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目醒心編
正文
《娛目醒心編》 (清)玉山草亭老人 編次
原序
稗史之行於天下者,不知幾何矣?或作詼奇譴譎之詞,或爲豔麗淫邪之說。其事未必盡真,其言未必盡雅。方展卷時,非不驚魂眩魄。然人心入於正難,入於邪易。雖其中亦有一二規戒之語,正如長卿作斌,勸百而諷一,流弊所極,每使少年英俊之才,非慕其豪放,即迷於豔情。人心風俗之壞,未必不由此。可勝嘆哉!
至若因報應之書,非不足以勸人,無如侃侃之論。人所厭聞,不以爲釋、老之異教,即以爲經生之常談,讀未數行,卷而棄之矣,又何益歟!
草亭老人家於玉山之陽,讀書識道理。老不得志,著書自娛。凡目之所見,耳之所聞。心有感觸,皆筆之於書,遂成卷帙,名其編曰《娛目醒心》。考必典核,語必醇正。其間可驚可愕、可敬可慕之事,千態萬狀,如蛟龍變化,不可測識,能使悲者流涕,喜者起舞,無一迂拘塵腐之辭,而無不處處引人於忠孝節義之路。既可娛目,既可醒心。而因果報應之理,隱寓於驚魂眩魄之內,俾閱者漸入於聖賢之域而不自知,於人心風俗不無有補焉。餘故急爲梓之以問世,世之君於幸匆以稗史而忽之也!
乾隆五十七年,歲在壬子,五月十有二日,自怡軒主人書
第一回
純孝由來出性天,三牲五鼎總徒然。
天涯走遍尋遺骨,留得芳名萬古傳。
孟子有言:父母俱存,兄弟無故,最是人生樂事。設不幸而父南子北,兄東弟西,生離猶如死別,豈非人生極苦之事?然或遭世亂,或爲飢驅,好好一堂聚處的骨肉,弄得一在天涯,一在地角,生不能形影相隨,死不能魂魄相依者,比比而有。世人每說:人之生離死別,皆由天數註定,非人分成可挽回。不知數雖註定,挽回之力,全在乎人。果其仁孝之念,發於至性至情,一當骨肉分離,生必尋其蹤,死必求其骨,極艱難困頓之時,而此心不爲少挫,則鬼神必爲之呵護,夫地必爲之周全,畢竟報其苦心,完其骨肉而後已。古語云:“孝可格天。”蓋育明明可驗者。古來如孟宗哭竹,王祥臥冰,俱是孝感動天的故事。我要說孝子萬里尋親遺骨。且先說尋兄弟的事,作一引子,與看官聽。
話說前朝崇禎末年,常州江陰縣有一舊家子弟、姓徐,名爾正。父親已故,母親陳氏,領着幼弟一人,年才十歲,學名爾嘉。爾正從幼讀書,專習舉業;年逾二十,已經娶妻。其如命運不通,未能入學。平日事母極孝,撫養幼弟尤加愛惜。家道雖非富足,尚可度日。奈其時正值明季鼎革時候,天下荒亂,百姓流離受苦,江陰一縣屢被兵火,城中安身不得,閤家人口避往城西數十里外青一埭上居住。漸漸家計蕭條、用度日缺。要曉得當此世界,留得一家性命,便是僥倖的了。
那時大兵南下,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掃除餘寇,兵馬塞途,鄉村僻處亦紛紛而來。雖軍令嚴肅,難免地方騷擾,以故兵馬所至,人人關門閉戶,不敢窺探。一日,有一騎馬軍士在青山埭上經過,下馬少息,將馬系在一棵大楊樹上,適當爾正門首。其時爾正不在家。爾嘉卻好走出門來,見有一匹馬系在樹上,小孩子家頑耍心重,心中大喜,藉着傍邊石凳墊腳,小孩子身輕一扒就扒在那馬背上。恰好軍士到來,見一孩子騎在馬上,他便將繮繩解脫,牽了便走。爾嘉正在要馬行動,見他牽了走,以爲得計,並不呼喝一聲。那人將馬牽遠,即便聳身上馬,把爾嘉用手挾定,加上幾鞭,竟一溜煙不知去向了。
再表陳氏要叫兒子讀書,屋裏不見,走出門外來尋,左右觀望,見一相熱鄰人走來,便問道:“你見我家小官人麼?”其人道:“我正要問。方纔見一騎馬人挾一孩子,飛馬而走。馬背上抱的孩子,倒像你家小官人模樣。未知如何被他挾去。”陳氏大驚,忙尋爾正來告訴失去兄弟。爾正忙從去路飛步趕去,趕了十餘里路,天色已晚,杳無影響,只得回來。母子相對悲泣。算計明日再去城中打聽。過了一夜,絕早抽身到城中探聽消息。有人說:“大營兵馬,今早五鼓起行,所掠人口,俱已帶去。”爾正聽了,便知兄弟去路已遠,猶如落在井裏一般,含淚回家,告母知道。陳氏此時心如刀割,整整哭了一夜,越思越痛,日夕悲淚不止,漸漸兩目失明。
爾正一發愁悶,欲到遠路尋訪,又念家無隔宿之糧,老母何人看顧?適近處有一開油店的,覓一僱工人,爾正欲圖工食養娘,便僱與他家,日間幫他做生意,夜間溫理舊業,讀書往往達旦。
其年適值考期,爾正辭別店主,欲去赴考。主人笑而許之。那知縣府試後,宗師按臨,高高進了一名秀才。報到家中,陳氏也自歡悅。店主且駭且喜,也肯略爲飭助,把入學事情料理過去。明年有人請他處館,束脩頗厚。處了幾年館,家中漸有蓄積。一日,告陳氏道:“家中用度,一二年可以不缺,兒今日可以出門尋弟了。但須遠處遍訪,回來日子,遲早難定,母親須要寬心等候。”其母道:“兒此去尋得見,便是天從人願了!”一面囑咐妻子善理婆婆,自己帶些盤費,徒步而行。
爾正料滿洲兵鎮守北路者多,遂渡江過淮,往山東、山西、北直一路尋去,逢人便問,遍貼招子。曉行夜宿,走過幾個省分,歷過萬里程途,杳無躥蹤跡,只得復往南來,以圖一遇。今且慢表。
且說爾嘉當日被人挾在馬上飛走,嚇得如醉如呆。一到營中,將他放下。小孩子離了家鄉,滿眼生人,便大哭起來。那人見他哭個不住,拔出刀來嚇他要殺。小孩子怕殺,就不敢啼哭了。過了幾日,派在某都司標下服役。每日廚下燒火,堂中掃地。其後年紀漸漸長大,放馬砍柴,一應下賤勾當,無一不使喚他了。幾次欲要逃歸,又聞逃走的捉轉來要問重罪,所以一步不敢走動。
其時,爾正適到金陵,偶在城下走過,背後猛然宵叫“哥哥”之聲,聲音頗熟。迴轉頭來,見一砍柴漢子,在後趕來,扯住爾正的手,道:“哥哥,那裏來?想得兄弟好苦也!”爾正道:“你是爾嘉兄弟麼?尋得我好苦!今日方得見面,爲何如此模樣’”遂相抱而哭。因問:“一向住在那裏?”爾嘉道:“在某都司標下。主人拘管甚嚴,寸步難移。”爾正道:“既然如此,我且同你去見主人。”
看官,要曉得爾嘉失去時,年才十一,今隔十餘年,已成一長大漢子,又且面目黧黑,形像多改了,爾正那裏認得出來?若爾正年紀雖多了十年,形容原未改變,故爾嘉尚能認得。當日若非爾嘉叫應,竟要當面錯過了。
當下兄弟二人同到都司衙門。爾嘉先進內稟道:“小人有一哥哥,相尋到此,來叩見老爺。”都司便喚爾正進見。因是兄弟的主人,不免叩下頭去。都司便問:“你做甚麼的?”答道:“是江陰縣秀才。”都司道:“既是秀才,是念書人了。你尋兄弟怎麼?”爾正道:“兄弟外外多年,老母家中日夜懸望,哭泣不已,至於雙目夫明,故不憚遠來尋取。欲求老爺發一點慈心,放兄弟回去,見母親一面。此恩此德,沒世不忘!”都司道:“放他回去不難。但要身價銀五十兩。如無銀子,休想回去!”爾正再四懇求,都司只是不允,只得稟道:“老爺必要身價,此時卻未曾帶來。待我回家湊足銀兩交上,然後領歸,不知肯麼?”都司道:“這卻使得。”
爾正辭了主人,別了兄弟,星夜趕回,稟知母親。家中無措,只得向親友告貸。親友重其孝友,各相資助。湊足了五十兩之數,趕到金陵,交還身價,才得兄弟同歸。
一到家中,爾嘉跪在膝前,叫母不絕。陳氏喜得涕淚交流,抱住兒子,如獲至寶,自頂至足,處處摸了一遍,忽問道:“吾兒,你的面孔怎麼大異往日?”爾嘉道:“娘看得見我麼?”陳氏道:“看見。”爾正亦忙上前道:“娘還看見我麼?”答道:“也看得見。”兩人大喜,俱向天叩頭,道:“蒙上天鑑念,我母雙目復明!”閤家喜個不了。
斯時,親戚鄰里聞爾嘉歸家,俱來道喜,又知其母雙目復明,益發稱賀不絕,俱嘆道:“此皆爾正孝友所感!可見天心佑善不爽。”其後徐氏子孫,讀書孝友,門第日盛,至今爲江陰望族。
法昭禪師偈雲:
同氣連枝各自榮,此此小事莫傷情。
一回相見一回者,能得幾時爲弟兄?
此偈發人手足之愛。今看了徐爾正尋弟這段故事,就是鐵石人也該感化了。更有孝子尋親骨殖一事,其事愈難,其情愈苦。而天之所以報答孝子者,其跡愈奇。待在下細細說來,下回便曉。
同胞骨肉本相親,何事分張等路人?
萬里相尋全至性,子孫榮盛閤家春。
第二回
謀生無計遠鄉閭,妻也暌違,子也暌違。山川迢遞病支聞,生不能歸,死不能歸。思親孝子淚沾衣,朝也含悲,暮也含悲。艱危歷盡父骸回。天也維持,人也維持。右調《一剪梅》
話說明季末年,吳門有一孝子,姓黃,名向堅,字端木。其父字含美,爲雲南大姚令。時值天下大亂,干戈四起,據土稱王者紛紛不一,滇南一路幾成異域。含美義不從逆,埋名隱姓,遁跡民間。孝子徒步萬里,歷盡艱苦,尋其二親以歸。聞者爭相敬慕,或作傳紀,或爲詩歌,甚至演爲傳奇。至今優人演唱,雖婦人孺子,莫不痛哭一回,欣喜一回,盡知黃孝子之名。
其時,有一名士計甫草,執贄孝子門下。有人道:“孝子無文采,你何故師事之?”甫草道:“吾師其行,非師其文也。天下的人,有能隻身徒步,走萬里蠻瘴之鄉,虎豹虺蛇盜賊也不怕,風波險阻也不懼,飢寒疾病也不恤,奉其二親以歸者乎?天地鬼神且敬之,吾何敢不敬?且世之拜人爲師者,大抵通聲氣,樹黨援,不問其人之實行何如,依草附木,以出門下爲榮。不此之非,而轉疑孝子爲不足師乎?”人皆服其高論。可見人莫重於實行,而實行尤莫重於孝!
後百餘年,而又有崑山曹孝子事。孝子名起風,字士元,原籍徽州。父名子文,母李氏。子文以貨殖爲業,後來遷居崑山縣,家道漸消,用度覺得艱難了。俗語說得好:“坐喫山空”。子文本系經營人,焉肯束手坐困,因思出外做些生意以爲一家活計。聞得藥料多出四川地方,販賣者每獲厚利,所以決計欲往四川。兒子年幼,託弟子斌熙管門戶。又向妻子叮囑一番,約定歸期,多則三年,少則二年,帶些資本,孑身獨往。
常言道:“鑽天洞庭,遍地徽州。”故徽州人作字最多,出門不憂無伴的。即家中妻小亦以遠行爲常,絕不阻留。那知子文出門之後,不知不覺過了數載,音問杳然,家中不免着急,求籤問卜,幾無虛日,凡有在四川作客人家,皆去打聽消息。或言在某處曾會過一面的,或言從未會見的,捕風捉影,總無的確的信。家中用度一日窘一日,再遲下去,漸漸有絕糧之厄了,因此懸望益切。
一日,聽見有一徽客新從四川歸來,李氏命叔子斌急往探信。那客道:“聞令兄於幾年前已經病故,故同鄉客人盡皆知道。只因相去路途尚遠,故未曉得死的月日,死的地方。死信則是確的。”子斌疾忙回家報知嫂侄,閤家大哭,掛孝招魂。
其時,士元年才十六,對母哭道:“父親已經身死,骸骨不知拋落何處,孩兒欲要親到四川尋取父骨回來,望母許我出門。”李氏哭道:“這裏到四川有五六千里路,你年紀尚小,又無行李盤費,怎生去得?”士元見母不允,自忖道:“父即不得生還,難道骸骨也不能歸裏?但家中實無餘積,盤費一無所措,如何去法?”想到此處,淚如泉湧,呼天搶地,大哭不止。
一日,忽有一故人到士元家來。其人姓潘,名甸村,原籍徽州,住居蘇郡。與子文莫逆之交,常相往來,士元亦曾見過幾次。聞子義身故,特來弔問。子斌陪坐堂中。士元出來叩謝。甸村見了,蹉嘆不已。士元坐在地下,只是哭泣。甸村問道:“如今你家作何算計?”子斌道:“吾的侄兒思欲趕到川中尋父遺骨,一則憐他年小,未可出遠:二來家中用度日極艱難,那有盤費出門?所以在家朝夕啼哭。”甸村道:“少年有些孝思,卻也難得。若論盤費,吾與令兄平日情同骨肉,亦不忍聽其骸骨不返。如若要往,願以百金相助。但令侄年小,積途萬里,孤身獨去,卻不放心。”子斌道:“甸兄有此義舉,這是吾家生死感戴的!吾侄年小,弟願代他前去,尋取骨殖回來。”甸村道:“兄肯代去,最好的了。吾即送銀到來。”說罷,起身別去。斯時,士元感激,李氏心中稍寬。
不上兩日,甸村果送盤費百兩過來。子斌便收拾起行。母子諄諄致囑:“尋見遺骨,速即歸來。”子斌諾諾而去。
自子斌去後,將及一載,母子眼巴巴無日不望。那知子斌初到川中,只道一問便有着落,及至東尋西訪,毫無影蹤。擔擱二年,看看行囊將盡,留此無益,只得獨自回家。連着在路日子,準準三年。
士元見叔父回來,依舊尋不着父親骸骨,益發傷心大哭,向母親道:“兒此番生生死死,總要尋着父親遺骨。即盤費全無,求乞前去,也顧不得!”李氏與子斌再四阻留,士元去志益堅。
其時,甸村聞子斌歸家,正來問信。士元出見,哭訴道:“前承老伯厚贈,徒負盛德。侄今親往尋訪,就令走遍天涯,沿途乞丐,亦所甘心!萬望伯父看先人之面,照顧家中老母一二。”說罷,跪下痛哭。甸村一見慘然,即忙扶起,道:“你有如此孝心,吾也不好阻擋,想上天亦一定憐你的。如無盤費,吾再助你五十兩便了。”甸村一到家中,便送銀過來。士元留下三十兩作家中用度,自己帶了二十兩作路上盤費。臨行時,母子痛哭一場。士元自料此去路程難定,歸期未卜,盤費前後不夠,總要在外打算,多留些家中,好待母親過活。
且說士元別了母親、叔父,一徑起身。初尚搭船,行了數日,漸出江南疆界,心中想道:“吾日坐船中,怎能得見父骨?須在陸路尋訪,或者問得出來。”遂辭別船家,徒步而行。又思:“我只一張嘴,那裏能逢人便問?”因而買一尺方的黃布,將父親年貌、履歷,自己尋取骨殖,求人指示的意思,備細寫明,負在背上,以便訪問。果然路上看見的人皆來相問。有的道:“是‘袁憐黨’假作孝子騙人的。”有的道:“看他容顏哀慼,實從心上發出,是個真孝子。”旁人談論,紛紛不一。又有人指點他道:“某處地方,徽州人作客最多,你應某處去訪問。”
士元聽了,不論遠近,便去探訪。或日行數十里,或日行百餘里,遇不着宿頭,就在枯廟中過夜。走了半年有餘,才至四川成都府。此處卻因子斌來尋訪過一番,士元一到,便有同鄉人告訴他道:“前日令叔到此,尋了二年,杳無影蹤,看來令尊遺骨不在此處。況四川一省,地有數千裏大,還宜別處去尋。”士元便離了成都,向東尋去,直至滇南境上,並無蹤跡。退轉身來,又往金川一路尋覓。其處皆高山峻嶺,行走的路益發險絕,人煙絕少。
一日,行至黃昏時候,茫無宿處,路旁見一石洞,鑽身入去,宿了一宵。天明看時,只見滿地毛骨,血痕點點,起身便走。走過數里,才見人家。居人見他來得早,便問:“客人,昨夜宿在何處?”士元告他宿處。人皆吐舌道:“此是老虎洞,如何宿在裏頭?”有的道:“此位客人,想是銅皮鐵骨的,老虎不要喫他。”有的道:“你看他背上所負的榜,是個尋親孝子,所以老虎不敢害他性命。”
又一日,貪走失路,尋不着宿店,遇一破寺,推門進去,見殿上十數個長大漢子坐在裏頭飲酒,兩旁排列刀仗,一見士元,便喝道:“你是何人?敢來窺探!”士元戰兢兢答道:“是求宿的。”有人看見他背上有字,仔細一認,便對衆人道:“這人卻是個孝子,不要害他。”又道:“想你沒喫夜膳?”便與飯喫,教他宿在廊下。初更時候,只見衆人俱執刀仗而去,五鼓纔回。又有人叫他道:“天色將明,你該去了。此處是小路,往南數里方是大路。”士元如言而行,果是大路。
又嘗於深山僻處見一婦人,通體精赤,長髮數尺,散彼肩上,向士元看了一回,走入深林中去了。問之居人,居人道:“此是山魅,見孤身客人,便要馱去求合,能致人死!想你是個孝子,故不來相犯。”所遇奇奇怪怪可駭可怕之事,如此者甚多,不能殫述。士元一心尋骨,全無一些阻怯。
又行數日,有人道:“再走去不是中國界了。”士元只得回來,復到成都。未識其父骸骨究竟尋得着否,且聽下回分解。
精誠一線上通天。只恐尋求念不專。
歷盡艱危無變志,自然絕處有機緣。
第三回
爲人只患不心堅,若使心堅石也穿。
試看尋親曹孝子。到頭畢竟裹屍旋。
話說士元走過程途,已逾萬里,盤纏欠缺,路上飢餓,不過求乞度日。是日,重到成都,有向日會過的同鄉,都來慰問。士元備訴苦隋,各人斂錢相助。有勸他且回家去的,又有說:“此處有關聖廟,最是靈驗,該去求討一簽,以卜行止。”
士元隨到廟中,跪在神座下,禱告一番,求得一簽:“利在南行。”遂辭別衆客,望南尋去。那知才過陳倉古道,錯了路頭,一直走到荒絕去處。行了數日,不見一人一屋,虧得身邊帶些乾糧,聊以充飢。又走數日,連乾糧都喫盡了。倘此時士元再行數十里,便達漢陽。無如時值隆冬,又降下一天大雪,路上積有一尺餘厚,寸步難行。見一土穴,只得暫避其中,還望雪住再行。那知風雪越大了,本是飢餓睏乏的人,在土穴中足足又凍餓了兩晝夜,弄得淹淹待盡,有一氣沒一氣了。
看官,你想地本偏僻少人往來的所在,又值此大風雪,那得有人走來搭救他?就是一百個,要死五十雙了。豈知天憐孝子,必不忍令其命絕於此,故當萬死一生之際,自然走出個人來保全他性命。
話說其時有兩個好善的人,一姓項,名秀章;一姓許,名遇義。皆休寧縣人,同在漢陽作客。偶被雪阻,擔擱在朋友人家,因有緊要事,冒雪而歸。走至中途,見許多寒鴉對着土穴哀叫,又飛到二人前吱吱喳喳噪了一回,回身又對了土穴哀鳴不已,似有求救意思。二人心疑,便走到穴口一望,只見有人凍死在內。走進細看,見有尋父榜文負在背上。秀章道:“是個孝子,吾們須要救他。”遇文把手摸他鼻下,氣尚未絕,向着秀章道:“看來尚是有救,但如此荒僻地面,卻從何處去尋熱湯來灌他才奸?”秀章道:“離此裏許就有人家,我去取來。”不多時,便攜了一壺熱薑湯,在雪地上走一步滑一步,忙忙趕到。灌下幾口,手腳牽動,眼也微微的開了。又灌了幾口,便有聲息,說得一半句話出來了。兩人大喜,便扶他坐起,再與他薑湯喫。看他神氣漸復,便問道:“你可勉強行得幾步麼’”士元點頭。兩人便左右扶持,一步一步,慢慢捱到家中。又將米湯與他喫,即忙鋪好被褥,把他安睡。
士元窩在裏頭將息一夜,精神漸覺強健,一早起身,便向兩人跪謝。兩人扶起,細問行蹤,益相敬服。須臾,擺上早飯,兩人以肉相勸。士元謝道:“吾曾有誓,不見父骨,終不食肉。”二人見其出於真心,也不勉強他。士元是夜睡在牀上,翻來覆去,只是睡不着。三更以後,剛剛睡去,夢至一處,平原曠野,滿目蕭條,路傍有白楊數株,悲風蕭瑟,只見父親坐在樹下。士元一見,忙即趨至父前,跪下抱住。其父道:“你來了麼?我有十二個字念與你聽:‘月邊古,蕉中鹿,兩壬申,可食肉。’你須記着。”說罷,忽然不見。但見棺木累累,停在樹下。心上痠痛,大哭起來。醒來乃是一夢。緊記夢中之言,一等天明,即將夜間的夢述與二人知道,告別欲行。二人止住道:“天氣寒冽,冰凍未消,如何走得長路?倘再有土穴之事,性命就難保了!既有此夢,日後自有應驗,且莫性急。殘冬不多幾日了,明春我們要往酉陽,不如同到彼處尋覓,或者有遇,亦未可知。”
士元因二人堅留,只得住下,度日如年。過了殘冬,春氣漸溫,二人果然收拾行囊,往酉陽進發。士元同往。一到酉陽,借寓住下,二人各辦各人的事。士元日日尋覓父骨,探訪數日,亦無消息。
一日,項、許二人有事要到郊外,約士元同行。走到一處,路道曲折,奸像曾經走過的一般。見一片平地,白楊數株,樹下停棺累累,與夢中所見無二。士元立住,下淚不止,對二客道:“此間風景,恍如夢中所歷,父骨在此,也未可知。”遇文道:“既然如此,我們且到近處人家問一聲看。”秀章指道:“你看,那邊不有一老人走來了麼?想是近處居人,去問他一聲,看是如何。”
老人走近,見仙三人立着觀望,先問道:“三位是那裏來的?這位客官爲可在此下淚?”遇文道:“這位敝友是個尋父孝子,正有一事,欲求指示。”老人道:“指示什麼?”遇義向士元道:“你尋父榜文帶在身邊麼?”士元即忙取出,送與老人觀看。蓋此榜本負背上,因今日與兩人同行,所以上暫時收起。老人看了,道:“果是孝子!”士元又將所做的夢,父親夢中所囑咐的十二個字,一一念與老者聽,指道:“此處幾株白楊,幾口棺木,皆我夢中見過,故疑父親遺骨在此。老丈倘有見聞,幸求指教!”說罷,又痛哭起來。老人道:“你且不要哭,好與你說。老漢姓胡,住在此地已久。外路客死者,往往停棺於此。如你夢中所言,或有應驗。但此地已是瑤人界土,必須稟過官府,標有檄文,瑤人方不攔阻。據老漢愚見,你們先去稟知官府,檄查各棺,有主無主,就可分別識認了。”秀章、遇文俱點頭道:“老丈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別,明日稟過官府再來。”問明老者住址,別了回城。
士元忙即寫明情節,稟求縣主檄查。縣主知其不遠萬里尋父骸骨,深嘉其孝,即與發檄細查。當日,縣差同了秀章、遇文尋着胡老人,齊到停棺之所,如集有主者俱來識認。一一認遍,皆有本主,單單存下一口破敗棺木,並無人認。仔細一看,棺已朽爛,白骨多露出在外。士元一見慘傷,即欲刺臂滴血。只見骨旁有牙牌一扇,共取觀看,上刻“蕉鹿”二字。胡老人拍手道:“夢中所言應駿了!”衆人問其緣故。胡老人道:“‘月邊古’,是老漢的姓:‘蕉中鹿’,牙牌上所刻的字不是麼?”遇文、秀章亦一齊拍手道:“後二句也應了!前在土穴相遇是壬申日,今日也是壬申日,豈非‘兩壬申’乎’前孝子說不見父骨,誓不食肉,今日尋着,豈非‘兩壬申,可含肉’乎’”衆人俱各稱異。
士元帶淚刺血,滴在骨上,直沁進去,因撫骨大慟,忙脫下着肉布衫,將骨細細檢齊,包藏衣內,叩謝胡老人,又拜謝衆人,即便負骨回城,隨同原差覆謝縣主。縣主也褒獎了幾句。
士元自獲父骨後,又思起母親在家,巴不得一步跨到家中。許、項二人見他歸心似箭,也不去挽留,各贈盤費,灑淚而別。一路歸程不必細說。到家拜見母親,又見叔父子斌,俱各悲喜交集。供好父骨,旋將許、項所贈盤纏剩下銀兩,叩制辦衣衾棺槨,擇土安葬。葬時,閤家痛哭一場。親友俱來弔問,皆讚歎不已。又往吳郡叩謝潘甸村。甸村道:“吾侄有志竟成,可謂難得!人家生子如此,不愁客死他鄉了!”
士元歸後,孝養老母,寸步不離,以慰數年遠離之苦。此係乾隆初年事。孝子身故,去今不滿十年。一時文人皆作詩歌以美之。有長歌一篇,言質易曉,附錄於後:
迢迢蜀道音書絕,萬里遊魂歸不得。
麻衣赤腳走天涯,到處逢人淚流血。
尋之不得死不體,石棧天梯遍遊歷。
辛苦征途思渺然,自傷小小遭口口。
故人仗義壯行色,今朝遠去還無年。
兒生歸兮父屍骨,兒不歸兮母眼穿。
父兮母兮兩地懸。我生不辰悲顛連!
天陰風雪斷行旅,老翁古道周飢寒。
父魂識得兒心苦。指點迷途淚如雨。
果然野外見遺棺,隱隱相符夢中語。
三巴六詔杳無蹤。此日方知埋骨所。
瑣尾流離劇可憐,揹負遺骸歸故土。
我聞此事心暗悲。古稱純孝今見之。
累累白骨滿道路,天涯地角尋者誰?
孤狸叫號野鬼哭。商耶賈耶人莫知。
安得盡如曹孝子,萬古千秋名不死!
第一回
造物安排閒世界,怪怪奇奇,幻出人間算。莫道衰年無倚賴,白頭花燭人稱快。寡媳機謀人不解,以妹爲姑。手段天來大。接續宗嗣延後代,閤家歡樂勞拖帶。右調《蝶戀花》
從來人家盛衰興廢,在男子,不在女人。男子爲人正直,又有才幹,雖一時落薄,其後振起家聲,光大門戶,亦是尋常之事。若女子,雖賢,不過孝順公婆,幫助丈夫,勤儉作家,親操井臼,不失婦道之常,便已夠了。設不幸丈夫早逝,下無子嗣,能謹守門戶,潔清自持,已爲賢節之婦了。至若宗祀絕續,後代興廢,只好聽天由命。然此等議論專爲尋常女子而設,若果有大才大識,明於經權常變之道,處常不見其異,處變始見其能,譬猶隆冬閉塞之候,生機將斷,而一陽復發,枯木可使重春,祖宗血食賴以延,後代子孫賴以興,幹出來的事,爲夫家絕大功臣,豈不令人敬羨?
這一段話出自前朝萬曆年間,江南蘇州府吳江縣太湖邊魚浦地方。其人姓馬,名元美。世代積德,傢俬頗厚。居常一心行善,修橋補路,濟物利人之事,全不惜費。只是歷代單傳,宗族門房絕少。娶妻王氏,成親十餘載,並不坐胎。年近四十,始得一子,取名必昌,其後王氏再不生育,看來也只好單傳下去的了。幸喜必昌易長易大,相貌清秀,七歲上從先生讀書,館課絕不費力,讀至十五六歲,經書滿腹,落筆成文。元美大喜,謂兒子學業可望有成。
一日,夫婦間閒話,王氏道:“兒子年已長大,再隔三四年,便可成親。須尋一好媳婦配他,方稱吾意。”元美說:“吾有此心久矣,特未告訴過你。有舊友唐有德,聞其長女聰明賢淑。四五年前,吾曾到他家中,此女尚在館中讀書,見其笑言不苟,貌甚端莊,今已長成,想更好了。年紀與必昌兒相等,兩家門戶也是相當,算來娶此女爲配正好一對兒。但必須伊戚張景天爲媒,庶幾成此良緣。”王氏聞之大喜,巴不得姻事即刻成就。
明日,元美絕早起身,即到張景天家拜望。景天方起梳洗,見元美,拱手道:“元兄,何事來得恁早?”,元美笑道:“有事相求,專誠拜謁。”兩人坐定,元美即將求婚唐姓,欲懇爲媒的意思一一說了,又道:“如蒙令親俯允,煩兄即請庚貼,下午來候好音。”景天道:“看來此事合親定然應允,弟當造府奉覆。”遂一拱而別。
是日,元美在家等候。方及下午,家人報說:“張相公來了。”元美趨出相迎,向景天道:“有勞,有勞。”景天說:“此事果系天緣湊合,舍親擇婿頗難,一說令郎,便欣然允諾,親寫年庚,託弟送來。”即向袖中取出,雙手送上,說:“且收好,擇日定吉可也。但小弟爲舍親代謙,倘嫁密不厚,莫怨媒人。”兩人大笑。景天即欲別去,元美堅留不放。王氏因爲兒子姻事,知景天即來,預備酒餚相待,客人一坐,即遣小使搬出來,極是豐富。況彼此本系舊交,景天也不推辭,入座便飲。元美又喚兒子必昌出來相見,在旁陪飲,愈覺親熱。傳杯遞盞,直至起更後方散。元美遂擇日備禮,拜門定下。夫婦歡喜無限。
且說唐有德亦繫世代讀書人家,爲人忠厚,雖非大富,也算盈實之家。其妻張氏,即景天堂妹。張氏所生二女,長曰長姑,次曰幼姑,子名全義。長姑時年十七,聰明賢慧,說出話來就有大人見識。幼年識字讀書,便曉大義。十三歲始出學門,所以古今書籍皆能通曉。愛看史鑑,閒暇時每與父親講論,將古今成敗興亡之故一一推求,謂某代亂亡,其禍起於何人,其失在於何事。又自出一番議論,謂當此之時,應如何算計,便可轉危爲安,轉禍爲福。講到高興時,若恨不生當其時,爲之籌畫。有德聞之,大笑道:“汝若生爲男子,具此見識,異日到可幹些功業。可惜汝爲女子,也沒處使用。且《詩經》上不說麼:‘無非無儀,惟酒食是議。’汝何必替古人擔憂?”長姑道:“爹莫看輕女子。吾思女子之責,有時比男子更重哩!”有德說:“試說與我聽。”長姑道:“女子在家,唯叨父母教育。一旦出爲人婦,則堂上安否,家人睽睦,皆由此婦妥當不妥當。妥當者,一堂和順,助夫成家,顯身揚名。不妥當者,弄得人家七顛八倒,致丈夫身敗名裂。女子之責豈不甚重?然此就其常言之。設或命犯孤鸞,丈夫蚤喪,親老子幼,內難外侮,一時並作,如徒束手閨中,坐視夫家危亡,不圖所以保存之道,則雖一死,不足塞責,人家何賴有此婦?譬如爲人臣者,一旦國家多故,託以六尺之孤,寄以百里之命,能以一身保其萬全,方是爲臣之道。今以巾幗女子而亦委以託孤萬全之事,重乎不重?難乎不難?豈非女子之責有時反重於男子?”其父深服具論。即幼姑聞之,亦以姊言爲然。
他若工女針指,一見就會,一會就精,不必說了。又善於料事。有德嘗僱一工人,長姑一見便道:“此人貌非良善,不可收留。”後到別家做工,果盜了主人財物遁去。一日,鄰家失火,家家搬運物什。有德家中也倉皇失措,欲將箱籠等件搬往他處。長姑說:“不必搬動,吾家牆垣高厚,且居上風,無慮延及。黑夜間,倉忙搬運,恐反有失。”其後火熄,他家多所散夫,有德分毫無損。所以家中皆服長姑識見。長姑之言,一家無不聽從。有德有疑難事,也與長姑商量,嘗思覓一佳婿配他。語云:“娶婦易,擇婿難”。凡有求親者,不說真話。今景天爲馬家求親,有德平日見必昌閉戶攻書,正有此意,又知馬家積善之家,元美亦正氣厚道,況景天爲媒,自然不錯,所以一說便允了。允親之後,馬家即擇日送禮下定,越歲遂行大盤。未幾,必昌年十九,長姑年二十,訂在來春完姻。
忽一日,景天勿匆來向有德道:“今早令親家來說,令親母病重得緊,大勢不能好了,欲於日內娶令愛過門。恐一有不測,吉期又隔三年。況內裏無人照管家事,故再三託弟致意,妝奩一些不計較的。如蒙腐允,周全他家不小。”有德躊躇半晌,說:“此事還要商量,數日內恐來不及。”景天道:“吾且別去,候兄夫婦商量定了,明早來討回音。”遂拱手而別。未知有德允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紅絲一縷百年親,巾幗奇謀意更真。
煉石會將天罅補,媧皇端是大功臣。
話說有德因景天來說親母病危,數日內欲娶女兒過門,遂與妻子商量。張氏說:“向聞親母偶有小病,何以沉重至此?倘竟身故,內裏無人主持,所以急取我兒過門,算計卻也不差。只是妝奩物件,數日內焉能整備得來?”有德說:“他說妝奩不計,如今事情急迫,若嫁去時,只好隨身物件,其餘後日再補罷了。既系至親,彼此痛癢相關,允他的爲是。”張氏亦以丈夫之言爲然。
明日,景天來討回音,即一諾不辭。元美曉得,深感親家體諒。王氏病中巴不得媳婦即刻到門見面,聞知女家已允,心下稍安,便對丈夫道:“吾日來病勢愈重,恐不能久持,作速娶親爲妙。”元美依言,遂草草擇了合巹日期。唐家亦忙忙打算嫁女。迎娶禮文,不必細說。
長姑自進門後,夫妻和順,固不必言。因婆婆臥病在牀,絕不作新婦樣子,早上起身,即往婆婆房中問安,檢點湯藥。王氏在病中,見新婦殷勤着肉,亦甚歡喜。必昌雖系新婚,日夜陪侍母親,不歸新房歇宿。長姑亦深服丈夫能盡孝道。只是病勢一重一日,不上滿月,王氏早嗚呼哀哉了。必昌哭泣盡禮。長姑痛念婆婆娶我爲媳,侍奉未及一月,不能孝養,更哭個不了。元美見新婦如此哀痛,反來相勸。且見料理諸務,井井有條,性格又和平,特人接物,處處周到,妻子雖死,不憂無人當之,心下稍安。一到喪事畢後,即將銀錢賬目交代下來,飲食動用,悉託長姑管理,空下兒子功夫,令其認真讀書,以圖上進。
長姑自當家後,早起夜眠,克勤克檢,比婆婆在日更加精細周到,作事什停九妥,僕婦下人沒有一個不畏服的。服滿之後,生了一子,舉家歡喜。
元美自得孫後,存心愈加仁恕,濟鰥寡,扶孤獨。親友有急難事解囊資助,鄉黨之受其惠者甚多。媳賢子孝,上和下睦,正是一家無憂無慮,一日好一日的時候了。那知變生不測,樂極悲來。其年,元美已六十七歲。村中痘氣大行,病死者甚多。必昌亦染痘病,不數日身亡。其子方交三歲,亦相繼病殤。斯時,長姑方喪夫,又喪子,弄得全無主意,唯有呼天搶地,日夜悲號而已。元美遭此大變,如青天打一霹靂,驚得呆了,悲淚不止。有德夫婦恐女兒苦壞身子,時來勸慰,總難解其愁苦。若使馬家子侄衆多,就別房諸子中承祧一個,也好接續宗嗣。無如數代單傳,絕無宗族,即欲承繼一人,也無從覓處。人皆謂天絕好人,幾疑爲善無益,每爲元美不平。孰知天心佑善,更有一番奇奇怪怪作用,後來到底不爽。此意慢表。
且說元美見家中死喪相繼,終日悶坐,翁媳媳在家,楚囚相對。一年之後,有與元美相好者,勸其娶妾生子,以爲宗祀計。元美道:“吾本有子有孫,一旦子亡孫死,是天命所該,應無後。況肯作妾者,大抵小家女子,嫁我垂暮之人,豈能相安?恐怕子不能生,反弄出許多醜態來,白白污辱門風,更不好了。此事斷斷不可。”又有勸其續娶者。元美道:“若要續娶,再婚之婦,自然不討,必聘人家閨女。吾年近七旬,而娶少女,一旦身死,又添一個少年寡婦,不是害了他一生麼?況或女性不良,吾死之後,任意胡行,以致家業耗盡,徒作話柄,則又何苦而爲之?吾命該絕後,只好順天安分,度此餘年罷。
長姑聞之,思量公公所說也卻有理,然馬氏累世積善,難道宗祧滅絕,竟做若敖無祀之鬼不成?只有勸得公公續娶,後代之延還有一線可望。“吾思老年生子,亦是常事。況公公年齒雖高,看他精神尚奸,何以見得不能生育?”
一日,呼小婢分付道:“今晚老相公宿處莫將溺器送進,取一灰畚箕放在牀前。如老相公問起時,只說溺器失手打碎,今晚買不及,如夜來小便,即溺在灰畚箕中便了。你明日早上取畚箕與吾看。”小婢不解何意,到夜,果依長姑所言安放。元美問起,也如長姑所言對答。元美待下本寬,並不責備一語。
明日清早,小婢果取灰畚箕與長姑看。長姑見公公所溺之處,灰跡甚深,並不散亂,因思:“公公先天尚足,定能生子,可以續娶的了。”但又思:“續娶婆婆,必得性格溫柔,婆媳間方能一心一意,合得日子來。倘如公公所言,果娶一個不好的,情性乖張,作事顛倒,平日搖脣鼓舌,欺老嚇小,弄得家中時刻不寧,不唯生兒無望,公公老年人如何受得這般氣苦?是無益而有害,我反是一個罪人了。若但據媒人之言,說好說歹,總未可信,要得一耳聞目見,果然好的,方可放心。”思來想去,不止一日。忽然拍手道:“有了,有了!吾家妹子幼姑,爲人謹慎,性氣和平。平日吾說的話,百依百順。娶得他來做吾婆婆,既得生子傳代,又與吾同心合意,方是萬全無失。但恐老少不對,爹孃不聽。”躊躇一晌,道:“必須如此如此,不怕爹孃不依。且待明日回去面求便了。”但未識長姑回去若何說法,有德夫婦聽與不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棋分黑白定高低,絕處逢生始出奇。
八十老翁延似續,當先一着少人知。
話說長姑思聘妹子爲姑,一夜不曾閤眼。絕早起來梳洗,即喚轎伕伺候,一身素服,外面罩件色衣,走向堂前告稟公公道:“媳婦今日回家探望父母,去去便歸。公公萬勿他出。”說罷,即乘轎而去。元美見媳婦匆匆而去,只疑家中有事,也不去問他。“但叫吾在家等着他,畢竟回來有什麼話說了。”按下元美一邊。
且說長姑轎子一到自己門首,便有人進去通報。有德夫婦聞女兒歸家,迎出廳來。幼姑見小弟聞大姊歸來,也跟隨出來迎接。有德見女兒衣服外面罩件色衣,便想道:“他是最講究道理的,今日爲何改起妝束來?”正欲開口,只見女兒一到堂前,雙膝跪倒,兩淚交頤,放聲大哭,道:“馬氏後代絕矣!女兒異日必作無祀之鬼,水無出頭日子!望爹孃救我一救!”有德見此光景,大爲驚駭,自忖:“女兒素守閨訓,今來求救於我,難道不能守寡,意欲改嫁,欲求父母作主不成?”因道:“汝且起來,坐了細說。”長姑總不肯起,但道:“女兒有一句話,爹孃如肯聽吾,則女兒便可得生。如不依吾,今日即死於爹孃之前。”
有德愈疑。家人在旁聽者,也疑到長姑這一句說不明白的話,自然思量嫁人了,惟恐父母不依,故此以死相嚇。有德慢慢的道:“汝素知道理,所以吾平日最聽汝言。今日汝所欲言,一定合理,吾何爲不依?”長姑說:“女兒爲馬家媳婦,自應爲馬家出力。因念馬氏世代積德,公公一生仁厚,吾丈夫爲人,讀書好學,存心厚道,不應無後。即女兒賦命多蹇,亦自信無他,何至受此慘報?今承繼無人,遂至宗斬祀絕!”長姑說到此處,淚如泉湧,伏地悲哀,哽咽不能成聲。旁人俱掩面唏噓。有德夫婦亦流淚不止,因問:“汝意云何?”長姑說:“就女兒看來,公公年雖高大,精神尚健,相亦多壽,娶得一位婆婆,尚能生子,則馬氏可以有後,女兒終身亦有結局了。”有德斯時便以手來扶着女兒,帶笑說道:“此卻容易。只要汝家公公肯娶,天下豈少女子?汝不過求我爲媒的意思,我當出力尋訪,擇一好對頭與你公公作配便了,何必如此光景?”長姑說:“尋訪的話,到也不必爹孃費心,女兒以看中一人在此了。”有德問是何人。長姑說:“兒看中的就是吾家妹子,可以爲吾婆婆。”有德大駭,搖頭道:“這卻教我難依。”長姑見父不允,隨向袖中取出利刃,大哭道:“兒命畢於今日矣!”右手持刃,左手按頸,便作欲刎勢。有德夫婦大驚,向前劈手奪住,道:“兒勿着急,有話從長計較!”長姑把利刃收起,有德從容告說道:“汝妹姻事,自然父母作主。但汝翁年近七旬,汝妹年才十九,老少相懸,要問汝妹願與不願。倘其不願,強爲主婚,使他終身抱恨,豈非父母害他?於心何忍?”長姑說:“爹言極是。但女兒去問妹子,妹子允了,爹孃有更變否?”有德夫婦驚心方定,況揣度幼姑必定不肯,因說:“汝妹若允,我爹孃斷無不允之理。”長姑磕頭謝了,立起身來往內便走。
要知幼姑初時原在堂中,聽見長姑看看說到自己身上來,便避進房中去了,及長姑同父母進來,便揣知父母推我不允,長姑親來求告的意思了。長姑一見妹子,叩欲跪下。幼姑以手扶定,道:“姊不必跪。姊之意,吾已盡知,竟從姊命便了。”長姑道:“然則妹無悔乎?”幼姑搖頭道:“無悔。”遂轉身向父母道:“妹已應允,乞爹爹寫庚貼付兒,以便回去報喜。”有德只道幼姑不允,便好推託。今見幼姑全無難色,一諾不辭,心中好生不然。然已有言在先,無可推卻,只得寫了幼姑庚貼,置於几上。長姑兩手捧定,跪下道:“馬氏絕亡,全賴吾家救拔。”拜了四拜,遂起身道:“兒去矣。”頭也不回,乘轎而返。
看官請想,幼姑一閨中少女,豈無少年子弟對他,何以情願嫁此老兒?因素知長姑識見過人,做事不差,此舉決不相誤。又姊妹情重,今若嫁去,無論其他,即姊妹聚首,亦一生願足,故慨然應允。有德夫婦始悟女兒今日外罩色衣爲求親故也。
話說元美自媳婦去後,靜坐書房。午後,忽報媳婦已歸,方欲出來,見媳婦已至面前,叫一聲“公公”,便痛哭跪下,哀哀不已。元美驚問何故。長姑道:“有一事稟知公公,能聽吾言,媳婦便有活理;如不聽吾言,此處即吾死地。但求公公聽從爲便。”元美愕然,一時答應不出。
看官!要看有德是親生父母,初時尚疑長姑欲圖改嫁,作此伎倆。元美見此光景,能無疑及到此?“且孝服未除,忽穿色衣,忽忽歸去,與父母商量,恐我不從,所以回來求我。”元美疑想到此,一陣心酸,更流下淚來。長姑見公公呆立流淚,便說:“媳無他言,吾聞‘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公公何以置之不聞?”元美方拭淚道:“我豈不知?但我家無後,定是天意使然,非人力所可挽回。”長姑道:“公公若肯娶一婆婆,生下小叔,便可挽回了。”
斯時,元美方知媳婦爲此起見,嘆口氣道:“吾年將就木,何苦害人家兒女?”長姑說:“媳婦今日回去,已爲公公擅專定一頭親事,故特來告罪。”元美驚問:“所定何家?”長姑道:“即吾妹幼姑,溫柔淑德,堪與公公作配,已經訂定,現有庚貼在此。”元美這一驚不小,毅然作色道:“媳婦錯了,吾與汝父誼若兄弟,伊女猶吾女,無論汝妹年輕,不應嫁吾垂白之人。且天下焉有姊爲媳,而妹反作姑之理?此事若成,被人談笑不小,救吾何顏見人?”長姑見公公說得侃侃鑿鑿,全無一些通融之意,便將庚貼放在桌上,道:“公公可去送還,媳婦今日拜別公公了。”一面拜,一面取出利刃,便向頸上要刺。嚇得元美倉皇無措,又刃在媳婦手中,不便相奪,百忙間,連聲道:“吾依,吾依!”長姑聽說依了,便道:“公公既允,媳婦竟整備行聘迎娶的事了。”遂起身進內。
元美一時着急,信口應允,孰知媳婦執此一言爲準,因想:“此事若何發付?”弄得進退兩難,一夜不曾睡。天明起身,只見媳婦忙碌碌請陰陽家檢日,整備行聘物件。家人你傳我說,鄰里親友無不知道,盡笑說道:“老壽星要做新女婿了!”元美怕人談笑,到行聘日期,只得避往他處,做一見不聞。長姑知公公怕羞避出,亦不遣人去尋他。行聘過了,收拾新房,重新置辦牀帳被褥,舊時有的一些不用,總取吉利的意思,手忙腳亂,獨自料理,絕不同公公商量一句。
元美見事已成就,勢難中止,到迎娶時,再不好避開了,無可奈何,只得打扮新郎與幼姑拜堂合巹,進房同宿。明日,閤家見禮,長姑儘子婦之禮,在下四雙八拜。幼姑公然上受,絕不遜避。此卻是幼姑能達大體處。及房中相見,則敘姊妹之情。從此夫婦和順,幼姑絕無嫌老意思:姑媳相得,自不待言。來年即生一子。長姑大喜,僱了乳母,領歸自己房中撫養。三年中連生三子。不唯已美感激媳婦如重生父母,即有德夫婦亦信女兒所見不差。聞者傳爲美談。
數年間,姊妹協力作家,元美憂遊過口,家道益發興旺。其後三子俱讀書進學,長者中崇禎朝進士。元美壽至九十有五,與幼姑做了二十六年夫妻,方纔去世。長姑、幼姑俱享高年。有孫十人,俱親見成立。其後子孫繁盛。至今馬氏族姓三百餘口,皆虧長姑一人旋轉之力,豈非馬氏絕大功臣?然此亦元美爲人忠厚,平生好善,上世積德,故當宗祀將絕之際,天生大奇女子爲之媳婦,識權達變,見得明,信得透,將人所不敢爲、不能爲的難事,辦得易若反掌,而極衰門戶變爲極盛家聲。《易經》上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此一驗也。
觀此書者,當思人苟行善,無不可回之天意,毋徒詫爲奇事已也。後人有四言贊曰:
種麻得麻,種豆得豆。
積德累功,居心渾厚。
子孫綿延,富貴且壽。
第一回
積書未必兒孫讀,白鏹遺留或受貧。
不若暗中行好事。子孫富貴永千春。
俗語云:“掙得好祖宗,然後有好子孫。”而子孫之福澤久遠與否,悉視祖宗積德之大小爲準。蒼蒼者如量以償,猶如天平上稱兌過的一般。嘗見庶民之家,貧者忽富,賤者忽貴。推其先世,必做下一二樁濟人利物的好事,所以子孫得受其報。然或一二傳後,遂至陵夷衰微,畢竟其先世善根種得未深,而子孫又不能善承先志,所做的事,反去剝削元氣。如祖宗積下銀錢,只管將他浪費,但有出氣,沒有進氣,焉有不告竭之理?而世家大族,傳之數百載書香不斷,科第綿延,狀元、宰相,竟如他家故物,此豈天意獨厚於他?蓋其先世有大功大德,培養深厚,爲子孫者,又能攔續下去。譬如根本既茂,又復勤於澆灌,焉有不一日茂盛一日之理?
