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京華

清 · 李修行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9 段)
  • 正文
  • 第一回
  • 第二回危教讀正規彈鋏客
  • 第三回郭先生探歡場奇境
  • 第四回春草玉關鍾傳名唱
  • 第五回簾掩蝦鬚曲廊小語
  • 第六回萬里梯航人來南國
  • 第七回陌上搴帷客來不速
  • 第八回雨花庵佛前參妙諦
  • 第九回不顧而唾嗔鶯叱燕
  • 第十回限字畫古人翻新令
  • 第十一回論優伶奇情發妙語
  • 第十二回李伯純詩貽沈挹芬
  • 第十三回煊赫頭銜龜能人語
  • 第十四回中人十家貴官一擲
  • 第十五回珠絡雲裳盟成信誓
  • 第十六回紈扇佳人棄擲恨
  • 第十七回灌夫罵人何嘗真醉
  • 第十八回尊前人是戲中事
  • 第十九回妖怪娶妻莫名其妙
  • 第二十回洗兵馬將軍應詩課
  • 第二十一回豚犬才名景升兒子
  • 第二十二回瞎追歡書呆遭呼斥
  • 第二十三回見歪詩名士作和尚  入垂地羣婢戰將軍
  • 第二十四回竹帚先鋒脂雄粉怒  虯髯丈夫劍撥弩張
  • 第二十五回假排場新恩到輿隸  祈速死痛哭向天涯
  • 第二十六回古剎秋風蒲團入定  市樓夜醉燈火催歸
  • 第二十七回香滿蕭齋酒邊戒酒  月明空巷禪外參禪
  • 第二十八回聽梵音故宮開夜祭  辨篡奪祕冊落人間
  • 第二十九回被禁錮離懷通尺素  和秋興哀唱動江關
  • 第三十回獎能員咄嗟供內帑  趁盛會奔走覓街車
  • 第三十一回趁香車良辰擁佳麗  遊僻地糞窖話前遊
  • 第三十二回競優秀禮帽作舞蹈  寄感慨鼓板繞餘音
  • 第一回良宵豔曲飛越夢痕
  • 第二回金榜親題姓名有價
  • 第三回禁風狂蘭閨定清課
  • 第四回攬人才齊東野肆席
  • 第五回盛德園作餞春雅集
  • 第六回花錫佳名相思入骨
  • 第七回救佳人忽伸拿雲手
  • 第八回獅子狗來醉漢親吻
  • 第九回怒馬嘶風流氓變色
  • 第十回姨娘作遺產公用□
  • 第十一回杯酒忘形瞿太傅充說客
  • 第十二回鴉片煙中妙計
  • 第十三回鳳去臺空花場大索
  • 第十四回嫩掌硬皮膚聲如敗革
  • 第十五回鳴軺夜發有影娟娟
  • 第十六回起民意奸雄成一瞬
  • 正文

    如此京華

    (清)李修行撰

    第一回

    喬篡竊亂登祈年殿綱領哀唱《望江南》太平昌明之世,謳歌歸頌之元,一陽初泰之月,鍾镼奏雅之日。中華民國遍地笙歌,紀念良辰,徹天歡喜。百萬方里,沒一處不彩麗燈明,四萬萬人民,沒一個不酒酣飯飽,吾大總統稱堯述舜,勤政愛民,特發了個與民同樂的大願,將京師禁地,一律開放。百姓一個個歡天喜地;旌旗鼓樂,把一座周圍百里的大都,裝點得五光十色,晝暗宵明。那萬家爆竹,比庚子年的槍炮還熱鬧;百尺鰲山,比圓明園的劫火還絢爛。真是御樓大飠甫,九天舞忭之時;仙仗玉京,萬里笙歌之會了。

    卻說那天壇爲遊人麇聚之地,說的唱的,跳的走的,各種玩意兒都有,一處處都是萬頭攢動,彩聲不絕。獨有兩個憊懶漢,一個叫劉哈兒,一個叫馬回子。這兩個人平日也各有各的事業。那馬回子是椎埋巨擘,劉哈兒是胠篋舊家。這日喝得醺醺的,在各處混了一回,覺得這“紀念”兩字,半明不白的沒甚有趣,便踅上祈年殿來。

    那祈年殿前,玉檻蟠螭,銀階砌蝀,遠山拄笏,近樹垂紳。

    當日龍鱗映日,鳳翬拖雲,仙樂御香,百官侍從,正不知何等?皇整肅,想不到今朝竟被這兩個憊懶漢嘻皮笑臉躐蹋而登,那殿門平常是鎖着的,這日也照例開放。劉哈兒等向殿外走了一遍,便大踏步進殿。見四面空空洞洞的,中間設了個神位。

    神位旁邊排列着一個個的木籠,籠都囚着列祖列宗的神牌。一隻巨大無比的寶座,座上結了個蛛網,一個蛛兒踞在中間,大有楚重瞳“取而代之”的氣概。

    哈兒見四面無人,拾了根枯枝,將蛛網一卷,笑叱道:“你也配蹲在這兒!”那蛛兒各索爬開,哈兒便一躍登座,笑向馬回子道:“屈你充個軍機大臣罷!”馬回子笑道:“呸,你也瞧瞧自己的嘴臉配不配!快滾下來,把這位子給我罷!”劉哈兒道:“你要來覬覦非分麼?看我一封丹詔,驅逐你出京去!”

    馬回子笑着罵着,將劉哈兒夾頸一拎道:“你要驅我出京,我先逼你退位。”劉哈兒被回子一拎,身子蹲不住,便小雞般跌了下來,馬回子一臀坐定道:“做皇帝不算時髦,我來做個總統給你看。”劉哈兒道:“呸,殿還是殿,寶座還是寶座。

    總統罷,皇帝罷,憑你便了”說沒有完,遠遠有幾個人走來,兩個便一縷煙走了。

    那走來的人,一個姓危名言,是前門外元通庵側的一個教讀先生,一個是元通庵道士。兩人一步步上了崇階,憑檻眺望了一回。危先生嘆口氣道:“不圖天壇乃有今日!”道士道:“先生這句話是替天壇傷心,還是替天壇快意呢?”危先生道:“傷心不敢,快意何曾。我只覺得凡百見聞,動增感慨罷哩。”

    道士嘆道:“清室自無存理。只年來種種,也把吾中華道德名教斫喪太甚了。不要說別件,就是我們隔壁那個當小子的,如今不是簇新的部曹麼?”危先生道:“爛羊都尉,牧豬將軍。

    叔季仕途,原多如此。我們住在這北京也久了,這一雙冷眼正不知看盡了多少升沉;滿腹熱腸,裝遍了多少齷齪。還有什麼希奇呢!”說完,不覺一雙老淚,止不住汍瀾起來。

    兩人正黯然相對,忽聽得遠遠的一陣絃索聲,接着又是一陣喝彩聲。道士強笑道:“把不干己事傷心他什麼?橫豎你坐定了條冷板凳,我抱住了部《玉皇經》,上不爲亂臣,下不爲賊子,無功無罪,得過且過。還管那些事做甚?你不聽那廂歡聲動地,一片太平麼?我們也去樂一回,莫被他們佔了便宜去。”

    說完,拉了危先生便走,危先生拭淚嘆道:“國慶大典,獨我來歡場揮涕。那班時髦百姓見了,不說是喪心病狂,也便說是存心詛咒哩。”

    兩人下了祈年殿,慢慢向人叢中走來。見一處處人山人海,呼笑雜作。想擠也擠不上去,便出了天壇。出門不上十步,見一個布篷兒。篷外豎着根竹竿,竿上挑着張白紙兒,寫着“故都新唱”四個字。再看篷底時,一個蒼頭皓首的黃冠,捧着只三絃兒,低眉垂目的調着。兩人覺得這黃冠倒很有些意思,便走將前去,聽着他調了一回,將三絃放下,喝了口茶,便低低的說了四句開詞出來。詞曰:玉泉山上白雲飛,昆明湖邊鵓鴣啼。

