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宮砂
正文
守宮砂 佚名 著
序
稗史之興,原用助正史之不足。若忠奸賢否,英雄豪傑,繪色繪聲,跳躍紙上者,爲其使愚者閱之,知所以勸善而懲惡也。是書以有明武宗任用閹宦,卒至謀亂,河南一幸,幾致宗社覆滅。幸李廣、楚雲輩出,先事預防,撥亂反正,始得轉危爲安。然其中所謂忠奸賢否,英雄豪傑,無不畢露。閱者深讀而玩味之,或亦諒作者之有心懲勸耳。
目 錄
第 一 回 杭州城英雄落難 招商店小姐賣身
今日古往長安道,步步榮華原上草。
行人幾度到江濱,不覺身隨楓樹老。
蒲花易晚蘆蒼早,客裏光陰如過鳥。
一船垂柳短長亭,去路不如歸路好。
大明正德年間,內官劉瑾擅權攬政,同右相史洪基狼狽爲奸,屈害了若干忠良,讒殺了無數文武。在朝各官無不側目切恨。只因當今偏信,各官無奈他何。朝內有位首相範其鸞,是三朝元老,忠心正直,敢言敢諫,不避權奸。那劉閹、史洪基等人心懼三分,不敢明與範相爲難,卻暗中百般讒劾。所幸正德皇帝知範老丞相是正直忠臣,置之不問。劉閹等無可奈何。他等,只顧目前竊權恃寵,不慮將來,所以那些被害之家無日不切齒痛恨。因此就出了許多英雄俠女、義士壯夫,雖不免顛沛流離,卻日日習練武藝,遇機會好報仇雪恨。這也是正德皇帝的洪福,大明江山不該喪在兩個奸臣手內。任他用盡心機,將正德皇帝騙到他處,謀害聖上,宜便篡位。事機不密,就有一起英雄俠女、義士壯夫前去救駕。二奸臣知事不妙,逃奔外國,慫恿外邦狼主,兵犯中原,以爲大明江山經此一亂,必然瓦解冰消。那知有這一羣英雄俠女、義士壯夫保護大明江山,興兵去伐蠻國;及至平蠻之後,追本窮源,責問蠻王因何興兵犯境,方知是兩個奸臣慫恿起兵。遂勒令南蠻國王,交出兩個奸臣,正了國法。這兩個奸臣用盡半世心機,只落得身首異處,萬年遺臭。那被害之家,出了一班扶國的子孫,保護大明江山,不但代祖上報了仇,而且有此一番殺賊的功勞,誅奸的勳績,反得封妻廕子,千古流芳。俗語說:“害人不落己,不如不害人。”此敘乃是這部書自始至終的大關節。
且先表一位落難的英雄。這位英雄祖籍河北滄州人氏,姓洪名錦,綽號“鴛鴦臉”,生得熊腰虎背,力敵千人,武藝精通,爲人正直。母親杜氏。胞妹名喚錦雲,生得貌若天仙,性格端莊。他父親名良棟,曾任三邊總鎮,因觸犯劉閹奸賊,謊奏洪良棟剋扣軍餉,潛謀造反,斬首抄家。是這血海冤仇,無門可訴。洪錦只得殮父屍,暫把棺柩寄在寺院,變賣破爛物件,遂攜母與胞妹回籍。
一路上餐風宿露,萬種淒涼。這日纔到杭州,盤川已用盡。杜氏夫人在路上受了風霜,染成一病。洪錦尋下客店住下,等待母病已愈,再作道理。不料一病日漸沉重,房飯錢無着,焉有錢請醫生。洪錦悶坐,短嘆長吁,一籌莫展。這店東毛小山爲人慷慨,見洪錦愁眉不展,便來問:“洪客官爲何如此愁悶?就是你老太太偶爾患病,也是一時災難。須請位醫生診視,服兩帖藥必愈。何必如此愁煩?” 洪錦聞言,不由滴下幾許英雄淚,遂口尊:“賢東有所不知,俺家的苦衷一言難盡。”毛小山問:“有何委曲?不妨向某一言,某或可代爲作主。” 洪錦見店東誠實慷慨,遂言:“ 我父曾任三邊總鎮,只因爲奸臣所害,父遭誅戮,家產被抄,只落得母妹三人,無法可施,有冤難報,只可暫歸鄉里。誰料走到貴地,盤纏用盡,我母又染疾病。承賢東垂問,令俺請醫診治我母之病,曾奈俺欠房飯之資,尚且不知所出,那有錢請醫診視。總是俺生不逢時,遭此大難,窮途落魄。母病在牀,我焉能不愁悶?” 毛小山聞言,甚是嘆惜,口呼:“ 客官休要煩悶,若言房飯錢無着,我且不索討,休言十天八天,就是一月半月,算不了什麼。但只你母子三人回原籍,路途遙遠,又無路費,難以行程。而況老太太臥病,醫藥之資萬不可缺少。我有一權兩得之計,若言出口,又恐客官生嗔,因此不敢多言。” 洪錦問:“但有何計不妨說來,大家斟酌。”毛小山說:“ 客官可別動怒。可則行,不可則止。事到如今,不過藉此爲引線,可以稍得盤川。敝處有位英雄姓李名廣,人稱他‘ 賽孟嘗’,其人慷慨好施,扶危濟困,正直無私,四海聞名,皆稱他爲‘ 李善人’。你可將你令妹帶往他家,說明情由,姑且將令妹暫押與彼。他見客官客途窘迫,必將令妹留下,藉此可望他接濟銀兩,既可爲醫藥之資,又可爲返里之費,一舉兩得,尚望客官斟酌。” 話猶未了,洪錦虎眉倒豎,豹眼圓睜,一聲大喝:“呔!好大膽的妄言匹夫!你竟敢教俺變賣妹子。我乃官宦之家,雖然落魄至此,焉能 作 此 無 恥 之 事?爾 再 多 言,莫 怪 我 拳 下 無 情了。”只嚇得毛小山禁口不言,倒退數步。
那知洪錦雲在內屋已聽明白,含羞掩面走出內屋,低聲口呼:“兄長不必發怒,小妹竊聽多時了。店東之言甚善。既然有此慷慨英雄,兄長且帶小妹前去。非是妹子無恥,怎奈母親臥病在牀,醫藥之資毫無所出。與其坐以待斃,不若且碰機會。或者那位英雄果真慷慨,濟困扶危,此一去,他必然慨助銀兩,使我回來。母親的醫藥固已有資,亦有回裏盤川。萬一那姓李的名不副實,小妹到那時自有主張。兄長卻不可拘執,莫昧店東一片好心。而況古來賣身葬父的董永,至今人稱爲孝子。彼雖男子,妹系女流,彼爲葬父,我爲救母,事雖不同,其情則一。若得李君慨然相助,妹子雖擔賣身之名,內中藏着一個‘ 孝’ 字。只盼李姓果真慷慨,此去不妨事。兄長可問實店東,那姓李的那個人可真名實相符麼?”毛小山在旁說:“小姐實在明白,‘賽孟嘗’ 委實慷慨,揮金如土,我不撒謊。若有半句虛言,我之店搬不了,我也走不了。若有舛錯,任憑你責罰我。” 洪錦問:“ 這李家住在那裏?離此有多少路?” 毛小山說:“就在狀元橋三門街,離此二里多路。” 洪錦聞言,一聲長嘆:“ 俺洪錦時運乖蹇,一至於此,實是慚愧。” 錦雲口呼:“ 兄長不必悲傷,或者此去便有機會,也未可料。趁母親睡熟,奴同兄長去去就回,不可耽擱。若母親醒來,就不肯讓咱兄妹去。”洪錦無奈,答應是。
錦雲悄悄進房,換了一件舊布潔淨衣衫,又將髮鬢掠掠,走出房門來,託女店主道:“費大娘的心,奴母親少時醒來,倘若要茶要水,望祈大娘照應;若問奴,只說在後面有事。”洪錦同妹走出店門,毛小山口呼:“洪少爺須記明白,狀元橋三門街,東大門門上懸有‘ 狀元府’ 匾額,便是兵部李府。這街上有三家鄉宦,所以起名‘ 三門街’。那第一家纔是李府,不可投錯門戶,切記,切記!”
洪錦答應,領着妹子往狀元橋而來。可憐一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只因母病無錢醫治,無奈拋頭露面,前去賣身。洪錦生的醜惡,是半邊青半邊紅的臉面,身高八尺,豹頭環眼,闊口濃眉,兄妹真有天淵之別。因此街坊上那些人見了,都疑惑這一兇惡大漢領着一如花似玉的美人,紛紛議論。這錦雲走了一程,只累得走不動了。洪錦見妹子累的氣喘吁吁,粉面流汗,遂近前攙扶,口呼:“妹子,你且走到那橋上,稍歇片刻再走。”遂走至板橋上,坐下歇息。
洪錦望前一看,見是三岔路口,心中思想,從那一條路走方是呢?瞥見前面走來一人,手捧磁盆,內盛豆腐,低着頭慢慢走來。洪錦大踏步上前,一聲喝問:“ 吠!我且問你,到李府走那一條路?”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見他如凶神一般,只嚇得膽落魂飛,!啷一聲,那豆腐磁盆落地,打得粉碎。只因途人膽小,壯士心粗,正是“英雄誤聽小人言,美人錯投奸相府”。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因嚇致恨巧賺英豪 以假作真誤投相府
與人爭論說是非,休造醜名將人虧。
惡言惡語講出口,縱有駟馬亦難追。
話說洪錦因問路徑,將途人嚇的膽落魂飛,跌倒在地,盛豆腐的磁盆打的粉碎。那人戰兢兢爬起,望着洪錦哀告,口呼:“ 溫元帥菩薩,小人未得罪你老人家,爲何顯聖?”洪錦聞言又好笑,又好氣,復喝道:“你休胡言,俺非是溫元帥顯聖,俺是問你這三岔路口那條路是通賽孟嘗李善人家的?”那人聞言,這才明白,連聲說:“晦氣,晦氣!” 也不答言,抽身就走。洪錦搶一步,把那人肩膊抓住,拖轉回來。那人被抓,只疼的落淚。洪錦喝道:“俺問你路徑,你爲何不告訴我,就要跑?” 那人見此光景,口呼:“ 壯士且釋手,我好說明,但不知你問的是那家?” 洪錦說:“ 俺問的是賽孟嘗李府。” 那人暗忖:“板橋上坐一個美人,他去找李廣,一定是以此爲名去騙銀兩。我且誆哄他,誰教他這樣行兇。”想罷,帶笑說:“你老人家是問李府住處,由此一直走過東邊狀元橋,有一甕城,上刻着‘ 三門街’ 三個大字,西頭第一大門便是李府。你老人家記清去罷!” 言罷,兩腳如飛跑去。一面跑着,一面嘟囔:“今日晦氣,遇見這個惡人問路,欺人太甚。我管教他喫些苦楚,令他投在史家。若史公子見了這一美人,必留下給他作姬妾;他若不允,他必須喫一頓毒打之虧,稍出我胸中忿恨。”
暗表這三門街,只有三家大戶居住,東首第一家便是兵部尚書武狀元李府,所以那門上匾額是“ 狀元府” 三字。李公早已去世,夫人王氏年方三十九歲,所生一位公子,便是賽孟嘗李廣,綽號“玉面虎”,字國卿,乳名凝馨,年方二九。中間一家是吏部天官徐府,徐公已然故去多年,夫人祝氏,年方三十八歲,與李夫人自幼結爲姊妹,他兩家有便門相通。祝氏夫人所生兩子,長名文炳,表字捷之,綽號“好好先生”,年方十七;次名文亮,表字敏之,綽號“ 玉美人”,年方十五。卻與李廣情同骨肉,兩家便如一家。那西首第一家是當朝右相史洪基的住宅,門上豎着“文狀元”匾額。這史洪基帶同姬妾在朝爲官,家中只留其母,並他已死的夫人所生一男一女守家。女名錦屏,年方三五,繼與閹宦劉瑾壽春王爲義女,因此闔家呼爲郡主。卻生得美貌無比,文武雙全,乃是蓬萊島何仙姑門徒。隨身有四名丫環,名喚煙柳、如霜、軟翠、輕紅,皆有武藝。男名史逵,卻與乃妹大不相同,不但文不識丁,武無縛雞之力,又生得貌陋,竟倚仗老子的威權無惡不做。家中廣養教師打手,兩名頭目,一名李千斤,一名張八百。還有一個篾片,名喚萬事通,爲人奸詐,詭計多端,與史逵朝夕相依,助紂爲虐。這就是史家的始末根由。
且言洪錦自問了那人路徑,便信以爲真,帶着妹子緩行慢走。不多時,果見橋邊有一甕城,上嵌着“ 三門街” 磨磚三個大字。兄妹穿街走過,來至西首第一家。洪錦低聲令胞妹權在照壁間暫坐片刻,洪錦雲答應。洪錦竟奔府門來,自己暗歎:“俺洪錦今日實已慚愧,當年隨父坐鎮邊關,那樣赫赫威風而今何在?真如一場春夢,弄得現面求人。” 走至府門,見有懸着“ 文狀元” 匾額,兩旁硃紅凳上,坐着許多奴僕,一個個皆是挺腰疊肚,豪橫無比。事到其間,無可奈何,只得下氣低聲,走近門內,口呼:“列位給俺回一聲,就說河北滄州人氏姓洪名錦的,因母病在旅店,無力回鄉,願將胞妹賣與府上以作盤川。不知尊府可是李善人的府第麼?”這一羣豪奴正欲呼喝說:“此間是右相史府。” 言未出口,內中有一惡奴,瞥見門前照壁牆下坐着一個美女,心下已明,攔阻衆奴道:“ 兄弟們不要羅唣,此處正是李府。那牆下坐着一女是你妹子麼?” 洪錦答道:“ 正是俺胞妹。”惡奴說:“你且候着,我代你回稟公子,看你的造化何如?倘若不成,休要怪我。”洪錦回答:“借仗玉成。”
惡奴飛身進去,正遇史逵向蔑片萬事通笑說:“ 老萬,我少爺教你替吾覓兩個美色女子,總未覓來,實實可惡已極。”萬事通笑言:“門下是每日各處尋訪,未曾遇見美貌女子。還望少爺忍耐些時,包在門下身上,覓一個天上有、地下無的美人,前來孝敬你老。” 二人正談的高興,見家人走進廳,低聲回道:“奴才適在門房,來一人自稱是河北滄州姓洪,帶領妹子來找東鄰李家公子,言他母親病在客店,脫了盤費,願將胞妹賣在他門下。奴才見他妹子生得美貌,真如仙子臨凡,奴才就冒了李家姓名誆下他,特來稟知少爺示下。”史逵聞言大悅說:“史福,你可將那女子喚進來我看,如果真是美貌,我定然重重有賞。” 史福聞言,跑至大門,喊道:“姓洪的,我代你回明俺家公子,叫你妹子跟我進去,看視明白,方好還價。” 洪錦聞言,心中疑惑,莫不是李廣恐我說謊前來騙他,務要見本人方可“濟,亦未可定。想罷,便喚妹子跟了進去。洪錦雲沒法,無奈隨着惡僕掩面含羞跟了進去。
史福將洪錦雲帶至廳上,史逵一見,只喜得手舞足蹈。洪錦雲見史逵這種輕狂,心中有些疑惑,暗想:“人稱小孟嘗李廣文武全才,英雄一表,爲甚是十不全的模樣?” 正自猜疑,忽聞惡僕說:“ 姑娘你見了公子,也得行個禮兒纔是。”洪錦雲含羞忍恥,低聲說:“難女錦雲萬福了。” 史逵聽其聲音,猶如嚦嚦鶯聲,柔而且脆,只樂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蔑片萬事通搶着說道:“史福,你領姑娘往後堂見老太太去。”遂向史福送目,史福會意,將錦雲領出大廳,卻不送往後堂,竟送入暗書房中。按下不表。
且言史逵向萬事通說:“這個女子真好,但只此事如何辦法?”萬事通說:“這有什麼商量,賞給姓洪的十兩紋銀,勒令他寫賣身契。他若不允,便喝令打手,把姓洪的打出府門就結了。”史逵連稱妙極。遂差人去喚史福,教他兌十兩銀。一面傳齊教習,一同前去,勒令那姓洪的寫賣身契,再將銀子交付與他。他若不允,即將他亂棒打出去。史福遂封了十兩銀,來至門口。洪錦不見妹子出來,心下驚疑,近前問道:“ 總管,俺妹子爲何不出來?” 史福說:“ 你是發癡了?你自說把妹子賣在俺家,俺家老太太見了你妹子很喜歡,將他留下了。這是十兩銀子給你,是你妹子的身價。你快將賣身契寫了,我好呈送進去。” 洪錦聞言,暗說:“ 不好,這總是毛小山害了我。” 遂向史福口呼:“ 總管,你且將俺妹子送出來,有我母親遺言。待我囑咐他幾句,我好放心。”史福聞言,喝道:“爾可知此是何地?怎能由你隨便!實告訴你,俺家少爺留下你妹子以作如君了。你若識時務,快寫賣契,俺少爺認你是親戚,將來你必有一碗飯喫;如若不然,須喫一頓好打。” 洪錦未等他說完,不由無名火起。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以訛傳訛錯罵李廣 將計就計毒打教頭
拙性從來不合時,平生自嘆賞音稀。
多情最是南窗月,尚有餘光照我衣。
話表洪錦聞惡奴說出無理之言,又逼令寫賣身契,不由無名火起,大喝:“好大膽的狗頭,竟敢仗勢欺人,明欺俺是異鄉人。你可曉得俺滄州洪錦不是好惹的。俺眼中認的你這奴才,俺拳頭認不得你這奴才。將俺妹子好好送出,萬事皆休;若遲延不送出,俺把你這奴才打個半死。” 史福怒說:“此處不由你撒野,你快滾出去。不然,莫怪俺爺爺給你沒趣。”洪錦只氣得怒髮衝冠,說:“ 好大膽的奴才,着打!”掄拳打來,史福躲閃不及,正打在面門上,“ 哎呀”一聲,跌倒在地,大聲嚷道:“ 教師們,快動手,打這殺才!”衆教習聞言,一個個挺腰挽袖,齊奔洪錦打去。洪錦說:“ 來得好!” 遂翻身跳在門外而立。衆教習一擁齊上,洪錦抖擻精神,雙拳並舉,兩腳齊飛,把衆教習打得東倒西歪,如落花流水。衆教習見不是他人對手,遂說“ 扯化”。衆教習各自逃入大門內,登時關閉大門。洪錦一見,更氣上加怒,一面打門,一面罵道:“李廣你這畜生,快將俺妹子送出來!如若不然,你雖閉了牢門,俺便將牢門打落,捉獲你論理。你稱的什麼小孟嘗、蓋世英雄,強搶良家女子,仗勢欺人,真似禽獸,不懼王法,全無天理。” 此時街坊上已圍聚了許多閒人,但聞洪錦所罵,卻沒有一人敢說他錯投史姓的。
洪錦正在跳罵李廣,忽聞馬啼之聲,那些閒人閃在兩旁,同聲說道:“少爺們回來了。” 洪錦回頭一看,頭一匹是白馬,朱纓金轡,勒上坐一人,頭戴茜色將巾抹額,中嵌一粒明珠,身穿大紅箭袖攢雲罩袍,腰束淡黃色絲絛,粉底皁靴,斜踏葵花鐙。白麪朱脣,大鼻樑闊口,一雙秀目,兩道劍眉。腰懸寶劍,左手扯定轡勒,右手懸掛絲鞭。第二匹是桃花色馬,金鞍寶鐙上坐一人,頭戴儒巾,中嵌一塊雪白光明洋脂玉,身穿儒服,腰束沉香色絲絛。玉面朱脣,蛾眉鳳目。第三匹也是白馬,朱纓金轡,勒上坐一位少年,頭戴一項束髮金冠,身穿一件楊妃色繡雲直襖。鼻如懸膽,脣若塗朱,兩道修眉,一雙秀眼,手挽紫絨絲繮。洪錦看罷,暗自稱羨這三人一表非俗。正在凝思,只見頭一匹馬上的英雄勒住絲繮,令書童前去問那大漢爲何在此打門罵李廣。書童遵命,走到洪錦跟前,問道:“你這漢子,爲什麼在此跳罵俺家少爺?喚你哩!” 洪錦聞言,隨走至馬前,施了一禮,先將姓名居址及落難情形言了一遍,隨將賣妹子苦衷言明,“俺洪錦只說李廣是一四海英雄,那裏知道他是有名無實的匹夫,見色欺心的殺才。” 話言未完,見那年少書生接言問:“可是這門裏人嗎?” 洪錦回答:“ 正是此門內。” 但見馬上那一英雄遂跳下馬來,望着洪錦口呼:“好漢,未免錯怪人也!小弟正是李廣。這座府第,乃是當朝右相史洪基的住宅。這史逵倚仗他老子的權勢,強搶民女。況且是仁兄將令妹送上他門,仁兄又道出賤名,他便將計冒騙。錯怪小弟,是仁兄未曾訪問清楚,以致誤投史府。仁兄不必着急,小弟當代仁兄以理問他,教他將令妹好好送出便了。倘若不然,仁兄也非軟弱之人,小弟助兄一臂之力,不怕他不送出令妹來。”那馬上兩位書生亦跳下馬來,與洪錦通名道姓。原來這兩位書生,就是徐家弟兄。這徐文亮對洪錦指着李廣言道:“李大哥是一榜解元,文武全才,而且專濟人急,焉能作出那闇昧之事?” 李廣聞言,越發大怒:“ 史逵賊子,膽敢冒吾名姓,我焉能饒他!”遂命書童前去打門。
書童答應,走近史府扣門,說:“ 東鄰李公子特來拜訪,快快開門!” 史家守門之人,聞言驚慌不止,入內稟報。史逵聞報,驚慌失措:“噯呀!這這這這般如何是好?”萬事通笑說:“門下卻有個主意,但不知少爺是要作第一等大老官,還是要作第二等大老官?” 史逵說:“ 老老萬,這這話是怎麼講?”史逵本是鴿舌,這一嚇,更加“格格” 說個不清。萬事通說:“如作第二等大老官,即速把女子放出去,送還與他。如作第一等大老官,速傳闔宅教師打手伺候。請李廣進來,一齊打上前去,諒李廣一人如何抵擋,管教他叩頭服罪而已。” 史逵連說:“此計妙妙妙極極!我我便作第第一等大大大老官。” 遂即傳齊教習打手,埋伏在大廳屏後,遂令家奴去請李廣。
家奴走出開了府門,說:“ 我家少爺請李少爺大廳待茶。”李廣聞言,向洪錦說:“仁兄隨小弟進史府。” 徐文亮以手拉住李廣,口呼:“ 大哥不可粗心,進史府恐他有奸計,自投羅網。”李廣口呼:“二弟莫要擔憂,休說一個史逵,就是萬馬千軍,何足懼哉!” 言罷,推開徐文亮,同着洪錦進了史府。那些豪奴便把大門緊閉不言。徐家弟兄在外着急擔憂。
且言李廣同洪錦走進大廳,抬頭觀看,已知史家之意,便冷笑一聲,向洪錦說:“ 看此光景,果不出徐家弟兄所料。”話猶未完,忽見屏後闖出多人。爲首張千斤,挺着胸膛,大踏步掄起雙拳,直撲洪錦;李八百奮勇來敵李廣。李廣見李八百臨近,右腿一起,照定李八百腰下踢去。李八百向旁一閃身,李廣身軀便捷,一腳踢空,轉身一拳打去。李八百閃躲不及,正中胸膛,“噗咚” 一聲,跌倒在地。李廣搶步把李八百踩住,李八百“ 噯呀” 一聲,已經暈過去了。那邊洪錦見張千斤迎面撲來,趁着張千斤立腳未穩,便從刺斜裏飛起一拳,打在張千斤脅上。張千斤方要閃身,洪錦跟進一步,右腿飛起,用了個枯樹盤根式,把張千斤踢倒。趕近前,按定張千斤身軀,搶拳痛打一頓。只打得張千斤動彈不得,只是喊叫“饒命”。衆打手見二位教習頭目被人家打敗,大家如狼似虎,一齊擁來。洪錦、李廣二人便撇了張千斤、李八百,大吼一聲迎上去,雙拳掄起,碰着的鼻破臉腫,遇着的筋斷骨折。二人如同歸山猛虎,出海蛟龍一般,只打得史家衆打手東倒西歪,南奔北竄,受傷的倒有八九,完全的卻無一二,那個還敢上前?只愁少生兩條腿,纔可快跑逃生。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醜公子求歡被辱 莽丈夫任俠遭擒
血氣方剛壯士,不宜恃力欺人。
一言不合兩相爭,烈火一般性情。
不忍一時忿氣,卻擔百日憂心。
忠言逆耳反生嗔,苦口藥治狠病。
卻說李廣、洪錦把衆教習打手人等,打了個落花流水,皆不敢近前。且言史逵、萬事通在書房內靜候佳音,忽見家奴來報:“不好了!外面教習打手全被那姓洪的與李家公子打敗,受傷的實在不少。”萬事通聞報驚疑,口呼:“少爺,此事不妙!少爺急速往內書房與那美人成其好事,等到木已成舟,再與他們理論,看他又怎樣奈何?” 史逵大喜,即刻叫家奴攙扶入內。
且表洪錦雲自送入暗書房內,並未見着什麼老太太老夫人,自知落入圈套。不由嘆道:“ 天何待奴太薄,父遭顯戮,母病旅邸,只說假賣身軀,得些”濟,好醫治母病。誰知毛小山暗設毒計,李廣徒有虛名,將奴陷在此間。我母尚不知道,倘若醒來問知底細,豈不立刻急死。我哥哥在外面亦不知如何廝鬧?我死不足惜,只恨無濟於事,空落賣身之名。倘若被他霸佔,強行污辱我清白身體,有何面目見我母親、兄長?蒼天呀,蒼天!奴生長一十七歲,那知今日身陷羅網之中。不如尋了自盡,一全清白身體。” 方要解腰中絲帶自縊,忽然回思:“ 此時一死,豈不把母親、哥哥急煞。況我哥哥亦非軟弱之人,定要設法救我。我且忍耐一時。”
主意已定,正在凝思,忽見雙扉半啓,兩個家丁攙進一個人來,兩個家奴退了出去。只見這人扶牆摸壁,滿口咿唔道:“洪小姐,吾吾來來與你你成親來了。” 洪小姐看他那種模樣,暗想:“ 人言李廣乃是蓋世英雄,自然是堂堂一表,怎麼這樣咿唔鴿舌,分明是八不就十不全,連步履亦艱難,還稱什麼英雄?” 正然暗想,只見史逵走近,笑嘻嘻欲要摟抱。洪錦雲不覺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喝一聲:“大膽狂徒,敢來侵犯!”說着一抬手,照着史逵臉上打去,正中史逵左腮。史逵“ 哎呀” 一聲,跌倒在地,把下腮打落,口中直喊:“疼殺吾也!” 外面家丁推門而入,皆問少爺爲甚這般光景?再一細看,見下腮已經脫落。衆家丁急忙將他扶起,撮上下腮。史逵正欲令家丁去拿錦雲,忽見小廝飛跑進來,口呼:“少爺快進上房躲避,李公子同那姓洪的要打進來了!”衆家丁聞言,拖拉着史逵簇擁而去。洪錦雲聞言暗想:“怎麼我哥哥同李公子打進來了?爲何又有一個李公子?”
不言錦雲疑惑,且言徐氏兄弟在史府外擔驚,說“ 豈有此理”,“可惡之極”。心中急躁,忽見那邊來了一個粗豪
大漢,見他頭戴元巾,束着鐵箍。黑漆漆面孔,一雙怪眼,兩道濃眉,獅子鼻,瓢兒嘴,兩扇招風大耳。身穿藍布大衫,內襯緊身密扣短襖,後背着一個花布衣包。腰下插兩柄板斧,手中拿着一個賣藥的招牌。此人姓胡名逵,綽號煙葫蘆,祖籍山西太原人氏,生性暴烈,任俠好義,遊行賣藥,順道杭州。風聞李廣是位英雄,特意前來拜訪。剛到此處,聞人聲嘈雜,便立住腳步。問明原故,不由的性起,怪目圓睜,濃眉直豎,大聲喊道:“好賊子!白日關門行兇,仗勢欺人,豈肯容他。待爺爺前去教訓教訓他!” 遂把包袱解下,掀去外衣,交給徐氏兄弟看守。手提板斧,躥上牆垣,不辨方向,跳進牆去。
一看,乃是花園。四下一看,不見有人廝殺,只聞丁丁咚咚的響聲。聽了片刻,不知是什麼響聲,只知好聽。原是史錦屏在花園亭子內撫琴。胡逵見園內無人,便大聲喊道:“好大膽的史逵賊子,竟敢誆騙良家女子,白日關門打人。爺爺在此,快出來會俺!若遲延半刻,俺就要殺進去了。”把雙斧分開亂舞,將那花木砍了許多。史錦屏正撫琴,忽聞園中有人亂喊亂罵,遂命丫環如霜出去觀看。見是個黑大漢,手舞板斧,聲聲罵史逵。如霜便喝道:“黑漢,爾是何人,闖進花園作何勾當?” 胡逵抬頭見是個使女,便高聲喝道:“爾快去喚那賊子史逵前來受死,你經不起爺爺一斧,快去喚他來!”如霜回覆錦屏,述說一遍。
錦屏聞言,走出花亭,見胡逵倒是一條英雄好漢。但聞他聲聲要還李廣,只不知是甚麼緣故。遂令四個婢女:“把那黑漢擒來,待我問他細情。” 煙柳、如霜、輕紅、軟翠一聲答應,脫去外衣,把湘裙拽起,近前齊聲喝道:“呔!黑漢,少要撒野。俺家郡主在此,休得猖狂。” 胡逵見着四個婢女,不由的笑說:“俺只道李廣被賊子史逵關門毒打,原來將他藏在裏面招親。好是好極了,但只一個人怎禁得這許多老婆,可就要勞傷了。” 這四名婢女聞言,只羞得滿面通紅,不由得大怒,捲袖掄拳,向胡逵打來。胡逵笑說:“俺不知道閨中女子也會玩拳,來來來,我與你們對拳。” 遂撂下雙斧,掄拳與四名婢女招架起來。這四名婢女雖然猛勇,難比胡逵力大無窮。史錦屏在花亭上看得真切,見四個婢女腰肢亂擺,香汗淋漓,就知敵不了黑漢。遂脫去外衣,大聲說:“爾等退後,待我擒他。”一聳身,飛出亭外。
胡逵見來者身穿五彩團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杏黃色排綏,簇新大紅紮腳繡褲,一雙三寸金蓮,櫻口桃腮,柳眉杏眼,容貌如花似玉。胡逵不由大聲讚道:“好一天仙女子下了凡塵!好史逵賊子,你竟設此美人計去賺李廣麼?” 史錦屏聞言,只羞得面紅過耳,怒喝道:“該死的匹夫,大膽的黑漢!你死在目前,還是胡言亂語。” 舉拳向胡逵打去,胡逵急架相還。史錦屏拳法高妙,胡逵雖然力大勇猛,卻不能有還手之工。胡逵心知不是他人對手,抽空拾起雙斧,便向錦屏砍來。錦屏將身閃躲,卻好如霜已送過一杆梨花槍來,錦屏接在手中,把槍一擺,只見碗大的花頭,向胡逵刺來。胡逵用雙斧架開,一來一往,真是槍如龍戲水,斧如虎翻身,二人戰鬥有十數回合。史錦屏乃是仙傳的槍法,其中奧妙無窮。胡逵只戰的汗淋淋氣喘,正欲逃走,卻被史錦屏跟進一槍,胡逵往後一退步,被石子一絆,未立穩跌倒在地,雙斧拋落塵埃。錦屏搶上一步,一抬金蓮,將胡逵踏住,喝令婢女把他捆了,拖到百花亭細細拷問情由。不知胡逵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李孟嘗仗義鬧相府 史太郡謝罪責孫兒
本分循乎天理,前程必然久長。
他非我是莫爭強,忍耐些兒爲上。
禮樂詩書勤學,酒色財氣少掠。
閒中檢點細思量,都在自家心上。
話表胡逵被擒,拖上百花亭,史錦屏究問情由。胡逵便將如何洪錦因母病在店中,如何羨慕李廣,攜其妹洪錦雲賣身望助誤投,史逵冒名強迫,如何李廣仗義要人,如何關門毒打李廣,如何怒打抱不平前來相救的話,述了一遍。史錦屏聞言暗歎:“哥哥如此行爲,將來作何了局?況且他生成渾身殘疾,自己尚不知死活,還要冒充人家姓名,誆騙良家女子,怎教李廣能忍。” 遂令婢女把胡逵放在一旁,待問明情由,再爲定奪。婢女遵命把胡逵拋在亭外,又令婢女往外堂探聽。
再言李廣同洪錦把教習衆打手打跑,遂將廳上所有陳設物件,乒乒乓乓打了個冰消瓦解。洪錦聲聲要教送出他妹子來,“ 若再遲延,將你這牢房拆毀,看你將俺妹子藏匿何處?”李廣大罵:“史逵賊子,膽敢冒吾之名,騙人家女子,該當何罪?你還不出來謝罪,送出洪家小姐。” 二人聲如巨雷,卻驚動了史逵祖母劉氏太郡夫人。這劉氏太郡慈善,常恨孫子胡爲,屢戒不改。這日正在經堂默誦經卷,聞外面嘈雜聲,問:“外面何事喧譁?” 僕婦丫環去不移時,容顏失色,慌慌張張跑來回稟太郡夫人:“大禍臨門,少公子現藏下一個姓洪的女子,不知怎麼觸怒了東鄰李公子,同一個鴛鴦臉的大漢一同打進府來。府中教習衆打手都被他打跑,廳上的陳設全行打毀,堪堪要打進內堂來了。” 劉太郡聞言,這一驚非同小可,口中怨道:“又是這不肖的孫子,作出這無理無法之事。他只知倚仗父勢,那知李家公子是最明道理,任俠仗義,揮金如土,慷慨好施,四海聞名的英雄義士。他豈肯無是生非,又帶一大漢打到我家。豈有此理!”一面怨恨,一面罵,又問:“那一女子現藏何處?” 書童稟道:“現在暗書房內。”
太郡聞言,立刻腕扶僕婦徑奔暗書房。進門見一女含淚獨坐,果然生得如花似玉,絕色佳人,稱讚不已。衆僕婦近前說:“那一難女聽真,吾家太郡夫人特來救你。你有什麼委屈,可對太郡夫人說明,必然救你出府。” 洪錦雲聞言,抬頭一看,見一位白髮婆婆,滿臉慈祥氣色,遂站起身,走近太郡前,深深一拜,說:“難女萬福了。” 太郡用手拉起說:“你且坐下,有什麼委屈慢慢細談,有老身給你作主。”洪錦雲見問,含淚答道:“難女原籍河北滄州人氏,父曾坐鎮邊關,因爲奸臣所害,父遭慘死,抄沒家財。因同母親、哥哥迴歸鄉里,路過此杭州,脫了盤費,我母又病在客店。因聞李廣是任俠好義英雄,難女隨哥哥借賣身爲名,望他慨助銀兩。一則爲母醫病,二則借作盤川好回鄉裏。誰料李廣是有名無實,人面獸心,威逼難女,欲要胡爲,因此難女情急,把他打落下腮。老夫人明鑑,難女也是宦家女,豈肯以清白身軀,作此無恥之事。只爲母病在牀,無錢醫治,不得已作此下策,懇求老夫人慨發慈祥,送出難女,俾得骨肉相聚,感恩不盡。如若不然,與其爲李廣污辱,不若就死在老夫人面前,尚可明難女的清白身體。” 言罷,痛哭不已。太郡聞言,讚歎不已:“ 好個堅貞之女!小姐放心,休要傷感,老身當送小姐去見令兄。但此中舛錯荒唐,老身不便細說。小姐若見了令兄,自然明白。” 遂令僕婦扶了洪錦雲走出書房。
不移時,已至大廳。只聽大廳上鬧的太兇,太郡令僕婦到外間通知,僕婦等轉出圍屏。李廣、洪錦喝道:“你這些婦女,出來作甚?可喚爾主人出來見我們。” 僕婦等口呼:“公子爺息怒,俺家太郡夫人出來相會。” 太郡已轉出屏後。李廣見是白髮皤皤六十開外的老夫人,正欲喝問,只見史太郡口呼:“二位公子息怒,總是吾那不肖孫兒無理。那一位是李家公子?”李廣見史太郡年高慈善,不敢莽撞,遂躬身答道:“小可便是李廣。太夫人有何見教?” 洪錦在旁口呼:“李大哥,休要與這婦人辯論,但教他速將俺妹子送出,再教史逵出來謝罪,俺便萬事皆休;如若不然,搜出史逵,把他狗頭揪掉,方解我胸中怒氣。” 史太郡聞言,口呼:“ 公子息怒,已將令妹送出。不肖孫兒應當出來謝罪。” 話猶未了,從屏後轉出兩三個僕婦,攙扶洪錦雲出來。兄妹見面,彼此傷慘。錦雲哭道:“若非這位太夫人大德救出小妹,你妹子已準死了,幾乎不得相見。可恨李廣賊子,妄稱仗義英雄,分明是人面獸心,不如畜類。” 話未言完,洪錦攔阻妹子:“休得胡言!是兄錯誤,不可錯怪好人。若非李公子相遇,咱兄妹焉能相見。” 遂將史逵冒名之話言了一遍,指着李廣說:“這位英雄才是小孟嘗李公子哩!” 洪錦雲這才明白,瞟了李廣一眼,暗道:“ 果然人品軒昂,不愧‘ 英雄’二字。那逼迫我的狗子分明是朽木身材,如何比得這樣人物。”李廣也將錦雲瞧了一眼,暗自羨道:“果然如花似玉,貌若天仙,史逵怎不動心。” 二人各自羨慕。史太郡見他們話已言明,復含笑口呼:“ 二位公子及小姐,看老身薄面,既往不咎。老身令不肖畜生出來謝罪 便 了。” 李 廣 口 呼:“太夫人,我等謹遵太夫人之命。”
史太郡遂令僕婦去喚史逵。僕婦領命入內,口呼:“少爺,太夫人呼喚,少爺急速出去,太夫人立等。” 史逵聞言大驚,忙呼:“老萬,此事怎了?我行走須人攙扶,此一出去,我受不了那兩個人的拳頭,眼見得我命死在目前。” 萬事通口呼:“少爺不必驚恐,既是太夫人前來呼喚,料亦無妨。李、洪二人雖然兇猛,既有太夫人在那裏,諒他二人也不敢造次。儘管出去。不過,要受太夫人責罰,是躲不開的。”史逵說:“就便被我祖母痛罵一頓,或被這兩個小子辱罵,我也 受 得。最 怕 他 二 人 你 一 拳 我 一 腳,我 可 就 死了。”萬事通說:“少爺只管放心,斷不至如此。” 史逵只得扶着家丁,歪斜着腳步,一高一下走出來。纔到廳前,太郡大聲罵道:“該死畜生!爾不看自己不成人形,還要作種種罪孽,還不給我跪下,給李家少爺及洪少爺叩頭服罪麼?”史逵不敢開口,站立一旁。李廣見他那十不全模樣,竟敢作霸道之事,正要向他以理責問,忽見洪錦走向前來,一把將史逵抓過來向地上一摜。史逵大叫一聲:“疼殺吾也!” 李廣一怔。洪錦上前揮拳要打,只嚇的史太郡膽落魂飛。欲知史逵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郡主知情莽夫遇赦 英雄聚首母女重逢
佔盡便宜有報,喫些虧兒無妨。
龐涓燥虐身早亡,孫臏忍耐爲相。
凡人豪強失位,幾家大度封王。
齒剛易折理自常,舌軟久存無恙。
莽話表洪錦揮拳欲打史逵,史太郡在旁口呼:“ 洪公子,請息雷霆,待老身令小畜生給公子叩頭謝罪便了。” 李廣也勸道:“原不怪洪兄動怒。史世兄作事太無理,既冒吾名又騙令妹,倚勢欺人,喝令打手關門相打;若非我等稍可支持,今日定然喫你之虧。史世兄你是相門之子,所作事,雖平等百姓不敢爲,而況出自足下。非是我前來冒昧,以後須要痛 改 前 非。” 言 罷,將 洪 錦 拉 扯 過 來,史 太 郡 喝 令:“史逵叩頭謝罪。” 史逵腿腳不便,又怕打,不敢違拗,費了半刻事,才跪下。望着李廣、洪錦二人磕頭服罪,站立一旁。史太郡又罵史逵幾句,史逵唯唯聽命。洪錦雲轉過謝了太郡相救之恩。忽見丫環稟道:“ 花園內被郡主捉住一黑漢,問他爲何到此,他言來助李家公子的。郡主特遣婢女前來探問。”史太郡問李廣:“這是何人?”李廣聞言,頗爲疑惑,隨口應道:“是我至友,大約因我困在府上,前來抱打不平,誤入 花 園,被 令 孫 小 姐 擒 獲。望 祈 太 夫 人 將 他 釋放。”太郡聞言,即令來婢,去向郡主說知,把那人放出。丫環跑進去,與郡主說明,史錦屏遂令四婢去釋放那黑莽漢。四個婢女遠遠就聽黑漢喊嚷:“好利害丫頭們,把俺綁得如此結實,如再不放,俺便要說不好聽的話了。” 衆婢女齊聲喝道:“ 好無知匹夫,竟敢胡言。我等奉太郡夫人之命,因觀李公子面上饒恕了你。你快到前 廳 叩 頭 謝 罪 去罷!”遂把繩解開。
胡逵站起,尋着雙斧,一溜煙向前廳跑去,大聲喊叫:“小孟嘗李廣在那裏?俺煙葫蘆胡逵幾乎爲你將性命送在那胭脂母老虎手內!” 李廣方知他名喚胡逵,遂迎上前,拱手笑道:“小弟李廣在此,恭候多時了。” 細看他面貌黑如漆,七尺彪形,頗具英雄氣慨,心中讚美。胡逵與李廣見禮,又與洪錦通了姓名,遂言史逵混帳。李廣說:“既往不咎。二位仁兄請到寒舍一敘。” 洪錦扶了妹子,胡逵相隨。李廣向史太郡說:“多有攪鬧了。” 史太郡說:“ 包涵慢待了。” 喝令家丁速速開門伺候。
李廣三人一同走出史府門外,見了徐氏兄弟,訴說一切。徐氏兄弟喜悅,一同來至李府。只見衆家丁齊立門外,同聲言:“好了,少爺回來了。”一齊迎上前,言道:“小人們見少爺進史家去,關閉大門,奴才等好生擔驚,卻又不敢稟知主母,恐太太受驚。” 李廣點頭道好,遂令書童先去內宅通報,迎接洪小姐。書童領命而去,李廣便讓胡逵、洪錦及徐氏兄弟進了大廳,大家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
後堂李夫人與徐夫人正然閒談,聞書童來報:少爺救了難女各節言明,遂同徐夫人帶領婢女迎接出來。一見錦雲雖是荊釵布裙,卻生得端莊伶俐,二位夫人皆羨慕,即令婢女攙扶錦雲進來。錦雲來至後堂,停步低聲問:“那一位是李夫人?”一婢女指道:“ 這就是我家太太。” 又指徐夫人道:“這是西鄰徐府太太。” 洪錦雲聞言,先拜謝李夫人,復又給徐夫人行禮。二位夫人還禮,請洪小姐落坐,婢女送上香茶。洪錦雲謝道:“難女自拚一死,何幸得遇公子相救,脫離羅網;又何幸得仰慈顏。此恩此德未卜如何報答。” 李夫人言:“危而不持,顛而不扶,焉算爲人之道?況且這點細事,小姐何足掛齒。但不知小姐前來敝地,爲何事而來?”錦雲聞言,含淚言道:“難女苦衷,言之慚愧。” 李夫人說:“但說何妨。”錦雲便將父親如何被害,回鄉如何脫了盤川,母親病在旅店,店主人指明路,假借賣身乞助盤費,誤投史府陷入網羅,叨叨言了一遍。二位夫人聞這許多委屈,也陪了許多眼淚,復又讚歎道:“貌美心堅,盡孝全節。小姐勿須悲傷,既是令堂臥病旅舍,究竟在那不便,莫若接至舍下,俟其病體痊癒,再作商量。就是小姐在旅店,有許多不便。接令堂來,一則小姐可以親侍湯藥,二則舍下婢僕衆多,呼喚尤屬方便。” 遂命僕婦到外廳,差人打轎去接。僕婦即刻來至前廳,向李廣說:“太太欲打轎去接洪太太來,不知在那客店?請少爺問問洪少爺,好差人押轎前去。” 李廣遂向洪錦言道:“家母欲接令堂太太來寒舍養病,尊寓究在何處?望洪兄說明,好差人押轎前去迎接。” 洪錦辭謝道:“ 已蒙大德,何敢再使家母前來打攪,是萬分不能來的。”李廣口呼:“ 洪兄,我輩英雄作事,總宜爽直爲妙,且忌兒女之態。令堂臥病旅店,甚爲不便,理應接來醫治,痊癒再作商議,何必推辭。” 洪錦說:“ 即蒙抬愛,謹遵其命。須小弟親身去接,家母方可見允。” 李廣說:“ 洪兄親去更加妥當。”
洪錦暫別衆人,押轎前往。不移時,來至旅店,見毛小山在店門首站立。毛小山口呼:“洪公子回來了,怎麼不見令妹同來?”洪錦見問,便道:“一言難盡,請至裏面再說罷。”毛小山又問:“這頂轎子是那裏來的?” 洪錦說:“ 是李家搭來的。” 轉問毛小山:“ 俺母親曾醒來否?” 毛小山說:“老太太剛醒。” 洪錦聞言,遂攜毛小山之手進來。走進房中,見了杜氏夫人,同着毛小山將妹子賣身遇救,李家打轎來接的話,從頭至尾細細述了一遍。杜氏夫人同毛小山皆是又驚又喜。毛大娘已知,從房外走進,幫同杜氏夫人整理衣服,打來淨面水,服侍着淨面。
梳洗已畢,杜氏夫人稱謝毛大娘之照應,洪錦謝了毛小山。毛大娘攙架杜氏夫人上轎,洪錦隨着轎,不多時已至李府。有李夫人、徐夫人、洪錦雲並衆使女僕婦一齊迎出。洪錦雲攙母下轎,衆多婦女護擁着至後堂,略通名姓,並致謝了幾句。因杜氏夫人在病中,忙令使女灑掃靜室,鋪設牀帳,先請洪夫人安歇。一切禮文,俟洪夫人病癒,再爲敘談。洪錦雲服侍母親臥下。李夫人拿出一套新鮮衣服並梳妝鏡臺各物,令丫環送與錦雲更換梳洗。錦雲不敢屈人美意,只得梳洗更衣。果然人是衣裝馬是鞍裝,衆使女丫環羨慕道:“好一位千金小姐,不亞天仙一般。” 洪夫人臥在牀上,見女兒梳洗已畢,即令女兒速到中堂拜謝李、徐二位夫人、公子。洪錦雲遵命,即刻出堂拜謝,李、徐二位夫人見洪錦雲梳裝更美貌,羨慕不已。錦雲拜謝已畢,站立一旁,便請李公子,拜謝大恩。此時,李廣正在前廳與洪錦、胡逵及徐氏兄弟飲酒,高談闊論,頗爲莫逆。忽見僕婦奉了夫人之命,走到廳上,向着李廣口呼:“少爺,夫人立等少爺進內宅說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顧兒思媳決計議婚 覈實存名尚義居心
竹窗明靜面東開,風月無心任往來。
沙畔閒鷗隨水泛,岸邊高樹倚雲栽。
架存孔孟書千卷,巾漉陶潛酒一杯。
老眼欲從寬處展,江洲方傾獨徘徊。
話說李廣聞母親呼喚,遂與衆友說道:“家母呼喚,失陪少時。請先飲一刻,小弟就出來奉陪。” 大家說:“ 且請自便。”李廣起身來到後堂,只見母親及徐家嬸母俱站在那裏,洪錦雲立於畫欄旁側。李廣趨步入內,口尊:“母親呼喚孩兒有何見諭?” 李夫人言:“並非爲娘呼喚,是洪小姐要拜謝你,爲娘已代你堅辭。怎奈洪小姐執意不行,爲孃的又不好卻洪小姐盛意。因此才喚你進來。” 李廣方欲回答,只見洪錦雲已襝衽拜道:“家母臥病在牀,不能出謝,先命難女拜謝拯救之恩。” 說着已拜下去。李廣回拜說:“ 些微小事,不足言謝,何敢克當。以後請勿掛齒。” 李夫人已命丫環將洪錦雲扶起。李廣偷眼觀瞧,暗道:“洪小姐在史府時,烏雲蓬鬆,淚痕滿面,現在略加修飾,恍若天仙,令人可敬。”遂退出內宅。
李夫人、徐夫人相陪洪錦雲晚膳已畢,李、徐二位夫人相隨錦雲到洪夫人房內看視。洪夫人臥病暗想:“我母女落難窮途,竟有這位高義的公子拯救,使我一家骨肉團聚。此恩此德未知何日纔可報答。” 正然思想,只見錦雲已至牀前,低聲口呼:“ 母親,現有李夫人、徐夫人前來看視。”洪夫人聞言,趕着要坐起。李夫人、徐夫人一同向前攔阻,口呼:“ 洪夫人請自安臥,萬不可勞動身體。” 錦雲接言:“二位夫人既如此說,娘勿庸起來,遵二位夫人之命。如娘病好些,再給二位夫人叩謝罷。” 二位夫人接言:“ 小姐說得是,又爽快又近情理。夫人不可勞神。夫人如想何物,只管呼喚衆使女去取,休存客氣。” 洪夫人聞言,伸手把李夫人拉住,請二位夫人坐下,含淚說:“我這落難之人,蒙公子將我女兒救出,已是感恩不盡。又蒙夫人將難身接到府上,未知何時可以報答夫人、公子的大恩?” 李夫人回答:“些須小事,夫人何必掛齒。而況令公子正在英年,未可限量。唯願早早出仕,立功皇家,將來夫人的厚福正長呢!不必憂慮,請自靜養病體。妹等明日再來看視。” 言罷,起身告別。洪夫人又致謝一遍,令錦雲送出房外。
李夫人與徐夫人回至內室,彼此落坐。徐夫人向李夫人口呼:“姐姐,小妹有句冒言的話,姐姐休要嗔怪。” 李夫人回答:“妹妹略言何妨,請道其詳。”徐夫人說:“飯前洪小姐拜謝侄兒之時,令郎偷看洪小姐數眼方退出。據小妹愚見,三生有幸,有此巧合姻緣。吾想侄兒年已不小,當該婚配。洪府雖然中落,也是宦家,而且洪小姐生得娉婷,世界上有一無二,兩家門當戶對。小妹多件事,討杯喜酒喫。小妹與你兩家說合起來,未知吾姐意下如何?” 李夫人聞言,嘆氣道:“賢妹所言,愚姐豈無此意?不知寧馨兒小時有一段不了之事。昔日先夫在京作官時,與盧學士交好。後來先夫奉旨外任,元宵時節,盧夫人帶他幼女顰娘來給愚姐送行,愚姐羨慕顰娘生得伶俐娉婷,當時盧夫人喜愛寧馨兒,就在筵前議定婚姻,候先夫外任俸滿回京覆命時,再爲行聘。及至任滿,又奉旨改任他處,勿庸進京。後來盧學士告歸鄉里,不幸先夫身亡。路遠迢迢,兩地音信已杳,現在若給寧馨兒婚配,萬一盧府知曉,那時費了脣舌。李門只他一脈,又得早給他完婚纔是。此際兩難,如何是好?” 徐夫人含笑口呼:“ 姐姐勿須過慮,既是當年六禮未成,此時重配,未爲不可。”李夫人聞言,點頭說:“ 不知洪小姐曾否許人?若已許人,也是空言。” 見一婢女在旁言道:“ 適才奴婢伏侍洪夫人閒談中,問及小姐姻事,據洪夫人言尚未字人。”李夫人聞言歡喜,當即囑託徐夫人得便題親。徐夫人答應,告別回了自己西宅。
且言李廣在前廳陪衆友飲酒投心,大衆遂結拜金蘭之交。徐氏昆仲告別回西宅,洪錦、胡逵就寢。李廣至內堂請母安。李夫人口呼:“吾兒,爲娘有一件心事同你商議。我見洪家小姐甚實端方,娘意求婚於洪夫人,早晚爲娘得人服侍,以終暮景,亦可早早傳宗接代。未知我兒可能如我願否?”李廣聞言心驚,接言:“在母親的意思,孩兒敢不遵命。但是這件事有關名義,孩兒不敢從命。母請罷此議,且不可存此心,惟恐被人知曉,紛紛談論。那時孩兒就無臉面見人了。”李夫人聞言,怒喝道:“好個不肖兒,你爲什麼名義?你因他是落難女子,不肯順從爲孃的心思。分明是愛富嫌貧,說甚麼有關名義!爲娘主意已定,爾敢再阻?” 李廣見母生嗔,不免含笑,口尊:“母親且請息怒,孩兒非是嫌貧愛富,委實名分攸關。況且通城誰不知孩兒與史府大鬧,爲的是代抱不平。若作了這件事,不但被衆人粉飾我,史家也難干休。尚望母親三思之。” 李夫人說:“ 爲娘思之已久,豈不知所關吾兒名義。爲娘給你定下此親,日後慢慢許圖畢姻,有何不可?你就絮絮叨叨,說出這一篇大道理來。爲孃的不耐聽你這些話,快出去罷。” 李廣無法,只得退出,心中憂悶,一宿無話。
次日,李廣梳洗已畢,進內堂給母親請安。見母親不似昨晚那種情景,也未題起議姻之事。李廣也就不敢再問。略坐片刻,書童進來報道:“徐府二位少爺來了。” 李廣別母退出,至前廳與衆弟兄暢談歡敘。李夫人見兒子進來未曾說起昨晚之事,心中甚是疑惑,便令使女去請徐夫人議事。不移時徐夫人已到。丫環送進茶來。李夫人便將昨晚與李廣說的話及李廣顧名思義、立意堅辭的話,言講一遍,此事難以成就。徐夫人笑說:“這有何難?” 欲知徐夫人想出什麼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感高義暗結朱 陳動歸心遽回故鄉
溪水東流日轉西,杏花零落草悽悽。
山翁既醉依然醉,野鳥知音復似癡。
六代寢陵理國鋖,五侯車馬鬥家姨。
東郊謝卻看花年,陌上無心手共攜。
話表徐夫人聞言含笑,口呼:“賢姐,這有何難?吾只笑你作孃的不曉得兒子的心路。他豈不知佳人難得,但礙着名義攸關,如何肯作此污名喪義之事。依愚妹的拙見,莫若暗暗定下,候明春令侄兒前去入贅。這兩全其美,有何不可?”李夫人笑說:“真是賢妹多才,愚姐不如。且候洪夫人病癒,奉煩賢妹議婚便了。”當下無話。
過了十餘日,洪夫人的病已經全愈,精神復舊。李夫人備辦酒席,給洪夫人除痾。席間賓主無非言些感謝謙遜的話,不必細表,盡歡而散。次日,徐夫人備了一桌酒席,單請洪夫人赴筵。洪夫人不能推辭,只得隨婢女過去。徐夫人迎接,讓入內堂。獻茶已畢,徐夫人說:“ 今請夫人到此,系奉李家姐姐差使,有句冒昧話要與夫人商量,未知肯容納否?”洪夫人說:“既蒙夫人見教,請即示知,洗耳恭聽。”徐夫人說:“只因李家姐姐羨慕令愛端莊,賢淑可人,又聞尚未字人,擬請愚妹作一氤氳使者,與李家賢侄匹配良緣,愚妹也可得叨些喜酒。但是言多冒昧,未 卜 夫 人 尚 可 允否?”洪夫人笑道:“承夫人指教,敢不應允。但只大恩未報,何敢以辱女相攀。李公子乃一表堂堂,豈少賢惠匹配?而況先夫被辱,家道蕭條,又不敢以寒門高攀朱第,奉煩夫人善爲辭謝。” 徐夫人口呼:“夫人不必謙遜。若因李家賢侄人才鄙陋,不堪與令愛匹配良緣,愚妹也不敢勉強;若因家道中落,不便仰攀,這是夫人過謙之言。況且李家姐姐極慕令愛賢淑。夫人本是宦門大族,即使家道中落,也是一時運蹇時乖。令公郎乃是當時豪傑,日久福澤不能限量。在愚妹看,令愛與李家賢侄匹配,可稱得起雙美。況且兩家又系門當戶對,還請夫人三思。如蒙見允,李賢侄前尚望不可道破,因恐他知道,他怕人言可畏,損壞他的英名。候至來春,令他親自造府入贅,成就百年大事。但不知夫人以爲何如?”洪夫人聽了這一番話,也就不推辭,說道:“ 寒門未免高攀了。”
徐夫人見洪夫人已允,遂令婢女請李夫人過來,便說:“令郎姻事,已蒙洪夫人不棄慨允。” 李夫人聞言,笑逐顏開,說道:“ 此是洪夫人見愛,賢妹的鼎力,小兒的造化,我李門高攀了。” 遂在鬢邊拔下一枝紫金釵,遞給洪夫人說:“暫爲聘禮,俟明春再備花紅,囑小兒入贅。所有不周之處,還望親家太太包涵。” 洪夫人接過金釵,彼此遜謝一回,大家方落坐。徐夫人令使女排筵,又令人去請洪小姐赴席。洪錦雲來至,酒席已經擺齊。徐夫人讓洪夫人首座,李夫人對陪,錦雲坐了上橫頭,徐夫人坐了主位。真是情投意合,歡呼暢飲。惟有李夫人在洪小姐身上加一番愛惜,向洪夫人、徐夫人說兩句話,就轉過臉來看看洪小姐,又頻頻的揀那自己合味的菜,送在洪小姐面前,口內言不要客氣,恨不得要去喂他纔好。徐夫人看見,只是抿着嘴笑,弄得錦雲臉上過意不去。不移時,大菜上畢,用飯已罷,席散,洪夫人母女向徐夫人道了叨擾,按下不表。
且言胡逵在李府住了半月有餘,一日向李廣說:“小弟意欲明 日 回 鄉。待 至 明 冬,前 來 與 伯 母 祝 壽。” 李 廣 說:“相逢未久,又要思歸。再請少住數日,有何不可。” 胡逵說:“尚有要事,不能耽擱。明冬必來相會。” 李廣再三留之不住,遂贈了川資,當日設筵餞行。
次晨胡逵拜別,回山西去了。洪錦見胡逵回籍,不由觸動自己思鄉之心,遂向李廣說:“ 小弟一家在此打攪多時,不勝感愧。弟欲帶領家母、舍妹迴轉家鄉。後會有期,再酬大德。”李廣說:“咱弟兄義氣相投不必說。伯母、令妹住此,就便以此爲家,有何不可!何必言去?” 洪錦說:“ 非是小弟言去,但是弟與家母、舍妹在此多日,恐史逵那廝生疑,造出閒言,那時有污清名,反爲不美。” 李廣聞言,醒悟說:“既是如此,請稍待三日,任賢弟榮歸何如?” 洪錦已允,遂通知母親、妹子回鄉之事。李廣也告訴母親,又去賬房內支了三百兩銀,贈與洪錦作盤費。李夫人送與洪夫人、洪小姐許多物件。洪家母子堅辭至再,只得收下。李廣命人預先僱妥船隻。
到了第二日,前後設筵送別。這日雖系暢敘,竟有黯然銷魂爲最。李夫人難捨錦雲,酒席間,諄囑許多言語。第三日,徐夫人給洪夫人母女餞行,也是前後設筵。席中徐夫人向洪夫人說:“前日承賢姐所允之事,不可忘卻。屆時當令他前去。”李夫人接言:“愚妹本系高攀,是爲萬幸。” 洪夫人說:“當謹遵命,何敢忘卻。” 此進,洪錦雲聽母親與徐、李二位夫人一問一答,真是葫蘆裏摸天,不知所以,唯有暗自狐疑而已。少刻席散,徐夫人亦贈了許多物件。
到了次日清晨,李廣命人僱來挑夫轎子,抬了箱籠物件。洪夫人同女向徐、李二位夫人灑淚告別,徐、李二位夫人親送上轎。李廣同徐氏兄弟送洪錦下了船,方握手相別。洪錦見他三人回去了,即令船戶開船,直望滄州而行。洪夫人在艙中將李夫人求婚,爲娘已經應允,明年春間李公子來滄州招贅的話言明。洪錦聞言大喜,說:“李廣之恩,孩兒正慮何以報答。既結爲姻戚,妙極了。” 洪錦雲在旁這才明白,卻是又羞又喜,低首無言,手理羅衫,身依篷窗,遠觀水色。母子三人欣喜還鄉,只望順風相送,這話慢表。
且言史逵那日被李廣大鬧相府,討去洪錦雲,自己又被洪錦摜在地,身受微傷。心中惱恨李廣多事,卻又無法可設,只得暫且忍氣,將養傷痕,再作計較。過了一二十天,傷已痊癒,遂向萬事通言:“可恨小李那廝無禮,怎麼設法宣出我這口悶氣?” 萬事通口呼:“少爺且自寬心,門下早已設想在此。不過略施小計,管教他性命難存。” 畢竟萬事通想出何計害李廣性命,且看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史相府設計害英雄 玉皇閣乘醉捉妖魅
酒肉賓朋人人愛,誰知轉眼炎涼態。
留神細看幾多般,世俗人在人情在。
話表萬事通口呼:“少爺,門下想了一條妙計,必然出了少爺這口悶氣。”史逵問:“是何妙計?” 萬事通說:“ 是借刀殺人之計。湧金門外西湖畔有座伏魔庵,地方卻極幽雅。庵後有座玉皇閣,晚間閣上鬧妖怪,非常利害,善能食人。到了日落時候,庵中衆僧就不敢出房門,關門閉戶。門下心想,要害李廣須藉此地,他命必絕。再遲一兩日,少爺親到李廣家拜謁,只言謝罪,然後再去請他。彼此來往熟了,便約他至伏魔庵西湖觀景。將他誘至那裏,再用言語激他,令他自投羅網去捉妖,必爲妖魔所害。那時少爺的氣亦消了,仇也報了,又不落害人的名聲,你看如何?” 史逵聞言,拍手連稱:“妙計,妙計!就依此計便了。”
隔了一日,史逵同萬事通午後去拜李廣。李廣悶坐書房,忽見書童手持名帖,走進回稟:“現有西鄰史公子同姓萬的前來拜訪,說是有話向少爺說,務請少爺相見。” 李廣聞報,心中暗想:“我與史逵向來並無來往。既然來拜,睹面看是如何?”遂命書童去請。書童走出,將史逵、萬事通請至廳上,李廣出來迎接,彼此行禮,分賓主落座。書童獻茶,史逵說道:“ 前日小弟無知,貪色假冒大名,縱奴行兇,有累世兄氣惱,諸承訓誨,銘感難忘。本擬早日趨前負荊請罪,曾奈小弟月來爲賤恙所累,不便出門。今特奉家祖母之命前來謝罪。還望世兄不咎既往,大度涵容。小弟以後當時常領教。” 李廣見他來意懇切,遂接言口呼:“ 世兄言重了。前事久已丟開,令祖母未免過於客氣。小弟前者誤鬧貴府,也是一時氣忿,不免多多得罪,還望世兄與令祖母太老夫人恕過小弟纔是。” 史逵接言:“ 此皆小弟自取之咎,於世兄何尤?以後當彼此永釋前愆,小弟感謝不盡了。” 李廣說:“難得世兄見義勇爲,知過必改,小弟欽佩。” 遂留史逵便酌,史逵並不推辭。三人淺斟低酌,直飲至月上花稍,史逵同萬事通方告辭回去。李廣送至門外。方回內宅,李夫人便問:“史逵同萬事通爲何到此,留他等飲酒?史公子是一無用之人,勿庸防備。他那萬事通乃刁詐異常,切不可親近。”李廣便將史逵親來謝罪之事,述說一遍。李夫人說:“ 他經了一番羞辱,自知愧悔,痛改前非,也是有的,這可不能卻他。”李廣唯唯答應,退出。
次日,史逵令家丁持簡帖來請李廣飲酒,李廣稟明母親。李夫人說:“既來請你,這是禮尚往來,吾兒不可卻他盛意,去可早些回家。” 李廣退出內宅,帶着小使竟往史家赴宴。史逵同萬事通尤加恭敬,直飲至杯盤狼藉,月影橫窗,方席散。自此之後,你來我往數次。這一日,史逵口呼:“老萬哪,今日你可記得否?前月今朝正是小李大鬧相府,整是一個月了。此仇究竟何日可報?” 萬事通說:“ 今日便可安排,只須如此如此,他的性命難保。”
史逵遂派人到伏魔庵預備酒席。史逵同萬事通親到李府,見李廣正在書房同徐氏兄弟講論經史,見史逵、萬事通走進,連忙相迎,史逵、萬事通又與徐氏兄弟謙遜,大家方落座。書童獻過茶,史逵說:“小弟因今日天氣清和,特地前來約世兄往西湖一遊,領略湖光山色,未卜世兄尚可屈駕否?”李廣說:“當得奉陪。” 史逵向徐氏兄弟說:“ 二位徐兄不以小弟愚蠢,奉請相陪同遊,更是小弟萬幸。但不知二位徐兄肯同小弟爲伍否?” 徐氏兄弟見史逵言語懇切,又聞他已悔過,遂欣然允之。
李廣令人備了三匹馬,齊出書房、大門,乘驥直往西湖而來。不多時,已至西湖,見那山色湖光甚爲悅目娛心,又值暮春天氣,花紅柳綠,頗有可觀。先在沿湖觀賞了一回,史逵便請衆人且到伏魔庵小坐。衆人進得庵來,見是紺宇雕牆,茂林修竹,甚是幽雅僻靜。李廣、徐家昆仲頗爲欣悅。
到了方丈,有住持僧迎入獻茶,通了名姓。此時已午後,史逵即命擺酒,住持僧幫着招呼,將酒席擺上。史逵便邀李廣等入座。真是山珍海味,說不盡美味佳餚。五人遞盞傳杯,歡呼暢飲。依然日未銜山,眼看酒席已殘,必欲回府。史逵暗自着急,怎能候至天黑,令他捉妖。萬事通見他侷促不安,已曉其意,遂帶笑說:“ 吾料各位少君雖然暢飲,這悶酒殊覺無味,或是各賦一詩,或是行兩條酒令,以助酒興何如?” 李廣說:“這話頗有意味,咱們行個擊鼓催花的令罷。” 萬事通誇獎道:“還是李少君豪興勃勃,真不愧英雄將才。違令者當罰三大觴。” 衆人應諾,即刻折了一枝碧桃花,又在大殿搬了一面鼓來。萬事通就把花遞與李廣說:“ 就從李少君起,周圍相轉,花在誰手中,鼓已停聲,誰便飲一杯。違者罰依前數。” 遂命僧人在外廂起鼓,李廣把花往下一送。隨團團以送。萬事通接過花在手,鼓聲停住,萬事通飲了一杯。外廂鼓聲又起,由是傳遞十數遍,大衆所飲的酒不相上下。此時夕陽西下,萬事通口呼:“各位少君,且再飲一大杯回府罷。” 李廣不知是計,乘醉笑說:“爲時尚早,我輩酒興正濃,何可就走?再飲少時,卻又何妨?”住持僧上前口呼:“諸位公子有所不知,非是小僧相促,只因小庵後面玉皇閣上近年出了妖怪,日落之後,出來必要喫人。小僧也曾請法師捉妖,曾奈妖怪利害非常,雖廣大的神通法師,皆捉之不了。因此小庵一到日落,各處便將門關了,不敢出來。諸位公子還是依萬先生之言,早些回府爲上。”徐氏兄弟一聞此言,便催促李廣,口呼:“ 大哥,既是如此,我等只可早走一刻爲是,何必在此擔驚。” 李廣憤然說道:“ 賢弟你們忒也膽小,諒此小小妖魔,有俺在此,還怕妖魔喫了你們不成。” 萬事通便 趁 勢 用 話 激 道:“李少君,不可小睹那妖魔,委實非常利害。” 一旁徐氏兄弟竭力勸阻:“ 大哥不可任性,早些回城纔是。” 史逵說:“吾尚不知此處有妖怪,早知如此,咱們也就不來了。” 口呼:“李世兄,咱們大家快走罷。” 李廣聞大家之言,好生不服,口呼:“諸位世兄害怕,請即先回,俺今夜非捉妖不可,看妖怪怎樣奈何我?非是俺口出狂言,千軍萬馬之中,俺也分毫不懼。諒此小小怪物,又何懼哉!俺李某若不將妖怪捉獲,誓不進城。” 徐氏兄弟口呼:“ 大哥既不進城,弟等安能獨回?” 史逵假意接言:“李世兄既負此豪氣,小弟焉敢失陪,相與靜候大力捉妖便了。”
話休煩絮,候至二更,李廣乘着酒興,上了玉皇閣,準備捉拿妖怪。候了半時,毫無動靜,李廣便伏在神案上面假寐。方入夢鄉,忽然起了一陣怪風,只吹得毛骨悚然。李廣越身而起,向四面一看,忽見從窗外跳進一物,手執銅叉,望李廣撲來。不知李廣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李廣降妖得鎧甲 洪錦被盜劫箱籠
錦上添花從古有,雪裏送炭世間無。
時來易借千金得,運去難賒酒半壺。
話表李廣見從窗外跳進一物,頭如笆斗,眼似銅鈴,口如血盆,牙同利劍,披散着紅髮,勒着一道束髮金箍,手執銅叉,狀貌猙獰,飛舞跳躍,撲奔李廣而來。李廣忙執劍在手,見妖魔來得切近,大喝:“狂妖敢來作祟,喫我一劍!”掄劍劈面砍去,那妖魔大怒,怪目圓睜,一聲狂吼,舞起銅叉,迎面刺來。李廣用劍相迎,轉手一劍砍去,妖怪轉身跳在一旁,大喝:“李廣!俺與你無冤無仇,無端佔我安身之處。平時任你作威作福,今日有俺在此,必斷送你殘生性命。”李廣聞言,暗想:“ 可煞奇怪,怎麼妖魔也會說話,又曉得我名姓?莫非不是妖怪,或是史逵那廝暗使人算計於我?且不管他,我且除了他,再作理論。” 遂舞劍望着妖魔砍來。妖魔用叉急架相迎。劍往叉來,鬥了約有一個時辰。李廣畢竟非妖魔敵手,只戰的氣喘吁吁,渾身是汗,心中着急。忽被蒲團絆倒,那妖怪便撲上來,張開血盆大口來喫李廣。忽見李廣從頭頂上放出一道紅光,那妖魔見了紅光轉身逃走。暗表:這紅光原來李廣是上界武曲星臨凡,將來有一番偌大事業,妖怪如何敢傷他。李廣被蒲團絆倒,又見妖物撲來,心中一急,這道紅光從泥丸宮衝出,已將妖魔嚇退。
李廣見妖怪從樓窗跳出去,便翻身站起,提劍也從樓窗跳下去,追趕妖魔。追到一所空院,只見妖魔望着李廣吼了一聲,向柳樹叢中躥入。李廣追進樹叢,只見妖魔翻身跳入柳蔭下枯井中。李廣看見枯井是妖魔巢穴,大喝:“妖魔那逃?”正要往井中跳,忽聽身後有人口呼:“ 武曲星君,休得猛浪。”李廣聞言,急掉轉身軀,見是一位道人,骨秀神奇,具着仙家氣概。李廣問道:“你是何人?難道你是那妖怪化身麼?俺姓李名廣,俺非姓武,武曲星卻是何人?快些言明。可知俺這寶劍的利害。” 道人含笑,口呼:“ 星官休怒,這井中並非是妖怪,乃是與星官看守盔甲的柳仙君。如不信,請且 觀 看。” 道 人 將 袍 袖 向 井 邊 一 拂,向 井 內 說:“柳仙何在?速將武曲星盔甲交明,便可回山覆命。” 言畢,忽聞井中一聲答應,立時送出一個衣包來。道人口呼:“星君,這系星君盔甲衣包,你且收了。” 李廣接過問道:“ 這盔甲系何人送我?尚望言明。” 道人說:“這柳仙是奉純陽呂祖之命,特將盔甲送與星君。將來建立功勞,同保大明天下。我有這一手卷送與你,如遇英雄豪傑、俠客劍仙,這手卷中現出真容者,便可與他結爲兄弟,日後同立奇功。家室功名俱在卷內,仙機不可泄漏。君須好自爲之。還有一言,吏、劉二姓,時存奸計,欲害君王。今日之事,即爲他年的引線,現在須避其鋒,將來便可在他二人身上建功立業。此去揚州 不 遠,可 往 那 裏 會 合 奇 緣,不 可 自 誤。切 記,切記!”遂將手卷交與李廣,李廣接過,見此手卷有五寸長,上面有黃綾裹軸,裝潢精緻,遂即袖訖。遂口尊:“道長今承見教,大約是位仙翁。請教仙翁尊姓大名。” 道人答道:“吾乃西方太白金星是也。” 李廣聞言,遂倒身下拜,說:“肉眼凡夫,不識星君蒞此,多多得罪,尚望寬容。” 太白金星笑道:“ 不知不罪,適才所言,君須牢記。後會有期,就此去也。”袍袖一拂,飄然而去。
李廣欲上前挽留,卻被柳仙一推,跌倒在地,睜眼看時,卻是仍然伏在樓上神案之上。仔細想來,卻是一夢。見案上殘燈猶明,見旁邊放着一個包袱,遂向袖內一摸,那手卷已在袖中,心中驚喜非常。取出手卷,就着殘燈打開觀看,但見上面現出五個人來:第一個粉面朱脣,身披戎裝,乃系自己;第二個儒家打扮,分明繫好好先生徐文炳;挨肩站着一人乃系徐文亮,滿臉儒雅,卻也是戎裝戎服,心中疑惑:他本是儒生,爲何武家打扮,莫非他日後棄文就武麼?第四第五便是鴛鴦臉洪錦,煙葫蘆胡逵,往下就不見形跡了。遂將手卷卷訖,仍然袖訖。此時天尚未明,就伏在案上假寐片刻。
且言徐氏兄弟在方丈內坐候一夜,擔着無限驚憂,直到天明,未見李廣下樓,心中好生着急。那史逵、萬事通二人,天明未見李廣下樓,心中暗喜,以爲李廣必爲妖魔所害。四個人存着兩個心眼,一則一喜,一則一憂。忽見李廣從從容容,一手提劍,一手提着包袱,走進方丈。那徐氏兄弟見了,自然轉憂爲喜,那史逵、萬事通不但轉喜爲憂,只嚇的魂飛魄散。徐氏兄弟便問李廣捉妖情形,李廣便將夜間光景,妖怪模樣,述了一遍。又言非是妖怪,原是特來送盔甲與我的,這包袱內便是盔甲。那史逵、萬事通聞言,將臉嚇白,遂接言說:“佩服世兄真好膽量,真好武藝。此妖一除,不但世兄得一副盔甲,就是這庵中除一大患。” 李廣聞言,冷笑一聲說:“史世兄,以後若那裏有妖怪,多舉薦兩次,好讓小弟捉個暢快,多得兩副盔甲,小弟卻不怕他害我。”一夕話,說的史逵、萬事通鈍口無言發怔,臉上一紅一白。
李廣命小使抗着盔甲,包自己拉着。徐氏兄弟說:“走罷!”向史逵說:“改日再會,昨日多有攪擾。”言罷出了庵門,把盔甲包捎在馬後,三人一齊上馬,進城回府。將到自家府門,那些家丁小使,紛紛迎上前來,口呼:“ 公子爺,昨日往那裏去了,老夫人不放心,等了一夜,快去見老夫人一面,讓他老人家好放心。” 李廣聞言,忙忙走進內宅去見母親。卻好徐夫人因兒子未回家,過來訪問。李廣近前,都請了安,遂將在玉皇閣捉妖得鎧,遇見太白金星,“令我與徐家兄弟,同到維揚” 的話,細細言了一遍,李、徐二位夫人方放下心。徐氏兄弟知曉母親在此,遂入內宅,都請了安,一同李廣齊至書房,互相議論:“此一番足使史逵那廝膽碎。”三人歡喜無限,遂預備行裝,去往揚州遊覽。
倏忽已過十餘日,三人辭別母親,各帶書童,竟奔揚州。這且慢表。這史逵自李廣出庵而去,定了定神,拋去驚惑,只得同萬事通轉回相府,不必細表。
且言洪錦帶着母親、妹子,由杭州開船望滄州進發。這日舟過維揚,遂泊船岸下,令船夥登岸,沽酒獨自暢飲,只喫得酣醉。再言此地有一鑽艙的惡賊,名牛洪,渾名黑夜鼠,專由水面上鑽艙打劫。是夜,正來到洪錦船上,見船上人等皆睡熟,牛洪把悶香燒起,輕輕鑽入艙內,傾箱倒篋,將所有的衣服、銀兩偷了個潔淨,只遺下隨身衣服、鋪蓋而已。天明時,船戶睡起,預備開船,猛見艙門大開,遂喚醒洪錦說:“艙中被竊,客官急速快起。” 洪錦聞言,起身一看,箱簏中所有物件,已然不翼而飛去,不由的大驚失色。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縣令糊塗諱言賊盜 英雄困厄怒殺土豪
尋芳緩步入花叢,但見青松勝杏紅。
蜂蝶紛紛來又去,卻爭紅杏不爭松。
話表船戶喊醒洪錦,洪錦見失竊銀兩、衣服,不由大驚失色。洪夫人更加着急,含淚曰:“這事怎麼好,在杭州被難,幸有李公子仗義疏財,贈川資,使我母子三人回籍。現在又遭賊盜偷去銀兩,這裏那有像李公子那樣好人。眼見得一家三口死在目前,還有何指望,不如死了,強如餓死。”言罷,推開篷窗,望河內便跳。洪錦雲急忙上前一把扯住,含淚勸道:“娘呀!何必着急,失了銀兩物件,也可尋得回來。暫且尋店住下,寫了失單,令我哥哥進城報地方官,請他捉賊追贓,必有水落石出之日。難道娘拚着一死,就算抵了失去的銀兩不成?況且娘這一死,我哥哥豈不急殺,女兒依靠何人,女兒所言是不是?” 洪夫人方坐在一旁不語。洪錦急令船家找了客店,同母親、妹子到客店暫住。遂向店家借筆硯,開具失單,問明店家江都縣衙門的路徑。這店主姓費,排行第五,人都喚他費五,卻生得刁詐萬分。今見洪錦被竊,要去縣內報案,只因與縣令有些交情,因此頗爲殷勤,指明路徑。
洪錦袖了失單,直往江都縣而來,逢人詢問。已到縣衙,卻好正值江都縣升堂理事。暗表這江都知縣,姓胡名圖,乃是捐納出身,仗着鑽狗洞舔屁眼巴結大老官,才謀得江都縣之缺。到任已有一年,一概公事民情,皆不理問。只曉得要錢,惟恨錢眼小,錢眼若大,他便鑽了過去。卻糊塗非常,勿論是何案件,只要有錢到手,他不管人家冤枉,硬斷下來。總言有錢得生,無錢得死。本地紳士也曾上告他數次,曾奈他在上司面前,把民間弄來的錢,全送與上司,因此告他不動。這也是洪錦時運不通,被竊偏遇着這糊塗官。洪錦見胡知縣正坐堂,便向公案前跪下,將被竊情由,申訴一遍,遂將失單呈上。胡知縣閱了失單,皺着眉,望下說道:“ 你好沒來由,你可知自從本縣到任以來,並未有賊盜,皆是夜不閉戶。你來報竊案,你是要訛詐本縣嗎?本縣是一清如水,本縣無錢被你訛索。” 洪錦聞言,暗笑竟有這湖塗人作知縣。遂口呼:“縣太爺,俺亦是宦家子弟,焉敢訛詐地方官;若未被竊,還來撒謊嗎?” 胡知縣說:“ 據你所言,不是訛詐本縣,實是被賊偷竊。既然如此,本縣問你,這竊賊 姓 甚 名 誰?你 可 把 他 交 與 本 縣,代 你 重 辦 追贓。”洪錦聞言暗想: “ 天下那有這樣糊塗官,竟令俺遇着。”因辯道:“俺若知賊子姓名住處,我自會懲辦他,何用交與你?既爲父母官,乃是朝廷一七品銜,爲何不明道理?譬如縣太爺是過客,途中被竊,我爲本處知縣,你來報竊案,我回你這等話,令你把賊人捉來,交與我代辦,還是要我給你派差,捕賊追贓呢?” 胡知縣被洪錦問的無言可答,惱羞成怒,將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唗!好大膽的刁民,膽敢頂撞本縣。來人!將他逐出!” 值堂書吏見縣官鬧的不成事體,近前稟道:“ 這捕賊追贓是太爺分內的責任,況且太爺乃系民間父母官,百姓受了賊盜之害,當派差役訪拿重辦方是。太爺勤慎從公,爲民除害,日後太爺任滿,衆多百姓感太爺恩德,必然公送德政牌、萬民衣、萬民傘。太爺若升他處,有被參處,可將這公送的萬民衣傘、德政牌拿去抵銷,亦保住前程。現今這小小竊案,不給民人作主捕賊追贓,還令失主指出賊之名姓,這話若傳出去,太爺的政名頹敗。據書辦的愚見,還是太爺代民捕盜爲上。” 胡知縣拈着須,沉吟良久,遂望下說:“本縣立差捕役捉賊追贓,你且下去聽候。”
洪錦退出,回到客寓,將縣官所言,向母親、妹子言了一遍。母女二人聞言,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由此住在客寓,等候縣中捕賊追贓。隔三五日,便到縣裏催一次,一連催了七八次,候了一個多月,贓賊未獲。看看房飯無資,日食難度。這店主人費五素行刁惡,見洪錦憊勞光景,房飯錢更是日不能少的。被費五逼迫,只得拿些舊衣服去典質些錢,以抵房飯錢。久之典當已空,洪錦愁悶無聊,又無處告貸,愁眉不展,短嘆長吁,遂走出店門,信步遊行。走至校場,但見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竟是些玩雜耍的,變戲法的,擺書場演說盲詞的,有賣水果的,有賣喫食物的,各樣攤場,在此藉以混錢。洪錦看罷,觸動自己心事,暗想:“俺洪錦顛沛流離,至於此極。與其坐困客店,日食不敷,何不在此想一變通之法,混幾個錢貼補貼補,有何不可?”想罷,便向衆人拱了拱手,含笑言道:“在下姓洪,本系滄州人氏,只因帶領母親,妹子回籍,路過貴地,夜遭鑽艙賊竊去銀兩衣服。雖然經官報案,曾奈一月有餘,人贓未獲。現經房飯錢難付,俺借貴地打兩套拳法,望祈諸位仁人君子,隨意援手,幫助幫助。” 話方說完,那些觀熱鬧之人,團團圍了一週。洪錦便使開架式,顯露武藝,上三下四,左五右六,雪花蓋頂,枯樹盤根,獨虎歸山,雙龍出水,耍得風雨不透。見他雙拳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將他身形都遮的看不清楚。人人喝彩好拳法,衆人向場子內擲錢。一霎時,地上之錢,已遮了地皮。洪錦暗喜:“照此辦法,俺母、妹三人不至凍餓了。” 遂彎腰將錢撿訖,收在腰內。復又再耍,才擺開架式,忽見自人叢中走進一人。見這人暴眼濃眉,武生打扮,腰佩寶劍,後隨一小使。這人叉手而立,側目而觀。洪錦疑他是個行家,便抖擻精神,又練了一套。那曉得那武生未來之先,衆人向場內皆擲錢,自這武生來場,卻無擲錢之人。原來這武生,姓馬名驁,是本縣一個武舉,爲人兇橫異常。凡江湖上賣藝之人,若來經營,必先持名帖到他府宅拜謁,每日還得送些錢,他方許在校場內營生。倘不如此,若有人撂錢被他看見,不但不許賣藝人在此,還與那撂錢的淘氣。因此,衆人見他來了,連一個人撂錢也無。洪錦那裏知道,將一套拳耍過,向衆人討錢,忽聞馬驁大喝:“你是何人,敢在此地賣藝?你未在我處掛號,豈容你在此逞能!”洪錦聞言,怒說:“你這廝欺人太甚,俺賣俺的藝,卻幹你甚事?” 馬驁大喝:“好大膽的狂奴!此處無你站的地界,你賣藝見過誰了?” 說着,就將腰間佩劍抽出鞘,向洪錦劈來。洪錦一見,大怒道:“反了,反了!皇帝家地方,怎能任你這廝擅作威福?” 說道,一步搶到馬驁跟前,一抬手把馬驁手中劍奪過,趁勢下面一腿,馬驁躲閃不及,跌倒塵埃。洪錦說:“ 好地癩,我給此方除了害罷。”掄劍就剁。畢竟馬驁生死,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惹飛災洪錦下死牢 設毒計費五賣孤女
一面之識未爲真,水用杖探知淺深。
不畏猛虎三隻眼,只怕人有兩樣心。
話表洪錦手起劍落,將馬驁一劍殺死。衆人齊嚷:“殺死人了!”洪錦叉手站立,口呼:“諸君勿怕,俺洪錦乃是堂堂大丈夫,俺既然將頑徒殺死,豈肯逃跑,連累諸君。俺煩衆位領俺到公堂首告便了。若衆口喧囂,休怪俺目中無人,揮劍亂砍。” 衆人中有那好事的就說:“一人作事一人當,算是英雄好漢。我等就領你到縣,讓你投案首告。” 該管地保聞知出了命案,急忙前來,一聽兇手要到縣投案首告,便邀了證見人,陪着洪錦一同到江都縣衙。胡知縣聞聽是人命案,直嚇得魂飛天外,即刻升堂,傳拿兇手。洪錦已立在堂下,便將始末根由訴了一遍,真供不諱。
胡知縣帶領仵作到屍場相驗,只見馬驁家眷在屍場伸冤。仵作驗畢據報,委系被劍砍死。胡知縣填了屍格,飭令苦主領屍收殮,便打道回衙升堂。將見證傳上堂訊問,即與洪錦口供相符。胡知縣將洪錦釘鐐收監,一面備文書通詳上憲,專待上司迴文,好按律治罪。按下慢表。
且言洪夫人同女兒坐在店中,日已下午,不見洪錦回店。正自盼望,見費五匆匆進來,向洪夫人說:“ 禍事不小,你家少爺在校場賣藝,不知爲何將本地馬武舉殺死。現在你家少爺已收入縣監,必然抵償。” 洪夫人母女聞言,只嚇得膽裂魂飛,面如土色,遂哭道:“蒼天呀!爲什麼我洪門盡遭奇禍?在杭州幸有李公子搭救,贈川資,指望回籍,安然平靖。誰料途中遇竊賊,失脫銀錢衣服,只落得坐困招商,日食維艱。爲何我這老不死的苦命,經了許多奇禍飛災?今日這逆子殺人入監,我母女怎生是好,那有着落?”痛哭不止。費五在旁想出一條毒計,便向前口呼:“老太太與小姐哭也無益,想一法兒,救出你家少爺方好呀!” 洪夫人口呼:“ 店主人,我乃是一婦人,有何法想?” 費五說:“我想出一條法來,我這裏鈔關城外范家莊,是當朝宰相範其鸞相爺的住宅。相爺雖不在家,家內卻有子侄,專肯濟困扶危,又與本縣地方官都有來往。我明日送你到他莊上,若見了範公子,苦苦哀求,他必設法救出洪少爺來。” 洪夫人聽了這番話,便將眼淚拭了拭,向費五謝曰:“多承店東關切。”遂問女兒:“你看如何?” 洪錦雲說:“ 店東的關切極是好意,曾奈我哥哥是殺人的兇犯,即使範丞相專肯濟困扶危,恐其不能將有作爲,去救我哥哥性命。在女兒的意見,另尋別計方妙。” 洪夫人問:“照吾兒所言甚有理,但則有何妙計救你哥哥?” 洪錦雲含羞言道:“若依女兒意見,除非到杭州去請李公子前來設法,必然盡心竭力,使用銀錢贖我哥哥出來。”費五在旁急急接言:“ 小姐所言太輕妙了,此是人命重案,若上司迴文一到,即刻就要按律抵償。若等到杭州再使銀錢,將上下衙門買囑,到那時,你哥哥恐其已身首異處了。我費五是代老夫人籌畫這條計策,全憑你母女作主,我的心對得起你母女。” 洪夫人聞言思忖,覺着盡情盡理,當時答應,明早前去求救。
費五見洪夫人應允,心中暗喜,即刻回店後,暗與妻刁氏言明,就裏怎樣用計,方可將他女兒騙出。刁氏聞言,歡喜無限。這一夜,洪夫人母女皆是萬箭鑽心,相對哭到天明。洪小姐出來打了面水,此時刁氏進來,幫着洪夫人梳頭換衣。洪夫人爲救子的心重,遂吩咐女兒:“爲孃的去走一趟,看是如何,再作計議。” 又拜託刁氏照應着女兒,洪小姐含淚口呼:“孃親此去,可行便早早回來,即便不行,也得早早回來,以免孩兒盼望。”
洪夫人答應,遂同費五前行。走出鈔關城,實在走不動,只得坐在沿河之柳蔭下一塊青石上暫歇。費五望河中一看,波浪滾滾,陡起兇心,四面一望,左右無人,便向洪夫人佯指道:“那裏來的這陣飛鴉?” 洪夫人不知他有心相害,抬頭一看,費五給一冷不防,趁式用手把洪夫人推入河中。費五急急回店,向洪錦雲口呼:“ 洪小姐,真是禍不單行,你母親走到城外,跌了一腳,就昏過去了。我請一位村媼在那裏看守,我故此急急回來報信。” 洪錦雲不曉費五奸計,只嚇得膽裂魂消,也不顧拋頭露面,扶着刁氏,偕同費五,急忙出城。可憐三寸金蓮怎能走的動。費五假意口呼:“洪小姐你這樣走法,何時可到?我去僱一頂小轎。小姐坐了方快。”洪小姐允許,費五便僱了一頂小轎。洪小姐乘轎,費五將轎簾放下,轎伕抬起飛奔而行。
費五夫婦將洪錦雲騙在離揚州六十里儀徵城外。有一財主作過教諭,姓王名清,因夫人崔氏不能生育,便欲買妾生子。費五兩口帶同轎伕,一直將洪錦雲抬至王清家內,賣了一千兩銀子。兩口子帶着銀子逃往他方去了。這王清當日要與洪小姐成親,被其妻崔氏知曉,見洪錦雲乃大家舉止,非似小戶人家的女兒,便問明洪錦雲的家世。洪錦雲便一一訴明始末,崔氏夫人大爲嘆息,遂將洪錦雲認爲己女,使王清絕了想頭。這王清乃是好色之徒,花去千兩身價,心中不甘,時時欲來苟合。所幸素來懼內,若崔氏一聲斷喝,他就再也不敢抬頭,因此洪錦雲方得保全名節。一日,崔氏夫人偶爾出外,洪錦雲獨坐房中,王清知崔氏不在家,急急進內室。洪錦雲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見王清笑嘻嘻的進來,向洪錦雲調戲。洪錦雲始則曉以大義,動以危詞。王清慾火如焚,近前欲擁抱。畢竟怎樣保全名節,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隨波逐浪老母重生 劫獄翻監英雄遇救
一葉扁舟任往來,持魚換酒笑顏開。
風波險處人休訝,廊廟風波更險哉。
王清近前正欲擁抱洪錦雲,卻值崔氏回來。聞房中有戲謔之聲。又聞有拒絕之聲。崔氏暗說不好,心知那老不知廉恥的,必然調戲義女,遂大踏步搶進房來。見王清嬉皮笑臉向洪錦雲百般戲謔,不由心中動怒。這洪錦雲正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已急得兩淚交流,拚命拒絕。黽瞥見崔氏闖入,如遇天神相救的一樣。喊道:“娘快令義父出去,女兒實在怕他。”崔氏聞言大罵:“老豬狗,老殺才!天下那有你這亂倫的老東西,我不過出去一時,你就變了樣子。” 罵未絕,王清已垂頭喪氣,一溜煙跑出房去。崔氏怒猶未息,洪錦雲殷勤相勸方止罵聲。自思“ 將洪錦雲留在家中,終非久全之計”,就在附近覓了一所靜宅,瞞着王清,將洪錦雲送在僦宅內居住。派了兩名使女伏伺,每日三餐,由本宅送來。又派人在各處詢訪洪錦雲的母、兄之事。洪錦雲由此才得安身。這且慢表。
再言洪夫人被費五推落河內,隨波逐浪順水淌至一處,乃是一隻船的舵上。船中坐着一位英雄,斜靠篷窗,閒觀煙波風景。忽見舵畔冒水泡無數,近視見船舵絆着一人。急喚舟人去救,水手立刻下水撈救起來,放在艙外。這位英雄近前見是一位半老的婦人,遂令舟人煎一碗薑湯,頻頻灌下。不多時,洪夫人甦醒過來,“哎喲” 一聲,哇的一聲吐出水來,睜開二目,見身臥船上,因嘆道:“我已死的難婦,蒙那一位仁人君子救我這苦命殘生?” 這位英雄見這老婦人已然甦醒,身上衣服溼淋淋,遂令船家:“將你家眷衣服取兩件,領這位老太太后艙去換,該多少錢俺償你便了。” 那船家將洪夫人扶入後艙,換了衣服。洪夫人出來拜謝這位英雄畢,坐在一旁。觀這位英雄,生得頂平額闊,齒白脣紅,秀眼八字眉,頭戴素白將巾,身穿白羅繡裰,堂堂一表,俊美英雄,暗暗稱羨。忽聞那英雄問:“ 這位老婦人那裏人氏?因何落水?”洪婦人見問,二目落淚,不由哽咽着將以上情由細言一遍。那英雄聞言慌忙立起,深深一揖,說:“小侄有眼無珠,得罪伯母。據伯母所言,洪錦兄乃是一位英雄,除了民害,令人生敬。伯母但請放心,小侄當竭力救他便了。”洪夫人隨問公子尊姓大名,祖居何處。那英雄口呼:“伯母,小侄也與洪錦兄同是天涯淪落人。小侄祖籍河南人氏,名喚傅璧芳,人送綽號‘小羅成’。先父曾作山東登州知府,被奸臣妄劾落職,一病身亡。先母前年已去世,小侄恨奸臣妄害,就同兩位中表兄弟,一喚鑽天龍左龍,一喚入地虎左虎,皆有勇力,在清江登雲山立寨,暫時棲身。候奸臣去位,我等再去爲國出力。現聞揚州江都縣乃是貪官,欲到縣中搶掠倉庫,以充山塞糧餉。伯母但請放心,趁此將洪錦兄救出,做我等幫手,請伯母暫且山寨棲身。”
正言話間,忽見有兩個人跳上船,一個淡紅臉,一個焦黃面,一樣的包巾箭服,走進艙中,便問傅璧芳:“這婦人是何人?”傅璧芳便將始末根由言了一遍,二人聞言,遂向洪夫人行禮。洪夫人趕着扶起二人,問了姓名,原來就是左龍、左虎。傅璧芳對左家兄弟二人言說去救洪錦,左家兄弟願往,說:“事不宜遲。” 急點嘍兵,改扮行裝,混入城中,以便行事。大衆隨即裝速停妥,點了五百嘍兵,分頭先行,暗進縣城,都在縣衙左右埋伏。但見頭門火起,便一齊殺出。衆嘍兵遵令而去。
傅璧芳、左龍、左虎三人,辭別洪夫人,欲乘小船奔縣城。洪夫人囑咐三位公子:“俟將吾兒救出,務請順便至費五店內,將我女兒接來,老身再爲拜謝。” 傅璧芳遵命,遂登小舟,開往壁虎橋僻靜處守候。衆水手飛劃前去,不多時,舟臨南門城外。
傅璧芳三人棄舟登岸,命舟開往便益門相候。原來這些船隻皆是登雲山自造的。時近黃昏,三人混入南門,在僻靜處之飯店飽餐一頓。然後走到縣衙左右一帶探望。但見衆嘍兵分散各處,彼此遞了暗號。傅璧芳等悄悄的混進頭門,伏在黑暗之處,候至二更將盡,大家預備停妥。忽聞大堂上鼓打三更,傅璧芳等掀去外衣,手持利刃,就在頭門放起火來。登時烈焰騰空,四外嘍兵看見火起,一個個手持兵刃,一擁殺進。傅璧芳三人奔到監門,砸開監門大喊:“洪錦兄在那裏?我等特來救你。” 此時,洪錦正愁母與妹在店中怎樣,忽聞一片聲音,是前來劫獄,應聲答道:“ 洪錦在此。那位英雄前來相救?” 傅璧芳聞言,搶步上前,只見洪錦將身一縮,所有的刑具全落在一旁。傅璧芳遞過一把朴刀,洪錦接刀大喊道:“有願出獄者隨俺同行!” 只見那些死囚一口同音,皆願隨從。只聽“ 咯噔咯噔!譁啷譁啷!” 一片聲響,大衆把刑具掙斷,一擁出監,各尋兵刃,在監外放了一把火,隨着闖至大堂,殺入後宅,衆口同聲:“殺盡胡贓官一家老小方可罷休!” 此時,衙門內上自幕友下至差役,皆嚇得膽裂魂飛,只恨少生兩條腿跑得不快,心又發慌,欲向西跑,他反望東跑,連方向都辨不清了。傅璧芳、洪錦、左氏兄弟一直殺入官宅,尋至胡知縣房內。這胡知縣正同兩個愛妾捆縛細軟,欲從後門逃走。洪錦首先跨進房門,大喝:“該死的狗官,你可認得一月前來報竊案的洪錦嗎?爾平日貪贓枉法,剝削民之膏脂,今日可饒不得你了!” 一伸手抓住胡知縣。胡知縣尚要哀求,已被洪錦手起刀落,殺死在地。傅璧芳、左龍、左虎見殺了贓官,各自分頭搜尋他的家眷,殺得乾乾淨淨。遂將倉庫打開,把銀兩並胡知縣所有細軟,皆捎帶而走。臨行又在各處放起火來,方率領衆嘍兵及囚犯殺出城去。此時參將、城守、千把各官聞報,一面飛傳各城門嚴加把守,不許放走一人;一面傳齊兵丁,點了燈籠火把,前來捉拿劫獄的強人。及至縣衙,見縣署已燒的烈焰飛天,紅光照地,喝令救火,一面分頭追趕兜拿。這洪錦率領大衆到費五店中接取母妹,見費五店內已搬得空空如也,只得殺出東門。走未多遠,但見後面燈球火把,照曜如同白晝,知是官兵追來,大家衝殺上去。不知怎樣脫逃,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莽頭陀酒樓遇豪傑 奸賊子河岸奪嬌娃
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
採芝何處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
話表傅璧芳、洪錦、左龍、左虎率領嘍兵,一齊努力衝殺過去。官兵雖迎殺過來,終是惜命。又見各武官帶傷不能抵敵,各自退入城中。傅璧芳率衆順着河岸尋到小船,衆人跳上船,扯起風帆,如飛而去。行到壁虎橋,天尚未亮,衆人上了大船,令小船趲趕前行。大船已解纜,扯起風帆,望清江進發。洪錦母子相會,說不盡那悲苦情狀。洪夫人便問:“ 你妹子爲何不帶來?” 洪錦便將費五兩口不知去向,不知妹子現在何方,不能細尋,大約被費五那廝拐騙。洪夫人聞言不由痛哭。衆位英雄相勸,應許各處尋找,洪夫人方停悲聲。
不一日船至清江,棄舟登岸,大衆上了登雲山大寨安息,後方慢慢訪尋洪小姐的下落。那揚州城因殺官、劫牢、搶庫,閉了兩天城門,各戶搜查無蹤。揚州府知府不敢隱瞞,申詳上憲,這偌大的重案全推在已死胡知縣身上。言其平時貪劣,不順輿情,諱言盜賊,致有此變,遂發下一角海捕文書。逾日,上憲批下來,撤任的撤任,記過的記過,含糊了卻這件大案,不必細表。
再言李廣同徐氏兄弟奔揚州,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鎮江。正值端陽令節鬧龍舟,三人舍舟登岸,尋了客寓。一則欲遊覽鎮江勝景,二則欲觀龍舟佳會,再渡江不遲。候至端陽令節之日,見江面上有數十隻龍舟,皆是彩畫鮮明,旗分五色,往來飛舞,鑼鼓喧闐。岸上游人,紅男綠女,爭先快睹,正是即時行樂,娛目騁懷。
李廣三人看了一回,便至沿江一座酒樓,見酒樓造的金碧輝煌,仰見樓上懸着一方金漆匾額,寫着五個堆金大字是“江天一覽樓”。三人走上樓來,迎面酒保招呼座位。李廣三人揀一座頭,正對着金、焦兩點,一同落座。酒保問明菜及酒,喊下去了。李廣遂憑眺山光江景,頗覺爽快。不移時,酒保將酒菜擺齊,三人入座小飲一巡,忽見迎面桌坐着一頭陀僧,亂蓬蓬黑髮,直披到齊眉,束着一道紫金箍,有一月牙按在上面。一雙怪眼,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身穿老布緇衣,拖着兩隻大袖,滿臉的英雄氣概,壯士形容,低着頭的狼吞虎嚥。只聽他一會兒添酒,一會添菜,將酒保喊得忙碌異常。李廣看罷,心中羨慕這僧人。正在凝神觀看,忽見頭陀僧一抬頭,見這邊有三個人看他,不由大怒,一聲怪叫:“呔!你這三人看灑家作甚?若不掉過頭去,可莫怪灑家要行粗鹵,把你們眼珠挖下來。” 李廣聞言怒道:“ 你這僧人怎麼不講理?你不看俺,怎知俺看你?” 言未畢,那僧人立起身怒道:“灑家不准你看,若再看灑家,可就要打你的嘴巴,方知俺的利害!” 李廣剛欲接言,見徐文亮笑問和尚:“ 你既自負,必然是英雄豪傑。四海之中還有強中手。”僧人聞言,不由無明火起,走出位來大喝:“ 你這小子胎毛未乾,乳牙未換,膽敢欺壓灑家嗎?若說四海聞名,第一英雄就是杭州武陵小孟嘗李廣,方是大英雄。” 徐文亮正要問他,徐文炳搶言問和尚:“你既知李廣是當今第一英雄,你可認識嗎?”頭陀僧說:“灑家雖未見其人,卻是聞名已久。灑家正要到杭州前去訪他。” 徐文炳說:“ 你有心見此人,勿庸到杭州,你只須將言語放和平些,即刻就可見面。”遂指着李廣說:“這就是杭州英雄,人稱小孟嘗李廣者。”那僧人聞言,便將李廣上下打量,便怒道:你這年幼小子混言,他是一書生,怎稱爲大英雄?你分明欺哄灑家,教你這小子知道灑家的利害!” 說着闖過來,向徐文炳一掌打來。李 廣 趕 急 迎 着 那 僧 人 的 手,便 一 抬 手,說“ 不 要動”,就在僧人胳膊肘上用手一點,那僧人右手直挺挺拳不回來。那僧人大驚,復轉怒爲笑說:“ 君家果是小孟嘗李廣,灑家算是有眼無珠,語多冒犯,尚望寬容。” 李廣聞言,回嗔說:“ 不知不罪。” 遂在那僧人膀臂上拍了一下,那僧人即刻胳膊活動如初。李廣遂讓僧人在一處飲酒,一同入座,彼此通了名姓。原來這和尚是山西人氏,法名廣明,綽號鐵頭和尚。因在寺中闖禍,被他師傅逐出,無處安身。因聞李廣之名,遂去投奔,不期在此相遇,遂爲知己。四人暢飲已畢,算還酒錢,一同回了客寓。
次日一同出店,來觀龍舟熱鬧。來至江邊,聞鑼鼓聲喧,旌旗招展,沿江一帶泊着若干畫船遊艇,那些船上的遊人士女,皆推開篷窗,注目觀瞧龍舟。李廣等正看得高興,遂僱了一隻遊艇,傍在柳蔭之下,觀龍舟戲耍。忽聞鄰舟上哭聲震地,見那些龍舟上面鼓也不打了,鑼也不敲了,岸上的遊人紛紛亂躥。李廣心中不解,遂順哭聲觀看,只見一羣打手搶着一個美貌女子,由船上望岸上拖走。見一半老夫人扯着女子衣衿嚎啕痛哭,抵死不釋手。見衆打手你一拳他一腳,把那半老婦人打倒在船上,遂拖着那女子登岸。那半老婦人棄舟登岸,哭哭啼啼,隨後追趕。見那些打手拖着那女子,走至在一個八尺身軀滿臉兇橫的人面前,說了幾句話。見那人指手畫腳,衆打手把那女子扶上馬,那人亦上馬,簇擁着往東北方而去。那半老婦人追趕不上,哭哭啼啼走了回來,奔到江邊,欲向江中跳,欲尋自盡。此時李廣亦令舟子把船蕩至這邊江岸來了。李廣遂即跳上江岸,大聲喊那半老婦人:“休要自尋短見,俺有話問你。” 那半老婦人聞言停步。李廣近前問:“那被搶的女子是你什麼人?住在何處?”那半老婦人說:“老身姓錢,系本地人氏,祖居城內。先夫曾作過雲南知縣,已經去世。所生一女,名喚瓊珠。是老身之錯,不該將小女帶領來觀龍舟,竟惹出平地風波,遇着惡賊劉彪搶去小女。老身無依,只可尋一自盡,方無牽念之事,一死方休。”李廣聞言,口尊:“ 老夫人不必悲傷,令愛雖被搶去,俺自有法將小姐救回便了。” 畢竟如何設法救出錢瓊珠,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行幻術戲語畫梁間 救佳人隱身奸賊府
默坐小齋意念窮,是誰平旦發鐘聲。
睡鄉驚醒人多少,慾海無邊一柱撐。
話表李廣將錢老夫人勸解未尋自盡,李廣即代他開發了船錢,四人送錢老夫人回府商議去救瓊珠。你道那搶錢瓊珠的劉彪究竟是何等人,膽敢如此兇橫,白日搶擄民間良女麼?看官有所不知,這劉彪原是閹官劉瑾的義子,他又襲了爵職,人都稱他爲千歲,綽號是花花太歲。他倚仗劉瑾的勢力,強惡無比。家中養着四個教習楊珍、馬玉、刁龍、鄂虎,並打手百十名,專在外面窮兇極惡。今日劉彪帶領打手來看龍舟,偶見錢瓊珠美貌,便喝令衆打手強搶。
閒言少敘。且言李廣、徐氏兄弟並廣明僧一同來至錢府,大家商議設法去救。李廣說:“據我意思,就候今晚改換行裝,暗地潛入他家,一個人去救錢小姐,一個人準備抵敵。徐氏二位兄弟不會武藝,廣明賢弟隨我走一趟。” 四人正議之間,只聽中樑上有人答話:“要救錢小姐,必須請我老五去,你們所議不成。但教李大哥認我作老五,我便將錢小姐救出來。如若不認我作老五,你等再也救不出來。” 四人聞言驚駭,只聞人言,不見有人形,疑爲狐仙之類,即仰頭向上一望,無有形跡。李廣拔劍在手,喝道:“畢竟你是妖是鬼,你竟敢戲耍我等?” 又聞樑上說:“ 我非妖非鬼,我是一人。”李廣說:“ 既然是人,何不出來一會。” 言未畢,一聲響,從樑上落下一人。見此人非僧非道,儒雅風流,年約十五六歲,只嚇得徐氏兄弟往後倒退。李廣舉劍向那人砍去,分明砍在那人身上,忽然不見其人。忽聞那人在亭柱說話:“李大哥休得無禮。我老五實在不是妖非是鬼,我乃是東方老祖的徒弟。自幼在山學就五遁三除的藝術,今奉老祖之命,特來會李大哥搭救錢小姐,非有別意。我乃金陵人氏,姓張名珏,綽號半枝梅。特來高攀與李大哥拜爲兄弟,我張珏足矣。” 言罷,又現露身形。李廣聞言又驚又喜,說:“ 多有得罪賢弟了,務祈寬容。” 遂令徐氏兄弟、廣明等皆通了名姓,就結爲契友,排行第五。於是大家落座,李廣便問:“五弟有何法去救錢小姐?請道其詳。” 張珏說:“此事甚易。小弟有乾坤寶袋,莫說錢小姐一人,便有一千八百的人,也裝的了。小弟去到那裏,不費一槍一刀,自能把錢小姐安安穩穩裝了回來。此法好否?” 李廣等聞言,皆稱妙極。
錢家的僕婦已聽明所議,救小姐用奇異之法,遂報進後宅。不移時,錢夫人來至廳房,便向五人跪倒:“望祈五位設法救出小女,恩同再造,感謝大恩不盡。” 張珏遂將錢夫人扶起,回答:“我等必然盡心竭力,搭救千金小姐回來,決不食言。要救令愛,須候至黃昏,方可前去。老夫人只管放心,包管將令愛救回。” 錢夫人退出廳房,命僕人設擺酒筵,款待五人。五位兄弟暢飲直至夕陽西下,將近黃昏方纔罷席。此時張珏欲探劉莊救錢小姐,李廣囑咐:“吾弟前去救錢小姐,且記不可暗中傷人,非是英雄所爲。非追他性命不可,必須明正其罪,終是我輩本分。” 張珏稱:“ 是!謹遵兄命。”時已月上花梢,張珏告別,登時不知去向,衆人稱讚不已。
這張珏霎然已至劉莊,隱身至銀安殿。只見猜拳行令,燈燭輝煌,劉彪在正面坐,教習門客坐在兩旁,歡呼暢飲。張珏縮身出了殿外,耳聞朝西迴廊那廂有人說話,隨其聲音,竟奔回廊。轉過迴廊,就聽小使家僮在那裏低聲正論劉彪的惡跡。這個說:“方纔搶的那個女子已送上西樓,將西樓改了洞房,今晚就成親。” 那個說:“ 此事恐怕不成。我方纔從西樓下經過,但聞樓上許多僕婦丫環勸解那女子。那女子不但不受勸,而且拍桌打板凳,鬧的不休,聲稱拚着一死。這美女卻是九烈三貞之性。小千歲若硬行逼迫,他必死而後已。”張珏聽罷,心中甚是可敬這位錢小姐的貞烈。遂向西去轉了兩個彎,見迎面一座西樓,樓外排着硃紅闌干,樓內燈燭輝煌,有哭泣之聲。張珏隱上樓,見一女子生得千嬌百媚,量是錢小姐了。見一羣丫環僕婦持鏡匣的,捧面水的,有捧着簇新衣衫,皆站在女子面前,你一言我一語,相勸小姐:“不要啼哭了。時候已經不早了,外面喜筵已散,小千歲就要進來。請小姐急速梳妝換衣,成其百年的大事。洞房花燭,人人皆愛,今日是小姐,明日居然就是一位王妃。穿着鳳冠霞帔,莽袍玉帶圍腰,使婢呼奴,誰敢不奉承?榮耀已極。如果思念老太太,這也不難,便將他老人家接過來,同在此處居住,小千歲一定是願從的。小姐趕快梳洗罷,不要哭壞了身軀,反自喫苦。” 話猶未了,錢瓊珠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心中大怒,一聲喝道:“呸!爾等少來繞舌!你們皆是狐假虎威,助惡爲虐,不顧廉恥的淫亂娼婦,快快給我滾開!我身可殺而不可辱。” 說着在丫環手內奪過鏡匣,向衆人擲去,“噹啷啷” 一聲,已將鏡匣摜得粉碎。衆丫環僕婦一怔,心知勸不迴心。內中有一僕婦飛奔下樓,跑至外面,向劉彪跪稟:“僕婦們在樓上再三勸那美女梳妝換服,用些飲食,好與千歲成親。不料那美女只是啼哭,反把鏡匣摔碎。非是僕婦們不肯盡心,實在那女子滯忸不省,特來稟知千歲爺得知。” 劉彪聞報不悅,喝道:“ 爾等實是無用之輩,不說爾等不會勸解,反言美人悖忸。天下那有這等癡女,見如此洞天福地,反哭而不樂的道理?人家初進門,有些害羞。爾等是無用之才,滾下去。” 僕婦被斥,垂頭喪氣回後宅去了。
劉彪遂出了位,匆匆向西樓而來。上了西樓,但見錢瓊珠鬟鬢蓬鬆,淚痕滿面,拍桌打板凳,亂罵不休。劉彪正欲近前相慰,錢瓊珠立起身軀,喝道:“ 強盜!休要近前。”遂哭了一聲:“我的娘呀,你女兒大不該有違閨訓,出門觀龍舟,冶容招災,墮落陷阱。此時是女兒畢命之期,女兒死在陰曹地府,女兒必追惡賊的性命。是孃親空養女兒一場,不能盡孝於膝下。” 言畢,向粉牆上一頭撞去。畢竟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移花接木小姐無蹤 怪狀奇形王妃變像
山外長溪溪外山,捲簾空曠水雲間。
高齋有問如何答?清夜安眠自晝閒。
話表張珏在暗中看得真切,暗中誇獎:“好一位烈性女子,欲拚一死,保全貞節,可敬,可敬!” 張珏隱在粉牆前,展開乾坤袋等候。只見錢瓊珠向粉牆一頭撞去,立刻將錢瓊珠裝入乾坤袋內。張珏又想:“我且戲耍這惡豪一回。”見旁立着一名粗蠢婢女,遂將他捏入羅幃,將帳幔放下,將燈光息滅。此時,劉彪已是神魂恍惚,暗想:“我見美女向牆撞去,怎麼忽然不見?” 心中疑惑,忽聽帳鉤聲響,燈光已滅,心中一想:“是了,這是美人故作羞態,滅燭入羅幃去了。”於是自己便入幔帳,欲上牀去,張珏一想:“不好,這婢女若是處女,我豈不是救了一個又教他污了一個,這是何必呢?莫若將他的妻捏來,任他污辱。再用法術令他妻變相嚇他一嚇,有何不可。” 主意想定,遂用定身迷糊法定住劉彪,把那蠢婢復捏出來,送在樓下。直奔到劉彪妻室內,把他妻捏上西樓,送入羅幃之內,唸了三遍咒語,向劉彪妻面上噴了一口法氣,這才解了劉彪的定身迷糊法。那劉彪身體亦活動了,便各處捉摸。張珏又裝女子的聲音,在幔帳內口尊:“ 千歲爺,奴家在牀上了,你爲何在那裏。捉摸什麼?快來上牀,不要辜負了良宵。” 劉彪聞言,真是喜從天降,走近帳門來,口內說:“ 我的心肝美人,我知你等煩了。你且稍待,我且脫衣就來,同你共度良宵。這屋太黑,我且點上燈燭。好在房內除去你我沒有第三個人,還害什麼羞呢?”又聞幔帳內說:“奴先前見樓上許多丫環僕婦怪難爲情的,因此將燈息滅。這時候,既沒有人,你就點上燈燭,你好看見奴家,也不負你一片愛慕之心。” 劉彪大喜,忙忙去尋火點燈。此時張珏便將錢小姐揹負肩後,出了劉宅,直撲錢家而來。
且言李廣等從張珏去後,大家直等候到三更天,不見張珏回來,心中皆已疑惑。內宅錢夫人屢次着丫環僕婦出來詢問。大衆正然盼望,忽見廳中現出一人,再一細看,卻是張珏。衆人齊聲問道:“錢小姐之事怎樣?”張珏笑道:“衆位仁兄何太心急。救可救回,實在費殺心力,比那紅線盜盒更難十倍。”遂將乾坤袋放下,只見一道金光射定大衆之眼,再一看,那旁椅上斜坐着一女郎,雲鬢蓬鬆,形容痿頓,原是錢小姐。立刻飭令錢府家丁後宅通報。錢夫人聞報,歡喜異常,兩步並一步走到廳前。只見女兒斜坐在一旁椅上,形容痿頓,弱不禁風,不覺聲淚俱下,進前呼喚:“ 我的兒呀!苦死你了。” 遂抱住小姐說:“爲娘在此,快快蘇省。”此時錢小姐恍恍惚惚,耳畔聞母呼喚之聲,方醒轉過來。哇的一聲,母女抱頭相哭。哭夠多時,止住悲聲,問:“女兒是夢中會母,爲何又在自己家中呢?” 錢夫人說:“ 非是夢中。正是在自己家中。自你被搶之後,就遇着五位恩公欲打不平,前去救你。”話未言畢,李廣一旁口呼:“錢老夫人,小姐今已回來,可將小姐扶進後宅歇息。我等在此打攪多時了,就此告辭回寓。” 此時錢小姐心中方明白,凝眸一顧,見廳上果坐着衆位英雄,不曉那一位是救自己的恩人。忽聞錢夫人令小姐去謝張珏,瓊珠方知救自己者是張恩人。未曾近前拜謝,先行偷眼觀看,見張珏生得俊美,一派英雄之氣,可羨可敬,遂即立起身軀遠遠的拜了下去。張珏一旁還禮。錢夫人命女兒拜謝衆位,李廣等再三攔阻,錢夫人只得自己拜了下去。慌得李廣等回禮不迭。
