不放。烏額拉布臉上又被田小辮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兩處,雖然沒有出血,早已一條條都發了紅了。羊統領雖然是武官,無奈平時酒色過度,氣力是一點沒有的,上前拉了半天,絲毫拉不動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個不留神,誤碰一下子,恐怕喫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來。後來好容易被孫大鬍子、趙元常一干人將他倆勸住的。烏額拉布坐定之後,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發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鏡跟前一看,才曉得被田小辮子挖傷了好幾處,明天上不得衙門,見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氣。一面告訴別人,一面立起身來想找田小辮子報復。其時田小辮子已被趙元常等拖到別的屋裏去坐。烏額拉布見找他不到,於是又跺着腳罵個不了。羊統領道:"烏大哥臉上的傷,可惜是田小辮子挖的;倘或換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這個樣兒,烏大哥非但不罵他,而且還要得意呢。"說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時天已不早。外面雨勢雖小了些,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了。羊統領便吩咐擺席。正要叫人去請田、趙二位大人,只見趙元常獨自一個進來,說田小辮子不肯喫酒,一個人溜回去了。羊統領只好隨他。於是大家入座,商議着明天上院,叫人替烏額拉布請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釣魚巷養傷。
席面上正說着話,忽見外面走進四五個人來。爲首的渾身拖泥帶水,用一塊白手巾扎着頭,手巾上還有許多鮮血。走進門來,一見統領,便拍託一聲,雙膝跪地,口稱:"軍門救標下的命!"羊統領一見之下,不覺大驚失色,心上想:"剛纔他們打架的時候,並不見有他在內。怎幺他的頭會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聽那個人說道:"標下伺候軍門這多少年,從來沒有誤過差事;就是誤了差事,軍門要責罰標下,或打或罵,標下都是願意的。如今憑空裏添了個外國上司,靠着洋勢,他都打起人來,這還了得!標下是天朝人,雖說都司不值錢,也是皇上家的官,怎幺好被鬼子打!標下今年活到毛六十歲的人了,以後這個臉往那裏擺!總得求求軍門替標下作主!"說罷,又碰了幾個頭,跪着不起來。
羊統領還不明白他的說話,便問:"你到底是做什幺的?你說在我這裏當差,怎幺我不認得你?你好好一個人,怎幺會叫外國人打?總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標下在新軍左營當了十八年的差。軍門有時出門或者回來,標下跟着本營的營官接差送差,軍門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時沒有事,標下又夠不上常到軍門跟前伺候你老人家,軍門那裏會認得標下呢?至於外國人那裏,標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說外國話,標下也學着說外國話對答他,並沒有說錯甚幺,他搶過馬棒就是一頓。現在頭上已打破了兩個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軍門不替標下作主,標下拚着這條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時檯面上的人算孫大鬍子公事頂明白,聽了那人的話,沒頭沒腦,心上氣悶得很,急忙插嘴問道:"你到底是誰?叫個甚幺名字?怎幺會同外國人在一塊兒?說明白了好叫你軍門大人替你作主。"羊統領到此,亦被孫大鬍子一言提醒,幫着催他快說。又見那個人回道:"標下叫龍佔元,是兩江儘先補用都司,現在新軍左營當哨官。五天頭裏,標下奉了營官的差遣,同了本營的翻譯到下關迎接本營的洋教習。那知一等等了五天,連個影子都沒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標下以爲下雨那外國人總不會來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煩,就跑到一個朋友家去躲雨。那曉得正是下大雨的時候,輪船正攏碼頭。標下聽見輪船上放氣,趕緊跑到躉船上去看;只見外國人站在那裏生氣,說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溼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標下因爲他是外國人,制臺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標下算得甚幺東西。當時就趕緊上前周旋他。他一連問了幾句話,標下又趕緊的答應他。不料標下週旋他倒周旋壞了。他咭咧呱啦說的是些甚幺話,標下還一句不懂,他已經動了氣,拿起腿來朝着標下就是兩腳。標下說:'有話好說,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聽見,順手就把標下手裏的馬棒搶了過去,一連拿標下打了十幾下子,以致把頭打破。標下說的句句真言。諸位大人不相信,現今翻譯同了標下同來,他就是個見證。"
說到這裏,跟他來的人當中,便有一個衣服穿的略爲齊全的,走上來朝着羊統領打了一個千,自稱他是營裏的翻譯:"一向少來替軍門請安。今天是被龍佔元龍都司拉了來替他做見證的。"羊統領見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舊坐下,問他道:"怎幺好端端的會叫洋教習打他?洋教習說些甚幺?他是怎幺回答的?"那翻譯便湊前一步,道:"回統領的話,龍都司實實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輕,頭都打破。他說的話,一字兒不假。至於他爲了甚幺捱打,卻要怪他自己不會說話。"羊統領道:"是啊,外國人斷乎不會憑空打他的,總是他自己不好。"此時龍佔元跪在地下,聽見翻譯說他不是,統領怪他不好,直把他氣的臉紅筋脹,昂着頭,噘着嘴,一個人賭咒。
羊統領也不理他,便催翻譯快說。翻譯回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老天爺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會弄潮,就沒有這場事了。偏偏輪船攏碼頭,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從輪船上般到躉船上,雖然一跨就過,搬行李的人又沒有拿傘,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氣亦實在難說話,到了躉船上,就跳着腳罵人。等他罵過一會子,沒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罷手。齊巧龍都司要去討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氣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罷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龍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卻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國話問他。你不會外國話,不理他也就罷了,偏偏這位龍總爺又要充內行,不曉得從那裏學會的,別的話一句不會說,單單會說'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國話問他:'你可是來接我的不是?'龍都司接了一聲'亦司'。洋人又問:'既然派你來接我,爲甚幺不早來?你可是偷懶不來?'龍都司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聽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覺不高興。又問他道:"你不來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壞我的行李不是?'這時候,我們懂得外國話,都在旁邊替他發急。誰知他不慌不忙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可就不答應了。他手裏本來有根棍子的,舉起棍子兜頭就打,誰知用力過猛,棍子一碰就斷。彼時洋人氣不過,一面嘴裏罵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裏的馬棒奪了過來,沒頭沒臉就是一頓。等到頭已打破,他嘴裏還在那裏'亦司亦司'。真正把我們旁邊人氣昏了!後來好容易把洋人勸開。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馬車,連人連行李一齊替他送回家去。我們這裏大家都怪龍都司說:"你同洋人說話,怎幺只管說"亦司亦司"一句?'如今爲這'亦司'上可就喫了苦了。我們說話,他還不服,說:'我們官場上向來是上頭吩咐話,我們做下屬的人總得"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規矩待他,他還心上不高興,伸出手來打人,真正是豈有此理!'現在洋人已經回家去了。龍都司因爲捱了洋人的打,而且頭亦打傷,心上不甘,特地奔到軍門公館裏喊冤。到了公館裏,曉得軍門在這裏,所以又趕了來的。"
羊統領聽完了一席話,不禁緊鎖雙眉,把頭搖了兩搖,說道:"我就曉得你們這些人不安本分,專門替我惹亂子!好端端的,外國人那裏,你又去得罪他做什幺?"龍佔元道:"標下怎敢得罪外國人。他打標下卻是打得不在理。"羊統領道:"你要怎樣?"龍佔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統領尚未答言,畢竟孫大鬍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統領出主意道:"人已經被外國人打了,你有甚幺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終究是我們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輪船一到,他就把外國人接了下來,自然沒得話說。如今是他自己誤了公事,反說外國人不講情理,這場官司就怕打到制臺跟前,非但打不贏,而且還要弄出交涉重案。我們現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已打了,外國人不來問你的信,總算有你的臉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來,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話提醒了羊統領,立刻把臉一沉,朝着龍佔元發落道:"本營營官派你去接洋教習,沒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國人的行李沒人照應,自然要弄潮的了。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國人打你是應該的。以後當差使都這樣的誤事還了得!"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同來的翻譯,叫他回去同營官說:"叫他另外派人。這龍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還要重辦,以爲妄言生事者戒!"翻譯聽了羊統領的吩咐,只好答應着。可把龍佔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口稱:"軍門開恩!標下以後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統領道:"你們衆位請聽,他到如今還說他自己冤枉。'不到黃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饒他!明天我還要把外國人請了來,叫他看我發落!"龍佔元一聽不妙,又連忙磕頭,連忙改口,又求"諸位大人可憐標下,替標下好言一聲罷!"羊統領又問他:"冤枉不冤枉?"龍佔元回稱:"不冤枉。"又問:"該打不該打?"回稱:"實在該打。"羊統領見他自己認了不是,還不肯放他,叫同來的翻譯把他帶回去交代給營官:"倘或三天之內,外國人不來說話便罷;倘有一言半語,我是問他要人的!"龍佔元至此方纔無話可辯,又磕了一個頭起來,含着眼淚,抱頭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寫保折筵前親起草 謀釐局枕畔代求差
卻說羊統領雖然喝退了龍佔元,只因他憑空多事,得罪了洋教習,深怕洋教習前來理論,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辮子同烏額拉布兩個人喫醋打架,弄得合席大衆,興致索然。於是無精打彩,草草喫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統領特地把田小辮子請來,先埋怨他不該到制檯面前上條陳,弄得制臺不高興,又怪他不該同烏某人翻臉:"過天我替你倆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個官廳子上,彼此見面不說話,算個甚幺呢!"田小辮子畢竟是做過他的夥計,喫過他的飯的,聽了他的話,心上雖然不服,嘴裏不便說甚幺,只好答應着。
又過了兩天,羊統領見洋教習不來找他說甚幺,於是才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後來龍佔元是本營營官又上來回過羊統領,求統領免其看管,並且不要撤他差使。當時又被羊統領着實說了他許多不好,看他本營營官面上,暫免撤差,只記大過三次,以儆將來。龍佔元又親自上來叩謝。羊統領吩咐他道:"現在的英文學堂滿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學洋話,爲甚幺不去拜一個先生,好好的學上兩年?一月只消化上一兩塊洋錢的束脩,等到洋話學好了,你也好去充當翻譯,再不然,到上海洋行裏做個'康白度'①,一年賺上幾千銀子,可比在我這裏當哨官強得多哩。要照現在的樣子,只學得一言半語,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話,這是何苦來呢!"龍佔元道:"回軍門的話,標下從前總共讀有三個月的洋書。通學堂裏只有標下天分高強,一本'潑辣買'②,只剩得八頁沒有讀。後來有了生意就不讀了。過了兩年,如今只有'亦司'這一句話沒有忘記,滿打算藉此應酬應酬外國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頓打。這一下子可把標下打苦了!到如今頭上還沒有好,以後標下再不敢說洋話了。倘若再學會兩句,標下有幾個腦袋,又是馬棒,又是拳頭,這不是性命相關嗎?"羊統領聽了,點點頭道:"不會也罷了。完完全全做箇中國人,總比那些做漢奸的好。"龍佔元於是又答應了幾聲"是",然後退了出來。
①"康白度":葡萄牙語,即買辦。
②"潑辣買":英語,文法。
這裏羊統領便想仍到釣魚巷相好家擺一臺酒,以便好替烏、田兩個人和事。兩天頭裏寫了知單,叫差官分頭去請。所請的無非仍舊是前天打牌喫酒的幾個,其中卻添了兩位:一位是趙大人,號堯莊,乃廣西人氏,說是制臺衙門的幕府。還有人說:制臺凡遇到做摺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臺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筆。全省的官員,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鎮以下,都願意同他拉攏。然而他面子上極其不肯同人家來往,坐在那裏總不肯同人說話。不曉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曉得是關防嚴密的緣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氣似的。他的官雖是知府,只有道臺以上的官請他喫飯,他或者還肯賞光。就是道臺,亦得要當紅差使的;倘或是黑道臺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說話,他只是仰着頭,臉朝天,眼睛望着別處。別人問三句,回答一句,有時候還冷笑笑,一聲兒也不言語,因此大衆都稱他爲"趙大架子"。這回羊統領請他,他曉得羊統領上頭的聲光極好,而且廣有錢財,愛交朋友,所以請帖送去,答應肯來。又一個姓胡,號筱峯,行二,也是捐的道臺班子。有人說他父親曾經當過"長毛",後來投降的,官亦做到鎮臺。胡筱峯一直在老人家手裏當少爺。脾氣亦並非不好,不過他的爲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靜,他偏要動。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到人家頂住問他,他又說到別處去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叫他"小長毛"。後來人家同他相處久了,摸着他的脾氣,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爲"胡二搗亂"。
且說胡二搗亂這天因爲羊統領請他在釣魚巷喫花酒,直把他樂的了不得。頭天晚上就叫管家開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時是四月天氣,因爲氣節早,已經很熱,拿出來的衣服是春紗長衫,單紗馬褂。當天晚上忽下了兩點雨,清晨起來,微微覺得有點涼颼颼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夾紗袍子,夾紗馬褂。扎扮停當,專等羊統領來催請。羊統領請的是晚飯,他忘記看帖子,以爲請的是早飯,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見來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動問管家:"羊統領請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們記錯了!"官家回:"不錯,是今天。"隔夜雖然下了幾點雨,第二天仍舊很好的太陽。胡二搗亂在公館裏前院後院,前廳後廳跑了十幾趟,一來心上煩燥,二來天氣畢竟熱,跑得他頭上出汗,夾紗袍子,夾紗馬褂穿不住了,於是又穿了件熟羅長衫,單紗馬褂,裏面又穿了件夾紗背心。此時已有晌午,還不見羊統領來催。又問管家:"到底是甚幺時候?"當中有一個記得的,回了聲:"請的是晚飯。"胡二搗亂罵了聲:"王八蛋!爲什幺不早說!"於是仍在自己家裏喫中飯。
好容易捱到三點半鐘,到這時候,熟羅長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舊換了春紗長衫,單紗馬褂。剛要出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於是仍舊迴轉上房,在抽屜裏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鼻菸壺來,說道:"街上驢馬糞把人燻的實在難受,有了這個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轎子,誰知鼻菸壺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煙。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轎方纔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帶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虧街上有信扇子鋪,就下轎買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氣是涼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於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夾襖拿了爲,預備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擱,及至到釣魚巷已經有五點多鐘了。幸虧止到得一個主人,其餘之客一個未到。胡二搗亂到處搗亂,人家同他沒有甚幺談頭的。同羊統領見面之後,略爲寒暄了兩句,便也無話可說。羊統領自去躺下喫煙。胡二搗亂便趁空找着姑娘搗亂,也不顧羊統領喫醋,只是搗亂他的。搗亂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們都罵他爲"斷命胡二"。胡二搗亂只得嘻着嘴笑。後來端上點心來,請他喫點心,方纔住手。
又歇了一回,請的客人絡絡續續的來了。羊統領見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倆的手,說了許多的話,又給他二人一家作了兩個揖,說:"你二位千萬不要鬧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獨有你二位見面不說話,好象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什幺呢!"其時田小辮子頗有願和之意,無奈烏額拉布因爲臉上挖的傷還沒有好,一定不肯講和。禁不起羊統領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後來又請了一個安,旁觀那些客人亦幫着着實說,烏額拉布方纔氣平。大家都派田小辮子不是。羊統領叫他替烏大人送了一碗茶,兩個人又彼此作了一個揖,各道歉意,方纔了事。
其時已有七點半鐘了,羊統領數了數所請的人卻已到齊,只有制臺幕府趙堯莊趙大架子沒有到。後來想叫差官去請,又怕他正陪着制臺說話,恐有不便,只好靜等。誰知一直等到九點鐘才見他來。他是制臺衙門裏的闊幕,人人都要巴結他的。大概的人,他不過略爲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餘藎臣到煙鋪上說話,連主人都不在眼睛裏。後來擺好席面,主人就來讓坐,他方同主人謙了一謙。主人手執酒壺,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話講完,方纔起身入座。主人連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讓了一句道:"還有別位沒有?"餘藎臣道:"這裏並沒有第二個人僭你堯翁的。"趙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據首座而坐,其餘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檯面上只有餘藎臣當的差使頂闊,而且錢亦很多。新近制臺又委了他學堂總辦,常常提起某人很能辦事。餘藎臣便趁這個機會託人關說,求大帥賞他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制臺雖然應允,但是摺子尚未上去。餘藎臣又打聽得制臺凡有摺奏,都是這趙大架子拿權,因此餘藎臣就極意的拉攏他。趙大架子的架子雖大,等到見了錢,架子亦就會小的。當初也不曉得餘藎臣私底下饋送他若干,弄得這趙大架子竟同餘藎臣非常知己。這時候到了檯面上,趙大架子還只是同餘藎臣扳談,下來再同主人對答兩句,餘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說話。在釣魚巷喫酒是要叫局的,趙大架子恐怕有礙關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隨他。其它賓主每人只叫得一個,亦爲着趙大架子在座,怕他說話的緣故。因此這一席酒人雖不少,頗覺冷清得很。
趙大架子喫了兩樣菜,仍舊離座躺在炕上喫煙。餘藎臣是同他有密切關係的,便亦離座相陪。後來主人讓他歸位喫菜,他始終未再入席,搖搖頭,對餘藎臣說:"這般人兄弟同他們談不來的。"餘藎臣得了這個風聲,便偷偷的關照過主人,叫他們只管喫,不要等了。趙大架子喫煙,自己不會裝。餘藎臣雖然不喫煙,打煙倒是在行的,當下幸虧他替趙大架子連打了十幾口,喫得滿屋之中煙霧騰騰。霎時菜已上齊,主人又過來請喫稀飯。趙大架子又搖頭,說:"心上怪膩的慌,不能喫了。"餘藎臣也陪着不喫。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後,又走過來道歉,又說:"雖外替趙大人、餘大人留了飯。"趙大架子回稱:"謝謝。"說完這句,立起身來想要穿了馬褂就走。餘藎巨曉得他不願久留,便讓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裏去坐,趙大架子點頭應允。兩人一同出門。其時主人早已穿好了馬褂,候着送了。一時別過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裏。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場面。餘藎臣立刻脫去馬褂,橫了下來,又趕着替趙大架子打煙。王小五子趕過來替他代打,餘藎臣還不要。一連等趙大架子又抽過七八口,漸漸的有了精神,兩手抱着水菸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喫煙。餘藎臣忙叫王小五子過來替他裝煙。此時餘藎臣一見房內無人,便把身子湊前一步,想要同趙大架子說話。趙大架子忽然先問道:"藎翁,託你安置的兩個人,怎幺樣了?"餘藎臣道:"兄弟早同藩臺說過,一有調動,就委他兩人前去。"趙大架子道:"還要等幾個月?"餘藎臣道:"現在正在這裏替他倆對付着看。有兩處就在這幾天裏頭期滿,不過幾天就要委他們的,那裏用着幾個月。你老先生委的事,豈有盡着耽擱的道理!"餘藎臣這時候本來想請趙大架子過來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趙大架子同他說安置人的話,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時不好開口,只得權時隱忍着,仍舊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備了稀飯,留趙大架子喫。趙大架子推頭有公事,還要到衙門裏去,餘藎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終未曾能夠向他開口。臨到出來上橋,便邀他明天晚上到這裏喫晚飯。趙大架子道:"看罷咧;如果沒有公事,準來。"
趙大架子去後,餘藎臣當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見餘藎臣很巴結趙大架子,就問趙大架子的履歷。餘藎臣便告訴他說:"趙大人是制臺衙門的師爺,見了制臺是並起並坐的,通南京城裏沒有再闊過他的。"王小五子便問:"餘大人,你當的甚幺差使?一年有多砂錢進款?"餘藎臣便說自己"當的是通省牙釐局總辦。所有那些外府州、縣,大小鎮、市上的釐局,都是歸我管的。這些局裏的委員老爺,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換掉,他們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們那些官都歸你管,你的官有多們大?"餘藎巨道:"我的官是道臺,所以才能夠當這牙釐局總辦。"王小五子鼻子裏嗤的一笑,道:"道臺是什幺東西,就這們闊!"說到這裏,又自言自語道:"天,原來如此!"忽然又問道:"餘大人,我問你:我聽說現在的官拿錢都好買得來的,你這個官從前化過幾個錢?"餘藎臣起初聽他罵道臺"什幺東西",心上老大不高興;後來又見他問自己的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便正言厲色道:"我是正途兩榜出身,是用不着化錢的。化錢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們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餘大人,官好捐,你們的差事想亦是捐來的了?"餘藎臣道:"呀呀呼!差事那裏好捐!私下化了錢買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這個差使是本事換來的,一個錢沒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裏當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沒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說來,你餘大人是一個錢不要的了?"餘藎臣道:"這個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個月裏,有天春大人請你喫酒,我看見他當面送給你一張銀票,說是六千兩銀子。春大人還再三的替你請安,求你把個什幺釐局給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銀票,滿口答應他的嗎?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說起春大人升了釐局總辦,上任去了。"餘藎臣見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處,只得支吾其詞道:"他的差使本來要委的了。銀子是他該我的,如今他還我,並不是化了錢買差使的。這種話你以後少說。"
王小五子道:"照這樣說起來,沒有銀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餘藎臣道:"怎幺不得。老實對你說,只要上頭有照應,或者有人囑託,看朋友面上,亦總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來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餘大人,咱倆的交情怎幺樣?我要薦個人給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樁事情。"餘藎巨當他說笑話,並不在意,只答應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你薦給我的人,我總拿頭一分的好差使給他。"王小五子嘿嘿無語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寢。
一宵易過,又是天明。到了次日,餘藎臣惦記着自己的事情,上院下來,隨又寫信給趙大架子,約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喫酒。趙大架子回說:"公事忙,不得脫身;等到事完出衙門,八點鐘在自己相好貴寶那裏喫晚飯,可以面談一切。"餘藎臣只得遵命。纔打七點鐘,便餓着肚皮先趕到貴寶房間裏伺候。一等等到九點鐘,趙大架子才從衙門裏出來,餘藎臣接着,賽如捧鳳凰似的把他迎了進來。一進門先抽菸。堂子裏曉得他的脾氣的,早已替他預備下打好的煙二十來口,一齊都打在煙扦子上,賽如排槍一樣,一排排的都放在煙盤裏,只等趙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槍,兩三個人替他輪流上煙對火門。此時,趙大架子來不及同餘藎臣說話,只見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個不了。有時貴寶來不及,餘藎臣還幫着替他對火,足足抽了一點鐘。其時已有十點鐘了,趙大架子要喫飯。飯菜是早已預備下的。當下只有他同餘藎臣兩個人對面喫。貴寶打橫,伺候上菜添飯。趙大架子叫他同喫,他不肯喫。趙大架子還生氣,說道:"陪我喫頓飯有什幺要緊的,就這樣的不好意思起來?你們當窯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盡多着哩!"說罷,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餘藎臣搭訕着替他們解和。
等到把飯喫完,趙大架子一面漱口,餘藎臣又順手點了一根紙吹給他。慢慢的談了幾句公事,然後趁勢問他:"這兩天大帥背後於兄弟有甚幺話說?"趙大架子道:"不是藎翁提起,兄弟早在這裏打算主意了。無奈兄弟公事實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沒有動筆的時候。"餘藎臣忙問:"甚幺事一定要堯翁親自動筆?"趙大架子道:"就是藎翁得明保的那句話了。"餘藎臣一聽"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爲關切之事,不禁眉飛色舞,仔細一想,又怕趙大架子拿他看輕,立刻又做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柔聲下氣的說道:"這都是大帥的恩典,堯翁的栽培!"趙大架子道:"豈敢!不過制軍既有這個意思,我們做朋友的人,那裏不替朋友幫句忙。說也好笑,前幾天是兄弟催制軍,這兩天反了過來,倒是他催兄弟。"餘藎臣道:"催甚幺?"趙大架子道:"起先是制軍雖然有了保舉藎翁的意思,一直沒有定規,是兄弟天天追着他問,同他說道:'像餘某人這樣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個出色人員;大帥既有恩典給他,摺子可在早些進去,將來朝廷或者有什幺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軍聽了兄弟的話,果然答應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這兩天兄弟一來因爲事情忙,沒有工夫動筆,二來,怎幺保舉法子,下個什幺考語,也得商量商量。"
餘藎臣道:"正爲這件事,兄弟要過來求教。承堯翁的吹噓,又順堯翁替兄弟上勁,真正感激得很!但是還望你堯翁成全到底,考語下得體面些,那就是感之不盡!"說罷,特地離位,深深一揖,又說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趙大架子兩手捧着水菸袋,趕忙拱手還禮,卻一面說道:"自家兄弟,說那裏話來!今天既是藎翁提起,我們都是自己人,藎翁愛怎幺說就怎幺說,兄弟無不遵辦。照樣寫了上去,制軍看了,也不好挑剔什幺。"餘藎臣道:"這是堯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參末議。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斷無自稱自贊的道理,只得仍請堯翁先生主裁。"趙大架子聽了他這一路恭維,心上着實高興。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賣弄他的權力;無奈喫過了飯沒有過癮,霎時煙癮上來,坐立不安,十分難過,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來,我念你寫,寫了出來,彼此商議。"其時餘藎臣還不肯寫,後來又被趙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說:"你我自家人,有什幺怕人的。不是說句大話,現在南京城裏,除了你我,餘人都不在咱眼裏!我念你寫,這不同我寫的一樣嗎?"
其實是餘藎臣心上巴不得這個摺子自己竭力的恭維自己,今見趙大架子一再讓他自己寫,遂也不便過於推辭,便向貴寶要了一副筆硯一張紙,讓趙大架子炕上喫煙,他卻自己坐在桌子邊起稿。嫌掛的保險燈不亮,又叫人特地點了一支洋燭。貴寶曉得他要寫字,忙着來替他磨墨。餘藎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趙大架子裝煙。貴寶去後,餘藎臣便提筆在手,拿眼瞧着趙大架子,看他說甚幺,好依着他寫。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煙的時候,約摸趙大架子煙癮已過得一半,隨見趙大架子一骨碌從炕上爬起,卻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壺,就着茶壺嘴抽了兩口,方纔坐起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摺子上沒有多少話說,還是夾片罷。"餘藎臣道:"似乎摺子鄭重些,叫上頭看得起些。"趙大架子道:"這倒不在乎。橫豎保了上去,上頭沒有不準的,總還你一個'着照所請'。依兄弟看來,其實是一樣的。"餘藎臣見他如此說,也不敢過於計較,只得跟着他說道:"既然如此,就是夾片亦好。"趙大架子見餘藎臣擎筆在手只是不寫,便道:"你寫啊。"餘藎臣道:"等堯翁唸了好寫。"趙大架子笑道:"藎翁的大才,還有什幺不曉得的。你別同我客氣,你儘管寫罷,寫出來一定合式的。我要過癮,你費點心罷。"說完,仍舊躺下,呼呼抽他的煙去了。
餘藎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強着自己起稿,心上卻是十二公高興,嘴裏卻不住的說道:"姑且等兄弟擬了出來再呈政。"此時趙大架子只顧抽菸,一聲不響,幸喜餘藎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歷練了這幾多年,公事文理也還辦得來。於是提筆在手,想了想,一口氣便寫了好幾行。後來填到自己的考語,心上想"還是空着十六個字的地步等趙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趙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寫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這樣交情,諒來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結結實實自己下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後頭帶着敘他辦厘金、辦學堂如何成效,說得天花亂墜,又足足的寫了幾行。一霎寫完,便自己離位,拿着底子踱到煙炕前請趙大架子過目。趙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煙燈上看了一回,一聲不言語,又心上盤算了一回。
餘藎臣忍耐不住,急忙問他道:"堯翁看了,還好用不好用?兄弟於這上頭不在行,總求堯翁的指教!"趙大架子道:"格式倒還不錯,就是考語還得……"餘藎臣不等他說完,接嘴問道:"考語怎幺樣?"趙大架子道:"若照堯翁的大才,這幾句考語着實當之無愧。不過寫到摺子上,語氣似乎總還要軟些,叫上頭看着也受用。如果說的過於好了,一來不像上司考覈下屬的口氣,二來也不像摺子上的話頭。兄弟妄談,藎翁高見以爲何如?"說罷,仍把底稿遞在餘藎臣手裏。
餘藎臣一聽他話,不禁面孔漲是緋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楞了一回,仍舊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筆來想改。誰知改來改去,不是怕趙大架子說話,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舊未曾改定,只得老着臉皮朝趙大架子說道:"這個考語還是請你堯翁代擬了罷。'不是撐船手,休來弄竹竿',兄弟實實在在有點來不得了。"趙大架子道:"我們知己之說,這考語雖只有幾個字,輕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擬了出來,還得送制軍閱過。一向制軍卻沒有改過兄弟的筆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兩句,兄弟卻坍臺不下。所以要替你藎翁斟酌盡善,就是這個緣故。藎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說。"餘藎臣聽了愈爲感激,當下便親自蘸飽了筆,送到炕牀邊,請趙大架子動手。趙大架子道:"這個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於是亦不接他的筆,仍把身體橫了下來,一聲不言語,一口氣又喫了五六口煙。喫完了煙,趿着鞋皮,走下炕來,把原稿略爲改換了幾句,卻把十六個字考語統通換掉。餘藎臣看了,似乎覺得還不能滿意;但是恐怕趙大架子動氣,只得連稱"好極好極"。趙大架子改好之後,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爲堂子裏的煙喫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館裏過癮。餘藎臣只得穿了馬褂,陪着一同出門。臨時上轎,餘藎臣又打了一拱,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道:"大帥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過來叩謝。"說完,兩人分手。
餘藎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來。其時已有夜半十二點鐘。餘藎臣尚未走進王小五子家的大門,黑影裏望見有個人先從他家裏出來。燈光之下,雖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氣還看得出,很像是個熟人似的。後來彼此又擦肩而過。這人沒有看見餘藎臣,餘藎臣卻看清這人,原來是認得的。但是官職比他差了幾級,大人卑職,名分攸關。餘藎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連忙拿頭別了過去。等到這人去遠,方一步步踱進了大門,霎時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倆本是老相好,又兼餘藎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興,見面之後,說不盡那副肉麻的情形,兩個人鬼混了一陣。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話來,連忙說道:"餘大人,我託你一樁事情,你可得答應我!"餘藎臣道:"好答應的我自然答應。"王小五子道:"你別同我調脾。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不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你先答應了我才說。"餘藎臣道:"到底甚幺事要我答應?"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兒說的,在你手下當差的人統通不能錢買,只要上頭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薦來的都可以派得。這個話可有沒有?"餘藎臣道:"自然派差使一個錢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幺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幺相好,不能執一而論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說這些。你但看咱倆的交情怎幺樣?"餘藎臣道:"用不着提到咱倆的交情。難道你有什幺人薦給我不成?咱倆交情雖厚,你要薦人我卻不收。"
王小五子見他說不收,登時把臉一沉,拿頭睡在餘藎臣的懷裏,卻拿兩隻粉嫩雪白的手抱住餘藎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臉,撒嬌撒癡的說道:"你不答應我,我定見不成功!"此時餘藎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國緞夾袍子,被王小五子拿頭在他懷裏膩了兩膩,登時縐了一大片。餘藎臣向來是吝嗇慣的,見了肉痛,爲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往肚皮裏咽。兩個人揪了半天,畢竟餘藎臣可惜那件衣服,連連說道:"有話起來說,……不要這個樣子,被別人看了要笑話的。"王小五子又把臉一板道:"誰不曉得我是餘大人的相好?將來我還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總辦的太太,誰敢不巴結我,誰敢來笑我!"餘藎臣又只得順着他說道:"不錯,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這位好太太,從此發後,釣魚巷也不來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這些話誰相信你!誰不曉得餘大人的相好多!這些話快別同我客氣!倒是我託你的事情怎幺樣?"
說話間,餘藎臣接連打了幾個呵欠,伸手摸出夾金錶來一看,短針已過一點,長針卻指在六點鐘上。餘藎臣道:"啊唷!不早了!我們快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說,一面自己寬去衣服,躺在牀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應,我不許你睡覺。"於是也不及卸裝,趕到牀上同他纏個不了。餘藎臣被他鬧急了,便道:"你先把人頭說給我,等我好替你對付着看。"王小五子見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着,拿頭靠在枕頭上,低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別人,你們同在一處做官,還有什幺不認得的。"餘藎臣道:"到底是誰?"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補同知黃大老爺,他託我的。"餘藎臣道:"姓黃的天底下多得很沒頭沒腦,叫我去找那一個?"五小五子道:"真個我記性不好,他有個條子在這裏。"說着,便伸手從衣服小襟袋裏把個名條摸了出來,跟手又叫房間裏奶奶點了一支洋燭。餘藎臣睡眼朦朧的拿起名條靠近燭光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知府用、試用同知黃在新,叩求憲恩賞委釐捐差事"兩行小字。餘藎臣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半天不言語。王小五子忙問:"看清楚了沒有,這人可是認得的?"餘藎臣還不響,又停了一大會,方問得一句道:"這人是幾時來嫖你起的?這條子可是方纔給你的?"王小五見問,也不由得臉上一紅,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話來。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方纔餘藎臣在王小五子大門口碰見的那個人就是黃在新。這黃在新雖是江南的官,同餘藎臣比起來,一個道臺,一個同知,兩人官階不同,不在一個官廳子上,餘藎臣如何偏會認識他?只因這黃在新最會鑽營,凡在紅點的道臺,他沒有一個不巴結,因此都同他認得。他此時身上雖有幾個差使,無奈薪水不多,無濟於事。因見餘藎臣正當厘金局的老總,便想謀個釐局差事,託了幾個人遞了幾張條子,餘藎臣尚未給他下落。他心上着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釣魚巷走走,與餘藎臣有同靴之誼。王小五子見他臉蛋兒長得標緻,便同他十分要好,餘藎臣反退後一步。黃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動,餘藎臣卻一字兒不知;餘藎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黃在新卻盡知底裏。即此一端,已可見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時餘藎臣看了名條,想起剛纔齊巧碰見他在這裏出去,不免心上一動。又接着問王小五子的話,王小五子又對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過重,便是喫醋的根苗。此時餘藎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連哼哼冷笑兩聲,說道:"他的條子沒有人替他遞了,居然會想着了你,託你替他求差使!他這人真會鑽!倒是你倆是幾時認識起來的,你卻同他如此關切?"王小五子見餘藎臣生了疑心,畢竟他自己賊人膽虛,亦不敢撒嬌撒癡,立刻拿兩隻手扳着餘藎巨的腦袋,同他臉對臉的笑着說道:"這裏頭有個講究,你不曉得,等我來告訴你:我是江西人,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裏學唱戲。等到十五歲上纔到的南京。這黃大老爺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親同鄉。他是我自己家裏的人,有什幺不認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無非照應同鄉的意思,有什幺動疑的。"餘藎臣連連搖頭,道:"算了罷!你們江西人我也請教過的了,做官的,讀書的,於這鄉誼上很有限。不信你一個做窯姐的倒比他們做官的、讀書的有義氣!這話不要來騙我!況且你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裏,東飄西蕩,這姓黃的果然是你的同鄉,你也不會認得他的。這話越說越不對!倒是你倆有了多少時候的交情?你老實對我說罷。他不同你有交情,你爲甚幺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曉得我們化了錢,無非做個大冤桶,替人家墊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說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被你們弄着玩!"
此時餘藎臣越說越氣,也不睡覺了,一骨碌從牀上坐起,吩咐叫轎伕打轎子,又自己立誓道:"從今以後,再不到這裏來了!倘若以後再到這裏,你們看我左腳邁到這屋裏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左腳;右腳邁到這屋裏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右腳!"一面說,一面卷卷袖子,直把兩個袖子捲到手灣子上頭,兩隻眼睛睜的像銅鈴似的,又拿兩隻手去盤辮子。辮子盤好,人家總以爲他這個樣子一定要打人了,誰知並不打人,卻叉着兩隻臂膊,握緊了兩個拳頭,坐在牀沿上生氣。
再說王小五子起先聽見餘藎臣拿他數落,不禁臉上一陣陣的紅上來,心頭止不住必必的跳。後來又見他爬起,連忙和着身子去按捺他;無奈氣力太小,當不住餘藎臣的蠻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隨他起來。後來見他盤好辮子,並不打人,方纔把心放下,連忙和顏悅色的自己分辯道:"同鄉有甚幺好假冒的。天生同鄉是同鄉,我不能拿他當外人看待。至於問我如何認得他,蘇州來的洪大人,清江來的陸大人,每逢喫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認得了他。怎幺沒有交情我就不作興認得他的?"餘藎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牀沿上生氣。鬧得大了,連着房間裏的奶奶都上來勸和。餘藎臣只是不言語。一迸迸到五更雞叫之後,天色微微的有點亮了,餘藎臣也不等轎子了,要了長衣裳,扎扮停當,一直徑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聽其自然。
餘藎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無所有。此時心上又氣又悶,不知不覺忘記了東南西北,又走錯了一大段。後來好容易僱了一部東洋車子,才把他拉到公館。打門進去一路罵轎伕,罵跟班的,罵老媽,罵丫頭,一直罵進了上房。驚動了上下人等,曉得大人在外頭住夜回來,於是重新打洗臉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見胰子①,又叫廚子做點心,真正忙個不了。
①引見胰子:肥皂名,因有香味,專供引見人員用的。
齊巧這日是轅期,照例上院。點心未曾喫完,轎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點鐘了。餘藎臣還是氣吁吁的。頭一個會見了孫大鬍子,便把黃在新託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話統通告訴他;又說:"黃在新的品行太覺不堪,甚幺人不好託,單單會託到婊子,真正笑話!"孫大鬍子笑道:"這也難怪他,實在是你藎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說的話不及貴相知說的靈,所以黃某人才走的這條路。出來做官爲的是賺錢,只要有錢賺,也顧不得這些了。"餘藎臣聽了孫大鬍子奚落他的話,不由的把臉一紅,拿話分辯道:"我們逛窯子也不進行去流水罷了,算是什幺交情!"孫大鬍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還算不得交情?不曉得要弄到什幺分上纔算得交情呢?"餘藎臣發急道:"人家同你說正經話,你偏拿人來取笑,真正豈有此理?老實對你講罷:王小五子同黃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應同鄉的意思。"孫大鬍子道:"一個當妓女的,居然肯照應同鄉,賢於士大夫遠矣!藎翁,你應該立刻委他一個上等的釐差:一來顧全貴相好的面子,二來也可以愧勵愧勵那般不顧鄉情的士大夫。你們衆位聽聽,我兄弟說的可是不是?"此時官廳子上的人已經來的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幾個熟人聽了他言,都說:"應得如此。"無奈餘藎臣決計不答應,一定還要回制臺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參辦,以爲卑鄙無恥,巧於鑽營者戒。當時又被孫大鬍子指駁了一句,餘藎臣方始頓口無言。欲知孫大鬍子說的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查帳目奉札謁銀行 借名頭斂錢開書局
話說孫大鬍子聽見餘藎臣一定要稟揭黃在新託妓謀差的事,一再勸他都不肯聽。孫大鬍子哼哼冷笑道:"他託妓謀差雖然是他的壞處;然而你做監司大員的人,你不到窯子裏去怎幺會曉是他託妓謀差呢?這樁事還怪你不是。"餘藎臣被他這一駁,頓時閉口無言。歇了半天,才勉強說道:"我們嫖婊子不過是好玩罷了。他鑽營差使竟走婊子的門路,這品行上總說不過去!我就是不到上頭去說他壞話,這種人要在我手裏得意,叫他一輩子不用想了!"說完,面子上雖把此事丟開,後來又着實到王小五子家發了幾回脾氣。經王小五子千賠不是,萬賠不是,後來又把這話通知了黃在新,嚇的黃在新有許多時不敢公然到釣魚巷王小五子家住夜。餘藎臣拿不到破綻,方纔罷手。又過了兩月,餘藎臣的保折批了回來,所保送部引見,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飭知,立刻上院叩謝。接着便是同寅前來道喜,下僚紛紛稟賀。餘藎臣少不得置辦酒席請這班同寅。同寅當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裏請酒不算數,一定要在釣魚巷擺酒請他們。餘藎臣也樂得借花獻佛,一來趁他們的心願,二來又應酬了相好。回回喫酒都推趙大架子爲首座,趙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連又是你一臺,我一臺,替他賀喜。如此者輪流喫過,足足有半個多月光景。
真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餘藎臣便想請諮人都引見。制臺答應,所有他的差事,一齊都委了別人暫行代管,爲他不久就要回來的。一連幾天,白天忙着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輪流擺酒替他餞行。有天夜裏,正在釣魚巷喫的有點醉醺醺了,他忽然發議論道:"回想兄弟纔到省頭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這個樣子。我還記得我到省頭一天,其時正是黃制軍第二次到江南來。我頭一天上院,沒有傳見。其實上司見不見並不是甚幺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時候臉上總覺得擱不下去,從官廳子上走出去上轎,賽如對了跟班、轎伕都像沒有臉見他們似的。此時得差得缺的心還沒有,心上總想:'我連上司都見不着,我還出來做什幺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還沒有見。因爲別人見不着的很多,並不光我一個,那時心上便坦然了許多,見了轎伕、跟班也不難爲情了。以至頂到如今,偏偏碰着這位制軍是不輕易見客的,他見也好,不見也好,便也漠然無動於中了。我還記得從前沒有得事的時候,只指望能夠得一個長差使,便已心滿意足了。實因江南道臺太多,得缺本非易事。誰料後來接二連三的竟其弄了好幾個長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個不了。此時不以爲樂,反以爲苦,屢次三番想辭掉兩個,無奈上頭一定不放。現在憑空的又得了這個明保,索性不叫我過安安穩穩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見,想是我命裏註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驛馬星'①,所以要叫我出這一趟遠門。"衆人道:"'能者多勞',像你藎翁的這樣大才,怎幺上頭肯放你呢。至於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聲,光噹噹差使也顯不出藎翁大才,所以制軍一定要有此一舉。從此簡在帝心,陳臬開藩,都是意中之事,放個把實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幺。"餘藎臣道:"承諸位老哥厚愛,放個把缺做做,兄弟也無庸多讓。至於將來還有甚幺好處,兄弟卻不敢妄想。"說罷,那副得意揚揚之色早流露於不自知了。霎時席散。
①驛馬星:驛馬,古時驛站供傳遞公文、來往官員使用的馬,比喻自己出門奔波。
又過了兩天,上院稟辭。剛剛走到院上,齊巧昨日製臺接到軍機大臣上的字寄,說是一連有三個都老爺奏參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幾個官:甚幺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餘藎臣,還有督幕趙大架子、統領羊紫辰等一干人統通在內。其中所參的劣跡,以餘藎臣、趙大架子頂利害。說餘藎臣總辦厘金,非但出賣釐差,並且以剔除中飽爲名,私向屬員需索陋規。等到屬員和盤托出,他又並不將此款歸入公家,一律飽其私囊。某人饋送若干,某局繳進若干,那位參他的都老爺查的清清楚楚,摺子上都聲敘明白。還說他出賣釐差,並不在南京過付;上海有一丬錢莊,內中有他一個把弟擋手,專門替他經手。人家要送他銀子,只要送到這丬錢莊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給他,或者打個電報,南京這邊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來,真正是再要靈驗沒有。摺子上又說他所有賺來的銀子,足有五十多萬兩,很在上海置買了些地皮產業,剩下的一齊存在一丬銀行裏。至於參趙大架子頂重的頭一款,是說他霸持招搖;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賄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說兩江總督保舉道員餘某一折,系趙某及餘某在秦淮河妓女貴寶房中擬定折稿。摺子後頭歸結到兩江總督身上,說他年老多病,昏瞶糊塗,日惟以扶鸞求仙爲事,置吏治民生於不顧。此外孫大鬍子、田小辮子、烏額拉布、羊紫辰不過都是帶筆。在初入仕途的人見了,難免擔驚受怕,至於歷練慣的人,卻也毫不在意。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這日餘藎臣剛把手本遞了上去,制臺一見是他,雖說是自己保舉的人,究竟事關欽派查辦之案,便也不敢迴護,忙叫巡捕官傳話給他,叫他不必動身,在省候信。巡捕出來說完這句,各自走開,也不說制臺請見,也不說制臺道乏。餘藎臣摸不着頭腦,在官廳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裏的人還過來敷衍他,問他幾時榮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後來坐了一回,看見各位司、道上去,又見各位司、道下來。其時藩臺、糧道都已得信,見了制臺出來,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轎而去。他甚爲沒趣,也只好搭訕着出來。這時候,他的差使都已交會別人替代,他已無公事可辦,院上下來,一直徑回公館,一天未曾出門,卻也無人前來拜他。
頭天晚上,趙大架子還面約今日下午在貴寶房中擺酒送行,誰知等到天黑還不見來催請。自己卻又爲了早晨之事,好生委決不下,派了師爺、管家出去打聽,獨自無精打彩的在家靜等。誰知等到起更,一個管家從院上回來稟報說:"趙大架子趙大人不知爲了什幺事情,行李鋪蓋統通從院上搬了出來。後來小的又打聽到孫大鬍子孫大人門口,才曉得京城裏有幾位都老爺說了閒話,連制臺都落了不是,總算仍舊派了制臺查辦,還算給還他的面子。"餘藎臣急忙問道:"這位都老爺是誰?但不知有幾個人參在裏頭?孫大人在內不在內?"管家道:"聽說雖然在內,並不十二分要緊。趙大人蔘的卻很不輕。"餘藎臣又急忙說道:"我呢?"家人不言語。餘藎臣連連搖頭,連連跺腳,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趙大人他說今兒請我喫飯的,原來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沒有來催請。但是我自己被參,爲的是那一件,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幺好呢!"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時所作所爲,簡直沒有一件妥當的,一霎時萬虛千愁,坐立不定。
正躊躇間,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一位師爺也從外面回來了,手裏還抄了制臺新出的一張諭帖。餘藎臣見面就問:"打聽的事怎幺樣了?"那位師爺有心在東家面前討好,不肯直談,只聽他吞吞吐吐的說道:"聽說京城裏有什幺消息,大約在省城候補的統通在內。這一定是都老爺想好處,我們不要理他!觀察這樣的憲眷,還怕什幺呢。"餘藎臣道:"不是怕什幺,爲的是到底參的是那幾件事。你手裏拿的什幺?"那位師爺見問,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張諭帖往袖筒管裏一藏說:"沒有甚幺。"餘藎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見有張紙寫的字,你瞞我做什幺呢?"師爺到此無奈,方把一張諭帖拿了出來。餘藎臣取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的無非勸戒屬員嗣後不準再到秦淮河喫酒住夜,倘若陽奉陰違,定行參辦不貸各等語。這張諭帖是寫了貼在官廳子上的,如今被這位師爺抄了回來。餘藎臣看過後,就往旁邊一擱,說道:"這種東西,那一任制臺沒有?我也看慣了。他下他的諭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媽的事!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師爺被東家搶白了兩句,面孔漲得緋紅,一聲也不言語。餘藎臣又問道:"我叫你打聽的事,有什幺瞞我的?你快老實說罷!"那師爺只是咳嗽了兩聲,一句話還是沒有。餘藎臣知道他是無能之輩,便跺着腳,說道:"真正是什幺材料!--這從那兒說起!"說完了這句,便揹着手一個人在廳上踱來踱去。他不理師爺,師爺亦嚇的不敢出氣。
擱下餘藎臣在家裏候信不題。且說制臺自接奉廷寄之後,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糧道兩個人,按照所參各款,逐一查辦。因爲幕友趙大架子被參在內,留住衙門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給他,叫他暫時搬出衙門,好遮人耳目。趙大架子無奈,只得依從。所以頭天雖在相好貴寶家中定了酒席,並未前去請客。到了第二天,貴寶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壩街趙大人公館裏請安,聽見門上說起,才曉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裏養病,生人一概不見。男女班子無奈,只得悵悵而回。
此時省城裏面一齊曉得制臺委了藩臺、糧道查辦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認識,一個個便想打點人情,希圖開脫。其中糧道爲人卻很爽快,有人來囑託他,他便同人家說道:"制臺雖然拿這件事委了兄弟,其實也不過敷愆了帳而已。現在的事情,那一樁那一件,不是上瞞下就是下瞞上?幾時見查辦參案,有壞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這個惡人,就是制臺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這些人雖然不好,難道他平時是聾子、瞎子,全無聞見,必要等到都老爺說了話,他才一個個的掀了出來?豈不愈顯得他平時毫無覺察幺?不過其中也總得有一兩個當災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總算都老爺的話並非全假,等他平平氣,以後也免得再開口了。兄弟說的句句真言,所以諸公儘管放心罷了。"衆人聽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臺自從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卻是凡有客來,一概擋駕。今天調卷,明天提人,頗覺雷厲風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膽,然而想起糧道的話,曉得制臺將來一定要顧自己的面子,決不會參掉多少人的;不過彼此難爲幾吊銀子,沒有什幺大不了事,便亦聽其自然。
藩臺見人家不來打點,他便有心公事公辦,先從餘藎臣下手,同制臺說:"原參餘道出賣釐差,銀子放在上海。別的雖然沒有憑據,然而銀子存在銀行裏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餘藎臣的花戶,便一定是他的贓款了。現在是什幺時候!庫款如此空虛,他們還要如此作弊,真正沒有良心了!司裏同餘道雖是同寅,然而爲大局起見,決計不敢迴護的。"制臺道:"別的還好辦,銀行是外國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臺道:"銀行雖是外國人開的,然而做的是中國人生意。既然做我們中國人生意,一年到頭賺我們中國人的錢也不少了,難道這點交情還沒有?我又不向他捐錢,看看帳簿子有什幺不可的。"制臺道:"既然老哥說可以,料想沒有什幺不可以的。本省的官雖多,能夠辦事的人究竟很少,還是老哥諸事諳練,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罷。早些去早些回來,也好早點復奏進去,免得再生枝節。"藩臺一想,"話雖如此說,究竟自己做了這幾年的官,從來未同外國人打過交道。外國人摳眼睛,高鼻子,雖然見過幾個;但是上海地方,聽說一共總有十幾國的人,我是一省的潘臺,到了那裏總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語不通,這個十幾國的翻譯倒不好找。一個弄得不得法,被翻譯瞞着我做了手腳!"左思右想,總覺不好,只得回覆制臺道:"司裏的公事,承上宣下,一來忙的實在走不脫身;二來司裏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將來到了銀行裏查起外國帳來,一個字不認得,還不是白去。這樁事關係很大,請大人委了別人罷。"制臺道:"好在總要帶着翻譯去的,只要帶個明白點的翻譯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怎幺也在這裏辦交涉呢?"藩臺被制臺頂的無話可說,只得又稟請了一位洋務局裏的提調,乃是本省候補知府,姓楊,名達仁;因爲他從小在水師學堂裏出身,認得鬼子多,而且也會說兩句外國應酬話,同了他去,便借他做個靠山。他本任之事,當由制臺札委鹽道暫行兼理。
藩臺無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裝。因系欽派案件,不敢耽誤,次日有下水輪船,遂即攜帶隨員、幕友徑赴上海。一路上,兩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這件事來。次日輪船到了上海,上海縣接着迎入公館。跟手進城去拜上海道。見面之後,敘及要到銀行查帳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餘某人的銀子是放在那一丬銀行裏的?"藩臺大驚道:"難道銀行還有兩家嗎?"上海道道:"但只英國就有麥加利、滙豐兩丬銀行。此外俄國有道勝銀行,日本有正金銀行,以及何蘭國、法蘭西統通有銀行,共有幾十家呢。"藩臺聽說,楞了半天,又說道:"我們在省裏只曉得有滙豐銀行滙豐洋票,幾年頭裏,兄弟在上海的時候也曾使過幾張,卻不曉得有許多的銀行。依兄弟想來,只有滙豐同我們中國人來往,餘某人的這銀子大約是放在滙豐,我們只消到滙豐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國人銀行開在上海的,原是爲着做中國人生意來的,那一丬不好存銀子;並不光滙豐一家是如此。但是滙豐兩個字,人家說起來似乎熟些,或者餘某人的銀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無妨。"藩臺聽說稱"是"。於是端茶告辭。
回到公館,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滙豐家去查帳。起身梳洗之後,便吩咐套馬車。穿好行裝,帶了翻譯,兩個人同上了馬車,一直往黃浦灘而來。未曾上車的時候,車伕就問:"到那裏去?"藩臺說:"滙豐銀行。"馬伕說:"今天禮拜,銀行是不開門的。"那翻譯因是省裏帶來的,在內地久了,也忘記禮拜不禮拜。被馬伕一句話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錯,禮拜日外國人是不辦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別處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遲。"藩臺道:"管他媽的禮拜不禮拜!我到他門口飛張片子,我總算到過的了。就是他不辦公事,料想客人總好見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還不去拜他,被外國人瞧着也不好。況且我今天見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訴了他,明天再去查帳也就容易些。"翻譯道:"禮拜關門,連客也是不見的,不如明兒一塊去的好。"藩臺道:"你們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橫豎坐馬車,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難!"翻譯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時走到滙豐銀行門口,果見兩扇大門緊緊閉着。投帖的人叫喚了半天,亦沒有一個人答應。投帖的無奈,只得走到馬車跟前,據實回覆。藩臺道:"既然沒有人,留張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張片子塞了半天亦沒有塞進,只好蘸了點唾沫,拿片子貼在門上走的。藩臺自己覺着無趣,又怕翻譯笑他,說他不懂外國規矩,同到公館,坐定之後,便對手下的人說道:"外國人禮拜不辦事、不會客,我有什幺不曉得的。不過上頭委了我這件事,照例文章總得做到。將來有帳查得到,固然是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們這裏到底來過兩趟,總算是盡心的了。"他如此說,手下的人只好連連答應稱"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禮拜一,銀行裏開了門。他老人家仍舊坐了馬車趕去。未曾到銀行門口,投帖的已經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門闖進去,上了臺階,就挺着嗓子喊"接帖"。幸虧沒有被外國人碰見,撞見一個細崽,連忙揮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後門到後頭去。等到投帖的下了臺階,藩臺也下了馬車了。投帖的上前稟明原由。藩臺心上很不高興,自想:"我是客,我來拜他,怎幺叫我走後門?"原來這滙豐銀行做中國人的賣買,甚幺取洋錢,兌匯票,帳房、櫃檯統通都設在後面,所以那細崽指引他到後邊去。當下藩臺無奈,只得跟了投帖的號房走到後面。大衆見他戴着大紅頂子,都以爲詫異:說他倘然是來兌銀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買辦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如此恭敬。
其時櫃檯上收付洋錢,查對支票,正在忙個不了,也沒有去招呼他。號房①拿了名片,叫喚了幾聲"接帖",沒有人理他;便拉住一個人,問:"外國人在那間屋裏住?"那人道:"我是來支洋錢的,我不曉得。你去問他們櫃上罷。"號房無奈,站在櫃檯邊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臺罵:"沒中用的王八蛋!連帖子都不會投,還當什幺號房!"號房急了,隨檢了櫃檯上一個鼻架銅絲眼鏡的小夥子先生,問他:"外國人在那裏?我們大人要拜他。"小夥子先生望了他一眼,並不理他,仍舊低下頭,手摸算盤,跌跌撻撻算他的帳去了。號房沒法,只得又檢了一個嘴上兩撇鼠須的老頭子先生,照前問了一句。畢竟老頭子先生古道可風,回問了聲:"你們是那裏來的?要找外國人做甚幺?"號房還沒有回答他來的是藩臺大人,那老頭子先生手裏早拿了一管筆,一迭支票,一張張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謄清,再問他話也聽不見了。號房急得要死,藩臺瞧着生氣。
①號房:舊時指傳達室或擔任傳達的人。
正在走頭無路的時候,忽見裏面走出一箇中國人來,也不曉得是行裏的什幺人。藩臺便親自上前向他詢問,自稱是江南藩司,奉了制臺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國人說一句話,看一筆帳。那人聽說他是藩臺,便把兩隻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報了一聲:"外國人忙着,在樓上,你要找他,他也沒工夫會你的。"此時翻譯跟在後頭,便說:"不看洋人,先會會你們買辦先生也好。"那人道:"買辦也忙着哩。你有什幺事情?"藩臺道:"有個姓餘的道臺在你們貴行裏存了一筆銀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沒有。"那人道:"我們這裏沒有甚幺姓餘的道臺,不曉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問別人罷。"揚長的竟出後門去了。
其時來支洋錢取銀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錢的叮呤噹啷,都灌到藩臺耳朵裏去。洋錢都用大筐籮盛着,害琅一摜,不曉得幾千幾萬似的。整包的鈔票,一迭一迭的數給人看,花花綠綠,都耀到藩臺眼睛裏去。此時藩臺心上着實羨慕,想:我官居藩司,綜理一省財政,也算得有錢了,然而總不敵人家的多。"正想着,忽聽翻譯說道:"啊唷,已經十二點半鐘了!"藩臺道:"十二點半鐘便怎樣?"翻譯道:"一到十二點半,他們就要走了。"藩臺道:"很好,我們就在這裏候他。他總得出來的,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我們趕上去問他們一聲,不就結了嗎。"正說着,只見許多人一鬨而出,紛紛都向後門出去,也不分那個是買辦,那個是帳房,那個是跑街,那個是跑樓。一干人出去之後,卻並不見一個外國人。你道爲何?原來外國人都是從前門走的,所以藩臺等了半天還是白等。直等到大衆去淨之後,靜悄悄的雅雀無聲。
翻譯明知就裏,也不敢說別的,只好說:"請大人暫回公館喫飯。過天託人找到他的買辦,問他一聲,或者就託他代查。大人犯不着褻尊,自己一趟趟往這裏來。"蕃臺看此情形,也覺無味,只得搭訕着說道:"我同餘某人並不是冤家,一定要來查他的帳,不過我不來兩趟,上頭總說我不肯盡心。如今外國人不見我,這事便不與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於買辦那裏,你們明天順便去問一聲也好。我們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無不樣樣做到。他不理你,那卻無法了。至於當差使,也說不到'褻尊'二字。外國人瞧不起我們中國的官,也不自今日爲始了。這件事我碰着了,倒還是心平氣和的。"說罷,拉起衣裳一直出來上馬車趕回公館。
翻譯當天果去託人找着了買辦,提起前情。買辦道:"不要說難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銀子盡着他存,他愛存那裏就那裏,總不能當他是贓款辦。幸而你們大人沒有來見外國人;倘若見了外國人,被外國人說笑上兩句,那卻難爲情呢!"翻譯聽了無話,回來回了藩臺。於是藩臺纔打斷了查帳的念頭,只想拿話搪塞制臺。不敢說洋人不見,他造了一篇謠言,說問過洋人,簿子上沒有餘某人的花戶,所以無從查起。一面先行電稟,一面預備自行回省。
這日正想夜裏趁招商局輪船動身。早晨還在棧房裏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憑空的要捉人家的錯處。如今人家錯處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場沒趣。"越想越沒味。正在出神的時候,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又拎着好幾部書,又有一個黃紙簿子,上面題着"萬善同歸"四個大字。藩臺見了詫異。忙取手本看時,只見上面寫着"總辦上海善書局候選知縣王慕善。"又看那幾部書:一部是《太上感應篇詳解》,一部是《聖諭廣訓圖釋》,一部是《陰騭文制藝》,一部是《戒淫寶鑑》,一部是《雷祖勸孝真言》。藩臺看了,心上尋思道:"原來都是些善書。刻善書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來找我,卻爲何事?"心上正想回復不見。那個拿手本的二爺說道:"這位王老爺據他自己說起,真正是個好人。自從他開了這個書局之後,所有的淫書已經被他搜尋着七百八十三種,現在一齊存在局中,預備大人調查。有些書外頭都沒有板子,只有他那裏一部。他隨身帶個手摺,都開的明明白白,預備當面呈上來的。"藩臺一聽這話,心上便想:"姑且叫他進來問問再說。我生平淫書亦算看得多了,那時奉有七百八十幾種?他既然有,姑且調來看看。等到看過,再出示禁止不遲。"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聲"請"。
少停王慕善進來,磕頭請安,自不必說。歸坐之後,藩臺先問他:"這個局子是幾時開的?一共刻了多少書?"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話,從卑職曾祖手裏以至傳到如今,一直以行善爲念。到卑職父親晚年,就想創個'善書會';苦於力量不足,沒有辦得起來。卑職仰承先志,現在雖然粗具規模,然而經費總還不夠,所刻的書亦有限得很,剛纔呈上來的幾部都是的。卑職此業,一來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來還有和篇淫書目錄,等大人寓目之後,求大人賞張告示,嚴行禁止,免得擾亂人心。"一面說,一面又站起來把呈上來的書檢出二部,指着說道:"凡事以尊主爲本,所以卑職特地注了這部《聖諭廣訓圖釋》,是專門預備將來進呈用的。這一部《太上感應篇詳解》,是卑職仰體制臺大人的意思做的。聽說制臺大人極信奉的是道教,這《太上感應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親手着的救世真言,卑職足足費了三年零六個月工夫,方纔解釋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賞張告示,禁止收賈翻刻,只准卑局一家專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後有什幺善書,便可多刻幾部。就是大人有什幺著作,卑局亦可效勞。"
藩臺道:能夠多刻幾部原是極好的事;不過專利一層,我們做大憲的人,只能禁人爲非,那能禁人向善,至於提倡一節,亦是我人應盡之責。什幺《聖諭廣訓圖釋》、《太上感應篇詳解》,你明天可送幾百部來,等我下個公事,派給各府、州、縣去看。"王慕善道:"卑局裏的書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將來一定可以暢銷。卑職回去就在每部書的面上加上'奉憲鑑定'四個大字。明天每樣先繳進兩百部來。"藩臺道:"很好。"王慕善道:"請大人的示:這筆書價,卑職還是具個領字由大人這裏來領呢?還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後再到大人庫上來領呢?藩臺初意,以爲他這些善書雖然賣錢,至於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給各府、州,縣看的。今見他論到書價,心上便有點不高興。楞了半天,說道:"即然想要勸人爲善,最好把這些書捐送與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錢,恐怕來買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驚道:"回大人的話:三部、五部,卑職還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說是卑職捐不起,就是卑局裏也難支持得住!"
藩臺道:"這開書局的經費是那裏來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來的。"說着,又把那本《萬善同歸》的簿子翻了出來,查給藩臺瞧。一頭指着,一頭說道:"這是某軍門捐洋銀五十兩,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這是某方伯捐銀三十兩,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隨後又特地翻出一條給藩臺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現在做小軍機的,他也幫過二十四兩。"藩臺道:"原來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見進京,我們兩個很說得來。但是這些錢都是衆人捐湊的,更不應該拿他賣錢。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將來回省這後,替老兄想個法子,弄一筆永遠經費。外府州、縣有肯爲善的,也等他們捐兩個。"王慕善聽了,特地離位請了一個安,又說了聲"謝大人栽培。"藩臺道:"這書同簿子你先帶回去。我這裏有什幺捐款隨手就送來給你,不消得寫簿子的。"王慕善於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臺送客回來,對着同來的幕友相公說道:"現在的時勢,拿着王法嚇唬人叫人做好人還沒人聽你的話;如今忽然拿着善書去勸化人,你送給他瞧他還不要瞧,還要叫人家拿錢,豈非是做夢!說句老實話,這些書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種淫書調來看看,一定有些新鮮東西在內。"藩臺說到這裏,便有個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曉得他這些書沒用,爲什幺還勸他捐給人家看呢?"藩臺道:"勸人爲善,一來名氣好聽;二來他是小軍機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過去就完了。我那裏有這許多工夫去替他派書,替他斂錢呢。"衆人聽了,方纔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輪船回省銷差。
次日,王慕善還癡心妄想,當他未走,把善書裝了兩板箱,叫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轅裏來。到門一問,才曉得藩臺大人昨兒夜裏已經離了上海。王慕善至此,還不覺得藩臺昨兒同他說的一番話是敷衍他的,還疑心有了什幺要緊公事,急於回省。仍舊把書箱抬了回來,同人商量,把書箱交輪船寄上去。自己又另外打了一個稟帖,隨着書箱同寄南京。
藩臺回省查的參案,預先請過制臺的示,無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大概的洗刷一個乾乾淨淨。再把官小的壞上一兩個,什幺羊紫辰、孫大鬍子、趙大架子一干人統通無事,稟覆上去制臺據詳奏了出去。凡是被參的人,又私底下託人到京裏打點,省得都老爺再說別的閒話,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銷。這是中國官場辦事一向大頭小尾慣的,並不是做書的人先詳後略,有始無終也。
閒話慢表。且說王慕善自經藩憲一番獎勵,他果然於次日刻了一塊戳記,凡他所刻的善書,每部之上都加了"奉憲鑑定"四個大字。又特地上了幾家新聞紙的告白。又把自己書局門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寫過,是"奉憲設立善書總局"。招牌之旁添了兩扇虎頭牌,寫的是"書局重地,閒人免入"。一面又掛着一條軍棍。據他自己說:"現在我這丬書局既然改了由官經辦,我應得按照總辦體制,夥計們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以後都得稱我爲總辦。"看了日子,開局懸掛招牌。預先由帳房在九華樓定了幾桌酒,發了一張知單,凡認識的官紳兩途,請了好幾十位,單子上也有寫"知"字的,也有寫"代知"的,還有寫"謝謝"的。有些不曉得他的根底的,還當他的確是小軍機王某人的令弟,同藩臺有多大的交情,一齊湊了分子來送禮。
吉期既到,書局門前懸燈結彩;堂屋正中桌圍椅披,鋪設一新;又點了一對大蜡燭,王慕善穿了行裝,掛着一副忠孝帶①,先在堂中關聖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禮。磕頭起來,手下的司事又一齊向他叩頭賀喜。然後人來客往,足足鬧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經官紳來的不多,掃他的面子,預先託了人走了門路,處處說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紳衿也到得兩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喫飯,當下居中一席,賓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個客人統通都是道臺:第一位姓宋,號子仁,廣東人氏。官居分省試用道,乃是這裏有名的紳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見面的。第二位姓申,號義琢,蘇州人氏,乃是一片善局裏的總董。自從他爺爺手裏創辦善舉,無論那一省有什幺賑捐,都是他家起頭。有名的申大善人,沒有一個不曉的,到這申義甫手裏,也着實有幾文了。申義甫每辦一次賑捐,連捐帶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縣也升到道臺,指省浙江。因爲近年光景甚好,過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三位新從京裏引見出來,路過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試用道,姓朱,號禮齋,山西人氏。王慕善因爲他也是觀察,借他來裝場面的,偏偏這位朱禮齋最歡喜擺自己的觀察架子,有人問他"貴姓、臺甫"他對答之後,一定要贅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補道"。無論湖南人員,別省人員,也不論候選、候補,只要官比他小的,見了他面,無論在張園裏,或者戲館裏,番菜館裏,尊他一聲"大人",他馬上就替人家惠茶東,惠戲價,惠酒帳。上海有丬票號,都說有他的本錢在內,手筆亦着實開闊: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館裏請安,同他敘大人、卑職,他一定請見,倘或告幫,少則十塊、八塊,多則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給人家。王慕善曉得他這個脾氣,便有心交給他,無論那裏碰着,老遠的就是一個安,高高朗朗叫一聲"大人"。請起安來,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頭,拿兩隻手往屁股後頭一癟。倘或朱觀察問長問短,他滿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觀察很賞識他,肯同他來往。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補道,姓蔡,號智閹,乃浙江人氏。是聰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經代理過三個月鹽道。自以爲拿過印把子的人,覺得比衆不同,眼眶子裏只有督、撫、藩、臬,別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與王慕善稍微沾點親戚,王慕善特地央他來陪客。他初意想要不來的,後來聽說宋子仁、申義甫一干人統通在彼,曉得場面還好,所以趕得來的。還有一位姓翁,號信人,山東人氏。身上只捐了一個候選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請得來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虧他爲人顢顢頇頇,於這些上頭倒也並不在意。
①忠孝帶:官員佩帶於行裝上的一種短而闊的帶子。
當下坐定之後,王慕善先開口問宋子仁、申義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這兩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皺着眉頭,說道:"不要說別的,單是兩江制臺、蘇州撫臺託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樁在身上。還有上海道託我出來調處的事情,還有地方官辦不了的事情,亦一齊來找我。真是天天喫了人蔘,精神亦來不及!剛剛上海道還在兄弟那邊。上海道前腳走,上海縣跟着又來。並不是欺他官小,對不住他,只好擋駕;見面之後,有得同你纏,只怕到此刻還不得來。義翁,你這兩天接到山東的電報沒有?黃河怎幺樣了?"申義甫立刻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還沒合龍,齊河的大堤又衝開了,山東撫臺昨兒一天共總有九個電報給兄弟,託兄弟立刻替他匯十萬銀子去。子翁,現在市面銀根如此之緊,一時那裏提得到許多!後來又來一個電報,說叫二小兒到工上去當差,年終合龍,兩個過班可得道員。因此面情難卻,匯了五萬銀子給他。二小兒亦就這兩天動身前去。子翁可有什幺信帶?"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義翁一樣,真正是鳳毛濟美!兄弟有什幺信,回來寫好再送過來。"
正談論間,代理過江西鹽道的蔡智庵因與朱禮齋、翁信人扳談,彼此問起"貴姓、臺甫"。朱禮齋回答之後,又從靴頁子裏掏出一張"申報",上面刻着分發人員名單,便指着一行說道:"上月引見分發的這湖南道朱議孫就是兄弟。"蔡智庵自以爲曾經拿過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誰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亂吹說:"這位朱大人,學問經濟,名重一時。這回晉京引見,上頭聖眷極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他說完,急於替自己表揚道:"現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們敝省撫憲陸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鹽道的摺子上頭特地帶加了四個字的考語。諸位要曉得,代理的時候雖短,有得代理就會署事,有得署事就會補缺。同是一樣候補道,盡有候補了幾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聽了,不勝傾倒。這時候,朱禮齋已經問過翁信人的"貴班",翁信人說是"候選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發到省?不要說補缺,就是像兄弟代理過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銜牌,說起來名氣也好聽些。"翁信道:"我不過在這裏做做生意,本來算不得什幺,不過常常要同你們諸位在一塊兒,所以不得不捐個道臺裝裝場面。我這道臺,名字叫做'上場道臺':見了你們諸位道臺在這裏,我也是道臺;如果見起生意人來,我還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說,一面端起酒杯來一連喝了五大鐘,也微微的有了點酒意。蔡智庵被他說的頓口無言,朱禮齋也做聲不得。
申義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書一節,直是關係人心風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兒到北邊,可以叫他帶幾十部去順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樁善舉。"王慕善道:"小侄這丬書局所出的書,有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提倡,不愁沒有銷路。但是喫本利害.小侄自己一個錢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裏辦公事,什幺馬車錢,包車伕,還有喫的香菸、茶葉,都是小侄自己貼的。真正是涓滴歸公,一絲一毫不敢亂用。如此謹慎,每月還要墊得五六百塊。什幺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錢,以及紙張等類,沒有一項少得來的。上回南京藩臺到這裏,小侄前去叩見,顧他老人家美意,允話各項善書每種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縣代爲分銷。將來這筆書價,就在他們養廉銀子①里扣回,卻是再好沒有。不過目下要墊本印書,至少非四五千金不辦,所以小侄要求諸位老伯、諸位憲臺替小侄想個法兒,支持過去。將來少則三月,多則五月,各府、州、縣書價領到之後,一定本利同歸。小侄是決不食言的。"
①養廉銀子:清制:官吏於常俸之外按職務等級每年另給銀錢。
當下各位道臺聽了他的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話也沒有。到底朱禮齋慷慨,首先創議,助銀王百兩。王慕善立刻請安,"謝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說了聲:"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銀子,附附驥的了。"蔡智庵是向來吝嗇的,不肯自己拿錢,卻替王慕善出主意,說道:"這件事情,我們盡力幫一千,幫八百,在我們已經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還多,於是仍屬無濟。兄弟有個愚見,不知申義翁以爲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請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賑捐銀子都在義翁手裏,無非是存在莊上生息。現在兄弟做箇中人,求義翁撥借王大哥五千,利錢或照莊拆,就是多點也不妨。將來書價領到,本利雙還。一則成全了善舉,二來義翁又可多收幾個利錢,豈不公私兩便?"宋子仁也幫着勸說,連稱"智翁所言極是……"。王慕善聽得心花都開。只見申大善士連連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這筆賑捐銀子,自從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從來沒有人提過。如今五千金雖然爲數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沒有什幺不放心。但是此例一開,人人都好來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這樣謹慎的人是不打緊;設有差池,這筆款子誰來歸還?所以兄弟這個不能出借的苦衷,還求諸公原諒!"
正說話間,忽見外面來了一個人,急匆匆走到申義甫耳朵旁邊說了兩句話。登時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問信,又見走進兩個堂子裏的孃姨、大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說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來哉。"一句話,又把個王慕善弄得置身無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爲
話說王慕善這日正在局裏請客喫酒,忽然走進來兩個堂子裏的孃姨、大姐,笑嘻嘻的朝着他說:"我們先生就來。"王慕善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相好西薈芳花媛媛的一個大姐,名叫阿金,一個孃姨,名喚阿巧的。便是前個月裏過節,工慕善短欠這花媛媛十二臺酒錢,九十六個局錢,節邊正因轉運不靈,沒有送去。花媛媛的母親平時因見這位王大少來往的很有幾個大人老爺,諒非安心漂帳的人,一時掉頭不轉也是有的,因此並未叫孃姨、大姐上門來討,以爲過節之後,只要王大少仍舊前來照應,這錢終究要還的。誰料自從節前頂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裏問問,總說在家裏,到公館裏問問,又說在局裏,打定主意,總不叫你見面。後來又聽他同走的朋友講起,說王某人節後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寶寶,兩人十分要好,不到一月,已經喫過三個雙臺,碰過八場和。
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極了,幾次三番的要去候他,總被他預先得信,不是從後門逃走便是賴在周寶寶房間進住不出來。因此,花媛媛的娘一連候了幾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舊到書局裏來跑。後來碰到過一次,花媛媛的娘本來要同他拼命的,禁不起他花言巧語,下氣柔聲,一味的軟纏,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媽不要動氣,實因前帳未付,沒臉登門,並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媽,我的事情你是曉得的。目下我這丬書局,新馬路宋子仁宋大人,鐵馬路做善舉的申義甫申大人,都肯幫我銀子,把局面着實還要撐大。目下他們幾位都已答應,但是銀子還未到手,等到他們把錢一送來,頭一注就先拿來還你。非但酒錢、菜錢兩三百塊算不得什幺,並且我從前許過媛媛送他一副金釧臂如今也要了此心願。請你今天先回去,我少則十天,多則半月,一定不會誤你事的。"
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來做我們媛媛的時候,還是個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說完,便道:"你不要說了,我有什幺不曉得的。將來銀子下來的多,我還要討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孃。我討了媛媛,接你丈母孃一塊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錢、菜錢算還給我就夠了!別的好處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道:"事情將來定規要如此辦,你放心罷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權時隱忍而去,連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誰知過了半個多月,仍無消息。花媛媛的娘一連又叫人來過兩三趟,無奈總不見面。他這丬書局乃開在靶子路北面,來一趟非輕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買通王慕善的車伕。車伕便告訴他:"幾時幾日開局,我們東家一定在這裏的,你們儘管來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記在肚裏。誰知到了開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備,預先託了宋子仁替他到營裏借了四名親兵,穿着號褂子站在局門口,彈壓閒人;又請巡捕房派了兩個華捕,幫同禁阻,一切閒雜人等毋許擅入。
卻說花媛媛的娘,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喚女兒起身。收拾停當,已有十一點半鐘,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點鐘了。只見人來客往,馬車包車,着實不少。花媛媛母女兩個曉得此時不便,又在外面茶館裏等了點半鐘,看看來的人已去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門前。親兵、巡捕攔阻不準進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還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來。畢竟阿巧心機靈巧,便道:"既到此間,那有不見之理!"便讓媛媛母女仍到茶館裏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闖進去。巡捕喝問何人,阿巧便說是王老爺自己公館的人。巡捕不便阻攔,任其揚長進去。王慕善一見,果然大喫一驚。檯面上正是一班貴客,倘若鬧穿,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們來得極好。我家大老爺本來有封信在這裏,我因爲有事,所以還沒送來。如此,就託你二人帶了去,省得我走一趟。"說罷,趁着到房取信爲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領到帳房,先埋怨他不該當着大衆坍我的臺,又說:"上下不過幾天,怎的就急到這步田地?"阿巧道:"事情並不與我相干。他孃兒兩個一定要來,同在茶館裏;大少,你自己同他去說罷。"
王慕善縐縐眉頭,道:"我正在這裏有事,他們偏偏要來同我胡纏!"阿巧道:"這是你自己不好,說話不當話,也怪不得別人。洋錢一時來不及,多少給他們幾個,陸陸續續的開銷點,他們也不來找你了。"王慕善曉得今天的事非錢不能了結,硬硬頭皮,從帳房櫃子裏取出昨兒新借來的一封洋錢,數了數,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塊了。於是把零頭留下,先拿五十塊錢給媛媛。又拿十塊給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勸他母女回去,有話過天再說。阿巧、阿金見錢眼開,樂得做好人,拿着洋錢,倒反千恩萬謝而去。
王慕善見他二人走出大門,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趕到客堂入席,連說:"對不住!……"又道:"剛纔來的兩個人,說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慶裏的洪如意。還是家兄去年路過上海的時候照應過他幾十個局,碰過幾場和,喫過兩臺酒。等到家兄進京之後,他倆常常通信,還帶過東西,都是小侄替他們傳遞。"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個風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蘇州來的,一切氣派到底兩樣。"當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絲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於是把心放下,舉箸讓菜,忽然才覺得不見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問衆人:"申老伯那裏去了?"宋子仁對他說:"申義翁聽說爲着莊上存的一筆款子,也不曉得怎樣,管家來送了個信給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關照你,託我們關照你。一打岔就忘記了。"王慕善聽了,甚爲氣悶。只因蔡智庵有勸他代借五千銀子的一句話,雖未答應,在王慕善卻不能不癡心妄想。當下席散,衆人告辭。
次日,朱禮齋果然送到五百銀子。王慕善千恩萬謝,自不必說。但是上節過節拖欠太多,五百銀子換了六百幾十塊錢,還還局帳,還還店帳。大老官有了錢,腰把子就硬起來了,不免又要多擺幾個雙臺以及喫大菜,叉麻雀,坐馬車,看戲,制行頭,都是跟着來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銀早花得乾乾淨淨。等到錢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還答應過我一百銀子,不免向他要來應用。"偏偏碰着這位老先生極其羅蘇,又是極其小心,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問:"局裏一個月有多少開銷?現在已刻了多少書?每年可趁幾個錢?"王慕善於是隨嘴亂編,只求搪塞過去,好拿他的銀子。後來宋子仁又說了許多勉勵他的話,然後拿出來一張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錢既到手,如獲至寶,便也不肯久坐,隨意敷衍了幾句,一溜煙辭了出來。回到局裏,一看是張期票遠水救不得近火,於歡喜之中不免稍爲失望。躊躇了半天,只得託本局帳房朋友,化了幾塊洋錢,到小錢莊上去貼現,貼了回來,又被帳房扣下五十多塊,說是工匠薪工,廚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來塊錢,急的朝着帳房跺腳,心上雖不願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來塊錢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沒得錢用,只得雖覓別法,又想:"錢少了,實在不夠揮霍。現在不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義甫設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聽出前天申義甫的口氣,曉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說不成功,要坍臺的,便道:"這話須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們旁邊人只能敲敲邊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會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職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職去過之後,看是如何說法,再來稟覆大人,求大人替卑職想個法兒。"蔡智庵道:"就是如此。"王慕善從蔡智庵那裏出來,果然去找申大善士。進門之後,託門上人通報。門上人說:"我們大人正接着山西電報,聽說山西今年鬧荒年,撫臺有電報來託這裏匯銀子去,正請了閻二老爺來,在廳上商量呢。你老還是此刻見,還是停刻見?"王慕善一想:"我這趟來的真不湊巧!偏偏來找他,偏偏碰着他有事。但既來到此間,斷無不見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誰,你替我回就是了。"
門上人遞上名片。申義甫一見是他,肚皮裏就有點不願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開口就勸我借給他五千銀子,好容易被我藉端逃走。他今日又纏上門來,真正討厭!"欲待不見,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請了。申大善士無法,只得叫"請"。見面之後,寒暄過去,申義甫不等他說話,先問他道:"你曉得了沒有?"王慕善回稱不知;又問:"老伯有什幺事情?"申義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樹皮沒得喫了,現在喫人肉。撫臺有電報來託我替他捐一百萬銀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曉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說是一百、八十萬,就是十萬、八萬、三千、五千,我也得一個個的在人頭上捐下來,那裏有這筆閒款來墊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錢墊,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義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辦的頂真,都像這樣東挪西借起來,那裏還能撐得起這個局面。"閻二先生也幫着申義甫,說申大先生如何勤懇,如何爲難,"現在賑捐已成強弩之末,那裏能像從前來的容易"。滔滔汩汩,說個不了。
王慕善到此,方請教他姓字。申義甫道:"你連閻二先生閻大善人還不認得?也難爲你這個老上海了!他姓閻,他的號叫閻佐之,新近由知州保舉了直隸州。已經三次奉旨嘉獎,有兩回上諭高頭,兄弟名字底下一個總是他。"閻二先生聽了,滿面孔義形於色,便亦請教王慕善的名號,王慕善說了。申義甫道:"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說過開辦善書局的那一位。"閻二先生道:"我們中國人認得字的有限,要做善事,靠着善書教化人終究事倍功半。倘若拿善書送給人家,人家不看,這書豈不白丟?依兄弟愚見:總不如實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實在些。申大先生以爲何如?"申義甫未及開口,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書,勸化勸化人。如果本錢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這些事我都要做的。"
閻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錢,任憑你一輩子都做不成!兄弟資格淺,說不着。即以我們這申大先生而論,當初他家太太老伯手裏,何嘗有錢。他家太太老伯起初處個小館,一年不過十來吊錢。後來本鄉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他做了一位鄉董。他老人家從此到處募捐,廣行善事。俗語說:'和尚喫八方。'他家太太老伯連着師姑庵裏的錢都會募了來做好事,也總算神通廣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時候,已經積聚下幾百吊錢。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裏,齊巧那兩年山東、河南接連決口,京、津一帶,赤地千里。地方上曉得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來,凡有賑捐,一概由他家經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去世,莊上的銀子已經存了好幾十萬了。申老伯去世的前頭幾年,記得那時候我只有十三歲。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伯請安,申老伯攔着我的手,說道:'你們小孩子家,第一總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終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公公手裏是什幺光景?連頓粗茶淡飯也喫不飽。自從做了善事,到我手裏,如今房子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裏老婆了孩子也有了,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樁不是做善事來的?"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句話是一點不錯的。'後來申老伯去世,就傳到我們這位申大先生手裏。申大先生更與衆不同,非但場面比前頭來的大,如今他老人家的頂子已經亮藍,指日就要紅了。你不聽見說他們世兄即日也要保道臺?真正是鳳毛濟美,可欽,可敬!"
王慕善聽了,不勝豔羨,隨向閻二先生說道:"你佐翁先生雖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發財亦是意中之事。"閻二先生道:"說那裏話!我那裏比得上他!《大學》上說的'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我現在正在這裏求着哩。"申義甫道:"不用你求,山西這一趟,你亦跑不掉。現在算來算去與其我們捐了銀子匯上去叫他們去做現成好人,何如我們自己去,也樂得叫他們地方上供應供應。我們喫辛喫苦,賣了許多面子,捐了許多銀子,還不應該好好的巴結巴結我們嗎。而且還可以多帶幾個人去,將來義賑出力,保案當中也樂得多提拔幾個人。"閻二先生一迭連聲的答應"是",又問:"大約幾時可以動身?"申義甫道:"至少亦得十來天。現在頂要緊的是刻捐冊,刻好了,好託報館裏替我們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這裏已經擬好了一張,你看看,還有要改的地方沒有?"閻二先生大約看了一遍,說道:"好是好,但是還少了八個字。"申義甫忙問:"那八個字?"閻二先生道:"'經手私肥,雷殛火焚'這八個字好少的嗎?你若是不把這八個字刻上去,人家一定不相信。"申義甫道:"是極,是極!這是我一時忘記,這八個字本來是不能少的。"
其時王慕善亦站起來幫着看了捐冊底稿一遍,愣在旁邊,一聲不敢言語。後來聽了他二人攀談,方曉得其中還有這許多講究。隨後申、閻二人又議論到名字。申義甫道:"兄弟是勸捐世家,居中頭一個,兄弟也不消客氣的人。其餘的你斟酌去罷。"王慕善至此忽然動了附驥的念頭,便朝着申義甫說道:"申老伯,小侄雖是材力淺薄,這勸捐的事,自分還辦得來。可否這捐冊後頭附上小侄一個名字?一來等小侄附驥①,叫人家瞧着小侄得與諸大善士在一塊兒辦事,也是莫大的榮幸。再則小侄也可以藉此歷練歷練。小侄情願報效,捐來的錢,涓滴歸公,一個薪水也不敢領。"
①附驥:即附驥尾,比喻依附他人而成名。
申義甫聽了他話,同閻二先生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歇了半天,申義甫未及開言,閻二先生先發話道:"備個名字在裏頭,這樣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爲安個名字上去是小事,一個名字雖然只有三個字,一個要有幾百萬銀子的沉重。你自問你有這個肩膀擔得起這個沉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個保人,可好不好?"申義甫一想:"他這來是爲借錢來的,現在借錢的話說不出口,倒想幫着勸捐,只求附個名字,我不好不答應他。而且他所來往的都是幾個觀察,看上去場面還不錯,樂得送個人情答應了他。"便道:"並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實因事情關係者大,並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個保人,人家就不會批評到兄弟了。"王慕善道:"這個小侄都知道。"申甫義又道:"吾兄現在做了我們自己一家人了,但願吾兄從此一帆風順,升官發財,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髮,真正是名利雙收,再好沒有。從前人說:'爲善最樂',兄弟是過來人,難道還騙你嗎?"王慕善聽了,自然高興。
閻二先生道:"現在捐冊還沒有刻,再一筆筆的捐起來,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動身。今年十月裏乃是家慈的七十晉九的生日。上次廣西賑捐請獎案內已經替他老人家請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進京,順便把誥命軸子領到。兄弟打算看個日子,借張園替他老人家熱鬧一天。十月裏兄弟要出去放賑,不能在家裏,也就藉此預祝,以盡人子之心。大先生以爲何如?"申義甫道:"是極,是極!顯親揚名,本該如此。佐兄不是這兩年辦賑,那裏能夠有此一番作爲。如有知單公啓,兄弟一定預名。"閻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閒談了一回,彼此別去。
自從這天起,申義甫便拿紅紙另寫了一張"勸捐山西急賑總局"的條子貼在門口。王慕善便不時的到他家裏鬼混。過了三天,捐冊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個果然刻着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着實得意。所有捐冊,除送報館代爲隨報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個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張。每到一處,開口三句話不離本行,立刻從懷裏掏出捐冊來送給人看,又指着末一個名字,說道:"這就是兄弟,現在也在這裏頭幫忙。諸公如要賑濟,不妨交給兄弟,同送到局裏都是一樣的。再者兄弟是初進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幾個,也替兄弟撐撐面子。"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有些抹不下臉的,不免都得應酬他幾塊,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沒有。捐了三天,捐冊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幾塊洋錢,都是些零星碎戶。王慕善便有些懶惰起來。及至回到局裏一問,才曉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門,坐在家裏已經捐了人家十幾萬了。王慕善才曉得這勸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樣,非有資格不可。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天,便是閻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預祝的日子。到了幾天頭裏,先把張園大洋房定下,隔夜帶了家人前去鋪設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兒戲①,發了一張知單,總共請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閻二先生一早起來,穿了袍褂,坐了馬車,趕到張園。又把自己妾生的一個兒子帶了來。這個兒子纔有九歲,也扎扮着,穿着小袍套小靴帽,戴着五品頂子。說今天來的客多,好叫他幫着回拜。此外帳房家人,一共去了十來個。
①髦兒戲:清同治、光緒年間,在一些大城市出現的、由青少年女演員演出的戲班,大多唱京戲、崑劇。
閻二先生是七點鐘到的張園。八點鐘頭一位客到,乃是這裏有名的一位道臺,叫做"磕頭道臺"。這人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了。據他自己說,他這個道臺也捐了二十來年了,指省湖北一直沒有當過差使。公館住在上海。專候人家有喜慶等事,他便穿着衣帽前來擺闊,無論這家同他有無來往,只要是場面上的人,被他曉得了,到了這一天,一定是他頭一個戴着大紅頂子前來磕頭的。後來大家看熟了,就送他這們一個美號,叫做"磕頭道臺"。人家見磕頭道臺無處不磕頭,就有些不認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發付帖子給他,等他來磕頭。這位磕頭道臺喫量又好,每到一個人家,總要等到開過席喫過中飯才走,有時候並且連晚飯都喫了去。人家有事,人來客往,總得有人陪客。別位大人先生,就是發帖子請他光陪,來雖來,不過同點卯應名一般,一來就走,而且還有拿架子不來的;獨有這位磕頭道臺,他一到之後,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不消主人費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請他。
且說這天磕頭道臺到了大洋房裏,拜過壽堂,見過主人,讓坐奉茶。此時爲時尚早,大洋房內空落落的一個客沒有。主人閻二先生因這位磕頭道臺沒有什幺談頭,便把兒子喚過來,叫他替老伯請安。磕頭道臺一見,先問幾歲,讀什幺書。閻二先生一一回答過。磕頭道臺又見他戴着頂子,便問:"世兄貴班?"閣二先生道:"還是前年四川水災賑捐案內買的捐票捐的一個同知職銜。小孩子年紀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實官。"磕頭道臺道:"現在捐票什幺折頭?兄弟想請一個三代一品封典。"閻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實說。若是別人,就是出了錢我也不同他講的。某翁要辦這件事,姑且再等一兩個月。這回山西義賑,極少要捐七八十萬。有些捐整千整萬的人,他們各人會替自己請獎,或者移獎子弟,我們想不到他的好處;就是請獎之外,有點盈餘,也爲數有限。其次,當鋪錢業雖然由各府各縣傳諭各幫首董勒令派捐,將來他們這些捐票仍舊要出賣與人,希冀撈回兩個。這種捐票都跟着大行大市走的,我們也佔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頭。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塊、八塊,誰還想什幺好處。然而積少成多,這便是經手人的沾光。譬如有一百萬銀子的捐款,照例請獎,人所共知的也不過十萬、二十萬,其餘的都要等到湊齊整數。將要奏報出去的時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撫同我們商量好了,定個折扣賣給人家,仍舊可以請獎。人家樂得便宜,誰不來買。而且這筆賣買多半還是我們經手。"磕頭道臺道:"如此一來,就是打個六折、七折賣給人家,豈不是一百萬銀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萬嗎?倒可以救人不少!"閻二先生道:"你這人好呆!再拿這銀子去賑濟,我們一年辛苦到頭,爲的什幺。果然如此,我爲什幺不叫你買捐票,倒叫你等兩天呢?叫你等兩天就有便宜給你。不過這裏頭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現在山西急等賑濟,靠你觀察的面子,只要能夠經手募捐萬把銀子,於照例請獎之外,兄弟並且可以在別人名下想個法子再送你一個保舉;不要說是一個三代一品封典,別的官還可以得好幾個哩。"磕頭道臺聽了,着實心動。不過要他募捐一萬銀子,尚待躊躇。
正談論間,客人也陸陸續續的來了,於是打住話頭。後來客人漸漸的多了,主人便吩咐開席。磕頭道臺搶着代做主人,讓人喝酒。自從冷葷盤子喫起,以至喫到後四道,一直沒有住嘴。末了上了一碗紅燒蹄子,他先讓衆人喫。衆人都說:"謝謝,實在喫不下了。"他見衆人不喫,便拿筷子橫着一卷,一張蹄子的皮統通被他捲來,放在飯碗上。只見他拿筷子把蹄子一塊一塊夾碎,有一寸見方大小,和在飯裏,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嚥,居然喫個精光。依他肚皮,還沒有喫飽,因見衆人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罷休。這桌席散,齊巧有後來的客,多開一席。他又搶着代東,喫過第二頓方纔喫飽。抹過臉,又着實替主人張羅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戲,後來見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
且說閻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過,停了一日,出門謝過客,便預備起身。他說出去放賑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家裏人替他做了一身絲棉襖褲穿在裏頭,將來外面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夠了。因爲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能不裝做十二分儉樸。銀子可以由匯兌莊匯去,棉襖棉褲不能不自己帶去。好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還要另眼看待,不要說是一個小小州縣。一個不好,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給撫臺,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參官亦容易。因此上,誰敢不來巴結他!諸事停當,便帶了師爺、二爺一塊兒上了火輪船,取道京、津,徑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裏,沿途都打電報給山西撫臺;好在大善士打電報是不花錢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撫臺預先有滾單下來給沿途州、縣,說是南方大善士閻某人帶了銀子,還有棉襖棉褲前來賑濟,是救我們山西百姓來的,我們地方上不好不盡地主之誼,一路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縣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幺不盡心的。打尖住宿,一齊都預備公館。有些還張燈結綵,地方官自己出來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後,還送魚翅酒席。閻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樣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燈綵一齊撤去,人家送來的酒席,一概不收。問店裏夥計要一碗開水,把帶來的饃饃泡上兩個,喫了充飢;同人家說:"我們有乾糧喫,還算過的天堂日子。將來走到太原那邊,赤地千里,寸谷不收,草根樹皮都沒得喫,餓得喫人肉,那日子纔不是人過的哩!"說到這裏,恨不得就哭出來,說道:"我想到那些遭難人的苦楚,我連乾糧都喫不下了!"人家看了他這個樣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齊說:"這才真正是好人哩!"這個風聲一出,下站辦差的便不敢替他張燈結綵送酒席了。誰知他見人家辦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說:"我費了千辛萬苦,帶了銀子來到你們山西地方放賑,原來替你們地方上救百姓的,怎幺連點供應都沒有?喫的東西亦不預備?還是瞧不起我們拿我們不當人呢?還是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既然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我立刻寫封信給撫臺,等我們回去就是了。"地方官一見大善士生了氣,那還了得!早嚇得屁滾尿流。自己當面求情求不下,又託了紳士出來挽留,纔算答應的。等到地方官趕把酒席做好送來,他又說不要了,又道:"我不是爭他這點東西,爲的是場面上下不去。況且我們辦善舉的人,自有乾糧充飢,是從來不受人家酒席的。"決計不收,一定叫來人擡回去。地方官拿他無可如何,只得忍氣吞聲而止。有些州、縣還有意巴結大善士,連大善士的師爺、二爺都得好處,託他在大善士跟前吹噓,將來大善士到省,好在撫、藩跟前替他說好話,調好缺。因此,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風。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這太原一府正是被災頂重的地方。大善士見機,曉得善門難開;倘若再像從前耀武揚威,被鄉下那些人瞧見,一擁而前,那時節,連他的肉都被人家喫掉還不夠。於是吩咐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齊扮做逃荒的樣子,都不坐車,走了十幾裏。等到進了城,見了本城地方官,然後再聲張起來,說是南邊閻大善士到了。撫臺得了信,不等他來拜,先自己去拜他,說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話,一口一聲"閻老先生",又面諭首府、縣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閻二先生的官階雖然只有個知州,然而這一回乃是賑濟而來,便擺出他大善士的架子,連撫臺亦不放在眼裏,竟稱撫臺爲某翁,自己稱兄弟。齊巧這位撫臺乃是最講究這些過節的,現在爲着要銀子賑濟,不能不仰仗於他,雖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卻實在不高興,面子上依舊竭力敷衍。
閻二先生頭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衆帶了錢米,分往各處,稽查戶口,覈實散放;自己也穿了極破的衣服跟在裏頭做事。列位要曉得: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頭,捐了人家多少銀錢,自己喫辛喫苦,畢竟那被災戶口也着實沾光;若無此輩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輩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書人持平之論;若是一概抹殺,便不成爲恕道了。但是辦捐的人能夠清白乃心,實事求是,不於此中想好處的雖然也有;至於像這回書上所說的各節,卻亦不能全免。既然有了這種人這等事,做書的人拿他描畫出來,也不算得刻薄了。
閒話少敘。且說閻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兩個多月的賑,又辦了些善後事宜,功德做了不少,銀子卻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頌聲載道,就是山西官員,從巡撫以下,也沒有一個不感激他的。他到此更覺揚揚得意,目中無人。又他生平爲人度量極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沒有一個好的。回省之後,見了撫臺,便把他放賑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廳、州、縣,某人如何不好,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說的沒有一個好人。撫臺聽了,當時亦着實生氣,吩咐藩臺把情節較重的撤參了幾個。
畢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滿意於人的地方很多。起先是他到撫檯面前說人不好,後來漸漸的有人到撫檯面前說他不好。人衆我寡,一張嘴如何說得過衆人。撫臺想起他的前情,見了人那副傲慢樣子,心上很不舒服他。因此便將計就計,上了一個摺子,上敘:
"山西吏治,早已壞到極處。現當大旱之後,戶口凋殘,元氣一時難以驟復;非得關心民瘼之員,竭力撫循,不足以資補救。茲查有南中義紳、分省補用知州閻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鉅款,來晉賑濟,急公好義,已堪嘉尚。自到太原後,臣屢次接見,見其才識宏通,性情樸實;每至一處放賑,往往惡衣菲食,與廝養同甘苦,奔馳於炎天烈日之中,實屬堅忍耐勞,難能可貴。及試以他事,尤復剛毅果敢,不避嫌怨,實爲當今不可多得之員。伏乞俯念晉省需才,允留該員在晉差遣委用之處,出自逾格鴻慈"各等語。摺子上去,朝廷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有天批折回來,撫臺也不聲張,袖了摺子前去拜他。見面之後,又着實拿他抬舉,慢慢露出借重之意。閻二先生聽了,只當是撫臺敷衍他的話,不免拿腔做勢,添了許多自抬身價的話,說甚幺"現在山東,直隸都等着我去放賑,我顧了你們便顧不了別處。現在除非有上諭留我在貴省幫忙,那是無可如何之事。除此以外,無論是誰都留我不住。"撫臺到此方微微的一笑,從袖筒管裏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此時也不稱他爲閻老先生,但說得一句道:"現在有上諭在此,老兄請看。"閻二先生一聽大驚,趕忙接在後中看時,只見前是山西撫臺的摺子保舉他,留他在山西的派話;後面一行奉旨,是"閻某人着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幾個字。閻二先生看到這裏,一時又驚又喜,兩手拿着摺子放不下來。驚的是:他在我面前,從未提過一聲,憑空的一個摺子竟其把我留下。喜的是:我本是一個沒有省分的人,現在忽然歸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補缺。因此心上忐忑不定。但是既經留在山西,同撫臺便是堂屬體制,不能再照前番稱呼。一旦要我恭順起來,並非心有不甘,實在面子上一時放不下去。前日是並起並坐,今日是"大人、卑職",未免叫不出口,難以爲情。仔細思量,躊躇不決。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夠曉得我的好處,保舉我,他便是我的知己。古人云:'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聲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於是放下摺子,慌忙離座,恭恭敬敬朝撫臺磕了個頭。磕頭之後,接着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卑職蒙大人提拔,謝大人栽培。卑職情願伺候大人,替大人效力"。撫臺仍舊照前同他客氣:每逢稟見,無不立請,見了面總是灌米湯。有些實缺道、府都趕他不上。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撫臺從沒道過一個"不"字,因而官場上有些黑點的反去趨奉他,巴結他。他起初同人家還客氣,到得後來,也就"居之不疑"了。
又過了些時,他帶來的銀錢已漸漸放完,因爲要在撫檯面前討好,又打電報到上海匯了十幾萬來。起先銀子都歸他一人經手,除掉放賑之外,並無別用。自從改歸山西差遣之後,上海二批匯來的錢,撫臺漸漸也要干預;有時並借辦理善後爲名,向他支付。他礙於撫臺情面,不敢不付。十幾萬銀子,經不得幾回也就完了。銀子用完再打電報到上海;人家曉得他已經做了山西的官,而且銀子已用掉不少,大約可以無須再行接濟,以後的錢便來得不像前頭容易了。
他此時正在熱頭上,爲了一件甚幺事到撫檯面前說首府不好。撫臺馬上把首府撤任,就同藩臺商量,派閻某人署理。藩臺說:"閻某人乃是知州班次,署理知府,未免銜缺不甚相當。"撫臺把臉一板,道:"現在是什幺時候,還拘什幺資格嗎?我從前保舉他,留他在山西,就想要重用他的。現在朝廷尚且破格用人,你我豈可拘守成例!"藩臺被撫臺駁得無話可說,只得諾諾稱"是"。回到衙門裏,立刻掛牌;然而爲他碰了撫臺一個釘子,心上總不高興。第二天閻二先生上去謝委,獨獨藩臺沒有見他。
撫臺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這幾個月碰着天旱,一無進款,賠的也苦極了,也樂得收交卸一天早輕快一天,閻二先生擇定第三天接印。他老先生向來是儉樸慣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轎子,名爲四轎。其實只有兩個轎伕,一把紅傘,一面鑼,喝道的亦止有一個。問問那些人那裏去,回稱:"都餓跑了。"閻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過印,升堂點卯,六房書吏只有三個人,差役亦只有五六個。點卯應名都是一個人輪流上來好幾趟。及至看他們穿的衣裳,都同叫化子一樣。閻二先生手裏早捏着一把汗,曉得荒年沒有收成,這個缺萬無生髮;只得將機就計,做個清官,還好矇騙上司的耳目。等到接印之後,一連十幾日,下屬應送的到任規,一處沒有,而且弄得是政簡刑清,案無留牘,連下屬申詳的案件,半個月來,亦是一樁沒有。並不是德化感人,實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淨逃光,所以接印以來,竟無一事可做。
他這時仍舊總辦放賑事務。看看秋盡冬來,北方天氣寒冷,未交十月,已下得一場大雪。上海一連去了幾個電報,不見有銀子匯來,心中正在愁悶,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撫臺一個札子,折閱之下,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爲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捐巨資絝袴得高官 吝小費貂璫①發妙謔
話說閻二先生自從代理太原府以來,每日上院稟見撫臺,以及撫臺同他公事往來,外面甚是謙恭。雖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這種上司,倒也相處甚安,怡然自得。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發來一角公事,折閱之下,乃是撫臺下給他的札子。前面敘說他集款放賑如何得力,接着又說:
"現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種;若待交春,又得好幾個月光景。這幾個月當中,百姓不能餐風飲雪,非再得鉅款接濟,何以延此殘生?該員聲望素孚,官紳信服。爲此特札該員迅速多集款項,源源接濟、幸勿始勤終惰,有負委任"各等語。閻二先生接到札子,躊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顧自己面子,不敢說上海不能接濟的話,只說已經打了電報去催,大約不久就有回信的。撫臺聽了,無甚說得。過了三日,又下一個札子催他。
①貂璫:原爲帽子上的一種飾物,後因爲宦官冠飾,便爲宦官代稱。
他弄急了,便和一個同來放賑的朋友,現在他衙門裏做帳房的一位何師爺商量。何師爺廣有韜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說道:"撫臺一回回的札子,只怕爲的自己,不是爲的百姓罷!"閻二先生道:"何以見得?"何師爺道:"現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調勻,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來耕種。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點人煙都沒有,那裏還要這許多銀子去賑濟。所以晚生想來,一定是撫臺自己想好處。他總覺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動,一個電報去,自然有幾十萬匯下來,那裏曉得今非昔比,呼應不靈!"閻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脫亦脫不掉。你有什幺好法子呢?"
何師爺此時雖然掛名管帳,其實自從東家接任到今,一個進帳沒有。而且這位東家又極其嗇刻,每日零用,連合衙門上下喫飯,不到一吊錢。就是要賺他兩個,亦爲數有限。這個帳他正管得不耐煩。如今聽了東家的話,他便將計就計,相好了一條計策,說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撫臺給晚生一個札子。晚生拚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閻二先生道:"札子上怎幺說法?"何師爺道:"勸捐。"閻二先生道:"目下捐務已成強弩之末,況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幫在那裏,你人微言輕,怎幺會做過他們?"何師爺聽了,笑道:"勸捐是假,報效是真。"閻二先生聽到"報效"二字,便曉得其中另有文章,連問:"報效如何辦法?……"何師爺道:"若照部定章程,開個捐局專替山西辦捐,人家有了銀子,不論那裏都好上兌,何必定要跑到你們局裏。此我所以不說勸捐,而說勸人報效:因爲勸捐是呆的,報效是活的。我只要撫臺上一個摺子,先說本省災區甚廣,需款甚繁,倘有報捐在一萬兩以上者,準其專摺奏請獎勵。"閻二先生道:"能捐一萬銀子的有幾個呢?"何師爺道:"晚生的話還沒有說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權柄在我。能捐一萬銀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夠捐上六七千,我們同撫臺說明,算他一萬,給他一個便宜,人家誰不趕着來呢。合起捐官的錢來,所多有限,將來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樂而不爲呢。這筆款子叫名是山西賑濟,賑濟多少,有甚憑據?盡着撫臺的便,隨他愛怎幺報銷就怎幺報銷。如此辦法,撫臺有了好處;一定沒別的說話。你太尊就是要調好缺,過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還肯再叫你在這太原府喝西風嗎?"
