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三下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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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55 段)
  • 正文
  • 序
  • 第一回憫忠①冤赤眉示罰奉師命餘鴻下山
  • 第二回南唐主回書拒宋趙太祖命將督師
  • 第三回高元帥兵進壽州餘軍師計困真主
  • 第四回落魂鑼連擒敵將風火扇驚退宋軍
  • 第五回弄幻術高王險死明妖法太祖釋疑
  • 第六回宋太祖當空叩禱陳摶師遣徒下山
  • 第七回駕風雲鄭印見主詳讖訣苗訓祕機
  • 第八回唐軍師遇敵初敗宋將軍破寨回朝
  • 第九回高君保背母私逃陶三春領兵救駕
  • 第十回求借宿不啻東牀設夜筵何殊贅酒
  • 第十一回君保打碎招夫牌金錠設機賺鳳侶
  • 第十二回詐敗陣一意招婚硬拒戰三陳卻配
  • 第十三回劉小姐癡心聯締高公子硬性辭婚
  • 第十四回多情女弄術驚夫硬性郎應誓陷井
  • 第十五回承師命初諧鳳侶急國難暫拆鸞羣
  • 第十六回唐軍師怯敵退兵高公子卸甲染病
  • 第十七回陶元帥衝圍對壘餘軍師引敵交鋒
  • 第十八回遇飛刀美容被傷施靈丹金錠解厄
  • 第十九回劉小姐敵殺四門唐軍師戰法兩敗
  • 第二十回劉小姐靈丹調疾高公子奉旨完婚
  • 第二十一回餘軍師再演迷符高藩王覆被驅役
  • 第二十二回破迷符高王請罪鬥法術餘鴻敗奔
  • 第二十三回因敗北唐主恢心被譏誚餘鴻演術
  • 第二十四回劉小姐被禁中傷苗軍師觀星排卜
  • 第二十五回恩愛夫妻憂永別情深師徒遽分離
  • 第二十六回破神鑼餘鴻大敗踩唐營馮茂立功
  • 第二十七回亂唐城馮茂盜書破妖壇金錠脫難
  • 第二十八回賞戰功馮茂封王失法寶餘鴻演扇
  • 第二十九回恃技藝馮茂遭擒薦姻緣銀屏強合
  • 第三十回遇敵仇鄭高被獲得囊書蕭鬱從權
  • 第三十一回兩佳人經權並濟一美娃參駁同情
  • 第三十二回同歸宋奉旨聯婚求借兵故舊重會
  • 第三十三回再鏖兵生擒復縱屢敗陣讒獻成仇
  • 第三十四回餘妖仙施威傷將劉佳人抱病出師
  • 第三十五回鬥法術大敗餘兆破唐營進取徽州
  • 第三十六回下癀砂餘兆肆兇到軍糧馮茂急救
  • 第三十七回畏行險唐將辭勞欺強敵餘兆出醜1
  • 第三十八回宋太祖悔縱妖道劉佳人智賺傍門
  • 第三十九回冒赤眉餘鴻授首倚師長餘兆逃生
  • 第四十回思復仇餘兆聘妖急退敵唐主納邪
  • 第四十一回殘童婦妖道傷生探陣間佳人回報
  • 第四十二回請羣仙馮茂奔勞差衆將真人奧旨
  • 第四十三回取高唐鄭印奇逢辨十靈君佩偶遇
  • 第四十四回楊公子因功結締花小姐比武爲媒
  • 第四十五回花小姐改裝賺妖楊公子繳令招婚
  • 第四十六回五仙師進兵破陣五妖道扶僞傷生
  • 第四十七回因兵敗李景殘臣欺敵劣餘兆歿陣
  • 第四十八回緣城破乞恩准降悼親亡奏主陰封
  • 第四十九回報預兆金錠請卜聽來讒赤眉下凡
  • 第五十回赤眉怒責五陰將陳傳會請五仙師
  • 第五十一回詢國運太祖求判泄天機陳傳預徵
  • 第五十二回平南唐太祖班師賞戰功二王懼罪
  • 第五十三回病癰疽①太祖駕崩承統緒晉王依詔
  • 正文

    宋太祖三下南唐 清 好古主人

    內容提要

    《宋太祖三下南唐》敘泰嶽山赤眉老祖惡宋太祖在殺鄭恩,命其徒弟餘鴻投至南唐李景帳下興兵爲亂。宋太祖御駕親怔,餘鴻用計將宋太祖困於壽州城內。鄭恩之子鄭印不計殺父之仇,由華山前來救駕。鄭印之母陶三春得鄭恩夢中指點,亦領兵前去救駕。又有來將高懷德之子高君保與女仙劉金錠從潼關借得兵馬殺迸壽州城。三路人馬到達壽州,殺退敵軍,解了壽州之圍。

    餘鴻施計,以法術暗害劉金錠。經劉金錠的師父梨山老母懇請黃石公打發門徒馮茂下山相救,劉金錠脫險。後來餘鴻爲劉金錠所擒殺。餘鴻的師弟餘兆請來五妖,擺下陰陽陣,欲破來兵。宋兵在孫臏真人、黃石公、陳傳老祖、梨山老母、金花聖母等協助下大破陰陽陣,南唐遂爲宋所滅。

    小說雖以歷史爲影子,然情節離奇,荒誕怪異,亦屬神怪小說。故事曾被改編成戲曲鼓詞《三下南唐》、《雙鎖山》等在民間廣爲傳唱。

    序

    宋太祖當五季擾攘,首佐周世宗南征北伐。及世宗中道而崩,孤立幼兒,將不撫,至有立點檢爲天子議論,兵變於陳橋,黃袍加身,位登九五,亦天命所歸也。不然,日下復有一日,黑光相蕩,天象原有異徵,稽之天時則是,人事則非。當此立幼時艱之日,衆將士中,孰不欲國有長君?無如周世宗崩日,只有此孤幼兒耳。當宋太祖爲衆所推,亦當卻衆請,而以周公佐相成王爲心,但此非其時,然周公爲成王季父,又當國家平寧之日。宋太祖雖與世宗同事於初,然不過以異姓手足君臣,實有比不得周公之於成王也。故宋之有天下,所取之順逆,不及於漢高,與唐太宗相儔匹①耳,何也?唐於隋未而得天下,惟當初唐高祖曾事隋煬帝,而煬帝又爲化及所弒;唐太宗雖誅化及,與楊帝復仇,後不免取天下於隋幼主,同是與宋皆有君臣之嫌。故唐宋二君之遜於漢高也。以此,雖然五季之世,干戈不已,四方糜爛,其民各鎮,據疆守土,焉得其人一而統之!原宋太祖一心戒殺,以體上夭好生之德,又有合乎漢高者。漢高睹項羽殘暴不仁,彼一入關,首與秦之父老約法,除秦苛政,正見體上天好生之君也。至宋太祖師下江南之日,囑曹彬用命,則已戒之嗜殺。及城破之日,彬稱病,諸將未明其心,以請病爲問。彬言:行師之日,太祖命彬嗜殺之戒。故諸將人城,不傷一人,是太祖體上天之心,彬又能體太祖之心,是君臣皆以戒嗜殺爲首務,其興宜矣。即如太祖正大位之日,首尊儒重士,大開文明之教,其爲知致治之本,是政之當首務,亦不在漢高、太宗之下。至於身當戎馬之地十八年,亦何異漢高亡秦滅項之勇敢,太宗清隋割據,雄才開基之神武之君,又其儔匹哉!特此傳之,以博一笑,爲之序云云。

    宋太祖三下南唐

    第一回憫忠①冤赤眉示罰奉師命餘鴻下山

    詩曰:

    其一英雄不必盡男兒,佇見閨人長六師。

    既異陰陽皆佐國,何須戎服慚爲雌。

    其二隻能詠柳使超羣,況復執仇樂姅林。

    自古女軍原惡敵,兵符矧是②有功深。

    其三慢將刀尺去從戎,六月匡王屬女工。

    寄語憑妻諸漢子,司晨寧讓勿稱雄。

    其四周惟太姒③致麟祥,只合宮中佐聖王。

    究竟伐崇參贊處,不聞幽靜涉戎行。

    其五大家亦有東征賦,漢史終虛記閒戎。

    想是坐言抒宿憤,未能佩劍向從軍。

    其六武功何必少金釩,獄降由來定所排。

    吩咐深閨如虎女,勿徒降婿便舒懷。

    其七後來明有曰夫人,步武如堪作後塵。

    獨惜唐成明敗處,終輸劉女使麟君。

    此數首俚言,說卻書中所載劉金錠、鬱生香、蕭引鳳、艾銀屏、花解語諸女流,竟能使宮難淺窄,涉險阻於疆場,粉面嬌嬈,伏獰猙於陣伍,銀釵數管,賽過大乾長槍,玉腕一雙,掃盡千軍萬馬,真乃女子軍逢人僻易。想古往今來,如謝道韞④、蔡文姬等詠柳才高、辨琴逸韻,留人齒頰,然亦不過文采風流,爲閨人雅事。究什麼標功萬里、表壯山河,爲國家卻敵,以至守士稱臣,鹹歸一統,即或有等勇以義生,一時遇敵手,又復仇不受淫污所辱,亦屬一人一家的事。至於柳腰無力,衝陣而御烽煙,閨中有才服寇而稱臣妾,此固千古罕有,宇宙奇聞。迥思天女作列女傳事。劉氏諸人夫出不獲翰墨著跡,爲婦爭光,然婦人主持中饋,以拙爲寶,不過較諸長舌差勝一籌耳。

    至如唐主父子聚麀①,穢及諸臣之不潔者,武則天乃一介女中之材智首淫浪班頭。但以唐除叛亂以救民,原取隋氏天下於張尹二宮妃,是淫亂主女以開基,故不再傳,而有淫浪武氏以報應之。但上蒼佑貞潔以範風化,然唐世武后如此淫穢,爲千古敗壞綱常罪之魁首也,故於唐終宋始,另綱紀一新,降一班女英雄淑女下凡,使他功標社稷,定策軍機,做作一場非凡事業,以爲陰人佐盛世之光。況趙太祖正當應運之期,山河合混一統,以定久分必合之勢。故值日功曹下凡間,查察那一家積德培陰騭②之基厚者,以消受此貴女,白首唱隨,以覓良緣登對,然後恢復王家大業。當日送生司馬領了玉皇上旨,速帶女星五顆下凡,尋送降生之塵世,不須多表。

    先說泰嶽山中一位大仙,修煉數千年,久證仙班。上洞仙翁神通廣大,

    ①憫(mǐn

    ,音敏)忠——憐恤。

    ②矧(shěn

    ,音審)是——況且。

    ③太姒(s ì,音寺)——周文王妻,武王母。

    ④謝道韞(y ùn ,音運)——東晉女詩人,聰慧過人。

    ①聚麀(yōu

    ,音優)——喻父子共妻,褻瀆天倫。麀,指母鹿。

    ②陰騭(zhì,音質)——陰德。

    道號赤眉老祖,已知宋太祖赤手結交英雄,打平天下,登基後,以酒色糊塗,枉殺義弟鄭恩,老祖慈心惡之。一天,忽值諸仙友梨山聖母、陳摶③老祖、孫子真人四位上洞仙齊進寶洞會見赤眉,有老祖說曰:“衆道友,中界之氣運一新,香孩兒雖奉了玉旨,昌夏中土大位,故藉周世宗之基業以接繼,又得曹彬、趙普、高懷德、鄭恩一班文武左右扶待,一心一德以成大業。原周主柴榮,以姑子歸宗,入繼郭威大位,信爲五代一賢明之君,無有其止。自世宗駕崩之後,當傳之嗣子,尤乃香孩是奉天帝生於趙氏之門,以開宋基上,至陳橋兵變,居然受了黃袍加身,這是生成福命,享玉食於萬方、位居九五,本當然也。惟鄭恩與香孩兒非別將可比,義切桃園,情同手足,後竟以大勳不報,不念功勞手足情深,糊塗以酒,白刃相加,以此是絕無仁義仁心之主。

    貧道心不忍功高反得孽死,意欲敕④着一班狐仙野魅下凡,將彼江山攪亂一番,以代鄭子少泄一忿,以息其冤魂,又憂諸怪不依善果傷害,衆生可憫,諸道友以爲如何?”陳拎祖曰:“事雖令各可惱。自古人臣功高,震旦其心,跳不出驕恃傲慢,爲人主所忌,未有不害及其身。故漢初張良成功之後,見漢高心疑功臣,即辟穀逃避,不留戀於富貴,故衆功臣遇害,良獨得免於誅殺之禍,此乃明哲保身者也。然韓信、鼓越、英布諸人,心頭太高,看得功名富貴四字太重,恃功傲人,只自雄而不覺人主早已猜疑矣,至後身首兩分,實不味此急流勇退四字耳。倘效着張良及古之範子二人高志,何得殺身之禍哉?”赤眉祖聽罷,微笑曰:“陳師妙論,足爲功高之臣千古保身鑑戒,但香孩兒與鄭子義別君臣,情同手足,非同疏泛君臣可比,可以合則留,不合則退之論。須當知之,以一過而報應之。”孫臏真人又曰:“今老祖執宋主一人之過,令衆生受此兵戈之禍,亦當念吾等仰體上天憐憫之心,今定亂未久,又使一衆無辜當此災咎,奈何!奈何!”赤眉祖曰:“如此,且不發差諸鬼魅下凡,令一潛修正戒而往,止困悴香孩兒一番,使彼知殺卻無罪能臣,便招外敵偏國所侮,罰其勞悴數載憂驚,不許傷生害衆,貧道主見若此,不知衆道友以爲如何?”羣仙見赤眉老祖如此法旨,各仙曰:“足見道長慈悲,道今一心也。”是日各仙辭別過,自回洞中修煉,俱各不表。單說赤眉仙一心不差諸兇魁下凡,只命門徒一人,名餘鴻,此道者,原非人身,乃北山一老年鴻雁精修煉,已得人身,將有千年道行,其名已入仙班之列,今又拜赤眉爲師,得隨老祖,久沾化雨,日沐春風,修煉得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當日老祖動了殺機之念,此日命仙童呼喚餘鴻至,將此泄發鄭恩屈殺一案,以困宋主于軍中,勞頓他以示罰之意。又旨命餘鴻:投往南唐李景帳下,借其兵力,令他勿稱臣服於宋,開此端釁。宋太祖乃雄豪之主,性質方剛,豈受欺侮,定必須兵爭戰,賢徒且藉法力奇能,困悴他二紀,少咎其狠害有功之惡。但彼帳下衆將乃奉命保國佐拜者,但許擒獲,不許殺害一人,且要取勝,而憂困真主數秋,即要回仙山,斷不可貪戀人間俗富錄,殺生靈以取禍也,慎之!戒之!不可忘卻囑咐之言。”餘鴻領諾。按他乃一鴻鳥修煉成人身,本屬性子好動,不好靜的,但潛修已久,將證仙班之列,故不妄動,一心受命於深山,今見師命之下凡,身涉塵上,一心欣悅,諾諾連聲依命。當日老祖又將數件鎮山之寶命他攜去,以備應用,按下慢表。

    卻說南唐李景乃李升之子,自稱五代時唐憲宗之後,亦未歷實考,然而③摶(tuán ,音團)。

    ④敕(chì,音斥)着——告誡。

    五代紛爭,至周世宗帝時,李景巴嗣父位,割據金陵即今立南地爲帝。在周世宗時,已興兵證伐,急去帝號,後復改年,而仍稱帝。當宋太祖掃滅羣雄,僭諸國位,正中上不無戒懼,是至禮賢下士,以求佐粥於一隅,實欲以自強其國,鞏固其邦,日懼太祖來攻伐吞蝕,故日夕養兵蓄銳,以預備之。文臣武將不少,雄兵數十萬,亦江東一勁敵之國也。且唐主善精於文字,首於繪畫,乃一聰慧之人。當日文武臣有出名者黃甫暉、黃原濟、李暉鳳,皆是當世英雄,更有薛呂、秦鳳、羅英、程飛虎,皆前唐功臣之後,有戰時林文豹、林文旦,聚於一邦。此一天,君臣設朝集會於銀鑾寶毆,評論宋太祖滅了南唐,又收除高季興,西方復並滅蜀,孟知祥一路歸降,王全斌、曹彬、潘美等兵威大震。君臣交談,唐主景曰:“宋太祖一路平卻諸邦郡,或滅或降,天下已定於七八,今有我江南未下,他貪求無足氏,只憂他興兵蝕饞,怎生拒敵彼之盛?”當日有文臣明智者,皆言宋之乘並土字,天下已得十之七八,我主金陵一郡文地,怎能與全輿大盛對敵。我邦雖有將兵,諒非宋二高、曹、王、潘作對,不若仍去帝號稱臣,以免彼兵臨境,又費一番驚擾也。唐主聞言未答,又有武臣數人,皆言不可無故稱臣,況我邦兵強將勇,上下一心,宋雖強盛,若他兵臨遠險,亦未易即勝,不若我主先修書一函,命一人呈之觀覽,其詞半卑半硬,將我邦土產之物貢獻爲名,試探他君臣如何,回覆我主,並察其國中虛實,然後,我們或降或守,方不免於自弱於一時。唐主點頭稱善。正在君臣議論之際,有軍官人事,言午門外有一道人要叩見千歲,唐主想有此膽量道人,公然叩見,即唯命之宣進引見。不一刻,進至銀安殿上,唐主遠見此道人,五綹長鬚、綸巾羽扇,姿非光采,雙目如曉星。當時詢及來蹤,方知高門法士。道人稽首禮畢,唐主命之座下,茶罷,復詰彼叩見來由。餘鴻對曰:“千歲洪據金陵一方,兵多將廣,是至宋主東西北並滅各方,不動汝金陵者,以千歲據此長江大河之險幹東南界也。且千歲善於禮賢下士,君臣一心,且機可乘,幹歲何須慮也。至下計者,首議去帝號,臣服於宋,今山人特千里下山,叩謁千歲,求乞執鞭左右,未知允准收錄納否?

    且不是山人誇張大言,千年修煉,法力頗精,能分過去未來,千歲遠續唐裔三百之紀,雖偏安於一隅,宋終不能侯君也。”唐王聞言大悅曰:“孤正在與羣臣議論降守之策,謀款未決,今得仙長降臨指示強孤之弱邦,何其幸也。

    又承願佐助我國以拒宋師,孤無優矣。”即日敕旨命軍人築壇,登壇拜爲護國軍師。餘鴻一心受託,即日登壇,衆文武一班參見同禮,唐主親捧御酒三杯,餘軍師飲過謝恩。當日李景主自得了餘鴻爲軍師,請問他兵法對敵進退之技,彼對答通明,出言有敘,迥非凡人可及,心中倍喜,自謂邦佐得人,料宋主南下無礙矣。對敵不弱於彼,一時心雄膽壯,並不修書,又不往與宋太祖稱觴①慶壽之禮。此一回上邦下國兩相啓釁,一番殺運,亦金陵有此劫數。

    不知兩國交兵爭戰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稱觴(shàng,音傷)——拿着酒杯。

    第二回南唐主回書拒宋趙太祖命將督師

    詞曰:

    屈殺賢良,困受沙場,從此十八載,趙君王回瞻殿宇,只見雲莊附懷,妃子轉似孤凰,也知天子亦離鄉,傷傷傷。念切當陽,義伐徐方,後來八九家,共贅襄維,茲元老,因稱鷹揚,矧斯臣妾且號邑姜,功蓋殘唐,長長長。

    卻說宋太祖自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爲衆將士推尊宋周後主繼立而有天下,又賴衆將兵力助而成禪,北伐西征,混歸一統,所有宇內霸主僞主皆稱臣降服,四方莫不奉正朔天王。值來太祖萬壽聖誕佳辰,諸家王子王孫,各勳戚文武大小臣家,悉皆備辦許多禮物珍儀,於五更之初便佩玉登車,紛紛趨蹌①寢道入覲②,頌唱華封三祝。又有外省邊疆衆文武員,俱有貢禮,回朝上壽。並諸外國及附屬歸命侯王,亦莫不挾狼圭③梯山航海而至,以尊敬中土聖主。太祖自庭殿中受獻,只見許多珍儀過豐,一一盛陣,旨下慰勞諸臣,傳召畢,龍顫喜霽。是日少不免鹿鳴賜晏,遍陳設排各殿,各王侯文武大小臣千百,俱均頒賜,暢敘樂飲於殿中,一番慶鬧,君臣共樂。酒至三巡,宋太祖徐徐而言曰:“今天寡人五自壽紀,悉當衆卿文武,諸邦邊隅土宇之臣,貢獻隆儀之盛,回朝慶祝,足見內外遠近之臣愛戴恭誠,惟今金陵南唐李景,以一隅之地,藐視寡人,並無差使慶祝一詞祝敘,亦屬不恭,衆卿以爲如何處之乎?”有兵部尚書潘美奏曰:“臣近聞南唐李景,招賢納士,嚴訓軍兵,其志匪④小,今各兄偏邦入朝貢獻華祝稱觴,他獨不遣一人進明恭祝,顯見目無我大宋,不恭之甚,將來有不臣服之心,不若我主趁此執罪,命將興士,徵封有名矣。”宋太祖未答,又有軍師苗訓奏曰:“此行未爲不妥,俱今已四海一家,諒此甫唐區區一隅之上,何足介懷,不煩聖慮。可旨下責他君臣,不諒德力,不禮回朝恭祝,何夫國威,如若即行征討,似涉不教而誅,況榮士潔費非國家益也,不若待閣部詞臣,草檄文一道,命使馳往曉諭他一番。

    倘或彼君臣醒悟,差人謝罪,正當赦宥①之,足見我主以德宣化而治,各邦靡不欣服矣。倘他仍執迷抗拒,然後命將興兵征伐,取罪未晚,不知陛下聖意如何?”宋太祖聞言曰:“卿家處置得宜,惟詞翰之臣,莫與卿之匹,汝回第中,三天之限,且備檄文,命使臣馳往偷之。”此日退朝,文武各散。次日苗從善檄文草就,上呈御畢,即皇印封固,欽差往金陵而去。涉水登舟,非止一日纔得到此。一天,南唐主自拜餘鴻爲軍師,有三月之久。一日早設朝,正在君臣敘集,有玉門官入奏,大宋天子差官員一位,有齎旨②到來,唐書啓皇封,君臣開讀。其文詞曰:昔者,唐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幾於盡入。茲我邦主德臣明,撥亂反正,拯其將墜,救兵民於水火,奉天宣化功勞,施恩垂惡,而互邦協和,佈德行仁,而百蠻賓服。

    蠢爾南唐,一隅之上,梗化不朝,藐祝不恭,罪難逃咎,屢欲受敕天師,恭行天討,惟我主寬洪偉度,有慕千古之行軍以化格爲治,故王老之師有徵討而無戰鬥,是舜帝虞廷舞幹①趨蹌(qiāng,音槍)——行走快慢有節奏。

    ②入覲(j ìn ,音進)——朝見君主。

    ③圭(quī,音現)——古代帝玉諸侯舉行禮儀時所用的玉器,上尖下方。

    ④匪——同“非”。

    ①赦(shē,音射)宥——兔罪,減罪。

    ②齎(i ī,音基〕旨帶着皇簾的旨音。

    成而格有苗,武王周師回車馬以警殷紂。茲命我詞臣,秉筆宏文,中明語訓,原不欲用武,以傷和氣致祥好生之德。今敷陳安危之要,君侯其敬聽之:忿爾唐未五代紛爭,瓜分割據,至英雄並起,豪傑風從,我主車駕所臨,靡不輸減納款,君侯所共見聞也。惟兩帝不併生,一姓不再伏,明者見危於元形,智者窺唯於未兆,是以微子去商,長爲周賓世胄,阿斗納印,安作晉世樂公。君侯誠能深鑑成敗,投味微子之蹤,猛思後主之樂,則福慶無疆,士民安堵,農不易畝,市不尚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帥,豈不大有裨於國哉?如執迷同悟,聽佞③惑說,至於兵臨城下,玉石俱焚,噬臍④革及。

    當日南唐主李景,看見檄文朗烈,埋義分明,稍有畏怯之心。又轉請餘軍師酌議此事,餘鴻曰:“腐儒筆鋒亦銳利,不知我主兵精糧足,有何懼哉?”

    遂不作謝罪表文,只將檄旨箋尾批迴七律詩一首,曰:南唐繼統在錢塘,屢欲興師破汴梁。

    文有孫吳精陣律,武增虎豹騁沙場。

    高懷活捉同妻死,陶氏生擒與子亡。

    天命早知須順服,免教刀斧見閻王。

    書後又寫着大唐正統皇帝付與宋君御前覽悉。

    卻說宋太祖一天設朝,使臣回國,一見李景不獨不回謝罪之書,反作此悖逆①犯上強詞,藐慢太甚,太祖一見,羞頗大惱、拍案罵曰:“好膽子,李景,蔓爾偏上,朕好意相待,不忍加兵征討,猶恐殘害,兵民可憫,不料他竟公然逞志出此惡逆犬吠之言,怎可不加誅戮。朕若不發兵征討,他亦差將來爭了,不□□□□□師親行征伐,定必生擒此賊,方消朕恨。”有高王爺懷德出位啓奏曰:“南唐李景,僞襲李唐之後裔,割據金陵不過八十一州地土,諒有什麼蒼頭百萬,慄支十年之富庶。即君臣和協,無乃一班伴食文詞詩賦之人,今不度德力之勢,以小敵大,以弱拒強,實乃自取敗亡之禍也。

    不若待臣藉陛下天威,興一旅之師前往,以順取逆,自必獻功奏捷,何須主上親身馬上之勞,有礙輕出萬乘之尊。”太祖曰:“御妹夫論雖理有所依,但朕起自馬上功勞,與諸將士久相雄角,親冒矢石一十八載,見盡多少英雄,負氣自許,率性不受人欺侮。今李景這匹夫,逆惡辱言,侮萡太甚,務必生擒殺敗他,親辱此賊,方得心平也。況自登基一十三載,身安慵樂,骸肉②旋生致病,正不勝劉先主所感慨。朕意已定,妹丈不必諫留,今即着卿爲督師主帥,史圭、石守信二將爲左右先鋒,馮益爲參軍。”再令曹彬、潘美、王彥升、羅彥懷爲輔軍,九王八侯及軍師苗訓俱隨南征以護駕。復令王金武后隊解糧,同心協力,徵勝金陵,旋師奏凱之日,回朝因功加資封爵,以報將士之勞。是日衆文武聞諭,各人領旨,定了出師日期,退朝已畢。有宋太祖又對御弟二王爺匡義言知,征討江甫李景,託之監國署位,依政處分,朕不過一載上下可以還朝,叮囑一番。二王匡義領命。宋太祖又在昭陽正宮皇后諭說知之,復往後宮稟知杜氏皇太后,子某日定期別母后,即當興兵征伐金陵李景雲雲。有杜太后曰:“皇兒於十八年馬上功芳,乃得九五之基,安逸未久,方一紀之外,今又思歷險疆場,今天下已定於十之八九,躬爲萬民之主,理合優處節勞,豈可再歷兵危險事!願皇兒勿往,且命將提兵悉足成③聽佞(n ìng,音濘)惑說——聽花言巧語,謅嵋人的話。

    ④噬(shì,音世)臍——比喻後悔不及。

    ①悖(b èi ,音倍)逆——指違反正道,犯上作亂。

    ②髀(b ì,音閉)肉——大腿上的肉。

    功奏績矣。且母前兩天夜夢不祥,於三更後,見皇兒高登一李樹,幾乎傾跌下,幸得雲霄上飛下五隻綵鳳,將兒翼扶而下,須臾間已驚醒,方知一夢之兆,至今母心尚怯懼,介懷不安。兒今又思離位遠行,未知主何古兆。想來有此幻夢預報,不若王兒勿往,敕旨各家王侯武臣能征慣戰者往討江南,何必立意親征,以恰老憂。”太祖聞毋言,對曰:“母后勿心煩,兒一自少年十六以後,即一生闖遊,四方遍走,在家少,出外多,喜動不喜動中之靜,天下之大,東西南北之地土,十之七八風土民情柔悍皆知。今汴京進金陵不過四十天之程途,有何於礙。且母后所夢最吉,兒攀登李樹將傾,反得五鳳協扶而下,後必得五女將爲助,以成戰功,未可知也。況兒不歷險沙場已久,困於大位,實不喜安靜,今隨徵一出,反覺心逸開懷,以免久困於深宮內殿,兒所悶問久矣。但今中土堤封①萬里,十得其八九,單有金陵一掌之地,如此梗強,有失各國之威,只爭此功虧一簣,便可放馬歸山,牧牛歸野。況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鼻,何勞母后掛懷。兒若不親臨敵境,將士不肯用力,在日費鬥金耳,非爲勝算也。”當日杜太后向知皇兒心性,喜流動而惡坐逸者,是必難以強留勸之,只得言曰:“兒等既主興兵,斷不可親臨出陣,以萬乘貴軀,非同小可,須當謹沫小心,爲母減優。”太祖皇領諾,安慰而出。當日衆后妃王子皆知聖上親征,只有皇后娘娘想來,皇太后尚且勸駕不止,徒陳留無益,未必帝心允回,只得餞別送行賀喜而已。

    未知何日起程御駕親征,且看下回分解。

    ①堤封——通共,總共。也稱“提封”。

    第三回高元帥兵進壽州餘軍師計困真主

    詩曰:

    一時勇憤義從王,雖屬孩提切遠將。

    優恐相逢強敵處,六軍失卻白鳩揚。

    住語宋太祖在宮中與諸皇后妃子餞別長言,卻說東平王高懷德受了太祖拜授統兵招討大元帥,是日退朝,迴歸王府中,進內堂,有皇姑趙美容迎接王爺,夫妻見禮下座,請問王爺今天五更天上朝,何至午刻之晏方回,有何朝政酬議?高王爺將南唐不肯臣服,書下,反出強逆之辭,觸怒聖上,今要御駕親征,命着本藩爲督師主帥。王姑聽了,即曰:“君命所差,固不得推委,但王爺方得數載卸下馬上辛勞,今又要涉險沙場,妾心頗不樂也。”東平王冷笑曰:“爲臣本當忠勞王事,爲子本當盡孝雙親,是人生立品之大節,豈以勞逸爲辭。況本藩叨蒙汝兄恩寵,以極人巨,一家顯貴,誰誰可及,正報不盡王恩也,豈敢少言推委。但母親耄耋①之年,兒子年少,全賴王姑代勞,敬奉小心。嚴訓孩兒,教文則外師,技武則王姑,不可使他安逸首重,不許外出遊蕩,三五爲羣,欺壓招災,有私心□清白高門。”王姑領從,語未畢,庖官②早已送進酒筵徘上,說不盡許多山珍美酒,海味瓊漿,侯王門不啻③天子豐著,不須多表。

    當日夫妻暢敘交酢④,兩旁音樂齊嗚。此時高瓊公子,表字君保,年方二九,一聞父王奉旨遠征,即來上稟,言兒在家,一無所事,不若跟隨父王同往,一來可以左右隨從,二來與國家出力,立微功於朝廷,以報些小聖上隆恩。王姑聞言,冷笑曰:“小小年紀,便口出大言,真乃不知年少,不明汗馬功勞匪易也。”君保曰:“母親勿將孩兒小覲爲一劣夫,兒今已習操得槍怯精通,弓馬純熟,各府王子那人出得孩兒之右。今跟隨父王出征,原要學些進退兵怯,以爲日後與國家出力,方不愧我高家功臣之後,望求父王母親準允,了卻孩兒素志。”有平王爺聞言喜悅曰:“我兒出此智量之百,雖未見諸實行,但立心高遠,愛國忠君已見於大概了,果不愧高門有後也。茲汝雖有其志,年紀尚輕,且婆婆年紀已高,母親一人,汝又無弟妹,不若汝在家代爲父敬奉婆婆,孝順母親。今思起汝叔懷亮,身亡於沙場,想來令人下淚,爲父不時傷感折此雁行,今幸嬸孃李氏十分賢慧,撫養成汝弟君佩,與汝恍惚,生來氣質不凡,後日亦能繼父志。惟當弟兄一心,同習文武世業,切不可外遊放蕩招災,恃世宦欺壓別人,以取怨忿,方爲成器之兒。今不必隨徵,依母親在家可也。”君保又見父王如此吩咐,料必不允,只得揖別,悶悶退出。此天高王爺祭祀過家廟祖宗,然後與王姑餞別,嬸母子侄送行,有許多天性分別離感之言,不多細表。王姑復進朝往內宮送別皇兄宋太祖,也無交代。

    單說高元帥誓師日期已至,一衆武臣將士早在教場伺候,十萬虎賁①兩旁站立,殺氣騰騰,誓師祭旗,申明軍令,炮響三聲登程。一衆文武大小朝臣,①耄耋(m àodi é,音冒疊)——指八九十歲年紀的人,泛指老年。

    ②庖(p áo ,音袍)官——廚師。

    ③不啻(chì,音赤)——不但;不僅;不只。

    ④文酢(zuò,音坐)——以酒回敬。

    ①虎賁(ben ,音奔)——勇士之稱。

    王子公侯何下千餘,皆敘於教場中,送別主上鑾駕。朱太祖囑咐御弟主勤勞監國,次及左相趙普,及六部大臣,一衆一品大員,要依膚政令處置得宜,一一不須過述,文武全稱領旨,送出皇城十甲外。太祖傳旨,御弟衆王子大小臣回城,不須遠送,衆臣領旨,行程望不見旗幡之影方回。各文武回府,按下休提。

    單言宋太祖登程,高元帥大乓所到,秋毫無擾,軍令森嚴,百姓淆安,實乃軍威勢銳,殺氣沖霄,旌旗耀日,盔甲鮮明。未入東南境,先有南唐探子越境打聽明白大宋天子御駕親征,一報知唐主。唐主聞報,心下驚惶不安。

    此日,召餘鴻國帥、大無帥黃暉、威武大將軍林文豹、鎮殿大將軍林文旦、

    世襲平遼王薛呂、護國公秦風、越國公羅英、魯國公程飛虎一班武將上銀安

    殿。唐主即曰:“前者批迴表文尾於宋君,料必他憤怒,今興發大兵親行征伐,孤想他天下已得十之八九,兵雄將勇,孤以一掌之地,與彼相恃,何異犬與虎爭,故特宣請國師與衆卿酌議,抑或投降,定奪戰守,以早定主見爲宜,以免兵臨城下之日,一羣生靈皆作刀頭之鬼。”餘軍師奏曰:“我主勿憂,宋兵將雖然強盛,只可別壓諸邦,倘要勝我主,除非山人不在此金陵土地,波兵若來,個個遭擒,方顯山人手段。少立奇功,以報千歲平日相知雅託。且一切放心,勿墜三軍銳氣。”唐主曰:“軍師乃法門高弟,今既一力擔當,孤固已安忱無慮。惟今宋主御駕親征,兵雄將猛,亦當準備迎敵。古云兵驕必敗,但須早定個勝算,方不至兵到忙惶,豈不爲上。”餘軍帥曰:“臣料定宋師此來,必由壽州發進。”唐主曰:“軍師何以預知?”餘鴻曰:“宋君萬里興兵,先計糧草,乃敢深入重地敵境。宋主在馬上一十八載,久證慣戰,幾老於兵,今外涉吾上,必先人此平莊大道,必言得了壽州,一路由鳳陽府直取金陵,便成破竹之勢。”唐主曰:“如此須命一員上將有勇略者,以重兵駐紮,方能保守此要害地也。”餘鴻曰:“不須將兵駐守,他兵新到,正在銳盛,與戰斷非我軍之利,不若投個空城之計以困之,一絕彼之糧草,不憂十萬兵爲餓鬼,宋邦隨徵大小君臣一概斷絕了。”唐主聞言,大悅曰:“得軍師如此妙算,豈懼大宋將兵兇勇。”是日,餘軍師即差勇將林文豹、黃甫暉授計前往壽州城,傳令知盡行城廂內外衆百姓,民間軍兵,不分貴賤,往速遷運入皇城內地,以避宋兵攻徵。不然,彼大兵一來,皆要盡殺。令一下,嚇得壽州城衆百姓數十萬,人人驚懼,個個悽惶,急急搬遷,紛紛跑走皇城避兵,拖男帶女,一路嚎哭之聲,可憐憫也。再說林黃二將,令軍士數千,將壽州城倉庫錢糧,一概日夜督令北運訖,些少不留,然後回城繳令,餘軍師另有機謀慢表。

    再說宋太沮一路大兵,一月久方入金陵城境界,已攻破了界牌關,殺卻唐兵萬餘。有敗殘逃奔散去,高元帥將兵撥一萬五千與潘美把守界牌。連日君臣酌議渡江進取,太祖要從壽州攻入,高元帥曰:“壽州乃金陵咽喉之地,重扼之方,唐人知我軍攻破界牌關,定必嚴加守禦,抑或設伏奇兵算汁,趁我軍初到,地土未捻熟,反中他計。依臣愚見,不若從盧州府迸兵,暗攻合淝,出其不意,尚易成功。”有苗軍師亦以爲然,請帝準依。太祖曰:“朕菲不知附馬之謀是慎重之行,然施諸強敵必須如此,今僞唐兵單將弱,找兵一到,即攻了界牌,可知運籌無策的,諒今直攻直進無不克之理。況盧州水險山嶇,我軍不時要運糧接濟,壽州平坦大路,夫馬易於往來,先攻他一陣,看彼如何,再作設施。”衆將領旨,一程向壽州攻進。已近城五十里,高元帥發令下寨。苗軍師吩咐軍兵掘井取泉,不許食南唐城濠之水,衆軍遵令。

    次日,高元帥下了戰書,南唐差遣大將林文豹、黃甫暉統領一萬五千軍馬出敵。高元帥即差發史圭、石守信出營與林暉二將對壘。一萬雄兵殺上,將兵交手,宋兵甚銳,唐兵抵悄不往,大敗而奔,林暉等押止不得,見兵卒散亂,死亡數千,收兵入城躲避。高元帥令將人馬將壽州城只要圍困攻打,不料林文豹二將受了餘軍師之計,許敗不許勝,此日一敗,即領歸衆兵入卻皇城,棄壽州不守。再說宋太祖催令高元帥進兵,差史石二將帶兵要攻打殺人,二將心雄先登,喝令搶關,三軍奮勇爭先,須臾,城門大開,宋將兵殺人,並無將兵把守。史石二將暗自稱奇,不知何意,只道南唐君臣等人人俱敵不戰,棄城而走之,豈知乃餘鴻用計。此日得了壽州城,即回營中報知,太祖大悅,深以勢如破竹,指日攻破金陵。高元帥傳令,不要追逐甫唐敗散之軍,多傷殺害,一同護駕大小三軍拔鑾進城。正在傳令畢啓行,方登帥堂,命將查點倉庫回報,上其倉庫上俱空,粒粟全無。城中百姓,所查城廂內外井無一人。

    宋太祖大驚,已知中計,有高元帥低首不言,知太祖拒諫敗事,但君上過處難以面執而責之。有苗軍師曰:“此乃空城之計,豈有重地要害之城,如此而無兵丁把守之理。今當速退,再扎大營,以免中他空城之計爲高。”正在宋太祖悔錯之際,高元帥發令,衆軍退出,只聽得轟天炮響發振,有軍士入報,四邊城濠外有軍馬數十萬殺來,燈球火箭,打個不絕,喊殺如雷喧譁,宋兵大驚,不敢出城。太祖悔恨不及,高元帥只發令王侯四大將軍緊閉四方城門。元帥軍師復請太祖登上城樓一觀,果見城外重重疊疊,雄兵猛將圍困得猶如鐵桶相似,真乃令人可法也。遠遠只見隊伍中擁出一道人,綸巾羽扇,八卦道衣,頭尖頷闊,雙目星光,門牙突出。手中提了一條杖棍,在城下指向宋太祖罵曰:“可惱宋君,假託着陳橋兵變,竊了幼主天下,一得無義江山,復又枉殺有功之臣。我師乃大羅上仙,今命山人下罰,知事者投於我主大唐,倘恃兵力意謂滅卻諸邦,天下無故,擅自興兵,窺睨①吾主金陵,休思妄想。今日身臨遠土,正當亡滅也。卻被山人用着小小機謀,即令汝十萬軍兵,數十員猛將,困圍瞭如在寵中之鳥,釜內之魚一般矣,還想望什麼縱橫宇宙,霸土爭雄,倒不如寫下降表文書,將大軍且攘與我主大唐,尚不失爲藩王賓位,是汝知機之處。”不知宋唐交兵如何,下回分解。

    ①窺睨(n ì,音逆)——暗中察看。

    第四回落魂鑼連擒敵將風火扇驚退宋軍

    詩曰:

    萬人辟易有奇能,擒縱隨心號妖僧。

    個個英雄難用武,牢籠何日脫韝鶯。

    當時餘鴻將宋太祖罵辱一番。太祖又驚又惱。大喝:“何方野道,出此惡逆大言。”喝令左右放箭。城上數千弓矢手,紛紛箭如雨點打下。餘鴻一見,冷笑曰:“勿道幾枝小矢,即萬刃刀山,貧道豈介於懷。”口中唸唸有詞,只見矢到飛開,並無半點沾身。當時,宋將人人忿怒,見道人大言惡罵,惱了石守信,請旨殺下城,以擒妖道。高元帥曰:“石將軍,妖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猶恐妖道有妖法傷人,勝不可窮追,須要小心提防爲上也。”石先鋒領令,帶鐵甲軍五千,放炮出城,渡濠橋,飛馬大喝:“妖道看刀。”

    大刀劈下,餘鴻茶條杖架開。暗想此將英勇,定然宋之有名也。只見他惡狠不通名姓,大刀亂砍,只得招架,十合上下,將條杖一晃,扭轉梅花鹿,一連打三鞭,退下數步,取出一寶,名落魂鑼,對着石守信一擊,響振喧天,石將軍不覺墜下馬,人事不醒,由南唐兵拖去拿下。宋太祖城上看見大驚。

    有剛谷侯史圭大怒曰:“可惱妖道,戰不過用妖物拿人,好猖狂也。”復請旨出馬,祖曰:“不可,妖道有邪術拿人,怎能以力勝他?”高元帥也勸止之,史圭不聽,飛馬殺出城外,大喝:“妖道本事平常,專恃妖術傷人,若不還我石河陽侯,將汝命送在本侯槍尖之上。”餘鴻冷笑曰:“宋將好不識時務也,我主唐王,乃真命之主,自高祖開基三百餘年,豈料汝宋王不明天意,恃卻兵強將勇,無故加兵於我金陵,殺我喬元帥,攻破界牌關,好生猖獗。前起兵又殺害我大將軍劉仁膽,只道天下無敵,豈知今日自投羅網,興兵深入,困在我境孤城,諒汝君臣插翅難飛也。倘知天命者,回城對宋君言知,書下降表稱臣,放爾君臣回國。如若逞強執迷不悟,即見十萬性命休望生還,豈獨活擒爾石守信一人也。”史圭聽了餘鴻一夕強言,氣火燒天,怒聲如雷,喝聲:“妖道胡說,看槍。”把長茅照面上刺去。餘鴻知他兇狠,茶條杖不上十合迎衝,將梅花鹿扭轉,向本陣營奔走,史圭怒氣不息,拍馬追趕上,落魂鑼一響,史圭落馬,又被捉拿,有軍士捆綁往唐營去了。有太原王國舅曹彬不忿,帶怒出馬,仍被餘鴻拿去。

    此日南唐主見餘軍師一日之間連連拿捉了宋朝三員上將回城。好生喜悅,對着衆將文臣等曰:“餘軍師有此法高強,一刻生擒了宋邦三員猛將,且困圍了宋軍,觀此何難滅宋以興復孤大唐天下,再整李氏江山。”諸丈武皆稱,首賀我主得人佐弼當興。

    卻說宋太祖此日一連失了三將,心頭納悶,只得命人閉守城池。不準別將復出。次日,唐兵又到城下罵戰,有把守城軍士人報,高元帥大怒:“可惱妖道,擒卻我三將,又來城下猖狂,若不親臨出敵,反被妖道所輕,待臣今出城與此逆道拼個死生。”太祖曰:“非言勇戰可以對此妖道,若論駙馬槍法,天下無其匹,奈何妖道以邪術弄人。即卸馬被擒,今失去史曹石三將,他並非欠能被捉的,汝所共睹。今三將失陷,朕心實優之,但汝爲三軍之主,朕之首託,豈可輕躁而出,以迎妖道之鋒乎?萬一有失,朕倚向何人護駕,三軍哪人主持?駙馬且忍耐,暫發出免戰,決策于軍師,救解三將爲上。”

    高元帥曰:“臣爲督師緲之任,今日妖道逞強,羞辱主上,連擒三將,恥辱太甚。他雖有妖術傷人,臣何懼之?且藉陛下洪福,必要出敵殺卻妖道,才得恨消。”語畢,上馬提槍,帶兵一萬,放炮開城,殺出吊橋,大喝:“妖道,來祭本藩之槍尖。”當時餘鴻正討戰之間,只聞城中炮響轟天,衝出一支軍馬,盔明甲亮,一杆大蠢旗①高懸,一將銀盔雪甲,手執丈八長槍,面如銀盆,三絡清須,年方四十上下,真乃生得威嚴凜凜的福相。餘鴻一見,諒得此將是東平王高懷德,只暗暗歎羨曰:“怪不得趙宋功勞魁首,沙場破敵班頭。”遂將梅花鹿一拍上前,茶條杖一指,喝聲:“宋將通報名來以受死。”

    高元帥大喝聲:“妖道不知天命可畏,妄唆一隅弱主致動於戈,傷害生靈,罪逆難逃,方知後悔。倘知醒悟者,速回與唐主,誠命謝罪稱臣,罪尚可兔。

    不然,隅土地踏平,萬衆遭殃。吾乃宋主駕下東平王高懷德也,唯獨妖道不知大名麼?”餘鴻冷笑一聲,曰:“山人知汝是宋君之膽,今遇山人,只恐往日功勞一旦付於流水。休得望沽。”語罷,一茶杖打去、高元帥長槍架開,餘鴻倒退梅花鹿數步,雙手振疼,已知高元帥本領高強,難以力敵,發打腳奔走。高元帥一想,妖道以邪物傷人,倘若追趕去,又陷於妖道之手,蹈卻三將之轍,即竟勒馬不追。餘鴻回頭暗罵一聲,好狡猾的高懷德也,他住馬不趕,難道今便由爾逃脫不成。只得扭回神鹿一拍,近取出落魂鑼,對高元帥連連響擊,元帥不覺一發昏迷。已是人事不醒了,即刻墜於塵埃,宋兵追救不及,已被南唐鐵甲軍拖拿人城中。宋兵大驚,奔走回城。餘鴻戒殺不追,鳴金收兵,進步銀鑾殿。有唐主李景聞報大喜,想來餘軍師果然法力高強,一連拿捉敵將四人。且高懷德乃宋邦主帥,今已被拿,大唐天下指日可恢復了。

    住語唐城內大排筵宴賀功。再言宋太祖在城中聞報,高元帥又被餘鴻擒捉去,嚇得大驚失色,一心苦惱,衆將士安慰一番,太祖開言曰:“朕有興兵以來,賴衆將兵之力,創得江山。今已四方頗得平寧,土宇已當平服,今只有金陵僞唐主以一掌弱弱之土,橫梗不服賓王,朕於萬不得已用兵,不料南唐有此妖道用術拿去四將,頃刻敗兵,眼見得江山難保。倘若返戈低下以求乞南唐,豈不喪辱開基偉業,老恥千秋,衆卿家有何良謀以解此危厄,方免主憂臣辱也。”有苗軍師奏上:“我主龍心且安,自古兵家勝敗無常,我大宋承運開基,上天垂象,真主御世,李景乃僞唐一滅,豈能再興。況周文王尚有囚於羑里②之日,漢光武還逢困於昆陽,後皆脫難,死中得活,以成帝業。今四將被拿,諒區區南唐,必不敢加害,我主放開龍心。但想來此空城中,其奸計難以孤駐,不若趁此唐人得勝,少懈攻城,我等盡將本部人馬趨勢衝出此孤城,離此火坑,待聖駕回朝,臣文武等仍再行征討決雌雄,以天下全土之盛,難道反倒傾於小小一隅哉?今只軍退方爲勝算也。”太祖聞言,只得依奏。次早五更時候,各軍將士飽用餐膳,苗軍師傳令,武將張光遠、羅彥威、羅彥劊、■加進王彥升、陳青、張英等一班文武將士,三王四侯,九門節度使一齊上馬提刀,帶了大小三軍,擁護趙太祖紛紛殺出南城。

    再說唐城中,餘鴻道人袖佔一課,已知來人保太祖逃走出壽州回朝之意,想他乃宋朝開基受命之主,不能禍及真命之君,不過奉師之命下山,將他圍困迫罰,以警之殺戮功臣之過,勒他與唐主講和,兩相罷兵,亦可報唐主恩遇之隆,豈可妄然傷他將士。主意一定,辭過唐主,出至南城,取出風火扇,除了火記,對着大宋軍伍中連連數扇,狂風嗖嗖大作,呼呼響振,已將宋邦①纛(d ào ,音道)旗——指古時軍隊或儀仗隊的大旗。

    ②羑(yǒu

    ,音有)裏——古城名。故址在今河南湯陰北。

    軍隊人人吹起,已是身不由主,立足不定,不能住步,人人退後被吹回,個個打歸入城中。一日苗軍師也知妖道用着邪法,藉此風勢吹打回,亦無可如何,只得吩咐衆軍,將四城緊守防禦,仍入牢籠。有太祖驚心,日日不樂,衆文武人人切齒忿恨妖道一刻難消,此日不奉。(原本下缺)

    第五回弄幻術高王險死明妖法太祖釋疑

    詩曰:

    奇奇怪怪展神通,驅遣隨心奪化工。

    只恐皇天難縱惡,定然獲罪竟無容。

    當日宋太祖一聞衆將被餘道人擒去一半,嚇得膽落魂飛的恐懼。當時餘鴻又率將兵大隊直逼城濠下罵曰:“宋人君臣,恃勇自投羅網,涉吾疆土,即可稱臣納獻降書,一衆十萬性命尚留一線。如若遲延違逆,要汝君臣人人白刃加千首項中,方悔之晚矣。”宋太祖聞言,驚上加憂。有苗軍師見太祖一心惶恐,只得權詞,於城上對餘鴻曰:“兩相對敵,勝負未分,獻降稱臣有大邦下國之別,豈有尊卑倒置者?我君臣自有定見,汝須量力而誇,何須以一小勝爲強,不用曉舌,相煎太急。”餘道人聞言,想來此語知他也有畏怯之日,只得不深求,吩咐退解內圍之兵,暫緩攻城,回見唐主領功。唐主喜迎曰:“全仗軍師法力,一連拿下宋將十餘名,足喪宋君之膽了。孤早排下賀功之筵,上敬三杯。”親離寶座,雙手遞上,餘軍師接酒,雙手拱持言曰:“蒙我主千歲隆恩,今之小小功勞,奚當過獎重賜,臣感激無涯也,但君賜加恩敢膽逆命。”一連三杯喫吸訖,然後謝主,衆丈武依次坐位同暢飲賀功。酒筵席間多言軍師法力無邊,睹此宋將個個英雄猛勇連日擒拿,至今人人魂迷未醒。唐營筵畢,唐主吩咐:“將擒來十二員宋將牽出梟首,以報昨天破我界排關,殺死朕元帥劉仁膽、喬將軍之仇,然後復回壽州界牌,捉下宋君臣。孤家成了一統,興整大唐天下也。”餘軍師曰:“宋將傷害不得的,我主有所未知,貧道修煉有年,自得金鰲島赤眉大仙指點,修行數百紀,傳聞大道。今大宋乃受命之君,難以傷他護佐之人,不過且困之以威,方不敢小睹我主金陵一方耳。久必相和,以樂處太平之景運,也是世道當其時。”

    唐主曰:“兩國相爭,那有擒來之將不殺之理,況宋十二名將,世之猛勇者,若放縱回,爲唐之患,爲宋之利,豈可生置之?”餘鴻曰:“宋既不能滅,衆將亦陽壽未該終,今迷而不醒者,非真死,刀魂未伏舍耳,故以昏沉未覺。

    待山人教他醒回,背宋仕唐,混弄宋君臣一番,自然驚亂,他無措之處,定必與我主講和,不敢侵擾。且借宋人之力,他得其勢,我得其逸,又借宋之刀,以殺宋人耳,豈不更善乎?”唐主曰:”人已死怎能卻復生,且事已奇也,且能使來將反戈投我,背宋仕唐。但云宋將十二人,乃大宋開疆展土,內有王親御戚,父母妻兒皆在汴梁京中,他等即可回蘇,焉有棄居親以事仇敵之理?”餘軍師冷笑曰:“仙家妙術,果有可還魂之技,並有靈符迷其真性,定然依令呼喝,即君臣父子妻兒皆不能認識,只隨其木,令之呼使耳。

    至於降我唐之往攻宋者,是山人可定主也。”唐主聞言,疑信交半,只得曰:“有此奇事,軍師且試演可也。”餘鴻應允曰:“真事果非謬言,待臣弄事便見。”是日唐主退回宮去,餘軍師吩咐將十二員宋將屍骸安放階下,備辦下砂丹、毫筆、紙之用度,有十二幅烏雞、烏犬之血穢物,將黃紙染糊,用剪裁成紙人十二個,各像人上書符章一道,向空中噴上一口法水,一陣旋風,十二紙人空中飛舞一回。餘軍師喝聲下來,紙人紛紛落下案上。軍師將其折成三角靈符十二道,令軍人除下來將頭上之金盔,安置於髮際之內,復將他原盔戴上,手持七星寶劍,於案上一拍,念着分魂分魄的咒言,一番大喝:“宋將其人某人一魂三魄入體,於二魂四魄慶皈正法,拘禁在紙代人腹於髮際中,不得有違。”喝畢,將寶劍向宋將十二人個個一拍背上,大呼:“宋人各各遵法旨還陽,急急如律令。”頃刻宋將十二人冒冒失失扒將起來,性似發呆一般,雙目圓睜,不言而立,此乃十二人魂魄未足,神思恍惚,泥玄丸宮被靈符迷去真性,心下糊塗,只由用聽,乃餘鴻以法咒令之也。當日分列兩行站立,只有唐人文武官一見,個個驚駭跑離班位。餘鴻冷笑曰:“衆文武不必驚惶,宋將自此降服我唐朝了,與汝皆屬同僚,何須畏避!”唐主聞知,即登上銀鑾殿,果見十二名宋將分立兩旁左右,盔甲明亮,心中疑惑不定,欲逃避下御座。餘鴻指宋將對唐主曰:“我主不必驚疑,臣已用符術將宋之十二員將士降服,今宋將已降順我大唐一殿之臣也。”唐主聞言曰:“軍師雖然法術精通,孤見此宋將兇勇,他已還陽,只愛反去,不肯降服,轉傷我邦兵將,乃有放虎歸山之患也。”餘軍師曰:”我主衆人既然疑惑不定,待山人試演他將士一人,驗之,自見準信不誣言矣。”語畢,將木劍一指,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高懷德聽令。有高王爺聞令即上軍帳前打拱曰:“軍師有何將令差使?”餘鴻曰:“爾且領兵一千五前往攻打壽城,不得有違。”

    高懷德領令,飛跑出王城去了。唐主一見,方知軍師法力之妙。唐之衆文武臣多見詫異,餘軍師法力果然非凡夫可及者。當此,唐主喜悅曰:“孤得軍師佐弼,降了一班宋將,且高懷德曹彬乃大宋金梁玉柱之臣,今爲我唐所得用,何愁唐家故業不依然返復,皆藉軍師之功也。”餘鴻喜色揚揚,謙遜曰:“此乃千歲當興其國,不失爲偏邦之首,宋雖然應運,終不能力唐之害。”

    君臣言語投機,不知餘鴻亦是權詞以對唐主耳,豈不知宋乃開基應運真命君,故其對唐主言,不失爲偏邦之首。唐主一心以爲與宋並驅天下,亦一時心頭之熱也。只因餘鴻捉得宋將,故有此妄想。但世人深貤於名利之處,正合着

    兩句古諺之言曰: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卻說宋太祖日困於孤城,愁念諸將被擒,雖不見首級號令,但心上驚惶不已。正在思悶,只見軍人入帳跪奏,高王爺提領南唐兵馬列城壕邊罵戰不已,不明其故,特來啓奏知,乞萬歲爺定裁。太祖聞報,怒曰:“可殺奴才,敢生妄哐瀆①於朕,高王爺已被拿去,未知生死,況彼與朕外戚至親,乃忠心貫日之人。焉有被擒投敵反來討戰之理。妄報之罪何辭,叉出正法。”左右正牽下報軍,他即喊叫:“枉屈,倘果萬歲爺不信,有半字虛同,蟻軍丁自當碎屍寸斬之罪,只請萬歲爺親龍駕上城樓一觀,自分真假,以免蟻軍丁負屈狗命一條。”太沮聞奏。又驚又疑,只得傳旨,命放下軍兵,即統帶侍御軍人上至城樓遠觀,果見高元帥在城下帶領一旗唐兵,在遠遠馳騁揚威,紛紛箭炮攻打城池。宋太祖不勝驚異。在城上大呼一聲!“御妹丈,朕在此,何得忘心胡亂行爲,朕雖與汝有君臣之別。實手足,相加以國戚骨肉至親,二十年來君臣腹心一體,何得被妖道擒去,即貪生畏死便忘恩負卻心腹手足之情,改變忠肝義膽心腸,難免千秋污名也。朕今勸汝良言,勸汝急醒回頭,速歸回城與妹丈共滅南唐班師,同享太平之福。”說完不住招手,呼之入城之意。只見高元帥二目光睜,指手蹈足,跳叫不已的哮咆,全然不悟不明,何也?太祖見他許久不認,不以君臣相見以禮,一味長槍滾弄,大喊呼殺,覺得又羞又怒,即城樓上罵聲貪生畏死匹夫,汝身居國戚,位極人臣,既然貪生畏死投降了敵人,其情可恕,原不應投了敵人,反兵攻城罵戰於城下,還不知羞愧,此乃逆臣之尤者。喝令左右放箭。有苗軍師連忙止之曰:“不①哐讀(kuāng,音筐讀)——哄騙。

    可,臣想東平王乃索懷忠義奇男子,身爲王家御戚,位尊爵顯,建立下汗馬功勞,豈輕輕投降於外敵,以遺臭名於後世。今察其神情,猶恐破妖道幻術多端作弄。則東平王不獨不免一死,且負屈臭名於千秋了,望我主深思參詳。”

    宋太祖聞言一想,忽然醒悟曰:“若非軍師之言,定中卻妖道奸陷之謀矣。

    細思高懷德乃昂昂豪傑人,君臣二十載腹心相待,豈有貪生畏死以負國恩。”

    只得嘆一聲下樓,座中不覺悽然,龍目墮淚曰:“今日朕不幸被困於此孤城,實乃主憂臣辱,細忖來十八年馬上辛勞,枉用着力,八旬母后難待,錦繡江山空成畫餅充飢耳。”言畢倍切下淚。但不知何日解圍,太祖脫難,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宋太祖當空叩禱陳摶師遣徒下山

    詩曰:

    輔正誅邪合上天,齊城禱告理當然。

    幾天勿謂離凡遠,帝主虔孚①惑格先。

    當時苗軍師衆文武見宋太祖悲感,皆來勸慰。苗軍師曰:“陛下不可傷懷,有損龍體。今十二武將雖被擒,料必李景斷不敢加害,但我城中糧草將盡,外運不通,深爲可慮也。且餘妖道善能知過去未來之事,算卜幽微,昨天要私逃,拔寨不得,今不若此夜陛下虔誠禱告上蒼,求祈破妖高人,須要君臣忬誠告禱,或可感格天心,有破誅妖道者,效看當日唐太宗被困高麗故事,乃聖天子自有神靈佑助,當爲可信也。”宋太祖聽奏,只得依允。又有管糧官上奏,軍糧只有一月四旬上下之用,太祖及衆文武聞此皆驚。太祖復曰:“一月餘糧餉,三軍必危矣,如何設施乃可?”苗軍師也無計可施,太祖悶悶轉加。是夕只得沐浴更衣,齋戒虔排香壇,禱告肅誠。將自十八年戰爭以義師救民,削佞誅奸以安天下基業,己成四海混一之慶,不料南方李景,以金陵一隅之地,抗拒硬橫,欺神輕侮,有損國威,至出於不得已親領六師征討。不期被妖道餘鴻用術捉去將士,被困於孤城,糧自將盡,君臣在一月中數十萬將兵皆作孤魂之鬼,懇乞上天憐佑,早差仙洞高人,收除妖道破敵,方救卻數十萬生靈,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太祖祀告望燎己畢,時交三鼓,各自歸營帳。