錢夫人拜謝已畢,當命侍女將小姐扶進後堂,大衆告辭回寓,錢府家人執燈相送。李廣忽又停步,命錢府家丁請錢夫人出來有話說。家丁進去,錢夫人即刻出來,問:“衆位恩公,有何吩咐?” 李廣說:“ 某細想,令千金雖已救回,此間萬不能住了,將來那惡霸未必訪不出來。倘若他訪實,定又有一番禍患。某意寒舍雖不寬大,以夫人母女尚可安身。而況寒舍除家母一人,並無閒雜人等。不若請夫人同着小姐搬往杭州寒舍去住,暫避惡霸的兇暴,隨後再作商議。某是直言好意。否則某等行蹤無定,不能久在此保護。尚望夫人三思。” 錢夫人聞言,心中感激,卻又猶疑謙讓了一回。李廣知他的用意,遂口尊:“夫人不可猶疑,某等明日渡江往揚州有些事務,當留下一名老僕,某再寫書一封,稟知家母,就令老僕送夫人、小姐到杭州。沿途只有老僕照應,夫人儘可放心。”錢夫人聞言,又是千謝萬謝。
李廣等告別回寓,來到寓所,就將以上各節,向老僕李忠說明。李忠回答:“ 謹遵少爺之命。少爺在外將事辦畢,即可早早回家,免得老夫人在家盼望。” 李廣點頭稱是。李忠退出,大家安歇。過了兩日,李廣衆人候錢氏母女動了身,這才渡江赴揚州。錢夫人母女非止一日到了杭州,自有李夫人款待,不必細表。
再言劉彪聽幔帳內有人喚他去睡,遂尋着火種點燈,把燈點起,照得房中四壁皆明。遂卸去衣服,掀幔帳,口呼:“美人心肝,我來同你共度良宵。” 說着將帳門掀開,只見迎面坐着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漆黑的一副面孔,圓睜兩隻怪眼,望他招手。那種怪狀奇形猶如母夜叉,只嚇得劉彪大喊一聲:“ 有鬼!” 即刻跌倒樓上,口流白沫。這一聲喊,已驚動樓外僕婦丫環,忙推開樓門,一齊入內觀看。只見劉彪倒在樓上吐白沫,已然昏過去了。再向牀上一看,見一披頭散髮的婦人,坐在牀裏。衆丫環僕婦皆已害怕,遂一齊跑到外面,喊來兩個有膽量的家丁,上樓先將劉彪攙扶坐起,捧了來薑湯灌下,少時蘇省過來。兩個家丁同着僕婦丫環走至牀前,要去拖那奇形怪狀的婦人。忽聞那婦人大聲喝道:“該死的奴才,爾等擅敢闖入寢室,誰的主使?快講明白!”衆家丁、僕婦、丫環聞那婦人之聲音耳熟,正是王妃,不由一個個魂飛魄散。畢竟如何,且看下回解。
第 十 七 回 玉面虎大開招英館 武潘安幸遇美郎君
銅壺玉漏月華明,金鐸叮噹風送聲。
杜鵑正啼春去半,落花無雨近三更。
話表衆家丁、僕婦、丫環見那牀上的婦人正是劉彪原配王氏,不由的衆人嚇得目瞪癡呆。此時劉彪已明白過來,向牀上問道:“ 你究竟是何人?” 王氏答道“ 妾身如何在此”時,劉彪聞言近前細看,原系自己之妻,非是方纔所見那種怪狀奇形,自覺慚愧,只得將以上情形向王氏言了一遍。王氏聞言忿恨不已。劉彪即令家丁、僕婦退下樓去,便留王氏在此歇下。王氏就哭諫了一夜,勸他痛改前非。曾奈劉彪本性難移,依然是怙惡不悛。這也不必細表。
再表李廣等五人到了揚州,住在客棧。令店夥叫了兩個房產官牙來,令他覓一所寬大房屋,亭臺園榭,都要齊全。房牙應聲去覓。過了數日,房牙來說:“天寧門內彌陀庵有一所,前後五進,外有花園,大門在綵衣街,是極熱鬧地面,房屋高大,花園雅緻。”
李廣聞言,便同房牙前去觀看。但見臨街一座磨磚雕花門牆,一對檳榔紋石鼓,兩扇黑漆大門,內裏裝着八尺長白粉油漆屏門六扇。走進屏門,左右三開間,兩處門房,當中一方青石板砌就的院落。迎面又是一座磨磚雕花門牆,走入裏面,便是一順五開間楠木大廳,檐口一道捲棚。廳後一帶,海梅六曲屏風。轉過屏風,又是一方青石砌就的院落。迎面便是二廳,也是一順五開間,極其寬敞。二廳以後一直到底,都是五開間,四面串樓,三進住宅。二廳東壁,開了個磨磚六角門,那邊便是花園。穿過角門,一條鵝卵石疊成¥字回紋的曲徑,兩旁皆列着¥字紅欄。穿出石徑,但見蒼松翠竹,綠層層帶碧蔭,中夾作玲瓏石堆成的小山。西首有一方小池,池中有座小橋,下面碧水漣漪,水中養着許多金魚,在那蓮葉東西往來遊戲。走過小橋,一順五開間,周身楠木雕花的桂花廳,四面種有百十棵桂樹。桂花廳西角,便是一座六角亭,亭下栽着幾本芭蕉,數株垂柳。轉過六角亭,有一道短短圍牆,中有一小門,門頭上橫着一方小額,是“曲徑通幽” 四個字。進小門,便是萬岫堆青,千峯疊翠,皆是玲瓏石堆就的假山,曲折迴環,頗是幽僻。中間一條曲徑,穿過幽徑,北首一道梅花式門牆,上面寫“ 梅花嶺”三個字匾額。四圍種着四五百株梅花樹。嶺上有一座小小方亭,皆是玻璃嵌就的窗格。李廣看畢,頗爲合意。當時講明價錢,共是一萬二千兩紋銀,即時給了定銀。
次日寫立賣契,當由房主房牙畫押,兌清房價。李廣僱了數個園丁,打掃收拾十餘日,李廣等便將行囊搬入宅中住下。又置買桌椅條凳、古玩書畫,安置各處。做了一塊黑漆大匾,額上寫“ 招英館” 三個大金字,懸在大門上面。兩旁配掛一副對聯,上聯是“願天下英雄到此飛觴醉月”,下聯是“舉人間豪傑來茲把袂論交”。僱了許多有名的庖人及照應周到的堂倌酒保,就託廣明管事,擇日開張。屆期懸燈結彩,非常熱鬧。那些來喫酒飯的人,真正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生意極其興旺。一日,忽有一個書僮前來,將樽中酒不空,生意極其興旺。一日,忽有一個書僮前來,將洪錦殺死人命,下在死囚牢,有登雲山強寇反監劫獄,救去洪錦,殺傷官兵無數,言了一遍。李廣聞言大驚失色,後聞洪錦被救,心中方安,終是煩悶不樂。
光陰迅速,已至七月初旬。這日午後,徐氏兄弟、張珏、廣明等約李廣遊平山,賞覽風景。風聞各處喧傳,史錦屏奉旨揚州擺擂臺,就在平山堂下設立。藉此代李廣解悶,遂一同出城。到在擂臺處,尚未竣工,見許多泥水工人頗爲忙碌。李廣等看了一會,便步上平山各處賞覽,竟奔桂花亭來,忽見亭內坐着一位美貌郎君,年約十八九歲,頭戴一頂灑翠包巾,白銀抹額。身穿湖色杭羅直裰,水綠絲絛。腰佩寶劍,足踏粉底皁靴。兩道柳眉,一雙杏眼,形容嬌姿,亞似悲秋宋玉。暗想:“徐家二弟生得嫵媚,這人還在徐家二弟之上。”
正在凝神思想,廣明遂口呼:“ 李大哥!你想什麼啦?爲何這樣出神!” 李廣被廣明呼喚,正欲轉身向旁處走去,忽見那美郎君立起身來,走至李廣面前,深施一禮,說:“君家莫非就是杭州小孟嘗李大哥麼?” 李廣聞言,忙還一揖,答道:“小可正是李廣。未領教足下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美郎君說:“小弟姓楚名雲,表字顰玉,江寧人氏,綽號武潘安。因久仰吾兄大名,賤性極好廣交天下豪傑,曾奈家慈約束太嚴,等閒不許外遊。今因鎮江大鬧龍舟,好容易懇求家慈,假看龍舟爲名,滿擬便道專訪吾兄。不料走至棲霞,忽染小恙,及至病癒到了鎮江,已過龍舟勝會。小弟當時即擬僱舟南下,幸聞逆旅主人言及吾兄已往揚州,小弟便追蹤而至。又聞史錦屏奉旨揚州擺擂,在平山堂下建造擂臺。小弟閒遊,半爲遊覽平山,半爲尋訪足下。料吾兄乃一代豪傑,此間名勝必定常臨,又兼設擺擂臺,吾兄必惠玉趾。適才見吾兄英敏氣概,與衆不同,小弟心中猜疑。繼聞那位大和尚呼喚,暗想必是吾兄了。因此斗膽上前謬認知己,實在冒昧之至。尚乞涵容。卻是小弟一片至誠,才得有此幸會,也算是三生有約的。” 李廣正欲答言,忽聞徐文亮笑道:“好一個三生有約呀!” 楚雲聞這一句話,不由兩頰紅漲,羞態不已。看官你道這是爲何呢?暗中交代:原來楚雲並非姓楚,他本姓雲,乳名顰娘。祖籍淮安,父名雲政,乃是翰林學士,已經去世。母親範氏,乃是當朝丞相範其鸞的胞妹。還有胞兄名璧人,生得也與他一樣。只因他年方十歲,由乳母帶出門玩耍,奶公見他身佩金銀物件,心欲誆騙,苦於下手難摘。卻巧乳母同鄰家閒話,把他交給奶公,奶公就將他身上所佩帶金銀物件全行取下,把他拋入河中。回 來告知乳母,說是被歹人拐去。乳母只得回 稟主母,雲夫人即飭人四處尋找,毫無蹤跡。自奶公把他拋入河內,好似有人輕輕托出水面,在耳畔還說他終身應配孟嘗君。正在昏迷之際,卻遇一隻致仕的官船,將他救起。這船上之官乃是江寧人氏,姓楚,久官思歸,膝下無子,雖有兩位如君,總不生育,便抱養一子作爲親生。不料抱養之子一病身亡。正在悲痛之際,今偶然救此小孩,已是歡喜無限。他有一位極得寵的女姬,瞞着老頭兒將無作有,說今救起來是一個極體面的男孩。這位楚老先生也就千信萬信,從此收留,認爲己子。及至原籍,那位寵姬給買了個女婢,名喚伴蘭,也給男孩裝束。請了位教讀先生,在家中教他書史。楚家雖有人知道,因事關重大,不敢聲張。
一日,顰娘偶至花園閒遊,忽來了一位蓬島仙姑,教了他許多武藝,還說他日後官居極品,母女定然重逢。又吩咐他終身定配人中之虎,他因此牢記在心。後來風聞杭州李廣綽號玉面虎,又名“ 小孟嘗”。想起前言,便時刻要去探訪,曾奈未得其便。今日忽然幸遇,豈有不爽快之理。因此,無意中說出這句三生有約的話來。不料徐文亮復說了一句,觸動他的心事,遂害起羞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八 回 武潘安謔戲莽和尚 煙葫蘆預定母夜叉
東風一夜暖羣花,正好鉤簾玩物華。
沽酒正拚酣醉臥,隔籬誰又弄琵琶。
話表李廣在平山亭偶遇楚雲,彼此欣慕,惟有楚雲心下更加暗喜。李廣即邀楚雲住招英館,楚雲欣從。即帶小使伴蘭同李廣等至招英館,然後到客寓搬取行李。招英館大排筵宴,酒酣之際,李廣見楚雲面紅頰赤,止不住注目凝神視之。楚雲本不勝酒力,偶逢興會,又值意中人,心中事一齊並集,不由興致勃然。只見他臉暈紅霞,眼含秋水,大有楊太真沉香亭夜宴的光景,二目不住的向李廣溜去,二人你盼我顧。座中廣明、張珏、徐氏兄弟等齊聲笑道:“今日大哥可謂酒逢知己千杯少,你二人注目相戀,我等皆成爲置若罔聞了。” 李廣、楚雲被四人一言,覺得有些害臊。李廣口呼:“諸位賢弟,既知知己難逢,盛筵不再,古來人皆是如此。而況我當初遇衆位賢弟之時,又何嘗不是今日光景?”徐文亮口呼:“大哥不要說‘知己難逢’這兩句話,小弟卻改爲‘知己易逢,美人難得’。楚雲兄之美,可謂絕世無雙了。大哥何得假‘ 知己難逢,盛筵不再’ 這 兩 句 話 來 搪塞?”楚雲聞言,只羞的面紅過耳,正要發揮衆人,忽聞廣明口呼:“ 徐二弟,你這句話卻說得不好,俺不怪大哥別事,只怪大哥見識太小,一見人家武裝打扮,不論有本領否,就羨慕不已。論楚雲品貌自是風流、俊俏迥異;若論武藝,恐他這 小 身 軀,未 必 能 持 長 槍 大 戟。” 楚 雲 含 笑 說:“想俺楚雲年幼力薄,知識毫無。今以後懇祈諸位仁兄指教纔好。”遂走至廣明旁邊,笑容滿面,伸手輕輕把莽頭陀舉在半空,說:“尚望指教。” 復把廣明在空中一轉。廣明用力想要掙脫,再掙不開,心中方佩服楚雲。座上各人且驚且笑,齊言:“這可莫怪楚雲冒昧,只怪你目中無人,自討其辱。以後不可言語再粗鹵了。” 廣明接言:“ 俺知口過了。”楚雲輕輕把廣明放下,嬌滴滴一聲說:“多有得罪了,恕我之過罷。”只氣的廣明坐在一旁,一語不發。李廣見廣明受了這番挫辱,恐他面上下不來,只得用好言相慰,遮掩過去,於是大家復又暢飲。李廣見楚雲有此武藝,便向談論些兵機。楚雲便將武子的兵書及六韜三略講說,真是口若懸河。復又講論品絲彈竹,書畫琴棋。徐氏兄弟並李廣更加佩服,更加羨慕,恨相遇之晚。直飲到月上花梢,方各罷席。
李廣進房暗把手卷拿起,掀開一看,只見張珏已現出身形,分毫不錯。又現出一人,卻是楚雲,月媚花嬌,身材無二。惟有上身皆是武裝打扮,腰間卻繫着一條湖色羅裙,一對金蓮半隱半現,看畢心中詫異。暗想:“ 看他那種嬌媚,實系女子情形,斷無男子之態。” 復又回思:“天下男子比女子貌美的亦多的不知凡幾,就便他下系羅裙,或別有用意,何可妄測天機呢?”遂收了手卷安寢。
次日,大家起來依然暢聚,卻好招英館的生意又極其茂盛,所有賬目等事,皆歸廣明、張珏二人管理,倒也毫無舛錯。李廣終日同着楚雲、徐氏兄弟不是品絲彈竹,便是飲酒圍棋;或是與楚雲談論兵法,頗不寂寞。這且慢表。
再言煙葫蘆胡逵,自從杭州回山西,已有數月。今聞史錦屏奉旨在揚州擺擂,招集天下英雄,他便技癢起來,打點包裹盤川,帶着板斧,直奔揚州。曉行夜宿,不止一日,走到徐州地界,迎面一座山崗,此山名喚甘家寨,山上強寇乃是兄妹二人。寨主名喚淨山鬼甘寧,乃妹名喚十二姑,綽號母夜叉。兄妹皆勇猛無比,先父曾作過武官,爲奸臣所害,因此佔了此山,奉母命專劫貪官污吏的財帛。寨中聚集約有二三百嘍羅,每日在山下巡邏。今見胡逵從山下經過,衆嘍羅便跑下山去,劫掠胡逵財物。被胡逵掄斧殺敗,跑上山寨,報與寨主知曉。
十二姑聞報大怒,喝令:“嘍卒引路,待姑娘下山,要那廝狗命。”遂提起鋼叉下山,來至崗子口,聞見一黑大漢在山下叫罵不休。十二姑大喝:“ 黑小子,快留下買路錢!若有半字不肯,你可認得姑娘母夜叉否?” 胡逵聞言,抬頭觀見一女子,亂蓬蓬黃髮,瓜皮臉,兩耳招風,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紅鑲邊銅鈴眼,高鼻樑,鼻孔朝天,脣厚口闊,滿口黃牙,實在名實相符。身穿大紅繡花紗戰襖,手執鑌鐵點鋼叉。看罷,喝道:“ 何物醜女,你竟敢前來與爺爺比試。你雖生得醜陋,究竟是一女兒家,不如快快回山寨,免得在爺爺眼前出醜。” 十二姑大怒,只氣得瓜皮臉上泛了一層硃砂顏色,大喝:“好大膽的肥羊,竟敢藐視姑娘,看叉取你!”跳下山崗,搖叉向胡逵刺來。胡逵用雙斧相迎,二人一來一往,約鬥了十數個回合,不分勝負。
正在酣戰之際,忽聞山崗上一人大聲喊:“ 山下英雄,且請住手,俺甘寧有話講。” 胡逵聞言跳出圈外,十二姑停叉而立。甘寧跑至相近,向胡逵說:“小妹多有冒昧,望祈寬恕。”胡逵也好言相答,彼此通了名姓。甘寧遂邀胡逵上山,胡逵並不推卻,就同甘寧入大寨。當即擺酒,對飲談心。只見從後寨走出小丫環,向甘寧說道:“ 老夫人有話說。”甘寧暫別胡逵,走入後寨。老夫人說:“ 你妹子年已大了,又生得醜陋,我見廳上那個人,生得與你妹子一樣,又聞你妹子言,他的本領甚好。爲孃的意思,招他作女婿,老身去一件心事,你妹子的終身有靠。不知你意下如何?”甘寧說:“如此甚好,但不知妹子肯否?”老夫人說:“若那胡姓允從,你妹子焉有不肯之說。” 甘寧聞言,遂走到前面,口呼:“胡仁兄,適才家母有意招仁兄爲婿。若仁兄不嫌舍妹貌陋,情願令他親執箕帚。未知仁兄允否?如蒙見允,請以一言爲定便了。” 胡逵笑說:“ 既蒙見愛,敢不允從。但是小弟魯夫,須要涵容。” 甘寧見其允諾,請出孃親,胡逵拜了岳母。當晚又重整筵宴,盡歡而罷。
次日,便談起揚州擺擂之事,欲約甘寧同行。甘寧欣然願去,遂收拾行囊,辭別老夫人下山。老夫人亦諄囑候擂臺完畢,即須早些回山。二人唯唯答應,下了山寨。走至山下,只見迎面來了一人,胡逵一看,便大聲笑道:“ 哎喲!多年的好友,不料在此相遇!” 說着迎上前去。欲知此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九 回 胡逵大鬧招英館 錦屏擺擂平山堂
仙家寂寂洞門開,鶴伴孤雲去復還。
只有桃花留不住,遠隨流水到人間。
話表胡逵、甘寧下得山來,胡逵見迎面來一舊日好友,遂大聲笑道:“鄭仁兄,難得在此相會,真是奇遇。” 只見那人聞是胡逵聲音,也就趕緊走過來,與胡逵執手道訊。胡逵又與甘寧引見,見過禮,大家歡喜無限。這人姓鄭,名喚九州,綽號九條龍,是胡逵同學好友,也是風聞揚州擺擂,欲去顯顯武藝,不期巧遇。於是胡逵、甘寧遂將鄭九州邀上山寨,盤桓了一日,這才三人一同下山,竟奔揚州。
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來到揚州。進了東門,卻好走至招英館門口。見是一座大酒館,三人走進裏面,但見亂哄哄滿堂酒坐,堂倌酒保忙碌太甚,三人揀一座頭落座。胡逵呼喚酒保擺酒,喊了多時,只聞有人答應,並不見有什麼酒菜擺上來。胡逵大怒,把桌子一拍,大聲喝道:“ 你這酒保,這小子無理欺人,俺喚了半晌,終不見有一碟菜一壺酒拿來。人家在那裏大嚼大喝,俺在這裏空坐。欺負外鄉人,真乃混賬!”把桌子掀翻,那些酒保喫了一驚,趕着上前口呼:“客人不要動怒,非是我們有意欺人,實在生意太好,忙不過來,照應不到。望祈客人們將就些纔好。” 胡逵不由的無明火起,大喝:“放你娘狗屁!好雜種,你分明欺俺是外鄉人,說什麼照應不到。” 隨揚手向酒保一掌打去,那酒保被打跌倒。此時廣明正在櫃檯內查點賬目,見酒保被黑漢以掌打倒,便大喊一聲:“ 好大膽的匹夫,敢在此撒野!”手一按櫃,將身一聳,躥出櫃外,舉拳向胡逵打去。胡逵說:“來得好!” 兩個莽夫交起手來。張珏立在一旁,只是好笑。那些酒客只嚇得躲的躲,跑的跑,只見桌椅如飛亂倒,只聞唏啷譁啷一片聲響,碗盞杯盤粉碎。有人報到後面,楚雲怒道:“何物狂奴,竟敢撒野!” 隨同李廣來至外廳。李廣一見,哈哈大笑,搖手喊道:“你二人且住手,休得莽撞。”那胡逵、廣明皆口呼:“大哥幫我打這廝。” 楚雲已然明白了。李廣搶步近前,一把扯住胡逵,問道:“賢弟爲何到此?”胡逵便將來由述說一遍,遂喚鄭九州、甘寧同來相見。李廣也喚廣明、張珏同至後面。大家彼此各通名姓,互相見禮已畢,一齊來到花園,大家痛飲。胡逵、廣明二人真是打出來的交情,與別人更爲親密。
話休繁絮,這日已是初十,距打擂日期只隔五天,有探馬飛報進城,說臺主史郡主的坐船已至碼頭,府縣各官皆紛紛出城迎接。揚州城內衆民人皆知八月十五開擂。招英館內衆英雄已得確信,一個個摩拳擦掌,不由歡喜。楚雲口呼:“諸位仁兄賢弟,屆期且看我把史錦屏打下擂臺,令他在廣衆之中現醜,他方不敢小覷天下的英雄。” 李廣接言:“ 史錦屏雖屬奸臣之女,爲人卻與他老子大不相同,而況奉旨而來,系屬大公之事。吾與你預先約定,不必輕上擂臺。” 楚雲笑說:“ 吾兄言之差矣。小弟特爲此而來,勝負彼此未定,吾兄何必先動了這憐香惜玉之情。” 李廣說:“ 非也,吾教賢弟不必上臺,還是爲着賢弟。萬一登臺被他打下臺來,賢弟的英名從此丟盡。賢弟不若不上臺爲妙。” 楚雲聞言,深爲佩服。
霎忽已屆中秋節,大家早起,扎束停當,用了早膳,一齊出城,竟奔平山堂而來。不多時已至,見擂臺高聳,四面圍着“ 亞” 字欄干,懸燈掛彩,列着一帶屏風,左右有出入之門,屏前設着一張海梅擱幾,上列着白玉花瓶,大理石插牌,瓶內插着一束金桂。兩旁排列衣架,中排花慄交椅,內裏有三間更衣房,收拾得頗爲雅緻。臺上橫着一金字匾額,上寫“ 廣攬英雄” 四個大字,兩旁掛一副對聯,上聯
寫“威可南山除虎豹”,下聯是“ 勇能北海捉蛟龍”。臺下四面皆有兵丁保護。那些做買賣的齊集於此,又有數十處茶棚,專爲遊人歇腳之所,實在非常熱鬧。
李廣等正在各處觀看,忽聞鑼聲響亮,人語喧譁,皆言郡主來了。抬頭看見一排執事前行,府縣在前導路。史錦屏坐跨駿馬,四個丫環在左右簇擁。見史錦屏頭戴紫金冠,斜插兩枝雉尾,粉額朱顏,柳眉杏眼,櫻桃口,雪白銀牙,耳掛八寶珠環,身穿大紅湖縐平金疊翠罩袍,內襯楊妃色湖縐繡花密扣緊身短襖,束着一條淡黃結線排絛下垂。腰佩一口鴛鴦寶劍,下穿一條湖色熟羅品藍緞平金百摺裙,內襯湖色縐紗灑花紮腳褲,窄窄一對三寸金蓮,腳尖兒微踏葵花鐙。白馬雕鞍,金轡勒,紫絨絲繮,真有千方媚態,萬種風流。衆人看罷,皆不甚留意,惟有徐文亮一見魂消,呆若木雞,心中暗想:“可惜爲奸相之女,雖不能與他良緣匹配,也可與他在擂臺上比試高低,也可微親芳澤。當年雖然未曾習武,不然《關雎》 同詠,成就宜室宜家,極是一件美事。”復想:“只恨我徐文亮一見他之面,是漠不相關,終成了爾爲爾,我爲我。”自己注目凝神,萬轉千回的胡思亂想。楚雲瞥見,轉身向李廣低聲說道:“你看徐二弟已是要癡了的模樣,瞧着史錦屏凝神注目,呆呆的發愣,要着了魔。” 李廣聞言,即掉轉臉來一看,果然不錯,便笑喚:“二弟,你呆看什麼?”連喚數聲,徐文亮正出神並未聽見。李廣近前用手將他肩頭拍了一下,問道:“ 二弟!你究竟呆看什麼了?爲何喊你數聲,你連一句終不答應我。可不要着了魔呀!”徐文亮此刻好似從夢中驚醒一般,只羞得面紅過耳,一言不發,低頭整理衣襟。
李廣同楚雲看他那樣情形,令人好笑。方欲同他去茶棚內坐,忽聞臺下人聲亂嚷:“閃開,閃開!” 只見府縣首先下轎,四個丫環下馬,分列兩旁,在臺下站定。然後,史錦屏下了馬,有家丁把馬牽去。史錦屏一聳身軀上了擂臺,四個丫環隨着也跳上臺去。府縣由梯步上耳臺落座。史錦屏在臺上略坐片刻,飲完了茶,便去更衣。已畢,來至前臺,外罩已經脫去,頭上雉尾冠亦卸卻。扎着一條玉色羅巾,兩旁打了個鴛鴦結,鬢邊斜插一朵妃色絨花。八幅湘裙倒煞在腰下,硬錚錚一雙金蓮,大紅繡花鞋緊縛着兩隻蔥綠緞屜兜根帶。輕移蓮步,慢擺柳腰,走至臺前。朱脣一啓,嬌滴滴一聲說道:“奴家史錦屏,奉旨揚州擺擂,要挑選天下出色的英雄以佐聖上。如有精通拳棒,武藝超羣者,可請上臺來,與奴家比試。”話言未了,只聽臺下一聲:“俺來也!” 一個箭步縱上臺來。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二 十 回 史錦屏獨敗衆英雄 俏張郎巧戲嬌郡主
雪梅偶遇齊爭春,冒寒衝風豈讓人。
東風一到上林早,梅雪各自守本分。
話表史錦屏向臺下招呼未畢,忽見一人應聲而至,聳身躥至臺上。大家舉目相看,見是粗莽頭陀。李廣一見,頓足不已,恨道:“這粗莽匹夫,事事都是他出人頭地,不管事情輕重,便 要 搶 在 人 前。” 正 在 暗 恨,只 聽 臺 上 嬌 聲 問:“來者通名。”莽頭陀怪眼圓睜,大聲喝道:“你這女子有何武藝,膽敢口出大言,藐視天下豪傑。爾不認識俺蓋世英雄灑家廣明麼!”史錦屏見廣明口出狂言,並不生嗔,便舉拳向廣明打去。廣明急架相還,史錦屏收回拳,廣明搶進一步。史錦屏身軀向東邊一轉,趁着廣明轉身未迭,飛起金蓮向廣明當胸一挑,說聲:“着!” 廣明躲閃不及,將廣明挑下臺去。只跌得頭破血出,人聲喝彩。李廣恨恨不已。一旁怒惱了胡逵,大喊一聲躥上擂臺,並不通名,舉拳便打。史錦屏一見哈哈大笑:“該死匹夫,前者俺郡主看東鄰李公子的面上,將爾釋放,你不知羞愧,還敢前來與我比武。” 舞拳向胡逵打去,二人鬥有三合,史錦屏故意往後一退,胡逵急搶上前,史錦屏復向旁邊一閃,胡逵用力太猛,望前一傾,腳站不穩。李廣在下面說:“ 不好!” 話猶未了,只見史錦屏趁他腳未立穩,便飛起一腿,將胡逵踢落臺下。臺下衆閒人一齊喝彩。
胡逵爬起,見有二人,鄭九州、甘寧一齊躥上臺去,通了姓名,便一齊交起手來。史錦屏毫不介意,抵擋這個,又迎那個,一拳一腳,次第施行。鄭九州、甘寧雖然勇猛過人,心不介意,鬥了六七合,被史錦屏一個一個打下臺來。這臺下喝彩之聲震天。李廣只是暗恨,楚雲無言,徐氏兄弟急的搓手,口中只說:“慚愧,慚愧!” 惟有張珏心中暗笑。忽見那邊茶棚內一起人,躥上擂臺,通了姓名。史錦屏令煙柳、如霜、輕紅、軟翠四個婢女上前比試,自己便向交椅上坐下。只見四名婢女向那起人施展各人本領,盤旋飛舞,不大工夫,這一起人被四名丫環打下擂臺。
史錦屏見四名丫環取勝,心中得意。但見他趾高氣揚,走至臺口,望臺下說:“ 有本領的英雄,請上臺來比試比試。”只見張珏先整理方巾,抖拂大袖,緩步走至臺前,慢語低聲,向臺上說:“ 你們把扶梯放下來,讓我同郡主比試。”那些看熱鬧之人,齊聲笑說:“ 這一酸秀才,要上臺比試。那些英雄好漢,上臺鬥不到十數合,被郡主打下臺來,這懦弱書生是自討苦喫。” 張珏任人嘲笑,並不言語,只催着臺上快放扶梯。臺上人聞之,心中好笑。史錦屏令人放下扶梯,張珏便循梯上臺而立,兩手一拱,向史錦屏說:“區區姓張,名珏,綽號半枝梅,卻與尊號一枝花實相符合。今年才交十五歲,初知拳棒,卻是弱不禁風。因見他們與郡主打得頗爲熱鬧,區區高興,也思與郡主頑耍一番。但要郡主拳腳上讓我三分。縱有些兒不到之處,還要郡主包涵一二。”史錦屏聞言,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說道:“ 既上臺無須多言,我便與你比試便了。” 張珏笑說:“區區還有一言,你我先打拳還是先踢腳,還是拳腳並行?尚望明示。”史錦屏聽之不耐煩,只得說道:“ 任你自便。” 張珏笑說:“咱們先由上而下,打一套拳。然後再倒行逆施,使一回腳。末後再拳腳交加,亂打一頓。但萬萬不可認真,不過玩耍而已。” 史錦屏心不耐煩,便喝一聲:“着!” 一拳打去,張珏並不還手,舞開大袖躲閃過去。錦屏掉轉身軀,復又打到。正是:這一個纖腰婉轉,恍如垂柳搖風;那一個大袖飄揚,渾似梨花舞雪。張珏慣使狡猾,卻勝他心高氣傲,躥跳蹦縱,飛舞盤旋,竟將史錦屏攪得眼花%亂,捉摸不着。張珏故意賣了破綻,讓史錦屏好去打他,他好趁此歇息歇息。史錦屏好容易得他一個破綻,便搶進一步,一伸手,把張珏抓起,向臺口一擲,喝聲:“ 去罷!” 手一鬆,把張珏拋下臺去。
那些看熱鬧之人,正要喝彩,不見張珏跌下臺來。史錦屏心中狐疑,忽聞臺上頂板裏有人說話:“呀!郡主,我在這裏了。”史錦屏心中詫異,便仰首尋找,只聞聲音卻不見人在那裏。忽見他在樑上坐着,手執摺扇,慢慢的輕搖,說:“郡主休疑,區區因打了多時,氣喘力乏,因此上來稍歇片刻,再與郡主玩耍一回。” 史錦屏無法可使,只得也坐下歇息。心中狐疑:“此人究竟是人是鬼,在此攪擾不休。”方喘息定,只見張珏從樑上飄然落下,向史錦屏掄拳劈面打來。史錦屏忙站起閃身,還一拳去,忽然不見張珏去向。史錦屏掉轉身軀,尋找張珏,忽聞身後喊着:“ 打!” 史錦屏忙回身,不見有人。忽聞臺之東北隅喊道:“ 我在這裏。”史錦屏向東北一看,但見張珏輕搖摺扇,笑嘻嘻向他點頭。只急得史錦屏杏眼圓翻,柳眉倒豎,咬牙切齒,說道:“我非把你這孩子打下臺去,你也不知郡主的手段高強。” 遂使了個燕子穿簾式,如旋風一般穿了過去,居心要將他抓住。這張珏更狡猾,等史錦屏來得切近,便將身往上一縮,史錦屏撲空,險些跌下臺去。張珏在半空用手在史錦屏頭上拍了一下,說:“好桂花油香味。” 復又現出身形,站在擂臺當中,哈哈大笑。竟弄得史錦屏神魂顛倒,心中疑惑,不知他是鬼是仙。只使的香汗溼透了熟羅密扣繡花緊身,心中急燥,趲步來鬥。張珏含笑口呼:“郡主今已天晚,區區也要回去了,明日再來與你玩耍罷。” 言畢,身軀一隱,登時不見,已在臺下。仰頭笑說:“ 今日少陪,明日再會罷。” 甩着大袖,從人叢中鑽了出去,與李廣等一同進城。
且言史錦屏心中懊惱,暗想:“我奉旨到此,原是招集英雄,若每日遇見這樣非妖非怪的人前來混鬧,我難以覆旨。”呆想了一回,卻是沒法,只得下臺,率領四婢上馬回城。府縣各官進城,衆多百姓已然漫散。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逞歸鞭驚豔薜蘿村 思美色挑釁蓬萊館
雪梅原來卻相親,偶遇東風豈讓人。薰風未動上林去,梅雪歸去看來春。話表張珏在擂臺上鬼混了一陣,遂下了擂臺,同李廣等進城,心中很得意。惟有廣明、胡逵心中氣惱。徐文亮又向胡逵戲言:“你本不知進退,前在他家已經受過他的利害。幸有李大哥,怎能釋放你?今日就該退避三舍,你竟不自量,偏要與他爭鬥。無怪他把你拋下臺來,受這一場羞辱。你看顰玉遵依大哥之言,袖手旁觀,不貽笑於人,又不空拳費力,何曾不好。” 一席話說得胡逵怒喝道:“你不要戲弄俺,你看俺去與他一死相拚,非將那黃毛丫頭剁成肉醬,方泄我兩次之恨。” 言罷,提起板斧就要去。李廣急忙攔阻,說:“你這莽夫,太鹵莽之極。你去尋他報復,只是飛蛾投火一樣,還不坐下。”這且不言。
且說一位英雄,名桑黛,綽號俏哪吒。家居蘇州閶門外,距城三里。其父曾任河南總鎮,三年前已經去世。其母慟夫情切,相繼而亡。只有胞姐秀英嫁與本地薜蘿村秀才蔣逵爲妻。蔣逵之弟蔣豹,綽號粉金剛,英勇非常,卻與桑黛之武藝不相上下,二人最爲相契。一家和睦,真是兄寬弟讓,夫唱婦隨。家道雖不饒餘,卻也很過得去。這桑黛廣有田產,又開一座蓬萊酒館,家內收了數十個門徒,習學拳棒。生來疏財仗義,濟困扶危。
一日,聞說史錦屏奉旨在揚州擺擂,招集天下英雄,遂將蓬萊館暫行閉歇,待打過擂之後,回來再開。遂去到薜蘿村蔣宅,約蔣豹同去打擂,遂看望胞姐秀英。及至到了蔣家,聞胞姐秀英說,蔣豹已經前去,他姐夫適不在家中,進城有事。桑黛未免掃興,仍舊自行回去,以便料理行裝。他姐姐見兄弟來往匆匆,就不肯留他耽擱,便送桑黛出了大門,看着桑黛上馬而去。
桑秀英轉身欲回院中,耳畔忽聞鸞鈴聲,心說:“兄弟爲何去而復回?”遂轉身一看,非是兄弟轉來,馬上乃是一個年少郎君。只見那馬將到面前,那馬上郎君見桑秀英美貌風流,當即勒馬,注目而視。桑秀英不由紅飛兩頰,低頭步進莊門。這馬上之人家居蘇州城內,姓張,名志白,卻是一個貪花好色之徒。他有胞兄,名喚志紅,也是胡爲不法。這日,張志白是赴虎丘散悶,從薜蘿村經過,忽遇桑秀英那種風流嫋娜嫵媚婦人,卻如帶雨海棠,嬌顏欲滴。在馬上暗道:“不意此地有此佳麗。” 便勒馬注目而視。見桑秀英走進莊門,不由的神魂不定,只得策馬上路。心中想念美人,遂問家丁可曉得方纔那一女子是誰家的婦人。家丁說是蓬萊館桑黛之胞姐,是此莊蔣秀才之妻。張志白聞言,暗想:“是蔣秀才之妻,又是桑黛之姊,任他美貌不能搶來成親。若說桑黛那廝,不是好惹的,卻是赫赫有名的英雄。” 復又問家丁:“爾等怎知他是桑黛的胞姊?”家丁說:“人小等知道蔣秀才並無姊妹,三年前曾聞與桑黛胞姊結親,去年春間娶過門,因此知是桑黛的胞姊。” 張志白聞言,大失所望,復又回思:“我若不將這美婦搶到手中,我必然要害相思,我命難保。咳!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的武藝精通不弱,何不到蓬萊館先將桑黛打敗,令他叩頭服罪,知我的利害。我然後再搶佔他姐姐,他必不敢與我爭鬥。蔣姓是一怯弱書生,量鬧不出什麼大事來,他只可甘受其辱。” 自思以爲得計,一抖絲繮,竟奔蓬萊館而來。
不移時來到,大家下馬。見蓬萊館雖然開着門,卻已卸了招牌。張志白犯想,這是何故?且不管他怎樣,我是前來尋氣的,遂昂然直入堂中,南面而坐。大呼:“酒保,我來照顧,爲何不睬,是何道理?快拿酒來,大爺好痛飲。” 酒保忙過來陪笑,口呼:“大爺有所不知,我們館內主人因有要事出門,故而暫且關閉,酒餚皆未預備。請大爺且上別家喝去罷,改 日 再 補 敷 你 老。” 張 志 白 把 桌 子 一 拍,喝 道:“胡說!分明開着門,怎麼不賣給我酒呢?欺我太甚。” 酒保口呼:“大爺請看,門雖開着,是招牌幌子未掛,皆都未預備,你老莫怪。”張志白安心尋氣,那能肯聽,把桌子拍的連聲山響,大聲喊道:“你家不賣,我偏要你賣。如若不賣,你可叫你家桑黛小子出來會我,認一認張二太爺。” 酒保聞言,暗想:“這不是來喫酒,分明是來尋氣。” 遂口呼:“大爺,既要會我家大爺,請大爺且候一候,我去請來。”言罷,匆匆跑了進去,向桑黛口呼:“大爺,外面現在來一人,名喚張志白,硬要喝酒。我回他現在未開,暫且向別處去飲。敷衍了半天,只是強橫,口口聲聲要請大爺出去會他,分明是前來尋氣的,特來告大爺知。” 桑黛聞言,怒道:“ 那裏來的野種,到此持蠻?” 立刻走出,方到屏門,就聞有人大罵:“桑家小子,若是好漢,快出來會我!若待遲延,我便要打進去,看你出來不出來!” 桑黛聞言,即搶至堂外,大喝:“何處狂奴,竟敢在此撒野!好雜種,可認得俺俏哪吒桑黛嗎?” 張志白抬頭一看,果然與那美婦面貌相仿。回想那美婦人,把相打之心拋在九霄雲外,只顧注目凝神看桑黛。桑黛見他如此光景,更加大怒,喝道:“ 小輩,你適才口出狂言,爲何見了某家一言不發?要描某之像貌帶回去當作祖宗供奉嗎?” 張志白聞言笑說:“我正爲你的形容俊俏,欲帶回你去作一寵妾!” 桑黛聞言怒甚,揮拳就打。張志白急架相迎,一往一來,鬥有十餘回合。桑黛一腳向張志白襠中踢去,張志白將身一偏,趁勢一旋風腿,向桑黛掃來。桑黛一彎腰,用水中撈月式,把張志白右腿腕抓住,罵一聲:“好雜種,去罷!” 只聽咕咚一聲,張志白跌倒在地,桑黛搶上一步,踏住張志白之身,舉拳如雨點一般,由上至下,排了一頓。張志白被桑黛拳足交加,只打的筋軟骨酥,忍不住“哎呀”說:“罷了,算我有眼無珠,不識英雄驍勇。從今以後,當甘拜下風,還望寬宥這次罷,我張志白感激不已。” 桑黛聞言哈哈大笑,說:“ 你既求饒,便宜你了,去罷!”張志白忙忙站起,抱頭鼠竄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思報復二打蓬萊館 求結納急走蒲家林
集賢仙客問生涯,買得漁舟玩歲華。
案有黃庭樽有酒,少風波處是吾家。
話表張志白被桑黛一頓拳腳,打的寸骨寸傷,只得哀求乞饒。桑黛將他釋放,張志白抱頭鼠竄。出了酒館,不見手下家丁等向那裏去了。原來衆家丁皆被桑黛的門徒打跑。張志白自己牽馬乘跨,狼狽而去。桑黛便向衆門徒說:“那廝雖然被我打敗,久聞這廝甚是頑皮,定然不肯甘心,過數日傷痊癒,必然前來報復,必須防備他些方是。我欲明日動身,有此一舉,須得稍停數日,觀其動靜。” 衆門徒稱是。這且不表。
再言張志白狼狽回家,張志紅見兄弟志白頭青眼腫,步履艱難,忙問道:“吾弟爲何這樣狼狽,難道喫了甚麼人之虧?”張志白便將以上情形言了一遍。張 志 紅 聞 言 怒 道:“好大膽無知的桑黛,竟敢橫行,量爾有多大本領;若不給他利害,也顯不出我張氏兄弟赫赫大名。” 說:“ 兄弟你可耐心養息,候你傷痕痊癒,爲兄與你同去報復此仇,方顯我張氏弟兄不是無能之輩。”志白聞言,回後宅養傷去了。
光陰迅速,不覺經旬。張志白傷已痊癒,張志紅思報前仇。遂傳齊一班教習打手,各帶棍棒。志紅、志白二人騎馬,帶領衆人,奔蓬萊館而來。到了蓬萊館,弟兄一齊跳下馬來,率領衆打手一鬨而進。那桑黛的家丁知是前來報復,先飛奔入內院通報。桑黛聞報,說道:“這廝復來,必然併力勇鬥,衆 徒 們 須 要 猛 力 近 前,不 可 怯 敵 退 步,方 不 軟名。”大衆聞言,一個個搓拳擦掌,抖擻精神,只待交手。桑黛將身上衣服緊束停當,手提齊眉棍,帶領衆徒們擁出後院,大罵:“無恥的匹夫,狂妄的小子,前日已領過爺爺的利害,竟敢復來。今日不能寬恕你了!” 張志白並不答話,便喝令教習打手一擁齊上,將桑黛團團圍裹,棍棒齊施。桑黛掄棍一路打去。那些教習打手不是桑黛的對手,更兼那些門徒沒有一個怯弱之輩。只打的張氏兄弟心驚膽落,但見碰着棍,面腫頭青;撞着棍,骨酥筋折。張氏兄弟一個頭上着了一棍,一個腿上着了一棍,二人不敢戀戰,匆匆的逃出門外。那些教習打手,見主人先逃走,也就一鬨而散。桑黛大笑,言道:“無能小輩,竟敢前來報復,自討其苦。” 言罷,率領衆門徒回後院去了。
再言張家兄弟率領教習打手大敗而回,張志紅說:“若報桑黛的仇恨,除非結納兩個人,不怕桑黛不敗。” 志白問道:“這兩個人是誰?”志紅說:“離此不遠,約有四十餘里太湖旁邊有座山莊,莊名蒲家林,又名蒲家大寨。卻是弟兄三人,長名蒲龍,次名蒲虎,三名蒲球,皆生得武勇。惟有蒲球更是勇猛,手下聚有三四百嘍兵,專門劫掠爲生。與太湖內的強人是通同一氣,遠近聞其名皆懼怕。咱將桑黛的胞姊美貌畫一小照,再用金銀綢緞獻與蒲氏兄弟,就說桑黛口出狂言,藐視山寨,聲稱要來剿滅,因此我弟兄不服,特將他胞姊圖像獻與大王,請大王去打蓬萊館,帶回美貌婦人。若聽此言,必然應允,那時節仇恨已報。” 志白聞言大悅。即刻措辦金銀。
三日後各樣齊備,令家丁挑着禮物一同往蒲家林而來。不多時已到,只見樹木叢雜,內隱一所高大房屋。正然觀看,忽見林內闖出一隊嘍兵,高聲喝道:“丟下買路錢,放爾等過去,倘有半字不肯,看刀!” 說着拔出刀來,志紅勒馬說:“林內聽真,我等非是過路客商,是特意前來拜謁你家寨主,並獻寶珍,可速回寨報知。” 那衆嘍羅聞言頗爲疑惑,大家議論:“ 那有這等癡人,情願獻納金銀,其中有詐。說是奸細,看其光景,不像奸細,並且他等手無寸鐵。諒他就是奸細,其奈我何?且報進去。” 這蒲龍弟兄三人,正在聚雄廳飲酒,忽見嘍羅跪報:“啓稟大王得知,林外來一夥客商,小人方去劫掠,那爲首的言道是特意前來獻寶。小人們不敢自專,請大王定度!” 蒲龍、蒲虎方未吩咐,只見蒲球吩咐道:“ 那些人既然獻寶,即令他等前來相見。”嘍羅遵令,來到林外,高聲言道:“ 來者聽真,大王有令,着你等進聚雄廳相見。” 張氏兄弟聞言下馬,帶領家丁並金珠綢緞,來至大寨門。見兩旁擺列許多兵刃。兄弟二人走至廳前跪倒,不敢抬頭。只聽上面問道:“ 爾等因何前來獻寶,莫非其中有詐?從實說來。若有半字隱瞞,推出寨門斬首號令。”張志紅回道:“ 我等只因蓬萊館桑黛欺人自負,便去相打。第一次打敗而回,心不能甘;第二次又去報復,明知必敗,卻假借大王的虎威,前去嚇他,料他聞大王聲氣,必然恐怕。那知那廝膽大已極,他說:‘無名草寇,有何能爲?我若不赴廣陵去打擂,定然掃平山寇。’” 話言未了,蒲家兄弟大怒,說:“ 好桑黛小子,俺與你毫無嫌隙,各不相侵,爲何自恃其勇,欺壓與我?你有何本領,敢出如此狂言?我與這廝拚個高低,你也不知俺們的利害。” 言罷,即扶起張家兄弟,入座飲酒,各通姓名。志紅便命家丁將金銀財帛一齊獻上,蒲龍等查收畢,又見有一幅畫圖,乃是美人像,真如天仙一般。遂問:“ 這美人圖從何而來?”張志白說:“這圖上美貌佳人像,乃是桑黛的胞姊,名喚桑秀英,已經嫁與蔣秀才,住居薜蘿村,離蓬萊館不遠。卻生得美貌無比,天下難尋第二個。” 蒲龍聞言大悅,便向蒲球說:“三弟,這件事須你前去一趟,先將蓬萊館桑黛打敗,順便到薜蘿村把他胞姊搶來。” 蒲球聞言遵命,即刻點起嘍兵,蜂擁而去。欲知三打蓬萊館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報前仇三打蓬萊館 爭美色大鬧聚雄堂
白雲無心過青山,多謝青山省眼觀。
意在難存防山厭,飄然飛去自心安。
話表蒲球帶領嘍兵,徑奔蓬萊館,走有半日方到。此時桑黛已將衆門徒散去,正在料理行裝,去到揚州打擂。忽聽門外人聲鼎沸,一片喊殺之聲,急令家丁去看。只見書僮匆匆跑進來說:“啓稟大爺知道,有蒲家林強盜帶領嘍兵,手持兵刃,蜂擁殺來。口口聲聲說是大爺欺人太甚,在背地裏罵他們,現已闖進大門,請大爺定度。” 桑黛聞報,暗想:“我與蒲家林強寇兩不相涉,因何說我罵他?這光景大約是姓張的到他那裏挑唆出來,借他報復前仇,定然不差。” 想罷,脫去外衣,提一杆方天畫戟,出了後院。見衆強盜已至前廳,大聲喝道:“好大膽的強寇,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作你的強盜,我開我的酒館,你因何無仇尋隙?可莫怪我桑黛無情面了!”蒲球大聲喝道:“你就是桑黛小子,爲何暗地謗人,欲掃平爺爺的大寨。今日 特 來 取 爾 的 狗命。”桑黛聞言,知是姓張的詭計。心不稍讓,便喝罵道:“你這狗強盜,其奈我何?” 言罷,擰戟便刺。蒲球掄動雙錘迎架,衆嘍兵發一聲喊,一擁上前把桑黛團團圍在垓心。桑黛毫無懼色,抖擻雄威,架開刀,撥過槍,擋住錘,挑過劍。這一枝畫戟舞動,有八面威風,隔架遮攔,風雨不透,得空還刺人一戟。戰有多時,桑黛雖然驍勇,終是寡不敵衆,只覺兩臂痠麻,二鬢汗流。暗想:“ 不好,若再戀戰,性命必傾。”遂大吼一聲,一揮畫戟,好似片片梨花,紛紛瑞雪落下。
衆嘍兵向兩邊一分,桑黛趁勢奮勇殺出門外,跨上蒲球的馬,兩腿磕馬,如風馳電掣一般而去。衆嘍兵方欲追出,蒲球大聲喊道:“窮寇莫追,由他去罷!且將他的傢俬擄掠回寨,作爲公用。”衆嘍兵遵令,一齊將所有細軟輜重,蒐括殆盡。蒲球傳令,順道薜蘿村搶擄美婦桑秀英。嘍兵即刻蜂擁前去。
時近黃昏,來至薜蘿村,一聲胡哨,闖入村來。劈開莊門,首先蒲球進去。那些莊丁見衆強盜殺來,那敢阻擋,跑的跑,躲的躲。蒲球直入蔣宅,聽房內尚有讀書之聲。原來蔣逵還在燈下讀書,桑秀英一旁刺繡。蒲球不問青紅皁白,便大踏步搶進房門,大喊一聲說:“休要逃避,若跑就是一刀。”只嚇得 蔣 逵 夫 妻 二 人 渾 身 亂 抖,跪 倒 哀 求,口 呼:“大王寬恕,我家甚是寒素,沒有金銀,請到別家,必有金銀。”蒲球喝道:“毋得多言。”遂命嘍羅,把他二人縛在馬上帶回大寨。嘍羅遵令,把蔣逵夫婦擁出門外,縛在馬上。蒲球蒐括些細軟,又擄了兩個僕婦,一齊帶在馬上,連夜回蒲家林。
未至天明,已到寨。先有嘍羅飛報進去,蒲龍、蒲虎聞報大悅,正欲出迎,見蒲球已到廳中,將大略言了一遍。只見嘍兵把蔣逵夫妻擁上廳來,夫妻二人一齊跪倒,哀泣饒命。蒲龍、蒲虎見桑秀英美貌出衆,欣然笑道:“果與圖上無異。”遂令嘍卒送入後寨,令蔣逵在寨中司管賬目。令擄來的兩個僕婦,到後寨好好伏侍桑小姐。吩咐已畢,令人排宴。此時張志紅兄弟二人一齊叩謝,說:“ 蒙大王略施虎力,愚兄弟前仇已報,就此告辭。” 蒲龍笑說:“ 幸蒙你獻畫圖,怎能得此美人,俺須謝你大力。請你兄弟二人入座暢飲。”又命人將蔣逵喚至,吩咐道:“ 你在此不須驚恐,安心司管錢糧倉庫,俺不薄待與你。你若有三心二意,可不要怪俺一刀送了你的性命。” 蔣逵那敢還言,含淚站立。蒲龍令嘍卒將他帶下去,給他酒食。
蒲龍等五人便大飲起來。飲至半酣,蒲球口呼:“ 大哥,小弟將那美人帶來,自然是給小弟作媳婦了。今日是良辰吉日,晚間弟去與他成親。” 蒲龍聞言冷笑一聲說:“ 三弟之言不自量,你可曉家有長子,國有大臣,那美女雖然是你帶來,還該讓與長兄纔是道理,爲何你倒要佔先?真是年少無知,不曉禮義。” 蒲球聞言含怒,口呼:“ 大哥休出此言,雖是家有長子,國有大臣,那美人畢竟是小弟帶來,難道我費盡氣力不能自得,反送給長兄?這可成了笑話。而況你坐在寨中不費一刀一槍,要得現成的美人,普天下那有這個道理?還說我不知自量。我看你纔不知自量呢!我又不是奪得你 的,怎 麼 叫 作 不 知 禮 義?” 蒲 龍 聞 言,便 怒 喝 道:“好大膽的逆弟,你竟敢違傲兄長!那美人雖然是你帶來的,按理應該孝敬哥哥。你反倒強佔,你竟不曉得長幼卑尊。那美人 一 定 是 我 的。你 再 強 橫,莫 怪 爲 兄 打 你 這 逆弟。”蒲球聞言,不由沖沖大怒,立刻站起身形大喝一聲:“你這不知恥的東西,你還自命長兄,我若不關同胞之情手足分上,將你一刀揮爲兩段,看你其奈我何?” 蒲龍大怒,站起身形大喝:“ 好逆弟,看我能打你否?” 遂一拳打去,蒲球不肯讓,踢翻座位,跳在屋中當央,向蒲龍以拳打去。蒲龍閃身,一腳踢去,蒲球閃躲。蒲龍一腳踢空,使的力猛,往前一傾。蒲球趁勢搶進一步,掄拳望蒲龍頂門打去。只見蒲虎趕近前來,將蒲球的手腕托住,說:“休得無禮!”乘勢一轉身軀,站立二人當中,將他二人分開,忙攔道:“兄弟不必爭鬥,我有良言。皆坐下聽我講,如言不公平,再鬥也不遲。” 遂兄弟三人落座,蒲虎說:“ 俺兄弟三人,美人卻只一個,若兄長佔去,我與三弟落空;若三弟佔去,我與大哥落空。一個美人能分成幾處呢?那美人雖是可愛,不可因美人傷了手足之情。我思得一法,從今日起便往各處尋訪,倘再搶得兩個美人來,各分一個,一齊花燭,豈不是好?大哥、三弟須遵我言。還有一言,若依我言,大家必須同發重誓,以防私自前去。” 蒲龍聞言,首先允諾,蒲球只得依從。當時兄弟三人即發了重誓,重新入座飲酒。這也是桑秀英不該遭他們的污辱,故有他們兄弟一番爭鬥,暫且不表。
再言桑秀英正在後寨啼哭不已,欲要尋死,忽聞外面數個嘍卒紛紛議論:“三位大王爭奪美人,刻下皆發了誓願,須候再搶兩個美人來,方一同洞房花燭。” 桑秀英偶聞此言,心中略定。由此每日坐困愁城,竟盼胞弟桑黛前來拯救,出此牢籠。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 迴避強人暫落慈雲院 討美女獨上晉家莊
范蠡歸湖無處尋,子陵不肯戀紅塵。
早知今日遭毒手,將軍應起五湖心。
話表桑黛自從上馬逃走,約走了四五里路,見日已落。欲向前行,便無處投宿,只得投慈雲院尼庵存身一宿。因想素日我常佈施錢米,大約尼僧不能推辭。主意已定,轉過鬆林,不到半里,已至庵門。桑黛跳下馬來,便去敲門,忽聞裏面有人答應。只見雙扉啓處,見老尼手提燈籠,走近前向桑黛臉上一照,說:“我道是誰?原來是桑爺到此。這更深夜靜,到此何爲?”桑黛說:“且進去再說。”老尼讓桑黛進庵,桑黛牽馬入庵,把門關閉,一同來到禪堂。老尼見桑黛形色倉皇,氣喘不定,遂口呼:“桑爺是從那裏來?爲何這樣狼狽?”桑黛便將以上情形言了一遍。老尼聞言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這等兇橫,老天爺必然報他一禍。” 言罷,便去廚下燒了一壺茶來,又去打了一盆淨面水來。桑黛淨了面,坐在一旁喝茶,定了定神。老尼做些素菜,煮了黃米飯,擺在桌上。此時桑黛腹中正餓,便喫了兩碗飯。佛婆收了碟碗去,復又打來一盆臉水,一壺茶,桑黛復又淨面喫茶。老尼走來口呼:“桑爺請至客堂內安歇罷。” 桑黛便去安歇,一宿無話。
次晨梳洗方畢,忽聞有叩門聲,佛婆前去開門。叩門人問:“桑大爺可曾在此否?” 桑黛聞聽,即走出一看,原來是家中的僕人。便問道:“ 你來作什麼?” 僕人回答:“ 啓爺,正是禍不單行,家內被強盜搜掠已空。姑爺家內,今晨有人來送信說,姑爺同姑奶奶昨夜三更時分,被強盜一齊擄去,特來報信。那裏曉得咱家也是如此。家人特尋到此,報爺知道。”桑黛聞報,心中驚駭發怔。老尼見此光景,近前口呼:“ 桑爺不必着急,設法去救姑爺、姑奶奶是正事。”桑黛暗想:“若去救胞姊、姊丈,除非趕往揚州去打擂,約請衆朋友相助,方可濟事。不然,還是寡不敵衆。” 遂令家丁回去,向各欠戶將所欠銀兩討取一半,限明日送來,備作川資,往揚州一路使用。家丁回去,次日即送了二千兩銀子來。桑黛打了包裹,收拾已備,擬次日動身。
到了晚間,獨自在廊下閒步,見對面廊房內有明亮燈光,隱隱有婦人啼哭之聲,心中好生詫異。遂去問老尼:“廊房內爲甚有婦人啼哭?” 老尼見問,先咳了一聲,說:“這婦人姓駱,是淮安人氏,他家老爺在日曾作知府,膝下無兒,只生一女,名喚秋霞,生得美貌。因搬他家老爺靈柩,回籍路過此地,駱太太同着小姐到此燒香。香已燒畢,着佛婆送他母女回船,見靈柩擺在岸上,船已不知去向,卻被他家人船戶把所有行裝物件全行拐去。佛婆回來告訴老尼,因此將他母女接在庵中,遂將靈柩抬來,寄存外堂。後來與駱夫人閒談,他言有一胞侄名喚駱熙,綽號分牛虎,乃是英雄,一身好武技。欲寫信令他來接,後來出了一件逆事。離此二里有一晉家莊,莊中晉家豪富。老安人所生子女各一。子名游龍,不事生業,一味胡行。女名驚鴻,端莊伶俐,貌若天仙,前五日隨着晉老安人來庵燒香,偶遇秋霞小姐,二人一見情投意合。後聞駱夫人說出前情,晉安人便命驚鴻小姐結拜秋霞小姐爲姊妹。臨走時說,遲兩三日接秋霞小姐到莊上盤桓數日。隔有兩日,有兩個丫環、一個小使帶着一乘轎子前來說:‘奉驚鴻小姐之命,來接駱小姐到莊上住數日。’駱夫人應允,那知一去並未回來。遂着佛婆去接,這晉家門口的人說,未見有什麼駱小姐來到他家。佛婆欲到晉家去詢問,反被晉家門口的人罵了一頓。佛婆無法,只得回來訴說一遍。駱夫人聞言,便親自前去會晉安人去。及至到晉家門口,那些人不但不許駱夫人去會晉安人,反將駱夫人一頓痛罵。駱夫人受辱而回,痛哭不已,欲尋自盡。老尼再三解勸,未曾尋死。想女兒終日啼哭。” 桑黛聞言,心中暗想:這分牛虎赫赫有名,我何不到晉家莊,將他家小姐要回,送他母女回淮安,他必感我救他嬸母及其妹之恩,我就邀他助我去滅強寇,他必然應允。主意已定,即令老尼去請駱夫人相見。老尼遂走進對面房內,向駱夫人言明原委。駱夫人聞言,立刻出來與桑黛見過禮,見桑黛是俊美之英雄,羨慕不已。桑黛說:“請駱夫人落座。”口呼:“駱夫人請放寬心,明晨桑某赴晉家莊向他理論,令他送出令愛便了。但有一層不得不與夫人言明,桑某必須認夫人爲姨母,前去方好藉詞。” 駱夫人連稱極好,只是不敢當。桑黛口呼:“駱夫人不必客氣,此不過權宜之計,只要將令愛討回便了。”駱夫人應允,復又謝了一回,遂回自己房中去。桑黛也就安寢。
次日,桑黛佩劍跨馬,往晉家莊而去。你道這駱秋霞怎麼被晉游龍騙去?只因他母親自那日在庵內見了秋霞,回家與女兒驚鴻閒談,只是贊秋霞美貌無比,卻被游龍聽悉。暗想自己的老婆性情強橫,頗有雌威,因思另納一妾。一聞此言,便與門客張春儀商量。張春儀就出了這個主意,着他瞞了母親、妹子,令丫環小使到庵中假稱安人之命,接駱小姐過府散悶。及接至家中,拘在暗室,候他老婆回母家省親,便與駱秋霞成親。又囑咐門口的人,如有人來接駱家小姐,一概回他不知,也不准他與老安人、小姐見面。因此家下人奉了主人之命。這桑黛來到晉家門口下騎,便向門口之人說:“煩你等通報你家主人,就說蓬萊館桑黛特意來拜,有要話面談,非會面方可。” 那門上人聞言,暗想:“ 他家前日招了大禍,今日爲何來此?” 只得進內稟報。至書房內,回明此事,游龍便向張春儀說:“ 我平日與桑黛並無來往,爲何到此,稱有要話面說?” 張春儀口呼:“ 少君,必是他與駱家有瓜葛之親,前來討取駱家小姐也未可知。但他來不可不會面,看他所言何事。如言駱家之事,便須如此如此,包管他墮我計中。” 晉游龍聞言大悅,遂命人相請廳上相會。
桑黛來至廳上,游龍已出來迎接,含笑說:“不知桑兄駕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 桑黛口呼:“ 晉兄,久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寬宥。” 彼此行禮,分賓主落座,家丁獻茶。桑黛口呼:“ 晉兄,小弟有件疑事,特來訪問。前日,令堂太太着人到慈雲庵,接來駱家舍姨妹,當日未回。次日佛婆到府來接,門公聲稱並無駱小姐到此;及至家姨母親身造府會令堂太太,亦被尊府的門公阻攔。家姨母將前情說明,不料貴府門公反言家姨母訛詐。小弟因此前來究問此事。小弟的賤性,諒吾兄深知,還得請教是何道理。” 不由的大怒起來。游龍隨陪笑口呼:“吾兄且請息怒,前者佛婆來接,是舍妹不願令姨妹回去,故囑衆家人如此回覆。第二次令姨母前來,竟怪這些混賬東西自專自主,未曾進來通報。不但家母、舍妹不知,連小弟也不知影響。今吾兄親自來接,小弟當通知舍妹將令姨妹送回便了。” 桑黛說:“ 如此則感激之至。” 遂催他送出來。游龍口呼:“吾兄初次惠臨,弟已聊備水酒,萬勿客氣。” 桑黛推辭不開,只得允之。遂即擺上酒席,讓桑黛坐了首席,游龍同張春儀殷勤勸酒,將桑黛灌得大醉。即令莊丁把桑黛拖翻在地,綁縛起來,先打了一頓。桑黛大罵不止,游龍令家丁把桑黛搭到後園,把他用火燒死。不知桑黛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小丫環巧救俏郎君 醋大娘毒打蠢公子
一別僦居歲月多,歸來人情已消磨。
惟有門前鑑池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話表桑黛被晉游龍灌醉捆訖,令家丁將他搭到後花園空房內,候至三更時分,用乾柴烈火將他燒死。這且不表。
且言這驚鴻小姐使女名喚素琴,與小姐如同姊妹一樣。從中堂廊下經過,聞兩個小童低聲說桑黛之事。素琴聞言暗想:“ 我父親受過桑黛的恩惠不少,怎得設法救他纔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急急跑上繡樓,向驚鴻小姐將晉游龍所作的事言了一遍。小姐聞言喫驚不小,因道:“哥哥作事太惡,竟將駱家義妹誆來,又要害什麼姓桑的,這可怎了?當稟母知,又值母親在那裏,此事如何是好?” 素琴口呼:“姑娘休要着急,婢子有法先將桑黛救出。小姐親到僻室再救駱家小姐也不遲。” 晉驚鴻乃是弱女,未經過事,隨口應允由他辦理。素琴見天已黑,即刻來到花園空房。見房門鎖着,門外有兩個人看守。素琴復回樓上,取了火種,走到柴房內引着了火,登時烈焰滔天。素琴躲在黑暗中,見衆人都去救火,便走到空房外,用石塊把鐵鎖砸落,推門而入。見桑黛被捆在那裏,遂代他解開繩索,令他越牆逃生。怎奈桑黛兩腿打傷,不能行動,素琴忙拖着桑黛就走。桑黛不分皁白就跟着素琴來到樓下。素琴把桑黛藏嚴,便上樓告訴小姐。驚鴻小姐聞言驚駭說:“爲何不將他放去,因何將他帶到樓下,焉能藏得住他?” 素琴說:“ 他兩腿受傷,不能行動。婢子豈不知他藏身不住,只求小姐憐憫,將他帶上樓來,寄在婢子房內暫住一夜,明日設法放他逃走。” 驚鴻無奈,只得允從。
素琴下樓,將桑黛領上樓,藏在自己房內。此時外面火已救息,那兩個看守之人,仍至空房外看守,見門已大開,鎖落在地。進內一看,桑黛已無,急忙去報游龍。游龍大怒,立刻同張春儀到空房內一看。張春儀向游龍說:“此人不能自行逃走,必是宅內有人放起火來,此爲調虎離山之計,暗將他救去。且須各處去搜一搜。” 游龍依言,帶領家丁各處搜了一遍。並未搜後宅,焉能搜的着呢?只得迴歸書房。到了夜半,各處皆關門。素琴便至自寢房內去看桑黛,此時桑黛驚魂已定。一見素琴走來,暗自讚美俊俏婢女,隨站起身形說道:“多蒙恩姐拯救,請教恩姐高名上姓,此處卻是何地?”素琴見問,便將他父親曾受恩惠,及聽見小童私語,一一言明。此處乃是小姐繡閣。桑黛聞言一怔,說:“此處難存我身。”素琴說:“那正樓是小姐所住,此是我的住房。我向小姐將此事已言明。” 桑黛說:“今夜姐姐住在那裏?”素琴說:“我去與小姐同宿去。” 桑黛說:“ 我必須去謝一謝小姐纔是,不知恩姐意下如何?” 素琴說:“ 容我先去回明瞭,看視如何?” 遂至驚鴻小姐房中,口呼:“ 小姐,婢子適才去看桑郎,見他容貌端莊,居心不苟,目不斜視,正色正言,說要前來拜謝小姐拯救容納之恩,不知小姐尚肯見他否?” 驚鴻說:“ 男女授受不親,他雖正色端方,究竟事屬嫌疑,還是不見爲上。權且令他暫住一夜,明日設法放他逃生便了。” 素琴說:“小姐之言是理。但則小姐存着躲避嫌疑之心,此人雖在婢子房中,卻是在小姐樓上一樣,不知者自然毫無議論,萬一稍有泄漏,小姐雖西江水不能濯也。即便見了,只要無人泄漏,彼此毫無邪行,亦無妨礙。婢子因他是一片至誠,出於天性,不得不代爲轉達。”驚鴻聞言,沉吟不語,也不答言,也不推辭。
素琴見此光景,已知暗允,即轉身出去將桑黛領來。說:“ 這是我家小姐。” 桑黛偷眼一看,見生得美貌無比,便遠遠的深深一揖,低聲謝道:“蒙小姐相救之恩,某當銘感五內。但今朝事涉嫌疑,也是權宜之計。惟慮孤男寡女,萬一泄漏,某死不足惜,恐有污小姐清名。某只可在廂樓效古人秉燭達旦,所謂以明我心。萬一事出意外,究竟可對神明。”晉驚鴻聞言,又見他那種美貌,暗羨不已,遂口呼:“桑君既如此用意,奴當銜感不已。惟恨家兄作事,殊屬荒唐,定遭報應不爽。君自請便,明日便當設法救君家離此是非窩。”桑黛連連稱謝,退出,回到廂樓,將房門閉上,遂秉燭達旦。
驚鴻同素琴主僕二人,也挑燈夜話,並不安寢。驚鴻問素琴:“這桑公子明日有何法放他出去?”素琴口呼:“姑娘不須憂慮,婢子已思得一計。明日可將殷家小姐接來,將桑公子扮作丫環模樣,送與殷小姐,就說新買來的,因大爺看他生得體面,要他作妾。奈大奶奶素來強暴,恐怕不容,徒然帶累他受罪,莫若送與你作侍婢。殷小姐必然允之。候殷小姐帶 去,令 桑 公 子 在 半 途 逸 去,豈 不 兩 便?” 驚 鴻 說:“此計雖好,恐桑公子不肯易弁而釵,如何是好?” 素琴說:“小姐勿須多慮,婢子自有令他首肯便了。明早小姐前去救駱家小姐去,帶至上房,與老安人大奶奶說明,將駱夫人接來,以杜後患。若將駱小姐送回庵去,大爺必定還要設計圖謀,那可救如未救。” 驚鴻說:“此話甚合吾意,我明晨將駱小姐救出,你去設法將桑公子改扮起來,你便去接殷小姐來,令他領去,好半路逃去。”
一夜無話,已至天明。素琴便來至廂樓,見房門未開,上前扣門,桑黛開了房門。素琴便將同小姐夜間議論的計策言了一遍。桑黛聽說令他男扮女裝,心不樂意。素琴再三破解相勸,也覺沒法,只得應允。只恨兩腿被游龍打傷,不能行動,累我易弁而釵。我腿上傷痕痊癒,若不前來報復,誓不爲人。素琴也不多問,見他已經允諾,便替他帶上門,仍到正樓。與小姐梳洗已畢,一同下樓去救駱小姐。這駱秋霞一見義妹前來,如得明珠一般。彼此說了許多慚愧感謝之言,便一同去到上房。這時晉老安人正同兒媳用點心,一見駱秋霞好生詫異,又見他雲鬢蓬鬆,淚痕滿面,因問:“如何這樣光景?”晉驚鴻即將前事述說一遍,駱秋霞又哭訴了一番。晉安人與醋大娘子聽了這些奇事,幾乎氣殺,即喚游龍進來,老安人將他罵了一頓。游龍站立一旁,不敢開口。醋大娘子因在婆母面前,不敢施展雌威,便藉詞將游龍喚到自己房內,立刻將房門關閉,手執皮鞭,不問青紅皁白,把游龍按翻在地,褪下褲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有幾十下。只打的游龍口出哀聲:“望娘子寬恕這一遭,下次再也不敢了。”只氣的醋大娘子不能開口,坐在一旁只是喘。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桃僵李代設想非常 倚玉偎香坐懷不亂
鐵馬聲聲敲夜月,西風陣陣鬥霜城。
幽人喚醒前村夢,尚有殘燈半掩明。
話表醋大娘把游龍打了一頓,坐在那裏喘息,一面罵道:“ 你這無恥的賊,家中現放着美貌的妻,任你朝歡暮樂,你還不知足,還要在外面招引狂蜂浪蝶。近來膽更大,竟敢瞞着我,將人家宦家小姐誆來,要將他作妾。將我置之度外,全忘了夫妻之情,你想該打不該打?” 遂站起來又打,游龍連連叩頭,口呼:“娘子饒我初次,我再不敢胡爲了。如再胡爲,任憑娘子從重責罰。” 醋大娘冷笑說:“ 今日先戒你初次,如再胡爲,再說下次的。” 游龍再三哀求說:“可憐打的我屁股腫疼,須曉得我的皮肉就是娘子心上的肉。若果真將我打傷,我代娘子想,不免也有些肉疼,還是饒了好。”醋大娘說:“虧你有這副皮臉哀求。打罪可饒,罰罪難免。”喝令“在迴廊罰跪一炷香。倘再求饒,定然重打。”游龍沒法,忍氣吞氣,跑在迴廊之下。
此時家丁、僕婦、使女、丫環全都知曉,大家笑個不了。惟有素琴走到游龍跟前,口呼:“大爺你怎麼矬了?那半截呢,向那裏去了?”言罷,即跑到後面,告知衆人。晉老安人又氣又恨,驚鴻小姐又氣又好笑。大家正然嘈雜,忽聽外面報道:“駱夫人來了。”
晉安老人聞言,暨率領兒媳、小姐、駱小姐一齊迎接出來。駱夫人一見秋霞,心中方寬。駱秋霞口呼:“娘呀!女兒又得母親見面,皆賴義母、義妹之力相救,不然竟被污辱,女兒早已死矣。” 遂將上項事說明,駱夫人方明白,不由含淚再三致謝晉安人及晉小姐。晉安人含愧說:“ 這總是不肖畜生,有累小姐受屈。老身實在慚愧,還求太太包涵。” 駱夫人安慰一番,遂一同奔後堂,走至廊下,瞥見游龍跪在那裏。駱夫人問:“此是何人?爲何跪在那裏?”晉老安人接言說:“這就是不肖子,因此事罰他跪。” 駱夫人只得作個面子,求晉老安人饒放他,從今改過了。游龍聞言,羞愧無地藏身,只聽晉安人說:“起去罷!”醋大娘喝道:“既蒙駱家伯母講情,還不起來謝一謝。”此時晉游龍好生兩難,欲待不謝,既違母命,又迫老婆之威,無奈走至駱夫人面前拜謝下去,駱夫人將他攙起。醋大娘子令他給駱小姐面前磕頭。駱秋霞聞言,已與晉驚鴻走得遠了。駱夫人再三攔阻,還了一句“ 公子以後不可如此胡爲就得了”。游龍無地容身,一溜煙跑走。駱夫人進內,自有晉安人款待,不必細表。
再言素琴抽空即往殷家去接殷小姐。這殷家也是官宦門第,先代曾任封疆,早已去世。韓氏夫人所生一子一女,子名霞仙,是翰林院,帶着少夫人在京供職;女名麗仙,依母在家,以守田園之樂。殷麗仙生得如花似玉,與晉驚鴻最爲知己。素琴到了殷家,一直入內。殷小姐一見素琴,問道:“你家小姐近來可好?”素琴回答:“我家小姐惦念着老夫人與小姐,令婢子過來給老夫人與小姐請安。並請小姐即刻一到我們家,我家小姐與小姐有事相商。” 殷小姐聞言,即稟知母親,坐轎一直來到晉家後園門而進。晉驚鴻迎接上樓,遂說道:“今請吾妹前來,因愚姊前日買一婢女,名喚蘇沁香,我哥哥要收房作妾,我嫂嫂妒心太甚,賢妹久已知曉。若令我哥哥收房,我嫂定然難容,這婢子必然受苦。因此我將他送給賢妹,又恐哥哥知曉,故請賢妹 前 來 將 他 帶 了去。”殷小姐首肯允從。姊妹談話之時,素琴已將桑黛裝扮起來。忽聽驚鴻小姐喊問:“素琴可將沁香帶來。” 素琴答應,遂將桑黛帶至。桑黛偷窺殷小姐,暗想:“驚鴻就十分美貌,今見這位殷小姐較驚鴻尤俊。” 只得近前跪下,向殷麗仙行禮,又至驚鴻前請安。此時晉小姐看着好生不忍,含淚說道:“只因我哥哥不容,將你送與殷小姐,你好生跟去伏侍。”桑黛聽話中暗藏着話,隨口呼:“ 小姐,我感你相救之恩,今日跟隨殷小姐去,我刻刻總將小姐放在心上。若得寸進,定圖良報,終身不敢忘也。” 晉小姐聞言,就知他話中有話,自覺含羞,卻是深爲心許。自己暗想:“聽他之言,已有求婚之意,我若得配此人,我之終身有靠了。” 也自暗暗允之說:“難得你終身不忘我,隨後再來看你。今日你跟殷小姐去罷。” 桑黛聞言,心中大喜,彼此皆暗暗定下終身。殷小姐毫不知覺,惟有素琴心中明白,遂將一個小衣包遞給桑黛,說:“這是你的東西,拿了去罷。” 桑黛接過,殷小姐告別,晉小姐也不相留。素琴送至園門,悄悄向桑黛說:“你可莫忘了小姐臨別之言。”桑黛說:“若有負心,神明不佑。奉託姐姐,在小姐前將我的心表明纔好。至於姐姐的大恩,候小姐事畢之後,我若負你,也是神明不佑。我都要圖一切己的報答。” 素琴聞言,心中雖是大喜,外面紅了臉,輕輕的啐了一口,罵了一聲油嘴,復回頭望他一笑。桑黛跟隨殷麗仙轎子而去。素琴閉了園門上樓去了。
這桑黛隨着轎子,走至半途,欲想逃走,怎奈衣包已在轎內,不能近前去拿。沒法,只得跟隨到了殷家。殷小姐稟明母親,然後伏侍小姐進了房,這纔去夫人前行禮。殷夫人一見甚喜,問道:“ 你姓甚何名?家住那裏?因何賣身?”桑黛說:“姓蘇,家住西莊,父是秀才,單生婢子一人。不幸三歲母親病故,父親視如珍寶,幼學詩書。不料父親一病身亡,棺殮無資,只得賣身葬父,賣於晉府伏伺小姐。不意晉家公子見婢子欲收爲妾,又兼少主母妒心太重。晉小姐恐婢子受 屈,所 以 將 婢 子 送 給 小 姐 的。” 殷 夫 人 聞 言,說:“原來你也是書香門第,又是孝女,若將你爲婢,豈不屈終老身。問你書史既通,可曉音律否?” 桑黛說:“ 婢子也曾學過,但不精工。” 原來殷小姐酷嗜彈琴,聞桑黛說知音律,遂問:“你會撫琴否?” 桑黛說:“ 料知一二。” 殷小姐即令丫環將琴攜來,令他一撫。桑黛並不推辭,說:“還望小姐指教。”遂理絲桐撫了一曲“ 平沙落雁”,真是宮商合拍,挑剔精工。殷小姐心喜,遂口尊母親:“女兒意欲與他結拜爲姊妹,作爲閨中良友,不知母親意中如何?” 殷夫人說:“當得當得,甚合吾意。” 當下殷小姐即與桑黛結拜起來,桑黛長麗仙一歲,麗仙便以姐姐呼之,即令丫環僕婦羣呼蘇小姐。
晚飯後,麗仙與桑黛樓上同宿,桑黛按納住心猿意馬。怎奈並枕同衾,二人臥在一頭,麗仙說話,那一陣陣的口脂香。桑黛又見他玉峯高聳,真乃是新剝雞頭,任他魯男子再世,柳下惠復生,難已禁捺,便思挑逗起來。復又回思:“我若亂了他,不但無以對神明,又怎對晉小姐。” 雖如此想,卻是春心已動,何能禁止。不得已翻身背殷小姐,將自己手指放在口內,咬了幾下,纔將春心按捺下去。殷小姐不知究裏,遂問:“ 姐姐你爲何不回過臉兒來?” 這一句話,又將桑黛的春心挑動。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識破行藏盟山誓海 相逢邂逅握手談心
粉蝶惜蕊飛不倦,嬌鶯依柳喚無眠。
三春夜暖花香暗,明月當空影入簾。
話表桑黛同殷小姐並頭而臥,按捺春心,只得背過臉去,將自己手指放在口內咬疼,方將春心牢拴。忽聞殷小姐口呼:“姐姐你怎不回過頭來?” 桑黛按捺春心,假裝睡熟,一任殷小姐盡推盡喊,只是不應。殷小姐說:“癡丫頭,睡得這樣熟。”言罷,轉過臉去睡了。桑黛見殷小姐已睡,自己暗想:“我雖是男子,豈肯有負神明,欺了暗室。” 想罷,忽聞樵樓已交三鼓,便悄悄下了牀,將桌上燈剔亮,取過自己衣包,脫去女衣,換了包巾箭袖襖,脫去一雙八寸長女兒鞋,登上快靴,走到牀前,眼望殷小姐低聲說:“今夜雖蒙小姐錯愛,同衾並枕,某不敢有負神明,渺渺寸心,惟天可表。”話言未了,忽見殷小姐轉過臉來,不見蘇家姐姐,只見一個武裝美男子站立牀前。殷小姐大驚,忙忙坐起問道:“你是何人,敢至樓上?”桑黛見問,即刻跪在樓板,口呼:“小姐容稟,某非蘇家女子,實系蓬萊館綽號‘俏哪吒’ 桑黛是也。只因晉游龍在慈雲庵騙去駱家女子,某代抱不平,前去理討。不料誤中奸計,將某鎖在空房,欲把某燒死。幸蒙素琴恩姐救我,藏在晉小姐樓上。復又設計男扮女妝,假稱送給小姐。本擬半途逃逸。因某衣包在小姐所帶婢女手內,未便逃逸。只得隨小姐來府,得便仍可逃逸。因蒙錯愛,結爲姊妹,同牀並枕。某自知有罪,不敢明言,只得隱忍不敢顯露形跡。某在晉小姐樓上是秉燭達旦,不敢乘人不覺玷人芳名。如稍有虧心,某當死於萬刃之下。某乃奇男子大丈夫,惟天可表,若有邪念,狗彘不如。某心已明,即此去也。倘有後會,定圖良報。” 殷小姐聞他這一番磊落光明之言,心中恨怨晉小姐作事糊塗。我羨慕他言語溫柔,見色不亂,真是美男子大丈夫。遂言道:“君家雖如此光明,但我是女子之身,最爲貴重。雖君家不欺暗室,究不免白璧無瑕,猶如被污。奴只恨晉家姊太胡鬧,奴惟有一死自表,借報君家不欺暗室之心便了。” 言罷,向粉牆一頭撞去,桑黛趕近前攔阻,口呼:“小姐萬萬不可如此,若小姐以圭璧之身,不免有瑕之玷,某心惟天可表。某斗膽還有一說,若不棄嫌某微賤,以白頭相訂。俟某得有微功,當倩冰人登門莽求,某斷不敢有負初心。” 殷小姐說:“ 奴豈無心,惟恐君家相棄耳!倘 能 始 終 如 一,奴 豈 敢 有 負 今 言,而 況 今 夜……”雖停言不語,兩頰飛紅,淚流如珠。桑黛已知其意,遂接言:“ 卿卿之意,如見肺肝,卿既有心,僕忍相負?”遂跪而誓曰:“我桑黛以虎口餘生,得荷玉人垂愛,雖同衾半夜,未負神明。既破行藏,願訂白頭之約。倘有異志,必死於萬刃之下,或死於水火。皇天后土,實式憑之。” 殷麗仙聞此重誓,芳心頓生憐惜,遂將桑黛扶起,說:“只要情堅,何須發誓。君既如此,奴也不效兒女之態,即以君之所誓,爲奴 之 誓。倘 存 異 志,有 如 君 言。” 桑 黛 聞 言 心 悅,說:“ 斗轉星移,不能久待,一言爲定,幸保千金。僕去矣。”遂將樓窗推開,跳出窗外,越牆而去。殷小姐隨閉上樓窗,仍然上牀去睡。那能睡的着?一味思想桑黛如何正大,如何溫柔,如何見色不迷,如何不欺暗室,胡思亂想,直到天明方睡着。一覺睡醒,已是日上三竿,便起身去稟母親:“沁香不知何時逃走。”殷夫人只是納悶而已。
話分兩頭,再言桑黛向慈雲院而去,天明時已到,敲門而入。老尼同衆家丁口呼:“大爺這兩日在何處?爲何今日纔回來?”桑黛便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大家這才明白。桑黛命人取了三十兩銀子,給與老尼,便攜了包裹,帶着一名家丁,來到碼頭。僱定船隻,下艙解纜,直往揚州而去。
這日舟泊丹陽,忽聞鄰舟有呻吟之聲,桑黛便命家丁去到鄰舟詢問。不移時家丁回稟,是一位姓蔣的,因往揚州看打擂的去,不期途中患瘧,現時正發寒熱,故而呻吟。桑黛暗想:“莫非是蔣豹嗎?” 復令家丁去問可是蘇州人否?家丁去而回來說,正是蔣姑爺的兄弟。桑黛聞言,即刻走至鄰舟,大聲喊道:“ 蔣豹賢弟,愚兄桑黛在此。” 蔣豹聞言,出艙來看,氣喘吁吁的問:“吾兄何日到此?弟之家中兄嫂尚安?”桑黛見問,不由含淚,口呼:“ 賢弟,你且養病,候你病癒,再同你言。” 蔣豹見桑黛情形,心中詫異,口呼:“吾兄有話但說無妨。含糊不語,將小弟急殺了。” 桑黛只得將三打蓬萊館,蒲球將他兄嫂掠去的話說了一遍。蔣豹聞言大怒:“我與這賊誓不兩立。” 心中一急,出了一身大汗,登時瘧退病除,站起,陡長精神。桑黛口呼:“賢弟不可任性妄行。且到揚州,候打擂已畢,交納數位英雄,一同前去掃平山寨,以雪此仇,你想何如?” 蔣豹允之,一宿無話。次日,天明開船,卻好正遇順風,不過一日,即抵揚州錢關門外。開發了船價,一同進城,尋了客寓住下。
次日即往平山,不多時來到。見擂臺高聳,各處茶棚林立,遊人不少。二人在西首那一茶棚內坐下,見對面茶棚內坐着八個人,個個生得一表非俗。內中有一美男子,雖是武生裝束,卻如美女一般。桑黛不錯眼珠向那人身上看。那邊廣明一眼瞥見,向西茶棚大聲喝道:“你這西茶棚內的兩個小輩,爲甚只向俺這棚內注目觀看,難道我等有異樣嗎?若再看時,灑家把爾這兩隻眼睛挖下來。” 蔣豹聞言也大怒喝道:“好無理匹夫,無端破口傷人,你不看我們怎知看你?若是好漢,過來會我,見個高低上下。” 胡逵聞言,首先跳出棚來,直奔蔣豹去打,蔣豹也跳出棚外去打。李廣一見,立刻趕到棚外大喝:“好胡逵匹夫,休得無理!” 遂走進西茶棚內,望桑黛、蔣豹拱手,含笑口呼:“二位仁兄且請息怒,請教尊姓大名。” 桑黛含笑答道:“ 小弟姓桑名黛,綽號俏哪吒。這是舍親粉金剛蔣豹。未領教仁兄尊姓大名。”李廣說:“ 小弟姓李名廣。久仰蓬萊館大名,何幸得遇仁兄。”桑黛即深深一揖,說:“ 久仰吾兄大名,累欲趨教,恨未得便。今幸邂逅相遇,大幸大幸!” 李廣便邀桑黛、蔣豹至東茶棚內,大家通了名姓落座,歡呼暢敘。忽聽廣明大聲說:“那南棚內放着一張鐵弓。” 大家回頭一看,果然放着一張鐵弓,中間坐着一位英雄。畢竟何爲?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開鐵弓幸遇分牛虎 談往事議打蒲家林
舊業分明湘水頭,人歸業盡水東流。
春風日暮江邊立,不及漁人有釣舟。
話表大衆飲茶敘談,忽聽廣明說:“那南茶棚內掛着一張鐵弓。”大家聞言,掉頭望着,只見廣明已至南棚。見棚內坐着一人,豹目濃眉,大鼻樑闊口,昂然獨坐。桌上擺列着一堆花銀,一旁掛着一張鐵胎弓。廣明不明,近前喝問:“你這人在此賣弓,又堆着許多花銀,卻是何故?” 那人見問答道:“ 俺非賣弓。我這桌上堆着花銀,若有人拉開此弓,即將花銀送給與他,作爲花紅彩贈。” 廣明聞言大悅,說:“這小小弓兒,有甚出奇,待俺拉開了,把花銀我拿去買酒喫。”便去拿弓。大漢說:“ 慢着,俺有話講。在當面你若把弓拉開,俺必將花銀奉贈;你若拉不開,須挨我三拳。你當怎樣?” 廣明回答:“ 使得。” 大漢說:“ 休要後悔。”廣明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焉能後悔。”遂捲起衣袖,近前拿在手內,用盡平生之力,並未扯開此弓,只急得一副黑麪皮,竟變成紫檀之色。只得將弓放下,轉身要走。大漢順手扯他的大袖,笑着說:“有言在先,何得要走?”廣明沒法,只得貼在桌前說:“請打罷。” 大漢舉起柳斗大的拳頭,照着廣明背上打下,只打得廣明兩眼冒金星,耳內已鳴。欲思討饒,實在不好出口;欲要哎喲,又礙着衆人,難以爲情。卻好胡逵在東棚內看見,大喝一聲:“好匹夫,休得無理!膽敢打俺的酒友。” 跳出東棚,奔南棚而去。李廣等聞言,也就一齊走到南棚。只見胡逵向那大漢正然胡鬧,李廣將他喝住。那大漢也不打廣明瞭。李廣向那大漢拱手,口呼:“仁兄,因何打俺至友?” 那大漢便說明原委。李廣含笑,順手將那鐵胎弓拿在手中,輕輕一拽,毫不費力,拉了個如月滿,面不更色,氣不湧出,大家喝彩:“好氣力!” 李廣復又用力一拉,只聽一聲響,鐵胎弓折爲兩段,拋在地上。圍着看的人,一片喝彩聲。那大漢嚇得神色俱變,隨深深一揖,說:“失敬了,請教仁兄貴姓大名,尊居何處?有此神力,使小弟佩服。” 李廣回答:“ 豈敢,小弟姓李名廣,祖居杭州。” 大漢說:“ 莫非三門街小孟嘗嗎?”李廣回答:“ 正是。小弟未識仁兄,何知賤號?未請教兄之名號。” 大漢說:“小弟久仰大名。小弟祖籍淮安,姓駱名照,綽號分牛虎。” 李廣笑說:“ 久仰大名,幸得巧遇。”桑黛聞是分牛虎,心中暗喜,卻不便明言前事。於是大家各通名姓,皆不看擂臺之事,便一齊約入城內招英館去。
到了館中,大排筵宴。李廣在暗地打開手卷一看,見手卷上皆都現出來了,心中暗喜。遂命人重排香案,大家結拜起來。是日,酒席之中,桑黛便將蒲球三打蓬萊館,並劫姊丈蔣逵、胞姊秀英的話言了一遍。桑黛、蔣豹二人正欲邀請李廣等幫助報仇,只見胡逵大喊一聲:“氣煞我也!好大膽的草寇,竟敢如此橫行。我等當助一臂之力,掃平賊巢,整理蓬萊館,方平我之氣。” 李廣向桑黛、蔣豹二人說:“ 二位賢弟休要煩悶,愚兄等當助賢弟剿滅草寇,以復前仇。”桑黛、蔣豹致謝不已。桑黛又將慈雲庵偶遇駱夫人,晉家莊搭救駱小姐始末原由言了一遍,只氣得駱照咬牙切齒。因向桑黛謝道:“若不虧賢弟去救,使愚兄家嬸、舍妹竟有不測之處,此種大恩,實是銜感不置。” 桑黛再三謙遜。座中諸人,皆稱讚桑黛見義勇爲,實是任俠好義。大家快樂痛飲起來,直飲至月上花梢,只喫得酩酊大醉,方各自安歇。
次日,桑黛與蔣豹二人自備筵資,瞞着李廣衆人等,備了兩桌盛席,聊作東道。設擺齊備,桑黛、蔣豹二人向大家說道:“弟等聊備小酌,一則爲進見之敬,二則請衆位仁兄賢弟暢飲一杯,以助剿滅草寇之力。” 言罷,向大家一揖。李廣與衆人齊聲說道:“這也太覺客氣了。某等既爲異姓兄弟,便如同胞一般。患難自當共之,豈有見難不助之理。一俟整頓齊備,即去剿寇,以後萬勿再存客氣。” 桑黛、蔣豹又謝了一回,大家入席暢飲。席間,各人又談了些兵法武藝,真是情投意合,樂不可言。席散之後,大家整頓行裝。
第二日命人僱了船隻,招英館內一切賬目交與管賬的妥爲照料。隔了一日,大家登船望蘇州進發。在路行程不到十日,已至閶門。桑黛先到慈雲庵說明一切。老尼聞言,合掌念道:“南無阿彌陀佛,這是大官人吉人天相。” 遂將各欠戶陸續來還的銀兩,一齊搬出。桑黛又謝老尼,欲往蓬萊館去。老尼說:“大官人,這蓬萊館是去不得了,現在已被那蒲家林強盜佔據,他在那裏開張了。大官人一去,必惹出飛災。不若還住在庵中罷。” 桑黛說:“ 雖承老師傅美意,怎奈我弟兄甚多,如何存佔,打攪清規。” 老尼說:“ 無妨,小庵褊窄,亦可存身。” 桑黛致謝,即回到船上向衆人說,先在尼庵內暫歇。
桑黛開發了船價,於是大家登岸。廣明首先進庵門,見老尼出來迎接,廣明笑指老尼說:“ 你分明同我一樣的和尚,你爲何這樣斯文?” 老尼見問,合掌念一聲:“ 阿彌陀佛,師傅休要見笑,老尼是優僧。” 廣明高聲笑說:“ 難得難得,俺廣明是一男僧,你是女僧,難得相遇。” 正遇李廣進來,聞廣明胡言,忙喝道:“ 該死的匹夫,竟敢胡言亂語,還不走開。”廣明正說得高興,被李廣一喝,低頭閉聲走開。
大家一同進了客堂坐下,老尼忙令佛婆獻茶。桑黛便將蓬萊館被蒲球佔去現在開張的事說明了,李廣聞言,站起怒道:“事不宜遲,就此前到蓬萊館?”廣明聞言大笑說:“妙極妙極,就此打他個落花流水,看那廝有 何 法 再 佔 蓬 萊館?”李廣喝道:“打蒲球不用你這莽頭陀去。”廣明聽不許他去,遂哀告說:“ 好哥哥,你帶兄弟去,我遵哥哥的管束,再也不敢粗莽了。” 李廣方允,留徐氏兄弟在庵內候音。
大家即刻起身,不移時已到蓬萊館。只見館內買賣興旺,酒保紛紛忙個不了。李廣等進去分了兩張座位。酒保送上酒菜,李廣等先喫了一個飽後,向酒保問道:“你家主人桑黛那裏去了?”酒保回答:“ 客官只須飲酒,不可多言。”李廣冷笑一聲,把酒杯“ 噹啷啷” 擲在地,怒喝道:“ 呔!酒保,你將那該死的蒲球喚出來,就說杭州小孟嘗李廣在此,要與他見個高低。” 上下衆人磨拳擦掌,準備相打的情形。酒保見神色不對,立刻跑向後面去報蒲球。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報前仇恢復蓬萊館 仗大義剿滅蒲家林
春社年年帶雪回,海棠庭院月爭輝。
柳絮池塘香入夢,滿船載得明月歸。
話表酒保見風頭不順,即刻跑到後面報事。蒲球聞報,心中驚駭,遂走出。至屏後一望,只見那廳上衆人皆是英雄氣度,黑的黑,白的白,俊的俊,醜的醜,一個個在那裏磨拳擦掌,準備相打的情形。心知不是他等的對手,不能不掌精神,躥至外面大聲喝道:“何處野客,敢來撒野!” 李廣見一大漢從內院躥出來,李廣喝道:“ 俺問你此館本是桑姓,四海皆知,爾有多大的膽量,來霸佔桑姓產業?若知時務,將伊產退還舊主,將伊妹好好送出,或可恩寬免爾一死;倘若執迷不悟,爾可知道我小孟嘗李廣斷不干休。” 蒲球聞言,勉強說道:“ 俺佔桑小子的蓬萊館,擄他的胞姐,你便怎樣?”李廣大喝:“好一大膽狗強寇,看打。” 便向蒲球打去。只見甘寧、鄭九州、楚雲、張珏一齊擁上,大家各執兵刃,向蒲球揮來,一陣寒光繞眼。蒲球見風頭不順,一面招架,一面退走。楚雲搶上一步,把蒲球踢倒。桑黛躥近前,揮劍剁去,蒲球人頭落地。衆酒客皆紛紛逃散。那些嘍羅三五十名擁來爭打,被衆英雄殺了一陣,不能相抵,死的死,逃的逃,一鬨而散,院內躺着許多屍骸。
桑黛令從人灑掃,一面令人赴縣報案。不多時縣尊已至,查驗一遍。桑黛申訴一切,並將蔣逵夫婦被擄亦訴明白,縣尊說:“這蒲家林盜賊橫行,官兵累捕未獲,難得李少君仗義滅賊。本縣當申詳上憲,請兵相助。” 李廣近前向知縣深施一禮,口尊:“ 老父臺,晚生冒昧無知,尚望勿罪。如老父臺所云,申詳上憲,請兵相助,往返多日,恐草寇聞風逃脫。好在晚生人多,無庸請兵相助,某等當即進剿,請老父臺同往。” 縣尊說:“ 不便同往。即便同往,須稟知上憲,有此周折,恐多不便。還是李少君大家協力獲賊,本縣靜候捷音便了。”知縣打道回衙。
桑黛令人將衆門徒喚來,抬了許多兵刃來,由各人揀用。大家裝束停當,即刻出了蓬萊館,各自乘馬往蒲家林而來。未到半日,已至蒲家林。那蒲龍、蒲虎已經得信,早預備拒敵。衆嘍羅一見大衆,即刻報進寨去。蒲龍派蒲虎帶領三百嘍羅衝出林外,大聲喝道:“何處雜種,膽敢殺死俺家兄弟。爺爺正欲前去報仇雪恨,不料爾等前來送死。” 言罷,一馬衝出,舉刀向李廣砍來。只見楚雲拍馬飛出,手擰銀槍,撥開鋼刀。蒲虎只覺兩膀痠麻,暗想:“看他是軟弱身軀,不料有此力量。” 此時二馬過門,蒲虎撥轉馬頭衝將過來。楚雲一擰爛銀槍刺來,蒲虎急架相還。一來一往,戰了約有七八個回合,只累得蒲虎汗流浹背,吁吁帶喘,思欲敗陣。曾奈楚雲槍法利害,裹住蒲虎不能逃脫。楚雲大喝:“好強徒,着槍罷!” 只見斗大槍花,向蒲虎刺去。蒲虎眼光一亂,心中已慌,招架不及,正中咽喉,死屍跌於馬下。桑黛趕奔前來,一刀把首級割下。衆嘍羅四散奔逃,衆英雄趕殺嘍羅,血濺荒郊,棄甲拋戈,奔回大寨報與蒲龍知道。
蒲龍聞信大驚失色,暗想,此處難以存身了。忽想到後寨還有一個美婦,我何不前去取樂一回,再逃也不遲。主意已定,來到後寨,推開房門,揮開兩個僕婦,復把門閉上。見桑秀英斜臥牀上流淚。桑秀英一見蒲龍進來,只嚇的心驚膽裂,急忙坐起。聞蒲龍口呼:“美人,休得流淚,我與你敘一敘鸞交鳳友。思你已久,今才得空。” 言罷,百般調戲。忽聞門外有人扣門,蒲龍問:“ 何人扣門?” 兩個僕婦在門外說:“我們並未扣門,我們聽好似有人在房內扣門一般。”蒲龍納悶。原來是張珏奉李廣之命,前來救桑秀英,恐被草寇所污。張珏見蒲龍調戲桑秀英,便在門旁扣門以驚蒲龍。蒲龍自思:“如此見鬼,我兩個兄弟已經死去,焉能鬼魂前來爭風,豈有此理。” 遂搶近一步,將桑秀英摟抱起來,向牀上一按。只嚇得桑秀英三魂少了二魂,七魄還有一魄,哭罵不止。張珏在暗中看得明白,不由心中大怒,拔出佩劍,向蒲龍頸上揮去,頭已落地。一腔熱血濺滿桑秀英臉上,只嚇的桑秀英魂不附體。張珏口呼:“小姐休怕,我奉令兄之命,前來殺賊救你。我受仙傳異術,是用法隱匿身形。”桑秀英聞言,方定住了神,即展開秋波,眼前站立一位少年郎君。張珏手提人頭,一隱身出了房門,登時來到大寨,告知李廣。大家聞言,皆都歡喜。桑黛致謝張珏,便急急跑到後面,姊弟見面,不由的痛哭。桑黛止淚口呼:“姐姐無須悲痛,此時將強徒已經殺盡,你在此稍待,令老媽打面水洗去臉上血跡,我且去同衆家朋友去尋覓我姐丈去。”正自說着,見僕婦將蔣逵、蔣豹帶進來,夫婦叔嫂見面,痛哭不止。桑黛在旁說:“ 不必哭了,衆強盜已死,骨肉團圓,乃天大之喜,且到前廳去致謝衆兄弟去纔是道理。” 蔣逵兄弟二人止住哭聲,一同前去叩謝。這蔣逵也是張珏救出來的。
閒言少敘,兄弟三人來至前廳,從李廣起挨次叩謝。李廣向蔣逵口呼:“蔣兄,你不可在此周旋,你到後面請尊嫂一同回家,去各處認家產。賊人的財物愚兄自有道理。” 遂將衆嘍羅喚至面前,勸道:“爾等從今以後務要各歸正業,不可再行胡爲。在此等待一日,候地方官來,各給爾等銀兩還鄉。”衆嘍羅叩頭感謝。李廣令人飛報府縣前來查驗。只見蔣逵夫婦從後面出來,李廣令人喚來小轎,並囑蔣豹兄弟二人送桑小姐及僕婦回莊。次日,府縣同來勘驗,李廣當着府縣把蒲賊的銀兩給各嘍羅,每名十兩紋銀,資遣還鄉。其餘金銀概行入官,充爲善舉。蒲龍等的首級由地方官帶了去,懸竿示衆。府縣飭令地保掩埋賊屍,焚了賊寨。大家同赴蓬萊館歇宿。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三 十 回 桑黛誠心求美女 張珏幻術盜佳人
白露連天護翠樓,皓皓明月上林秋。
音助亂蛩憐夜靜,金風拂動桂枝頭。
話表次日府縣奉了上憲之命,致謝李廣,並勸李廣出仕。李廣再三辭謝。府縣又說了許多冠冕堂皇之言,遂辭別李廣而去。桑黛派人將徐氏兄弟以及蔣逵、蔣豹約來,備了兩桌酒筵,一同飲酒。飲酒中間,駱照便言欲同桑黛去到晉家莊省視嬸母。不料觸動桑黛心中事,桑黛遂向李廣大衆人等說道:“小弟有件心事,求衆兄長作主玉成。” 遂將那日如何被困晉家莊,如何巧遇素琴相救,如何藏在小姐房中,如何秉燭達旦,如何臨別贈言,兩情相許的話言了一遍。李廣稱羨不已,呼:“賢弟尚有這段佳話,可謂天相吉人。有好心必有好報,真是古之柳下惠復生,魯男子再世,可敬可敬。明日愚兄與駱賢弟一同前往晉家莊,代你求婚便了。賢弟亦當同去一走。”桑黛允諾,一宿無話。
次日,李廣同駱照、桑黛來到晉家莊,一齊下馬。只見晉家門口懸燈結彩,熱鬧非常。莊丁一見桑黛,又隨着兩個人來,不由大驚失色,暗說不好。李廣便向莊丁說:“ 管家,今日你家有何喜事,懸燈結彩?你通稟你家主人一聲,就說杭州李廣,同着蓬萊館桑黛,淮安駱照特來拜訪,有要話面說。並奉煩你到內堂通知駱夫人,就 言 駱 照 前 來 請安。”莊丁回言:“今日我們府內小姐行盤,聘與對莊豪富趙家,現在廳上有衆多賓客,請三位改日再來罷。” 李廣一聞此言,便蹙眉目視桑黛。桑黛自覺無味,駱照在一旁怒道:“你家小姐行盤,俺也進去見我家嬸母。你若不通報,俺把你狗頭揪下。” 家丁不敢折正,口呼:“ 衆位,既要進去,我便去通報。”遂轉身進去。
駱照三人隨後跟進來,至廳上,果見四筵設席款待大媒。見家丁走至晉游龍面前,正要稟報,忽聞駱照大聲問:“誰是游龍?快來會俺!” 游龍抬頭一看,見有桑黛,不由大驚失色,即思逃脫。駱照趕近前大喝:“無知賊子!膽敢賺俺妹子,計害桑黛,爾可認我分牛虎駱照否?” 伸手便把晉游龍提過來,順便一腳踢翻酒席,轉身一腳將趙家行盤的綵緞花紅禮物等,踢翻落地。張春儀卻是媒人,見此光景,同趙家莊丁人衆急急逃去。晉家莊丁跑進後堂,稟報去了。這裏駱照正把游龍按翻在地,舉拳要打,忽聞屏後大喝:“駱照不得無理。” 駱照聞聲耳熟,扭項一看,見是嬸母,遂釋放游龍,走至嬸母面前請安。駱夫人口呼:“侄兒來的極好,雖然游龍胡爲,若不是被家丁拐去行裝,也不至落在此地,饒了晉賢侄罷。我母女多承晉老安人及小姐相待極優,將功補過,休得造次。這桑公子之恩吾侄不可忘了。”桑黛聞言,走近前口呼:“ 伯母,小侄有何德能,竟蒙掛齒。”駱夫人一見桑黛,連忙相謝。駱照將李廣請過來與駱夫人相見已畢,駱照便悄悄的向嬸母說明桑黛求親的話。駱夫人搖頭低聲說:“此事不成,他家小姐已由蔑片張春儀爲媒,字與對莊趙宅。安人不願意,晉游龍已允,無可挽回。可憐晉小姐終日啼哭,風聞這新姑爺與游龍一類之人,大非小姐之願,欲尋短見以了殘生。” 駱照又問:“我妹近來尚好?”駱夫人說:“自從被晉家小姐接入內室,又承晉安人相待甚厚,你妹子終日與晉小姐兩心相合,不離左右。” 駱照口呼:“嬸母,小侄暫去,稍停數日,便來接你老人家同妹子回淮安。”言罷告辭,同李廣、桑黛匆匆而去。
一路行來,駱照在馬上將他嬸母所言晉小姐之情形訴了一遍,桑黛聞言又是讚歎,又暗恨游龍無正經。不多時,三人來到蓬萊館。大家便問求親之事如何?李廣先對衆人述說一遍,大家聞言不語。張珏笑說:“若是求我,包管成功。”一句話將李廣提醒。李廣說:“張賢弟既如此說法,就奉煩你將 晉 小 姐 盜 來 以 成 其 美,趕 緊 去 罷。” 張 珏 答 應 一 聲“是”,一晃身,登時不見其形。桑黛好生詫異,追原其故,方纔明白。
且言張珏來至晉家,隱身進後堂,忽聞晉夫人痛哭不止,痛罵晉游龍、張春儀。原來張春儀見事不妙,同趙姓家人逃到趙家,說明一切,即教趙家派許多人將晉小姐登時搶來。張珏聽明,即刻到了趙家,但見趙家廳前燭燈輝煌,許多親朋飲酒。忽聞趙德口口聲聲誇讚首座之人的妙計,張珏就知首座那人便是張春儀了。方要近前戲弄他,見對面一人敬新郎一杯酒,張珏走來將趙德手腕一擊,“當” 的一聲,酒杯落地,打的粉碎。趙德站起說:“醉了,醉了。諸君在此多飲幾杯,小弟要告別回後宅去了。” 言罷,便往後宅而去。
張珏在暗中跟隨到了洞房。趙德得意洋洋,晉小姐正在啼哭不止,一見趙德進來,便欲自盡。張珏心中羨慕,忙將乾坤仙袋放開,將晉小姐裝入袋內。趙德方近前勸慰,晉小姐停哭,忽然不見晉小姐蹤影,心中詫異。忽聽頂板上說:“趙德聽着,吾乃月下老人是也。晉驚鴻與爾無緣,不堪匹配,吾神將他帶往仙山去了。爾速將他的年庚送還晉宅,倘執迷不悟,吾神法寶一展,爾之狗頭落地傾生。” 只嚇得趙德跪倒哀求:“弟子願遵法旨,明日即送還庚帖。” 張珏遂復到客廳,見衆客酒筵未終,暗將廳上板凳拖着滿廳上亂跑。衆人心中甚爲詫異,板凳自行,大家驚惶。忽見板凳爬上廳柱,如飛的一般,在正樑上掛住。張春儀咄咄稱怪道:“莫不成有了妖怪?” 一言未了,只覺背後有人推他,便立腳不住,直往前跑,如旋風一般,兩腿如飛,毫不由己,由東走南,走西到北,在三間大廳內跑得團團亂轉,面上汗如雨下。衆人問:“張先生你瘋了,爲何這樣亂跑?” 張春儀答道:“ 我那裏要跑,分明有人推我走,不由我自主了。”張珏在暗中頑耍他。又暗想:“一不做,二不休,爽性教他等跑一個落花流水。” 便向衆人唸了三遍咒,只見衆人如走馬燈相似,在廳上跑個不休,一口同聲說:“不能跑了,再跑腿要折了。”畢竟這些個人跑到幾時可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玉面虎作伐求淑女 小神仙賣卜相英雄
近來杯酒起常遲,臥看南山改舊詩。
閉戶日高春寂寂,數聲啼鳴在花枝。
話說張珏在廳上戲弄衆人,令他等團團亂跑。衆人齊聲哀求:“神仙爺爺不可相戲了,弟子們實在跑不動了,再跑腿要折了,求神仙爺爺饒恕罷。” 張珏聞言,倒唸真言,衆人方住了腳步。衆人只聞張春儀大喊一聲:“ 疼殺我也。”衆人回頭一看,見他兩個耳朵不知去向,血淋淋流下兩頰,原來被張珏割去。衆人喫驚不小,見張春儀那杯酒內,浸着血淋淋兩個耳朵。衆人害怕,皆掩着兩耳。此時張春儀暈迷在地,趙家家丁把他扶起,送他還家。
再言張珏也就暗中帶着晉小姐送回晉家莊。晉家內宅,聽見晉老安人哭罵不休,遂在暗中高聲說道:“ 下面聽真,休要哭罵,吾神乃是月下老人也。晉驚鴻與趙德本無姻緣之分,總是晉游龍誤信張春儀之言。今已將張春儀在趙家處治,晉驚鴻現已帶回,應與桑黛匹配良緣,後有夫人之分。爾家宜善保護,使駱姓爲媒,不可再誤。吾神再飭令桑黛轉請杭州李廣前來作伐。趙德明日既將庚帖送還,晉驚鴻交付與爾,吾神去也。”遂將晉小姐放出。晉老安人聞空中有人說話,正在疑惑,忽見驚鴻女兒已坐在樓上,形容委頓,憔悴堪憐。遂跑至近前,抱驚鴻於懷,呼喚:“我的兒,總是你不肖的哥哥誤你。今既蒙神人指示,說你應配桑黛,但不知桑黛究是何人?還教我請駱姓爲媒,莫非駱太太認得桑黛嗎?”晉小姐雖然委頓,心中明白,一睜眼,見己身已在母懷。聞母所言,心中暗喜,遂假裝不知,口呼:“母親,你女兒莫不是身在夢中與母相逢?” 晉老安人口呼:“女兒休得疑惑,是月下老人將你送回家,言說你應配桑黛,教爲孃的請駱姓爲媒。我想駱姓只有駱夫人,難道他認識桑黛?”遂令人請駱夫人至,說明原委,求駱夫人爲媒。駱夫人贊成說:“這桑黛是老身親戚,明日我命舍侄駱照向他去說知,使他登門求親,我之舍侄作一冰人。這桑黛生得一表非俗,與令愛匹配,真是天生成的一對玉人。可喜可賀!” 晉老安人聞言大喜,令人將小姐送回臥室安歇。這且不表。
再言張珏回到蓬萊館,將戲弄張春儀說了一遍,衆人聞言笑得心痛。復將晉小姐送回晉家及假託月下老人指示的話述了一遍,大家讚賞不已。當晚開懷暢飲,直至半夜,方席散,各自安歇。
次日,李廣帶同駱照、桑黛已到晉家門前,門上人一見,暗想:“ 怎麼這三個人又來了?” 心中疑惑。李廣說:“晉家管家,你去稟知老安人,就說杭州李廣及駱照、桑黛求見,請汝家老安人及你家少主人會話。” 門丁答應,進內宅,暗想:“昨日他三人前來,摔砸大鬧,今日又來要見老太太,令人不解,是何緣故?” 來至內堂,即將李廣之言稟明瞭太太。晉老安人聞稟,笑逐顏開,遂令人去請駱太太,又令人去喚游龍前廳會客,又令家丁不可慢待。衆家丁答應,出來即請李廣三人。
在廳上坐不移時,游龍出來相陪,家丁獻茶。李廣向游龍口呼:“ 晉仁兄,昨朝造府,駱賢弟殊多魯莽,尚望勿罪。今日前來,一爲登門謝罪,一爲令妹姻事。昨夜小弟奉月下老人指示,言令妹終身應配桑黛賢弟。吾兄誤信張春儀之言,許字趙德,未免大錯。已經將令妹送回,囑令小弟前來作伐,並帶同桑賢弟登門求婚,未知吾兄尚以神言爲然否?小弟是遵奉月下老人法旨,特地前來。吾兄可稟知令堂,小弟等靜候佳音。” 晉游龍聞言,自覺慚愧。若待不允,自己妹子昨日果是從空中有人送回,而況今日趙家已將庚帖送還,並言張春儀被割去兩耳,毫無一點虛假。若待應允,桑黛是我仇人。心中正然遲疑不決之際,忽聞閃屏後喝道:“不肖畜生,何必狐疑!總是你種種胡爲,害你妹子出頭露面。幸有神人相救,險些誤了你妹子終身。昨夜月下老人指示爲娘,你妹子應配桑黛,令爲娘請駱公子作伐。爲娘已應許了。今日李公子奉神人指示,同駱公子到此與你面談,爾還狐疑什麼?女兒是我生的,須我作主,不能由你。急速應允纔是。”游龍被斥,含愧向李廣口呼:“ 李兄,小弟領慈命,當遵臺命便了。” 駱夫人在閃 屏 後 向 駱 照 說:“侄兒,李賢侄既作男媒,你便爲晉府女媒罷。” 駱照答應。李廣令桑黛與游龍二人行了結親之禮。李廣說:“ 昨是仇讎,今爲姻戚了。可喜,可賀!” 李廣向游龍說:“ 既蒙允諾,今日匆匆,後日當既行盤,求賜庚帖。” 游龍首肯。李廣三人告別,游龍相送出門,大家一揖而別。
李廣三人回到蓬萊館,向衆弟兄述說一遍,大衆皆歡喜。至第三日,行了盤,駱照僱妥了船,將嬸母、妹子並接到慈雲庵。又搬取叔父靈柩,賞了老尼白銀五十兩。先送嬸、妹回淮安去,約期來年到杭拜謁李廣。在途中巧遇拐騙行裝的惡僕駱元,把他送官懲辦,所有失去財物,仍然取回,方回淮安而去。不必細表。
李廣等衆人收拾行裝,仍到揚州觀看打擂的去。話休繁絮。到了揚州,將招英館帳目大略拂理了兩三日,即一同出城,至平山堂看打擂的。衆人坐在茶棚飲茶,胡逵、廣明二人坐不住,便各處閒遊。走至擂臺北首,見布棚下坐着一個先生,頭戴道巾,身穿鶴氅,脣紅齒白,清秀無比。旁掛一面招牌,上寫“ 相命如神” 四個大字。廣明走進棚口呼:“先生,給灑家相一相,看先生的相法如何?” 先生笑道:“和尚,你不用相,我知你名喚廣明。” 廣明聞言,心中佩服,說:“先生,你怎知我名?”先生說:“我善知過去未來之事。”胡逵也走近一步,說:“先生你給我相一相。” 先生說:“你也無須相,我知你家住山西,姓胡名逵,綽號煙葫蘆。近來添了一件心事,終日記念着甘家十二姑。” 這一夕話,說的胡逵、廣明二人伸舌,掉轉身跑到茶棚李廣面前,口呼:“大哥,那邊來了一名神仙。” 遂將那上項事言了一遍。李廣聞言,隨出茶棚,走到那裏。那先生一見李廣,便站起身笑迎出來,口呼:“小孟嘗,在下久仰。幾時由杭到此?”李廣聞言,心中驚駭,口呼:“ 先生相命如神,屈尊大駕,至敝寓一敘何如?”那先生說:“當得領教。” 遂收了招牌,便同李廣走到茶棚,喚了衆家兄弟,一齊進城。
不一時,進了招英館,衆人便與那先生施禮已畢,分賓主落座。從人獻茶,李廣口尊:“先生,未領教道號仙鄉。”那先生說:“貧道姓蕭名子世,綽號小神仙,家住天台、雁蕩之間。曾從終南赤松子遊,因此稍知過去未來之事,今奉吾師之命,特來拜訪。” 李廣聞言大悅,口呼:“ 先生,某等何幸,得遇神仙,請先生代某仔細一相。” 畢竟蕭子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略說因緣半明半昧 試觀動靜疑假疑真