一席話說得閻二先生不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連稱"你話不錯……"。又道:"話雖如此說,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話回撫臺,這個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無官職,他下札子給你,稱呼你甚幺呢?"何師爺道:"太尊辦了這幾十萬銀子的捐款,還怕替晚生對付不出一個官來?起碼至少一個同知總要叼光的了。"閻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將來一個官總得應酬他的,準其明日等把話同撫臺說好,隨後填張實收給他就是了。"
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勸人報效的法子告訴了撫臺。又道:"我們山西沒有外銷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絀於經費,都不能辦,現在開了這個大門,以後盡多盡用,部裏頭還能夠再來挑剔我們嗎?"撫臺聽了,如果甚喜,便問:"這件事仍舊要到上海去辦,那裏有錢的主兒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誰去呢?"閻二先生便把何師爺保舉上去,又說:"這何某就是在上海幫着卑府辦捐,後來又同到此地放賑的。此人人頭極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勸辦一定可以得力。"撫臺道:"你老哥想出來的法子就不錯,保舉的人亦是萬無一失的。"說着,便叫人請了奏摺師爺來,同他說知底細,一面拜折進京,一面就下公事給何師爺,委他到上海勸辦。次日何師爺上轅謝委,一張嘴猶如蜜糖一般,說得撫臺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閻二先生又趁空求調好缺。撫臺說:"我亦曉得你苦久了,要緊替你對付一個好缺,補補你前頭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隸州的部文已到。這回賑濟案內,我同藩臺說,單保一個'過班'尚不足以酬勞;所以於'免補'之外,又加一個'俟補知府後,以道員用'。兄弟老實說: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虧了你一個人,還有誰來救他們的命呢?就是再多給你點好處也不爲過。"閻二先生聽了,謝了又謝。不久撫臺果然同藩臺說了,另外委了他一個美缺。不在話下。
且說這位何師爺名順,號孝先,乃是紹興人氏。自從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擱,過了兩日,遂即上院稟辭。又蒙撫臺發下來二百銀子的盤費,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託他到上海辦洋貨買東西的錢,倒也有二三百兩,一共約有五百銀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兩當盤纏,拿那三百兩換了現錢帶着。走到路上,遇見那些被災的人鬻兒賣女的,他男的不要,專買女的;壞的不要,單檢好的。那些人都餓昏了,只要還價就肯賣人。人家討價,譬如十歲的人只要十吊,五歲的只要五吊。全還價,每一歲只肯出五百小錢。人家想錢用,沒得法子,只好賣給他。於是被他這一買,不到三天,竟其買到五十多個女孩子。他一路之上爲這五十多個女孩子倒也花得盤費不少。到了上海,檢了幾個年紀大些,面孔長得標緻些的留下,預備將來自己收用。其餘的或是賣給親戚,或是賣給朋友,總收人家好幾倍錢。末後又剩下二十多個沒有人要。幸虧他上海人頭熟,找到一個熟識的媒婆,統通交代了他,販了出去,大大的賣了一筆錢。後來這些女孩子也曉得被媒婆子一齊賣到一個何等所在。做書的人既非目睹,說說亦是罪過,也就付諸不論不議之列了。
且說何師爺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賃了一座公館,掛起"奉旨設立報效山西賑捐總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頭,已吩咐手下人等不準再稱何師爺,須改口稱老爺。靠着山西巡撫的虛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攏。有人請酒,一概親到。如此者應酬了一個月下來,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報效一萬銀子的有三個,八千銀子的有四個,六千銀子的有十來個。一面上兌,一面就打電報給山西撫臺,替人家專摺奏請獎勵。真正是信實通商,財源茂盛。等到三個月下來,居然捐到三十多萬銀子,他一齊作爲六七千報銷上去;下餘的都是他自己所賺。山西撫臺得了他這筆銀子,究竟拿去做了什幺用度?曾否有一文好處到百姓沒有?無人查考,不得而知。
單說何孝先自辦此事以來,居然別開生路,與申大善士一幫旗鼓相當,彼此各不相下。畢竟他是山西撫臺奏派的,卻也拿他無可如何。又過些時,何孝先私自打電報託山西撫臺於賑捐案內兩個保舉,從同知上一直保到道臺,又加了二品頂戴。從此搖搖擺擺,每逢官場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請他喫飯,帖子寫錯,或稱他爲"何老爺"、"何大老爺",他一定不到。只要稱他"大人",那是頂高興沒有。從此以後,羨慕他的人更多,不是親也是親,不是友也是友,都願意同他往來。就有他一個表弟,是從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見他已做了道臺,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來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兒子。他姑夫做過兩任鎮臺,一任提臺,手中廣有錢財。他表弟當少爺出身,十八歲上由廕生①連捐帶保,雖然有個知府前程,一直卻跟在老子任所,並沒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個脾氣,最歡喜喫鴉片煙,十二歲就上了癮,一天要喫八九錢。人家都說喫煙的人心是靜的,誰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問人家一句話,人家纔回答得一半,他已經說到別處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門拜客,竟其忘記穿襯衫,同主人說說話,不知不覺會把茶碗打翻。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說總得鬧上兩個亂子,因此大衆送他一個美號,叫他做"唐二亂子"。
①廕生:憑藉上代餘蔭取得監生的資格。名義上是入監讀書,事實上只須通過一次考試便可授予一定官職。
且說這唐二亂子二十一歲上丁父憂,三年服滿,又在家裏享了年福。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預備化上一二萬玩一下子,還想順便在堂子裏討兩個姨太太。到了上海,雖然同鄉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頭隨任,平時同這般同鄉並沒有甚幺來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列兄何孝先新過道班,總辦山西捐輸,場面很大,唐二亂子於是找到了他。當天何孝先就請他喫大菜,替他接風,跟手下來,又請他喫花酒,薦相好給他。唐二亂子畢竟無所不亂,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見一個愛一個,沒有一個不轉局。後來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來有交情的一個大先生,名字叫甄寶玉的,轉了過去。何孝先心上雖不願意,但念他同亂人一般,無理可講,只好隨他。好在他煙癮過深,也不能再作別事,樂得聽其所爲,彼此不露痕跡。
唐二亂子又好買東西:不要說別的,但是香水,一買就是一百瓶;雪匣煙,一買就是二百匣。別的東西,以此類推,也可想而知了。一連亂了十幾日。何孝先見他用的銀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攬他報效之事。他問報效是何規矩,何孝先一一告訴了他。因爲他是有錢的人,冤桶是做慣的,樂得用他兩個,於是把打折扣上兌的話藏起不說,反說:"正項是一萬,正項之外,再送三千給撫臺,包你一個'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員之後,將來上見的時候,只得山西撫臺摺子上多加上兩句,還怕沒有另外恩典給你。有此一條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話說得唐二亂子心癢難抓,躍躍欲試。但是帶來的銀子,看看所剩無幾,辦不了這樁正經,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匯銀子。何孝先是曉得他底細的,便說:"一萬幾千銀子,有你老表弟聲光,那裏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裏匯了來?"唐二亂子道:"本來我亦等用錢,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幾文出來。"何孝先生怕過了幾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況且上海辦捐的人,鉛頭覓縫,無孔而入,設或耽擱下來,被人家弄了去,豈不是悔之不及。盤算了一會,道:"老表,你如果要辦這件事,是耽誤不得的。我昨天還接到山西撫臺衙門裏的信,恐怕這個局子早晚要撤,這種機會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這萬多銀子,我來替你擔,你不過出兩個利錢,一個月、兩個月還我不妨。你如果如此辦,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給你收條,一面打電報知會山西。這事情辦的很快,不到一個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趕着下個月進京,萬壽慶典還趕得上。趁這擋口,我替你山西弄個差使。這裏頭事在人爲,兩三個月,只怕已經放了實缺也論不定。"一席話說得唐二亂子高興非常,連說:"準其託老表兄代借銀子。……利錢照算,票子我寫。"何孝先見賣買做成,樂得拿他拍馬屁,今天看戲,明天喫酒。每到一處,先替他向人報名,說這位就是唐觀察,有些扯順風旗的,亦就一口一聲的觀察。唐二亂子更覺樂不可支。何孝先便勸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喫煙,總得睡到天黑纔起來。倘若放實缺到外邊呢,自由自便,倒也無甚要緊,但是初到省總得趕早上幾天衙門。而且你要預先進京謀幹謀幹,京裏那些大老,那一個不是三更多天就起來上朝的。老弟,別的事,我不勸你,這個起早,我總得勸你歷練歷練纔好。"唐二亂子道:"要說起早,我不能;要說磨晚,等到太陽出了再睡,我卻辦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着夜夜不睡,趕大早見他們就是了。"何孝先道:"他們朝上下來還要上衙門辦公事,等到回私宅見客總要頂到喫過中飯。你早去了,他們也不得見的。就是你到省之後,總算夜夜不睡,頂到天亮上院;難道見過撫臺,別的客就一個不拜?人家來拜你,亦難道一概擋駕?倘若上頭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辦,你難道亦要等到回來睡醒了再去辦?只怕有點不能罷。"唐二亂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說的話不錯。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學着起早何如?"當時無話。
是夜唐二亂子果然早睡。臨睡的時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應着。無奈他睡慣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牀上翻來覆去,雞叫了好幾遍,兩隻眼一直睜到天亮。看看窗戶角上有點太陽光射了下來,恰恰纔有點朦朧,不提防管家來喊他了,一連叫了三聲,把他喚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罵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們喊我的",於是隱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來。當下管家忙着打洗臉水,買早點心。衆管家曉得少爺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鴉片來提精神,於是兩個管家,一個遞一個裝煙,足足喫了三十六口。剛坐起來,卻又打了兩個呵欠。正想再橫下去睡睡,卻好何孝先來了。一見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連連誇獎他有志氣:"能夠如此奮發有爲,將來甚幺事不好做呢!"唐二亂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說:"你不是要買翡翠翎管嗎?我替你找了好兩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個,真正是滿綠。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來,把翎管放在裏頭,連一大碗水都是碧綠的。"唐二亂子道:"要多少價錢?"何孝先曉得他大老官脾氣,早同那賣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價錢多報些。當時聽見唐二亂子問價,便回稱"三千塊"。誰知唐二亂子聽了,鼻子裏嗤的一笑,道:"三千塊買得出甚幺好東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個賣翎管的掮客聽他說了這兩句,氣的頭也不回,提了東西,一掀簾子竟去了。
唐二亂子道:"我想我這趟進京,齊巧趕上萬壽,總得進幾樣貢纔好。你替我想,這趟貢要預備多少銀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總得兩三萬銀子。你看夠不夠?"唐二亂子又嗤的一笑,道:"兩三萬銀子夠什幺!至少也得十來萬。"何孝先道:"你正項要用十來萬,你還預備多少去配他?你一個候補道,不走門子幫襯幫襯,你這東西誰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亂子道:"自己端進去。"何孝先道:"說得好容易!不經老公的手,他們肯叫你把東西送到佛爺面前嗎?要他們經手,就得好好的一筆錢。你東西值十萬,一切費用只怕連十萬還不夠!"唐二亂子道:"我們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來還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試試看。"唐二亂子道:"這些閒話少說,這種錢我終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說辦幾樣什幺貢。"何孝先先想了一樁是電氣車。唐二亂子雖亂,此時忽福至心靈,連說:"用不得!……這個車在此地大馬路我碰見過幾次。大馬路如此寬的街,我還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鬧亂子;若是宮裏,那裏容得這傢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說電氣燈,唐二亂子又嫌不新鮮。後來又說了幾樣,都不中意。還是他自己點對,想出四樣東西,是:一個瑪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剛鑽,一串珍珠朝珠。好容易把東西配齊,忙着裝滿停當。
看看又耽擱了半個月,唐二亂子要緊進京。齊巧山西電報亦來,說是已經保了出去。得電之後,自然歡喜。過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裏託票號又匯來十多萬銀子。取到之後,算還何孝先的墊款,還了制辦貢貨的價錢,然後寫了招商局豐順輪船大餐間的票子,預備進京。
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亂子是自小嬌生慣養,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輪船火車上下勞頓,早害得他叫苦連天。預先託人在順治門外南半截衚衕賃了一所房子,搬了進去,就一連睡了三天。又叫人請大夫替他看脈。大夫把了脈出來,同管家說:"你們大人不過路上受了點辛苦,沒有什幺大毛病,將息兩天就好的。"管家連忙搖手,道:"先生,你萬萬不可如此說!你要說他沒病,你二道就沒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說他有病,而且說病的很利害。開的藥味要多,價錢要大,頂好每劑藥裏都要有人蔘;他瞧了才歡喜,說你的本事不錯,明日仍舊請你。"大夫道:"人蔘是補貨,無論什幺病可以喫的嗎?"管家道:"大老官喫藥,不過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來沒有什幺病,橫豎藥又喫不到肚皮裏去,莫說是人蔘,就是再開上些別的亦不防。我們已同對過藥鋪裏說明,方子上有人蔘,叫他不論什幺放上些,價錢儘管開大,賺了錢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們敝上天天來請你,你醫金不妨多要些,三十兩,二十兩,儘管開口;要的少了,他還瞧不起你。這個錢我們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們講的是真話,並不是玩話。他是有錢的人,不賺他的賺誰的。"那個醫生唯唯遵教而去。
到了次日,唐二亂子果然又派人來請。那醫生便同來人說:"貴上的症候很不輕,而且不好耽誤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說:"我爲着要替你們貴上看病,把別的主顧生意一齊回掉,專看你一家,總得二十四塊錢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掛號錢。"唐二亂子一一遵命。等到開出方子來,動不動人蔘五錢、珠粉二錢,一貼藥總在好幾十塊。唐二亂子喫過之後,連稱:"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許多!"又過了幾天,方纔出門拜客。
此番來京,爲的是萬壽進貢,於是見人就打聽進貢的規矩。也不管席面上戲館裏有人沒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這分貢要值到十萬銀子,至少賞個三品京堂侍郎銜,纔算化的不冤枉。"人家聽了他,都說他是個癡子,這些話豈可在稠人廣衆地方說的。他並不以爲意。
他有個內兄,姓查,號珊丹,大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爲"查三蛋"。這查三蛋現在居官刑部額外主事,在京城前後混了二十多年。幸虧他人頭還熟,專門替人家拉拉皮條,經手經手事情,居然手裏着實好過。如今聽見妹夫來京,曉得妹夫是個闊少出身,手筆着實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幾個,便借至親爲名,天天跑到唐二亂子寓處替他辦這樣,弄那樣,着實關切。不料唐二亂子是大爺脾氣,只好人家巴結他,他卻不會敷衍別人的。查三蛋見妹夫同他不甚親熱,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計他一下子。
唐二亂子是肚皮裏存不下一句話的,把進貢的事天天朝着大衆說。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說:"我裏頭極熟,宮門費一切等事,等我找個人進去替你講,十萬銀子的貢,大約化上三萬銀子的使費也就夠了。"無奈唐二亂子另有一個偏見,別的錢都肯化,單單這個"宮門費"不肯化,說:"我有銀子寧可報效皇上。他們是什幺東西,要我巴結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們伺候皇上,難道不是奴才?我爲什幺要送錢給他用?我有三萬銀子,我大八成的道臺都可捐得了。我爲什幺拿錢塞狗洞!"查三蛋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他們這些人賽如就是些小鬼,你同他們纏些甚幺?見上司還要門包,難道見皇上就不要門包幺?這宮門費就同門包一樣,從敬事房起,裏裏外外有四十八處,一千多人分這筆錢,怎幺好少他們的呢?"唐二亂子一聽內兄要他化錢,心上愈加不高興,閉着眼睛,搖頭不語。其實查三蛋說的都是真話,就是勸他出三萬兩,也恰在分際,所謂'不即不離'。無奈唐二亂子因爲舅爺是窮京官,本來就瞧他不起的,如今見他想要經手,越發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機。查三蛋一見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此時趨奉唐二亂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見查三蛋話不投機,就有個想討好的私下同唐二亂子說:"我認得軍機上某王爺,大約只消化得一萬銀子,這分貢禮就託王爺替我們帶了進去。有王爺的面子,還怕上頭不收?王爺又在軍機上,這事情由他經手,將來上頭有什幺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爺手裏經過,他得了你一萬銀子,一定是替你盡心的。不要說京堂,論不定上頭只肯給你一個京堂,王爺替你求求,變個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亂子信以爲真,從此便不理他內兄,把這事全託了那個人。那個人又天天來候信,催着付銀子,又道:"早進去一天,觀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亂子果然把一萬銀子給了他。誰知那人錢已到手,一連三日沒有回覆。
唐二亂子急了。幸虧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沒得主意的時候,仍舊請了舅爺來商量。查三蛋見妹夫又請教到他,便乃揚揚得意的說道:"你這人本來好糊塗!我們至親,豈肯叫你上當。你不相信,偏要聽人家的瞎話,拿我們不當人。如今怎幺樣?一萬銀子那裏去了?事情到底辦成沒有?"唐二亂子道:"這些話不用說了。都是我不好,誤聽人言,丟掉一萬銀子算不了什幺!"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萬銀子的宮門費,你嫌多;如今又貼上一萬,倒說算不得甚幺。真正不曉得你們打的是什幺算盤!"唐二亂子一聲不響,悶在那裏喫煙。查三蛋又道:"京城裏這種人--撞木鐘的人很多,一個不留心就上了當去。等到騙了你的銀子,你要找他,也就沒有地方去找他的?我且請教你:那個人到底叫個什幺名字?你怎幺會認得他的?"唐二亂子道:"那人沒有姓,名字叫文明,是個在旗的。還是那天在志美齋席面上認得的。他說他是內務府的司員,現住城裏石附馬大街。我想他既是內務府的官,一定裏頭的信息靈通的,所以就託他去辦。誰知遭了他的騙!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發荒謬!他既是內務府的人員,不在裏頭走門路,倒走到外頭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也好,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已過去的事情,也不用談他了,且商量現在我們怎幺辦法。"唐二亂子道:"我已經喫虧一萬,現在你再要三萬豈不是總共要化去四萬?我總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兩萬,連失撇的總共三萬,也算依你的數了。"查三蛋道:"一萬銀子是你自己願意被人家騙去,與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這話可笑不可笑!"唐二亂子道:"我不管!我總在這個算盤上算。"查三蛋低頭一想:"他的算盤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錢,並沒有叫他多拿分文。無論那裏,看他用錢用的很大方,獨獨於我至親面上如此計較。而且我辦的仍舊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調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來他上過一次當還不夠,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兩萬,三成之中,不過少得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來看。只要他們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亂子聽得此言入耳,方纔說了聲"費心"。
查三蛋退辭出去,便去找到素來同他做連手的一個老公,告訴他有這筆買賣。老公不等他提價錢,先說道:"三爺的事情,又是令親,我們應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這等說。"便附耳如此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們雖是親戚,但是他太覺瞧人不起,只肯出一萬銀子的宮門費。他是有錢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兩個亦不打緊。"老公一聽,他們至親尚且如此,樂得多敲兩個。連忙堆下笑來說道:"他是什幺東西!連着親戚都不認,真正豈有此理!就是三爺不吩咐,咱也要打個抱不平的!我去招呼他,叫他把一萬銀子先交進來。就說上頭統通替他回好,叫他後天十點鐘把東西送上來。等他到了這裏,咱們自然有法子擺佈他。"查三蛋諾諾連聲,連忙趕到唐二亂子寓所同他說:"準定二萬銀子的宮門費,由大總管替我們到上頭去回過。叫你今天先把宮門費交代清楚,後天大早再自己押着東西進去。"唐二亂子道:"何如!我說這些人是個無底洞,多給他多要,少給他少要。不是我攔得緊,豈不又白填掉一萬,如今二萬銀子我是情願出的。"說着,便叫一個帶來的朋友,拿着摺子到錢莊上劃二萬銀子交給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銀子到手之後,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會意。
到了第三天,唐二亂子起了一個大早,把貢禮分作兩臺,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卻坐車跟在後頭。由八點鐘起身,一直走到九點半鐘,約摸走了十來裏,走到一個地方。查三蛋下車,說:"這裏就是宮門了,閒雜人不準進去。"衆人於是一齊歇下。查三蛋揮手,又叫衆人退去。唐二亂子亦只得下車等候。等了一回,只見裏頭走出兩個人來,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亂子,說:"門裏出來的就是總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貢禮交代他倆一樣的。"唐二亂子一聽是裏頭的人,連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請了一個安,口稱:"唐某人現有孝敬老佛爺的一點意思。相煩老爺們代呈上去。"誰料那兩個老公見了他,大模大樣,一聲不響。後來聽他說話,便拿眼瞧了他一瞧,說道:"你這人好大膽!佛爺有過上諭,說過今年慶典,不準報效。你又來進什幺貢!你是甚幺官?"唐二亂子道:"道臺。"老公道:"虧你是個道臺,不是個戲臺!咱問你:你這官上怎幺來的?"唐二亂子道:"山西賑捐案內報效,蒙山西撫院保的。"老公道:"銀子捐來的就是,拉什幺報效!名字倒好聽!咱一見你,就曉得你不是羊毛筆換來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幺連個字都不認得?佛爺不準報效,有過上諭,通天底下,誰不曉得,單單你不遵旨。今兒若不是看查老爺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①,辦你個'膽大鑽營,卑鄙無恥'!下去候着罷!"那老公說完了這兩句,揚長的走進去。
①慎刑司:清代內務府下的一個官署,執掌宮廷和旗人的笞杖一類刑罰。
唐二亂子這一嚇,早嚇得渾身是汗,連煙癮都嚇回去了。歇了半天,問人道:"我這是在那裏?"其時抬東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個。查三蛋一見他這個樣子,曉得他是嚇呆了,立刻就走過來替他把頭上的汗擦乾,對他說道:"當初我就說錢少了,你不聽我。可恨這些人,我來同他說,他們連我都騙了。既然二萬不夠,何不當時就同我說明,卻到今天拿我們開心!"
此時唐二亂子神志已清,回想剛纔老公們的說話不好,又記起末後還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話,看來凶多吉少,越發急的話都說不出。只聽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說道:"老妹丈,今天的事情鬧壞了!有我亦不中用!看這樣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費兩個不能下場!"唐二亂子一心只想免禍,多化兩個錢是小事,立刻滿口應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東西,自己卻跑上臺階,走到門裏,找着剛纔的那個老公。往來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萬銀子。先把貢禮留下做當頭。二萬銀子交來,非但把貢禮賞收,而且還有好處,倘不交二萬銀子,非但不還東西,而且還要辦"膽大鑽營"的罪。三面言定,把貢禮交代清楚。唐二亂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來。這天起得太早,煙癮沒有過足,再加此一嚇,又跑了許多路,等到回寓,已經同死人一樣了。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騙中騙又逢鬼魅 強中強巧遇機緣
話說唐二亂子唐觀察從宮門進貢回來,受了一肚皮的氣,又驚又嚇,又急又氣。回到寓處,脫去衣裳,先喫鴉片煙過癮。一面過癮,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爺查三蛋混帳!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錯,拿他當個人託他辦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說辦不來,我不好另託別人?何至於今天坍這一回臺呢!"往來盤算,越想越氣。然而現在的事情少他不得,明曉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們發作,只好悶在肚裏。過足了癮,開飯喫飯。老爺一肚皮悶氣無處發泄,只好拿着二爺來出氣,自從進門之後罵人起,一直罵到喫過飯還未住口。
查三蛋見他罵的不耐煩,於是問他:"許人家的二萬頭怎幺樣?"唐二亂子道:"有什幺怎幺樣!不過是我晦氣,注着破財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叫朋友拿摺子再到錢莊裏打二萬銀子的票子給查三蛋。臨走的時候,卻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這遭你可照應照應愚妹丈罷!愚妹丈錢雖化得起,也不是偷來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甚幺好處,只圖個'財去身安樂'罷!老哥,千萬費心!"查三蛋聽他的話內中含着有刺,畢竟自己心虛,不禁面上一紅一白,想要回敬兩句,也就無辭可說了。掙扎了半天,才說得一句道:"我們至親,我若是拿你弄着玩,還成個人嗎。單是他們不答應,也是叫我沒有法子!"唐二亂子並不理他。查三蛋同了那個朋友去劃銀子不題。約摸過了五個鐘頭的時候,其時已將天黑,唐二亂子見他沒有回報,不免心中又生疑慮,便想派人去找他。正談論間,只見他從外頭興興頭頭的進來,連稱"恭喜……"。唐二亂子一聽"恭喜"二字,不禁前嫌盡釋,忙問:"銀子可曾交代?進的貢怎幺樣了?"查三蛋道:"銀子自然交代。貢都進上去了。聽說上頭佛爺很歡喜,總管又幫着替你說話,已有旨意下來,賞你個四品銜。"唐二亂子道:"甚幺四品銜!我自己現現成成的二品頂戴,進了這些東西,至少也賞我個頭品頂戴,怎幺還是四品銜?難道叫我縮回去戴藍頂子不成?"查三蛋道:"只個不曉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總得感激。就是你說的有現成的紅頂子,這個不相干。--那是捐來的,就是特旨賞的,到底兩樣。"唐二亂子道:"道臺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賞這個四品銜!"查三蛋道:"這個何足爲奇!怎幺有人賞個三品銜,派署巡撫?難道巡撫不比三品銜大些?"終究唐二亂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經據典一駁,便已無話可說;並不曉得凡賞三品銜署理巡撫的都由廢員起用一層。他仕路閱歷尚淺,這都不必怪他。且說他自從奉到賞加四品銜的信息,心上一直不高興。無奈查三蛋只是在傍架弄着,說:"無論大小,總是上頭的恩典。到底上起任來,官銜牌多一付。你雖不在乎此,人愛卻求之不得。無論如何,明天謝恩總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臉你就喫不了。還是依着他辦的好。"唐二亂子無奈,只得一一遵行。
到了第二日謝恩下來,無精打彩的,也沒有拜客,一直回到寓處,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萬銀子,只弄到這們一點點好處,真正划算不來!"一個人正低着頭亂想,忽見管家拿進一張名片來,說是"有客拜會"。唐二亂子舉頭看時,只見片子上寫着"師林"兩個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楞了一回,回稱:"我不認得這人。他是誰?來拜我做甚幺?"管家道:"小的也問過他們爺們。他們爺們說:他老爺是內務府堂郎中①的兄弟。曉得上回文明文老爺拿了老爺一萬銀子,事情沒有辦妥。如今這一萬銀子的事情,連堂官都曉得了,交派他老爺的哥哥查辦這事。他老爺的哥哥爲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爺來的,因爲自己親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點。"唐二亂子此時正因一注注的銀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聽這話,心想:"這樁事怎幺會被內務府堂官曉得?如果內務府堂官用了我的錢,少不得總有好處到我,倘若沒有用,這個錢果然被姓文的喫起,也總有個水落石出,不如請他進來問問再講。"主意打定,便吩咐一聲"請"。
此時六月天氣,正是免褂②時候。師四老爺下得車來,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紗開氣袍,竹青襯衫,頭上圍帽,腳下千層板的靴子,腰裏羊脂玉螭虎龍的扣帶,四面掛着粘片搭連袋、眼鏡套、扇套、表帕、檳榔荷包,大襟裏拽着小朝菸袋,還有什幺漢玉件頭,叮呤噹啷,前前後後都已掛滿。進門的時候,手裏還搖着團扇,鼻子上架着大圓墨晶眼鏡。走到會客廳坐下。等了一回,主人出來。師四老爺慌忙除掉眼鏡,把團扇遞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見,深深一躬。唐二亂子連忙還禮。禮畢歸坐,先敘寒暄。
①堂郎中:內務府總管屬下的官員。
②免褂:即免穿外褂。按禮節會客時於長袍之外須穿外褂,但在三伏天時可以"免褂"。
師四老爺爲人着實圓到,見了唐二亂子說了無數若干的仰慕話,又說:"兄弟常常聽見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能一見;今日齊巧有堂派查辦的公事,家兄裏頭事情多,不得閒,所以派了兄弟來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曉得的了?"唐二亂子道:"恰恰曉得。多承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費心,兄弟實在感激得很!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還沒有過來請安,甚是抱歉!"師四老爺道:"自家人,說那裏話來!"唐二亂子道:"文某人同四哥是同衙門?"師四老爺道:"兄弟在銀庫上行走,文某人在外頭當些零碎差使,雖同衙門,卻不同在一處,不過曉得有他這幺一個人罷了。現在是上頭堂官曉得了這樁事情。不瞞老哥說:這些事情原是瞞上不瞞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經手。堂官曉得了這件事很生氣,說:'被他這一鬧,豈不拿我們內務府的牌子都鬧壞了嗎!'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還要拿他參辦。後來是家兄出了一個主意,說:'文某人這注錢到手不多幾天,大約還可以歸原。現在不如暫且不拿他發作,由我們下頭嚇嚇他,騙騙他;等他把原銀繳了出來,就求上頭給他一個恩典。一來保全他的聲名,二來拿銀子還了原主,亦可見得我們內務府的牌子到底不錯。'堂官聽了家兄的話,甚以爲然,答應照辦。誰知家兄事情雖則拉在身上,無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裏還有工夫管這些閒帳。一擱擱了三天,難爲上頭堂官倒惦記着這事,今天又問了下來,所以家兄特地派兄弟過來先問問詳細情形,好斟酌一個辦法。"唐二亂子道:"多蒙費心!"說着,便把姓文的事情細述一遍。又道:"兄弟並不是捨不得這一萬銀子,爲的是情理上說不過去。"師四老爺道:"是喲,等到回去告訴了家兄,再過來稟覆。"
於是二人又談了些別的閒話。唐二亂子着實拿師四老爺恭維;又道:"現在朝廷廣開言路,昨兒新下上論,內務府人員可以保送御史,將業貴府衙門又多一條出路。"師四老爺皺着眉頭,說道:"好什幺!外頭面子上好看,裏頭內骨子喫虧。粵海、淮安,江寧織造一齊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進幾個錢?做了都老爺,難道就不喝西風?就是再添一千個都老爺,也抵不上兩個監督、一個織造的好:這叫做'明升暗降'。"
唐二亂子又問他住處。師四老爺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時候多。有什幺事情,兄弟過來,千萬不敢勞駕。"說完,起身告辭。臨時上車,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亂子不要回拜。唐二亂子只得答應着。等到師四老爺去後,唐二亂子一人想道:"憑空丟掉一萬銀子,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真正恨人!卻不料這事竟被內務府堂官曉得,看起來這銀子倒還有回來的指望。銀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罷,怡然自得。因爲師四老爺再三叮囑不要回拜,只好遵命,意思想過天邀他喫飯,以補此情。
誰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師四老爺改穿了便衣過來,說:"昨日兄弟回去之後,就把詳細情形告訴家兄。家兄當時就把姓文的找了來。你曉得這姓文的是誰?"唐二亂子道:"不曉得。"師四老爺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親侄少爺。他叔叔現在闊了,未曾入閣,就奉旨抬進了廂白旗。因爲他侄兒沒出息,不幹正經,所以一點不肯照應他,由他一個人去混。他還常常打着他叔叔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弄人家的錢。被福中堂曉得了,打過好幾頓,鎖在一間空屋裏,此番不曉得幾時放出來的。我們堂官總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個小差使,等他混兩個錢使;大一點事情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鬧亂子。如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旗號打出來了。家兄一想,這件事倘要認真辦起來,與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擔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說句老實話,福中堂的面上也不好看。平時他老人家雖然恨他侄兒,等到有起事情來,'折了膀子往裏灣',總是幫自己人的。就是老兄也不犯着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聽是他,越發要替兩面把這事圓全下來。當時找着他之後,衙門裏不便說話,家兄請他上館子,喫到了一半,才把這事先吐一點風給他。他起初還想賴,後來被家兄點了兩句眼,他無話說了,然後自己招認的,自認是一時糊塗,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家兄看他軟了下來,索性嚇他一嚇,便同他說道:'你老哥這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兒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書來提你歸案的。堂官今兒早上得了這個信,氣的了不得,已回過你們老中堂。將來都察院文書來的時候,因爲要顧本衙門的聲名,不能不拿你公事公辦。'誰知這一嚇,才把個小哥嚇毛了。這小哥兒不管有人沒人,在館子裏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法子。家兄一見大驚,說:'這是什幺地方!有話請起來說,被人家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後來好容易被家兄拉了起來。家兄就問他:'你這個錢可曾動過沒有?'那姓文的回稱:'剛正騙到之後,一直沒有敢出手。這兩天聽聽外頭風聲定些,到昨日才動了九百幾十銀子。'家兄道:'好好好。現在你把那未動的九千零幾十兩銀子拿了來。堂官跟前,我替你想法子去,保你無事。'姓文的說:'總要能夠按住姓唐的不告纔好。'家兄就說:'唐觀察那裏,有我們兄弟倆替你求情,這點面子還有。'"
唐二亂子此時聽得一萬銀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滿意足,便連連的說道:"不要說是還能夠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賢昆仲一句話,兄弟無不遵命。……況且賢昆仲替兄弟出了一把力,難道兄弟就不該應拿出兩吊銀子來道乏嗎。"師四老爺道:"咱們自己人,還說甚幺道乏!你快別說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亂子道:"四哥雖如此說,兄弟總得盡心的。"
師四老爺道:"兄弟的話還沒有完。家兄見他肯把九千多銀子交出來,便不肯放鬆一步。當時拿話攏住他,等到喫完了飯,同他同車到他家裏,叫他把銀子一五一十統通交代了家兄,點過數目不錯,然後家兄又到衙門裏找到兄弟,叫兄弟先過來送個信。並且叫兄弟代達,說姓文的拿了老哥這邊一萬銀子,已經被敝衙門的兩位堂官統通知道。後來是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來,求上頭保全他的功名。現在上頭已答應。姓文的銀子,家兄亦業已到手。卻不料已經被他用掉了九百多兩,歸不得原,上頭堂官跟前就不好交代。倘若爲着這九百多兩銀子弄得姓文的壞官:一來他們令叔面子上不好看;二來家兄騙他這個九千多銀子出來,原答應他保他無事,現在也不可失信於他。但是銀子只有九千零幾十兩,堂官不好拿來交還吾兄。愚兄弟有錢的時候呢,這幾百銀子就替姓文的墊了出來,等他光光臉;只要預先同老哥說一聲,將來老哥銀子到手之後,把那九百多兩仍舊算還就是了,連利錢都不要的。大家都是爲朋友,有什幺說不明白。無奈愚兄弟應酬大,錢來不夠用,都弄得前缺後空。一個堂郎中,一個銀庫,連着九百多銀子都墊不出,說出來人家亦不相信。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實說。"唐二亂子道:"笑話!賢昆仲如此出力,已經當不起,怎幺好再叫賢昆仲帖錢。少掉九百多銀子,兄弟情願自己喫虧,既不要賢昆仲代認,也決計不要文某人吐出來,一則顧全福中堂面子,二則我們那裏不拉個朋友。拜求四哥代爲稟覆貴衙門的幾位大人,這九百多兩銀子就說我姓唐的情願不要了,務求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
師四老爺連忙分辯道:"你老哥不在乎這九百多銀子,我們有什幺不曉得。不過姓文的總得把一萬銀子歸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裏,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給老哥,然後大家都有面子,倘若少了一分一釐,姓文的就不能交代上頭,上頭也不能交還老哥。這是老哥不說甚幺,勉強收了,終究於敝衙門聲名有礙。現在用了這九百多銀子,上頭堂官還不曉得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法子。所以家兄叫小弟過來代達:不看別的,總看他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這邊借給他九百多銀子,等他把一萬之數湊足,交代上頭。好在此款終究是歸老哥的。將來老哥一同收了回來,彼此不響起。如此辦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顧全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面子,三則敝衙門也保全聲名不少。我們敝衙門人沒有一個不感激老哥。至於老哥說甚幺道乏,我們敝衙門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還敢想什幺好處;就是老哥另有賞賜,家兄及小弟亦決計不敢再領的。"唐二亂子聽了他話,心上盤算了一回,自言自語道:"面子上叫我拿九百銀子去換九千銀子回來,而且連那九百也還我,不過他們借去用一用,此事原無不可。但是我同姓師的才第二回見面,一來人心測摸不定,二來他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管着銀庫,如此發財的官,連九百多銀子都無處拉攏,這個話誰能相信。我已一誤再誤,目下不能不格外小心。我與其脫空九百多銀子,我情願失撇二千銀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總算一千,我不要他還我;九千當中,我情願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況且這種事情何必定要煩動堂官,莫妙於大傢俬下了結。"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訴了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也曉得他九百多銀子不肯脫空,然而面子上掉不過來,便道:"這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新交,姓文的九千銀子沒有拿回來,反叫老哥先拿出九百多兩,無論誰不能相信。"唐二亂子亦忙分辯道:"並不是不相信四哥,爲的是大家簡便辦法,省得堂官知道。"師四老爺道:"這事原是堂上派下來的,怎能夠不稟覆。這事亦是兄弟荒唐,不該應來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墊銀子。現在不說別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還,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議,無論如何爲難,總替他想個法兒湊齊這一萬整數,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過排場。堂官眼前既然老哥不願出面,兄弟同家兄說,將來仍由兄弟把這一萬銀子的銀票送過來。兄弟也不同老哥客氣,老哥就預備一張一千銀子的銀票還了兄弟就是了。雖弟雖沾光幾十銀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賞賞人也不能少的。至於道乏,萬萬不敢。"
唐二亂子見他說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滿口應承。師四老爺又問:"老哥給姓文的一萬銀子是誰家的票子?"唐二亂子道:"是恆利家的票子。"師四老爺道:"如此甚好。我們來往的亦是恆利。明天仍到恆利打張一萬銀子的票子來就是了。"說罷自去。唐二亂子果然也到恆利劃了一張一千銀子的票子,預備第二天換給師四老爺;另寫了一千,說是人家出了這們一把力,總得道乏的。誰知到了次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唐二亂子心上急的發躁,想:"他說得如此老靠,斷無不來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幺變卦?"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定。
好容易等到天黑,師四老爺來了。唐二亂子喜得什幺似的,迎了進來,讓茶讓煙。師四老爺說:"本來早好來了,無奈堂官定要見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許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來的。現在也不要你去見了。銀子也拿來,這話也不用提了。爲了這件事,兄弟今兒一天沒有喫飯。"唐二亂子忙說:"我們同去喫館子。"師四老爺道:"兄弟還有公事,要緊把東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擾罷。"唐二亂子一再挽留,見他不肯,只得罷休。於是師四老爺方在靴頁子裏掏出一大搭的銀票,從幾萬至幾千,一共約有十幾張,翻來覆去,才檢出一張一萬銀子的票子。剛要遞到唐二亂子手裏,又說:"昨兒說明白要恆利的票子,這張不是。"於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當中檢了半天,檢出一張恆利的一萬票子,交代唐二亂子看過無誤。
唐二亂子見他有許多銀票,心想:"到底內務府的官兒有錢。他昨天還推頭沒有錢墊,這話哄誰呢。"師四老爺也覺着,連忙自己遮蓋道:"這都是上頭發下來給工匠的。兄弟若有這些錢,也早發財了,不在這裏做官了。"說話之間,唐二亂子也把自己寫好的兩張一千頭的銀票拿出來交代師四老爺。師四老爺一看是兩張,忙問:"這一千做什幺用?"唐二亂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連一標酒都沒有奉請,這個折個幹罷。"師四老爺把眉頭一皺,道:"說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費事,叫兄弟怎幺好意思呢。"唐二亂子道:"這算得什幺!以後叨教之處多着哩。"師四老爺道:"既然老哥說到這裏,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這裏謝賞了。"說着,一個安請了下去。請安起來,把銀票收在靴頁子裏,說有要緊公事,匆匆告辭出門而去。臨走的時候,唐二亂子又頂住問他的住處,預備過天來拜。師四老爺隨嘴說了一個。
自此唐二亂子得意非凡。過天查三蛋來了,唐二亂子又把這話說給他聽,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揚揚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卻也詫異,說道:"像他這樣的昏蛋,居然也會碰着好人,真正奇怪!"誰知過了一天出門拜客,趕到師四老爺所說的地方,問來問去,那裏有姓師的住宅。唐二亂子罵車伕無用。等到回來,又差人到內務府去打聽堂郎中及銀庫上,那裏有什幺姓師的。唐二亂子這才嚇壞了。連忙再取出那張一萬頭票子,差個朋友到恆利家去照票。櫃上人接票在手,仔細端詳了一回,又進去對了一回票根,走出來問:"你這票子是那裏來的?"去人說:"是人家還來。怎樣?"櫃上人冷笑一聲道:"這時那裏來的假票子!幸虧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煩回去拜上令東,請查查這張票子是那裏來的,膽敢冒充小號的票子!查明白了,小號是要辦人的!"去人一聽這話,嚇得面孔失色,連忙回來通知了東家。唐二亂子也急得跺腳,大罵姓師的不是東西,立刻叫人去報了坊官,叫坊官替他辦人。自此以後,唐二亂子就躲在家裏生氣,一連十幾天沒有出門。查三蛋也曉得了,不過背後拿他說笑了幾句,卻沒有當面說破。
又過了些時,到了引見日期,唐二亂子隨班引見。本來指省湖北,奉旨照例發往。齊巧碰着這兩日朝廷有事,沒有拿他召見。白白賠了十五萬銀子進貢,不過賞了一個四品銜,餘外一點好處沒有。這也只好怪自己運氣不好,註定破財,須怨不得別人。
閒話少敘。且說唐二亂子領憑到省,在路火車輪船非止一日。路過上海,故地重臨,少不得有許多舊好新歡,又着實搗亂了十幾天,方纔搭了長江輪船前往湖北。
單說此時做湖廣總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歡。這人內寵極多,原有十個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做"制臺衙門十美圖"。上年有個屬員,因想他一個什幺差使,又特地在上海買了兩個絕色女子送他。湍制臺一見大喜,立刻賞收,從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稱他爲"十二金釵",不說"十美圖"了。
湍制臺未曾添收這兩位姨太太的時候,他十位姨太太當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寵。這九姨太是天津侯家後窯子裏出身,生得瘦刮刮長攏面孔,兩個水汪汪的眼睛,模樣兒倒還長得不錯,只是脾氣太刁鑽了些。天生一張嘴,說出話來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愛,聽着真正入耳;若是他與這人不對,罵起人來,卻是再要尖毒也沒有。他巴結只巴結一個老爺,常常在老爺跟着狐狸似的批評這個姨太太不好,那個姨太太不好。起先湍制臺總還聽他的話,拿那些姨太太打罵出氣。然而湍制臺雖然糊塗,總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聽他絮聒,也覺得討厭。
有天這九姨太又說大姨太怎幺不好,怎幺不好。湍制臺聽得不耐煩,冷笑了一笑,隨口說了一句道:"我光聽見你說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別人是怎樣個好法?我總不能把別人一齊趕掉,單留你一個。況且這大姨太是從前伺候過老太爺、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歡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擔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後進,他住前院,你不去見他就是了。"九姨太因爲湍制臺一向是同他遷就慣的,忽然今兒幫了別人,這一氣非同小可!不等湍制臺說完,早把眉毛一豎,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粉嫩香腮,畢畢拍拍一連打了十幾下子,一頭打,一頭自己罵自己道:"我知道我這話就說錯了!我是什幺東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過老太爺、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爺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橫豎太太死了,爲什幺不拿他就扶了正?我們一齊死了讓他!"
湍制臺是喫鴉片的,每位姨太太屋裏都有煙傢伙。九姨太順手在煙盤裏撈起一盒子鴉片往嘴裏一送,趁勢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勢打了幾個滾,兩隻手在地下亂抓,兩隻腳卻蹬在地板上,繃冬繃冬的響;頭上的頭髮也散了,一頭悲翠簪子也蹬成好幾段了;嘴裏還是哭罵不止。湍制臺看了這個樣子,又氣又恨又發急:氣的是九姨太有己無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訛詐;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鴉片煙,倘若不救,就要七竅流血死的。事到此間,只得勉強捺定性子,請醫生弄了藥來,拿他灌救。誰知一連弄了多少藥,九姨太只是咬定牙關,不肯往嘴裏送。湍制臺急得沒法,於是又自己賠小心,拿話騙他說:"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裏去,不准他在任上。"以爲如此,九姨太總可以不尋死了。豈知仍然還自個不開口。自從頭天晚上鬧起,一直鬧到第二天下午四點鐘,看看一週時不差只有三個時辰,過了這三個時辰,便不能救,只好靜等下棺材了。
湍制臺被他鬧的早已精疲力倦。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氣不好,不免恨罵兩聲;一回又想到他倆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淚。此時房間裏有許多老媽子、丫頭圍住九姨太等死,他一個人卻躺在對過房間牀上傷心。正在前思後想,一籌莫展的時候,忽見九姨太的一個帖身大丫頭進房有事。這丫頭年紀二九,很有幾分姿色,女孩兒家到了這等年紀,自然也有了心事。碰着這位湍制臺又是個色中餓鬼,無人的時候,見了這丫頭常常有些手腳不穩。這丫頭曉得老爺愛上了他,也不免動了知己之感,但是懼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口雖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傳出無限深情,湍制臺是何等樣人,豈有不領略之理。且說此時湍制臺見他一人進得房來,頓時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將他叫近身邊,借探問九姨太爲名,好同他勾搭。當時說過幾句話,湍制臺忽然拿嘴朝着對過房間努了兩努,說道:"阿彌陀佛!他這個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補他的缺。你願意不願意?"說着,就伸手要拉這丫頭的手。丫頭見是如此,恐防人來看見,連忙拿手一縮,道:"你等着罷!你當他眼前會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會死的!只怕這種煙喫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湍制臺詫異道:"據你說起來,難道他喫的不是鴉片煙?然而明明白白,我見他在煙盤子裏拿的。你不要胡說,不是鴉片是甚幺?"大丫頭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湍制臺一聽這話,一骨碌從牀上爬起,也不下牀,就跪在牀沿上發咒道:"你同我說的話,我若是同別人說了,叫我不得好死!"大丫頭道:"爲了這一點點的事,也不犯着發這大的咒。"湍制臺也未聽清,但是一味胡纏,拉着袖子催他快說。
大丫頭道:"不是三個月頭裏九姨太鬧着有喜,說肚子大了起來,老爺喜的甚幺似的,弄了多少藥給他喫,還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他天天拿開水衝着喫的?誰知過了兩個月,九姨太肚子也癟了,又說並不是喜,藥也不喫了,就把剩下來的半罐子益母膏丟在抽屜裏,一直也沒有人問信。齊巧前天收拾抽屜,把他拿了出來,不料被九姨太瞧見,奪了過去。昨兒九姨太同大姨太鬥了嘴回來,就把個大姨太恨得什幺似的,口說:'一定要老爺打發了大姨太;倘若老爺不肯,我就同他拚命!'後來又說:'我的命沒這們不值錢!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說,一面就找了個小煙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裏頭,原是預備同老爺拚命的。九姨太挑這些益母膏的時候,只有我在跟前。他還囑咐我不準說。所以你老爺發急只是空發急。老實對你說,九姨太是不會死的。"湍制臺聽了,方纔恍然大悟,說:"這賤人如此可惡!原來是裝死,訛詐我的!"還要同大丫頭說什幺,大丫頭已經掙脫身子,說聲"有事",去了。湍制臺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一回悶氣。曉得九姨太是裝死,索性不去理他,一個人到外面去了。
這裏九姨太見湍制臺不來理他,只道老爺見他不肯喫藥,無法施救,索性死心塌地避了出去。弄得事情不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卻不料大丫頭有背後一番言語。想來想去,今日之事總無下場。等了半天,老爺仍無音信。看看一週時已到,到時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綻。於是躊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裝作惡心,幹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邊看守他的人都說:"好了!九姨太把煙吐了出來就不妨事了。"當時老媽三五個,一個捶背,一個揉胸,又有一個拿飯湯,又有一個倒開水,鬧得七手八腳,煙霧騰天。又聽得九姨太哇的一聲,把方纔喫的飯湯也吐了出來。自己反說道:"我吞了生煙,等我自己死,豈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來,做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說着,又嗚嗚咽咽哭起來了。大衆見九姨太回醒轉來,立刻着人報信給老爺。老媽子又拿了一把苕帚把他吐的東西掃了出去。誰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煙氣都沒有。
卻說湍制臺到前面簽押房裏坐了一回,不覺神思睏倦,歪在牀上,朦朧睡去。正在又濃又甜的時候,不提防那個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過來,前來報信,倏起把湍制臺驚醒,恨的湍制臺把老婆子罵了兩句,又說什幺:"我早曉得他不會死的,要你們大驚小怪!"老婆子討了沒趣,只得趔趄着退到後面。
九姨太便從這日起,借病爲名,一連十幾天不出房門。湍制臺亦發脾氣,一連十幾天止轅,沒有見客,卻也不到上房。畢竟九姨太自己詐死,賊人心虛,這幾天內反比前頭安穩了許多。不在話下。單說湍制臺自從聽了大丫頭的話,從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卻一心想哄騙這大丫頭上手。無奈大丫頭懼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臺亦恐怕因此家庭之間越發攪得不安,於是亦只得罷手。但是自從九姨太失寵之後,眼前的幾位姨太太都不在他心上,不免終日無精打采,悶悶不樂。
合當他色運享通,這幾天止衙門不見客,他爲一省之主,一舉一動,做屬員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補知縣,姓過名翹,打聽得制臺所以止轅之故,原來爲此。這人本是有家,到省雖不多年,卻是善於鑽營,爲此中第一能手。他既得此消息,並不通知別人,亦不合人商量。從漢口到上海只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請了一個月的假,帶了一萬多銀子,面子上說到上海消遣,其實是暗中物色人材。一耍耍了二十來天,並無所遇。看看限期將滿,遂打電報叫湖北公館替他又續了二十天的假。四處託人,才化了八百洋錢從蘇州買到一個女人帶回上海。過老爺意思說:"孝敬上司,至少一對起碼。"然而上海堂子裏看來看去都不中意。後首有人薦了一局,跟局的是個大姐,名字叫迷齊眼小腳阿毛,面孔雖然生得肥胖,卻是眉眼傳情,異常流動。過老爺一見大喜,着實在他家報效,同這迷齊眼小腳阿毛訂了相知。有天阿毛到過老爺棧房裏玩耍,看見了蘇州買的女人,阿毛還當是過老爺的家眷。後首說來說去,才說明是替湖北制臺討的姨太太。這話傳到阿毛孃的耳朵裏,着實羨慕,說:"別人家勿曉得阿是前世修來路!"過老爺道:"只要你願意,我就把你們毛官討了去,也送給制臺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還未開口,過老爺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辮子,狠狠的打了兩下嘴巴,說道:"倪是要搭耐軋姘頭格,倪勿做啥制臺格小老媽!"又過了兩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說給了過老爺。過老爺看過,甚是對眼。阿毛的娘說道:"倪外甥男魚纔好格,不過腳大點。"過老爺也打着強蘇白說道:"不要緊格。制臺是旗人,大腳是看慣格。"就問要多少錢。阿毛的娘說:"俚有男人格,現在搭俚男人了斷,連一應使費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塊洋錢。"過老爺一口應允。將日人錢兩交。又過了幾天。過老爺見事辦妥,所費不多,甚是歡喜。又化了幾千銀子制辦衣飾,把他二人打扮得煥然一新,又買了些別的禮物。諸事停當,方寫了江裕輪船的官艙,徑回湖北。
恰巧領憑到省的湖北候補道唐二亂子剛在上海玩夠了,也包了這隻船的大餐間一同到省。這唐二亂子的管家同過老爺的管家都是山東同鄉,彼此談起各人主人的官階事業。唐二亂子的管家回來告訴了主人,竟說過大老爺替湖北制臺接家眷來的。唐二亂子初入仕途,惟恐禮節不周,也不問青紅皁白,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艙裏替憲太太請安,又說:"如果憲太太在官艙裏住的不舒服,情願把大餐間奉讓。"過大老爺一看手本,細問自己的管家,才曉得大餐間住的是原來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過來稟見。彼此會面,唐二亂子估量他一定同制臺非親即故,見面之後,異常客氣。又問:"憲太太幾時到的上海?"過老爺正想靠此虛火,便不同唐二亂子說真話,但說得一聲"同來的不是制臺大太太,乃是兩位姨太太"。唐二亂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樣的,不妨就請過來住。兄弟是喫煙人,到官艙裏倒反便當些。"後來過老爺執定不肯,方始罷休。
唐二亂子因過老爺能夠替制臺接家眷,這個分兒一定不小,所以拿他十分看重。過老爺也因爲他是本省道臺,將來總有仰仗之處,所以也竭力的還他下屬禮制。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漢口,擺過了江,唐二亂子自去尋覓公館不題。
且說過老爺帶了兩個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騰了出來讓兩位候補姨太太居住。制臺跟前文巡捕,有個是他拜把子的,靠他做了內線,又重重的送了一分上海禮物,託他趁空把這話回了制臺。這兩月湍制臺正因身旁沒有一個隨心的人,心上頗不高興;一聽這話,豈有不樂之理,忙說:"多少身價?由我這裏還他。"巡捕回道:"這是過令竭誠報效的,非但身價不敢領,就是衣服首飾,統通由過令制辦齊全,送了進來。"湍制臺聽了,皺着眉頭道:"他化的錢不少罷?"巡捕道:"兩三萬銀子過令還報效得起。他在大帥手下當差,大帥要栽培他,那裏不栽培他。他就再報效些,算得甚幺。只要大帥肯賞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請大帥吩咐個吉日好接進來。"湍制臺道:"看什幺日子!今兒晚上抬進來就是了。"從前湍制臺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時候,九姨太正在紅頭上,尋死覓活,着實鬧了一大陣,有半年多沒有平復。這回的事情原是他自己不好,湍制臺因此也就公然無忌,倏地一添就添了兩位。九姨太竟其無可如何,有氣癟在肚裏,只好罵自己用的丫頭、老媽出氣。湍制臺亦不理他。
過老爺孝敬的這兩位姨太太:蘇州買的一位,年紀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阿土年紀小雖小,心眼極多。進得衙門,不得半月,一來是他自己留心,二來也是湍制臺枕上的教導,居然一應賣差賣缺,弄銀子的機關,就明白了一大半。此時他初到,人家還不拿他放在眼裏。除了過老爺之外,他亦並無第二個恩人,因此便一心只想報答這過老爺的好處。此時湍制臺感激過老爺送妾之情,已經委他辦理文案,又兼了別處兩個差使,暫時敷衍,隨後出有優差美缺,再行調劑。過老爺倒也安之若素。卻不料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無事的時候,便在這些姊妹當中套問人家:"我們做姨太太的,一年到頭到底有多少進項?"就有人告訴他,從前只有九姨太有些,脫天漏網的事做的頂多,銀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碼,以及幾千幾萬不等。他因此便有心籠絡九姨太,好學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時是失寵之人,見了這兩位新的,自然生氣。等到阿土前來敷衍他,卻又把他喜的了不得。畢竟性子爽直,一個不留心,又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爲,統通告訴了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檯面前試演起來。頭一個是替過老爺要缺,而且要一個上等好缺。湍制臺情面難卻,第二天就把話傳給了藩臺,不到三天,牌已掛出去了。
過老爺自從進來當文案,合衙門上下,不到半個月,統通被他溜熟,又結交了制臺一個貼身小二爺做內線,常常到十二姨太跟前通個信。此番得缺,就託小二爺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銀子的妝敬,小二爺經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銀子。這便是十二姨太開門第一樁賣買。十二姨太見這宗賣買做得得意,等到過老爺上任去後,又把衙門裏的委員以及門政大爺勾通了好幾位,只要圖得湍制臺心上歡喜,言聽計從,他們便好從中行事。
此時唐二亂子到省已將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過。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員,兩眼墨黑,他不認得上司,上司也不認得他。彼此雖然見過一面,不過旅進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個差使,若非另有腳路,竟比登天還難!還虧他胸無主宰,最愛結交。自從路上認得了過老爺,到省之後,他倆便時常來往。但喫虧頭一個月過老爺自己的事情還沒有着落,如何能夠替人家說話,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過老爺事情弄好,但又是要出赴外任,不能常在省城。等到稟辭的前兩天,唐二亂子在寓處備了酒席替他餞行。話到投機,過老爺就把湍制臺貼身小二爺這條門路說給了唐二亂子,自己又替他從中湊合。自此,唐二亂子有些內線,只要不惜銀錢,差使自然唾手可得。況兼這十二姨太精明強幹,不上兩月,便把全套本領統通學會,無錢不要,無事不爲,真要算得一女中豪傑了。要知所爲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繳憲帖老父託人情 補札稿寵姬打官話
話說湖北湍制臺從前曾做過雲南臬司,彼時做雲南藩司的乃是一個漢人,姓劉,名進吉。他二人氣味相投,又爲同在一省做官,於是兩人就換了帖,拜了把兄弟。後來湍制臺官運亨通,從雲南臬司任上就升了貴州藩司,又調任江寧藩司,升江蘇巡撫;不上兩年,又升湖廣總督,真正是一帆風順,再要升得快亦沒有了。劉進吉到底喫了漢人的虧,一任雲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直沒有調動。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半年,才把他調了湖南藩司,正受湖廣總督管轄。官場的規矩:從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屬,是要繳帖的。劉藩司陛見進京,路過武昌,就把從前湍制臺同他換的那副帖子找了出來,拿了紅封套套好,等到上衙門的時候,交代了巡捕官,說是繳還憲帖。巡捕官拿了進去。湍制臺先看手本,曉得是他到了,連忙叫"請"。巡捕官又把繳帖的話回明。湍制臺偏要拉交情,便道:"我同劉大人交非泛泛。你去同他說,若論皇上家的公事,我亦不能不公辦;至於這帖子,他一定要還我,我卻不敢當。總而言之:我們私底下見面,總還是把兄弟。"巡捕官遵諭,傳話出來。劉藩司無奈,只得受了憲帖,跟着手本上去。見面之後,無非先行他的官禮。湍制臺異常親熱。劉藩臺年紀大,湍制臺年紀小,所以湍制臺竟其口口聲聲稱劉藩臺爲大哥,自己稱小弟。
劉藩臺一直當他是真念交情,便把繳帖的話亦不再提了。在武昌住了五日,湍制臺又請他喫過飯。接着稟辭過江,坐了輪船徑到上海,又換船到天津,然後搭了火車進京。藩、臬大員照例是要宮門請安的;召見下來,又赴各位軍機大臣處稟安。一連在京城應酬了半個月。他乃是一個古板人,從不曉得什幺叫做走門路,所以上頭仍舊叫他回任。等到請訓後,仍由原道出京。二次路過武昌,湍制臺同他還是很要好,留住了幾天,方纔赴長沙上任。
無奈劉藩臺是個上了年紀的人,素來身體生得又高又胖。到任不及三月,有天萬壽①,跟了撫臺拜牌②,磕頭起來,一個不留心,人家踏住了他的衣角,害得他跌了一個筋斗。誰知這一跌,竟其跌得中了風了,當時就嘴眼歪斜,口吐白沫。撫臺一見大驚,立刻就叫人把他抱在轎子裏頭,送回藩臺衙門。他有個大少爺,是捐的湖北候補道,此時正進京引見,不在跟着。衙門裏只有兩個姨太太,幾個小少爺,一個大少奶奶,兩個孫女兒。一見他老人家中了風,合衙門上下都驚慌了,立刻打電報給大少爺。大少爺得到電報,幸虧其時引見已完,立刻起身出京,到了武昌也沒有稟到就趕回長沙老人家任上來了。此時他父親劉藩臺接連換了七八個醫生,前後喫過二十幾劑藥,居然神志漸清,不過身子虛弱,不能用心。當時就託撫臺替他請了一個月的假,以便將養。誰知一月之後,還不能出來辦事。他心下思量:"自己已有這們一把年紀,兒子亦經出仕,做了二三十年的官,銀子亦有了。古人說得好:'急流勇退。'我如今很可以回家享福了,何必再在外頭喫辛喫苦替兒孫作馬牛呢。"主意打定,便上了一個稟帖給撫臺,託撫臺替他告病。撫臺念他是老資格,一切公事都還在行,起先還照例留過他兩次,後來見他一定要告退,也只得隨他了。摺子上去,批了下來,是沒有不準的。一面先由巡撫派人署理,以便他好交卸。交卸之後,又在長沙住了些時。常言道:"無官一身輕。"劉藩臺此時卻有此等光景。
①萬壽:皇帝的生日。
②拜牌:牌,萬歲的龍牌、皇帝生日,外省的督、撫官員要率領衆官員向龍牌行禮朝賀。
閒話少敘。且說他大少爺號叫劉頤伯,因見老人家病體漸愈,他乃引見到省的人,是有憑限的,連忙先叩別了老太爺,徑赴武昌稟到。臨走的時候,劉藩臺自恃同湍制臺有舊,便寫了一封書信交給頤伯轉呈湍制臺,無非是託他照應兒子的意思。自己說明暫住長沙,等到兒子得有差使,即行迎養。當時分派已定,然後頤伯起身。等到到了武昌,見過制臺,呈上書信,湍制臺問長問短,異常關切。官場上的人最妒忌不過的,因見制臺向劉頤伯如此關切,大家齊說:"劉某人不久一定就要得差使的。"就是劉頤伯自己亦以爲靠着老太爺的交情,大小總有個事情噹噹,不會久賦閒的。那知一等等了三個月,制臺見面總是很要好,提到"差使"二字,卻是沒得下文。劉頤伯亦託過藩臺替他吹噓過。湍制臺說:"一來誰不曉得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二來劉道年紀還輕,等他閱歷閱歷再派他事情,人家就不會說我閒話了。"藩臺出來把話傳給了劉頤伯,亦無可如何。
又過了些時,長沙來信,說老太爺在長沙住的氣悶,要到武昌來走走。劉頤伯只好打發家人去接。誰知老太爺動身的頭天晚上,公館裏廚子做菜,掉了個火在柴堆上,就此燒了起來。自上燈時候燒起,一直燒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燒了兩條街。這劉進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好容易把一家大小救了出來。當火旺的時候,劉進吉一直要往火裏跳,說:"我這條老命也不要了!"幸虧一個小兒子,兩三個管家拿他拉牢的。這火整整燒了一夜,合城文武官員帶領兵役整整救了一夜。連撫臺都親自出來看火。當下一衆官員打聽得前任藩臺劉大人被燒,便由首縣出來替他設法安置:另外替他賃所房子,暫時住下;衣服伙食都是首縣備辦的。到底撫臺念舊,首先送他一百銀子。合城的官一見撫臺尚且如此,於是大家湊攏,亦送了有個七八百金。無奈劉進吉是上了歲數的人,禁不起這一嚇一急,老毛病又發作了。
起火之後,曾有電報到武昌通知劉頤伯。等到劉頤伯趕到,他老人家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後來好容易找到前頭替他看的那個醫生,喫了幾帖藥,方纔慢慢的回醒轉來。又將養了半個月,漸漸能夠起來,便吵着要離開長沙。兒子無奈,只得又湊了盤川,率領家眷,伺候老太爺同到武昌。此時老頭子還以爲制臺湍某人是我的把弟,如今老把兄落了難,他斷無坐視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轎子,拄了柺杖,上制臺衙門求見。他此時是不做官的人了,自己以爲可以脫略形骸,不必再拘官禮,見面之後,滿嘴"愚兄老弟",人家聽了甚是親熱,豈知制臺心上大不爲然。見了面雖然是你兄我弟,留茶留飯,無奈等到出了差使,總輪劉頤伯不着。
有天劉進吉急了,見了湍制臺,說起兒子的差使。湍制臺道:"實不相瞞,咱倆把兄弟誰不曉得。世兄到省未及一年,小點事情委了他,對你老哥不起,要說著名的優差,又恐怕旁人說話。這個苦衷,你老哥不體諒我,誰體諒我呢。老哥儘管放心,將來世兄的事情,總在小弟身上就是了。"劉進吉無奈,只好隱忍回家。
後來還是同寅當中向劉頤伯說起,方曉得湍制臺的爲人最是講究禮節的。劉進吉第一次到武昌,沒有繳回憲帖,心上已經一個不高興,等到劉頤伯到省,誰知道他的號這個"頤"字,又犯了湍制臺祖老太爺的名諱下一個字:因此二事,常覺耿耿於心。湍制臺有天同藩臺說:"劉某人的號重了我們祖老太爺一個字,兄弟見了面,甚是不好稱呼。"湍制臺說這句話,原是想要他改號的意思。不料這位藩臺是個馬馬糊糊的,聽過之後也就忘記,並沒有同劉頤伯講起。劉頤伯一直不曉得,所以未曾改換。湍制臺還道他有心違抗,心上愈覺不高興。
等到劉頤伯打聽了出來,回來告訴了老太爺。老太爺聽了,自不免又生了一回暗氣。但是爲兒子差使起見,又不敢不遵辦。不過所有的東西早被長沙一把天火都收了去,什幺值錢的東西都搶不出,那個還顧這副帖子。劉進吉見帖子找不着,心上發急。幸虧劉頤伯明白,曉得湍制臺一個字不會寫,這帖子一定是文案委員代筆的。"現在只需託個人把他的三代履歷抄出來,照樣謄上一張,只要是他的三代履歷,他好說不收。"劉進吉聽了兒子的話,想想沒法,只好照辦。卻巧文案上有位陸老爺,是劉頤伯的同鄉,常常到公館裏來的,劉頤伯便託了他。陸老爺道:"容易得很,制軍的履歷,卑職統通曉得。新近還同荊州將軍換了一副帖,也是卑職寫的。大人只要把老大人同他換帖的年分記清,不要把年紀寫錯,那是頂要緊的。"劉頤伯喜之不盡,立刻問過老太爺,把某年換帖的話告訴了陸老爺。陸老爺回去,自己又賠了一付大紅全帖,用恭楷寫好了,送了過來。劉頤伯受了,送給老太爺過目。老太爺道:"只要三代名字不錯就是了,其餘的字只怕他還有一半不認得哩。"劉頤伯卻又自己改了一個號,叫做期伯,不叫頤伯了。次日一早,爺子二人一同上院,老子繳還憲帖,兒子稟明改號。當由巡捕官進內回明。湍制臺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說什幺,也不叫請見。巡捕官站了一回無可說得,只得出來替制臺說了一聲"道乏",父子二人悵悵而回。
因爲臬臺爲人還明白些,並且同制臺交情還好,到了次日,劉期伯便去見臬臺,申明老人家繳帖,並自己改號的意思,順便託臬臺代爲吹噓。臬臺滿口應允。次日上院,見了湍制臺,照話敘了一遍。湍制臺笑着說道:"從前他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還我這副帖子倒也罷了,如今既然在我手下當差,被人家說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應他的兒子,這個名聲可擔不起!所以他這回來還帖子,我卻不同他客氣了。至於他們少君的號犯了我們先祖的諱,吾兄是知道的。我們在旗,頂講究的是這回事。他同兄弟在一省做官,保不住彼此見面,總有個稱呼,他如果不改,叫兄弟稱他什幺呢?他既然'過而能改',兄弟亦就'既往不咎'了。"臬臺接着說:"劉道老太爺年紀大了,一身的病,家累又重得很,自遭'回祿'之後,家產一無所有。劉道到省亦有好幾個月了,總求大帥看他老人家分上,賞他一個好點的差使,等他老太爺也好藉此養老。"湍制臺道:"這還用說嗎,我同他是個什幺交情!你去同他講,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叫他放心就是了。"臬臺下來回復了劉期伯。不在話下。
且說湍制臺過了兩天,果然傳見劉期伯,見面先問:"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着實關切。後來提到差使一事,湍制臺便同他說道:"銀元局也是我們湖北數一數二的差使了,衛某人當了兩年,也不曉得他是怎幺弄的,現在丁憂下來,聽說還虧空二萬多。今兒早上託了藩臺來同我說,想要後任替他彌補。老實說:我同衛某人也沒有這個交情,不過看徐中堂面上,所以才委他這個差使。現在你老哥可能答應下來,替他彌補這個虧空不能?"
劉期伯一想:"這明明是問我能夠替他擔虧空,才把這事委我的意思。我想銀元局乃是著名的優差,聽說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萬。果然如此,這頭二萬銀了算得什幺,不如且答應了他。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這許多進項,我也不在乎此,倘若進款有限,將來還好指望他調劑一個好點的差使。"主意打定,便回道:"蒙大帥的栽培。衛道的這點虧空,不消大帥費得心,職道自當替他設法彌補。"湍制臺道:"你能替他彌補,那就好極了。"劉期伯又請安謝過。等到退出,告訴了老太爺,自然閤家歡喜。
誰知過了兩天,委札還未下來。劉期伯又託了臬臺進去問信。湍制臺道:"前天我不過問問他,能否還有這個力量籌畫一二萬金借給衛某人彌補虧空。他說能夠,足見他光景還好,一時並不等什幺差使。所以這銀元局事情,兄弟已經委了胡道胡某人了。"臬臺又說:"劉道自己倒不要緊,一個年紀還輕,就是閱歷兩年再得差使,並不爲晚;二則像大帥這樣的公正廉明,做屬員的人,只要自己謹慎小心,安分守己,還愁將來不得差缺嗎。所以這個銀元局得與不得,劉道甚爲坦然。不過他老太爺年紀太大了,總盼望兒子能夠得一個差使,等他老頭子看着好放心。司裏所以肯來替他求,就是這個意思。"湍制臺一聽臬臺的話,頗爲入耳,便道:"既然如此,厘金會辦現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什幺好點的差使出來,我再替他對付罷。"臬臺出來通知劉期伯。劉期伯雖然滿肚皮不願意,也就無可如何。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照例上院謝委,自去到差不題。
且說湍制臺所說委辦銀元局的胡道,你道何人?他的老底子卻江西的富商。到他老人家手裏,已經不及從前,然而還有幾十萬銀子的產業,等到這胡道當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來,漸漸的有點支不住。因見做官的利息尚好,便把產業一概並歸別人,自己捐了個道臺,來到湖北候補。候補了幾年,並沒得什幺差使。他又是舒服慣的,來到湖北候補。平時用度極大,看看只有出,沒有進,任你有多大傢俬,也只有日少一日。後來他自己也急了,便去同朋友們商量。就有同他知己的勸他走門路,送錢給制臺用,將本就利,小往大來,那是再要靈驗沒有。胡道臺亦深以爲然。當時就託人替他走了一位摺奏師爺的門路,先送制臺二萬兩,指名要銀元局總辦;接差之後再送一萬;以後倘若留辦,每一年認送二萬。另外又送這位摺奏師爺八千兩,以作酬勞。三面言明,只等過付。
卻不料這個檔口,正是上文所說的那位過老爺得缺赴任,因爲使過唐二亂子的錢,便把湍制臺帖身跟班小二爺的這條門路說給了唐二亂子,又替他二人介紹了。這小二爺年紀雖小,只因制臺聽他說話,權柄卻着實來得大,合衙門的人都聽他指揮。而且這小二爺專會看風色,各位姨太太都不巴結,單巴結十二姨太。十二姨太正想有這們一個人好做他的連手,故爾他倆竟其串通一氣,只瞞湍制臺一人。此時省裏候補的人,因走小二爺門路得法的,着實不少。唐二亂子到省不久,並不曉得那個差使好,那個差使不好。人家見他朝天搗亂,也沒有人肯拿真話告訴他。至於他的爲人,外面雖然搗亂,心上並非不知巴結向上。瞧着一班紅道臺,天天跟着兩司上院見制臺,見撫臺;院上下來便是什幺局什幺局,局裏一樣有般官小的人,拿他當上司奉承。每逢出門,一樣是戈什親兵,呼幺喝六。看了好不眼熱。空閒之時,便走來同二爺商量,想要弄個闊點事情噹噹。此時十二姨太正在招權納賄的時候,小二爺替他出力,便囑咐唐二亂子,叫他一共拿出二萬五千兩,包他銀元局一定到手。初起唐二亂子還不曉得銀元局有多少進項,聽小二爺一說,嚇的把舌頭一伸,幾乎縮不進去。回家之後,又去請教過旁人,果然不錯,便一心一意拿出銀子託小二爺替他走這條門路。
誰知這邊才說停當,那邊姓胡的亦恰恰同摺奏師爺議妥,只等下委札,付銀子了。小二爺一聽不妙,一面先把外頭壓住,叫外頭不要送稿,聽他的消息。他此時正是氣焰熏天,沒有人敢違拗的。一面進來同十二姨太打主意,想計策。議論了半天,畢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只等今天晚上,老爺進房之後,看我眼色行事。"小二爺會意,答應着自去安排去了。
且說這天湍制臺做成了一注賣買,頗覺怡然自得,專候銀札兩交。於是制臺催師爺,師爺催門上,說明天當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幾次,一直等到天黑。外頭還沒送稿。畢竟制臺公事多,一天到晚忙個不了,又不能專在這上頭用心,橫豎銀子是現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公事停當,這兩個月只有十二姨太頂得寵,湍制臺是一天離不開的,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後,想起日間之事,還罵門上公事不上緊的辦:"喫中飯的時候就叫送稿,頂如今還不送來,真正豈有此理!"一言未了,小二爺忙在門外答應一聲道:"怎幺還不送來!等小的催去。"說罷,登登登的一氣跑出去了。
不多一會,果見小二爺帶了一個門上進來,呈上公事。湍制臺看見,還罵門上,問他:"白天干的什幺事!如今趕晚上才送來!"說罷,就在洋燈底下把稿看了一遍。正要舉起筆來填注胡道臺的名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十二姨太倏地離坐,趕上前來,一個巴掌把湍制臺手中之筆打落在地。湍制臺忙問:"怎的?"十二姨太也不答言,但說:"現在什幺時候,那裏來的大蚊子!"湍制臺方曉得十二姨太打他一下,原來是替他趕蚊子的,於是叫人舉火照地替他尋筆。
趁這檔口,十二姨太便問:"什幺公事這等要緊?要寫什幺,不好等到明天到簽押房裏去寫?"湍制臺忙道:"爲的是一件要緊事。"十二姨太道?:"什幺事"湍制臺道:"你女人家問他做甚幺?我爲的是公事,說了你也不曉得。"十二姨太道:"我偏要曉得曉得。"湍制臺道:"告訴你亦不要緊,爲要委一個人差使。"十二姨太道:"什幺差使不好明天委,等不及就在今天這一夜?"湍制臺道:"爲着有個講究,所以一定要今天委定。"十二姨太道:"到底什幺差使?你要委那一個?你不告訴我,我不依!"湍制臺道:"你這人真正麻煩!我委人差使,也用着你來管我嗎?我就告訴你:只爲着我們省城裏鑄洋錢的銀元局,前頭的總辦丁艱,如今要委人接他的手。"十二姨太搶着說道:"你要委那一個?"湍制臺道:"我要委一個姓胡的,他是個道臺。"十二姨太道:"慢着。我有一個人要委,這人姓唐,也是個道臺。這個差使你替我給了姓唐的,不要給姓胡的了!等一回再出了什幺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說好不好?"湍制臺道:"呀呀乎!派差使也是你們女人可以管得的!你說的姓唐的我知道,這個人是有名的唐二亂子,這等差使派了這樣人去當也好了!我定歸不答應,你快別鬧了!把筆拾起來,等我畫稿。連夜還要謄了出來,明兒早上用了印,標過朱,纔好發下去,等人家也好早點到差。"
十二姨太見制臺不答應他的話,登時柳眉雙豎,桃眼圓睜,筆也不尋了,這個老虎勢,就望湍制臺懷裏撲了過來;撲到湍制臺懷裏,就拿個頭往湍制臺夾肢窩裏直躺下去。湍制臺一向是拿他寵慣的,見了這樣,想要發作兩句,無奈發作不出,只得皺着眉頭,說道:"你要委別人,我不願意,你也不能朝着我這個樣子。究竟這個官是我做的,怎幺能被你作了主意?"十二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應!"說着,順手拿過一隻花碗來就往地下順手一摔,豁琅一聲響,早已變爲好幾丬了。跟手又要再摔別的東西。湍制臺道:"我不委姓唐的,這又何苦拿東西來出氣?"話猶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剛纔送進來的那張稿,早已嗤的一聲,撕成兩丬了。湍制臺道:"這更不成句話了!這是公事,怎幺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妖撒癡,要委姓唐的。他倆的抖嘴吵鬧,小二爺都在旁邊看的明明白白。等到看見十二姨太把公事撕掉,便朝送公事進來的那個門上努努嘴,說了聲"你先出去,明兒快照樣再補張進來。"小二爺進來把筆拾起,也就跟手出去。
十二姨太見門上及小二爺都出去,便又換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臺不曉得拿他怎樣纔好。一回十二姨太要湍制臺把這銀元局的事情說給他聽;一回又要湍制臺拿手把住他的手寫字與他看;一回又問唐二亂子的名字怎樣寫。湍制臺道:"你要委他差使,怎幺連他的名字都不會寫?"十二姨太拿眼睛一瞅,道:"我會寫字,我早搶過來把稿畫好,也不用你費心了。"湍制臺無奈,只得寫給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寫的不清爽,要寫真字,不要帶草。說着,便把方纔撕破的那件送進來的稿,檢了個無字的地方,叫湍制臺拿筆寫給他看。湍制臺一見是張破紙,果然把唐二亂子的名字一筆筆的寫了出來。
十二姨太等他寫完,便說:"曉得了,不用你寫了,時候不早,我們睡罷。"湍制臺巴不得一聲,立刻寬衣上牀。十二姨太順手把撕破的字紙以及湍制臺寫的字,團作一團,一齊往抽屜裏一放,又把洋燈旋暗。湍制臺並不留意。等到睡下,兩個人又咕唧了一回。歇了半天,湍制臺沉沉睡去。十二姨太聽了聽,房中並無聲息,便輕輕的披衣下牀,走到桌子邊,仍把洋燈旋亮,輕輕從抽屜中取出那團字紙,在燈光底下,仍舊把他弄舒攤了,一張張攤在桌上。好在一張紙分爲兩丬,漿子現成,是容易補的,便另取了一條紙,從裂縫處在後面用漿子貼好,翻過來一看,仍舊完完全全一張公事。唐某人三個字的名字,又是湍制臺自己寫的。十二姨太看了,不勝之喜。此時小二爺早在門外伺候好的,從門簾縫裏見十二姨太諸事停當,亦輕輕的掀簾進來。十二姨太便將公事交在他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爺會意,立刻躡手躡腳,趕忙出去,連夜辦事不題。這裏十二姨太仍舊寬衣上牀。湍制臺猶自大夢方酣,睡得好死人一般,毫無知覺。
一宵易過,容易天明。湍制臺起身下牀,十二姨太裝着未醒。湍制臺也不叫他,獨自一人洗面漱口,喫早點心,自然另有丫環、老媽承值。點心剛喫到一半,忽見外面傳進一個手本,就是新委銀元局總辦唐某人在外候着謝委。湍制臺聽說,楞了一回,問道:"誰來謝委?"外面門上回稱:"候補道唐某人謝委。"制臺詫異道:"委的什幺差使?可是撫臺委的?何以撫臺並沒諮會我?"門上回道:"就是才委的銀元局。"湍制臺更爲詫異,連點心都不喫了,筷子一放,說道:"我並沒有委他,是誰委的?"拿手本的門上笑而不答,湍制臺更摸不着頭路。
正相持間,忽見十二姨太一骨碌從牀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問道:"什幺事?"湍制臺道:"不是你昨兒晚上要給唐某人銀元局嗎?一夜一過,他已經來謝委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十二姨太把臉一板道:"我當作什幺事,原來這個!有什幺稀奇的!"湍制臺愈覺不解,說道:"你的話我不懂!"十二姨太冷笑道:"自家做的事,還有什幺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幺敢來冒充?"湍制臺道:"我何曾委他?"十二姨太道:"昨天的稿是誰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臺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十二姨太道:"呸!自家做事,竟忘記掉了!不是你寫了一個是草字,我不認得,你又趕着寫一個真字的給我瞧嗎?就是那個!"湍制臺道:"那不是拉破的紙嗎?"十二姨太道:"實不相瞞:等你睡着之後,我已經拿他補好了。兩點鐘補好,三點鐘發譽,四點鐘用印過朱,頂五點鐘已經送到姓唐的公館裏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來謝委,這人辦事看來再至誠沒有。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怎幺好推頭不曉得!"
一席話說的湍制臺嘴上的鬍子一根根的蹺了起來,氣憤憤的道:"你們這些人真正荒唐!真正豈有此理!這些事都好如此胡鬧的!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一定參他,看他還能夠在那裏當差使!"十二姨太冷笑道:"你要參他的官,我看你還自先參自己罷。'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賣缺賣差,也賣的不少了,也好分點生意給我們做做。現在'生米已經做成熟飯',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①。你一定要參姓唐的,我就頭一個不答應。等到弄點事情出來,我們總陪得過你。我勸你還是馬馬糊糊的過去,大家不響,心上明白。這個差使,你賣給姓胡的拿他幾個錢,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後,我叫他再找補你一萬銀子就是了。"
①休:語助詞,相當於"罷"。
湍制臺聽了,氣的一個肚皮幾乎脹破,坐着一聲也不響,獨自一個心上思量:"倘若發作起來,畢竟姨太太出賣'風雲雷雨',於自己的聲名也有礙。何如忍氣吞聲,等他們做過這一遭兒,以後免得說話,而且還有一萬銀子好拿。縱然姓胡的不得銀元局,不肯出前天說的那個數目,另外拿個別的差使給他,他至少一半還得送我。兩邊合攏起來,數目亦差仿不多。罷罷罷,橫豎我不喫虧,也就隨他們去罷。"想了一回,居然臉上的顏色也就和平了許多。拿手本的門上還站在那裏候示。湍制臺發怒道:"怎幺等不及!叫他等一回兒,什幺要緊!也總得等我喫過點心再去會他!"說完了這句,重新舉起筷子把點心喫完,方纔洗臉換衣服出去會面。
等他轉背之後,十二姨太指指他對家人們說道:"他自己賣買做慣的,怎幺能夠禁得住別人。以後你們有什幺事情,只管來對我說,我自然有法子擺佈,也不怕他不依!"家人們亦俱含笑不言。自此這十二姨太膽子越弄越大,湍制臺竟非他敵手。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湍制臺出去見了唐二亂子,面上氣色雖然不好,然而一時實在反不過臉來,只得打官話勉勵他幾句,然後端茶送客。唐二亂子自去到差不題。這裏姓胡的弄了一場空,幸虧預先說明銀札兩交,所以銀子未曾出手。後來見銀元局委了唐二亂子,不免去找摺奏師爺責其言而無信。摺奏師爺有冤沒處伸,於是來問東家。此時湍制臺又不便說是姨太太所爲,只得含糊其詞,遮掩過去。後來又被摺奏師爺釘不過,始終委了他一個略次一點的差事,也拿到他一萬多銀子,才把這事過去。以後還有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丫姑爺乘龍充快婿 知客僧拉馬認乾孃
卻說湍制臺九姨太身邊的那個大丫頭,自見湍制臺屬意於他,他便有心惹草粘花,時向湍制臺跟着勾搭。後來忽然又見湍制臺從外面收了兩個姨太太,他便曉得自己無分。嗣後遇見了湍制臺總是氣的蹺着嘴脣,連正眼也不看湍制臺一眼,至於當差使更不用說了。湍制臺也因自己已經有了十二個妾;又兼這新收的十二姨太法力高強,能把個湍制臺壓伏的服服貼帖,因此也就打斷這個念頭。但是每逢見面,觸起前情,總覺自己於心有愧。又因這大丫頭見了面,一言不發,總是氣憤憤的,更是過意不去。因此這湍制臺左右爲難,便想早點替他配匹一個年輕貌美,有錢有勢的丈夫;等他們一夫一妻,安穩度日,藉以稍贖前愆。
主意打定,於是先在候補道、府當中,看來看去,不是年紀太大,便是家有正妻,嫁過去一定不能如意;至於同、通、州、縣一班,捐納的流品太雜,科甲班酸氣難當,看了多人,亦不中意。湍制臺心中因此甚爲悶悶。後來爲了一件公事,傳督標各營將官來轅諭話。內有署理本標右營遊擊戴世昌一員,卻生得面如冠玉,狀貌魁梧,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此時湍制臺有心替大丫頭挑選女婿,等到大衆諭話之後,便向他問長問短,着實垂青。幸喜這戴世昌人極聰明,隨機應變。當時湍制臺看了,甚爲合意。
等到送客之後,當晚單傳中軍副將王占城到內衙簽押房,細問這戴世昌的細底,有無家眷在此。王占城一一稟知,說:"他是上年八月斷絃,目下尚虛中饋。堂上既無二老,膝前子女猶虛。"湍制臺一聽大喜,就說:"我看這人相貌非凡,將來一定要闊,我很有心要提拔提拔他。"王占城道:"大帥賞識一定不差。倘蒙憲恩栽培,實是戴遊擊之幸。"湍制臺聽了,正想託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個做制臺的人,怎幺管起丫頭們的事來?說出去甚爲不雅。"轉念一想:"不好說是丫頭,須改個稱呼,人家便不至於說笑我了。"想了一會,便道:"現在有一事相煩:從前我們大太太去世的前天,曾扶養親戚家的一個女孩子,認爲乾女兒,等我們大太太去世,一直便是我這第九個妾照管。如今剛剛十八歲。自古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雖則是我乾女兒,因我自己並未生養,所以我待他卻同我自己所生的無二。今天我看見戴遊擊甚是中意,又兼老兄說他斷絃之後,還未續娶;如此說來,正是絕好一頭親事。相煩老兄做個媒人,並且同戴遊擊說,他武官沒有錢,不要害怕,將來男女兩家的事,都是我一力承當。"
王占城諾諾連聲。出去之後,連夜就把戴世昌請了過來,告訴他這番情由,又連稱"恭喜",口稱:"吾兄有這種機會,將來前程未可限量。"戴世昌聽了,不禁又喜又驚又怕:喜的是本省制臺如今要招他做女婿;驚的是我是個當武官的,怎幺配得上制臺千金!轉念一想:"我要同他攀親,這個親事闊雖闊,但是要拿多少錢去配他?"因此心中七上八下,楞了半天,除卻嘻開嘴笑之外,並無他話。王占城懂得他的意思,又把湍制臺的美意,什幺男女兩家都歸他一人承當的話說了出來。戴世昌聽了,止不住感激涕零,連連給王占城請安,請他費心。
王占城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上轅稟覆制臺。稟明之後,湍制臺迴轉上房,不往別處,一直竟到九姨太房中。此時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丟在腦後了,今兒忽然見他進來,賽如天上掉下來的寶貝一般。想要前來奉承,一想自己是得過寵的,須要自留身分;如果不去理他,或者此時什幺回心轉意,反恐因此冷了他的心。正在左右爲難的時候,湍制臺早已坐下,說道:"我今兒來找你,不爲別的事情,爲着我們上房裏丫頭,年紀大的,留着也要作怪,我想打發掉兩個,眼睛跟前也清楚清楚。你跟前的那個大丫頭,今年年紀也不小了,也很好打發了,你又不缺什幺人用。所以我特地同你說一聲兒。"
九姨太起先聽見湍制臺要打發他的丫頭,心上老大不自在。要說不遵,怕他着惱;如果依他,爲什幺檢着我欺負?尚在躊躇的時候,只聽湍制臺又說道:"你的丫頭,我是拿他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檢了一個做官的女婿,又是年輕,又是有錢,亦總算對得住他的了。但是一件,既然說是配個做官的,怎幺好說我們的使女?我想來想去,沒有法子,只好說是你的乾女兒。你說好不好?"九姨太本來滿肚皮不願意,後來見說是許給一個做官的,方纔把氣平下;又想:"這丫頭果然大了,留在家裏,亦是禍害。倘若再被老爺看上了眼,做了什幺十三姨太,更不得了,不如將機就計,拿他出脫也好。"想完,便道:"我當不起他做我的乾女兒,就說是你的乾女兒罷。"湍制臺道:"你我並不分家,你的我的,還不是一樣嗎。"九姨太道:"既然如此,也得叫他出來替你磕個頭。"湍制臺道:"這也可不必了。"正說着,九姨太已把大丫頭喚了出來,叫他替老爺磕頭,還要改稱呼。大丫頭扭扭捏捏的替湍制臺磕了一個頭,湍制臺還了一個半禮,起來又替九姨太行過禮,九姨太便吩咐一應人等都得改稱呼,因他小名喚做寶珠,就稱他爲寶小姐。
過了兩天,湍制臺便催着男家趕緊行聘,叫善後局拔了三千銀子給戴世昌,以作喜事之用,又委了戴世昌兩個差使。此時湍制臺因爲自己沒有女兒,竟把這大丫頭當作自己親生的一樣看待,也撥三千銀子給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辦嫁裝。有了錢,樣樣都是現成的。男家看的是十月初二日的吉期。戴世昌特地又租了一座大公館。三天頭裏,請媒人過帖,送衣服首飾,面子上也很下得去。兩位媒人:一位中軍王占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這一天,一齊穿着公服到制臺衙門裏來。湍制臺卻是自己沒有出來奉陪,推說自己有公事,叫侄少爺出來陪的。兩個媒人也沒有坐大廳,是在西面花廳另外坐的:這倒是湍制臺愛惜聲名的緣故。
且說到了正日,男府中張燈結綵,異常鬧熱。雖然有些人也曉得是制臺姨太太跟前用的丫環,但是制臺外面總說是亡妻的乾女兒,大家也不肯同他計較,樂得將錯就錯,順勢奉承。還有些官員藉此緣由前來送禮,湍制臺也樂得檢禮重的任意收下。這場喜事居然也弄到頭兩萬銀子,又做了人家的幹丈人,頗爲值得。花轎過去,一切繁文都不必說。到了三朝,寶小姐同了新姑爺來回門。內裏便是九姨太做主人。九姨太自己不曾生養,平空裏有了這個女婿,自然也是歡喜。而且這女婿能言慣道,把個幹丈母孃奉承得什幺似的,因此這九姨太更覺樂不可支。
閒話少敘。單說這戴世昌自從做了總督東牀,一來自己年紀輕,閱歷少,二來有了這個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氣揚,眼睛內瞧不起同寅。於是這些同寅當中也不免因羨生妒生忌,更有幾個曉得這寶小姐底細的,言語之間,便不免帶點譏刺。起初戴世昌還不覺着,後來聽得多了,也漸漸的有點詫異,回家便把這話告訴了妻子。寶小姐道:"我的娘是亡過大太太的好姊妹,我才養下來三天,大太太就抱了過來。人家的閒話,有影無形,聽他做甚!"話雖如此說,但是面孔上甚不好看。戴世昌便亦丟過。
但是一樣:寶小姐回到衙內,除了湍制臺、九姨太認他爲乾女兒之外,其它別位姨太太以及侄少爺等還拿他當丫頭看待,不過比起別人略有體面。他亦不敢同這些人並起並坐。他有幾個舊夥伴見了他拿他取笑:一個個都來讓他,請他坐,請他喫茶;一口一聲的稱他爲小姐,把他急的什幺似的。十二位姨太太當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二姨太嘴頂刻毒,見了人一句不讓。自見老爺抬舉九姨太的丫頭,心上很不舒服。一日聽見大衆奉承寶小姐,更把他惱了,便對着自己丫頭連連冷笑道:"什幺小姐!你們只好叫他一聲'丫小姐',將來你們一個個都有分的。"誰知自從十二姨太這一句話,便是一傳十,十傳百,通衙門都曉得了。有些刻薄的,更指指點點,當着他面拿這話說給他聽,把他氣的了不得,而又無從發作。後來又把這話傳到戴世昌的耳朵裏,心上也覺氣悶,忽念要靠這假泰山的勢力,也只得隱忍不言。
這假泰山果有勢力,成親不到三月,便把他補實遊擊。除了尋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隻兵輪委他管帶。人家見他有此腳力,合城文武官員,除掉提、鎮、兩司之外,沒有一個不巴結他的,就有一班候補道也都要仰承他的鼻息。至於內裏這位寶小姐,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個氣焰熏天,見了戴世昌,喝去呼來,簡直像他的奴才一樣。後來人家走戴世昌的門路,戴世昌又轉走他妻子的門路,替湍制臺拉過兩回皮條,一共也有一萬六千銀子。湍制臺受了。自此以後,把柄落在這寶小姐手裏,索性撒嬌撒癡,更把這乾爸爸不放在眼裏了。
寶小姐有一樣脾氣,是歡喜人家稱呼他"姑奶奶",不要人家稱他"戴太太"。你道爲何?他說稱他"戴太太",不過是戴大人的妻子,沒有什幺稀罕;稱他"姑奶奶",方合他制臺幹小姐的身分。他常常同人家說:"不是我說句大話:通湖北一省之中,誰家沒有小姐?誰家小姐不出嫁?出了嫁就是姑奶奶。這些姑奶奶當中,那有大過似我的?"他既歡喜奉承,人家也就樂得前來奉承他。有些候補老爺,單走戴世昌的門路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妻子前來奉承寶小姐。大家是曉得脾氣的,見了面,姑奶奶長,姑奶奶短,叫的應天價響。候補老爺當中,該錢的少,這些太太們同他來往,知道他是闊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東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當了當,買禮送他。
當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爺姓瞿,號耐庵。據說是個知縣班子,當過兩年保甲,半年發審,都是苦事情,別的差使卻沒有當過,心上想調一個好點的,就回家同太太商量,要太太走這條門路。太太拿腔做勢,說道:"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們老爺自己做的,我們當太太的只曉得跟着老爺享福,別的事是不管的。"禁不住瞿耐庵左作一揖,右打一恭,幾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講好了價錢,我們再去辦這一回事。"瞿耐庵道:"聽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給我多少錢?"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這又何用說在前頭呢?"太太道:"不是這樣說。等你有了事,我問你要錢比抽你的筋還難,不如預先說明白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錢,我何曾敢說一個'不'字;沒有亦是沒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曉得你是個什幺差使,多少我不好說,你自己憑良心罷。"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說完,登時柳眉雙豎,杏眼圓睜,喝道:"什幺一家一半!那一半你要留着給誰用?"瞿耐庵連連陪笑道:"留着太太用。……我替你收好着。"太太道:"不用你費心,我自己會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說得是,說得是!"連連屏氣斂息,不敢做聲。太太又吩咐道:"我替你辦事情,我是要化錢的。頭一面,一分禮是不能少的,你想要差使,以後還得時時刻刻去點綴點綴。你現在已經窮的什幺似的,那裏還有錢給我用。無非苦我這副老臉出去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噹噹。這筆錢難道就不要還我嗎?"瞿耐庵道:"應得還!應得還!既然太太如此說法,以後差使上來的錢,一齊歸太太經管,就是我要用錢,也在太太手裏來討。你說可好不好?"太太道:"如此也罷了。當下商量已定,就想託一個廟裏的和尚做了牽線。
此時寶小姐聲氣廣通,交遊開闊,省城裏除了藩臺、糧道兩家太太之外,所有的太太一齊同他來往。他們這般女朋友竟比男朋友來得還要熱鬧:今天東家喫酒,明天西家抹牌;一齊坐着四人大轎,點着官銜燈籠,親兵隨從簇擁着,出出進進,好不威武。就這裏頭說差使,託人情,在湖北省城裏賽如開了一丬大字號一樣。
寶小姐又愛逛廟宇,所有大大小小的寺院都有他的功德。譬如寶小姐捐一百塊洋錢,這廟裏的和尚、姑子一定要回送公館裏管家大爺一分,上房裏老媽、丫環一分,每一分至少也得十幾塊洋錢。寶小姐進款雖多,無奈出款也不少。就是寶小姐不願意多出,手下的那些老媽、丫環們也一定要勸他多出。和尚、姑子還時常到公館裏請安,見了面,拿兩手一合,頭一低,念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再說聲"請姑奶奶的安",跟着下來,就儘性的拿"姑奶奶"奉承。無論有多少的高帽子,寶小姐都戴得上。寶小姐既向這般人混熟了,以後就天天的往寺院裏跑,又請那些要好的太太、奶奶們喫素飯。人家見他禮佛拜懺便認他是持齋行善一流,於是人家要回席請他,也只得把他請在廟裏。這個風聲傳了出去,慢慢地那些會鑽門路的人也就一個個的來同和尚、姑子拉攏了。
閒話休敘。且說這武昌省城有名是一座龍華寺。這龍華寺坐落在賓陽門內,乃是個極大叢林,聽說亦有千幾百年的香火了。寺里居中一座"大雄寶殿",供的是釋迦牟尼。此外觀音殿、羅漢堂、齋堂、客堂、禪堂、僧房,曲曲灣灣,已經不在少處。另外還有精室,專備接待女客。因爲龍華寺是武昌名勝所在,所以合城文武官員,空閒時候都走來隨喜隨喜,就是過往的洲客亦都有慕名來的。寺裏有方丈,是專門只管清修,不問別事,執事的另外有人。頂闊的是知客,專管應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門來往。督、撫、司、道以下,統通認得。凡是當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於討厭;第二要嘴巴會說,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了官場說官場上的話,見了生意人說生意場中的話,真正要八面圓通,十二分周到,方能當得此任。知客和尚專管知客,不要上殿做佛事。又常常聽見人說起,知客應酬老爺們還容易,最難的是應酬太太們。應酬了老爺、老爺當中不肯化錢的居多;應酬了太太,卻是大把銀子抓給他們用。所以他們趨奉太太競其比趨奉老爺還要來得起勁。這位太太的老爺是什幺人,同誰家是親威,跟着伺候的人誰拿權誰不拿權,和尚肚皮裏都有詳詳細細的一本帳,說出來是不會錯的。
單說這龍華寺裏的知客,法號善哉,是鎮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眉清目秀,一表非凡,而且人亦能言會道。二十三歲上,因往四川朝山回來,路過武昌,就在這龍華寺內掛單①,一連住了幾日。此時龍華寺當家老和尚正苦少個幫手,見他伶俐聰明,討人歡喜,遂寫一封書信給金山寺裏的老和尚,留這善哉和尚在龍華寺裏執事。過了幾個月,當家老和尚見他着實來得,就升他爲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裏的貴官顯宦,豪賈富商,他沒有一個不認得,而且還沒有一個不同他說得來。他更有一件本事,是這些大人老爺們的太太,尤其沒有一個不喜歡到他寺裏走動。不說別的佈施,單是佛事一項,已經比前頭要多出好幾倍了。他既有此人緣,也就樂得藉此替人家拉攏,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出力的。
①掛單:行腳僧投宿寺院。
此時這善哉和尚打聽得寶小姐是制臺幹小姐,是湖北第一分闊人,便借捐建水陸功德爲名,先送了一分禮物,無非是喫食等類;又送了兩副請帖,暫時不說佈施,只說是"某日開建道場,請戴大人同姑奶奶前往隨喜"。寶小姐是少年性情,聽見有好玩的所在,沒有不趕着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戴府管家聯絡一氣,某日前往,預先送信給他。到了這天,善哉和尚竭力張羅,把寺裏寺外陳設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鎮、司、道以及督、撫衙門的幕友、官親;二等是實缺、候補府班以下人員至首縣止,同着些闊商家,什幺洋行買辦,錢莊匯票等字號;三等乃是候補州、縣,以及佐貳各官,同隨常賣買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戴世昌雖是遊擊,因系制臺的乾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也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善哉和尚卻又另外替寶小姐備了一間精室。這精室之中,特地買了一張外國牀,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國紗帳子,鴨毛枕頭,說是預備姑奶奶歇中覺的。牀面前四張外國椅子,一張小小圓臺;圓臺上放着一個小小船合①,堆着些蜜餞點心之類,極其精緻,說是預備姑奶奶隨意喫喫的。靠窗一張妝臺,脂、粉、鏡奩,梳、篦、金暴花水之類,亦都全備,又道是預備姑奶奶或是覺後或是飯後重新梳妝用的。牀後頭還有馬桶一個。寶小姐有了這個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趨奉,比書上說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兒子的也沒有這樣孝順。
①船合:似船形的合。
寶小姐來的多了,外頭的名聲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門路的鑽頭覓縫的來巴結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出賣些"風雲雷雨",以顯他的聲光。這個風聲恰巧被瞿耐庵的太太曉得了。這瞿耐庵的太太平時也是極其相信喫齋唸佛的,見了出家人,分外有緣,無事便到這龍華寺裏來跑,因此同這善哉和尚也極相熟。但是一樣:瞿耐庵的太太手裏是沒有什幺錢的,和尚的眼睛最爲勢利不過,見了有錢的施主就把他比下來了。這回起建水陸道場,開懺的那一天,寶小姐到場,只喫了一頓飯,就捐了五百兩銀子。瞿太太也跟來隨喜,好容易在家裏連當帶借,送了十塊錢給和尚。和尚那裏拿他放在眼裏,不過是來者不拒,多多少少,一齊留下罷了。瞿太太雖然竭力拉攏,無奈手筆不大,總覺上不得檯盤。此乃境遇使然,無可奈何之事。
恰巧四十九天功德圓滿。善哉和尚弄錢本事真大,又把老和尚架弄出來,說是要傳戒。預先刻了傳單,外府州、縣,分頭叫人去貼。這個風聲一出,那些願意受戒的善男信女,果然不遠千里而來。此番善哉和尚卻是大開山門,定了規例:凡來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錢。要了錢還不算,還要叫這些人喫苦頭。一個個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蘄艾,分爲九團或十二團,放在光郎頭上,用火點着;燒到後來,靠着頭皮,把他油都烤了出去,燒的吱吱的響。這人痛的愁眉苦臉,流淚滿面,嘴裏頭只是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敢說一聲痛。凡受過戒的都說:"燒到痛的時候,只要念'阿彌陀佛',佛菩薩自然會來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又說道:"凡一個人入了道,七情六慾是不能免的。如今這一燒,可把他燒斷,永遠不想開葷,亦不想偷女人了。"如是者一個個頭上就同骨牌攢了眼的一樣,這地方永遠不生頭髮,其名又謂"燒香洞"。凡有香洞和尚,到那裏都好掛單,有飯喫,大家都肯佈施他;要說是沒有香洞,大家都叫他野和尚,可是沒有人理的。燒過香洞之後,還要進禪堂。禪堂裏的規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輪流到九天九夜,一刻不得休歇,亦不準打盹睡覺。九天之後,方算圓滿。這九天裏頭,倘然錯了他一點規矩,另外有管他們的人,抗着又粗又長的板子,要在光郎頭上敲的。看起來真正苦惱,並不是修行,直截是受罪!
閒話少敘。單說此時這龍華寺受戒的人,只有僧衆,並無女人。善哉和尚會出主意,便出來同一班太太們說道:"諸位太太都是前世裏修行,所以這一輩子纔有這們大的福分;倘若這一輩子裏再修行修行,下一輩子還不曉得怎樣好哩!"一句話提醒了衆人,便問:"怎樣修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彌陀佛!若要修行,也沒有別的,只要同我們出家人一樣,到大和尚跟前受個戒,等大和尚替你們起個法名。以後遇見寺裏做什幺功德,量力施布點,這就是修行了。"寶小姐道:"要剃頭髮不要?"善哉和尚道:"阿彌陀佛!我的姑奶奶,倘若要你們剃頭髮,豈不同姑子一樣?以後這們大的福分叫誰去享呢?小僧說的原是帶髮修行,只要一心扳依,都是一樣的。"寶小姐道:"既然如此,我亦來一分,修修來世也是好的。"又問:"要多少錢?"善哉和尚道:"隨緣樂助,亦要看各人的身分,姑奶奶大才斟酌罷了。"於是在座的各家太太聽見和尚說"隨緣樂助",大家高興,就有一大半要受戒的。當時算寶小姐頂闊,送了大和尚三百塊洋錢,說是孝敬老師傅的贄敬;又拿出一百塊錢來齋僧,說是同衆位師兄結結緣的。和尚笑納之後,大和尚就替他起了一個法號,叫做妙善。其餘各位受戒的女太太們,從四元起碼,以至幾十元爲止。瞿太太亦送了十塊洋錢,隨同受戒。等到事完之後,和尚又備了幾桌素齋,請衆位受戒的女太太一同到來,以敘同門之禮。
瞿太太是有心巴結寶小姐的,如今藉此爲由,被他搭上了手,便爾趨前跟後,做出千奇百怪的樣子來奉承寶小姐。又時常到寶小姐公館裏去請安,送東送西,更不必說。有天寶小姐在一位姊妹家裏喫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在座。瞿太太一見這樣,便過來替他捶背,替他裝煙,又親自攙扶他上轎,一直把寶小姐送回公館。這一夜瞿太太也沒有回家,就在寶小姐公館裏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寶小姐酒醒,很覺得過意不去。後來彼此熟了,見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了。瞿太太的脾氣再要隨和沒有,連老媽的氣都肯受的。有些丫環問他要東西不必說,空着還要拿他說笑取樂。寶小姐見丫環們如此,他也和在裏頭拿瞿太太來開心。
有天亦是寶小姐醉後,瞿太太過來替他倒了一碗茶,接着又裝了幾袋水煙。寶小姐醉態可掬的,一手摟着瞿太太的頸項,說道:"我來世修修,修到有你這個女兒,我就開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兒,只怕夠不上。"寶小姐道:"別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歲數的人,我只有這一點點年紀,那有你做我的女兒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奶奶說那裏話來!常言說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樁趕得上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收留,我就情願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此時寶小姐已有十分酒意,忘其所以,聽了瞿太太的話,並不思量,便衝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磕個頭,叫我一聲'娘'罷。以後我疼你。"一句話直把個瞿太太樂得要死,果真爬在地下替寶小姐磕了一個頭,叫了一聲"乾孃"。寶小姐趁着酒蓋了臉,便答應了一聲,見他磕頭,動也不動。
當日瞿太太伺候寶小姐睡覺之後,立刻趕回家中。此時他老爺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噓,已經委了清道局的差使。這天正領了薪水回來,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見回家,以爲一定是戴公館留下,今天不轉的了,豈知三更過後,忽聽打門聲急。開出門去一看,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說別的,劈口便問:"薪水領到沒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領到。因爲太太未曾過目,所以不敢動用。"太太道:"好"。登時取了出來一看整整七十塊洋錢。太太便吩咐備燕菜酒席兩桌,下餘的備辦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別的禮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庵是懼怕太太,一向奉命如神的,只得諾諾連聲,不敢違拗。次日一早,備辦停當。太太也早起梳洗。諸事齊備,便抬了酒席禮物,徑往戴公館而來。
這日寶小姐因爲昨夜酒醉,人甚睏乏,睡到十二點鐘方纔起身。人報瞿太太到來。只見瞿太太身穿補褂,腰繫紅裙;他老爺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頭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長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進宅門,後面兩個抬合抬着禮物酒席。寶小姐忘記昨夜醉後之事,見了甚爲詫異。見面之後,忙問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見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兩把,居中一擺。跟來的人隨手把紅氈鋪下。瞿太太便說:"請你們大人。今日是寄女兒特地過來叩見乾爹、乾孃,是不用迴避的了。"此時戴世昌正躲在房中,聽了摸不着頭路,寶小姐也覺茫然。倒是旁邊的丫頭、老媽記着,便把昨夜之事說出。寶小姐道:"醉後之言,何足爲憑。我那裏好收瞿太太做乾女兒!真正把我折死了!"剛剛跨出房門,想要推讓,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裏還說:"既然乾爹不出來,朝上拜過亦是一樣的。"寶小姐連忙還禮,連說:"這裏那裏說起!……"瞿太太拜過之後,趕忙又把禮物獻上,說是兩分送給乾爹、乾孃,兩分連着一席酒,是託乾孃孝敬與幹外公、幹外婆的。寶小姐只是謙着不受。瞿太太那裏肯依,說:"昨夜已蒙乾孃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臉擱在那裏去呢?"於是旁邊一衆丫頭、老媽都湊趣說:"今天瞿太太來拜乾孃,乃是出於一片至誠,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他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後疼他就是了。"此時寶小姐無可如何,只得老老臉皮認了他做乾女兒。後來戴世昌也出來見過禮。寶小姐又把丫頭、老媽、底下人、廚子,統通叫了上來叩見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奶奶。當時擺席喫酒。
等到飯後,寶小姐一想,自己總覺過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帶進制臺衙門,叫他認認幹外公、幹外婆,也可顯顯我的手面。"當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說知。瞿太太有何不願之理,登時滿口答應,又說:"於理應得去請安的。"於是寶小姐先打發老媽到制臺衙門裏去說明白,只說姑奶奶收了一個乾女兒,立刻進來叩見老爺同九姨太太,但是且慢說出人頭來。老媽去後,寶小姐帶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轎而去。
一霎時到得湍制臺衙門,自然是一徑到九姨太上房裏。此時湍制臺聽了老媽的話,都曉得寶小姐收了一個乾女兒,大家以爲總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急忙預備見面禮。正鬧着,人報寶小姐回來了。大家立起身看時,都想看看這位小姐長得面貌如何。只見寶小姐走到頭裏,後面跟了一個臉上起皺紋的老婆婆,再細看看,頭髮也有幾根白了。大家見了詫異,還當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來的,然而來的只有他倆,並沒有第三個。因此大衆格外疑心。此時湍制臺亦正在房中,從玻璃窗內看見,也覺着奇怪。只聽得寶小姐在院子裏喊道:"乾媽,我同個人來給你瞧瞧。"一頭說,一頭走進上房,吩咐老媽把紅氈鋪地。寶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說道:"你就在這裏拜見外公、外婆罷。"大衆至此方纔明白,這同來的老婆婆就是他的乾女兒。但是他要收個乾女兒,爲什幺不收個年輕的,倒收個老太婆?真正叫人不明白。但是他如此一片至誠,九姨太只得出來同他謙了一回,受了他一禮,讓他坐下,彼此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禮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塊洋錢的見面錢。然後招呼開席,直喫到二更天,方纔盡歡而散。這天湍制臺雖未出來相見,但把他孝敬的禮物收下,也要算得賞臉的了。且說瞿太太這天因爲頭一天來,不便住下,約摸到了時候,便即起身告辭。九姨太還再三叮嚀,叫他空了只管進來,現在是自己一家人,用不着客氣的了。
此時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工。相別出來上轎,在轎子裏滿腹盤算,思量幾時再進來,又思量過天還得備席請請幹外婆,又想:"他們是闊,眼眶子是大的,請他們不能過於寒儉,須得稍爲體面些。"又想:"橫豎有今天干外婆送我的五十塊錢,'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來應酬他。彼此要好了,少不得總要替我們老爺弄點事情。只要弄得一個好點差使,就有在裏頭了。"又想:'這條門路全虧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錢,須得到他寺裏大大的佈施些,以補報他這番美意。'正盤算間,不提防轎子落地,說是已經到了自己家的門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纔從轎子裏走出來。還沒有出轎門,忽然一個跟班的走上來回道:"太太,老爺不好了!今天出出小恭,跌斷了一隻腿了!"瞿太太聽了,不禁大喫一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省錢財懼內誤庸醫 瞞消息藏嬌感俠友
話說瞿太太從院上回來,在轎子裏聽說老爺跌斷了一條腿,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問道:"怎幺好端端的會把腿跌斷了?是什幺時候跌斷的?"跟班回道:"今兒早上,老爺送過太太上轎之後,也就到了局子裏辦公事;但是今兒一天總是低着頭想心事,沒精打彩,沒有喫飯就回來的。恰恰進門,提着褲子要去解手。小的正走過,看見擺尿缸的地方原來潮溼,亦不曉得那一位在尿缸旁邊掉了一個錢在地下。老爺見了錢,彎着腰要去拾,不想怎樣一個不留心就滑倒了,弄得滿身是溺還在其次,只聽老爺'啊唷'一聲,說是一條腿跌斷了。"瞿太太罵道:"混帳東西!地下掉了錢,你們不去拾,要叫老爺去拾!"跟班的道:"小的又沒瞧見錢,後來是老爺說了出來才曉得的。"瞿太太道:"跌壞了怎幺樣?請大夫瞧過沒有?"跟班的道:"老爺跌倒之後,只顧啊唷的叫。他老人家的身坯來得又大,小的一個人怎幺拉得動他。好容易找了打雜的、廚子、轎伕,才把他老人家連抬帶扛的抬進上房牀上睡下。齊巧那個會說外國話的胡二老爺有事來拜會,一聽說是他老人家跌斷了腿,胡二老爺就急了,說道:"我們做官的人全靠着這兩條腿辦事,又要磕頭,又要請安,還要跑路。如今把他跌折了,豈不把喫飯的傢伙完了嗎!'到底胡二老爺關切,進去看過老爺之後,立刻就出去找了一位外國大夫來瞧了一瞧。"瞿太太大驚道:"爲甚幺不請一個傷科看看?那外國大夫豈是我們請得起的?"跟班的道:"老爺亦何嘗不是如此說,所以一聽見胡二老爺說請外國大夫,可把他老人家急死了,說:'我這分傢俬都交給他還不夠!我情願做個殘廢罷!'誰知胡二老爺硬作主,自己去把個外國大夫請了來。老爺一定不要看,胡二老爺捉住老爺的腿,一定要看。外國大夫看了一回,便說:'治雖可治,將來走起路來,不免要一瘸一拐的呢。'胡二老爺道:'好好好,只要能夠會走路,可以磕得頭,請得安,就做個瘸子也不打緊。'外國大夫道:'倘若只要磕頭請安,那是我敢寫得包票的。'後來胡二老爺要他包醫,他要三十兩銀子。"瞿太太道:"老爺怎幺說?"跟班的道:"老爺急的什幺似的,暗底下拉了胡二老爺好幾把,朝着他搖頭,說是不要他包醫。胡二老爺沒法,方纔又打了兩句外國話,同着外國大夫走的。"
瞿太太一聽這話,方纔把一塊石頭落地。一面往上房裏走,一面又問:"可請個傷科來瞧過沒有?"跟班的道:"請是請過一個走方郎中瞧過,亦要什幺十五塊錢包醫,老爺還嫌多。後來請了一個畫辰州符①的來到家裏畫過一道符,一個錢沒花,亦沒見什幺功效。"太太道:"爲什幺不早送個信給我?"跟班的道:"小的趕到戴公館,說太太到了制臺衙門裏去了。太太,你想,制臺的衙門可是我們進得去的,所以小的也就回來了。"
①辰州符:以符祝爲人治病,辰州(原湖南)人多傳此術。
正說着,太太已到上房,走進裏間一看,老爺正睡在牀上哼哼哩。太太把帳子梟開,望了一望,問了聲"怎幺好好的會把腿跌壞了",又問:"現在痛的怎幺樣了?那個畫符的先生,他可包得你不做殘廢不能?"老爺正在痛得發暈,一聽太太的聲息,似乎明白了些,但回答得兩句道:"你回來了?今天幾乎拿我跌死!"說完了這兩句,仍舊哼哼不已。太太就在牀沿上坐下,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又不是沒有見過錢的人!你要錢用,儘管告訴我,自然有地方弄給你,何犯着爲了一個錢跌斷一條腿呢!如果一個治不好,當真的不能磕頭請安起來,你這一輩子不就完了嗎!叫我這一輩子指望什幺呢!"說着,也就唬嗤唬嗤的哭起來了。
瞿耐庵道:"你別哭了。現在既已回來,該應怎幺找個大夫給我瞧瞧。"太太道:"外國大夫價錢大,無論如何,我們是請不起的,這個也不用提他了。如今你們趕快把傷科獨眼龍王先生請了來,問他要多少錢,我給他。務必今夜裏請他來一趟!就是睡了覺也要來的!"跟班的去了一會,回來說道:"王先生說的:一過晚上十點鐘,就是拿八抬轎去抬他也不來的。有話明天時晨再講罷。"太太道:"這東西混帳!你去同他說,他再不來,我去叫制臺衙門裏的人押着他來,看他敢不來!"說着,就想坐轎子再回到制臺衙門裏去。還是瞿耐庵明白,連連搖手,道:"現在是什幺時候了!去不得!去不得!你這一往回,要有多少時候?再等一會天就亮了。一會再去請他,他總要來的,何苦半夜裏吵到制臺衙門裏去。請了來請封仍舊一個錢不能少的。我多熬一會就是了。"太太一想,他話不錯,只得依他。果然不多一刻,天也亮了。又過了一會,太太忙叫人去請獨眼龍王先生。家人去了好半天纔回來,說道:"先生纔起來,正看門診,總得門診看完了才得來呢。"瞿耐庵夫婦無法,只得靜等。
誰知一等等到下半天四點鐘敲過,王先生纔來。當時引進上房,先問:"是怎幺跌的?"瞿耐庵連忙伸出來給他看。王先生生來只有一隻眼,歪着頭,斜着眼,看了一會,說是:"骨頭跌錯了筍了,只要拿他扳過來就是了,沒有什幺大不了的事。"瞿太太在帳子後頭說道:"既然如此,就請你先生替他扳過來就是了。"王先生道:"如果是別人家,一定要他五十塊大洋,你們這裏,打個九折罷。"瞿太太把舌頭一伸,道:"要的可不少!怎幺比外國大夫還貴?"王先生也不答腔。瞿太太又再三同他磋磨。王先生道:"要我治,我得這個價錢;要省錢,可以不必請我。你們要曉得:你們老爺這條腿是值錢的,不比尋常人的腿,不要磕頭,不要請安,可以隨隨便便的。我要替他弄好,三五天就要叫他走路哩。外面有外敷的藥,裏頭有內託的藥。我這副藥。珍珠八寶,樣樣都全,但是這副藥本就得四十塊大洋。倘若只要扳扳好,不消上藥,也費我半點鐘工夫,至少也得五塊洋錢。"瞿太太道:"只要你扳扳好,不敷藥,可以不可以?"王先生道:"這也沒有什幺不可以,不過好得慢些。跌壞的雖是骨頭,那骨頭四面的肉就因此血不流通;血不流通,這肉豈不是同死的一樣。將來一點點都要爛的;爛過之後,還得上藥,然後去腐生新。合算起來,化的錢只有比我多些,還要耽擱日子。你們划算得來,我就依着你做。我原是無可無不可的。"瞿太太一想,四十五塊錢總嫌太多,心上思量:"且叫他把骨頭的筍頭扳進。至於藥可以不用他的,昨天我在幹外婆屋裏看見玻璃櫥裏擺着藥瓶,什幺跌打損傷藥、生肌散,樣樣都有,我只要去討點就是了,只怕還要比他的好些哩。"主意打定,便道:"好些的藥我們自己有,只要至制臺衙門裏去討來。現在只要你先生替他扳準了就是了。"王先生一聽生意不成功,一來是心上不高興,二來也是他本事有限,當下不問青紅皁白,能扳不能扳,便拉住瞿耐庵的腿,看準受傷的地方,用兩隻手下死力的一扳。只聽得牀上啊唷的一聲,瞿耐庵早已昏暈過去了。
瞿太太正在帳子後頭,一聽這個聲響,知道不妙,立刻三步並做兩步,趕到前面,忙問:"怎的?"王先生也不打言。瞿太太梟開帳子一眼,只見老爺已經兩眼直翻,氣息全無,頭上汗珠子的黃豆大小。瞿太太一見這個樣子,曉得是被王先生扳壞了。又見王先生拿神子捲了兩卷,把條腿夾在夾肢窩裏,想用蠻勁再把這條腿扳過來。瞿太太發急道:"先生!你快鬆手罷!再弄下去,他的腿本來不折的,倒被你一弄弄折了也論不定!如今的人還不知是活是死哩!"一面說,一面又拿老爺掐人中,渾身的揉來揉去。幸虧歇了不多一會,瞿耐庵慢慢的回醒過來,只是"啊唷啊唷"的喊痛。大家一見老爺有了活命,方始放心。
王先生受了瞿太太的埋怨,只好鬆手,站在一旁,瞪着一隻眼睛在那裏呆望。好容易瞧着瞿老爺有了活氣,他又想上前去用勁。瞿太太連忙搖手道:"你快別來了!你再來來,我們老爺要送在你手裏了!叫門房裏趕緊替先生打發了馬錢,請先生回府罷。"王先生無法,只得跟了跟班的走到門房裏,替他發給了四百錢的馬錢。王先生不答應,一定要五塊洋錢,說:"我是你們請了來的,同你們太太講明白的,不下藥,單要五塊洋錢。現在是你們不要我治,並不是我不治。如今要少我的錢可不能。"門房裏人道:"你先生的本事太好,所以不請你治!老實同你說,你的本事一個錢不值!現在給你四百錢,已經有你面子了,不走做甚……"王先生一見門房裏人罵他,愈加不肯干休,賴在門房裏不肯去,說:"你們要壞我的招牌,我是要同你們拚命的!"門房裏人道:"這王八羔子不走,真個等做……"一面說,一面就伸出手來打了王先生兩拳。王先生氣急了,於是躺在地下喊地方救命。鬧的大了,上房裏都聽見了。瞿耐庵睡在牀上,說道:"這種人同他鬧什幺!給他兩個錢,叫他走罷。"瞿太太道:"你有錢你給他,我可是沒有這多錢。他肯走就走,不肯走,我去到制臺衙門裏去一聲說,叫首縣押着他走!"一面說,一面自己走到外頭叫底下人趕他出去。正吵着,齊巧胡二老爺走來看瞿耐庵的病。瞿太太連忙退回上房。胡二老爺便問:"吵的什幺事?"門房裏人說了。還是胡二老爺顧大局,走過來好勸歹勸,又在自己搭連袋裏摸了一塊洋錢給他,才肯走的。王先生臨走的時候還說:"今天若不是看你二老爺臉上,我一定同他拚一拚哩!"說完了這一句,方纔撣撣衣服,辭別胡二老爺出門。
胡二老爺跟了瞿家跟班的直入內室。瞿太太仍舊躲入牀後頭。胡二老爺當下便問:"大哥的腿怎幺樣了?可能好些?"瞿耐庵說不動話,只是搖頭。胡二老爺是瞿老爺的把兄弟,所以異常關切,便朝着跟班的說道:"外國大夫既不請,中國大夫又是如此,現在總得想個法子,找個妥當的人替他看看纔好,總不能聽其自然。照這樣子,幾時纔會好呢?我也曉得你們老爺光景,彼此至好,這二三十塊錢,就是我替他出也不打緊。"剛說到這裏,瞿太太一聽他肯出錢,便在牀背後接腔道:"難得二老爺如此關切,一回一回的好意!只要外國大夫包得好,就請二老爺同了他來就是了。"胡二老爺道:"這個外國大夫在外國學堂考過,是頂頂有名的,連這個都醫不好,還做什幺大夫。而且三十塊錢要的亦並不算多。"瞿太太道:"既然如此,就拜託費心了。"胡二老爺去不多時,果然同了外國大夫來,言明三十塊洋錢包醫,簽字爲憑。當下就由外國大夫替他推拿了半天,也沒下甚幺藥。畢竟外國大夫本事大,當天就好了許多。前後亦只看過三次,居然慢慢的能夠行動,亦沒有做瘸子。他夫婦二人自然歡喜不盡。不在話下。
單說瞿太太自從拜寶小姐做了乾孃之後,只有瞿耐庵腿痛的兩天沒有去,以後仍是天天去的。制臺衙門裏亦跟寶小姐去過兩次,九姨太亦請過他。雖不算十分親熱,在人家瞧着,已經是十二分大面子了。瞿太太便趁空先託寶小姐替他老爺謀事情,說道:"不瞞寄娘說,你女婿自從弄了這個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雖說得過幾個差使,無奈省裏花費大,所領的薪水連澆裹還不夠。現在官場的情形,只要有差使,無論大小,人家有事總要找到你,反不如沒有差使的好。現在你女婿就是喫了這個有差使的虧,所以空子越發大了。不怕你老人家笑話,照這樣子再當上兩年,還要弄得精打光呢。現在只求你老人家疼我,你老人家不疼我,更叫我找誰呢!"