    惟有年年新燕子,猶向達官樑上棲。

    這四句開詞原也憂深思遠,不覺把兩人聽住了。那黃冠歇了半晌,接着便唱起他的正本來道:我一唱,一唱一汍瀾。妖火經天流帝座,金人墮淚下銅臺,一夕六宮開。

    我再唱,一唱一汍瀾。玉棟珠簾賓館起,軟輿細馬貴人來,丰采各非凡。

    我三唱,一唱一汍瀾。折矢刑牲成信誓,彎弓盤馬故徘徊,然到劫餘灰。

    我四唱,一唱一汍瀾。未嫁天孫工逋負,半妝妃子好豐裁,新樣鬥眉彎。

    我五唱,一唱一汍瀾。塞外狼煙紅似血,寰中人骨白於灰,猶自舞瓊臺。

    我六唱,一唱一汍瀾。劉毅繞牀豪氣盡,分司入座美人回,行樂洵多才。

    我七唱,一唱一汍瀾。吮唼計工如蟣蝨,睚眥怨結誤蜂蠆,寄語不如歸。

    我八唱,一唱一汍瀾。芻狗未聞加斧鉞,銅駝會見臥蒿萊,不盡爲君哀。

    危先生聽到這兒,不覺入耳痛心,再忍不住,上前拱手問道:“尊唱含括近事,憂心如焚。不知共編了多少?倘能刊行數千部,唱遍人間,不是件功德麼?”那黃冠瞪瞪看了危先生一眼,冷然道:“居士辛苦。天地不毀,拙歌不了。要教我刊行全部,咳!留得這雙老眼,看得見千奇萬怪,怕這三條弦上揮彈不盡哩。”

    危先生道:“這曲中事實,都是你老人家親見過來的麼?”

    黃冠如沒見的一般,向天望了望,道:“風雲詭幻,炎涼不定,天心人事,大略可知。雨快來了,居士請便罷!”說完,把竹竿拔了,抱着三絃翩然竟去。危先生髮了回怔,纔回頭向道士嘆道:“可知世上傷心人不止吾儕哩。”真是:借他一掬傷心淚,發我三年鑄鼎書。

    第二回危教讀正規彈鋏客

    劉僉事亂和閨情詩

    卻說危先生同道士離了天壇,黯然歸來。道士自回庵去。

    危先生將到自己門首,一個小丫頭直迎上來道:“爺快家去罷,姑老爺同姑奶奶都上京來了。奶奶正急着找爺呢。”危先生聽了丫頭的話,三腳並兩步走到家裏。只見院子裏堆了幾個箱籠,他妹子喚珠姑奶奶的,正立在院子裏看着個帶來的老媽子搬動呢。一見危先生,帶笑帶說道:“哥你好自在啊!妹子帶了你家妹夫,老遠的來探望你倆哥嫂,哥反跑開了。”回頭又高聲喚道:“你舅子來哩。成日家說親戚隔遠了不得會面,今朝反裝着姐兒躲起來哩。”

    那妹夫戚少甫嘻着臉走了過來,郎舅相見,自然有幾句寒喧話兒。珠姑奶奶早先進了屋子,嚷道:“嫂子,哥回來哩。”

    裏面應道:“姑奶奶你坐着歇一回罷,那行李橫豎有他招呼阿桃安置呢。”危先生進了屋子,聽得老妻褚(鄭)氏在隔壁,把碗盞刀砧搬弄得鐺鐺介響。走進去嘁嘁喳喳的講了幾句,便捧着支菸袋笑嘻嘻的出來,將菸袋送給少甫,才各自落坐,敘起契闊來。

    危先生道:“妹夫在江南過活得好。前兒寄信來說不久要到福建去,我原不放心,常說父母面上只有這個妹子,這一去隔得愈遠了,不想今日倒得上京來。”少甫正要說話,珠姑奶奶搶着笑着說道:“老媽子浸沒鍋兒裏,說也話長呢。你妹夫前兒在江寧縣衙裏時倒也好。後來你外甥女兒沒了”鄭氏在隔壁聽了珠姑奶奶話,接着道:“可不是麼,玉一般的孩子,怎便沒了。親戚家隔了路,錠也沒送包兒。我說姑奶奶是自己人。倒不得便抱怨沒禮節兒。要是別個,不說不疼孩子,便說是連親妹子都忘了呢。”珠姑奶奶笑道:“嫂子說笑話呢。親兄親嫂面上,那裏就論到這些上頭來。後來縣太爺調了。你妹夫的飯碗是要人家送上門的。世界那裏有空飯碗擱着等人的呢?

    高不就低不湊的閒了一年,家計自然越發艱難了。前兒你妹夫家姨丈有信從福建來,說做了巡按司署的祕書了,要四五十塊錢的勾當還容易位置。我喜得什麼似的,催他快走。誰知他一日挨一日的,不到一月,那姨丈又?誤斥革了。”

    說時,向少甫手中接過菸袋來,吹了幾口,接着說道:“哥,你想開門七件事,還是少得衣着、少得喫喝?天可憐見,千探萬聽的,曉得你妹夫的堂舅舅劉八爺,現在財政部裏當差使,手面也還有,才赤緊的投奔了來。一來尋個出路,二來瞧瞧哥嫂呢。”危先生沉吟了回道:“至親聚首,原是件快事。

    只千里投奔,認堂舅舅做靠山,怕打錯了主意呢。”少甫不住點頭。珠姑奶奶笑道:“妹子原說讀書人是子云詩曰拘慣了的,哥說靠不祝有門路麼?門路原要人去鑽的。小秦王登基還要打三年仗,世上有現成飯喫,叫化兒也坐着不動了”正說着,鄭氏在裏邊喚阿桃。珠姑奶奶忙道:“偏勞了嫂子了。左右是自己人,青菜白飯也行了。勞師動衆的,家裏又沒三鬟四婢的。你要什麼,妹子來幫着罷。”說完,走了進去。

    一回又札着雙油手兒出來,向危先生道:“你妹夫是有些臨場怯。成日價記念着哥,見了面又啞了嘴巴了。”又向着少甫道:“我幫嫂子去。你也把江南事情給哥談談啊!”說道,又笑着進去了。

    危先生見少甫穿件半新舊的藍緞薄棉袍兒,方袖對襟團花元緞褂兒,鬢髮半斑,風塵滿面,不覺嘆息道:“舉世渾蒙,仕途尤穢。就令得志,殊非自好之士所宜久居呢。”少甫停了會道:“謀生事難,遂忘清白。明知得非樂土,怎奈失更牽愁。

    這‘自好'兩字,只索向飽暖而後從頭懺悔哩。”危先生怕他不快,將話岔開,講些京華故實。

    那阿桃早捧了盤出來,盤內盛着兩碟菜,並酒壺杯箸等。

    那江南帶來的老媽子幫着打開了桌椅,郎舅兩人便對酌起來。

    鄭氏道:“姑奶奶也喝一杯去罷。沒見過客人廚下忙着,主人反坐着喫喝的。”珠姑奶奶笑道:“我們還算得客麼?你妹夫這會得了事也罷,沒事時,看要四個肩膀擔着兩口兒喫着嫂嫂一輩子呢。”這幾句話,說得隔壁危先生同少甫笑都起來。鄭氏笑攆着他道:“你給我出去坐,莫盡在這兒鬥玩笑罷。”說完,直把珠姑奶奶攆了出來。

    珠姑奶奶纔打橫坐了,一面喝酒,一面商量明天去找劉八爺的事。珠姑奶奶道:“這又須哥替你妹夫一遭了。他是才上京的,丈二長和尚那裏摸頭顱去?衙門上去找人是不便的,還得向衙門問明白了他的住處,到他住處找去才便呢。”危先生道:“這也不是費手腳的事。只那劉八爺官名職銜是應該先曉得的。”珠姑奶奶正夾了塊雞,擱下瞧着少甫道:“不是叫其什麼嗎?”少甫道:“他官名原叫其光。只職銜卻不很明白,多怕是個籤事罷。”

    危先生聽是劉其光,不覺撫掌道:“不想妹丈竟望門投止到這人。”少甫道:“舅兄認識麼?危先生道:“人卻不認識,只他是個著名的寶貝,精圓透亮,財政部裏有數的幹員呢。”

    珠姑奶奶瞧着少甫道:“可不是我那句話麼,誰是天生的三頭六臂兒,左不過會自己打點罷了。”少甫聽了微笑不語。危先生正色道:“一剎風華,吾儕自非所及,待到頭榮辱,卻還各未可知呢。”說時,阿桃端上飯來。這一宵至親話故,自然有許多的瑣屑。從此,戚少甫夫婦便暫住在危先生家裏。