    是日感格天心,有值日糾察遊神,轉將宋太祖此夜祭禱之文上達天庭,玉帝一見表上之詞,已知太祖困於壽州。他原有三載魔幛飛災,實由自取在殺功臣致激惱赤眉示罰以准折之,但今糧草將盡,救兵未到,十餘萬軍兵性命可憫,今不若差一星君,仍令昔飛鼠運去當日唐李密之糧三十萬以濟軍,再說明隋末唐初之時,天下擾攘,乃隋煬帝無道,四方英雄並起,各據一方,有李密據金墉城,卻被一隊飛鼠蔽天如螢蟲蟻隊之多,紛紛飛入倉廒①,盡將李密九十餘萬糧米一時運銜去,不遺留一粟,是李密亦該當亡滅,故被飛鼠盡將糧食盜去,以濟助當興之人。在唐時太宗帝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糧食將盡,三軍忙亂,正憂敗散,此時頃刻滿天飛鼠紛紛撲入倉廒,糧米足有三十萬之數。尚有三十萬直待楊文廣被困於粵西柳州府城,又得飛鼠運去,救濟他三軍。此是前代之事,帶筆略爲表明。

    卻言次早天色初亮,太祖起坐,衆將士參見已罷,一刻間只聞空中狂風呼呼,吹聲響亮,有物鳥飛撲之聲。此際天尚未大明,又是晦日,下旬無月,太詛正在疑惑,細思奇異,只見飛撲之物在空中紛紛飛下,由階上檐上隊隊黑色不分其數,密密叢叢,盡飛入後廂倉糧之所,不明何故。天色大亮,只有管倉糧官即刻出奏,上有飛鼠,不分數百十萬隊之多,■■銜運糧米入倉廒中,頃刻而滿,約有三十多萬上下,宋太祖與衆文武將士大喜。人人稱奇,有此天助,料必陛下虔誠禱告上蒼,天帝佑護也,有苗軍師曰:“此又乃唐太宗時,興兵怔伐高麗國,被困在三江越虎城,糧絕得飛鼠盜了李密之糧,救濟了三軍性命,正乃真命天子自有百靈佑助。今我主昨夜禱告上天,求破妖道,並告知糧食將盡,故上天差遣飛鼠,又運糧米以濟我們軍食,料必破①虔(qián ,音前)孚——誠敬,爲人所信服。

    ①倉廒(áo ,音熬)——貯藏糧食等的倉庫。

    餘鴻妖道又有高人了。”宋太祖聞言頗自安心。是日,盡將廒中查點過,果足三十萬之糧米,三軍大小喜色欣欣,加增銳氣。

    住語宋城中君臣敘話,卻說華山得道一仙翁,乃陳摶老祖也。他在山中,坐在蒲團,垂目養心神。是日,雙目一開,屈指一算,知宋太祖當初殺害了鄭恩,被赤眉仙命徒餘鴻下山,投南唐敗困他將一載,已是意亂心煩,只恐有傷龍體,但鄭被殺之後,貧道將他世子鄭印救取上山,已經三載,然太祖雖不合殺害手足功臣,帷鄭恩向日心直率粗,曾有罵主辱君之強罪,亦不免今被屈殺,亦當天數難暗,正其辱主之咎耳。且宋太詛自與貧道一奕之後,賣卻華山,果不失信,一登大位,即叨蒙隆恩,封我爲此山睡仙。今當其有災不樂,餘鴻猖獗,心思破敵之人,不免差印徒下山,一安太沮,少削餘鴻之威。況各王侯之子,各有遇合良緣,天所生成聯綴的定數。主意一定,即着令仙童閒雲可往山後喚取師兄鄭印至此,爲師有吩咐之言。閒雲領命往山後,已見印坐在石臺之上,自言自語,且不驚他,暗所只聞印口中長嘆一聲:“吾鄭印生來真乃一苦悲之命也,憶起當年可恨昏君趙匡胤,詐爲酒醉胡行,在殺我父親,以至少年失怙①,後又被這老道人吹的神風颳我到山,已經三載。

    至我不能回家見母,能不令人傷心也。”有閒雲見他流淚滿面,含悲聲言慘切,未免憐他。可惜此子一介王門世胄,今在此荒山清泉淡薄。這師父倒也糊塗了,不管人家願與否,竟意將拿來,強派爲徒,令人替此少年可惜,可憫他也。呼喚彼遲慢,只恐師父怪責,遂將師命傳喚說知。鄭印連忙拭於眼淚痕,隨了閒雲,來至中洞,於師蒲團下禮拜罷曰:”師尊呼喚,有何吩咐。”

    老祖笑顏滿面,呼叫:”賢徒,只因山人與汝有師徒之緣,所應敘炙②三載,故用神風颳爾到山來,傳汝雙鞭,授飛槌,已經三載,兵器之技已練熟。今爾可上能安慰慈母哭泣之悲,下可了百年牀頭之願,中又可救生民塗炭於水火,又加以風雲際會,魚水徐歌,盡遂生平之出處,今正當其時,不須錯過此機會也。今命爾下山,此去大振家聲,力光前業,一來顯得賢徒幼學壯行,不負修行苦煉;二來見得力師收留教導一番之誠。”有鄭印聞言對曰:“須蒙師尊指授真傳,已經鞭精槌諳,可以下山見陣。但聖上非君之仁者,已曾無辜殺害我父親,不異君臣變爲仇敵之憾恨,此去猶恐這無仁心之君不相容,那時進退兩難了。”語罷下淚一行。老祖微笑曰:“賢徒不須過慮,太祖自誤殺汝父之後,日夕悔錯,思念汝原乃一王子之貴,日後昌大門閭,乃累世簪纓者。不必以父親屈殺爲君主仇恨也。然汝父在日,雖雲性品抗直粗莽之漢,屢有狠狠罵辱主君之罪。君者,天也,尊也。臣者,地也,卑也。然汝父在朝之日,位在大臣之上,不殊與當今手足之稱,惟當別辨君臣之序,不該以下抗上,故當今略去君臣之分以待汝父親,知他率直鹵莽,是至多次容忍,故積漸未,罪過已深,一天無辜受誅,亦抵償往日辱君不敬之罪,是該當應得者。此去須要一心護佐開基聖主,以繼前人光烈,方不負爲師收汝爲徒三載,授教武略之技也。此去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一生富貴功名,綿綿福祿。”又命差仙童取出寶甲金盔,豹尾神鞭,盔上將定魂針插上,方能避抵得餘鴻的落魂鑼。當時鄭印將盔甲穿戴上,背插雙鋼鞭,復又深深下拜師尊,復與閒雲仙童辭別過,正要抽身出山。陳摶祖又曰:“此華山往壽州不下五千裏之遙,怎能速至?今且贈爾一帆之風。可伸掌出來。”鄭印即伸出①失怙(h á,音戶)——指失去了父親。

    ②敘炙(zhì,音志)——比喻受薰陶。

    手掌,老祖用朱書符一道,又吩咐:“起時一路須當合閉雙目,耳邊風狂響振,不可開目。倘開雙目,有妨跌僕墜下所傷,直待風不響時,不妨開目,即可至壽州了。且再贈汝靈符一道,照此乘風,可駕走雲途,後有用處。”

    鄭印領諾,即出至後山門。仙童也來送別。鄭印依命雙目緊閉,有老祖使起神通,唸唸有詞,大喝一聲疾疾,鄭印不一刻己吹上九霄雲外而去。印在半空中只聞風聲呼呼響亮在耳邊過送,心中暗暗稱奇,自付仙人妙用,果非凡人可及。當時只依從師父之言,雙目閉上下敢少開,不三四辰刻之久,已到了壽州城,按下慢提。先說宋太祖一禱告上天之後,又得飛鼠運糧得濟三軍粒食。此天至第三天,正與衆將軍師酌議破敵之策,一心懼着餘鴻妖法利害,但不知鄭印入城可退得餘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駕風雲鄭印見主詳讖訣苗訓祕機

    詩曰:

    難中遇白最堪歡,況復親情淚眼看。

    此日大功重建立,勿仍獵大令他寒。

    再說壽州城中君臣正在議論餘鴻法術拿人,此非我將兵不銳至敗,奈何彼以妖物名落魂鑼,一連十二將遭拿了,衆將失去尚且緩些,還有高元帥也陷於南唐中,如何設施乃可救之。君臣盡皆悶議不決。頃刻之間,只見雲漢中有一人向城中飛檐而下,向前階一滾降落,是滿身甲冑,背上插雙鞭。宋太祖大驚,衆將也不勝駭異,各各抽出腰刀佩劍,大呼有刺客,要上前拿捉,只聞那人大喝一聲,猶如天上打個轟雷,衆將嚇得呆立不動。此人大言曰:“吾非刺客,乃汝南王鄭恩之子,鄭印也,吾奉陳拎師命,來壽州救駕,不須動手。”衆將聞知,皆收回刀劍,太祖與軍師將此人一看,只見此少年年方不過十五六,身軀八尺,鐵面生光,河目海口,真乃一英雄武士。當時苗軍師喚曰:“汝是鄭印汝南王之子了,今聖上在此,何不行個君臣大禮。”

    鄭印聞言依諾,即抖甲上前,當帥堂中對宋太祖倒身下跪朝參。太祖一見鄭印,想起三年前面後糊塗,被鄭恩觸怒,一時酒性發憤,將他執下欺君罵主之罪,登時將他斬首,醒後悔之不及,想起手足情深,雖乃異性骨肉,但與他自少年時交結,立下多少馬上功勞,一心一德,何異同胞之誼,今一見他兒子,不見其父,想起前情,不覺心酸,花目中淚下沾襟,起了座位,手挽曰:“御侄平身,朕前少年時弱冠與汝父親是異姓骨肉之交情,同胞誼,不料君臣酒後糊塗,失言交惡,執責汝父,誤傷性命,朕悔莫及,時常思念痛切酸心。今幸御侄長成,身體容貌與父恍惚,朕悲中有喜,今襲職汝南王,世祿加恩以補報三御弟之誤殺,又足以志朕之過也。”鄭印聞太祖之語音,陳及前事,不覺流淚謝恩。太祖又問:“御侄自三年前被大風吹去,王嫂上朝奏知,寡人已經旨發四方,尋覓各省郡,不見迴音,至今三載,至王嫂數年憂思,可不憐此孤獨也。惟御侄方纔言說,奉陳摶仙師之命,下山來壽州救駕,但不知那一位陳摶仙師?授汝有何法技?可救解得壽州之危厄,且奏朕聞。”鄭印曰:“陛下容小臣詳奏上聞。”當時鄭印將華山陳傳老祖三年前風颳上仙山,至今奉師命下山,一一言知,又叨蒙老祖贈賜仙盔寶甲,可抵避餘鴻妖道落魂鑼。但他法術高,非小臣所能驅除此道人,要破敵者,也須待五陰將會合齊集,方能勝之。老祖發啓我下山,行時如此囑咐,吾師定必判參,前有準,後無差。”宋太祖聞印言來大喜曰:“朕前三天禱告上天,願得高人來壽州城解圍破敵,自許回朝之日,免向缺國課,並天下罪人減等,以補朕躬之咎,今已有驗,得御侄奉師命下山,朕無憂矣。惟陳摶祖師,當朕少年時,生性未定,爲打折唐主御勾欄女樂,殺了一班淫靡嬌嬈,至發配問往關西,道經華山,與陳希夷三局棋對奕,將華山書寫與他。彼乃高人上仙,非凡夫可及,今還念及寡人破困此孤城,又賜贈許多仙物與御侄,到來保駕,正見其厚情垂念朕之深也。但未知汝下山時,老師父有何言吩咐指示,且說知南唐何日得以平服?奏凱班師,御侄可聞知否?且奏明以安朕心。”

    有鄭印對曰:“師尊臨別之時,並未有定着班師之日爲言,只說餘鴻向昔禽鳥羽毛之體,乃數百年修煉得成人形,復得赤眉大仙點化受戒,不久證應仙班之列,故煉就神通廣大,非小臣可能除逐他也,只可保守在壽州城,以佐安陛下聖懷,仙師又言,如要收逐此道人,除非五陰將同齊敘會大臺,共結良緣,方能平定得南唐,大功方可奏績。今已另有八句詩詞贈下,以待小臣回壽州上呈陛下龍目觀瞻。”當時鄭印取陳摶老祖一柬,上寫着。

    欲勝南唐定世華,五陰須待數無差。

    也知榴樹藏金錠,那曉銀屏艾蘩芽。

    救駕生香芳號鬱,降魔解語女爲花。

    蕭音引鳳誠奇遇,風虎雲龍總一家。

    當時宋太祖看罷八句詩詞,實不解其意,又對苗軍師參詳一番。軍師接柬書一看,默默一思,曰:“仙機莫測,日後自有應驗。”原來苗從善精於察星觀雲望氣之學,占卜通透,雖未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然見了陳希夷的訣謎,已辨出勝南唐者有五女之名,乃劉金錠、蕭引鳳、鬱生香、艾銀屏、花解語五少陰,方能平服,非五老陰。但陳摶祖不預泄天機,故苗訓亦不直指出其五女之名,道與道同祕之意,待鄭印一去,自然引出這班少陰出來。太祖曰:“陳仙師言五陰,朕未出師之前,母后夢五鳳救朕於高樹翼撫而下,今老祖又言五陰女可破敵,不免發詔回汴京,調取陶王嫂、王姑、李夫人來救駕破敵如何?”苗軍師曰:“我主果然天亶聰明,料事如燭耀天,但仙師既遣御侄前來,有如此掀天本領,何不草詔命他衝圍回京取救!”太祖欣然準旨,問及印可承往否?印即奏道:“臣承君命,即刀山火穴有所不辭。小臣下山之日,師父贈我乘風符一道,不用三四辰刻,已到汴京了。”太祖大喜曰:“御侄果然忠孝,今仍襲封汝南王,以子蔭父職,破唐之日,再加恩賞,即着飽網餐飯準備衝圍。”印領旨,是日辭了聖上,敕旨出城,想來初到壽州,一功未立,且不駕雲符,衝他大營一陣,然後以乘風符回京。當時太祖、軍師等見印出城,即登城樓觀他,只見印大步踏入唐營,大喝一聲:“看鞭。”將唐兵打個不絕,紛紛大亂,唐兵大呼,放箭不及,死者甚多。

    印的雙鞭發動,猶如點雨,並無一箭着身。唐兵遇着即死,抵擋不住,四散讓路,一時如入無人之境,一連衝入三匝重圍。只見兩杆大纛紅旗,數員大將擁一主帥,大喝:“小賊,敢來踏我大營。”他乃黃甫暉,是南唐主帥,有軍士報知宋將踏營兇勇,故領將來攔阻。只有鄭印自得老祖傳授雙鞭,未經試發,是個性急小英雄,乃目空一世者,豈懼三五個唐將!只將兵器打個不住手,聞黃甫暉喝呼,只作不聞不瞅不答,雙鞭打去。甫暉大怒,長槍一起,月內拋梭挑進面上。鄭印長鋼鞭左一擋,右鞭一飛打,去馬衝殺,對戰五十回合,卻被印左鞭飛中黃甫暉右肩膊上,喊聲疼痛,打得甲碎紛裂,口吐鮮紅,帶轉馬鞍而走。原來黃甫暉算得南唐一員勇將,所以南唐主命他領兵困住宋太詛,今雖受傷一鞭疼痛,只招喝兵將殺上。有鄭印雙鞭扭打,八員副將落馬五人,兵丁不敢近前。又殺卻唐兵千餘,乘勢衝透七層大營,走不上營外,有一隊甲軍追上,只得不走,恃着雄勇,一心等待,再殺他個片甲不留,方顯己之武技非弱。言未了,只見騎一梅花鹿道人趕上呼喝,印一見知是餘鴻道人,二人相見,有餘鴻大喝:“可惱宋將,不知進退,十被山人擒拿七八,今又來湊拿不成!敢生膽子踏吾大營。”鄭印大呼:“妖道,知天命可畏者,即日逃走歸山,深藏古洞,煉性修真,不然,數百年苦煉一旦付諸流水,一命付入輪迴,豈不可惜工夫。”餘鴻聞言喝曰:“小小畜生,人道變化未成,出此大妄之言,料必不思久活了。”言畢,一茶條杖打來,鄭印左鞭一架,喝聲:“妖道慢來。”然餘鴻被他一鞭發力,雙手振疼,梅花鹿坐立不定,想來此宋將年輕,實力很大,以力敵,性命難保。急扭拍梅花鹿跑走,印拍馬追趕出外圍。宋太祖在城樓上大驚,遠遠大呼:“御侄不可追趕,此妖道他有妖物傷人。”但城隔外圍有數百丈之遙,那裏呼喚得聞,只遠遠觀見餘鴻取出落魂鑼,連連響振,太祖心中着急,只見鄭印依然拍馬追趕,上前雙鞭打去,險些將落魂鑼打破,餘鴻大諒不驗,急收鑼跑走一箭之路,想來落魂鑼屢驗,今此小將似不聞,何也?不免用斬神刀傷他,也算彼不幸也。想罷,登時將刀飛拋空中,發出光輝燦燦,映日爭光,奪目驚人。

    有鄭印初時心怖,豈料他神盔上放出霞光衝去,神刀跌下塵土。餘鴻大怒,不知又用何法物,拿着鄭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唐軍師遇敵初敗宋將軍破寨回朝

    詩曰:

    正氣由來自勝邪,術窮轉覺技難誇。

    寄言左道從茲退,勿致終來末路嗟。

    再說餘鴻見鄭印頭盔上霞光閃閃衝起,將飛刀打下塵埃,插在馬前,心中大惱。想來此賊有此寶盔,落魂鑼又不驗,實乃一異人也,怒目圓睜,又向香囊中取出豆子,唸唸有詞,向空中一撒,頃刻之間,化成數千軍馬紛紛落下陣場殺上,將鄭印重重困住,俱是兇惡猛漢軍人,令人驚怯。只因鄭印體中穿上仙甲,衆鬼惡兵只喊殺,不敢侵近,他反雙鞭亂打,直衝入陣裏,衆兵馬紛紛倒退僕跌,沾土已變化回豆子。餘軍師怒上倍加,看不出小賊有此寶貝盔甲,鑼不能擒,刀不能傷,變化兵又被破了,意欲收兵回關,又恐被唐將衆人將吾小覲,欲以力戰,小賊實力很大難敵。正在心頭煩惱。原來鄭印一想,師言吩咐這妖道果然法術多端,皆被吾盔甲所破。但想師父之言,彼乃多年得道,法力精奇,我非其敵手,倘再來別術,非吾所利也,不若先下手爲強,想直抽出飛錘一柄向餘鴻打去。有餘鴻見破了怯術,正在煩惱,還要複用法物,不意又被鄭印一飛錘打來,急如閃電。餘鴻喊聲不好,將身一側,已落打在左肩上,不勝疼痛,跌下梅花鹿邊。鄭印再飛一錘,餘鴻大驚,急忙中借土遁走了,只被印將花鹿腳力打死倒於地中。有鄭印嘆聲:“將已收除妖道,卻被他走脫,想必氣數未便該終,不若早回汴京取救也。”即透出殺上,快馬加鞭,唐兵將人人不敢近他馬前,由印殺出,一連跑走數天,到了本國的內地,見一騎人馬擁護一主而出,乃一潘字大纛帥旗,鄭印一想,自己身居王爵,此官乃一大將之職,應當下馬相見,今仍是公然馬上而來,好生無禮。暗怒中又意思他未曾得知主上封吾王位,此乃不知不罪,也難怪,且暫相見爲是。當時潘美在馬上相近,見一少年,是王侯服色,細認來,似被風吹颳去鄭恩之子鄭印一般,連忙滾下鞍馬,笑而詢問曰:“馬上王爺可是汝南王世子王爺否?今觀尊容相似,乞道其詳,以便見禮。”鄭印見他下馬相迎,請問彼爾,下卻金鞍,呼聲:“潘將軍,世叔大人,小侄果乃鄭印,前被風颳上仙山,今奉師命回朝取救,得蒙當今加恩襲職汝南王,殺出重圍,且請大人並進關一敘談,即日起馬行程。”潘美曰:”如此請王前步,待下官隨從。”二人拱手一同共進界牌關,賓主下坐茶獻罷,鄭印轉問潘大人未曉打聽得主上危困,衆王侯被擒否?潘美曰:“主上被困壽州城,衆王侯失手,小將知之,屢欲離城興兵救駕,奈無詔旨到宣,卑職身受邊關重地,是以未敢擅離,今經日久探聽關城未失,然主上亦困下不得駕回,正欲統兵來往打聽消息,今不期遇着王回朝取救,小將不須離境往壽州了。”有鄭印聞言曰:“今吾奉旨回朝取救,且待二王爺發差,五陰將往赴敵,大人仍守此頭座關,不可疏失爲上,待救兵一到,餘妖道不難收滅也。”潘美點首稱領鈞旨。是日,鄭印刻日登程,分別而去;離了界牌關,一駕上靈符,半天之久已到了汴京城。怎奈印乃少年貴生王侯之家,不輕多出,京師城市少遊,況別卻多年,真乃歲月幾何,江山不可復睹,地土多有改遷,身進王城,動問旁人許多,方至汝南王府中,但此位少王生來性急鹵莽,有老父遺風,一進王府頭門,大呼母親那裏,一程大步踩進。有一新充家丁,失時倒運,不知他是少主回來,上前大喝:“死囚休得狂妄,闖王府,罪大不赦。”雙手攔阻,卻被印當胸一託,力如卸山,已將家丁摜跌去丈餘,遠撞在石柱棟上,頭額破裂,鮮血流而不止,已死了。有向日老家人,方知少主獨自一人回府,又驚又喜,即曰:“且喜少主迴歸,老奴等有夫遠迎。”即引導人九重內府。

    不表外府將死家人收殮埋葬。且言鄭印一程進內,只見白府依然,風景無異,早有家人先已入報,王妃預出,母子重見,印下跪,兩相泣淚,有如夢中,想不到一刻相見,驚喜交集。陶王妃挽起孩兒,詢問前因,印即述得遇仙師始末。又言知現奉當今太祖沼旨母親領兵爲帥,襲汝南王之職。陶三春聞兒言來,不覺恨嘆一聲,曰:“此話兒休提也,汝父在日,功高社稷,一旦無辜被殺害,今日被困急災,方見有用人之心,此無情薄行之主,只可同患難,不可共安享。今君主雖有旨命,爲娘死也不願奉沼。前日我兒被風颳去,我自覺一時無主,今幸母子團聚,明日交回詔書,即辭官作速回鄉土,靠着十畝東晨,聊作太平之樂,母子膝下相依,還勝三公奉養。”此夕話,陶夫人有感於丈夫功高被害,君上薄情寡恩。豈知鄭印乃英年壯志,心欲大振家聲,師訓章章言猶在耳,是一副熱腸。今忽聞母言如此,不得不遵,且暫含糊答應,明日見過君王,再作議論。母子言語多時,夜深分寢去。

    此夕陶王妃方幸得回菽水①承歡有人,正更深未閤眼,枕畔躊躇,從違未卜,轉多時,已三更之中,不覺飄然莊周一夢。耳邊不住車馬呼喝之音,又見有金甲神人擁着一尊王者如閻君或神聖,夫人只得下拜。目略注視,豈知此神聖乃丈夫汝南王。陶夫人呼聲:“王爺何往?何得獨棄下妾身?”有汝南王下了車輿,扶起安慰夫人,不須苦惱。夫人位下,訴知寡居苦節,正欲母子歸鄉,孩兒心性又留戀高官顯爵,不若王爺攜了妾身同往,免在苦惱於塵凡。言罷,又哭泣起來,王曰:“在陽世與大人是枕畔恩情,今吾已歸神位,是幽明異路,然以未嘗一日忘懷之,但夫人陽壽未終,安能一路同聚,直待婺星②飛墜日,方得共見雙星,至於汝丈夫前者被君王殺害了,也領了辱君抗主之咎,短減壽元三紀,以懲戒強臣於後世,且合當歸還天位有期,與當今君無干。況汝今一時苦,正屬名亙千秋也。今主上被困於南唐壽州,有禱文告於皇天,吾於天帝玉座亦得賜覽,今正慮着汝以婦女之見,念恨私仇,逆旨不忠,以取天罰,故特來指點告知夫人,且領君王詔旨,從孩兒之志,大振吾鄭門世代忠君報國功名,千古不朽。夫人日後亦不失血食香菸。”夫人見丈夫此言諭勸一番,只得哭泣領受,又聞王言曰:“神道不得久留,夫人且自保重自愛,陽壽享福尚有三紀,子貴媳賢,名輝聲振,衆臣莫及。爲夫去了。”見車馬紛紛而起,陶夫人那裏肯舍之,向汝南王龍袍哭泣挽住不放,卻破王爺大袖一拂,車駕馬匹俱已起在空中,陶夫人反跌僕在地,大呼王爺,方纔醒蘇,方知一夢,已是五更之初,桌上銀燈灼灼,尚半明,起來挑亮。想起丈夫訓勸之言,不覺一汪珠淚。但想來不可不遵從,坐至天色已曙了,丫環進水梳洗畢,即傳進孩兒入內。

    印請母安禮罷,陶夫人將昨夜夢王爺功訓之言一一說知世子,印也下淚一行,母子對面傷感。夫人收淚曰:“孩兒,此已往之事,父親已爲神道,天命注下不必記恨朝廷了,且登朝呈上太詛御詔,以待署君二王爺議帥娘且依旨命。”鄭印止淚依命入朝。有二王爺一見太祖詔文呈上,方知太祖被困於壽州城,衆王侯被捉去,正思王兄主上無事起惹災殃,座朝安享好不爲美,定必興兵御駕親證,今被困於遠土。詔內命下各王女將解圍。是日只得依詔①菽(shū,音叔)水——豆和水。指最平凡的食品,常用作贍養父母之稱。

    ②婺(w ù,音務)星——古星名。即“女宿”。

    旨分頭命下往宣,正是詔旨一降,須臾陶三春、趙美容諸女將次第上殿,二皇爺將太祖被困詔旨,命各女將領兵救駕傳明。各女將軍俱稱領旨,二王爺即日傳諭兵戶二部,一面點定三軍,辦足糧草,刻日起程進兵,固然各人無事辭駕回府。單有趙王姑一聞鄭印言及丈夫被南唐活捉去,不獨此,不料高王反投唐,復向太祖倒戈,此段情由,令他驚駭不小,又不由人不氣忿,並要在王兄署君謝罪。二王爺曰:“高駙馬平日忠肝義膽,人所共知,御妹何須過怒,料必別有原由,不可着急。今同領兵去日,得分明瞭。”有王姑只嘆聲辭別王兄,迴歸王府。不知何日起兵赴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高君保背母私逃陶三春領兵救駕

    詩曰:

    少年壯志合從軍,況屬君親災咎聞。

    背母私逃情可恕,復能破敵立功勳。

    住語陶氏夫人回王府,預備領兵掛帥,母子又有一番言談,皆說及王姑美容惱恨高王爺一刻變心改節之奇,也且不表。再言趙王姑辭別回府中下坐,春山愁鎖,悶悶不樂。有世子高君保,見母請安,一見此愁容之色,即動問母親好好登朝,一回來何以有此不悅之容,且示說知孩兒。王姑見子問及,不覺兩淚一行泣下,曰:“兒那裏得知有此人倫大變之事。汝父隨徵,身爲督師主帥,躬擔王命重任,出陣被妖人擒去,貪生畏死,投順唐人,反戈背主,豈不玷辱高門,一家難活了,爲娘豈不忿憂也。”君保聞娘言,心下一驚,面色一變,曰:“母親此說何人傳知?”王姑曰:“現有鄭家哥哥領旨回陳及,且詔旨題明,豈是旁人傳說。”君保聽罷一想,曰:“母親,豈有此理!吾父王一生忠良耿性,在母親平素所知,況我父與當今又屬君臣親情姻婭之誼,君臣一心一德,並無嫌隙,何以一夕改前事仇。即言貪生畏死,不過投降了,豈有反戈辱主奇事,內中必有別情,母親休得過恨,但須要帶兒同往隨徵,一則得問父王事情,二則與王家效力。”王姑曰:“方纔聖上旨諭,言三王四侯、衆節度使十三名將皆爲敵人擒去,今汝乃不暗事少年,並非能慣疆場,豈宜同往隨徵。今爲娘不過因奉王命,又見汝父變節之事,不得不行耳。汝若拋心不下時,勤飛遞來往家書討信音可也。在家與侄兒君佩弟日勤弓馬,夜習詩文,不許閒遊,外出招非,須依爲娘吩咐。”君保聽了,心中不悅,復懇說一番,王姑終是不允准,只得退去不樂。來至書樓一見弟君佩,問及起,君保並將前事一一說知。君佩聽了,也覺駭然。又曰:“王伯母既不許我弟兄同往隨徵,惟王伯父如此糊塗,又未知真假,心下何安?況我宋朝天下十得八九,只有南唐金陵以一掌之地,被他如此猖狂,捉盡王侯大將,這還了得。但我弟兄有此武藝,不趁此試演一番,豈不埋沒了英雄手段,不若湊此伯母、母親未興兵,吾兄何不先背地到潼關三爺處借些兵馬,前去報個頭功,弟亦隨後而到,自有個脫身之法,兄意以爲如何?”

    君保聽了弟言,深合己意。至次日辰早。君保裝束了盔甲上馬,只佯言出獵於南山。此日逃出王府,已經兩天之後,有王姑不見君保進內堂問視,究查家人,家人言已經遊獵兩天。有君佩又不以實對。至第三天,出師之期已近,有翠華李夫人曰:“君保侄兒三天不回府中,定必私往南唐去了。”君佩在旁冷笑曰:“哥哥只因王伯母不準攜他隨怔,他聞王伯父如此信音,心內不安,故私逃去,已經三天矣。”王姑聞,一驚曰:“不好了,少年粗率,妄作妄爲,不遵教訓,必中敵人之手。”言畢,珠淚滾下,李夫人勸慰王姑伯母曰:“奴想侄兒雖僅弱冠之年,作事自小老成之見,今一人單槍匹馬,斷無去自投羅網之理。他往壽州,定由潼關順道必先到尊舅三王爺處借兵,方敢前往,不若差人火速前往追問消息,或可追回也未可知。”王姑曰:“已經越卻三四天,只憂他早借兵去。”夫人曰:“既去,亦乃順道,問及一言,方知消息,我嬸姆乃得安心。”王姑只得允從。李氏夫人又以君佩不肯早言通知以至誤事,欲行家責,王姑轉代求兔,夫人乃赦之。君佩火曰:“母親,今哥哥已往,是一家皆在沙場破敵,兒一人在家好生寂寞難過日也,兒亦要隨同赴敵,決不願一人在府中捱日。”李夫人慾不允許,王姑心一想,即曰:“我家原是世代武將之兒,斷不肯斂靜的,倘不允他同行,又蹈了君保之轍,不若準他同往,反勝私自逃奔,以免擔憂過慮。”李夫人無奈,只得允從,君佩暗中欣然。

    是日出師,王姑嬸姆共進教場,又有羅氏夫人,餘氏夫人已集在場中。

    王姑多少千百家將、內監、宮娥左右擁護一到,衆夫人皆來迎接,知會過陶夫人,同見禮畢。當日陶夫人接領帥印,二王爺傳敬御酒三杯,夫人謝過王恩,又見諸軍事務已準備,趙王姑爲前部先鋒,李夫人爲參軍,羅夫人爲左軍,餘夫人爲右軍。當此,署君二王率同文武大臣幹部門外送別,三聲炮響,雄兵十萬隊軍登程,果然一班女菩薩旋作金鋼猛漢,尖尖玉筍,提持鐵劍銀槍,三寸蓮花金鞍跨上,一路大兵,殺氣沖天,猶如蟻陣,向東南發進。渡了黃河,一程直下吳江,非止一日。程途有王姑一心憶起丈夫投敵不知真假,兒子私逃未分禍福,正憂憊中,見水接連天,波騰浪湧,舟中起倒,原算曆險於長江,信口吟詠一章,以見懷思,詩曰:橫海戈船破浪飛,波臣萬里奉天威。

    不傾盜穴根難盡,若惑人言事恐非。

    老至愁生添面皺,年多骨瘦減腰肥。

    乞身可許成功後,母子夫妻合隊歸。

    當日王姑吟詠罷,傷心不已,恨不能如雁鳥之高飛,早早到了金陵,探知明白丈夫投敵背君之事,豈知出路由路,豈理人之望眼將穿,心懸兩地。

    住語王姑在戰舟終天懷抱不悅,卻說高世子一自逃出王府,原只慮母親差人追趕,故不由大路而行,只向私程而跑,不獨山道崎嶇,且路途躑躅,況貴品王侯之子,玉葉金枝,府門似海之家,豈多輕出,即平衢大道,也難分辨,何況此私行山路。只一心雄膽壯,只向東南妄奔,飢餐渴飲,馬不停蹄,一連數天,趕程已有千里。一天,跑下荒山,在山邊道經阡陌,只見雲佈滿天,狂風大作,頃刻連天大雨。君保只得埋躲在山腳大樹中。不料風愈急,雨益大,盔甲衣衫盡皆溼了,見不是駐足之所,只得冒雨加鞭,跑過數條阡陌,樹林外有了山莊,急走近下馬,扣上莊門數下。莊門內有一半百老人問及來由,高世子將過客遇雨,並言天色將晚,來借一宿,明天趕路之意說知,只有莊士衆人曰:“貴客且請往別處借宿罷,只因敝莊近日屢被強人騷擾不寧,致使家爺有命下,言一切生面人等,概不敢接留。事出有因,非力薄行,只求見諒,見諒。”言畢,復閉面莊門,有高世子斯時心下忖度,倘舍此莊所,並無可他適之所,復舉目一望,又無別舍人居,只得仍在莊外懇求。有莊內諸人實見過意不及,又不得相留,只人人在內詐作不聞,原意欲他索個無味自退。當日君保求借多時,彼乃少年英雄心性,求懇言語一番,莊內之人不睬不理,怒從心上起,遂大喝:“狗奴才,我乃孤客,急而相求,既不肯見納,亦當再面白一言以拒絕,吾也不復求借,以往別處,諒有濟急慈惠之人。今汝一班奴才,好生無禮,詐着耳聾不睬,且待本公子打進莊內來,方知爲鵲有巢,爲鳩居之手段也。”有這些莊丁多人在內暗暗冷笑,言此人自稱公子,想必是癡呆的,雖似一武家規模,但彼乃一人耳,白手怎生打得進內?當時公子言來此說,在內的,仍作犬吠豬嗷及笑語之聲,激得高世子性惱極矣,喝聲如雷,雙臂一伸,用力一撥,早已將兩扇莊門推折作爲四段,莊已大開。一聲響振,四片板跌下,莊丁衆人大驚,登時跑入內廂,多言他是強盜,我等性命休矣,紛紛跑入報知老爺小姐。當時高世子見將他莊門打折,衆人跑走入裏去,他只踏步權在外堂首立着,看他主家人來有什麼言語作爲。自思一將他莊門打折,是自理偏,但想已身是王家內戚之貴,用好言告知,即打破他門也無於礙。正在想像自言,早聞履步聲曰:“老爺出來了。”君保一目觀去,只見遠遠一人,長袍,一遍皁色,頭上儒巾,手執羽扇,乃紫膛面色,雙目星光,年方五旬外,三綹清須,後面十餘人隨。

    方纔衆莊丁見君保一力推折莊門,有此兇狠力大,更驚訝他不知那一般人,少不得跟隨莊主出外觀看。有老莊主走近,一看高世子,未知如何理論,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求借宿不啻東牀設夜筵何殊贅酒

    詩曰:

    赤繩一系定良緣,才子佳人合有天。

    試雨行雲還未卜,先教霢霂①住加鞭。

    當時老莊主出至府門外,只見一位美少年,二九上下,貌如珠玉,氣宇軒昂,一身甲冑,手執長槍丈餘,已知他是一英雄少漢。但如此裝束,定必官家世胄,已將一片怒心早消化了。只有高君保一見劉莊主,飄然風雅,道範斯文,令人起敬之心,想起方纔鹵莽粗動,反有愧心,自怨自咎。又見此老面帶笑容,言曰:“方纔衆家人不懂事,不合見拒留宿,至得罪貴人。此根由只緣近日敝土有匪徒劫竊,是以老拙教他們不可寄留外人寓宿,不料衆家人有目無珠,不分辨別,執一而論,不明貴客乃當今朝廷顯爵光臨,又不早通報知,致令老拙有失遠迎,已獲罪戾,況此天色將暮,又屬雨大淋漓,一帶荒涼幽徑之上,果無別處可投宿者,即有莊外之人,詢察知果系真實良客,也當諒情見納,今之一概執板無變通,實蠢奴才也,貴官請寬量勿見罪,如何?”當下高君保一聞劉老一夕良慈之言,倍覺恭感情深,即上前深深拱揖,劉老又謙遜還禮。君保答言曰:“小子一時粗鹵,動氣將寶莊門扇推毀,自知無禮,獲罪己深,但因雨大溼透衣冠,無方躲避,至碎門求宿,待吾補過再請罪。今蒙尊丈一番謙遜周全之說,倍見汪涵雅量,反令小子羞惶無躲之地矣。但今得坐門首,俟至天明,即刻趕趲程途,足見恩惠之至了。但不知尊丈上姓高名,祈示知之。”莊主曰:“碎卻莊門,此小之費,須不當掛齒,何必言補償。老拙姓劉,名乃,是中年隱居於此。請同尊官貴姓高名。”

    君保一想,不可將此真姓名實言知,只回言:“小子姓高,名佩,官指揮使,奉宋君王命催取軍糧,道經寶莊,不意有緣叨蒙劉老先生周全,何其幸也。”

    劉乃曰:“原來高將軍駕臨,豈敢輕慢,坐門首之理。粗筵便撰請進中堂□□敘款。”語畢,攜手同挽至內堂。有君保只得長槍放下門首,劉老又命家丁將他馬匹牽入馬槽喂料,當時老少進至內廂,分賓主下坐,有家丁送上香茗喫罷,二人談話投機,不一刻,家了排陳上酒筵盛撰,山禽海味之美,酒數巡,賓主酬酢。是夜仍乃大雨淋淋不已,酒至更深,老少有盡東南之美,對答相投。高君保仍是少年心性,正直豪爽,又食酒過多,不覺盡勸酬相歡,吐露出真姓名,乃宋君御戚顯貴藩王之子,遂陳祖上英雄本末,輔宋周掃平北漢,功高社稷,滅劉崇,不覺抵掌而談,意色揚揚,豈料此位莊主劉乃,即是北漢主劉崇族派弟。身爲劉姓子臣,當北漢時,官封振國將軍,曾因丁貴先鋒夫機,爲高懷德所敗。劉乃又見北漢王昏淫不德,力諫淨①不入耳,已知天心不附,不能力挽,故掛官致仕,隱居於此,父女埋名。今聞君保陳出世家,回憶劉主初盛之時,真有不堪回首慘切,忍不往淚掉兩行。君保冷目一觀,即刻驚訝,起來問曰:“晚生陳起家世一事,劉老先生何以悲淚若此?”

    劉乃初時還尚塞吱晤,後被君保許多問,只得將出仕北漢,劉主無道,不從良諫,自取滅亡,所以聞昔喟感也。當下君保方知失言,對面即爲敵國仇人,只奈一言出口,駟馬難追,無可如何,只得離席長揖謝罪。劉乃挽扶曰:“此已往之事,況各爲其主,勝則爲君,敗則爲寇,老拙已知天命所歸,況諫淨①霢霂(m ài m ù,音脈木)──指小雨。

    ①諫諍(jiàn zhèng,音見正)——直爽他說出人的過錯,勸人改正。

    不入耳,書疏上不行,故老拙不得不致仕以歸,但今老拙有一陋見鄙言於世子,勿性率直,老拙方敢發言。”高公子對曰:“劉老先生乃先輩忠良純臣,高明老成之見,今幸賜教,大有增益,晚生自當洗耳恭承受教。”劉乃曰:“哲人有退步之機,君子有謹言之戒,只勸世子此後萍水相逢,凡遇周旋之際,切勿交淺以言深,一則俱以爲歹人暗算,取禍之由也,須當志之。”高君保諾諾領命,又曰:“老先生金石訓教之言,自後當必銘箴以爲終身寶鑑。”

    言罷把盞再酌,用過夜膳,交談已是多時,不覺時交三更候,劉乃命家丁設備帳鋪牙牀於書齋,以待世子安寢。君保稱謝不已。

    不表劉乃酒醉安睡,再言高君保睡不心寧,又聞雨聲瀟灑,瓦面瀝瀝下淋檐前點滴,自覺心悶意煩,一時有感,佔吟一長詠以志感,其詞曰:雲暗暗兮鬱愁結,雪隱隱兮哀怨絕,雨潛潛兮血脈下,水冷冷兮悲聲咽。烏亂啼兮憐人苦,花零亂兮誰是主,欲入深兮無永穴,欲高飛兮無翰羽。捫腔問心心轉迷,仰面呼天天不語。混宇宙兮不分,靄煙霧兮氤氳①,西風起兮天霽,掛遠樹兮夕曛,聚還散兮暮雲平,晦復明兮日初晴,何時陰消兮世界清平。

    是夜高公子吟詠罷,仍是展轉反側,一夜中何曾閤眼,只是心懸兩地,念切思親,尚有十餘天程途到得壽州救駕,恨不能即日插翅奮飛,一夜恩之不已。復又悔之,悔方纔席上一時失言語,唐突了劉乃。豈料他原是昔日北漢舊故之臣,曾與父王對敵,倘若他見怪,念着自仇,實乃身入牢寵,難以得脫也,一夜驚憂,按下慢表。

    再說劉乃年過五十,並無一子,單生一女名喚金錠。方纔高君保打碎莊門,有奴婢報知劉小姐,後又聞知是大宋將官,是以觸着仙母師言吩咐,言他日後姻緣在宋將貴胄之子,是今留心探聽。又表明劉佳人自小一生好道,久聞聖母在梨花山修真,入元母大仙之列,故交十二之年,自立心虔誠,執手上梨山叩拜聖母爲師,又與蕭引鳳、鬱生香、艾銀屏、花解語四美爲金蘭友,正乃天生一班豪英烈女,爲皇家效力,爲宇宙陰將軍之光。劉金錠在梨花山五載,素爲聖母憐愛,一心指點法門技藝,至風雷變化,騰遁俱全,移山倒海,喚雨呼風,諸般法術精通。當日聖母原領了玉旨,敕命打發五仙女下凡,護佐宋太祖。是歲劉小姐辭師下山,此日在閨中聞高世子與父親攜手迸內堂,小姐在屏內看見,高世子果然生得儀容俊稚,猶如美玉無暇,琤琤氣概,料必文武雙全。怎得一人與父親露個消息,將託以終身,不枉我金錠具此花容仙技,奈此子乃忠孝傳家一偉丈夫,但想婚姻由父母決準,我無媒的以自招也。又思忖,此子一言不合即打折莊門,強搶進室,有此膽量,想是目空一世英雄,不出個辣辣手段與他,諒不肯服依我們。劉小姐有了主意,自然用下禮謀處,於實乃前定良緣,任爾外邦仇敵,地北天南,終要成了同餐共枕,斷是不錯也。

    當晚君保有好酒後失言,冒衝劉乃,雖感他言不記怪,惟因兩敵今日相逢,非同別則小故,萬一彼口是心非,晴算起來,性命可憂不保。是夜立心不睡,獨坐危危。有家人劉安幾番催促公子安歇,君保不允,只與他閒談。

    又問及汝家老爺有幾位賢郎,何不見一人出陪相見?劉安曰:“我家老爺中年失偶,當有心存爲國亡家,向未續絃,是以單生一女,今已年方二九,武藝精通。”言未畢,君保冷笑曰:“汝言小姐的武藝精通,比如有降夫手段,抑或用婢奇能。”劉安曰:”非此言也,我家小姐纔可比謝道韞,武可並花

    ①氤氳(yīn yūn

    ,音因暈)——形容煙或氣很盛。

    木蘭,德匹孟光,智同侃五,更具法力無次,上可濟王家大用,下能拓土安民,真乃女中一真大丈夫也。我想家小姐脩具此奇能。天下無有其廷,即世子爺是一英雄世胄,當領教手段,必甘拜下風矣。”高君保一聞劉安高抬小姐一番言語,不禁微笑曰:“自古深閨少女只曉拈針繡描。即有些拳藝之技,不少小藉父兄指點一二耳,至於疆場上陣,歷險交鋒,即上古至今。只有我大宋女英雄幾人□爲上盛。吾涼爾家小姐,遠處安居,又非男子漢,遠近求詩,名師教習,且無弟兄一人,爾家老爺又的性情古實,還有何人指點小姐?

    爾休得出此大言,欺哄於高某也,況吾雖乃年輕,但學全滿身武藝,非弱劣漢子,懼人怯恐者。”當時世子不準信劉安之言,不知如何會見劉小姐,且看下回便知。

    第十一回君保打碎招夫牌金錠設機賺鳳侶

    詩曰:

    閨中止合善描鸞,沉有英雄繼範韓。

    一夕大言傳述處,惹來把劍要相看。

    再說劉安見高公子不信小姐閨女奇能,又稱言曰:“公子爺倘早到兩天,便見我家小姐本領是如何。”君保曰:“何以見之?”劉安曰:“近來尚屬五代分爭之餘,各方盜賊未經盡除,尚有強橫者,又不肯守本分歸農食力,時復三五成羣,山林嘯聚,田間路途搶截,夜裏村莊打劫。故敝莊上兩天三更時候,來了五百多賊人,我家小姐大開莊門,一人出敵,殺得他七零八落,個個跪地求乞性命。老爺乃慈善人,一一縱去。斯時公子若在此,也當拜服。

    故汝今來求晚宿,吾莊丁不允,承爲此也。”君保聽了,言曰:“若此,又是一奇女子英雄之輩,但爾家小姐有此奇能,自應匹配高才,方免彩風混人雞羣,爾老爺未知與他許字,何人有此多大福命,纔可消受此女班頭。”劉安聽罷,冷笑曰:“不要問及小姐姻緣、若小人說出來,又個免破公子不信而見笑矣。”君保曰:“對匹良緣有何可見笑之理。”劉安曰:“自古婚姻皆由父母所命,此女之常。只有我家老爺見女兒具此奇能下世法力,正要訪尋佳偶東牀,遂卻但腹之心,以免明珠暗投污士,怎亭小姐屢屢不允從,反請老爺於莊前途雙鎖山上設立一個招夫牌,不論諸色人等,到來與小姐比校武藝,倘有能勝過他者,自願贅在敞莊,已經引動多少海外英雄豪傑,天涯壯士,時常比角,個個磨拳擦掌稱能,及一交鋒,仟是推山項羽,舉鼎孟實,俱被打醜而去。近日不見有敢來比武者。”言罷,激惱了君保,有心搜癢,言曰:“世間有此無故女將軍,還要親身領教。”心下打點,明早出馬與他比較高低,只奈何他輸己贏,劉老又要雀屏招贅,有礙卻行軍事情,要我救解君父之駕。左思右想,行蹤靡決,轉屬多暗,不費更殘漏尾,雞鳴報曉,天色已經雨霽雲影,東方現出車輪紅日,正是行人喜悅,鳥唱聲頻,有詩爲

    證曰:

    一天濃翠潑新晴,雨後山光萬疊生。

    已訝蒼麻亮潤沃,不妨農事意何守。

    荷風拂檻原無暑,鳥語喧林總莫名。

    咫尺塞湖延賞處,翻行遠郡望雲情。

    其時天色已大亮,高世子實乃行程心急,故等候不得劉老丈,一抽身告別,只向對安曰:“小生前途趕急,不及面辭劉老先生,有煩劉老管家代吾多言,拜謝爾家老爺一宵留款之德,侍至成功班師之日,後會有期,自然復又親踵登堂叩謝。”語畢,上馬覓提長槍,加鞭出了莊門,取程途而去。

    原來劉安奉了小姐之命,將此言語對答高公子,要打動他招贅之心,原是小姐設計賺他。當時劉安苦留公子不住,直待公子已跑出莊門外,方去代主走送一程。適見高公子不向雙鎖山去,故在後高聲大呼曰:“公子爺此去走差程途了,不是往南唐之路。”君保住馬回頭問曰:“又勞老管家相送。

    此是什麼所在?”劉安曰:“往左邊大道方合,此去定必經由雙鎖山,是我家小姐懸招夫牌地面。”當下劉安此言,又觸起君保技癢之心,即自忖度,身既到此,要一觀他牌上有何言詞。遂即一馬加鞭,跑上雙鎖山前。舉目觀看,果然山上幽林之所,蒼蒼翠竹參天,青青古松秀野,一望荒山一石墩上掛座一個牌子,不是鋼鐵鑄鏝,又不是金銀打製,不過一塊梗木,有二尺高,一尺闊,其中央上書着數行字。公子雙目一莊,見四俚言,其一曰:雙鎖山前一鳳凰,時常耍弄手中槍。

    有能對敵平相角,輸卻賠錢便拜堂。

    其二又有四俚言曰:

    有能方許敵雙槍,劣弱休教妄進場。

    失手恐憂難得命,卻無藥餌理刀傷。

    當時高君保看罷,俚言雖鄙俗,然而猖狂卻太甚,一刻想來,激得怒氣頓生,火星直冒,罵聲狂妄丫頭,即男子漢也不敢當此大言牌,況汝閨女婦流。拿起牌一拳打爲兩段。劉安一見大驚,呼聲:“公子爺,爾今累及小人責罰了。”君保曰:“吾打碎他牌,安得累及於爾?”劉安曰:”今日正值小人看守小姐此牌,今公子爺將牌打作兩段,又非要與小姐比較手段,小姐一聞知,必加責小人看守不慎之過,豈不見罪乎?”君保曰:“小子一時怒激於心,誤將此牌打爛了,爾慮小姐見責,也罷,我且在此等候,且速往回報知,待我說明激怒之故,訓諭他一番。”當日原是奇男子美佳人姻緣已到,自然湊合機關做作出來也。實乃:三生石上良緣定,此日牌中作聘書。

    當日劉小姐自從見了高公子氣概昂昂美丈夫,一心牽繫此良緣,梨山聖母點定不差,但奴一片癡心,於他彼漫不相關,於我怎能以鳳求凰,故一夜中何曾閤眼。捱至五更天明,梳洗靚妝畢,正在繡榻坐下納悶懨懨,只見一婢環跑至房中,言知:“老僕人劉安着婢來報知小姐,他言昨夜求宿的高公子一出莊門,跑上雙鎖山,便將小姐的招夫牌打爲兩段,他還要在山上等候着,要與小姐比武。一般言語,特回報知。”有劉小姐聞言,將一胸愁悶情懷化作欣欣雀躍,正要他惹起自己來,方能引他入彀①,以爲媒由也。但下宜露面,竟栽成花容生怒曰:“世間有此無情之漢,狂妄之徒,既恕他打碎莊門無禮,今一放下杯盤,復將人欺負。爾等四丫環跟隨,奴出山看他有何本領,敢將吾招夫牌打破,彼是個無情匹夫。”即喚春桃、夏蓮、秋菊、冬梅四丫環,一齊結戰裝,持刃上馬,出莊門向山上跑,果見高世子尚勒馬懸望等候。有劉小姐拍馬上前,假作惱花容忿色,問曰:“奴家君設此牌爲擇選東牀大事,未知有何見犯公子,將牌打破,毋乃不情,欺負過甚?”君保曰:“小姐息怒,小生想念,擇婿姻緣,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傳,安有懸牌自擇招贅之理。且高某平生最惡人大言不讓,牌中所說,未免逞強太甚。我想小姐乃閨中弱質,描龍畫鳳,或焚香月下,或聯詠紅樓,是汝身分有其事,至於馬上衝鋒,場中對敵,是我男子畢擅其能。吾勸小姐自後免出此大言牌,由老令尊擇配爲合理。”劉小姐曰:“目擊不如親爲。奴之手段,公子未領教,怪不得不準信,請放馬來,走數合便明白了。”君保曰:“小生蒙小姐指教,妙甚,只恐槍上無情,有負令尊公一場情分,又於小姐眷愛,心有不忍,小姐不如息怒,請回府上爲高。”劉小姐曰:“奴設立此牌,原因比武招婿,今被公子打碎了,想是公子怯敵,也不如自後勿稱雄漢,奴即恕爾無知,回去自不計較。”此言乃劉金錠實乃請將不如激將之意,果然公子聞言帶怒曰:“小姐定要與小生比較,甚好,今顧不得私恩了。”長槍一起,當面刺過去,小姐大刀撇開,男女刀槍並響,大戰數十合。初時君保見劉小姐花容婀娜,體態輕盈,是個弱質嬌姿,豈是我高家槍法對手?縱有些武藝,①入彀(g òu ,音夠)——比喻入牢籠或入圈套。

    不過數路刀法而已,只可殺敗些毛賊村漢,那裏有大本領。豈料一連殺有五六十合,刀法精通,不意此柔物反成鐵漢,只見他大刀猶如雪片一般飛舞,砍撥不住,此時方知他利害,暗暗稱奇,怪不得他大言欺世。又有劉小姐亦見高世子槍法委果高強,乃家傳絕技,倘奴非法門弟子,聖母教習刀法,斷然敵他不過。況此子有潘安宋玉之美,當今天子貴甥,王侯世胄之子,真乃鳳凰池上客,龍虎隊中人,今若與他酣戰,實費力,況他槍法甚高,大稱奴懷,不免弄些法術,降服他典傑之心,方肯允結和諧之願,豈可當面錯過,一夫此名山美玉。天涯海角遍尋,再難覓勝此佳公子也。劉小姐主意一定了,將大刀連連揮打數下,即扭轉馬,拖大刀詐敗而走,有高君保一見,拍馬緊緊追上。不知劉小姐用着什麼法力,結得姻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詐敗陣一意招婚硬拒戰三陳卻配

    詩曰:

    女先求男事希罕,一宿廬中作帝館。

    不識前緣薄自媒,難怪英雄心不滿。

    當時劉小姐詐敗逃走了,高君保一心思付小姐雖則武藝不凡,刀法純熟,但敵不得我高家槍,故拍奔了,即將馬一催趕上,揚言曰:“此回方知汝是娘子,終低一籌。從來陰不能勝陽,天下盡知,已有榜樣也,待他日小姐于歸之時,對着枕邁人閫威①自逞,終要言及我高君保槍法非弱也。今不是急迫小姐,只要汝速些下馬拜服,吾即休了,倘小姐再抗強時,小生槍上發出無情手,只恐小姐將往日力退海字英雄之威,終成一場笑話矣。”劉小姐回首媚眼一瞧,曰:“公子,今者爾我本領已見,但公子既勝於奴,要拜服不難,但該依着牌中的言辭,回見過吾父親,成允此事,方纔了得。”君保曰:“小姐要成允什麼?但明言知。”劉小姐曰:“公子休要多詐,難道汝乃王侯之子,不通文字之理,奴牌中文字說的緣故,汝已看過,將牌打碎了,是有來因也。”語畢,眼角留情,又將五手一招,微笑帶羞,桃紅滿臉。原來君保豈有不知他爲招贅而來,但今救駕心急,那敢提及此事,況父王母親不知允招否?豈得草草承允於他。只因自己生來性剛,見他立此大言牌,十分逞強,故與之比較,使其勿得輕視天下男子漢耳。今不料他殺敗,要薦知前言招親,如之何可卻他?不免以言羞辱彼一番,以絕其念,待我好跑路途,即往壽州。

    遂呼曰:“小姐,汝之芳要貴容令人如對看梅花終日不倦,然婚姻二字,乃人倫一生之大節,今日爾我不過萍水相逢耳,倘非有媒的之傳,父母之命,與此鑽穴相窺,逾牆相從何以異乎?但小生祖宗三世以來,芳名頗以清白自許,所有聘歸結姻,皆憑媒的通傳,父母所命,未見小姐以女流自主,不依從父命而立牌自擇婚姻,只可惜小姐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可恨與小生家傳不合,只今求小姐見諒,將此段良緣另尋佳偶,自有相當合時者。”

    高君保此語,分明戲金錠以女求男,不知羞恥之意,劉小姐聽了,覺得羞慚起來,怒而喝曰:“好匹夫,奴乃好意好言以勸勉,汝以酸話見酬,是個無情薄行之徒。且看刀槍上拼個高低。”當下且咬住鋼牙,大刀揮發不住,公子長槍急架相迎,兩人又力戰起來,再抖精神。奈男女兩不同心的戰殺,一個要演英雄,一人要成夫婦,此乃各的志向不同,劉小姐想又詐作敗下,跑走入一所松林,公子帶怒殺得性起,拍馬飛趕來,小姐即回馬帶笑,呼公子且息怒,彼此天涯,偶逢機會,未必無緣,今非宿仇有恨,何苦認真來戰鬥,反不若與奴回去稟知家嚴,結成姻眷如何?有世子冷笑曰:“小姐既今難敵小生,便要往壽州救駕矣。”言畢,回馬向東南快馬加鞭,劉小姐那裏舍之,飛馬趕上,玉手一伸,將公子馬尾一拖,扯回數步,是此力勢不小,赫得高公子一驚,喝聲曰:“世間有此羅嗅丫頭,爾欲若何?獨不畏本公子的槍法也。”當騎二人對面又不發槍刀,劉小姐是假怒,高公子實乃真煩,又是兩佳美不同心之處,不是無緣,乃心志各向也。劉小姐復曰:“公子既嫌棄,不肯招親,且償還奴的招婿牌,如若不然,且將頭顱割下,君方可往壽州。”

    君保聞此狠言,見他癡心混鬧,只得喝聲:“償還爾一槍,待吾去罷。”一槍挑去,豈知金錠咒念法言之語,將公子長槍一指,恰似泰山一般沉重,僅

    ①閫(kǔn

    ,音捆)威——閫,婦女居住的內室。比喻悍婦的氣焰。

    提揭得起,正振動不便,小姐大刀撇去,君保槍一架,馬反退數步,不覺羞怒起來。小姐笑曰:“奴只以公子一偉丈夫,王侯世胄,心欲託以終身,有以囑於高門,日後俾得老父亦可附依。公子原非奴敵手,故方纔詐敗以成其美事耳,似此美玉明珠不能消受,反來認真唐突,如或執拗,如前教汝一命喪於松林。”君保曰。“小姐不必動怒,待小生實實對汝說明,休得再來癡阻於我。此事吾兩人私訂約了,再難成者有三:但想我父身爲宋將,小姐的令尊公曾仕北漢,他是劉氏宗室,今雖境往世遷,亦屬敵國,此不成者一也;目今小生私下許盟,乃自行聘娶,如親迎之日,必告知父母,倘若雙親執意不允,此時乃中道捐棄,豈不誤了小姐終身一世,小生問心安否?此二不成也;今聖上被困,父親被擒,正乃沉舟破釜努力之時,何暇心謀家室,況國法森嚴,今小生從軍,倘中途納婦,原有幹國法例比,臨陣招婚罪同一轍,此更三不成也,但小生年雖輕,承父王教訓,凡所行爲,皆以理不虧是踐,斷斷不草草效浪子所爲,以玷辱雙親也。且小姐乃一名色仙花,具此文武全村,實閨幃領袖,士女班頭,豈無少年才美貯作金之貴者,高吾十倍的。”

    劉小姐聽此一夕至言,心中倍加敬服,愈覺令人見愛,是人中正大英雄,那肯舍之。即曰:“公子名言雅論,乃聖賢中人,更見清閤家傳,但吾兩人非比無因,梨山聖母有言吩咐於前三載,言金陵兵戈一動,是奴姻緣合會之期,今正當此時,公子與奴乃天南地北,彼此求宿,又將奴的招夫牌打破,其事非偶然也,此乃天良緣宿有,結締公子,何須多帷執拗?況且令尊公被餘妖道所計害,公子欲行救脫,必須奴助汝一臂之力,方得成功,並且餘妖道法力高強,只有奴一人,方可降服,倘公子允從,奴執箕帚,即往解汝君父之困厄,公子以爲何如?倘執迷不允,既要死在目前,不但君父救不出,只憂反絕了高門香菸之種,成了不孝之名,那時悔之晚矣。”當日高公子雖乃智慧之人,但想此女既然有此才貌,武藝精通,匹配於已,心豈不動情?惟今一身難以自主。倘應允了,父王母親不準從,豈非爽約於他,後有聞風聲,實令人一番笑話道談,故已一心慮着此,只是不敢允從。當時激惱得劉小姐粉面泛出桃花,即取出一紅絲索向空中一拋,但見金光滿目,向高公子落下,已細綁於地中。又唸唸有詞,喝一聲疾起,將公於吹起掛在松丫上,小姐忽然不見了。只見松林間飛跑出一黑麪大漢,身高丈餘,手執大刀如板門,大喝曰:“高君保,汝不允從婚姻事,激怒吾山神,喫吾一刀。”公子喫了大驚,只得哀求饒命,自願允從此姻事,大漢子大罵而去。一刻之間,只見小姐在馬上怒目不語,惟有高公子吊在松枝上,狂風吹得搖搖而動,將已斷折,心中着急。倘跌僕,下有丈餘,豈不是個爛碎屍骸的。情急中只得大呼:“小姐,休得作弄,詐作袖手旁觀,要救下小生,倘僕跌下,一命休矣。”小姐怒曰:“公子看奴甚輕,幾番開導,不見允從,奴已心恢了,且迴歸罷,汝另覓別人救解,奴是不多管的。”言過,要抽打馬,公子大呼:“小姐,小生允從汝姻約,求將小生放下。”當時劉小姐只住馬曰:“公子既允從奴,豈敢得罪。”即口中唸唸有詞,不一刻,公子被狂風吹下,輕輕在地,小姐手一招,紅絲索已收回。君保大悅,曰:“多得小姐救解,改日回來再謝。”

    上馬連鞭。急急飛逃走了,氣得小姐面如上色,口唸真言,喚上四丫環,各人領符一道四環換形而去。

    再說高公子走得脫身,便發力加鞭,並不回頭盼望,一程跑走三五里,日已午中,正走得人困馬乏,腹中飢枵①。想來不好,當初私出王府之時,已帶得二百兩金子,以爲路費,不意昨夜失遺在劉莊牀榻中,今又不能回馬取,能得爲日食之用。只奈此處孤山,遠近並無村莊人家酒市,不知還有多少程途,是官衙得以供應就食,且再借些路費,乃可跑走不竟。又行走裏許,只山垛邊露出一小小酒肆一間,並無男子作酒使的,內有三個少婦人在內沽酒。

    當時高公子正在人飢馬渴,立出一個主意,做個騙食之夫,食了酒膳,無錢鈔完交,諒此三個婦人,在山僻之中無人之所,也不能奈我何。此刻公子直進酒肆來,三個婦人曰:“貴客官是來賜顧喫酒乎?”公子點頭曰:“然也。

    只要上上佳饌美酒送來。”婦人領諾。不知公子騙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飢枵(xiāo

    ,音消)——餓着肚子。

    第十三回劉小姐癡心聯締高公子硬性辭婚

    詩曰:

    一時未掛杖頭錢,任是臨節也枉前。

    只合忍飢隨袖手,盤盂幾見衛姬賢。

    卻說高君保進入酒肆下坐,有少婦曰:“客官要喫酒盡便惟一說,此地一帶荒山野地,並無人敢膽子在此開個店戶,只有我家是獨一買賣,利息加十倍,方肯沽出,每碗飯取銀子五錢,每壺酒銀子二兩,每盤佳餚銀子十兩。”

    當時公子只曰:“爾們只管上好酒饌送來,銀子不拘多少,且有勞代餵馬匹,一總送爾酒銀工銀。”少婦等領命。須臾,酒餚陳列,公子大飲大嚼。只因天早出莊,未曾用膳即跑路,又遇小姐大戰數陣,好不飢忙,不一刻間,食得佳餚美酒,般般也遍,用饜飫①了,少婦收去餘殘碗膳。公子一刻上馬,正要奔,一婦止之曰:“結算了酒膳數賬方許走路。”當時公子被他止留,算明共計食用八十二兩銀子,然公子自思,囊底皆空,只得強言曰:“待小生往前途辦了公幹,自當賠還,且記登數月之賬。”一婦曰:“一面不相識認,食了許多東西,方說日後記賬之理,看汝不出。一昂昂少年,斯文一脈,來作騙食光棍,但不看我壁上貼的麼?囊中有鈔方沽酒,袖裏無錢不借飧②。汝只顧大杯飲嚼,難道我們酒食不要本得來的?”高公子沒奈何,只得曰:“小生非比別人,乃系當今御外甥高王爺之子君保也,只因救駕心忙,失去銀子,費用改日自當賠還爾們,並非謬言欺哄的。”一婦曰:“世間有此騙食棍徒,還要假冒王親國戚來嚇恐誰人,今不管汝什麼等人,欠賬須還錢,若果沒有,且留馬匹作按折。”當時公子見他聲聲不肯饒議,且要馬匹作償,但無此馬匹如何起跑程途。一刻激得怒從心火起,正要一不做二不休,即拔出腰刀,要殺卻三個婦人。那婦人大呼不好了,請婆婆出來,齊聲喊叫。果見一老醜陋婦人,從裏廂跑出,十分兇惡,大喝曰:“老身只道那方浪子來騙食,誰知系敵國之人,獨不知我們受了南唐主李景所託,在此單鎖山假開個酒肆,待有宋朝將士到來,即要下手,豈知爾自投於此,來得甚好。媳婦等,可急關門,活捉此騙食賊,往唐主請功領賞。”君保聞言大驚,正欲舍馬不顧急奔,不料店門閂了。回觀,只見老惡婦人,黑似炭煤,滿面麻子,顴骨橫生,二目寸深,二牙露出口外,手持一柄大腰刀,惡狠狠迫出中堂。公子只得挺身回鬥,長槍架開大刀,有三個少婦來助敵,亦飛拋碗碟打個不住,公子只得左閃右避心慌意亂,不及戰鬥,甚見費力。須臾,店內杯盆打拋得粉碎,淨淨響亮,滿屋瓦礫。三婦人大喊助威,公子膽戰心驚的戰拒,只顧得閃躲瓦礫,手一慢,險被兇婦大刀所傷,一閃失足,僕跌於地中,被三個少婦擁上拿住不放。老醜婦持索子捆綁了,紮在店柱邊。三個少婦曰:“這光棍騙了酒食,還要行兇殺我們,今且不將他押解唐主,不若現成將此人殺烹了,作肉豬賣,姑可准折食酒本錢,還得百十斤肉沽出,倍利也。”老醜婦曰:“賢媳所言不差,將來開腹烹之,又免累及我們解送跋涉。路途數千裏,那裏有閒暇工夫。”正議論,公子暗自言曰:“前被劉金錠困弄以法力,他原愛我,可以情面求之,今遇此兇惡不良,料得性命難保,但思命往不辰,到處即系敵國,這是定數,無可恨。只不該爲此貪杯口腹甘肥,以至宗桃失祀。父母①饜飫(y ànyù,音厭玉)——指飽食。

    ②借飧(sūn

    ,音孫)——飧,晚飯。這裏是借糧之意。

    單生吾一人,別無所靠。空藏滿身武藝,馬土奇能,又於朝廷半功未展,便邇刀下而亡,君王父母之恩,付諸流水。如今一死,有何惜哉?只可恨埋沒了英雄而罪負於不孝耳。”想罷,不覺哭聲起來。只見那老醜婦一展長脣,笑容堆滿面,露出一腔淫態,言曰:“教爾後生家,單身出門,切不可貪杯爲口腹,一貪杯,即能招禍了。今見爾如此悲泣,定然畏死求生,但老身有一法,若允就俯從,便可地獄立化天堂。”君保聞言,忙問曰:“比如依爾們何如?”老婦曰:“如允聽從,何愁無生路。自念老身,一自淫殺情郎以來,正寡居二十載,屢欲尋個好對頭,以樂晚秋,奈何命入孤鸞,所逢每每不偶,今見郎君一貌鮮妍,具此本領,若肯俯就在此,與我結爲夫婦,當爐炊以度活,便將汝綁縛脫放下,以便成鸞鳳之交,又免以一死。”高公子聞言,真乃令人可惱,又甚可恥,不料世間有此太不自諒老怪物,原來此老醜婦是一淫精蠢物。心下彷徨,又被逼不過,只得言曰:“小生已死在目前,別的事易從,以老媽媽二十年來琴音未續,亦屬可憐,但以尊容目睹,小生實不敢領教,自願一刀兩段,由爾等婆媳施行也。”有老醜婦怒曰:“執拗兒真不畏死乎?前哭後剛,乃虎鼠兩端之人,今復唐突老身,要來沒用。各媳婦,與我開刀罷。”有兩少婦怒聲如雷,手持刀斧,君保斯時亦自料即死。

    忽一刻,一少婦飛奔而入,氣喘噓噓,對老醜婦曰:“婆婆不好了,這宋朝少將豈知乃系雙鎖山劉金錠初定郎君,今被我家拿住,金錠風聞,已率領了數百家婢前來打救,現已喊殺連天,將店門打塌,打進來了。”有老婦聞知,大驚失色,忙呼媳婦,我等且逾牆逃避,免遭劉丫頭毒手。果見四婦人各取梯子,不顧君保,皆走散了。

    只見劉小姐領了許多女兵闖了進來,見君保冷笑曰:“救解來遲,有驚郎體。但逼婚之人已深恨奴家,比如公子何不允從此美事,正乃男才女貌,佳偶相當。奴是意外人,是至公子三番兩次哄奴,即逃脫去。但汝貪杯爲此口腹甘肥,險些對着好姻緣,想必公子一心注意此美人,奴今從此收拾私心迴歸,免得奪卻別人美事。”言罷,半笑轉身,徐徐步馬而去。當時君保羞慚愧,忙忙呼喚小姐,小生今番知悔錯了,汝解脫我綁縛,真心依從此姻約也。小姐聞此言,又帶轉馬曰:“公子,汝是善說謊的人,令奴難以準信。”

    公子曰:“小姐倘若不準信,待吾對天發個誓詞如之何?”金錠允諾,君保曰:“昭昭皇天在上,我君保今與金錠小姐面訂婚姻,須當心誠真約,倘有反悔哄誆者,日後死在枯井之下。”發言罷,小姐即與他松下捆索,談說了數言,君保復言要往南唐救駕,日後再達知雙親,自必來迎接小姐。語罷,即上馬持槍而去,回手一拱,跑出店門。一刻之間其處並非店宇,乃一山邊大地,四個婦人,實乃小姐四婢。又有春桃曰:“小姐,這高公子言語不多,如此情形,又不十分感謝,不說些真心實言,此不過因捆綁了求解救急,故發此虛誓之詞耳。今得脫身,匆匆而去,他豈真有心於小姐婚姻之約乎?”