一着羊裘便有心,虛名傳誦到如今。當時若披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話表李廣口呼:“先生奉勞,代某一相終身如何結局?”蕭子世說:“君家何必要相,你爲人正直,日後登壇拜帥,晉爵封王,富貴雙全,天下第一。閨中內助,卻是兩個齊眉。但這位二夫人出身奇怪,與君家同一封王晉爵,血戰沙場,乃是千古無雙巾幗中的鬚眉男子。不過目下小有災難,卻毫不妨事。” 李廣聞言,頗爲疑惑。楚雲在旁,一聞此言,直嚇得頭不敢抬,低垂粉頸,暗想:“這人莫非果是神仙降世麼?”又聞徐文炳口呼:“先生,你這相人不當,我李大哥如何肯納如君?奉請先生相我之禍福否泰?” 蕭子世遂相看一遍,口呼:“ 徐兄,相你終身,他日文章大魁天下。惟現在印堂暗滯,謹防月內之縲紲災。所幸吉星高照,尚可逢凶化吉。” 文炳無言退後,徐文亮口呼:“ 哥哥勿須憂慮,江湖術士未必句句皆應,只可‘ 姑妄言之,姑妄聽之’而已。”蕭子世口呼:“ 二先生不可如此說法,令兄固有災難,尊駕不日也要受一大驚。謹防夜半西風,黃河天上。但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一旦仙緣巧遇,便可就武棄文,而且有一絕妙紅妝,與君偕老。君如不信,請留爲後驗如何?”文亮不信,只一笑退下。只見張珏笑嘻嘻走近前,口呼:“先生你相我何如?”蕭子世便攜張珏之手,說:“你是東方老祖的門徒,與我算是師兄師弟。吾師與尊師時常會晤,爲何師弟不認識愚兄了?可惜你凡心太重,不能上入仙班。惟羨你子貴妻榮,盡多樂事。” 張珏聞言,一伸舌說:“你這人鬼話連篇,實在有趣。” 桑黛近前求相,蕭子世一見,大笑說:“你是易弁而釵者,何必相?但是既來,不得不奉送幾句。君家祖籍蘇州,綽號俏哪吒,爲人疏財仗義,磊落光明,雖曾易弁而釵,亦屬出於無奈。所幸溫柔鄉里,美女同居,暗室不欺,寸心可表。將來官居極品,命帶桃花豔福大,閨中內助卻有四美齊眉。他日血戰沙場,還有一人相愛。雖如此說,不過徒有虛名。膝下桂子森森,比在座諸君加倍,可羨可羨。” 桑黛相畢,接着甘寧、蔣豹、鄭九州一齊都來。蕭子世一一相畢,皆是封官的,顯位的。胡逵、廣明覆又求重相,蕭子世向胡逵說:“ 君已相遇,何必重談?”胡逵口呼:“先生,我的終身並未相明。” 蕭子世說:“君家勿憂,必然官居顯位。”復向廣明說:“你日後尚可勉成正果。” 李 廣 見 楚 雲 坐 在 一 旁,一 語 不 發,遂 近 前 說:“何不求蕭先生一相呢?”桑黛遂即走來,把楚雲推着,說:“快去求先生一相。” 楚雲勉強口呼:“ 先生,相我不可多言,賤性最不耐煩聽那羅嗦話。” 蕭子世說:“尊相甚不易相,休說君家不願多言,即便要言,貧道亦不敢直言。” 張珏笑問:“先生不敢直言,莫非他壽短?奉煩先生只相他日後官居何職,家居何處?姓甚名誰?” 蕭子世笑說:“ 若問他官居何職,貧道難已就斷,可問李孟嘗便知。雖然位居極品,可惜終爲他人。若問他居址、姓名、祖居,必然近水,姓字一時頗不易辨,日後必知。此便是他終身因果。貧道說於此,下無可言。”楚雲退在一旁,李廣見此光景,心中更加疑惑。暗想:“先生相我等皆是直言了當,爲何相他之言半明半昧?又言他的功名須得問我,真是奇怪。我曾記那手卷面上他的形容,雖然箭袖包巾,卻是羅裙低系,難道他果是一巾幗英雄?我今晚必須試探一番。” 便命人擺酒款待先生,蕭子世再三辭謝,說:“貧道另有他事,萬難陪飲,相會之日甚長。”言罷飄然而去。大家只得入席痛飲,議論蕭子世相法如神,互相佩服。獨有楚雲一言不答,李廣更覺疑心。
席散後,李廣假裝醉態,走至楚雲面前,遂攜楚雲之手,走到房內,與楚雲並肩坐下,口呼:“ 賢弟,愚兄醉了,思同賢弟抵足而眠可否?” 一面說着,那一雙眼睛向楚雲含笑呆視。楚雲見李廣目不轉睛呆視,暗想:“平日他爲人正直,從未戲語嘲人,現時情形全非昔比,語中帶嘲。此君若起 私 心,這 綠 窗 人 靜,我 怎 得 脫?” 即 向 李 廣 口 呼:“仁兄雖醉,爲何握住小弟雙手?你且鬆手,請自安寢去罷。”說着,一抬手便欲起身,不料自己的羅衣被李廣又壓在身下,只急得兩頰紅漲。李廣笑說:“良友抵足,古之常事。況愚兄與賢弟交非泛泛,一向心心相印,與他人不同;即使抵足而眠,不算什麼要緊。賢弟相拒甚堅,愚兄相求頗切。今已夜深,愚兄實醉不能支,暫同賢弟同榻一宿否?”楚雲聞言,只唬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遂正色而言:“兄長平日磊落,今晚這樣疏狂,即使酒深,何至於此?枉與你神前發誓。而況賤性雖父母不願同眠。君 何 不 量 人 情 乃爾?”李廣笑說:“賢弟所言之話,可不冤煞人也。你言我戲語嘲人,愚兄何敢相戲;若謂不願同榻,經權宜自變通,有經無權,是一迂腐酸儒,不你我所宜。出此還望賢弟權宜一宿何如?” 楚雲聞言暗想:“這人今晚頗有用意,存心殊屬不良,這便如何是好?” 一面想,一面口呼:“ 兄長,小弟不敢與你糾纏,我自可退避三舍。俟兄長明日酒醒,再與你評論亦不遲。” 言畢,掉轉身往門外就走。李廣堵門攔曰:“賢弟勿急,請坐。愚兄尚有話言,萬望容納。” 楚雲面帶怒容,說:“有話便請快講,我實在耐煩不得了。” 李廣口呼:“賢弟且請坐下,何必站得腳疼呢?”楚雲說:“你由我去,你何由知我腳疼?這是一個笑話。” 李廣說:“ 愚兄不過爲賢弟設想,尊足既不怕疼,只算愚兄過慮了。” 楚雲問:“有話請快講。”李廣口呼:“賢弟曾記日間蕭子世先生相面之時,言賢弟之功名,須問愚兄。仔細想來,頗深疑惑。弟有功名,自是賢弟自立,問我何來?又非夫貴妻榮,效那女子,妻隨夫貴。這也罷了。所可疑者,未曾相面,賢弟先用言暗囑先生細言。蕭先生隨相你之言詞恍恍惚惚,彼時賢弟情形羞縮不堪。莫非他說桑黛易弁而釵,賢弟竟是個易釵而弁麼?若果如此,不妨對愚兄明言,愚兄自有主張,斷不肯有負神明,顯欺暗室。” 言畢,目視楚雲不已。楚雲被李廣一夕話,只說得幾乎唬去七魄三魂。按定心神,只見他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惡狠狠說出幾句話來。畢竟所說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因兄念母楚雲墜樓 別友省親文亮落水
碧瓦玲瓏碎玉排,風逐瑞雪入書齋。
梨花亂落爭人意,寂寞何能傾素懷。
話表楚雲被李廣道破行藏,胡纏了多時。楚雲聞言,冷笑一聲,遂怒說:“我且問你,當日設誓拜盟,我等皆以你爲德隆義重,故此甘拜下風。今乃以弟堂堂六尺之軀,反疑爲巾幗裙釵之想,則是兄外具尊嚴之貌,內隱狎邪之心,不以我爲盟弟,直以我爲玩具了。兄既不以我爲弟,我又何敢仰攀?即請以今宵悔卻前誓,是我楚雲眼珠未具。不必說我楚雲系頂冠束帶奇男子,即使巾幗裙釵,幹你甚事?怎容得你胡言亂語,視弁而釵。但我楚雲被你戲嘲,怨我毫無見識,從此毀盟絕義,你之名譽從此而敗。” 言罷,怒衝衝站起便走。李廣一聞這番話,惶愧不已。近前深深一揖謝罪,口呼:“ 賢弟,請息雷霆,只怪愚兄飲酒過多,不知自禁,因此胡言亂語,尚望賢弟格外容宥。倘若賢弟毀卻前盟,我李廣無顏一對天下豪傑,萬望勿罪,幸恕愚兄無知。” 言罷,復又一揖。楚雲只得還揖,說:“總不怪兄,只怪弟毫無見識,冒昧得罪兄長,明日給兄長陪罪便了。再說,那蕭子世先生所說之言,小弟功名須問長兄。兄試細想,非兄提拔小弟,又有誰提拔我來?兄不詳審,反起疑心,令人可笑。”李廣當即賠笑,說:“愚兄領教了。賢弟若再怒不可遏,愚兄只可跪下求恕。” 楚雲口呼:“ 兄長,話已言明,夜已深了,請兄長安歇去罷。” 遂各自回各自之房安歇。這一夜,楚雲未曾閤眼,思前慮後,此地不可久居爲上。今雖被我遮掩過去,難保日久識破行藏。復想起生身母,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天交五更,方睡了片刻。起來同大家到外廳晤面。李廣、楚雲彼此見面,俱有些羞愧之態。衆弟兄看見頗爲疑惑,暗地裏互相猜論。
天到午正,只見張珏從外面匆匆而至,向楚雲說:“你去瞧瞧外面,有一飲酒少年,似你模樣一般。若是衣冠不差,站在一處,令人難以分別。” 楚雲尚未回答,李廣說:“你且將那位少年請進來一會。” 張珏聞言,去不移時,陪着一位少年進來。只見少年頭戴灑金抹額,身穿水綠繡花羅衣,足踏烏靴,腰懸寶劍。年約十八九歲,楚楚身材,亭亭儀表,面似桃花帶雨,眉如柳葉含煙,脣賽塗朱,鼻猶懸膽,實與楚雲一模無二。楚雲見是胞兄璧人,不由傷感,幾乎落下淚來。那人走來說:“那一位是小孟嘗李仁兄?小弟這裏有禮了。”李廣還禮,說:“小弟便是。請教仁兄仙鄉何處?貴姓高名?” 那人答道:“ 祖籍淮安,姓雲名璧人,先父曾爲學士,現尚有家母在堂。” 話猶未完,楚雲近前口呼:“雲兄尊府可是山陽,尊翁可是單名政字?令堂是範相姊妹否?” 璧人口呼:“吾兄何由得知?小弟尚未請教尊姓大名。”楚雲回答:“小弟姓楚名雲,只因尊翁與先父最爲莫逆。但是尊翁尚在壯年,吾兄何言去世?” 雲璧人口呼:“兄臺見問,敢不奉告。因小弟胞妹顰娘,十歲時爲乳母帶出頑耍,不意被拐,不知去向。先父慟女情切,因此鬱悶成疾,久而棄世。現在家母思女,不時臥病。弟雖不才,也曾折過桂枝。特奉母命遍遊尋訪舍妹的消息。今聞此地立擂臺,到此觀擂,並訪舍妹。不意得遇衆位英賢,是弟之幸也。”楚雲聞言,登時顏色頓改,痛切心腸。不敢涔涔淚下,仰面說道:“‘鄉書不能寄,秋雁又南迴’,你看這一陣雁呀!”說着掉轉身,走上樓去。雲璧人一見楚雲,心中躊躕,暗想:“此君模樣同我一樣,竟有這般酷肖。” 一面想,一面與衆人見禮,各通名姓,皆落座閒談。
且言楚雲上得樓來,斜倚欄杆,暗自垂淚而嘆:“蒼天呀!我顰玉實乃命苦,謂他人父,謂他人母。生身父因我而亡,生身母因我常病。必須買棹回淮安去認生母。只爲大志未伸,使我抱恨終天。” 前思後想,不覺大恨一聲,將烏靴一跌,那知折斷闌干,從樓上直跌下來。卻巧李廣從此經過,猛見一團玉雪,如石家姬墜樓一般。李廣說聲不好,搶上前接住,趁勢向地上一坐,楚雲滾入李廣懷內。衆人皆驚,前來圍看。只見楚雲秋波雙合,咽喉微有氣息,真是楚楚可憐,有弱不禁風之狀。李廣低聲喚:“ 賢弟甦醒!” 喚了數聲,楚雲緩過一口氣來,微啓星眸,四下一顧,見自身已在李廣懷內,不由得滿面羞愧。遂立起身軀,便向李廣深深一揖,謝道:“適才小弟目送鴻雁,幾效墜樓而亡。若非仁兄相接,早已粉身碎骨,已歸九泉了。” 李廣口呼:“ 賢弟勿言客氣話,賢弟且去歇息歇息罷。” 楚雲只得復登樓睡下。心中決計作歸,稍避嫌疑,再作計議。令伴蘭斟一杯茶,喝了一口。李廣等人上樓來相看,雲璧人也隨衆人上樓望看。楚雲一見璧人,不由含淚,急用話將衆人支下樓去。
李廣等下樓來,酒席已經擺妥,讓璧人首座,彼此開懷暢飲。忽見蕭子世走來,大家讓蕭子世入席飲酒。李廣便將雲璧人尋妹之事言了一遍,奉煩給雲璧人一相終身。蕭子世口呼:“ 雲兄,令妹總有相逢之日,但是緣分未到,雖覿面,還是失之交臂。惟羨令妹是千古無雙巾幗中一個完人,便是足下功名,也須令妹保護。若問妻財子祿,君家後福甚長,舉案齊眉,不止一位。芝蘭繞膝,玉樹成行。君素情癡,閨中燕婉,較人更甚。雖奉母命尋訪阿妹,卻有一件,那瑤枝玉 佩,兩 美 斷 不 能 時 取 諸 懷。貧 道 之 言,乃 謬 談也。”雲璧人深深謝道:“極承指教。”
酒筵已畢,大家又上樓去看楚雲。楚雲因此一跌,便害起病來。由此一病經旬,終日只依雲璧人爲知己。數日已愈。
這日,徐氏兄弟忽接杭州專丁送來一封家信,信中言母病在牀,令其歸省。徐氏兄弟驚惶無措,急欲歸省。李廣等衆不便阻攔,僱定船隻,以便啓行。此時也觸動楚雲的歸思,遂向李廣等衆言:“ 請以明年元宵爲期,當來晤會。”又約雲璧人同往,一覽秦淮風景。璧人欣然允諾。李廣等備下筵席餞行。
次日,楚雲協同璧人及伴蘭拜別衆人。李廣口呼:“賢弟此去,明歲元宵,愚兄拭目而待。幸毋愆期,致使愚兄望穿秋水。”楚雲說:“如期必至,定不爽約。”徐氏兄弟也來告辭。蕭子世將一錦囊付與文炳,囑咐道:“至後三日悲苦之際,將此拆開一看,便知明白。待令堂病癒之後,僅防水濺,切忌切忌爲要。” 徐文炳尚欲指明,蕭子世說:“ 天機何可泄漏,臨時自有應驗。但須小心,必然逢凶化吉。” 徐氏兄弟二人致謝,拜別衆人,登船回籍。徐氏兄弟帶着書童小福祿上船。開行一日,行經丹陽湖面,已晚,只得泊船。兄弟二人議論母病之事。天交二鼓,文亮出艙,在船頭小便。忽然狂風大作,浪湧船掀。文亮站站立不穩,掉入波中。畢竟文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換參苓文炳延奇禍 告御狀福祿趕前程
人生如夢寄塵中,夢覺塵緣總是空。
浪蕩形骸同泡影,浮沉蹤跡似飄蓬。
話表徐文亮被狂風吹入波浪之中,舟子並家丁大聲喊救,只急得徐文炳痛哭,連話都說不出來。衆舟子下水打撈多時,並無蹤跡。徐文炳無法可使,便將蕭子世所贈錦囊拆視,上寫:
風波險絕丹陽路,蓬島安居不是災。
記取明年擂臺下,棄文就武去重來。
文炳看罷,半信半疑。你道徐文亮落水未死,被終南山呂祖將他救去,帶至山中,親教兵法,明年在揚州打擂,匹配良緣。後血戰沙場,匡扶聖主,此是後話。
且言文炳無法施計,只得天明催着開船。不數日,已到杭州。登岸至家,奔到上房,看視母病。徐夫人見兒回家,心中似覺稍好,便攜文炳之手,說:“我兒回來了,爲娘盼兒盼的眼穿。” 文炳口尊:“母親暫且養病,爲兒去請位醫生診視,服兩帖藥必愈。” 徐夫人問:“你兄弟爲何不來見我?”文炳聞言,不覺淚下,不敢隱瞞,便將落水及蕭子世所贈錦囊中之言說了一遍。徐夫人聞言,大哭一聲,登時昏暈過去。徐文炳大驚,手扶老夫人,呼喚母親,遂命人將李夫人請來,覆命家丁急請醫生來診治。李夫人幫着徐文炳呼喚片刻,徐夫人方甦醒過來,吐出一口濁痰,哭喚文亮吾兒不止。李夫人一面勸慰,一面痛罵李廣,遂勸解了一回,方住聲停哭。醫生已到,讓進房診脈,遂將六部脈診畢。醫生說:“太夫人之病,皆由思慮而成,並無外感等症,但須清補和平,宣通理氣,兩三帖藥便可痊癒。俟痊癒之後,平時再爲清補便了。”言畢,開立藥方,文炳見藥方平和,即命從人前去打藥,遂將醫生送出。回來遂勸母親不必煩慮,二弟終久有回來之日。徐老夫人也是無法,只得姑作此想,留爲後驗。不移時藥已打來,文炳親自熬藥,送與母親服下。當夜病體安靜。次日復請醫生來診脈開方,由此不到十日,已經痊癒。但是氣體虛弱,尚須清補。醫生斟酌一盡善盡美的參苓補氣湯。
徐文炳即攜藥方,便到街市親自買參苓。剛走到一家門首,不提防這家大門一開,從裏面潑出一盆水來,正潑在文炳身上,渾身盡皆溼透。文炳掉轉頭來一看,見門內是一少婦,便望少婦怒望了一眼。不能較量,方邁步回家換衣。那婦人過意不去,趕忙出來謝罪,說:“奴家實在無意,萬望勿怒。所潑卻是面水,並不污衣;但只公子衣溼,街上如何可行?不若請到奴家少坐片刻,待奴給公子烘乾好走。” 徐文炳聞言,覺得有理,便走了進去。那婦人便請脫下溼衣,落座候幹。遂生一炭火盆,坐在一旁,一面烘衣,一面與徐文炳閒話。文炳見他雖是小家碧玉,有些姿色,亦知道理。那婦人見徐文炳瞅了他兩眼,心中誤會了意,以爲徐文炳是一多情公子,便細問文炳身家。徐文炳卻毫無邪念,也就問了他一遍。那婦人見問,笑說道:“原來是徐大公子,奴家失敬了。奴家的孃家姓梅,夫家姓黃。可恨奴丈夫黃貴終日賭博,不事生理,累的奴柴米缺乏,衣衫典盡。” 不由落下淚來。文炳聞言,不由嘆惜。梅氏望文炳飄了兩眼,如眉目傳情一般,文炳毫不介意。不移時,衣服烘乾,文炳穿了衣衫,起身要走,梅氏含笑口呼:“ 公子爺,何不再坐片刻呢?”文炳隨口答音: “ 我有事去換參苓,回來再望看你來。”遂走出門去。梅氏聞言,以爲文炳有心相約,心中甚喜。轉身見桌上遺下一柄摺扇,伸手打開一看,見是紙染泥金,上面寫着絕妙的小楷,款號題得分明。梅氏更加歡喜,以爲徐文炳故留此扇,晚間必來,便將泥金摺扇攜入房中,一歪身靠在牀上胡思亂想。忽見丈夫黃貴回來,一進門便說:“好輸!好輸!” 梅氏聞言,將黃貴罵了一頓。黃貴並不惱怒,近前口呼:“ 娘子我腹中餓極,有什麼拿來我充飢。”梅氏說:“無有食物供給你,若要供給你周到,你得依我一件事,你可有喫不盡沽來酒。” 黃貴口呼:“ 娘子既然令我喫穿使用不缺,我就依你。” 梅氏聞言,便將約訂徐文炳之話言了一遍。黃貴聞言,便笑說:“這事不難,我不過戴上一頂綠頭巾,將你由着他人頑耍,有何妨礙?只好由着你去作,我可要豐衣足食方可。” 梅氏大喜,在屋內拿出二百錢來遞給黃貴,說:“這二百錢給你去作賭本,今夜不可回家。”黃貴接過錢,笑說:“今夜讓你另接新人,我明早回來,將銀錢多多給我便了。” 言罷,手內拿着二百錢出門去了。梅氏用了晚飯,收拾清楚,便倚門而待徐大公子到來,以會佳期。這徐文炳並無此淫邪之心,換了參苓竟自回家去了。
次日,黃貴清晨回家,推開大門,走入房內,不由大驚失色,見梅氏血淋淋在牀上,身首異處,被人殺死。立刻喚四鄰到來,遂將地保喚到,一同來至錢塘縣報案。知縣見是人命重案,立刻升堂,將黃貴帶上堂訊問。黃貴便將潑水前情申訴一遍,口呼:“太爺明見,此必是徐某見色圖奸,硬強不遂,致將小的之妻梅氏殺死。叩求太爺雪冤。” 知縣準了狀詞,即刻傳齊書差仵作,親詣相驗。據仵作喝報,委系被刀殺死,兇器無着,揀得摺扇一柄呈驗。知縣打開摺扇,見扇上題名卻系徐文炳名號,遂將扇袖訖,飭令黃貴自行領屍殮埋。知縣回衙,立將徐文炳傳來堂訊。文炳再三申訴,知縣執定摺扇爲證據,毫無細心體察,便將徐文炳屈打成招,革去功名,先行寄監。錄了口供,申詳上憲。
再言徐家僕從飛奔回來,將事回明。徐老夫人聞報,只唬得魄散魂消,昏暈在牀。所幸李夫人與錢夫人、錢小姐再三勸解。便令僕人帶些銀兩,先往獄內打點獄卒妥爲照應。李夫人令人持信赴揚州去喚李廣,僕人去了數日,回來稟覆:“李大少爺現今染病在牀,不能離牀。” 徐夫人痛子情深,李夫人亦添了一件心事。大衆商議,到府衙告了一狀。府尊抱定了知縣申詳爲實,不準呈狀。只急的徐老夫人舊病復發,臥牀不起。李老夫人婉言勸慰,徐夫人只是痛哭不已。只見書童小福祿匆匆走來,跪在牀前,口尊:“老夫人暫且停悲,小主人無辜遭禍,奴才情願給小主人前去申冤,奴才萬死不辭。”徐夫人聞言,便說:“ 你這小小年紀,懂得什麼?便 想 代 少 爺 申 冤,豈 不 是 胡 言!” 小 福 祿 口 呼:“太老夫人莫藐視奴才,奴才雖然年幼,感主人恩德,此時正是報德之時,赴湯踏火不辭。” 徐老夫人說:“ 你雖然是忠肝義膽,奈府衙太守將呈狀駁下不準,只可候李公子回來再作計議。” 小福祿說:“若候李公子病癒回來,恐怕小主人性命難保,奴才一定明日起程,前往京城去告御狀。” 畢竟行止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飛鳳山白豔紅招婿 聚虎堂小福祿逃婚
只見金風颯颯來,蟬鳴暑退心慘懷。
悲蛩繞階聲幽韻,鴻雁來賓過燕臺。
話表徐夫人聞小福祿欲闖御狀,不由含淚說:“可敬你這孩子一片義膽忠肝,曾奈叩閽一事如何使得?莫說天子不準,性命難保,即使蒙聖上憐佑,這千里迢迢,你如何獨行?再則少爺遭冤,眼見得抵命身亡,老身焉能令你這十五歲的孩童再死於無辜?斷斷去不得。” 小福祿口尊:“ 太夫人,奴才不去,少主人斷不能生。奴才若去,小主人或可不死。若謂天威咫尺,只要奴才心堅,定可蒙天保佑。倘蒙聖上憐憫,準了狀詞,必派欽差前來查辦。那時小主人奇冤立雪,就是奴才亦得一救主的名譽。若言千里迢迢,奴才是不畏勞碌。此去皆是康莊大路,他人可走,奴才豈不能行?只求太夫人多賞盤川,到京夠使用的方可。萬望太夫人恩允,如執意不允,奴才就死在太夫人面前,一了殘生。就請一言,奴才的生死便決於頃刻。” 一旁李、錢二位夫人聞言,大加讚羨,口呼:“ 賢妹,既是福祿具此忠義,就令他前去。倘若蒙天保佑,救出大侄,也未可定。日後必須另眼看待他纔是。” 徐夫人說:“如果福祿將吾兒救出,老身收他爲義子。”這福祿見太夫人準他上京,心中暗喜。遂站起身,出門便到監中,向文炳言明上京叩閽,暫在監中耐等。言畢,主僕灑淚而別。
當晚,徐老夫人就取出一百兩黃金,一百兩花銀,交給福祿。福祿即收藏停當,次日辭別太夫人上馬而去。一路上飢餐渴飲,夜宿曉行,已有二十餘日。這日到了北通州地界,只見迎面有座高山,甚是險峻。正在觀看,忽聽馬前“噗噗” 兩聲,從半空中落下兩名婢女,小福祿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這兩名婢女皆是一樣的裝束,手執雙劍,向福祿說:“俺們奉小姐之命,特請你上山,有話面講。” 小福祿正要問話,那兩名婢女不容問話,遂牽福祿坐驥,只望山上而行。福祿暗想,這兩名婢女甚是勇猛,若說他是強盜,又極美貌,不似強盜行爲。說他家小姐請我,我不認得他家小姐是何人?正在胡思亂想,已到了大寨。那兩名婢女把福祿拖下馬來,令其跪下。福祿只得跪倒,窺見上面坐着一位佳人。頭戴雉冠,身穿金蟒水紅繡襖,內襯魚鱗金葉鎧甲,玲瓏玉帶纏腰。杏眼柳眉,朱脣玉齒,真乃花容絕代,玉面驚人。忽聽上面問:“你這孩子姓甚名誰?住居何處?經過山前欲往何處?從實訴來。少有支吾,看刀伺候!” 兩名婢女叉着手立在兩旁,喝道:“小姐問你話,你快實講!” 福祿不敢直言,遂口呼:“小姐,我名徐文炳,家住杭州,父親曾作天官,現已去世,只有母親祝氏在堂。小生爲功名前往北闈鄉試,不幸小僕在客店病故,匹馬獨自回鄉,從此經過。蒙小姐遣令婢邀小生造寶山,請示小姐意欲何爲?” 那女子聞言,命人設座,令徐公子落座,便口遵:“徐公子有所不知,奴本非強盜,先父曾作總兵,只因劉瑾擅權,擾亂國政。奴先父被他所害,奴母女藏身無地,遂帶飛雲、掣電兩個婢女,逃奔他鄉。路過此飛鳳山,遇見草寇,被奴同小婢將草寇殺敗,他等便請奴爲尊。奴亦因無處棲身,便藉此爲權宜之計。只待除了奸賊,雪恨伸冤,那時再棄暗投明,匡扶聖主。山林之地,奴豈甘埋沒終身?奴名白豔紅,自號爲雲中鳳是也。公子勿驚,請少待尚有話講。” 遂令人收拾書房,請公子書房暫歇。言畢,入後堂去了。
衆嘍羅遵令,灑掃書房畢,請公子書房款待。小福祿此時身不由己,只得隻身坐在書房之內。少時,只見那兩名婢女進書房,口呼:“ 徐公子,老夫人有請。” 小福祿聞言,只得跟隨婢女至後堂。見堂中端坐一人,體態莊嚴,舉止不俗,真是夫人模樣。福祿方欲下跪,那老夫人含笑口呼:“徐公子免禮,請坐。” 婢女獻茶,老夫人注目,將福祿看了一遍,心下十分羨慕。遂言道:“ 老身家世已經小女言明,母女匿跡山林,也是權宜之計。但則小女年已二八,尚且待字,公子乃名門之裔,意欲招爲坦腹。原知仰攀高第,慚愧難禁。仔細思量,先夫也作總兵,似尚門庭相當,尚望勿卻。即許良緣,此爲老身幸事。” 小福祿聞言,不由兩難。暗思:“ 若不應允,必爲刀下之鬼,不能去救少主人。不若權且允下,俟主冤已雪,即將此女與公子匹配,不算辱了門第。”想罷,說:“承老夫人錯愛,敢不允從。惟恐有辱門楣,實深慚愧。”口呼:“岳母請上,受小婿一拜。” 白老夫人滿心歡喜,遂將福祿扶起,立刻命人預備喜筵,當晚成就花燭。小福祿聞言,心中大驚,口尊:“岳母在上,小婿有一言奉稟。家母在堂,不告而婚,於理似有未合。容俟小婿回杭後,稟知家母,當遣媒灼前來親迎。今日就一語爲定,花燭良辰且待異日。”白老夫人笑說:“公子毋須推諉,誠如君言,分明是脫身之計。天緣既合,何必耽遲?還是今日成就的好。”覆命丫環,速備香湯,給姑爺沐浴。兩旁答應,遂將福祿擁至書房,催促沐浴。又送來一套新衣,催着更換。小福祿沒法,只得更換。有人相陪,只羞的小福祿面紅過耳,低頭不語。
堪堪夕陽西下,明月東昇,忽聞一片笙歌,簇擁新人進了內室,交拜天地,送入洞房。小福祿暗自凝思,今夜如何是好?猛抬頭見房中案上擺着許多令旗令箭,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借作脫身之計。見房中已擺齊喜筵,衆僕婦請新人交杯,小福祿落座,並不推辭。手執金盃,躬身送至白豔紅面前,曰:“感承岳母匹配良緣,惟恐薄命書生,無福消受。請卿飲此一杯喜酒,共遂鸞鳳並枕之歡。”丫環代替接酒,送到白豔紅吻上。白豔紅面泛桃花,一飲而盡。小福祿又連勸兩杯,白豔紅難卻盛意,只得全行飲盡。白小姐本無酒量,就此三杯,不覺玉山傾頹,二目迷離,溫柔鄉風味未嘗,黑甜鄉早經領略。僕婦等即代他卸去衣冠,扶入繡幃安臥。小福祿心中暗喜,便命人去到書房,將衣包取來,令僕婦丫環另房去安息。遂將房門關閉,見白小姐睡沉,自己卸去衣冠,換了自己便服,取了筆硯寫了一封辭別的書信,內中辨明自己出身:係爲主鳴冤,叩閽告狀。主冤未白,何敢私婚?遂細寫明白,放在桌上。遂將包裹背起,在令旗架上取了一枝令箭。聽外面已交三更,輕輕開了房門。見外面人跡雖無,燈光猶熾,提心吊膽,悄悄走出後堂。來到聚虎廳前,所幸並無一人知覺,心中暗喜,放開膽量向外走去。忽聞巡邏嘍卒一聲喝問:“ 來者是誰?”畢竟福祿能逃出此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小福祿飛鳳山定婚 白豔紅範相府留柬
家住湘江渡岸頭,持竿躍上釣漁舟。
終朝水面爲活計,不是魚兒莫上鉤。
話表小福祿被巡兵攔路喝問,不由的一驚,遂應聲答道:“ 是我。” 巡兵挑起燈龍,近前一照,趕着垂手而立,躬身問道:“姑爺黑夜往那裏去?有何公幹?”福祿說:“我奉小姐之命,派我巡查山寨,恐怕爾等因酒誤事,故而發此令箭,速與我備馬。” 嘍羅不敢怠慢,立時將馬備到。出了寨門乘驥,嘍羅相隨,行至山麓。福祿勒馬向嘍羅言:“這令箭交與你,你可代我往各處巡查,速去速來。我在此等候。”嘍羅答應,遂接令,便往各處巡查去了。福祿見嘍羅去遠,便把馬加上一鞭,如飛而去。
且言白豔紅酒本無多,也非大醉,傾刻酒興解散,只覺遍體微涼,睜開倦眼向牀外一觀,不見徐公子在屋。遂下得牀來,走到案前。但見一幅箋上寫了許多行楷,就燈下一看,只氣得蛾眉倒豎,兩淚交流,罵一聲:“薄倖郎,騙得奴好苦。” 遂取了一柄寶劍,走出房外,喊醒飛雲、掣電,說:“跟我走。” 二婢不知何事,出了後堂,三人一齊兩足一蹬,便飛入空中,真如電掣風馳往山下追去。追到半途,遠遠見一人騎馬往前飛奔。白豔紅本是劍俠,飛雲、掣電二婢女與白小姐藝術不相上下。白豔紅說:“那前面騎馬的大約是他,急速將他趕回。” 飛雲、掣電一聲答應,霎時已至福祿前,從半空落下,一聲喝道:“徐文炳你向那裏走?你竟敢私逃。”遂將手中劍向福祿臉上一晃。小福祿正然加鞭飛跑,忽聞迎面有人大喝,心驚不已。見寶劍在臉上一晃,只嚇得膽落魂飛。定眼一看,正是白小姐同二婢女立在面前。但見他身穿大紅繡花金鑲密扣緊身短襖,下穿水綠繡花紮腳罩褲。二婢女皆是身穿元色湖縐白繡花密扣緊身,下穿湖色紮腳罩褲,皆是一臉的怒色。見此光景,急忙下馬,向白豔紅面前跪下,口中哀求:“白小姐,念福祿原是徐家小使,只因主冤未白,情急叩閽,恐言真情,難保性命,因此假冒主人之名。不期蒙太夫人之恩,欲招爲婿,那時又不敢推卻,只得勉強應諾。以爲待白主冤,回到杭州言明此事,即請我家公子備禮迎娶,兩全其美。孰知太夫人錯愛,即時入洞房,福祿既已假冒於前,何敢僭越於後?而且福祿既以小姐暗訂我家少主人,小姐就是我福祿的主母。以家奴暗盜主母,神明不相容。因此我福祿不敢欺心,故於臨逃之時,特寫書箋,表明初志。冀仰小姐明查,格外垂憐。那期難荷矜全,復勞芳駕。在小姐原難割愛,在福祿不敢高攀,尚望矜憐,俾全名節。” 言罷,磕頭不已。白豔紅本是一團怒氣,恨不能將福祿一劍揮爲兩段,及至聽了這一番話,不覺可敬可憐,遂含淚扶起福祿,口呼:“君家此言差矣,奴奉母命與君訂結絲羅,並未與徐文炳睹面。況女子守從一之義,君雖爲主,奴敢忘君?即使爲徐氏書童,系天緣配合,諒三生早定,豈可由人?請君上馬歸山,成就百年好事。”福祿說:“ 僕爲下賤,卿是名姝,以閥閱配高門,方稱抵配。烏鴉小鳥豈敢與鳳凰爲伍?況我少主人才貌雙全,非系凡品,尚乞俯憐素志,放我到京,代白主冤,雖粉骨難忘大德。”白豔紅口呼:“郎君何太拘執,奴遵母命,那論公子書童。從一而終,古之大義,奴雖命薄,豈敢效世俗兒女子之態,有所嫌怨?若謂君代主鳴冤,出於至誠,義膽忠肝,實深欽佩,奴豈敢以閨房燕好,私而忘公?只請君定我一言,奴便終身誓守。倘仍拘執,是君不屑與奴家爲匹,奴有何面目偷生?請以三尺龍泉相從地下。” 福祿聞言,跪倒說:“既承見愛,敢再固辭?只惜彩鳳隨鴉,我福祿實自慚愧。既然錯愛,即一言爲定,永矢不忘便了。” 白豔紅聞言暗喜,口呼:“郎君既蒙許諾,仍請上山一敘,尚有要言相商。”福祿口呼:“小姐如有見教,當下明示,某心急如焚,不能再留連時日了。” 白豔紅說:“妾所言相商者,爲徐公子之事。妾雖不才,願成君志,思欲與君同去,沿途固可保護,且可使朝中正直大臣皆知其事。郎君若獨自叩閽,難保準理,還恐有意外之虞。所以妾請郎君再回山寨,你細將徐公子被冤訴說分明,妾便暗助郎君一臂之力。” 福祿聞言,半信半疑。暗想:“況我已許他終身,他焉有歹意?或者他能助也未可知。”遂應允上山。白豔紅請他上馬之際,只見燈球火把,由山上下來,小福祿一怔。白豔紅口呼:“郎君勿恐,此是妾飭令飛雲上山報信,令嘍羅前來迎接。” 福祿聞言,扭項一看,不見飛雲,心下更加詫異。只見那些嘍羅手執火亮,已至面前,又備了一匹馬,與白豔紅騎坐,並馬同行。不移時進了大寨,同入後堂。白豔紅將其原委稟明母親,白老夫人也頗讚美,令福祿在內書房安歇,白豔紅仍歸臥房。次日,當着母親問明徐公子如何被冤,福祿又細言了一遍。白豔紅遂將同到京中暗助叩閽一事,稟知白老夫人,白老夫人首肯。
於是白豔紅就同福祿一齊下山。此時已交臘月,不日已到京中。進得城來,白豔紅便向福祿說:“郎君前去尋找客寓,妾不便與你同行,各辦其事。妾夜半必至客寓。” 小福祿自去尋店。白豔紅別了福祿,各處詢問朝中誰是忠臣,能在聖上駕前敢言直諫。探聽了半日,已知範其鸞是一不避嫌怨的忠直大臣,連聖上還怯他三分。又打聽明正德皇帝新正月初五日出朝,行郊天大禮。遂到客寓,便將此話告訴福祿,令他預備叩閽。
霎忽已至除夕,白豔紅寫了一幅簡帖帶在身畔,候至二鼓將盡,使出飛檐走壁之工夫,潛入範其鸞府內。只見範丞相同夫人、小姐在後堂飲酒,椒花獻歲,竹爆迎年,闔府歡樂。白豔紅便將身一縮,使一燕子穿簾式,飛身躥入堂中。範相正然端杯飲酒,忽見一陣風將燭光一晃,見桌上有一封簡帖。範相一怔,便道:“ 這簡帖從何而至?其中必有緣故。”再望四處看視,並無痕跡。範相把簡帖拆看,上面寫着:
郊天禮畢,義僕叩閽。正直相臣,留心察閱。勿使抱屈,海底沉冤。辜負書生,僥倖官吏。範相看畢蹙眉曰:“ 這事如何處置?” 夫人口呼:“ 老爺,簡帖上寫何事?”範相說是民間有一件大冤,言有一義僕前來叩閽告狀,教老夫留心細察,休負叩閽的義僕。老夫默想,叩閽告狀亦屬常事,我怎樣留心呢?而且這簡帖是從何處而來?致令老夫裁決不下。” 範太太說:“ 民間有屈,義僕申冤,此亦千古有關名教之事。老爺隨駕之時,如遇叩閽之人,須要留心保護爲上。” 範相首肯。此時白豔紅卻伏在瓦櫳上細聽,聞得範相未駁範太太之言,大約已是心允,即便離了範相府。回至客寓,將此事言論一遍。竟畢叩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小福祿叩閽告狀 範丞相奉旨訪
查休聽子規枝上啼,悶坐停杯不語時。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間花影坐閒移。
話表白豔紅從範相府回,在客寓將範相府寄簡之事言了一遍。小福祿聞言,便將狀詞起了底稿,反覆看了數遍,斟酌盡善,然後恭楷謄清,收訖。
光陰迅速,已至新春。天尚未明,福祿起來用了點心,白豔紅也梳洗已畢。福祿遂到街上等候叩閽。已交巳牌,忽見一匹流星馬飛奔而來,喊道:“聖駕回朝,爾等百姓,跪迎聖駕。”只見各鋪戶皆排香案,衆黎民跪在兩旁,人聲寂靜,萬籟無聲。不到半刻之工,但見龍旗鳳幟,金瓜鉞斧,錦衣太監、御林軍、護駕侍衛、衆王侯世爵有騎馬的,有步行的,一隊隊在前。接連着十六名帶刀護衛,皆是虎背熊腰,排列隨駕。後隨細樂有十六對提爐,聲韻鏗鏘,香菸嫋嫋。後隨一柄曲柄黃羅繡龍傘蓋,下罩萬歲聖駕。左輔右弼二位承相,騎馬隨行。又有八名帶刀頭等侍衛,扶着龍輿緩緩而行。福祿跪在人叢,見聖駕已近,便將御狀頂在頭上,口呼:“萬歲,小民冤枉。” 衆臣皆驚。只見武士手執金瓜,方欲擊下。範丞相心中明白,喝住武士,趕即下馬,跪伏聖主駕前。口呼:“ 吾主,現有小小孩童犯顏叩閽,必有大冤。恆思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思活命,竟敢衝犯聖駕,自尋死地之理。據他口稱冤枉,大約定有奇冤。吾主寬恩,容臣取他狀詞,吾主御覽是何冤枉,嚴加訊問,以正國法,而凜天威。”天子准奏,範相接過福祿的御狀,閱了一遍,復至駕前跪奏:“臣閱此狀,乃系書童代主鳴冤一案,求陛下將該犯暫交武士帶轉朝門,再行嚴訊。”天子准奏。
武士遂將福祿帶訖。聖駕還朝升殿,文武朝參已畢,範丞相將叩閽狀詞呈上。天子覽遍,龍眉一縐,向範相口呼:“愛卿,據狀內稱,屢經上控,均已斥駁。該撫既經不準,必然案無遁飾。乃敢叩閽,希圖僥倖,其中情節,顯繫有人從中唆使等情。即着卿家帶去,嚴加審訊,據實覆奏。” 範相領旨,值殿官遂將原狀擲下。範相取了狀詞,謝恩退下,聖駕還宮。
範丞相將福祿帶回相府,當即傳齊差役,立刻坐堂。福祿跪在下面,範相問:“爾既代主鳴冤,速將冤枉訴上來。”福祿見問,遂跪爬半步,口呼:“相爺在上容稟:小人的主人乃是黌門秀士,懦弱書生,平時只知讀書,那有黑夜持刀殺人之理?縣太爺只執一己之見,以摺扇爲證,嚴刑酷拷。我家少主人受刑不過,屈打成招。相爺明見,小主人即便持刀殺人,應該檢出兇刀。既無兇刀,何以摺扇爲證?因此屢經上控,冀申冤枉,曾奈上司皆以縣詳爲憑,屢控屢駁。小人情急,與老主母言明,趕到京城,來告御狀。明知叩閽罪該萬死,但是小主人既遭奇冤,老主母臥病在牀,我之小主人冤不能申,坐以待斃,不若小奴才冒死申雪,或可仰動天顏。小人實是情急叩閽,並無虛語。若蒙相爺見憐,使小主人奇冤已白,小人雖千刀萬剮,甘心領受。” 言罷,叩頭不已。範相又問:“你言情實冤枉,並無半句虛語,本閣且問你,這紙狀詞是何人給你調寫?” 福祿說:“是小人自己調寫。”範相喝道:“胡說!你言無半句虛言,即此就是虛言,你是書童,何得能寫此狀詞?明顯欺矇!” 福祿說:“ 小人陪伴小主人日在書房,承小主人時常教訓,因此粗知文墨。此狀實系小人調寫。” 範相說:“狀詞既系你親自調寫,你且將狀詞背寫上來。”福祿口呼:“相爺賜下紙筆。” 旁有伺候人,將紙筆送下。福祿便伏在地上,不移時,繕寫已畢,呈送上去。範相細看,狀詞不差,字跡與狀上無二,字跡清秀,暗暗欣羨:“不料小小書童,有些膽量,有此才學,有此情義,真真難得!”遂令人仍然帶下去候覆,奏看聖意如何。
範相退堂入內宅,就將以上情形向夫人說知。夫人聞言,亦是讚美。範相嘆道:“老夫年逾五十,膝下尚虛,若得有此一子,也可慰咱夫婦二人之心。” 言罷,走入書房,遂即具了表章,以便明日覆奏。
次日五鼓起來,換上朝服,入朝覆奏。走進朝房,文武百官皆問叩閽之事,範相略說大概。忽聞靜鞭三響,天子臨朝,文武百官皆趨詣金階,山呼已畢,分班站立。值殿官喊道:“百官有事呈奏,無事退朝。”範相出班跪奏:“臣昨日欽奉諭旨,承審叩閽一案,現已審明,特具表章,恭呈御覽。”值殿官將表章呈上,天子覽畢,曰:“ 據卿所奏,這叩閽小兒實系義僕,徐文炳一案繫有司不明,不能悉心推究,從中必有覆屈。雖然上控,又系照詳批斥,一味含糊。據此奏陳,必須徹底根究,務使民可申冤,官知所儆。” 遂提御筆在表章上寫道:“據表已覽,即着該大學士範其鸞,即日前赴杭州訪查明白,以申國法,而恤民情。福祿叩閽,例應治罪;姑念忠心爲主,着從寬免究。仍着該大學士帶同前赴杭州,歸案嚴訊,以彰國法,而重政刑。欽此。” 御批已畢,當即發下,範相亦即退朝,回至相府。當與夫人說明,親赴杭州查訪。
即日料理清楚,次日上朝陛辭已畢,即帶範保、範洪兩名家丁,並福祿一齊出京,水陸並進。一日到了淮安,本擬上岸親到胞妹雲府,因聖旨在身,不敢費公就私,遂令範保赴雲府問候。當即開船前進,這日已到鎮江。忽然想起劉瑾之義子劉彪在鎮江無惡不作,因其順便訪其劣跡。主意已定,遂令艄子泊船。範相改換衣服,頭戴九梁巾,身穿藕色道袍,腰繫香色絲絛,手執摺扇,扮作江湖術士模樣。令範道袍,腰繫香色絲絛,手執摺扇,扮作江湖術士模樣。令範洪、範保扮作青衣,遠遠相隨,並令船戶不準聲張。主僕三人一齊登岸,各處遊行。見人煙稠密,街市繁華。
偶走到北固山下,忽見樹頭鴉雀驚飛,煙塵從山後突起,心中納悶。轉過山坡,見排着一帶圍場,勇士多人各執兵刃,來往馳騁,甚是威雄,原是打圍的。圍場當中一匹金鞍白馬,上坐一人,身長八尺相開,頭戴金盔,身披金甲,濃眉豹眼,闊口方腮。斜挽雕弓,輕推羽箭,心中暗道:“此人甚是威風,不知是何姓氏?” 正自凝神望看,只見馬上那人見山坡立着一術士,炯炯雙眸看着自己,不由大怒喝道:“好大膽的術士,敢看孤家,孩子們給孤拿來!” 衆勇士一聲答應,一齊闖上前捉拿範相。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劉家莊英雄雙救難 杭州城宰相雪奇冤
人寂月沉花夢悄,暖風微透碧窗紗。
銅壺點點堪三漏,銀漢明明照九華。
話表範相被那人抓在馬前,那馬上人喝道:“你可知壽春王世子小千歲花花太歲在此行獵,爾竟敢偷窺千歲大駕。”範相聞言暗想:“原來此子便是劉彪。”只得低聲下氣口呼:“王爺在上,術士冒犯虎威,誠知有罪,望祈千歲憐我無知。” 劉彪冷笑說:“好一大膽術士,見了孤家這樣放肆,竟敢不跪。”便令從人把他帶回府去嚴究底細。範保、範洪正欲近前理論,範相一丟眼色,二人便閃在一旁。只見範相被衆惡豪奴一齊簇擁而去。範保、範洪在後隨去,到了劉家莊,範相已擁入劉府,範保、範洪只得在門外探聽。
且言劉彪回到府中,坐在大廳,吩咐帶術士。衆豪奴把範相推入廳中,劉彪怒問道:“爾這術士從何處到此?膽敢偷看孤家,當該萬死。還敢任意放肆,立而不跪。” 衆豪奴喝令:“跪下,跪下。” 範相無奈只得跪下,口呼:“ 王爺,術士因善風鑑,偶見王爺龍姿鳳表貴不可言,他年定可安邦定國。不由暗自羨慕,冒犯王駕,萬乞寬恕。” 劉彪性喜驕盈,一聞範相之言,便自樂不可支。即命範相站起,含笑說:“ 足下既曉風鑑,便請代孤家細細相之,終身如何?”範相亦含笑說:“王爺一身富貴,自不必說,不但此刻身爲王世子,他年還可威鎮朝綱。” 正自加意奉承,忽見從外面走進一名惡僕,向範相口呼:“ 範大人,你老是欽差大臣,爲甚微服來此,卻因何故?” 範相聞言,面色驚惶,口呼:“尊管何出此言?其實系術士,不要錯認了人。” 惡奴口呼:“範大人休要瞞我,我在京隨侍家主王爺之時,範大人是常見面的,那有認錯之理?” 劉彪聞言,拍案喝道:“ 好老匹夫,你既奉旨杭州訪案,爲何改裝在這鎮江與孤作對?即使孤有不法,聖主尚不過問。”遂喝令拿下。惡奴啓:“王爺,他是欽差大臣,不便私刑拷問,恐其泄漏風聲,反爲不妙。不若把他推入石室,了其殘生。”劉彪首肯。
衆豪奴把範相拿下,送在石室內。你道這石室如何利害?原來在花園中是用石塊蓋成,一線之光都不能透進,內有暗門閉上,在外面看不出是石室。另有一道石牆,牆上有古錢式的孔眼,若開此門,用手在錢眼內一按,石門自開。劉彪造此石室,遇有搶來不從的婦女及拂意之人,便推他入此室,絕其飲食七日之後,把屍拉出掩埋。範相已被推入石室,暫且不表。
且言範保、範洪探聽相爺被難,只嚇得膽落魂飛,二人急急前去報官,沒命飛跑。忽聞迎面大喊:“閃開!馬來。”二人只顧往前飛奔,馬上人急勒馬,那知駑馬溜繮勒之不住,將他二人衝倒在地,幸而未被踐傷。馬上英雄勒緊馬繮,兜轉馬頭,跳下馬來,將範保、範洪攙起問道:“你二人有何急 事,愴 惶 失 色?如 果 力 有 可 行,尚 可 助 一 臂 之力。”範保二人將二位英雄一望,心知是兩位正派人,遂說:“我二人有緊急要事。既承二位詢問,此地不便陳說,且請投店一敘如何?” 二位英雄便道:“ 使得。” 遂牽馬投店。範保、範洪就將以上情節細言一遍,只氣得二位英雄怒髮衝冠,眥睥欲裂,說:“尊駕,報官何濟於事?且待黃昏以後,俺兄弟二人去到劉彪家中,救出相爺便了。” 範保二人稱謝不已,口呼:“二位英雄尊姓大名?” 那黑麪的答道:“俺是淮安駱照,他是俺的表弟木林,綽號木重瞳,同往揚州去會李廣,今在路巧遇你二人。你且放心,今夜救出你家相爺便了。”範保二人再三致謝,於是開懷暢飲。
飲酒已至黃昏以後,駱照、木林皆脫去外衣。駱照手執銅錘,木林手執鐵鐧,走出房外,聳身上房,轉眼不見。霎時已至劉家莊,縱身上房,望下一看,乃是花園。跳入園內,忽聞更鑼之聲,二位英雄近前,一人揪住一名更夫,把兵器一按,一聲問道:“你若喊,就斷送你二人性命。俺且問範丞相現藏在何處?” 更夫戰兢兢的說:“現藏在西邊石室之內。”二英雄得着實信,遂把更夫皆打死。遂奔到西邊,見有矮屋一間,聞屋內有人閒話。二英雄大踏步闖入房內,把守夜二人抓住,舉錘舉鐧說:“ 若喊,就送你們性命。”守夜人只嚇得亂抖。駱照說道:“你二人可領俺到石室內,放出範丞相,饒爾等性命,否則立刻死在眼前。” 守夜人即領駱照、木林來到石室之外,即在錢眼一按,那石門自開。駱、木二人把守夜人皆打死,走進石室,高聲喚道:“範相爺在那裏?俺二人特來相救,快出石室。” 範相聞言,說:“老夫在此。” 駱照即將絲絛解下,把範相揹負,用絲絛繫縛。木林在後保護,出了石室,越出圍牆。一霎時奔回客店。此時範保、範洪正在盼望,忽見從牆上落下二人,細看揹負範相,喜從天降。近前將範相解下,扶入房內落座。範相定了定神,即問明駱照、木林二人姓名。範保、範洪遂將巧遇二位壯士,仗義相救之事言了一遍。範相感激不已,當將駱、木二人認爲己子。駱、木二人雖再三推辭,曾奈範相實心實意,只得拜認。當在客店暫歇。次晨四人保護範相回船。
駱、木二人辭別範相,宜往揚州。範相亦開船往杭州進發。在路過了數日,即抵杭州碼頭,早有府縣官員前來迎接。範相登岸乘轎,前排執事。不多時已到行轅,三通炮響,範相下轎,進入花廳。稍坐片刻,闔城文武各官前來參見,範相手理長鬚,對衆言道:“本大臣欽奉聖旨,特爲那徐文炳一案。有義僕書童徐福祿進京叩閽,本閣奉旨,欽命前來查訪提訊。但此案究竟徐文炳有無冤屈,諸位如有聞見,不妨各陳其說,俾本閣藉資見聞。” 各官那敢多言,只有唯唯而已。遂向錢塘縣口呼:“貴縣可於明日,將徐文炳一案所有一應卷宗,全行調齊,送呈本閣核閱。準於後日午堂,將原、被、人證、地保、四鄰一同帶至行轅,候本大臣親訊。”錢塘縣知縣張瞻雲一聞此言,只嚇得面如土色,唯唯退下。各官也即告退。張知縣回衙,便將此案對幕友說知。那幕友道:“不料此案竟鬧得這樣大,據晚生看來,只可將卷宗送去,聽他核閱,後日陪他審問便了。” 知縣只得調齊全卷,次日清晨親自送去,範相便細心核閱,翻來覆去,足足看了一日。見那全卷中頗多疑竇,因嘆道:“問官不明,含糊了事,未免竟有含冤覆屈之人。” 一宿無話,次日錢塘縣稟道:“所有原、被、人證,全行提到,只候相爺升堂。”欲知範丞相如何判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縣令糊塗相臣識卓 兇人被獲公子冤明
枯木逢春月至秋,他鄉遇故喜相投。
求名問利成何用?未若禪林更好修。
話表錢塘縣知縣將原被告人證帶齊,回明範相。範相即刻升坐大堂,命帶徐文炳。差役遂將徐文炳帶至堂前跪倒。範相觀徐文炳容貌實系儒生,斷不能持刀殺人。當即問道:“爾是徐文炳,爲何逼奸不遂,殺死梅氏?從實招來。” 徐文炳早已知福祿叩閽已準,特差大臣查辦,遂回道:“犯生委實不曾殺人,叩求丞相超生。” 範相喝道:“徐文炳竟敢狡賴,本閣查閱原卷,爾已招因奸致殺,何得翻供?” 徐文炳泣訴:“那日犯生因母病重,兌換參苓,經過黃家門首,偶爲梅氏誤潑面水,濺犯生衣服。梅氏過意不去,當令犯生坐在他家,梅氏將犯生衣服脫下烘烤。衣服幹後,犯生穿衣出他家去換參苓,當即回家,不曉梅氏被何人所殺。及至次日,蒙縣父臺傳犯生到案堂,諭梅氏被犯生逼奸未遂,致被殺死。犯生一再申辯,曾奈縣父臺不容分說,將犯生屈打成招。”範相拍案喝道:“胡說,有爾摺扇爲證,尚敢狡賴?”文炳見問,復又訴道:“若謂摺扇,是犯生從黃家匆匆出門遺落在他家。如果有意圖奸,日間只有梅氏一人在家,何必待至夜晚方行圖奸致殺。此中之理,仰求丞相明察。” 範相點首,令他退下。遂傳原告問道:“ 爾妻究竟被何人所殺?從實訴來。” 黃貴說:“小人之妻梅氏實系徐文炳殺死。他黃昏時分,來至小人家內圖奸,小人之妻不從,他便持刀把小人之妻殺死。” 範相將公案一拍,厲聲喝道:“ 爾敢隨口胡言!本閣且問你,爾既知徐文炳黃昏時分去到你家圖奸,你爲何躲之別處?顯系爾賣姦不遂,致將爾妻殺死,嫁禍於人。拖下去打。”黃貴聞言,連連叩首,口呼:“大人開恩,小人不敢自殺。那晚小人有事在外,未曾回家。次晨回來扣門,裏面無人答應。小人一急,把門搗開,走進房內,見我妻被人殺死。見屍旁有摺扇一把,急喊四鄰,四鄰見證。打開摺扇,上有徐文炳名字,方知我妻被徐文炳殺死。” 範相遂傳四鄰訊問:“ 可知黃貴何時回家?如何進門?從實訴來。”四鄰稟道:“小人等見黃貴回家實系將門搗開的。” 範相便向錢塘縣說:“貴縣當臨驗之時,何以不問他大門是關着是開着?本大臣細想,大門既系關着,徐文炳乃系一懦弱書生,如何能越牆而出入?貴縣未免失於檢點。” 言罷,一聲冷笑,張知縣只嚇得戰戰兢兢,不敢開口,一旁躬立。範相復問四鄰:“爾等平時可曉這梅氏性情是正氣是輕狂?鄰里之中現有搬移者否?有無與黃貴夫婦不睦之人否?從實訴來。”四鄰口呼:“大人在上,若問梅氏生得也有幾分姿色冶容。黃貴之仇人,小人等卻不知道。鄰里中只有牛洪,平時不甚安分。梅氏死了第二日不知他那裏去了。” 範相聞言,即飭令原、被、人證一併退下。徐文炳仍然存監,聽候覆訊。
範相當飭令錢塘縣,限三日內把牛洪提到,如違限定,即從重奏參。張縣令遵諭,那敢怠慢,立刻回衙,傳齊差役,限令三日內帶同眼線明查暗訪,務使拘牛洪歸案。各差役知是欽差坐提的要犯,不敢延誤,分投各鄉各鎮,一體查緝。合該牛洪犯案,冤魂纏繞。這日縣差訪到錢塘門外之鄉鎮,忽聞那鄉鎮典當內吵嚷之聲,作眼線之人許鈞鴻停步說:“此聲音好像牛洪。” 衆差役同眼線許鈞鴻走進,典內見一人獐頭鼠耳,塌鼻圓眼,正是牛洪,向櫃上朝奉吵嚷說:“我這一枝銀釵是銀的,你爲何說是銅的?有何分辨?”許鈞鴻向差役說:“此人正是牛洪。” 衆縣差聞言,一抖鐵線,向牛洪頸上一鎖,說:“牛洪你的案犯了。” 並將銅釵帶着,拉着就走。只嚇得牛洪面如土色,勉強說道:“我未作犯法之事,爲何鎖我?” 縣役說:“ 犯法不犯法,你到堂上分辯。”不由分說,立刻帶進城來。
進縣衙稟明知縣,縣令聞稟,心中大悅,當即將牛洪一齊帶到行轅,回明範相。範相聞稟,立刻升坐公案,令將牛洪帶上來。原差把牛洪帶至堂下,原差跪稟拘牛洪之情由,又將銅釵呈堂。範相見牛洪之五官,就知他非是良善之輩,便喝問:“牛洪,黃貴之妻梅氏你爲何強姦不允把他殺死?快快從實招來。”牛洪聞言,只嚇得目瞪口呆。暗想:“ 我今死期到了,爲何欽差知曉梅氏是我殺的呢?即便不招,徒然皮肉受苦也是一死,不如招了,躲過受刑。” 遂向上說:“只因小人平時不事生業,專作鼠偷狗竊之事。對鄰梅氏頗有姿色,那日偶爾向他調戲,被他痛罵一頓,因此懷恨在心。一日,小人站在門口,見黃貴手執銅錢,出門沽酒買菜,一會見他回來。到了傍晚,又見他出門而去。黃貴平日專以賭博爲命,屢屢輸的家貧。這日見他沽酒買菜,小人動了貪心,因他有了錢,晚間又見他出去未回,小人即帶短刀一把,由他家牆上越進去,只聽他妻梅氏在房中口唸:“多情徐公子,這時候還不見來,奴等你許久,未曾用飯。” 小人聞言,推開房門,見梅氏手搖摺扇,斜倚牀邊。小人一時起了邪念貪花之心,就去求歡,梅氏不從,大喊四鄰。小人恐四鄰知覺,一時情急,順手一刀,將梅氏殺死,遂取了他的釵環,聳身越出他的院。因此下鄉避禍,不料被大人捕獲。梅氏實系小人殺的,小人知罪,叩求大人開恩。” 連連叩首。錢塘縣聞供,只嚇得面如土色。範相飭役帶黃貴上堂,遂把銅釵擲下喝問:“黃貴你可認得此物?” 黃貴拾起一看,含淚說:“此係小人梅氏妻平日押發之用,爲何落在此處?”範相遂將牛洪的招供,飭書吏念給黃貴聽。黃貴如夢方醒。範相喝道:“黃貴,爾乃是無恥之徒,分明賣姦圖利,誣控良民,本應重責,姑念爾妻被殺,從寬懲責,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衆差役把黃貴拖下重責畢,跪在一旁。範相飭役帶牛洪取出兇刀存庫,將牛洪先行寄監,秋後處決。又將在城道府傳來申斥一番。錢塘縣革職,徐文炳覆上了功名。遂將福祿喚至堂前,獎勵了幾句,並着徐文炳另眼看待。徐文炳同福祿下堂,一同坐轎回家。範相將供詞敘明,寫了表章,先行拜發,隨後進京覆旨。不必細表。
且言徐文炳主僕二人到了家中,徐老夫人一見,喜從天降。此時李老夫人、錢老夫人、錢小姐及一衆家丁都來給徐夫人與公子文炳道驚賀喜,徐老夫人同着大家說:“我兒得雪奇冤,實乃福祿之力。老身欲將福祿收爲己子,吾兒意下如何?”文炳口呼:“母親,孩兒早有此意。自今以後,福祿爲三弟便了。”不知福祿允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 四 十 回 洪錦雲避患復罹災 沈三槐求歡反被辱
雙雙紫燕繞雕樑,幽坐書齋靠紗窗。蜂蝶惜花時戀蕊,風吹蝶花兩相“。話表徐老夫人因福祿叩閽,救出文炳,母子相商合意。當將福祿喚來,言明此意。福祿聞言,跪倒辭曰:“念小人感恩深重,纖芥微勞,何足掛齒。雖蒙太太、公子抬舉,自古以來斷無奴才拜主母爲母,公子爲兄之理。叩求太太、少爺勿生此念,而且小人何敢僭越,自問難安,必然折壽。仍然照常,是 太 太、少 主 人 逾 格 栽 培 了。” 徐 老 夫 人 口 呼:“我兒不可執拗,你大哥若非你捨死忘生,如何逃出縲紲?爲娘主意已定,不可推卻。”文炳口呼:“三弟,不可堅卻,母親是蓄意已久,要你允從了罷。” 李、錢二位夫人一齊相勸:“難得你幼小忠心,千古罕有。徐太太既有此意,你難推卻。只要你從此盡孝,與親生無二樣看待。你快行大禮罷。”福祿推辭不開,只得向徐太太口呼:“ 母親請上,受孩兒一拜。”隨跪倒拜了四拜,又向文炳行禮,二人對拜。福祿又與李太太、錢太太行了禮,遂呼爲伯母。三位太太皆大悅。徐太太又飭令闔府奴僕,呼福祿爲三公子,改名文俊。當日大排酒筵,三位太太同文炳、文俊飲筵,直飲至晚方散。遂命文俊搬入書房,同文炳起居。正是兄弟怡怡闔府歡樂。
一日,李太太接到由揚州李廣發來信函,內雲患病已愈,數月內即可回家。又問文炳的冤案是否清結?李太太觀畢,心下方寬,即將書信拿與徐太太觀看。徐太太命文炳寫回書與李廣,備言出獄及認福祿爲子各情節,使他放心。將信寄與李廣。不一日,李廣接到回書,心下大悅。遂口呼:“衆家兄弟,去歲楚雲賢弟回鄉,本約今年元宵來此,元宵已過,至今未來。現下無事,擬同諸位賢弟至江寧一訪,並飽覽秦淮風月何知?” 衆人稱善。即日料理,僱了兩號大船,擇定吉日動身。屆期囑咐招英館總管小心照應,不日即回。李廣同衆家兄弟下船,直望金陵進發,暫且按下。
再表洪錦雲被費五拐去,賣到王教諭家作妾,幸虧崔氏孺人認爲義女,未受污辱。無奈王清百般設想,總不甘心,崔氏孺人瞞着王清,將洪錦雲寄居對門。過了兩月,不料又被王清知覺,崔孺人沒法,只得送在常往來的尼庵彌陀寺內存身,以避王清胡爲。這彌陀寺內是兩個尼姑,一喚清修,一喚玉修,年紀皆在三十上下。向來崔孺人時常送些月米燈油之類,常在寺作功德。崔孺人以爲將洪錦雲送去,就可安身,那曉這兩個女尼,平時甚不安分,一見洪錦雲寄身庵內,生得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原來這兩個尼姑相於一個財主,名喚沈三槐。隨到沈三槐家,將錦雲如何貌美,如何出身,訴了一遍。沈三槐大悅,即換了一身新衣,同二尼來到庵內,先在暗室與二尼調笑一番,三人又飲了一回酒,沈三槐遂問洪美人何在?清修聞言,含笑說:“我去喚那美人來,讓你樂一樂。但有一句話與你說定,你可別在我師兄弟二人身上薄倖,有了新人便忘了舊好。” 沈三槐說:“ 我果能將那美人得到手,你這兩個月老,我都加倍應酬。” 清修見說,便用手指在沈三槐額角上彈了一下,輕輕又啐了他一口,即刻走到錦雲房內。“啊呀,小姐呀,小尼今有一事欲與小姐商量,我庵內有位大施主,名喚沈三槐。小庵所有一切香火祭田等類,俱是他包定,所以庵內勿論大小事件俱都向他言明。他今到庵,小尼便將小姐寄居在此,向他訴明。他不相信,他言說我們私藏人家閨女,故此小尼前來請小姐出去言明,以解他的疑惑。”錦雲口呼:“師傅,此言差矣,奴是少女,焉能去會面生男子?” 清修說:“小姐若不肯出去向他言明,不能解他疑惑,此地小姐難以存身了。”
錦雲無法可使,無奈隨同清修走到客堂。只見正面坐着一少年人,玉修陪坐。心知不妥,轉身就要退出。這沈三槐一見洪錦雲已是神魂飄蕩,趕上前向洪錦雲深施一禮:“多蒙小姐光顧,我沈三槐乃是多情男子,日後不敢忘小姐恩情。”錦雲不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潑口大罵。玉修近前相勸,錦雲順手一掌打去,罵道:“無恥的淫尼,膽敢狼狽爲奸,誘我千金之體,你也不怕污了佛地。” 沈三槐笑嘻嘻口呼:“小姐勿怒,休怪他二人,是我仰慕小姐姿容,特令他等前去奉請。這也是三生有緣,我沈三槐合該與小姐共遂鸞凰。小姐休怒,我三槐奉揖了。” 洪錦雲愈加大怒,回手操起茶几上茶盞,便向三槐臉上擲去,只打的三槐鮮血直流。三槐大怒,喝道:“好不識抬舉的賤婢,竟敢撒野,我看你進得此門,怎能出去?” 說着搶進一步,就要硬行。錦雲見來得切近,用雙手抓去。那三槐未曾提防,又被錦雲滿臉抓傷,血痕淋漓。此時三槐越發大怒,喝道:“好一小賤人,你也不認的我是誰?” 把錦雲按倒在地,令二尼拿過繩來,把錦雲綁縛起來,吊在後廂用皮鞭重抽。洪小姐咬牙大罵,只打的渾身青紫。兩個淫尼再三勸住,沈三槐放下皮鞭,將門倒鎖,仍到暗房歇息。
兩個淫尼倍加妖冶,殷勤勸酒,將沈三槐迷惑的邪心蕩漾,慾火如焚,三個人情慾難禁,無所不爲。三人正在樂不可支之際,忽聽一陣扣門聲響,三人大驚。淫尼急忙走出,問道:“是誰半夜三更扣門打戶?”外面答道:“是俺前來借宿。”淫尼在門裏回答:“此處是尼庵,不便留宿,客官且到別處去罷。” 那外面喝道:“既是尼庵不便留客,爲何留姓沈的?在庵內作甚麼?” 忽聞!的一聲,將門撞開走進。淫尼一看,乃是三人,內中一人極其兇惡,只嚇得淫尼跪倒哀求,口呼:“ 大王,饒命!” 原來這三人是洪錦、左龍、左虎,因聞李廣在揚州看打擂臺,便離了山寨,欲到揚州去會李廣,走錯了道路,誤走至儀徵。天色已晚,無處投宿,正在悵望,忽見柳下蹲着一人,洪錦走近前便問他何處有店。那人見他那副尊容,心中膽怯,隨答道:“此間只有一座彌陀寺,雖是尼僧,行同娼妓。今日寺內卻有勢利霸道的沈三槐住在寺內。小人平日受他欺凌,小人在此暗候他出來報復前仇。彌陀寺就在前面不遠,除此並 無 別 處 投 宿 之所。”洪錦三人聞言,遂奔到彌陀寺。那淫尼一見洪錦,只疑是強盜前來打劫,因此跪倒哀求。洪錦喝道:“俺等不是大王,爾快去多備酒飯,給俺喫飽,萬事全休。否則,俺等定不饒你。”淫尼答應:“是,我去預備,且請客官客堂內座。”洪錦三人方落座,忽聞後面隱隱有哭聲,心中詫異。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四 十 回 洪錦雲避患復罹災 沈三槐求歡反被辱
雙雙紫燕繞雕樑,幽坐書齋靠紗窗。蜂蝶惜花時戀蕊,風吹蝶花兩相“。話表徐老夫人因福祿叩閽,救出文炳,母子相商合意。當將福祿喚來,言明此意。福祿聞言,跪倒辭曰:“念小人感恩深重,纖芥微勞,何足掛齒。雖蒙太太、公子抬舉,自古以來斷無奴才拜主母爲母,公子爲兄之理。叩求太太、少爺勿生此念,而且小人何敢僭越,自問難安,必然折壽。仍然照常,是 太 太、少 主 人 逾 格 栽 培 了。” 徐 老 夫 人 口 呼:“我兒不可執拗,你大哥若非你捨死忘生,如何逃出縲紲?爲娘主意已定,不可推卻。”文炳口呼:“三弟,不可堅卻,母親是蓄意已久,要你允從了罷。” 李、錢二位夫人一齊相勸:“難得你幼小忠心,千古罕有。徐太太既有此意,你難推卻。只要你從此盡孝,與親生無二樣看待。你快行大禮罷。”福祿推辭不開,只得向徐太太口呼:“ 母親請上,受孩兒一拜。”隨跪倒拜了四拜,又向文炳行禮,二人對拜。福祿又與李太太、錢太太行了禮,遂呼爲伯母。三位太太皆大悅。徐太太又飭令闔府奴僕,呼福祿爲三公子,改名文俊。當日大排酒筵,三位太太同文炳、文俊飲筵,直飲至晚方散。遂命文俊搬入書房,同文炳起居。正是兄弟怡怡闔府歡樂。
一日,李太太接到由揚州李廣發來信函,內雲患病已愈,數月內即可回家。又問文炳的冤案是否清結?李太太觀畢,心下方寬,即將書信拿與徐太太觀看。徐太太命文炳寫回書與李廣,備言出獄及認福祿爲子各情節,使他放心。將信寄與李廣。不一日,李廣接到回書,心下大悅。遂口呼:“衆家兄弟,去歲楚雲賢弟回鄉,本約今年元宵來此,元宵已過,至今未來。現下無事,擬同諸位賢弟至江寧一訪,並飽覽秦淮風月何知?” 衆人稱善。即日料理,僱了兩號大船,擇定吉日動身。屆期囑咐招英館總管小心照應,不日即回。李廣同衆家兄弟下船,直望金陵進發,暫且按下。
再表洪錦雲被費五拐去,賣到王教諭家作妾,幸虧崔氏孺人認爲義女,未受污辱。無奈王清百般設想,總不甘心,崔氏孺人瞞着王清,將洪錦雲寄居對門。過了兩月,不料又被王清知覺,崔孺人沒法,只得送在常往來的尼庵彌陀寺內存身,以避王清胡爲。這彌陀寺內是兩個尼姑,一喚清修,一喚玉修,年紀皆在三十上下。向來崔孺人時常送些月米燈油之類,常在寺作功德。崔孺人以爲將洪錦雲送去,就可安身,那曉這兩個女尼,平時甚不安分,一見洪錦雲寄身庵內,生得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原來這兩個尼姑相於一個財主,名喚沈三槐。隨到沈三槐家,將錦雲如何貌美,如何出身,訴了一遍。沈三槐大悅,即換了一身新衣,同二尼來到庵內,先在暗室與二尼調笑一番,三人又飲了一回酒,沈三槐遂問洪美人何在?清修聞言,含笑說:“我去喚那美人來,讓你樂一樂。但有一句話與你說定,你可別在我師兄弟二人身上薄倖,有了新人便忘了舊好。” 沈三槐說:“ 我果能將那美人得到手,你這兩個月老,我都加倍應酬。” 清修見說,便用手指在沈三槐額角上彈了一下,輕輕又啐了他一口,即刻走到錦雲房內。“啊呀,小姐呀,小尼今有一事欲與小姐商量,我庵內有位大施主,名喚沈三槐。小庵所有一切香火祭田等類,俱是他包定,所以庵內勿論大小事件俱都向他言明。他今到庵,小尼便將小姐寄居在此,向他訴明。他不相信,他言說我們私藏人家閨女,故此小尼前來請小姐出去言明,以解他的疑惑。”錦雲口呼:“師傅,此言差矣,奴是少女,焉能去會面生男子?” 清修說:“小姐若不肯出去向他言明,不能解他疑惑,此地小姐難以存身了。”
錦雲無法可使,無奈隨同清修走到客堂。只見正面坐着一少年人,玉修陪坐。心知不妥,轉身就要退出。這沈三槐一見洪錦雲已是神魂飄蕩,趕上前向洪錦雲深施一禮:“多蒙小姐光顧,我沈三槐乃是多情男子,日後不敢忘小姐恩情。”錦雲不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潑口大罵。玉修近前相勸,錦雲順手一掌打去,罵道:“無恥的淫尼,膽敢狼狽爲奸,誘我千金之體,你也不怕污了佛地。” 沈三槐笑嘻嘻口呼:“小姐勿怒,休怪他二人,是我仰慕小姐姿容,特令他等前去奉請。這也是三生有緣,我沈三槐合該與小姐共遂鸞凰。小姐休怒,我三槐奉揖了。” 洪錦雲愈加大怒,回手操起茶几上茶盞,便向三槐臉上擲去,只打的三槐鮮血直流。三槐大怒,喝道:“好不識抬舉的賤婢,竟敢撒野,我看你進得此門,怎能出去?” 說着搶進一步,就要硬行。錦雲見來得切近,用雙手抓去。那三槐未曾提防,又被錦雲滿臉抓傷,血痕淋漓。此時三槐越發大怒,喝道:“好一小賤人,你也不認的我是誰?” 把錦雲按倒在地,令二尼拿過繩來,把錦雲綁縛起來,吊在後廂用皮鞭重抽。洪小姐咬牙大罵,只打的渾身青紫。兩個淫尼再三勸住,沈三槐放下皮鞭,將門倒鎖,仍到暗房歇息。
兩個淫尼倍加妖冶,殷勤勸酒,將沈三槐迷惑的邪心蕩漾,慾火如焚,三個人情慾難禁,無所不爲。三人正在樂不可支之際,忽聽一陣扣門聲響,三人大驚。淫尼急忙走出,問道:“是誰半夜三更扣門打戶?”外面答道:“是俺前來借宿。”淫尼在門裏回答:“此處是尼庵,不便留宿,客官且到別處去罷。” 那外面喝道:“既是尼庵不便留客,爲何留姓沈的?在庵內作甚麼?” 忽聞!的一聲,將門撞開走進。淫尼一看,乃是三人,內中一人極其兇惡,只嚇得淫尼跪倒哀求,口呼:“ 大王,饒命!” 原來這三人是洪錦、左龍、左虎,因聞李廣在揚州看打擂臺,便離了山寨,欲到揚州去會李廣,走錯了道路,誤走至儀徵。天色已晚,無處投宿,正在悵望,忽見柳下蹲着一人,洪錦走近前便問他何處有店。那人見他那副尊容,心中膽怯,隨答道:“此間只有一座彌陀寺,雖是尼僧,行同娼妓。今日寺內卻有勢利霸道的沈三槐住在寺內。小人平日受他欺凌,小人在此暗候他出來報復前仇。彌陀寺就在前面不遠,除此並 無 別 處 投 宿 之所。”洪錦三人聞言,遂奔到彌陀寺。那淫尼一見洪錦,只疑是強盜前來打劫,因此跪倒哀求。洪錦喝道:“俺等不是大王,爾快去多備酒飯,給俺喫飽,萬事全休。否則,俺等定不饒你。”淫尼答應:“是,我去預備,且請客官客堂內座。”洪錦三人方落座,忽聞後面隱隱有哭聲,心中詫異。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鬧尼庵兄妹喜重逢 訪秦淮友朋欣大聚
人生何必苦嗟呀,對景高歌樂歲華。
欲飲酒時須飲酒,閒來再啜一杯茶。
話表洪錦聞後面隱隱有哭聲甚慘,心中大詫,站起身形出客堂,順着哭聲尋去。越聽越近,好似妹子聲音。心中更加疑惑,便大踏步尋去。聞哭聲從那廂房屋所出,門已鎖着。細聽裏面,悽悽切切,一聲母親,一聲哥哥,啼哭不止。洪錦聽確是胞妹聲音,不由悲喜交集。撞開房門闖入,果是胞妹吊在樑上,渾身傷痕。不由含淚口呼:“胞妹,愚兄特來救你。”一手託定錦雲,一手執劍將繩割斷,將錦雲放在地上而坐。錦雲口呼:“ 哥哥,莫非兄妹在夢中相逢麼?”洪錦說:“是在人世,焉是夢中?我且問你,因何遭此慘毒?”洪錦雲口呼:“ 哥哥,妹子之事,一言難盡,容後再言。速把二淫尼,一個姓沈的賊子捉住,休要被他知曉逃脫。”洪錦聞言,口呼:“妹妹權且在此坐等。”
言罷,出了後院,來到客堂,見酒飯菜蔬已擺齊。走到左龍、左虎耳畔,略訴幾句。弟兄二人拔出腰刀,一個守住山門,一個守住后角門。洪錦手執利刃,各處尋找淫尼、沈子。尋到暗室之內,只見上坐一人,兩手摟着兩個淫尼,軟語溫言,盡情調笑。原來兩個淫尼將酒菜飯擺出與這三人去喫,料也無事,遂又陪着沈三槐調笑去了。洪錦一見,不由鴛鴦臉一沉,虎目倒豎,豹眼圓睜。這沈三槐同二淫尼渾身亂抖,跪倒哀求饒命。洪錦掄利刃照三槐肩上砍去,三槐心慌用手一搪,劍望下一落削去五指,“哎呀” 一聲,昏倒在地。又在三槐肩膊上連刺了兩下,鮮血直流。兩個淫尼已嚇得魂不附體,洪錦便將兩個淫尼一人先給砍去一足。
洪錦至後院房內,告訴了妹子,遂將錦雲攙扶到客堂而坐。卻好佛婆走進來,洪錦舉劍要殺,佛婆跪倒求饒狗命。洪錦雲忙止之曰:“無關他事,饒了他,令他服侍我。” 洪錦收劍,命佛婆服伏小姐。佛婆那敢怠慢,立刻打來面水,又燒來一壺好茶,送在小姐面前。錦雲便淨了面,飲了兩口茶,只是渾身疼痛。洪錦令妹子到尼僧牀上去歇息,錦雲說:“ 我不去,那淫尼之牀,堪沾污了我身。在此料坐片刻,也可歇足。”遂將自從費五拐騙,以至被淫尼、沈三槐羞辱前後之事言了一遍。洪錦聞言,不由聲淚俱下,說:“這總是不肖的哥哥害得你好苦。”洪錦雲隨問:“母親現在那裏?”洪錦也將劫獄翻監,現在登雲山暫住的事言了一遍。錦雲聞母親尚在,轉悲爲喜。洪錦遂將左家弟兄喚進來,令妹子與左氏弟兄見禮。此時大家腹中皆餓,令佛婆將酒菜飯去廚房內重新熱了來,三人喫喝一飽。洪錦雲在旁邊略喫了些,洪錦吩咐佛婆:“ 好好的服伺小姐,若有差錯,定即殺死你。” 佛婆唯唯答應。左龍口呼:“洪兄長言之差矣,你令他服侍令妹不妥當。俺們去後,那三個狗男女若要逃脫,反爲不美。不如把他鎖在房內,或把他綁了,咱們好放心作事。”洪錦聞言稱是,即將佛婆綁訖。三人走到暗室內,洪錦等三人便一人抓一個來到客堂。洪錦雲一見,不由氣往上撞,立起身接過洪錦手中劍,切齒咬牙,向清修罵了兩句,用劍刺了一下,又向玉修身上刺了一劍。二淫尼哀哀求饒。錦雲欲刺沈三槐,手已無力,只是氣喘吁吁。洪錦口呼:“妹子你去歇息,待愚兄處置這三個狗男女。” 洪錦雲將劍遞與洪錦,洪錦向沈三槐罵道:“你這忘八羔子,這二淫尼是你知己,待俺先處置了他,再服侍你。” 遂將二尼一劍一個,砍爲兩段,隨將沈三槐剁死,復將佛婆當心一劍刺死。洪小姐心中暢快,又不忍看,背身而立。洪錦到尼僧房內,將所有細軟搜出打在身上。又到錦雲所住之房內取了衣服,令錦雲換了,脫下的衣服打在包裹內,帶在身旁。
四人出了庵門,洪錦將妹子攙上馬,一同來至江邊,僱了船隻,立即登船,欲往清江進發。忽聞鄰舟上喊叫:“那邊可是洪錦大哥麼?” 洪錦聞聲音相熟,抬頭一望,原是徐文炳。你道徐文炳自從出獄後,掛念李廣,因此僱舟往揚州,行船至此,天晚停舟。忽聞鄰船之聲音好似洪錦,出艙一看,果然不錯,遂高聲喊他。洪錦見徐文炳,彼此大悅。遂跳過文炳船上,彼此將前後之事言了一遍,二人皆是悲喜交集。洪錦口呼:“賢弟,愚兄欲往清江,奉託賢弟寄語李大哥,準於十月親送舍妹到杭,斷不有誤喜事。愚兄就此告別了。”遂跳過船來。船家解纜,直往清江進發。徐文炳也就開往揚州。按下慢表。
且言李廣衆人由揚州買棹,往江寧去會楚雲。數日已到,棄舟登岸,到在楚雲門首。管門人問明來歷,進去通報。只見楚雲迎接出來,讓衆人進去,談了些闊別之言。楚雲命人將船上行囊搬來。李廣請楚夫人出堂見禮。楚雲備了兩桌接風酒筵,大家暢飲。
次日楚雲僱了一隻大船,請李廣等泛棹遊湖,賞覽秦淮風月。大家乘馬已到桃葉渡,棄驥登舟,雙槳咿呀,將船慢慢開去。李廣在船上向兩旁觀看,見一帶綠楊,內襯着珠簾碧檻,皆是教坊的裝式。碧欄干畔,斜立許多妓女,嬌嬈風流爭妍,一派笙歌,恍似從空送到。大家觀看,不覺心曠神怡,嘖嘖稱羨,都道六朝金粉不減他年。大家正在談論,忽見碧欄之畔,有一玉人望着楚雲招手。楚雲即命泊船,舟子將船靠在碼頭。有一半老婦人上船,向楚雲請安,含笑口呼:“ 公子爺爲何這些日子不到這裏走走?小紅兒終日想念。”楚雲問:“紅兒今日有客否?” 那半老婦人說:“ 連日清淡,未有客至。”楚雲說:“既然無客,你去招呼一桌上等酒筵,我同諸位朋友就到。” 那婦人含笑而去。李廣問道:“賢弟,這教坊是你熟路?”楚雲說:“逢場作戲,不過偶爾來遊。”李廣正色言:“雖然如此,卻不可親近。” 桑黛口呼:“大哥,今日休要古董。既是楚兄作東道,我們今日要痛飲一場,明日再受你的拘束。就便吾兄古董,我等情願明日領罪。今日大家皆不遵教,大衆皆以樂爲。” 欲知李廣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燕謔鶯嘲頭陀醉倒 花嬌柳媚公子魂飛
鶯聲嚦嚦喚佳時,獨步花溪媚柳絲。恨殺東鄰幼兒女,紅梅折去二三枝。話表桑黛因楚雲欲在教坊擺酒,見李廣有不悅之色,欲不令他開言阻止,自己先開言說:“很好,在教坊內痛飲一番。”衆人隨聲附和,李廣見此光景,無法阻止,只得相從。大家棄舟登岸,步入教坊。當有班頭侍立門前,給各人請了安,向裏喊:“諸位公子來了。” 那小紅房內老媽子便迎接出來。隨後小紅出來,向楚雲請安,用手帕掩着嘴,笑嘻嘻問了聲:“公子好。” 楚雲含笑回答:“ 你好。” 二人側身,讓李廣等進去。小紅由李廣起看到張珏,心不介意。及至看到胡逵黑炭頭,小紅向着楚雲一伸舌頭,暗想,此人太黑。末後是一和尚,小紅忍不住“ 卟嗤” 一聲笑了,楚雲亦覺可笑。大家進房落座,領班的送進手巾來,各人面前送上一條擦汗。及至送到廣明面前,已然忍不住要笑。只聽廣明接手巾,大聲笑道:“好一陣香味,爲何你們手巾內放了許多香料,分明引人到你家來。” 遂向臉上擦,又用鼻子聞了又聞,口中讚道:“ 好香,好香!” 嘔得大家笑個不住,連那龜奴都笑起來。撤去手巾,獻上香茗。楚雲指與小紅衆人之姓名。小紅也一一請了安,及至廣明面前,他卻不請安,合掌說:“阿彌陀佛,女弟子合十了。” 一言未畢,大家笑得腹痛。廣明自覺可笑,便大聲說道:“ 難道你們許嫖,偏灑家不許嫖。今日灑家既然到此,算是破戒,偏要揀一個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絕妙美人陪着灑家飲酒。” 張珏笑說:“你可不應該叫妓陪酒,只合配尼姑。此處尼僧也不少,等我明日給你尋幾個,同作一出僧尼會。我包你男僧配女尼,那纔是一樣呢!” 說得大家又笑一陣。此時,廣明自覺有些慚愧,漲紅了臉低頭一語不發。忽見門簾一掀,大衆向外一看,見兩個麗人走進來,復又退出,口中說:“ 錯了,屋中 有 和 尚,不 見 雲 公 子。” 小 紅 趕 到 門 前,喊 道:“二如姐姐,是這裏不錯。” 原來這二妓一喚如雲,一喚如月。二妓問:“ 小紅,你接了和尚嗎?雲公子現在那裏?”小紅說:“你家雲公子現在裏面。你說我接了和尚,那和尚倒不要我,惟恐見了你,要搶你二人一個去,給剃去頭髮,變作尼姑,將你領到廟內配成一對,讓你 好 嘗 他 的 禿 腥味。”二如便用扇子在小紅頭上打了一下,口中罵道:“ 壞丫頭,狗嘴裏無象牙,不怕穢了口嗎?” 三人笑着進來,二如便向雲璧人請安。又向衆人請安。問姓問到廣明跟前,扭頸問璧人:“這怎麼問法呢?” 衆人開言,正要大笑,忽聽廣明大聲喝道:“ 灑家不要你問,俺告訴你,灑家喚作廣明,綽號鐵頭和尚。你們兩個叫甚麼名字?” 桑黛在一旁說:“他們兩個,一喚銅鐘,一喚木鐘。”廣明大笑說:“怎麼起這奇怪名字?” 二如說:“我們這個名字,因爲大和尚今日到此,才新起的。” 廣明說:“因爲我來方起此名,灑家不懂。” 楚雲說:“你真是飯囊和尚,連這兩句用意都不懂?我告訴你罷。因你喚作鐵頭和尚,此地有兩句俗語叫作‘鐵頭和尚撞銅鐘’,又道‘鐵頭和尚作木鐘’,你可敢撞不敢撞呢?”廣明說:“原來如此。俺便撞一撞你看。” 說着就一頭向如雲撞來。李廣喝道:“匹夫休得魯莽。” 廣明見喝,遂停住步。
只見領班走來說:“ 請諸位公子飲酒去,酒席已齊。”大家聞言,便一同走到廳上,挨次坐定飲酒。烏師送上歌扇,大家隨意點了兩出,每人各喚一名歌妓。廣明皆不顧盼,自與胡逵盡興飲酒喫菜。那伺席之人,手不能停,只是代他二人斟酒。李廣雖然在坐,卻是勉強之至,心不歡樂,惟有桑黛、張珏極其得意。歌妓各唱完了一出,楚雲又令小紅唱了一出《魯智深醉打山門》,雲璧人點了一出《二龍山打店》,皆是暗指廣明。此時已喫得大醉。大家席散,稍坐片刻,就要下船,那知廣明已是醉倒,放下頭在那裏呼聲如雷,大睡起來。大家好容易將他喚醒,廣明半醒半醉,相隨衆人一同上船。大家落座,李廣便正色口呼:“楚賢弟,非是愚兄矯情,須知宿柳眠花,非我輩所應爲。我輩乃堂堂六尺之軀,須要作出一番事業。驚天動地的奇男子若恣情花柳,不但有損精神,抑且無以對祖宗父母。今雖逢場作戲,奉勸以後急速忘情纔好。” 楚雲答道:“弟雖如此,亦只徒有其名,毫無其實。衆位兄長初來此處,弟藉此以博衆位兄長一擴心目,俾知秦淮風景耳,亦不負此遊。既蒙教誨,弟當從此改過便了。惟璧人兄流連甚密,還望大哥勸一勸方好。” 璧人口呼:“大哥不要信他亂語,弟雖不曾見他與小紅有什麼實事,卻常見他軟語溫言,綢繆甚切,弟卻不敢保。楚雲接言:“ 弟縱與小紅言詞親切,卻不曾 在 外 宿 過 一 夜,誰 似 兄 留 戀 二 如,常 在 外 住宿。”桑黛、張珏笑道:“今朝你二人皆招出實情了。” 璧人面上不免有些愧色。李廣勸慰了幾句。衆人有的伏窗窺覽水中游魚,有的觀望風景,大家各適其好。
忽聽張珏口呼:“大哥,你看對面船上那人,好似劉彪。”李廣望對面注目,點頭稱是,衆人亦望對面注目,廣明說:“ 楚雲,你生成俊俏,你看那賊子兩隻眼使勁看你。俺恨起來,跳過船去,把他拋入水中方快俺心。” 李廣喝道:“ 少要胡說。” 遂見劉彪同着一人向這邊指手畫腳,李廣知是問這邊人的姓名。忽見迎面飛來一隻小舟,艙內坐着一個麗人。大家凝神注目,見那麗人瘦盈盈瓜子面孔,柳眉淡掃,杏眼斜飄,金壓發鑲翠珠環,鬢旁斜插兩枝茉莉,烏雲高&,白雪斜拖。身穿一件藕色紗衫,外加一件玄色鐵紗半背,素綃半卷,露出一副黃金鑲翠的手環。手如柔荑,帶着金約指,斜倚欄干,四顧凝眺。兩旁侍立兩名垂髫一色的丫鬟,高盤雙髻,低亞玉綠,衫青半背,亦極楚楚可憐。姿容俊俏風流,端莊嚴肅,卻不似大家裝束,且與青樓的打扮一般。此時雲璧人伏在船欄,目不轉睛,呆呆呆出神看那麗人。桑黛笑向張珏說:“璧人兄今已銷魂矣。” 張珏扭頸一看,見璧人正然呆望。即走近前喊一聲:“璧人兄之眼光休被那女子帶了去呀!” 一言未盡,忽見那小舟上之麗人大喝:“好賊子,膽敢以千金小姐爲娼妓。”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義俠女賣俏辱劉彪 奸惡賊設計陷顰玉
六橋畫舫舉春觴,問綠拖紅芳草香。
燕剪晴雲輕蕩蕩,風翻弱柳態□□。
話說那小舟上的麗人一聲大喊,跳上劉彪坐船。你道這是何故?原來劉彪在鎮江把範相送入石洞後,恐範相逃脫,怕他查案回來必與他爲難,故此到南京暫避。今日也來遊船,先見了李廣等船上這些人,便愛中了楚雲,所以在先指手畫腳在那裏訪問。他的家丁中曾見過李廣這起人的,就一一告訴他是揚州招英館一衆之人,李廣等人如何英雄,如何掃滅蒲家林大盜。
正在談論,劉彪一眼看見小舟上的麗人,不由神魂飄蕩,即令船戶將船蕩去,靠近那隻小舟。劉彪站立船頭,向那麗人問:“卿卿尊姓芳名?家住何處?你在秦淮算是玉人之中稱爲第一粉黛了。請過船來陪孤家同飲,也是三生石上早有前緣。”那麗人一聞此言,登時杏眼圓睜,柳眉倒豎,一聲喝道:“好一無知賊子,你大夢未醒,驢眼未睜,竟敢以千金爲娼妓。似此昏昧,何不將你妻女姐妹當作娼妓?金陵城內誰不知我胭脂虎的聲名,我吳小姐豈懼怯強徒的麼?”楚雲聞言,微微笑道:“原來他就是吳家的女郎。” 李廣等問道:“賢弟知何曉的,乞道其詳。”楚雲說:“且待他二人鬧完了事再說。” 只聞劉彪口稱:“ 美人,不可薄情,速速過來陪孤家痛飲一番,免得孤家用滷;倘若將孤家惹翻,哪管你是良家女子,青樓女子?便是當朝宰相的女兒,孤家看中了,也得奉承奉承孤家。” 胭脂虎聞言,冷笑一聲:“好惡賊,定要你家小姐過船陪你,很好。” 只見他蛾眉一豎,兩頰一紅,把素白羅裙向腰間一拽,飛身一縱,好似翩翩彩蝶,飛過船來。搶行一步,就把劉彪當胸一把揪翻在船板上,按着惡賊劉彪的身軀,將袖內寶劍拔出,只見一道寒光,對定劉彪項上一晃。此時劉彪已是嚇走真魂。衆豪奴方要擁上,只見胭脂虎雙眉直豎,便按劍厲聲喝道:“爾等不怕死的,過來喫我一劍。” 衆豪奴不敢近前,遠遠站立。胭脂虎向各船說道:“東船西舫,士女遊人聽着:奴本千金玉體,這劉賊誣良爲賤,罪不容誅。你這劉賊之命在我掌握之中,只因奸徒齷齪不潔,若斬爾狗頭,恐污了我光明寶劍。你這賊子倚着你繼父閹人劉瑾,倚勢擅權。你在鎮江暗害了許多英雄,冤屈了多少義士,玷辱了若干節女貞娘,個個咬牙,人人切齒。我小姐素不畏強,爾膽敢妄言污衊。若從此以後,革面洗心,痛改前非,我便饒你一條狗命。若再恃勢欺弱,那時也說不得污了寶劍,斬你這賊子狗頭,代萬民除害。” 遂向衆人說道:“旁觀之列位,非是我閨中弱女性太剛強,只因這賊子罪惡滔天,不得不痛加教訓。本應青鋒一落,送彼殘生。又恐不教而誅,有礙好生之德,尚望諸君鑑聽,莫笑猖狂。” 此時河下岸上看的人如山如海,並無一人敢開言的。惟有李廣等齊聲喝彩:“ 好一位俠氣小姐!真是情理俱盡。劉彪經此一番教訓,自必感愧,痛改前非,恪遵小姐的教誨。還望小姐姑且饒他之命罷。” 那吳小姐一聞此言,不由轉怒爲喜,扭項向李廣船上一望,皆是些英雄壯士,心中暗羨。復又向劉彪說道:“ 既關衆人面上,饒爾死罪。而活罪難寬,你必須跪在船頭叩頭服罪。爾可情願否?”劉彪那敢執拗,連連點首,口稱:“遵命。” 吳小姐將金蓮一抬,劉彪爬起跪在吳小姐面前磕了三個頭,口中謝道:“萬分得罪,既承女英雄寬宥,自當謹遵教訓。” 吳小姐聞他所言,遂飛一腳將劉彪踢入艙中。自己飛身回到自己舟上,嫣然一笑,令舟子開船,雙槳咿呀,如飛而去。這李廣船上胡逵、廣明二人拍手笑得不了,說:“好一個言語爽利巾幗英雄。只是難爲了花花太歲,從今 以 後 無 臉 見 人了。”劉彪聞言,暗暗切齒,不敢聲張,便令回船而去。
李廣等亦即泛棹而回。在途便問楚雲:“賢弟,怎知他是吳氏之女?”楚雲說:“他父親名鳳,曾作大將軍,爲人忠直。因事觸怒劉瑾,死在刑部獄中,他母相繼而逝。他小字又仙,綽號胭脂虎,金陵城內人人皆知。不但武藝精通,且能飛劍,人不亞古之劍俠。弟卻不知他容貌如此秀麗,真所謂色藝俱佳了。”李廣等聞言,讚美不已。
閒談之間,船已抵桃葉渡,泊近碼頭,大家登岸。早有家丁牽着馬在碼頭伺候,大家皆上馬而回。李廣等從此就在楚雲家中盤桓。這日忽見門丁送進一封書信,說是揚州寄來的。李廣接過,拆開一看,方知徐文炳已至揚州,遂約楚雲同赴揚州。楚雲願往,遂稟知老母。曾奈楚母不放他行,李廣等不敢勉強,只得約了雲璧人同行。隔了一日,僱了船隻,一齊仍回揚州,不必細表。
再言劉彪受了一場惡氣,又恨李廣等肆行嘲笑,欲思報復,卻又不敢,只得隱忍。忽一日,想起那天李廣船上那個妙人,即命家丁往楚家,探聽招英館的衆人還在此否?家丁去不多時覆命,言招英館的衆人已經走了多時。劉彪聞言大悅,當即整冠束帶,去拜楚雲。到了楚雲門首,令人通報進去。楚雲見報,心中詫異:“ 這劉賊因何到此?素不相識,其中有詐。我且會他,看他來意再作道理。” 想罷,走出屏風,已見劉彪坐在廳上,楚雲近前相見,彼此行禮落座。劉彪說:“久仰大名,今幸相會,足慰平生。足下真不愧‘武潘安’三字,而且才貌絕世,可羨可羨。” 楚雲謙道:“ 樗櫟之材,敢邀謬讚。” 劉彪說:“ 小弟到此,非爲別事,只因仰慕已久,欲攀玉趾,惠顧敝寓,聊備小酌一敘,何如?本擬遣介奉邀,特恐有辱大駕,故此竭誠趨詣奉請。明日午刻,掃徑相迎,幸勿見卻。” 楚雲暗想,果不出吾之所料,不如暫且允之,明日他若有奸詐,吾也效吳家女郎羞辱他一番。遂答道:“ 既蒙寵召,敢不奉陪,小弟明日當趨教便了。”劉彪見其允諾,心中暗喜,遂即告別而去。
次日,楚雲稟明老母,改換一身武士裝束,帶了佩劍而去。劉彪接入,殷勤相待,酒過三巡,劉彪口呼:“ 楚兄弟,愚兄有一事頗爲疑惑,尚乞示知。聞得李廣在揚州開設招英館,那一衆英豪皆生得天姿國色,莫非明爲雁序,暗結鸞交是否?” 不禁大笑不止。楚雲正色言曰:“ 休得胡言,李廣乃是千古高義的豪傑,人所共知。足下何得以讕語戲言污衊豪傑?秦淮河畔,胭脂虎凜凜數言,曾幾何時,足下忘卻否?”劉彪聞言,慚愧無地,勉強帶笑說:“ 你我戲言,尚乞勿罪。”楚雲說:“今領高情,容再過謝。” 言罷,便欲告別,劉彪見楚雲要走,急將杯一擲,忽聞屏後一聲吶喊,躥出許多惡僕豪奴,皆執利刃,一齊擁上前來。楚雲一見,便退了幾步,拔出佩劍與衆豪奴爭鬥。勝負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楚雲急計處惡賊 張珏幻術嚇劉彪
清清冷露潤窗紗,小院愁雲伴月斜。
鳴雁空聞常怨晚,雨灑文蕉傍菊華。
話說衆豪奴非是楚雲敵手,劉彪預先設下毒計,把廳上滿地鋪下絆腳索。楚雲只顧迎敵,未提防腳下有埋伏。正鬥之間,忽覺腳被繩索絆住,跌倒在地。劉彪大悅,即令衆豪奴搶上前去,把楚雲按定,立刻用繩綁縛訖。楚雲大罵不已,劉彪坐上含笑,說:“非是孤家忍心待卿如此不恭,曾奈卿不肯曲從,恐卿走脫,此亦不得已而爲之。卿不必三心二意,隨孤家回鎮江去,孤當另築金屋藏嬌便了。” 楚雲聞言,只急得兩朵桃花飛紅過頰,更加罵不絕口。劉彪大笑不已,即令豪奴速去僱船。豪奴去不多時,回覆船已僱妥。劉彪刻不容緩,即令帶着楚雲一同登船,趕往鎮江進發。
風順水急,一夜工夫,已到京口。船泊碼頭,登時上岸,便將楚雲帶到了本莊。衆豪奴把楚雲推進。楚雲心內暗想:“休把殘生送在此地,只可隨機應變,見景生情便了。”忽聞劉彪問道:“卿今諒已難逃孤家之手,你若隨孤意,自然好好待承你。” 楚雲暗想,不如假意允他,且飽餐一頓,再尋脫身之計,遂含羞允之。劉彪大悅,遂令衆豪奴把座門閉上,將楚雲鬆了綁。劉彪近前執着楚雲之手,走進書房。此時楚雲恨不能生啖其肉。劉彪即令擺酒,彼此落座。楚雲一任劉彪調戲,只可忍氣吞聲,低頭不語。不移時,酒飯用飽,便思拔劍動武。復一想,所佩之劍,已落在賊子之手。又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遂站起身假推更衣,將外衣脫去。方思逃走,劉彪早已防備,便將楚雲一把抓住。楚雲急中生巧,順手就把劉彪手腕一捏。劉彪“ 咳呀” 一聲,將手一鬆,楚雲趁勢一掌,劉彪仰身跌倒。大喊:“ 快來拿人!”楚雲搶進一步,兩手把劉彪舉起,大喝:“ 我把你這賊子,若不斷送你這狗命,非是招英館的英雄。” 躥至院中,忽見衆豪奴一齊擁上,皆手執利刃殺將過來。楚雲把劉彪作爲兵器,遮擋刀槍。衆豪奴見楚雲用劉彪權當兵器,都存了投鼠忌器之心,不敢近前動武。劉彪被楚雲抓住,再也掙不脫,遂口中喊道:“爾等能將姓楚的殺死,孤賞銀一百兩;如能把他活擒,賞銀加倍。” 衆豪奴聞言,奮勇一擁上前,楚雲見此光景不妙,暗想:“任我本領高強,究竟身入險地,不如且開路逃走,再作道理。” 大喝一聲:“好賊子!教你認的我。” 一轉手,把劉彪兩隻腿腕抓住,一個旋風窩,把劉彪掄起去砸衆豪奴,打倒了數個人。此時劉彪頭昏眼花,堪堪致死。這劉彪乃是色中餓鬼,家中有無數姬妾,日日淘熔,精神久已剝喪,焉經得楚雲將他掄起作爲兵器去打旁人?他焉能受得了?楚雲見劉彪身已不動,即刻順了方向,帶定劉彪,一聳身飛上正房,躥跳並縱越過幾層房屋,已至圍牆。向外面一看,見有出路,遂將劉彪放在房上,自己躥出牆外。忽見柳蔭下扣繫着一匹馬,跑近前將馬解下,跨上馬飛奔而去。已至江口,僱了船隻,即往揚州去了。
再言劉彪躺在房上,衆豪奴見楚雲逃脫,又見主人在房上動也不動,如死的一般。大家取來扶梯,爬上房去,把劉彪搭下房來,送到書房臥下。趕緊取來薑湯徐徐灌下,停了半刻,慢慢甦醒過來。衆豪奴心內稍定。劉彪睜眼一看,見衆豪奴在面前圍繞,說:“你這些東西,連一個女子都拿不着。”又狠狠將衆豪奴罵了一頓,衆豪奴面面相覷。
再表楚家見楚雲至晚未回,楚太太令人去接。家丁回報,劉彪已將楚少爺綁赴鎮江去了。太太聞報大驚,立刻派專人連夜趕往揚州,與李廣送信,請他去救。專差即刻動身而去。
且言李廣等自離了金陵,不日到了招英館。與徐文炳相見,個個見了禮,彼此談了些闊別遭冤之事。徐文炳又將途遇洪錦救出洪錦雲,十月間親送錦雲到杭完姻,大家聞言就給李廣道喜。由此衆人日日歡聚。這日正在花園飲酒,忽見楚雲只穿着一件緊身短襖走了進來,大家甚爲詫異。李廣首先問道:“賢弟爲何如此模樣?” 楚雲說:“ 衆家弟兄落座,聽小弟訴說。”就將劉彪如何訪拜,如何請酒,如何設計報復那日船上之仇,如何被他獲住帶往鎮江,如何劉彪被騙借他身體擋兵刃越牆而去,細述一遍。衆人聞言,也有讚羨的,也有嘲笑的,紛紛不一。獨有李廣怒不可遏,急欲前去報仇雪恨。只見書童送進一封書信,說:“這是金陵楚府專差連夜送來的,還有要緊話面稟。” 楚雲吩咐: “ 令他進來。”書童去後,楚雲便向大衆說:“此信一定是家母見小弟未回家,又訪問被劉彪帶往鎮江,故此專差前來請諸位相救。”正說着,只見楚府家人進來,一見楚雲,近前請安。又向衆人請了安,垂手侍立一旁,說:“ 原來少主人已在此,老太太在家犯愁,特地命奴才趕來請諸位公子相救。”楚雲吩咐:“ 你且外面去用酒飯歇息去,我寫信令你帶回去,我母好放心。”家丁退下去,李廣口呼:“ 楚賢弟,可慮者劉賊喫了賢弟之苦,說不定要去金陵到尊府尋事報復,不可不預爲防備。” 張珏接言口呼:“仁兄倒可無慮,不是小弟誇口,只須聊施小計,包管他再也不敢存報復之心。”李廣問:“ 計將安出?” 張珏說只須如此如此。大家聞聽,歡喜無限,立刻催之前去。
張珏欣然願往,將身一晃,蹤跡不見。假着水遁,不到半日,已進劉彪內宅。隱身至劉彪臥室,見劉彪睡在牀上,有兩個姬妾代他捶背。張珏向劉彪臉上畫了一道符,又吹了一口氣,立時劉彪便坐起,伸開巴掌,惡狠狠向自己嘴巴上亂打,口中說:“這總是我存心不善,從今以後,再也不敢生壞心了。就是楚雲家,我也不想去報復了。叩求神聖寬恕我罷。”忽又說道:“你這逆賊,刻刻存心害人,姦盜邪淫,無所不至,今日吾神斷不能饒汝!” 劉彪又苦苦哀求,衆姬妾人等皆跪在地,一口同音代劉彪哀求。劉彪不住手亂打自己嘴巴,直打得滿口流血。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小張珏二次戲錦屏 徐文亮獨力敗郡主
簾卷新春燕復來,數株臨水碧桃開。
落花芳草紅幽境,青山流霞樂暢懷。
話表張珏暗用法術,使劉彪自己打了自己一頓。只打得兩頰肉綻皮開,鮮血直流。那些姬妾侍女,皆環跪地上,苦苦哀求。張珏遂唸了解咒,自己仍回招英館,將此事向大家言了一遍,衆人極其痛快。
次日即是八月十五日,正是史錦屏奉旨擺擂,已經一年期滿,要收擂臺,大家一齊去看收擂。來到平山堂,走進茶棚坐定。不移時,史錦屏已上擂臺,只見他走至臺口,高拱玉手,輕轉香喉,向下說道:“ 大衆英雄、四方豪傑聽真,我史錦屏奉旨擺擂,現已經年。今當收擂之期,有本事者速來比試,有能勝得我者,便去覆旨,聽候聖上錄用。” 話猶未完,只見一人躥上臺來,不到三四回合,被史錦屏打下臺去。一連上來三四人,皆被史錦屏打下臺去。史錦屏心中得意,不免口出狂言,面有驕色。此時卻惱了楚雲,不由嗔生玉頰,怒觸眉稍,罵一聲:“錦屏賤婢,竟敢目下無人,藐視天下豪傑。”說着,便立起身軀,欲上擂臺去比試。李廣一把扯住,口呼:“賢弟,你往那裏去?量史錦屏非是賢弟的對手,你去將他打敗,必然召你前去封官,必歸奸黨節制,你肯俯首與那佞臣爲伍否?” 楚雲說:“ 我將他打敗,不去作官,又其礙我何?”李廣說:“聖旨森嚴,如何可逆。依我多事不如少事爲佳。” 楚雲聞勸,只可忍下。張珏笑說:“還是小弟上臺混他一陣,取取笑罷。” 遂整衣巾,飄然大袖,出了人叢,走近臺前。用一旋風窩飛上臺去,望着史錦屏深深一揖,笑稱:“郡主久違了。” 史錦屏不由雙眉頓戚,暗道:“怎麼此人又來了?”遂問道:“你今又來,俺卻不阻。你須要說明,不許再如從前那樣裝妖作怪,一味的鬼混。”張珏笑說:“非是我裝妖作怪,因爲歇息歇息,今我算全始全終。郡主開擂時我卻在此,今日收擂,我特意而來。不必多講,請交手耍一回罷。” 說着近前動手,錦屏急忙招架。只見一個是金蓮起處,飛舞湘裙;一個是玉手抬時,飄揚大袖。這一個柳眉輕擺,恍如仙女折花;那一個兩手平推,好似猿猴獻果。彼此往來約有十數合,史錦屏遂改招換式,以左手隔開張珏之手,伸右手將張珏一把抓過,提起卻無影無形,蹤跡皆無。只氣得史錦屏面紅過頰,轉身坐在交椅上。忽聞張珏在頂板上笑說:“咱們不過是消遣,怎麼郡主倒生了氣呢?令我實在過意不去了。我稍歇一會,郡主你也歇一會,咱二人再來消遣何如?” 史錦屏聞言,不由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指着張珏罵道:“好妖人,我郡主要取羽箭射你歸陰。” 張珏仍然嬉皮笑臉,說:“ 熱的太甚,且待消消汗再同你交手。” 搖着扇,笑色盈盈。史錦屏被他幾乎氣殺,卻將茶棚內桑黛諸人笑得肚痛。李廣有些看不下去,隨高聲喊道:“張賢弟,快下臺來,休要鬼混!” 張珏聞喚,不敢違逆,只得從樑上跳下,說道:“本待再同你耍一會拳,曾奈李廣大哥呼喚,只可失陪了。”遂飛下臺去。
史錦屏望茶棚內一看,見李廣帶着招英館中人,不由的暗羨。忽見習習香風,一朵紅雲從西北而至,擂臺上已立定一位年輕公子。此時史錦屏驚慌一怔,暗想:“此人裝束又是蹊蹺,且比那人生得貌美,我今莫非應該竟遇妖人?” 臺下看熱鬧之人也甚驚異。此時楚雲眼快瞧見,便喚:“李大哥,你看上擂臺的那不是徐家二弟嗎?” 李廣聞言,大家舉目觀看,果然不錯。只見他風流如故,不減昔日,頭戴一頂秀才巾,身穿大紅直綴。李廣剛要呼喚,桑黛忙止道:“大哥且慢,且看他爲何去會錦屏?” 大家遂望臺上觀看,只見史錦屏問:“來者何人?速通名姓?爲何從空飛下?是妖是怪,須要說明。”那人聞言,含笑說:“ 我非別人,我乃徐文亮,綽號‘玉美人’,與卿家比鄰而住。” 史錦屏含笑答道:“原來是徐家二公子,平素讀書未曾習武,今日到此何爲?”徐文亮說:“ 江心落水,系蒙仙師救出,傳習武藝,今奉師命前來會擂。但只粗知拳棒,尚望郡主寬讓三分。”茶棚內李廣聞言大悅。桑黛說:“徐二弟今日可稱其心,意中人竟能睹面相看,而且大敘寒暄不止,可羨可羨!” 話猶未了,只聽臺上說一聲“請”,但見史錦屏金蓮一退,走過東邊,徐文亮忙將衣服擺脫,二人分開門戶,交起手來。這一個襟袖飄揚,紅雲亂舞;那一個黃金綽約,腕鐲叮噹。這一個如織柳黃鶯,輕輕掠水;那一個如銜泥紫燕,巧巧穿花。一個是丹鳳梳翎,迎風朝日;一個是青鸞展翅,亂落飛霞。二人相鬥有百十回合,臺下的衆人齊聲喝彩,兩旁府縣極口讚揚。只使的史錦屏香汗侵肌,抵敵不住,便虛打一拳,故意虛心,將身一跌,用仙姑斜臥式。徐文亮一見暗笑,這是班門弄斧,向我使此這等假來。自作不知,一伏腰便搶了進去。史錦屏候他身臨切近,便聳身用金蓮向文亮踢來。文亮早已防備,將身一閃,乘勢一伸手,就向史錦屏腰下一託。史錦屏纔要擺脫,徐文亮抓住紅綃,一隻手把他高高舉起,走到臺前,打了一轉。臺下齊聲喝彩。李廣等也是快樂非常。又聞史錦屏含羞口呼:“ 徐公子,奴家已服你了,且將奴放下,咱再馬上比試。” 文亮聞言,遂將史錦屏放下,便深深一揖,說:“多有得罪了。”
錦屏含羞答禮,便去臺後戎裝。徐文亮遂望空呼道:“師弟何在?速將盔甲馬匹取來。” 言罷,飛身下臺,只見有一童兒牽一匹黃驃馬,送上一副盔甲。徐文亮便就茶棚來換。李廣等迎上,口呼:“ 二弟,久違了。” 徐文亮答言:“恕小弟失陪,少時再敘。” 遂換妥當。但見頭戴黃金束髮金盔,頂門高聳一朵朱纓亂顫,身穿千葉魚鱗寶甲,內襯大紅繡花戰袍,護心鏡燦若明星,腰下左帶雕弓,右別羽箭,手執黃金戰杆,足登花腦頭戰靴,跨下黃驃馬,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大家一齊喝彩。又見史錦屏裝束出來,但見他頭戴鳳翅金盔,金龍抹額,兩枝雉尾腦後飄’,身穿一副鎖子黃金甲,內襯盤龍蜀錦戰袍,左帶雕弓,右別羽箭,戰裙下露出窄窄金蓮,蹬着大紅繡花戰履,走下擂臺。青衣牽過桃紅戰馬,史錦屏提槍乘馬。口呼:“ 徐公子請。” 徐文亮口呼:“郡主請。” 但聞戰鼓咚咚,角聲嗚嗚,二人催開戰馬,比較勝負。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燒擂臺文亮見兄母 完花燭李廣畢婚姻
蕭鼓咚咚畫燭樓,是誰親按小涼州。
春風豆蔻知多少,並作秋風一段愁。
話表徐文亮與史錦屏二人催開坐驥,只見雙槍齊舉,兩馬齊飛,一片寒光,千團瑞雪,兩馬相交約有三四十個回合。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史錦屏架開戰杆,含笑口呼:“ 徐公子,你的武藝精通,實可佩服,不必比試了。請臺上再試兩道策論,奴好去覆旨。” 徐文亮聞言,停了戰杆,二人一齊下了馬。
史錦屏才上了擂臺,忽然平地狂風大作,走石飛沙,林摧樹折,猶如地裂山崩一般。那擂臺上紅光一片,烈火騰騰,飛揚跋扈,直衝霄漢。頃刻將一座雕琢精工的擂臺,只燒得土焦瓦解。那些看打擂的人及府縣官員,直嚇得魄散魂飛,忙忙逃避。徐文亮向李廣口呼:“ 大哥,此火着的太怪,郡主必然死在火中。”李廣口呼:“張賢弟你前去探看,必然明白。”張珏答道:“ 小弟願往探看。” 遂借火遁而去。不移時而回,說:“我已探看明白,見那火光之中,有一位女仙,彷彿是八洞神仙那何仙姑模樣,帶着史錦屏並四名婢女而去。”徐文亮聞言,暗想:“今朝師傅曾向我說,史錦屏與我有姻緣之分,將來回朝,合力保國,除奸立功,方與我共結絲羅。想系仙師將錦屏帶去,留爲後用。” 見火滅煙消,大家回去。
地方官見錦屏並四婢皆焚在擂臺,遂通詳上憲,轉奏朝廷。正德皇帝覽奏,甚爲嘆息。奸臣劉瑾、史洪基皆都悲傷,後來史太郡聞知,心亦傷感,只有史逵喜悅。暗想:“死得好,誰教他素日好勝爭強,徒拂人意。”這且不表。
再言李廣等回至招英館,與徐文亮等一番暢敘,遂詢落水後又復生之緣由。徐文亮遂將落水幸遇仙師拯援之事言了一遍。李廣將徐文炳如何下獄,小福祿如何叩閽,範丞相如何欽查,劉彪如何作惡,前後各節細言一遍。自此歇息數日,李廣就將招英館收了市,辭卻衆夥友,便擬回杭。令楚雲回金陵,接楚老夫人到杭州住,以防劉彪再思報復,楚雲允從。李廣令人僱了四號大船,隨帶箱籠物件,皆運上船。李廣令胡逵等衆在鎮江守候,自己同楚雲往金陵相幫搬取家眷。雲璧人說:“小弟同大哥、楚賢弟同去相幫料理。” 二人首肯。