    再說那劉其光,本來是全(前)清時的江蘇候補從九,在巡警講習所讀了半年的書,居然成了個警政人才,署了南區區官。口才也便給,幾句應酬文字也還過得去,不上半年,便膺了上峯寵遇。後來巡警道壽州吉小香升調淮北鹽運,其光便加捐了個鹽大使,跟了小香去,小香留他充了個總文案。從此兩人竟成指臂。民國成立,小香一帆風順,竟做了財政總長。其光便由鹽大使資格不次超擢,變了籤事的薦任官。自謂外而廳長,內而司長,可探囊而得。不想小香不久罷去,款段出都。

    一人更易,全局盡翻,小香舊人,被新總長粵東齊之章如掃落葉一般,一個個翻下筋斗來。獨有其光早就預備下這着,懇着小香移交時,將他這籤事飯碗向新總長殷勤託付,纔算沒事。

    只廳長、司長的好夢。少不得暫且擱起了。

    那天是大總統特定的雙十節,各機關一律放假。那些部員如破籠而出的羣雀,一陣陣滿京城裏的叫噪跳躑。主事哩,僱員哩,一輩小老爺們資格淺、荷包小,不過青雲閣一茶,至美齋一酒,中和園一戲罷了。籤事大老爺身分大了,青雲閣、至美齋嫌人跡囂雜,不耐煩去的了。其光的公館在手帕衚衕,是崇文門大街的中段,交通最便利的地方,所以那些預先約下的過節同着玩的朋友都在他家聚集。

    他正在書房中等着,手裏隨手拉着本新小說,看見裏邊載着一首濃圈密點的閨情詩道:娉婷嫋娜更風流,倚檻憑闌傍畫樓。

    哀怨傷心愁緒裏,郎離妾去覓封侯。

    不覺笑道:“詩做到這個地位,連我佐雜出身的也不由不讚賞哩。”說完提筆寫道:讀閨情詩,效作一絕。詩曰:放屁居然下氣通,詞人墨客更詩翁。

    無雙第一真難匹,如此閨情嚇煞儂。

    寫着,自己看了一遍。笑着將那部小說一丟。忽聽得背後一人撫掌笑道:“好詩,好詩!只罵得人太刻薄,仔細被那班大小說家逞窮勁咬去你肉罷。”

    其光回頭一看,見是個華服少年,穿了件銀灰三閃緞銀鼠袍兒,玄色一斗珠的緞褂兒,粉臉烏頭,出落得非常華採。只嫌裝點過分,便不免有些油頭少年的氣味。其光卻十二分的殷勤,忙立起握手道:“失迎了!怎一聲也不出的進來了。”說完,把自己坐的那張椅挪上了半步。那人讓也不讓,便自坐了,向書桌上翻了一回,一冊冊書的撩過了,便笑說道:“老劉,你在部中得了新聞麼?”劉其光是何等機警的,忙道:“沒有啊!”少年笑道:“你預備着罷,這一個月內,怕有熱鬧戲瞧呢。”其光忙把椅子挪近了一步,悄悄的問道:“可不是有些更動麼?”少年搖首道:“怕還不止更動。”其光急欲再問,忽聽得一陣笑聲,兩個人嚷進來道:“他倒好,發明了這個祕窟,竟從沒說過一聲。今天這東道是敲定他的了。”一路嚷,一路闖進房來。猛見那坐着的少年,忽然聲消氣息,面紅過耳,垂首鞠躬的立着。真是:不衫不履翩然至,竟使虯髯低首來。

    第三回郭先生探歡場奇境

    劉老爺演嫖界新規

    卻說那進來的兩人,一個姓郭,號鐵珊,加料製造的腦袋兒,卻裝在個長不滿四尺的身體上,人因都呼他作郭矮子,是前門外瑞源祥的總管。瑞源祥原是京裏有數的錢號,同財政部很有些來往。矮子的手面本寬,又愛結交幾個官場人,便同劉其光混熟了。一個是湖南明保覲見交政事堂存記的候補道尹王定侯,前清補過善化縣,光復後署過實業司長,是外省有數的幹員。

    兩人正笑着嚷着進來,忽然見了那少年,心中一驚,態度便登時侷促起來。虧那少年不甚注意,翻笑問道:“今天怎不約而同的都來了?”兩個規規矩矩答應了幾個是,各自坐定。

    那少年同其光閒談了幾句,覺那兩人目目也舌結,很不自在,不覺暗暗好笑。想莫惡作劇了,也給他們樂一天罷。便立起身來笑向三人道:“今天總有約罷,再多坐便煞了諸君的風景了。”

    三人連說沒有。那少年竟笑着走了。其光殷勤送出,見左右無人,低問:“部中到底有什麼事沒有?”那少年笑道:“改天講罷,這也不過是新傳出來的消息罷了。”

    其光沒奈何,也只得罷了,只心裏卻非常的忐忑。送去了那少年,轆轤般的轉着念頭,一步半步回到書房。只見郭王兩人像鼠子離了貓一般,在那高談放論起來。見其光進來,齊將拇指舉着笑問道:“不想你竟結交了這遮奢朋友!他來做什麼呢?”其光也頗有得色,冷冷道:“節上沒事,來閒走走罷了,那裏便有什麼事。”郭矮子嘖嘖不止,似窮措大見人尚主一般,眼看着其光大有涎垂一尺的光景。

    其光取出表來看着道:“章子文沒同來麼?”定侯道:“他多半要敷衍那闊叔爺去呢。”其光向矮子道:“他不是已派了吉林中國銀行行長麼?多半又是他叔太爺招呼的埃”矮子點頭道:“此刻的仲麟竟是極峯一人之交了。林翼謀寵眷雖隆,但小行不謹,勢炎太張。上頭早知他是個跋扈將軍,只礙着利害關係,暫難棄置罷了。”定侯道:“仲麟原有件絕人本領。

    人家做祕書,總不免矜才弄博,將本意改頭換足。只他能平心靜氣,人家怎麼樣說,他怎麼樣寫,不支不蔓,平正條達,絕非蕭蒿虛有其表可比。有這樣制誥才,自然要極膺寵渥了。”

    三人正議論着,忽一個人直笑進來道:“你們好啊!什麼咀嚼不得,來嚼起吾家二叔來了。”三人抬頭看時,卻好就是那才說的章子文。那章子文身材短小,似十四五歲人,只面目的蒼老,舉止的乖覺,竟是個積世老人。他也讀過幾年英文,依着叔父章仲麟的聲氣,便從北京中國銀行學習生一躍而爲吉林行長。今日也是由其光預約下來的。那郭矮子是最性急的,一見子文,便嚷道:“人齊了,走罷!”其光道:“到那兒去呢?京裏這些尋樂地,真玩得膩煩了。”矮子拍手道:“好麼!

    自己住在這花草薈萃的手帕衚衕,祕藏着滿園春色,還來人前作假惺惺態呢。”其光不覺一笑。

    原來那手帕衚衕一帶,是京城裏著名的私娼窩巢。滿洲人的生計本來極不堪的,不要說小家碧玉都有在財神面前作肉身施捨;便是那些天潢貴胄,黃帶子、紅帶子哩,護國將軍、鎮國將軍哩,窮得沒奈何了,也只得飾其妻女,飲糟亦醉。光復以後,私娼愈盛,盡有幾個銅雀歌姬、天寶宮女來點綴這首善花光。只是他們行蹤既祕,接引綦嚴。沒有極熟的人做這事提調,非特無從問津,並且危機遍地。像孫啓木《北里志》所稱鐵葉銅盤的故事不難搬演。所以在京裏的人,既把手帕衚衕一帶當做獵豔趣場,又把他看成胭脂虎穴呢。

    這日郭矮子逼着其光要去,定侯、子文也慫恿着。由不得其光不允,只得向裏邊轉了一轉,笑嘻嘻的走出來道:“你們定要做這事,我有約法三章,要你們用心確守。”矮子笑道:“儘管說,便三百條也守得,”其光道:“第一條,不許問他們的姓名居處。”矮子聽了躊躇道:“陌陌生生的,不把這些話來敷衍,大家做啞子麼?”其光道:“我原說你不能依的。

    你要問他們,你便別去。”矮子忙道:“依你,依你。”其光道:“第二件,不許問他們生涯好壞,”矮子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其光笑道:“你原是個蠢才。一樣是件買賣,難道你們四幫錢號有得行規,他們北京私窯便有不得嫖例麼?”