    小姐聽言,不覺冷笑曰:“吾非不知他是虛誓之言,枯眢①水井,那能有水,無水又焉死得人之理。但這公子乃年少英銳之概志,硬性剛急,降服不得他,必要擒縱一番,方能使彼終心歸服。今既發此謊誓之詞,又使他有所見應。”

    即喚過四婢,又各授過符法,往行此事。言此番可成功了。四婢領命去訖,在前途備下枯井等候。

    再說高君保一路馬上想起,可發一笑,酒肆中醜陋婦人,年紀高邁,尚

    ①枯眢(yuān

    ,音鴛)之井——無水之井。比喻不可相信。

    不知恥,如此貪淫,豈有此理來逼婚,斯時料是必死,不意又得劉小姐來得湊巧,解救於我,一命方蘇,此原算彼有恩於我也。但此佳人不獨美貌超羣,且法力精通,武技可羨,又一片爲我癡心,三番兩次哄他,不慍惱,反好言勸勉,是多情柔順之女。我想人非草木,在吾君保,生於王侯之家,年交二九,尚未覓得登對之人,皆因高門世宦,且父王母親選擇過於高遠。但除卻金錠小姐,那人有與其匹,但不幸他父與吾父曾爲敵國,況未經稟命,今值救駕解圍心急,那有此心。原今日算我負他一片心意,要我咒言一誓,想來枯井,那有淹溺死人之理,是吾哄狂過這佳人也。思思量量一路行程,以爲得計。是時,紅日歸西,烏影沉墜,正乃一望荒涼,剔心儆目②,行人心急。

    不知高公子此去結得姻緣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②剔(t ī,音梯)心儆(j ǐng,音井)目——心懷驚懼。

    第十四回多情女弄術驚夫硬性郎應誓陷井

    詩曰:

    一念方萌便有天,偏來應願在當前。

    蜃樓自是空能立,又見情絲似蔓延。

    再說高公子一程跑走,見天色已晚,自思昨宵因冒雨投莊一宿,險些惹起一端禍事,今不可向人家寄寓了,只要向平衢大道而奔,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只去尋有無城市,便有官衙可以安宿。正在加鞭,一路急忙忙地趕趲,不料一馬當先,叮咚一聲響,即連人帶馬跌下去,嚇得公子魂不附體。抖定一刻,將手一摸,四圍俱是磚石,舉頭一望,有三二丈高深,姑有微光一點,自幸不小跌墜死。想一番方醒悟跌陷於井中,不覺長嘆一聲,曰:“吾方纔賭下一誓詞,哄騙這美佳人,不料今竟應驗了。跌墜此枯井,難獨是些少說謊虧心,便有得天神監察,又有應驗?如此之急也。不須多想,此井雖然枯涸無水,奈何是深險不過的,況且此地又是荒山野嶺,安得有閒人過往以遇救。”上眼看看,待至數日間,人馬皆要飢餓死於此枯井中了,舌■一番,只好待時至閻王殿上去,只是仍跨着馬,只見井中冷氣直侵衣袍,只摸抓見四圍寬大,下了馬,推歸一邊,下坐土泥,幸得枯乾無水,坐下不妨污溼衣甲。少一刻坐定,觀見井旁有一光點微微露出,隱隱如燈光亮。心中想來,此裏深陷,如何又有旁光透出,莫不是地下別有一天不成?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雲暗星明又有村。

    當時高公子一心疑疑惑惑,說聲也罷,於是俯伏爬進去,看是何地所在。

    只向光的爬去,果有小徑一條,僅可行走,但一望前途仍是荒涼。一派想來,曰:“莫非此山岩復有路相通出的,不知又是一個何方地面?我也且慢顧其馬,人出了爲高。”即提了長槍,一程步行出卻小徑。只因此徑僅得五寸而已,不獨不容馬走,行來狹些,還要匐匍蛇行。一連小徑有裏許,前途便一條大道,寬廣可以縱步起行。此時天已初夜光景,月色如果,是中旬天,一路行來,陣陣春風飄來噴鼻,此林間山花滿目,景緻不異桃源仙洞。高公子當隨愁心略放,還是心疑,不知此地歸於何所。行完一杖間,瞥目又露出一所宮殿,巍峨廣大,檐瓦飛甍真乃雅緻。有詩讚之曰:小橋通溺水,殿角倚青山。

    苦問何方所,神仙任往還。

    當下高君保看來此間殿宇模樣,既不是皇城殿闕,又不是市中神聖殿宇,況在此並無人間煙火,若非陰司冥府,定然仙子瓊居所在,只得行近,立在門外,側耳而聽。便聞內裏有步踏之聲,聽之只覺雕鶯婉轉之語,想來其中皆屬女子之華,不知凡人,抑或仙子,只得將門扣打數下。門中應聲而啓,問客何來?當時高公子只見一位仙姑,手執淨塵拂一枝,貌目如畫繪之美。

    公子盡將落陷枯井失路原由,誤入此處歷歷告知。並問及此處究屬何方,乞求指示,迴歸原路。俾得往壽州救駕,深沾仙姬莫大之恩。只見仙姑微露銀牙,笑曰:“郎君此來不異劉阮到天台,張君浮搓臨閬苑①,行蹤誤度豈屬無緣。此地既非九重帝闕,又不是三山仙境,便即聖母一所修淨之居,梨山勝地也。日前聖母有云:“某年某月某日,有位貴公子到此勝地,說出姓名,姓高名瓊,表字君保。’今郎君應此年月日到來此地,得毋其人乎?聖母又①閬(l àng,音浪)苑——傳說中的神仙住處。

    言:“此人無情之輩,妄如矢誓,專於打謊欺人,但欺人即欺天也。’又有四句言書下,不知仙訣何意,請君看來便知己之行爲了。”公子聞言,暗一驚,往壁用目一看,四句曰:井枯數丈誓生災,墜僕深巖更可駭。

    既已發言今應驗,勿重反覆惹悲哀。

    仙姬呼郎君:“此四言乃聖母預定於前,以卜今日之應徵耳,未知郎君果歷過其事否?請道其詳。”高公子見他將自己所行之事,早已一一代說出,不自認而自認,他是神仙,料難將隱情瞞得,只將求宿所遇劉金錠之事,一一細底說知,還指望他即指點出迷津之意。有仙姬冷笑曰:“看將起來,這劉金錠與汝恩情兼盡,汝盡將他的一片真情付諸流水,是乃一位薄情薄倖無義之漢也。如此不獨爲大丈夫所不齒,即市井小兒亦知唾棄了。汝又發此假誓,一一說哄之,欺人皆要應見,還有何指點迷途之人,只好在此枯井中埋葬其枯骨可也。但聖母方纔朝天闕,也曾吩咐下,有一人來此,有所求,暫且等候下,或許指點救汝未可知,只由汝之造化。”當時仙女此夕話羞得高君保又驚又惱,面色數變,但思身在窮途,又知他是個仙姑,且多是自己過處被他一一道出,故不得不怒氣吞聲,或翼得聖母慈悲憐恤指點,或便有生路。憶思聖母乃上界元仙,他見危死者斷無不救之理,不由罵辱之言,佯作不聞,只好正其衣冠盔甲,以待迎過聖母。再俟一刻,聞內裏有鈞天樂音悠揚,內又有仙女聲言:“聖母朝闕回宮,着令郎君參見。”有仙姑引道,一路進了九曲丹池,左邊青松,右邊丹桂,說不盡仙家花木景緻,高公子那有閒心玩賞,一程隨着仙姑至大殿。只見聖母當中坐下蒲團,一見聖母仙顏,頭如霜的鶴髮,帶上七星冠,手持塵尾,胸掛念素珠。高公子即下跪俯伏拜見。參畢,聖母稱言:“高世子請起,待貧道點化汝一言。”當時君保未敢遽起①,又叩稟聖母一番,只言失足於枯井中,今迷陷於仙境所在,求乞聖母大發慈悲,救脫指點回凡間,沽不盡恩深也。聖母曰:“世子不言,貧道盡知,汝志大心剛,全心報國,自是忠孝無雙,但不思敵人法力高強,非武勇將士所能克服也,必須貧道門徒劉金錠、日後同到壽州,始可能制服得左道餘鴻。惟吾門徒屢欲奉事中櫛②於世子,何以世子三番見拒,欺哄他以少年人,反要學魯男子程明道等輩,至令秦樓玉管無音,關睢雅韻不諧,何也?”高公子仍說以前三不可之辯爲對,說明此事有難諧之故,非由薄行以負劉小姐之恩情也。聖母曰:“高論未嘗不是,但事出於權變,方爲有用之才。汝豈不聞治世取官以德,亂世取官以才,時有不同,操持自別,凡事不能板執而行,即醫疾病治天下不外一權變耳。今兩國相爭,南唐得餘鴻爲護,已操勝算之柄矣,爾大宋不亡滅者,僅如一線也,倘非得一法力異人,以正除邪,爾宋未必無損弱。且世子全家行軍總領,定然陷於敵而全節,那時追悔已晚。

    不若世子依從貧道勸勉,且從權先論閨房,後往勤王,方無少誤,日後方知貧道之言非謬眶也。”當時高君保聞聖母之言,心中捉摸未定。聖母又曰:“貧道曲意聯綴以雅成者,亦因汝兩人原屬姻緣宿定,貧道斷非人間塵世三姑六婆,憑舌脣而妄言撮合。如若世子尚屬心下狐疑,今即着侍女娘往月老仙翁取上姻緣部與汝一觀,便知明白可憑了。”君保聞命只得諾諾應允。又曰:“此婚姻美事,原不該多推見拒,只虞日後父王母親見責,以不告而娶①遽(j ù,音巨)起——急忙起來。

    ②巾櫛(zhì,音志)——巾和梳子、篦子。泛指盥洗用具,奉巾櫛,指妻於侍候丈夫盥洗。

    爲非禮,不準所請,豈不有誤我與小姐兩人乎?”聖母曰:“不須世子多慮,不出三月之久,貧道門徒該當謁見宋君王。這是遇當合其時,且與汝父同爲一殿之臣,共享一主,貧道豈有誤世子與吾徒哉?”當時仙姑取至月老仙翁酌定婚姻部子來,聖母於案上展開,細細查閱,撿至一頁,查看一行,上寫着:高君保劉金錠註定大宋龍飛某年某月某日,天定宿世姻緣,梨山聖母爲媒主張。當時高君保目擊過,也見不勝詫異之奇,只諾諾連聲,還敢道個不字。又高君保復問聖母曰:“今弟子於婚姻之約固不敢違忤①,但今誤進此仙山,津迷於此,怎能早日與小姐復會,和諧過花燭,刻日要趕趲南唐,要救解君父危困,實乃心急不礙煩也。懇乞聖母勿再延,以安弟子之心,倍見慈悲恩廣普蔭也。”聖母聞言,口稱:“善哉!善哉!世子句句心心以君父力忠孝傳家,可羨配對吾徒,真乃一雙第一,無雙儔侶者。”聖母喜色欣欣。

    不知高公子回凡結得婚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違忤(w ǔ,音午)——違反,不順從。

    第十五回承師命初諧鳳侶急國難暫拆鸞羣

    詩曰:

    果然幽境異塵寰,福地由來絕世間。

    劉阮也曾身到處,散花無數接仙班。

    再說高公子求懇聖母指點回凡境之際,有聖母許之。只見聖母仰面向空喚呼劉金錠賢徒者三,頃刻之間,只見劉小姐駕一朵白雲,從飛檐而下。當時高公子見了劉小姐,不比前番兩心各別,故公子在喜悅中又加慚愧。當日劉小姐只假作不見公子,只詐作不知其故,向丹墀下叩拜師尊。小姐目側一瞧,微笑曰:“請問公子要趕急往南唐救駕,因何又到得仙山,此乃異事,所不料也。”公子聞言含淚曰:“待吾訴知小姐。”盡將失足枯井之事,一一說明。有小姐冷笑曰:“事出於偶然,但公子口是心非,枉發此誓言,故惹此飛災,勿言三尺沒神祗,舉頭二尺上天知。公子,汝心反覆不常,當得有魔幛之報,自今不可謊言哄騙,線淫福集災消。公子可當醒悟也。”公子當下羞愧。只得稱言:“小姐金石良言,小生自當佩服,斷不口是心非也。”

    聖母又曰:“汝夫婦兩人是宿世姻緣,休多言閒話,已往之事,不必復陳了,須當打點正務。今公子既肯種玉於藍田,速回凡境,今當汝兩人姻締會合之期,良辰斷不可錯過。今男女不告命而會合花燭,在禮法似乎相悖,但今爲師與汝作主,是從權變以應機會。倘從正論,待命於父母,猶恐不允,反成逆天之咎。宋太祖又禦敵無人,江山有礙,須當早回,自此逢凶化吉,遇咎轉祥,汝夫妻享受不盡人間富貴,一生福祉齊眉,但後嗣艱辛些,也不失爲二美傳家,不須多疑少慮。此定數之言,是汝夫妻一生結果。且餘鴻乃飛鳥修煉,生成好勝,野心未純,法力不弱,乃爲宋之勁敵。他已有八百年道行,不久身證仙班,亦奉師命下山,擾宋數載,但不傷宋朝將兵,定必無罪復歸仙島,不一二百年,已成功列入上洞大仙了。倘不依師言,野心不化,開了殺戒,傷害性命,不免脫凡於沙場,又爲宋將兵之當災,此是後事,定斷不來,爲師去也。但囑咐之言,切不可違忤。”聖母語畢,大袖一展,空中落下五色祥雲,高駕往海島公。君保正要開言動問,只見小姐口唸咒語,拔出寶劍揮指,頃刻之間,此地並非梨山,仍系公子前時跑走松林之地,大不見有什麼枯井,其馬匹仍拴於古松樹橫枝下,高君保大加詫異,驚未定,呆呆想度,劉小姐見公子不語立站,冷笑一聲,將他背上一拍,曰:“公子不須多疑,此乃仙家之幻境,非爲奇異也。”但當初設的枯井,原是假的,是劉小姐四婢受符作成圈套以陷之。然聖母來點化高公子,實是真事。只恐君保執怠不允此姻配,日後再無機會可結成的,豈不有誤了宋君禦敵之人。且目令護宋以退親鴻,必要五陰少將,劉金錠乃五陰首將,一人會合後:四陰將定必繼續相隨,可聚集同歸一殿,破敵成功,當時劉小姐咒言呼喝,一刻,四婢俱集在目前。小姐命婢將公子馬匹解下,請公子抱上小姐,仍上馬並行。

    其時還是夜半,月色光輝。小姐曰:“公子且請再宿一宵,明日復行程如何?”

    君保曰:“黑夜中艱於行走,猶恐失足又陷枯井之轍,只一慮今與小姐並馬迴歸府,還恐令尊公察問男女黑夜同行,何辭以對?”小姐一想,此言有理。

    呼喚四婢近前,吩咐四婢早歸,只言小姐夜獵晚回。小姐使起法,將隱身符令公子藏於盔上,人不見其形,此事除四婢之外,無一人知道。是夜小姐引導公子進至閨房,二人見禮下坐,有四環服役獻上香茶,後花園早已排開案,炷上名香,以待兩美攜手進園,夫妻交拜天地。此夕初結良緣,實乃遵從師命,不目之爲苟合,斷之爲從權可也,在劉小姐心欣意樂,得了此美對良緣;此際高公子見聖母吩咐指點悟來,且月老姻緣部上註明前夫妻,一心信其不錯。即父母日後有責怪,自有措詞以對,況劉小姐乃一朵美豔名花,那有少年不仰攀採取之理。方纔因君父困圍未解,故心急嫌疑,到此境,喜色欣欣,雙雙交拜,禱告一番神祗月老,奉師命以聯婚之意。拜罷起來,攜手共進香房,四婢早已排開合巹①筵宴,杯箸齊備,夫妻左右對席,兩旁四環侍立,酌酒對敘,時交三鼓,酬酢交杯,夫妻暢敘,兩美目角傳情,如膠似漆,與對敵時大異。俗語云: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當時小姐有了酒,粉面泛出桃紅,倍見嬌妍奪目。有少公子一雙目,眸若星彈光亮注射着佳人。四婢環知心會意,隨即將殘饌收拾去,再往後花園,於月光之下同酌喫喜酒,齊言小姐好眼力,招贅得此美貌丈夫,且身入王家顯貴,真乃福祿齊眉可賀。

    住語衆丫環歎羨慶敘喫酒,再言公子此夕詐有酒醉不語,挨近劉小姐膊肩,小姐代爲寬衣,雙雙共進羅幃,鴛鴦浪湧,雲雨翻騰,好事中難以實指,人人如此,個個皆然,及至雲收雨霽時,枕畔之間小姐細言公子曰:“今宵一會,已成百年永好,倘公姑父母不依從,奴只以死自誓,以報郎君今夕之情也。”公子曰:“小姐乃深於情種之女,數次有恩於小生,感銘於心不竭,今夜一宵已定百年姻眷,慎始存終。大丈夫所爲,豈有今日娶,明日棄,以辜負小姐之理。以吾父王雖嚴訓,惟單生小生一人,母親伶惜如掌上之珠,既婚配了小姐,豈有不依小生所請,小姐休得過慮,此事吾也十拿九安的。

    況又有梨山聖母至憑,且月老注姻宿定之緣,是以爾我一天南,一地北,不念一朝撮合,定必無差也。”小姐聞言悅色,曰:“足見公子意之至,但日間陣上奴家幾次勸言開導,汝只執拗不依,汝誠何心也?”公子曰:“小生只因救解君父心急,倘入贅了,小姐多則挽留三兩月,少則羈絆吾三兩旬,我那裏等候得許久?是至一心不允。且又無聖母取出月老姻緣簿,及至目擊宿定之婚姻,那裏敢再錯過以違天命,吾志如此也,但以小生前日推卻之深,正見今夕恩情之重。”夫妻言語濃情,正乃只憂雞報曉,不願日東昇,少不又是翻雲覆雨,兩好多少言談,不覺五更天明,夫妻起來,侍環進奉巾帨②,梳洗畢,茶膳送上用過,公子要作別登程,小姐亦不敢挽留,猶恐父親察知。

    然見乍合遽分,情絲怎忍即割,早已含着一包珠淚,春山眉鎖,一段愁懷,淚聲呼公子:“今叨蒙不棄,連理結成,此去尚有千里方出潼關,公子須要保重貴體,早晚慎於安身。最要者,慎風霜,戒花柳,免移兩大人所優,爲妾所掛念也。”言未了,不覺紛紛下淚。公子一見小姐鍾情之至,又不禁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而珠淚落下兩行,公子反與小姐將袖袍拭淚,曰:“小姐不須苦惱,小生心性行止,諒必深知,今日暫爾分離,不須切切於懷,況會合之期匪遠,汝豈不聞方纔聖母吩咐,不出三月之久,汝當謁見宋君,同爲一殿之臣,正乃舉案齊眉有待,今切不可溺於癡情,挽留於我,反惹旁人議論,小姐乃才慧之女,小生不言盡悉。”小姐忍淚曰:“承公子正言雅訓,妾敢不佩服遵從。請上馬,惟奴所囑言,須當勿忘。”公子領諾,正要抽身,小姐一想,起急止之曰:“奴一時分別心忙,險些有誤夫君。”公子驚曰:“何事張惶?”小姐曰:“公子此去入城見駕,唐兵圍攻不妨,惟有餘鴻法力多端,非武夫可力敵,二馬相逢,恐遭其害,切不可恃勇與他交鋒,且避

    ①合巹(jǐn

    ,音緊)——成婚。

    ②巾帨(shu ì,音睡)——佩巾。

    之進城見駕,可免災殃。今有聖母鎮壓靈符。”親手取下銀盔,與公子戴立,結在發內,好好扶正銀盔。公子此際,見小姐如此用情之深,實乃多情賢良女,也覺不忍分離,不意又墮淚沾襟,惹起小姐倍加悲切,對面淚眼相看,只得步出。小姐送了一程,有七八里,公子幾次催速回,小姐只是不依,不知不覺又有七八里之遏。衆丫環也勸小姐請回,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只憂老爺又疑惑不安也。小姐聽了勸言,不覺下淚紛紛。公子也慘切依依,二目觀望,小姐曰:“公子前途慎重,奴在閨中日盼佳音。”公子曰:“小生一進城見駕,自即放膽奏知聖上來迎請小姐。”言罷一拱相辭,分途別去。

    不知夫妻何日再會,同爲一殿之臣,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唐軍師怯敵退兵高公子卸甲染病

    寺曰:

    英雄才結女班頭,又向疆場破敵謀。

    當年白馬金槍去,麟閣標登姓字留。

    當下劉小姐辭別公子,迴歸莊上,一心感念丈夫遠行不爲意,只憂餘鴻法力利害,丈夫恃勇心剛,遭其毒手,故後園夜夜焚香禱告,當空佑護公子一路平安,無災無咎入城。他實乃多情之女也,不煩言。

    再說高君保一路行程,快馬加鞭,飢飧渴飲,夜宿曉行,將有半月,趕至潼關。此座關乃三王爺趙光美鎮守,兵多將勇,以守禦此咽喉重地。惟君保是背母私逃的,單槍匹馬,要與三王爺冥舅借兵一萬五千。是日扣關,令人通報,三王爺聞王外甥到關,大喜,即傳他進見。高公子下禮,上請過三王母舅金安,三王爺曰:“賢甥至親,休得拘禮。”命之下坐。甥舅情深,談論多時,是夜少不免排筵宴,甥舅以敘,王爺問及起,公子將背母私逃瞞過,只說借兵先往壽州報知太祖公公,後隊母親、陶夫人大兵不日到來。三王爺許允。此大事在別人,沒有王姑號令,抑或陶元帥軍令在,三王爺必不允借離守關之兵,惟君保乃外甥至親,故不用令箭爲號,即一諾借之。次早,王爺令人點起精壯鐵甲軍一萬五千,糧草齊備與之。公子暗暗大悅,拜別三王母舅,出潼關而去,迨後①王姑趙美容差人趕到,三王爺方知王外甥乃背母私出,懊悔不羈留他,又不查察明,恐招姨妹怪惱,即日差兵追趕,已是不及,只由彼行爲。有家丁趕回,上覆趙王姨,不多細述。

    卻說高君保得了一萬五千雄兵,威威武武一程向金陵殺進。一到了壽州城,果見唐營大寨紮結於五裏之外,將壽州圍困得如鐵桶一般,其堅固勢若江潮,衆如蟻附數十萬之多,看此光景,可不令人寒心。公子忖思,此區區萬五千兵,這回方知觀海難爲水,他衆我寡,怎能一陣殺入城中知會。原來君保乃心雄膽正小英雄,一想,令軍士一衆盡將帶用的爨竈食器所用東西概行譭棄了。軍後一刻不明,只得依令,拋毀碎爛。又見公子拔出寶劍,對衆兵一按曰:“今爨釜食物已譭棄盡,一軍莫能造飧食,但限以今天,各軍兵奮力向唐營陣衝殺,大破敵寨,入了壽州城,不愁無食。”說出此言,三軍方知公子是效着沉舟破釜之謀。但事已至此,軍令一下,不得不遵,各抖銳氣,領將令而出。公子喜悅,一馬當先,衆兵隨後踩人,無不奮勇,以一當百。公子長槍猶如生活蚊龍一般,使發起,挑刺得唐兵屍橫遍地,宋兵紛紛殺入唐人營寨,透進重圍,刀槍交如,砍個不休,唐營大亂,各逃四散敗走,飛報餘鴻軍師,出陣一見自營散動,宋兵奮殺。又見一個少年美將軍,用的丈八銀槍將唐兵挑死無數。餘軍師大喝:“宋將且住,休得逞強,山人在此。”

    當時高君保住了長槍,將餘鴻一看,身穿八卦道袍,手持茶條杖,呼喝而來。

    公子想妖道法術非凡,須要小心提妨爲上,待兵入城,方得無礙,即大言喝曰:“本公子今日入城見駕,知事音休得攔阻,倘執迷專恃妖法,只憂死在本公子槍尖之上,那時枉爾千百年修煉之功。但恨汝陷害我父王,弄此妖法反至倒戈背君,有玷清白之名,皆因爾這妖人的計陷,深仇莫大於此。看槍,小爺爺豈懼爾邪法多端,今要分明拼個死生。”有餘鴻聞此語,方知此少年將,乃高懷德之子,讚美不盡,父子英雄,家傳將種,怪不得大宋當興之主,①迨(d ài ,音代)後——等到。

    有此國彥佐粥邦家。又見小將槍法高妙,十分沉重,非以力可勝之,取出落魂鑼一響,豈知公子得劉小姐的定魂符結札於發盔中,由爾神鑼響振,公子只作不聞,反冷笑曰:“妖道,爾之小小銅鑼何異乎小孩子頑弄之戲物,本公子有何懼哉?爾有什麼妖法只好盡演,好待吾取爾妖命。”此一夕言詞,不過公子的硬言,豈真有實法力降伏他。只有餘鴻一心想來,此神鑼善於追魂落魄,如何宋之少年將多不畏不驗的。前月出城少年,將此鑼不驗,今入城小將,又一少年不畏懼,難道是宋之少將皆有仙家一體?心中驚疑不定,此人又言有法力,倘照依前月出城黑麪小賊,破我法物,弄巧反拙,敗陣出醜,反被唐主所輕,不免讓他進城,諒彼之救兵有限,仍難逃出此圍困。遂喝令軍士,休得與此小賊較鬥,諒彼是釜中之魚,待他進城一同受死。當時唐兵被宋軍猛力殺一陣,死者萬多,受傷不少,實乃一夫拚命,萬人莫當。

    今聞軍師下令,縱他入城,即一刻哄退下去。高公子也發馬揚鞭,一萬五千兵隨後。

    先說宋太祖自令鄭印回朝詔取五陰將來解此城圍困,不三四天鄭印駕雲先回報知,有十萬大兵,即日五女將登程趕進來,不須聖慮。故太祖天天盼望救兵。此日高公子殺到城濠下,大呼開城,軍士人報知太祖與苗軍師,即登城上一望,下果見大宋旗號,遂發大炮轟天,大開城門,接應兵馬紛紛進城。

    單言公子下馬,至內城帳中見太祖,山呼已畢,太祖一見,龍顏大悅,問明大兵既會集,緣問爾母並四位夫人還未到城,何也?高公子上奏陛下:“臣甥兒並非與母大兵同隊,原因母親不準臣甥隨軍,但想父王聞投降了敵人之事,乃逆之大者,爲此,臣甥放心不下。且陛下又困此孤城,正臣甥用武之日,只得私下背母奔出,先往潼關三王舅處借兵一萬五千,先來壽州見駕,敬請龍安。及詢明父王怎生降敵反戈皆主,今已罪及滿門,實有不安也。

    惟後隊陶夫人伯母與母爭等,不出七八天大兵即到關矣。”宋大祖聞奏,只喜色揚揚,曰:“難得甥兒年雖少,作用有此老成,背母私自鳴此險地,並非不索以逆親,正見忠君愛國。念及父之當災,且汝父乃忠烈奇男大丈夫,豈有背主忘君之理,實乃妖道之計算作弄也,又亂惑我之軍心耳,聖御甥有何可罪之理,且一旦放心,爾母一到,責罰自有朕與汝言情作主,定必代爲討恕。”且吩咐排筵宴與御外甥接風,各勤王兵丁,大加犒賞,以得勝論三軍,歡聲振悅,深謝聖恩。當時高公子參見過軍師,又見禮各大臣文武,有鄭印是兄弟同班,正乃君臣一堂共敘暢樂,酒至三巡,是夜盡暢敘親愛之歡。

    太祖又及問:“餘妖道用邪術傷人,且他兵將十倍於賢甥,爾僅得一萬五千之兵,怎能破圍人城?且細言朕知聞。”當日公子將己之意見,想來南唐之兵,自不及十之一二,怎能衝殺透入內城,是至棄卻釜竈食器物件,一時奮力鼓銳三軍,又得靈符鎮壓,方得智退餘妖道,以進城中見駕。太祖聞言大加歎賞,曰:“御甥一年少兒,未經疆場大敵,今有此智量,獎勵三軍機謀,即古之名將不外如此作用,日後長成,更見智略位加,是寡人之深幸也。有繼父之兒,亦朕國家之幸也,今日妖術既不能傷高鄭甥侄,何愁南唐不服,其功浩大。”命左右侍御監滿酌,慶功三大觴,以表御賢甥英少奇才。公子喜色欣欣,領君隆錫,拜受不敢辭,一連三吸而盡。正喜悅之際,太祖還要問及得靈符以鎮退神鑼得於何來自之由,君保對答,言未出口,頃刻仆倒於地中,嚇得太祖及衆文武大驚。太祖離位,衆將文武挽扶他起,只見公子面容發赤如桃花,兩目緊閉,牙關不動。太祖觀此嚇得驚慌無措,將御手撫摸身體,四肢尚溫暖,惟昏沉不動,如睡熟一般。太祖不覺下淚曰:“賢甥,不曉汝一刻昏迷不醒,是何得此速疾之災?倘真長逝,不獨朕拆去一棟樑少將,即王姑妹半世只得此子,豈駙馬雙雙氣殺也。”太祖紛紛悲淚。有苗軍師曰:“我王休得悲傷,臣觀此速疾無妨,公子只於馬上過於勞動,以少年王子貴體,未經慣勞風霜,一刻入城,用酒過杯,以至邪風乘一時暈迷耳。

    且用寧神和解藥餌,可保平安也。”是日太醫下藥,公子暫回蘇復陽,但只一病懨懨,來得痊瘥①。宋太祖略覺心安,天天探問病痊,多召太醫駁察其疾,日望他痊癒,安養在後堂,再不提槍出敵。但不知王姑大兵到城如何解圍,且看下回分解。

    ①痊瘥(chāi

    ,音拆)——病癒。

    第十七回陶元帥衝圍對壘餘軍師引敵交鋒

    詩曰:

    忍辱方能定大謀,休教聞語便含羞。

    果然不入迷魂陣,數十王侯一旦休。

    住語高君保染疾於後堂,宋太祖日夜留心,令太醫官調理。再說趙王姑自見家丁趕回,報知稟說三王爺有書,大抵回言君保御甥前五六天借兵萬五千,言奉命奔報頭功去了,安慰王妹不必心煩之意。有王姑無奈何,與元帥陶夫人一同走馬,一路大兵,長驅發進金陵,水陸程途二十餘天。是日到壽州大地,安營於二十里外,扎頓畢,是夜埋鍋造飯,歇過一宵。陶元帥次日分發各將兵,衝殺入城,許進不許退避。諸將兵得令,人人爭先逞勇,紛紛殺入,大挫一陣,唐兵倒退。有守南城先鋒程英,大喝曰:“弱宋救兵雖到,休得逞強,既無了主帥,又無將士,至用婦女出師。”當時正遇陶夫人馬衝,程英大刀砍去。陶夫人大喝:“張左鐵錘。”被隔開了,右錘向程英一下,打中左膊肩,喊疼一聲,已翻身僕跌下馬,再復一錘,打破天靈腦,死於馬下。唐兵無主四散,王姑三夫人一齊殺上,高君佩雙錘銀光閃爍發打,唐營中雖有鐵甲偏將迎敵阻擋,怎當得宋將兵生力軍精銳,女將一齊協力,唐兵偏將多落馬。又有片甲不存者,敗陣飛報入銀鑾殿,唐主驚憂而惱。座武班中林文旦勳武侯,年紀古稀之時,乃大元帥林文豹之兄,要請兵出敵,以退宋之救兵。有餘軍師急止之曰:“此日出師不利於我軍,老將軍不必出敵,他佔一束銳氣而來,且由他進內城,我遲三天出兵,方趨避得此災咎。”林文旦曰:“兵臨城而由敵人猖獗,待他兵大集,非我之利,言什麼出師不吉日期,吾平素不準信此無根之談。軍師勿將吾年老邁,小觀於我,比少勇時雄心未改的。”餘軍師曰:“山人非以年高輕視老將軍,吾昨夜仰觀天象,只見南角軫星①暗墜下,以分野參之,正應在我南方金陵地。今老將軍乃古稀之人,又要出馬,大不有利,故欲趨吉以避兇,且遲三天五日出師,方得無礙,以避咎故也。”林文旦不聽信軍師觀止,且想言這道人前時出敵,屢屢得勝,捉拿下宋將,不許我主執殺,今本將軍出陣,又多阻止,莫非他見大宋來的將兵利害,他不敢出敵?今見吾殺出,又阻止,分明恐吾立了軍功,便擾了他之顏色。今且不中彼之計算,定顯個手段,殺敗了宋將,看這道人有何言語對答,然後羞諷之。再表明餘鴻言,將星下墜,應分野之地,是定準之數。今餘鴻乃得道半仙之體,豈不明天文異徵,原應金陵將星。這老林定必出敵,是他老命該終,天數難逃,也不能挽回,至有此疑心硬執出沙場受死。唐主聞餘軍師趨吉避凶之言,也來勸止林文旦。但彼仍不允從,不帶軍兵,上馬執持九環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飛馬出城。有餘軍師暗嗟嘆一聲,曰:“天機難背違也。”

    卻言陶元帥一見唐兵逃散去,六七遠離,正要整兵入城,忽聞背後一將飛跑近,大喝而來討戰。趙王姑曰:“該殺的唐將,還來討戰,他死期到了。”

    上馬出敵,大刀一擺,喝聲:“殺不盡的唐將,敢來受死。”當日林文旦乃好色之英雄,雖有了年紀,一片淫慾心不異少壯年。趙王姑乃中年半老佳人,然而丰姿猶玉,體態娉婷嬌妍動目。林文旦一見,目的的睛圓圓的射着王姑,即喝聲:“爾宋朝絕了英雄男將,用着美人局來上陣迷人,惟本侯見娘子姿

    ①軫(zhěn

    ,音診)星——星宿名。

    容姣姣,婀娜動心,焉忍將刀刃加在美人粉項。但吾雖年老,然精力未衰,今目擊爾宋朝亡滅不遠,不若小娘子隨了本候,回去做個偏房,省得禍於爾。”

    言畢,乃冷笑看觀。王姑聞此污穢辱言,大惱。喝聲老牛畜生,不知廉恥,今不來斬下爾畜類頭顱誓不回兵。上一刀囗囗,林文旦架過,下一刀鉤開,左一刀文旦劃解,右一刀挑撥,斬個四門。林文旦曰:”好刀法,只可惜囗囗趁武。”原來林文旦乃南唐天字號英雄,年雖老邁,男囗未哀,與王姑戰十合上下,王姑見他大刀囗囗,抵擋不住,回馬敗走。文旦曰:“休走。”

    催馬趕去,言生擒回城做個小星。王姑敗下,慌忙取出平日所暗練三口袖箭,是百發百中的,一時扭轉馬,見林文旦提刀趕近。此是老命當休,王姑一伸玉手,三枝小箭猶如飛閃之疾,一枝中在額,兩枝中在兩顴,似乎乃一品字之形棋,林文旦呼喊痛一聲,還未拔下,王姑已跑近,大刀劈下,已作斷頭將軍嗚呼了。可憐英雄一世,死在女將之手,似此老淫物,一死何惜。是日王姑得勝,亦不梟他首級回營。只有唐兵將林文旦屍首收拾回城中。唐主驚惶欽服軍師天文有驗,有先斷決之能。唐主又言,此是老將不從勸諫,自出討死,是惜不來,是怨不得。但他終於王事,可得旌表,遂以王禮葬之。堪嘆這林文旦,身已古稀之年,一心味色之癡,至於喪命,真乃老淫魔可發一笑。有絕詩二章詠之曰:

    其一

    癡男方欲把嬌憐,詐料強弓出袖弦。

    可見色中恆喪命,勸君深味作箴言。

    其二

    勿欺婦女勝無難,暗箭常施對面間。

    堪嘆年高癡欲漢,吊亡何用淚頻潸①。

    住語林文旦身亡,唐主弔慰,封贈諸喪已畢。唐主又對餘軍師言曰:“宋之君臣雖乃被困,奈兩次救兵入城,皆取全勝,我軍一連敗卻數陣,傷兵七八萬,折卻大將兩員,豈我甫唐可見前勝後敗者。”軍師曰:“我主勿忙,今老將軍一死,已應其兇,待山人明日出馬,必須勝他。”唐主大悅,曰:“若得軍師親自赴敵,孤何優也。”即傳命排宴,與軍師預賀戰功。是日君臣樂敘不表。

    再說王姑轉敗爲勝,殺了南唐老將。其當敗下時,陶夫人正要拍馬幫助,見王姑一發出袖箭,斬了南將,大讚箭法稀奇妙技,並馬回營,又天色已晚,權宿大營一宵。次日正要整備軍馬,入城見駕,又見軍士入報,言南唐有餘軍師親臨出陣罵戰。陶夫人曰:“此妖道法術多端,須要防,勿妄進馬追趕,還防中卻妖術,有傷性命。”有翠華李氏夫人曰:“我師連勝兩陣,今妖道親出敵,定有準備,要來複仇。今王姑此去對陣,必須倍加提防,看勢而行,不可躁進,方保無虞。”王姑應允,李夫人曰:“元帥,今妖道法力精通,衆夫人須要會同出營,與王姑接應,方見慎於行也。”陶元帥稱言有理,一衆出營掠陣。再說王姑一馬飛見,見一道人,知是餘鴻,擒陷他夫君王爺的,氣得咬碎銀牙,不問情由,大刀劈下去,餘鴻將茶條杖架過,知是王姑女將,殺死林文旦的女英雄,即大戰一陣,餘鴻詐敗,拍梅花鹿逃走。有王姑一見,餘鴻戰不數合,頃刻奔走,並非真敗,此妖道必用什麼妖法來算計,且不必追趕他。餘鴻見王姑乖巧,勒馬不追,不上釣餌,難以施法取勝,只得又撥

    ①頻潸(shān

    ,音山)——不斷地流淚。

    回腳力,辱羞激他,言曰:“爾大宋專以女色迷入於沙場。昨天林老將軍被爾賤婢迷惑喪命,但吾國師乃有道根行,仙翁不凡,身體不犯色戒,在汝生來千嬌百味,只好迷惑凡間俗子,野合勾魂。今在陣賣俏裝嬌,吾國師最所不喜。有手段再來衝敵,定擒爾回城以祭老將軍好美魚之墓,待他與爾再結一段魂鬼姻緣也。”王姑聞餘鴻辱羞之語,大喝:“花言妄語妖道,豈非邪左妖哄騙僞唐主,還失命以妖術傷人,只恐罪盈滿貫而亡,可惜數百年修煉盡破,悔之罔及。”當時餘鴻想來,數次用的神鑼不驗,不知何故,若以力敵,斷難勝此丫頭,不免用神刀傷他便了。算計已定,放出芒利小小神刀,向空一擲,口唸咒言。王姑在馬上只見半空中有長蛇一條,金光燦燦向他腦頂而落,心中驚懼,飛馬跑走數丈地,那裏走得及,卻被神刀金光追冒落下,斬在右肩,傷了右臂,大呼叫痛,落於馬下。李夫人一見大驚,飛馬跑出,有餘鴻發鹿趕上,要取王姑首級,卻被李夫人惡狠狠長槍一劃,照面刺去,餘鴻反嚇一番,餘羅兩夫人急拍馬走上,將王姑搶奪回本陣。不知王姑受傷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遇飛刀美容被傷施靈丹金錠解厄

    詩曰:

    勇柱當前不顧身,飛刀傷害覓醫人。

    情深婚約劉家女,只奈君王信未真。

    卻說李夫人見王姑落馬,飛身上前,將餘鴻對面一槍,差不多將道人刺中面龐,餘鴻一驚,僅將茶杖及神刀即忙收回,餘羅兩夫人搶回王姑回本陣。

    陶夫人又驚又怒,取出一面小小黑旗一擺,唸咒有詞,一刻間烏天不明,狂風大作,有無限豺狼虎豹將唐兵衝撞亂咬,唐兵大驚,陣腳散了奔逃。餘鴻也不知其故,借土遁逃去,只有唐兵受害,自相殘踏,奔不及者,又被宋兵大殺一陣,屍骸滿野,血流遍地,一連追殺數里方回,陶夫人收了法術:揹負得王姑回營,王姑面如土色,四位女英雄心優,方暫按下。

    再說餘軍師架得上遁回見唐主,備言傷了王姑,今雖敗去軍兵,然女將被神刀所傷,不過七天不能生活,除是高仙靈丹方能調救。

    住表南唐君臣議敵,又言劉金錠自從送別了高公子,將比武招夫牌收回,他父劉乃尚未知其因由,詢及起女兒緣何將牌收回,劉小姐方言與高公子比較武藝比敗了,他是家傳妙技槍法,故女兒收回牌,向未稟知父親。劉乃聞言大喜,曰:“女兒即日,何不早說明爲父知之。我想,高公子身是王侯之子,當今御甥,貴比玉葉金枝兒,比輸武藝於他,實乃蔦蘿①有託,但不知他約女兒爲姻配否?”小姐對曰:“彼言急於王事,但一進了壽州城,便申奏知當今,來迎接女兒。但此去壽州,不過二十天已到,即回覆來僅得四十天程途,至今將兩月之久,尚不見公子的迴音,女兒正要稟知父親。”劉乃道:“汝父曾仕北漢,與宋太祖是敵國,此段姻緣原難對的,女兒不免趁今太祖受卻南唐危困,前往效力,立下功勞。一來化仇爲好,完此姻盟,二來與國家出力,青史留名,方不負聖母傳訓汝之武略工夫。”小姐聞父親之言大悅,諾諾連聲。次日子閨房中拾齊聖母所賜贈法寶,攜同四婢,拜別父親起程。

    是日父女灑淚分離,一程急趕,半月已到了壽州城。正值是日王姑出陣,被飛刀所傷。小姐當日見有大宋旗號,軍馬駐於城外,只得令四婢通報知。

    初時,陶夫人與李、羅、餘三位夫人甚屬狐疑,不明此女是何人,只得姑傳他進見,要問個明白,劉小姐直入,四婢隨後入內,又述明來意,又道出高公子乃背母私逃一番之話。衆夫人信以爲真,方知公子在中途比武招親,今此女奉父命特來薦約。有李翠華夫人將小姐侄媳一看,真有傾城國色,暗暗嘆獎侄兒佳配。當時重新見禮,劉小姐坐於下首,彼是卑輩,乃理之當然。

    小姐又請命於夫人一衆,要拜見婆婆。陶夫人曰:“不要說起汝婆婆,王姑昨天出敵,被餘妖道飛刀所傷,於今疼痛,於後營用藥餌搽之不見應效,只呻吟呼痛,正一同憂心,既要打點殺散四門圍城兵,進城見駕,但思王姑如此疼痛,怎好移動,爲此,正無計可施。”小姐曰:“既如此,待奴一觀傷處,自有靈丹可調瘥也。”李夫人曰:“事不宜遲,賢侄媳快速往後營,看調王姑婆婆。”語畢,衆夫人一同起位,引導小姐到後營。小姐一看,已知被妖道飛刀所傷。曰:“此刀乃爐中煅煉百年,非凡間之藥所能痊也。但所傷不過七天,便要潰爛卸骨而死。今日幸毒氣未深入五心,現有聖母靈丹在此,倘調化下,一刻可能出毒而痊瘥矣。”衆夫人大悅曰:“幸得小姐來作①蔦蘿(niǎo luó,音鳥羅)——蔓生植物。比喻同別人的親密關係,有依附攀緣之意。

    救是,不然王姑一命難延了。”當時小姐令人取到淨水,又於香囊取出一粒小小紅丸,將水調化開,一半濾灌入王姑口中,一半擦其傷口。當九一擦下,王姑不見呻吟疼聲,不一刻,王姑的膊上傷口黑惡水流出碗多,其痕口已合。

    只聞他鼻息睡熟之音,半刻蘇起,打個呵欠,坐定自思,被飛刀所傷,一時怎得平寧痊瘥。有衆夫人見王姑沉吟忖度,將劉小姐來投湊巧,方得王姑無恙,實乃吉人自有高明來解厄。王姑此時明白了,忙起位要謝活命之恩,劉小姐那裏敢當。是日李夫人扯過王姑,一方將君保侄兒怎生招贅了劉小姐一番盡言知王姑。當日王姑詐作不知,只向金錠又問及起所來,有此湊巧,託厄扶危,感謝不盡。小姐見問,趁此託言,曾叨世子不棄,許下婚姻之約。

    今又奉父命前來,並要與王家出力。只求陶元帥及衆夫人收錄,以立微功。

    有王姑見小姐既有活命之恩,且美麗超羣,又精於法力,如何不嘉納之理。

    想來正好與孩兒一對美夫妻。是夜隨即命人排開宴饌,與賢媳洗塵,邀齊衆夫人一同暢樂敘話多談,且婆媳十分愛悅欣欣,酒至更深,方散席,各自分投營帳去了。只有婆媳二人一夜不睡的談說多言。小姐又將自小失母,爲父單生奴一人,並無弟兄,是劉門福柞之薄,今公子不棄,婆婆叨愛,感恩不盡。王姑聞言,大加羨歎,媳婦賢良,安心之正是婆媳情深,不多細表。

    異日,陶元帥發令,大兵一同起馬入城。但想唐營結困兵四門,尚不下四十萬,且劉小姐是個法力高強之女,令他爲前隊,又代替了玉姑之勞,且能制壓餘妖道者必此女英雄也。是時一來報知聖上,早曉救兵到了,以安主懷;二來亦早與君保侄兒相會。與衆人蔘議過,多言有理。此日劉小姐領命,便上前討令符上陣出馬。陶元帥問及小姐帶兵多少可護衛入城?小姐曰:“衝圍不同對壘,倘護從衆多,反見首尾不能相顧的掛礙,今奴且同着四婢便足矣。”即拜辭婆婆元帥衆人,結束上馬去了。陶夫人大兵在後,遲半天之久,方發炮離營起馬。

    先說劉小姐一馬飛近唐之大營,自然奮力大沖,刀如雪片揮振,無人敢拒阻,一刻殺得唐兵七零八落,一連衝七層大營,方見壽州城,城下刀槍重密,早驚動了城上牙將,又往報知宋太祖,前來觀望。有太祖料是王姑陶夫人等大兵到了,即上城樓一望,遠見來的不是本朝旗號軍馬,心中驚疑不定,並無多人,只見一員女將,快馬加鞭,跑至城濠之下,生得一貌如鮮花,年僅及笄①之少美,大呼要見駕,入城投報救兵到來,且進城與丈夫相見等語。

    太祖聞此言,再盤潔一番,方知小姐乃舊日敵國北漢將軍劉乃之女,自言是君保之妻。此奇事也,平日並未見高門說及,即公主夫妻並無一語達知。彼王姑妹既不同在此,御外甥亦臥病在牙牀,難以通言詢察,恐有反情,中卻南唐之計。當時宋太祖呼曰:“來的女將既言奉王姑之命入城解圍,今令箭何在?”劉小姐曰:“已曾帶便了。”遂向令符袋內取覓,以備呈上驗據,不料探取去,竟如趙子龍當陽不見了阿斗一般,大驚失色。想了一回恍然記認起,急言曰:“臣女雖曾奉帶得王姑令符,放在符袋內,方纔在唐營中衝殺一場,料得馳發馬急,失於唐營之中,故今不得呈上據驗,只求乞萬歲恕罪。”宋太祖曰:“將來憑令,非同小故可以諒情收錄的,非朕不肯容情也。

    但今兩國交兵,恐有奸細混投,是以難於空信的。”劉小姐聞太祖之語,叩首再陳奏上:“豈敢言陛下不容情,但令憑雖失,臣女尚有憑據之物,求陛下龍目注觀。”太祖准奏,放吊桶於城下,小姐便將君保所贈別的金鐲一雙①及笄(j ī,音基)——笄:簪子。特指女子可以盤發、插異的年齡,即成年。

    呈上,太祖細認,鐲上有高瓊名字鋟刊②上,太祖準信了。又恩此女想是英勇之人,何不令他再衝踩唐營,一者可驗其來歸之真僞:二者殺散唐圍困之兵,豈不一舉兩得。主意已定,這是宋太祖爲人未免立心陰險之處。對劉金錠詭言曰:“汝呈上金鐲,果有高瓊諱名鋟刊上,但物有失去未可知。且人又有同姓同名亦定不得也,怎得爲據驗。”劉小姐曰:“陛下還疑心未準信,旦命高公子出城一面可明白了。”太祖聞此言,暗暗自悅曰:“他已中脫計矣,彼要會高君保,朕乘此得以有詞哄之也。”即開言曰:“汝要朕之御甥何難,但他已經鎮守在南城,汝可往去相見,他自然開城迎接。”當時劉小姐無奈,只得允從,快馬加鞭,殺往南城而去。不知會見高公子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②鋟(qǐn

    ,音寢)刊——雕刻。

    第十九回劉小姐敵殺四門唐軍師戰法兩敗

    詩曰:

    敏黽①相從薦約婦,沙場破敵五佳人。

    立功佐國男兒讓,蘭閣名標表女勳。

    當下劉金錠聞大祖稱言高公子鎮守南門,正是切心覲面之人,豈懼親冒矢石之勞,即撥馬又向唐營南城殺人,奮着心中沖人重圍,衆唐兵紛紛讓路,不能阻拒。四丫環刀劈砍刺,也隨馬後。不一刻,殺近至南城壕邊,大呼高公子守城在那裏。只見旗蓋之下,又是紅面君王,豈是高公子?原來太祖立心誆哄此位女佳人,他在城裏先已轉上南城,在此等候。當時劉小姐少不免山呼於城下,且問高郎所在。太祖又曰:“只爲唐兵攻打西門甚急,故又令御甥現已往西城抵禦,是以復離此南城也。”小姐聞言又疑又惱,但到此來,猶如身在半途,進退兩難之際,無可如何,又偕四婢從南門殺到西城去。有守西城將兵攔截拒,被小姐大刀揮於馬下者甚多,飛身入至西城內濠水邊。

    想來三城遍走,途險艱辛,還不見丈夫,一心以爲即逢郎西,不料復到西城■上一望,座下的仍是宋君玉,及至詢問,復言高公子往北門去了,劉小姐聞言,聲淚俱下,想來公子原在城中,難獨君偏不收納奴也不成?故不容與我夫妻相見。淚下一行,呆呆不語,煩惱中也不叩見宋君。內中一婢夏蓮曰:“小姐,似此宋君,必多疑心我們無令符爲憑,猶恐是南唐詐投來賺他城池之意,故令小姐衝殺四城門,一來試驗我等來投降真僞,二來替彼殺敗南唐之兵勢,故一連殺入三門,仍下令與高公子知之,故不得相見。我小姐既已三門殺過,豈可失此功虧一簣,即也前功盡廢了。況退後也要殺敵而回,均屬一戰的,倘不得入城爲言,回家有何面目見我家老爺。今若再殺勝北門,難獨宋君又有何辭推卻?”劉小姐聽了,見事出於無奈,只得復俯從之,觀此倍見來太祖心狠險毒也。當日劉小姐衝殺過三門,已有半日之久,腹中已經飢餓,少不免取出香囊中之母丸一顆,分剖開五女充飢,主婢再抖精神,即飛馬復向北門衝殺入踩戰。有唐將人報,一連三門俱被宋之五女將踩踏蹂殘,今北門又入報,有南唐主復聞大怒,曰:“一日之間,卻被那五個臭丫頭如此猖狂,將孤的四大營盤翻作亂土,恰如彼之閨房地,由他要出則出,要人則人,又被他殘兵斬將,以此兇狠丫頭,定然軍師出陣,方能取勝矣。”

    當時餘鴻聞報,是刻金錠衝殺三門,己打聽真明,知此女是梨山聖母首徒。

    久知聖母是元母仙之首,法力精通,劉金錠是他得愛首徒,豈架心傳口授,法寶多端,是至他衝殺三門,一聞人拒,只詐僞作不知,今現殺衝北城門,唐主逼請,不得不準依,只是強應跨上梅花鹿,一陣跑出北城,見了佳人,手持大刀,並無軍兵隨從,只見四名丫環,俱執刀槍棍斧。餘鴻曰:“來的女英雄可是梨山聖母高徒劉小姐否?”金錠一見衝出一道人,知是餘鴻,對曰:“然也,道長可是赤眉祖師令高徒餘師兄否?”餘鴻曰:“正是。”又言:“令尊公當初曾事北漢主劉崇千歲。又乃劉崇一脈,官封一品鎮國將軍,是與宋兩爲敵國,後爲宋所滅。令尊公與來得無是君之敵愾,今得我唐君困了宋王君臣,無異替與劉氏報復敵愾一般,令尊公正當差遣小姐前來翼助我南唐爲正理,何得反幫助着舊君之仇敵,且令尊公當日忠義有名,今日虧諸皓首,可不惜戰!況山人與小姐雖非同教,亦乃同道中之一脈,不便同師相①敏黽(m ěng,音萌)——努力;盡力。

    殘,不異鷸蚌相纏,非於兩人之利,孰不若小姐反戈投明辭暗,唐主必敬重起復令尊公一品首職之榮,小姐是一生顯貴,山人敢竭誠心相告,願小姐三思,免至他日有失身事暗之恨,又蹈看鄭子明之轍。宋君是個無義薄情之主,何成功之後獵大終當宰烹,是已有前鑑的。如小姐不悟回思,終當悔憶山人之言也。”劉小姐曰:“此乃不察天對違逆上帝之心,不諳兵衰之愚者之言,又以愚人也。唯無命無常;有德者上天順佑之。當初家父果曾仕劉崇,但主德昏庸,依言是依,忠言逆耳不納,此至上下離心,天命改革。家君見此無道之至,難以佐弼之,故早已潔身去亂,隱姓埋名,乃明哲保身家,或有訓,何得以小節拘而責以常釗乎?且師長乃上帝之姿老祖師首徒,自當早明天心眷時,氣運當興。今趙宋乃承運一統江山,四方割據者,不過爲唐宋,俱皆爲宋驅除之鸇獺也。奴實惜念道兄八百載功夫,丹侯將成,豈不知興衰進退之有定,倘偏要逆天道而行,輔假滅真,少不免死脫於凡塵,豈下盡棄卻久座蒲團修煉之苦心。令師妹之言,乃爲正理所見明,而且大祈道兄深心自量,自知回頭是岸矣。”當時餘鴻聞劉金錠一夕回答之言,又說他不免死脫凡塵四字,惱得滿臉通紅,將一片婆心化作仇冤相待,喝聲:“賤丫頭,大言不慚,與爾法力上拼個高低。”一茶條杖打去,劉小姐大刀架開,戰有十合上下,餘鴻拒撐不住。心中一想,自言劉金錠刀法精妙,難以力敵勝之,不免發出神刀傷他,看彼可避得過否?一刻拔出祭起飛刀,投上高空,口唸咒詞。

    又表當日宋太祖仍上北城樓上,初時見二人對面不知着什麼言語,只離城百十丈,一語不聞,一時辰之久即殺起來。頃刻間,只見餘鴻遠遠發祭起一小刀,有光金燦燦,向劉金錠那頂上落將下來。宋太祖城垛上遠觀,甚是驚懼,心急曰:“今番女佳人必遭妖道飛刀傷害也,是朕誤死汝了。”宋太祖正在一心着急之際,又見女佳人取出一枝小小五色彩旗,向空中一拂,又不聞他口唸什麼言詞,只呼喝一聲起,此小旗飛上雲端,也發出一道霞光沖天。又見餘鴻的飛刀跌墜地中。宋太祖看定言曰:“不料此女佳人小小少年,有此法物。今想衆將皆爲妖道法力所困,今不怠此女能破餘鴻,將來要解此圍定然此女將也。”不覺龍顏大喜:”如此不失爲御甥婦的,是國家有幸生此女英雄以佐弼寡人者。也罷,待朕親擊戰鼓,以助其威,可大勝餘妖道。”當時劉小姐正與餘鴻賽開五采陰陽,已將他飛刀打下,餘鴻大惱,見飛刀被他打下,即招取回收藏過。又復口唸咒言,向西北方吸一口氣,拔寶劍一指,只見狂風大起,日色無光,飛砂走石,不住打來。劉小姐一見,冷笑曰:“妖道弄此小技,奴豈懼乎?”復喝:“疾。”五雷掌上一放,天上打個大霹靂,依然紅日光明,狂風不起,砂石不飛。餘鴻又見破了法,想來這劉丫頭移山倒海,掩日遮大,喝草爲兵,五遁之術俱全,難以勝之,正在心下籌謀。當日劉小姐見宋太祖在城上進鼓助威,正要遣出個妙手段立功,待大祖目睹親瞻,此刻向香囊中取出聖母相贈的寶貝鋼鞭,此鞭專一擊打傍門外道,一切魑魅魍魎之妖怪。當下一刻祭起,空中金光一冒,要向餘鴻打將下來。然這餘鴻乃得道之輩,明知打仙鞭非凡利害,登時落下馬來,將身一縮,忙借土遁走了,單將他腳力打得骨碎飛殘,己替代餘鴻一死矣。劉小姐見餘鴻走脫去,復將唐兵大殺一陣,主婢五人紛紛追逐,傷唐兵千餘。此日,圍北城之兵,盡皆散去,俱逃回城外,報知唐主。

    是日宋太祖不勝大悅,早已命守城副將一衆,將北城門大開。劉小姐下馬而進,主婢一見太祖,山呼參朗,太祖命之賜坐。當時太祖方實言曰:“非寡人方纔不令妝與甥兒相見,但前月間一到城,報知救兵後隊次到解圍,豈知即染了卸甲冒風病症,已有兩月之久,未得痊瘥,故不能出堂與甥婦相會。

    今現安枕於後堂,倘要見會他,甥婦往後堂可也。”小姐聞上語,反一驚,丈夫久病兩月,即奏曰:“陛下,臣妾雖非精幹歧黃之技,然得聖母之靈丹,所調治凡人之疾,無有不痊而效者。且公子之疾,料必嬌生貴養,不久慣風霜勞頓,是至易感風邪,今臣妾且將仙丹調治之,他的小恙即日平安痊也。”

    當日劉小姐取丹調治公子之疾,不知效痊於何日,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劉小姐靈丹調疾高公子奉旨完婚

    詩曰:

    一朝便爾解牢籠,可是佳人法力通。

    寄語南唐須早服,免教後悔敗亡窮。

    卻說劉金錠聞太祖言,知高公子疾病,自言仙母靈丹可療其疾。太祖聞此語,龍心大悅,命軍師引導小姐,主婢相隨來至後堂。軍師指明公子臥房的所在,即刻辭出,好待小姐調靈丹與公子服食。

    是日奴婢取上淨水,小姐取出靈丹調化後行近牙牀。只見公子面色青黃昏沉,兩目不覺,佳人憐借,滾下淚曰:“前兩月相逢,公子何其英銳氣概,不幸身染飛災,爲妾來遲,至郎君多日受苦,奴之過也。”令四婢將公子且緩緩扶起,小姐身挨近郎,公子昏沉無力,手搭小姐玉肩,小姐一手托住公子背腰,一手持丹,四婢扶持定,已將丹汁一盅濾灌入公子口中,緩緩吞吸下食訖。小姐慢將公子放按下牀中睡,復抽錦被蓋回身。立刻,公子汗出如雨,僅半日之久,伸縮轉動,元神已復揉目呵欠而起。當時太祖放心不下,親駕到後堂,只見君保伸縮起來,不覺滿心喜悅曰:“不信甥婦有此靈妙仙丹,不三個辰刻,已調治痊了數月病人,即當古時盧醫扁鵲甘拜下風矣。”

    是日君保一見太祖自來在此,急下牀參拜,太祖止之曰:“御甥不可拘禮,只因汝疾初痊,不必即勞動也,且調養後營數天,然後與起,可保平寧。”

    公子曰:“臣甥今未知一刻精神如故,且劉小姐何日進城到此,正要動問,不覺陛下駕臨,未曾問及明白。”太祖聞甥言,知其昏沉病中,未曉其原由,微笑曰:“自御甥兒到關時,排宴賀功,酒至半酣之際,甥兒輒得急疾,已經兩月之半。今得甥婦到城用着聖母靈丹,一刻調治痊療。雖汝災星當退,實由甥婦靈丹之功力也,須當深謝之。”原來君保一見了劉小姐到此,醒悟蘇時,已暗暗嚇得駭然。只憂太祖知其私訂婚姻,不告稟雙親,來執責越禮之罪,不料宋太祖已聞劉小姐申明在先,瞞謊不得,只硬着舌曰:“甥兒前者在劉家莊借宿時,不過向諾一言,並未有實約於劉小姐,今何得在人主駕前真實認來?小姐是何不忖思也,且此事未經告稟父王,母親未知允准否?