今先說一段洞庭東山席氏故事與看官們聽。洞庭有東山、西山,在太湖中,蘇州府吳縣所屬,土沃民饒。席氏住在東山,積世富厚,子孫繁多,尤稱富焉。人徒羨其家業富厚,不知其上世有一樁陰德培養出來的。
話說席氏上祖有名某者,明朝秀才,爲人忠厚正直,好行善事,見人患難,心常切切。因家計不足,處館餬口,人見其品行端方,教子弟肯盡心竭力,爭延爲師。每至歲底,散學歸家,雖有數里之遙,絕不要舟輿相送,只是徒步而歸。
一日,正當散學之期,別了主人、生徒,起身歸去。走至半路,天忽下起雨來,頭上沒有遮蓋,腳下路滑難行,只得躲在人家屋槽下,等雨過再行。等了一回,那雨一陣一陣,越下得大了,隆冬天道,看看天色漸黑,行走不得。別人當此,不顧這家認得不認得,且叩門進去坐坐也好。席秀才是謹慎人,見天昏雨暗,恐怕敲門打戶驚動人家,故但呆呆立住,如釘在人家門首的一般。
等了好一回,雨聲漸小,聽見裏邊有婦人哭泣之聲,悲悲切切,其聲甚慘。側耳細聽,卻是婆媳兩個,噥噥唧唧,說一回,哭一回。一個老年人聲音說道:“媳婦,我本舍你不得,但家中柴米俱無,如何過活?只得勸你走這條路,免了餓死在家。”一個年少聲口說道:“婆婆,我與你朝夕相依,一刻離開不得。我若去後,你孑然一身,益發孤悽了,如何是好!”彼此絮語都是淚出痛腸的話。不唯門內哭個不已,連門外聽的席秀才也慘然下淚起來,心內想道:“世間乃有如此窮苦無告的人。我輩布衣得暖,粗飯得飽,室家完聚,不愁離散,就是上界神仙了。”直至半夜以後,裏邊的哭聲已息,席秀才猶嗟嘆不已。正如少陵詩上所云:
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
把自己一夜立在檐下的苦處倒忘記了,而替人苦楚的心腸反牽掛不下,固想出一條計策來。天色才明,路上漸有幹處,遂記定這家門徑,匆匆走去。走過一二十家門面,有一認識店家正在開店,見了席秀才,便問道:“從何處來?這樣早法?”席秀才便即走進:一則立了一夜,暫坐片時;二來要問哭的那家姓甚名誰。因將昨夜檐下躲雨,裏邊婆媳兩人許多悲切的言語,告訴了一番,道:“吾兄近在咫尺,必知其細。”那人道:“可有一門一口,泥牆對過這家麼?”席秀才道:“正是。”那人道:“這家姓劉。其人叫劉達觀,做木匠的。五年前出門,到江西去了,音信全無,丟下一母一妻在家,衣食都缺,不能存活。其母只得將媳婦轉嫁,得些財禮濟急。聞說已有人家,兩三日就要娶去了。想是不忍分離,所以徹夜啼哭。但相公立了一夜,喫了苦了,洗洗臉,喫些點心再走罷。”席秀才道:“這到不消。有筆硯借一付,不拘甚殘紅紙與我一張,你自開店做生意,我到店後邊寫一個信。”
其人將席秀才領到店後,紙墨筆硯現成,拱一拱手,道:“失陪,失陪。”自去做買賣了。席秀才便假作劉達觀聲口,寫了家信一封,身邊摸出館中送的束脩十兩,連信一總封好,起身作別。店家正在忙亂時候,亦只一拱相送,不來管他長短。
那席秀才迴轉身來,悄悄走到劉家門首,推門進去,問道:“這裏可是劉家麼?”裏邊應道:“正是。”便道:“你家劉達觀在江西寄一封銀信在此。”婆媳聽見,連忙走出。席秀才便將銀信放在桌上,道:“請收了。我別處有事,不能擔擱。”說罷,回身就走。其母還要留住問他兒子若何,趕出門來,已走遠,叫不應了。遂拆開信包來看,見十兩雪白銀子,信上的字卻不識得,央一鄰人念與他聽,寫道:“在外甚獲財利,來年四月一定歸家。先寄銀十兩,暫作家中用度。”婆媳聽了,歡喜無限,便將銀子換錢,糴米買柴,安然過日,把轉嫁事丟過一邊。說過這人,聽知其夫現在,也不好提起了。
席秀才回家,絕不向家中說起,又在別處挪移,以作度歲之用。來年依舊到館教書。每到劉家門首,急急走過,唯恐撞見他家婆媳,反若做下虛心事的一般。
那知事有湊巧,到了四月中旬,其子劉達觀果然歸家,囊中果然獲有重利。母妻接見大喜,日間忙忙的不及細談,燈下共坐,各訴衷腸。其母道:“千虧萬虧,虧了你舊年歲底寄了銀信回來,今日方得重聚。若無信到,我婆媳兩人不是雙雙餓死,你妻子定屬他人了!”其子愕然道:“家中苦楚,我原曉得,只因一時不能脫身,故久留在外,又無便人,要寄一個空信亦所不能,何況銀子?,舊年銀信,不知從何而來?”其妻道:“你書中說四月到家,果然四月歸來,如何不是你寄來的信?況人家銀子怎樣多法,肯拿來養活別人的孃親、老婆?”其夫道:“這又奇了!我不信。”其母道:“銀雖用完,書信尚在,我去取與你看。”隨即取出,付與兒子,道:“這不是你的信麼?”其子看了,遲疑了一回,便道:“我理會着了。這定是一個大行善的人哀憐我家窮苦,假寫此信,將銀寄來,救我母妻性命,免我夫婦分離。但不知其人是誰?何處報他大恩?”婆媳齊聲道:“若果如此,真正是我家救苦救難的大恩人了!”其子又問:“送信時,孃親曾看見此人麼?”其母道:“見是見的,但他放了信,匆匆就走,未及問他姓名,且認得不清楚,看去是一個讀書人模樣。”其子道:“我明日細細訪問,總有着落的。”
過了一夜,劉達觀絕早起身,便去訪問鄰右。一來久不會面,本應望望;二來就將這樁事訪問,看可有人曉得也否。要知世雖澆薄,善心未泯,有此好事,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傳到席秀才借紙筆這店家耳中,便說道:“寫假書寄銀的,定是席秀才所爲。”劉達觀聞有人曉得,便來細問。那人道:“這銀信可是某月某日早上寄來的麼?”達觀應道:“果是此日。”那人道:“這日早上,席秀才走來告訴我道:‘昨夜遇雨,躲在人家屋檐下立了一夜,裏邊聞有婦人哭聲。’因問這家何姓何名,爲着何事啼哭,我便一一對他說了。他便說:‘要寫便信一封’,就坐在店後寫了。又窺見他身邊摸出一包銀子,連信一總包好。臨出門,見他又往西走。不上一刻,又從店前經過,纔回家去。這寄信的,不是他是誰?”劉達觀點點頭,便問明席秀才住居,到家對母親妻子說了,急忙走去拜謝。
那日,席秀才家中正爲兒子行聘,親朋滿座。達觀走進,便問道:“那位是席相公?”席秀才道:“在下就是。”那達觀便叩下頭去,口稱:“席相公,你是我大恩人,特來叩謝。”席秀才以手扶住,道:“我與足下素昧謀面,有何恩德於你?請問尊姓大名?”答道:“我即做木匠的劉達觀,才從江西回來。,舊年冬底,家中正愁餓死,蒙相公託我名字,寫書寄銀,不至母亡妻嫁,皆出相公之賜。此恩此德,何日得報!”席秀才笑道:“足下莫要認錯了。我一處館貧士,那有餘銀贈人?或另有人賙濟你家,卻不是我。”達觀道:“相公不要瞞我了。現有你親手寫的筆跡在此,請衆位相公共看。”
衆人始初聽了,半信半疑,及見了書信筆跡,爭向席秀才道:“這書果是尊筆。如此盛德的事,何用推託不認?”席秀才只是搖頭。劉達觀道:“相公果是施恩不望報的君子。我雖是無知小人,何忍沒相公大恩!”席秀才道:“還有一說,我書中隨手寫你四月歸來,你果然四月歸家,此是天意使然,何關我事?”
達觀因問今日有何喜事,席秀才道:“是小兒行聘。”達觀道:“我今日送還相公銀子,諒相公必定不收。小相公畢姻在即,我送一張做親牀過來,聊表微敬,求相公不要堅卻。”衆人不待席秀才開口,都道:“好,我們勸席相公領你情便了。”達觀遂起身別去。
親友齊讚道:“席兄,你一介寒儒,解囊完人夫婦,已屬難得。做了這樁善事,不肯認在身上,尤人所難能。看來你的好事做得盡多,特不肯告人,所以我等不盡曉得。”大家讚歎不絕,反弄得席秀才跼蹐不安。
到兒子成婚時,劉達觀果然送一張大牀來,以作賀禮。席秀才只得受了,就作做親新牀。在此牀上,連生三子,大以爲吉利。其後子孫做親者,皆用此牀合巹,無不多子。至今其牀安放祠堂中,以上爲子姓大婚公用,結親十日內仍歸舊所。而席氏後人出仕者,皆至大官;經商者,盡成鉅富。傳至數百年,族姓益繁,門第日盛,豈非上世積德之報?
然天下善事無窮。嘗從浙江往回,人人爭誇德清蔡氏之盛,因考其先代遺澤,人所萬萬不能及者,試聽下回說來與看官們聽。
第二回
富豪家計尋常有,積德施恩若個能?
數十萬金輕一運,於孫科第永飛騰。
話說功名莫重於科第,科第莫重於鼎甲。往往一縣之大,科第絕少,鼎甲尤不易見。浙江德清縣蔡氏,一門之內,科第累世不絕,大魁天下者二,此豈無故而致然哉?蔡氏先世有諱凱者,字元凱,號節庵。父爲一東都司,家資富有,德清縣中推爲鉅富。節庵平日慷慨仗義,周急救難,一歲中嘗做幾樁好事,鄉黨無不悅服,即當道官府亦敬重他的。
德清舊有的學宮,與街市相近,未免囂雜,士子肄業,每患喧擾。縣公欲另建他處,苦無善地可遷。謀之邑中紳士,你推我讓,無一肯擔承其事者。節庵道:“要地不難。吾聞蘇州府學是宋時范文正公舊宅,堪輿家說:‘此地風水極佳,建宅於此者,要出一斗芝麻數目的科第。’文正道:‘吾德薄不足當此,請建爲府學,使蘇州一府,科第不絕。’我雖不敢高比古人,心中極是企慕。我家有地一塊,與市廛卻遠,形勢高厚宏曠,堪輿家亦言風水好,居之多出科第。吾亦欲如齊正公所云,以建學宮,有利士子。不知父臺以爲何如?”縣官道:“蔡年兄有此義舉,是最妙的了。”衆鄉紳亦道:“兄能若此,爲功一邑不小。”遂將此地建立學宮。其後邑中果然科第不斷。
再說明朝州縣漕糧,不比如今定製,有衛官旗丁解運,都點盈實民戶,解往通州。當此差者,往往至於破家蕩產,民間不勝其苦,甚至賣男賣女,連性命多保不住的。惟鄉紳上戶方得例免。此是明朝第一不公道的弊政!
那年正當點派糧戶的時候,有鄰人走來,向節庵道:“今年點着解糧,缺少盤費,欲要借貸數百金。”節庵也不言肯,也不言無,但道:“再作商議。”兩三日間,爲着解糧來借貸者不一而足,節庵皆以“再作商量”一語應之。衆人都疑心道:“他是最慷慨爽直的人,爲何此番倒像慳吝起來?”那知節庵另有一種意思。他因見人民困苦,動了一個救拔的念頭。
一日,來見縣官。縣官接進內堂,分賓坐定,便問起運糧之事。縣官道:“已點定某某名戶,着他解去了。”節庵道:“某某家道都窮,不能勝任,求老父臺另點一人罷。”縣官道:“本縣是秉公點定的,並無偏向,已經點過的不便再點。除了某某,比他更苦的又不好點得,叫本縣也無可奈何。”節庵道:“待治晚解去,如何?”縣官道:“年兄,你又說笑話了。年兄是仕宦人家,例免此投,何敢相瀆?不要取笑。”節庵道:“治晚並非取笑,都是朝廷百姓,食毛踐土,同受國家生養之恩,苦樂自宜均受,怎見得鄉紳衿士就不該當差?老父臺不必疑心,今歲運糧竟是治晚去便了。”縣官改容起敬道:“聽兄議論,真仁人君子心腸,別人點着他,尚有許多推諉;兄憐念窮民受苦,慨然願去,可稱難得。竟遵命便了。”節庵便叫家人遞過認狀,問了起運日期,起身辭出。
斯時,合縣盡知,都說道:“今年解糧,蔡節庵一力擔承,窮乏民戶不至喫苦了。”這幾個點出得免的,猶如閻王殿上降了一道赦書,多歡喜個不了,方想起借貸之時再作商量之語,就有自己解運的意思了。有親友走來埋怨他道:“我們叨列紳士,與凡民不同,縣官不來纏擾,也是向來舊例。老兄何爲破起例來?”節庵道:“我們紳士宜享安身,難道平民獨該被累的麼?看他們妻離子散,自己心上也打不過去。況藉此北行,瞻仰帝都壯麗,也未始不可。”親友見他說得冰冷,便不來攔阻,都暗地裏笑他:“好好住在家中不好,倒去擔着干係,水陸奔馳,自尋苦喫!真正是個呆子了!”
再說節庵一到起運時,收拾行囊,多帶些盤費,跟了數十名家人,將領解的糧米裝載停當,別過縣官,辭謝了餞行的親友,起身上路。一衆船戶水手,厚給工食,不時還有賞賜,人人歡喜,個個竭力,有風使帆,無風扯縴,過了長江,渡了黃河,安安穩穩,晝夜無阻。
一日,路過東昌,因風大難行,泊舟城牆下,舟中無聊,思欲上岸散步散步。走出船頭一望,只見同歇者船隻無數,忽聽見隱隱哭聲從鄰舟出,聽去甚是悲切。節庵心中不忍,遂從別號船上,一隻一隻尋將過去,直尋到那隻哭泣的船上。推篷一看,只見一人年紀約三十來歲,白淨面皮,坐在艙內涕淚交流,哀號欲絕。節庵便向他拱手道:“老兄有何不如意事,如此哀痛?”那人見有人過船來,停住了哭,起身拱手道:“長兄請坐。弟有急事,一時無可擺佈,所以寸心如割。有勞兄長過問,深感,深感。”節庵問道:“兄有何事悲苦,說與弟聽,或分得些憂愁,亦未可知。”那人正在有苦難說的時候,巴不得向人告訴。又見節庵面貌是一正經長者,今來問他,遂將心事一一細說,道:“小弟奉家父之命,載煤壓船,往京師貨賣,不料昨日接得家信,知父親病在危急,日夕思念小弟,命即回去一見。弟得此信,恨不插翅飛去,無如貨物拖身,程途又遠,急切不能到家。若再遲留,父有不測,是長抱終天之恨了。意欲留貨在此,又無人可託。況出門時所帶只有來時盤費,貨尚未卸,歸路無資,轉輾思量,進退兩難,故爾悲痛。”說罷,流淚滿面。節庵道:“人生最重的是生身父母,病中思兒,必當速速回去。若貨無可託,此亦易事。我本運糧至京,兄若見託,將貨船交代與我,一齊帶去,到京中發賣;發賣之後,本利一併奉繳。不知老兄放心不放心?至盤費不敷,更爲易處,囊中尚有餘資,可以相贈,愁他則甚?”那人聽了,連忙倒身下拜,道:“兄肯爲弟周全,是極好的了。我輩相交,一見如故,貨物有何不託?”節庵扶起道:“既承相信,不知貨物若干?原本若干?一一說明,方好接受。”那人道:“貨物十大船,原價二萬八千兩,有細帳可查的。”節庵又問:“盤費需用多少?”答道:“百金夠了。”
於是兩下重新通起姓名籍貫來,才曉得那人姓房,名之孝,住居山西上谷縣。之孝忙即喚集船戶,將貨物點清,細賬交付。節庵一面收下,一面送過盤纏二百兩。之孝交代過後,歸心如箭,巴不能即刻到家,連夜謝別起程往山西去了。按下不表。
再講節庵在東昌擔擱一日,明早風順,隨即開行,米船煤船一齊進發。在路又行了月餘,已到通州,好往總漕衙門投遞文書,倉場管糧廳過米色,使用了些銀兩,立即兌收。但回批尚須守候時日,因思自通到京,不過四十里路,兵部於少保素系通家世誼,理合進謁,兼可打聽煤價貴賤。痛了幾個牲口,帶了隨身童僕,趕進京來,一面借了寓所,一面就到少保府中參見。
其時,景泰登纂,少保秉政,正值國家多故。少保盡心王室,日夜勤勞,朝廷倚他若左右手一般,一應軍機大事,皆出一人主張,生殺在握,權勢赫奕。真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伺候求見者,車馬紛紛,冠蓋接踵。節庵以故人往見,投進名貼。少保平日素重節庵爲人,即請相見,留入書房,問問家鄉光景,並別來如何,現今有何事來京。節庵備述解糧來由。少保口稱“難得”,也把京師近日情形說了一番,又道:“糧已解到,可以放心。只是近來煤少,未免焦勞。”節庵道:“現帶煤船十隻,可以濟得急用麼?”少保大喜道:“如此最好。”
你道京師口語說:“燒不盡山西之煤。”此際何以短少起來?只因也先犯順,天順皇帝已被他擄去,又連次殺入居庸關來,逼近京師,帝都幾至失守。虧了於少保扶立景泰,執掌樞機,號令嚴明,用兵有法,諸將盡皆用命,各處緊要關口,皆遣重兵守得牢牢的。也先亦知中國有人,不敢深入。然一經兵革之後,人民逃散,田野荒蕪,出煤的地方盡在山西,其時路塞未通,京城正乏煤用,兵民惶惶。遠處地方聞知京城被圍,準敢運來貨賣?你想煤是煮飯喫的,可一刻少得的麼?今聞節庵載得煤來,所以大喜,遂差人運交煤廠,悉照時價給發。
節庵一算本利,除去二萬八千兩原本,反餘了十萬有餘,自忖道:“看這姓房的不出,到有如此造化。然必須送到他家裏,才爲不負所托。”住了二十多日,得了回批,遂辭別少保,竟往山西一路而來。
再說房之孝,自與節庵別後,急忙到家。其父患病在牀,正在想念兒子,一見之孝歸來,心中大喜,病就去了一半了。之孝盡心調治,病勢頓減,不上半個月,已能起身行動,漸漸復舊了。一日,父子正坐堂中,說起販煤之事,多虧蔡節庵一力擔承,才得趕回見父。正在感念不已,只見家人進來報道:“德清蔡相公已到門首,欲見主人。”
父子大喜,之孝急忙趨出迎進。相見後,一邊說別後之事,一邊謝周全之誼。節庵聞知其父病痊,作揖稱賀,遂言及:“東昌一遇,見託貴物,吾兄有福,除去本銀外,竟獲幾倍利息。”叫家人將載來銀子,一捆一捆,盡行扛進,堂中擺得滿滿的。又將細帳一本送過,道:“請兄收了。”之孝愕然道:“弟承兄愛,代爲經營,在弟得本已夠,其餘十萬餘金,皆是吾兄之物,如何反教小弟收起來?這是斷不敢領的。”節庵道:“前弟所以擔承者,實見吾兄思親念切,欲全兄孝心,非爲謀利而然。若使分文染指,是一謀利小人了,兄亦何取乎弟?兄若推卻,反看輕小弟了。”
正在你推我讓,只見之孝父親走出。兩下見過禮,便向節庵稱謝道:“小兒承兄厚誼,周全回來,已感激不淺了,如何又將餘利見賜,怎好承受?但屈兄遠臨,待愚父子稍盡地主之情,然後再講,如何?”吩咐家人設席相待。節庵上坐,父子陪飲。因問家人道:“蔡相公行李如何不發進來?”節庵道:“行李日落客店,因在外日久,明日就要起身,不必移動了。”之孝父子道:“這個如何使得?就不搬來,現成鋪蓋,也要屈兄在此停留數日的。”節庵見他父子堅留,送來的銀子,必有許多推卻,假意應道:“既如此,小弟今夜暫住店中,明日搬來便了。”之孝信以爲真,也不相強。飲至掌燈時候,辭別回寓。之孝欲送至寓所,再三推住而別。
節庵歸至店中,略睡片時,才交半夜,便叫家人收拾起身。家人們道:“相公要起行,這十萬多銀子,竟盡送與他了?”節庵道:“本是他的本錢,利錢自然也是他的了,何用多說。”家人道:“如此,白白裏替他辛苦一場了。”節庵道:“你們辛苦,我自有賞,豈可破費他人財物?”家人不敢再言,悄然竟去了。
及至明日,之孝走來回拜,並要邀請至家。店家回說:“已去久矣。”悵悵而返,稟知父親。其父道:“如此輕財仗義的人,真世所罕有。難道讓他獨爲君子不成?我自有道理。”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其年浙省大荒,米價騰貴,德清亦被災歉,百姓嗷嗷,餓殍相望。節庵一聞荒信,忽忽趕回,見德清人民流諏顛沛,心中老大不忍,傾家所積,倡義賑濟,救活饑民不知多少。自歸家後,爲了救荒的事情,又忙亂一番,偶因身子勞倦,坐在家中節養。門上忽通報道:“山西房相公來拜。”心下大駭,忙叫請入書房,整衣出見。
敘過禮後,節庵道:“長途迢遞,辱承降臨,深幸,深幸。但兄侍奉老親,今爲何事反遠離膝下?願乞賜教。”之孝道:“自兄去後,家父日夜記懷,特命小弟到府相候,送還告假二百金,兼送煤上利息奉還。”節庵笑道:“弟若肯受,當時就已領賜,何至不別而行?兄今又送來,可謂太不憚煩了。”停了一回,之孝行李銀子一併發到節庵家來。節庵只是不肯收受。推來推去,放在之孝臥起的書房內,當夜設酒款待。
到了次日,之孝即要起身,節庵留住道:“難得吾兄遠來,暫停數日。敝邑雖是荒僻地方,觀玩觀玩風景也好。”之孝見堅留不放,只得住下。用過早飯,同往街坊遊覽,信步走到縣前,只見縣門口枷者累累,個個鶉衣百結,憂愁滿面,妻子扶着,啼哭個不了。節庵問犯何罪。有人答道:“都是欠錢糧的窮民。年成不好,官府又不準報荒,催科甚迫,只得賣男鬻女完納。完不起的,在此受枷受責,枯竹裏逼油了!”
節庵聽罷慘然,回家嗟嘆不已。之孝道:“弟一路來聞知兄長捐粟賑饑,人人感德。但追比之苦,欠錢糧者不下數萬,吾兄雖有惻隱之心,卻亦無從援手。”節庵道:“雖則如此,看此男啼女哭光景,叫我心上如何過得去?”之孝道:“吾兄真是菩薩心腸!但才賑饑民,又辦此事,兄雖家道富厚,只恐應接不暇,奈何?我想此十來萬利息,弟既送來,斷無重複帶去之理,兄又決意不收,何不就將此項代爲完納?既免衆窮民之苦,又省了彼此推讓之煩,豈不兩便?”節庵想了一想,道:“我兄既不肯收回銀子,作此義舉,亦是美事。但必須我兄具呈,稟明縣公,方曉得此項銀兩,出自我兄之賜。”之孝道:“這個不必。弟見兄一點仁心,故作此想,並非欲市名也。”
兩個你一句,我一句,正讓個不了。適有兩個老友走來,,聞知此事,笑道:“兩位不必爭論,竟是連名縣呈,何如?”二人依允,便去查明欠數,連名具呈道:“蔡節庵、房之孝願捐銀十萬,代完德清合邑條銀。”知縣見呈大喜,遂將銀子收庫,枷號者即時釋放,餘欠者盡行免提。一時鬨動了一縣人民,人人歡慶,個個稱暢。不惟感激節庵,亦且唸誦之孝,稱爲“二難”。
之孝不待事完,即告別回去。至今房姓爲山西望族。節庵壽登期頤,無疾而逝。子中孚,弘治進士,官至福建省御史。孫演傳,亦登進士,官至吏部侍郎。曾孫奕琛,自進士出身,直做到東閣大學士。康熙庚戌狀元啓尊,壬戌狀元升元,皆其元孫輩也。科第至今不絕。德清之稱富貴久遠名,蔡氏尤著雲。
第一回
插天松柏三春節,桃花杏蕊爭顏色。烈烈朔風寒,青青葉未殘。艱危翻百變,心緒從教亂。節義更從容,奇謀談笑中。右調《蠻薩蠻》
大凡女子守從一之義,至死不肯失節,此一定之常經,不易之至理也。然或關係閤家性命,不得不貶節救免,此亦未可全非。況乎救了閤家性命,仍不失自己節操,始初曲意含忍,絕不露一些激烈言色,直待事情妥當,捐軀致命,不特其節可嘉,其才亦不可及。古人云:“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以一女子而能從容就義,豈非可誦可傳?
今先說一捨身全家的故事與看官聽。明朝崇禎初年,李自成、張獻忠倡亂,流寇四起,攻掠城邑,屠戮人民,十數年間,把天下攪得粉碎。大者吞踞全省,僭號稱王;小者各佔一方,分疆劃守,竟如當年列國一般。賊人智量:凡攻破一邑,總以多殺爲主,老弱男女無有留遺。少年有姿色的女子,擄掠去恣其淫慾,或可偷生。然賊人性子一不合意,仍舊屠殺。
話說其時北武昌縣有一女子封氏,嫁與同縣張秀才爲妻。翁姑在堂,家道頗足。閤家人口共有二十餘人。封氏貌美而賢,夫婦相得。正是骨肉完聚,快活過日子的時候,豈知樂裏哀生,忽有賊兵大隊而來,圍住武昌,四面攻打。合城驚慌。雖有守城軍卒,不先逃走就夠了,怎能夠抵敵?賊又揚言道:“三日不降,滿城盡皆屠戮!”攻了幾日,一日城破,看看都在死數里了,封氏一門相聚而哭。未幾,果有兵來,將他一家綁住,先搜金寶,然後殺害。領兵者一少年賊將,看見封氏色美,叫放了綁,便對封氏道:“我饒你性命,你肯從我麼?”那時,封氏不慌不忙走上跪道:“我本無夫,願從將軍,但求將軍饒我一家性命,爲婢爲妾,皆所甘心。倘殺我一家,則妾亦不能獨生。”說罷,哀哀痛哭。
那賊將一來愛他貌美,心已軟了一半;二來見他語言和順,舉止從容,益發動了憐惜念頭,便道:“你不必哭。我們爲將的,何處不少殺幾個人。我看你面上,饒你一家不殺罷了。”那封氏揩乾眼淚,連忙叩謝道:“妾今日從了將軍,便是將軍的人了。將軍看妾面上,饒了一家性命,倘將軍去後,復有兵來,仍加殺害,是辜負將軍大恩了,還望將軍始終保全。”那將道:“你也慮得周到,我賞你免死令旗一面,倘後面再有兵來,見我令旗,便不殺了。”封氏重複叩謝。那將道:“我到營中,即來接你。”着兩個軍士在此等候。
那將去了,閤家人口都虧封氏救了性命,個個感激。封氏哭道:“我爲一家性命,沒奈何只得從他。但此去即爲失節之婦,有玷丈夫,竟算死過的人罷了!”初時翁姑丈夫得免於死,俱慶更生:後封氏說出一番傷心的話來,都號啕痛哭個不了。隔了半日,賊將差兵來接,只得掩淚而別。
單講封氏一到營中,那將官便如娶妾的行事,拜了天地,然後共坐而飲,下人都稱“小奶奶”。要曉得這枝兵是李馮差來攻取湖北一路的,收兵回去,闖賊以此將掠地有功,授以僞職,教他駐守一縣。
封氏自爲妾後,殷勤服事,百般依順,賊將把他寵愛無比,所有擄掠來的金寶,俱付他掌管。後大妻到來,一同居住,封氏曲意承迎,枕蓆上絕不爭論,大小相處,情投意合;又絕不露一毫思鄉念頭。倒喜習武,每日戎裝打扮,要賊將教導他跑馬射箭,說道:“吾若習會武藝,將來東征西討,作一親軍跟隨,可以時刻不離了。”賊將聽了,愈加歡喜。大妻生有二子,其後又生一子。封氏便對賊將道:“這個兒子,我要領在身邊當作親生。”賊將更喜,便教他撫育。封氏加意愛惜,有如珍寶一般。
一日,有文書來調賊將隨處出征,封氏又欲隨往,因有小兒子羈身,不忍分離,悲淚不已。賊將約他一年半載定必回來,揮淚而別。去後終日思念,大妻倒去安慰他,說:“你平日最愛跑馬的,何不去後面空地上跑跑馬,散散心?不要憂出病來。”封氏道:“要選幾匹好馬,才跑得有趣。”大妻道:“這個容易,叫家下牽幾匹好馬進來,任憑小奶奶揀擇。”那封氏日日在後圃馳騁,以爲笑樂。
一日,將一粒明珠釘在小兒子帽上,光耀動人。大妻道:“這珠子甚好,是那裏來的?”封氏道:“這是我初到時,老爺賞我的,也還算不得好。”大妻道:“你還有好的麼?”封氏嘆口氣道:“有是盡有,可惜拋棄那邊!”大妻便問:“拋棄何處?”封氏道:“不瞞奶奶說,我家積代富厚,珍寶無數,只因世亂,恐怕寇盜搶劫,暗暗埋於僻處。都是我親手自藏,無一人知覺。前日沒有取來,豈不都拋棄了?那所戴之物,我還一一記得,珍寶有多少,金玉有多少,還有希奇珍器,都是人世罕見的。當日若帶了來,一生受用不盡。”
一席話,說得天花亂墜。大妻饞涎流個不住,心中發起癢來,便道:“如今去取,不知在也不在?”封氏笑道:“奶奶又來說笑話了,我既從了老爺,家鄉便與我不相干了。況這小兒子,我要撫育的,我去,誰照管他?”大妻道:“不妨,你慣會騎馬,竟改妝男人模樣,悄悄裏去,悄悄裏來,那個曉得?若說兒子,我自熙管,慮他則甚?”封氏搖頭道:“老爺日後回來曉得,埋怨起來,恐有未便。”大妻道:“老爺是最貪利的,見你取了許多東西到家,益發歡喜你了,那有反來怪你的理?”封氏只是不允。
隔了一夜,大妻又來攛掇。封氏道:“既如此,我去走一遭也好。但此處到武昌有七八天路,要選三匹快馬,叫兩個年老家丁跟我。曉夜趕路,只十餘日就可往回。”遂整備隨身行李,扮作軍官模樣,跟了兩個家丁,辭別大妻而行。大妻見他肯去,喜歡個不了,又因他未去時再三推託,臨去之際,依依不捨,信爲實然,那裏還有疑他的念頭?
單講封身一路上早行夜宿,馬不停蹄,走了六七天路,約計到武昌再有一日之程,當夜下了宿店,吩咐家丁道:“你們連日趕路辛苦,明早就到武昌了。今晚多買些酒肉,多飲幾杯酒,安息安息再行。”兩個家丁果因連日勞倦,酒肉到口,如風捲殘雲,喫得大醉,倒在牀上,如死人一般。封氏又與店家道:“明日五更走路,頭口與我餵飽,鞍轡不必卸了。”說罷,走去假睡。
等到半夜,悄悄開了店門,把坐騎牽出,將行囊縛在馬背,收拾停當,回身走進門來,把兩個家丁一刀一個。這兩個平日殺的人也復不少,一旦死於女子之手,也不算委曲的了。那時封氏跨上馬背,加鞭飛走。明早,店主起來,見一人走了,二人殺死在牀上,不解是什麼意思。荒亂世界,看得人命甚輕,把兩個屍首拋在野外,行李馬匹,落得受用。按下不表。
單講封氏一騎馬直跑到自己門首,已近下午,又恐怕丈夫遷居他處,便問一鄰人道:“這裏可是張家麼?”那人道:“向日是張家住的,因那年遭了屠城之變,家道窮苦,遷在東門外墳屋上去了。”封氏聽了慘然,便帶轉馬頭,竟奔東門外來。因向時上墳曾經到過幾次,路徑是認得的。到了墳屋門首,見幾間破屋,零零落落,兩旁鄰舍都無,淒涼滿目,便跳下馬來,把馬系在柳樹上,將馬鞭打門。時已點燈時候,有一小使開出門來。問他:“主人在家麼?”答道:“在家。”一直走進坐下,把馬鞭向桌上亂敲,道:“快喚你小主出來!”
那張秀才在干戈之際,已嚇破膽的了,忽見一少年將軍闖入,聲聲要他出見,驚慌無主,只得戰兢兢走出來,跪下道:“不知將軍從何而來?”封氏一見丈夫,忙跪下扶住,哭道:“你竟不認得我了?我即汝妻封氏也!”其夫知是妻子,抱頭大哭。翁姑聽見媳婦歸來,移燈走出。數年相隔,今日重逢,悲喜交集。細問改妝之故,封氏一一訴知,俱各大喜。封氏道:“如今須要遷避他處,使人蹤跡不着,才得安穩。”其夫告以窮困。封氏道:“不妨,我行囊裏帶有金寶。這是我有心逃歸,平日隱藏下來的。”當夜夫妻相聚,正是破鏡重圓,去珠復返,人生極僥倖的事。明日悄然搬至幽僻去處,果然無從蹤跡。
再說賊將大老婆自打發封氏去後,日日盼望,直至等了兩月,不見歸來,方知是“金蟬脫殼”之計。正要遣人追訪,恰好其夫有信,已經陣亡,算來此後日子,自己也要改嫁,還那裏來顧別人。
其後天下太平,封氏夫婦復歸故里,重整家園,生於承後。後人稱讚封氏委曲全家,用計求脫,真是女中丈夫!要知其平日愛習騎射,專爲出行便易;撫育兒子,亦不過明無去志,令他深信不疑,不來防我,才得脫歸。一段深心,全爲不忘故起見,豈非身雖受污,此心可對天日?若女子當患難之際,既得保家,又能全節,不動聲色,做得停停妥妥,一家陰受其福,於人一無連累,聞者爲之起敬,當道爲之動色,豈非更是一樁奇外出奇,難中更難之事?試聽下回細說。
第二回
士窮能守古來難,濟變無才更足嘆。
保護一家全節死,應令巾幗笑衣冠。
話說本朝近年,寧國府有一老貢生,姓王,名之紀。家有薄田幾十畝,生子三人,俱已娶妻。最小的兒子,單名一個惠字,娶妻崔姓,衆平縣東崗人,亦儒家女。崔氏性質聰明,幼時,父母教以讀書,輒曉大義;長通文墨,頗有才能,作事井井不亂。容貌姣好,素有美名,人家爭欲得之爲婦。後歸王氏,婆婆死了,只有老翁在堂,崔女親操井臼,克盡婦職。
大凡女子嫁時,見丈夫家貧苦,粗茶淡飯,便有不足之意,以上致公婆不悅,夫婦不和。王之紀家只有薄田數十畝,本是清苦人家,做他媳婦,焉得稱心遂意?崔氏卻安之若索,絕不嫌貧嫌苦,總勸丈夫讀書,燈下做些針指相陪。雖年少新婚,並不偷安貪睡。妯娌亦極和睦,鄰里宗親皆嘖嘖讚歎不了。
那知過了兩載,寧國地方大旱起來,一歲不雨,赤地千里。苗禾顆粒無收,米價騰貴,鬥粟千錢。除了盈實富戶,往往十室九空,餓殍相望。賣男鬻女,拋妻棄子的,不計其數。朝廷雖有賑恤,怎救得百萬生靈之苦?更有一等最苦的,名爲體面人家,其實一貧如洗。所靠教些蒙童過活,值此凶年,連硯田也都荒了,數口嗷嗷,毫無一條活路。欲做下流的事,體面攸關,既不便變賣子女,又不能伸手討喫,閉門餓死的,十有八九。正是人民遭劫,玉石俱焚時候。
那王貢生本系貧士,兩個大兒子雖皆進學,因本處無人請他教書,走到別處尋館,漂流在外。家中一子三媳,孫男孫女,到有數口,仰他過活。雖有薄田,若在成熱之年,也可收租接濟;即或不夠用度,也好變賣於人。到了這個時候,就白白送人,還要雙手推開,那有來買他的道理?始初喫身上衣服,繼而喫家中物件,只是喫一日少一日,每日兩頓飯的改爲一頓飯,一頓飯的改爲一頓粥。再隔幾日,連這頓粥也艱難起來了。
古語說得好:“昔日窮,無立錐之地;今年窮,錐也無。”王貢生看了如此光景,知去餓死不遠,只營長吁短嘆。一日,思量親友家中借貸錢米以救目前之急,強步出門。那知有飯喫的,走去不見面;沒飯喫的,會着了各訴苦況,正如楚囚相對,越添愁悶。走了一日,慢騰騰空手而回,纔到家中,一個頭暈跌倒在地。兒子媳婦知其腹內餓了,扶起坐定,將水多米少叫名粥湯一碗灌他下去,方得神氣清爽,便問:“今日從何得米?”大媳婦道:“將內門一扇,換得一升米,煮了一火鍋粥,大家都已喫過,留下一碗,待公公歸來喫的。”只見孫男小女還在那裏要喫,那知鍋子裏洗禍的水都已喫完的了。孩子們喫得不飽,啼啼哭哭,之紀見了,益發心酸。
到了掌燈時候,見一家都在堂中,之紀眼淚汪汪對着三個媳婦道:“我有一句話要與你們說,只是不忍出口。”媳婦道:“公公有話,便說不妨。”之紀嘆口氣道:“當此年景,我父子餓死,分所應得。你們婦人家,全靠夫家養活。從來說,巧媳婦不能爲無米之炊。今夫家不能養活,教你們活活忍飢而死,我心何安?吾看目下這樣時勢,只有婦人肯去從人,尚有富家收養,到是一條生路。你們今日與其坐而待死,不若各去自尋生路,亦免我死後掛牽。”說罷,不覺大哭起來。
兩媳聽了,俱暗暗流涕。單有第三媳崔氏坐在旁邊,不言不哭,默想了一回,起身開口道:“公公所見不差,再過幾日,大家都是一死,於公公何益?但另去適人,我們縱有生路,公公、丈夫仍舊餓死家中,我們心上何安?媳婦想來,倒有一舉兩便的道理。我們身子,難道白送與人不成?須要得他些身價,方像一個模樣。有了身價,便可爲家中使用,可以苦度過去。但兩位姆姆年紀已,又有兒女拖身,賣也賣不出價錢。我年尚少,又無兒女,面貌也還不討人厭,不若尋條門路,待我嫁去,可好好得些聘金。我既得生,閤家亦免於餓死,豈非一舉兩便?”