    定侯、子文一齊大笑起來。矮子道:“今天要玩,沒奈何,盡你罵罷!且問第三條呢?”其光道:“他們同你說話時,你須看着我,我向你努嘴時,你要一聲也不言語。”矮子笑道:“這是把我做再進大觀園的劉老老哩!我可沒有這樣呆。”其光冷笑道:“你原是個聰明人,仔細被我撮弄了,不去罷。”

    矮子着急道:“我的劉太爺,你莫盡玩罷!我原是個呆子,太爺可憐我,帶我走一遭罷!”說得三人都笑了。其光問三人有車來沒有,三人都說有。其光道:“左右不過幾步路,我們散步着,教他們把車放到華東飯店罷!”說完,其光叫當差的分付趕車的去,四人卻慢慢出了門。轉過衚衕西口兒,一直向南,不一回便到了華東飯店。

    這個飯店是京中著名的私娼機關,其光來過幾次。侍者一見便知是那話了,殷殷勤勤的領到個極精緻的屋子裏。子文也來過一兩次的,只有定侯同矮子沒來過。仔細看那屋子,黑魆魆的雖不甚爽亮,裏邊的陳設卻非常華貴。

    其光指着架巨大的八音器並一架刻銀屏風道:“這是大內中物呢,庚子那年兩宮走了,被日人偷了出來。這兒本是日人開的。玉魚金碗,流落人間。這種陳設品,也和天潢貴胄淪落爲娼,一室輝映哩。”定侯道:“這種東西怕不止這兒有呢。

    我前兒在某書鋪,見部《原刻御批通鑑》,那書連着天地頭足有半隻桌子大小,上鈐着乾隆宸翰御章,直是天家鴻寶,色香都古的呢。”

    矮子不懂那些話,連催着其光道:“條子,條子。”其光正色道:“你真個要見那話兒麼?那便不該到這兒來了。”定侯、子文瞧着矮子只是笑。矮子急得跺腳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我真給你們蒙死了。”定侯笑道:“你今天認了晦氣罷!我早聽其光說,這一席是約着許多正經人在裏頭,專誠過節的。這偷偷摸摸的勾當,怕要擱着一天呢。”矮子道:“你們誆我呢,我只張着眼看便了。”說完,自燃着支雪茄抽他的煙去,似已察破衆人的奸計,氣度非常安適的樣子。

    其光暗自好笑,一捻電鈴,便有個侍者進來。其光含笑問道:“請的客怎樣了?”那侍者說一概就來。矮子聽了侍者的話,覺得不對。他本躺在張沙發上,一咯碌爬將起來道:“怎的你到底請的是誰啊?”其光道:“不過幾個同寅罷了。”這一句話把矮子滿懷高興打得如水淋冰沃,沒精打彩的道:“由你罷!”重向沙發躺着去了。

    那知頭還沒着實,簾子響處,一陣香風吹進個絕色麗人來,向衆人呵了個腰,笑向其光道:“八大人總好哇!”矮子莫明其妙,只瞧着麗人發怔。其光攜着麗人的手,送到矮子身邊,指着矮子笑向麗人道:“這是有名的山西驢子,你們多親多近罷!”說時,那麗人一支香酥膩滑的玉腕,強納在矮子手中。

    矮子心上一陣糊塗,不知怎樣纔好,忙立起身來道:“不敢當,不敢當。”引得衆人鬨然大笑。子文正端着盞茶端祥着麗人,止不住一鬆手,把茶盞都砸了。矮子瞪着眼道:“又有什麼好笑呢?”衆人越發笑起來,直把個矮子笑得紫漲着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麗人掙脫了手,走到其光面前,攜了其光的手,一個個問了姓名。問到矮子時,矮子正要答應,其光急向他努了努嘴,矮子便瞪着不言語了。那麗人覺得矮子神情古怪,笑問道:“這位爺給你們笑壞了。”矮子見其光沒努嘴,忙答道:“沒笑壞啊,我不過依着嫖律行事罷哩。”衆人又笑起來。這一笑中又走進三個麗人來,都是雲發垂絛,錦裙縩地,雙眉抹黛,香輔霏朱。一個個問了尊姓大名,由其光提調着,介紹一人一個,只把先來的那個攬在自己懷裏,咕噥着,笑着說着。

    定侯、子文在箇中雖沒甚閱歷,卻也對付得來。只矮子覺得一言一動,總覺得有些生硬。只是那“嫖”字究竟比別種學問容易領會,憑你郭矮子頭腦裏帶着幾分呆氣,也還理會得。

    況且明放其光等三人的模範在面前,進步自越覺得快了。不上一刻,他居然也會講幾句俏皮話來。正熱鬧着,忽聽得隔壁怪聲突起,把四人嚇了一跳。真是:沉香亭畔無雙豔,來作人間落溷花。

    第四回春草玉關鍾傳名唱

    名花綺席電達悲音

    卻說劉其光等四人正在華東飯店擁着妖姬說笑。忽聽見隔壁有個廣東人,在那裏應(引)吭高歌。在下嘗說聽中國人讀詩的聲調,約略可以代表各地的風俗節概。譬如江蘇人,他們讀詩時,無論是“黃河遠上”,“月黑雁飛”,聲調中總帶着些金粉南朝的神韻。若到了山陝一帶,聽那些人讀詩,無論是“廬家少婦”,“雲想衣裳”,也總脫不了拔劍擊柱的氣概。

    所以,古時季札觀樂識十五國盛衰,實在是真有至理,不是空言欺人的。獨有廣東人的讀詩,聲韻奇特,比衆不同,那潮州一帶,更來得車勾輈磔格,不堪入耳。有許多潮州詩翁做出來的詩,不要說上下平分別不出,連平仄也時有錯誤。做既這樣,讀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劉其光隔室,正有個廣東大名士,在那裏高吟他的佳作。王定侯原是個前清大挑知縣,於此道有些懂得的。便側耳聽着,用盡聰明,才聽出他兩句來道:“玉關春草王嬙墓,笠澤秋風張翰家。”便有個人說道:“卓翁,你這兩句雅贍清新,真是第三唱的絕作了。”那廣東名士笑道“你那‘蝶苟化莊應悔夢,花如顧影也銷魂',把莊影兩字的蜂腰格也做絕了”話沒有完,忽聽得一人突然問道:“你們知道葉樸齊做詩鐘,做了個亂子出來麼?”一人道:“他是個敲鐘名手,那裏就鬧亂子來。”那人道:“就壞在這名手二字上呢。有一次鍾題是‘秦檜同蟋蟀',那老人家便不假思索,提筆寫了一聯道:‘元帥精忠三字獄,相臣經濟半閒堂。'”衆人齊聲道:“慷慨悲憤,自是佳作,算什麼亂子呢?”那人笑道:“詩果然好。

    只後來傳到了東海相公耳邊去,就有些不妥了。相公有天同着體已人說道:‘葉某虧在我手裏,倘遇了別人,肯放他過去麼?

    '又說道:‘名士的筆鋒徒足自殺。可知禰衡之死,其罪不盡屬黃祖一人呢。’你們想這亂子不是闖大了麼?”一個人笑道:“自黃沅文北來,倚着海內一人的文章資格,把都中顯貴調侃得如程不識不值一錢。那些仰慕風華的才子,都依樣畫眉的充起清狂玩世來。照葉樸齊這般輕滑,也須得個人來警戒警戒他呢。”一人道:“樸齊現有七子之譽,他同某公子行則聯袂,坐則接席。東海相公便真要做黃祖,怕奈何不得這主(位)知優渥的正平呢。”

    定侯聽着,心裏想:“這輩人大約就算是京裏的寓公名士哩。”想覓個門隙瞧瞧是那幾人。忽覺得一人在肩上拍了一下,鶯囀般的笑道:“菜冷了,請您入席。莫去管人家的閒事罷!”