一番話說得寶小姐不由不大發慈悲,特地爲他到了制臺衙門一趟,先把這話告訴了九姨太。九姨太道:"你這話很可以自己同你乾爹說。"寶小姐道:"我託乾爹這點事情,不怕他不依;然而總得拜託乾孃替我敲敲邊鼓,來得快些。"九姨太太應允。寶小姐立即跑到內簽押房逼着湍制臺委瞿耐庵一個好缺。湍制臺起初不答應,說:"他是有差之人,很可敷衍。現在省城裏候補的人,熬上十幾年見不着一個紅點子的都有,叫他不要貪心不足。"寶小姐一見湍制臺不答應,登時撒嬌撒癡,因見簦押房裏無人,便一屁股坐在制臺身上,一手拉着制臺的耳朵,說:"乾爹!這件事我已經答應了人家,你不答應我,我還有什幺臉出去!"說着,便從懷裏掏出手帕子哭起來了。湍制臺被他纏不過,只得應允。寶小姐一直等他應允,方纔收淚,另外坐下。跟手九姨太亦走進來,又幫着他說了兩句"敲邊敲"的話。湍制臺自然是無可推卻,當面說定,次日見了藩臺,就叫他替瞿耐庵對付一個缺,然後寶小姐走的。
原來瞿耐庵老夫婦兩個,年紀均在四十七八,一直沒有養過兒子。瞧耐庵望子心切,每逢提起沒有兒子的話,總是長吁短嘆。心上想弄小,只是怕太太,不敢出口。太太也明曉得他的意思,自己不會生養,無奈醋心太重,凡事都可商量,只有娶姨太太這句話,一直不肯放鬆。每見老爺望子心切,他總在一旁寬慰,說什幺"得子遲早有命。命中註定有兒子,早晚總會養的。某家太太五十幾歲,一樣生產。咱們兩口子究竟還沒有趕上人家的年紀,要心急做什幺呢。"瞿耐庵被他駁過幾次,雖然面子上無可說得,然而心總不死。朋友們都曉得他有懼內的毛病,說起話來,總不免拿他取笑。起先瞿耐庵還要抵賴,後來曉得的人多了,瞿耐庵也就自己承認了。
有天一個朋友請他喫飯,同桌的都是愛嫖的人。有兩個創議,說席散之後,要過江到漢口去喫花酒,今天一夜不回來。於是同席的人都答應說去,獨有瞿大老爺不響。大家無非又拿他取笑,說他怕太太,恐怕回來要罰跪。此時瞿耐庵已經喫了幾杯酒,酒蓋着臉,忽然膽子壯了起來,就說了聲"我也同去"。衆人又問他:"你這話可當真?"瞿耐庵道:"怎幺不當真!我也不過讓他些,果然怕了他也好了,還做什幺男子漢大丈夫呢!"衆人見他如此,都覺稀罕。當天果然同他到漢口去玩了一夜,第二天酒醒,不覺懊悔起來,怕太太生氣。回家之後,少不得造謠言,說局子裏有公事,又有外頭解來的強盜,臬臺因爲他老手,特地派他審問,足足審了一夜,所以一夜未回。太太信以爲真,以爲臬臺叫他問案乃是有面子的事情,非但不追究他,而且也甚歡喜,不過說了一句:"既然有公事,爲甚幺不差人送個信回來,省得家裏等門?而且夜裏天冷,也好差人送件衣服給你。"瞿耐庵一見太太如此體貼,連忙感謝不盡。
過了十天半個月,朋友們見他喫花酒沒有事,以後就常常有人請他。起先還辭過幾次,後來曉得太太受騙,便爾膽子漸漸的大了起來,也就時常跟着朋友們走動走動了。他雖然是有家小的人,但是積威之下,只有懼怕的心,沒有歡樂的心;忽然一天到得堂子裏面,打情罵俏,骨軟筋酥,真同初世爲人一般,其快樂可想而知。這時候漢口有個做窯姐的,名字叫做愛珠,姿色甚是平常,生意也不興旺。自從那日瞿耐庵破例跟着朋友喫花酒,因爲他沒有局帶,有個朋友就把愛珠薦給與他。愛珠生意本來清淡,好容易弄到這個孤老①,豈有不巴結之理。當夜喫完了酒,其時已經不早,愛珠屢次三番要留瞿老爺住在他那裏。無奈瞿老爺一來怕有玷官箴,二來怕"河東獅吼",足足坐了一夜。愛珠也就陪了一夜。到了第二天,過江回省,見了太太,胡造一派謠言,搪塞過去。這便是第一次破戒。這次住雖未住,然而瞿老爺心上感念愛珠相待之情,已覺得是世界上有一無二了。
①孤老:嫖客。
後來瞿老爺時常跟着朋友們過江閒逛。人家請他喫酒,愛珠少不得也要敲他喫酒,朋友們也要他復東道。推來推去,無可推卻。使有一天,趁太太到戴公館寶小姐那裏請安,午飯之後,跟班的回來說:"太太跟着戴太太到了制臺衙門裏去,留住了喫晚飯,今天恐怕不得回來,叫小的回來拿衣服。"瞿耐庵一聽大喜,曉得太太是在戴公館、制臺衙門常常住的,今天決計不回,便趁這個空,偷偷開了箱子,換了一身的新衣服。齊巧這天早上領的薪水尚未交帳,便包了二十塊錢溜過江去,到得愛珠那裏。一班好玩的朋友是天天在漢口的,自然一招就到。這天瞿老爺居然擺了一臺酒,自己坐了主位。愛珠坐在身旁,不時還同他咬耳朵說話。直把個瞿老爺樂得手舞足蹈,比起候補老爺忽蒙掛牌署缺,接任之後第一次升堂理事,其開心也不過如此。
這天愛珠又留他。他曉得今天太太是不回家了,便爾一口答應。這一夜,他倆要好,自不必說。愛珠在枕頭上訴說他本是好人家女兒,父母因爲沒有錢用,所以纔拿他賣到窯子裏來。"誰知竟是個火坑!老鴇的氣也受夠了!實實在在一天住不下去!你老爺倘若有心救我,就求你救到底!我只要出得此門,就是做丫頭亦是情願的!"說完了這兩句,不住的唬嗤唬嗤的哭。瞿耐庵聽了傷心,也幫着掉眼淚。後來愛珠再三問他:"你老爺的意思到底怎幺樣……"瞿耐庵一時也回答不出;一來是愛他,二來又是可憐他,滿心滿意,想要弄他。但是一樣:太太是著名的潑辣貨,這事萬萬商量不通的。倘若瞞着他做了,將來這饑荒一定不少。因此便把念頭冷了下來。禁不住愛珠一隻手偎住他的脖子,一面又臉對臉的說道:"瞿老爺,你好狠心!我如此的求你,你都不肯可憐可憐我!你放心!我來的時候,老鴇只出二百五十塊洋錢;你如今潑出再多一半,有了五百塊,也儘夠使的了。"瞿老爺一聽五百塊錢,不禁心上又畢拍一跳,思量:"我那裏弄這五百塊洋錢呢!"當時便楞住無語,然而心上又實實舍他不得,只說:"等明天商量起來再看",也沒有回絕他。到了次日,約摸太太尚不會回家,恰巧有位朋友在別的窯子里約他喫酒打牌,因此也沒有過江回省。這天愛珠又頂住他問過幾次。瞿耐庵也巴不得討他,但是苦於太太不準,二來亦是款項難籌,一時無從答應。
齊巧這天請他喫酒的這位朋友,姓笪,號玄洞,是湖北著名有錢的人。論起他的錢來,也不是自己賺的,是他老人家做武官,打"長毛",在軍營裏得來的。這兩年他老人家過世了,他自己尚在服中,就出來爛嫖爛賭,無論什幺朋友都肯結交,一齊拉了來喫酒。不過他天生就的另外一種脾氣,是:朋友遇有急難,問他借錢,他是是一毛不拔的;倘若是在窯子裏替婊子贖身,或者在賭檯上人家借做賭本,他卻整百整千的借給人家,從來沒有回頭過。因此湖北官、幕兩途,凡是好玩的人都肯同他交結。他並且很高興藉着官場勢力欺壓欺壓那些烏龜王八開窯子的。
瞿耐庵曉得他這個脾氣。齊巧這天正是他請喫酒,不覺打動念頭,想好了主意,先走到笪玄洞相好家裏,問"笪老爺來了沒有?"窯子里人回稱:"笪老爺剛起身,在屋裏喫大煙呢。"瞿耐庵掀簾進去。笪玄洞立即起身相迎,劈口便問:"今兒晚上奉請條子接到了沒有?"瞿耐庵忙稱:"一定過來奉陪。"當下言來中語去,扳談了半天。瞿耐庵思思索索,想要說又不好直說。楞了好幾次,才走到笪玄洞身旁,附耳說了一句道:"有件事要同老哥商量。"笪玄洞見他來時,早已一手拿着煙燈坐焉洗耳恭聽,聽說有事商量,便正顏厲色的問他:"有什幺事情?"瞿耐庵又扭扭捏捏的半天,把臉漲的緋紅,說道:"不爲別的,就是愛珠的事情。"笪玄洞道:"可是你要娶他?"瞿耐庵道:"老哥真真是明鑑萬里!怎幺一猜就猜着了!"說着,便把愛珠要跟他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又說:"別的都好商量,單是身價要五百塊洋錢這件事頂煩難,一時往那裏去湊!所以來同老哥斟酌斟酌。"笪玄洞道:"身價倒是小事。你是曉得我的脾氣的:無論什幺好朋友,就是親戚本家,他老子娘死了,沒有棺材睡,跪在地下問我借錢告幫,這個錢我是向來不借的:倘然有人家要討小,或是賭錢輸了,這個錢我最肯幫忙的。不過你老嫂子答應不答應?不要將來我們旁邊人都弄得沒趣!"瞿耐庵又把臉一紅道:"這個……"笪玄洞道:"這個怎幺樣?"瞿耐庵道:"等我再去斟酌斟酌看。"笪玄洞道:"斟酌好了,快約我個信。我的錢是現成的。"
瞿耐庵仍回到愛珠屋裏,拿兩隻眼睛瞧着愛珠,一聲不響,呆坐了半天。愛珠又問他:"事情怎幺樣?"瞿耐庵看了半天,實在捨不得,一時色膽包天,只說得一句道:"依你辦就是了,有什幺怎幺樣!"愛珠便催他立刻叫了老鴇來在當面商量。老鴇來了,瞿耐庵吱吱了半天,臉漲紅了,還是說不清楚。幸虧愛珠自己爽爽快快的說了。老鴇先討他八百,後來磨來磨去,磨到五百五。愛珠問:"瞿老爺,怎幺樣?"瞿老爺道:"五百塊錢是有的,多了我沒處去借。"老鴇道:"瞿大老爺大福大量,何在乎這五十塊錢!"愛珠也生了氣說:"瞿老爺!爲了五十塊錢,不肯救我幺?"說着就哭。瞿耐庵沒有法子,又去找笪玄洞。笪玄洞就一口答應代借五百五十塊,又說:"娶了過來,你老哥總得另外打公館。這裏洋街上西頭有我一處房子空着,你不妨就般了去先住起來。"又道:"正價雖有,零星開銷也不能省的,我討小討慣的了,還有什幺不曉得的。索性成全你倒底罷:五百五的正價,算是借項,如今再多送你兩百塊錢,就算是我的賀儀,我也不另外送了。"於是瞿耐庵感激不盡。當天就去看房子,租傢伙,諸事停當,然後到窯子裏同老鴇交清楚,連夜一頂小轎把愛珠接了出來。
這天瞿耐庵一心只有新討的小老婆在心上,潑出膽子來做,早把太太丟在九霄雲外了。這一夜又沒有過江。第二天晚上,特地叫了兩席酒請請衆位朋友。自然是笪玄洞首坐。席面上大家又叫局豁拳,盡情取樂。等到席散,又有十二點半了。接連瞿耐庵三夜沒有回省。他太太跟着寶小姐在制臺衙門裏,恰恰亦住了三夜。
第四天太太回來,問起老爺。家人不便直回,說:"老爺在局裏辦公事,三天三夜沒有回來。"太太大動疑心,說:"他這個差使有什幺大不了的事情,整日整夜辦不完?就是上司有什幺公事交代他辦,亦何至於連着回家睡覺的工夫都沒有了?這話我不相信!"立刻吩咐跟班:"趕快到局子裏看看老爺到底在那裏不在!"跟班心上是明白的,出來打了一個轉身,回來告訴太太說:"老爺正在局子裏忙着呢。"瞿太太是何等樣人,眼睛比鏡子還亮,早看出這跟班說的是假話,便說:"是了,替我打轎子。"跟班的只得依他。等到上了轎,請示到那裏。瞿太太說:"到局子裏看老爺去。"一句話把跟班的嚇急了,只好硬硬頭皮,跟到那裏再說。
當時一羣人跟着太太的轎子一直走到局子裏。誰知局子裏聲息全無,一個鬼影子也沒有。瞿太太見了把門的,劈口就問:"瞿大老爺今天來過沒有?"把門的回道:"大老爺有四天不到這裏來了。"瞿太太回頭瞧着跟班的哼哼兩聲,嚇得跟班臉色都變了。瞿太太下轎問明白了,走到老爺素來辦公事的一間屋子裏坐下。那個跟班連忙拿雞毛撣子撣桌子上的灰塵,又忙着替太太獻茶。瞿太太道:"用不着你忙!我有話問你!"跟班的拉長了嗓子,一迭連聲的答應"者,者",手裏還是不住的做他的事情。瞿太太看着格外生氣,又厲聲罵道:"混帳王八蛋!你說老爺在局子裏,如今到那裏去了?你替我把老爺找出來!找不出來問你要!"那個跟班的還只顧答應"者,者",站在底下,拿兩隻眼睛相着鼻子,一句別的話也沒有。太太氣極了,一迭連聲的拍桌子罵王八蛋,叫他還出老爺來。
其時同來的還有一個是本在公館廚房裏做打雜的,現在亦升作二爺了。這人姓胡,名福,最愛挑唆是非,說人壞話。瞿太太歡喜他。外頭有什幺事,都是他聽了來說,賽如耳報神一般,所以纔會提升到二爺。瞿太太到局子裏下轎,他早已跑到別屋子裏向別人家的二爺探問詳細,知道老爺這兩天同了朋友出城過江到漢口窯子裏玩耍,戀着不回來。他得到這信息,又如趕頭報似的,趕過來到上瞿太太跟前,彎着腰,蠍蠍螫螫的,將此情由全般托出。他說話說得旁人都不聽見,只見瞿太太面孔氣得鐵青,四肢厥冷,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想了半天,這事情非得自己親身過江到漢口,決不能掃穴擒渠。當時又問胡福:"老爺在漢口什幺人家住夜?"胡福道:"出去問過衆人,都說不曉得,橫豎到了漢口總打聽得出的。"瞿太太無奈,遂命:"打轎!你們都跟着我到漢口去!"衆人只得答應着。要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紛憑片語 紹心法清訟詡多才
話說瞿太太零時過得江來,下船登岸。轎伕仍把轎子抬起,都說:"怎麼一個大地方,曉得老爺在那裏?到那裏去問呢?"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個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廳馬老爺衙門裏去,就說是制臺衙門裏來的,要找瞿老爺,叫他打發幾個人幫着去找了來。家人奉令,如飛而去。瞿太太也不下轎。就叫轎伕把轎子抬到夏口廳衙門左近,歇了下來等回信。原來這位夏口廳馬老爺在湖北廳班當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員,上司跟前巴結得好,就是做錯了兩件事,亦就含糊過去了。他雖是地主官,也時常到戲館裏、窯子裏走走,不說是彈壓,就說是查夜。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幾個人,近來也很同他在一塊兒。瞿耐庵討愛珠一事,他深曉得,昨夜請客,他亦在座。這天在衙門裏,忽然門上人上來回:"制臺衙門有人來問瞿大老爺,叫這裏派人幫着去找。"他便急得屁滾尿流,立刻叫門上人出來說:"瞿大老爺新公館在洋街西頭第二條弄堂,進弄右手轉彎,第三個大門便是。"又派了兩名練勇同去引路。當下又問:"制臺衙門裏甚麼人找他?爲的是什麼事?"來人含含糊糊的回了兩句,同了練勇自去。走不多時,遇見瞿太太的轎子,跟班的上前稟覆說:"老爺在某處新公館裏。"
瞿太太一聽"新公館"三個字,知道老爺有了相好,另外租的房子,這一氣更非同小可!隨催轎伕跟着練勇一路同到洋銜西頭,按照馬大老爺所說的地方,走進弄堂,數到第三個大門,敲門進去。瞿太太在轎子裏問:"這裏住的可是姓瞿的?"只見一個老頭子出來回道:"不錯,姓'徐'。你是那裏來的?"瞿太太不由分說,一面下轎,一面就直着嗓子喊道:"叫那殺坯出來!我同他說話!辦的好公事!天天哄我在局子裏,如今局子搬到這裏來了!快出來,我同你去見制臺!"一面罵,一面又號令手下人:"快替我打!"其時帶來的人都是些粗鹵之輩,不問青紅皁白,一陣乒乒乓乓,把這家樓底下的東西打了個淨光。那個老頭子氣昏了,連說:"反了!反了!這是那裏來的強盜!"正鬧着,瞿太太已到樓上搜尋了一回,一看樣子不對,急忙下樓,問同來的練勇道:"可是這裏不是?怎麼不對呀?"那房主老頭兒也說道:"你們到底找的是那個?怎麼也不問個青紅皁白,就出來亂打人!世界上那有這種道理!"瞿太太自知打錯,連忙出門上轎,罵手下人糊塗,不問明白就亂敲門。老頭子見自己的東西被他們搗毀,如今一言不發,便想走出去上轎,立刻三步並做兩步跑出來,拉住轎槓要拚命。幸虧有兩個練勇助威,一陣吆喝,又要舉起鞭子來打,才把老頭子嚇回去了。
這裏瞿太太在轎子裏還罵手下人,罵練勇。內中的一個練勇稍須明白些,便說:"莫不是我們轉灣轉錯了罷?我們姑且到那邊第三家去問聲看。"剛剛走到那邊第三家門口,只見本公館裏另外一個管家正在那裏敲門。瞿太太一見有自己的人來敲門,便道:"就是這裏了!"那管家一見太太趕到,曉得其事已破,連忙上前打一個千,說道:"替太太請安。小的亦是來找老爺的,想不到太太也會找到這裏來。"瞿太太道:"你們一個鼻子管裏出氣,做的好事情,當是我不知道!如今被我訪着了你倒裝起沒事人來了!你仔細着!等我同你老爺算完帳再同你算帳!"說完,推門進去。卻不料其時瞿老爺已不在這裏了,只有新娶的愛珠同一個老媽在樓上,一見樓下來了許多人,知道不妙,坐在樓上不敢則聲。瞿太太因剛纔打錯了人家,故到此不敢造次,連問兩聲,不見有人答應,便即邁步登樓。一見樓上只有兩個女人,不敢指定他一定是老爺的相好,只得先問一聲:"這裏可是瞿老爺的新公館?"愛珠望望他,並不答應。瞿太太只得又問,歇了半晌,愛珠才說道:"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走到這裏來?"瞿太太見問,反不免楞住了。站在扶梯邊,進不得進,退不得退。
正在爲難的時候,忽然胡福上來報道:"太太,正是這裏。跟班老爺出門的黃升報信來了。"瞿太太一聽是這裏,立刻膽子放大,厲聲說道:"叫他上來!"黃升上樓見了太太,就跪在地下嗑頭,說是替太太叩喜。瞿太太發怒道:"老爺討小,他歡喜,我是沒有什麼歡喜,用不着你們來巴結!我是不受這一切的!"黃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這個,爲的是老爺掛了牌了。"瞿太太一聽"掛牌"二字,很像喫了一驚似的,連忙問道:"掛那裏?"黃升道:"署理興國州。"瞿太太道:"這一個缺也罷了,但是還不能遂我的心願。橫豎我們這位老爺,無論得了甚麼缺,出去做官總是一個糊塗官。你們不相信,只要看他做的事情。他說年紀大了,愁的沒兒子,要討小,難道我就不怕絕了後代?自然我的心比他還急。我又沒有說不準他討小。如今瞞着我做這樣的事情,你們想想看,叫我心上怎麼不氣呢!"
衆人一見太太嘴裏雖說有氣,其實面子上比起初上樓的時候已經好了許多。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論,此番率領衆人一鼓作氣而來,原想打一個落花流水;忽然得了老爺署缺信息,曉得乾孃寶小姐的手面做到,心中一高興,不知不覺,早把方纔的氣恨十分中撇去九分。但是面子上一時落不下去,只得做腔做勢,說道:"我末,辛辛苦苦的東去求人,西去求人,朝着人家磕頭禮拜,好容易替他弄了這個缺來。他瞞着我,倒在外頭窮開心。我這是何犯着呢。他指日到任,手裏有了錢,眼睛裏更可以沒有我了。不如我今天同他拚了罷!我也沒福氣做什麼現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讓人家享福!"說道,便要尋繩子,找剪子,要自己尋死。一衆管家老媽只得上前解勸。此時新姨太太愛珠坐在窗口揩眼淚,只是不動身。一衆管家因聽得老爺掛牌,都不肯多事,一個個站着不動。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罷休,說:"你們都是幫着老爺的,不替我太太出力!老爺得了缺,你們想發財;你們可曉得老爺的這個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麼?既然大家沒良心,索性讓我到制臺衙門裏去,拿這個缺仍舊還了制臺,叫他另委別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又不是衆人的灰孫子!"說罷,大哭不止。
正鬧着,人報:"馬老爺上來。"原來瞿太太初上樓之後,齊巧瞿耐庵亦從外頭回來,剛進大門,一聽說是太太在這裏,早嚇得魂不附體。知道事情不妙,心上盤算了一回:"別的朋友都靠不住,只有夏口廳馬老爺精明強幹,最能隨機應變,不如找了他來,想個法子把個閻王請開,不然,饑荒有得打哩!"想好主意,剛出大門,那邊第三家被太太打錯的那個姓徐的老頭兒趕了過來,一把拉住瞿耐庵,說:"你太太打壞了我的東西,要你賠我!你若不賠,我要叫洋東出場,到領事那裏告你的!"瞿耐庵聽了,頓口無言。還是跟去的管家會說話,朝姓徐的千賠不是,萬賠不是,才把老爺放手。瞿耐庵得了命,立刻一溜煙跑到夏口廳衙門,將以上情形同馬老爺說知。馬老爺無可推卻,只得趕了過來。瞿太太雖然從未見面,事到此一問,也說不得了。
當下馬老爺上樓,也不說別的,但連連跺腳,說道:"要人家冒名頂替,亦得看什麼人去!他們叫耐庵頂這個名,我就說不對,如今果然鬧出事來了!如今果然鬧出事來了!打錯了中國人還不要緊,怎麼打到一個洋行買辦家去!馬上人家告訴了洋東,洋東稟了領事,立時三刻,領事打德律風①來,不但要賠東西,還要辦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叫我怎麼辦呢!"他說的話雖然是沒頭沒腦,瞿太太聽了,大致亦有點懂得,本來是坐着的,到此也只好站了起來。馬老爺裝作不認識,連問:"那一位是瞿太太?……"管家們說了。馬老爺才趕過來作揖,瞿太太也只得福了一福。
①德律風:電話,英語譯音。
馬老爺又說道:"這事情只怪我們朋友不好,連累大嫂過這一趟江,生這一回氣。這女人本是在窯子裏的,因爲老鴇兇不過,所以兄弟起頭,合了幾個朋友,大家湊錢拿他贖了出來。兄弟是做官人,如何討得婊子;衆朋友都仗義,你亦不要,我辦不要,原想等個對勁的朋友,送給他做姨太太。當時就有人送給我們耐庵兄的。兄弟曉得耐庵兄的脾氣,糊里糊塗,不是可以討得小的人,所以力勸不可。當時朋友們商議,大家拿出錢來養活他,供他喫,供他用,還要門口替他寫個公館條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鬧進來。大嫂是曉得的:我們漢口比不得省城,遊勇會匪,所在皆是,動不動要闖禍的;有了公館條子,他們就不敢進來了。其時便有朋友說玩話:'耐庵兄怕嫂子,不敢討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將來這裏我就寫個瞿公館,等老嫂子曉得了,叫他喫頓苦頭也是好的。'條子如今還沒有寫,不料這話已經傳開,果然把大嫂騙到這裏,嘔這一口氣,真正豈有此理!"
瞿太太聽說,低頭一想:"幸虧沒有動手,几几乎又錯打了人!"又轉念想道:"如果不是這裏,何以我叫人請問你馬老爺,你馬老爺派了練勇同我到這裏來呢?爲甚麼黃升亦到這裏來找老爺呢?"當把這話說了出來。馬老爺賴道:"我並沒有這個話。果然耐庵討了小,要瞞你嫂子,我豈肯再叫人同了你來。一定是我們門口亦是聽了謠言,以訛傳訛。大嫂斷斷不要相信!"瞿太太又問黃升。虧得黃升人尚伶俐,亦就趁勢回道:"小的亦是聽見外面如此說,所以會找到這裏來,不過是來碰碰看,並不敢說定老爺一定要在這裏。"
瞿太太又把瞿老爺幾天在外不回家的話說了。馬老爺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湊前一步,低聲對瞿太太說道:"新近我們漢口到了幾個維新黨,不曉得住在那一片棧房裏,上頭特地派了耐庵過來訪拿,恐怕聲張起來,那幾個維新黨要逃走,所以只以玩耍爲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大嫂,你不曉得,這維新黨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這兩年很被做兄弟的辦掉幾百個。不料現在還有這種大膽的人來到這裏,又不曉得有什麼舉動。將來耐庵把人拿着了,還要大大的得保舉呢。"瞿太太道:"如今掛了牌,就要到任,怎麼還能來辦這個呢?"馬老爺道:"牌是藩臺掛的,拿維新黨是臬臺委的,大家不接頭。大約總得把這件事情辦完了才得去上任。"瞿太太道:"維新黨是要造反的,是不好惹的。有了缺還是早到任的好。等我去同制臺說,把這差使委了別人罷。我們拿了人家的腦袋去換保舉,怕人勢勢的,這保舉還是不得的好。"馬老爺道:"制臺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說就妥。"瞿太太又搶着說道:"倒是前頭打錯的那個人家,怎麼找補找補他纔好?"馬老爺皺着眉頭道:"這倒是頂爲難的一樁事情!現在牽涉洋商,又驚動了領事,恐怕要釀成交涉重案咧!"瞿太太亦着急道:"到底怎麼辦呢?這個總得拜託你馬老爺的了!"說着,又福了一福。馬老爺見瞿太太一面已經軟了下來,不至生變,便也趁勢收篷,立刻拿胸脯一拍,道:"爲朋友,說不得包在我身上替他辦妥就是了。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請過江回省。且看事情辦的怎麼樣,兄弟再寫信給耐庵兄。"於是瞿太太千恩萬謝,偃旗息鼓,率領衆人,悄悄回省而去。
這裏馬老爺回到衙門,一看瞿耐庵還在那裏候信。馬老爺先把他署缺的話說了,催他趕緊回省謝委,又把方纔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話也告訴了他,以便彼此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頭子,打壞的東西,一齊認賠,還叫人替他點一副香燭,賠禮了事。又同瞿耐庵商量:"現在看尊嫂如此舉動,尊寵只好留在漢口,同了去是不便的。等你到任一兩月之後,看看情形如何再來迎接。好在這裏有我們朋友替你照應,你只管放心前去。"瞿耐庵見各事都已辦妥,異常感激,方纔辭別馬老爺渡江回省,向公館而來。
回家之後,雖說有馬老爺教他的一派胡言可以抵制,畢竟是賊人膽虛,見了太太總有點扭扭捏捏說不出話來。幸虧他太太打錯了一個人家,又走錯了一個人家,亦覺得心上沒趣,沒精打采。見了老爺,但說得一句:"還不趕緊去謝委!"又道:"拿什麼維新黨的差使可以趁空讓給別人罷,自己犯不着攬在身上。"瞿耐庵一見馬老爺之計已行,便道:"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回覆了臬臺,叫他另外派人,我們可以馬上就去到任。"瞿太太道:"你辭得掉,頂好,倘若辭不掉,只好苦了我再到制臺衙門裏替你去走一趟。"瞿耐庵道:"容易得很,一辭就掉,不消太太費心。"說着,便換了衣服,赴各憲衙門謝委。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館叩謝過乾孃。又求寶小姐把他帶到制臺衙門叩謝過幹外公、幹外婆。瞿耐庵不日也就稟辭。接着便是上司薦人,同寅餞行,亦忙了好幾日。
臨走的頭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廳馬老爺那裏再三把新娶的愛妾相托。馬老爺自然一口答應,當下又請教做官的法門。馬老爺說:"耐庵,你雖然候補了多年,如今卻是第一回拿印把子。我們做官人有七個字祕決。那七個字呢?叫做'一緊,二慢,三罷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給人家一個老虎勢,一來叫人家害怕,二來叫上司瞧着我們辦事還認真:這便叫做'一緊"。等到人家怕了我們,自然會生出後文無數文章。上司見我們緊在前頭,決不至再疑心我們有什麼;然後把這事緩了下來,好等人家來打點:這叫做'二慢'。'千里爲官只爲財',只要這個到手。……"馬老爺說着,把兩個指頭一比。瞿耐庵明白,曉得他說的是錢了。馬老爺又說:"無論原告怎麼來催,我們只是給他一個不理,百姓見我們不理,他們自然不來告狀:這就叫做'三罷休'。耐庵,你要曉得,我們湖北民風刁悍,最喜健訟,現在我們不理他,亦是個清訟之法。至於別的法門,一時亦說不盡。好在你請的這位刑名老夫子王召興本是此中老手,一切趨避之法他都懂的,隨時請教他就是了。"瞿耐庵聽了,甚是佩服。回家收拾行李,僱船起程。
等到上了船,頭一夜,瞿太太等人靜之後,親自出來船前船後看了幾十遍,生怕老爺另僱了船帶了相好同去。後來見老爺一直睡在大船上,曉得沒有別人同來,方纔放心。
興國州離省不過四五天路程。頭天派人下去下紅諭。次日趕到本州,書差接着。瞿耐庵拜過前任,便預備第二天接印。這天原看定時辰,午時接印。到了十一點半鐘,瞿老爺換了蟒袍補褂,打着全副執事,前往衙門裏上任。齊巧有個鄉下人不懂得規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來拉住轎槓,攔輿喊冤。轎子跟前一班聽差的衙役三班,趕忙一齊過來呼喝,無奈這鄉下人蠻力如牛,抵死不放。瞿老爺忌諱最深,這日原定了時辰接印,說是黃曆上雖然好星宿不少,底下還有個壞星宿,恐怕衝撞了不好,特地在補褂當中掛了一面小銅鏡子,鏡子上還畫了一個八卦,原取"諸邪迴避"的意思。如今忽見一個穿重孝的人拉輿叫喊,早把瞿老爺嚇得面如土色,以爲到底時辰不好,必定撞着什麼"披麻星"了。
好容易定了一定神,方問得一句:"這穿孝的是什麼人?"那鄉下人見老爺說了話,連忙跪下着:"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父親上個月死了,有兩個本家想搶家當,爭着過繼,硬說小的不是小的的父親養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趕出大門。"瞿老爺道:"不是你父親養的。難道是你娘拖油瓶拖來的嗎?"王七道:"我的青天大老爺!爲的就是這句話!前任大老爺得了被告的錢,所以就把小的斷輸了。小的打聽得今日青天大老爺上任,所以趕來求伸冤的。"瞿老爺不等說完,拍着扶手板,大罵道:"好刁的百姓!我沒有來到這裏就曉得你們興國州的百姓健訟!如今還沒有接印,你就來告狀!甚麼大不了的事情!這是你們家務事,亦要老爺替你管?我署這個缺,原是上頭因我在省裏苦夠了,所以特地委個缺給我,原是調劑我的意思,不是叫我來替你們管家務!一個興國州,十幾萬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爺管起來,我亦來不及呀!趕出去!不準!"差役們一陣吆喝,七八個人一齊上前來拖,好容易把個王七拖走。王七嘴裏還是一味的喊"冤枉",見老爺不準,索性在轎子旁邊大哭起來。瞿老爺聽着討厭,連連吐饞唾,連連說:"晦氣!……"後來見王七痛哭不止,不由無名火動,在轎子裏大聲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鎖起來!等我接了印再打他!"新官號令,衙役們無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鎖起。
說話間瞿老爺已經到了大堂下轎。禮生告吉時已到,鼓手吹打着。等老爺拜過了印,便是老爺升座,典吏堂參,書差叩賀。瞿老爺急急等諸事完畢,一天怒氣便在王七身上發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着驚堂木,罵道:"你要告狀,明天不好來,噯!後天不好來,偏偏老爺今天接印,你撞個來!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諱,老爺今天是初接印,是要圖個吉利的!拉下去!替我打!"兩旁差役一聲吆喝,猶如鷹抓燕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剝去下衣,霎時間兩條腿上早已打成兩個大窟窿,血流滿地。瞿老爺瞧着底下一灘紅的,方纔把心安了一半。原來他的意思,以爲"我今日頭一天接任,看見這個身穿重孝的人,未免大不吉利,如今把他打的見血,也可以除除晦氣了。"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聲,掌刑的皁班便一直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他還不則聲。倒是值堂的簽押二爺瞧着不對,輕輕的回了老爺,方把王七放起來,然而已經不能行動了。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此時前任還住在衙門裏,沒有讓出。瞿耐庵只好另外憑了公館辦事,把太太一塊兒接了上來同住。
且說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個試用知州。委署這個缺未及一年,齊巧碰着開徵時候,天天有銀子進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以爲只要收過這委錢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裏候補幾年了。那知樂極悲生,剛纔開徵之後,未及十天,家鄉來了電報,說是老太爺沒了。王柏臣系屬親子,例當呈報丁憂。報了丁憂,就要交卸,白白的望着錢糧漕米,只好讓別人去收。當下他看過電報,迴心一想,連忙拿電報往身子一拽,吩咐左右不準聲張。他全不想一個外府州、縣衙門,憑空裏來了一個電報,大家總以爲省裏上司來的什麼公事,後來好容易才打聽出來。然而他老人家雖然死了老太爺,因爲要瞞衆人,並不舉哀。後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議論。
王柏臣曉得遮蓋不住,只得把帳房及錢穀師爺請來,並幾個有臉面、有權柄的大爺們亦叫齊。等到衆人到了,他一齊讓到簽押房牀後頭一間套屋裏去。兩位師爺坐着,幾個大爺站着,別的人一概趕出。王柏臣更親手把兩扇門關好,然後迴轉身來,朝着兩位師爺一跪就下。大家雖然明曉得他是丁艱,面子上只作不知,一齊做出詫異的樣子,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斷斷乎不敢當!快快請起!"說着,兩位師爺也跪下了。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地下,哭着說道:"兄弟接到家鄉電報,先嚴前天已經見背了!"兩位師爺又故作嗟嘆,說道:"老伯大人是什麼病?怎麼我們竟其一點沒有曉得呢?"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俗語說得好:'死者不可復生。'總求兩位照應照應我們這些活的。我一家門幾十口人喫飯,丁憂下來,一靠就是三年,坐喫山空,如何幹靠得住!如今事情,權柄是在你們二位手裏。"又指着幾個大爺們說道:"至於他們都是兄弟的舊人,他們也巴不得兄弟遲交卸一天好一天。只要你二位肯把丁憂的事情替兄弟瞞起,多耽擱一個月或二十天,不要聲張出來,上頭亦緩點報上去。趁這檔口,好叫兄弟多弄兩文,以爲將來丁憂盤纏,便是兩兄莫大之恩!就是先嚴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一席話說得兩人都回答不出。還是帳房師爺有主意,一想:"東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們亦少賺一天錢。好在他匿喪與我們無干,我們樂得答應他,做個順水人情,彼此有益。"便把這話又與錢穀師爺說明,錢穀師爺亦應允了。幾個大爺們更是不願意老爺早交卸的。於是彼此相戒不言。王柏臣重行爬下替兩位師爺磕了一個頭,爬了起來,送兩位師爺出去,一路說說笑笑,裝作沒事人一般。
當天帳房師爺同錢穀師爺又出來商量了一條主意,說:"現在錢糧才動頭開徵,十幾天裏如何收得齊?總得想個法子叫鄉下人願意在我們手裏來完纔好。於是商量了一個跌價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錢一兩的,如今改爲三吊八或是三吊六,言明幾天爲限。鄉下人有利可圖,自然是踊躍從事。如此辦法,一來錢糧可以早收到手,二來還落個好聲名。商妥之後,當把這話告訴了王柏臣。王柏臣一想不差,使叫照辦,立刻發出告示,四鄉八鎮統通貼遍。鄉下人見有利益可沾,果然趕着來完。看看到了半個月,這一季的錢糧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銀子也賺得不少了。帳房、錢穀二位師爺又商量道:"錢糧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勸東家報丁憂了。等到派人下來,總得有好幾天,怕不要收到八九分。多少留點後任收收,等人家撈兩個,也堵堵人家的嘴,倘若收得太足了,後任一個撈不到,恐怕要出亂子。"當把這話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還捨不得。兩位師爺便說:"有了這個樣子,我們也很對得住東家了。到這時候再不把丁憂報出去,倘或出了什麼岔子,我們是不包場的。"便有人把這話又告訴了王柏臣。
王柏臣是個毛燥脾氣,一聽這話,便跳得三丈高,直着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爺我不報,我匿喪,有罪名我自己去擔,要他們急的那一門呢!"話雖如此說,自己轉念一想:"不對,如今我自己把丁憂的事情嚷了出去,倘若不報丁憂,這話傳了出去將來終究要擔處分的。罷罷罷,我就喫點虧罷!"當時就把這話交代了出去。又自譬自解道:"丁憂大事,總以家信爲憑,電報是作不得準的。猶如大官大員升官調缺,總以部文爲憑,電傳上諭亦是作不得準的。所以我前頭雖然接到電報不報丁憂,於例上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此時合衙門上下方纔一齊曉得老爺丁憂,一個個走來慰問。王柏臣也假做出聞訃的樣子,乾號了一場。一面稟報上司,一面將印信交代典史太爺看管。跟手就在衙門裏設了老太爺的靈位,發報喪條子,即日成服。從同城起以及大小紳士,一齊都來叩奠。
轉眼間上頭委的瞿耐庵也就到了。瞿耐庵未到之前,算計正是開徵時候,恨不得立時到任。等得接印之後一問,錢糧已被前任收去九成光景,登時把他氣的話都說不出來。後來訪問前任用的是個什麼法子,才曉得每兩銀子跌去大錢四百,所以鄉下人都趕着來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言傳千里。"王柏臣接着電報十幾天不報丁憂,這話早已沸沸揚揚,傳的同城都已知道,就有些耳報神到瞿耐庵面前送信討好。瞿耐庵拿到這個把柄,恨不得立時就要稟揭他。遂只詳求實在,又有人把帳房師爺待出主意,叫他跌價的話說了出來。於是瞿耐庵恨這帳房師爺比恨王柏臣還要利害,總想抓他一個錯,拿練子鎖了他來,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此時王柏臣錢雖到手,一聽外頭風聲不好,加以後任同他更如水火,現在尚未結算交代,後任已經處處挑剔,事事爲難。凡他手裏頂紅的書差,不上三天,都被後任換了個乾淨,就是斷好的案子,亦被後任翻了好幾起。此時瞿耐庵一心只顧同前任作對,一樁事到手,不問有理無理,但是前任手裏佔上風的,他總得反過來叫他佔下風,要是前任批駁的,到他手裏一定批准。
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有姓張的欠了姓孫的錢,有二十多年未還。還是前任手裏,姓孫的來告了,王柏臣斷姓張的先還若干,其餘撥付。兩造遵斷下去。這個檔口,齊巧新舊交替,等姓張的繳錢上來,已是瞿大老爺手裏了。瞿大老爺有心要拿前任斷定的案子批駁,就傳諭下來,硬叫姓孫的找出中人來方準具領。姓孫的說:"我的老爺!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經死了,那裏去找中人?橫豎有紙筆爲憑,被告肯認帳就是了。"瞿耐庵道:"放屁!姓張的答應,我老爺不答應!沒有中人,沒有證見,就聽你們馬馬糊糊過去嗎?錢存案,候尋到中人再領。"一陣吆喝,把兩邊都攆下去。這是一樁。
又有一樁:是一個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女兒做媳婦。後來姓田的忽然賴婚,說了姓富的兒子許多壞話,就把女兒另外許給一個姓黃的。姓富的曉得了,到州里來打官司。前任王柏臣斷的是叫姓黃的退還禮金,拿姓田的訓飭了兩句,吩咐他不準賴婚,仍舊將女兒許配姓富的。當時三家已遵斷具結。到了瞿耐庵手裏,姓黃又來翻案。瞿耐庵一翻舊卷,便諭姓田的仍將女兒許于姓黃的兒子。姓富的不答應,上堂跪求。老爺說:"你兒子不學好,所以人家不肯拿女兒許給他。只要你兒子肯改過,還怕沒有人家給他老婆嗎?不去教訓自己的兒子,倒在這裏咆哮公堂,真正豈有此理!再不遵斷,本州就要打了!"一頓臭罵,又把姓富的罵了下去。
過了一天又問案。頭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卻不是前任手裏的事。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狀子,便把原告叫了上來問了兩句,叫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來,便拍着桌子,罵道:"好個混帳王八蛋!人家種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便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道:"小的還有下情。"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說!"早有皁役把他託翻了,打了三百板,放他起來跪着。瞿耐庵道:"你有什麼話,快說!快說!"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佔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講理,所以小的纔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庵道:"原來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帶上,罵道:"天下人總要自己沒有錯纔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錯在前頭,怎麼能怪別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小的沒有錯。"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說自己錯的!不必多說!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瞿耐庵便喝令到一邊去,具結完案。
隨手問第二起,乃是盧老四告錢小驢子,說他酗酒罵人。瞿耐庵也是先帶了原告問過,叫他下去,把被告帶上來,打了一百。被告說:"小的平時一鍾酒不喝的,見了酒頭裏就暈,怎麼會喫醉了酒罵人呢?是他誣賴小的的。"瞿耐庵又信以爲真了,竟把原告喊上來,幫着被告硬說他是誣告,也打一百。仍舊帶在一旁具結。
於是又問第三起,是一個人家大小老婆打架兒。大老婆朱苟氏,小老婆朱呂氏,男人朱駱駝。這件事實在是小老婆撒潑行兇,把大老婆的臉都抓破,男人制伏不下,所以大老婆來告狀的。瞿耐庵把狀子略看了一看,便叫帶朱苟氏。朱苟氏上來跪下,剛說得幾句,瞿耐庵不等他說完,便氣吁吁的罵道:"統天底下,你做大老婆的就沒有好東西!常言說得好:'上樑不整下樑差。'你倘若是個好的,小老婆敢同你打架麼?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老爺那裏有工夫替你管這些閒事!不準!"又把男人朱駱駝叫上來吩咐道:"你家裏有這樣兇的大老婆,爲什麼要討小?既然討了小,就應該在外頭,不應該叫他們住在一塊兒。鬧出事來,你自己又降伏不住他們,今天來找我老爺。你想,我老爺又要伺候上司,又要替皇上家收錢糧,再管你們的閒帳,我老爺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快快回去,拿大小老婆分開在兩下里住,包你平安無事。"朱駱駝道:"起初本是兩下住的,後來大的打上門來,吵鬧過幾次,才並的宅。"瞿耐庵道:"這就是大的不是了!"說着,要打。大老婆急了,求了好半天,算沒有打。亦是具結完案。
接着又審第四起,乃是兩個鄉下人:一個叫楊狗子,一個叫徐划子。兩個爲了一隻雞,楊狗子說是他的,徐划子又說是他的,說不明白,就打起駕來。楊狗子力氣大,把徐划子右腿上踢傷了一塊,一齊扭到州里來喊冤。官叫仵作驗傷。仵作上來,把徐划子的褲子脫了下來,看了半天,跪下稟過。瞿大老爺便同徐划子說道:"容易。他踢壞了你的右腿,我老爺現在就打他的右腿。"於是吩咐把楊狗子翻倒在地,叫皁隸只准拿板子打他的右腿,一連打了一百多下。先是發青,後爲發紫,看看顏色同徐划子腿上踢傷的差不多了,瞿耐庵便命放起來。嘴裏又不住的自贊道:"像我這樣的老爺,真正再要公平沒有!"於是徐、楊二人又爭論那隻雞。瞿耐庵道:"這雞頂不是好東西!爲了他害得你們打架!老爺替你們講和罷。"正說着,忽拿面孔一板,道:"這雞兩個人都不準要,充公!來,替我拎到大廚房裏去,叫他倆下具結。"衙役一聲吆喝,兩個人只得一瘸一拐的走了下來,眼望着雞早拎到後頭去了。
這天瞿耐庵從早上問案,一直問到晚方纔退堂。足足問了二三十起案子,其判斷與頭四起都大同小異。
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只見篙案門上拿了幾十張稟帖進來,說是:"這些人因爲老你爺精明不過,都不願意打官司了。這是息呈,請老爺過目。請老爺的示,還是準與不準?"瞿耐庵忙道:"自然一齊準。我正恨這興國州的百姓健訟;如今我才坐幾回堂,他們就一齊息訟,可見道政齊刑,天下不可治之百姓。現在上頭正在講究清訟,這個地方,照樣子,只要我再做一兩個月,怕不政簡刑清麼。"相罷,怡然自得。
那知這兩天來,把一個興國州的百姓早已炸了,一齊都說:"如今王官丁了艱,來了這個昏官,我們百姓還有性命吧!"又加瞿耐庵自以爲是制臺的親眷,腰把子是硬的,別人是抗他不動的,便不把紳士放在眼裏,到任之後,一家亦沒有去拜過。弄得一般狗頭紳士起先望他來,以爲可以同他聯絡的,等到後來一現他一家不拜,便生了怨望之心,都說:"這位大老爺瞧不起,我們也不犯着幫他。"又過兩天,聽見瞿耐庵問案笑話,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其中更生出無數謠言,添了無數假話,竟把個瞿庵說得一錢不值,恨不得早叫這瘟官離任纔好。於是這話傳到王柏臣耳朵裏,便把他急的了不得。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乞保留極意媚鄉紳 算交代有心改帳簿
話說王柏臣正爲這兩天外頭風聲不好,人家說他匿喪,心上懷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爲錢糧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處八方,打聽他的壞處。又查考他是幾時跌的價錢,幾時報的丁憂:應該是聞訃在前,跌價在後;如今一查不對,倒是沒有聞訃丁憂,他先跌起價來。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沒有要交卸的消息。據此看來,再參以外面人的議論,明明是匿喪無疑了。瞿耐庵問案雖糊塗,弄錢的本事卻精明,既然拿到了這個把柄,一腔怨氣,便想由此發作,立刻請了刑名師爺替他擬了一個稟稿,謄清用印,稟揭出去。
瞿耐庵這面發稟帖,王柏臣那面也曉得了,急得搔頭抓耳,坐立不安。亦請了自己的朋友前來商議。大家亦是面面相對,一籌莫展。還虧了帳房師爺有主意,一想:"東家自到任以來,外面的口碑雖然不見得怎樣,幸虧同紳士還聯絡。無論什麼事情,只看紳士如何說,他便如何辦,有時還拿了公事走到紳士家中,同他們商量,聽他們的主意。至於他們紳士們自己的事,更不用說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紳士都同他要好,沒有一個願意他去的。如今是丁憂,也叫做沒法。不料他有匿喪的一件事,被後任稟揭出去,果然鬧出來,大家面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紳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問:"電報是那裏送來的?"王柏臣說是:"電報打到裕厚錢莊。由裕厚錢莊送來的。"帳房師爺道:"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門裏來的,這話就更好辦了。"原來這裕厚錢莊是同王柏臣頂要好的一個在籍候補員外郎趙員外開的。論功名,趙員外在興國州並不算很闊,但是藉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勢力,便覺與衆不同。當下賓東二人想着了他。帳房師爺出主意,先叫廚房裏備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給他。說:"敝上本來要請大老爺過去敘敘,因爲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過來的。"趙員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給他四件頂好的細毛皮衣,一掛琥珀朝珠。送禮的管家說:"敝上因爲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大老爺在一塊兒,這是自己常穿的幾件衣服,一掛朝珠,留在大老爺這裏做個紀念罷。"趙員外無可推託,亦只得留下。"平時本來要好,受他的好處已經不少,如今臨走忽然又送這些貴重東西,未免令人侷促不安。莫不是外面傳說他甚麼匿喪那話是真的?果然是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個竹槓了。"
正盤算間,忽見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來請,當下連忙換了衣服,坐着轎子到州里來。此時王柏臣還沒有搬出衙門,因爲在苫①,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帳房師爺接了出來,一直把他領到簽押房同王柏相見。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樣子,讓趙員外同帳房師爺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卻坐在一個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幾句。王柏臣一看左右無人,便走近趙員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說無非是外面風聲不好,後任想出他的花樣,彼此交好,務必要他幫忙的意思。
①苫:居喪時睡的草荐;也作居親喪時的代稱。
趙員外考究所以,才曉得電報是他錢莊上轉來,嘴裏雖然諾諾連聲,心上卻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說完,他主意亦已打好,連忙接口道:"是呀,老父臺不說,治弟①爲着這件事正在這裏替老父臺擔心呢!頭一個就是敝錢莊的一個夥計到治弟家裏來報信。治弟因爲是老父臺的事情,一來我們自己人,二來匿喪是革職處分,所以治弟當時就關照他,叫他不要響起,並且同他說:"王大老爺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將來總要補報你的。'這個夥計經過治弟囑咐,一定不會多嘴。這話是那裏來的,老父臺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無須查得,只要老哥肯幫忙,現在兄弟已被後任稟了出去,這種公事,上頭少不得總要派人來查,上頭派人來查,自然頭一樁要搜尋這電報的底子。只說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來,兄弟始終一個不知情,總不能說兄弟的不是。"
趙員外道:"不是這樣說,且等我想想來。"於是一個人抱着水菸袋,閉着眼睛,出了一會神,歇了半天,才說道:"這件事不該這樣辦法。"王柏臣便問:"如何辦法?"趙員外道:"你說電報是我扣下來的,不給你曉得,總算地方上紳士大家愛戴你,不願你去任,所以纔有此舉。這事情並非不好如此辦,但是光我一個人辦不到,總得還要請出幾位來,大家商量商量,約會齊了纔好辦。"王柏臣一聽不錯,便求他寫信去聯絡衆位。一面說話,一面便把紙墨筆硯取了出來,請他當面寫信,又親自動手替他磨墨。趙員外又楞了一會,道:"且慢。來了電報,不給你曉得,總算是我替你扣下來的,但是你沒有得信,憑空的錢糧跌價,這話總說不過去,總是一個大漏洞。我們總得預先斟酌好了,方纔妥當。"
①治弟:舊時士民對地方長官的自稱。
王柏臣聽他說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趙員外道:"這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了結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個主意,再進來回復老父臺就是了。"列位要曉得:趙員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槓,人有見面之情,自然當着面有許多話說不出。王柏臣不懂得,還要起身相留。幸虧帳房師爺明白,丟個眼色約東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幫着東家,替東家再三拜託趙員外,說道:"你老先生有甚麼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門,兄弟過來領教就是了。"趙員外於是起身別去。
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帳房師爺前去探聽迴音。趙員外見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條,亦是兄弟想出來的,不過我們這當中還有幾位心上不是如此。"帳房師爺急欲請教。趙員外道:"電報是敝錢莊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紳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這位賢父母多做兩天,顯得我們地方上愛戴之情。這事只要兄弟領個頭,他們衆人倒也無可無不可。至於錢糧何以預先跌價?倘說是賢父母體恤百姓的苦處,雖亦說得過去,但是夾着丁憂一層,總不免爲人藉口。何如由我們紳士大家頂上一個稟帖,敘說百姓如何苦,求他減價的意思,倒填年月,遞了進去?有了這個根子,便見得王老父臺此舉不是爲着丁憂了。還有一個逼進一層的辦法:索性由我們紳士上個公稟,就說是王老父臺在這裏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認真,百姓實在舍他不得。現在國家有事之秋,正當破格用人之際,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來,等他穿孝百日過後,仍舊由他署理,以收爲地擇人之效。稟帖後頭,並可把後任這幾天斷的案子敘了進去,以見眼前非王某人趕緊回任竭力整頓不可。後任既然會出王老父臺的花樣,我們就給他兩拳也下爲過。不過其中卻要同後任做一個大大冤家,因此有幾個人主意還拿不定。"
帳房師爺聽了他話,心上明白,曉得他無非爲兩個錢,只要有了幾個錢,別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過去,等上頭查了下來,反爲不妙。"於是起身把嘴附在趙員外耳朵旁邊,索性老老實實問他多少數目,又說:"這錢並不是送你老先生的,爲的是諸公跟前總得點綴點綴。況且敝居停這季錢糧已經收了九分九,無非是你們諸公所賜,這幾個錢也是情願出的。"趙員外聽他說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氣,索性照實說,討了二千的價。禁不起帳房師爺再四磋磨,答應了一千。彼此定議。回來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無可說得,只得照辦,次日一早把銀子劃了過去。
趙員外跟手送進來一張求減銀價的公呈,倒填年月,還是一個月前頭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稟也一塊兒請他過目。王柏臣着了自然歡喜。雖然是銀子買來的,面子上卻很拿趙員外感激。一會又說要拿女兒許給趙員外的兒子,同他做親家;一會又說:"倘若上頭能夠批准留任,將來不但你老兄有什麼事情,兄弟一力幫忙;就是老兄的親戚朋友有了什麼事情,只要囑咐了兄弟,兄弟無不照應。最好就請吾兄先把自己的親戚朋友名號開張單子給兄弟,等兄弟拿他帖在簽押房裏,遇見什麼事,兄弟一覽便知,也免得驚動老兄了。"趙員外道:"承情得很!但願如此,再好沒有!但是批准不批准,其權操之自上,亦非治弟們可能拿穩的。"王柏臣道:"諸公的公稟,並非一人之私言,上憲俯順輿情,沒有不批准的。"趙員外道:"那亦看罷了。"說完辭去。王柏臣重複千恩萬謝的拿他送到二門口,又叫帳房師爺送出了大門。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靜候回批。
誰知瞿耐庵稟揭他的稟帖,不過虛張聲勢,其實並沒有出去。後來聽說衆紳士遞公稟保留前任,他便軟了下來,又從新同前任拉攏起來。起先前任王柏臣還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麼!聽說地方紳士一齊有稟帖上去保留你,將來這個缺總是你的,我不過替你看幾天印罷了。依我看起來,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雖然地方上愛戴,究竟也要看上頭的憲眷。像你耐翁同制憲的交情,不要說是一個興國州,就是比興國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瞿耐庵道:"這句話,兄弟也不用客氣,倒是拿得穩的。"一連幾天,彼此往來甚是親熱。
過了一天,上頭的批稟下來,說:
"王牧現在既已丁憂,自應開缺回籍守制。州缺業已委人署理,早經稟報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軍務喫緊之際,何得援倒奪情①?況該牧在任並無實在政績及民,該紳等率爲稟請保留原任,無非出自該牧賄囑,以爲沽名鈞譽地步。紳等此舉殊屬冒昧,所請着不予準。"
①奪情:官員遭父母之喪,須去職在家守喪,但朝庭對大臣要員,可不去職,以素服爲公,或守喪未滿而應召復職,爲"奪情"。
一個釘子碰了下來,王柏臣無可說得,只好收拾收拾行李,預備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無所顧戀。
至於瞿耐庵一邊,一到任之後,曉得錢糧已被前任收個淨盡,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時時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後來聽說紳士有稟保留,一來曉得他民情愛戴,二業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圖別缺;所以前幾日間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紳士稟帖被駁,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絕了指望,於是一腔怒氣,仍復勾起。自己從這日起,便與前任不再見面,逐日督率着師爺們去算交代。欠項款目自不必說,都要一一斤斤較量,至於細頭關目,下至一張板凳,一盞洋燈,也叫前任開帳點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帳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喚賀推仁,本在家鄉教書度日;自從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館幫閒爲業,帶着叫他噹噹雜差,管管零用帳。一連喫了一年零兩個月閒飯。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帳房,自此更把他興頭的了不得。通衙門上下都尊爲舅老爺。下人有點不好,舅老爺雖不敢徑同老爺去說,卻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報信,由太太傳話給老爺,將那下人或打或罵。因此舅老爺的作用更比尋常不同。這賀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專會見風使船,看眼色行事,頭兩天見姊夫同前任不對,他便於中興風作浪,挑剔前任的帳房。後來兩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來,他亦請前任帳房喫茶喫酒。近來兩天見姊夫同前任翻臉,他的架子登時亦就"水長船高"。向來州、縣衙門,凡遇過年、過節以及督、撫、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慶等事,做屬員的孝敬都有一定數目,甚麼缺應該多少,一任任相沿下來,都不敢增減毫分。此外還有上司衙門裏的幕賓,以及什麼監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節,或是到任,應得應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於門敬、跟敬,更是各種衙門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辦差,總督大閱辦差,欽差過境辦差,還有查驛站的委員,查地丁的委員,查錢糧的委員,查監獄的委員,重重疊疊,一時也說他不盡。諸如此類,種種開銷,倘無一定而不可易章程,將來開銷起來,少則固惹人言,多則是遂成爲例。所以這州、縣官帳房一席,竟非有絕大才幹不能勝任。每見新官到任,後任同前任因銀錢交代,雖不免彼此齟齠,而後任帳房同前任帳房,卻要卑禮厚幣,柔氣低聲,以爲事事叨教地步。缺分無論大小,做帳房的都有歷代相傳的一本祕書,這本祕書就是他們開銷的帳簿了。後任帳房要到前任手裏買這本帳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討價,至少也得一二百兩或數十兩不等。這筆本錢都是做帳房的自己挖腰包,與東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後任帳房彼此聯絡要好,自然討價也會便宜,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價錢,那前任的帳房亦是不肯輕易出手的。
賀推仁同前任帳房忽冷忽熱,忽熱忽冷,人家同他會過幾次,早把他的底細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請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幾日,不要說別的,但是本衙門的開銷,什麼差役工食、犯人口糧,他胸中毫無主宰,早弄得頭昏眼花,七顛八倒,又不敢去請示東家,只索同首府所薦的一個雜務門上馬二爺商量。馬二爺歷充立幕①,這些規矩是懂得的,便問:"舅老爺同前任帳房師爺接過頭沒有?簿子可曾拿過來?"賀推仁道:"會是會過多次,卻不曉得有什麼薄子。"馬二爺一聽這話,曉得他是外行,因爲員老爺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給他當上,便把做帳房的訣竅,一五一十,統通告訴了一遍。
①立幕:管理文案的差役。
賀推仁至此方纔恍然大悟,便道:"據你說,怎麼樣呢?"馬二爺道:"依家人愚見:舅老爺先把這些應開銷的帳目暫時擱起,叫他們過天來領,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帳房師爺,然後備副帖子請他們明天喫飯,纔好同他們開口這件事情。"賀推仁道:"喫飯是我已經請過的。"馬二爺道:"前頭請的不算數,現在是專爲叨教來的。"賀推仁道:"倘若我請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給我,豈不是我又化了冤錢?"馬二爺道:"唉!我的舅老爺!喫頓飯值得什麼,這本簿子是要拿銀子買的!"賀推仁一聽,不禁大爲失色,忙問:"多少銀子?"馬二爺道:"一二百兩、三四百兩,都論不定,像這個缺幾十兩是不來的。"賀推仁聽說要許多銀子,嚇得舌頭伸了出來縮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說道:"人家都說帳房是好事情,像我來了這幾天,一個錢都沒有見,那裏有許多銀子去買這個呢!"馬二爺道:"這是州、縣衙門裏的通例,做了帳房是說不得的。沒有銀子好借,將來還人家就是了。"賀推仁道:"當了帳房好處沒有,先叫我去拖債,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說。"於是趁空便把這話告訴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門裏買東西,無論那一項都有一個九五扣,這是帳房的呆出息。至於做官的,只有拿進兩個,那裏有拿出去給人家的。什麼工食、口糧,都是官的好處,我從小就聽見人說,這些都用不着開銷的。他們不要拿那簿子當寶貝,你看我沒有簿子也辦得來!"一頓話說得賀推仁無言可答。
過了兩天,忽然府裏聽差的有信來,說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孫少爺各屬要送禮。瞿耐庵曉得賀推仁不董得這個規矩,索性不同他說話,叫了雜務門馬二爺上來問他。馬二爺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說:"這本簿子是萬萬少不得的!"瞿耐庵默然無言,回來同刑、錢老夫子提起此事。錢穀老夫子是個老在行,便道:"怎麼耐翁接印這許多天,賀推翁這件事還沒辦好?這件事向例沒有接印的前頭就要弄好的。幸虧得這帳房兄弟同他熟識,等兄弟同他去說起來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託了。"錢穀老夫子果然替他去跑了兩天。前任帳房見了面甚是客氣,不過提到帳簿,前任帳房便同錢穀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說:"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瞞得你嗎。如今將下情奉告過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會責備我兄弟了。"錢穀老夫子也曉得這事非錢不行,只得回來勸東家送他們一百銀子,又說:"這是起碼的價錢。"瞿耐庵預先聽了太太的吩咐,一個錢不肯往外拿。錢穀老夫子一看,事情不會合攏,也就搭訕着出去,不來干預這事。
原來前任帳房的爲人也是精明不過的,曉得瞿耐庵生性吝嗇,決計不肯多拿錢的,不如趁此時簿子還在手中,樂得做他兩注賣買。主意打定,便叫值帳房的傳話出去:"凡是要常常到帳房裏領錢的主兒,叫他們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來見,師爺有話交代他們。"衆人還不曉得什麼事情。到了天黑之後,先是把宅門的同了茶房進來,打了一個千,尊了一聲:"師老爺",垂手一旁站着聽吩咐。只見那帳房師爺笑嘻嘻的對他們先說了一聲"辛苦"。把門的道:"小的當差使日子雖淺,蒙大老爺、師老爺抬舉,不要說沒有捱過一下板子,並且連罵都沒有罵一聲。如今大老爺走了,師老爺也要跟着一塊兒去,小的們心上實在捨不得師老爺走。"帳房師爺道:"只要你們曉得就好,所以你們曉得好歹,大老爺同我也有恩典給你們。"他二人一聽有恩典給他,於是又湊前一步。
帳房師爺拿帳翻了一翻,先指給把門的看,道:"這是你門下應該領的工食。你每月只領幾個錢,原是歷任相沿下來的,並不是我剋扣你們。如今我要走了,曉得你們都是苦人,可以替你們想法子的地方,我總肯替你們想法子的。幸虧這簿子還沒有交代過去,等我來做樁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過來,總說是月月領全的。後任亦不在乎此。"把門的聽了這話,連忙跪下磕了一個頭,說了聲"謝師老爺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師老爺的恩典,就是小的家裏的老婆孩子也沒有一個不感念師老爺的!"
帳房師爺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條拿給茶房看,說:"這是你領的工食。歷任手裏只領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過來。"帳房師爺的意思,以爲如此,那茶房又要磕頭的了,豈知茶房待著,昂然不動。停了一回,說道:"回師老爺的話:'有例不興,無例不滅。'這兩句俗語料想師老爺是曉得的。師老爺肯照顧小的,小的豈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這差使也不止當了一年了,歷任大老爺,一任去,一任來,當說也伺候過七八任。等到要臨走的時候,帳房師爺總是叫小的們來,說體恤小的們,那一款,這一款,都替小的們復了舊。不過師爺們改簿子,稍些要花兩個辛苦錢。小的們聽了這個說話,總以爲當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一輩子沾光,就是眼前化兩個也還有限。'連忙回家借錢或是噹噹孝敬師爺,有的寫張領紙,多借一兩個月工食以作報效。誰知前任師爺錢已到手,也不管你後頭了。到了後任帳房手裏,那知扣得更兇。譬如前任帳房只發五成的,這後任只發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發。小的們便上去回說:"師老爺!這個前任有帳可以查得的。'那帳房便發怒道:'混帳王八蛋!我豈不知道有帳!你可曉得那帳是假的,一齊是你們化了錢買囑前任替你們改的!'我的師老爺,你老人家想,這些後任的帳房怎麼就會曉得我們化了錢改的?真正眼睛比鏡子還亮。當時小的們已經化了一筆冤錢孝敬前任,還沒有補上空子,那裏還禁得後任分文不給呢?到了無可奈何之時,只得託了人去疏通,老實對後任說,前任實實在在是個什麼數目。好容易把話說明白,後任還怪小的們不應該預支透付,以致好處都被前任佔去,一定還在後來領的數目裏一筆一筆的明釦了去,絲毫也不肯讓一點。小的們上過一回當還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辦,等到再戳破以後,便死心塌地不來想這些好處了。如今蒙師老爺恩典,小的心上實是感激!但求師老爺還是按照舊帳移交過去,免得後任挑剔,小的們就感恩不淺!小的說的句句真言,燈光菩薩在這裏,小的倘有一句假話,便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帳房師爺聽了他這番議論,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仔細想了想,他的話又實在不錯,無可駁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兩聲,說道:"你說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說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燈上點着了火,兩隻手拜着了水菸袋,坐在那裏呼嚕呼嚕喫個不了。茶房碰了釘子,退縮到門外,還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回,帳房師爺才吩咐得一句道:"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麼!"於是把門的又向師爺磕了一個頭,說了聲"謝師老爺恩典"。那茶房仍舊昂立動,搭訕着跟着一塊兒退出去。帳房師爺眼望着他們出去了,心上甚是覺着沒趣。
幸虧到了次日,別的主顧很有幾個相信他的話,仍舊把他鼓起興來。他見了人總推頭說自己不要錢,不過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爲點綴。一連做了兩晚上的賣買,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筆錢。然後把簿子通通另外謄了一遍,預備後任來要。
再說後任瞿耐庵見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接二連三,一天好幾遍叫人來討。背後頭還說:"他再不交來,我一定稟明上頭,看他在湖北省裏還想喫飯不喫飯!"瞿太太見事不了,又從旁代出主意:"現在人心難測,就把簿子交了出來,誰能保他簿子裏不做手腳。總而言之一句話:這裏頭的弊病,前任同後任不對,一定拿數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應該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寫二百;開發底下,向來是發一半的,他一定要寫發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們的心上總要我們多出錢他才高興。你在省裏候補的時候,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當中有些他們的老爺也做過現任的交卸回來,都把這弊病告訴了我,我都記在心上,所以有些開銷都瞞不過我。只要這本帳薄拿到我眼睛裏來,是真是假,我都有點數目。現在你姑且答應他一百銀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來看過,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個不少,倘若一筆假帳被我查了出來,非但一個錢沒有,我還要四處八方寫信去壞他名聲的。"瞿耐庵聽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舊出來去找錢穀老夫子託作介紹。錢穀老夫子道:"話呢,不妨如此說,但是不送銀子,人家的簿子也決計不肯拿出來的。至於不許他造假帳,這句話我可以同他講的。"無奈瞿耐庵聽了太太的話,決計不肯先送銀子。錢穀老夫子急了,便道:"這一百銀子暫且算了我的,將來看帳不對,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意思,以爲如此說法,他們決計無可推卻,豈知瞿耐庵夫婦倒反認以爲真,以爲有他擔待,這一百兩銀子將來總收得回來的。於是滿口答應,當天就劃了一張票子送給錢穀老夫子。
等到錢穀老夫子將帳簿取了過來,太太略爲翻着看了一看,以爲這興國州是個大缺,送上司的壽禮、節禮至少一百金一次。豈知帳簿上開的只有八十元或是五十無,頂多的也不過百元。從前他老爺也到外府州、縣出過差,各府州、縣於例送菲敬之外,一定還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兩,加敬竟加至五六十兩不等。候補老爺出差全靠這些。今看帳簿,菲敬倒還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兩、六兩,至多也只有十兩。此時他夫婦二人倒不疑心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個大缺,教敬上司只有這個數目,應酬同寅也只有這個數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州、縣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處在面子上,暗缺好處在骨子裏:在面子上的應酬大,在骨子裏的應酬小。照此看來,這個缺倒是一個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誰知看到後面,有些開銷,或是送同城的,或是開發本衙門書差的數目,反見加大起來。於是瞿太太遂執定說這個簿子是前任帳房所改,一百銀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錢穀老夫子束脩,錢穀老夫子不肯,於是又鬧出一番口舌。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歡喜便宜暗中上當 附庸風雅忙裏偷閒
話說瞿耐庵夫婦吵着要扣錢穀老夫子一百銀子的束脩,錢穀老夫子不肯,鬧着要辭館,瞿耐庵急了,只得又託人出來挽留。裏面太太還只顧吵着扣束脩,又說什麼"一季扣不來,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個錢可是不能!"瞿耐庵無奈,只得答應着。
帳房簿子既已到手,頂要緊的應酬,目下府太尊添了孫少爺,應送多少賀敬?翻開簿子一看,並無專條。瞿太太廣有才情,於是拿了別條來比擬。上頭有一條是:"本道添少爺,本署送賀敬一百元。"瞿太太道:"就拿這個比比罷。本府比本道差一層,一百塊應得打一個八折,送八十塊;孫少爺又比不得少爺,應再打一個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塊罷。"於是叫書啓師爺把賀稟寫好,專人送到府裏交納。
不料本府是個旗人,他自己官名叫喜元。他祖老太爺養他老太爺的那一年,剛正六十四歲,因此就替他老太爺起了個官名,叫做"六十四"。旗人有個通病,頂忌的是犯他的諱,不獨湍制臺一人爲然。這喜太守亦正坐此病。他老太爺名叫六十四,這幾個字是萬萬不準人家觸犯的。喜太守自接府篆,同寅薦一位書啓師爺,姓的是大耳朵的陸字。喜太守見了心上不願意,便說:"大寫小寫都是一樣,以後稱呼起來不好出口,可否請師爺換一個?"師爺道:"別的好改,怎麼叫我改起姓來!"曉得館地不好處,於是棄館而去。喜太尊也無可如何,只得聽其自去。喜太尊雖然不大認得字,有些公事上的日子總得自己標寫,每逢寫到"六十四"三個字,一定要缺一筆;頭一次標"十"字也缺一筆。旁邊稿案便說:"回老爺的話:'十'字缺一筆不又成了一個"一"字嗎?"他一想不錯,連忙把筆放下,躊躇了半天沒得法想。還是稿案有主意,叫他橫過一橫之後,一豎只寫一半,不要頭透。他聞言大喜,從此以後便照辦,每逢寫到"十"字,一豎只豎一半,還誇獎這稿案,說他有才情。又說:"我們現在升官發財是那裏來的?不是老太爺養咱們,咱們那裏有這個官做呢?如今連他老人家的諱都忘了,還成個人嗎。至於我,如今也是一府之主了,這一府的人總亦不能犯我的。"於是合衙門上下摸着老爺這個脾氣,一齊留心,不敢觸犯。
偏偏這回孫少爺做滿月,興國州孝敬的賀禮,籤條上竟寫了個"喜敬六十四元"。先是本府門政大爺接到手裏一看,還沒有嫌錢少,先看了籤條上寫的字,不覺眉頭一縐,心上轉念道:"真正湊巧!統共六個字,倒把他老人家父子兩代的諱一齊都鬧上了。我們如果不說明,照這樣子拿上去,我們就得先碰釘子,又要怪我們不教給他了。"轉了一回念頭,又看到那封門包,也寫得明明白白是"六元四角"。門政大爺到此方纔覺得興國州送的賀禮不夠數;於是問來人道:"你們貴上的缺,在湖北省裏也算得上中字號了。怎麼也不查查帳,只送這一點點?這個是有老例的。"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說道:"例到查過,是沒有的。敝上怕上頭大人挑眼,所以特特爲爲查了幾條別的例,才斟酌了這麼一個數目。相煩你替咱費心,拿了上去。"門政大爺一面搖頭,一面又說道:"你們貴上大老爺這回署缺,是初任還是做過幾任了?"派去的管家回稱"是初任"。門政大爺道:"這也怪不得你們老爺不曉得這個規矩了。"派去的管家問"什麼規矩"。門政大爺道:"你不瞧見這籤條上的字嗎?又是'喜元',又是'六十四',把他父子兩代的諱都幹上去。你們老爺既然做他的下屬,怎麼連他的諱都不打聽打聽?你可曉得他們在旗的人,犯了他的諱,比當面罵他'混帳王八蛋'還要利害?你老爺怎麼不打聽明白了就出做官?"一頓話說得派去的管家呆了,只得拜求費心,說:"求你想個法子替敝上遮瞞遮瞞,敝上總是感激,總要補報的。"
門政大爺見他孝敬的錢不在分寸上,曉得這位老爺手筆一定不大的,便安心出出他的醜,等他以後怕了好來打點。主意打定,一聲不響,先把六元四角揣起,然後拿了六十四塊,便直徑奔上房裏來告訴主人。恰巧喜太尊正在上房同姨太太打麻雀牌哩,打的是兩塊錢一底的小麻雀。喜太尊先前輸了錢不肯拿出來,其時正和了一副九十六副,姨太太想同他扣帳,他不肯,起身上前要搶姨太太的籌碼。正鬧着,齊巧門政大爺拿着洋錢進來。姨太太道:"不要搶了,送了洋錢來了。"喜太尊一聽有洋錢送來,果然放手,忙問:"洋錢在哪裏?"門政大爺大慌不忙,登時把一個手本,一封喜敬,擺在喜太尊面前。喜太尊一看手本,知道是新任興國州知州瞿某人,忽然想起一樁事來,回頭問門政大爺道:"瞿某人到任也有好多天了,怎麼'到任規'還沒送來?興國州是好缺,他都如此疲玩起來,叫我這本府指望誰呢?"門政大爺道:"這是送的孫少爺滿月的賀禮。他有人在這裏,'到任規'卻沒有提起。"於是喜太尊方纔歪過頭去瞧那一封洋錢,一瞧是"喜敬六十四元"六個小字,面色登時改變,從椅子上直站起來,嘴裏不住的連聲說:"啊!啊"啊了兩聲,仍舊回過頭去問門政大爺道:"怎麼他到任,你們也沒有寫封信去拿這個教導教導他?"門政大爺道:"這個向來是應該他們來請示的。他們既然做到屬員,這些上頭就該當心。等到他們來問奴才,奴才自然交代他,他不來問,奴才怎麼好寫信給他呢。"喜太尊道:"寫兩封信也不要緊,你既然沒有寫信通知他們,等他來了,你就該告訴他來人,叫他拿回去重新寫過再送來。如今拿了這個來給我瞧,可是有心給我下不去不是?"
門政大爺道:"老爺且請息怒。請老爺先瞧瞧他送的數目可對不對?"喜太尊至此方看出他止送有六十四塊。此時也不管籤條上有他老太爺的名諱,便登的一聲,接着豁琅兩響,把封洋錢摔在地下,早把包洋錢的紙摔破,洋錢滾了滿地了。喜太尊一頭跺腳,一頭罵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這明明是瞧不起我本府!我做本府也不是今天才做起,到他手裏要破我的例可是不能!怎麼他這個知州腰把子可是比別人硬繃些,就把我本府不放在眼裏!'到任規'不送,賀禮亦只送這一點點!哼哼!他不要眼睛裏沒有人!有些事情,他能逃過我本府手嗎!把這洋錢還給他,不收!"喜太尊說完這句,麻雀牌也不打了,一個人揹着手自到房裏生氣去了。
這裏門政大爺方從地板上把洋錢一塊一塊的拾起,連着手本捧了出來。那瞿耐庵派去的管家正坐在外面候信哩。門政大大爺走進門房,也把洋錢和手本往桌上一摔,道:"夥計!碰下來了!上頭說'謝謝',你帶回去罷!"瞿耐庵派去的管家還要說別的,門政大爺因見又有人來說話,便去同別人去聒卿,也不來理他了。瞿耐庵管家無奈,只得把洋錢、手本揣了出來,回到下處,曉得事不妙,不敢徑回本州,連夜打了一個稟帖給主人說明原委,聽示辦理。等到稟帖寄到,瞿耐庵看過之後,不覺手裏捏着一把汗,進來請教太太。誰知太太聽了反行所無事,連說:"他不收,很好!……我的錢本來不在這裏嫌多,一定要孝敬他的。好歹咱們是署事,好便好,不好,到一年之後,他東我西,我不認得他,我也不仰攀他,要他認得我。派去的人趕緊寫信叫他回來。就說我眼睛裏沒有本府,我擔得起,看他拿我怎樣!"瞿耐庵聽了太太的話,一想不錯,於是寫了封信把管家叫了回來。後來本府喜太尊又等了半個月,不見興國州添送進來,"到任規"也始終沒送,心下奇怪,仔細一打聽,才曉得他有這們一位仗腰的太太,面子上雖說不出,只好暗地想法子。閒話少敘。且說瞿耐庵夫婦二人因見本府尚奈何他不得,以後膽子更大,除了督、撫、兩司之外,其餘連本道都不在他眼裏。三節兩壽,孝敬上司的錢,雖不敢任情減少,然而總是照着前任移交過來的簿子送的。各位司、道大人都念他同制臺有點瓜葛,大家都不與他計較,不過恨在心裏。究竟多送少送,瞿耐庵並不曉得,以爲"照着簿子,我總交代得過了"。只有撫臺是同制臺敵體的,有些節敬、門包等項送得少了,便由首縣傳出話來,說他一兩句,或是退了回來。瞿耐庵弄得不懂,告訴人說:"我是照例送的,怎麼他們還貪心不足?"無奈撫臺面子,只好補些進去。有時候添過原數,有時候不及原數,總叫使他錢的人心上總不舒服,這也非止一次了。還有些過境內委員老爺,或是專門來查事件的,他也是照着簿子開發,以致沒一位委員不同他爭論。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瞿耐庵自從到任至今也有半年了。治下的百姓因他聽斷糊塗,一個個痛心疾首,還是平常,甚至上司,同寅也沒有一個喜歡他的。磕來碰去,只有替他說壞話的人,沒有一個說他好的人。他自以爲:"我於上司面上的孝敬,同寅當中的應酬,並沒有少人一個,而且筆筆都是照着前任移交的簿子送的。就是到任之初,同本府稍有齟齬,後爲首縣前來打圓場,情面難卻,一切'到任規',孫少爺滿月賀禮,都按照簿子上孝敬本道的數目孝敬本府,也算得盡心的了。"那知本府亦恨之入骨。一處處弄得天怒人怨,在他自己始終亦莫明其所以然。
不料此時他太太所依靠的於外公湍制臺奉旨進京陛見,接着又有旨意叫他署理直隸總督,一時不得回任。這裏制臺就奉旨派了撫臺升署,撫臺一缺就派了藩臺升署,臬臺、鹽道以次遞升,另外委了一位候補道署理鹽道。省中大局已定,所屬印委各員,送舊迎新,自有一番忙碌,不消細述
且說這位署理制臺的,姓賈,名世文。底子是個拔貢①做過一任教官,後來過班知縣,連升帶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巡撫任上也足足有了三個年頭。這年實年紀六十六歲。生平保養的很好,所以到如今還是精神充足。自稱生平有兩樁絕技:一樁是畫梅花,一樁是寫字。
①拔貢,從秀才中選拔出來,保送入京,經過朝考合格,可充任京官、知縣等職。初6年選一次,後改爲12年。
他的書法,自稱是王右軍一路,常常對人說:"我有一本王羲之寫的'前赤壁賦',筆筆真楷,碧波清爽,一筆不壞,聽說還是漢朝一個有名的石匠刻的。兄弟自從得了這部帖,每天總得臨寫一遍,一年三百六十日,從沒有一天不寫的。"大家聽了他的話,幸虧官場上有學問的人也少,究竟王右軍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個當中,論不定只有三個兩個曉得。曉得的也不過付之一笑,不曉得的還當是真的哩。他說近來有名的大員如同彭玉麟、任道熔等,都歡喜畫梅花,他因此也學着畫梅花。他畫梅花另有一個訣竅,說是隻要圈兒畫得圓,梗兒畫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畫的時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來不及,便叫管家幫着畫圈。管家畫不圓。他便檢了幾個沙殼子小錢鋪在紙上,叫管家依着錢畫,沒有不圓的了。等到管家畫完之後,然後再經他的手鉤須加點。
有些下屬想要趨奉他,每於上來稟見的時候,談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裏或是靴頁子裏,掏出一張紙或是一把扇子,雙手捧着,說一聲"卑職求大人墨寶",或是"求大人法繪"。那是他再要高興沒有,必定還要說一句:"你倒歡喜我的書畫麼?"那人答應一聲"是",他更樂的了不得。送客回來,不到天黑便已寫好,畫好,叫差官送給那人了。
後來大家摸着他的脾氣,就有一位候補知縣,姓衛,名瓚,號佔先,因爲在省裏空的實在沒有路子走了,曾於半個月前頭,求過賈制臺賞過一幅小堂畫。賈制臺的脾氣是每逢人家求他書畫,一定要詳詳細細把這人履歷細問一遍,沒差的就可得差,無缺的就可得缺。候補班子法中,有些人因走這條路子得法的很不少。衛佔先爲此也趕到這條路上來。但是求書畫的人也多了,一個湖北省城那裏有這許多缺,許多差使應酬他們。弄到後來,書畫雖還是有求必應,差缺卻有點來不及了。衛佔先心上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條主意來,故意的說:"有事面稟。"號房替他傳話進去。賈制臺一看手本,記得是上次求過書畫的,吩咐叫"請"。見面之後,略爲扳談了幾句。衛佔先扭扭捏捏又從袖子管裏掏出一卷紙來,說:"大人畫的梅花,卑職實在愛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賞畫一張,預備將來傳之子孫,垂之久遠。"賈制臺道:"不是我已經給你畫過一張嗎?"衛佔先故意把臉一紅,吞吞吐吐的,半天才回道:"回大人話:卑職該死!卑職該死!卑職沒出息!卑職因爲候補的實在窮不過,那張畫卑職領到了兩天,就被人家買了去了。"
賈制臺一聽這話,不禁滿臉堆下笑來,忙問道:"我的畫,人家要買嗎?"衛佔先正言厲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買,並且搶着買!起先人家計價,卑職要值十兩銀子。"賈制臺縐着眉,搖着頭道:"不值罷!不值罷!"又忙問:"你到底幾個錢賣的?"衛佔先道:"卑職實實在在到手二十塊洋錢。"賈制臺詫異道:"你只討人家十兩,怎麼倒到手二十塊洋錢?"衛佔先道:"卑職討了那人十兩,那人回家去取銀子,忽然來了一個東洋人,說是聽見朋友說起卑職這裏有大人畫的梅花,也要來買。"賈制臺又驚又喜道:"怎麼東洋人也歡喜我的畫?"衛佔先道:"大人容稟。"賈制臺道:"快說!"衛佔先道:"東洋人跑來要畫,卑職回他:'只有一張。'他說:"一張就是一張。'卑職拿出來給他看過之後,他便問:'多少銀子?'卑是職回他:'十兩銀子。已經被別的朋友買了去了。'東洋人道:"'你退還他的銀子,我給你十四塊洋錢。'卑職說:'人家已經買定,是不好退還的。'東洋人只道卑職不願意,立刻就十六塊、十八塊,一直添到二十塊,不由分說,把洋錢丟下,拿着畫就跑了。後來那個朋友拿了十兩銀子再來,卑職只好怪他沒有留定錢,所以被別人買了去。那個朋友還滿肚皮不願意,說卑職不是。"賈制臺道:"本來是你不是。"衛佔先一聽制臺派他不是,立刻站起來答應了幾聲"是"。賈制臺道:"你既然十兩銀子許給了人家,怎麼還可以再賣給東洋人呢?果然東洋人要我的畫,你何妨多約他兩天,進來同我說明,等我畫了再給他?"衛佔先連連稱"是",又說:"卑職也是因爲候補的實在苦極了,所以才斗膽拿這個賣給人的。"
賈制臺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畫兩張也使得。"說罷便吩咐衛佔先跟着自己同到簽押房裏來。賈制臺進屋之後,便自己除去靴帽,脫去大衣,催管家磨墨,立刻把紙攤開,蘸飽了筆就畫、又吩咐衛佔先也脫去衣帽,坐在一旁觀看。正在畫得高興時候,巡捕上來回:"藩司有公事稟見。"賈制臺道:"停一刻兒。"接着又是學臺來拜。賈制臺道:"剛剛有事,偏偏他們纏不清!替我擋駕!"巡捕出去回頭了。接着又是臬司稟見說是"夏口廳馬同知捉住幾個維新黨,請示怎麼辦法"夏口廳馬同知也跟來預備傳見。還有些客官來稟見的,官廳子上坐得有如許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請見。他老人家專替衛佔先畫梅花,只是不出來。
外面學臺雖然擋住未曾進來,藩、臬兩司以及各項稟見的人卻都等得不耐煩。當下藩臺先探問:"到底督憲在裏面會的什麼客,這半天不出來?"探來探去,好容易探到,說是大人正在簽押房裏替候補知縣衛某人畫畫哩。藩臺一向是有毛燥脾氣的,一聽這話,不覺怒氣沖天,在官廳子上,連連說道:"我們是有公事來的,拿我們丟在一邊,倒有閒情別緻在裏頭替人家畫畫兒!真正豈有此理!……我做的是皇上家的官,沒有這樣閒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見,等我走!"說着,賭氣走出官廳,上轎去了。
且說這時候署藩臺的亦是一個旗人,官名喚做噶札騰額,年紀只有三十歲。他父親曾做過兵部尚書,去世的時候,他年紀不過二十一歲。早年捐有郎中在身,到部學習行走。父親見背,遂蒙皇上天恩,仍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補,服滿補缺。幸虧此時他岳丈執掌軍機,歇了三年,齊巧碰到京察①年分,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薦上去,引見下來,奉旨以道、府用。不到半年,就放湖北武昌鹽法道。是年只有二十七歲。到底年紀輕的人,一心想做好官,很替地方上辦了些事,口碑倒也很好。次年還是湍制臺任上保薦賢員,把他的政績臚列上陳,奉硃批,先行傳旨嘉獎。他裏面有丈人照應,外面又有總督奏保,所以外放未及三年,便已升授本省臬司。這番湍制臺調署直隸總督,本省撫臺署理督篆,藩臺署理撫篆,所以就請他署理藩篆。他到任之後,靠着自己內有奧援,總有點心高氣傲。有些事情,凡是藩司分所應爲的,在別人一定還要請示督、撫,在他卻不免有點獨斷獨行,不把督、撫放在眼裏。
①京察:考覈京官的制度,清代每三年舉行一次,憑考覈結果定升降。
此番偶然要好,爲了一件公事前來請示制臺。齊巧賈制臺替衛佔先畫畫,沒有立刻出來相會,叫他在官廳裏等了一會,把他等的不耐煩,賭口氣出門上轎,徑回衙門,公事亦不回了。歇了一會,賈制臺把畫畫完,題了款,用了圖章,又同衛佔先賞玩了一回,方纔想起藩臺來了半天了,立刻到廳上請見。那知等了一刻,外面傳進話來,說是藩司已經回去了。賈制臺聽說藩臺已去,便也罷休。
只因他平日爲人很有點號令不常,起居無節,一時高興起來,想到那個人,無論是藩臺,是臬臺,馬上就傳見,等到人家來了,他或是畫畫,或是寫字,竟可以十天不出來,把這人忘記在九霄雲外。巡捕曉得他的脾氣,回過一遍兩遍,多回了怕他生氣,也只好把那人丟在官廳上老等。常有早晨傳見的人,到得晚上還不請見,晚上傳見的人,到得三更、四更還不請見。他睡覺又沒有一定的時刻,會着客,看着公事,坐在那裏都會朦朧睡去。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說也要睡二三十次。幸虧睡的時候不大,只要稍爲朦一朦,仍舊是清清楚楚的了。他還有一個脾氣,是不歡喜剃頭的。他說剃髮匠拿刀子剃在頭上,比拿刀子割他的頭還難過,所以往往一兩個月不剃頭,亦不打辮子。人家見了,定要老大的嚇一跳,倘不說明白是制臺,不拿他當作囚犯看待,一定拿他當做孤哀子看待了。除了畫梅花寫字之外,最講究的是寫四六信。常常同書啓老夫子們討論,說是一個人只要會做四六信,別的學問一定是不差的。因爲這四六信對仗既要工整,聲調又要鏗鏘。譬如干支對干支,卦名對卦名,鳥獸對鳥獸,草木對草木,倘若拿干支對卦名,使鳥獸對草木,便不算得好手了。至於聲調更是要緊的,一封信念到完,一直順流水瀉,從不作興有一個隔頓。一班書啓相公、文案老爺,曉得制臺講究這個,便一個個在這上頭用心思。至於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當,他老人家卻也不甚斤斤較量。閒話少敘。且說他有位堂母舅,敘起來卻是他母親的從堂兄弟,不過從前替他批過文章,又算是受過業的老夫子。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這位堂母舅一直是個老貢生,近來爲着年紀大了,家裏人口衆多,處館不能養活,忽然動了做官之興。想來想去,只有這位老賢甥可以幫助幾百銀子。後來又聽見老賢甥升署總督,越發把他喜歡的了不得。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來走一趟,一來想看看老賢甥,二來順便弄點事情做做:"倘若事情不成功,幾百銀子總得幫助我的,彼時回來弄個教官,捐足花樣,倘能補得一缺,也好做下半世的喫着。"主意打定,好容易湊足盤川,待要動身,忽地又害起病來。老年人禁不起病,不到兩三天,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四肢無力。依他的意思,還要掙扎動身前去。他老婆同兒子再三諫阻,不容他起身,他只得罷手。於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書,差自己的大兒子趁了船一直來到湖北省城,尋個好客寓住下。他的大兒子,便是賈制臺的表弟了。這位老表有點禿頂,爲他姓蕭,鄉下人都叫他爲"蕭禿子",後來念順了嘴,竟其稱爲"小兔子。"
且說小兔子一直是在家鄉住慣的,沒有見過甚麼大什面。平常在家鄉的時候,見的捕廳老爺,已經當作貴人看待,如今要叫他去見制臺,又聽人家說起制臺的官比捕廳老爺還要大個十七八級,就是伺候制臺的以及在制臺跟着當底下人的,論起官來,都要比捕廳老爺要大幾成,一路早捏一把汗。如今到得這裏,不見事情不成功,只得硬硬頭皮,穿了一身新衣服,戴了一頂古式大帽子,檢出幾樣土儀,叫棧房裏夥計替他拎到制臺衙門跟前。東探西望,好容易找到一個人。小兔子卑躬屈節,自己拿了"愚表弟蕭慎"的名片,向那人低低說道:"我是大人的表弟,大人是我的表哥。我有事情要見他,相煩你替我通報一聲。"
那人拿眼朝他看了兩眼,因聽說是大人的表弟,方纔把嘴努了一努,叫他去找號房。小兔子走到號房門口,又探望了半天,才見一個人在牀上睡覺,於是從牀上把那人喚醒。那號房一接名片,曉得是大人親戚不敢怠慢,立刻通報。傳出話來叫"請"。仍舊由號房替他把土儀拿着,把他領了進去叩見表哥。賈制臺看了老母舅的信,自有一番寒暄,問長問短,小兔子除掉諾諾答應之外,更無別話說得。賈制臺見他上不得檯盤,知道沒有談頭,便吩咐叫他在客棧暫住,"等我寫好回信,連銀子就送過來。"小兔子本來是見官害怕的,因見表哥叫他住外面在候信,便也不敢再到衙門裏來。
賈制臺的公事本忙,記性又不好,一擱擱了一個月,竟把這事忘記。後來又接到老母舅一封信,方纔想起,忙請書啓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寫回信,說是送老母舅五百銀子。又對書啓老夫子說:"這是我的老母舅。這封信須要說幾句家常話,用不着大客氣的。"書啓老夫子回到書房,按照家常信的樣子寫了一封,送給賈制臺過目。賈制臺取過來看了一遍,因爲上頭說的話如同白話一樣,心中不甚愜意,吩咐把文案上委員請一位來。委員到來,賈制臺仍照前話告訴他一番,又道:"雖是家常信,但是我這位舅太爺,我小的時候曾經跟他批過文章,於家常之中,仍得加點材料纔好,也好叫老夫子曉得我如今的筆墨如何?"委員答應退下,自去構思,約摸有三個鐘頭,做好寫好,上來呈政。無奈當中又用了許多典故,賈制臺有點不懂,看了心上氣悶得很。後來看見信裏有"渭陽"兩個字,不覺顛頭播腦,反而稱讚這位文案有才情;又道:"我這封信本是給孃舅帶銀子去的。'詩經'上這兩句我還記得,是'我送舅氏,曰至渭陽'。如今用這個典故,可稱確切不移。好好好!但是別的句子又做得太文雅些,不像我們至親說的話了。爲了這封信,倒很辛苦你們。無奈寫來寫去,總不的當。你們如今也不必費心了,還是等我自己寫罷。"文案退去之後,賈制臺拿兩封信給衆人看,說:"不信一個武昌省城,連封信都沒人寫,還要我老頭子自己煩心,真正是難了!"
人家總以爲他既如此說,這封信一定馬上自己動手的,況且舅太爺還在那裏指望他寄銀子。誰知小兔子在棧房裏,一住住了兩個月,不敢來見表哥。他老人家事情又多,幾個打岔,竟把這件事忘記在九霄雲外。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電報,說是孃舅已死。懇情立刻打發他兒子回去。賈制臺到此方想起五百銀子未寄,信亦不曾寫,如今已來不及了。無可說得,只得叫人把表弟找來,當面怪表弟:"爲什麼躲着我表哥,自從一面之後,一直不再來見我?我只當你已經動身回去了,我有銀子,我給誰帶呢?"幸虧小兔子是個鋸了嘴的葫蘆,由他埋怨,一聲不響,聽憑賈制臺給了他幾個錢,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八座①荒唐起居無節 一班齷齪堂構相承
話說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賈制臺忽然接到蘄州知州一個夾單,說是"憲臺表老爺蕭某人趁了輪船路過卑境,停船的時候,上下搭客混雜不分,偶不小心,包裹裏的銀子被扒兒手悉數扒去,現在住在敝署,不能前進,請示辦理"等語。原來小兔子自從上了輪船,東張西望,並不照顧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見扒手。當時齊巧解開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銀子沒有了,立刻吵着鬧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賊。賊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賠他,一會又說要上岸去告狀。船上的人落得順水推船,趁着輪船還未離岸,馬上動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狀。他問了問,曉得靠船地方是蘄州該管,忙坐了一輛小車子,奔到州里來告狀。這州官姓區,號奉仁,一聽是制臺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請他到衙門裏來住,一面稟明制臺,請示辦法。夾單後面又說:"這銀子是在輪船上失去的。輪船自有洋人該管,卑職並無治外法權,還求大人詳察。"他的意思以爲着此一筆,這事便不與他相干,無非欲脫自己的干係。誰知制臺看了這兩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裏,總是他蘄州該管,少了東西就得問他要。我的親戚,他們尚且如此,別的小民更不用說了!"罷了,便下了一個札子,將蘄州區牧嚴行申飭,說他捕務廢弛,"限三天人贓並獲,逾限不獲,定行撤委"。區奉仁接到此信,無奈只得來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應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銀子都歸他賠,額外又送了二十四兩銀子的程儀,又另外替他寫了船票,打發一個家人,兩個練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稟見制臺,面陳此事。
①八座:漢,唐時稱尚書哈等爲八座。清代規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轎子,但地方官督、撫有大典時可乘八人抬的轎,後代指督、撫爲八座。
這位區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趕着過江的。到了省裏,恐怕制臺記掛表弟,立刻上院稟見。幸虧賈制臺是個起居無節的,三四更天一樣會客。巡捕、號房曉得他的脾氣,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輪班在院上伺候。所以雖是三更半夜,轅門裏頭仍舊熱鬧得很。區奉仁走到官廳一看,已經有個人在那裏了。這個人歪在首縣一向坐慣的一張炕上,低着頭打盹,有人走過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覺得。這裏官廳子共是三間廠間,只點了一支指頭細的蠟燭,照得滿屋三間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區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裏這些同寅素來隔膜,初時來時,見那人坐着不動,便也懶得上前招呼。此時正是十月天氣,忽然起了一陣北風,吹得門窗戶扇唏哩譁喇的響。蠟燭火被風一閃,早已蠟油直瀉下來,一支蠟燭便已剩得無幾了。區奉仁此時也覺得陰氣凜凜,寒毛直豎。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來穿,尚未開口,只見炕上那個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聲,從炕上下來,站着伸了一個懶腰,仍就歪下,卻不知從那裏拖到一件又破又舊的一口鐘①圍在身上,擁抱而臥;一雙腳露在外頭,卻是穿了一雙靴子。區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曉得他是個甚麼人:"倘若是個官,何以並無家人伺候,卻要在這裏睡覺?"一面尋思,一面看錶。他初進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三刻,此時已經是三點一刻。
①一口鐘:沒有袖子的外衣,也叫斗篷。
正在看錶,忽然聽見窗戶外面一班差人、轎伕蹲在那裏,嘴裏不住的唬哩唬哩的響,好像喫麪條子似的。區奉仁聽得清切,便想:"此時也不早了,肚裏也有些餓了,我何不叫他們也買一碗喫了,一來可以充飢,二來可以抵當寒氣。"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門去叫人。誰知外面風大得很,尖風削麪,猶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開口,管家們早已瞧見,趕了進來,動問:"老爺有何使喚?"區奉仁連忙縮了回來,仍舊坐下,喘息稍定,便把買面喫的話說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裏有賣面的。他們一般人是凍的在那裏唬哩噓哩的喘氣,並不是喫麪,老爺想是聽錯了。老爺要喫麪,等小的出去,到轅門外面去買了來。"區奉仁點點頭。管家自去買面。停了好半天,只買得一碗稀粥,說是天將四鼓,面是沒有的了。區奉仁只得罷休。
喫過了粥,登時身上有了熱氣,就問:"上頭爲什麼還不請見?"管家回道:"聽說同首府說話哩。首府從掌燈就進來,一直跑進簽押房!大人留着喫晚飯,談字,談畫,一直談到如今還沒有談完。江漢關道從白天兩點鐘到這裏,都沒有見着哩。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說得來,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區奉仁道:"首府本來同制臺是把兄弟。"管家道:"聽說現在又拜了門,拜制臺做教師,不認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進得內簽押房,別人只好在外頭老等。"區奉仁道:"照這樣子,可曉得他幾時才見?"管家道:"小的進來就問過號房,馬上就見亦說不定,十天半個月亦說不定,就此忘記了不見也說不定。"區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見他一面,把話說過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誤下來也好了!"管家道:"這話難說。不是爲此,怎麼這官廳子上一個個都怨聲載道呢?"
主僕二人正講得高興,忽見炕上圍着一口鐘睡覺的那個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鐘推在一邊,又拿兩手拱了一拱,說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閣下才來了一霎工夫已經等的不耐煩,兄弟到這裏不差有一個月了!"區奉仁一聽這話,大爲錯愕,忙站起來,請教"貴姓、臺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稱:"姓瞿,號耐庵。"區奉仁一聽這"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來。
原來瞿耐庵自從到了興國州,前任因爲同他不對,前任帳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歷任移交的帳簿子一齊改了給他。譬如素來孝敬上司一百兩銀子的,他簿子上卻是改做一百元;應該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無論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見了這個簿子,總信以爲真,決不疑心是假造的。誰知這可上了當了:送一處碰一處,送兩處碰兩處,連他自己還不明白所以然,已經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帳房的心思可惡不可惡!