之紀道:“說得說得極是,但我做公公的不能養活媳婦,還要用媳婦身價銀子,教我益發抱愧,只要你們得生,不要管我死活了。”崔女又道:“公公如此說法,只留自己地步,不留媳婦地步了。媳婦所以失身於人者,原爲一家性命起見。救得一家性命,就是失身於人,人還諒我是出於不得已。若專顧自己,不顧公公、丈夫,是一貪生怕死、喪名敗節的婦人,豈不死在家中,到免了失節之醜?公公不必遲疑,竟託媒婆說我嫁人便了。”其夫聽了,掩面大哭。崔氏忙止住道:“你是個讀書人,如何不曉道理?古人父母有難,苟有可救,雖粉骨碎身,亦所不惜,況棄一婦人,何關輕重?你若貪戀妻子,不忍割愛,是坐視父死而不知救,何以爲人?何以爲子?”把一段大道理話,侃侃鑿鑿,說得丈夫死心塌地,收淚不語。
當夜說了,明日早上,崔女梳洗已畢,不見公公說起,走來催促道:“昨晚所言,公公如何忘了?再遲幾日,媳婦餓得鳩彤鵠面,可不值錢了。”之紀道:“雖如此說,也須對你父親說聲。”崔女道:“我孃家遭此凶年,自顧不暇,曉得女兒落了好處,一定歡喜,不必去說。”閤家見他如此要緊,倒像他動了怕窮改嫁的心腸,一刻等不得了。
之紀細想:“媳婦所言,果然不錯。”便對一相熱媒婆說了。媒婆道:“若說別位卻難,你家三娘肯嫁人,人才也好,面貌也好,是極容易的。也是他造化,恰有一個好對頭在此。前村任監生目前妻亡過,正思娶一繼室,不論閨女再醮,只要人才好。若說了你家三娘,一說一個‘允’字。我就去說,少頃奉覆。”媒婆急梭梭去了。之紀歸來,便與崔氏說知,又道:“聘金多少,我卻不忍開口。”崔女道:“不必公公費心,媒婆來,我自與他講話便了。”
隔不多時,媒婆便來回覆。大家相見過,開口道:“我方纔去說,任相公素慕芳名,情願娶爲繼室。但不知聘金要多少?”之紀未及開口,崔女說道:“這聘金原可不必爭論。但我爲救濟一家,故願改適他姓,聘金要一百二十兩,餘外一無枝節。今日送來,我今日就去;明日送來,我明日就去。一言說出,決無改移。”媒婆道:“三娘說得倒也爽快。就是聘金一百二十兩,他家一定如命的。但是明日就送了來,即時要上轎去的。”崔女道:“這個何消說得。”說罷,媒婆便去了。之紀心內想道:“他平日寡言寡笑,見面生人都是羞怯的,今日語言侃侃若此。”暗暗稱異。
再說任監生是一忠厚富足人家,因親戚中有與王家往來的,常稱讚三娘貌美,又極賢能,聞知女欲改嫁,正合己意,故一說即合,聘金一一如命,遂擇定明日即娶過門。要曉得有餘人作事總圖好看,爲時雖迫,家中仍要張燈結綵,喚集樂人吹手,諸親百眷,開筵設飲。
那媒人到了明日,便拿聘金送往王家。崔女出來,將銀子逐包打開,一一檢點過了,並不短少,遂親手交與公公。媒婆見無難色,便道:“三娘,你作速收拾停當,到晚我領轎子來接你。”崔女只點點頭。王惠見了銀子,知離別在即,牽住妻子衣服大哭。崔女道:“我受了他家聘,就是他家人了。向爲汝婦,今作人妻,牽衣何爲?男子漢何患無妻?只要善事父兄,博得家中一日好一日,便不負我今日的事了。”其夫愈悲。崔女揚揚如平日,又向阿翁道:“媳婦還有一句話,公公須要聽我。”之紀問是何言。崔女道:“我嫁來時原有些衣裳首飾,連年典貸,都貼在家內用去。今媳婦此去,須將十來畝田還我。況田在此處,前後不得花利,也是無用,讓我拿去作一紀念。契上要寫‘賣到任處,收價一百二十兩’,我好領受。”之紀道:“此田現在荒廢,有何不可?”就照崔女所說,寫了一張賣契,付與收執。
崔女到房中收拾了一會,悄悄的走將出來。兩位姆姆曉得就要分別,心中倒覺慘然。但見崔女坦坦然與丈夫絕無一點留戀之意,背後私相議論,也有說他心腸太忍的,也有說他不過藉此脫身,別圖安樂的,紛紛不了。崔女只當不知。
到晚,媒婆走來說:“轎子意到,可有隨身物件要帶去的麼?”崔女回說:“沒有。”便整整衣服,走到堂前,朝上跪下,拜了四拜,以當拜別阿翁夫婿及兩位姆姆,立起身來就走。媒人跟了,上轎而行。閤家掩淚相送,轎子已漸漸去遠了。
要曉得任家娶親到門時,只用轎子一頂,迎親人衆都在半里外相等。望見轎子將近,樂人就吹打起來,流星花炮一齊放起,燈籠火把前後簇擁,先有人到家報知。任監生大喜,連忙換了新衣新帽,待轎子到門成親。路上紛紛笑語。有的道:“上轎進,我已看見新人,果然美貌。”有的道:“看來新人是性急的,轎子一到,立即出來,絕不作難。”獨有轎伕走到半路,微嫌新人坐得不穩,側來側去,叫跟轎家人扶策而走。路程原有十來裏,大家走得汗出。一到門,越發熱鬧高興,都向任監生稱喜。轎子暫歇廳上,以待吉時合巹。
停了轎子,掌禮人念起詩賦來,請新人出轎。媒婆揭開轎門,舉手去扶,只聽見“阿呀”一聲,大驚失色。衆人爭問其故。媒婆搖手道,“不要吹打了,新人只怕不是活人了!”衆人同向轎中一看,果見直挺挺一個死屍,頸上套的帶還拖着呢。任監生連連跌腳道:“怎麼處?怎麼處?我與他無仇,爲何到我家來害我?”把花燭撤開,一切人衆俱垂頭喪氣,躲在一邊。
再講王家自崔女出門後,把門閉上,大家冷冷清清,相對悲嘆。王惠倒在牀上哭泣。本是少年夫妻,一刻間活活拆開,這也怪他不得。忽聞外邊敲門甚急,各喫一驚。開出門來,闖進一人,氣急汗流,報道:“你家媳婦已吊死在轎內了,快去,快去!”王貢生一聞此信,淚落如雨。連話也說不出一句。親友中有會說話的,走來相勸道:“人已死了,大家倒要商議個長便纔好。令媳嫁來,是你情願,不是任姓逼勒的。”王貢生道:“就是我也不是威逼他的,因仙自己情願,故由他改嫁,那知他到拼着一死,我何顏再有說話?竟將他入殮,不必經官動府。”那人道:“這個使不得,人命事情,非同小可!必須報官驗明,才脫得兩家干係。今夜屈你父子擔擱在此,明日官來相驗過,然後買棺入殮便了。”王氏父子只得依允。斯時,任監生早已同了地方到縣報明。
到了次日,地方就在任家設了公座,搭了驗屍棚等候。未幾,縣官轎到,任監生同了王貢生一齊出接。縣官坐上公座,兩家各問了幾句話,便吩咐解下死屍相驗。縣官一看,屍首顏色如生,絕不像吊死的模樣。仵作正要動手,見他衣帶上露出一條紙角,吩咐取來。左右解來呈上,卻是田契一張,看到“賣與任處”,便問:“此契何來?”王貢生道:“這是他臨出門時要貢生寫的。”及看到後面,又有八個大字,寫道:“田歸任姓,屍歸王氏。”縣官驚異道:“此是婦人親筆麼?”王貢生見了,心亦梀然,便下淚道:“果是媳婦親筆。”縣官嗟嘆道:“好一個有才有守的女子,不必驗了。”向衆人道:“你們曉得他寫契之意麼?他的本意不過得此聘金,以爲養活一家之計,自己早辦一死。又恐死在他姓,白騙人財,反以人命累人,心中不安,故將十畝田價償還任姓一百二十兩聘金,不啻以就死之身作一賣田中人,生者得安,死者無愧,恰是權而得中的道理。本縣竟以他八個字作爲斷案。”衆人聽了,俱各恍然,叩謝縣主明斷。
縣官對任監生道:“你須好好盛殮他,田契即着收去。”又對王貢生道:“成殮後,即領棺木回去安葬。”吩咐已畢,立起身來,走到屍前,道:“本縣今日斷法,也不負你苦心烈志了。”深深的作了四個揖,乘轎回衙。
斯時看的人,俱贊崔女立節不苟,雖死猶生。那任監生始初有抱恨之意,今反感激他得免官司,棺槨衣裳,悉加從厚。那王家男女都到任家哭送入殮,然後扶棺回去。寧國一府聞其事者,莫不諮嗟太息,稱誦其烈,至今王烈婦女之名猶播人口雲。
第一回
貪財怙寵薰天惡,釀成逆寇妖氛作。妓氛作,芟除不盡,沐猴蒙爵。
烏臺欲把鷹口搏,奸謀暗裏權臣託。權臣託,潑空冤枉,禍由口萼。右調寄《憶秦娥》
世謂“斬草不除根,萌芽依發”,蓋言除惡務盡也。然聖人有言:“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過激則變生,是又不可以不防。如明季嘉靖年間有件大冤獄,人人切齒。只因究治一小人之黨,連及國戚大臣。朝廷爲保庇國戚起見,並將小人縱釋,俾宵小奸人反得漏網,而執法直臣,轉誣他屈陷無辜,下獄抵罪。臺諫諸臣有出來爭論的,盡遭戮辱,遂成縉紳之禍。豈非賞罰是非不明到極處了!然而諸君子亦有不是處。古語說得好:“投鼠忌器”。設使諸君子早爲算計,何至沉淪冤獄,直至新君登位,公議始伸?可見疾惡者勿爲己甚,聖人之言不可不聽的。
話說明嘉靖年間山西代州崞縣有一妖人,姓王,名良,倡立白蓮邪教,施符弄法,誘騙愚民。歸其教者,不論男女,號爲“佛子”,成羣結隊,混雜聚處。又有幻術迷人,一方妖姬豔婦以及少年尼姑,皆被淫污,甚至富家貴室,也有爲邪教所煽惑的。手下徒衆萬千,俱習興妖作怪之術,在外姦淫婦女,搶劫財物,無所不爲。
有一秀才人家,其妻少有姿色。一日晚上,有一婦人到家借宿,秀才見其色美,意欲誘他奸宿,遂留他在妻子房裏住宿,與其妻商議,教他進房之後,滅燈走出,自己入內同睡。到得更餘時分,那秀才等其妻出來,他就捏手捏腳,捱到牀邊,不敢即時下手。那知牀上之人也等了好一回了,聽見腳步響,猛然將手來抱。秀才道是得手了,遂騰身而上,與之交合。那知此人之物更是翹然,比自己的又粗又硬,大跳起來,喊集衆人,將他綁縛。問其來歷,是王良一黨的人,在外裝作婦人,時常奸騙人家妻女。秀才一時忿怒,閹其陽道,又怕他死在家中,不當穩便,遂把刀瘡藥敷好,縱之使去。豈非一樁奇事?又有一村地方,夜夜有怪作祟。才起更後,就有一團黑氣滾入人家,或作驢馬形狀,或作青臉獠牙形狀,嚇得男啼女哭,徹夜不安。曉得王良教中能驅嫵捉怪,湊聚銀錢,求他用法收服。王良教他村中盡奉其教,鬼怪不來侵擾,果然有驗。以此遠近人民無不敬信。如此作怪的事,不一而足,那知多是此輩妖賊符術弄人。
又有副賊,姓李,名福達,饒有勇力,其心更極狡詐,也似王良這般幻惑愚民。後來官府知道了,捉他幾個黨羽究沿。李福達遂結連王良,居然反叛,嘯聚數千人,殺戮居民,焚燒地方,勢甚猖獗。撫按起兵征剿,反被他殺得走頭無路。
王良又有禁兵之術,刀槍弓箭俱不能及身,以故賊勢愈強,官兵奈何他不得。撫按問衆將破賊之法。有一軍將道:“此是小術,破他不難。叫官兵各置一木棒隨身,遇賊只將棒打,不用刀砍,他自然不能禁了。”依計而行。賊衆一向恃着兵器不能傷他,以此自由自在,懈弛無備。那知官兵忽然用棒相擊,一人得勝,個個爭先,只一陣,把妖黨打死無數。衆人看見勢頭不好,究屬烏合之衆,一鬨而散。賊首王良遂得就擒,又獲羽黨二十餘人,一齊斬首梟示。只有李福達奸滑,他見王良失利,遂慌忙易服而逃,不知去向。
要知明季兵將都是苟且了事的,衆兵搜尋不見,也就罷了。那曉得李福達逃往太原府徐溝縣,改名易姓,叫做張寅。他逃竄時,金銀財寶原帶得多。本縣之內,有一張姓之人,算爲大戶,張寅夤緣結交,認爲一家,編立宗譜,以冀掩人耳目。人情眼孔極淺,見他有財有勢,便不去查考,但知他爲張寅,全不曉得他是李福達改名的了。以後打聽緝獲之勢漸漸寬鬆,遂挾了財物到京,思量交結權貴,以爲護身符籙。其時國戚武定侯郭勳招權納賄,是一個貪利無恥小人,有錢最容易結納的,便重賄其門下,竄入匠役項內,又以燒煉之術,時時歆動。四時八節,更有重禮進奉。探知郭勳耽於女色,花了千金買一美女,裝做自己親女送去,把一個武定侯奉承得歡喜不了,連性命多肯把與張寅的了。
假李寅藉了郭勳聲勢,與一班內官互相結納,如兄若弟一般。適朝廷開例,李福達援例,輸粟千石,補授山西太原衛指揮。一個亡命兇徒,竟做了朝廷命官,豈不可笑!兩子,長的叫大仁,次的叫大義,俱在郭勳門下充當匠役,留在京師,以爲交通勢要地步,真算是“狡兔三窟”了。有此泰山之靠,將前日罪犯,一牀錦被都遮蓋過去,就是神仙也認不出他來。
再說代州有一人,叫做薛良,與福達從小相熱,聞他犯罪脫邀,捉獲不着,只道他非躲避遠方,定然死於別處了。偶然到太原望一親戚,在街上閒走,見一武職官員坐在馬上,喝道而來,背後跟隨四五個伴當,衣冠體面,氣概軒昂,好不赫奕!薛良立在道旁讓他過去,馬到跟前,猛然一看,認得是李福達,到喫了一驚。又想:“此人焉得到此地步?”又見一人走來與他講話,細聽聲音,宛然無疑。卻又不敢相信:“或者面目相像,也未見得。”心中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落,疑個不了。直等一叢人去了,走到一家鋪面上,拱手問道:“前面騎馬的是什麼官府?”那人道:“他是太原衛指揮張老爺,名喚一個寅字。”薛良心內思想,總是委決不下:“若說是他,他怎能有此榮顯?欲說不是他,聲音笑貌,確確是他。”又想了一回,點頭道:“是了,他畏罪改名張寅,在此做官的。我不要管,明日去望他一望,不怕他不好好相待,買我不開口。還要發一注大財哩。”
打算已定,睡了一夜。次日起來,喫了早飯,尋到福達衙內,向門上拱拱手,道:“你老爺在家麼?”回道:“在家。”薛良便道:“煩你通報一聲,說有故人要見。”門上問他姓名。薛良道:“你不必問,少頃會見你主人便知道了。”門上進去稟過。福達見說是故人,丈八長的和尚摸頭不着,道:“請他進來。”一見是薛良,陡然變色,假作笑容,下階拱手道:“故人別來無恙?”薛良亦作揖道:“聞得故人在此,特來相訪。”遂邀入書房共坐。
薛良見左右無人,因問道:“兄前日有事,如何得到此處爲官?好不榮耀!”福達搖手道:“前事兄且莫提。你因何曉得我在這裏?”薛良道:“昨在路上看見,因隨從人多,不好相叫,今日特來問候。只是弟一身作客,流落此地,盤纏俱已用盡,欲吾兄資助資助,未知肯否?”福達道:“這何消說得,但兄既來了,也須擔擱幾日,待我端正盤費,送兄回府,何如?”薛良認做好意,極口稱謝。隨即搬夜飯來,兩人相對而飲,極其要好。飯畢,便吩咐家人道:“鋪蓋安在東廂房。”談了一回,道了“安置”,自進去了。暗自忖道:“我的蹤跡並無人曉得,今日被他撞破,倘到外邊將我從前情節告訴人知道,還了得麼!不如先下手爲強,將他殺死,就絕了後患了。”暗暗打算一番,便叫兩個心腹家人,悄悄囑咐道:“今日來的這人,與我有宿世冤仇。我留他住在書房,原要害他性命。付你快刀一把,今夜三更時候結果了他,把屍首拋在荒野地面,做得乾淨。先賞你二十兩銀子,日後還有抬舉你處。你們肯去不肯去?”兩人欣然應允道:“老爺自安睡。小的們別的做不來,只此些些小事,包管做得萬妥萬當便了。”福達大喜。兩人亦欣然而出,打點半夜行事。
再說薛良喫了夜飯,坐了半晌,關上書房門,正要上鋪去睡,忽然一陣腹痛起來,思想到僻靜處出一大恭,便走出書房。是夜,月色微明,見側首有路可通,一徑穿將過去,看看走到馬坊所在,是一塊空地,便欲在地上解手,隱隱聽見隔牆有人言語。一個道:“住在書房這人,老爺爲何要殺他?”一個道:“你不聽見老爺說與他有仇麼?”薛良一聽,驚得魂飛天外,連恭也出不出了,想道:“不道此賊如此心狠!若再遲延,性命不保了,作速逃命爲上。”輕輕走過馬坊,見是一帶泥牆,便從低處扒出。幸喜下面已是通衢,拔步便跑,一口氣不知跑了多少路。
適值太原府知府赴宴回來,薛良跑得勢的人,留腳不住,直衝了太爺道子,被軍牢拿住,問是何人。薛良正思首告李福達,苦無門徑,今見是太原府正堂燈籠,極口喊冤。太尊喝道:“你有何冤事,黑夜叫喊?”薛良道:“小人是被難逃出來的,有天大的事首告,不敢當着衆人明言,求太爺帶小人到私衙密稟。”
太爺吩咐帶他回衙,一進衙門,便把薛良喚進私宅,問他首告何事。薛良稟道:“小的代州人,與妖賊李福達同鄉相識,向聞其逃亡別處,昨日撞見太原衛指揮張寅,細細一認,卻正是他。小的因去探望,福達囑小的不要說破,留小的過夜。小的道他好意,那知竟要殺我滅口。小的偶爾腹痛,走到外邊出恭,聽見隔牆有謀死我的說話,越牆逃出,特來首告。”大爺道:“這指揮張寅果是李福達改名的麼?你不要謊告!”薛良道:“小的若認得不真,怎敢謊告?”太爺一想:“這李福達是個叛逆重犯,現在各處嚴緝,未見捉獲,今改名易姓,逃在此地爲官,既有首人,定屬不虛,須要速拿爲是。”遂帶了首人,連夜去稟都院。都院聞知,便傳中軍,帶領標兵,協同知府知縣,拿捉賊黨。
再說李福達兩個家人,三更左右走到書房,不見了薛良,忙報主人。福達知他走了,大驚失色,心上懷着鬼胎,不能安寢。忽聞外邊有人馬之聲,又敲門甚厲,開門出來,只見燈籠火把,一擁而入。後面走進兩位官府,一見福達,喝聲:“拿下!”福達辨道:“無罪。”太爺道:“你是李福達,現有薛良首告,還有何辨?”福達見事敗露,便俯首就縛。太爺將他家屬盡行鎖押,查盤密產,封鎖門戶,一面着地方看守,一面帶了人犯,同衆官回衙審究,叫薛良與福達當面對質。薛良說得鑿鑿有據,福達雖會狡辨,實事難爲抵賴,遮飾不來,只得承認。
官府見他招服,也不動刑,將他禁在獄中,稟覆上司,請旨定奪。旋即移文京師,拿他二子。斯時,太原一府人都當作新聞,三三兩兩,到處傳說,盡道:“如今世界,有了錢,強盜也做得官了。”福達身雖在監,京中線索卻自通靈,連夜通信二子,教他躲避武定侯府中,求他相救,必有厚報。郭勳聽了,寄書山西巡撫畢昭,教他超釋。畢昭是一極要奉承權勢的人,見郭勳有書來託,反要將薛良問他誣告之罪。承審官反覆力爭,只是批駁不已,把一情真罪當的重案,漸漸模糊起來。
恰好來了一位有風力的御史,姓馬,名錄,立心正直,不要錢財,不肯阿附權貴的,欽命巡按山西。未到任時,即聽見這樁事情,巡撫不肯執法,久不定案。一到任後,即提李福達一案覆審,差官往代州崞縣提取福達舊時鄰右前來識認,又移文徐溝縣查其居止。據覆“並非土著,是擒獲妖賊那年逃來,冒爲張氏同宗,改名張寅”。處處有據,再取福達口供,果無異辭。
案情已定,正欲奏請正法,忽一日,巡捕官稟稱:“武定侯差官下書。”衙門規矩,一應封口書函,不許投進。武定侯書來,必有囑託情弊,隨着當堂呈遞。差官走至案前,將書呈上。馬巡按拆開一看,呵呵大笑道:“好一個國戚大臣!爲大盜說情,難道王法都不曉得了!”差官自恃候府家人,說:“大老爺,王法固要,只怕私情也要的。”巡按大怒道:“你是何等下賤,敢開此口!”喝救拿下重打。差官道:“只怕打不得。”巡按喝道:“打了再講!”左右一聲吆喝,拖下便打。差官打了二十,受痛不過,哀哀求饒道:“小官自知冒犯,求看家爺面上。”巡按道:“看你主人面上,再打二十!”一共打了四十毛板,吩咐叉出。差官抱頭鼠竄而去。
巡按修本,遂將郭勳私書一井奏聞。嘉靖帝見了本章,一一準妻,又降旨將郭勳切責。正是鐵案如一,任你通天手段,也難翻案了。那知當日言官紛紛參劾,反激怒朝廷,弄出大大變局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一時科道亂紛紛,盡奏奸貪是郭勳。
言語太多成變局,水渾鰱鯉不能分。
話說當時嘉靖帝準了馬錄本章,李福達秋後處決,郭勳有旨切責。若使科道言官不再參劾,這樁事也就完結了。無如明朝風氣,言官最喜說長說短,以顯腳力,一本不準,第二本再上,這個不準,那個又奏,把朝廷絮聒個不了。即王親國戚,稍有過失,都懼怕他。始初還論是非,繼而更尚意氣,務要依他說話才罷。朝廷看得厭了,往往留中不發。今看見馬巡按所奏,武定侯庇護逆黨,私書囑託,衆官部憤憤不平起來。有的道:“福達殺人鉅萬,潛蹤匿形,今罪跡已露,論以極刑,尚有餘辜。武定侯曲爲囑託,亦宜抵法。”有的道:“交通逆賊,明受賄賂。福達既應伏誅,郭勳亦難輕赦!”其後參劾他的,一本兇似一本,竟說他黨護叛逆,心懷叵測,要坐他謀叛罪名,非滅族不足蔽辜了。郭勳那裏當得起,只得去求朝廷心腹寵臣張璁、柱萼,要他保護。
你道張、柱二人何以得寵朝廷?說也話長。當時正德皇帝晏駕無子,遺詔興獻王長子厚口,系皇考孝宗親侄,倫序當立,羣臣遂奉以爲帝,即嘉靖帝也。嘉靖既立,欲尊他本生父爲興獻皇帝,稱考:孝宗皇帝稱伯。此一已私情,天理人心上實說不去。譬如民家無子立後,把家產田園盡傳子嗣子,自應承頂這支香火,本生父母,到差了一肩了。若但知厚其所生,待嗣父母仍如伯叔,要這嗣子何用?天子與庶人一般,所以羣臣引經據理,都說興獻不宜稱考。嘉靖格於公議,也就隱忍了。
其時,張璁方爲觀政進士,朝廷大事,那得有他開口?一日,遇一相面的道:“尊相二年之內,位至宰相。”璁笑道:“吾一現政進士,二年之內,焉得翼登政府?”相士說:“相上生着的,連我也不得知道。”適當大禮議起,璁知朝廷欲崇所生,因格於廷議,不能遂心,自忖道:“吾若另創一議,折服諸臣之說,君心必喜,富貴可以立致矣。”遂上禮疏道:
皇上入嗣大宗,稱孝宗爲皇考,稱興獻王爲皇叔父,在廷諸臣,不過拘執漢哀帝、宋英宗嗣位故事,不知漢哀、宋英皆預立爲皇嗣,養之宮中,久已明正爲人後之議。若後上繼統,在宮車晏駕之後,羣臣遵祖訓,奉遺詔,以倫以序,迎立爲帝,比之預立爲嗣,養於宮中者,昭然不同,理合尊興獻爲皇考,以盡爲子之道。若利天下而爲人後,恐子無自絕於父母之義。
說得懇懇切切,盡反朝廷衆議。嘉靖見了大喜,傳諭內閣道:“此議遵祖訓,合古禮,爾曹何得誤朕於不孝?”繼而柱萼亦上一本,與璁說相同。帝見更喜。那時羣臣見了二人疏,皆指爲邪說,疾之如仇,守候朝門,急欲老拳奉送。二人見衆怒難犯,走入武定侯家求援。武定訴知嘉靖,旋有中旨,命二人爲翰林學士,大禮竟從其議。凡不合者,盡皆罷斥。
張璁不上二年,果然拜相了。因有這個緣自,故與郭勳結爲一黨。如今郭勳到來求救,焉得不出力相助?況二人常在朝廷左右,其言易入,遂乘間啓奏道:
郭勳爲議禮,觸了諸臣之怒,舉朝皆與爲仇,所以紛紛彈劾。臣等查得指揮張寅,實非福達改名。因諸臣欲害郭勳,故誣張寅爲逆犯。求皇上莫聽諸臣之說。以成不白之冤。
要曉得嘉靖帝原非昏庸之主,但因議大禮上亦受了臣下多少委曲,今日二臣之言,正觸其怒,便信以爲然,遂發出一道旨意,提福達一案來京,並命解巡植馬錄同審。諸臣尚在夢裏,全不曉朝廷已有先入之言,提到審時,三法司仍照前訊口供覆奏。嘉靖大怒,詰責問官審事不實,命張璁兼攝都察院,柱萼兼攝刑部,雜治其獄。斯時,羣臣才曉得朝廷聽信讒言,大局有變了。
那二人奉旨會審,只要迎合上意,那裏管天理良心?廷訊時,絕不問福達長短,單詰責馬巡按枉法任情,屈害無辜。馬巡按極口分辨,二人只做不聽見,喝教用刑。頓時將馬巡按遍體拷掠,五毒備加。可憐一個正直御史,弄得死去活來。馬錄看來若不誣服,徒自喫苦,只得承認挾私故入人罪。問官纔不用刑。這薛良竟問他誣首罪名。二臣審出口詞,以爲得計,奏知嘉靖。那嘉靖只道審出實隋,不被衆臣瞞騙,那曉朝綱是非已被權臣弄得七顛八倒了!發下旨意:福達釋放,薛良抵死,巡按馬錄及臺諫諸臣俱着錦衣衛廷杖一百,分別治罪。
這廷杖法律,歷代所無,惟明朝獨有。自設此法以來,不知屈死了多少忠良。那見得廷杖利害?凡官府犯罪,但發錦衣衛打問,例將犯官一拶敲五十,一夾敲五十,杖三十,名曰“一套”。此是錦衣衛打問規矩,已有受刑法這而死的。若奉旨廷杖,特遣內臣監視,大小衆官俱着朱衣陪列午門外西墀下,左邊坐中使,右邊坐錦衣衛,各三十員,下面旗校百人,皆衣襞衣,手執木棍,齊齊排列。宣讀旨意畢,一人持麻布兜從犯人肩脊套下,直至腰邊,連兩手束定,左右不得轉動:一人縛其兩足,四面牽住,唯露出兩股受杖。頭面觸地,塵埃滿口,連喊也喊不出的。打一下,上面高喝一聲:“重打!”打完一面,杖必數折。衆官側目屏息,氣象森嚴,儼如閻羅殿前一般。行杖旗校練就一副手段,打得兩腿如口,裏面血肉糜爛,外面皮膚一毫不破。醫治的法,用刀割開外皮,剜盡內邊爛肉,要取活羊一隻,割他腿肉填補空處,使他血肉相連,長成一片,然後可以行動。故明時有“羊毛屁股老先生”,人人敬畏他的。有一知縣出來,捉住一衝道路人,喝教“重責”,脫開褲子,見是羊毛屁股,知是受過廷杖的,忙即下轎請罪,陪了多少不是。其人大笑而去,把這位官府驚出一身冷汗來。只因廷杖過的,苟得君心一轉,叩起復重用。然幸而不死杖下,做一羊毛屁股的老先生。不幸而喪了性命,只好留一忠直名望了!可憐諸君子觸怒奸黨,今日受此極刑!
馬巡按廷杖後,發邊衛充軍。其餘或罪或死,共四十餘人,臺諫爲之一空。逆犯李福達仍爲指揮,二子仍充匠役,儼然現任的武職官員。豈非一件天翻地覆的事!
那張、桂二人猶怕人心不服,日後有變,編定《欽命大獄錄》,請旨頒示天下,使被冤諸臣永世不得翻身。那知人心如此,天意不然。
再說四川有一妖人蔡伯貫,本是福達一黨,因山西事敗,逃在四川,招集無賴,私立名號,仍依白蓮教煽惑謀反起來,被官兵擒獲,搜出福達往來書信,有“改名張寅,現爲指揮,可恃無恐”等語。四川巡按據實奏聞。
其時,嘉靖晏駕,隆慶新立,見奏大怒,立將李福達滿門抄斬,餘黨立決,以正叛逆之罪,其獄始白。又有都御史龐尚鵬上言:
武定侯郭勳與閣臣張璁、桂萼庇一福達,當時流毒縉紳至四十餘人,衣冠之禍,莫此爲烈。今三臣雖死,理合追奪官爵,以垂鑑戒。被冤諸臣,宜特加優異,以伸忠良之氣。
朝廷一一如奏。斯時,馬錄欽召進京,復爲御史,餘盡加官贈爵。至今《明史》上直臣流芳,奸臣遺臭,豈非天公報應,原是纖毫不爽。
後人論及此事,謂郭勳與福達始初來往,不過貪其財賄,原只知爲張寅,不知爲福達。至事敗說情,其罪難免。只劾其私書囑託,便已彀了。乃衆人必欲坐其同逆,置之重典,遂至激成大禍,上損國家元氣,下辱父母遺體,諸君子亦不無自取其咎。爲此論者,亦非教人阿諛苟容,取媚於世,不走正直一條路去。總之,責人過犯,亦要存心平恕。留還人的餘地,即留還自己退步,不必專恃一時意氣,把人趕盡殺絕,卻是明哲保身道理,士大夫不可不察也。
第一回
揚帆載月遠相似,佳氣蔥蔥聽誦歌。
路不拾遺知政美,野多滯穗是時和。
天分秋暑資吟興,百時溪山入醉哦。
好捉蟾蜍供研墨,彩箋書盡剪江波。
這一首詩,乃宋賢米元章讚美賢明州縣而作。大凡爲州縣者,須有愛民之心,又有愛民之才,斯能體恤民情,通達下意,看百姓事直如自己的事,處置得停停妥妥。雖至極難分解之訟,而格外施恩,法外用意,不唯心力爲勞,兼且解囊相助,將壞做變做美事,奸巧者轉受奸巧之累,良善者仍得良善之益,方是爲民父母的道理。若爲官府者貪婪不法,唯知奉承上官,刻剝百姓,民事置之不問,事有疑難,全不細心體察,一味聽了胥吏,糊塗了帳,何以折服人心?於地方有何補益?今日所以發此一段議論者,只爲近今有一兒女相爭之事,彼此捏告,縣宰經年不能斷理,虧得一位賢明官府到任,委曲周全,既息紛爭,且成就了一樁好事,人人悅服,一時傳爲美談。要知此事出在何處,待在下細細說來。
江蘇省內江府上海縣地方,有一人,姓王,名慕郭,年過四十,上無父母,下無妻子,孑然一身,專靠起課算命爲活。生平卻極守本分,不貪酒,不好賭,待人一團和氣,人皆呼爲“老王”。門前開一卜筮店,每日有一二百文進門,用度卻也有餘。只因不娶妻室,常思或子或女,撫養一個,以爲終身靠老之計,託人尋覓。其時地方成熟,誰肯把兒女與他?
一日,適有間壁鄰居趙媒婆走進來,說了半日的閒話,問道:“王先生,你靠命數爲活,日子卻也過得,但既無家小,不能生男育女,將來年紀漸漸老起來了,那個是你着肉之人?”老王道:“正欲過繼一個兒女,以爲依靠,只是沒有湊巧的。”趙媒婆想了一想,道:“如此說,卻好北門外尤大官近日老婆死了,遺下一個女兒,才得六七歲,無人照管,尤大官正要過繼與人。好一個乖巧孩子,可要同去看一看?看得中意,便可當面說定了。”老王聽了,欣然鎖上店門,一齊來到尤家。
要知尤大是一個不習上的人,平日貪賭好酒,家業全無,妻子在日,做些女工幫貼,母女二人,已是半飢半飽。今妻子又死了,巴不得將女兒出脫,無所牽掛,好遂他賭錢喫酒之興。見老王同人到家,說知來意,一說一個肯,便令女兒出來相見。
老王見女子衣服雖然襤縷,面相卻是端正,聲音也清楚,看是個有些出患的,便向尤大道:“令愛既肯過繼於我,便是我的女兒了,分明與兄無干,日後撫養教育,擇配適人,皆我做主,老兄不得與聞。這句話到要預先說過的。兄若應允,明日是一好日,便來領去。”尤大滿口應承道:“吾因養不活他,故肯過繼與兄。一應事情,有老兄做主,是極好的了。我何苦又來相認?”老王見其出自真心,並無假意,又把女兒細細端相了一遍,約定明日來領,遂拱手而別。又別了趙媒婆。
老王身邊有些碎銀子,不即歸家,忙忙走到典衣鋪中,約略女兒身材,買了小女衫一件,小布裙一條,小女帽一頂,一到明日,即託趙媒婆到尤大家替他穿着停當,然後領歸,拜壽星,拜繼父,取名“壽姑”。
說也奇怪,壽姑初到驀生人家,又不哭,又不嚷,叫拜就拜,叫他說話就肯說話,百依百順,竟像養熟的一般。老王歡喜得了不得,就趙媒婆也嘻嘻的笑起來。過了數月,便能烹茶掃地,熙管門戶,陪伴着老王,親親熱熱,如同自己生的一般。老王喜得女兒伶俐,便託一鄰家婦人梳頭纏腳,並學些女工針指,算命得閒,時常坐在旁邊,教他識幾十字,連“小九歸”也與他講講。喜得壽姑心性聰明,一學便會。到十二三歲,便能替老王心力,料理米鹽諸務。老王所以如珍寶一般愛他,一刻也少他不得。年交二八,出落得身才俏麗,顏色嬌美,竟是一個出色女子了。老王常思再隔幾年,尋一好女婿入贅進門,便可父女相依。即壽姑心中亦願常在繼父身邊過日子。此雖異姓父女,卻是真心實意的。
忽一日,老王正坐店中,見有一人衣服華麗,舉動輕佻,跟一小廝,走進店來,拱手道:“煩起一課。”老王聽其聲音,知是本地人,也不去問他姓甚名誰,把手一拱道:“請坐。”
你道來者何人?這人姓錢,混名錢剝皮,崇明人,捐了一個監生。家中開一小當,又在上海開布鋪。一生諸事慳吝刻薄,獨見了婦人,如蒼蠅見血一般,盡肯花費幾個風月錢。每年到上海一次,向布鋪中清理帳目,適有貨物要置,特來卜問有利無利。老王便將課筒搖動,批斷好歹。
正說話間,壽姑送茶與父親喫。錢監生一見壽姑,頓時神魂飄蕩,自忖道:“吾到上海,看見多少婦人,卻多平常,何意此間到有此美貌女子!”老王見是有體面的人,回頭向壽姑道:“再取一杯茶來。”忙將自己的茶雙手送過去。錢監生推住不接。及壽姑再送茶來,便道:“不消,不消。”忙欲起身來接,壽姑將茶放在桌上,轉身進去了。
錢監生尚在呆想,又見人來起課,送過課金,道聲“重煩”而別。回到鋪中,思想:“此女年紀約有十六七歲,正在破瓜時候。身段不肥不瘦,不長不短,姿色美豔,更有一種丰韻,尤覺可人。未知曾受過聘否?如未許人,若這銀子不着,娶到家中作一小星,豈非大妙的事?”呆呆獨坐思想。忽有兩人走進。錢監生一見大喜,道:“正欲來請,有話商量,恰好二兄到來,正是機緣湊巧!”
看官,你道這來的二人是誰?一個姓李,混名百曉;一個姓張,混名賽葛,專在大戶人家做幫鬧蔑片。張賽葛更有些些小智謀,又且衙門精熟,官司走跳,人皆見其能幹,所以叫他“賽葛”。因錢監生是好色之徒,常常哄他闖寡門,嫖女客,以圖酒食醉飽,因此往來莫逆。今見錢監生歡然相迎,又道有話欲商,自然有些油水的事來了,便帶笑問道:“錢爺有事欲商,只恐在下才拙做不來。”錢監生道:“不要取笑。我且問你,此間有一起課的老王,二兄可認得麼?”百曉道:“素來相識,爲何問他?”錢監生道:“吾在上海,本欲娶一小妾回去,適往問卜,見他家中有一女子,到也看得過,甚爲中意,欲煩二兄爲媒。財禮不拘數目,只要事成。”百曉便道:“容易,容易。說了大爺名姓,包管一說即成。”賽葛道:“你不要誇口,這老王爲人有些蹊蹺,未必容易。”百曉道:“從來財物動人心,錢大爺既肯出大價錢,憑着你我這張嘴,甜言蜜語,不怕老王不依。”賽葛道:“既如此,你衝頭陣,明日你且去說。倘或不允,吾添生力軍幫你,如何?”說說笑笑,夜膳已至,三人共欽。臨別時,錢監生先送了二兩頭,殷勤致囑道:“事若有成,改日還要重謝。”二人稱謝而去。
百曉睡了一夜,天明起來,恐老王占卜尚忙,喫過早膳,慢騰騰走到老王店中,拱手道:“王兄,近日財氣旺否?”老王道:“託福,託福。”兩人坐定,略叔幾句寒溫。百曉便問道:“令愛貴庚幾何?”老王道:“十六歲了。”百曉道:“曾定親不曾?”老王道:“尚未受聘。”百曉道:“到此年紀,也不可緩了。小弟今日特爲令愛親事而來。如令愛才貌,必得嫁在富厚人家,呼奴使婢,穿好喫好,方不枉此一生。若嫁在清苦人家,如何過得日子?豈非爲父母的活害了他了?小弟與兄相厚,卻尋一個大財主與令愛作伐。”老王道:“大財主人焉肯與我貧家對系?”百曉道:“兄言雖是,但只要不圖虛名,專求實在受用,貧亦可以配富。不瞞兄說,今有一崇明富人,姓錢。身上貢生,傢俬鉅萬。年紀不滿三十。因無正室,欲在此地娶一偏房娘子,財禮要多就多。久慕令愛芳名,特託小弟爲媒,此是令愛大福,王兄萬勿錯過。”老王從來不得罪人,一聞欲娶女兒作妾,便勃然變色道:“我老王雖窮,決不肯變賣女兒,勿開尊口!”便起身道:“適有小事,失陪了。”竟一直走開。百曉一場沒趣,怏怏出門。一路思想:“倒被賽葛料着了,此時作何理會?”
卻說賽葛是日已在錢家等候。正談笑間,忽見百曉垂頭喪氣走來,明知不妥,便道:“百曉兄,想王家之事已停妥了?”百曉只把頭來搖。錢監生道:“可是不諧了?”百曉因將自己如何說法,老王如何回絕,一一說了。錢監生意興索然,便向賽葛道:“兄有高見,玉成此事,決不相負。”賽葛道:“門路卻有,但白手做不來的。錢兄不惜所費,不要性急,吾去尋一人來,包管此女到手。”錢監生大喜請教,賽葛疊兩個指頭細細說來。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使盡心機破盡財,那知乖處把成呆。
好花欲採無從採,始信紅顏是禍胎。
話說錢監生思圖壽姑爲妾,老王不允,因向賽葛問計。賽葛便道:“此女本非老王親生,是北門外尤大的女兒過繼與他的。倘弄出尤大來作主,不怕此女不到手。但尤大如今不在上海居住,搬往青浦去了,必須尋他回來,故說先要破費錢鈔。”錢監生聞言大喜,即取十兩銀子與賽葛,道:“權作盤費,煩兄明日就行。”賽葛對百曉道:“你我同去,何如?”百曉道:“當得奉陪。”喫了晚飯而別。
再說尤大自女兒過繼出門後,屋也賣了,一身無着,溜來溜去,溜到青浦居住了。一日,正立門首,只見兩人走來,把他一認,問道:“你是尤兄呀?”尤大聽是同鄉聲音,便應道:“正是。”二人走進,拱手道:“多年不會。”尤大仔細一想,道:“原來是張、李二兄,到此何干?”賽葛道:“知道吾兄窘乏,特送大大一注財香到門。我兄不知要不要?”尤大忙問道:“財香在那裏?說我不要,難道是背財生的?”賽葛道:“兄從前過繼與老王的令愛,今日長成了,出落得一表人才。育一財主欲要娶她作妾,肯出大大財禮。我弟兄二人知是吾兄親生的,故請你回去作主。兄若不去,此種財香獨歸老王之手了,豈不可惜?”尤大道:“這是極好的了,只是兩手空空,如何起身得動?”賽葛道:“兄若肯去,便舟同往,何如?”
尤大大喜,亦無甚行李,帶上了門,跟着二人便走。開船正遇順風,不兩日便到了上海,一齊同到錢家。二人先進內說:“尤大來了,須要先與他些甜頭。”錢監生點頭,便叫請進。正值午牌時分,便請尤大喫飯。尤大是清淡久的人,見了大酒大肉,攛嗓了一飽。錢監生慢慢的踱將出來。賽葛向尤大道:“此位便是崇明錢大爺,爲人極好,家裏又富。因慕令愛才貌,欲娶爲妾,故尋兄來,聘禮竟是三百兩。兄若嫌輕,即再添些也不妨。今晚即立紅契,先交定親銀三十兩,餘待令愛過門,一併交清。”尤大聽見有三百兩銀子到手,已是滿心歡喜,又先交三十兩,可作大大的賭本,正中下懷,便一一應承道:“明日吾去與老王說,女兒是吾生的,不怕他不依。”是夜,寫定婚書,先交三十兩銀子。
尤大巴不得天曉,一到次日清早,趕到王家。老王一見尤大進門,起身問道:“尤兄,久不會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來得恁早。”尤大道:“一來奉候,二來看看女兒。”老王叩喚壽姑出來相見。壽姑因是自己父親,十年相隔,道了萬福,在旁陪坐。問道:“爹爹幾時到的?”尤大道:“昨日。”又問:“昨夜擔擱何處?”尤大道:“在布鋪錢……”便縮住了口,改說道:“在一朋友人家過宿。”
壽姑乖覺,察言觀色,有些蹊蹺,便起身道:“我去取茶來。”又向老王道:“茶葉瓶放在何處?”老王會意,便道:“我來拿與你。”起身走進。壽姑走至竈下,悄悄對老王道:“我父親到此,似乎不懷好意,方纔說出一‘錢’字,便縮住了口,莫非前日那個姓錢的要圖女兒,尋他來的?爹爹須留心防他。”老王點頭走出,隨後壽姑送茶出來,各用了一杯。老王先向尤大告訴道:“我近日爲了女兒受了一場大氣。”尤大問是何緣故。老王道:“日前李百曉來說,有一富人要取女兒爲妾。你想,好好人家女子,就算不是親生,豈忍將他變賣?被我搶白了一場,方纔閉口。你道氣也不氣?只怕尤兄聞知,也要動氣哩。”
尤大聽此一番說話,倒弄得開口不得,算來坐此無益,只得立起告別,一直竟到錢家。賽葛一見,便問:“你去如何說了?”尤大道:“尚未得說。”錢監生焦燥道:“如何不說?”尤大將老王之言備訴一遍,又道:“老王倒像未卜先知的。你想,他先說了如此一番言語,你道我開得口麼?故急趕回商議。”錢監生直跳道:“女兒是你生的,你說不怕他不依,此刻爲什麼又說出這這屁話來!”賽葛道:“大爺不要性急,老賽尚有妙計。看他跳得出我的圈子麼!”錢監生道:“有何妙計?快說,快說。”賽葛道:“尤兄賣女爲妾,老王可以爭執。配人作妻,難道親生之父也做不得主的?據我之見,莫若僱一年紀相配之人,假充爲婿,竟說已經定親,目下要娶,今來領女遣嫁,名正言順,就當官也說得去,看老王再有何說。如再不依,憑我這筆尖與他當官理論罷了。但充假女婿,必須一心腹之人,先與講定,事成之後,此女仍歸本主。相貌到要好好兒的。錢兄可有此人麼?”錢監生想一回,道:“人到容易。吾當中現有小夥計週二官,年紀十七八歲,面目亦甚白淨,可以充得。只要說定便好。”賽葛道:“既如此,喚了他來,方好做事。”錢監生忙忙差人趕到崇明,叫週二官去了。
再說週二官本上海人,原是好人家兒子,從小也曾讀書,只因父母雙亡,家業全無,有人薦他到錢監生當中學做生意,卻是一個誠實子弟。聞主人來喚,隨即下船,趕到相見。錢監生見了,即便開口道:“吾有一事煩你,事成重謝,不叫你喫虧。”二官問主人何事。錢監生道:“吾爲娶妾,女家不肯,要你充做假女婿哄他上鉤。你切莫推卻。”週二官聽了,默然不應。錢監生道:“你肯不肯,不妨竟說。”二官道:“主人娶他爲妾,我去認爲妻子,是欺主人了。我既認爲妻子,如何復爲主人之妾?名義所關,只怕使不得。”錢監生見他回得斬截,便怒道:“你喫我的,穿我的,只此些小事情煩你,你就推三阻四!吾平日白白照顧你了!”悻悻的走開去了。
張、李二人圓全道:“吾勸你依他的爲是。倘你不依,惱了他財主性,你便立身不牢了。或更說你剋落銀錢,虧他資本,着你身上要賠補起來,你如何擔得起?若依了他,將來還有許多好處哩。”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週二官沒奈何允了,便回覆錢監生道:“二官已經勸允,明日叫老尤竟將茶果送到王家,不要遲了。”
錢監生大喜,忙忙買起茶葉果子,叫尤大親自送去。老王見他來得奇怪,便指着茶果道:“你拿這東西來怎麼?”尤大道:“女兒對親周姓,昨日受茶,他家就要娶的,故來與你說一聲。”老王大怒道:“你莫說欺心的話!當初過繼時,說定憑我作主,有趙婆可證。我撫養十多年,看看長大,你便來作主對親,只怕情理上太說不去!”尤大道:“我生的女兒,自然是我作主,難道不許他嫁人不成?”兩下你爭我論,便大鬧起來。壽姑在內聽見,亦來數說尤大道:“從前忍心拋棄,今復貪圖財禮,若無繼父,我不知死在那裏了!”一面說,一面就大哭起來。鄰右聽得,俱走攏來。老王一五一十告訴,衆人俱說尤大不是。尤大見衆人俱說他不是,即指着老王道:“私下說不明的了,我與你當官理論!”說罷便走。
老王氣得發昏章第十一,只得去尋趙媒婆來告訴他。趙婆聽罷,便頓足道:“這是尤大當初親口說的話,如何今日昧心來爭!但他此去,既說告狀,說得出,一定做得出。倘他告到當官,押令出嫁,如何是好?你卻不可不防。”老王道:“難道女兒竟被他奪去不成!”壽姑痛哭道:“趙娘娘,這是父親欺心假計,不過哄騙我去賣人爲妾,我是斷靳不肯去的。”老王道:“這句話,李百曉從前說過。到了官,我只說他假騙作妾,百曉也不好抵賴。”趙婆道:“百曉是他一路神祗,如何肯幫你說?況且口說無憑,叫官府也難信。據我看來,除非這裏也尋一個對頭,說對過親事在先,不便再受人聘,庶幾說得進去。”老王道:“此計固好,但教我一時那裏尋得出一個女婿來呢?”趙媒婆道:“只要一時騙過,弄人假充亦可。你若沒有,我有一個外甥在此。此人姓方,年紀十八歲了,住在吾家對門,平日報聽吾話的。只要許他幾兩銀子,假充女婿,吾便充做媒人,當官一口咬定,便不怕女兒斷去。事成之後,另自擇配。你道好也不好?”老王此時恐怕奪去女兒,沒做理會處,聽了趙媒一片話,信爲妙計,竟照言行事。所謂“急何能擇”了。
卻說尤大當日與老王爭論之後,同張賽葛等商議,竟到縣前叫喊。官府問了話,着令補紙進來。賽葛便與他寫了呈詞,竟說:“老王因圖財禮不遂,匿女阻嫁。”將對親日期,女婿姓名,媒人李百曉,一一寫明,旋即投進。三日後,批“候喚訊”。老王聞知,亦訴稱:“從幼撫養,婚配應身作主,久已對親。尤大貪圖財禮,復欲招婿。”也將女婿媒人姓名一一開列投控。也批“候訊”。
從來說,官無三日急。又遇一糊糊塗塗不大理事的官,雖皆批准,只管懸宕不審。尤大催審數次,仍舊沉擱,,舊冬事,直至來年八月中方掛牌拘審。當日縣官坐堂,先叫尤大上去問了一番,又叫老王上去問了一番,便開口道:“據我老爺看來,除非分一女作兩女,或兩男並作一男,方免爭奪。女既分不開,男又合不擾,教我也無可如何。這都是媒人多事不好。”趙媒婆聽說媒人不好,忙即跪上道:“小婦人做媒在前,沒有錯的,都是後邊做媒人的不好。”百曉亦跪上辨道:“尤姓的女兒,小的替尤姓做媒,如何得錯?”縣官拍案大怒道:“這個不錯,那個不錯,難道倒是我老爺錯了不成!我老爺不耐煩審問,你們去議和了罷!”吩咐都趕出去。兩旁一喝,一齊趕退。老爺早已退堂,陪伴小奶奶去了。欲知私議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公平拆獄紀前賢,墨吏如何只要錢?