    回頭看時,卻是自己叫的那個胡姬。便笑着隨他到席上。見矮子滿面怒容,氣吽吽的在那裏舉着大杯盡喝,其光、子文都向着他笑。定侯明知又鬧了笑話了,笑道:“郭先生怎又不快起來,可是姐妹們伏侍得不周到麼?”衆人又鬨然笑起來。

    正笑時,忽見一個當差的喘噓的走了進來,向着定侯道:“那裏沒去尋過,不碰見劉二爺,還不知道在這兒呢。”說完,遞上個封件來。子文坐在定侯旁邊,留心看那封面上時,卻標着“急電”兩字,便知定侯有事,待著看他。只見定侯看着電報,登時眼眶中含了一包(泡)急淚,卻強止着不落下來。沉吟了一回,把電信塞在袋裏,回頭向那當差的道:“這電報是你經手譯的麼?”當差的答應了個“是”字。定侯正色道:“怕譯差了一兩字罷。”當差的呆了一呆,卻不敢說沒差。定侯喝聲“去罷”,說還沒完,便又接着說道:“不許你亂講,你知道麼?”

    當差的摸不着頭腦,答應着自去了。定侯這時到底有些悲慘,其光問他時,他卻嘆了口氣道:“不圖鵠別,竟至鸞摧。

    我又聽鼓京華,不容即去。這‘薄倖'二字,自知難免哩。”

    說完,唏噓不已。矮子是個莽夫,接着笑道:“死了個渾家,也值得這樣!定侯,你轉瞬是個觀察公,怕女孩子死絕了,沒個來做觀察夫人麼?”定侯瞅了矮子一眼,卻不言語。其光、子文忙岔話道:“你又發瘋話了。”一面卻竭力撫慰着定侯。

    定侯總是不歡,辭着先走了。

    看官,你道定侯那封急電上說死的是誰?定侯見了爲什麼曉得譯差了字?那當差臨走的時候,又爲什麼叫他不許亂講?

    這幾句話定有篇文章在裏頭,待在下慢慢的說來:定侯離了華東飯店,在路上也揮了幾滴淚,只沒哭出聲來。

    到了寓所,躺在牀上反側了一夜。明日便有些懶懶的,坐不起來,卻分付當差的:“有人來訪時,只說夫人在原籍沒了,今天懶見客呢。”當差答應着去了。定侯獨自躺着,一回捶着牀自己叮嚀自己道:“良心利祿,孰重孰輕,在這個關頭,要你自己斟酌哩。”一回又扶着自己心口,搖首嘆息道:“還是早作歸計,免人唾罵罷。”

    正自言自語着,那當差的進來道:“財政部劉老爺要見爺,說有要緊事呢。”定侯沉吟了一回,披着衣服趿了雙睡鞋道:“請他進來罷!”當差的纔出去半晌,劉其光早含笑進來,衝着定侯便是一揖道:“定翁恭喜!宜關一缺,已由部中呈請照準。明後日便有明令了。”定侯聽了,心中自是歡喜,只是面上卻仍悒悒道:“自接昨電,萬念都灰。總長獎飾,固當報稱,內顧悲懷,又難解釋。這去就之間,真令人着實爲難哩。”其光笑道:“你是個達人,怎這般拘泥起來。古人爲了國事,在父母面上尚有奪情視事的變通,何況是夫婦。我勸你振作些精神起來,明令一下,正有得忙呢。”

    說了回話,見定侯總是無精打彩的,想他悼亡心切,一時勸解不來,只得安慰了幾句走了。定侯在房內低頭沉思,揹着手踱來踱去,足有一二百遍。忽然將腦袋一拍道:“罷了!既得了這機會,也顧不得許多了。”說完,向書桌上寫了封詳詳細細的家信,喚進那當差來,着實說了幾句好話,給了極豐的路費,叫他帶着信連夜搭車還南去了。當差的去後,定侯纔將天大的心事放下,認真打點起宜昌關監督的事務來。到了明日,果然公府發表命令道:“據財政部呈請,將王超署理宜昌關監督,着照準此令。”

    定侯見了命令,自然非常歡喜。一面將財政部幾個要人打點得服服貼貼,又請了幾次客。劉其光自不必說,便是章子文、郭矮子也擾了他一次。少不得各人也要餞行哩,送路菜哩。忙了十餘天,才高車駟馬出都赴任去了。自古政府所在的地點,原不異官吏販賣的場所。試睜着冷眼向北京前門車站內看那上車下車的人,那上車的,車從煊赫,顧盼談笑裏邊,總帶着一臉旌旗此去如入寶山的氣概;那下車的,望門投止,有如飢渴,總帶幾分蘇子入秦不得不已的神情,這就可以略識政治界的結構哩。

    那王定侯懷着滿腹鬼胎,極天歡喜,到了宜昌。卻值秋季旺汛,不上三月,便把京裏一切使用,連華東飯店叫條子的錢都撂了,還不夠,還加上了一本一利的息錢。想道:“這一百日中擔驚受嚇,今日可趁早收帆了。”那時,那在京裏專足送信的當差,已仍舊隨侍左右,不知那裏覓得了個電報舊稿送給定侯。定侯接了,登時躃踊號慟,滿局中都說是“監督丁憂了”。真是:已聞利市成三倍,忽報餘哀在百年。

    第五回簾掩蝦鬚曲廊小語

    茗焙雀舌書舍怡賓

    卻說劉其光送了王定侯走後,心裏記掛着那天少年的話,便去拜訪過幾次。卻總沒有見着,反被門房中人吆喝了幾次。

    心裏想道:“這算是什麼話兒呢。橫豎部裏又不是我姓劉一個人,便有變動,也不犯着一人忙着啊!”從此卻懶得去了。只是先天的廉恥總敵不來後天的利害,過不得三四天,心又軟下來了,腳又癢起來了,雖沒有齋戒沐浴,卻少不得下氣低聲的又去了。

    只見一帶粉一般白的崇垣,繚繞連續足有半里許長,遙望着幾棵合抱不交的老榆蔭下現出個大門來,便聽得鞭聲一響,車已停在個高大華貴的門首。自己那當差的跳下車來,向車窗內問了聲,便一撣雙靴,向門內投帖請見。其光在車中足候了半點鐘,才見一個俊俏華服的人隨着自己當差出來,冷冷道:“這就是劉先生麼?”其光忙跨下車來,躬身說了個“是”字。

    那人瞧了一眼,回身說道:“爺說請先生外書房坐呢。”其光便鞠着躬,跟着進去。

    進了門,便是個大天井,兩邊水磨磚鬥角砌就的迴廊,兩棵參天拔地鬱如華蓋的槐樹,把滿院遮得陰沉沉的。過了天井,從西角門進去,卻見崇階幾級;碧瓦雙甍,一色福建油漆十八扇的冰梅長窗。窗外一帶短欄,高不及三尺,卻是雪白礬石雕就的。屋中鼎彝瓶,精雅古樸。那中間設着的供桌,比平常人家屋子還大。中間懸着個匾額,綠地金文,寫着“世恩堂”三字。繞過了迴廊,向西一折,便是個垂花門。門內花光樹色,一片清幽,卻從萬綠叢中露出一廛精舍。那人引至門側,另有個清俊僮兒接了出來。那人向着他道:“兄弟,這是財政部劉先生。爺吩咐在這兒候着呢。”僮兒將其光瞧了一眼,便道:“既爺吩咐着,請裏邊坐罷!”說完,引着其光進去。見鵒眼鼠須,案鏤青玉,鸞箋鳳鼎,壁鑿紅梨。正中懸了個紫檀橫額,用雜玉嵌着“綠瘦紅肥之室”六字。覺得心聞古香,神遊靈境,禁不住暗暗讚歎。

    僮兒送茶來,笑道:“爺每日須四點鐘到外書房來。時候還早多呢。”其光一壁答應着,一壁向書案邊坐下。見案上金鏤玉鑿,沒一件不是隻應天上難得人間的文玩,便摩挲了一回。

    隨手檢出本書來,見書面上簽着《催妝小稿》四字,下署着“懺庵”二字。知是當日老太爺南遊海上的本事詩遺稿,句香字豔,七絕居多。有一首道:樓外笙歌樓上人,投壺六博伎如神。

    連宵贏得鴛鴦佩,燈底含羞語未真。

    心裏想道:“此老風情不減年少,怪不得他兒子是風流俊美的呢?”