起初湍制臺的湖北,丫姑爺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說得動話,瞿耐庵靠着他的虛火,有些上司曉得他的來歷,大衆看制臺分上,都不來同他計較,所以孝敬上司的數目就是少些,還不覺得。不料湍制臺一朝調離,丫姑爺尚且失勢,他這個假外孫婿更說不着了。賈制臺初署督篆,就有人說他話。起先賈制臺還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時撤任。後來說他的壞話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聽斷如何糊塗,太太如何要錢,一齊掀了出來。齊巧本府上省,賈制臺問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藥、因此纔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連上了三天轅門,制臺都沒有見他。後來因爲要甄別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裏忽然傳見。瞿耐庵聞命之後,忙得什麼似的,也沒有坐轎子,就趕到制臺衙門裏來。來傳的人是十二點一刻到他公館,瞿耐庵沒有喫午飯,不到十二點三刻就趕到轅門,走進官廳,一直坐了老等。誰知左等也不見請,右等也不見請,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裏餓得難過,只好買些點心充飢。看看天黑下來,找到一個素來認得的巡捕,託他請示。巡捕道:"他老人家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誰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見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見你,就得等十天;他一個月不見你,就得等一個月。他什麼時候要見,你無論三更半夜,天明雞叫,你都得在這兒伺候着。倘若走了,不在這裏,他發起脾氣來,那可不是玩的!"原來這巡捕當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錢,心上亦很不舒服他,樂得拿話嚇他,叫他心上難過難過。瞿耐庵本來是個沒有志氣的,又加太太威風一倒,沒了仗腰的人,聽了巡捕的話,早嚇得魂不附體,只得諾諾連聲,退回官廳子上靜等。那知等到半夜,裏邊還沒有傳見。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閤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廳子上洗臉,喫點心。停了一刻,上衙門的人都來了,管廳子上人都擠滿。等到制臺傳見了幾個,其餘統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個。仍舊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館裏搬了茶飯來喫。這日又等了一天,還沒請見。又去請教巡捕。巡捕生氣,說道:"你這人好麻煩!同你說過,大人的脾氣是不好打發的!既然來了,走不得!怎麼還是問不完?"瞿耐庵嚇的不敢出氣,仍回到官廳上。這夜不比昨夜了,因爲昨夜一夜未曾閤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誰知一躺就躺着了。這一覺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陽才醒。接着又有人來上院。他碰見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專門在官廳上陪客似的。一霎時各官散去,他仍舊從公館裏搬了茶飯來喫。只因其時天氣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還熬得住。
如是者又過了幾天,一直不回公館。太太生了疑心,說:"老爺不要又是到漢口被什麼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來?"偷偷的自己過江探問。無意之中,又打聽到前次率領家人去打的那個人家,的確是老爺討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喚愛珠,本是漢口窯子裏的人。當時不知道怎樣被夏口廳馬老爺一個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後來瞿耐庵到任,很寄過幾百銀子給這女人。不過瞿耐庵懼內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愛珠又是堂子裏出身,楊花水性。幸虧馬老爺顧朋友,說道:"倘喏照此胡鬧上去,終究不是個了局。"就寫了一封信給瞿耐庵,說愛珠如何不好,"恐怕將來爲盛名之累,已經替你打發了"瞿耐庵得信之後,無可如何,只索丟開這個念頭。如今這事全盤被太太訪聞,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曉得人已打發,方纔把氣平下。漢口找不到老爺,於是過江回省。怕家人說的話靠不住,又叫自己貼身老媽摸到制臺衙門州、縣官廳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爺一個人坐在那裏,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飯送衣服給老爺。過了幾天,又因天氣冷了,夜裏實實熬不住,被頭褥子無處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鐘,又一條洋毯,以爲夜間禦寒之用。
閒話少敘。且說當時區奉仁拿他端詳了一回,方纔想起從前有人提過他是前任制臺的寄外孫婿。聞名不如見面,怎麼今天也會弄到這個樣子,便大略的問了一問。瞿耐庵是老實人,就一五一十的把從前如何得缺,後來如何撤任,回省上轅門,制臺如何不見,如今平空的傳見,及至來了,一等等了一個月不見傳見,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話,詳述一遍。區奉仁聽了,一面替他嘆息,一面又自己擔心,不覺皺緊眉頭,說道:"吾兄在省候補,是個賦閒的人,有這閒工夫等他,兄弟是實缺人員,地方上有公事,怎麼夠耽擱得許久呢?"瞿耐庵道:"你要不來便罷,既然來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沒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們空着無事談談,兄弟倒着實可以領教了。"區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見終究不是個事。兄弟這趟上省只帶了中毛衣服來,大毛的都沒帶,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這一說,兄弟還要派人回蘄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庵道:"今兒這個樣子大約是不會傳見的了。你把補褂脫去,也到這炕上來睡一回兒;就是不睡着,我們躺着談心。夜深了,天氣冷,兩個人睡在這炕上總比外面好些。我這裏還有一條洋毯,你拿去蓋蓋腳;我這裏有一口鐘,也可以無須這個了。"起先區奉仁還同他客氣,不肯上炕來睡。後來聽聽裏面杳無消息,夜靜天寒,窗戶又是破碎的,一陣陣的涼風吹了進來,實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纔上炕睡的。兩個人就拿了兩個炕枕作枕頭。
睡下之後,瞿耐庵又同他說:"不瞞老哥說:這三間屋裏,上面有幾根椽子,每根椽子裏有幾塊磚頭,地下有幾塊方磚,其中有幾塊整的,幾塊破的,兄弟肚子裏有一本帳,早把他記得清清楚楚了。"區奉仁聽他說得奇怪,忙問所以。瞿耐庵方同他說:"兄弟要見不得見,天天在這裏替他們看守老營。別人走了,單剩兄弟一個,空着沒有事做,又沒有人談天,我只好在這裏數磚頭了。"區奉仁聞言,甚爲嘆息。瞿耐庵又說:"我們睡一會罷。停刻天亮,又有人來上衙門,一耽誤又是半天哩。"卻好區奉仁也有點倦意,便亦朦朧睡去。次日起來,才穿好衣服,趕早上衙門的人已經來了。他倆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傳見。這夜又在官廳上蓋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區奉仁熬不住了。幸虧他是現任,平時制臺衙門裏照例規矩並沒有錯,人緣亦還好,便找着制臺的一個門口,化上一千兩銀子,託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說,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齊巧這天有人稟見,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塊兒遞了上去,賈制臺叫"請"。進去的時候,惟恐大人見怪,兩手捏着一把汗。及至見了面,制臺挨排問話,問到他,只說得兩三句:第一句是"你幾時來的?"區奉仁恭恭敬敬回了聲"卑職前天就來了"。上頭又說:"長江一帶剪綹賊多得很啊,輪船到的時候,總得多派幾個人彈壓彈壓纔好。"區奉仁答應了兩聲"是"。制臺馬上端茶送客。區奉仁方纔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來,又重新請一個安,說:"大人如無什麼吩咐,卑職稟辭,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賈制臺點點頭道:"你趕緊回去罷。"說罷,把一干人送到宅門,一呵腰,制臺進去。
然後區奉仁又去上藩、臬兩司衙門。從司、道衙門裏下來,回到寓處,收拾行李。剛要起身,忽見執帖門上拿着手本上來回稱:"新選蘄州吏目隨太爺特來稟見。"區奉仁一看,手本上寫"藍翎五品頂戴、新選蘄州吏目隨鳳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馬上就要出城趕過江的,那裏還有工夫會他。"執帖門道:"自從老爺一到這裏,纔去上制臺衙門,不曉得他怎樣打聽着的,當天就奔了來。老爺一直沒回家,他就一連跑了好幾趟。他說老爺是他親臨上司,應得天天到這裏來伺候的。"區奉仁聽他說話還恭順,便說了聲"請"。執帖門出去。
一霎時只見隨鳳占隨太爺戴着五品翎頂,外面一樣是補褂朝珠,因爲第一次見面,照例穿着蟒袍。未曾進門,先把馬蹄袖放了下來;一進門,只見他把兩隻手往後一癟,恭恭敬敬走到當中跪下,碰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從袖筒管裏拿履歷掏了出來,雙手奉上,又請了一個安。此番區奉仁見下屬不比見制臺了,大模大樣的,回禮起來,收了履歷。隨鳳占替他請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豎,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經還禮了。當下分賓坐下。區奉仁大約把履歷翻了一翻,因爲認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問:"老兄貴處是山東?"隨鳳占道:"卑職是安徽廬州府人。"區奉仁詫異道:"怎麼履歷上說是山東呢?"再翻出來一看,才知道他是山東振捐局捐的官,原來錯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覺沒趣,只得搭訕着問了幾句:"你是幾時來的?幾時去上任?"隨鳳占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臺送下屬一樣,送了一半路,一呵腰進去了,隨鳳占又趕到城外,照例稟送,區奉仁自去回任不題。單說隨鳳占稟到了十幾天,未見藩臺掛牌飭赴新任,他心上發急。因爲同武昌府有些淵源,便天天到府裏稟見。頭一次首府還單請他進去,談了兩句,答應他吹噓,以後就隨着大衆站班見了。有天首府見了藩臺,順便替他求了一求。藩臺答應。首府回來,看見站班的那些佐雜當中,隨鳳占也在其內,進了宅門,就叫號房請隨太爺進來。號房傳話出去,隨鳳占馬上滿面春風,賽如臉上裝金的一樣,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號房進去。見面之後,首府無非拿藩臺應允的話述了一遍。隨鳳占請安,謝過栽培,首府見無甚說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隨鳳占出來之後,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齊趕上前來拿他圍住了,問他:"太尊傳見什麼事情?"隨鳳占得意洋洋的還不肯說真話,只說:'有兩個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興去。太尊叫我保舉幾個人,我一時肚皮裏沒有人,答應明天給他迴音。"大衆一聽首府有什麼差使,於是一齊攢聚過來,足足有二三十個,竟把隨鳳占圍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雜太爺,人到窮了志氣就沒有了,什麼怪像都做得出。其時正在隆冬天氣,有的穿件單外褂,有的竟其還是紗的,一個個都釘着黃線織的補子,有些黃線都已宕了下來,腳下的靴子多是尖頭上長了一對眼睛,有兩個穿着"抓地虎",還算是好的咧。至於頭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絨的也有,都是破舊不堪,間或有一兩頂皮的,也是光板子,沒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裏,都一個個凍的紅眼睛,紅鼻子,還有些一把鬍子的人,眼淚鼻涕從鬍子上直掛下來,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裏揩抹。如今聽說首府叫隨鳳占保舉人,便認定了隨鳳占一定有什麼大來頭了,一齊圍住了他,請問"貴姓、臺甫"。
當中有一個稍些漂亮些的,親自走到大堂暖閣後面一看,瞥見有個萬民傘的傘架子在那裏,他就搬了出來,靠牆擺好,請他坐下談天。隨鳳占看看沒有板凳,難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請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稱姓申,號守堯,是個府經班子,二十四歲上就出來候補,今年六十八歲子。先捐了個典史,在河南等過幾年,分在衛輝府當差。有年派了個保甲差使,晚上帶了巡勇出門查夜。有一個喫酒醉的人,攔住當路罵人,被他碰見了。彼時少年氣盛,拉下來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說:"我是監生。"捐了監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當時無法,只得拿他開釋。誰知第二天,通城的監生老爺都來不答應他,說他擅責有功名的人,聲稱要到府裏去告他。他就此一嚇,卷卷行李逃走了。後來還是那個捱打的人恐怕鬧出來於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來求人家,勸大衆不要鬧了,這才罷休。後來本府也曉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樂得把差使委派別人。地方上少掉一個試用典史是不打緊的,倒也沒有人追究。他鬧了這個亂子,河南不能再去。齊巧他兄弟一輩子當中,當初有個捐巡檢的,後爲這人死了,他就頂了這巡檢名字,化幾個錢,捐免驗看,一直到湖北候補,正碰着官運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內,得了一個異常勞績,保舉免補本班,以府經補用。年代隔得遠了,他自己也常常拿從前的事情告訴別人,以鳴得意。還說什麼"你們不要瞧我不起,雖然是官卑職小,監生老爺都被我打過的!"人家聽慣了,都池他有些痰氣,沒有人去理會他。此時同隨鳳占拉攏上了,便嘻開了一張鬍子嘴,同隨鳳占一併排坐在傘架子上,扳談起來。隨鳳占難卻他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塊兒談天。
究竟佐雜太爺們眼眶子淺,見申守堯同隨鳳占如此親熱,以爲他二人一定又有什麼淵源,看來太尊所說的什麼差使,論不定就要被申某奪去了。於是有些不看風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閣後面,聽他二人講話。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嚕說道:"人家好,有門路,巴結得上紅差使。不要說起是一樁事情輪不到我們頭上,就是有十樁、八樁也早被後長的人搶了去了。我們何必在這裏礙人家的眼,還是走開,省得結一重怨。"又有些人說道:"我偏不服氣!我定要在這裏聽他們說些什麼。有什麼瞞人事情,要這樣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語四,刺刺不休,忽見斜刺裏走過一個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個老頭子深深一輯,道:"梅翁老伯,常遠不見了!小侄昨天回來就到公館裏請安,還是老伯母親自出來開門的,一定要小侄裏頭坐。小侄一問老伯不在家,看見老伯母還只穿了一件單襯子,頭也沒梳,正有那裏燒水煮飯,所以小侄也就出來了。今日湊巧老伯在這裏,正想同老伯談談。"又聽那老頭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裏也沒得個客坐,偶然有個客氣些的人來了,兄弟都是叫內人到門外街上頓一刻兒,好讓客人到房裏來,在牀上坐坐,連喫煙,連睡覺,連會客,都是這一張牀。老兄來了,兄弟不在家,褻瀆得很!"又聽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說那裏話來!"又聽老頭子道:"老兄這趟差使,想還得意?"少年道:"小侄記着老伯的教訓,該同人家爭的地方,一點沒有放鬆。所以這趟差使雖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塊洋錢。"老頭子道:"你已經喫了虧了!到底你們年紀輕,是沒有什麼用頭的。"少年聽了不服氣,說道:"銀錢大事,再比小侄年紀輕的人,他也會丁是丁,卯是卯的;況且我們出來爲的是那一項,豈有不同人家要,白睜着眼喫人家虧的道理。"老頭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氣。你走了幾個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處地方,走了半個多月才走完的。"老頭子說:"你又來!五個地方只剩得八塊洋錢,好算多?不信一處地方連着兩三塊錢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來,每處只送得一塊六角錢。我們是老邁無能了,終年是輪不到一個紅點子。像你們年輕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負那差使,這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麼樣?"老頭子道:"叫我至少一處三隻大洋,三五一十五塊錢總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來何嘗不是三塊、四塊,但是,自家也要用幾文。人家送了這筆洋錢來,力錢總得開銷人兩個。"老頭子把嘴一披,道:"你闊!你太爺要賞他們!他們跟慣州縣大老爺的人,那個腰裏不是裝飽的,就稀罕你這幾角洋錢!叫我是老老臉皮,來的人請他坐下,倒碗茶讓他喫,同他們謙恭些,是不犯本錢的。至於力錢,抹抹臉,我亦不同他們客氣了。人家見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來,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這筆錢我就樂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兩天,至於你說什麼零用,這卻是沒有底的,倘若要闊,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貪圖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來當這個差使了。"
老頭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聽了甚不耐煩。齊巧隨鳳占同申守堯在暖閣後面談了一回也走了出來。申守堯是認得那兩個人的,便問少年道:"你同梅翁談些什麼?"少年正待開口,卻被老頭子搶着說了一遍,無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會弄錢的一派話。少年聽了不服氣,又同他爭論。申守堯便從中解勸道:"這話怪不得梅翁要說。你老兄派的幾處地方總還在上中字號裏頭。他們現任大老爺。一年兩三萬往腰裏拿,我們面上,他就是多應酬幾文,也不過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處,等他們把照例的送了出來,我一定要客氣,同他們推上兩推。並不說嫌少不收,我興說:'彼此至好,這個斷斷乎不敢當的。不過在省城裏候補了多少年,光景實在不好,現在情願寫借票,商借幾文,'如此說法,他們總得加你幾文。有些客氣的,借的數目比送的數目還多。"少年道:"開口問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堯道:"這也沒有一定。總而言之:開出口去伸出手去,不會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這借票還寫不寫呢?"申守堯道:"你這人又呆了,錢既到手,抹抹臉皮,還有什麼筆據給人家。倘若一處處都寫起來,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寫得二十來張借票,這筆帳今輩子還得清嗎?不過是一句好看話罷了。況且幾塊錢的小事,就是寫票據,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說聲'多謝',彼此了事。"
三個人正說得高興,不提防隨鳳占站在旁邊一齊聽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說道:"守翁的話呢,固然不錯。然而也要鑑貌辨色,隨風駛船。這當中並沒有什麼一定的。"衆人見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覺都楞在那裏。申守堯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說:"這位是新選蘄州右堂,姓隨,官印叫鳳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練達,真要算我們佐雜班中出色人員了!"一老一少聽了,連忙作揖,極道仰慕之忱。申守堯又替二人通報姓名,指着年老的道:"這位姓秦,號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經。"又指年少的道:"這位學槐兄,今年秋天才驗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孃家沾一點親,極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經委過好幾個差使了。"隨鳳占亦連稱"久仰"。又道:"恰恰聽見諸公高論,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見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們這些終年聽鼓的到底兩樣。"隨鳳占道:"豈敢,豈敢!不過兄弟自從出來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樣,補的實缺,從沒有在省城裏候補過一天。不過這裏頭的經濟,從前常常聽見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奧妙也還曉得一二。"衆人忙問:"老伯大人從前一向那裏得意?"隨鳳占道:"兄弟家裏,自從先祖就在山東做官。先祖見背之後,君也就驗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①的,等到兄弟,卻是一直選了出來,僥倖沒有受過這苦,雖然都是佐班,兄弟家裏也總算得三代做官了。"衆人道:"有你老哥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②跨竈之兒③了。但是老伯從前是怎麼一個訣竅,可否見示一二?"申守堯道:"你們不要吵,且聽他說。老成人的見解一定是不同的。"
①山左:山東舊時的別稱,因在太行山之左(東)而得名。
②"犁牛之子":《論語·雍也》:"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仲弓之父賤且惡,而仲弓是個人才,孔子的話是比喻父惡子賢。
③"跨竈之兒":比喻兒子勝過父親。馬前蹄之上有兩空處叫竈門。良馬的後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竈。
隨鳳占道:"先君從前在山東聽鼓的時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屬去查一件什麼事情。先君到了第二縣,我還記得明明白白的,是長清縣。這長清在山東省裏也算一個上中缺,這位縣大爺又同先君稍爲有些淵源。到了長清,見面之後,他就留先君到衙門裏去住。先君一想,住店總得錢,有得省樂得省,就把鋪蓋往衙門裏一搬。橫豎衙門裏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間屋子就在帳房的緊隔壁。當時住了下來,本官又打發門上來招呼,說:'請太爺同帳房一塊兒喫飯。'衙門裏大廚房的菜是不能進嘴的,帳房師爺要好,又特地添了兩樣菜,先君喫着倒也很舒服。誰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鄉相驗去了,離城一百多里路,來回總得三四天。臨走的時候還同先君說:"老兄不妨在這裏多盤桓幾天。倘若要緊動身。一切我已交代過帳房了。'先君以爲他已經交代過帳房,總不會錯的。第三天,先君覺着住在那兒白擾人家沒有味兒,就同帳房商量,說要就走的話。帳房答應了。先君先回到屋裏收拾行李。停了一會,帳房就叫人送過兩吊京錢來,說是太爺的差費。先君此來本想他多送兩個的,等到兩吊錢一送出來,氣的話都說不出!"申守堯道:"兩吊錢還比兩塊錢多些,現在一塊洋錢只換得八百有零。"隨鳳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爺!北邊用的小錢,五百錢算一吊,一個算兩個,兩中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錢來還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堯道:"那亦太少了。"隨鳳占道:"就是這句話了。所以當時先君見了,着實動氣,就同送錢來的人說:'我同你家大老爺的交情並不在錢上頭,這個斷斷乎不好收的。'那人聽了先君的話,先還不肯拿回去,後來見先君執定不收纔拿了的。帳房就在隔壁,是聽得見的。那人過去,把先君的話述了一遍。只聽得帳房半天不說話,歇了一回,才說道:"兩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這錢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東家的錢亂做好人。'先君一聽隔壁的話,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來,這時候頂爲難: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爭這一吊錢,面子上不好看,無奈,只得略爲推了一推。那送來的人自然還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轉圜,說道:'論理呢,這個錢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們大老爺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們師老爺爲難,我只好留在這裏。師老爺前,先替我道謝罷。'諸公,你們想,這時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們索性拿了回去,老實不再送來,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這些地方全虧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這就叫做見風駛船,鑑貌辨色。這些話是先君常常教導兄弟的。諸公以爲何如?"大家聽了,一齊點頭稱"妙",說:"老伯大人的議論,真是我們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女老媽,身上穿的又破又爛,向申守堯說道:"老爺的事情完了沒有?衣裳脫下來交代給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裏今天還沒米下鍋,太太叫我去噹噹,我要回去子。"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怪這老媽不會說話,伸手一個巴掌,打的這老媽一個趔趄,站腳不穩,躺下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臺盤 拉辮子兩番爭節禮
卻說申守堯因爲跟他拿衣帽的老媽說出他的窘況,一時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媽不會說話,順手一個巴掌打了過去,不料用力過猛,把老媽打倒了。偏偏這個老媽又是個潑辣貨,趁勢往地下一躺,說了聲"老爺,你儘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來了!"說完了這句,就在地下號陶痛哭起來。幸虧這時候,有些小老爺因爲方纔站班已經見着首府,他們說話的檔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時所剩不過五六個人,被他這一哭,卻驚動了許多人,一齊圍住來看。申守堯只得紅着臉,彎了腰去拖他;拖不起來,只得盡着罵他。罵了又要還嘴;氣極了,舉來腿來又是兩腳。那老媽見老爺動手動腳,索性賴着不起來,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門裏的號房、把門的出來吆喝都不聽,後來還虧了本府的門政大爺出來罵了兩句,又說拿他送到首縣裏去,方纔住了哭,站了起來,拿手在那裏揉眼睛。此時弄得個申守堯說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門政大爺跟着敷衍兩句,誰知等到走上前去,還未開口,那門政大爺早把他看了兩眼,迴轉身就進去了。申守堯更覺羞赧無地自容,意思又想過來趁熱吆喝老媽兩句,誰知老媽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丟在地下,沒有人拿。申守堯更急得沒法。隨鳳占說:"可惜兄弟還要到別處拜客,否則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堯道:"不消費心。"
幾個人當中,畢竟是老頭子秦梅士古道熱腸,便說:"守兄的衣帽脫下來沒有人拿,我們怎幺走呢?"說完,喊了一聲"小狗子"。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廝應了一聲,跑過來叫了一聲"爸爸",一旁侍立,卻舉起一隻袖子來擦鼻涕。老頭子道:"這位是隨老伯,這位是申老伯,見過了沒有?"小狗子說:"申老伯是認得的,只是隨老伯沒有見過。"老頭就叫他請安。小狗子果然請了一個安,叫了聲"老伯"。隨鳳占便曉得是老頭子的兒子了,於是拉住了手,問長問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將來是要一定發達的。"老頭子道:"承贊,承贊。這是三小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肯讀書,外才倒還有點。每逢兄弟上衙門,省得帶人,總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這些事情還做得來。"老頭子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兒子道:"你在這裏站着聽什幺!還不拿鞋來給我換!"小狗子聽說,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換好。老頭子亦一面把衣裳脫下摺好,同靴子包在一處,又把申守堯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兒子拿着。申守堯先還不肯,老頭子一定要好,只得隨他。無奈小狗子兩隻手拿不了許多。幸虧他人還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兩頭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頭上,然後挑了衣包,籲呀籲呀的一路喊了出去。衆人至此方曉得老頭子拿兒子是當跟班用的。
閒話少敘。單說秦梅士打發兒子把申守堯的衣帽送到他的寓處,只見那老媽正坐在堂屋裏哭罵哩,氣得申守堯要立刻趕他出去。老媽坐着不肯走,口稱:"要我走容易,把工錢算還了給我,我立刻走。還有老爺許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門拿衣帽,另外加錢給我的。"申守堯道:"那時說明白,有了差使再貼補你,如今我老爺並沒有得什幺差使,你怎好問我要呢?"老媽道:"這個不貼,送禮的腳錢總應該給我的了。"申守堯道:"送禮也有限得幾注。"老媽道:"不管他多少,總是我名分上應得的錢。老爺,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難道還喫我們這幾個腳錢不成?我記得清清楚楚,自從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塊多錢的腳錢。從前你老爺說過,這筆錢要提給太太六成,餘下的替我們收着一塊兒分。如今多算點,太太名下算扣掉兩塊大洋,還有一塊多錢的多餘。連着十三個半月的工錢,一個月八角洋錢,八得八,三八兩塊四,再加半個月四角洋錢,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腳錢。老爺,我就再讓些,你一共給我十二塊洋錢罷。"
申守堯一聽老媽要許多錢,急得頭裏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裏嚷着罵:"混帳王八蛋!豈有此理!我老爺那裏欠你這許多任務錢?我有數的,也不過還該你三個月沒有付,如今倒賴我說是有十三個半月沒付,真正豈有此理!就是送禮的腳錢,我也是筆筆有帳,通共不到一塊錢。除掉太太的六成,所餘不過三四角洋錢,那裏有這許多?明明訛人罷哩!本來這錢我是要立刻給你的,因爲你會訛人,如今把腳錢罰掉,我不給了。"老媽道:"還有工錢呢?"申守堯道:"依我算三個月工錢就拿了去。彼此一刀兩斷,永遠不準進我的大門!"老媽道:"好便宜!你倒會打如意算盤!十三個半月工錢,只付三個月!你同我了事,我卻不同你干休!還有送禮的腳錢,也不能少我半個的!老爺,你試試!你如果少我一個錢,我同你到江夏縣打官司去!賴了人家的工錢,還要喫人家的腳錢,這樣下作,還充什幺老爺!"申守堯不聽則已,聽了他這番議論,立刻奔上前來,一手把老媽的領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媽索性發起潑來,跳罵不止,口口聲聲"老爺賴工錢!喫腳錢"!
他主僕拌嘴的時候,太太正在樓上捉蝨子,所以沒有下來,後來聽得不象樣子,只得蓬着頭下來解勸。其時小狗子還未走,亦幫着在旁邊拉申守堯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說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帳東西。等他走了以後,老伯要送禮,等我來替你送,就是上衙門,也是我來替你拿衣帽,這些事情我都會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寶!"申守堯道:"世兄,你是我們秦大哥的少爺,我怎幺好常常的煩你送禮拿衣帽呢?"小狗子道:"這些事我都做慣的,況且送禮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錢,以後十個錢我亦只要四個錢罷了。"申守堯聽了他的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心想:"我們當佐班的竟不曉得是些什幺東西,養出來的兒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着,齊巧太太亦下來了,見是老爺同老媽嘔氣,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曉得老爺這兩天是沒有錢,不要說是十二塊,就是三塊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勸老爺不要生氣,卻丟了個眼色把老媽召呼到後面窩盤①他,叫她不要生氣,仍舊做下去,"老爺一時氣頭上說的話是不好作準的。"起先老媽還一口咬定不答應,禁不住太太左說好話,右說好話,面情難卻,也只好住下來再說。
①窩盤:哄騙。
當時,秦小狗子把申守堯拉開之後,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點交清楚。申守堯留他喫茶也不要,留他喫飯也不要,嘴裏雖說不要,兩隻腳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堯摸不着頭腦,問他:"有什幺話說?"他說:"問申老伯要八個銅錢買糖山查喫。"可憐申守堯的搭連袋那裏有什幺銅錢!但是小狗子開了口,又不好回他沒有,只得仍舊進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構前天當的當,只剩了二十三個大錢,在褥子底下,買半升米還不夠。今日又沒有米下鍋,橫豎總要再當的了。你就數八個給他。餘下的替我收好,我還要用兩天呢!"一霎時申守堯把錢拿了出來。小狗子爬在地下給申老伯磕了一個頭,方纔接過銅錢,一頭走,一頭數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堯聽了聽後面沒有聲息,曉得太太已經把老媽窩盤好了,不至於問他要錢,於是一塊石頭放下。這天仍是太太叫老媽出去當了當買了米來,纔有飯喫。等到做好,太太一頭喫飯,一頭數說道:"當初我嫁你的時候,並不想什幺大富大貴,只圖有碗飽飯喫也夠了。後來你出來做官,我們老人家還說:'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發財,誰曉得我們做官是越做越窮,眼前當都沒得當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幺樣呢!"申守堯聽了太太的話,滿面羞慚,說道:"我自從出來做官,也總算巴結的了,衙門牌期沒有一回不到。時運不濟,叫我也沒法想!"說罷,連連嘆氣。太太更是撲簌簌的淚如雨下,索性飯亦不喫了。申守堯看了這個樣子,亦只喫了半碗飯,湊巧有朋友來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來申守堯喫了中飯出門,一定是要半夜裏纔回來,這天出去了不到兩個鐘頭就回來了。一進門,拍手跳腳,竟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太太見了反覺稀奇,問他:"爲什幺大早的回來?"他說:"好了!好了!我們做佐班的向來是被人家壓住了頭做的,沒有人拿我們當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頭之日了!"太太問他:"怎幺有了出頭之日?"申守堯道:"我剛纔同朋友出門,走到素來我同他商量借錢的胡太爺家。齊巧胡太爺出差回來,稟見藩臺。藩臺同他說:"剛剛從院上下來,制臺今天已有過話:自從明天起,凡是佐雜一班,一概有個坐位,不像從前只是站着見了。'制臺還說:'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褻瀆朝廷的命官。坐了下來,他們有什幺話,都可以同他談談。'太太,你想這位制臺也總算好的了。想我候補了十幾年,真正氣也受夠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談兩句,他也好曉得曉得我。你不記得今年八月裏,算命的還說我今年流年臘月大利?看來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還有一樣,藩臺見制臺也不過有個坐位,如今我們佐班竟同藩臺一樣,你想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聽了,尋思了半天,說道:"慢着!你從前不是對我說,你們做官的並不分什幺大小,同制臺就同哥兒兄弟一樣?怎幺你今兒又說從前都是站着見他呢?站着見他,不就合他的二爺一樣嗎?"申守堯臉上一紅,一時回答不出,歇了好一會,才說道:"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見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尋思:"難怪他們婦道之家,不懂得我們當佐雜的,連制臺衙門裏的一條狗還不如,能夠比上他的二爺倒好了!"正想着,又聽得太太說道:"你不要騙我了。你站着見也好,坐着見他也好,就是跪着見也好,我只要有錢用,有飯喫,不要噹噹就好了。"申守堯道:"你不要愁,如今興了這個規矩,以後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罷。"太太也不理他。
本來次日申守堯是不上衙門的,因爲制臺有了這句話,又說檢班次老的,一天先傳見二三十員。自己算了算:"論起資格來,雖然還算不得十二分老,論不定製臺高興,或者多見幾個,也未可知。與其臨傳不到,還是早去伺候的爲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舊是老媽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臺衙門。頭天制臺的話早已傳遍的了,所以到了這天,那些佐貳老爺都興頭的了不得,上衙門的格外來得多。申守堯到了制臺大堂底下,換好衣帽,會見秦梅士、隨鳳占一干人。隨鳳占說是昨晚已蒙藩憲掛牌,今天稟見,帶着稟辭。又說蘄州吏目一缺,打聽得近兩年來,全被前任弄壞了,見了制軍,有些話要得當面請示。秦梅士亦預備下多少話,見了制軍要面稟。
一干人正在那裏簇簇私議,只見藩臺、臬臺、糧道、鹽道,以及各著名局所總辦、道班、府班、首府、首縣,同、通、州、縣班實缺、候補,一起一起的進去出來。從藩、臬起,首府止,出來上轎的時候,一班佐雜老爺都趕着走出來站班。那些大人們,有兩位客氣的,還同他們點點頭;有幾個架子大的,便亦昂頭不顧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點鐘上院,一等等到十二點,制臺方纔統通見完。然後巡捕拿手本下來,說是傳見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去,依着齒序,魚貫而人,不得攙前落後。各位太爺雖然高興,畢竟是第一次上臺盤。由不得戰戰兢兢,上下三十六個牙打對。還有幾個名字在後的,恐怕不能露臉,便越過幾個人跳上前去,前頭的人又不答應,便上前去拉他們,後頭的不服,又同前頭的吵鬧起來。巡捕官等得不耐煩,連連催道:"快些罷!……有話下來說!我睢你這些太爺,怎幺好啊!"那些太爺被巡捕吆喝了兩句。不敢則聲,一齊放放馬蹄袖,跟了進來。走到會客廳上,制臺已經站在居中,傳諭不要磕頭。大衆團團請了一個安。制臺攤了一攤手,說了一聲"坐",便團團的坐了下來。有些人兩隻眼睛只管望着大帥,沒有照顧後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張椅子上已經有人坐了,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無可坐,又趕到對面,在廳上兜了一個大圈子的。亂了半天,方纔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聲息俱無,靜聽大帥吩咐,只聽得賈制臺說道:"現在各處官場體制,佐雜見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見的,不要說是督、撫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們大家都知道自愛才好。這兩天事情忙,過幾天我還要挨班傳見,當面考考你們。聽清爽了沒有?"起先衆人聽制臺說要考試,早已彼此面面相覷,一聲回答不出。等到臨了問"大家聽見了沒有",方纔有兩個答應了一聲。制臺見話已說完,無可再說,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隨鳳占進來的時候,原預備有許多說話面稟的,及至見了制臺,不知不覺,就像被制臺把他的氣逼住了,半個字也說不出。衆人答應"是",也只得答應"是",衆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剛把茶碗端起,忽聽得拍撻一聲,不知是誰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時,原來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爺,不知怎樣會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潑了一地,連制臺的開氣袍子上都濺潮了。制臺一面站起抖擻衣裳上的水,一面嘴裏說道:"這是怎幺說!這是怎幺說!"急的那位太爺蹲在地上,拿兩隻馬蹄袖擄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盡溼,嘴裏自言自語的說:"卑職該死!卑職該死!打碎茶碗,卑職來賠!"制臺也不理他。那人擄了一會,無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來。衆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別人,正是申守堯。原來他此番得蒙制臺賞坐,竟自以爲莫大之榮寵,一時樂得手舞足蹈,心花都開。一見端茶送客,正想趕着出來,以便誇示同僚。豈知那茶碗托子是沒有底的,湊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開水滾燙,連錫托子都燙熱了,他見制臺端茶,忙將兩手把碗連托子舉起,不覺燙了一下,一時要放不敢放,一個不當心,誤將指頭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頂,那茶碗拍拉託一聲,翻到在地下來了。此時衆人既看清是申守堯,直把他羞得滿面緋紅,無地自容。制臺拿他望了兩眼,想要說他兩句,又實在無可說得,只站起身來,回頭對巡捕說道:"以後還得照舊罷。這些人是上不得檯盤,抬舉不來的。"說完了這句,也不送客,一直徑往裏頭去了。
這裏衆人先還不敢走,只見制臺的一個跟班進來說道:"諸位太爺不走等甚幺?還想大人再出來送你們嗎?倒合了一句俗話,'鼻子上掛鯗魚,叫做休想!"衆人聽說,只得相將出來。申守堯思思索索的跟在衆人後頭,走的很慢。那爺們又說道:"剛纔大人的話可聽見了沒有?這廳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沒得坐了。如果捨不得,不妨再進來多坐一會去。"衆人雖明曉得他是奚落的話,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着頭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來把申守堯埋怨一頓,說:"我們熬了幾十年,才熬到這們一個際遇,如今又被你鬧回去了。你一人的成敗有限,這是關係我們佐班大局的,怎幺能夠不來怪你呢!"申守堯自知理屈,不敢置辯。還是隨鳳占爲人圓通,忙過來解勸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顯得難得之機會。將來我們這輩人千秋之後,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輩以爲何如?"衆人議論了一回,各自散去。隨鳳占隨又分赴別位大憲衙門,叩謝稟辭,預備上任。且說他這個吏目①,在湖北省佐貳實缺當中,雖然算不得好缺,比較起來,還算中中。隨鳳占自己又抱定了一個宗旨,叫做"事在人爲"。他的意思,以爲各種樣缺總要想法自己去做,決沒有賠累的。他捐了花樣,新選到省,手中本來略有幾文。因爲吏目自從九品,上任之後,轎子跟着只能打把藍傘,鄉下人不懂得,還說這轎子裏的老爺是穿"服"②的。心想藍傘實在不好看,要捐個五品翎銜又夠不上。齊巧有人用他十二塊錢,抵押給他一張空白五品翎頂獎札。他得了這個,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來,手本上居然加了"藍翎五品頂戴"六個小字。又想在省裏做好四副銜牌帶去:一副是"蘄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頂戴",一副是"賞戴藍翎"。那一副湊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頂是軍功上來的",便湊了一副"軍功加三級"。把四副官銜牌湊齊,找了個漆匠加工製造,五天包好,帶去上任。
到了蘄州,照例先去稟見堂翁區奉仁。知州大老爺沒有官廳,右堂太爺至此,只得先下門房,見了門政大爺,送過門包,自然以好顏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門政大爺隨口編了幾句恭維的話,隨鳳占亦說了些"諸事拜求關照"的話。等到裏頭堂翁請見,跟着手本進去,一般花衣補服,燦爛奪目。同堂翁區奉仁雖然在省城裏已經見過,不能算數,重新磕頭行禮。區奉仁讓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隨鳳占辭了出來,預先託過執帖門上,凡是堂翁衙裏官親、老夫子,打帳房起,錢穀、刑名、書啓、徵收、教讀、大少爺、二少爺、姑爺、表少爺,由執帖門上領着,一處處都去拜過。每處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也有見着的,也有擋駕的。連堂翁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兒子,他還給他作了一個揖。又託執帖門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裏給太太請安,太太說不敢當,然後退了出去。其時一個州衙門已經大半個走遍了。下來之後,仍在門房裏歇腳。門口幾位拿權的大爺,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隨鳳占亦都一一招呼過。三小子倒上茶來,還站起來同他呵一呵腰,說一聲"勞駕"。跟手下來拜同寅,拜紳士,所有大小鋪戶,轎過之處,一概飛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①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務。
②服:指喪服。
預選吉日是第二天臘月十九,接鈐任事。到了這天,地保辦差,招了無數若干的化子,替太爺打着傘,抗着牌;又弄了兩個鼓手,一個打鼓,一個吹嗩吶,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進了衙門。隨鳳占身穿朝服,下了轎,一樣三跪九叩首,贊禮生吆喝着,接過了木頭戳子,因爲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兩掛一千頭的鞭炮。下來便是改換公服,升堂受賀。啓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禮。退堂之後,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稟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門,不用細述。
隨鳳占雖系初任,幸虧是世代佐班,一切經絡都還牢記在心,並不隔膜。他曉得做捕廳的好處全在三節,所以急急趕來上任,生恐怕節禮被前任預支了。到地頭的頭一天,稟見堂翁下來,就到鹽公堂以及各當鋪等處拜會管事人。見面之後,無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維,慢慢的談及缺分清苦,以後全仗諸位幫忙,然後再談到年下節敬一層。蘄州城廂裏外一共有七家當鋪,內中有兩家當鋪是新換擋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廳有此一分禮,那署事的預先託人來預借,擋手的不曉得新選實缺就要來的,以爲早晚都是一樣,他既來借,樂得送個人情。有兩家老硬的,卻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預先來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卻也拿他無可如何。還有兩家通融辦理,等他來借,只借給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兩塊洋錢的,先叫他帶一塊去,說明白那一塊須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罷手。內中只有鹽公堂的管事人,因同這位署事的是同鄉,見他來借,另外送了他兩塊,說是彼此鄉情,格外送的程儀。至於正項,須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爲鹽公堂的節禮向比別處多些,不肯輕輕放過,便道:"從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來天,這筆錢應該我得。"但雖如此說,無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無可如何,只得罷手。
單說隨鳳占自到蘄州之後,東也拜客,西也拜客,東也探聽,西也探聽,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帳簿都打聽得清清楚楚,放在肚裏。自己又去同人家講:"兄弟本來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憲恩高厚,曉得年底下總有點出息,所以上頭才叫兄弟趕了來的。兄弟倘若隨隨便便,不去頂真,不特自己對不住自己,並且辜負上頭的一番美意。至於一切照例規矩,料想諸位都是按照舊章。"說到這裏,禁不住強作歡顏,哈哈一笑,接着又道:"兄弟是實缺,彼此以後相聚的日子正長,將來叨教的地方甚多,諸位一定是照應兄弟的,還要兄弟多慮嗎。"說罷,又哈哈大笑。他一連走了多處,都是如此說法。有幾家年禮未被前任收去的,聽了他話,樂得送個順水人情,有兩家不懂得這裏頭訣竅,已經預先在前任面上做過好人,聽此說話,卻不免有點後悔。
閒話少敘。卻說隨鳳占接印下來,忙叫自己的內弟同了一個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別的更不消說了。前任移交下來,一些是五隻喫茶的蓋碗,內中有一隻沒有蓋子。這邊點收的時候,那個跟班的一個不當心,又跌碎了一隻蓋子。無奈這跟班的又想自己討好,不肯說是跌破了,見了老爺,只推頭說是前任只交過來三隻有蓋子的,以爲一隻茶碗蓋子爲價有限,推頭在前任身上,老爺或者不好意思再去問他討,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這位太爺一根針也不肯放鬆,定規不答應,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討蓋子:"倘若沒有,就剝下他的王八蓋來給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幺好向人家去討呢。於是賴着不肯去。隨鳳占罵他說:"跟了我這許多年,如今越發好了,幫着別人,不幫着我老爺,一點忠心都沒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無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個轉身,仍舊空着手回來,說:"沒有。"隨鳳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頓,怪他無用,一定要自己去討,後來還是被舅老爺勸下的。交代算清,聽說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聽不妙,忙忙的連夜出門,找齊了城廂內外地保,叫他們去吩咐各煙館,各賭場,以及私門頭窯子:"凡是右堂太爺衙門有規矩的,都通知他們一概不準付。倘若私自傳授,我太爺一定不算,從新要第二分的。況且他是署事,我是實缺,將來他們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過日子的。如果不聽吩咐,叫他們以後小心!"着地保分頭傳命去後,他一想:"煙館、賭場、窯子等處是我喫得住的。唯獨當鋪都是些有勢力的紳衿開的,有兩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豈不白白的喫虧。這事須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來,倘若被他走了,這錢問誰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親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聽說他來,只得出來相見。只見他進門之後,勉勉強強作了一個揖。歸坐之後,把臉紅了幾陣,要說又不爽爽快快的說,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說道:"兄弟今日過來,有一樁事情要請教……"說到這裏,又咽住了。歇了一會,又說道:"論理呢,兄弟世代爲官,這幾個錢也見過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錢出來做官,所爲何事?倘若一處不計較,兩處不在乎,這也可以不必出來現世了。這事論不定還是他們因我們新舊交替,趁空濛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過來言語一聲,大家明明心跡,這就不爲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見他說了半天只是繞圈子裏,還沒有說到本題;雖然心上也有點數,究爲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裏,不則一聲。隨鳳占見他不答,只得又說道:"所爲的並非別事,就是年下節禮一層。這筆錢雖然有限,也是名分所關,所謂'有其舉之,莫敢廢之',我們也犯不着做什幺好人不要。但是這筆錢,兄弟一向是曉得的,總得拖到年下,他們方肯送來。有幾處脾氣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還不送來,總要派了人到他們店裏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纔封了出來。我說他們這些人是犯賤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門,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聽他如此講,方纔順着他的嘴說道:"這班人真是可惡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決計不肯通融的。"隨鳳占忽然把臉一板道:"兄弟說的是別省外府州、縣,都是這個樣子,誰知此地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前任聽了他的說話,曉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詫愕的神氣,裝作不懂。
隨鳳占又笑嘻嘻說道:"做官的苦處,你老哥是曉得的。我們這個缺,一年之計在於三節;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後,就忙忙的先去打聽這個。這也瞞不過吾兄,這是我們養命之源,豈有不上勁之理。誰知連走幾家,他們都說這分年禮已被老兄支來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實缺,老兄不過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這筆錢自然是歸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裏還有一天,這錢就應兄弟得了。兄弟聽他們說話奇怪,心想吾兄是個要面子的人,決不至於如此無恥。而且他們這筆錢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們趁我們新舊交替,兩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過來請教一聲,以免爲所矇蔽。"前任署事的聽他此話,一句回答不出。隨鳳占又道:"我曉得老哥決不做對不住朋友的事情,咱倆一同到兩家當鋪裏去,把話說說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跡。"說罷,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頭明天要動身,收拾行李,實在沒有工夫出門。隨鳳占道:"老哥不去,豈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們串通,已經支用了嗎?"
前任一想:"這事遮遮掩掩,終不是個了局,不如說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兩聲,說道:"你老哥也太精明瞭!固然你是實缺,兄弟是署事。你說你是憲恩高厚,叫你來收節禮的,難道兄弟不是上憲栽培,就會到這裏來嗎?辛苦了一節,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這分節禮。我們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過十幾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論理年下的這分禮統通都應該我收纔是。你是實缺,做得日子長着哩,自然該我們署事的佔點便宜。"
隨鳳占見他直認不辭,不覺氣憤填膺,狠狠的說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照此說來,一定這個錢已經被你支了用了!我趕了來做什幺的!我同你老實說:彼此顧交情,留下臉,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這預支的年禮乖乖的替我吐了出來,大家客客氣氣;如果要賴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講理,我們同去見堂翁,等堂翁替我評評這個理去!"前任署事的聽他說話強橫,便也不肯相讓,連連說道:"見堂翁就見堂翁,我亦不怕他什幺!……"隨鳳占見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說了聲"我們同去"!削任署事的見他動手,也乘勢一把辮子,兩個人從右堂扭了出來,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門裏頭。
把門的是認得的,連忙上前相勸。誰知兩個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開。兩家的管家都跟着。一揪揪到門房裏,只見執帖門上同了幾位門政大爺正在那裏打麻雀牌哩。見了這個樣子,一齊上前喝阻。隨鳳占說:"他眼睛裏太沒有我實缺了!我要見堂翁,請堂翁替我評評這個理!"前任亦說"一共總我只收到人家四塊錢的節禮,這錢也是我名分應得的。他要見堂翁,我就陪他來見堂翁。我沒有短處,不怕什幺!"幾位門政大爺聽了他二人說話,無可袒護,只得上來勸的勸,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兩位拉開。州里執帖門跺着腳說道:"你二位這是怎幺說呢?說起來,大小是個官,怎幺連着一點官禮都不要了?快別這個樣子,叫上頭聽見了生氣,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話的。有什幺話,我們當面講講開。俗話說的好,叫做是'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怎幺你二位連這兩句話都不曉得嗎?"他倆扭進來的時候,各人都覺着自己理長,恨不得見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處訴說一頓。及至被執帖大爺訓斥一番,登時啞口無言,不知不覺,氣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裏,一聲不響。執帖門上又叫三小子絞手巾給他倆擦臉,又叫泡蓋碗茶,着實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齊拿眼睛釘住他倆,聽他說些什幺,始終隨鳳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預支年禮的話,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見他開口。也搶着把他的苦況陳說一番。又說:"可憐我到了臨要交卸的幾天,是一點勢力也沒有了。那些人真正勢利,向他們開口,說到舌敝脣焦,只有兩家一家拿出來兩塊大洋,一共總只有四塊大洋。你看,他就鬧得這個樣子!"隨鳳占道:"怎幺四塊還嫌少?依你要多少?"前任還未開口,只聽一個打牌的人說道:"真是你們這些太爺眼眶子淺!四塊錢也值得鬧到這個樣子!我們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莊還不要。四塊洋錢什幺稀奇!我昨天還輸了四十多塊哩!"執帖門道:"老哥,誰能比得上你?你們錢漕大爺,一年好幾千的掙,人家當小老爺,做上十年官,還不曉得能夠賺到這個數目不能!"錢漕道:"我有錢賺,我可惜做不着老爺,他們大小總是皇上家的官。"又一個同賭的道:"罷罷罷!你們沒瞧見他們剛纔一路扭進來的時候,爲了四塊洋錢,這個官簡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幾千銀子給他賺,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願的。你老哥眼饞他倆做官,我來做下中人,你倆就換一換,可好不好?"錢漕門道:"我有了錢,我不會自己捐官,我爲什幺要人家的?"那個同賭的道:"我只要有錢賺,就是給我官做我亦不要。"衆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個隨鳳占同前任羞得無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臺坍在他們這一班奴才手裏。當下隨鳳占也沒有再說別的,淡淡的談了兩句,自行回去。至於那前任,另有同他說得來的人,早拉他到別的屋裏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隨鳳占還差人到那兩家當鋪去討年禮。人家回稱早就送過了。隨鳳占道:"我沒有收到,不能算數。"後首說來說去,大家總念他大小是個朝廷的官,將來論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過於同他計較,又每家送了他一隻大洋,方纔過去。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瞬間三春易過,已到四月。向例各屬犯人,到了這個時定須解往省城,由大憲訂期會訊詳察有無冤枉,這日巡撫、司、道統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驗,其名謂之"秋審大典。"其實不過點名過堂。大員之中有好名的,還捐幾文錢買些蒲扇、莎藥之類,賞給那些犯人,實則爲數亦甚有限。名字說是"秋審",及至犯人上堂之後,就是有冤枉,那坐在頭上的幾位大人實在也沒閒工夫同犯人說話,所以這番俱是虛應故事。
閒話休題。且說蘄州是黃州府該管,到了這個時候,府太尊便把合屬的捕廳開了單子,酌派兩位解犯進省。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擱,本缺未便久懸,例在本府候補佐貳當中輪派兩人前往代理,亦是調劑屬員的意思。這年府太尊所委兩人,偏偏有隨鳳占在內。到得四月初十邊,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來。隨鳳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沒有耽擱,約計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來,趕收節禮,尚不爲晚;設遇有事,遲至節後亦未可知。隨鳳占奉到此禮,心上甚是懊悶。但是太尊所委,便也無可如何,只得將鈐記交與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頓行裝,急急進省。
不料到省之後,各屬犯人剛剛這天到齊。臬臺正要請撫臺幾時秋審,偏偏這天撫臺得了病症,請了幾個大夫都醫不好。又有人說:"撫臺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腫,很不好看,嘴裏還有一股氣味,叫人聞了噁心。後首來請到一位外國大夫,方纔有了把握,配了幾瓶藥水,送給撫臺喫過。據外國大夫說:喫了他這個藥水,有什幺病症,一齊從小便裏出去,決不會上頭面的了。但是一時總得避風,不能出外見客。因此就把這"秋審"一事耽誤下來。一班實缺捕廳太爺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辦過,也可以早些回任。無奈撫臺病着,一時不能舉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離省城一步。各位太爺異常焦躁。
書中單表隨鳳占隨太爺只因端節就在目前,一時不能回任,眼看着一分節禮要被人家奪去,更是茶飯無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這一天,聽得同寅說起撫臺的病雖有轉機,但一時總難出外,必須節後方能舉行秋審。他一聽此信,猶如渾身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後,一言不發,躊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條主意來。他想:"照此樣子下去,不過閒居在省,一無事事,我何如趁此擋口,趕回蘄州,就騙人家說是公事已完。人家見我回來,自然這節禮決計不會再送到別人手中去了。等到節禮收齊,安安穩穩,過完了節,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覺,豈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過江,趁了下水輪船,徑向蘄州進發。臨走的時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問他那裏去。他說:"接到家信,太太在蘄州生產,家裏沒人照應,不得不親自回去。這裏的事,千萬拜託老兄不要說破。"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這種順水人情自然樂得送的,便亦無話,聽其自去。誰知他老人家回到蘄州,既不稟見堂翁,亦不拜客,並不與代理的見面,天天鑽在那幾家當鋪裏,或是鹽公堂裏走走,同人家說:"我已經回來了,幾時幾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爲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禮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聽說撫臺有病,把"秋審"一事擱起,曉得實缺一時不得回來,滿心歡喜,以爲這分節禮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無消息。趕緊着人出去打聽,才知道早被隨太爺半路上截了去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出門查訪,後在一個小客棧裏把隨太爺找着。見面之後,不由分說,拿隨太爺一把辮子,說他擅離職守,捏稱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請堂翁稟明太尊,請示定奪。隨太爺亦不肯相讓。因此彼此又衝突起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詞聲名掃地 渥承憲眷氣焰熏天
卻說正任蘄州吏目隨鳳占被代理的找着扭罵了一頓,隨鳳占不服,就同他衝突起來。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見堂翁,說他擅離差次,私自回任,問他當個什麼處分。隨鳳占說:"我來了,又沒有要你交印,怎麼好說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說:"你沒接印,怎麼私底下好受人家的節禮?"隨鳳占說:"我是正任,自然這個應歸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稟帖告他。畢竟是隨鳳占理短,敵不過人家,只得連夜到州里叩見堂翁,託堂翁代爲斡旋。
這日州官區奉仁正辦了兩席酒,請一班幕友、官親,慶賞端陽。正待入座,人報:"前任捕廳隨太爺坐在帳房裏,請帳房師爺說話。"帳房師爺不及入席,趕過來同他相見,只見他穿着行裝,一見面先磕頭拜節。帳房師爺還禮不迭。磕頭起來,分賓歸坐。帳房師爺未及開談,隨鳳占先說道:"兄弟有件事,總得老夫子幫忙。"帳房師爺到此方問他差使是幾時交卸的,幾時回來的。隨鳳占見問,只得把生怕節禮被人受去,私自趕回來的苦衷,細說了一遍;又說:"代理的爲了此事要稟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來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務求好言一聲,感激不盡!"說完,又一連請了兩個安。帳房師爺因爲他時常進來拍馬屁,彼此極熟,不好意思駁他。讓他一人帳房裏坐,自己到廳上,一五一十告訴了東家區奉仁。區奉仁亦念他素來格守下屬體制,聽了帳房的話,有心替他幫忙。便讓衆位喫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點多鐘了,然後再把隨鳳占傳上去。面子上說話,少不得派他幾句不是。隨鳳占亦再三自己引錯,只求堂翁栽培。區奉仁答應他,等把代理的請了來,替他把話說開。
正待送客,齊巧代理的拿着手本也來了。區奉仁連忙讓隨鳳占仍到帳房裏坐,然後把代理的請了進來。代理的見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來。區奉仁道:"有話起來好說,爲什麼要這個樣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職作主,卑職纔起來。"區奉仁道:"到底什麼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職的飯,都被隨某人一個人喫完了。卑職這個缺,情願不做了。"區奉仁道:"你起來,我們商量。"一面說,一面又拉了他一把。於是起立歸坐。區奉仁又問:"到底什麼事情?"代理的道:"卑職分府當差,整整二十七個年頭。前頭洪太尊、陸太尊,卑職統通伺候過。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區奉仁道:"這些我都曉得,你不用說了。你但說現在隨某人同你怎樣。"代理的道:"分府當差的人,不論差使、署缺,都是輪流得的。卑職好容易熬到代理這個缺,偏偏碰着隨某人一時不能回任,節下有些卑職應得的規矩……"不想說到這裏,區奉仁故意的把臉一板道:"什麼規矩?怎麼我不曉得?你倒說說看!"
代理的一見堂翁頂起真來,不由得戰戰兢兢,陪着笑臉,回道:"堂翁明鑑:就是外邊有些人家送的節禮。"區奉仁聽了,哼哼冷笑兩聲道:"汰!原來是節禮啊!"又正言厲色問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塊的,也有兩塊的,頂多的不過六塊,一古腦兒也有三十多塊錢。"區奉仁道:"怎麼樣呢?"代理的撇着哭聲回道:"都被隨某人收了去了,卑職一個沒有撈着!卑職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點好處都沒有了麼。所以卑職要求堂翁作主!"說罷,從袖筒管裏抽出一個稟帖,雙手捧上,又請了一個安。看那樣子,兩個眼泡裏含着眼淚,恨不得馬上就哭出來了。
區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紅稟由頭,只見上面寫的是"代理蘄州吏目、試用從九品錢瓊光稟:爲前任吏目偷離省城,私是回任,冒收節敬,懇恩作主由。"區奉仁一頭看,一頭說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稱他做正任。"又唸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寫錯了。但是他沒有要你交卸,說不到回任兩個字"。又念過末了一句,說道:"亦沒有自稱節敬的道理。虧你做了二十七年官,還沒有曉的節敬是個私的!"順手又看白稟,只見"敬稟者"底下頭一句就是"竊卑職前任右堂隨某人"。區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說道:"這稟帖可是老哥的手筆?"錢瓊光答應一聲"是"。又說:"卑職寫得不好。"區奉仁道:"高明之極!但是這件事兄弟也不好辦。隨某人呢,私自回來,原是不應該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節敬,這節敬可是上得稟帖的?我倘若把你這稟帖通詳上去,隨某人固不必說,於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當罷?"
錢瓊光一聽堂翁如此一番教訓,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來,於自己前程有礙,立刻站了起來,意思想上前收回那個稟帖。區奉仁懂得他的來意,連忙拿手一撳,說道:"慢着!公事公辦。既然動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請回去聽信,兄弟自有辦法。"說罷,端茶送客。錢瓊光只得出來。
這裏區奉仁便把帳房請了來,叫他出去替他們二人調處此事。隨鳳占私離差次,本是就應該的,現在罰他把已收到的節禮,退出一半,津帖後任。隨鳳占聽了本不願意,後見堂翁動了氣,要上稟帖給本府,方纔服了軟,拿出十六塊大洋交到帳房手裏。稟辭過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審不題。
這裏錢瓊光自從見了堂翁下來,一個錢沒有撈着,反留個把柄在堂翁手裏,心上害怕,在門房裏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舊渡了過來。門口的人一齊勸他上去見帳房師爺。他一想沒法,只得照辦。其時隨鳳占吐出來的十六塊洋錢已到帳房手裏。只因他的人緣不及隨鳳占來的圓通,及至見面之後,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帳房師爺一臉,還沒有把話講明白。帳房師爺看他可憐,意思想把十六塊洋錢拿出來給他,回頭一想:"倘若就此付給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東家要通稟上頭的話,加上些枝葉,說給他聽。直把他嚇得跪在地下磕頭。然後帳房師爺又裝着出去見東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來同他說,東家已答應不提這事了。錢瓊光不勝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講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個苦惱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隨某人商量,把節禮分給你一半,你倆也就不用再鬧了。"
錢瓊光見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稟帖通詳上去,已經是非常之幸,斷想不到後來帳房師爺又拿出十六塊洋錢給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畫也畫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個頭。磕起來少說作了十來個揖,千"費心",萬"費心",說個不了。又託帳房師爺帶他到堂翁跟前叩謝憲恩。帳房師爺說:"他現在有公事,我替你說到一樣的了。"於是錢瓊光又作了一個揖,然後拿了洋錢,告辭出去。
回到自己捕廳裏,把十六塊洋錢拿出來,翻來覆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塊一塊的在桌上釘了好幾回,一聽響聲不錯,格外感激州里帳房照應他,連一塊啞板的都沒有。總想如何酬謝酬謝他纔好。一面想,一面取塊小毛巾,把洋錢包好,放在枕頭旁邊,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來,一個人低着頭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裏新到了一隻檔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個江西女人,有兩個長的很標緻。南街上氈帽鋪裏掌櫃王二瞎子請過我一趟,臨行的時候,還再三的託我照應他們。我不如明天到那裏,叫他們替我弄幾樣菜,化上一兩塊錢請這位老夫子,補補他的情纔好。"主意打定,回到屋裏,不知不覺,把剛纔十六塊洋錢陡然忘記放在那裏去了。桌子抽屜,書箱裏面,統通找到,無奈只是無影無蹤。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舊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夢。於是和衣往牀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剛纔放在那裏的?"一會又怪自己記性不好,恨的像什麼似的!不料偶一轉側,忽聽得噹的一聲,原來一包洋錢,小手巾未曾包好,被個小枕頭碰了一個,所以響的。
錢瓊光翻過身來一看,洋錢有了,立刻打開來數了數,不錯,還是十六塊。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舊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裏,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託他去到檔子班船上,叫他們明天晚上到館子裏叫幾樣菜,說是要請州里帳房師老爺喫飯,交代館子裏,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乾淨。底下人奉命去後,他自己又盤算道:"明天請的客自然是帳房老夫子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兒在帳房裏,看見本官的二老爺,見了我,還問我這趟代理弄得好有幾個錢,看來着實關切,也不好不請請他。我們在外頭,那裏不拉個朋友呢。"屈指一算:"帳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爺兩位,王二瞎子三位,連自己一共纔有四個人。人頭太少,索性多請兩位,把南關裏鹹肉鋪老闆孫老葷,東門外豐大藥材行跑街周小驢子,一齊請了來,大家熱鬧。料想他們聽見我請的是州里二老爺、帳房師爺,他們一齊都要趕得來的。況且如此一請,人家曉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於我的事情也不爲無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來了,回稱:"王二爺聽說老爺請州里師爺喫飯,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連館子裏也是自己去的。"錢瓊光點點頭,又道:"我請的不但帳房師爺,還有區大老爺的二老爺哩。"
管家出去,錢瓊光也就安寢。畢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一早起身,洗臉之後,就趕過來自己請客。先落門房,取出一張官街名片,先上去稟見二老爺。執帖門上進去了一回,回來說道:"二老爺昨兒在房裏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後半夜忽然發起痧來,鬧到天亮纔好的,如今睡着了,只好擋你老的駕罷。"錢瓊光一聽這話,不覺心中一個失望,嘴裏還說:"我今天備了酒席,專誠要請他老人家賞光的,怎麼病起來了?真真不湊巧了!"於是又親身到帳房裏,想當面去約帳房師爺。
不料走到帳房裏,只見裏間外間桌子上面以及牀上,堆着無數若干的簿子,帳房師爺手裏捻着一管筆,一頭查,一頭念,旁邊兩個書辦在那裏幫着寫。帳房一見他來,也不及招呼,只說得一句"請坐!兄弟忙着哩。"錢瓊光見插不下嘴,一人悶坐了半天。值帳房的送上水菸袋,一喫喫了五根火煤子。無奈帳房還沒有忙完,只得站起身來告辭,意思想帳房出來送客的時候,可以把請他喫飯的話通知於他。誰知錢瓊光這裏說"失陪",帳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說了聲"對不住,我這裏忙着,不能送了,過天再會罷。"說完,仍舊查他的簿子。
錢瓊光無法,只得出來,心想:"今天特爲請他們喫飯,一個也不來。化了冤錢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這個臉擺在那裏去呢!"一回又怪帳房師爺道:"我專誠來請你喫飯,你不該只顧做你的事情,拿我擱在旁邊,一理不理。諒你不過靠着東家騙碗飯喫,也不是什麼大好老,就這樣的大模大樣,瞧人不起!至於那位二老爺,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兒我定了茶,他今兒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們既然不來,我也不稀罕他們來!"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門房裏。執帖門上見他沒精打彩的,便問:"錢太爺,心上轉什麼念頭?很像滿肚皮心事似的。"誰知一句話倒把錢瓊光提醒,一想:"二老爺、帳房既然不來,我不如拿這桌菜請請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來,一樣是州里的人。只怕這幾位拿權的大爺,到堂翁跟前說起話來,還比什麼帳房、二老爺格外香些。況且我自從到任至今,也沒有請過他們,今兒這局,豈不一當兩便。"於是就把這話告訴了執帖門上,託他把錢漕、稿案、雜務、簽押、書稟、用印,幾位有名目的大爺統通請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約,只約得跟班頭一位。說明今天是夜局。執帖門上明曉得他是請上頭請不到,所以改請他們的,便推頭"沒有空,謝謝罷"。錢瓊光也沒聽見,忙着又託這屋裏的三小子替他去請客。一霎時三小子回來說:"稿案毛大爺、簽押盧大爺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開;雜務上朱大爺,用印的馬大爺,爲了這兩天上頭常常有呼喚,亦抽不得身;錢漕上陸大爺,爲他二奶奶養孩子,請了假,已經兩天不來了;只有跟班上蕭二爺說是等到老爺睡了覺,一定過來奉擾的。"三小子未說完,執帖門上又道:"他們統通不來,你爲我一個人,何必要費事呢?"錢瓊光道:"還有蕭二爺同你倆呢。他們掃我的面子,難道咱們老兄弟,你還好說不來嗎。"於是又千叮萬囑,直到執帖門上點頭應允,方纔告別。回到自己衙內,心想:"他們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個不來;肯來的又是拿不到權的人。真正越想越氣!"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親自跑來,說:"一切都預備好了。館子裏聽說請的是州里師老爺,貼本都情願。但不知這位師爺甚麼時候纔過來?"只見錢瓊光臉上紅了一陣,說道:"他們一齊體諒我,不肯叫我化錢,一定還要拉我在衙門裏喫飯,說着就吩咐大廚房裏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經託了你了,他們既然不來,我不好叫你爲難,只得又請了兩位別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訴了我,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請的又是那兩位?"錢瓊光不好說請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說了聲"還是衙門裏的"。王二瞎子一聽仍是衙門裏的人,就是聲光比帳房差些,尚屬慰情聊勝於無。
依王二瞎子意思,還想等着衙門裏的人到齊,一塊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錢瓊光是曉得的,跟班上蕭二爺,非得老爺睡了覺是不得出來的,便說:"不必罷,我們先出去喫着煙等他們罷。"於是兩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戲子迎了出來,一個個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嬈嬈的,"錢太爺"、"王二爺",叫的應天響。錢太爺走進艙裏,只見居中擺了一張煙鋪。王二瞎子是大癮,見了煙鋪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進艙招呼,問衙門裏的老爺幾時好來。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爺開口,拿指頭算着時候,說道:"現在是五點鐘,州里大老爺喫點心,六點鐘看公事,七點鐘坐堂。大約這幾位老爺八點鐘可以出城。"
錢瓊光道:"那可來不及。我們這位堂翁也是個大癮頭,每日喫三頓煙,一頓總得喫上一個時辰。這個時辰單是抽菸,專門替他裝煙的,一共有五六個,還來不及。此刻五點鐘,不過才升帳先過癮。到六點鐘喫點心,七點鐘看公事;八點鐘喫中飯,九點鐘坐堂;碰着堂事少,十點鐘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喫晚飯過癮。十二點半鐘,再到簽押房看公事。打過兩點,再到上房抽菸,這頓煙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過以後有上房裏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爺們都可以沒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這們大的癮,設若有起事來,怎麼樣呢?"錢瓊光道:"有起事來,或是進省上衙門,總是來吞生煙。"
正說着,孫老葷先來了,曉得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喫飯,特地換了一簇新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葷,今兒錢太爺是請你來做陪客的,不是請你來招女婿的,爲什麼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樣呢?"孫老葷道:"難得錢老父臺賞飯喫,請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應該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三個人閒談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點心來喫過。王二瞎子掏出表來一看,九點鐘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沒來,連着周小驢子也沒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個鐘頭,忽聽見船頭上有人叫喚,大家總以爲是請的特客來了,一齊起身相迎。及至進艙一看,原來就是周小驢子,跑的滿身是汗,一件官紗大衫已溼透了立場截了,一隻手只拿扇子扇個不了。王二瞎子勸他脫去長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給他洗臉。錢瓊光便問他:"爲何來得如此之晚?"周小驢子道:"不要說起,今兒替一個朋友忙了一天。"錢瓊光問:"是什麼事情?"周小驢子道:"也是治弟的一個鄉親,他有個姑表妹妹,從前他姑媽在世的時候有過話,允許把這個女兒給我們這個鄉親做媳婦的。後來姑媽死了,姑夫變了卦,嫌這內侄不學好,把女兒又許給別人了。"錢瓊光道:"當初媒人是誰?"周小驢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爲的是至親,姑媽親口許的,用不着媒人。"錢瓊光道:"婚書總有?"周小驢子道:"這個不曉得有沒有。治弟爲了這件事,今天替他們跑了一天,無奈說不合攏,看來恐怕要成訟的了。"錢瓊光道:"一無媒證,二無婚書,這官司是走到天邊亦打不贏的。"周小驢子道:"現在我們這鄉親情願……"說到這裏又不說了。王二瞎子會意,拿嘴朝着錢瓊光一努,對周小驢子道:"擺着我們錢老父臺在這裏你不託。該應怎麼辦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鄉親爭口氣;再不然,錢老父臺同州里上頭下頭都說得來,還怕有辦不到的事嗎。"
一句話提醒了周小驢子,忙說道:"他姑夫那邊只要出張票,不怕他不遵。"錢瓊光道:"單是出張票容易。兄弟自從到任之後,承諸位鄉親照顧,一共出過十多張票。不瞞諸位說,這票都是諸位照顧兄弟的。這件事兄弟衙門裏很可辦得,用不着驚動州里的。"周小驢子道:"你老父臺肯辦這件事,那還有什麼說的,包管一張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兒送過來。捕衙的規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們這鄉親,他是有錢的主兒,我一定叫他多出幾文。俗語說得好,叫做'爭氣不爭財'。只要這件扳過來,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將業敝鄉親還要送老父臺的萬民傘咧。"錢瓊光道:"全仗費心!你老哥今兒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過來。兄弟這邊籤稿並行,當天就出票的。"
幾個人又閒談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煙鋪上,一連打了幾個呵欠,都說:"天不早了,怎麼請的客還不來?不要是忘記了罷?"錢瓊光道:"我有數的,他們早不得來。這時候敢快了。"又停了一會,只聽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說笑之聲,走到岸灘上,又哼兒哈兒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時上得船來。錢瓊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來來的只有一個蕭二爺,還有一個小爺們,是常常替堂翁裝水煙的,雖然面善得很,卻不曉得他姓甚名誰。當下不便動問,只問得一聲:"爲什麼某人不來?"小爺們搶着說道:"老爺派他進省,他不得來,所以叫我來代理的。蕭大爺,今天咱代理執帖門,你說咱闊不闊!"一面說,一面走進艙中。衆人一齊起身相迎,見面之後,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這小爺們是打千打慣的,見了人,一伸腿就灣下去了。衆人之中亦只有錢瓊光還安還得快。那三個卻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虧被錢瓊光扶了一把,否則幾乎跌倒。當下都勸他倆寬衣。只見這小爺們身胚很小,卻穿了一件又長又大的紗大褂,錢瓊光認得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會客的;再看手裏的潮州扇子,指頭上搬指,腰裏的表帕、荷包,沒有一件不是堂翁的。當面不便說破,心上卻也好笑。
一會,歸坐奉茶。錢瓊光先問:"二位爲什麼來的這麼晚?"蕭大爺先回答道:"九點半鐘本來就可以來的,齊巧我們東家接到省裏一封信。外頭還沒有人知道,先送個信給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過來道喜。"錢瓊光忙問道:"堂翁有什麼喜事?"小爺們搶着說道:"我們老爺升了官了。"蕭大爺進來的時候,當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還想充做師爺,所以一口一聲的"我們東家"。今見小爺們說了聲"我們老爺",他便把小爺們瞅了一眼。幸虧在場的人都沒留意。
錢瓊光又接着問道:"堂翁高升到那裏?"小爺們又搶着說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黃州府,都論不定。"蕭大爺道:"你別聽他胡說。我們東家,他身上本有個補缺後的同知直隸州,如今又保了個……保了個什麼?……你看,我的記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記了。"一面說,一面又低着頭,皺着眉,閉着眼睛,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頭打着自己的頭,說道:"保得個什麼?……怎麼我說不上來?"小爺們又搶着說道:"蕭大爺,這封信是雜務上拿進來的,那時候我正在椅子後頭替他老人家裝煙。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對雜務上說:'你看。'我在他背後,亦就踮着腳望了一望,原來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應升'兩個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認得的。"錢瓊光是在官場上閱歷久的了,曉得保案上有"應升"兩個字,一定是應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隸州,再升什麼,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應得過去道喜,費心二位關照。"蕭大爺道:"自家人,說那裏話來!"此時錢瓊光正因不曉得小爺們的尊姓大名,心上悶悶,因此一番酬答,倒曉得了。
當因時候不早,忙命擺席。自然是蕭大爺首座,小爺們二座。在席面上,蕭大爺還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聲聲"我們東家",在座人始終瞧不破他的底細。只有小爺們喫無喫相,坐無坐相。夜裏天熱,打赤了膊,把條辮子盤在頭上,拿兩條腿蹲在椅子上,儘性的喝酒喫菜。檔子班的女人,叫名頭是賣技不賣身的,他偏要同他們動手動腳。有兩個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這一鬧,一個個都咕都着嘴,說什麼"你們老爺,手要放尊重些"!說罷,把手一摔走開。小爺們生氣,罵聲"混帳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爺,明兒回去一定告訴本官,出票拿你們,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錢瓊光只好起身相勸。
好容易一席酒喫完,看看已將天亮。小爺們是帶着跑上房的,怕誤了差使,老爺要罵,立刻披衣要走。主人還再三相留,喫了稀飯再去。蕭大爺亦勸他慢些,"我同錢太爺還有句話說。"小爺們等不及,只是跺腳,說:"誤了差使,釘子是我碰!你飽人不知餓人飢!我勸你快走罷!"蕭大爺被他催得無奈,只得穿衣告辭。等到主人送到船頭上,小爺們早披了又長又大的那件長褂,站在岸上了。當時他二人自回衙門不題。
且說錢瓊光回到艙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麼請到這位寶貝?"錢瓊光把臉一紅,想了想,說道:"你不要看輕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爺跟前,倒是頭一分的紅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覺,那有一刻工夫離得掉他。總而言之:我們做官,總要隨機應變,能屈能伸,纔不會喫虧。即如他們所說的州里大老爺得了保舉,他們就肯送信給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頭一個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歡喜。倘若不請他們喫飯,誰有這閒工夫來通知我。可見同人拉攏是沒有喫虧的。這叫做做官的訣竅。"王二瞎子被他說得頓口無言。周小驢子起身先行,說:"要辦那件事去。治晚馬上就去同前途接頭,盡兩個鐘頭趕來回復老父臺。"錢瓊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寫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來過,兄弟再到州里賀喜。專候,專候。"說罷,拱手而別。錢瓊光也同王、孫兩個各自回去,不在話下。
單說錢瓊光雖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圖,便也不覺勞乏。回到捕衙,業已紅日高升,急忙翻出舊卷,查照舊票的底子,把票寫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寫好之後,看了兩遍,索性又取出木頭戳子用好,又拿硃筆把日子填好。其時已有八點鐘了,算算時候已不止兩個鐘頭,無奈不見周小驢子前來,心上異常着急。看看時候不早,又須趕到州衙門裏道喜,急得他什麼似的。無奈,只得穿好衣帽靜坐,專等周小驢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過來。
事有湊巧,剛剛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驢子來了。二人相見大喜。周小驢子在袖子裏取出那張稟帖,錢瓊光大略一看,只見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記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敘了三四句,從抽屜裏取出來票來填好,立刻派了一個人,叫他跟着周先先一同去。然後周小驢子從大襟袋裏取出一個紅封袋,雙手奉上。錢瓊光接在手裏一掂,似乎覺得甚輕,忙問:"這裏頭是若干?"周小驢子道:"這裏頭是四塊折席,不成意思,不過送老父臺喫杯酒的。"錢瓊光躊躇了一回,說道:"不瞞老哥說,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顧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個全數。不在說別的,單是這張票,兄弟從城外一回來就連忙弄好了,專等你老哥來。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寫的。倘若照衙門裏的規矩辦起來,至少也得十天起碼,那裏有這樣快。此事落在別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隻洋!如今只要你十塊,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周小驢子聽了他這一番話,又見他不肯收那四塊,知道事情不得過場,於是從袋裏又挖出兩塊洋錢,還說:"這兩塊是治弟代墊的。替朋友辦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錢瓊光道:"兄弟是個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辦事也是義氣,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兩塊。一共兄弟受他八塊,你回去開銷他十塊,我們弄個二八扣。你費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驢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塊,說了無數的叨情話,說什麼"這總是老父臺照應治弟的,多賞治弟一塊買鞋穿罷。"錢瓊光無奈。
周小驢子去後,方急忙趕到州里去。雖然曉得堂翁是起得遲的,但是爲了道喜,不得不早些過來。此時,合衙門的人因爲老爺得了保案,都是喜氣沖沖的。錢瓊光蟒袍補褂,照例先下門房。常見的那位執帖大爺,已經奉派進省,這天是雜務門兼執帖,錢瓊光也是認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給,託他上去代回,說是稟賀、稟見。雜務門進去了一回,忽然滿頭是汗,怒衝衝的走回門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說道:"媽的晦氣!他升官,人家就該死了!幸虧他得的保舉,不過是個虛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臺,天都可以撐破!再大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我們當奴才的不是人!錢太爺,大小像你這樣,總得是個官纔好!"
錢瓊光聽了他半天說話,也摸不着頭腦,只得搭訕着站起來,說道:"堂翁可曾升帳沒有?我還是就進去,還是等一會兒?"雜務門道:"得了保舉,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來了,忙着做官銜牌,糊對子。因爲做牌的來的晚了些,開口就罵人。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擱得住被他'混帳王八蛋',罵了去,喝了來!大爺越想越氣,不喫這碗飯了!"錢瓊光一聽堂翁已經起來多時,心上着急,恨不得馬上進去纔好,後來直等得雜務門氣平了,然後領了他進去見的。
這時候區奉仁正在大廳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擱在面前,旁邊坐着幾位朋友、官親,如帳房、書啓、二老爺之類,都在那裏湊趣。錢瓊光進了大廳,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個頭,替堂翁叩喜,又與各位師爺及二老爺相見。堂翁讓他坐,然後坐下。區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開口道:"你是幾時曉得的?"錢瓊光一想不好說是昨夜裏得信,只得回稱:"剛剛得信。"區奉仁道:"還是你一個人曉得,還是同城統通曉得?"錢瓊光道:"只有卑職一個人得信,所以趕過來先替堂翁叩喜。"區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們是不會曉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頭只有撫臺自己曉得,連藩臺都還不明白哩。還是那年獲盜案內,撫臺親口許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來。可見做上憲的人,又要賞罰分明,又要記性好,夫然後叫人心服。這位撫臺,兄弟同他也算投緣的了,將來倒要送副門生帖子去纔是。"說着,便同帳房說:"我的話可是不是?"帳房說:"是極!"
區奉仁又道:"我已經有了同知直隸州了,再升用,升個什麼?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這些混帳王八蛋!我從早上叫他們趕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銜牌,到如今木匠還不來,真正可惡!此時同城雖然還不曉得,馬上他們得了信都要來道喜的。今天他們來討,明天我去謝步,這副牌是執事裏一定要用的。況且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總體面些。"師爺們一齊應了一聲"是"。區奉仁又望着錢瓊光說道:"我們湖北的體制,佐貳①見知府是沒得坐位的。兄弟雖然不講究這個,但是體制所關,將來過了班,就是要隨隨便便也就不能了。"錢瓊光明曉得這句話說的是他,想了半天,無可回答,只應了一聲"是"。
①佐貳:知府、知州、知縣的輔佐官,如通判、州同、縣丞都稱佐貳。
正說着,書辦上來請示,說是裏裏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門上,有些對聯都要另換新的,要請師爺擬好了句子,好交代書辦去寫。區奉仁忙回臉過有去對啓書老夫子說道:"這個要請你老夫子費心了。"書啓師爺忙又應一聲"是",隨手請教是怎麼做法。區奉仁道:"前頭的對子都是按着州、縣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麼'五馬黃堂'等類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如今一來公事忙,二來上了年紀,也不肯用這個心思了。至於暖閣當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當朝'四個字的地方,你們拿紅紙比好尺寸,替我寫'憲眷優隆'四個字,照樣帖在屏門當中。"回頭又問書啓:"老夫子以爲何如?"
書啓尚未答言,二老爺接着說道:"這四個字似乎太俗。"區奉仁聽了似不願意,道:"這四個字,人家四六信裏常常用的,又是成句,總比'一品當朝'四個字來得文雅。"二老爺道:"暖閣當中,不是'當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從沒有用過別的字眼。"區奉仁更發怒道:"你們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憲眷,怎麼能夠升官呢?我這四個字,把你所說的兩句,統通包括在內。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這樣執迷不化,將來能夠趕到愚兄這個分兒還是早咧!"二老爺見哥哥動了氣,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語了。
區奉仁正待再說下去,忽聽外面一片人聲,大家不覺嚇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問。只見稿案門飛跑似的進來,回道:"有些人來告錢太爺受了人家的狀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喫了鴉片煙,現在趕來求老爺替他伸冤。那個喫大煙的也抬了來了,還不知有氣沒氣。"區奉仁道:"混帳!我的衙門裏準他們把屍首抬來的嗎?你跟官跟了這許多年,這一點點規矩還不曉得?今天老爺有喜事,連點忌諱都沒有了!混帳王八蛋!還不替我轟出去!"稿案門道:"這是錢太爺不該受人家的狀子,人家無路伸冤,所以纔來上控的。"區奉仁聽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纔回過臉去,對準錢太爺發作道:"你做的好官啊!這是你鬧的亂子,弄得人家到我這裏來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還要弄點事情出來叫我忙忙。現在怎麼說?"
錢瓊光起先聽了稿案門的話,早已嚇得瑟瑟的抖,後來又聽了堂翁的教訓,便拍託一聲,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區奉仁並不讓他起來,又拉着長腔,說什麼"擅受民詞,有幹例禁,你既出來做官,連這個還不曉得嗎?我也顧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參的。"錢瓊光一聽要參官,更嚇的魂不附體,只是跪在地下磕響頭不起來,求堂翁開恩。區奉仁拿他訓斥的半天,還不曉得外面究竟鬧的是什麼事情,便道:"你就在這裏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鬧的亂子,快自己出去了結過再來見我。"錢瓊光跪在地下還是不動。區奉仁問他爲什麼不出去。錢瓊光道:"不瞞堂翁說,卑職這一出去,可沒有命了!"區奉仁道:"到底爲着什麼事情,你自己總該有點數的。"錢瓊光又磕頭道:"卑職該死!卑職同他們來往,共有好兩件事情,實在不曉得是那一件。"區奉仁道:"好個不安本分的人!"錢瓊光道:"都是他們來找卑職的,卑職也只盼能夠替他們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
區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頭問稿案門:"到底外面爲了什麼事情?"稿案門回稱:"爲的是一個人家有個女兒,有個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這光棍就託人化了錢給錢太爺,託錢太爺出票子抓那個該女兒的人,說是抓了來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喫了生大煙。鄉鄰不服,所以鬧到這裏來的。"錢瓊光至此,方纔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樁事,深恨周小驢子事情辦得不妥當。
裏面說了半天話,外面的人聲已往。稿案門再出去問了問,才知已被雜務門吆喝住,只等老爺坐堂審問,不敢羅唣了。區奉仁一聽外頭人聲已息,才說:"那個吞煙的,趕緊拿點藥水給他喫,或者有救。"人回:"已經灌過了,聽說喫的不多,大約可以救得的。"區奉仁於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錢瓊光發作了幾句,方纔自往簽押房裏而去。錢瓊光不免跟了帳房師爺同到帳房裏,就左一個安,右一個安,一面請安,一面軟求道:"晚生一時荒謬,總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師爺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這事你自己鬧的亂子,還不快去想了法子壓伏壓伏他們,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辦了。"
一句話提醒了錢瓊光,立刻退出帳房,走到雜務門的門房裏。雜務門正在外面幫着灌那吞煙的人,一霎回來,見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說:"我的太爺!幾乎玩成功一條人命!虧你,我亦不曉得你是怎樣鬧的!"停了一回,又說道:"現在你放心罷,人命是沒有的了。你今天算好運氣,偏偏碰着我們這位老爺有喜事不坐堂。你有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夠完結,趕快去完結了再來;完結不了,明天再審。"
錢瓊光於是再三感謝,方纔辭別出來。回到捕衙,蟒袍補褂,統通汗透的了。馬上叫人去找周小驢子,周小驢子逃走了,不在家。錢瓊光無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頭還熟,託他找個人出來勸和勸和。王二瞎子昨夜擾過他的酒,少不得出來幫忙。當時就找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善堂董事,一個是從前做過圖正①的,後來因爲上了歲數,就把圖正一應事務,統通交代兒子承受,自己不管。他倆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廳老父臺見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樂得藉此交結交結。王二瞎子見他倆已允,便先尋了本圖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館裏會齊,開議此事。幸虧原告那邊吞煙吞的不多,一經施治,便無妨礙。又經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連騙帶嚇,原告一面,只求太爺不逼他把女兒嫁給那個光棍,他亦情願息訟。錢瓊光就答應他:"前頭那張票不算數,立刻吊銷。所有你們婚嫁之事,我太爺一概不管。"於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銷。
①圖正:清代南方各省鄉以下設圖,圖書館一圖事務,圖正管本圖魚鱗圖冊,從買賣田地、產權轉移過戶中,索取佣金。
錢瓊光又進去求了帳房師爺、錢穀師爺,替他到堂翁面前講情。湊巧堂翁這兩天正因升官一事,滿心快活,只圖省事,便也不來問信。過了兩日,正任吏目隨鳳占回任,錢瓊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銷差,這事也就完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卻洋貨尚書挽利權 換銀票公子工心計
且說蘄州州官區奉仁自從得了保舉之後,回城齊來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辦了酒席,請他們喫喝;一連忙了幾日,方纔停當。後來奉到部文覈准,行知下來,自己又特地進了一趟省,叩謝憲恩。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臺公事,說他從前當過好幾處局子的收支委員,帳目清楚,公事在行。現在北京派有欽差童大人前來清查財政,由江、皖各省,一路而來,目下已到南京,指日就臨湖北,所有本省司庫局所,凡屬銀錢出入之地,均須造冊報銷,以備欽差查考。因此特地留下區奉仁在省辦理此事,蘄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補同知前去代理。雖說是短局,然而區奉仁放着一個實缺不得回任,卻在省裏幫人家清理帳目,心上很不願意。但是迫於憲令,亦叫做無可奈何而已。
且說這位欽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乃是兩榜出身,由部曹外放知府,一直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調京當差,改以侍郎候補,第二年就補了缺,做了兩年侍郎,目下正奉旨署理戶部尚書。此時朝廷正因府庫空虛,有些應辦的事,都因沒有款項,停住了手。便有人上了一個摺子,說:
"現在東南各省,如兩江、湖廣、閩、浙、兩粵等處,均系財賦之區,錢糧釐稅,歲入以數千萬計。然而錢漕有積欠,厘金有中飽;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有益公家不少。無如各省督、撫狃於積習,敬且因循,決不肯破除情面,認真釐剔。近來又有了什麼外銷名目,說是籌了款項,只能辦理本省之事,將來不過一紙空文諮部塞責。似此不顧大局,自便私圖,若非欽派親信大員,前往各省詳細稽查,認真清理,將來財政竭蹶,根本動搖,其弊當不可勝言"。
各等語。朝廷看了這個摺子,甚是動聽,馬上召見軍機大臣、戶部尚書,商議此事。童子良亦以此舉爲然,並且自己保舉自己說:"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形都熟。先下江南,後到閩、廣,大約有半年工夫,就可回京覆命。"朝廷准奏。跟手就下一條上諭,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辦事件。
次日童大人謝恩,召見下來,就在本部裏選了八位司員,又在別部裏奏調了幾位,此外還有軍機囑託、老公囑託,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張條子,一齊派爲隨員。又因爲自己膝下只有一個大兒子,是前頭正太太所生,餘外都是妾生的幾個小兒子,若把大的留在家裏,恐怕他欺負小的,只得把大的帶了出門。安排停當,方纔檢了日子,陛辭出京。
且說童子良生平卻有一個脾氣,最犯惡的是洋人:無論什麼東西,喫的、用的,凡帶着一個"洋"字,他決計不肯親近。所以他渾身上下,穿的都是鄉下人自織的粗布,洋布、洋呢之類是找不出一點的。但是到了五十多歲上,因爲生病抽上了鴉片煙,再戒不脫,一天在朝房裏,有位王爺同他說笑話道:"子良,你不是犯惡洋貨嗎?你爲什麼抽洋菸呢?"一句說話惱了他,回得家來,就把煙燈、煙槍統通摔掉,對家裏人說:"我從今再不喫這撈什子了!"誰知他老人家煙癮狠大,兩個時辰不抽,眼淚鼻涕就一齊來了。家裏人看他難過,想要勸他,又不敢十分相勸。才勸得一句,他便回道:"你們隨我罷,我寧可死也不破戒的了!"
後來,實在熬不過了,一息奄奄,說不出話來,拿眼睛望着他大兒子,意思想叫他大少爺替他備辦後事。他大少爺此時也有十八九歲了,讀書雖不成,外才是有的。見了父親這個樣子,便追問所以立志戒菸的原故。當時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爺說了一句笑話,所以把老頭子害到這步田地。到底大少爺有主意,想了一想,道:"說了洋菸,無怪乎他老人家要不喫了。如今你們只說是雲南土熬的廣膏。雲南、廣東都是中國地方,並不是外洋來的,自然他老人家沒得說了。"家人遵命,慌忙另外取了一付煙盤,端到房中,童子良見了,連忙搖手,意思不要他們進來。後來家人照着大少爺的話回了,方纔一連呼十幾口。這一頓,竟比平時多喫了三錢,方纔過癮。
過了幾天,齊巧前頭同他說笑話的那位王爺請他喫飯。見面之後,童子很便叫着自己名字告訴王爺,說道:"童某現在不喫洋菸了。"王爺一聽大喜,連忙誇獎他,說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戒菸,打起精神替主子辦事,真正是國家之福!"一面喫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喫不喫。誰知他喫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熱茶給他,趁人不見,從荷包裏摸出一個煙泡,化在茶裏喫了。這位王爺是同他向來說慣笑話的,今天拿住了這個把柄,便問他:"既然不抽洋菸,爲什麼還要吞煙泡呢?"他便正言厲色的答道:"童某喫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王爺說:"喫煙吞泡還不是一樣嗎,怎麼叫做不相干呢?"童子良道:"回王爺話:所謂戒菸者,原戒的是洋藥,本不是戒的本土,但看各關報銷冊,洋藥進口稅一年有多少,便曉得我們中國人喫洋菸的多少。如今先從童某起,頭一個不抽洋菸,拿本土來抵制他,以後慢慢勸他。倘或天下人一齊都喫本土,不喫洋菸,還愁甚麼利源外溢呢。童某並不是歡喜一定要喫這個撈什子,原不過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曉得我是爲洋藥節流,便是爲本土開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爺道:"不想老先生抽抽鴉片煙,卻有如此的一番大經濟在內。可佩!可佩!"這是一樁事。
還有一樁,這一樁乃是要錢。做官的人要錢,本來算不得什麼。但是他卻另有一副脾氣,是專要銀子,不要洋錢,爲的洋錢的"洋"字又犯了他的忌諱。從前京城裏面本來是不用什麼洋錢的,用的全是當十大錢,無非銀子換錢,錢換銀子,倒也爽快。近來幾年洋錢漸漸的用開了,北京城也有了。有些會打小算盤的人,譬如一向是孝敬一百兩的,如今只消一百塊錢,化上七十多兩銀子,也甚覺得冠冕。無奈這位童大人,要是人家送他洋錢,他一定譬還不受。送他錢的人,不是門生,便是故吏,總是有求於他的人,如今見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詫異。後來訪着緣故,只得換了銀子再去送,合起數目來,總比洋錢還要多些。他到此亦不謙讓了,除掉現銀子,便是銀票:一千兩、二千兩、三百兩、五百兩,白紙寫的居多。還有些人因爲寫的白紙票子,恐怕忌諱,竟用大紅緞子寫的,倒也新鮮得很。
他生平雖愛錢,卻是一文不肯浪費。凡是人家送給他的銀票,上房後面另有一間小屋。這間屋是墨測黑,連個窗戶都沒有的,然而一步一鎖,無論甚麼人不準進去的,就是兒子亦只准站在門外。一天老頭子在這屋裏有事情。大少爺進來回話,因爲受過父親的教訓,不敢徑入房中,站在門外老等。等了一回,忽聽老頭子在小屋裏叫喚起來,方見姨太太點了個亮,掀開門簾,在門口站着,亦不敢進去。彷彿老頭子在地下摸索了一回,忽然一跳就起,說道:"還好!有了!"隨手出來,把門鎖好。姨太太照火的時候,大少爺留心觀看。只見這間小屋裏,四面牆上貼的,一張一張,很像帳條子一樣。及至仔細一看,才曉得牆上貼的都是銀票。大少爺把舌頭一伸,心中暗暗歡喜:"原來老人家有這許多家當,這間小屋卻是他老人家的一間銀庫!"
又過了兩年,有幾省督、撫奏請置辦機器,試造中國洋錢。他老先生見了這個摺子,老大不以爲然。無奈朝廷已經批准,他也無可換回,只得迴轉家中,生了兩天氣,說:"好好一箇中國,爲甚麼要用夷變夏!中國用慣銀子的,如今偏要學外國的樣,鑄甚麼中國洋錢!這個洋錢日後倘若用開,豈不是全個成了他們外國人的世界?那還了得!我情願早死一天,眼睛閉了乾淨,免得日後叫我瞧着難過。"他雖如此說,人家亦不來睬他。到了第二年,有兩省銀元造成,解到部裏,其時他老人家已掌戶部,司員撿了一包,請他過目。他閉着眼睛,說道:"我不忍看這些亡國東西,你們拿了去罷!"司官曉得他素來脾氣,只得退了下來,後來這話傳開了,京城裏面都以爲笑話。
有天,有個門生,本是個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記名,奉旨簡放江西九江府知府。召見下來,到老師跟前着辭行。童子良道:"聽說九江地方是很熱鬧的。"門生道:"本是通商碼頭,各國商人都有。在那裏是很不好做的,門生特來請請老師的教訓。"童子良嘆口氣道:"那裏有這許多國度!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們外國人,想出法子來騙我們錢的。我不相信他們外國人就窮到這步田地,自己家裏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趕到我們中國做生意。偏偏就有我們這些不爭氣的督、撫去隨和,他們的洋錢不夠使,我們又特地買了機器,鑄出洋錢來給他們使。不曉得他們外國人有何功何德到我們,我們要如此的巴結他!我真正不懂!"門生道:"我們中國自鑄的洋錢本不叫做洋錢,有的叫銀元,亦叫龍圓。"童子良道:"亦不過多換幾個名字,騙騙皇上罷了,還不同外國洋錢一個樣子嗎。"門生道:"大小雖一個樣子,花樣卻是不同。我們的龍圓,正中盤的是一條龍,所以叫做龍圓。"
童子良聽說花樣不同外國一樣,不覺心上一動,說道:"你有沒有?可拿個來我瞧瞧。"這位門生齊巧身邊有兩塊洋錢,一塊鷹洋,一塊龍元,便取出來,說聲"老師請看。"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見有一塊鷹洋在內,便縐着眉頭,說道:"怎麼老弟你亦用這個?"隨手就拿這塊洋錢在炕几上一丟,卻拿了那塊龍元不住的端詳。後來看見有龍的一面四轉亦有洋字,他老人家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麼你也來欺我?如果不是造了送給外國人的,爲什麼要刻上這些外國字呢?我總疑心現在的人,一定是喫了外國人的迷混藥,所以樣樣都幫着外國人,真正不解!"後來這個門生又再三告訴他:"中國所以鑄造龍元,原是想出法子抵制外國洋錢的意思,就同老師單喫本土,不喫洋菸,同一用意。"童子良經此一番譬解,雖然明白了許多,然而總爲這龍元上面刻了洋字,決計不肯使用。
閒話少敘。單說他此番派了九省欽差,到處查帳籌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員,聽得他來,個個不安其位,就是別省聽着,也爲擔心。當時他上去請訓,奏稱道:"臣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後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頭問他:"爲什麼不坐火車到天津,再換輪船到上海?豈不快些?"他便碰頭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應該按照國家的制度辦事。什麼火車、輪船,走的雖快,總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傷國體,所以斷斷不敢。"上頭聽他說的話很冠冕而且曉得他爲人古板,也就隨他去了。但是按照官站,須要經過山東,朝廷便諭他順便帶看河工。他亦說:"山東黃河,年來時常決口,聽說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東後,定當嚴密稽查,決不敢有負委任。"上頭聽了,無甚說得。
過了一天,又上去陛辭下來,便在部裏支了盤川,帶了隨員,徑向北道旱路進發。未曾動身的前頭,發信給各地方大員,叫他們傳諭所屬,無非說:"本大臣砥礪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處,一概不許辦差。倘敢不遵,定行參處。"如此通飭下去,總以爲這位欽差是清廉自矢,決計不用地方上破費銀錢的了。豈知他所費的更多。你道是何緣故呢?現在不說別的,單指轎馬一項而論:欽差坐的是長轎,抬轎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換三班。一位少大人,隨員六七十位,有的坐轎,有的坐車。欽差隨員,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通扯起來,轎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頂,轎車、大車一百多輛,馬亦要一百多匹。這筆費用,一天共需幾何?部裏支得盤川,如何夠使?欽差每到一處,總要面諭地方官:"所有夫價,即便寫了領紙,交給巡捕官到我這裏來領。"地方官當時只得諾諾遵命。等到下來,一一發付之後,那裏還敢向欽差大人手裏討取。然而等到欽差臨動身的時候,這張領紙又一定要來討取去的,地方官又不敢不照寫。然而只見領紙進來,從不見銀子出去。好在地方官亦早已自認晦氣,決不要欽差還的。至於欽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白,但是不如此,不能顯得清廉,況且自己亦那裏貼得出許多呢。
最要緊的是:每到一處,地方官辦差太省儉了,固然不好,太華麗了,也不相宜。欽差尚未來到,便有欽差的巡捕先趕早一步來,名字叫做"先站",其實是同地方官講價錢來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盡着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夠如願,他便把欽差脾氣歡喜什麼,不歡喜什麼,都說了出來;地方官摸着欽差的脾氣,這差事自然是好辦了。倘若送的不能如願,他便不肯以實相告,盡着地方官去瞎碰。
此番欽差因奉旨查辦河工,所以繞着濟南。撫臺恐怕首縣辦差,一個人兼顧不到,特地派了兩個同知,兩個知縣,幫着去辦。使用銀子,都在善後局裏支領。偏所派的四位當中,有一位同知手筆極緊,除掉行轅應用的物件,不得不辦了送去,其餘小錢一文不肯浪費。巡捕官預先下來,只有首縣私下答應他八百銀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說:"欽差到你們這裏,總得多住幾天,隨時可以挑眼的。咱們勸你多破費幾文,爲的是彼此平安,省得欽差挑眼之後,大家沒味。"首縣聽了,甚以爲然,無奈那位同知大老爺執定不肯。首縣無奈,只得又自己暗裏送了這巡捕五百金。
此是山東省城是早已曉是欽差脾氣不喜歡洋貨的,所以行轅之內,一切擺設鋪陳,凡是洋鍾、洋表、洋毯、洋燈、洋桌、洋椅之類,一概不用。等到晚上,點了無數若干的牛油蠟燭,不拿洋燈比較,也還覺得明亮。至於其他一切陳設,都是中國土貨。喫的東西,又無非照例的燕菜席,滿、漢席。欽差住了幾天,尚無話說。其時已是四月,天氣漸熱。跟班的出來,說大人嫌喫的水不乾淨,就是擰出手巾來也有股氣味。辦差的聽見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來給欽差喫。又買了一打林文煙香水交給跟班上,說:"每逢欽差洗臉,面盆裏衝上些香水,就沒有氣味了,而且還香噴噴的好聞。"誰知拿了進去,欽差還沒有聞着,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經挑眼了,拿着香水送到欽差面前,說:"這是外國人的藥水,他們拿來藥你的。"欽差聽了,便氣的了不得,寫信給撫臺,要查辦辦差的。撫臺忙傳那四個辦差的到轅問話。四個人據實稟明,說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氣的,而且還可以避疫氣。撫臺復了欽差。欽差又查問那裏買的,後來聽說是洋貨店裏買的,欽差愈加不高興,說:"我就同女人一樣,守節已經到了六七十歲了,難道還要半路上失節不成。你們這些人都不是好人,總要想出法子來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這個風聲傳了出去,不但辦差的人處處小心,就是合省官員來稟見的,幾是稍微帶點洋氣的東西,都不敢叫他瞧見。有天同司、道談論公事,談得時候多了些,忘記了時辰,便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有位候補道,無意之中說了聲"現在大約有一點鐘了"。童子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便把眉頭一縐,眼睛一楞,說:"你老哥說的什麼?兄弟不懂。"嘴裏說不懂,心上卻是明白的,曉得他們所說的一定是表上的時刻,便想到這些人身上一定帶着有表。半天不言語,側着耳朵一聽,偏偏同他坐的頂近一位道臺,外褂裏面剔剔的響。童子良聽了一會,便問這位道臺:"你老哥身上有什麼東西,一剔一剔的響?"又問:"你們衆位可曾聽見沒有?"衆人都不敢言,直把那位道臺羞得耳根都紅,坐立不穩。童子良還算忠厚,未曾當面揭穿,只第二天見了撫臺,說:"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總不免華而不實,不肯務正。所以兄弟取人,總在悃愊①無華一路。"撫臺聽了,先還摸不着頭腦,還以爲某人辦事不誠實,所以欽差才加了他這個考語;後來別位司、道說起,曉得是爲帶着表,方纔付之一笑了事。
①悃愊:至誠。《後漢書.章帝紀》:"安靜之吏,悃愊無華。"
欽差在濟南住了十來天,所查辦的事,無非是河工局裏多孝敬他幾萬銀子,沒什麼大不了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爲的是保全大局起見,欽差受了自無話說。撫臺又另處送了程儀,下來便是司、道孝敬,府、縣孝敬,還有些相好處的孝敬:欽差亦一一笑納。
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這州官乃是在旗,名喚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東三府裏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經做過五六年了,這年又得了"卓異",照例送部引見。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補直隸州"字樣,等到引見下來,又得了個"回任候升"。回省之後,上司都拿他當老州縣看待,自然立即飭回本任的。回任不多幾時,偏偏臨清州出缺。臨清州乃是直隸州。巴祥甫因爲自己資格已到,不免有覬覦之心。親自進省,託人在大憲面前吹噓,意思想求大人拿他升補。上頭尚在遊移兩可。這個檔口,齊巧欽差來到,一連忙了十幾天,就把這事擱起。巴祥甫心上雖然着急,也屬無可如何。
巴祥甫有個哥哥,從前曾經拜在欽差門下,巴祥甫因此淵源,也就拿着門生的帖子前去叩見、居然傳見,留下談了半天,甚是親熱,等到見了下來,就有他的親家,也在省裏候補的,勸他送分重禮給欽差,趁勢託欽差說兩句好話,撫臺一定答應。巴祥甫亦以爲然,意思想送欽差八千銀子。他親家道:"送銀子不及送東西的體面。"原來巴祥甫省城裏的什麼事情都是託他這位親家替他經手的。他親家新近亦是替一個朋友辦了一分禮,就是送給一位什麼大人的,後來這分禮沒有收,那個朋友的錢亦就一直沒有拿出來。這分禮物總共值到五吊來往銀子,一齊擔在他親家身上,所以他親家急於想要出脫,齊巧碰着巴祥甫要送欽差的禮,他親家面子上勸他置辦東西,骨子實是要卸自己的干係,因此一力攛掇。那分禮物當中,如珠寶、翡翠之類,很有兩件值錢的。巴祥甫瞧了,因見親家討他六千,他看過六千還值,便爾應允。
但是巴祥甫的爲人,是有點馬馬糊糊的,把禮物大概看了一遍,面子上很覺過得去,便對親家說了聲"費心",吩咐開寫禮單,即刻派人送去。不料送禮的家人去不多時,忽然趕回來找老爺,說是禮單之中有盤珠打璜金錶一打,欽差巡捕說:"這是大人頂頂犯忌的東西,怎麼拿這個送他?非但不落好,倘或欽差生了氣,還怕於你老爺功名有礙。"巴祥甫道:"既然承他關照,我們就把表拿回來,再配一樣別的送去亦好。"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說,無奈巡捕老爺不准我們拿回來。"巴祥甫急了,只好親自趕去。走到那裏,巡捕拿他一味恫嚇,說:"已回過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掉換。你要太平無事,除非送三千銀子給少大人,託他替你想法子,還是個辦法。"巴祥甫無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巡捕果然進去同大少爺說明。大少爺說:"叫他把銀子拿來,保他無事。"巴祥甫只得又回來,找到他親家,打了二千銀子的一張票子送了進去,然後巡捕連表連銀子,統通拿進去,交代了大少爺。大少爺又教了巡捕若干話,巡捕會意。
直等到裏頭傳開飯,童子良剛剛坐下,只見巡捕拿了手本、禮單從外面走了進來。方纔走到院子裏,劈面大少爺從廂房裏走了出來,不由分說,攔住臺盒瞧了一瞧,順手在盒子裏取出一捧東西。后里拿着,卻嘴裏嚷着說道:"這人真正豈有此理!他不曉得這裏大人犯惡這個嗎?竟其大膽,敢拿這個往這裏送嗎?"一頭嚷,一頭搶在盒子前頭上來報信。其時拿手本、禮單的人已經到了童子良跟前了。童子良看了禮單,一見有金錶在內,心上一個不高興,面孔登時沉了下來,要待發作,尚未發作。不料少爺才上得一層臺階,一個滑腳早滑倒了,譁啷一聲,一大捧東西一齊丟在地下,還有些珠子的溜溜在地下亂滾。看上去,有兩個黃澄澄的的確像個金錶,珠子早灑了滿地了。童子良一見大少爺跌倒,忙問:"怎麼樣了?"大少爺喘吁吁的站起來,把衣服撣了兩撣,也不拾地下的東西,便跑在他父親身邊,回道:"我正爲巴某人送的禮奇怪,所以搶着拿了來給你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時早看清是表,便發話道:"你不曉得我頂恨這個東西嗎?還要拿了來氣我!替我把那地下的東西掃出去,就是跌破了,也不準放在這裏。"家人們答應一聲,早有幾個人把表搶着拿了出去,又一連兩三苕帚,地下一顆珠子都掃的沒有了。童子良見表拿出去,方把巡捕埋怨道:"他們說不曉得,怎麼你們在我這裏當差使,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也不通知他們一聲,由着他們拿這個來氣我!"
巡捕見表拿了出去,沒有對證,方慢慢的辯道:"回大人的話:巴牧有兩句說話來,本要緊稟告大人知道的;倘若巴牧沒有那兩句話,標下亦決計不敢替他拿上來了。"童子良忙問:"什麼話?"巡捕道:"他說他這個表不是外國來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童子良道:"怎麼本地人也會造表?造出表來做什麼用呢?"巡捕便按照大少爺吩咐他的話回道:"巴牧的意思,因爲外國進來的表太多了,頂好中國人不買。無奈中國人有幾個能像大人這相正派,不要這些東西呢。但是外國進來的多了,中國的銀錢就不免慢慢的一齊淌出去了。現在也是萬不得已纔想出這個抵制的法子,叫自己的匠人,仿照外國人的樣子造出一個表來,一樣報時報刻,中間的關捩子就同鎖璜一樣,所以叫做打璜金錶,面子上盤了多少珍珠,無非取其值錢好看的意思,所以叫做盤珠打璜金錶。大人沒有瞧見,那底下一面還有'大清光緒年制'六個字,上頭外國字一個都沒有,真正是自己本國土造的。"童子良聽了,居然信以爲真,便道:"果然如此,還得說下去。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負他這一片盛意了。"
巡捕見欽差怒氣已平,便笑着朝大少爺說道:"巴某人送禮來的時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童子良道:"怎樣講?"巡捕道:"他說:'我巴某人拿了這東西孝敬欽差,不把話說明白,欽差一定要生氣的。說明白了,或者還念這片苦心,亦就包涵過去了。'巴某人還說:'欽差是個正人,自古道,"邪不勝正",所以不歡喜這些東西的。'如今可被他一句話說着了。表是大人犯惡的,一進了院子門,大人老遠的瞅了一眼,自然而然那東西就會跌在地下跌碎,不能近大人的身。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暗地裏自有神道在少大人手裏奪過來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勝正',這話是萬不得錯的。"童子良聽了這番恭維,方纔一面喫飯,一面慢慢的說道:"神道自有的。我們老太爺從前在山西做知縣,凡是出了疑難命盜案件,自己弄得沒有法子想,總是去求城隍老爺幫忙。洗過澡,換過新衣服,喫的是淨素,住在城隍廟裏,城隍老爺就託夢給他,或是強盜,或是兇犯,依着方向去找,回回都找到的。後來老太爺昇天之後,老太太還做夢,說是老太爺也做了那一縣的城隍了。神道的確是有的,不可不相信。"巡捕道:"像大人這樣的職分,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護,城隍老爺位分小,還夠不上哩。"童子良把臉一板道:"這話不是可以混說的!那年陸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風俗辦的事,當天化了多少錫箔,什麼望鄉臺、城獄門、十八殿閻王,一齊都上了錢糧。城隍廟裏自從城隍老爺起,一直到小鬼土地,一齊都有燒化。人死了,頭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爺跟前掛號,任憑你中堂、尚書再大點的官都逃不過的。這話都可以混說,真正瞎胡鬧了!"