次日開船到了鎮江,李廣令衆人守候,自己即同雲璧人、楚雲開往金陵。不一日已至楚府,楚雲在楚老夫人面前稟明一切,楚老夫人只得應允。於是所有笨重木器,一概不帶,遂留兩個老家人照管家宅。雲璧人心中記念那日小船上的吳家女子,奈難出口。看看就要動身,忍不住向楚雲附耳說:“前月愚兄所見那吳家女子,不知住在何處?他家尚有何人,你可知否?”楚雲聞言而笑,遂着人前去打聽。不多時,家人回來稟道:“那吳家已半月前不知搬往何處去了,見他門上關鎖,旁貼封條,雖詢問鄰舍,皆言不知底細。”雲璧人聞言,大失所望。此時李廣才知雲璧人心中貪戀吳家女子,遂正色口呼:“雲賢弟,我輩當以‘豪俠’兩字爲自己作用,切忌在美色上留戀。吳家女子雖然天姿絕世,卻不應賢弟遣人尋之。” 雲璧人聞言,慚愧不已。楚雲即代他解釋也就罷了。遂即搬運物件下船,請楚老夫人赴杭州。到了鎮江便與胡逵等衆聚在一處,一路開行。
九月初一日已抵碼頭,李廣同徐氏兄弟先行上岸。到了自家門首,當有家丁迎接出來,立刻通報進去。卻好徐老夫人此時也在李府。李、徐、謝三位老夫人聞報,非常之喜,說:“急速喚他等進來。” 話言未了,只見李廣並徐氏兄弟已走進來。謝小姐見是李廣等入內,遂即退入內室。李廣、徐氏兄弟各與母親請安。又與謝老夫人見過禮。徐老夫人用手拉住文亮,說:“爲娘是在夢中與你相逢嗎?” 文亮口尊:“母親,孩兒實是回來了。” 徐文炳便將擂臺打擂之事告稟孃親,文亮又將如何落水,被仙師拯救,教他武藝事述了一遍。只見徐文俊走來,與文亮行了禮,認過兄弟,又與李廣磕下頭去。李廣痛獎了一番。文俊謙遜一番。李老夫人見兒子回家,心雖歡喜,卻不能不教訓他一番,因罵道:“ 畜生,我道你老死揚州,爲何仍回家見我?且問你,開張酒館有多少榮耀,算是與祖宗爭光?既然擂臺被燒,便無趣味,何不與史家女子同葬火中,險些未將侄兒文亮喪了命,皆你之過。今來見娘,有何話講?” 李廣聞言,跪倒在地,約有半時。徐、謝二老夫人講情,李老夫人喝令起來。李廣站立一旁,遂將接取楚老夫人進宅,徐文炳隨將途遇洪錦及洪錦雲被難守貞各節述了一遍。洪錦曾言十月親送他妹妹到杭完就花燭。李老夫人聞言,不由讚羨錦雲一回,立刻令家丁將狀元橋旁那一所宅院打掃潔淨,便去船中接楚老夫人進宅。
正談論,見家丁進來回話,說:“ 諸位公子已在廳外,欲進內宅叩見徐老夫人。” 李老夫人說:“ 不要拂了衆意,不如前廳相見罷。” 徐、李二位老夫人,一同來在大廳,只見胡逵、廣明、甘寧、蔣豹、桑黛、張珏、雲璧人、楚雲等一齊拜見,已畢。徐、李二位老夫人問了衆人名姓,見衆人皆是英雄氣概,心中讚美一番,遂退入後堂而去。李廣令家丁把船上行李搬運宅來安置,設擺筵宴,歡呼暢飲。這日已是重陽佳節,卻逢鄉試開榜之期,文俊是奉徐老夫人之命捐監下場。有報子雙雙報了進來,徐文炳中瞭解元,文俊中了十二名經魁。大家真是非常之樂。遂至拜房師,拜主考,赴鹿鳴宴。
諸事已畢,已到了十月初五日,洪錦同母並傅璧芳親送他妹妹前來。船泊碼頭,洪錦登岸,徑赴李府。李廣接見,彼此歡喜無限。洪錦便道:“ 路途遙遠,一概妝奩均未製備,敬折奩資五千兩,權當釵環之費,務望大哥笑納。” 李廣再三謙讓,只得收下。當時李老夫人已知此事,即向徐夫人商議,先將錦雲小姐及洪老夫人接至徐府,俟喜事後,再接洪老夫人過府來。這徐老夫人很願從,遂命人出內宅告訴李廣轉告洪錦,遂搭轎去接洪太太並錦雲小姐到徐府暫住。復令人請賓相,擇吉期,擇定十月十五日。大家便預備喜房,置辦妝奩等物,整整忙了十日。屆期男媒便是徐文炳,女媒就是傅璧芳,彩輿鼓吹,由徐府娶過李府。新人交拜天地,入了洞房,坐牀撒帳,合巹交杯,不必細言。
外面衆家弟兄均在客廳歡呼暢飲,內宅是徐、楚、謝三位老夫人並謝小姐將洪老夫人接至李府,皆是暢飲喜酒。飲至二鼓已近,衆弟兄鬧了一回洞房,然後才送進房,共遂百年好事。衆人各歸臥室。次日黎明,兩位新人梳洗已畢,出房拜了母親、祖先以及親友等衆。遂接着本月二十日是李老夫人四十大慶,衆人又喫壽酒,又僱了梨園,更加熱鬧。壽事已畢,洪錦拜辭要回登雲山。不知李廣可否放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洪錦告歸登雲寨 文俊入贅飛鳳山
一年氣象一年新,萬卉爭妍又一春。
少小兒童皆長大,堪堪又是白頭人。
話表洪錦過了李夫人壽事,便向李廣拜辭:“小弟到府已有多日,大事已畢,自想不便久居,恐招耳目,有累吾兄物議。擬即偕同傅賢弟就此告別回山寨,徐圖良策。惟小妹嬌態已慣,設有語言冒犯,作事糊塗之處,吾兄曲加教誨,格外包涵。家母留在兄處打攪尊府,弟實不安。家母在山寨不便,只好再圖良報。”李廣口呼:“賢弟,話說哪裏去了,女婿有半子之親,岳母猶如親母,惟恐侍奉有缺,不能如賢弟周到。至於令妹賢淑,自能善事老親,賢弟勿慮及此。但是賢弟來未許久,正好暢敘,忽爾匆匆便去,未免東道未伸。且傅賢弟初來,正可多盤桓數日纔是。” 洪錦說:“ 非是愚弟留戀山寨,正因在此多日,恐累吾兄,反爲不美。以後吾兄有用小弟之處,弟再前來效勞。山寨寄居本非素願,不過藉此托足。將來一有機會,當即棄之而去。今當告別,後會有期。”李廣堅留不住,只得備了酒筵代他二人送行。
次日,洪錦進內宅辭別李老夫人,說了許多客氣話,李老夫人也自謙遜了一番。洪老夫人說:“ 吾兒不當久戀山寨,得機便去,免致貽辱宗祖。” 洪錦唯唯從命。洪錦遂向錦雲口呼:“吾妹終身既幸得所,第一要孝順婆母,第二敬重夫主,舉案齊眉,非他人可比,日後必然封誥榮身。母親在此,雖有妹丈待之周到,愚兄恨不能親自侍奉,不孝實深。望祈吾妹代兄一勞,妥爲服侍。第三,徐老夫人、謝老夫人皆系極賢有德的,吾妹亦當作爲自家母親看待。” 洪小姐唯唯答應。遂含淚口呼:“哥哥此去儘管放心。哥哥囑咐之言,小妹謹遵命誨。惟望哥哥早日得意,代先人報恨雪仇,不可久戀山寨。” 李老夫人說:“ 洪侄兒是夙具將才,斷非久甘人下之人,媳婦倒不可過慮。” 洪 老 夫 人 接 言:“總望日後令郎提拔,方可出頭。”李老夫人答言:“親親相顧,古之常理。而況系至親,惟恐小兒未有此造化。” 大家又謙遜了一回,無奈灑淚而別。出了後堂,走入客廳,便同傅璧芳向衆人告辭。大家要親送上船,洪、傅二人再三不肯,恐防外面招搖,反爲不美。徐文俊在旁說:“ 衆位兄長,依從洪大哥之命罷,待小弟代送一程。” 洪、傅二人推卻不了,只得允從。當下即上馬,告別而去。
三人出得城來,不移時,已至碼頭。洪、傅二人上船,自不必言。徐文俊看洪、傅二人登船,便各處遊覽野景,不由神怡心曠,策馬揚鞭,馳驟起來。忽見迎面來了一位老人,那馬跑興,老人亦躲不及,被馬衝倒。文俊收不住繮繩,望前跑去。那老人爬起,不過罵了幾句,也就走去。這馬跑了約有半日工夫,馬方停足,慢慢的小走。文俊在馬上亦辨不出方向是何處,正要下馬問人,忽見迎面鑾鈴響處,見馬上坐着一位少年英雄。忽聞少年英雄高叫:“那不是徐郎嗎?”徐文俊見問,喫了一驚,臨近仔細一看,方知是白豔紅相遇。口呼:“ 卿卿何以此裝束來至此處?請即示明白。”豔紅見問,不由含淚答道:“妾自隨郎到京後,探聞郎之事已成,妾便回山。只望郎君到杭之後,定然有信到山,一別經年,杳無音信。妾想郎君必然薄倖無情,因此不避艱辛,改裝尋郎到此。試問你這樣裝束,又形色倉皇,卻是何故?你棄妾如陌路,已負前言耶!” 徐文俊說:“ 卿如此說,真冤屈殺人也。僕自別卿顏,何日不夢魂馳念?及抵杭州,奇冤已雪,又蒙老夫人認我爲己子,起名文俊,奉命鄉試,幸擷高科。那時便想在老夫人前面稟一切,又難於啓齒,只可徐圖良策。此日送客郊原,此馬誤傷人命,勒繮不住,不期幸遇卿顏,尚望卿憐宥。” 白豔紅聞言,轉愁爲喜,口呼:“ 郎君既不負前情,是妾錯怪了。然君既到此,已離杭州太遠。不料此馬如此神速,殆亦神助歟?妾家離此不遠,君勿庸回杭州,即與妾同回山寨,以了前約。再函達杭州,與老夫人知曉,且君既誤傷人命,仍宜暫避爲妙。”徐文俊聞言,不由大悅,遂同白豔紅緩轡徐行,往飛鳳山而行。
數日已至山寨,衆嘍羅迎接上山;寨門內棄驥,一同來至後堂。白老夫人一見,心中歡喜。白豔紅遂將徐老夫人已認文俊爲子,及文俊中了舉人之事言了一遍。白太太更加歡喜,當下灑掃了一間淨室,與徐文俊安身,又擇定仲冬十一日喜期。
倏忽吉期已到,山上懸燈結彩,鼓樂喧天。晚間徐文俊沐浴更衣,衆丫環送文俊入洞房,合巹交杯,坐牀撒帳。復又出來交拜天地,當拜了岳母。只見丫環、僕婦、頭目、嘍羅一起上來叩喜,白太太皆賞了酒筵。衆頭目嘍羅領下筵來,各自暢飲去了。一對新人復入洞房。此時徐文俊非是昔比,見房中已擺下喜筵,徐文俊與白豔紅並肩而坐,手執銀壺,滿斟一杯喜酒送過去,口呼:“小姐,荷蒙辱愛,又勞跋涉風塵 關 心,實 深 感 激。今 請 滿 飲 一 樽,聊 盡 小 生 謝悃。”白豔紅是一豪氣俠女,並不羞澀,接過酒一飲而盡。彼此遂飲了一刻工夫,遂撤去酒筵,散坐喫茶,閒談別後之情形。已三鼓矣,便令丫環帶上房門,一對新人共遂于飛之樂。正是:“交頸鴛鴦眠正穩,驚心又報五更雞。” 於是夫妻二人起來,梳洗已畢。夫妻同至後堂請早安。白太太一見佳兒佳婿,好生歡喜,暢快非常。命他二人坐下。丫環送上香茶。茶畢,用了些點心,由此夫唱婦隨,文俊從此就在山寨安身。按下慢表。
再言李府中,自洪錦、傅璧芳告別,徐文俊相送,直至晚間,未見文俊回來。徐太太並徐文炳、徐文亮及李廣人等,好生詫異。正要着人去尋覓,忽見家人進來回稟:“門外有位道士,聲稱特來拜謁。不候小人通報,他便走進來了。”李廣聞言說:“莫非子世前來?”遂起身迎出,一見果然不錯。只見蕭子世向李廣道喜,又向徐文炳恭喜,一齊入客廳落座。家丁獻茶。蕭子世便說:“小弟到此,一來爲李大哥、徐大弟道喜,二來有一件緊要的大事,特來奉請諸君去立大功。”衆人聞言,俱各納悶。不知立何大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蕭子世條陳妙計 史洪基私議奸謀
畢竟人心何所從,欣新厭舊亂紛紜。
東天都道西天好,及至西天又想東。
話說蕭子世正要說緊要的大事,只見徐文炳先自口呼:“蕭先生且慢言你那緊要大事,我請教一件事。” 蕭子世口呼:“賢弟勿用多言,我已知之。你莫非爲三令弟送客未回之事否?”文炳回答:“正是。” 蕭子世口呼:“ 賢弟勿驚,你三弟已與飛鳳山綽號雲中鳳白氏豔紅,今已小陽春色佔先梅了。”徐氏弟兄聞言一驚,忙問: “ 莫非我三弟有了災難?”蕭子世笑說:“非也,卻是良緣。且待春回便是他一對玉人兒歸來之日。” 徐氏弟兄即將此話稟與母知,徐太太半信半疑。徐氏弟兄口尊:“母親,請放寬心,子世先生之言皆有應驗。” 弟兄二人退出。忽聞蕭子世口呼:“ 諸位兄弟,不日朝廷有大難臨身,系衆家兄弟出頭之日,協力前去救駕。吾兄可飛速派人去往清江登雲山、北通州飛鳳山兩處,招請洪錦、胡逵、方左龍、方左虎、白豔紅等,各率領全寨嘍兵,於明年元宵節前馳赴河南相會,切勿有誤。徐賢弟同徐三弟即接白老夫人至杭州。木林、駱照二位賢弟先自動身,去會登雲山衆人。可如此如此,依計行事。鄭九州、甘寧、胡逵三位即可回甘家寨,協同十二姑盡起全寨嘍兵,於元宵節前駐紮河南天寶寺附近,勿得有誤。” 李廣遂即寫了書信,差人持信往登雲山知會洪錦等,飛鳳山招取白豔紅。木林等人也就次第分別前去。
蕭子世這一陣調動卻是爲何?原來閹宦劉瑾名雖伴駕,已懷異心。又因劉彪在秦淮受了楚雲大辱,範丞相訪了去劉彪劣處,遂進京求劉瑾給他報仇雪恨。這日劉瑾退朝之後,便將右相史洪基、侍郎花球請來,向他二人說:“ 今日早朝,見聖顏視我甚爲不悅,迥非昔比。這總是範其鸞老匹夫從中播弄。只怕朝廷一旦變臉,你我難保身家性命。咱們又與大紅毛國來往已久,倘若範其鸞知曉,奏上一本,你我就有滅門九族之禍。故此請二位前來,思一保身家妙計。史洪基、花球沉吟半刻,史洪基口呼:“ 千歲,小弟卻思得一計。當今皇上有一皇叔永順王居於河南,早懷異志,欲思九五之尊。這皇叔之子朱乾,有萬夫不擋之勇,現在那裏招兵買馬,積草屯糧,頗有奪取天下之心。明年元宵佳節,爲永順王六十壽誕,莫若我等先寫一封書信,通知永順王,令他奏請昏君去觀花燈。昏君性好嬉遊,必然准奏。我等再寫信教他乘勢弒了昏君,保他登位。永順王看見此信,定然允准。而且隨駕必有範其鸞那個匹夫,他若一去,朝中大權皆歸我等掌握,那時便扶太子登位。稍停少時,再去河南滅了永順王,推倒天子。你想此計何如?” 劉瑾聞言大喜,口呼:“史兄,你這妙計雖陳平復生,亦無過於此。孤若登了帝位,誓將江山與你平分。” 花球一旁誇讚不已。劉瑾便留史洪基、花球飲酒,真是歡呼暢飲,快樂非常,彷彿已經作了皇帝一般。席散,史洪基花球告退。
且言史洪基回到相府,坐在書房暗想,老母幼子尚在杭州,若一舉事,豈不帶累他祖孫二人險遭不測?不若寫信將他祖孫接取到京,安然無事。立刻在燈下修家書,便將設計各情細細寫明在內,便差一個心腹家將,往杭州家中接取史太郡、史逵。
那家將收了信,次日起身,曉夜兼行,不日已至杭州私第。門公傳報進去,史逵令送信人進內問話。送信人將書信呈上,史逵拆封一看,但見上面寫着一篇行書草字,卻認不得,遂遞給萬事通唸了一遍。史逵聽畢,心中大悅,立刻令人將他扶至後堂,見了祖母,即將父親所議各節細稟一遍。史太郡聞言,只氣得切齒咬牙,大罵:“洪基逆子,不念皇恩浩大,這三臺顯位從何而來?膽敢與賊子劉閹同謀大逆。況且史家世代忠直,怎出了這逆子欺君。皇天呀!眼見得有滅門之禍,老身七十餘歲,死不足惜,可憐史家清白門第,一旦送與這逆子之手……” 正在罵不絕口,又見史逵有二人在左右扶架着他,呆立一旁。史太郡更加氣惱,手指史逵罵道:“總是你那不肖的老子作孽太甚,所以生下你這十不全之子,是報應的榜樣。他不思己過,還想謀奪金鑾。” 遂大喝一聲:“你還不給我滾出去!你站在這裏爲何?” 史逵見太郡怒罵,不敢開口,家人架扶着退出。
史太郡哭了一回,默想:“ 我身在世間,眼看滿門遭戮,不如以尋自盡,倒覺爽快。” 主意已定,即刻退入內房,堅閉房門,低聲泣道:“蒼天呀!我史門劉氏不能教子訓孫,匡扶社稷,有愧先代忠良,故而三尺紅羅,以了殘生,聊報君恩。” 隨呼:“ 我那先大人!妾自恨教子不嚴,辜負昔日忠君報國之心。生兒如此,少時與君相見,我問一問你前世作了何孽,生出這不肖兒來。我劉氏生長名門,粗知禮義,已生這不肖逆子,帶累祖宗,總是我教子不嚴之過,有何面目再生於世。拚此一死,或者略存顏面。” 言罷,解下身上鸞絛,向牀柱上扣定,打了一個雙打結,將頭伸入,蹬倒腳下杌凳。聲音響亮,卻驚動外面,僕婦丫環急推開房門。一看,見史太郡高懸牀柱之上,大家嚇得魂飛膽落。忙近前將太郡解落,急忙取來一碗薑湯,灌將下去。甦醒半時,方睜開眼,便向衆人怒道:“你等爲何救我?在爾等是一團好意,我志已決,縱然將我救活,是教我受二番苦楚。”有一丫環小玉忙勸道:“太郡暫且息怒,你老人家向來是極善極慈之人,爲何死在十惡之類?婢子倒有一法,我有年老姨娘,在城外大悲庵焚修。庵內女尼皆是心善好修,太郡不如去到庵中住些時,誦誦經,拜拜佛,懺悔懺悔。又何必尋此濁志呢?” 太郡聞言,腹內沉吟,覺得語尚可從,便道:“ 你既相勸,就依你言。” 遂命丫環僕婦開箱倒櫃,將所有金銀取出,傳齊僕從,每人分賞二十兩。吩咐衆人:“此地你們不可久居,眼見得我家要遭大劫,你等速去,再投那忠良之主人,休要在此枉遭不測。” 衆人聞言,哭拜在地。史太郡令衆人起去。遂將史逵喚來,吩咐道:“爾往京城,可對你老子說,我教他不可行那奸計,不但神明難佑,一朝事發,怎麼對得起宗祖?老身不能赴京受享你父子之富貴,不忍見史家滿門滅族之禍。老身已決志遁入空門,修我的來世。只此數言,別無他告。你速速去罷。” 史逵不敢違背,只得退出。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史太郡懺悔入空門 範丞相章奏陳金闕
粗衣淡飯暖亦飽,安分守業樂爲康。
自己且掃門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
話表史太郡不忍見滅門之禍,願入尼庵焚修懺悔。史逵見祖母不進京,其志已決,不敢違命。退出後堂,與萬事通說:“ 祖母不赴京師,要入尼庵。我到京,我父見祖母未去,必然責斥我,這便如何是好?” 萬事通口呼:“ 少君言之差矣。令祖母之命,令尊且不敢違拗。若少君之令尊責斥你,少君可言,爹爹尚不敢違拗祖母,孩兒是更不敢違拗祖母。若照此說,包管不怪你了。” 史逵大喜,即命家丁料理行裝,預備動身。
再言史太郡命丫環小玉前去大悲庵往說。小玉遵命前去,不多時回來,稟稱:“大悲庵尼僧聞婢子之言,刻已準備迎接太郡,悉聽太郡擇定日期,即可前去。” 史太郡說:“我家不能留戀,眼見滅門之禍臨身,不如早離此地,便是今日就去。”當即命人僱一小轎,丫環僕婦扶着太郡出了後堂。此時史逵已知,趕着命人攙扶出來,迎了進去,再三攔阻,太郡那能肯聽。史逵無奈,跪在廳院相送。太郡見這番光景,不由含淚說:“畜生,你進京之後,將我的話告訴你那不肖的老子。他若顧着宗祖,急速洗心革面,或可蒙上天庇佑。若一味執迷不悟,禍就不遠了。我言已盡,任爾父子改悔,否則老身管束不來。” 言罷,乘轎而去。史太郡坐轎到了尼庵,自有尼僧迎接,照應一切。不必細表。
且言史逵見祖母去後,來至書房,向萬事通說:“可笑我祖母有天大之福不會享,偏要到尼姑庵內去受罪,學他們念倒頭經,真是無福消受。老萬我這話可是否?” 萬事通說:“這也是太郡見識不到,太已過慮。既然已去,好在那尼姑知是府中的老太太,焉敢慢待。咱們且料理動身,免得令尊相爺懸望。”史逵稱“是”。
料理兩日,即率闔宅家人僕婦並張千斤、李八百一同下船,往京師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京師。進了相府,先與史洪基磕頭請安。洪基命他坐下,便問:“你祖母爲何未來?” 史逵便將前項之話言說一遍,史洪基怒道:“你這無用的畜生,你祖母不來,爾當勸解來京纔是,怎麼反言你祖母執拗?” 史逵依着萬事通之言說道:“孩兒也曾竭力相勸,曾奈祖母絕計不來。爹爹明鑑,祖母之命爹爹尚且不敢違拗,孩兒是更不敢違背。” 史洪基聞言甚是有理,只得說:“可笑你祖母有富貴不會享,反去尼庵修行,只好由他自便罷了。”史逵又將帶來衆人稟明,史洪基吩咐令他等上來參見。即刻萬事通、張千斤、李八百衆人等皆來參見。史洪基便將萬事通留下,其餘皆退下。又令史逵去到內堂,自有史洪基姬妾及丫環、僕婦、家丁人等參見史逵。
話不繁敘,再言劉瑾寫了書,暗暗通知永順王,信去多日不見迴音,心中暗慮:“難道永順王是一忠心之人?若果如此,我就畫虎不成反爲大害。不然爲何不見迴音呢?” 遂將史洪基、花球請來相商。洪基、花球口呼:“千歲請放寬心,某等觀永順王斷非範其鸞一類,且請耐候,不日定有好音。”
又過數日,永順王馳奏進京。這日差官到劉瑾府,門官通報進去。劉瑾便出來,迎接至內廳。差官呈上永順王書信,劉瑾接過拆開一看,正合己謀,不由大喜,留差官飲酒。在筵席間,問了些世子朱乾如何英勇,皇叔如何計謀,差官回答了一遍。席散之後,留差官在府中住宿。
次日五鼓便帶差官一同上朝。各官朝參已畢,劉瑾退班奏道:“今有永順王使臣馳奉進奏,呈上御案候旨。” 正德皇帝聞奏,即傳旨召見。只見差官高捧表章,跪在丹墀,山呼萬歲。有近侍臣接過表章,呈上御案。正德覽表,喜動天顏,便向衆臣曰:“朕久思皇叔親覿一面,今幸皇叔奏請觀燈,又逢皇叔千秋壽誕,朕應該親往河南祝壽,以敦倫常之道。”劉瑾一旁奏道:“此實陛下仁孝之意。”正德大悅,當即降旨:新月初二起鑾,飭令沿途地方官一體知悉,隨時預備迎駕。忽見左班中範丞相出班曰:“臣有本祈陛下俯準。”正德口呼:“愛卿有本只管奏來。”範相奏曰:“臣聞朝中不可一日無君。今永順王奏請觀燈,陛下欲盡倫常之道,親往祝壽,此誠陛下仁孝之意。但觀燈一事究屬荒淫,況聖駕出巡,沿途各地方官莫不窮奢極侈,以備供帳。究其資財所出,明爲動用國帑,其實必剝削民之脂膏。若再有貪劣有司,藉此爲名,在百姓身上任意勒索。勿論旁事,就是沿途農戶良民,一經地方官差派,那個敢不來應當差使?即有不願充差,經不起有司迫脅,差役苛求,不得已拋棄正業,荒廢田疇,去充苦差。在陛下高拱鑾輿,一時高興,那些黎民百姓雖不致失業,必然農事荒蕪,勞民傷財,殊爲可惜。且永順王雖爲陛下皇叔,並非日侍陛下,其居心究竟何如,臣不敢逆料。請陛下當愛國愛民爲重,遊觀之樂是非聖君所爲願樂之者。臣愚昧之見,仰乞陛下俯如所請,收回成命,則舉國幸甚!臣民幸甚!” 奏罷,俯伏金階,候聽降旨。正德聞奏心中不悅,曰:“ 據卿所奏,不宜出行。朕思人生在世,須及時行樂。民間百姓尚且如此,況朕身居九五,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即使稍費資財,亦不爲過分。況且永順親王是朕皇叔,遠處異地,朕久思一敘天倫。難得幸逢永順親王六十壽辰,即使皇叔不奏請前來,朕尚擬前往祝壽,況今馳章奏請,正合朕意。如卿所奏,未免拘執成見,不合時宜了。朕意已決,卿勿多言。卿預備行裝,隨朕以往。” 此時劉瑾、史洪基、花球三個奸黨一聞範相所奏,不免心慌,恐正德准奏,不往河南。及聞正德這一番言語,只樂的他三人不知所爲,險些手舞足蹈起來。三人心中暗罵:“昏君,你今日入了我們圈套。” 又暗罵:“範其鸞老匹夫,任你百般忠直,吐膽傾肝,極口諫阻,曾奈昏君良言不入。你鯁直不阿,你非死在奸王之手不可。” 各官朝散。正德退朝,便將隨駕諸臣名字開送出來:首相範其鸞、協辦大學士鄭丞相、翰林院殷霞仙、九門提督伍將軍,由內閣抄傳,俱預備隨扈。
次日早朝,正德當殿傳旨,所有朝內一切要政,交與玉清太子管理。並着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協辦。這三個奸黨見了這道諭旨,更是樂不可支。暗道:“ 真是天命交歸,不謀而合了。”朝散。
光陰迅速,臘盡春來。過了元旦,隨駕各官俱已預備停當。初二日一早,隨駕前幸河南,一路上龍鳳旗飄,香菸繚繞,威嚴已甚。
且言蕭子世在李府,已至臘月中旬,大家皆已料理清楚。蕭子世向李廣言道:“爲時已近,我等俱要起身,好去建功立業。”李廣便傳諭,衆人擇定臘月二十日起身,限正月初十日馳抵河南行省,等候救駕。衆人答應各去預備自已所用等件。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五 十 回 三門街公子去勤王 天寶寺英雄議救駕
獨倚斜陽荒草徑,小橋流水漾寒清。
高人自樂磯頭釣,豈料羊裘應客星。
話表十二月十九日,大家齊集。楚雲稟明母親,楚老夫人不忍離開,只得堅囑幾句沿途保重,臨陣小心的話。李廣與母親言明,李老夫人也有一番諄囑。李廣又至自己房中,與洪小姐言:“明朝我同大家動身前往河南救駕,卿在家務宜珍重,毋須時念遠人爲最。母親全倚卿服侍,寬慰親心。我此番前去勤王,指日功就名成,定博得一副紫誥花冠奉贈,以償昔日爲我那番辛苦。” 洪小姐聽了這番言語,意欲回答,不知從那裏說起,只覺兩頰飛紅,雙淚齊下。李廣忙攜玉手,口呼:“ 卿卿不必如此,雖然拋卻恩愛,去博功名,但大丈夫志在四方,且以忠孝爲本。今君王有難,正是臣子盡忠之時,而且拙夫此去爲日無多,不過兩三個月就可回來。那時夫貴妻榮,再與賢妻曲盡綢繆之樂。現時不可煩惱,若煩出病來,反使拙夫在外不安。” 洪小姐聞言,長嘆一聲,曰:“妾非慮君歸期遠近,只爲君衝鋒上陣,恐非經慣之身。妾素膽小,所慮在此。一聞君語,不免驚心。但願馬到成功,衣錦還鄉,妾之憂心已卻。至於母親面前,君勿過慮,妾自當小心侍奉,以代君勞。君家此去,遠路風霜,必須格外保重,免妾之懸心。” 李廣口呼:“ 賢妻萬安,卑人此去,定然衣錦還鄉。” 洪小姐說:“ 但願如此,妾就謝天謝地了。”時已三鼓,二人俱各就寢。
次晨李廣便自起來,洪小姐亦不肯再睡,隨着也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心,便辭別岳母、母親。李老太太、洪老夫人不免戀戀不捨,又諄囑沿途保重之言。李廣又去拜別徐老夫人,並託徐大弟照應家中一切。徐老太太囑託照應文亮,李廣遵命退出來。至大廳,衆弟兄俱已等候。李廣吩咐,分別水陸並進。
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於正月初九日,已到河南。大家同赴天寶寺,有行童報與知客師。知客僧走出迎接,向大衆合掌口唸:“阿彌陀佛,貧僧問訊了。請問衆位大檀樾,尊姓大名,從何而來,到此有何貴幹?” 李廣答言:“ 我乃杭州李廣,我等 原 非 一 起,大 半 不 約 而 同,特 來 貴 處 賞 看 花燈。”知客僧聞言說:“久仰大名,今幸相會,小庵增光多矣。但敝處皇叔大放花燈,聖駕昨已到此。天下人民前來觀花燈的實在不少,小庵中還有二位英雄攜着家眷來此觀燈。”知客僧引領衆人,擇了一所五開間寬大房屋。院落極大,後面還有一片空地,盡好養馬。兩旁也有廂房,以便安住家丁。李廣看畢,甚爲趁心,即定了房價。衆家丁已將行李搬入,知客僧退去。
衆人進房,方落座,忽見西牆門內走出三個人來,含笑說道:“大哥已來遲了,弟等前日到此。” 李廣聞言,舉目一看,原是胡逵、鄭九州、甘寧三人。李廣等遂讓入屋內坐下。桑黛笑問:“ 胡大哥,尊嫂十二姑與你可曾婚畢否?”胡逵笑答道:“俺是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已經成就花燭了。已將拙荊帶來了,少時令他出來相見。” 甘寧遂向李廣說道:“家母已送至尊府,將山寨已焚,所有三千嘍兵,皆屯紮離此十里竹山坡地面,聽候調度。”李廣點頭說:“好。” 此時楚雲便向胡逵口呼:“胡兄請尊嫂出來相見可否?” 胡逵說:“有何不可?只是禮貌不周,望祈諸位兄弟包涵纔好。” 言罷,便去招呼十二姑。
不移時,只見十二姑走來,一雙九寸長的金蓮,滿頭金絲黃髮,兩鬢插着兩枝黃臘梅花,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凸嘴血盆大口,滿口黃牙,身穿一件大鑲大滾元色湖縐外襖,一副梅紅色袖,下穿紮腳衩褲。甘十二姑大踏步走入房內,口呼:“ 諸位伯伯叔叔,奴家母夜叉甘氏萬福了。”隨向上深深一拜,李廣等答禮相還。見禮已畢,十二姑回自己寓所去了。衆人正然閒談,忽見暖簾一動,走進一少年。但見他頭戴一頂茜色包巾,斜遮着羽帽,身穿窄袖狐皮素襖,腰繫絲絛,斜佩防身劍,足踏粉底烏靴,鳳目蛾眉,櫻脣杏臉。忽聞他俏語口呼:“衆位,此中誰是杭州三門街徐君文亮?”徐文亮見問一愣。楚雲一旁見來者非是男子,好像婦女形容,心中略有成見,隨接言說:“這邊坐着的就是徐文亮,尊駕莫非是北通州飛鳳山白豔紅否?” 白豔紅聞言一愣,見問話者也是亭亭玉立一位少年,而且姿容絕世。心中暗想:“曾記臨行之時,徐郎曾言衆友中最是楚雲姿色出衆,莫非就是此人?” 因笑問:“ 楚顰卿就是足下?”楚雲聞言,口呼:“徐三弟婦何以知之?” 白豔紅面帶羞容,含笑說:“曾聞徐郎道及,久仰大名,今得相見,果然名不虛傳。”李廣見他二人一問一答,好生歡喜,因向文亮口呼:“賢弟,楚賢弟之眼力很真,正是你三弟婦了。” 當時白豔紅先與文亮見了禮,然後文亮指向衆人,代通名姓。白豔紅一一見禮已畢,遂向文亮說:“去臘底奉到來信,三少爺當與家母赴杭州,弟婦不敢遲延,奉命趕緊到此,聽候大哥差遣。所有山上嘍兵,途遇甘家寨兵馬,現在駐紮在一處。”李廣聞言,便向甘寧口呼:“賢弟,令白小姐可同令妹一室居住。”甘寧答應,引領白豔紅去會十二姑去了。大衆用了晚飯,各自安歇。不知次日議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救聖駕蕭郎初發令 扮村姑桑黛再喬妝
萬頃煙波一釣絲,深山樹密白雲居。
得魚沽酒茅亭下,塵事紛紛總不知。
話表衆人安歇一宵,到了次日天明,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飯,蕭子世便傳命出去,將衆人傳齊伺候,令僕人將外門關閉,男女各位英雄分列兩旁坐定。蕭子世說:“今日事出於公,在下斗膽,有僭衆位了,還望諸位弟兄寬宥勿罪方是。” 李廣首先說道:“賢弟過謙了,此爲保駕除奸,總望賢 弟 盡 心 指 使,倘 有 不 遵 號 令 者,定 按 軍 法 從事。”大家齊聲說:“ 大哥所言甚是有理,我等皆遵軍令。”蕭子世遂令:“李大哥率同雲賢弟、楚賢弟、徐二弟、張賢弟,你四人明日清晨,各令家丁暗帶盔甲、兵刃、馬匹,在行宮左右埋伏。候至二更,換上盔甲,但聽號炮,即可越牆而進,保護聖駕,奮勇救出行宮。那時自有兵將前去接應。救駕之時,務須留神,非同小可。初次立功,慎勿有誤。”四人遵令。蕭子世向桑黛口呼:“賢弟,有件功勞須得賢弟去辦。永順王之子名喚朱乾,十分驍勇,真是萬夫無敵。奸王大逆無道,是仗此子膂力,他自稱無敵大將軍,諸位兄弟皆非他之敵手。只因朱乾生平好色,非用美人計不能賺他,須仗賢弟改扮女妝。胡逵夫婦同你前去,令胡逵聲稱帶領妻妹逛燈,混入奸王府內。務要使朱乾將賢弟賺入內宅,臨時見機而作,將他殺死。” 桑黛聞言,不由兩頰飛紅,向子世口呼:“先生忒亦奇了,何計不可用,偏用男扮女妝?若用美人計何不另派他人,爲何竟派小弟 呢?” 蕭 子 世 口 呼:“桑賢弟切勿推辭,各人有各人責任。” 李廣口呼:“ 桑賢弟,先生既有號令,吾弟相違不得。” 張珏口呼:“ 桑兄何必推辭,不思在晉家莊女扮者獨非兄麼?彼時尚屬青衣,吾兄甘心處之,況現在因公起見,不可推辭。成功之後,但將此情不必奏聞,只奏朱乾爲兄所殺。” 桑黛只得遵令。蕭子世即將信炮交付與他,說:“ 俟將朱乾殺後,便將號炮放起,使衆人周知,好去接應。” 又吩咐胡逵夫婦:“ 各將兵刃帶在身旁,但聽號炮一響,即搶入裏面接應。” 胡逵夫婦遵命。又命白豔紅:“明早將竹山坡所屯兵卒,令其陸續進城,分爲兩隊,在行宮前後埋伏。但聽號炮響,齊集接應。事成之後,即刻改爲官兵,使奸賊分辨不出,便好於中取事。白小姐在王府將身藏定,奸王有一親女,名喚飛鸞,驍勇無匹。但聞號炮一響,便入內將他敵住。務要生擒,不可傷他性命。”白豔紅遵令。又吩咐甘寧、蔣豹:“ 你二人可將桑黛衣甲隨身帶定,混入王府,但聞炮聲,便闖入府裏接應桑黛更換衣甲,協力殺出,不可有誤。” 甘、蔣二人遵命。又喚廣明、鄭九州:“緊隨我走,不可相離,另有機謀用你二人。” 復又囑雲璧人:“到了三岔路口,雖至萬分危急,切莫丟棄範相,自有夙緣人前來相救。” 雲璧人遵令。衆人皆佩服蕭先生,依令而行。
李廣令家丁開了院門,把早膳擺上,衆人用畢。到了日夕,桑黛向白豔紅口呼:“弟婦,愚兄奉了軍師之令,不敢違背,也難顧鬚眉巾幗了。奉借衣衫首飾一用可否?” 白豔紅說:“這有何難?這一雙大腳鞋子可向甘十二姑借便了。”言畢,隨將衣衫首飾取出來,十二姑也將一雙九寸長元青翠繡花鞋送出。桑黛接過鞋子、衣衫、首飾放在一旁。大家用過晚膳,各自安歇。次晨,衆人各用了早餐,白小姐留一名婢女代桑黛梳妝,其餘皆隨身帶往城外。傳知兩家兵卒,陸續混進城去。此時婢女將桑黛改扮已畢,桑黛將防身劍貼身藏好。婢女笑說:“打扮得並無破綻,認不出是壯士,分明是鄉村一位絕色大姑娘。” 桑黛來到外面,衆人見桑黛頭挽盤龍髻,低壓一枝金釵,兩鬢斜插許多梅花,耳墜一對點翠環,淡搽脂粉,淺畫弓眉,手執紅絹,身穿一件蔥綠羊皮布襖,加一件藕色湖縐半背,元色百摺裙,滿繡三藍翠花,嫩黃色絲絛緊束在腰際,裝作行動輕盈,扭頭飄眼裝嬌賣俏,楚楚動人,誰人不愛?桑黛口呼:“衆家兄弟,看我裝扮的何如?” 楚雲一旁說道:“ 似此風流,也算世間少有其匹。惟有一件,裙下雙鉤幾欲盈尺難看。” 張珏笑說:“ 那賊子朱乾一見,必然魂消魄蕩。”蕭子世喝令:“休得胡言。” 又令將甘十二姑喚出,大衆見那母夜叉十二姑打扮得稀奇古怪,與衆人不同,那裏是婦人,分明是妖精活鬼。胡逵三人辭別衆人,一同出了天寶寺而去。蕭子世令李廣、雲璧人、楚雲三人同行,出寺而去。然後陸續離了天寶寺,前去埋伏。衆人進了城,但見甘家寨、飛鳳山兩處兵,三五成羣,已經混入城內。白豔紅帶了四婢,也打扮像村姑模樣,進得城來。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只待晚間行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正德君加恩祝壽誕 俏哪吒故意賣風流
恍然四季世人愁,轉眼光陰亦白頭。
惟有兩般不能改,青山隱隱水東流。
話表李廣等衆在城內閒遊,但見六街三市,鑼鼓喧闐,寶馬香車,絡繹不絕,家家結綵,戶戶懸紅。各店鋪內高搭綵棚,羅列名畫古玩,制就各樣玲瓏燈綵,點得遍地通明。那十字街頭高搭着一座彩亭,兩旁柱上盤着兩條五爪金龍,點得光明徹地。亭子當中供設着一座萬歲燈牌,四面扎就五色細絹,許多燈綵頂上是五龍盤頂,也點得光耀半空。大家看畢,又望行宮走去。不移時,來至行宮門外。但見扎就一座鰲山,剔透玲瓏,奇巧無比。上面是八仙慶壽,王母開筵,孫悟空大鬧蟠桃會。下面是龍宮獻寶,水怪朝參,豬八戒誤入水簾洞。正是:
千層臨風舞結綵,一片光明耀目寒。
行宮頭門內外有許多侍衛,手執紅棍,威喝攔阻閒人,把守宮門,若干官員紛紛出入。衆人正在觀看,忽聞一聲傳呼,聖駕已經排鑾親臨王府拜壽。不移時,聖駕出行宮。衆人遠遠觀望,見向奸王府而去。大家在後跟隨,倏而已到奸王府前。早有永順王率領世子朱乾及各官跪接。正德皇帝入王府,與永順王拜壽已畢。永順王謝了聖恩,當即鬧鑼演戲,以伸敬意。正德皇帝觀了一齣戲,飲了三杯酒,起駕回行宮。永順王率領世子各官跪送如儀。不必細表。
永順王回到內殿,便喚世子朱乾、郡主飛鸞,吩咐道:“少刻爲父往行宮侍宴,爾等可在府監察軍民人等來府觀燈,不許民人生事。只待三更時分,可各領兵馬前往行宮左右,先將那些隨駕各官全行誅戮。然後搶入內宮,幫同去弒昏君。左右二相,自有爲父與左天雄、左天保二位將軍行事。令鄭天雷帶領兵馬,在三岔路口接應,畢天虎在行宮接應。諸事務宜小心,不可大意疏忽。如事成後,明日爲父即是九五之尊了。”計氏王妃從旁聞言,不由兩眉雙鎖,暗恨他父子三人謀逆不道,不思報恩,反想九五之尊。必然有敗無成。屢次相勸,總是執迷不悟,眼見得事起倉卒,我豈肯獨生。拚着這條命,以死以報國家重恩。這且不表。
再言永順王見日落佔山,遂赴行宮侍宴。此時六街三市,燈火齊明。李廣望見桑黛、胡逵、甘十二姑三人走來。桑黛賣俏裝嬌,袖掩香脣,四下觀看。右手牽着胡逵之衣袖,問張問李,悄語低聲,緩步而行,好似風前弱柳,更兼媚眼斜飄,十二姑在後隨行。因此一妍一媸,卻鬨動了許多少年子弟,跟在後面,言三語四,議論不休。桑黛三人與李廣彼此目中會意,仍然各自散去,尋了酒飯店,飽餐飲食畢,已是初更之時。大家各遵號令,前去埋伏。
且言桑黛三人,來至奸王府門首,但見府內甚是熱鬧,人山人海,擁擁擠擠,一片燈光,直接銀安殿上。慢慢擠至銀安殿,見殿左右柱上盤着兩條金龍,檐前掛着滿堂紅一副彩幔,殿內四壁掛着各色花燈,中間設着寶案,銀臺並列,畫燭高燒。正在觀望,忽聽府外鑼鼓齊喧,人聲嘈雜,有無數奇巧之燈,擁進府來:有獅子奪繡球燈,有八仙上壽燈,有十二月花神燈,有昭君和番燈,一起一起,各盡所長。在王府頑耍一回,桑黛四下觀瞧,見銀安殿接繞回廊,西廊下低放珠簾,不曉何人坐在裏面。見東廊卻坐着小奸王朱乾,廊柱拴着駿馬,旁有兵器架,上插着刀槍。桑黛看畢,繞至東廊,離朱乾不遠,故意賣動風流,嬌滴滴喊了一聲:“哥哥,你瞧這 上 面 畫 絲 描 金,是 個 什 麼 所 在?” 胡 逵 答 道:“這就是王爺的銀安寶殿。”桑黛俏聲呼喚:“嫂嫂,你看這就是銀安殿。”十二姑說:“姑娘休得聒繁,問長問短,被旁人聽見豈不笑話咱。”
三人故意問答,驚動了朱乾,抬頭看見是一二八絕色女郎,雖是村姑,那一種風流體態,認爲紅樓女子,畫閣嬌娃。朱乾好生迷戀,忍不住吩咐家丁:“ 可將那一女子喚來,孤有話問他。” 家丁答應,遂走至桑黛面前,帶笑口呼:“這位大姑娘,你的造化到了,我家小千歲喚你問話。”桑黛聞言,故意問:“誰是小千歲,喚我何故?” 那家丁指着朱乾說:“那就是王世子小千歲。真是姑娘好造化,隨我去見。”桑黛聞言,向胡逵、十二姑口呼:“ 哥哥、嫂嫂,那邊小千歲喚,我去否?” 胡逵、十二姑說: “ 去去快回來。”桑黛點首,即賣動風流,俏步嫋嫋婷婷走到朱乾面前,輕抬翠袖,慢舉紅綃,低屈柳腰,捏着姣音,口呼:“千歲在上,鄉村女子萬福了。” 深深萬福下去。朱乾一見,只樂得心花開放,雙手抱住,細看花容,不亞月裏嫦娥降世。笑問:“姑娘姓名?住居何處?家中尚有何人?誰人帶你進城觀燈?”桑黛將袖掩口,以眼向朱乾一瞟,含笑說:“奴家姓蕭,名沁香。父母早已亡故,家住段家橋。奴家未進過城,今因大放花燈,奴的哥嫂將奴帶進城來看花燈,觀熱鬧。那邊站着的是奴哥嫂。” 朱乾聞言,向外一看,不覺笑說:“ 姑嫂二人一妍一媸,令人駭見駭聞,實在奇怪。”桑黛說:“有何奇怪,一母生九子,尚且不同,而況非一母所生呢?”朱乾說:“ 所言有理,你看此燈綵好否?” 桑黛說:“實好,我們鄉村中那有這樣燈看?”朱乾說:“這外面燈綵不算出奇,裏面燈綵比這光耀十倍,你隨孤到裏面一觀,便知分曉。”桑黛說:“難得千歲見愛,這是小女子的造化了。” 說着回頭向胡逵說:“哥哥,千歲帶妹子到後面看燈,哥嫂在此等候一會,我就出來。” 十二姑口呼:“ 妹子帶着我去看。”胡逵攔道:“不可,且在此等候罷。妹子早些出來,好出城回家。”桑黛回答:“妹子曉得。” 即隨朱乾進內去了。那些看燈的閒人,見桑黛隨朱乾向裏面去了,皆替着急,是中了千歲暗謀之計。那裏曉得朱乾死期已至,將一活閻王請入這西廊內。飛鸞郡主恨朱乾將一件天大之事置之度外,竟帶女子進內取樂,又不好攔阻,暗自切齒。且言朱乾攜着桑黛手同行,來到花園書房,彼此坐下,朱乾即命使女端整酒筵。有分曉,只因愛色引進喪門弔客。畢竟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假村姑巧使美人計 奸世子誤戀溫柔鄉
恨不移山傍此湖,飛來雲作一峯孤。
杯傾綠葉乘時漲,誰邀柳色上簾鉤。
話表朱乾吩咐使女:“派廚房快擺筵宴,孤家好款待美人蕭沁香,聊表孤家之意。” 使女答應出去,桑黛即接口謝道:“ 千歲此舉,奴不敢當。惟求千歲派兩位姐姐相伴奴家,到各處去觀一回花燈,奴家早些回去,恐哥嫂在外等得不耐煩。”朱乾聞言,含笑口呼:“芳卿今已來此,休想回家。孤與卿有夙緣,少停酒飲合歡,趁此佳節良宵,好與卿成就團圓好事。” 桑黛假意含羞,口呼:“ 千歲言之差矣,奴乃一鄉村醜女,如何能伴玉葉金枝?況且千歲後宮俏麗佳人,芳容 美 女,定 然 不 少,何 得 顧 及 村 姑?千 歲 休 要 取笑。”朱乾聞言,更加喜悅,口呼:“ 芳卿休得太謙,宮中雖多,無如芳卿容貌,數爲第一。” 桑黛聞言,將秋波一轉,深深萬福下去:“多謝千歲抬舉,奴豈敢違命。但恐奴無福消 受,必 折 損 陽 壽 了。” 朱 乾 大 笑 不 止,桑 黛 口 呼:“千歲既承錯愛,還求千歲傳知奴之哥嫂,好令他歡喜,早早回家,免得在此久等着急。” 朱乾說:“ 芳卿莫急,少時必有大動干戈,且令你哥嫂今夜暫在此歇宿,明日回家也不遲。不要出外亂行,恐有許多不便。孤與卿且飲酒取樂,賞此良宵。”桑黛一面道謝,一面口呼:“ 千歲,當今承平之際,如何又要動干戈呢?況今宵燈綵輝煌,正是共慶昇平,與民同樂,那有干戈之說?” 朱乾說:“ 卿且莫問,少時自見分曉。” 桑黛暗想:“ 蕭子世果然算得不差。今宵殺他,非是冤枉。”他正自暗想,見自外面將酒筵擺進,朱乾即與桑黛並肩而坐,暢飲起來。此時朱乾怎禁得桑黛百端獻媚,萬種嬌態,將朱乾引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走了六魄。將一個萬夫不當的朱乾,被桑黛之美人計弄得他死在頭上,尚且不知。桑黛飲了兩杯酒,便立起身軀,輕抬玉手,高舉金盃,低聲口呼:“千歲在上,賤妾今宵幸沾雨露,茲有喜酒求千歲莫要推辭,從今以後,鳳友鸞交,相共百年之樂。”朱乾聞言,暗想:“ 不料鄉村女子有此美貌,更兼吐屬絕佳,莫怪苧蘿村有那絕代西施。” 遂笑呼:“ 卿卿,孤家今夜還有要事,只可和你先飲三杯,便去締鸞交之樂,少刻失陪,芳卿莫怪。事畢之後,孤任芳卿取樂何如?” 桑黛聞言,暗暗切齒,外面故意含羞,說:“ 今宵花好月圓人壽,千歲幸勿推卻。今宵不醉,辜負賤妾一片誠心。請先將這三杯飲了 再 說。” 朱 乾 只 得 接 酒,連 飲 了 三 杯。桑 黛 又 說:“人生幾何,對酒當歌。今賤妾幸得承恩,蒙千歲寵愛,又兼良宵美景,古人云‘無歌助興,辜負良宵’。賤妾雖生於鄉村,俚曲村歌,尚可一獻其醜。妾當敬歌一曲,爲千歲壽何如?不過嘈雜嘔呀,祈千歲勿須嗤笑。” 朱乾聞言,呵呵大笑:“ 難得芳卿會唱,更好極了。” 即命使女遞上紅牙。桑黛又斟了三杯酒,先請朱乾飲畢,然後輕敲檀板,宛轉歌喉,慢慢的依着板眼,唱了一曲《 浣溪紗》。真是江語閒關,聲音欲碎,說不盡音堪裂帛,響遏行雲。唱罷,那些侍女、宮娥人人喝彩。朱乾連連稱讚不已。說:“不料芳卿有如此妙音,孤要把芳卿作心肝一般看待。” 桑黛即借讚美,又斟了三杯酒,送在朱乾面前,說:“既蒙錯愛,還請再飲三杯。賤妾再將玉簫吹弄一番,索性作成聲色雙絕。” 朱乾立將三杯飲盡,侍女遞上玉簫,桑黛接過,便按定宮商,吹弄起來。高下抑揚,輕柔宛轉,雖弄玉再生,也不過如斯。朱乾側耳細聽,擊節歎賞。聽到妙處,不覺自斟自飲,連飲了數杯,蕭聲暫歇。桑黛裝出嬌態,佯作溫柔,眉目含情,輕抬玉手,持壺滿斟三杯酒,送到朱乾口邊,媚眼斜飄,低聲口呼:“ 千歲,再飲此三杯,好去溫柔鄉,共遂魚水之歡。”朱乾口呼:“芳卿,孤已經大醉,不能再飲,望乞芳卿早歸羅帳,了卻佳期。” 桑黛裝出媚態,掩口笑說:“ 奴不信千歲酒醉,若不將這三杯飲盡,誓不與你同牀共寢。”遂將右手搭在朱乾肩上,說:“ 你賞奴一個臉罷,快些飲幹,好去睡覺。”朱乾見此情景,情已難禁,便將桑黛抱坐膝上,擁入懷內。桑黛趁勢與他胡鬧了一番,將那三杯酒令他飲盡。遂口呼:“千歲,你能再飲三杯,奴舞一回劍與你看。”此時,朱乾已有九分醉意,含糊說好。桑黛便斟上三杯酒,朱乾立飲而盡。那些宮娥、侍女見桑黛如此輕狂,都暗論:“那是鄉村女子行爲?分明是婊子派。” 此時,朱乾被桑黛一連勸了六大杯,已是坐立不住,手扶案几,頭暈眼花,大有飄飄欲仙的光景。
桑黛見他已大醉,暗想:“此時不下手,等待何時?立刻脫去外衣,露出銀紅色貼身密扣短襖,把腰束了一束,把羅裙分兩邊拽起,亮出防身劍,掣在手中,寒光四射,冷氣逼人。衆宮娥、侍女心驚納悶,怎麼鄉村女子爲何帶劍入宮呢?此時桑黛舞劍,但見一片寒光,如同瑞雪,不見人形,只見光芒。朱乾連聲喝彩,忽見桑黛就地一滾,猛然向上一跳,只見一道寒光,向朱乾頸上飛去。可惜朱乾一個萬夫不當的王世子,連個‘ 哎呀’ 都未喊出來,頭已落地,死屍望後一仰,跌倒塵埃。桑黛即取了朱乾首級,衆宮娥、侍女只嚇的亂奔亂跑,飛報出去。桑黛不忍再殺衆宮女,即刻把號炮放起,一聲響,猶如從地上發了個霹靂。此時胡逵夫婦已經朱乾賜與酒食,正在偏室喫得大飽,早已問明門路,只待進內廝殺。忽聞號炮聲響,胡逵夫婦各執兵刃,走出偏室,奔花園而來。一路喊道:“桑賢弟在那裏?” 桑黛正提着首級闖出園來,三人會面,歡喜無限,各執兵刃,搶入中堂。早有宮娥、太監驚惶失措,報與王妃、郡主知道。又聞號炮之聲,心知有變。立刻操槍,吩咐衆人切不可放走鄉村女子,務要加意嚴行巡察。言未畢,忽見從府門外闖進衆多英雄,殺進府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白豔紅獨力捉飛鸞 武提督拚命拒奸賊
柳密蔭濃渡岸頭,持竿欲上釣魚舟。
身閒名利無關索,醉飽優遊笑五侯。
話表飛鸞郡主聞連珠炮響,自知有變。又見從府門外闖進許多英雄,正欲上馬迎敵,見燈光中閃出一員女將,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鎖子黃金甲,跨下白馬,手持銀槍,大喝:“飛鸞休走!白豔紅在此,特來擒你,還不下馬受縛。” 飛鸞並不答話,擰金槍向白豔紅刺來。白豔紅用槍相迎。見飛鸞生得比甘十二姑稍勝一籌,大喝:“醜女,竟隨你父兄謀爲不軌,竟作奸犯科。你姑太太今朝不將你擒縛,誓不爲人。”飛鸞聞言,直氣得怒目圓睜,雙眉倒豎,說:“ 何處丫頭,竟來送死。”擰槍又刺,白豔紅急用槍迎架。自覺飛鸞之槍頗重,暗想,須加小心。彼此二人來往戰鬥。可憐那些看燈的百姓,死傷不計其數。又兼蔣豹、甘寧攜帶桑黛等三人的衣甲,前來接應,闖進王府。不分皁白,手持兵刃,橫衝直撞,殺入王府,尋找桑黛、胡逵、甘十二姑三人。王府中雖有侍衛親兵,難抵這如狼似虎一班的勇士。蔣豹等一直殺到後堂,恰遇桑黛三人併力殺出。蔣豹、甘寧即將衣甲遞給桑黛、胡逵、十二姑三人,更換已畢,復行殺到前殿。見衆嘍兵牽馬過來,桑黛等不及上馬,遂吩咐嘍兵在府門牽馬伺候。嘍兵答應而去。桑黛等五人即在內殿左衝右突,直殺得那些掌宮太監、值殿官員,人人魂散魄消,遂擊動聚將鼓。只見王府內的將士各執兵刃,前來迎敵捉人。及至一見桑黛五人驍勇,人人害怕心惶,各自暗想:“千歲的計謀用空了,大事已去。”忽聽五人大喊說:“飛鳳山衆英雄在此,特來擒爾等這一班奸賊,如若早早投誠,尚可免爾一死,牙崩半個不字,教爾等皆作刀下之鬼。” 桑黛手提朱乾血淋漓的首級,大聲言道:“爾等河南將士聽真:永順王大逆,父子欺君,謀爲不軌,罪大惡極,罪不容誅!我等乃系招英館衆家英雄,帶領十萬雄兵來此救駕,捉拿永順王父子,爲國除害。朱乾已被誅戮,爾等若執迷不悟,難免玉石不分。”那王府將士不由膽裂魂飛,人人無戀戰之心,皆已退縮。
這飛鸞郡主正與白豔紅殺得難解難分,忽見朱乾首級,兄妹情腸不由一陣心酸,兩眼落淚,手中槍法已亂,白豔紅覷得真切,趁此刺一槍去,飛鸞用槍相迎,還一槍來。白豔紅用槍將飛鸞戰杆往外一撥,逼近飛鸞肩下,右手一伸,抓住飛鸞拌甲絲絛,趁勢一提,把飛鸞輕輕提過馬來。向地下一擲,喝令:“綁了!” 隨徵婢女,用麻繩把飛鸞綁訖。可憐一個金枝玉葉的郡主,隨父兄叛逆,被獲遭擒。王府衆將士見郡主遭擒,料難取勝,衆將士不約而同一鬨而散。一霎時,王府兵將跑得一清二靜。桑黛口呼:“ 胡兄長同胡嫂嫂、徐嫂嫂在此看守飛鸞郡主,不許兵丁進擾內庭,小弟同蔣兄、甘兄奔行宮接應大衆。” 胡逵答應。三人向行宮而去。
且言蕭子世候到三更時分,帶領廣明、鄭九州二人來至一座土地廟內坐下,遂低聲吩咐:“ 你二人各帶號炮數枝,在行宮左右燃放。之後,鄭九州急到東門旁側埋伏,將近五更時分,便有一青衣小帽單騎飛行之人,那便是永順王。把他捉了,解到王府聽聖主發落。廣明可在行宮左右接應李廣兵馬。我在此守候,候爾等成功,再行相會。” 廣明、鄭九州二人答應,各執兵器飛奔前去。當即分頭放了號炮。李廣、雲璧人、楚雲、張珏、徐文亮五人早在行宮悄立守候。正等的心焦,行宮內毫無動靜,猛聞號炮一聲,李廣飛身上馬,手持長槍立馬鰲山背後。行宮內外各官,皆知今宵謀逆,雖見李廣,只疑是河南將士,故不在意。
楚雲等四人一聞號炮之聲,即到行宮後面,飛身越上圍牆,穿房越脊,順着燈光,來到後殿對面房上,伏在黑暗之處,望下觀瞧。但見正殿之上,一順五桌華筵,高燒紅燭,氈毹鋪地,清歌妙舞,在階下演唱戲文。正中一筵上,坐正德皇帝,上首筵席是永順王相陪。其次三席,皆是三公宰相。正德皇帝笑容可掬,歡喜無限,徐飲金樽。這永順王忽聞炮聲,一皺眉頭,暗想:“爲何外面先有炮聲?莫非其中有了變更?若果如此,就是畫虎不成反被犬害。莫若趁此先將昏君殺死,作一個先發制人。” 主意已定,立刻將袍袖一拂,把金盃拋擲在地,“噹啷啷” 一聲響,站起身,飛步入內而去。正德皇帝見此光景,心知有變,不由天容震怒,忙呼:“皇叔何得酒後無禮!” 首相範其鸞說聲“ 不好,此中必有奸謀”。又見一班女樂全行散去,忽見兩廊下闖出左天龍、左天保,各執兵刃,大聲喝道:“昏君從今休想回京都了。”說着搶步殺來。正德皇帝直嚇得心膽俱喪。範其鸞方欲上前遮攔,只見提督武忠喚範相、翰苑鄭峯、殷霞仙三人保護聖駕,躲避兇鋒。自己手內無有寸鐵,便將筵席上面所有杯盤,望左天龍、左天保二人臉上擲去。左家兄弟二人見那些杯盤如雨點一般拋來,不能前近,只得稍待,等候杯盤擲完,再行殺上,不怕他飛上天去。看看杯盤擲盡,武提督急拆下兩根花梨桌腿,持在手中。左天龍兄弟二人見沒有了杯盤,大喊一聲,殺上前來。武提督把桌腿飛舞,盤旋如兩條龍上下飛騰,拚力死敵。曾奈一人抵不了二人,看看要敗下風,又見那些兵丁紛紛擁進,忽見左天雄向正德皇帝一刀砍來。畢竟正德皇帝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楚顰卿有心救聖駕 吳又仙無意解郎圍
桃花如火樹間紅,嫩柳含煙共草青。
又是一番春至也,幽人獨伴月明中。
話表左天雄掄刀搶進一步,向正德皇帝砍來。楚雲等在對面房上看得真切,說聲“不好”,大喝一聲:“休要無禮!吾等來 也。” 便 如 飛 燕 穿 簾,四 人 一 齊 躥 下,各 舞 寶 劍:“吾等特來救駕。” 左家兄弟聞言,喫驚非小,回身便來迎敵。楚雲走到正德皇帝面前,口呼:“萬歲!民子等救駕來遲,急切不能參駕,但請聖上寬心,自有小民等保護。” 遂口呼:“衆家兄弟,快來保聖駕出行宮要緊。” 楚雲首先保定正德君,手舞青鋒,殺開一條血衚衕。雲璧人保定範相,徐文亮、張珏護定鄭峯、殷霞仙,左衝右突,殺出殿外。左家兄弟併力殺來,一執雙刀,一執大斧,奮勇喊殺。楚雲舞劍迎敵,衆兵紛紛倒退,更兼張、徐、雲三人奮勇亂殺,左氏兄弟亦難抵敵。永順王看得真切,忙傳號令:“務要拚力圍繞,勿放他君臣出行宮!” 衆兵將遵令,又一齊圍裹上來。楚雲並伍忠五人,見那些兵卒一層層圍得鐵桶相似,又保護正德皇帝君臣四人,殺出重圍頗不容易。
此時楚雲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咬牙切齒,大呼:“諸位兄弟!不趁此奮勇殺出,更待何時!” 徐文亮等聞言,一齊拚命向外而闖,只殺得兵卒如切菜一般,往外直闖。左天保一退身軀,繞到後面。張珏瞥見,揮劍向左天保砍去。左天保未提防,被劍砍倒,登時死於非命。左天雄見兄弟已死,不敢戀戰,退讓下來。楚雲等趁此光景,保護着正德皇帝君臣四人,當先殺出。那些兵卒碰在劍上,不是頭分便是腦裂,只殺得血流成渠,屍積遍地。武提督奪了兩把刀,幫同四人拚命殺出。
此時永順王見此光景,暗說“ 不好”,密傳號令:“ 將外面伏兵全行調進,務要圍困他君臣,休令逃出行宮。” 外面伏兵得了密令,衆伏兵正自搶殺進去,來到行宮門首,只見一人立馬宮門,手擎金背大砍刀,一聲高喝:“ 爾等聽真,今有杭州玉面虎李廣在此救駕,奸王父子已被我等誅斬,爾等 到 此 何 爲?莫 非 要 助 奸 王 爲 虐 嗎?來 得 好,看刀。”把金背刀一擺,殺死兵卒十餘名,衆兵卒不敢向前對敵。忽見畢天虎衝殺過來,大聲喝道:“好一無知小輩,膽敢在此任意猖狂,阻擋宮門,卻是何故?若知時務,快下馬投降,不失封候之位。倘若執迷不悟,立刻教你作刀下之鬼。”李廣並不答言,便舞大砍刀殺將過去。畢天虎急用託天叉迎架,只覺震得兩臂痠麻,金光繞目,頭暈眼花,自知力抵不住,一帶絲繮,即思逃走。李廣大喝:“你這無名小輩,竟來送死。不要走,看刀追爾性命。” 倏用刀砍進,畢天虎招架不住,只聽“ 喀喳” 一聲,刀砍肩背,死屍跌在塵埃。此時甘家寨的兵卒擁來接應,正欲搶入宮門,只見裏面英雄一齊殺出,楚雲當先口呼:“李大哥快來接駕。” 李廣聞言,迎上前來,把畢天虎之馬扶正德皇帝騎坐。李廣手舉金背刀,遮護正德皇帝,殺條血路,直往外闖。雲璧人保護範其鸞,張珏保護鄭峯,徐文亮、殷霞仙跟隨在後殺出。卻好桑黛從旁殺來,大聲言道:“賊子朱乾已被殺死!” 大家聞言大悅,各抖精神。徐文亮將殷霞仙交與桑黛保護,自己又殺入去。桑黛遂保護殷霞仙殺出。甘寧、蔣豹又殺來。楚雲乘勢跨上馬,接過梨花槍,方要殺入,正遇左天雄殺來。一抖銀槍向左天雄當胸刺去,左天雄招架不及,跌倒塵埃。楚雲復一槍,結果了左天雄性命。
徐文亮趕殺河南的兵卒。忽見廣明僧手持雙戒刀,如狼似虎殺入重圍,高聲喊道:“衆家兄弟聽着,俺奉蕭大哥之命傳知衆位,速保聖駕在王府安歇。” 李廣等衆人聞言,保定聖駕往王府而來。時已將近五更,只見殘月半彎,疏星幾點,映着遍地鮮紅,屍如山積,令人可慘。雲璧人保護範相,拍馬加鞭,方跑到十字街口,忽聞炮聲響處,當先一支兵攔阻去路。迎面一員猛將,鐵甲銅盔,手執兩柄銅錘,高聲大喝:“ 來者何人?休得逃走。震天雷在此,快下馬受縛。”雲璧人一面保定範相,一面舞劍,且戰且走。震天雷那肯放鬆,舞動雙錘,向雲璧人打來。雲璧人拚命迎敵,又見兵卒層層圍繞,不能殺出重圍。正在危急之際,忽聞有人喊問:“被困者是何人?”雲璧人見問,即高聲應道:“我乃杭州起義救駕之人,雲璧人是也。” 話言未了,忽見東南角上一陣大亂,殺進兩個人來,是一男一女,帶了些女婢家丁衝殺而入。雲璧人無心細看,趁勢保定範相殺出重圍,走到空巷之內,暫且坐下,稍歇片刻,喘息已定再走。
且言這一男一女,乃是胭脂虎吳又仙小姐。自從秦淮羞辱劉彪之後,便攜闔家避到河南,依他的舅氏。他母舅姓喻,名文英,在日曾爲大理寺卿,不幸夫妻相繼去世,只有表兄嫂二人。他表兄名喚喻昆,乃是英豪,善使彈子,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人送綽號“ 神彈子”。喻昆表嫂於氏,情性賢淑,與吳又仙情同親姊妹一般。這夜正賞元宵佳節,忽聞外面人聲鼎沸,號炮不絕,喻昆大驚,便令家丁出外探聽,方知原因。喻昆即與吳又仙換了盔甲,帶領家丁、婢女,提兵刃上馬前去救駕。走至十字街口,正遇震天雷圍困雲璧人,因此解了雲璧人之圍。這也是吳又仙與雲璧人向有夙緣,所以纔有此巧遇。
閒話休表,表兄妹二人解了璧人之圍,便與震天雷廝殺。這震天雷見男女二人解了重圍,大怒。三個人戰在一處,直殺得難解難分。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衆英雄盡力退奸兵 俏顰卿積勞成惡疾
欲求幽品度層巒,枉遇樵人告雪寒。
筇杖撥雲尋曲徑,筠筐行露見香難。
話表震天雷王權便舞雙錘,向吳又仙、喻昆打來。吳又仙即舞雙刀,喻昆舞動龍虎鞭迎敵。震天雷王權力敵二將,毫無懼怯。金鼓齊鳴,喊殺震地。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衆家英雄俱到,各舉兵刃,衝殺河南的兵卒,猶如砍瓜切菜的一般。人頭亂滾,血濺徵袍。
楚雲見男女二人戰敵人不下,高喊一聲,擺動梨花槍,催馬近前向震天雷刺去。震天雷與楚雲接戰,二人一來一往,戰有三十個回合,不分上下。楚雲罵道:“ 無知叛賊,竟敢猖狂,若不結果你的性命,誓不爲人。” 說着將槍法一變,更一槍緊似一槍,震天雷王權自知抵敵不住,撥開梨花槍,撥轉馬頭方欲逃遁。楚雲看的明白,把槍一緊向後心刺去。震天雷王權心慌,招架不及,被楚雲一槍挑下馬來。廣明趕近前用刀割下首級,遞給楚雲,掛在馬上。衆英雄仍自上前趕殺河南軍兵。
再言永順王在行宮內,見正德君臣已被人救出行宮,有探事官報說:“ 左天雄、左天保、畢天虎、震天雷王權被殺。左天龍死在亂軍之中。” 永順王聞報,只嚇的魂不附體,跌足懊悔不及。此時如何處置?忽有人報道:“世子朱乾被殺,飛 鸞 郡 主 遭 擒。” 永 順 王 聞 報 大 慟,仰 面 呼 天:“蒼天哪,蒼天!孤在此安享太平,都是劉瑾遺書施計,害得孤家好苦,只落得家敗人亡。這一起救兵從何而至?孤悔不聽王妃之言,致有這場大禍,是孤家見理不明。孤年過花甲,若再身首異處,更不值了,莫若趁亂逃生,尚可保全首領。”想罷,即命太監取來青衣小帽,立刻換上,即刻要走。衆宮娥、內監口呼:“ 王爺欲往何方?似此冷露寒風,如何能走?此舉雖是王爺大錯,到底是劉瑾遺書奸惑。勸王爺自到君前親身請罪,諒萬歲憐憫天潢,或可加恩免誅,乞王爺三思而行。” 永順王說:“爾等所言雖是,曾奈孤犯大逆欺君,罪不容赦,只可微服逃走,方脫此危。依爾等苦留孤家,今日即是孤之忌辰了。” 言罷,灑脫衣巾,大踏步走出前殿。但見屍橫遍地,血流成溝,心中傷慘。走至大門,尋了一匹馬,跨上鞍橋,加鞭向東門如飛逃去。這且慢表。
再言李廣等衆,保護聖駕到了王府,時已五更,只見白小姐、胡逵、十二姑一同跪接聖駕。正德皇帝不辨衆人是誰,只得說了聲“免朝”。李廣等衆已跳下馬來,親扶聖駕下馬。惟有楚雲雖然勇猛,終是閨中弱質,難比男子剛強,殺了一夜,殺了無數兵將,異常辛苦。又兼夜間涼氣侵入毛骨,不覺一陣眼花,立刻心昏頭眩,在馬上坐立不住,跌下馬來。衆弟兄大喫一驚,李廣趕上前將他扶起。但見他閉目合睛,牙關緊閉,面色青黃。銀盔素鎧,被血所濺。張珏輕輕將他的銀槍移過一旁。李廣見他兩手如冰,不禁大駭,同文亮低聲喚道:“顰卿賢弟醒來,顰卿賢弟醒來。” 正德皇帝見此光景,傳諭衆卿:“快將他喚醒,扶到殿上去。此是朕第一救命之人。” 李廣等衆遵諭,將楚雲攙扶上殿,坐在地氈上,把雙腿盤訖。白豔紅取來一盞香茶,雲璧人將茶接過,曲腰徐徐將茶給楚雲灌下。大家又低聲喚了一回,這才漸漸甦醒過來。眼微睜復閉,雙眉一皺,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又暈過去。衆人驚惶不止,低聲喚了一回,復又蘇省過來。大家低聲問道:“顰卿,你心下究竟怎的?” 楚雲不語,只是搖手。正德皇帝傳諭衆卿:“勿庸煩絮他了,可將他扶入後面軟榻上,讓他養一養神,自然漸愈。這是血戰心昏,積勞成疾,致有此病。” 李廣等衆遵旨,把楚雲攙到後面軟榻上,安放睡下,派了兩名王府家丁妥爲伺候。
李廣等衆復至銀安殿參君。正德皇帝問救駕諸將名姓籍貫,李廣等衆俯伏階下,將始末根由陳奏一遍。正德皇帝聞奏,又驚又喜,拍案連聲曰:“ 是朕一時不明,致有此難。若非衆卿勤王,朕當險遭不測。據卿等所奏,京中尚有干戈,雖然無妨,然國母、太子亦喫一驚。這蕭子世究在何處?朕極思見此神機妙算之人,卿等將他引見。” 李廣奏道:“ 蕭子世曾對臣言,尚有未完事件,須俟天明方來見駕。”正德皇帝點首,復問宮中計王妃、飛鸞郡主現在何處。白豔紅俯伏奏道:“臣妾自捉了飛鸞,即派隨身婢女嚴加看守,並約束兵丁不許一人輕入內庭。恐王妃思尋自盡,並派心腹婢女嚴加防護。所幸王妃無恙,內庭雞犬無驚。”正德聞奏大悅,即命飛鸞見朕。
白豔紅領旨至內庭,親將飛鸞押至殿上,跪倒。正德皇帝怒問:“飛鸞,朕待汝父女不薄,爲何暗設奸謀,誆朕觀燈,圖謀大逆,卻是何故?” 飛鸞碰頭:“ 臣女罪該萬死,尚求聖主容奏。臣父原無此念,只因閹宦劉瑾遺書,前來慫恿臣父,請聖駕觀燈爲名,暗中行事。臣父一時糊塗,爲劉瑾所惑,以致罪犯天條。臣女迫於父命,不敢違悖,致被擒捉。臣兄已被殺斃,臣女一家,皆罪無可赦。乞求萬歲念臣父年邁糊塗,所有應得之罪,悉加臣女身上。臣女在九泉之下,也感萬歲不罪臣父之恩。” 奏罷,叩首流血。範相等聞此言,個個驚疑。正德皇帝聞奏不悅曰:“朕不信劉瑾生此奸謀,總是你父女一朝事敗,嫁禍於人,希圖謝己之罪,矇混亂奏。” 飛鸞奏道:“臣女何敢妄奏,現有劉瑾親筆書信爲憑。萬歲如果不信,臣女可將劉瑾的書信取來呈覽。” 正德聞奏,問衆卿中誰押着飛鸞,前往取書。十二姑跪奏:“臣妾願押着飛鸞去取書信。” 正德准奏。十二姑押飛鸞前往取信。正德曰:“永順王尚在行宮,卿等誰去將奸王捉來見朕?”白豔紅奏道:“臣妾願往。”正德准奏。白豔紅領旨前去,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鄭九州奉命捉姦王 範丞相承恩慰顰玉
三月晴和湖景佳,桃紅開遍樹頭花。
賞春車馬盈郊外,喜趁東風玩物華。
話表永順王自行宮內換了微服,跨馬加鞭奔東門逃去。至東門,天已明,正欲出城,忽見從旁閃出一員大將,攔阻去路,高聲喝道:“ 好奸王,那裏逃走?某在此等候多時了,快下馬受縛。”永順王聞言,只嚇得魂不附體,強抖精神,口呼:“將軍我非奸王,實系避亂的難民,還求將軍憐我年邁,放 我 出 城,我 感 德 不 盡 了。” 鄭 九 州 聞 言 大 笑:“你尚自巧辯,想要逃走,比登天還難。” 伸手輕輕把永順王捉下縛訖,仍馱在馬上,押至土地廟內,會同蕭子世押着永順王奔王府而來。
再表白豔紅奉旨飛馬趕到行宮,時已天亮,前後搜了一遍,不但不見永順王蹤跡,連那些宮娥、內監皆杳無蹤影,就知皆已逃散。行宮內只遺下遍地死屍,只得回王府覆旨。正遇鄭九州、蕭子世押着奸王前來,三人相會,同上寶殿。十二姑已押着飛鸞將私書取到。白豔紅俯伏階下,正德皇帝問卿:“可捉到奸王否?” 白豔紅復奏一遍,龍顏大悅,即傳旨宣蕭子世、鄭九州上殿。二人俯伏階下,口呼:“吾皇萬萬歲!” 正德欽賜平身,二人謝恩,站立一旁,恭聽聖諭。正德問:“朕感先生神機妙算,前來救駕,卿家是朕第一之功臣。先生怎知永順王之奸謀?可細細奏來,使朕明白。”蕭子世便將史洪基如何起意,劉瑾如何下書,細細奏了一遍。正德聞奏,嗟曰:“ 總是朕任用奸人,以致於此。若非先生預爲算到,朕竟無以生還了。惟恨永順王朕之皇叔,不明大義,竟同奸黨合謀,實堪痛恨。” 即命將永順王推上來,諸人答應,立將永順王推至階下。永順王跪在下面,不敢仰視,叩頭說:“臣該萬死。”正德喝問:“爾系朕之皇叔,應該代朕去惡除奸,永保天下太平方是。爲何竟敢私通姦 黨,罔 上 欺 君,同 謀 大 逆?今 朝 事 敗,爾 尚 有 何言?”諭飭推出梟首示衆。永順王仰天長嘆:“我自知罪該萬死,只悔不該被劉瑾書信慫恿,一時見理不明,致爲所惑。倘蒙聖上寬以既往,格外施恩,不加誅戮,臣以後當力圖報德,永不爲非作亂,尚乞聖上念一脈之情。” 言罷,復叩頭不止。忽見蕭子世俯伏口呼:“聖主息怒,永順王本當應斬,懇求聖主念皇叔被劉瑾所惑,尚非出自本心,究竟與居心起意者有別。而且天潢一脈,吾主以仁孝治天下,當更以親親之誼,格外加恩,寬其罪愆。臣等不勝待罪惶恐之至。”正德聞奏,曰:“本應斬首,姑念一再代懇,着加恩削去王爵,貶爲庶人,發在南京看守孝陵。格外加恩,準其隨帶妻女。諭欽差大臣即押解前往,毋得逗遛。” 永順王謝恩退下,即同許氏王妃、飛鸞郡主前赴南京,不必細表。
正德加恩,將世子朱乾以棺封殮。命武提督查點隨駕各官、御林軍馬,共計死傷了多少,並闔城百姓死傷之實數,暨出榜安民,加恩賑撫。武提督領旨前去查點。正德向蕭子世、李廣等曰:“朕遭此難,幸賴衆卿協力保護,本當即日加封以酬勳績,惟衆卿血戰多時,異常辛苦,且楚卿刻又抱病,卿等暫就行宮歇息數日。所有白豔紅、甘十二姑即着同吳又仙暫住,以示區別。容俟安逸,再行加封。” 李廣等衆遵旨退下。至後面,將楚雲攙扶出來,同往行宮安身。正德就以王府暫爲行宮。
再言李廣等進了行宮,將楚雲扶入盤龍繡帳之內,靜養病恙。楚雲自覺神思恍惚,心下怔忡,又吐了兩口血。衆人驚慌無措。蕭子世說:“山羊血服下可止血不吐。” 李廣即命人前去尋找山羊血,又令人燒茶做飯。衆人洗面漱口,用了酒飯。又令人前往天寶寺內搬取行李,並查點甘家寨、飛鳳山兩處兵馬共傷了多少。衆人去後,取山羊血之人將血取到。李廣接過,送至後面,與楚雲飲下,令他靜心養息。這才大家落座,稍息片時。忽見門官飛報進來,聲稱範相、殷翰苑來拜。衆人聞言,一同迎接出來,將範、殷二位接入中堂。大家見禮已畢,範相攜李廣之手,笑曰:“下官久仰大名,亟思一見,曾奈朝政事繁。今幸得君救駕,已立奇功。少年英雄,建不世之業,實深欽佩。若無諸君前來保護,連下官等一定是殘喘即難延了。”李廣說:“晚生等何德何能,敢勞謬獎。總是天子之洪福。李廣等衆亦不過爲率土之民,理當效力罷了。” 範相尚未答言,只見徐文亮走近範相面前,鞠躬謝曰:“家兄文炳,感蒙昭雪,得以再生。晚生久欲登門叩謝,曾奈不克分身,至今猶覺抱歉。” 範相聞言,含笑曰:“原來足下就是徐文炳令弟,可敬,可敬!但令兄屈遭冤枉,下官以理伸冤,亦屬分內之事,尚勞掛齒,實足汗顏。”只見雲璧人近前口呼:“母舅在上,甥兒叩拜。” 範相含笑,忙用手相攙曰:“不料我甥如此長成,可喜少年立功,武藝已精。昨宵我命幸虧你救,不然已是拋骨異鄉。但是我甥之功勞,皆仗李君攜帶,不可忘李君提挈之恩。” 李廣一旁聞言,接言道:“ 令甥天武神威,自是國家棟梁之器。晚生尚且慚愧不及,何敢辱蒙抬獎。” 範相口呼:“ 李世兄,楚君偶患微痾,現在身體安否?聖上頗不放心,特差老軀前來慰問。還請李世兄領下官前去一看,好去覆命。”李廣欠身謝曰:“ 現已略好,深蒙聖上眷念,又勞相駕惠臨,實在抱罪不安之至。相爺既要親往看視,本不敢當,恐有負聖意,某當先爲通知,再請相駕往顧如何?” 範相曰:“很好,很好。” 李廣即命人進去通報,楚雲已是大好,一聞人報,隨即起來,同報信人慢慢的踱出外堂,來至範相面前,口呼:“相爺在上,楚雲參見。” 說着叩拜在地,他口中稱的是相國,目中卻認的是母舅,幾乎落下淚來。範相見他叩拜,口說不敢,忙近前相攙,仔細觀瞧,頗深疑惑。暗想:“怎麼他的面龐酷似吾那甥女一樣,與吾甥兒一般呢?”範相注目凝神,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作伐執柯朱陳結好 論功襲爵賞賚有加
年年無事傍江湖,醉倒黃公舊酒壚。
醒後不知明月上,卻原花影倩人扶。
話表範相見了楚雲,心中暗想:“見他面龐與我甥兒模樣彷彿,好似我甥女一樣,天下竟有相似之人?” 目不轉睛,越看越疑,欲待問他,又恐冒昧。復又轉念:“我太多疑了,如果是我甥女,一個閨門弱質,如何能擋這千軍萬馬?”楚雲見範相心中狐疑,自己含淚不敢仰視,恐範相識破形藏。忽聞範相曰:“老夫特奉聖諭前來看視,現在貴恙如何?聖上頗深繫念。” 楚雲見問,才放下心來,忙答曰:“荷蒙聖上眷顧,懇乞丞相先行代謝天恩。現在已經稍好,明朝面君謝恩。”範、殷二位聞言大喜,遂告辭覆旨去了。
李廣等送出門外,又見地方文武各官前來拜謁,李廣等又會各官。才送出門,又見太監奉旨,特來賜宴。李廣等望闕謝恩。太監去後,大家大擺筵宴,命人將喻昆請來,一同赴宴,各個歡呼暢飲。酒過數巡,雲璧人忽然想起吳又仙,遂至楚雲耳畔,低聲說了許多話。楚雲聞言,點頭一笑,即走至李廣跟前,言及雲璧人慾求配吳又仙之意,奉託李大哥玉成其事。李廣聞言,不覺大聲笑道:“ 此事我當一力玉成。”衆人亦料知是要請李廣作伐,求配吳又仙的意思。因此衆弟兄趁之嘲笑了一陣,有說:“新人雖美,禁不得獅吼河東。”有說:“玉佩瑤枝,恐由此波興醋海。” 你言我語,戲謔不止。惟有喻昆不曉衆人笑自何來。李廣即向喻昆說道:“令表妹好一英雄女將,真是巾幗鬚眉。昔日在秦淮大辱劉彪,至 今 歷 歷 在 目。未 卜 近 年 以 來,曾 受 誰 家 禮 聘否?”喻昆答道:“舍表妹生性剛強,不受人家挫辱,就是秦淮一事,不免作得太甚。若言受聘,尚未許字與人。” 李廣說:“ 如未受聘,小弟擬欲多事,爲令表妹作一月下老人,不知喻兄尚可不棄否?” 喻昆說:“ 既承美意,敢不相從。但不知誰爲坦腹玉郎,尚乞指教。” 李廣見問,便指着璧人說:“就是雲兄弟,昔在秦淮偶與令表妹邂逅相遇,一見之後,便自思念不忘。久欲奉倩冰人,永結朱陳之好,奈仙鄉難訪,欲去無由。今得令表妹力解重圍,足見天緣有定,雲賢弟因此深感救命之恩,將欲藉此聊酬大德。未識喻兄意下 如 何?” 喻 昆 聞 言,將 璧 人 仔 細 看 了 一 遍,言 道:“當得遵命。俟小弟回去與舍表妹言明,便可酌定行止。”
灑宴已畢,喻昆告辭回家,便將此事向妻子餘氏言了一遍,令餘氏告知他的表妹。吳又仙聞言,未免羞容滿面,自己沉吟暗想:“雲公子是範相之甥,則家世固不必詢。又兼他武藝出衆,相貌超羣,昨夜又救駕有功,定爲國家樑棟,不如允此婚姻,以免飄流無定。” 想罷,眼含珠淚,粉頸低垂,輕啓朱脣,含羞說:“ 念妹子生不逢時,幼年父母早逝。既無叔伯,終鮮兄弟,孑然一身。至親只有兄嫂。今兄長之命。焉不遵從。” 言罷,滿面通紅,忙將衣袖去搌淚痕。喻昆見表妹允從,滿心歡喜。餘氏在旁讚道:“難得姑姑能明大義。你明日就代姑姑作主便了。” 喻昆答曰:“ 這個自然。”這話按下不表。
次日,正德皇帝降旨,召救駕功臣面諭。衆英雄見綸音下逮,皆至王府,參拜聖駕已畢,侍立兩旁。值殿官傳宣:“楚雲上殿。”楚雲聞宣,趨至殿階,俯伏在地:“臣楚雲願吾皇萬歲!”正德閃龍目,將楚雲一看,贊曰:“ 好一妙年英雄,朕誤中奸謀,險些命虧,若非卿力救護,朕命難保。卿家之功浩大,今封卿爲忠勇侯,世襲罔替,用示朕酬報忠公之至意。”楚雲謝恩,侍立階下。正德宣李廣上殿。李廣山呼已畢,正德命將家世細奏,李廣奏了一遍。正德聞奏曰:“原來卿是廷珍之子,忠臣之後仍是忠心。朕感卿獨擋宮門,單刀救主,其功非輕,權封卿爲英武伯之職,俟他日再加封賞。” 李廣謝恩退下。正德又降旨曰:“蕭子世神機妙算,調度有方,封爲神機軍師。桑黛力殺朱乾,威能敵衆,封爲鎮國將軍。雲璧人、張珏、徐文亮保駕有功,俱封將軍之職。蔣豹等衆血戰有功,皆封爲將軍。廣明封爲威烈禪師。甘寧、鄭九州皆封爲總兵。白豔紅捉飛鸞有功,封爲將軍。甘十二姑封爲總兵。喻昆、吳又仙起義救駕,忠勇可嘉,封爲總兵之職。其餘在事各官,俱着加一級。武忠護駕有功,着賞加三級。陣亡各官將士,查出姓名,再行追賞。甘家寨、飛鳳山兩處兵卒,均着改爲官兵。犒賞各功臣,於偏殿賜宴,着四大朝臣,代朕親陪。所有河南遭兵燹之民者,着本年錢糧豁免,災重者妥爲撫卹。各官休息三日,隨朕迴鑾。”此旨一下,當即謝恩退下。
正德退朝,四大朝臣邀了衆英雄至偏殿赴宴。各按次序坐定,酒過三巡,李廣問喻昆婚姻之事,喻昆允曰:“只是高攀,未免慚愧。”雲璧人便將姻事稟知範相。範相向喻昆道謝,喻昆謙遜了一回。當時桑黛亦想起殷麗仙一段姻緣,也就將以前之事告知李廣,求李廣代他作伐。李廣就與殷霞仙說明,殷霞仙亦即應允。桑黛即於筵前謝親。大家暢飲至紅日半斜,席散,謝聖恩已畢而退。
倏忽已至三日,諸臣奉駕回鑾,勿庸細表。且言駱照、木林二人自上年十二月十二日,經蕭子世授了錦囊,又着他知會登雲山洪錦、傅璧芳、左龍、左虎帶領闔山人馬,暗奔京都,六位英雄並人馬早已到了京中,分散住下,專候元宵日再拆看錦囊,依計行事。不知錦囊內是何妙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依密計洪錦退奸賊 慶回朝諸臣見聖君
日日朝夕看花開,酌酒南軒對小齋。
呢喃紫燕檐前宿,方知春去夏時來。
話表洪錦等衆在京中候至元宵日,將蕭子世所授錦囊拆開觀看,見上面寫着:“洪錦、傅璧芳、駱照三人可帶一千兵馬,在午門左右埋伏,但聽炮聲,遇賊首劉彪,可如此如此對敵,彼必不戰自退。木林、左龍、左虎可帶一千兵馬,在後宮門埋伏,但聞炮聲,如此如此行事,自能不戰而成。但宜小心謹慎,勿得有誤。” 六人看罷大悅,各按密計便去埋伏。暫且慢表。
再言花球、劉瑾、史洪基三人,在元宵前兩日,已將所有金珠細軟及家眷,僱用大號官船安頓停妥。恐行事之後,致遭兵燹,故預先以防後路。到了元宵這日,史洪基、花球齊集劉瑾府內。劉瑾派令楊珍、漢玉二人隨劉彪,並張千斤、李八百,共帶三千人馬,自午門殺入大內,務將玉清王暨太后、王妃、宮女人等,全行誅戮殆盡。又令刁龍、鄂虎帶領一千人馬,擋住後宮門。又令心腹人帶領兵丁,抵擋五城護城兵。又令心腹家丁,往各城門把守,恐有不測,預爲逃路。調撥已畢,即向史洪基、花球說:“孤調度如此,那怕宮中之人飛上天去。待到五更,孤即登寶殿,雖有兩班文武各官,還怕他等不允從?事定之後,再預備迎敵河南兵馬。”史洪基、花球等皆以誇讚妙算不已。
天已二更,劉彪率領楊珍、漢玉人等並三千兵馬,撲奔午門。一聲炮響,劉彪拍馬已至午門,手擎鋼刀,高聲喝道:“爾等朝內各官聽真:我乃河南永順王差來的人馬,只因天子駕幸河南,前數日已經駕崩。我等特奉永順王命令,前來掃清大內,指日永順王即來接登寶位。爾等如果識時歸順納降,不失爵賞;若執迷不悟,大兵攻上,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此夜正是大放花燈,軍民人等正在各處遊玩觀看花燈,一聞兵變,只聞哭聲載道,四散逃命。劉彪勒馬午門外,威喊不絕。那把守午門衆侍衛,遂把午門閉了,飛報入宮,一面預備拒敵。此時劉彪在馬上耀武揚威,得意之際,大聲傳令兵將攻打午門。忽聞一聲吶喊,齊道:“好鼠輩賊子,休要猖狂!揚州招英館衆家英雄在此。” 劉彪聞言,大喫一驚,只見從午門左右衝出三名英雄。洪錦當先,在馬上指着劉彪罵道:“ 好大膽的賊子,朝廷未曾負爾父子,竟懷叛逆之心,暗設奸謀,國法難容,天理何在?俺已預定,特帶十萬雄兵到此,捉拿爾等這一羣狼狽爲奸、弄權竊勢、大逆欺君的賊子,好爲國家除害,與百姓申冤。爾等還不快快下馬受縛,等待何時?” 劉彪人等聞言,各個魂飛膽裂。張千斤、李八百向劉彪口呼:“小千歲,這一夥果是招英館那一夥人,那鴛鴦臉的便是洪錦,與李廣交好。曾記前年大鬧史相府,與李廣二人驍勇異常,真有萬夫不當之勇。據他所言,招英館衆人在此,更兼十萬雄兵,我之兵將恐難抵敵,還望小千歲作主爲要。” 劉彪聞他二人之言,更覺魂飛魄散。只見洪錦舞雙刀,傅璧芳抖長槍,駱照掄雙錘,一同闖來。駱照錘指劉彪,哈哈大笑:“爾可記得,鎮江石室之中私藏範丞相,欲害他之性命,是俺救他性命。那時俺欲追爾的狗命,是俺權且饒爾狗命。哪知事有註定,今又遇你這狗頭。” 洪錦口呼:“駱賢弟何必與他敘話,早早送他歸陰罷。”二人掄刀舞錘,直奔劉彪蓋下。劉彪兩旁楊珍、漢玉一齊大喝:“休得傷我家千歲,俺來會你。” 一拍馬,二人飛出陣來。楊珍抵住洪錦,漢玉抵住駱照,四個人戰作一團。傅璧芳抖槍向劉彪刺來,劉彪急用刀迎架。曾奈劉彪先已心慌意亂,不敢戀戰,戰未三合,虛砍一刀,拍馬逃走。傅璧芳也不追趕,便幫同駱照、洪錦來戰楊珍、漢玉。此時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已在軍兵後面押隊。
劉彪逃至後面,向劉瑾訴明一切。劉瑾聞報,十分着急,暗想:“李廣這廝前在蘇州,巡撫曾上表章,奏保平定蒲家寨有功,請旨封他官職。是孤家一想,若他等一入朝,我等有許多不便,因此將他表章按下未入奏。豈知今日這廝領兵到此,破孤好事,令人痛恨。但是他黨羽甚多,料難抵敵,又兼他有先見之明,孤料河南之舉亦不能如願。若被他捉獲,必正國法,不如退兵,再作計議。” 主意已定,遂傳令鳴金收兵。各兵聞金鳴,紛紛退下。忽見鄂虎、刁龍催馬如飛而至,口呼:“千歲,後宮門有無數雄兵,爲首三員大將攔阻 去 路,戰 了 數 合,未 分 勝 負。忽 聞 鳴 金,故 而 退回。”劉瑾聞言,率領兵將,如風捲殘雲,竟奔西門逃脫出了。西門劉瑾傳令,衆兵全行散去,改換民裝,逃命去罷。他卻與劉彪、史洪基、花球、刁龍、鄂虎、漢玉、楊珍、張千斤、李八百並心腹家丁等衆,忙上大船,率同家眷,連夜開往僻處。大家一商議,中華斷難久居,不如投奔紅毛國。說該國國王興兵大鬧中華,奪取大明天下,以泄今朝之恨。大家樂從,遂竟投紅毛國去了。按下不表。
且言洪錦、駱照、傅璧芳、左龍、左虎、木林六人見各奸賊不戰自退,六人也就會在一處。那把守午門各官,見他六人殺退賊兵,即刻飛報大內,一面開了午門,將洪錦六人放入,暫在朝房歇息,候代政君王傳旨諭話。
再表玉清王與太后、王妃,正在上宮筵宴,共敘天倫之樂,忽見內監奏道:“正德皇帝在河南被永順王所弒,永順王發兵奪取江山,現已兵臨午門,請旨定度。” 太后與玉清王暨王妃等衆,一聞此奏,驚魂千里,面如土色,齊聲哭罵:“永順王,你是天潢一派,應該共保大明江山,爲何竟作亂臣賊子,大逆不道之事?” 正在哭罵不休,又見內監面帶喜容,跪奏太后:“王爺、娘娘得知,不曉從何處來了一支救兵,將賊兵殺退,救兵現在午門候旨。” 玉清王聞言,轉悲爲喜,遂向太后奏道:“ 母后請自寬心,兒臣須得升殿,細問明白。”太后准奏。玉清王出大內,升坐寶殿,傳旨宣召解圍將士,殿前面奏一切。黃門官傳下旨去,洪錦等六人入朝,俯伏金階,山呼已畢。玉清王賜六人平身,問了六個人姓名,遂又問解圍之事。洪錦等遂將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如何設計,如何遣書,永順王誆君觀燈欲弒君,劉瑾要暗奪寶位,現在河南已有兵將救駕各節,細奏一遍。玉清王聞奏大怒,立刻傳旨抄拿劉瑾等三人,以正國法。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六 十 回 封官賜宅再賞功臣 下詔行文密拿奸黨
跳出紅塵名利關,急流勇退是高賢。
臨岸勒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難。
話表玉清王聞洪錦等將上項各節細奏了一遍,才知劉瑾、史洪基、花球等三人奸計,不由大怒,立刻傳旨,着九門提督、五城兵馬司速帶御林軍,分頭飛速前往抄拿史、劉、花三家男女老幼,交刑部嚴加處治。各官那敢怠慢,遵旨領兵飛奔前去。玉清王命洪錦等暫寓館驛歇馬,俟聖駕回朝,再行封賞。洪錦等謝恩退出。有九門提督並五城兵馬司各官覆旨:“ 劉瑾、史洪基、花球三家宅舍皆空,並無一人,不知逃往何方。” 玉清王又降旨,速派兵馬沿路搜拿。遂退朝,將以上情節奏知母后。從此玉清王母子及朝內各官日望聖駕回朝。這一日飛馬報道:“聖駕已回,離京已十餘里之遠。”玉清王聞報,即率領在朝文武各官,出城十里,郊迎相遇。正德皇帝一見玉清王帶領各官迎來,心中歡喜。玉清王及各官跪接已畢,正德皇帝傳諭文武各官,保駕回朝。
不多時,入城進朝。正德皇帝升了寶座,文武各官朝參已畢,正德皇帝均賜平身,文武各官分立兩班。正德皇帝曰:“朕當駕幸河南,觀燈祝壽,不料皇叔設下奸計,預於元宵節設謀弒朕。若非招英館衆壯士帶領兵馬救駕,朕竟不能回朝。皇叔雖然大逆欺君,據他所奏,尚係爲人誘惑,朕當研究,才知劉瑾、史洪基、花球等居心不法,共設奸謀,遺書皇叔,圖謀此舉。該閹等一面約定元宵在朝內舉事。似此奸謀,雖夷族不足解其罪愆。究竟那日元宵,劉瑾等曾否作亂,諸卿可細細奏與寡人知之。” 只見玉清王出班,將以上各情節,並洪錦等六人帶兵殺退賊兵之事,細奏了一遍。正德皇帝聞奏曰:“劉瑾等作亂,曾否派各官帶領兵馬,四處兜拿叛賊,並抄查他三家之家產?大小老幼之眷口,皆要拘獲纔是。”玉清王復奏曰:“兒臣亦曾立刻派令九門提督、五城兵馬司,率領御林軍,分頭前往捉拿,並着拘拿家小,查抄家產。旋據該提督及兵馬司覆奏:劉瑾等□□業已率領家小,預先在逃,各處兜拿毫無蹤跡。派令都察院查抄史、劉、花三姓之家產,旋據都察院奏稱,查抄三家並無細軟,只有粗笨等物,顯系該逆賊設謀已久。所幸招英館諸人有先見之明,前來保護,不然幾遭該逆賊所算。” 正德皇帝聞奏畢,傳宣都察院具奏。都察院楊修聞召,俯伏奏曰:“臣奉王旨,前往劉瑾、史洪基、花球三家查抄家產,所有金珠細軟,委系全無,大約該逆賊等預先攜帶逃遁。僅存粗重各物,臣當即查封,現有抄單,恭呈御覽。” 天子閱單已畢,遂傳諭:“逆賊劉瑾所遺宅第,即着賜與忠勇侯楚雲;史洪基所遺宅第,着賜與英武伯李廣,各自安居。所有一概什物,均着一併賞給。其餘諸將,應着自行擇地建造宅第。所需款項,準其核實向工部具領。” 李廣、楚雲等出班,俯伏金階,叩謝聖恩已畢,各自歸班。正德皇帝又宣洪錦等六人上殿見駕。洪錦等六人跪倒金階:“ 臣洪錦、傅璧芳、駱照、木林、左龍、左虎見駕,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天子閃龍目望下觀看,不由的嚇了一驚,見洪錦面貌生得令人可怕:“無怪劉瑾羣黨一見這一般的英雄,就不戰而自退。朕當見他這樣相貌,有些膽寒,天下竟有如此異樣之人。朕回思這九五之位,與玉清王並母后、皇娘、王妃等衆,皆賴他前來保救。朕雖然回朝,難見母后第一家骨肉之生面,他雖生得異相奇形,總是朕的極大功臣,焉能以貌取人,輕視英雄豪傑?須封他一位高官,方可酬他等的勳績。” 想罷,即降旨:“洪錦、傅璧芳、駱照扶王逐賊,忠勇可嘉,均着封一品大將軍之職。木林、左龍、左虎護衛有功,先聲奪人,均着封爲總兵,隨鑾保駕。” 洪錦等六人均叩頭謝恩退下。正德皇帝退朝,百官各散。聖駕退入後宮,見着太后、王妃等,自有一番悲喜交加,不在話下。
且言李廣等衆家兄弟,出了午門,一齊上馬,按轡而行。不移時,已至欽賜宅第。進去先看了一遍,當即派令家丁,傳齊工匠,即日興工,隨意修飾。衆家兄弟,也就兩處分別暫且住下。一面各自擇地,飭匠人建造宅第。李廣、楚雲及衆家兄弟皆修家書,派各人家丁遞送回籍。
一日聖上又賜下數桌筵宴,楚雲、李廣率領衆家弟兄上朝謝恩。接着闔朝各官皆來拜謁,李廣、楚雲並衆家弟兄又各處回拜。範丞相雖然將駱照、木林在鎮江時因被劉彪困在石室,多蒙駱照、木林二人救出,那時範相感他二人恩義,又因自己無嗣,當時收他二人爲螟蛉義子;駱照、木林二人,那時也拜認了範相爲義父。後來各幹各事,各奔他鄉。範相判清疑案,回京覆旨,也未去尋他二人。便是駱照、木林二人也未進京。今日聚會一處,範相見他二人救駕,保護聖駕有功,聖眷又極榮寵,俱皆封過官職,自己心中大喜。即將駱照、木林二人帶入相府,拜見義母、義妹。範相因拜繼義子是件喜事,遂大排筵宴,邀請李廣等衆人大宴三日。李廣、楚雲等衆因沐皇恩,賜第封爵,遂各排筵宴,邀請在朝文武各官,如殷霞仙、武忠、鄭峯等,以及六部九卿皆紛紛挨次請筵,足足熱鬧了一個多月,方纔清楚。再言正德皇帝切齒痛恨劉瑾等一般賣國奸黨,遂降旨着各省督撫及各府州縣懸賞,畫影圖形,無論軍民人等,一體拿獲,官封萬戶侯。如知而報告者,賞銀萬兩。如隱匿不報,與逆臣一律同罪。不知劉瑾等被獲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論姻緣母子談衷曲 泄言語姊妹吐真情
月移花影來窗外,風引松聲到枕邊。
荷池蛙聲連不斷,景況清幽晚涼天。
不言衆家英雄修家書,差人馳往原籍,迎接各位太夫人來京。且言殷霞仙向老夫人談道:“ 驚鴻妹子前由李廣作伐,匹配桑黛,現已爲有功之臣,不日便要擇吉迎娶。孩兒有一事同母親商議,吾想妹子麗仙年在及笄,桑黛人品出衆,武藝超羣,將來功勞必大。孩兒之意,擬將麗仙妹與他匹配。好在驚鴻妹與麗仙妹平時性情相洽,同事一夫,何爲不可。而且孩兒在河南多蒙桑黛援救,否則定有性命之虞。若以麗仙妹配桑黛,正是淑女配君子,極其相宜。而況桑黛現爲將軍,勿論兩房家眷,就便三房也不爲僭越。請示母親之意。”殷老夫人曰:“爲娘亦有此意,並且駱家太太前曾見過桑黛,與晉家太太提過,欲將秋霞小姐配與桑黛。而況駱秋霞爲娘也曾見過,品性端莊賢淑,與麗仙、驚鴻不相上下。將來同事一夫,必能和偕到老。” 殷霞仙暗喜,口呼:“母親,既是駱家伯母也有此意,將秋霞配與桑黛,現在範相已認駱照爲己子,這事孩兒先與範相言明,再候駱家伯母到京之時,請範相一說必成。”
殷老夫人說:“兩姓聯姻,難以面訂,自古云‘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何,匪媒不得。’ 必須請兩位媒人方爲合理。”霞仙曰:“古理不能廢,媒人不能缺。孩兒明日請李廣作一男家媒人。當日驚鴻妹子許配桑黛時,晉家的媒人卻是駱照。今駱家之媒改請武提督爲女媒,可借他二人的全福。”殷老夫人說:“甚善。你明日便去與李賢侄、武大人二位言明,便約他二人向桑黛去說。桑黛若應允,那可以擇日行聘了。我兒你何日可往範相那裏去通知?” 霞仙說:“等將我家之事言定,方到範相那裏說合。”
殷老夫人聞言喜悅,正被晉驚鴻的婢女素琴聽去,忙至內室口呼:“驚鴻小姐,婢子告訴小姐一件喜事。方纔殷少老爺與殷老夫人言,因姑老爺在河南救他一命,他欲將麗仙小姐匹配姑爺,殷老夫人現已應允。小姐,你想這件事是天從人願,將來小姐過門之後,閨中有了知己良友,你道可喜不可喜?”驚鴻聞言暗喜,因道: “ 這話可真?” 素琴說:“誰敢哄小姐,若無此事,婢子那敢造言生事。而且殷家老夫人還說,駱老夫人曾經與我們家夫人言過,欲將秋霞小姐匹配我家姑爺,殷少老爺答言很好。又說現在範丞相已經認少爺爲子,等將自己事說定,便去範丞相那裏說明。候駱老夫人到京之時,再請媒人前去作合。男家媒人是武英伯,女家是請武大人爲媒。本來欲請駱少爺爲女媒,因駱老夫人有意將秋霞小姐也配與姑爺,恐其不便,因此改請武大人。小姐呀!當日皆是同難之人,如今同聚一處,這是一件奇美之事。而況秋霞小姐與小姐性情相投,同配一位姑爺,閨房之中真是奇緣奇遇了。連婢子心中羨美不已。” 驚鴻聞言,心中歡喜無限。因說:“ 你可不許逢人亂說。你我名雖主僕,實如姊妹。麗仙小姐不能如我你,須尊重些纔好。”
此時驚鴻卻不知麗仙先與桑黛私訂終身,當下便輕移蓮步,素琴攙扶着去見麗仙。麗仙迎接進屋,驚鴻笑稱:“姐姐大喜呀!” 麗仙愕然,問: “ 小妹有何喜事?勞姐姐道賀。”驚鴻笑說:“姐姐尚不知嗎?” 麗仙又問:“ 小妹何由得知究竟?有何喜事?” 驚鴻說:“適才聞得哥哥向伯母言及桑郎,欲將姐姐匹配桑郎。妹子一聞此言,特地過來給姐姐道喜。”麗仙聞言,不由面上一陣微紅,有含羞之態,暗中卻是歡喜。說:“小妹與姐姐雖是異姓,實如同胞。如果真知此事,又何必瞞着姐姐呢?” 驚鴻便將前項之話言了一遍。麗仙說:“若果駱家伯母有此意,你我三人真是天假之緣。妹是鴉隨綵鳳,赧顏相侍。”驚鴻說:“宜姐姐之才貌,小妹幸與同列,這鴉隨綵鳳之言,在姐姐卻如此言,小妹尚不屑言而況姐姐今日故作此言,使小妹更居何地?” 素琴見他二人彼此謙遜,遂插口說:“不是婢子多言,二位小姐皆是才貌雙全,不分上下,擺在天平上,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何必客氣呢?若如婢子纔是鴉隨綵鳳呢!” 殷麗仙聞言,說道:“你也不必鴉隨綵鳳,就便我們還要讓你先佔一籌,不然桑郎怎麼得有今日?” 這話衝口說出,忽然知道大意,不覺面紅過耳,羞慚不已。驚鴻、素琴二人一聞此言,心中詫異,又見他面紅過耳,已猜着八九分。遂追問:“桑郎之得有今日,若姐姐如此說法,何以又多虧素琴呢?莫非桑郎曾向姐姐言過嗎?我輩深處閨中,本當不作那玷聲名之事,然事當倉猝,聊作權宜,只要白璧無瑕,不欺暗室,也可借爲補救。小妹之事,姐姐想早已盡知,不然如何今日說出這句話來?但姐姐既知小妹之底蘊,想姐姐亦定與小妹同情。究竟當日桑郎易弁而釵之時,若何光景,尚望姐姐明白一言,好使小妹疑團得釋。” 麗仙一聞這夕話,料難隱瞞,不由臉一紅說:“昔日之事,皆姐姐害我。然桑郎之不欺暗室,也實可敬。因此小妹也就作一權宜之計,暗效姐姐之所爲。如今同是邯鄲道上之人。今日小姐將前情悉數說出,尚乞姐姐謹慎隱瞞,所謂但可爲知者道,不足爲外人言。雖無別項情節,然而人之多言,亦可畏也。牆茨之詩,不得不格外隱祕。”驚鴻口呼:“姐姐,但請放心,好在我輩皆白璧無瑕,心皆可表。金人緘口,豈待姐姐囑咐而小妹始知耶。所願將來同侍桑郎,勿稍詬誶。然此中人語,切不可爲駱氏知之。”麗仙曰:“所謂心心相印者,惟我二人而已。” 素琴一旁笑說:“非是婢子又多口,此中人語,恐不僅心心相印只二人。知二位小姐所怕者,人之多言。獨不怕婢子漏泄春光?”驚鴻佯怒曰:“ 非爾所爲,我二人焉能有昔日之事?”素琴復笑說:“非婢子所爲,二位小姐焉能有今日之事乎?看來李公子與武大人亦是作一現成冰人。其所以成全美滿者,婢子竟要居第一月老了。” 驚鴻方要申斥他,忽見小丫頭進來說:“ 老夫人請二位小姐說話。” 不知有何事商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英武伯二次作冰人 玉清王一番疑楚女
今年花比去年好,去歲人道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喜花落君未老。話表殷麗仙、晉驚鴻二位小姐聞老夫人相招,即刻站起身來,同着小丫頭出房,素琴也跟隨在後。二位小姐來到老夫人房內,坐在一旁,殷老夫人便向驚鴻言道:“適才霞仙兒議及你妹妹姻事,意欲與我兒同適桑公子,我意亦喜。你姊妹平時性情相親相依,我應允霞仙兒請媒說合。未曉桑公子允否,我先與你商量一回。萬一天假奇緣,同事一夫,你妹妹不諳事體,總要你擔量他些纔好。” 驚鴻聞言,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亦不是,不由紅漲着臉低頭不語。殷老夫人已知他是不好回答,只得自己代他說道:“我原知你兩姊妹平時尤勝同胞,我無過慮,如果事成,惟望你姊妹二人宜室宜家便了。”
正言間,使女進來請用午膳。老夫人便帶着二位小姐同去用飯。暗中交代:這晉驚鴻因何在殷家居住?只因晉游龍自桑黛求婚之後,未一年,他母子雙亡,只剩下醋大娘子與驚鴻小姐,並游龍之小兒。驚鴻本與殷老夫人性情相合,猶如母女一樣。殷老夫人見他姑嫂二人並一小孩,煢煢獨立,雖有家產,卻無人照應。而況一是孀婦,一是處女,任憑那些家丁照管,甚不方便,因此將晉家姑嫂接過來同居,原有家產與他代理。後來殷霞仙將母接進京侍奉,所以一齊同來。此時驚鴻已拜殷老夫人爲母,殷老夫人待驚鴻如同親生一般,麗仙與驚鴻猶如同胞。閒言休表。
且言殷霞仙與母議論之後,次日便向李廣將此事言明。李廣便向桑黛通知,又將晉驚鴻現住殷府之事說明。桑黛聞言暗喜,正中心懷。此是天衣無縫的文章了,遂假意推辭,曰:“ 雖承殷兄青眼,曾奈小弟已聘定在先,不敢議及此事,尚望大哥善言卻之。” 李廣說:“ 賢弟言之差矣,霞仙兄豈不知賢弟已聘晉家小姐,況且晉小姐現在他家,其中若有窒礙難行之事,他絕不來向愚兄言及此事。今既央我爲媒,可見他仰慕賢弟必矣。此事如何辭得?還有一事,爽性全告訴你罷。霞仙兄言及當初賢弟你所救的那駱小姐,駱老夫人曾向晉家太太言,也要匹配賢弟。昨日殷老伯母也曾題及此事,令霞仙兄先向範相言明。你知駱照賢弟,範相已認爲己子,欲求範相作主。霞仙兄令愚兄先與賢弟言明此事,賢弟推辭不得。專候駱老伯母同他兄妹到京之時,向駱家求取年庚八字。”桑黛聞言,心中暗喜,遂口呼:大哥既承一再諄囑,小弟那敢不依允。小弟愚魯,有負殷、駱兩家美情。”李廣口呼:“ 賢弟,你這話太作假了,只要你將晉、殷、駱三家小姐一律相待,有什麼辜負呢?” 桑黛無言可答,只得允從。李廣即往殷府,向霞仙說知,桑黛業已允許。霞仙稟知母親,殷老夫人大悅。霞仙復至前廳,口呼:“李兄臺,且到範相處伸明,候駱將軍母子三人到京覿面言定,再令桑兄擇日行禮。”李廣稱是,遂起身告辭。
次日即整衣冠,至範相府投帖拜謁。門官入內通報,範相吩咐相請。李廣走進大廳,向範相行禮已畢,分賓主坐定。家人獻上茶來,李廣曰:“一向有疏拜謁。一半俗事羈身,一半無事不敢詣鈞府,恐勞公務,歉罪之至。” 範相曰:“便是某亦少往候。”李廣曰:“豈敢。”範相問曰:“老太太當有人去接,未知何日可到京?” 李廣回答:“ 月內當可抵京。”範相又問:“ 連日諸位英才想皆常聚?” 李廣回答:“除駱、木二位往接家眷,其餘皆常聚首。今日小侄趨前,因殷學士霞仙兄有一事令小侄前 來 奉 稟。” 範 相 問:“殷年兄有何事見示?”李廣曰:“霞仙兄有一胞妹,託小侄作伐,配與桑黛爲妻,他兩家皆已應允。惟駱賢弟有位堂妹名喚秋霞,前者誤入晉家莊,爲晉游龍所劫,被桑黛救出,當時駱老伯母欲將秋霞小姐許配桑黛之意,曾與殷老伯母言講。昨日殷老伯母因談及己女,便想到駱老伯母之言,囑令霞仙兄轉託小侄至老伯鈞座前稟明。其駱賢弟是老伯之子,則秋霞小姐亦爲老伯之女,故令小侄先與老伯一言,尚求老伯鼎諾爲幸。”範相聞言,喜曰:“桑賢契乃棟樑之才,殷、駱兩家既有此意,某亦何樂不爲?而況成此美滿,真是可喜可羨。一俟駱老夫人母女到京,某必說知。所有妝奩皆某備辦,但粗俗之物尚望賢契與桑賢侄一言,請他不可見笑。”李廣曰:“老伯之言未免太客氣了,既蒙老伯見允,桑賢弟已是感激不盡,還有何奢望?”言畢,便告退出了相府。
不移時,已至殷府。將此事告知,霞仙心中歡喜,便留李廣午飯。飯後李廣回府,將此事告知桑黛。衆家兄弟聞言,皆羨慕不已。這範丞相自李廣走後,就將李廣爲駱秋霞作伐,配與桑黛,並殷霞仙之妹亦願配桑黛爲妻之事,告訴夫人。範夫人曰:“這算是一件喜事,將來妝奩是咱備辦。你我無兒女,此時兒女皆有了。” 老夫妻心中皆喜,只候駱太太到京,便辦理此事。
且言李廣等衆,終日聚首無事,惟有歡呼暢飲而已。一日忽見家丁走來,說玉清王駕到。衆家兄弟聞報,即刻迎出府門,一齊跪接。玉清王忙下輦曰:“諸君免參。” 一伸手,將楚雲挽起,曰:“卿家乃是第一有功之臣,小王何敢勞卿等跪接。”挽着楚雲手步入中堂。玉清王坐定,命衆英雄坐下,書童跪進香茗。玉清王卻巧與楚雲連坐,一面閒談,一面凝神,直視楚雲。覺得楚雲國色天香,驚人奪目,心中狐疑。暗想:“孤不信天下男子有如此嬌美,孤之疑團難解。”遂含笑向楚雲說道:“孤心可疑,以楚卿如此嬌軀,如此豔色,人言潘安貌美,孤恐潘安再世,難與楚卿抗衡,且恐潘安終要遜卿一籌。貌之嬌美,身之柔弱,二者如卿,或者普天下亦有之。孤不信以卿之嬌之美之柔之弱,能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孤實莫測。卿之爲人爲神,抑爲仙女化身麼?”一面說,一面注目,凝神評論他的品貌。不知楚雲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甚願同盟難償本願 有心認母莫決初心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夜月,玉人何處吹洞簫?