家室團圓人盡樂,至今海上頌青天。
話說縣官審後,便育原告一邊人來勸老王道:“王兄,你要曉得,尤大告狀,暗裏有人替他出錢,你們若把自己辛苦掙來的錢送與衙門人受用,不如將女兒讓他的是。”老王只是不允。
再說錢監生思想壽姑,巴不得即刻到手,擔擱上海幾及一載,事又不成,衙門中人及張賽葛、李百曉用他的錢也不少了,心上好生焦悶。賽葛因說道:“現在官府只辦有錢的事件,除非送些賄賂,叫他批結,着歸本生父嫁人,恩撫不得爭執,便是定案了。不怕老王不把女兒送出。但正項及雜費必得千金方彀。”
錢監生無奈,只得依他話去通關節,送銀縣主。果然“錢可通神”,不上二日,便發朱票一紙:
仰原差速押王慕郭將尤姓之女交還尤大,以憑出嫁,不得抗違幹咎。
限三日繳。
錢監生揚楊得意,以爲再無不穩之事。老王聞知,嚇得目定口呆,手足無措,父女相對痛哭。
只見尤大同着原差進門,原差得過一大塊的了,取出朱票,向老王道:“如今沒得說了。你看,血瀝瀝的朱票,限在三日內完結。速將過繼令愛交還本生,吾們好去消票。”老王尚未回答,只見壽姑蓬頭散發大哭,走將出來,指着尤大道:“你肯做昧心的事,我不肯做負心的人!今日如要逼我去,我便死在你面前!”一面痛哭,隨手即向桌上搶一把裁紙的月在手,便要自刎。尤大忙來奪住,老王也勸女兒。原差恐怕弄出事來,便搖頭道:“好一個執性女子,我們且去,慢慢勸她回意,再來相請。”尤大乘機也一溜煙走了。
老王見女兒如此光景,心中益覺不忍,嗟嘆不絕。隔了一日,正愁尤大原差又來相逼,只見一相識人走來道:“王兄,你救星到了。現在舊官去任,新官即日到來,有人傳說新太爺清廉明察,從不肯冤枉民事。你速速打點去告狀,尚可挽回。”老王聞言大喜,忙與壽姑說知。壽姑心下稍寬。
話說新太爺系旗下人,舉人出身,爲官清廉平恕,視民如子。初次砍告,訟者紛紛。一見老王狀詞,情節離奇,叩批“準訊”。果然庭無留訟,不上數日,掛牌就審,仰厚差拘齊人犯,不許遺漏一名。斯時,兩個假婿井拘到案,壽姑亦要出官。臨審這日,齊齊伺候縣前,看的人一時擠滿,一則貪看壽姑姿色,二來要看新官審事。
停了一會,大爺升堂,原差把人犯一齊帶進,逐一唱名過,吩咐跪在兩旁。先喚趙媒婆上去,將壽姑過繼情由,對親日期,細細問了一遍,喝聲:“下去!”便叫老王問道:“你撫養壽姑雖已有年,但既要對親,何不與尤大說知?”老王道:“尤大飄流別處,十年不來,叫小人何處與他說?”太爺點頭,即叫尤大問道:“你養女不活,王慕郭代你撫養成人,叩要與他定親,也應先去通知,何故擅自作主?本縣看你拋卻女兒十年有餘,何以遽然擇起女婿來?其中決有別情。”尤大被官府道着心事,只管磕頭,道:“已奉前任明斷,因王慕郭抗斷不遵,又費太爺天心。”太爺把案桌一拍,道:“胡說!前任是前任斷法,本縣是本縣審法,說什麼前任不前任!”兩旁看的都疑這場官司尤大要輸了。
太爺因叫壽姑上去,舉目一看,見她容貌端好,倒不像小家兒女,問他的話,清清楚楚回答,與老王所供無二。又喚兩個假婿上去,見週二的相貌清秀,與壽姑卻是一對;方大面目粗俗,不及週二遠甚,心中便有配與週二的意思,便向兩告道:“這節事,恩撫與本生俱可作主。你兩下既不能作主,來求本縣作主,今日本縣自有作主的道理。”吩咐把壽姑送進內堂更換衣服,又命整備香案,喚鼓樂伺候。斯時,看的人擁滿縣庭,俱茫然不解。有的道:“想是要與他當堂結婚。”有的道:“斷還沒有斷定,教與那個做親呢!”私下議論,紛紛不一。
話說壽姑來到內堂,見了裏邊太太,忙即下頭去。那太太又是極賢慧的,常勸丈夫做好官,行好事,見壽姑生得好,便有哀憐他的意思,賞他新衣數件,插帶數事,打扮得壽姑如花似玉。一到堂上,衆人注目爭看,越發容顏美麗。斯時,錢監生亦在人叢中偷看,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肚去。只聽見太爺吩咐道:“女子配人是終身大事,況夫妻緣分皆自上天主張,本縣已將兩婿名姓寫就兩鬮在此,你去跪在香案前暗自禱告,信手去拈,拈得的便是汝夫,本縣即與配合。”壽姑此時只得任天由命了,便到香案前伏地暗祝,遂拈一鬮呈上。太爺拆開一看,見是姓周的,便大喜道:“好,好。”吩咐即行合巹禮。
斯時,老王在旁唯有哭泣,不敢言語。賽葛忙唆尤大跪上道:“女婿並無居房,小人情願領回出嫁。”太爺大怒道:“你敢在本縣前弄鬼麼!”喝令在案人犯一齊趕出,單令週二官、壽姑在此成親。又問週二道:“你有住屋麼?”答道:“沒有。”太爺便發二十兩銀子,吩咐書投,叩在衙門近側借屋三間,牀帳被褥食用等物一一備好,又賞他紅綢兩段,整備轎子一頂,以便送歸。
斯時,看的人益發如潮如海,把縣堂塞滿。只見太爺端坐上面,左右排立兩旁,吹手動起鼓樂來,掌禮人依然念起詞賦來。新人交拜天地,又朝上拜謝太爺。然後壽姑坐了轎子,週二官肩上披紅,轎膠先走。送出縣門,太爺退堂。一路喧聲不絕,齊道:“一塊天鵝肉,送在週二官狗口中去了。”
錢監生回到鋪中,埋怨張、李二人道:“生米煮了熟飯,倒作成別人去了!”二人道:“頭水茶沒得喫,開水原有得喫的。明日去催週二官領了妻子同到崇明,依舊讓你受用便了。看官曉得,若錢監生此時竟割絕了念頭,張、李二人也不要再圖事成相謝,可安然無事了,只因奸謀不已,以至當堂受苦。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夫妻二人,同到住處,伴婆遞過合巹杯,說:“太爺吩咐,不許在此攪擾,我們是去了,請兩新人自用夜飯罷。”說罷,衆人一齊散去。兩新人堂上鬧了一日,腹中各有些餓了,見有現成夜飯,遂對坐而食。壽姑見官府如此抬舉,又嫁一好丈夫,心下甚是歡喜。週二官卻有錢監生一邊牽掛,只管呆坐着。壽姑先開口道:“你的情事,吾已有些曉得。如今既作夫妻,不妨向我直說。”週二官見妻子問他,便將錢監生要你爲妾,僱我充作假婿,今雖弄假成真,恐他日後尚有話說,細細告訴壽姑。壽姑道:“不瞞你說,那方姓女婿也是假充的。今有太爺作主,怕他怎麼?將來我與你同到繼父身邊過活。繼父是極愛我的,一定收留。若崇明那邊,你也不要去了。”二人說得入港,遂解衣就寢,枕蓆上唯感縣主恩德。
再講太爺心中,錢家要買妾的情節雖未深知,但看堂面上光景,頗自疑心,次日起來,即吩咐衙役道:“週二那邊,着你們留心察訪,倘有人去吵鬧,拿來見我。”看官可曉得,事已審過,爲何還要察訪?因昨日審問時,察看情形,但見老王亂滾亂叫,尤大反不見喜歡,便知其中另有情節,女婿是假的了。因相女配夫,欲成就好事,故將計就計,託天之意,斷與週二配合,其實兩鬮皆寫周姓。恐成婚之後,尚有他故,再遣人察訪。此官府細心周到之處。
卻說差人在週二住房對門茶鋪裏頭喫茶,一到午間,見張、李二人同了尤大走來,催他夫妻同往崇明。週二官隔夜已聽了壽姑這番說話,便膽壯起來,回得割割絕絕。二人便罵二官欺心,二官亦罵二人欺心。壽姑亦出來數說父親。彼此正在爭論,卻好兩個差人聽見對門喧嚷,便走攏來道:“太爺正差我來相請三位,有話去對太爺說。”扯了便走。三人驚得呆了,便向差人求饒。差人道:“我肯饒你,太爺卻不肯饒我。走走走。”又向週二官道:“你也同去回話。”
一到縣前,差人先去稟知,太爺便喚週二問話。二官跪下,便將從前東人錢某如何叫他代替,他如何不允,硬逼着去,昨日見太爺當堂配合,他仍要拿去作妾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太爺聽罷大怒,便叫進百曉、賽葛上去,問道:“你兩人爲何串合姓錢的買良爲妾?”二人猶自抵賴。太爺吩咐一齊夾起,衙役如狼似虎將夾棍緊緊收攏。兩人如殺豬一般叫喊,說:“願招!願招!”太爺喝道:“既然願招,從實供來,倘有一字涉虛,活活敲死!”兩人從鬼門關上才進得轉來,那裏還敢隱瞞,便將實情一一供招。大爺遂拔朱籤一枝,差人去拿錢監生。
不料錢監生聞知張、李二人同尤大叫去,正在衙門前探頭探腦,衙役見了,鷹拿燕雀,將錢監生拿到。大爺便喝道:“你是崇明人,敢在這裏亂法!”錢監生那時嚇得魂已沒了,唯有叩頭道:“監生知罪。”太爺喝令取供。錢監生只得亦將實情供出。取過供後,逐一發落:
張賽葛、李百曉造謀助惡,各人重責四十,枷號三月示衆。尤大串謀女,杖四十,不許再去攪擾。錢監生圖良作妾,設計遺釁,重杖四十,再候定罪。
衆人伏地受杖,打得皮開肉爛。看看輪到錢監生,皁快便拖下去。錢監生抵死哀求道:“監生願罰,求全監生體面。”太爺高唱道:“本縣只打外來流棍,不管你監生不監生!”衙役見本官動怒,便扯手的扯手,扯腳的扯腳,按倒地上。可憐錢監生生長富家,從未受過痛苦,那裏當得起打?纔打一下,好像曲蟮踏了兩頭,把身子亂扯;再打一下,“爺孃皇天”都哭出來;打到第三板,連喊也喊不出,只思尋一地孔鑽將下去。滿堂人掩口而笑。
太爺也覺好笑,且叫放起,問道:“你究竟願打呢,願罰?”回說:“願罰,願罰。”太爺道:“你既願罰,該罰多少?”錢監生哭道:“任憑太爺吩咐。”太爺道:“造化你這狗頭!你尚該三十七板,沒有打得,罰你十兩一板,快快拿出三百七十兩銀子來與週二做本錢,便饒你打!”錢監生尚要支吾,太爺說:“你既不願罰,從新打起。”皁隸呼喝一聲,錢監生尿屁都嚇出來了,連聲道:“遵太爺明斷!”太爺道:“既然遵斷,速即取來交與週二收領。”錢監生涕流滿面,一蹺一拐,跟着差人,拐到鋪中,兌足三百七十兩銀子,當堂交代。太爺又喚老王到堂,對他道:“昨日你失了一女,今日加還你一婿。況你婿已有本錢,盡彀經營,領去同居,便終身有靠了。”喜得老王叩頭不已。又取了錢剝皮不敢攪擾“遵依”,發放已畢,人人稱快。
且不言受杖者各自叫苦不已,單說老王忙忙接了女兒、女婿到家,一天愁事,變爲一天喜事,閤家快樂,供着太爺長生牌位,朝夕焚香,祝頌福壽綿長,上海人至今傳爲美談。
或問:“如此好官府,做書人何以不標出姓名,使人人曉得呢?”不知此係近日之事,人皆現在,說了一邊好的,便形出一邊不好的來,招人怨恨,不如渾融些的爲妙。要曉得這樣好官,世上能有幾十?就是不寫姓名,人人可以摹想得出來的。觀此書者,見老王爲人忠厚,畢竟有女兒女婿靠老終身。錢監生、張、李二光棍設盡機謀,遇了賢明官府,失盡體面,還要領受官刑。奉勸世人,須個個把良心端正,不要妄作妄爲。古語說得好:“善惡到頭終育報,只差來早與來遲。”
爲人須要存心正,貪色貪財惹禍端。
演出眼前真實事,泥人木偶也心寒。
第一回
目空今古,奮虯髯、真是英雄人物!急難心殷憐弱女,不愧朱家豪俠。怒氣衝冠,奸雙喪魄,魍魎登時滅。笑談歸去,照人肝膽如雪。羽書相約從軍,龍泉懸寶帶,掃清妖孽。密計無成,獄底陰霾日月。救出香閨,珠簾初識,認鬚眉巾幗。功銘竹鼎,至今遺事傳說。右調《念奴嬌》
古語云:“施德不望報。”蓋育望報之心,必沾焉先計其人之所以報我何如,而後結之以恩;受其愚者,亦逆計其所以施德之意,原爲圖報而設,則感之也亦不深。此所謂市交也,後來必至凶終隙末。欲銜恩於前,圖報於後,何可得哉?唯有慷慨丈夫,濟困扶危,視爲分內之事,不伐其功,不矜其能,雖不望報,人則切切於心,必思有以報之。救人之難,人亦救其難;脫人於死,人亦脫其死,則救人不啻自救。世間大便宜事,莫過於此。
話說前朝萬曆年間,有一豪傑公子,姓曾,名英,字志遠。原籍四川人。父官河南副使,罷任後,以洛陽爲天下之中,遂家於此。公子年甫十三,父母俱亡,三年孝滿,十七歲以祥符藉入泮。公子雖習儒業,然不屑拘文牽義,家業富有,慷慨有大志,人有緩急,求無不應。又生有神力,兩臂能舉千鈞,愛居城外莊子上,春夏讀書,秋冬射獵,思量練就一副出人頭地的本事,以爲異日建功立業之地。性情落拓,常嘆世無知己,每至欷噓泣下。年已二十,尚未有室。要曉得公子父親雖已去世,門第聲勢猶在,一時監司大吏,非其年親,即其故舊;又年少多才,凡富家貴室皆欲得之爲婿。公子卻別有一種意思,凡有來議親者,一概謝絕。人問其故,公子笑道:“丈夫志在四方,大事正多,溫柔鄉何足貪戀?且古人三十有室,吾年僅弱冠,猶不爲晚。”因此,說親者也就不來纏擾了。
一夜,公子燈下看書,時交二鼓前後,正欲上牀就睡,聞後面人聲沸亂。公子疑是家人失火,即忙開了房門,出來觀看。家人報道:“後面倉房內捉住一賊。”公子吩咐:“拿來見我。”便走至廳上來,見衆人綁縛一人,蜂擁而至。那人當廳跪下。公子問道:“你係何處人,敢來我家行竊?”那人道:“小的是貴州人,來此投親不遇,行囊罄盡,回去不得。昨晚見莊門尚開,故潛身入內,思欲愉些東西,以作路費,致被捉住。望相公開恩釋放!”公子道:“你偷過人家幾次了?”那人哭道:“才做一次,就被拿住了。”公子道:“我若送官究治,便害汝終身,永爲賊犯。我今放汝回去,倘若仍舊做賊,重複做出來,犯法問罪,不是我白白放你了麼?那人道:“如蒙釋放,以後便餓死道路,決不做賊”公子道:“只怕餓不過,還要走這條路。”那人道:“小人如今沿途乞食,掙得這性命回去,就感大愚不淺!”公子吩咐家人放了綁縛,取出十兩銀子,拿在手中,道:“我念你異鄉之人,給你十兩銀子,以作路費。今後學做好人,切不可再蹈前轍。”那人扒在地上,只管磕頭。公子道:“不必如此,只要學做好人,去罷。”命家人領他從後門送出。那人再欲叩謝,公子已轉身進內去了。
衆人問公子道:“捉住了賊,不把他送官懲治,已是從寬了,公子何又給他銀子?”公子道:“我見他衣服檻縷,面黃肌瘦,確係窮途流落之人,非積慣做賊的,給他些路費,使他得到家鄉,復爲良民,何處不是方便?古人云:‘救人須救徹’,此之謂也。要知此人初次做賊,被爾等捉住,倘遇一好手段的賊人,大塊愉去,不過嗚官捉拿罷了。況此人初次犯法,若一送到官,便落了做賊的痕跡,他即有心改悔,衙門捕快日逐需索,必要逼他去偷竊。是此人終身爲賊,不啻我教之使然,不如得放且放,使他做一好人,不好麼?”說了一回,衆人俱諾諾而退。
到了明日,公子因歸德太守生日,欲往拜壽,因囑家人道:“此去有幾日盤桓,你們在家,諸事小心,不可生事。”叮囑罷,帶了幾個家人,擔了禮物,竟自出門去了。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歸德府寧陵縣積善村有一小民,姓陸,名必大。妻子張氏。夫妻兩口,只生一女。有田數十畝,自耕自種,閒時又做些小生意,頗可過得日子。女名金姐,雖是小戶人家,卻也情性幽閒,女工針指,一學便會。張氏見他生得好,又替他纏了一雙小腳。到十六歲上,竟長成一個出色女子了。平日在家,不過相幫母親做些生活,從未出門一步。
一日,有一鄰家女子燒香回來,笑嘻嘻的走來,說道:“前去裏許,有一尼庵,地極幽靜,房舍精潔,尼姑數衆,俱極和氣。庵中景緻甚多,真是洞天福地,好頑耍的所在。大娘何不同了大姐也去走走?”說了一回,起身去了。金姐是孩子性情,便向母親道:“方纔說的所在,想他們去得,我們也去得。母親可與爹爹說知,同去遊玩一番也好。”張氏道:“久聞有一三妙尼庵,離此不遠,庵中菩薩甚靈。揀一好日,買些香燭去燒燒香。你從未出門,藉此散步散步,看看外邊景緻,也是一舉兩得。”歇了一回,陸必大回來,其妻便說起到庵燒香。必大道:“燒香,人家常事,你母女同去走走便了。”只因必大於妻子言語本不敢違,又見女兒高興要去,不忍拂他的意思,故絕不攔阻。那知此一去竟生出事來了。
話說庵中共有四個尼姑,俱是不守清規的,專一走富家大戶,結識幾個大老官護法,身上穿綢着絹,收拾得房宇極其精雅。有一班少年浪蕩子弟常在庵中過宿,把一個修行佛地當作楚館秦樓,故佈施不求而至,絕不煩在外抄化。內中有一當家的,法號靜修,年紀不上三十,語言伶俐,舉止風騷,待人接客,尤極識機知趣。相與一個城中富戶,姓顧,名克昌,是一貪淫好色之人。家中有妻有妾,猶爲未足,專在外邊做些穿花問柳的勾當。見靜修風流狂蕩,遂與結識往來,一月中倒有半月在庵過夜。克昌恃育家資,交結地棍豪霸,出入衙門,欺良壓善,以故在庵中往來自由,絕無人敢麻煩他。靜修亦知自己作事不端,左右鄰近將些小恩惠結識他,鄉里人是貪小的,所以人人道好,誰去說他不是?陸必大家雖相去不遠,因是本分人,不管閒事,故絕不知其所爲。
是日,母女兩個絕早起來,打扮停當,同來燒香。一進庵門,尼姑殷勤相接。拜過菩薩,留進客座奉茶,引他各處遊玩。果然深廊曲室,潔淨清雅,堂中器皿物件擺設得齊齊整整,比自己家裏大不相同。母女稱讚不絕。
那知克昌是夜正在那裏過宿,鬧了一夜,方始起身,聞有女客燒香,遂來偷看。見前面一箇中年婦人,不過村妝模樣,後面隨一十六七歲的女子,容顏姣好,體態溫柔,頓時神魂飄蕩,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恐怕他撞見男子反要遮遮掩掩,遂躲入後面密室中,從壁縫中偷覷。尼姑知趣,即引他中間客坐內坐下,又將點心擺列。陸家母女愛他地方幽雅,又一衆尼姑俱是大娘長、大姐短,滿口奉承,好不快活,因而有說有笑,兩下十分親熱。金姐喜孜孜更露出一段丰韻。克昌在內看得親切有味,益發動火。自古云:“情人眼內出西施”。況金姐原有七八分顏色,教克昌那得不愛?坐了一回,送過香儀,起身告別。靜修留住奉齋。張氏道:“家中無人看客,回去了,改日再來相望罷。”一衆尼姑送出庵門而別。
克昌見了靜修,埋怨道:“何不再留坐坐?竟放他去了。”靜修道:“偷看了好一回,難道還看不像意?他不過一個人,難道是西洋寶貝,看不厭的?”克昌笑道:“真是一件寶貝,只是空看,徒然心癢。我要娶他作妾,你道他家肯麼?”靜修將手在克昌肩上打一下,道:“他是前村陸必大女兒,傢俬頗有,不少喫的,不少穿的,如何肯把女兒賣人爲妾!也比得我們,由你擺弄。”克昌道:“你不要撚酸,慢慢的與你商量。比如他不肯作妾,竟取他做兩頭大,何如?”靜修道:“餓老鷹想喫天鵝肉,未知有福分消受沒有?”大家笑了一回。
克昌用過午飯,託言有事,起身進城。一路思想:“圖得此女到手,不枉人生一世!”打聽陸必大有一相好,住在城中,遂央他爲媒,情願入贅爲婿,將丈人丈母養老送終。其人去了一回,便來回複道:“我探過必大口氣,他要年紀相當,人才相配的才肯。否則任憑豪富,豈非所願。看來說也無益。”克昌想道:“他恃有飯喫,故不肯把女兒輕易許人。除非弄他窮苦起來,自肯賣女爲妾。只是如何算計,方得他窮苦呢?”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想道:“官府徵收錢糧,定揀盈實人戶,點充櫃頭,若有缺少,着櫃頭賠補。充此役者,往往家破人亡。目今正值起徵時候,弄他承當此差,不怕他不上鉤了。”算計已定,遂袖了十兩銀子,走到一相熟的李書辦家。見過了禮,寒溫了幾句,便問道:“李兄,今年櫃頭可曾點定麼?”李書辦道:“尚未點定。”克昌道:“這是要盈實人戶做的呀。吾來保舉一人,如何?”李書辦道:“只要有些油水,是極好的了。”克昌道:“積善鄉中陸必大,此人家中頗好,與小弟有些仇隙,意欲弄他充做櫃頭,破費他些銀子,以消吾氣。我兄亦可於中取利。若能爲弟效力,先送白銀十兩。”遂向袖中取出銀子,放在桌上。李書辦見了銀子,如蒼蠅見血,好不歡喜,遂笑容可掏,連忙拱手道:“此事容易,只要弟在官府面前努一努嘴,包管就點定了。何勞老兄費心?”克昌道:“兄若不收,反見外小弟了。”李書辦道:“既如此說,只得領情。三日內必有響報。”兩下拱手而別。
一日,陸必大正在家中閒坐,忽見兩個差人進門,問道:“尊駕就是陸必大麼?”答道:“正是。”差人即在身上取出朱票一紙,送與他看。必大見票上點他充作櫃頭,便大驚道:“我是鄉下小戶,怎當此投!”差人道:“我們是奉官差遣。從來說,千差萬差,來人不差。你有說話,自去官府面前分理。”必大即忙留飯,臨起身又送一東道,約他明日縣前相會。差人去了。必大進來對妻子道:“怎麼處?點做櫃頭,要賠補銀子的,教我如何賠得起?”妻女聞之,十分着急,啼啼哭哭,一夜不能閤眼。
明早起來,只得硬着頭皮來到縣前。正值知縣坐堂,差人事了,即帶進回話。知縣道:“本縣點你做櫃頭,也不難爲你,須要小心辦事。”必大道:“小的是無知鄉愚,不會書算,恐怕誤了公事,求老爺另點一人罷。”知縣把案桌一拍,道:“人人像你推法,竟無人做櫃頭了!況本縣諸事專靠李書辦料理,他保舉的人,諒必不錯。”叫原差:“押他速寫認狀,如違重責!”嚇得必大頓口無言,只得寫了認狀,以免目前受責。厚差呈過認狀,即對必大道:“三日之後就要起徵,你須作速打點,住在城中,纔好辦事。”必大道聲:“承教”,忙即回家取了鋪蓋,帶些銀兩,就在縣前飯店住宿。
要知櫃頭是最難做的,明白練達的人,尚且被人哄騙,何況必大是鄉里老實人,銀色戥頭一些也不曉得,銀錢出入,任人作弄,到得結總之時,竟虧了八百餘兩,都是要他賠的。須知必大傢俬連田產房屋不滿幹金,那有現銀補墊?只得棄賣田產,將家中所有,盡行變價完納,力盡筋疲,正數尚少百金。始初止限催交,過了幾限,將他收禁追比。只得寄信妻子,將房屋變賣,一時又無售主,母女在家,惟有終日啼哭。可憐好好一個飽暖人家,被奸人暗算,弄得瓦解冰消!
一日,張氏正苦丈夫在監,與女兒相對愁悶,只見尼姑靜修走進門來,即起身相接。靜修道:“我從城中回來,聞得府上有奉官追比之項,放心不下,特來望望大娘、大姐。”張氏道聲“多謝”,又將丈夫做櫃頭虧空,收禁追比,現在要賣房屋,又無售主,細細說了一遍,不覺流下淚來。靜修道:“大娘不必着急,我庵中觀音菩薩最是救苦救難的,大娘明日同大姐到來,在佛前虔心禱告,保佑官人平安無事。還有一句話,大娘若要賣房,卻好城中有一大鄉宦,要在此處買所在房收租,我通一信去,明日即有迴音,你母女到庵拜佛,正好等他回信,豈非一舉兩便?”張氏道:“既如此,我母女明日準來。但師太切不要破費。”靜修道:“我們出家人,有何破費?只要大娘不見外就是了。”說罷,假作嗟嘆而去。那知張氏母女此番到庵,正是雀入羅中,魚投網內!未知能跳得出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世間最惡是優尼,貪利貪淫任意爲。
若要門庭增吉慶,莫教若輩到香閨。
話說張氏聽信尼姑之言,明早起身梳洗,買好香燭,鎖了門戶,即同金姐到庵。尼姑接過,先到佛堂將香燭點好,叫他母女跪在蒲團默默禱告,以求庇佑。拜祝過了,靜修邀進客堂,告訴張氏道:“賣房之說,今早已遣人進城通信,下午必有人來。這一家本是一個大護法,平日深信小尼說話,待我從中說合,沒有不成交的。且請寬懷少坐。”張氏聽見房有受主,可以救出丈夫,愁必寬了一半,搬出飯來,母女絕不推辭。早飯已過,又送一盤香茶出來。靜修對一小尼道:“我陪大娘在此說話,你同大姐到各處散步一回,解解愁悶。”小尼對金姐道:“到我房內去坐坐,如何?”
兩人攜手而行。走過兩進房子,小尼把側門推進,又是絕妙一間精室。上面掛着一幅古畫,几上香爐內焚着一爐好香,瓶內插一枝時新花,中間四仙桌一張,四把交椅,左首設一小榻,榻上棉縟靠枕,件件精雅;庭前又種些花草。金姐道:“此處我未經到過,真是神仙所在!”小尼道:“你在此少坐,我去取杯茶來你喫。”
小尼走出,把門反帶上。金姐全不爲意,走向榻上坐下。只見右邊呀的一聲,推開小門一扇,踱出一個男子來。金姐驚惶欲避,那男子笑嘻嘻作揖道:“聞你父親虧空官錢,監禁在獄,我特送銀子在此。只要你我成就好事,包管救你父親出監。”金姐也不去聽他言語,見他只管近身,便喊哭起來,高叫:“孃親快來!”那人道:“你便喊破喉嚨,也無人聽見。今日相遇,真是天緣,勸你從了我罷。”就上前摟抱。金姐雙手推開,益發大聲喊哭,連叫“救命”不絕。
張氏正與靜修坐着閒談,忽聞隱隱哭聲,便問:“何處哭聲?”靜修道:“此是牆外人家女子啼哭,大娘不必管他。”側耳細聽,倒像女兒聲音,道聲“詫異”,便往內走。一衆尼姑俱來攔住。靜修道:“且與你細說,不必進去。”張氏更爾疑心,急忙要走。衆尼姑拖住不放,一時發極了,亦喊叫起來。
一邊在內哭,一邊在外喊,雖屋宇深遽,難道左右前後竟沒一人聽見的?要知庵鄰不多幾家,靜修平日皆是買服不開口的,絕不來管庵中閒事,故克昌亦放膽用強,算計私下先與苟合,將來不怕不是他的人了。可憐母女叫天不應,入地無門。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平地忽如霹靂一聲,山門外走進一人,高聲大喝。你道來者何人,就是祥符曾公子,從歸德府拜壽回來,路經此處,坐在馬上,忽然口渴,隱隱望見側路里有庵院一所,因對從人道:“天色尚早,我們到庵中討杯茶喫。”把馬一帶,竟從側路走來。及到庵前,聽見裏邊有女子哭聲,大呼“救命”,便知內有蹊蹺作怪的事,即忙下馬,把門推了兩推,推不開,遂—腳踢進,用得力猛,兩扇山門都倒在一邊,故震地的響。
公子走進佛堂,見一衆尼姑拖住一婦人不放,婦人在那裏亂喊亂叫,便喝道:“你們何故如此行爲?”衆尼見一帶巾人進來,背後四五人跟隨,喫了一驚,大家放手走開。那婦人跪下道:“尚有女兒關在後邊,望相公救救!”公子一聽,果然後面尚有哭聲,一直走至哭聲所在,門卻反鎖的,將鎖打落,一腳踢門進去,見一女子蓬頭散發,哭倒地上,傍邊立一男子。那人見勢頭來得兇,嚇呆了,躲避不及。公子遂上前一手擒住。隨後張氏進來,抱起女兒大哭。那人跪下求饒。公子喝道:“你是何人,青天白日,幹此沒王法的事?”那人道:“我是顧克昌,陸家約我買他房子,所以來的。不合一時高興,與他說幾句閒話,他就啼哭起來,並沒有幹什麼事,願求饒放。”公子吩咐從人將克昌綁縛。問知女子尚未受污,因對張氏道:“你們且住悲哀,將你母女如何被他騙至庵中,細與我說。”張氏道:“我丈夫叫陸必大,爲因短少錢糧,收禁在獄,欲賣房子完納。尼姑說現有受主,被他哄騙到此。豈知藏人在內,竟要強姦我女。”公子聽了,大怒道:“速去告官,我替你伸冤便了。”一齊走出佛堂。
鄰舍人家始而不管閒帳,以後聽見鬧得不是路了,多進來探信。公子見有人進來,問道:“衆位中有認得陸必大家的麼?”有的道:“認得。”公子道:“就煩你去叫陸必大家親鄰來。”又叫家人將一衆尼姑盡行縛住。不上一刻,積善鄉中來了數人,聞知此事,皆憤憤不平,將克昌、尼姑痛罵。公子道:“此處地方何在?”內中一人道:“小的就是。”公子道:“既是地方,我將人犯交付與你,作速解縣。”又對張氏道:“你母女也到縣前,待我告訴縣官,叫他就審便了。”公子上馬先行,留一家人在後押着。衆人問家人道:“你主兒是何等樣人?”家人道:“我主人是祥符曾公子,歸德府太爺的年侄,方纔拜壽回來,聽見哭喊,故來相救。俺家公子專打抱不平,極肯替人出力。你們不要把人犯放鬆了,自己討苦喫!”內中有曉得公子名望的,便拍手道:“好!好!此番遇着這位豪傑,淫尼惡棍,決不輕饒的了!”
張氏、金姐僱了一輛小車,地方衆人押着克昌、尼姑,一齊到縣裏來。公子一到縣前,投貼進去。縣官在府尊壽筵上與公子會過的,一見名貼,叩忙傳請。分賓坐定,公子便將克昌與尼姑設計奸騙,及自己如何相救,一一說了。縣官聽了,大怒道:“奸尼惡棍,如此不法,剃即時重處便了。”公子辭出。張氏隨後喊稟。地鄰人等將各犯解到。此時鬧動了寧陵縣。合縣的人都來看新聞,擁擠不開,且不必表。
單說縣官坐堂,一衆人犯齊跪堂下,先喚張氏上去問話。張氏將丈夫收在獄中,欲賣房子完公,尼姑靜修如何騙我到庵,如何留我在外,如何騙我女兒進去,如何藏人在內欲行強姦,女兒喊救,我正欲進去救他,衆尼又如何將我拖住不放,虧得公子到來,救出女兒,細細說了一遍。再問靜修口供。靜修一味支吾,全不吐實。縣官大怒,喝聲道:“拶!”左右將拶子套上,緊緊收起。要知這靜修是受用慣的,那裏受得起痛苦?痛得殺豬一般的叫,光頭上汗出如雨,下面小便都流出來了。只得喊道:“願招!願招!”前將與克昌如何要娶金姐,如何設計,如何教我哄騙他來,如何閉門圖奸,始末根自,一五一十盡行招出來。縣官又問:“你們衆尼定與克昌有奸的了?”答道:“無有。”縣官吩咐再收。靜修着了急,忙說:“有的,有的,實實往來日久的了。”
縣官見尼姑多已招認,吩咐放拶。遂叫顧克昌上去,縣官怒喝道:“你這該死的奴才,清平世界,如此橫行,真是無法無天!本縣今日先賞你一夾棍!”吩咐:“夾起來!”衙投入等平日雖與克昌相熟,見官府發怒,便也不敢用情,只得拖翻在地,套上夾棍。上邊又喝道:“收!”隨即緊緊收足。克昌一浮浪子弟,從未喫虧的,今受此刑極,魂飛天外,漸漸死去了。皁役以冷水噴醒。知縣問道:“設計用強,你有何辯?”克昌道:“小的不敢辯。但一時調戲,實未壞他身子,求老爺饒命!”縣官道:“雖未成奸,用強是實!”命收禁議罪。尼姑四衆俱發二門外重責四十,斷令還俗。
此時看的人山人海,擁塞不開。金姐跪在母后。縣官絕不問他長短,叫張氏領回家去。張氏又求釋放丈夫,變產完納。縣官道:“這個不能,交清銀兩,才得釋放。”張氏只得退出。縣官將克昌照地棍例,問了邊地充軍,這是後話。
且表母女來到監中看望必大,將從前原委細細述了一遍,相向大哭。必大道:“你們性命全虧曾公子相救,我不能去拜謝他,你母女二人須先去拜謝纔是。”母女因即出監,央一系鄰陪了,來到公子寓所。公子一見,便問道:“你丈夫曾出監麼?”張氏下淚道:“官府說,必待交清銀兩,然後肯放。”公子嘆道:“弄得人傢俬蕩盡,還要如此執法!”因問:“尚欠多少?”張氏道:“百有餘金。”公子即命家人取出三封銀子,付與張氏,道:“每封五十,共一百五十兩,料理官事,餘的拿去用度。”張氏道:“丈夫叫來叩謝大恩,如何又叨厚惠?”公子道:“不必推辭,作速去罷。”張氏此時好似跌在深淵裏,從空中伸下手來把他撈起的一般,連忙跪下叩了無數頭。那知公子早抽身走開了。
要知公子爲何不回莊上去呢?因見陸必大事情未曾完結,放心不下,所以在城借寓等候,直等打發他母女去了,隨即起程回莊上去了。張氏有了解子,即來縣裏交清虧項,陸必大立時出禁。斯時,合縣傳說,無不稱美公子義氣。陸必大一出禁來,即奔到公子寓所來謝,那知公子去已久了,大哭而返。
再說公子回至家中,絕不把此事提起,不是讀書做詩,就是馳馬射箭,常思尋一機會幹些功業。忽一日,有一軍官來到門前,問門上道:“這裏可是曾公子府上麼?”門上應道:“正是。”那人道:“我是貴州巡撫王大老爺差來的,有書在此,要見公子。”門上人進內稟知,公子即請相見。那人走至廳上,見了公子,忙跪下去。公子扶住道:“你是王老伯差來的,如何行此大禮?請坐了,好說話。”那人推遜一回,然後坐下,忙向身邊取書呈上。公子拆開看時,向來人道:“且到明日商議,同行便了。”
要知王巡撫爲何來請曾公子呢?王公名三善,是公子父親結盟弟兄,又做過同寅,誼同骨肉,素愛公子文武皆能,是有用之才,平時常切思念,今日貴州荒亂,朝廷命爲巡撫,正是用人之際,故特遣人來請,一則爲自己幫手,二則使公子建些功業,博一出身。此信正合着公子心事。到了明日,遂將一應家計託一心腹人掌管,自己帶了銀兩及四個家人,同來人一齊起身。
行了四十多日,已到貴州省城。王巡撫一聞公子到來,連忙接進書房,接風款待。夜間即在此處歇宿,以便商量機密。又見公子才大心細,凡一應軍機重務,無不與公子參酌籌畫,皆極精當。
一日,王巡撫大操人馬,命公子同到教場操練軍士,笑問曾公子道:“賢侄武藝一定精妙的了?”公子道:“略知一二,還望老伯指教。”王公道:“正要請教。”公子飛身上馬,往來馳驟,矢無虛發。又舞弄大刀,左右盤旋,兩邊看的,但見刀光一片,將人馬罩住,眼多花了,無不個個喝采。王巡撫大喜回衙,問公子道:“你看人馬何如?”公子道:“軍陣雖整,操練未熟,古人云: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若挑選精銳,另成一隊,日夕訓練,厚其賞給,與同甘苦,臨陣之際,自能奮勇爭先,一以當百,庶幾戰無不捷。”王巡撫深服其論,便道:“欲屈公子爲監紀之職,現有空頭札付在此,填上公子名字,方可號令三軍。”公子道:“既承相委,敢不效力?”
明日,王巡撫送過札付,曉示三軍,任憑監紀挑選。公於遂出號令,軍士中有能箭逾百步,力舉五百斤者,方爲中式。挑了十日,中式者止有三百人。公子日市牛酒犒賞,親自教習武藝,均勞分逸,人人悅服,不上數月,盡成虎卒。一有寇至,公子身冒矢石,率了三百雄兵,衝鋒陷陣,無不摧敗,積寇巨盜,馬到擒來。賊人呼之爲“曾家軍”。一聞曾家軍來,皆遁逃不暇。王巡撫將公子功績奏聞朝廷,升授副總兵之職。雖系武職功名,也算一朝際遇,不負平生志氣了。但禍福無常,升沉不測。未識公子日後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虛心納諫最爲先,何況馳驅軍陣邊?
堪笑書生無遠見,遂令馬革裹屍旋。
話說貴州地方苗蠻錯處,沿邊一帶皆是苗洞,洞主號曰“土司”,一方生殺,皆出其手,亦受巡撫節制。當日有一洞主,姓安,名邦彥,性情反覆,驕悍異常,恃其地險兵強,不遵王化,屢次侵擾內地,殺害人民。王巡撫到任後,即欲起兵進剿,只因手下缺少良將,故爾隱忍不發。今得公子爲將,所向無敵,軍威大振,遂決意征討。一面拜本進京,一面命將出師,點公子爲前鋒,領步卒三幹,先行殺進,自主中軍,在後接應。
前鋒進入苗界,諸苗望風披靡,勢如破竹。看看離洞不遠,有軍士來報:“前面一口險狹,有苗兵守把。”公子見天色已晚,吩咐安營,明日進兵。見旁有一山,山上亂石甚多,便命移營山上,軍士不許安睡,多拾石塊堆在身旁,及肩爲止;如有寇來,即將石塊打下。放槍射箭,一概不用。
且說洞主安邦彥知有官兵殺入,聚集苗兵,先於險要處把守待敵。聞官兵近在十里外安營,便傳令二鼓起馬,先去劫營,殺他罄盡,帶領數千兵卒,乘黑殺來。見官兵紮營一上,亦即上山劫營。公子一見兵到,出令賊近十步,始將石塊打下。苗兵蜂擁上來,只見石塊如雨點一般打下,盡皆着傷,不能前進。連上數次,反打死無數苗兵。
天色將明,山上一聲炮響,衝下一隊人馬,人人奮勇,個人爭強,槍箭齊發。因夜裏盡用石塊拒敵,火器弓矢俱足,盡力施放。苗兵如何抵擋,大敗而逃。公子率領三百親兵緊緊追趕,殺進隘口。把守的苗兵,殺得死的死,逃的逃。邦彥領了敗殘人馬進歸洞內,堅閉不出。公子一面報捷中軍,一面紮營洞中,等待後隊以來,一同攻擊。
王巡撫知前軍已獲大勝,便率大軍一齊趕到,將他洞門圍住,日夜攻打。邦彥見官兵勢大,料難拒守,從後路逃往別洞請救。公子見洞中有變,乘勢攻入。自古“蛇無頭而不行”,所存苗兵,皆跪地乞降。王巡撫即紮營洞內,號召各洞土司,如有不到,即移兵進剿。諸土司盡皆畏服,相率而來,願各效順。
公子向王巡撫道:“首逆已逃,諸苗降伏,不如將邦彥土地分給各土司管轄,各土司利其土地,必協力擒拿,則邦彥之首,不日可致魔下。我們全師而還,最爲上首。不然,事久生變,難保長勝。”王巡撫道:“苗亦倔強已久,乘此兵威,正好懾服。吾意欲將所得地方,收入版圖,據其險要,設官彈壓,永除邊境之害。況邦彥未獲,必捉住明正典刑,方顯國威。”公子道:“此計若行,恐各洞疑懼,皆有變心。一有變心,必至各路抄絕,吾軍深入重地,便進退兩難了。”王巡撫全不以公子之言爲然。
隔了數日,諸苗見大軍不遇,盡懷異志,只道巡撫俱要奪他土地,後再傳喚,竟無一洞到來。斯時,王巡撫亦覺苗心有變,依了公子說話,傳令班師,將中軍改作前隊,命公子押後,陸續退出苗疆。那知安邦彥逃到生苗洞中,誑稱洞內貨寶無算,盡被官兵據有,願得起兵相救,殺退官兵,土地之外,子女玉帛盡送洞主受用。苗人是最貪利的,一聞此言,欣然相許,便起兵數千,同了邦彥餘衆,一齊殺來。又打聽諸洞各懷疑懼,勒兵自守,遂暗暗遣人要結,令各路起兵截殺。諸苗皆受其命,見大兵已經起行,竟從別路抄來。
再說王巡撫雖已退師,尚未曉得邦彥復來,諸苗從逆,一路紮寨安營,絕不提防有變。其夜,正交二鼓,軍士皆已鼾睡,忽聞營外齊聲吶喊,急忙起身,帶着帳前親軍,出營看視。只見無數苗兵殺入營門,衆軍從睡夢中驚醒,頭頂上攝去了三魂,腳底下溜掉了七魄,被苗兵砍瓜切萊一般,束手就死。巡撫率領親軍迎敵,怎奈苗兵一擁而來,隨身軍士看看殺盡,滿目盡是刀槍,脫身無路,嘆道:“悔不聽曾公子之言!”遂以刀自刎而死。
且表公子後隊人馬尚隔數里,聞前面喊殺連天,知是大軍被劫,忙即率衆來救。忽有數殘軍卒,飛奔逃來報道:“主將陣亡,全軍盡沒!”公子大驚,兵心亦慌亂起來,方傳令無動,而苗兵已殺到面前。奮死迎戰,雖殺了苗兵數百,其如越殺越多,四面受敵,三千步卒死亡略盡,只有三百親軍,隨着公子,左衝右突,苗兵圍住不放,殺到天明,皆身受重傷。苗兵知是官兵精銳,各操強弓毒弩,遠遠身來,箭如飛蝗,着者輒倒。公子拼命奪路而走,那知坐的馬中箭倒地,被苗兵搶上擒住,囚入後營。正是:
龍離大水遭蝦戲,虎落深潭被犬欺。
惟有束手持死而已。忽見一苗兵走來,把他上下一相,悄悄問道:“你是祥符曾公子麼?”公於應道:“正是。”那人走開,晚上搬些酒肉來,對衆苗兵道:“主帥已追殺前去,留我們在此監押,這班人不怕他走上天去,今晚落得受用。”遂歡呼暢飲,個個喫得大醉如泥。那人便解公子綁縛,拖了便走。走出營門,到一山徑僻處,將腰刀一把,乾糧一包,贈與公子道:“此是一條小路,兩晝夜可達中土,公子就得生了。”公子問其姓名,那人道:“公子還記得在莊上所獲賊人麼?我即是也。蒙贈盤費回家,即投入苗洞。今日擒住公子者,就是我洞苗兵。天幸遇着,故來相救,以報大恩。如今不要擔擱,作速去罷。”
公子正在慌急之際,不及致謝,拔步便走,那裏管一路崎嶇。走到天明,腹中飢餓,便坐在地上,解看乾糧,是一方牛肉,用月切開,喫了一飽,往前再走。雖逢幾處險惡所在,卻無一個苗兵攔阻。又走一程,道路漸漸平坦,望見人家房屋,知是中土地界了。斯時,沿邊的人民正慮苗兵殺來,驚惶無定,一見公子模樣,知是苗洞中逃出來的,爭來相問。公子備訴情由,曉得是一位官府,連忙備飯相留。公子問:“此處到省城尚有多少遠?”有的道:“從小路抄去要近百里,待我們備了牲口送去便了。”
又行一日,看看到了省城,留守官員知巡撫陣亡,大軍不返,盡點百姓上城守護,城門緊閉不開,見公子逃歸,便即放入。公子對衆官大哭,自言喪師辱國,死有餘辜。有的道:“將軍莫哀,今日孤城,還仗協力同守。”公子到巡撫衙中,安慰他家眷屬一番,依舊上城把守。因公子城名索著,今得逃歸,各官倚爲長城,人心恃以少安。又幸苗兵只在沿邊殺掠,不敢深入,故省城得全。
公子想起前日無意中救了一人,今日亦在無意中得此人之力,脫此大難,豈非奇事?但未知喪師之罪,朝廷作何處分,終日擔着憂懷。不上半月,忽報新巡撫走馬到任。公於隨衆出接,投過手本,即傳進見。公子同了衆官,庭參已畢,巡撫便問那個是曾英。公子稟道:“卑職是曾英。”巡撫道:“你曉得朝廷有旨麼?”公子聽見有旨,便雙膝跪下。巡撫道:“旨意道來,王巡撫死於王事,贈爵賜諡。你們敗逃軍將,失於救護,拿解來京,發三法司勘問定罪。”又向公子道:“我亦知你是一員能將,但聖旨嚴緊,誰敢保留?”隨即除去冠帶,上了刑具,差官解進京去。有同寅相好的,各湊盤費相送,叮嚀解官小心看視。
公子將隨身人役盡行打發,單留四個家人跟隨進京。曉行夜宿,一路無話。到了京都,收入刑部牢中,三法司會審,獄中提出公子,當堂勘問,自書供狀。公子囚首階下,將致敗緣由,及身在後隊,不及救護,以致被執,乘間脫逃等情,一一寫出呈上。三法司道:“你是前鋒,失護主將,被執脫逃,這罪已極大了。”吩咐監候,請旨定奪。
要曉得明朝法律最重失機,凡失機者無不立決。況公子孤身無援,焉得不問成大罪?此時坐在天牢,唯有引頸待刃。四個家人亦料主人不日就戮,大家哭泣不已。忽一日,獄官笑嘻嘻走來道:“曾老爺,你可幸無事了!兵部侍郎陳大人出了一本,說你人才有用,可圖後效。聖上準了,有旨免死,發往軍前效力贖罪。”公子道:“垂死之人,那得邀此天恩?”正在半信不信,只見刑部傳票到來,着即出禁。此時公子喜出望外,正如鬼門關上推轉來的一般,遂別了獄官,走出天牢,別尋寓所安歇。家人們亦快活不了。
公子但想:“陳侍郎素未相識,何以出本救我?”遂內稟貼,跪門相謝。侍郎傳見。公子走近堂下,望見侍郎,忙向階前叩謝救命之恩。侍郎道:“請起相見。老夫爲國用才,並非施恩足下。施恩足下者,是新科翰林金良,你去謝他纔是。”
公於唯唯辭出,又想:“金翰林亦未識面,爲何救我?”心上茫然不解,即備名貼,竟往金翰林家來。翰林一見名貼,立即請會。兩下見禮,分賓坐定。公子啓口道:“方纔去謝陳大人,他說曾英性命全虧老先生救拔,故來相謝。”說罷,便欲跪下。翰林以手相扶道:“你的性命另有人救的,弟不敢受謝。也不是這個人救的,卻是吾兄自己救的。”公子聽了,益發茫然,打一恭道:“求老先生明示。”金翰林道:“少頃便知。”留入書房,設酒相持。酒至數杯,翰林問起出兵始末。公子一一細說。翰林道:“這是天心愛才,朝廷洪福,不忍埋沒英雄,故到處逢凶化吉。”
兩下正說得高興,家童報道:“夫人出來。”只見一簇女人,擁出一位棉妝花簇的夫人來。公子正欲起避,那夫人即雙膝跪下道:“恩人請上,待妾拜謝。”公於迴避不及,只得也跪下去。翰林雙手來扶。公子伏地不起,等待夫人拜完,轉身進內,才立起身來。便問翰林道:“這位夫人是老先生何等宅眷,前來行此大禮?”翰林道:“難道不認得了麼?此即尼庵被難之陸氏女兒也。賴兄保全,又救他父親出獄,一家戴德。弟昔未第時,流寓寧陵,目前妻亡過,娶她爲室,日夜向弟稱誦大德。弟慕兄義氣久矣。今聞陷罪在獄,賤荊寢食不安。弟系新進書生,朝廷大事,不敢開口,只得轉懇敝老師,出本保奏,幸邀聖恩恕免。此皆吾兄盛德所致。今日賤荊自宜當面拜謝。若非吾兄仗義於前,安得獲報於今?弟故說該謝自己。”說罷,拍手大笑。公子才得明白,連稱“惶愧”不已。
翰林又對公子道:“弟與兄雖系初次相逢,卻是神交已久,願爲異姓兄弟,未知兄肯俯允否?”公子道:“既承不棄,敢不如命?”便設香案,向天同拜。序過年齒,翰林長公子三歲,爲兄,公子爲弟。夫人在內聞之,亦喜。公子道:“既爲兄弟,便如骨肉,願請嫂嫂拜見。”翰林邀入內堂,與夫人序叔嫂之禮。公子又謝救拔之恩。翰林道:“彼此施恩,扯直罷了。”三人皆笑。重至書房,兩人開懷暢飲,直至更闌方散。
隔了數日,兵部札付下來,令往貴州效力。公子不敢久留,翰林夫婦又相厚贈,把酒送行,灑淚而別。公子到了貴州,效力幾年,奉旨復職。直到三十歲上,始娶夫人,果如前說。其後剿除苗寇,屢立大功,升至都督同知之職,衣錦歸裏。生二子,祟禎朝俱成進士。
看此書者,即不能如公子天生豪傑,亦學他做些仗義濟人的事,日後定必獲報,所謂“近在於身遠子孫”也。
第一回
世情反覆如棋局,黑白難知,勝負難期,國手贏人一着兒。貞心苦節遭魔劫,天道無虧,公論無私,自有芳名萬古垂。右調《採桑子》
從來爲女子者莫重於“節烈”二字。節則潔清自守,歷盡艱苦,終身不易其志:烈則一念激發,有夫死而遂以身殉者,有遭強暴逼迫,不受污辱,捐軀隕命者。要知捐軀之事,尤爲女子之不幸也。然生前玉碎珠沉,死後雲開日朗,親黨爲之稱傳,官府爲之旌表,也可不負捐軀之志,從未有是非顛倒,幾至含冤身後者。幸虧人心不昧,公論昭然,一時姦夫淫婦,助惡棍徒,或蒙顯戮,或遭冥誅,不至清濁不分,玉石無辨。可見頭上青天,原是公道不過的。
話說明朝嘉靖年間,蘇州府嘉定縣安亭鎮地方,育一烈女張氏。父名張耀,母金氏。張女從幼貞靜,舉止凝重,言笑不苟。年十六,父母欲爲擇配。適有嘉興人汪姓者,僑居安亭,人皆呼之爲“汪客”,娶妻某氏,只生一子。其妻是一淫濫婦人,從小在家,做些不伶不俐的勾當,又至嫁了汪客,俺門賣俏,又相與了一班新朋友起來。年雖半老,生子已是十幾歲,,舊性依然不改。汪客是個酒糊塗,呷了幾杯黃湯,諸事不知,任憑鎮中惡少往往來來,恬不爲怪。其婦又且潑悍異常,家中事情一毫也不許汪客做主。
其時,欲與兒子對親,汪客與婦人商量。婦人道:“聽得傳說,張耀家女兒生得標緻,最爲合意。”汪客唯唯,便託媒往求。自古說:“媒人口,無量鬥。”在張耀面前,將汪家說得如花似錦,女婿如何聰明,婆婆如何賢慧。若張耀當日細細打聽一番,便不至把女兒陷入黑暗地獄了。那知他是直性人,一聽了媒人言語,信以爲實,即便應允出貼。未免三盤六盤,也不必細說。
過了二年之後,男長女大,汪家擇吉迎娶,燈籠鼓樂,卻也熱鬧。一時相幫汪家的都是些狐羣狗黨,汪婦相與之人,汪客全不管賬。張女過門後,拜見公婆,即令遍拜諸客。俗語說得好:“新來晚到,不如毛坑井竈。”拜了一回,全不知這些人是丈夫何等親戚。成親數日,但見諸人在婆婆房內,出入無忌,一到晚上,聚坐房中,張燈飲酒,與婆婆調笑取樂,全無顧憚,公公終日昏昏醉在一邊,丈夫亦不去陪侍。一夜,私語其夫道:“這班人是你家何人?”汪子道:“都是吾父好友,通家往來日久。”張女道:“既是你父好友,如何在你娘房中終夜聚飲?幹些不知廉恥的事,豈不被人談論?”汪子道:“母要如此,只得隨他便了,你也不必多管。”張女見丈夫說得淡然,也不敢再說,心中卻甚以爲羞。
再說諸惡少中,一人叫做胡巖。其父胡堂,是出入衙門,把持官府,不守本分的人。胡巖助父爲惡,在安亭鎮上欺良壓善,無所不至,卻是汪婦最得意的漢子。其餘惡少,若周綸、朱旻諸人,皆服其驅遣,雖盡與汪婦有奸,都讓胡巖一分。
一日,胡巖向汪婦道:“你家媳婦頗有姿色,但進門後,從不肯與我們說一句話,似有怪你的意思,不如將他拖入混水,打成一局,然後可以任情取樂。你意下如何?”汪婦道:“這是既得隴又望蜀了。”胡巖道:“若不如此,你的所爲,必定被他鄙薄。我們在此礙她耳目,總不能快意。”汪婦道:“這件事,我不好向他說,你自去誘他上鉤便了。”自此,胡巖見了張女,時時對他說說笑笑,雜以穢褻之語。張女只當不聞,憤然走開了。
一日,婦與胡巖同睡。胡巖向淫婦道:“你新婦想是怕你說話,故不肯與我親熱,不如喚來教他當面撞見,看他如何?”淫婦即高聲呼喚。要知張女雖知其姑不端,卻是極盡婦道,既聞呼喚,料是無人在房,遂即走進房中,又見婆婆在牀上聲喚,便去揭開帳子,卻見一男一婦,正在牀中淫樂。張女一見,轉身就走,歸到房中,椎胸頓足,痛哭欲歸。其夫只得送他歸去。一見父母,放聲大哭道:“兒寧死在家中,不到他家去了!”父母問其緣故,女初不言,其母私下窺問,備訴其姑所爲,並有拖人下水之意,”我不忍以清白之身受彼污辱,故寧死不去!”金氏聞之,痛哭一場,卻已悔之無及。一住數月,汪子來接數次,女堅不肯歸。
那知胡巖圖奸不遂,淫心不死,向汪婦道:“新婦歸去已久,如何不接回來?放他在外,將你謗毀,問你有何顏面?接他回來,纔好弄他上手,不怕他走上天去!”汪婦道:“他不肯歸,叫我也沒法。”胡巖道:“教你兒子以好言騙他,自然回來了。”汪婦依言,果教了兒子一套說話,使他接取妻子。
汪子到了岳家,向張女道:“自你歸後,吾母痛自改悔,如今門戶清淨,不比從前了,故來接你歸去。”張女半信半疑。其父道:“翁姑可絕,夫婿不可絕。自古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真金不怕火。怕他甚麼?況你姑既肯回心,你且歸去,不可偏執己見。”張女無奈,只得別了父母,隨夫歸來。一到家中,見婆婆依然如此,諸惡少照舊在家胡亂。汪婦反做出兇勢,與媳婦終日吵鬧,不是罵,便是打。張氏時時泣向其夫,勸令謝絕諸惡少。又乘汪客醒時,從容勸道:“公公宜少飲酒,清理門戶爲主。”父子俱是泥塑一般,全不爲意,反將張女之言,告知汪婦。汪婦愈恨,越要罵得狠了。張女默然順受,只保護自身,使彼不敢相犯,暫且偷生過去。
一日晚上,諸惡少正在堂中聚飲,張女從廚下出來,旁邊走過胡巖,出其不意,拔其頭上玉簪。張女頓足哭罵。胡巖道:“原物奉還,如何?”把簪遞將過去。張女不肯來接,此簪跌做兩段。汪婦道:“我代胡郎賠你。”拔自己頭上玉梭與女。張女擲諸地下,也跌兩段,憤憤進去。胡巖道:“新婦如此難犯,如何是好?你婆婆威勢,不怕倒了架子麼?”衆人向汪婦道:“明明是你不肯作成胡郎,以至於此。”汪婦道:“待他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且勿性急。”衆人依舊歡飲而散。
家中使喚小廝叫做王秀,亦汪婦平日救急之人。一日,婦持汗巾一條,令女織花,將以贈秀。女怒道:“此奴才耳!不慣與奴輩織花!”擲地不顧。汪婦且憤且羞,大罵了一場,自言自語道:“你不要慌,你若出得我手,天翻地覆了!”