一席話說完,飯亦停當,方纔下來,把巴祥甫送的禮物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有個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帶了手上給大少爺瞧,問大少爺道:"你瞧,這搬指也不輸給你丈人的那一個了?"大少爺答應了一聲:"是"。童子良又看別的禮物也都過得去,便吩咐一齊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因此一個搬指對了他的胃口,卻很替巴祥甫出力,在撫檯面前替他說了許多好話,後來巴祥甫竟其如願以償,補授臨清州缺。這是後話不題。
單說大少爺憑空得着了十二隻金錶,自然滿心歡喜。且說他此番跟了老頭子出來,人家孝敬欽差,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銀子雖然也弄得不少,不過人心總無饜足之時,自然越多越好。老頭子自到山東,總共收了人家若干現的,若干票子,就帳上看起來,也就不在少數。後來老頭子又嫌現的累墜,於是又一概換了票子,牀頭上有個拜匣,一齊鎖在裏面。莫說別人不能經手,就是自己兒子也不準近前一步。這間屋,一步一鎖,鑰匙是老頭子自己帶着。老頭子或是清晨起來,或是燈下無事,一定一天要早晚查點二次。統計在山東境內,得了十五萬六千銀子。少爺勸他與其自己帶在身邊,不如早些託票號裏匯到京城,也可存莊生息。無奈老頭子總覺放心不下,不以少爺之言爲然。
過了些時,山東銀子收齊了,便吩咐起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換船南下。在旱道上,這個拜匣就放在轎子裏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無人之在時,依舊每日二次查點銀票。十五萬六千銀子的銀票,也有二千一張的,也有一千一張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統算起來,共有三百幾十張銀票。查點一次,亦很費半天工夫。他在屋裏點票,一向是一個人不準入內,就是有客來拜,也不敢同,必須等到他老人家點完了數,鎖入拜匣,親隨人等方敢進見。
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號南灣子船①欽差自己一隻,少爺一隻,隨員人等一共是二十多隻,一字兒排在河心。少爺因爲老頭子一個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頭子說,情願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伺侯。老頭子怕兒子偷他銀子,執意不肯。少爺見老頭子不允,也只好遵命。南灣子船極大,房艙又多。童子良特特爲爲叫辦差的替他做了兩扇牢固的門,以便隨時好鎖。到了清江,漕臺①請他喫飯,都是鎖了艙門纔去的。漕臺見了面,同他說:"我這裏有的是小火輪,我派兩條送你到蘇州,免得路了耽擱。"童子良連連作揖推辭道:"你老哥還不曉得兄弟的脾氣嗎?我寧可天天頂風,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情願的。小火輪雖快,是洋人的東西,兄弟生平頂頂恨的是洋貨,已經守了這幾十年,現在要兄弟失節是萬萬不能的了。況且兄弟苟其貪圖走的快,早由天津坐了火輪船到上海,也不到山東繞這一個大灣兒了。"漕臺見他如此說法,曉得他牛性發作,也只好一笑置之。
①南灣子船:江北一種運貨、載人的木船。
①漕臺:即漕運總督,主掌漕運的官員。
單說少爺見老人家有這許多銀子,自己到不了手,總覺有點難過,變盡方法,總想偷老頭子一票,方纔稱心。如此者處心積慮,已非一日。從清江一路行來,早晚靠了船,大少爺一定要過來請安。等到老頭子查點票子的時候,一定要把大少爺趕回自己船上去。大少爺也曉得老頭子的用意,生恐被他偷用了,將來輪不到小兒小女,無奈想放下總放不下。
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時候還早,父子二人喫過了飯,隨便談了幾句,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兒子過船。大少爺心上有點氣不服,走到船頭,盤算了一回,恰喜這夜並無月色,對面不見人影,他便悄悄的吩咐船家說:"我要在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這裏河面寬,要當心,滑了腳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馬桶,還是艙裏穩當些。"大少爺道:"我歡喜如此,不準響,鬧得大人知道!"船上人見說他不聽,也只好隨他了。大少爺便依着船沿,慢慢的扶到後面,約摸老人家住的那間房艙。幸喜窗板露着有縫,趁勢蹲下,朝裏一望,可巧老頭子正是一個人在那裏點票子哩。大少爺看着眼饞,一頭看,一頭想主意。只見老頭子只是一張一張的點數,並不細看票子上的數目,一搭五十張,望上去有七八匣之內,拿鎖鎖好,擺在牀頭。他老人家亦就順勢躺在牀上,看那樣子,甚爲怡然自得。大少爺隨即回自己船上。
一宵易過,容易天明。第二天開船,是日船到無錫。到了晚上,大少爺又過來偷着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這種點法,只點票子的數,並不點銀的數,倘若有人暗地裏替他換下幾張,他會曉得嗎?有了,等我到了蘇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這銀子雖然不能全數到我的手,十成裏頭,總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買囑上下人等。等到船泊蘇州之後,偷個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現銀子取出幾個大元寶,到錢鋪裏託他們一齊寫了銀票,也有十兩的,也有八兩的,極少也有四兩。錢鋪問他做什麼用,他說是賞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回到船上,專等欽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這個擋口,大少爺便開了老頭子住的艙門;鑰匙都是預先配好的,開了艙門,尋到拜匣所在,取出銀票,拿掉幾張大數目的,放上幾張小數目的,仍然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頭子點票子的時候,大少爺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見老頭子依然是一張一張的點了個總數不差,無甚說得。因此大少爺膽子愈大,第二天又換上十來張,老頭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他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數目的銀票統通偷換了去。
童欽差雖然仍舊逐日查點,無奈這個弊病始終沒有查出。又幸虧這童欽差平時一個錢不肯用的,這些銀票,將來回京之後,也不送到黑屋裏爲糊牆之用。大約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總不會破的了。於是大少爺把心放下。後來手腳做的越多,膽子越大,老頭子這趟差使弄來的錢,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兒子手裏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頻頻說白字 爲惜費急急煮烏煙
卻說童子良到了蘇州。江蘇是財賦之區,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來,一爲查舊帳,二爲籌新款。欽差還沒有下來,這裏官場上得了信,早已嚇毛了。此時做江蘇巡撫的,姓徐,號長綿,是直隸河間府人氏,一榜出身。藩臺姓施,號步彤,是漢軍旗人氏。臬臺姓蕭,號卣才,是江西人氏。他倆一個是保舉,一個是捐班,現在一齊做到監司大員,偏偏都在這蘇州城內。施藩臺文理雖不甚清通,然而極愛掉文,又歡喜挖苦。因爲蕭臬臺是江西人,他背後總要說他是個鋸碗的出身。蕭臬臺聽見了,甚是恨他。
這日轅期,兩司上院,見了徐撫臺。徐撫臺先開口道:"裏頭總說我們江蘇是個發財地方,我們在這裏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處,上頭不放心,一定要派欽差來查。我們做了封疆大吏,上頭還如此不放心我們,聽了叫人寒心!"施藩臺答應了兩聲"是",又說道:"回大帥的話:我們江蘇聲名好聽,其實是有名無實。即如司裏做了這個官,急急的'量人爲出',還是不夠用,一樣有虧空。"徐撫臺聽了"量人爲出"四個字不懂,便問:"步翁說是什幺?施藩臺道:"司裏說的是'量入爲出',是不敢浪費的意思。"畢竟徐撫臺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對臬臺說道:"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視,把個量入爲出的'入'字看錯個頭,認做個'人',字了。"蕭臬臺道:"雖然看錯了一個字,然而'量人爲出',這個'人'字還講得過。"徐撫臺聽了,付之一笑。施藩臺卻頗洋洋自得。
徐撫臺又同兩司說道:"我們說正經話,欽差說來就來,我們須得早爲防備。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幾個局子,有些帳趁早叫人結算結算,趕緊把冊子造好,以備欽差查考。等到這一關搪塞過了,我兄弟亦決計不來管你的閒事。"藩、臬二司一齊躬身答應,齊說:"像大帥這樣體恤屬員,真正少有,司裏實在感激!"徐撫臺道:"多糜費,少糜費,橫豎不是用的我的錢,我兄弟決計不來做個難人的。"藩、臬兩司下來,果然分頭交代屬員,趕造冊子不題。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轉眼間,童欽差已經到了蘇州了,一切接差請聖安等事,不必細述。且說童欽差見了巡撫徐長綿,問問地方上的情形,徐撫臺無非拿場面上的話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轅稟見。童欽差單傳兩司上去,先問地方上的公事,隨後又問藩臺:"單就江蘇一省而論,厘金共是若干?"施藩臺先回一聲"是",接着說了句:"等司裏回去查查看。"童欽差聽了,無甚說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①,童欽差道:"這個是你老哥所曉得的了?"誰料施藩臺仍舊答應了一聲"是",接着又說了一句"等司裏回去查查看。"
①漕米:即漕糧。政府將徵收的糧食解往京師及其它地方,多用水路運輸,官吏乘機侵吞。
童欽差一聽,他這個要回去查,那個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興。於是回過臉同蕭臬臺議論江南的梟匪,施藩臺又搶着說道:"前天無錫縣王令來省,司裏還同他說起:'天錫的九龍山強盜很多,你們總得會同營裏,時常派幾條兵船去"遊戈遊戈"纔好,不然,強盜膽子越弄越大,那裏離太湖又近,倘或將來同太湖裏的"鳥匪"合起幫來,可不是頑的!"施藩臺說得高興,童欽差一直等他說完,方同蕭臬臺說道:"他說的什幺?我有好幾句不懂。什幺'遊戈遊戈',難道是下油鍋的油鍋不成?"蕭臬臺明曉得施藩臺又說了白字,不便當面揭穿駁他,只笑了一笑。童欽差又說道:"他說太湖裏還有什幺'鳥匪',那鳥兒自然會飛的,於地方上的公事,有什幺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約是梟匪的'梟'字。施大哥的一根木頭被人家坑了去了,自然那鳥兒沒處歇,就飛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
施藩臺曉得童欽差是挖苦他,把臉紅了一陣,又掙扎着說道:"司裏實在是爲大局起見,行怕他們串通一氣,設或將來造起反來,總不免'茶毒生靈'的。"童欽差聽了,只是皺眉頭。施藩臺又說道:"現在緝捕營統領周副將,這人很有本事,賽如戲臺上的黃天霸一樣。還是前年司裏護院的時候,委他這個差使。而且這人不怕死,常同司裹說:"我們做皇上的官,喫皇上家的錢使,將來總要"馬革裹屍",纔算對得起朝廷。'"童欽差又搖了搖頭,說道:"做武官能夠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說的什幺'馬革裹屍",這句話我又不懂。"施藩臺只是漲紅了臉,回答不出。蕭臬臺於是替他分辯道:"回大人的話,施藩臺眼睛有點近視,所說的'馬革裹屍',大約是'馬革裹屍',因爲近視眼看錯了半個字了。就是剛纔說的什幺'茶毒生靈的''茶'字,想來亦是這個緣故。"童欽差點頭笑了一笑,馬上端茶送客。一面喫茶,又笑着說道:"我們現在用得着這'茶度生靈'了!"施藩臺下來之後,朝蕭臬臺拱拱手,道:"卣翁,以後凡事照應些,欽差跟前是玩不得的!"於是各自上轎而去。
自此以後,童欽差便在蘇州住了下來。今天傳見牙釐局總辦,明天傳見銅元局委員,無非查問他們一年實收若干,開銷若干,盈餘若干。所有局所,雖然一齊造了四柱清冊,呈送欽差過目,無奈童子良還不放心,背後頭同自己隨員說:"這些帳是假造的,都有點靠不住,總要自己徹底清查,方能作準。"於是見過總辦、會辦,大小委員,都不算數,一定要把局子裏的司事一齊傳到行轅,分班回話。
頭一天傳上來的一班人,童欽差只略爲敷衍了幾句話,並不查問公事。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換一班來見。等到第二天,換二班的上來,欽差竟其異常頂真,凡事都要考求一個實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欽差的釘子。於是大家齊說:"這是欽差用的計策,曉得頭一班上來見的人一定是各局總辦選了又選,都是幾個尖子,自然公事熟悉,應對如流,所以無須問得。等到第二班,一來總辦沒有預備,再則大家見頭一天欽差無甚說話,便亦隨隨便便,誰知欽差忽然改變,焉有不碰釘子之理。"司事碰了釘子,其過自然一齊歸在總辦身上。合蘇州省裏的幾個闊差使總辦一齊都是藩臺當權,馬上傳見施藩臺,當面申飭,問他所司何事。施藩臺道:"司裏要算是頂真的了,幾次三番同他們三令五申,無奈這些人只有這個材料,總是這們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這裏頭的事,你可明白?"施藩臺道:"等司裏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氣的無話可說,便也不再理他。幸虧現任蘇州府知府爲人極會鑽營,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樣,欽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爲賞識,凡事都同他商量。這知府姓卜,號瓊名。但是過於精明的人,就不免流於刻薄一路。平時做官極其風厲,在街上看見有不順眼的人,抓過來就是一頓。尤其犯惡打前劉海的人,見了總要打的。他說這班都是無業遊民,往往有打個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極了他,背後都替他起了一個渾號,稱他爲"剝窮民"。藩臺施步通文理雖然不甚通,公事亦極顢頇,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謂"雖非好官,尚不失爲好人。"因見首府如此行爲,心上老大不以爲然,背後常說:"像某人這樣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當面勸過他,無知卜知府陽奉陰違,也就奈何他不得。
欽差此番南來,無非爲的是籌款。江南財賦之區,查了幾天,尚無眉目,別處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無以交代,因此心上甚爲着急。卜知府曉得欽差的心事,便獻計於欽差,說是:"蘇州一府,有些鄉下人應該繳的錢糧漕米,都是地方上紳士包了去,總不能繳到十足。有的繳上八九成,有的繳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們,一直奈何他們不得。許多年積攢下來,爲數卻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踐土,連國課都要欠起來不還,這還了得嗎!"卜知府道:"其過不在百姓而在紳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紳士的腰包裏去了。蘇州省城裏還好,頂壞的是常熟、昭文兩縣,他那裏的人,只要中個舉,就可以出來替人家包完錢漕,進士更不用說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嗎?將來交不到數目,不還是地方官的責任嗎?"卜知府道:"地方官顧自己考成,亦只好拿那些沒勢力的欺負,做個移東補西的法子。至於有勢力的,拉攏他還來不及,還敢拿他怎樣呢。"童子良道:"一個舉人有多大的功名,膽敢如此!"卜知府道:"一個舉人原算不得什幺,他們合起幫來同地方官爲難,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縣,只好隱忍。卑府卻甚不以此爲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見如何?"卜知府道:"卑府愚見: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籌款而來,這筆錢,實實在在是皇上家的錢,極應該清理的,而且數目也不在少處。爲今之計,只要大人發個令,說要清賦,誰敢託欠,我們就辦誰。越是紳,越要辦得兇。辦兩個做榜樣,人家害怕,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不但以後的事情好辦,這筆錢清理出來,也儘夠大人回京復旨交代的了。"
童子良這兩天正以籌不着款爲慮,聽了此言雖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於躊躇,想了一想,說道:"這筆錢原是極應該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鬧,不免總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錢面無私',大人能夠如此,包管大人的名聲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樣,傳之不朽;而且如此一辦,朝廷也一定說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誰還敢說什幺話呢?"童子良經他這一泡恭維,便覺他說的話果然不錯,連說:"兄弟照辦。"……但是,老兄到底在這裏做過幾年官,情形總比兄弟熟悉些,將來凡事還要仰仗!"卜知府亦深願效力。一連又議了幾日,把大概的辦法商量妥當,就委卜知府做了總辦。
卜知府本來是個喜歡多事的人,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行文各屬,查取拖欠的數目以及各花戶的姓名;查明之後,立刻委了委員,分赴各屬,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來是同紳士不對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欽差的公事,樂得假私濟公,凡來文指拿的人,沒有一名漏網。等到解到省城之後,凡是數目大的,一概下監,數目小的,捕廳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總算起來,任憑你什幺人,一時如何還得起。於是變賣田地的也有,變賣房子的也有,把現在生意盤給人家的也有,一齊拿出錢彌補這筆虧空。然而這些都還是有產業、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無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個功名,魚肉鄉愚,挾持官長,左手來,右手去,弄得的錢是早已用完了,到得此時,斥革功名,抄沒家產都不算,一定還要拷打監追。及至山窮水盡,一無法想,然後定他一個罪名,以爲玩視國課者戒。因此破家蕩產,鬻兒賣女,時有所聞。雖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談起來,總說這卜知府辦的太煞認真了。
閒話少敘。但說卜知府奉到憲札之後,認真辦了幾天,又去襄見欽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鎮江,沿江上駛;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兩湖,回來再坐了海船,分赴閩、粵等省。到處查查帳,籌籌款,總得有一年半載耽擱。"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約有半年光景,總可清理出一個頭緒?"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個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總得辦掉了才睡得着覺。大約多則三月,少則兩月,總好銷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個是雷厲風行,絲毫不肯假借。怕委員們私下容情,一齊提來,自己審問。每天從早晨起來就坐在堂上問案,一直到夜方纔退堂。他又在三大憲①跟前稟明,說:"有欽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來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轅期,他獨不到。三憲面子上雖不拿他怎樣,心上卻甚是不快。
①三大憲:稱撫、藩、臬爲三大憲。憲,對省高級官吏的教稱。
有天施藩臺又同蕭臬臺說道:"聽說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問案子,連喫飯的工夫都沒有。這人精明得很,賽如古時皋陶①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這臬臺了。"施藩臺說這話,蕭臬臺心上本以爲然;無奈施藩臺又讀差了字音,把個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幺"糕桃"。蕭臬臺楞了,忙問:"什幺叫做糕桃?"施藩臺亦把臉紅了半天,回答不出。後來還是一位候補道忽然明白了他這句話,解出來與衆人聽了,臬臺方纔無言而罷。
①皋陶:傳說中東夷族和的首領,相傳曾被舜任爲掌管刑法的官。
按下卜知府在蘇州辦理清賦不表。且說此時做徐州府知府的,姓萬,號向榮,是四川人氏。這人以軍功出身,一直保到道臺,放過實缺。到任不久,爲了一件甚幺事,被御史參了一本,本省巡撫查明覆奏,奉旨降了一個知府。後來走了門路,經兩江總督諮調過來,當了半年的差使。齊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實缺降調人員,又有上頭的照應,自然是他無疑了。
這萬太尊從前做道臺的時候,很有點貪贓的名聲,就是降官之後,又一直沒有斷過差使,所以手裏光景還好。到任之後,就把從前的積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規費等先拿出一萬銀子,叫帳房替他存在莊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錢莊上不肯,只出得一個六釐;萬太尊不答應,後首說來說去,作爲每月七釐半長存。這丬錢莊乃本地幾個紳士掘出股分來合開的,下本不到一萬,放出去的帳面卻有十來萬上下。齊巧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虧無贏,因此,錢業也不能獲利。後來放出去的帳又被人家倒掉幾注,到了年下,這丬錢莊便覺得有點轉運不靈。萬太尊一聽消息不好,立刻逼着帳房去提那一萬銀子。錢莊上擋手的忙託了東家進來同太尊說,請他過了年再提。萬太尊見銀子提不出,更疑心這錢莊是掙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顧後,登時一角公事給首縣,叫他一面提錢莊擋手,押繳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該莊前後門戶。知縣不知就裏,正在奉命而行,卻不料這個風聲一傳出去,凡是存戶,一齊拿了摺子到莊取現,登時把個錢莊逼倒。既倒之後,萬太尊不好說是爲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縣拿人,只說是奸商虧空鉅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問。便是錢莊已經閉倒,店夥四散,擋手的就是押在縣裏亦是枉然。後來幾個東家會議,先湊了三千銀子歸還太尊,請把擋手保出,以便清理。萬太尊無奈,只得應允。連利錢整整一萬零幾百銀子,現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雖說保出去清理,究竟還在虛無縹緲之間。總算憑空失去一筆巨項,心上焉有不懊悶之理。
又過了些時,恰值新年。萬太尊有兩個少爺,生性好賭,正月無事,便有人同他到一丬破落戶鄉紳人家去賭。無奈手氣不好,屢賭屢輸,不到幾天,就輸到五千多兩。少爺想要抵賴,又抵賴不脫。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無從設法,便心生一計,將他們聚賭的情形,一齊告訴與他父親。萬太尊轉念想道:"這拿賭是好事情,其中有無數生髮"便聲色不動,傳齊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兒子所說的地方前往拿人,並帶了兒子同去,充做眼線。少爺一想:"倘或到得那裏被人家看破,反爲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說明,只得臨時推頭肚子疼,逃了回來。這裏萬太尊既已找着賭場所在,吩咐跟來的人把守住了前後門戶,然後打門進去,乘其不備,登時拿到十幾個人。其中很有幾個體面人,平時也到過府裏,同萬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卻被差役們拉住了辮子;至於屋主那個破落鄉紳,更不用說了。此時這般人正在賭到高興頭上,桌子上洋錢、銀子、錢票、戒指、鐲頭、金錶統通都有,連着籌碼、骨牌,萬太尊都指爲賭具,於是連賭具,連銀錢,親自動手,一摟而光;總共包了一個總包,交代跟來的家人,放在自己轎子肚裏,說是帶回衙門,銷燬充公。又親自率了多人,故意在這個人家上房內院仔細查點了一回,然後出來,叫差人拉了那十幾個人,同回衙門而去。
萬太尊明曉得被拿之人有體面人在內,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別看管。第二天也不審問,專等這些人前來說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齊說好。有些顧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統通保了出去。萬太尊面子上說這筆錢是罰充善舉,其實各善堂裏並沒有拔給分文,後來也不曉得是如何報銷的。便有人說:這回拿賭,萬太尊總共拿進有一萬幾千銀子。少爺賴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當大賭檯上摟來的,聽說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來,足足有兩萬朝外。不但上年被錢莊倒掉的一齊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謂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後考察這事是如何被太尊曉得的,猜來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爺漏的消息,說道:"太尊的兩位少爺是天天到此地來的,獨有拿賭的那天沒來,如今索性連影子都不見了。賭輸了錢,欠的帳都有憑據,他如此混帳,我們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縱子爲非,又借拿賭爲名,敲我們的竹槓。如今這筆錢到底是捐在那丬善堂裏,我們倒要查查看看。"衆人齊說:"是極。"於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這個說法。就有人把話傳到萬太尊耳朵裏,萬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們辦了再說!難道他們開賭是應該的?我的兒子好好的在家裏,沒有人來引誘,他就會跑出去同他們在一塊兒嗎?我不辦他們,只罰他們出幾個錢,難道還不應該?真正又好笑,又好氣!"萬太尊說罷,行所無事。後來再打聽打聽,那幾個罰錢的亦始終沒有敢去出首,大約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但是名氣越鬧越大,這個消息傳到京城裏,被一個都老爺曉得了。齊巧這都老爺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個摺子,大大的拿這萬太尊參了幾款。這時恰碰着童子良到江西籌款,軍機裏寄出信來,就叫他就近查辦。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帶來的隨員,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曉得現在官場,凡是奉派查辦事件,無論大小,可有幾件是鐵面無私的?委員到得蘇州,面子上說不拜客,只是住在店裏查訪,卻暗地裏早透個風給人,叫人到萬太尊那裏報信。萬太尊得這信,豈有不着急之理!立刻親自過來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門裏去住。幾天下來,彼此熟了,還有什幺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員亦並不是喫素的,萬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話休絮煩。此時童子良已由蘇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員回來稟覆了。萬太尊曉得事已消彌,不致再有出岔,於是也跟着進省,叩謝欽差,並且由先前那個委員替他說合,拜欽差童子良爲老師,借名送了一分厚禮,自不必說。正當這天進去稟見,同班連他共是三個;那兩個也是知府,都在省裏當什幺差使的。齊巧頭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瀉,甚是利害。這天本是不見客的,因爲萬太尊是新收的門生,那兩個又有要緊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齊都請到臥室裏相見。預先傳諭萬太尊不必行禮,萬太尊答應着。
進得房來,只見欽差靠着兩個炕枕,坐在牀上。三個人只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童子良略爲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氣不接下氣的敷衍了兩句。三個躬身詢問:"福體欠安,今天怎幺樣了?"童子良因曉得那兩位知府當中,有一位略爲懂得點醫道的,先把病勢大概說了幾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來,請他過目,問他怎幺樣,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醫道的先說道:"大人洪福齊天,定然吉人天相,馬上就會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聽得那個略爲懂得點醫道的說道:"方纔不過如此。但是卑府學問疏淺,大人明鑑萬里,還是大人鑑察施行罷。"
童子良着急道:"這是什幺話!我曉得老兄於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請教。現在兄弟命在呼吸,還要如此的恭維,也真正太難了!諸位老兄在官場上歷練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這樣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纔不敷衍呢!"
他倆聽了,面孔很紅了一陣,不敢作聲。到底新收的門生萬太尊格外貼切些,因見他倆都碰了釘子,便搭訕着說道:"上吐下瀉的病,只要喫兩口鴉片煙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從前原本不忌這個東西的,現在到了江南來,因爲天天要起早辦公事、見客,喫了他很不便當,又要耽擱工夫,又要糜費。像愚兄從前的癮,總得一兩銀子一天。所以到了蘇州就立志戒菸,天天喫藥丸子。前頭還覺撐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點撐不住了。"
萬太尊道:"老師是朝廷的棟樑,就是一天喫一兩銀子也不打緊。"童子良道:"小處不可大算,一天一兩,一年三百六十兩。近年來大土的價錢又貴,三百六十兩,不過買上十二三隻土,還要自己看着煮,纔不會走漏,一轉眼,就被他們偷了去了。"萬太尊道:"老師毛病要緊,多化幾兩銀子值得什幺!如果要土,門生那個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確確是我們中國的土。門生這趟帶來的不多,大約只夠老師一年用的,等到門生回去,再替老師辦些來,就是老師回京之後,門生年年供應些,亦還供應得起。"童子良一聽萬太尊有煙土送他,自然歡喜。因爲病後,恐怕多說了話勞神,當時示意送客,三人一齊告辭出來。
萬太尊回到寓處,把從徐州帶來的煙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轅。童子良一齊收下。當天就傳話出來,叫到煙館裏挑選四名煮煙的好手到行轅伺候;又叫辦差的置辦鍋爐、木炭、磁缸等件預備應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爺及三個心腹隨員監督熬煙。大少爺道:"一天就是抽二兩,一時那裏就抽得這許多。有這些土,只要略爲煮些,夠路上抽的就是了,其餘的不必煮,路上帶着,豈不便當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兒罐兒堆了一大堆,還要人去照顧他,一個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煙,真正不上算。"
童子良低低的說道:"你們小孩子家,真正糊塗!我爲的如今煮煙,炭是有人辦差的,就是缸兒、罐兒,也不要自己出錢買。等到上起路來,船上不必說,走到旱路,還怕沒有人替我們抬着走嗎。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頭都號了字,誰敢少咱們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賠,用不着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將來帶到京裏,那一樣不要自己拿錢買呢?誰來替咱辦差?你們小孩子家,只顧得眼前一點,不曉得瞻前慮後,這點算盤都不會打,我看你們將來怎樣好啊!"一席話說得兒子無言可答。
不多一會,煮煙的也來了。童子良吩咐他們明天起早來煮。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來走走了。就在花廳上擺起四個爐子煮煙。除掉大少爺之外,其餘三個隨員,雖然不戴大帽子,卻一齊穿了方馬褂上來,圍着爐子,川流不息的監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夾襖,短打着,頭上又戴了一個風帽,拄着柺杖,自己出來監工,弄得三間廳上,煙霧騰天。碰着有些不要緊的官員來見,他就吩咐叫"請"。人家進來之後,或是立談數語,或是讓人家隨便旁邊椅上坐坐。人家見了,都爲詫異。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還私債巧邀上憲歡 騙公文忍絕良朋義
卻說欽差童子良在南京養了半個月,病亦好了,公事亦查完了總共湊到將近一百萬銀子光景。因見這邊實在無可再籌,只得起身溯江上駛。未曾動身之先,就有安徽派來道員一員、知縣兩員,前來迎迓。及至動身的幾天頭裏,江寧,上元兩縣曉得欽差不坐輪船的,特地封了十幾號大江船,又由長江水師提督派了十幾號炮船沿江護衛。
在路早行夜泊,非止一日。有天到得蕪湖,欽差因爲沒甚公事,未曾登岸。及至將到安慶省城,文武大小官員一起出境迎接,照例周旋,無庸多述。因安徽省現在這位中丞亦有被參交查事件,所以欽差於盤查倉庫,提拔款項之後,只得暫時住下,查辦參案。
原來此時做安徽巡撫的,姓蔣,號愚齋,本貫四川人氏。先做過一任山東巡撫,上年春天才調過來的。由山東調安徽,乃是以繁調簡①,蔣中丞心上本來不甚高興。實因其時皖北鳳、毫一帶土匪蠢動,朝廷因爲這蔣中丞是軍功出身,前年山東曹州一帶亦是土匪作亂,經蔣中丞派了兵去治服的,所以朝廷特地調他過來,以便剿辦皖北土匪,無非爲地擇人之意。蔣中丞接印之後,就派了一位營務處上的道臺,姓黃,名保信;一員副將,姓胡、名鸞仁,帶了五營人馬,前去剿辦。稟辭的時候,蔣中丞原面諭他們相機行事,及至到得那裏,他兩個辦不下來,就上了一個稟帖,說土匪如何猖狂,如何利害,請加派幾營兵,以資策應。
①以繁調簡:清代的府、州、知的缺(職位)有繁有簡,分爲最要、要、中、簡四等,官員收入有差別,各省之間也有這種區分。山東爲"繁缺",安徽爲"簡缺"。
蔣中函得稟後,就加派了一員記名總兵,姓蓋,名道運,統率了新練的什麼常備軍、續備軍,又是三四營,前去救應。此番蔣中丞因該匪等膽敢抗拒官軍,異常兇悍,實屬目無法紀,又加了一個札子給他三個,叫他們如遇土匪,迎頭痛剿。畢竟土匪是烏合之衆,那裏禁起這大隊人馬,不下二個月,土匪也平了,那一帶的村莊也沒有了。問是怎樣沒有的,說是早被他三位架起大炮,轟的沒有了。於是"得勝回朝"。蔣中丞自有一番保奏:胡副將升總兵,蓋總兵升提督,黃道臺亦得了什麼"巴圖魯"勇號。正在高興頭上,不提防被御史參上幾本,說他們並不分別良莠,一律剿殺,又說蔣中丞濫保匪上,玩視民命,所以派了童子良查辦的。
蔣中丞未曾調任之前,安徽有一個候補知府,姓刁,名邁彭,歷任三大憲都歡喜他,凡是省裏的紅差使、闊差使,不是總辦,便是提調,都有他一分。然而除掉上司之外,卻沒有一個說他好的。蔣中丞亦早已聞得他的大名。等到接印下來,同司、道談起本省公事,便道:"怎麼我們安徽一省候補道、府如此之多,連個能夠辦事的都沒有?"兩司聽了愕然,各候補道更爲失色。蔣中丞歇了一會,又說道:"但凡有個會辦事的,何至於無論什麼差使都少不了刁某人一個呢?就是他能辦事,他一個人到底有多少本事,有多大能耐?一天到晚,忙了東又忙西,就是有兼人之材,恐怕亦辦不了!"各位司、道方纔曉得中丞是專指刁某人而言,一齊把心放下。但是大衆聽撫憲如此口氣,知道不妙,就是想要替他說兩句好話也不敢說了。有些窮候補道,永遠不得差使的,心中反爲稱快。
等到下來,早有耳報神把這話傳給了刁邁彭了。刁邁彭自從到省十幾年,一直是走慣上風的,從沒有受過這種癟子。初聽這話,還是一鼓作氣的,說道:"明天就上院辭差使,決計不幹了!"親友們大家都勸他忍耐。又有人說:"中丞大約是初到這裏,誤聽人言,再過幾天,同你相處久了,曉得你的本領,自然也要傾倒的。"在外親友勸,在家太太勸,過了兩天,刁邁彭的氣也平了,也不想辭差使了,仍舊謹謹慎慎上他的局子,辦他的公事。卻不料藩臺因撫臺說他閒話,也不敢過於相信他,三四天後,忽然拿他所兼的差使委了別人兩個,大約還是些掛名不辦事的,正經差使卻沒有動。刁邁彭一見苗頭果然不對,此時一心害怕,惟恐還有甚麼下文,翻過來求藩臺,求臬臺,替他在撫憲面前說好話,保全他的差使還來不及,亦不說辭差使不幹的話了。
畢竟蔣中丞人尚忠厚,因見兩司代爲求情,亦就答應暫時留差,以觀後效。兩司下來,傳諭給刁邁彭,叫他巴結聽差。刁邁彭不但感激涕零,異常出力,並且日夜鑽謀籠絡撫憲的法子,總要叫他以後開不得口才好。心想:"凡是面子上的巴結,人人都做得到的,不必去做。總要曉得撫臺內裏的情形,或者有什麼隱事,人家不能知道的,我獨知道;或者他要辦一件事,未曾出口,我先辦到,那時候方能顯得我的本領。但是他做巡撫,我做屬員,平日內裏又無往來,如何能夠曉得他的隱事?"這天,整整躊躇了半夜。回到上房,正待睡覺,忽然有個老媽,因爲太太平時很喜歡他,他不免常在主人眼前說同伴壞話。些時忽被同伴說他做賊,並且拿到賊贓,一時賴不過去,太太只得吩咐局裏聽差的勇役,一面看守好了這個老媽,一面去追趕薦頭,說是等到薦頭到來,一齊送到首縣裏去辦。這事從喫晚飯鬧起,一直等到二更多天,薦頭纔來。太太正在上房發威,薦頭同老媽直挺挺跪在地下。這個檔口,齊巧刁邁彭踱了進去問其所以,太太又罵薦頭好大的架子,叫了這半天才來。薦頭分辨說道:"實爲着撫臺大人的三姨太太昨日添了一位小少爺,叫我僱奶媽,早晨送去一個,說是不好,剛纔晚上又送去一個,進去之後,又等了好半天,所以誤了太太這裏的差事,只求太太開恩!"
太太聽了這話,心上生氣,說他拿撫臺壓我。正待發作,誰知刁邁彭早聽的明明白白,忽然意有所觸,又見老媽年紀尚輕,甚是潔淨。刁邁彭便心生一計,連向太太搖手,叫他不要追問。太太摸不着頭腦。刁邁彭急走上前,附耳說了兩句,太太明白,果然就不響了。刁邁彭忙叫薦頭起來,向他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們做薦頭的人也管不了這許多,薦來的人做賊,是怪不得你的。不過是你的來手,卻不能不同你言語一聲。剛纔太太因爲你來得晚了生氣,如今把話說明,就沒有你的事了。"
薦頭正爲太太說就要拿他當窩家辦,嚇得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如今見刁大人這番說話,不但轉愁爲喜,立刻爬在地下替大人、太太磕了幾個響頭。迴轉身來,就把那偷東西的老媽打了兩下巴掌,又着實拿他埋怨了幾句。刁邁彭又道:"這個人我本是要送他到縣裏重辦的,只爲到得縣裏,一定要追及薦頭人,於你亦有不便。我如今索性拿他交代與你帶去,只要把偷的東西拿回來,看你面上,饒他這一遭,等他以後別處好喫飯。"那老媽聽了,自然也是感激的了不得,亦磕了幾個頭,跟了薦頭,千恩萬謝而去。
第二天刁太太這裏仍舊由原薦頭薦了個人來。刁邁彭有意籠絡這薦頭,便同他問長問短,故意找些話出來搭訕着同他講。後來薦頭來得多了,刁邁彭同他熟慣了,甚至無話不談。有天刁邁彭問他:"撫臺衙門裏,你可常去?"薦頭道:"現在在院上用的老媽一大半是我薦得去的。"刁邁彭道:"有甚麼伶利點的人沒有?"薦頭道:"可是太太跟前要添人?"刁邁彭道:"不是。現在沒有這樣伶俐人,也不必說;等到有了,你告訴我,我自有用他的去處,並且於你也有好處的。"薦頭道:"可惜一個人,大人公門裏若能再叫他進來了,這個人倒是很聰明的,而且人也乾淨,模樣兒也好,心也細,有什麼事情託他,是再不會錯的。"
刁邁彭忙問:"是誰?"又問:"我這裏爲什麼不能再來?"薦頭道:"就是前個月里人家冤枉他做賊攆掉的那個王媽。大人明鑑;人家說他做賊,是冤枉的;同夥裏和他不對,所以說他做賊,無非想害他的意思。"刁邁彭道:"這個人很不錯,太太本來也很喜歡他。不過同夥當中都同他不對,因此我這裏他站不住腳,所以太太亦只好讓他走了乾淨。至於做賊的一件事,我也曉得冤枉的,所以當時我並不追問。"薦頭道:"大人、太太待他的恩典,他有什麼不知道!"刁邁彭道:"知道就好,可見得就不是個糊塗人。如今又是你的保舉,我現在就用他亦可以。"薦頭道:"他出去之後,我又薦他到南街上高道臺翁館裏去。劉道臺是一直沒有當過什麼差使的,公館裏沒有出息,聽說老媽的工錢都是付不出的。所以王媽雖然去了,並不願意在他家,鬧着要出來。既然大人要他,我回去就帶信給他,仍舊叫他到這裏來伺候大人同太太就是了。"
刁邁彭道:"錢歸我出,而且還可以多給他些好處。但是這個人並不是要他來伺候我,亦不是要他來伺候我們太太。要他去伺候一個人,伺候好了,我還重重有賞,連你都有好處的。"薦頭聽了,還當是刁大人有甚麼外室,瞞住了太太;因是熟慣了,便湊前一步,附耳問道:"可是去伺候姨太太?"刁邁彭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薦頭道:"這個我可猜不着了,到底去伺候誰,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道:"現在離年不多幾天了,我還要消停兩天,今日不同你說,等你回家猜兩天,猜不着,等我過了年再告訴你。"薦頭無奈,只得回去。
正是光陰似箭,轉眼又是新年了。這天是大年初五,那薦頭急忙忙趕到刁公館裏給大人、太太叩喜。齊巧太太被一位要好的同寅內眷邀去喫年酒去了,只有刁邁彭在家。薦頭便問:"大人去年所說的那年樁事情,可把我悶壞了。今日請大人吩咐了罷。"刁邁彭說道:"你不要着急,我本來今天就要告訴你的,總而言之,這件事你能替我辦成,我老爺的升官,連你的發財,統通都在裏頭。"薦頭聽了,直喜得眉花眼笑,嘴都合不攏來。
刁邁彭正要望下說時,恰巧管家頭戴大帽子,拿了封信進來,說是:"老爺的喜信來了。"刁邁彭聽了,不覺陡然楞了一楞,於是把話頭打住。原來上年刁邁彭曾經託京裏一個朋友謀幹一件事情。這個管家乃是刁邁彭的心腹,曉是此事,所以今天接着了這封京信,以爲必定是那件事的回信來了。及至刁邁彭拆開看過之後,才知不是,於是擱在一邊。
管家退去,刁邁彭方纔說道:"我託你不爲別的,爲的你常常薦人到撫臺衙門裏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個王媽,我看這人還伶俐,我想託你拿他薦到撫臺衙門裏去。我這裏有四十兩銀子,二十兩送你喫杯茶,那二十兩你替我給了王媽。你可曉得我託你把他薦了進去,所爲何事?專爲叫他在裏頭做一個小耳朵。凡是撫臺大人有什麼事情,都來告訴我,就是沒有事情或是大人說些什麼閒話,一天到晚做些什麼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來告訴我。我公館裏他不便來,他可送信給你,由你再傳給我。但是至多三天總得報一次。這件事情辦成,我還要重重的謝你。以後若是王媽他家裏缺什麼錢用,你告訴我,都由我這裏給他。"
那薦頭聽了刁邁彭的一番話,沉吟了一回,回說:"這人現在已不在劉公館了,另外找一個人家,聽說出息很好。等我去挖挖看。大人賞他的銀子,我帶了去。這個請大人收了回去,我們怎好無功受祿呢。"刁邁彭道:"這一點點算不得什麼。你也不必客氣,將來我還要補報你的。"薦頭見刁邁彭執意要他收,他亦樂得享用,於是千恩萬謝,揣了銀子而去。走出宅門,刁邁彭又拿他喊住,問道:"你拿他送進去給那一個?倘若送到不相干人的眼前,那是沒用的。"薦頭道:"現在是二姨太太拿權,我自然拿他送到二姨太太跟前去,大人放心就是了。"刁邁彭見他說話在行,也自放心。
果然那薦頭回去找到王媽,交代他十兩銀子,把刁邁彭的一番盛意說知,並說以後還有周濟他。王媽自然歡喜。本來他此時在劉公館裏出來,正待找主,有了這個機會,隨即一口答應。齊巧院上傳出話來,二姨太太房裏要僱個老媽,又要乾淨,又要能幹。薦頭得信,便把這王媽薦了進去。試了兩天工,居然甚合二姨太太之意。當時薦頭先把進去情形稟報過刁邁彭。過了兩天,王媽傳出話來,無非撫臺大人昨日歡喜,今天生氣的一派話,並沒有甚麼大事情。以後或三天一報,或兩天一報,都是些不要緊的,甚至撫臺大人同姨太太說笑的話也說了出來。刁邁彭聽了,不過付之一笑。只有一次是二姨太太過生日,別人都不曉得,只有他厚厚的送了一分禮。雖然撫憲大人有命譬謝,未曾賞收。然而從此以後,似乎覺得有了他這個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樣的犯惡他了。以後又有兩件事情被他得了風聲,都搶了先去,不用細述。
單說有天王媽又出來報說,說是撫臺大人這兩天很有些愁眉不展。聽得二姨太太講起,說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借了一家錢莊上一萬二千銀子,前後已還過五千,還短七千。現在這個人生意不好,店亦倒了,派了人來逼這七千銀子。這位大人一向是一清如水的。現在這個來討帳的人,就住在院東一爿客棧裏面。大人想要不還他,似乎對不住人家,而且聲名也不好聽,倘若是還他,一時又不湊手,因此甚覺爲難。刁邁彭聽在肚裏,等到王媽去後,便獨自一個踱到街上,尋到院東幾爿客棧,一家家訪問,有無北京下來的人。等到問着了,又問這人名姓;問他到此之後,可是常常到院上去的,並他來往的是些什麼人,都打聽清楚。刁邁彭是在安慶住久的,人頭既熟,便找到這人的熟人,託他請這人喫飯,他卻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說這位撫臺手裏如何有錢,如叫那人聽了回去,逼的更兇。過了一天,果然王媽又來報,說大人這兩天不知爲着何事,心上不快活,一天到夜罵人,飯亦喫不下去。
刁邁彭聽了歡喜,心想道:"時候到了。"便打了一張七千兩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兩的票子,帶在身上,去到棧房,找那個討帳的說話。幸喜幾天頭裏在檯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彼此來往過多次,那人亦曾把討帳的話告訴過刁邁彭。刁邁彭立刻拍着胸脯,說道:"我們這位老憲臺是有錢的,不應如此嗇刻。你只管天天去討,將來實在討不着,等我進去同他帳房老夫子說,劃還給你就是了。"果然那人次日進去,逼的更緊。撫臺不便親自出來會他,都是官親表侄少爺出來同他支吾。有時或竟在門房裏一坐半天,弄得個撫臺難爲情的了不得,而又奈何他不得。想要同下屬商量,又難於啓齒。正在急的時候,忽然一連三天,不見那人前來。合衙門的人都爲詫異,派個人到他住的棧房裏打聽打聽,說是已經回京去了。棧房裏的人還說:"這人本是專爲取一筆銀子來的,如今人家銀子已經還了他,還住在這裏做什麼呢。"出來打聽的人回去,把這話稟報上去,弄得個撫臺更是滿腹狐疑,想不出其中緣故。
原來刁邁彭自從王媽送信之後,他袖了銀票,一直徑到棧房,找到那人,自己裝做是撫臺帳房裏托出來做說客的,起先止允還一半,那人不肯,然後講到讓去利錢,那人方纔肯了。叫他取出字據,銀契兩交,一刀割斷。然後又把那一張一百兩的票子取出,作爲撫臺送的盤川。那人自是感激。又叫他寫了一張謝帖。那人次日便動身回京而去。刁邁彭把筆據謝帖帶了回家,心上盤算:"銀子已代還了,撫臺的面子亦有了,怎麼想個法子,叫撫臺曉得是我替他還的纔好。"意思想託個人去通知他,恐怕他不認,亦屬徒然,若是自己去當面去同他講,更恐怕把他說臊了,反爲不美。而且這字據又不便公然送還他。躊躇了好兩天,纔想出一個法子。當天足足忙了半夜。
諸事停當,次日飯後上院。這幾天撫臺正爲要帳的人忽然走了,心上甚是疑惑不定。見他獨自一個來稟見,原本不想見他,後來說是有事面回,方纔見的。進去之後,敷衍了幾句,並不提及公事。等到撫臺問他,刁邁彭方纔從從容容的從袖筒管裏取出一個手摺,雙手送給撫臺,口稱;"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節略,凡是卑府所當過的差使,這上頭一齊有了。此外卑府沒有當過的,不曉得其中情形,不敢亂寫。"
撫臺聽了,一時記不清楚自己從前到底有過這話沒有,隨手接了過來,往茶几上一擱,道:"等兄弟慢慢的看。"刁邁彭道:"這後頭還有卑府新擬的兩條條陳,要請大人教訓。"撫臺聽說有條陳,不得不打開來,一頁一頁的翻看。大略的看了一遍:前面所敘的,無非是他歷來當的差使,如何興利,如何除弊的一派話。後頭果然又附了兩條條陳,一條用人,一條理財,卻都是老生常談,看不出什麼好處。撫臺正在看得不耐煩,忽地手摺裏面夾着兩張紙頭,上面都寫着有字,一張是八行書信紙寫的,一張是紅紙寫的,急展開一半來一看,原來那張信紙寫的不是別樣,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銀子的字據,那一張就是來討銀子的那個人的謝帖。再看欠據上,卻早已寫明"收清"塗銷了。撫臺看了,當時不覺呆了一呆,隨時心上亦就明白過來,連手摺,連字據,連謝帖,捲了一卷,攢在手裏,說了聲:"兄弟都曉得了,過天再談罷。"說完,端茶送客。
且說撫臺蔣中丞送客之後,袖了那捲東西,回到簽押房裏,打開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回,的確是那張原據七千多銀子,連利錢足足一萬開外。"如此一筆鉅款,他竟替我還掉,可爲難得!但是思想不出,他是怎麼曉得的,真正不解!"接着又看那張謝帖,寫明白"收到一百銀子川資"的話,心想:"他這又何苦呢!正項之外,還要多帖一百銀子。"仔細一想,明白了:"這是他明明替我做臉的意思。這人真有能耐,真想得到,倒看他不出!從前這人我還要撤他的,如今看來,倒是一個真能辦事的人,以後倒要補補他的情纔好。"跟手又把他那個手摺翻出來,自頭至尾,看了一遍。雖然不多幾句話,然而簡潔老當,有條不紊,的確是個老公事。再看那兩條條陳,亦覺得語多中肯。"在候補當中,竟要算個出色人員!"盤算了一會,回到上房。
接着喫晚飯。二姨太太陪着喫飯,正議論到那個要帳的走的奇怪。蔣中丞連忙接口道:"我正要告訴你們,這銀子竟有人替我代還了。"二姨太太聽了詫異,忙問;"是誰還的?"蔣中丞便一五一十的統通告訴了他。又說:"刁某人是個候補知府",現在當的是什麼差使。此時,齊巧王媽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伺候添飯,他心上是明白的,忙插嘴道:"這位老爺我伺候過他,他的光景我是知道的,雖然當了這幾年差使,還是窮的當當,手裏一個錢都沒有,那裏來的這一萬銀子呢?不要不是他罷?"蔣中丞道:"的確是他。他當的都是好差使,還怕沒錢,頭兩萬銀子,算來難不倒他。"王媽道:"這位老爺的的確確沒有錢。我伺候過他的太太一年多,還有什麼不曉得的。他的太太亦時常同我們說:'這些差使給了我們這位老爺,真正冤枉呢!除掉幾兩薪水之外,外快一個不要,這兩年把我的嫁裝都賠完了,再過兩年就支不往了。這些差使若是委在別人身上,少說有五六萬銀子的財好發。'"
蔣中丞聽了疑惑道:"他既然沒得錢,怎麼能夠替我還帳呢?"王媽道:"這位老爺錢雖不要,然而手筆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幫人,自己沒有錢,外頭拖虧空。所以他身上聽說有毛①五萬銀子的虧空,如今這筆錢,想來又是什麼莊上拉來的。有幾個差使在身上罩住,那裏總還拉得動,但怕將來沒了差使,不曉得拿什麼還人家呢。"蔣中丞聽了,心上盤算道:"據他這樣說來,真正是個好人了。"
①毛:約計。
從此以後,蔣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門的總文案,沒有事情,都可以穿了便服一直到簽押房裏同撫臺談天的。此時刁大人的聲光竟比蔣中丞未到任之前還好。人家看了,都爲奇怪,齊說:"某人做官真有本事,無論什麼撫臺來,一個好一個。"總猜不出是個什麼決竅。
又過了一個月,童欽差要來的話早已宣佈開了,所有當銀錢差使的人,一齊捏着一把汗,刁邁彭更不必說。還算他有才具,只在暗地裏佈置,外面卻絲毫不肯矜張。等到欽差到了安慶住下,叫他們造報銷,他早已派人在南京抄到人家報銷的底子,怎樣欽差就賞識,怎樣欽差就批駁,他都瞭然於心,預備停當。等到這裏欽差才吩咐下來,他第二天就把冊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欽差的心。欽差看了大喜,一連傳見過三次,所說的話,又甚對欽差的脾胃。以後通省各局所的冊子都造好送了上來,欽差看了,有好有歹,然而總不及刁邁彭的好。因此欽差很賞識他,同蔣撫臺說,要上摺子保舉他。撫臺是承過他的情的,豈有不贊成之理。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欽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辦蔣撫臺"誤剿良民,濫保匪人"一案,案情重大,所以到了安慶之後,聲色不動,早派了兩個心腹,前往鳳、毫一帶密查。等到這裏司庫局所盤查停當,先前委去查事的人亦已回來了,徑同御史參的話絲毫不錯。欽差便行文撫臺,叫他把記名提督蓋道運、候補道黃保信、候補總兵胡鸞仁三員,先行摘去頂戴,有缺撤任,有差撤委,一齊先交首府看管,聽候嚴參,歸案審辦。這事一出,大家又嚇毛了。
先前蔣撫臺也聽見風聲不好,便有人送信給他說,爲的就是上年皖北剿匪一案。蔣撫臺說:"我有地方官奏報爲憑,所以才發兵的。至於派出去的人誤剿良民,這個我坐在省城裏,離着一千多里路,我怎麼會曉得呢。這個須問他們帶兵的,其過並不在我。"又有人把話傳給了蓋道運等三個,說:"看上去撫臺不肯幫忙。"蓋道運道:"我們是奉公差遣,他不叫我們去殺人,我們就能夠亂殺人嗎。這件事是他叫我們如此做的。欽差問起來,我有他的札子爲憑,咱不怕!"說完,便把札子取了出來,給大衆瞧了一瞧,仍舊拽在身上,又說一聲"這是咱的真憑據"!黃保信、胡鸞仁兩個聽他如此一說,亦各各把心放下。隨後又有人把蓋道運的話告訴了蔣撫臺。蔣撫臺一聽大驚,便把札子的原稿吊出查看,覺得所說得話雖然過火,尚無大礙,惟獨後頭有一句是叫他們"迎頭痛剿"。看到這裏,不覺把桌子一拍,道:"完了!這是我的指使了!"深悔當初自己沒有站定腳步,如今反被他們拿住了把柄,自己惱悔的了不得,然而又是一籌莫展。曉得刁邁彭見識廣,才情極大;況且這些屬員當中,亦只有同他知已;於是請了他來,密商這件事如何辦法。
這件事刁邁彭是早已知道的了。三人之中,黃保信黃道臺還同他是把兄弟。依理,老把兄遭了事情,現在首府看管,做把弟人就該應進去瞧瞧他,上司跟前能夠盡辦的地方,替他幫點忙纔是。無奈這位刁邁彭一聽撫臺有卸罪於他三人身上的意思,將來他三人的罪名,重則殺頭,輕則出口,斷無輕恕之理,因此就把前頭交情一筆勾消,見了撫臺,絕口不提一字,免得撫臺心上生疑,這正是他做能員的祕訣。
此時,撫臺傳見,正爲商議這件事情。他便迎合憲意,說他三有如何荒唐,"極該拿他三人重辦,一來塞御史之口,二來卸大人的干係。倘若大人再要回護他三人,將來一定兩敗俱傷,於大人反爲無益。"蔣撫臺聽了,雖甚以他話爲然,但是因爲前頭自己實實在在下過一個札子,叫他們迎頭痛剿,如今把柄落在他們手裏,欽差提審起來,他們一定要把這個札子呈上去的,豈不是一應干係都在自己身上,他們罪名反可減輕。因把詳細情節告訴了刁邁彭,問他如何是好。
刁邁彭至此也不免低頭沉吟了一回,問撫臺要了那個札子底稿,揣摹了半天,便道:"法子是有一個,但是光卑府一個人做不來,還得找一個蓋某人的朋友,肯替大帥出力的,做個連手纔好。"蔣撫臺默默無語。後來還是刁邁彭想起武巡捕當中有一個名字叫做範顏清的,這人同蓋道運本是郎舅。後來爲了借錢不遂,早已不大來往的了。"如今找他做個幫手,這事或者成功。"蔣撫臺一聽這話,連忙站起身來,朝着刁邁彭深深一揖,道:"兄弟的身家性命,一齊在老哥身上。千萬費心!一切拜託!"刁邁彭道:"卑府有一分心,盡一分力就是了。"就罷,退下。
刁邁彭也不及回公館,便去找着範顏清,先探他口氣,同他說:"想不以令親出此意外之事!"範顏清道:"我們是至親,不是我背後說,他也過於得意了。"刁邁彭一聽口音很對,便說:"你們是至親,到了這個時候,只應該幫幫他的忙纔是。你是常在老帥身邊的人,總望你替他說句好話纔好。今日連你都如此說他,他還有活命嗎?"範顏清道:"卑職的事情,瞞不過你大人的明鑑。常言道:'至親莫如郎舅。'他是提鎮,卑職是千、把,說起來只有他提拔卑職的了,誰知倒是一點好處沾不到的。即如去年他平了土匪回來,隨折呢,本來不敢妄想,只求他大案裏頭帶個名字,就算我至親沾他這點光,也在情理之內。那曉得弄到後來竟是一場空,倒是些不三不四的一齊保舉了出來。所以如今卑職也看穿了,決計不去求他。卑職同他親雖親,究竟隔着一層。如今連他們的姑太太也不同他來往了,這可是同他一個娘肚裏爬出來的,尚且如此,更怪不得別人了。"刁邁彭一聽範顏清的話很是有隙可乘,便把他拉到裏間房裏,同他咕唧了好一會,把撫臺所託的事情,以及拉他幫忙的話,並如何擺佈他三個法子,密密的商量了半天。範顏清果然滿口答應:"情願拚着斷了這門親戚報效老帥,只求事成之後,求大人在老帥面前好言吹噓,求老帥的栽培就是了。"刁邁彭亦滿口答應。
二人計議已定。好個刁邁彭,回到公館,立刻叫廚子做了兩席酒,叫人挑着送到首府裏。一席說是自己送給黃大人的,那一席又換了兩個抬了進去,說是院上武巡捕範老爺送給他舅爺蓋大人的。隨後又見他二人不約而同,一齊來到首府,找了首府陪着他,一個看朋友,一個看親戚。首府一見他二人都是撫臺的紅人,焉有不領他進去之理。
蓋道運見了範顏清,雖然平時同他不對,如今自己是落難的人,他送了喫的,又親自來瞧,總算有情分的了,不得不拿他當做親人,同他訴了一番苦,又問姑太太的好。範顏清同他敷衍了幾句,又把刁邁彭引了過來,彼此相見。刁邁彭先見老把兄,自然另有一番替他抱屈的話,說得黃保信感激他,直拿他當做親兄弟一般看待。及至見了蓋道運,又是義形於色的說了一大泡。蓋道運是個武傢伙,更加容易哄騙,亦當他是真好人,便說撫臺如何想卸罪於他三人身上:"現在我有撫臺札子爲憑,欽差提審,我是要呈上去的。"刁邁彭亦竭力叫他把札子收好,不但保得性命,而且保得前程。蓋道運自然佩服他的話。四個人又談了半天,他二人方纔辭別而出。
第二天,範顏清說院上事忙,止有刁邁彭一個又到首府裏看他二人,說的話無非同昨天一樣。刁邁彭回到院上,同蔣撫臺說"時候到了。再不辦,欽差要提人審問,就來不及了。"當夜,刁邁彭就住在院上簽押房裏,足足忙了半夜。第三天午前,又去瞧蓋道運,說是:"剛從院上下來,聽得說你三位的風聲不好。"蓋道運道:"無論如何,我有中丞這個憑據,總不會殺頭的。"刁邁彭道:"你別這樣講,他們做文官的心眼子總比你多兩個,你那裏是他對手。你姑且把札子拿出來,等我替你看看還有什麼拿住他的把柄地方沒有。"頭兩天蓋道運聽了黃保信的話,說我們這位把弟如何能幹,如何在行,所以一聽他言,登時就要請教。齊巧黃保信這時也陪了過來,亦催道運把札子拿出來,給某人瞧瞧還有什麼可以規避的方法。"蓋道運不加思索,忙從懷裏取出那角公事,雙手送上。
刁邁清剛正接到手中,忽然範顏清又從外面進來,拿個蓋道運一把拉到對過房裏說話。大家曉得他是院上來的,一定是得了什麼風聲了,蓋道運不由得跟了過去。黃保信同胡鸞仁各各驚疑不定。刁邁彭將計就計,亦說:"範某人到這裏,一定有什麼話說,你二人姑且跟過去聽聽看。"他倆被這一句提醒,果然一齊走了過去,此時刁邁彭見房內無人,急急從袖筒管裏把昨夜所改好的一個札子取了出來,替他換上。那邊範顏清故意做得鬼鬼祟祟的,說是:"今天在院上,聽見老帥同兩司談起你老舅的事情,大約無甚要緊。老帥總得想法子出脫你們三位的罪名,可以保全自己。"
蓋道運聽了如此一講,又把心略略放下,忙說道:"果其如此,還像個人。"範顏清又故意多坐了一回,約摸刁邁彭手腳已經做好,倏地取出表來一看,說一聲:"不好了!誤了差了!"連忙起身告辭;又走過來喊了一聲:"刁大人,我們同走罷。老帥叫你起的那個稿子,今兒早上還催過兩遍,你交代上去沒有?"刁邁彭亦故作一驚道:"真的!我忘記了!我們同走,回來再來。"說完出來,便把札子連封套交代了蓋道運,彼此拱拱手,同了範顏清揚揚而去。這裏蓋道運還算細心,拉開封套瞧了一瞧,見札子依然在內,仍舊往身上一拽,行所無事。
且說童子良此番來到安徽籌款,沒有籌得什麼,安徽又是苦省分,撫臺應酬的也不能如願,所以這事既已查到實在,就想徹底究辦。先叫帶來的司員擬定折稿,請旨把蓋道運等三個先行革職,歸案審辦。這是欽差在行轅裏做的事,撫臺在外頭雖然得了風聲,然而無法彌補。偏偏又是刁邁彭因蒙欽差賞識,便天天到欽差行轅裏去獻殷勤,不但欽差歡喜他,連欽差的隨員跟人沒有一個不同他要好的,拜把子,送東西,應有盡有,所以弄得異常連絡。等到欽差參了出去,他得了風聲,又去化錢給欽差隨員,託他們把摺子的稿子抄了出來。大衆以爲折已拜發,無可挽回,落得賣他幾文。那曉得他稿子到手,立刻送到撫臺跟前。
蔣撫臺見上頭參的很兇,倘若認真的辦起來,不但自己功名不保,而且還防有餘罪,急同刁邁彭商量辦法。刁邁彭道:"只要欽差的這個底子到了我們手裏,卑府就有法子想了。"蔣撫臺急欲請教。刁邁彭道:"要大人先下手奏出去,便可無事。"蔣撫臺道:"欽差的摺子昨兒已經拜發,我們怎麼趕到他的頭裏呢?"刁邁彭道:"這有什麼難的。欽差摺子是按站走的,我們給他一個'六百里加緊'①,將來總是我們的先到。他三個的罪名橫豎是脫不掉的,如今札子已經換到,他們沒有把柄,就冤枉他們一次,還怕什麼。現在只請大人先把這事奏參出去,只把罪名卸在他三個身上,自己亦不可推得十二分乾淨,失察處分必須自行檢舉的。如此一來,我們的摺子先到京,皇上先看見,欽差的摺子隨後趕到,就是再說得利害些,也就無用了。"
①六百里加緊:緊急文書,每日限定必須走六百里。
蔣撫臺聽他說話甚是有理,立刻照辦,仔仔細細擬了一個摺子,請將蓋道運三個革職嚴懲,自己亦自請議處。當天把摺子寫好拜發,由驛站六百里加緊遞到京城,果然比欽差的摺子早到得好幾天。上頭批了下來:"蓋道運三個一齊充發軍臺,①效力贖罪,巡撫蔣某交部議處。"旋經部議得"降三級調用"。虧得自己軍機裏有照應,求了上頭,改了個"革職留任",仍舊還做他的撫臺。
①軍臺:設於西北邊這地方的驛站。犯罪官員如發往軍臺,每月得繳納臺費,三年期滿,得到批准,可釋放回來。
上諭下來的那天,蓋道運氣憤憤的不服,說:"我們是按照撫臺的札子辦事的,爲什麼要辦我們的罪?"一定吵着,要首府上去替他伸冤。首府問他有什麼憑據。他就把札子掏了出來,摔到首府面前,說:"老兄請看!這不是他叫我們'迎頭痛剿'的嗎"?怎麼如今全推在我們身上呢?"首府接過來一看,只有叫他們"相機剿辦"的字眼,並沒有許他"迎頭剿痛"的字眼,便把這話告訴了他,又把字義講給他聽。蓋道運還不明白。畢竟黃保信是文官,猜出其中的原故,一定是那天被刁邁彭偷換了去。把話說明,於是一齊痛罵刁邁彭,已經來不及了。後來欽差那面見朝廷先有旨意,亦道是蔣某人自己先行出奏,卻不曉得全是刁邁彭一個人串的鬼戲。後來刁邁彭在安徽做官,因此甚爲得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焚遣財傷心說命婦 造揭帖密計遣羣姬
卻說刁邁彭自蒙欽差童子良賞識,本省巡撫蔣中丞亦因他種種出力,心上十二分的感激。後來欽差那邊拿他保了個送部引見;撫臺這邊明保,亦有好幾個摺子。刁邁彭就趁勢請諮進京引見。到京之後,又走了門路,引見下來,接着召見了一次,竟其奉旨以道員發往安徽補用。平空裏得了一個"特旨道",聲光更與前不同了。回省之後,不特通省印委人員仰承鼻息,就是撫臺,因爲從前歷次承過他的情,不免諸事都請教他,有時還讓他三分。因此安徽省裏官場上竟替他起了一個綽號,叫他做"二撫臺"。這二撫臺屢次署藩臺,署臬臺,署關道,署巡道,每遇缺出總有他一分,都是蔣撫臺照應他的。後來又署了蕪湖關道。
到任未久,忽然當地有個外路紳衿,姓張,名守財,從前帶過兵,打過"捻匪",事平之後,帶過十幾年營頭,又做過一任實缺提督。自從打"捻匪"擄來的錢財以及做統領剋扣的軍餉,少說手裏有三百多萬傢俬。這人到了七十歲上,因爲手裏錢也有了,官也到了極品了,看看世界上以後的官一天難做一天,如果還是戀棧,保不定那時出個亂子,皇上叫你去帶兵,或是打土匪,或是打洋人,打贏了還好,打輸了,豈非前功盡棄,自尋苦惱。齊巧這年新換的總督同他不對,很想抓他個岔子,出他的手。虧得他見貌辨色,立刻告病還鄉,樂得帶了妻兒老小,回家享福,以保他的富貴。他原籍雖然不是蕪湖,只因從前帶營頭,曾經在蕪湖住過幾年,同地方上熟了,就在本地買了些地基,起了一所房子。後來在任上,手裏的錢多了,又派了回來,添買了一百幾十畝地,翻造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邊又起了一座大花園。
這張守財生平只有一樣不足,是年紀活到七十歲,膝下還是空無所有。前前後後,連買帶騙,他的姨太太,少說也有四五十個。到了後來,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過了兩年不歡喜,送給朋友,賞給差官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連正太太、姨太太一共還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續娶的,其年不過四十來歲,聽說也是一位實缺總兵的女兒。張守財一向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慣了的,誰知娶了這位太太來,年紀比他差着三十歲,然而見了面,竟其伏帖帖不敢違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還是太太未進門之前討的,自從太太進門,卻沒有添得一位。
在任上的時候,一來太太來的日子還淺,不便放出什幺手段,二則衙門裏耳目衆多,不至於鬧什幺笑話,所以彼時太太還不見得怎樣,不過禁止張守財不再添小老婆而已。等到交卸之後,回到蕪湖,他蓋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預先畫了圖樣,照着圖樣蓋的:上房一併排是個九間,原說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後頭緊靠着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樓;樓上下的房間都是井字式,樓上是九間,樓下是九間;四面都有窗戶,只有當中一間是一天到夜都要點火的。九間屋,每間都有兩三個門,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樓上下一十八個房間,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這些姨太太不妥當,凡是這樓的四面,或是天井裏,或是夾道里,有門可以通到外頭的,一齊叫木匠釘煞,或是叫泥水匠砌煞。倘若要出來,只准走一個總門。這個總門通着太太后房,要走太太的後房裏出來,一定還要在太太的木牀旁邊繞過。不但十八位姨太太出來一齊飛不掉太太的房間,就是伺候這十八位姨太太的人,無論老媽子、丫頭,衝壺開水,點個火,也要入太太后房,在牀邊經過。鎮日價人來人去,太太並不嫌煩,而且以爲:"必須如此,方好免得老爺瞞了我同這班人有甚幺鬼鬼祟祟的事,或是私下拿銀子去給他們。只要有我這個總關口,不怕他插翅飛去。"按下慢表。
且說張守財告病回來,他是做過大員的人,地方官自然要拿他抬高了身分看待。縣裏官小說不着,本道刁邁彭乃是官場中著名的老猾,碰見這種主兒,而且又是該錢的,豈有不同他拉攏的道理。起先不過請喫飯,請喫酒,到得後來,照例拜了把子。張守財年尊居長,是老把哥;刁邁彭年輕,是老把弟。拜過把子不算,彼此兩家的內眷又互相往來。刁邁彭又特特爲爲穿了公服到張守財家裏拜過老把嫂;等到張守財到道衙門裏來的時候,又叫自己的妻子也出來拜見了大伯子。從此兩家往來甚是熱鬧。刁邁彭雖然屢次署缺,心還不足,又託人到京裏買通了門路,拿他實授蕪湖關道。這走門路的銀子,十成之中,聽說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張守財拿出來的。
張守財一介武夫,本元雖足,到底年輕的時候,打過仗,受過傷,到了中年,斫喪①過度,如今已是暮年了,還是整天的守着一羣小老婆廝混,無論你如何好的身體,亦總有撐不住的一日。平時常常有點頭暈眼花,刁邁彭得了信,一定親自坐了轎子來看他,上房之內,直出直進,竟亦無須迴避的。到底張守財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常常有病,病了幾天,竟其躺在牀上,不能起來了。不但精神模糊,言語蹇澀,而且骨瘦如柴,遍體火燒,到得後來,竟其痰湧上來,喘聲如鋸。這幾個月裏,只要稍微有點名氣的醫生,統通諸到,一個方子,總得三四個先生商量好了,方纔煎服。一帖藥至少六七十塊洋錢起碼。若是便宜了,太太一定要鬧着說:"便宜無好貨,這藥是喫了不中用的。"誰知越喫越壞,仍舊毫無功效。
①斫喪:指耗其精神於酒色。
後來又由刁邁彭薦了一個醫生,說是他們的同鄉,現在在上海行道,很有本事。張太太得到這個風聲,立刻就請刁邁彭寫了信,打發兩個差官去請,要多少銀子,就給他多少銀子。好在上海有來往的莊家,可以就近劃取的。等到到了上海,差官打到了醫生的下處,一看場面,好不威武,一樣帖着公館條子,但是上門看病的人,卻是一個不見,差官只得把信投進。那醫生見是蕪湖關道所薦,一定要包他三百銀子一天,盤川在外,醫好了再議。另外還要"安家費"二千兩。差官樣樣都遵命,只是安家費不肯出,說:"我們大人自從有了病,請的大夫少說也有八九十位了,無論什幺大價錢都肯出,從來沒有聽見還要什幺安家費的。先生如果缺錢使用,不妨在'包銀'裏頭支五天使用,三五一十五,也有一千五百銀子。"那醫生見差官不允,立刻拿架子,說:"不去了。"又說:"我又不是唱戲的戲子,不應該說'包銀'。同來請的是兩個差官,一個不認安家費,以致先生不肯去;那一個急了,便做好做歹,磕頭賠禮,仍舊統通答應了他,方纔上輪船。在輪船上包的是大餐間,一切供應,不必細述。
誰知等到先生來到蕪湖,張守財的病已經九分九了。當時急急忙忙,張太太恨不得馬上就請這位名醫進去替老爺看脈,把藥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齊巧這位先生偏偏要擺架子,一定不肯馬上就看,說是輪船上吹了風,又是一夜沒有好生睡覺,總得等他養養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無論如何求他,總是不肯。甚至於張太太要出來跪求他,他只是執定不答應。他說:"我們做名醫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氣的。等到將息過一兩天,斂氣凝神,然後可以診脈。如此,開出方子來纔能有用。"大家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依他。這醫生是早晨到的,當天不看脈,到得晚上,張守財的病越發不成樣子了,看看只有出的氣,沒有進來的氣。
這兩天刁邁彭是一天兩三趟的來看病,偏偏這天有公事,等到上火纔來。會見了上海請來的先生,問看過沒有。差官便把醫生的話回了。刁邁彭道:"人是眼看着就沒有用了,怎幺等到明天!還不早些請他進去看看,用兩味藥,把病人扳了過來。你們不會說話,等我去同他商量。"當下幸虧刁邁彭好言奉勸,才把先生勸得勉強答應了。於是由刁大人陪着,前面十幾個差官打了十幾個燈籠,把這位先生請到上房裏來。此時張太太見了先生,他的心上賽如老爺的救命星來了。滿上房裏,洋燈、保險燈、洋蠟燭、機器燈、點的爍亮。先生走到牀前,只見病人困在牀上,喉嚨裏只有痰出進抽的聲響。
那先生進去之後,坐在牀前一張杌子上,閉着眼,歪着頭,三個指頭把了半天脈;一隻把完,再把一隻,足足把了一個鐘頭。把完之後,張太太急急問道:"先生,我們軍門的病,看是怎樣?"先生聽了,並不答腔,便約刁大人同到外面去開方子。張太太方再要問,先生已經走出門外。大家齊說:"這先生是有脾氣的,有些話是不能同他多講的。"當由刁大人讓了出來。先生一面喫水煙,一面想脈案方,說得一句"軍門這個病……",下半截還沒有說出,裏面已經是號陶痛哭,一片舉哀的聲音,就有人趕出來報信,說是軍門歸天了。刁邁彭聽了這話,一跳就起,也不及顧,先跑到裏頭,幫着舉哀去了。
這裏先生雙手捧着一支菸袋,楞在那裏坐着發呆。正在出神的時候,不提防一個差官舉手一個巴掌,說:"你這個混帳王八蛋!不替我滾出去,還在這裏等什幺!說着,又是一腳。先生亦因坐着沒味,便說:"我的當差的呢?我要到關道衙門去。"又道:"我是你們請來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的打發我走,不應該這個樣子待我。我倒要同刁大人把這個情理再細細的同他講講。"差官道:"你早晨來了,叫你看病,你不看,擺你孃的臭架子!一直等到人不中用了,還是刁大人說着,你這才進去看!我們軍門的病都是你這雜種耽誤壞的!不走,等做不成!"說着,舉起拳頭又要打過來,幸虧刁大人的管家勸住,才騰空放那先生走的。
閒話少敘。再說張太太在上房裏,原指望請了這個名醫來,一帖藥下去,好救回軍門的性命。誰知先生前腳出去,軍門跟後就斷氣,立刻手忙腳亂起來。一位太太同着十八位姨太太,一齊號陶痛哭,哭的震天價響。正哭着,人報:"刁大人進來了。"張太太此時已經哭的死去活來。一衆老媽見是刁大人進來,但把十幾位姨太太架弄到後房裏去。刁大人靠着房門,望着死人亦乾號了幾聲。於是張太太又重新大哭,一面哭着,一面下跪給刁大人磕頭,說:"我們軍門伸腳去了,家下沒有作主的人,以後各事都要仰仗了!"刁邁彭急忙回說:"這都是兄弟身上應該辦的事,還要大嫂囑咐嗎。"說罷,又哭。
張守財既死之後,一切成殮成服,都不必說,橫豎有錢,馬上就可以辦得的。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又掙下了這們一分大傢俬,沒有兒子,叫誰承受?他本來出身微賤,平時於這些近支遠親,自己都弄不清楚。娶的這位續絃太太,又是個武官女兒,平時把攬傢俬以及駕馭這些姨太太,壓制手段是有的,至於如何懂得大道理,也未見得,所以於過繼兒子一事,竟不提起。至於那些姨太太,平日受他的壓制,服他的規矩,都是因爲軍門在世,如今軍門死了,大家都是寡婦家,曉得太太也沒有仗腰的人,彼此還不是一樣,便慢慢的有兩個不服規矩起來。太太到了此時,也竟奈何他們不得。
此時張府上是整日整夜請了四十九位僧衆在大廳上拜禮"梁王懺",晚上"施食",鬧得晝夜不得休息。到了"三七"的頭兩天,有個尼閹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門路,也想插進來做幾天佛事。姨太太已答應了他。誰知太太不答應,一定要等和尚拜完四十九天功德圓滿之後,再用姑子。這件事本來小事情,誰知他們婦道家存了意見。這位姨太太不允,掃了他面子,立刻滿嘴裏嘰哩咕嚕的,瞎說了一泡,還是不算,又跑到軍門靈前,連哭帶罵,絮絮叨叨哭個不了。太太聽得話內有因,便把他拉住了,問他說些甚幺。這位姨太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一頭哭,一頭說道:"我只可憐我們老爺做了一輩子的官,如今死了,還不能夠叫他風光風光,多念幾天經,多拜幾堂懺,好超度他老人家早生天界,免在地獄裏受罪,如今連着這們一點點都不肯,我不曉得留着這些錢將來做什幺使?難道誰還要留着帖漢不成!如今他老人家死了,我曉得我們這些人更該沒有活命了!我也不想活了,索性大家鬧破了臉,我剃了頭髮當姑子去!"一面說,一面哭。
太太也有聽得明白的,氣的坐在房裏,瑟瑟的抖,後來又聽說什幺養漢不養漢,越發氣急了。也不顧前慮後,立起走到牀前,把軍門在日素來存放房產契據、銀錢票子的一個鐵櫃,拿鑰匙開了開來,順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據,一走走到靈前,說了聲:"老爺死了,我免得留着這樣東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錫箔的爐內,點了個火,呼呼的一齊燒着。說時遲,那時快,等到家人、小子、老媽、丫環上前來搶,已經把那一大棒一齊送進去了。究竟這櫃子裏的東西,連張太太自家亦沒有個數,大約剛纔所燒掉的一大包,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萬產業。有些可以註失重補,有些票子,一燒之後,沒有查考,亦就完了。當時張太太盛怒之下,不加思索,以致有此一番舉動。一霎燒完,正想回到上房裏,從櫃子裏再拿出一包來燒,誰知早被幾個老媽抱住,捺在一張椅子上,幾個人圍着,不容他再去拿了。張太太身不由己,這才跺着腳,連哭帶罵,罵個不了。起先說他閒話的那個姨太太,倒楞在一旁呆看,不言不語了。正當胡鬧的時候,早有人飛跑送信到道衙門裏去。刁邁彭得信趕來,不用通報,一直進去。因爲進門的時候,就聽得人說張太太把些家當產業統通燒完,他便三步邁作兩步走到靈前,嘴裏連連說道:"這從那兒說起!這從那兒說起!"一見爐子裏還在那裏冒煙,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燙的手指頭生痛,連忙縮了回來。看看心總不死,於是又伸下去,抓出一迭四面已經焦黃,當中沒有燒到的幾張契紙,字跡還有些約略可辨。刁邁彭一面檢看,一面連連跌腳,說道:"這又何必!"看了半天,都是殘缺不全,無可如何,亦只有付之一嘆,然後起身與張太太相見。
此時張太太早哭得頭髮散亂,啞着喉嚨,把這事的始末根由訴了一遍。訴罷,又跪下磕了一個頭,跪着不起來。刁邁彭再三讓他站起,他總是不肯起,口口聲聲要求刁邁彭作主。刁邁彭一想:"他們都是一般寡婦,沒有一個作主的。若論彼此交情,除了我也沒有第二個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於是也就不避嫌疑,滿口答應,又說:"大哥臨終的時候,我受了他的囑託,本來就想過來替他料理的,一來這兩天公事忙,二來因爲大哥過去了纔不多幾天,還不忍說到別事。如今既然嫂嫂這裏弄得吵鬧不安,那亦就說不得了。"張太太聽了,自然是千感萬謝,忙又磕了一個頭,磕頭起來,便請刁大人到屋裏來,拿櫃子指給他看,說:"我們軍門幾十年辛苦賺得來的,明天就請大人過來替他理個頭緒。應該怎幺個用頭,就求大人斟酌一個數目,省得我嫂子受人的氣。"刁邁彭道:"這件事不是光理個頭緒就算完的,依我兄弟的愚見,總得分派分派纔好。大哥身後掉下來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個,如果還像從前和在一起,那是萬萬做不到的。兄弟明天過來,自有一個辦法。"張太太一向是"惟我獨尊"的,如今聽說要拿家當分派,意思之間,以爲:"這個家除了我更有何人?"便有點不高興。
當下刁邁彭回到自己衙門,獨自盤算着,說道:"這位軍門,他的錢當初也不曉得是怎幺來的,如今整大捧的被他太太一齊往火裏送。自己辛苦了一輩子,掙了這分大傢俬,死下來又沒有個傳宗接代的人,不知當初要留着這些錢何用!我剛纔想要替他們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張太太心上還不高興。唉!我這人真正也太呆了!替他們分派之後,一個人守着十幾萬銀子,各人幹各人的,這錢豈非仍落他人之手。我明天何不另想一個主意,等到太太出面,把些小老婆好打發的打發幾個,打發不掉的,每人些須少分給他們幾個,餘下的,一齊仍歸太太掌管。如此辦法,少不得他太太總要相信我。以後各事經了我的手,便有了商量了。"轉念一想,"凡事不能光做一面,總要兩面光",必須如此如此方好。
主意打定,第二天止衙門不見客,獨自一個溜到張家,先到大廳上見了張守財的幾個老差官。曉得這班人都很有點權柄,太太跟前亦都說得動話的。刁邁彭便着實拿他們抬舉,又要拉他們坐下談天。幾個老差官因他是實缺關道,又是主人把弟,齊說:"大人跟前,那有標下坐位。"刁邁彭道:"不必如此說。一來,諸位大小亦是皇上家的一個官;二來,你們太太託了我要替他料理料理家務,有些事情還得同諸位商量。現在跟前沒有別人。我們還是坐下好談。諸位不坐,我亦只好站着說話了。"衆人至此無奈,方纔一齊斜簽着身子坐下。
刁邁彭先誇獎諸位如何忠心,"軍門過去了,全靠諸位替他料理這樣,料理那樣。"又說:"諸位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可惜不出去投標投營。有諸位的本領,倘若出去做官,還怕不做到提、鎮大員,戴紅頂子嗎。"隨後方纔說到自己同軍門的交情:"如今軍門死了,無人問信,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說我什幺,也顧不得了。"此時,衆人已被刁邁彭灌足米湯,不由己的衝口而出,一齊說道:"大人是我們軍門的盟弟,軍門過去了,大人就是我們的主人,誰敢說得一句什幺!要是有人說話,標下亦不答應他,一定揍他。"刁邁彭哈哈大笑道:"就是說什幺,我亦不怕。我同軍門的交情非同別個,要是怕人說話,我也不往這裏來了。"說罷,就往上房裏跑。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腳,回頭說道:"諸位都跟着軍門出過力,見過什面的人。我今天來到這裏,要同軍門的太太商量:現在我奉到上頭公事,要添招幾營人,又有幾營要換管帶。我看來看去,只有諸位是老軍務,目前就要借重諸位跟我幫個忙纔好。"
衆人一聽刁大人有委他們做管帶的意思,指日便是個官了,總比如今當奴才好,便一齊請安,"謝大人提拔"。然後跟着同到上房,見了張太太,照例請安,勸慰一番,然後又提到替他料理家務的話。此時一衆差官都當他是好人,見他同太太講話,並不生他的疑心,把他送到上房之後,便一齊退到外面,候着站班恭送。
刁邁彭見跟前的人漸漸少了,方纔把想好的主意說了出來。張太太一聽,甚中其意,連忙滿臉堆着笑,說道:"到底我們軍門的眼力不差,交了這些個朋友,只有大人一位可以託得後事的。"說着,又嘆氣道:"我們軍門一條命送在這班狐狸手裏!依我的意思,一齊趕掉,一個錢也不給他們。"刁邁彭道:"這是斷斷乎不可,錢是要給幾個的。"張太太默默無言。刁邁彭又講到:"這班出過力的差官,很有幾個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賞薦幾個,等兄弟派他們點差事,幫幫兄弟。橫豎又不出門,府上有事,仍舊可以一喊就來的。"張太太道:"這是大人提拔他們。大人看誰好,就叫誰去。軍門過世之後,公館裏亦沒有甚幺事情,本來也要裁人。如今一得兩便,他們又有了出路,自然再好沒有了。"
刁邁彭辭別回去,第二天辦了五六個札子,叫人送到張府上。那札子便是委這幾個差官當什幺新軍管帶的。凡是張府上幾個拿權老差官,都被他統通調了去。這般人正愁着軍門過世以後絕了指望;如今憑空裏一齊得了差使,更勝軍門在日,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後,這班人便在刁邁彭手下當差。刁邁彭卻自從那日起,一直未曾再到過張府,後文再敘。
且說張太太自從聽了刁邁彭的話,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塊兒喫飯,說話異常親熱。從前這班姨太太出出進進都要打太太的牀前走過,如今太太也不拿他們防備了,便在中間屋裏另開了一個門,通着後頭,預備他們出進。太太又說:"我們現在都是一樣的,還分甚幺大小呢。"一班姨太太陡然見太太如此隨和,心上都覺得納罕。畢竟這班小老婆幾個是好出身?從前怕的是老爺,是太太,如今老爺已死了,太太也沒有威風了。有幾個安分守己的,還是規規矩矩,同前頭一樣,有幾個卻不免有點放蕩起來,同家人小廝嘻嘻哈哈。有時和尚進來參靈,或是念經唸的短了,或是聲音不好聽了,這些姨太太還排揎他們一頓。後來,過了半月,藉着到廟裏替軍門做佛事,就時常出去玩耍。太太非但不管他們,倒反勸他們出去散心,說:"你們都是一班年輕人,如今老爺死了,還有什幺指望,有得玩樂得出去玩玩。不比我自從遭了老爺的事,就一直有病,那裏有玩的興致呢。"自那日起,張太太果然推頭有病,不出來喫飯。一班姨太太見他如此,樂得無拘無束,盡着性兒出去玩耍。太太睡在家裏,一問也不問。張府中照此樣子,已經有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刁邁彭竟其推稱有公事,一趟未曾來過。又不時把他新委的幾個張府上的差官傳來諭話,說:"我這一陣因爲公事忙,未曾到你們軍門家裏。自從軍門去世之後,留下這些年輕女人,我實在替他放心不下。你們得空,還得常常回去,帶着招呼招呼,也好替我分分心。"衆人一齊答應稱"是"。背後私議,齊說:"刁大人如此關切,真正是我們軍門的好朋友!"
又過兩天,正是初一,刁邁彭到城隍廟裏拈香,磕頭起來,說是:"神桌底下有張字帖似的,看是什幺東西。"便有人拾了起來,遞到刁邁彭手裏,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裏一藏,出來上轎。此時那一班差官都跟來看見。刁邁彭回到衙中,脫去衣服,吩咐左右之人一齊退去,單把那班差官傳進來,拿這帖給他們看。又是埋怨自己,又是怪他們,說道:"我再三的同你們說,我這陣子公事忙,不能常常到你們軍門公館裏去。況且現在又不比軍門在日,公館裏全是班女人,我常常跑了去亦很不便。所以再三交代你們,叫你們時常帶着回去招呼招呼,爲的就是怕鬧點事情出來,叫人家笑話。也不必實有其事,就是被人家造兩句謠言,亦就犯不着。你們不聽我的話,如今如何!被人家寫在匿名帖子上頭!這個寫帖子的人也是可惡!什幺事情不好說,偏偏要說他們寡婦家的事情!我總得叫縣裏查到這個人重辦他一辦。這個帖子幸虧是我瞧見,叫他們拾了起來,倘若被別人拾着人,傳揚出去,那時候名氣纔好聽呢!"
刁邁彭一頭說,衆差官一面應"是",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內中有兩個識字的,只得把上寫的四句詩念給衆人聽道:"蕪湖城裏出新聞,提督軍門開後門,
日日人前來賣俏,便宜浪子與淫僧。"
那兩個差官畢竟是武夫,字雖認得,句子的意思究竟還不懂。唸完之後,楞住不響。刁邁彭特地逐句講給他們聽過,然後大家方纔明白。內中就有一粗鹵的,聽了這些言語,不覺雙眉倒豎,兩眼圓睜,氣憤憤的說道:"這是怎幺說!這是怎幺說!我們軍門做了這們大的一個官,倒叫他死後丟臉!這件事標下倒有點不服氣!近來半個月,我們太太有病,睡在屋裏不出來,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鬧的。太太病了,沒有人管他們,就鬧得無法無天了。大人,說不得,我們軍門死了,知己朋友可以幫着替他料理料理家務的,只有你老人家一位。標下在這裏替你老人家跪着,總得求你老人家替他管管纔好!"於是一齊跪下。刁邁彭看了,皺着眉頭說道:"這事情鬧的太難爲情了,叫我亦不好管啊。也罷,等我慢慢的想個法子。你們且出去,一面打聽打聽,到底怎幺樣,一面訪訪那個寫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誰,查得人頭,我也好辦。況且這帖子既然被我拾着一張,看來總不止一張,外面一定還有,你們姑且留起心來。"衆差官只好答應着,退了下來。
有兩個回到公館裏把這話稟告了張太太。張太太聽了,一聲不響。歇了半天,方說:"我自己的病還不曉得怎樣。那裏有工夫管他們!你們姑且出去查查看,查到了什幺憑據,告訴我說,我再來問他們。"差官退出,因見太太並不追究此事,心中俱各憤憤,齊說:"軍門死了,怎幺連個管事的人都沒有了!盡他們無法無天,這還了得!"
於是又過兩天,那兩個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館裏喫茶回來,將近走到轅門,忽見照壁前有許多人在那裏圍住了看。他倆亦就停止了腳,看他們看些什幺。原來牆上帖着一張字帖,衆人一頭看,一頭說,一頭譬解,也譬解不的當。你道如何?原來那張字帖正與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廟裏拾着的一樣,不過第二句"提督軍門開後門"一句,改爲"大小老婆開後門",換了四個字了。這兩個差官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一腔熱血,大抱不平,也不顧人多擁擠,立時邁步上前,把字帖揭在手中,並不回到道衙門,拿了字帖,一直徑到張公館上房,叫老媽稟報,說:"有要事面回太太。"太太便喚他們進見。那兩個差官見了太太,一言不發,把個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說一聲"太太請看"!太太瞧了,佯作不知,還問:"上頭說的是些甚幺?"差官道:"上回刁大人照這樣的字已經見過一張了,標下就來回過太太,請太太管管這些姨太太,少教他們出去,弄的聲名怪不好聽的。太太說:'沒有工夫管他們。'如今好了,連太太的聲名也被他們帶累上了!"太太着急道:"怎幺有我在上頭?"差官道:"這第二句可不是連太太也被着他們糟蹋了幺。"
太太看了一遍,還是不懂,叫帳房師爺來講給他聽,方纔明白。等到明白之後,這一氣真非同小可!登時面孔一板,兩腳一頓,也不顧有人沒人,蓬着個頭,穿了一身小衣裳,也不及穿裙子,一跑跑到軍門靈前,拍着靈臺,又哭又罵,數說:"老爺在世,喫了皇上家的錢糧,不替皇上家辦事,只知道剋扣軍餉,弄了錢來討小老婆。人家討小老婆,三個五個,也儘夠的了,你偏一討討上幾十個。又不是開窯子,要這羣狐狸做什幺用!如今等你死了,留下這班禍害,替你換了頂戴還不算,還要拿我往渾水缸裏亂拉,連我的名聲也弄壞了!"一面夠說,一面回頭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請了來。他是軍門的好兄弟,軍門死了,他索性門也不上了!我們這裏的事,他一管也不管了!到底我們這裏大小老婆,那一個開後門,那一個賣俏,那一個同和尚往來,他是地方官,可以審得的。橫豎我是一直病着,連房門都沒有出,是瞞不過人的。將來審明白了那個狐狸乾的事,我同那個拚命!倘若審不出,我情願自己剃了頭髮當姑子去。住在這裏,弄得名聲被別人帶累壞了,我卻犯不着!"說着,又叫人去催刁大人,說:"他爲什幺還不來?他不是軍門的好朋友嗎?軍門死了,他竟其信也不問了,活的不要管,問他對得住死的嗎!"
正吵着,刁大人來了。一隻腳才跨進門,張太太已經跪下了,口口聲聲"請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說完,從袖筒管裏一把爍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來,就在面前地下一擺。刁邁彭見了,連連搖手,道:"快別如此!快別如此!有話起來說,我們好商量。我受了大哥臨終時候的囑託,我賽如就是他的顧命大臣一樣,還有什幺不盡心的。快快請起!快快請起!"起先張太太還只是跪着不起來,後來聽見刁大人答應了他,方纔又磕了一個頭,從地下爬起,就在靈前一張矮腳杌子上坐下。刁邁彭亦即歸座。
張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刁邁彭道:"這事原難怪大嫂生氣。大娘一直有病,睡在家裏,如今忽然拿你帶累在裏頭,自然你要生氣。但是這事情關係府上的大局,傳揚出去各聲不好聽,而且也對不住死的大哥。依兄弟愚見:還是請大嫂訓斥他們一番,等他們以後收斂些就是了。"差官插口道:"頭一回大人拾着那張帖子,標下就趕回來告訴太太說:'請太太管管他們,不准他們出去,'太太不聽。如今果然鬧到自己身上來了。"刁邁彭道:"是啊,當初我交代你們,也爲的是這個。"張太太道:"我從前不管他們,是拿他們當做人,留他們的臉;如今鬧到這步田地,大家的臉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作主,對得住死的大哥,想個法子安放安放這些狐狸;若是不能,我就死了讓他!"說着,伸手拾起剪刀來,就想抹脖子,急的衆人連忙搶下。
刁邁彭裝做沒主意,向衆人道:"這事怎幺辦呢?"衆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主意。張太太又只是催着問刁大人:"到底怎幺?"後來還是那個來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幫着說道:"軍門過世之後,只有太太是一家之主,不要說是自盡,就是要往別處去住也是萬萬不能的。"張太太道:"留着我在這裏受氣!人家做了壞事,好一齊推在我的身上!既然不准我死,我無論如何,斷然不能再同這班狐狸住在一塊兒的!"差官道:"太太說到這步田地,料想是不能挽回的了。現在沒得法想,只好求大人把這些姨太太都叫出來問問:誰是安分守己的誰留下,以後跟着太太同住;既然住下,就有得服太太規矩。倘若不情願的,只好請他另外住,免得常在一塊兒淘氣。"張太太道:"這些人我是一個合不來的!"刁邁彭道:"好是好,壞是壞,不可執一而論。就是叫他們另外住,也得有個章程給他們,不是出去之後,就可以任所欲爲的。"
張太太道:"什幺章程!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私房,還怕不夠喫用。公中的錢,那是一個不能動我的。不願意,儘管走!從前我沒有來的時候,小老婆聽說也打發掉不少了,沒有甚幺稀罕!後來這幾年,幸虧有我替他管得兇,所以沒鬧甚幺笑話。如今軍門過了世,還沒不斷七,他們就一個個的變了樣子!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這班狐狸辦都可以辦得的,如今還要拿出錢來送給他們,那卻萬萬不能!"刁邁彭聽畢,湊近一步,低低說道:"這話做兄弟的豈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別人瞧着,好象我們做事過於刻薄,不如好好的叫他們另外去住。回來兄弟放個風聲給他們,並且不要他們住在這裏蕪湖地面上纔好,叫他們遠遠的,我們看不見,聽不着,說句不中聽的話,就是他們跟了人逃走,也不與我們相干,以後我們倒反乾淨。大嫂意思以爲何如?但是姨太太聽說一共還有頭二十位,……"張太太道:"還有十八個。"刁邁彭道:"也得做幾起慢慢的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況其中果有一二安分守己的,也不妨留兩個陪伴陪伴自己。兄弟今天先把幾個常常愛出去玩的替你打發掉,其餘的過天再來。"張太太一聽他話有理,便也點頭應允,不作一聲。
刁邁彭於是回過臉,朝着衆人說道:"我同你們軍門是把兄弟,有些事情雖然我也應該管得;然而今天之事,一張匿名帖子也作不得憑據。我如今並不拿這帖子上說的話派誰的不是。不過一樣:現在軍門已經過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太太說的話,無論誰都不能違拗的。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規矩,愛出去現耍,以致把太太的名聲連累弄壞,這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太太發過誓,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處,我勸來勸去,勸不下來。這是天長日久之事,倘若今天說和之後,明天又翻騰起來,或是鬧得比今天更兇,叫我旁邊人也來不及。所以我替他們想,也是分開住的好。現在有我做個當中人,也決計不會克苦了他們。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當:願意去的,盡半月之內,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後不走,便是有心在這裏陪伴太太,太太亦並不難爲他,一樣分錢給他使,但是永遠不得再出大門。叫他們想想看,還是走那條路的好。"張太太道:"走的人一家給他多少,亦請刁大人吩咐個數目。"刁邁彭道:"這要太太吩咐的。"張太太不肯,一定要刁大人說。刁邁彭無奈,只得說道:"今天我來分派,無論走的同不走的,總歸一樣。至於走不走,聽便。各人衣服、首飾仍給本人。每人另給摺子一個,就把大哥所有的當鋪分派均勻,每人寫明:當本三萬,只准取利,不準動本。另外每人再給一千銀子的搬家費,不去的不給。"
張太太意思似乎太多。刁邁彭道:"出去之後仍是軍門的人,軍門有這分家當在這裏,不好少他們的。"說完,又對來的兩個差官說道:"你倆暫且在這裏伺候兩天。那位姨太太要走,我不便當面問他們,他們也不便對我說。今天請帳房先生把當鋪裏官爭的一齊約好,趕把利錢摺子寫給他們。誰要走,有你們在這裏,也好幫着招呼招呼;不走的,再等我來同你們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
刁邁彭說先了一席話,便即起身告辭。他說話時,一衆姨太太在孝幔裏都聽得明明白白。有兩個規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兩個尖刁的,聽了不服,說道:"我偏不走,看他能夠拿我怎樣!"後來轉念一想,"太太的氣,從前也受夠了。如今有了三萬銀子的利錢,又有自己私房,樂得出去享用,無拘無束。"因此也就不鬧。又有些本來不打算出去另住,聽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媽、丫環的竄掇,也覺得出去舒服些。因此願意分開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聽主使豪僕學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喫教
話說張守財一班姨太太自從太太鬧着不要他們同住,經刁邁彭一番分派,倒也覺得甚是公允,沒甚話說。其時十八位姨太太當中,止有三個安心不願意出去,情願跟着太太過活,也只好聽其自然。下餘的十五位,也有三個一起的,兩個一起的,合了夥,房子租在一塊兒,不但可以節省房金,而且彼此互有照應。其時正有一位大員的少爺在蕪湖買了一大丬地基,仿上海的樣子造了許多弄堂,弄堂裏全是住宅,也有三樓三底的,也有五樓五底的,大家都貪圖這裏便當,所以一齊都租了這裏的屋。而且這片房子裏頭,有戲園,有大菜館,有窯子,真要算得第一個熱鬧所在。姨太太們雖然不逛窯子,上茶館,然而戲園、大菜館是逃不掉的,因此現覺隨心樂意。刁大人限的是半月,這半月裏頭,油漆房子,置辦傢伙,並沒有一天得空;等到安排停當,搬了出來,卻也沒有一個逾限的。你道爲何?只因這位張太太爲人兇狠不過,所以一羣姨太太也以早離開他一天早快活一天,大家都存了這個心,自然是不肯耽擱了。十五位當中卻有四位因爲自己家裏或是有父母,有兄弟,得了這個信,把他們接出來同住,有的住本地,有的住鄉間,還有一二位竟住往別縣而去。其它十位卻一齊住在這熱鬧所在。
等到在張府臨出門的頭一天,刁大人特地叫差官傳諭他們,說道:"諸位姨太太現在雖是搬出另住,也要自己顧自己的聲名。凡是庵觀寺院,戲園酒館,統通不可去得。現在大人正有告示帖在以上各處,不許容留婦女人內玩耍,倘有不遵,定須重辦!因爲此事,又特地派了十幾個委員,晝夜巡查。設若撞見委員們,委員們倘若置之不問,何以禁止旁人?如其毫不徇情,未免有傷顏面。爲此特地關照一聲,還是各自小心爲妙。"大家聽了,也有在意的,也有不在意的。按下不表。單說張太太自從十五位姨太太一齊出去另住之後,過了兩天,心上忽然想着:"刁大人做事好無決斷!這班狐狸爲什幺不趕掉了乾淨?他偏蠍蠍螫螫的,又像留住他們,卻又叫他們分出去住,等他無拘無束,將來一定無所不至,豈不把軍門的聲名愈加弄壞!正不知他是何用意!"正在疑疑惑惑,齊巧刁邁彭親來問候,張太太便問他所以縱容這班狐狸之故。
刁邁彭道:"依我的意思,頂好叫他們離開蕪湖地面,彼此不相聞問。無奈一時做不到,只好慢慢的來。好在我前天已經叫人透過風給他們,將來自有擺佈他們的法子,不消大嫂費心的。至於大嫂這裏,除掉分給各位姨太太之外,大約數目,我兄弟也粗知一二。也應該趁此時叫這裏帳房先生理出一個頭緒,該收的收,該放的放。譬如有什幺生意,也不妨做一兩樁。家當雖大,斷無坐喫山空的道理。此時大哥過世之後,大嫂是女流之輩,兄弟雖然不便經手,然而知無不言,也是我們做朋友的一點道理。"張太太道:"正是。軍門去世,我乃女流之輩,一些事兒不懂,將來各式事情正要仰仗,怎幺你刁大人倒說什幺'不便經手'?刁大人不管,叫我將來靠那個呢?"說道,便大哭將起來。
刁邁彭道:"非是兄弟不管,但是兄弟實在有不便之故。彼此交情無論如何好,嫌疑總應得避的。況且大嫂這裏原有一向用的帳房,把事情交代他們也就夠了。不瞞大嫂說,親近有好兩注生意,弄得好,將來都是對本的利錢。倘若大哥在日,兄弟早來合他說,叫他入股,如今想想總不便,所以幾次三番,人家叫兄弟來說,兄弟總沒有來說。雖說看準這賣買好做,不至於蝕到那裏;然而數目太大了,大嫂雖不疑心,亦總覺得駭人聽聞的。"
張太太道:"刁大人說那裏話來!你照顧我,就是照顧你去世的大哥。只要生意靠得住,你說好,我有什幺不做的。錢是我的,誰還能管得住我。至於帳房所管不過是個呆帳,有些大生意他們是作不來主的。刁大人,你說的到底什幺生意?如果可以說得回來,要多少本錢,我這裏有。"刁邁彭道:"生意呢,也算不得什幺大生意,不過弄得好纔有對本利,弄得不好,也只有二三分、三四分錢。"太太道:"我亦不想多要,就有二三分、三四分,我已經快活死了。"刁邁彭見張太太於他深信不疑,便也不再推託,言明先叫帳房先生把所有的產業以及放在外頭的,一律先開一篇細帳。至於所說的生意,立刻寫信通知前途,叫他來合股。
自此以後,刁邁彭一連來了幾天,把這裏帳目都弄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房契、股票,合同、欠據、共總一個櫃子,仍舊放在張太太牀前。還有什幺金葉子、金條、洋錢、元寶,雖沒有逐件細點,亦大約曉得一個數目,亦是統通放在太太屋裏。已成之產業不算,總共還有個一百二十幾萬現的。張太太又說:"分出去住一班狐狸,每人至少有三五萬銀子的金珠首飾。可憐我自己一個人所有的,也不過他們一個雙分罷了!他們十五人倒足足有五六十萬!"刁邁彭聽了吐舌頭,藉此又把張太太同一班姨太太的金珠價值亦瞭然於心了。
後來連着來說過兩注買賣,張太太都答應:一注是在上海頂人家一丬絲廠,出股本三十萬;一樁是合人家開一個小輪船公司,也拼了六萬。兩樁事張太太這邊都託了刁邁彭,請他兼管。刁邁彭說自己官身不便,於是又保舉了他的兄弟刁邁峭做了絲廠的總理;又保舉自己的侄少爺去到輪船公司裏做副擋手。張太太見兩樁買賣都已成功,利錢又大,大約算起來,不上三年就有一個頂對,於是心上甚是感激刁邁彭,託他還有什幺好做的事情,留心留心。刁邁彭滿口答應,又說:"各式賣買,好做的卻不少。但是靠不住的,我兄弟也不來說;設或有點差錯,放了出去,一時收不回來,叫我如何對得住大嫂呢。"嘴裏如此說,心上卻不住的轉念頭。
話分兩頭。且說那十五位姨太太有五位給了自己家裏的人出去另住,倒也堰旗息鼓,不必表他。單說那十位,一班都是年輕好玩的人,又是這們一鬧熱所在,此時無拘無束,樂得任意逍遙,整日裏出去頑耍。到得晚上,不是合夥喝酒,便是聚攏打牌。十個人分住了三所五樓五底的房子。每人都有三四個老媽、丫環。此外,底下人、看門的、廚子、打雜的,都是公用。初出來的時候,這十個人很要好,每月輪流做東道;輪到做東道那一天,十個一齊取在他家。從前張軍門在日,這些姨太太,上下人等都喚做幾姨幾姨,以便易於分別。這番留在家裏的三位是:大姨、二姨、六姨。跟着父母兄弟回家去住的五位是:五姨、十姨、十三姨、十六姨、十八姨。餘下十位,統共搬出來同住。這天輪當八姨做東道,辦的是番菜。此時只開了一丬番菜館,食物並不齊全,在本地人喫着,已經是海外奇味了。當下八姨隔夜關照,點定了十分菜,說明白晚上上火時候送在家裏來喫。八姨是同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同住的,說明白這天下午四點鐘先會齊了打麻雀,打過八圈莊喫飯。誰知頭天戲園子裏送到一張傳單,說有上海新到名角某人某人路過此地,挽留客串三天,一過三天,就要到漢口去的,勸人不可錯過這機會。頭一個十七姨得了信就嚷起來,說:"明天一定要看戲,看過戲回來喫大菜不遲。"於是十二姨、十五姨一齊湊興,都說要看戲。八姨還不願意,說:"湊巧我今天做主人,你們在家裏也好幫着我料理料理。要看戲,明天我做東請你們,今天不放你們去。"無奈三個人執定不肯。八姨又嚇唬他們道:"刁道臺出了告示,不準女人看戲,前天還特地叫人來關照,不要被他拿了去。依我還是不去的好。"十二姨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不信他連這點交情都不顧了,那還成個人嗎!"八姨見說他們不聽,便也無可如何,只得讓他們自去。
這裏客人絡續來到,都是八姨一個人接待。內中又有十四姨,亦說是因爲看戲,隨後就來。當下一算,只有賓主六人,打兩場牌還少兩位;便由八姨作主,把十二姨、十五姨,一家一個大丫頭,叫了來替主人代打。本地戲園散戲本來是極早的,這裏一幫人打牌打昏了,忘記派人去接。等到上了火一大會,只剩得一圈莊了,八姨吩咐燙酒,又叫廚房內預備起來,這才覺得他四個看戲的還沒有回來,叫聲"奇怪",忙着叫人再去接時,忽聽樓下一片聲嚷,吱吱喳喳,聽亦聽不清楚。
八姨連忙靠在樓窗上向下追問,只見十七姨屋裏的老媽急的跺腳,說道:"不好了!三位姨太太連着跟去的人,被看街的兵一齊拉到局子裏去了!"八姨一聽這話,忙問:"這話可真?"樓下人說:"打雜的都回來了,怎幺不真!跟去的男男女女倒有七八個,一齊都拉了去。這個打雜的幸虧同局子裏有點親,所以單把他放了出來。"樓上下一番吵鬧,打牌的也就不打了。其中還有十四姨是同四姨、九姨住在一起的,至今不見他來,恐怕亦被街上的兵拉去。四姨、九姨又忙着問打雜的:"可看見十四姨沒有?"打雜的說:"沒有看見。"大家更加疑心。八姨又問打雜的:"怎幺會被街上的兵拉去的呢?"打雜的道:"散戲場的時候,剛剛出了大門,就有十來個兵上來拖了就走,一拖拖到警察局裏的。老爺出來說:'本道大人有過告示,不準女人出來看戲。你們這些人好不守婦道!等到明天一早,送到縣裏去辦!'"八姨道:"你們沒有嘴,爲什幺不說是這裏的呢?"打雜的道:"跟去的王二爺在街上就同他們說:'這是張軍門的姨太太。'他們不理。到了局裏,見了委員老爺又說,委員老爺亦不理,說:'無論什幺人,違了大人的告示,我們都要拿辦的。有什幺話,你們明天到城裏去說罷。'王二爺還要說時,已經被他們帶了下來。三位姨太太是另外一間房子,派人看守,其餘的都鎖着,預備明天解到城裏去。"
大衆聽了,面面相覷,正想不出一個法子。忽然見十四姨披頭散髮,闖進門來,說聲:"不…不…不好了!家…家…家裏來了一般強…強…強盜在…那裏打劫哩!"大衆聽他這一說,都嚇呆了。四姨九姨是同他同住的,要搶一齊搶,得了這個信,更嚇得魂不附體!八姨便問十四姨:"你不自去看戲的嗎?幾時回家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被街上的巡兵拉了去,你知道不知道?你家裏來了強盜,你一個人怎幺逃走得脫的呢?"此時十四姨已經坐下,定了一定神,便含着淚說道:"可不是!我正是去看戲的。他們被巡兵拉了去,我不曉得。我看完了戲,因爲天冷,想換件衣服再到你這裏來。想不到一腳才跨進了門,強盜就跟了進來,嚇得我也沒有進房,就一直跑到廚房柴堆裏躲起來的。只聽得強盜上了樓……"四姨道:"啊呀!我的事情糟了!"十四姨又接着說道:"強盜上了樓,就聽得哄隆哄隆,像是開箱子,拖櫃子的聲音。樓上吵了半天,又到樓底下翻了半天才去的。"九姨聽到這裏,亦就跺着腳哭道:"我就知道,我亦是逃不脫的!"十四姨又說道:"我一直爬在柴堆裏,動也不敢動!好容易等強盜走過一大會,看門的老頭子進來,纔拿我拉起來。家裏至今只剩了看門的老頭子一個,其餘的用人都不曉得到那裏去了。"八姨便問:"可查過東西?搶去了多少?"十四姨道:"那裏查過!大約檢好的都沒有了!真正晦氣!也不曉得今年交的是什幺星宿,一回一回的遭這些事!"說完又哭。四姨道:"今兒這裏的三個扣在局子裏不得出來,我們家裏又遭了強盜,看來今天的飯是喫不成了!既然強盜已去,我們也得回家查點查點。這個明火執仗,地方官是有處分的。今天辦警察,明天辦警察,老爺在日,錢倒捐過不少;如今死了,警察的好處我們沒有沾到,違了告示,倒會把我們的人拿了去的!現在又出了搶案,不知道他們管事不管事!"說到這裏,四姨便起身拉了九姨、十四姨同走,說:"我們到底搶掉多少東西,也要回去查查看。查明白了,案總要報的,強盜總要替咱們辦的。"說完自去。
此時在座的人只剩得三姨、七姨、十一姨,連着主人八姨,一共四個。八姨因爲兩下里出事,甚是沒精打彩,又愁着十二姨……三個人明天到城裏出醜,又記掛着他三人今夜裏受罪。想要派人去瞧瞧,都說局子門口有人把着,不得進去。三姨說:"衙門裏公事我是知道的,只要有錢,就準你進去了。"八姨就拿出四十塊錢,仍舊打發打雜的去。這裏廚子上來請示:番菜都已做好,客齊了,就好起菜了。"三姨說:"隨便拿點甚幺來喫了算數,番菜過天再喫罷。"無奈番菜館裏是點定的菜,不能退還,只好叫他一齊開了出來,敷衍喫過了事。
剛剛喫先,打雜的回來,又同了一個被押的管家一塊兒回來。這管家名喚胡貴,也是張軍門的舊人。此番跟了幾位姨太太出來,大家都拿他當作自己人看待。胡貴當下說道:"今日之事,是警察局裏奉了本道大人面諭拿的。無論你是什幺人,違了本道的告示,一概不準用情。當時拿到之後,委員老爺就到道里請示。本道大人說道:'若論張軍門的家眷,我們極應該替他留個面子的。但是誰不曉得我同張軍門是把兄弟。我若容了情,以後還能禁阻別人嗎。現在是我格外留情,指示他一條路:"你回去,就在今天晚上,叫他三個人每人拿出一萬塊洋錢充做罰款,就將他們取保出去。如今正在這裏辦警察,開學堂沒有款項,得此也不無小補。既保全他們的面子,人家亦不至說我徇情。如果不然,明天解到縣裏,公事公辦,打了枷號,也好叫衆人做個榜樣。我本有言交代在前,他們不聽好言,自投羅網,須知怪我不得。'委員老爺回來,就把三位姨太太叫了上去,叫他們早打主意。三位姨太太求他讓些,無奈委員老爺執定不肯,說是:'本道大人吩咐過,要少一絲一毫都不能夠。'三位姨太太回說:'就是照辦,一時也沒有這些現的。'委員老爺道:'你們這班人好呆!沒有現的,首飾、珠寶、利錢摺子,都可以抵數,只要夠了三萬就是了。'三位姨太太還不答應。委員老爺立刻拿腔做勢,把個跟去的陳媽鎖了起來。陳媽說道:'我又沒有犯什幺罪,爲什幺要鎖我?'委員老爺就動了氣,說他頂嘴,馬上拖他跪下,打他嘴巴。纔打了十幾下子,陳媽的兩個門牙已經打下來了,淌了滿地是血。三位姨太太看了害怕,免得喫他眼前虧,所以無法答應的。"
八姨因這胡貴本來是靠得住的,便也不生疑心,到他三人房裏找了半天,好容易把他三位的當鋪利錢摺子找到,點了點數,就檢了三個一萬頭摺子交代胡貴,叫他拿這個去抵數。胡貴去不多時,又回來說:"單是利錢摺子,委員老爺不要。或是股票,或是首飾,方可作抵。"八姨一想:"股票本來是沒有的,至於首飾,他三人出門看戲,都是插戴齊全了走的,每人頭上手上,足有萬把銀子珠寶金器,已經儘夠,何必再由家裏往外拿呢。"於是又吩咐了胡貴。胡貴去了一回,又回來說:"委員老爺有過話:'光是利錢摺子不肯收,但是總得倍上幾倍,少了不能相信。'三位姨太太說:'橫豎是暫時抵押,將來可以拿錢贖回來的。至於首飾不便交代他們,倘或被他們把好的掉換了幾樣,向誰去討回呢。'"八姨一聽這話不錯,就把所有的當鋪摺子一齊交付了他,胡貴收了摺子自去。大家以爲,這筆錢拿出,三位太太一定可以回來了。一切取保等事,胡貴色色在行,可以無須慮得。
三姨、七姨、十一姨因爲要等他三個,一直也沒有回去。誰知一等等到半夜三點鐘,還不見一干人回來,滿腹狐疑,再派人到警察局門口探聽,只見局門緊閉,連個鬼的影子也沒瞧見。去的人回來說了,大衆更覺驚疑不定。只得自寬自慰說:"今天來不及了,大約明天一早一定總放出來的。"於是三姨、七姨、十一姨要回去。八姨害怕,要留他們兩位來做伴。他三人也不便一齊全走,商議半天,方纔議定:七姨一個回去看家,這裏留下三姨,十一姨陪伴八姨。七姨去後,這裏又派人去看了四姨、九姨、十四姨一趟,曉得被強盜搶去的東西很不少,已經開好失單,專等明天報官。大家聽了,嘆息一回,各自關門安寢。八姨直同三姨、十一姨閒談了半夜,也沒有閤眼。
看看天色快亮,方纔朦朧睡去。忽聽得有人有樓下院裏高聲叫喊,說:"快情三姨、十一姨回去!今夜家裏被賊挖了壁洞,東西偷去無數若干!七姨東西賽如都偷完了,七姨在家裏急的要上吊。"三姨、十一姨一聽這話,一骨碌爬起,坐地牀沿上,卻是嚇的瑟瑟的抖,兩隻腳就像蹈在棉花裏的一般,要想往牀下走一走路亦不能了,又過了半天,方纔有點氣力。三姨嘆口氣,說道:"老天爺不長眼睛,爲什幺只管同我們幾個人做對頭!"八姨到此,深自後悔昨夜不該留他二人作伴;此時無話可說,只得推他倆回去,開好失單,趕緊報案。"好在不多時候,或者就可破案,也論不定"。又託他倆安慰七姨。三姨、十一姨急急的走了回去,幸喜前弄後弄是沒有許多路的。
八姨此時亦因昨夜的事掛在心上,也就起來不睡了,一面仍叫打雜的去到警察局打聽十三姨、十五姨、十七姨的消息。又說:"胡貴昨天已把款子繳了進去,怎幺還不放出來呢?"打雜的去了一會子,急得滿頭是汗,跑回來說:局子里人說:"昨兒這裏並沒有派人拿什幺錢去。現在時候爲着還早,所以還沒有拿人送到城裏去。"八姨聽了,這一急非同小可!忙道:"昨兒胡貴不是說道臺大人要罰他們的錢嗎?"打雜的道:"小的到局子裏,就把這話託小的親戚上去回了二爺,二爺又回了老爺。老爺還把小的叫上去,說:'這個話雖是有的,道臺要罰他們的錢,一個人也不過罰他們幾錢,並沒有這許多。你們不要被人家騙了去!你不來我這裏,我亦要派人到你們公館裏盡問一聲:如果是照罰的,我就緩點把人解城;倘若是不肯罰錢,早給我一個回信,我把人早解進城,也早卸我的干係。快去快來!'委員老爺的話如此,小的所以回來的。"八姨聽了,真正急的失魂落魄,絲毫不得主意,忙問:"你碰見丁胡貴沒有?"打雜的道:"小的沒碰見他。若是碰見了,早把他拉了來了。"
八姨正在尋思,忽聽人報:"警察局來了一個師爺,一個二爺。"一問正是爲討回信來的。八姨躊躇了一回,只好自己出面去回他。見面之後,那師爺便說:"敝東是奉公差遣,並不是一定同這裏爲難。就是道臺大人要這邊捐幾個錢,也是充做善舉的。現在敝東特地叫我過來商量一個辦法。至於說是昨天晚上由尊府上管家送來幾個當鋪摺子,我們局裏卻沒有收到。難保是府上受人之騙,須怪我們不得。況且幾個利錢摺子又不是股票,就是再多些也抵不了數。現在逃走的這管家叫什幺名字,請這邊開出來,我們也好替你們上緊的查。至於現在每人罰他幾千銀子,並不爲多。應該怎樣,還是早點料理爲是。"
此時八姨一心只在胡貴身上,嘴裏不住的說:"所有的折了是我親手交給他的,如今被他拿了逃走了,叫我怎幺對得住人呢!"警察局師爺道:"好在都是你們自己的當鋪,派人去注了失,再補一分,不就完了嗎?"一席話把八姨提醒,一想只好如此,方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商量罰款之事。警察局師爺一口咬定二萬銀子,一切費用在內,馬上就可把人保釋。八姨想:"銀子只要二萬,雖然還在分寸上,總望少點纔好。"後首說來說去,跌到二萬塊錢,每人六千罰款,下餘二千作一切費用。八姨道:"洋錢現的是沒有,看來只好拿首飾來抵。他們各人首飾,昨兒各人都帶了出去,須得問他們自己,叫他們每人拿些出來暫時抵數。等到出來之後,再拿錢去贖回來,也是一樣。"
警察局師爺道:"沒有現的,只好如此。但是他三位昨天進來的時候,頭上並沒有戴什幺珠寶。敝東亦親口問過,都說:'出門的時候,首飾原本有的,後來被拿,在半路上就卸了下來,叫人拿了回來了。"所以敝東才叫我們到這裏來的。"八姨聽了,又是一驚,忙說:"沒有這回事!昨兒我們底下人回來還說,所有的首飾,他三個都還帶的好好的呢。他三人不肯拿首飾抵給他們,所以才叫他來問我要摺子。一定是他們藏了起來,哄你們的。"警察局師爺道:"我看未必,難保亦是貴管家做的鬼。姑且等我們回去問了他們再講。"說完,立刻帶了二爺自去。
此時八姨心上忐忑不定,一回又恨刁大人不顧交情,一回又罵胡貴"混帳"。不多一刻,局裏師爺又回來說:"問過三位,所有首飾早交給胡貴拿回來了。現在他們三人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一無所有,所以叫咱仍舊到這裏來取。他三位還說,自己首飾倘若果真都被胡貴捲了逃走,無可如何,總求你八太太替他湊一湊,今天把他們救了出來,少不得總要算還你的。"八姨一聽,楞了半天,一聲不響。師爺又催了兩遍。想想沒法,只得開了三位的拜匣,湊來湊去,約摸只有一半,一時逼在那裏,說不得只得自己硬做好人,把自己值錢東西湊了十幾件,拿出來交代與師爺過目。師爺還說不值二萬。八姨氣極了,一件件拆算給他聽:"一總要值到二萬四千哩。"師爺道:"你話原也不錯。但是一樣:你倘是一件件置辦起來,照現在市價,合從前市價,只怕拿着二萬四千還買不來,若是如今要拿他變錢,可是就不值錢了。至少再添這樣一半來,我回去是好交代。"於是把個八姨急得沒法。
正說着,齊巧昨兒番菜館裏一個細崽來收帳。因八姨是他老主顧,彼此熟了,他聽此說話,便代出主意,道:"這一定是師爺想好處。"一句話提醒了八姨,說道:"不錯。"商量送他多少。細崽道:"這位師爺常常到我們大菜館裏來替人家了事,多多少少都要。等我來替你問他。"果然那細崽到師爺面前咕唧了一回,講明白另送二百塊錢,方纔拿了首飾走的。八姨不放心,又叫了個帖身老媽一同跟了去,順便去接他們三人回來。
果然去不多時,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就一同回來了。相見之下,自不免各有一番說話。彼此提到胡貴,十二姨說:"我們還沒有走到局子門口,在半路上,他走上來說:'姨太太帶了這些珠寶進去是不便的,請姨太太悄悄的探了下來,我替你拿着。'我們一想不錯,一頭走,一頭探東西給他。說也奇怪,跟去的一幫人,只有他沒有被捉,在旁邊跟着,竟像沒事人一樣。後來到局子裏,還見他進來過一次。那時候我們心上嚇亦嚇死了,那有工夫理會到這些。誰知竟不是個好人!"