    看了回詩,還沒見主人出來。正眼覬着一帶蝦鬚簾,忽見簾外人影一閃,接着格的一笑,便有女子聲氣低罵道:“該死的,又作怪了!告訴爺去,看不揭下你皮來。”一個小廝聲氣的也笑道:“好狠心的妹子!前兒誰給你買了手巾兒、香水兒來?過了河便罵起舟子來了。要不是給我個甜兒,看以後還給你腳跟打着屁股的跑呢。”那女子啐了一聲道:“誰喜歡你這些呢。前兒那香袋兒被二姨娘見了,迫着問那兒來的。我沒得回話,只好扯謊說舅舅從蘇州來,帶着這個送給我玩的。不這樣說,早兜不了走呢。”那小廝冷笑道:“什麼大姨二姨的,左不過是同我們一樣罷了。烏鵲兒飛上梧桐樹,便自己算是鳳凰了。不要給我一各腦兒說出來,看誰臊着皮呢!”

    兩人原不防書房裏有人竊聽着,正在那裏切切私語。忽聽遠遠一個人直走過來,跺着腳低罵道:“你們講些什麼,爺聽見了還想有命麼?”說着向屋內指着。兩人嚇得不敢出聲,飛奔着跑了。其光在窗內聽着,暗暗納罕。卻好簾子一響,方纔的僮兒走了進來,面上兀是紅一塊白一塊的。其光明知爲那話兒,卻只做不知,故意翻着那冊《催妝小稿》,贊一回嘆一回的點頭低誦。那僮兒面上才慢慢的勻淨了,卻一聲不響的站着。

    其光有意沒意的問道:“你們爺呢,快出來麼?”僮兒笑道:“總差不多罷,你老不見鐘上還沒到四點麼?”其光原已候久了,卻只得忍氣坐着。想:“既候了這許久,犯不着就走。”

    一面想,一面翻着書,其實那裏有心思看他一個半個的字兒。

    又一回,聽得院子裏有腳步響。想是來了,忙立起身來。

    卻見個十七八歲的丫鬟打着簾問道:“劉老爺沒走罷。爺說煩再候一刻兒,就出來了。”其光見那丫鬟穿着件淡墨色花緞的銀鼠襖子,淡墨色窄管三鑲褲子,拖着根大根辮兒,俊俏甜淨,迥非凡態,便知道是貼身侍奉的,忙笑說道:“請回你家爺說罷,既專誠來得,那裏就便想走。多候幾時也不打緊,請他放心盡從容着罷。”那丫鬟看了其光一眼,像是很喜歡的樣子,回頭向僮兒道:“爺叫你好好侍候着劉爺,看茶看煙。有半點不是,叫你仔細着呢。”說完,將簾子一放,竟自去了。

    其光聽了這幾句話,把“不耐煩”三字早忘了一半。重將那書翻着,又好一回兒,聽得院子裏有人帶笑說道:“候久了!”

    其光知是少年聲氣,忙又立了起來。只見纔來的那丫鬟,同着個衣飾一樣嫵媚無兩的丫鬟,兩面打着簾,那少年便不衫不履的踱了進來,笑向其光道:“勞駕了。這幾天怎沒來過啊!”

    其光心想:“誰沒來過,不過始終給門上的攆走罷了。”心自這樣想,嘴裏卻那裏說得出口來,只得說道:“多天沒請過安,心裏記念得什麼似的。今天實在挨不住了,卻又來擾了清興。”

    少年如同沒聽見的一般,自向個安樂椅上坐下。兩個丫鬟便一個裝煙,一個捧茶,一個左一個右的站在少年身邊。少年笑指個椅向其光道:“老劉,我們坐着談罷!”其光才坐了。

    一個丫鬟從僮兒手裏接過盞雀舌茶來,送在其光面前。其光忙道:“姐姐放着罷,怎又難爲了你起來。”少年隨便問了其光幾句,其光殷殷勤勤的答着,卻漸漸講到政界上的事情來。

    其光乘間問道:“您前天講的部裏有什麼更動,這句可不是嚇着我玩的!”公子笑道:“我早知你那裏爲專誠請安來,你橫豎會聽得的就是了。”其光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回事哩?”少年沉吟了一回道:“你沒接過小香的信麼?他那裏總應有些確信啊!”其光聽了這話,便合意了一半,忙湊近一步,笑問道:“可不是他要出來麼?既這樣說,那更動的怕不止一部哩。”少年笑着罵道:“猾賊,偏是你乖覺,懂得這許多。

    前天叫你去做的事怎麼樣了?”

    其光知他不喜歡講這些事,便不再問,承着他意志說道:“事終沒有不成的道理,只論遲早罷哩。”公子道:“你快給我做去。多化幾個錢不打緊,只限一個月裏要拿到這東西呢。”

    其光道:“容易,容易!就略貴了些,難道我老劉這些也孝敬不起麼?”公子道:“送卻不要你送,只辦得須要周密些。不然,有點風聲到人家耳邊,又添頭添足的說得似什麼的了。”

    其光唯唯答應着,又談了幾句別的話,便歡歡喜喜辭了出來。要知少年姓甚名誰,託劉其光的是什麼事?卻待在下慢慢的說來。真是:人生所苦不知足,又向權門請謁來。

    第六回萬里梯航人來南國

    一幀織錦名遍京華

    卻說劉其光辭了少年,跳上車,吩咐到南粵試館去。那南粵試館在順治門外,是前清潮惠嘉三屬所建。這幾年來,因舉行知事考試,那班前清縣太爺、法政畢業生,梯航萬里來京候考的,都把這試館做了稅駕之地,一時便熱鬧起來。

    那第二進的西院住了個應試人,姓謝號應辰,是廣東法政專門學堂的畢業生,年約三十六七歲,是個精明強幹雅俗共賞的人物。他眼看着民國知事因縣治歸併以後,比着前清和縣體制較崇,利源益大,便欣然鑬被入都。人家的應試是下了本錢來的,只有他心裏打了個絕妙主意。非但不肯先下本錢,並且還想趁此做些買賣。什麼買賣呢?原來他有一種絕等的本領,凡是名畫師真跡,只要他一經摹臨,便與真本無異。他有個聯手好友,姓胡名哲卿,是南中鐵筆名手。兩人狼狽着,應辰摹畫了贗本,便由哲卿摹刻了圖章印上,然後薰染紙色,裝錦書籤,真個神完氣足,不走一絲。

    哲卿先已在京,充前清春官滎陽公記室。見那些達官顯宦,承受了前清同光的流風餘韻,品書論畫,囂然滿都,卻都是些掠面浮光,全沒個正法眼藏。不要說宋元以上真僞無從鑑別,便是四王諸品也只有含糊猜測罷了。因想“可惜應辰沒來,要有了他時,這班以耳爲目的骨董家,正不知要收受多少假貨呢。”

    卻好政府舉行第一次知事考試,想應辰是有應試資格的,便寫了封信去,把京裏書畫家的手眼笑罵到個淋漓盡致。後面引着呂布向魏武語說道:“‘公爲大將,得布爲之助,天下不足平也。’應辰於意如何?”應辰接了這封信,那有不願的。便一面還信給哲卿,一面竭畢生奇技,預備好了幾種,便橐載入京,暫借試館西院住下。好得考期尚遠,由着哲卿引進,着實識了幾個大人物。

    哲卿居停滎陽公原也是翰苑出身。只二十年來,此調不彈已久,若問他書畫時,卻免不得要拱手敬謝。這天公事完了,銜了支雪茄煙,踱到哲卿書室來閒談。只見哲卿正臨窗坐着,面前案上橫了個手卷,不消打開,只看那玉軸古錦,便知不是平常書畫賈手裏的東西哩。哲卿一見滎陽公,歡然立起身來。

    滎陽公走到案旁,拿着手卷看時,見一條玉版題簽上寫着“織錦圖遼陽寶氏籤”八個字,笑道:“竹筠尚書的鑑別是不差的,可惜後人無狀,散佚的多了。”說完,將卷子打開來。

    有三尺多長的綾頭,接着一張古絹,黝然涵彩,便覺得古香可接。那絹上畫着蘇蕙織錦。曲檻一桁,秋窗半啓,窗內露着半個美人,蛾眉斂黛,鳳髻低雲,一彎玉腕支着腮,像在那裏聽着什麼,大有佳人不至,所思千里之態。窗外一叢鳳仙含蕊初花,有一隻紡織娘伏在瓣下,把窗外秋聲、窗前愁思曲曲描荊下鈐着松雪畫章。滎陽公見了,已嘖嘖不止。哲卿更從旁指點着道:“這畫朱若點脂,綠如疊翠,且不必論,只那衣折色相,便足徵宋大家畫無疑了。”

    滎陽點着頭,再把卷子打開,看見中印着“萬幾宸翰之寶”,接着是管夫人書迴文全圖,字是簪花,墨留形馥,下鈐小印,只一角上略黴漶了些。滎陽公看了一回,哲卿道:“向下看罷!”