話表楚雲被玉清王凝視,語中帶疑,自己不由面帶赧顏,臉泛桃花,暈紅過耳。又恐被玉清王看出破綻,只得借作味走到旁邊去了,所幸玉清王未曾留意。玉清王向大衆曰:“孤見衆卿情同意合,實在可羨!孤雖爲王子,其如獨居寡宿,頗無意味。孤有一事,願與卿等熟商,從今以後,只可略分,言情不可拘執君臣之禮。孤意擬與衆卿同拜一盟,自今爲始,可以兄弟相稱,略去君臣之分可否?” 李廣聞言,鞠躬曰:“君臣之義,人之大倫。千歲雖可脫略,臣等萬萬不敢僭越,尚求千歲格外原諒。” 玉清王嘆曰:“ 卿等之言,孤豈不知大倫難廢?只恨孤當日爲何要做一個王子?以致不能與衆卿同列雁序,實是可恨之至。衆卿既以孤有君臣之義,礙難允許同盟,孤也不能勉強。孤欲與衆卿同飲一回,尚可允否?”李廣曰:“臣等只可遵命。” 遂令庖人備了三桌筵宴。
不移時,酒席擺齊,李廣等衆跪請入席。玉清王曰:“衆卿又來鬧這禮節。衆卿不肯與孤同盟,要存君臣之義,又何必如此拘執?孤其所以要在此午膳,其實思與衆卿暢飲一時。今衆卿如此多禮,反令孤豪興頓掃。可速收去此儀節,勿使孤一再掃興。” 李廣等不敢違旨,只得起立兩旁,請玉清王上坐。李廣進酒畢,然後大衆在旁席按次序而坐,歡呼暢飲。直飲至日落西山,玉清王方纔回輦,李廣等送至大門外。跪送畢,大衆入書房,讚美玉清王禮賢下士,真不愧仁德王子。此時惟有楚雲暗想:“玉清王雖然仁愛,但他舉動風流,語言近狎,於我尤甚。我須得防備他,切莫再如劉彪賊子所爲。” 想至此,頗深不悅,斜倚几席,閉口無言。李廣見他面帶不悅之色,向前口呼:“賢弟因何不滿心意?莫非適 才 過 勞,以 致 身 體 不 爽?” 張 珏 在 一 旁 口 呼:“楚兄切莫親信大哥之言,全是一片假意殷勤,軟語溫存,耐人動聽。等到我那洪氏嫂嫂一到,他便改變心腸,將這一種柔情又移到他身上去了。所謂只見親人笑,那聞舊人哭。楚兄何必受他攏絡?” 楚雲正在心中不悅,一聞此言,登時怒氣上攻,站起身叉手向張珏說道:“ 你拿我與你解悶麼?從今以後,若再戲言相謔,可莫嗔我變臉,不關同盟。” 那知張珏見怪不怪,反拍掌大笑說:“顰卿底事如此嬌嗔?平日嬉笑怒罵,並未見稍有嗔怪。今日君猶是君,我猶是我,語言戲謔,猶是昔日情形。忽然嗔怪非常,你倚仗封侯挾制我等麼?” 一 面 說,一 面 走 近 跟 前,雙 手 扯 楚 雲 之 衣 說:“楚兄楚兄,是否是否?請兄明示,好令小弟遵命。” 楚雲見他如此嬉皮笑臉,也就止不住笑說:“天下頑皮數你第一了。”桑黛笑說:“ 我有兩句詩可送楚賢弟:卿卿真可愛,宜喜更宜嘻。”說得大家笑個不止。楚雲方要發作,家丁請衆位用晚飯。大家便去用晚膳,飯畢,各自安寢。
正是光陰迅速,各處府第均已修造整齊,衆弟兄搬進各人府第。惟有張珏雖有府第,他不去住,仍與李廣相伴。這且不表。
一日雲璧人正在府中悶坐,忽見家丁進報:“老太太已由淮安到京。”雲璧人聞報,忙出迎接。只見一乘大轎抬至前廳,僕婦丫”將範氏夫人扶下轎後,又兩乘轎,便是璧人的兩位姬人,由使女僕婦扶下轎。雲璧人攙着範老夫人入內室,叩拜已畢。老夫人問曰:“ 我兒久戀他鄉,不思老母,雖然今朝功名成就,你難脫不孝之名。你豈不知‘父母在,不遠遊’。爾父雖然逝世,有母在堂,你違聖言,只戀良朋。而況我所生一子一女,爾妹今尚杳無消息,不知他存亡,你令爲娘終日有倚閭之望。” 言罷,長嘆不已。雲璧人急忙跪稟:“孩兒久違膝下,有缺晨昏侍奉,罪有應得。惟妹妹消息雖未尋訪實在,但據蕭子世所言,將來定可見面,母親切勿憂煩。” 範老夫人問:“這蕭子世他是何人?怎知道你妹妹尚在,將來還可與爲娘見面?你且站起來,可細細告訴爲孃的知道。”雲璧人站起侍立一旁,便將蕭子世所言各節,細細言了一遍。老夫人曰:“ 但願蕭先生之言靈驗,爲娘雖死也暝目。” 雲璧人曰:“蕭子世先生靈驗如神,言不空發,毫不差謬,將來定如他所言。” 老夫人曰:“ 但願如此。”只見兩個姬人上來給璧人行禮,璧人用手相攙。老夫人曰:“我兒不在家,幸虧他二人服侍,不然爲娘更無所適從了。”璧人曰: “ 這是他二人應爲之事,何勞母親掛齒?”母子正敘話,見家丁把衣籠各物搬進來了,當即分別安置妥當。
日已西沉,大家用了晚膳,先將老夫人服侍安寢,然後璧人走進自己寢室,爲紅袖、添香兩個姬人暢敘闊別。
雲府骨肉團圓,乃是極大一件喜事,自不待言。卻觸動了百戰沙場,功高麟閣,易釵而弁的佳人。這日楚雲聞雲老夫人到京,不覺心中慘悽,便自倒入羅幃,涕泣沾襟,暗道:“我的親孃呀!那知女兒在目前不能面認親顏,女兒有不孝之罪,莫大於此。呵呀!吾的親孃呀!孩兒之罪固已既大且極。吾心中有一爲難事,明日諸位盟兄弟約我前去參拜,若以親孃當作盟娘看待,女兒怎忍的住心?此且教孩兒設身處地,令我痛徹心腸。萬一因傷痛之餘,表裏行藏爲人識破,不但爲衆人嘲笑,還恐罪犯欺君,這教我如何處置?咳!這也顧不得許多了,且將欺君之罪放在一旁,明日認了母親,再作道理。天下事君忠即難盡孝,全孝不能全忠,我與其就不孝而全忠,何如就不忠而盡孝?而況不忠或不得盡孝之義,未有不孝而能有全忠之名。我志已堅,我心已決,雖功封王位,亦難顧此勳名了。” 忽又轉念:“ 呵呀!楚雲呀!你竟是胡思亂想,在夢中一般,既爲國家棟梁之臣,何能復作閨中之女?若使一朝變易,豈不笑煞朝中文武諸臣?雖然孝道有虧,也只好忍而處此。若即時改妝是萬萬做不的。”心中萬緒千頭,毫無定見,正是芳心一片,猶如萬箭相攢。細又一想:“楚雲你好糊塗,明顯着兩全之計,爲何躊躇。明日我母認我不出,暫且含混,若母親思我太甚,我便瞞着衆人暗去認母,安慰老母之心,有何不可?” 想至此,拭去淚痕,出了羅帷,一旁悶坐。見伴蘭小使送進茶來,一見主人兩眼紅漲,自己心中疑惑。暗想他心中必有悽楚之事,卻不敢動問,放下香茗而退。少時擺出晚膳,楚雲勉強少許用些,即便歸寢。一宿無話。不知次日見母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小嬌娃強忍背親孃 賢舅氏痛極思甥女
空籬舊圃秋無跡,冷月清風夢有知。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亭畔何人移。
話表次晨,李廣等衆前來約他同往雲府,拜見雲老夫人,楚雲只得相隨同去。到了雲府,璧人接進坐定。李廣備言一切,璧人便進內稟知。雲老夫人出堂,來至前廳。李廣等參見已畢,雲老夫人相謝,請衆人落座。李廣細看雲老夫人面目骨骼,頗似楚雲模樣,並與璧人相同,心中暗暗稱奇。此時楚雲相離八載,一朝見面,又不能公然相認,只得忍住悲傷,借觀牆上字畫。所幸雲老夫人略與衆人寒溫,就退進內院去了。雲璧人便留李廣等衆午膳,大家直歡至日晡方散。
過了兩三日,先是駱照、木林將駱老夫人與秋霞小姐接到,住在範相府。駱老夫人與範老夫人頗稱相得,范小姐與駱小姐亦意合情投。這李廣等衆兄弟,聞駱老夫人已到,一同至範相府拜見駱太太。無庸細表。
又過數日,徐府、李府兩家的眷屬並錢老夫人、白老夫人、甘氏太太、洪老夫人皆已到京。人夫轎馬,歷亂紛紛,便即分別安置。錢太太母女仍住李府,其餘各歸新造府第。惟有徐府仍與李府並排,外面雖是兩道府門,各是各府,內裏還有便門相通,與杭州府第無二。忙碌了數日,箱籠物件安設妥當。
次日,楚雲來至李府,便向李廣問道:“頃聞大哥與徐府之家眷皆已到京,爲何家母尚不見到?小弟甚是疑惑。”李廣口呼:“賢弟且莫急躁,暫且候等,自有來日。” 這按下不表。
且言範丞相聞妹妹到京,遂至雲府望看,接入內堂,兄妹見面悲喜交加。敘了寒溫,使女獻茗,範相曰:“奇事奇事!”雲老夫人問:“哥哥有何奇事?” 範相手理長髯,曰:“妹妹你可記得妹夫在日,與兵部李公相厚。昔日元宵佳節,吾妹赴李府賀節,李老夫人與吾妹酒席間曾議及兒女姻事,吾妹曾將甥女顰娘許配李公之子寧馨郎爲室。” 雲老夫人驚訝曰:“事誠有之,吾兄今日方提及此事,莫非你那甥女有了下落。”範相曰:“我今提及此事,非是甥女有下落,只因英武伯李廣即是當日李兵部之子,他就是寧馨兒,在河南閒談中得其名字。現在李廣有如此功勞,真是國家棟梁,吾那甥女若在,成爲夫婦一對玉人兒,令人可羨。只可惜顰娘杳無音信,不知生死存亡,令人可惜可嘆!” 雲老夫人聞言,不由淚流滿面,曰:“前日我見李廣那一表丰姿,真是當世英俊。雖知他是寧馨,吾不怪他無情,只怨李夫人拋卻前言。風聞去年十月,已另爲寧馨兒花燭完姻。自古道:‘君子一言,斷難更改。’ 他既爲他兒子另娶,倘若吾女歸來,難道給他作小星不成?若言改適,婦人從一而終,焉能另配他 人,真 令 我 怨 恨。” 不 由 嗚 嗚 哭 泣。範 相 含 笑 曰:“吾妹所言乃系婦道之見識,當初雖有此言,既未請冰人又未行六禮,而況自談之後妹夫即告病,罷休回籍。李公又遠任而去,兩無音問,許多之年,彼此均未道及,怎怨李夫人忘卻前言。況他家又一脈單傳,怎不從速完娶?爲緒嗣之計,妹妹錯怪他了。況且顰娘又杳無音信,李府就便守定前約,你可有顰娘給他完娶嗎?我只怨甥女不知去向,無此造化配此少年公子蓋世英雄。” 雲老夫人聞這一番言語有理,無言可答。惟有璧人在旁聽明暗想:“原來吾妹配與李大盟兄的,遂向他母親勸慰,口呼:“母切勿過慮,前者蕭子世先生之言,斷無荒謬。將來妹子定可歸來,合浦珠還。” 範相曰:“吾甥之言是實,蕭子世妙算神機,吾亦欽佩。定可確如所言,吾妹勿尋苦惱。” 雲夫人一聞哥哥並兒子之言,雖是半信半疑,遂止住淚痕,勉強破淚爲笑曰:“但願應了哥哥之言,原璧歸趙足矣。未免名分之間,參差難定。” 範相曰:“且到那時,再作議論。” 雲夫人留範相午膳,範相午飯之後,便告辭回府。
隔了兩日,範老夫人帶着小姐來到雲府,拜見姑嫂二人。敘了闊別,歡樂無限。惟望着內侄女范小姐,又觸起愁懷,思念自己女兒,不免傷感落淚。範夫人勸慰了一番。範夫人母女在雲府午飯後,回相府。次日,雲夫人去到相府拜見哥嫂。範夫人、范小姐將雲夫人便迎接入內堂。參拜已畢,尚未坐定,只見小丫頭向範夫人稟道:“駱老夫人與駱小姐要來相見。”範夫人聞言,笑曰:“ 我倒忘了,這得請出來相見的。” 即令丫“去請,便向雲夫人說:“ 駱夫人便是你哥哥所認的義子駱照兒之嬸母。” 雲夫人曰:“妹子亦有所聞,請來相見纔是。” 只見駱夫人帶着秋霞小姐出來。先是駱夫人與雲夫人行了禮,二人同拜。駱夫人便命秋霞參拜,雲夫人就隨范小姐稱呼雲夫人爲姑母。秋霞遵命,端端正正拜了四拜。雲夫人尚要還禮,卻被駱夫人扯住,說:“小孩兒家見姑母應該行禮,怎敢擔姑母還禮,這要折煞小孩兒家麼!” 雲夫人只得受了全禮。行禮畢,遂分賓主落座。雲老夫人見駱秋霞生得如花似玉,美貌非常,與范小姐坐在一處,真是一對玉人,實令人羨慕,就觸景生愁,不由又想自己的女兒來。畢竟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談老言姑嫂借開懷 報奇事友朋皆引恨
彤雲密佈雪花飛,擁火圍爐自掩扉。堅坐長安車馬寂,高歌一曲下書帷。話表雲老夫人見範、駱二位小姐,不由觸動思女之情,兩隻眼眶紅了一紅,淚欲流下,遂強忍住了。遂向駱夫人勉強含笑口呼:“ 姐姐,你好福氣,生得這一如花似玉的侄女。可曾許 字 人 家 否?” 未 及 駱 夫 人 接 言,範 夫 人 接 言:“現在雖未大定,卻已有成了。” 雲夫人問:“ 是那一家公子?”範夫人曰:“乃是護國公桑黛。” 說至此,偶一回頭,已見駱秋霞扯着范小姐退入房內去了。範夫人笑曰:“終是女孩之心,一聞旁人代他們作媒,便含羞而退。其實生是女孩兒家,終久都得配人,又有什麼羞慚?” 雲夫人含笑接言:“ 姐姐,莫說此話,我且問你,你幼時人家代你作媒,你也含羞麼?”範夫人曰:“便是如此。回想當初,實也好笑。不是愚姐談你的老言,你曾記得當初將你許配雲姑老爺之時,談及姻事,你就終日躲在房內,再也不肯出來,飯也不去喫,命丫頭們請你喫飯,你還將丫頭罵個不休。其實與丫頭何干?帶累他們無辜受你那一番痛罵。至今想起來,着實可笑。” 駱夫人笑曰:“怪道雲姐姐衛護兩個女孩兒,原來是知道這甘苦的,真可謂推己及人了。” 言罷,三人笑個不了,連那些丫鬟僕婦也笑起來。內中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大丫頭,卻也同笑。範夫人見他兩個也是笑個不止,即借他二人發揮,笑說:“你們這兩個就很大方了,我可很喜歡你兩個大方。你兩個年紀也大了,眼見得要嫁人了,那時可不要像你們兩位小姐,一聞說婆家,便羞躲起來,更不要像你姑太太終日躲在房內不出來,連飯也不肯喫。” 兩個丫頭被說,不由羞愧難勝,面紅過耳,立刻一溜煙跑入小姐房內去了。此時三位老夫人見兩個大丫頭跑去,不禁又大笑起來。此是範老夫人用調笑之言,是以解雲老夫人思女之悲,恐其過於傷感。
時已晌午,丫鬟僕婦早已擺上酒飯。當下範夫人讓駱夫人上座,駱夫人再三不肯,駱夫人讓雲夫人上座。雲夫人曰:“這是我孃家,我反來佔姐姐的座位,斷無此理。” 駱夫人曰:“雖如此說,小妹終是常住在此,姐姐是遠來,應該上座。”雲夫人曰:“姐姐雖然常住這裏,究竟是客,小妹焉能佔先?” 駱夫人曰:“非是小妹硬賴,我侄兒拜相爺爲父,小妹就是一家人了。姐姐出了閣,已然是人家人了,天下那有嫂嫂佔姑娘之禮的。” 雲夫人還要謙讓,範夫人曰:“二位不必謙讓了,我有一言以定坐次。朝廷尚爵,鄉黨尚齒,咱照鄉黨例,以定坐次。” 原來駱夫人比雲夫人年長一歲,就坐了首座。雲夫人陪坐,範夫人坐在下首主位。雲夫人命丫鬟去請二位小姐,不一刻,二位小姐俱到,就在下橫坐下。使女斟酒,酒畢用飯。飯畢漱口,淨手復落座。頃刻雲夫人便告辭回府,範夫人、駱夫人、范小姐、駱小姐送至上轎,方退入後堂。這閒言少敘。
次日正是三月朔日,在京文武各官,禮宜上朝覲見。是日五鼓,文武百官,李廣、楚雲等一衆功臣,俱皆上朝。武宗帝臨朝,各官趨叩金階,山呼已畢,分班站立。武宗帝傳諭旨曰:“今逢壬辰正科會試,正考官着範其鸞去,副考官着鄭峯去,同考官第一房着殷霞仙去。” 其餘十七房,均各各點出。當時範相同學士鄭峯、翰林院殷霞仙謝恩。武宗帝又曰:“ 此係掄才大典,卿等務各細心校閱,拔取真才。”範相等同稱遵諭。武宗退朝,文武各官散朝。範相、鄭學士、殷翰林並同考官各回府第,料理入闈校士。外面皆知點了他三人正副主考,所有各處士子,皆都預備進場考試。這且慢表。
且言李廣等退朝後,雲璧人、楚雲等同到李府,大家在書房落座,家僮送上香茗。雲璧人向李廣口呼:“大哥,我聞一件奇異之事。” 李廣問曰:“有何奇事?何不講說大家聽聽。”璧人雙眉一蹙,“咳”了一聲,曰:“舍妹顰娘自幼失落,今已八載,不知落於何方,音信全無。” 李廣接言:“令妹迷失,音信全無,乃是煩惱之事。但須尋訪,或可有日團聚,此非奇異之事。” 璧人答曰:“ 此不奇異,小弟所謂奇異者,卻另有一事,大哥切莫見怪。” 李廣曰:“ 但說不妨,何足見怪。”璧人問:“ 大哥乳名可是喚作寧馨麼?”李廣笑問:“愚兄乳名正是這兩個字。此話從何言及?” 璧人曰:“正因家慈思女情切,家母舅向家慈前日談起大哥的尊名,內中卻有一段原委,小弟毫不知曉。原來舍妹自幼經家慈與李老伯母,在元宵佳節酒筵上面,與老伯母議定姻事,以舍妹匹配大哥。吾料大哥絕不知這段原委罷?” 此時楚雲在旁,一聞此言,登時頰赤變色,心驚意亂,暗道:“原來當初有這番情事,幸虧我前日不曾認母。前日若認母,我母親一定要依禮行事,將我于歸與他,那時豈不令諸位盟兄弟笑煞我?雖未認母,先不致被衆人笑話。正然暗思默想,忽聞李廣曰:“愚兄竟不知有這件事情,賢弟今日若不言明,真令我夢夢一生。家母亦未言及幼年之事,我那裏知道曾聘令妹。但不知當初彼此有何聘物?” 璧人曰:“ 據家慈所言,當初並無聘物,也未行盤下禮,但繫有此一言爲定。”李廣曰:“ 雖未行盤過禮,但千金一諾,豈可改移。自愧荒唐,先偕鳳侶,愚兄有何面目見人?在知此事原因者,必恕愚兄不知之罪。在不知之者,必責斥愚兄背禮背義,那時愚兄不成了一個大罪人了嗎?萬一令妹有日歸來,只好另締良緣,再聯嘉偶,是愚兄辜負令尊堂一番美意。若果良緣不散,請結再世之緣便了。” 言罷,長吁不已。璧人口呼:“大哥不必如此,不知舍妹可否歸來?萬一竟應了蕭子世先生之言,那時再作商量便了。” 李廣此時亦不便回答,只是默默無言。
璧人言罷,同衆人告別。惟楚雲尚且呆坐。李廣送衆人出府,回至書房,見楚雲斜坐金交椅,若有所思之態。一見李廣進來,遂起身告別。李廣近前遮攔,口呼:“賢弟,你爲何也要如此急迫,卻是何故?衆人雖走,你卻不可再去,務要同愚兄飲酒消愁。” 楚雲說:“飲酒自飲酒,消愁自消愁,何必定要小弟在此奉陪?” 李廣口呼: “ 賢弟豈不知‘勸君共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這兩句詩麼?酒若獨飲,不但不能消愁,而且愁加十倍。所謂‘ 獨酒不堪飲’,又云‘舉杯消愁愁更愁’,即此之謂耳!而況賢弟先前同我朝夕不離,從今亦須旦暮共處,方不致惱人情思。若竟或散或聚,若即若離,未免辜負愚兄一番深意。李廣雖是信口之言,並無他意,楚雲聞之,心中不由生疑。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癡郎抱恨倩女離魂 士子多愁考官卓識
瑞雪初晴氣味寒,奇峯怪石玉團山。
爐燒淨香花已落,袖手高歌倚曲欄。
話表楚雲聞李廣這一番話,心中暗想:“此人心術漸漸不正,屢次以言挑我。今日又聽我哥哥之言,更覺說的話有些不倫,難道他已識破我的行藏?若不趁早杜絕,恐由漸而入,那就不可思議了。” 遂正色曰:“ 吾兄言之差矣。朋友相交,本是聚散無常。若據兄言,豈有長聚不散之理?就是父母夫妻,也是勉強不得。若即若離,冥冥中自有定數。原知歡會多固是好事,若竟勉強行事,恐亦爲造物所忌。而況君子之交淡如水,惟淡故能長。倘過於濃厚,情意難免因濃而淡。天下事滿則招損,復極則剝,此一定不移之理。惟望吾兄以坦坦處之方好。” 李廣曰:“非是愚兄定要留賢弟在此,弟豈不聞璧人之言,怎不令愚兄煩悶。愚兄生性正直,毫無缺陷之事,忽然惹出這一段公案,萬一他日雲娘迴轉,那時可令我就這一段姻緣,還是不就的好呢?若是就了,我已詩賦‘關睢’,怎能令人屈爲次室;若是不就,竟使雲娘守那從一而終之志,心同竹石,節凜冰霜,又豈不令我徒呼負負?賢弟,你想想怎令我不生煩惱,煞費調停?所以欲留賢弟在此小酌,正欲聊破此愁,爲何賢弟竟不見諒?” 楚雲聞李廣之言,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如此良緣不能成就,辜負一生。喜的是李廣是一情種,不負前言,實是難得。默想之中,不由心搖神動,面犯桃花,復又按定神色,強顏笑曰:“據吾兄所言,原知事屬兩難。據小弟看來,亦未免情癡太甚。雲娘走失已經八九載,蹤跡既無,音信亦杳,生死存亡,皆不可知。即便歸來,在當日即無媒妁之言,豈現在不遵父母之命。就便他靈椿已謝,萱室猶存,況且尚有胞兄,他又何可自主?又有一說,吾兄聘彼既難預知,又安知他字君竟能得悉麼?況且雲老伯母既知吾兄已經另娶,焉肯使其弱女爲君次妻?雲娘不歸則已,如果歸來,他母親定然代他另擇佳婿。好在當初亦未行盤,又未過禮,斷不能如吾兄這樣癡情。”李廣一聞這一番話,不覺自悔失言,紅漲於顏。遂向楚雲曰:“今日愚兄所言,只可賢弟知之,卻不可向衆家兄弟道及一字,不然愚兄又被衆人戲謔不勘。他人尚可,惟有桑、張兩弟若知今日所言,嘲笑起來,那時愚兄難乎爲情了。”楚雲笑呼:“吾兄亦尚怕人之多言麼?”
二人正閒談,外面已擺進午飯,於是二人入座用膳。亦未飲酒。午飯已畢,卻好蔣逵來京會試,同蔣豹齊來拜謁。李廣接入施禮,分賓主落座,正敘寒溫,忽見張珏走來。蔣家弟兄與張珏施禮,又見徐氏兄弟由西宅內走來,彼此又行禮一番。李廣即命家丁去請桑黛衆人。是日大排筵宴,直飲至二更以後方散席,各回府第。
李廣送衆人回府已去,自己入內室見母,遂將自幼與雲府聯姻之事悄悄請問母親。李老夫人見問,口呼:“ 兒呀!當初此事有的,因你父遠宦他鄉,未曾下聘。又因雲公告病回鄉,久無音信。爲娘料其必然另字他人,所以代你聘下錦雲媳婦。不意雲賢侄即是顰娘之兄,豈料顰娘失落他鄉,已經八載,萬一他日迴轉,只好再作理論便了。” 李廣無話可答,惟有唯唯而已。李老夫人吩咐:“吾兒去安歇去罷,爲娘要安寢了。” 只見洪錦雲走進室來,服事老夫人安了寢。李廣夫婦二人回房。
話分兩頭,再言楚雲回至府中,暗想:“ 李君如此多情,令人可羨。只恨事已如此,挽回不來,惟有這一段良緣留之再世與他相結罷,今生辜負他這一種恩情了。” 展轉反側,直至天明方睡着,午初方醒。梳洗已畢,卻好家丁報進,說是楚老夫人已到。楚雲聞報大喜,立刻迎接出去,走到前廳,老夫人已經下轎,丫鬟僕婦攙入後堂。楚雲拜見已畢,老夫人挽着楚雲之手,欣然口呼:“吾兒可喜,你少年封侯,榮耀宗祖,樂不可支。” 一旁走上餘媽,給楚雲叩喜,又有鄉村婦人張氏並詠香給楚雲請安。楚雲忙呼免禮,遂將詠香細看,覺得比在劉彪家的時候格外體態輕盈,風流俊俏得多了。母子三人坐定,略談別後之事。外面衆家丁已將行裝等物搬運進來,楚雲指揮着家丁安置到黃昏纔料理粗定。擺出晚膳,母子用畢,楚雲請母安歇。暫且不表。
次日已是三月初七日,各省舉子皆進場會試。此時範相、鄭學士、殷翰林三位正副考官及同考官俱已入闈。各舉子進場後封了闈門,日夕題紙發下,各舉子按題行文。凝思構想,着意精心,將三篇文章起了草稿,然後謄清恭楷,繳卷出場。接着二場經文,三場策論,共計九日九夜三場完畢,各回客寓休息,專候發榜。每日在寓無事,惟有將場內作的文字,取出細細琢磨。因此有自命奪魁的,有不作二人想的,有幸邀一括之榮的,更有朋友往來互看其文的,你讚我淋漓飽滿,我誇你朗潤清華。還有一種自命不凡之人,狂詐無知之輩,只誇自己文字精美,任意貶薄他人。再其次如那王孫公子,借仗祖上的基業,父母的錢財,鄉試之時,倚仗孔方兄的勢力,倩人槍替買了個現成的舉人。到了會試之期,依然挾資而往,借覽京華春色,三場已畢,到有一層好處,不似那書癡終日在寓咬文嚼字,高誦場作,卻終日尋花問柳,飲酒徵歌,衣服麗都,招搖過市。雖屬考了三場,依然不費他半點心血。榜發之後,幸而得中,亦足以炫耀鄉愚;即使名落孫山,也不過拋卻幾許銅臭,亦不算什麼大事。況且有爲他作馬牛的,在那裏耕田趕道兒,這樣便宜事亦何樂不爲?看看榜期將近,所有那些會試舉子,人人都盼望榜花。徐文炳、文俊兄弟二人,也是終日盼望發榜。
霎忽已至發榜之日,徐氏兄弟二人一早就起來,也不顧飲食,一會兒徘徊躑躅,一會兒相對無言,一會兒躺下坐起,一會兒走出走入,由早至晚,皆是如此。現有李廣衆弟兄在此相陪,終覺毫無趣味。看看將近二更,依然杳無消息。徐氏兄弟相對諮嗟,長嘆不已。文炳說:“夢醒了,醉醒了,又是一場辛苦。” 文俊說:“ 絕望了,斷氣了,再候三年再來。”引得李廣衆弟兄不由暗中捧腹。忽聞一片鑼聲由大門外敲進,喧嚷之聲,不絕於耳。大家方欲跑出去看,只見門下報進,氣喘吁吁高聲報道:“恭喜三公子,高中第三名進士。”文俊聞報,樂不可支,喜形於色,闔府人等莫不歡喜非常。惟有文炳坐在一旁呆若木雞,面如白紙,低着頭一言不發。衆家兄弟見此光景,又是好笑,又代他可憐,皆言:“ 功名得失,人孰無之。惟有他未免過於矜持了。”張珏插言說:“這也難怪。” 下言尚未說出,忽聽哇的一聲,文炳哭起。大家倒被他嚇了一跳,不知文炳之哭爲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徐文炳北闕點春元 範其鸞東牀擇快婿
草草移家偶遇君,一樓上下且平分。
耽詩自是書生癖,徹夜吟哦莫厭聞。
話表衆人方欲勸慰,文炳又聽得一片鑼聲敲進門來。此時文炳已住悲聲,凝神側耳,向外靜聽。忽聞高聲報道:“錢塘徐文炳高中第一名會元,速速出來開報。” 文炳一聞此言,登時破涕爲笑,遂從房內直向外跑。卻忘記門檻,被檻一絆,就這一傾已傾出房門。足傾出院中,方算立定腳步,險些跌一個面磕地。大家鬨堂而笑,文炳自知歡喜太過,不由紅漲了臉。遂在提塘手內將喜報接到手,緩步進內,開拆看畢,供奉中堂外面。書鬥、提堂吵嚷喜錢,鬧個不已。接着兩府之人,紛紛過來賀喜。徐老夫人請李廣開發了喜錢。提堂、書鬥走後,只見楚雲等一班兄弟皆來賀喜。恭賀已畢,桑黛口呼:“衆家兄弟,我暫告辭,我妹丈中了第二名。”大家一聽,更加歡喜。桑黛遂到蔣逵家幫忙。這裏整忙了一夜,所有親戚次日紛紛前來恭賀。真正馬如龍車似水,爛其盈門。徐府也大開筵宴。
三日後,就是殿試之期。是日五鼓,徐氏兄弟攜帶筆黑上朝恭候。殿試不一刻,靜鞭三響,聖主臨朝。所有中式的貢士,一個個趨蹌而入。聖主點名已畢,各人席地而坐。不過片刻,欽命策題頒發下來,各人屏氣斂容,悉心對策,真是胸羅經濟,筆走龍蛇。不到半日,均皆對策已畢,恭呈御覽。武宗細細校閱,評定甲乙,點了徐文炳狀元,榜眼是蔣逵,徐文俊是探花。當由傳臚唱名已畢,賜酒簪花,退出午門,一同上馬,有鼓樂送回府第。闔家歡喜非常,同盟衆兄弟復又恭賀。還有京中那些文武官員,有從前有世誼的,有藉此想來聯絡的,紛紛擾擾尤勝於昔。
次日上朝謝恩。隔了一日,便去遊街。黎民看新狀元遊街,真是路爲之塞。遊街已畢,去謁座師。先謁鄭學士,後謁範相。門官通報進去,範相知是新科三鼎甲來拜,遂吩咐請見。徐文炳、徐文俊、蔣逵趨步入廳,範相相迎。三人向範相行了師生之禮,範相命三人坐下。先向蔣逵周旋了幾句,無非稱讚一番。這才向徐文炳說道:“老夫自從那年奉命到杭之後,不久便聞賢契高中解元。老夫自知賢契將來定然高發,今 果 連 中 三 元,竟 不 出 老 夫 所 料,真 是 可 喜 可羨。”徐文炳謝曰:“門生若非恩師奉命到杭,那覆盆之冤何時得釋?今日得蒙僥倖,皆恩師所賜,門生銘心刻骨,永感不忘。”範相曰:“賢契太客氣了,當日之事,本老夫分所應爲。賢契連中三元,自是賢契養到功深,老夫又何掛齒。”文炳曰:“不有恩師,門生焉有今日?恩師之恩,實同再造。”範相又略謙了數語。文俊見哥哥與範相言及伸冤之事,自己想起昔日叩閽之事,遂出位向範相叩謝曰:“當初福祿得仰天顏,皆蒙丞相垂憐之德。後來我主人蒙丞相超豁,老主母以福祿薄有微勞,便即認爲己子。福祿何敢妄思僭越,乃蒙老主母再三賜命,福祿不敢不遵。既蒙小主認爲兄弟之班,又許以功名之路,今叨德庇忝列清班,固蒙老主母之恩,實皆大丞相所賜。銘心鏤骨,何日敢忘。” 範相聞言,始則不知所謂,遂將文俊仔細看了一遍,這才恍然大悟曰:“原來賢契就是昔日叩閽之書童福祿,實在可敬可羨。老夫昨閱賢契之卷,頗疑筆跡與當初叩閽之御狀字跡相同,原來內中有這一段原委,老夫方纔明白。現爲朝廷的詞臣,便與老夫同殿,尊稱又何敢當?賢契切莫仍記前事。以後彼此均以師生相待便了。” 徐文俊復謝曰:“門生既仰恩師栽培,敢不遵命?惟恩師府中有兩位管家範洪、範保,昔日若非此二人相救,又何能得霑恩師之德?尚乞恩師賜門生一見,俾門生謝他二人相救之恩。” 正言間,卻好範洪、範保走來,文俊便上前致謝,被範相拉住曰:“此等奴才,又何謝之有?”文俊執意要謝,範相便向範洪、範保說明文俊的用意。範洪、範保連連口稱“ 不敢當”,即退下。文俊亦只得說了一聲“ 遵命”,復又歸座。師生又談片刻,便即告辭。範相送至廳門止步。三人退出,一齊乘馬出了相府,各回私宅而去。
且言範相自思:“徐文炳丰姿灑落,骨格清奇,甚是心許。因念及自己的女兒尚未字人,若與新狀元匹配良緣,真是一對玉琢金雕的佳兒佳婿。” 遂至內堂,便與夫人商議曰:“ 適才下官見新狀元徐文炳,生得丰神俊逸,骨格清奇,今已大魁天下,將來必不止於此。下官自想膝下只有一女,擇婿之事,頗不易易。下官想將女兒配與文炳爲妻,實是乘龍快婿。下官之意如此,未知夫人意下如何?” 範夫人曰:“相爺所言甚合妾意,但不知新狀元曾否聘定?若已聘有良緣,再以斟酌。” 範相曰:“ 將駱、木二人喚來一問,便知細底。若未聘定,固是美滿萬全,即已早聘,下官也有個商意。總 之 擇 婿 甚 難,既 遇 此 才 貌 雙 全 少 年,不 可 錯過。”範夫人曰:“且將兩個孩兒喚來一問便知。”
範相令人將駱照、木林請來,範相就將方纔所議,向他二人訴了一遍。駱、木二人極口贊曰:“ 若以妹子許配文炳,真是天地生成一對賢淑夫婦。若依孩兒意見,早定爲是,休教人家捷足先登。”範相聞言,問曰:“據我兒所言,徐文炳尚未聘定嗎?” 駱、木二人齊聲回答:“ 並未聘定,所以孩兒願父親及早挽媒說合。” 範相夫婦聞言大喜。範相曰:“明日老夫去面託李廣爲媒便了。” 駱照、木林二人退下,同往書房而去。範夫人便與駱夫人閒談此事,駱夫人又向範夫人道及擬將秋霞配與桑黛之事,範夫人聞言,因道:“不是姐姐今日提起,小妹倒也忘卻這件事了。” 遂將殷霞仙願將妹子配與桑黛,以及殷夫人提起駱夫人曾有願將秋霞與桑黛,並請李廣先與範相說明,候駱夫人到京,再擇日行聘言了一遍。駱夫人甚是歡喜,便託範夫人:“少停相爺進來,奉託姐姐與相爺一言,求相爺託英武伯言過侄女之事。求相爺代題一句,小妹是早已心許。便請桑公子擇日下聘便了。”範夫人答:“是的。”到了晚間,範相入內室,範夫人便將駱夫人所託之事,向範相言之。範相曰:“這事也極順便。”一宿無話。
次日範相便赴李廣府。及至李府,當有李府家丁見是範相來拜,那敢怠慢,飛報進去。李廣聞報,即刻迎接出來,將範相請入書房。行禮已畢,分賓主坐定,家人獻茶。範相曰:“老夫特來拜望,有兩件事相懇,賢契幸勿見卻。” 李廣口呼:“老伯有何事見教?請吩咐,小侄敢不遵命!” 範相曰:“第一爲駱秋霞之事,前者賢契本有候駱夫人到京之後,便令桑賢契擇日行聘,早定此事,以免兩下懸望,賢契當以盡心爲是。”不知李廣如何答對?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狀元郎選能中雀 丞相女喜得乘龍
尺五城南並馬來,垂楊一例赤鱗開。
黃金屈戍雕胡錦,不信陳王八斗才。
話表李廣聞範相言及駱家姻事,遂曰:“ 小侄亦思及此,本擬早晚即去通知。今蒙老伯見示,小侄明日便通知桑黛。請示第二件事。” 範相曰:“只因老夫有一小女,尚未字人。昨見文炳賢契丰姿磊落,器宇不凡。老夫擬將小女願奉箕帚,所以特來請賢契作一蹇修,諒賢契當見允?” 李廣言曰:“令小姐既然待字,與文炳弟訂爲絲蘿,真是天造地設。小侄當得遵命,願作冰人。老伯請稍坐片刻,待小侄便去,與徐家伯母通知。” 範相曰:“勿庸如此其急,老夫明日候信罷。”言畢告辭。
李廣送範相去後,既回內宅,向母親言及此事。李老夫人甚喜,即刻同李廣過西宅,進了上房。尚未見着徐夫人,李夫人大聲喊曰:“徐大姐姐,恭喜你的喜事連連,愚妹特來恭賀。”徐夫人聞言,迎出問曰:“ 愚姐有何喜事,敢勞賢妹賀喜?”李夫人曰:“你又定兒媳了。” 徐夫人曰:“ 那有此事,你從何處聽來,有何連喜?除非文炳請冰人娶一房媳婦爲一喜。”李夫人曰:“賢姐,你不必請他人,愚妹代文炳侄結一門家世兒好,人品兒好,性情兒好一位美貌十全的媳婦,作一對郎才女貌何如?” 徐夫人曰:“愚姐以遵其命。請示賢 妹 究 竟 是 那 一 家,給 炳 兒 成 全?” 李 夫 人 曰:“如果無人家,愚妹焉敢冒昧妄言?正因有人前來,令你侄兒作伐,剛走有一刻。”徐夫人問:“究竟是那家?” 李夫人曰:“ 就是你家令郎的老師。” 徐夫人曰:“ 莫非是範丞相麼?”李夫人曰:“正是。” 徐夫人問:“ 範丞相代那家小姐作媒?”李夫人曰:“他倒非代人家小姐作伐,他認準你令郎爲乘龍快婿。賢姐你可允否?” 徐夫人口呼:“ 賢妹,休作耍愚姐,他是堂堂一位宰相,豈肯將女兒給我家作媳婦呢?”李夫人問:“莫非你不允麼?”徐夫人曰:“非我不允,只恐炳兒沒有此造化。” 李夫人曰:“ 令郎連狀元都中了,怎麼沒有造化?娶宰相之女爲妻,這是姐姐太謙了。” 徐夫人曰:“果有此事,我焉能卻之。” 李夫人曰:“ 若無此事,我如何過來恭賀。” 徐夫人又問:“ 真有此事否?” 李夫人曰:“誰來騙你。” 因將範相向李廣說的話言了一遍。徐夫人聞言,喜之不盡,隨向李廣問了一遍,李廣遂將範相之意說明。徐夫人聞言允諾,就請李廣爲媒,到範相府通知,再行擇日行聘。李廣答應退出。
李夫人令人去喚文炳,不一刻文炳進來,給李夫人請了安,站立一旁。李夫人笑着口呼:“ 賢侄,恭喜你二次喜,你要娶媳婦了。你得給我多磕幾個頭,謝謝我這月老。” 文炳聞言,不知何謂,只羞得面紅過耳,低着頭一語不發。李夫人又笑曰:“你這一位狀元郎,還是小孩兒氣一般,聞說給你定親,你就這樣羞答答,低頭不語。我實告訴你罷,你的老師看中了你這位得意門生,欲選你作一位東牀坦腹。適才相爺來託你哥哥作伐,你母親已允下這門親了。明日你哥哥赴範相府去回覆喜音,以便擇日行聘。我且問你,還是給我磕頭作謝禮,還是請我喫一頓飲食作謝禮呢?” 徐文炳聽了這番話,真是又羞又喜,只見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站在那裏仍是一言不發。還是徐夫人代他說道:“賢妹不必將他作耍了,等他畢姻時節,再令他給你多多磕頭。今日我便先請你喫酒。”正說之間,文亮、文俊走來,先給李夫人道謝,轉身給母親道喜,又給文炳道喜。原來他二人適才聽李廣所言,故此進來。李夫人見了他二人,先向文俊口呼:“賢侄,你是不必請人作媒的了,眼看要抱兒的了。我這二侄兒何日纔有人代你作伐?” 文亮被李夫人說的面紅過耳,一言不發。文俊一旁口尊:“ 伯母、母親在上,這天緣之合,實非偶然。曾記當日大哥叩閽之時,雖虧范家總管引薦,大哥得伸覆盆之冤。後來據範保所云,範相只有此一女,視如拱璧,愛若掌珠。一聞孩兒有此叩閽之事,範相尚不肯徑準,多虧小姐從中解說,竭力成全。範相聽信弱女之言,方纔允許。就此看來,豈非天假之緣麼?” 遂向文炳口呼:“長兄得此一位賢慧嫂嫂,在小弟看來,須要將他供奉在閨房,早晚焚香恭敬纔是。” 文炳聞言,不由兩頰飛紅,含嗔曰:“豈有此理,你也將哥哥作耍起來,好不知敬重。”遂趁此退出外面。文亮、文俊也就跟了出來,一同到書房,自有一番取笑。
再言徐夫人聽了文俊這番話,又與李夫人談了一會。李夫人曰:“這也是天緣湊合,勉強不來,我代姐姐歡喜。將來三對佳兒佳婦,再添幾個孫兒,晚景之樂,便是小妹也修不到姐姐這個樣。” 徐夫人曰:“算起來還是虧文俊兒那一番辛苦,不然如何能有今日?” 李夫人曰: “ 此話倒是不錯。”徐夫人便留李夫人午飯,直至晚膳後,方回東院。
且表李廣自與徐老夫人言明原委,退出後,本欲明日赴相府覆信,暗想:“徐家伯母既已允許,我何必明日回覆信去,不若今日就去回覆,使他早早放心。” 想罷,午飯後,乘騎不一刻來至相府,投進名帖。範相府家丁見是伯爺來拜,那敢怠慢,即刻通報進去。範相聞報,即刻相請。李廣入書房,行禮已畢,分賓主落座,家人獻茶。李廣曰:“今朝面承鈞諭,老伯去後小侄便與徐家伯母說知,徐家伯母心感無極。言道:寒素家風,特恐仰攀不上,既蒙不棄,敢不遵命。故此令小侄先趨覆命,以慰老伯之厚意,再行擇吉行聘。徐老夫人並託小侄多多致謝。” 範相聞言,心中歡喜,隨謝曰:“此皆冰人之力也。只可隨後再謝。”李廣曰:“小侄不敢望謝,只求老伯多賞些喜酒與小侄一醉,小侄便感厚賜了。”範相曰:“屆期之時,請賢契在舍下痛飲不算,定送二十壇到府,並尊府闔家一醉何如?” 李廣笑謝曰:“ 有此佳釀,尚復何求?” 言畢告辭。範相曰:“ 今日老夫留賢契小飲,幸勿見卻。” 李廣不便推辭。卻好駱照、木林走來,彼此略敘寒溫。李廣當面向駱照說明秋霞之事,駱照曰:“皆仰大哥全福。”李廣曰:“從此這喜酒愚兄是飲不盡了。”大家歡樂非常。李廣直飲至過晚膳方回府。
範相送李廣去後,便到上房向夫人曰:“適才李廣賢侄來府覆信,徐老夫人已允諾姻事,只待擇吉行聘。下官給女兒已定終身之事,下官與夫人也就了卻一件首尾了。但是妝奩須早預備,看光景,吉期年內必然迎娶。下官爽性並秋霞侄女妝奩一齊預備。”範夫人曰:“相爺之言正合妾意。” 正商議之間,只見範、駱二位小姐一齊進來請晚安。範相向兩位小姐曰:“你姊妹二人且坐下,我有話言。” 不知範相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顧兒思婿言語叮嚀 納彩問名禮儀周到
仙人果是好樓居,文采風流我不如。新得吳箋三十幅,可能一一畫芙蕖。話表範、駱兩位小姐遵相爺之命,只得落座。範相向自己女兒說道:“我兒,爲父的今已代你擇定快婿,不日就要行聘了。”下言尚未說,只見范小姐臉上一紅,就要站起退出。範相曰:“ 吾兒且坐定,不必學那世俗閨娃,含羞畏恥。須知此乃人之大倫,有天地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母,這又何必害羞?兒可記得當年有一福祿到此叩閽,爲他那少主人徐文炳申雪冤枉。彼時爲父恐觸天顏之怒,致幹未便,我意不準。還是我兒在爲父面前再三代他解說,勸爲父準他狀詞,代他剖斷冤枉。哪知這徐文炳即是兒之快婿,今科高中狀元。可見姻緣本是前生註定,人心天意毫不自由。爲父的那時依了我兒之言,不過代他人剖明冤枉。誰知他是今科殿撰,誰料即是我兒之快婿,真是意想不到。況那福祿自從代主人鳴冤之後,徐夫人感他幼年忠義,即認爲己子,今科亦中了第三名探花,皆係爲父的門生。你道奇怪不奇怪?這文炳身入詞林,名聞天下,將來定爲樑棟,這也是我兒終身的造化。” 范小姐只是兩頰飛紅,低頭不語,手弄鸞綃。範相又向秋霞口呼:“ 侄女,老夫也代你擇定快婿,可是你母親看中之人。我煩李廣賢契言明,請他到桑府通知,擇日行聘。我看桑黛功高麟閣,後來必然封侯。此乃侄女的造化,真是可喜。” 駱秋霞聞言,羞愧難勝,面紅不語。卻好駱夫人進來,範相即刻退出去。駱夫人聞駱照所言,范小姐許與徐文炳,便來給範夫人道喜。轉身欲向范小姐說話,二位小姐早已走了。駱夫人問曰:“怎麼小姐倆通走了?”範夫人笑曰:“姐姐未來之時,相公向他小姐倆說一大套話,將兩個女孩說得坐立不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低頭不語,如坐鍼氈,那種情形,煞是好笑。相公又不許他倆走,多虧姐姐走來,相公退出,他小姊妹必趁此時躲了。”駱夫人笑曰:“原來如此。這也難怪,他二人聽說有了女婿,害羞起來。” 範夫人曰:“ 內中有奇事告訴姐姐,這徐文炳就是當初那書童福祿叩閽代他申冤的那人。相爺不准他狀詞,還是你侄女向相爺竭力解說,相爺才準,奉旨到杭州將徐文炳冤枉判明。孰料文炳中了狀元,那福祿也中了探花。你侄女今許字文炳,是一件奇事否?古語云‘ 千里姻緣一線牽’,實在不可不信。”駱夫人曰:“也是五百年前結下的姻緣。愚妹有件不明白的事,如何書童中了探花?難道青衣也準其考麼?” 範夫人曰:“姐姐有所不知,那徐夫人因福祿叩閽救兒重生,感他年幼忠義,認爲己子,因此一同考中。” 駱夫人曰:“原來如此,這位徐夫人也是知恩報德之人。” 範夫人曰:“姐姐的令愛,我們相爺煩李廣向桑府通知,大約月內擇吉行聘。適才小妹同相爺言及妝奩一事,俟他兩家行聘之後,給他小姐姐一齊預備,以免臨時急促。”相爺言道:“他姐妹之吉期,大約年前必要迎娶。” 駱夫人聞言,道謝一番,按下不表。
且言李廣回家便與徐老夫人商議,擇定四月十二日行聘。次日將桑黛請來,催他擇吉行聘。桑黛遂擇於四月十五日,往殷、駱兩家行盤。李廣寫信通知範、殷、駱三家,李廣並囑桑黛具帖請武忠爲媒。霎然屆期,桑黛備下盛筵,恭請武忠、李廣二位大賓。是日,衆兄弟除駱照未到,其餘皆在座。歡呼暢飲一日。範相也是武忠爲女媒,李廣爲男媒,排筵不必細述。
次日駱照補請武、李二冰人,殷霞仙隨着相請,隨後徐夫人備盛筵,請武、李二位冰人,所有同盟弟兄皆在座。酒過三巡,張珏向徐文炳笑說:“徐大哥,自今爲始須刻刻思掛在心。後來娶了我那嫂嫂過門,定然比旁人家加一倍看待。不但言聽計從,必須屈膝請安。” 桑黛問曰:“ 這是何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怎麼跪起老婆來了。” 張珏說:“ 天下人不可拜,惟獨徐大哥是斷不可缺的。若不是範氏嫂嫂在他泰山面前解說,則徐大哥當初覆盆之冤又何能明?所以這恩愛定要存一番敬重感激之意。徒事敬重,尚不能以報大德,勢必每日早晚屈膝一番,方可兼報今昔兩番大德呢!”桑黛問:“怎麼又添一件大德呢?”張珏說:“昔日之德,乃是雪冤之德;今日之德,沾潤雨露之德。這不是兩件大德麼?”大家向文炳調笑一回,文炳無言可答,只是低頭聽其嘲笑而已。日落西山方纔散席。
光陰迅速,日期將近,男女各家皆預備行盤迴禮,無非金銀珠寶、首飾綵緞、花紅果盒等類。到了四月十一日,範、徐兩家忙亂不已,徐夫人就請李夫人、錢夫人幫同照料,將行盤之物全行備齊,擺列在一旁。次早將洪錦雲接過來,同白豔紅二位雙全少夫人,將所有行聘之物,一件件擺在禮盤。外面是徐文亮、徐文俊,分派執事家丁俱已齊備。午初時,兩位大賓乘坐大轎往範府,徐府家丁一對對捧着禮盤送至範府。範相一一收畢,命人送至後堂,範夫人協同駱夫人將回盤各物令人送至前廳,擺列几案之上。範相款待二位冰人,筵畢,二位冰人仍乘大轎到徐府。隨後範府家人一對對將回盤禮物送至徐府,徐夫人將回禮點收已畢,發了賞號,賞了範府家丁酒饌。衆家人用畢,謝了賞而回。於是兩位冰人並衆親友,是晚在大廳上筵宴廳之內外,張燈結綵,掛紫懸紅,並有一班清聲音樂,大家直飲至三更將盡,方纔散席。
到了十五日,便是桑黛行聘日期。李廣一早穿了吉服先到桑府,卻好武提督已到,二人與桑黛道了喜,衆兄弟均已來齊。不多時,李夫人、李少夫人、徐夫人、徐三少夫人皆來,桑黛早已將胞妹桑秀英接來料理一切。桑秀英迎接進去用了早點,即料理下盤。桑黛喜事卻比文炳喜事多忙兩層,預備三份:一份送往範府,與駱家兩份,送至殷府。晉驚鴻也在殷府,所以送去兩份。午刻,由兩位大賓領着衆家丁先到範府,次到殷府行聘。並領了三家回盤之禮回桑府。桑黛將三家回盤禮物收下,發了賞號,款待兩府家丁酒餚。當晚大開筵宴,請兩位冰人並親友,內堂酬勞徐、李老少四位夫人,直至三更方散。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七 十 回 錢夫人錯愛東牀婿 楚顰玉偏求內助人
雨餘芳草靜沙塵,水綠灘平一代春。
惟有啼鵑似留客,桃花溪處更無人。
話表錢老夫人見徐、桑、範、殷、駱五家皆行過聘禮,人家女兒皆有了女婿,回憶自己女兒尚待字閨中,暗想心中賞識一位英雄,未曾啓齒。這日卻忍不住,便與李夫人閒談中口呼:“姐姐,可曉忠勇侯楚雲定下姻事否?” 李夫人聞言,便知其意,口呼:“妹妹若不提起這話,愚姐倒忘卻一件事,那廣兒未言及楚賢侄定下親否。若未定,我意想將姨侄女匹配楚賢侄,倒是天生一對,玉琢金雕,郎才女貌的夫婦。未知賢妹可肯允許否?” 錢夫人含笑口呼:“ 姐姐說那裏話來?愚妹若得楚侯爲女婿,夢寐間也是喜歡的,有何不肯?曾奈愚妹一貧如洗,雖承賢姐另眼看待,我母女終久不是長事。惟恐楚侯嫌我母女貧窮,他必不願與我家結親。他本是赫赫威然的侯爺,即便未定親,那怕沒有高門大族的小姐與他匹配麼?所以愚妹雖有此意,曾奈自顧愧慚,不敢啓齒。”李夫人曰:“賢妹不可多慮,楚侯不是那嫌貧愛富之人。如果賢妹真有此心,我便令你侄兒去問。如果已經定下則已,若未聘下,這件事包在愚姐身上,成全侄女這件美事。楚侯已經聘下,我必代侄女擇一美貌的郎君,爲賢妹的快婿。”錢夫人謝曰:“能得姐姐如此關心,是瓊珠兒的造化了。”李夫人曰:“賢妹只管放心,包在愚姐身上。” 錢夫人又謝了一回。
次日李夫人問李廣:“楚雲曾否聘親?”李廣曰:“楚賢弟言過,非才貌雙全、德容兼備的小姐不聘。” 李夫人曰:“爲娘意中有一才貌雙全、德容兼備的,我兒你想想這個人可配得楚雲否?” 李廣笑曰:“母親之言差矣,你老人家也不說出名姓,孩兒焉能知道?” 李夫人笑曰:“你這話卻有理,這個人你是見過多次。” 李廣聞言,便細細想了一回,煞費苦心,再也想不起這個人來。洪錦雲在一旁見李廣凝神思想,不覺嗤的笑了一聲。李廣見其妻一旁拾笑,暗想:“莫非他知曉這人,我且問他一問。”遂問道:“你既笑,莫非你知曉此人?” 錦雲掩口笑曰:“我不曉的這人,母親令你想,你且想罷。” 李夫人也是眯眯的笑,李廣看看妻子,又看看母親,見他姑媳好似一樣的心思,捉弄與我。心說:“我妻定然知曉,我再問問他。遂又問曰:“你同母親一樣笑,你定知曉,你可告訴我罷,免得我在此搜索枯腸。” 李夫人向錦雲曰:“ 我兒告訴他罷。” 錦雲答應,向李廣曰:“虧你還作官呢,連常見面的人都想不起來。若隔十年八年之事,更想不起來呢!我實告訴你,母親所言的人,就是姨媽家的妹妹。你想可是才貌雙全、德容兼備的嗎?” 李夫人接言曰:“這瓊珠侄女可配的上楚雲否?” 李廣聞言,恍然大悟,含笑曰:“孩兒真是糊塗到底了。常見面,我怎麼再也想不起來?若說瓊珠妹妹的德容才貌,配楚雲真是毫無差謬。母親若不提起,孩兒竟想不起這件事。孩兒就去向楚雲說知,但不知姨母願意否?” 李夫人曰:“這事是你錢家姨母談及,他說惟恐楚侯嫌窮不肯結親。我言楚侯不是那等人,只要楚侯未曾聘定,總可成功。我兒去一趟,楚侯若允則可,他若不允,你便向他母親說知,那怕他不允!” 李廣曰:“孩兒既去,大約楚賢弟不能不允。”
李廣遂獨步赴侯府,一直來到書房,見楚雲斜倚金交,若有所思之狀。那一種半顰半笑嫵媚之態,真令人繾綣難忘。便笑問:“ 賢弟獨自悶坐,顰蹙蛾眉,難道有何心事?必是想定一位弟夫人麼?” 一面說,一面走進書房。楚雲並未留意,忽聞此言,遂急站起身來曰:“原來大哥到此,有失迎接,歉甚歉甚!” 李廣曰:“迎接不迎接,不必拘此儀節。爲何賢弟一人悶坐紗窗,學那女子之態?何妨將賢弟之心事訴與我知。” 楚雲曰:“ 這可不是笑話?弟在此小坐,有何心事告訴你?” 李廣落座曰:“賢弟沒有心事,愚兄卻有件喜事告知賢弟,要討賢弟喜酒喫。” 楚雲問:“ 有何喜事告訴我,又要討弟之喜酒喫?你這一個月中,也不知喫了若干喜酒,還想什麼喜酒喫?” 李廣故意說:“恭喜你有了婆家了,就是這件喜事,你可請我喫喜酒否?” 楚雲聞言,心中驚異,暗想:“難道他真是識破我的行藏?不然怎麼說出這樣話來?”因即按定心神,便口呼:“ 大哥,難道你連日被喜酒喫醉了麼?小弟與大哥自從結盟,以迄今日,沒有一件事不尊重你,但是大哥屢次以謔言相戲,令人殊難爲情。實不知大哥果存何心,屢將小弟作耍?” 不覺柳眉帶怒,杏眼生嗔。李廣見他如此,自知失言,遂口呼:“ 賢弟,你未免太認真了,愚兄是戲言。難道賢弟真是易釵而弁,怕人相戲嗎?實告訴你,所以要喫你喜酒者,是代你作伐。現在有一位才貌雙全、德容兼備的小姐,特奉家母之命,前來 執 柯。不 知 賢 弟 尚 可 允 否?” 楚 雲 聞 言,暗 想:“此人近來用言試探我,若不允,必然格外疑心,莫若且允下,以杜他隱念,以全我聲名。” 遂問曰:“ 大哥所言者何家?論理小弟也當受室之年,所以未及談者,恐無才貌兼全、德容俱備之人耳。大哥既如此誇讚,大約並無差謬,敢即請教,以便小弟斟酌。如果可行,將來喜酒自然請大哥痛飲一醉的。”李廣曰:“若論才貌,愚兄敢承擔。若論門第,乃是宦家書香世裔,與家母義妹之女,與愚兄姨表相稱,賢弟也知道此中一段原委。” 楚雲聞言,心中暗想:“ 他的姨表妹,怎麼我知道此中一段原委呢?” 沉吟了半晌,驀然問道:“ 大哥所言,此女莫非是錢家小姐嗎?” 李廣大笑曰:“誰說不是!正是錢瓊珠。只因錢家姨母久慕賢弟武藝超羣,才貌雙全,思欲作爲坦腹王郎。又因自己孤窮,惟恐高攀不上,以致遲延至今。昨日偶與家母談及。家母之意,以瓊珠之才貌,雖遠遜賢弟,而德容兼備,亦堪爲賢弟內助,故此令愚兄代爲執柯。但不知賢弟以爲然否?” 畢竟不知楚雲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賢楚母決意緒良緣 小張郎任情談戲語
榴花映葉未全開,槐影沉沉月初來。
小院寂寂人不到,滿亭鳥跡印蒼臺。
話表楚雲聞李廣代自己作伐,匹配錢瓊珠,心中好生暗笑。回想現在大家都有疑我之心,將來難免我被他等識破,反爲不美。我何不將計就計應允,以解釋衆人疑團,從此不致刻刻防閒。惟有耽誤錢氏瓊珠終身之怨,然亦顧不得了。思畢,遂答曰:“小弟久有此意,欲請大哥爲媒,今大哥既不棄前來,心感之至。而況錢小姐小弟亦久聞芳名,德言容工四者俱備,小弟豈敢違命?但須稟明家慈,如家慈以爲可行,小弟斷不敢卻。請大哥稍坐片刻,小弟且稟明家慈,視家慈意下如何,當即回覆吾兄。” 李廣聞言大喜,楚雲出了書房,往內宅稟知楚夫人去了。
李廣獨坐書房,暗自納悶:“ 我見他不假是易釵而弁,今日如何肯允這親事呢?是我多疑了,以後萬萬不可存此疑念。”復又回思:“我不信,他那形動實是女子氣度,一切舉動遇事含羞。若果是男子,竟有這等嫵媚?好令我猜詳不透。而且蕭子世先生曾言他的功名富貴須要問我。這隱情祕語,令我怎樣猜詳?” 呆呆呆坐,忽見楚雲走進書房,口呼:“大哥,家慈有請。”
李廣聞言,隨着楚雲來至廳上,給楚老夫人請安已畢,楚老夫人還禮,命之坐,問曰:“ 賢侄,令堂太太安康?”李廣回答:“家母託庇甚健。” 楚老夫人問:“嫂嫂安好?”李廣曰:“侄媳亦託庇好。” 楚夫人曰:“ 適才聽雲兒說及,承太太美意,囑令賢侄作伐,擬將令姨妹瓊珠小姐匹配雲兒,老身是感激之至。但不知錢小姐今年尊庚幾何?德言容工那自然不必細言。” 李廣曰:“侄之姨妹,今年比顰弟小兩歲,至於德言容工四者,小侄敢保。不過美貌卻不如顰弟嫵媚娉婷,尚不甚粗俗。若匹配顰弟實屬佳偶。所以家母命小侄前來爲顰弟作一蹇修。” 楚夫人曰:“既如此說,想是才貌必是雙全了。老身久想代小兒定了親事,小兒可得一內助,即老身也了卻一件心事,早晚可得兒媳作伴。既承太夫人與賢侄的高情,老身怎敢有卻?賢侄通知你令堂,轉達錢夫人,至遲不過明年四月迎娶。” 李廣口呼:“伯母請放寬心,只要下了聘禮,就是一家人了。將來不論何事,總可商量,迎娶遲早,皆聽伯母之命。就是今年娶亦可,只要六禮不缺就是了。所忙者就是做些衣服,置些裝奩等件,此外無甚難事,伯母儘管放心。或今年迎娶,或明年迎娶皆可。”楚夫人喜曰:“賢侄說話實在是爽快,老身就遵命了。擬於本月二十二日先行聘禮,隨後或今年或明年再擇日迎娶。賢侄當亦以爲然否?” 李廣曰:“伯母之言甚是有理,小侄回家當將日期通知錢府,好使備辦回禮,以便屆期應用。” 言畢退出廳來,楚夫人亦退入內宅。
李廣辭別楚雲回到自家府中,先將楚夫人所言向母親訴了一遍。李夫人聞言,遂命丫環去請錢夫人,不移時錢夫人已到。李夫人讓坐,便向錢夫人道喜曰:“妹妹恭喜了,侄女的姻事已定。適才廣兒回來言及,楚夫人甚是感激歡喜,已經擇定本月二十二先行下聘,大約明年四月內必然迎娶。”錢夫人聞言,歡喜無限,曰:“倒費賢侄勞了心力。”李夫人回答:“這算什麼?可喜賢妹得一乘龍快婿,算了卻一件心事。” 錢夫人曰:“真是姐姐的明見。愚妹之心思何嘗不知‘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總是應做之事。今已代瓊珠兒定了終身,再候出了閨閣,就是愚妹也了卻一件大心思。”言畢,錢夫人回自己房屋去,母女自必悄悄談說一遍。瓊珠未免羞愧一番,也是閨中女子的故態,勿庸細表。
光陰迅速,不覺已至二十二的吉期,楚夫人令楚雲寫了全帖,男家的冰人就約請雲璧人,女家冰人自然是李廣。楚雲又備了許多請帖,去請同盟衆兄弟。內院楚夫人請了兩位全福的太太。下盤禮物早已預備齊全。斯日,兩位冰人先至楚家賀喜,卻好衆同盟兄弟陸續皆到,皆與楚夫人賀喜,擺了早點,請大家用早點。用畢,這纔料理下盤的事。所有花果、首飾、綢緞等類皆擺齊,衆家丁即挨次一對對捧在手中。李廣、雲璧人二人皆乘轎,領着聘禮,向女家而來。
錢夫人本住在李府,今日還在李府受聘。此時李廣、雲璧人領着楚府家丁,捧着禮盒,魚貫而進,將禮盒排列中堂。衆家丁隨着雲、李二人給錢夫人道了喜,當即退出外廳,自有李府家丁款待。內宅是李少夫人洪錦雲、徐三少夫人白豔紅二位少年全福開盒。錢夫人又請李廣書寫庚帖,又將回盤禮物擺在中堂。遂令廚房開出喜筵。廳上是兩位冰人並徐氏兄弟,外面便是楚府家丁。午飯已畢,錢夫人開發了賞號,先讓楚府家丁回去,然後由李府家丁捧了回盤禮物,送往楚府。
二位冰人仍坐轎赴楚府。稍停,徐氏兄弟隨後也往楚府賀喜。雲、李二位冰人到了楚府,將回盤禮物並庚帖交代清楚,楚夫人開發了來人的賞號,又賞給來人的酒席。李府家丁領賞痛飲一番,謝賞而去。大廳上擺列盛筵,請兩位大賓及衆同盟兄弟入席。楚雲便要挨次送酒,李廣攔曰:“你又要鬧過節,豈不鄙俗討厭,我等隨便痛飲方是,爽性快樂的很。”張珏接言曰:“還是大哥處處皆要袒護顰卿。從前他未聘親,卻也罷,或者大哥眷戀於他。他今既已聘親,此後他自有錢家小姐向他眷戀,從此大哥心下難捨,只落得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及了。就便兩兩難忘,心心相印,遇便談幾句心腹話,說幾句機密言,若被錢家小姐知曉,必將醋罐潑翻,便將冰人咒罵。那怕大哥是他的中表,也顧不得什麼親情,不能讓你奪他的所好。就便楚賢弟不忍相棄,那一聲獅吼,敢望河東。而況一入侯門,蕭郎陌路,一任楚賢弟是個丈夫壯子,未必不戀紅妝,捐故得新,勢所不免。吾甚不解大哥計及不至此,還是一味的留戀,難忘百般袒護。今日他送酒謝媒,本來是一件萬不可少的禮節。就使大哥憐惜他,這不過是你一人之心,不忍令他勞動,豈能因一人而廢衆人的禮節?而況雲兄亦是冰人,大哥你 有 些 溺 愛 不 明瞭。”連笑帶說,將李廣、楚雲二人說得面紅過耳。不知二人怎樣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共慶酒筵無端受辱 名爲花燭正好欺人
西望峯岫白雲出,月到長江影自孤。
識破本來真面目,方知世事瞭然無。
話表李廣、楚雲二人被張珏說了一番嬉謔之話,楚雲面紅過耳,李廣帶怒含嗔,各有難下之勢。雲璧人接言口呼:“張賢弟你不可過於戲謔,這送酒的禮節本來極無味,大家又不是初見面不相識之人,定要拘此禮節。在楚賢弟是要盡此禮節,在李大哥是要脫此俗套,兩面俱不爲過。在我看來,還是不拘禮節的好。爲今之計,不算什麼大賓,定要坐首席,爽性將喜筵並在一處,各按齒序列坐,勿論賓主,誰年小誰坐末位。”胡逵大笑,口呼:“ 雲賢弟此話很好,咱大家依此而行。我可餓了,如果再推讓,我可不能等你們,我要先喫了。” 李廣見胡逵大說大笑,便喝道:“ 好一魯莽的匹夫,還不住口。若再粗魯,將你逐出。” 胡逵被李廣一喝,皺着眉說道:“我是那裏來的晦氣?別人拿着取笑,任他戲謔,連一言都不發。我是來調停,反討沒趣,我不解是什麼原故?這纔是王瓜抱不來去抱瓠子。” 遂轉身向張珏說:“愚兄實在佩服你,你說了那些許多趣話,大哥一言也不發,我才說了兩句,就被大哥責斥。幸虧我煙葫蘆面孔如黑炭一般,不怕羞辱。就使我臉紅,衆人也看不出來,必然說我喫多了豬肝,臉成了豬肝色了。若生的如楚賢弟之雪白粉嫩的臉兒,若被大哥這一頓喝辱,必然面泛桃花,簡直的變成火炭的臉兒了。張賢弟你倒底有什麼妙術?學得這舌燦蓮花,儘管戲謔於人,偏能令人毫不動氣。倘能傳授我少許,使我煙葫蘆少被人家羞辱,我情願拜你爲師。” 言罷,連作數揖,大家見此,鬨堂大笑。此時雲璧人已令家丁將酒筵並在一處,於是也不送酒,也不請冰人首座,照着璧人說的話,序齒坐定。李廣最長,坐了首座,其餘皆挨次坐下。卻巧張珏最小,坐了末位。家丁斟酒一遍,張珏舉杯向大衆笑曰:“ 不才今日執尊,水酒一杯,實深簡慢,當乞包涵,不可容量,多飲數杯。” 言罷,又復一聲“ 請呀!” 大家齊笑不止。桑黛口呼:“張賢弟今日也不是聘親,要你代楚兄作什麼主人?其事可怪。” 張珏笑曰:“論理我也算要佔一半。曾記當日被劉彪搶去,若非小弟用豹皮囊將他盜回,今日楚兄又何能鵲巢鳩佔?我是存兄恭弟讓之理,情甘讓與楚兄。若據理以爭,還恐錢小姐不完璧歸趙麼?俗雲‘ 失之於前,不得不讓之於後’。就是桑兄的晉氏嫂夫人,也算有小弟一半。昔日被趙家搶去,若非小弟也用豹皮囊盜出,送往晉莊,你又何能到手?但是晉氏嫂嫂與你私訂在先,較之錢小姐略有區別。我今日代楚兄作主人,不算什麼有佔。”隨以大拇指在鼻子上一掠,又向徐文炳裝作那書腐的習氣,說道:“小弟之言,在好好先生新科殿撰徐盟兄看來,可通也不通?”這一句話,又將在坐諸人直笑的捧腹叫痛,連伺席的家丁也是個個彎着腰,揹着臉,笑個不止。楚雲說:“張賢弟那像一位將軍,竟像一名清音小旦。” 張珏聞言,站起身,走至楚雲面前,手執酒杯,扭扭捏捏說:“願侯爺飲此一杯,將來夫婦和偕、子孫昌盛。” 一面說,一面去灌楚雲的酒。楚雲說:“ 你也太輕狂了。” 張珏說:“ 若不輕狂,不算是小旦。惟望侯爺將此酒飲幹,還要討百兩纏頭呢。”李廣看着,實在不成話,大喝:“ 張賢弟若再如此,也將你驅逐席外。” 張珏聞言,便將舌頭一伸,望李廣哀求曰:“望大哥格外寬恕,此次小弟再不敢向顰卿繞舌了,有觸大哥動氣傷神。” 言罷,向李廣深深一揖,又向楚雲深深一揖,口呼:“二兄從此解釋恨怨小弟之心;若再不允,小弟便長跪不起;再不然,我便去求兩位嫂嫂,爲我討情。”李廣見他如此頑皮,真是無可奈何,只得喝令:“去喫酒去罷,休得再嚕囌了。”張珏答應:“是。遵大哥之命。” 遂入座,大家這才痛飲,直至三鼓方息。席散,楚雲送大衆出門,自回上房。楚夫人曰:“那張將軍嬉皮得有趣。” 楚雲曰:“張珏是一頑皮之性,又討厭又好笑。” 母子閒談已畢,各自安寢。此時惟有餘媽代楚雲提心,暗想:“今日將錢家小姐定下,若到迎娶後,怎樣同牀?”卻又不好動問楚雲。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轉瞬之間,又是一載。桑黛擇定四月十八日,迎娶駱、殷、晉三位小姐過門。徐文炳擇定四月十五日迎親。楚太夫人代楚雲擇定四月二十八日娶親。雲璧人擇了四月二十四日。可巧皆是四月吉期,於是這幾家皆次第請了冰人,向女家納吉。各女家得着娶日,皆預備妝奩陪嫁。殘春已過,已入首夏,霎忽已至十五日,徐文炳娶了范小姐。十八日,桑黛迎娶三位新人。二十四日,雲璧人洞房花燭。這也不必細表。
且言二十八日,系忠勇侯楚雲迎娶良辰,由楚夫人早已派人收拾新人洞房。家丁僕從,人人忙碌爭先。惟有餘媽暗替楚雲煩惱,想道:“我看侯爺連日毫無一些憂容,若到了花燭之時,用麼發付新人?就便瞞過一宵,以後如何設法?他的用意,令人不解。” 不言餘媽暗地擔心,且言武宗知道楚雲完姻,就賜了許多珍奇寶物,命太子玉清王屆期前往賀喜。這錢夫人那邊,將妝奩一切早已端正停當,先一日發了嫁妝。到了二十八這日,楚府是賓客迎門,在朝文武諸臣皆來賀喜,富貴繁華已極。外廳是玉清王、文武百官,內廳是許多命婦太夫人。是日,除錢夫人、李夫人、徐夫人、李少夫人、徐少夫人未來,其餘如駱夫人、殷夫人、範夫人、雲夫人、殷少夫人皆由楚夫人接來看新娘。其餘徐大少夫人、桑黛的三位夫人、雲少夫人因未滿月未來。
至午刻,由李廣、雲璧人兩位大賓,引領楚雲前往錢府行親迎禮。沿途鼓樂執事不必細述。晚間彩輿進門,鼓樂喧天,笙歌並奏。由喜娘扶新人出彩輿登堂,夫婦拜畢天地,送入洞房,坐牀撒帳,合巹交杯。一切已畢,楚雲斜瞟媚眼,細看新人,勝如天上嬋娟,生得丰姿美麗。楚雲動了可憐之心,暗想:“ 如此佳人,錯認良緣,休怨青春我誤。”正在思索,忽聞家丁報道:“王爺與衆位大人、諸位將軍前來看新人。”楚雲遂站起身形迎接。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真戲謔跌交弟弟 假姻緣瞞過卿卿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話表楚雲聞玉清王欲看新人,連忙迎接。玉清王走進洞房,有喜娘攙着新人站立牀前,口呼:“ 王爺觀看。” 玉清王竟奈着君臣之分,略一觀望,讚美曰:“好一美貌有福之新人,與楚卿真是一對佳偶。” 言罷,退出洞房。楚雲隨着出來,跪送玉清王上輦回宮。楚雲迴轉內堂,只見衆兄弟早在廳前等候,猛被桑黛一把拉住衣袖,說:“ 你往那裏去?前日我完娶之時,你鬧得那樣狼藉,今日你休想安穩魚水之樂,效共枕之鴛鴦。” 張珏連連笑稱:“ 桑兄無須如此,好在楚兄前日有言在先,那時洞房花燭任咱們大鬧一頓,莫說是一宵,三宵五夜也不妨事。他已說過此話,還怕他踐了前言?楚哥你休走,陪我們大家飲酒去。” 楚雲笑說:“ 此言本是我說的,今宵陪弟兄們痛飲,也是正當。” 言罷,便自入座,大家金盃共舉,玉箸齊施。惟有李廣斜坐金交,一言不發,只看着燭光凝神,若有所思之狀。徐文亮口呼:“李大哥爲什麼頻皺眉頭,悶悶不樂?莫非因顰卿已結好逑,從此貪戀新人,得新忘舊,將李大哥拋撇,不免有秋扇之捐,因此百種愁腸,一時團結難解?人孰無偶,怎能終身不離?而況大哥久賦河洲,洪氏嫂嫂恩愛情纏。今日楚兄已娶錢氏嫂嫂,自應戀新之心,焉能分而戀舊?即使楚兄尚有難棄之意,其如新嫂嫂亦不肯放鬆。吾勸大哥不必以此煩惱。” 惹得大衆大笑不止。李廣、楚雲二人聞文亮一夕話,竟羞得面紅過耳,無言可答。還是李廣勉強說:“徐二弟切莫學張珏那種刁鑽戲謔。我分明看那絳燭光搖,輝生寶炬,有何不樂之心?而況顰弟畢姻,幹我甚事?你休妄自戲謔。” 張珏接言:“天下事竟有許多冤枉不可解的,我今宵未曾開口,忽然又扯我身上來。但是我推厥本志,在大哥亦不免,因楚兄今結絲羅,以致大哥有得新捐故之嘆。不然這絳燭高燒,有什麼看頭?此言是假言以代之耳。” 遂掉轉臉,向楚雲口呼:“楚兄你聽是也不是?非是小弟多言,今雖娶了嫂嫂,那被裏溫柔,枕畔旖旎,自然是極樂境界。但是新者舊之始,舊者新之終,還望吾兄兼顧些纔是。若得新忘舊,若是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也未可料。楚兄本來多情,或不致於如此。不然吾大哥誰能慰相思苦,背地拭淚。” 李廣正欲恫喝,忽見楚雲啐道:“張珏,你這狗嘴無象牙。” 衆人笑個不止,楚雲又勸了一回酒,遂向衆人說道:“鄙人可要失陪了。諸君請聽,樵樓已打四更了。” 言畢起身,向大家曰:“ 明日再會。並非小弟下逐客令,諸君也可各回府第了。”言未畢,只見桑黛近前,以手扯住楚雲袍袖曰:“ 怎怪得大哥悶悶不樂,你實系得新忘了舊了。我等未告辭,你便要進洞房春風一度,那可不能讓你走。” 楚雲見桑黛扯住不放,便含笑說道:“你也是個王妃,怎麼扯起男兒的衣服來了?那有這等不知禮體?你給我去罷,免得男女授受不親。”遂順手一推,將桑黛跌倒在地。桑黛急忙爬起,楚雲早已轉過迴廊,向洞房去了。桑黛發恨道:“你除非永不見我,他日見面,我若讓你進去,就不是桑黛了。” 大家一笑而散。
且言楚雲走進洞房,見錢瓊珠低着頭,坐在牀沿。那種嫵媚嬌羞,令人可羨可愛。因暗恨道:“ 卿卿未免辜負你了。卿只知我是男子,那知我與卿同儕,你錯把聖英當作襄王入夢。若對你說出真話,你必要訴與你母,我豈不愧對衆人?少時怎和你同赴陽臺?” 想了一回,忽然觸起機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可發付於他。想罷,走近錢瓊珠面前,故意溫柔,低喚一聲:“ 卿卿我與你同入羅幃,一遂鴛鴦之樂罷。”錢瓊珠聞言,不覺羞愧難當,將臉背過去。楚雲復曰:“卿卿如此,莫非恨我來遲,辜負青宵半刻否?非我無情,只恨那衆同盟弟兄拉扯飲酒,堅不肯放,胡鬧不休,以致此時方脫身而來。尚望卿卿原諒,以後再不令卿卿久待便了。此時玉漏頻催,已交四鼓,勸卿卿不必含嗔,早賦關睢之樂罷。”言畢,代瓊珠親解衣服,解脫外衣,又解內衣鈕釦。忽然止住不解,遂正色“ 呵呀” 一聲,曰:“ 楚雲呀,楚雲!你真是一畜生不孝的孽子呀!如此大事,爲何見色即忘?真正豈有此理。” 錢瓊珠聞言心亦詫異,忍不住低聲問:“郎君,有何大事,如此正經?” 楚雲見問,正中心懷,便正色曰:“此事若說出來,未卜卿卿能見允否?” 錢瓊珠曰:“妾身既屬郎君,這夫倡婦隨,妾焉敢違背?但有要事不妨對妾一言,妾斷不敢有負君言。” 楚雲曰:“既蒙見愛,某當傾心吐膽,告以實言,尚望卿卿憐我,便是某終身之幸了。”因道:“現在高堂卻非親母,因某幼年喪母,那時尚在髫齡,這位卻是繼母。少小之時,不曉報恩之心。及至稍長,回思劬勞未報,痛切心肝。因於展墓之時,曾在墓前立誓:須待弱冠,方可完婚。今迫於繼母之命,只得順從將事。惟誓言既立,那敢忽忘?適才以卿卿楚楚動人,不覺神魂飄蕩,復思言猶在耳,焉違前言?因此驚訝。今與卿約,此日雖爲花燭,只可徒博其名,等待三年,再求實事。自今以始,各被同牀,如蒙小姐見憐,某當瓣香頂禮。俟三年後,再報小姐之德,以償今宵辜負之愆。未卜小姐尚肯見允否?”錢小姐聞言,一面羞慚,復正色口呼:“ 郎君說那裏話來!父母劬勞,自當圖報,豈可暱情燕婉,忘卻孝思?妾雖不才,稍知大義。郎有此願,妾當共勉所爲。不必說三年,就便終身,亦所甘願。郎君請毋疑慮。” 楚雲聞言,心中暗喜,口中贊曰:“小姐之言,真是大賢大德,某何幸而得此賢妻耶。”遂各自寬衣,共入羅幃,兩兩忘情,同牀各被而已。
一宵無話。次早起身,餘媽走進房來,見他夫婦歡喜非常。一個是面對菱花,雲鬟整理,一個是水晶簾下,細看梳頭。餘媽見此光景,甚實猜疑,又不敢現於形色,只得近前向他夫婦道喜。復向楚雲微笑,楚雲亦明知他意,又恐他偶爾不慎,露出機關。遂說:“餘媽媽,你連日辛苦,爲何起得這等早?這房內沒有甚事,有些許小事,有小丫頭們伺候了,你還去歇息去罷。” 將秋波向餘媽一丟,餘媽會意,就退出房來。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念嬌娃疑非疑是 專閫命作福作威
話表楚雲將餘媽支吾出去,二人梳洗已畢,便雙雙進內,向太夫人請安。太夫人見一對佳兒佳媳,心中頗爲喜悅。到了三朝,自然又大開筵宴,請親友前來飲酒,不必細表。楚雲與錢小姐雖然有名無實,倒也你恩我愛,居然伉儷情深。楚太夫人也是歡喜不盡。
且言云太夫人二十四日娶了兒媳,心中歡喜。三十日在楚府擾了三朝酒筵,回到家中,向雲璧人長嘆一聲,口呼:“兒呀,爲孃的在楚府赴筵,看見楚侯模樣舉止,像似汝妹容貌一般,莫非楚侯是汝的胞妹嗎?不然天下那有這般像貌的?要兒你以後見着他,須仔細視之。若果是你妹子,爲娘也可放心。” 雲璧人聞言笑說:“母親想女情切,心亦想糊塗了。天下同模同樣的亦不少。楚雲現有母在堂,焉是我妹?而況我妹自幼嬌弱,焉有武藝?豈有女子之身尚能娶婦?母親解釋心中疑團罷。” 雲夫人說:“我兒之言雖然有理,爲娘時刻想念你妹。這蕭子世亦言顰兒終有歸來之日。究竟何時歸來,還得我兒隨時訪察。你妹子有一證據,他左手有如瓜子大小一塊紅記。我兒須記在心,如遇像你妹子模樣者,你可留心看他的左手有此一塊紅記否?” 璧人答應“遵命”。
過了數日,已至端陽佳節,同着一拜盟兄弟入朝賀節已畢,回到家中,同吳又仙陪着老夫人賞端午。雲老夫人歡喜,同飲了一回酒,老夫人命他夫婦退去,是令他二人回房對飲,以爲體貼之意。璧人遵命,同吳又仙退出內堂,入寢室。衆丫環早已將酒席端正,夫妻二人對坐,正要飲酒,忽見瑤枝、玉佩二姬人進房賀節。璧人心中無限歡喜,因向又仙陪嫁的四個丫環心香、意香、沁香、吟香吩咐:“爾等代我搬兩張凳子過來。” 遂令二姬:“在此飲酒,就坐在我之肩下。”二姬聞言,得意非常,以爲寵己,但不敢就坐,惟恐新主母不樂,以目瞟着又仙。忽聽璧人向那四個婢女說:“我令你們搬兩張凳子過來,爲何不搬?” 那四個丫環目視旁處,置若罔聞。璧人不禁冷笑一聲:“我曉得你們是吳府贈嫁之人,我不配使喚你等。” 說着親自搬了兩張凳子,放在兩旁,拉二姬坐下。尚未坐,吳又仙冷笑一聲,口呼:“將軍且住,我且問你,這瑤枝、玉佩是你何人?” 璧人說:“是我二姬,你是明知故問。” 又仙含怒說:“ 既是將軍二姬,便是青衣一類,豈有青衣服侍青衣之理。四香是我的婢女,只能服侍我,焉能服侍你的二姬?我看你這兩個姬人被你素日寵慣,失了禮法。就便將軍公然代他兩個搬坐位,太輕狂不成樣了。他是姬人,理宜抱衾與稠,誰許他如此妖嬈,百般狐媚!我是寬宏大量,不與他計較,以免旁人說我好作威福。今日將軍格外把他驕縱,公然令他列坐飲酒,那有這道理規矩?將軍驕縱於他,我卻不能任你驕縱。” 瑤枝、玉佩見主母發怒,說了這一番話,已是珠淚暗拋,站立一旁,進退不得。正在難乎爲情之際,忽見雲璧人兩頰飛紅,勃然大怒道:“ 你且住口,這瑤枝、玉佩是我母親作主,將他二人賞給我的,豈能將他以侍婢看待?而況我與你新婚燕爾已將半月,錦衾角枕何曾稍分一刻?你今忽然如此猖狂,大失新人的體統了。我想怪不得你如此,是你幼失父母,未受母訓,焉知‘ 關睢’ 之詩,后妃不妒姬妾,而能善事君子?這兩個姬人原不算甚麼珍重,但是夫人擅作威福,恐人傳 出,不 免 貽 笑 大 方。勸 夫 人 以 後 休 得 如 此 纔是。”話未說完,吳又仙將坐椅推開,身形站起,纖纖玉手,將桌子一拍,喝道:“ 雲郎,你笑我幼失母訓,不曉‘關睢’端方,不似你令堂未給兒娶妻,先代兒納妾,這是教子有方嗎?我自然不能上比后妃,你欲上比文王,這是你爲臣之道?你爲朝廷的命官,敢以文王自命,我爲你家冢婦,不過辱罵二姬。將這兩件事權一權,究竟孰輕孰重?你將母命來挾制我,你這停妻娶妾的罪名亦逃不開。我吳又仙豈是懼人之人?” 遂喝令四香:“將二賤輩拉出去,將他身上衣服、簪珥、釵環全行除下,打入青衣之內。婆母若知,這是我整肅閨門之道,不能使兩個賤婢狐媚惑人。” 瑤枝、玉佩見此情形,只嚇得膽戰心驚,淚如泉湧,向又仙跪下,哀求曰:“婢子無知,尚求寬恕!婢子斷不敢存狐媚之心,上冀稍分雨露。”這句話本來是句實話,那知更觸動又仙之怒,大喝一聲:“呔!好大膽的賤婢,爾仗老太太之勢,恃將軍之寵,用言取笑於我。難道衾枕之私,不許他人分佔嗎?爾可曉得你主母最忌妖言從中挑撥,生性剛梗,就遇猛烈亦不懼,豈患爾兩個賤婢?若不重罰一番,以後必然出言不遜。然而我不爲已甚,本代重責你二人,今姑格外寬恕,免其重 責,速 脫 卻 服 飾,仍 作 青 衣。若 再 延 遲,定 責 不貸。”瑤枝、玉佩見吳又仙如此威嚴,又見雲璧人在先尚與他計較兩句,此時坐在一旁閉口無言,只是低頭髮悶,心知是一懼內漢。主人既退避三舍,見主人勢微,難以倚恃。若再支吾辯別,必然受責,不若退而避威。沒奈何退出內室,將身上服飾卸下,復由四香帶二人進來。吳又仙一見,怒容稍斂,吩咐道:“ 你二人從此以後,與四香一類,伺候妝臺。若再妖語惑人,定不輕恕。” 二姬無奈,只得唯唯遵命,暗自傷心而已。雲璧人見此情形,心中不忍,暗想:“我雲璧人才知道閨中號令勝於閫外威嚴,說甚麼閫外將軍,威風八面,從今以後,就算是加上懼內的銜,是個懼內將軍了。雲璧人呀,你懦弱一至於此,連妻小也壓服不住,你還是朝廷命官,豈不可恥?只落得一束柔繩,把我牢牢縛訖。我今才曉得河東獅吼,這般利害。可嘆呀,可嘆。” 悶坐無聊。此時吳又仙已息雌威,命丫環撤去酒餚,自己進入內間,獨就牙牀午睡。他夫妻反目情形,有一小丫頭去報老夫人去了。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驚聞惡語老母憂思 飽受雌威良朋笑話
北鄰歌管出樓臺,蕭齋含杯獨消懷。
明月不嫌茅屋漏,夜深一樣上窗來。
話表雲璧人、吳又仙夫婦反目,被一小丫環聽知,忙忙去報太太知,迎面碰見書童匆匆進來。那書童見丫環匆忙,問道:“你有何事,如此匆忙?”那丫環說:“我家將軍與夫人嘔氣,我去報太太知。”書童問:“因何致氣?” 丫環便將反目之原因言了一遍。遂問書童:“進來有何事?” 書童說:“外面忠勇侯、英武伯與衆位將軍前來賀節,令我進來請咱家將軍出見。”丫環聞言說:“你去請去,須要小心些,休觸夫人之怒。”言罷,如飛而去。見了雲老夫人,便細稟了一遍。太夫人聞言,好生詫異,暗想:“竟有這等事,吾哥哥實有先見之明。原說不可先代兒納妾,將來恐有閒言,今果不出他所料。” 復思:“ 又仙也太不自尊,娶未及半月,就這等謗毀姑嫜,羞辱夫主,老身不能含忍。我去與他理論,看他怎樣奈何我?” 遂又回思:“ 昔日是我之錯,我兒未曾娶親,爲兒先納妾,這‘ 溺愛不明’ 四個字,我不能逃。倘若兒婦以此四字問我,我以何詞對答?不如我裝一癡聾之人,免致爲這瑣屑之事,與他淘氣。屏去兩個姬妾,卻不算甚麼大事,只盼他夫妻和睦就是好。況且爭吵起來,傳出去,難免他人議論我持家不正,嗤笑與我。” 因自解自嘆了一番,便即身靠牙牀歇息。因又想起女兒來,不免又感慨一回。
不言云太夫人悶悶不樂,且言書童走入後堂,瞥見兩位姨太太淚痕滿面,換了青衣,愁眉不展,站立一邊。少主母怒容可畏,少主人坐在藤椅上,低頭不語。看罷,小心走至璧人面前,低聲稟道:“現在楚侯同諸位將軍皆在前廳,請將軍出去賀節。”璧人聞言,便曰:“ 你先去說,我隨後就來。”書童遵命到了前廳,向楚侯等遵主命回完話,退出大廳,向同伴說少主人、少主母之事,被張珏聽了個真切,不由的好笑。只見雲璧人出來,與大衆彼此賀節。大家同聲說道:“你真算得是新婚燕爾,寸步不離。我等在這廳子內候你兩個時辰,你纔出來。究竟你躲在內室有何事?” 璧人無言可答,惟有強作笑容,唯唯而已。衆人向璧人面上細看,見他滿臉怒色,大家也猜詳不出。張珏在旁笑曰:“莫非雲兄今日受了嫂夫人之委屈,爲何毫無歡喜之容,只帶憂愁之色,這是何故?”俗語“ 賊人膽虛”,雲璧人見問,不由面生慚色,強解曰:“偏是張賢弟鬼鬼祟祟,愚兄有何憂愁之色,只因午夢初醒耳。” 大家聞言,皆無可疑,即向璧人說:“請伯母與嫂夫人,大家叩節。”璧人謝曰:“家母亦當午睡,內子亦不敢當,心感謝罷。” 惟楚雲暗恨不能見母請安叩節,說不出口來。忽聞桑黛說:“既如此,雲兄何不同我等往大哥處叩節去呢?”璧人回答:“正欲同行。” 遂一同出府,各跨馬同奔李府。惟有張珏在馬上掉轉臉來,向璧人點點頭,笑了一笑。璧人見張珏之情形,心思:“我內宅之事,他必知道了,恐怕他在路上取笑。” 只作佯佯不知。不一刻已到,各自下馬,並不投帖,早有李府門丁通報去了。大家走進大廳,尚未坐下,李廣已是整冠束帶迎了出來。衆人近前叩節,李廣一一回答。大家要進內宅,給李老夫人、徐老夫人請安叩節。李廣堅辭不得,只得先去通稟。衆人陸續而進,來到內堂,大家先與李老夫人叩了節。又請洪少夫人,洪錦雲欲避不得,只得出來相見,先與大家施禮。大家叩節已畢,退出,便往西宅徐府而去。楚雲請出錢老夫人請安叩節。錢老夫人見女婿如此風姿,好生快樂,回了半禮,敘了幾句話。楚雲退出,便一人到西宅,給徐老夫人請安叩節,退出。
此時大家已齊集前廳,李廣對衆曰:“ 今日天氣很熱,大家何不去到後園荷亭之上,以消炎夏?” 大家稱好,遂一同至後園,皆在荷亭坐下。張珏見雲璧人斜坐竹椅,默默不語,仍有不豫之色。此時張珏一肚子的話,實在忍納不住,再不說出來,似要在肚內作怪一般。遂嬉皮笑臉,走到璧人面前,伸手把璧人左手執定,含笑曰:“呵呀,雲兄!你不必煩惱,我勸你看破些罷。他本是一位英雄女將,獨戰沙場,不懼分毫,豈有一匹有膽有力的戰馬,容人共跨呢?這也難怪他一聲獅吼,頓時吳楚交鋒。而況他這胭脂虎久有大名,其猛甚銳,今又值端陽佳節,正是得令之時。怪你自不小心,有觸虎怒,怎怪得他雌威亂逞,叱燕嗔鶯?吾勸雲兄一忍爲佳,不必任意嘔氣了。況且你今雖被虎威所伏,不日定要加封風虎雲龍,此乃大吉利之兆也。這封號小弟早代你預料定了,君王必在將軍上加封你一個都元帥之名。小弟送你一個美名,‘可憐蟲’三字既確且當。得此兩個頭銜,尚患不能榮耀一世嗎?” 言罷,大笑不止。璧人、聽了他這一番嘲笑的話,恨不能立刻鑽入地洞之內,面紅過耳,羞愧難禁。衆人見張珏向雲璧人鬼鬼祟祟說話,心中納悶,問道:“張賢弟,你向雲賢弟說些什麼?” 張珏見問,便向大衆曰:“我與璧人兄痛談他的家事。”大家皆說:“他的家事與你何干?”張珏曰:“雖然不與我相干,但我既知之,不得不盡情勸慰。”大家問:“勸慰何來?”張珏便將雲璧人、吳又仙之事,如此如彼一說,言道:“你們想想,我既知道,焉能不勸他,一盡朋友之道嗎?” 大衆聞言,滿座之人皆拍手大笑。惟有桑黛笑得跌足彎腰,口中說道:“再不料吳娘如此忍心,如此利害,可枉屈雲兄了。吳娘呀,吳娘!你可知雲兄自秦淮一見,朝朝暮暮思念你,何日忘之。好容易天從人願,償了相思,應該你愛我憐,我恩你愛,方不負雲兄當日思慕之切。不意郎自情深,女多意傲,未逾半月,便將吾兄心上一對玉人兒任意摧折,你道可惱不可惱,可憐不可憐呢?雖然胭脂虎驕傲,也是雲兄惹下這風流罪孽。並非小弟刻薄,你從此也算溫柔鄉里的一位囚人了。一束柔絲把你縛住了,無論何事亦只好唯夫人之命是從。堂堂七尺之軀,見縛於美婦嬌妻之手,豈不大可嘆,大可笑嗎?” 這一夕話只說得雲璧人越發羞愧,立身不得之際,忽聽身旁一人大喝一聲:“氣煞我也!”大家一怔,未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顰卿忿怒暗護哥哥 文俊嘻皮笑談嫂嫂
一場秋雨一場寒,梧桐飄灑葉凋殘。
金風吹起離人怨,寂寞難消淚暗彈。
話說楚雲聞桑黛這一番話,暗想:嫂嫂如此不賢,必累我母生氣。想至此,不由的柳眉直豎,杏眼圓睜,立起身形,手拍雕欄,一聲大喝:“豈有此理!吳又仙也是宦家之女,連‘無違夫子’ 之話皆不知。進門未及半月,便自反目相爭,如此行爲,令人可氣。就便是未娶正妻,先行納妾,這也是宦家常事,不足爲奇,怎麼便存妒心,任意吵鬧?桑兄長一娶三妻,閨中和好無妒。若像吳又仙,豈不鬧個天翻地覆,人鬼不安嗎?雲兄呀,雲兄!可笑你太無用了,眼見如斯,你將他輕輕放過。若我遇此事,立刻將兩姬喚入別室,另眼相觀,還怕他大逞雌威,將你吞了?今已讓了他,他不識你免生閒氣,反疑你真個魂銷。以後再囂張,我看你怎好與他白頭相守?” 言罷,怒猶未息,李廣“ 嗤”的一聲笑曰:“這真奇了,楚賢弟爲何這樣動氣?雲賢弟自怕弟夫人,不干你事。且天下朋友沒有管人家閨中私情。你又非雲賢弟的公親,你真算好管事了。” 張珏又說:“ 顰卿之言,也不過是矯情之論。河東獅吼,無人知之。你道他真有此膽量嗎?”楚雲曰:“張賢弟,不要如此說,你小看愚兄。我毫無納妾之心,若有此心,或爲拙荊所阻,我必將阿嬌匿在金屋,他能奈我何?”桑黛接言:“楚兄莫如此說嘴,所幸我那嫂嫂不在此間,任你辱舌如刀。倘我那嫂嫂知道,恐亦不免風流棍一條,請君消受。” 張珏口呼:“ 桑兄你佔盡人間之福,一房三美,其樂無涯。在小弟看來,美滿之中稍有缺憾。三美相思之債已償,所憾者還有姐姐卿卿素琴,不知何日才令他抱衾與稠呢?” 桑黛曰:“這卻不難,欲行則行,何雲‘缺憾’。我不似雲兄,已成之事,得意之人,一旦蕙拆蘭摧,忍而處之。” 大家你言我語,不休不止。楚雲便向喻昆曰:“啊!喻兄,令表妹所作,未免太過些,竟敢毀謗姑嫜,似乎於婦道大有虧損。若歸寧時,喻兄須勸他改過,孝敬姑嫜,順從夫主,寬待兩姨,方是正理。今日幸虧皆是同盟兄弟,雖然談笑,不要緊。倘若遠#出去,被外人知道,就嗤笑雲兄夫綱不振,令表妹難免被人議論不賢良,就便喻兄似亦不能解脫的。” 喻昆點首稱是,說:“ 舍表妹如此行爲,實爲令人難下。可惜他未嫺母訓,以致有此性情。等到歸寧,我定要痛說他一番。” 遂至璧人面前,深深一揖,告罪曰:“ 舍表妹作事荒謬,尚祈雲兄看小弟薄面,勿須氣惱。俟舍表妹歸寧之日,我必痛痛教訓他一番。令他敬重姑嫜,順從吾兄,優待兩位寵姬便了。” 璧人見喻昆如此,倒反過意不去,因也謝道:“ 難得喻兄鑑此情形,一切皆仰仗鼎力。但冀室家和樂,不再猜嫌,便感激不盡了。”李廣在旁鼓掌笑曰:“ 這真好看煞人也。表妹缺禮,表兄賠罪,表妹丈過意不去,表舅子竭力挽回,畢竟皆系親戚之誼。惟有一個置身局外絕不相干的外人,偏要置身局中,爭大理,講綱常,動怒含嗔,津津而言,還要扯出人家一位表舅子來問罪。這等打抱不平的人,卻也罕見罕聞,真算一件風流奇談了。” 說得衆人大笑不止。楚雲也就大笑起來。卻好家丁酒餚擺齊,大家坐定,卻少了一個徐文炳。李廣便問:“文炳賢弟那裏去了?”文亮說:“他言身上不爽回去了。”李廣問:“幾時去的?”文亮說:“去已多時了。” 張珏接言:“ 豈是身上不爽,他是陪嫂嫂去了。” 文亮聞言,不由嗤的一聲笑。張珏問:“文亮何笑之有?” 徐文俊插言曰:“ 吾想二哥不笑旁人,必笑大哥過於情重。” 張珏問:“你何以知道?”文俊曰:“大哥自從娶了嫂嫂,終日寸步不離內室;即每日去到母親前請安,亦必攜手同行。大凡嫂嫂梳妝,大哥必代揮扇。嫂嫂理鬢,大哥必代畫眉。閒時並肩談笑,再沒有像我大哥癡情的了。” 張珏笑曰:“ 你是一片胡言,大哥雖鍾於情,亦未必如此。而況兄嫂之事,你何從知之?”文俊笑曰:“我雖不曾目睹,有婢女言之弟婦,弟婦告知小弟而得知。卻有一件目睹之事,那日母親命我去喚大哥,我方走到嫂嫂房外,見嫂嫂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顆明珠,不知他俏語低言說些甚麼。見大哥春風滿面,向着嫂嫂左一揖,右一揖不知作了許多揖,我不曉得所爲何事。我在外邊痰嗽了一聲,嫂嫂紅漲着臉,退進裏面去了。吾大哥趕着掀簾出來,言語支離,面帶赧色,此是親眼目睹,並非捏造謠言。此時大哥什麼身體不爽,定是又陪嫂嫂去了。”衆人聞言,大笑不止。桑黛曰:“我倒不知一個好好先生竟能如此多情,善於事婦?但不知三弟與弟婦,這私房燕婉又將何如呢?” 文俊曰:“不瞞兄長說,在先雖不如我大哥那種恩愛,卻也不薄。現在已經懷孕,他又刻刻遵守胎訓,還說什麼燕婉私情呢?”張珏向文俊用手羞道:“你這般老臉,真是罕見罕聞,得意鑿鑿而談,當作一件正大光明之事,自不知恥。” 文俊說:“這有什麼不正大不光明,育女生男人人應爲之事。而況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與其擔不孝之罪,何如作盡孝之人呢?” 大家又笑不止,桑黛笑說:“ 想李大哥完娶已久,至今如何尚未聞夢入熊羆,倒是你這小娃娃竟爭得後來佔先。” 只見張珏在背後伸出 三 個 指 頭,口 呼:“桑兄你還在夢裏呢,仲冬李大哥便要弄璋了。” 桑黛聞言,笑問曰:“賢弟你又從何處聽來?”張珏曰:“吾聽丫環小使閒談,故而知之。” 桑黛聞言,走到李廣面前,深深一揖:“恭喜大哥將有弄璋之兆。”李廣正欲答言,楚雲曰:“可喜可賀!原來嫂嫂有喜。但不知在於何時可得擾喜酒蛋的?”張珏搶言道:“這個自然不能少的。但是湯餅筵開,嬌兒學語,我等自然忝爲伯叔,不知將你作何稱呼?仔細想來,惟有稱你作‘姨娘’ 二字,最切當。” 楚雲聞言,面上一紅,啐張珏一口:“你要嚼斷舌根。” 二人正謔言之時,忽聽胡逵大笑說:“有趣,有趣!俺家老婆也有孕了,也是冬月臨盆。那時倒要與大哥比一比育女生男,看是誰強誰弱!” 搖頭晃腦,得意非常。衆人見胡逵之情形,更是大笑不止。好容易大家止住笑口飲酒,張珏將徐文亮一扯,附耳低言,笑說:“今日難得如此盛會,你我想法將他們灌醉,莫讓他們好好回去。誰 教 他 們 平 時 只 戀 妝 臺,將 咱 疏 落。你 看 可否?”文亮聞言,含笑說:“咱就去行,倒也有趣。” 他二人便一執玉壺,一執銀盞,去向衆人面前勸酒。畢竟醉倒幾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蒲紅榴綠開筵坐花 美景良辰飛觴醉月
造酒原來是杜康,劉伶醉倒青蓮狂。淵明暢飲籬菊憶,浩然踏雪解愁腸。話說張珏、徐文亮二人計議已定,遂執壺把盞,從李廣起,周圍各敬三杯,遂復位落座。文亮說:“今日既是朱明大宴,大家相聚,很是有趣。小弟卻要出酒令,上按一句《詩經》;中按一曲牌,或詞牌,或俗語;下接一句詩,這詩不必泥定成語,自撰者亦可,惟要一氣,雖帶嘲笑不妨。其有不能文墨者,各飲五大觥。” 衆人皆言很好。張珏說:“還缺一人,必將好好先生尋來,方可有趣。而況他是殿撰公,若少他,大家就無興致了。” 桑黛接言:“甚合吾意。”便令徐文俊去請。文俊是小孩習氣,只知鬧裏取哄,即離座,一口氣跑回家中,把文炳拖來。衆人一見文炳,自然嘲笑一番。文炳無言可答,只得入座。桑黛將行令的話又言一遍。張珏便執杯斟酒,送到李廣面前曰:“ 這令要即景生情。”李廣不能推卻,只得把門面杯飲幹,想了一刻,口中言曰:
憂心忡忡,可憐蟲,吼聲安敢望河東?