時當夏日,汪婦洗浴,必令媳婦提湯。一日方浴,又聞房中呼取添水。張女提水送進,見胡巖亦在浴盆與婆婆同浴,便驚走歸房,涕泣不已。浴罷,婦向胡巖道:“今夜與我新婦同宿矣。”先是胡巖與婦設謀,遣汪子到縣中學習獄吏,令女獨宿,乘夜潛入,便可成事。張女亦因丈夫出外,時刻提防,常取一短棒放在牀頭,以爲護衛。其夜,胡巖依着汪婦之言,輕輕走到張女房前,見房門緊閉,便拔開側窗一扇,將身跳入。張女聽見有人進房,便捶牀大叫殺人。胡巖以手來抱。黑暗中,張女便將短棒劈頭劈面盡力打去。胡巖把手一格,打傷中指,大怒走出。張女雖不曾受污,心中愈思愈恨,哭了一夜。到明日,湯水不沾,思欲歸去,一來行走不動,二來汪婦把住房門,無路脫身,唯有號泣欲死。
是夜,胡巖悉召諸惡少共集汪婦房中,飲酒商量計策。胡巖道:“敬酒不喫喫罰酒,此番只得惡做了!”汪婦道:“由你,由你。”飲至二鼓,各執器械,齊到張女房內。胡巖以刃相向道:“今夜從我則活!不從,教你粉骨碎身!”張女心中已拼着一死,極口哭罵。衆人道:“到此地位,還敢倔強!”胡巖大怒,便喝動手,頓時推斧交下,遍體重傷。女猶宛轉不死,號叫道:“何不以刃刺我,令我速死!”胡巖道:“你要速死,送你死罷!”即以刀刺其頸,刺其肩,又刺其陰。女始氣絕。
汪婦道:“人死奈何?”胡巖道:“你道有事麼?如今的官府只要多費幾兩銀子安放,人命便問不成了。”喝令衆人動手扛屍,欲以掩埋滅跡。那知死屍竟如釘在地上一般,越扛越扛不起來。衆人道:“抬不動,奈何?”胡巖道:“苦着這幾間房子,放起火來,連死屍一井燒卻,豈不了當?”衆人七手八腳,一齊放火。那知風吹火勢,反燒到別處去了,女屍所在,火卻不到。莫道無神卻有神。此是天意使他敗露。鄰右人家見汪家火起,一齊擁入相救,見火在後屋,便擁入後邊,那火勢倒漸漸息了。回到前邊,卻見血淋琳一個死屍倒在屋內,滿地都是鮮血。衆人喊道:“這是殺了人放火的。害了他性命,還要燒滅屍跡,太沒良心了!”
此時一班兇首都避匿汪婦房內。衆人紛紛嚷嚷,有通信地方的,也有報與張家知道的。張耀夫妻一聞此信,急忙跑到汪家,果見女兒殺死在血泊裏頭,痛哭一場。此時,汪家夫婦俱各避開,只得哭告鄉鄰,要與女兒當官伸冤,煩鄰右共證一證。說罷,即去打點告狀。但未識張耀如何告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公道難明實可哀,致令烈婦喪泉臺。
若非小婢當廳質,何處呼天叫屈來?
話說一班惡少躲匿汪婦房內,見屍親已去,探頭探腦,都走將出來,七張八嘴,鬧做一團。汪婦對衆人道:“張耀一定告狀,作何算計?”胡巖道:“不妨事,只要你認在身上,婆婆打死媳婦無甚大罪。還有一計,竟說媳婦與僱工人王秀有奸,我去責罵他,他出言不遜,我失手打死的。那王秀你與他也說得明白的,只要許他銀子,日後替他贖罪,他無有不肯承認。只是你的丈夫,一向有我們在此,用不着他,今日要用着他了。”便向汪客道:“明日,你往縣內把這情節先自首明。”汪客道:“我從不曉得見官,你們那個替我一替罷。”衆人道:“私下的事好替,當官的事不好替的。”汪婦向丈夫道:“癡漢子!保全得我,諸事替你出力,讓你日日喫酒,難道不好?明日多備幾壺酒,船上一路撞去,如何?”汪客聽見有酒喫,便點點頭道:“說不得,我只得走一遭。”胡巖又悄悄向汪婦道:“這場官司,銀子是惜不得的。”汪婦道:“我的銀子,久已寄頓你處,如再不彀用,牀下尚有千金。只求事妥,取去使用便了。”
胡巖歸家,告知父親胡堂。胡堂道:“王秀一邊,你且先去買囑停當,此是反手劫。還有一首先手棋子,亦須先去買囑。你可曉得此女的外祖是何人?就是鎮上金炳。其父金楷,中過進士,曾做涪州知州,今雖死了,還是鄉宦人家。張耀是個沒用之人,明日告狀,必去請教丈人。吾意先去買囑金炳,教他狀子上面單告衆人,不要把你名字寫上,你便悠然事外了。”胡巖便道:“好計,好計。只是事不宜遲,父親速去停當爲妙。”當夜,胡堂即到金炳家送了一百兩銀子,求他開豁兒子名字。金炳黑眼烏珠見了白銀子,一口應承,不必說了。
且講張耀哭了一場,思量告狀,茫無主見,果然去到丈人家裏,商量計策。金炳安慰了幾句,順手推船,救他籠統呈告,不必指出胡巖名字。張耀道:“胡巖是情首罪魁,如何不要告他?”金炳道:“打官司要看風色。胡巖這人,他父親在衙門中,站得起的公人,不是好惹的。又聞打的時候,他到在內相勸,情尚可恕。況告了衆人,他們自然供他出來,你何必先結一個有力量的冤家?”總是得了銀子,舌頭就是銀子說話了,那裏還計外孫女性命?張耀是從來沒主意的,果依了丈人言語,呈子上把一個首惡胡巖輕輕放過了。汪客隨亦進紙,悉照胡巖所言,因媳婦不端,被姑責治致死。縣官收了兩造狀子,一面出票拘人,一面發委典史相驗。
要曉得前朝人命,不比當今律例,定要出印官相驗,故典史亦可驗屍。胡巖曉得委了典史,益發容易賄囑,便把官吏仵作人等,一一安頓。又因牌上無名,揚揚得意,反在鎮上搖擺。見者皆爲不平,怕他刁惡,俱敢怒不敢言。典史到了汪家,朝外坐下。一鎮人來看的,擠滿兩旁。及仵作動手驗時,見女喉下刀孔可容二指,尚有血沫噴湧,遍件青腫,脅肋及下體,皆刀傷流血,見者無不慘然。仵作得了錢的,只報幾處木傷,凡刀戳重傷,一概瞞過。衆人齊聲嚷道:“是仵作得了錢了!爲何幾處重傷隱瞞不報?”要把仵作打將起來。典史也受過賄,因見人心不服,假意責了仵作幾板,以泄衆怒,一面吩咐收斂屍首,棺木吊壇;一面回縣,仍將原報傷單呈復縣主。正所謂:“只要手中收白物,那知頭上有青天?”
過了一夜,縣官即傳齊審問。斯時,鬧動了合邑士民,聽見有此奇事,個個替張女哀憐,恨淫婦切齒,齊來縣前看縣官如何審究。衙門人役有受過胡巖囑託的,反說得疑疑惑惑,替兇首逛蔽。即案中涉及的人也有心向張家的,也有心向汪家的,其言不一。坐出堂來,人犯齊跪堂下。知縣先叫張耀上去問道:“你死的女兒幾歲了?”張耀道:“十九歲了。前年嫁去的。”又問道:“你告周綸、朱旻等衆入房打死,果是真的麼?”張耀道:“只因汪婦與衆人有奸,衆人亦欲圖奸女兒,女兒不從,被他們活活打死,現有小婢親眼見的。”縣官又叫汪客父子上去。汪子推說:“其時不在家中,妻子死的緣由要問小人父母。”汪客已醉得昏昏,官府問他,全不答應,叩下頭去,竟像睡去一般。縣官焦燥起來。書役稟道:“這人是一酒徒,不省人事的。”縣官便叫汪婦。汪婦跪上道:“媳婦初來時,小婦人待他好的,只爲媳婦近日與王秀有奸,小婦人去責罰他,因他不服,失手打死,此係實情。張耀所告,都是謊話,求老爺不要聽他。”縣官便叫王秀問道:“你與張有有奸麼?”王秀道:“有奸。”又喝道:“因奸致死,你要問個大罪!”王秀道:“甘願治罪。”兩旁看的,聽見兩人所供,都替張女叫冤叫屈。
官府見王秀直任不辭,也有些疑心,因叫地鄰上去,問道:“這張氏平日爲人,清潔不清潔,你們可曉得麼?”地方推說:“路遠不知其細。”兩鄰稟道:“張氏卻是安亭鎮上一個好女子,平日潔清自守,克盡婦道。這沒良心話,小人們不敢說的。”汪婦便質道:“你們外人,曉得我家裏事?”兩鄰道:“曉卻不曉,但鼓在內,聲在外,好者是好,醜者是醜,只怕瞞得老爺,瞞不過衆人。”縣官喝道:“不必多講!且問你,張氏怎樣打死的?”兩鄰道:“這事小人們卻沒有看見。當夜二鼓時分,見他屋內火起,小人們趕進救火,只見他家媳婦已打死在地,滿身多是血。其打死情由,求老爺問他家中小婢,只有他親眼見的。”
縣官便叫小婢上去。那婢子只好十一二歲,一到官前,倒像張女的冤魂附在他身上的一般,先把汪婦平日所爲,怎麼長、怎麼短,一一供出。就要掩他口也掩不住。官府道:“這是你老主母的事,不必供了。且問你,小主母如何打死的?”小婢道:“前一夜起更後,胡巖從窗口跳入小娘房中,被小娘將短棒打出,胡巖原到老孃房中住的。小娘整整哭了一夜,明日飯也沒喫。到晚,衆人都在老孃房中喫酒,二更天,各執器械趕進小娘房中,逼他同睡,小娘不肯。衆人將他痛打,見他不死,連戳幾刀,然後死的。”縣官聽了大怒,便向張耀道:“這胡巖是首惡,你爲何不告他?”張耀道:“小人怕他父親衙門兇焰,故不敢告他。”縣官道:“胡說!”叫拿胡巖。
其時,胡巖恰好在旁看審,被差人一把撈了過去,稟說:“胡巖拿到。”縣官問他口供,一味支吾,全不承認,便叫一衆兇徒都跪上來,教小婢當面質審。小婢一一指着道:“這個用椎打我小娘的,這個用斧打我小娘的,這個也用椎打的小娘號叫求死。”指胡巖道:“連戳小娘的就是他。”胡巖尚自抵賴,小婢說:“你先戳他頸下,又把刀戳他胸前,又將他下體戳兩刀,可是這樣的?其後老孃來,你叫衆人扛屍首扛不動,才放起火來,可多是有的?”被他一口咬定,質得衆人目定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縣官又問:“這時候,你老主母可在旁麼?”小婢道:“老孃不在旁,在門外聽。”又問:“你在何處?”小婢道:“我不敢走出來,躲在房門角里看見的。”
縣官見小婢所供俱是真情,對衆人冷笑道:“你們這班奴才還有何辨?少不得死在頭上!本縣今日且不用刑。”吩咐一齊收禁,候親驗後再行嚴審。汪客父子着取保。小婢着張耀領去。斯時,看的人撫掌稱快,都道:“皇天有眼,鬼使神差,從小小女子口中把實情供出,張女的大冤,不怕不伸了!”那知奸計多端,人心易惑,一片湛湛青天,幾乎又被黑雲遮敝。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使盡權謀用盡心,那知天理不終沉。
奇冤偏得文章力,留取芳名直到今。
話說胡堂見兒子收禁,性命難保,忙尋關節,央人到縣裏說情。其時,嘉定有張副使,罷官在籍,邱評事丁憂居家。兩人只貪財利,不顧廉恥,素在縣中狼狽作奸,平日亦與胡堂相熟。當日胡堂袖了五百銀子,來到張副使家。副使留他書房共坐。胡堂便將銀子放在桌上,因說:“兒子陷獄,欲求老先生縣官說一分上,釋放出來。先送銀五百兩,事完再送五百。”張副使道:“這件事,我不能獨做,要與老邱分任的。”忙即遣人去請。不上一刻,邱評事已到,相見過,張副使說明就里約定同去說情,銀子分用。邱評事點點頭,對胡堂道:“包管你兒子無事便了,但所許莫要失信。”胡堂連稱“不敢”,致謝而去。
明日,張、邱二人一同到縣,把貼傳進。縣官即接入內堂。分賓主坐定,敘了幾句寒溫話。邱評事先開口道:“近聞安亭有人命一案,不知老父臺若何審法?”縣官道:“尚未審定,正在此商一辦法。”張副使指着邱評事道:“你是一個有名的老法司,何不與老父臺一說?”縣官道:“正要請教。”邱評事道:“不知情節如何?”知縣將堂上口供述了一遍。邱評事道:“是便是了,只是我們做刑官的總要體上天一點好生之德,以一女子而殺四五人,於情理似乎太刻。況胡巖的名字原告並未告及,據一小婢口供,問他重闢,詳到上司,只怕上司也要駁下來,有損臺望。老父臺須自斟酌,據治弟愚見,一人抵償一命。既有僱工人王秀論抵,於死者面上也過得去了。不知老父臺以爲何如?”縣官是初出仕的,聽了邱評事一片花言,便道:“領教,領教。”二人見已妥當,便起身告別。
那縣官有心從輕辦理,親驗也不親驗了,再審也不再審了。隔了數日,竟將羣兇取保出禁,只收汪婦、王秀在監。全縣聞知,盡皆駭然。後來曉得張、邱二人到縣說情,無不人人痛罵,三三兩兩,傳入一位文行兼憂,身負大名的老先生耳中來。
這位名公姓歸,名有光,字震川,崑山人。是時適居安亭,聞得張女慘死之事,謂此等兇徒,殺之不足蔽辜!及聞縣官聽了人情,衆兇釋放,反誣衊張女與奴有奸,便拍案大怒道:“世事至此,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因作《貞婦辨》一篇,以告嘉邑紳士,其辨曰:
或聞貞婦遜於母氏,胡不自絕而來歸也?予曰:“義版本能絕於夫也,有妻道焉。遂志而滅倫,非順也。”或曰:“其來歸也,胡不即死?”予曰:“未得所以處死也,有婦道焉。潔身以明污,非孝也。然而守禮不犯,嚼然於泥滓之中,故以淫婦之悍虐羣兇之窺闖,五閱月而逞其狂狡也。”或曰:“其犯之也,安保其不污也?”予曰:“童女之口不可滅也。精貫日月,誠感天地,故庶婦一呼,桀天披靡,永不能濡,火不能爇,蓋天地鬼神亦有以相之,不可以常理論者。夫事有先後,跡有顯暗,要之,至於死而明矣。屈子之沉湘,賈生猶病其懷此故都;文山縶於幽燕,王炎午後祭之以文。彼賢者猶不相知如是哉!雖然,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貞婦之事,今日所目見者也;謂不得爲烈者,東土數萬口無此言也,彼爲賊地者之言也。嗚呼!綱常與天地終始,而彼一人之嚎,欲沉埋貞婦曠世之節,解脫羣兇滔天之罪,吾不知其何心也?”作《貞婦辨》。
嘉邑紳士看了這篇文章,個個動了義憤,道:“別縣鄉老先生尚且爲之不平,我們同邑紳士,坐令貞女含冤,兇徒漏網,有何面目見人?”有的道:“先去將張、邱二人羞辱他一番!”有的道:“此等人何足與較!明日十五,縣官定到學裏行香,我們約齊衆友,同到明倫堂,與縣官面說纔是!”衆各依允。
再說縣官欲草草完案,掛牌明午複審。當夜睡去,夢見一金甲神人,兩膊流血,持刀向前道:“殺人者,胡鐸、胡巖也!不速定此獄,當刺汝心!”大驚而醒。明早起身,便問左右:“胡鐸是胡巖的何人?”左右道:“胡巖有父胡堂。”縣官想了一想:“堂與鐸聲相近,大約夢中訛聽了。”心下正在駭異,一到學中,只見邑中紳士紛紛並集,都走上相見,訴說此事,要他正胡巖等殺人之罪,以申張女之冤,便將震川先生《貞婦辨》呈看。縣官素得震川爲人,見又辨得如此剴切,便大悔悟,向衆紳士道:“案尚未結,本縣回衙,即行審究便了。”遂起轎而歸。
這一日,胡巖等衆都在縣門伺候,只道此番審過,俱得脫然無事,就是汪婦,亦要保他出監。張、邱二人坐在近縣人家等候消息,案情一結,便要找這五百兩頭,取去分用,再不想到再有變局。那知縣官一到衙門,叩吩咐把胡巖等一班兇首都上刑具,並將兩手背剪,以朱墨塗面,遣差押往安亭伺候。又備禮先去祭慰貞婦冤魂,帶了衙役仵作,親來複驗。
先是嘉定大旱,三月不雨,及縣官到安亭時,大雨如注。張女死已三月,又遇暑天,人皆疑其屍首已經腐爛。及啓棺驗看,顏色如生,絕無一些穢氣,頸下與胸前兩處刀傷,尚有鮮血流出,見者驚異,連仵作人等亦吐舌稱奇。縣官驗過,即在屍場,將衆犯各夾一夾棍,個個死去還魂。衆人受刑不過,俱吐實情。汪婦亦拶了一拶,取了實供。及至夾問王秀,何以污衊張女?招出實與汪婦有奸,教他承認,所以誣說的。縣官大怒,回衙重又各打四十,上了刑具收監。汪客縱妻淫亂,重責四十。汪婦三日後死在獄中,官府怒其淫惡,暴屍場上,不許親屬收斂。其夫汪客深感其妻平日送一綠頭巾與他帶了,夜裏扛口棺木,欲去收斂,纔到屍旁,雷電暴至,有惡鬼百千,猙獰來逐,踉蹌而歸。鴉餐狗食,自所不免。
要知汪婦監在監中,何以即死?因一生從未受此苦楚,思前想後,俱是胡巖帶累,又道胡巖匿其寄頓銀兩,聲言要去當官追討,胡巖受不過他絮刮,厚賂獄卒,殺之滅口。此亦汪婦一生淫亂報應。
再說張、邱二人當日坐在縣前,聞知事變,廢然而返。其後,胡堂復來謀圖翻案。邱評事道:“我現要起復補官,若至大理,此獄必翻。”尚欲圖其厚謝也。忽起患惡瘡,渾身臭爛,未及補官,已嗚呼哀哉了!張副使在藉無人理他,到處受人唾罵,出不得頭,以致抑鬱而死。京詳一轉,胡巖諸惡少皆斬於市。未幾,胡堂亦死,其祀遂絕。金炳見胡巖提頭索命而終。只有朱旻一人,實亦動手殺女,縣官以死罪問得太多,獨得漏網。忽一日,當天跪下,叩頭求饒,七孔流血而死。
先是嘉定舊有貞烈廟,張女死之日,廟旁人聞有鼓樂聲從天而下,火光照出牆外,三放不絕。人皆以爲張女死後成神矣,遂附張女貞烈神位於廟內,春秋祭享。震川先生有《張氏女子神異記》,載在集中。
昔雍正年間,有烈婦魏氏,天津縣產淮人。年十七,嫁與高爾信爲妻。高家貧,僦屋官廒東首,與宋某同居,庭宇相望。宋妻索行不謹,魏女常竊笑之,觸宋妻怒,背後向人謊言魏女之短。
一日,魏女母家遣侄自銑來接女歸,時姑與夫皆不在家,女與自銑室內共坐,宋妻謊報鄰右,謂女與人在內有私。時官廒東多無賴之徒,聞之,闖入交鬨,強解自銑衣服,雲與其女行奸,“必寫一借券作據,始放汝歸,百則嗚官共證之。”女呼自銑道:“不要寫據,竟聽嗚官。若寫據,我即死。”自銑系懦弱人,急求脫歸,執筆欲寫。女望見,叩引刀自剄。衆見女死,益執縛自銑,脅逼寫據。自銑懼怕兇勢,只得書券求脫。及官府審問,以券爲徵,斷作姊弟通姦,坐問自銑大辟。既而知其冤,以矜疑係獄。乾隆元年,逢赦乃免。
嗚呼!魏女當日謂唯死可以自明,而有司不察,反因其死以成獄,獨不思世有爲獸行而能殺身以自明者乎?遭變一時,含冤千古,較之張氏貞烈,所遇尤可悲也!桐城方望溪先生作《高烈婦傳》以表之,亦哀其遇之不幸耳。因附識其事焉。
第一回
功名富貴皆言命,豈料天心有改移?
財色不教方寸亂,自然福祿永想隨。
世人有言:“窗下莫言命,場中不論文。”是知場中去取,全憑本人之命。命不該中,雖有高才,往往遺落孫山之外。然此爲尋常之人而言,若有志之士,則又不可以此說限量。
當年有個唐皋秀才,屢考不中,發憤讀書,嘗說道:“愈讀愈不中,唐皋其如命何?愈不中愈讀,命其如唐皋何?”後來果然中了狀元。可知人能勤苦讀書,雖命不該中,亦可挽回轉來。所謂“皇天不負苦心人”也。
那知文章而外,尚有一種挽回命數的道理,則若如廣積陰騭:陰騭之內,又莫大於見色不淫,臨財不苟。讀書人苟能於此處留心,舉人進士,可以操券而獲。今先說一不貪財的故事。
江南常州府有兩個秀才,一個姓康,名友仁;一個姓丁,名國株。從幼同窗讀書,到二十歲外,俱進了學。友仁爲人忠厚謙退,質地卻在鈍的一邊,文才亦甚平平。國株質地聰明,懂事伶俐,不免有幾分自負之意。故論文章,則康遜於丁;論人品,則丁遜於康。國棟家道稍落,尚能溫飽;友仁則一貧如洗,處館餬口。應了幾回秋試,俱不得中。友仁唯自怨文字不好,功夫未到;國棟每下第,則罵房師和主考,叫冤稱屈不了。
其年又值秋試之期,兩人立意俱要科舉,約作同行。到了七月中旬,叫一小船,各帶了隨身行李,往金陵進發。不一日,到了鎮江,船出江口,卻遇着了逆風,船小風大,不能前進,只得歇在江邊等候。等了一晝夜,風逆如故,兩人坐在舟中,甚是無聊,一同上岸閒步。沿着江岸一路走去,不上半里,見有一所古廟,廟門半開,同步進去。
友仁走近佛座,見有一青布包在拜單左首地下,用手拾起,頗覺沉重。國棟尚在廊下徘徊,遂以手招他道:“進來,看件東西”國株走進,見友仁手內拿一布包,接來手中掂一掂,知有物在內,便拉友仁走到殿後,放在階沿石上解開一看,足足的十封銀子,計有百兩,以手拍友仁肩道:“恭喜發財了見者有分,快快回船去罷。”友仁道:“這銀子必定是過客遺忘的,只怕要來尋覓,等在這裏還他纔是。”國棟道:“真正書呆子我既拾了,便是我物。從來說,拾得拾得,皇帝奪不得。管他來尋不來尋”
友仁道:“不是這樣說。那失物的人,若使有餘的還好,若是一個窮人,或遇急難,千方百計弄來的,偶爾失落,走頭無路,便有性命之憂。古人云:臨財無苟得。正在此等意外之財上,須要守得定。等候在此,遇見失物的人交還了他,方是我輩所爲。”國棟道:“你說等,等到幾時?倘他不來,難道呆呆的只管等去,把國名大事反錯過不成?”友仁道:“這失物的人,只因匆忙之中,一時遺失,後來想着了,必趕來尋覓。況場期尚遠,在此等幾日也不妨。”國棟道:“我不耐煩等他。”友仁道:“兄既不耐煩,請兄先到南京,我獨在此等候便了。”國棟見他執意要等,便假意道:“等來還他,也是你的好意。但荒野孤廟中,你獨自一人,懷着百兩銀子住在此間,倘遇着小人,只怕連你的性命都要送掉了你若必要等,不如我替你收着銀子,你在此等着了尋的人,你同他到南京來取,萬無一失,不好麼?”友仁是忠厚人,聽見說得有理,那裏疑他有別樣心腸,道:“這個最好的了。”同到船來,恰好風色已順,船正要開,友仁遂將銀子交代國棟,取了隨身鋪蓋,重到廟裏來。
看廟的老和尚出外方歸,見了友仁,便問:“相公何來?”友仁道:“吾約一朋友在此相會,此時不來,定然明日早到,欲在此借宿一夜,飯錢房金,照例奉納,未識可否?”和尚道:“十方世界,有甚不可?房內現有空牀,就在上面安睡便了。”晚上就喫了和尚的兩碗薄粥,安宿一宵。
明日起來,就立在廟門口親等。等了一回,不見有人來,走到佛前拜單上呆呆坐着。老和尚搬出飯來,便道:“相公用飯。”友仁喫過,約絕不見有人進廟,他一步不敢走開。直到下午,只見一人氣急敗壞奔來,汗流滿面,一徑就到佛殿上,東張西看,失魂落魄的一般,兩隻手在頭上亂搔,口中不住的說道:“怎了怎了”友仁從旁冷眼看着,心內想道:“失落銀子的,想必就是他了。”遂上前問道:“朋友,你爲着何事,如此着急?”那人一看友仁是個斯文人,便道:“不瞞相公說,我有一樁急事,如何弄得沒結煞了。”友仁道:“你且與我細說,或有商量,也未可知。”那人道:“我姓趙,鎮江人,父親在南京當差,因虧空官項銀兩,收在上元縣監裏,五日一比,傾家賠墊,尚欠一百餘兩,只得將舊房典賣。昨日帶得房價銀百兩,趕往南京,走得力乏,在此坐了片時,起身便去。夜來打開鋪蓋,不見銀子,想是行路要緊,落掉在此,故急急趕來。一路追尋到此處不見,是絕望了,那得再有銀子救我父親?”說罷,號天痛哭起來。友仁道:“且不要哭。我問你,銀子是什麼包的?”那人道:“是一方舊青布包的,用細麻繩結着,內面共十封,每封十兩,都是桑皮紙包的,放在鋪蓋內,不知如何落了出來。”友仁道:“既如此,不要慌,我拾在此,還你便了。”那人道:“果然相公拾得,肯還我麼?”友仁道:“我若不肯還你,去已久了,爲何還等在此?”那人忙跪下叩謝道:“若得相公如此,真救我父子性命了,此恩此德,何以報答”
那和尚始初不知他們說些什麼話,繼而聽見一個失銀,一個拾得,又肯還他,便插口道:“相公,你說要等一個朋友相會,莫非是他麼?”友仁道:“正是。”和尚道:“阿彌陀佛相公真正讀書君子,今科必定高中。”又向那人道:“你遇着這位相公,卻不是天大造化麼”那人喜動顏色,感謝不盡。友仁道:“還有一說,我雖拾得銀子,只因此處荒野,恐有他失,已託一朋友帶往南京,須到南京還你。”那人道:“我本要到南京,有人先帶了去,最好的了。”友仁道:“如此,我與你同行便了。”送了和尚二錢銀子,別了就行。江口搭了船。
不上兩日,已到水西門,兩人取了行李,就到貢院前,訪問國棟寓所。有認得的,指點道:“他寓所借在淮清橋堍下。”依言尋去,果見門上有貼頭,上寫“丁國棟寓此”。二人走進。國棟一見友仁,便道:“你來了麼?”友仁答聲“纔到”,又問:“這位何人?”友仁道:“就是拾他銀子的。兄別後,我等到次日下午,他才趕來,說明了,故同他來拿銀子。”國棟道:“你既拾得,便該還他了,爲何領到這裏來?”友仁道:“兄不要作耍,他的銀子是救性命的,他日急得要不得在這裏,快快拿來還他去罷。”國棟道:“倒也好笑這銀子我見也沒曾見過,如何來向我討?你託我帶來的不過箱子一隻,這個在此,交還了你,餘事莫向我說。”說罷,穿好衣服,竟揚揚走開了。友仁氣得心頭髮火,鼻內生煙,口中亂嚷道:“他…他…他人的銀子竟要白賴了豈……豈……豈育此理”
那人跟了友仁來,只道銀子一到就有;今見此光景,驚得呆了,一雙眼只看着友仁,但說道:“相公須要救我”撲簌簌掉下淚來。友仁見他着急,便道:“有,不要慌。他縱不肯還,我賠也賠還你。”便將箱子開了,內有幾兩盤纏取出來,付與那人,道:“你先拿去,我也不住在此,我同你到對門飯店中權住,打算還你,看他賴了一百兩銀子怎樣發跡”便一同到飯店中住了。
友仁走到各處朋友寓中,遇了相識的便告訴:“國棟昧心賴銀,我必借貸還他,欲求援手。”有的曉得了,便說國棟沒良心。有的笑道:“友仁太呆了,如今世上做好人總要喫虧。肯藉助他的,多不過一兩二兩,少僅三星五星,東奔西走,終日仰面求人,何苦而爲之?”
不表衆人之話。且說友仁到處走了一遭,連自己行李一併當了,湊得五十餘兩。國棟反在人前說道:“你們不要理他。他不過藉此爲名,要人幫助的意思。”弄得友仁走頭無路。
適有一同店住的徽州人,姓汪,名好義,卻不是應試的,聞知國棟賴銀不還,累及友仁行李典盡,嘆道:“人之賢不肖,何相懸若此”走來對友仁道:“兄一介寒儒,爲了他人之事,不顧自己功名,可謂難得。但今日八月初六,入場不遠,所借銀子已賠過多少了?”友仁道:“約有五十餘兩。但吾此時心亂如麻,入場也無益,打算回去賣房還他。”好義道:“兄功名事大,還當料理場事。吾助兄白銀二十兩,以完此事。”又對那失銀的道:“其餘少的,你當自去打算,莫再累及康相公了。”那人道:“我見康相公東挪西湊,心上本自不安,今承相公爲了康相公賙濟小人,怎敢再去累他?康相公,你打點進場罷。若如丁相公行爲,我命早已休了”好義便取二十兩銀子付他,一總算來,已有七十多兩,遂千愚萬謝而去。
話說友仁此時心略放下,忙忙收拾考具,初八日隨衆入場,已弄得力盡筋疲,題目到手,一句也做不出,只得隨手寫去,草草完了七篇文字。二場、三場,也不過潦草塞責,自料必無中理,垂頭喪氣而歸。丁國棟得了百兩銀子,喜出望外,便去三山街上買綢緞,買氈貨,諸事從容,入場後,因心中快活,做的文字益覺有興致,三場篇篇得意,自以爲舉人捏穩在荷包裏了。一到家中,便寫出文字,逢人請教,人人決爲必中,越發欣欣自負。友仁歸家,文字也不寫出來,閉戶悶坐,思量再得三十兩銀子償還失主纔好,把中舉人的事到撇在九霄雲外了。
那知揭曉後,同縣中了四人,第三十六名剛剛是最不得意的康友仁。一中之後,親友多來賀喜,幫助銀子,打發報子,友仁才得開顏。丁國棟自己不中,又聽見中了康友仁,心中益發不服,大罵主司瞎眼。友仁忙了數日,起身便到南京尋着失銀之人,又送還了三十兩銀子。那人叩謝而去。隨備禮進謁座師,叩謝提拔之意。座師見了,說了幾句套話,又向友仁道:“不知年兄平生積何陰德?”友仁道:“門生一介窮儒,有何陰德?”座師道:“你的名數已中定丁國棟的了。只因場中得了一夢,夢見一朱衣人對吾說:‘第三十六名姓丁的做了虧心事,天榜上已除他名字,換了姓廉的了。’說也奇怪,足下卷子已經看過,不見有甚好處,所以不取。丁生卷子早已中定,自做了此夢之後,再把丁生文章來看,越看越不好,遂爾棄去。隨手取過一本,正是尊卷,越看越有精神,將來補上了。及填榜時,拆開來看,果然就是足下名姓。則棄落之卷,一定姓丁無疑了,也拆開來看時,果叫什麼丁國棟。此中轉換,真有鬼神。年兄若非有陰德,何能至此?你可說與我知道。”友仁只推沒有。
其時同縣中的亦因進謁座師,共在座間,便道:“康年兄事,門生卻也曉得。”便將國棟如何賴銀不還,友仁如何典貸賠償,一一訴說了一遍。主考拱拱手道:“可敬,可敬天道果然不爽也”目此益覺愛重友仁。
後來友仁進京會試,主考便留在署中讀書,遂成進士。丁國棟遭此挫折,因友仁中舉之後,此事人人傳說,更覺無顏,然懊悔已是遲了。不多幾時,抑鬱而死。可見佔便宜者反喫大虧,肯喫虧者反得便宜。國棟貪了百兩銀子,分明賣去了一個舉人,又送了性命。友仁賠了百兩銀子,分明買着了一個舉人。看官試思,還是貪財的好,不貪財的好?此言財之關乎科名者如此。若美色當前,把得定的更難,受其累者正復不少,人能打透這個關頭,自然朱衣點頭,立致青雲之上。聽下回寫來。
第二回
風清月白夜窗虛,有女來窺笑讀書。
欲把琴心通一語,十年前已薄相如。
這一首詩,乃古人拒絕私奔女子所作。此人後頭中了狀元。如今更說一個拒絕奔女,能使功名顛倒,禍福改移的與看官們聽。
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湖南長沙府地方,有一少年秀才,姓陸,名德秀,生得人物俊雅,丰度翩翩。父親已卒,只有老母在堂。德秀十六歲即進了學,自知學問尚淺,奮志讀書,嫌家中混雜,欲覓一清靜之所,埋頭用功。有幼時喫奶的乳母王媽媽,同了丈夫,爲顧氏管園。園在城外,頗覺幽僻,房舍盡多。德秀遂與乳母說知,欲借他園中居住,以便讀書養靜,茶飯託他夫婦照管。乳母即去通知顧姓,顧姓應允,隨即搬往,就在園口近處檢一書舍,安頓書箱行李。早晚服侍自有乳母承值,便也不帶僮僕。德秀一到此間,頓覺神怡心曠,正好勤讀。
園門左首側屋中,又有父女兩人居住。其人叫張大,也是借住的。此人常在外邊替人家做工,因其女無人熙管,過繼於王媽媽,取名春姐。年紀也十六歲了,身材俏麗,舉止輕盈,因他死的孃親也是大人家孔母,從幼跟去,見慣了大人家模樣,學些女工針指,纏得一雙好小腳,字也識得幾個。若賣與人家做妾,也值三五百銀子,所以就自命不凡起來。今見德秀少年美貌,衣冠濟楚,遂動了一段愛慕的心腸;又是繼母領大的相公,益發可去親熱,搬茶送水,不叫他做就做,殷勤走動。王媽媽只道替他心力,全不爲意。德秀知是乳母繼女,也由他走動罷了。那知德秀一心只在書上,春姐一心又只在德秀身上。
一日早上,德秀正念得高興,春姐走來道:“相公,房內怎樣塵埃滿地?”蹺起一隻小腳來點與德秀看,又道:“我的鞋牆卻弄得烏黑了,待我去取掃帚來掃掃。”德秀略略一看,仍舊讀書。春姐遂將房內四圍掃得乾乾淨淨,又道:“相公,你坐身下也不潔淨。你立起來,待我也掃一掃。”德秀搖頭道:“不消了。”坐着不動。春姐嘻嘻的笑道:“相公真正用功,一刻也捨不得。”把眼斜視而去。
又一日,王媽媽出門去了,春姐走進房來道:“繼娘尚未回來,我知相公牀上被褥尚未鋪好,我來鋪疊鋪疊。”德秀道:“鋪好的了,不消勞動罷。”春姐揭開帳子一看,笑道:“相公騙我你看,衣服亂堆在這裏,一條被弄得七顛八倒,若不鋪好,今夜如何睡法?”一面說,一面將衣服摺疊起來,把被褥鋪得端端正正,然後放下帳子。又道:“相公,你今日還未喫點心,敢怕餓了?我去送點心來。”德秀見他如此殷勤,倒覺過意不去。
過了數日,回家探望母親,因說起乳母服事當心,又有他的繼女春姐亦來承值,甚是周到。其母道:“既煩他承值,應該賞他些東西,使這孩子歡喜歡喜。有一條汗巾、兩個荷包在此,你拿去送與他罷。”德秀接了,藏在袖中,坐了一回,依舊復到園來,見了乳母,便取出汗巾、荷包,道:“這是母親賞與你繼女的,知我在此煩他送茶送水。你須說明是太太的意思。”乳母道:“難得太太好意。”便去送與春姐。春姐接了,好不歡喜,忙忙走到書房,笑嘻嘻向德秀謝道:“多承相公美意,賞我東西。”德秀道:“這是太太曉得你勤謹,送與你的,不要謝我。”春姐道:“不是相公說我好,太太那裏曉得?太太要謝,相公也要謝。”遂到自己房內,拿出私房茶葉,泡了一杯好茶送來,道:“相公,這茶葉顏色可好麼?”德秀道:“果然好。這是那裏來的?”春姐道:“前日我到宅內,宅內太太知我要喫好茶,與我一大包,我藏好在此,泡與相公喫。”德秀道:“難爲你了。”呆見王媽媽送進夜飯,春姐遂走出去了。
德秀用過夜飯,燈下坐了一回,將近二鼓,解衣就寢。春姐受了汗巾、荷包,只道德秀有意於他,乘他父親不歸,正好圖個春宵一刻,動了邪念,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穩?披衣起身,悄悄開出房來,一步一步輕輕走到德秀臥房門口,將門輕輕彈響。
德秀方欲睡去,忽耳邊有彈門之聲,便問何人。外邊低低的應道:“是我,送一杯茶在此。”德秀聽是春姐聲音,便道:“我已睡了,不用茶了。”外邊又道:“相公開了門,還有一句話要與相公說,莫負奴的來意。”其聲婉轉動人。德秀不覺欲心頓動,暗想道:“讀書人往往有幹風流事的,況他來就我,不是我去求他,開他進來何妨?”遂坐起披衣。才走下牀,只見月色照在窗上,皎亮猶如白日,忽然猛省道:“萬惡淫爲首今夜一涉苟且,污己污人,終身莫贖。”把一團慾火化作冰炭,縮住了腳,依舊上牀睡下。
春姐伏在門上,聽見德秀拔衣起身,走下牀來,只道就來開門,心中大喜。側耳再聽,門不來開,依舊上牀去睡了。一時發極起來,便道:“相公如何不來開門,反是安寢?”德秀道:“你想,我是孤男,你是寡女,暮夜相見,必被旁人談論,所以不開門了。”春姐道:“不過你我兩人,有誰知道?”德秀道:“人縱瞞了,天是瞞不過的,你去罷。”春姐再求開門,德秀假妝睡着,只做不聽見了。春姐淫心如火,等了一回,見裏邊全無聲息,只得恨恨回房,又氣又羞,頓足嘆道:“天下有這樣呆子,湊口饅頭不要喫的”睡在牀上,胡思亂想了半夜,到天明時,反沉沉睡去了。
德秀絕早起身,對乳母道:“吾身子有些不快,到家將息幾日。有人來取行李,就打發他拿來。”王媽媽道:“相公本來用功太過了,自然身子不快起來,回去將息將息的好。”德秀別了乳母,悄然竟去。春姐起來,心中想道:“待我慢慢的偎他轉來。”及知道德秀已去,老大喫驚。又恐怕德秀到家,說出情由,面上不好看相,弄得羊肉喫不得,惹着一身騷了,心中悶悶不樂。那知德秀到家,在母親面前只推身子不快,回來將養,絕不提起別的緣故。此是德秀能隱人過處。
再說德秀有一同窗的好友,姓潘,名再安。年紀不滿二十,頗有文名,也是一個翩翩秀士。只是一件毛病不好,見了美貌女子,便如蒼蠅見血,割捨不得。德秀園中讀書時,常來探望,見過春姐幾次,心甚愛戀,只礙着德秀的眼,不好十分勾搭,屢以微言諷德秀道:“兄的讀書堂,還可作溫柔鄉。”見春姐走來,微吟道:“野花偏豔目,村酒醉人多。兄對此能無動心否?”德秀聽了,只做不解。春姐亦因有一陸生牽在心上,見了潘生,絕不爲意。
那一日,再安又來探望,不見德秀,因問何往。王媽媽道:“我家相公因身子不快,回家去了,相公要會,到他家裏去會罷。”再安躊躇了半晌,便道:“我此來本欲與陸相公作伴用功,今日歸去,書房左右空着,我即在此暫居讀書,飯金房錢,加倍奉償,未識可否?”王媽媽聽見“加倍”兩字,便欣然應道:“屋內牀鋪桌凳現成,相公竟來住便了。”
春姐坐在房中,正做一雙鞋子,聽見外邊有人說話,要來借住,探頭一望,恰就是常常來的潘相公,心內想道:“此人才貌也好,做人活動,決不像姓陸的呆子。他要來住,莫非到有意於我麼?”欣然走出。因是熟人,便插口道:“陸相公怕冷靜,回去了。相公,你不怕冷靜麼?”再安道:“怕甚冷靜?”一頭走,一眼看着春姐道:“我明日準來也。”到家,在父親面前,只說與德秀結伴共讀,叫人挑了行李書箱,竟來住下,無人處便與春姐眉來眼去,約定夜來開門等候。正是乾柴烈火,一拍就合了。德秀聞知再安住下,料他必有不好的事情。他一心專圖上進,不去管他長短。正所謂:“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其年,正值大比,到了八月初六,德秀即便入場。再安亦隨衆應試。三場已畢,各人靜候榜發。德秀入場時,適染微疾,勉強進去,文字甚不慊意,場後終日悶坐。其母勸道:“你年紀尚小,今科不中,自有來科,悶他則甚?”再安文才本來去得,又遇着做過題目,寫出來,父親看了,許他必中,甚是得意。偷空去望春姐,許他中後,娶他爲妾。春姐也歡喜不了。
一夜,再安父親夢見無數報人擁進門來,報道:“潘再安已中第二名舉人。”正在歡喜,又見一人走來,將報條奪去,道:“潘再安做了虧心事,舉人已讓與陸秀才了。”報人紛紛而散。夢中拖住那人道:“那個陸秀才?”那人答道:“就是與你兒子同窗的陸德秀。”忽然驚醒。明日便問兒子:“你做下什麼虧心事?”再安極口分辯。其父道:“若是發榜後,第二名不是陸德秀便罷,若是陸德秀,我再問你”再安默默喫驚,自忖道:“我就不中,陸德秀也未必果中。”那知開榜後,報人報到陸家,德秀果中了第二名舉人。再安父親將兒子責問,不臚吐實,遂將他鎖在書房,不許出門,連春姐也不能去望一望了。
再說德秀年才十七,中了高魁,閤家歡喜,親友皆來稱賀。連乳母王媽媽也歡喜個不了,回來說與春姐知道。春姐問:“潘相公可曾中?”王媽媽答道:“不中。”春姐默然無語。那知潘再安一個舉人已輕輕送在他身上去了。
德秀中後,見主考,見房師,謝賀喜,張樂設飲,上墳祭祖,忙了兩個余月,打點進京會試,擇了吉日,拜別母親,起身進京。一到京中,終日在寓讀書,絕不出外閒遊;會試榜發,中了進士,殿試在二甲內,點入翰林,人人稱羨;凡公卿大僚有女兒的,無不要招他爲婿。德秀以未奉母命,不敢輕許。其後接母到京,聘定了劉通政女兒。因女年太輕,須二年後成婚。按下不表。
德秀散館後授爲編修。一日,有一同官,請他飲酒,席上有官妓數名,內一妓叫春娘,敬酒上來,便問:“陸老爺,可認得賤妾了?”德秀茫然不識。妓女道:“妾曾服侍者爺數月,難道老爺忘了?”衆人都撫掌笑道:“陸老先生,你說足不入妓家之門,如何春娘認得你?今日與舊人相遇,不要假道學了。”德秀問道:“你果是何人?何處服侍過我?”春娘下淚道:“奴即王媽媽繼女張春姐也。”德秀忙問:“何以至此?”春娘低聲說道:“那年自老爺去後,有一潘相公來住,與奴私下往來。其後潘相公不中,影也不見。忽一日,有人送一封書來,說他要進京,在途等候,教奴悄悄趕去。奴一時聽了,便瞞了父親,跟了來人就行。那知書是假的,被他拐到京中,賣入娼家,流落在此。親人永不見面。”說罷,淚落如珠。有的道:“陸年兄,你可憐念此女舊日情分,收他做一小星罷。”德秀只管搖頭。春娘道:“從前妾系閨女,老爺尚且閉戶不納;況今日敗殘花柳,焉敢奢望得侍枕蓆?只求提出火坑,得見父親,作一良人婦便好了。”說罷,淚流滿面。德秀見其有深悔之意,便道:“你若果肯改悔,這還容易。你的繼父母都在我身邊,我叫他贖你回去便了。”春姐聽了,即忙跪下叩謝。衆人道:“春娘,陸老爺已許贖你身子,快快揩乾眼淚,敬一杯酒。”德秀道:“如今倒要看弟面上,免他在此伺候罷。”衆人道:“也說得是。”遂打發開了,再飲香醪,直至更餘方散。
德秀回去,即向母親、乳母說知,明日即與他落了藉,院中亡八送到春娘,一面償還他身價,一面叫他繼父送歸長沙。人始曉得陸翰林果是見色不亂的男子。後來春姐嫁一鄉人終身。
德秀娶了劉小姐,夫唱婦隨,連生貴子,官至尚書,告了終養歸家。只因德秀做了這樁陰騭,功名顯達,較之潘再安圖了數夜歡娛,遂至終身淹蹇,得失奚啻天淵?觀此者可不急自猛省哉?