八姨道:"這也奇了!你們三個人在路上探首飾東西又不在少數,難道那些巡兵竟其一管不管,隨你們做手腳嗎?"十五姨道:"真的!說也奇怪!我們把首飾除了下來,他還說手裏不好拿,又問我們要了兩塊手帕子包着走的。拉我們的巡兵眼望着他,竟其一響不響。說穿了,這件事實在詫異得很!難道他們竟其串通一氣來做我們的?"八姨於是又把打雜的叫上來問,問他:"昨開到局子裏去,在那裏碰見胡貴的?"打雜的說:"小的才走到局子門口,胡二爺已從裏面出來。據他自己說,是委員老爺特地放他回來傳話的,就同了小的一塊回來。別的小的不知道。"大家聽說,正猜不出所以然。
卻好昨夜被強盜打劫的四姨、九姨、十四姨,被賊偷的三姨、七姨、十一姨,亦因爲掛記這邊,一齊過來問候。大家見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各人訴說各人苦處。八姨問他們:"報官沒有?"三姨嘆口氣道:"提起報官來,更惹了一肚皮的氣!警察局裏的委員也來踏勘過了,失單也拿了去了。不過那委員的口音總說是家賊。我就同他說:'現在牆上有挖好的壁洞,明明是外頭來的。'那委員便說:'是裏應外合。沒有家賊,斷乎偷不了這許多去。牆上不挖個洞,他們怎幺往外拿,豈不更爲便當些?'委員被我頂的無話說,纔拿了失單走的。但是一件:賊去之後,掉下一根雪青札腰。我們那些底下人都認得,說是這根札腰像你們這邊胡貴的東西,常常見他札在腰裏的,同這一模一樣。我就趕緊朝他們擺手,叫他們快別響了。照這樣子,警察局裏還推三阻四,說我們是家賊,再有這個憑據,越發要叫他有得說了。"三姨一番話,衆人還不理論,獨有八姨這邊四位是昨夜受過他騙的,曉得他不是好東西,便道:"這事的確是他做的也保不定。"三姨忙問所以,八姨又把昨晚的事說了,於是大家便也一口咬定是他。
接着又問四姨等強盜打劫之事。四姨道:"你們的話竟其一絲一毫也不錯。依我看來,不但是自己人做弄自己,並且還是官串通了叫他們來的呢!"衆人聽了,更爲詫異。四姨道:"我打這裏回去,強盜是已經走掉的了。查查我們那些二爺,別人都不少,單單失了王福他爺兒倆。"三姨道:"王福是誰?"四姨道:"就是有兩撇鬍子的,南京人,常常到道里去的。從前在老公館裏的時候,每逢刁道臺來了,總是他搶着裝煙。刁道臺着實說他好,還同他說:"現在你們軍門過世了,只要你們在這裏好好當差,將來我總要提拔你們的。'後來我們出來,就派了他跟到我們那邊照應。只可惜他兒子小三子不學好,時常在外頭同着一般光棍來往。我昨天回去,不見了他爺兒倆,我還說:'莫不是被強盜打死了罷?你們快去找找呢!'倒是看門老頭子明白,上來同我說:'今兒這個岔子出的蹊蹺。'我問他:'怎幺蹊蹺?'他說:'小三子一向是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從不回家的,獨獨昨天喫了飯就沒有出門。起先他還在他爺的牀上躲着的。後來等到打過四點鐘,十四姨瞧戲去了,四姨、九姨到八姨那邊去了,他這裏忽而躺下,忽而又站起來到門外望望,好象等什幺人似的。後來一轉眼就不見了。等到出了事,一直就沒有瞧見他爺倆個影子。'我聽這話蹊蹺,今兒早上我就叫人到門房裏看看他倆的鋪蓋行李。看門的老頭子就說:'四姨用不着看,我早已看過了,牀上只有一條破棉絮,別的東西早運了走了。'這不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嗎。"這班強盜一定是王福的兒子引來的了。"
衆人道:"怎幺你又說是官串通的呢?"四姨道:"這個是我心上恨不過,所以如此說的。昨天出了事去報官,說是遲了。今兒一早出城來踏勘,官倒來的不少,甚幺縣裏、保甲局、警察局老爺共有好幾位,看了半天,一點說不出道理來,倒把我們的人叫上去盤問了半天。頂可笑是縣裏周官還問我們的人:'來的這夥強盜當中,你們可有素來認得的人在內沒有?'這句話問的大家都笑起來了。我此刻也不管他什幺老爺不老爺,我隔板壁就說:'強盜來了,一個個手裏洋槍,我們逃性命還來不及,那裏有工夫拿他們的臉一個個去認呢。'一句話,被我說的縣官亦笑了,連忙分辯,說是:'無論有熟人沒有熟人,城廂裏出了搶案,我總得要辦的。不過你們要曉得,這強盜當中,有了你們認得的人,你們的心上也可以明白這一回事,用不着怪我地方官了。'你們衆位聽聽看,這位老爺的話蹊蹺不蹊蹺?"衆人聽了,也有說這話說得奇怪的,也有罵官糊塗的。
在座的人只有八姨見事頂明白,聽了他話,估量了一回,便說道:"據我看來,簡直昨天的事都是他們串通了做的。你們想,我們這裏的胡貴,他們那裏的王福,爲什幺都在這一天跑掉呢?被賊偷了東西,委員就說是'家賊裏應外合'。被強盜打劫了,蕪湖縣反問:'這夥強盜,你們認得不認得?'我想他們心上都是明白的,不過不便說出來就是了。至於我們這裏幾位卻是自己不好,不遵他的告示。說明白是姓刁的叫拿了。我看來看去,姓刁的頂不是東西!四姨,我且問你,你們的王福可是常常到道里去的?"四姨道:"可不是!"八姨道:"姓刁的同他說話,他回來亦告訴過你們沒有?"四姨道:"才搬到這裏來的時候,王福天天到道里去,回來之後,有影無形,亂吹上一泡。近來這四五天裏,人雖是天天出去,問他那裏去,不說是道里,只說是看朋友。我們還笑他,怕只是刁大人跟前碰下來;再想不到會出這個岔子!這都是我們軍門當初用的好人!"八姨道:"不要怪用人,這班小人本來沒有什幺好東西。怪只怪軍門活着在世的時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計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網打盡了!現在十個人當中,只空了我一個,不曉得還要想什幺好法子來擺佈我,料想是逃不脫的!"
這面幾個人正談論着,只聽得外間也有人在那裏吱吱喳喳的說話。八姨便問:"是誰?"老媽回:"就是大菜館裏的,剛纔來過了,如今又來。"八姨便曉得就是剛纔同局裏師爺講價錢那個細崽了。爲他方纔幫着出力,便掀開簾子招呼他。又說:"剛纔辛苦了你了!"細崽道:"說那裏話來!自己老主客,有了事應該幫忙的,不瞞太太說:這個局子開了不到一年,我們喫煞他苦了!名字叫警察局,就是保護百姓的。街口上站的兵,喫了東西不還錢也罷了,還說他是苦人出身。偌大的局子,局子裏出來的老爺、師爺,搖搖擺擺,哼而哈這,走到我們大菜館裏,揀精揀肥,要了這樣,又要那樣,一個伺個的不好,兩隻眼睛一豎,就要罵人。再說說,還要拿局子的勢力嚇唬我們。我們伺候這些老爺、師爺,也總算賠盡小心了。他們的帳,我們本來是不去收的,好在賠亦賠得有限,樂得藉此結交結交他們,以後凡事有得照應些。誰知好事沒有落到:一個月頭裏,我們夥計送菜到西頭黃公館裏去,路上碰見幾個青皮①,有人說還是安慶道友一黨呢,迎面走來,不由分說,拿我們的夥計就是一碰,菜亦翻了,傢伙亦打碎了,還不算,還拉住我們夥計賠衣服,說是鮑魚湯沾了他的衣服了。我們夥計不答應,要他賠衣服。彼此鬥了兩句嘴。他們一齊上前就是七八個,把夥計打了,又去報警察。等到店裏得了信,找趕了去,倒說老爺叫人出來吩咐,派我們不是,打碎碗盞是自己不小心,一定要我們店裏賠他們的衣服。我想大事化爲小事,出兩個錢算不得什幺,便自認晦氣,問他們毀了件什幺衣服,等我看好了賠還他們。那曉得老爺竟一口幫定他們說:'衣服不用看。你拿五十塊錢,我替你們了事,不然,先把人押起來再說。'諸位太太想想看,天底下可有這個情理沒有?因此我恨傷了,想了想,好漢不喫眼前虧,當面答應他,回家打主意。當下老爺還把我們夥計留下做押頭,我也隨他去。我從局子裏出來,一頭走,一頭想主意,不知不覺,碰在一個人的身上,猛可間喫了一驚。抬頭一看,被我碰的那個不是別人,原來是我的孃舅。他問我:'有什幺要緊事情,如此心慌意亂。連孃舅到了眼前都不認得了?'我被他這一問,怔了半天,才同他說:'街上非說話之所。'急忙回到店內,把始末根由告訴了一遍。孃舅聽了,把胸脯一拍,說了聲:'容易,無論他做官的如何兇惡,見了咱總是讓咱三分!'諸位太太,可曉得我這孃舅他是做什幺的,能夠眼睛裏沒有官?原來他自在教的。一喫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地方官就管他不着。而且這教士樣樣事情很肯幫他忙,真正比自己親人還要來的關切,連着生了病都是教士帶了醫生來替他看,一天來上好幾趟。我們中國人,隨你朋友如何要好,亦沒有這個樣子。所以凡是我們孃舅一個鎮上,沒有一個不喫他的教。如今且說那一天,我孃舅聽說我受了這個冤枉,馬上同我說,叫我說是這丬大菜館他亦有分的。'如今店裏的夥計被他們局子裏抓去了,今天沒有人做菜,沒人做菜,生意就做不成。現在已經耽誤了半天。趕緊把人放出來,耽誤的賣買,就是要他賠也還有限。倘若到晚不出來,同他講:我這丬店一共是十萬銀子本錢,一年要做二十萬銀子的生意。他弄壞了我的招牌,問他可賠得起賠不起。'孃舅交代了我這話,要我就去說。我想不如拉了孃舅一塊兒同去。幸喜我們這個孃舅也不怕多事,就領了我同去。起初我們到局裏,老爺都是坐堂,叫我們跪着見的。這回我一到局子門口,他們是認得我的,便問:'五十塊洋錢可帶了來沒有?'我說:'沒有。現在我們東家來了,有甚幺話,請老爺問他罷。'他們進去回了老爺,跟手老爺又出來坐堂,叫我上去。我說:'這事不與小的相干,該賠多少,請老爺問小的東家罷。'老爺問:'東家是誰?叫他上來。'咱孃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就在案桌旁邊一站。老爺罵他:'你好大膽子!這是皇上家法堂,你敢不跪!'咱孃舅說:'縣大老爺的公堂纔算是法堂哩,你這個局子算不得什幺。就是真正皇上的法堂,咱來了亦是不跪的。'老爺被他這一說,氣極了,問他:'有幾個腦袋,敢不跪?'他從從容容從懷裏掏出一尊銅像來,又像佛,又不像佛,頭上有個四叉架子。委員老爺一見這個也明白了,曉得他是在教。登時臉上顏色和平了許多,同他說:'我這事不與你相干,用不着你來干預。'我孃舅說:'我開的店,我店裏的人被你捉了來,一點鐘不放就耽誤我一點鐘賣買,半天不放就耽誤我半天的賣買。我今番來到這裏,問你要人還在其次,專爲叫你賠我們的賣買來的。'這句話可把委員老爺嚇死了,臉上頓時失色。幸而這老爺轉灣轉得快,一想此事不妙,也顧不得旁邊有人無人,立刻走下公案,滿臉堆着笑,拿手拉着咱娘勇的袖子,說:'我們到裏頭談去。'咱孃舅道:'你只賠我賣買,還我的人就完了,此外沒有別的話說。'委員道:'我實在不曉得是你開的,是我糊塗,得罪了你,我在這裏替你賠罪。'一面說,一面就作了一個揖。又說:'你既然老遠的來了,無論如何,總賞小弟一個臉,進去喝杯茶,也是我地主之誼。'同孃舅說完了,又回頭同我說道:'這件事我要怪你:你頭一趟到這裏,爲什幺不把話說明白?早知道是他老先生開的,這事豈不早完了呢。'正說着,又回頭叫站堂巡兵:'快把他們的夥計放他回去,他們賣買是要緊的。'此時咱孃舅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好氣,又好笑,還想不答應他。他手下的人一面已經泡了兩碗蓋碗茶出來,我一碗,孃舅一碗。孃舅不肯到裏面去,他們就在公案旁邊擺下兩把椅子,讓我們坐。老爺又親自送茶。咱孃舅道:'老爺,你不要忙這些。我只問你:我們的事你怎幺開發?'老爺道:'統通是我不是,你也不用說了。今兒委屈了你們的夥計,拿我的四轎送他回去,打碎的傢伙統通歸我賠。闖事人,我明天捉了來辦給你看,就枷在你們店門口。你說好不好?'依咱孃舅的意思還不答應。是我拉了孃舅一把,說:'能照這樣也就罷了,饒了他罷。'孃舅方纔沒有再說別的。後來卻着實拿他數說一頓,說:'我們幸虧在教,你今天才有這個樣了,若是平民百姓,只好壓着頭受你的氣!'孃舅說一句,他答應一聲'是',口口聲聲,總怪手下人不好。然後我們兩個人連夥計一齊坐了轎子出來的。諸位太太,你想,這個老爺不是我說句瞧不起他們的話,真正是犯賤的!不拿喫教嚇唬他,沒有五十塊洋錢,他就肯同你了嗎?如今非便五十塊不要,並且賠還我們碗盞,闖事的人還要辦給我們看。"
①青皮:無賴。
三姨道:"後來那個鬧事的到底枷出來沒有?"細崽道:"第二天那老爺果然自己來找我,要叫我同着他去拜我們孃舅。過天又托出人來說,說那幾個光棍都逃走了,請這邊原諒他們點。如果一定要辦人,沒法,亦只好上緊去捉,捉到了,一定要重辦的。後來我想這件事我們已經佔了上風,安慶道友就是哥老會一幫,他們黨羽很多,倒不好纏的,不要將來喫他們的虧。因此我就同來人說:'請老爺看着辦罷。'也沒有說別的。後來道臺刁大人聽見了,把委員老爺叫了進去,大大的埋怨一頓,埋怨他這事起初辦的太糊塗了,爲什幺不打聽明白就把人押起來,几几乎鬧出教案來。刁大人還說:'不要看我是個道臺,我的膽子比沙子還小。設或鬧點事出來,你我有幾個腦袋呢?也不光我是這樣,或是上頭制臺,亦何嘗不同我一樣呢。上頭尚且如此,你我更不用說了。以後總要處處留心纔好。'諸位太太,請看這些樣子,若要不受官的氣,除了喫教竟沒有第二條路。倘若不早點打算,諸位太太都是女流之輩,又有財主的名聲,以後的虧還有得喫哩。"
八姨道:"你的話固然也不錯。但是這件事你孃舅也忒煞荒唐了,怎幺自己也沒有股子好說是股東呢?倘或查出來不是,豈不連累了教裏的名聲?教士肯幫人的忙,有了病他還替你請醫生,他的心原是好的;像你們仗着在教,招搖撞騙,也決計不是個正道理。"細崽道:"在這昏官底下,也不得不如此,不然,叫我們有什幺法呢。所以一佔上風,我亦就教孃舅不要同他急了,爲的就是這個。"欲知衆人聽了心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覆雨翻雲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測機關
卻說張軍門的姨太太聽了番菜館細崽的說話,心上自忖,曉是刁邁彭同他們作對,將來此地萬難久居,除了喫教,亦沒有第二條可以抵制之法。於是等細崽去後,商量了幾天,仍把那個細崽喚來,叫他找了他孃舅替他做了個介紹,一齊進了教。自從他三家被偷、被搶、被罰之後,至今也有一個多月,強盜同賊杳無下落,就是被罰的三位,金珠首飾拿了進去,等到備了現錢去贖,倒說上頭不要,定要喫沒他們的東西。就是被胡貴騙去的利錢摺子,本典之中,竟亦不肯掛失,摺子補不出,利錢亦取不到。
他們一幫人急殺了,只得去求教士。幸喜這位教士人極公正,先問他們有無別情,等到問實了,便說:"地方官、警察局,本是保護居民的,如今居民被盜賊所害,問他保證的何事?至於利折被騙,例可掛失,首飾作抵,理應贖回,又斷無掯住的道理。"於是把這事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給刁道臺,請爲追究。大衆見教士允爲出力,方纔把心放下。按下不表。
且說他三家出事的那天晚上,警察局委員先到道轅稟知:"有三位張府上姨太太出來看戲,已飭巡兵遵諭捉拿到局,請示辦理。"刁邁彭傳諭:"從重示罰,以昭儆戒!"第二天委員把首飾繳了進去,刁邁彭便叫收起。委員又稟兩家被劫被偷情形,以及家人胡貴騙去利折各話。刁邁彭尚未回答,恰好首縣又來稟報此事。刁邁彭道:"'慢藏誨盜,冶容誨淫①',不打劫他們的打劫那一個呢。雖然城廂出了盜案是老兄們的責任,但這件事據兄弟看起來,他們兩家實在是咎由自取。這兩件事,老兄們能夠破案,固然甚好;倘然不能破案,我本道決計不催你們。就是他們來上控,我亦要申飭的。"
①"慢藏海盜,冶容誨淫":出之《易·原辭上》,意思是收藏財物不慎,等於教人來偷;女子打扮得過於妖豔,無異於引誘人來調戲自己。即禍由自取。
首縣同委員於本道近來的做事本也有點風聞,聽了這話,自然樂得丟在腦後了。刁邁彭還說:"利錢摺子又抵不了罰款,怎幺會被底下人騙去?不要是倒貼了底下人罷?這個倒要查個實在。好好用久的,怎幺會逃走?"首縣等見本道如此說法,也無話可說,只得退下。刁邁彭便趕到張太太那裏去送信討好。又說:"這一下子,可被我把他們弄倒了。"又說:"他們有幾個人的當鋪摺子亦被底下人騙了逃走,如今他們想註失,要當鋪裏照樣補給他們。這件事我兄弟卻不答應。好好的底下人,怎幺會逃走?好好的摺子,怎幺會失掉?這事倒要查訪明白纔好。"張太太本來是恨這班姨太太的,聽了刁邁彭的話,甚是歡喜,立刻叫帳房寫信吩咐各當鋪管事:"如果有人要來補利錢摺子,不準補給他。叫本人來同我說。"帳房答應,自去照辦。
這裏刁邁彭又趁空說法張太太的銀子,無非又是什幺織布局、肥皂廠、洋燭公司、自來水公司、造紙廠、紙菸公司,有的八分利,有的七分利,有些竟還利大於本,一年就有一個頂對的。張太太相信了他,當他是好人,自不免爲其所惑,大捧的送到他手裏,盡他去使用。如此者又是一個多月,張太太的現錢是早已卷光,做生意搭股分還不夠,刁邁彭便說:"當鋪是呆生意,不如把他抵押出去,抽出本錢來好做別的。"張太太信以爲真,亦就託他經手。
此時姓張的資財已有二百多萬在刁邁彭掌握之中了。一日正在衙門裏獨自一人盤算:"如今錢弄到手了,如何想個法子,遠遠的脫離此處纔好。"忽見外面傳一封信來,說是某處教會來的。刁邁彭一聽"教會"二字,不免已喫一驚,及至拆開來一看,原來寫的是絕好的華文。信上就是責備他不能保衛百姓,以致盜賊充斥,案懸不破。後來又提到:"張姓婦人罰款,前以飾物作抵,原說準其贖還。何以備款往贖,委員掯住不付?辦事殊欠公允!今該婦某某氏等已經扳依敝教,本教會例應保護。所有某某氏等被盜被竊兩案,應請嚴限地方官迅速破案。至某某氏既備現款,自應準其將飾物贖去,務希飭令該委員即予發還,是所至盼"各等語。刁邁彭看過之後,賽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一時想不出如何復他。一回又罵:"這些女人真正刁惡!意敢拿教會來壓制我!"想了半天,只好自己佯作不知,一齊推在首縣、委員身上,說已札飭他們遵照來函辦理,含含糊糊,寫了回信送去。
教士看了,還當是道臺果不知情,下屬矇蔽上司,也是有的。於是又耽擱了半個月,仍然毫無音信,教士不免又寫信來催。豈知這半個月裏頭,刁邁彭早已大票銀子運往京城,路子都已弄好。這天教士來信,恰巧這天他接到電報,有旨賞他三品卿銜,派他做了那一國出使大臣了。刁邁彭得了這個信,自然歡喜。"但是事難兩全。如今張太太一邊的銀子已經全數弄到了手了。至於那些姨太太的,明的暗的亦已不在少數。人貴見機,如今他們是有人保護的了,況且我目前就要到外洋去,正同他們打交道,倘若貪心不足,把名氣弄環了,反倒不好。應該放的地方,少不得也要放手,這方是大丈夫的作用。"想罷,便把洋人文案委員請來斟酌了一封信:"除盜賊兩案,仍勒限印委各員嚴拿懲辦外;所有某某氏存抵首飾,準其即日備價贖回。"利錢摺子亦答應補給。
教士得到這封回信,自無話說。那被罰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都趕着把東西贖了出去。張家當鋪早經刁邁彭言明由他經手抵出去的了。然而暗底下仍是他掌管。說不得自認晦氣,另想法子敷衍。他們大衆見刁邁彭如此辦法,雖然那兩家一時破不了案,也就不像從前追得緊了。按下不表。
單說張太太那面聽說刁邁彭出使外洋,不覺心上老大喫了一驚。心上盤算:"我偌大一分傢俬一齊託他經手,他今出門,多則六年,少則三年方能回來,所有他做出去的賣買,叫我同那一個算呢?"馬上差人一面拿帖子到道臺衙門賀喜,順便請刁大人過來商量善後事宜。刁邁彭直至把教士回信打發去後,方纔過來,見面就說:"大嫂不來叫,兄弟也要過來了。天底下的事竟其想不到的!"張太太還當他說的是出外洋一事,便說:"這是朝廷倚重大人。大人有這樣聖眷,將來到外洋立了功回來,怕不做尚書、侍郎,就是督、撫,也在意中。"
刁邁彭聽說,皺了皺眉頭,說道:"不是這個。"張太太見他氣然不對,忙問:"又有什幺事情?"刁邁彭又故意躊躇了一回,方說道:"這事卻也不好瞞你,如今大嫂被外國人告了。"張太太聽說他自己被外國人告了,不覺大驚失色道:"我是中國人,他們是外國人,我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爲甚幺要告我呢?"刁邁彭道:"不說明白了,不但你聽了糊塗,就是我聽了也詫異。這件事原是你們這裏的人起的。"張太太忙問:"是我們這裏的什幺人?"刁邁彭道:"還有誰!那是那班搬出去的姨太太。我倒是一片好心,幫着大嫂拿他們分了出去:一來省大嫂嘔氣,二來等他們自己過活,公中的錢也可省儉些。就是這一回他們被偷被搶,以及罰他們,也是兄弟幫着大嫂想竭力的拿他們壓倒了,免得將來生事。倘若兄弟早替他們出把力,催催縣裏,還會到如今不破案。不曉得他們如今聽了什幺壞種的說話,一齊入了外國籍;中國官管他們不着,他們有了事倒可以來找我們的。大嫂,你想氣人不氣人!"
張太太道:"他們入外國籍,倒入的是那一個國度?可是你刁大人放欽差的那個國度不是?如果是你刁大人去的那個國度,務必拜託你大人同他們那邊皇上說了,遞解他們回來,不要他們這些壞人做百姓。"刁邁彭道:"他們入籍的那個國度,聽說是什幺'南冰洋'、'北冰洋',也不曉得是'黑水洋'、'紅水洋',兄弟一時在氣頭上也記不清楚。總而言之:他們現在已經做了外國人,我們總不是他的對手了。"
張太太道:"你說的可就是他們?還是另外又有什幺外國人出來告我?"刁邁彭道:"有是另外有個外國人,亦是他們串出來的。"張太太道:"就是告我,也得有件事情,到底告我那一樁呢?"刁邁彭道:"說來話長,等我慢慢的講。其實在這件事情,我固然替大嫂出力,我待他們也不能算錯。每人分給他三萬吊錢的當鋪利錢,就拿按年八釐算,每年每人就有兩千多吊錢的利錢,無論如何,亦儘夠使的了,況且他們各人又有自己的體己。還要貪心不足,串了外國人,進了外國籍,反過來告你大嫂,似乎也覺得過分。兄弟得了這個信,一直氣的沒有喫飯,人家來道喜,一齊擋駕,就趕過來通知大嫂。"
張太太着急問道:"到底他們告我是些什幺話?"刁邁彭至此方說道:"告你吞沒家財,驅逐夫妾。"張太太道:"這也奇了!我們軍門留下的家財,不是我承受誰承受?至於那班東西原是分出去的,他們另住,我何曾趕他們出門?這種說話未免太煞欺人了!況且我做大婆的,就是真果的要趕掉他們,他們也只好走。我不過背個不賢的名聲器,總說不到家當上頭。"刁邁彭哈哈一笑,道:"大嫂,你就是誤在這上頭了!現在的世界比不得從前了。從前做姨太太的,見了正太太賽如主母,自己就同買來的丫頭一樣。所以太太說打發就打發,人家不能說他不是。如今各色事都是外國人拿權。外國人講平等,講平權,是沒有什幺大小的。你是軍門身上下來的人,他們亦是軍門身上下來的人,同是一樣的人,就不分什幺高下。有一個錢,大家就得三一三十一平分,如此方無說話。倘若你一個人多拿了,他們少拿了,就可以說話的,就可以請出訟師來同你打官司的,總得大家扯勻纔好。"
張太太道:"我是中國人,我不懂得什幺外國理信。刁大人,你亦是中國官,你爲什幺不拿中國的例子駁他呢?"刁邁彭道:"我心上何嘗不是如此想,但是我這個官沒有這個權柄可以管得他們。"張太太道:"你刁大人既沒有這權柄管他們,等他來的時候,你不理他就是了。他們能夠拿你怎樣!"刁邁彭道:"我不理,他們要到南洋①、兩江制臺那裏去的,兩江制臺不理,他們還會到外務部。這兩處只要一處管了帳,我們總沒有便宜沾的。"張太太道:"依你說怎幺樣?可是要我把家當拿出來分派給他們,還是拿我趕出去,請他們回來住?不然,怎幺樣呢?"說道,就急得哭起來了。刁邁彭道:"大嫂,你且慢着,不要發急。他們如此說,我不得不過來述給你聽。少不得我總要替你想法子。就是我自己沒有權柄管理外國人,也總要挽出人來替你們和息的。"說罷,亦就告辭回去。
①南洋:清光緒年間,設置南洋、北洋通商大臣,南洋,指南洋大臣。
張太太還想留住他,託他想法子。刁邁彭道:"我的心上比你大嫂還要着急。就是你不託我,我亦要替你想法子的,不然,我怎樣對得住大哥呢。兄弟自從接到電報放欽差,忙的連回電都沒有打。目下實在沒有工夫,等兄弟回去打好主意,明天再來同大嫂商量罷。"說完自去。張太太等他去後,心上自己盤算,說:"刁某人每逢來在這裏,何等謙和,替我做事,何等忠心,怎的今天變了樣子?難道放了欽差,立刻架子就大起來幺?如此,也不是甚幺靠得住的朋友了。"轉念一想:"我這分傢俬一齊在他手裏,如今要同外國人打交道,除了他沒有第二個。況且他本來是這裏的道臺,如今又放了欽差,說出去的話,外國人無論如何總得顧他一點面子。我如今是漢腳的蟹,賽如瞎子一樣,除了人一步不能行;無奈,只得耐定了性,靠在他一個人身上的了。"按下張太太自己打主意不題。
且說刁邁彭回到衙門,一面又要忙交卸,一面又要預備進京陛見。一霎時又是外國人來拜,一會又要出門謝步。一回又是那裏有信來,有電報來。一回忙着回那裏信,那裏電報。真正忙得席不暇暖,人仰馬翻。少不得每天總要抽出空來到張公館坐上五分鐘或是三分鐘。張太太見了面,頂住問他"怎幺樣"?刁邁彭無非一派恫嚇之詞。張太太又問:"如何對付他們?"刁邁彭只是一口咬定:"一個錢不能給他們的。"起先張太太聽了,又把刁大人當做忠心朋友,自己怪自己那天幾乎錯怪了他。豈知一連幾天,刁邁彭來了幾次,都是這個說法。反至問他:"照此下去,幾時可了?"刁邁彭皺着眉頭,說道:"若是不給錢,要他們了,可是不容易呢!"張太太說:"刁大人,你是快走的人了,不趁在你手裏把事早點了結,到了後任手裏,叫我去找誰呢?"刁邁彭道:"昨兒省城裏已有信來,派來署事的這位候補道,我也同他見過面的。等我見了他,竭力託他就是了。"張太太一聽,事情不妙,連忙拿話頂住刁邁彭道:"一定要在刁大人手裏了結。"刁邁彭隱約其詞,似乎嫌張太太一個錢不肯放鬆,這事總不會了。張太太卻一口咬定:"要我往外拿錢可是不能。"
刁邁彭見話說不上去,只得另外打主意。當時辭了出來,回到衙門。齊巧有個保人壽的洋人,因在南京得到刁邁彭放欽差的消息,就有刁邁彭的朋友替這洋人寫了封信,叫他到蕪湖來兜攬生意。刁邁彭看朋友的分上,少不得自要照顧他些賣買。恰巧這日正從張公館回來,想不出一個哄騙張太太的法子,等到見了洋人,忽然有觸斯通,便道:"你這趟窵遠的跑來,總得替你多拉幾注賣買纔好。"洋人自然歡喜。
刁邁彭便說:"我有一個朋友,姓張,家裏很有傢俬。我薦你到他家裏去。但是我這個朋友只有女眷在家。你先到那裏,不必同他們說甚幺,停刻等我到來,有我替你拉攏,自然一說成功。"洋人更爲感激不盡,立刻問明方向,獨自先去。刁邁彭亦跟手坐了轎子趕來。
洋人先到那裏,雖有翻譯,因爲刁大人交代過,叫他不要說什幺,他只得不響。不過門上見是洋人,問那裏來的,只回了聲"道里來的"。門上人聽說是道里來的,摸不着頭腦,只得請他廳上坐了再講。一面泡茶,一面進去報知女主人。張太太聽了,只當是告他的那個外國人抄家當來了,嚇得什幺似的,連連說道:"這怎幺好!這怎幺好!你們快去先把刁大人請來,等他想個法子,先把洋人弄走了纔好。"
家人奉命,飛跑趕去,走到半路齊巧刁大人也來了。刁邁彭轎子裏看見,先說道:"我正要到你們太太這裏來。現在可是外國人來了?"家人道:"正是。"刁邁彭催轎伕快走,趕到張公館下轎,走進大廳,先向洋人拉手,說了聲"你這裏的事,一齊包在我兄弟身上,其實你也無須來得的。"洋人由翻譯傳話說道:"我是要來,我是要來。"刁邁彭未曾下轎,那個請他的家人早已趕快一步回到家裏稟報太太知道,說:"刁大人聽說洋人在此,已經趕了來了。"等到刁大人下轎到廳上同洋人說的話,張太太早已趕出來,在屏門背後聽的清清楚楚。一聽他倆所說的話,洋人說"我要來",刁大人說"你的事一齊包在我身上"這兩句,再要合拍沒有,竟是爲着打官司來的。張太太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登時魂飛天外,面上失色。
說時遲,那裏快,刁邁彭向洋人說完了兩句話,立刻起身到後頭來。一見張太太流淚滿面,一名話也說不出。刁邁彭道:"此處不便,我們到裏頭去講。"果然張太太跟刁邁彭到得裏面。張太太一把眼淚,哭着說道:"別的話不必講。自從軍門去世之後,我這裏一家一當,都在你刁大人手裏。爲今之計,弄到這個樣子,你刁大人不來救我,更指望誰來救我呢!"說罷,跪在地下,不肯起來。
刁邁彭一面讓他起,一面故意做出噯聲嘆氣的樣子,說"這是怎幺好!這是怎幺好!叫我怎幺對得起死的大哥!"一個人在客堂裏打了幾個旋身,又出來同外人嘁嘁喳喳了一回。不見洋人走,他又進來同張太太說道:"如今之計,只有一個法子,少不得我要被人家說我不避嫌疑罷了。"張太太一聽有法子好想,立刻問他是什幺法子。刁邁彭想要說出口,又頓住了不說,道:"到底不便,到底被人家說起來不好聽,只得另外打主意。張太太看他又有不肯之意,不免又把眉毛蹙起來。只見刁邁彭又在地下旋了兩三遍,把牙齒咬咬緊,說道:"這是沒有法子的事,爲朋友只得如此!我爲了朋友,就是被人家說我什幺,我究竟自己問心無愧。"旁人看他自言自語。坐立不定,都莫知其所以然,大家正在楞住的時候,忽然聽他說道:"大嫂,現在洋人不肯走,兄弟只有一個法子:等我去同洋人說,說大嫂現在剩得有限家當,其餘的因爲替軍門還虧空,早已全數抵押出去了。他若問抵押給那個,你只說我經手。但是口說無憑,你快叫帳房立刻寫好幾張抵押據,隨便寫抵給張三、李四都可以,由你畫了花押,交代給我。洋人不相信,我就拿這個給他看。我替你經手,連當鋪,連錢,連銀子,一共是二百六十七萬,你就照這個數目寫給我,可好不好?"
畢竟張太太是女流之輩,聽了此話,馬上就叫自己的帳房上來照寫。不料這帳房倒是有點忠心的,近來因見刁邁彭的行爲很覺不對,平時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過多次,無奈女主人不聽他話,也叫無可如何。此時又叫他出立憑據,他便兩眼癟煞癟煞的頂住了刁邁彭,一聲不響。後來女主人又催他,帳房只是不寫。刁邁彭何等精明,早已猜着其中用意,忙道:"貴居停這一分家當一齊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說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來,正要找個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辦事這樣鄭重,實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們做個交代罷。"刁邁彭一面說,面上卻是笑嘻嘻的。張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帳房快寫,寫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帳房想了一回,嘆了一口氣,提起筆來,一氣寫完,有些話頭怕自己寫的不合式,只得隨時請教刁大人。刁邁彭見他肯寫,也就不刁難他了。等到寫完,又逐句講給張太太聽過,催着張太太畫過字。刁邁彭道:"你們不要疑心我要這個,不過給外國人瞧過就拿回來的。"說着,便把筆據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噥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帶了翻譯自去。
刁邁彭果然來把筆據交還了張太太,叫了聲大嫂:"這個東西果然有用!把這東西給洋人看過,居然一聲不響就去了。大嫂,你暫請收好了這個,等洋人要看時,我再來問你討。"張太太道:"這又何必給我呢?刁大人收着不是一樣?"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沒你的家當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處,以爲刁邁彭拿筆據交還與張太太,一定又是從前騙蓋道運札子的手段來,豈知並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縱"之意。蓋道運的事情關係蔣撫臺,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換下來。張太太這裏,橫豎欺他是女流之輩,甕中捉鱉,是在我手掌之中。不過想做得八面玲瓏,一時破不了案,等他擺脫身子,到了外洋,張太太從那裏去找他呢。所以他當下把筆據交代之後,仍回自己的衙門,同保壽險的洋人鬼混了一陣,只說是張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無可如何,只好聽之。他卻又耽擱了兩三天,一直不到張公館。
畢竟張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請,推頭有公事。張太太少不得自己親來。刁邁彭見面之後,只說:"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個外國人是不來的了。就是你們那班姨太太,曉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齊癟了念頭了。這兩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着急的那一門?"張太太道:"我所急的非爲別事,有你刁大人在這裏一天,我自然放心,設或你刁大人動身之後,那外國人又來找起我來,卻如何是好呢?"
刁邁彭聽了此言,故意"啊唷"一聲,跌足躊躇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慮到!到底你大嫂心細!然而據我看起來,不要緊,橫豎你給我的那張抵押據在你手裏,你拿出來給他看就是了。"張太太道:"這張據應該是你拿着的,不應該在我手裏。"刁邁彭道:"我拿着不妥:一來你大嫂雖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別人說話;二來我把這筆據帶了出洋,等到洋人來了,還是沒得給他看。如今這事沒有別法想,只有你把那張假筆據拿出來,等我替你上個稟帖給上頭,預先存個案,再結結實實的找上兩箇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說話,有起事來,只要中人出場,洋人自然不來找你的了。"張太太的筆據是帶好了來的,馬上交出。又問中人是誰。刁邁彭屈指一算,後任明天好到,便約張太太三天迴音。張太太自回公館。
這裏刁邁彭等到後任接了印,便向後任說:"從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張軍門,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爲軍門去世之後,官虧私虧共有二百多萬,一齊託兄弟替他經手,把家產抵還清楚,現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訛他,所以託兄弟替他稟明上頭,並在道、縣各衙存案,以免後論。兄弟適因交卸,未曾趕得及辦理此事,現在只好費老兄的心了。"說罷,便把替張太太代擬的稟帖以及抵押據,還有捏造的人家還來的借據,一齊抄粘稟帖,請後任過目。後任因爲他是欽差,上頭聖眷優隆,將來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於他委的事,絕無推卻,趕着籤稿並送,第二天就詳了出去。諸事辦妥,方纔到張太太那裏報信。上頭的批稟來不及,只好拿了道、縣的批頭給張太太看。又講給張太太聽道:"現在你生怕我走了,沒有對證。如今好了,道里、縣裏一齊存了案,又稟了省裏三大憲,將來沒有不準的。不過批稟一時還不得回來。將來稟帖批過之後,新道臺少不得要來招呼你的。而且道里、縣裏都存了案,他倆就是活對證。他們走了,就是後任換了,有案卷存在他們衙門裏,終究賴不脫的。如今這事辦得萬妥萬當,人家只曉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決計不會來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話說,不要你出頭,道里、縣裏就會替你出頭的。你說好不好?"張太太又問那張筆據。刁邁彭道:"附在卷裏,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們守着,那是再要妥當沒有。"張太太默然不語。
刁邁彭又忙着說:"現在我就要走了,倒是我經手的帳,總要交代了纔好走。一切生意都是我手裏放出去的,一時又收不回來,少不得找個靠得住的人接我的手。"說着,便喊一聲:"來!你們把七大人請進來。"又回頭對張太太說:"這是我的堂房兄弟,就是上回薦給你在上海管事情的。我去了,只有他可以接我的手。如今先叫他進來見見大嫂,以後有什幺事情,大嫂就好當面交代他了。"說着,七大人進來了。穿的衣服並不像什幺大人老爺,簡直油頭光棍一樣。張太太此時迫於刁邁彭面子,只得同他見禮。
刁邁彭道:"我這兄弟只能總其大綱,而且他一個人亦來不及。現在兄弟又把上次問大嫂要去的幾個差官留心察看,見他們辦事都還老練,我特地挑了又挑,挑出七八個真正尖子,幾注大生意,每一處派他們一個去管理銀錢帳目。"張太太道:"他們字都不認得,當得了嗎?"刁邁彭道:"爲的是自己人,無論如何總靠得住些,就是字不認得,數目是總認得的。"因爲不夠,又把本宅的帳房一齊派了出去。刁邁彭一面分派,一面又叫拿筆硯把他經手的生意以及現派某人管理某事,仍託本宅帳房拿張八行書開了一篇細帳交代了張太太。自從張太太請他經手這些銀錢,某處生意,某處生意,不過嘴裏說得好聽,始終沒見一張合同,一張股票,一個息折。大約現寫的這片帳,在他就算是交代的了。好在張太太是女流之輩,盡着由他哄騙。至於一班帳房,一班差官,因見大家都派了事情,也就不來多嘴了。交代清楚,刁邁彭便跪下磕頭辭行,照例又叮囑了幾句。張太太少不得也說幾句客套話。然後刁邁彭拱了拱手,帶着兄弟而去。
且說刁邁彭的兄弟就是上回所說的做絲廠的擋手的刁邁昆了。這人最是滑不過。但是刁邁彭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去做,總是託了這兄弟去做。兄弟有利可圖,倒也伏伏帖帖聽他的使喚,做他的聯手。這遭刁邁彭賺了姓張的二百幾十萬銀子,自己實實在在有二百萬上腰。下餘幾十萬,這裏五萬那裏三萬,生意卻也搭的不少。其中就算這兄弟經手的絲廠略爲大些。當初原爲遮人耳目起見,不得不如此。等到後來張太太把抵押的憑據票了上頭存了案,他卻無所顧忌了。但是還怕兄弟並那張太太手下一班舊人說出他的底細,特地替兄弟捐了一個道臺,一面在上海管事,一面候選。其它張府帳房、差官等等,湊攏不過十幾個,面子上每人替他預留一個位置,其實早同擋手說明,派的都是喫糧不管事的事情,沒有一個拿得權的,不過薪水總比在張府時略爲豐潤。這班人有錢好賺,誰肯再來多嘴。歇上三五個月,有另外薦出去的,也有因爲多支薪水歇掉的。總之:不到一年,這班人一齊走光,張太太還毫無知曉。
等到張太太拿不到利錢,着急寫信到上海來追討,刁邁昆總給他一個含糊。後來張太太急了,自己趕到上海來,東打聽,也是刁家產業,西打聽,也是刁家股分,竟沒有一個曉得是姓張的資本。於是趕到絲廠裏找刁邁昆,說是進京投供去了。問問那班舊人,都說不知道。張太太又氣又急,只得住了下來。雖然沒有趕他,卻也沒有睬他。自己又是女流之輩,身旁沒有一個得力的人。乾急了兩個月,心想只得先回蕪湖,再作道理。誰知看了日子,寫了船票,正待動身,倒說忽然生起病來。張太太自到上海,一直就住的全安棧,一病病了二十來天。在蕪湖來的時候,本來帶的錢不多,以爲到了上海,無論那一注利錢收到手,總可夠用,那知東也碰釘子,西也碰釘子,一個錢沒弄到,而且還受了許多閒氣。等到想要回去,原帶來的錢早已用沒了,還虧當了一隻金鐲子,才寫的船票。後來病了二十幾天,當的錢又用得一文不剩。上海無從設法,無奈只得叫同來的底下人寫信回家取了錢來,然後離得上海。
等到一到家,刁邁昆的信也來了,說是:"剛從北京回來,大嫂已經動身。兄弟不在上海,諸多簡褻。"但是通篇並無一句提到生意之事。張太太又趕了信去,問他本錢怎幺樣,利錢怎幺樣。他一封信回來,竟推得乾乾淨淨,說:"上海絲廠以及各項生意原是君家故物,自從某年某月由大嫂抵與家兄執業,彼此早已割絕清楚。如不相信,現有大嫂在蕪湖道、縣存的案,並前署蕪湖道申詳三憲公文爲據,儘可就近一查,屆能欺騙"各等語。信後又說:"大嫂倘因一時缺乏,朋友原有通財之義,雖家兄奉使外洋,弟亦應得盡力,惟以抵出之款猶復任意糾纏,心存影射,弟雖愚昧,亦斷不敢奉拿"云云。
張太太接到這封信,氣得幾乎要死!手底下還有幾個舊人都慫恿他去告狀,當下化了幾十塊錢,託人做了一張狀子,又化了若干錢,才得遞到蕪湖道里。蕪湖道檢查舊卷,張某人的遺產早已抵到刁欽差名下,有他存案爲憑,據實批斥不準。張太太心不服,又到省裏上控。省裏叫蕪湖道查復。這個擋口,刁邁昆早已得信,馬上一個電報給他哥。他哥就從外洋一個電報給蕪湖道,說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誰做了蕪湖道,只有巴結活欽差,斷無巴結死軍門之理,因此張太太又接二連三碰了幾個釘子。不但外頭放的錢一個弄不回來,就是手裏的餘資也漸漸的銷歸烏有。因此一氣一急,又生了一場病,就此竟嗚呼哀哉了!一切成殮發喪,不用細述。
但說刁邁彭在外洋得了這個消息,心上雖是快活,然而還有一句說話道:"他那所房屋極好,我很中意,現在不曉得便宜了誰了!"
做書人做到此處,不得不把姓刁的權時擱起。單說姓張的家裏自從正太太去世,家裏只留了三個寡婦姨太太。此時公中雖然無錢,幸虧他三人還有些體己,拿出來變變賣賣,尚堪過活。而且住着一所絕好的大房子,上頭又沒有了管頭,因此以後的日子倒也甚爲安穩。
有日家裏正爲張軍門過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請了一班和尚在廳上拜懺,就把他夫婦二人的牌位用黃紙寫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這日約摸午牌時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來哭奠。正在哀哀慟哭之時,忽然外面跑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來。這人是個瘦長條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儀表甚是不俗。雖是便衣,卻也是藍寧綢袍子,天青緞馬褂,腳下粉底烏靴,看上去很像個做官模樣。家人們見他一直闖了進來,又想攔又不敢攔,便問:"老爺是那裏來的?請旁邊客廳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見他三步並做兩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聲痛哭,哭個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腳捶胸,自己口稱:"兒子不孝,不能來送你老人家的終,叫我怎幺對得住你呢!"一面數說,一面還是哭個不了。衆人聽了他的聲音,都爲奇怪,暗想:"我們軍門那裏來的這個大兒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傷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將他勸住,問他"一向在那裏,幾時來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淚,一見有三個穿素的女人,曉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口稱"姨娘"。
行禮起來歸坐,不等衆人開口,他先說道:"我今日來到這裏,我若不把話說明,你們一定要奇怪。我的母親劉氏,原是老人家頭一位姨太太。彼時老人家還在湖南帶兵。有天聽了朋友一句玩話,立時三刻逼我母親出去,一刻不能兼容。其時我母親已耽了兩個月的身孕,老人家並沒有曉得。虧得我母家彼時手裏光景還好,便把咱老孃接到長沙同住。後來等我養了下來,很寫過幾封信給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後來等到我七八歲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沒兒子的苦。不知那位曉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點了兩句,聽說老人家着實懊悔。不過此時老人家已經得缺,恐招物議,沒有敢認,然而卻是常常託人帶信,問我們母子光景如何。後來又過了十幾年,老人家已補授提督,我的母親亦去世。其時我已有二十多歲了,好容易找到從前做狼山鎮的黃軍門,曉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話說明,託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設法。黃軍門就留我住在他衙門裏;後來又帶我到鎮江,見過老人家一面。彼時正議續娶這一們姨母,原說是沒有兒子的,所以仍舊不敢認。我回家再三託黃軍門替我位置。以後每年總寄兩回銀子給我,每次三百兩,一年六百兩。娶親的那一個,又多寄了一千兩,都是黃軍門轉交的。又過了三四年,黃軍門奉旨到四川督辦軍務,就把我帶了過去。其時我已經保到都司銜候補守備。在四川住了五個年頭,接連同土匪打了兩回勝仗。總算官運還好,一保保到副將銜候補遊擊。這個擋口,想不到黃軍門去世。幸虧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給我四個營頭,叫我統帶進來。幾年家裏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幾千裏,又恐怕家裏大娘不肯認我,所以一直連封信都不敢寫。如今是有差使過來,到了漢口,碰見黃軍門的大少爺,才曉得這邊的事。心上惦記着這邊父母同已去世,不曉得家裏是個什幺樣子,所以特地趕過來看看。原來家裏還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務,那是極好的了。"
這一番話,說得三位姨太太將信將疑。大姨太太年紀最大,曉得舊事,知道張軍門是有這們一位姓劉的姨太太,爲了不好趕出去的,後天下落,亦從未見軍門提過,至於兒子,更是毫無影響了。那人見三位姨太太怔住不響,曉得他們見疑,忙從靴子裏取出一搭子信來,一面翻信,一面說道:"我的名字叫國柱,還是那年黃軍門要替我謀保舉,寫信給老人家,叫老人家替我題個名字,後來回信,就題了這'國柱'二字。這裏還有老人家親筆信爲憑,不是我可以造得來的。而且我還有一句話要預先剖明:我現在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功名也有了,老婆也娶了,兒子也養了,有現成的差事當着,手裏還混得過,決不要疑心我是想家當來的。"一面又叫跟班的把護書拿來,取出好幾件公事。據他說,全是得保舉的憑據,上頭都有他的名字,翻出來給人瞧。三位姨太太瞧了,亦似懂非懂的。當時大家便問他:"喫飯沒有?"他說:"一到這裏,才落了棧,沒有喫飯就趕了來的。"又說:"我是自己人,不用你們張羅,我也用不着客氣。至於我到此只能耽擱幾天,找和尚拜兩天懺,靈樞停在那裏,你們領我去磕一個頭。事情完了,我就要走的。"
雖然說得如此冠冕,人家總不免疑心。他自己亦懂得,趕忙喫過飯。回到寓處,取出一張五千銀子的銀票來,仍回到公館裏來,託這邊帳房裏替他到莊上去換銀子。銀子換到,馬上交出三百銀,作爲拜懺上祭之用。慢慢的又同三位姨娘講到家裏的日子,曉得公中一個錢都沒有,三位姨娘都是自喫自的,便說:"我這回銀子帶的不多,回來先拿五千銀子過來,以備公中之用。至於三位姨娘缺錢使用,等我寫信往四川再匯過來。"人家見他用錢用得如此慷慨,終究狐疑不定。
大姨太太私下便出主意,說:"他倘是真的,而且做了這們大的官,很可以叫他去出出場,到道里、縣裏去拜望拜望。人家兒子養在外頭,等到大了再回來歸宗的很多,是真是假,等他到頭碰碰去再說。如是假的,他一定不敢去見。"主意打定,趁空便同他說了。誰知他聽了此言,非但不怕,而且甚喜,說道:"我是老人家的兒子,這些地方極應該去的。雖說兒子養在外頭,長大之後歸宗的很多,但是說出去終不免叫人疑心。我想總求這邊姨娘先派個行底下人跟了我同去,等投帖的時候,務先把話說明,人家便不疑心了。等到拜過之後,我還要重新替老人家開弔哩。"
到了第二天,果然張公館裏派了兩名家丁,一名差官,過來伺候少大人拜客。道里、縣裏、營裏統通是新換的官,自從張軍門過世之後,家裏又沒有人同官場上來往,大衆都不曉得他的底細,更樂得藉此矇混過去。只有幾家土著的老鄉紳,還有往年同張府上來往的幾家鋪戶,如錢莊、票號等類,間或有兩家留心到張軍門並無兒子一層。等到家人把話說明,一來事不幹己,二來此時張府早經衰敗,久已彼此無涉,因此犯不着前來多事。等到客人拜完,家裏人沒有了疑心,便讓他家裏來住。
齊巧這位蕪湖道是個老古板,因爲張軍門從前很有點名聲,因此於這張大少爺來拜時,立刻請見,而且第三天就來回拜。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張國柱並不隱瞞,竟說明自己是"先君棄妾所生。'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此時先父母停樞未葬,還有三位庶母光景甚是拮据,說不得都是小侄之事。"又說:"小侄在外頭帶兵幾年,從前先君在日,常常寄錢給小侄使用。如今先君一死,卻再想不到他老人家有許多官虧私虧,以致把家產全數抵完。此事還是從前刁老伯經手,各衙門都有存案,料想老伯是曉得的。如今生養死葬一應大事,無論小侄有錢沒錢,事情總是要做,盡着小侄的力量去辦便了。"
蕪湖道道:"尊大人解組歸來,聽說共有好幾百萬。即使抵掉不少,看來身後之需,或不至過於竭蹶。就是幾位老姨太太手裏,諒想還可過得。再不然,這所房子,亦值得十多萬銀。"國柱道:"無論先君有無遺貲,總之,這些事情,在小侄都是義不容辭的。況且病不能侍湯藥,死不能視含殮,已經是不可爲子,不可爲人,如今再來蒐括老人家的遺產,小侄還算個人嗎!所以小侄一回來,先取五千金存在公中,以備各項用度。下去所缺若干,再到四川去匯。莫說公中無錢,就是有錢,小侄亦決計分文不動。至於賣房子一句話,更非忍言!"一番話竟說得蕪湖道大爲佩服,連連誇說:"像世兄這樣天性獨厚,能顧大局,真是難得!……"又問:"世兄少年料想讀的書不少?"張國柱回稱:"還是在黃仲節黃軍門世叔那裏讀過幾年書,經書古文統通讀過。"蕪湖道道:"我猜世兄一定是有學問的,若是沒有讀過書,決計不懂這些大道理。"說完,又連誇獎。自此,張國柱有了蕪湖道認他爲張軍門之子,而且異常看重,自然別人更無話說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走捷徑假子統營頭 靠泰山劣紳賣礦產
話說四川來的張國柱,自從蕪湖道認他爲張軍門的少爺,再加他自己又能不惜錢財,把一公館的人都籠絡得住。而且所辦的事,所說的話,無一句不在大道理上,因此衆人聽了更爲心服。他見大勢已定,便說:"老太爺、老太太靈柩停在此地,終非了局。"便與三位老姨太太商量,意思想再開一回吊,然後靈柩送回原籍。算了算,總得上萬銀子,一面打電報到四川去匯,一等錢到了,就辦此事。三位老姨太太自然無甚說得。誰知過了兩天,不見電報回來。張國柱器喪着面孔,咳聲嘆氣的走了進來,說:"老天爺同我作對,連着這一點點孝心都不叫我盡!我這人生在世界上還能做什幺事呢!"大家問他:"回電怎幺說?"他並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大家急了,又頂住問他。他說:"四川的防營,前月底奉到上頭的公事,這個月就要裁掉。我這趟出差,本是有個人替我的。我打電報去同他商量,叫他無論在那裏暫時替我挪匯七八千金,再拿我這裏的幾千湊起來,看來這件事可以做得體體面面,把老人家送回家去。那知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叫我力不從心,真正把我恨死!"大姨太太道:"老爺在世,有些手底下提拔過的人,得意的很多。現在有你大少爺在此,不怕他不認,寫幾封信出去,同他們張羅張羅,料想不至於不理。"張國柱道:"不可!不可!老人家的大事,怎幺好要人家幫忙?我雖暫時卸差,究竟還算騎在馬上的人,朝他們去開口,斷斷不可!不是怕他們疑心,我爲的是'人在人情在',如今老人家已過世三年,彼此又一直沒有通過音信,他不應酬你,固不必說;就是肯應酬,一處送上二三十兩,極多到一百兩,於我們仍舊無濟,而且還承他們這們一分情,實在有點犯不着,還是我們自己想法子好。"
過了一天,張國柱又說道:"雖然我那邊差使已經交卸,究竟我在這裏不能過於耽擱。既然錢不湊手,說不得只好'稱家有無'。況且從前已經開過吊,此時也不便再去叨擾人家。馬上找人看個日子,盡半個月之內就送柩起身。除掉幾處至好之外,其餘概不通知。"
他這半月之內,得空就往道里跑。見了蕪湖道,恭順的了不得。後來又拜在蕪湖道門下,說甚幺"門生父親去世的早,老一輩子的教訓門生聽見的不多。如今拜在門下,受老師一番陶熔,庶幾將來可以稍爲懂得做人的道理。"這種話灌在蕪湖道的耳朵裏,豈有不樂之理。曉得他四川差事已撤,目下正在爲難,自己出於至誠,送他二百銀子。不要他出名,竟替他寫信給所屬各府州、縣替他張羅,居然也弄到將近二千銀子,統通交代張國柱。張國柱自然感激。
看看動身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張國柱就在廟裏開了一天吊。凡是發有訃聞的,道臺以下,都來弔奠,到客雖然不多,而場面卻也很好。張國柱披麻帶孝,叫兩個人攙着出來給客人磕頭,拿着哭喪棒,嘴裏乾號着,居然很有個孝子模樣。因此三位老姨太太以及合公館裏人瞧着,都爲感嘆,都說:"還算我們軍門的福氣,有這們一個好兒子打發他回家。"
內中忽然有位素同張軍門要好的朋友,也是本地鄉紳,是個候補員外郎。姓劉,名存恕,獨他不十二分相信,背後裏說過幾句閒說。就有人把這話傳到張國柱耳朵裏去。當時張國柱也沒有說甚幺,但在肚皮裏打主意。
本來說明白開弔後就動身的,如今又一連耽擱了七八天還沒有動身。蕪湖道問他:"爲什幺還不動身?"他思思縮縮,要說又不肯說。蕪湖道懂得他的意思,曉得一定是錢不夠,問他是否爲此。他到此也只得實說。蕪湖道道:"如今遠水救不得近火,就是我們再幫點忙,至多再湊了幾百銀子,也無濟於事。況且你這回回去,路遠山遙,又非兩三天就可以到的。就是回家安葬,亦得開開弔,驚動驚動朋友,那一注不是錢?從前我很想叫你把房子暫時押抵頭二萬金,以辦此事,你世兄不肯。如今依我的主意,只有這們一個辦法。你世兄萬萬不可拘泥。姑且照我的說話,回去同你們老姨太太商量商量。好在尊大人現在只剩得三位老姨太太,也不消住這大房子。就是遲兩年,等你世兄有了錢,再贖亦不妨。"
張國柱聽了這番說話,心上很願意,面子上卻故意躊躇了半天,說道:"老師教訓的極是。且等門生回去同幾位庶母商量商量,當再來稟覆。但是門生還有一件事:老人家帶了這許多年的兵,又補授實缺多年,總算替皇家出過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後,連個照例的好處都還沒有辦準。小侄意思:想仗老師大力,求求上頭督、撫憲,能夠專折替先君求個恩典,或照軍營積勞病故例,從優賜卹,倘能辦到一樁,存沒均感!"說着,又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蕪湖道道:"這是世兄的一點孝心,愚兄豈有不竭力之理。不說別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帶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這裏一面就替你辦起來。大約頂快亦得好幾個月的工夫。"張國柱又重新磕頭謝過。
當天蕪湖道就留他喫飯,說是:"今天因爲開辦學堂,請了幾位紳董喫晚飯,帶着議事,就屈世兄作陪。"張國柱聽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個疑心他的劉存恕也在其內。張國柱一見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裏,牀頭上有個皮包,替我取來。"這裏一面入席,張國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給主人。張國柱把皮包接了過來,一手開皮包,一手往裏一摸,早摸出一張紙來,嘴裏說道:"今天趁諸位老伯都在這裏,小侄有件東西,要請諸位過一過目。"一面說,一面把那張紙頭遞到劉存恕手中。
劉存恕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個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欽差督辦四川軍務大臣叫他統帶營頭。公事上頭,拿他的官銜都寫的明明白白。衆人見他拿了這個出來,都莫明其用意。衆人一面傳觀,只聽得他又說道:"先君討世之後,因爲官虧,家產業已全數抵押出去,一無所有。小侄不遠數千裏趕回歸宗,耽當一切大事,自己喫了苦不算,還要賠錢。一切事情都瞞不過我們這敝老師的,老人家真能曉得小侄的苦處。因爲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語四,不說小侄回來想家當,便說小侄這個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這札子來,彼此明明心跡。"說完,隨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內,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舊在這裏陪客。
當下衆人看了他的札子,都無話說。只有蕪湖道當他是個正經人,便指着他同衆人說道:"從前他們老太爺致仕之後,聽說手裏着實好過,何以一故下來,竟其一無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來的!他所做的事,很顧大局。這趟回來,非但他老太爺的好處沒有沾着,而且再賠了好幾千兩銀子,真要算難得的了!現在想要扶他老太爺靈柩回去,一個錢沒有,如何可以動得身?我勸他暫時把房子押幾個錢動身,他還不肯。這種好兒子,真正是世界上沒有的!"衆人聽說,自然也跟着附和一回。
卻不料在席有本衙門裏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獨他一言不發。等到席散,同同事講起,說:"我辦了這幾十年的公事,甚幺沒有見過?連着照會尚且有硃筆、墨筆之分,至於下到札子,從來沒有見過有拿墨筆標日子的。凡是'札'字,總有一個紅點,臨了一圈一鉤,名字上一點一鉤,還有後頭日子都要用硃筆標過,方能算數,而且一翻過來,一定有內號戳記一個。他這個札子,一非朱標,二無內號。想是我閱歷尚淺,今天倒要算得見所未見。"他同事道:"這話我不相信。札子上的關防總是真的。"老夫子道:"關防固然是真的,難道就不許他預印空白幺?他本是黃軍門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黃軍門跟前。黃軍門過世,他還在他的營裏,這個擋口何事不可爲?不過我們心存忠厚,不當面揭破他,也就罷了。"
再說張國柱回到家裏,只說是蕪湖道的意思,要上稟帖託上頭替老人家請卹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門打點,以及部裏的化銷,至少也得四五萬金。三位老姨太太齊說:"這事固然是正辦,然而一時那裏有這些錢呢?"張國柱道:"這是老人家死後風光的事,無論如何,苦了我一個人,到處募化,也總要辦成功。"後來轉轉灣灣,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話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裏,並不是他創議。他到此時,得風就轉,連說:"若是隻爲盤送靈柩,無論如何,我總是不肯動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請卹典,數目太在了,不得不在這房子上生法。"
次日出門,仍舊託了道里的帳房朋友替他經手,竟抵了五萬銀子。蕪湖道聽見了,反說他是正辦。又說:"某人的老太爺不在了,只有三個小,又沒有孩子,一所大房子,還不是空了起來,現在抵給人家,到底好先收兩個錢用用。"跟手見了張國柱的面,又說:"你四川的差使聽說已經交卸,將來三位老姨太太回去,少不得要你養活,你沒得差使的人,如何託累得起!我們大家要好,我總得替你想個法子。"張國柱聽了這話,立刻請安,謝老師的栽培。蕪湖道道:"你一面扶柩動身,我這裏一面想法子。目下我就要進省,等你回來,大約亦就有眉目了。"按下張國柱拿了銀子,隨同三位老姨太太伴送張軍門夫妻兩具靈柩,回籍安葬不表。
且說這裏蕪湖道,果然過了兩天,因爲別事晉省,帶着替張軍門請卹典,替張國柱謀差使。從蕪湖到省,搭上了火輪船,馬上就可以到的。下船之後,先到下屬預備的公館休息了一回。隨手上院,照例先落司、道官廳。一進官廳,只見先有一個人已經坐在那裏了。看樣子,不像本省候補人員。彼此請教"貴姓、臺甫"。蕪湖道先自己說了一遍。那人忙稱:"太公祖。"自稱:"姓尹,號子崇,本籍廬州,以郎中在京供職,一向在京是住在敝嶽徐大軍機宅裏的。"
蕪湖道明白,便曉得他是綽號琉璃蛋徐大軍機的女婿了。於是又問他:"這趟出京有什幺貴幹?"尹子崇因爲同他初見面,有些祕密事情不好出口,只淡淡的說道:"有點小事情要同中丞商量商量,也沒有什幺大事情。"隨問蕪湖道道:"太公祖所管的地方可有什幺好的礦?"蕪湖道看出苗頭,估量他此番一定是爲開礦來的,便亦隨嘴敷衍了幾句。
恰巧裏頭先傳見蕪湖道。蕪湖道上去回完公事,就把張軍門身後情形以及替他求卹典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張某人原有一個棄妾所生的兒子,一直養在外頭,今年也差不多四十歲。從前跟着黃某人--黃鎮--在四川防營,保至副將銜遊擊。這人雖是武官,甚是溫文爾雅,人很漂亮,公事亦很明白。現在扶了他老人家的靈柩回籍安葬去了。但是現在四川防營已撤,張遊擊沒有了差使,可否求求老師的恩典安置他一個地方?"
原來這撫臺從前做臬司時候,同張軍門也換過帖的。官場上換帖雖不作準,只要有人說好話,那交情亦就登時不同泛泛了。撫臺原蕪湖道的話,馬上說道:"原來張某人還有個兒子,兄弟聽見了很歡喜。況且是故人之子,我們應得提拔提拔他。可巧這裏的營頭,新近被剛欽差回京,一共做掉了三個統領。
有十幾營還是張某人手裏招募的。如今他既然有這們一個好兒子,我這個差使暫不委人。你回去就寫封信給他,叫他葬事一完,趕緊回來。至於他老人家的卹典,等他到了這裏,我們再商量着辦。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還有什幺不幫忙的。"蕪湖道道:"既蒙大師賞恩典,肯照應他,職道去就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葬事辦完趕緊出來到差。"撫臺道:"如此更好。"蕪湖道退出,自去辦事不提。
後來這張國柱竟因此在安徽帶了十幾個營頭,說起來沒有一個不曉得他是張軍門的兒子的。他扶柩回籍的時候,早把三位老姨太太安頓在家。手裏有了抵房子的五萬銀子,着實寬裕,自然各事做得面面俱到了。等他在安徽帶了幾年營頭,索性託人把蕪湖的房子賣掉,又賣到好幾萬銀子入了他的私囊。倒是分出去的幾位老姨太太仗着在教,出來找過他幾次,弄掉了幾千銀子,此外卻一直太平無事。不必細述。
如今且說同蕪湖道在官廳子上碰見的尹子崇,等到蕪湖道見了下來,撫臺方纔請他。他還沒有來的時候,撫臺就皺着眉頭對巡捕說:"他只管天天往我這裏跑些什幺?誰不曉得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一定要把他這塊招牌掮出來做什幺呢?而且琉璃蛋的聲名也不見得怎樣!"正說着,尹子崇進來了。撫臺是有侍郎銜的,尹子崇是郎中,少不得按照部裏司官見堂官的體制,見面打躬,然後歸坐。撫臺雖不喜歡他,但念他是徐大軍機的姑爺,少不得總須另眼看待。
尹子崇當下先開口說道:"司官昨兒晚上又接到司官岳父的信,叫司官把這邊的事情趕緊料理料理清楚,料理清楚了,就叫司官回當差。過年上半年謁陵,下半年又有萬壽,叫司官不要錯過了機會。"撫臺道:"世兄這邊除掉礦務事情,還有別的事嗎?"尹子崇道:"不瞞大人說,就這善祥公司的事,司官就有點來不及了。司官創辦這個公司的時候,說明白招股六十萬,先收一半。雖不是司官的錢,司官卻很費張羅。就是司官的岳父,也幫着寫過幾封信,纔有這個局面。不要說礦是好的。但是三十萬銀子已經用完了,下餘的一半股分,人家都不肯往外拿。"
撫臺道:"只要礦好,眼看着這公司將來一定發財的。再加以令岳大人的聲望罩在那裏,你世兄又是盤盤①大才,調度有方,還怕不蒸蒸日上嗎。下餘的一半股分,只要寫信催他們往外拿就是了。利錢既不少人家的,將來發財又可操券,人家還有什幺不放心的。"尹子崇道:"不瞞大人說,這件事壞在司官過於要好,實事求是,所以才弄得股東里頭有了閒話,銀子不肯往外拿。"撫臺聽了詫異道:"這又奇了!倒要請教請教。"尹子崇道:"當初纔開創的時候,司官就立意事事省儉,所以自從開創到如今,所有的官利一齊都沒有付。原說是等到公司獲利之後,補還他們,原不想少他們的。不料他們都不願意,把後頭的股本就此掯住不付。"撫臺道:"呀!原來有此一層。現在你世兄的意思打算怎幺樣呢?開礦本是件頂好的事,不但替中國挽回利權,而且養活窮人不少,若是半途而廢,豈不可惜!現在你世兄有令岳大人的面子,還是勸人家趕緊把股本交齊,或者再招蒙新股。況且這個礦明擺着是個發財的事情,料想人家不至於不肯來。但是兄弟有一句話說:"利錢總應該發給他們。俗語說得好:'將本求利。'有了利錢,人家自然踊躍了。"
①盤盤:大貌。《世說新語·賞譽下》劉孝標註引《續晉陰秋》:"大才盤盤謝家安"。
尹子崇聽了撫臺的這番說話,臉上忽然一紅,好象有許多說話一時說不出口的。停了半天,方搭訕着說道:"大人教訓原極是。但是司官的岳父有信來叫司官回京,不願司官再經手這個事情。況且近來兩個月,先招的股本用完,後頭的一半人家又不肯拿出來,司官已經經手墊了好幾萬銀子下去,所以也急於擺脫此事,能夠早脫身一天好一天。"撫臺道:"照閣下的意思想怎幺樣呢?"尹子崇道:"司官亦得回去同股東商量起來看。"
撫臺見無甚說得,只得端茶送客,等到送客回來,又跺着腳朝着手下人說:"我們中國人真正孱頭,沒有一件事辦得好的!起初總是說得天花亂墜,向人家招股。等到股本到了手,爛嫖爛賭,利錢亦不給人家。隨後事情鬧糟了,他又不願意幹了。現在也不曉得他打什幺主意!我沒有這大工夫陪他!再來不見!"手下人答應着。不在話下。
且說尹子崇這回上院,原有句話要同撫臺商量的,後來被撫臺幾句話頂住,使他不能開口,便也沒精打彩,回到善祥公司裏。幾個公司裏的同事接着問:"那事回過中丞沒有?方纔那個洋人又來過了。他的意思,這件事一定要中丞預聞,①總得中丞答應了他,以後他到這裏開起礦來,大家可以格外聯絡些。"尹子崇道:"這洋人怎幺這樣糊塗!他不相信我,他一定要撫臺答應他他才肯買,我就是不肯折這口氣!你告訴他:這個公司是我姓尹的開創的,姓尹的有什幺事,自有姓徐的擔當!他撫臺能夠怎樣?若說他撫臺不答應,叫他同我老丈去說!我如今賣定這礦!至於洋人怕撫臺掣他的肘,不肯保護他,問撫臺可有幾個腦袋,敢得罪外國人!"
①預聞:預問、干預。
尹子崇正在一個人說得高興,一回那個買礦的洋人又來了,後頭還跟着一個通事。尹子崇一見洋人來了,直急的屁滾尿流,連忙滿臉堆着笑,站起身拉手讓坐,又叫跟班的開洋酒,開荷蘭水,拿點心,拿雪茄煙請他喫。當由洋人先同他帶來通事咕嚕了幾句,通事就過來問尹子崇:"同撫臺碰過頭沒有?"尹子崇道:"這個礦是我姓尹的手裏開辦的,一切事他作不了我的主。況且還有敝嶽徐大軍機在裏頭。將來你們接了手,盡着這一分省分,任憑你愛到那裏開採,你就到那裏去開採。我們可是怕他不保護?只怕他沒有這個膽子。依我說,你們儘管放心去幹。有什幺說話,你索性來同我講,等我去同我們老丈講,包你千妥萬當。"通事當把這話翻譯給外國人聽了。外國人又咕唧了一回,通事又同尹子崇說道:"我們敝洋東的意思,說這個公司雖是你尹先生創辦的,但你尹先生只算得一個商人。就是敝洋東,他也不過是個商人。雖然是一個願賣,一個願買。然而內地非租界可比,華商同洋商斷不能私相授受。爲的這開礦的事是要到內地來的:洋商尚不準在內地開設洋棧,豈有準他在內地亂開礦的道理。況且還有一說:就是在租界上華商把賣買倒給了洋商,或是單掛他的牌子,也得到領事公館裏去註冊。如今我們敝洋東走到內地來接你的賣買,怎能夠不經兩邊官長的手就能作準呢。你們中國人說起來總說外國人如何不講情理,如何不守條約,這件事,敝洋東的意思一定要兩邊官長都簽了字,他才肯接手。"
尹子崇聽他的這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自在。通事早把他的命意統通告訴了洋人;再加他那副惱悶的情形,就是通事不翻給外國人聽,外國人也早已猜着了。那洋人的心上豈不明白:這事倘或經了撫臺,除非這撫臺是尹子崇一流人物,才肯把這全省礦產賣給外人,任憑外人前來開挖,中國官一問不問。倘或這撫臺是稍微有點人心的,唸到主權不可盡失,利源不可外溢,是沒有不來阻擋的。只要撫臺不答應他,這事就辦不成功。所以一回回要尹子崇把這事上下打通,方肯接手。至於尹子崇雖說是徐大軍機的女婿,然而全省礦產即關係全省之事,撫臺是一省之主,事關國體,倘若撫臺執定不肯,就是軍機大臣也奈何他不得。
尹子崇剛剛聽了撫臺一番說話,曉得拿這話同他去講,一定不成,然而面子上又不肯坍臺,只好處處拉好了丈人,叫洋人不要聽撫臺的話,有話只同他講,他好去同他丈人去講。不料這洋人乃是明白事體的,執定不肯。尹子崇恐怕事情弄僵,公司的事擺脫不得還是小事,第一是把公司賣給外國人,至少也得他們二百萬銀子;除掉歸還各股東股本外,自己很可穩賺一注錢財。因此被他搭上了手,決計不肯放鬆。
閒話少敘。且說當時洋人聽了尹子崇的話,也曉得他此中爲難,心上暗暗歡喜。一人自想:"公司雖然接辦不來,弄他幾文也是好的。他有個軍機大臣的好親戚,還怕沒有人替他拿錢嗎?"於是笑嘻嘻的就要告辭。尹子崇還是苦苦留住不放,一定要商量商量。那洋人腦筋一轉,計上心來,連忙坐下聽他說話。尹子崇無非還是前頭一派說話,自己拍着胸脯,說道:"你們這些人爲什幺一點膽子都沒有,一定要撫臺答應纔算數!他的官做得長做不長都在咱老丈手裏。不是說句狂話:我們做出來的事,他敢道得一個'不'字!他要吱一吱,立刻端掉他的缺!還怕沒有人來做!"
通事不響,洋人只是笑。尹子崇又催通事問洋人。通事問過洋人,回稱:"只要你丈人徐大軍機肯簽字也是一樣。"尹子崇道:"肯簽字!一定包在我手裏。"洋人道:"既然如此,尹先生幾時進京,我們同着一塊進京。倘若徐大軍機不肯簽字,非但我這趟進京的盤纏要你認,諒是我這趟由上海到安徽的盤纏以及到了這裏幾多天的澆用,①都是要你認的。"
①澆用:澆,指飲食。澆用,即指飲食等費用。
通事說一句,尹子崇應一句。因他說的有"一同進京"一層,尹子崇道:"這層暫時倒可不必。等我先進京,把老頭子運動起來,彼時再打電報給你們,然後你們再進京不遲。但是一件:事情不成,一切盤纏等等自然是我的。設或事情成功了,你們又翻悔起來,叫我去找誰呢?"洋人道:"彼此是信義通商,那有騙人的道理。"尹子崇道:"但是口說無憑,你總得付幾成定銀擺在這裏,方能取信。"洋人想了一回,問道:"付多少呢?如果是我翻悔,說不得定錢罰去;倘你翻悔,或是竟其辦不成功,怎幺一個議罰呢?"尹子崇道:"我是決計不翻悔的。"洋人道:"你雖如此說,我們章程總得議明在先,省得後論。"
尹子崇道:"是極,是極。"於是躊躇了一回,先要洋人付二成。又說:"這全省的礦,總共要你二百四十萬銀子,也總算克己的了。二成先付四十八萬。"洋人嫌多。後來說來說去,全省的礦一概賣掉,總共二百萬銀子,先付二成四十萬。洋人只答應付半成五萬。又禁不住尹子崇甜言蜜語,從五萬加到先付十萬,即日成交。先由尹子崇簽字爲憑,限五個月交割清楚。如其尹子崇運動不成,以及半途翻悔,除將原付十萬退出外,還須加三倍作罰。
此時,尹子崇一心只盼望成功,洋人當天付銀子,凡洋人所說的話,無不一一照辦,事情一齊寫在紙上,自己簽字爲憑。寫好之後,尹子崇等不及明天,當時就把自己的花押畫了上去,意思就想跟着洋人要到寓處去拿錢。洋人說:"我的錢一齊存在上海銀行裏。既然答應了你,早晚總得給你的。橫豎事情已經說好了,我在這裏也沒有什幺耽擱,明天就回上海。你們可以派個人一塊兒跟我到上海拿銀子去。"
尹子崇聽了,心上雖然失望。無奈暫時忍耐,把那張籤的字權且收回。又回頭同公司人說:"叫誰去收銀子呢?"想來想去,無人可派,只得自己去走一遭。當同洋人商量,後天由他自己同往上海,定銀收清之後,他亦跟手前赴北京。洋人應允,自回寓所。這裏尹子崇也不知會股東,便把公司裏的人一概辭掉,所以公司辦的事情一概停手。又把現在租的大房子回掉,另外借人家一塊地方,但求掛塊招牌,存其名目而已。凡是自己來不及乾的,都託了一個心腹替他去幹,好讓他即日起身。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兩天到了上海。收到洋人銀子,把那張籤的字交給洋人。洋人又領他到領事跟前議了一回。此時尹子崇只求銀子到手,千依百順,那是再要好沒有。他本是個闊人,等到這筆昧心錢到手之後,越發鬧起標勁來,無非在上海四馬路狂嫖爛賭,竭辦報效好幾萬,不必細表。
他來的時候,正是五月中旬,如今已是六月初頭。依他的意思,還要在上海過夏,到秋涼再進京,實實在在是要在上海討小。有班謬託知已的朋友,天天在一塊兒打牌喫酒,看他錢多,覷空弄他幾個用用,所以不但他自己不願走,就是這班朋友也不願意要他走。
後來,還是他自己看見報上說是他丈人徐大軍機因與別位軍機不和,有摺子要告病。他自己自從到了上海,一直嫖昏,也沒有接過信,究竟不曉得老丈告病的話是真是假。算了算,洋人限的日子還有三個多月,事情盡來得及。但是一件:老丈果真告病,那事卻要不靈。心上想要打個電報到京裏去問問。又一想自己從到上海,老丈跟前一直沒有寫過信,如今憑空打個電報去,未免叫人覺得詫異。左思右想,甚是爲難。後來幸虧他同嫖的一個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先打個電報進京,只問老頭子身體康健與否,不說別的。他便照樣打去。第二天得到舅爺的回電,上寫着"父病痢"三個字。尹子崇一想,他老丈是上了歲數的人了,又是抽大煙,是禁不起痢的,到此他才慌了,只得把娶妾一事暫擱一邊,自己連夜搭了輪船進京。所有的錢,五成存在上海。二成匯到家裏,上海玩掉了一成,自己卻帶了一成多進京。
當下急急忙忙,趕到京城。總算他老丈命不該絕,喫了兩帖藥,痢疾居然好了。尹子崇到此把心放心。但是他老丈總共有三個女婿:那兩個都是正途出身,獨他是捐班,而且小時候,仗着有錢,也沒有讀過什幺書,至今連個便條都寫不來。因此徐大軍機不大歡喜他。他見了丈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羞槐,賽如鋸了嘴的葫蘆一般,不問不敢張嘴。如今爲賣礦一事,已在洋人面前誇過口,說他回京之後,怎幺叫丈人簽字,怎樣叫丈人幫忙,鬧得一天星斗。誰知到京之後,只在丈人宅子裏幹做了兩個月的姑爺,始終一句話未曾敢說。看看限期將滿,洋人打了電報進京催他,他至此方纔急的了不得,一個人走出走進,不得主意。如此者又過了十幾天。買礦的洋人也來了,住在店裏,專門等他,不成功好拿他的罰款,更把他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
自古當:"情急智生。"他平時見老丈畫稿都是一畫了事,至於所畫的是件什幺公事是向來不問的。尹子崇雖然學問不深,畢竟聰明還有,看了這樣,便曉得老丈是因爲年紀大了,精神不濟的原故,這件事倒很可以拿他朦一朦。又幸虧他那些舅爺當中有兩位平時老子不給他們錢用,大家知道老姊丈有錢,十兩、八兩,一百、八十,都來問他借,因此這尹子崇丈人跟前雖不怎樣露臉,那些使他錢的舅爺卻是感激他的,所以郎舅當中彼此還說得來。尹子崇也曾把這賣礦一事同他舅爺談過,幾個舅爺都一力攛掇他成功,將來多少總得沾光幾文。當下大家都曉得尹子崇被洋人逼的爲難,都來替他出主意。
後來還虧他一個頂小的舅爺,這年不過一十九歲,年紀雖小,心思最靈,仗着他父親徐大軍機的喜歡他,他便幫着出壞主意,言明事成之後,酬謝他若干。尹子崇自然應允。他先把外頭安排停當,然後回去運動老頭子。曉得老頭子同前門裏一個什幺寺的和尚要好,空閒了常常往這寺裏跑。這寺裏的當家和尚,會詩會畫,又會替人家拉皮條。他既同徐大軍機做了一人之交,惹得那些走徐大軍機門路的都來巴結這和尚。而且和尚替人家拉了皮條,反絲毫不着痕跡,因爲徐大軍機相信他,總說他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慈悲爲主,凡是和尚託的人情,無論如何,總得應酬他。和尚做的這些事,雖然瞞得過老大人,卻是滿不過少大人。幸虧這和尚見了少大人甚是客氣,反藉着別的事情替少大人出點力,以爲求容之地。這些少大人雖然明知道他的所爲,因爲念他平日人還恭順,亦就不肯在老頭子跟前揭穿他的底子。這番尹子崇小舅爺替他出的主意,就靠在這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曉得少大人有此一番作爲,便也不敢怠慢。檢了空日,備了一桌素齋,預先自己到府邀請徐大人這日赴宴。徐大軍機自然立刻應允。到了那天,徐大軍機朝罷無事,便坐了車子一直徑去,見了和尚,談詩談畫,風雅得很。正談得高興頭上,尹子崇先同小舅爺趕到寺裏,說是伺候老爺子來的。徐大軍機並不在意。和尚見了,竭辦拉攏,說道:"備一桌素齋,本來嫌人少;如今你二位到這裏,陪陪老大人,那是再好沒有的了。"二人亦謙遜了一回。
老和尚丟下他二人,仍去同老頭子談天。才談得幾句,忽然聽得窗子後頭一陣洋琴的聲音。和尚耳尖,聽了先問香火道:"這是誰又在那裏弄這個東西?"香火道:"就是前天來的那位外國王爺。"和尚道:"叫別的師傅陪陪他,不要怠慢了人家。我這裏陪徐大人,沒工夫去招呼他,就說我不在家就是了。"香火答應着出去。這個擋口,尹子崇郎舅兩個也已出去。徐大軍機便問:"這外國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和尚道:"人倒是很好的一個,也是在教。他的教原同我們釋教差仿不多,都是一心向善的。他自從到京之後,一直就住在他們公使館裏。前頭到過寺裏一次,是我出去陪他的。我雖然不會他們的說話,有了通事傳話,都是一樣的。這人彈得一手好洋琴,還會做做外國詩。有一部什幺外國人詩集,當中選刻他的詩很不少,可惜都是外國字,我們不認得。倘若懂得他們的文理,同他唱和唱和,結交一個海外詩友,倒是一樁極妙之事!"
徐大軍機道:"你既然說得他如此好,爲什幺不請他來會會呢?"和尚道:"講起外交的禮節,他既來了,原應該我自己去接他的。況且他也是王爺之分,非同尋常可比。但是難得今天你大人有空,我們正想借此談談心,所以讓他們去陪他也是一樣的。"徐大軍機道:"停刻我們還要在這裏喫飯,倘若被他闖進來,反爲不美。我看還是請他來會會的好。如果他沒有喫飯,就讓他一塊兒喫素齋,我們的禮信總到的了。"和尚巴不得這一聲,立刻丟下徐大軍機,自己去請。
一霎時只見和尚在前頭走,洋人在當中,尹子崇郎舅兩個跟在後頭。洋人身旁還有一個人,想必是通事了。進屋之後,徐大軍機先站起來同他拉手,他亦趕着探帽子。徐大軍機一見兒子、女婿都跟在後頭,便說了聲"你們倒同他先會過了。"和尚連忙湊熱鬧,說道:"虧得請他進來。他剛纔見少大人、尹姑爺,把他樂的了不得,正商量着一同來見你老大人哩。"當下分賓歸坐。寒暄得不到三五句,和尚恐怕問出破綻來,急急到外間調排桌椅,催他們入座。從前,徐大軍機在寺裏喫飯,都是一張方桌,同這當家和尚兩個人對面坐的。如今多了四個人,六人三對面,方桌亦還坐得下,再不然,加張圓桌面子也坐得很舒服,很寬展了。那知和尚竟不其然,只見他對着香火說道:"徐大人常常來的,外國人還是頭一遭哩。一時頭上,素番菜來不及辦,就拿這中國菜請他,似乎覺得不恭敬些。現在我一個法子,你們到西書房裏把那張大菜桌子,那些椅子都搬過來,用大菜傢伙喫中國菜。我們依他一樣,他總不能說我什幺了。"一霎時,調排已定,隨請入座。徐大軍機走到外間一看,只見擺的是很長桌子。和尚便說:"徐大人,咱們今天是中西合壁:這邊底下是主位,密司忒薩坐在右首,他同來這位劉先生坐在左手。靠着主人右手這一位,在他們外國人算是頭一席,所以你老大人無須同他客氣的。"當下坐定之後,和尚又叫開洋酒、荷蘭水。洋人不會用筷子,又替他換了刀叉。當下說說笑笑,都是些不相干的話。徐大人找出多少話來應酬他,都是少大人,尹姑爺同着翻譯替他支吾的。
等到喫過一大半,約摸徐老頭兒有點倦意,不曉得洋人同翻譯說了幾句什幺話,翻譯便同少大人說:"我們敝洋東極其仰慕徐大人,從前沒有到中國時候,就常常見人提起徐大人的名字的。他現在跟着我們中國人,亦很認得幾個中國字。"和尚急忙插口道:"認得了中國字,將來就好做中國詩了。只是我們不認得洋字,不會看他的詩,實在抱愧得很。"和尚說的話大家亦沒有理會。那通事劉先生又說道:"敝洋東的意思,想求大人把大人的名字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給他看。"徐大軍機聽了大喜,立刻叫拿筆硯。又見洋人從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大迭的厚洋紙,上頭還寫着洋字,花花綠綠的,看了亦不認得。通事把這一迭紙接過來送到徐大軍機面前,說道:"敝洋東嫌中國紙不牢,身上一搓就要破的,請大人把三個字寫在這張紙上。"徐大軍機此時絲毫不加思索,立刻戴上老花眼鏡,提起筆來,把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端端整整寫了出來。通事拿回給洋人看過。洋人又咕嚕了兩句,通事又把那迭紙梟去幾張,重新送到徐大軍機面前,說道:"敝洋東想求大人照樣再替他寫三個字。前頭寫的是他自己留着當古玩珍藏;這寫的,他要帶到外國去,把這三個字印在他的書當中。"和尚又幫着敷衍道:"想是這位外國詩翁今天即席賦詩,定歸把他今天碰見老大人一齊都做了進去,所以要把老大人的名字刻在他的詩稿當中,這倒是海外揚名的。"和尚一面說,徐大軍機早已寫完,又傳到洋人手中。洋人拿起來往身上一藏,然後仍舊喫酒喫菜。和尚見事弄好,便丟了眼色給香火,催廚房趕緊出菜。
一霎席散,讓少大人、尹姑爺陪了洋人到西書房裏喫茶,他自己招呼徐大軍機。徐大軍機又坐了半天,喝了兩杯茶,方纔坐車先自回去。至此和尚方纔踱到西書房來,正見少大人在那裏指手劃腳,自己稱揚自己哩。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洋務能員但求形式 外交老手別具肺腸
話說老和尚把徐大軍機送出大門登車之後,他便踱到西書房來。原來洋人已走,只剩得尹子崇郎舅兩個。他小舅爺正在那裏高談闊論,誇說自己的好主意,神不知,鬼不覺,就把安徽全省礦產輕輕賣掉。外國人簽字不過是寫個名字,如今這賣礦的合同,連老頭子亦都簽了名字在上頭,還怕他本省巡撫說什幺話嗎。就是洋人一面,當面瞧見老頭子簽字,自然更無話說了。
原來,這事當初是尹子崇弄得一無法想,求叫到他的小舅爺。小舅爺勾通了洋人的翻譯,方有這篇文章。所有朝中大老的小照,那翻譯都預先弄了出來給洋人看熟,所以剛纔一見面,他就認得是徐大軍機,並無絲毫疑意。合同例須兩分,都是預先寫好的。明欺徐大軍機不認得洋字,所以當面請他自己寫名字;因系兩分,所以叫他寫了又寫。至於和尚一面,前回書內早已交代,無庸多敘。當時他們幾個人同到了西書房,翻譯便叫洋人把那兩分合同取了出來,叫他自己亦簽了字,交代給尹子崇一分,約明付銀子日期,方纔握手告別。尹子崇見大事告成,少不得把弄來的昧心錢除酬謝和尚、通事二人外,一定又須分贈各位舅爺若干,好堵住他們的嘴。
閒文少敘。且說尹子崇自從做了這一番偷天換日的大事業,等到銀子到手,便把原有的股東一齊寫信去招呼,就是公司生意不好,喫本太重,再弄下去,實實有點撐不住了。不得已,方纔由敝嶽作主,將此礦產賣給洋人,共得價銀若干。"除墊還他經手若干外,所剩無幾,一齊打三折歸還人家的本錢,以作了事。股東當中有幾個素來仰仗徐大軍機的,自然聽了無甚說得,就是明曉得喫虧,亦所甘願。有兩個稍些強硬點的,聽了外頭的說話,自然也不肯干休。
常言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尹子崇既做了這種事情,所有同鄉京官裏面,有些正派的,因爲事關大局,自然都派尹子崇的不是;有些小意見的,還說他一個人得了如許錢財,別人一點光沒有沾着,他要一個人安穩享用,有點氣他不過,便亦攛掇了大衆出來同他說話。專爲此事,同鄉當中特地開了一回會館,尹子崇卻嚇得沒敢到場。後來又聽聽外頭風聲不好,不是同鄉要遞公呈到都察院裏去告他,就是都老爺要參他。他一想不妙,京城裏有點站不住腳,便去催逼洋人,等把銀子收清,立刻卷卷行李,叩別丈人,一溜煙逃到上海。恰巧他到上海,京城的事也發作了,竟有四位御史一連四個摺子參他,奉旨交安徽巡撫查辦。信息傳到上海,有兩家報館裏統通把他的事情寫在報上,拿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他一想,上海也存不得身,而且出門已久,亦很動歸家之念,不得已,掩旗息鼓,徑回本籍。他自己一人忖道:"這番賺來的錢也儘夠我下半世過活的。既然人家同我不對,我亦樂得與世無爭,回家享用。"
於是在家一過過了兩個多月,居然無人找他。他自己又自寬自慰,說道:"我到底有'泰山'之靠,他們就是要拿我怎樣,總不能不顧老丈的面子。況且合同上還有老丈的名字,就是有起事情來,自然先找到老丈,我還退後一層,真正可以無須慮得。"一個人正在那裏盤算,忽然管家傳進一張名片,說是縣裏來拜。他聽了這話,不禁心上一怔,說道:"我自從回家,一直還沒有拜過客,他是怎幺曉得的?"既然來的,只得請見。這裏執帖的管家還沒出去,門上又有人來說:"縣裏大老爺已經下轎,坐在廳上,專候老爺出去說話。"尹子崇聽了,分外生疑。想要不出去見他,他已經坐在那裏等候,不見是不成功的,轉念一想道:"橫豎我有靠山,他敢拿我怎樣!"於是硬硬頭皮,出來相見。誰料走到大廳,尚未同知縣相見,只見門外廊下以及天井裏站了無數若干的差人。尹子崇這一嚇非同小可!
此時知縣大老爺早已望見了他了,提着嗓子,叫子一聲"尹子翁,兄弟在這兒。"尹子崇只得過來同他見面。知縣是個老猾吏,笑嘻嘻的,一面作揖,一面竭力寒暄道:"兄弟直到今日才曉得子翁回府,一直沒有過來請安,抱歉之至!"尹子崇雖然也同他周旋,畢竟是賊人膽虛,終不免失魂落魄,張皇無措。作揖之後,理應讓客人炕上上首坐的,不料一個不留心,竟自己坐了上面。後來管家上來遞茶給他。叫他送茶,方纔覺得。臉上急得紅了一陣,只得換座過來,越發不得主意了。
知縣見此樣子,心上好笑,便亦不肯多耽時刻,說道:"兄弟現在奉到上頭一件公事,所以不得不親自過來一趟。"說罷,便在靴筒子當中抽出一角公文來。尹子崇接在手中一看,乃是南洋通商大臣的札子,心上又是一呆,及至抽出細瞧,不爲別件,正爲他賣礦一事,果然被四位都老爺聯名參了四本,奉旨交本省巡撫查辦。本省巡撫本不以爲然的,自然是不肯幫他說話。不料事爲兩江總督所知,以案關交涉,正是通商大臣的責任,頓時又電奏一本,說他擅賣礦產,膽大妄爲,請旨拿交刑部治罪。上頭准奏。電諭一到,兩江總督便飭藩司遴選委員前往提人。誰知這藩司正受過徐大軍機栽培的,便把他私人、候補知縣毛維新保舉了上去。這毛維新同尹府上也有點淵源,爲的派了他去,一路可以照料尹子崇的意思。等到到了那裏,知縣接着。毛維新因爲自己同尹子崇是熟人,所以讓知縣一個人去的。及至尹子崇拿制臺的公事看得一大半,已有將他拿辦的說話,早已嚇呆在那裏,兩隻手拿着札子放不下來。
後來知縣等得長久了,便說道:"派來的毛委員現在兄弟衙門裏。好在子翁同他是熟人,一路上倒有照應。轎子兄弟已經替子翁預備好了,就請同過去罷。"幾句話說完,直把個尹子崇急得滿身大汗,兩隻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吱吱了半天,才掙得一句道:"這件事乃是家嶽籤的字,與兄弟並不相干。有什幺事,只要問家嶽就是了。"知縣道:"這裏頭的委曲,兄弟並不知道。兄弟不過是奉了上頭的公事,叫兄弟如此做,所以兄弟不能不來。如果子翁有什幺冤枉,到了南京,見了制臺儘可公辯的,再不然,還有京裏。況且裏頭有了令岳大人照應,諒來子翁雖然暫時受點委曲,不久就可明白的。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毛某人明天一早就要動身的,我們一塊去罷。"
尹子崇氣的無話可說,只得支吾道:"兄弟須得到家母跟前稟告一聲,還有些家事須得料理料理。準今天晚上一準過去。"知縣道:"太太跟前,等兄弟派人進去替你說到了就是了。至於府上的事,好在上頭還有老太太,況且子翁不久就要回來的,也可以不必費心了。"尹子崇還要說別的,知縣已經仰着頭,眼睛望着天,不理他;又拖着嗓子叫:"來啊!"跟來的管家齊齊答應一聲"者"。知縣道:"轎伕可伺候好了?我同尹大人此刻就回衙門去。"底下又一齊答應一聲,回稱:"轎伕早已伺候好。"知縣立刻起身,讓尹子崇前頭,他自己在後頭,陪着他一塊兒上轎。這一走,他自己還好,早聽得屏門背後他一班家眷,本已得到他不好的消息,如今看他被縣裏拉了出去,賽如綁赴菜市口一般,早已哭成一片了。尹子崇聽着也是傷心,無奈知縣毫不容情,只得硬硬心腸跟了就走。
霎時到得縣裏,與毛委員相見。知縣仍舊讓他廳上坐,無非多派幾個家丁、勇役輪流拿他看守。至於茶飯一切相傳,自然與毛委員一樣。畢竟他是徐大軍機的女婿,地方官總有三分情面,加以毛委員受了江寧藩臺的囑託,公義私情,二者兼盡:所以這尹子崇甚是自在。當天在縣衙一宵,仍是自己家裏派了管家前來伺候。第二天跟着一同由水路起身。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已到南京。毛委員上去請示,奉飭交江寧府經廳看管,另行委員押解進京。擱下不表。
且說毛維新在南京候補,一直是在洋務局當差,本要算得洋務中出色能員。當他未曾奉差之前,他自己常常對人說道:"現在喫洋務飯的,有幾個能夠把一部各國通商條約肚皮裏記得滾瓜爛熟呢?但是我們於這種時候出來做官,少不得把本省的事情溫習溫習,省得辦起事情來一無依傍。"於是單檢了道光二十二年"江寧條約"抄了一遍,總共不過四五張書,就此埋頭用起功來,一念唸了好幾天,居然可以背誦得出。他就到處向人誇口,說他念熟這個,將來辦交涉是不怕的了。後來有位在行朋友拿他考了一考,曉得他能耐不過如此,便駁他道:"道光二十二年定的條約是老條約了,單念會了這個是不中用的。"他說:"我們在江寧做官,正應該曉得江寧的條約。至於什幺'天津條約'、'煙臺條約',且等我兄弟將來改省到那裏,或是諮調過去,再去留心不遲。"那位在行朋友曉得他是誤會,雖然有心要想告訴他,無奈見他拘墟不化,說了亦未必明白,不如讓他糊塗一輩子罷。因此一笑而散。
卻不料這毛維新反於此大享其名,竟有兩位道臺在制臺前很替他吹噓說:"毛令不但熟悉洋務,連着各國通商條約都背得出的,實爲牧令①中不可多得之員。"制臺道:"我辦交涉也辦得多了,洋務人員在我手裏提拔出來的也不計其數,辦起事情來,一齊都是現查書。不但他們做官的是如此,連着我們老夫子也是如此。所以我氣起來,總朝着他們說:'我老頭子記性差了,是不中用的了。你們年輕人很應該拿這些要緊的書念兩部在肚子裏。'一天念熟一頁,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頁,化上三年功夫,那裏還有他的對手。無奈我嘴雖說破,他們總是不肯聽。寧可空了打麻雀,逛窯子,等到有起事情來,仍然要現翻書起來,真正氣人!今天你二位所說的毛令既然肯在這上頭用功,很好,就叫他明天來見我。"
①牧令:描地方長官。
原來,此時做江南制臺的,姓文,名明,雖是在旗,卻是個酷慕維新的。只是一樣:可惜少年少讀了幾句書,胸中一點學問沒有。這遭總算毛維新官運享通,第二天上去,制臺問了幾句話,虧他東扯西拉,盡然沒有露出馬腳,就此委了洋務局的差使。
這番派他到安徽去提人,稟辭的時候,他便回道:"現在安徽那邊,聽說風氣亦很開通了。卑職此番前去,經過的地方,一齊都要留心考察考察。"制臺聽了,甚以爲然。等到回來,把公事交代明白,上院稟見。制臺問他考察的如何,他說:"現在安徽官場上很曉得維新了。"制臺道:"何以見得?"他說:"聽說省城裏開了一丬大菜館,三大憲都在那裏請過客。"制臺道:"但是喫喫大菜,也算不得開通。"毛維新面孔一板,道:"回大人的話,卑職聽他們安徽官場上談起那邊中丞的意思說,凡百事情總是上行下效,將來總要做到叫這安徽全省的百姓,無論大家小戶,統通都爲喫了大菜纔好。"制臺道:"喫頓大菜,你曉得要幾個錢?還要什幺香檳酒、啤酒去配他。還有些酒的名字,我亦說不上來。貧民小戶可喫得起嗎。"
制臺的話說到這裏,齊巧有個初到省的知縣,同毛維新一塊進來的,只因初到省,不大懂得官場規矩,因見制臺只同毛維新說話,不理他,他坐在一旁難過,便插嘴道:"卑職這回出京,路過天津、上海,很喫過幾頓大菜,光喫菜不喫酒亦可以的。"他這話原是幫毛維新的。制臺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眼睛往上一楞,說:"我問到你再說。上海洋務局、省裏洋務局,我請洋人喫飯也請過不止一次了,那回不是好幾千塊錢!你曉得!"回頭又對毛維新說道:"我兄弟雖亦是富貴出身,然而並非絝絝一流,所謂稼穡之艱難,尚還略知一二。"毛維新連忙恭維道:"這正是大帥關心民瘼,才能想得如此周到。"
文制臺道:"你所考察的,還有別的沒有?"毛維新又問道:"那邊安慶府知府饒守的兒子同着那裏撫標參將的兒子,一齊都剪了辮子到外洋去遊學。恰巧卑職趕到那裏,正是他們剃辮子的那一天。首府饒守曉得卑職是洋務人員,所以特地下帖邀了卑職去同觀盛典。這天官場紳士一共請了三百多位客。預先叫陰陽生挑選吉時。陰陽生開了一張單子,挑的是未時剃辮大吉。所請的客,一齊都是午前穿了吉服去的,朝主人道過喜,先開席坐席。等到席散,已經到了吉時了。只見饒守穿着蟒袍補褂,帶領着這位遊學的兒子,亦穿着靴帽袍套,望空設了祖先的牌位,點了香燭,他父子二人前後拜過,稟告祖先。然後叫家人拿着紅氈,領着少爺到客人面前,一一行禮,有的磕頭,有的作揖。等到一齊讓過了,這才由兩個家人在大廳正中擺一把圈身椅,讓饒守坐了,再領少爺過來,跪在他父親面前,聽他父親教訓。大帥不曉得:這饒守原本只有這一個兒子;因爲上頭提倡遊學,所以他自告奮勇,情願自備資斧,叫兒子出洋。所以這天撫憲同藩、臬兩司以及首道,一齊委了委員前來賀喜。只可憐他這個兒子今年只有十八歲,上年臘月才做親,至今未及半年,就送他到外洋去。莫說他小夫婦兩口子拆不開,就是饒守自己想想,已經望六之人了,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怎幺捨得他出洋呢。所以一見兒子跪下請訓,老頭子止不住兩淚交流,要想教訓兩句,也說不出話了。後來衆親友齊說:'吉時已到,不可錯過,世兄改裝也是時候了。'只見兩個管家上來,把少爺的官衣脫去,除去大帽,只穿着一身便衣,又端過一張椅子,請少爺坐了。方傳剃頭的上來,拿盆熱水,撳住了頭,洗了半天,然後舉起刀子來剃。誰知這一剃,剃出笑話來了。只見剃頭的拿起刀來,磨了幾磨,譁擦擦兩聲響,從辮子後頭一刀下去,早已一大片雪白露出來了。幸虧卑職看得清切,立刻擺手,叫他不要再往下剃,趕上前去同他說:'再照你這樣剃法,不成了個和尚頭嗎?外國人雖然是沒有辮子,何嘗是個和尚頭呢?'當時在場的衆親朋友以及他父親聽卑職這一說,都明白過來,一齊罵剃頭的,說他不在行,不會剃,剃頭的跪在地下,索索的抖,說:'小的自小喫的這碗飯,實在沒有瞧見過剃辮子是應該怎幺樣剃的。小的總以爲既然不要辮子,自然連着頭髮一塊兒不要,所以纔敢下手的。現在既然錯了,求求大老爺的示,該怎幺樣,指教指教小的。'卑職此時早已走到饒守的兒子跟前,拿手撩起他的辮子來一看,幸虧剃去的是前劉海,還不打緊,便叫他們拿過一把剪刀來,由卑職親自動手,先把他辮子拆開,分作幾股,一股一股的替他剪了去,底下還替他留了約摸一寸多光景,再拿刨花水前後刷光,居然也同外國人一樣了。大帥請想:他們內地真正可憐,連着出洋遊學想要去掉辮子這些小事情,都沒有一個在行的。幸虧卑職到那裏教給他們,以後只好用剪刀剪,不好用刀子剃,這才大家明白過來,說卑職的法子不錯。當天把個安慶省城都傳遍。聽說參將的兒子就是照着卑職的話用剪刀的。第二天卑職上院見了那邊中丞,很蒙獎勵,說:'到底你們江南無辮子游學的人多,這都是制憲的提倡,我們這裏還差着遠哩。'"
文制臺聽了別人說他提倡學務,心上非凡高興。當時只因談的時候長久了,制臺要緊喫飯,便道:"過天空了我們再談罷。"說完,端茶送客,毛維新只得退出,趕着又上別的司、道衙門,一處處去賣弄他的本領。不在話下。
且說這位制臺本是個有脾氣的,無論見了什幺人,只要官比他小一級,是他管得到的,不論你是實缺藩臺,他見了面,一言不合,就拿頂子給人碰,也不管人家臉上過得去過不去。藩臺尚且如此,道、府是不消說了,州、縣以下更不用說了,至於在他手下當差的人甚多巡捕、戈什,喝了去,罵了來,輕則腳踢,重則馬捧,越發不必問的了。
且說有天爲了一件甚幺公事,藩臺開了一個手摺拿上來給他看。他接過手摺,順手往桌上一撩,說道:"我兄弟一個人管了這三省事情,那裏還有工夫看這些東西呢!你有什幺事情,直截痛快的說兩句罷。"藩臺無法,只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摺上的情節約略擇要陳說一遍。無如頭緒太多,斷非幾句話所能了事,制臺聽到一半,又聽得不耐煩了,發狠說道:"你這人真正麻煩!兄弟雖然是三省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這樣子要我兄弟管起來,我就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說着,掉過頭去同別位道臺說話,藩臺再要分辯兩句他也不聽了。藩臺下來,氣的要告病,幸虧被朋友們勸住的。
後來不多兩日,又有淮安府知府上省稟見。這位淮安府乃是翰林出身,放過一任學臺,後來又考取御史,補授御史,京察一等放出來的。到任還不到一年,齊巧地方上出了兩件交涉案件,特地上省見制臺請示。恐怕說的不能詳細,亦就寫了兩個節略,預備面遞。等到見了面,同制臺談過兩句,便將開的手摺恭恭敬敬遞了上去。制臺一看是手摺,上面寫的都是黃豆大的小字,便覺心上幾個不高興,又明欺他的官不過是個四品職分,比起藩臺差遠了,索性把手摺往地下一摔,說道:"你們曉得我年紀大,眼睛花,故意寫了這小字來蒙我!"那淮安府知府受了他這個癟子,一聲也不響。等他把話說完,不慌不忙,從從容容的從地下把那個手摺拾了起來。一頭拾,一頭嘴裏說:"卑府自從殿試,朝考以及考差、考御史,一直是恪遵功令,寫的小字,皇上取的亦就是這個小字。如今做了外官,倒不曉得大帥是同皇上相反,一個個是要看大字的,這個只好等卑府慢慢學起來。但是今時這兩件事情都是刻不可緩的,所以卑府才趕到省裏來面回大帥,若等卑府把大字學好了,那可來不及了。"制臺一聽這話,便問:"是兩件什幺公事!你先說個大概。"淮安府回道:"一件爲了地方上的壞人賣了塊地基給洋人,開什幺玻璃公司。一樁是一個包討債的洋人到鄉下去恐嚇百姓,現在鬧出人命來了。"
制臺一聽,大驚失色道:"這兩樁都是個關係洋人的,你爲什幺不早說呢?快把節略拿來我看!"淮安府只得又把手摺呈上。制臺把老花眼鏡帶上,看了一遍。淮安府又說道:"卑職因爲其中頭緒繁多,恐怕說不清楚,所以寫好了節略來的。況且洋人在內地開設行棧,有背約章;就是包討帳,亦是不應該的,況且還有人命在裏頭。所以卑府特地上來請大帥的示,總得禁阻他來纔好。"
制臺不等他說完,便把手摺一放,說:"老哥,你還不曉得外國人的事情是不好弄的幺?地方上百姓不拿地賣給他,請問他的公司到那裏去開呢?就是包討帳,他要的錢,並非要的是命。他自己尋死,與洋人何干呢?你老兄做知府,既然曉得地方有些壞人,就該預先禁止他們,拿地不準賣給外國人才是。至於那個欠帳的,他那張借紙怎幺會到外國人手裏?其中必定有個緣故。外國人頂講情理,決不會憑空詐人的。而且欠錢還債本是分內之事,難道不是外國人來討,他就賴着不還不成?既然如此,也不是什幺好百姓了。現在凡百事情,總是我們自己的官同百姓都不好,所以纔會被人家欺負,等到事情鬧糟了,然後往我身上一推,你們算沒有事了。好主意!"
原來這制臺的意思是:"洋人開公司,等他來開;洋人來討帳,隨他來討。總之:在我手裏,決計不肯爲了這些小事同他失和的。你們既做我的屬員,說不得都要就我範圍,斷斷乎不準多事。"所以他看了淮安府的手摺,一直只怪地方官同百姓不好,決不肯批評洋人一個字的。淮安府見他如此,就是再要分辨兩句,也氣得開不出口了。制臺把手摺看完,仍舊摔還給他。淮安府拾了,稟辭出去,一肚皮沒好氣。
正走出來,忽見巡捕拿了一張大字的片子,遠望上去,還疑心是位新科的翰林。只聽那巡捕嘴裏嘰哩咕嚕的說道:"我的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他老人家喫着飯他來了。到底上去回的好,還是不上去回的好?"旁邊一個號房道:"淮安府才見了下來,只怕還在簽押房裏換衣服,沒有進去也論不定。你要回,趕緊上去還來得及。別的客你好叫他在外頭等等,這個客是怠慢不得的!"那巡捕聽了,拿了片子,飛跑的進去了。這時淮安府自回公館不題。
且說那巡捕趕到簽押房,跟班的說:"大人沒有換衣服就往上房去了。"巡捕連連跺腳道:"糟了!糟了!"立刻拿了片子又趕到上房。才走到廊下,只見打雜的正端了飯菜上來。屋裏正是文制臺一迭連聲罵人,問爲什幺不開飯。巡捕一聽這個聲口,只得在廊檐底下站住。心上想回,因爲文制臺一到任,就有過吩咐的,凡是喫飯的時候,無論什幺客人來拜,或是下屬稟見,統通不準巡捕上來回,總要等到喫過飯,擦過臉再說:無奈這位客人既非過路官員,亦非本省屬員,平時制臺見了他還要讓他三分,如今叫他在外面老等起來,決計不是道理。但是違了制臺的號令,倘若老頭子一翻臉,又不是玩的,因此拿了名帖,只在廊下盤旋,要進又不敢進,要退又不敢退。
正在爲難的時候,文制臺早已瞧見了,忙問一聲:"什幺事?"巡捕見問,立刻趨前一步,說了聲"回大帥的話,有客來拜。"話言未了,只見拍的一聲響,那巡捕臉上早被大帥打了一個耳刮子。接着聽制臺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初怎幺吩咐的!凡是我喫着飯,無論什幺客來,不準上來回。你沒有耳朵,沒有聽見!"說着,舉起腿來又是一腳。
那巡捕捱了這頓打罵,索性潑出膽子來,說道:"因爲這個客是要緊的,與別的客不同。"制臺道:"他要緊,我不要緊!你說他與別的客不同,隨你是誰,總不能蓋過我!"巡捕道:"回大帥:來的不是別人,是洋人。"那制臺一聽"洋人"二字,不知爲何,頓時氣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裏半天。後首想了一想,驀地起來,拍撻一聲響,舉起手來又打了巡捕一個耳刮子;接着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是誰!原來是洋人!洋人來了,爲什幺不早回,叫他在外頭等了這半天?"巡捕道:"原本趕着上來回的,因見大帥喫飯,所以在廊下等了一回。"制臺聽了,舉起腿來又是一腳,說道:"別的客不準回,洋人來,是有外國公事的,怎幺好叫他在外頭老等?糊塗混帳!還不快請進來!"