    今小姐復公然認真,豈不罪及於高某,受責匪淺矣。”劉小姐聽了高公子負約之言,怒目而視曰:“公子乃負盟若此,奴非敗柳殘花以附攀公子,囗囗雙鎖山比武招親,對敵力盟,勝奴者同訂婚姻之約,前兩月已經定約聯盟,今日奉父命來壽州城,一者立微功於聖上,以退餘鴻;二來薦此盟約,是奉父命而薦緣於公子,非奴專於兒女私情也,今公子負心,出此無情之語,是亦何心不忖思的。”當時太祖聽了,兩言盡曉二美年之意,笑言曰:“甥婦二人休得多言駁論,朕是明白其中隱情,御甥果與甥婦訂姻盟於先,只憂有私訂婚姻之嫌,未知父母執拗否?又似乎陣上招婚於舊敵之女,有幹國法。

    今朕作主,於兩嫌之事俱皆免究。且御甥得甥婦,先有救汝母之恩,今一入城又調理痊汝之久病,豈可相負他兩番活命調恙之恩,朕今反要汝先拜謝於他。謝者,謝他救活汝母恩人也,今敗餘鴻,退唐兵又有功於寡人,甥之姻約定必撮合的,不須較言。”當日高公子原非要賴劉小姐之姻約,一時認出,只恐太祖執正國法有罪。今見太祖將他兩人心事透言明,大安心了。公子含笑向小姐深七揖去,正要依叩首,小姐雙手挽扶回禮曰:“那裏敢當公子大禮,爲子女輩本當代勞姑嫜的。”太祖一見大喜,得他夫妻相和,兩相慰謝。

    當時又報道王姑與陶夫人大兵已到,太祖仍命他夫妻及衆文武俱出城外迎接,大小三軍紛紛進城。王姑時與衆命婦夫人一進內城殿上,參見過聖上,太祖俱各賜坐,慰勞跋涉辛苦。有高君保急向母親請安,並謝過私逃之罪,末又將比武約姻於劉小姐原該有罪,今叨蒙御母舅將功恕罪,一一稟知。王姑初怒他私逃之咎,不免要切責,但得太祖討情,言私逃不過爲着君親急難,當得赦免。又有李夫人等衆相求饒恕,王姑怒消允免。君保又與弟君佩相見,弟兄恰恰喜悅和樂,不在煩言。

    當日太祖對王姑論:“這劉金錠與甥兒同年同月,正乃一對佳偶夫妻,況此女法力無邊之技,久後能制餘妖道者,此人也。況他先有恩於御妹,後又調治了甥兒,他一心奉父命來薦前日之姻約,不免選擇個黃道吉日,與兩人完卻婚配,待彼一力擔承滅除妖道,早日奏凱班師,是個萬全之策。且高妹夫爲人性直心耿,若一回來,嫌他是北漢敵國臣之女,執拗不允此婚,豈不有負此女恩情,朕心也不安,御妹以爲何如?”王姑曰:“陛下王兄所見高明,此女恩義兩全,美貌超羣,臣妹不勝惜愛。況具此法力,可制妖道,舍此女那人敢抵當此任,況王爺執硬成性,有些少礙於理者,斷不依行,萬一不允其親事,即臣妹也難主張,今趁明日上吉黃道,即要完諧花燭,臣妹感謝不盡隆恩。”太祖聞言大喜曰:“足見兄妹同心。”當日傳出旨意,贊禮官預備停妥,賜宴臺巹。當日王姑母子又問及起高王爺被妖道拿去,反投了南唐來罵辱君上,未知果確有此事否,太祖曰:“果然,妹丈被擒後,即領兵來城下罵戰。初時朕也惱他無智量。既被擒去,即貪生畏死投降了,則又何可反戈來罵朕。後得軍師解說,言王爺是忠心耿漢,豈有此事,必受妖道暗算,想此猜甚明,汝母子不須以此事狐疑也。”王姑母子方安,又謝太祖恩量,次日音樂齊鳴,內外慶鬧食喜酒,是晚送歸洞房,有數言爲證:兩個新人,原是舊人,天台路熟,自然駕去輕車。巫峽遊重,總屬薦來舊夢,花心再破,無復血染猩猩,暮雨仍行,可記雲濃片在。

    當晚二人是奉旨完婚,自然比前日晴裏尋盟倍加歡娛遂志,不言可知。

    但高公子勿在聖上眼前不肯直認。一心訂盟招婚,猶恐小姐怪他薄倖不情,暗中說明心志,實懼畏聖上見罪,是以虛言耳,小姐聞此說釋心不較,一夜談情不盡,更感聖上用情主婚,得遂我兩人之願,誓以死報國恩,言言語語不覺五更之初。夫妻早起梳洗畢,先上殿叩謝君王之恩,再回拜見母王姑請安,王姑心花大開。得兒夫婦和諧。王姑曰:“今得兒媳成雙。皆王兄舅主持,是最大王恩浩蕩,兒媳須當念之。娘今到來,仍未實知汝父王爺實跡,心有不安,明日出陣,定必與南唐拼個高低,打聽真汝父降叛是否,方見分明也。”君保曰:“兒一入城,正要問及父王事情,不意是日到關,即一病昏沉不起,人事不知,盡服大醫藥罔效,若非得聖母靈丹,兒只憂一命難痊。”

    住語母子婆媳言談,卻言當初鄭印一回城,太祖即令他各路運糧,此日解糧回,陶夫人見兒到關,大悅。太祖吩咐印:“御侄路途解糧艱辛,且往後營閒息三天,再出聽令。”鄭印謝過主上,母子是夜又有一番言談,次日太祖見糧草齊備,兵將雲巢,各女將分隊伍出敵,兩軍對陣,殺得唐兵屢敗。

    餘鴻出陣,妖術皆爲劉小姐所破,比不得當初刻日之間生擒宋將十二員,今逢了敵手連敗數陣,弄得無計可施。此回南唐主見餘軍師數敗於女將之手,回視他如冰山一般,未免顏色上減了三分,有些輕慢,不似當初敬重,且唐主屢以危言要激着餘鴻,要他出個辣手的計謀以勝宋師,免得將來喪敗,金陵一郡危矣。當時餘鴻忖知唐主之意,奏言:“勝敗無常,我主何須畏懼,山人千年苦修,難道敗於陰人之手,不若再將前謀用去,弄得他君要仇臣,妻要仇夫,子要仇父,惑亂彼一番,然後趁他內亂“使得一鼓而擒矣,我主何須多慮。”唐王曰:“孤一間土宇,全仗軍師一人破敵以拒來人,既有妙謀,早爲設度,以解孤憂懷。”餘鴻曰:“明日須當如此作用,管教宋兵猛勇女將無能,皆可收除了。”不知次日餘鴻用計勝得宋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餘軍師再演迷符高藩王覆被驅役

    詩曰:

    忠良中米作奸臣,幸有媳明盡時國。

    妖道逆天開殺戒,他年身首兩爲分。

    卻言餘鴻當日領了唐主之命,要出個奇謀,以敗宋師。但想劉金錠法力不下於己,況他衆將兵個個英雄無敵,以兵力交鋒,固弱於來,以法術賽鬥,只得其平,似此難勝。不若再弄法符拘役高懷德去討戰,以惑亂其軍心,待他君臣、父子、夫妻自相殘害一番,亦乃他損我益之事。主意一定,重施符咒,將高王爺對面一噴,高王心一迷,一事不醒,只依着妖道之令,帶兵五千直跑至壽州城外罵戰。宋太祖聞報,復驚駭,急上城樓與王姑君保同看,果見高王爺在城下,有唐兵數千,手指城上,耀武揚威。王姑惱得白麪泛出面紅,氣得手足冰冷。君保見了,心驚惶惶,不意吾父如此糊塗。王姑曰:“丈夫如此無禮,待臣妹拿他回來待罪。”太祖曰:“朕恩妹丈平日忠良,一柱青天可表。今如此反目,抑或貪生畏死,定然被妖道來算計,但縱使不念君臣之義,亦當還念夫妻父子之恩。今御妹賢甥,正宜同出城,小以情理開導勸之,倘能觸悟回感復歸未可知。若仍惡不悛改,亦只許生擒,不許汝母子傷殺,猶恐別有計謀,便屈害了妹丈,”當時母子領旨,並轡①直出城外,高王爺排開五千唐兵,只大呼喊戰不已,將來太祖咆哮大罵。王姑一見,兩淚交流,呼喚:”王爺何故作此背主投敵之事,且回城與妻子在駕前同求聖上赦此重逆大罪,或聖上念着手足君臣椒房之誼,可以準佑赦我們。”言未畢,不知王爺何故,妻子也不相認,大喝一聲:“潑婦,那裏來的?”一槍刺去,王姑一閃側,槍已落空。王站長嘆一聲,曰:“王爺,汝乃一頂天立地大英雄,立下多少汗馬之功,今日背君投敵,妻子不相認,何以一旦改變心腸,妄爲若此,獨不顧名穢千秋乎?又不思少年時落魄,孤身失路,托足無門,一身漂泊,自如水面浮萍,一遇吾兄,一心結識,不以貧賤爲嫌,遂將妾聯成姻眷。又迎接汝母到府,同享榮華。後又因周世宗要征伐劉崇,王爺又要逞雄,強出頭貪圖掛帥,豈料世宗念着舊仇殺其父親,反要將夫君治罪正法,幸得我兄一力保免,多方調護,方得保首領歸家,及至我兄接御江山,即推心置腹,封汝爲一家王位,似此皇恩浩蕩,那有些少不周之處。今既被生擒去,首宜日計脫身,復回故國,以圖君臣復聚。次則見危受命,做忠義節臣,爲妻自願空房自守,各盡其心,那有一敗被擒,即日投降於敵人,反來倒戈罵主,此乃禽吝之類也。夫君還有何面目於世。”不料高王被妖道靈符所迷,心不醒悟,魂魄不齊,那裏聽得出良言勸解。又有高公子亦早下馬於遠地跪下,在父王對面呼哀不止,懇他聽信勸言。豈知王爺不獨不從苦諫,復一槍照王姑面上刺來,王姑只得大刀撇開。王姑見他惡狠狠不少念夫妻之情,長槍刺上似真仇敵一般,心中又惱又恨,只得舉刀殺將起來,大戰有二十合,原來高懷德乃左天蓬將軍降世,天生神勇,王姑那裏抵擋得他槍法,君保在旁見母力懈,猶恐有失,只得拍馬上前,助着母親,但一個是父,一人是母,豈得作爲仇敵幫助,只得依着太祖生擒之旨。那高王被妖符所迷,並不知槍法,只顧亂刺,槍無路數,是以一刻被母子生擒過馬,押送入城。

    王姑母子將唐兵一路殺散,走回唐營報知。

    ①並轡(p èi ,音沛)——並馬而行。轡:駕馭牲口用的嚼子和繮繩。

    只言宋兵將高王捆綁下,見了太祖,尚不醒悟,不知見禮,只是哮咆大呼罵不止。有兩旁文武員見王爺如此,皆來相勸曰:“若得王爺迴心念主,下官等願以死諫,力保無罪,定乞赦免。”當時高王兩目圓睜,只顧辱罵不已,激惱得衆將文武盡皆含怒,不知他是被妖道靈符迷了真性,魂魄不附的,以後無一人嘵舌。當時宋太祖也覺得心煩意亂,悶悶不語,尚下明他心跡如何,對衆文武曰:“觀御妹丈所爲,倘若放他縛綁,必然動手有傷於朕。他是臣,朕是君,固不可以爲訓。今一旦將他正了國法,又是有傷王姑母子之心,難以爲情,似此如何處置?”有廷臣擬得國法曰:“一人背,九族當誅。

    今聖上下罪及妻孥,只將他一人正法。是天大隆恩也。況大義滅親,周公是大聖人作用。今王姑母子又非可以主持者。他乃一逆亂之臣,即死亦怨不得妻兒之難保也。”有王姑母子聞此立法之森嚴。一驚不小,不覺跪在當中,於君前哭泣起來。太祖亦慘然垂淚曰:“汝母子不必悲哀,朕仍念着汝母子姑媳功勞,手足之親,少不免在法從寬,將御妹夫割了足跟,只令他艱於走動,免至爲國家之患即休矣。或長禁守之。”高公子含淚謝恩曰:“得陛下如此汪洋聖度,減法從寬,小甥兒百世報不盡王恩也。”當時王姑母子不勝肝腸欲斷。

    此日劉金錠在後堂一聞婆婆母子擒捉了王爺公公回城,一出來正要勸解,又聞聖上要將他斬,以正國法,嚇驚不小,趕急跑上殿,見過太祖,問及情由,王姑將王爺變心,昏迷不悟,不受勸諫,又得聖上恩赦兔死,負此通天大罪,有何面目立於人世,是何高門之不幸,作此惡孽之報也,說完悲淚不已。劉小姐聞此酸心之語,也下淚紛紛,只得上前下禮王爺公公。王爺只是雙目呆呆瞪定不顧。小姐見他詫異,又將王爺雙目細看,只見他目睛或青或黃,數色不定,即曰:“不好了。”太祖玉姑忙問其故,金錠曰:“臣媳來遲,幾乎中着妖道狠毒之謀。”太祖王姑驚問曰:“難道他是假高王不成?”小姐曰:“人非假的,但受了妖道符障,迷卻真性,王爺的真魂離了人身,魄不守本舍,一時性亂心迷耳。他髮鬢上定有迷魂符,是至王爺迷失本真。”君保曰:“如此即要搜的。”跪上前將王爺金冠除下,不想王爺髮際上露出一幅三角黃紙,繞結於鬢上。母子摘取下拆開,一黃紙硃砂符書下,即忙呈上,宋太祖駭異。即接上觀看,但見筆書得左右奇離,一硃砂符,不知其中作何使用,至令御妹丈如此昏迷糊亂。遂越思越惱,想見妖道惡毒,恨曰:“好狠辣妖道,險些砍我朕的擎天棟柱,真令寡人氣殺也。”隨將此符付回金錠。太祖又問:“甥媳,用何術破此符以救御妹丈。”劉小姐曰:“不須用法力破其符,今將符除下,王爺公公自然復甦回醒,一無所恙。倘要他速醒悟,將符用火焚化過,將淨水調化開,與公公吸飲下,不一刻已甦醒的,更是快速。”有公子聞言,即刻取至人將符焚化了。但當初取下符時,只見高王一交僕跌下地,原來高王向藉此符差遣,方能走動得身軀,故將符一去,即僕跌於地中,如睡去一般,鼻息呼呼響聞。直待王姑母子將符焚化用水溶開,濾入王爺喉中,又有劉小姐在旁唸咒真言,以待王爺魂魄早回本體。不一刻,只見高王一伸一縮,劉金錠即令公子急解公公綁縛索子,只有宋太祖尚覺懼怯,猶恐他甦醒難制。有傷朕躬及衆人。劉小姐上奏曰:“今不比符迷時,無妨了,倘王爺公公魂魄歸元,自然心明性定矣。非比當初被符迷失卻本命真魂,是至糊塗不分好歹。”當時君保急將父王繩縛松下,高王須臾之間似乎大睡初醒一般,雙手將二目揉擦,即從地下挺然立起,覺得渾身汗下,舉目兩旁一觀,只見太祖及衆文武男女將上,皆立於帥堂,至太祖高位起立,無一人下座的。看此,不勝大異,又不明其敗時,見王姑、兒子、嬸兩行四夫人等皆在,不知何日到此,一心狐疑不定,正要開言動問情由。王姑一見丈夫甦醒了,觸起方纔一時要正國法,不覺兩淚交流曰:“王爺險些一命歸陰不打緊的,惟得臭名囗囗囗播於幹秋,復罪及滿門。今先於聖上駕前請謝過背逆重罪,待妾再說明汝之行爲,只憂氣惱汝也。”當日高王爺聽了,不勝駭異大驚,不明所由,只得依着王姑之言,向太祖跟前下跪。

    不知太祖有何言語爲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二十二回破迷符高王請罪鬥法術餘鴻敗奔

    詩曰:

    一遇法門便屢敗,逆天禍患早當解。

    如何險裏幸偷生,復爾不忘此殺戒。

    當下高王聞妻王站言來,一心未明過處,正是茫然惶恐,只跪下太沮駕前。王姑將前事說未完,心已酸了,切切中喉嚨便咽,不能復語。有君保急上見父。將他投降了南唐,來城下討戰罵君前事一一說明。高王聞此駭異事,一刻驚得面如上色,下脆不起,只求聖上開刀正法,以免於國法有幹,按大逆背倫大罪,奚過於此,有太祖也觸動起前情,不覺目中淚下,御手扶起曰:“此是妖道所作弄邪術,以至妹丈受此毒害,怎能怪責以執罪。只險些妹丈一命被傷,折去朕之手足棟粱也。今幸天佑,復得君臣一家,正爲不幸中之幸矣。”扶起賜座,高王謝主下座,又向王姑慰勞一番,當此夫妻見禮,隨後李夫人等次第拜見,及衆夫人俱在,問及起,方知再回朝取救兵解圍。未後君保君佩子侄叩拜見,又有劉媳婦一節之事,王爺方明白了兒子招婚是北漢宗室,以敵人之女安可婚配,又乃自主,不稟命雙親,正要切責君保,宋太祖曰:“若非此女到來助力,妹丈焉得今日君臣、父子、弟兄、夫婦滿門完聚?此皆甥婦之功力,有裨於國,又有恩德於汝父子夫妻也。況朕得他功恩兩全,賜主爲婚,並非御甥自主以咎錯之,即皇姑一同議配匹,妹丈無多追執矣。”當時皇姑又將被妖道飛刀所傷,得劉媳婦靈丹求解,是此女素有恩於我們夫婦也,況具此法力高強,爲邦家之一助。高王聽君妻之言有理,只化怒爲歡。當晚大祖吩咐賜宴,與妹丈一家重逢喜酒。飲半酣之際,高王曰:“餘妖道幾乎將吾性命了決,但一死何足惜吝,獨可恨將臣一生忠義之名,矧爲萬年遺臭之行,真與這妖道有淵海深仇。且衆將被他所擒,幸尚未傷其性命,待臣明日出敵,定與妖道拼個死生,手刃此妖,方泄心頭之忿。”

    有劉金錠上奏陛下、公公:“此妖道非可以力勝之,座中除卻汝南王,無一人可避他妖術耳。今公公出敵無補,反受妖術所損,不免明日待臣婦出馬,與公公復此深仇,或藉聖上洪福,得除妖道未可知。況我翁被妖道符迷真性以來,元神未復,今雖蘇悟,尚須養息一旬十天,方得安寧如舊也。祈公公準依媳婦所請。”太祖聞說,深以爲然,曰:“賢甥媳高見,可準依。明日着令代翁出敵,以除妖道。”是夜酒至三巡,更深方散席筵,各各謝過王恩而退。是夜高王夫妻父子一門許多敘話,迥非往傳,不須多述。

    次日劉金錠領旨出敵,戎裝上馬,高王爺發兵一萬二千五百與之。再說上日高王爺被擒回,王姑母子殺敗唐兵,有敗殘的入報知唐主,問及軍師。

    有餘鴻對曰:“料高懷德被拿回,真魂未復,乃一呆廢人耳。宋太祖定然惱恨他背主忘君,必然執殺,一來大宋了決一員上將,二來罪及妻孥子媳。若除了劉金錠一人,由他兵雄將勇不足懼也。”不意次日飯後,有軍兵入報,言宋女將劉金錠討戰,坐名要國師出馬。唐主聞報一驚,問餘鴻,也是不能測知,想來難道高懷德被擒回,被這賤丫頭識破此符不成?想來實是怒氣不息,切齒大恨,只得辭過唐主,踏上吊睛黃虎,持過茶條杖,帶兵一萬,衝出城來,與劉金錠對陣混殺一場,未分勝負。餘鴻想來此丫頭法術精妙,不如先下手力強,將腳力連退了數步,取出一個小小葫蘆,唸咒有詞。一刻間葫蘆口飛出一顆小星烏,飛上雲端,忽化成滿天烈火,如浮雲千百段一般,向宋陣上乘狂風燒來。劉金錠一見,冷笑曰:“金、木、水、火、土,五行淺法,乃道教中初技,汝不須在班門弄斧了。”即拔出寶劍一指,對北方唸咒,一刻即狂風大起,反將滿天烈火向回唐陣上吹打去,嚇得唐兵走散棄逃。

    餘鴻一見急收回火陣,心頭忿怒,取出神刀向空中一拋,化作千千萬萬刀刃斬去宋陣,來如飛一般。劉金錠也將寶劍向高空祭起,亦化成萬萬千千滿夭金光燦燦銳刀利劍,賽鬥在當空,早將神刀打下地中,只見劉金錠將手一招,其寶劍依然收回。當時餘鴻怒聲如雷,大喝:“賤丫頭,汝破山人的神刀。”

    言畢,即將茶條杖飛起,只見一列化作千百萬蜈公蟲紛紛飛撲向宋陣,上來亂咬。有宋兵大懼,正要逃走,劉金錠見了,急取出念珠一串向當空蜈公蟲一拋去,唸咒真言,頃刻間化作一長蚊,有數十丈,早將蜈公蟲乘風吞吸盡,不見一蟲,其茶條杖已跌下塵埃,當日餘鴻見諸般法寶皆爲劉金錠所破,思想還有一神仙利害法寶,乃系赤眉大仙鎮山之寶貝,原不得輕用的,今逢此敵手,顧不得不開殺戒了。此寶物,名爲百鍊化血金鍾,一祭起蓋下來,不論仙凡,一刻之間化爲膿血,一屍不全。當時餘鴻見勝不得劉金錠,今用此狠烈物,一心弄死他,顧不得師父囑咐他勿開殺戒之言,只要唐主敬重,顯彼一人之法力耳。當日一祭起金鍾,有霞光萬道在空中滾滾旋轉,正向劉金錠頂門落將來。當此,劉金錠早知此物非凡利害,只得取出聖母所贈日月鎮妖球一拋起,紅光閒焰將此化血金鍾托住,不得落下來。二寶各有霞光衝射,真乃好看耍。餘鴻暗想好利害丫頭,又有此寶貝來託往金鍾,傷彼不得,算來無別物除此丫頭矣。二寶物在半空中旋舞俱不落下來,餘鴻只得念訣,伸手一招,回收歸香囊中,劉小姐也收回日月球。餘鴻想來諸般法物不能勝此丫頭,即五行外法只用來無濟,倒不如趁此未敗,帶兵逃走了。正喝令兵丁退後,他即驅虎力扭轉而去。豈知劉小姐領旨,一心擒拿餘鴻,與公公復仇消恨,二者可除國家禍患,今見彼不戰而逃,口中咒念真言,用真昧火連燒,請神符三道催速,忽然天上降下四大尊神:赤鬢紅髭,一執金鞭,一持大戟,一攜金錘,一提大斧,立向佳人候旨。劉金錠曰:“有勞四大聖尊神,今有南唐主,不順真命應運之君,抗拒王師,又收錄截教道人餘鴻,不從師命,逆天而行,以假滅真,該得打落酆都之罪,已經奔逃往東南方。今差四大尊神往擒拿他,除此妖道,以待聖主早日旋師,以安撫天下。”有四神聖領了法旨,如飛電一般,向東南角追趕上,將餘道人四方圍困住。當時餘鴻見腳力金睛虎咆哮不走,已知有險阻,只開慧目一觀,只見左青龍,右白虎,前豹尾,後黃旗,只見四大金甲尊神,怒目而視,皆持兵刃相向。餘道人大驚,恐難以脫身,早知天命難違,何必逞才能開殺戒,至有今日,不免倒是弄巧反拙也,只得下氣向四神聖挽求曰:“山人此來原奉師命以困宋主,罰他屈殺功臣之過,又許唐分以金陵,一隅土地耳。今戰爭並未傷害宋將一人,只思困太祖准許唐一隅地,不受制,即放還宋將了。今既動了尊神之怒,山人自今回山再潛修,不理中天殺戒,懇望尊神念着吾之師尊赤眉老祖情面,放脫山人回去如何?”四聖怒曰:“爾師不過因宋主屈殺功臣令汝困他以警報之,今爾不依師命,妄貪俗情富貴,立心開殺戒,動了好勝之心,犯着皈依之戒,雖不傷將,也損兵不下百萬生靈,已櫻上天之怒,今宋乃應運,唐乃偏既裔土耳,今又助逆禍順,不思早日回頭,今立身子敗亡窮迫,始來搖頭搖尾乞憐。今日本神奉着正法差遣,只知依法旨所敕辦斷,不詢私以容邪魔於世,定必打汝落酆都。”餘鴻聞此,心中大懼,自想今番難以逃脫了,一時悔恨不已,想來又恨師父打發吾下山,頃潑我千百年苦修之功也。正在煩惱。忽然醒悟起,奉赤眉祖下山之時,付下一小旗法物,教我若遏兇惡煞神,萬可用着。今日劉金錠請來四位凶神,如此窮逼,豈非用着此寶,方能制之,即忙忙取出一面小旗,信手展開,只見金光萬道射目。當時四神聖立定收回淫威,兵器又不發出,一刻之間,已高駕祥雲若飛電一般向天去了,餘鴻方纔放心。但不知他此軸旗是何寶貝能退去四位尊神,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二十三回因敗北唐主恢心被譏誚餘鴻演術

    詩曰:

    正人不作暗中謀,妖道逆天有近憂。

    每恨世間存此數,至今追論嫉如仇。

    當時餘鴻將小旗展開,四神聖一刻昇天回位而去,但此旗非能制四神,只因旗中有一尊神像,名爲鬥母,此神聖專管一衆天兵天將,是以諸神一見,即刻颺避去,故今餘鴻得此寶旗,方得脫身,復借上遁而奔,不顧手下二萬兵丁。當時劉金錠一見四尊神避着餘鴻小旗退去,正是目擊成功在即,不料他偏有此解脫之物。此乃宋之君臣災殃未該除滿之日,當時無可奈何,將唐兵大殺一陣,收兵復入城中,見卻大祖、公公,又細將戰法之事,一一陳明,大爲惜恨。當日劉金錠又以收除餘鴻不遂,心下不安,未知禍患何時得止,不覺默默不言,無心喫此賀功得勝之宴。宋大祖乃明白天子,聰慧之君,早已看出佳人不悅,只好言安慰之,反賜御酒筵賀功,以表獎其勝敵之能。高王一門喜悅,深感主上加恩,即公子見美妻有此法力奇能,爲當今所表獎,暗暗稱快,深服其妻也。

    住語宋主賀戰功,再說餘鴻敗走,借土遁奔回。唐主當日聞軍師又敗於宋女將之手,遂心恢驚俱,即曰:“孤今知道法術不可侍也,今若此屢敗,雖少折將,也損兵,不若拜宋稱臣,遂不失爲南面一隅之土宇,何不下令,人人退步。使荷戈赤子蒙羞,孤豈忍心乎?枵殘溝中之骨,折人妻,孤人子,皆孤之罪過良深。此後請軍師勿言個戰字守字,以禍孤國爲幸了。”當時餘鴻被唐主搶白他一番,覺得顏汗無地。想當初,自己恃着法力一扇,擔承唆教唐主勿稱臣於宋,果初時屢勝。今一遇女佳人勁敵,倘即罷手,有何面目回見師尊。即負愧言口:“我主何須匆忙,勿以一敗恢心,雖劉金錠是與山人敵,於彼亦不能奈我何?待山人出一狠毒奇術,以絕此丫頭之命。但山人受師法戒不許妄動傷生,方得功成正果。今劉金錠如此法力,多般與山人作盡對頭,不由人不大忿,定然出此狠術以了決之。但此絕惡行兇之事,山人只可惜棄卻千年修煉之功,一旦付諸流水矣。皆因承千歲眷注大恩,託以三軍之大任,故不得不爲此絕計耳。此事但兆山人之福,在千歲當知吾一片之苦心,忠於汝大唐社稷,即或死脫,無所憾恨也。”當時又有衆唐將羅英、程飛虎、王元濟、李暉鳳、宋修明、林文豹一班武將,人人精石英雄,奏請我主不可恢心,稱臣於宋。況我兵尚有百萬之衆,武將如雲,豈弱於趙宋。

    今劉氏女雖稱法術之能,不過與軍師是個對手,豈可因一敗以臣服之?當日唐主初時因餘鴻又陣上敗回,故出此喪氣言語以譏誚之,豈即欲屈膝於宋。

    及至諸將認以爲真,多言諫止,自然順着准奏,拂袖駕退散朝。

    到次日,衆文武臣,多往餘軍師帳下,請軍師定必演個狠法術妙計謀以除宋女將。餘軍師聞衆將同心齊勸勉之言,不覺長嘆一聲:“也罷,山人只預得千年修煉傾消,也悔恨不得了。”未幾,排上香,註上明燈四十九盞於當空,即穿上道服,恭身下跪,禱告一番,咒念真言,筮卜一卦,占上劉金錠年月日時,在於某某出生。須臾佔出,三爻已準。又觀其本命星,乃上界天魔女轉世臨凡,故有此等法力,想來非此狠毒計謀,斷不能收除他。當日靜中繪下個壇臺圖,此去離營二十里,在清流山下。有所荒蕪地,名爲絕流壚,正與劉金錠姓有忌犯。是日,發令王元濟曰:“王將軍可帶領五百軍人,前往此地,用竹木築成一個高臺,照此繪圖爲式,尺寸長闊皆依問度,於明日午後要作法應用,不得有誤。”王元濟領令去訖。軍師又命李暉鳳,即日命人將禾草紮成一女將軍劉金錠形像,用生人髮鬢結梳成髻,其形身穿着真衣響甲,準明日午後備用。又命宋繼修備辦下烏雞烏犬及瓦盆二面等物,俱於午後備用。當日衆將見此出軍奇事,從未之見者,但一時聞令自覺半疑半信的,惟有軍中命令不敢下遵。當此衆將各各分頭準備去,以待軍師明日所用。到次日,只見軍師作法,唐之君臣皆來觀營。有軍師虔心沐浴齋戒了,果於午後衆將各來繳令。候至二更時,軍師更換衣服,登上法壇,念訣燒焚過邀遣靈符一道,以法驅役得一位勾魂野鬼來集壇下。是夜七月中旬,月色光輝,星明潔潔,餘軍師在壇上大喝:“亡魂聽令,可前往宋營中將劉金錠魂魄勾攝到來,不得違令。”亡鬼領法令而去。又見軍師披髮躍足,手持桃木劍,在壇上揖訣,步鬥持罡,向空中咒祝一番。只見女魔星螢然墮在壇臺,鏗鏗有聲,光芒散射。軍師摘下女星,放在瓦缶之內,復將一個■蓋着,四邊外點起明燈四十九盞,悉用着宋繼修辦來的烏犬烏雞血煎熬成膏油,四圍將瓦缶盆口隙用瀾污油膏封固,又將禾草紮成劉金錠女身,用鎖釦着頸項,拴於壇臺中,兩足用釘釘下。一刻唸咒,然後袖中取出一把小弓,放一箭向草人射去,正中左目。直待至五更,餘鴻方下壇去。是每夜如此用其法,每夜射箭一枝,如射完七枝,是七七四十九竅,不論汝仙凡銅皮鐵骨,也要負傷而死。今且第一夜,妖道先向佳人的草形像射在左目上,自然志效。亦是劉金錠災殃當有的。妖道正要絕此紅顏彩林理勞,即可橫行天下,到處成功,心中以爲得計。是日下得壇臺,又向軍中挑選了童子兵丁三十六甲,以充天將,屯在臺下,以應三十六天罡。又發令出,不許俗眼人私窺,只恐泄漏,如違令者,定斬不饒。策童子兵領令去訖。原來餘鴻用來此法,乃系旁門左道絕慘毒法,還不知女魔星降生於劉門,奉了上令佐護炎宋開基土者。今餘鴻此日用着絕惡邪術,焉能絕其性命?但今被他暗算計,亦是佳人該當有此災咎,故受卻魔難,而後可玉體再現。

    正是明槍容易躲,須知暗箭實難防。

    住語唐營中餘妖道施法,只論劉金錠雖系法門弟子,是五行正法,呼風喚雨,喝草爲兵,五雷五遁,掩形易體奇能,件件皆精,惟旁門左法,傷生陷物一切邪謀,一毫未曾學得。今被這餘鴻暗算起來,如何得知其由。是夜夫妻臥至五更初起,還未梳洗,劉小姐於半夜中覺得粉項中上下疼痛,伸縮不順,起來時,雙足硬着隱隱而痛,左目又如針刺一般,已失明不見人,頸項甚似被索拴住,心下着驚,不解其由,只得對丈夫說知異症。高公子是個恩愛的丈夫,一聞知,心頭着急的思分痛。又曰:“想必賢妻上日一連殺敵,用力過傷,勞損根骨,如我當初入壽城見太祖一般的病症。但目得疼痛失明,此何故也?待吾稟知父王母親,然後奏知主上,召太醫官調理,自當痊瘥如日矣。且自保重,勿再勞也。”言罷,公子步出,先請父母金安,隨即將妻昨夜得疾之由上稟雙親。此日高王夫婦聞媳婦涺此異疾,即往奏聖上。有宋太祖一聞知,龍心着急,即刻召傳太醫官前往診視六脈行藥,是所必然。及至晚膳後,此夜各歸安寢,各皆不提。只有公子夜睡不寧,一心憂悶美妻奇疾,不料直至五更天,又被餘鴻在法壇上射了一箭。當日劉金錠臥牙牀尚未起,不意右目又如左目一般痛刺,只可憐一雙日月變化密密烏雲。此日高公子越見惶恐切切心慌,一候天色黎明,先稟父母,即出殿奏上加疾之由。宋太祖聞奏倍見驚駭,實無策可施,再急召太醫,一衆十四五名,究問發藥並病症之由。有衆太醫官合奏上曰:“據劉夫人所得之病,其症甚異,症患與六脈不符,然細察審診,原及六脈調和,並無浮沉遲數①,那得有此目疾項足疼痛之患?倘或邪道傷害怪異之症,又非岐黃佐使之術所能療痊也,求乞聖明睿鑑②。然臣等是習岐黃,俗人只以君臣佐使藥餌,對症行發,只今症患不符六脈,臣等於劉夫人病患,實不敢投發妄下藥,求乞陛下諒情,恕臣逆旨之罪。如今不知劉金錠被餘鴻妖術害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遲數(shu ò,音朔)——遲速;緩慢與快速。

    ②睿(yuì,音銳)鑑——明智的決定。

    第二十四回劉小姐被禁中傷苗軍師觀星排卜

    詩曰:

    逆天妖道弄真邪,術禁佳人命險惡。

    七七便將尸解去,宋君恐折棟樑嗟。

    當時宋太祖見衆太醫官不願下藥餌,一心倍加惶悶。又高王爺夫妻一程來到御帳中,參禮見主,問及媳婦得此奇疾怪症,好煩悶不安。太祖又將太醫官皆言六脈調和,並非有疾,不敢下藥言知。有高王夫婦聞此語,心下倍驚,曰:“可憐媳婦,呻吟叫苦,不知是何怪症。今太醫官又言,若此算來無救的。”言畢,王姑下淚沾襟,高王嗟嘆。太祖又曰:“我們雖有雄兵數十萬,猛將不少,若非甥婦,無人可制勝這妖道,今不幸得此奇災,病勢日加,倘至不起,那再有何人代朕平服得強唐。”言罷,不覺龍目中雙垂珠淚,打動得王姑夫婦倍見傷情切切。有王姑悲淚之際,一想起媳婦是個法門弟子,那有自己之病症不明白之理。王姑說出此言,太祖及高王皆言有理,太祖即着王姑進彼臥房,問及媳婦,豈知劉小姐一被妖術所禁之一時,魄魂未全,正呻吟痛苦乃□□懵懂,非復有平日的明心卓見。王姑雖細加察問,他竟糊塗答應,全無緒端,太祖聞王姑回覆知,倍加悶亂,正用人之際,不免憂形於色,坐臥不寧。苗軍師見主煩若此,即出奏曰:“凡人之病,必知根原,乃有治法。今御太醫不識劉夫人病症,不免待臣虔卜一卦,自有應兆,我主不可過憂有傷龍體。”太祖見奏,準命具卜,好察甥婦大限休咎。是日軍師當着御前,虔心炷上名香,稟告歷聖先師,佔得一卦,默斷一番,奏曰:“無怪劉夫人得病如此怪異罕奇,以卦象斷之,被人暗算,幽囚其病體。但以所臨害之地在東北方。想餘鴻所畏害者劉夫人一人耳,猶恐被他暗算,則劉夫人一命危矣。但卦象該得如此,但未知果準驗也否?”君保急問軍師,料此難救,斂手待斃乎?苗軍師此封只憂七天之外恐不能逃其大數耳。君保聞言,不覺淚珠如雨,太祖亦爲之惋然長嘆。再問軍師,還有何救法。軍師復對曰:“今倉卒難以盡知其暗陷之實,待臣今夜再觀天象察星曜,可知夫人的吉凶矣。”太祖允奏,原來苗訓軍師善觀天文,察星斗,純精佔雲望氣之學,佐太祖以定天下,不愧爲國師之位,此夜登上觀星樓,仰瞻萬象一派疏星,歷歷可紀,自戌至寅時並不見天魔女星出現,心下着驚,嘸籲一聲:“劉夫人危矣!”細推測一番遂決,其破餘妖人將他本命星收禁了,囚在落星臺。對太祖君保言:“劉夫人不獨本命星暗卻,被這妖道收禁了,還暗中陷害,是以受病危急如斯,似此如之奈何?”宋太祖君臣倍加驚懼、傷感。軍師又曰:“不若待臣再卜一卦,看七天之內劉夫人有救否?”王姑垂淚曰:“有勞軍師,再決休咎。”當時苗訓再佔籃,得先兇後吉六合之象,判曰:“劉夫人大限固不妨了,不出三天自有高人救解其災,且賀喜我主復得一員上將,一兩天可應矣。”當此太祖、高王夫婦頗寬心。只有高公子雖收淚,仍是愁容默默。有王姑見兒子過於慘傷,只因王姑中年只得此子,並無再有男女,愛如掌上明珠。今見他過於哀切,豈不憐惜之。喚他至眼前,慰曰:“我兒不可過傷,有損身體,爲娘半世止得汝一人,爲終身後之依靠,倘過於哀慟,壞了身體,香菸之續,倚向何人?雖然夫婦情深,亦當體念雙親以節悲痛也。”

    公子帶淚諾諾連聲,遵娘教訓。王姑又曰:“軍師曾言有救,先兇後吉,想必媳婦當有此飛災,但今已大限不妨,自有高人來答救,何須過憂。”當時宋太祖及高王夫婦少不得終求軍師設個救轉善謀,以破妖道的收禁本命星如何?苗軍師對曰:“臣自齎發受書編止,講濟聖道之學,並未嘗學得以法術殺人之技。但妖道邪術,必須神仙中人乃能破之,其收禁之術,且要能人盜取其收禁本命星之物,乃能解之。臣是一凡俗之輩,怎得涉險以盜之乎?總之,不一二天,臣料得有人來救,斷非訛誤也。我主且安龍心,王爺母子休疑。”

    當時君臣父子只等候搭救之人,單有高公子聞軍師實斷之言,回自臥房看視妻身,將軍師占卜觀星言知。有劉家四婢春桃向夏蓮言知,私地曰:“小姐既被妖道收禁之害,但憂者不知耳,不得原因,難以見解。今軍師又指出在東北方,我等何不向此方追尋,看他用何妖術收禁得小姐,或有可用爲之處,於中有救也未可知。”三婢皆以爲然。酌議已定是藉着小姐平日所贈的靈符,皆乘風架上雲去尋覓。一出城,來到唐界,向東北方上尋望,果然走上三十里,遠遠見一座高壇臺,燈火沖天。四人催速跑近,知是妖道收禁小姐之所,一同共商,又藉此隱形飛身而前。原來周圍守壇臺的童子,只是凡俗人,可以隱形瞞過,至壇上,數員神將,是奉符法以守高壇,況四婢女道行不甚高強的,不過平日間得小姐指教一二,僅足防身,如何闖得進壇中,衆凶神不許他衝入壇來,幾次卻被驅逐出,四婢只得依舊迴歸壽州,按下慢表。

    再說南唐軍師見宋師一連三天不出,已知自行法術已應,只要七八天射盡暗法箭,乃能得劉金錠一命歸陰,除了心腹之患敵手之人。奈南唐主李景不是真命應運之君,度量狹淺,前劉小姐敗他數陣,傷殘幾名戰將,恨入骨髓,但無奈何,軍師不能勝他。今見將此女將收禁下,正欲洗雪前損兵折將之恥,實再聽不得三天五日,即欲攻城再戰,餘軍師也阻止不得,遂點大將秦鳳、薛呂、羅英、程飛虎一衆,即統領大兵十餘刀,至壽州城外罵戰。太祖高王聞報,亦料得敵人必因劉數日不出,特來索戰,以探我軍。但兵來將擋,不可示弱,定見個雌雄。遂差陶夫人、趙王姑、李夫人、高氏兄弟帶兵出城迎敵。兩軍大戰殺,征塵滾滾,日色無光,各有傷損。程飛虎乃程咬金之後,一雙板斧非比尋常。羅英,羅成之後,丈八茅槍倍加利害。即此薛呂、秦鳳,皆有祖傳之技勇,若非陶夫人、李夫人、趙王姑、高兄弟一班男女猛將,決不能抵敵。有餘軍師在後軍冷笑,出而言曰:“爾們休逞強,爾之女法師尚被山人收禁了,不久歸陰,爾等要做第二名劉金錠不成?”有高君保聞言大惱,奮力殺退程飛虎,心中大怒,火上添油。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明,長槍狠狠刺去,餘鴻的茶條杖抬擋不住,自知難敵君保猛勇,倒退虎力十餘步,口唸真言,一刻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將來兵打退。幸得公子有劉妻符護,飛沙巨石打來不沾身,仍將唐兵大殺,挑翻千餘,其餘將皆奔走回。

    高王爺在城樓見妖道用法利害,猶多傷軍兵,即忙鳴金收軍。公子聞鳴金,只得舍唐兵不迫殺,扭回馬進入城中。此日唐人得勝復將壽州城重重圍困住,多添兵將,比前困倍加利害。太祖憂慮心煩,高王爺分發將令,四門嚴加把守,日夜親身巡邏,保護此城,免驚聖主。

    是日苗軍師占卜算定,劉金錠三天有高人到城解厄,五少陰將會合之期不遠,但機會不可錯過。此日奏聞聖上,要暫求交帥印令符半天之久,待臣着令三少將往各方,自得五陰集會齊,可合破妖道也。宋太祖曰:“前者陳傳祖有書相贈,說出五陰破陽指示朕,故特召取王姑等到來,以應其言,後又有劉女來破敵,今又有何五陰可來助的?”軍師曰:“原有五少陰,非今之五老陰,但天機難以妄泄,只求陛下王爺暫交印令,於臣自當有策劃也。”

    太祖聽了,只得準依。有高王此日將帥印令符一併交付軍師。有苗訓即已升坐帥堂,衆武將重新打拱參見畢。軍師拔令一枝,命高君佩聽令,要混入雙龍鎮,暗帶火箭,於來夜初更後,射入南唐屯糧之所,絕他兵餉,不得有違。

    高王辭曰:“聞雙龍內地有鬱將軍,慎於把守,猶恐未將無能,有誤軍機,求軍師另差別能。”軍師贊曰:“少年足見老成謹慎,直往放心,功必成。

    吾有錦囊一書交付,侍至八月中旬見了汝南王,始可與他觀看,自有奇遇,包汝一生恩記吾苗某也。”微笑又命鄭印往石州山後借請助兵,只宜一往,不宜再行。二將領令,分途去訖。軍師下了帥堂,交還令符與高王。不知高鄭兩人奉軍師令得何所遇,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恩愛夫妻憂永別情深師徒遽分離

    詩曰:

    尋常結締且難離,況復恩妻逝可悲。

    相慰勸酬皆決烈,永分何以慰相思。

    住語高君佩鄭印兩人分途公辦,暫爲按下,未文自有交代。惟南唐自得勝之後,見劉金錠不能出敵,唐主以爲大宋君臣是釜中之魚了,故催迫餘軍師連天帶兵罵戰。宋太祖心憂如焚,只恐唐兵大集,今深入其疆土打破壽州,君臣危矣。今劉甥婦又罹此飛災,何人可拒妖道,正在龍心納悶不安,苗軍師高王爺不時安慰,言城池堅固,斷不能移動。高王又曰:“得將士當心保守,不惜辛勞,足見我主君臣一心一德。南唐一隅之地,豈能爲我宋害,即兵多圍城,不過藉妖道一人之法術耳。他逆天叛理,豈能長久乎?”軍師曰:“王爺明見不差,南唐不過化外偏邦,豈吾大宋並駕,且待劉夫人明日災星一退,五陰會集之期不遠,那妖道高飛遠走、難逃五雷顯誅,我主龍心且安。”

    當時宋太祖聞高懷德苗軍師安慰之言,龍心暫安。只有唐主果然添兵遣將,不分晝夜攻打四城甚急。城中守具亦甚備,灰石積堆如山埠,羽箭滾木如林。

    高王爺發令,陶夫人保守西城,偏將十員協同,督兵又有兵三萬,多張弓矢、灰石、火炮。趙王姑保守北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日夜當心。李夫人保守東城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小心巡邏。餘夫人保守南城門,偏將十員,精兵三萬,緊守不離。當時王爺見聖上驚憂,故四門令四女將,並多添將兵把守,不容唐兵近濠城下攻擊。唐兵一來攻打,城上弓矢、灰石、滾木齊下,唐兵反折損太多,也且慢表。

    再說劉小姐四婢環此夜出壽州往探聽餘妖道收禁小姐之法壇,不料來至法壇,已被兇惡神守法臺,不得人,幾次倒退出,只得一路回城中,即將果尋着落妖道收禁法臺,被神將阻,不得進入,一一稟知高公子。有君保聞此實事,果被妖道暗算,正乃慘上加慘,眼看看一對魚水夫妻,只恐要永訣別離,苦切處,此夜何曾閤眼。捱至四更天,只思想軍師之言,三天之內,自有高人來搭救,據他卜筮如此,但未知準驗也否?又思方纔四婢環之言,果見恩妻被妖禁病法術收本命星,終難有命,教吾怎忍恩妻受此暗害,況死得如此慘傷。有劉小姐病中醒來,側耳聞公子自言自語,說此傷心話,即含淚呼聲:“公子,不可過傷,有損貴體,妾多蒙聖母指點,得配好姻緣,聖上榮賜花燭,指望早日平定南唐,是歸宋土,夫妻白首齊眉,不料被此妖道毒算,數日夫妻一旦分離,未免不無遺恨,實妾之命薄,好比秋雲耳。”高公子聞言,帶淚曰:“恩妻倘有不測,吾與妖道斷不兩立,不是他死,定然我亡。只可惜並未一兄兩弟以繼後嗣宗枝。且父王母親怎舍拋棄,爲至恨也。”

    劉金錠下淚沾襟曰:“丈夫豈可爲妾身以棄雙親,但妾既不能事君父以終,是入不忠不孝之論,且不能見老父一面,心實有不安。倘妾有不測,只求丈夫班師迴歸之日,懇祈順道說知吾父,代妾一言,恕我不能忠孝兩全,好言安慰老人,以免因妾早逝過哀。至於劉門不祚,並不一兄一妹,以事奉高年,日後還求念着數月夫婦之情,照管妾老父一二,即妾在地府中瞑目感君高情也。再者妾死之後,至囑丈夫,萬勿因妾輕出,與妖道爭戰。他有法術異寶傷人,非仙莫能救。妾還有破術圖一幅,君可常常掛在甲懷中,以妨妖法侵害。”言畢,命衆婢於香囊取出此圖,公子痛哭接受,又曰:“愚夫不過念着雙親罔極之恩,不然決不令我恩妻獨行於地府也。倘有鼓盆之日,小生誓不再續絃音,以報恩妻之遺愛我也。至於汝父令尊公泰山處,我自必待之如父。倘若得勝班師,必順道回請歸王府,侍奉以終天年,盡卻半子之恩,不須我妻掛念。”公子語畢,倍覺慘然,夫婦淚目汪汪,劉小姐聞丈夫說到誓不再娶之言,但想數月夫妻,又未有孕嗣,豈可不再整珠弦而乏高氏香菸,復曲陳諫道一番。公子只含淚允從,正欲復有所說,已是時交五鼓,眼看看又見妻一刻昏亂起來,想必又是餘妖道下毒手之時了。有公子抱持着哀哀的痛哭,又無別方可救,四婢環也是一般慘切。公子想來,軍師卦上言三天之內,自有高人來搭救。按占卜時,明日是第三天,三天之內豈不應於明日?”