第一回
由來風水本無形,堪笑機謀用力爭。
禍福若全憑地理,者天頭上不青青。
世之葬親者,泥於吉凶禍福之說,道若尋得好地,福祿可以綿長,子孫可以久遠,所以必要百計營謀,多方做詐。甚至強爭偷葬,以致興訟,未得地之好處,而傢俬已蕩然矣。要知地理何嘗不有,總憑心地爲主。古人云:“陰地好,不如心地好。”是知吉凶禍福,地亦只做得一半主。蓋地之於天,猶臣之於君,妻之於夫也。使吉凶禍福,地獨得而主之,與天無與,是臣奪君權,妻掌夫柄,其君爲庸君,其夫爲懦夫,受制於強悍婦之手而莫敢誰何,國不成國,家不成家,曾是蒼蒼者天而如是乎?故人慾得陰地之吉,必先心地之善。心即是天,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一定之理。無如世人惑於風水,要尋塊好地,把父母枯骨,博子孫富貴,而自己立心行事,全不肯循着天理。此等逆天之人,無論尋來尋去,未必能得吉壤:即幸而得之,其後必有變局,或天敗其穴,或雷震其棺,以致屍骨暴露,子孫消滅,弄出希奇古怪的事來。
宋時朱文公在浙江台州地方爲推官,清廉明察,治獄平允,百姓的是非曲直,剖斷明白,無一被冤者。其時,黃岩縣育張、李兩姓爭一塊葬地,訐訟累年,告到文公告下。文公於堪輿之學,素來明白。宋理宗朝爲建陵寢,廷議紛紛不一,文公出議狀,折盡風水諸家僞說,獨標真詮。今接得張、李爭地狀詞,知爲風水起見,兩造各具呈子,各爭爲己產,是張是李,一時難決。細閱張姓呈詞,雲祖上置產的簿上有一行寫得明白,地系某年某月所得,育界石一方,埋在地下。文公遂叫兩造,吩咐道:“張姓簿上雲,有界石埋在地下。今我着人同到地頭,掘開來看,如無界石,則地歸於李;倘有界石,則地歸於張。”兩人遂跟了差人同到地頭,只見滿地青草,石之有無,卻難預料。及掘到三尺之外,果有界石一方,是張姓祖上所埋,上面刻的字鑿鑿有據,回覆了文公。文公以此爲據,遂斷歸張姓,李姓不敢再爭。張姓奉了官斷,築起墳來,將他祖父骨殖葬了。自葬之後,家道頓發,一日興旺一日。
文公去任後,隔了十餘年,偶有事故,重遊於此,見一老人,問他道:“歷任官府那個最好?”老人道:“只有前任朱老爺最好。”文公道:“審斷民事,可有冤枉的嗎?”老人道:“事事決斷平允。只有一件,張、李兩姓爭地的事,卻斷錯的。”文公道:“何以見得斷錯?”老人道:“張姓要奪李姓的地,預先將塊界石私自埋在地上,假造祖上置產薄一本,上寫某地有石爲記。那知朱老爺墮他術中,掘見石頭竟斷與他,李姓有冤莫伸。自葬之後,果然家業日隆。看來欺心事只要瞞過了官,天也不來計較他了。”文公默然走至這塊地上,細細一看,果見山回水抱,龍脈有情,是一塊好地,日後富貴,正可綿遠,心上想道:“若論地理,自然該發。只是天理上說不去。”遂叫家人取出隨身帶的筆硯來,唐濃了墨,在墳牆上寫下十六個碗大的字道:
此地不義,是無地理;此地若義,是無天理。
寫畢,擲而去。豈知聖賢的說話上與天通,是夜一陣大雷大電,霹靂一聲,把墳上打了一個大窟窿,棺木提出,撇在墳外,跌得粉碎。次日,遠近觀者紛紛而至,見牆上有此十六個字,都疑是雷神寫的,後來訪得文公自悔斷錯此案,題上面的。張姓陡遭雷殛,慷得半死,不敢復葬於此。家道也日漸消散。
有的議論道:“天道難欺,神目如電。這塊地,既欺心佔來的,雷公爺爺應該早早下手擊他。難道文公未寫此四句以前,天亦被他瞞過,一任地理作主麼?不知文公之重來問起,老人之說破緣由,急急去寫此四句者,皆天使之也。天不能諄諄然說出雷擊之故,特借文公之筆以發其奸,使人知地理雖重,畢竟要循天理。至今黃岩縣雷震墳穴尚存,人人看見的。
今再說一徽州府歙縣謀地的故事。看官們須要着眼,從來徽州俗,最講風水,欲得一地,往往同了地理先生東尋西覓,不憚千里之遠。地理先生有好的、有歹的,歹的只要主人看得中意,便說葬了後福無窮,專望謝儀到手。甚至有得了墳客後手,假意天花亂墜,哄騙主人,千方百計,弄他到手。如不到手,倒像家子孫失掉了狀元宰相的一般。主人一惑其說,往往停棺不葬,遷延日月,以至強奪強佔,奸計百出,此貪風水者之通病。至於“天理”兩字,竟丟在九霄雲外了。
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歙縣地方,有一人姓陰,傢俬廣有,人皆稱他爲陰員外。其人存心刻薄,作事慳吝,獨好風水之學,請了有名地師在家講求地理。所以地之好歹,自己也有幾分看得出,吉凶禍福,講得活龍活現。好似得一吉地,就是子孫不讀書,也要發起科甲來的模樣。徽州一府地方,被他處處看到,無如中意者絕少。
一日,正值清明時節,同一看風水的假作郊外踏青,實欲於近處看看可有葬地。信步行去,走到一個所在,後山前水,左右皆有峯巒回抱,中間一片平陽,約有十來畝大。立在地上一看,大驚道:“何意此處卻藏一塊好地在此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地師便道:“員外今日看着此地,正是員外大福。若葬於此,將來富貴無窮,快快買了。就費了重價,也說不得。”陰員外道:“地固極好,但未識何人管業,肯賣不肯賣。”又周圍走了一遭,越看越有精神起來。看看天色晚了,只得回去。
明日,用過早飯,再到地上,走向鄰近人家,細訪地主何人。適遇一王老兒走來,卻認得陰員外的,問道:“員外在此看地,看中了那一塊?”員外道:“就是前面這塊平陽地,不知是那家的?”王老兒道:“此是前村朱漁翁的。”員外聽見是捕魚人的產業,心上一喜,自忖道:“此地容易到手的了。”便道:“我實看中此地,就煩老兄作中,問他要多少銀子。如說允了,就可成交。老兄中金外,還當重謝。”王老兒道:“既如此,員外請回。我明日討了實信,到府奉復。”員外道:“專候,專候。”兩下拱手而別。
到了明日,果見王老兒走來道:“員外,此事不成了。我將員外要買這塊地意思對朱漁翁說了,他說此係世代祖產,不肯換錢用的。再三說合,他終不允。員外別尋好地罷。”員外道:“他不過要索重價,多加些銀子便了。”王老兒道:“不瞞員外說,我已許他三百兩銀子,比常價已多幾倍。我又說:“你無兒子,何不得些重價,以爲養老之費?,他說:‘我只有一個女兒,將來對親,窮人事無有倍贈,只有此地要作贈嫁的。若是別人要買,就許千金,我也不賣。’”
員外聽見地不肯賣,便呆了半晌,心上已是萬千中意,那裏割捨得下?因想道:“他要把這塊贈嫁女兒,我就假說娶他女兒爲媳,等事成了,再作商議。”算計已定,因向老王道:“他的女兒幾歲了?”老王道:“十七八歲了,模樣到也生得好,不像漁家女兒。”員外道:“我的大兒子十八歲了,就與他對親,他肯麼?”老王道:“只怕員外不肯俯就,他有甚不肯?”員外道:“老兄作中不成,就煩做一媒翁,成就此事。”老王道:“這倒是一着好棋子,果然如此,則人地兩得了。但爲員外媳婦,太造化這女兒了。”陰員外就留他喫了點心,再三諄囑而去。
再說老王急急忙忙走到朱漁翁家,笑嘻嘻道:“朱兄,你大喜事到了。陰員外要買你的地,你要贈嫁女兒,不肯賣了,他說大的兒子與令愛年貌相當,情願與你對親。豈不是恭喜的事麼?”朱漁翁道:“貧富不對,我是漁產,如何與富翁聯姻況我只一女兒,將來贅一女婿,要靠老終身的。這富家兒子,焉肯入贅?雖承陰員外好意,我卻消受不起。”老王道:“你錯了,這是他來求你,不是你去求他。他既願娶你女,決不嫌你低微。包我身上,你夫妻兩口接去同住便了。”一衆鄰里聞得陰家要與他對親,都走來攛掇,有的叫“朱阿哥”,有的叫“朱阿叔”,都道:“這頭親事,不可錯過。你女進了他門,便是富家娘子,喫好穿好,難道倒是嫁一窮人,粗衣淡飯的好?”你一言,我一句,說得朱翁夫婦欣喜不已,就煩一村學先生寫了女兒的年庚八字,送與老王。老王藏在袖中,便起身道:“改日來奉賀了。”一徑走到陰家,送上庚貼。
陰員外聽知已允,即檢了定親吉日,送禮過去,說定本年八月行聘,九月迎娶。朱漁翁無不從命。但未識娶過門去,後日相持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道奸人用毒深?
吉壤已成人廢棄,不如結網老江潯。
話說陰員外貪着風水,情願娶漁產女兒爲媳,原是騙局。他大兒子聞得,心中不悅,叫道:“父親,我家門望,豈無富家大戶女兒相配?如何叫孩兒認漁翁爲岳父,與漁婆爲夫妻?體面上不好看,恐被人笑話。”員外道:“非笑由人非笑,好地我自得之。你道我真個要娶他女兒麼?這叫做將機就機。待娶進門後,此地到手,將來發富發貴起來,大人家,三妻四妾,常討慣的,你要他,與他做做夫妻,你不要他,把他丟在一邊罷了。這一計,管教他貼了地,又貼一個人,你懂他怎麼?”
看官,你想他對了兒子,說出如此沒良心的話來,教他日後夫妻那得和睦?定把妻子磨折受苦了。
那漁翁夫妻還道女兒落了好處,快活不已,粗布衣服不好與女兒穿了,定要買些細絹,做作好衣服。妝奩雖然沒有,原要置些隨身物件,教他帶去。男家下聘銀兩本來無多,用完了,將自己歷年苦掙的蓄積,都罄盡在裏頭。到了迎娶時候,又要誇耀人看,備酒請客,叫了樂人吹打,不惜破費,弄得力盡筋疲,方纔打發得女兒出門。
陰家斯時十畝地尚未到手,諸事不敢十分苟簡,拜堂合巹,一一還他禮數。喜得新人雖是大腳,身段面貌也還去得,所以夫婦間情意尚好。三朝之後,接取漁翁夫婦到來同住,前堂設席請親家,後置備酒請親母,女婿亦肯叫丈人,叫丈母,朝夕相待,加意殷勤。漁翁夫婦歡喜無限,真似抬上九霄雲裏一般,便把十畝好地雙手奉獻。
陰員外心事已遂,忙忙的築起墳來,將他父親棺木入土。既葬之後,相待之情漸漸比前不同了。朱漁翁只道他爲葬事忙亂,故待他冷淡。孰知一日怠慢一日,相見時徉徉不睬。始而每食四樣,有酒有肉,繼而供給淡薄,葷腥全不見面。女兒本與婆婆同喫的,後來叫他與父母同喫了。家人婦女見主兒將他簡慢,皆冷眼相看,要湯沒湯,要水沒水,全不來答應。甚至背後妝鬼臉,說趣話。老夫婦時時氣得要死,暗地裏互相埋怨。
住及一載,陰家要討二房媳婦。女家姓聶,是一富翁,嫁來時,妝奩富厚,四櫥八箱,擺滿一堂。陰員外夫婦做出肉麻奉承來。諸親百眷亦嘖嘖稱羨二郎有福,討了有嫁妝的娘子。大兒子本來看不上妻子的,今見弟媳滿頭珠翠,衣裙華麗,自己妻子身上穿的無一件好衣,頭上插戴一些沒有,相形之下,又氣又羞,把妻子竟如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丈人丈母益發看不上了。連日擺酒請男客,請女客,都不請他夫婦出來上席。閤家熱鬧,獨有他老夫妻冷冷清清,不茶不飯,縮在一間屋裏。
朱漁翁氣憤不過,走出門去,到相識人家消消悶氣。至晚回來,只見妻子與女兒相對下淚,問他爲甚下淚。其妻道:“只因你走了出去,女兒又受丈夫埋怨,道你這樣醜態,還要人前搖擺,削他麪皮。兩下爭論,竟要動手打起來了。你道氣也不氣?”漁翁一聞此言,大怒道:“我半世無拘無束,今日倒被小畜生拘管我在此一年,分明無罪坐牢!罷了,罷了,我寧可餓死家中,不要喫這碗討厭的飯了”老夫妻相向而哭,一夜沒有睡着。
明日絕早,將鋪蓋卷好,把些舊衣服疊在舊箱子內,叫了一隻小船,搬下物件,走出堂前,告別親家親母,都回說沒有工夫,改日再見罷。女婿也絕不相送,只有女兒牽衣大哭。朱漁翁道:“女兒,我一時誤聽人言,害你受苦。如今我也顧不得你了。”三口含淚而別。閤家見他去了,皆歡喜道:“兩個老厭物去了,省得端茶送飯。”朱女聽見,好不氣苦。
隔了一日,丈夫又討起小來,是一皁隸人家女兒,也有五六分顏色,妖妖嬈嬈,如風擺荷花一般。丈夫愛如珍寶,夜夜與他同房共宿,大妻處連面也不來見了。可憐朱女舉目無親,還要受公婆作踐。只有弟嬸聶氏,爲人和氣,還肯叫他聲“嫂嫂”,時時走來說說話。
一日,同到婆婆房去,只見新討的妾也走進來,個個叫應,單不叫應他。朱女發話道:“我是你的何人,不值叫我一聲?就是夫主寵愛,也要曉得分有大小”那妾尚未開口,只見婆婆冷笑道:“分甚麼大小你也不是千金小姐出身,他也不見得低微了你。不過這雙腳,你大了他的罷了”梅香婦女聽了,都格格的笑個不住。羞得朱女滿面通紅,含怒歸房,思量尋一死路,只是放不下父母。聶氏看不過意,倒走來勸解一番,只得忍着這口氣了。
再說朱漁翁夫妻到家,鄰里都來探望,問他何故還家,恐怕丟醜,不好直說,只是含糊答應。正是“啞於喫黃連,有苦在心頭”。又除了破屋數間之外,柴米俱無。本有一隻漁船,爲嫁女兒,也賣掉了,要捉個把魚兒變錢,漁具都無。又氣又苦,夫婦兩個漸漸害起病來,睡倒牀上,就要喫碗熱湯水也無人承值,那有請醫喫藥的理?不多幾日,漁翁一命嗚呼。妻子病中看見丈夫已死,心上一痛,也就兩腳一挺,急急的趕上去了那鄰里見他屋內毫無聲息,走進一看,夫婦俱死在牀上,只得走到陰家,報與他女兒、女婿曉得。陰家父子只做不曉,吩咐家人不要報知媳婦。
鄉鄰回去,等了一日,不見陰家一個人來,便去對老王道:“當初陰家媒人是你做的,如今丈人丈母死了,怎麼不來盛殮?”老王道:“這也可笑,待我去說。”一徑走至陰家,要見陰員外。陰員外已知來意,推故不見。正坐廳上,只見員外的一箇舊友走來,便將此事告訴他道:“前日員外自求對親,如何今日見他死了,不叫兒子媳婦過去?”那人道:“這個如何使得?《琵琶》上說得好:‘婚姻事,難論高低。若論高低,何似當初休嫁伊?’你不要慌,我去與他說。”員外看來難滅衆論,便走出來道:“我叫他女兒去便了。小兒卻不在家,改日去罷。”一面叫好了船隻,一面叫人報知朱女。
朱女聽得爹孃俱亡,號啕大哭起來,帶跌帶奔走到廳上,問父母如何俱死。老王備述一番,朱女哭倒在地。老王道:“事已至此,不必哭了,速去盛殮爲妙。”朱女要他丈夫同去,丈夫避不見面,心慌意亂,只得哭到房中,捲了些隨身衣服,叫一小婢拿了,跟着老王下船。
一到家中,捧着兩個屍首,哭得石人下淚,鐵漢傷心。旁人聽了,也不知落了多少眼淚。只道家中還有些用度,那知一空如洗。自己又沒有銀錢帶來,只得央老王將房子變賣,買了兩口薄薄的棺木。鄰里都來相幫,將他夫婦入殮,把棺木抬到空地上安放。丈夫影也不來,公婆絕不買一塊紙錢相送。事畢後,老王道:“我接你來的,原是我送你歸去。”送到了門,老王也不去見陰員外,掉轉來就走了。
朱女一直進去,見了婆婆,淚下如雨。那婆婆千不言,萬不語,反道:“你這樣哭法,何不同了你好爹好娘一塊兒到棺材裏去”朱女氣得答應不出。走到房中一看,那知箱籠物件,被丈夫都搬到妾房裏去了,只留下一牀一桌一杌。正在叫苦,只見丈夫走來道:“你的物件那個希罕,都在房內。其餘都是我家置辦的,由我搬去,與你何干?”朱女氣湧填胸,那裏忍耐得住,說道:“罷了,我也不要活了,與你拼了命罷”一個頭拳撞去,被他丈夫隔倒在地,亂踢亂打。聶氏聽見,走來相勸,丈夫才丟手走開。只見朱女在地滾得頭蓬髮亂,便叫一僕婦相幫扶起,放在牀上睡下,悄悄勸慰道:“大伯這樣行爲,心腸太狠,勸你耐心等他回意。”朱女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把頭來搖。聶氏說罷去了。
黃昏時候,小婢搬進一盆小菜,一大碗薄粥,叫他喫夜飯。朱女叫他收去,起來關了房門,思量活在此永無好處,不如死了的乾淨,省得受人凌辱,嗚嗚的哭了又哭,到了半夜,便懸樑自盡。可憐朱大姐嫁到陰家,不曾一日快活,受了無數悶氣,一旦死於非命,你道一點冤魂散也不散?
明日直到飯後,不見他開門,叫又不應,大家疑惑起來,扳開側窗一望,只見直挺挺的掛在那裏打鞦韆,連忙撞門進去,摸他身子,已是冰冷,不知幾時吊死的。斯時,陰家正興旺頭上,欺他父母已死,又無親戚,遂買口棺木,草草入殮,並無一人說話。公婆自他死後,倒像去了一累。丈夫只道死得好,待我另娶一個富家女兒,好不快活。白布也沒用一塊,功德更不必說了,竟若死了一個婢女一般。一日,正值陰員外五十壽旦,賀客盈門,忽聞青天裏霹靂一聲,震得遠近皆驚。有的道:“如此青天,如何有此霹靂?”有的道:“必定打了甚麼毒物。”陰家正要留客喫飯,只見一人飛奔走來道:“員外,不好了,你家墳墓被天打了昨夜無數鬼魂在墳上啾啾唧唧叫了一夜,今早青天裏忽下霹靂,雷火交加,把墳頭打下一個大窟窿,棺木提出數丈之外,四邊樹木皆燒壞了。員外須速去看來”陰員外驚得呆了半晌,連忙趕到墳頭,衆人也都走來看,果見棺木已提出穴外,墳土縱橫,墳旁打一大洞。衆人都駭道:“這是天不容葬了,作速遷葬他所。”
陰員外茫然無主意,只得回去再處,垂頭喪氣,同了衆人一路走回。到了小石橋邊,只見朱漁翁夫妻兩個立着,一陣陰風,撲上身來。陰員外口中叫一聲“親家親母”,望後就倒。衆人扶起,昏迷不省,將板門扛到家中,忽然開口道:“你這欺心賊謀了我的十畝地,氣死我夫婦,又磨滅殺我女兒我有甚虧負你,下此毒手,害我一家?”衆人都道:“朱漁翁來索命了”妻兒跪地求饒。又罵他妻子道:“你這老不賢,少不得死在我手裏”又罵大兒子道:“你逼死妻子,想討好的,少不得也遭橫死”許他做功德薦度,改葬他的棺木,只是不依。旁人見了,都不寒而慄。
亂了一夜,漸漸甦醒,對妻兒道:“冤魂索命,我不能久活了,你們好好保守家業。”自己便打巴掌,說道:“你要保守家業,爲何把我家業弄完?”搶着牀前桌上一把剪刀,當心便刺。妻子慌忙奪住,只見喉間痰湧,雙腳一挺,頓時畢命了。兩個兒子見父親已死,忙忙置辦送終的事。入殮方畢,大兒子坐在房中,忽見朱女含怒走來,嚇得汗流如雨,喊道:“有鬼,有鬼”衆人聽見走來,一閃不見。其後無人處,朱女每每在面前,日常佩一把朴刀,以刀揮去,便不見了。
一日,又見朱女走來,把刀一揮,只聽得“啊唷”一聲,鮮血直冒,仔細一認,卻把寵妾殺死在地,驚喊起來,閤家來看,無不大驚,只得報他父母知道。其父是縣中皁隸,一見女兒殺死,便去縣裏叫喊,又率領親戚打將進來,一應傢伙物件,盡行打壞。縣官驗過,將兇犯帶去,當堂審問,稱系用刀逐鬼,以致誤傷。縣官不信,便動起夾棍來,只得招認管他不應,將刀殺死。縣官大怒,責了三十板收監。其母要救兒子出獄,拼將銀子使用,又買囑苦主,教他不要堅質。無如縣官不肯枉法,白白費了銀子,仍舊問成死罪,其母鬱郁成病而死。其後大兒子亦死獄中,單存二房夫婦,家道日窮,子嗣又絕,墳墓不能再築,把一塊十分好風水地變爲荒冢,至今岸旁窟窿尚存。
看官,你想人要子孫發達,還是天理要緊,地理要緊?假使陰員外得了這塊好地,把漁翁夫婦厚養終身,待得媳婦好,何至葬後被擊於雷公之手?只因昧良心,傷天理,徒費經營,不能享風水之益,反受了風水之害了。奉勸世人,欲求好地,當積德以致之;既葬好地,當爲善以保之,自然後福無窮矣。
第一回
莫羨金山銀甕,百計千方捉弄。回首已成空,贏得一身孽重。如夢,如夢,說着旁人心痛。右調《如夢令》
昔管子說得好:“禮義廉恥,是爲四維。”孟氏有言:“無羞惡之心,非人也。”可見這一點廉恥之心,是最要緊的。苟不顧廉恥,但把一生精神智慮都用在銅錢眼子裏,必至無所不爲,害得人家冰銷瓦解,弄得自己身敗名裂。把他所做的事說出來,人也不敢相信,孰知這等人竟是有的。始初不過一個窮秀才,僥倖搏得一官半職,倘能依着天理做去,福祿富貴自然有的。那居高聽卑不恤下民,理上取不得的財,偏生要財;理上行不去的事,偏生要行。奇貪極酷,造下無窮業障。及至罷任歸來,恐怕下半世寂寞,就是烏龜亡八,只圖有利到手,倒也做他一做。分明糞缸裏的蛆蟲,自己不覺穢臭,直到兩腳一挺,男受人騙,女被人拐,將此一堆臭錢敗得乾乾淨淨,枉做一場話把。你道這等人可嘆不可嘆?可憐不可憐?
話說前朝有一官人,姓蓋,是《百家姓》上一個僻姓,雙名有之。本貫廣西人氏。從小質地聰明,只是一件毛病,見了人的東西,便也過目不忘,不起發到手不止。自幼在書館中,墨頭紙角,取得一些,也是好的。及至自家東西,又分毫不捨得與人。更兼秉性刁帖,同窗中一言不合,他便怒氣相加,揪髮扯胸,揮磚擲瓦,不佔一分便宜不歇。這是胞胎中帶來的心性,天也奈何他不得。
到了二十歲,腹內也有半瓶醋,便進了學。那知不上一年,父母俱死,單存夫婦兩人。死喪相繼,家道日窮,只得在鄉黨中兜攬些公事,武斷鄉曲,喫些白食,究竟過不得日子。有的勸他道:“既做了秀才,還是訓蒙爲活,自己亦不至荒廢學業。”他也道說得是,就在自己門首貼了開學招子,凡學生來從他念書的,不論好歹,來的就收。自己又耐煩一一教導,大學生背小學生的書,張學生把李學生的筆,也不管學生的書背得出背不出,字寫得好寫不好,把書上點了幾點,字上判一個日子,便算一日功課。唸錯了聲音也不管。擺了一本講章,坐在上面,把那些學生,大的小的,如口口一般,都攏在一處;把那講章上說話念過一遍,不管人聽不聽,省得不省得,就算講過了書了。
有那開筆做文章的,並不講題旨題脈,行文虛實,開合反正,該斷做,該順口氣做,或兩截,或對局,怎樣是題前,怎樣是題後,丟個題目與他,憑他亂話,胡亂點幾點,抹幾抹,驢頭對不着馬嘴,批兩個字在上面就算了。有那肯問的學生去問他長短,他便裝起一個模樣來,吆喝道:“你難道到場裏也敢去問宗師麼?”這是遮飾之言,其實自己答應不出。
學生買部坊刻叫他選擇,把些好的反置不選,單單把些陳腐淺近的選來教他讀。又且喜歡閒走,十日內倒育五六日不在館中。至若要起束脩來,比那錢糧更緊。今年從他,來年另從了別位先生,他就如拿逃軍一般,定要勾你轉來,除非主人家變了臉,結了仇才罷。若有學生家道富厚的,只跟他讀一句“趙錢孫李”,年年來要撮要借,應得不甚爽快,私下把學生扭打,還要用呈子告他毆師罪名,紮詐個不了。所以生平相與的人,大約成仇結恨的居多。
一年,有人請他去教書,講定自膳,帶了妻子同去。坐不上半年,其妻病死,館主人只得將一年束脩都撮與他,買棺成殮。他袖了銀子,託言買棺,一去不來。時值炎天,死屍臭爛起來,弄得不可向邇。主人走去尋他,推言棺尚未買,再停幾日來殮。主人急得沒法,便道:“棺木我再去買,求你速去盛殮。”他又發話道:“我妻子被你們接待不周,活活氣死的,等他死屍爛着便了”主人見他有圖詐的意思,只得央人去說,除盛殮費用外,再送他五兩銀子。他又以爲少,足足詐了十兩元絲,方來收殮。屍身上的蛆,已是成團結塊了。主人恨入骨髓。
從此以後,把告書的招牌,寫了杜絕文書,守在家中,又苦毫無生髮,雖只一身一口,坐喫不過。從來說道:“僧道喫十方。”他要喫起二十四方來。指了讀書養靜爲名,走到一個張仙廟裏住着,與道士講定,喫他的飯,每日四分。那道士供給了一年,銅錢不見一個。道士與人家念一日經,分的那供獻的饃饃點心,燈鬥裏的糧食,唸經的襯錢,藏在袖裏的茶餅,辛苦一日,三四日受用不了,自從蓋有之在廟,供給他一張嘴還不彀。廟裏的東西,乘道士出去,便拿去換錢,甚至道士的鐘磐鐃銟也當了他的。弄得道士叫苦連天,發極道:“蓋相公,你的飯錢不曾見賜一個,白白裏喫了一年,教我窮道士那得錢來養你?請別處讀書去罷。”
有之見道士打發他,便大怒道:“我也曾替你寫過一張疏頭,兩張門對,難道不值錢的麼?”口裏“狗道”、“賊道”罵個不了,捏着兩個拳頭,便向道士面上亂捶。道士叫起救命來,遂有鄰人走來,做好做歹的勸開了。有之看來立身不牢,便搬回家去。臨出門時,指着道士道:“你敢得罪我教你試試我蓋相公手段看”搖搖擺擺去了。
到了明日,果然寫了呈子,向縣裏投告,說:“生員在廟讀書,被道士偷去衣服幾件,玉器古玩數事,與他理講,反被毆辱。”縣官准了狀紙,差人喚道士來審。道士一一實說。又喚廟鄰來問,都說:“蓋相公來時一些鋪蓋沒有,白白喫了道士一年,因討飯錢兩下爭論,所以呈告。”知縣聽了廟鄰的話,亦知其爲人不端,圖賴道士,叫他上去,吆喝一頓,趕了出去。
此不過略略表白一事。要知他生平所幹的,大約相類。沒行止的秀才,合縣算來,蓋有之爲首推了。那知這樣人,命中卻有一點官星在內,註定到某處地方做官,有幾個人受他凌虐,有幾個人受他敲打,有幾個人遇着他弄得家破人亡,想來也是前生的業障。蓋有之年交四十,輕輕便便中了一名舉人,中後送硃卷,討賀分,在外打秋風,湊些盤費,進京會試。
那遠省小縣分的舉人,初到京中,猶如鄉下人到大市鎮上一般,那個認得?歇在飯店中,等過了會試,榜發不中,下第者紛紛歸去。單單蓋有之只有來的盤纏,沒有去的路費。擔擱一日,便要一日用度,把飯錢都欠了,只得央及店主人尋一門館去處。主人道:“有是有一個,就在對過黑漆門內。聞得前日要請一個代筆書記,不知曾請過人否。如沒有請,倒是一湊頭帽子。”有之道:“其家姓甚?是甚麼官府?”主人道:“其人姓王,不是甚麼官府,勢力卻比官府倒大,是京中第一要宦的心腹家奴,靠了家主勢要,掙得大大家業,另買住房在此安頓家小,自己原去府中服役。你肯與他做賓主麼?”有之道:“有甚不肯?就煩一薦。”
店主走去關說,其家聞是舉人,一說就肯,說定每月脩金一兩,就請過去。店主回來說了。有之大喜,暗想:“他是要宦家奴,將來倒可望他提攜,須奉承他一奉承纔好。”便寫下一個晚生帖子去拜,見了主人,一味足恭。主人甚喜,忙叫搬過行李,留他住下。住過月餘,一日,主人閒坐在家,說起年近六十,尚無兒子。有之道:“晚生卻沒有父母,今在窮途,得蒙收錄,就如重生父母一般,願拜繼爲父,承歡膝下,望乞收納。”那主人佯稱不敢,但是一個舉人願做他兒子,有甚不喜歡?官之見他已允,忙去取條氈單鋪在地下,四雙八拜,改口叫聲“父親”。又到裏邊去見母親,也是四雙八拜。從此父子稱呼,變爲一家,衣服靴帽,打扮得蓋有之好不體面,好不快活,面貌亦生起光彩來了。
一日,王管家賣弄他有了舉人兒子,帶他到府中見見主人,說是老奴的過繼兒子,已經中過舉人,要求主人提拔他做一個官。有之忙跪下叩頭,主人道:“這有何難,囑託吏部一聲便了。”正是暗裏的線索最靈。不一日,就選了山東地方萊蕪縣知縣。有之得了官,思量娶一奶奶同去到任,遂有人與他說合,對了一個窮官的女兒,就成了花燭。收了幾個家人婦女。引見過後,到吏部領了憑,拜別了幹父母,打發起身,水路乘舟,陸路乘車,好不興頭。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光。
但未識到任以後如何光景,試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下民易虐怎期天?戒石森嚴擁道前。
何苦脂膏收拾盡?茫茫業報永無邊。
話說蓋有之到任以後,一心只在銀子上算計,錢糧白銀,加倍收納,倒算本分之事,不必說了。又思要詐人銀子,必須嚴刑酷法,使人要顧惜性命,不怕他不拿出來。猶如強盜打劫人家,捉住了人,要殺要割,把雪亮的快刀架在頸上,逼他獻寶;就是深埋在地下的,要救性命,只得也要掘起來,雙手奉獻。故凡審明事情,不認是非曲直,有錢者贏,無錢者輸。要知道是一個魔頭,魔頭門下,一切家奴書吏,皁快差人,地方保正,串通一氣,無不相助爲惡,無事變作有事,小事弄成大事。勾通了地方上喫白食、告謊狀的一班無賴棍徒,或誣控賭博,或捏造人命。建房屋的,指他佔了公地;有田產的,指他漏了國稅。虛飄飄的一張狀子丟了進去,火票朱籤便似雷轟電掣。審的時候,據了原告一面之詞,要打要夾,百般做作,只要逼出他銀子來。被陷之人無可奈何,只得整千整百的送。還要爭多嫌少,估量了人家家計,逼勒得心滿意足才罷。到任數載,把一縣的大家小戶,日夜抽筋剔骨,個個怨氣沖天。姑說他一兩件好笑的事,與看官們聽。
新年拜客回來,這日卻是國家忌日,不理刑名,不動鼓樂,坐在轎中,聽見有鑼鼓之聲,喝住了轎,吩咐皁役去拿。皁役聽見敲鑼鼓的是一個破牆門內,便要進去。有之叫住道:“不要這家去,往間壁新牆門裏去。”皁役道:“不是這家。”蓋有之道:“你不要管,進去拿來見我便了。”皁投把人帶到轎前,便喝問道:“今日是國家忌日,如何擅動鼓樂?”那人道:“打鑼鼓的是間壁這家,與監生無干。”有之道:“我明明聽見鼓樂之聲在你家裏,還要強辨”叫鎖着,收在班房裏邊,靜候發落。那人叫屈不了。差人道:“官府不過見你牆門新造,道是富翁,想發你的銀子,不送與他,就要與你歪纏到底。”那人無奈,只得去暗通關節,詐了五百兩,方纔丟手。
在一緞鋪店前經過,聽見有人在店裏爭論,叫出來問道:“爲何喧鬧?”一個道:“我兩個元寶押他十個緞子去看,貨色不好,退還他,他一定要我買,所以在此爭論。”一個道:“他弄污了緞子來退,所以不收他的。”有之道:“你們的話都也難信。”吩咐差人押了二人及元寶、緞子,一併帶去審訊。帶到縣中,當堂坐下,先叫買緞的上去,喝道:“你弄污了人家緞子,如何要去退還?拿下去打”那個叩頭道:“求老爺免打,不退還他便了。”又喝問店家道:“做生意要和氣些,就是他退還貨物,也是平常,如何亂嚷亂喊?”吩咐拿下去打。那人道:“求老爺免打,退還他銀子便了。”有之道:“既如此,我老爺都饒了,元寶、緞子暫且貯庫,寫下甘狀來領。”那兩造倒賠了些衙門使用。正所謂“貓口裏挖鰍”,只好白送與太爺受用罷了。
又有一修腳的,叫他內衙修腳,問他家有幾口。答道:“夫妻兩人,還有一個女兒,共三口吃飯。”又問:“你的女兒幾歲了?”答道:“十七歲。”因要誇讚女兒,又道:“前日有人要買他爲妾,許我一百二十兩,小的因要討個女婿靠老終身,所以不肯。”有之聽了此言,待到修完時候,將腳往上一蹺,踢在刀上,割出血來。有之捧住了腳,大怒道:“你這奴才可惡如何把我腳上割壞了”吩咐衙役:“將他鎖着,待我腳痛定了,然後重處”那人扒在地上磕了無數響頭,只是不饒。衙役悄悄稟道:“老爺,他是窮人,沒有想頭的。”有之道:“他有一個女兒,可以變得錢的,如何說沒想頭?”衙役便向修腳的說了。修腳的怕受官刑,只得將女兒賣了一百兩,將銀交進。有之得了銀子,又將修腳的叫進,向他道:“你還要女兒麼?”答道:“要是要的,只是沒有銀子去贖。”有之道:“不用銀贖,你只投張呈紙,告他買良作妾,我就斷還你女兒了。”修腳的果然依了呈告。有之即喚買主來問,要打要枷。買主是鄉戶人家,曉得是官府詐局,把女兒送還,又送五百兩銀子與官府,才吊銷了票。有之以爲得計,還賞了修腳的十兩銀子,這是他良心發見處。
又一日,地方捉獲一個娼妓,一個嫖客。有之大喜,暗想道:“買賣到手了”那嫖客卻是沒想頭的,當日責了三十板,枷號示衆。娼妓不即發落,還要再審,退了堂,叫一心腹收役,開出縣中有身家、有體面人的姓名,叮囑娼妓,叫他當堂供出曾經嫖過。娼妓回說:“未曾認得的,如何供招?”蓋有之道:“你包庇嫖客,待我拶起來,看你受得受不得”娼妓懼怕,只得一一招認。蓋有之即標朱票,差了頭役,逐名叫審。衆人都似青天打一個霹靂,不知此事從何而起。一到堂上,叫過娼妓對質。娼妓已經吩咐過的,一口咬定,某月某日是他嫖過我的,某年某日是他嫖過我的,贈我恁麼東西,質得諸人有口難分。有之在上,呵呵大笑道:“這是行止有虧,都要革前程,問杖枷的。本縣亦不便白白的周全你們。”且叫管押下去,靜候申詳。諸人知他意思不過詐錢,只得傾囊倒篋,將銀子大捆小包,陸續交進,來一名,勾銷一名。一張牌上,共有數十人,都捏着鼻子,喫了這一場苦。
內中單有一個遊秀才,素行端方,心氣傲岸,家中薄有傢俬,因與衙門裏人平日作對,把他名字也嵌在裏頭。他道:“虛是虛,實是實,只要於心無愧,任他怎樣,誓不與他一錢”是一個正直之人。有之因他不肯出錢,喚來再審。娼妓照着原詞一一供上。有之對遊秀才道:“從來姦情出在無知的小人你是讀書君子,也這樣下流”遊秀才指着他的面道:“據了娼妓一面之詞,就以爲實,只怕天理上講不去”有之見他語言不遜,便怒形於色,大罵起來。遊秀才道:“士可殺,不可辱”有之把案桌一拍,道:“我今日偏要辱你一辱”喝教皁隸把他捉定,將手擱在案桌上,自己拿一戒方,如殺了他父母一般,狠命亂打,足有百下,打得遊秀才咬牙切齒,喊道:“你串通娼女,索詐人財,我就死不服”打罷,仍叫原差押出,明日再審,偏要他供認才罷。
那遊秀才一腔怨氣,走出縣門,便向縣前河裏一跳,原差扯不及,河岸又高,一時不能撈救,竟是嗚呼哀哉了親屬聞知,走來大哭大罵,見者都抱不平。親屬收了屍,便奔到省裏撫、按衙門鳴冤。士民受過他冤屈的,亦都到上司紛紛控訴。有之斯時也覺心慌起來,只得忍了痛,也用銀子打點上司,要求庇護。正值新巡撫到任,清廉明察,關節不通,早已訪得蓋有之酷虐害民,贓私狼藉,今又弄出逼死人命事來,大怒道:“如此官員,豈可一日姑容”一面題參,一面摘印,將一班狐羣狗黨、害民的書役,盡數提去親審。
百姓聞知印二摘去,都擁在宅門口,叫着蓋有之名姓,無般不罵。有的將紙錢塞入轉洞內道:“蓋有之,送的銀子在此,快快收去”有的挑了幾擔水,潑在堂上道:“列位閃開些,待吾淨去烏龜官的腳跡,好等新官府來”喧呼笑罵,沸反搖天,嚇得蓋有之縮在裏邊,堅閉宅門,氣也不出,恨無狗洞鑽了出去。虧得差官有見識,向着衆百姓道:“上憲摘印提人,自有明斷,少不得壞他官,治他罪便了。你們且散罷。”衆人紛紛散去,有之纔敢出頭。但未識差官解往巡撫衙門若何治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貪婪酷虐仗衙門,摘印聲傳唬斷魂。
平時知縣如天大,今日方知上憲尊。
話說撫院提齊人犯,先將書役嚴刑訊究。那些奴才平日倚着官勢串通一氣,詐害良民,及有事情出來,都推到爲官的身上去,只要自己脫卸干係,那肯遮蓋一分?只聽一聲叫夾,嚇得尿屁直流,將從前賢父母許多惡款,盡行招將出來。乃叫蓋有之上堂,大罵道:“你做縣官,將朝廷的百姓如此凌虐,良心何在”有之無言回答,唯有叩頭。撫院大怒,當堂上了刑具,拿去收監。
有之看來性命難保,只得再用銀子央人到布、按兩司求救。兩司也因平日受過他孝敬的,便向巡撫委曲求寬。巡撫卻情不過,將書役問了軍罪,縣官從寬革職,問徒三年。那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蓋有之的妻子,喫了一場驚嚇,急病而死,留下一男一女,身邊作伴。
有之問徒三年,徒限已滿,打點歸去,幸得囊中尚有數萬金,歸去不憂寂寞。但有之做秀才時,尋趁閒事常有活錢到手,及做了官後,大錠小錠只般進來,從不搬出去,好不快活。今日回去,摸出私囊用度,如同割肉一般,因想道:“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吾今雖有些資囊,若不尋個活計,生些利息,到底是坐喫山空。但做買賣,從來不會;託他人營運,恐有走失。若置買田產,一遇荒歉,倒要賠糧。卻做甚麼好呢?”千方百計,忽想起一條道路,得意之極,不覺拍手歡喜。
看官你道甚麼道路?原來他想着:“如今優遊無事,正好聲色追歡。
但娶討姬妾,要費大塊錢財討來時須要穿好喫好,使他錦衣玉食,方成模樣,如此又要費錢了。不如拼幾千銀子,娶幾個好妓女,當了姬妾,開設一個院子,做門戶生涯,自己捉空叫他陪睡,原可取樂。日常喫的美酒佳餚,是子弟們作東。穿的錦繡綾羅,少不得也有子弟們相贈。衣食兩項,卻不費己財。且又本錢不動,夜夜生利,日日見錢,落得風流快活。但此等生涯,家鄉做不得,恐有熟識人來,白討便宜。京中乾爹已死,又去不得。久聞揚州地方,乃六朝花錦之場,衣冠文物往來都會,不若寓居於彼,萬一做得生意興旺,便入藉揚州,亦無不可。”定了主意,便往揚州進發。
一日到了,爲頭先借個寓所,安頓兒女。看見四方商賈叢集,恐怕有人聞其姓名,前來戲悔,因改姓爲趙,易名甘下,叮囑家人等只稱趙相公,再莫提起“蓋”字。又想:“要做運行生意,先要投投行家,秦樓楚館,不免花費些本錢。”
一日,嫖着一個妓女,姓馬,名慕蘭,年紀已近三十,風韻猶佳,枝藝精妙,又會湊趣奉承,甚爲中意,思量討去,託他做個煙花領袖,遂將自己心事,一一與他商量。慕蘭道:“這個容易。你肯償我當初身價,情願跟你爲妻,替你辦得定定妥妥,夜夜宿錢不缺。”有之大喜,遂出重聘娶他過門。慕蘭又揀選了六個極美的粉頭,一齊討進來,另尋一所園亭,安頓在內,分立六個房戶,號稱“風流六院”。又各房買丫鬟二人,朝夕伺候。慕蘭亦居院中,每日出入銀錢帳目,都他掌管。子弟們來嫖的,先是他接進,然後送到某院,任他留連過宿。這六個姊妹人品既美,房幃鋪設又精,酒饌又好,正是溫柔鄉,不讓消魂窟,車馬填門,笙歌徹夜,從此趙家六院姊妹,遠近著名。蓋有之眼圈金線,衣織迴文,十分高興。倘院中沒有客到,依然擁姬抱妾,嘗這軟玉窩中滋味。
一日,正在一院取樂,只見慕蘭走來道:“今夜客來得衆,只怕連吾也不得空,失陪你了。快快避開,讓客進來。”有之縮着頭道:“只要夜夜使吾無門可入,便絕妙的了。”常對兒子說:“我的家業全虧這條道路生長利息,是個搖錢樹。一搖一斗,十搖成石,比前日做官時更覺安隱有趣。你日後即不能上進,繼我這件生涯,一生喫着不盡。”這幾句話,就是蓋有之義方之訓了,他兒子還肯成人麼?
女兒漸漸長成,未免尋頭親事,人都曉得他外方人,又是亡八的班頭,那個肯與他對親?那女兒亦常到院中,見姨娘們做這風流勾當,春心漸動,把持不定,遂與家中小廝不伶不俐起來。其子到十六七歲,一心好賭,摸着了父親藏下的銀子,揹着眼,不論高低上下,就是乞丐花子,隨地跌錢擲色,贏了不歇,輸完才走。有人見他頭青面白,騙他去做小官,他亦願獻後庭。有之終日簡點六院姊妹所賺的銀錢,那有工夫照管兒女長短?