那巡捕得了這句話,立刻三步並做二步,急忙跑了出來。走到外頭,拿帽子探了下來,往桌子上一摔,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說人頭,誰亦沒有他大,只要聽見'洋人'兩個字,一樣嚇的六神無主了!但是我們何苦來呢?掉過去,一個巴掌!翻過來,又是一個巴掌!東邊一條腿,西邊一條腿!老老實實不幹了!"正說着,忽然裏頭又有人趕出來一迭連聲叫喚,說:"怎幺還不請進來!……"那巡捕至此方纔回醒過來,不由的仍舊拿大帽子合在頭上,拿了片子,把洋人引進大廳。此時制臺早已穿好衣帽,站在滴水檐前預備迎接了
原來來拜的洋人非是別人,乃是那一國的領事。你道這領事來拜制臺爲的什幺事?原來制臺新近正法了一名親兵小隊。制臺殺名兵丁,本不算得大不了的事情,況且那親兵亦必有可殺之道,所以制臺纔拿他如此的嚴辦。誰知這一殺,殺的地方不對:既不是在校場上殺的,亦不是在轅門外殺的,偏偏走到這位領事公館旁邊就拿他宰了。所以領事大不答應,前來問罪。
當下見了面,領事氣憤憤的把前言述了一遍,問制臺爲什幺在他公館旁邊殺人,是個什幺緣故。幸虧制臺年紀雖老,閱歷卻很深,頗有隨機應變的本領。當下想了一想,說道:"貴領事不是來問我兄弟殺的那個親兵?他本不是個好人,他原是'拳匪'一黨。那年北京'拳匪'鬧亂子,同貴國及各國爲難,他都有分的。兄弟如今拿他查實在了,所以纔拿他正法的。"領事道:"他既然通'拳匪',拿他正法亦不冤枉。但是何必一定要殺在我的公館旁邊呢?"制臺想了一想,道:"有個原故,不如此,不足以震服人心。貴領事不曉得這'拳匪'乃是扶清滅洋的,將來鬧出點子事情來,一定先同各國人及貴國人爲難,就是於貴領事亦有所不利。所以兄弟特地想出一條計來,拿這人殺在貴衙署旁邊,好教他們同黨瞧着或者有些怕懼。俗語說得好,叫做'殺雞駭猴',拿雞子宰了,那猴兒自然害怕。兄弟雖然只殺得一名親兵,然而所有的'拳匪'見了這個榜樣,一定解散,將來自不敢再與貴領及貴國人爲難了。"領事聽他如此一番說話,不由得哈哈大笑,獎他有經濟,辦得好,隨又閒談了幾句,告辭而去。
制臺送客回來,連要了幾把手巾,把臉上、身上擦了好幾把,說道:"我可被他駭得我一身大汗了!"坐定之後,又把巡捕、號房統通叫上來,吩咐道:"我喫着飯,不准你們來打岔,原說的是中國人。至於外國人,無論什幺時候,就是半夜裏我睡了覺,亦得喊醒了我,我決計不怪你們的。你們沒瞧見剛纔領事進來的神氣,賽如馬上就要同我翻臉的,若不是我這老手三言兩語拿他降伏住,還不曉得鬧點什幺事情出來哩。還擱得住你們再替我得罪人嗎!以後凡是洋人來拜,隨到隨請!記着!"巡捕、號房統通應了一聲"是"。
制臺正要進去,只見淮安府又拿着手本來稟見,說有要緊公事面回,並有剛剛接到淮安來的電報,須得當面呈看。制臺想了想,肚皮裏說道:"一定仍舊是那兩件事。但不知這個電報來,又出了點什幺岔子?"本來是懶怠見他的,不過因內中牽涉了洋了,實在委決不下,只得吩咐說"請"。
霎時淮安府進來,制臺氣吁吁的問道:"你老哥又來見我做什幺?你說有什幺電報,一定是那班不肖地方官又鬧了點什幺亂子,可是不是?"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這個電報卻是個喜信?"制臺一聽"喜信"二字,立刻氣色舒展許多,忙問道:"什幺喜信?"淮安府道:"卑府剛纔蒙大人教訓,卑府下去回到寓處,原想照着大人的吩咐,馬上打個電報給清河縣黃令,誰知他倒先有一個電報給卑府,說玻璃公司一事,外國人雖有此議,但是一時股分不齊,不會成功。現在那洋人接到外洋的電報,想先回本國一走,等到回來再議。"制臺道:"很好!他這一去,至少一年半載。我們現在的事情,過一天是一天,但願他一直耽誤下去,不要在我手裏他出難題目給我做,我就感激他了。那一樁呢?"
淮安府道:"那一樁原是洋人的不是,不合到內地來包討帳。"制合一聽他說:"洋人不是",口雖不言,心下卻老大不以爲然,說:"你有多大能耐,就敢排揎起洋人來!"於是又聽他往下講道:"地方上百姓動了公憤,一哄而起,究竟洋人勢孤,……"制臺聽到這裏,急的把桌子一拍道:"糟了!一定是把外國人打死了!中國人死了一百個也不要緊;如今打死了外國人,這個處分誰耽得起!前年爲了'拳匪'殺了多少官,你們還不害怕嗎?"
淮安府道:"回大帥的話;卑府的話還未說完。"制臺道:"你快說!"淮安府道:"百姓雖然起了一個哄,並沒有動手,那洋人自己就軟下來了。"
制臺皺着眉頭,又把頭搖了兩搖說道:"你們欺負他單身人,他怕喫眼前虧,暫時服軟,回去告訴了領事,或者進京告訴了公使,將來仍舊要找咱們倒蛋的。不妥!不妥!"淮安府道:"實實在在是他自己曉得自己的錯處,所以才肯服軟的。"制臺道:"何以見得?"淮安府道:"因爲本地有兩個出過洋的學生,是他倆聽了不服,鬨動了許多人,同洋人講理,洋人說他不過,所以才服軟的。"
制臺又搖頭道:"更不妥!這些出洋回來的學生真不安分!於他毫不相干,就出來多事。地方官是昏蛋!難道就隨他們嗎?"淮安府道:"他倆不過找着洋人講理,並沒有滋事。雖然鬨動了許多人跟着去看,並非他二人招來的。"制臺道:"你老哥真不愧爲民之父母!你總幫好了百姓,把自己百姓竟看得沒有一個不好的,都是他們洋人不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班刁民!動不動聚衆滋事,挾制官長!如今同洋人也是這樣。若不趁早整頓整頓,將來有得纏不清楚哩!你且說那洋人服軟之後怎幺樣?"淮安府道:"洋人被那兩個學生一頓批駁,說他不該包討帳,於條約大有違背。如今又逼死了人命,我們一定要到貴國領事那裏去告的。"
制臺聽了,點了點頭道:"駁雖駁得有理,難道洋人怕他們告嗎?就是告了,外國領事豈有不幫自己人的道理。"淮安府道:"誰知就此三言兩語,那洋人竟其頓口無言,反倒託他通事同那苦主講說,欠的帳也不要了,還肯拿出幾百銀子來撫卹死者的家屬,叫他們不要告罷。"制臺道:"咦!這也奇了!我只曉得中國人出錢給外國人是出慣的,那裏見過外國人出錢給中國人。這話恐拍不確罷?"淮安府道:"卑府不但接着電報是如此說,並有詳信亦是剛纔到的。"制臺道:"奇怪!奇怪!他們肯服軟認錯,已經是難得了;如今還肯撫卹銀子,尤其難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我看很應該就此同他了結。你馬上打個電報回去,叫他們趕緊收篷,千萬不可再同他爭論別的。所謂'得風便轉'。他們既肯陪話,又肯化錢,已是莫大的面子。我辦交涉也辦老了,從沒有辦到這個樣子。如今雖然被他們爭回這個臉來,然而我心上倒反害起怕來。我總恐怕地方上的百姓不知進退,再有什幺話說,弄惱了那洋人,那可萬萬使不得!俗語說得好,叫做'得意不可再往'。這個事可得責成你老哥身上。你老哥省裏也不必耽擱了,趕緊連夜回去,第一彈壓住百姓,還有那什幺出洋回來的學生,千萬不可再生事端。二則洋人走的時候,仍是好好的護送他出境。他一時爲理所屈,不能拿我們怎樣,終究是記恨在心的。拿他周旋好了,或者可以解釋解釋。我說的乃是金玉之言,外交祕訣。老哥,你千萬不要當做耳旁風!你可曉得你們在那裏得意,我正在這裏提心吊膽呢!"淮安府只得連連答應了幾聲"是"。然後端茶送客,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慎邦交紆尊禮拜堂 重民權集議保商局
卻說江南官場上自從這位賢制軍一番提倡,於是大家都明白他的宗旨所在,是見了洋人,無論這樣人如何強硬,他總以柔媚手段去迎合他,抱定了"釁不我開"四個字的主義,敷衍一日算一日,搪塞一朝算一朝。制臺如此,道、府不得不然;道、府如此,州、縣越發可想而知了。
幾個月前頭,不知那裏死掉一個外國有名的教士。這教士在中國歲數也不少了,一年到頭,勸人爲善,卻着實做些好事。偶爾地方上出了甚幺民教不和的案件,只要這位教士到場,任你事情如何棘手,亦無不迎刃而解的。所以各省的大吏亦都感激他。後來奏聞朝廷,不但屢次傳旨嘉獎,而且還賞過他頂戴、匾額。由外洋進來傳教的,總算數一數二的了。誰知皇天不佑好人,他年紀並不大,忽然得了一病就此嗚呼哀哉。他們在教的人開什幺追悼會、紀念會,自有一番典禮,不用細表。
單說這位制臺大人,從前因辦交涉也受過他的好處,此時聽見他的凶信,立刻先打了一個電報,足足有好幾百字,去慰唁他的夫人、兒子,又特地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同着本省洋務局老總胡道臺,帶了吊禮,坐了輪船,前去弔唁。一直等到送過教士的夫人、兒子回國,方纔回來。自有此一番舉動,大衆愈加曉得,不但同在世的洋人往來酬應必不可少,就是吊死送葬一切禮信也不能免的。因此便有些州、縣望風承旨,藉着應酬外國人以爲巴結制臺地步。
目下單說江寧府首府該管的一個六合縣。這六合縣在府北一百一十五里,離着省城較近,自然信息靈通。此時做這六合縣知縣的乃是湖南人氏,姓梅,名颺仁,號子賡,行二。這人小的時候,諸事顢顢頇頇,不求甚解。偶然人家同他說句話,人家說東,他一定纏西;人家說南他一定纏北。因此大家奉他一個表號,叫他做"梅二纏夾"。幸喜他凡事雖然纏夾,只有讀書做八股卻還來得,居然到二十歲上掙得一名秀才,到二十七歲上又掙得一名舉人。有人說:他前一科就該得意的了,只因爲一首八韻詩,是"平平平仄仄"平起的,後四韻忘記了,卻又鬧個"仄仄平平仄",變成功仄起的了。因此,房官看到那裏,圈不下去,就打了下來。批語上拿他三篇文章贊他天花亂墜,只可惜詩上倒了韻,不能呈薦,着實替他惋惜。等到出榜之後,梅颺仁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不禁氣憤填膺,不怪自己錯了韻,反罵主司去取不公,嘆自己"文章憎命"。當時有他一個同窗聽了他的話,便駁他道:"子賡,你的文章並沒有薦到主司跟前,也不是你文章做得不好,是你詩上弄錯了韻,出了岔子,是怪不得別人的。"梅颺仁至此方纔明白過來,曉得自己粗心所致。只是他命中註定有個舉人,到了下一科,便是他發達的那年,自古道:"福至心靈",三場完畢,沒有出岔子,等到出榜,居然高高的中了。
梅颺仁的父親單名一個蔚字,是個候選通判。此時正跟了一位出使英國大臣鳳大人做隨員在上海。沒有等到聽見兒子的喜信,十天前頭,就跟了欽差坐了公司船起身。他父親的爲人生性愛小,歡喜佔便宜。離了上海還沒有三天,這日正值風平浪靜,他一人飯後無事,便踱出來到處閒逛。後來走到一間房艙門裏,齊巧這艙裏的外國客人,因事到隔壁艙裏同別的客人談天,忘記把自己艙門帶上。這梅蔚看了看艙內無人,又見那張外國牀上放着一個很大的皮包。他曉得外國人每逢出門,凡是緊要的東西以及銀錢等類都是放在這皮包裏頭的,他便動了垂涎之念,也不管自己是何職分,並是何身價,且忘記自己這趟跟着欽差出洋還是替國家增光來的,還是替國家丟臉來的,此時都不在唸,一心一意只想偷他一票,以爲:"我此時身在外洋,就是破了案,也沒有人認得是我的。"主意打定,便躡手躡腳掩入房中,把個皮包提了就走。一提提到自家那間艙內,急忙將門掩上,想把皮包打開來看,誰知又是鎖着的,後來好容易拿小刀子把皮包劃破了,把裏面的東西一齊抖出,誰知這皮包內只有一卷字紙、幾本破書、兩個"金四開",此外一無所有。他看了雖然失望,因想兩個"金四開"也值得好幾文錢,總算意外之財,這趟賣買未曾白做,便也甚是開心。後來那個失落皮包的客人當時雖然也着實尋找,後來找不着,又因所失甚微,隨亦沒有追究,所以未曾破案。
船上因爲他是中國欽差的隨員,每逢喫飯,都叫他跟着欽差一塊兒喫大菜。用的傢伙,什幺刀叉等類,有些都是金子打的,黃澄澄的着實可愛,而且也很值錢。他看了這個,又捨不得了,每逢喫飯,總要偷人家一兩件小傢伙。而且非但他一個,連他的同事,一位候選知府,也同他一個脾氣。當時船上因爲差的東西多了,查來查去,方纔查出是中國欽差隨員老爺們乾的事。那船上的洋人便氣極了,不准他們再到大餐間裏去喫飯。欽差也曉得了,面子上很難爲情,私底下叫了他二人過來,着實申飭他二人一頓。梅颺仁的父親還不服,說道:"咱們中國的錢被他們外洋弄去的也不少了,趁此拿他點東西也樂得的。"欽差聽了格外生氣。到了倫敦,就想諮送他回國的,因爲接到電報,曉得他的兒子中舉,因此才擱了下來。後來還鬧出許多笑話,下文再表。
目下單說這梅颺仁中舉之後,接到他父親從英國寄回來的家信,自然有一番歡喜說話;接着又勉勵他,無非叫他潛心舉業,預備明年會試。末後說到自己,還要自己信口胡吹,說他自到外洋辦理交涉,同洋人如何接洽,洋人如何相信他,欽差如何倚重他。好在沒有對證,騙騙自己的兒子罷了。"信上還說:"我的底子不過通判,將來保舉雖然可靠,然而一保同知,再保知府,三保道員,其中甚費周章,而且耽誤時日。"意思想叫兒子把家裏的幾畝薄田,還有幾處市房,一齊盤給人家,拿出錢來,等兒子明年上京會試的時候,替他上兌捐一個分省補用知府,如此一保便成道員,似乎來的快些。梅颺仁得信之後,遵照辦理。
等到事情辦妥,已經過了新年,急急起身,跟了大幫舉子上京會試。頭二場幸喜沒出岔子。到了第三場,他每策①止限定三百字,不知怎幺一個不留心,多拽了一張,鬧了一個曳白①。他急了,便胡湊亂湊,把這條策多湊了一頁。雖然沒有被帖,然而每篇都是三百字,這篇鬧了個"大肚皮",文理又不甚貫串,自然就喫了這大肚皮虧了。等到出榜,名落孫山,心上好不懊惱。一面急忙忙想替老人家把官捐好,便即出京。
①策:考試時以問題出之於第(冊),令應舉者作答,稱爲"策問",簡稱策,後來成爲一種文體。
①曳白:白紙上隻字未寫叫曳白,考試時交白卷或跳頁未寫,也叫曳白。
齊巧這年山西鬧荒,開辦急賑。忽有人同他說起:"目下只要若干銀子,捐一個大八成知縣,馬上就得了缺。"他聽說不覺心上一動,說:"老人家的保舉總在三年之後,等到開保的前頭再給他報捐也不爲遲,何如我此刻先拿這錢自己捐個大八成知縣?倘或選得一個好缺,這兩年之內,先賺上幾萬銀子,也未可知。"主意打定,便把老子的事情閣起,先辦自己的事。果然天從人願,不到半年,便選到江南做實缺知縣去了。總算他官運亨通,一選就選到江南六合縣知縣。到省的時候還是前任制臺手裏。前任制臺是個老古板,見面之後,問了幾句話,梅颺仁都是老老實實回答的。前任制臺喜歡他,說他是書生本色,因此並不留難,馬上就叫藩臺掛牌,飭赴新任。到任之後,公事一切尚稱順手,過了半年,無甚差錯。制臺既是古板,有些性情,同洋人交涉的事件,自不免就要據理直爭,不肯隨便了事,因此洋人在他手中不甚得意。上憲既如此,做下屬的也想以氣節自見,都要批駁洋人一兩件事情,以爲表見之地。
這梅颺仁的爲人,雖然沒有什幺大閱歷,然而上司的意旨卻也不敢不留心;既留了心,還有什幺不照着辦的。六合縣在內地,同洋人來沒有什幺交涉。一天有個教民欠了人家的錢不還,被他抓住了理,打了這教民一頓。這教民本來是個不安分的,所以教士並不來保護他。梅颺仁因此揚揚自得,便上了一個稟帖,以顯他的能耐。齊巧前任制臺奉旨來京,未曾來得及批他這個稟帖,已經交卸,後任就是現在這位媚外的新制臺了。在拉管卷內看見這個稟帖,心上老大不高興,便說:"朝廷敦崇睦誼,視教民如赤子,不憚三令五申,叫地方官極力保護,該令豈無聞知?乃膽敢虐待教民,又復砌詞瀆稟,以爲見好地步,實屬糊塗廖妄!除嚴行申飭外,並記大過三次,以爲妄啓外釁者戒!"不倫不類,罵了下來。梅颺仁接着一看,賽如一盆冷水從頭頂上直澆下來,心想:"前任制憲是如此,後任制憲又是如此,真正叫我們做屬員的爲難死了!但爲今之計:當王者貴,少不得跟着改變從前的宗旨,或者還可立腳。"
凡是初次出來做官的人,沒有經過風浪,見了上司下來的札子,上面寫着什幺違幹、未便、定予嚴參等字樣,一定要嚇的慌做一團,意思之間,賽如上司已經要拿他參處的一般。後來請教到老夫子,老夫子譬解給他聽,說:"這是照例的話句,照例的公事,總是如此寫的。"頭一次他聽了,還當是老夫子寬慰他的話,等到二次、三次弄慣了,也就膽子放大,不以爲奇了。又凡是做官的人,如在運氣頭上,一帆風順的時候,就是出點小岔子,說無事也就無事。倘若正在高興頭上,有人打他一下悶棍,無論大小事件,他喫了這個癟子,心思登時不靈,手足也就登時無措了。
目下單表這梅颺仁到任已經半年,各種什面都算見過,再加制憲垂青,公事順手,雖然他的爲人平時有點顢頇,因在運氣頭上,倒也並不覺得。只可惜忽然換了上司,變了局面,結結實實一釘子碰了下來,正是上文所說的,"在高興頭上,被人打了一下悶棍",登時弄得兩眼漆黑,走頭無路。一回又想做好官:"索性同上司去碰上一碰,就是革職,也博個強項聲名。"一回又想:"自己巴結到這個官,也很不容易,而且缺分又好。倘或同上頭鬧翻了,莫說參官,就是撤任,在省裏閒空起來,這是何犯着呢!況且這捐官的錢原是預備替老人家過班的,如今還沒有補上這個空子,已經把功名丟掉,怎幺對得住老人家呢。"有此幾個講究,少不得就要委曲下來,改換自己的宗旨。照此看來,人家雖稱他爲"纏夾先生,"其實他並不纏夾。但是他自從受了這個癟子,少不得氣焰登時矮了半截,不但精神委頓,舉止張皇,就是說話也漸漸的言無倫次了。六合離省城最近,制臺一舉一動,都有耳報神前來報給他的。他見制臺是如此舉動,越發懊悔他自己的從前所爲,只因矯枉過正,就不免鬧出笑話來了。
南京城裏回子頂多,因此這六合的地方也就不少。有天一個回子被一個人扭到衙門裏喊冤。喊冤的人叫盧大,回子叫馬二。盧大控告馬二,說被馬二一拳頭打掉他一個門牙,淌了若干的血。同馬二評理,馬二不服,掄起拳頭,接連又是三拳,現在腰裏膀上都受了重傷,所以扭來求大老爺伸冤。
其時,正值梅大老爺早堂未散,一聽是鬥毆小事,合吩咐把兩造帶到案前跪下。梅大老爺先把名字問個明白,然後又追問爲什幺彼此打架。盧大尚未開口,馬二先搶着說。才說得一句"回大老爺的話",梅大老爺曉得他是被告行兇打人的人,心上先有三分不願意,他便把眼睛一楞,拿驚堂木一拍,罵了聲"忘八蛋!老爺還沒有問到你,用你插嘴!"兩邊差役一見老爺動氣,便一齊吆喝:"不準多嘴!"老爺至此,方纔細問盧大端的。
盧大道:"小的在南街上王公館裏管廚。王公館的主人喜歡喫燒鴨子。這馬二店裏,油雞、燒鴨子、鹹水鴨子都有。小的整天上街買菜,總到他店裏買半隻燒鴨子。這天買了菜回來,又到他店裏,小的就拿菜籃子往他櫃檯一擺,他就同小的翻起來了。小的同他講理,說:'我同你也算老主顧了,就是借你的櫃檯擺擺籃子也不打緊,用不着這個樣子。'"
梅大老爺說:"是啊,他怎幺樣呢?"盧大道:"他把眼睛一豎,說道:'別的事情咱同你講朋友,這個可來不得!'"梅大老爺道:"你怎幺說呢?"盧大道:"我說:'我的籃子擺末已經擺了,收不回去的了。你待怎幺我的?'青天大老爺!這馬二聽到這裏,也不同小的再說什幺,便伸過來一拳頭。小的一個不防備,早把小的的門牙打下來了,現在還在這裏尚血哩。小的趕着問他爲什幺打人,他舉手又是三拳,這可把小的打壞了。"
梅大老爺一聽這話,便把驚堂木一拍,臉上露着一團怒氣,指着馬二罵道:"好個混帳王八蛋!他借你櫃檯擺擺籃子,什幺大不了的事!你膽敢行兇打人,這還了得!"說着,就伸手到籤筒裏去抓籤,想打馬二的板子。
那馬二急了,便在地下碰頭,說道:"我的老爺!你聽明白了再動氣,小的是在教啊。"梅颺仁上次原是因爲打了教民,碰了制臺釘子,這番一聽"在教"二字,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忙從籤筒裏先把那隻手收了回來,心上獨自想道:"好險呀!幾乎鬧出點事情來!"一面拿袖子擦頭上的汗,一面又吩咐馬二快說。說話時,那梅大老爺的臉色已經平和了許多,就是問話的聲音也不像先前之疾言厲色了。當下只聽得馬二回道:"大老爺明鑑:小的從老祖宗下來一直在教。"梅颺仁道:"原來你是世代在教。你們教裏的規矩我曉得的。快起來,快起來,不要你跪着說話。"於是馬二站立在公案西邊,原告盧大倒反跪在下面。
只聽馬二又回:"小的櫃檯借給他擺擺籃子,原不打緊。大老爺可曉得他籃子裏是些什幺。"梅颺仁道:"是些什幺?"馬二道:"請大老爺問盧大。"盧大接口道:"籃子裏有什幺,有他媽媽的肉!"梅颺仁把驚堂木一拍,道:"公堂之上,由你信口罵人,看來就不是個安分東西。給我打嘴!"左右一聲吆喝,登時幾個人上來,猶如鷹抓燕雀一般,揪住盧大,打了十個嘴巴。老爺又問馬二。馬二道:"小的是清真教門,豬肉這件東西原是忌的。盧大籃子裏又是豬頭,又是豬蹄子,不乾不淨,就往小的櫃檯上一擺。小的先同他好說,叫他不要擺;不料他倒惱了,開口就罵小的,說什幺'豬爹爹'、'驢祖宗',可把小的氣急了,順手推了他一把是有的。小的並沒有敢拿拳頭打他。這都是他渾告,求大老爺的明鑑。"
原來梅颺仁一時糊塗,只認做中國人喫了教便稱"在教",並不曾想到回子也稱"在教"。雖是馬二拱了出來,他還是執迷不悟,連說:"你們教裏規矩,自然是喫了教就得唸經,唸了經就得喫素,什幺葷腥原不準進門的。這件事是盧大不是。……依我老爺的意思,盧大就先該打。"
盧大一聽老爺要打他,連忙分辯道:"他的教並不是人家喫的那個教,用不着喫素,他自己還宰雞鴨哩。"梅颺仁道:"無論他那一教,都是一樣,本縣皆有保護之意,斷不容你們這些刁民欺負他的。"說着,又喝令:"拖下去打!"盧大急了,拚命的磕頭,說:"求老爺的恩典!"梅颺仁道:"你這東西可惡,不能如此便宜你!你還是願打呢,還是願罰?"盧大又磕頭道:"大老爺的恩典!小的一個當廚子的,那裏有許多罰呢?"梅颺仁道:"不罰不成功!現在姑念你初次,我老爺格外加恩典給你,你拿出三十塊錢給馬二重修櫃檯,就此完案。如果不罰,打八十大板,枷在馬二店門口三個月。你自己想,還是走那一條路好?"盧大又磕頭道:"三十塊實在罰不起。"後首求來求去,減到十二塊洋錢,當天還沒有。梅颺仁便吩咐拿他交保出外措資,限三天交案;隨囑咐馬二到第三天當堂來領。馬二打了人,倒反打了贏官司,好不高興頭。可憐盧大捱了馬二一頓打,老爺非但不給他伸冤,還要罰他出錢,真正晦氣!
閒話休表。且說轉眼之間,三天限期已到。盧大的怕打,早已連借帶當,湊了十二塊洋錢送到衙門裏來。此時老爺正坐在堂上理事,盧大把洋錢交了上去,老爺吩咐他一旁靜候,等到馬二到案具領,准予銷案。盧大無可如何,只得息心屏氣,等在外面。誰知一等等到散堂,那馬二還沒有來。老爺沒有工夫等他,早已退堂。盧大卻不敢就走。後來好容易等到上了燈,馬二纔來。老爺叫原差出來,問他爲什幺到此時纔來。他說他的老師父死了,前去幫忙,所以到這會纔來的。原差據情稟覆。
老爺便問:"可是他教裏的老師父?"原差道:"正是。"梅颺仁心上盤算道:"上回我打了那個喫教的,他們教幫中一定是恨我了,如今我何不借着這件事情同他們聯絡聯絡,不但可以解釋前嫌,而且叫上頭制臺瞧着心上也歡喜。況且近來不多幾時,那一省死掉一個教士,制臺還派了自己的二少爺前去弔孝。我的官比不上他,總得自去走一趟,叫人家看了也鄭重些。"想定主意,仍叫原差出來問馬二,問他們的老師父在那裏死的。馬二照說一遍。梅颺仁又叫原差出來留住馬二,說:"老爺要去上祭,叫你領路,一塊兒同去。"馬二自然遵命。梅颺仁便吩咐大廚房裏立刻備一桌祭席,叫人挑着,自己亦就頂冠束帶,出來上轎。馬二在前領路,一領領到清真寺門口,歇下轎子。老他出轎,其時已是深夜,亦看不出上面寫的是幾個什幺字。梅颺仁還疑心他們是個禮拜堂,連忙踱到裏面,忙着叫跟來的人擺設祭筵。那馬二卻早已去找老師父的家小以及他們那般在教的,霎時男男女女,亦就聚了七八十個人。有些都是聽說大老爺來上祭,趕着來瞧熱鬧的。但是聚了一屋子人,梅大老爺舉目四看,並不見一個外國人。心想:"教士的家小總應該是洋婆,怎幺如今來的全是些中國人呢?"
正在心上疑疑惑惑,不提防那桌祭筵才擺得一半,已被那些回子打了一個空,登時人聲鼎沸起來。還有人提起一個豬頭摔到梅大老爺這邊來,一齊嚷着說:"不要放掉了那狗官!他不是來上祭,竟是拿我們開心來的!"原來此番梅颺仁來的孟浪,只聽了"在教"二字,便拿定他是外洋傳教的教士,並不曉得是回子,倒反備了豬頭三牲來上祭,豈知越發觸動衆回子之怒,鬧了個沸反盈天!梅颺仁幸虧馬二保護着,從人叢裏逃出來。走了幾步,跟班的差役們方纔慢慢的跟了上來。
梅颺仁轎子是已被衆回子拆散的了,只得步行回衙。一頭問馬二:"你們這裏傳教的總不止你老師父一位別的外國人以及你老師父的家小都到那裏去了?"馬二到此方對他講:"我們雖然在教,並沒有什幺外國人,大老爺不要弄錯了。"梅颺仁又問左右。跟班的纔回稱:"這裏是回子的清真寺,並不是什幺外國人的禮拜堂。"梅颺仁怪他:"爲什幺不早說?"跟班的回道:"小的至今沒有明白老爺到那裏去,只知道老爺叫馬二領路,所以一齊就跟到這裏來的。"梅颺仁又問馬二:"你們老師父可是那個住在堂裏的神父?"馬二道:"我們只叫老師父,不曉得什幺神父不神父。"梅颺仁至此方纔明白過來,自己沒有問清,拿着回子當做了外國傳教的了,但是臉上又落不下去,回衙之後,立刻坐堂,把剛纔傳話的原差叫上來罵了一頓,又打了二百屁股,總算替大老爺光了光臉,才把這事過去。
自此以後,梅颺仁有十幾天沒有出門,生怕路上碰見了回子再來打他。其實衆回子當時雖然鬧了個沸反盈天,當中究竟也有幾個懂事的,說:"他無論如何不好,總是地方官,倘一翻臉,你們總敵他不過。"因此到了第二天,大衆亦就偃旗息鼓,沒有鬧到衙門裏去。梅颺仁聽聽外面沒有什幺動靜,方纔一塊石頭落地。
又過了些時,上頭有文書下來,叫地方官提倡商務。六合是個小地方,又是內地,沒有什幺大生意的。梅颺仁卻因上回責打了教民,碰了制臺釘子,一直總想做兩件仰承憲意的事,以爲取悅之地。無奈越想討好,越不討好,以致誤認教民,又被回子糟蹋了一頓,心上好不煩惱。如今得了這個題目,便想借題做一篇新鮮文章。上頭的公事是叫地方官時時接見商人,與商人開誠佈公,聯絡一氣。地方有事,商爲輔助;商民有事,官爲保護。總令商情得以上通,永免隔閡之弊。
札子上的話是如此立意,原非不善。梅颺仁因想借此做番事業,便把札文反覆細看,看了十來遍,忽然豁然貫通,竟悟出一個道理來。當時拿了札子,一直奔到老夫子書房裏,對老夫子說道:"據兄弟看來,上頭的意思還是重在'地方有事,商爲輔助'的一句話上。輔助什幺?不過要他們捐錢而已。本來現在地方上很有些上頭交辦的公事,什幺學堂等等,一齊都要地方官籌款,如果辦不起來,還有處分。兄弟正在這裏發愁,如今可巧有這件札子,我們以後的事倒有了些把握了。"
老夫子接過札子,大約看過一遍,歪着頭想了一回,不禁一跳就起道:"颺翁!你真可謂讀書得間了!你說的一點不錯,上頭正是這個意思!但是話雖如此說,我們辦事須有個秩序。上頭既叫我們保護商人,我們如今先不說捐錢的話,先借一個地方,或是公所,或是總會,以爲接待商人之所,等他們一齊來了,彼此也聯絡了,然後再向他們開口。人有見面之情,你開出口去,他們總得答應你的。"老夫子說一句,梅颺仁應一句。等到老夫子說完了,他又一連說了兩句:"着!着!我兄弟就照你老夫子的話去辦。前天兄弟看見制臺轅門抄上寫着省城裏已經設了一個保商局,派了黃觀察做總辦,大約亦就是辦理此事。我們姑且託他到省裏打聽打聽章程是個什幺樣子,我們也照辦一個,可好不好?"老夫子道:"好好好,就是如此。"
幸喜這梅颺仁是個躁性子,有了一件事,從不肯留過夜的,當天就在本城城隍廟裏借了三間房子,做了一個接待商人之所。門口掛起一面招牌,上寫"奉憲設立保商局"。另外兩扇虎頭牌,是"商局重地,閒人免入"八個大字。一面又仿照札子上的意思,請老夫子擬了告示,曉諭一切坐賈行商,叫他們都到這裏來聚會。又稟明上頭,委了本縣典史王朝恩王太爺做了駐局的委員。縣大老爺公事忙,不能常常過來問信,商人有什幺事,都找王太爺說話。這是後話不題。
且說當時忙了幾天,就檢定日子開局。恐怕開局的那天商人來的不甚踊躍,一面由梅颺仁先發帖子請客,凡是城廂內外,大大小小的紳衿,一概請到。又叫典史王太爺坐着轎子到各輔戶一家家去拜,勸他們到這天來入會。誰知到了這天,做賣買的來的仍然不多,大家不曉得大老爺安的甚幺心,所以有些人不敢來。只有一向同地方官有來往的幾家紳衿,還有兩個同帳房裏有首尾的一家錢莊,一家南貨店的老闆來了,合湊起來不到兩桌人。梅颺仁甚爲掃興。客人到齊,勉強入座,一席是梅颺仁自作主人,一桌是典史王太爺代作主人。
坐定之後,大家喝了幾杯酒,坐首座一位紳士是北門外頭大夫第,知府銜、候選同知蔣大化,先開口道:"老公祖,你這件事辦的甚好啊,你是怎幺想出來的?治弟真拜服你。"原來梅颺仁頭天晚上先在老夫子跟前叨了許多教,這回聽了蔣大化的話,便搖頭鼓舌說道:"這件事呢,雖不是兄弟一個人主意,然而兄弟亦早存了這個心,所以發個狠,特地趁在兄弟任上,把這件事辦成了。一來上頭有個交代,二來兄弟以後叨教之處甚多。到了這個地主,諸位既不須拘什幺形跡,就是兄弟有什幺爲難之事,也可以當面商量。否則,你們諸公請想:這們一個六合縣,周圍百把里路的地方,又要辦這個,又要興那個,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叫兄弟怎幺來得及呢。"梅颺仁這番說話總不脫他將來藉此籌款的宗旨。
此時在席第五座是改試策論新科發達的一位孝廉①公,身上也捐了個內閣中書,姓馮,號彝齋。據他自說:舊學不見得怎樣,新學他卻極有工夫的,所以改試策論,馬上就中,只可惜會試的卷子上有"目的"兩個字,在他自己以爲用的是新名詞,房官看了還好,卻不料到了大總裁吏部尚書塔公手裏,看到這裏,拿起筆墨豎了一個小小槓子,另外粘了一張低條,注了十個字道:"以'的'字入卷內,未免太俗。"因此就沒有中得進士。等到報罷之後,馮彝齋領出落卷來一看,見是如此,氣的了不得,大罵主司一場,急急收拾回家。齊巧上頭派了委員下來勸捐,他就湊了千把銀子捐了個內閣中書,藉此可以出入公門,干預干預地方上的公事。
①孝廉:漢代爲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時清時對舉人的稱呼 。
這日請客,有他在座。他聽了梅颺仁一番說話,心上老大不以爲然,便想借此吐吐自己胸中的學問,於是不等別人開口,他先搶着說道:"老公祖,此言誤矣!治弟很讀過幾本翻譯的外國書,故而略曉得些外國政治。照着今日此舉,極應該仿照外國下議院的章程,無論大小事務,或是或否,總得議決於合邑商民,其權在下而不在上。如謂有了這個地方,專爲老公祖聚斂張本,無論爲公爲私,總不脫專制政體,治弟不取也!"說着,又連連搖頭不止。梅颺仁卻也奈何他不得,彼此楞了一回。
第二座一位進士底子的主事公,姓勞,名祖意的,開言說道:"治弟有外孫,新近從東洋遊學回來,他的議論竟與彝齋相像。我們這一輩子的人都是老朽無能了,'英雄出少年',倒是彝翁同我們這外孫將來很可以做一番事業。"馮中書見他倚老賣老,竟把自己當作後輩看待,心上很不高興。想了一想,說道:"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什幺事業可以做得。除掉腹地裏幾省,外國人鞭長莫及,其餘的雖然沒有擺在面子上瓜分,暗地裏都各有了主子了。否則我們江南總還有幾十年的等頭,如今來了這們一位制軍,只怕該五十年的,不到五年就要被他雙手斷送!"
勞主政道:"那亦不見得送得如此容易,就是真個送掉,無論這江南地方屬那一國,那一國的人做了皇帝,他百姓總要有的。咱們只要安分守己做咱們的百姓,還怕他們不要咱們嗎?你又愁他什幺呢?"梅颺仁道:"勞老先生的話實在是通論,兄弟佩服得很。莫說你們做百姓的用不着愁,就是我們做官的也無須慮得。將來外國人果然得了我們的地方,他百姓固然要,難道官就不要幺?沒有官,誰幫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決計不愁這個。他們要瓜分就讓他們瓜分,與兄弟毫不相干。勞老先生以爲如何?"勞主政道:"是極,是極!"兩個"是極",直把個梅颺仁贊得十分得意,馮中書卻早氣得把面孔都發了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呈履歷參戎甘屈節 遞銜條州判苦求情
卻說馮中書當下聽了梅老公祖及勞老先生一番問答,心上想道:"這個人竟其絕無一毫國家思想,只要保住他自己的功名產業,就是江南全省地方統通送與外國人,簡捷與他絕不相干!但是百姓好做順民,你這個官將來卻無用處。誰不曉得中國的天下都是被這班做官的一塊一塊送掉的!他如今還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可笑!"一個人肚皮裏正尋思着,忽又聽得梅颺仁說道:"勞老先生,江南地方被外國人拿去,倒是一樣不好。"
勞主事忙問何事。梅颺仁道:"不是別的,只有我們這一位制憲實實在在不好伺候。他一到任,我就碰他一個釘子。這幾個月,兄弟總算跟定他走的了,聽說他還是不高興我。你想,我們做下屬的難不難!"勞主事尚未開口,馮中書搶着說道:"這個老公祖倒可以無須慮得的。如今他是上司,你是屬員,等到地方屬了外國人,外國人只講平等,沒有甚幺'大人'、'卑職',你的官就同他一般大,上頭只有一個外國皇帝,你管不到他,他也管不到你,你還慮他做什幺呢?"
梅颺仁聽了,似信未信,未曾開言,又是勞主事搶說道:"我原說彝齋兄的宗旨同我們外孫一樣。這平等的話,我的外孫子也是常常說的。"馮中書聽了,格外生氣。究竟因他上了幾歲年紀,又是一鄉之望,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氣吞氣,草草把酒席喫完,各自分散。
自此以後,這梅颺仁竟藉此聯絡商人,捐了無數的款項,把地方上什幺學堂等等一切可以得維新名譽的事情卻也辦了幾件。他又自己愛上稟帖,長篇大套的,常常寫到制臺那裏去。等到時候久了,上頭也就回心轉意,說某人還能辦事。
列公有所不知:凡是做官的,能夠博得上司稱讚這們一句,就是升官的喜信。果然不到三個月,藩臺掛牌,把他升署海州直隸州。梅颺仁得信之下,好不興頭,立刻親自進省謝委。省裏回來,那個委署六合縣的也就到了。梅颺仁忙着交卸,帶了家眷、幕友、家丁徑到海州上任。
海州這個地方緊靠海邊,名爲要缺,其實從前並沒有什幺事情,直至近兩年來,有些國度總想霸佔我們中國的地方,不時派了兵船前來中國江海一帶口岸往爲巡弋。每到一處又不就走,有時候還要派人上岸,上來的人,多多少少,也不能定,不說是測量形勢就說是操練兵丁。封疆大吏尚且拿他無可如何,至於地方官更不消說得了。
閒話少敘。且說梅颺仁到任之後,剛剛纔有一月光景,他所管的海面上忽然來了三隻外國兵船,一排兒停住了不走。第二天大船上派了十幾名外國兵,一齊坐了小划子下來,後頭還跟了通事,走到岸上,向鋪戶買了許多的食物,什幺雞鴨米麥之類。買好了,把帳算清,付了錢,仍舊坐了小划子回上大船,並沒有絲毫騷擾。有些鋪戶見是外國人來買東西,故意把價錢多說些,因而倒反沾光不少,還望他第二天再來買。
這個檔口,便有人飛跑送信到州里,說是海里來了三條外國兵船,不知是做什幺來的。州官梅颺仁聞報,不覺大喫一驚,馬上請了師爺來商量對付的法子,又說:"這來的兵船倘或他們要同我們開仗,我們這裏毫無預備,卻怎幺是好呢?"一面着急,一面又叫人去知會營裏,倘或鬧點事情出來,只好請他們先去抵擋抵擋。梅颺仁只顧忙亂,頭上的汗珠子早已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師爺見了他這副發急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連忙勸他道:"現要頂要緊的是先派個人到船問他到此是個什幺意思,倘若是路過這裏,沒有什幺舉動,彼以禮來,我以禮往,也不必得罪他們,但是也得早早請他離開此地,以免地方上百姓見了疑懼。倘或是另有別的意思,他們船上的大炮何等利害,斷非我們營裏這幾個老弱殘兵可以抵擋得住的,必須快快打電報稟明上頭制臺,請示辦理。"
梅颺仁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聽了師爺的說話甚是中聽,立刻照辦。但是一時又不曉得是個怎幺辦法:"誰有這個膽子敢到他們船上去呢?"師爺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們派個人去是決計不要緊的。"梅颺仁便問:"派什幺人去?"師爺想了想,說:"東家是一縣之主,去了不便,而且這些船上都是外國人?本衙門裏沒有翻譯,現在只好借重州判老爺同學堂裏英文教習去走一趟,問他個來意,便好打電報到南京去。"
梅颺仁道:"是極,是極!"馬上叫人把州判老爺請了過來,把這話告訴了他,請他辛苦一趟。州判老爺生恐外國人拿他宰了,一味推三阻四,先說:"晚生不懂得外國話。"梅颺仁道:"有翻譯。"州判還想說別的,齊巧請的那位英文學堂教習也來了,問知來意。幸喜他讀過幾年外國書,人還開通,又聽得這事不會白做的,將來州官總得另外盡情,馬二答應說:"應得效勞。"又幫着勸了州判老爺一番,方允一同前去。
州判老爺跟了教習走出來上轎,一頭走,一頭說道:"外國人是個什幺樣子,我兄弟還是小時候在洋片子瞧見過兩次,到底同我們中國人一樣不一樣?見了他要行個什幺禮?我們一上船,該用個什幺手本?還是怎幺說?"教習道:"外國人不過長的樣子是個高鼻子,摳眼睛,說的話,彼此口音不同,此外原同中國人一樣的。老父臺見了他只要拉拉手,也不消作揖,也不消磕頭,只要拉拉手就好了。但是拉手切記用右手同他拉,千萬不可拉左手,是要得罪他的。"州判老爺道:"得罪了他便怎幺樣?可是他就同咱打仗?"教習道:"那亦未見得,不過像煞不敬重似的。你想,你不敬重他,他心上會願意嗎。"
州判老爺道:"我往常聽見人說:'外國兵船上,無論那裏都裝的是炮,只要拿手指頭往桌子上一撳,就轟的一聲,立刻把人打死。那年李中堂放欽差出去,也不知到了那個國度,人家炮船上請他喫飯。他一點沒有預備,跑在人家船上,問那兵官說着話,一言不合,那個帶兵官拿起茶碗往桌子上一摔,登時一個紹興壇一樣大的炮子彈了出來。幸喜我們老中堂坐的地方偏了,一點沒有打中身上。你說險不險呢!這事一則是老中堂的福氣大,二來也虧他老人家從前打"長毛",打"捻子",見多識廣,大炮的聲音,耳朵是聽慣的了,見了這個樣子,只微微的一笑,並沒有說什幺。那船上的兵官見一炮打他不中,心上反覺過意不去,翻過來好好的送他上岸。第二天就辦了許多金珠寶貝到老中堂跟前求和。老中堂允了他的和,準了他五口通商,所以如今纔有了這些外國人。'我說的可是不是?我如今不怕別的,單怕他開炮。我是自小被炮仗嚇壞了,往常聽見放鞭炮總是護着耳朵的。"
教習聽他引經據典,說得津津有味,心上着實可笑,也不同他計較,便道:"中堂大官,所以船上開炮迎接他,我們去是不開炮的。你去見他,也用不着什幺手本,拿張片子,到了船上,我替你傳話就是了。"說着,一同出來,上了轎,坐了轎子一直抬到海邊上。小划子早已預備好了。
州判老爺雖說有教習壯着他的膽子,走到海灘下了轎,依然戰戰兢兢的,賽如將要送他上法場的一樣,扶了划子。船小人多,不免東搖西蕩,又把他嚇得"啊唷皇天"的叫,伏在一個人的身上,動也不敢動。好容易撐近大船,扶他上梯子。他抬頭一看,船頭上站着好幾個雄赳赳、深目高鼻的外國兵,更把他嚇得索索的抖,兩隻腿上想要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忙找了三四個人,拿他架着送到船上。他此時魂靈出竅,臉色改變,早已呆在那裏,拔一拔,動一動,連着片子也沒有投,手亦忘記拉了。幸虧那個教習擋在頭裏,一到船上,同人家拉過手,就打着英國話,問人家那裏來的,到此是個什幺意思,船上人回答出來,才曉得並不是英國來的兵船。幸虧英國是普通的,大家都還懂得兩句。船上的帶兵的還是個提督職分,聽說中國官派人來問他蹤跡,他也打着英國話說:"我們路過這裏,想上去打獵玩耍兩天,就要開船走的,並沒有什幺意思,你們不必驚慌。"教習把話問明白,亦就同人家拉了拉手,攙了州判老爺下船。
州判老爺自從上船,一直也沒有同人說一句話。此時回到小划子上,定了一定神,方算是魂靈歸竅,拿手把頭上的汗沫了一把,說道:"出娘肚皮,今兒是頭一遭,可把我嚇死了!這官簡直不是人做的!"教習也不理他,只瞧着他覺着好笑。他見人家不理他,又搭訕着說道:"聽得說外國人如何如何,其實也有說有笑,很好說話的。"教習道:"既然如此,老父臺爲什幺不同他攀談樊談呢?"
州判老爺把臉一紅道:"他同我言語不通,叫我說什幺呢?"教習道:"不要緊,有我替你傳話。"州判老爺道:"同你到這裏已經勞你的神了,還好再打攪你幺?我兄弟心上愈覺不安了"!說着,划子靠定了岸,他倆仍舊坐轎進城銷差。見了州官,州判老爺膽子也壯了,張牙舞爪,有句沒句,跟着教習說了一大泡。等到把話說完,梅颺仁方纔明白此番兵船的來意,於是一塊石頭落地。又想道:"外國人來到這裏,雖然沒有什幺事,也樂得電稟制臺知道,顯得我們同外國人也還聯絡,所以纔會偃旗息鼓,平安無事。"主意打定,請教師爺,師爺亦幫着他說很好,連忙找出"電報親編",寫好碼子,叫人去打。州判老爺又求着把他親自到船上見洋人周旋的話敘上。梅颺仁應允。州判老爺請安,謝了一聲"堂翁栽培"。然後鼓舞歡掀,跟了請來做翻譯的那位教習一同出去。梅颺仁親自送了出去,只同教習說道:"以後還要仰仗。"教習道:"理應效勞。"霎時別去。
且說電報打到南京,制臺一見上面敘着有三隻兵船,登時大驚失色;及至看到後半,業已問過無事,臉色方纔平和下來。忙傳通省洋務局總辦上院斟酌辦法。這位制臺是向來佩服外國人的,洋務局老總也就迎合着憲意,回道:"如今不問他是做什幺來的,既然他們老遠的從外國跑到我們中國,總之,他們是客,我們是主,這個地主之誼是要盡的。"
制臺道:"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曉得來的是個什幺人?"洋務局老總道:"梅牧電報上原說是個水師提督。"制臺道:"是啊,提督是個什幺職分?在我們中國是武一品大員,可以節制鎮道,連你老哥都要歸他節制的。現在就拿我們的官來比他,他來了,地方上文武統通應該出境接纔是。現據梅牧的來電看起來,直到派了翻譯上船問過方纔知道,可見地方上預先就沒有一點預備。這班地方官也總算糊塗極了!據兄弟的意思:趕緊回個電報給梅牧,叫他連夜預備一座公館請他們上岸來往,住一天供應一天。梅牧是地方官,這錢說不得要他賠兩文;賠的多了,我們再調劑他,等他好放心竭力去辦。我們這裏再放一隻兵輪去,算是我特地派了去接他們到南京來盤桓幾天的。如此,或者叫他們心上歡喜。你老哥以爲何如?"
洋務局老總自然是順着他說:"好極!準定遵照大帥的憲諭辦理。"制臺立刻就同洋務局老總當面擬好一個電報,知會海州梅牧;一面傳令派了一隻兵輪,連夜開足機器,徑向海州進發。按下慢表。
且說海州知州正在衙內同一班老夫子商量辦法,忽然接到制憲回電,見是如此,便也不敢怠慢,立刻叫人到學堂裏仍把那位教習請到,請他到船上傳話,就說:"制臺有電報請貴提督到岸上去住,已由梅知州代備寬大房屋一所。"那船上提督便道:"我們來此非有他意,上次即已言明,雖承貴總督美意,敝提督實實不願相擾。況且我們的船再過一兩天就要離開此地的,決計不要貴州梅大老爺費心。"教習見洋人不願到岸上居住,便也由他,回來回覆了梅颺仁。梅颺仁得了這個信,甚是爲難:若是依了洋人,隨他住在船上,深恐怕制臺說他不會應酬;如果再叫翻譯到船上去說,又怕洋人討厭。想來想去,不得主意。
這個檔口,齊巧省裏派來的兵船到了。船上的管帶是個總兵銜參將,姓蕭,名長貴。到了海州,停輪之後,先上岸拜會州官。梅颺仁接見之下,蕭長貴當把來意言明,又說:"兄弟奉了老帥的將令,叫兄弟到此地同了老兄一塊兒去到船上稟見那位外洋來的軍門。兄弟這個差使是這位老帥到任之後才委的,頭尾不到兩年,一些事兒不懂,都要老大哥指教。"梅颺仁道:"豈敢。"
蕭長貴道:"兄弟打省裏下來的時候,老帥有過吩咐,說那位外國來的帶兵官是位提督大人,咱們都是按照做屬員的禮節去見他。你老大哥還好商量,倒是兄弟有點爲難,依着規矩,他是軍門大人,咱是標下,就應該跪接纔是。"梅颺仁道:"現在又不要你去接他,只要你到他船上見他就是了。"蕭長貴道:"兄弟此來原是老帥派了兄弟專到此地接他來的,怎幺不是接!非但要跪接,而且要報名,等他喊'起去',我們纔好站起來。這個禮節,兄弟從前在防營裏當哨官,早已熟而又熟了。大約按照這個禮信做去是不會錯的。"
梅颺仁道:"要是這個樣子,我兄弟就不能奉陪了。我們地方官接欽差,接督撫,從來沒有跪過。如今咱倆同去,我站着,你跪着,算個什幺樣子呢!"蕭長貴道:"做此官行此禮,我倒不在乎這些。"梅颺仁道:"就算你行你的禮,與我並不相干,但是外國人既不懂得中國禮信,又不會說中國話,你跪在那裏,他不喊'起去',你還是起來不起來?"
蕭長貴一聽這個話,不禁拿手抹着脖子,爲難起來,連說:"這怎幺好……"梅颺仁道:"不瞞老兄說,這船上本來我兄弟也不敢去的,有我這兒翻譯去過兩趟,聽說那位帶兵官很好說話,所以兄弟也樂得同他結交結交,來往來往。況且又有制憲的吩咐,兄弟怎好不照辦。現在也不好叫你老哥一個人爲難,兄弟有個變通的'法子。"蕭長貴忙問:"是個什幺法子?"梅颺仁道:"你既然一定要跪着接他,你還是跪在海灘上,等我同翻譯先上船見了他們那邊的官,我便拿你指給他看。等他看見之後,然後我再打發人下來接你上船。你說好不好?"
蕭長貴聽說,立刻離坐請了一個安,說:"多謝指教!兄弟準定如此。"梅颺仁道:"可是一樣,外國人不作興磕頭的,就是你朝他磕頭,他也不還禮的。所以我們到了船上,無論他是多大的官,你也只要同他拉手就好了。"蕭長貴道:"這個又似乎不妥。雖然外國禮信不作興磕頭,但是咱的官同人家的官比起來,本來用不着人家還禮。依兄弟的意思,還是一上船就磕頭,磕頭起來再打個千的爲是。"
梅颺仁見說他不信,只得聽他,馬上吩咐伺候,同了翻譯上船。剛上得一半,這裏蕭長貴早跪下了。等到梅颺仁到船上會見了那位提督,才拉完手,說過兩句客氣話,早聽得岸灘上一陣鑼聲,只見蕭長貴跪在地下,雙手高捧履歷,口拉長腔,報着自己官銜名字,一字兒不遺,在那裏跪接大人。
梅颺仁在船上瞧着,又氣又好笑。等他報過之後,忙叫翻譯知會洋官,說:"岸上有位兩江總督派來的蕭大人在那裏跪接你呢。"洋官聽說,拿着千里鏡,朝岸上打了一回,纔看見他們一堆人,當頭一個,只有人家一半長短,洋官看了詫異,便問:"誰是你們總督派來的蕭大人?"翻譯指着說道:"那個在前頭的便是。"洋官道:"怎幺他比別人短半截呢。"翻譯申明:"他是跪在那裏,所以要比人家見短半截。"又說:"這是蕭大人敬重你,他行的是中國頂重的禮信。"洋官至此方纔明白,忙說幾句客氣話,無非是不敢當,叫他起來,請他上船的意思。翻譯翻了出來,梅颺仁便派人招呼他上來。
一霎蕭長貴上了船,翻譯便指給他說,那位是提督,那位是副提督,那位是副將。蕭長貴立刻爬在地下,先給提督磕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只見他從袖筒管裏掏了半天,摸出一個東西來。翻譯在旁邊看得明白,原來是一套華洋合璧的履歷,倒很拜服他想得周到。只見他倏地朝着洋提督跪了一隻腿,拿履歷高高舉起,獻了上去。洋提督不曉得他拿的是什幺東西,忙問這邊同來的翻譯,翻譯同他說明,方纔親自離坐,接了他的履歷。蕭長貴至此,亦把那隻腿伸了起來。又觀什幺副提督、副將見禮仍舊是磕頭請安。雖然人家不還禮,幸虧他臉厚,並不覺得難爲情。一一見完之後,方趨前一步站着,同洋提督說話。
洋提督同他說話,請他坐,他說:"標下理應伺候軍門大人,軍門大人跟前那有標下的坐位。"洋提督再三讓他,方纔斜簽着臉坐了一點椅子邊。洋提督說話他不懂,都是翻譯代傳。
翻譯聽了洋提督的話,答應"也司",他亦坐在一旁,高聲應"是"。人家見他好笑,他也並不覺得。只聽他又朝着洋提督說道:"回軍門大人的話,標下奉了老帥的將令,派標下來迎接軍門大人到南京去盤桓幾天。我們老帥曉得軍門大人到了,馬上叫洋務局老總替軍門大人預備下一座大公館,裱糊房子,掛好字畫,掛煙結綵,足足忙了三天三夜。總求軍門大人賞標下一個臉,標下今日就伺候軍門起身。"說完之後,翻譯照樣翻了一遍。
洋提督道:"我早已說過,再過上一禮拜就要走的,另外還有事情到別處去。多承你們總督大人費心,我心領就是了。"蕭長貴聽洋提督不肯進省,忙又回道:"軍門若是不到南京,我們老帥一定要說標下不會當差使,所以軍門動了氣,不肯進省。
現在求軍門無論怎樣幫標下一個忙,給標下一個面子,等我們老帥看着歡喜,將來調劑標下一個好差使,標下是一家大大小小都要供你老人家長生祿位的。"說完,又請了一個安。於是翻譯又把話翻了一遍。
洋提督聽完,笑了一笑,叫翻譯同他說:"你們不必強留我,南京我是決計不去的。"蕭長貴見他心上甚是懊悶,便道:"既然軍門大人不肯賞臉,亦是沒有法子的事情。標下是奉了老帥將令到此伺候軍門大人的,軍門大人有什幺差使,儘管派下來,等標下去辦。"洋提督也同他謙遜了兩句。梅颺仁又當面虛邀他到岸上去住,又說:"公館一切早已預備妥帖。"無奈那洋提督只是不肯下船。大衆見無甚說得,方纔一同辭別下船。梅颺仁自己回衙理事。蕭長貴卻不敢徑回南京,天天還是拿着手本,早晚二次穿着行裝到洋提督大船上請安。洋提督辭過他幾次,他不肯聽,也只得聽其自然。
洋提督原說是七天就走的,卻不料到第五天夜裏,蕭長貴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覺,忽聽得外面一派人聲,接着又有洋槍、洋炮聲音,拿他從睡夢中驚醒,直把他嚇得索索的抖,在被窩裏慌作一團,想要叫個人出去問信,無奈上氣不接下氣,掙了半天,還掙不出一句話來。正在發急時候,忽然一個水手從船頭上慌慌張張的來報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強盜!"蕭長貴一聽"強盜"二字,更嚇得魂不附體,馬上想穿褲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沒有看清,拿褲腳當作褲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一隻腿去,那一隻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聲,褲子裂開了一大條縫。至此方纔明白穿倒了,重新掉過來穿好。把長衣披在身上,來不及鈕釦子,拿扎腰攔腰一捆,拖一雙鞋。手下的兵丁還當是大人出來打強盜哩,拿了手槍上前遞給他。只聽他悄悄的同旁邊人說道:"強盜來了,沒有地方好逃,我們只得到下層煤艙裏躲一會去。"說完,往後就跑。幸虧走得不多幾步,船頭上的水手又趕來報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強盜都被洋船上打死了,還捉住十幾個。請大人放心,沒有事了。"
至此,蕭長貴方纔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腳,問旁邊人道:"我現在可是做夢不是?"大家都聽了好笑。蕭長貴又怔了半天,說道:"你們說什幺強盜已經捉住的話,可是真的?"一個水手道:"怎幺不真,是標下親眼見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個哩。"蕭長貴道:"你們看清楚了沒有?不要還有人躲在黑影裏,我們出去被他宰了,白白的送了命,那可不是玩的!我看還是不出去的爲是。就是出了什幺盜案,都是地方官的處分,我們是客官,何苦往自己身上拉呢。你們也快快息燈睡覺,把艙門關好,要緊!要緊!"說罷,他老人家先自脫衣上牀,仍舊歇下。兵丁們亦樂得省事。於是大家安睡了一夜。
次日起來,向來蕭長貴到洋提督船上稟安總是每早七點鐘就去的,這天怕去的早了,路上遇着什幺強盜的餘黨,恐防不測,特地又緩了一個鐘頭纔去的。等到蕭長貴到了洋提督大船上,海州梅颺仁亦早已來了。原來這天晚上洋提督船上捉住了強盜,次日一早就叫人到城裏送信。梅大老爺一想,捉住了大盜,地方官有保舉的,所以一得信就趕着出城到船上,求着把強盜帶回城裏審問。幸虧那位洋提督並無一點爲難的意思,立刻把十三個強盜統通交給他梅颺仁,又怕路上或有閃失,特地派了八名洋兵幫着解到城裏。蕭長貴一見強盜果然拿着,登時膽子壯了起來,立刻回船。也派了幾名兵幫着護送,以爲將來邀功地步。當下梅大老爺督率一班人把強盜解到衙門,打發過洋兵及蕭長貴派來的兵,馬上升堂審問。起先那些強盜還想賴着不認,後來有幾個熬刑不過,只得招了。原來都是積年的大盜。其餘的見他同黨已招,曉得抵賴不脫,也只有一一招認。
梅颺仁心上想道:"我今天平空拿住了許多大盜,雖然是外國兵船上出力,究竟是在我地面上,稟報上去面子總好看的。"於是心上甚是快活,立刻叫書辦把強盜供狀敘了文書,申報上憲。又請老夫子詳詳細細替他做了一個電稟,專稟制臺。電稟上先敘此番外國兵船到來,他如何竭力聯絡,竭力保護,以致那兵船上的提督如何感激他,想報答他。又敘他:
自從到任之後,懸賞購線捕拿巨盜,久已萑苻①絕跡,閭閻相安。乃於某日風聞有大股盜匪道出卑境,卑職先期商明外國兵船,請其屆時幫助,當荷應允。不料某晚三更時分,據眼線報稱,該盜窩藏某處。卑職立即督同通班健役前往捕拿。惟是盜黨甚多,卑職深慮所帶勇役衆寡不敵,因即一面設法誘至海灘,一面密告外國兵船,果蒙協力兜拿,共捕獲積年巨盜一十三名。經卑職帶回卑署,詳加鞫②訊,俱各供認歷年某案某案,肆行搶動不諱。除將供招另文申應,懇祈憲示遵行外,所有此次外國兵船幫同緝獲積年巨盜,應如何答謝之處,卑職不敢擅專,理合電稟,乞諭祗遵。"云云。
①萑符:澤名,指爲盜賊出沒之處,也代借盜賊。
②鞫:查問、審訊。
電報發了出去,梅颺仁趕忙又親自到洋船上謝洋提督幫助之力。又說:"敝縣已把此事電稟制臺,馬上就回電,制臺亦總是感激的。"意思想留洋提督多住兩三天,以便稍盡地主之誼。洋提督謙遜了幾句,仍舊是不肯久留。梅颺仁只得告辭回去。
且說南京制臺接到海州知州梅颺仁的電稟,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登時臉上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忽而紅,忽而白,於紅白不定之中又顯出一副笑容,忙把總理洋務文案候補道史其祥史大人請到簽押房裏面商。這位制臺是專門講究洋務的,就是簽押房也是洋款擺設,居中擺了一張大菜桌子,一面三把椅子,底下一位是主位。當下史其祥史大人進門,歸坐之後,制臺先把海州上來的電報稟給他看過。史其祥一面看,一面點頭,看完之後,便問:"老帥是個什幺主見?"
制臺道:"我想此事,外國船上的洋兵替我們捉住了強盜,還肯交給我們地方官自己審辦,這就是十二分面子。他們既給咱面子,咱位也不可以不顧人家的面子。我想現在既已審問明白,都是積年巨盜,本應該就地正法的,我們如今且不要批下去,電諭海州梅牧把這些人犯的案件以及應該得的罪名詳細敘明,叫翻譯翻成英文照會過去,應該如何辦法。就他們不死,我們也樂得積些陰德。你道如何?"
史其祥聽罷,歇了一歇,說道:"這是我們內地裏的事情。既是大盜審明之後,就地正法乃是我們自己的主權,他們外國人本不應該干預的。依職道的見識,還是老帥自己批飭下去,將該盜就地正法,似乎不必諮照外國兵官。至於他們出了力,應該如何答謝,或是電飭梅牧親到船上一趟代達老帥的意思,或是辦些土儀,如羊酒雞蛋之類,犒賞兵丁,亦無不可。這是職道愚昧之見,請請老帥的示,可行不可行?"
制臺聽罷,亦楞了一回,說道:"你的話呢,固然不錯,然而人家顧了咱的面子,咱們一點不和人家客氣客氣,似乎心上總過不去。我看土儀呢亦得送,這幾個人怎幺辦法,我的意思總得讓讓人家,等人家退回來不管,我們再自己辦,那就不落褒貶了:我這是面面俱到的法子。我看還是如此辦得好。"史其祥道:"這辦案的事實實在在是我們自己的主權,那外國人是萬萬不可同他通融的。"
制臺一見史其祥還是執定前見,心上很不高興,便道:"我兄弟辦交涉也辦老了,這些事還有什幺不懂。你們總是頑固見識,到了這個時候,還是一點不肯讓人。但是據你剛纔所說,究不能夠面面俱到,總得斟酌一個兩全的法子纔好。"史其祥笑着說道:"強盜歸我們自家辦,就是保守我們自己的主權。再送些土儀給他們,也總算有情分到他們了。除此之外,實在沒有第二條法子。"制臺聽了,面孔一板道:"你這人真好糊塗!我剛纔怎幺同你講的?這件事非往常可比。強盜雖然應該歸我們辦,你不想這回的強盜是那個拿到的。人家出了力又不想咱們的別的好處,難道連這一點面子還不給他,還成句話嗎!我辦交涉辦老了的,如今倒留個把柄在人家手裏,叫人批評兩句,我可犯不着!"說完,鬍子一根根蹺了起來,坐着不言語。
史其祥見制臺生了氣,一想不妙,怕於自己差使有礙,便暗暗說道:"主權不主權,關我甚幺事,用得我乾着急!我起了勁,白得罪了上司,於我有什幺好處呢?"但是一時又想不出一個轉彎的法子。躊躇了好半天,只得仰承憲意,自圓其說道:"職道的話原是一時愚昧之談,作不得準的。既然老帥要想一個兩全的法子,足見老帥於慎重邦交之內,仍寓挽回主權之心,職道欽佩得很!現在職道想得一法,是主權既不可棄,邦交又當兼顧,請請老帥的示,可行不可行?"制臺道:"你快說!"史其祥道:
"請老帥立刻電飭梅牧把拿到十三個人當中把爲首的先行就地正法幾名,伸國法即所以保主權。下餘的幾個,若以強盜論,原應該不分首從,一律斬決,如今且不將他定罪,就遵照老帥的剛纔吩咐的話,送交外國兵官,聽他處治。他要他死,這幾人本有應得的死罪,他要開脫他們,我們也樂得就此積些陰功,也不負老帥好生之德。"制臺聽到這裏,一面聽,一面點頭,嘴裏不住的贊好,不等史其祥說完,忙搶着說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到底你史大哥有主意,所以兄弟凡事都要同你商量。現在就作準照你辦,立刻擬好電報,送到電局,飭令梅牧遵照辦理。"
按下省城之事不表。單表海州梅颺仁奉到制臺的覆電,立刻照諭施行,請了本營參將從監裏把前番審定的五名盜首提到大堂,驗明箕斗,登時綁赴校場,一概正法。殺人的時候,他同營裏一齊穿着大紅斗篷。殺人回來,照例先到城隍廟拈香。回到衙門,又照例排衙,然後退入簽押房。大凡他們做官的人忌諱頂多,又怕的是鬼,說是穿了大紅斗篷,鬼就不敢近身了,再到城隍廟裏一轉,就是有點邪魔鬼祟,亦被城隍老爺叫小鬼拿他趕掉。等到回到衙門,升坐大堂排衙的時候,衙役們拿着棍子趕出趕進一陣吆喝,無論有多少冤鬼早已嚇都嚇散了。歷來相傳都是如此說法。究竟做官的人誰被冤鬼纏過又沒人見過,不過藉此騙騙自己,安安自己的心罷了。
且說梅颺仁回到簽押房,因爲洋提督後天就要走,連夜到學堂裏又把那位教習拿轎子抬了來,請他翻譯這件公事,以便照會洋提督,請他的斷。那位教習起先還拿腔做勢,說來不及,又說:"爲人辦事須有一定時刻,晚生今天在學堂裏已經教了幾個鐘頭的書,到了晚上極應該休息休息。如今又要我翻譯這些東西,這是最傷腦筋,晚生還是帶回去,等到空的時候再翻好過來罷。"
梅颺仁一聽他話不對,只得挽出師爺同他講說:"洋提督後天就要走的,這件公事,無論如何,明日一早總得送過地去。吾兄辛苦了,敝東自應格外盡情。千萬辛苦這一遭罷!"那位教習聽說"格外盡情",無奈只得應允。當下就在梅颺仁簽押房裏調齊案卷翻譯起來。梅颺仁跑出跑進,不時自己出來招呼,問他要茶要水,肚子餓了有點心,一回又叫管家把上海艾羅公司買的"補腦汁"開一瓶給他喝,免得他用心過度,腦筋受傷。那位教習見如此,心上也覺過意不去,只得盡心代爲翻譯。無奈這件公事頭緒太多,他的西學尚不能登峯造極,很有些翻不出來的地方,好在通海州除掉他都是外行,騙人還騙得過。當下足足鬧了八個鐘頭,只勉強把制臺的意思敘了一個節略,寫了出來,念給梅颺仁聽過。梅颺仁除掉說好之外亦天他話可以說得。
當下梅颺仁立刻叫人把寫好的英文信送到船上。那位教習深曉得自己本事有限,恐怕外國人看了他寫的英文信不懂,非自己前去當面譬解給他聽聽是斷乎不會明白的,連忙挺身而出,說:"這信等我自己送去。"梅颺仁見他如此要好,自然歡喜。誰知等到他到了船上見了洋提督,呈上書信,洋提督看過一遍,又看第二遍,看來看去,竟有大半不懂,忙問他:"信寫的什幺?"他只得紅着臉,把這事一五一十說給洋提督聽了一遍。洋提督道:"幸虧你自己來,你倘若不來,我這船上懂得各國文法的人都有,單就是你的英文沒有懂得。"說罷,哈哈大笑。那位教習曉得總是寫的信上拼法不對,所以被洋人恥笑,羞的紅過脖子。當時洋提督說道:"既然貴國法律這幾個人都該辦死罪的,就請貴州梅大老爺照着貴國的法律辦他們就是了。"那位教習又請洋提督同到法場監斬。洋提督欣然應允,隨即約定時刻。那位教習先回來送信。
梅颺仁立刻照會營裏擺齊隊伍押解犯人同到法場。才走到那裏,洋提督帶了幾十名洋兵也早來了。外國的兵腰把筆直,步代整齊,身材長短都是一樣,手裏託着洋槍,打磨的淨光地亮,耀人的眼睛。等到到了法場上,一字兒擺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及看中國的兵,老的小的,長長短短,還有些癆病鬼、鴉片鬼,混雜在內。穿的衣裳雖然是號褂子,掛一塊,飄一塊,破破爛爛,竟同叫化子不相上下。而且走無走相,站無站相,腳底下踢哩搭拉,不是草鞋便是赤腳,有的襪子變成灰色,有的還穿一雙釘靴。等到到了法場上,有說笑的,也有罵的人。癆病鬼不管人前人後隨便吐痰。鴉片鬼就拿號褂子袖子擦眼淚。拿的刀叉一齊都生了鏽了。比起人家的兵來真正是天懸地隔!洋提督走來同中國官見面之後,先拿照像機器替犯人拍了一張照,等到殺過之後又拍了一張,然後分道自回去。
其時梅颺仁已將憲諭飭辦的羊酒雞蛋送洋人的禮物都已辦齊,就託省城派來兵輪管帶蕭蔘將上船送禮。蕭長貴一聽要他去送禮,又把他興頭的了不得。因爲這分禮是替制臺送的,是面子上的事情。立刻穿好農帽,把禮物裝了幾臺盒。活豬活羊各一百頭,由兵役們牽着,他自己卻坐了一頂小轎跟在後頭,說:"這兩年在船上當差事舒服慣了,把騎馬的本事忘掉了。"霎時到得船上,禮單是早已託翻譯翻好的,兵船上的人看了都還明白。蕭長貴是船上來過多次了,熟門熟路,人都有點認得。見了船上的人,無論是兵官,是兵丁,是水手,見了洋人就請安。見了洋提督,再請兩個安:一個是自己請的,一個是替制臺請的。他那副卑躬屈節的樣子,洋船上的人早已看慣的了,都不以爲奇。當下洋提督吩咐叫把禮物全行收下,犒賞來人,又叫一員小武官陪了蕭長貴大餐。這一頓飯直害得蕭長貴坐立不安,神魂不安!還有些兵丁見來熟了,都不同他客氣,拉着他的辮子,打着洋話問他"可是尾巴不是"?蕭長貴話雖不懂,曉得是拿他開心的話頭,便漲紅了臉,低着頭,一聲也不敢響。
一會喫完飯,又在洋提督跟前稟謝過,然後告辭,一直回到州衙門。彼此會面,商量了一回明天送行的儀注。蕭長貴仍說要在岸灘上跪送。又邀了本營參將擺齊隊伍一塊兒去跪送,本營將亦就答應了。此時梅颺仁又把本城的文官一齊約定次日一早先到本衙門會齊,然後一同出城上手本。大家倒都應允。
慢慢的梅颺仁又講到:"這回拿住強盜雖然是外國人出力,看上頭制臺的意思甚是歡喜,將來保舉一定是有的。"蕭長貴聽到這裏,跑過來深深一揖,託着替他帶個名字。梅颺仁爲他是制臺派來的,即日回省,還望他幫着自己說好話,馬上和應。接着翻譯又求保舉。梅颺仁亦答應,又說:"往來傳話,這遭是你老哥頂辛苦了,應該,應該!"翻譯歡喜的了不得。
說話之時,前番上船探信的那位州判老爺正同別人頭話,忽然聽到這邊談保舉,立刻丟掉別人,趕過來朝着梅颺仁說道:"堂翁,還有晚生呢?"梅颺仁一聞此話,不覺怔了半天,才慢慢的問道:"你老哥還有什幺?"州判老爺道:"不是晚生說句誇口的話,這件事要算晚生的頭功。堂翁,你還有什幺不知道的,他們一個人不敢上去,不是你堂翁委了晚生同了這位翻譯老夫子去的嗎。"梅颺仁道:"是啊,去了也不好說是頭功。"州判老爺着急道:"晚生不去這一趟,那外國人怎肯同我們要好,替我們出力?晚生不求堂翁別的,只求將來開保案時候,求堂翁把晚生這段勞績敘上,制臺大人看了是決計不會批駁的。將來藉此晚生得能過個班,也不枉堂翁的栽培!"說着,又請了一個安。梅颺仁只得淡淡的說:"我們再商量罷。"
州判老爺恐怕事情不妙,呆坐半天,忽然心生一計,便悄悄的拉了那位同去當翻譯的教習一把。兩個人一同告辭出來。州判拿他讓到自己衙門裏坐了,同他商量說:"這事是你第一個出力,兄弟還在第二。總而言之,沒有第三個人可以蓋過咱倆的。我看我們這位堂翁疑疑惑惑,是有點靠不住的。我們不如趁今天晚上洋船還沒有開,咱倆同到他們船上,求他出封信給制臺保舉。咱倆索性丟掉他們。你說可好不好?"翻譯聽罷此言,想了一回,心想:"他的話確也不錯,走外國人門路似乎覺得比中國人妥當些。倒難爲他想出這條好法子來。"連說:"好極!……你如果要去,有什幺話,我替你傳去。"州判大喜,立刻開抽屜找出兩條紅紙,又把西席老夫子請來,託他代寫兩張官銜條子:一張是自己的,一張是翻譯的,都把自己一廂情願的保舉開了上去。寫好之後,立刻飛轎趕到海灘,下轎上船。
此番州判老爺曉得外國船上的人沒有歹意,放開膽子,不像前番觳觫①恐惶的樣子了。船上的人問他:"來做什幺?"翻譯說是:"要見你們提督的。"船上人只得領他進見。此時州判老爺因有求於人,不得不自己格外謙恭,見了洋提督,磕頭請安,竟與蕭長貴一式無二。幸虧洋提督早已司空見慣,看他磕頭,昂不爲禮,直等他站起,方纔用手指了一指,是讓他坐的意思。他亦明白,於是斜簽着臉,朝上坐下。當由翻譯敘述來意。洋提督一頭聽,一頭笑,一面又搖搖頭。州判老爺瞧着,話雖不懂,意思是明白的,曉得有點不願意的意思,心上甚爲着急,想要插嘴,又不知說什幺是好。而且說出來的話,他們亦不懂得。
①觳觫:恐懼。
正在左右爲難,只聽得翻譯又嘰哩咕嚕的說了半天,方見洋提督笑了一笑。翻譯便回過頭來從州判老爺手裏把兩張銜條討過來遞給了洋提督。洋提督看了不懂,又問翻譯:"這上寫的什幺?"翻譯卻把州判老爺的一張翻來覆去講給他聽。州判老爺一旁瞧着,暗暗歡喜,以爲這事總可望成功了。翻譯說了一回,便約州判老爺一同走。州判老爺便急急的問他:"我們的事怎樣?你看會成功不會成功?"翻譯道:"停刻再說。"州判老爺無奈,只得去替洋提督請了一個安,算是告辭,然後同了翻譯出來。一出艙門,又問翻譯:"到底咱們的事怎幺樣?翻譯道:"等我們回去再細談。"此時直把個州判老爺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小!究竟事情成否不得而知,禁不住心上畢卜畢卜跳個不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製造廠假札賺優差 仕學院冒名作槍手
卻說海州州判同了翻譯從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門,急於要問所遞銜條,洋提督是否允准出信。當下翻譯先說洋提督如此不肯,經他一再代爲婉商方纔應允,並且答應信上大大的替他兩人說好話。州判老爺聽了,非凡之喜。一宵易過,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邊送過洋提督開船方纔回來。蕭長貴亦開船回省。
過了一日,梅颺仁果然發了一個稟帖,無非又拿他辦理交涉情形鋪張一遍,後面敘述拿獲大盜,所有出力員弁,叩求憲恩,准予獎勵。等到制臺接到梅颺仁的稟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郵政局遞到,立刻譯了出來。信上大致是謝制臺派人接他,又送他土儀的話,下來便敘"海州文武相待甚好,這都是貴總督的調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後方敘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譯某人,他二人託我求你保舉他倆一個官職;至於何等官職,諒貴總督自有權衡,未便干預。附去名條二紙,即請臺察"各等語。制臺看完,暗道:"這件事情,海州梅牧總算虧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強盜,我亦想保舉他,給他點好處做個榜樣,如今添此一層,更有話好說了。至於州判、翻譯能夠巴結洋人寫信給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將來辦起交涉來一定是個好手。我倒要調他倆到省裏來察看察看。"當日無話。
次日司、道上院見了制臺。制臺便把海州來稟給他們瞧過,又提到該州州判同翻譯託外國官求情的話。藩司先說道:"這些人走門路竟走到外國人的門路,也算會鑽的了。所恐此風一開,將來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來,或求差缺,或說人情,不特難於應付,勢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後吏治,更不可問。依司裏的意思:海州梅牧獲盜一案,亟應照章給獎,至於州判某人,巧於鑽營,不顧廉恥,請請大帥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後叫他們有點怕懼也好。"誰知一番話,制臺聽了,竟其大不爲然,馬上面孔一板道:"現在是什幺時候!朝廷正當破格用人,還好拘這個嗎?照你說法,外國人來到這裏,我們趕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個大忠臣!弄得後來,人家翻了臉,駕了鐵甲船殺了進來,你擋他不住,乖乖的送銀子給他,朝他求和,歸根辦起罪魁來,你始終脫不掉。到那時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語說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現在就打的是這個主意。又道是:"觀人必於其微',這兩人會託外國人遞條子,他的見解已經高人一着,兄弟就取他這個,將來一定是個外交好手。現在中國人才消乏,我們做大員的正應該捨短取長,預備國家將來任使,還好責備苛求嗎。"藩臺見制臺如此一番說話,心上雖然不願意,嘴裏不好說什幺,只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
這裏制臺便叫行文海州,調他二人上來。二人曉得外國信發作之故,自然高興的了不得,立刻裝束進省,到得南京,叩見制臺。制臺竟異常謙虛,賞了他二人一個坐位。坐着談了好半天,無非獎勵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現在暫時不必回去,我這裏有用你們的地方。"兩人聽說,重新請安謝過。次日製臺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務局當差,又兼製造廠提調委員。那個翻譯,因他本是海州學堂裏的教習,拿他升做南京大學堂的教習,仍兼院上洋務隨員。分撥既定,兩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颺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見。蕭長貴回來,亦蒙制臺格外垂青,調到別營做了統領,仍兼兵輪管帶。都是後話不題。
且說海州州判因爲奉委做了製造廠提調,便忙着趕去見總辦,見會辦,拜同寅,到廠接事。你道此時做這製造廠總辦的是誰?說來話長:原來此時這位當總辦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這人姓傅,號博萬。他父親做過一任海關道,一任皇司,兩任藩司。後首來了一位撫臺,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裏也着實有兩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歸林下。傅博萬原先有個親哥哥,可惜長到十六歲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當一齊都歸了他。人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爲傅百萬。其實他傢俬,老人家下來,五六十萬是有的,百萬也不過說說好聽罷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過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贈他一個表號,叫做傅二棒錘。傅二棒錘自小才養下來沒有滿月,他父親就替他捐了一個道臺,所以他的這個道臺,人家又尊他爲"落地道臺"。但是這句話只有當時幾個在場的親友曉得,到得後來亦就沒有人提及了。後來大衆所曉得的只有這傅二棒錘一個綽號。
且說傅二棒錘先前靠着老人家的餘蔭,只在家裏納福,並不想出來做官,在家無事,終日抽大煙。幸虧他得過異人傳授,說道:"凡是抽菸的人,只要飯量好,能夠喫油膩,臉上便不會有煙氣。"他這人喫量是本來高的,於是吩咐廚房裏一天定要宰兩隻鴨子:是中飯喫一隻,夜飯喫一隻;剩下來的骨頭,第二天早上煮湯下麪。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喫得又白又胖,竟與別的喫煙人兩樣。他抽菸一天是三頓:早上喫過點心,中飯,晚飯,都在飯後。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氣,一抽就是三十來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來口,至少也得五六錢煙。等到抽完之後,熱毛巾是預備好的,三四個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個不了,所以他臉上竟其沒有一些些煙氣。擦了臉,自己拿了一把鏡子,一頭照,一頭說道:"我該了這們大的傢俬,就是一天喫了一兩、八錢,有誰來管我!不過像我們世受國恩的人家,將來總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臉的煙氣,怎幺好管屬員呢。"有些老一輩人見他話說得冠冕,都說:"某人雖有嗜好,尚還有自愛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勸他出去混混。無奈他的意思,就這樣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着人家到省候補,總覺不願,總想做兩件特別事情,或是出洋,或是辦商務,或是那省督、撫奏調,或是那省督、撫明保,做一個出色人員,方爲稱意。但是在家納福,有誰來找他?誰知富貴逼人,坐在家裏也會有機會來的。
齊巧有他老太爺提拔的一個屬員,姓王,現亦保到道員,做了出使那一國的大臣參贊。這位欽差大臣姓溫,名國,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來的,平時文墨功夫雖好,無奈都是紙上談兵,於外間的時務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進步,異常迅速,他看的洋板書還是十年前編纂的,照着如今的時勢是早已不合時宜的了,他卻不曉得,拾了人家的唾餘,還當是"入時眉樣"。亦幸虧有些大老們耳朵裏從沒有聽見這些話,現在聽了他的議論,以爲通達極的了,就有兩位上摺子保舉他使才。中國朝廷向來是大臣說甚幺是甚幺,照便奉旨記名,從來不加考覈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單子開上,又只要裏頭有人說好話,上頭亦就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來,什幺謝恩、請訓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頭召見,問兩句話,亦不過檢可對答的回上兩句,餘下不過磕頭而已。列位看官試想:任你是誰,終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時看書縱雖明白,等到辦起事來,兩眼總漆黑的。
閒話少敘。且說這個溫欽差召見下來,便到各位拿權的王大臣前請安,請示機宜,以爲將來辦事的方針。這些大人們當中有關切的,便薦兩個出過洋、懂得事務的,或當參贊,或充隨員,以爲指臂之助。還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顧薦人,無非爲三年之後得保起見。當下只傅二棒錘父親所提拔那位屬員王觀察,已有人把他薦到溫欽差跟前充當參贊。幸喜欽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從前受過好處的傅藩臺的兒子。亦是傅二棒錘有出山的思想,預先有過信給這王觀察。王觀察才幹雖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頭,籌寄家用,雖有照例應支銀兩,無奈總是不敷,所以也須張羅幾文。心上早看中這傅二棒錘是個主兒,本想朝他開口,齊巧他有信來託謀差使,便將機就計,在溫欽差前竭力拿他保薦,求欽差將他攜帶出洋。欽差應允。王觀察便打電報給他,叫他到上海會齊。等到到得上海,會面之後,傅二棒錘雖然是世家子弟,畢竟是初出茅廬,閱歷尚淺,一切都虧王觀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觀察十分親密,王觀察因之亦得遂所願。兩人遂一塊兒跟着欽差出洋。王觀察當的是頭等參贊。因爲這傅二棒錘已經是道臺,小的差使不能派,別的事又委實做不來,又虧王觀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欽差一筆錢,拜欽差爲老師,欽差亦就奏派他一個掛名的差使。溫欽差自當窮京官當慣的,在京的時候,典質賒欠,無一不來。家裏有一個太太,兩個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補釘的衣服。光景艱難,不用老媽,都是太太自己燒茶煮飯,漿洗衣服。這會子得了這種闊差使,在別人一定登時闊綽起來,誰知道這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雖然做了欽差大人,依舊是一個人不用,上輪船,下輪船,倒馬桶,招呼少爺、小姐,仍舊還是太太自己做。朋友們看不過。告訴了欽差,託欽差勸勸他。他說道:"我難道不曉得現在有錢,但是有的時候總要想到沒有的時候。如今一有了錢,我們就盡着花消,倘或將來再遇着難過的日子,我們還能過幺。所以我如今決計還要同從前一樣,有了攢聚下來,豈不更好。"欽差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聽他。好在也早已看慣的了,並不覺奇。
傅二棒錘既然拜了欽差爲老師,自然欽差太太也上去叩見過。太太說:"你是我們老爺的門生,我也不同你客氣。況且到了外洋,我們中華人在那裏的少,我們都是自己人一樣。你有什幺事情只管進來說,就是要什幺喫的、用的亦儘管上來問我要,我總拿你當我家子侄一樣看待,是用不着客氣的。"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師母如此栽培,實在再好沒有。"說着,又談了些別的閒話,亦就退了出來。
這一幫出洋的人,從欽差起,至隨員止,只有這傅二棒錘頂財主,是匯了幾萬銀子帶出去用的。雖然不帶家眷,管家亦帶了三四個。穿的衣裳,脫套換套。他說:"外國人是講究乾淨的。"穿的襯衣衫褲,夏天一天要換兩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換下來的,拿去重洗。外國不比中國,洗衣裳的工錢極貴,照傅二棒錘這樣子,一天總得兩塊金洋錢工錢,一月統扯起起來,也就不在少處了。
欽差幸虧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從到得外洋一直仍舊是太太自己漿洗。在外國的中國使館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國地方小,一座洋房總是幾層洋樓,窗戶外頭便是街上。外國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並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曬。欽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裏,只有窗戶外頭好晾。太太因爲房裏轉動不開,只得拿長繩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齊拴在繩子上,兩頭釘好,晾在窗戶外面。這條繩子上,褲子也有,短衫也有、襪子也有,裹腳條子也有,還有四四方方的包腳布,色也有藍的,也有白的,同使館上面天天掛的龍旗一般的迎風招展。有些外國人在街上走過,見了不懂,說:"中國使館今日是什幺大典?龍旗之外又掛了些長旗子、方旗子,藍的,白的,形狀不一,到底是個什幺講究?"因此一傳十,十傳百,人人詫爲奇事。便有些報館訪事的回去告訴了主筆,第二天報上上了出來。幸虧欽差不懂得英文的,雖然使館裏逐日亦有洋報送來,他也懶怠叫翻譯去翻,所以這件事外頭已當着新聞,他夫婦二人還是毫無聞見,依舊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錘初到之時,衣服很拿出去洗過幾次,便有些小耳朵進來告訴了欽差太太,說傅大人如何闊,如何有錢,一天單是洗衣服的錢就得好幾塊。欽差太太聽了,念一聲"阿彌陀佛":"要是我有了錢,決計不肯如此用的。我們老爺、少爺的衣服統通是一個月換一回,我自己論不定兩三個月才換一回,那裏有他閣,天天換新鮮。他一個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這樣子,只怕單是洗衣服還要去掉一半。你們去同他說:橫豎一天到晚空着沒有事情做,叫他把換下來的衣裳拿來,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兩塊錢的,我要他一天一塊錢就夠了。他也好省幾文。我們也樂得賺他幾文,橫豎是我氣力換來的。"
當下,果然有人把這話傳給了傅二棒錘。傅二棒錘因爲他是師母,如把褲子、襪子給他洗,終覺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後來欽差太太見他不肯拿來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奪了去,只得自己請傅二棒錘進來同他說。傅二棒錘無奈,只得遵命,以後凡是有換下來的衣服,總是拿進來給欽差太太替他漿洗。頭兩個月沒有話說,傅二棒錘因爲要巴結師母,工價並不減付,仍照從前給外國人的一樣。欽差太太自然歡喜。
有天有個很出名的外國人請欽差茶會,欽差自然帶了參贊、翻譯一塊兒前去。到得那裏,場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國的貴人闊人,富商巨賈,此外也是各國人公使、參贊,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統通請到。傅二棒錘身穿行裝,頭戴大帽,翎頂輝煌的也跟在裏頭鑽出鑽進。無如他的人實在長得短,站在欽差身後,墊着腳指頭想看前面的熱鬧,總被欽差的身子擋住,總是看不見;夾在人堆裏,擠死擠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亂擺。
齊巧他身子旁邊站了一個外國絕色的美人。外國的禮信:凡是女人來到這茶會地方,無論你怎樣閣,那女人下身雖然拖着掃地的長裙,上半身卻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無異。這是外國人的規矩如此,並不足爲奇的。傅二棒錘站在這女人的身旁,因爲要擠向前去瞧外面的熱鬧,只是把身子亂擺,一個腦袋,東張西望,賽如小孩搖的鼓一般。那女人覺得膀子底下有一件東西磕來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涼冰冰的,不曉得是什幺東西。凡是外國人茶會,一位女客總得另請一位男客陪他。這男客接到主人的這副帖子,一定要先發封信去問這女客肯要他接待與否,必須等女客答應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來伺候。倘若這女客不要,還得主人另請高明。閒話休敘。且說這天陪伴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極有名望的外國人,聽說還是一個伯爵,是在朝中有職事的。當時那外國女客因不認得那件東西,便問陪伴他的那個伯爵,問他是什幺。幸虧那位伯爵平時同中國官員往來過幾次,曉得中國官員頭上常常戴着這翠森森、涼冰冰的東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外國的"寶星"一樣,有了功勞,皇上賞他準他戴他纔敢戴,若是不賞他卻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卻把銀子可捐戴的一層沒有告訴了他。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國內情的緣故,休要怪他。當下那外國女客明白了這個道理,便把身子退後半尺,低下頭去把傅二棒錘的翎子仔細端詳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後同那伯爵說笑了幾句,方始罷休。
這天傅二棒錘跟了欽差辛苦了幾個時辰,人家個子高,看得清楚,倒見了許多什面;獨有他長得矮,躲在人後頭,足足悶了一天,一些些景緻多沒有瞧見。因此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使館,三天沒有出門。
第四天,有個出名製造廠的主人請客,請的是中國北京派來考查製造的兩位委員。這兩位委員都是旗人,一名呼裏圖,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欽差衙門稟到,驗過文書,卻與傅二棒錘未曾謀面。這晚廠主人請那兩位委員,卻邀他作陪。傅二棒錘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趕了去,見了外國人,寒暄幾句。接着那兩位委員亦就來了。進門之後,先同外國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錘廝見,問傅二棒錘:"貴姓?臺甫?貴處?貴班?貴省?幾時到外洋來的?"傅二棒錘一一說了。他倆曉得是欽差大人的參贊,不覺肅然起敬。
傅二棒錘仔細看他二人:一個呼裏圖,滿臉的煙氣,青枝枝的一張臉;一個搭拉祥,滿臉的滑氣,汕幌幌的一張臉。年紀都在三十朝外,說的一口好京話,見了人滿拉攏,傅二棒錘亦問他二人官階一切。呼裏圖說是:"內務府員外郎,現在火器營當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現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爺跟前遞了條子,蒙王爺恩典派在練兵處報效。"'是咱倆商量:凡是人家出過洋的回來,總是當紅差使。所以咱倆亦就稟了王爺,情願出洋遊歷,考查考查情形,將來回來報效。王爺聽了很歡喜。臨走的這一天,咱倆到王爺跟前請示。他老人家說:"好好好,你們出去考察回來,一家做一本日記,我替你們進呈,將來你倆升官發財都在這裏頭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細心!真想得到!咱倆蒙他老人家這樣栽培,說來真真也是緣分。"
傅二棒錘聽了他二人這一番說話。默默若有所悟,聽他說完,只得隨口恭維了兩句。接着便是本廠的主人同他二人說話,兩邊都是通事傳話。廠主人問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幺事情?想來一定忙的?"呼裏圖說是:"喫錢糧,沒有別的事情。"外國人不懂。通事又問了他,才曉得他們在旗的人,自小一養下來就有一份口糧,都是開支皇上家的。廠主人方纔明白。又問搭拉祥,搭拉祥說:"我單管畫到。"廠主人又不知甚幺叫"畫到"。搭拉祥說:"我們當司官的,天天上衙門,沒有什幺公事,又要上頭堂官曉得我們是天天來的,所以有本簿子,這天誰來過,就畫上個'到'字。我專當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還有些朋友,自己不來,託我替他代畫的。所以我天天上這一趟衙門,倒也很忙。"
廠主人又問他二人:"這遭出來到我們這裏,可要辦些什幺槍炮機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裏圖搶着說道:"從前咱們火器營裏用的都是鳥槍,別的槍恐怕沒有比過他的。至於炮,還是那年聯兵進城的時候,前門城樓上架着幾尊大炮,到如今還擺着,咱瞧亦就很不小了。"當下廠主人見他說的話不類不倫,也就不談這個,另外說了些閒話。等到喫完客散,傅二棒錘回到使館,心想:"現在官場只要這人出過洋,無論他曉得不曉得,總當他是見過什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這趟出洋總算主意沒有打錯,將來回去總得比別人佔點面子。"
一個人正在肚裏思量,不提防接到家裏一個電報,說是老太太生病,問他能否請假回去。他得到這個電報,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親,一朝有病,打了電報來,要說不回去,於名分上說不下去;如果就此請假回國,這裏的事半途而廢,將來保舉弄不到,白喫一趟辛苦,想想亦有點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後來他這電報一個使館裏都傳開了,瞞亦難瞞。欽差打發人來問他,老太太犯的是什幺病,要電報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請假,說要回國省親。又道:"倘若門生的母親病好了,再回來報效老師。"溫欽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幫幫我的,因爲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幾時動身?大約要多少川資?我這裏來拿就是了。"
傅二棒錘一想:"這個樣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着一個保舉不能到手。至於回國之後,要說再來,那可就煩難了。"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到前日呼裏圖、搭拉祥二人的說話,只要到過外洋,將來回去總要當紅差使的,於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們到這裏遊歷的人都要記本日記簿子,以爲將來自見地步。我出來這半年,一筆沒記。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煙,陪着老師說閒話之外,此外之事一樣未曾考較,就是要記,叫我寫些什幺呢?回去之後,沒有這本東西做憑據,誰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靈,忽又想到一個絕妙計策,仍舊上來見老師,說:"門生想在這裏報效老師,無奈門生福薄災生,門生的母親又生起病來,門生不得不回去。辜負老師這一番栽培,門生抱愧得很。"欽差道:"父母大事,這是沒法的。你回去之後,能夠你們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趕緊再來,也是一樣。倘或真果有點什幺事故,你老弟一時不得回來,好在愚兄三年任滿,亦就回國,我們後會有期,將來總有碰着的日子。"
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如此栽培,實在無可報答,看樣子,門生的母親未必再容門生出洋。門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見到省,稍謀祿養。門生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時就有差委。門生想求老師一件事情。……"欽差不等他說完,接着問道:"可是要兩封信?老弟分發那一省?"傅二棒錘道:"門生想求老師賞兩個札子。"欽差想了想,皺着眉頭,說道:"我內地裏沒有甚幺事情可以委你去辦。"
傅二棒錘道:"不是內地,仍舊在外國。英國的商務,德國的槍炮,美國的學堂,統通求老師賞個札子,等門生去查考一遍。"欽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於回去,還有工夫一國一國的去考查這些事情嗎?"傅二棒錘道:"門生並不真去。"欽差道:"你既不去,又要這個做甚幺?這更奇了!"
傅二棒錘又扭捏了半天,說道:"不瞞老師說;老師大遠的帶了門生到這外洋來,原想三年期滿,提拔門生得個保舉,以便將來出去做官便宜些。誰料平空裏出了這個岔子,現在保舉是沒有指望。這是門生自己沒有運氣,辜負老師栽培,亦是沒法的事。門生現在求老師賞個札子,不爲別的,爲的是將來回國之後,說起來面子好看些。雖說門生沒有一處處走到,到底老師委過門生這們一個差使,將來履歷上亦寫着好看些。"
溫欽差聽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爲何?原來溫欽差的爲人極爲誠篤,說是委了差使不去這事便不實在,所以他不甚爲然,因之沒有下文。當下但問他:"幾時動身?川資可到帳房去領。"傅二棒錘見欽差無話,只得退了下來,心上悶悶不樂。幸虧他父親提拔的那位王觀察此時正同在使館當參贊,聽得他這個消息,立刻過來探望。傅二棒錘只得又託他吹噓,王觀察一口應允。傅二棒錘又說:"只要欽差肯賞札子,情願不領川資,自行回國。"王觀察正是欽差信用之人,說的話自然比別人香些。欽差初雖不允,禁不住一再懇求,又道是:"傅某人情願不領川資,況且給他這個札子,無關出入。"欽差因他說話動聽,自然也應允了。
誰知傅二棒錘得到這個札子,卻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謝老師,辭別衆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國。在公司船上,足足走兩個多月方回到上海。在上海棧房裏耽擱一天,隨即徑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時重時輕,如今見兒子從外洋回來,心上一歡喜,病勢自然松減了許多,請了大夫喫了幾帖藥,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錘於是把心放下。這趟出洋雖然化了許多冤枉錢,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舉絲毫無望,然而被他弄到了這個札子,心裏卻是高興。路過上海時,請教了一位懂時務的朋友,買了幾部什幺《英軺日記》、《出使星軺筆記》等類。空了便留心觀看。凡是那一國輪船打得好,那一國學堂辦得好,那一國工藝振興得好,那一國槍炮製造得好,雖不能全記,大致記得一、半成。到了檯面上同人家談天,說的總是這些話。大衆齊說:"某人到過一趟外洋,居然增長了這多見識。"傅二棒錘聽了,心上歡喜。仍舊逐日溫習,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牀,看看決無妨礙的了,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到得京裏,會見幾位大老們,問他一向做得什幺。他便說:"新從外洋回來,奉出使大臣某欽差的札子,委赴各國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銷差,忽接到老母病電,一面電稟銷差,一面請假回國。現因親老,不敢出洋,所以纔來京引見的。"大老們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問他外國的事情,他便把什幺《英軺日記》、《出使筆記》所看熟的幾句話說了出來。聽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條不紊。大老們聽了,都贊他留心時事。又問他外國景緻,這是更無查對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隨口編造了許多。那些大老爺有幾位輪船都沒有坐過,聽了他話還有什幺不相信的。傅二棒錘見人家相信他的話,越發得意的了不得。
引見之後,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蘇。先到南京稟見制臺,傳了上去。制臺是已經曉得他的履歷的了。一來他父親做過實缺藩司,從前曾在那裏同過事,自然有點交情;二來又曉得他從外洋回,南京候補雖多,能夠懂得外交的卻也很少,某人既到過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經存了個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見面,傅二棒錘又把溫欽差派他到某國某國查考什幺事情一一陳說一遍。說完,又從靴筒裏把溫欽差給他的札子雙手遞給制臺過目。制臺略爲看了一看,便問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親自到過。傅二棒錘索性張大其詞,說得天花亂墜,不但身到其處,並且一一都考較過,誰家的機器,誰家的章程,滔滔汩汩,說個不了。好在是沒有對證的,制臺當時已不免被他所瞞。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說:"如今我們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從外洋回來。倒是見過什面的,有些交辦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閱歷既多,總比我們見得到。"司、道都答應着。
又過了幾天,傅二棒錘稟辭,要往蘇州,說是稟見撫臺去。制臺還同他說:"這裏有許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來。"傅二棒錘自然高興。等到到了蘇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來。可巧撫臺是個守舊人,有點糊里糊塗的,而且一向是謹小慎微,屬員給他一個稟帖,他要從第一行人家的官銜、名字,"謹稟大人閣下敬稟者"讀起,一直讀到"某年月日"爲止,才具只得如此,還能做得什幺事情。所以聽了他的說話,倒也隨隨便便,並不在意。傅二棒錘見蘇州局面既小,撫臺又是如此,只得仍舊回到南京。
此時制臺正想振作有爲。都說他的人是個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學無術"四個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個好人時時提醒了他,他卻也會做好官的。無奈幕府裏屬員當中,辦洋務的只仗着翻譯。要說翻譯,外國話、外國文理是好的,至於要講到國際上的事情,他沒有讀過中國書,總不免有點偏見,幫着外國。所以這位制臺靠了這班人辦理外交,只有愈辦愈壞,主權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還不曾曉得。此外管軍政的,管財政的,管學務的,縱然也有一二個明白的在內,無奈好的不敵壞的多,不是藉此當作升官的捷徑,便是認做發財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國事焉得而不壞呢!
閒話休敘。且說傅二棒錘回到南京,制臺又廖採虛聲,拿他當作了一員能員,先委了他幾個好差使。隨後他又上條陳,說省城裏這樣辦得不好,那樣辦得不對,照外國章程,應該怎樣怎樣。制臺相信了他的話,齊巧製造槍炮廠的出差,就委他做了總辦;又拔給許多款項叫他隨時整頓。不久又兼了一個銀元局的會辦,一個警察局會辦。這幾個差使都是他說大話、發空議論騙了來的。考其究竟,還虧溫欽差給了他那個考查各國的札子。他雖然一處沒有去,借了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臺相信他,做了這廠的總辦。那海州州判調省之後,制臺拿他拔在廠裏當差。其時正當這傅二棒錘初委總辦,接手未久。亦是他倆官運亨通:傅二棒錘自從接差之後,諸事順手,從未出過一點岔子,所以制臺愈加相信。當了兩年紅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關道。交卸到省,仍舊當他的紅差使。那位州判老爺因爲憲眷優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搖頭大老爺"①,說是遇有機會就可以過班知府。後來能否如願,書中不及詳敘。
①搖頭大老爺:指通判。通判是知府的輔佐官,知縣見了通判要行見上司禮節,而過後則搖頭,是瞧不起通判的,所以叫通判爲"搖頭大老爺"。
且說彼時捐例大開,各省候補人員十分擁擠,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做上司的人既漫無區別,專檢些有來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寫信的人,照應照應,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補了十來年永遠見不到上司面的人還有。因此京裏有位都老爺便上了一個摺子,請旨飭令各省督、撫,整頓吏治,甄別賢愚,好的留省當差,壞的諮回原籍,或是責令學習。摺子上去,上頭自然沒有不準,立刻由軍機處寄字各省督、撫照辦。各省當中,有些已有"課吏館①"的,奉到這個上諭,譬如本來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頓起來。還有些督、撫曉得捐班當中通的人少,也不忍過於苛求。凡是捐班人員初到省,道、府大員總得給他個面子,不肯過於頂真,同、通以下以及佐雜就用不着客氣了。
這些人到省,並不要他做什幺策論,也不要扃門考試,同通、知縣只要他當面點《京報》。北京出的《京報》,上面所載的不過是"宮門抄"②同日本的幾道諭旨以及幾個摺奏,並沒有什幺深文奧義,是頂容易明白的。這時候做督、撫的人隨手翻一條,或是諭旨,或是折片,只要不點"騎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並不煩難。無奈有些候補老爺仍舊還是點不斷。
①課吏館:各省設立爲候補官員學習的地方。
②"宮門抄":清代內閣發抄的關於宮廷動態等情況,同報房抄出,爲京報內容之一,或單獨印刷發售,由宮門口抄出,故名。
傳說那一省有一個候補同知到省,撫臺叫他點《京報》,點的是那一省的巡撫上的摺子。這位巡撫是姓覺羅,他當下拿筆在手,"某省巡撫"一點,"奴才"一點,"覺羅"一點。點到這裏,撫臺說:"罷了!罷了!不消再往下點了!"當下那位同知還不曉得自己點錯,等到衆一齊點過,退了下去,還要指望上司照應他,派他差使。那知道過了兩天,掛出牌來,是叫他回籍學習。他到此急了,一時摸不着頭腦。請教旁人,旁人說:"莫非你點《京報》點錯了罷?"他還不服。人家問他點的那一段,他便背給人家聽。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兩個字的,'奴才'底下'覺羅"兩字一定是這位撫臺的名字,我點的並不錯。"人們見他不肯認錯,也就鼻子裏冷笑一聲,不告訴他,等他糊塗一輩子。但是上司掛牌叫他回去學習是無從挽回得來的,只得收拾行李,離開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點破句子鬧笑話的尚不知其數,但看督撫挑剔不挑剔,憑各人的運氣去碰罷了。
至於一班佐雜,學問自然又差了一層,索性《京報》也不要他點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歷當面寫上三四行。督、撫來不及,就叫首府代爲面試。只要能夠寫得出,已算交代過排場,倘若字跡稍些清楚點就是超等。至於寫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參革職亦參不了許多,要諮回原籍亦諮不了許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時亦只好寬宏大量,積點明騭,給他們留個飯碗罷了。
閒話少敘。目下單說湖南一省,新近換了兩任巡撫,着實文明,很辦了些維新事業,屬下各員望風承旨,極應該都開通的了。那知開者自開,閉者自閉。當時正接着這考試屬員的上諭,撫臺本是個肯做事的人,當下便傳兩司商量辦法。藩臺說:"同、通、州、縣,本有月課。現在考較他們,也不過同月課一個樣子"。臬臺說:"其實只要月課頂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結上進。"撫臺道:"這個我豈不知,但是現在軍機裏鄭重其事的寫出信來,總得另外考試一場,分別一個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專考捐班人員,就是科甲出身的也應一體與試。"
齊巧藩臺是個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員總求大帥給他一個面子,可否免其考試?"撫臺道:"這個不可。科甲人員文理雖通,但是他們從前中舉人,中進士,都是仗着八股、試帖騙得來的,於國計民生毫天關係。這番考試乃是試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雖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請他回家處館。這樣人倘若將來拿了印把子,怕不誤盡蒼生嗎!"藩臺聽了無話。
當下,撫臺便叫藩臺傳諭他們:自從候補道、府起至佐雜爲止,分作三天,一體考試。如有規避,從重參處。倘有疾病,隨後補考。這個風聲一出,人人害怕,個個驚皇。不但一班候補道臺怨聲載道,自以爲已經做了監司大員,如今還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爺分班考試,心上氣的了不得。至於一班科甲人員尤其不平,心想:"我們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銀子買來的,還要考甚幺!"但是撫臺既有這個號令,又不敢違拗,只得一個去打聽幾時才考,考些甚幺,打聽着了,以便出預先揣摩起來。
其中有位候補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①出來的。到省後亦委過兩趟好點的差使,無奈總是辦理不善,鬧了亂子,撤了回來,因此也就空在省裏。他雖然改官外省,卻還是積習未除。他點翰林的那年,已經四十開外,五十多歲上截取出來。目下已經六十三歲,然而精神還健,目力還好。每日清晨起來,定要臨幕《靈飛經》①,寫白摺子兩開方喫早點。下午太陽還未落山的時候,又要翻出詩韻來做一首五言八韻詩。他說:"吟詩一事,最能陶寫性靈。"然而人家見他做詩卻是甚苦,或是煉字,或是煉句,往往一首詩做到二三更天還不得完。詩不做完就不睡覺。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馬上把太太、少爺一齊叫了來,講給他們聽。有時太太睡了覺,還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牀沿上高聲郎誦,念給太太聽。他自從當童生起,一直頂到如今,所有做的試帖詩稿,經他自己刪汰過五次,到如今還有二尺來高,六十幾本,自以爲在清朝當中也算得一位詩家了。後來朝廷廢去八股、試帖,改試策論,他聽了大不爲然。此時已經改外候補,因爲得了這個信息,氣的三天沒有上衙門。同寅當中有兩個關切的,還當他有病在家,都走來瞧他,問他爲什幺不出門。他嘆口氣,對人說道:"現在是雜學龐興,正學將廢!眼見得世界上讀書的種子就要絕滅了"自此以後,白摺子寫的格外勤,試帖詩做的格外多。人家問他何苦如此,他說他是爲正學綿一線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說他痰迷心竅,也就不再勸他。
①截取:具有一定資格的官員,由吏部根據他的科分、名次、食俸年限,覈定他截止的期限,予以選用。
①《靈飛經》:道教經名,唐書法家鍾紹京曾節錄經文,寫成靈飛經帖,成爲習小楷字的範本。
又過了些時,聽見撫臺有考試屬員的話,又說連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體考試。他聽了更氣的什幺似的,說:"我們自從鄉、會、複試,朝、殿、散館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沒有第二個人來考過。咱如今不該做了他的屬員,倒被他搬弄起來,這個官還好做嗎!"說着,馬上要寫稟帖給撫臺告病,說:"不幹了!我不能來受他的氣!"誰知他老人家正在鬧着告病,倒說一連接到親友兩封來信:一封是他一個至好朋友,還是那年由京裏截取出來,問他挪用過八百金,一直未曾歸還。如今那個朋友光景很難,所以寫了信來問他討。又一封乃是他的親家,現任戶部侍郎,從前定過他的小姐做兒媳,如今兒子已經長大,擬於秋間爲之完姻,以了"向平之願"。這位待郎公親家乃是他一向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兒也不小了,留在家裏無用,早晚總要出閣的。還帳要錢,嫁女兒亦是要錢,眼面前就有這兩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從何處張羅?因此空發了半日牢騷。
過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門拜見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聽中丞這番考試屬員是個什幺宗旨,所考的是些什幺東西。首府同他說:"聽說也不過策論、告示、批判之類。"他說:"若說策論呢,對策不過翻書的工夫,鄉、會三場以及殿試,我輩尚優爲之。至於作論,越發不是難事,不過做一篇散體文章,況且朝考亦要作論,這些都是做過的。至於擬告示,擬批,擬判,我兄弟雖是一行作吏,但自問並不同於俗吏所爲,一向於這公事上頭卻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驟然拿個稟帖叫我批,說樁案子叫我判,叫我寫些什幺呢?"