李廣令罷,桑黛斟了一觥酒,送到雲璧人面前曰:“請君飲之,聊破煩惱。”璧人只得飲幹,遂即口中言道:
君子好逑,上小樓,徹夜無眠話不休。
桑黛曰:“雲兄休妒,小弟飲一觥。” 文亮曰:“ 真爽快。”桑黛飲酒畢,隨言道:
我心悠悠,好姐姐,何時卿可入溫柔。
言罷,便又斟酒送到璧人面前,使璧人飲。璧人曰:“爲何令我飲?分明你想素琴,纔有此語。我若飲此酒,豈不是素琴要歸了我麼?”桑黛曰:“我是指瑤枝、玉佩而言,代你隱恨。”李廣曰:“桑賢弟,我非助璧人,卻是你自己想扳人,反弄到自己身上來。這三句話照語意聆來,你莫胡賴。‘我心悠悠’,是未曾到手,但可望而不可及之意,因此思念甚深,故情急而呼‘ 姐姐’,既呼之,而又不能不存奢望,所以有‘何時卿可入溫柔’之句,這是要你喫酒。” 桑黛無言折變,只得飲一觥酒。徐文俊曰:“我也想出,恐不妥帖,說出來可用則用,如不恰,算罰我一小杯,何如?”李廣說:“可矣。”文俊遂曰:
之子于歸,懶畫眉,個人心事太依依。
張珏拍案叫絕:“好一個‘個人心事太依依’。” 忙斟一觥,送到文炳面前,令文炳立飲。文炳問:“ 爲何派我飲?” 張珏說:“你飲了我再說知。”文炳曰:“豈有如此作劇乎?我誠不知其所謂也。” 張珏笑曰:“倒底是狀元公,脫不了之乎者也。你也不必文了,我實告訴你,你那日給你家夫人做一畫眉夫婿麼?又一日給我那範氏嫂嫂作揖連連,這還算不得個心事依依麼?你快飲了罷,免耽誤人家的酒。” 文炳曰:“豈有此理,捏造謠言,令我飲此一觥。” 楚雲插言曰:“不必爭論了,我代你改一句,你可不必推卻了。將這‘ 個人心事太依依’改爲‘狀元歸去馬如飛’ 的成語罷。” 李廣曰:“的確座中無第二個狀元,徐賢弟不可再賴了。” 文炳沒法,只得立飲而盡。心中懷恨楚雲,口呼:“楚賢弟,你先飲一觥,我知說出令來,令你無詞以對。” 楚雲說:“ 那有這等酒令?你的令未出口,便令人家飲酒,我知說的是不是?”文炳說:“如果不對,,當罰我一觥。”張珏說:“講的公平。楚兄你就先飲一觥,他若令出不恰,我們大家都在此爲證見,那怕他不飲。” 衆人也接言對。楚雲只得飲了一觥,徐文炳說道:
顛倒衣裳,罵玉郎,雲雨巫山枉斷腸。
遂向楚雲笑曰:“可是也不是?”楚雲曰:“胡言,一些也不對,你受罰一巨觥罷。” 文炳曰:“爲何不恰,我且解說明白,你方肯心服。自從大哥與你相識之後,朝夕相親,寸步不離,如膠似漆,情致纏綿。及至大哥娶了嫂嫂,他去戀嫂嫂,將你拋棄。你想至那‘ 顛倒衣裳’ 之時,豈有不罵玉郎之理?因何罵玉郎呢?亦只恨雲雨巫山不能遂你之願,枉自斷腸耳!這令確切之至,你若說我不深知你之意,你就辜負我的苦心了。” 說得衆人大笑不止。楚雲不由兩頰暈紅,向他啐了一聲曰:“你好好一個文氣沖天的人,也學張珏促狹鬼的心跡。非罰你一觥不可,可別怪我灌你。” 文炳笑曰:“罰我一觥酒是小事,可惜你‘ 雲雨巫山枉斷腸’,未免令人代你嘆息。如此一個玉郎,眼睜睜被人奪去,能不痛哭流涕長太息麼?” 隨斟酒一觥,立飲而盡。忽聽胡逵大聲喊道:“俺不懂你們這之乎者也,這麼罵玉郎,雲咧雨咧,談得津津有味,實令人不樂,竟喫悶酒太厭煩。我有一主意,大家可以共樂。將令改爲擊鼓催花,鼓聲住,花在誰手,誰飲酒,免得作耍取笑,弄得慼慼不休。” 接着喻昆、甘寧、蔣豹一齊說:“很有趣,就是這麼辦。” 李廣等皆言很好,命小書童取了一面鼓來,又折了一枝花,便由李廣傳起,傳了有十七八起。座中以桑黛喫得最多,楚雲次之,文炳又次之。大家皆有醉意,惟有桑黛、徐文炳、楚雲三人醉得利害。三人中,惟桑黛醉得太甚。李廣見大家皆醉,即命撤筵,將大家送回各府。
雲璧人到了家中,見吳又仙獨擁香衾,猶含怒色。璧人趁着酒興,一片花言巧語,將吳又仙哄得怒氣全消,同入羅幃,共結鴛鴦好夢。只有瑤枝、玉佩不能親近。且言桑黛飲得酒醉如泥,來到家中,卻好三位夫人皆守候。一見書童攙扶將軍進來,見他醉眼(),玉山傾倒,便知醉飲歸來。便問書童:“將軍在何處飲醉?”書童回道:“在英武伯府中共賞端午,衆位將軍皆是醉得如此。” 遂將桑黛扶在沉香榻上坐定,三夫人方近前相問。只見桑黛一張口,哇一聲吐了一地,酒氣醺人。頭上烏紗跌落在地,身上羅袍已被吐出酒菜所濺。三位夫人皆掩鼻笑曰:“何必喫得如此?” 依然又吐出,素琴見了這樣光景,急忙去熬醒酒湯。衆丫環打水的打水,擰手巾的擰手巾,紛紛忙亂。素琴已將醒酒湯熬得,端進屋來,又用兩個碗,次第傾倒十數次,醒酒湯已涼。晉小姐接過,殷小姐扶着桑黛,駱小姐取來調羹,慢慢給他灌下去。不知酒醒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大醉如泥將妻作友 小星在抱納婢爲姬
朝夕花下且含懷,摘去簪冠歸隱逸。
冷觀世情無滋味,不如田裏耨山谿。
話表桑黛喝了醒酒湯,未有半刻工夫,哇的一聲吐出來了,口中呼:“ 張,張,張賢弟,我和你再飲三大觥,你,你,你看我我醉不了。” 三位夫人同笑曰:“ 醉得這樣,還要貪杯,真算是酒癡了。” 遂向桑黛耳畔喚道: “ 將軍醒來。”喚了數聲,只見桑黛醉眼微睜,向三位夫人大笑了一陣,遂將麗仙玉手挽定,口呼:“ 顰卿!這酒令陳語翻新,不算奇異。咱們還是來猜單雙,那倒有些意味。” 又向驚鴻、秋霞二人口呼:“ 徐二賢弟,張賢弟,爲何空立在此?快斟酒同飲。”說着站起身,那知頭重腿軟,身形一歪,隨倒在殷麗仙身上。麗仙立腳不穩,被桑黛一壓跌倒,壓在身上。驚鴻、秋霞二人不由的笑個不了,遂近前先將桑黛扶起,又將麗仙扶起。麗仙被跌,怒向桑黛啐道:“就是好喫酒,須少飲如何?醉到這樣,真是黃湯灌多了。” 桑黛心中酒醉糊塗,向麗仙呵呵笑稱:“李大哥,爲何動怒,我也未灌顰卿的酒,不勞你厲聲動無名火。就便是灌顰卿酒,大哥也不可袒護。” 又大笑不止。駱秋霞曰:“ 喫到這樣光景,真是罕見罕聞。不要理他,若再理他,他的話越發多了,不如將他扶上牀去睡下。” 殷、晉二位夫人齊稱是。桑黛就在這晉驚鴻房中牀上睡下。殷、駱二人各自回自己房去。這桑黛躺在牀上,鼾睡如雷,正是“ 事大如天醉亦休”,任什麼皆不知。驚鴻小姐遂和衣臥在牀邊。
次日天明桑黛醒來,頗爲詫異。此時晉夫人尚未睡醒,桑黛將他推醒,問曰:“我昨日什麼時候回來的?” 驚鴻見問,便將昨晚醉態述說一遍。桑黛聞言,又好笑又慚愧。二人正然喁喁私語,只見殷、駱二人走進房來,喊道:“桑郎醒否?”桑黛從幔帳內出來,即望麗仙一揖,口呼:“娘子,昨晚卑人已醉,多多得罪,尚望娘子寬恕。” 麗仙見他如此賠禮,反覺不好意思起來,曰:“這有何得罪,喫酒也不可喫到那份,喫多了必傷身體。” 桑黛曰:“ 從此當得遵命。”秋霞曰:“二姊之言是良言,以後再不可喫得現醜。就昨晚你與二姊跌傷身體,因貪杯傷身體,這是何必?” 此時驚鴻也下了牀,從旁說道:“這酒能亂性之言不假,他昨晚那般光景,令人又氣又惱又好笑。二妹妹固然喫了苦,還帶累着我一夜未睡安穩覺。”麗仙接言:“罷咧,你一夜未曾得安,總比我好多了,我還陪着他跌一交咧!姐姐若因一夜未睡安隱,今晚命桑郎多補你一夜何如?” 晉驚鴻滿臉飛紅,遂笑罵道:“你說好了,我願桑郎有日喫得大醉而回,還教他再壓你跌一交。” 桑黛不等說完,插言說:“ 你們不必如此,總是我的不是。我從今夜起,一一補報你三個人便了。” 三人一聞此言,一齊啐道:“誰聽你說這混話,以後你再醉得如此,我姊妹三人再也不來理你了。” 卻好素琴走進房來,桑黛說:“你們不理我,理我的人來了。” 殷、晉、駱三人回頭一看,卻是素琴。驚鴻便觸起一件事來。見素琴先向桑黛請了早安,隨後向三位夫人請安,已畢。又問桑黛曰:“姑老爺今已醉醒否?”桑黛說:“昨晚承你不棄,代我熬醒酒湯,今日你家小姐與殷、駱二位小姐說,我以後再喫得如此大醉,他們就不理我了。我萬一再醉的如此,你理我不理?”素琴說:“ 三位小姐可以說這話,我何敢說這句話?”桑黛說:“你究竟願意不願意呢?”素琴說:“理所應該,有何不願意?就便不願意,只可暗自懷恨,終不能明說出來,況且也沒有什麼不願意。” 殷麗仙曰:“我看定是願意。當日那樣設法相救,今日豈有公然作事倒不願意起來?本來你姑爺也是願意你的,平日常言你救命之恩尚未報,我看這恩是不可不報的。” 遂問桑黛:“你時常要報他之恩,倒底幾時才報他的恩?” 桑黛說:“我久有心意報答,恐三位夫人不允諾,是隻可幹說兩句話罷了。” 殷麗仙、駱秋霞齊曰:“我們未曾不允,只恐大姐姐有些不允。”晉驚鴻曰:“我早有此意,勸桑郎納素琴爲側室。現在聽他二人如此說法,正合我意。惟恐二位妹妹不樂意,不敢啓齒。二位妹妹言及此,我就與二位妹妹細商量,一遂他二人之願。二位妹妹之意如何?” 麗仙曰:“姐姐如果寬恩,小妹樂從。” 秋霞曰:“小妹亦允。” 驚鴻曰:“ 既是皆樂意,我就擇吉期。” 殷、駱二人說:“理當。”便向桑黛曰:“你以後儘管喫醉罷,可有人理你了。”桑黛便向他三個人作揖相謝。此時素琴聽他們所言,早已溜出房外。移時,素琴進來,問他們喫什麼早點?秋霞便向素琴道喜曰:“以後可多要理你家姑爺纔是。”素琴聞言,面紅過耳,一言不發,掉轉身跑出房外。卻好小丫頭送進面水來,桑黛梳洗已畢。殷、駱二位就在驚鴻房中一同梳洗。桑黛坐在一旁看他三人梳髮,抹粉塗脂,修飾已畢,一同出來用早點。大家用畢,驚鴻便取了通書細加檢看,擇定初十良辰。桑黛聞言暗喜,秋霞便尋着素琴,將他作耍。三位夫人當日就代素琴料理收拾新房,又趕着做了幾件簇新的衣裳,以及牀帳被褥,皆預備周到。
前三日桑黛寫了請帖,去請衆家同盟兄弟。大家得着請帖,也就各人預備禮物。到了初十這日,大衆皆來賀喜,桑府熱鬧了一日,直至將盡三鼓,方散去。是夜,晉、殷、駱三人在新房中擺了一桌酒筵,驚鴻南面坐,殷、駱東西相陪,新姨坐在下面。正在傳杯弄盞,甚樂之際,忽見桑黛走進房來,三人起身口呼:“將軍請坐,且待新姨敬你一觴。”桑黛謝曰:“本當陪三位夫人痛飲,奈已微醉,若再貪杯,恐蹈端陽笑話,只好敬謝不敏罷。” 忽聽殷麗仙一聲喚道:“沁香你也太膽大了,主母之言,你竟敢違背,還不待我快過來。我們每人賞你三杯,你且坐在素琴姐姐旁邊。” 桑黛聞言,情不自禁,遂走至麗仙身旁,將他玉肩一拍曰:“既如此我與卿並坐一處,今夜我不伴新姨,偏要相陪主母。”說着附在肩下坐定。於是三妻一妾又飲了一回,晉、殷、駱三位夫人便命撤去殘餚,一齊告辭而退,讓桑黛與素琴同遂于飛之樂。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衆英雄受室畢良姻 紅毛國興兵犯中國
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昨夜鄰家乞新火,小窗分與讀書燈。話表桑黛自納素琴之後,真是嬌妻美妾,夫倡婦隨,較之雲璧人大有天淵之別。璧人因此不免短嘆長吁,自恨偏遇河東獅吼。
光陰迅速,所有各家新娘俱已滿月,於是次第回門,各人的泰山泰水見着快婿佳兒,歡樂無極。當下觸動了兩三家的心事。範相因駱照尚未受室,聞協辦大學士鄭峯有兩位小姐,一名素娥,一名湘娥,皆是才貌雙全,德容兼備。因倩武提督達眷,英武伯李廣爲媒,求素娥匹配駱照。蔣逵聞聽此事,就挽殷霞仙、桑黛執柯,求湘娥給蔣豹爲室。鄭峯俱允諾。武提督也有兩位小姐,長名麗娟,次名秀娟,俱待字閨中。因見鄭學士兩位小姐俱已字人,也動了頃平願念。遂請李廣、殷霞仙二人作伐,以長女許配木林,次女許配傅璧芳爲室。殷、李二人聞命,遂分頭去說。傅璧芳、木林皆已應允。這四家皆下聘禮,擇吉迎娶,自有一番熱鬧,勿庸細表。其餘如甘寧、鄭九州、左龍、左虎也次第聘了宦家之女。只有洪錦須待葬父之後,方可娶親。杜老夫人只可隨他之願。徐文亮因念史錦屏,後再計議。數月以來,男婚女嫁,俱已成就良緣,溫柔鄉中,流蘇帳內,快樂非常。這且不表。
再表劉瑾等篡逆未成,遂帶家小逃往紅毛國安身。這紅毛國王平日與劉瑾有交誼,見劉瑾逃入本國,便十分優待。於是劉瑾等終日花言巧語,煽惑國王,皆謂南朝如何繁華,如何富麗。國王聽信這一班奸賊胡言,便動了奪取中原之心。尚未決計,復與劉瑾等熟商了數次,劉瑾等又慫恿了數次,紅毛國王便決計興師奪取南朝天下。撥了十萬雄兵,猛將多員,即以劉瑾等爲嚮導,渡過大洋,竟犯廣東境界。這廣東巡撫料難抵敵,只得閉關謹守。一面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請旨發兵剿伐。
這日正逢七月初一,天子臨朝之期,文武各官朝參已畢,文東武西站班。只見黃門官捧進一道表章,在金階跪下,奏曰:“ 叩啓萬歲,現有廣東巡撫告急表章,吾主覽閱。”當駕官接過,呈上御案。武宗皇帝覽表已畢,面含嗔怒,遂將表章與範相觀瞧。範相接過看了一遍,跪奏曰:“臣啓陛下,這紅毛國素性強暴,久已不來入貢,加之劉瑾等一班奸黨前去煽惑慫恿,興兵犯境,公報私仇。今既犯境,諒這小醜跳樑,不足爲憂。天兵一到,指日成擒。臣保李廣一 班 武 臣,必 克 奏 虜 功。” 武 宗 聞 奏,龍 顏 大 悅 曰:“據卿所奏,甚合朕意。朕派楚云爲招討元帥,率領衆將,挑選雄兵,即日前往平番。” 範相復奏曰:“臣聞衆將軍平日皆推李廣爲尊,如以楚云爲帥,惟恐人心不服。且以李廣素嫺韜略,曉暢戎機。若以李廣爲帥,楚雲副帥,藐爾番奴,定難負隅,大獲全勝必矣。陛下若納臣言,天下幸甚,國家幸甚。”武宗喜曰:“足見卿代朕憂勤,經心擘畫,當依卿奏。”隨宣李廣、楚雲上殿,又遣內侍宣詔蕭子世、廣明入朝。衆家將軍等一同俯伏金階,山呼已畢,分班站立。武宗將紅毛國興兵犯境之事傳下,遂降旨曰:“朕封李廣爲天下都招討平蠻大元帥,楚云爲平蠻副元帥,蕭子世爲軍師,其餘將軍隨徵,悉遵元帥差遣。明日朕令首相奉兵符將令,在校場授與元帥收執,候欽天監選良辰出師。諸卿務各努力,克奏虜功,毋負朕意。” 李廣率衆謝恩。朝散,衆人各回府第,各府父母妻子皆已知曉,奉命征伐番邦。各家太夫人、少夫人暗中擔憂。況值新婚之後,燕爾正篤,伉儷方濃,忽遇此遠征,皆是悶悶不樂,無可奈何。
李廣等皆是佼佼丈夫氣慨,不以爲意。次日早晨,只見正元帥李廣頭戴金盔,身披鎖子黃金甲。內襯蜀錦紅袍,腰束玲瓏玉帶,背插八面繡鸞旗。左掛雕弓,右懸羽箭,腰佩寶劍,足穿花腦頭戰靴,跨下一匹黃驃馬。副元帥楚雲頭戴鳳翅銀盔,珠抹額,身披柳葉鍍銀戰鎧。內襯白綾繡蟒戰袍,八面繡鸞旗背後高插。左掛弓,右插箭,斜佩龍泉,腳蹬銀腦戰靴,跨一匹白馬。蕭子世頭戴一頂金絲盤頂九綸冠,身穿八卦風雲紫絳道袍,輕搖拂塵。齊往校場而來。不移時,炮響三聲,早見衆英雄偏裨將士兩旁迎接。二位正副元帥及軍師一齊下馬,步上演武廳。又三聲炮響,鼓樂齊奏,正副元帥、軍師按次序坐定。衆將參見已畢,兩旁分立。
忽聞營外三聲炮響,鼓樂齊鳴,只見範相手捧黃金帥印,鄭協辦捧着尚方寶劍,殷翰苑手捧先鋒印,武提督手捧軍師令旗令箭,一齊步上演武廳。遂將金印兵符送上,李廣、楚雲、蕭子世三人當即三跪九叩首拜受印信,復又望闕謝恩已畢。李廣三人便讓範相、鄭協辦、武提督、殷翰苑四位欽差落座。範相曰:“惟願元戎一戰成功,早平醜虜,老夫當即靜候捷音。” 李廣三人謝曰:“某等自愧樗材,辱蒙保薦,敢不盡忠竭力,上報君上之恩,下酬知己之德。惟願託庇早定厥功,班師有日。” 範相等又諄囑數句,即便告別而去,上朝覆命。
李廣三人送範相等至演武廳下,復又歸坐。一衆英雄偏裨牙將,皆上廳參見候令。李廣三人謙讓了一回,遂向衆將又三令五申,吩咐了一遍。遂傳令:桑黛、徐文亮二人爲左右先鋒,各領精兵一萬,俟欽定吉日一到,即隨同開兵。逢山開路,遇 水 疊 橋,不 可 有 誤。桑 黛、徐 文 亮 應 聲“ 得令”,退下。又令下洪錦、傅璧芳二人各帶精兵五千,爲隨徵督糧使。軍中以糧草爲本,萬不可有誤。如誤,定按軍法從事。洪錦、傅璧芳應聲“ 得令”,退下。其餘一衆英雄,皆爲隨徵將士,遂將花名兵冊逐細閱了一遍。當即挑選了十萬雄兵,駐紮校場,只待吉期出征。吩派已畢,李廣三人仍各乘馬回帥府。
次日欽天監送來出師吉期至帥府。李廣奉到欽定七月初八日出師征討,即刻傳知各將士預備,至期拔隊。因此各府內眷俱各收拾行裝,準備隨徵。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八 十 回 大元帥奉旨討蠻寇 兩英雄斬賊立奇功
斗大黃金印,瓢樣多白玉甌,珊瑚樹似車軸。走珠履三千客,聚春風十二樓。終日家鎖眉頭,怎似我吟詩喫酒。———右調《梧兒》
話表英武伯李廣至初八日早,便全身披掛,拜別母親,囑咐妻孥代拙夫侍俸。遂一揖而出,府前上馬,撲奔校場。來至校場,只見副元帥並軍師衆隨徵將士迎接元帥,演武廳前下馬。升座點名已畢,即刻祭旗。金鼓齊鳴,炮響三聲。李廣傳令左右二先鋒即刻拔隊起程。桑黛、徐文亮遵令,率領本部人馬拔隊先行。李廣隨後,同副帥並軍師統率十萬雄兵出城。
一路浩浩蕩蕩,直往廣東進發。所過之處,秋毫不犯,真是號令嚴明。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已至廣東境界,早有探馬報進城中。廣東巡撫韓本忠,正是被番兵屢次攻城甚急,閉關緊守,日夜盼望救兵。今日忽聞天兵已到,即刻率領在城文武各官,出城迎接。
李廣已安營畢,韓巡撫即進營參見,彼此行禮,分賓主坐定。李廣問曰:“這數日番兵怎樣動靜?敵營共有若干人馬?尚乞一一示明。” 韓巡撫躬身答曰:“ 自從番兵到此,只與他戰過兩次,因寡不敵衆,萬難爭衡,只可閉關緊守。以冀元戎率軍到來,掃滅賊氛。彼國之兵,約有百萬,戰將約有千員,所以下官不敢與之對敵。” 李廣復問曰:“ 番國兵將之多,固不待言,但他主帥何人?先鋒怎樣?尚望詳細示悉。”韓巡撫曰:“ 下官探得敵營提兵主將名喚薩牙叉,副主將名仇三贊,先鋒孫鶴麒麟凱。還有大將四名,兄弟四人,一名喚合奇薩里東,一名薩里西,一名薩里南,一名薩里北,俱 有 勇 戰。其 餘 衆 將,不 計 其 數。” 李 廣 聞 言 曰:“諒彼偏邦,竟敢藐視天朝,目空一切。本帥既到,管教他轉瞬皆亡。”遂傳令即日拔營,移駐城內。將校遵令,起隊進城。就在教軍場安下營盤,歇兵三日。
第四日,正帥、副帥、軍師一同升帳,打起聚將鼓,衆將上帳參見。李廣令下:“ 營規務要整肅,不準戲言謔浪,臨陣不準退縮,擂鼓奮勇前進,鳴金須要回營,軍令森嚴。如違令者,定按軍法斬首。” 衆家弟兄,隨徵將士,俱各唯唯遵令。李廣又曰:“今日與番奴初次交鋒,務要先挫他的銳氣。那位 將 軍 前 去 討 戰?” 一 言 未 畢,只 見 廣 明 答 應:“灑家願往。” 在帳前躬身。李廣一見,不由眉頭一皺曰:“初次交兵,務要勝他一陣,方不失本帥之英名。妝既願去,萬不可粗心致敗。今付汝三千兵馬,出城討戰,務必小心。”廣明遵令退下。李廣又問:“那位將軍願去掠陣?” 忽聽一聲應曰:“ 末將願往。” 視之,乃駱照也。李廣悅曰:“賢弟願去,本帥放心。廣明輕而無謀,賢弟與他合力,務必取勝。”駱照遵令,同廣明帶領三千雄兵,響炮出城。李廣同楚雲、蕭子世及隨徵衆將,一齊上了城頭。但見番營內旌旗密佈,劍戟森嚴,殺氣騰騰,陰風習習。李廣笑顧左右曰:“番兵雖多,隊伍不齊,多半烏合之衆。若用奇兵,必獲全勝。”衆將稱是。
且表番營主帥薩牙叉,探聞天兵已到,便聚集衆番將,議論禦敵之策。又向劉瑾、史洪基曰:“ 日來據探馬報道,中華特派李廣爲帥,帶兵前來。這李廣韜略本領皆如何?乞二位明白示知。” 劉瑾曰:“ 原來是李廣爲帥!這廝年輕,卻是英勇,他有一班結義兄弟,皆是勇戰之輩,元帥留意,不可輕敵。” 薩牙叉聞言笑曰:“老千歲是驚弓之鳥,嚇破膽頭。依本帥聽之,是些乳牙未脫,胎毛未乾一羣小娃娃,何足爲慮?老千歲竟長他人的志氣,滅卻我國的威風。請看本帥今日出陣討戰,殺他片甲不存,方知本帥之勇。” 正談論間,忽見番兵報道:“啓元帥,現有蠻兵在營外討戰,請令定奪。”薩牙叉聞報,遂望下問:“ 那位將軍出營會戰?”忽聽一聲答應:“末將願往。” 閃出一員將,帳前控背。薩牙叉見是偏將荒山虎,遂即吩咐:“ 即帶你本部兵馬會戰,務要小心在意。”荒山虎領令出營。薩牙叉隨帶兵將出營掠陣。
荒山虎來至戰場,見一和尚耀武揚威討戰。荒山虎大喝:“ 禿驢!少要張狂,快通名來,好讓本將軍結果你性命。”廣明抬頭一看,見番將生得藍面紅須,斷鼻樑,凹眼,形如怪獸,遂喝道:“番奴聽着,俺乃天朝都招討大元帥李麾下大將廣明是也。爾是何名?速通名來,俺刀下不斬無名小卒。” 荒山虎聞言,哈哈大笑曰:“ 自稱爾是大將,不過是一個酒肉頭陀,竟敢在本將軍前誇口。若問我名姓,俺乃紅毛國大元帥薩麾下偏將軍荒山虎是也。” 廣明大怒,遂掄牛耳潑風刀,直向荒山虎搠去。荒山虎舞雙鋼鞭迎抵,一來一往,約有三十餘合。廣明遂將左手刀向荒山虎攔腰砍去,荒山虎以鞭將刀隔開,趁勢一鞭向廣明當頭擊下,廣明把右手刀向上一¥,急起左手刀去砍番將肩頭,番將把鞭落下來迎。廣明急起右手刀向番將左肩砍去,番將招架不及,右肩頭着了一刀。荒山虎說聲“ 不好”,翻落馬下。廣明搶步近前,手起刀落,把番將首級取下。
番邦元帥薩牙叉見荒山虎陣亡,隨把令旗一擺,衆番卒一齊喊“殺”,擁上前來,將廣明圍裹廝殺。廣明毫不懼怯,飛舞雙刀,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番帥見頭陀僧驍勇,難以取勝,又命偏將沙裏金上前助戰。番將遵令,出馬向陣中衝來。忽聞迎面大喊:“ 番將那裏走?俺駱將軍來也,取爾之狗頭。” 掄雙錘向番將砸下。沙裏金措手不及,被駱照一錘打死,屍身翻落馬下。駱照掄動雙錘衝上去,打死番兵有二三百人。正要殺入重圍,去助廣明,忽聽城上鳴金收兵。番營也鳴金收兵回營。駱照、廣明收兵回城。此時李廣已下了城,見廣明、駱照得勝回城,讚道:“可喜二位賢弟,初見頭陣,殺死兩名番將,挫動番邦的銳氣,這件功勞非輕。”即命軍政司在功勞簿上記了頭功。又令兵丁晝夜嚴守城池,且忌懈怠。是日軍中大排筵宴,準備明日出徵。畢竟後來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桑先鋒飛馬斬番奴 李元帥運籌埋伏兵
曹公飲馬天池日,文采西園感故知。
至竟心情終不改,月明花影上旌旗。
話表廣明、駱照殺了兩名番將,李帥代他二人上了功勞簿。是日大排筵席,一宿無話。
次日元帥升帳,諸將參見已畢。李廣向左右二先鋒曰:“二位賢弟,今領兩千兵馬,去與番將決一勝負,本帥親自掠陣,察看敵人虛實,好用奇兵破之。” 桑黛、徐文亮二人遵令,即帶本部兵馬,三聲炮響,開城衝出,直奔番營。元帥隨帶衆將,親自出城,列成陣勢。只見桑黛一馬當先,馳到番營前,高聲喊道:“ 呔!番營聽真,爾等快報你主將知,就說天朝大元帥麾下左先鋒桑將軍索戰,叫他出營受死。若稍延遲,本將軍就要殺進營去。” 番卒不敢怠慢,飛報進去。薩牙叉正坐軍帳默思,初次交兵折了兩員戰將之事。忽見番卒飛報進來,不由大怒:“好大膽的南蠻,竟敢藐視我軍。”遂問:“那位將軍去擒敵人?” 忽聞一聲:“ 末將願往。” 薩牙叉見是正先鋒孫鶴麒麟凱,遂曰:“ 孫將軍須要小心。”孫鶴麒麟凱遵令,出帳乘騎,手提大刀,帶領番卒一聲吶喊,衝出營來。薩牙叉也出營觀陣。桑黛見番將衝營來,頭戴鐵盔,身披鐵甲,身高丈二,面如蟹豸,鬚髮皆藍,手提一柄大刀。桑黛大喝:“番奴少要前進,俺桑將軍久候多時了。”孫鶴麒麟凱正往前進,忽聞迎面招呼,勒馬觀瞧,對面敵將頭戴銀盔,身披銀甲,手託方天畫戟,坐下白龍駒,像貌堂堂,亞賽當年三國呂布。喝問:“來將通名。”桑黛曰:“問我?聽着,我乃天朝大元帥李麾下左先鋒桑黛是也。爾是何名?” 孫鶴麒麟凱曰:“俺乃狼主駕前掃南大元帥麾下,正先鋒孫鶴麒麟凱是也。” 桑黛曰:“ 爾國無故興兵,侵犯天朝邊疆。今天兵到此,爾等不思請罪,竟敢抗敵。待本先鋒取爾的狗命。” 一抖方天戟,直望孫鶴麒麟凱刺來。孫鶴麒麟凱急用大刀相抵,二人大戰約有五六十合,不分勝負。兩邊金鼓之聲,不絕於耳。這邊徐文亮觀戰,見番奴與桑黛二人正是棋逢對手,匠遇良材。恐桑黛戀戰不能取勝,暗抽出一枝箭,搭上雕弓,對準番將射去。番將正與桑黛相抵,未防暗箭射來,躲避不及,正中左腮。孫鶴麒麟凱一怔之際,桑黛趁勢用戟刺中番將咽喉,翻身落馬。徐文亮見番將已死,乘勢揮兵殺將過來,只殺得番卒四散奔逃。薩牙叉正欲出馬助戰,忽聞敵軍隊中鳴金收兵,只得按兵不動,率衆將回營,明日決一死戰。
桑黛、徐文亮、李元帥率衆皆回城中,代二先鋒上了功勞簿,二人得意非常。李元帥便向韓巡撫曰:“本帥欲查看本省地勢,祈大人將地輿圖賜我一觀。” 韓巡撫聞言,即命人去取來地輿全圖,送與李廣觀看。李廣展開細閱一遍,便向軍師蕭子世,副元帥楚雲相商曰:“按此地圖而論,如某處某處可以埋伏兵馬,愚意欲就此數處,設奇制勝,去破番營,可以獲勝。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蕭、楚二人一齊曰:“元帥之略甚精,若照此行之,其敵必破。”李廣聞言大悅。
次日,三人升帳,李廣居中,左蕭子世、右楚雲,坐定。衆將參見已畢,各立兩廂。李廣向蕭、楚二人議曰:“愚見擬如此如此調撥,可盡善否?”蕭子世曰:“如此甚合機宜。”楚雲曰:“如此必獲全勝。”李廣遂傳令洪錦、傅璧芳、左龍、左虎:“汝四人帶三千兵馬,抄至番營左邊,但聽連珠炮響,一齊殺出,攻其營左。” 四將遵令退下。傳令甘寧、鄭九州、木林、喻昆:“汝四人帶三千兵馬,抄至番營右邊,但聽連珠炮響,一同殺出,攻其營右。” 四將遵令退下。傳令左先鋒桑黛、右先鋒徐文亮:“汝二人領本部兵馬,抄至番營之後,但聽連珠炮響,便由番營後殺入番寨,會同左右埋伏的兵馬,夾攻番奴,不可有誤。” 桑、徐二人遵令退下。傳令駱照、蔣豹:“汝二人領三千兵馬,距城十里雁門山左側有一飛雁谷,在谷內埋伏,天明時必有番兵從此所逃,劫殺他一陣。” 蔣、駱二人遵令退下。傳令廣明、雲璧人、胡逵:“汝三人帶領三千兵馬,距城二十里東海附近紮營,多帶火把。待番兵到,斷其歸路。此係第一要緊關隘,必須小心努力,不可疏忽。” 三將遵令退下,各行其事。李廣口呼:“蕭賢弟同韓大人守城,我同楚賢弟、張賢弟出城搦戰。”蕭、韓二人遵命。李廣挑選五千兵卒,同楚雲、張珏響炮出城,列成陣勢。早有番卒報進寨內,薩牙叉正在帳中籌思,忽見番卒報:“啓元帥,現有南朝發兵,列陣在營外挑戰。”薩牙叉聞報,“哇呀呀”一聲大吼道:“今日與南蠻決一死戰,誓不回營。衆將官同本帥一齊出營會敵。”衆番將遵令,即刻跨馬發兵,一齊衝出營來。李廣望見番將列陣,遂縱馬提刀,一聲大喝:“來者可是番營主帥薩牙叉否?”薩牙叉縱馬大喝:“你是何人?快通名來?” 李廣見來將身高九尺,面黑眉黃,一雙兇惡碧眼,頭戴金盔,身披鐵甲,手持狼牙棒,在對面威風凜凜,遂答道:“本帥乃天朝都招討英武伯李廣是也。我中朝與你家狼主平時並無仇恨,亦甚和好。皆因逆賊劉瑾等逃竄爾邦,爾邦狼主聽信劉瑾等蠱惑之言,以致興師動衆,枉勞士卒,空費錢糧。劉瑾等是窮無所之,藉此誣妄之言,以惑爾之狼主,彼且藉此公報私仇。爾之狼主不明,誤信詭計,公然犯境,失了兩國的和睦。爲今之計,爾等可速退兵,將劉瑾等一干奸賊捆送我邦,本帥代爾國奏明天子,言爾狼主誤爲劉瑾等所惑。天子見本帥之本,斷不加罪爾之狼主,而且和好如初。若執迷不悟,爾可知我天朝兵強將勇,那時爾邦玉石俱焚,悔之已晚。”薩牙叉聞言,怪眼圓睜,雙眉倒豎,大吼一聲:“ 好南蠻,休要巧言,我國狼主久想中華天下,豈肯聽劉瑾等所言。而況爾邦昏君不修朝政,朝臣各戀女色,人民怨恨已極。我國狼主寬厚慈仁,正可爲爾邦之主,代天伐罪,拯救萬民。爾若識時,歸降我國,將來不失封侯之位。若妄自尊大,眼見強兵直入,踏破爾的城池。” 李廣不等他說完,即令張珏出馬。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小張郎幻術戲敵將 勇楚雲美貌惑番奴
渴飲清泉醉便休,四時風月任優遊。
玉堂金馬成何用,石室雲山萬古秋。
話表張珏遵元帥之令,笑盈盈的飛馬而出。大聲問曰:“是你同本將合戰,還是那一個出馬來戰?” 薩牙叉見來將式樣,是不倫不類,既爲大將,怎麼不披甲,只穿一領大衫?頭戴一頂元青平頂方巾,身着白綾縐花直裰,腳踏粉底烏靴,腰束絲絛,斜掛佩劍,手中執定兩把雙尖刀,大袖飄飄,不象大將,分明是一公子。薩牙叉看畢,心中疑惑:這一年幼娃娃,也能出戰?忽然轉想,不由大怒:“這分明藐視我邦。他不派大將出馬,竟令小兒前來戲耍,真令人可恨。”遂問左右:“誰將這小孩擒來?”一言未完,只見合奇薩里西曰:“末將願往。”手持長槍,催馬出陣,大喝:“爾這小孩子,胎毛未落,乳牙未脫,敢在沙場上逞能。快通名,待本將軍擒你。” 張珏曰:“本將軍張珏是也。爾既誇口,爾放馬過來,管教你有頭顱來,無頭顱去。” 合奇薩里西聞言大怒,擰槍就刺,張珏用雙尖刀向上一架,!的一聲,架在一旁。二馬過門,一來一往,約有八九個回合。只見番將擰槍,望張珏分心刺來。張珏安心戲耍番將,即將身體一晃,已不知去向。合奇薩里西一槍,用力太猛,刺空,不由身體在馬上一晃,幾乎跌下馬來。趕着勒住坐驥,按定手中槍,暗說:“奇怪呀!明明見小孩子在馬上,忽然不見了,難道我把他刺於馬下?” 遂向地上一瞧,哪有人影。心中驚惶納悶之際,忽聞迎面馬上大叫:“番奴何必猜疑,快撒馬過來,決一死戰。” 合奇薩里西一看,果見張珏依然坐在馬上。只急得番將三尸冒火,七孔生煙,大吼一聲:“好大膽的妖人,竟敢戲弄本將軍嗎?” 遂惡狠狠擰槍來刺,張珏並不招架,曰:“待本將軍讓你。” 又不知去向。不由番將着急,大罵妖人。忽見張珏在左首喝道:“ 番奴你不罵了,待本將軍取你狗頭。” 合奇薩里西急轉馬,見張珏在左邊手執雙尖刀,作那欲下不下之勢。番將便擰槍向張珏分心刺來,又不知張珏何處去了。正在氣忿填胸,忽聽右首喊道:“我在這裏。” 番將聞言,急忙轉身來看,果見張珏在右首望他招手。合奇薩里西向張珏怒刺一槍,刺空,又不知張珏去向。如此忽隱忽現,或左或右,將合奇薩里西急得汗如雨下。兩國兵丁均皆詫異。薩牙叉心中更驚異,遂令合奇薩里東出陣助戰。合奇薩里東遵令,手舞鋼叉,飛馬至戰場,大喝:“小南蠻,休用幻術欺人。”端叉來刺張珏。
忽聞官軍隊中一聲喝道:“番奴休要逞強,俺來會你。”合奇薩里東忽聞嬌柔的聲音,遂停叉望對面觀瞧來將。見迎面馬上一將,頭戴一頂八寶銀盔,珠抹額光明射目,身披堆雲鎖子魚鱗銀甲,內襯湖色縐花戰袍,銀盔上一朵朱纓,頂門高聳,柳眉杏眼,粉面桃腮,足登一雙鑌鐵鍍銀的戰靴,手擎銀槍,跨下銀*馬。暗想:“ 這員敵將好像美貌嬋娟,那掠陣的好似俊俏書生。天朝竟出天姿國色,令人可羨。”遂喝道:“呔!南朝美貌將軍,快通名姓,待本將軍帶你回吾國,作一個俏美的孌童。” 楚雲聞言,又羞又惱,大喝:“番奴你瞎了眼,你未看大纛旗上之字,爾何必又問?” 合奇薩里東聞言,遂望纛旗上之字,上寫一個斗大“ 楚” 字,邊上有一行小字,寫的是“ 平番副元 帥 忠 勇 侯”。遂 曰:“你既是副元帥,你腰肢一捻,怎能上陣交鋒?” 楚雲大怒,並不答話,遂一抖銀槍,直向番將刺來。合奇薩里東急忙舉叉相迎。二人一來一往,約戰了十數個回合。合奇薩里東漸漸的力乏,汗出如漿,吁吁氣喘,抵擋不住,遂虛刺一叉,將馬一夾,往西而逃。楚雲不捨,拍馬追趕,大喝:“番奴往那裏走?本帥來也。”
正趕之際,忽見番營隊中闖出一員將官,阻住去路,口呼:“顰卿別來無恙。” 楚雲聞言,舉目觀看,原來是劉彪賊子,登時不覺滿面飛紅。只聽劉彪曰:“ 前者自卿走後,無日不繫念於懷;何以你當年那種無情,今日幸又相逢,真是三生有幸。年華雖隔,丰韻猶存,可羨可羨。” 楚雲不等他說完,不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爛銀槍一擺,直刺過去。劉彪本非敵手,免強用兵器招架,不到三合,早被楚雲戰得力疲筋酥,難以相抵,只得拍馬而逃。
那邊張珏戲戰番將,也不結果他的性命。那番將合奇薩里西以槍刺張珏,槍槍刺空。無計可施,只是測摸不定,急的火高萬丈。那掠陣番將薩牙叉,用鞭梢一指,喝令合營番將番兵,全行殺出。番帥遂舞狼牙棒,催馬上陣。這邊元帥李廣一見,也飛馬上陣助戰。兩家兵卒殺作一團,只殺得塵沙飛天,人屍倒地。
李元帥見番兵番將空營出戰,番營內已經空壁,便將鞭梢向後一指,這是暗中號令,是令放信炮。立刻連珠炮響,此時番帥薩牙叉聞炮聲心中驚疑,心知不好。忽聞一片喊殺之聲,猶如山崩地裂一般。只見洪錦、傅璧芳、左龍、左虎從寨左殺到,甘寧、鄭九州、喻昆、木林從寨右殺到,桑黛、徐文亮從寨後殺到。十員猛將一萬雄兵,分三路夾攻,大刀、闊斧、畫戟、長槍紛紛亂砍亂挑,只殺得番兵番將個個爭先逃命。番帥薩牙叉見勢不好,只得奪路而走。竟將史洪基、劉瑾、花球三個人險些嚇殺。幸有帶來十數名同難的家將,保護着三人而逃命。這邊李廣率領衆英雄猛將皆奮勇當先,追殺番奴。追至數十里外,李廣方鳴金收兵回城,番帥薩牙叉及衆番將,見李廣已收兵回城。大衆番奴方驚魂稍定。遂收聚殘兵查點兵馬,已折傷大半。薩牙叉仰天長嘆:“俺用兵以來,未有如此大敗。今李南蠻詭計多端,令人莫測,殺得我如此大敗之光景,怎教我回見狼主?” 毫無主意,欲拔劍自刎。不知番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薩牙叉敗走飛雁谷 朱花青援救東海邊
閒暇燈下誦黃庭,百衲斑衣破又縫。今日不愁明日事,生涯只在水雲中。話表薩牙叉被四路伏兵殺得大敗,潰輸落荒而逃,兵將折傷大半。直逃至二十里外飛雁谷地方,見敵兵退回,方甫定驚魂,便痛定思痛,仰天長嘆:“如此大敗,怎見狼主?”欲拔劍自刎,當有合奇薩里西等近前相勸,口呼:“元帥切勿如此,勝負乃兵家常事。可急寫告急文書求救,與他決戰,以報今日之仇。大約狼主必然允准。” 薩牙叉見諸將苦苦相勸,只得允從。遂命敗兵殘卒,暫且安營。
天已二更時,忽聞連珠炮響,只見飛雁谷內煙塵陡起,火把齊明,又殺出一彪軍兵,爲首兩員大將乃是駱照、蔣豹。當先大喊:“我等奉俺元帥將令,在此等候多時,爾等番奴快快下馬受縛。” 薩牙叉一見明兵殺來,正是魂飛於天,魄降於地,幾乎跌下馬來。衆番兵不知谷內有多少人馬,驚慌失色,個個拋戈棄甲,將帥不敢對敵,皆是舍死逃命。駱照、蔣豹不去追趕,只獲得馬匹器械不計其數。薩牙叉率領衆兵將逃出五里之外,在馬上仰面長嘆:“天呀!又遇這一場截殺,不曉兵將又傷了幾多?” 遂查點人馬,所幸將員尚未傷折,只是兵卒又傷折了一半。無奈何,率領殘兵敗將,連夜徑奔東海岸,尋覓船隻,渡海回國,親求救兵,以報今日之仇。
遂奔到東海岸,薩牙叉顧左右曰:“今已至海邊,當可無虞矣。” 衆番將皆言:“請主帥放心,再亦無有蠻兵追趕到此。”話猶未完,忽聞連珠炮響,鼓角齊鳴,喊殺之聲,震動天地,一派燈光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爲首三員大將,率領一隊官軍,從刺斜裏阻路,並不答話,便舉兵刃殺過來。可憐那些番卒,已是驚弓之鳥,到了此時,那敢廝殺,只有哭聲震地,皆想逃命。薩牙叉並衆番將見此處又有埋伏殺出,只得捨命奪路想逃,已被雲璧人、廣明、胡逵三人率領大兵,將番衆團團圍住殺戮,只殺的薩牙叉膽落魂消,入地無門,上天無路。那劉瑾、史洪基、花球並所帶來衆人,皆心驚膽裂,渾身亂抖。薩牙叉見他等如此情形,怒喝道:“爾等太也膽小,現出這樣醜態,貽笑我邦,還不隨我等衝殺出去。”薩牙叉在前捨命衝殺,左衝右突,衝殺不出一條血路。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海邊連聲炮響,不一刻,只見官兵紛紛向兩邊一閃。薩牙叉暗說:“ 不好,這一枝兵尚未解圍,已殺得殘骨碎屍,若再添這一枝兵前來助戰,任我是天神,大約我的性命必喪亡在此處。” 猛抬頭,隱隱見燈光下對面殺進一枝兵來。仔細一看,方認得是本國兵馬,心中大喜。原來紅毛國狼主咪花青,自那日發兵去犯中朝疆界,又恐難取勝中朝,正在坐臥不安,只見軍師非非道人出班奏曰:“狼主何必憂愁,貧道只須聊施小術,立刻將中華所有的兵馬,全行殺他片甲不留。雖然如此,還須御駕親征,方可平服。”這非非道人善知六丁六甲左道奇門之術,咪花青聞奏,深信不疑。因此傾動全國兵馬,又帶女兒飛雲公主、駙馬仇裏紅。這飛雲公主生得千嬌百媚,善用兩柄銅錘,真有萬夫不當之勇。仇裏紅也是英勇無敵。咪花青命仇裏紅爲催糧官,備了千號戰船,帶領全國番兵,向中華進發。這日纔到東海岸,忽見本國之番兵是敗陣情形,急令船靠岸。只見敗逃的番兵登船報明一切。非非道人聞言大怒,一聲令下,闔船兵馬一齊上岸,奮力攻殺,所以纔將雲璧人、廣明、胡逵三人之兵,殺得紛紛向兩邊退閃。胡逵、廣明見番兵有兵救應,便去迎敵,被雲璧人攔阻,曰:“不知敵兵虛實,萬不可輕而無謀,此是求敗之道。不若權且退兵回城交令,稟明一切,再作道理。” 廣明、胡逵只得依言,立刻鳴金收兵。所有官兵皆已退淨,回行營去了。
番帥薩牙叉整頓殘兵,去見狼主,既將致敗之由,細奏一切,自己請罪。咪花青尚未開口,非非道人曰:“此非元帥與諸位將軍之失,乃誤中南蠻之詭計。今貧道既已到此,那怕他詭計多端,只須貧道聊施小術,管殺他片甲不留。元帥不必憂慮,歇兵數日,再與他決戰,報復此仇恨。” 咪花青無話可說,便向非非道人曰:“孤今喪師折將,此仇恨若不報復,有何面目回國?望求軍師助孤一臂之力。” 非非道人口呼:“千歲放心,貧道當竭力報效,以報此仇。” 咪花青大悅,遂命合營兵卒,前進十里,安營下寨。這且不表。
再表李廣追殺番兵,大獲全勝;回城之後,查點兵卒,折傷了千餘名,所幸各將無一傷損。李廣暗喜,就爲各將分別記了功勞。次日早晨,駱照、蔣豹回營交令,獻上所獲器械旗幟。李廣暗喜,遂上了功勞薄。便向楚雲、蕭子世言曰:“專候雲璧人三人捷音。若能大獲全勝,擒縛番帥,大功已告成了。”蕭子世曰:“那殺戮難免,劫數未終,何能如此爽快?雲 賢 弟 等 能 不 損 傷 兵 馬,安 然 回 城,就 是 萬幸。”李廣曰:“軍師之言,毋乃太謬。番帥經某等大殺一陣,殺傷番兵亦不計其數。據此,番帥部下所餘兵馬亦甚寥寥,何能抵敵?軍師反言云賢弟等恐不能大獲全勝,不傷兵馬,全軍回來就是萬幸,然則番將能變出雄兵來?軍師所言,指示一二,以釋愚兄之疑。” 蕭子世曰:“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豈可預料。但是小弟逆料番將到兵窮路絕之時,自有人來救應。此時不可預決,且待雲賢弟等回來,便知分曉。”李廣向來佩服他的妙算無差,也不下問。惟有楚雲在旁,不甚信,卻也絕不開口。
大家正在談論,見小卒進來報道:“ 雲將軍三位回來了。”李廣即命進見。雲璧人、胡逵、廣明三人一齊進來,參見已畢。李廣忙問:“ 三位賢弟可得大勝,番將曾否擒獲?”雲璧人曰:“小弟等深自慚愧,小弟等正將番帥衆圍困,併力廝殺,指望一戰成功,把番帥擒來。正戰之際,忽從海中來了無數戰船,全是紅毛國救應之兵。彼等棄船登岸,殺上前來。小弟等黑夜不知彼軍虛實,深恐輕入險地,致有損兵折將之虞。故此退兵,未把番帥擒來。” 李廣聞言,竟佩服蕭子世有預料之明,且喜雲璧人有見機而作之智。即命璧人等去歇息,再作良圖。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咪飛雲力擒四將 蕭子世預伏先機
耿耿疏星幾點明,銀河時有片雲行。
憑欄坐聽樵樓鼓,數到連敲第五聲。
話表李廣聞雲璧人之言,知紅毛國來了救兵,只可明日議論,一宿無話。
次晨,正擬人去探虛實,忽見探子來報:“ 啓稟元帥,探得紅毛國續到之兵已在城外二十里,逼近飛雁谷下寨。”李廣聞報,正欲與軍師商議攻營之策,忽又一名探子來報:“啓元帥,現有番營出來一女將,帶領一千女兵,在城下討戰,請元帥定奪。” 李廣聞報,暗想:“ 番營內有了女將。凡女將必多邪術,須要小心禦敵。” 遂向左右問曰:“ 那位將軍出陣?”胡逵一聲答應:“末將願往。” 李廣曰:“ 此去須要小心。”胡逵答應,手提板斧,跨馬率領兵卒,一聲炮響,衝出城來。至戰場,兵卒列成陣式。此時李廣立在城頭掠陣。這胡逵見迎面番邦女將,生得千嬌百媚,手執兩柄銅錘,擔在馬鞍之上。胡逵看畢,大喝道:“ 對面番女聽真,爾是閨中弱女,該謹守閨門方是道理。怎麼不知羞恥,竟敢帶兵前來廝殺?快通名來,好待俺用斧劈你兩半。” 飛雲女聞言大怒:“呔!南蠻聽了,俺乃大紅毛國狼主之女飛雲公主是也。爾是何人?快通名來,錘下不砸無名小卒。” 胡逵曰:“ 俺乃天朝都招討大元帥麾下,大將軍煙葫蘆胡逵是也。爾既稱能,看胡老爺的利斧取你。” 遂舞板斧,向咪飛雲砍來。飛雲女使錘相迎,彼此一來一往,正是斧如鵬鳥雙翅飛舞,錘似流星光明閃閃。二人戰有十數回合,胡逵自覺兩膀痠麻,筋酥力疲。暗想:“好一番邦女子,真利害。當初遇着史家女子,被他縛獲,幸虧李大哥講情,不然我喫了大苦。今日遇着這番女,也是美貌無比,英勇絕倫。我不如趁早敗下爲妙。”正欲敗陣,忽見飛雲女的雙錘向胡逵當頂砸下,胡逵用盡平生之力,用雙斧招架。咪飛雲雙錘向兩邊一分,只聽“ !啷啷” 之聲,胡逵的雙斧被錘打落在地。胡逵說聲“不好”,正要逃走,飛雲女右手錘並在左手,一伸右手把胡逵抓過馬來,橫擔在馬鞍橋上。胡逵大聲喝道:“俺老爺向來不喜女色,你把我捉去,你想要與我成親,那是不成。”只羞得咪飛雲面紅過耳,欲要把他打死,又一心要捉活的。遂將胡逵向地上一摔,喝令:“ 番兵把黑賊綁了。”衆番兵把胡逵四馬倒攢蹄,已捆結實,抬進番營。李廣等在城上看的真切,怒惱。廣明大吼一聲,忙提牛耳撥風刀,也不請令,跨馬飛下城頭。開城飛奔至戰場,掄撥風刀,向飛雲女當頭就剁。咪飛雲用錘急架相迎,來往交鋒不及十合,廣明有些抵敵不住,正在暗想:“番女利害,不如敗下陣去,不要被他所害。” 二馬一挫鐙,咪飛雲大喊一聲:“賊禿驢,給我過來罷。” 一探背膀,把廣明擒過馬來。廣明被擒,大罵不止說:“俺是出家之人,最戒女色,你將我捉獲,難與你成親。你雖愛我,我可不能遵命。” 咪飛雲暗想:“中華的人皆是這樣的油嘴,煞是可惡。” 遂將廣明摔落在地,番兵近前,把廣明捆了。李廣在城上見廣明又爲所擒,不由大怒,急要自己出馬,只見喻昆、鄭九州二人一齊說道:“不須元帥出城,且待末將二人把番女擒來。” 李廣口呼:“二位賢弟須要小心。” 鄭、喻二人答應,遂下城跨馬,手提兵刃,衝出城來。咪飛雲見城內出來兩名將官,仔細一看,覺得比前兩個好得多了。只見喻、鄭二人同聲喝道:“好不知恥的賤婢,擒了我兩員大將軍,作女婿不成?”咪飛雲聞言,不由面上一紅,喝聲:“ 油嘴賊,休要說口,看本公主的錘罷。” 雙錘飛舞打來。喻昆、鄭九州齊舉兵刃,雙戰飛雲女。這咪飛雲本領出衆超羣,膂力過人,不上數合,喻昆被咪飛雲捉去。鄭九州一慌,又被咪飛雲擒了去,遂傳令:“鳴金收兵,回營歇息,明日再捉他國主將。”遂回營而去。
元帥李廣見番女擒去四將,鳴金回營去了,也只得下城奔帥府廳內,便向蕭子世議論:“番女如此驍勇,力擒我四將,只恐四將到番營凶多吉少,這便如何是好?” 蕭子世口呼:“元帥不必過慮,某已預算及此。四將雖然被擒,不致有性命之虞。明日出戰,自有人可以解之。但內中奇情不可預泄,事後自然知曉。” 李廣曰:“但願先生神算,本帥也可放心了。”言罷,各人退歸本帳不提。
且表咪飛雲回營交令,紅毛國王咪花青見女兒力擒四將,大獲全勝,心中大悅,哈哈大笑曰:“吾兒真不愧女中豪傑,閫內英雄了。”遂令番兵把捉來四將推至帳下,胡逵等立而不跪,反大罵不止。咪花青不由大怒,拍案喝令推出營門斬首號令。胡逵四人聞言,大笑曰:“好,我等有了卹典了。俺四人赤膽忠心,力圖報國,今日死於王事,必然千古留名,豈不大悅。明日我家大元帥必親自出兵,你這些番奴不免有碎屍萬段之禍。番奴你快將我老爺們痛痛快快,纔不罵你們。”咪花青大怒,吩咐小番快推出去斬了。咪飛雲口尊:“ 父王且請息怒,諒這四名敗將有何能爲?毀罵父王,本應該斬,但是他等既說出他家元帥必親自出戰,且把這四人打入囚車,俟孩兒明日捉了他國元帥,一同斬首。令他等看是咱國強,是他國強?” 咪青花聞言允准,命番兵把胡逵、廣明、喻昆、鄭九州四人打入囚車,嚴守休誤。小番答應,把四個人推下帳去。薩牙叉並衆番將皆與公主道賀,立刻大排筵宴,與公主慶功。至晚席散。咪飛雲迴歸後帳,衆番將也就退出大帳,各歸本營,一宿無話。
次日,咪飛雲至中軍帳請了令,帶領衆番女兵出了番營,向城上討戰。列成陣式,小番望城中喊道:“呔!爾等聽真,急速報你家元帥得知,可急速令那能征慣戰之將出城迎敵,不要像那昨日無用的小軍出戰,竟來獻醜。” 城上軍兵聞言,飛報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咪公主有意屬情人 左先鋒無心戀番女
江湖傲遊散客多,秋楓葉落洞庭波。
酒醉夜別山林去,月照小樓一曲歌。
話說李廣聞報咪飛雲又來討戰,遂問蕭子世:“昨日先生所言,今日上陣必有解救四將之策,但 不 曉 怎 樣 解 救法?”蕭子世曰:“非桑將軍臨陣方可解救。因他早時精細威儀,內中有一段良緣,可退番營女將。” 李廣聞言大悅,便令桑黛出陣,桑黛遵令。蕭子世口呼:“ 桑將軍此去上陣,如番營女將向將軍你說什麼話,將軍盡只應允,休要推辭。大功告成,皆將軍一人身上,切切不可有誤。” 桑黛遵命。心中狐疑,只得唯唯退下,提戟乘馬,帶領一千兵卒,衝出城來。兩陣對圓,桑黛見番營女將生得千嬌百媚。但見他頭戴金冠,腦後飄搖兩支雉尾,身披鎖子連環甲,內襯水綠戰袍,雲鬢微松,耳環低掛,眉如柳葉,面似桃花,櫻桃口,柳蠻腰,玉指尖尖,執着兩柄銅錘,坐跨桃花馬,體態輕盈妖嬈。看罷,暗想:“如此美貌,比我三位妻更豔麗的多,真是閉月羞花之貌,竟能力擒四將。” 那邊咪飛雲一見桑黛,不由真魂出竅,暗道:“ 好一位美貌將軍。頭戴銀盔,身披銀鎧,內襯素羅戰袍,手執方天畫戟,真是千般嬌態,萬種風流。無限風情,生於兩眼。數重春色,偏在眉稍,令人可愛。恨我咪飛雲生長番邦,不能匹配這樣風流男子,無端配了一個性情厲暴,面貌粗陋的駙馬。不曉被底溫柔,枕邊良辰,辜負春光,何趣之有?今見這位美男子,令我萬種愁腸,一腔幽憤,全聚在一處。我若能與這美貌將軍成其眷屬,稍佔風流,雖死無恨。皇天爲何將奴家生在番地,不生在南朝呢?據我想來,這位美將軍在天朝必有嬌妻美妾,倚翠偎紅之樂,惜玉憐香之心。我怎能將他帶進營中,明爲侍妾添香,暗作鸞交鳳友?” 想到此處,不覺神魂飄蕩,玉臂痠麻,險些將一對銅錘跌落在地。一男一女在戰場,四隻眼睛對面呆呆出神凝視,脈脈相思。忽聞兩邊戰鼓咚咚,如爆豆所響。桑黛如夢方覺,臉上不由一紅,拍馬向前輕搖畫戟,一聲喝問:“ 來的女將,你可是咪飛雲否?”咪飛雲正在目蕩神搖,凝思之際,忽聞一聲問其名姓,這才驚悟,不由面泛桃花,一聲應道:“ 然也,將軍何名?” 桑黛曰:“我乃南朝都招討大元帥武英伯麾下,左先鋒桑黛是也。”飛雲曰:“原來是桑將軍,奴家久聞其名。但是將軍曾傷我國數員大將,今遇奴家作何戰法?尚望將軍一言,以便奴家遵依。” 桑黛曰:“勿要多言,看戟罷!” 搖戟刺去,卻只用了三分之力。咪飛雲見畫戟分心刺來,暗想:“他原來不知我的用意,一些憐惜之情都沒有。” 一面暗想,一面急速舉錘招架。雙錘方靠在戟上,桑黛已把畫戟撤回。咪飛雲暗想:“他原來是假戰,有些用意。” 於是也就把銅錘還擊過去,也只用了三分之力。桑黛見銅錘砸來,急用戟招架,二人皆是暗暗不用力量,外面戰鬥虛虛假假,來回戰有十數回合。咪飛雲將杏眼一飄,眼望桑黛喝道:“你這小南蠻,果然利害,本公主戰你不過,休得追趕。” 言罷,虛砸一錘,撥馬敗走。桑黛見咪飛雲敗走,暗想:“他的錘法並未散漫,何以遽爾敗走?其中必然有詐,不可追趕。” 遂勒馬不追。咪飛雲見桑黛並不追趕,頗深疑惑:“我誘他,他不來追趕,難道他真是無情之漢?也罷,我何不再轉去激怒他,必然來追。”想罷,復又兜轉馬頭,向桑黛說道:“ 好一個膽怯先鋒,竟不敢追趕,足見南朝營內,並無能征慣戰之人,皆是酒囊飯袋,畏刀避劍之輩。” 話未說完,只氣得桑黛怒目圓睜,大喝:“賤丫頭,你量本先鋒真個怯敵?是見你柔弱身軀,經不起本先鋒一戟,爲的是留你之命,多活一時。你既如此說,是你自尋死路,休怪本先鋒忍心了。”遂將馬一催,直追下來。咪飛雲見他追來,也就催動徵駒,如旋風一般,在前疾走。桑黛在後追趕。約有十里之外,咪飛雲回頭一看,見後面並無兵卒趕來,遂將戰馬一勒,掉轉頭來,嬌滴滴的聲音口稱:“桑將軍且住,奴家有話問你。”桑黛聞言,遂勒馬口呼:“公主有何話講?即請言明當面。”咪飛雲曰:“ 奴家無他話言,惟見將軍英勇無匹,才貌雙全,實深羨慕。請問將軍青春幾許?在南朝官職何品?椿萱可否?在堂 有 否 妻 室?尚 望 將 軍 明 言,奴 家 另 有 一 事 相商。”桑黛聞言,心中已明白八九,暗想:“ 這番女真是無羞無恥,雖然我生就的風流,我斷不能惹此邪魔入彀。我何不作耍他一番,令他病害相思,早歸地府。” 想罷,帶笑曰:“既蒙汝問,本先鋒年方十九,官封一品大將軍之職,堂上椿萱早已去世,室乏中饋。” 飛雲女聞言,心中大喜。遂含羞曰:“將軍呀!奴家雖然生長外邦,也還薄具姿色,怎奈我父王毫無眼力,代奴家招一粗俗、性情強暴、不解風流的駙馬,每於月下花晨,奴家只恨錯配姻緣,薄命紅顏,竟難遇一位畫眉之夫。心傷腸斷,莫可如何。” 言至此,不由落淚,掩面悲啼。桑黛見此光景,心中稱奇,遂口呼:“公主何以如此傷心,莫非你那駙馬不隨公主之心意?有甚隱情,不妨對我直言。” 咪飛雲聞聽,又羞又喜,欲言不言,復又停住,不由面上一紅,帶笑含羞,緩緩而言,口呼:“將軍,奴有一赧顏之語奉稟,不知將軍能容納否?奴家不揣蒲柳之姿,願結鴛鴦之好。無論將軍尚無佳偶,即使有賢淑在室,奴家忝在添香之列,亦所甘心。尚望將軍勿嫌陋質,即 乞 允 從,則 奴 家 隱 願 便 遂。” 桑 黛 聞 言,暗 道:“我已料之於此,然未免太覺厚顏。”因答曰:“公主之言差矣,以公主之美貌,本先鋒何嘗不貪,且恐貪之不得。今承公主下問,正求之不得。曾奈公主早已招了駙馬,我雖知情趣,終不能使公主拋卻親夫,中道改途。而況敵國不婚,我縱然有情,公主也極有意,奈於大禮不合,我不能甘蹈罪名。即公主也有不便之處,尚望公主三思,勿作癡情之想。本先鋒一片良言,且望公主勿怪我薄倖。” 不知飛雲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公主癡情先鋒沒法 將軍俯允駙馬何辜
菊殘三徑懶徘徊,楓葉飄丹積臺欄。
正然呼婢且掃去,那曉風過代吹開。
話表咪飛雲聞桑黛一番言語,暗想:“據他所言,於大禮很有道理。我本當按定神思,力回邪念。怎奈心中無端放不下,這風流債難以收回。再與他情商,斷乎不允。我何不如此如此,那怕他不應承。” 主意已定,復口呼:“ 將軍,休以花言向奴家說,我只問將軍兩句話。行,則便與奴家好好商量,訂此百年之約;若不行,將軍你可莫怪奴家下毒手。”桑黛答曰:“非我不允,有這兩件難爲之事,不敢屈從。”咪飛雲曰:“你果真不允,你看錘罷。”桑黛不等他錘到,先以一戟刺過去。咪飛雲見戟刺來,不用錘招架迎敵,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喝聲:“住!” 只見桑黛架式空做着,兩手端着戟刺人的形式,猶如泥塑木雕的一般,如醉如癡,坐在馬上,動也不動。飛雲心中好生憐恤,遂將兩柄錘拋在地上,棄驥走近桑黛馬前,把桑黛輕輕抱下馬來,摟在懷中,坐在地上。此時桑黛口中雖不能言,心中明白。坐在飛雲懷內,二目緊對飛雲之面,仔細一看,美貌無比,真令人魂銷。桑黛方要站起,怎奈身軟如棉無力,暗想:“這更奇了,怎麼他念了幾句鬼話,就把我弄得身不由己,怎生是好?”只見咪飛雲輕啓朱脣,在自己耳畔低聲喚道:“ 我的冤家,奴爲你如此殷勤,你怎麼毫不憐惜?將軍如肯允諾,願偕燕好,奴即唸咒退神,請君上馬;若再不允,休怪奴下毒手,銅錘一舉,將軍死矣。” 桑黛聞言,暗想:“ 我若不允,他必下毒手。我又不能動,如木偶一般,豈不束手待斃?而況他如此真心,也覺撩人情意。又況蕭子世臨行囑咐,令我遇番女之言,須要允諾。難道我與番女有姻緣之份,無端相遇,便即彼愛我憐;不然何以他不愛他人,獨愛我桑黛。也罷,我且應允他,再作道理。” 遂一面望着飛雲,若有不忍分離之意。飛雲亦看出,遂問:“莫非將軍已能首肯否?”桑黛望他一笑,將頭點了兩點。飛雲一見,好生歡喜,心知允諾,遂念動退神咒。桑黛忽覺身體活動如初,遂向飛雲曰:“多謝公主憐惜之意,真是天緣之合。但是我有三件事,尚望公主允諾。若缺其一,我死在公主錘下,還是不從。如蒙允諾,不日即可春風花燭了。” 飛雲問曰:“將軍但請言來,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奴也應承。”桑黛曰:“第一件,公主能降我國,我便與你相訂白頭。第二件,須將昨日擒去的那四位將軍釋放,送還我國。但是這第三件,小生礙難啓齒。” 飛雲問曰:“ 你且言來,斟酌而行,請道其詳。”桑黛見問,躊躇言曰:“ 小生與公主成就良緣,在公主固如所願,小生亦遂平生。但有一個人兒卻將他安放在何處?若令他另行娶配,我不能遵行,眼睜睜將一位玉琢的美人歸了中國,他心下也斷不甘心情願;若將他帶入我國,彼此相形之下,誰願戴這一頂綠頭方巾。公主呀,這是一件極難之事麼。公主有何妙策,能處兩全?” 飛雲聞言,沉吟想道:“ 我何不如此如此,且待作成,再告訴與他,還怕他不肯相從,與我成就花燭之歡?” 因曰:“ 那兩件,奴家已允定。這第三一件,奴家已明白將軍之意。將軍但請放心,奴自有萬全之策,以慰將軍之望。” 桑黛謝曰:“若蒙公主計出萬全,小生謹遵芳命,一言既定,永無改悔。”飛雲大喜曰:“言話已久,須要各奔路途,請將軍上馬罷。但祈將軍勿負奴情。” 桑黛答應,即刻提戟上馬。飛雲取了銅錘,跨上雕鞍。卻好兩家兵卒也趕到,二人故意大戰數合,飛雲拍馬向本寨而去。
桑黛也就收兵回營。進城入帥府,參見李廣,遂將陣上情形言了一遍。下情慾言不言,面上飛紅。李廣問曰:“何以欲言復止,卻是何故?” 蕭子世含笑接言:“桑賢弟無須含羞了,你本來命帶桃花,到處有紅絲相系,這也勉強不來。何妨盡吐實情,一告元帥知曉。” 桑黛聞言,固羞慚無極。李廣見說,亦頗覺狐疑。楚雲口呼:“桑賢弟你素日心直口快,今日爲何竟成了兒女子之態,這是何故?既是有言,不妨言明。況且軍師早已知曉。雖欲隱,豈可得乎?”桑黛見他三人相逼太甚,只得在元帥面前請罪,遂將在疆場上之各節言了一遍:“非是小弟有心如此,曾奈那番女有邪術惑人,小弟只得作權宜之計,且可藉此將胡逵等四人救出,所以才應允他。” 元帥李廣聞言,向桑黛說:“ 賢弟無罪,是賢弟奇功一件。待彼來降,本帥代你作主,與你二人完成姻事便了。”遂令衆將退下,各歸本帳安歇不表。
再言咪雲飛回營,交令已畢。國王咪花青見女兒愁鎖雙眉,有不悅之色,因問:“ 王兒今日陣上莫非失機敗陣?”飛雲曰:“今日陣上遇一南蠻,名喚桑黛,殺法利害,故此孩兒敗回。”咪花青口呼:“王兒切莫煩惱,昨日力擒四將,今雖敗了一陣,終是王兒有功。若雲桑黛本領高強,但須明日設計擒之。王兒你這兩日也辛苦了,且 到 後 帳 歇 息 去罷。”飛雲遵命,退出帳來,到後帳坐下。只是心中掛念桑黛那樣風流,心中或上或下,輾轉不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坐立不安。衆婢女見此情形,不曉他心中有何事,又不敢問。忽見駙馬仇裏紅由本國運糧,來營交令已畢,便到後營來看公主。衆婢女入帳,報曰:“啓公主娘娘:駙馬到後帳來了。”飛雲聞報,不由大怒,喝道:“ 駙馬不駙馬的,何必報我知曉,難道使我迎接他不成。” 衆婢女不敢多言,只得唯唯退下。仇裏紅已走入後帳中,咪飛雲一見仇裏紅那種粗鄙形容,回想桑黛那一種風流模樣,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向着仇裏紅怒目而視。仇裏紅見此情形,並不較量,走近前口呼:“公主因何不樂?莫非因本宮運糧來遲,公主故而不悅?不然本宮來在後帳,公主爲何一語不發,身也不動,怒目而視本宮,卻是何故?” 飛雲一聞此言更怒,罵曰:“ 好不知進退的東西,你也不取一面鏡子照照,看看你這一副尊容,三分不像人,七分竟像鬼,還說出無恥之言。休說你來遲,就便你十年不見我面,我也無氣惱。我不恨旁人,只恨我父王當日將我匹配與你,使我這一世枉生在人間。總是遇見一個不尷不尬之鬼。我這裏沒有事,你且請出去罷,休在此纏擾。” 仇裏紅怎樣答對?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不顧大義殺夫事仇 爲踐前言縱囚歸國
十分精細使五分,收留五分與兒孫。
若還精細都使盡,後代子孫不如人。
話表仇裏紅被咪飛雲怒目而視,惡語相加,不由怒罵曰:“爾這行爲必是上陣時看中了南朝男子,不然向來沒有這樣情形,今來到南朝疆界,忽將本宮如此看待。須知本宮乃是堂堂大丈夫,斷不能使爾如此行爲。若果你生了異心,不妨同你到父王前辯論明白。” 飛雲聞言大怒,即起身將所坐交椅推倒,手指仇裏紅說:“你無須自命不凡,你須知俺乃是金枝玉葉的皇姑,配你這粗蠢不堪之輩,就是俺看中南朝蠻將,與你又有何干?好一個殺才,你焉能奈何我?” 仇裏紅聞聽此言,勃然大怒,罵曰:“好一無恥賤婢,你還自稱皇姑,自古以來那有公主去偷漢子?你既這般無恥,你可知俺仇裏紅與你有夫婦之分,這佩劍與你無夫婦之義。你雖是金枝 玉 葉,我 之 劍 不 能 饒 你。” 飛 雲 聞 言,怒 不 可 遏,曰:“爾之言唬誰?爾有劍,我豈無劍?爾如不服,俺與你試一試,決一雌雄。” 仇裏紅大怒,便順手執劍。飛雲見仇裏紅拔劍,自己也急拔腰中劍執在手中,卻不顧大義,向仇裏紅一劍砍去。仇裏紅措手不及,一顆頭顱砍落在地。可憐番邦的駙馬,因生得面目不佳,竟被乃妻所殺。飛雲時下拔去眼中釘,肉中刺。那一班宮女只唬得戰戰兢兢,不知所措。飛雲喝道:“你等何必如此害怕驚懼,我將駙馬殺死,與爾等無干。一人作事一人當,斷不帶累爾等受罪。爾等且將這後營門閉了,不可泄漏風聲,本公主自有主意。” 衆宮女那敢違悖,閉了後營之門。飛雲飭衆宮女把仇裏紅屍身掩埋了。遂向衆宮女說:“爾等聽着,適才駙馬進後營,與本公主爭鬧,出言無狀,本公主一時性起,將他殺死。雖然把他埋了,明日父王知曉,必有一番責斥。想吾國興兵犯南朝境界,奪取南朝天下,原是非理之事。本公主不如同爾等一齊歸順南朝,尚可望有些好處。爾等若不願降,本公主佩劍尚在,爾等之命就在傾刻之間。願降願死,速速言來。” 衆番女見問,又驚又怕,皆知飛雲性情不好,若惹惱了他,只有死無有活。若言不降,必然也是劍下亡身。遂齊聲言道:“婢子們皆願隨公主娘娘投降南朝,我等只知有公主,不知有他人。” 飛雲聞言,遂曰:“ 爾等既願隨本公主去投誠,可速把前日擒來的那四員將官放出,令他等前來見我,本公主有話與他等面談,不可誤事。” 衆番女一聲答應,來至囚車之處,走近囚車前,將以上之言向胡逵等四人說了一遍。四人一聞此事,心中驚訝,暗想:“ 好一個滅倫背義的丫頭,竟將親夫殺死,去投我邦,真是罕有罕見。且不管他,只要我等四人回城。” 遂讚道:“ 好一個能明大義的公主,竟肯投降我國,真是女中丈夫。既然如此,快放我四人出囚,同你等去見公主。” 衆番女即刻把囚車上的鎖開了,放出四人,帶領四人走進內帳。衆番女先回稟飛雲:“南朝四將業已帶領前來,現在帳外候示。” 飛雲吩咐令他等進帳問話。衆番女復又出帳,將胡逵四人領進帳。飛雲一見四人進來,便起身迎接,口稱:“ 四位將軍請了,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只因兩國相爭,各爲其主、不得不偶爾作劇。今因駙馬仇裏紅出言不遜,本公主一時性急,誤把他身亡劍下。恐爲狼主知之,必然科我之罪。因思南邦大國元帥深明韜略,我邦與之對敵,不過是負%之勢,終久必亡。本公主又因畏罪難逃,思之再三,故而決意歸降大明天子。而又慮薦引無人,故此請四位將軍作爲薦引。本公主把仇裏紅的首級帶去,以爲進獻之忱。不曉將軍等尚肯容納否?” 胡逵等雖暗恨飛雲滅倫背理,口中卻極力誇讚:“公主深明大義而識時務,順天者存,逆天者亡,甘心投順,真不愧女中豪傑,巾幗英雄,實欽佩。我等作一介紹之人。既然公主決計,不可遲緩,緩則生變,反爲不美,宜速行爲上。” 飛雲曰:“衆位將軍所言,甚合我意。” 就帶了十數名貼身宮女,並把仇裏紅首級用包裹包好,掛在身旁。令宮女拉來十數匹馬,與胡逵四人並各宮女騎坐,自己也上了馬,一齊出了番營,往城門而來。
且言蕭子世至夜間向李元帥曰:“某適才卜得一課,算定四將同咪飛雲於今夜五更時分一同回城。元帥可令桑賢弟領各營兵卒出城迎接。咪飛雲此來,不但胡逵四人得以生還,還殺卻番營一員大將。桑賢弟這一件功勞,是從風流中而得。此等姻緣恐其不能十分美滿,然亦是五百年前註定,勉強不來。”李廣問:“ 難道是一段惡姻緣麼?” 蕭子世口呼:“元帥此時且不必問,日後自然知曉。現在但請傳令桑賢弟速帶兵隊迎接。”李廣也不再問,當即傳下令去。
到了五更將盡,忽見小軍進帳報道:“ 四位將軍回來了。”李廣聞報大喜,正要令小軍傳他四人進帳,卻好胡逵等四人已進大帳,便參見李廣,已畢,侍立兩旁,將咪飛雲所爲各節細言一遍,又道現在轅門候示。李廣聞言,即令桑黛出帳去迎接。桑黛聞言,又羞愧,又驚詫,暗想:“此等不義之人,真是古今罕見。昨日之言是難他,竟真殺死親夫,前來從我,竟有這等狠心背義之女。現在難住我了。若不去迎接,軍中無戲言,誰敢違抗軍令;若接進帳來,我豈肯見這無恥之人?” 沉吟良久,欲行不行。李廣明知他的本意,又催促道:“桑賢弟還不快去。” 桑黛無奈,只得徐徐走出轅門。咪飛雲一見桑黛出來,滿面含春帶笑,口呼:“將軍請了,昨日將軍所約的那三件事,第一、第二,奴家已面允,這第三件奴家也如了將軍之約,今帶首級來降,以安將軍之心,以表奴家之誠。” 遂從腰間解下首級,遞送過去。口呼:“將軍勿疑,此係仇裏紅之首級,請將軍先行呈與元帥驗明,以便奴家進見。” 桑黛接過仇裏紅首級,好生不忍,暗道:“ 仇裏紅,你可莫怨我。我無謀佔你妻之心,實因一言難他,不料竟弄假成真。” 嘆息不已,遂勉強口呼:“公主,你待我如此情深,本將軍實感激不盡了。我不必先進大帳報明,就請公主下馬,同本將 軍 一 同 進 去 便了。”咪飛雲大喜,遂下馬,便同桑黛一齊進帳。先由桑黛把仇裏紅首級呈上去,李元帥驗明首級,即令咪飛雲入見。桑黛出帳向咪飛雲曰:“元帥令公主入見。” 飛雲聞言,即緩步入帳。窺見大帳兩旁,排列將士,個個英勇非常,耀武揚威。遂向李元帥參見,曰:“番女情願歸順天朝,在元帥麾下聽令。”不知李元帥怎樣吩咐?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多情子反爲薄情子 美姻緣偏成惡姻緣
緣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話表咪飛雲參見元帥已畢,侍立一旁。李廣打量番邦公主,美貌如玉。正欲問話,忽聞楚雲曰:“ 公主具此姣容,能降我國,非特國家之福,亦是桑先鋒之幸也。請問公主今年青春幾何?”飛雲侍立一旁,正瞻仰李廣的容貌,威嚴正肅,一表非凡,心中羨慕不已。忽聞有人問話,遂抬頭觀看,見問話者生得天姿國色,較元帥尤勝十分,心中暗想:“我以爲桑郎天下已不多見,那知此人尤勝。” 盡着向楚雲頻頻注目,答曰:“今年已十九歲。” 桑黛見這樣光景,心中暗想:“看他到處留情,昨在陣上見了我已是注目,一心與我匹配,忍心害理,殺死親夫,前來從我。今見楚雲又如此頻頻目送心許,我真若與他成爲夫婦,終有殺我而從他人可能。可謂輕薄桃花,隨波逐浪之人。我焉能與他結此孽緣?”正在沉吟之際,忽聽元帥口呼:“ 桑賢弟,現在公主既已矢志來歸,若不即日成就良緣,軍中諸多不便。賢弟與公主前往行轅,暫設青廬,成其良宵。本帥便令人代你們陳設一切。” 復向飛雲曰:“但是軍中各事潦草,尚望公主莫怪。俟本帥班師之日,再爲公主請封誥。” 飛雲聞言暗喜。李廣又口呼:“ 公主且請先赴行轅。因本帥尚有些鋪程物件,令人引路捎了去。” 聽差的小校遂送飛雲出帳。飛雲隨帶領十數名宮女,一同奔行轅。
桑黛見飛雲已去,乃與李廣曰:“大哥如此作派,是視小弟爲滅倫背義之人了。豈不知飛雲是一大逆無恥之女,小弟豈肯與他爲配?並且小弟現有四房妻妾,若再加此女,小弟亦應接不暇。況且此女性情暴戾,今已殺卻前夫,來歸小弟。安知他日再愛上他人,而殺小弟?此是一件不可行之事。又況行軍婚配,大幹例禁之事,吾兄豈不知之。而偏令小弟爲此者,得毋欲假手此女以殺小弟麼?吾兄若鑑苦衷,收回前言,小弟感兄之情。” 李廣聞言大笑曰:“ 吾弟言之差矣,豈不知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女子配偶,何獨不然?今咪飛雲甘心殺賊,矢志來歸,正是他能明大義。若言軍中婚配,大幹例禁,凡事皆宜經權互用,不可偏執己見。咪飛雲本非無功之人,今日婚配,班師後,愚兄申奏朝廷,準不見罪,必然加獎。若賢弟防慮三妻一妾,恐難相安,此事更不足慮。以弟夫人之賢,何慮不能相容此女?賢弟慮之太慎了。況且飛雲系賢弟面訂,又責令他約三件事。他今三事未缺其一,而賢弟忍背前言,豈非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如此之事尚不能實踐前言,那焉能以信令人心服?勿得多言,致幹未便,速去爲是。本帥再令四將送賢弟去。”便問左右:“哪四位將軍願送桑將軍前去?” 一言未了,只見徐文亮、雲璧人、蔣豹、張珏應聲曰:“末將四人願往。”李廣吩咐曰:“四位將軍願去很好。但與諸君約,今夕之夕非昔日之夕,若有戲言訕笑者,定按軍法從事。” 四將領命,惟有張珏將舌頭伸了兩伸,即陪桑黛一同出帳,直往公館而去。李廣也退了帳。
桑黛等五人到了公館,早已有人把新房鋪設整齊。飛雲在房內坐候,雲璧人等四人陪着,桑黛自是在外廳酣呼暢飲。霎忽日落掌上燈火,大家復又暢飲,直飲至二更將盡。雲璧人等便將桑黛送入洞房。宮女一見,含笑迎接出來,口中說:“駙馬爺,大喜呀!” 讓桑黛進房。此時飛雲早已換了豔妝,見桑黛進房來,含笑相迎,口呼:“ 桑郎請坐。”桑黛便假意殷勤,近前把飛雲玉手挽住,口呼:“ 公主請坐。”咪飛雲尚未坐下,雲璧人等四人走進洞房,於是又鬧了一回房,說了些笑話,便即辭出。
房中已擺上一桌酒席,桑黛執杯在手,向飛雲曰:“某感卿卿愛我之意,無可爲報,請盡此酒,聊表吾心。” 咪飛雲一笑,接過一飲而盡。桑黛見他毫不推辭,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暗想:“我何不如此如此,可全吾英名,亦可不負大義。”想罷,便又春風滿面手執金盃,向飛雲口呼:“ 卿卿憐愛與我,固已具見真情,若能再飲三杯,方見卿卿情真意蜜。”飛雲見來意甚厚,不便推卻,又復連飲三杯。桑黛見他飲盡,復又斟了一杯曰:“某陪聊聊再各飲三杯。芳卿如蒙見允,小生當銘感不忘。” 說話之間,卻故意賣弄風流,引人入彀。言罷,自己立飲了三杯,便將飲幹之杯,又滿滿斟上,端在手中,走至飛雲面前,向飛雲身旁坐定。一手搭在香肩,一手端着酒杯,送至飛雲脣邊,殷勤笑稱:“卿卿飲此三杯,便好同入鴛鴦之夢了。” 飛雲此時已有多半醉,見桑黛如此溫柔,竟爲所惑,遂將三杯酒飲下。自覺一陣昏迷,早已玉山傾倒,秋波雙合,臉泛桃花。桑黛一見暗喜,扶他上牀。飛雲橫臥牙牀,已是夢入黃梁,不知所爲了。桑黛代他寬衣解帶,以繡衾給他蓋上。卻好衆宮女已將殘餚撤去,桑黛即命衆宮女退出自便。
桑黛閉上房門,遂把燭花剪去。走至牀前一看,只見咪飛雲眉凝柳黛,臉泛桃紅,無力嬌嬈。正是海棠睡足那一種可愛可憐之態,任他魯男子在世,柳下惠復生,也言我見猶憐,令人魂消。桑黛此時不禁心蕩神搖,殊難按耐,便思獨上陽臺,領略襄王雲雨之夢。正欲卸冠解帶,忽然自悟想:“咳!桑黛呀,桑黛!好無道理,自蓬萊館創出英名,若困在色慾之中,迷戀這逆倫背義無恥殺夫之女子,不但他親夫仇裏紅定要冤冤相報,且將我十數年英名一旦喪盡。我當用懸崖勒馬之志,不遭此婦人之手。” 想罷,轉身面窗燈前坐定,雙眉頻蹙,展轉神傷,復又生出柔腸幾許。暗自沉吟:“我桑黛本是一風流癡情種子,偏偏弄出這一段冤牽事來,使我進退維谷。若隨他所欲,我固不肯作此背義滅理之事;若作一個絕情的事,眼見如此嫵媚,千金易得,美色難求。況且他爲我而來,致使他滅倫背理。雖然可恨,卻亦可憐。我若遽下絕情,心又不忍。飛雲公主呀,你害的人實在神魂顛倒,左右爲難。你使我當此之際,如何處置呢?” 復又恨道:“我只恨蒼天將我生就這一副麪皮,致令惹出這一段冤牽的孽債。若生如仇裏紅那樣面貌,我固不能誘他,他也未必見我生憐,仇裏紅也不致身首異處,你也不忍生此殺心。以此看來不怪你,只怪我生此面貌,惹出了無限的是非。”千思百慮,百感紛乘。忽又轉念:“桑黛呀,桑黛!你如此行爲,算的是什麼奇男子大丈夫?這件事都不能解決,還想作一番頂天立地、赫赫揚名、出色驚人的事業嗎?豈不令人嗤笑?也罷,自古道‘事急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憑我所佩之劍,捐除我意,了卻他身便了。” 遂執所佩之劍,走近牀前去殺飛雲公主。不知飛雲公主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癡情斬斷血濺羅幃 首級擲還魂歸番帳
竹籬茅屋野人家,水外孤村興趣佳。
半畝荒園澆菜蔬,多栽樹木少栽花。
話表桑黛手掣防身劍至牀前,舉劍欲殺。見飛雲海棠正足,酒暈紅潤,睡態嬌柔,可憐可惜。至此不由殺氣頓消,觀此花容難下毒手。因又嘆道:“我見你如此溫柔,花容月貌,我不信你有狠心辣手,殺死親夫。若有此事,足見你愛我情濃,方肯背義滅倫。我若把你摧紅碎綠,我何忍爲?爲我而來,復爲我而死?” 想至此,不由手一軟,不覺噹啷一聲,劍已落地。桑黛大喫一驚,急彎腰把劍拾起來,即在牀前小杌子上坐下,暗自沉吟,如癡如醉。忽聽外面擊柝之聲已交三鼓,自己猛省,暗想:“ 我自管心中猶疑,不能決斷。時已三鼓,若再遲延,他若酒醒過來,其事不成,反貽後悔。桑黛呀,你真個被他迷惑住。若說他百美千嬌,不忍下此毒手,他既能滅倫背義,忍殺親夫,我又何不可獨具狠心,誅此淫婦?而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他雖不是亂臣賊子,與二者又有何異?我今斬了這淫婦,吾料仇裏紅死而有知,當亦感我代他報仇冤。人患不能仗義,我殺此淫婦,也算仗義而行。而且我了卻情魔,尚可留一當世美名,我又何樂不爲呢?” 復又舉劍,搶近牀前,舉劍欲砍。那知劍未落下,早又臂軟筋酥,手無縛雞之力。遂把心一狠,把手中劍向飛雲項下一橫,盡力去切,總是手軟不能損傷他。桑黛自恨自己連一懦弱女子不能斬卻,我昔日英雄而今安在哉?正自暗恨,忽然一陣陰風從牀下而出。桑黛驚駭退步,那知咪飛雲也被驚醒,慢吐鶯聲,倦眼迷糊,口中說:“醉煞我也。”言罷,兩手把劍一抱,口呼:“ 桑郎我和你共作鴛鴦,以遂平生之願。” 一言未了,已血濺羅幃,魂歸地府去了。可憐一片癡心,竟爲桑黛而死,也算了卻平生之願。但是桑黛欲殺不能,忽然陰風頓起,豈其仇裏紅藉此報仇乎?若果如此,吾竟不能謂飛雲死於桑黛,實系死於仇裏紅之手。不然桑黛何以欲前又卻,終不能爲桑黛所殺。迨至陰風頓起,咪飛雲緊摟佩劍,自刎而亡。豈非仇裏紅借桑黛之劍,而陰魂有以報之歟?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冤冤相報了。閒言少敘。
且言桑黛見飛雲抱劍自刎而亡,不由心膽俱碎。定了定神,口呼:“飛雲公主呀,你可休怪我,是你自己自刎的。”則見白羅幛一片鮮紅,遂忍着心腸用劍把飛雲首級割下,提着開了房門,向外面走來。走到前廳,卻好雲璧人等四人尚未困睡,正痛飲杯中物,桑黛口呼:“衆位兄弟且少飲,可隨我到大帳,面見元帥去。” 雲璧人等四人聞言,心中詫異:“爲何深更半夜見元帥,有何事?” 舉目一看,見桑黛左手提一顆首級,右手提劍,不由驚駭問道:“這是何人首級?”桑黛厲聲說:“這是滅倫殺夫淫婦被我殺了,我欲去見元帥。”四人聞言,同聲讚道:“ 壯哉,吾兄!居然有這樣見色不迷之志氣,我等當共敬一大杯。” 桑黛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四人陪着往大帳而來。
且言李廣、楚雲、蕭子世三人在大帳,晚間飲酒閒談。楚雲問李廣曰:“大哥今日所作之事,似乎於理上有些說不去。一個背義滅倫之女,怎麼勒令桑黛與他成親,將一位有名的先鋒,竟陷於不義?即使先鋒有意,大哥尚可諫阻,不但不阻,反送他前去,這是何意?小弟不明。” 李廣口呼:“賢弟有所不知,桑賢弟斷不與他成親。愚兄所以縱之者,實欲成桑賢弟之英名,非陷他於不義。且待片時,自有消息。”楚雲曰:“恐未必然,即使吾兄有此心,桑賢弟斷不能有此事。自古以來,有多少魯男子、柳下惠見色不迷?而況桑黛 性 本 風 流,何 能 毫 不 沾 染,未 之 有 也。” 李 廣 曰:“賢弟有所不知,吾觀桑黛今日面帶殺氣,不但不致沾染,恐咪飛雲有陷身不測。” 楚雲不信,只是爭辯不休。蕭子世笑曰:“我有一言,兩君容納。何必爭論,依我之見,各人寫下一張賭狀,如果先鋒與飛雲竟成眷屬,大哥必須傅粉塗脂,作一個鬚眉巾幗;若果無此事,楚賢弟也當作個巾幗鬚眉。我便與你二人作證,何如?” 李廣曰:“ 我當遵命,決不食言。”楚雲聞言,便驚愧交集,暗想:“ 此話系雙關,分明預算我是一女子,卻作此隱而不露之言。我從今以後,可不能在這人面前多言,免得他道破我的行徑。” 遂隨口答曰:“ 事之成與不成,是與不是,與我何干?不過偶爾閒談,又何必賭這輸贏呢?”
正在談論之間,忽見小校進帳報道: “ 桑、雲、徐、張、蔣五位將軍進見元帥。” 李廣正欲開言,桑黛等五人走進帳,桑黛呈上飛雲首級,將各節稟明。李廣、蕭子世讚歎不已。楚雲不待李廣開言,便言曰:“ 實在佩服大哥卓識。不然打賭,小弟要扮一個鬚眉巾幗了。” 李廣遂向桑黛曰:“吾弟如此惜名,真不虧英雄本色。明日可將仇裏紅首級並飛雲屍身,飭人一併送回番營,使番王知我等之仁慈,亦顯吾弟之志氣。”遂令桑黛等五人坐下,痛飲一回酒,然後各去歸寢。次日即命人把咪飛雲屍身、兩顆首級並十名番女,一同差派數名小校送回番營。又吩咐小校些個話,衆小校唯唯遵令,抬着屍骸直往番營而去。
此時紅毛國狼主咪花青早已知道仇裏紅被飛雲殺害、放走擒來四將投降南朝,大罵逆女飛雲滅倫背義,怒氣不息。忽見小番進帳報道:“啓狼主,現有南營兵卒把駙馬首級、公主的屍身一併送來。並據來人傳說,南朝元帥囑令我主速寫降書降表,就此罷兵,免得兩國干戈不息。” 咪花青聞報嘆曰:“我欲奪南朝天下,雖知天朝有人,難得大明元帥如此仁慈仗義,全了我逆女的名節,令人可感可敬。” 遂令番兵把屍身首級抬進營來,用櫬收殮。遂痛哭一番仇裏紅,又罵了飛雲一頓。收殮已畢,咪花青又向衆人曰:“可敬天朝元帥仁明英武,如此行爲,一則使孤逆女未曾失身,二則使駙馬及逆女屍骸得回我邦。孤以此想來,何必與他國爭天下?不如修道降表,與他議和,永遠兩不相犯。衆卿意下如何?”劉瑾、史洪基奸賊等一聞此言,只嚇得心驚膽裂,暗道:“完了,完了!”忽聞非非道人奏曰:“狼主不可。李廣奸詐百出,鬼計多端。即此一事,分明假仁假義,口出巧言,羞辱我邦。大王若受其愚,是墮其術中,豈不令我國人民恥笑大王之懦?請大王三思。如大王不想奪取中原天下,臣亦不敢屈大王之意;若思中原人民之富,物產之美,則請大王不可生此退意,以失衆人之心。非是臣敢誇大口,那怕李廣項生三頭,並有六臂,只須臣聊施一陣,令他片甲不回。”劉瑾奸賊等一旁美言曰:“軍師之言不謬,若將李廣這一班人殺斬盡,中原垂手可得。”咪花青曰:“是孤不明,若非衆卿指教,幾乎誤墮他計。請問軍師用何妙術,可以殲滅李廣?”畢竟非非道人說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九 十 回 妖道大擺混元陣 諸軍誤中落魂旗
獨坐樓頭月色明,看花舞蝶道情真。
丹爐自有長生火,鶴唳迢天一望新。
話表紅毛國主咪花青聽了非非道人之言大悅,問曰:“不知軍師用何妙術,可以殲滅李廣等衆?尚乞示明。” 非非道人曰:“臣擬擺混元一氣陣。此陣內按八卦相生相剋,再加六丁六甲、奇門遁甲之術。陣一擺成,便約李廣等前來打陣。他雖胸藏韜略,無如兵書未載,雖諸葛亮再世,亦不能識陣中奧妙,何況李廣等?此陣系臣獨出心裁,窮搜神妙,內豎一杆落魂旗,任他英勇無匹,只須將他等誘入陣中,把落魂旗招展一次,他等必陷在陣內,十日之後,一定有死無生。臣有圖在此,請主公細閱,便知此陣奧妙。” 言罷,將圖呈上,番王遂細閱了一遍。但見中設一臺,高數丈,外分四面,按東南西北。中列黃旗按中央戊巳土,東陣門屬木立青旗,南屬火立紅旗,西門列白旗屬金,北門列黑旗屬水。又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實是井井有條,奧妙難測。看罷大悅曰:“據此看來,孤雖不知此中神妙,必定變幻離奇,請軍師努力相助。即日擺陣畢,孤便下戰書,約他來打陣。” 非非道人曰:“三日後便可擺成。若南軍前來討戰,請主公不可派將出戰,但須把免戰牌高掛。約他三日之後,再行開戰,以省將士之力。” 咪花青當即令人把免戰牌掛出。非非道人便去築臺擺陣。
此時就有天朝探馬入城報稟:“番營不知何意,高掛免戰牌。”李廣聞報,便向蕭子世議曰:“本帥料他斷非因今日殺了飛雲,送去屍骸,掛的免戰牌,其中必有詭謀,必須派偵探探明。” 蕭子世曰:“ 無須偵探,三日後便見分曉。某聞番營內有一非非道人,系番王的軍師,定是此妖道有什麼詭計。自古邪不勝正,任他百端詭計,我以正制邪,又何懼哉?”