    便一手接過來,將後幅打開。第一段是明季瞿式耜的跋語。

    滎陽公道:“脂香粉豔的《織錦圖》,加上這鐵膽忠肝人的跋語,愈覺掩映生輝。只既是真跡,怎竟沒元明賞鑑家的一章一字呢?”哲卿笑道:“怎的沒有?這不是‘鈐山堂珍藏”之章麼?這不是‘臣印士奇’麼?其餘像‘紅豆山房’等印章,朱篆斑爛,不一而足。未後便是寶竹筠一跋。”滎陽相國見了,自是讚歎不已,問:“這是新得的麼?”哲卿笑道:“不要說某是個窮書生,沒福得此哩,便是肯出一兩千金,怕畫主人也捨不得便讓呢。”說完,把卷子卷好。

    卻好閽人傳進個名片,說會師爺。哲卿將名片一看,笑道:“畫主人來了。”滎陽公問是誰,哲卿將名片送過道:“倒也是個風雅士。他也素仰明公德望的。左右沒事,請他來談談罷!”

    說完,吩咐了個“請”字。

    不多一刻,便進來了一人,見滎陽公博衫廣袖,早知是位大僚,便搶一步揖着道:“這不是春官公麼?沒請過安呢。”

    滎陽公見他行止言談,大方爽脫,忙回了個揖。哲卿在旁笑道:“這位便是常說的精鑑家粵東謝應辰呢。”因問應辰道:“投考領卷的事,都預備好了麼?”應辰笑道:“這不過是借個名兒來玩的,那裏算什麼事。”滎陽公初聽了哲卿的話,心裏不覺呆了一呆,及聽了應辰的話,臉上平添了幾分喜色,笑道:“這樣說,是將來的一邑父母了。”說完,讓應辰坐下。

    應辰謙讓了再三,才斜着身坐了,向着兩人道:“微論樗櫟之材,不任匠斫,就令人彀,自知書生積習半世未除,貿膺民社隕越正多,斷不敢輕於一出呢。”滎陽公聽了這話,問應辰打量一回,臉色愈加和悅。哲卿笑道:“這明是撒謊了,既不想知事做,還來應什麼考試呢?”應辰嘆道:“這也怪不得你不信。只我呢,強項半生,腳蹤萬里,除卻書畫一癖,自識世無樂事呢。”說完,大有天地茫茫知已何在之概。滎陽公是個老實人,聽應辰說出這幾句話來,不覺正色道:“政界非不可居,要看居者何人耳。像閣下志趨,便不宜因衆人皆醉,獨以清醒自高哩。”應辰肅然動容道:“大君子教迪,何嘗不是!

    只山野鄙夫,常懷,這也看用我者何如罷了。”哲卿笑道:“且擱着這些說話罷,你那《織錦圖》是那裏得來的?我從沒見過這種精美確鑿的卷子。”應辰道:“東西呢,還不差,只現在的古書畫被俗販玷辱得不值一錢了。我這卷子還是前歲在重慶得的,那個賣畫的當是假貨,吾許他五十金,他便欣然脫手了。你想明珠薏苡,世上那裏還有是非真假呢。”哲卿道:“山膏之豚,厥性好罵。你論畫也罷了,卻又挖苦起人來。”

    應辰不答哲卿,卻向滎陽公道:“野人粗疏,動乖禮法。大君子且擔待些兒罷!”那知滎陽公非但不怪,反着實看得起應辰,竟同他倆人脫棄禮貌,長談了半日,還留着應辰喫了頓飯,這真是萬世難得的奇遇了。

    從這天以後,滎陽公時向他人說起《織錦圖》是文敏伉儷真跡。京裏有書畫癖的人,便以耳爲目的說滎陽公所鑑定必無錯訛,那《織錦圖》三字,便聲譽習習。竟有些書畫販子打聽得應辰住在南粵試館,殷殷勤勤去運動脫手的。應辰總半冷半熱的含糊着。隔了幾日,那些書畫販子知不是生意,漸漸的也懶下來了。

    不想應辰不知爲了什麼,竟投合了那位滎陽公,沒事常請他到公館去談天。有一天竟勸應辰不必住在試館,搬到公館去。

    這是常人所望而不得的,應辰卻宛轉辭着道:“承寵招納,自無不可。只這次到京是奉母命應知事試來的,進場與否,雖不可必,但既以考試名義入京,一旦遷入崇衙,易貽口實。不如待過了場期,然後來依喬木。好得菟既採,終是明公藥籠中物,正不必忙在一時呢。”

    滎陽公聽了這種話,越發得意,竟替他竭力遊揚着。應辰感恩知遇,也十二分的修整聲譽,把“考試知事”四字丟在腦後。不上半月,一個未來的縣大爺竟變了首善的大清客。那些名公名士,漸漸的與他周旋起來。只因這一來,卻應出個華豪仗性的人物來。真是:翩然一隻雲間鶴,飛去飛來宰相衙。

    第七回陌上搴帷客來不速

    燈前弄影記到名詞

    卻說謝應辰因《織錦》一圖投合了顯貴心理,居然做起權門清客來。有一天,在某公席上,認識了前清首輔恩公的公子長鶴山。那位長爺雖沒做過官,靠着餘蔭,那起居飲食是京裏獨一無二的。並且早歲多識了幾個字,會做了幾首詩,不因不由的竟充起名士來。他家裏有名的三多:一多金錢,二多姨太太,三多半真半假的古書畫。平日車馬煊赫,與民國貴臣往來,實行那“滿漢聯歡”四字,倒也聲譽習習,很有幾個人供奉他。

    那天席上遇見了謝應辰。那捲《織錦圖》自應辰到處帶着的,這次被長鶴山見了,眼熱到十二分,屈尊紆貴的同應辰講了回話,便提起《織錦圖》來道:“這種絕品,聽他流落人間不遇知已,真可惜了。兄弟最愛的是古書畫,倘許歸置案前,便合函紫檀,名香,馨香供之呢。”應辰明知機會來了,卻笑道:“美人名畫,都是天壤尤物。若把個美人儲向金谷蘭閨,溫存體貼,悅目銷魂的只一個人罷了。原情立論,究竟辜負了天地生才的初意。倒不如生在蓽門圭竇,長入麴院歌場,雲鬟霧鬢,玉貌花容,沒一處不供人讚歎,恣人賞鑑。令天下有情無情人,一齊說誰家女郎姿溫如玉,命薄如花,翻足酬造化團玉溫香的一片美意呢。這次攜這卷《織錦圖》入京的本意,原不過體文敏夫婦苦心造就,俾巨眼人知天壤間有此一畫罷了。

    鶴公既殷勤如此,還請稍緩數載,待僕下京洛,溯長江,歷川漢,攜他遍海內,多邀幾個名公賞鑑後,再來奉贈罷。”

    鶴山是個豪貴,倚着金錢勢力,從沒被人駁回過。今天卻給應辰將美人雅喻,輕描淡寫的軟拒住了,不覺面上一呆。只又礙着平日是附庸風雅過來的,不便把金錢勢力施展,只得假裝着讚歎道:“名論不刊,佩服佩服!且俟尊駕重來時,再議罷。”說時,將《織錦圖》摩挲一回,各自入席。

    卻好那天劉其光因與某公有特別關係,陪坐未席。見鶴山與應辰的神景,明白了一半。那官場交際,原是鑽營的良機,乖巧的觸景生情,無微不入,自然左右咸宜。看官不要笑其光一個,那些飛黃騰達一日三遷的,誰不似其光呢?入席以後,其光便着意應酬應辰,把應辰住址目的探了個明明白白。到席闌客散時,便悄悄的向鶴山道:“您愛上着《織錦圖》麼?遲幾天得着,想還不致什麼呢。”鶴山正不捨這圖,聽了其光的說話,知他是個伶俐幹練的人,便點頭笑道:“好歹你替我設法罷!”其光受了這闊人的命令,非常快意。

    鶴山卻不待席完,先自走了。出門上了馬車,轉了幾個彎,纔到觀音寺大街。那馬車本是京城裏獨一無二的,又華麗又寬敞。到這條街上時,正在十點鐘光景,車馬闐咽的時候,卻給迎面來的幾輛車擠住了。那車伕是倚勢橫衝直撞慣的,那裏把他們放在心上,舉着鞭沒頭沒面的向對面趕車的抽上去,嘴裏還吆喝着道:“瞎了眼珠的,那裏不給你走,卻偏走到這兒來?”