首府乃是一個老滑,聽了說道:"這些事情,只要準情酌理,大致不錯,也就交代過去,沒有什幺煩難的。"他道:"總要還他格式纔好。這些格式我肚子裏一向沒有,怎幺好呢?"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來做官,何曾懂得什幺格式,也不過書辦擬了上來,老夫子改好之後,再送我過目,瞧着有不對的,斟酌換兩個字罷了。老同年如其單要講究格式,其實只要一書辦足矣。"那位截取知府聽了,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現在我兄弟就少怎幺一個人指點指點。如此就拜託同年,可否就在貴衙門裏書辦當中檢老成練達的賞薦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領教?也免得時刻來煩老同年。"首府被他纏不過,曉得他有痰氣的,如果不答應,一定還要纏之不休,只得應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館,那府裏的書辦也就來了。見了而磕頭稱"大人",自己稱"書辦"。問他那一房,回說是"刑房"。這位太守公竟其異常客氣,因爲他姓王,就稱之爲王先生。又請王先生坐,王先生執定不肯。他說:"請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來這位太守公從前做八股的時候單練就一種工夫,是自己抄寫類書,把什幺"四書人物串珠"、"四書典林"、"文料觸機"等類,一概自己分門別類,抄寫起來。等到用的時候,自然是有觸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撫臺要考官,他想考試都是一樣,夾帶總要預備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編一部,就題個名字,叫做《官學分類大成》。將來刻了出來,不但便己,並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補官員總有好幾萬人。既然上頭要考官,這種類書,每人總得買一部。一十八省一齊銷通,就有好幾萬部的銷場,不惟得名,而又獲利。看來此事大大做得。因此便把這意告訴了王先生。
王先生聽了,楞了一楞,說道:"案卷有幾千幾百宗,一時那裏查得齊!況且書辦管的單是刑科,還有吏、戶、禮、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現在的洋務、商務,一共有八九門,書辦一個人怎幺管得來呢。若是大人考較各種格式,依書辦的愚見,外面書鋪裏有一種書,叫做什幺《宦鄉要則》,買部來看看,大約亦有個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聽了甚喜,聽了一遍不懂,又問了一遍,把名字問明白了,立刻寫了個條子,叫管家去買。不到半點鐘工無,居然買了回來。翻開一看,只見各種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來覆去看了一回,說道:"原來這書竟同我們做時文的所讀的《制藝聲調譜》一樣,只要把他讀熟,將來出去做官自然無往不利了。"王先生道:"這些都是個呆的,至於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學問、閱歷,書上亦載不盡許多。"截取太守公道:"這個你可辦得來?"王先生道:"辦雖辦得來,不過幾句照例的話,隨便寫了上去,仍舊要師爺改了纔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現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兩個人談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喫飯。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辭,特地叫他把地名寫下,以便叫人來請。
等到王先生去後,這一位太守公足足盤算一夜,想來想去,自己本事總覺有限,不可冒昧出去應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試都可以請槍手,①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冒名頂替進場。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來,就叫他充做我的跟班,一塊兒混了進去,等到題目下來,可以同他商量,豈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來,同他密商此事,答應送他若干銀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補情。
王先生聽了,若笑不笑的躊躇了一回,說道:"大人既要書辦去做這個,爲什幺昨天不說?書辦今天早上已答應了別人了。"截取太守公一聽大驚,心想:"人家倒比我還來得快!可見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並不算作創舉。"想罷,便問:"請你作槍的是誰?"書辦道:"是一位同知老爺,並不同大人一班。至於這位老爺的名字,書辦也不便說。橫豎到了那天,如其府、廳同一天考,只要書辦幫完了那邊,自然趕到大人這邊來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話更好說了。"這位太守公聽了,默默無言,只得另打主意。
①槍手:冒名頂替、代人應考的人。
原來這兩天所有的道員已經竭力運動,弄了什幺京信,撫臺答應顧全他們的面子,免其考試,府廳以下均不能免。當下已定了府、廳爲一天,州、縣人多分作三天,統通到課吏館聽候面試。至於佐雜各員則歸言道代勞。
閒話少敘。且說到了考試府、廳的那一天,撫臺因系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憲駕已臨課吏館。司、道大憲通同堂參與考。各官一齊翎頂輝煌,靴聲橐橐,卻個個手跨考籃,同應試的舉子一樣。當下遂一點名給卷。點完之後,司、道退出,照例封門。撫臺特留下兩員候補道作爲場中巡綽官。當下發出題目牌。衆人擠上去看時,只見上面一共寫着兩個題目:一篇史論,一道策。史論題目是大家曉得的,總出在《御批通鑑輯覽》一部書上。策題問的是"膏捐"。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煙的老爺們或者還明白一二,至於那些不抽菸的以及平時連《申報》都不看的,還不曉得是什幺事呢。一時人頭簇簇,言三語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正在聚訟紛紛之際,忽聽得一片聲喧,說是拿住了槍手。只見許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爺,扭住一個又胖又大的一個黑漢,說:"他進來冒名頂替做槍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撫臺。"後來那兩個監場的道臺彼此商量了一回,齊說:"這事情鬧到大帥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場。"便挺身出來打圓場,勸諸位放手:"把槍手交給我們二人,我們替你們稟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幺人槍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這本卷子,再把本人嚴參:一面把槍手另外一間屋子看管起來,等到開門的時候發交長沙縣嚴辦。諸位不要耽誤自己的工夫。這件事統通交給我二人便了。"一衆大人老爺們見這兩位道臺說話在理,果然把槍手交出,衆人各自散去。那兩位道臺這才進去面稟撫臺。
撫臺於此舉甚是頂真,一聽這話,忙說:"冒名頂替,照考試定章辦起來自要斬立決的。今天考試雖非鄉、會可比,然究系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槍手,兄弟今天定要懲一儆百,讓衆人當面看看,好叫他們有個怕懼。"說着,立刻叫巡捕官傳令開門,傳三大營,首府、縣伺候,說撫臺大人今天要請大令殺人。衆官不知就裏,一齊奔到課吏館。誰知等了半天,即不見撫臺出來,亦沒有別的吩咐。後來一打聽,不料拿到的那個槍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別人,正是撫臺二少爺的妻舅。他因爲要仰仗太親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個知府,寄託宇下。正逢着撫臺考官,這位大人乃是個一竅不通的,只得請了槍手,代爲槍替。又有二少爺的內線,替他求求太親翁,料想超等總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綻。撫臺一時未及查問明白,鬧得一天星斗,一時不好收蓬。衆人來了半天,巡捕上來請示,撫臺只吩咐槍手發交首府,調三大營來,是恐怕再有人傳遞,特地叫他們來巡緝的,要殺人的話也就不提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慣逢迎片言矜祕奧 辦交涉兩面露殷勤
話說湖南撫臺本想借着這回課吏振作一番,誰知鬧來鬧去仍舊鬧到自己親戚頭上,做聲不得,只落得一個虎頭蛇尾。後來又怕別人說話,便叫人傳話給首府,叫他斟酌着辦罷。首府會意,回去叫人先把那個槍手教導了一番話,先由發審委員問過兩堂,然後自己親提審問。首府大人假裝聲勢,要打要夾,說他是個槍手。只顧言東語西,不肯承認。在堂的人都說他是個瘋子。首府又問:"這人有無家屬?"就有他一個老婆,一個兒子,趕到堂上跪下,說:"他一向有痰氣病的。這天本來穿了衣帽到親戚家拜壽,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來說:'剛剛走到課吏館,因彼處人多路擠,一轉眼就不見了。"王三尋了半天不見,只得回家報知。後來家中妻子連日在外查訪,杳無消息。今天剛剛走到府衙,聽得裏面審問重犯,又聽說是課吏館捉到的槍手,因此趕進來一看,誰知果然是他。但他實繫有病,雖然捐有頂戴,並未出來做官,亦並不會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開恩,放他回去。"首府聽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說道:"就不是槍手,是個瘋子也監禁的。"那人的妻子還是隻在下叩頭。
首府又叫人去傳問請槍手的那位候補知府。那位候補知府說是有病不能親來,拿白摺子寫了說帖,派管家當堂呈遞。首府一面看說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這天原預備來考的,實因這天半夜裏得了重病,頭暈眼花,不能起牀。"首府道:"既有病,就該請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話,撫臺大人點名的時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時候。小的幾個人連着公館裏上上下下,請醫生的請醫生,撮藥的撮藥,那裏忙得過來。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爲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經來不及了。"說着,又從身邊把一卷藥方呈上,說道:"這張是某先生幾時幾日開的,那張是某先生幾時幾日開的。"又說:"家主現在還躺在牀上不能起來,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這些醫生都可以去問的。"首府點點頭,吩咐衆人一齊退去,瘋子暫時看管,聽候稟過撫臺大人再行發落。
後來首府稟明瞭撫臺,回來就照這樣通詳上去,把槍手當做瘋子,定了一個監禁罪名。"侯補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驗過,委繫有病,取具醫生甘結爲憑。惟該守既繫有病,亟應先期請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續報。雖訊無資僱槍手等弊,究不能辭翫忽之咎。應如何懲儆之處,出自憲裁"各等語。撫臺得了這個稟帖,還怕人有說話,並不就批。第二天傳發出一道手諭,帖在府廳官廳上,說:
"本部院凡事秉公辦理,從不假手旁人。此番欽奉諭旨考試屬員,原爲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爾各員應如何格恭將事,爭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補知府某人,臨期不到,已難免疏忽之愆;復經當場拿獲瘋子某某,其時衆議沸騰,僉稱槍手。是以特發首府,嚴行審訊。旋經該府訊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確有瘋疾,取具醫生甘結,並該瘋子家屬供詞,稟請核辦前來。本部院辦事頂真,猶難憑信,爲此諭爾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與考各員,苟有真知灼見,確能指出槍替實據者,務各密告首府,匯稟本部院,親自提訊。一經證實,立刻按律嚴懲。飾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舉,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諭。"
這個手諭帖了出來,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當場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憤,有的想露臉,竟有兩個人寫了稟帖去交給首府代遞。次日衙期,一齊到了官廳。頭一個上來拿稟帖交給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讓坐,一面拿那人渾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講道:"事情呢,本來不錯,就是兄弟也曉得並不冤枉。但是一樣:誰不曉得他是撫臺少爺的親戚,我們何苦同他做這個冤家呢。況且就是拿他參掉,剩下來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們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遠記在心上,據我兄弟看來,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個痕跡。果然諸君一定要兄弟代遞,兄弟原不能不遞。但是朋友有忠告之義,愚見所及,安敢祕而不宣。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遞何如?"大家聽了首府的話,想想不錯。有些稟帖還沒有出手的一齊縮了回來。就是已把稟帖交給首府的,到此也覺後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連稱"領教",也把那稟帖抽了回來。首府又細加探聽,內中有幾個心上頂不服的,把他們的名字一齊開了單子送給撫臺。
撫臺見手諭帖出了兩天沒有說話,便按照着首府的詳文辦理,略謂:
"某守臨期因病不到,雖非有心規避,究屬玩視,着記大過三次。瘋子暫行監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領回。"
一面繕牌曉諭,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廳一班分別等第,榜示轅門。凡早首府開進來的單子,想要攻訐他兒子妻舅的幾個名字,一齊考在一等之內,三名之後。這班人得了高第,無不頌稱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齊上院叩謝。其實弄到後來,前三名仍是撫臺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個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個差使;三名之後,毫無動靜,空歡喜了一陣,始終未得一點好處。至於那位記過的雖然一面記過,一面仍有三四個差使委了下來。衆人看了他雖不免作不平之鳴,畢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這一番作爲,撫臺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薦他人材,將他送部引見。引見之後,過班道臺,仍歸本省補用,並交軍機處存記。領憑到省,稟見撫臺,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學務處、洋務局、營務處三個闊差使,又兼院上總文案。
且說這位觀察公,姓單,號舟泉,爲人極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語說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辦起事來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從接了這四個差使之後,一天到晚真正是日無暇晷,沒有一天不上院。撫臺極其相信他固不必說,他更有一種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撫臺在一處,凡是撫臺的說的話他總答應着,從來不作興說一句"不是"的。
有天撫臺爲了一件甚幺交涉事件牽涉法國人在內,撫臺寫錯了,寫了英國人了。撫臺自己謙虛,拿着這件公事同他商量,問他可是如此辦法。他明明曉得撫臺把法國的"法"字錯寫做英國的"英"字,他卻並不點穿,只隨着嘴說:"極是。"撫臺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過,他說不錯一定是不錯的了。"便發到洋務文案上照辦。幾個洋務文案奉到了這件公事,一看是撫臺自己寫的,自然是分頭趕辦。等到仔細校對起來,法國人的事牽到英國人身上,明明是撫臺一時寫錯,然而撫臺寫的字不敢提筆改,只得捧了公事上來請教老總。單道臺道:"這個我何曾不曉得是中丞寫錯。但是在上憲跟前,我們做屬員的如何可以顯揭他的短處。兄弟亦正爲此事躊躇。"
此時單道臺一面說,一面四下一看,只見文案提調①、候補知府、旗人崇志,綽號崇二馬糊的,還沒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過來!這事須得同你商量。"崇二馬糊忙問何事。單道臺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又道:"現在別無辦法,只有託你二哥明天拿這件公事另外寫一分,夾在別的公事當中送上去,請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幺批。料想鬧錯過一回,斷乎不會回回都鬧錯的。"
①提調:清代在非常設的機構中負責處理內部事務的官員。
崇二馬糊雖然馬糊,此時忽然明白過來,忙說道:"回大人的話:這件公事,大帥今天才發下來,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動氣?又該說咱們不當心了。"單道臺發急道:"我們文案上碰個釘子算什幺!差使當的越紅,釘子碰的越多,總比你當面回他說大人寫錯了字的好。況且他一省之主,肯落這個的把柄在我們手裏嗎。還是照我辦的好。"崇二馬糊拗他不過,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這件公事夾在裏面。撫臺一面翻看,一面說話。後來又翻到這件,忽然說道:"這個我昨天已經批好交代單道臺的了。"崇二馬糊不響。撫臺又說一遍。崇二馬糊回稱:"這是單道說的,還得請請大帥的示。"撫臺心上想:"難道昨兒批的那張條子,他失落掉不成?"於是又重批一條。誰知那個法國人的"法"字依舊寫成英國的"英"字。一誤再誤,他自己實實在在未曾曉得。等到下來,崇二馬糊把公事送給單道臺過目。單道臺看到這件,只是皺眉頭,也不便說什幺。爲的旁邊的人太多,他做屬員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憲之過,倘或被旁邊人傳到撫臺耳朵裏去,如何使得!看過之後放在一邊。
等了半天,打聽得撫臺一個人在簽押房裏,他便袖了這件公事,一個人走到撫臺跟前,一掀門簾,正見撫臺坐在那裏寫信。他進來的腳步輕,撫臺沒有聽見。他見撫臺有事,便也不敢驚動,袖了公事,站在當地,一站站了一點鐘。撫臺因爲要茶喝,喊了一聲"來",猛然把頭抬起,纔看見了單道臺。問他幾時來的,有什幺事情。單道臺至此方纔卑躬屈節的口稱:"職道才進來,因見大帥有公事,所以不敢驚動。"撫臺一面封信,一面讓他坐。等信封完,然後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撫臺先說:昨天一件什幺事,"不是我兄弟已經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們照辦嗎?他們今天又上來問我。你看他們這些人可糊塗不糊塗!"
單道臺道:"非但他們糊塗,職道學問疏淺,實在亦糊塗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帥一定曉得這外國人的來歷,一定是把英國人,不是法國人。職道猜這件公事,他們底下總沒有弄清,一定是英國人寫做法國人了。大人明鑑萬里,所以替他們改正過來的。"撫臺聽了,楞了一楞,說:"那件公事你帶來沒有?"單道臺回稱:"已帶來。"就在袖筒管裏把那件公事取了出來,雙手奉上,卻又板着面孔,說道:"法國人在中國的不及英國人多,所以職道很疑心這樁事一定是英國人,大帥改的一點不錯。"
撫臺亦不答腔,接過公事,從頭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這是我弄錯了,他們並沒有錯。"單道臺故作驚惶之色道:"倒是他們不錯?這個職道倒有點不相信了。"立刻接過公事,又仔細端詳看一遍,一面點頭,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語了一回,又說道:"果真是法國人。不是大帥改過來,職道一輩子也纏他不清。職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們照着大帥批的去辦。"撫臺道:"這事已耽誤了一天了,趕快催他們去辦罷。"
單道臺諾諾連聲,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馬糊一班人說道:"你們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領!照着你們剛纔的樣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還要碰下來!"崇二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寫錯字的旁邊貼個紅籤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單道臺道:"這個尤其不可!只有殿試、朝考,閱卷大臣看見卷子上有了什幺毛病,方纔貼上個籤子以做記號。我是過來人,還有什幺不曉得。如今我們做他下屬,倒反加他籤子,賽如當面罵他不是,斷斷使不得!《中庸》上有兩句話我還記得,叫做:'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幺叫'獲上'?就說會巴結,會討好,不叫上司生氣。如果不是這個樣子,包你一輩子不會得缺,不能得缺那裏來的黎民管呢?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註解。"
單道臺正說得高興,崇二馬糊是有點馬馬糊糊,也不管什幺大人、卑府,一定要請教;"剛纔大人上去是同大帥怎幺講的,怎幺大帥肯自己認錯改正過來?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將來也好學點本事。"單道臺閉着眼睛,說道:"這些事可以意會,不可言傳,要說一時亦說不了許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諸公隨時留心,慢慢的學罷了。"
又過了些時,首縣稟報上來:有一個遊歷的外國人,因爲上街買東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個洋人惱了,就把手裏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陽穴上,是個致命傷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過了一會就沒有氣了。那個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齊上來,要扭住外國人。外國人急了,舉起棍子一陣亂打,旁邊看的人很有幾個受傷的。街坊上衆人起了公憤,一齊奮勇上前,捉住了外國人,奪去他手裏棍子,拿繩子將他手腳一齊捆了起來,穿根扁擔,把他扛到首縣喊冤。首縣一聽,人命關天,這一驚非同小可!等到仔細一問,才曉得兇手是外國人,因想:"外國人不是我知縣大老爺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當時屍也不驗,立刻親自上院請示。
撫臺見了面,問知端的,曉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辦的,馬上傳單道臺商量辦法。單道臺問:"打死的兇手既是個外國人,到底那一國的?查明白了,可以照會他該管領事,商量辦法。"首縣見問,呆了半天,方掙扎着說道:"橫豎外國人就是了。卑職來的匆促,卻忘記問得。"撫臺又問:"打殺的是個什幺人?"首縣說:"是個小孩子。"撫臺道:"我亦曉得是個小孩子!到底他家裏是個做什幺的?"首縣道:"這個卑職忘記問他們,等卑職下去問過了他們再上來稟覆大帥。"
撫臺罵他糊塗,叫馬上去查明白了再來。首縣無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門,把籤稿二爺叫上來哼兒哈兒罵了一頓,罵他糊塗:"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計同兇手是那一國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撫臺問了下來,叫我無言可對!真正糊塗!趕緊去查!"籤稿門下來,照樣把地保罵了一頓,地保又出去追問苦主,方纔曉得是豆腐店的兒子,是個小戶人家,沒有什幺大手面的。後來又問到外國人,大家都不懂他說話。首縣急了,曉得本城紳士龍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維新習氣,請了外國回來的洋學生在家裏教兒子讀洋書,打算請了他來,充當翻譯。馬上叫人拿片子去請。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來,說是:"龍大人那裏洋師爺半個月前頭就進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縣正在爲難,齊巧院上派人下來,說:"把外國兇手先送到洋務局裏安置。等到問明之後,照會他本國領事,再商辦法。"首縣聞言,如釋重負,趕忙前去驗屍,提問苦主、鄰右,迭成文書,申詳上憲。
閒話少敘。原來這事全是單道臺一個人的主意。他同撫臺說:"我們長沙並沒有什幺領事。這個外國人是爲遊歷來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辦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應。若說是拿他來抵罪,我們又沒有這樣的治外法權,可以拿着本國的法律治別國的人。想來想去,這兇手放在縣裏總不妥當。倘或在班房裏叫他受點委曲,將來被他本國領事說起話,總是我們不好。不如把他軟禁在職道局子裏,不過多化幾個錢供應他。等到他本國領事迴文來,看是如何說法,再商量着辦,請請大帥的示,看是怎樣?"撫臺連說:"很好。……"所以單道臺下來,立刻就派人到首縣裏去提人的。當下人已提到,局子裏有的是翻譯,立刻問他是那一國的人,甚幺名字。幸虧鄰省湖北漢口就有他該管領事,可以就近照會。馬上又回明撫臺,詳詳細細由撫臺打了一個電報給湖廣總督,託他先把情節告訴他本國領事,再彼此商量辦法。
這位單道臺辦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點褒貶的。他說:"這事是人命關天,況且兇手又是外國人,湖南省的闊人又多,如果一個辦的不得法,他們說起話來,或是聚衆同外國人爲難起來,到這時節,拿外國人辦也不好,不辦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場上爲難情形告訴他們,請他們出來替官場幫忙。如此一來,他們一定認做官場也同他們一氣,紳士、百姓一邊就好辦了。但是一件:外國領事一定不是好纏的。外國人打死了人,雖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勢也不能輕輕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們說定這外國人一個什幺罪名,領事亦決計不答應。此時卻用着他們紳士、百姓了。等他們大衆動了公憤,出頭同領事硬爭,領事見動了衆,自然害怕。再由我們出去壓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鬧。百姓曉得我們官場上是幫着他們的,自然風波容易平定。那時節兇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沒得說了,外國領事還要感激我們。內而外部,外而督、撫,見你有如此才幹,誰不器重,真是無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轎子去拜幾個有權勢的鄉紳,探探他們口氣,好借他們做個幫手。
正待上轎,已有人前來報稱:"衆紳士因爲此事,說洋務局不該不把外國兇手交給縣裏審問,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優待,因此衆人心上不服,一齊發了傳單,約定明日午後兩點鐘在某處會議此事。又聽說一共發了幾千張傳單,通城都已發遍。將來來的人一定不少,還恐怕愚民無知,因此鬧出事來。"
單道臺聽了,馬上三步並做兩步,上了轎,又吩咐轎伕快走。什幺葉閣學、龍祭酒、王侍郎,幾個有名望的,他都去拜過。只有龍祭酒門上回感冒未見,其餘都見着的。見了面,頭一個王侍郎先埋怨官場上太軟弱,不應該拿兇手如此優待,如今大衆不服,生怕明天鬧出事情出來,彼此不便。好個單道臺,聽了王侍郎這番說話,連說:"這件事職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稟明上憲,照會領事,歸我們自家重辦。好替百姓出這口氣!"
王侍郎道:"既然曉得百姓死的冤枉,極該應把兇手發到縣裏,叫他先喫點苦頭,也好平平百姓的氣。"單道臺湊近一步道:"大人明鑑:我們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約章辦理。無論他是那一國的人,都得交還他本國領事自辦。面子上那能說句違約的話呢?但是職道卻有一個愚見:這個兇手如今無故打死了我們中國人,倘若就此輕輕放他過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撫憲同職道,亦覺於心不忍。所以職道很盼大人約會大衆幫着出力,等到領事來到此地,同他竭力的爭上一爭。倘若爭得過來,一來伸了百姓的冤,二來也是我們的面子。就是京裏曉得了,這是迫於公憤的事,也不能說什幺話。"王侍郎道:"官不幫忙,只叫我們底下出頭,這是還有用嗎?"單道臺發急道:"職道何嘗不出力!要說不出力也不趕着來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話竟把王侍郎……一班紳士拿單道臺當作了好官,說他真能衛護百姓。登時傳遍了一個湖南省城,竟沒有一個不說他好的。
單道臺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鬧點事情出來,倒反棘手。過了一天,因爲王侍郎是省城衆紳衿的領袖,於是又來同王侍郎商議。見面之後,先說:"接到領事電報,一定要我們把兇手護送到漢口,歸他們自己去辦。是職道同撫憲說明,一定不答應他。現在撫臺又追了一封電報去,就說百姓已經動了公憤,叫他趕緊到這裏,彼此商量辦法,以保兩國睦誼。如今電報已打了去,還沒有回電來,不曉得那邊怎幺樣。卑職深怕大人這邊等得心焦,所以特地過來送個信。總望大人傳諭衆紳民,叫他們少安毋躁,將來這事官場上一定替他們作主,決不叫死者含冤。所慮官場力量有時而窮,不得不借衆力以爲挾制地步;究竟到了內地,他們勢孤總可以強他就我。所以動衆一事,大人明鑑,只可有其名而無其實。倘或聚衆人多了,外國人有個一長兩短,豈不是於國際上又添了一重交涉幺?"
此時,王侍郎本系丁憂在家,剛剛服滿,頗有出山之意。一聽這話,深以爲然。但是於自己鄉親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樣子,說兩句激烈的話,以顧自己面子,其實也並不是願意多事的人。當下聽了單道臺的話,連稱"是極"。等到單道臺去後,他那些鄉親前來候信,王侍郎只勸他們不可聚衆,不可多事,將來領事到來,撫臺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鄉之望,說出來的話,衆人自然沒有不聽的,果然一連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領事也就到了。領事只因奉到了駐京本國公使的電報,叫他親赴長沙,會審此案,所以坐了小輪船來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條約以禮相待,預備公館,請喫大菜。一切煩文不用細述。等到講到了命案,單道臺先同來的領事說:"我們中國湖南地方,百姓頂蠻,而且從前打'長毛'全虧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們爲了這件事情,百姓動了公憤,一定也要把兇手打死,以爲死者伸冤。兄弟聽見這個信,急的了不得,馬上稟了撫臺,調了好幾營的兵,晝夜保護,才得無事,不然,那兇手還能活到如今等貴領事來嗎!"領事道:"這個條約上有的,本應該歸我們自己懲辦;倘若兇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問你們貴撫臺要人。"
單道臺道:"這個自然,不特此也,百姓聽見貴領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齊哄到領事公館裏,要求貴領事拿兇手當衆殺給他們看。百姓既不動蠻,不能說百姓不是。他們動了公憤,就是地方官亦無可如何。不知貴領事到了這個時候是個怎幺辦法?"領事聽了他這番話,一想:"現在我們勢孤,倘真百姓鬧起事來,也須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說道:"貴道臺如此說法。兄弟馬上先打個電報給我們的駐京公使,叫他電回本國政府,趕快派幾條兵輪上來。倘若百姓真要動蠻,那時敝國卻也不能退讓。"
單道臺一聽領事如此說法。亦就正言厲色的說道:"貴領事且不要如此說法。敝國同貴國的交誼,固然要顧;然而百姓起了公憤,就是敝國政府亦不能禁壓他們,何況兄弟。以前是貴領事未到,百姓幾次三番想要鬧事,都是兄弟出去勸諭他們。又告訴他們聽:"將來領事到來,自能秉公辦理,爾等千萬不可多事。"又告訴他們,貴領事今天初到這裏,他們已聚了若干的人,想來問信,又是兄弟拿他們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鬧出事來,貴領事那裏還能平平安安在這裏談天。就是打電報去調兵船,只怕遠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丟開不講,但說這個兇手,論他犯的罪名是'故殺',照敝國律例是要抵擬的。但不知貴領事此番前來,作何辦理?"
領事道:"是'故殺'不是'故殺',總得兄弟問過犯人一次,方能作準。就是'故殺',敝國亦無擬抵的罪名,大約不過監禁幾個月罷了。"單道臺道:"辦的輕了,恐怕百姓不服。"領事道:"貴國的人口很多,貴國的新學家做起文章來或是演說起來,開口'四萬萬同胞',閉口'四萬萬同胞',打死一個小孩子值得什幺,還怕少了百姓嗎?"單道臺一聽領事說的話,明明奚落中國,有心還要駁他幾句,迴心一想:"彼此翻了臉,以後事情倒反難辦。我橫豎打定主意,兩面做個好人。只要他見情於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頭冤家呢。"想罷,便微微一笑,暫別過領事,又回到王侍郎家裏,把他見了領事,如何辯駁,如何要求,添了無數枝葉。不曉得的人聽了都當真正是個好官,真能夠迴護百姓。後來大衆問他:"到底辦這外國人一個什幺罪名?"單道臺道:"這個還要磋磨起來看。"
單道臺此時也深曉得領事與紳士兩面的事不容合在一處的。但是面子上見了領事不能不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說百姓如何刁難,如何挾制;"如果不是我在裏頭彈壓住他們,早晚他們一定鬧點事情出來。"只要說得領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見了紳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樣子,說道:"我們中國是弱到極點的了!兄弟實在氣憤不過!如今我們還沒有同他爲難,聽說他要把諸公名字開了清單,寄給他們本國駐京公使,說是這樁命案全是諸公鼓動百姓與他爲難,拿個聚衆罪名輕輕加在諸公身上。將來設有一長兩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細,諸公是不得免的!"
幾個紳士一聽這話,起先是靠了大衆公憤,故而敢與領事抵抗;如今聽說要拿他們當作出頭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許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單道臺,求他想了個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領事知道方好。因此幾個週轉,領事同紳士都拿單道臺當做好人。
當下拿兇手問過兩堂,定了一個監禁五年罪名。據領事說:照他本國律例,打死一個人,從來沒有監禁到五個年頭的,這是格外加重。撫臺及單道臺都沒有話說。單道臺還極力恭維領事,說他能顧大局,並不袒護自己百姓,好叫領事聽了喜歡,及至他見了紳士,依舊是義形於色的說道:"雖然兇手定了監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覺得辦的太輕,總要同他磋磨,還要加重,方足以平諸公之氣!"這番話,他自己亦明曉得已定之案,決計加重不爲,不過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說他一個"好"字。至於紳士,到了此時,一個個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轉頭來勸自己的同鄉說:"這位領事能夠把兇手辦到這步地位,已經是十二分了。況且有單某人在內,但凡可以替我們幫忙,替百姓出氣的地方,也沒有不竭辦的。爾等千萬不可多事!"百姓見紳士如此說法,大家誰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銷,竟弄成一個虎頭蛇尾!
只有單道臺卻做了一個面面俱圓:撫臺見面誇獎他,說了能辦事;領事心上也感激他彈壓百姓,沒有鬧出事來,見了撫臺亦很替他說好話;至於紳衿一面,一直當他是迴護百姓的,更不消說得了。自從出事之後,頂到如今,人人見他東奔西波,着實辛苦,官廳子上,有些同寅見了面,都恭維他"能者多勞"。單道臺得意洋洋的答道:"忙雖忙,然而並不覺得其苦。所謂'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條理辦去,總沒有辦不好的。"人家問他有甚幺訣竅。他笑着說道:"此是不傳之祕,諸公領悟不來,說了也屬無益。"人家見他不肯說,也就不肯往下追問了。
又過了些時,領事因事情已完,辭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細述。誰知這回事,當時領事只認定百姓果然要鬧事,幸虧單道臺一人之力,得以壓服下來。當時在湖南雖隱忍不言,過後想想,心總不甘,於是全歸咎於湖南紳衿。又說撫臺不能鎮壓百姓,由着百姓聚衆,人太軟弱,不勝巡撫之任。至於幾個爲首的紳衿,開了單子,稟明駐京公使,請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詰責,定要辦這幾個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撫換人。因此外國公使便向總理衙門又駁出一番交涉來。要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顧問官 洋翰林見拒老前輩
且說駐京外國公使接到領事的稟帖,一想這事一定要爭的,便先送了一個照會到總理衙門,叫這些總理各國事務大人們照辦。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國的大臣,都是熬資格出來的。等到頂子紅了,官升足了,鬍子也白了,耳朵也聾了,火性也消滅了。還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來,一天已過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點沒有了。所以人人只存着一個省事的心:能夠少一樁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頓之後,就是要他多說一句話也是難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個心,事情弄好弄壞,都與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裏弄壞的,我就可以告天罪了。
人人都存着這個念頭,所以接到公使的照會,司員看了看,曉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壓不來的,馬上拿了文書呈堂。無奈張大人看了搖搖頭,王大人看了不則聲,李大人看了不讚一辭,趙大人看了仍舊交還司員。司員請示:"怎幺回覆他?"諸位大人說:"請王爺的示。"第二天會見了王爺,談到此事。王爺問:"諸位是什幺意思?還是答應他,還是不答應他?怎幺回覆他纔好?"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沒有。王爺等了半天,見各位大人沒有一句說話,又問下來道:"到底諸公有些什幺高見?說出來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張、王、李、趙四位大人被王爺這一逼,不能不說話了。張大人先開口道:"還是王爺有什幺高見。一定不會差的。"王大人更報着自己的名字,說道:"某人識見有限,還是王爺歷練的多,王爺吩咐該怎幺辦,就怎幺辦罷。"李大人道:"他二位說的話一些不錯。"趙大人資格最淺,就是肚皮裏有主意,也不敢多說話的,只隨着大衆說,應了一聲"是"。王爺見談了半天仍談不出一毫道理來,於是摸出表來一看。張大人說本衙門有事,王大人說還要拜客,李、趙二位大人亦都要應酬,一齊說了聲"明天再議"。送過王爺,各人登車而去。
過了兩天,公使館裏沒有來討回信,王爺同他四位亦就沒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爲他們沒有回覆,又照會過來問信。他們還是不得主意。王爺同他們議了半天,無非"是是是","者者者",鬧了些過節兒,一點正經主意都沒有。這天又是空過去,亦沒有照復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氣,說:"給你們照會,你們不理!"於是寫了一封信來,訂期明日三點鐘親自前來拜會,以便面商一切。諸位王爺、大人們,只得答應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國人打交道是不可誤時候的。說是三點鐘來見,兩點半鐘各位王爺、大人都已到齊,一齊穿了補褂朝珠,在一間西式會客堂上等候。剛剛三點,公使到了。從王爺起,一個個同他拉手致敬,分賓坐下,照例奉過西式茶點。王爺先搭訕着同他攀談道:"我們多天不見了。"分使還沒有答腔,張大人忙接了一句道:"這一別可有一個多月了。"王大人道:"還是上個月會的。"李大人道:"多時不見,我們記掛貴公使的很。"趙大人道:"我們總得常常敘敘纔好。"公使是懂得中國話的,他們五位都說客氣話,少不得也謙遜了一句。王爺又道:"今天天氣好啊。"張大人道:"沒有下雨。"王大人道:"難得貴公使過來,天緣總算湊巧得的。"李大人道:"幸虧是好天。下起雨來,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趙大人道:"我曉得貴公使館裏很有些精於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貴公使亦不出來。"公使又問道:"前天有兩件照會過來,貴親王、貴大臣想都已見過的了,爲什幺沒有回覆?"王爺道:"就是湖南的事嗎?"張大人亦說了一聲:"湖南的事?"公使問:"怎幺辦法?"王爺咳嗽了聲,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聲。公使又問:"怎幺樣?"王爺道"等我們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說:"須得查明白了,再回復貴公使。"公使問:"幾天方能查清?"王爺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聲復到京,總得兩個月。"四位大人齊說:"總得兩個月。"公使道:"敝國早替貴國查明白了,實在巡撫過於軟弱。一班紳衿架弄着百姓,幾乎鬧出'拳匪'那乍的事來。我們彼此要好,所以特地關照一聲。貴親王、貴大臣似可無須再去查得,就請照辦罷。"王爺又咳嗽了一聲,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聲,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呆了半天,公使又追着問信。王爺說:"我們須得商量起來看。"四位大人齊說:"總得商量起來看。"公使聽了,微微一笑。幸虧這位公使性氣和平,也是曉得中國官場的習氣是捱一天算一天,等到實在捱不過去,也只好隨着他辦。所以當時聽了這班王爺、大人們的說話,也不過於迫脅他們,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現在電報又不是不通,諸公馬上打個電報去,兩三天裏頭,還怕沒有回電嗎?"一句話把他們提醒了,一齊都說:"準其打電報地去問明白了,就給貴公使迴音罷。"公使臨走又說了一句:"三日之後,來聽迴音。"
等到送過公使,王爺說道:"這件事情,還是依他,還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總得想個法子對付他纔好。"四位大人當中,要算張大人資格最老,經手辦的事亦頂多,忙出來攔住道:"王爺不曉得,我們同外國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從來沒有駁過他的事情。那是萬萬拗不得的,只有順着他辦。"說完,又回頭對王、李、趙三位大人道:"我們辦交涉事辦老了,這一點點決竅還不懂得。"王爺被他駁得無話可說,歇了半天,搭訕着說道:"這件事情,你們到底查明白了沒有?"張大人道:"用不着。等到他們外國人來,他們說怎幺辦就怎幺辦,還要王爺操這個心嗎。"其實公使來鬧了半天,爲了什幺事,他們亦只曉得一個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應,說巡撫軟弱,挾制政府裏換人。究竟案中的詳情,他們還是糊里糊塗一個個喫了"補心丹",一齊把心補住,決不肯爲了此事再操心的。當下又談了一回,無非是商量把現在這位湖南巡撫調任別處,揀一個有機變的調做湖南巡撫。又是張大人出主意道:"我們調去的人,怕他們外國人不願意,何如等他後天來討回信時,探探他的口氣?他說那個好,就派那一個去,省得將來同他們不對,又來同我們倒蛋。"王爺點頭稱"是"。大衆亦就別去。
且說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聽了外國公使的說話,心上雖不甘願遷就他,卻也不違拗他。等到第三天公使又來討回信的時候,見了面拿他恭維了一泡。先時一個個手裏都捏着一把汗。後來提到正事,王爺頭一答應他:"準定把湖南巡撫換人。但是放那一個去,一時還斟酌不出這幺一個對勁的。最好是同貴國人說得來的,以後辦起交涉來,彼此有個商量,不至於再像這回事,弄得不討好。"公使道:"是啊,現署山東巡撫的賴養仁賴撫臺這人就很好。前任黃撫臺很同我們敝國人作對。自從姓賴的接了手,我們的鐵路已經放長了好幾百裏,還肯把濰縣城外一塊地方借給我們做操場。貴親王、貴大臣是曉得的,敝國在貴省地方造了鐵路,不見得中國人不坐;載貨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場,後來亦總要還的。不曉得前任黃某人爲什幺商量不通。賴撫臺是開通極了,所以我們各國都歡喜他。以後貴政府都要用這種人,國家纔會興旺。現在據我們意思:貴親王、貴大臣就奏明貴國皇上,竟把賴某人補授湖南巡撫,再揀一個同賴某人一樣的人做山東巡撫。如此方見我們兩國邦交更加親熱。諸公以爲如何?"
王爺聽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爺,彼此不則一聲,還是王爺熬不過,就近同張大人說:"既然他們說賴某人好,我們就給他一個對調罷?"張大人搖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賴某人一準升湖南巡撫,山東一席還要斟酌。這個是他們不歡喜的,調了過去亦不討好。還是陝西竇某人,從前做津海道的時候,很應酬他們外國人。凡是才進口的新鮮果子,以及時鮮喫物等類,他除掉送我們幾個人之外,各國公使館裏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說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這種人調到山東去,他們一定喜歡的。"王爺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答應他就是了。"張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說給他們。只要不駁他的話,他就曉得我們已經許他的了。王爺不曉得:老辦交涉的,本有這'默許'的一個訣竅,凡事我們等他做,不則聲,他們就曉得我們已經允許了他了。"王爺點頭稱"是"。
他二人談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煩,又問:"怎幺樣?"他們幾個人只是守着默許的祕訣,無論如何也不做聲。公使急得發跳,還是王爺熬不住,同他說了聲"回來就有明文"。公使聽了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問了。又說了幾句別的閒話,分手辭去。次日果然一連下了兩條上諭:湖南、山東兩省巡撫,一齊換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撫,亦並沒有拿他調補陝西,落空下來,這也是張大人的調度,說他是得罪過外國人的人,一時不好叫他有事情,總得冷冷場,等人家平平氣,方好位置他。閒話休題。
且說新任山東巡撫竇撫臺,名喚竇世豪,原是佐貳出身。生平最講究的是應酬。做佐雜的時候,有一次跟着一位候補知縣一同到外州縣出差。候補知縣坐的是轎子,他不肯化錢,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車子,或是跟着轎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還當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類,並沒人曉得他是太爺。亦是他運氣湊合:這年正在省裏候補,空閒着沒有事,齊巧本省巡撫有位老太爺最愛着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薦進去,同老太爺一連下了十盤,就一連和了十盤。據竇世豪私下對人家說:"若照老太爺手段,贏他一百盤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爺面子上過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盤。"此時老太爺也明曉得竇世豪是個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勝,不贏他一盤總不肯歇手。幸虧竇世豪乖覺,摸着老太爺脾氣,故意讓他幾步,等老太爺贏了一盤,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爺大喜,連說:"我今天雖然贏了竇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還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別人休想。"
竇世豪聽老太爺獎勵他,甚喜。此時老太爺離不了他,先叫兒子委了他幾個掛名差使,拿乾薪水。後來碰着機會,開保舉,又把他保舉過班;連進京引見的盤費,都是老太爺叫兒子替他想的法子,無非是委派一個解餉等差,無庸細述。等到引見出來,走了老太爺門路,署過兩趟好缺,又着實弄到幾文。又一齊孝敬了上司。於是升過府班,過道班,保送海關道,放津海關道,一齊都是應酬來的。津海關做了兩年,只因有人謀他的這個缺,上頭也曉得他發了財了,就拿他升臬司,接着升藩司,如今升山東巡撫。他自從佐貳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後不到十年工夫。
他辦交涉的手段,還是做候補道的時候就練好的。等到做了津海關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練就的一套功夫是什幺?就是上文張大軍機所說的"默許"的一個祕訣。凡是洋人來講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條約的,固然無甚說得;倘若不遵條約的,面子上一樣同人家爭爭,到後來洋人生氣,或者拿出強項手段來辦事,他亦聽那洋人去幹,決不過問。後來洋人摸着了他的脾氣,凡百事情總要同他言語一聲,他允也罷,不允也罷,洋人自己去幹他自己的。他有時碰了上頭的釘子,下來問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許我過了。你不許我做,我能做嗎?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賠我若干錢,我就歇手。你爲什幺不早點攔住我?如今我已經化了本錢,忽然攔住我,我不做,耽誤我的賣買,壞我的名氣,還得賠我若干錢,方能過去。否則不能同你干休!"他聽了外國人的說話,仍舊無言可答。後來外國人又來問他討銀子,要賠款。倘或彼此說開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說不開的。外國人問他要賠款,他還當真的給他。如此者三四次。上頭見他賠銀子是真的,以後的事曉得他爲難,只要外國人沒有話說,也不來責備他了。
且說他如今升了巡撫,自然是過了幾年,閱歷愈深。又加以外國人在他手裏究竟佔過便宜,不肯忘記了他,一聽他來,個個歡喜。到任之後,這一個來找,那一個來找。凡是來找他的外國人,他沒有一個不請見,又沒有一個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國人來往還來不及,那有工夫還能顧及地方公上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條陳說:"大帥萬金之體,爲國自愛,倘照這樣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參湯,精神也來不及,總得找個人能夠替代替代纔好。"
竇世豪道:"外國人事情,他們一樣不懂,誰能替我?除非現在有這樣一個人懂得外國人的脾氣,有什幺事情他替我代辦了,不要我操心,還要外國人不生氣,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們可有這們一個人?"大家保舉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說了。後來這個風聲傳到外國人的耳朵裏,便藉此因頭硬來薦人;又引證海外那一個國從前沒有興旺的時候,亦是借用別國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後他的國度就此興旺了。這也不過借他做個嚮導的意思。
竇世豪聽了這個說話,心想:"這個法子倒不錯。用外國人去對付外國人,外國人同外國人有些事情,總容易商量行通,不消我費心。而且以後永無難辦的交涉。我倒可以藉此卸去這付重擔,省得外國人時刻來找我,也免后里頭嫌我辦得不好。橫豎有人當了風去,好歹不與我相干。"存了這個主意,馬上答應,就託外國人介紹,請了一位嚮導官。據他們外國人說:"此人在他們學堂裏學的是政治、法律,都得過高等文憑的。"竇世豪道:"我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隸州、一百單八州、縣,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個人過目,我那兒來的及。有了這個幫手,我也可以歇歇了。"過了兩天,介紹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過來請竇世豪過目,滿紙洋文,寫的花花綠綠的。竇世豪不認得,發到洋務局叫翻譯去翻譯好。又由洋務總辦斟酌添了兩條,餘外無其改動。每月是六百兩薪水,先訂一年合同。竇世豪看了無話,就叫照辦。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國的,自然一請就到。等合同簽字之後,竇撫臺便約他到衙門裏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無家眷,原是無可無不可的,搬了進來。因爲他姓喀,撫臺稱他喀先生,合衙門都稱他喀師爺,官場來往,還稱他爲喀老爺、喀大人,有些不曉得他的姓,都尊之爲"洋大人。"
閒話休敘。單說他才接事的頭一天,竇世豪爲了長清縣稟到一件命案,師爺擬的批不算數,一定要叫翻譯去同喀先生說過,請喀先生擬批。誰知講了半天,一個案由還沒有明白。大家都說:"喀先生學的是外國刑名,中國的刑名他沒有講究過,就是擬了出來,到部裏亦要駁的,還是請我們自己老夫子擬罷。"竇世豪無奈,只得拿回來交給自己老夫子去辦。又過了幾天,上頭有廷寄下來,叫他練兵,辦警察,開學堂。他得了這個題目,便道:"這幾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請教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請了來,同他逐一細講,要他代擬章程。喀先生道:"這幾件在我們敝國都是專門的學問。即以練兵而論:陸軍有陸軍學堂,水師有水師學堂。就以學堂而論:也有初級,有高級。我不是那學堂裏出身,不好亂說。"
竇世豪至此方纔有點反悔之意,皺了皺眉頭,說道:"人命案件請教你,你說中國刑名你不懂。今兒這些事情,原是上頭照着你們法子辦的,怎幺你亦不懂?這樣不懂,那樣不懂,到底你曉得些什幺呢?"喀先生道:"你們中國的法律本是腐敗不堪的。現今雖然說改,亦還沒有改好。要我拿了你們的法委去辦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們敝國的法律,大帥你又怕部裏要駁。今兒你大帥所說的幾件事,在我敝國都是專門學問。如果你大帥一準辦這幾樁事,要我薦人,我都有人。至於問我曉得些什幺,將來倘如有了同敝國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帥費心,我都可以辦得好好的。"竇世豪聽了無話。所有新政仍舊委了本省司、道分頭趕辦,也不再去請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樂得拿薪水,喫飯睡覺,清閒無事。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年下來。
一天他有一位外國同鄉,帶了家小,初次到中華來,先到山東遊歷。因爲叫人挑行李,價錢沒有說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全把那個外國人的行李喫住不放。約摸有二里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錢一擔。那個外國人恨傷了,曉得喀先生在撫臺衙門這裏,便來找他,將情由細說一遍,又說挑夫一共三個。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無事辦,自己亦慚愧得很,如今藉此題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竇世豪,氣憤憤的說:"挑夫喫住他同鄉的行李,直與搶奪無異。貴國這條律例我是知道的,應請大帥將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梟示,方合正辦。"
竇世豪起初聽了,還以爲挑夫果然可惡,如其搶奪洋人行李,一定要重辦的。立刻傳了首縣來,告訴他這事,叫他辦人。首縣去不多時,回來稟稱:"人已拿到,並且問過一堂。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講明五百大錢。因此洋人不肯付錢,挑夫一定喫住了討,說:'五百一擔本是講明白的,少一個我可不能。'洋人氣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現在有個挑夫頭都打破了,卑職驗得屬實。因此三個挑夫起了哄,說錢亦不要了,仍把東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們總算沒有做這筆賣買。後來還是房東出來打圓場,每擔給他三百大錢,行李亦早已變代了。據卑職看,這件事情早已完結的了,那個洋人又來叫大帥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首縣一番話說得甚爲圓轉,竇撫臺一聽不錯,說:"挑夫亂要錢,誠屬可惡;你既打了他,又沒有照着原講的價錢給他,如今反說挑夫動搶,一定要我拿他們正法,這也太過分了!"便請了喀先生來,把情節同他講明,叫他回覆那洋人,不要管這事。誰知喀先生不聽則已,聽了之時,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着竇撫臺大鬧起來,說:"我自從接事以來,不按照你們中國的法律辦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們中國的法律辦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聽我的話!既然不聽我的話,還要我做什幺呢!"當下那洋人又着實責備竇撫臺,說他違背合同:"既然請了我來,一點事權也不給我,被別國人看着,還當是我怎樣無能。這明明是壞我的名譽,以後還有誰請我呢!現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齊找出來給我還不算,還要賠我名譽銀子若干。如果不賠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裏講理去。"說完,就要拖了竇撫臺出去。竇撫臺問他:"那裏去?"他說:"北京去。"竇撫臺說:就是要北京去,我自有職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離的。你要去,你一個人先去罷。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辭你的,不能問我要薪水。"
那洋人一聽竇撫臺如此的回絕他,越發想要蠻做。幸虧其時首縣還沒走,立刻過來打圓場,一面同洋人說:"有話總好商量,我們回來再說。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鬧翻了,你在這裏是孤立無助的,喫了眼前虧,不要後悔!"洋人聽了這兩句話,一想不錯,方纔閉了嘴不響。首縣又過來求大帥息怒:"大帥是朝廷樁石,他算什幺東西!倘或大帥氣壞了,那還了得!"竇撫臺亦只好收蓬,就吩咐把此事交給洋務局去辦。首縣答應下去,稟明洋務局老總,就同着洋務局老總找到洋人,說來說去,言明認賠一年薪水,以後各事概不要他過問。洋人只要銀子到手,自然無甚說得。
竇撫臺自從上了這們一個當,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許多了。後首有人傳說出來:這事一來是竇世豪自己懊悔,深曉得上了外國人的當;一來是他親家沉中堂從京裏寫信出來通知他,信上說:"現在京裏很有人說親家的閒話,說親家請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權旁落,自己一點事不問。這事很失國體,勸親家趕快把那位洋人辭掉,免得旁人說話。至戚相關,所以預行關照。"竇世豪得了這封信,所以毅然決然,借點原由同洋人反對,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議論,以保自己功名。
話休絮煩。且說他這位親家沉中堂,現官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又兼掌院大學士。雖然不在軍機處有什幺權柄,然而屢掌文衡①,門生可是不少。他的爲人本來是極守舊的,無奈後來朝廷銳意維新,他雖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談之間,總不免有點牢騷。有天,有兩位督、撫,又有幾個御史,連上幾個折秦,請減科舉中額,專重學堂。老頭子見了,心上老大不高興,嘴裏說道:"不要說別人,就是他們幾位,從前那一個不是由科舉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會出主意,斷送別人的出路,真正豈有此理!"後來打聽着上摺子的幾位御史,內中有一個姓金的,一個姓王的,都是那年會試他做總裁取的門生,因此越發氣的了不得!無奈朝廷已經準了他們的摺奏,面子上不好說什幺,只吩咐門上人:"以後王某人同金某人來見,一概擋駕。璧還他們的門生帖子,不要收。"門上人答應着。後來王、金二人來了,果然被門上人擋住了。兩人只得託人疏通。無奈他老人家倔性發作,決意不收。兩人無可如何,只索罷休。又過了些時,又有那省督、撫奏請朝廷優待出洋遊學畢業回來的學生。他老人家得了這個信,越發鬍子根根蹺起,說:"這些學生,今兒鬧學堂,明兒鬧學堂,一齊都是無法無天的,怎幺好叫朝廷重用他們!這種人做了官還得得!"當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門生,凡是與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選幾十位,約會在一處,請他們喫飯,商量挽回的法子。單子還沒有發出,又傳到一個消息。說要把天下閹觀寺院,一齊改作學堂。他老人家一聽這話,更氣得兩手冰冷,連連說道:"如今越鬧越好了!……再鬧下去,不曉得還鬧出些什幺花樣來!我亦沒有這種氣力同他們去爭,只有禱告菩薩給他們點活報應就是了。"這一夜,直把他氣的不曾閤眼,第二天就請病假在家裏靜養。
①文衡:以文章試士的取捨權衡,也即主考官。
他是掌院,又是尚書,自然有些門生屬吏,川流不息的前來瞧他。大衆一齊曉得老師犯的病是醫藥不能治的,便有一個門生告奮勇,說:"門生拚着官不要,拚着性命不要,學那從前吳都老爹的"尸諫"①,明天一定要上摺子爭回來,倘若上頭不批准,門生真果死給衆人看,總替老師出這一口氣!"沉中堂一看這告奮勇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侍讀學士旗人紳靈,號叫紳筱庵的便是。還是三科前那年殿試,他做閱卷大臣,把紳筱庵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內,第二科留館。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讀學士了。沉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頭一伸,說:"你老弟倘能把這樁事扳回來,菩薩馬上保佑你升官,將來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紳筱庵當時亦就義形於色的辭別老師,言明:"回家擬好摺子,請老師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聞言之下,喜雖喜,然而面上還露着一副哀慼之容,說:"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諫,雖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兒老小靠託誰叫!我老頭子這們一把年紀,官況又不好,還能照顧他嗎!"於是呆了一回,等到衆人要去,一定要親自送他們到門外上車。衆門生執定不肯,說:"老師於門生向來是不送的。倘若老師要送,一定是拿我們擯諸門外了。"於是走到檐下,大衆站定不肯定。沉中堂道:"我不是送衆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學吳侍御之所爲,我們今日就要一別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衆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得隨他送諸門外。
①尸諫:春秋衛國大夫史魚將病死,因靈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彌子瑕,命其子置屍於窗下靈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說紳學士回去擬折,且言沉中堂送客進來,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唸經的一間屋子裏,就在觀音面前,抖抖擻擻的,點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個頭。等到碰頭末了一個,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沒有站起。口中唸唸有詞,也不曉得禱告的是些什幺。後首起來之後,又上氣不接下氣的唸了半遍《金剛經》,實在唸不動了,只好次日再補。自此便在家養病,三天假滿,又續三天。老頭子一心指望紳學士摺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諭。即使批斥不準或是留中,紳筱庵即說明尸諫,"他的爲人平時雖放蕩不羈,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義樣子,決計不是說着玩玩的。但是摺子上去準與不準,以及筱庵死與不死,總應該有具確信,何以一連幾天,杳無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個什幺緣故。眼見得六天假期滿了,筱庵那裏還是無動靜。自己又不是怎樣病得利害,請假請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說話。"無奈只得銷假請安。
衆門生屬吏見他老人家病痊銷假,又一齊趕了來稟候。沉中堂見了衆位,又獨獨不見紳學士。前天的話是大家一齊聽見的,沉中堂便問衆人:"這兩天見着筱庵沒有?我等了他五天,摺子仍舊沒有上去。難道前天說的話是隨口說說的嗎?如果說了話不當話,我也不敢認爲門生了!"其時衆人當中,有個同紳筱庵同做日講起居注官,一位"翰讀學"①,姓劉名信明。他聽了沉中堂的說話,忙替紳筱庵辯道:"筱庵那天從老師這兒回去,聽說竟爲這件事氣傷了,在家裏發肝氣。請了許多中國醫生醫不好,後來還是喫了洋醫生兩粒丸藥喫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纔起來的。正想辦這件事,湊巧那兩天天熱,不知怎樣又忽然發起痧來。馬上找了個剃頭的挑了十幾針,幸虧挑的還快,總算保住性命。現在是門生大家叫他在家裏養病,不要出來,受了暑氣不是玩的。大約明天總到老師這裏來請安。沉中堂道:"原來說來說去,他的性命還是要緊的。他連外國大夫的藥都肯喫,他還肯爲了這件事死嗎。我如今也斷了這個念頭,決計不再望他死了。"言罷,恨恨不已。過了兩天,紳筱庵曉得老師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見老師的面。後來好容易找了許多人疏通好了,方纔來見。沉中堂總同他淡淡的,不像從前的親熱了。
①"日講"句:"日講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記載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員。"翰讀學":翰林院侍讀學士的簡稱,這侍讀學士兼"日講起居注官"。
原來紳筱庵紳學士,自從那天從沉中堂宅子裏回去,原想一鼓作氣,留個千載不朽的好名兒。一路上在車子裏盤算這個摺子應得如何着筆,方能動聽。及至到家,才跨下車來,忽見自己的管家迎着請了一個安,說:"替老爺叩喜。"紳筱庵忙問:"何事?"管家道:"廣東學政出缺,外頭都擬定是老爺。小軍機王老爺剛纔來過。因見老爺不在家,叫奴才轉稟老爺。今天王爺還提到老爺的名字,看來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紳筱庵原想明天學吳可讀尸諫的,乃至聽了管家這番說話,不覺功名心一動,頓時就把那件事忘記了。他這一夜賽如熱鍋上螞蟻似的,在一間屋裏踱來踱去,一直沒有住腳,又想寫信去問小軍機王老爺。家人回稱:"時候已經不早了,怕王老爺已經睡了覺。"又要寫信去問別位朋友,一時又無可問之人。恐怕人家本來不曉得,現在送個信給他,反被他鑽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盤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門探覓消息。上諭已經下來,早放了別人。紳筱庵望了一個空,一團悶氣,無可發泄,方想到昨兒在老師沉中堂跟前說的話,現在正好藉此題目,發泄發泄。正提起筆來做摺子,忽然太太叫老媽來請,說是小少爺頭暈發燒,也不知犯了什幺症候。紳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個兒子,年方十一歲。讀書很聰明,雖不能過目成誦,然而十一歲的人,居然《五經》已讀完《三經》,現在正讀《左傳》;文章已做到"起講",先生許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紳筱庵夫婦竟拿他當做寶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紳筱庵神魂不定,一個太太早靠在少爺身邊,一手拍着,一面淚珠子早已接連不斷的掛在臉上了。紳筱庵回到上房,一看這個樣子,一條英氣勃勃的心腸,早爲兒女私情所牽制。少不得延醫服藥,竭力替兒子醫治,以安太太的心。這一鬧又鬧了兩天。等到兒子病好,恰值沉中堂假期已滿。他此時學吳可讀尸諫的心,早已消歸東洋大海。只是老師面前無以交代,少不得編造謠言,託人緩頰,把此事搪塞過去。明知老師冷淡他,事到其間,也只好聽其自然了。過了些時,他這段故事,外頭都傳開了,都說:"老頭子發痰氣,逼着門生尋死。幸虧紳某人有主意,沒有上了他的當。"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裏坐着,直隸總督來拜。見面之後,賣弄他這兩年派出去的學生,學成回來,很有些好學問的:"今兒召見,已蒙上頭應許,準其擇優保送,由禮部請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試一次,分別等第,賞他們進士、翰林,以示鼓勵。將來這閱卷一事,少不得總要老先生費心的。這樣,門生多收兩個在門下,將來能夠替國家辦點事,大家都有面子。"沉中堂聽他說完,忙忙搖手道:"別的都可發,只是保和殿考試一事,兄弟還要力爭。他們這些人都夠到殿試,以後要把我們擺到那兒去呢。就以我們這個翰林院衙門而論,幾千年下來,一直乾乾淨淨的;如今跑進來這些不倫不類的人,不被他們鬧糟了嗎!"說罷,悶悶不樂。
直隸總督此來,原想預先託個人情的,後見話不投機,只好搭訕着出去。那知這位直隸總督,上頭聖眷很紅,說什幺是什幺,向來沒有駁回他的。回去之後,果然保送了許多學生,請上頭考試錄用。軍機上先得了信。就有位軍機大臣,曉得沉中堂有迂倔脾氣的,便拿他開心說:"直隸總督某人送些學生進來,都被我們諮回去了。曉得中堂不歡喜這班人,所以特地告訴你一聲,也叫你歡喜歡喜。"沉中堂聽了,果然心上很快活,連連說道:"這纔是正辦!……就是上頭準了他這個,如其派我閱卷,我寧可辭官不做,這個差使決計不當的。"
那位軍機大臣道:"中堂所見極是!"彼此別去。誰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諭,着於某日在保和殿考試出洋畢業學生。沉中堂看了,還當是軍機沒有這個權力阻當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嘆,沒有別的說話,又過了兩天,考試過了。第二天派他做閱卷大臣。他此時告假已來不及,要說不去,這違旨的罪名又當不起。只得垂頭喪氣,跟了進去。幸虧試卷不多,而且派閱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樂得不管事,讓別人去作主。不過大概翻了一翻,檢一本沒有違礙字眼的擺在第一,呈進上去。等到引見下來,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頂高等的都賞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縣,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縣的不用去說他了,但說那幾個賞翰林的,照例要衙門拜老師,認前輩,這些禮節,一點不能少的。沉中堂當的是掌院學士,正管得着他們,少不得前來叩見。那幾位翰林雖然打外洋回來,不曉得中華規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禮,到了此時,說不得也要從衆了。於是打聽了規矩,封了贄見、門包,拿着手本,前來私宅謁見。不提防這位老中堂早就預備此一着,兩天頭裏便齊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門生,同他們說道:"從前要進我們這個翰林院,何等煩難!鄉試三場,會試三場;取中之後,還要複試,又是殿試、朝考、留館。諸君都是過來人,那一層門檻可以越得過!如今這些人一點苦沒有喫着,止作得兩篇策論,就要來當翰林,以後無論什幺人也可以當翰林了!然而上頭有恩典給他們,我們怎好叫上頭不給他們。就是上頭派愚兄閱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過收到這種門生,愚兄心上總覺不是。現在請了諸位來,彼此商量一個抵制的法子,就同他們上海抵制'美約'①一樣,總要弄得他們不敢進這個衙門纔好。諸位老弟高見,以爲何如?"於是一齊稱"是"。沉中堂又問他們抵制的法子。有人說:"應該上個摺子,不准他們考差。凡是本衙門差使,都不準派。"又有人說:"這個翰林只能算做'頂帶榮身',不能按資升轉。"沉中堂聽了,不置可否。內中有一位閣學公②,姓甄號守球,年紀已有七十三歲了,獨他見解獨高,忙插嘴道:"老師所說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們自己不敢來纔好。現在有個法子,他既然賞了翰林,一定要來拜老師,認前輩。老師不能不認他,他送贄見,亦樂得收他的。我們這些老前輩無求於他,等他來的時候,我們約齊了一概不見。我們不要認得他。就是在別處碰見了,他稱我們前輩、老前輩,我們只拱手說'不敢當',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過幾回釘子,怕見我們的面,以後叫他們把這翰林一道視爲畏途,自然沒有人再來了。但是要抵制,我們總要齊心纔好。"衆人聽罷,一齊稱"妙"。沉中堂點頭稱"是",連說:"守球老弟所論極是……愚兄樂得認他做門生,但是贄見亦要照尋常加倍。我們中國的規矩:凡是沾到一個'洋'字總要加錢,不要說別的,我們大孩子新從上海來,他說上海戲園子規矩,洋人看戲加倍。他幾個雖不是洋人,然而總是外洋回來的,我問他多要並不爲過,"衆門生又一齊稱"是"。於是當天議定,等他幾人來見老前輩時,一概不許接待,以爲抵制之策。衆人一齊認可,方纔別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分解。
①"美約":指"中美華工條約"。1894年,美國強迫清政府訂立關於限制旅美華工的條約。期滿後仍要續訂,受到中國人民的反對。
②閣學:即內閣學士。
第五十九回 附來裙帶能諂能驕 掌到銀錢作威作福
話說甄守球甄閣學在沉中堂宅內議定抵制之法:凡是新賞翰林的幾個學生來拜,一概不見,不要他們認前輩、老前輩。商議既定,果然大衆齊心,直弄得他們那幾個人,到一處碰一處,沒有一處見到。後來這幾個人曉得在京裏有點不合時宜,也就各自走了道路,出京另外謀幹去了。京裏的這班人聽得他們已走,彼此見面,一齊誇說:"甄老前輩出的好計策!"甄閣學亦甚是得意。
一天甄閣學在自己宅子裏備了三席酒,請衆位同年、同門喫酒賞菊花。沉中堂得了信,說是:"飲酒賞菊是頂雅緻的事情,怎幺守球不請我老頭子?"就有人把話傳給了甄閣學,連忙親自過來陪話,說道:"不是不請老師,實在因爲房子小,客多,怕褻瀆了老師,所以不敢來請。"沉中堂道:"我很歡喜。到了那天我要來。你亦不必多化錢,我亦喫不了什幺,不過大家湊湊罷了。"早已特特爲爲又添了一桌菜,揀老師愛喫的點了幾樣。這天約明白的兩點鐘會齊。不到一點鐘,老頭子頂高興,早已跑了來了。一問所請的客都是自己的門生,尤其高興。等到客齊,老頭子先創議,要人家做菊花詩。老頭子說:"什幺五古、七古,七律、七絕,我都有點忘記了。只有五律,只要拿試帖減四韻,我雖然多年不做,工夫荒了,還勉強湊得成功。"衆人見老頭子高興,少不得一齊獻醜。當時各自搜索枯腸。約摸一個鐘頭,還是沉中堂頭一個做好。衆人搶着看時,果然是一首五律。然後衆人絡續告成,數了數一共二十七首。有三位說要回去補做了送來。匯齊之後,甄閣學一齊請沉中堂過目。其中只有兩個做七絕的,一個做七律的,九個做五律的,十五個做五絕。你道爲何?只因五絕比五律更好做,連中間的對仗都可以減去,所以大家舍難就易,走了這一路。當時沉中堂看了甚喜,說:"明天請守球老弟畫一張格子,分送諸位。另外各自再謄一張,中縫腳下,各人寫各人的名字;籤條上就寫'翰苑分書菊花詩'。送到琉璃廠,等他們刻了板印出來賣,凡是寫大卷子的人,誰不要買一部。"衆人一聽,不勝佩服。
酒席喫到一半,甄閣學忽然起身向內,停了一回,拿了兩張字出來,送到沉中堂跟前,說是:"門生的兩個兒子做的,不曉得將來還有點出息沒有?"沉中堂道:"好啊!拿來我看。"原來都是和的菊花詩。前面寫着"恭求太老夫子中堂訓正",下面注着"小門生甄學忠、甄學孝謹呈"字樣。沉中堂未看詩先看名字,說道:"好名字!一個人能夠記得'忠孝'兩個字,還有什幺說的呢。"於是又看詩,連贊:"好口氣!……兩位世兄將來一定都是要發達的!都是我的小門生,將來亦'於湯有光'的事。我很想見見他倆。"
甄閣學巴不得這一聲,即刻進去,招呼兒子扎扮了出來。沉中堂一看,大的約摸有四十外了,戴的是藍頂花翎,小的亦有二十多歲,還是金頂子,一齊都穿着袍套。見了太老師爬下磕頭,太老師止回了半揖,磕頭起來又讓坐。老頭子因見甄學忠是四品服色,曉得他一定有了官了,便問:"在那一部當差?"甄閣學搶着回道:"本來有個小京官在身上,如今改了直隸州出去。"沉中堂道:"怎幺不下場?"甄閣學道:"已經下過十場,年紀也不小了,正途不及,只好叫他到外頭去歷練歷練。"沉中堂道:"可惜可惜!有如此才華,不等着中舉人、中進士,飛黃騰達上去,卻捐了個官到外頭去混,真正可惜!"一面說,一面又拿他倆的詩,顛來倒去,看了兩三遍,拍案道:"'言爲心聲',這句話是一點不差的。大世兄的詩好雖好,然而還總帶着牢騷,這便是屢試不第的樣子。幸虧還豪放,將來外任還可望得意,至二世兄富麗堂皇,不用說,將來一定是玉堂①人物了!"接着又問甄學忠:"幾時出去做官?分發那一省?"甄學忠回稱:"這個月裏就辦引見,指分山東。"沉中堂道:"好地方!山東撫臺也是我門生,我替你寫封信去。"甄閣學本有此心,但是不便出口,今見老師先說了出來,自然感激涕零。立刻又叫兒子磕頭,謝了太老師栽培。當時沉中堂甚是高興,喫酒論文,直至上火始散。次日甄閣學又叫兒子去叩見太老師。等到引見領憑下來,又去辭行。沉中堂見面之後,果然鄭重其事的拿出一封親筆信來,叫他帶去給山東巡撫。按下慢表。
①玉堂:翰林院的別稱。
目前單說甄閣學的兒子甄學忠拿了沈太老師的信,攜帶家眷前去到省。他父親因爲他獨自一個出去做官,心上不放心,便把自己的內兄請了來,請他跟着同到山東,諸事好有照應。他父親的內兄,便是他的舅太爺了。這位舅太爺姓於,前年死了老伴,無依無靠,便到京找他老妹丈,喫碗閒飯。甄閣學是做京官一直省儉慣的人,憑空多了一個人喫飯,心上老大不自在。幾次三番要把他薦出去,無奈人家嫌他年紀太大了,都不敢請教。這遭託他同到山東照應兒子,卻是一舉兩得。於舅太爺年紀雖大,精神尚健;於世路上一切事情亦還在行。甄學忠有這位老母舅照料,自然諸事一概靠託,樂得自己不問。於舅太爺卻勤勤懇懇,事必躬親,於這位外甥的事格外當心。那些跟來的管家,都是在京裏苦夠的了,好容易跟着主人到外省做官,大家總望賺兩個,誰知碰見了這位舅老爺,以後的好處且慢說。但就目前路上而論,甚幺僱車子,開發店家,有心賺兩個零用錢亦做不到。因此大家沒有一個歡喜這位於舅太爺的,而且都在少主人面前說他的壞話。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早已走到山東濟南府城。稟到,稟見,繳憑,投信,一切繁文,不必細表。撫臺接到沉中堂的私函,託他照應甄學忠,自然是另眼看待。到省不到一個月,撫臺避嫌疑,不肯委他差使。齊巧那時候辦河工,撫臺反替他託了上游的總辦張道臺。算是張道臺上稟帖,向撫臺說這甄牧如何老練,如何才幹,"目下正值需才之際,可否稟懇憲恩,飭令該牧來工差遣,以資臂助"各等語。撫臺看了,彼此心心相印,斷天駁回之理。甄學忠奉到了公事,連忙上院叩謝。撫臺當着大衆很拿他交代一番,又說:"你到省未久,本還輪不到委什幺差使。這是張道臺有稟帖在此,稟請你去幫忙,好生幹!"甄學忠連應了幾聲"是",下來大家都說他一定同張觀察有什幺淵源。還有人來問他,甄學忠回稱:"素味生平。"大家都不相信,還說他有意瞞人。甄學忠自己亦摸不着頭腦,人家都說他閒話,無可置辨。後來到得工上,叩見了張觀察,張觀察同他很客氣。第二天就委了他買料差使。上來叩謝。張觀察曉得買料事繁,當面薦了兩個人,一個蕭心閒,一個潘士斐,說:"他二人於辦料一切,都是老手。"甄學忠又怕薦的人沒有自己人當心,於是又寫信到公館,請他孃舅於舅太爺趕了來。於舅太爺一聽外甥有了事,自然也是歡喜的,便道:"這買料的事上關國帑,下關民命,中間還關係委員的考成。若是沒個人去監察監察他們,這些人我是知道的,什幺私弊都會做出來。"因此接信之後,便趕着趕到工上。有他一個清眼鬼,自然那些什幺蕭心閒、潘士斐,以及一班家人們,都不敢作什幺弊了。然而大家一齊拿他恨入骨髓。不在話下。
且說甄學忠到省不及一月,居然得了這個美差,便有他的堂房舅子姓黃綽號黃二麻子的,前來找他。他太太是湖北人。這黃二麻子是他大舅子。齊巧這年正在山東濰縣當徵收,看了轅門抄寫得妹丈得了河工差使,他便想趕到省裏來:一來望望妹妹,二來想插手弄點事情做做,總比他當徵收師爺的好。主意打定,便在東家跟前請了兩個半月的假,上省找他妹丈。他這個館地原是情面帳,東家並不拿他十二分當人;他要告假,樂得等他告假。叫帳房多送了一個月的束脩給他做盤川;又託帳房師爺替他照官價僱了一輛車,派了一個差役送他進省,連個二爺都沒有帶。到了省城,黃二麻子是省錢慣的,不肯住客店,又因爲同甄學忠的太太有幾十年不見了,雖是堂房兄妹,怕他一時記不得,似乎未便冒昧,況且妹丈又是從未見過面的人,因此便借了一個朋友家裏暫住歇腳。
他是午飯前到的,喫了飯就換了衣服,要去拜望妹妹、妹丈。他也不該什幺好衣服,一件復染的繭緞袍子,一件天青緞舊馬褂,便算是客服了。又嫌不恭敬,特地又戴了一頂大帽子,穿了一雙前頭有兩隻眼的靴。搖搖擺擺,算做行裝,也還充得過。打扮停當,忽然想起,"初次拜妹丈,應該用個什幺帖子?"他朋友說:"用個'姻愚弟'罷了。"黃二麻子搖搖頭說道:"我這趟來是望他提拔提拔我的,同他兄弟相稱,似乎自己過於拿大。而且依我意思,用帖子亦不妥當,還是寫個單名的手本。你說好不好?"那朋友道:"令親是什幺官?"黃二麻子道:"舍妹丈是戶部主政,改捐直隸州知州。我們這位太親翁是現任內閣學士,除掉內閣大學士之外,京城的官就要算他頂大。舍妹丈便是他的大少爺。"那朋友道:"他老子官大,兒子總不能世襲到自己身上,就算可以世襲,也沒見過郎舅至親可以用得手本的。"黃二麻子道:"這是官場的規矩,你沒有做過官不曉得的。我這趟來找他在工上弄事情做的。事情成功了,他做老總,我們在他手下辦事,賽如就同他的屬員一樣,怎幺今天來了不上個手本?不但見舍妹丈要用手本;就是去見舍妹,也是要用手本,先上去稟安,方是道理。"那朋友見他執迷不悟,也只好隨他,便說道:"你說的不錯。時候不早了,你快去罷。"
黃二麻子趕忙出門,一路問人,好容易問到妹夫的公館。自己投帖。門上人拿他看了兩眼,回稱:"老爺到工上去了,不在家,擋你老爺的駕罷?"黃二麻子又說:"既然老爺不在家,費心上房太太跟前替我回一聲,就說我黃某人稟安、稟見。"門上人聽他說要見太太,又拿他看了兩眼,問他:"同敝上可是親戚?"他到此方纔說明:"你們的太太就是我的舍妹。"門上人連忙改口稱呼說:"原來是一位舅老爺。"又問:"同我們太太可是胞兄妹?"黃二麻子道:"同高祖還在五服之內,是親的,不算遠。"門上人一聽不是親舅老爺,那臉上的神色又差了。但念他總是太太孃家的人,得罪不得,便道:"你老爺坐一回,等家人上去回過再來請。"黃二麻子連稱:"勞駕得很!……"
一霎時,門上人進去回過太太,讓他廳上相見。太太家常打扮出來。見了面,太太正想舉袖子萬福,黃二麻子早跪下了。磕頭起來,又請了一個安,口稱:"連年在外省處館,姑太太到了,沒有趕得上來伺候。"太太道:"不敢!"於是滿面春風的,問長問短。黃二麻子異常恭敬,竟其口口聲聲"姑老爺"、姑太太",什幺"妹夫"、"妹妹"等字眼,一個也不提了。隨後提到託在工上謀事情的話,太太道:"至親原應該照應的,無奈這些事情都是你妹夫作主,不是熟手插不下手去,我亦不好要他怎幺樣。你既然很遠的來,住在那裏?"黃二麻子道:"暫時借一個朋友家裏歇歇腳,還沒有一定的住處。"太太道:"既然如此,你且把行李搬了來住兩天。你妹夫不時到省裏來,等他見了你,我們再來想法子。"黃二麻子聽了前半截的話,心上老大着急,及聽到後半,留他在公館裏住,便滿心歡喜,又着實說了幾句感激姑太太栽培的話,然後退了下來。一衆家人曉得太太留他在公館裏住,看太太面上,少不得都來趨奉他,一個個"舅老爺"長、"舅老爺"短,叫的鎮天價響。黃二麻子此時同他們卻異常客氣,連稱:"我如今也是來靠人的,一切正望你們老爺提拔,諸位從旁吹噓。我們還不是一樣嗎?快別提到'舅老爺'三個字!……"大家見他隨和,倒也歡喜他。
過了幾天,甄學忠工上有事,自己沒有回來,差了於舅太爺到省城裏來辦一件什幺事。黃二麻子早打聽明白了。等到於舅太爺下車進來之後,他忙趕着拿了"姻愚侄"的帖子上去叩見。見了面,口稱"老姻伯",自稱"小侄"。說到他自己的事情,又要懇老姻伯替他吹噓。於舅太爺是至誠人,看他規矩,便也認他個好人,過了一天,事情辦完,於舅太爺要回工上去。甄學忠的太太又來拜託他在外甥面前替他哥子幫忙,於舅太爺只得答應着。等到老人家轉過了身,一班家人都指指點點的罵他,黃二麻子聽在肚裏,心想:"他的人緣如此不好,倒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沒有事便到上房找妹子談天。面子上說是請姑太太的安,其實是常常親熱慣了,他有他的主意。湊巧這位太太最愛談天說閒話,如今有了這個本家哥哥湊趣,而且又無須避得嫌疑。因此這黃二麻子在妹子跟前很有臉,家人小子們求舅老爺說句把話亦很靈。如此者約有半個月光景。有天甄學忠因公回省,到得家裏,聽了於舅太書的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個底了。等到見了面,頭一樣他能夠低頭服小,就合了脾胃,答應同他一塊兒到工上去。
黃二麻子既到得工上,一看姑老爺的氣派可不小:雖說是個買料委員,只因他手下用的人多,凡是工上用的東西,無論一土一木,都要他派人去採辦;用的人多,自然趨奉的人就多;名爲委員,實則同總辦一樣。此時是於舅太爺拿總,專管銀錢。就是總辦薦的蕭心閒、潘士斐,亦都在總局裏派了有底有面的執事。黃二麻子初到,一個個都去拜望。提到妹夫還不敢稱妹夫,仍舊稱"我們姑老爺"。後來見大家背後叫"老總",他亦改口稱"老總"。
過了兩天,老總派他稽查工料,他也不曉是稽查些什幺。他平時見了老總及於舅太爺不敢多說話,卻同蕭心閒、潘士斐兩人甚是投機。他倆念他是東家的舅爺,總比別人親一層。而且他在工上住了兩天,定要借事進省一趟,說是記掛姑太太,進省看姑太太去。人家見他走得如此勤,便疑心他縱然不是親兄妹,亦總是嫡堂兄妹了。有些話不便當面向東家談的,便借他做個內線,只要他在他姑太太跟前提一聲,將來東家總曉得的。幾回事情一來,他曉得人家有仰仗他的地方,頓時水長船高,架子亦就慢慢的大了起來,朝着蕭、潘一般人信口亂吹,數說:姑太太今天留他喫什幺點心,又爲他添什幺菜,又指着身上一件光板無毛的皮袍子說:"這件面子,也是姑太太送的。"衆人看了看皮袍子面子,乃是一件舊寧綢復染的,已經舊的不要舊了。潘士斐愛說玩話,便笑着說道:"你們姑太太也太小氣了,既然送你皮袍子面子,爲什幺不送你一件新的,卻送你舊的?"黃二麻子把臉一紅,想了一想,說道:"我們姑太太本來要送我一件新的,是我不要,只問他要這件舊的。"衆人說:"有新的送你,你反不要,要舊的,這是什幺緣故?"黃二麻子道:"我們天天在工上當差使,跑了來,跑了去,風又大,灰土又多,新的上身,不到三天就弄壞了,豈不可惜!我所以只問他要件舊的,可以隨便拖拖。這個意思難道你們還不曉得?"
過了一天,姑太太差了管家來替老爺送東西喫食,順便帶給於舅太爺、黃二麻子一家一塊鹹肉、一盤包子。於舅太爺向來是自己一個人喫飯的,所以大家不曉得。黃二麻子卻如得了皇恩御賜一般,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逢人便告。又說:"我們姑太太怎幺想得這樣周到!曉得我們在工上喫苦,所以老遠的帶喫食來。從前我有兩個舍妹:大舍妹小氣的了不得,所以只嫁了一個教書的,不久就過去了;這是二舍妹,他自小手筆就闊,氣派也不同,所以就會做太太。這是一點不錯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特地把姑太太給他的鹹肉蒸了一小塊,拿小刀子溜薄的切得一片一片的,擺在一個三寸碟子裏頭。等到開飯的時候,他拿了出來。一桌子五個人喫飯,他每人敬了一片,說:"這就是我們姑太太的肉,請諸位嚐嚐。"敬了一片,第二片他可不敬了,只見他一筷子一片,只管夾着往嘴裏送,一頭喫,還要一頭贊。等到喫完,剩了三片,還叫伺候開飯的二爺替他留好了,預備第二頓再喫。偏偏碰見這個二爺的嘴讒,伸手拈了一片往嘴裏一送,又自言自語道:"只聽他說好,到底是個甚幺滋味,等我也嘗他一片。"果然滋味好,於是又偷喫了一片。越喫越好喫,又自己說道:"一不做,二不休,一片也是喫,三片也是喫,索性喫完了他。舅老爺不問便罷;倘若問起來,就說是個貓偷喫了的,他總不能怪我。"主意打定,等到晚上開飯的時候,伺候開飯的二爺,只指望他忘卻那三片鹹肉,不提起纔好。
誰知黃二麻子於這三片鹹肉竟是刻骨銘心,也決計忘不掉。一坐下來,還沒有動筷子,就問:"我的鹹肉呢?"偷嘴的二爺忙嚷着叫廚房裏添碗肉。黃二麻子道:"不是要廚房裏添肉,是中飯喫的我們姑太太肉,還剩下三片,我叫你替我留好的。"偷嘴的二爺曉得躲不過,瞎張羅了半天,纔回了一聲:"沒有了。"黃二麻子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說道:"那裏去了?"偷嘴的二爺說道:"想是被野貓銜了去了。"急的黃二麻子跺腳罵"王八蛋",說道:"是我們姑太太給我的肉,我一頓捨不得喫完,所以留在第二頓喫,叫你留好,你不當心,如今被貓銜了去了。我不管,我只要問你要!你沒,你賠我的;你要不賠,你自己去同你們太太說去。"黃二麻只管罵,不動筷子。等到別人喫完飯,他還是坐着不動,一定要偷嘴的二爺賠他的。
那偷嘴的二爺行撅着嘴不做聲,盡着他罵。後來挨不過,走到門外,嘴裏嘰哩咕嚕的說道:"少了三片鹹肉,不過是豬肉,又不真果是他們姑太太身上的肉,何犯着鬧到這步田地!"偏偏這句話又被黃二麻子聽見了,趕着出去打他的嘴巴,問他喫的誰的飯。一定上去回老爺,攆掉他還不算,還要打他的板子。別的爺們曉得事情鬧大了,都怪那個偷嘴的二爺不是,不該嘴裏拿太太亂講:"舅太爺是太太的哥哥,你亂講被他聽見了,怎幺叫他不生氣呢。他果然同老爺說了,你還想喫飯嗎?"那個偷嘴的二爺到此方纔悔悟過來,由衆人架弄着,領他到黃二麻子跟前磕頭,求舅老爺息怒,不要告訴太太曉得。黃二麻起先還拿腔做勢,一定不答應,禁不住衆管家一齊打千哀求,方纔答應下。那個偷嘴的二爺又磕頭謝過舅老爺恩典,方纔完事。如此一來,黃二麻子把情分一齊賣在衆人身上,衆人自然見他的情。他自己一想:"上頭除掉姑老爺,就是於舅太爺一位,餘外的人都越不過我的頭去。"自此以手,他的架子頓時大了起來。一班家人小子,看了老爺、太太的分上,少不得都要巴結他。還有些人曉得他在主人面前說得動話,指望他說句把好,也不得不來趨奉。
偏偏事有湊巧,於舅太爺病了十天。甄學忠一向有什幺事情,都是於舅太爺承當了去。如今他老人家病了,樣樣都得自己煩心,不上三天,早把他鬧煩了。到這檔口,黃二麻子曉得是機會到了,便格外在姑老爺跟前獻殷勤,甚至家人小廝當的差使,不該他做的,他亦搶在前頭。甄學忠覺得他這人可靠,漸漸的拿些事情交代他辦。他辦完了事情,一天定要十幾趟到於舅太爺屋裏看於舅太爺的病,伺候於舅太爺,什幺湯啊水啊,亦都是他料理。因此於舅太爺亦很見他的情,面子上很贊他好。卻不料他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甄學忠還算待孃舅好,凡是左近有名的醫生都已請遍,無奈總不見效。他老人家自己也曉得是時候了,便把外甥請到牀前,黃二麻子亦跟了進去。只見他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拉着外甥的手,說道:"老賢甥!我自從你令堂去世,承你老人家看得起我,如今又到你手裏,並不拿我孃舅當作外人,一切事情都還相信我。我如今是不中用的了!現在正是你要緊時候,我不能幫你的忙,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是我死之後,銀錢大事,你可收回自己去管。一句話須要記好,'人心叵測',雖是至親,也都是靠不住的。"於舅太爺說到這裏,已經喘吁吁上氣接不到下氣,頭上汗珠子同黃豆大小,直滾下來。甄學忠此時念到他平日相待情形,不期而然的從天性中流出幾點眼淚,忙請孃舅呷一口蔘湯,勸孃舅暫時養神,不要說話。約摸停了一會,於舅太爺得了蔘湯補助之力,漸漸的精神迴轉,於是又掙扎着說道:"不但銀錢大事要自己管,就是買土買料,也總要時時刻刻當心。我活一天,這些事我都替你搶在頭裏,不要你操心,就是惹人家罵我恨我,我亦不怕。橫豎我有了這把年紀,也不想什幺好處。除了我,卻沒有第二個肯做這個冤家的。黃某人,人是很能幹的……"說到這裏,於舅太爺氣又接不上來,喘做一團。甄學忠扶他睡下,叫他歇一回。誰知他話說多了,精神早已散了,一個氣不接,早見他眼睛一翻,早已不中用了。甄學忠少不得哭了一場。趕緊派人替他辦後事,忙着入殮出殯,把他靈樞權寄在廟裏,隨後再扶回原籍。都是後話不題。
且說當他病重時,同他外甥說的幾句話,黃二麻子跟在屋裏聽得清清楚楚。先聽他說,"人心叵測,雖是至親亦靠不住",不由心上畢拍一跳,暗暗罵他:"老殺才!你病了,我如此的伺侯你,巴結你,如今倒要絕我的飯碗!幸虧沒有叫出名來還好。"等到第二回說,"黃某人人是很能幹的,……"照於舅太爺的意思,諒來一定還有不滿意於他的說話。又幸虧底下的話沒有說出,他就一命嗚呼了。碰巧他這位老賢甥聽話也只聽一半,竟是斷章取義,聽了老母舅臨終的說話,以爲是老母舅保舉他堂舅爺接他的手,所以纔會誇獎他能幹。他得了這句說話,等到於舅太爺一斷了氣,還沒有下棺材,他已把大權交給黃二麻子。黃二麻子卻出其不意受了妹夫的託付,這一喜真非同小可!當天就接手。接手之後,一心想查於舅太爺的帳目有什幺弊端,掀了出來也好報報前仇,誰知查了半天,竟其一毫也查不出。只有一間空房裏,常常堆着千把吊錢。他便到妹夫跟前獻殷勤道:"這許多錢堆在家裏,豈不擱利錢,何不存在錢鋪裏,一來可生幾個利錢,二則也免自己擔心?舅太爺到底有了歲數的人了,無論你如何精明,總有想不到的地方。"只見他妹道:"你倒不要說他。工上用的全是現錢,不多預備點存在家裏,一時頭上要起來,那裏去弄呢?"黃二麻子碰了這個軟釘子,自己覺着沒趣,搭訕着又說了幾句別的閒話,妹夫也沒理會他。他便回到自己房裏生氣,咕都着嘴,一個人自言自語道:"誰稀罕喫他的飯!這也算得什幺!"
正在氣間,齊巧管廚的上來付伙食錢。管廚的曉得他是主人的舅老爺,今兒又是初接事,不敢不巴結他。一進門,先請一個安,說了聲:"請舅老爺的安。"黃二麻子愛理不理的,關他什幺事。管廚的故意做出一副笑容,從袖子裏取出本伙食帳來,送到桌子上,卻又笑嘻嘻的說道:"又要舅老爺費心了。"黃二麻子是在現任州、縣衙門當過師爺的,自己雖然沒有經過手,規矩是知道的,曉得大廚房裏,帳房師爺有個九五扣。黃二麻子便拿起算盤,踢踢搭搭一算:五天應付九十六吊,照九五扣,應除四吊八百文,實付九十一吊二百文。照數發了出來。管廚的接到手裏一算,不敢說不對,只笑嘻嘻的說道:"舅老爺這是怎幺算的?小的不懂。"黃二麻子當是管廚的有心當面奚落他,便把算盤一推,跟手拿桌子一拍,罵道:"好混帳!你瞧不起我,見我今天初接手,欺負我外行,要來蒙我!通天底下衙門局子,都是一樣。我做帳房雖是今天頭一天,你當管廚的難道亦是今天頭一回嗎、你如果嫌少,你不要拿,替我把錢放在這裏!"管廚的碰了這個釘子,曉得一時說不明白,只好拿了錢,搭訕着出去。黃二麻子還罵道:"底賤貨!你不兇過他的頭,他就兇過你的頭,真正不是些好東西!"
到了第二天,管廚的特地送了黃二麻子一隻火腿,又做了兩碗菜,一碗紅燒肘子,一碗是清燉鴨子,說是:"小的孝敬師老爺的,總得求舅老爺賞個臉收下。"起先黃二麻子還只板着個臉,一定不要這些東西,禁不住管廚的一再懇求,方纔有點活動。管廚的下去,當夜便找了值帳房的二爺,請他喫了幾杯酒,託他同舅老爺說:"這個九五扣,照例原是應該有的,只爲舅太爺要替老爺省錢,叫我們辦'清公事',什幺伙食錢,酒席價,格外往少裏打算,也不要什幺扣頭。如今舅老爺來了。這個錢我們下頭亦情願報效的。但是有一句俗語,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無非還是拿着老爺的錢貼補他舅老爺罷了,舅老爺是何等精明的人,難道要我們賣老婆孩子不成?少不得還要拜求舅老爺在老爺面前,就說現在工上米糧柴火以及喫的菜,無一不貴。若照着前頭數目,實在有點賠不起。總得求他老人家看破些,自下個月起,每人伙食加上十個錢。如此一來,我也不至賠本,舅老爺也有了。至於老爺一天多化幾百錢,少處去,大處來,只要那筆材料裏頭多開銷上頭幾文,還怕這筆沒抵擋嗎。"
那值帳房的二爺喫喝了他的酒菜,少不得要幫他的忙,當時諾諾連聲。等到晚上,走到黃二麻子身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只見黃二麻子皺了半天眉頭,說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說!老爺跟前,我已經說他做不下去,保舉了別人,換別人做了。如今叫我到老爺跟前怎幺再替他說回來呢?"值帳房的二爺聽了此言,亦爲一驚,口稱;"這事總要求舅老爺恩典!"停了半晌,黃二麻子又說道:"這們樣罷,老爺跟前,我還說得回來,只說接手的那個人家裏有事,一時不能上工,仍叫前頭一個做起來。以後我們再留心,另僱別人罷。但是要接手的那個人,我已經答應他了,明天就要來上工。這個只好你們底下去他商量。他肯讓自然極好,倘若不肯,也只好由他,我不能做出爾反爾的事。"值帳房的出來同管廚的說了。管廚的倒也明白,說:"也不過想兩個錢。等我認晦氣送他二十吊錢,叫他明天不要來。但是由我們底下勸他,一定不肯依的。這事情還得求舅老爺幫我一個忙,這錢就請舅老爺給他,方纔妥當。"值帳房的又上去回了。黃二麻子不說別的,但說二十吊錢太少,恐怕說不下去。後來又添了十吊,黃二麻子答應了,方纔無事。自從管廚的有了這回事,大家都曉得舅老爺是要錢的,凡是來想他妹夫好處的,沒一個不送錢給他。等到妹夫差使交卸下來,他的腰包裏亦就滿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苦辣甜酸遍嘗滋味 嬉笑怒罵皆爲文章
話說黃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上很賺了幾個錢。等到事情完了,他看來看去,統天底下的賣買,只有做官利錢頂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但是賺來的錢雖不算少,然而捐個正印官還不夠,又恐怕人家說閒話。爲此躊躇了幾天,才捐了一個縣丞,指分山東,並捐免驗看,經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託過妹夫,將來大案裏頭替他填個名字,一保就好過班。妹夫見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勢利的,見他如此,也就樂得成人之美。
閒話休敘。且說黃二麻子到省之後,勤勤懇懇,上衙門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兩個衙門,一個是藩臺,一個是首府。每天只趕這兩處,趕了出又趕進,別處也來不及再去了。又過了些時,有天黃二麻子走到藩臺衙門裏一問,號房說:"大人今兒請假,不上院了。"又問:"爲什幺事情請假?"回稱:"同太太、姨太太打饑荒,姨太太哭了兩天不喫飯,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又問:"爲什幺事同姨太太打饑荒?"號房道:"這個事我本不曉得,原是裏頭二爺出來說的,被我聽見了。我今告訴你,你到外頭卻不可亂說呢。"黃二麻子道:"這個自然。"號房道:"原來我們這位大人一共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兩天有過上諭,如要捐官的,盡兩月裏頭上兌;兩月之後,就不能捐了?因此我們大人就給太太養的大少爺捐了一個道臺。大姨太太養的是二少爺,今年雖然才七歲,有他娘吵在頭裏,定要同太太一樣也捐一個道臺。二姨太太看着眼熱,自己沒有兒子,幸虧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便要大人替他沒有養出來的兒子,亦捐一個官放在那裏。我們大人說:'將來養了下來,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個女怎幺樣?'二姨太太不依,說道:'固然保不定是個男孩子,然而亦拿不穩一定是個女孩子。姑且捐好一個預備着,就是頭胎養了女兒,還有二胎哩。'大人說他不過,也替他捐了,不過比道臺差了一級,只捐得一個知府。二姨太太才鬧完,三姨太太又不答應了。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並且連着身孕也沒有,也要替兒子捐官。大人說:'你連着喜都沒有,急的那一門?'三姨太太說:'我現在雖沒有喜,焉知道我下月不受胎呢。'因此也鬧着一定要捐一個知府。聽說昨兒亦說好了。大人被這幾位姨太太鬧了幾天幾夜,沒有好生睡,實在有點撐不住了,所以請的假。"
黃二麻子至此方纔明白。於是又趕到首府衙門。到了首府,執帖的說:"大人上院還沒有回來。"黃二麻子只得在官廳子上老等。一等等到下午三點鐘,才見首府大人回來,急忙趕出去站班。只見首府面孔氣得碧青,下屬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轎一直跑了進去,大非往日情形可比。黃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人家散過,他獨不走,跑到執帖門房裏探聽消息。執帖的說:"太爺你請少坐,等我進去打聽明白了,再出來告訴你。"於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來同黃二麻子說道:"你曉得我們大人爲了什幺事氣的這個樣子?"黃二麻子急於要問。執帖道:"照這樣看去,這個官竟是不容易做的!只因今天上院,齊巧撫臺大人這兩天發痔瘡,屁股裏疼的熬不住,自從臬臺大人起,上去回話,說不了三句就碰了下來。聽見說我們大人還被他噴了一口唾沫,因此氣的了不得。現在正在上房生氣,口口聲聲要請師爺替他打稟帖去病哩。"黃二麻子道:"這個卻是不該應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幺好給人家臉上下不去?平心而論。這也是他們做道、府大員的,纔夠得上給他吐唾沫,像我們這樣小官,想他吐唾沫還想不到哩。"一面說完,也就起身告辭回去。
到第二天,仍舊先上藩臺衙門,號房說:"大人還不見客。"黃二麻子道:"現在各位姨太太可沒有什幺饑荒打了。"號房道:"聽說我們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兩位少爺的官,實實在在,銀子已經拿了出去。二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倆一個纔有喜,一個還沒有喜,爲此大人還賴着不肯替他們捐。嘴裏雖然答應,沒有部照給他們。他們放心不下,所以他倆這兩天跟着老爺鬧,大約將來亦總要替他捐的。這是私事。還的公事。向來有些局子裏的小委員,凡是我們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換什幺人,一齊都歸我們大人作主。撫臺跟前,不過等到上院的時候,順便回一聲就是了。如今這位撫臺大人卻不然,每個局裏都委了一位道臺做坐辦。面子上說藩司公事忙,照顧不了這許多,所以添委一位道臺辦公事。名爲坐辦,其實權柄同總辦一樣,一切事情都歸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憑他一個人的主意。我們大人除掉照例畫行之外,反不能問信。弄得他老人家心上有點酸擠擠的不高興,所以今天仍舊不出門。"
黃二麻子聽完這番話,一個人肚皮裏尋思道:"他做到一省藩臺,除掉撫臺,誰還有比他大的?誰不來巴結他?照現在的情形說起來,辛苦了半輩子,弄了幾個錢,不過是替兒孫作馬牛。外頭的同寅還來排擠他,一羣小老婆似的,賽如就是撫臺一個是男人,大家都要討他喜歡,稍些失點寵,就是酸擠擠的。說穿了,這個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說,一面呆坐了一回。號房說;"黃太爺,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門,你在這裏豈不是白耽擱了時候?"一句話提醒了黃二麻子,連忙站起來說道:"不錯,你老哥說的是極,臬臺衙門我有好兩個月不去了。他那裏例差也不少,永遠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會送到我的門上來。"說着自去。
才進臬臺轅門,只見首府轎子、執事,橫七豎八,亂紛紛的擺在大門外頭。黃二麻子心上明白,曉得首府在這裏,心上暗暗歡喜。以爲這一趟來的不冤枉,又上了臬臺衙門,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舉兩得。心上正在歡喜,等到進來一看,統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齊坐在官廳子上等見。停了一刻,各位實缺候補道大人亦都來了,都是按照見撫臺的儀制,在外頭下轎。黃二麻子心上說:"司、道平行,一向頂門拜會的,怎幺今兒換了樣子?"於是找着熟人問信,才曉得撫臺奉旨進京陛見,因爲他一向同臬臺合式,同藩臺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臺護院。正碰着臬臺又是旗人,上頭聖眷極紅,頓時批准。批折沒有回來,自然電報先到了。恰好這日是轅期,臬臺上院,撫臺拿電報給他看過。各還各的規矩:臬臺自然謝撫臺的栽培,撫臺又朝着他恭喜,當時就叫升炮送他出去。等到臬臺回到自己的衙門,首府、縣跟屁股趕了來叩喜;接連一班實缺道、候補道,亦都按照屬員規矩,前來稟安、稟賀。此時臬臺少不得仍同他們客氣。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禮。"無論那臬臺如何謙恭,他們決計不敢越分的。
閒話休敘。當下黃二麻子聽了他朋友一番說話,便道:"怎幺我剛纔在藩臺衙門來,他們那裏一點沒有消息?"他的朋友道:"撫臺剛剛得電報,齊巧臬臺上院稟見,撫臺告訴了他。臬臺下來,撫臺只見了一起客,說是痔瘡還沒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別的客一概不見。自從得電報到如今,不過一個鐘頭,自然藩臺衙門裏不會得信。"黃二麻子道:"怎幺電報局亦不送個信去?"他的朋友道:"你這人好呆!人家護院,他不得護院,可是送個信給他,好叫他生氣不是?"黃二麻子道:"撫臺亦總該知照他的。"朋友道:"不過是接到的電報,部文還沒有來,就是晚點知照他也不打緊。況且他倆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會拿他那個缺,越過藩臺給臬臺護了。"
黃二麻子到此,方纔恍然。停了一會,各位道臺大人見完了新護院,一齊出來。新護院拉住叫"請轎",他們一定不肯。又開中門拉他們,還只是不敢走,仍舊走的旁邊。各位道臺出去之後,又見一班知府,一班州、縣,約摸有兩點鐘才完。藩臺那裏,也不曉得是什幺人送的信,後來聽說當時簡直氣得個半死!氣了一回,亦無法想。一直等到飯後,想了想,這是朝廷的旨意,總不能違背的。好在仍在請假期內,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臺衙門,替新護院稟安、稟賀。又聲明有病請假,自己不能親自過來的緣故。然而過了兩天,假期滿了,少不得仍舊自己去上衙門。他自己戴的是頭品頂戴紅頂子,臬臺還是亮藍頂子,如今反過來去俯就他,怎幺能夠不氣呢。按下慢表。且說甄學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東河工上得了個異常勞績,居然過班知府。第二年又在搶險案內,又得了一個保舉,又居然做了道臺。等到經手的事情完了,請諮進京引見。父子相見,自有一番歡樂。老太爺便提到小兒子讀書不成,應過兩回秋闈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歷練歷練。甄學忠仰體父意,曉得自己沒有中舉,只以捐納出身,雖然做到道臺,尚非老人所願。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絕了中會的指望,老人家越發傷心。於是極力勸老人家:只替兄弟捐個主事,到部未曾補缺,一樣可以鄉試。倘若能夠中個舉人,或是聯捷上去,莫說點翰林,就是呈請本班,也就沾光不少。甄閣學聽了,頗以爲然,果然替小兒子捐了一個主事,籤分刑部當差。
又過了兩年,大兒子在山東居然署理濟東泰武臨道。此時甄閣學春秋已高,精神也漸漸的有點支持不住,便寫信給大兒子說,想要告病。此時,兒子已經到任,接到了老太爺的信,馬上寫信給老人家,勸老人家告病,或是請幾個月的病假,到山東衙門裏盤桓些時。甄閣學回信應允。甄學忠得到了信,便商量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來想去,無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爺黃二麻子請了來,請他進京去走一遭。此時黃二麻子在省城裏,靠了妹夫的虛火,也弄到兩三個局子差事在身上。聽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馬上答應。甄學忠又替他各處去請假,凡是各局子的總、會辦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在各位總、會辦,橫豎開支的不是自己的錢,樂得做好人,而且又顧全了首道的情面,於是一一允許。黃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買點送人禮物。第三天就帶盤川及家人、練勇,一路上京而來。
在路曉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找到甄閣學的住宅,先落門房,把甄學忠的家信,連着自己的手本,託門上人遞了進去。甄閣學看了信,曉得派來的是兒子的堂舅爺,彼此是親戚,便馬上叫"請見"。黃二麻子見了甄閣學,行禮之後,甄閣學讓他坐,他一定不敢上坐,並且口口聲聲的"老大人",自己報着名字。甄閣學道:"我們是至親,你不要鬧這些官派。"黃二麻子那裏肯聽,甄閣學也只好隨他。黃二麻子請示:"老大人幾時動身?"甄閣學道:"我請病假,上頭已經批准,本來一無顧戀,馬上可以動得身的。無奈我有一個胞兄,病在保定,幾次叫我侄兒寫信前來,據說病得很兇,深怕老兄弟不得見面,信上再三勸我,務必到他那裏看他一趟。現在我好在一無事體,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親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些侄兒還沒有一個出仕,等我去同他商量商量,也要替他們弄出兩個去纔好。"
黃二麻子便問:"這位老大人,一向是在保定候補呢,還是作幕?"甄閣學道:"也非候補,也非作幕。只因我們家嫂,祖、父兩代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買了房子,賽同落了戶的一樣。家兄娶的頭一位家嫂,沒有生育就死了。這一位是續絃,姓徐。徐家這位太親母止此一個女兒,鍾愛的了不得,就把家兄招贅在家裏做親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歲,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輩子頂羨慕的是做官。自從十六歲下場鄉試,一直頂到四十八歲,三十年裏頭,連正帶恩①,少說下過十七八場,不要說是舉人、副榜,連着出房、堂備②,也沒有過,總算是蹭蹬極了!到了這個年紀,家兄亦就意懶心灰,把這正途一條念頭打斷,意思想從異途上走。到這時候,如說捐官,家嫂孃家有的是錢,單他一個愛婿,就是捐個道臺也很容易。偏偏碰着我們這位太親母,就是家兄的丈母了,他的意思卻不以爲然。他說:'梁灝③八十二歲中狀元,只要你有志氣,將來總有一朝發跡的日子。我這裏又不少穿,又不少喫,老婆孩子又不要你養活,你急的那一門,要出去做官?我勸你還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些瞎念頭。你左右不過五十歲的人,比起梁灝還差着三十多歲哩!'家兄聽了他丈母的教訓,無奈只得再下場。如今又是七八科下來了,再過一兩科不中,大約離着邀恩④也不遠了。偏偏事不湊巧,他又生起病來。至於我那些侄兒呢,肚子裏的才情,比起我那兩個孩子來卻差得多。我的倆個孩子,我豈不盼他們由正途出身,於我的面上格外有點光彩。無奈他們的筆路不對,考一輩子也不會發達的。幸虧我老頭子見機得早,隨他們走了異途,如今到底還有個官做。若照家兄的樣子,自己已經憎蹬了一輩子,還經得起兒子再學他的樣!所以我急於要去替他安排安排纔好。"
①連正帶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舉,鄉、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喜慶大典額外考試。
②出房、堂備:出房,指在鄉試時,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沒有錄取,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錄取的考卷上批"備堂"二字,有補進資格。
③梁灝:北宋雍熙進士。23歲登第。《遁齋間覽》誤作82及第,因而相梁80歲中狀元之說。
④邀恩:屢次鄉試未被靈取或年過80的人,賞賜舉人名義,叫"邀恩"。
甄閣學說完了這番話,黃二麻子都已領悟,無言而退。一時在在那些同年至好,曉得甄閣學要出京,今天你送禮,明天我餞行,甄閣學怕應酬,一概辭謝,趕把行李收拾停當,僱好了車,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進發。他第二個兒子甄學孝同着家眷仍留京城,當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單說甄閣學同了黃二麻子兩個,曉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館,一直到他門口下車。原來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頭也不在了,另外有過繼兒子過來當家。大老大人因爲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財,立刻拿出來,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太太、少爺搬出來另住。當時黃二麻子招呼着甄閣學下了車,甄閣學先進去了。黃二麻子且不進去,先在門外督率家人、練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門樓底下兩面牆上看了一回,只見滿牆貼着二寸來寬的紅紙封條。只見報條上的官銜:自從拔貢、舉人起,某科進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學士、軍機大臣起,以及御史、中書爲止,外官從督,撫起,以至佐雜太爺止;還有武職,提、鎮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甚幺欽差大臣、學政、主考,一切闊差使;至於各省局所督、會辦,不計其數。
黃二麻子一頭看,一頭想心思:"他老人家生平沒有做過什幺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過做到閣學,他上代頭又沒有什幺闊人,那裏來的這許多官銜?至於外省的那些官銜同那武職的,越發不對了。就說是親戚的,也只應該揀官大的寫上幾個,光光門面;什幺佐雜,千、把,寫了徒然叫人家看着寒滲。不曉得他一齊寫在這裏,是個什幺意思?"黃二麻子正在門樓底下一個納悶,不知不覺,行李已發完了,於是跟了大衆一塊兒進去。聽見這裏的管家說起:"二老爺進來的時候,我們老爺正發暈過去,至今還沒有醒。"黃二麻子雖是親戚,不便直闖人家的上房,只好一個人坐在廳上靜候。等了一會,忽聽得裏面哭聲大震。黃二麻子道聲"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斷了氣了"!想進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虧還好,他老兄弟倆還見得一面。但這一霎的工夫,不曉得他老兄弟可能說句話沒有?"正想着,裏面哭聲也就住了。黃二麻子不免懷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說甄閣學,自從下車走到裏面,便有他胞侄兒迎了出來,搶着替二叔請安。剛進上房,又見他那位續絃嫂子也站在那裏了。甄閣學是古板人,見了長嫂一定要磕頭的。磕完了頭,嫂子忙叫一班侄兒來替他磕頭。等到見完了禮,甄閣學急於要問:"大哥怎幺樣了?"他嫂子見問,早已含着一包眼淚,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纔回得:"不大好!請裏間坐。"甄閣學也急於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讓,早已掀開門簾進去了。進得房來,只見他哥哥朝外睡在牀上,拿塊手巾包着頭,臉上一點血絲也沒有,的確是久病的樣子。甄閣學要進來的時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並不覺得有人進來。等到兄弟叫他一聲,似乎拿他一驚,睜開眼睛一看,當時還沒有看清。後來他兒子趕到牀前,又高聲同他說:"是二叔來了。"這才心上明白。登時一驚一喜,竭力的從被窩裏掙着出一隻手來,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曉得要有許多話說。誰知拉兄弟衣裳的時候,用力過猛,又閃了氣,一陣昏暈,一鬆手,早又不知人事。兒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幾聲,亦不見醒。甄閣學一時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淚來。誰知他嫂子、侄兒以爲這個樣子,人是決計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兩聲,不見回來,便當他已死,一齊痛哭起來。後來還是常伺候病人的一個老媽,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說:"老爺胸口還有熱氣,決計不礙。"勸大家別哭,大家方纔停止。
悲聲停了一刻,忽聽見病人在牀上大聲呼喊起來。衆人一齊喫了一驚,趕緊梟開帳子一看,只見病人已經掙扎着爬起來了。衆人又怕他閃了氣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聽他嘴裏還自言自語:"這可真正嚇死我了!"一連又說了兩遍,說話的聲音很有氣力,迥非平時可比。再看他臉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閣學看了詫異忙問:"大哥怎幺樣?"只見他回道:"我剛纔似乎做夢,夢見走到一座深山裏面。這山上豺、狼、虎、豹,樣樣都有,見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樣子。我幸虧躲在那樹林子裏,沒有被這班惡獸看見,得以無事。……"畢竟他是有病之人,說到這裏,便覺上氣不接下氣。衆人趕忙送上半碗蔘湯,等他呷了幾回接接力。又說道:"我在林子裏,那些東西瞧不見我,我卻瞧見他們,看的碧波爽清的。原來這山上並不光是豹、狼、虎、豹,連着貓、狗、老鼠、猴子、黃鼠狼,統通都有;至於豬、羊、牛,更不計其數了。老鼠會鑽,滿山裏打洞:鑽得進的地方,他要鑽;倘若碰見石頭,鑽不進的地方,他也是亂鑽。狗是見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喫他,見了老虎就擺頭搖尾巴的樣子,又實在可憐。最壞不過的是貓,跳上跳下,見虎、豹,他就跳在樹上,虎、豹走遠了,他又下來了。猴子是見樣學樣。黃鼠狼是顧前不顧後的,後頭追得緊,他就一連放上幾個臭屁跑了。此外還有狐狸,裝做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來走去,叫人看了,真正愛死人。豬、羊頂是無用之物。牛雖來得大,也不過擺樣子看罷了。我在樹林子裏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這一班畜生在一塊,終究不是個事。'又想跳出樹林子去。無奈遍山遍地,都是這班畜生的世界,又實在跳不出去。想來想去,只好定了心,閉着眼睛,另外生主意。正在這個檔口,不提防大吼一聲,頓時天崩地裂一般。這時候我早已嚇昏了,並不曉得我這個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睜眼忽然又換了一個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個不見,並且連我剛纔所受的驚嚇也忘記了。"
病人說到這裏,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們又送上半碗湯,呷了兩口。這才接下去說道:"我夢裏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莊大道,馬來車往,絡繹不絕,竟同上海大馬路一個樣子。我此時順着腳向東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一個所在,乃是一所極高大的洋房,很高的臺階。一頭走,一頭數臺階,足足有一十八級。我上了臺階,亦似乎覺得有點腿痠,就在東面廊下一張外國椅子上,和身倒下。剛纔有點蒙朧睡去,忽然覺得身後有人推我一把,嘴裏大聲喊道:"這是什幺地方!你是那裏來的野人,敢在這裏亂睡!你不看裏面那些戴頂子、穿靴子的老爺們,他們一齊靜悄悄的坐在那裏?只有你這個不懂規矩的在這裏撒野,還不給我滾開!'我被他罵得動氣,便說:'他們做他的老爺,我睡我的覺,我不礙着他們,他們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規矩,難道他們那班戴頂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興有不規矩的事嗎?'那個人被我頂撞了兩句,掄起拳頭來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這口氣,就與他對打起來。洋房裏的人聽見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來吆喝說:'這裏辦正經事,你們鬧的什幺!'那人見有人吆喝,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裏頭的人便問我是那裏來的。我怎幺回答他,一時間恍恍惚惚也記不清了。又忽然記得我問那人:'你們在這裏做什幺?'那人道:'我們在這裏校對一本書。'我問他是什幺書,那人說是:'上帝可憐中國貧弱到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國。然而中國四萬萬多人,一時那能夠統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個提綱挈領的法子,說:中國一向是專制政體,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幺,百姓就怎幺,所謂上行下效。爲此拿定了主意,想把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個程度,好等他們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國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幾千百個;至於他們的壞處,很像是一個先生教出來的。因此就悟出一個新法子來:摹仿學堂裏先生教學生的法子,編幾本教科書教導他們。並且仿照世界各國普通的教法:從初等小學堂,一層一層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學堂、中學堂、高等學堂。等到到了高等卒業之後,然後再放他們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後,天下還愁不太平嗎。'我聽了未及回答,只見那人的背後走過一個人來,拿他拍了一下,說聲:'夥計!快去校對你的書罷!校完了好一塊兒出去喫飯。'那人聽罷此言,馬上就跑了進去。不多一刻,裏面忽然大喊起來。但聽得一片人聲說:'火!火!火!'隨後又看見許多人,抱了些燒殘不全的書出來,這時頃刻間火已冒穿屋頂了。一霎時救火的洋龍一齊趕到,救了半天,把火救滅。再到屋裏一看,並不見有什幺失火的痕跡;就是纔剛洋龍里面放出來的水,地下亦沒有一點。我心上正在稀奇,又聽見那班人回來,圍在一張公案上面,查點燒殘的書籍。查了半天,道是:他們校對的那部書,只剩得上半部。原來這部教科書,前半部方是指摘他們做官的壞處,好叫他們讀了知過必改;後半部方是教導他們做官的法子。如今把這後半部燒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書,倒像個《封神榜》、《西遊記》,妖魔鬼怪,一齊都有。他們那班人因此便在那裏商議說:'總得把他補起來纔好!'內中有一個人道:'我是一時記不清這事情,就是要補,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說:還是把這半部印出來,雖不能引之爲善,卻可以戒其爲非。況且從前古人以半部《論語》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續,等到空閒的時候再續。諸公以爲何如?'衆人躊躇了半天,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說話,彼此一鬨而散。他們都散了,我的夢也醒了。說也奇怪,一場大病,亦賽如沒有了。
當下甄閣學見他哥子病勢已減,不覺心中安慰了許多。以後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紀。他自己即時前往山東,到他兒子任上做老太爺去。寫了出來,不過都是些老套頭,不必提他了,是爲《官場現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