不言李元帥、楚副帥、蕭軍師議論,且言非非道人急命番卒,連夜的築起高臺,即令仇思贊爲誘陣官,又令合奇薩里東守東陣門,薩里南守南陣門,薩里西守西陣門,薩里北守北陣門,各帶番兵二千,中軍自掌,並令薩牙叉助之,以五千兵護臺。各番兵將遵令去,各按各汛地駐紮把守。非非道人將混元一氣陣擺妥當,便請番王前去觀陣。咪花青來到陣門,看了一遍。見旌旗密佈,劍戟森嚴,遂入陣中,先繞觀四陣門,隨後走上中央法臺,向四下了望。但覺殺氣騰騰,陰風颯颯,心中大悅,口呼:“軍師如此妙陣,真是亙古未有之奇陣。非軍師獨具心裁,何以能使李廣等殲滅?”遂向南營罵曰:“李廣等這些畜生,任你跋扈非常,英雄蓋世,令爾等片甲不回。” 遂哈哈大笑,遂拊非非道人之背曰:“將來孤得有南朝天下,必封軍師爲開國神機妙算廣大法師,以酬今日之功績。” 隨大笑不已。番王回至大帳,令人摘卻免戰牌,遂寫下戰書,差番卒送在南營。
番卒遵令,不多時,來到城下說明。入城至帥府,在大帳呈上戰書。李廣看了戰書,曰:“戰書批明,令番卒帶回去。”番卒去後,便向蕭子世議曰:“ 據來書所寫,這混元一氣陣,自古以來,所有兵書之上,向未載有此名,其中必有左道之術。既批明日打陣,請問軍師有何調度?尚請示知,以便預備。” 蕭子世曰:“ 據某看來,陣中不免邪術,然以仗元帥之威,主上之福,又何足慮!但請自主調度便了。”李廣向楚雲曰:“前去打陣,非同小可,必須賢弟同走一趟。”楚雲曰:“自當隨行。” 李廣便傳令:“ 桑黛、徐文亮帶兵三千,從東陣門衝入;駱照、雲璧人帶三千兵,從陣西門衝入;顰卿、廣明帶兵三千,從北陣門衝入;本帥同張珏帶兵三千,從南陣門殺入。務各同心,努力奮勇當先。任他妖術橫行,千軍萬馬踏爲平地。其餘各位將軍皆在城下掠陣,但見他陣腳一亂,即便帶領全隊去踏番營,以期一戰成功,早平番逆。”衆將遵令。惟有蕭子世暗暗嘆息,心知衆人皆有七日災難,萬不能免。
次日清晨,用了戰飯,各各戎裝,提兵刃乘騎,皆隨元帥之後。鼓角齊鳴,炮響三聲,一齊出城,竟奔陣去。不一刻來至陣前,衆將各認定各陣門前去攻打。桑黛、徐文亮二人直奔東陣門而來,迎面薩里東手執銅叉迎來。桑、徐二人並不答話,槍戟齊施。薩里東略戰幾合,撥馬進陣。桑、徐二人緊緊追趕入陣,轉了兩三個彎,忽覺陰風慘慘,日色悽悽,模糊不辨路徑,不曉敵將那裏去了。只見遍地樹枝椏杈攔阻馬腳,又聞怪鳥悲啼,猿猴怒嘯,不由心中驚恐。回頭一看,隨徵的兵卒,連一個人影兒皆無。欲退出陣,尋不着陣門,二人相商曰:“這分明是妖術,且不管他。自古邪不勝正,何懼之有?” 二人按定心神,一聲大喝,舉動槍戟,仍然奮勇爭先。那知這一聲大喝,果然雲散天開,毫無奇怪之狀,遂各自抖擻精神,槍戟齊施,橫衝直撞殺去。忽見薩里東由陣內轉出,大喝:“南蠻往那裏去?” 桑、徐二人一見薩里東復又來戰,大喝:“番奴是你自來送死!” 槍戟齊下,向薩里東刺去。二人加攻薩里東,戰未到三合,被桑黛一戟刺中咽喉,拋叉翻身落馬。徐文亮復一槍,結果了性命。忽見自己隨徵的兵卒依然跟來,遂率兵卒衝入中央。非非道人在法臺上見東陣門內之法術未能擒獲敵將,急把落魂旗向桑黛、徐文亮二人招展兩次。桑、徐二人登時只覺頭重腳輕,坐不住鞍橋,跌下馬來。三千兵卒也是個個身不能動,猶如酒醉一般,躺臥在地。
再表駱照、雲璧人二人帶三千兵奔西陣門,遇見薩里西迎敵。雲、駱二人見了番將,並不答話,舉動兵刃,兩下交戰,未及數合,薩里西撥馬走入陣中。雲、駱二人緊緊追入陣內,也是茫茫不知去路,但覺陰風侵骨,一霎時有許多冰雹砸將下來。二人心知是妖術,卻也不放在心上,還是亂往前衝,殺得高興,一聲大喝,忽然日照當空,寒風頓息,冰雹全無。只見薩里西復又殺來,駱、雲二人雙戰番將,駱照以回馬銅錘把番將薩里西打得腦漿迸裂,死在陣內。駱、雲二人奔中央殺來,非非道人忙把落魂旗招搖兩遍,雲、駱二人一陣昏迷不省,倒在陣中。
再表楚雲、廣明二人帶領三千兵卒殺奔北陣門,忽聽一聲炮響,從陣內出來番將薩里北。廣明掄潑風刀接戰,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小張郎救將帥出陣 史郡主奉師命下山
桃杏花放日正長,紅蓮不覺滿池塘。梧桐葉上瀟瀟雨,一樹寒梅又吐香。話表廣明大戰薩里北,楚雲勒住戰馬,將兵刃掛在鳥翅環,遂抽弓拔箭,認定番將“ 嗖” 的一聲射去。薩里北並未防備,一箭正中肩頭,翻身落馬。廣明見番將跌下馬來,趁勢掄刀將番將砍爲兩段。楚雲見番奴已死,便揮軍衝入陣中。見陣內一片大水,波浪濤天,茫無際涯。正在驚惶,忽覺一陣香風,將一片波濤吹的無影無蹤,心中暗喜,復併力殺入中央,也被落魂旗迷倒,陷在陣內。
再表李廣殺入南陣門,殺死薩里南,忽見陣中烈焰飛騰,火勢甚大。正自着急,忽見自己所披金甲,頓放金光,將一片烈焰衝散,立刻闖入中央。見法臺上站立一個妖道,焚符唸咒。李廣一馬當先,闖至臺口,大吼一聲,急舉金背大砍刀,望法臺上砍去,“咔嚓” 一聲,把法臺砍折一角。非非道人大喫一驚,退了數步,急展落魂旗,向李廣招來。李廣昏倒在地,衆兵卒皆迷在陣中。張珏一見,嚇得魂飛膽裂。幸虧身帶着乾坤寶袋,所以護住身體,未被落魂旗迷倒。遂按定心神,即騰立空中,望下一看,但見陣中黑氣沉沉,陰風慘慘,神嚎鬼哭,慘不忍聞。暗想:“元帥困在陣中,大約打那三處陣門兵將必然也困在陣中。我且將元帥救出陣方好。”復又望陣內看,黑暗暗見不着元帥在那裏,正自作難,黽見下面起一道金光,直衝上來。張珏便順着金光望下看,只見李廣頭枕金刀,昏昏沉沉睡在地上。我何不就借這金光下去,用乾坤袋把他救出?方欲下去,忽見東南上又起了一道金光,張珏凝神一看,見是徐文亮昏睡在地,一旁立着黃驃馬,並未迷倒。張珏遂打開乾坤袋,入陣內,把李廣收入袋內,復到東南金光處,又把徐文亮收入袋中。那黃驃馬見主人被人救出,那馬也騰空而起,跟了出來。原來這匹馬乃是仙產,所以不能迷倒。張珏手提寶袋,直望本營而來。但見各將士駐紮城外,預備去踏番營。忽見張珏回來,後跟隨一匹黃驃馬,衆人認的是徐文亮坐騎,大衆口呼:“張賢弟,你爲何獨自回來,元帥現在那裏?爲何徐賢弟戰馬獨自而回,有何緣故?” 張珏曰:“ 諸君不必細問,且鳴金收兵,一同入城,自有分曉。” 衆人心知凶多吉少,遂鳴金收軍,一同入城。
張珏進大帳,將陣中之事稟明。軍師蕭子世嘆曰:“此係註定,不可挽回,應該他等有此災難。張賢弟可速把元帥與徐家二弟放出,使他二人早早安身。” 張珏隨把乾坤袋一抖,李廣、徐文亮現出。派人將他二人扶入後廳,遂灌了些薑湯,二人又遲片時,方甦醒過來。忽聞李廣先呻了一口氣,兩眼微睜,停了一刻,方睜開二目。望左右一看,心中納悶。又見張珏在旁,口呼:“ 張賢弟,我在陣中一時昏迷,神魂無主,好似倒在陣中,我怎麼臥在帳中,這是何故?”張珏便 將 救 出 陣 之 話 言 了 一 遍,李 廣 方 曉。問 曰:“前去打陣諸君,未曉陷入陣否?” 張珏又訴明一切。李廣聞言,心中一急,大叫一聲:“天喪我也。” 只覺一陣腥鹹,忍不住“ 哇” 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大家這一驚非同小可,蕭子世安慰曰:“ 元帥不必着急,五位將軍雖陷在陣中,並無凶兆,就有七日災難,候到七日,必有人前來破陣,將五人救出。”李廣聞言,尚在半信半疑。此時文亮亦甦醒過來,當下謝過張珏。
大家正然談論陣中之事,忽見小軍來報:“城外有番奴前來催索破陣。” 李廣聞報,欲去打陣,蕭子世攔阻,口呼:“元帥不可。小不忍則亂大謀,且休暴燥。” 遂令木林前去知會番兵,七日之後必然打陣。木林遵令登城,將此話向番兵說明。番兵大笑,回番營報與非非道人。非非道人卻是又悲又喜,喜的是南朝大將皆困在陣內,悲的是合奇四將皆陣亡。感嘆不已,便下了法臺,在陣內巡查一遍:“南朝兵將皆困在陣中,惟有李廣、徐文亮眼見落在陣中,難道他二人有人救走?此陣如鐵桶一般,怎能逃脫?除非騰空而去。若果如此,就是不凡之人,必然有一場惡戰。但是我已在狼主前說了滿話,李廣逃脫,如何回奏?不若權且隱瞞,再作道理。”遂令人把合奇四將抬去棺殮,又令番兵謹守陣門,休動南朝兵將,七日之後,必然身亡。吩咐已畢,自到大帳奏明狼主:“合奇四將皆已陣亡。” 咪花青聞奏,悲悼不已,遂飭把四將棺殮掩埋,俟回國帶回故土。這且不表。
且言李廣終日思念陷陣五位兄弟,便向蕭子世口呼:“軍師,你言七日內難滿,自有人來破陣解救,爲何杳無消息?若再無人前來解救,陷陣的衆兄弟性命就難保了。” 蕭子世勸慰曰:“ 元帥切勿憂慮,吾算定自有人來。今方五日,還有兩日工夫,這兩日內定然有人來解救。” 李廣半信半疑,只得依軍師之言,暫釋愁悶。又過了一日,乃是九月二十日,皆在大帳,大衆正在納悶之際,忽見軍校進帳報:“啓元帥,城外現在有五位道姑,自稱系從仙山而來,要見元帥有軍機相商。在外候示,請令定奪。” 李廣尚未開言,蕭子世喜曰:“解救星來了。果然郡主下山來,可喜。” 李廣驚問曰:“是那個郡主?”蕭子世曰:“兄豈忘卻,就是與兄比鄰而居的那位郡主。” 文亮插言曰:“莫非是史錦屏郡主否?”子世笑曰:“然也。足見徐二弟記念甚切,可謂念茲在茲。就煩徐二弟前去迎接。” 徐文亮遵命,前去迎接出城。遙見史錦屏迎面而立,見他雖是道姑裝束,那體態嬌媚,尤勝於前,遂含笑口呼:“ 郡主請了。某特奉元帥之令,軍師之命,前來迎接郡主入城。” 史錦屏聞言,仔細一觀,見是徐文亮。雖然是心上郎君,卻不免嬌羞萬狀,隨口呼:“ 徐二公子請了。念錦屏奉師命下山,奉煩二公子傳稟,就說史錦屏前來請元帥安,在此聽令。” 文亮答應,便先進城。卻好元師又令張珏出來迎接,一見史錦屏,便深深一揖曰:“小將與郡主久違了。今日何緣又得相逢。小將奉元帥命令,請郡主進城,大帳相見。元帥已出帳相迓。” 史錦屏一見張珏,暗想:“ 怎麼今日又與這鬼混之人同在一起?”沒奈何,只得答了個萬福,便隨張珏進城入帥府。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蕭子世出令遣將 史錦屏破陣除妖
種黃花盡稠,釀血初就,曉風晴雨碧山秋。向東籬會友,風流不落英雄後。心腸不改冰霜舊,魂夢不到鳳池頭,太平時野叟。———右調《醉太平》
一曲話表史錦屏進了大帳,向李廣打一稽首,口尊:“元帥在上,史錦屏參見。”李廣曰:“郡主少禮,一旁請坐。” 錦屏口呼:“ 元帥,錦屏不敢落座。罪女深隱在山,不知始末。今奉師命差遣,下山除妖破陣,方知家嚴身犯大逆,理應九族全誅。犯臣之女,尚乞元帥寬恕一二,焉敢在元帥面前對坐。”李廣曰:“坐下無妨,好議軍情。你父雖然罪犯天條,而且家無全犯。”蕭子世插言口呼:“郡主不必心焦,與國家能出大力,破了此陣,他日奏知聖上,不但郡主無罪,就便令尊也可減輕一等。今日且請偏院歇息,明日待貧道調兵遣將,同郡主去破陣以立奇功。” 便令人領郡主往偏院歇息。史錦屏遂謝了元帥、軍師,退出大帳,帶着煙柳、如霜、輕紅、軟翠四名使女,向偏院而去,一宿無話。
次晨李廣同軍師升坐帥廳,打起聚將鼓,衆將進帳參見,站立兩旁聽候差遣。只見史錦屏帶領四婢前來,參見已畢,立於帳下。蕭子世口呼:“諸位將軍聽者,番營所擺這座混元一氣陣,系按五行陰陽造化之理。曏者之所以不能破陣者,因史郡主未到,未有抵妖道之人,並且困於陣中諸將應有七日災難。今者史郡主已到,諸將災難已滿,自當以相剋之法破之。諸位將軍務各努力,奮勇向前,須遵貧道調度。若有不遵軍令者,定按軍法從事,決不稍寬。其各凜遵,勿犯軍令爲幸。” 只聞衆將齊聲曰:“末將等謹遵軍師差遣,不敢違令。”蕭子世令傅璧芳、木林二人帶領三千人馬,皆穿銀盔銀甲,手執白旗,按西方庚辛金,打他東陣門,以取金克木之意,二將遵令。又令左虎、胡逵二人帶三千兵馬,皆穿鐵盔鐵甲,手執皁旗,按北方壬癸水,攻打他南陣門,以取水克火之意,二將遵令。又令左龍、鄭九州二人帶三千兵馬,皆穿紅盔紅甲,手執紅旗,按南方丙丁火,攻打他西陣門,以取火克金之意,二人遵令。又令徐文亮、張珏二人帶三千兵馬,皆穿金盔金甲,手執黃旗,按中央戊巳土,攻打他北陣門,以取土克水之意,二人遵令。又令甘寧、洪錦二將帶三千人馬,皆穿藍袍藍鎧,手執藍旗,按東方甲乙木,攻打他的中央,以取木克土之意,二人遵令。又令史郡主可帶四婢分護四陣門,以防番營妖法。郡主自向中央抵敵非非道人,破其妖術。史錦屏遵令。蕭子世遂口呼:“諸位將軍入陣之後,切切不可妄動。須各按地段妥爲把守。俟郡主把妖道制住後,再行衝踏妖陣。那時自有元帥率同蔣豹、喻昆督兵前來接應。陣中如有妖法等事,諸位將軍且忌大驚小怪,自有史郡主對敵,毫無妨礙。汝等克奏膚功,早平番奴,班師授賞。” 衆將唯唯退出,整頓兵馬,以便破陣。
史錦屏待衆人走後,遂跪在帳前口呼:“元帥、軍師在上,錦屏哀乞,念家嚴大逆降番,理應碎屍萬段,但念錦屏一點孝意,情願破陣除妖,爲家嚴將功贖罪。待破陣後,錦屏代家嚴粉身碎骨,我也心願不辭。惟求元帥、軍師大發惻隱之心,廣動仁慈之意,頓開法網,格外寬恩,懇乞上奏天庭,乞留家嚴殘生,不惜微軀自代。若蒙允許,錦屏捨死忘生,衝鋒破陣。設以家嚴爲萬無可赦之法,錦屏當既請罪於帳下,免致他日目睹家嚴身首異處。況今破陣,即家嚴就擒地步,錦屏又何忍哉?爲與其事後抱恨終天,不若事前請一死罪,雖不得一忠字,卻可盡一孝字之名。” 言罷,痛哭哀求不已。李廣尚未開口,蕭子世遂贊曰:“郡主真乃忠孝雙全。但請放寬,不必悲苦,破陣之後,令尊如果不爲番奴所害,以前一切大罪,某協同元帥力保減輕,不負郡主一片忠孝之志。郡主請起。” 史錦屏聞言,收淚叩謝,站起率領四婢出城破陣去了。元帥李廣口呼:“ 軍師方纔對錦屏之言,情理不通。史洪基是欺君大逆首罪,如何能赦?豈因他女破陣,就能將功折罪?如此亂臣,如何依他女兒之言保奏?”蕭子世口呼:“元帥有所不知,史洪基爲大逆首罪,斷不能生還。某所以遽允錦屏者,以安其心,使彼竭力破陣也。”李廣聞言點首,遂站起,帶領兵馬,率同蔣豹、喻昆二將跨上徵駒,出城而去掠陣。
且言史錦屏同着十位英雄,來至陣前,見引陣番將仇思贊已在陣前巡風,一見敵將擁至,急勒戰馬進陣,引衆敵將入陣。那知衆將恪遵軍令,皆按各陣門方向攻打,果然以相剋進陣,並無驚險奇怪等事,一齊衝入中央。在四面立定了隊伍,即有番將前來廝殺。各將不離方向,只與番將團團戰鬥而已。非非道人在法臺上,見南朝衆將一律打着五方旗幟,皆衝至中央,各按方位站立不動,心知不妙,非是前番那樣錯亂。暗想:“若不先發制人,恐遺後患。” 遂即掐訣,口中唸唸有詞,忽然天昏地暗,飛砂走石從空而下。衆多番兵、番將齊聲吶喊:“ 南蠻落馬,命歸地府。” 呼號之聲,震動山嶽。衆將雖然心驚,遵守軍令,將心穩住。
忽見史錦屏一馬當先,衝至臺下,唸唸有詞,一口法氣吹去,頃刻間,砂平石淨,天地清朗,大喝:“妖道!竟敢使弄左道旁門邪法,迷惑衆人,你可認的仙姑否?” 非非道人聞言,只嚇得面如土色,暗想:“我的法術被他所破,此女不凡,須要仔細小心。” 妖道見史錦屏頭戴道冠,身穿八卦藕絲袍,白綾摺疊裙,腰束鵝黃絲絛,手執青鋼劍,生得千嬌百媚,真有出塵之概。看罷,又動了一片邪心:“我把他生擒過來,帶回本國,與他結爲良緣,不負爲人半世。”想罷,便把落魂旗執在手中,向史錦屏搖來。史錦屏先已防備,並不昏迷倒地。那隨來將士,神魂不定,方欲落馬。史錦屏大喝:“妖道!爾敢班門弄斧,欲以落魂旗擾亂衆人的魂魄嗎?”便在法寶囊中掏出一粒鎖魂珠,執在掌中。但見鎖魂珠萬道霞光,射於空際,已將衆將士魂魄鎖定,一個個神智如初。非非道人見自己法寶又被人破了,只氣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大喝:“好賤婢,待本法師把你碎屍萬段!”手舞寶劍,跳下法臺,向史錦屏一劍劈來。史錦屏一見,只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喝:“ 妖道!死在本仙姑之手,你也不知仙姑之厲害。” 遂伸開玉指,作爲劍訣,口唸敕令:“疾!”那非非道人手中劍不知不覺竟自墜落在地上。非非道人不由已被他念解脫咒,劍落在地,心知不妙,遂將左手二指向空中一指,說聲“ 疾”,忽見狂風捲地,走石飛砂,直向史錦屏打來。史錦屏笑曰:“好妖道,想你是計窮術盡了。你用這小術在本仙姑面前賣弄。” 遂將左手掐雷訣一伸,忽然平地起一聲霹靂,不但飛石走砂頃刻消滅全息,那些陷在陣中五位英雄並兵卒皆已鎮醒,個個魂歸於舍。非非道人見史錦屏又破了自己法術,心知萬敵不過,方欲逃走。史錦屏料他欲逃,遂大喝:“妖道!休要夢想逃脫,本仙姑不能恕你,送你歸陰城去罷。” 遂又是霹靂一聲,向非非道人打來,登時非非道人魂歸那世。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衆英雄踏平番寨 紅毛王議進降書
且盡杯中物,煩來花底歌。上蔡公只爲功名大,淮陰侯只爲兵權大,石季倫只爲傢俬大。因此上提葫蘆,沽了又還沽,寒號蟲得過隨時過。———右詞《寄生草》
話表史錦屏用雷打倒非非道人,隨趕近前一劍結果了妖道性命。衆將士見妖道已死,大家吶喊一聲,便一齊衝殺過去。卻好陷陣衆將被史錦屏的掌中雷震醒,各個爬起,奮勇一齊去殺。只殺得番兵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仇思贊見陣腳已亂,軍師已死,即便逃生。方至陣門,遇見蔣豹。蔣豹大喊一聲,掄動雙鐧打去。此時仇思贊正在心惶之際,躲閃不及,被蔣豹一鐧打得腦漿迸裂,死於馬下。楚雲五人殺出陣來,正遇李廣前來接應,又見破陣的衆將及史錦屏殺出陣來。李廣一聲令下,合兵一處齊踏番營。早有逃走的番卒跑入番寨,進大帳報稟:“狼主得知:陣被南蠻破了,軍師死在陣中。南蠻堪堪前來踏營,請狼主速速逃命要緊。仇副帥並各將皆已陣亡。” 咪花青聞報,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旁邊嚇壞了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衆番將也是束手無策。咪花青仰天嘆曰:“兵盡矢窮,喪師折將,孤有何面目回國?不如自盡,以免國人恥笑。” 遂拔劍方欲自刎,薩牙叉急近前,將劍奪過,口呼:“主公勿要如此,勝敗乃兵家常事。雖然軍師陣亡,尚有臣等願以死力保護主公暫避其鋒,再整雄師,以報其仇,以雪其恥。” 一言未了,忽聞明軍四面八方衝進,薩牙叉急忙保護番王拚命奔逃。此時劉瑾等一班奸賊從後營逃命,尚未出營,迎面撞見楚雲攔阻去路。劉彪只得出馬相戰,楚雲一顫梨花槍,分心刺去。劉彪自知非是楚雲敵手,心中一慌,已被楚雲刺中前胸,拋刀落馬身亡。劉瑾等只嚇的落荒而逃,楚雲正要追殺,迎面來了一員番將。番將大喝:“好小輩,竟敢傷吾國大將。你認得本帥薩牙叉否?你且喫我一棒。” 舞動狼牙棒,迎面打來。楚雲並不答話,急橫槍招架,未及數合,抽空拔出佩劍,右手擎槍架過狼牙棒,兩馬一挫鐙,左手執劍反背剁去,正中薩牙叉肩窩。薩牙叉負痛撥馬敗走,楚雲隨後追趕。只見李廣從對面殺來,阻住番帥去路。手舉大砍刀,一刀將薩牙叉劈於馬下。楚雲、李廣兵合一處,追殺番奴,只殺的番營片甲不存。番兵哭聲震地,屍積如山。李廣遂動惻隱之心,大聲喊曰:“爾等番奴聽真,爾家狼主聽信奸言,興師動兵,犯我邊疆。爾等何辜,致遭塗炭。今日妖道已誅,妖陣已破,番王頃刻就擒,爾等若肯棄刃納降,尚可免其一死,放爾等歸國;若執迷不悟,爾等皆作刀下之鬼。” 衆番兵聞言,皆棄甲拋戈,跪在地,皆願納降。李廣傳令:“已降者退立一旁。”降者約有三萬餘人。李廣遂鳴金收軍,衆將齊隊收兵,向城而退。早有蕭子世在城下迎接,向李廣等衆含笑曰:“ 恭喜今日大功已成,不日既可班師回京。” 李廣、楚雲二人率領衆將進城,帥府下馬。惟有史錦屏面上血染花容,愁眉不展。李廣升帳,即向史錦屏口呼:“郡主不必憂心,今日仰仗郡主大力,成此大功,豈有不設法相救令尊之理?只等令尊來營,本帥定然捨命相救。請郡主且回偏院歇息去。”史錦屏謝過元帥,帶領四婢往偏院而去。李廣復向楚雲等陷陣的五人慰勞一遍,各回本帳安息。是日大排筵宴,犒賞三軍,遂將功勞簿分別代衆將士記上功勞。真是三軍痛飲,其樂無涯。暫且不表。
再言番王咪花青及番將人等,被這一陣殺的膽裂魂飛,直退至飛雁谷,方將殘兵聚在一處。計點數目,已折傷三股之二,餘存褊裨牙將。如張千斤、李八百、刁龍、惡虎等死者不計其數。就連史洪基兒子史逵,也死於亂軍之中。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卻隨番王逃出性命。但是痛子情深,嚎啕大哭。番王一見,不由大怒,喝曰:“孤悔不聽婁相之言,致被爾等百端煽惑,以至今日折將喪師,敗到如此地步。爾不過一個義子,一個殘廢之子,尚且如此悲痛,這三軍之命便是應該的麼?爾等速退去,免孤家斬爾等之首。”劉瑾等一聞此言,心內恐懼,滿面羞慚,踉蹌而出。走至僻靜之處,思索無處棲身,進退維谷,皆自刎而亡。
番王見劉瑾等退去,獨自悶坐。左相婁英奏曰:“主公切勿焦愁,我國本無背叛中國之心,只因劉瑾一班奸賊煽惑而成,又因薩牙叉不明大義,只知貪天之功,以致如此。今薩牙叉已經陣亡,自無庸議。惟有劉瑾、史洪基、花球三個賊臣,在中國賣國求榮,欺心篡逆,所謀敗露,逃至我邦,復又紊亂我國朝綱,百端煽惑。爲今之計,只把他三人綁赴南朝,再進降書,必然見允。那時兩國仍不失和好。若主公還想報復此辱,則我國滅亡即在旦夕。請主公三思之。” 番王聽了這一番言語曰:“ 孤當初不聽卿之言,致有今日之敗。若今日再不依卿之言,是孤甘蹈滅亡之禍了。即望卿傳孤旨意,飭令三軍把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即刻綁縛前來,聽候獻與明營,求和修好,毋任遠揚逃脫。” 婁英遂領王旨,吩咐三軍捉拿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一聲令下,衆番兵皆恨他三人煽惑,致遭此顛險,一聞此令,便各處搜尋。不多時,有兩個小番至番王帳前稟報:“現今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業已自刎身亡。” 番王聞報,即命婁相去驗,果然是實。婁相覆命,番王命把劉瑾等三人割下首級,用木籠裝了,好去獻首報降。婁相遂命人遵旨去辦,隨寫了降表,準備明日往明營投納。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婁英帶着數名番卒,抬着三顆首級,輕騎前往明營。不多時,已至明營外,遂棄騎向小軍言明來意。門軍不敢怠慢,報進城去。正然李元帥遣派探馬去探番王消息,前去剿滅番邦。蕭子世含笑口呼:“ 元帥勿庸遣人去探,某料午前番營定有人前來投降,又何勞再發兵呢?” 李廣聞言,半信半疑,隨口呼:“軍師雖然料敵如神,某想番王桀驁不馴,野蠻性成,必不甘心。不若先發制人,較爲得勢。軍師既如此說,某當以待半日。若停午無音,某再發兵進剿不遲。所 謂 擒 賊 必 擒 王,擒 住 番 王,他 方 肯 低 首 心服。”蕭子世口呼:“元帥,某包管必來降服。” 一言未畢,只見門軍帳前稟道:“ 現有紅毛國右相婁英,特奉番王之命,帶來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首級,前來投獻降書降表,現在城下守候,請令定奪。” 不知李廣怎樣發放?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獻首級番丞相求降 見親屍史郡主痛哭
新綠漸長殘紅稀,美人清淚沾羅衣。
蝴蝶不管春歸否?只趁菜花黃處飛。
話表李廣聞番相前來納降,曰:“ 喚他進見。” 小軍遵令出去。不移時,番相趨蹌而入。瞥見大帳外兵衛森嚴,心中欽佩。窺見大帳內,兩旁站立諸將,各各神威顯露,雄壯非常。見元帥李廣,更是英武逼人,不嚴而肅。婁英進帳,雙膝跪倒,口呼:“ 大元帥在上,紅毛國右相婁英參見元帥,冒死前來投誠。小邦向服天朝,本無謀叛之志,只因逃亡奸賊劉瑾、史洪基、花球等竄入我邦,以簧鼓之舌,百般煽惑,我國狼主遂誤信奸言。又因妖道助紂爲虐,搖脣弄舌,以致我國狼主墮其術中,遽動大兵,侵犯天朝邊境,悔之無及。所幸一班奸賊,皆臨陣而亡,以此狼主俯志降心,但求元帥寬恕前愆,不加撻伐。故特遣婁英把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首級獻與麾下,上求元帥不咎既往,俯準納降,則我國狼主當感洪恩不盡矣。” 言罷,叩頭不止。李廣聞言,故作發怒,把驚堂木一拍,喝道:“ 好大膽的番奴,敢以巧言矇混。爾主行此大逆,自恃強固,久不入貢,我主寬慈仁厚,不即問罪。爾主不自量力,擅敢犯我邊疆,今既兵敗將亡,又復巧語花言,一用詭計,怎瞞本帥?諸將官,速把他斬訖,轅門示衆。”衆將答應“是”,方要近前捆綁,番相見元帥動怒,只嚇得膽裂魂飛,叩頭不已,復又哀求。蕭子世、楚雲故意勸解,婁英叩頭哀告曰:“小邦狼主如蒙元帥姑容,自此以後,定然歲歲來朝,年年入貢,不敢再生謀叛之 心。尚 乞 元 帥 寬 恩。” 言 罷,叩 頭 不 止。李 廣 曰:“姑念爾一再哀求,又得軍師與副元帥竭力爲爾解脫,爾可速把劉瑾等三人首級獻上,待本帥驗明 是 真,方 恕 爾 君臣。”婁英聞言,遂立起走至帳外,把三顆首級獻上帳來。李廣逐一驗明,果然是真,遂令婁英曰:“爾速回去說與爾主,令他即日備齊貢物,修好降書,親自前來交納。若再玩視,延誤時日,可莫怪本帥率領雄兵渡洋,踏平爾邦。” 婁英唯唯答應,叩頭相謝,退出。
元帥李廣即令人將史錦屏請出。不移時,錦屏來到,參見已畢,李廣賜坐。瞥見公案上擺着三顆首級,錦屏納悶,口呼:“ 元帥呼喚犯女有何見諭?尚乞示明。” 李廣見問,嘆氣咳聲曰:“本帥請郡主前來,非爲別故,只因你令尊懼罪,業已在番營內自刎而亡。今據番相婁英割取首級,前來請罪,藉以求降。本帥故請郡主奉告一切。請郡主將尊翁之首看視一回,以盡郡主孝心。但是郡主切勿悲傷,須知令尊翁是自刎身亡,較之明正典刑,尚有區別。” 話猶未了,只見史錦屏面如土色,立起身來,走到案前,把史洪基首級拿來抱在懷中,大叫一聲:“ 我的爹爹呀!” 登時氣閉倒地,不省人事。只嚇的衆將手忙腳亂,又不便近前救護。徐文亮一見,心急如焚,也顧不得什麼羞恥、旁人嗤笑,大踏步近前,把史錦屏扶起,坐地盤膝,就將史錦屏靠在自己胸前,遂不住口呼喚:“ 郡主醒來!郡主醒來!切勿如此傷感。”史錦屏因痛極氣閉昏過去了。徐文亮一疊氣連喚不已,尚未還過氣來,急得徐文亮險些流下淚來。帳下衆將看着徐文亮煞是好笑,見史錦屏光景着實可憐。徐文亮不知衆人竊笑,只顧左郡主右郡主喊個不已。好容易喚的史錦屏轉過一口氣來,仍然緊閉二目,哭一聲:“爹爹呀!是你不孝的女兒害了你的性命了。”大家見史錦屏醒來,一齊用言勸慰。史錦屏心中方明白,見自己坐在地上,好似背後有人,自己靠在那人身上。心知是倚在四個婢女身上,睜眼一看,見那婢女俱立在面前。扭頭不看尚可,這一看,是倚在徐文亮身上,真是悲痛之餘,又生出羞愧。遂牙關一咬,聳身站起,離開文亮身軀。用力太猛,已將徐文亮扛跌在地。大家一見,不敢笑出聲,只是抿嘴捧腹。徐文亮也覺羞慚無地,站起身一溜煙退出帳外去了。史錦屏將他父首級向案上一擺,順手把腰中佩劍拔出,即欲自刎。四個婢女急忙奪過來,李廣、楚雲、蕭子世等人互相勸慰,史錦屏仍是要尋死之心。所幸四名婢女不離左右的護衛,尚不致有意外之事。史錦屏痛切骨髓,又哭暈了數次。四個婢女緩緩而勸,口呼:“郡主不必尋此短見,豈不聞仙師之言,我家太郡尚住尼庵,須待郡主前去事奉。若郡主今日痛極身死,不但太郡無人過問,郡主背仙師之言,棄太郡不顧,就是不孝。而況郡主有此一番功勞,班師回朝,奏明聖上,求請聖恩。聖主必然恩寬,準賜大人入祖塋安葬,那纔是郡主忠孝兩全。此時遽爾身亡,於大事有何補益?請郡主再思再想。” 李廣接言:“ 此話實是不錯。以叛臣而論,不但明正典刑,應該誅滅九族。今郡主有破陣之功,本帥回朝,自然奏明聖上,懇求聖上,准予令尊入祖塋安葬。若郡主立意欲尋自盡,惟恐天子喜怒不測,彼時見郡主已死,無從念及功勞,不但令尊有應得之罪,且恐令祖母還要在所不免。請郡主三思,本帥之言是否?如蒙本帥之言爲不謬,本帥當令番營將令尊屍身送還,先行棺殮,暫寄廟內,俟班師之日,帶回京師。” 史錦屏聞聽這一番話,方將自盡的念頭暫且撇開,只得允諾。
李廣令人至番營,將史洪基屍身要回,遂令人將首級縫上,備棺盛殮,寄在廟內。史錦屏哭祭一番。合營將士因看史錦屏分上,皆去祭奠一番。徐文亮是不必說,此時雖未揭曉,史錦屏究竟是否匹配與他,他卻百折不回,心中只有一個史錦屏,因此亦與史洪基祭奠。史錦屏見他這番誠心誠意,也甚感激,所以心心相印,兩兩關懷。此亦人情之常,不足爲怪。惟有同盟諸兄弟,除李廣、楚雲、蕭子世三人不說戲言,其餘皆所不免。獨桑黛、張珏二人最愛戲謔。當徐文亮祭奠之後,他二人就嘲笑一回。所幸尚礙着軍人,不好過於放肆。徐文亮亦只好俯首無言,聽之而已。這數日,錦屏在廟內居住,四個婢女陪伴,守護靈柩,聊盡孝思,此亦絕不可少之事。這徐文亮暗想:“自己的姻緣,雖據仙師曾有前言,只有我與錦屏二人知道,將來總不能我與他二人自配。不若面求大哥作伐,俟班師回京,面奏聖上賜婚,何等不妥。”想畢,便暗地求楚雲向李廣說知。楚雲應允,代他轉說。李廣亦允,只候班師回京,奏明聖上,成就良緣。徐文亮暗自歡喜。連日軍中皆是大排筵宴,只候紅毛國王咪花青親送降書降表,即便班師回京。李廣遂修了一折表章,差人馳送捷奏,以慰聖懷。畢竟番王獻納降書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番王入貢元帥班師 聖主加封英雄受賞
國士橋邊水,千年恨不窮。
如聞桂厲叔,死報莒敖公。
話表這日卻是十月初一日,元帥李廣正與諸同盟兄弟在大帳飲酒,忽見小軍報道:“紅毛國王帶領諸番臣並貢物,現在城外候令。” 李廣聞報,即令大開城門,排齊隊伍接迎。小軍遵令,傳下去,先把城門大開,衆將帶領兵卒排列兩旁。李廣左有楚雲,右有蕭子世,整了冠帶,出城迎接。
三聲炮響,一棒金聲,軍中奏起鼓樂。只見一名軍卒飛跑出城,大聲喊道:“元帥有令:請紅毛國王進城,在帥府廳相見。”番王聞令,遂帶領衆番臣趨蹌而入。至廳,李廣等三人口呼:“狼主請了。”番王謝罪曰:“元帥請了。念小王犯罪之臣,何敢勞元帥動問?” 言畢,便欲下跪。李廣曰:“君侯雖爲犯罪之王,亦系一國之主,何勞屈膝。” 遂進大帳。番王復又施禮,隨後衆番臣參見,李廣均以禮相待,然後分賓主坐下。番王獻上降表貢物並犒軍銀兩,元帥一一收畢,當將銀兩分別犒賞了三軍。遂設筵款待番王君臣。筵宴之間,又勉勵了番王君臣一番。宴畢,所有那些降卒並番女等,皆命番王帶回國。
諸事已畢,便擇日班師。屆期放炮出城,拔隊進發回京。史錦屏遂將史洪基靈柩帶回京師。在城文武各官,皆送十里,方回城中。真是:鞭敲金蹬響,人唱凱歌還。
這日軍隊正行之際,洪錦忽然遇見謀害洪太太、騙賣洪錦雲的那客店費五同妻刁氏。迎面來了兩輛大車,一輛上坐着費五,一輛上坐着刁氏。洪錦一見,不由的怒目圓睜,跳下馬,搶步上前,大叫:“費五!你可認的俺否?也有碰見俺的日子。”便聳身近前,把費五從車上拉下,刁氏不知是洪錦,在車簾內喝道:“好大膽的強盜,明明世界,朗朗乾坤,膽敢白日搶劫。”一言未畢,已被洪錦伸手把他抓下車來,一手一個,挾着直奔中營而來。見了元帥,說明一切,李廣即令暫時安營,把費五、刁氏押進帳,二人跪倒。李廣喝問:“費五、刁氏,你二人將洪太太並洪小姐如何謀害?”費五抵賴,李廣飭令掌嘴。費五抵賴不過,一一招供。李廣便令就地正法。不移時,刀斧手把費五、刁氏之首級獻上,大衆稱快。這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元帥吩咐拔營。
這日已離京師不遠,探馬報進城去,武宗皇帝諭飭範其鸞、鄭峯出城勞師,迎接出徵將帥。範、鄭二相奉旨,即至十里等候。未及半日,大軍已到,早有藍旗官報進行營。元帥李廣聞報,即刻同楚雲、蕭子世三人乘騎出營,只見二相拱立路旁,李廣等三人急忙棄驥,趨至範、鄭二相面前,請了聖安,然後向二相行禮。曰:“念李廣等何德何能,勞動二位相爺迎接?”範、鄭二相答曰:“勞師之禮,自古皆然,而況系奉君命。” 李廣等復又望闕謝恩。範、鄭二相口呼:“元帥,今日且請就城外安營,俟老夫二人覆命,候旨宣召,再入朝覆命。” 言罷告別。李廣遂傳令三軍,安營下寨。三聲炮響,安營已畢。
不表營中之事,且言範、鄭二相覆命已畢。次晨,武宗皇帝升殿,即傳旨宣召李廣等一班將士見駕。李廣遵旨,即刻帶領衆將士入朝。山呼已畢,李廣便將征伐紅毛國前後之事,番王心服獻了降表貢品,劉瑾等畏罪自刎身死,一切情形細奏一遍。隨將降表及入貢清單,並各將士功勞簿一一呈上。武宗大悅,隨即賜了平身,衆將分班站立。武宗遂將降表及貢單、功勞簿逐細閱畢,便諭飭將貢物檢收存庫,復降旨曰:“ 李廣以弱冠提兵,指揮諸將,旌旗指處,烽火全消,降服蠻王,叛臣授首,豐功偉績,實冠羣臣。着封世襲罔替英武王之職,封其母太王妃,封其妻王妃,追贈其父王爵,賜黃金千兩,綵緞百端,帥印仍交兵部入庫,尚方劍着仍賜佩帶,遇有不法奸佞之臣,准予先斬後奏。副帥楚雲血戰沙場,卒能討賊立功,力斬番將,着加封忠勇王,世襲罔替,母封太王妃,父追贈王爵,妻封王妃,並賜鐵券丹書,以記河南獨力救駕之功績。蕭子世運籌帷幄,決勝疆場,調度有方,指揮如意,着封護國公軍師之職,歲支米俸,照王爵頒發,並着工部在京度地,起造軍師府第。桑黛勇冠三軍,更能見色不戀,卒成大功,襄定大亂,着加封爲定國公。徐文亮着加封英國公;張珏着加封鎮國公,妻隨夫誥,一子世襲,各賜黃金五百兩,綵緞五十端。駱照、雲璧人、傅璧芳、洪錦、蔣豹着加封列侯。木林、胡逵、左龍、左虎、甘寧、鄭九州、喻昆均着加封一品大將軍之職,子孫世襲,父母妻室俱隨本身封誥。廣明着封保國公禪師,外賜黃金百兩,綵緞十疋。” 封贈已畢,李廣等衆俱叩頭謝恩。武宗復降旨,着兵部頒發庫銀五千兩,即日賞賜兵卒。其餘褊裨牙將,俱視現職着加一級。諭飭將劉瑾、史洪基、花球三人首級號令,以儆將來不法亂臣。旨意方欲降下,李廣出班跪奏曰:“ 臣李廣尚有事啓奏,求吾主俯納。” 武宗問曰:“卿有事奏來。”李廣奏曰:“史錦屏乃系史洪基之女,當未破陣之時,再三懇臣轉奏陛下,赦其父罪。彼時臣因用人之際,姑爲含糊答應。及史洪基畏罪自刎,由番王將首級送到臣營,彼時史錦屏見乃父已經身死,痛哭不欲復生。經臣一再勸慰,臣又擅自專仰上天好生之德,體陛下仁慈之懷,念該史錦屏既忠於國家,不得不全其孝行。因此當時準其將史洪基棺殮帶回京師,可否仰懇陛下,俯念史錦屏之功,准予入祖塋安葬。再史洪基之母劉氏,當洪基謀逆之時,曾遣家人迎接劉氏來京,劉氏見子行爲大逆,痛罵洪基忘恩負義,羞見其子,遂尋短見,復爲衆使女援救,得以復生。現居杭州尼庵,以冀懺悔,實屬深明大義,委無別項情事,此臣素所深知,可 否 仰 懇 天 恩,一 並 赦 其 無 罪。” 武 宗 聞 奏 曰:“據卿所奏,史洪基雖屬大逆,乃該母有此大義,該女又忠孝兩全,實屬難得。着加恩赦劉氏無罪。史洪基行其大逆,應按例治罪,姑念該女錦屏破陣有功,着加恩准乃父入祖塋安葬。惟史錦屏如此克忠克孝,即着卿代朕傳旨,宣召見駕。”李廣遵旨,出朝宣召史錦屏上殿見駕,遂將天恩免予史洪基一切罪名,並劉氏不再誅戮之話,告知錦屏。史錦屏感激不已,隨同李廣入朝,俯伏金階,口稱:“罪女史錦屏見駕,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山呼已畢,復謝免予史洪基及劉氏一切罪名的恩。武宗閃龍目,望下觀看,見錦屏乃是道姑打扮,卻生得百媚千嬌,端莊靜肅,正要問話,又聽錦屏奏曰:“罪女之父,辜負國恩,理應按律治罪,今蒙天恩格外赦罪臣之罪,罪女雖粉身碎骨,亦不足上報天恩。惟念國有典刑,何敢妄邀赦免,雖仰聖天子寬恕,似不足以儆將來亂法之臣,惟有仰懇陛下,速賜罪臣之女按照罪女之父應得之罪,治以典刑,以重國典,以儆將來,罪臣之女不勝幸甚。”奏畢,俯伏金階,靜以待命。不知有何聖諭?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史錦屏金殿賜婚姻 雲璧人書房巧試妹
鴛鴦夢好兩歡娛,記否羅敷自有夫。
今日相逢須一笑,分明依樣畫葫蘆。
話表武宗聞錦屏這一番話,不由暗暗讚羨,不料其父奸惡,其女甚賢。因曰:“卿有破陣之功,匡定之績。爾父雖生大逆之心,朕何能以爾代罪?而況功罪不分,何以服天下。只要以後一心爲國,便可以代爾父贖罪。朕封爾爲忠孝伯,以示鼓勵。” 錦屏只得叩謝天恩。又見李廣出班跪奏曰:“臣尚有本奏知陛下,乞天恩俯準。”武宗曰:“卿且奏來。”李廣奏曰:“英國公徐文亮,本爲杭州錢塘秀才,與臣比鄰而居,後因渡江落水,不知所之。自史錦屏擺設擂臺期滿之時,忽然徐文亮從空而降,與錦屏比試,把錦屏拋落臺下,錦屏在火遁而逃走。據徐文亮所言,當日落水之後,係爲終南山呂仙救去;及至下山打陣,呂仙又堅囑徐文亮與錦屏有姻緣之分。現在徐文亮堅守前言,尚未定婚。臣查男女授受本關風化,史錦屏既爲徐文亮親手所捉,又有呂仙預囑,是文亮遵守仙師之言,不另婚配,尚屬可嘉其志。可否仰懇天恩,着將史錦屏賜婚徐文亮爲室,以維風化,而重人倫。”
李廣奏畢,武宗悅曰:“原來當日擺擂之時,有這段原委,非卿所奏,朕何以知之?” 因謂史錦屏曰:“ 卿當日既有此段情由,無論有無仙師之言,但以一處女既爲鰥男所擒,是自己玉璧之身,已爲徐文亮所有,何可再適他人?況徐文亮堅守前言,其志亦屬可嘉之至。朕今權爲卿等冰人,即着賜婚徐文亮爲室,並加封英國夫人,卿其謝恩,毋負朕意。”
徐文亮聞諭,心中暗暗歡喜,惟有史錦屏羞愧無地,暗裏怪李廣多言。當俯伏金階,帶淚含羞,重複奏曰:“臣是叛臣之女,仰蒙恩赦,已是非分之邀,又何敢再冀與英國公配偶?況臣女久已無意人世,只因臣祖母年邁,無人侍奉,願侍祖母壽終之後,即便遁跡空山。伏乞天恩俯念臣女之志,收回成命,則臣女感激高厚之恩。” 武宗聞奏不悅曰:“卿以白璧之身,遽思遁跡,已屬荒唐之極。本因着照逆旨論,姑念爾尚屬年輕,無甚知識,着毋庸議。若再逆旨。定即與爾父一併治罪。若因爾祖母年高無人侍奉,準其完婚後,迎養來京,用副卿盡孝之義。毋再違逆朕意,致幹未便。”遂向範相曰:“史錦屏現在無家可歸,即着賜與卿爲義女,朕賜白金五千,以爲妝奩之費。史錦屏尚有婢女四人,着一併賞給徐文亮爲側室。卿毋負朕意,着即帶往卿第,改裝擇吉遣嫁。” 範相遵旨。史錦屏此時萬分無奈,只得遵旨謝恩。徐文亮也就出班謝恩,已畢,站立一旁。武宗宣召楚雲曰:“ 朕有一事與卿商量。日前有御弟玉清王奏朕,因愛卿現所住劉瑾故宅很愛,擬欲遷出大內,以劉瑾故宅作爲行宮。不知卿能謙讓否?如可,朕即命工部另外度地,起造卿之府第。” 楚雲聞諭,奏曰:“ 臣所住之宅,無論何處,皆陛下所賜。臣之一身,尚屬陛下所有,何況宅第?臣何敢違旨!”武宗悅曰:“今日諸卿暫且退朝,明日再行賜宴。”言畢朝退,各位王公皆已朝散。
範相將史錦屏及四婢領至相府,改換妝束,擇吉遣嫁。李廣等一班同盟兄弟,各回府第,闔眷團聚,自有一番樂事。不必細表。英武王李廣回府請了母安,遂將徐文亮賜婚一節,往徐府告知徐太夫人,真是喜悅非常。英武王妃洪氏不日生了一位小爵王,滿朝王公大臣前來賀喜,熱鬧異常。接着徐文亮吉期已到,迎娶史錦屏並納煙柳、如霜、輕紅、軟翠。兩家喜事重重,頗極一時之盛也。說不盡那繁華富貴,天上人間。楚雲因奉旨遷宅,遂擇定李廣府第東首故相張聰舊宅。因張聰犯事,此宅入官,便令工部改造一新,擇了吉日,搬入居住。平時卻與英武王更屬咫尺,亦可謂朝夕過從相得。這且不表。
且言云璧人自封了列侯,雲太夫人心中歡樂不已,惟念女兒不知去向,心中不歡,頻頻思念。一日,又談起顰娘來,雲璧人口呼:“母親,孩兒想起一件事來,昔日母親囑令孩兒,謂顰妹左手小指有瓜子大一塊紅痣。日前與忠勇侯楚顰卿在一起宴會,無意間瞥見忠勇侯左手小指也有一塊紅痣,孩兒頗爲疑惑,觀他的面貌,實與顰妹無二。孩兒必然早晚細細探他的口氣,以期水落石出。惟不信他如果系顰妹改扮,他又何能娶婦?而且聞得夫婦伉儷甚篤,令人索解不開。”雲太夫人聞言,暗喜曰:“我兒,既是楚雲左手小指有紅痣,這楚雲定是顰兒改扮的了。我兒明日便去探問出消息,寬慰娘懷。”璧人唯唯答應。
次日,便往楚府探試。到了楚府,因時常往來,家丁等無須通報。璧人便走入書房,見楚雲觀看書史。璧人假裝憂愁之像。楚雲見璧人進來,急起身迎接。二人分賓主坐下,楚雲問曰:“雲兄今日何以來得怎早?吾兄面帶憂色,卻是何故?”此問正中心懷,璧人答曰:“ 賢弟有所不知,只因家母思念胞妹,從前尚覺稍好,因愚兄封了列侯,那知家母樂極生悲,更加思念不止,連日竟自不思飲食,愁病交集,息偃在牀,懨懨流淚。賢弟!你試想,愚兄見此光景,如何不愁悶?噯呼,家母思念胞妹之心太甚!將十數年毫無音信,生死存亡,如何知曉?而家母令愚兄各處尋訪,這是一件難事,即使愚兄踏破鐵鞋,也不知舍妹的蹤跡,也是枉然。愚兄也曾將言勸慰破解他老人家,曾奈他老人家反說愚兄不念同胞之義,只戀嬌妻美妾,忍心將妹子拋在他鄉。昨晚又說及此事。愚兄我說,妹子十數年毫無音信,多分已是死了,母親可以把這心腸拋開了罷。好在有兒有媳侍奉,也可以當得女兒。就便將女兒尋回,必然也得許字人的。若許字與人,便是人家之人,又不能朝夕在母前晨昏定省,……愚兄之話尚未說完,家母就將愚兄痛罵了一頓。說我忍心害理,不要妹子,難得趁此機會,將來可以省一份大大的奩資。始則痛罵,繼且來打。我見家母那種光景,只可甘心受責,我以爲可以消了夙忿。那知他老人家又整整哭了半夜。愚兄又不敢睡,好容易到了三更以後,方止住哭。我只以爲他老人家必是睡着,那知道從此便大冷大熱起來,至天明冷熱方退。現在還睡在牀上,一病懨懨。愚兄受些冤枉,不算什麼事,惟慮家母思女之心,如此切切,而舍妹又不知在天之涯,在地之角,往那裏尋找?竟是舍妹一日不回,家母一日難釋,且不但一日難釋,特恐從此尚有不測之患。若家母因思小妹致有不測,愚兄可就真恨舍妹太忍心了。雖他生死難料,我爲何定怪舍妹呢?舍妹未死,他豈不知鄉里籍貫,也可訪問回家;若舍妹已死,也可以託諸魂夢,使我母親已知死了,可以將思念他的心拋去。既不回來,又不託夢,倒底生死與否,令人難知。賢弟你是大才,可有什麼善策,以解家母之思,可能以保全性命?” 不知楚雲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誤聽假言痛深老母 不知用意醉倒顰卿
愛殺嫣紅映水開,小停白鶴一徘徊。
花神怪我衣襟綠,才借莓苔穩睡來。
話表楚雲聞雲璧人這一番言語,登時玉容慘淡,二目不由含着一包淚,幾乎滴下來,暗自悲道:“我那母親呀!這是我這不孝的女兒害的母親如此呀!哥哥被屈還是小事,若將你老人家想死,我這不孝之罪,罪孽深重已極。娘呀!也不知女兒之苦衷,現在已封王位,如果說出喬妝之事,這錯亂陰陽欺君的大罪,雖粉身碎骨,不足以蔽其辜。那時母親眼見得如此,豈不更要傷慘?況且自幼男裝,不能再調脂傅粉。且又自幼許配李兄,已與他同盟,難道同盟弟兄忽又作爲夫婦,豈不令人議論?所以你女兒有此苦衷,只可硬着心腸,不能說出。孃親呀!你這女孩兒今生不孝,只好來生再補報孃親的深恩。” 心中暗想,不由的忍不住滴下幾點珠淚。雲璧人一旁瞥見,心中歡喜,暗想:“ 果是顰妹無疑了,否則何以聽我這番話,便自如此傷感?” 正自揣度,忽聞外面有人齊聲曰:“雲兄爲何來得怎早?你與顰卿談些什麼?難道也效李大哥私語嬌房麼?” 雲璧人與楚雲扭項一看,卻是徐文亮、張珏。楚雲便勉強笑罵曰:“你二人已到這步地位,還是不成材,竟是胡言亂語。” 雲璧人起身告辭,楚雲留飲,璧人曰:“改日再行奉陪,我去延醫,爲家母診治。”楚雲聞言,又是一陣心酸,隨口曰:“ 煩兄代弟問候伯母,改日再趨府請安。”璧人告辭,楚雲相送。
復回書房,見張、徐二人在書房高談闊論。自己煩悶,懶於答言。落座片刻,卻嫌他二人絮語煩聒,便託言身體不爽,就榻上掩面而臥。張珏便就榻沿坐下,笑嘻嘻口呼:“顰卿,此刻愁煩,莫非討厭我等吵嚷於你,耽誤吾兄不能去陪嫂嫂麼?” 楚雲只是掩面不睬,只作不聞。張珏復笑曰:“呀!顰卿你厭惡小弟,故作不聞,這也罷了,爲什你故作裝嬌,強爲媚態,作出這美人橫臥的樣子來?可曉得我是張郎,不是李大哥那般性情,與你相愛相親。” 話未說完,楚雲拗起身軀一推,將張珏跌在地,復啐曰:“不管人家身體不爽快,一味嬉皮,令人可恨,你給我請罷!” 張珏跌倒,還是笑嘻嘻口中亂言,爬起來又欲去纏楚雲,徐文亮攔阻。張珏曰:“ 顰卿身體不爽快,心不耐煩,咱二人且去,令顰卿靜養。” 二人一同走了。楚雲見張、徐二人已走,便睡在書榻上,悶悶沉沉,思想不已。暫且不表。
再言云璧人回至府中,便將僞言母思女兒得病,楚雲聞言如何感傷形於色,如何忍淚不言的情形細稟一遍。雲太夫人聞言歡喜曰:“據此看來,定是顰娘無疑了。他爲何不同你說真情呢?是了,爲娘知曉他的心事了。想因貪戀高官,不肯認母。不認母則可,未免耽誤錢氏千金了。” 言罷,復又恨恨不已。璧人曰:“母親不必怨恨,孩兒既已識破他的行藏,須想良法,使他欲賴不能,不能不認母。” 雲太夫人聞言,忽然心中生出一計,即喚:“璧人,附耳過來,爲娘想了一個計策。”璧人附耳,雲太夫人低聲曰:“如此如此,你想可行否?” 璧人曰:“此計極好,但須稍停一二日方可行事。”雲太夫人問:“爲何遲至二三日?” 璧人口呼:“ 母親有所不知,若明日就去請他,他必疑母病如何愈得怎快!若遲延一二日去請他,他便不疑。” 當下母子議定,璧人退出上房。
隔了兩日,雲璧人便寫了一封小簡,疊了個方盛,令小使送去。楚雲接着這封信,拆開一看,上寫:“ 前日往拜,以家母適抱采薪之憂,未盡暢所欲言。日來家母病已就痊,僕心稍慰,特具薄酌,恭候光臨一醉,借抒抑鬱,何如?”覽畢,便向來人曰:“你回去上覆你家侯爺,就言我明日準到。”小使退出,回覆畢,璧人大悅。稟知老母,雲太夫人心中大喜。
次晨,豫備酒筵等候,天已晌午,楚雲乘輿而來。璧人迎入書房落座,先談些閒話,楚雲便問:“ 伯母想已大痊了?”璧人回答:“家母雖未大愈,光景不妨事的了。” 楚雲問:“尚進些飲食否?”璧人曰:“稍用些薄粥,尚在牀榻未起。”楚雲曰:“如此再調理靜養數日,便可霍然大瘳。” 璧人稱是。
只見家丁已調開桌椅,擺設座位,不一刻,送進酒餚。璧人便邀楚雲入座。一回首,見伴蘭在旁,遂呼喚家丁,囑令陪伴蘭到外面用飯。家丁遵命,即刻相陪伴蘭出了書房而去。璧人便斟了一大杯酒,向楚雲曰:“ 今日難得家母病癒,愚兄實在暢然。今日不拘形跡,咱二人須要痛飲,一醉方休,賢弟以爲何如?” 楚雲本來脫略形骸,又兼聽說母病已痊,心中甚是歡喜,遂回答:“小弟當奉陪一醉。” 言罷,便舉起大杯,一飲而盡。於是二人談一回,飲一回,不知不覺楚雲已飲了十數大觴,有些醉意。璧人見楚雲面起紅雲,玉山將傾,已知他有了八分醉,遂又斟上三杯,遂口呼:“楚賢弟!可再飲此三杯,愚兄陪你三杯,咱弟兄便喫飯了。”楚雲曰:“小弟已醉,弟要告罪,這三杯不能飲了。”璧人曰:“適才言講,不醉不休,賢弟雖有些醉意,並未大醉,就便飲了這三杯,也未必大醉。若此三杯不飲,未免令人掃興。賢弟請飲了,一同用飯。” 楚雲見他如此殷勤相勸,只得連飲三杯,一乾而盡。那知才飲下去,不覺雙目迷離,玉山傾倒,站立不穩。璧人一見暗喜,即問:“楚賢弟真醉了嗎?”楚雲笑而不答,即見伴蘭走進書房,見主人已醉的如此,便近前請曰:“王爺還是回府,還是就在這裏睡一會兒,候酒醒再回府否?” 楚雲雖然見問,卻未回答,仍是笑而不語。璧人趁此接言:“伴蘭你且將你王爺扶上榻醒一醒酒,再回府也不遲,何必如此之急?而況北風凜冽,醉後不便被風吹。” 楚雲心雖不願意在此困眠,曾奈腳軟頭重,身輕如絮,移步艱難,連話懶怠開口。見伴蘭近前稟曰:“ 侯爺欲請王爺在此書房困睡一會,酒醒再回府也不遲,可否?”楚雲聞言,沒奈何,將頭點了兩點,心中亦實在思睡。伴蘭見主人確肯,隨扶主人向小沉香榻上安睡。楚雲只醉的利害,手扶伴蘭,兩條腿猶如軟癱一般,連大步不能邁。還是伴蘭半扶半拉,好容易將就到沉香榻上安穩睡下,給蓋上一牀錦被,伴蘭這才退出。楚雲方臥,二目目蒙目龍,領略黑甜鄉風味去了。雲璧人暗喜,出了書房,把房門掩上,走入內室,告稟母親。雲太夫人聞稟,遂帶玉佩、瑤枝二姬,往書房而來,行他的妙計。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窺破行藏脫靴認母 惱人心事論酒言情
土花漠漠圍頹垣,中有桃葉桃根魂。
夜深踏遍階下月,可憐羅襪終無痕。
話表雲太夫人一聞璧人回稟,遂帶瑤枝、玉佩二姬來至書房門口。璧人把門推開,雲太夫人令二姬在房外立候,自己同璧人進書房。見楚雲斜臥榻上,一隻腳榻外橫伸,穿着烏靴。雲太夫人向璧人送目,璧人會意,便悄悄走至榻前,低聲喚了幾聲楚賢弟,見楚雲並不答應,只是香息微呼,午夢正熟。遂以雙手執定他的烏靴,慢慢給他脫下一看,不覺驚訝,見白綾錦襪,緊緊牢系。將烏靴放下,回頭見雲太夫人站在門內,兩手連連比試,似乎令將他的襪子一齊脫下來的樣子。璧人不敢違逆親意,只得又去脫襪。好容易將襪脫下,見裏面裹着許多白布,上面又繫着許多絲繩,腳面上牢牢的打着一個結。雲太夫人心知定是把小腳纏繞訖,忙令璧人退出,雲太夫人便近前,慢慢的把牢結解開,就代他放白疋,一層層放下,堆在地上。放完白疋,露出一隻三寸小腳。雲太夫人一見,心中歡喜,將一堆白疋拾起藏匿,暗想:“這痴兒真算大膽了。居然一女子竟封王位,真是千古罕有。”遂去推搖楚雲,口呼: “ 顰兒醒來,你的生母在此。”
楚雲正在沉酣之際,忽聞有人呼喚自己乳名,猛然驚醒,睜眼一看,見是生身母親。自己雖然驚醒,還是迷迷忽忽,心疑惑在夢中,急忙坐起,欲要下榻,見自己露出金蓮,見自己烏靴在地上放着,只嚇去三魂走了七魄。遂安定心神,思想方纔光景:“原來是胞兄有意將我灌醉,欲識我之行藏。怪我粗心大意,竟誤入他的詭計。既已識破,只得認母。”便下榻向雲太夫人面前跪倒,口呼:“ 母親呀!可憐孩兒八載行藏,一旦被哥哥識破。雖然如此,也是孩兒不孝,不能早認母親,累母親朝夕思念。” 言罷,痛哭不已,卻不敢高聲,惟恐外人知曉。雲太夫人此時悲喜交集,兩淚盈盈,挽起楚雲口呼:“我的兒!爲娘自從你失落之後,何日不思?何日不想?我兒你也太狠心了。既見了爲娘之面,還不相 認,真 可 謂 只 認 義 母,不 認 親 娘。” 楚 雲 含 淚 曰:“這總是女孩兒不孝。內中女孩兒有一苦衷,尚望母親寬恕。女兒自見了母親之面,恨不能即刻相認,礙着男裝已久,又爲國家的大臣,若走了風聲,聖上知曉,錯亂陰陽,其罪不小。女兒雖死不足惜,恐那時更累母傷感。與其日後有如此情節,還是男裝僞作不識認。” 雲太夫人聞言,也覺有理,遂問曰:“我兒如何身入楚門?” 楚雲見問,便將已往之事,從頭細述一遍。又曰:“這總是親公萬惡,以致如此。所幸義母看待猶如己子,就是男裝,在當日亦復出於無奈。”雲太夫人曰:“兒呀!據你所言,難道就這樣男裝一世嗎?你爲何又聘娶錢小姐爲妻,誤彼青春,忘卻自己面目?今既被爲娘識破,別話休題,兒的終身自幼已許字李廣,我兒應該於歸李姓方是道理。” 只見 璧 人 走 進 接 言:“妹子于歸李廣,自然毫無疑議。而況李廣奇才英武兼而有之,以妹子于歸,真是一對奇男奇女。” 楚雲並不答言,低頭把那些放下來的白疋,復又一層層纏在腳上,把烏靴穿上,遂向雲太夫人口呼:“母親!承母親示以大義,兒豈敢不遵。惟有一言,尚求容納。若謂誤了錢小姐,這也是前生種下的冤孽,又迫於義母之命,無奈從權。今生雖誤結紅絲,惟願來生變一個奇男子,以補報他這段假姻緣。而況孩兒現封王位,他是王妃,姻緣雖假,卻也榮耀。在女兒看來,還比嫁一市井之徒,輕薄之輩,勝卻許多,他又何事不樂?又何嘗誤他的青春?若言已字李兄,這事當初不過筵前一語,既無六禮,又乏冰人,怎能據以爲實。況且他已偕佳偶,又產麟兒,他未必念及至此。而且他是文武雙全,襟期闊達的大丈夫,女兒與他結爲同盟,天下豈有盟弟許配盟兄爲室之理?雖然女兒是一巾幗,也算得是一出色的英雄,豈肯留下笑柄傳之於世?這還是一件小事,惟有以女作男,擅受王受爵,陰陽錯亂,男女顛倒,乃系欺君大罪,惟恐粉身碎骨而猶輕。母親欲留孩兒性命,雖不常依膝下,也可揹着人前來省視;母親若不留孩兒性命,便使孩兒犯了欺君大罪,孩兒一死有何可惜?不過使母親多一番傷慘。請母親當三思之,孰 得 孰 失?” 雲 太 夫 人 聞 言,也 頗 有 理,口 叫:“顰兒!看你這伶牙利齒,越說越有理,爲娘也無法,只好由你罷。”楚雲聞言暗喜,便向雲太夫人深深一揖。雲太夫人見他如此,不禁大笑曰:“痴兒!你如此作爲,何曾有一點女兒情態。”
此時玉佩、瑤枝在書房門外聽的真切,便嫣然笑着走進來,向楚雲口呼“小姐”,納頭便拜。楚雲忙扶起二人,驚問:“母親,這二人是誰?”太夫人曰:“這就是你哥哥兩個姬人瑤枝、玉佩。因你嫂嫂不容納,心生嫉妒,爲娘令他二人在娘房中扶侍我,以免家庭瑣碎。” 楚雲曰:“ 這二人體態輕盈,不愧這兩個名字。惟笑哥哥懼內太甚,竟甘心爲無情的忍人,懼嫂嫂之河東獅吼了。” 說着,便回頭向璧人曰:“哥哥若是加之於妹,我另尋金屋,深藏阿嬌,何怕雌威難伏呢?”這番話引得雲太夫人大笑,璧人被說,面生羞愧。楚雲口呼:“ 母親!孩兒要告辭了,請母親回後去罷。孩兒改日再來請安。惟有喬裝一節,務要請母親不可泄漏。並請母親堅囑兩位姬人,萬萬謹慎要緊。” 遂喊伴蘭,雲太夫人只得手扶二姬進去。伴蘭入書房,楚雲命傳伕役伺候回府。遂就辭別璧人,上轎回至自己府中。用過晚膳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梳洗畢,用過早點,便在書房納悶,默想昨日之事,惟恐泄漏出去。正在愁眉不展,人報英武王到。遂即迎接入書房,分賓主坐定。李廣瞥見楚雲滿面愁容,因問曰:“賢弟今日爲何形容頓瘦?莫非因昨日在雲賢弟處中酒所致?依愚兄看來,美酒雖好,不可過於貪杯,以免損傷身體。奉勸以後不可任性貪飲,方可身無傷損。聖人有云:‘惟酒無量不及亂,酒過量則足以致亂’。”楚雲聞言,實是感激。暗想:“義重情深,舍卻此君,竟無他輩。可惜礙於同盟情義,這姻緣之份,只好再結來生。” 想至此,不免又羞又恨,遂勉強應曰:“承兄見諭,敢不恪遵。小弟並非中酒,只覺心事惱人,禁之不得。” 李廣曰:“ 賢弟,你又奇了。想你我位列藩王,榮華已極,那裏還有什麼惱人心的事呢?”楚雲見問,口呼:“兄長你這話才奇了。怎見得作了藩王,就不作有惱人心之事。如果封了藩王,就不應有惱人心事,那些貧賤之輩,豈不盡因這四字死了不成。” 李廣口呼:“賢弟既言有惱人心事,到底是什麼心事,不妨對愚兄說明,或可以解卻你的心事之一二。” 畢竟楚雲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悶說無聊弟兄隱恨 筵開湯餅賓客交歡
荒池廢館芳草多,踏青少年時行歌。誰樓鼓動人去後,迴風嫋嫋吹女蘿。話表李廣追問楚雲心事,楚雲怕他識破,假言曰:“弟之心事,豈兄所可能解?但實告兄長也無妨。只因花香、詠吟體態輕盈,久意納爲妾媵,奈內子驕傲性成,嫉妒太甚,弟不便尋氣去啕。但則小弟風流性成,見此芳姬,何能毫不動心?而況忝列藩王,連一姬人都不能遂願,還望甚麼金釵十二,任我所爲?因此懷悶於心,未卜何日方遂平生之願?兄長你看這事可惱人否?” 李廣聞言,便挺冠大笑曰:“ 賢弟,你真奇極了。這等小事也算心事,令人可笑。至於弟婦驕妒,只須慢慢勸解,自然順從。賢弟何必爲這件風流細事而憂愁,以致消瘦如此?若以此事愁悶,則愚兄更不可一日得安了。”楚雲曰:“ 難道兄長也有難忘的心事嗎?” 李廣曰:“怎麼沒有?若論起來,比賢弟心事加上十倍。愚兄自幼聘定雲顰娘,自顰娘失落,已八載有餘,杳無音信。擬欲遍往天涯,訪尋蹤跡。因璧人向未與吾商酌,是以愚兄不便啓齒,恐惹人笑。此段衷腸,以自暗悶,向未與人道破。今因賢弟假問及此,愚兄所以才傾心吐膽,實告賢弟。除賢弟面前,他人萬不可相告。所謂此中人語,萬不足爲外人道之。惟恐他人不似賢弟知己,故不敢稍泄其詞。賢弟你想這是愚兄一段心事麼?所以我時刻於懷,未嘗稍現於面。不似賢弟因納姬,而因夫人之驕妒,便愁悶如此。” 言罷,李廣長嘆不已。楚雲聞言,心中暗暗感激:“足見此君多情,時時在唸。那知當前即是,未免交臂失之。卻也不能怪你,只恨我現在欲罷不能。此種幽情,只可暗自心傷而已。” 暗想至此,手託香腮,呆呆的出神。李廣見他如此光景,心疑他還是難解,復又曰:“賢弟,你不要太癡,我與你且作一局閒棋,聊排愁悶。”楚雲見他各種柔情,竭力排解,雖然心中不願奕棋,着實感激他一片真誠,不好辭卻,因曰:“既如此,我便與你一局。” 遂站起,擺開就局,李廣執白子,楚雲執黑子,二人便下了一盤。楚雲毫無心緒,隨手落子,局終,楚雲輸了。李廣還要復奕,楚雲曰:“ 我奕不過你,何必現醜?算了罷。” 李廣見他仍然無精打采,不可勉強,遂又談了些閒話,告別而去。
光陰迅速,已是十一月二十四日,明日是英武王李廣的小爵主彌月,又是徐文俊的白氏夫人所生兒男之三朝。一邊做彌月,一邊做三朝。李、徐兩家同議:“來日那在朝王公大臣,必來賀喜,兩邊一齊忙不了,不若咱兩家將喜酒筵席並在一處,一來又覺熱鬧,二來也忙得過來。” 彼此斟酌已定,就將酒筵設在李府。因李府房屋寬敞,展轉得宜。
次日,在朝文武王公大臣,皆來賀喜,先至英武王府賀喜,又往徐府道賀。李廣遂將兩家酒筵並在一處,向衆人說知,大家稱快。玉清王一聞此言,頗覺稱讚曰:“ 如此甚好,可以聚會一日。” 午刻已至,酒宴擺齊,共計六桌。中間一桌,玉清王上坐,是楚雲、張珏、雲璧人相陪。其餘五桌皆分爵位大小坐定。李廣、徐文俊親自代玉清王送了酒,然後大家暢飲。酒過三巡,玉清王向李廣、徐文俊曰:“孤今日坐擾二卿家的喜酒,一是彌月之喜,一是湯餅之會,固是喜樂不盡。但二卿之二位令郎,孤尚未瞻仰,可否飭令乳孃抱來,與孤一觀?” 李廣、文俊聞言,口尊:“ 王爺言重了,臣等當飭令將犬子抱來,叩見王爺。” 遂令人進內呼喚乳孃,將一位小爵主,一位公子抱出。不移時,兩家一齊抱出來,兩個乳孃跪送上去。玉清王先將李廣之子接在手中,看了一回,贊曰:“頭角崢嶸,骨格奇突,如李王兄一般無二,可慕可羨。” 言畢,便從腰間掏出一塊金牌,上刻着“富貴無 極,福 壽 雙 全” 八 個 字,給 他 掛 上。遂 問 李 廣:“此子曾起乳名否?” 李廣曰:“是臣母代起乳名麟兒。” 玉清王贊好。又曰:“孤未帶寶物,聊以金牌一塊,姑作見面之儀,已代令郎掛在身上了。” 李廣當即跪謝賞賜。玉清王將麟兒遞給乳孃抱過去,令他蒙嚴切忌風冒。乳孃跪接過來,站起方欲回內院,衆王公大臣近前攔阻,各人撫弄一番,皆稱讚不已,亦均有饋贈,方令乳孃抱轉上房。這裏玉清王將徐文俊的小孩抱在懷中,撫弄一番,極口稱讚,也賞了一塊金牌。徐文俊近前謝了恩,乳孃跪接過來。各王公大臣皆是撫弄一番,均有饋送,乳孃方抱轉而去。
此時大家羨慕不已,衆人皆讚美李廣、徐文俊二人福貴無極,衆口紛紛各詞。張珏卻忍耐不住,欲說嬉皮話,向楚雲曰:“楚兄,小弟聞各家盟嫂俱有夢熊之兆,何獨尊嫂不堪育麟?抑吾兄未得其法嗎?設非兩雌相遇,斷未有不夢葉徵蘭的。小弟難解,何以尊嫂寂寂無聞呢?” 楚雲聞這番話,暗喫一驚,默想:“莫非我日前的行藏竟被他識破?我若不以言抵制,恐他等又要生疑。且座中這玉清王亦非忠厚之輩,休被他生疑心方好。” 主意已定,不由面上一紅,向張珏口呼:“賢弟,你言你嫂嫂不能生育,我實對你說,紅潮不來已經兩月,日來思眠、想酸味、懶食嘔吐,昨日延醫診視,據云確是夢入熊羆。賢弟記取我言,明年雙星渡會之時,即是天降石麟之候。不過較諸同盟稍遲數月,只要同一石麟下降,又何爭先後遲早?總不象吾弟閨中尚未有齊眉,空望他人垂涎嚥唾耳。” 大衆聞言,不由大笑一陣。桑黛一旁插言:“呵,顰卿你真可謂老面皮了,自許弄璋,毫無疑議。就便尊嫂果真有孕,就不須是弄瓦了麼?而況玉燕投懷,不過初徵吉夢,並非膝前兒女已列成行,乃竟慷慨告人,全無一些含羞之態,真是天下老面皮不知恥,除你並無第二個人了。” 楚雲聞言,口呼:“ 桑兄,你這話言無理,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傳宗接嗣,又有什麼可恥可羞?若謂因生子便是羞恥之事,尊嫂爲何也弄璋?況且諸人皆是一個一個的生,你卻是一對一對的生。今年晉氏、殷氏二位嫂嫂已是生了兩個,大概明年就要輪到駱氏夫人並那姐姐卿卿素琴婢子如夫人了。吾不知桑兄羞也 不 羞,恥 也 不 恥呢?”衆人聞言,皆捧腹大笑不止。玉清王向楚雲曰:“ 原來楚王兄之王嫂,也有育麟之喜,孤須早預備洗兒錢,以便明年七月再擾湯餅筵宴。但是楚王兄言桑卿什麼姐姐卿卿素琴婢子如夫人這一大套的稱呼,是何解說?如夫人就是如夫人便了,爲何又要加上些姐姐卿卿?又加上素琴婢子?難道桑卿這如夫人名喚素琴,是一婢女,既是婢女,又稱呼他姐姐卿卿,孤甚不解,倒要請教。” 逼令楚雲解說。急得桑黛面紅過耳,恐怕楚雲說出原委,遂口尊:“ 王爺有所不知,臣妾原是婢女,名喚素琴,那些什麼姐姐卿卿全是楚兄糟蹋人的話,楚兄向來不肯讓人,故此有此戲謔之語。” 一句話遮過去,玉清王不便再往下追問。不一會,午筵已散,大家散坐閒談。玉清王欲向楚雲談心,不見楚雲與雲璧人二人那裏去了。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一 百 回 說假孕兄妹道真言 動癡情親王設妙策
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圮花不開。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何曾回。話說玉清王不見楚雲那裏去了,連璧人也不見了。便問從人,從人回答:“ 方纔楚王爺同雲公爺一同回府去了。”玉清王聞言,暗想:“必因此處人多煩囂,我何不也到楚王府內閒坐一時呢?”想罷,便不帶隨從,獨自踱過去。
且表這雲璧人見胞妹在席上自命他的妻也有身孕,心中暗想:“ 妹子太覺放誕,失了本來面目,忘其自己爲何如人。”當下卻不能現於形色,席散之後,璧人便約楚雲偕往東府,欲規戒他一番,日後不可放誕之意。因此璧人偕同楚雲來至東府書房落座,璧人飭小使曰:“如有人來訪,不可擅自放他進來,先須通報。” 小使遵命,站立書房門外,專看來人。這璧人向楚雲口呼:“賢妹,你今日怎忘卻自己是一女子,竟公然言錢氏小姐已有身孕。天下那有二女同牀能生小孩之理?今已說出此話,到那足月之時,無孩產出,怎再向人說謊?以後須要謹慎方妙,且不可言語放誕。” 楚雲聞言,將書案一拍曰:“哥哥呆了,妹子豈不知此道理?你未聞張珏說出那句話來,妹子因他之言,恐怕走漏妹子行藏,不得不以此言以釋其疑,以杜其口,使他不疑妹子易釵而弁。至於足月無兒可產,更好解說。至足月時無人追問則已,若有人追問,就言平時不慎,閃動胎元,以致小產,可就輕輕撇過去了。哥哥你連這一點聰明都未有?妹子處此進退兩難、不男不女之際,專仗三寸不爛之舌及腹中智略騙人。今之天下何嘗不是一大騙局,只要騙得人相信便了。但妹子豈好作此騙局,忘卻本來面目,殆亦不得已而爲之。吾兄不可嗔怪。”璧人聞這一番話,亦無可駁他之言,隨含笑曰:“雖如此講,然而妹子太覺忘形,以後尚須格外謹慎方好。”楚雲唯唯而已。
那知二人喁喁而語,應了古語“ 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二句,他兄妹二人一問一答,所言之話,皆被玉清王聽去。原來玉清王自聞楚雲與璧人同至東府,自身也來東府閒坐片刻,稍避喧囂。來至楚府,便直走進去,因平日常來,所有門公小使在先拘於禮節,通報進去,請主人出迎。久之,玉清王以此便大不爲然,當命楚府所有僕役不準如此,又面與楚雲言過幾次,令楚雲轉飭家丁。由此一來,衆家丁固然不敢違背王言,也覺省了許多麻煩。以後玉清王來,便不通報,直入書房。今日玉清王方走至書房外門,見一小使守門,小使見玉清王到,便跪下口尊:“王爺暫停玉步,容奴才通稟進去。” 玉清王曰:“ 孤是時常而來,毋須通報,休拘此禮節。” 小使曰:“非是奴才不遵王命,只因家主令奴才守門,如有人來,必須通報。” 玉清王問:“ 雲侯爺在書房否?” 小使回答:“正因雲侯爺在書房同家主談心,所以令奴才守門,有客來須通報。” 玉清王曰:“ 原來如此,勿須你通報,孤自進去,若你家主嗔怪你,自有孤家解釋。”小使聞言,只得讓玉清王進去。玉清王便躡足潛蹤,輕輕走到書房窗外,側耳靜聽。卻聞雲璧人正在規勸妹子楚雲,所言之話,皆被玉清王聽了個真切。心中驚喜,暗想:“楚雲原來是一個閨娃,莫怪生得如此美貌,這天下的女子也少有他這姿色。孤家之王妃早逝,正好與他接續鸞交。”想罷,不由喜形於色:“我且不可道破,作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計策,使他萬難遁辭。只須如此如此,不怕他不從。”便大踏步把暖簾一掀,口呼:“ 顰卿,你爲何先逃回府?也罷,爲何將璧人拐來,咱們速回去看戲,已開了鑼了。你二人逃避得好,還令小使把門,若非孤家常來的人,今日斷見不着你二人。”遂催楚雲、璧人同去觀戲。
雲、楚二人陪隨玉清王過李府來,卻好戲子才跳過加官,正唱大賜福。李廣見玉清王與雲、楚二人皆到,隨即按次序坐定。只見戲班頭捧戲目上來,跪請王爺點戲。玉清王點了一出《 絮闔》,一出《 會兄》。班頭退下,來請楚王爺點戲。楚雲點了一出《 大宴》,璧人點了一出《 訓子》。其餘衆人已點過了。班頭下去吩咐,臺上先唱《 會兄》,接着《絮闔》,因爲是玉清王點的,所以先唱這兩出,亦是尊王之意。楚雲不知玉清王點這兩出,及至鑼鼓一響,袍笏登場,見是《會兄》,心中有些疑惑,接着又是《 絮闔》,更加疑惑起來,不免暗喫一驚。窺見玉清王面色並無不正之氣,而且注目凝神,在座上看戲,自己將疑惑丟開。戲唱四五出,已是上燈時候,家丁擺上酒筵,大家入座。自然是玉清王首座,對面接唱戲文。酒筵之間,玉清王也未有謔語,大家直飲至二鼓將盡,方纔散座。李廣、徐文俊向玉清王道謝,其餘賓客皆向兩主人相謝,各自回府而去。
次日楚雲梳洗方畢,見小使進書房稟曰:“玉清王爺着內監前來請王爺午宴。” 楚雲令小使去問來的內監尚有何人,小使遵命,去不移時,來回覆:“奴才已問內監,據云不曉得,大 約 皆 是 諸 位 王 爺、公 爺、侯 爺。” 楚 雲 吩 咐:“速傳伺候,並告訴內監,令他先回,就說孤即刻必到。”小使領命傳諭內監,然後便傳伺候。內監得了回話,先自回府覆命。
這裏人夫已齊,楚雲即乘輿遂往玉清王府赴宴。玉清王已聞楚雲已到,心中大悅,隨即接迎出來。楚雲再再叩謝畢,一同來至便殿。玉清王便命楚雲落座,楚雲謝坐,內監送上茶來,楚雲曰:“蒙王爺賞賜盛宴,但不知在座還有何人?”玉清王曰:“ 並無他人,只因孤思欲與卿閒談衷曲,所以未曾約衆卿。孤與王兄閒談,覺有趣味。王兄今日務要儘量而飲,一醉方休。” 楚雲聞言,心中疑惑,猜疑不定。暗想:“不約別人則可,爲何不約李廣?其中必有詭詐,倒要加意防範,不可粗心。前被哥哥以酒識破行藏,今不可貪杯。”遂曰:“臣向來不善飲酒,既蒙王爺賞酒,臣原不敢辭,奈今日偶然身體不爽,只可陪王爺小飲幾杯罷。” 玉清王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當下玉清王亦允隨便飲酒。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親王強報顰玉罵宮 武宗仁明英雄辨本
買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使君自有婦,夜夜白頭吟。話表楚雲同玉清王飲至三巡,玉清王見楚雲有三分春色已上眉梢,兩頰微暈紅霞,更是嬌羞嫵媚。此時玉清王忍耐不得,低聲向楚雲笑曰:“孤有一言奉問:曾聞人言,卿家與衆同盟弟兄,外面雖是金蘭之契,內中實有斷袖之情。孤始不相信,今則深信無疑。孤雖不才,亦頗深締鸞交,如蒙俯允,趁此深宮無人,今宵即可訂同心之約。” 楚雲一聞此言,只嚇得魄散九霄,魂飛天外。暗恨八九載機關,一旦爲人識破:“千不怪萬不怪,只怪吾兄太不近情。這玉清王又似劉彪之流詭計,雖然如此,我得抵制於他方好。不然,不但爲同盟所笑,且我亦無面目再生人世。” 想罷,按定心神,正色言曰:“千歲穩重了。你乃尊貴之親王,與臣下出此戲言,甚非千歲所宜。俺楚雲與衆同盟義結金蘭,何曾稍失禮儀?千歲乃系天潢宗派,似這等污耳之言,何能向臣下言及?污辱大臣,雖位居親王,似亦不免咎戾。既然千歲不以大臣相待,楚雲就此告辭了。” 遂立起身來就走。玉清王那裏肯放,急立起身把楚雲扯住。口呼:“ 卿家幸勿生嗔,尚乞稍坐,孤有一言奉告,以見孤所言並非虛語。昨者孤竊聞雲璧人與卿有兄妹之稱,卿亦曾雲,錢氏懷孕本無此事,故藉此欺人。孤當時本欲進房當面道破,以礙於雲侯之面,不便冒昧而行。後來孤在李王兄府內,所 點 之《 會 兄》、《絮闔》那兩出戏,正使卿知之。今日孤請卿赴宴,亦以爲心心相印,不能見辭,乃至決絕如此。卿言孤戲辱大臣,應當有罪;可知卿易釵而弁,陰陽錯亂,亦是有大大罪名。孤不作無情之人,欲爲有情之舉,只因孤正妃早逝,待續鸞交。以卿之才貌,與孤之富貴,正堪成爲佳偶,爲何卿太絕情,視孤爲不足重輕?孤還有一說,卿如不願女妝不妨事,仍爲男裝,卿請三思。孤素抱憐香惜玉之心,不忍有損紅摧綠之意。卿若執迷不悟,可莫怪孤無情了。” 楚雲不等他說完,不由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怒容滿面,口呼:“千歲住口,何得亂言以男作女,以勢挾制。俺楚雲非是倚仗功高,敢於忤逆。沙場血戰,爲朝廷立下功勳,不必言;楚雲是一堂堂皇皇奇男子大丈夫,就是女身也是國家的棟樑,畢竟有功無罪。千歲以金枝玉葉之貴壓制臣,俺楚雲不能容千歲戲辱大臣,隨心所欲。如千歲定欲與楚云爲難,楚雲不辭一死,血濺廷階。就此告辭,歸以待罪便了。” 言畢,一拂袍袖,怒衝衝走出便殿,左右內監阻攔不住。走出宮外,乘輿回府。
至府中,坐在書房,暗想:“我今日與玉清王也算忘了君臣之分,將他侮辱了一番。他必不能甘心,明晨必要入奏。明早又是朝期,他若陳奏上去,皇上必欲下問吾兄。那時吾兄不知就理,必然畏罪自首,陳奏出來,如何是好?不若函知吾兄,令他告疾假不上朝。若玉清王陳奏上去,拚着我一死,矢口不認,皇王其奈我何?” 想罷,寫了一封密書,囑令伴蘭親自送往雲府,務要面呈雲侯,不可泄漏。伴蘭不知何意,遂持書乘馬竟直奔雲府。
到了雲府,棄騎入內,將書面呈。雲侯璧人拆封一看,喫了一驚。遂將書信納入懷中,吩咐伴蘭:“你回去上覆你家王爺,就說我知道了,令他不可過於任性。” 伴蘭應諾,即退出上馬而回。心中疑惑,這封書信是何事?不一刻,回到府中,向楚雲覆命。楚雲只待早朝辨本。
次日五更上朝,衆朝臣山呼已畢,有值殿官喊道:“有事出班陳奏,無事退朝。” 話猶未了,只見玉清王高捧本章出班奏曰:“臣弟有事啓奏。”兩邊文武暗想:“玉清王有何事陳奏?”楚雲卻已明白,暗道:“我料定他必有此舉,不出吾之所料。且看他所奏如何,再作計議便了。” 且言武宗見御弟有表上奏,就有值殿官將表章呈上龍案。武宗閱畢,暗想:“這就奇了。”便問玉清王曰:“御弟所奏之事是否屬實?可當殿奏來。”玉清王曰:“所有情形,這表章內皆是實事,並無虛言。如果不實,臣弟甘領重罪。” 武宗口呼:“御弟且自平身,容朕辨白。” 玉清王謝恩,站立一旁。武宗便向範其鸞曰:“頃接御弟表章,內中所奏情形,朕實半信半疑,卿可將此表閱看,是否確實,着即具奏。” 範相聞言,出班將表章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只嚇得驚疑不定,遂俯伏金階,奏曰:“臣啓陛下:據玉清王參劾忠勇王楚雲系女扮男裝,爲列侯雲璧人胞妹。臣查雲璧人原有胞妹一人,名喚顰娘,系臣甥女。因從十歲時被匪人拐去,於今八載,杳無音信,是否死生,亦難料定。但據玉清王所奏,是否雲璧人胞妹喬裝,臣不敢妄言。請陛下詔雲璧人與楚雲對質,便知真假虛實。”武宗聞奏,即命黃門官傳旨,宣詔雲璧人上殿。黃門官奏曰:“雲侯現在抱病,昨已請假十日。” 此時在朝文武諸臣,代楚雲暗愁,恐他得欺君之罪。有爲玉清王羨慕,如果爲實,真是一個絕世女子。惟有楚雲這班衆同盟弟兄,人人是怒目而視,暗恨玉清王戲侮朝廷大臣。獨有李廣心中驚喜交加,喜的是楚雲即是顰娘,驚的是恐武宗准奏,把一個原聘絕世的名姝,竟被玉清王攘奪。這楚雲亦打定主意,拚着血染金階,雖死不認。衆人皆各懷心事。
正在你望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之際,忽聞武宗降旨,喚楚雲曰:“ 雲璧人現在請十日病假,虛實真假,無處辨白,卿可將此表細閱,逐條從實奏來。有無爲難之處,一切着從實條奏,或可代卿作主。” 只見內侍將奏章送與楚雲,楚雲接過看了一遍,不由暗含怒色,隨將表章送還龍案,便俯伏金階,正色奏曰:“臣啓陛下:玉清王所奏各節,皆屬子虛烏有之談。臣有下情,爲我萬歲縷析陳之。臣祖籍江寧,雲璧人祖籍淮安,何得漫爲牽混?雲璧人雖有胞妹,十歲已被匪人拐去,至今生死未知,存亡未卜,音信杳無,又何得漫指臣爲雲璧人胞妹?且臣生母現尚在堂,臣亦授室,豈有臣爲女子,尚能授室之理?即使瞞混外人,臣妻亦何能答應?至雲璧人戲呼臣爲妹,據璧人言,臣面貌與該妹彷彿,是以戲呼。天下之相貌相同,而戲謔嘲笑,亦尋常之事,何得因嘲笑之語,遽引爲確鑿不疑?若以此爲實,雖指途人而認爲骨肉。此等捉影捕風之事,甚非親王所宜言。且聞雲璧人胞妹顰娘自幼受聘英武王李廣,不必說臣非女子,即使果真,君奪臣妻,自古未有。臣今被玉清王誣指,臣雖不失其爲臣,究竟顯遭污衊,且誣以欺君之罪。以臣血戰之身,而遭不白之冤枉,聖恩雖厚,臣亦不敢再效犬馬之勞。敢乞掛冠退歸鄉里,天恩高厚,只宜來世再報。” 言罷,雙手除下冠來,送與龍案之上。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駭奇談爲顰卿辨誣 降明詔飭範相查覆
淺水潺潺二尺餘,輕舟來往興何如?
回頭岸上春泥滑,愁殺疲牛薄笨車。
話表武宗見楚雲免冠求罷,亦覺他有些委屈,又念他功高,不忍加罪,遂向楚雲曰:“楚卿何必如此,縱使御弟誣陷,朕並不硬指卿爲喬裝,何必欲免冠求罷。” 遂命近侍仍將原冠給楚雲加上。玉清王復奏曰:“楚雲自恃功高,膽敢咆哮朝廷。即非喬裝,已顯有欺君之罪,而況確係女扮男裝。臣素知他狡猾,今以免冠求罷,正是他狡猾之處,以掩飾這欺君之罪,故作此舉蒙君。陛下若準他所奏,就中了他的狡猾之計。伏求陛下明察。” 武宗尚未降諭,忽見衆英雄桑黛、徐文亮等一齊出班奏曰:“臣等啓奏陛下:忠勇王楚雲與臣等結義多年,飲食居處不離,若果系女子,臣等豈不知之?今玉清王硬指爲喬裝,實爲臣等所不解。而況有何憑據?若以屬垣之耳,便引爲確據,今指楚云爲女,他日亦何嘗不可指臣等爲女?莫非玉清王與楚雲或有微隙,欲藉此陷以欺君之罪,將圖報復,亦未可知。籲懇天恩,念楚雲有功與朝廷,詳加鑑察,勿聞妄奏。若以臣等之言爲不倫,臣等叩求天恩,準其臣等退還官誥,情願退歸林下。” 武宗並未見罪。玉清王恨不得將衆武臣全行問了欺君之罪,方可泄恨。李廣見衆弟兄所奏,恐其不實。衆弟兄奏罷,見李廣並不出班,人人心中不悅,皆言李廣不顧大義。
武宗被衆臣所奏,將心也弄得一無主意,難決是非。暗想:“衆臣皆來保奏,獨李廣並未出班,他便知曉其中情節麼?朕不免召他一問,便可瞭然。” 遂召李廣曰:“ 玉清王謂楚雲系雲璧人胞妹,諸卿皆爲他保奏,卿獨不讚一辭,旁觀袖手。內中根由,諒卿知曉。究竟是否喬裝,卿可據實奏來,不得稍事隱瞞;如有排解周旋之處,朕亦可依卿所奏,準照施行。”李廣聞詔,出班奏曰:“ 臣啓陛下:臣與楚雲雖結義多年,究竟是否男女,事關重大,臣不敢妄斷,故此不敢出班,伏乞陛下聖鑑詳察。如果察得楚雲實在喬裝,懇求陛下念彼功勞,赦彼欺君之罪,則臣幸甚!楚雲幸甚!”武宗聞李廣所奏,如此依違兩可,暗自沉吟。若照李廣所奏,楚雲必系女子,他不便明白說出。武宗雖含着這個意見,猜詳不定。那些衆同盟弟兄,皆怒視李廣,楚雲更怒且恨。李廣雖明知衆人恨他,只作不知。忽聞武宗曰:“李卿且退,楚卿勿庸強辯,即派範相切問雲璧人,是否伊之胞妹?有無別項原委?着於三日後切實明白具奏,毋得稍事隱瞞。如果系喬裝改扮,俟覆奏之後,朕自有調處之法。” 範相只得領旨。武宗退朝,各官朝散。衆同盟自有一番議論,且不必表。
再言楚雲回至府中,萬種愁腸,解脫不開,因愁生悶,因悶生急,這愁悶之象現於形色。遂走進上房,請太王妃安。這楚太王妃見他滿面愁容,不覺喫了一驚,疑他得了病症,隨急問之。楚雲又說不出口,因此更加急燥。就此一急,不覺吐出一口鮮紅。楚太王妃一見,喫驚非小,只嚇得錢氏王妃手足無措,方近前相問,楚雲已昏過去。大家皆是手忙腳亂,有去熬蔘湯的,有去泡茶的,亂了一回。將些蔘湯飲了下去,方甦醒過來。楚太王妃便命人去延醫診治,楚雲阻曰:“孩兒因一時煩燥,並無妨礙,只須靜養數日,便可好了。”楚太王妃聞言有理。只可令媳婦好生照應,暫且不表。
再言玉清王迴轉外宮,暗暗思想:“ 楚雲分明是一女子,被他一片花言巧語,將皇兄說得半信半疑,命範其鸞三日後據實覆奏。孤想範其鸞是他孃舅,豈有不護他之理?這件事還是不成。”想來想去,毫無主意。心想:“ 何不如此如此,去求母后一番。”想定主意,即便入宮。恰好武宗也在內宮,與太后正談此事,忽見玉清王進來。玉清王對太后參見已畢,正要啓奏,忽見太后問道:“皇兒,你說楚雲是女子喬裝,皇兒何以知道呢?”玉清王見問,便將隔窗竊聽的話奏了一遍。太后道:“據此說來,大概無甚不確了。現在楚雲堅不承認卻又如何是好?” 玉清王奏曰:“此事雖承陛下面飭範其鸞三日復奏,臣兒想來,範其鸞是楚雲的孃舅,豈有不偏護之理?那時還是枉然。臣兒之意,莫若求母后即召雲、楚兩位太妃進宮,母后親自究問,必得其中詳細。請母后俯準臣兒所奏。” 太后聞奏,也覺得有理,武宗一旁聞奏,也覺甚好。太后向武宗曰:“哀家據王兒所奏,依此而行甚好。不知君家之意如何?”武宗曰:“臣兒焉不遵母后之命。” 玉清王暗喜,太后命內監傳懿旨,去召雲、楚二太妃入宮。內監分路去召,武宗回宮,玉清王退出不表。
再言範相領聖旨未回府第,徑往雲府而去,尚未到上房,璧人已迎出。範相執璧人之手問曰:“ 賢甥身有何病,竟告病假?莫非其中有假否?” 璧人見孃舅如此動問,心料着朝中八九分。因問舅父:“今日朝中尚有何奇事否?” 範相見問,料定璧人知曉此事,因曰:“我因此事而來,想你母子必知其中詳細,你可實對我言。我現奉欽命,限三日後與賢甥一同據實覆奏。我想在先已抱欺君之罪,此時若再不據實覆奏,這欺君之罪更大了。”璧人曰:“此事原是有的,玉清王並非誣奏。舅父且同甥母商量,應是如何奏法,想一善策方好。”言畢,甥舅一同走進上房。範相向雲太夫人口呼:“賢妹,吾未料楚雲即是顰娘改扮的,天下竟有女子位冠封王,今古罕有。” 雲太夫人聞言,驚疑不已,因問曰:“吾兄此言從何處得來?果是顰兒,實慰我心了。” 範相曰:“妹子竟作不知?” 遂將玉清王所奏各節言了一遍。雲太夫人聞言,心知隱瞞不住,便將脫靴一節述了一遍。因道:“此事如何是好?吾兄三日後覆奏,無論實與不實,皆有欺君之罪,這不枉送了顰兒之命?” 範相曰:“ 吾妹放心,只要據實奏明,愚兄自有保奏。就此我曾經爲媒,自幼聘於李廣。聖上必想他二人功高,斷不加罪。而玉清王雖挾親王之貴,亦礙着君奪臣妻,聖上亦斷不能如其所願。” 雲太夫人曰:“ 吾兄所言雖然合理,曾奈李廣已娶有正室,且生子矣。若將顰兒匹配與他,豈不是成了側室?不但顰兒不悅,愚妹也不肯與他爲側室,究竟不甚妥當。” 範相曰:“ 吾妹此言乃系女流之見。顰兒既現女裝,斷無再適他人之理,也斷無不嫁之理,且斷無任他自主之理。愚兄自有主意,須教他面面相好便了。”畢竟範相有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雲太郡奉召入奏 楚王妃推諉辭婚
小車¥轆駕烏牛,載酒聊爲陌上游。
莫羨王孫金勒馬,雙輪徐轉穩如舟。
話表範相向雲太夫人並璧人商議定,又曰:“可急速寫信與顰娘,將此言明白告訴與他。俟他來信如何,我便知會李廣,令他三日後覆奏之時,即便照我所奏之言,再奏一遍。楚雲便萬不致再有欺君之罪,玉清王難圖攘奪。” 璧人稱是,隨即寫了密書,令心腹人面呈楚雲而去。不移時,楚雲回信過來。範相與璧人拆封同觀,見上面寫着:“來示謹悉,當遵照所言代爲覆奏。妹之用意,不便形諸紙墨。三日後覆奏之時,當知妹意。書不盡言。” 甥舅觀罷,範相向雲太夫人曰:“顰娘已心許李廣,覆奏後便可議及婚事。” 雲太夫人聞言,也就心許。正說之間,忽見穿宮內監進來稟曰:“奉太后懿旨,立召太郡與楚太王妃進宮問話。楚太王妃業已遵旨進宮去了,請太郡速速遵旨前往。” 言畢,內監退出。雲太夫人心中驚疑,璧人納悶,範相口呼:“ 賢妹,我料此必是玉清王在宮內面求太后,召吾妹與楚夫人究問喬裝之事。吾妹可即速入宮,向太后從實奏明。並言自幼已許李廣爲配。若太后賜婚王子,吾妹不可謝恩,但言臣女幼字李廣,豈堪另配?當隨機應變言之。愚兄專候吾妹太后情形,便有定議。”雲太夫人換上冠帶,乘輿而去。
且言楚太王妃見楚雲患病,正在愁眉不展,忽見內監奉太后懿旨,宣召楚太王妃入宮,有要事相問。楚太王妃見召,心中納悶,遂向楚雲問曰:“太后宣召爲娘入宮,畢竟有何事問?”楚雲聞言,已知其詳。口尊:“ 母親,現在孩兒犯了欺君之罪,此時不便向母說知,但是母親進宮,定爲此事。如太后相問,只可推在孩兒身上,切不可說別樣話便了。”楚太王妃不知他所犯何罪,只得更換冠帶。錢小姐在旁聞言,也是驚疑。楚雲口呼:“母親進宮後便知。雖犯欺君,卻無死罪。”楚太王妃只得乘輿。外面內監飛馬去報入宮。
不移時,楚太王妃轎至宮門,太監入宮,啓奏太后。楚太王妃奉召在宮門外候旨。太后即降懿旨,着即入宮見駕。太監遵旨,宣召楚太王妃隨太監進宮,趨至便殿,見上面盤龍椅上坐着太后,楚太王妃便在玉階下跪倒,曰:“臣妾林氏,願太后萬歲萬萬歲!” 山呼已畢,當有宮女奉太后旨,喊了一聲“ 平身”。楚太王妃謝恩站訖。太后賜下錦墩命坐。楚太王妃又謝了座。太后見楚太王妃年約四旬,舉止安詳,儀容端雅,着實可慕。遂曰:“今本宮召太妃入宮,有要事動問,太妃可從實奏來,休要隱瞞,致蹈欺君之罪。卿之愛子忠勇王楚雲,是否太妃親生,抑系承嗣,卿可據實奏來。”楚太王妃暗想:“因何問出這句話來?我兒所言欺君之罪,莫非就爲此事?吾若謊奏親生,吾兒之罪更大,莫若從實奏上。” 隨跪奏曰:“昔日臣妾先夫在京爲官,並未隨赴任所,楚雲非臣妾親生,系臣妾之夫姬人所出。十歲上始轉家鄉,後臣夫與姬妾相繼而亡,臣妾即撫養此子,猶如己出。此係臣妾實言,上奏仰懇皇太后明鑑。” 奏畢,太后不由喜形於色,暗想:“據此所奏,楚雲喬裝諒非虛語。” 復問曰:“卿之愛子,卿可知曉他是女扮男裝?此中究竟因何事喬裝,可直言奏來,不可稍有隱匿。” 楚太王妃聞言,心中詫疑,復奏曰:“太后所諭之言,臣妾甚屬不解,楚雲雖非臣妾親生,自幼撫養成人,豈有將女作男之理?無論顯犯欺君之罪,即臣妾亦不肯作此糊塗之事。況臣兒今秋業已婚娶,豈有女子而可婚娶之理?必然有與臣兒不睦之人,以此言詞妄奏朝廷,特尋誣陷。尚求太后準情度理,臣兒非是女子喬裝,仰懇聖恩明察。” 復又叩頭。此時玉清王卻在殿後竊聽,心說:“不好,母后必被其欺瞞。” 這太后聞楚太王妃一番話,心中默想:“據他所奏,卻也是至情至理。天下豈有撫養成人的兒子,不知他是女子,還代他受室婚娶?此是玉清王兒誤聽人言,本宮如何駁詰。” 正在毫無主意之際,又聽太監跪報:“雲太郡現在宮外候旨。” 太后即着宣入。雲太郡入宮,當即山呼已畢,太后賜錦墩坐定。便問曰:“本宮今召太郡入宮,非爲別事,因聞忠勇王楚雲系太郡親生之女,未卜果有此事?卿可從實奏來,不可隱諱。”雲太郡俯伏玉階,遂將以上各節細細奏了一遍。復又奏曰:“楚雲即楚公當日也不曉是一女子,太妃更不知其詳。只有楚家一個女僕餘氏知曉。因事關重大,不便泄漏,以致今日楚太妃皆不知其中原委。但臣女雖經楚家撫養,卻是自幼經臣兄範其鸞爲媒,許字李廣,後杳無音信。李家以接續香煙,萬難再緩,故改聘他姓。叩求太后恕臣女欺君之罪,寬其既往,大開天地之恩,臣妾幸甚!臣女幸甚!” 太后聞奏悅曰:“楚雲既爲太郡所生,以一女子而能斬將立功,雖古之木蘭亦不過此,可喜可羨。但是李廣現已婚娶,即是卿女曾經許字與他,豈能以一個赫赫的藩王,于歸李氏作爲偏室呢?本宮有一調停之法,現在玉清王尚未冊立正妃,本宮之意,擬將卿女賜與皇兒爲配,未知卿意以爲然否?” 玉清王在宮後聞此言,魂靈已飛到楚雲那裏去了。這雲太郡聞言,固爲不然。此時楚太妃聞雲太郡所奏,已是心中懊惱,又聞太后諭飭也是默默無言,如癡呆一般。忽聞雲太郡又奏曰:“太后降諭,臣妾敢不遵旨?但則臣女自幼聘與李廣,系臣妾胞兄範其鸞爲媒,人所皆知。今忽改字,於理似有未合。且臣女雖爲臣妾親生,若無楚太王妃扶養八載,臣焉有今日,似從楚太王妃作主,臣妾不敢欽承。” 太后聞奏,即向楚太妃曰:“據云太郡所奏甚爲有理。楚雲雖非卿之所生,但撫養八載,即是卿之所生無異。本宮今擬冊立正妃,卿可代楚雲作主婚,將楚雲配與皇兒爲室,卿勿負本宮盛意,即速遵旨。” 楚太王妃奏曰:“ 太后聖鑑:楚雲非臣妾親生,雖蒙太后慈旨,曾奈雲太郡尚不敢領旨,臣妾何可妄自作主?況臣妾尚有難言之隱,不堪向太后瀆陳,仰懇太后聖鑑,仍責成雲太郡作主爲是。” 奏畢,不禁兩淚沾襟,俯伏階前,悲痛不已。太后見二人彼此推諉,不能遽行強迫,遂曰:“卿等暫且出宮,彼此商議,是否可行,着於三日後同範其鸞覆奏。” 雲、楚二位夫人謝恩,退出宮院,各回府第。
此時玉清王聞太后諭,大失所望,走出向太后曰:“臣兒料定此事恐大半不能成就。” 太后曰:“皇兒且耐候三日後覆奏,皇兒且退,俟爲娘與爾皇兄商量,囑令他代吾兒作主。”玉清王只得退出宮院。太后即命太監將武宗召來,告訴一番,着武宗於覆奏時代爲作主。畢竟此事能否成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機關畢露姑媳傷心 事蹟難瞞甥舅覆命
身從異域來,時見瀛洲島。
日落晚風涼,一雁入雲杳。
話表楚太妃、雲太郡出宮,各自回府。且言楚太妃入府即至楚雲房內,見楚雲坐在窗前愁眉不展。一見太妃進來,楚雲站起口呼:“母親回來了!太后宣召進宮,必問及孩兒之罪事?”楚太妃不等他說完,近前握定楚雲之手,含淚頓足恨曰:“你這不孝的冤家,你累得我好苦,竟是一女子,爲何不先告訴我,瞞得如此嚴。因何又婚娶,你豈不誤了賢孝的媳婦終身?你太糊塗了,我這八載辛勤,一朝拋去,以後我倚靠何人?”言罷,痛哭不止。楚雲見太妃如此,不由的嗚嗚咽咽啼哭,便將從前之事說了一遍。口呼:“ 母親!你老人家儘管放心,孩兒終不配人,等母親百年之後,孩兒便削髮空門,以贖前罪便了。” 言罷又哭。楚太妃被這一頓哭,倒也沒法,握着楚雲手,反慰勸他一番。錢氏王妃一聞他母女所說,不由五內崩裂,也顧不得姑嫜在側,僕婦使女在旁,手扯楚雲哭訴曰:“妾從此永無夢醒之日了!君侯既與妾同體,爲何妄求配偶?” 一面哭,一面恨,一面訴說。此時闔府之人皆已知曉,驚訝非常。楚雲見錢瓊珠哭訴,自想委實辜負,帶淚口呼:“賢妃呀!實是孤家誤你青春。當日本非孤意,因母命難違,方允之。那日醉後疏防,誤遭我兄脫靴,以致泄漏消息。孤自可是負荊請罪,以贖前愆。”錢氏王妃聞言,心中氣惱,彎腰把楚雲的烏靴用力一扯,脫落在地。見內穿非鞋非襪,許多白疋裹纏的緊又緊,又把白疋一扣一扣扯下,方見一隻簇新的繡鞋,果然是三寸金蓮,又小又端正。錢氏王妃看罷,只氣得雙手如冰,坐在旁邊椅上一言不發,只是切齒痛恨。楚太妃見此情形,反破啼爲笑,問曰:“ 小冤家,你每年所穿之鞋,究竟是誰代你製造?吾觀你現着之鞋,甚是簇新,大約才換的,倒底是誰製造?”楚雲帶愧曰:“孩兒之鞋,全是餘媽代做。” 楚太妃聞言,立喚餘媽到來,喝問曰:“你好大膽,欺我太甚!王爺既是女流,爲 何 當 時 不 告 我 知?今 日 弄 得 如 此,有 何 話講?”此時錢氏王妃正在沒處出氣,遇此機會,也不顧在婆母面前,立起身,一伸手在餘媽左腮打了一下,口中罵道:“你這昧心的僕婦,當日不言,累得我婆媳如此。” 餘媽跪倒,口尊:“ 太妃,只因當日先大人回鄉之日,不敢明言,惟恐大人見責。後來大人與姨太太相繼去世,僕婦又恐族中爭佔家產,又不敢明言。雖然僕婦誤在當先,卻是一片好意。還有一事,爽性在太妃、王妃面前呈明,免致後來又蹈前轍。那伴蘭小使,也是一女子。因小主人系女身,恐男童伏伺不便,是以買一女使,扮作書童,以便伏伺。就是伴蘭也知道小主人是一女身。” 餘媽言罷,叩頭不已。太妃聞言,嘆曰:“我竟是睜眼瞽人,這許多年來皆看不出兩個女身。”便命餘媽起來,遂向楚雲曰:“事已如此,有何話言?但是我兒現在病方愈,且不可過慮,有傷身體,爲孃的暫且回房。”便同餘媽出房而去。
楚雲同錢瓊珠送太妃至房外,這才轉回。錢瓊珠向楚雲啐曰:“奴且問你,你既是女子,天子必然賜婚李廣。你平時與李廣情投意合,天子既然賜婚,你定於歸李廣了。可憐奴空擔其名,令奴隱恨呀!” 楚雲聞言,傷感不已,含淚撫其背曰:“ 卿卿之意,我豈不知?事到此間,也無法可想。千不恨萬不恨,只恨我哥哥設計害我。爲今之計,與卿訂約,我與卿既名爲夫婦,何忍半路分飛,將賢卿拋棄?若天子賜婚,任他婚配與誰,我不能允諾。與卿白頭相守,俟母親百年之後,一同住山林作一個神仙眷屬。卿卿之意以爲然否?”錢氏王妃聽了這一番話,才覺怒氣稍平,低頭不語。楚雲又敷衍了他一番,只候三日後復奏,再作計議。這且不表。
再表雲太郡回到府中,向範相將太后之言及自己與楚太王妃之言告訴一遍。範相聞言大喜,即囑璧人修好本章,預備三日後覆奏。璧人唯唯。範相回到自己府第,將此事向夫人說知,即寫一封密信,差範洪持至李廣府面投。李廣接信拆看,心中歡喜,打發範洪去後,便進上房,稟明母親。李王妃聞稟,也是歡喜無限,只候覆奏後,看天子聖意如何。
不覺已到三日,所有範相、雲璧人、李廣、楚雲以及一衆英雄等,五更三點全行入朝,先在朝房坐候。楚雲見了衆人,羞愧不堪,惟於李廣尤甚。李廣也有些羞愧之色。在平時,他二人除非不見面,若見面斷無不談心之理。今日二人皆是相顧而視,默無一言。大家見此,有些疑惑。範相見他二人如此情形,心中默想:依老夫看來,恐其中早已有私,必須代他二人力求皇上賜婚,恐將來不免遺人口實。正自暗想,只見桑黛走近楚雲面前,口呼:“楚兄,人皆言你是喬裝,若果真無此事,我弟兄當代你力辯。設若竟有此事,不妨說明,大家好計議。” 楚雲只是低垂粉頸,一言不發,羞不自勝。
正在沒法之際,忽聽靜鞭三響,武宗臨朝,各官皆趨詣金階,山呼已畢,侍立兩廂。武宗問範相曰:“朕命卿限三日查明,據實覆奏,卿當奏來。” 範相奏曰:“ 臣奉諭旨查明,果然不誣。現有云璧人有表章呈奏。” 璧人聞奏,隨即出班,將表章呈上。武宗展開閱了一遍,表上寫着胞妹顰娘即系忠勇王楚雲,如何幼時被拐失落,杳無音信;現今如何雲太郡見疑密令詳察,如何脫靴,如何自幼配與李廣,懇求天恩婚配的話細細奏明表內。武宗覽畢,手扶御案曰:“楚雲竟是女子,如此文武雙全,忠心報國,千古以來罕有其匹,令人可敬可愛!”楚雲也就免冠待罪跪倒,衆同盟弟兄心中驚訝,暗想:我等皆是有眼無珠,不如大兄神見。這武宗見楚雲免冠跪倒,遂諭楚雲且整冠平身。楚雲謝恩,站立一旁。武宗方欲問話,見玉清王上殿,暗想:“御弟未免癡心太甚,曾奈楚雲已字李廣,如何能命他改字。而況君奪臣妻,自古未聞,使朕兩難。只可先承母命,否則朕不能偏護。”只見玉清王上殿,山呼已畢,武宗賜座。玉清王目不轉睛,看視楚雲。忽聞武宗降諭喚楚雲曰:“ 卿既行藏頓露,姑念卿有功於國,這欺君之罪,朕不深究。惟卿雖自幼許字李廣,但李卿現已婚娶,怎能以卿仍賜李廣作爲偏房?朕爲卿仔細想來,莫如仰承太后懿旨,將卿冊立爲玉清王之正妃。以卿之功,配親王之貴,真是毫無牽就。卿毋負朕意,可即領旨。”李廣一旁聞諭,心中驚疑不定。畢竟楚雲領旨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奇男奇女乞賜宮砂 賢舅賢甥願遵聖旨
流落江湖十四春,徐娘半老尚風塵。
西樓一枕鴛鴦夢,明月窺窗也笑人。
話表楚雲一聞武宗諭旨,復又免冠跪奏曰:“罪臣啓陛下:念自幼遭顛沛,易釵而弁,本出於無可奈何。後來礙於同盟,又礙於國體,所以待罪隱瞞。惟念臣雖爲女子,究與玉清王何干?今承恩賜爲婚,臣原不敢卻,但臣既是幼字李廣,雖李廣曾已受室,臣又何敢忘從一而終之義?而況玉清王以天潢之貴,又何患無名門賢淑冊立爲妃?臣只求天恩收回賜婚玉清王之命。再求降恩允准,臣俟奉義母逝世,即歸空門修行,如此不致勞玉清王空想,又爲從一而終之義。不然臣惟有血濺金階,以報國恩,下酬知己而已。伏願陛下聖裁。”奏畢,仍自俯伏階下。武宗聞奏,知事不諧,便向玉清王曰:“御弟,你可聽見楚雲所奏?朕想楚雲既是李廣原配,理合仍賜李廣爲婚,以符大義。朕身爲天子,焉能顧及私情?御弟勿再多言。” 隨向楚雲曰:“卿既不願爲玉清王正妃,朕不能顧私情有乖大義。着即于歸李廣,以畢良緣。所有一切處分,概行豁免。卿須遵旨,勿負朕意。” 此時只氣得玉清王目瞪口呆,目視武宗,不敢再瀆。李廣心中暗喜天子仁明。楚雲雖聞綸音,卻不遵旨,惟有一言不發,仍然俯伏金階。玉清王心中不平,忍納不住,復又奏曰:“陛下休聽雲璧人與楚雲妄奏,楚雲許字李廣,無據無憑,實無證見。雖奏範其鸞爲媒,臣恐通同一氣,陛下賜婚李廣,正墮其術中。而況楚雲與李廣平時情意相投,難保無闇昧之私,今既一朝敗露,不得不假此說,上惑聖聽。若謂無弊竇,臣實不敢自信。尚求陛下治範其鸞蒙君之罪,則國體幸甚!臣亦幸甚!”話未完,楚雲厲聲口呼:“ 王爺胡言!臣自幼改裝,誰人識破?便是王爺若非竊聽私語,又何能識破微臣?怎以謗語相加,藉此以隨你心中之慾?聖雲‘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 矣。一任王爺穢語污詞,臣自信無私,王爺若再執迷不悟,臣頭可斷,而身不可奪。否則三尺龍泉,又何嘗不可一明心跡?” 只見範相出班奏曰:“ 臣啓陛下:念微臣自叨君祿,雖無功於國,自問無一事敢蒙君。今玉清王既陷臣以蒙君之罪,又污辱臣甥女不潔之行,無端謗辱大臣,臣實不知是誰欺矇君上?況以臣甥女賜婚李廣,乃陛下慎重人倫之義,又何敢不遵?尚求陛下重降綸音,若臣甥女再有違旨之處,即着以欺君大逆論罪。” 武宗曰:“ 據卿所奏,甚合朕意。” 隨降旨:“楚雲自幼許字李廣,朕仍賜爲結髮之妻,封爲武英王妃。已娶洪氏一般封誥,無分偏正。仍命範 其 鸞 代 朕 主 婚。武 英 王 李 廣 遵 朕 旨,勿 負 朕意。”李廣求之不得,隨叩謝聖恩。忽聞楚雲又奏曰:“ 臣兩蒙恩賜李廣爲室,聖恩高厚,心感難忘。臣若再違旨,是臣有意欺君,顯幹罪戾。但臣遭污辱之言,臣難自信,不能取信於人,臣難自明,伏乞陛下賜臣守宮砂,以明臣之心跡。”奏罷,復又叩首。璧人在旁,心中暗想:“ 吾妹何以如此妄奏?這守宮砂非尋常之物,如何輕視?萬一不然,豈非欲蓋彌彰麼?”範相也是如此思慮。一衆同盟及李廣皆暗稱羨。武宗聞奏,口呼:“ 楚卿,適才御弟之言,出自無心,不足介意。然賢卿並李廣皆是忠心之輩,豈有甚卑污心跡,須要自明?朕既賜卿與李廣婚配,誰敢亂說義節。卿勿多言,不必再奏。” 楚雲方欲復奏,見李廣俯伏金階,奏曰:“臣自與楚雲誼結金蘭,不識其爲女子,今仰承天恩賜臣爲室,臣可自信,楚卿亦自信,惟恐同盟不能共信。楚雲既求賜守宮砂,正是楚雲自明之處,臣亦求天恩,俯如所請,臣亦可藉此自信堅,且可共信。由此臣之心跡明,楚雲之心跡亦明,及同盟之心跡亦無不共明。臣之瀆求,非惟臣立自處之地,實爲楚雲立自處之地。若其不然,臣與楚雲雖可自信,恐仍不免有物議沸騰。仰求天恩聖鑑。” 楚雲聞奏,心中甚是感激,暗想:他如此一奏,不但他自己心跡可明,且代我表明心跡了。因此復奏曰:“臣仰懇天恩,準如李廣所請,以表臣之貞,且以明李廣之志。” 武宗大喜。及範相人等皆暗暗稱讚,李廣不欺暗室,爲世之奇男。當下武宗命內侍往宮中取來一盒守宮砂,命楚雲身臨御案,又命內侍與忠勇王點守宮砂。內侍取金針在守宮處刺出血來,便在宮砂盒內挑了一點宮砂,點在刺血之處。宮娥取了一盆水來,手執綃綾,代楚雲用水滴在守宮砂處,揩了一回,將外面血漬揩淨,果然那一點鮮紅已浸入皮膚之內。宮娥稱羨不已,即將楚雲手腕擎在手中,先與武宗驗明,然後與在廷諸臣看視。上自武宗,下至文武,諸臣皆都稱讚。那同盟諸兄弟更是稱讚不已。楚雲自覺也系得意非常,李廣更是心花怒發,惟有玉清王一旁且羨且慚。武宗手扶御案贊曰:“忠勇王真乃千古奇女也,朕當敬佩。清白分明,理合于歸李廣。而況英武之才之貌與卿之節之貞,真是一對忠勇夫妻,毫無瑕疵之處。李卿與楚卿均宜仰體朕意,勿再推辭,有負朕成就美滿之至意。”當下李廣謝恩,楚雲仍不謝恩。雲璧人見此光景,跪倒,對着武宗向楚雲口呼:“ 妹子,你忒奇了,究竟是何主意?雖然繼母深恩,怎不念生母劬勞?自幼父母將爾許配李廣,今時理合于歸,而況天語難違,你任意推三阻四。設若天顏震怒,豈不有累母、兄?” 勸畢,復向武宗奏曰:“臣仰感天恩,不加臣妹之罪,臣情願領臣妹于歸英武王,上承天旨。” 武宗尚未開口,忽聞楚雲向璧人口呼:“兄長所言背理,小妹若不虧養母撫卹,安有今日?況小妹死裏逃生,也算兩世爲人,焉能再踐前言?即吾兄難以干預妹事。若果任意相逼,這玉階即是妹畢命之處。” 言罷,見他花容變色,杏眼圓睜。雲璧人見妹如此,也不敢相強。武宗不但不怒,反更宛轉曰:“ 楚卿如此決絕,究竟意欲何爲?卿且歸班,若有難釋之處,不妨再詳細奏上,朕必準之。”楚雲復奏曰:“臣之所願,只願奉養母一生,並終身不改男裝。懇陛下俯念臣纖芥之功,準如所奏。” 武宗聞奏,默無一言。範相出班奏曰:“ 乞陛下休準。臣甥女所奏,甚是任意所爲,實是無理已極。雖蒙聖恩寬宥,不加罪戾,但臣豈容他陰陽顛倒,紊亂朝綱?乞陛下將臣甥女交臣帶回,待臣勸化,使彼于歸,以重人倫,而遵聖諭。” 武宗曰:“依卿所奏,毋負朕意。” 範相遵旨謝恩,便同楚雲歸班。武宗帶玉清王退朝。各官朝散。