    但妻被妖毒陷害狠烈,倘若再遲三兩天,豈不應了軍師前卜之卦,不出七天之外,我恩妻一命難留於世了,教我君保怎肯獨生。哭得倍加悲慘。四丫環見公子悲切過慟,皆言公子深於情種,與小姐真乃在天爲鴛鴦鳥,在地爲連理枝,在水爲比目魚情好者,比別人夫妻常的恩愛迥異。當日公子哭之切,四婢代安慰之,略爲按下慢表。

    卻說劉佳人初得此疾,梨山聖母已知金錠愛徒爲餘鴻用邪術所害,正欲即要下山搭救,一掐指算來,黃花山黃石公之門徒,乃豹尾星名馮茂,乃宋上大夫馮益之子,亦當下山佐宋,當得其時,不免待此機會,往見黃石公,待其打發馮茂下山,一來救解金錠危厄,二來助力於宋,以平南唐,早日班師,以免多傷軍兵性命。算定,即刻駕雲,一時辰之久,已至黃花山。

    先說這黃石公,乃神農黃帝時得道,久隱於黃花山。於秦始王未世,漢運初興之先,化一老嫗,以試漢張良,一連三試,其心專誠,方與曰:“孺子可教。”遂盡將兵書將略觀雲望氣之學授他。後張子房佐漢高祖平秦滅項,定天下之功不在蕭藤之下,皆藉黃公授的兵符將略所至也。此日聖母來至洞外,只見藤繞蔓蔓,又深進處,只見黃花滿布,望去朵朵延齡。方玩賞間,洞內跑出一個童子,貌雖老成,年似十一二小孩兒,身不滿三尺。聖母言知要見黃仙翁。馮茂一見道姑,自稱梨山聖母,要見他師尊,只得入內通報。

    黃石公聞聖母到山,即起位出洞門相迎,兩仙相揖見禮,攜手並進內洞分座,仙童獻過菊英香茗,聖母將餘鴻違師言,開殺戒,用邪術害門徒金錠,厄危在旦夕,要求道兄差遣令徒下山,一來救解門徒危厄,二來顯師門有用高徒。

    黃石公曰:“餘鴻違師,定取脫體凡屍之禍,況門徒自到山八載,武技有成,俗緣當締,他的君臣父子領指一者,正當其時,道長仙母不來言及,山人亦欲遣他下山。今令徒金錠乃五少陰之首,豈得中卻餘鴻邪術之害?那得復有佐宋之人?今遲緩不得,即着他下山便了。”聖母稱謝,即告辭出山,黃石公送出洞外揖別,聖母架雲自回梨山而去。

    當日黃石公喚至馮茂,曰:“我徒在山八載,長成二十之年,今當下山,君父期當會,早結良緣,以救劉女之厄。但此去必須與餘鴻作對,但勝他,不可傷他性命,以至令彼師尊嗔怪,惹起風波。”馮茂領命,又稱:“師尊在上,弟子久在仙山八載,叨蒙化育深恩,怎忍一朝別離師顏,是永無再會之日了。”言罷,不覺珠淚雙流。黃仙師微笑曰:“好賢徒,念念不忘本恩,足見天性之良也。但汝仙緣無分,只合享凡塵富貴。況妝是馮門香菸之種,定必離山覓締良緣,以待真主成功,自此樂享平寧之世矣。就此下山去罷。”

    馮茂只得忍淚領諾。當日黃石公復傳他些法物以應敵餘鴻。當此,馮茂想,架雲易跑路,但出敵需用馬匹的,即以無腳力行軍走入陣,望師賜教。黃石公曰:“山後一衆仙禽神獸,力賽龍駒,我徒任意往取爲腳力可矣。”當時黃石公引馮茂至後園,馮茂一路想來,這老師父是一位怪仙翁,吾在仙山入九秋,他不帶引入此園,我又不見有此地,今方到此。言想未了,只見後洞有所園林,上書着“飛禽洞’三字。師父已住足,唸唸有詞,那洞門不扣自開,隨了師父進入,果見有許多仙禽猛獸,皆向師徒點頭,似悉參見一般。

    黃石公遍看,只喚了一隻神鴉,吩咐曰:“今命着汝跟隨馮茂師兄同佐炎宋,以協助除妖成功回來,準修煉成形入仙班去也。”神鴉點首再三,馮茂叩辭師尊跨上。黃石公又曰:“賢徒一程不可逗留,致誤軍機,且急救劉家女,要速往也。”馮茂依命,起乘神鴉沖霄而去。不知馮茂回壽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破神鑼餘鴻大敗踩唐營馮茂立功

    詩曰:

    生死安排有定衡,豈能人力任移更。

    五陰只合扶真主,天遣馮侯到此行。

    卻說馮茂背上神鴉不兩個辰刻,已至壽州城。想來初見宋君王,一功未立。自己也覺無光,何不先殺敗妖道一陣,然後往見君父,方知吾之本領。

    主意已定,將神鴉一拍,飛至唐城,舉目下視,果見千軍萬馬,是陣法齊整,遂接落雲頭,撥神鴉飛落唐主帳中。斯時李景正在用午膳之際,方舉箸間,忽見一矮人,手執雙鐵尺,如方板之大,從空中滴水飛檐墮下,騎着一隻五色鴉,金睛噴火。想是宋人差來做刺客,慌忙急來拋箸走,離座位大呼叫救。

    有帳下左右軍兵急急舉刀斧相向,將馮茂圍住。馮茂大喝:“該死的囚奴,來納命耳。”左敵右擊,鐵尺發飛不住,將兵丁一刻打死百十餘人,兵丁大亂,各抵拒不住,紛紛走散逃往他營報知,李景早已伏躲於帳後,被馮茂須臾間搜出,方欲將他一尺打死,往報軍功。但他粗中有細,想來彼是一國之君,不過與我宋爭雄,又不是這餘妖道,且不可造次以害之。遂手只持其胸,復唬嚇之曰:“少爺本欲將爾打殺不爲過,只爾逆天命以抗王師,罪所應得,然此間非疆場上,明刀明槍,只死還不瞑目。今少爺饒汝一死,即可辭退餘妖道不用,勿爲妖人所惑,以至傷害生靈。可翻然悔悟,臣服於我大宋,是知順命智者。倘仍執迷不改悔,下次再來,決不以情面姑饒。”說未完,餘鴻已得聞報,跨飛虎催兵而入。一見大怒,將茶杖從馮茂背上而落。馮茂目明手快,側身一手將李景舉起來擋餘鴻茶仗,餘鴻急收手不敢發,不然將唐主早已打死了。當時馮茂將唐主一撒拋,餘鴻急接扶而去,命左右攙挽往後堂安歇過。餘鴻將馮茂一看,見他騎坐一飛鴉,身之侏倭不滿三尺,只似十一二歲的小孩一般,不覺失聲發笑,又大言曰:“宋朝沒了大將,故打發此小孩子出陣,是該當邦家亡滅的。爾這小孩子,該當下禮叩首請罪,便饒恕爾幼小無知。”此語餘鴻分明欺笑着馮茂身材矮短相戲謔也,馮茂亦戲耍他曰:“汝乃不肖孩幾,身入妖道異端,逆天行道,爲父屢屢教責,只是逆命不依從,偏要助力於僞主,以假滅真,激惱汝父出此等逆命不孝兒,少不免五雷轟以危爲父也。”當時餘鴻見馮茂眇小,視爲兒戲,只消一杖可以了決短人性命。尚不知這短小人得師傳教雙尺,如風閃之急。餘鴻杖一下,他左尺一擋,右尺即飛過去,反弄得餘鴻招擋不及。他或左或右的急打,手一慢已被鐵尺打在左肩,不獨疼痛,早已跌下塵埃。馮茂正急下手落尺,正要打死妖道,除卻大患,好入城報功,忽醒悟起師長吩咐之言,不可傷他性命,只得住手,實見便宜了妖道。那餘鴻被打落地中,不料跌落了當門二齒,口血漂來,方知矮人利害,心頭大怒,將身一躋,覆上虎背,馮茂一見冷笑曰:“好妖道,不獨跌失二齒牙,倘仍不悟,改心遲迴,激惱汝父,只憂一命難逃,但今仍念着汝師情面,故以汝性命作個人情,即可早日回頭,歸山潛修,免失同道之氣。倘若留戀俗凡富貴,下次逢着小爺爺,決不相饒。”餘鴻火怒攻天,大喝:“短賊,今日山人不取爾狗命,誓不勝稱道行清高。”言罷,一茶杖打去,馮茂呵呵冷笑曰:“今不打落汝齒,只取汝性命,雙尺招架。”

    當時餘鴻牙門既痛,心中惱怒,恨不得將矮子一口吞下,但見他雙尺如雨點一般不能招擋。想不妙,猶恐被他再打醜,怎見衆軍人,不免用神鑼擒此矮賊。遂將神虎一拍詐敗奔逃。馮茂已忖知其意,妖道戰不過定然用的落魂鑼,吾師已早言知,他用的鑼捉卻宋將十多員。今且依師父所傳的定魂神咒無礙矣。即將火鴉一催趕上,餘鴻一見大悅,暗言今番矮賊上鉤了,即取出鑼連連響振不止,馮茂一路嘿念仙咒衝上,只詐癡呆來算計他鑼,持過雙尺歸一手,一手取出神錘。餘鴻意其暈沉,衝進近,馮茂大喝一聲:“妖道,爾打的鑼不中聽,待小爺打罷。”一神錘飛打過,叮噹響振。餘鴻收鑼不及,已將落魂鑼打得碎爛,片片裏地,氣得餘鴻面赤而青,那知矮賊兵此法力,既將神鑼打碎,諒別有法物,又遇一勁敵了。不可再出醜,恐復鬥法輸他,遂有何面目見唐之君臣。想罷,即借土遁走了。當時馮茂見妖道遁走,但想他手下兵丁無罪,不可過殺,由他散走去也,不可在此圈內久戀,且歸壽州見君父,救劉氏女爲急要也。即刻架起神鴉,起在雲頭而去,及至秦鳳、薛呂、羅英等一班武將聞知,統領大兵來至銀安殿,馮茂已去。

    不表南唐,再說馮茂飛至壽州城下雲頭一望,只見帥堂上君父俱在,即徐徐落下飛檐上座,宋太祖見形影驚訝不已,不知是那位上仙下凡,但見此人跑下火鴉,遠遠行近階中,原是一小孩童仙來。他小小少童,如何會騰雲架霧,難道是個南唐作刺客者,妖道差來算計,或爲內應乎?宋太祖即忙大喝:“小小年紀,如何又會騰雲架霧從空下來,莫非南唐差來作刺客乎?”

    馮茂行近階下跪曰:“小臣非南唐奸細,乃陛下殿前臣馮益之子馮茂,黃花山黃石公門徒也。”太祖聞言想當初馮益有獨子一人,只因遊獵,稱說被狼虎銜去,豈知又得黃石公救上仙山學藝,又乃與鄭印同一轍也。但馮益之子一去八載,計年來已是弱冠了,長成二十,緣何身體僅三尺,像一小孩子,上下又看來,不覺可發一笑。當日宋太祖即詢問:“馮茂,汝在仙山將十載,料必神仙真不食我凡間粟食乎?故令汝身形長不成,大爲可惜也。但汝不歸汴涼城家去,反來此戎馬之地,此是何因的?汝既非九尺八圍之軀,迥非對壘之能,到此非汝所宜的。”馮茂曰:“不瞞陛下,小臣非無能之輩。”當時說未完,有馮益在班列中,一見兒子伸奏出一段前情,急出相認,悲中繼喜。當日馮益年過五旬,方幸兒子得回,禽犢私情,人人如此,還忘卻兒之矮小也。但太祖不甚喜之,是個沒興的,回身下坐不問。馮茂復奏上:“奉着黃公仙師之命,下山助我主平定南唐,先已順道踩入唐營,將唐主李景捉拿下恐嚇一番,又敗卻餘妖道,已將彼之落魂鑼用神錘打碎,一刻借土遁走了。”當時宋太祖聞馮茂復奏之言,又驚又疑又轉喜,即急急追問前情,馮茂盡將仙師教付真咒靈符神錘寶物來抵敵餘鴻說了一番。太祖聞奏龍心大悅曰:“不道小卿家人雖渺小,立功卻大,大敗妖道,論功可抵一侯爵。”當時父子謝恩已畢,共回私寓中,父子初逢完聚,晚膳後秉燭夜談不休,刺刺多語。正是夜靜更深時候,馮茂忽側耳聽去,隔壁有哭泣哀聲。馮茂即問及父親,此哭泣之聲是何緣由?有馮益見問,長嘆一聲曰:“孩兒有所未知,左寓所乃高王內室,君保夫人劉金錠被餘妖道收禁本命星,用着七箭定咽喉妖法來暗算,今已三天了,無可救解,目今凶多吉少,病勢轉加沉重,是以閤家慟泣。真乃可憫此年少女佳人,也只可惜具此法力奇能可制餘鴻,今反爲餘鴻妖法暗算,可恨大功未成,哲人先逝,可悲耳!然軍師上兩天占卜,言不出三天自有高人來救搭,未知來日果到其人否?倘來遲,此女一命延了。”馮茂曰:“救搭人已是孩兒也。方纔未奏知聖上,吾下山時,師父有言,劉金錠乃女魔星臨凡,原奉天帝玉旨保宋江山,豈容妖道絕他一命,該得有搭救。他師聖母日間來山相見,吾師故着兒即日下山,以搭救劉女爲急。

    但要將他妖書盜取,方可絕此妖害後患,並要盜他七寶祕書方能救解得衆王侯將士被迷。要在孩兒身上擔當此役,惟兩盜他的妖書方見煩難,領辦匪易的苦差。惟師父之言,天機不預泄,只許做來,自必成功。”馮茂此夜說出此事,馮益暗中羨着兒子奇能,又得恩師點化之功也。次日早,馮益急出帥堂,將兒子昨夜之言一一奏知太祖,喜從天降,又深羨軍師占卜準驗。但不知馮茂如何盜取妖書,救得劉佳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亂唐城馮茂盜書破妖壇金錠脫難

    詩曰:

    棋逢敵手知難着,力到窮時欲息肩。

    不若名山優淨樂,強如爭戰逆蒼天。

    當下宋太祖聞馮益奏知他兒子馮茂可救得劉金錠,並被擒衆王侯,太祖大喜,適高王父子在此聞此奏言,不勝着急的邀請馮茂,求他此夜作速往救。

    又有太祖曰:“今救急甥媳爲先,衆將只因被擒已久,大限不妨,惟甥媳受苦災,被妖道禁痼,病勢已險極,御侄今夜作速依師命而行,其功非小。”

    馮茂領諾連聲,高家一門深以爲幸,第一高公子放下愁眉,又道謝軍師占卜有準,果應三天內得馮公子下山而來。

    是夜不過二更中,馮茂將身一扭土遁入唐城中,探出頭來,只見唐帳中銀燈星羅布列,燦燦光輝,唐主當中下座,餘鴻並一班文武臣俱在。當時馮茂在黑暗中遁唐主帳所,聽他有何言來,惟餘鴻此被馮茂殺敗,僕跌下落了二牙齒,日前惱恨,唐主正在帳中設酒與軍師解悶。酒過數巡,便聞唐主曰:“孤想來勝敗無常,難必成功,心亦久欲歸附趙宋,免得生民塗炭,但昨天來之刺客,被這矮賊弄得幾乎一命不保,軍師又受敗傷落齒,朕已恨入骨髓,此回即鋸刀在頭,亦斷不臣服於宋。”餘鴻曰:“我主既有此堅心,臣誠粉身碎骨有以圖報,但臣一向慮着我主輒因小衂便爾灰心,今若膽雄志壯,安見昔日破釜沉舟不獲成功於一日,況臣已定下七箭定喉書妙法,將收除劉女在即,且宋將十餘員英勇,除高懷德一人走脫,別將被禁迷魂魄日深,即除靈符燒燬不能救解,除非得臣枕中七寶祕書依法咒之方可喚他醒蘇。今暫爾小挫,何足爲憂。”唐主深以爲然。又曰:“昨日前來的矮宋將,不料他小孩子一般,看不出有此奇能,並將軍師神鑼打碎,法力定然利害,以後須防備他。”餘鴻曰:“宋之能異人不少,臣還有幾位同師得道好友,倘果窮竭難敵時,定必請他來共事,何患乎宋人強勁?”唐主聞軍師言來,還有同道中之友可請來幫助,自然加倍安悅。是夜,君臣暢懷敘飲,時交三鼓,須臾筵宴料豈難再酌,唐主要安息,軍師亦酪酊如泥,即在帥營中睡熟。馮茂在堂殿中暗地悉聽明白,復遁出外營,向東北角跑去,果見壇場中有二丈高,下面有數十童,穿的是吝衰服,執的是哭喪杖,冠履皆似孝子一般,知是妖道撥來守壇以應法者。時正三更中,個個低頭哈睡,馮茂伏念法言,對向童子面上一口吹去,悉皆昏倒在地如死一般。馮茂即欲跨上壇中,觀見四位神將把守四方,貌狀獰猙,猶如金鋼彪漢分立壇首。馮茂不敢即進上,即咒念真言,仗出師尊桃木劍一拍,大喝:“何方正神,因何遵着妖道陷害奉旨佳人,以逆天心,上帝豈下嗔罰。”四位天神見馮茂遣出原始正法責他,即雲:“本神亦奉餘道人以法旨邀差,不得不勉力遵令,原知其行之非,是左逆也。

    今法師既有此責備,本神遵正旨歸位是也。”四尊神金光一起,各歸天界渺渺潛蹤。當時馮茂一見,並無攔阻,踏上壇中,只見星燈光燦燦,香菸靄靄,中央放列一個大盆,兩相密蓋。心下想來,不知妖道此盆何物神,正要揭提開看,怎奈此密盆上下線口如膝膠封固着,非以手可扳揭開。思算不來,猛然見壇臺上放下一口劍,知是妖道用的法劍,只取下來向盆線口一刀,霎忽鏗然而開,方得注目,即有金光一陣從盆中飛出,沖霄而去,即遠望高空,旋見女魔星焰光朗耀。馮茂方知是劉金錠本命星被收禁,今已復位。又見壇正中一棹埃壁,釘一禾草女裝,真衣甲,真髮髻,身披採幣,中矢箭四枝,兩目兩肩,倘中齊七枝,金錠不在七七四十九之數,已是難救了。又見桌上有書一小卷,插在壇爐底,即取看,首頁有五字:“七箭定喉書。”細閱來,即乃妖道計害金錠法書方法,乃是立壇高大式度,用的器皿,並列着請神咒言。但書內自首至尾並無解救方法列上。馮茂一想來,料必不用怎生解法。

    將草人所中之矢四枝一連拔下,將壇中四十九燈向草人燒焚起來,一刻間火焰烘天,紅光一片。馮茂早取書劍收藏,將足一蹬,下了壇臺。只見壇中衆童子眼見燒成灰燼。已是四鼓時,有巡邏軍一見,急入報知國師。餘鴻是夜有了酒困,正在夢中擦醒,方欲進壇發射,一聞軍丁入報,跌足曰:“不好,定然守壇童子不慎之過,弄壞事矣。”急催兵隊,只望將壇火撲滅,豈知壇臺十燒其六七,跌蹋杉柱,神將不知何往,童子燒得腥臭滿郊。只惜恨七箭定喉書及寶劍燒鍛了,豈期爲馮茂所得。

    當時馮茂遠遠只見妖道差人來救壇上火,又要遁入他臥帳中盜取七寶祕書,又可救衆王侯十二人。正尷尬他趁救火未回,想爲得計,急借土遁趕奔,一到後堂餘鴻臥帳前榻中,且喜案上燈光未滅,並無一人肅靜,只放心,持了案上燈,將他臥榻遍照,果見一漆枕箱子,即投地,雙足踏破爛,只爲妖道以符封口,不見痕線,凡人不能開啓,碎破了果有七寶祕書在內。馮茂滿心喜悅,揣入懷中,再尋搜進他後營,果見大宋各將十二人多在一營,呼喚之,懵懂若不甦醒,似醉如癡一般。馮茂心煩,想來一衆如此,怎能一刻攜救他出城,即取出七寶祕書,披搌一看分明,始知要依書裏先念咒言,對諸將咒誦,將他頭上盔發取下符帳燒化了,方能醒轉。馮茂依法書咒畢,果見十二人不一刻皆醒悟。馮茂即將始未一一說明,衆人盡皆驚愣,互相稱怪,又深恨餘鴻。馮茂與衆王侯着旨一同殺出衝圍逃走,又憂衆人初蘇,神力未復,唐營猛將雄兵盛旺,難以衝出。若驚醒他,反謹守倍加,再難解脫。有史圭、石弘二人曰:“不若公子先回,放下他妖書再統大兵到來接應,放炮爲號,我們乘機會殺出,方得萬全之策。”衆同稱善,馮茂允從,身一扭,不見矮人,衆人多稱他奇能,故救了我們,是吾等之大幸也。不然十二性命死在南唐妖道之手。

    當時馮茂急奔壽州,仍是四更將未,尚未轉五鼓,將所爲遇之事一一奏知太祖及高王,喜未已。又見君保此夜出殿言:“臣甥妻於三更殘四更初已得雙目明,左右肩不見疼痛,如平日之痊癒了,正要出殿奏知,以安聖心也。”

    太祖聞知,龍顏倍悅,此皆御侄之大功力,以救回朕之功臣也,論功爲元首尚表之。當時高王即刻點集雄兵五萬,衆男女將盡出,單留聖上及軍師守關,要救脫衆將,非同小故。即隨馮茂引道,一路偃旗息鼓,趁月光微明,一程來至唐外城。馮茂先遁入,將城門大開,殺散守城軍士,大兵一擁而入。當時何以攻唐外城之易,只爲城裏壇中失火,一衆文武大小三軍皆入城內撲救,即唐主也出宮去看救此夕壇,枉已燒成白地,許久方熄焰。餘鴻嘆恨一刻,前功盡廢,況又失卻劍書,此後再不能行此法,長嘆中垂頭喪氣而回。方欲進帥堂,只聞遠遠喧譁喊殺聲,軍士奔報,外城被宋大兵攻入城池了。餘鴻嚇得急忙忙帶同救火將兵出城外重,只見大宋旗號在城中紛紛殺出,並十二員擒禁宋將皆上馬提刀斧殺散自軍,忙亂中不明宋將一時怎得甦醒回。當此黑夜中,唐兵怯懼不知宋軍多少,四野走散,只由宋將兵紛紛奮勇殺出城去。

    即餘妖道氣忿,呆呆有法似無法了。一刻,唐兵只剩百十人在近身,只得眼看着由大隊宋兵回壽州而去。正在五更中,餘鴻恍惚回內城,有唐主聞此變只道宋人乘火亂來取唐城,唐主嚇得惶忙不已,正在催人尋見軍師衆將來護救。有餘鴻面色無光而來,唐主動問,方知外城禁押宋將盡逃回,唐主倍加驚恐。只有餘軍師不明宋將一刻甦醒逃脫,實推測不來,呆呆不語。只有唐之武將怒聲如雷,計點軍兵,殺死五千餘,唐主納悶昏昏。君臣面面相見無言,唐主半晌言:“宋果也難敵,屢次將近成功,不獨無功,又得覆敗,似此果屬天命當興,難以逆行,枉自損兵折將耳。”當時餘鴻不知如何對答唐主,抑或戰降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賞戰功馮茂封王失法寶餘鴻演扇

    詩曰:

    千里紅絲一線牽,豈容更改有違天。

    一雙魚水同歸宋,破敵成功理並蓮。

    當日餘鴻見唐主一番悔錯怨言,心惶愧而因猜疑,即袖佔一卜,拍案曰:“不好了,原來壇中失火,並後營放脫十二將,皆乃矮賊夜來作弊,既放火燒焚壇臺,料必將書劍盜去。但大宋有此奇人,真乃難敵,天棄子也。惟宋十二將皆被靈符所禁錮,一刻焉能蘇悟?即有兵來接應皆是呆呆不醒悟者,怎驅之以跑回?”自言自語。只有唐主心煩,不復詢問他,餘鴻當此,亦愈煩惱,不覺亦意冷心灰,自歸營帳思量,恨殺短矮不已。他有此伎倆,豈能復立於唐以建功,倒不如早回洞中,修真養煉,以免煩惱。正回帳要就枕養神,按帳去摩,不見漆枕,只地下一堆碎破打爛。急索七寶書,已空空如也,驚駭如雷轟頂,嗟嘆一聲:“矮賊,料想吾前生與汝結下淵海深仇,至有此作盡對頭,不料此七寶書覆被汝盜去,故得放脫十二宋將,今日面光丟盡,誓不與汝兩立於凡世。”遂不進寢,坐至天明,軍中早膳已畢,即發令出敵討戰。

    先說馮茂領高元帥令,一同殺出唐城,與衆將走脫回壽州,太祖大喜。

    舊臣復回,脫離災難,皆馮茂功力,又救解甥媳一命,旨命史官記爲首功,將侯爵又進昇平南王位。茂拜謝聖主隆恩,喜揚揚。又有高王父子親來致謝,馮茂謙遜不敢當。宋太祖此日命傳大排筵晏,一來賞賀大功,軍兵夜勞;二來幸得君臣齊敘回,不失一人,高瓊御甥免卻鼓盆之嘆。是日五更天早宴,衆乃慶鬧樂敘開懷,大小三軍皆沾御賜,欣歡雀躍,不覺酒有數巡,將近午候。即軍人入報:“有餘鴻城外討戰,且聲聲要指名馮王爺出馬。”馮茂聞言,即停杯盞,請旨要出戰,太祖曰:“餘鴻定因咋夜御侄破他法,盜他妖書劍,今激怒而來,必有毒算奇謀,兵法雲:構命窮寇,當避之。憤激勢頭,終當暫讓,不如勿應其鋒爲高。且侍數天,甥媳健旺,然後合爲滅之何難?”

    馮依旨,太祖覆命進酒,君臣只是放杯舉懷,衆臣文武喫得慶,致行酒令,拳枚交酬,相勸不等,交杯導食。未幾,小軍復報上,唐軍師兵馬攻城甚急,只聲聲要馮王爺出敵。馮茂再請旨令曰:“陛下旨諭,勿敵忿怒窮寇,固爲兵法則訓,但今觀之,餘妖道所恃者,落魂鑼、寶劍、箭耳。至於呼風喚雨、倒海移山、喝草成兵五行之淺法,今還有別的妖法物,小臣或藉陛下天威,且出馬一陣,再敗妖道一番,待李景畏服出降未可知。又免餘鴻日久爲患,另有他謀。求陛下准奏。”高君保在席間亦要隨陣以拒妖道,太祖着準旨。

    兩少英雄上馬去訖,當時亦□□散席筵。高馮二將帶領一萬二千五百精兵,一出城,馮茂拍馬當先,君保押後,有馮茂只見餘鴻勒騎等候,怒目圓睜,將茶杖一指,罵聲:“矮賊,狗強盜,既不能明槍上陣,效着穿窬①之行,以盜竊爲能,但爾衆將及劉金錠命未亥終,故令爾僥倖成功。今不計較爾偷盜之罪,至於七箭喉書,七寶祕書,皆吾師鎮洞寶貝,急當送還。如若延遲,教汝宋人皆作無頭之鬼。”馮茂冷笑曰:“原當懷念爾師面情,且送賜還,但爾出言不遜,令人可惱,令少王不特取爾祕書,復來取爾殘命,以免再逆上蒼。”當時激得餘鴻五內火焚,一杖當頭打來,茂雙尺架開。餘鴻一想,①穿窬(y ú,音於)——即“穿壁窬牆”。指賊。

    以力難勝,不免用寶扇傷他。將虎一扭敗下,馮茂只道餘鴻沒了妖物數種,未必復有利害法寶,一心要殺敗他,好勒唐主歸降,豈知餘鴻尚有風火扇。

    原來此扇扇山山崩,扇地地裂,扇人人成灰燼。但馮茂昨夜盜書,未曾盜得此扇,所以各物俱亡,此扇還在。當日餘鴻取扇對馮茂一扇,馮茂喊聲:“不好也,熱火利害。”大喝兵丁不可進了,急拍神鴉飛走高空僅二四丈。餘鴻連連再煽,狂風猛急,身不由主,一如浮萍隨風吹飄,又覺火熱攻心,如醉一般不醒。只團狂風吹上九霄而去。只君保押後,見餘鴻用扇吹着風火,馮蘇跑上雲頭,正要上前接戰,只見頭隊兵早被火害作爲飛灰,心驚不可上前,強死無益,即喝令兵丁急退避,及走入城中,只後奔者又被焚燒千餘,兵敗入城,奏知太祖,大驚不悅。有馮益倍加煩惱,痛念孩兒被風火吹去,未知生死,終日悶愁。當時高無帥查點一萬二千五百兵,傷死人千餘不表。

    再明餘鴻此扇火透數里,風吹人千餘里方止,是左道法門利害之物。惟馮茂幸得神鴉,原屬火鳥修煉而成,此鴉非火可壞,當時展開二翅,保着馮茂,頃刻千里急奔,所以馮茂得以不燒死,此神鴉之力也。當過卻千餘里,扇風一息,然後墮下塵埃,已落在一所地方,乃一所莊園。悉有莊丁,於五更天尚未大明,信步巡視,行到馮茂身邊,見一物似小孩子一般服地,看未真,大懼,意是怪物形異,急步走回,入報莊主。此莊主乃艾姓字萬青,亦是南唐臣子,自因無子嗣,是以一生平淡,不願富居,退步奉禮於家,單生一女,芳字銀屏,年已及笄,尚未受聘,艾萬青視之如琰壁,父女相依。當日有一莊丁報知有一妖怪物死在後花園內,父女聞言即同入園來一看,果見一孩子殭屍僕於草際,手足短小,面如棗色,乃人非妖也。父女不解此孩子何來,尚有氣息,如睡熟一般。艾老急命莊丁取到百草藥來救灌之,馮茂喫下,頃刻蘇來,抽身起,舉目見一老人,一少女,聞他曰:“死裏逢生,不來叩謝,亂忙思行不顧,何也?”馮茂始醒悟起爲餘鴻火扇到此地,定然遇他們所救,只上前詢及,果然得救,急向艾老揖謝。萬青又復詰茂的來因,馮茂未將姓名提出,先將與餘鴻交戰被風火扇敗走言來。一刻,女子去了,正要跨鴉走程,忽一女將滿身披掛,飛馬挺槍刺來,馮茂一閃驚訝曰:“方得汝們搭救,何故忽以白刃相加?”只聞此女曰:“父官南唐,屢聞本國軍師敗於汝宋人,不料爾是我國仇敵,奴故即回取兵刃,好爲朝廷擒捉敵人。”

    此時馮茂方知遇了仇敵,只得拔出雙尺,急架長槍,殺了數十合,女將敗走下。馮茂意他一閨中弱女,有什麼奇能,看近趕上,只見此女拋起一條紅索子飛滾在空中,如游龍一條,正舉目顧盼之間,索子墮光已落在身,神魂一暈,雙尺墮落,兩手已被綁拴,火鴉飛起高空,顧盼似欲救之狀,是神鳥性靈者。青父女喝令莊丁押過,馮茂一刻醒悟,方知女娘利害。自思難道方免餘鴻所害,又要死在此女之手!一刻押至內堂,有萬青喝令莊丁:“牽出斬了。”馮茂一驚,又想起金木水火土五遁俱全,他要殺我,不若待彼開刀,借鐵金遁走。正默唸遁咒,莊丁只顧開刀,一手砍去,反一交僕跌下地,不見了矮子,萬青父女驚訝曰:“有此異人?”嘆借一刻,馮茂復從土出,急向故處拿回雙尺,騎回神鴉,公然自恃本領,定必登門再戰,收服此女,以報卻綁拴之恨,原來萬青父女眼見矮子遁去,又料得他再來抗拒,有艾小姐早在階前放着一件寶貝,名爲“布地網”。倘人將足一少履,任是快捷如飛者,皆不能脫其索絆。當日布定妥當,忽聞有人在門首辱罵喊戰,穢語加羞,艾小姐即刻啓扉與戰,小姐一見冷笑曰:“敗軍之將,豈又言勇,再來混擾,難獨不畏綁拴耶?”馮茂大喝:“小小賤丫頭,今番休思活命,不打汝爲肉泥,不見少王爺本領。”艾小姐並不多言,長茅對面划進去,馮茂雙尺架在旁,小姐不再還手,只拍馬反走,跑入室來。馮茂一想,好奇也,這小丫頭正在一槍才起,並不戀戰即跑走入室中,此是何解,莫非又用此索來絆我的?

    吾今見索即遁走,怎奈我何?今追進去有何干礙?想罷,將火鴉一拍,一程跨入中堂追進艾小姐,只見小姐在內堂階上弄槍,罵聲:“矮賊,敢上堂大戰百合乎?”馮茂喝聲:“好丫頭,專會逃走,還誇張什麼?”催火邪一進至階下,火鴉即不能起,似有牽絆住一般,猶恐中計,拍鴉高起,果然鴉爪利銳,蹬脫網絆,馮茂一側,火鴉脫去高飛,反將茂傾僕階中,四下網住。

    火鴉在空等候。但不知馮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恃技藝馮茂遭擒薦姻緣銀屏強合

    詩曰:

    彈冠相慶理當然,豈料同擒繼後先。

    此日兩雄皆一轍,前知明哲是高仙。

    當下馮茂被艾小姐令莊丁捆綁了,小姐又收拾回地網,那時馮茂方纔悔恨曰:“若知此女有此仙家寶貝,理不應既脫身復來討戰,至重入他的羅網,但今事已至此,悔恨之已晚,只得忍耐。”又思有以走脫之想。少刻,艾家侍女捆押他入後堂,茂挺立不言,萬青喝令推過一邊,對女兒曰:“今將此矮賊怎生處置乃可?”艾小姐答曰:“女兒細思此矮將初時會遁脫,亦是能人,殺之誠恐再走脫去,只合明日解押入唐主城中,倘此人果系宋之上將,父親受賞不少。”萬青曰:“女兒果也高見不差。”隨命莊丁收管下,用過夜膳,萬青復慮今夕何以看守宋將,艾小姐曰:“父親不必慮着,且必設見個萬全之策,以收管之。”馮茂在旁聞此語,不知他父女用着什麼方法來算計,正在疑慮心憂。至更深時,此女命侍婢取出一個大布袋,馮茂意他將自己拋放入袋中,放入河水淹浸死不成?但不解綁拴,即借水遁去。亦仍被捆絆住怎得別人代解索子,豈料他仍綁着放入袋中。又聞女曰:“此賊非凡,爾丫環料難看守,不若權時將他高高懸於吾臥房中正樑上,好待明天押解。”

    諸侍女領命,即起懸於房上正柱樑。但馮茂且喜身材眇小,袋中反覺寬大,無所苦屈,在上望下,見諸侍女盡出臥房。有艾小姐一人待卸下素妝,望視下雙蓮花未及三寸,面比桃花白玉,娜娜柳腰可愛。馮茂在袋中飽看小姐一番,在袋中呆思樂境,原乃少年心性,人人如此,不禁口出於人耳,曰:“我馮茂早知如此了局,實乃軍師害我性命也。”當初艾小姐只聞得馮茂言與餘鴻對敵,並未說出姓名,今小姐聞袋中人說出他是馮茂姓名,心下暗驚夫色,即假髮怒曰:“汝既是馮茂,奴聞他曾學道於黃花山,何暇來此,被人所擒,難獨是天下有兩個馮茂不成?”袋裏曰:“吾乃黃石公門徒,並非兩個馮茂,只算自己輕敵,故中卻女娘網計,並非力不足。”艾小姐聞茂言呆想一番,不敢造次。是晚父女食酒數□,小姐有了酒,已覺睏倦,上牙牀睡去。馮茂見小姐,呆想一番,不知他是何主意,當時飽看成恨,及聞他有了鼻息,忽又欲走出,無奈袋口有符咒封固,一般實不可開,一想來口齒,向袋中謹齧噬之。一刻,僅穿可突出仍然難以遽出。又急掙裂一番方得滾地而出,開門走脫。豈知他與支定,正合其時,故有此番遇合。行未及出莊外,想來被他擒捉出醜一場,何不將他輕薄調弄一番,以報日間綁縛之恥。倘他將差就錯,允肯此事,與我結爲夫婦,若得此佳人,是一生心滿意足。且法門武藝之女,亦可借他相助平服南唐,豈不兩全之美。彼悄悄回至小姐臥房中,行近牙牀,仍聞小姐徐徐鼻息,又且喜燈光未滅,一時色膽如天,將身捱上牙牀。亦是兩人緣締當合,及至艾小姐醒來,酒氣過多,尚還動彈不得,方知失身於矮將。正要大呼有賊,馮茂着急,伸手掩小姐桃口,又曰:“小將原是黃花山石老師門徒,奉師命下山保宋,又承軍師之令,到此尋覓良緣,想必前定無差,不然是天涯兩地,一朝會合,已定百年,是非偶然也。今小姐失身於小將,豈容再更之理,望祈小姐海涵,恕小將粗莽之過。但吾一下山到壽州,已將劉金錠並三王九侯衆將救回,高封平南王之爵,今小姐入贅於吾,不失爲王妃也,祈小姐見諒。”小姐羞假惱曰:“汝人小膽大,不修廉恥,強姦閨女,罪該萬死,況兩爲敵國,即奴允恕了汝,父親聞知,豈容得汝如此強爲,又一命難逃耳。只可憐奴自小失母早孤,只依於嚴父,今一旦失身,教奴怎達與父聞?”不覺言來下淚一行。馮茂起來向小姐揖謝曰:“小將未種玉於藍田,能不慕小姐才貌,且武藝超羣,目擊南唐危,小姐父女若一心依附於僞主,定然爾們禍患,豈如我大宋承運之君,一統之隆,一建功後,玉帶橫腰,享不盡人間富貴,是小將一片愛惜佳人深心,迥非徒效着桑間醜行者也,請小姐三思。”艾女聽了,嘆嗟一聲:“此天定,非人力可爲違的,當初聖母曾言出汝姓名,有宿世姻緣,但當時因不相識認,故爾如此,及在房中奴聞道出姓名,奴斯時不知計之所出。今已失身於公子,又遵着聖母之囑咐,但須兩全終始,勿使奴有白頭之嘆,即感公子過愛也。”馮茂喜悅曰;“幸蒙佳人不以小將粗蠢爲嫌,豈敢言一棄字之理,小姐請爲安心。”語畢,時交四鼓,馮矮仔又向佳人求歡。艾小姐嘆一聲不語,只恨姻緣不該匹對着此矮渺奴,大是不幸也。是夜試雨行雲,春風兩度,不須過表。當時馮茂又問艾小姐何以又精於法力,小姐見問,曰:“言奴乃金光聖母門徒,日間所用之法物,皆聖母賜贈。”馮茂喜曰:“今與小姐私結下緣,才同歸宋,立戰功,以示歸附之誠。”小姐曰:“業已成夫婦,自當合從君家去就,但且暫瞞過父親,日間已說過,將汝起解,今又背地成卻夫婦,倘若父親聞知,未明他心執責否?不若仍瞞過衆人,直待到了宋營,然後用計招父親來投,方爲勝算。”馮茂喜其計高。未幾,圭復鳴,銀屏只慮衆丫環早起進臥房,即催促馮茂仍入袋中。至天明,衆丫環進房侍候姑娘梳妝,艾小姐只託言身體有病不安,丫環報上老爺,萬青意女兒病疾必因日間捉拿馮茂太勞,親來臥房看視,又防如此恐誤起解宋將日期。小姐曰:“諒他插翅也難飛,待女兒抖擻一兩天,精神平健,起程未晚。但朝夕須與他些水米,押解生人方獲垂賞。”萬青依從,遂吩咐衆婢小心服侍小姐,以便疾痊解宋犯。是夜小姐以病爲名,假厭喧譁攪攏不安,盡令諸環出外,反扃戶自寢,天明始許到房侍候。衆婢不解其故,只得遵命而去,自此房中並無顧忌。至入夜,小姐自將馮茂解下,同食晚膳,安睡,自然一世於此房中不厭嫌也。正是禍災之地,立作巫山,真便宜矮徒了。自他裝在袋裏,只覺日長夜短,說不盡枕上風流,又問及小姐,咋夜被擒,神鴉何在?小姐曰:“不料此鴉有此聖物之靈,自汝階下被捕,他即飛上檐頭,左顧右盼,一見公子入堂來,此鴉即飛下堂中,猶如日前畜養一般熟性。現在堂中。”馮茂喜曰:“此鴉原是神物,師父贈我爲腳力。若非他性屬火,餘鴻用的風火扇來,吾一命早已了決。”當日矮仔在此活潑,獨可惜壽州城內馮益痛念,君王盼望,惜他少年立功浩大,未知被餘妖道扇火害得如何他去而不返?

    住語壽州城君臣憂悶,再言汝南王鄭印自奉了軍師將令,往山後石州借兵,原來鄭印一生性急鹵莽之徒,不減老父遺風,一聞即行,不少等候問明得山後路途,石州那方奔走,並費用日給未帶腰間,且認不出道途,走來跑去仍是金陵境內之地,不分遠近,便爾發馬加鞭。此日帶的乾糧食訖,腰間少了白銀,只因性急心粗,當日忍飢疾跑數十里,見一府城,乃錦繡繁華之地,豈少酒肆茶坊。當時鄭印飢餓,忙忙要進酒坊中喫個不亦樂乎,爭礙囊中空空如也,欲進又止。忽想來,天下人皆要納輸國餉,自己身居王位,即進去喫了百姓的東西,說明免他稅餉,亦無不可。況爲着王命所差,即本土官員也當供應,何況那些子民?不知鄭印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遇敵仇鄭高被獲得囊書蕭鬱從權

    詩曰:

    宿締良緣定不移,佳人才子高相宜。

    男英女法同歸宋,奏凱成功信有期。

    卻說鄭印腹飢已甚,一見酒肆茶坊甚盛,鬧興地頭,不計腰間空乏,踏步進酒樓坐下,大呼:“酒保,拿進上品佰餚上來。”須臾,餚饌盛陳,數壺美酒,鄭印放開大量喫個不住手,真乃龍飧虎嚼,數次呼餚喊酒。當初鄭印進店中之時,主家見他貌狀猙獰,衣甲乃王家裝式,又不是本土音談,乃是生面客官,不敢言盤詰問。及鄭印食個飽醉之時,正欲下樓趕路,酒保見此客人食了數兩酒饌銀子,即便上馬跑走,只得開言討賬,鄭印大言曰:“鄭汝南王食了東西,本得土地供應,還要討什麼銀子償爾的?可算明所值幾何,作除房店地該稅課若干折免,不然且往本地頭縣主給發。”有櫃上店主一聞鄭印所言來,知他是趙宋王侯,實乃本國仇敵,何不出首以圖重賞。即刻計上心來,即上前喝退酒保,深深揖拱陪笑曰:“方纔小夥伴狗目無珠,不識王爺駕臨,以至冒瀆唐突不恭,懇乞恕罪。”納頭便拜,鄭印大喜,又有諸店中人馱上名□,酒家強爲假欣歡的逢迎,店家又曰:“小人有眼不識王爺光降,又蒙給償準稅課,但口命無憑,乞求王爺書下一玉印,以爲日後催糧官到來將憑字呈驗,方不負王爺鈞旨大恩典。”原來人最喜的奉承好語甜言,鄭印見酒家說出領恩一片逢迎之語,心中更悅,大讚店主人賢明,本着準汝。

    又令店主取過文房四寶,言過免他此族房居稅課十年,店主人假作喜色欣欣,頓首謝恩,立命酒保再辦上品酒筵一敘,挑的海味山珍,貴品佳餚美酒,恭敬王爺。原來鄭印雖方纔食過一次,但他是個酒囊飯甑①的黑王爺,食腸寬大者,一刻又食何難,況見此美味香濃撲鼻,加料美酒,好不大稱心懷,又放開酒餚量,只顧飲嚼。有店主先已命人奔往官衙通報密稟知。有南唐總兵乃蕭化龍,一聞報,即帶領兵丁五千,一路直闖至酒肆中。化龍大喝:“宋賊,好膽子,還在此喫酒。”鄭印聞此喝罵,方知此身仍在金陵省南唐境地,誤中店主毒謀,正起位舉刀相迎,奈何喫酒過多,手軟足浮,昏昏無力,且南兵數千圍定,衆實難敵,軟下馬來,由他兵捆綁了。蕭總帥發出五百兩白金給償酒店,主人大喜叩謝。

    當時化龍方要帶回關中,即刻審實押解唐主報功,惟明日隔一天就是中秋節,屆十五夜佳辰,但官場中原有大小之分,下送上的節禮紛紛不一,且同僚厚交者,爾邀我請同敘中秋之大歡,何異乎與民間之樂。想來,且過了來日佳節動身。當日又有一莫逆厚交同僚,乃鬱瑞,官拜鎮國將軍,父女二人亦解來一犯。此犯人,亦乃大宋高君佩,高懷亮之子。但這蕭總兵未明捉獲原由,問及起鬱瑞,曰:“高君佩昨夜行險而來,他單槍匹馬,潛到本營鎮上內地,敢膽子將火箭射入糧房,欲焚滅我邦糧餉。豈知天不從人願,爲本官所覺,統兵圍定,不料此將少年猛勇,反將吾臂打傷,幸得敗兵回報女兒生香,忙中趕到,方將他拿下。今正欲起解我主王城報功及雪灑鞭打之恨,正慮路途上有生變憂。只因近日被主上將各哨營兵調去十之八九,今各營哨各邊城空虛,今押解路兵不滿五百名,正時虛道而來,與賢弟借兵三二千,以便護從押解,未審賢弟尊意允准如何?”有蕭總兵聞言,不覺微笑一聲,①飯甑(z èng,音贈)——甑:古代蒸食炊具。這裏形容飯量很大。

    曰:“有此尷尬之事,符合之由。”化龍將擒獲了鄭恩之子鄭印之事說知,不免一同路程押解。但今夜是中秋佳節之期,正是與兄爲通家之好,不免爾我在衙同賞佳節,二女兒在內堂一敘,明日一同趕路,得以爾我憑依,又不虞道途疏失,明天解犯未遲也。當日鬱老又是個酒徒,聞蕭總兵要賞節食酒,滿心喜悅。一刻,蕭小姐鬱小姐是金蘭姊妹,蕭小姐一聞他到衙,大喜,即出迎接。

    這蕭化龍亦單生一女,名引鳳。當日兩人在中堂慶月喫酒,內堂是鬱蕭姊妹登樓賞玩月色光輝,敘酌細語金斟,已是更深夜靜,萬賴無聲,週週金風順吹耳畔,靜中忽聞嗟嘆之聲,姊妹飲酒敘炙有多時,信步只潛去,側耳聽之,原來君佩鄭印押捆理在一所,同在囚檻,對面相逢,各言出所遭擒捉,不勝憾恨。姊妹聽來,初只聞一人曰:“大丈夫死在疆場,爭光日月,自知尚有慈親,日後衰服不能奉侍,但忠孝斷不能兩全,何須作此兒女愁態?”

    又聞一人曰:“鄭哥哥言來有理,但可恨者,苗軍師別將不差指使,偏要命吾身入虎口,以至今日送卻性命。至臨行時又言知付下一囊書,教我有災咎時,見了汝面方可拆開同看,即便危中有救。今已被綁拴往,手足難伸,怎能向懷中取出一觀?看他原是個占卜高明人,或準驗未可知,惟兩人一般被綁,奈何?”二人正在嗟嘆,姊妹在暗中盡聽分明,即回身復進百花亭上。

    蕭引鳳呼:“姐姐,愚妹曾憶下山時聖母言,我二人異日皆並匹配宋將,各得各姻緣。今夜又聞二將自稱苗軍師付下錦囊之書,危中有救等語,若是有些來歷,恐憂當面錯過以至後悔莫及。不若趁兩宋將被綁拴住,手足難動,不由他主,將彼懷中書搜出一觀,便知其中着落了。姐姐以爲如何?”有鬱小姐允從,同至囚車所,命婢環跑上索取,鄭印一見大喝,不容與之。惟君佩曰:“我原未知書中所指何事,我等概不能取看,且由他取去,或遇事其中得救未可知。”鄭印怒解不語,來婢果向君佩懷中取了一個錦函書,封的謹固,即回步上呈二位小姐。姊妹忙接過,將外面錦綾展拆開,同向明月之下看,見上寫着八句言詞:婚姻宿締見機先,吩咐佳人赴百年。

    引鳳招郎人姓鄭,汝南妃子汝良緣。

    生香秋夜原從玉,君佩災囚合得娟。

    匹配分明天作合,自行親獲自成聯。

    當日姊妹兩佳人看罷,暗暗着驚,引鳳曰:“詞中指明二將是爾我丈夫,看來又與聖母所囑咐之言暗合。今既當面相逢,豈可違逆天命師言,反囚害之,怎生處置也好?”鬱小姐曰:“天命宿緣固當從,正宜自諒,然而人生佳偶,最是難結好對。”蕭小姐又曰:“雖則如此,但依師命而行,又見背君親而事仇敵,何以見父於他日?”生香曰:“天下之義理有經有權方爲並濟所用,今天命已眷注於趙宋,觀南唐斷難久享此一隅偏土,爾我一時背父私婚,以綱常而論,似屬不孝,不知身佐受命之君,轉禍爲福,不隨敗亡之主,日後可將功折罪,保全滿門,又得身榮顯貴,豈不又以權變而言,還算不孝中之孝,所見者更倍大也。”引鳳小姐聽罷,深服鬱妹妹高論不差。姊妹二人復又細細斟酌一番,吩咐衆婢環皆不得走漏風聲,即命閉上外廂園門,又復差心腹婢取到鐵斧一柄,早將囚車打開,令丫環略道及原由,又與除去手足扣練,引了兩位公子進至百花亭上,二位佳人反覺含羞愧赧起來,只得告以軍師所贈的書囊,吩咐隨即交回,兩人且問兩公子作何處置?有高公子接回書,看得分明,只是低頭不語,只有鄭印尚不明書裏情由,正要罵着二佳人無禮,君佩頭一搖止之,鄭印接書看明,方知姻緣即在目前。又見軍師是個奇人。但不知男女四人議得姻緣允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兩佳人經權並濟一美娃參駁同情

    詩曰:

    君恩浩大及妻孥,殿內家人盡女豪。

    誰道南行辛苦日,算來益就各兒曹。

    當時兩位佳人含羞對二位公子曰:“汝軍師來的囊書與奴姊妹聖母吩咐

    姻緣之言暗合,想宿定無差,天與不可違也,請二位公子參詳。”當時高君佩感着二美柔情,有心脫救,若硬而不從,只必交他父押解,只憂有傷性命,一身死不足惜,只惜念母親無人膝下所依。況且軍師已列上書囊,是前緣所定,諒難中改,然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只當時對鄭印說明一番,印俯從依。

    只有蕭引鳳議及此姻配安所託屬,鬱生香一想來,恐自己所獲來的高公子被引鳳錯佔,即答曰:“諺俗有云,夫妻是個冤家,今各人捉獲的對頭,便是各人夫婦,何必又另議之。”初時引鳳猶嫌着鴛鴦面的王爺不及高王之美貌,及聞生香說言有理,況苗軍師書上又說明白,各人配合各姓名,何得倒亂?

    況鄭印雖外貌不揚,但於諸臣中祿位第一顯貴,日後一王妃身份,聲價首壓羣臣中,也均得便宜,遂讓生香妹許配高王公子,他許匹鄭印。男女四人議定,許下姻盟,各出物件,互相交執爲贄。二佳人又慮着兩公子日後反悔爲請,鄭高曰:“大丈夫一言出口,即至細微事許之,不容更改,況此婚姻事,人之大倫,豈得食言,二位小姐不煩過慮也。”二佳人見公子言來若此,又說他次第拜告天地祝稟,示以信誠,二美姊妹喜悅,再命婢子取過酒饌一筵,言曰:“料必兩郎今夜未得飽用,故再送酌來在百花亭石臺上,兩相對敘略飲。”鄭印又曰:“今蒙小姐姊妹不棄,現結絲羅,須當同歸我宋,待吾奏稟君親以圖久遠。但汝今令尊公便要將我二人押解往唐營,如何走脫?”二位佳人思想一番,曰:“不若明日如此如此,見機行事,何憂脫不得牢籠。”

    兩公子喜而謝之,再酌飲一番,談多時,已是報鼓四更殘,且暫請二人上回刑具,進囚車,二女攜手迴歸香閣安臥,以免泄漏機關,好待明朝打點夜算之事,彼此皆以爲然,各各叮囑而散。是晚且喜兩父親是至交酒友,各將兵丁開懷賞月,多是飲得酩酊大醉,衆人沉湎了,毫不知覺。此是天數,故以顛倒中如此易撮合也。

    到次早,各將兵皆起,惟有這位鬱將軍,只因日前被高君佩打傷一臂,夜來酒肉過多,以至毒從熱發,天明時只渾身壯熱,筋骨疼痛,嚴然大病一般,竟不能起。女兒一聞急往問請。又一刻,化龍直來看視,鬱瑞就伏牙牀中答曰:“吾之疾患,不過酒多過傷而發,且診視服一散藥餌,待三兩天料是不妨,但目下必須起解宋將,所優者吾不能隨往耳,怎生方算也?”引鳳趁勢進言:“尊世伯,此事倒不必慮着,奴與賢妹皆有手段,非衆將士所及,不若待吾姊妹齊同起解,尊伯在此養病,吾父親自必當心請醫調理,待身體稍寧,奴及妹定趕早回。”化龍亦深以爲然,勸鬱兄長且在敝衙署養病,待平寧方可回去。鬱瑞允從,即吩咐女兒生香曰:“解此朝犯須當謹細程途。”

    小姐領命。是日龍化又命女兒一同起解宋將,又要點些軍兵。生香曰:“男女同隊伍不便,孰不若侄奴處有侍女兵二百人,皆經教習,武技不羣,即姐姐處亦有侍女兵二百人,多是拳藝精通,帶同前往押解,一可當百,且屬境內地,料亦無妨。”蕭鬱二人允請,二位小姐暗暗欣然得計,即日改卸男妝,點齊侍女兵,將宋犯起解,離卻關中,遷道暗往壽州而去。

    一日天色已暗,投旅店安屯行李,繼後又有一技軍馬進入。蕭鬱小姐方訝關中泄漏出原由,有軍馬追趕來,心下不安,差去婢環探問明白,即進內稟知:“小姐不必慮及,此枝人馬原系艾家小姐來此寄寓也。”君佩聞言,即動問:“來的女將艾果何人?”鬱小姐曰:“公子未知此女,亦本國人艾萬青之女,表字銀屏,他是拜金光聖母爲師,我與蕭家姐姐曾拜金花聖母受業,雖非同門,然自十歲以上三人皆有此瓜葛之親,來往不斷間的,見此相得,故結拜金蘭,姊妹一般情好。今亦寄寓於此,不知何故,兩位公子且暫隱在裏廂,待奴等請他到來一敘便知明白。”言畢,高鄭隱伏,生香即命婢請了艾女進入,三美一見,敘話一番,彼此皆瞞過投順歸宋之事,只言往解宋將犯人耳。是夜各散,用過晚膳。原來艾女所言來,高鄭二人已竊聽明白,皆悅兩小姐要向艾女求放了馮茂以全一殿手足,鬱蕭初時有難色,不知艾女心下若何,今見二公子懇說,暫應允,相機而行。兩公子復入內躲匿。引鳳再命婢復請銀屏敘話,當時艾女剛完夜膳,復隨侍環進見,首問何事,引鳳曰:“久不會賢妹談情來,久未候問得多言,今不意相會於客寓中,特具一杯淡酒相邀,與鬱妹同心也,並無別情。”艾女曰:“如此叨領二位姐姐情深記念。”是晚,姊妹分次而坐,酒有數巡,不覺歡敘耐久,已經交三更時分。引鳳滿酌一觴一雙玉手遞敬上曰:“賢妹請飲此賀喜酒。”艾小姐笑問曰:“此喜酒敬在何來?”引鳳曰:“妹妹擒得宋將,明日解去請功,父女官上加官的榮顯,愚姐來道賀有功之喜耳。”銀屏曰:“二位姐姐各各也擒得宋將,姐姐二人有功,愚妹亦有功,均同酬賀如何?”於是妹妹三人酬酢交談,更將四鼓。蕭小姐又曰:“賢妹明早三人必須齊同趕路,以免參差有阻。”銀屏猶恐露出機關,即答曰:“妹明早還要等候父親,只恐有誤日期,須當先行爲上,迴歸之日,自然親往尊府,姊妹盤旋,如何?”蕭小姐一想,他已得宋犯且登程途數天,還等什麼父親,內中定有蹺蹊。遂虛說:“姐有一言相告,但恐我妹泄漏不穩當。”銀屏曰:“奴三人義結一心,豈將姐姐機關事泄漏之理,任是天大事情商之何妨?”引鳳詐作狐疑吞吐狀,艾女一見,發怒曰:“既如此,枉奴平日肺腑相待。”生香在旁曰:“姐姐,艾妹非比別人,汝何必狐疑於心。”引鳳即命侍婢出外看過旁間人竊聽否,回報引鳳,然後曰:“請妹復來,非因別事,又聞宋將馮茂乃黃石公高徒,於功顯封王爵,福分非輕,同落在賢妹之手,正天假之良緣也,妹何不締結此人成卻佳偶,強如解他唐營,不過老父得些虛賞耳。況宋氣運當興,南唐不久必敗,棄暗投明,保身親大節,百年如水,兩得其宜,誠恐妹妹當面錯過,追悔難回,只慮美玉明珠投於壤上,豈不惜哉?”艾女聽了,不覺粉面桃紅,看了兩姐姐不住,顏色數變,只呆想一番,銀屏也頗明兩姐。徐徐說曰:“鳳姐姐爲妹計,頗覺近理,但姐姐擒得高鄭,彼此又當何以處之?”此回引鳳不能即答,許久,不覺想來發笑,反被銀屏再三逼詰。生香見引鳳被窮駁,語不來,轉曰:“平日三人如同骨肉,有事須當實告,何必懷疑試詐。”銀屏深以爲然,引鳳復曰:“奴二人一心歸來,故已結許宋將了,特與賢妹商知,未知可否?”艾女見他真言,仍未敢遽實言知,第曰:“亦有此意,但不敢違背嚴親所行耳。”生香曰:“今日須當從權。”以免與國同亡之言勸之,艾女嘆獎鬱明哲知機,引鳳又吐出曾與宋將業經同盟

    第三十二回同歸宋奉旨聯婚求借兵故舊重會

    詩曰:

    三擒三縱法前賢,馮茂寬仇獨上言。

    豈料邪心終不改,呼朋引類逆蒼天。

    當時引鳳生香通知高鄭兩公子,言艾妹允妥此事,高鄭浼銀屏請出馮茂相見,銀屏允從,進寓內也說原故,馮茂喜悅稱奇,一刻隨到。三少年相見,各述所遇相同,喜之不勝,皆因禍得福。即於此言談,男女分坐,復倒金樽,三人弟兄難中逢吉,正樂飲不辭,不覺五鼓中天,此是別中逢喜故態。有鬱佳人自恃得了俊郎名王似玉,嘲哂着銀屏曰:“賢妹攜出一個男兒來,愚姐看來意是妹之少弟,即轉念令高堂一向仙遊,後並未有弄璋,何得有幼子,難獨妹妹方定了夫家便即生育不成?”銀屏見他作弄,曰:“姐姐不必相戲,凡天下人往往有貌狀魁相奇昂八尺,然而本領反不及孺子,豈少之乎?今隆中諸葛有三傑:孟、仲、季,鬱姐姐已得古其龍,故來藐視於人,殊不明人小渺,功力大,又非所論也。”蕭、鬱見妹泄出甘露,先降風情,方知會合先期。引鳳含笑耍之曰:“艾妹如此夜夜已□□字,須妨情郎動粗,頭顱擂破乳,他日產下公子,乳食不能,如之奈何?”三佳人一夜各相耍笑,外廂三少年食酒笑談言,曰:“不期偶遇的姻緣,好靈準的軍師,深服矣。”當日男女早起,草草用過朝膳,催裝急行,幸一路關津查無覺着,二十餘天方到壽州城。三少將先入城中,奏知宋太詛,且告以出於保性命,只得私許婚姻,謝罪候旨。太祖一見三少將皆同回,大喜,又遇合招婚,與高瓊夫妻無別,遂準旨,一概依婚。少刻查宣三女英雄進見,山呼面聖,旨命俱賜敕一品夫人,就日奉旨完婚,洞房花燭,和諧好事。茂父馮益、二母陶、李夫人喜得佳媳,此是太祖一時權喜得人處,次早各謝聖恩,然後拜見舅姑,當日君臣父子喜色揚揚,太祖傳排筵晏,且喜五少陰尚後待一人,不須多日,今得其四,同仕一朝,親熱盡平日相知雅契。此日諸男女將會集齊不少,但宋兵前幾番遭敗,死亡過半,但前日鄭印奉令往山後借兵,於中途遇結姻未往,不若再命將往去借兵五萬來助戰。有鄭印仍請旨復往,太祖因他前次去不成,恐彼粗莽有誤,乃改命高玉去。玉領旨帶領三百兵辭駕登程,一連趕□□□□到了石州,行至寨前,着人通報,山後老將軍袞聞趙太祖□□□見命□□□□楊業初不知太祖差那一位官員到山,大開山門。只有君佩仍執□子之禮,跟隨楊業祖入內,復拜見太祖大人袞,口稱曾孫王拜見太祖大人,並請金安。

    楊袞一聞高王曾孫來,大喜,挽扶命坐。

    原來當初高懷亮未出仕在家,殘唐五季之末,亮初來汴京尋父高行周不遇,後行周盡忠死節於潼關,亮不得知,至是流落。楊業見他英雄,收爲義子,與諸親子延平等十分相得,不異同胞。後亮歸宋,隨太祖出師死於北遼陣中。其時李氏夫人生下懷腹子,楊袞父子久已懷憶,今見他來,各子好生大悅。業對高玉曰:“前汝父情同骨肉,即與諸昆弟不異同胞友愛,後汝伯懷德知弟在此,太祖幾次相邀,只得割愛,命之同事宋君。不料汝父死於北遼,老父屢欲興兵報仇。未得如願,今見孫兒如見汝父一般,令吾好不傷感也。今賢孫到來,未知何因?”楊袞聞子言起,也下淚起來。君佩起位稟上太祖:“祖考大人,不須傷感,吾父去世已久,喜得孫兒,一脈香菸未泯,王伯功勞浩大,一門顯貴,足見光大門聞,曾孫兒與太祖大人各居異地,不能待父少報昊天之恩,□□莫大於此,爲至恨也。今困聖上被困壽州,命孫兒到來,求請雄兵五萬,招助以□南唐。只因回□□□遙遠不及,今有些王禮上送公祖大人,請收納。”楊袞曰:“前汝父已仕宋,今孫兒又仍官於未,今南唐不奉召,反拒王師,餘妖阻兵,不得早日平服,正當興兵助戰,況孫兒親來此地,豈有不發兵之理。今未建功何當賜禮?”君佩又代主致意一番,袞方受納。當日君佩要求見祖母叔嬸等輩,楊業引入相見,祖母諸叔甚欣然的。須臾排上酒筵,公祖父子叔侄一堂慶敘。君佩是夜宿於寨中,然楊袞年高九十一,不親往命,楊業同媳佘賽花,長孫延平統壯兵五萬,炮響登程。

    君佩拜辭太祖,灑淚而別,又進內辭過諸叔嬸等,各各安慰而去。

    軍馬離卻山後,一路威威武武,已到壽州。太祖聞報,命軍師及衆文武盡出城迎接,楊家軍馬紛紛入城。楊業朝見太祖,要行君臣禮,太祖御手挽扶賜座曰:“蒙君侯聞旨即出師親臨幫助,朕何其幸也。倘成功之日,自當列士酬功也。”楊業領謝聖主,又言:“臣久欲歸身汴京以代主勞,但因世居山後,父親已經年邁。”太祖聞袞尚在,即曰:“令尊公交乃五代,當初馬上見盡多少英雄,今猶尚在,是九旬外之□□□福祉齊天的老將軍。”楊業言,老父今□□□□□也,雖及不得少年,但精力尚少足十之六七,未爲全安弱也。”太祖聽了,不勝羨慕之至。是夕少不免設御晏與楊家父子接下馬洗塵,九王八侯六節度使一品大員皆陪楊業父子執盞交酬。是夕君臣慶敘,不須多表。

    當時壽州城此日舊之戰將一班盡歸,用法的有劉金錠、鄭印、馮茂,今復添了蕭、鬱、艾三女英雄,及楊家助戰軍馬,太詛見羽翼已豐,料此日平卻南唐不難,湊此軍容振盛,是日金錠亦強健平安如昔,統領全師男女將士出城挑戰。唐人見宋城掛着免戰牌十天之久,今反來討戰,即日軍師領兵而來。兩陣排開,餘鴻一拍腳力當先,見劉金錠復出,想來要預備此丫頭,果及賽鬥法寶種種,皆爲金錠破解。復見馮茂,更覺倍驚,前用風火扇除矮仔,只道他轉輪去了,不料仍在此,想必風火扇用來又屬無功。越看矮人,越覺憤怒,大喝:“矮賊,乃偷盜穿窬之卒,汝宋主不用堂堂正士,反倚着一班狗盜妖婦之流,不竊取,即來疆場賣俏,豈不知恥不知辱者。矮賊,須急速送還劍書則干休,若少隱匿,山人回島請老祖到來,恐憂禍及滿城。”馮茂冷笑曰:“餘鴻,汝要求還劍書不難,且回說知唐主,刻日投降,即還汝劍書,如若不依好言,並將汝妖道首領砍下來,豈止區區邪書鈍劍,何足道哉。”