後來有人曉得他做過官的,見他坐也不敢坐,手也不敢拱,問他的話垂手回答,守着忘八的規矩,又可笑,又可憐。蓋有之全不知恥,只圖錢財到手,以爲子孫無窮之計,那知這件十分穩足生涯,也有連本都送的日子。
話說其時有一江洋大盜羊二,聞得趙家粉頭個個美貌風流,打劫的錢財,便來院裏花費,每宿一夜,嫖錢之外,珠花金器以及綢緞布匹,賞賜無算。六院姊妹個個被他嚐遍滋味。這些粉頭見他揮金如土,加意悽趣,吹彈歌唱,竭力奉承,弄得羊二樂而忘返。蓋有之心上也道:“這樣大嫖客,留他多嫖一夜好一夜。”卻被揚州緝捕訪着。一日,羊二正擁着幾個娼婦開懷暢飲,緝捕領着做公的一擁而入,將他一索捆翻,院中所有,搶掠一空,把娼妓鴇子一齊鎖着解官。蓋有之亦不免俯首就審。官府夾問強盜,招出許多劫案的贓物,共有三千餘兩,都在院裏花費。原差帶龜子上來,官府喝令重責四十,追償贓物,妓女當官發賣。斯時,蓋有之又不好說出自己姓名,只得頂着龜子名色,被皁隸拖翻地上,退去褲子,露出兩爿老屁股,一五一十的受打。打得皮開肉爛,哀哀求饒,才曉得打板子這樣痛苦難熟的。他平時打人的冤板也不少,今日叫他略嘗滋味。
那知官事未了,家中又生出事來。女兒向與一個小廝通姦,誓爲夫婦,乘着父親被官拿去,到他房中,捲了些金銀首飾,跟着小廝一溜煙走了。有之聞了此信,正如雪上加霜。及到家中,又要賠出許多銀子交官,又要贖回六院粉頭,棒瘡又痛,女兒又跟人走了,又偷去許多東西,心如刀割,頓時痰湧上來,跌倒在地,昏迷不省。家人扶到牀上,漸漸喚醒,睜開眼來,又見遊秀才及從前害過之人多立在面前索命,伏在枕上叩頭求饒。他兒子又賭錢去了,等得尋着歸來,已一命嗚呼了六院姊妹曉得主人已死,各尋門路,交清官價,到別處另開店面了。有之盛殮後,官府着他兒子交贓。斯時,家人盡散,只得罄囊倒篋,井兩處房屋園亭盡行變賣,才得完結。此後衣食無措,流爲乞丐而死。
看官,你想蓋有之原做一任堂堂縣令,爲何如此結局?只因一生看得錢財太重,造盡惡孽,做盡笑話,頂着一個極臭極賤最不堪的名色,本望千年常富,那知到底成空。天下虧本的事,再沒有過於此人的了。究其所由,不過受了一念無恥的虧。恥之於人大矣哉。
第一回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風絮。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擊,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伊周功業何處慕?不學淵明便歸去。坎止流行隨所寓。玉堂金馬,竹籬茅舍,總是無心處。右調《青玉案》
天下最壞心的話,莫若魏武所云:“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兩句。但不知魏武當日果有是言,抑或後人因他一生奸詐,負心篡漢,裝在他名下的?不知魏武欺人孤兒寡婦,奪了漢朝天下,其後司馬氏一樣照他行事,攘其位,奪其國,把一生經營事業悉付他人之手。可見一報還一報,天之報應,是斷乎不爽的。那曉得後世昧心的人,偏把這兩句話,奉爲金科玉律。
昔昌黎有言:“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取下,……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揹負,真若相信;一旦臨小利害,……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爲,而其人自視以爲得計。”昌黎此言乃有感而發,亦欲喚醒天下後世,教人莫要負心。而聞者徒以爲罵世之談,說得痛快而已,全不知警。不知冥冥之中,人的善惡,一一記好在黑麪帳簿上。彼既以禽獸相持,轉世即爲禽獸。又恐轉世的事人不相信,或未死而先示夢兆,或臨死而自己供招。斯時即萬千懊悔,已自無及。
昔有某甲,少了官項錢糧,追比得要死,向某乙借銀五十兩,立誓道:“這是救命的錢,我若負了,來世變牛相償”某乙見他說話懇切,因不叫寫券,竟以五十金與他。其後屢討不還,反言:“有何憑據,向我嘵嘵?”某乙嘆口氣,只得罷了。後來某甲死了,託夢兒子道:“我因賴了某乙的銀子,今託生他家爲牛,應了前誓。頭上有一塊白毛的便是我。直待償清本利方罷,後日尚難免一刀之苦。須念父子之情,還清債項,以脫我罪。”其子醒來,嚇出一身冷汗。明日便走到某乙家,果見一條小牛,頂有白毛,生得不多幾日。那牛見了此子,便走到跟前,搖頭擺尾,似有依依不捨光景。其子慘然下淚。旁人爭問其故。其子只得直告所以,忙即歸家,湊足五十兩銀子,交還某乙,領了歸去。此牛老死。其子掘土葬埋,免了剝皮剔骨,碎割凌遲之慘。至今相傳“老牛墳”,人人曉得的。
今日在下爲何說起?只因又有一事,報應更多曲折,敷演出來,以爲忘恩負義者戒。你道其事出在何處?
話說前朝姑蘇地方,有一舊家世裔,姓陳,名存厚。家道頗豐,年交五十,尚無兒子,單生一個女兒,名喚秀英。自小聰明,相貌端好,父母愛如珍寶。到七八歲上,請了先生教他念書寫字,便也過目成誦。間壁有一薛姓,與陳氏本有薄親,亦單生一女,名喚蘭芬。家道寒苦,因將女兒附在陳家讀書。兩個女徒年紀相仿,朝夕作伴,極說得來。始初蘭芬到家裏去喫飯,後來秀英留在一處飲食,就不放回去了。同學三年,女兒家心性聰明,都會吟詩作賦。又請了一個教針指的女先生,同學女工,情更相得,就在房內焚香設誓,拜爲姊妹。蘭芬長一年爲姊,秀英爲妹。兩家父母曉得,亦皆歡喜。兩人遂無分爾我,寸步不離。秀英的衣服,常常讓與蘭芬穿着。
後來秀英對了一頭親事,那人姓林,名良夫。只有老母在堂,家中甚是過得。蘭芬亦受了胡君寵的聘,胡生卻是窮儒,父母俱無。林、胡兩家,雖則一富一貧,卻是同窗,又同歲進學,常相往來。兩人又曉得妻子結拜過姊妹的,將來是結義連衿,愈加親熱。君寵窮窘時,良夫常常賙濟他。
再說陳家一日來了一個算命先生,叫做張鐵口。秀英姊妹叫他推算,鐵口先算了秀英的八字,判道:“這命先兇後吉,二十二歲起,至三十八歲,運極不好,主室家多難,啾唧不寧,交到四十以後,漸漸發跡,將來福祿綿長,直要做到一品太夫人。”又排蘭芬的八字,說道:“此命前段好,交到三十四歲就要做四品夫人;但到四十歲外,一步不好一步,有家破人亡之兆”算罷,送了命金,起身去了。秀英笑對蘭芬道:“你是即選夫人。”蘭芬亦笑對秀英道:“你是候補一品太夫人了。”大家取笑一番,也不把算命的話作準。
其時,秀英年交十八,林家擇吉迎娶。臨嫁時,兩個義姊妹抱頭大哭道:“以後日子不能常相聚了”蘭芬又見秀英嫁與富室,自己夫家貧不能娶,益發歎羨秀英有福。
那良夫娶了秀英過門,夫婦如膠似漆,十分恩愛。秀英說起:“有一結拜姊姊,對了胡秀才,聞說也是你的好友,爲何還不迎娶?”良夫道:“他曾同我說起,必得百金,方能辦得此事。一時湊不起,所以擔擱。”秀英便對丈夫道:“完人婚姻,最是好事,何不助他百金,使吾姊姊早偕伉儷,免使我掛肚牽腸?”從來枕頭邊的號令,丈夫莫不欽遵的,況在年少新婚,尤是百依百順。
明日,良夫尋着君寵,勸他完姻,說道:“兄若不足,小弟可以周全得來的。”袖中取出白銀百兩相贈。君寵見了銀子,作揖致謝道:“承兄厚情,何以爲報?”良夫道:“朋友有通財之義,何消謝得?”君寵得了這宗銀子,便擇日行聘,檢定仲冬吉期迎娶。秀英又私下遣人贈了蘭芬好些東西。成婚之後,男親女愛,自不必說了。後來曉得成婚之費,皆是秀英攛掇夫主幫助的,夫妻兩個十分感激秀英。到了新年,良夫先來賀節,請見新嫂;蘭芬便走出相見,叫聲“妹夫”。君寵走到林家賀節,請見秀英;秀英亦出見君寵,叫聲“姊丈”。從此通家往來,竟如嫡親的一般。
秀英結搞三載,正在夫唱婦隨時候,忽然丈夫生起病來,服藥無效,日重一日。斯時,婆媳兩人驚慌無主。存厚夫妻知女婿病重,俱來看視。蘭芬曉得了,亦叫丈夫時來問候。那知求醫問卜,究歸無濟,延了數日,竟一命嗚呼了閤家大哭,算計措辦喪事。秀英見丈夫身喪,呼天搶地,只求同死,不願獨生。哭了三日,水米不沾,一絲兩氣,奄奄待盡。斯時,急壞了林母,請他父母來勸,亦是不依。左思右想:“除非他結義的姊姊蘭芬到來,庶能勸解。”遂喚轎子去接。
蘭芬慌忙就到,走進房來,只見秀英睡在牀上,頭蓬髮亂,眼腫脣焦,哭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蘭芬坐在牀沿上,執着手道:“賢妹,你不是死的話,將來千斤擔子都在你身上。我聞得你已經有孕,留得命在,倘謝天生個兒子,好與妹夫傳宗接代。若徒然哭死無益,絕了丈夫宗嗣,反是大罪人了。”秀英見蘭芬說得有理,微微點了點頭。蘭芬便道:“你三日不食,不要餓壞了。叫快拿粥來,我陪你喫。”須臾,粥已端至。秀英見勸不過,坐起來陪蘭芬喫了半碗。又哭起來。蘭芬道:“你不要哭了。我與你離多會少,今日到此,怕你苦壞身子,特來與你解解悶。你聽我的話,我住在此陪你幾日回去。”秀英道:“多謝姊姊忠言相勸,我聽你話便了。”婆婆見媳婦喫了粥,略略寬心。閤家都道:“虧得蘭芬小姐勸住了哭。”夜間,姊妹同牀聚話,便不見寂寞。果然秀英漸進飲食,強起步履。到悲哀時節,蘭芬又將幾句話說講。
半月後,胡家來接,蘭芬便要回去。秀英又哭起來。蘭芬道:“我有一句衷腸話,未識賢妹意下如何?”秀英道:“姊姊有話,但說不妨。”蘭芬悄悄說道:“我與你俱懷身孕,今日說定,將來你若生男,我若生女,便把我女做你媳婦;你若生女,我若生男,便把我兒做你女婿。若並生男,叫他結爲兄弟;若並生女,叫他結爲姊妹。你道好也不好?”秀英聽了甚喜,便道:“既如此,我去與婆婆說了,今日割衿爲定。”忙去稟知婆婆。林母亦道甚好。當日,大家割了衣衿,寫了盟誓之言,彼此收好。還要留他再住幾日,因他是少年夫妻,不好強留,只得備禮送歸。
秀英守着丈夫靈柩,終日慼慼,因要保護胎氣,不敢十分啼哭。到了十月滿足,果然生下一子,閤家大喜,取名“金哥”。存厚夫婦也喜添了外孫,女婿有後,買禮來看,安慰了女兒一番。秀英生兒子後,只望蘭芬生個女兒,好做媳婦。不上數日,蘭芬果生一女,取名“娟娟”。遂了秀英心願,便暗暗送過十兩銀子,叫他調養。要曉得林母年紀已老,家事久付兒子,兒子死了,銀錢出入全憑媳婦掌管,所以每事秀英作主。秀英認定蘭芬的女兒是他媳婦,愈加親熱,送錢送米,四時不斷。
來年,金哥週歲,請君寵夫婦來喫週歲酒,蘭芬即帶娟娟同來。相見後,一個抱着女道:“叫我聲婆婆。”一個抱着兒道:“叫我聲丈母。”看了果然天生一對。金哥戴一頂珠帽子,秀英道:“如何妻子帽上沒有?”取出幾粒珠子與他釘在帽上。蘭芬道:“你與媳婦的,我倒不好推卻。”說說笑笑,歡喜不了。外邊親朋飲酒,到晚方散。
其年秋試,君寵中了舉人,蘭芬的快活不必說了。秀英聞報,亦一悲一喜:喜的是姊夫親家得中,兒子有了靠託;悲的是丈夫若在,亦可望中,如今只望着兒子有好日做太夫人了。
君寵中後,料理報錄人等一應費用及進京會試盤費,免不得又要秀英贊助的了。會試回來,雖然不中,然中了舉人,究比做窮秀才時氣象不同,只在秀英面上,事事要好。秀英甚是感激。看官,要知陳氏世代單傳,親族絕少,故秀英與君寵夫妻竟爲長城之靠了。
光陰易過,倏又三載。其時,金哥年交四歲。一日蘭芬到來,見了林老院君,說了些寒溫的話,挽着秀英手,走到房中坐下,說道:“我有一事,要與妹妹商量,你姊夫還要自來拜懇。”秀英問道:“有話請說。”蘭芬道:“今年你姊丈又要進京會試,思想圖一官做,好報你恩德。但如今世界以錢爲尚,必要用錢打點,方得到手,故託我來說,欲與吾妹處挪借二千金,日後僥倖得官,本利奉還,抉不有負。”
話才未完,外邊人來報道:“胡大爺在外。”秀英吩咐:“請書房裏坐。”便同蘭芬走出相見。君寵才揖下去。秀英在旁還禮,就請君寵上坐,自己與蘭芬坐在下面相陪。秀英就問:“姊夫上京,榮行何日?”君寵道:“只在數日內起身。正有一事託內人到來奉懇,未識肯周全否?如蒙許諾,寫得借券在此。”忙向袖中取出,付與妻子交代秀英。秀英道:“這個倒也不必。但家中並無現銀,只有黃金一百兩,是先夫遺下之物,從來不用的。今姊夫爲着功名要用,願以奉借。只要得官後賜還,勿負我孤兒寡婦便好。至於借券,倒覺客套了。”一面說,一面將借券揣在蘭芬袖中。君寵道:“既然不要借券,我便對天立誓,何如?”就起身走下階去。秀英口中連稱“不必”,又不好把他扯住。只見君寵走到庭中,對天深深一揖,發誓道:“我胡君寵若負此項恩錢義債,來世閤家變狗,永無人身”秀英道:“姊丈太言重了。”心上倒覺過意不去。即便走至房中,取出黃金百兩,放在桌上,請他收去。君寵欣然領受,千恩萬謝而去。蘭芬亦道:“賢妹放心,他曾說過:若做了官,等待金哥大了,接去任上做親,不要費你半點心力。”又道:“我尚不能在此擔擱,待他起身後再來陪你。”秀英道:“既如此,有了上京日子,我叫孩兒來送。”蘭芬道:“孩兒年紀小,不必了。”遂訂後會而別。未識君寵得官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財上分明大丈夫,忘人恩義最爲愚。
莫言頭上天難問,報應能差銖黎無?
話說君寵第二次進京,又不登第,就了知縣班,幸虧借得百兩黃金,換了銀子,打點部內,謀一好缺,果然選了山東曹縣知縣。因到家路遠,隨即赴任。赴任後,就遣衙役賚了書信盤纏,迎接家替。
蘭芬見丈夫做了官,門牆頓時熱鬧,好不得意。夫妻相別已久,巴不得一步跨到任所。檢定起行吉日,就來辭別秀英。秀英見他來別,心中好生難捨,連忙備酒飯餞行,又送了好些路菜。臨起身時,秀英帶了金哥親到船上相送,向蘭芬道:“今日一別,不知何年再聚?日後金哥大了,到任就婚,你須要格外照應他纔好。”說罷,不覺流下淚來。蘭芬替他拭淚,道:“後會有期,賢妹不必過悲。金哥若來,就如我的兒子一樣,教他早早成婚便了。”秀英又叫金哥拜了四拜。蘭芬亦叫娟娟跪拜,辭了秀英。秀英又叮囑伺候的人道:“小姐年紀小,路上不要驚嚇他。”說罷,別了蘭芬,一面上轎歸家,一面放炮開船。正是聚散無常,悲歡各別。
今且按下蘭芬一邊。單講秀英年交二十四歲,果然惡運相逢,一日不好一日。家中不是生災作難,定是口舌賠錢。不上一年,婆婆又生起病來,求禱醫藥,又不知花費了多少銀兩,不上半年,遂不起了。秀英雖有才情,畢竟是女流之輩,那裏當得起?到經營喪葬,已不免挪移借貸了。金哥又要上學唸書,請了一位高秀才在家教他。金哥質地聰明,讀了三年書,五經都熟,十一歲開筆,文理就好,先生甚是愛他,每日盡心教導。然家業日消,漸漸撐持不定。
要曉得秀英母家夫家向來富厚,手中是用慣的,又心腸最慈,常肯賙人之急,雖到不足之時,尚爾有求必應,原是一品太夫人的度量。只是坐喫山空,始初變賣田產,田產愈少,用度愈窘,先生也請不起了。幸得高秀才那年就了程翰林家的館,與金哥家相去不遠,就附去讀書。那程翰林是一個識得人才的,見了金哥才貌,記其日後必發,有一女兒,叫做素娥,意欲招他爲婿,打聽他日定親事,只索罷了。
其年金哥年二十七歲,大房子已賣去,住在側首小屋裏。一日,秀英對兒子道:“現在家業已耗,全無活計,只有當初你丈人出門時,曾借我黃金百兩。你丈母又面許十年後接你去成婚,今日十載有餘,杳無音信,聞說你丈人已升濟南府知府。如今家裏坐守不過,我欲送你前去,一則做親,二則望他歸還金子,料他決無推託。趁此時房價未曾用完,好盤纏到山東去,那邊必然收留。你可即寄一信歸,使我放心。”
金哥領諾,走去稟知先生。先生道:“胡君寵做秀才時,全虧你家賙濟,那個不曉?但人情難測,近來往往有得人好處,做了官就不認得的,至親骨肉,視同陌路。你去須要鑑貌辨色,待你好,住他衙內讀書,若待你冷淡,你早早回家,用功上去,自有發達日子。又往來盤費,寧可帶足。”這先生所說,卻是看破世情的言語。金哥回去,又對母親說了。秀英道:“先生叮囑你,也是好話。但我待他夫婦不薄,況曾立下誓來,豈有冷淡你的道理?”
擇一長行好日,金哥便去別了外公外婆,又辭別了先生。臨行時,秀英千叮萬囑,叫他路上保重。又囑咐跟去的老家人,叫他小心服侍。金哥拜了母親四拜,含淚而別。
再說胡君寵做官以後,善會逢迎上司,奔走要路,不十年間,便升到四品黃堂。蘭芬又生一子,二有十歲。夫妻兩人正在得意頭上,把家鄉舊日親友,都丟在腦背後去了。適有一本地人經過,說起林家房產變賣,家業雕零。君寵曉得,便與妻子商議道:“如今林家已弄得十分窮苦,叫我女兒嫁去如何過日子?前日有同寮要把他兒子與我爲婿,現任公子,富貴無比。我國礙着林家面上,不好便允,須要回絕那邊,把女兒另嫁纔好。”若使芬蘭是有意思的,聽了丈夫此言,便應勸道:“一絲爲定,終身不改,婚事如何賴得’況當時他家施恩於我,我如今也該報答他。”只兩三句有天理的話,丈夫也就罷了。偏是他聽見女婿窮苦,先變了心,順着丈夫的意思道:“回絕他也不難,只說女兒五歲上已經亡過,怕他再來要人麼?”君寵拍手道:“好計好計正是有智婦人,賽過讀書男子了”
夫妻算計已定,正要寫封書去把女兒死的話通知,以便回絕這頭親事,不期一日君寵夫婦才起,門上呈進一貼,稟道:“家鄉一位姓林的相公,說道是老爺的姑爺,特來求見。”君寵接過貼來一看,是子婿名貼,對妻子道:“想是這個窮鬼到來了,如何發付他?”蘭芬道:“見時只說女兒亡過,使他割斷這條心腸。如要見我,只說我有病在身,不能相見。”君寵點點頭,又不即接見。
金哥見投貼進去,杳無動靜,只得呆呆的等着。停了一會,叫聲“傳請”,然後走進宅門,又不見君寵來接。門上引他到一間書廳內坐下,跟去的老家人站立一邊。靜候育一個時辰,有人報道:“老爺出來了。”金哥起身,重整衣冠,鵠立廊下。只見君寵慢慢的踱將進來,金哥忙趨上前,作揖下拜。君寵略略回禮,道聲:“請坐。”那老家人亦走上一步,叩頭道:“老爺可還認得老奴了?”君寵道:“你面貌到還如舊。”
坐定後,說了幾句寒溫話。金哥道:“家母想念岳母,教小婿當面叩安,欲請一見。”君寵道:“內人臥病未愈,不能接見,免見了罷。”金哥便向袖中取出一書,道:“這是家母寄與岳母的,教煩送進。”君寵接了,蹙着眉道:“老侄,你不要呼我岳父了。我女兒五歲上邊已經身故,聽你叫,使我心酸。”金哥聽見妻子已死,呆了半晌。君寵假意諮嗟,吩咐備飯。停了一會,家人報:“午飯已備。”就叫擺上來,家人擺上桌子,便請對坐。金哥把椅拖斜了坐,君寵也不來安坐。斟酒過來,金哥推不能飲,也不叫再斟,就請用飯。菜餚雖有七八色,也極草草。用過飯,並不叫人搬進行李,金哥見他待著臉,絕無一點殷勤之意,便起身告退。君寵也無一言挽留,送到宅門口,便道:“少送了。”轉身一直進去。
金哥憤憤歸寓,想道:“高先生所說,果然不差只索歸去罷。”老家人道:“他小姐死了,姻事即不成,難道借的金子不要還的?明日向他說起,看他若何”金哥明日用過早飯,到了宅門,一直進去。門上不好攔阻,只得報知家主。君寵亦料他要來,不如早早打發他動身,走出相見。金哥也不叫岳丈了,改口叫:“母姨夫,外甥今日就要回去,特來奉辭。”君寵見他就要回去,不覺笑嘻嘻道:“想是記念令堂就要去了?”金哥道:“正是。但有一言奉稟:外甥起身時,家母曾說有黃金百兩在母姨夫處,今我母子窮乏,望乞賜還。”君寵勃然變色道:“可有據麼?”金哥道:“據卻沒有,只是家母當年親手交代的。”君寵呵呵大笑道:“你年小不知世事,自古說,官憑印信,私憑筆據。既沒有據,那有這種金子?如何向我索取?”金哥道:“有金無金,亦甚平常。既說沒有,我就回去便了。”君寵聽見不要金子,就放下臉道:“別事休提既承遠來,我自有道理。”叫家人裏邊封出二十兩銀子,道:“些些薄禮,權爲路費。”金哥大笑道:“我看百兩金子輕如鴻毛,此物何勞見賜?”眼也不看,道聲“去了”,轉身就走。君寵大怒道:“這等不中抬舉的小子,由他去罷”要曉得人的志氣,從小就看得出的。金哥他日位登極品,豈肯受人怠慢,要這幾兩銀子的?此是後話。
單說娟娟小姐出門時雖只四歲,已曉得秀英待他好處,將來是我婆婆,見父母平日絕不提起,深怪父母薄情。今聞丈夫到來,只道留進署中,豈料嫌他貧乏,詐言女死,回絕了他,心中好不氣悶,坐在房中,暗暗的流淚不止。蘭芬亦覺着他不樂意思,自想道:“此事由我主張,另對了親,怕他不依麼?”
一日,娟娟曉得爹孃要招一同寮之子爲婿,愈想愈恨,自忖道:“今日也顧不得羞了”走向堂中,對着父母道:“請教爹孃,你有幾個女兒?女兒有幾個身子?如何對了一家親,又對一家親?”君寵道:“嫁一現任公子不好,難道倒是嫁一窮人的好?”娟娟道:“貧富由命。自古烈女不更二夫爹是堂堂知府,怎麼倒教女兒做起傷風敗俗的事來”君寵大怒道:“胡說從來女子在家從父,你倒老着臉要作主麼?”娟娟便大哭起來。蘭芬道:“父母一心爲你,如何反來牴觸父親?諸事不要你管,進房去罷。”
娟娟含淚歸房,見父母不肯回意,暗想:“除非一死,倒得乾淨。”夜膳也不喫,打發兩個丫鬟先睡。坐到半夜,丫鬟們都鼾鼾睡熟,立起身來,掇個杌子墊腳,解下一條汗巾,搭在粱上,做個圈兒,將頭套入,兩腳登空,一身高掛。幸虧命不該絕,剛上得吊,有一小丫鬟腹痛起來,下牀解手,卻因性急要睡,忘記端了淨桶,一時摸不着,那肚中又十分緊急,見內房有火,精赤條條跑去取火相照。只見小姐吊在牀前,嚇得大小便齊流,高聲喊道:“小姐吊死了”大丫鬟聽見,褲也穿不及,走來抱住,極聲發喊。
蘭芬住在對面房內,夢中驚醒,便叫丈夫道:“女兒不知做出甚麼事來了,快快過去”披了衣服,走到門口,門又堅閉。裏邊一個大丫鬟抱住了小姐身子喊叫,一個撒糞的小丫鬟跌了身臭糞,索落落亂抖,那個來開門?君寵只得撬開門閂,走進去,看見女兒吊着,連忙解下,摸他身上還熱。閤家婦女都趕攏來,有的落掉鞋子,伸手去拾,摸了一手尿糞,便道:“只怕沒救了小姐的尿糞都出來了”那知是小丫鬟嚇出來的。一時手忙腳亂,接氣的接氣,灌湯的灌湯,娟娟漸漸甦醒,嗚嗚而哭。蘭芬安慰女兒一番,悄悄對丈夫道:“女兒如此執性,須緩緩勸他,急則有變。”君寵遂把對親的事擱過一邊了。但未識金哥憤怒回去,日後與娟娟還有團圓之日否,試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人生貴賤何能定?堪笑癡人作事乖。
到得榮華消歇後,管教沒興一齊來。
再表金哥憤怒回去,路上盤纏不彀,免不得典賣衣服。曉行夜宿,回到家中,見了母親,抱住大哭。秀英問他長短,但道:“豈有此理”倒是老家人在旁,將君寵相待情形一一細述。氣得秀英手足麻木,坐在椅上,如癱化一般,罵一聲:“負心禽獸就是女兒死了,從前待你的好處還該記得,怎麼把我兒子這般冷落?這口氣,死也不饒他的”金哥又怕母親氣壞,解勸道:“娘休要與他一般見識,持孩兒有一好日,少不得羞也羞死他這相小人,以後也不必提起了,娘也不要放在心上。”秀英聽了兒子言語,氣遂平了一半。
從此金哥專務讀書,以圖上進。衆人曉得此事的,都抱不平。幸虧其年考試,金哥考名文貴,便進了學。秀英心上稍寬。
一日,高先生到門,請秀英出見。說道:“敝東程老先生久愛令郎才學,有女素娥小姐,欲配令郎,曉得已對胡氏,故不提起。今聞胡女已死,正好成此良緣。”秀英道:“只怕攀高不起。若程翰林有心俯就,這是愚母子千萬之幸了。”隨叫金哥作揖致謝。
先生去後,明日就請過父親陳老者,領了外孫到先生家求媒,遂定了親。程翰林一些聘禮不要,便於來春入贅。滿月回門,妝奩之外,又以千金相贈,教他贖回舊房居住。斯時,秀英年交四十,媳婦進門,既有厚奩,又權賢淑,萬分歡喜。正所謂:“運退遭人棄,時來得意多。”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胡君寵正在宦途得意之時,卻問枉了一件人命事,被上司參勘,革職治罪,即日就要收禁,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本是外強中乾的人,被這一急,頓時痰湧而死。
從來說:“樹倒猢猻散”。官府死了,侍從人役走得罄盡,弄得孤兒寡婦,門冷如冰。蘭芬悲悲切切,想及熱鬧時節,越思念丈夫起來。一夜朦朧睡去,只見一青衣人走來,問道:“你要見丈夫麼?我領你去見他。”蘭芬巴不得要見丈夫,跟着就走。走到一所大宅門口,其門尚閉,旁有一竇。那人道:“你要見丈夫,從此進去。”不覺自己立腳不住,兩手據地帖入竇中。走過前廳,直至內堂,堂上坐着一位女子,仔細認去,卻認得是秀英模樣。自覺羞慚,又被秀英看見,不及躲避。欲要行禮,手又伏地,不能起立,只得爬向膝前,搖尾而言:“向承賙濟,感激不忘前日令郎遠來,臥病在牀,不能接見,非過慢也。承借金子,將來必當補報。”只見秀英大喝道:“畜生討死呢只管搖尾甚麼?”走過一個丫鬟,將一根短棒,照他背上打來,打得疼痛異常,又將他一腳踢開。不敢違抗,俯首而行。不覺到廚房下,見一管家婆烹調蔬菜,桌上擺碗肉羹,馨香透鼻,甚想要喫,乃在養娘身邊,左右跳躍,蹲足叩首,欲求一塊餘肉充口。被他喝道:“畜生討死了”拿起一柄火叉,當頭打來。連忙逃走,奔入後園,看見丈夫、兒子都聚在一處,細認之,卻是犬形,回顧自己,亦已變犬,乃大駭,不覺垂淚問丈夫道:“何以至此?”其夫哭道:“你不記得陳家書房內借金子時立誓麼?負他不還,來生做犬相報。冥中最重誓言,今負了秀英之恩,受此業報,悔已無及”兒子又哀哀哭道:“今日之苦,都是爹孃負心害我的,”心中益發不忍。但腹中餒甚,覓食要緊。於是夫妻、父子同至園中,繞魚池而走,見有人糞,明知齷齪,因餓極,姑嗅之,氣息亦不甚惡。見丈夫、兒子攢聚先啖,咀嚼有味,不覺口內流涎,試將舌舔,味覺甘美,但恨其少。見有童兒池邊出恭,所遺是幹糞,以口咬之,誤墮水中,意甚可惜。忽聞庖人傳主人之命,於諸犬中選一肥壯者,殺以烹食,縛其兒子而去。兒子哀叫甚慘。猛然驚醒,汗流浹背,乃是一夢,身子卻在牀上。
天色將明,細想夢中之事,癡呆了半晌,但想:“丈夫已死,兒子尚在,難道就要去變狗?”忽見一丫鬟慌慌忙忙走到牀前,道:“奶奶,快起來,書童方纔來報,公子昨夜昏迷不醒,滿口鬼話,不知何故,快去看看”蘭芬驚起,走到兒子臥所。只見兒子倒插雙睛,直視其母道:“蘭芬妻子,你可曉得?冥王以我家負了陳氏之恩,有閤家變狗之誓,明日即同兒子往陳家投於狗胎,一黑毛的是我,一白毛的是兒子。你因陽壽未終,當於三年後託生陳家做狗,以踐前誓。”娟娟亦在牀前,知是父親附魂說話,痛哭不已。病者又道:“唯你守志不變,與金哥尚有夫妻緣分,得免此難。”蘭芬見言與夢合,唬得毛骨悚然,方欲再問,已作犬吠而死。閤家大哭,教人營辦後事。
自此,蘭芬深悔前非,打算歸去償還金子,把女兒送去成親,遂叫船扶柩還鄉。又想:“秀英正在困苦,還金送女,定然歡喜,可釋前恨。”那知一到家中,打聽金哥已娶了程宦之女,家道復興,因向娟娟道:“我欲嫁你過去,如今他已有妻子,這便如何?”娟娟含淚道:“他家道我已死,自然另娶。但我去爲婢爲妾,也說不得,省得轉世爲狗”蘭芬聽了,又如心上冷水一澆,便道:“罷,罷,罷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及早登門請罪罷了”正是:
縱教挹盡湘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其時,正值秋試,金哥已中了鄉榜。不特秀英婆媳快樂,即程翰林亦喜得佳婿。
先是前一月,秀英夢見胡君寵父子到來,伏地謝罪道:“我因負恩託生宅上,只求收留我女,須念他以死守節。”說罷,忽變爲狗,鑽入竈下。醒來天色已明,忽聞丫鬟們說:“昨夜竈前生下兩隻小狗。”甚以爲怪。想道:“如此看來,胡君寵定然死了。”起來述與兒子、媳婦知道,各皆嘆異。及後有人來說:“胡君寵罷官後,父子俱死,母女今日回家,前言女死是假的,女兒立志不肯改嫁,懸樑自盡,虧得救轉。今日歸來,仍欲送女兒完姻。”秀英聽了,便對兒子道:“他女若在,正與前夢相合,還當娶他爲是。”金哥只是搖頭。素娥道:“官人差了,他爲你守節,豈可負他?”
正在談論,只見老家人嘻嘻的笑將進來,報道:“胡奶奶同了小姐來了,兩頂轎子已歇在門首。”金哥走開。秀英雖懷怒意,免不得迎接進來。兩下敘了姊妹之禮。娟娟走上,叫聲“母姨”,滿眼流淚,雙膝跪下。秀英扶住道:“我的有志氣的小姐,前日聞你凶信,害我痛死,原來還得相見。”蘭芬羞慚無地,娟娟只自流淚不止。素娥亦走上拜見,又與娟娟敘過禮,你看我,我看你,倒覺甚是合意。蘭芬隨將送還金子、送女完姻之意,徐徐說將出來。秀英唯唯。
只見兩隻犬,一白一黑,到他母女跟前,搖頭擺尾,若有眷戀之狀。又到秀英身邊,兩足伏地,以作哀求模樣。一堂聽者,俱各慘然。秀英勸慰道:“姊姊莫哭,待他兩下成婚,前過自然消釋了。”蘭芬已如死人一般,只把頭來亂點。當夜就留他住了,遂叫金哥進來拜見,各不提起前事。程翰林及陳老夫婦曉得,亦極力攛掇完此一段公案,遂擇日成親。
話也奇怪,金哥與娟娟成婚那夜,兩犬頓時俱死,一定另去託生了。來年會試,金哥成了進士,點入翰林。素娥、娟娟各生一子。後來金哥官至尚書,秀英坐享榮華,誥封一品太夫人。蘭芬一日長齋,女婿身邊靠老,幸虧醒悟得快,不過做了一夜的狗,免了轉世落劫。果然應了張鐵口的話,一個先兇後吉,一個先好後歉。
然看官也要曉得,命中好歹雖然註定,若狗原可以不變的,只因他夫妻忘恩負義,不免變爲異類。即如娟娟不昧良心,立志守節,便不在劫中。可見冥報全視人爲,命好者必循天理而行,命歉者尤不可再傷天理也。
第一回
人生孝友最爲先,骨肉紛爭劇可憐。
同室操戈家業散,好從遺事效前賢。
從來說:“兄弟如手足”,手足在身,自宜互相愛護。譬如右手壞了,左手都要替他運動。兄與弟亦然。乃世人但願自己獨富,那管兄弟皆貧?甚至聽了枕頭邊的號令,你爭我奪,直至經官動府,弄得家破人亡而後已。要知古人首重孝友,論到錢財上邊,唯育兩下相讓,沒有爭奪的道理。然古來讓產者,還有至若甘受污名,以厚骨肉,真個世所罕見。今先說東漢年間弟兄孝友的故事。
其人姓許,名武,字長文。會稽郡陽羨縣人。父母雙亡,遺下兩個兄弟,一名許宴,年方九歲;一名許普,年方七歲。都是幼小無知,全靠哥哥撫養。那許武日則躬率童僕,耕田種地;夜則挑燈讀書,把兩個小兄弟坐在案旁,將詩書親口傳授,細細講解,教以禮讓之節,成人之道。稍不率教,輒跪於家廟之前,痛恨自己德行不足,不能化誨,願父母有靈,啓牖二弟,絕不以呼叱相加,直待兄弟號泣請罪,方纔起身。室中只用鋪陳一副,兄弟三人同睡。如此數年,二弟俱已長成,家事亦漸漸富足。有人勸他娶妻,答道:“若娶妻,便當與二弟別居,篤夫婦之愛而忘手足之情,吾不忍爲此。”於是晝同耕,夜同讀,食同器,宿同牀,鄉里傳出個大名,都稱爲“孝弟許武”。州牧郡守俱聞其名,文章薦舉,朝廷徵爲議郎,下詔會稽郡太守刻日勸駕。
要曉得漢朝用人不比今日以科舉取士,全憑州郡選舉,便得出身做官。許武此時迫於君命,料難推阻,囑咐兩個兄弟在家耕讀,不可怠惰廢業,收拾行裝,帶一童兒,望長安進發。不一日到京,朝廷授職,朝中大臣素慕其名,多欲以女妻之,許武一概辭卻,託言已有聘定之婦。因他素明經術,朝廷有大政事,公卿不能決,往往去問他。他引古證今,議論悉中口要,公卿倚之爲重,不數年間,累遷至御史大夫。因思二弟在家力學多年,不見州郡薦舉,誠恐怠荒失業,意欲還家省視,上疏乞假,朝廷準了他奏,乘傳歸去。
許武既歸,省視先塋已畢,便推有病,納還官誥。從容詢及二弟學行,知其大有進益。稽查欲還家省視,皆二弟勤儉所致。許武大喜,於是訪裏中淑女,先爲二弟成親,自己方纔娶妻,旋與三弟成婚。
一日,忽對二弟說道:“今我與汝皆已娶婦,田產不薄,理宜各立門戶。”二弟唯唯惟命。乃擇日治酒,遍請裏中父老。三爵已過,告以析居之事,因將所有家財一一分開,首取廣宅自予,說道:“吾位爲貴臣,門宜口戟,體面不可不肅。汝輩力田耕作,竹廬茅舍,便也彀了。”又將良田悉歸之己,磽薄者量給二弟,說道:“我賓客衆盛,交遊日廣,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輩數口之家,但能力作,可無凍餒。吾不欲汝多財以損德也。”又悉取奴僕之壯健伶俐者,說道:“吾出入跟隨,非此不足以給使喚。汝輩合力工作,只消此等愚蠢者作伴,老弱饋食足矣,不須多人,費汝衣食也。”
衆人一向知許武是個孝弟之人,這番分財,定然辭多就少。不想他件件自佔便宜,兩個小兄弟所得不及他十分之五,全無謙讓之心,大有欺凌之意,衆人心甚不平。有幾個氣忿不過的,竟自去了。有幾個未去的,思想要開口說幾句公道話,使兩個小兄弟不至十分喫虧。其中有老成的,背地裏捏手捏腳,叫他莫說,道:“富貴的人與貧賤的人不是一般肚腸,許武已做了顯官,比不得當初了。常言道,疏不間親。你與我終是外人,怎管得他家事?就是好言相勸,料他未必聽從,枉費了脣舌,倒挑撥他兄弟不和。倘或做兄弟的肯讓哥哥,十分之美,你我嘔這閒氣則甚?若做兄弟的心上不甘,必然爭論,等他爭論時節,我們替他做個主張,卻不是好?”正是:
事非幹己休多管,話不投機莫強言。
那知兩個兄弟素秉兄教,全以孝弟爲重,見哥哥如此分析,以爲理之當然,絕無幾微不平的意思。從此裏中父老盡薄許武爲人,都可憐他兩弟喫虧,私下議論道:“許武是個家孝廉,許宴、許普纔是個真孝廉。他思父母面上,一體同氣,聽兄教誨,不敢違拗,豈不是孝?他又重義輕財,一任分多分少,全不爭論,豈不是廉?”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把許宴、許普,又弄出一個大名來。
那時漢明帝即位,下詔求賢,郡守、州牧素知宴、普二人讓產不爭之事,一同舉薦,親來勸駕。宴、普謙不讓就,許武叫他勿辭,二人只得應詔。到了長安,朝見天子,天子嘉其行誼,即日俱拜爲內史。不五年間,皆至九卿之位。忽接兄書,教他急流勇退,宴、普遂即上疏辭官,朝廷不許。三疏求退,乃拜宴爲丹陽郡太守,普爲吳郡太守,給假三月。
二人回至陽羨,拜見了哥哥。次日,許武備了三牲祭禮,率領二弟到父母墳上,拜奠已過,隨即設宴,遍召裏中父老。衆父老到了,許武拜卮勸飲,便道:“下官此席,專屈諸位下降,有一句肺腑之言奉告,必須滿飲三杯,方敢奉聞。”衆人依次飲訖,問有何言。只見許武未曾開口,先流下淚來,嚇得衆人驚惶無措。兩弟慌忙跪下,問道:“哥哥何故悲傷?”許武道:“我的心事藏之已久,今日不得不言。”指着二弟道:“只因你兩個名譽不成,使我做了違心之事,冒不韙之名,有玷於祖宗,貽笑於鄰里,所以流淚。”遂取出一卷冊藉把與衆人看,原來是田地屋宅及歷年所收米粟布帛之數。
衆人還未曉其義。許武又道:“我當初教育兩弟,原要他立身行道,揚名顯親。不想我虛名早著,遂先顯達。兩弟在家躬耕力學,不得州郡徵闢。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內舉不避,誠恐不知二弟之學行者,說他因兄而得官,誤了他終身名節,故倡爲析居之議,將大宅良田據爲己有。度吾弟素敦友愛,必不爭競,吾暫冒貪饕之跡,弟方有廉讓之名。果蒙鄉里公評,榮膺徵聘。今位列公卿,官方無玷,吾志遂矣。這幾年以來所收田房出息,都是公共之物,我豈可獨享?故盡數開載在冊,今日交付二弟,表白爲兄的向來心跡,也教裏中親友得知。”
衆人到此,才曉得許武一片苦心,向來都認錯了,把他鄙薄,齊聲讚歎不已。只有宴、普二人哭倒在地,道:“做兄弟的蒙哥哥教訓成人,僥倖得有今日。誰知哥哥如此用心,是弟輩不肖,不能自致青雲,有累兄長。今日若非哥哥自說,弟輩都在夢中。這些家財原是兄長苦掙來的,理合兄長管業。弟輩衣食自足,不消掛念。萬望哥哥收回冊籍,以減弟等萬一之罪。”許武不依。
衆人見他兄弟三人,你推我讓,一齊向前勸道:“賢崑玉都不要這樣。做哥哥的若獨得了這田產,不見向來成全兩弟苦心;苦獨教兩弟受領,他兩人心上那裏過得去?依我等愚見,作三股均分,無厚無薄,這纔是兄友弟恭,各盡其道。”他三個兀自推讓。裏中有幾個剛直的,厲聲說道:“我等處分,甚得中正之道。若再推遜,反是矯情沽譽了”遂把冊籍上田產、奴婢,配搭三股分開,各自管業。兄弟三人不敢多言,只得施禮作謝,邀入正席飲酒,盡歡而散。
其後,許武將所得之田,立爲義莊,以贍宗族鄉里。兩弟亦各廚己產相助。宴、普夭任後,各以清節自勵,大有政聲,不上數年,各將印綬納還,告歸鄉里,日奉其兄,尋山問水,在家訓誨子孫,憂遊林下數十年,皆以壽終,歷代稱爲“孝弟許家”。豈非古人爲了兄弟,不獨讓產,兼肯讓名,纔是做哥哥的道理?
在下今日爲何說起運段事來?只因近代有個賢能婦人,始初亦甘受貪饕無厭之名,直至後來才曉得他一片苦心,絕非尋常作用,真是一個巾幗丈夫。看官細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丈夫忌聽婦人言,豈意閨門德行存?
委曲周旋全骨肉,做成好樣示兒孫。
話說姑蘇地方,有一人,姓吳,名有源。原籍徽州。父母俱故,弟兄六人。他排行第二,人都稱他爲“吳二朝奉”。向來兄弟同居一宅,因他家道獨發,另買一所大宅居住,開個解當鋪。
這有源雖做財主,一生省儉作家,從沒有穿一件新鮮衣服,喫一味可口東西;也不曉得花朝月夕,同個朋友到勝景處玩遊一番;也不甘四時八節備個粗筵席,會一會親族,請一請鄉黨。終日緊縮在家中,皺着兩個眉頭,喫這碗枯茶淡飯。一把鑰匙,叮叮噹噹,如牢頭禁子一般。終日緊緊掛在身上,絲毫東西都要親手出放。房中桌上,除了一個算盤,幾本賬簿之外,更無別物。日夜思算把銀錢堆積上去,要撐破了屋子,方得快心,分文不捨得妄費。就在至親兄弟面上,也錙銖必較。生下兩個兒子。大兒子名如泉,人材出衆,性質聰明,若使讀書,也可圖得上進;因怕延師在家要費錢鈔,讀了幾年書就教他棄了書本,管理家事,卻是井井有條,諸事妥當。至於錢財出納,雖守了嚴父家訓,要算個克肖之子。所以有源倚着兒子有如左右手,一刻少他不得。然畢竟讀過幾年書,大道理卻尚明白。這且不必表。
再說有源長兄名有基,性情卻與乃弟不同,看得錢財不十分重,待親房族分,苟有急事,肯出力幫助,娶妻程氏,亦甚賢能。無如家道不足,自己先在窘鄉,看見有源一錢如命,絕不去叨貼分文。尚有同居兄弟四人,相繼身亡,遺下孤兒幼女甚多,弄得度日艱難,欲要有源賙濟,料他決然不肯,說也無益。欲要自己賙濟,苦於力不從心,只得付之長嘆而已。
不上數年,有基亦竟去世。斯時,長兄身故,諸事皆要有源主張。長嫂程氏,丈夫死後,罄家所有,將衣衾棺槨等項,一一自己備辦,不費有源分文。所恨男女俱無,柩前沒有披麻執杖之人,於是聚集三黨宗親,議定嗣子,然後入殮。有源向衆親說道:“吾兄無後,須立一子承繼,三四五六房子侄頗多,請長嫂自己選擇,看得中意的,就立他爲嗣便了。”衆人道:“此是你的主意,未識令嫂意下若何?”就請程氏出來,對他說了,叫齊了諸侄,憑他彼擇。程氏一看,卻是幾房同居的孤兒,衣衫襤褸。程氏流下淚來,便向衆親道:“我一老寡婦,又無家計傳下,那個肯爲吾子?但有一句話,請問諸位高親,朝廷設立條例,立嗣之條,想亦有明文載在律上。長房無後,應該那一房的侄子承繼?只要照例而行就是了,何用自行揀選?”衆人唯唯,向有源道:“看來令嫂意思,要你次房兒子爲嗣。”有源道:“大兒子替我管理家事,況已娶婦,我自己要留着的。小的年紀尚幼,如嫂嫂必要我的兒子,我將幼子承繼,何如?”程氏道:“我也不管年大年小,這律例上長房無後,還是應該次房長子承嗣,還是應該次房幼子承嗣,我婦道家那裏曉得什麼?只要照着律上,萬無一失。若背律另議,寧使死者爲無祀之鬼,弟不認他爲兄,叔不認我爲嫂,算吳氏門中沒有這一房便了”說罷,放聲大哭,竟走進去了。衆親族你看我,我看你,都把舌頭來伸伸。
有源心中,大兒子本割捨不得,爭奈長嫂所話又極名正言順,不把兒子承繼,直爲無兄之人,當不得旁人責備,且日後恐有是非,千難萬難,茫無主意,只管呆呆的立着。只見大兒子走來說道:“伯母的話都是正理,應該嗣我,我也不便推卻。父親勿疑,把我承繼定了,好行喪禮。”衆人齊聲讚道:“大郎說得是”有源見兒子願了,不好再有推卻,便去通知程氏。程氏才無言說。當日,嗣子嗣媳先拜見了嗣母,改了稱呼,到盛殮時,服了孝衣,柩前行禮,孝堂守喪。
隔一日,如泉對嗣母道:“兒有一句話稟知母親。本房的門戶事全憑孩兒一人料理,在家纔好照顧。兒意欲接母歸去,朝夕奉養,使兒不至身心兩地。”程氏道:“你承繼我爲子,不是我承繼你爲母,只有你隨我的,斷無我隨你之理。但你本生父年紀也有了,兄弟尚小,家中事情都要你去經運,住在此間,確是照顧不便,你同媳婦竟回家去住。我若不放你去,太覺執板了。但我的供應用度,須要每日好好送來。”如泉道:“這個自然。”
於是夫婦當日拜辭了,欣然歸去,每日供應,不敢少缺。唯茶水自備,餘者俱是送來。身邊使喚的,一個老嫗,一個小婢,連自己不過三口,而送來飯食等類總嫌不敷。兒子怕他責備,件件加倍,三口的飯食,可供十口之用,總喫得一掃而光,絕無一些存留。有的道:“老年人的食量,如何這樣好法?”有的道:“定是平日貪嘴喫慣的。”稍不如意,把送去的供應盡行發還,竟日不食,說道兒子要餓死他,坐以忤逆之罪。嚇得兒子屁滾尿流,唯恐他哭罵。後來又要自家炊爨,說定鬥米一日,兩擔柴一天,折菜錢一日五百文。做兒子的只圖嗣母安靜,買得他不開口便彀了,那有不依?