且言武宗同玉清王入宮,向太后將朝中之事言了一遍。太后曰:“楚雲如此決絕,這也不便相強。雖然玉清王兒尚虛佳偶,君家宜留心察訪,在朝諸臣家中若有端莊賢淑之女,當代冊立正妃。” 武宗遵命,又勸玉清王一回,這纔回宮。玉清王悶悶不樂,告歸私第。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諸同盟聚訟紛爭 蕭子世力排衆議
才見雲迷雨亂飛,忽然星朗月光輝。
天時人事都無定,堪笑癡人料是非。
話表楚雲獨自回府,玉清王也回自己私第。且言李廣回到自己府中,其餘一衆兄弟均至李廣府中。大家笑說一番,皆言我等萬不及大哥的眼力。桑黛口呼:“大哥你可記得維揚結義,發誓同盟,看來皆屬子虛,欺瞞我等。既知顰卿是女,相依三載,豈有不知之理?今雖天子賜婚,顰卿皆與你我同盟,如何能讓吾兄獨佔上林春色?當公諸同好,方爲平允。不然我等亦心實不甘。” 張珏隨說道:“桑兄之言甚是有理。顰卿雖有守宮砂驗明心跡,到底大哥欺人太甚,分明串通範相與雲璧人謊奏聖上,致令聖上賜婚,以遂你平時之願。而顰卿辭婚,也是一團假意,藉此以掩人之耳目。若果真心,何以未明之先,尚與大哥那種情投意合。既明之後,又系奉旨婚配,反如此決絕,可見皆是做作,欺瞞我等同盟。爲今之計,桑兄之言有理,任他天子主婚,首相作伐,終當公諸同好,不能使大哥獨佔上林。大哥休想金屋深藏,朝夕與共。況且大哥已結朱陳之好,閨中尚有洪氏夫人。以情理言之,諸兄皆已畢姻,惟小弟尚虛配偶,看來顰卿當配我,情理方和。”徐文亮不等他說完,大喝:“ 張賢弟休得胡言亂語,大哥遂與顰卿形影相依,豈有不知之理?今既公然遵旨,是遂平生之願,你如何欲鵲巢鳩居?縱使大哥可行,顰卿亦斷難應允。而況割人之愛,即使大哥素稱慷慨,亦斷不肯將心坎上之人坦然轉送於你。吾弟不可妄想。” 剛說至此,忽聞胡逵大聲曰:“俺實不解楚雲有何妙處,難道他是玉女?你也想,我也愛,就把他分拆許多塊也不敷分派。在俺看來,楚雲雖好,究竟太爲沽名釣譽,若將他娶了去,也是活遭瘟。怎似俺那十二姑性情爽直,雖不及顰卿那樣嫋娜,卻與俺相親相愛,人家看他是醜鬼,俺將他爲美人。人說我是黑炭,他說俺如潘安一樣。朝夕相共,形影相依,快樂無比。怎似你等因一楚雲,你爭我奪,任他是一仙子臨凡,不過是一公共之物,有什麼趣味?據俺看來,煞是可笑。”
正說之間,忽見徐文炳由外而來。原來徐文炳現已升了侍讀學士,徐文俊已升了翰林院編修,此時卻由本衙門歸來。一聞衆人在廳嘲笑聚訟,便口呼:“衆位弟兄,且勿紛爭,聽我之極公極平的議論。” 衆人齊言:“ 我等怕你?雖爲好好先生,終不過是些之乎者也已焉哉。除此還有什麼公平議論呢?” 徐文炳口呼:“衆同盟聽着,夫豈不知關雎之始,首重人倫。夫婦者,人倫之大道也。顰卿既爲大哥原配,理宜於歸,以重人倫,而維風化。同盟如紛爭,不但有失同盟之義,亦且顯背王化之原,難道竟由大家紛爭,將他二人連理之枝、比翼之鳥硬行拆散?夫亦不盡人情之甚者矣!而況大哥重偕原聘,何須大家鳴鼓而攻之?據我看,還是各行其是罷。不然又將何以了之乎?” 這一番之乎者也矣焉哉,說得衆人大笑不止。李廣也是忍不住好笑。張珏近前向文炳連連啐曰:“我勸你不必說了,竟說了些迂腐之論,在這鑿鑿而談,誰請你這好好先生來此講詩書?” 正往下說,只見家人稟曰:“蕭軍師同廣明禪師造府。” 李廣等聞稟,方欲迎接,卻見蕭子世、廣明已走進來。大家正欲問訊,蕭子世矢口問道:“恭喜王爺大喜!可記得五賢居內弟曾言過:君之正室是一位奇人。今顰卿已明女妝,當初弟所說非虛罷。此段姻緣本非勉強,奉勸諸君不必爭論。” 言罷落座,家丁獻上香茗。衆見廣明在一旁雙膝盤坐,低垂二目,竟似打禪之狀。徐文亮忍不住好笑,遂口呼:“ 桑兄!你看這頭陀如此裝模作樣,其實難堪。” 桑黛聞言,轉項一看,不由大笑起來。忙喚廣明:“ 你缺酒肉食?在此參禪,化飲食啦?” 廣明微睜二目,微聲言道:“灑家參禪幹君甚事?爲何盡來攪擾?須知禪中境況,自有妙機,爾等俗子凡夫怎知其中奧妙。” 大衆聞言,一齊笑曰:“ 你所參者,雖非歡喜禪,定是野狐禪,還說什麼其中奧妙啦!” 廣明曰:“名爲歡喜,實非歡喜;雖非歡喜,實爲歡喜。野狐之性,即禪之機;禪中之妙,皆根於性。阿彌陀佛,豈可與俗子凡夫論之?”衆人復又大笑曰:“我等且不問你什麼禪機禪性,歡喜憂愁咧,只問你近來可食酒肉否?” 廣明曰:“ 酒肉人人可喫,何獨灑家可知。宋之道濟僧終日不斷酒肉,卒能成爲活佛。今之僧人動曰:我不飲酒,不茹葷。持齋喫素,皆是欺人之言。究竟所做之事,姦盜邪淫,無惡不作。俺雖貪食酒肉,相去幾何?” 桑黛聞言,即合掌曰:“ 阿彌陀佛!你們大家看看這樣的好和尚,不可小視他了。” 衆人見他二人一問一答,皆是一笑。蕭子世向張珏口呼:“張賢弟,且不可同他們隨着嬉戲取笑大哥。你尚中饋乏人,不日即有絕色佳人與弟配偶。不但爲君之婦,正好報君之恩。宜靜待之,記取吾言,留爲後驗。” 言罷告辭。大家那肯放走。蕭子世曰:“後會有期。”隨帶廣明一同而去。衆人堅留不住,只得相送出門。
衆同盟也就各回府第。李廣獨自回到上房,見母親斜依着薰籠,抱着孫兒玩耍,真是含飴弄孫,其樂已極。遂走近太王妃面前,低聲稟曰:“母親可知今日朝中之事否?” 太王妃曰:“爲娘已知之矣。可笑張賢侄那樣嬉皮,真是罕有罕見。”李廣曰:“他竟是年少輕狂,好爲戲謔,其實有口無心。但是顰卿一事,雖然明降諭旨,賜兒成婚,可是孩兒反添了一慮,惟恐將來洪氏不免有嫉妒之心。” 太王妃曰:“我兒你也太過慮了,兒媳賢良,世所罕有。他聞此事,就喜歡的不已。他還說顰娘是兒之元配,理合自作偏房。他方纔在這裏等你進來,細問一切。剛回房去,我兒可到你屋中將朝中細情告訴與他纔是。”
李廣答應,遂到自己房中。見洪氏窗前靜坐,見李廣進來,便起身迎接,含笑曰:“王爺大喜了!如此佳人,千古罕有,羨君家極品藩王配爲妻室,真是一對俠女奇男,令人稱羨。還須謝謝玉清王之德,不虧他那番妄想,遽奏朝廷,君侯焉得此佳偶?” 李廣聞言,滿面羞愧,遂執定洪氏王妃之手,笑曰:“卿卿這樣戲語,令孤羞愧難禁。在當初乃朋友之交,誰想有此奇事。今遵聖旨,也是出於無奈。所難堪者,無以對卿卿一片心耳!” 洪氏王妃聞言,將秋波向李廣一撒,含笑口呼:“王爺,看你說出笑話來了。顰卿自是王爺元配,理應婚配。況且妾之閨中正少一知心之友。久聞顰卿賢淑過人,將來於歸共事夫子,卻是一件極難得之事。在妾得一良友,在君侯多一內助,一任君侯左宜右有,何等不樂,何等不好,有什麼負妾之事呢?惟望君侯早定良辰,以完宿好。”李廣聞言,真是歡喜無限。含笑曰:“ 以賢妃之賢,孤傾心佩服。孤又有何慮也?”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逞嬌癡情抗旨卻婚 仗不爛舌婉言開導
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更。
朱樓十二垂楊遍,何處吹蕭伴月明。
話表李廣見洪氏王妃並無嫉妒之心,自然歡喜無限,惟慮顰卿不肯見允,故又可慮。洪氏王妃口呼:“君侯又有何慮?”李廣口呼:“卿卿焉能知道,只因顰娘決絕不允,卻也奈何不得。雖有範相在天子前答應,若是顰娘仍然執一,孤豈不要……。” 說至此,下言頓住。洪王妃見他面上一紅,隨笑曰:“ 君侯之意,妾已深知,不笑顰娘執一之見,卻笑君侯未免太癡顰娘。既是女子之身,又是天子賜婚,當着衆人豈能遽允,難得範相有此一語,他便可順從君侯。若要早畢良緣,須面求範相,包管君侯去了相思之病。妾之謀必成,但事成之後,喜酒當讓我痛飲一醉,不可稍吝。” 李廣聞言,笑曰:“承卿之謀,感卿之賜,豈但喜酒,我必鴛幃長跪,以謝卿卿之恩德。” 洪氏王妃不由粉面一紅,啐曰:“誰要你長跪謝我,倒是多謝顰娘纔是。” 言畢,二人出寢室,往中堂侍膳。一宿無話。
次日,李廣瞞着衆人,去求範相,預擇元宵前後迎娶,範相亦滿口應承。暫且按下。
再言云璧人回至府中,將聖上之諭細與母親訴了一遍。雲太郡心中歡喜無限。次日即令璧人往範相府,催促範相往勸顰娘,卻好璧人來時,正是李廣去後。範相遂將李廣之意告知璧人,璧人聞言甚喜,遂告辭回府。
範相又過了一日,便到楚雲府。此時楚雲正是滿腹牢騷,無處申訴,忽見書童通稟範丞相到府。楚雲聞報,出書房迎接,見範相已走進書房,相見已畢,坐定,小使送上香茗。範相將茶飲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便向楚雲口呼:“甥女,愚舅此來非爲別事,但是昨日聖上將你賜婚李廣,命我爲媒,今日特來相問,甥女意在何時令李廣前來結吉?我好覆旨。”楚雲聞言,將眉頭一蹙,口呼:“ 母舅,甥女雖蒙聖上賜婚,並未十分強迫,且天子已允甥女自主,何待母舅覆旨?李廣也無須擇吉。母舅此來,在甥女觀之,似覺吾舅過於多事。”範相聞言,大笑曰:“ 你出此言,不通已極,竟說出這背理之言。你本是巾幗中奇女子,說出背理之言,反成了名教中的罪人。賢甥女你不可過於執一,自古男有室而女有家,古來大禮。父母之命,固難推卻,何況君王之命,焉能可違?若謂繼母之恩深重未報,你于歸李廣之後,再報深恩也不遲。若竟這樣顛倒陰陽,試問你有何益處?你若回思過來,我好往李府令他擇吉迎娶。又是上不違君親之命,下亦隨夫婦之道,賢甥女你不必猶豫了。” 言罷大笑。楚雲此時羞愧無地,只得勉強口呼:“阿舅責備之言,甥女豈不明白?但甥女有三件疑難之事,因此不能從命。第一件,甥女從死中求生,若無繼母撫養,安有今日?一旦拋卻繼母,竟賦于歸,繼母依靠何人侍奉?又難使他老迴歸鄉里,令他老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此其一也。第二件,錢氏瓊珠在昔日將錯就錯,甥女忍心害理,迎娶爲妻。今時甥女另適他人,難道將他撇下,亦斷無使他再行婚配之理。因此甥女理應同他白頭相伴,守此空閨,作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婦。若說第三件,卻更難極了。素日甥女自負英豪,與那衆同盟朝夕詼諧嬉謔,忽然于歸李廣,怎能滅衆同盟嘲笑?況且李廣已早賦夭桃,閨中自有齊眉之婦,又何須甥女再去于歸?有此三件,試問母舅代甥女設身處地想想,甥女可能于歸否?好在聖上雖有旨賜婚,並未逼迫。而且聖意有言,如有爲難之處,着甥女奏陳,無不準奏,可見聖上分明準甥女喬裝一世。今日阿舅到此,莫非重受李某之託,代他作一說客?尚望阿舅轉告李某,請他將這件事及早收心,今生休想結婚,以待來生再修前好便了。” 範相聞言,面帶不悅之色曰:“甥女所言都是荒唐無理之詞,怪誕不正之語。若謂欲報繼母之恩,應當及早於歸,他日生兒,便可繼立楚氏宗嗣香菸。否則在於楚氏族中,檢其賢能之子,立爲宗祧,方是報恩之道。若照爾言,雖守爾繼母終身,不過只顧眼前私情,卻令楚氏香菸斷絕,非惟無益,卻又害之。吾不知爾所謂報恩者何在?至於錢氏女郎,爾既知誤他終身,趁此之時,應代他早覓門當戶對匹配與人,否則同歸李廣,也可白頭相伴。既已誤之於前,豈可誤之於後?若謂香閨共老,守夫婦之名,這真是誤他終身一世了。吾又不知甥女所謂誤彼終身何在?至第三件,更覺可笑。同盟取笑事小,違旨之事最大。昨在朝中強辯,聖上面帶不悅,我恐你強言頂撞,致觸聖怒,故此竭力轉圖,代作調停之計。我今前來相勸,是爲甥女一片好心,那知甥女不明此中之理,反說我受了李廣之託。難道李廣許了我多少謝儀,我便甘願前來代他作一說客?豈有此理!你堅執不允,我也無可如何。但我有一言不得不說,但憑甥女之便。天子爲一國之尊,那有臣背君言之理?況且甥女之欺君大罪,已蒙聖恩寬大,一概赦免。更且天語褒嘉,御賜于歸李廣,天恩洋溢,應如何感激涕零?此等大事,反要泥於小節,顯背綸音。天子雖未嘗與爾苛求,是念爾有功,不忍遽加罪戾。若執意推三阻四不允,吾恐天顏不測。一經震怒,不但甥女加罪,且累及母、兄,就便楚太王妃也難免獲一抗旨大罪。到了彼時,試問你是遵旨的好,還是不遵旨的好?若遵旨竟是不懷德而畏威,豈不令天下嗤笑?若仍不遵旨,不但身死無名,且累及你生母、養母並你胞兄等問罪,那時你心何忍?我言已盡,甥女是聰明人,你將我這番話細細三思,究竟孰非孰是?我且回去,改日再來聽信。”言罷,出書房回府而去。楚雲相送。
楚雲回到書房,將範相之言思想一回,忽然大悟曰:“非母舅金石之言,我楚雲死不足惜,必累及我母、兄於無辜。雖然如此,實令我左右作人難。還是應允否?” 想了一回,便帶愧含羞走入上房,將範相所說之言,向楚太王妃訴了一遍。楚太王妃聞言,點頭不已。長嘆一聲曰:“爲娘想來,你母舅之言,真是仁至義盡。你不可任己之性,違背聖旨。若謂捨不得爲娘,兒既與李廣偕了伉儷,爲娘雖非爾之生母,想李廣不能不認我這岳母。既認我爲岳母,他便是半子,我也有了依靠。至於錢氏,也應代他早擇良姻,免致誤他終身。若能同適李廣更妙,否則當另覓相宜,以畢良緣。兒呀!務須遵娘之言,不可偏見,致於獲罪。” 言罷,淚流不已。楚雲見太妃如此悲痛,不由一陣心酸,流下淚來。楚太王妃便命楚雲退出,楚雲也就退出,迴轉自己房內。
錢氏王妃見楚雲進來,忙站起迎接,即執楚雲之手,含笑問曰:“ 適才範相到此有何事?王爺竟如何這樣愁悶?”楚雲見問,長嘆一聲,就將範相之言及太妃之話細言一遍。“竟令我心亂如麻,毫無主意。若竟飄然仙去,固難拋撇繼母於卿卿;若竟相伴閨中,矢志不承聖旨,又恐天威震怒,累及母、兄。真令我左右兩難,焉能不愁悶?” 錢氏王妃聞言,嫣然一笑曰:“王爺不必愁悶,妾有一計可以解釋王爺之愁。”不知說出什麼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誤會其意激惱瓊珠 只管相思疾倒李廣
草根露下陰蟲急,夜深悄映芙蓉立。
溼螢一點過空塘,幽光照見殘紅泣。
話表錢氏王妃聞楚雲說出範相那番言語,因即勸慰,口呼:“ 王爺不必愁悶,若謂耽誤妾之終身,妾倒有一計。”楚雲不等他說完,即接言曰:“難得卿卿善於解難,果能願歸李廣,我也放心奉母迴轉家鄉,不但報我盟兄之德,也不誤卿之終身,此事正合吾之心意。就此道謝。” 錢氏王妃一聞此言,幾乎嚇煞。不由怒從心起,手指楚雲喝曰:“薄情郎,你且住口!你說什麼話?奴道你是一片真心,同奴家白頭相守,所以將那些一切煩惱不放在心頭。誰知你是一片花言,將奴來騙,其實本心惦念李廣,又拖奴另抱琵琶。奴也曉得九烈三貞,你將李廣當爲奇貨,奴卻不能遂你私心。實對你說,你若與奴同去修性,作一對仙家眷屬,奴無怨恨;你若想去嫁李廣,只怕今生不能遂你專志。” 言罷,二目通紅,雙淚齊下。楚雲見此光景,也覺自愧。無可奈何,只得勸慰。口呼:“卿卿切勿煩惱,總是孤之不是,誤會卿卿之意。但卿也須代孤設想,豈有不願作良人,而願作細君之理?孤今與你重訂前約,白頭共守,永不分離。如你不信,尚可發誓。”錢氏王妃見楚雲認錯,又要發誓,不由回心轉意。因道:“非妾逼君,恐王爺心不堅。” 楚雲不等他說完,便發誓曰:“孤若背言,當必……。” 說至此,錢氏王妃趕急代他掩口曰:“只要心堅,何須發誓。妾也知王爺前言實誤會妾意了。妾所言者,亦不過與王爺共作神仙眷屬耳。”楚雲遂笑曰:“過蒙卿意,孤當永感不忘。” 因此二人又復言歸於好。按下不題。
且言範相自別了楚雲,便往李廣府中告知一切。李廣聞言,登時愁上眉梢,長嘆不已。範相見他那種情形,暗自好笑。口呼:“ 賢侄不必着急,楚雲一事,必爲賢侄成就良緣。”言罷便告別。李廣再三挽留不住,只得相送出門,上輿而去。
李廣回至書房,悶悶不樂,短嘆長吁。晚飯也未用,就在書房和衣而臥。到了二更將近,太妃不見李廣回後宅,即命使女往書房去請。不一刻,婢女回稟太妃曰:“婢子往書房去請王爺,據書童聲稱,王爺身體不爽,連晚飯亦未用,已在書房和衣而寢。” 太妃聞稟,放心不下,即令丫環點上燈燭,親往書房看視。至書房門外,見書童跪接。太王妃便斥責曰:“ 爾怎麼不曉事?既是王爺身不爽快,爲何不稟報,由着王爺在此臥眠?” 書童含屈不語,暗思:“ 王爺得了想思病,也怪我們奴才,從那裏說起?” 不言書童抱怨,早已驚醒李廣,李太妃走進書房,李廣急坐起,口呼:“母親,孩兒偶然身體不爽,所以不許書童進內稟報,猶恐母親心煩。此時還是勞動母親出來,孩兒真是有罪了。” 太王妃曰:“你且莫動身。” 一面向丫鬟手內取過燭臺,向李廣面上一照,見他兩顴飛赤,二目通紅,遂以左手在他頭上一摸,猶如熱炭一般,說道:“ 兒呀!我看你是受風寒太重,今夜不可在書房住宿,同爲娘回後宅去。明日又是除夕,這團圓佳節,不可獨宿外間。” 遂命丫鬟往上房去取風帽。不移時,風帽取到,李太妃接過,代李廣戴好,便命他迴轉上房。李廣不敢違命,只得穿靴下牀,隨母回後宅。
纔出書房,忽見張珏從旁走過來,向李太妃口呼:“伯母,你老人家可知我大哥所患何症否?” 李太妃曰;“ 想是感冒風寒所致。” 張珏笑曰:“ 伯母,你老人家那裏知曉,我大哥卻非感冒風寒,因心念着楚雲之事。日間範相到此傳說楚雲堅不應允,所以我大哥因此思念。範相去後,便自寒熱起來。以此看來,豈非因念楚雲所致?你老人家可要速籌良策,早定此事纔好。否則累我大哥不已了。” 李太妃聞言,笑曰:“張賢侄你也太嬉皮了,取笑你盟兄於理不合。”言罷,手扶丫鬟肩頭,緩步入後宅。洪氏王妃迎接太王妃。太王妃便問:“我兒睡了否?” 洪氏王妃回答:“ 已睡。” 太王妃曰:“ 你好生照應他罷。” 遂轉身出來,奔自己寢室。洪氏送婆母至房外,候太王妃去遠,方轉回房內。李廣口呼:“賢妻,時已不早了,你也安眠罷。”洪氏曰:“還未交三鼓,何必言睡。”李廣曰:“你不睡我也起來。” 洪氏只得寬衣解帶,上在牙牀。這一夜李廣真是“數日相思無覓處,權將神女作湘娥”,說不盡那軟玉溫香,鴛幃夢穩,攜雲握雨,翡翠衾寒,好夢難留,良宵苦短。忽又雞聲喔喔,催遍大千。
是日已係除夕,理應上朝。李廣因夜間出了些風流汗,自覺身體爽快了好些。起身梳洗已畢,有侍兒送進蔘湯。李廣用畢,換上冠帶,匆匆入朝。朝罷歸來,向太王妃請安已畢,退至自己房中,更換便服。是日衆同盟兄弟皆來辭歲。李廣羞見同盟,託病一概不見。衆同盟只得悵悵而返。是日大家守歲到了三更以後,忽聞爆竹聲喧,不絕於耳,已交新春元旦,百官皆上朝,朝賀新禧。李廣令家將備了輿馬,自己更換冠帶,入朝而去。朝散以後,回府給母親叩賀新年,又見洪王妃上來叩賀畢,衆家丁僕婦丫環使女皆一班一班上來叩賀新喜。太王妃因系元旦良辰,衆人皆有賞賜。令廚房預備酒筵,擺在上房內,令兒媳、孫子同兒四人飲宴。真是闔家歡樂已極。孰知李廣因兩次上朝,又受了些感冒,又兼心內放不下楚雲,雖是團圓酒宴,心頭終不甚樂,只得勉強坐了一刻,就告退了。這婆媳倆見他面色不甚歡喜,也就用飯已畢,命僕婦撤去殘餚,婆媳二人便到李廣房內看視。見李廣躺在牀上已睡,太王妃命洪氏王妃好生照應。自此李廣便忘餐廢寢,日漸奄奄。洪氏王妃曉得他的心事,雖然時時勸解,曾奈他解勸不開。已至上元佳節,必須朝賀。李廣卻不能勉強而行,只得告了病假。李廣又寫了一封書,令人送至楚府。伴蘭接書呈進,楚雲拆視,見上面寫道:“本擬趨前道賀,因由元旦朝賀歸來,便道至賢弟處,適未晤面,令人悵悵。致令賤軀日漸不爽,今亦未朝賀,只有擁抱衾+,倦倦終日,特書短函,聊代當面道賀。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楚雲覽畢,不由心中躇躕。復思:又恐李廣故意如此,以探我之心跡。遂將這封書信收入懷中,不寫回書,只命伴蘭回覆來人信已收下。隔了一日,暗遺伴蘭暗中探聽是否有病。伴蘭遵命,打聽明白回來,將範相回覆後李廣就有了病症,直至今日如何情狀細言了一遍。楚雲聞言不覺驚訝,暗思李廣多情出於肺腑。他今染病,這是我害了他。事已至此,爲何吾孃舅不前來問信?既不來,我焉能去請他老。萬一李廣若一病奄奄,我豈不負了他的心?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慰相思顰玉入宮 明大義太后認女
愁煙低幕朱扉雙,酸風微戛玉女窗。
青磷隱隱出古璧,土花蝕斷黃金缸。
話表楚雲聞得李廣果系真病,自己心中懊悔,不免令伴蘭時時前去私詢。這且不表。且言李廣病勢日漸沉重,李太王妃見此光景再不能由他,急命人去請太醫。不多時,太醫入府,先在書房坐了片刻,內宅知曉,洪少王妃自然迴避,小使陪太醫入內堂。太醫先與太王妃請安已畢,相隨小使步入寢室,就牀前杌凳上坐定,將李廣兩手寸關尺六部脈細診已畢。退出至太王妃坐前,低聲曰:“適才李王爺的脈息六脈虛浮,並非感冒,實因一腔不遂意的心事集扼中焦,此病非藥可治,但得遂心,病必痊癒。此時只可稍用扶氣安神之劑,聊固王爺的正氣。” 言罷,立了藥方,當即告退而去。太王妃聞太醫這一番話,回想張珏前者之言,遂令人打了一帖藥來,至李廣房內,將醫生說的病原向李廣說知。李廣曰:“母親不必聽那醫生亂語,從來作郎中的都有這一番鬼話,其實毫無本領,只憑這些無稽爛語騙人錢財。母親請想,孩兒有什麼不遂意的事?” 母子正在談論,少王妃將藥煎好送與李廣服下。太王妃便命李廣安睡,又命少王妃好生照應,方退出來。正遇徐氏兄弟及張珏皆進來看視李廣。一見太王妃,一同請安已畢,便問大哥病見輕否。太王妃命他四人坐下,便將太醫所言之話,訴了一遍。因道:“老身看你們大哥之病多半爲着楚雲,賢侄等既系同盟,尚宜代爲設策方好。不然恐病未必就輕。” 徐文炳曰:“ 伯母之命,侄等敢不視同己事,但楚雲辭婚甚堅,一時難已挽回其心志。侄等必然竭力設法,伯母切勿憂愁,尚須保重爲是。大哥前侄等不便去驚動,求伯母告一聲罷。” 遂即告退出去,相聚議論,不必細表。
且言楚雲每日暗暗差人打聽,聞得李廣病勢日漸沉重,楚雲心中煩惱。欲親自去看望又礙着不便,不免終日愁悶。雖不是害相思,卻愁煩已極,也只可仍是暗中詢聽而已。
且言玉清王自那日出宮之後,便害起病來,廢寢忘餐,日漸消瘦。太后將他移入宮中養病,宣召太醫朝夕調治,終是心病難醫。太醫衆皆無策。太后心知他專爲楚雲而起,見玉清王病勢沉重,實在沒法。急中生出一計,暗想:“何不將楚雲宣進宮來,雖不能與王兒匹配良緣,可令王兒一見,聊慰相思之苦,這也不算什麼大事。” 想罷,即命內侍速到忠勇王府,立宣忠勇王進宮面諭。內侍遵懿旨,飛馬而去。
不一刻,已至忠勇王府傳懿旨。當有人報與楚雲知道,楚雲聞報,心中一驚,暗想:太后召吾有何事?莫非又是玉清王詭計?但既宣召,只得應召而往。難道太后強逼我與玉清王成親否?想罷,便命錢氏王妃:“代孤將冠帶朝服取出來,以便孤更換入宮。” 錢氏王妃聞言,笑曰:“ 王爺此言差矣。今已識破喬裝,焉能再行冠帶?似這般陰陽顛倒,分外欺君,只可改換女妝前去方是。” 楚雲聞言,只是急煞,沒奈何,只得改換女妝。錢氏王妃便代楚雲挽一盤龍高髻,命侍兒取來面水,與楚雲洗了面,又代他略施脂粉。裝點已畢,又代他換了衣服,又代他脫下烏靴,,去所纏白疋,露出一雙簇新的紅菱小腳。此時楚雲忍着一肚皮的氣,由着錢瓊珠裝束。裝束已畢,便同着錢瓊珠走進上房,見了楚太王妃,口呼母親,將太后宣召言明:“兒此一去,若遭太后逼迫,兒情願血濺宮廷,了卻終身。” 不由悽然不已。楚太王妃正欲勸慰,家丁進來稟道:“外面催迫入宮。” 楚雲只得辭別母親,出府乘輿,不一刻,已至宮門。
內侍傳報進去,太后聞奏曰:“ 宣楚雲進宮。” 楚雲聞召,緩移蓮步,從容入內。山呼禮畢,太后賜坐。太后見他改了女妝,更覺豔麗,果然是傾國傾城,姿容絕世。暗贊:如此芳容,莫怪王兒因他染病?笑問曰:“ 本宮宣你入宮,非因他事。但你既說自幼字與李廣,前日天子當面賜婚,你爲何不肯承允?既然不肯應允,本宮想來,雖有當初之言,卻是無憑無據,依本宮之意,還是匹配玉清王冊立正妃,也不辜負你 青 春。爾 可 仔 細 想 來,如 果 可 行,便 向 本 宮 奏上。”楚雲聞言,便即跪下奏曰:“太后所諭差矣。臣女自幼字與李廣,是臣女母舅範其鸞爲媒,何爲無憑據?李廣雖然已經娶婦,臣女終是李家之人,其所以不肯應承聖旨者,現有養母未終,難已拋撇。若謂玉清王冊立正妃,此是宮廷大事,又何可因爲冊立,便奪娶有夫之女?非特有礙國典,亦且見笑於天下後世。臣女不敢應承,還是上顧朝廷的大禮,不敢陷親王於不義,致貽後世之羞。尚乞太后鑑臣女苦心,臣女不勝幸甚!” 太后聞奏曰:“ 楚雲你雖是一女子,你這脣舌真利害,爲今之計,玉清王因你染成病症,你既不允與他爲妃,你代本宮將王兒病症醫好纔是。現在玉清王居於清風閣內,爾可隨宮女前往探視。” 楚雲聞言,忿氣填胸,欲說不得,正在難爲之處,忽見宮娥奏道:“玉清王爺帶病來見忠勇王。”太后急命宮娥攙扶進來。只見玉清王骨瘦如柴,神魂顛倒,踉蹌走進。一見楚雲面貌,頓覺心曠神怡,口呼:“楚雲賢卿,你害得孤好苦呀!” 楚雲不語,卻行了一個君臣之禮,復又坐在一旁。玉清王目不轉睛直向楚雲望看,遂長嘆一聲曰:“孤豈不知卿爲李廣自幼聘定,豈可君奪臣妻。但孤意思想卿于歸李廣,便不能相見晤談。審是之故,孤偶然一病在牀,卿如有善策能令孤時常得見卿之顏面,孤王決不敢妄生邪念,但得卿語言共話,即是孤之幸也。不知卿尚有善策以處之否?” 楚雲聞言,暗想:我何不如此如此,既可絕彼之念,又可順彼之情,大約彼之病必痊,即太后必感我之情,我亦可謂情義兼盡。想罷,向太后奏曰:“臣女啓奏太后,思得一計,可療王爺之病。但臣女不敢妄奏,倘蒙太后恕臣女無罪,臣女便冒昧瀆陳。” 太后曰:“卿但有療病之策,儘管言來,本宮並不加罪。” 楚雲奏曰:“ 臣女所奏,前者玉清王本有欲與臣等願列同盟之意,臣等因有君臣之分,不可紊亂,故未敢承應。今日王爺既以臣女爲念,臣女又何敢置之不顧?臣女之意,略仿同盟之意,願與王爺列作雁行,此是臣女不自分量之言。臣女罪該萬死!尚求太后赦罪。” 言罷,太后尚未答言,玉清王便高聲曰:“既如此說,孤便爲卿王兄,卿便爲孤御妹,一言爲定,永無更變。卿若稍存疑心,孤若稍存妄想,皆不善終。孤發此誓言,以堅卿之意,以表孤之心。從今以後,便以兄妹相稱。”太后聞言,大悅曰:“ 如此可謂兩全其美。”楚雲遂向太后行了母女之禮,復向玉清王行了兄妹之禮。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昔是藩王今爲公主 擬將錢女改嫁張郎
含情不忍訴琵琶,幾度低頭掠%鴉。
多謝西川貴公子,肯持紅燭賞殘花。
話表楚雲向太后、玉清王行了母女兄妹之禮,太后呼他爲女,玉清王呼他爲妹。太后命宮娥請萬歲前來,就言本宮已認忠勇王爲公主。宮娥去不一刻,聞報武宗已至,楚雲即刻跪接。武宗見楚雲已改女妝,真是國色天香,便命楚雲平身。武宗就龍榻落坐,口尊:“母后,臣兒聞宮娥傳報,母后已認楚云爲義女,楚雲真是當世奇才,兒 臣 給 母 後 道賀。”太后聞言,更加喜悅,即命:“楚雲速拜你皇兄。” 楚雲遵命,遂即跪下,口呼:“ 皇兄,臣妹願皇兄萬萬歲。”武宗含笑曰:“御妹平身少禮。賜座。” 楚雲謝恩,站起仍在原處坐下。武宗觀玉清王雖然消瘦,卻是內有精神,不是前者那種懨懨光景,心中甚悅。時下太后命御宴所速備禦宴,又命宮娥領楚雲入後宮,更換宮裝。宮娥遂領楚雲至後宮,將宮裝更換已畢,自己對穿衣鏡一觀,自覺楚楚可憐,嬌容絕世,因嘆道:“我生就如此,惹事招非。” 隨着宮娥至前宮,重新與太后母子三人行了禮。太后賜座,武宗見楚雲換了宮妝,更覺光彩奪目,着實羨慕。玉清王更是羨慕不已,卻不能生半分邪念。宮娥跪奏:“太后,天廚御筵已經齊備,請旨設在那宮?” 太后曰;“擺在上宮。” 宮娥遵諭,前去設擺筵宴。武宗告辭出宮,玉清王就往清風閣養病去了。太后遂攜楚雲手,往上宮赴宴。言不盡山珍海味,鳳髓龍肝。賜宴已畢,太后命楚雲去拜見皇嫂。隨見過皇嫂,復見太后辭行。太后賜與一駕珍珠寶輦並宮女四人,楚雲謝恩,太后又諄諄囑咐,命不時入宮方是。楚雲唯唯遵命,辭別出宮,乘輦回府。
不一刻,至府下輦進內,楚太王妃一見楚雲換了宮妝,心中詫異。楚雲便將宮內所行之事言了一遍,楚太王妃方放下心。楚雲退出,遂命宮娥不準呼喚公主,只稱千歲。宮娥等唯唯遵命。這楚雲雖換了宮妝,心中甚不樂改宮妝,遂走入自己寢室。錢氏王妃見他這樣妝束,着實驚喜,欲開口動問,見楚雲滿面有不悅之色,呆立一旁發怔。忽見楚雲將頭上珠冠摘下,向旁邊一拋,又把身上宮衣一齊脫下,方將宮內之事向錢瓊珠說了一遍。錢氏這才明白,只得由他氣悶。這且不表。
再言李廣病勢日漸沉重,服藥罔效,李太妃婆媳二人只是終日愁悶。一日衆家兄弟前來探病,李太王妃堅囑一衆同盟,訪求明醫。桑黛曰:“大哥之病,的是爲着顰卿,如顰卿一日不應允于歸,則大哥之病一日不痊。但顰卿所以不允于歸之故,小侄亦略知,他與大哥情投意合,豈有不願于歸之理?因他繼母與錢小姐不忍拋下,以致不允。若能先將楚太王妃與錢小姐安放停當,那時顰卿一定應允。爲今之計,總要設法將楚太王妃與錢小姐安放妥當,然後再勸楚雲,其事必成。小侄之見識未知伯母以爲然否?” 李太王妃未及答言,徐文亮曰:“桑兄之言確中其竅,但是安放錢小姐倒不甚難,只代他覓一門當戶對的佳婿,了其終身。惟有楚太妃殊難安放,老年失子,怎令他自安?” 徐文俊曰:“ 二哥之言實是有理,惟須兩面周到方可。若使錢小姐別抱琵琶,料他斷不能再出楚府之門,于歸別姓。爲今之計,擇一門戶相當之人,招贅楚府,然後再令顰卿出嫁,那時楚太妃或者可以無慮。但是此人難尋,未免煞費躊躇。” 李太妃曰;“ 老身且自歇息去,總望衆賢侄設法,一則安慰楚太妃並錢小姐,二則你等大哥之病必痊,則老身感激不已。” 言罷,進內室去了。這徐文俊思想兩面周到的善策,竟不可得。抬頭看見張珏,因一觸機生出一條妙計。礙着張珏在旁,不便啓口,只得大家且自各回府第。
徐文俟到了家中,在書房便與文炳、文亮說道:“適才大家議論迄無主見,小弟思得一計,如果可行,實在是兩面周到。但恐此人不願意,可就無法想了。” 文亮問:“ 三弟既有妙計,可說來大家商量。” 文俊曰:“大家總以錢小姐先行擇配,隨後再安置楚太妃,其論雖是,小弟思想不行。楚太妃與錢小姐這姑媳雖然有名無實,但則二人相處既久,彼此必有難捨之意。縱然楚太妃勉強應允,錢小姐斷不肯出楚府之門,即使錢小姐也可勉強,楚雲見楚太妃膝下缺人侍奉,更不願于歸李姓。小弟思之再四,現放着張珏兄未受室,亦少親丁,莫若令張珏兄贅入楚府,拜楚太妃爲繼母。依此辦法,則錢小姐終身得所,楚太妃膝下亦不久虛。然後再勸顰卿于歸李姓,那時顰卿亦無假辭了。這就是兩全其美之計。所慮者,恐張珏兄不允,那可無有善處之法了。” 文炳、文亮聞言,同贊曰:“ 此計大妙,虧吾弟深思。” 文俊又曰:“若張珏只不允,這件事可包在小弟身上,我憑三寸不爛之舌,包令他心悅誠服,就我範圍。” 文炳問:“ 三弟何以見得他必允?” 文亮曰:“大哥有所不知,張賢弟外雖脫略,其實常有獨旦之悲,小弟聞之已久。今以錢小姐相配,豈有不願之理?他亦曾向人言,將來受室,必須親之目睹方可相配。錢小姐在鎮江時,本系張賢弟救他出難,他是見過的。而況蕭子世亦言張賢弟必得一位佳人,不但天緣相配,還藉此報德。小弟細想非錢小姐而何?所以小弟包管張賢弟準應允,就是錢小姐處須費一番脣舌,方可說他轉念,但乏說說之人。” 文俊曰;“這更不難,現有兩位嫂嫂與弟婦已有三人,再約洪氏嫂嫂一同前去,以四位人之口勸一個人,難道他有蘇秦、張儀之口,不能抵制他?” 文炳、文亮同曰:“依三弟之言,明日令四位姊妹同去便了。”
一宿無話。次日徐氏兄弟三人到了東府,走進書房,見張珏斜坐金交椅,默默凝神,眼望青天,在那裏發怔,就猶如有甚心事一般。徐氏兄弟三人悄悄的走至他背後,文亮“嗤”的一聲笑問:“張賢弟你爲何在此發怔?猶如有心事一樣。”張珏忽聞人言,喫了一驚,即可立起身曰:“ 小弟眼望青天,悶 坐 無 聊,愁 思 大 哥 之 病,兄 長 們 怎 早 就 過來?”徐氏兄弟同曰:“因不放心大哥之病,過來探問,究竟病體如何。” 張珏咂嘴曰:“不妙不妙!較之昨日尤覺糊塗,弟思此病因顰卿所得,怎想一善法使顰卿于歸過來,以救大哥這相思之痼疾?小弟想了一夜,若求其兩面周道,即顧楚太妃,又顧錢小姐,實在籌畫不出這妙計。兄長等身在詞林,一位是殿撰郎君,一位是探花及第,必然想出一條妙計,以慰大哥相思之苦方好。” 文亮接言:“三弟昨日想出一條妙計,賢弟試猜之,此計可妙否?” 不知張珏可猜破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三兄弟力勸小張郎 四佳人往說嬌癡女
削髮辭家淨六塵,自家且了自家身。
仁民愛物無窮事,原有周公孔聖人。
話表張珏聞徐文亮之言,因曰:“ 我不是你肚中蛔蟲,焉知你肚中妙計?你快說出,大家酌量方是。” 文俊一旁笑曰:“ 小弟昨日思至三更,忽想出一條妙計,真是絕世無雙,且與兄長多有裨益。兄長一聽,定然樂從。但事成之後,未卜兄長怎樣謝我?” 張珏聞言笑曰:“ 如此言來,真個越說越有趣了。李大哥害相思病,大家代他憂慮,也是朋友之義,與小弟有何干涉?忽然令小弟致謝你們,此何啞謎?真令人噴飯。”文炳笑曰:“賢弟可莫要推乾淨,須知此計真與賢弟有益,賢弟若能應允,我等將此計說明,若賢弟聞此計,不但自願相謝,必然倒頭百拜我等。” 張珏口呼:“兄長,非小弟戲謔你,本來你是個好好先生,爲何也說出這俏皮話來?” 文炳口呼:“ 張賢弟,我非說俏皮話,其實我 是 至 誠 老 實,你 若 允 了 我,便 告 訴 你。” 張 珏 曰:“我便應允,究竟有何妙計?你說出來罷。” 文炳便將文俊所說之言,述說一遍。因道:“ 這不是兩全其美一條妙計嗎?賢弟你可擇吉預備納彩罷。” 張珏聞言,大笑曰:“ 我道是什麼計?如此這可奇了,爲着顰卿與大哥之事,你們沒有善策,想出這個主意,令我去娶二婚。果然探花的才學高出於人,小弟可不能應允,還請兄長另籌妙策。” 文亮口呼:“賢弟你怎麼說出這二婚的話來,須知錢小姐與顰卿雖名爲夫婦,其實莫不相關,毫無沾染,終是爾爲爾,我爲我。而況瓊珠至貞至節,如此佳人,亦難再得,何得以二婚相稱?愚兄尚有一言,望吾弟容納,吾弟若娶錢氏,其利有三:錢氏既歸賢弟,則楚雲必無假辭,楚雲無可假辭,他必于歸大哥,則大哥之病立愈,其利一也。賢弟既娶錢氏,則錢氏有所依,不牽累楚雲,楚雲亦得以擺脫,可以一心一意于歸大哥,其利二也。賢弟既娶錢氏,賢弟亦有室,而況錢氏有難,系賢弟救出,在錢氏必然樂爲匹配,藉此可以報德,賢弟亦早免錦衾角枕之悲。而楚太妃見去了一個假子,復承繼一個真子,其心未嘗不樂。賢弟又無椿萱,也可藉此承歡膝下,總比依人門戶,孰得孰失?其利三也。有此三利,吾弟試思之,此之謂兩全妙計。外面看,似乎處處拿着賢弟作襯子,皆是爲大哥而設,其實一半還是爲賢弟,難得此天假之緣。賢弟向來是一聰明有見識之人,不意此事竟不自詳察,漫然卻之,吾竊爲賢弟不取焉!” 接着文炳含笑口呼:“賢弟不可推卻,二弟之言是也。” 張珏聽了這番言語,低首沉吟所言,皆在理上,也算一舉而三全。而況瓊珠又嫵媚,若舍此他求,未必有如此絕色。何必以矯情之論而失此麗姝,未免可惜,不如應允。主意已定,便笑曰:“前者與大哥紛爭,欲奪顰卿爲室,那時雖儘管有此言,心無此事,不過嬉笑而已。孰想人事難知,天緣已定,小弟未奪過顰卿來,竟將錢氏瓊珠不奪而奪,真所謂李代桃僵,張冠李戴,換去顰卿。天下事不可逆料,竟是如此奇幻,今而後小弟知之矣。”徐氏兄弟聽他這番話,知他已是心允。三人喜悅曰:“不日夢穩鴛鴦,情深翡翠,不知你怎樣以謝我等月下老人?”張珏笑曰:“定法不是法,且到那時再斟酌。” 正說之間,見書童報道:“ 啓公爺:衆位公爺、侯爺皆到。” 張珏並徐氏兄弟方起身迎接,只見衆同盟一齊走來,彼此敘了常禮坐下,便問大哥今日病症如何?張珏說了一遍。徐文亮笑曰:“諸位兄長,不必憂慮,大哥之病不日病痊。” 衆人問:“你何以知道?” 文亮便將以上之事言了一遍。大衆聞言,皆曰此計甚妙,於是與張珏嬉笑一回不表。
且言那範氏楚翹,史氏錦屏、白氏豔紅三位夫人走入東府,即將文俊所設之計告知李太妃。太妃心中歡喜,令丫環去請洪氏王妃。洪王妃見英武王病沉,聞聽錢瓊珠不放顰卿于歸,無計可施。一聞太王妃着人來請,說是徐府三位少夫人立候有要話相商。洪王妃不知何事,急忙來到中堂,只見徐氏三位少夫人同太王妃談話,又見太王妃面有喜色,不由心中納悶。暗想:莫非顰卿回心轉意,肯于歸王爺,三位少夫人得着消息,是前來送信?便進了中堂。徐府三位少夫人站起,彼此行了常禮。未等洪王妃相問,太王妃將徐文俊所設之計,他三人前來約洪氏王妃一同往楚府勸解楚雲並錢瓊珠的話言了一遍。洪氏這才明白,遂向徐府三位少夫人致謝曰:“承三位賢妹費心勞神了。如果事成,王爺痊癒,愚姐當再叩謝。” 徐府三位少夫人一同口呼:“賢姐,話說那裏去了,我姊 妹 皆 不 是 外 人,爲 何 如 此 客 氣。” 範 楚 翹 曰:“我那表妹太爲驕傲,以致如此。我若見了他,當痛痛責備他一番。” 史錦屏口呼:“姐姐切不可如此,這個時候只要勸解他回心轉意應允爲妙。等到了過門後,再責備他卻也不遲。此時將他弄翻了,更難勸說了。” 白豔紅曰:“ 二姐姐之言甚合妹意,就此一同前去便了。” 範氏曰:“ 須候張公爺允否,再到楚府也不遲。” 洪氏曰:“着人到前面去探聽便知允否。”方要着人去問,卻好徐文炳走來,見洪氏王妃在中堂站立,卻不便進去,向範氏曰:“ 張賢弟已經允諾了,你們姐妹四位到楚府勸解去罷。” 言罷,向外書房去了。
洪氏王妃便約同徐府妯娌三位攜手同行,穿曲巷,繞回欄,不一刻到了楚府。當有楚府丫環報進去,楚太王妃聞報,迎接出去。四位佳人進內室,與楚太王妃請安。楚太妃讓四人坐下,便笑問曰:“四位賢侄媳,甚風兒吹了過來?”四人同回答曰:“侄媳婦等一來請伯母安,二來要見見顰卿與瓊珠妹妹說幾句話。此時他二人必在室內了。” 楚王妃問:“ 與他二人有何話說?” 範氏便將以上之話言了一遍。楚太王妃曰:“老身也是時常相勸,可怪他只是一片胡言,說什麼要待我死了,他便削髮爲尼。就是瓊珠也是同他一樣心志,勸不迴心。不知他二人究竟存着何意?今得四位賢侄媳同來勸解,這是好極了,未卜他二人回心轉意否。” 遂命侍兒引導,洪、範、史、白四位王妃夫人辭別楚太王妃,太王妃曰:“請四位賢侄媳自便罷,恕老身不陪了。” 四位佳人口稱:“不敢勞動。”侍兒前引,望楚雲、瓊珠室中而來。不移刻已到。早有碧梧、翠竹兩個侍兒通報進去,楚雲聞報,心中暗想:奇怪了,他們來此有何事呢?只得同着瓊珠出房迎接。侍兒打起暖簾,洪氏王妃瞥見一位藩王迎了出來,不由心中一驚。因低問侍兒:“ 此是何人?” 侍兒笑答曰:“這就是忠勇王爺。” 洪氏聞言,心中暗笑,他已現了女身,爲何仍是這樣打扮?一面想,一面進了繡房,彼此見了常禮。惟楚雲還是長揖,四位王妃夫人心中更是暗笑。錢氏瓊珠讓他四人落座,侍兒獻茶。錢瓊珠便口呼:“四位姐姐是難得到此,今日甚風兒吹來的?” 洪 氏 王 妃 先 答 曰:“特有一事,因來請教。” 不知洪錦雲能否將錢瓊珠說得回心轉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口似懸河善陳利害 心非鐵石默悟良言
來衝風雨來,去踏煙霞去。
斜照萬峯青,是我還山路。
話表錢瓊珠見洪錦雲有話請教,遂問:“有何見教?敢乞明言。” 洪氏王妃曰:“我四人所來,是因忠勇王喬裝一事,既蒙天子賜婚與我家王爺爲室,乃傳聞賢妹再三不肯放彼于歸,竟言可守閨中白頭偕老。若如此行爲,令人可笑之極。須知雲妹是我王爺的結髮首妻,賢妹定欲霸佔爲夫,卻是何故?倒要請教有甚理解?” 錢小姐不聽猶可,一聞此言,登時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氣不可遏,便冷笑曰:“賢姐,愚妹以爲你是一位既賢且慧的王妃,原來是一外清內濁的美婦。何人不知顰卿是我的夫主,怎言我將他霸住?如此不通之言,不能責己,還來責人,令人可笑之極!賢姐因你家王爺臥病在牀,不能成夢,欲奪我夫主爲他細君,天下那有此等道理?真真可笑之極。” 洪錦雲聞他這番話,也就怒形於色,正欲答言,範氏接言,口呼:“錢妹妹,你錯怪洪氏嫂嫂了。顰卿爲賢妹夫主,人人皆知。但則顰妹與賢妹同是女流,有何分別?天下豈有兩個女子而成爲夫婦之理?愚姐奉勸賢妹切切莫因小節致誤大事。” 復向楚雲口呼:“表妹呀!吾竟不知你究是何心?錢妹妹當初被你所誤,今者你既不能隱瞞,何可再誤於彼?即使你不肯于歸李姓,不可誤了錢妹妹的終身,難道就空擔夫婦虛名,便了卻一身大事麼?吾聞表妹素性聰明,極有見識之人,竟作出此糊塗事來,自己誤 之 於 前,還 誤 人 於 後,我 真 不 能 解 無 道 理 之事。”楚雲方欲答言,忽聞白豔紅插言曰:“忠勇王與錢姐姐二位,聽小妹一言,請其容納。小妹已盡知二位兩意相同的心事,在忠勇王因楚伯母年高,一旦晚年失子,未免膝下無人奉侍;且於錢姐姐面上,大有愧對之意,不能遽行將他撇下,便自於歸他人。所以願與錢姐姐老守閨中,作一對神仙眷屬,既可於楚伯母膝前克盡子職,又可於錢姐姐前聊申愧對之心。這卻是一片既孝且義的心思。在錢姐姐既是忠勇王如此盡孝道、存大義,雖然爲着老母,卻處處爲着自己。於是因感生憐,因憐生愛,也就願與忠勇王百年相守,情願擔夫婦之虛名,了此終身而已。情義兼盡,在小妹看來,忠勇王所以爲孝爲義者,皆是不孝不義;錢姐姐所以爲義爲情者,亦屬不義不情。楚伯母所靠者,在先惟忠勇王,以爲有子克家,他日香菸必能繼續。昔日知所爲佳兒者,今則變爲孝女,推楚伯母之意,已不免大傷厥心。若再不急思變計,爲楚氏繼續香菸,則楚伯母更覺難安,即忠勇王不孝尤甚。至於說錢姐姐之不義,在忠勇王以前出於無奈,上遵母命,無可如何,只得將計就計,上慰高堂之志。今既行藏畢露,應急爲錢姐姐設思良策,藉以終身,方是盡情盡義。若一味以相伴空閨,白頭偕老,則誤了錢姐姐青春年少,而自陷於偏僻矯情,非惟有愧於人,亦且有愧諸己,則不義孰甚?若錢姐姐之不情不義則尤有說,忠勇王本屬有夫之女,昔日行藏未露,自不能怪賢姊爲非,今既天子賜婚于歸,難以急應勸其上遵聖旨,下重人倫,方是大情大義。若一味順着忠勇王不得已之苦衷,便謂情義兼盡,在小妹看來,彼此終身所誤,吾不知所謂情者何在?義者何在?爲今之計,忠勇王急應歸於李姓,錢姐姐亦應招贅他人,如此辦法方可謂孝義兼盡。錢姐姐既招快婿,他日產一麟兒,即爲楚氏香菸之續,則楚伯母心亦可安。而況錢伯母有一半子東牀,也可就近承歡膝下,較之寄身李姓,尤覺稍安。如此看來,不但楚伯母心下大安,即錢伯母亦欣然得所,兩全其美,何樂不爲?錢姐姐你是聰明人,小妹之言,請姐姐想一想是也不是?” 只見錢瓊珠粉頸低垂,不發一言,沉吟暗想:此話實屬有理,可是怎令奴轉過口,答應轉嫁別人?因此不由兩頰飛紅,欲語不得。
楚雲在一旁暗贊:白豔紅才貌雙全,儀容絕代,那知他口才又是如此,真是言出有章,令人心服。復偷觀錢小姐低首不語,似有三分應允之意,不由心中暗喜。又聽史錦屏向錢瓊珠口呼:“錢妹妹,方纔三妹妹之言深爲有理,非是愚姐多口,勸妹妹應承了罷。若爲楚伯母這慈愛的姑嫜不忍拋撇,其中還有絕妙的商量。” 就將招贅張珏的話詳說了一遍。楚雲聞言暗喜,若如此是兩全其美。以張郎配錢女,亦復天地生成,毫不牽強。便含笑曰:“ 有勞四位盟嫂弟婦,破釜沉舟,痛爲解說。待某明日轉稟家母,再作商量,報命便了。”洪錦雲等聞言,心知楚雲有些回心轉意,便起身告辭。楚雲因頗覺慚愧,並未相送,只有錢瓊珠送四位佳人一齊走至中堂。楚太王妃立起問曰:“ 四位賢侄婦向顰兒勸解,這痴兒可曾允否?”四佳人含笑曰:“侄媳等剖析勸解,顰卿只回了一句從緩商量。或者已有允意也未可料。還求伯母從中解勸,以期不致變更。侄媳等尚有些瑣屑事情不堪久坐,只可改日再來請安罷。” 遂即告辭,楚太王妃送至堂口,便止步不送。錢瓊珠直送至便門,方纔轉回。洪錦雲等四人當即回府而去。
錢瓊珠仍復到中堂略坐片刻,便回自己房內。見楚雲斜坐交椅,默默無言,手託香腮,若有思慮。錢瓊珠走近窗前,與楚雲並肩坐下。楚雲即將瓊珠之手握定,含笑曰:“方纔白豔紅所言,據孤想來亦頗有理,卿卻不可爲此小事誤了終身。岳母只生卿一人,現居李府終非長策。若招一快婿,也有半子東牀,而況張珏乃是年少風流,與卿真堪匹偶。且卿當日鎮江逃難,多虧張珏將卿救出,可見這段姻緣早已定就,是借孤從中作一挫頓。細想起來,是一段美姻緣。卿如應允,此婚孤亦感情不已!繼母既有依靠,岳母亦得安心。若戀着孤終老香閨,可應了白豔紅之言,孤爲不孝不義,卿亦爲不義不情了。” 言罷,見瓊珠紅生粉面,翠鎖雙眉,手理衣襟,低頭不語,已有五分應允。楚雲亦不再往下言,只得將別話閒談。按下不表。
再言洪錦雲等四人回至府中,李太王妃便忙問:“兒婦並賢侄婦,你四人所辦之事如何?” 四位佳人曰:“ 顰卿已是心允,就是錢家妹妹若有不允之意,只可明日請錢家伯母前去一趟,細細勸他一番,必然應允。” 李太妃曰:“ 此言甚合吾意,明日當請錢太太親身去勸解他,諒必應允。今日倒費三位賢侄媳勞神了,只可候事成之後再爲酬勞罷。” 範楚翹三人齊聲曰:“這些須小事何勞之有,但期顰卿早日歸來,侄婦等也可多得一位閨中良友。” 言罷,告辭回府。洪錦雲相送至門外,回到中堂,李太王妃便命他回房將此事告知李廣。英武王聞言,病已好了三分之一。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移花接木張珏初婚 李代桃僵瓊珠再嫁
雖無鐘鼎豪,也有山林樂。閒居燕子知,不飲桃花笑。驢背雪迷橋,泉影月隨飄。飽飯思皇力,狂歌託聖遙遙。一艇煙波釣,推敲千篇風月稿。———右調《雁兒落帶過得勝令》
話表錢太太次早便往東府勸解瓊珠女兒,先至楚太王妃前問明大略,楚太王妃曰:“昨日自徐家三位賢侄媳走後,愚妹的痴兒與令愛晚間走來,我勸了他二人一回,看他二人情形皆似有允意。今日親母既來更好,可喚他二人一同到來,等親母細細勸他們一番必成。” 錢太夫人又曰:“ 天下事不可預定,誰知今日有這般事?當初總以爲他二人是一對好夫妻,誰知如此變局,令人意料不到。但愚妹思想那張珏配瓊珠亦正合配,況且瓊珠女兒在鎮江時被那劉彪搶了去,幸虧張珏將他救出,否則落於奸人之手。細思冥漠中造化弄人是有一定不移之理了。” 楚太王妃便命侍兒去喚楚雲與錢瓊珠。不一刻,二人來至中堂,見錢老夫人在此,二人先與錢老夫人請了安,隨與楚太王妃請安,侍立一旁。楚太王妃、錢老夫人均命二人坐下。錢瓊珠不由雙淚低垂,衣衫盡溼。錢老夫人便將他二人勸了一番。楚太王妃也隨着相勸。錢老夫人向瓊珠口呼:“兒呀!你不可錯會了意,誤了自己的終身,你就依着人辦理很好。” 楚太王妃口呼:“ 親家母也不必諄囑了,我也不能讓楚雲執一。親家母回到李府,便請他家先令張郎下聘,然後李府行盤便了。” 錢老夫人聞言甚喜,便即告辭,楚太夫人同痴兒癡婦送至門外。
錢老夫人回至李府,見了李太王妃,即將楚雲與自己女兒俱已應允的話言了一遍。李太王妃聞言更加喜悅,謝了錢太夫人勞神,錢太夫人也就遜謝了一番。李太王妃即命人至徐府,通知徐氏兄弟。徐文炳等聞言,當即跑了過來,給李太王妃道喜,然後落座。李太王妃向徐家弟兄商量代張珏行盤聘禮,擇定本月二十八日行盤,二月初二日迎娶。又請文炳到範相府及雲府知會。一面寫了全帖,請徐文炳、殷霞仙二人爲冰人,整整忙了好幾日。此時李廣之病雖然已愈,不過精神尚未復元。到了二十八這日,由徐文炳、殷霞仙二人帶領衆家丁到楚府下聘,錢老夫人是先一日已搬過楚府。霎然已至初二良辰,張珏裝束得齊齊整整,準備由二媒人送往楚府招贅。是日李府也是大排筵宴,百官紛紛道賀,不必細表。
這楚府自二十八日張珏納采之後,便在後進收拾洞房,錢夫人幫同料理。這錢瓊珠自行盤日起,未免愧恨非常,終日短嘆長吁,低頭落淚。楚雲見他如此情形,也是無可奈何,只可百般寬慰,自己亦傷心。到了初二日,自然張燈結綵,掛紫懸紅,熱鬧已極。午正,徐、殷二位冰人將張珏陪過府來。徐文俊迎出,向張珏笑呼:“張兄長,今日小弟代你贊禮何如?”張珏笑而不答。二人到了中堂,見堂上點着通宵紅燭,紅氈鋪地。張珏站立當中,便請楚太妃。侍女等扶出楚太妃。徐文俊一旁曰:“先行拜認繼母之禮。” 侍女等扶楚太妃在上面落座,張珏恭恭敬敬口中稱曰:“母親在上,孩兒叩拜。” 楚太妃曰:“我兒少禮。” 張珏叩拜已畢,又請錢老夫人相見,行了館甥之禮。錢老夫人見張珏雖然不及顰卿,卻也一表非俗,也算我女兒終身有靠,不由心中暗喜。張珏行禮已畢,退出外堂。外堂已擺上酒筵,請新人入座飲酒。酒筵已畢,大家散坐,不免談笑一番。又是夕陽欲下之際,忽聞笙簫之聲,鼓樂齊鳴,到裏面催妝。當下範楚翹、史錦屏二人全福代錢瓊珠梳裝已畢,見儐相至外堂,向張珏三請已畢,當有人引張珏至後堂。侍兒等扶出錢瓊珠,隨即參拜已畢,雙雙送入洞房。自然是合巹交杯,坐牀撒帳,勿庸細表。
大禮已畢,張珏偷看新人,實在心滿意足。忽見衆同盟擁進房來,趨至牀前來看新娘。同聲稱讚:“這位新娘品貌不凡,真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張兄好豔福也。” 大家正然紛紛調笑,忽見桑黛近前向張珏笑曰:“張兄,你可記得我們娶親時,你不准我們坐牀,要刪除俗例,今日臨到你頭上,我們也要刪除俗例,不許你坐牀,要你陪我們到廳上飲酒。”言畢,去扯張珏的袍袖。張珏不語,亦不動身。桑黛笑曰:“你莫延遲,我們亦不作已甚之事,只要你陪我們飲酒,散後自然放你進來陪伴新娘。” 徐文俊笑曰:“ 桑兄此言正合公論。張兄就應承了罷,不必延遲。” 文亮曰:“ 你們也太斯文了,何必頻頻問他,何不一齊上前把他拖了就走,還怕他賴在房內不成?” 說着便一齊上來,拖的拖,扯的扯,便簇擁着張珏出了房門。
到了大廳,大家依次坐定,桑黛先斟了一杯酒,送到李廣面前,含笑口呼:“ 大哥貴恙已愈,雖然張賢弟花燭之喜,在本人固是樂不可支,但大哥躬逢此盛,小弟代大哥設想,應較新郎更樂。不有張兄弟肯移花接木,楚雲不能于歸,大哥只有偃息在牀,依那五千遍搗枕捶牀,長吁短嘆的故事,那能在此飲喜酒?所以小弟先要敬大哥一杯,聊作賀意。小弟試問大哥,將來顰卿于歸之日,大哥怎樣酬謝媒人?”英武王聞言,不覺面紅過耳,接杯在手,向桑黛喝道:“桑賢弟,這杯酒愚兄便飲了,可是不准你任意胡言,須要你莊重些。”文亮曰:“桑兄,你也不識時務,今日是張賢弟的洞房喜酒,你爲何敬起大哥的酒來?我勸吾兄不必性急,等到大哥的吉日,那時自有安排,我等且令張賢弟飲喜酒。”桑黛答曰:“須每人各敬新郎三杯,如有不遵令者,罰酒一大碗。” 衆人皆曰:“ 我等都遵令。” 桑黛斟了一杯酒,送至張珏面前。張珏笑曰:“ 今日理當小弟滿敬諸兄,何勞兄長先敬小弟。待小弟敬了諸兄三 杯,然 後 再 領 雅意。”桑黛口呼:“張賢弟不必推讓,我等各敬你三杯之後,然後你再轉敬衆人。若再故意推諉,可要先罰你一大碗,再飲衆人的三杯。” 張珏無奈,只得將桑黛三杯酒一氣飲幹。接着,衆同盟每人敬張珏三杯已畢。張珏已是酣醉,衆人還要勸酒。李廣口呼:“諸位兄弟,你們聽聽已打四更了,讓張賢弟進房去罷。張賢弟已是醉了,如若再飲,他可醉的不成樣了,耽誤他良宵美景。明日再令他陪 咱 們 再 飲 一 天罷。”衆同盟聞言,皆將眉頭一皺,一齊口呼:“ 大哥你真會作人情,小弟等不敢不遵命,可是太便宜這位新郎了。且放過他今夜,明日再與他算酒賬。” 言罷,大家起身,張珏送衆人至門外。走進內院,入上房,請了楚太妃晚安,略言了幾句話,楚太妃便命他退出。張珏口呼:“母親,你老人家也辛苦了,也該早些安歇罷。” 說着退了出來,便往洞房而去。
到了洞房,有侍兒迎入,則見畫燭雙輝,洞房春暖,當中擺着一桌酒筵。侍兒將新娘扶至筵前,與新郎對面坐下,循例略飲了片刻,便命撤去殘筵,侍兒退出房外,將房門掩閉。張珏便走至瓊珠面前,親代卸去冠帶,此時瓊珠低垂粉頸,羞不自勝。張珏一揖,口呼:“ 娘子請睏覺罷。” 便攜瓊珠的手,共入牀幃,一度春風,遂訂百年之好。正是:
交頸鴛鴦眠正穩,莫教啼徹五更雞。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林巡撫奉旨升官 英武王承恩賜喜
想着那,碧梧庭院。雨聲兒,偏惱玉堂他,他向那心頭亂滴,耳畔直穿。四璧寒蟲如訴苦,滿牀屋漏攪愁眠。喫緊的宋玉,楚人悲白頭,子美先生嘆。那裏有,攜酒北海,下榻陳蕃。———右調《混江龍》一詞
話表張珏招贅楚府,雲、李、錢、楚四姓了卻了一件心事。再表李府擇定二月二十二日吉日迎娶楚雲。李太王妃便請徐文炳先到範相府告知吉期,先於十八日行盤。範相乃是原媒,李廣又請鄭峯丞相爲媒,好成一對。向來人家作喜事,俗例俱要成雙,所以須請兩位媒人。範相知道有了日期,便到雲府通知自家胞妹,雲太夫人聞知大喜。範相同雲璧人合詞奏了一本,大略雲:楚雲刻已遵旨于歸,並奏知吉期。是甥舅因楚雲是奉旨賜婚,又是太后繼爲公主,不能不奏陳明白。武宗見了本章,亦甚欣喜,遂奏知太后,太后亦極喜悅。這李廣亦遞了表章,奏明迎娶之日。於是雲、楚、李三家皆忙辦喜物,這且慢表。
這楚府來了一家親戚,原來是新升刑部尚書楚太王妃之胞兄林梅芳。這林公乃是兩榜出身,歷官外任湖北巡撫,因太后五十萬壽,各官加級,武宗因林梅芳居官清正,故越級超生,擢用刑部尚書。林公奉旨後,便帶了妻女,星夜進京供職。這林公夫人連氏所生一女名喚夢月,因林夫人受孕之時,夢月入懷,故取名林夢月。小姐生得天姿國色,今已二八之年。林公因到京師尚未陛見,不敢先見私親,遂命夫人女兒先到楚府拜見。楚太王妃聞連氏嫂嫂同內侄女來見,心中歡樂已極,當即請入中堂。連夫人蔘拜楚太王妃,遂令夢月小姐與楚太妃行禮。楚太妃將楚雲喚來,向楚雲曰:“這就是你的舅母。” 楚雲拜見,連夫人驚問: “ 此就是顰卿麼?”楚太妃回答:“正是。” 連氏夫人曰:“ 愚嫂聞他奉旨賜婚,于歸英武王李廣,他爲何還是男裝?” 楚太王妃曰:“他這嬌癡性格,再四說不過來。” 林夫人笑了一回,心中卻暗暗稱羨他美貌。林小姐聽了此話,也是心中稱奇。當下楚雲又與林小姐二人對行了禮,林小姐卻是深深萬福,楚雲卻是作揖,林小姐心中暗笑。楚太王妃遂將過繼張珏爲子及招贅錢瓊珠之事言了一遍。林夫人讚美不已。楚太王妃命人喚張珏、錢瓊珠來見。不移時,二人入中堂,向林夫人母女見了禮,大家落座。楚雲見林夢月姿色頗佳,心中稱羨不已。林夢月細觀楚雲,也是暗贊不止,正是惺惺惜惺惺。張珏看林小姐,心中誇讚其美。林夫人向錢瓊珠問了一番話,方知錢夫人也在楚府,便欲請見。楚太王妃着人去請錢夫人出來相見,均以姊妹相稱。侍兒送上香茗。楚太王妃曰:“吾與嫂嫂荏苒霎乎多年,那日不想嫂嫂。”林夫人曰:“便是愚妹也是如此,只因路途迢遠,以致會面極難,現在可以常時見面了。” 楚太王妃又向夢月口呼:“兒呀,我十年未見你,你竟長成,而且出落得如此娉婷,真是年華逝水,可惜可嘆!” 因問林夫人曰:“侄女有如此才貌,曾有乘龍佳婿否?”林夫人回答:“尚在待字,還望姑娘代他留心。” 楚太王妃回答:“ 那是自然,不消託咐。” 遂向林小姐笑曰:“兒呀,你可知姑母專喜代人家作伐否?” 這一句話,將夢月說得羞顏欲絕,恨不能立刻躲避。此時夢雲聽了此言,心中已有了主意,擬欲代玉清王成就好事,並未出口。林夫人又問楚雲如何喬裝,如何被人識破之事。楚太王妃也就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林夫人贊曰:“ 甥女真不愧是閨中的豪傑,巾幗中的完人了。” 又將張珏讚歎了一番,此刻張珏已退出。是日大排筵宴,並將徐太夫人及三位少夫人請來陪筵,彼此見面,免不了相贊一番。楚雲吉期近在指日,不便請李太王妃及少王妃前來相會,是日俱各盡歡而散。次日林梅芳退朝,也來見過妹子並楚雲、張珏、錢氏瓊珠,不過是共敘離情,或贊或嘆,不必細表。
再言英武王府內見行盤吉期已近,李太王妃同洪氏王妃打點了許多聘禮,這楚府已將雲太夫人並吳氏少夫人接過府來。到了十八這日,李府行盤過來,楚府回盤過去。無非是繁華富貴,門炫爭妍,馬龍車水,賓客盈門,這也不必細表。
倏忽已屆二十一日,錢老夫人幫同楚太王妃與雲太夫人將妝奩料理端整,便過李府來幫同李太王妃料理。到了午後,楚府衆家丁把妝奩抬送到李府。李太王妃早已命人在洪氏王妃東院西首門牆裏面,揀了那一進一順七間樓上下的房屋爲楚雲的臥室。就在樓下上首三間,作爲新房,真是鋪設一新,不愧王妃的臥室。” 楚府妝奩已到,當由李太妃與洪氏王妃親自檢點,率領僕婦把妝奩粗細物件及陳設玩具,件件安置妥貼。遂命賬房裏加倍發了賞號,並留楚府家丁在此飲酒。楚府衆家丁謝了賞。接着有喜娘帶領四名宮女過來,代李太妃與洪氏王妃請安。李太王妃便問喜娘:“這四人之中那個是伴蘭女使?” 宮娥鳴鳳回答:“啓上太妃:伴蘭逐日陪伴公主,尚未改裝,看情形是同公主一齊過來。” 李太妃笑曰:“有其主必有其僕。” 這喜娘遂領四名宮女與英武王請安。英武王問曰:“伴蘭爲何不一同過來?” 喜娘就照着宮娥之話回了一遍,英武王心中好笑。宮娥等退立一旁,英武王便至新房內看視,洪氏王妃含笑回呼:“王爺你看如此鋪陳尚合意否?” 李廣笑曰:“多勞費心,改日當於鴛幃長跪奉謝。”洪氏王妃正欲啐他,忽聞靴聲響處,徐氏兄弟已進房來。洪氏王妃當即退避,卻見李太妃走進來。徐氏兄弟將妝奩看了一回,互相誇讚。文亮便向李太王妃含笑口呼:“伯母,小侄等算是第一有功之人,若非解勸張兄弟婚錢小姐,顰卿焉能應允于歸?小侄等枉費心力,連一個冰人都巴結不上。” 文俊一旁笑曰:“哥哥你不必懊悔,伯母曾有言在先,若事成之後,謝媒一千紋銀。這冰人雖沒作得,這一千銀子是少不了得。大哥同伯母把銀送將出來,我等要均分。”口呼:“伯母你老人家踐前言,難圖賴過去。” 李太王妃含笑曰:“賢侄放心,改日如數奉贈。”文炳笑曰:“二弟三弟作了這件些須小事,互相論功,討謝媒銀,此事須怪顰卿,若早應允,那有這些功論?” 李太王妃聞言大笑。徐氏兄弟又將李廣取笑一回,這纔出去。
日月如梭,已至二十二良辰吉日。是日,那些文武百官前來賀喜,李府內懸燈結彩,鼓樂齊奏。不移時,範、鄭二相來到,欲給李太王妃叩喜。李太王妃飭家丁擋駕,由李廣謝過,並代兩位大賓行了禮。範、鄭二相分次序坐下,家丁獻茶,由一衆同盟相陪。坐未一刻,見家丁飛報進來:“啓稟王爺,皇上差內侍賚賜下許多禮物,已至府門之外。” 李廣聞稟,趕即恭設香案,跪接御賜文物。內侍一一呈上,是上宮太后賜楚雲一條鮫珠犀帶,一對翡翠鳳凰釵。武宗賜李廣許多珍品。李廣跪拜領下來擺設中堂,敬謹供奉。款待內侍已畢,內侍即便起身告辭,回宮覆命,李廣相送出府門。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有心捉弄桑黛使刁 任意留難楚雲賴嫁
憶秋風,遷客走天涯。喜歸來,碧山亭下。水田十數畝,茅屋兩三家。暮雨明霞,妝點出輞川圖畫。———雙調《新水令》一調
話表李廣謝了天子之賜,外面的戲班已上來請示開戲。大廳上酒筵已排齊,李廣邀請兩位大賓入席,各席上賓客相陪落座,李廣親自各席敬酒。下面戲房內已裝扮齊全,只候示下便即開演。此時李廣吩咐班內之人先打一陣鬧臺的鑼鼓,隨後跳加官,一面呈上戲目至各席上請衆位王公大臣點戲。範相點了一出《 全家福》,鄭相點了一出《 會佳期》,以次均各點畢,頃刻唱戲。一出一出唱畢,席散,就料理奠雁親迎之禮節。刻間,英武王乘轎赴楚府奠雁親迎。不必細表。
且言桑黛見李廣過楚府奠雁,忽然想起一件捉狹鬼的事來,便至上房向李太王妃口呼:“伯母,今日大哥與顰卿完婚,卻非尋常可比,少刻喜轎臨門,必須請兩位少年雙全、福德俱備的夫人攙新人。”李太妃笑曰:“這又是個難題目,時候已邇,向何處去請這兩位福德雙全年少的夫人呢?” 桑黛口呼:“ 伯母不必作難,小侄卻思得兩位,不但少年雙全,而且武藝超羣,且與顰卿是一流人物,再沒有比這兩位好的了。”李太妃問:“果是何人?” 桑黛曰;“ 一位是文俊賢弟之妻白氏弟婦,一位是胡逵兄之妻甘氏嫂嫂。這兩位實是福德俱備,武藝雙全,且是女中豪傑,平時又與顰卿共事一方,頂好難得這湊巧,只須伯母將胡兄請來向他說知,他必不駁。” 李太王妃曰:“ 既如此,煩賢侄就傳老身的話,向胡賢侄一說。” 桑黛曰:“小侄去說恐胡兄不準應允,不若將胡兄請進來,還是伯母當面向他說知方好。” 李太妃曰:“煩你請他進來。”桑黛退出來。徐文俊一旁聽了此言,已是暗笑不已,見桑黛出來,便扯住桑黛袍袖,口呼:“桑兄!你太作謔了,無端要捉弄甘家十二姑,便是弟婦尚在年輕,焉能代人攙親?”桑黛回答:“你且休管。”說着走出來將胡逵喚了進去,李太王妃口呼:“胡賢侄,老身今日要借重侄媳的全福,同徐家白氏侄媳攙一攙顰卿,不知賢侄允否?”胡逵曰:“只恐伯母嫌他貌醜,若不嫌,承伯母見愛,小侄那敢不允?我便去令他前來,同白氏弟婦攙親。” 胡逵不說出許多絮絮叨叨之話,李太王妃並想不到甘十二姑貌醜,一聞胡逵說出甘十二姑貌醜,心中省悟,暗想:“桑黛是有意捉弄胡逵。” 想至此不由一笑。若不請他,話已出口;若請來同白氏侄媳攙親,定爲大家取笑。沉吟時未及回答,桑黛、徐文俊見李太王妃沉吟不語,早已料定太王妃心事,二人也忍不住好笑。李太王妃見他二人一笑,又恐胡逵一旁生疑,遂口呼:“賢侄承你應允,老身就心感了。” 文俊謙曰:“侄媳年輕,恐不能當此重任。” 李太妃未及答言,忽聞胡逵大聲言道:“ 三賢弟你忒古怪,這有什麼年輕重任?我知你的心思倒不是因他年輕,是因他生得嬌美,恐被人看見肥了人家的眼睛。其實不必過慮這一層,當日在河南廝殺於千軍萬馬之中,都不怕人看他,今又怕人看他了。雖然廳上賓客衆多,難道比河南殺賊時人多麼?愚兄就沒有這個思想,俺那十二姑雖然容貌醜陋,人稱他爲夜叉,俺也不戒意。這攙親的事,以爲一位嬌容,一個醜貌,站在一處雖分妍媸,皆是一個人,只要福厚怕誰看?” 這一番話,說得桑黛、徐文俊、李太王妃皆笑起來,就連內眷聞言也是大笑不止。李太王妃口呼:“ 胡賢侄,臨時休改齒。” 胡逵曰:“有何改齒?好在十二姑現在這裏,只須招呼他一聲就是了。”胡逵話未說完,只見甘十二姑從後面走了出來,向胡逵說:“ 不要你招呼,俺早聽見了,俺同白氏妹妹攙親便了。”桑黛、徐文俊聞言暗笑,聲音不好出口,遂扯着胡逵一齊到外面看戲去了。不一時,李廣已奠雁回來,衆同盟自然取笑一番,不必細表。
再言楚雲自行盤之後,每日長吁短嘆,愁眉不展。雲太郡同吳又仙終日向他解說,就是錢瓊珠、夢月也是寸步不離,相陪伴着。已到吉期,更覺萬箭攢心,寸腸欲斷,說不盡他那些苦楚。李廣奠雁之後,不一刻喜轎至登堂,喜娘請楚去梳妝。楚雲一聞此言,登時怒不可遏,只聽一聲響亮,將牀上的牀花兒玻璃等物擊得粉碎,將夢月、瓊珠二人嚇了一跳,只嚇得喜娘發怔。暗想:我作了一世喜娘,從未有過這樣性格,在家未出閣就是如此,若到婆家那可更利害了。當下錢瓊珠知道他的心事,便走近牀前握住楚雲之手,低聲勸曰:“吾的好姐姐,你不必過於悲傷了,現在爲時已是不早了,請起來用些飲食,好去梳妝。你的心事,小妹亦知,總之千不恨萬不恨,只恨出孃胎時爲何是一女身?姐姐若如此悲痛,怎令伯母與母親兩位老人家何以爲情呢?況且英武王是姐姐舊日同盟,此時過去正好敘敘金蘭之誼,有何解不開。”楚雲聞言,坐將起來,執着瓊珠手含淚道:“ 叫聲妹妹呀!你教吾此時怎樣是好?若提‘ 金蘭’ 二字,我更是難以爲情。妹妹你代我想想,我這玉帶牙笏,蟒袍金冠,一時怎拋得?而況我平時着帽慣穿烏靴,今改弓鞋,我雙足站不牢穩,兩截穿衣,梳頭掠鬢,更令我爲難。而且我于歸過去,到了李府,那些衆同盟兄弟如何能放得過去?定要百般嘲笑,惡語相加。我向來不肯饒人,那時怎教我容納得下?妹妹呀!我與你雙棲雙宿已久,一旦拋卻怎教我割得下。母親前雖有妹妹與張兄弟侍奉,我總不能朝夕相見,令我何以爲情。妹妹呀!你是我知心人,有何方法教我?我終日思慮,只恐衆同盟嘲笑,我用何言回答他們?” 瓊珠聞言,心中暗笑,遂口呼:“姐姐,你怎說出這話來了?豈有作新娘子與人答話之理?就便衆人取笑,也只可聽而不聞,這是作新娘的定法。若謂婆母膝前,自有小妹侍奉,伯母前自有嫂嫂同雲侯承歡。況且你滿月之後,必然歸寧兩家省視,着可不必過慮。其餘一切瑣事,自有侍女僕婦伺侯,姐姐又何必多慮,快喫些點心,好去梳妝。” 楚雲聞言,也不回答,只嘆了一口氣,復又倒身重複睡下,面朝牀裏,任你千言萬語,百般解勸,總是一言不答。當下雲太郡、錢太夫人、吳
又仙在一旁看着實在急燥。林夢月一旁只是低頭暗笑,喜娘在旁不敢相勸,只是發怔。錢太夫人見伴蘭一旁站着,只可拿他發話,喝道:“ 伴蘭,你還不去改妝,呆呆站在這裏,難道說也等人勸你不成?” 便命碧梧、翠竹領伴蘭去改妝。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香車寶馬顰玉于歸 燕謔鶯嘲佳人調笑
小小茅屋不甚寬。老先生在這裏,偷瞧瞧來,屈指兒從頭算。呀!早起五更前,愁鎖兩眉攢。若替那兒孫,哦!作一世戀。———右調《河西六娘子》
話表伴蘭被斥去改了侍兒的打扮,復走進房來。吳又仙一見,首先說道:“好一伴蘭呀!你裝男子全無女流之態,今改女子妝梳又無男子之形,真是雙絕了。” 楚雲一聞此言,翻身坐起,將伴蘭一看,不覺暗暗酸心,瓊珠趁勢又勸。卻巧楚太王妃從外面進來,一見伴蘭不由失笑,因向雲太郡曰:“他主婢二人竟是兩個反天宮猴子,我被他二人也就顛倒夠了,這八年之中如同似做夢。” 雲太郡回答:“ 這總是顰兒太覺忘形。” 楚太妃問瓊珠:“這時候爲何還不給你姐姐梳妝?”瓊珠曰:“正是!媳婦勸了多時,姐姐總是不應。” 楚太妃便走近牀前,挽着楚雲的手說道:“ 兒呀!事到其間也是無法,任你怎樣也無法想,快 些 起 來 梳 洗罷。”不禁兩淚交流,楚雲也放聲大哭起來,倒在楚太妃懷中,哭啼不止。楚太妃止悲解勸,好容易纔算勸轉。瓊珠同着楚太妃把他挾下牀來,先進了些飲食,楚雲是不動聲色,只坐在那裏抄着手,動也不動。瓊珠硬近前把他身上袍脫了下來,又代他把烏靴脫下,遂硬拉硬扯把他拖在套房內,代他沐浴更衣。時已黃昏,忽聞外面鼓樂頻催,催促新人妝束。不移時,楚雲裝畢,頭戴七鳳珠冠,身穿金線蟒袍裙,一色的王妃打扮。此時楚太妃、雲太郡、錢太夫人、林夫人、錢瓊珠、吳又仙、林夢月人人皆有悽惶之色。楚雲見此光景,不覺一陣心酸,登時痛哭不已。楚太妃等見楚雲一哭,大家也就嚎啕一片,哭聲震耳。張珏在房外聽得屋內哭聲,只急得兩耳頻搔,雙腳亂頓曰:“ 按此看來,那是香房,竟成了一座孝堂了。今日顰卿出嫁,又不是發配黑龍江去,爲何哭得如此傷感?實在難以理解。” 遂拍房門口呼楚太妃與雲太郡曰:“母親!伯母!難道哭回子就留得下顰卿不出閣?李府喜轎已搭在房門口了,喜娘在房內請新人上轎。”楚太妃等止悲,只得諄諄囑咐幾句,由喜娘扶上了轎。鼓樂前行導引,外面放了三個大炮,喜轎出門。轎前一對對的執事整齊,街坊上看熱鬧之人異常擁擠。
不移時,已至李府,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喜轎進了頭門,直至中堂。喜轎落地,喜娘請白豔紅、甘十二姑二位攙親全福的夫人。儐相贊福已畢,白氏夫人挑簾,甘氏夫人接了寶瓶,共攙新人出轎。喜轎撤退,儐相復又贊禮,請英武王交拜。英武王聞言,出來上首站定,此時中堂上已站滿了人,連立足隙地也無。李廣好生着急,那些看新娘的人並不看新人,都先看看白豔紅,又看看甘十二姑,看一回笑一回。白豔紅被衆人看得有些害羞,這甘十二姑不管人看,他是被衆擠得心中急燥,將袍袖捲了卷,向衆人說:“你們這些人擁擠,是看新人,還是要看俺們?如要看新人,少時揭了紅幅子進新房裏自然看得見;如要看俺們,等將新人送入洞房,俺們再出來請你們細看。若盡在這裏不散,可不要怪俺甘十二姑就要動粗魯的了。” 衆人及一衆同盟兄弟聞言,不覺大笑起來。卻好徐文炳走來,將衆人解散,白豔紅、甘十二姑這纔將一對新人送入洞房。自然是坐牀撒帳、合巹交杯已畢,喜娘便請李太王妃、徐太夫人、洪少王妃來看新娘。李太王妃看見媳婦如此美貌,心中暗喜,洪氏王妃也是歡喜無限,以爲閨中得一良友。錢太夫人心中暗想:我竟不料前者爲我之乘龍快婿,而今忽變爲如此嬌娥。白豔紅暗想:我以菱鏡自照,覺自己容顏絕世無比,那曉見了他美貌無雙,頓使我慚愧。甘十二姑暗思:我真不信此人裝男子漢的時節,竟那種本領殺人如草,所向無敵,今現出女形,竟這樣美貌動人。俺恐他不是人,竟是一花妖月魅。李廣偷瞧,早已魂消,心中暗想:他爲何這樣憔悴,難道他真是爲郎憔悴卻羞郎麼?正在暗想,忽聞佩環之聲,一衆命婦走進房來。先是範楚翹上前輕輕的把繡幕挑開,把新人玉體搖了兩下,口呼:“表妹呀!你將眼睛睜開看看你表姐,難道今日作了王妃,就不認的表姐了麼?可記得瓊珠吉期,你躲在裏面不見我,在那裏暗地相思,今日恭喜你完了相思宿願。但是此後,須感愚姐苦苦勸你,方得此美貌郎君,完你宿願。”一旁史錦屏口呼:“ 副元帥,大姐姐所言絲毫不錯,你爲何一言不發,你竟裝出元帥樣兒,無當初那種威嚴,莫非因與盟兄敘談舊好,便使威嚴之氣消磨於無何有之鄉?”白豔紅口呼:“楚王爺,可曉今日攙親是臣之任,但是適才臣受盡諸人之氣,不便發泄,此刻卻要與王爺評論評論。爲王爺出嫁同盟而使臣攙親受氣,在王爺意下究竟過意得去麼?”殷麗仙近前分開衆美,彎腰仰視,驚曰:“ 好一位美貌新人,那是出自凡間,分明是來從天上,怪不得桑郎常言顰卿麗色,爲世所無。我以爲言過其實,今日見面,方知果不虛言,真個是絕世佳人美丈夫,使我對鏡以觀,真欲愧煞。英武王得此,真乃豔福哉!無怪乎未得之日,先得相思之病。但不知你於英武王致病之時,動相思之念否?” 忽見晉驚鴻、駱秋霞二人齊聲曰:“顰姐姐爲何不動相思,你不必度他的心事,但看他形容憔悴,已減了昔日的腰肢。前人之詩句雲‘爲郎憔悴卻羞郎’,正是顰卿的本行。不然何以今日這修短合度,-纖得中呢?” 範楚翹曰:“你二人鬧起文選來了。可知顰卿是軍功出身,長槍大戟殺人如麻,這是他的慣技。若與他數黑論黃,雖學富五車,他必說你腐氣太重。不必與 他 論 文 事,與 他 講 些 武 功 才 是。” 白 豔 紅 曰:“大姐姐之言說的對王爺心境,到底你們是表姊妹,究竟比別人知心得多,究竟我們是隔靴搔癢。” 史錦屏口呼:“ 三妹妹,你休說這隔靴搔癢的話,元帥現在已經沒有靴子了,你若知他那裏癢處,你代他搔兩下。” 殷麗仙曰:“ 錦屏姐姐,你這話又錯了,縱使顰卿腿上有癢處,也無須豔紅給他搔癢,他若果有癢處,還怕沒有與他搔癢之人麼?不必說顰卿不要豔紅妹代他搔,即使豔紅妹強要代他搔幾下,他必嫌豔紅妹不如那人搔得爽快呢!” 晉驚鴻曰:“這話可算知心之論了。”駱秋霞接言:“據我看來,還不算知心,爲他害得相思的,那纔算得是第一知心的人呢!” 衆家少夫人正在你嘲我謔,忽聽房外一片聲喧,亂呼:“大哥快出來陪我們飲酒纔是。將酒筵擺在喜房裏,大家聚談,不可將顰卿拋撒冷淡。今日難爲大哥的新嫂嫂,也是我們的舊同盟。” 衆人說着,走進房來,衆家姊妹一聞此言,嚇得個個要去躲避。惟有甘十二姑口呼:“諸位姊妹!你們爲何膽怯怕他們,無端的要躲避卻是何故?” 遂扯住白豔紅曰:“你我適才受盡他們的怨氣,咱們倒要坐在這裏,看他們有何話說?若再有半言不遜,就教他們試試我的手段。” 白豔紅見說,忍不住好笑,只得口呼:“姐姐,理他們作甚麼,咱們還是到後廳飲酒看戲去罷,”遂拉着就走。不知一衆同盟進房來鬧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翩翩公子齊鬧洞房 赫赫藩王強忍避席
問先生,有什麼生涯?賞月登樓,飲酒簪花。不索問高車駟馬,也休提白雪黃芽。春雨桑麻,秋水魚蝦。痛飲是前程,爛醉是生涯。———右調《沉醉東風》
話表衆家命婦避道而去,李廣心知衆家兄弟進房來必有一番嘲笑,欲待躲避,也是不能,只得站立妝臺之下。衆弟兄口呼:“兄長,你爲何獨立妝臺,不去陪伴新人在繡榻?豈有此理。” 忽聞桑黛近前笑向楚雲問曰:“顰卿,你不要如此做作,竟裝斯文。張賢弟你快把他拉下來,問他爲什麼同盟到此他不起身迎接,卻是何故,只是低眉垂目?顰卿呀!你本是素鎧銀盔,向稱副帥,今爲何金冠紫佩,甘作新娘?向來作賦吟詩,上欺曹植,何事調朱弄粉,又效洛神?顰卿呀!據我看來,你本想李白乘舟捉月,也只好巫娥薦枕,永自爲雲。不必學那獻賦長楊,宛如司馬,也只好作當爐賣酒的文君。且問你爲什麼不作雄飛,自甘雌伏?你那嬌妻愛妾往何處去了?最可笑的玉燕投懷,自命有麟兒下降,至今以往,我恐你欲代人家降一麟兒了。藩王爵位不願坐,還將一位王妃送與他人,我真殊屬不解。昔諸葛亮說周瑜的話,‘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我代他改幾個字,卻是‘楚王計與同盟好,賠了夫人又折身’。你今尚有何脣舌尖利之言,若無快快下牀,陪我等飲三杯,好讓你與大哥早成花燭。你還故意裝妖作怪,休怨我等不遂你相思之願了。”這一句話,說的大衆大笑不止。張珏一旁故意怒問:“ 桑黛!你不可任意如此作踐,可知顰卿昔爲小弟盟兄,今作小 弟 家 姊,你 若 再 如 此,小 弟 可 不 能 遂 你 之 意了。”桑黛笑曰:“這又奇了,顰卿如此託大,見我等到此,連迎接也不迎接,你不幫着同盟責問他,你反護庇他。難你真個作了大哥的舅子,便忘卻同盟了,一 心 要 護 你 令 姐麼?”文亮說:“ 在小弟看來,張賢弟護庇顰卿卻是正理。豈有自己的姐姐被人家調笑,兄弟不護庇姐姐,反向同盟之理?況且張賢弟平步登天,既得家資,又得美婦,縱不護庇,也須感激顰卿的。”桑黛曰:“據我看,不必感激顰卿,須感激大哥纔是。大哥若不得相思病,顰卿何肯不作良人來作細君?顰卿不改初志,張兄弟焉能得家資美妻,理當感激大哥的恩德。” 張珏笑問:“桑黛此言差矣,小弟爲何感激大哥的恩德,應該大哥感激小弟纔是。若非小弟甘收二嫁,雖大哥被相思病害倒,也是莫可如何。那能夠將這一位忠勇王攘爲己有,竟作了一位英武王妃呢?據此看來,算小弟爲第一功,大哥能不感激與我否?” 徐文俊笑稱:“ 張兄長,你如何說錢小姐爲二嫁,你不怕顰卿心惱?你顯你之功,若非小弟設這妙計,錢小姐焉能與君爲婚?大哥今日完婚,讓我第一功。你還得感我之德,即大哥也當感我之情。” 桑黛大笑曰:“三弟之言荒謬極了。你休要爭功,若非玉清王陳奏,顰卿怎得現出喬妝?若非上宮設宴,他怎肯應允?玉清王謀奪此婚未遂,竟拜爲兄妹,據此看來玉清王算佔第一功,而且是第一氤氳使者,如何不感他的恩德,你們反爭起功來?別話不敘,只說玉清王害那相思病,骨瘦如柴,終爲他人作嫁,也覺可憐。如此可憐情形,也該感激於他纔是道理。”蔣豹笑呼:“桑兄你這話大謬,你言玉清王居第一功,我想玉清王不在第一功,第一功在一 人 身 上。” 桑 黛 問:“除卻玉清王,還有何人?”蔣豹曰:“若非雲璧人與他窗前私語,玉清王焉能得知?玉清王不知,怎能奏陳萬歲?大哥焉能與顰卿共結鸞鳳?” 張珏曰:“此言不錯,第一有功之人還是璧人了。” 洪錦走近楚雲面前,深深一揖曰:“ 我們久違楚賢弟了。當日朝夕相依,情同手足,那曉昔日雌化爲雄,今日是雄化爲雌,真是意料不到。但今日既爲大哥之妻,便是兄之嫂嫂,從今以後,不能如當日與賢弟嫂嫂雄談闊論了。惟愚兄小叔有一事奉託,舍妹爲人殊多懦弱,如有不周到之處,望祈賢弟嫂嫂海涵,不但舍妹感激,便是愚兄小叔也是銘感五內。” 李廣一旁聞言,不由有些愧色。桑黛口呼:“洪兄,你無須過慮,顰卿瀟灑風流,非局量偏淺者可比,絕不致與令妹喫醋爭風。” 衆人一聞此言,大笑不止。李廣、洪錦二人俱有愧色。胡逵大聲而笑,猶如空中打一霹靂一般,大聲笑說:“ 楚王爺!你還不下來同俺們飲酒,儘管呆呆的坐在牀上作什麼?你本是人間一位大丈夫,今日嫁了大哥爲室,但是看你這嬌模樣兒,怪不得從前動輒說俺與廣明是兩個粗貨、蠢漢、匹夫。不知被你罵了多少回,受盡你這丫頭的氣。論理今日須報復一番,卻又礙着大哥的麪皮,不好與你爭論。總之,俺的人情算做足了,俺家老婆十二姑還代你攙親,俺向你說了這多時之話,你爲何一言不發?恨起來俺把你拖下牀來,給你一頓拳,問你爲何裝腔作勢,惹得人家那種相思。” 甘寧笑曰:“ 你休要胡說,顰卿聽你這胡言,雖然不開口,卻是暗暗懷恨你,你是聽不見腹中罵你匹夫蠢漢。” 鄭九州曰:“真亦奇怪,諸君如此嘲笑,怎麼顰卿一言不發?這涵養的功夫從何處學來的?難道真改了當初的秉性?” 木林、駱照二人齊聲笑曰:“ 我二人算是渭陽親誼,又算是兩個媒人。表妹呀!你爲何連一道謝也無?”左龍、左虎笑曰:“顰卿呀!你這兩位表兄並非錯怪你。”傅璧芳笑呼:“顰卿,你不可聽他等胡言,我知道你本是英雄性格,怎能受他們言三語四,今日不過作新娘,難道還怕他們嗎?快下牀取寶劍,將他們一個個逐出去,只留大哥與你在房中對面敘敘相思。” 喻昆曰:“ 傅兄你不必說了,你看顰卿隱隱有了怒色,而況李大哥也是暗地生嗔,若再不知進退,將他二人鬧急了,可知他二人是一條心。縱然大哥帥印不在手中,那欽賜尚方寶劍還在掌握,你不怕大哥先斬後奏?一則泄自己的忿,二則藉此以報顰卿。你們在此胡言亂語,大哥還不見怎麼樣發惱,惟有顰卿是大哥最爲肉痛的。你們大家皆不知此中的道理,但顧一味取笑,若將他一對好夫妻鬧急了,我看你們大家喫不了兜着走,還是省兩句罷。” 桑黛搖頭曰:“ 不怕不怕!喻兄,你這話來嚇誰?大哥縱有尚方寶劍,卻斬的是奸臣賊子,我等在此鬧新房,還是愛厚同盟的好友。我料大哥決不能在新房斬同盟之理。”你一言我一語,鬧個不休。且言楚雲那有涵養之性,不合新娘子與他人答話,卻也十分忍不下去。楚雲平素未受過人的委屈,今聽了這些惡語,就有些忍耐不住,便要對答,又勉強忍耐。曾奈衆人舌劍脣槍,又加穢言,此時實在不能忍耐,只見他柳眉倒堅,粉面飛紅,大有躍躍欲試之意。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顰卿觸怒文炳解圍 新郎未婚王妃設計
盛濁酒瓦盆,映綠柳柴門。有山有水有兒孫,幾番家自忖。瘦”膊怎擊黃金印,小拳頭怎打長蛇陣,醜身軀怎坐繡絨墩,甘心兒受貧。———右調《醉太平》
話表楚雲實在忍耐不住,心中暗想:我生性急燥,素日從不讓人,今日受他們這番凌辱,什麼新人須要遵禮?我便大聲疾呼,誰又管我來?這桑黛太討厭,我與他非辯論一番纔是,看他其奈我何。想罷,不由把袍袖甩開,方欲抬起頭與衆人辯論,伴蘭在旁一見此情形,心中着急,趕緊扯定宮袍,低聲勸曰:“ 公主!今日萬萬要忍耐些,可曉衆位公爺、侯爺皆是故意要激怒公主,他等便好拿作話柄,向各處宣傳,那時公主臉面無光。公主呀!切不可中了他們的詭計。”楚雲聞言,萬分按納,只得又低下頭去。那知張珏看出情形來,忙向桑黛耳畔曰:“桑兄,不可再戲謔了,顰卿的怒色已現,你未見他灑脫宮袍,欲抬粉頸。若非伴蘭在旁按住,我們早被他打腫兩腮了。你看蛾眉倒豎,粉頰飛紅還未消。”桑黛曰:“你所言全是鬼話,我決不信。” 張珏曰:“你如不信,你近前去看,我所言是真是假。” 桑黛聞言,走近牀前說:“伴蘭你且閃開。”便含笑呼顰卿曰:“勸盟兄不須動怒,若惱我桑黛,不妨重重的打我一頓,消消怒氣,不可鬱在心裏。萬一因此氣損嬌軀,不但我大哥心愛心憐,便是我也萬分對不起足下。請楚盟兄打小弟幾拳。” 連連說請打請打。李廣一見,不由雙眉頻蹙,面現不悅之容。徐文亮一旁窺見,走近牀前,手扯桑黛曰:“ 休要任意絮絮叨叨,咱們外廳坐罷。” 桑黛曰:“你休要哄我,顰卿此時正是極樂世界,相思之債今日能完,還有什麼煩惱呢?” 文亮曰:“你還絮叨,你聽樵樓已打三更了,春宵苦短,何必作此不情之人呢?” 桑黛曰:“你這話太不知顰卿之心,他平素不肯同人相睡,怎麼今夜能與大哥同眠?你既如此說,你且問顰卿一句,只要得他一語,咱就一齊散,讓他二人雲雨巫山;試若一言不發,不到天明決不退出新房。” 張珏聞言,向楚雲口呼:“ 顰卿呀!你何必如此作做,礙口含羞,何妨正大光明,說上三言兩語;而況新婚之義,本週公所定,這有什麼羞愧,何苦忍耐不言,誤卻春宵時刻,且看你低頭盤膝,縱使腿不委屈,粉頸也須酸了。” 一旁雲璧人聽之不雅,怒容近前,把桑黛、張珏二人拖開說:“二位賢弟要鬧到什麼地步爲止?洞房取笑是人情之常,如此鬧法也覺太過了。若再不休,我便要去請伯母來。” 桑黛聞言,便啐曰:“ 你以伯母來嚇誰”?顰卿是我盟弟,平日攜手依肩,亦復常事。今日你既如此說,爲何你不早將閨範告他知,不當結交同盟,河南救駕,異地徵番,不合同起同坐。往日那樣,今日又這樣,從此以後,我還怕什麼?盟兄長我也不怕,你這個俱內的都元帥,請你不必豪橫,你再要慼慼不休,我便去告訴吳氏嫂嫂,訛稱你外面姘識二名美婦,終日在那裏飛觴醉月,悅性怡情。吳氏嫂嫂信了我的話,你免不了回府下跪討饒求恕。” 雲璧人聞言啞然無聲,只可怒容而已。衆同盟聞桑黛之言,皆失聲大笑不止。徐文炳恐他二人翻臉,羞惱成怒,那可不成事體。只得走近牀前,先將楚雲一看,便謬讚曰:“ 好一顰卿,果真裝男像男,扮女像女,若說不得妙絕千古,吾不信也。桑賢弟、張賢弟不必再鬧了,豈不聞孔子有言,過猶不及乎?且待愚兄爲諸君解圍何如?”桑黛口呼:“徐大哥既如此說,我等不敢不遵。但小弟尚有一 言,如 徐 大 哥 允 許,我 等 當 從 命,否 則 不 敢 請耳。”文炳口呼:“賢弟你且說來,如果可行,李大哥又何必不允?” 桑黛曰:“只要大哥擺兩桌盛筵,我等各敬李大哥三杯,讓 他 乘 此 酒 興,好 去 陽 臺 赴 會 何 如?” 文 炳 曰:“就是這樣辦法,賢弟不可食言再鬧了。” 遂命人把兩桌盛筵擺齊,一併邀了李廣同出外入席。每人各敬李廣三杯,李廣無奈,只得杯到酒幹。皆已飲畢,卻已交五鼓,大衆方散席,李廣已是玉山頹倒矣。
方入洞房,楚雲見李廣進房來,便起身迎接,口呼:“大哥久違了!相別尊容已將兩月有餘,無日不馳左右。但觀兄之貌,何以瘦得如此?有甚心煩,何妨對弟一剖衷曲呢?”李廣聞言,暗喜,便近前答曰:“孤之貌瘦,非他故,爲念卿故耳!今日幸親芳澤,庶可慰昔日相思了。” 侍兒把房門倒掩,讓他二人好雲雨巫山。那知楚雲並無此心,一任李廣殷勤殆盡,他終是百折不回,所有一種私語喁喁,勿庸細表。
二人見天已明,正欲和衣而睡,侍兒已推門進來,送面水。梳洗已畢,二人到後堂參見李太王妃,並一衆親戚。三朝已罷,上自李太王妃,下至侍兒衆人,皆不知他二人並未和偕,直至過了十日之後,洪氏王妃瞥見楚雲手腕上之一點守宮砂依然鮮明。心中暗想:王爺與他成婚十多日,怎麼這守宮砂依然如故?此砂難道不足爲憑?心中納悶,至晚間,洪氏王妃見李廣從房前經過,洪氏王妃便將李廣喚住,問曰:“妾有一句閒話動問,日間偶見顰卿那守宮砂依然鮮明光耀,難道王爺尚未與他成婚,抑此守宮砂毫無應驗?妾甚疑焉。”李廣見問,嘆曰:“ 卿有所不知,他那執一之性,實在令人強他不得。孤本欲告卿知,奈不便啓齒,竊恐爲卿所笑耳。”洪氏王妃曰:“真有此事麼?” 李廣曰:“ 孤焉騙卿。”洪氏王妃曰:“ 既如此,妾有一計,可以如此如此,管教王爺可遂昔日相思如何?” 李廣聞言,喜曰:“ 若得卿如此周旋,孤當感激不盡了。” 便有不走之意。洪氏王妃口呼:“王爺,今日爲何在此留戀?若不去,明日便不偕矣。”李廣只得退出,仍至楚雲屋內,一宿無話。
次晨,洪氏王妃走了過來,向楚雲口呼:“妹妹,今日愚姐特備一樽,咱姊妹對飲一番,不曉妹妹能賞臉否?” 楚雲答曰:“姐姐言重了,既蒙姐姐見愛,小妹何敢推卻。有勞費事,妹心不安耳。” 洪氏王妃曰:“ 何論費事,今日愚姐不過奉約小酌,閒敘而已,改日愚姐未嘗不可再擾妹妹的盛筵。所謂南阡北陌,互爲主客,此亦常情,何必如此客氣。”楚雲曰:“既如此,今日叨擾姐姐,改日小妹再作東道主人罷。”於是一齊到後堂李太王妃前請安。
到了晚間,洪氏王妃將已上各情形並設計的話,暗稟明太王妃,太王妃聞言歡喜。洪氏王妃在自己房內擺了一桌盛筵,將楚雲請了過來。彼此對坐,滿斟低飲。尚未三巡,李廣走進房來。洪氏王妃便起身迎接,含笑曰:“王爺,你來做甚麼?今日無你座。” 李廣曰:“你二人對飲,連我都不約請,豈有此理。”洪氏王妃口呼:“ 王爺,妾今日專爲與顰卿小酌,爲何約請你?理當王爺請請妾身,纔是正理,反教我請你,那有此理?”李廣問;“爲何要孤請你?” 洪氏王妃曰:“顰卿不嫁,因此王爺病害相思;若非妾冒昧前往東鄰,以蘇秦不爛之舌,顰卿焉能今歸李姓?以此看來,應該請一請大媒。不但不謝媒,反要媒人請你。” 李廣尚欲答言,楚雲把李廣一推曰:“你就坐下罷,那裏來的這許多閒話。”李廣趁勢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楚顰卿因醉偕鸞侶 玉清王無意得賢妃
眼底光陰,箭也似疾。要一日快樂,樂一日。但隨時過,遺無求備。呀!攜酒小亭西,花落海棠梢,那人兒不來,哦!等個甚的。———右調《河西六娘子》
話表李廣被楚雲扯他坐下,洪氏王妃趁勢斟了一杯酒,送到李廣面前,復又斟了一杯與楚雲,自斟一杯,三個人便暢飲起來。李太王妃故意命使女到此曰:“ 啓王爺、王妃:太王妃命婢子傳諭王爺與王妃知曉,太王妃連日辛苦,早已安歇,請王爺王妃勿庸進內定省了。” 言罷,退了出去。李廣聞言甚喜,便假意向洪氏王妃曰:“ 孤連日在西院住宿,心甚不安,今夜一宿卿室,明日再住西院,望勿推卻。” 洪氏王妃知曉他的意思,遂口尊:“ 王爺此話所言不在理上,妾想王爺與楚妹妹才新婚十日,就思宿妾室,妾固不便相留,就便楚妹妹心內未必不嗔。王爺還是在楚妹妹室中住宿,滿月之後,再作商量罷。” 楚雲聞言,趕着口呼:“ 姐姐說那裏話來。王爺所言正合小妹心路,待小妹借花獻佛,轉敬賢姐三杯,然後小妹再當奉陪,今日 不 到 酩 酊 不 回室。”洪氏王妃聞言大喜,遂命使女換大杯暢飲含歡,自己先飲了三杯,然後頻頻相勸楚雲飲酒,李廣也輪流把盞。楚雲略有醉意,不由故態復萌,登時雄辯高談,顧失閨中儀節。不移時,只見他玉面生紅,玉山已頹。洪氏王妃又斟三杯,送與楚雲飲。楚雲曰:“ 小妹醉矣!不能再飲了。” 洪氏王妃口呼:“賢妹再飲此三杯,便着人送你歸西院。” 楚雲曰:“是否王爺住在姐姐寢室,小妹方飲此三杯。” 洪氏王妃笑曰:“非愚姐不留王爺在此,惟恐賢妹見怪。今賢妹既如此說,愚姐只得遵命,明日再請王爺在賢妹那裏住。”楚雲不知是計,立飲三杯。這三杯酒飲畢,自覺頭眩身軟,不能動,便伏在桌上思睡。洪氏王妃一見大悅,遂近前呼喚:“賢妹醒來!” 喚了數聲,便對李廣道:“ 妹妹果醉了,立刻令侍女扶侍他回西院安歇去罷。” 李廣含笑,先奔西院去了。
洪氏王妃卻命伴蘭、小鳳攙扶,慢慢出了房門,洪氏王妃隨後相送。不移時,已到西院,將楚雲送入房。洪氏王妃代他寬衣解帶,扶入羅幃,遂向李廣笑曰:“今夕何夕,這一朵嬌媚花枝,交付東君,勿要孟浪,須好好護持便了。”言罷,嫣然一笑,便退身而出。李廣相送至迴廊,笑呼:“卿卿,拙夫改日再謝你。”洪氏王妃回頭一笑而去。
李廣也就回房,自向鴛枕香衾,去尋好夢,神娥醉後,獨會襄王。說不盡“ 雲迷巫峽春無恨,粉蝶穿花另有香”,三載相思,於今始畢。此時楚雲也知中計,怎奈四肢無力,主張全無,一任他倒鳳顛鸞,偎香倚玉,惟有銀牙咬碎,暗恨粉郎而已。正是春宵苦短,永晝偏長,曾幾何時,紗窗已曙色。楚雲見並頭鴛枕,好不自羞,但木已成舟,只好付之無可如何而已。李廣軟語殷勤,慰藉了一番。又把他玉腕握在手中,那知一點守宮砂,已消於烏有了。停了一會,二人便起來梳洗,一同到上房請安。洪氏王妃已先與太王妃定省了。楚雲一見洪氏王妃,不由討愧,洪氏王妃望他嫣然一笑,楚雲更覺難以爲情。三人退出上房。從此夫倡婦隨,闔家歡樂。明年生了一位小爵主,起名麟兒,趁此交代,以後便不再表。到了滿月,自然往母家歸寧,這也勿庸細言。
這日楚雲想起表妹林夢月來,理應進宮太后面前請安,將此事奏明太后,然後再到林梅芳家說合。卻巧太后有旨宣召楚雲進宮,正合楚雲心意,遂備寶輦,帶領宮娥侍女,稟明李太王妃,進宮謝恩。不移時,已到宮門外,有內侍報進宮去,太后便即宣召入宮。楚雲入宮,朝參太后已畢,太后賜坐,問曰:“ 皇兒,你自於歸李廣,堂上姑嫜,閨中洪氏,尚優待汝否?”楚雲襝衽答曰:“ 承母后下問,臣女姑嫜極其慈善,王妃,洪氏亦極謙和,臣女遭逢,皆母后天恩所賜,臣女清夜自思,實深感激不盡。” 宮娥獻上茶來,楚雲飲了一口,復又奏曰:“臣女啓上母后:臣女之繼母有一侄女,現任刑部尚書林梅芳之女,名喚夢月,今歲年方二九,生得端莊賢淑,才德兼備,現尚待字閨中。臣女擬代玉清王兄立爲正妃,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太后聞奏,喜曰:“既據皇兒所奏,這林夢月人品定然俊秀了。” 楚雲又奏曰:“若有貌無德,或有德無貌,二者缺一,臣女焉敢妄奏。聞林夢月實系才德雙全,且貌亦絕倫,正堪 與 王 兄 冊 立 爲妃。”太后曰:“既如此則就妙極了。待明日即令皇帝下詔,冊立爲妃,想林梅芳當亦應允。” 楚雲奏曰:“如蒙皇上下詔,林梅芳焉敢違旨不遵。” 太后大喜。楚雲又奏曰:“ 臣女欲參見皇嫂,母后準否?” 太后依奏,楚雲便由宮女內侍引領,前往正宮見了皇后,自然也是參拜。皇后設宴正宮款待,直至夕陽西下,筵宴方散。楚雲辭別正宮皇后,又至太后前告退,方乘輦出宮,迴轉王府。
次日,楚雲便到東鄰,將聯姻之事稟明楚太王妃。此時林夢月已經回府。楚太王妃聞言,歡喜無限,即日到了母家,通知兄長。卻好林梅芳已接到聖旨,闔家已是歡喜。朝廷已擇於清和月二十四日成婚。於是闔家大忙起來,足忙了兩個月,已屆冊立之期。百官朝賀,勿庸細表。
少時,夢月小姐宮裝已畢,扶上寶輦,闔家不免一番傷感。輦至王府,方巾挑去,玉清王一見,真如心願。遂大排筵宴,比英武王吉日更覺繁華十倍。筵宴之後,玉清王入宮安寢。春風一度,真個銷魂。到了三朝,便雙雙進宮,朝見太后並皇兄皇嫂。太后與武宗及皇后一見,甚爲歡喜。太后向武宗曰:“官家,你看這夢月,雖不及楚雲丰姿,靜逸端莊,似較楚雲尤勝。” 武宗曰:“ 母后所言甚是。” 太后賜宴,待日暮,方告退回王府。由此玉清王每日溫香伴玉,不是那終日相思了。
這日,楚雲思想起花詠香年已及笄,雖然碧玉小家,卻又端莊淑靜,擬欲代他匹與人。忽然想到範相年已半百,尚未有子,雖然駱照、木林過繼,終久是謂他人父,謂他人子,不若將花詠香送過去,勸他納爲姬人,將來尚可望育一麟兒,爲範氏傳宗接代。主意已定。過了數日,到範相府內,將此事向範太夫人說明。範太夫人口呼:“賢甥女我早有此心,怎奈你舅舅執一不化,我也無可奈何。今既承你所言,我必向你舅舅說明,苦苦勸他回心轉意,着人去接他來府便了。” 楚雲口呼:“舅母須要善言解說,務令舅舅納此姬人,非甥女偏見,這花詠香果真端莊賢淑,舅母也曾見過,況且此女甚有福相,將來必育麟兒,望舅母勉力爲之,勿使舅舅心不開化。”範太夫人稱是。楚雲告辭回府。
當日範太夫人將此事細細與範相言說,又切實解勸了一遍。卻好範相併未推卻,已然有允意。範太夫人暗喜,於是擇了吉日,便到楚府將花詠香接過相府,是日就令範相納爲姬妾。也是天緣湊巧,不但詠香深得主人歡心,至第二年就生了一位公子,從此有了親生的兒郎。趁此交代明白。再言史錦屏自於歸徐氏,夫婦和偕,姑媳相德,妯娌相安。怎奈他終日思念祖母,欲往杭州去見一面。不知能見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贈金圖報義女酬恩 衣錦還鄉功臣祭祖
數花甲重逢戊子,比彭#還是嬰兒。怎甘心,鸞燕心,再不展&鵬翅,對金樽。幾朵花枝,百歲常叫。像如此說,甚麼腰金衣紫。右調《沉醉東風》
話表史錦屏思念祖母史太郡尚在杭州尼庵,晝夜思想,與徐文亮言欲回杭州省視祖母,並安葬乃父靈柩。文亮又轉稟徐太夫人,又云趁此可以回杭祭祖。徐太夫人笑曰:“二媳思念祖母,固是孝行可嘉,惟現在懷孕在身,未便長途舟車勞頓。” 文亮復躬身曰:“孩兒也知此事似有未便,但媳婦與其在家愁悶傷胎,不若俯從本志。此去又是長船前往,不致過於勞頓,乞母允從。” 正商議,文炳亦走進來,一聞此言,便向徐太夫人曰:“便是孩兒也是思念回鄉祭祖,明日就與二弟上本乞假,府中留三弟與媳婦並三弟婦侍奉母親大人。大約李大哥必然欲回鄉祭祖,何不一同回鄉呢?” 徐太夫人見兩個兒子皆一口同音,只得應允。文炳、文亮退出上房,即到李廣府中說知。李廣樂從,即將此事稟知李太王妃,太王妃亦允。徐氏兄弟回至自己府中,文亮將此言告知錦屏,自然心中歡喜。
次日李廣、文炳、文亮三人,即合詞奏請賞假祭祖,並申明史錦屏安葬乃父靈柩。武宗見奏批准:“徐文炳、徐文亮着賞假三個月,率同史錦屏祭祖安葬。李廣所請祭祖,着徐文炳親往代祭,無須請假回籍。欽此。” 徐氏兄弟自然歡喜,李廣也無煩悶,各回府第。李廣便將聖意不準請假,着徐文炳代往祭祖之聖諭述說一遍,李太王妃也就罷了。惟有洪氏王妃聞言,不由蹙眉向李廣曰:“妾指望聖上准假,妾便可隨王爺回杭州,順道至儀徵將王清的孺人崔氏繼母迎接來京,共享富貴,聊報他相救之恩。此事雖未曾稟知婆母,怎奈聖上不準請假,妾只得空抱此一片心了。” 言罷,長嘆不已。忠勇王妃楚雲在旁答曰:“賢姐,這有何煩難,依小妹看來是極好辦的事,明日就託徐家賢弟,便道將儀徵王孺人接來便了。” 太王妃曰: “ 這道便當,你又免了跋涉長途。”遂向李廣曰:“這件事我兒你就託文炳、文亮二位賢侄代辦。”李廣唯唯稱是,退出,便至西鄰向徐家弟兄說明,回來便修了一封書信,又備銀兩千,交付徐氏兄弟曰:“這兩千銀子,賢弟可帶至儀徵,交與王清夫婦。以一千兩與王清,說明這是內子昔日的身價;這一千兩如崔氏孺人不肯來京,便交給他爲酬德之報。” 李廣又令人回去搬了來許多禮物,託文炳帶至杭州,轉送各家親友。文炳一一收畢。過了兩日,卻是五月初一日,徐文炳、文亮、史錦屏帶領許多家丁僕婦人等,一齊上船動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儀徵,文亮帶了兩名家丁去訪王清。來至王清門首,令家丁通報進去。王清聞說,是英武王李廣差人來請他說話,只嚇得魂飛魄散,遂央求他妻崔氏曰:“這李廣訪知洪小姐是吾所買,現在來接,但使我哪尋洪小姐還他?吾的好孺人,這洪小姐被你藏在何處,可快說明,好搭轎去接來,交給他,我可減些罪名。” 崔氏驚曰:“ 當日洪小姐我將他送在觀音庵,交與靖修兩個尼姑,後聞閹中被盜,殺死尼姑,就不知洪小姐的下落。” 王清聞言,着急曰:“ 如此說,怎麼好?不如就說我得了瘋症,已經臥病年餘,人事不知,如同畜類,不能見人。孺人你可想妙法以答來人罷。”崔氏聞言罵曰:“你這狗才嚇得如此,爲何當日不聽吾言,真個是神仙老虎狗,你就裝病去罷,待我出去回答來人便了。”王清聞言,走進上房,躺在牀上,以被矇頭,裝病去了。崔氏走至院中,命家中司閽人令他照王清之言回覆徐文亮。文亮聞言,又說明來意,當下便將兩千白銀交付,又面請崔氏到京。崔氏辭不肯去,文亮也不相強,遂告辭回船。崔氏平白得了兩千銀,王清聞知,跑出上房,把兩千銀收訖。夫婦二人自然歡樂無限。
文亮回到船上,開船直望杭州進發。不一日已抵杭州,舍舟登岸,就有府中的家丁前來迎接,各坐大轎,來至三門街府第。李府的家丁至徐府來請安,問知京中情形,徐氏兄弟令李府家丁預備祭禮。過了一日,便令人去到大士庵稟報史太郡。太郡聞報,悲喜交集之際,史錦屏、徐文亮及煙柳、如霜、輕紅、軟翠四個姬人一同前往庵中。史太郡一見孫女,便止不住二目滾淚,大放悲聲,大家哭了一會。徐文亮拜見太岳母已畢,坐在一旁,史太郡細問史錦屏史洪基悖逆怎樣結果?史錦屏便將以上之事,直至天子加恩減罪,準其入祖塋安葬細言一遍。史太郡又哭了一回,大家勸解,方住聲。徐府家丁進來稟曰:“啓公爺:外面兩具靈柩已到。”徐文亮吩咐抬進閹裏來,遂由尼僧領在空房,將靈柩安穩,大家祭奠一番。史太郡撫棺痛哭,大衆止了哭聲,大衆又勸了一回。日暮,文亮回府第,留錦屏在庵陪伴祖母。徐文亮擇了吉日,將史洪基父子靈柩抬至史氏祖塋。安葬已畢,將史錦屏接回府。又擇日自家祭祖,並帶了李府總管親往李氏祖塋祭掃一番。足足忙了一月有餘,方纔事畢。史錦屏又至大士庵請太郡回府過夏,俟秋涼一同進京,朝夕侍奉。史太郡看破紅塵,只願懺悔,不願回家庭。史錦屏見祖母意堅,只得捐一千白銀,將大士庵重新修飾,使史太郡在內靜修。看看夏去秋來,徐氏兄弟因欽限已迫,便欲進京銷假。史錦屏又至庵中告辭,於是抱頭痛哭相別,退出。徐氏兄弟僱船進京覆旨,仍然供職。
且言洪錦自封列侯之後,遣派家將將毛小山夫婦接到京中,以報昔日之德。見徐氏兄弟奏請展墓,自己暗想:父親靈柩尚在雁門,遂差人前往搬取,自己請了三個月假,回河北滄州安葬。武宗准奏,洪錦自徑回滄州後,三個月假滿,仍然回京供職。武宗因念洪錦逐劉瑾之功,便將太后逢赦之飛鸞公主賜與洪錦爲室,洪錦遵旨擇吉迎娶。飛鸞公主自歸洪錦之後,善事姑嫜,夫婦極稱相和。所有一衆功臣,俱已受室,各家皆系後代綿長,子孫昌盛。所以這部書其中瑣瑣屑屑,皆是勸人爲善,爲臣者當盡忠,爲子者當盡孝。雖然時運蹇塞,若後來發達,必然飛騰,無不官高極品,千古留名。那些作奸犯科之徒,只落得臭名萬世。奉勸世上君子,當以忠孝爲立身之本。至於行俠好義,亦人生不可少之事,當就其力量爲之可耳。
詩曰:
自古興衰本不同,安危都在笑談中。
鬚眉應有匡時志,巾幗寧無撥亂功?
莫謂鼓鼙思將帥,居然粉黛逞英雄。
大明天子書勳後,好乘雲車駕六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