    當時激得餘鴻火星直衝鬥牛,大罵矮賊,惡狠狠茶杖打來。奈馮茂此日步戰,或前或後,打刺不住,餘鴻在騎上不便轉折,茶杖架得左尺,右足上打中尺鋒尖,喊聲痛殺也,猶如童子拜觀音撞下地來,疼痛不已,不即借得土遁,故宋軍拿定捆綁了。劉金錠仍憂他遁去,取出靈符一道,令馮茂貼他道冠上。

    當日擒了南唐主首惡,金錠不去追殺後兵,只待他紛紛走散回城,只有宋將人人喜得拿了妖道,同押入城,奏聞聖上。有高王父子、曹彬等衆王侯被他所擒害者一見之他入城中,正仇人相見,怒目圓睜,馮茂已知衆將忿恨,急於太祖駕前密奏曰:“原餘鴻向擒我將十餘人,並不傷害,且小臣下山之日,師尊也曾叮囑多言,許敗他,待彼心服自去,斷不可傷其性命。若今殺害了,惹彼赤眉仙師出山,不獨臣等有不便,即宇宙立變擾攘,孰不若我主賣個人情,將他縱去,俾其醒悟悔意不及,或勸唐主出降亦未可知。如仍硬拒不服,是死耐無悔。臣領擔下次擒回斷不姑饒□□求陛下勿依衆將所請傷他性命,如何?”但不知太祖允從馮茂奏請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再鏖兵生擒復縱屢敗陣讒獻成仇

    詩曰:

    目來勝負是無常,兵用輸贏只有傷。

    妖法妄興邪士陣,難稱旗鼓兩相當。

    當日宋太祖聞馮茂奏上要放縱餘鴻,然太祖亦素聞赤眉老祖上洞大羅元仙,神通廣大,豈可殺其徒以啓端釁,平得南唐又起此風波,實於邦國有損也。況今我將兵已足,法力之士已備,諒餘鴻一人之力,縱他回亦不能爲我之害。升御座,將士推上餘鴻,高、曹、史、石、羅、張衆王侯皆請誅戮妖道以除大害。當時太祖拍案指着餘鴻罵曰:“逆天妖道,日前恃着妖法,助唆僞主,傷兵害將,今日被擒即該誅戮,念體赤眉老師情面暫開一網,頓寄頭顱,速回城教李景投降獻土,兩相罷兵,稱臣歸附。如若硬拒,仍強唆擺多端,下次擒拿,定斬不饒。”語畢,喝令值殿軍鬆綁縱之使去。有國舅曹彬、張光遠、石守信、史圭等齊奏曰:“李景不臣,專恃妖道,拒阻我軍,今既一鼓擒之,國患已除,正當將妖道千刀萬段,竟能服平南唐,今放縱他回,豈不放虎歸山,異日恐有噬臍莫及之悔,求我主立命馮茂追還,方免後患,休聽他放縱之誤也。”太祖曰:“妖道雖助李景抗拒大兵,然自擒去朕股肱之臣,並未加害一人,亦念修行中慈悲。今一擒而斬之,可惜其修煉有年工夫。今縱他去,使之回頭是岸,勸諫李景歸投,免動干戈爲上也。”衆武臣見太祖不允從,只嘆恨而止,君命無奈之何。

    當日南唐敗兵回城,報知南唐主,當李景聞知軍師被擒,定然殺害,料得今番準歸降的。正在驚惶,忽見餘軍師又回城中,又驚又喜,慰勞請詢之被拿入城,怎生脫身得回。餘鴻見問,面紅耳赤,不欲說出己之醜,將太祖放縱他瞞過不說,又謊言被押至帥堂,自以法遁回,以來之君臣斷不能爲山人之害。此是餘鴻雖入仙班,仍不免好勝之心,嗔癡掛礙,故後來不能免於殺身之禍。

    當日唐主原知他是個術士,初時實實相信,以至宋太祖寬量之旨毫不得聞。見放縱了餘鴻,數天仍不見李景投降之音到來,少不免又命馮茂出師聲罪致討,一統兵出城。餘鴻推委不得,只羞愧覥顏①,見馮茂冷笑曰:“不須小爺半玉尺,已屈膝塵埃,被捉拿,刀寄項中。得我主大度開恩,饒汝狗命,即當勸李景歸降。不料偷生數日,仍不見降音,仍敢抗拒,今番拿捉,斷不姑寬。”當日罵得餘鴻羞慚不已,不敢答言,又禁不得辱沒,放馬來戰。馮茂雙尺要照前擒他,豈餘鴻是驚弓之鳥,見來勢不同先,借土遁逃走了。宋兵乘他軍中無主,掩殺一陣,所獲軍器馬匹甚多。此回又是宋人得勝,唐兵損傷萬餘,來不傷數人,原來餘鴻自料一切法寶俱被宋將盜壞盡,別法術勝不得矮賊丫頭,故遁去不顧唐兵。但思獨剩得一柄風火扇,乃是護身之寶,不敢輕用,恐被他們一體敗卻,豈不是赤手空空,怎好回山見師一面。且前扇這矮賊不得,今天出陣,被他將前數天被擒之事叱白,三軍馬上皆聞,倘回城泄知唐主,及衆將一聞,再有何顏面復立唐地。長嘆曰:“早知有今日挫敗,不如靜坐山中,只強違師命等候爐火純青,何苦爲着俗事爭名偏出,以至自生煩惱,但事已至此,仇恨已深,不能取回七寶神書,如何回山覆命,實乃進退無門也,今悔恨無及矣。”

    ①覥(tiǎn

    ,音舔)顏——形容慚愧。

    正一心憂悶,又想起還有一師弟最相契好,同道修煉的,他乃鴉精修煉成形,名餘兆,亦有八百年道行,與餘鴻法力不相上下。他一想起要請他下山幫助以便與己復仇。主意已定,咒念有詞,大袖一振,天降一朵五色祥雲,跨上九霄而去,即望火龍洞而來,頃刻千萬裏,到卻山門外落下雲頭,將山門呼扣。仙童應聲而出,一見餘鴻,知是師伯,急入內傳達師尊,餘兆聞報,出山來迎接,兩仙相見,攜手同進內洞下坐。餘兆知他向凡心,戀富貴,頗不合道教,故先譏誚他曰:“近聞道兄輔佐唐主,料必成卻大功,滅卻大宋也。故回山相見乎?”餘鴻即將屢敗被挫辱原由長短說明,餘兆曰:“趙宋既有了一班法士,自當速回,如何定必在此俗土生端,至失卻許多法物寶貝。

    這仍是道兄貪戀俗凡爵祿以至墮落魔幛之愆,又大開殺戒復亂乾坤,即汝不言,弟亦知之。現今師尊日前有法牒交來,着弟下山來拘汝回山治罪,但弟念着同道手足之情,幾番代懇,是以師父暫爲允准停拘,正想,日間師父又有法旨來催促弟了。”餘鴻曰:“此事師也糊塗的,是前後心性兩端。命吾下山之時,原欲屈宋由唐金陵一隅,以存偏安之祀便爾成功告退,不料梨山聖母遣來劉金錠,華山差來鄭印,黃花山差來馮茂,以及金花金光二聖母命着女徒一衆,但他衆我寡,斷難對手,即腳力梅花鹿、落魂鑼、七寶神書、斬仙劍皆已失毀,以至進退兩難,求宋矮賊,不許交還。此事原非我自闖,乃師命吾下山至有此端釁耳。”餘鴻復說謊曰:“今馮茂諸人有不堪言者今聽者發眉直豎。他們言,彼師尊不日要將我等師弟兄一門教類盡滅除,免得左道逞強惑世云云。如此教吾怎下得此氣。今師父不知自強,縱由他教毀辱,反將徒執罪,目擊他教有師弟,我獨無?如此回山領罪,待此教日後滅盡我們。”言畢,即起位。當此並非有赤眉祖來拘押餘鴻,此是餘兆要一時激着他試真明白,初猶辯及馮茂諸人未必將吾合教一概藐視,是師兄言過其實是真。餘鴻聞說,愈裝着假激烈以惱他,大言曰:“師父既由人欺侮我輩,自當甘死無辭,弟是首禍之魁,說不得了。但城門失火,弟豈忍禍及一衆師叔伯弟等,以弟是吾同道中至交,須早作準備,倘一體聵聵罹①此辣手,後來悔弟之言,禍至已遲也。吾今回山去罷。”餘兆聞言帶怒曰:“此言是當真的麼?”餘鴻曰:“各當各事,如弟不信,勿怨吾言之不早,以至禍臨迅雷不及掩耳,幸甚也。”餘兆聽此讒言,不覺拍案大怒曰:“果爾如此,諸人真是吾師兄弟之合對仇者。兄且不必回山去,可引弟往見唐主,先下一毒手,兔受後之陷害。”當時餘鴻知餘兆下山之意已決,猶要再激以堅其心,不至於中止。又曰:“山人因唐主待吾過厚,是以不妨替他屈膝爲惱,又是奉師命下山,若雲師弟大丹將成,不久證歸大道,豈可再履塵寰,頓生魔劫。況馮茂諸人法力不淺,吾已領教,師弟決意去,恐爲敵人所輕,反爲不美,須當思之而行。”餘兆曰:“仙凡一理,道無兩途,他是橫逆猖狂,淺淺之愆固不煩與較,但過面相欺已極,不由不較耳。今師弟但求勝負少分,顯我教非弱弱可欺藐者,消一念之忿,即不爲仙道,亦不反悔也。”餘鴻聞言暗喜,餘兆收拾要用的寶貝各物,吩咐門徒看守清淨山洞,即日兩仙高駕祥雲,金光冉冉而去。一刻到得南唐地,餘鴻乃先進殿中來奏享唐主,言聘得一位同師道友到助,法力倍勝於山人,祈我主令衆恭迎,方見我主爲國求賢之誠也。

    唐主大悅,盡差文臣武將數十百員皆出接迎進。當時唐主只道是個什麼謀士高人,原來就是一出家道人。但見此道者,生得面如點血,發比硃紅,五綹①聵罹(kuìl í,音愧離)——遭遇災禍。

    長髭,生來狀貌異凡,一見令人駭懼,迥非善良道貌也。但唐主爲國計,存亡所關,不得不敬信而周旋之。只見道人曰:“山人稽首,願吾王千千歲。”

    唐主起位曰:“上仙休得拘禮,請坐下。”是日少不免君臣共同議敵開兵。

    餘兆下山助陣,擾得趙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餘妖仙施威傷將劉佳人抱病出師

    詩曰:

    由來妖道不明天,已見摧殘復向前。

    李景終然臣服宋,傷生只爲信邪言。

    再說餘兆到得唐城,唐主景不知他初到有何奇能,正要道他督兵與宋法力之士見對一陣。然餘兆初來亦要立個得勝戰功,好待唐主敬信,文武悅服。

    不一刻,統領三軍殺來壽州城外喊戰,指名劉馮二人出敵,報入城中。當日悉遇劉金錠又罹小疾,在牀不起,當時只有馮茂請旨出陣。宋太祖想來,唐兵不出對敵七八天,今又復來討戰,必有強來的,抑或妖道另有奇謀來赴敵,不可馮茂一人獨出。有銀屏見丈夫獨出馬,請旨願同附陣,太祖允准,當時夫妻並馬押兵出城。唐之餘兆早排隊伍以待,一見城中大隊來兵衝出一員女將,甲服鮮亮,麗豔丰姿,意是劉金錠出陣,正要與餘師兄雪屢敗之辱,大喝:“來的丫頭可是劉金錠否?”艾銀屏未答,後面馮茂見不是餘鴻,又是別的一紅臉道人,遂衝近接言曰:“不必定要劉金錠收除汝野道之命,吾今夫妻難道不足取汝首級乎?”餘兆一望後陣只見黑鴉上坐着一孩童出此言,即冷笑曰:“汝言是一對夫妻,真乃俗言瓦鬼伴觀音也。但目睹汝宋朝不能成大事者,來的手下將官是什麼七手八臂的巡天神帥,降世哪叱,原不過用的非粉面油頭,定是侏儒矮眇①,此來形■者,只好與吾唐邦將士數陰毛,敵豚稚之穢事,何得在陣中馳聘耶?”馮茂怒而喝曰:“好野道,難獨認不得汝祖宗爺,黃石公高徒,今要將汝這變未完的畜生定誅不赦。”言畢,雙玉尺打去,兆亦雙劍相迎,一連混殺,將兵相對,勝負未分。銀屏運兵直衝,唐陣散亂。餘兆一見,將寶劍向南一指,一團連天烈火向宋陣上吹來,燒得宋兵大敗而走,燒傷太多,勝中反敗,唐兵追殺。當時火勢騰騰,又向馮茂夫妻燒來。妖道劍指之處,火即飛來,馮茂看來不好,即駕上火鴉高飛而去,銀屏一驚,只道丈夫被火燒傷奔走了,又見火衝面吹來,只取出捆仙索系起來擒妖道,不料仙索反被烈火燒斷。銀屏只得急收兵,敗走入城,奏知聖上,又憂丈夫逃去,未知被火所燒害否?不一刻,馮茂駕火鴉從空落下,方知妻身敗回,傷兵四千人。當時馮茂又見銀屏妻已被邪火燒傷些花容,又聞仙索被燒斷了,實不勝忿怒,復請出戰,太祖不許,只命高曹張石緊守四城,預備禦敵,且待金錠疾痊,協同開兵。旨意下來,馮茂夫妻只着回寓調理火傷,按下不表。

    再說餘兆見宋師敗陣,馮茂駕雲走脫,得勝帶兵而回。唐主見餘道人一勝宋師,敗了矮將,想此人是宋之法士,屢與餘軍師作對,且被他將法物毀的毀壞,盜的盜去,今實喜得敗他。惟有餘鴻倍加喜幸,敗此矮賊,大感師弟雄才法力,正乃少雪山人之恨也。

    住語唐人喜勝賀功,到次日,餘鴻見有助佐之人,便領兵丁日日來宋城營中罵戰,恨不能一刻滅卻趙宋,爭奈他只是閉關免戰。二妖道屢日來城攻擊,四城亦力守不出一卒。一天,有鄭印在城樓守禦,聞道人罵戰猖狂,忍不住大怒,急跑大殿請高王發帥令出敵,太祖止之曰:“馮茂夫妻法力亦不在御侄之下,又已敗回,御侄斷不可恃勇出馬,此妖用的邪火傷人利害。”

    有引鳳曰:“妖道所用南方丙丁真火,聞污穢可破解,可取犬馬血令軍兵向①矮眇(miào ,音秒)——矮小。

    火漂射灑去,必可撲滅了。”太祖聞說,姑且準行,高元帥發令,又戒他夫妻須要小心,見機應變,不可戀戰雲雲。夫妻領令出城,兩軍相遇,餘兆方知來將是鄭印。餘兆曰:“鄭印,汝爲人,不分德怨的木偶人也。吾師弟兄只因汝父被不情君妄殺,是至托足於南唐,不惜辛勞,置身殺戒戎馬之地,與汝父雪恨,不料仇將恩報,恩將仇報,豈非有目無珠者。況汝非山人對手,可令劉馮出馬,早除滅他,好待南唐成功,山人復歸修行淨土。”鄭印曰:“吾父雖然被殺,惟臣子無復仇君父之理,安容汝等借事生端,傷害生民塗炭,罪非輕,敢來弄脣播舌,煽惑強詞,強爲他人俗事,果何益哉?且汝數百年苦煉,幾登仙藉,豈可再墜殺戒以棄前功,敗於將成,深爲可惜。即速回山修煉以補日前妄行之愆,可以免墮落深坑魔轉。”餘兆聞印一番透根澈底之言,大怒,雙劍揮來,鄭印大刀架開。少刻,餘兆將寶劍祭起,一指南方,又是烈火連天,飛炮一般燒來,引鳳令衆軍士齊射犬馬穢血,高空灑去,登時烈火熄滅,鄭印一見破他烈火,即抽出打仙鞭一擲,當空打下來,打在道人左膊肩,喊聲痛殺,已打落蟾蜍獸。鄭印趕上,大刀正在砍下,餘兆一驚,負痛將蟾蜍一拍,已穿入地土中去了。不一刻,在地復出大罵:“可惱小賊,打了山人一鞭,誓不饒汝。”在腹中運氣,吐出內煉成真火一團,對宋陣捲去。此回不是犬馬穢血所能破滅他,五內煉成三味真火毒以成。當時鄭印夫妻見穢血不能消熄烈火,恐被燒傷,即帶兵逃走入城,五千兵傷卻二千,宋太祖越不敢開兵,命將倍加緊守四城門。

    當日出師已將三載,有隨軍文武,內中有文臣年紀高邁者,厭日久羈于軍旅中,不覺屈屈不暢,有詩恨之曰:滄溟東望鬱煙埋,盼捷空將老眼揩。

    討賊自慚張叔夜,治軍誰似李臨淮。

    漁鹽海島驚風鶴,卒伍山村御虎豺。

    何日儘教烽燧息,早紓宸慮慰民懷。

    此詩是內中文臣傷亂所作,行軍日久,不能如古之名王者之師,一出而天下平服,今擒捉放縱一妖道,一道又來,正憂慮着勝敗無常,他日未知鹿死誰手。惟劉佳人疾病數天,有君保見妻疾未痊,餘道人連日頻來罵戰,連敗兩陣,又有一妖道助唐,觸起心情不安,不覺長嘆一聲。當時金錠病略起,病中初醒,耳邊聞丈夫嗟嘆長聲,即徐言曰:“丈夫勿因妾一時微恙,日見耽愁,此小小患疾,誰能概免,且放寬懷,只恐憂來有傷貴體,反慮妾不安也。”當時又見公子皺眉不語,未曉因由。金錠乃多心女娘,再三細詰,當時君保本不說出,誠恐劉妻勉力出陣,後被金錠再三追詰,不得已,遂將餘兆先用邪火殺敗馮茂夫妻,後用真火打退鄭印夫婦,兩次傷兵七八千,今天天討戰,要賢妻出敵,比拼高低,一一說知。金錠聽了大惱推枕瞿然而起,即要出陣。君保阻止不住,悔恨失言莫挽,眼看妻身披掛,上奔帥堂,請公公高王發令,太祖亦以甥婦疾方未痊,不宜輕出。金錠曰:“臣甥媳承陛下聖恩,又奉主上公公命,生擒討逆,已將微軀置之度外,今敵人城外辱罵,君憂臣辱,臣甥媳豈惜此微疾之軀,受敵所辱,斷不耐煩也。”太祖也止不住,只得下令協同各女將同出掠陣,當時餘、陶、羅、鬱、艾、蕭衆女英雄盡隨而出。餘兆此回各通姓名,方知金錠出陣。戰鬥一刻,餘兆想來,用南方五行火未必燒得金錠,運氣吹出三昧真火吹來。金錠口唸有詞,對北方王發真水,以法致雨淋漓,將烈火灑滅。餘兆想來,利害丫頭,連吾真火也消熄了,怪不得師兄法力精奇,也難敵他。大喝:“賤丫頭,敢破山人真火,看寶劍取爾。”手一拋,飛出一口寶劍,起在空中,一刻間化作千千萬萬,滿天叮噹響振,燦燦光輝,向金錠紛紛落下。衆人皆驚,金錠取出神鞭一拋,當空擋住,不知二人鬥法何人勝負,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鬥法術大敗餘兆破唐營進取徽州

    詩曰:

    修行日久忽更弦,善惡只爭一念遷。

    伸開毒手傷殘忍,止得垂垂獲罪天。

    當時劉金錠見餘兆發出寶劍,化作滿天交加,影日響振,向他斬將下來。

    金錠也祭起金鞭,化作萬萬千幹,鞭劍兩寶旋轉飛舞於空。半刻,金鞭將寶劍數千張紛紛打下地中,兆一見驚怒,只將原劍收回,又金鞭滿天向他頂上落將下來,餘兆想來,此丫頭果然利害,不若暫回城中,以免辱敗,即將蟾蜍向地中鑽下去了。唐兵四散逃回城,金錠不趕,收兵而回,太祖大喜羨其帶病出師,爲國忘身,今天一出,又退卻妖道,古今名將之魁首,又加進軍功,爵封王妃正一品夫人,金錠謝恩。高王爺對太祖曰:“敵不可縱,寇不可長,今宜乘勝,大破唐營,徽州一帶可下矣。”太祖亦覺被困日久,恨不能刻日成功,早日旗旋轉換,奏凱旋師,兔太后汴京盼悵。遂將旨命遍傳,大小三軍文武盡起偕行。

    再說餘兆被金錠鬥敗失利,借腳力遁回,唐主當日未知勝敗,即詰問,餘兆不說出鬥法敗了,只是含糊答應過。唐主一時捉摸不定,方欲窮諸勝敗緣由,天色已晚。

    先說宋邦君臣此夜偃旗息鼓,大隊軍馬出得城來,已是酉刻。忖度此時唐人正在埋鍋晚膳之時,正好軍馬殺進,果然唐軍營中正齊用晚膳,不虞意外未備之事,一時被宋兵大隊突然衝入,透滿大營,大刀闊斧紛紛砍殺,四下喊殺,宣譁大振。走不及者,皆作無頭之鬼,五營八哨,大小三軍,三十萬之衆有等,方拿得刀槍,又上不得馬匹,四下殘踏,死者無數。殺入中軍帳,李景正與二位妖道共桌酒闌肉飽,一時聞報,不覺醉意全消,杯箸墮地。

    二妖道早已遁土而奔,唐主危懼發振,只聞遠遠喧譁,大喊敵兵將士殺入,大呼救駕,幸得黃甫暉挺身揹負了唐主衝圍而出,薛呂大戟抵擋宋兵將,秦鳳、羅英斷後。宋兵紛紛殺尋兩妖道,搜不見。大宋合着楊家兵,非比尋常,大軍直抵徽州,唐兵死者屍首堆衢,殘傷十餘萬,衆將身帶重傷,偏將一衆死者無數,所遺棄刀槍馬匹甚多。當時唐之將只顧保了唐主直奔至清流關外,守關主帥連時聞報,以兵接應,迎請唐主入關。主將姓姚名風,原系漢時名將姚期後裔,同護南唐,鎮守此關已久。當夜見報道唐主被宋踩營來奔,安慰一番,即欲提兵恢復故營,又因黑夜不便,難知虛實,倘若再敗,危中加危,進退無歸了。當晚仍憂宋兵乘勝直下以窺清流,即發令四城兵馬準備守關之具以防守之。是夜宋主帥督兵長驅直進,衆將協力大殺唐之將兵,正連夜窮追,高帥以窮兵勿逼趕鳴金,運回唐所失馬匹輜重入城,時已天明亮了。

    只有唐主安頓在清流關,衆將查點掩埋敗死將兵十多萬,被殺傷者無數,方見兩道人假俱而至。唐主好生不悅曰:“孤因一時不度德力至與趙宋爲仇,又將衆武臣雄勇,以至數十萬精兵盡喪,日費鬥金,不料今日衆人是個冰山難依倚。若即如昨夜一敗,強寇方張,各圖自免,不顧孤身,平日所說,個個是忠用,人人是義膽,不知化歸何有。若非薛、黃、秦、羅四將奮不顧身,身創重傷,保孤衝圍而出,早已死於亂軍中矣。斷不能與二位相見。以此觀之,我南唐終於不濟,不若及早投降趙宋,二位高仙亦即請回山修煉,異日丹成,或能福及於孤國也。”鴻兆聞言,唐主譏諷,語塞了一刻,同言曰:“吾主戲言,反甚於喜焉,今山人當受不起。今雖一敗,未至於國破邦亡,惟山人上體天心,又承師命,一向戒殺,不傷宋將一人。今宋人反窺吾不備,不是明來交鋒對壘,瞷課①吾埋窩晚膳一更之初,不意殺來,那人預備,傷我兵十餘萬,裨將百十員,好生狠毒。今既他不仁,我何須重義,已是計窮力竭之時,顧不得好生之德也。何難刻日滅殺宋人,但須我王勿要生退怯心,包得六龍終御,先業重光。”薛呂、黃甫暉亦以軍師初捉下宋將時,不肯殺害,至有今日之敗。此後若肯任殺,何愁宋人不退敗乎?況吾國中尚有雄兵三十萬多,猛將不少,望吾主不可以再敗便爾君臣離散,受制於他人。倘宋君不納,求爲一縣令不可得,只還憂性命難保。”當日唐主聽了二臣之言,改容色弄,故至令兩道人復施毒謀。正乃宋之君臣災殃未滿,殺運未完也。

    餘兆實深恨宋人敗辱,被唐主奚落一番,心中念忿,對餘鴻言知,有一法物,管教宋之君臣數十萬之衆,不出五十天皆登鬼錄,不算弟之功能。餘鴻聞說大悅曰:“只由師弟大展雄才,用來傷陷了宋之君臣,成功後,二人同回山上覆師尊,是吾等奉命下山,未必吾師深責怪。”

    住語師兄弟設計,再說宋太祖依高王乘夜大破南唐營,襲取了徽州府城,太祖深喜,記了衆將士軍功。所恨者御弟在汴梁城署位,好不坐享安然,不少念吾君臣若困於壽州,日夕擔驚,既不添兵又不送餉,實慮及所存之糧草有限,歲月遷延,未曉何時平服南唐,糧食乃軍中第一要務。當日宋太祖見劉金錠身體平寧如故,可以押制妖道,即點差馮茂奔回汴京催解軍糧三十萬,又可令馮茂回見彼母親,以安慰失離日久,是孝道當然也。他妻艾女亦請旨偕行,回見家姑,並順道回省父親。臨歸壽州之時,父親染了一病,心懸兩地不安,亦要歸家看視如何。太祖准奏曰:“亦是一點孝親之心,理當如此,但路途上汝夫妻須小心。糧餉乃至重大事。”當日夫妻領旨,拜辭而去,後來馮茂迴歸見母,安慰老母親,艾女回家視嚴父,仍然拜別,領旨解糧回壽州,一路平安,也無傍筆交代。

    再說壽州城此日悉值宋太祖萬壽之日,高王爺率同大小文武之衆合奏上,雖在軍伍中,然聖誕芳辰,躋堂①介壽稱觴之禮,豈可廢缺,正盡衆臣子一點恪敬之心。當日宋太祖只因軍旅事煩,諸事皆忘記了,即己之生辰不及記着,今見高王率同文武大小臣上殿,要行稱觴拜獻之禮,方始記着此日是已生辰,微笑曰:“朕非衆卿言,已忘記了,但今困於軍伍場中,乃君臣臥薪嚐膽之日,累及文武衆卿大小三軍別母阤妥②,朕有何心復謀醉飽,免費諸卿誠心愛主。”高王軍師等皆曰:“陛下念及臣等之勞,正見聖德淵深,王恩浩大。然陛下乃普天之下臣民大父母,今值萬壽無疆之慶,千秋共祝,近者稱觴,乃人臣重禮,安敢因羈戎馬之地廢之,衆臣之心不安也。況今又值徽州大勝,正藉陛下洪福,臣等得以安心上壽。今李景大敗,亡命遠奔,星夜走險,僅以身免,雖然倚着兩個妖道,諒唐主自此心寒,無容多慮,可見邪不勝正,天心不附,且待糧草一回來,再進兵,目睹江南指日可下了。我主暫且開聖懷,允准臣等所奏,得以獻沉,少盡臣等恪恭爲心。”太祖聞奏,龍顏霽悅,允受羣臣慶祝稱觴。此日大開御庖廚,大排筵晏,山珍海味豐繁,玉液瓊漿陳列。自文武大臣一衆,下至六軍五營八哨兵丁,皆沾領御晏賜頒,各各喜歡喧鬧。當日君臣樂敘暢飲于帥堂,頌鹿鳴,歌天佑,銘皇恩於煌煌。

    ①瞷(jiàn ,音見)課——探視。

    ①躋(j ī,音基)堂——升堂。

    ②阤(zhì,音志)妥——阤:阪;山坡;塌下;崩潰,比喻舍家從軍。

    當此,上下皆忘卻身在戎馬之間,疆場之地,賡歌③拜和的交酬,不覺酣飲醉態,君臣將士,玉山傾側,自辰時至入酉刻,各司共事散去御筵。此夜各文武皆已酩酊了,比不得前每夜嚴戒巡查謹守。正值事有湊巧,悉值此夜餘兆要設計殘害,一刻生災。未知來人如何,下回分解。

    ③賡(g ēng,音更)歌——連續不斷的歌聲。

    第三十六回下癀砂餘兆肆兇到軍糧馮茂急救

    詩曰:

    妖道逆天開殺戒,至教宋士盡瘟癀。

    自有高仙頻解厄,癀砂毒物豈觴傷。

    住語宋城中夜晏,君臣歡敘,再說唐城中兆鴻定下毒計;要殘害盡宋之君臣及大小三軍。當晚萌此惡念頭,於近三更後,餘兆身帶着一根隱身草,此草生在蓬萊島中最絕頂之處,不結花,其長僅四五寸,形似菲菜,其葉圓,其莖紅,倘凡人帶在身中,往來出入衆人不見其形影。以此亦是一寶貝仙草,但長植於蓬萊,那有凡俗人得知。是夜餘兆藏於懷中,一隱形跑入壽州城內,只見一衆守城兵個個酒氣醺醺,有的後垂目合。又俯望帥堂中的燈光明亮,諸文武所寓,有醒有睡的,知是宋人此夜爲酒所困,更易於施爲也。遂暗中取出黑小旗四枝,口中咒念真言。一刻間有四城土地到來,打拱曰:“法師有何法旨差遣?”餘兆吩咐,將四面法旗分佈壽州城四門,日夜看守,要掩着凡人眼目,不許擅自拔動。土地領法旨去訖。又唸咒一番,一陣陰風颯颯切切,悲聲呼響,敕來一班野鬼冤魂,有戰死疆場者無數。餘兆吩咐衆鬼亡魂,今交毒物一種於汝,此名瘟癀砂,可在壽州城近宋紮營之所,不分內外,凡有河井,即有水之處,即要將此砂放下,不許少有遺漏,成功之日,許汝等一衆鬼魂美地頭超生。諸鬼魂又領了法旨去訖。果然將瘟癀砂於城中有水之處遍放下毒。餘兆見癀砂完布盡,一駕上雲頭,黑夜迴歸清流關中,收回隱身草,將此佈置行爲說知餘鴻。鴻曰:“師弟有此毒寶,何憂宋人不一網打盡。”語畢,喜悅揚揚,只候着成功。

    又說明南唐只得兩江之地,租稅雖多,地土雖饒稔,但自用兵以來,一動輒數十萬,月中軍餉太重,日費千金,多了兩位法師,日日羣臣賜晏,用度之奢,比宋加倍。況自五代變亂之末,民業凋零,禾稻失時,耕植甚少,實乃莊種希少,饞食者多,雖欲倍加抽徵,奈各民室家縣磬,自然倉庫空虛,並無陳積。當日軍中水薪告竭,唐主驚懼,想來無糧不聚,只得命文武官員於各府州縣四路催徵,惟空倉廒者十之七八。即雙龍鎮固爲其國中總聚之所,不意一天被宋將差人燒焚得七零八落,更加乏竭了。唐主無奈,只得將內帑所蓄積發出數十萬白金,以充軍餉。當其時,鴻兆弟兄兩人已中毒了宋之君臣大小三軍之衆,不出五十天,人人腹脹而死,——奏知唐主,看來值此軍需不足,粒自乏困,何暇有心與他師弟兄施爲答話。半晌,徐言曰:“今雖蒙兩位法師許以盡滅宋人雪恥,正思肉食未能,此身已先填溝壑。當此饑饉乏糧,軍用不足,怎能與宋爭衡。今免卻二位費心,功勞枉用也。”餘兆曰:“山人昨夜親往壽州城施放毒物,要宋之君臣一網打盡,過不得四十九天,人人腹脹而死,只勞我主勉力撐持,五旬之內,那時御登九五,一統江山,何愁國用不敷。”只有唐主見餘鴻說出屢言殺害來人易如折枝反掌,及至將成功,又即瓦解,此後說出天花墜心中那裏準信,無心與二人駁論,見彼喋喋多言成功,只得半譏半誚答之曰:“若等待得五十天之內,孤看此乏糧之軍,皆爲餓莩①之鬼,又何暇計及宋人之死與生。”餘兆見唐主不入耳,又嫌日久之意,是功所難成。爲此,又再啓唐主:“既難等候多天,狐疑五旬之內爲久,且近此十天之內山人包將大宋君臣首級獻上,方見山人手段。”唐

    ①餓莩(piǎo

    ,音飄〈上聲〉)——餓死的人。

    主聞言,尚且疑多信少,只得點頭默待,看彼再行投施。又說明,宋之君臣雖去恭祝天子稱觴,酒巡過多。餘兆又云:“宋之君臣因酒所困天計,少於提防,易於施爲,但餘兆餘鴻均同一師,修煉學道,同時將已千年之久,不日正果仙班,豈有隱形五遁不全者。”即來之君臣不無祝慶被酒,亦被餘兆所毒算了。總之宋君臣當此有災,三年困頓未消滿耳。

    又言宋太祖自從差點馮茂夫妻催取各路糧餉,去後十餘天,但馮茂夫妻是法門高弟,一刻駕雲四路催趲,迅速而到。先言宋城中被妖道故下此毒砂,近營泉水遍下,想水火兩行頃刻難離,不得飲食了,數天數十萬衆食下不覺。

    數日之後,自宋君以至城內兵丁,腹中漸似雷鳴響的一般,又腹腫痛脹。初三四天,猶意是食中所滯隔,不甚介懷,又至三天,臌脹如孕婦一般,飲食不下,且不分九王八侯大小文武兵丁,皆染此奇症,只有劉、鬱、蕭、陶、餘五女將皆有半仙之體,又得各聖母靈丹保命,不至大疾傳染,只是蛇異推猜,已見諸君文武情形,料然中毒,究不知被餘兆所爲,下此瘟癀砂,以至此毒歸聚五心,即除五女須有靈丹保命,毒不攻五心外,皆臥藉不安,亦艱於履步。心下雖然明白,惟有殮手待斃而已,日甚一日,滿牀中皆作睡臥慵夫。今幸馮茂夫妻趕急於國務,催速軍糧,不滿二十天,已催齊三十萬軍糧,解到壽州城,已近黃昏時候,即要叩關而入,只大呼城下,並無一卒,旗幡不舉,即駭然疑惑。馮茂即着艾氏妻押守糧餉,軍馬駐於外城,他駕上火鴉,飛入城裏,看其緣由,且慢開城門,豈料一落下帥堂中,一見太祖及高王軍師文武等,如癡如醉,或睡或倚牀。問之,只搖頭不能出語,手□指口將腹肚中一摩,馮茂只將太祖御袍一搌起,只見腹大高如盆覆。高王、軍師、父親各文武皆同此症,形模一般。茂當時不勝駭異驚慌,想各人像着木偶一般,口不能言,忙速開關,接應着妻艾氏,將糧餉安頓,命軍士收歸倉廒,夫妻商議怎生救解。艾銀屏曰:“細察一衆異症情形,似食中毒物一般,且往劉、蕭、鬱姐姐房中一看何如?”再說劉金錠、引鳳、生香皆得聖母靈丹調服,此症方除,後一兩天方得略起,不敢飲食內城井泉。艾氏夫妻進來,五人相見,金錠曰:“前八九天獻祝聖壽,食了酒筵,衆人皆成此疾,料必被妖道所算,吾姊妹三人今初起來,全仗汝夫妻之力探察分明,方得有救。最要者,入城運糧軍兵及汝夫妻不可食城中河井之泉,且看四城門子午方位有無插下旗幡,即要拔去。馮茂夫妻聞說復驚,即辭出至城樓,茂將目一揉,口唸咒,果見四城垛有土地把守將黑小旗幡。茂遂大喝:“卑劣毛神,敢插此妖旗以害聖天子、諸星主大臣,罪該萬死。”土神被罵,曰:“非關小神之罪,乃奉餘仙師靈符差遣,不得不遵看守。”馮茂喝令拔起,土神諾諾連聲拔除退去。又見無數冤鬼野魂不下百十萬看守各處城河井泉濠溝,遂詰詢之,衆鬼魂皆告:“上奉着餘仙師下毒砂,以陷宋人,不日成功,要超生我衆冤魂美土。”馮茂聞此長嗟一聲,喝令:“散去,不可依從妖道邪行,復取罪戾,以至永墮沉淪,不得超生也。勿爲所誤,以困真命之君,更加罪咎。”衆鬼聞茂吩咐正言,呼哭呋呋①之聲,盡皆散去。馮茂回來與艾妻酌議要設救衆人。

    銀屏言曰:“曾聞聖母所說,此毒砂,乃山中毒氣所聚。埋繞封各毒草,將其土砂炒煉拌勻,其砂盡吮其毒氣,而今落在井河中,服食者七七四十九天膨脹而死。聖母又言過,倘中其毒,汝師黃花山黃仙師處自有仙草可解救也,可即速往求來,以救君臣一衆。”馮茂聞言,依其指點,正要架上火鴉調而①呋(f ū,音夫)呋——形容哭聲。

    起,忽見腰下寶劍無故自鳴,拔出鞘響動,馮茂遽止,艾氏詰問其不往之故。

    馮茂曰:“吾且慢往,今夕定必唐人來劫掠吾城也。”不知馮茂怎知唐人來襲劫,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畏行險唐將辭勞欺強敵餘兆出醜1

    詩曰:

    強將□事枉施強,豈意君臣壽命長。

    獨惜世唐程老將,翻身城下見閻王。

    當下馮茂見妻詰詢他止步不往之故,茂即曰:“賢妻有所未知,吾初下山之日,師尊有言吩咐,付贈龍阿劍一口,乃爐中煅煉鋼鐵一百八十年,露天於日月五星一百八十年,吸雲飧霧已久,其名喚作知來劍,凡將動着殺機,此劍必先自鳴出鞘,或敵人來投殺,或往殺敵人,今應驗。”又道:“唐妖道作弄此術只憂夜來劫殺也。”艾氏聞此言亦着急曰:“既如此,丈夫今夕不可離城而去,且協同守禦,用智退賊,方保無虞,再明日抽身。”馮茂以爲然。原來此夜真乃滿城君臣性命所關,宋太祖以及諸將士皆乃上天列宿應運臨凡,豈容妖道一天陷害盡。即馮茂有此寶劍,應兆是難災得遇救星,閒言少敘。此夜夫妻分守,尚有解糧五千兵丁可以應用,暫且登城守備,以觀變動,是可隨機應敵。

    原來南唐只因軍餉睏乏,故天天催着餘兆不要等候四十九天,以除陷宋之君臣。餘兆知宋男女將內有術士不少,實候足四十九天待他君臣人人命盡,然後入城開刀易以爲力。今被唐主追催不過,只得於半月之內,強爲承應,入城了決他君臣。當時心下忖思,下了瘟癀砂已十二天,必然人人腹脹抱病難起,即有能起者,亦斷難披掛對敵,亦稍可入城了決彼君臣。豈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悉遇馮茂夫妻解餉而回,餘兆怎得知,正料想不到也。

    是次日食過夜膳,忽傳令報鼓,於下排班俟候,諸將不解其意,但見是他國師呼喚,豈得不遵,衆將忙上盔披掛,皆立等所發令。餘兆即拔令,喚程飛虎只統兵三千,從壽州南門抄上。又令林文豹,亦統兵三千,從東門扒上,一下城時,各各尋搜宋天子文武官員百十人削首,病兵不必殺,大開城門,吾兵天明即到,不得有違。程林二將吐舌搖頭,共辭曰:“往者明陣對敵,豈有畏懼,今三千豈能有濟?況宋之雄兵數十萬,猛將甚多,黑夜中豈無巡邏。軍兵越境扒城非輕易事,他在城上,我在下,守軍一叫喊,石灰滾木齊下,四城兵包裹,固此去實送死耳。明爭明戰,雖殺身喪命亦所甘心,今一旦蹈險取亡,此段功勞自願讓與別人,我等誠不敢枉死以誤國家大事。”

    餘兆曰:“二位將軍有所未知也,難怪爾們。但山人算得壽州城裏將士人人受病,難以舉動得刀槍相戰,故用些少人馬與二位將軍,扒城進登頗不費力,隨意殺卻宋人,決然無礙。爾獨不看十餘天並無一宋將前來挑戰。況山人昨夜已親往壽州城窺探於外,果然旌旗不整,巡守寂然,更無出沒煙火,可知他城裏君臣皆乃殭屍一般,何須畏怯。”二將又曰:“雖則國師法力之高,但兵法上不厭詐也,宋太祖乃十八年馬上主,能征慣戰之君,勇略俱全,手下將士皆英雄偉傑,謀士法士萃於一邦,今若此偃旗息鼓,安知非誘敵之良謀乎?我二人死了不足惜,但長敵人之志,反笑軍師爲人所愚也。”餘兆見二將不知他用此毒砂陷倒宋人,若欲親往,又礙着親手開殺戒,有壞仙規,此殺戮只可令別人做的,是將殺罪移在凡俗人耳。今見程林二將畏怯不行,不免用今賭賽法可勉他往了。又喚:“二位將軍,此去果無宋兵阻拒,只勞雲梯一架,便可進城,任爾施爲,倘仍不準信,山人與爾自願立下輸贏斷約。”

    原來當日程林是個烈性英雄,平日心中倒有七八分輕薄道教,一味專恃符咒,迥非正道之人。奈何唐主被他唆惑,當日又未曾疏上逐客之書,只欲湊此他爲不順,便要斥逐一個無顏面羞去之。況所爲總將成功,又失敗,未見一者成功。今又邀此奇功,不勞多兵,不折一矢,身坐享安,便令強宋受斃,二將準料他辦不來。今得其願賭甘罰,只得允行,初議以頭顱相博。有唐主曰:“以事無中主必有一虧,彼此豈可自相矛盾,有傷性命,非自裨益,於國又有殞也。”遂從中儀以賭三千金,更要輸者跪獻罰酒三盅,保令贏者坐飲。”

    程林二將只得勉從,各寫下斷約,押上花記,互交字跡,各爲執據。其時晚膳後,將交二鼓,二將各帶兵三千出城而去。是夜中旬,星月交輝,清光萬里,不用火把,靜悄悄恰似偷劫夜營光景,來至壽州城,時候三更,但北城是從清流關逆向者,只有東南兩門可入,餘軍師原命二將一齊登城東南,各扒上。原來程林算計,倘若一齊扒上,一時中計,便無人救應,不若一支人馬扒城,一支人馬在下面提防,若是軍師所說非謬,俾先登城者下去開城門,後隊兵接繼入城。不料二將聲高夜淨,順風易聞,程林之謀爲語,被城上馮茂盡聽分明,只暗中預備他扒上城時發手。當時程林二人議定,程飛虎先登上三千兵丁,架起雲梯,程老將奮力一躍,疾捷而登,剛上到城隅垛口,立足方定,早被馮茂發鐵尺盡力打去,將程飛虎足脛骨打折,喊聲痛,如轟雷翻身落跌於城下,破額腦而死。可憐一位老將軍,竟作綠珠存節,墜樓粉身。

    有林文豹在下面初時不知,只道他立足不穩,不知被宋將暗收,急奔扶救,忽被城上弓矢巨石齊下,打落如雨,兵死過半,又懼城中有兵殺出。林文豹見失手,急喝兵逃走,耳畔猶聞城上曰:“不識兵機,枉來送命,我主帥特令偃旗息鼓,引鴻兆二妖道到來納命,故命我馮爺在此等候多時,不料他被別人替死走脫,妖道可恨。”當時林文豹遠遠聞此言,豈敢回頭,只顧跑走,只乘着月光急奔,猶恐城上從後射貫腦,無奈奔回城中,已是四更天。文豹只見餘兆尚在秉燭觀書,以侯二將回關報捷,旋見林文豹穿了只履回來,正覓軍師理怨言:“白將程老將軍送了性命,且城上人殺他不是別人,妙在又是馮茂。”餘兆初時猶意文豹畏罰假哄着,又詢及敗殘兵方知是真,餘兆不禁失聲氣死在地。餘鴻一見大驚,急呼喊救,越時方蘇。翌日親到唐主駕前待罪。唐主君臣原畏他是個術士,只可心裏埋怨,口中還是敢怒不敢言。有唐主亦諒其本心無他,亦是爲着國家之事,是至不言訟罰。又有餘鴻在旁言,師弟一聞兵敗,程將軍一死,登時一氣倒地,越刻始蘇。唐主不究,只得追贈程飛虎死節,恤其妻兒以慰人心而已。然馮茂所爲果然,餘兆不知,自此心下更畏此矮徒。想必癀砂初下時莫非早被看破,立時將解此毒,故他將計就計,至累吾一場出醜,真乃事難逆睹,此仇恨有海般深。當着衆文武,羞慚不過,與此矮賊勢不兩立,此後即有所謀,再不敢誇張於前,必須踏穩他腳,方可向人前施去,免至效着強言誇張,反遭磨折於目前。此話是餘兆自言自語的說來也,不煩敘。但害人足以自害,是千古龜鑑,大抵如斯,豈足奇聞?但此夜馮茂用智殺退了唐將兵,諒妖道君臣喪膽,決不敢再來驚擾,吩咐艾妻小心把守四城,艾氏領諾。馮茂即架上火鴉,不一刻已到了黃花洞,進內參謁過師尊,先問候過起居,盡門生之禮,後將出運糧回,不料宋主君臣概染此病狀告稟,求請答救,黃仙師曰:“餘兆計陷無非用此瘟癀蠱毒耳,原可以藥味而痊,但中毒已半月,計日已深,且數十萬多人皆被毒,何有許多藥餌濟調。賢徒未來,爲師早知矣,曾向南海慈悲借備得一楊柳枝,可攜回調疾。”不知馮茂回城如問,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宋太祖悔縱妖道劉佳人智賺傍門

    詩曰:

    奸邪肆兇受天收,左道陰圖豈遂謀。

    此日殺身閒底事,千年力煉一時休。

    當時黃石公將楊柳枝付與馮茂帶回城中,凡有若臣中毒大小三軍,將井泉河水放楊枝一洗,拿起楊枝,取井泉一缸,將楊枝水對衆人一灑,受疾之人即刻甦醒,其腹脹立消而痊。井河之水一經楊柳枝浸洗,毒氣盡解,不妨再飲食矣。馮茂聞師言大悅拜謝,領了楊柳,一刻火鴉飛架回城,已是日午當中。見了妻,備言師教設用,馮茂取出大楊柳枝,夫妻急如教法施去,果然一衆如夢方醒,人人大泄其便,黃黑不等,悉屬腥穢異常。自太祖衆文武大小三軍一朝復寧如初,方能飲食漸長,精體強健。獨有石宏、史圭二將,年紀衰邁,臟腑虛弱,正氣敵邪不住,不覺入膏盲。況前番曾被餘鴻迷禁多時,兩重受害,此日竟嗚呼哀哉了。雖則大限所終,亦因妖道作弄而死,有太祖哀之。見二功臣沒於王事,隨即着軍中暫以王禮收殮下,待等班師之日,運柩回京再行加恩旌表,此是後話不提。

    但諸臣遭着妖道中毒,雖然感激馮茂求師搭救,有等立刻感謝之,有等不平而怨讒言。昨日面擒捉下餘鴻,他偏主君不殺放脫,至有今日,反被他下毒之害。然當時衆文武不分得鴻或兆所害,即太祖見此死亡了史石二將,心亦不悅。馮茂勸他將餘鴻放脫,馮茂也覺其意,即奏曰:“臣非有心左袒於餘妖道,即殺之亦匪難,但恐殺卻日後反勞聖慮耳。”原來馮茂此言,乃是依師吩咐妙旨,倘一時殺卻鴻等,必然惹出他師赤眉祖來,以至倍加擾吵,故宋太祖那裏盡曉原由。但知劉金錠等可製得他,特託論之:“凡以後諸將,但兩妖道得擒獲下,即刻收誅首惡,斷不姑饒。”金錠及衆術將皆稱領旨。

    只因太祖見妖道用此瘟癀砂險將君臣大小數十萬人性命一時盡滅,倘此妖道常在,又生別謀,我等憂無遺噍類,故安得不欲先降除兩妖。

    當日劉金錠自思,聖上天恩浩大,比別臣不同,一門國戚、顯貴,今因上慮不安,他是個女中豪傑,一心忠義,奮不顧身的女將軍。次早膳後刻,且帶領一班女兵,又領了高王兵一萬二千五百精兵,殺往清流關發送,直抵城外討戰。有守城兵入報,當日程老將軍一死,不獨唐主驚懼失色,即兩道人亦見本領用盡,無別法可施,但爲唐主之膽,餘鴻素日擔承拒敵宋人手段,豈得當時推委,效得虎頭蛇尾伎倆?即好歹亦要硬着出陣。餘鴻想來此番倘果敵不過宋人法術,即回山苦請得師父到來,那憂金錠衆法士不收除的,心雖怯忖,而於唐主駕前也裝着色厲內荏。有唐主問及軍師曰:“今宋法女金錠討戰,可出敵否?”餘鴻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山人久煉仙山,豈及不得這丫頭不成?”即帶領一萬五千兵辭唐主飛據虎力而出。有劉金錠正在督兵討戰間,只聞城中炮響一聲,衝出一旗軍馬,遠遠又見餘鴻出陣,即勒馬以待。見他對近,以馬鞭指定餘鴻罵曰:“爾這野道是屢敗無能者,再有何面與人主強苦支持,凡心不改,又暗下瘟癀砂,今爾師赤眉老祖惡疾爾不法,不皈依旨命,有玷其門牆。昨天已命人前來與我主講和,且不日即別差道人來拿爾,抑或親身下山捉回定罪,打爾下酆都,永不超度,看爾不久還來見陣否?爾不要迷而不誤,禍不遠矣。奴不與爾角較,且待不日老祖來收拾爾,且回城等候,令別將出馬,免來混□。”但金錠非真知他師怒惱餘鴻,不過一番權詞,以嚇□之,看餘鴻怎生顏色,然後設計擒獲他,方不費力。豈期事有湊巧,原赤眉老祖乃上界首仙,得道數千秋,正是萬載不朽金軀,有天地即有此高仙也。只能知過去未來,久明趙乃赤帝臨凡,接李唐當興應運之主,是奉上蒼下凡,爲四海蒼生之瞻仰。然因一日酒色昏迷,不思鄭恩是一粗鹵直率狂徒,初結義時手足相待,素知其品質滷直,並無一點詐僞之心,粗鹵率性是難改化,今因一執怒殺害,未免君之無情,傷害手足之臣,忍心也。是至赤眉仙責罰,困苦他三載,未之爲過。但恨餘鴻原奉師命,恬不爲怪,先依師命擒了宋將王侯十三名,不許加害,是依師命,順天而行,後因宋來了法門之士多人,仍要狠鬥,傷殘多兵不下百十萬生靈,怪不得赤眉也惱不依,訓旨頂他脫屍於凡。今劉金錠陣上言來,赤眉師有法牒來捉拿他,不過度理而言以恐嚇之耳。不意符合着餘兆前昔下山初言,是師父命彼來南唐拘押回山治罪,與此言暗合,當此餘鴻深信之。況昨天餘兆放此瘟癀,並無一人知覺,今見劉金錠一一說出,似乎真系師父親臨凡土,指點明救解,至今餘兆失手的。當日在陣上聽得,似醉如癡,呆呆不語,無心戀戰,不揮兵,不舉杖,只喝令一萬五千兵跑走,回清流關而去。有劉金錠見餘鴻不戰帶兵去了,亦不迫趕,只恐枉傷軍兵之無罪者,是體上天以嗜殺戮爲戒,原是劉佳人存其戒殺之德,爲將者,不可不效之,忽踏着秦之白起,楚之項羽,坑戮慘忍,非上天好生之德,後二人皆不得善終。

    當日餘鴻帶兵迴歸內城,對唐主曰:“劉金錠與山人未曾對壘兩相罷兵,但觀大宋亦因糧餉不繼,亦無心於江南土地,不日班師,千歲不須憂慮也。

    但宋人若再逞強時,山人定必回仙島啓達師尊赤眉老祖下山,不吝三山五嶽九州十島十八洞神仙諸天佛祖也不幹礙了。願我主放心。”當日在唐主見屢敗陣,料必不能力拒趙宋,略有翻悔之意,暫爾承允餘鴻之言,又曰:“待寡人明日與衆臣酌議,看怎的處置。軍師過勞了,請回帳後安歇可也。”餘鴻聽罷,即辭過唐主,來至後堂見餘兆師弟,要酌量一個善後的方法。但餘兆亦修道有年,原知餘鴻雖奉師命下山困宋,但迷亂好勝之心,已墮入邪魔之幛。昨言師父有旨捉拿他回山,亦恐嚇之,免其墮落凡俗,盡廢前功之意,倘再妄殺戮,只自己一身也難保,誠恐師父果來深責,也難免罪莫大,仍悔恨着當初被餘鴻哄唆下山,悔恨已不及,又不能私自一人脫身去,仍念他一旦浼求己下山,是師弟兄之情,日後不好相見。故今餘鴻亦弄得餘兆進退兩難,只一心懼怯師父下凡,一同拘押回山,定罪深責,打落輪迴,可悲憫也。

    今見餘鴻到來與他酌議退宋安唐,又說出劉金錠恐唬之詞,言昨天師父親到宋城,着令宋君與唐講和,又言師要差人來拘報我們回山,據這丫頭如此言來,但未知果的確否?當時餘兆聽了鴻言,也覺心驚,緣何用此瘟癀砂不驗,莫非果然師父臨凡,破我設施?如此危矣。心下躊謀不安,又不對餘鴻實說,也不強辨金錠陣上之言是真是假,聊且安慰餘鴻,不須憂慮,師父斷不親臨凡土,但我弟兄既不能勝宋,且見機以脫身爲上。

    住語餘兆弟兄私論之言,且言金錠收兵回城,衆兵無話,只衆將問及餘鴻不戰心虛,何故不追獲他,金錠言:“鴻多能變遁,豈易即擒,今道着彼虛心病,明日易於擒拿了。”衆將聞言,尚不準信,當晚金錠喚四婢,令春桃受符咒化成赤眉,三婢化作仙童,至清流關尋覓着餘鴻,言昨天黃仙師、陳摶祖、聖母會見吾師,言汝先依師,後違旨,開殺戒,茹葷酒,玷辱師門,特差弟來拘回山,且出見師面。未知餘肯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冒赤眉餘鴻授首倚師長餘兆逃生

    詩曰:

    訂交刎頸信平生,妖道悽然感舊盟。

    不避虎狼枕屍哭,羨乎同學見深情。

    當時餘鴻欲不出見師尊,又憂獲罪益深,無所措辭,更難免赦,反不如出去見師,辯明進退兩難之意,或得老祖念着師徒之情,有赦逆命之罪也未可知。當日餘鴻於衆唐人尚搪塞數語,仍不敢張揚,實實認真以至出醜,只怕怕地跟隨了那位夏蓮化身的假道童出城來見師尊。此時春桃假師裝成怒容惱目,切責一番,餘鴻垂頭喪氣,不敢仰視,徐徐方敢低聲言曰:“愚徒今之下山,原奉師尊所命,非徒貪戀着俗凡富貴也。”赤眉祖曰:“爲師只命汝將赤帝困苦他一番,未嘗令汝妄開殺戒,傷陷多兵,屢施毒謀,有壞修仙入道之心。還不記下山爲師吩咐之言,倘果有未妥,亦當早回仙島稟知,不得妄作逆行,以至失卻許多法物,罪大非輕,斷難寬赦。”餘鴻猶強辯駁,赤眉怒曰:“不守清規,玷辱吾仙範,非吾徒矣。”即喝令三個仙童取出捆仙索綁紮起,餘鴻見所言皆確,不敢多機,惟有懇求寬赦,師尊念着師父面情,大開羅網。原來餘鴻師法寶皆被馮茂盜去,又毀壞了,金錠盡對四婢說知,故教春桃一併說的確話切責之。當時春桃見鴻皆中計,不能辨他是假師,暗喜,見縛綁下,恐憂彼遁脫去,又將小姐付下鎮壓一符結於他發巾上。此符若貼結在人身頭上,任爾五遁俱全,斷不能再遁,善變化亦不能變化,原算聖母之鎮壓符爲仙第一有用之靈妙也。故金錠早付之四婢,知餘鴻有百般變化,善於五遁,是先定此妙算。當下餘鴻被綁,忙中一想,方念着自己雖然有罪過,師父未必下此毒手,何故又將靈符來鎮拘我,毫不容情求赦,亦見奇的。但他以我爲仇,要將吾性命收除,便不以我爲師徒之誼,我又何以師長視之,今正死生交界,不遁走更待何時。嘿念真言,將身一縱,只見繩索全牢不脫解,方悟鎮壓符利害,當時又驚又惱。有春桃只憂久留唐城,有救兵追來,反要費力,登時喝令假仙童,速速拘押去。三婢會意,協同女兵急推押向壽州而去。有餘鴻見仙童與師父不是將已帶押回金鱉仙島,反向壽州跑趕路途而行,實是忿怒。想來難獨是這老烏龜還將我爲進見之禮,解我往宋營表獻浮天子不成?當此不能遁去,不能變化,怒上心來,不禁大叫:“徒弟既有大罪,帶回金鱉洞中,千刀萬段,可以身往,若忘函杖親情,半生納履,止圖一隻俗富,以博人主其心,將我解往仇家,死不瞑目。”只有假師童絕不回答,只顧將他一程押推。餘鴻大惱:“赤眉何得一時反目,竟至於此,今生縱不能復此仇,來世定必冤冤相報。”語未完,行程急趕,已到壽州,一入關時,做赤眉假仙童少不免復還本來面目,將餘鴻解獻上請繳令。當時餘鴻看出此情形,方知中計,但無可如何,欲逃遁不得,大罵:“一班淫婢,下此毒手,敢冒瀆吾師尊。山人雖一死,吾師若聞知,不憂爾宋君臣有安席之日。”當時劉金錠心裏雖知殺卻了餘鴻,定然惹出他師尊之禍,但一放脫,凡心不改,仍要逆行傷生,是縱殺兩難之慮。但想馮茂擒一次,縱一次,今捉回即再欲放脫,此回亦恐衆將兵不允,心不服也,不免暫且先除卻目前之禍根,以待將來理論,湊着太祖已知復拿回餘鴻。又想,南唐逞志爭雄者,皆藉此妖道之力,若將他除滅了,實乃剪卻李景羽翼,然後江南次第平復。當日劉金錠奉着君命不得不遵,即刻遂將餘鴻押至金殿聖主發落行刑,原者,宋之君臣那裏曉得,後有赤眉不忿執責之患,皆謂除卻餘鴻,去卻南唐腹心之患。最切恨是當初被落魂鑼迷拿收禁的十三將,今又復擒回,怒上倍加,正記起昨擒復縱之惱,衆將怒目睜睜。餘鴻一押至帥堂,尚口出不遜之言,上座武將倍怒,高元帥怒甚,一拍喝:“刀斧手,推出轅門外斬首。”不想去一刻入報,言數次斬殺,餘鴻不得刀砍殺去,反將刀口打崩,火光迸出,劊子手反跌僕下。今一連十餘人斬殺不得,特來稟知,如何誅戮?