到了冬底,忽然號啕痛哭,尋死尋活起來,不是說要上吊,定是說要投河。兒子問其緣故,說是逋負累累,無錢抵補,活不成了。問他所欠多少,說道:“必需三百兩方可度歲。”如泉疑是嗣父當初欠下的,便問:“債主何人?待兒子好去還他。”又道:“你問債主甚麼?難道我哄你詐你不成總之,死了到也乾淨”又重新嚎啕痛哭起來。兒子再也不敢問了,只得送上三百兩銀子,方得安靜。到了來年歲底,仍然如此,有了銀子才罷。
始初,如泉瞞了本生父親,暗裏送來,繼而有源身故,銀錢皆其掌管,又想:“嗣母是個有見識的人,必非妄費,大約積些私蓄,以爲娛老之計,前後仍是我的。”故一到冬間,不待開口,便即送上這三百兩銀子,竟成爲定例了。整整十年,要了嗣子三千餘金。就是傍人見他如此,私下也議論他性情乖僻,作事乖張,算一極難服事的了。
一日,正當除夕,兒子、媳婦多來辭歲。程氏吩咐兒子道:“我已七十歲的人了,來年正月要搬到你家來住,一應供給不必送來了。”兒媳聽了大喜。到了新正,忙即收拾房間,迎接嗣母過去奉養。知其食量素好,餚菜極豐。那知嗣母飲食甚少,飯不過一兩碗,肉不過幾塊,與前大不相同。即跟隨老嫗、女婢,所食亦甚有限,又極體諒,囑咐不必過費。早起晏眠,家中諸事,件件照管得到。兼又精細過人,約束婢僕,個個畏服。倘如泉有疑難事情,與母商量,分剖悉當。即生意裏邊,他道那件可做,做來必有數倍之利,稍違其言,便至恨本。用的夥計,一經他目,說道用得的,果然得他氣力;他說用不得的,到了別家,果然壞事。故如泉事事請教嗣母,當做明杖一般。且不但兒媳奉若神明,或親族裏邊有爭論的事,只要程氏斷了一句,無不允服。如泉自得嗣母主持家政,家道日富,十年之間,比前又增—倍。
其時,程氏年已八十,做過生日,一日,對嗣子道:“你傢俬已厚,吾老矣,不能替汝照管了。但有一句話,久放心中,今日與你說明了罷。人家弟兄叔侄都是祖宗生下來的,須要緩急相通。你本生父在日,家業獨富,各房皆貧,視一本若路人,全無一毫賙濟。吾前此十年,每日供給要多,每歲又要銀子三百兩,你道甚麼緣故?皆爲同居各房窮苦不過,或有婚嫁正事,助他幾十兩;或有不測急用,助他幾十兩;或做生意乏本,助他些本錢。即所餘供應,亦每日分給各房,使他同享。幸喜吾侄長大,皆能自立,可以無藉於我,我故到來幫汝作家。十年來,亦虧你肯聽吾話,傢俬又添十萬餘金,可見致富之道,不在刻薄慳吝的。你尚有一個胞弟,將來分析亦要公平,不可說人家是我獨掙的,於己獨厚。”說罷,取出用賬一本,都開載得明明白白。如泉看了,才曉得嗣母暗裏作用,非人所能測,益加敬服。將此事告訴人知,人人讚歎。
從此程氏不與家事,含飴弄孫以自樂,又活了十年,壽至九十而終。如泉恪遵母訓,照他行事,富厚累代不絕。
第一回
雞鳴狗盜人休笑,報德酬恩總一般。
莫道優伶甚微賤,須知黃雀會銜環。
古人有云:“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又云:“得一知己,可以不恨。”你道“知己”二字,爲何看得如此之難?蓋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飲食宴好,酒肉弟兄,俱算不得。惟有一身落魄,舉世皆看不上眼,獨有一人識拔我於流離困苦之中,不使終身埋沒,在施之者一時興會所至,未必在心,而受之者感激之深,無不銘心刻骨。即平素未嘗親暱,品地相去懸絕,因一點意氣相許,後來患難相扶,生死不背,敘其始末,可以使人起敬起慕。今先說一個前代酬知己的故事與看官們聽。
昔唐朝開元年間,有一官人,姓吳,名保安,爲東川遂州方義尉,雖有長才,屈於下位,常恨世無知己,不能屣其抱負。有同鄉郭仲翔,系宰相代國公郭元振的侄兒,其人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保安平日欽慕其爲人,卻從未識面。
一日,南方洞蠻作亂,朝廷差李蒙爲姚州都督,領兵進討,署仲翔爲行軍判官。將到劍南地方,保安與書一封,遣人馳送仲翔,求他援引,以圖樹功幕府。仲翔得書,嘆曰:“此人素昧平生,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爲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向主帥誇獎保安之才,乞徵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遂行下文貼到遂州,去調取方義尉吳保安爲營記。保安奉了李都督文貼,已知是郭仲翔所薦,不勝感激,留妻張氏和那未週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奔到姚州來就職。
那知李都督初次進兵,殺得蠻兵大敗,大軍乘勢追逐。仲翔諫道:“蠻兵敗去,將軍之威立矣,宜駐兵在此,遣人先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蠻人也有計謀。”李蒙不聽,一定要趕盡殺絕。行了數日,絕無一個蠻兵攔阻,自以爲如入無人之境了。那知到一地方,只見萬山重疊,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都督方始疑心。正欲退兵,忽然山谷之中,金鼓齊鳴,蠻兵滿山遍野而來,唐兵陷於伏中,來路已遠,筋疲力倦,如何抵當得住?李都督雖然驍勇,怎當得四面夾攻?手下親兵看看殺盡,嘆道:“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爲蠢蠻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刎而死。主將既沒,全軍盡逃。有逃不脫者,被蠻兵擄去了。其時,郭仲翔亦在擄中。且按下不表。
再說吳保安一到姚州,聞知此信,如青天打個霹靂,又未知仲翔死生下落,不免到處打聽。住了月餘,有一解糧官從蠻地逃回,帶有仲翔書信,寄與吳保安的。保安拆開一看,知仲翔被擄,好生悽慘。你道仲翔爲何寄書保安?蓋蠻人本無大志,不過貪利擄掠,掠得南人,只圖中國財物去贖。這一陣廝殺,擄得南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寄信回去,叫他家人以絹匹來贖,價分高下,多者二三百匹,最少也要三四十匹,方準贖回。曉得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仲翔想道:“若要千絹贖身,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個信去?”忽然想着:“吳保安雖末會面,是我知己,前日力薦於李都督爲營記,此時多應已到姚州,央他寄信長安,決不負我。”乃寫成一書,具述蠻酋索絹取贖之意,望傳語伯父早來贖回。保安看了書,即忙整頓行李,向長安進發。
要知姚州到長安有三千餘里,東川是順路,保安竟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撲了一個空,一月前元振意經薨逝,家小都扶柩回去了。斯時,保安大失所望,覆身回到遂州,對妻子張氏放聲大哭道:“吾今不得顧家矣”問其緣故。保安將仲翔失陷蠻中,要得一千匹絹取贖,自家無力,必須出外營求,方能贖得。張氏極力勸止。保安道:“吾心已許郭君,不得郭君回業,誓不獨生”於是罄家所有,估計來止直絹二百來匹,多將來收拾了,不別妻兒,竟自出去。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只在姚州左近打算。
朝馳暮走,不止一日,連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完全了,保安也不以爲意。歷盡千辛萬苦,即一錢一粟也不敢妄費,積爲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寄放在姚州府庫,眠裏夢裏只想着“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還未足千匹這數。
卻說保安之妻張氏同着小兒子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賙濟,一連幾年,不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捱到十年之外,衣食不周,無以存活,只得將幾件破傢伙變賣盤纏,領了兒子,親往蠕州尋取丈夫。比到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一位過往的官人。
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授姚州都督,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見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孩子,停了車馬,問其緣故。張氏哭訴情由。安居深爲嘆異,乃道:“夫人勿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處,差人尋訪尊夫便了。”又贈錢十千,備辦車輛,差人夫送至姚州普口驛中居住。張氏不勝感謝。正是好人相遇,絕處逢生了。
且說楊安居一到任所,便遣人尋訪吳保安下落,相見之際,但見他鶉衣百結,鳩形鵠面,竟如乞丐一般,問了備細,深加敬禮,因向保安道:“爲友忘家,古人所難。老夫途中遇見尊夫人同令郎流離道路,已着人送往普口驛舍,足下且往一見。所虧絹數,當爲足下圖之。”保安叩謝道:“既蒙明公高誼,所少三百匹之數,倘得滿足,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說罷,淚如雨下。安居益重其義氣,乃於庫中支取官絹四百匹相贈,又贈保安全副鞍馬。保安拜謝過,便捆了一千一百匹絹趕到蠻界,尋個熟蠻通話,將所餘百匹絹盡數把來使費。蠻主曉得絹足千匹,不勝之喜,放還仲翔。
可憐仲翔奄奄將死,寸步難行。蠻子把腳上釘板敲落,仲翔“阿呀”一聲,倒地悶絕。你道仲翔爲何如此?只因被擄之後,屢次脫逃,蠻主把他兩腳釘在木板上,釘頭入肉已久,始而滴濃流血,膿血幹後,如生成一般,今番放歸,重複取出,這疼痛比釘時更加利害,故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蘇。用一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到界口,交保安收領。
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纔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痛哭。仲翔感謝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兩腳流血,不能行動,扶他坐在馬上,自己步行相隨,同到姚州,叩謝楊都督。楊都督一見仲翔,不勝哀憐,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延醫生醫他兩腳,好飲好食,將息不到一月,平復如故。保安才與妻兒相見。
楊都督敬重保安,寫書與長安貴遊,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保安到了京中,升補嘉州彭山丞口,迎接家小赴任去訖。仲翔留補都督判官。朝廷追念代國公功勞,錄用其子侄,安居表妻,仲翔得授尉州錄事參軍,又升代州戶曹參軍。父沒,回家守制。喪葬已畢,嘆道:“吾之餘生,皆保安所賜。老親在堂,未暇圖報;今親沒服除,可以報我知己矣。”乃親到嘉州探望。
那知保安夫婦並沒於任,權厝近側,兒子天祜,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披麻執杖,具禮祭奠,伏在地上,號哭欲死。呼天祜爲弟,商議歸葬。發開土堆,棺木多已爛了,止存枯骨。仲翔見了,益發傷心,痛哭不止,將骨殖逐節用墨表記,裝入練囊,貯於竹籠之內,親自揹負而行。天祜雖欲揹負,仲翔只是不肯,說:“令先尊邊地馳驅,十年勞苦,我即揹負終身,尚不能稍酬萬一。”遂自嘉州揹負數千裏,步行到家,重備棺槨,擇土安葬,粗麻重孝,與天祜一般。仲翔起服到京,將吳保安爲友忘家一段情節奏聞唐主,願以自己官瞬讓與其子天祜。朝廷看妻,深爲驚歎,降旨仲翔原官如故,天祜授爲嵐谷縣尉。
此二人面也未曾相識,不過音書傳達,遂爲知己,生死交情,真是全始全終的了。以視今人受人厚恩,一朝得志,就撇在爪畦國裏去的,豈不大相懸絕?後人遣慕其事,爲立雙義廟,奉祀吳、郭二人,香火至今不絕。
然此等事在士大夫中已經稀少,安能望之末枝賤人?那知此輩之中,也有因知己之感,患難相隨,矢志不變的,你道奇也不奇?試聽下回說來。
第二回
人世榮枯易變心,如何屢難助口尋?
優伶義氣高千古,生死交情爲賞音。
話說江南蘇州府有一人,姓唐,名六生。從幼學唱旦腳,歌喉宛轉,相貌風韻,精於音律,凡字之音義及喉脣齒口,一些也不錯,算是上等名優。但爲人頗有血性,不肯向人爭收媚取憐,有說他演得好的,他不以爲然;即有說他演得不好的,他也不以爲然。嘆道:“我的好歹,不在登場演劇上。只是四海茫茫,那個是我唐六生的真知己?若果遇知己,我的性命也肯與他的。”同班朋友往往笑他爲呆子,所以相好之人甚少。住在家鄉,一個唱戲的人,倒弄得來像高人逸士,落落難臺起來了。聞得京中最尚優伶,不論王侯貴戚,高官顯宦,有一好子弟到來,人人爭奪,纏頭之贈,千金不惜。他因想:“都會之地,爲人物會聚之所,豈無一二有眼力的賞識我於牝牡驪黃之外?”主意定了,恰好有相熟的進京,附舟同行。
一到都中,人家曉得他是南邊子弟,就有人合他入班。那知京師地方,唱戲只要熱鬧發笑,不論音律字面,並不管老少好醜,只要是小旦腳色,捨得臉,會湊趣,陪酒陪宿,就得厚贈。若專靠唱戲腔口好,字眼正,關目節奏合拍,就是《霓裳羽衣》仙曲,永新、念奴的絕調,覺得淡而無味,沒有人要聽了。與人往來,若顧些體面,不肯與人勾頭抱頸,親嘴咂舌,覺得子都、宋朝,也如嚼蠟。
六生是顧惜廉恥的人,所以一團高興,來到京師,依然所投不合,如在家鄉一般。擔擱歲餘,竟如蘇秦下第,金盡裘敝,資用乏絕起來了。欲要南歸,又羞見江南父老。有人約他到甘肅去,說:“彼處梨園絕少佳者,以子之技,到彼必有所遇。”六生遂與偕往。
路上行了兩月有餘,到了甘省。南邊人在彼唱戲者也不少,向同行中打聽,果然大有發財的。但唱的都是梆子腔,最厭的是崑腔。那南邊來的戲子也要學他唱法,方能得時。六生聽了此言,出了一身冷汗,看此光景,冷淡更甚於京師。要做運行生意,無人來睬他;若不惜運行生意,又無別業可做,何以爲活?只得耐着滿肚子氣,挨身入班,有時終日坐在箱上,不叫他出場;有時扮些雜腳色,在場上湊數。名爲旦腳,竟哪班中扛箱打雜的一般,弄得衣衫襤褸,比京師更不像人。向來人看我不上,今日連自己也看不上自己了。
一日,蘭州府太尊在公所請布、按兩司並臺府官員飲酒,凡有名的戲班都叫齊伺候,共有四五班在場上搬演。衆官府中惟有方佈政素嫺音律,看了幾齣,都不入眼,問道:“有南邊子弟善唱崑腔的麼?”班中以六生對。遂點《荊釵記?錢玉蓮別祠》一出叫他唱。六生歌喉本好,又把一肚皮憤悶之氣,都發泄在錢玉蓮身上,聲情哀楚,字字動人。方佈政拍案叫絕,唱罷,重又叫他上去,說:“你的曲子可惜埋沒在這個班中”就賞他十錠銀子。衆官見佈政說他好,亦都稱讚起來,各出重賞。那時六生喜出望外。同班中向來鄙薄他的,都趨奉他起來了。有的說:“六生向在某王爺府中出來的。”有的說:“揚州商家有名的腳色。”且不必表。
到了次日,方佈政又傳他進去,叫他唱曲,賞了一副好衣服。從此六生之名震於甘省,不論仕宦富家燕飲喜慶,氍毹上沒有六生便覺減色。由此纏頭之贈,倍於他優,到此地位,不惟衣帽體面,亦且囊育餘資。正是:
博得貴人青眼看,頓教身在九霄中。
那知六生正在得時之際,方佈政緣事逮問,此時心緒茫然,自料多凶少吉,那裏還有六生在心上?六生亦絕不見面。起身時,衆人見人人往送,獨六生不來相送,都說:“平日老爺何等待他,今送也不來一送,真可謂負心的人了”
方佈政自從拿問後,親戚朋友四散躲開,即平時莫逆親若弟兄的,見他勢敗,亦反眼若不相識。一路孤孤悽悽,除幾個退運家丁外,並無一人與他患難周旋。行了日餘,已到直隸界上,離京不過數程,忽見一人騎着一匹驢子,以騾轎邊或前或後行走。方公一看,認得是六生,便叫道:“你那裏來?也在這裏。”六生跳下驢來,請了一個安,說道:“小的來迎接老爺的。”因令上驢,傍着騾轎而走。六生道:“小人那日聞了老爺的信息,連夜先趕到京,尋着部裏一熟識書辦,細問老爺的事情,知老爺到京即要收禁。小的不放心,預先打點,凡刑部中司獄禁子等項,俱已安放停當,房子也裱好一間,一切需用物件盡皆置辦,特來相接。”方佈政道:“你那得錢來使費?”六生道:“小人蒙老爺抬舉,年來所得約有二三千金,儘夠使用,稍盡犬馬之勞。”佈政嘆道:“吾交遊滿天下,今日能知恩報恩,不至於冷眼相看者,惟汝一人而已”慨嘆了一回,爲之下淚。方佈政收入天牢,果然諸色齊備,一些不喫苦,皆六生之力也。
自此,六生相隨在獄,殷勤服侍,見他愁悶,還唱個曲兒與他解悶。方公心緒不好,性情越發乖張,始初原有四五個家人跟隨,只因打罵不過,家人們想:“你係勢敗之人,還戀着你做甚麼?”所以漸漸散去。單有一個老家人同六生在內陪伴。以後方公怒時,無處發泄,只有六生常在他跟前,也不免要呵喝幾句,奉承幾拳了。旁人看了倒替他不平,向六生道:“你又不是他的家人小廝,好意在這個地方陪伴他,今反要受他的氣,着甚來由?”六生道:“不是這樣說的。你想,他今日何等情懷?自然左不是,右不是,任性使氣,並非打罵我也。”從此,六生在他身邊愈加小心,竟如孝子奉養父母一般。
及將近冬至之前,方公向六生道:“我不知免得此難否?”六生道:“吉人自有天相。”又唱一隻曲子去安慰他。唱到半隻,方公大哭起來,他也就不唱了。到臨刑之時,只有六生在旁相送,又預先備好衣衾棺槨,縫頭盛殮,撫棺大哭,哀感路人,借一寺院安置其柩。人皆稱六生義氣,讚歎不已。六生道:“吾責猶未了也。”
先是佈政傢俬抄沒,有一妾一子同一老僕留寓京邸,六生時時賙濟,無如囊中亦漸漸頂告竭,只得仍舊唱戲,所得腳色錢,每日遣人送去,以供薪水,自己卻足不到門。人問其故,他道:“寡婦之家,豈可胡亂進去?”其正道如此。六生此番在京雖不比從前,所賺畢竟有限,幸虧人人重他義氣,在他面上都肯加厚。積蓄一年有餘,手中約有五百餘金,遂叫了一號常行的船,親自同老家人送他家屬扶柩回去。中艙放柩,後艙眷屬同住,自己宿在後梢,等閒不到艙內。既到家中,擇土安葬,一切葬費皆六生罄囊相助。葬畢,重向墳前祭奠,痛哭一番,拜別而去。每向人道:“知音已死,我今不復度曲矣”遂隱去不知所終。
看官,你道此等事豈是無義氣人做得來的?世人朝盟夕寒,有身受大恩,一臨利害,中道相棄,甚至下石者,比比而是。六生一伶人耳,乃能若此,雖古之烈士何以加焉?餘故錄此一則,以愧天下之忘恩者。
第一回
半積陰功半養身,誰知傳授失其真?
參苓未必能全命,始信醫師解誤人。
范文正公有言:“不爲良相,願作良醫。”你想宰相而下,內而尚書侍郎,翰詹科道,以及有司百執事,外而督撫司道,以至州官縣宰,足以展抱負,立功業者甚多,何以文正除卻良相,概不願爲,而願爲良醫?可見宰相操生人殺人之柄,醫生亦握生人死人之權。宰相而利濟天下,則爲良相;醫生而救濟一方,則爲良醫。未有可以冒昧而爲之者。
今世做醫的記了幾味藥名,唸了幾個湯頭,伸指診脈,不辨浮沉遲數;握筆開方,不知補瀉調和。一到病家,但說某老爺請我,某鄉宦求我,某人某人俱是我醫好的。及至現在之病,非不苦思力索,雜湊一方,無如病不顧藥,藥不對病,服下去竟如以石投水,萬一造化好,撞着了一個,便揚楊自誇,一似盧醫復出,扁鵲再生。若是喫去不效,便說此病本來生得古怪,恐怕尚要變症。問他變的何症,則又茫然不知。更有一件大毛病明知用藥錯了,若肯另換一方,其病或尚可挽回,他偏斷斷不肯認錯,恐怕前後方子兩樣,壞了自己聲名,寧可等他死罷。從來說:“醫家有割股之心。”今日那知多變爲養生之念,只要自己賺錢,不顧病人死活。
昔宦家一女,招有養婿在家,尚未成婚。其女一日小有感冒,大人家即忙請醫看視。那醫家素有名望,把指頭在脈上一點,便說出病之輕重,並不肯虛心叩問,所以合邑推爲名醫。千請萬請,請得他到來,其父邀入房中看病。看罷出來,便稱恭喜,道:“這不是病,是有孕的喜脈。不過胎氣不安,服兩貼安胎藥就好了。”其父默然不應。那知其婿在旁聽昨,勃然大怒,趕回家去,告訴父母,定要退婚。其父待醫生去後,細思:“我家家法甚嚴,豈有此事但必要弄一方法,塞住醫生的口才好。”見女婿去了,便到婿家,在女婿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女婿便不聲揚,依舊復來。
隔了兩日,又請此醫到家,對他說:“服藥之後,身子安適,甚爲效驗。但既有胎氣,尚須調理,求再診視診視,定一丸方。”醫家欣然,仍到牀前診脈。診過脈後,說道:“我說不錯,已有三個月身孕了。只消寫一丸方,保養元氣。看來生下來倒是一位相公。”其父便請就在牀前寫方。
方纔寫完,只見帳中跳出一個少年男子,劈面就是兩個嘴巴,罵道:“我是男子,說我育孕,生下相公怪道人家閨女,也說他有了身孕扯你當官去講”醫生大窘,羞得滿面通紅。拖到廳上,跪下磕頭請罪。其父道:”你說吾婿有孕,倒也平常。你說我女有孕,這是名節所關,幾乎拆散人家夫婦,卻饒你不得”只見一個大丫鬟掇出一個淨桶來,說道:“這是我家奶奶感你費心,謝你的東西”揭開了桶蓋,滿滿的一桶臭糞,便向他頭上一淋,竟像珠冠絡索一般。衆人掩鼻而笑。醫生窘極,鑽入桌子底下,把身子亂搖,糞要淋到嘴裏去,弄得開口不得。滿堂人愈覺好笑。主人也笑道:“本該送官究治,今如此光景,也觳了他了,饒了他罷他雖不怕喫,我們卻怕臭的”教把竈煤塗抹在他面上,趕他出去。
那醫生得命跑出,一頂轎子已被家人們打得稀爛,坐不得了,要走又不成模樣,只得一面走,一面扯起衣衿在面上亂揩。那知糞與煤灰攪在一處,竟如灰漆灰補一樣,那裏揩得乾淨,弄得花花綠綠。滿街人見者無不大笑,道:“某先生向來拿班做勢,做出名醫樣子,今日喫了虧了”那醫生回去,只得躲在家中,兩三個月不好見人。
然此乃庸醫通病,無足爲怪。更有一種醫家,傳得祕方,實能手到病除,起死回生,而所用藥物,奇奇怪怪,暗裏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說出來,可廣見聞所未及。吾師王源魯先生遺稿中,有《老神仙傳》,事奇文奇,今先錄於左。其《傳》曰:
明季天下大亂,張獻忠掠河南,俘一男子,自雲有禁方,能活人。賊姑置之,未之信也。獻忠性殘暴,每以大梃撻左右至死,既死而悔。偶憶男子言,召使治,果立愈,始寵異焉。獻忠在長沙,一日,忽下令曰:“人持一兒來。”頃之,得幾數萬,累爲臺,高几十丈,令將士執弓弓相擬,大懼,遂適於巔。於是,獻忠揖而呼曰:“老神仙,老神仙”聲殷然動山谷。自此軍中皆稱爲“老神仙”雲。
老神仙者,鄧州人,姓陳,名士慶,少慕神仙術,遍遊名山,無所遇。後至終南,見老人籜冠羽衣,瞑坐石洞中,士慶疑非常人,再拜自陳,求爲弟子。老人拭目徐視曰:“若豈神仙中人?去毋漍我”士慶跪拜者累日,每飢則往山下乞食。老人乃與一物如飴,食之,腹中氣蒸蒸然,遂不復飢。士慶愈不肯去。又累日,老人出書一卷授之,始拜受而退。視其書,多不省,惟末四頁頗有識之,則禁方也。歸過洛陽,有貴家鞦韆墜地而折足,募能愈之者,與百金。試以其方治之,某愈,得金以歸。時盜賊蜂起,父母疑子素無賴,在外久,必從賊得金。士慶出書自明,父方怒,投之火。急收拾取,止存末四頁矣。士慶初匿其姓名,後蜀文士劉某與之善,許爲作傳,始爲某述之如此。
其在賊中所全活甚衆。獻忠嬖楚府宮人老腳,偶以暴怒,以刀刺之,洞腹潰腸,召士慶治之。士慶曰:“嘻,烏有人腸胃離體而尚可復活者?然大王有命,不敢違。”舁置木扉,先以清水滌之,納其腸胃,線紉而傅以藥。老腳越宿而呻吟,三日而思飲食,五日而起坐,不十日而侍侍獻忠左右矣。孫可望殺一愛妄,士慶度其必悔,即持去,治之如老腳,衾囊置車中。閱數日,見可望,曰:“前日將軍何自殺所愛?”可望撫膺嘆曰:“悔不求君治。”士慶曰:“毋過傷,吾今適得一美人,願以奉將軍。”令人持車至,啓衾出之,則前所殺妻也。視其項,紅痕環如縷,美麗乃倍於平時。白文選與官軍戰,炮中其脛,瀕死。士慶曰:“傷重矣,我無子,彼能父我,而養我以終身,當活之。然彼素反覆,須書券來。”白即書券如其言。及以藥敷其痛處,鋸去其骨,殺犬取脛骨,如其長合之,縛以藥,閱三日,而文選馳騎入官軍,斬發炮者首以歸。其奇驗多類此。獻忠死,士慶邀遊諸將間,年老矣,猶日飲酒數鬥,御數女,人或求其術,輒曰:“此非我所能傳,有司之者。”後卒從文選投誠,而病死於騰越。
嗚呼餘覽世所傳老神仙事,洵奇怪,古方技中不多見也。惜爲賊用,弗以其術活一時忠義士。既又聞降將王安吉在賊中嘗從老神仙求藥,見其羣聚婦人,剜取陰上肉方寸許,雜以藥,投爐中熬之。須臾火起,光滿一室,其火着物不燃。久之,老神仙曰:“藥成矣。”復投以藥而火熄。若是,是其術非作賊者不忍試,且無由試也。曷足尚哉?
看了此傳,足知醫之一門亦無所不有。然此離亂之世,人民遭劫時候,宜有此怪誕之術,助賊爲虐,割取人身上東西作囊中藥料。乃若康熙初年,天下太平,而岐、黃之家,亦有暗裏戕賊人命,合藥以治病者。看官,你道其事出在何處?且待下回細述。
第二回
岐黃技術本庸常,何乃相傳有禁方?
救命先爲戕命事,有如剜肉去醫瘡。
話說蘇州之水莫大於太湖,周圍八百里,界跨江、浙兩省,內有七十二峯,居民聚處,村落極多,皆非船不行。有一個外科醫家,姓麻,名希陀,住在太湖中,地名消夏灣。從幼習醫。後來不知從何處得了一本祕方,其道大行。因湖中往來不便,借所房子,住在湖州府城內行道。凡疑難險症,人所不能醫的,用了他藥,卻能立愈。從不寫方,不過對對症付藥。常對人說:“藥本甚貴,價值千金。”凡有力之家,生了危疾,請他去看,先要講定藥價,謝儀多少,然後用藥。整千整百的銀子到手,不以爲奇。合藥總在祕室內親自動手,一年不過歸家幾次。聲名遠播,其門如市。只道他是救世的名醫,那知是虺蠍爲心,豺狼成性的術士
再說蘇州有個秀才,姓賈,名任遠。平日處館餬口。其年荒了硯田,欲往洞庭一親友處,覓一來歲館地。叫船不起,只得走出胥門外,尋一便船趁住。一路走去,苦無肯趁的船。恰好其時麻希陀在蘇州一鄉宦人家看病出來,要回家去,聽見岸上有人叫喚趁船,推窗一看,是一斯文人模樣,便叫把船傍岸,接他下來。
任遠落了船,見艙中坐一衣冠濟楚的人,船板上擺一藥箱,知是行道的,借拱手道:“先生,打攪了。”希陀就請艙裏來坐,問道:“吾兄何往?”答道:“小弟要往洞庭山去,趁到湖口再行搭船。”希陀問何貴幹。任遠道:“小弟欲到彼處,央煩親友覓一坐地。”希陀道:“弟有兩個兒子,正欲請一良師教他。今日有緣,得遇吾兄,何不就到舍下下榻,省得別處尋館?修儀五十金。如蒙不棄,就此同往,如何?”大凡做先生的欲覓一好館,千難萬難。今偶然說起,就有人請,束脩又好看,那有不肯的道理?任遠聽了,一口便允。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在船擔擱一夜,明日船到門首,就同上岸,見居民甚少,又四散住開,單有一所大宅,房屋深邃,四面圍牆,牆外一條小河環繞,是一獨家村莊。到廳上,重又作了揖。家人送茶過了,便叫備飯。飯後,主人向他道:“本定來歲下榻,弟意即欲屈留在此,明日開館,再加一節脩金,何如?”任遠道:“家中別無他事,不過還要回去安頓安頓,即便就來。”主人道:“如此,連你的信也不要寫的,只是開明地頭住處,弟即遣人先送一節束脩過去,討府上回信來,可好?”任遠大喜道:“極感盛情有了一季束脩,我即不回家去,也不妨了。”當夜,就送入內書房安歇。
明日,是好日子,兩個學生出來拜從,面貌卻也清秀,問他年紀,大的十七歲,已念文字了;小的十六歲,尚讀古文。質地俱好,功課絕不費力,與他講究,頗能領悟。數日後,接着家信,所送修金已經收到,從此安了心,把家中念頭丟開一邊了。館中供應頗豐,師生甚是相得。只是學生不在館中,獨坐一室,太覺無聊,因問學生:“這裏可有散悶的所在麼?”學生道:“荒野所在,無處可走。正是有一句話要叮囑先生,晚間無事,寧可早些安睡,卻不可跨出書房門一步。牢記,牢記。”任遠暗想:“這書房門外定然就是內室,所以教我不要跨出。”便把頭一點道:“曉得了。”
來歲清明時候,又有家信來,說清明束脩已經收到,家中正好接濟。餘亦不過家常細話。因對學生道:“你家送束脩去,該與我說聲,我也要寄封書回去。”學生道:“寄信不難,只是信上不要寫出這裏的地方來;寫了,父親要怪的。”問其緣故,笑而不言。任遠又想道:“他家不要我寫明者,定怕我家中曉得,或有人來纏擾,也太板執了。然承他送過束脩,討過回信覆我,我心已安,何必定要寫信回去,惹他不喜?”
夏間,大的學生教他開筆作文,小的亦教他念些先輩文章。學生亦欣喜樂從。只有主人家自初到相接之後,絕不見面,偶爾問起,總推不在家中,這也不放在心上。一夜,正值中秋佳節,學生已放了進去,閒步庭中,月色甚佳,見書房開在那裏,走到門口一望,不像內室所在,悄悄跨出,見側首一條小弄,兩邊俱是白粉高牆,月光照耀如同白晝,望去絕無人影。信步走去,一陣腥風撲面,耳邊隱隱有悽慘人聲。再走幾步,只見幾間矮屋,聲從內出,微微有火光在內。從門縫一張,那知不張猶可,一張的時候,頭頂上失了三魂,腳底下掉了七魄,嚇得兩隻腿如鬥敗公雞一般,索落落髮抖起來。
你道屋內是甚麼東西?卻是身體不完的人。有沒了鼻的,有沒了耳的,有沒手沒腳的。內面地有數尺深,還有血淋淋如死的一般倒在地下,都在那裏呻吟叫苦。牆邊溝內,尚有無數血肉狼藉。斯時,任遠連忙退步,迴轉書房,心頭還跳個不住,想道:“莫非我在這裏做夢麼?又難道這裏是陰司地府,走入地獄裏來不成?”睡在牀上,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着?
一到天明,便即起身,坐着呆呆的想:“怪道學生教吾不要跨出門外去,爲有這個緣故”少停,學生出來,見先生顏色變異,便道:“先生昨夜敢是走出書房去麼?”任遠道:“沒有。”學生道:“先生不要瞞吾,只怕倒受些驚嚇了。”任遠被他猜着,便道:“吾正要問你,你家爲何有此被傷受苦的人?”學生道:“今日不得不直說了。這屋內受苦的人,都是我父親取的藥料。只因我父親當初曾得一本祕方,凡人身上的病,都要人身上的物件醫治。如耳目四體之症,割取活人的耳目四體合藥;五臟六腑中生了癰疽,割取活人的五臟六腑醫治,無不立效。故收羅這些人來作爲藥料,死的丟開,活的留着備用。所以他們在那裏叫苦。”任遠慌問道:“這些被割的人,是恁樣來的?”對道:“或做手藝的,或走江湖的,騙了進來,便不放他出去。”任遠口中雖問,已嚇得心膽俱碎,面如土色,眼內撲簌簌流下淚來,道:“莫非吾也在此數麼?”學生道:“先生休慌。前日請你來,原是此意。今感指教之恩,決不害你性命。但三年後本要送你回去,今則不能矣。只好終老於此罷了。”任遠執了學生的手道:“我就住……住在此,這條命都在你兩個身上,免我一死纔好”學生又安慰了幾句,便走去唸書了。
任遠從此以後,日日如坐鍼氈,思欲逃去。但牆垣甚高,怎得插翅飛過?又怕學生也變了心,性命難保。只得倒要假意奉承,使他歡喜。想平日曾誦過《白衣觀音神咒》,是救苦救難的,遂每日持誦千遍,朝夕向西跪拜,以求救拔。一日,夢見白衣婦人向他道:“要脫禍,待遇布。”醒來不解所爲。
隔了數日,忽見學生拿匹布來,約有五六丈長,說與先生做衣褲的,等裁縫來裁剪,便放在書房一邊。任遠觸着前夢,心生一計,到夜間人靜,將布在水缸中浸溼,掇一桌子,擺在牆邊,立在上面,把布執定一頭,將一頭撩過牆去。溼布粘在這邊牆上,便扯拽不動,因用力挽定,以手挽手,扒上牆頭。往下一望,是一塊菜園空地,又將裏面的布粘在牆上,掛下身子。走過菜園,一帶籬牆,扒過籬牆,又是一條小河隔斷。幸虧幼時曾識水性,遊過河去,上了岸,拔步便走。正是:
茫茫如喪家之犬,急急似漏網之魚。
夾七夾八,走到天明,約有數里之遠。那知不是天盡頭,卻是地盡頭,白洋洋一望大水,是大湖邊了。
任遠雖已逃出,又怕後面追來,捉將轉去,仍是一死。眼前又無一隻船過,急得沒法。等了一會,見上溜頭有一船使篷而來,極力高叫“救命”。那船便落下篷,傍攏岸來。任遠便往船上一跳。船家見他滿身盡溼,面目驚惶,問他:“可是遇了盜麼?如今要往那裏去?”任遠道:“正是遇盜。今要往洞庭山去。”船家道:“這是順路,帶你去便了。”扯起篷,不上兩個時辰,就到洞庭山下。別了船家,上岸走到一親戚家。那親戚見了,忙問道:“吾聞得你在遠處教書,爲何如此模樣?莫非河中翻了船麼?”任遠道:“一言難盡”便拖到僻靜之處,將麻希陀的作爲,自己被騙緣由,細述一遍。其親戚駭然道:“既如此,速去報官”同到大湖廳裏喊事。大湖廳叫進,細細問明,叩傳齊衙役,又知會了太湖副將,帶了營兵,同去協拿。叫任遠做個活證,齊到消夏灣來。
那日學生起來,不見了先生,見一匹布掛在牆上,知其越牆而出。但此處非船不行,叫人在蘆葦蕩中各處尋覓。其時,麻希陀湖州未歸,家中疑慮交迫,忽見官船營船紛紛到來,把前後門守住。先生領了官府人役,一直打進,搜出許多四體不完的人。兩個兒子曉得事發了,嚇得魂不附體,對着先生大哭。任遠見了,倒覺慘然,只得向他道:“你父惡貫滿盈,吾也顧不得你了。”官府便把一門眷屬都上刑具,解往上司衙門,又移文湖州府,捉拿麻希陀到案。
那麻希陀捉到了,不待夾訊,一一把惡款供招。當下痛打四十,家屬一齊收禁。後來麻希陀問了凌遲,妻妾俱問斬罪,傢俬抄沒,以給受冤之人葬埋拋棄的骨殖。蘇、湖兩府傳爲奇事。任遠從此虔奉觀音,家裏授徒,再不敢出門尋館了。可見爲惡到頭終有惡報。任遠虔誦神咒,終獲大士之佑,脫此羅網。有人道:“兩個學生不忍害先生性命,先生倒害他性命,覺得不忍。”不知爲地方上除害,即爲地方上造福。古人大義滅親,子且不顧,況弟子乎?
第一回
孰是如來孰是仙?須知地府有威權。
倘然善惡無公道,頭上蒼蒼不是天。
昔寧都魏叔子篤信地獄之說,爲事理所必有;而誦經禮懺,消災滅罪之說,爲事理所必無。蓋謂崇佛可以滅罪,則勢力之家,不妨窮兇極惡,一任我所欲爲,但郵其十一之資,誦經禮懺,即可免罪。是閻羅王只同畏勢恂情之庸吏,而亦阿黨好諛,可以幹請關說的了。小人恃此,益肆然而爲惡。譬如豪貴子弟,倚着父兄親黨聲勢,爲害鄉里,事發當有救書至也,焉有道理?然據此以廢地獄之說,則又所謂懲噎而廢食,斷斷不可。因作《地獄論》三篇,以告天下後世。
其一曰:
或問:“佛說地獄有之乎?”魏子曰:“吾不知佛爲何如人。其說地獄,則不悖於聖人,無惑也。”曰:“然則聖人何以不言?”曰:“前之聖人不言,後之聖人言之,何必同?且夫孔子作《春秋》,以正夫賞罰,天下一侯大夫,譏貶天子,事皆出於創說。使非聖人爲之,則衆人懼矣。古之聖人,言上帝后士鬼神禍福感應之事甚備。而佛氏衍而象之,其何怪焉?且子亦知地獄所以說乎?三代以上,禮明刑平,君相治於上,百姓安於下,故鬼神無所事賞罰。及走世道衰,刑賞亂,善惡淆,人心鬱而不平,或惡極罪重者終以死,又或一死不足以償罪,天下之人以爲事之適然,不必其善獲福惡得禍也。於是善無所勸,而惡無所懲。子不見夫宋子業,趙石虎之殺人乎?不見夫曹操、劉裕、華歆、秦檜、崔立、蒲受耕之奸賊乎?不見夫隋楊廣、金完顏亮之淫逆乎?國家之法,至於凌遲止矣,甚而門誅,甚而赤族止矣。今夫剛狠之人,愍不畏死;殘忍之人,則立視其父母子姓之死,不以動其心,而又門誅赤族之刑,濫而無當也。是故,人莫痛於身受極刑,刑莫慘於求死不得。求死不得,莫甚於死可復生,散可復聚,血肉糜爛,復可成體,以展轉於刀鋸鼎鑊之中,百千萬年而無有已極,於是幹請賄賂無所謀,孝子慈孫總不能代,惡報極於及身,株連不及於一人。嗚呼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於是而生人不平之心始平,於是而人勸人懲。”
其二曰:
三代以下,刑賞不足以懼人。於是,孔子作《春秋》,以名懼之。
曰:汝弒汝君與父而爲帝王,極富貴,擅威福,天下頌神聖,縱自以爲得計,而書之於策,則亂臣賊子之名,憶萬世不能去。但名之爲說,可以動天下之智者,而不可警天下之愚人,與天下不自爲愚,而蕩軼非常之人。何則?愚者見目前倡優盜賊,爲其實,安其名,不之恥也。蕩軼非常之人,則以名者身後之事,吾有知乎爾?吾無知乎爾。且吾有身耳,名得強而命之。若至身後,天下每多姓同名同,何必其是我?天下即無姓同名同者,亦何必其是我?故不勝私慾之忿,則曰“不能流芳,亦當遺臭”。嗚呼彼固不嫌以亂臣賊子自居矣,名保足以懼之?然執基人鋸鼎烹之於其死,是故,刑賞窮而《春秋》作,《春秋》窮而地獄之說起。
其三曰:
或言:“佛未至中國,三代以上曾無一人入地欲者。後世死而更生,言地獄事,非誕則忸於習聞,妄生神識耳。”魏子曰:“漢唐以前,狐突見共世子,荀偃頌晉厲公,亦既徵其事矣。且即以爲自古無之,而三代以下,可造而有。何則?天下之事,莫不自無而之有。天地何始?未始以前,無天地也。萬物何生?未生以前,無萬物也。人浴而振衣,豈有騷蝨哉?久則蚤蝨生,又久之,而蚤蝨牝牡長子孫。令人目無蚤蝨,以有蚤蝨,而卒不怪者,習於常也。末世賞罰失措,人心憤一,則必有鬼神以泄其不平,久而人之耳之所聞有是焉,心之所思有是焉,感恩仇之祝而詛者有是焉,於是而地獄成矣。蜣螂之轉丸也,丸成而精思之,有口而白者,存丸中;治金丹者,晝夜精思,而神丹生於虛器。故曰:心能生氣,氣能致精,精能成形。”而或曰:“鬼無形也,庸可執而撲乎?”《易》曰:“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未有狀則有形,有情則有識,有形則可拘而制,有識則可疾而苦。子不見夫夢乎?夢無形也,夢人鞭之,則夢中之身痛焉。夢食珍美羹味,則夢中之口甘焉。古以形致形者,人之治人;以無形致無形者,鬼之治鬼。譬如馬鳴雀叫,人不得通,而彼雀馬則能通之;鳥翔空中,人不能鬥,鳥則鬥之。是故,鬼可執而撲也。或曰:“佛說地獄,惡人不息,說之無益明矣。”魏子曰:“夫子作《春秋》,而後世亂臣賊子不止,則亦將曰《春秋》可無作耶?是故,地獄之說,吾謂可補前古聖人所未及。”
這三篇《地獄論》,明確透闢,是作者以菩薩心腸,現閻羅王相。乃讀幾句死書的人,或疑其不經,謂非學明道之言。不知生不償罪,死必極償,又決非誦經修齋可免,的是千古至論。就是古無地獄,吾知叔子既創此論,上帝亦必道其言是,設置刀山風水等獄,以待不忠不孝,窮兇極惡之人死後受罰,以抒天下不平之氣,垂萬世無窮之戒。況乎果報昭然,實有信而可徵者乎?
看官,你道幽明異路,那得信而有徵?要知這件事並非在下捏造出來的,卻有一位道學中人,生平不欺一人,不誑一語,上帝念他爲人正直,即在陽世上已命他掌理陰司賞罰,煩悶人間善惡。姑說他一二樁判斷的事,人人聽了,都要不寒而傈,即要不信,也不能不信。試聽下回述來。
第二回
三教本來同一理,鬼神原是在人心。
平生正直存公道,不斷陽間也斷陰。
話說吾鄉崑山縣地方,有一前輩先生,姓朱,號柏廬。系明朝諸生,人都稱他爲“柏廬先生”。先生存心忠厚,立品端方,專講性理之學,不喜釋、老之書。人家寫的“黎明即起”這篇家訓,就是他做的。真是獨臥不愧衾,獨行不愧影的君子。至若文章博雅,學問宏通,乃其餘事。平日教導生徒,先實行而後文藝,故出其門者,皆有學有品。望而知爲柏廬弟子。故提起他姓氏,未有不欽敬的。
先生一夜朦朧睡去,見有無數人役到門迎接,請往冥間審理事件,遂乘輿而往,到一所絕大的衙門,堂殿巍峨,氣象整肅。回顧自身,冠履袍服,已非今制,儼如戲臺上的王侯打扮,便即升座。兩旁侍立書役皁隸、牛頭馬面等衆,皆如廟中泥塑的妝束。庭下排列儀杖,槍刀劍戟,無一不有。伺候人役,濟濟滿階。有一判官走上,打了一拱,送上一碗湯來,內有黑糰子五個,請食了審事。先生喫過,問是何物。判官道:“是五個鐵丸。此陰司規矩,凡鬼魂當面,即有親屬朋友,亦要照律科斷,留不得一毫情面。倘一徇私情,腹內的鐵丸便要變紅了燒將起來,教你片刻難忍。”說罷,就呈上多少案卷。逐件判斷,忙忙的審了一夜,到天明才醒。自後夜裏總往陰間審事,絕不敢漏泄於人。
只是先生訓徒甚嚴,平日夜課時,不至半夜不止,坐在學堂裏,絕無一些倦容。自從管了陰司的事,用過夜飯,便即欠伸要睡,限了學生功課,自己便閉門高臥,並叮囑門人莫來驚動。有時日裏亦閉門去睡,任你高聲叫應,全無動靜。學生們心疑,叩問其故,始初笑而不言,繼而說出緣由,才曉得先生並非貪睡,被陰司請去審事了。從此先生睡去,學生們相戒勿去驚動。
一夜審事,勾到一個鬼魂,卻是平日相好的朋友。其人曾中兩榜,因年紀有了,不去做這民,平日兼通釋典,修齋奉佛,朝夕禮誦經文,要修到西天路上去的。卻查其生平功過,少年時節,曾往尼庵遊玩,見一年少尼僧頗有姿色,動了淫心,一時把持不定,奸宿了他。這得罪案倒也不輕,蓋冥中淫律最重。故曰:“淫人妻者,得子孫淫佚報;淫人室女者,得絕嗣報。”若奸宿尼姑,尤爲敗壞清規,污穢佛地。今犯此罪孽,又無善事可補,註定轉世投入狗胎,變爲畜類。
柏廬見了,因念平日交情,心中好生不忍。便問道:“汝向習經典,還記得麼?”要他記得,便是本心不昧,或可挽回。那人答道:“全不記得。”又手寫一“佛”字與他看,道:“汝還認得此字麼?”答道:“不識得。”又道:“你朝夕持誦的《大悲神咒》,難道也忘記了?”答道:“不知。”先生便高聲念出一句《大悲咒》來,要他接下念去。他益發茫然,不知接誦。那知才誦得一句,兩邊侍立的判官書吏牛頭馬面等衆,都伏倒地上。蓋《大悲咒》都是佛號,神鬼欽服的。而腹內鐵丸亦漸漸升起,如烈火燒到心上一般,便叫左右把張狗皮披在他身上。只見那人向地一滾,已變了狗形,搖頭擺尾而去。醒來心下戚然。一到天明,即叫人到某家去打聽,回說:“其人已於半夜急病而死。”爲之諮嗟不已。弟子叩問其故,細述夜來所判。看官,要曉得柏廬本不欲說,所以說者,欲少年子弟勿犯衰淫,庶免墮輪迴,卻是一片婆心,並非不隱人過也。
又一日早起,連呼某人可憐,蓋某亦先生舊友。弟子問道:“某人現在某處做官,聞他地方上遭遇荒年,賑饑安邊,賺了若干大元寶,正是得意時候,先生爲何說他可憐?”柏廬道:“正爲這節事上,不久就有滅門之禍了。”弟子問道:“何至於此?”柏廬道:“你想百姓遭了凶荒,流離困苦,餓得慌了,草根樹皮都拿來充飢,正所謂老弱轉乎溝壑時候。難得朝廷加恩百姓,教地方官發米賑濟。那辦賺的官實心奉行,一家數口,多領了一斗二斗的米,就多延了三日五日的命,倘或另有接濟,便可不至餓死了。今乃瞞心昧己,只顧一身,該給兩口米的,剋落了一口;該給一石粟的,剋落他五斗;設廠施粥,逼迫大戶捐米捐銀,開消公用;粥中和入冷水石灰,又限定一人一碗;還有到遲了喫不着的,白白裏趕來忍餓,倒弄得臭氣燻蒸,死者無數。官府漠不關心,只願死者多,食者少,便可多落幾擔米,多賺幾萬銀子。豈非上負朝廷,下害民命?這罪孽那得不重?昨夢呈到一宗案卷,冥官叫我判定畫押,上奏天曹。予細閱卷宗,乃是侵盜賑米的官吏罪案。罪之輕重,照他侵盜多寡爲定。輕者暴死,重者滅門,貶入地獄中,轉世爲牛馬,爲犬豕。輕者子孫乞丐,重者斷種絕嗣。今某之罪,正犯極重一條。親友幫辦分着的,罪亦不免。不久就要勾到,故我深爲嘆息。”弟子道:“如此,可懺悔得麼?”柏廬道:“懺悔一道,要視乎人。其人若本來爲善的,修齋禮懺,只當存養善心,不求福而福自至。若積惡的人,罪己犯實,欲借僧道之力,經典之功,以資冥福,譬如割別人的肉,貼得上自己身子上麼?你們日後倘得出仕,總要愛民之心,遇着饑荒年歲,盡力賑恤,切勿假公濟私,一毫沾染。我恐某人的一家,就有凶信到了。”遇然隔了月餘,傳得信來,說某人閤家染了時疫,父子四五口,不上數日,相繼而亡。更有奇者,他一匹心愛的白馬,到他死的那日,尾上之毛退得精光。這明明畫出一絕嗣的影子來了。門人始嘆先生的話果然一毫不差。
先生晚年,不飲酒,不殺生,後來無疾而逝。玉山上三賢祠,先生其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