    太祖高王衆將駭異,不知妖道用着什麼法術,不能行刑,如之奈何?有劉金錠曰:“此妖道有異術,寄鋼金於頭顱項中,是至刀斧不能傷。且待臣甥媳請寶貝剪除之。”當下金錠出至法場,將懷中小葫蘆揭去蓋,口唸咒言,只見白光兩道衝出,如雙剪一般,飛至餘鴻跟前,只見頭顱落地,鮮血淋漓。

    可憐一隻北山鴻雁,修煉將近千年,又得金鱉島赤眉祖許多化雨栽培,將證大羅仙班之列,不料此日奉師命下山,不依訓旨強爲,強作逆天佐僞滅真,傷害百萬生靈,未嘗無罪。後仍戀着凡俗榮華,忿心不滅,不肯回山收心,以至墮落淫魔塵障,侖卒罹兇,亦寬可憫。

    有餘兆此日只道真師尊親來拿他回山,已小憂心罪及畏俱。又不知師父怪責吾離山助他否?故一時不敢出城見師,想着師兄的勸諫,今見等候了半天之久,仍不見餘鴻迴轉,心中大加疑惑不安,復將隱身草藏在懷中,將身遁至壽州城裏打聽消息,從帥堂地道出現。他有隱身草,衆將兵自然隱形不見,使得一路遍尋內外。一來至法場中,只見已將餘鴻的首級高懸號令。餘兆想來,可惜數百年道行,掉下淚來,正是:鐵硯共磨趨步日,白衣猶缺送行時。

    當日餘兆一見同道餘鴻身首異處,乃頭高懸,屍橫野,一時友愛之情,難免不覺紛紛下淚,即於月光之下枕屍放聲痛哭。不料身中隱身草卻被鴻屍穢血所觸,已成無用之物,已不靈驗了,自現出原體,餘兆亦不及知之。宋之巡邏兵一聞法場有哭泣之聲,看近月光之下,乃見一道家裝扮,分頭暗報,四面埋伏,一刻三四千兵蜂擁捆住拿下,恐他遁去,推押入帥堂。太祖一見,拍案怒曰:“汝兩妖道,逆天唆哄李景不服,至兩敵交鋒,傷殘軍兵性命不下百萬之衆,昨天黨羽被誅,乃脣亡齒寒了,尚不做懼避跡潛蹤,今黑夜中還敢來探哭。他是死有餘辜的,汝今來服泣,定必心還不下,若不盡誅妖道,何日得南唐平服。”有餘兆想來,餘師兄已見誅死,恐蹈着他轍,即假言曰:“汝君臣好生膽子,山人的師尊赤眉到了,要拘餘鴻回山,今被爾們殺害,特命來探消息,敢將吾無罪陷害耶?倘吾師一怒,汝君臣人人化作飛灰,那時悔之莫及。”劉金錠在旁聽得此言,心中一驚,未知真假,赤盾到否?久聞他神通廣大道祖,況冒認他師尊,殺卻其門徒,不過出於不得已,想來倒有不合於理,今若並將餘兆又殺害,豈不復與赤眉倍種荊棘深也。倘觸他一怒,吾等皆非其敵手,遂懇奏太祖,暫赦免之,他比餘鴻罪未至於死。且念彼赤眉師面情,且又未知真否到來,赦之以改前非,勸諫唐主早日歸降,即速隨師回山,不許復唆唐,下次擒拿斷不姑饒。餘兆喜他中計得脫,抱拳借土遁急奔回。當日太祖屢聞金錠馮茂數言赤眉神通法力無邊,亦有畏惹他之心,只仍依從放脫。餘兆去後,再命苗軍師一卜,方知餘兆假託赤眉下山,皆虎詞,追趕不及。

    再言餘兆終念餘鴻慘死,平日彼此戴笠情深,祶袍義切,有苦聯交刎頸,今一旦牙榻生塵,午夜鳴雞,倍感方思復仇。轉慮及孤身無助,難以獨力成功,一夜思之,想起有幫助數人。未知哪幾人可助力,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思復仇餘兆聘妖急退敵唐主納邪

    詩曰:

    書來法令可差神,南北東西盡佈陣。

    左邊須知能陷正,終於罪滿報其身。

    卻說餘兆痛恨餘鴻被宋君誅殺,要報仇雪恨,是夜思記着助力之輩,乃北方二古洞還交結下五個同道好友,皆是法力之人。欲報餘鴻之仇,除非得此五仙一同到來,方可協力幫陣。到次早,唐主聞報道,餘軍師被劉女將用法賺去殺害了,好不驚駭,又念他舍卻神仙大道,爲着孤江山而死,心中傷感,又請餘兆國師求計,以拒宋兵。有餘兆曰:“我主勿忙,山人因師兄慘死了,宋之仇定必要報復的,山人算定還有一班同道五位仙長,神通妙術奇能,待山人盡邀他下山見個雌雄。”唐主聞言,即日催促餘國師抽身往請各仙下凡,方能拒敵大宋,不然,孤邦難保。是日餘兆領旨,高架祥雲而去,往聘各道友。

    再說宋君臣見除卻餘鴻,正去一巨蛇,又知赤眉非到,正要湊此進兵滅卻南唐,早日班師。是日,高王發令,君保夫妻督師前往攻打清流關。當時唐主見餘軍師死了,餘兆又往請各仙,不在城,唐主不欲出敵,衆將中亦頗畏怯宋之將勇兵強,正要懸出免戰。有姚鳳一想,自交兵以來,自己未曾赴敵,就着平日威名,何不出陣定個勝負,以見急國難解君憂。即辭唐主,上馬提刀出敵。去後,唐主再命黃甫暉領兵同出,在後接應,按下慢提。

    再說北方有座清風山,一連五個野仙,一名白鶴,自號爲紫霞仙;次的粉蝶,號爲賞花仙;又次的猩猩,號爲靈仙;更次的青牛精,號爲不逸仙;最末的元狐,號爲慧仙。五野仙次第相稱,亦是旁門外道中人,與鴻兆原以禽魯身修煉一派,皆已成形,日久得將成列仙。此洞原初因是元狐世居,因狐妻去金陵,混入凡世,以媚俗人,採補元氣。此狐妻去,自覺孤寡無依,寥寥一身,故招來四野仙同居一穴洞,煉就得十分狠毒。此天忽見餘兆到洞中,白鶴仙迎接着曰:“近日聞兄在南唐李景處,後聞屢敗,弟正欲下山助陣,爲道中出氣,但四弟等皆鼠首兩端,不欲閒理別家國事,是以未臨問候,未知近日又是如何光景?”餘兆遂將劉馮諸人法力利害,已將鴻師兄傷害了,今奉唐主之命,特來聘請道兄等一同下山,掌軍機,佐李唐。遂於袖中取出唐主臺書,恭請懇切,也不煩言。各仙看此,即謙遜領旨。斯時餘兆又請衆道兄即日登程,猶恐宋人猖獗乘勝來攻,一時軍中無主,唐主心憂,望懸我等心切,勿延遲。只有五位野仙日久修煉在山中,並未下凡一試本領,今見餘兆到山邀請,唐主恭誠,乃一心喜悅下山塵土走一遭。各野仙藏過各寶物應用的,即日離洞與餘兆一路架上雲頭,一刻已至清流關。餘兆立住雲頭一望,只見下面喊殺連天,認來卻是南唐姚鳳黃甫暉二將被宋高君保捉拿去。

    兆欲與五道兄衝下去救回,又見劉金錠在後押陣,兆又想來屢戰鬥丫頭不過,只憂着五人初到,倘或失利,不能勝他,倒先怯了,不如只作不知,先見過唐主,議及開兵敗卻劉金錠衆法士方爲高着。當時一同下了雲頭,有餘兆先入關中奏知唐主,差衆文武出城迎接,當此唐主方聞姚鳳黃甫暉二將被擒兵敗,正在十分驚惶,只慮及猛將擒亡,無人禦敵,忽見餘兆引得五個奇士回城,紛紛來至帳前。但見首仙白鶴精紫霞仙形容:頂尖而銳,兩目如曉星,閃閃有耀,面上毫毛寸許,啄長欲啄,雖舉止輕佻而滿身縞素,飄飄有神仙之致。

    又見黃蝶精賞花仙形容:

    頭面短促,眼睛突出,長鬚倒卷插天,而臂常插頻□,進止無常,衣袖甚是文彩,而有可觀之致。

    又見腥腥精靈仙形容:

    面如□棗,眉眼閃閃,更屬猙獰可畏,而臂長長拖到地,一雙長腳五尺餘,遍體有毛,松絨是動。

    又見青牛精安樂仙形容:

    軀體甚胖,頭大面長,箕目巨口,頭角撐橫,聲如巨鍾。雖動止遲鈍,而肥滿安敦,望之知爲庸庸而多福。

    又見元狐精慧仙形容:

    容止光昌,身材細小,碧目閃爍,威儀遜讓。心似糊疑,顧盼不定,舉動風流,或行或止,頻搖自有定企。

    當此異常之人,種類錯雜,令人見而怖怯。幸南唐主素與此外道相近,慣雜類爲常,當此救敗之際,故無所懼怯,只知叩託以破宋助唐之謀。五妖道力任擔承,唐主喜悅。是日大排筵晏,與衆仙接風歡敘,暫爲按下。

    卻說來太祖當日差令高瓊夫婦帶兵討唐,擒拿姚鳳黃甫暉得勝而回。但兩人是南唐之勇將,且忠烈武臣,又與李景開霸江南疆土者,平日立下戰功不少,今被宋所捉拿,故唐主心下惶惶驚懼。故宋之名臣歐陽修作《豐樂賦》曾記其事,今並書之,以爲此傳奇之一證也。看官以此勿道是盡假說: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黃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按史,宋師下江南之日,宋太祖命將出師,語曹彬等勿以妄殺嗜戮爲囑,當其時太祖只命將提兵征討江南耳。觀史迥非太祖親臨戎馬之地,然傳奇與史固有詳簡之分,異而不同,但史實爲根,傳奇爲餘,有其形然後有其影,看者亦不須究史實錄而駁論之。

    再說南唐城中衆妖仙甫聚,要敗宋恢復疆土。當時餘兆教唐主李景尊紫霞仙爲統帥,唐主允准,命人築立將壇,頃刻趕辦起,唐主親執帥印,恭身請紫霞仙登壇掛印,紫霞仙謙讓而後領受之,一接兵符劍令等物,坐下帥壇中,即要點將:拔令一支,命大將軍林文豹前往清流關外,五十里,於西北方,令手下能員設立一座法臺,闊大周圍一百九十步,高三丈三尺,臺前又掘戰坑左右二個,深俱要一丈八尺,限刻日成功。又拔令一支,喚上護國公秦鳳前往抓捉孕婦二十名,啞童子二十名,帶回往壇中應用。二將得令去訖。

    一日所辦俱完,繳令已畢,紫霞仙下了帥壇。有唐主預先調命大小三軍衆將士同隨五仙長,俱在法臺下。只見紫霞仙來至臺前揖讓而登,命將士推至孕婦啞童共四十人,教將婦童剖開肚腹,勿壞全副五臟,割下來,自有作用。

    衆孕婦始遇過刀殺害,惱哭曰:“我等衆婦人何辜,見殺害。”紫霞仙曰:“不過借爾等男女身以備殺敵,今主上不拘男女,賠賞銀每人一百兩與汝夫家或父母,事完之日,早要用法超升爾等好位置,以賞爾爲國公亡。”孕婦人人忿怒,曰:“我等丈夫家豈是將人肉貨售者,枉爾身居將士,許多謀略不用以戰,攻時着邪行妖魔妄殺無罪子民,上倉豈容爾左道傷殘慘者,幾見有用死人行兵之理。古來明將一夜下吝七十城,食刻踩楚二十寨,豈見有先殺人爲用者。”言畢恨哭相罵,喊振喧譁,即那一班啞子雖不能怒罵有聲,亦且喑語重重,一指相加拳埋,旋作雷轟其頂之狀。有一班妖仙皆惱,喝令兵丁刀斧手盡縛綁起,又曰:“若不早滅宋人,倘清流關一破,爾等滿城盡作刀頭之鬼,死於亂軍之中了,何獨爾四十人一身。”不知殺了童婦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殘童婦妖道傷生探陣間佳人回報

    詩曰:

    妖陣方罹惡曜齊,欲將法女陣中迷。

    豈知邪教終無用,自有高仙合救危。

    卻說鶴仙喝將孕婦男童捆綁起,言國中交兵以來,文臣武將不知死去多少英雄奇士,皆因王事捐軀,不惜其死,汝等不過民家婦女賤貢,有甚希罕,即暗啞之童,染此痼疾,實乃一廢物之蟲耳,縱青春不老,亦屬虛耽人世,枉多食果稻,不死何爲。今日出於王事,國家出賞重資,還算死中便宜了。

    令軍士開刀,婦人大哭,個個咒罵,不絕喧譁。可憐婦童四十性命無罪,一刻間受此慘毒之刑。妖道雖則爲着王事,並非分命所該終,何由死得瞑目。

    一時割殺完訖。各夫家父母,有的多怨恨唐主信用妖人,以至屈殺孕婦,一人兩命,童子未應所死,尚有數十年延生。有的不受賠賞,十之七八。有的夫家父母貪財,不惜妻子,領銀回甘食,不以爲悲忿。當時妖仙傳令,將各婦童五臟互相置易,複用着釘線縫密割口,以待備用。鶴仙當日沐浴更衣,上了高法臺焚符唸咒手持桃木劍,法水四方咒噴,不一刻,半空中金光一陣,來了一尊神,顯露真形,祥雲冉冉而下。有五言律詩爲證:頭戴三山帽,金盔殺氣衝。

    連環披甲響,威肅襯袍紅。

    橫插腰懸劍,歟窺①隔掛銅。

    隨帶哮天犬,兼乘號驥龍。

    華山曾救母,追日顯神通。聽奉符敕來者乃是二郎神,殺氣英雄,如轟雷問曰:“法師有何差遣?”紫霞仙曰:“吾今教命擺下陰陽陣,特請二郎尊神到法陣東方與下面諸神等候,宋人打陣不許走脫。”二郎領旨而下。鶴仙復燒符咒如前,西方又來了一尊神聖,露出形相,如何?有五言律詩爲證:珠冠頭上戴,鎧甲亮明新。

    玉帶腰圍畔,紅袍■藻句。

    靴踏祥雲繞,軀乘跨日馴。

    方天如可挾,金塔且兼陳。

    爲卒成湯運,塵身立化神。其尊神乃是託塔李天王,躬身問差遣,鶴仙即令其鎮守南方去訖。又焚符一道,口唸咒言一番,不一刻天空又來了一位尊神,有贊爲證:果是三頭八臂,面如藍靛,眼如鈴,連環鎧甲,龍鱗布水,火紅袍。豸形斬妖劍,對縛邪索,乾坤野兼混天綾,九龍神火金磚,現丈八茅槍,殺氣盈良,腳兩輪風火駕少年,誰與子爲京。

    此位猛烈尊神是哪吒太子,當日也曾助周武王伐紂,誅妲己,追殺飛兼惡來等,全賴其力。封神榜上姓字高標,此際乘法遣而來,紫霞仙又令他鎮守陣內西方去了。當時鶴仙又燒焚靈符一道,咒念真言一番,只見陰風霎霎,黑霧重重,來了一員神將,是何形貌,有贊爲證:紅袍金甲,玉帶玲瓏,獸面金睛,鬚眉直豎,手拿金磚,坐乘赤驥。

    此位尊神裝扮,乃是五道傷神,當日爲商紂大將,赤膽忠肝,各爲其主,曾被姜太公所滅,後追封在萬花臺前得道。此日亦得法旨,遂與各神聖候旨,①歟(y ú,音於)窺——比喻暗中察看。

    紫霞令他與各神守北方,務使劉金錠等能進陣不能出陣。當日如此陣中,皆有神將把守,不憂敵將進陣不死。餘兆從旁又說知,中央未有神人把守,鶴仙只得又焚符,差遣一位,有贊:法體金身高來丈六,金檻扣頂,豎目橫眉,鬚髮皆紅,如藍靛獠牙倒出,長舒脣外,頭角橫生崢嶸鼎峙,樹葉披衣腰際,下系虎羣皮。

    來的一位乃是如來殿中獨火鬼。當日領旨鎮守中央。至於深坑,則以朱省玄武守其陽坑,而喪門弔客佐之;又白虎青龍勾陣守陰坑,而大耗小耗螣蛇①天罡地殺佐之,一一俱已布定。紫霞仙又命人多殺畜生及死屍之物,放在二坑中以供惡曜凶神所食。鶴仙已遣齊各神將四門中央齊備,又用法咒向衆孕婦啞子,法水一噴,死屍皆立起,鶴仙遂與他點開目睛,又向心口貼着靈符一道,令人與他裝束,童子披麻執杖,孕婦通身縞素孝服,且令他陣中四方分佈,一見來人進打陣中,必須纏身上前,呼叫性命哀哭,衆屍領法旨去訖。

    翌日即是廝殺日辰,紫霞仙第一令,命餘兆帶兵三百六十四名,俱要白盔白旗白甲,守住西方庚辛金位,撥孕婦啞童八名在招魂幡下皆立,等候宋人到來索命。第二令命猩猩精帶三百六十四名兵卒,赤盔赤旗赤甲,守住南方丙丁火位,孕婦啞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三令命元狐精帶了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黑盔黑旗黑甲守住北方壬癸水位,孕婦啞童皆立招魂幡下。第四令命青牛精帶領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青盔青旗青甲,守住東方甲乙木位,孕婦啞童八名皆立招魂幡下。第五令命黃蝶精帶領三百六十四名兵丁,黃盔黃旗黃甲守住中央戌已土位,孕婦啞童八名立在招魂幡下。外陣用者八名副將,分守、乾、坎、艮、震、巽、離、兌,是爲八卦。又選八名牙將,分守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是爲八門。又焚符請來陣門土地,爲預報諸務,俱已停當妥備。那八卦陰陽陣,果然布得齊齊整整,殺氣騰空,多端變化,陣陣毫光衝起九霄,顯有五仙,暗有五神將。鶴仙又手執五色旗往來臺上,掛起落魂鍾,陰魂砂,然後始教唐將往壽州罵戰,那將自稱爲引魂使者。他倨傲①強詞,言奉紫霞仙師大元帥之命,請劉金錠並有法之士,前來看陣。劉金錠一想,倘不往看他陣圖,便爲敵人所恥笑,須要看他陣擺得高低。遂與來將說明,看陣不許暗傷,然後帶領着一班將士兵丁,將近陣前,便覺擺法齊整,殺氣沖霄,龍虎分明,陣門旗幡密密,刀斧交加,非同兒戲。即吩咐各兵將高君保九王八侯等,俗人不可逼近視之,恐爲邪氣所衝,自己與蕭、鬱、艾四人各有靈符護身,這些殭屍野魂不能纏害,方近陣門,只見陣中跑出一道人說曰:“爾等女將既爲法門弟子,能破得此陣即休,如若無破陣,山人務必遣來九星惡曜到壽州城與餘鴻師連夜報仇了。”金錠等領諾曰:“有擺法,自然有破法。”鶴仙冷笑進陣。當時金錠知是陰陽陣,但不善破法,況見其外,不見其內,想來進陣中試一看,但陣必從生門進便無所害,且由此生門入,細看動靜,然後再設破法未遲。四女將一闖入頭門,雖從生門入,各有靈符護身,雖不敢近,然各兇星,一動竟被打回,數次如是,無奈只得強對:“取備寶物,方來領教。”有紫霞仙諒他不知破法,且姑依允。劉蕭鬱艾合衆將回至營中,上奏太祖,始知南唐又來了一班妖道,擺下惡陣。且問劉金錠諸女將如何破法,金錠對曰:“道學日淺,此名陰陽陣,其陣中九曜惡煞不少,且有正直尊神協同守陣,臣妾不敢妄逞功能以入此陣。”太祖①螣(t éng,音疼)蛇——古書上說的一種能飛的蛇。

    ①倨(j ù,音巨)傲——驕傲,傲慢。

    曰:“雖然如此,必須破之。”不知劉金錠如何對主,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請羣仙馮茂奔勞差衆將真人奧旨

    詩曰:

    少年喜事欠求詳,幸得佳人共贊襄。

    僥倖成功身到處,卻緣國運值明昌。

    當下太祖問及劉金錠破陣之法,金錠奏上未能,太祖曰:“他排此惡陣,若不能破,怎得南唐臣服,須再設法破之爲上。”金錠曰:“臣妾算定馮茂神鴉迅速,命他回山請他師尊到來,方有破法。”太祖聞奏,即命馮茂刻往。

    馮茂領旨,辭過聖駕,跨上神鴉,三個辰刻,即回黃花洞,拜見師尊黃石公,將餘兆各妖仙擺下陰陽陣,奉旨求請師傅下山破陣。黃石仙翁想來陰陽陣內有神將天兵把守,其中九曜惡煞兇星很多,一人獨力難破,非請孫臏真人、華山陳摶老祖不可,只好不惜辛勞,分頭相請。先往水濂洞浼請孫真人,次往華山會請陳摶老祖。是日,孫真人一聞黃石公相請破陣,均同爲着宋室江山,理應真主華夷一統,今之見召豈有不往之理。是日,孫真人欣然樂往,高駕祥雲,不一刻已到黃花洞,黃石公大開洞門迎接,二仙相會,欣然攜手共進洞堂對座,共話溫寒。未久見報到華山陳摶祖到會,二仙起位出迎,彼此草草敘談一刻,各要動身齊往,先着馮茂回壽州安慰宋太祖,以免聖主懸望。馮茂領命,一拍神鴉,高駕空中先回。

    再說三位高仙各駕雲頭聯行。是日太祖見馮茂回城,稟奏上三位高仙已準召齊來,太祖大喜,預命焚香迎接三仙。一刻又至殿中,文武將士諸臣亦喜,紛紛參謁,欣見上仙。少刻又報入,衆位聖母皆到,諸文武復奉君命各出接迎入,是梨山聖母、金花聖母、金光聖母,各謁聖主,六位高仙過同見禮,太祖當中起位,請高仙聖母座下,太祖龍顏欣然曰:“有勞列位上仙,爲着朕的江山俗務,至令高勞跋涉,寡人甚不過意,不知將何以酬大德。”

    衆仙曰:“陛下乃應運受命聖主,南唐主不知天命,不臣服,皆由各野道唆擺,妄起爭端,今又擺此惡陣,猶恐各門徒學道日淺,怎能破此兇惡之陣,故聞召旨,各不辭勞,會合來解此惡曜,是理所應以順天也,敢領陛下過獎酬德爲言。”太祖不勝感激。是日,有各弟子參見過各師尊,禮畢。劉金錠奏請聖上,即刻命人設將臺,以便推舉那位上仙權爲掌帥,以便調兵遣將破陣。太祖允請,即命曰:“將臺搭備。”此日各仙同往,看過陰陽陣而回,遂合議。孫真人乃精幹行兵佈陣,推尊爲帥,孫子謙遜一番,然後允請。有高王爺將此符令帥印交呈畢,孫真人曰:“山人未有甚德能,不敢當細柳任居,但今妖道擺此陰陽迷魂陣,吾當初曾在天台山爲王伯央所困,後蒙師鬼谷打救,今目所謂見鞍思馬,正與各道友,各位令徒爭氣,並且知我們等順天而行,少助真主一統江山之力。”有衆人仙凡合口稱謝真人。須臾,登上將壇,開言:“馮茂聽令。”茂應聲打拱:“有何差遣?”真人曰:“山人有書一封,交爾前往青峯山垂珠洞素臻聖母處,借取定風珠一顆,回來破陣,事後完璧送還。”馮茂領令接書去訖。又着令鄭印前往取高唐草,回城應用。

    那鄭印最是性急粗莽人,今見真人一令,聞之便行。又命高君保帶二千名弓箭手,直出北城三百里外,有一山,名聚獸山,山中有一鳥,名喚■癌鳥,差不多有鵾鵬鳥之大,每月遇朔望日期末時始出,遇人啄人,遇物啄物,傷人害物過多,今當罪盈滿貫之日,收滅有時,一展翅飛鳴,只見飛砂走石,生葉落飛。幸明天便是朔日期,汝於午刻,可裝定弓箭,待鳥出時,千弩齊發,將此狠鳥殆殺下,便割此鳥腦漿帶回,不可違令。又交一令,高君佩帶二十名家將往取十靈頭。那高君佩見得令在後,猶恐見功遲了,竟儼如鄭印一般粗莽,得令便行,真人冷笑一聲。又持一令,命楊延平帶家丁二十名,往取杜女血。延平不敢糊塗領令,即動問仙師:“究竟杜女是何人,在於何方,怎取得他血?”真人曰:“且先到花之寨,問詢花解語便知。”延平又以平生與花解語未睹一面,不相識認,此事怎能浼求他代辦,方欲再問,真人不即吐實,又言:“爾若到了花之寨將軍那裏,不浼他,他便先要代小將軍去辦,且好事在目前,正有無窮之妙,此段定然公私兩濟,願遂平生,日後還要拜謝山人指點美差也。”當時延平莫然,不解此語,但他乃仙人所命,又不敢再讀多盤,只得接令,聊且尋路且到花之寨再作理會。其時諸將點去訖,孫真人然後徐徐下將壇,太祖早已令大臣接到帥堂上,稱說勞謝一番,諸仙聖母等謙遜。是日太祖命教諸人預行齋戒,上自太祖,下至兵丁,無不素供,明虔誠心表潔,人人喜悅,拭目以俟滅除妖道。日中無事,太祖亦要與陳摶師博奕一場,以繼續前興,以待諸將士取寶回城,始行開兵破陣。陳摶欣然。但陳祖棋固高,今非昔比,當初太祖身爲一少年公子,大運未及,至棋輸與陳希夷,今日身爲天下之君,進退有法,發手有敘,前之輸卻,華山老祖捉弄他,時未該起耳。豈知此回一下棋子,陳摶已被太祖攻擊,便爾車危馬團。陳摶急起稱賀曰:“今觀棋局中,足觀主上福至心靈,與賭華山之日,勢有天壤之別,故今江山一統,觀此天下梗逆①,豈敵王師,迥非他邦,敢與力量者乎?是足興旺之兆徵,機伏於此了。”太祖聞言大喜。後人有奕

    之詳論一編:

    蓋聞西伯聖人姬公,賢相尚,有日昃②待月之勤,豈敢遊惰哉。今世之人,多不務經術,好玩博奕,廢事棄業,忘寢與食,窮日盡明,繼以脂燭,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專精,銳意神迷體倦,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雖有太牢之饌,韶華之樂,不暇顧也。至或賭及衣物,徙綦③勿行,或因定位之遷移,或屬知交立生怒色,或因事後以言能,縱關骨肉,且起爭論,一時好勝之念乍萌,當下忿戾之意頓起,究其所志,不出神之上,所務不過方掛之門。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上之賞。技非六藝,業匪九流,立身者不階其術,徵選者不由其道。求之於戰陣,則非孫吳之論也。考之於道藝,則非孔氏之門也。

    以變詐爲務,則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爲名,則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廢業,終無補益,何異設木而擊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養,其在朝也,竭命以納忠,臨事且猶旰食④而何暇博弈之足耽。方今大宋受命,海內未平,聖主乾乾,務在得人。勇略之士,則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則處龍鳳之署,百行兼苞,文武並駕,博選良才,旌簡髦俊⑤,設程試之科垂,金爵之賞,誠千載之嘉會,百世之良遇也。當世之上,宜勉思至道,愛功惜力,以佐明時,使名書史籍,勳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務,當今之先務也。夫一木之枰,孰與方國之封,枯其三百,孰與萬人之將袞龍之服,金石之藥,足以兼博奕之力,用之於詩書,是有顏閔之志也;用之於智計,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於資貨,是有猗頓⑥之富也;用之於射御,是有將帥之備也。如此則功名立,而鄙賤遠矣。

    ——良佐鄭平

    ①梗(g ēng,音更)逆——阻塞。

    ②日昃(z è,音仄)——太陽偏西。

    ③徙綦(x ǐq í,音喜其)——遷移。

    ④旰(g àn ,音幹)食——旰:晚上。形容勤於政務,很晚才喫飯。

    ⑤髦(m áo ,音毛)俊——比喻英俊傑出之士。

    ⑥猗(y ī,音衣)頓——人名,傳說戰國時一大商人到猗氏(今山西臨猗南),十年後成爲鉅富。

    第四十三回取高唐鄭印奇逢辨十靈君佩偶遇

    詩曰:

    生死婚姻匪偶然,卻難未事見機先。

    頭顱可割狐能殺,總屬飛龍合應天。

    住語上書一番棋論,原是陳傳老祖恐宋太祖耽於博劇,有誤乎朝政,並書下以爲世人癖此者戒,讀之未免不惕然有感於醒心,閒言敘過不提。

    先說鄭印奉師令行至中途,始悔及未曾問明高唐草落在何方,怎生模樣,即刻接令上行,方悔己之心粗,猶恐誤事,意欲回城再問,怎奈離城已遠,且妨被衆將所恥笑。一想莫非果有高唐之名,有草發生的?隨猜測度隨行,忽見前面有座高山峻嶺,飛瀑涓涓。鄭印此時意想高山有水下流,或有草生髮,是高唐的,即塘是田上中挑鋤,那得是高?遂命家丁在下等候,單身登上,步履而行,攀藤負葛而升,一至山頂一望,果然高峻險絕,可插碧摩天,

    有詩爲證:

    絕頂通天護碧霞,神宮壓海控中華。

    籠中日月飛雙鳥,掌上山河聚一家。

    嵐氣書昏埋玉檢,石泉春暖噴金砂。

    奇峯怪石多仙蹟,巖裏靈芝自作牙。

    觀詩中寓意山之高險,可見登泰山而知天下之小。當時鄭印望去,山側果有一方塘,趨近瞻之,水亦不甚深,無魚,澄清,當日照去,形影徹底,只見左邊有草一段,大地菁蔥之色。印一見喜上心頭,曰:“失去草難無覓處,得回全不費工夫。此草豈不是高塘之草也,有幸自己一時湊巧,得到此高山,何不芟①此一大束回去,早報首功。”遂拔劍一連割下一攤,想來無索子捆縛,即將腰間五色鸞帶束縛起,無心覽此山幽景緻,大步奔下山,即上馬吩咐兵丁從舊路回城。正是喜色惚惚行來,忽見數人闖面衝上,中一少年郎,俊美恰像妻蕭女,行近看明,果然是自妻。蕭詢以接令所辦之草如何?印即欣然,且告以已之聰悟,幸遇一峻天高山,故得此高塘上之草,今且與汝同回關中繳令去罷。蕭女接過一看,冷笑曰:“以塘在高山,又目之以名則是,其實則非也。因爾接令時並不問明,刻日就道,妾想爾必有錯誤,故急改裝奔來,看郎所奉取若何,不期果然亂拾此野草回,何能繳令?”鄭印聞妻此語,不覺得喜轉憂,前功盡廢,急將野草棄於道旁。

    又問妻高唐草果屬何物?引鳳曰:“此物乃是生產婦人當分娩時胎後血塊之物,生產時座草爲盤,俗人名此,後人是也,別名爲唐草。但仙人口不出穢語,故以別名爲說,君必取得此物,方合破妖陣之用。”鄭印聞言溫而不悅,曰:“任意呼名,令人難猜,若非妻爾來說明,實屬夢想不到。”蕭女又教須要往民家村落中試詢,有無人家生產,方得此物。鄭印領諾,引鳳乃返轡回城。有鄭印想來,這真人於萬般不差本少爺,偏以此穢物相使,別件東西猶易辦來,此物豈是當有的,但王事不得不勉力前尋,嗟嘆曰:“倘妖道當滅便能巧遇,方得繳令。”遂催馬伕取路往各莊村,但不想兩國交兵,人多遠避,門間裏巷,一片荒涼,實乃惕人心目。又行數里穿街插巷,突見一老媽子,手攜廢竹①內,有血灰成撮,印意他必是此物,急下馬呼住媽子,

    ①芟(shān

    ,音山)——割或除。

    ①竹(cǎn

    ,音慘)——種竹子做的簸箕。

    施禮一揖,開聲探問無差,便說自願捐金索買。有老媽子默想,所攜乃是至污穢之物,自家方欲棄諸下流,今來客欲以囊金贖買,難道此少年是瘋癲人不成?方自驚許,印又索請買不已,媽子見印索買情真,又轉念意他或取來合藥亦未可知,況自思一貧清淡,今媳婦初產下,姜酒無資,今乃意外得錢回家,亦可濟一急用,管他真癲假呆,只要自己得利,即允成他買,亦覺自暗笑之。當時鄭印即取出元絲一小錠約有五兩上下交他,老媽子拜謝,印便上馬令家丁連竹接過,轉馬回城。中途忽遇高君佩,佩即問鄭印所領辦若何,印喜對曰:“僥倖成功,無心遇寶。”佩又曰:“彼此接令,皆不問而行,今兄既幸成功,但吾不知如何覆命耳。”印即便安慰之曰:“是吉人天相,吾即亦不期得之,斷無空回之理,賢弟只管勇往向前,或有所遇。”佩無奈何,只怨着自行粗莽誤事,與真人差遣無尤,只得辭過鄭印,勇往加鞭,分頭取路,隨意所之。再走二三里之遙,忽見前途挨肩成衽②,人海人山,不知何故。正是:羣男青兗民康富,六市雍梁地活饒。

    當時高君佩見一街衢,一路躋踊人稠,恰值一老人迎面而來,君佩打個揖,詢問其故,老人曰:“此處不是迎神賽會,又不是演戲歌壇,乃是前途一里之遙,是鳳陽嶺畔張家莊上來了一位賣卜先生,號爲張十靈,判斷吉凶有準,禍福無差,真乃子平不過鬼谷一流,所以一時引動遠近多人皆去求判吉凶。”君佩忽聞十靈兩字,難獨是此人便是?真人命取他的頭顱也。一拱相辭過老人,聊且馳馬往前觀看,再作處置,遂一路打馬過鳳陽嶺,一刻已到,果見許多老幼,人人說曰:“張十靈今日何故不垂簾出招牌的,難獨是一連數天求問的太多,厭煩了,故今天暫且閉門辭客不成?”內有附近同里巷者說曰:“爾等衆人有所不知,他數日前已對人說知,今日是他尸解之期,無數已定,不得留於人間,所以閉門處分後事,仙化後以待人有用,不知所待何人。”衆人中聞言嘆借曰:“誠如是,乃吾們來遲,不獲此高明判斷吉凶,真可恨也。”一路上人紛紛議論,絡繹無味而回。獨有君佩在馬上一想,前聞十靈兩字,已關於心,今又聽聞此人尸解以待他人用者,更覺駭然醒悟,今若此,豈不是湊成暗合,取得十靈頭,真乃仙人有先知之見也。遂決意急待看個明白,即刻到卻嶺畔,果見一間小小的古卜肆舍。忽有一人在門首迎着馬頭高聲叫曰:“馬上來客可是高將軍否?”君佩驚訝與此人平生未睹,何故乍見相呼,已知姓字?只得下馬相迎。那人又言:“若此請進。“君佩一見是卜卦舍館,想他是張十靈了,故有先知先見之明,今已相識認,當下吩咐家將在外停候,自己下馬步進,轉問此人姓名,始知那人非張十靈,乃十靈門徒李方是也。又言:“師尊知將軍此刻領真人軍令前來,恐將軍未曾識認門廬,故命小子在門首立候輿馬。”君佩又詢問師尊現在何所?李方告以在內堂。登時引進,君佩隨入,適見一人,道家裝束,鮮衣盛服,獨坐蒲團,若有所候。甫入,即起延客坐,並說早知高將軍今日定然奉令到來取山人頭顱,回城破妖陣以應用於中央戌己土的,今將軍既來此,祈開刀以便兩就。君佩曰:“聖主不殺無辜,利刀不斬無罪,我君佩雖非敢望於聖,然安忍加害善入,雖真人有令,斷不能下手,自無寶跎而回領罪也。”十靈曰:“小將軍有所未知,山人原是唐相魏徵後身,當日斬卻東海老龍頭,後來被老龍王開皇殿,上告我唐主,既許救,不曉機關,累他見殺,以至劉存進爪。

    ②挨肩成衽(r èn ,音任)——肩膀挨着肩膀,衣襟連着衣襟。這裏比喻人多。

    東海老龍恨猶未媳,在唐時屢屢生災。後山人在問皇殿前許以還頭,代主示罰。今喜大丹已成,正合飛昇時候,故真人先知,特來成我美舉,並可以爲破陣之用,非害我也。將軍俗人,所以不知,倘事非出有因,那有人不畏死之理?”不知君佩取此十靈頭否,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楊公子因功結締花小姐比武爲媒

    詩曰:

    國運當興豈沒因,邪雖勝正古來雲。

    公私兩得君臣福,從此江山鞏固新。

    當時高君佩見張十靈如此說來,乃是一片無根據荒唐之語,豈得準信,非仇非敵何能下手,只不肯抽刀殺他。有十靈又催促一番,君佩只不忍聞,想一刻旋起位要告別,十靈急留,改口曰:“深悉小將軍如此仁慈,不忍親手殺山人,今無以爲報,現有兵書相贈但求將軍酬坐一刻,待吾取出相送。”

    君佩信以爲真,復見他轉入內,君佩仍與李方閒敘多時,久不見十靈出,佩即問:“惟尊師何故許久不出?”李方潸然①淚下告曰:“訃此軍師已飛化去,因將軍仁心未泯,奉令不行,有誤其登天時刻,故假說取書入內,必然自殪②,以便將軍割取首級。”君佩聽了一驚,即速催李方引入觀看,果見十靈尸解去。有李方枕屍哭泣哀盡,一刻起來,請君佩速割首級。當時君佩亦從旁墮淚,憫他無辜受死,又默唸他有此先知先見,所說必屬無訛,況死不能復生,又何惜一頭,只得忍心割來,刀甫下,即已身前與處並無點血,君佩詫異藏過,又贈些白金埋葬,李方叩謝,君佩又言成功時定請聖上追封尊師以酬他恩德助成破陣之功。李方感謝不已。君佩上馬位別,兩相灑淚,又命家丁一衆同回不表。

    再說楊延平奉了真人之令,要取杜女血。此日一離開,少不免要到花之寨,但地非曾遊,路上逢人輒問,果然到了一所荒莊,適見農民布種,延平便在馬上借問此是否花之寨?農民見問,將楊公子定目一觀,即請他住馬,一程飛奔而去,報知莊主。這寨中莊主非他人,乃是花解語,一美麗女英雄。

    當時間報大喜,披掛上馬前來,見詢問之客果然一翩翩少年公子,銀槍白馬,白盔白甲白袍白旗,混身雪片一般,真有潘安宋玉之美,令佳人一見暗暗羨之。當時楊公子正等待莊主出來詢問,意是男子漢,或老或少不等,豈知來了一位女將軍,容光佼佼,真有沉魚落雁之容,三寸金連,一雙媚目,淡淡遠山。公子想來,自己閱人不少,不見過此女容貌超羣,好生可愛。只見女將雙刀一擺,便問:“貴客到莊有甚緣由?姓甚名誰?”有楊延平先說出姓名,且說曰:“貴地既是花之寨,不知有無杜女其人否?”花女見問,已知延平來意,隨意答曰:“此女誠有,但公子先與奴家比拼武藝一番,倘果系手段高強,始將此女獻出,不然徒勞下問。”延平一想,此女要比較武藝,何難敗之。一金鋼鐵漢尚不足懼,可笑不知利害丫頭。當即承允。須臾,男女各人放馬,刀槍相迎,叮噹響拼,約戰個辰刻,不分高下。花女暗暗讚羨好槍法。又戰數合,拍馬詐敗而奔,延平拍馬一催追殺,剛得趕上,忽一低下,連人帶馬跌在坑中而去。誰知此坑乃花小姐預先設立的,上用青草浮坑掩過,特地詐敗,誘楊公子至此令其中什。延平一跌下,方欲翻身撥馬,四下繩索一動即緊束了手足,牢牢系定,命莊丁幾人挽上,又將馬匹索上牽在大樹旁系住,將延平推至一高堂大廈中。延平見座上有一婦人,年紀五旬上下,端肅莊嚴,面溜圓,雙目澄清,厚重貌容,聞花女稟上:“有宋將一人,名楊延平,被女兒用計誘敵獲下,待母親與話。”語畢對公子媚目一瞧微笑

    ①潸(shān

    ,音山)然——流淚的樣子。

    ②自殪(y ì,音益)——自殺。

    進內。延平不知此女有何因由擒他,又不惡相待,想側不透其中緣故。入內一刻,即卸下披甲,豔素雅裝復出,更覺一種國色天香之美。但聞半老婦人曰:“美英雄被獲來,畏死乎?”延平怒口:“汝這丫頭戰不過本公子,用此陷坑計本領,有何希罕,但大丈夫視,死如歸,有何可畏。倘吾父山後楊令公,誰不知大名遠振。若吾父及宋主聞知,爾一莊大小寸草不留,還要誅滅九族。”婦笑曰:“老身恃戲言耳,實欲仰攀屈將軍爲半子,以終殘年倚靠,敢雲相害。”延平一想,不料他來求婚。即曰:“婚姻兩字,事關人倫之大者,主張自在嚴慈,小子何敢遵諾自專?”婦人曰:“言及此,足見楊公子年少老成,英雄行止,真令老身敬服,東牀首選,舍公子那人可屬。但老賤寡居,單生一女,曾在素珠聖母學法多年,頗得宗傳手段,歸家時又蒙聖母囑咐下,言小女日後與後山老令公長子有宿世良緣,歸身於彼,後享萬鍾貴爵,玉帶橫腰,萬不可錯爲囑,是至今聞駕到,姓字皆符,故小女敢於得罪。然老賤以強顏說合,貴賤懸珠,原不敢攀,但聖母囑來,小女原與公子前緣有定,故老身敢於以母權作冰人爲請耳。至於公子欲取杜女血,聖母預知,與小女說過,若非女兒相助,此事斷不能取成也,願公子參詳自擇。”

    延平自語,原不識杜女是何等人,不知如何取法,況真人說明,花解語便是,豈不是求浼此女方能取得。又聞真人微笑言好事已成,公私兩就,定然是婚姻之事。既然與花女前緣有定,況屬又是聖母法門高弟,貌賽西施之美,且允其所請,取了杜女血回去奏聞聖上,諒亦無妨。主意已定,即說曰:“許結婚姻不難,必須待小將取了杜女血回城奏知朝廷,稟明父親方敢完婚。”

    老婦聞公子兩得相宜權說,十分喜悅,即親手上前松下索子,延平抖衣見禮,花小姐見此,反面紅兩頰,進入內廂。是夜治酒留款,延平見天色已晚,回關將有八十餘里,且權過一宵,只得承他款酒。當晚延平在客位一席,命丫環酌酒,母女主位一桌遠遠相陪酒。談敘中,延平說起破陣軍令催速,今奉命取杜女血,小子究竟不明是人是物,真人只管遣差,數番動問,他又不明言,只說在寶寨中,小姐方知可辦,花母冷笑曰:“此因由小女受師囑託,方知其故,女兒可歷情說知郎君。”小姐含笑曰:“公子怎得知此來由,聖母說明此女非凡,原是清風山妖洞中狐女所現,今元狐精已在南唐陣中,爲佐妖陣,今狐女子前數年,或變化下山,混入流娼,媚人精血,若能迷得媚此大貴人百個,便爾成功爲狐之上者,方今且採補將完,便有幾分道氣,但殺人過多,正於天怒其罪盈滿貫,今已難逃殺身之禍,奴得承他罪惡而擒殺之。但此妖狐須藉人之手方易於收除,奴雖有靈符鎮住,不能逃走,但以陰壓陰,他心不怯怖,猶恐開刀時他略成些道行,恐妨借鐵遁走脫,難以跡尋之,須藉公子開刀,方不能臨形走脫,計須如此如此,可收除此妖了。”小姐說明此故,公子心中大喜,細想若非入贅此美佳人,怎能取得此妖狐,既不能繳令,又難以取用破陣,實乃天子洪福,國運當興,至有此湊巧成功。

    延平見大功將成,可繳令,是晚更覺開懷暢飲。有孟氏嶽着令丫環頻酌勸賢婿,不以粗饌爲嫌,多食數盅。公子曰:“蒙嶽娘不棄,結成姻締,半子非外人也。今叨盛饌相款,更感情深,豈可見外之言是責。”當夜實乃母子情深,孟氏又暗中喜得佳婿,生來堂堂一表,真是女兒有此福厚,又爲己身日後有靠,真乃:三生石上前盟在,吳越終雖是一家。

    是夜延平開懷樂飲,用過晚膳,宿於寨中。不知明日除取杜女血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花小姐改裝賺妖楊公子繳令招婚

    詩曰:

    妖狐淫媚變嬌顏,法女乘機滅怪奸。

    俗子凡夫仍不悟,皆雲惜恨美人殘。

    卻說女狐精下山混入流娼家,改名杜玉蘭,以至媚人真精血,賣身與娼家。但變化形貌,美麗非凡,娼母以千金買售之,聲價遠振,果然美中善於迷惑凡夫,一夜中傾囊相贈。鴇母收此女後,爲搖錢樹之首,湊及淮陽地面,不盡酒色風流,油頭粉面,滿泛珠江盡漏,笙歌徹耳,燈人光輝不夜天,何下數千粉黛。自玉蘭到來,掃盡羣豔,佔盡虛恩,月姐鳳姨皆罕其匹,一時價重連城,遠近爭委贊者紛紛,車馬履填不斷。然杜女又極性高,一切庸夫俗子,不願接見,必須文人墨客公子王孫始肯追歡,故所採者皆貴人精血,原是他妖計,俗凡人那裏得知,故被害者皆貴胄上人,皆說他有此才美顏色,怪不得擇人而交。當時花小姐盡知此狐底裏,爲着聖母吩咐姻緣,要仕於大宋,湊此成功破陣大功,一夜思之,此狐已人娼門,一時難以強取,而擒獲必須用計,投其所好,可算神機。忽想起本土有一世宦之人,陳姓,名理,乃是先朝功臣,今猶世祿不世官,有家財千百萬,雄豪一方,亦算一富星近貴者,久聞杜玉蘭絕色,果然交結以來最是相知雅愛。陳自結識杜女以來,真乃揮金如土,撒去不下十餘萬,鴇母腰間滿貫。邇來或陳一到女室,動輒經月,嚴如伉儷一般;或陳久不來,女便乘輿親到陳所,流連信宿,習以爲常。鴇兒藉此肥囊,不敢少禁,不料妖狐媚迷日勤,陳理不能支,沉湎無度,已抱病歸家,不到追歡,將已兩旬,杜女日中懸望。有花小姐探聽真實,即將此竅惑之。此天用變化術化成陳理一般身迷,備下鎮壓符,先着延平與二十名家將拔刀在中途接應,教他下手,延平領諾,伏在等候。小姐一程來到鴇兒室中,即着杜玉蘭出迎,有妖狐喜色欣欣,不喜陳理貴精將竭,今見顏採,倍加喜也,爲異人本領。二人相見,兩相安慰,皆說恩深義重。小姐曰:“近日沽微恙後,性頗厭喧譁,故在室中設備小酌,要請美人到領,俾得把盞於幽靜中,負荊於前別多日之罪。”玉蘭只要一心媚斷此人精血,那有不依他言之理。又是重新裝描,故小姐詐與摩頭弄面的理雲鬢,暗將鎮壓靈符結在他頂發內、此狐妖毫不知覺。須臾辭過鴇母,上了轎來。只有小姐前行引道,有裏許,延平手執大刀,呼喝一聲,衆家丁擁上,刀劍將轎攻去,兩名轎伕早已走散。延平一手捉出杜女,此妖一見大驚,搖身一變,不知何故變化不出,將身一縱,不能起於空中,身似俗凡人一般重墜。又見延平大刀晃亮,驚怖不已,要土遁,兩足不能穿土,心下傍惶,不明何故。不能逃脫,只得跪下哀求乞命。此狐還不知小姐用此符鎮壓,不由他百般施來,不能變動。延平大喝:“妖狐罪大通天,傷殘於百人性命,敗盡人產業,絕人宗支,分折人妻子,今日豈輕容汝。”一刀將頭砍下,又破膽取血,棄其狐屍於郊野。有愚人個個只言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美娘,不幸遏刀慘死,不知此狐殺人過多,罪已期滿之日,除去本土媚殺大害,一些凡俗愚夫,怎知內里根由,當日只有兩名轎伕回到媚室家報知,鴇母大驚,及追至曠野中,延平等已去久了,並無蹤跡,只得飲恨吞聲,痛及錢樹忽枯,備棺收殮,親身至陳理家中探問杜女因陳相公邀請,及至野中被害說知,豈料陳理被妖狐所迷,日久精血已枯,一病懨懨將死,豈有復起來到得汝家。鴇母聞言驚駭不已,疑惑不定。明見陳大郎到舍邀杜女而去,緣何又一病將死?怎知化小姐弄的神通,奈己只娼門難以跡追,忍之而已。

    當日延平取了杜女血回寨,小姐早回,延幹即要告辭動身,拜別孟氏岳母回城。孟氏口:“今取得杜女血,是功已成就,仍辦酒筵與賢婿薦程,並有腹心話相托。”延平只得領命。是日酒筵排上,進位就席,酒敘間,孟氏曰:“賢婿,吾女兒本奉聖母之命,有言囑咐在先,所云身生南唐,功立趙宋,不可違逆,方得全五陰,並同顯貴。今日賢婿回城繳令,在駕前申奏明小女來歸聖主,立此戰功,主帥定然收納,以便就此拜見令尊嚴慈,老身是得所託也,望賢婿俯就依從。”延平固屬暗中心癢,小姐又喜色欣欣,低頭不語,楊公子滿口應承。酒罷,夫妻即日拜別尊年,延平又曰:“小姐此回成立功之後,定必迴歸山後石州,且待回故土時稟明高堂,自然來迎接岳母同回敘會,以便朝夕恃奉。”孟氏深感公子厚情,當時母女灑淚分別。後來延平與花小姐回山,果也即日迎接孟氏母同到山完聚,此是後話難以長編。

    延平當日回壽州,先將杜女血呈上繳令,孫真人微微冷笑,看着楊公子曰:“山人所差各將未有及得公子一人美差。”當時公子知真人取笑爲着許姻之事,不覺面色紅紅,雙主仍將許姻事隱過,單有真人得知其故。又言敘出花小姐助取杜女血,方得成功,且系奉着素珠聖母師命,到來軍前效力,不敢擅進求旨,及主帥定奪。太祖未言,真人曰:“花小姐,真人早已算定此日必來投我主,但他不來時,定必聘請,方成五少陰將,若缺其一,破陣不成也。今聖上當與應允,萬事不期成就的,況又是素珠聖母高徒,即可聖上旨命宣進。”太祖曰:“況此女又助取杜女血,有功於寡人,正直召見賞功。”須臾,花小姐奉宣入覲曰:“呼見駕奏明,奉聖母命及老萱親①到投陛下效力,求準旨收用。”太祖一見佳人,年方二九以下,一貌如花,與四少女將一服絕色,且延平未及有室,又蒙楊令公一見召命,他夫妻父子一同興兵相助,正無以美事相報,不若將此女賜以爲婚,正兩得其宜也。太祖想定不差,即諭旨:“花小姐助與延平,彼此有相助同功之恩,一路同回多時,何異鳳鸞好偶,此中遇合定有良緣,今朕作主,準賜婚配,花之慈母亦無不俯依之理。況又與前四少將御侄等最合,如出一轍,更見姻緣婚配出於千古奇聞也。且爲朕愛將之心,後日志之。”有楊業餘氏夫妻不勝喜悅,見此女絕色無雙,正堪與吾兒對匹,即刻俯伏謝恩。宋太祖喜色欣欣,雙手扶起曰:“此女乃聖母高徒,正當與平匹配,正是卿門福姐得此美賢媳也。”楊業復謝主恩。當日大祖敕封花小姐一品夫人,賜下金魁霞珮,一品夫人朝服,脂粉銀五萬兩,問珠三百顆,玉珥玉環豐厚,擇吉當殿完婚。有花小姐聞旨謝恩,面泛出桃紅,自然美女有此羞態。

    當日同師五女皆爲法門弟子,昨日天各一方,雖然相交已久,會少離多,今同一殿,所事一君,妹妹五人,彼此皆遂所願。今五女同歸於一,正應着當初陳希夷有書與宋太祖所說五陰之數。今當風雲際會,龍虎賡歌,可破妖道得勝了。斯時鄭印高君佩與馮茂各取物先回城繳令,真人一一收接藏備待用。此日良辰吉日,正當楊公子花小姐成親之日。正乃聖上爲媒,非同小故,五音頻奏,設彩張掛珠簾,帥堂內外興鬧肅誠,請二位貴人蔘天文拜,先謁謝君王,後拜見嚴慈舅姑,是禮之大觀,天子命設御筵喜酒。是日各文武同敘,大賜賞喜筵,六軍沽惠。

    不表楊公子夫婦和諧,再說孫真人見待用之物已取齊,別無所需,以翌

    ①萱(xuān

    ,音宣)親——尊稱人的母親。

    日乃天解吉辰佔度,正合破陣除妖,着令衆將兵大小三軍,太祖以下至兵丁,要五更飽餐戰飯,上將臺聽令。六軍響應,不知如何破陣,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五仙師進兵破陣五妖道扶僞傷生

    詩曰:

    自古害人終害己,豈容羣妖恣猖狂。

    呼羣引類歸何益,助僞無功反自傷。

    卻說孫真人當日囑咐定各將士大小六軍,次早飽食戰飯,俾及諸務完備,真人仍謙讓與一班道友登壇,衆將早已會集俟候。禮畢,孫真人拾令一支呼曰:“陳希夷道友有請。”陳摶應聲而起,真人令統兵一千五百,殺入東方甲乙木之位,並帶五員老陽將高懷德、潘美、曹彬、張光遠、羅彥威、嶽元福,俱要白盔白甲白旗白馬,以金克木道理,自帶護身寶貝,用誅仙劍。此方乃牛精把守,諒他怎與道友對手。又令五將,山人有靈符五道,各貼在盔額上方,免妖魂野鬼纏吞之害,馬到便先斬他魂幡倒下,將各孕婦鬼啞童殺了,便可成功。陳傳祖諸將領命而去。真人又令黃石公統領一千五百兵丁殺入北方壬癸水之位,此門乃系老元狐把守,此將成天狐,法術高強,爾須將他妻杜女血沃去,必然以邪攻邪穢之,爲爾斬下。至相剋法,則用五名少陽將鄭印、馮茂、高君保、高君佩、楊延平,皆黃盔黃甲黃旗黃馬,名爲土克水,亦有靈符五道,贈與五將貼於盔額上,一到陣中將魂幡斬倒,殺去孕婦啞童亡魂,可全勝了。又令梨山聖母帶兵一千五百,殺人南方丙丁火位,所守此門乃猩猩精,可將黃昏沙一撒打他,原形必現,殺卻無妨,所帶隨者五名老陰將,則陶三春、羅奉英、趙美容、李翠華、餘賽花盔甲旗馬皆穿跨黑色,名爲以水制火。五將亦各貼上靈符,一度進陣,倒魂幡,殺孕婦啞童亡魂。又令金光聖母統一千五百兵丁,殺人西方庚辛金位。此方乃黃蝶精把守,此精將有千年道行,恐他變化多端,可將高唐草施去,他沾穢必現回原形,可將滅仙劍斬卻。又令五陰少將劉金錠、蕭引風、艾銀屏、鬱生香、花解語,甲袍旗馬皆用紅色,名爲火克金,亦各貼靈符,馬到陣先斬魂幡,殺卻孕婦啞童。一時仙凡奉令已畢,孫真人又言,諸妖惟紫霞仙乃是千年之外仙鶴所化,最爲利害,非山人帶了定風珠、十靈頭前去施法不可。衆文武皆請高仙自作成功可也。真人又帶兵一千五百,皆盔甲袍馬用着青色,殺入中央,並以土填塞兩深坑,十靈頭可衝散惡曜諸亡神鬼。點兵將已訖,正下城將壇出敵陣所,宋太祖冷笑曰:“諸將兵點齊訖,何以真人獨外寡人,而不便令。”

    真人曰:“陛下貴爲天子萬乘之尊,豈可輕出行伍以犯險敵與諸將比列乎?”

    太祖曰:“寡人正從馬上三尺劍以定太平,今大敵當前,實有劉先主之心,何必以黃袍加體來,便不與六軍同其勞逸。”真人雖壯其言,終不欲使人主效力於疆場,輕身試敵,止請其滿身披掛,登上城樓,擂戰鳴金,以真龍人中之主爲諸將士鎮壓妖邪魔,便勝於披堅執銳,太祖欣欣喜悅以爲然。當日分擺已定,宋兵爭門而入,分破四方,皆以衆仙爲首,兵居中,將押兵,隊伍自然曉從生門出入。有太祖在城樓鼓響處大喝一聲,相應各將兵奮勇殺入陣,諸神妖亦相角廝殺,那裏法術可敵衆仙許多法物,陣內一齊動寶,只陰風霎霎,日色無光。原來陣上託塔李天王、哪吒太子與及二郎諸神等,乃系堂堂正大尊神,安肯替妖魔傷害忠良以殘敗真命天子之理,不過因紫霞以符法所遣,不得不遵,正是勉強爲所差也。初雖遵其令,及各真人破其法,諸神將此回亦要反戈相向,以順上夭的,是正神大道。所爲由來用邪術者,一被人斥破機關,無不有殺身之禍,以此爲好左道邪教惑世者戒之慎之。諸妖道見一連五位上仙進陣,見敵頭不好,自料難敵,意欲遁走,又見陣被破亂,諸尊神各回天位,單剩些陰魂野鬼,一見衆將靈符護身,不敢近前搶吞食,被衆仙正法驅打逐去。兩深坑惡煞兇曜,被真人入陣即放五雷轟天死盡,一千五百兵丁各將泥土一囊填滿之,衆將兵踩入中央,不妨僕跌陷下。當時各仙用着各寶貝,開天羅地網,弄得衆妖上天無路,落地無門,仙劍誅的誅,斬的斬,可惜仙鶴精號爲紫霞道人,頗可入正,已有千餘年工夫,一夕爲餘兆所誘,入此妖魔之類,不得善修,反死於陣內,是其失於明察,有逆天命耳。不然再修二三百年,身證大羅班列了。當時至狡猾者餘兆,一見衆師叔入陣,早已棄陣不守,即刻先土遁脫身而去,只死了紫霞仙、賞花、安樂、慧仙、靈仙五怪,一時妖氣消滅,夭晴氣爽,陣場中復霽。但南唐排陣時所用的將兵,人人殺死,孕婦啞童皆作無頭馬足之屍,沙場上爛屍體如岡相枕,遍野中血染野草,真爲可憫。高王令人於野中開掘,俱掩埋之。

    當日太祖見仙凡既獲全勝而回,大開開門候着,紛紛全軍而進,並無士卒損傷,喜揚揚而得功。太祖早已令厄人安排葷素筵兩用,以賞仙凡戰功。

    席間太祖以無可以俗物酬謝爲言,諸仙亦答以陛下洪福所至,我自正當一統,南唐一隅土地,焉能持久拒命。只衆妖乘機妄開殺戒,故不免逆天授首耳,此非盡山人等之功也。席散各仙又向各門徒取還所付的法寶回洞中,從此太平無事,不勞干戈,此寶無需用矣。男女門徒等取出送上,各師尊收藏過。

    劉金錠復稟梨山聖母曰:“在陣上早不見餘兆,恐其走脫去,其邪心不死,再來擾亂如之何?”聖母未及回言,有孫真人曰:“他不來則已,倘敢再擾,山人有五雷陣圖付下,自能除滅他,不勞過慮。”金錠拜禮而藏下。有諸仙又向太祖告別回山,太祖依依不捨。請五仙再留數天,且待南唐降服,然後回山,未知可否?少盡寡人感銘之心。陳傳師曰:“仙凡異路,不能久留,今賜此留款綸音①,足見陛下感念抒誠,山人等莫不銘志諸懷,今陛下與天齊福,珍重自愛,以優龍體,日後不無再會之期。”太祖準謝,各仙語畢,各駕祥雲而起,太祖也起位相送,衆門徒皆下拜送別師尊。但見五仙冉冉霞光入雲遠沒,君臣皆覺詫異,一番議論。又言破陣誅妖已盡。只可惜衆唐將兵死亡者很多,說出來,太祖亦覺不忍聞。又言此禍皆因李景不合誤聽妖道餘鴻之言,來書不遜以拒宋命,至兩下交兵,傷殘百數十萬,皆由妖道李景罪之各切也。君臣敘話多時,只因大破唐兵,衆將兵勞力,方議歇息三兩天再整甲兵前往清流關攻進擒拿李景,便可再一勞而永逸矣,奏凱旋師有期。及至第二天方議進兵,又有探馬軍回報,餘兆已在復歸清流關,未知李景再入寇否?太祖聞報,又慮妖道敗後勢不甘心,復呼羣引類來擾亂,但恐不能再往名山請衆仙降臨擒他。劉金錠曰:“聖上免憂,真人臨登程時,付下五雷陣圖,爲誅兆計,倘他不知進退,是妖道命該一網的。”太祖曰:“果然邪不勝正,又不能兩立,必要剷草芟根方免後患。”劉金錠領旨,君臣散去。

    再說南唐此日見陣破兵將死亡者十餘萬,五妖仙皆亡滅,帶兵在陣者一無生還,李景一見關中只剩得數萬兵丁,餘者老弱兵數千,將士死已過半,料不能濟,且憂爲宋虜,不若拜辭七廟,尋個自盡,以免被宋俘所辱。又思去殺卻妻兒,死後免得落在他人之手,受辱不安。內有文武大小臣二十餘人,多來勸慰,唐主只是不依,躊躇未決。不料餘兆剛回,君臣正在哭別,不知此一回關中,又有何風波作浪,且聽下回分解。

    ①綸(l ún ,音輪)音——皇帝的詔令。

    第四十七回因兵敗李景殘臣欺敵劣餘兆歿陣

    詩曰:

    一勞永逸在於茲,三載披堅未敢辭。

    從此金陵平定日,凱旋棄唱樂班師。

    卻說餘兆敗陣,斯時不敢即回關。到次日,奔歸清流城,進至帥堂,只見唐主君臣哭泣。李景要自盡尋此短見。餘兆勸曰:“均之一死,千歲何不偕城一死戰未遲,況今日之敗,皆因他各師下凡相助大宋,所以一陣各仙中他計敗亡。彼劉鄭諸人有師尊,山人亦有師尊,但吾一向不敢回山稟請者,只懼老師責罰山人不勸歸餘鴻師兄耳。故吾屢屢欲進又卻。今既一敗如斯,禍延衆友,同類皆亡,此仇此恨夢寐難忘,即回山受責有虧,必要力懇家師到來伸雪此恨,寧可粉身碎骨,亦所甘心。倘得吾師下山,不時劉鄭馮諸人掃滅,即孫瞑陳官聖母等仙要甘辭下風。”斯時李景正在進退兩難,聞餘兆此夕話,還有僥倖於萬一之心,自然暫且免尋短見,看餘兆可是真否請得老祖下山。再作處置。此是人人貪生,物物畏死常情耳。再隔一天,餘兆又探聽真各仙師一衆,三位師□□及衆位聖母已回山洞中去了,並將大宋所有法門弟子往常所用的法物寶貝皆爲師所取還攜去,那時將宋之將士不在目中。

    劉金錠等又失所侍,何足懼哉!且不必往請師傅,如今山人可復此衆道之仇也。

    餘兆原是邪教修成,野鳥成道,與餘鴻好勝留戀凡俗之心未改,故逆天心,不顧再三至敗,傷殘過多,該當此野道罰之不守清規,定有殺身之禍,今孫子付下五雷陣圖,他若回頭改唸,悄悄奔山島悔過潛修,不五百年後,身登大羅神仙之列,豈不美哉?無奈魔幛不修,凡心迷細,死而不悟。豈料五位仙師先見失明。五雷陣一排,又是他授首之日也。

    唐主聞餘兆探真,宋營各仙已去,又將各法門男女寶物盡收回山,於是君臣破哭涕爲歡。且蕭引鳳、艾銀屏、鬱生香三女皆本國人,其父現居有職,前相着他三女是聖母高弟,恐其爲患。唐主久知他是從夫偕父歸宋,尚不敢殺其家口者,只憂他見父母受害起殺心,無所顧慮,只死力來攻。今聞衆女失了法物所恃,正要將他父母正法以快投敵之心,以絕內患。君臣籌劃已定,發旨一道,命將前往洋子關召蕭升鬱瑞前來共議恢復土地之謀。二將聞主召命,不俟駕而行,飛趕至清流關中,唐主傳見,蕭鬱二將齊入,暗令重門隨入隨封,二人那裏得知,上前行君臣禮,唐主一見,發來暗號,左右已先埋伏下三百刀斧手,一齊走出,將二將牽下,不由分辯一言,即刻亂刀殺卻。

    又命偏將帶領一千鐵甲軍,再去艾家莊,不分男女,一刀一個,不半刻,不留一人。然後發火一炬燒此莊,數天有火焰不滅,堪磋李景自救死而恐不服,猶有閒心誅害蕭鬱諸人,況引鳳生香二女背父歸宋,他兩父不納其女,不與往來。不與其事,今竟以此見殺害,還算屬無辜,殘忍之心也。

    當此三家誅殺殆盡,又令再整兵馬,召集各關守兵,還不下十萬之衆。

    此回軍師將號令仍交餘兆職掌,唐主只自日夜取佰在內與愛妃醇醉,沉湎解悶消憂。一日,餘兆自發兵二萬,不暇告知唐主,自率領而行,到了壽州城討戰。有軍兵飛報入,有高馮楊鄭五員少將皆欲出馬,劉金錠阻勸之,又言有預備乃可無患,且忍耐遲二三日再收滅除此妖未遲,五將遂止之。餘兆罵了半天,只見城門緊閉,絕無一騎出陣,竟候午刻下,兆只得帶軍而轉。明①歿(m ò,音莫)陣——死在陣中。

    日又到討戰,一連兩天,城內諸人無有應者,一近城壕巨石弓箭齊下,反傷唐兵數百而退,軍士亦漸斬懈慢。自此三天後,不復來。

    劉金錠知他不過漸,且究竟此妖道恨已深,豈有收心之理,正所謂不死不體,殺機已萌熾,不日又來索戰,難道又不出敵。是日取出孫真人付下陣圖細尋繹過,遂命馮茂多帶兵丁出城,就在東南隅枕近山隈,找個方平所在,掘地五尺,上下火藥填實其中,上用泥土掩蓋,四面周圍樹起青竹四條,中央一條,名爲五雷陣。馮茂領令去訖。又令鄭印帶兵五千,用鳥槍手,在山後埋伏陣外,待吾信一響發,即便扒上山顛,齊向五雷陣內繞環發槍,不得有違。又令高君保選二十五名老弱發疾殘兵,假扮爲敵,將左陣守以誘敵。

    分咐妥當,自己沐浴更衣,親來陣上,將真人付下的靈符分貼在五條青竹梢上,以爲棲神之所,然後燒焚心香,禱告天地,爲誅妖道,爲主天事,咒畢,忽聞轟天雷震一聲,往來於陣上。金錠禮拜一番,然後請雷神各歸方位,便令高君保前往對敵。餘兆聞報大悅,即持雙劍上馬,君保一見餘兆曰:“今日不須力鬥兵,又相加爾等前日擺下一陣,爲我各仙所破辱而喪師,爾們五妖道今皆淪亡,尚不高潛遠避,還要與南唐爭氣,爾智窮力竭殺卻爾且不難,但我家女將軍擺下一個奇陣,要爾前往觀看,若能識得,並說明破法,我們君臣即回汴梁城,不與李景爭此江南土地。”餘兆曰:“爾既有陣兵,山人定必來觀看,難道懼敵不成?”君保見他允看,一程先跑曰:“如此,且隨後來。”餘兆果隨君保緩馬而往。君保先回陣中說知,金錠來迎對他。未幾,餘兆匹馬亦到,金錠指陣相視,且曰:“餘兆,爾敢陣中出入三次,我等自願回懇太祖,將東南一帶讓與南唐,若不能入,爾且歸山潛跡,不必在此混擾。”餘兆舉目一觀,見他陣內並無入門法紀,不見天兵神將把守,毫無殺氣紅光,只樹下青竹五條,分四方中央,頗有隱隱霞光衝起,意是抄土有火一點,是必金錠將出用火燒吾兵丁之意,但吾一卒不帶來,豈憂人陣不能飛遁的。且觀陣中既無神將天兵,即精捍將兵也無所把守者,二十餘名老將何得是陣中之利害者。料他衆人不過困師長取回法寶,並無得勝之役,又恐被君王斥破他,故特設此疑陣假樹,令人不識,爲孔明智退司馬之計,故弄得假陣,冷冷落落耳,向不進去,令他失計,然後吐出五內真火燒他未遲。酌量定,即呼:“劉金錠,爾之陣山人不獨三次出入,只三十次何難。”金錠即作假失色,復節成勉強激他一般。餘兆別無所疑。原來此陣內佈下天羅地網,中央陷坑不過五尺闊倒有三丈深,盡是雷火炮,四邊圍的陣腳,密佈地網,要遁不能。在中央大坑中盡是雷炮火藥。五方青竹,立五道靈符,是雷神所伏。孫真人只慮擺得齊整,神將法寶當現,誘餘兆不入,故特索辦此冷落難當,令妖道欺藐,姑允進陣。餘兆一馬飛跑入陣來,有二十五名老將,舉刀槍便砍刺,餘兆雙劍鬥樹倒。入至中央,金錠信炮先發一響,城中五千人馬烏槍手空起陣中,山後五千烏槍手亦齊集,將山中四面圍定,滿山烈火騰空,連環炮響不絕,喧振數十里,下面四圍地雷人炮人藥齊發。金錠唸咒有詞,頃刻雷神發惱,閃電交加,轟天裂地一般,在餘兆頭上震響。餘兆方知不好,那裏敢吐五內真火燒別人,只得唸唸有詞,飛上雲頭,不想被五位雷神圍定,打回陣中,心下驚惶,方知中計,不免遁去,棄了馬匹。豈知四下鐵網,遁穿不入,大驚,只見陣中火勢地雷更烈,只思人中央借火遁,豈料一入足,已僕跌下火坑,一路飛起,幸念着避火訣,不然早死於坑中。金錠見他逃生不脫,只曰:“雷神不誅妖道何待?”五雷一齊響振,火光透天,已將餘兆擊死陣中,化出原形成灰。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緣城破乞恩准降悼親亡奏主陰封

    詩曰:

    兩郡華邦屬宋君,三年爭戰復開恩。

    於今寇敵從無譬,歸馬牧牛頌聖人。

    卻說餘兆當時飛遁不得,已被金錠敕五雷神轟震死於陣中,燒成灰燼,原形燒現、腥臭異常。當時劉金錠知餘兆死於陣中,即將五雷陣散去,請雷神遂天,單損老兵卒二十五人。又慮着唐主李景風聞逃走往別關,不知復有雄兵猛將否?又要費動干戈,合議連夜進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即刻回城,盡起三軍,衆將調齊,執持火把燈球,飛至清流關外。各大兵駕起雲梯,五陽將奮勇先登扒城,越險而入,殺卻守城兵將,大開關門,來師大隊擁進,直殺入帥堂,四下覓尋唐主。一至內室中,唐主仍與妃嬪等數人圍爐下酒,猶不知城外宋兵踩入。當時君保弟兄入見,喝令軍兵挑而縛之,一後四妃左右嬪監一概下跪乞命受降。劉金錠準之,皆免執,封宮門,不許一兵一卒入亂,加違,按軍法首。嚴肅軍令,誰敢不遵。是夜將李景縛解回壽州城,天色光亮,將景獻於宋太祖駕前。太祖赦其罪,命左右解其縛綁。李景謝恩感激,不覺泣下拜命,自陳翻悔,誤聽左道並衆武將唆言,自後改過自新,世守臣節,罔敢異萌邪念。悔陳一番,太祖初時責罰多,後見景位涕奏陳之誠,悔過之語,遂準之,又進封他爲順南王,仍命他鎮守金陵一帶地方。自此東南太平無他事。至宋仁宗時翰林學士歐陽修作《美堂記》曰:金陵錢塘二邦皆僭竊於亂世。及聖宋受命,海內爲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過而覽者,莫不爲之躊躇而悽愴。

    廬陵數語,正指宋太祖三下南唐擒李景時事。太祖自討伐李景,被困於壽州,三年有餘,始成功於一夕,自然喜之不勝。又念及南征將士三年於外,各宜回家拜見雙親,下撫妻子,少息征塵之勞苦,是太祖深知將兵之心也。

    今喜得:

    止戈下斧歸金統,牧馬放牛祝萬年。

    當時苗軍師只見聖上要急於班師,又請主上失出靖民榜以安反側,並且設立官員守土以防不虞,乃可撤兵而回。太祖準旨,即命軍師秉筆,倚馬成□□□,略曰:兩日不併麗,兩帝不併立,王者大一統,弘九有非從,以拓宇開疆爲黷武計也。蓋以天生烝民,無主則亂,主多亦亂,故天經地緯,理有大正。自殘唐失政以來,奸雄割據,所在風起,民生其間者,爭地則殺人盈野,爭城則殺人盈濠,無他,各爲其主也。朕起自布衣,爲周室輔居恤,然念五代分爭,今日則彼勝此敗,明日則彼敗此勝,究之肝腦塗地,中原膏潤萬草民者耳。勢必使天下定一德,然後可以放牛歸馬,使民不見鋒鏑之憂。所以朕自黃袍加身,□欲使臣民日本正朔,視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無有彼疆此界,以日事分爭。故朕自承世宗遺召以來十八年,戎馬倥傯,不敢少愛其身,誠者皆爲此耳。尚賴皇天眷佑之誠,大兵所到功成,宇宙絕無梗化。不料李景,僞稱唐代宗蕃,除州割據,惟朕一旦有事於西陲是以未逞爰整大師。後又聞其招集妖徒,魚肉蒼生,驅民爲倀,朕復不惜九重之尊,大興天討,幸邪不勝正,妖隨無常,加以將帥用命,士卒一心,用是僞唐君臣相尋知罪,三年困苦,始獲臣服,朕非有所貪,實欲掘平嫋虜,使百姓無復進載退戮,從此賣刀買牛也。固負者皆已服刑。至於誠意歸降,忠心來附,不論軍民人等悉赦,即或歸屬僞官,與景親誼,倘知革命革心,亦概置不究,務宜歸告其長,而父兄奔走偕來,同咀太平,鹹諭示知,毋違旨命。

    此諭旨一出,果然人心安然,並無前來與舊主報仇者。此是善於調停靖亂之雄才者。宋太祖依議處之甚善、又可以令李景死心不敢復萌邪念。

    當日又有女將蕭引鳳與鬱生香自破卻清流關以來,絕不見父親在戎伍一走,並且音信全無。即暗驚駭,後風聞被李景執殺了,並同艾銀屏三人各跑回家中尋覓,但見家門冷落,庭牖蓁燕①,駭極大呼,無一人出應。入內,人影皆希,潸然下淚,始意歸宋後,雙親必被李景所害,不禁哭暈倒地。諸女從侍人抉起急救,數次乃蘇,只得含淚遍訪,後遇舊日家人,於被害時逃出者,細細說明,三人父母,果爲爲女遇刀而亡。不得已回至壽州,合議重賞尋拾得各父母骨骸者,依次重賞。有三婿聞知,且以奏聞,太祖又念着三女戰功,彼父母皆因女歸宋受害,太祖嘆息,遂命人書下賞格數百,分投四處遍貼,倘有指尋出蕭、鬱、艾三老骨骸者,官賞銀三千兩,不三二日即有投報者,原來蕭屍爲同學友所收,鬱屍爲舊將所收,艾屍爲園公所收,皆說昔日曾沐他深恩,以義相報答,不顧罪之累及,密地逾屍蒿葬,幸當李景正在兵戈危急之秋,不暇搜察得以掩過,今日報投非因重賞,不過見大宋念功忘仇,特來相報。三女聞報,急出叩謝。艾夫人尚能識認向日園丁,即引鳳、生香回憶膝下時,約略見過父親的舊友、舊將一般,諒所報說,悉屬無訛,且求引指葬地之所,三婿亦潸然泣下,六人皆去分頭往尋。到了此處,各夫婦不覺哭倒山窩,諸婢僕勸解,正請回去蠲吉①擇地,復備棺槨衣衾之類,然後破土尋屍,諸婿依議,與妻封樹乃回。及見了太祖,先問事體若何,三女跪奏,且以情懇主陰封起庇,再行禮葬,少續不孝之罪。太祖曰:“此請正合朕意。”即命風監各地卜定牛眠,遷葬有日,仍命隨以南唐將軍冠帶,負身安葬。又招復舊人,各家人僕從等守管宅墓,並撥金陵一縣錢糧,爲三姓廟食費用。章程草定,到期各棺槨具備,自太祖以及諸巨文武,無不臨山弔祭,諸女披麻執杖,三婿亦半子如禮循行,一時奠帛焚,黃香灼,遍山光沖霄漢,遠近來觀,何下千百萬人,無不羨美宋聖天子隆恩重典,各家追封,歌聲載道,又轉羨諸將均之一死,與其敗後死於宋人之手,倒不如未敗死於李景之手,今藉邀榮也。豈得天子親駕弔祭,諸王公大臣同奠,實乃千古重光,不孝中之大孝者。

    住語旁人爭羨,埋土已畢,墓上重加封植,高豎將軍旗,石馬石臺,威儀與別墓不同。太祖發出白金十萬兩,旨交府允縣主督修,不多煩述。諸男女天子將士徐徐回城。又有劉金錠,一天想來,念及前日擺五雷陣引敵二十五名老卒,雖則死於王事,但斯時實將他拘入死所,與別人遇敵而亡的大是不同,遂要延請泫師真人,超度此亡魂。請過旨命,即差馮茂駕一雲頭,請得法師真人到來,金錠並將張十靈,杜女等輩,皆登入靈位。有蕭、鬱、艾三位夫人,見父母家屬人口婢僕衆人皆死於非命,亦有此心超度之,故將一衆各家兵將百十名,皆登靈位,以便早登仙界。這四位夫人不約同心,以行此善果。其時請到真人,登壇朗誦真咒經符懺禮九書,連宵追薦超升,果然苦海羣生,絕不與俗世貪婪僧人,騙煽道士,掩耳盜鈴,愚哄俗人者同科。

    當時超度已畢,真人辭別歸山,不知宋人何日班師,且看下回分解。

    ①庭牖(yǒu

    ,音友)蓁(zhēn ,音真)燕——形容家門敗落,荊棘叢生,房子無門窗。沒有燕子在飛,一派荒涼景色。

    ①蠲(juān

    ,音捐)吉——選擇好的日子。

    第四十九回報預兆金錠請卜聽來讒赤眉下凡

    詩曰:

    由來禍福有先機,玉匣全書豈盡非。

    不察亦能分剖處,果然苗子可前知。

    住語四位佳人追薦俗事完畢。一大,劉金錠忽覺心驚肉跳,未知主何應兆,意中念着別家日久,或父親之值風燭之期,吉凶未可知,雖人生禍福皆前定,但意中甚屬憂疑,不免決個趨吉避凶占斷。但軍師苗從善數學得家傳,龜鑑有準,何不奏請他起個吉凶之課,以定休咎①,或應在身邊,或應在家中老父,以免惑疑不安也。當時請上苗軍師,將爻數排開,卜斷一番,相生相剋判明,曰:“劉夫人,據卜理斷,應在夫人身上;有一虛驚,是陰鬼魂暗害。但據人事斷之,夫人所行青順天也,所殺戮者,逆命也,有何陰鬼爲祟的?即有小驚恐,亦心獲神仙護庇無妨。”劉金錠聞軍師所說,色一變而驚曰:“奴正因近日先滅餘鴻,後戮餘兆,正慮及他赤眉祖一聞,到來與兩徒報仇。據軍師卜上所斷,正合他冤鬼爲祟也,教奴安得不懼?故今一刻心驚肉顫,已應此妖鬼爲禍無疑,但不知應於何時,有勞軍師再加細閱示知。”

    軍師再細訂來,又曰:“此事應於近者,不出三天,事必有見,但再冤之,此鬼既不能爲害。再逢兇,還得五仙化解,夫人無優慮。”斷畢,軍師辭別過,金錠想來,軍師卜斷有準,且待三天如何打算,禍福皆由天命。

    住語金錠憂患,再說餘兆雖則被雷誅滅,他原有根行,將入仙班,有幾分道行,與別妖一遇誅死,化了原形,便爾魂飛魄散,是根行淺薄,未聞道器的有不同也。他肉身受雷火熄後,一點靈魂複合魄聚成枯形,自念輕身受斃,精衛難只,既已一死,夏何可懼,少不免終要回至金鰲島中,以苦情上懇,或能欽動老祖尊師與我弟子等□□小未可知。是時果然乘着陰風雲雲,望鰲島仙山而來,可幸身體比生時更輕,千里瞬息,果然到山門,方欲通報,忽然有同學弟子棲雲出見曰:“來的可是餘兆師兄否?兄何以形貌若肖,而頭色枯槁,又見焦頭爛額,何也?”餘兆悽然告以故,且求待稟師尊。一進見赤眉,可悲可怒,兆哭拜在地。赤眉罵曰:“爲師着汝拘回餘鴻上山責罰,汝既不能依命鳴鼓,汝之反去助逆攻順,古往今來不論三教九流滿則招損,謙則受益,今爾二人心頭好勝,不知退步自新,那有不敗壞之理,今一死於人何尤?實乃自取殺身之禍也。”餘兆又呼:“老師,弟子奉命之初,正欲拘勸他回山,但鴻言此行乃奉師父之命以佐南唐,是至弟子不敢十分強逼。”

    赤眉祖曰:“以他東南之行,所命不過因宋君屈殺手足功臣鄭子明,爲師乘其否運三載,持命鴻去困之,搗亂他一番,微微示罰,非必着他去扶唐滅宋,及至驚動了真人聖母等,事關非小,應當奔走回,報知爲師,寧無處分。難道任其魚肉,乃擅敢自專,不諒德力,與衆師叔輩爲仇。此是自取其禍,以至於死而不悟。”餘兆又曰:“當初鴻見七寶書與寶劍祕書一概被馮茂所取,又■卻神魂,實見大失老師面目,是以一時起念,弟子也去同索取回各寶,然後敢與鴻攜回洞中領罪。不料劉金錠冒充吾師,用計誘鴻擒殺之,即揚屍野外,絕無念及我師情面,且當輕恕之意,吾是以奮不顧身,爲師門爭氣。

    不料陳傳、黃石公、真人、梨山聖母、金光、金花等皆左庇其門徒,特地設下惡陣,將吾一命清滅,又罵着吾師左道惑衆,出此妖孽門徒,我教與彼教①休咎(jiù,音救)——吉凶。

    勢無兩立。兆今一死何惜,只慮着各師叔因門徒爭氣,他是黨類太多,要與吾師作對,師雖然法力高強,且恐他教人廣碓以遍門,故弟子九泉路上難瞑目,特冒罪回來稟知,求懇師尊明見參詳。依着曹孟德之深心,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是所便宜。”赤眉冷笑曰:“那席話分明是一片胡說,鴻徒因不遵教訓,戀於凡俗富貴,魔幛纏身,是墮落殺身之禍,爾統死亦然。但爲師念着函杖情深,好歹亦憐憫,起度汝數人等,俾得轉輪,再收訓海,豈可憑此三寸舌要爲師與各師叔聖母作對,替汝復仇?況爲師修先天四千年以來,除卻上幽玄洞府上仙師,天下斷無敢藐視爲師的,徒弟勿妄說,口是心非。”兆又曰:“弟子已真體滅亡,即誅卻羣仙亦非所益,果然事出於有因,金錠馮茂等出陣屢次多罵吾師爲妖仙,不久當滅盡,除了我一概左道,以免上惑人主,下哄愚民,爲世之大害,果有其詞,至弟子深恨其罵辱師尊,是殺身之禍下計較耳。今師傅偏偏不信,至弟子死還心不息也。且劉金錠不過後學之人,與弟子一輩同班,還稱我師爲師伯,一時下此辣手,將吾六人一朝誅滅罷了,惟他冒充吾師來賺捉去師兄,一時誅戮,有此大膽,冒讀吾師,非藐視而何?”當時餘兆一派胡言,委實入理可聽的。正是君子可欺,以其太甚也。赤眉祖一想來,心已動惱,後又被兆再三實其言。稟罷,仍悽悽痛哭,赤眉不覺被其所惑,遂罵一聲:“好淫丫頭,安敢欺藐過甚,且衆道友亦不該護短,輕動下凡,特傷我徒衆多。”且又憶起餘鴻所失的寶書,皆是不輕傳的祕訣,正合前去取回。遂吩咐棲雲等謹守洞門,又命餘兆靈魂跟去復往。餘兆自知說謊,恐露出真情妄語,反爲不美,意欲不往,是師命難違,只得強從。此時師在前,徒在後,一刻已到了壽州城。原赤眉已經四千餘年道行振深,歲與天同體,萬載不壞金身,他是堯舜時潛修大道,足下欲輕下凡塵,今看師徒情深,又被餘兆再三乞懇,只得勉強來壽州城耳,

    正是:

    一時覆醢①聞凶信,不特情深悼喪予。

    再說赤眉仙一到壽州,少不免要見一個棘手利害,以報知宋君臣。老祖不用恃着法物符咒便可旋轉乾坤。一時煞住雲頭,浮立於空中,向着壽州城中把長袖一拂。當時城中宋之君臣正在帥堂上共敘議擇日班師,一衆見日正方中,忽一刻變爲晦冥,人人駭異。一時間陰風霎霎,遍地皆震,如浮在海浪行舟一般,搖盪不穩。太祖衆將文武皆懼地裂喪命,於此人人驚怯,正在喧譁。有苗軍師上三天占卜劉夫人有禍,是知此故也。即啓奏聖上,此非地裂危陷也。臣卜測赤眉祖臨我壽州城,在空顯聖以責罰我們,聖上可焚香,待我衆臣拜懇,自有處分。太祖急令侍官擺列香案,御手焚香懇告,大宋有罪,乞求高仙明現指示領罪,不至株連滿城百姓。赤眉祖慧目一觀,赤龍真主求請,只得俯從,旋即收大袖,一時宇宙光明,地中搖盪忽定,將真身現在檐頭上,將手一拱揖見,太祖答禮。太祖開言曰:“仙師何以辱臨凡土,有何指示?”赤眉祖遂將餘兆回山之言,羣女罵辱之故,是以特來領教之也。

    太祖力辯其誣,劉金錠、蕭引鳳、鬱生香、艾銀屏、花解語五女一認見赤眉師,便跪在香案之下,及聞他所說,合口齊稱尊師伯,不必妄聽此讒言,致我等獲罪於師。赤眉一見怒曰:“一班不肖丫頭,爲着匹配丈夫,使爾背君累父,又強害及吾之門徒,自可將頭顱割下償命,反敢曉曉爲師長妄辯,急將七寶神書寶劍獻還自殪便罷,如若不然,管教滿城滔爲滄海。”太祖又代①覆醢(b ǎi ,音海)——醢,用魚肉等製成的醬;古代一種酷刑:把人制成肉醬,比喻又聞到殺人凶信。

    諸女求懇一番,赤眉又以劉金錠陣殺衆人責罰以逆天得禍,猶可恕饒,惟不該當變化爲師伯形容,將餘鴻誘捉,使天下聞知,道吾撲投門徒有薄情無行爲詞,豈不將吾仙面毀壞?汝等罪罰難逃,休怪師伯無情也。當時衆女將知赤眉怒不可解,但不知衆女得脫其禍難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赤眉怒責五陰將陳傳會請五仙師

    詩曰:

    人生誰不重恩情,覆醢嚎徒淚暗盈。

    獨惱邪魔饒舌處,幾乎諸女賦生輕。

    當時赤眉祖怒責劉金錠等,宋太祖多言與辯,只因赤眉師不允代罪,又思強力以聞,誠恐法力不如,禍及人主與及夫家,皆不能免,實見禍難。有劉金錠,自思自己一人,又累及衆姊妹夫妻人主,豈可一人認罪,拖累數家夫婦及夫家主上,只得對赤眉曰:“尊師伯且待吾等各回見父一面,死亦無恨。只得求師伯念着家師一面之情,三天之後,送回七寶神書、祕書寶劍,然後服藥依命身亡,是弟子所霑恩。”語畢,叩首哀懇,大祖又從旁解勸,老祖只得允請,含怒駕雲而去,有餘兆一路跟着,暗暗喜悅,收滅得劉金錠。

    只有馮茂夫妻,不除此矮賊爲恨也。當日高、鄭、馮、楊五少將見妻人人受辱而罷,不勝憤怒,見赤眉一去,承應彼眼藥身亡之約,不覺對對夫妻把頭痛哭,上自大祖衆文武觀此,莫不墮淚,五女英雄將自料今番斷不能免死,劉金錠紛紛下淚,早囑夫君,日後善視劉乃父親,收回婢子爲妾,繼後宗支,不可因妾一人過傷而爲不孝之鬼。君保含淚感謝賢孝之妻。又有蕭、鬱、艾四女將,不免少年夫婦,不能一刻割捨深情,有言不盡生離死別的苦處。到次日,劉金錠一想來,大宋乃氣運當興之主,難道妖人猖獗,不無殺身之禍,今正在大宋應運之君,雖赤眉神通廣大,豈可壓上天玉皇大帝。諒得此事無妨。

    按下劉金錠想象,再說陳希夷老祖破陣後,只見宋太祖留戀不捨,又許以日後再會之言,未必無因。今當其又將陰陽一算,已知大宋天子駕下各女將有赤眉祖責罰之難,皆因妖道死心不憤,已經唆言赤眉,赤眉下山,只憂赤眉法力高強,諸女將非其敵,倘不知進退,再觸怒他,衆女徒難免大禍。

    不免知會集衆道友聖母等,與之解紛,方得無礙。是日梨山聖母等亦佔算過,諸女徒被赤眉誤聽讒言下山責罰,又去會齊金光金花各聖母,不約同心。陳摶正出華山,不期又來了黃石公、孫真人,一同見禮,共議與衆徒於壽州解紛厄難,一同駕雲。在中途又會合各位聖母,一程來至壽州城,紛紛按階檐下落。衆弟子齊齊跪接,並訴說赤眉師伯誤聽餘兆等鬼魂讒唆,以至師伯親來責司逼命一番。衆仙聖母各各安慰門徒,君臣父子夫妻方得變優力喜,涼來各仙聖齊集,未必便畏一赤眉。有太祖先問衆先師聖母怎生勸解得赤眉憤怒,抑或再動干戈,陳傳曰:“今李景已經投服陛下,此後斷無慮有甲冑之勞也。此事可以論理講和,待明日山人等到見赤眉一面,陛下便可統羣臣歸國,一旦沒有兵戈之禍了。”宋太祖聞言,喜溢於眉宇,諒衆仙來以理相辯,赤眉未必不依,諸徒又力懇託急請,衆師皆允諾。有黃石公對孫真人曰:“道友,汝不免再入天官詣送生司馬爺,告以諸門徒被赤眉逼命報仇,言知各女婺星,乃奉玉皇旨命下凡保主,斷不相害之意勸諫他,自可收手息怒了。”

    孫子領諾,將一袖一展,高駕祥雲,一刻已請來送生司馬,將此情由盡說明。

    司馬爺曰:“五女星原奉玉旨下凡保宋以定太平,諸怪仙不順天命自然該得誅戮,赤眉祖乃系大羅上仙,豈不明天命來之當興乎?且邪不勝正,理所當然,他門徒實乃逆天見殺,乃自投羅網本然,赤眉何得聽讒所惑,偏庇門徒,要永除良正。如今且慢稟玉皇上聖,待本神與各位仙師同往見赤眉,自有勸解之法。倘他不允,然後奏稟玉旨,以待天帝與他理論。”孫真人允謝,一同雲起到了壽州城,知會過羣仙約齊,已知赤眉先回鰲島中。

    赤眉一見羣仙聖母一同到來,必因諸女徒之事,意中倒有幾分不悅,只得迎入,又見遠遠來了送生司馬尊神,一同進洞見禮,赤眉只問:“衆仙神聖何故光臨洞中?”陳摶以懇求道友赦諸門徒之罪云云之意,赤眉見說,微慍曰:“山人非無故與令徒相仇,因至不合冒充山人,屈誘吾徒殺害,故實來與小徒伸冤,罰他充冒之罪。”孫真人曰:“令徒鴻兆二人每每塗毒宋之君臣,屢敗寇不止休,且已再擒再放,既去仍仇,以此勢無兩立,故不得不爾,非諸女特尋加害。”有司馬神見赤眉祖無允解之意,只潛回大袖中,取出前日上帝命諸女降生剪逆以佐宋,將盛世鴻圖展開,在玉石桌中互相細訂瞻讀。赤眉原非不知諸女是奉玉旨下凡的,一者只爲兆之唆讒激怒,二者要取回七寶神書寶劍,要恐嚇金錠等冒充師長無禮,且問明怒罵師長藐視犯上不恭之意,四怒一同荊棘下,故赤眉一時之慍耳。將司馬盛世圖看畢,乃曰:“雖然諸令徒乃奉上聖母以定宋太平一統,鴻兆妄逆天時,故不得其死,倒算自作孽,不可追也,但山人是衆徒友師伯弟子之稱,不過鴻兆不知進退,與汝爲對敵,豈得將山人辱罵,多言欺藐,不看山人面目,應當念師長與山人同班並輩,不至毒罵相欺,豈非將山入看得輕如鴻毛也。衆道友以爲何如?”羣仙聖母等大罵曰:“豈有此理,吾之諸徒在山淳誨已久,雖未潛心人道,並無做視長上之理。況道友乃先輩尊師伯,且非下凡護唐與宋相抗,他衆徒焉能敢斗膽罵辱,以取犯上深咎。此事想必令徒鴻兆不憤死亡,要激惱道友下凡仇執各小徒耳,故挑弄唆言何足取信,求道友勿爲所弊,事須三思以明辯,免錯冤屈於人也。”赤眉一想,果然因兆一面之詞,在諸女,豈敢將此毒罵之言以取罪戾。正要查問兆,又有金錠馮茂二人因陳摶聖母帶他來交回赤眉書劍,故跟隨衆仙在後,今見赤眉師言來,皆乃餘兆謊惑的,二人下跪,上稟師伯:“此唆言出餘兆之讒譖也,弟子輩豈敢犯辱尊師,大罪難逃,敢出之於口?”赤眉又問餘兆,見他言語支離,不似回山時對供,遂向兆大罵:“好逆畜,死不知自責懊悔,還敢唆脣弄舌,幾至錯責諸賢徒,幾乎因汝唆讒又要與各師叔作對,豈不又要殺鬥一番,有傷同道和氣。”罵一番,怒氣少解,又立誓此後百不施教門入法術,免得生事擾亂塵寰,衆仙聖母等皆以爲然。所以古來一有變亂,多有奇人法士出現,然自元明以後,遂罕有其匹,皆因赤眉感着鴻兆闖禍。故後來絕不以法教授生徒,後世遂少了此種。此是世俗人所猜測,亦不得指此爲實據也。

    當日赤眉見明白此唆讒之言,怒氣盡消,化仇爲好,與各仙再謝,各各欣然。馮茂又呈獻回神書主劍,赤眉接回收藏過,司馬神收捲回盛世雄圖,辭別衆等,迴天曹去了。衆仙聖母亦辭別赤眉祖,正出洞,赤目對衆仙曰:“道友,吾不到壽州了,且於宋太祖駕前代山人一言回拜,此乃惡徒兆不順唆讒,以至親來唐突,仰宋君勿爲芥蒂,是有勞代陳謝之。”衆仙領諾,拱手駕雲,一衆回到壽州進城。自各仙去後一天之久,大宋君臣正議慮及此去未回,不曉其中有無變意否?一刻見羣仙回城,太祖文武衆臣一齊急請問事體和妥否?衆仙將赤眉誤信餘兆讒言長短說知。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詢國運太祖求判泄天機陳傳預徵

    詩曰:

    君聖臣賢國運昌,不須遷務長生方。

    天心應視民心見,奚必諄諄定未場。

    再說來之君臣得衆仙聖母,又蒙司馬尊神同往金鰲島,明白了餘兆讒激赤眉,赦罪諸女將,太祖並五少陽將父子妻兒一同拜謝,太祖又令人排列香案焚禱郊天,當空叩謝神聖,衆女夫妻實乃死中得活,皆向神明禱謝,虔誠叩禮,是理所當然。是日君巨喜色揚揚,又向衆仙聖母感謝搭救衆人。太祖重命排開素席,與諸仙酬敘,且欲與衆仙聖母同班師歸汴梁城,共統山河數載,待再滅了幽州契丹及太原,使天下復歸大統,少享富貴,酬答恩德之萬一。羣仙曰:“山人等乃世外閒儔,慵慣成性,又不當久居塵土,有累清修,今不過爲着陛下地基混一,只得內閒冒罪劫下凡,豈容留戀富貴,不勞陛下念慮酬報也。”太祖又曰:“即如日前被餘兆下毒水中,苟非得黃石公大發慈悲,救拔君臣安有今日?況今天下割據,四有數州,後再遇着餘兆一流如何請得羣仙撲滅。”陳摶曰:“赤眉師有誓言,以此後再不教生徒,斯世下便無此輩了。令雖太原幽州尚未稱臣,自有二王爺光義與陛下代勞,且高家英勇,曹國舅彬才智,一班王侯無敵,文可安邦,武足定國,陛下何須過慮,自此證役頗息主上自此肉食萬方,只直應着‘對酒當歌人生幾例’之語可也。”

    原來太祖自徵南唐李景以來、先着光義弟署國,不料這二王爺平日原是心多疑,不甚愛敬其兄,不似宋太祖友愛心之寬大,故當日被困壽州,非有御禮回朝,他實未曾持自起意解一糧,添一兵,前往救駕。太祖自此也略知他不臣不弟之心,還有幾分着惱他。今聞陳先師說,其日後可以代勞滅寇,心下還不準信,但屬手足,況爲天子之尊,當以襟胸宏度爲忍之。原是陳傳此語有由,分明是預說太祖死期將近,故教及時勉樂。至於伐太原,伐幽州,至光義太宗登基後乃行此事,太祖不及見也。故當日陳祖師謎語實暗道着未來之事,太祖那裏得知,所以含糊答應過光義代勞之語。又問以國運長短之數,皇弟壽算如何?陳師又言:“自古主仁則興,不仁則亡,皇天無親,惟德是親,故國運興,壽數之長短皆視仁德爲定券。至於天定券人定數,非山人所敢知。人定券天,是賢相諫君之美。”太祖念着自己半世倜儻,不過因時起事,意如遭逢,居然九五,安無天定之數?但恐陳希夷不肯白說耳。遂力叩不休,陳摶只得寫下數句:十八年前馬上主,居然周武與成湯。

    此回燭影搖紅夜,過此皇齡萬壽長。

    此語乃是陳摶說出赤帝歸天日期,□過又寫四句曰:由來邊計最難降,王氣將鍾在土邦。

    可喜忠良長倚輔,君臣相守到滄江。

    陳仙師起句二語分明道着繼宋後而興者,惟此九結二語,又道着趙衛王與陸秀夫君臣母子在崖門豬吳山墜長江而死,當屬未來之事,除了神仙那人曉得?太祖亦知陳希夷必不肯直說,泄漏天機以取罪戾,旋亦不多盤詰再讀,將禍福一概撇下,聽之天命而已。惟黃石公又言:“人生行事惟本之理,理定而數亦隨之,況人君有道,造命之權,自己操之,何必諄諄舉問前定爲言,反勞陛下龍心。況自受困三年餘以來,未免勞肝損及元神,又且餘兆下毒雖解,猶恐少留臟腑,餘患未清,恐乘血氣之戾,有癰疽發作等症,此後深宮酒色兩字倍加節慾,方免毒從□發之患。”太祖大喜,嘉納黃仙師金石良言,應可佩服不忘,以爲成守之藥石箴規①訓海。正是:天下由來第一毒,只爲嬌色與酒肉。

    此席之言,黃石公勉諫酒色二字,切中太祖生平毛病,實乃洞見肺腑,又且愛君之仙情,見乎其詞也。太祖安不動容受納,一時飽德,庶幾安有卜夜。又盤旋多時,各仙師衆聖母召齊衆男女門徒,勉勵一番,在家盡孝,在朝盡忠,凡事要體天而行,不可侍才率意,尋故多言,然後向宋太祖告別,並各門徒留戀,依依不捨,師徒情深,正是此一別後會無期,各門徒男女皆下淚苦留,太沮亦然。羣仙曰:“山人等知陛下情長,大度人主,記念殊深,昌勝銘感諸懷,並各門徒亦乃仙凡各別,爾等享受人間富貴,爲師等情富超閒,不須效着世俗兒女態。況我們視百年爲瞬息,萬里若進途,朝廷若有事時,自有當緣再到,何優會晤無期。陛下不必龍心相留,衆門徒不須懷切,各宜自愛。”語畢,六朵祥雲從空飛下,各仙師聖母跨上,飄然而去,太祖各徒衆文武大臣遙送,上觀沒雲影方回,互相論及兩番得仙師等破陣解厄,方得成功,合說回京鑼熔金軀以酬大德祀典之事。

    隨後楊業見南唐平服,李景稱臣,亦請旨回山。太祖一想,欲令其父子同歸汴梁,封賜重爵以報答軍功。楊業再奏曰:“王恩浩蕩齊天,理當遵旨,送主回京,惟老親風燭之期,寸心不欲遠離,待諸異日,臣自當依旨來朝,以新陛下寵命之光也。”太祖點頭大加獎贊:“將軍忠孝兩全,卿一心回山事父,朕亦不得強留,但怔役尚無珠寶犒勞一軍,且待朕回汴梁,自然命使臣少齎金帛到山,以酬賞多士。”楊業父子同奏曰:“區區微功,何用陛下龍心念切,爲國勤王正臣子義分當爲也。”

    住語君臣交酬多話,果然次早楊業、餘氏、延平攜妻花氏夫人辭別聖駕載道,自太祖以至衆王侯文武大臣三十餘人,皆來薦酌送別,一班女英雄至劉、蕭、艾、鬱與花解語尤屬姊妹情長,正以乍臺忽離殊難割愛,特因各事夫家不得不然分袂,惟五女珠淚汪汪,情感而已。當日楊業夫妻父子一同出壽州城,五萬大兵隨後,擁護太祖親身出關送別,自然諸大臣無一人不送出州城十里之遙,楊業父子馬上拱揖數次,請聖上各王侯請回。太祖只見遠送,只得住駕,各文武隨回入城。

    是日見靖亂諸事務完備,擇下吉日就便奏凱回汴京。六軍大小文武一聞此信,人人喜悅欣欣,各各打疊行裝,威成武武,將士文臣,躋躋鳴金進鼓。

    李景君臣聞天子登程,早備白金四車,黃金二車,珠寶土產之業二車送行,俱出城候駕,一見天子出城,俯伏。太祖着唐主平身,曰:“朕歷此土三年,今方得平寧,與卿等共享太平之福,蒙賢王厚禮,不須遠送,汝君臣守土和穆,上下一心與國同麻,朕有望焉。朕回汴自當差官犒賞汝等。”君臣復禮,唐主君臣揖拜:“陛下聖主赦罪汪洋大恩,又勞聖駕遠涉邊隅,臣等之過也少不得相送遠遠而還,一路父老子民喜聖天子經臨厥道,莫不香菸載道,結綵鋪氈,香花撲鼻。一路大小官僚郊迎百里,說不盡肅靜威嚴,龍顏喜霽:“衆百官士民有此愛朕之心,真好百姓也。”實乃王者大兵所過,秋毫不犯,故只由故土省遠遠觀賭聖上威儀護從,以及衆王侯文武女將大臣,好不威揚。

    水陸之師過處,風景日殊,陸馬江舟,人人歸心似箭。不知天子回汴如何,下回分解。

    ①箴(zhēn

    ,音真)規——規諫、勸戒。

    第五十二回平南唐太祖班師賞戰功二王懼罪

    詩曰。

    三載南征逆命誅,神仙凡將效馳驅。

    總由太祖當昌運,從此不勞動六師。

    再說宋太祖一程大兵水陸趕急,一天迴歸汴梁城,飛馬早報,有署國君王二御弟,左相趙普以及守國文武大小官員,盡皆出皇城十里之外,遠來迎接聖駕。此乃禮之常,不須過述。當日座御金殿御榻,衆文武朝參過,二王爺賀喜陛下得勝起居一番,太祖略言徵役之勞,高王爺又將兵符帥令交還太祖,大兵發回,兵部所剩餉糧交回戶部已畢。太祖旨命各將士大小三軍,且各回家見母,下撫妻兒,明日見駕,論功賜爵升賞。衆文武大小二軍歡聲謝主龍恩。天子回宮拜見杜太后孃親,幸他遠行幾中妖道之手,今得主倖免成功回來,實乃優中變喜,太祖亦以遠征久離膝下爲咎。自責請安已畢,又有一衆皇后東西宮諸嬪皆來朝參,請叩龍安,皆說久別喜回之話,此是一定常情。當日各文武大臣各各歸家見母,妻兒膝下,不勝欣悅。惟有史圭、石守信二人歿於壽州城。只得兩棺運回。史石二家不勝苦楚痛哭,何□□□□幸。

    住表史石二府開喪■帛超度亡魂。再說次早五更三點無子升座,文武百官大小紛紛入覲,恭肅山呼,文東武西侍立。宋太祖想來,駙馬雖則功勞浩大,出於父子夫妻一門,然位爲東平王,品級已極,無再加封。又以軍師苗從善,參贊軍機,占卜靈應有功,至屢救護諸人,加升上柱國平章事,食邑萬戶。又在軍中已封劉、蕭、鬱、艾、花五女爲夫人職,今再加封五宮主正一品夫人,高鄭馮五人封五少王進足正一品,食邑萬戶,世襲爲恩。然舊日三王五侯九節度,官階之品銜已高,仕途擁塞,不便再遷,亦加食邑耳。至於史石二侯,亡於壽州城內,今着陰封侯,足加贈爲王,仍以王禮安葬,發出庫銀,着百齎贈各十萬兩以爲喪用之資。伊兩家公子上朝謝主隆恩,安葬事也無交代。又將蕭鬱艾在南唐被李景殺害己陰封贈爵,今仍將三人配食於忠臣詞,且著顯其名爲禮典,與國始終,蕭鬱艾三女夫人赴朝代義領恩。高瓊又奏請召妻父劉乃到來終養,少盡半子恩情。太祖準旨,即命他夫妻偕行接迎,來王府中與高王相見,兩親情喜色欣欣,是藉女兒恩光,功勞浩大,聖上敕乃爲禮部尚書,着旨續娶夫人。劉乃以年老不娶止之,聖上下強。後君保以半子承之,以次兒爲主嗣於劉家一脈。此是後話不別重提。

    卻說宋太祖此日又旨命高君佩賞了許多市帛緞彩金珠,不下百萬之豐,前往山後石州賞賜楊家父子,外有彎金五千兩賞與他手下隨徵兵卒。一時犒賞分明舉朝皆喜悅服,有名士作頌,以紀太祖征服南唐軍功曰:建龍九年,戎有南唐,倚邪猖獗,竟不赴廷。帝其震怒,即議親征,整我六師,是討是伐。既臨其城,諭以威德,蠢爾不靈,大邦爲仇,神人定謀,將士協力,料敵制勝,鹹克鹿元,遂克南唐,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宋初乓,混一區字,赳赳桓桓,亦照厥緒。

    ——楊雄《趙立國

    頌》

    此頌休提。卻說當日各臣功勞,滿朝皆有賞賜,獨不及於署國功勞,乃光義二王爺也。此時光義滿心不悅,且太祖不時說出被困於壽州,朝中無一人設個救法,倘非衆男女將士用命及羣仙幫抉,身拋九重要國,命在他邦矣。

    語近譏責御弟光義,絕不恩量救駕一兵一糧,不到一書一字問候之意。故光義覺得心不悅而慚,又恐慌自危,兄弟面上,越覺不周之處。太祖思此無情之弟,亦欲加罪之,但屬手足難行,並礙着母后鍾愛者少兒,若執之正法,有傷母心,不特失之友愛,又有失孝道了。然當初殺卻一結義鄭子明,尚且南唐有所藉口,況今骨肉乖運,難免臣民指責,故隨亦隱忍不發,然而友愛之情自此益衰。光義懼罪,亦如坐鍼氈,恐將不免,寢食不安,所以得一事不如忍一事,忍一事不如省一事,以太祖之明哲大度,今因二弟不發兵糧,問候一言,是屬他無君之心,不敬足,不念手足,是理之非者,但事已既往不必再言。公子三至,光義懼罪,有爲燭影搖紅之事,復多一疑。且後光義登基後,號爲太宗,至征伐太原來行賜賞,王子趙德昭請叔太宗王行賞於臣下武功,至太宗多疑,在太原軍中時聞讒言,德昭恩爲帝自立,以繼父太祖之說,太宗聞而忌之。後班師,見德昭請旨行賞將士軍,太宗即變色曰,“朕且未行賞,待汝爲君時再賞之。”斯時德昭請行賞戰功,乃國家所當行正務,德昭無乃愛重戰功兵將,以獎勵爲國之心,不意太宗多疑而變顏以惡應之,是至德昭自覺慚懼憂憤自經,不得其死,亦一疑字。是不論君臣父子兄弟,一疑字不忍不省,未有不做出相仇失歡失愛兩相禍危之恩也。復至德芳光美二王,皆不得其死,觀太宗之立心,亦見險矣。只奈何杜太后以婦人之見,命太祖曰:“天下雖兒馬上辛勞所得,然汝弟兄四人均同手足,倘兒百年後,將大位傳與光義,待光義後,傳之光美,待光美后傳回汝子德昭,兒且準依。”

    當日太祖乃系胸襟大度帝王,一聞母命,唯唯準依,後果至太祖病重不起時,依杜太后命,猶曰:“光義,此事好爲當爲之。”是託以江山之語,不料光義人問太祖之病,燭影之下,遂報宋太沮駕崩,是誠千古疑案也。爲父開基,本當嫡子繼立,緣因婦人不知大節,以兄弟手足親情而疏間其父子傳紹,非出於禮之大典。

    然而太祖依着太后之請,將位傳之弟光義,而光義應當百年後以太祖之心爲心,復當依命傳之光美,後光美不願爲君,即當傳回御侄德昭,方見公天下之心,方不負太祖依母命以存友愛,奈何光義憤於趙普一奸諂之言,遂公然傳之己子,是上負太后太祖之心,下失臣民日後之義,是君臣原其心一私於己,不以太祖爲念。一迎媚國君以固己位,是其君臣罪之,難辭其責也。

    卻說宋太祖自從平伏南唐班師之日,又值太皇太后壽誕佳辰,八旬之一。

    太祖吩咐傳旨王子王孫妃後文武王親大臣與太后慶祝千秋。王親國戚文武紛紛送獻禮祝。天子大排御晏,文武百官皆賜賞,是日君臣暢敘,慶鬧紛繁。

    各宮皇后娘娘,下及妃嬪一般興祝開進,一連三天。高王爺是當今國戚,少不免一家王姑及劉夫人同進年宮上壽,太后見女兒外孫媳同來,不勝喜悅,留宮一月方放他婆媳回王府。

    閒言少敘,一日杜太后對王兒趙太祖言:”王兒雖然馬上十八年辛勞,方得今日位登九五,但汝弟兄三人,均同一脈,倘百年後可將大位傳之弟光義,及光義後傳之光美,光美復傳王孫德昭,娘覺得富貴相同,手足共沾,未知王兒意見若何?”太祖一想,此位不過因循無心而得之,自黃袍加身,是衆將作成耳,今爲一家相傳,何人不可,況弟兄非比別姓,有何於礙,遂滿口諾承。杜太后深喜王兒篤子友愛,一諾而允,娘心安矣。不知太祖何日傳位,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病癰疽①太祖駕崩承統緒晉王依詔

    詩曰:

    開基匪易守基難,十八年勞馬足間。

    有子何須傳太弟,誤依母命送江山。

    卻說來太祖自領諾太后傳位與二弟光義,不覺征服南唐後又二年,太后年已八旬之三,一病不起,崩於內寢。太祖弟兄二人執喪,丈武百官掛孝素服安葬皇陵,不多細述。其時只有北漢主劉鈞未下,然太祖自勝甫唐後,仍不以北漢河東爲意。爲人不勞即逸,太祖自即位後,前十年不離盔甲馬上,自十年後,不證伐者數載,年紀近五旬了,今逸暇中不記黃石公之勸勉遺言,文有軍師、趙普等,武有高、曹、潘、王諸入,正是深宮閒暇,不念及前勞,方味爲天子之貴。粉黛三千,金釵十二,椒房盡倚娉婷,宮院羣妝國色。即平民唱隨如願,不勝意味膠投,尚覺鴛鴦隊裏,況貴爲天子,六宮承恩,羣爭望幸,其中巫峽自薦,雅意迎逢,自然將一個英明猛勇君王晚年迷得如癡似醉,搗藥守宮未吐。當日天下十之平服七八,所有方方貢獻的山珍海錯,雜然排陳,今日在東宮把盞聯歡,明日又在西宮圍爐開甕,於是捧咒承槽,御杯漱醪②,奮髯踑踞③,枕■藉糟,恍然而醒,又兀然而醉。後有史官刻畫數語以志其沉湎。其詞曰:芳菰④精婢,霜蓄露葵,玄態素膚,肥豢⑤膿肌,蟬翼之割,剞纖析微,累如疊彀,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山鵾斥鵪,珠翠之珍。寒芳蓮之巢龜,膾西海之飛鱗,臛⑥江東之潛龜,■購漢南之鳴鶉。揉以芳酸,甘和既醇。玄冥適鹹,蓐收調辛。紫蘭丹椒,施和必節,滋味既殊,遺芳射越。乃有春清縹酒,康狄所營,應化則變,感氣而成,彈徵則苦發,叩宮則甘生。於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觴,浮蟻鼎沸,酷烈馨香,可以和神,可以娛腸。

    此乃是言酒食之美,又有數語道其色荒。其詞曰:爾乃御椒房,臨內苑,琴瑟交揮,左箎①右笙,鐘鼓俱振,蕭管齊鳴。然後姣人乃被文觳之華袿②,振輕崎之飄搖,戴金搖之熠耀,揚翠羽之雙翅。揮流芳,耀飛文,歷盤鼓,煥繽紛。長裾隨風悲歌入雲。矯捷若飛,蹈虛遠蹠③,凌躍超驤④,蜿蟬揮霍,翔爾鴻翥,戢然⑤鳧沒。縱輕體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飛聲激塵,依違厲響,才捷若神,形難爲象。

    於是爲歡未渫,白日西頹,散樂變飾,徽步中閨。玄眉馳兮鉛華落,收亂髮兮拂蘭澤,形■服兮揚幽若。紅顏宜笑,睜盼流光。時與吾子,攜手同行。踐飛除,即閒房,華燭■,幄幕張。動朱脣,發清商,揚羅袂,揚華裳,九秋之夕,爲歡未央。

    ①癰疽(yongj ū,音擁居)——毒瘡。

    ②漱醪(1 áo ,音勞)——喝酒。

    ③蹣踞(j īj ù,音基巨)——古人席地而坐,隨意伸開兩腿,像個簸箕。是一種下拘禮節的坐法。

    ④芳菰(g ū,音估)——菰是一植物名。比喻很香的草或花。

    ⑤肥豢(huàn ,音患)——豢指食用的牲畜。這裏指很肥的牲畜。

    ⑥臛(huò,音禍)江——古江名。

    ①左篪(chí,音池)——古時稱管樂器,像笛子。

    ②華袿(guī,音圭)——袿指衣袖或婦女的上衣,比喻華貴的衣服。

    ③遠蹠(zhí,音直)——遠踏。

    ④超驤(xiāng,音香)——馬快速奔跑。

    ⑤戢(j í,音集)然——止息。

    此編乃是言宮中聲色之廣。太祖自此以酒色相繼,晝夜不綴,龍顏從此漸覺銷減。有軍師看來,近聖上與前馬上時大變,遂不上疏本,即面奏曰:“洞房青宮命曰,寒熱二媒;皓止幽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命曰,腐腸之藥。今陛下越女在前,齊姬在後,縱慾於曲房隱閒之中,此甘饗毒藥,恐傷聖體,大失天下所望。況青官尚稚,未能強立,求陛下自愛。”奈太祖原素性不羈,未御極以來,本是一個新豐市上英雄,今聞軍師所諫理之明知者,雖口嘉納之,然不能捨此二事強行,苗軍師只得嘆惜而已,亦無奈之何。

    未幾,酒興倍濃,美色愈加,有等奸臣邀寵,又假青萬選,奏以豫比竹葉,荊南烏程,由是遠方來貢者不絕於路,一時浮議犀沸。豈知酒毒非常,太祖大醉入房,醒來忽覺身體發燒如炙一般,早起君大醫診厥,皆以關沐浮數,恐主發瘡疽病,恩是用藥以曹花能程及荊妨敗毒等方。有苗軍師急入宮求見問候,併力諫主上以所病皆因酒毒所發,必須戒卻,服藥方能奏效,自此須當切戒以倍龍體。當日太祖亦自知病深,故勉強戒過酒數天,奈五盞不交,終覺三漿難潰,欲登大飯之山,必先入酒泉之郡。故世俗所云凡人嗜酒日久,肚裏實有酒癮頑症之患,此後縱慾戒之,不能實乃真的。當日太祖強忍戒,不上七八天,便爾粒食不沾口,細想酒雖有害,但撒去不用,又見饔饗①難下箸,以此終日不食,豈不要忍飢死是不難了,倒不如少些酒節爲高。詎知初時少飲,原來好酒之漢,見了佳釀那能忍口,少不免由少而多,至於八九分醉意方能住手,此是舉世之人皆然,迥非太祖一人們好也。然天子之貴,豈乏藥餌以退其病,惟功不能補過,非於服藥罔效②的。又半月之後,龍背上突起發個毒疽,不問而知爲背癰了。至病勢日增,飲食不進,太祖漸漸日夜昏迷,舉朝文武大臣已知主上冥期日近,獨有那位御弟二王爺光義心中暗喜,登基有近之期。況因壽州不思救駕,爲太祖欲執罪時刻,驚懼在心,今知太祖染此惡疽,只是放下憂心,當初杜太后有旨命,太祖兄將大位傳己,故心安了。此日太祖自知將危,傳與晉王二弟:“汝其勉之,以承朕志。”光義含淚揖奏曰:“我主病勢雖深,只宜安靜調養,勿安勞心。至於國家重器,即萬歲之後,即有德昭侄兒,弟焉敢妄爲,恐於後人議論,陛下王兄須當酌之。”太祖曰:“不然,以德昭尚爾十一之年紀稚幼,況初時太后有囑,朕以大位付汝,當此朕一諾唯承之,朕遵母命,汝遵朕旨託,還有何人後議?

    朕觀妝龍行虎步,他日必爲太平天子,但德昭兒年輕,當善遇之。再有四件大事,朕未能全得,爾當成全之,亦朕爲爾爲佐弼之謀也。第一者,河東之地未平服,不可不取。第二者山後楊業父子,英雄智略萃於一門,須當厚聘之以大用。第三者朕征服南唐時,半中途遇一張齊賢,此人有大才,可當軍相之任,當時吾不收用之,特留來爾作相。此人得任宰相之權,大有益於國者。太行山一將,名呼延贊,英雄忠勇,可收用之,是文武得人也。須當志此四事,朕死何恨。”當時光義揖拜受命,有宋後曰:“今二王叔接繼江山,將吾母子致於何所?”太祖曰:“非此無安置汝母子,今二王叔接繼,何異於朕?必能共保富貴,不須憂也。”太祖再喚其子,德昭當時下跪,流淚一面,言爲君不易,今依太后命,傳位與二王叔登基,仍是一家骨肉親,長保富貴,不須憂慮也。德昭含淚依旨,叩謝起來,母子仍坐一側。

    此又太祖昏沉睡去,夢見陳希夷前立御牀側,揖拜畢,與他握手曰:“山

    ①饔飧(yōngsūn

    ,音擁孫)——指早飯和晚飯。

    ②罔(w ǎng,音網)效——無效。

    人特來與陛下一別,從此迴天,以了俗世了。”太祖悽然下淚,可有延緩朕之壽命否?陳傳曰:“此數已定,陛下原五紀外之壽數,理合就此回位,不須傷情也。當初在困南唐時,皆中毒水,雖蒙神水救回,餘患尚留腸胃,故黃石公臨別時早知陛下有此毒患,故以危言懇旨當戒酒色,不料陛下於此二者全耽,所以引餘毒發疽,難以救拔。今山人別去,且等候陛下龍駕,三天後再會。”語畢,大袖一拂,向天而去。原來陳傳老祖前曾受太祖封以華山爲睡仙恩典,復於三天之前來報知。當日太祖醒來,病加沉重,自知不起,急召光義弟及德昭王子人宮,戚然吩咐一番,言聲不響,氣息不繼,噓噓呼吸。按史上有批點光義入侍問候太祖之時,並無太祖妻兒在旁,宮監遠隔,但聞太祖言□光義,汝早當爲之云云。燭照一室,紅光搖影,已報駕崩,是千古疑案,事之不明也。

    但太祖一崩,宋後、皇子、御弟一衆等大哭,哀聲傳召衆大臣文武,人人悲泣。召頌天下開喪掛孝,禁絕鼓樂。葬畢,光義登基,詔頌示中外,議於明年正月改宋國號,大赦天下。□宋後爲開寶皇后,遷之西宮。即進封皇御侄德昭爲八大王,寵遇特隆。王妃顧氏進封皇后。苗從善、高王爺、曹彬、王全斌、潘美一班前輩功臣,皆已極品,不能再升,只加俸祿而已。其餘五少陽將,由侯爵進封爲公爵。五少陰將加封五郡王。只有高平王妹丈高懷德,功勞浩大,進加九錫。鄭印,念他新立功,又父有功被誤殺了,復加九錫,餘者皆加三級或一命之榮不等,不概煩表。

    當日宋太宗自即位後,注意用兵,以承太祖威武之志。一日謂羣臣曰:“河東遼下皆吾敵國,先帝臨崩之時,以河東之地,必取。山後楊業父子聘他來朝,不然,反爲北漢劉鈞所用,非我利也。且太行山有勇將呼延贊,可聘收用之。再命人往金陵訪張濟賢,回朝大用。”旨下,即着君保速赴太行山招取呼延贊,又差馮茂復往金陵訪取張濟賢,命高君佩往山後聘請楊家父子。先着旨工部尚書符彥卿督修造無佞府,以待楊家一門來投居止。再命高王爺訓練三軍,以待下河東征伐北漢。再敕鄭印各路催糧。各政令一一皆依太祖遺制,但下河東征服劉鈞,再敵北遼之事,已有南北兩來之書,不必復贅矣。但以太祖英明神武,開基不過享國十七年,即不得後嗣接繼,亦依婦人之見耳。至遺後太宗光義雖聽趙普諂言,立子竊位,但其一心已欲之不待趙普唆惑,心心不已了。及至第九傳高宗於金兵起難之後,方是太祖嫡嗣復承回大統。今三下南唐,李景稱臣,年年納貢,歲歲來朝,不敢再復稍萌異志,東南一帶,自此平寧,不復見兵戈攘擾,四民集業,海不揚波,皆藉太祖請將用命之力,以莫安黎庶也。當日宋太祖駕崩,太宗帝登基,少不得天子自喪掛孝,四海禁絕音樂,安葬皇陵。諸事已畢。按史,宋太祖自三十六歲登基,在位一十七年,壽五十三而崩,史之實據也。復有七律詩詠之曰:耿耿陳橋見帝星,宏開宋運際光明。

    干戈指處浪煙滅,士馬驅來宇宙清。

    雪夜訪來謀國計,酒杯消釋建封寧。

    專征一念安天下,四海蒼生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