    那知對面趕車的見鞭子厲害,身子一避,手便一鬆,轅下的馬便直跳起來。車中“啊喲”一聲,車簾起處,早露出個半身美人來。

    鶴山不見猶可,見了時,只見他半天風韻,一世明姿,恍惚是在那裏見過的一般。那女子也春山擁笑,秋水傳歡的道:“呀”,就這一聲中,卻回頭喚那趕車的道:“快讓過一邊罷,難道擠住了,便大家不走不成?”鶴山止不住也吩咐車伕道:“快讓過一邊罷,難道把人家擠住了,不准他走不成?”那女子嫣然一笑。連兩個車伕都忍着笑,各把繮繩帶着牲口拉了開來。女子的車便得得過去。

    鶴山忽叫車伕兜轉車跟着。車伕問:“到那裏去?”鶴山嗔道:“你知道到那裏去呢,給我走就是哩。”車伕不覺忍着笑,一步一步的跟着女子的車兒。那女子見在那裏跟上來了,本要到別處去的,卻暗地叫趕車的回去。不多一刻,那車便停在個電光閃爍的門首。才下得車,早見鶴山也翩然下車,向着笑道:“虧有這一擠呢。”女子橫眸一笑,低着頭急急走進去了。鶴山先抬頭看着電燈下,見雪白銅牌,鏤着“挹芬寄舍”四字,端詳着道:“怪不得珠圓玉潤,迥異凡庸,原是個名遍宣南的尤物呢。慚愧,慚愧!我長鶴山也算是走遍海內,閱人不少的了,卻今夕才見這佳人。”一面想,一面不應不由的走了進去。

    門房中走出個人,吆喝道:“找誰?亂走亂闖的!”這也算鶴山生平沒經受的事,倒被他嚇了一跳。他的車伕忙趕上,將門上的人一指道:“你睜着賊眼瞧罷,尿喂昏了似的,連個高低多(都)不識了!”說時,門內走出個年輕丫鬟來,向那人擠了個眼兒。那人才一聲不敢出,自還門房去了。丫鬟這才笑向鶴山道:“請裏邊坐罷!”鶴山聽了這句話,如奉丹詔,忙吩咐車伕將車依着老例拉去。

    原來鶴山的車,裝潢華貴,京裏沒個人不認識的。每到花埠冶遊時,怕人家見了不雅,下車以後,總拉到大柵欄某旅館門首。好得北京窯子裏沒處不裝電話的,臨走時向電筒中一呼就拉過來了。這是鶴山顧惜聲名的地方,不能不讚他一句尚知自好的。

    閒話丟開。再說他隨着丫鬟進去,一路上都裝絕亮的電燈。

    入了個月洞門,見院子裏種着一株丹桂,疊着數峯綠石。一個礬石的藥臼,蓄着一泓清水,養幾個修尾巨首的金魚兒。臼旁擱着根藥杵,映着一彎新月,竟似陳宮月窟。靠北一帶純白紗窗,被室中電燈映得空明洞澈,不染纖塵。

    才走到階畔,覺窗內人影一恍,卻記起羽琌山人“樓中有燈,有影婷婷,未通一語,化爲春心。”四句來,便遲着腳步,咀嚼那四句的神味。只聽得窗內微語道:“怎還沒進來呢?”

    接着又是個丫鬟打着簾了出來,見了鶴山同領道的丫鬟,笑道:“蘭姐姐,娘可是叫你領着爺在院子裏玩的麼?”領道的笑道:“爺自擱着腳步數竹竿兒,難道好替他搬着走的麼?”

    看官,鶴山橫豎在那裏咀嚼龔氏四句,且由他在窗外多立一刻,待在下先把京師菊部及挹芬來歷表白一回。那宣南菊部在前清同光時,是極盛時代。初有楊、王、朱、梅,後有惠芬、蘭纈,那些人的色藝,自是各擅勝常還有件事,他們那些房子,都經都中幾個有名的清客收拾過來,鼎彝書畫,沒處不位置井然,雅整無兩。便是一簾一幾,一花一草,也娟潔清幽,足供品鑑。所以那些達官大吏,都把這種地方做遊宴勝地,還加幾個名士點綴着,說是某旦的墨蘭哩,某旦的工筆山水哩,某家的笙笛哩,某家的圍棋哩,把幾個歌郎鼓吹得玉琢金蟠,鸞翔鳳噦。風氣所沿,遂成習慣,李郎之車,雲郎之硯,一時極盛。那女閭三百,翻成了選色下乘。惠芬等老去,接着便有瓊枝、蕊兒、翰香、畹芬幾個,一時競爽。那翰香、畹芬,尤擅歌場絕色,直把尊前一曲,奔走煞都下名公。那時有個南方名士替翰香做了一歌,其辭道:廣陵一片繁華土,不重生男重生女。

    碧玉何妨出小家,黃金大半銷歌舞。

    昔年我亦踏香塵,十里紅樓遍訪春。

    依然廿四橋頭路,不見三千殿腳人。

    蕃釐地媼真奇慧,別產瓊花收間氣。

    幻出秦青楊白華,開成魏紫姚黃卉。

    問姓紅樓舊世家,問名雲上玉無瑕。

    二分佔盡司勳月,一抹生成定子霞。

    髫年便證明僮果,未向茵飄先溷墮。

    小史真如日在東,詩人慾賦風懷左。

    吹臺登罷又明湖,佼好人人說子都。

    緱嶺月明看控鶴,高唐風氣爲綿駒。

    京國從來盛遊衍,櫻桃萬樹櫻桃館。

    百戲魚龍鏡檻開,五陵鶯燕箏人滿。

    賈郎初到未知名,一曲登場萬衆驚。

    念奴解作九天聲。

    一時觀者皆傾倒,萬口同聲聽叫好。

    壓倒豐臺芍藥花,休言晉國靈芝草。

    紅氍毹上湧華,此寶乾坤不敢慳。

    大千秋色憑眉奪,五萬春魂借體還。

    紅梅閣唱西梆曲,豔鬼來時萬燈綠。

    落雁沉魚避笑顰,女龍雌鳳傳歌哭。

    香車寶馬帝城春,都爲來看賈璧雲。

    菊部諸郎空黯澹,椒房七貴致殷勤。

    從來一部婁羅歷,歌舞酣時國將畢。

    豈意羊車看璧人,已悲鳳闕遷金狄。

    移宮換羽亦傷神,蕭瑟還爲去國人。

    解多時留夏口,履珠昨日到春申。

    滬濱遍吸人間電,賈郎一到開生面。

    驚起鴛鴦卅六雙,擲盡鷹蚨三百萬。

    玉面金錢月萬元,歌臺聲價試評論。

    名高始信優伶貴,俸薄誰求總統尊。

    瑤光奪婿堪愁煞,堆滿車中是羅帕。

    花裏秦宮豈願生,路旁衛玠還妨殺。

    我友羅君曾告餘,賈郎內行有誰如。

    梨眉老父長豐膳,椎髻閨人只儉梳。

    丹青酷嗜還成癖,竟日相依惟筆墨。

    書罷常教茜袖烏,客來忘卻朱脣黑。

    冶遊聞更卻親藩,桃李冰霜孰敢幹。

    拂衣不顧沉沉者,辭輦真成望望然。

    昨觀所畫羅君諲,山水蕭疏得師法。

    協律難逢漢武皇,濡毫且擬張文達。

    京師我見梅蘭芳,嬌嫩真如好女郎。

    珠喉宛轉繞樑曲,玉貌娉婷絕世妝。

    誰知豔質爭嬌寵,賈郎似蜀梅郎隴。

    尤物同銷萬古魂,天公不斷多情種。

    卅載春明感夢華,只今霜鬢客天涯。

    還傾桑海千行淚,來寫優曇一朵花。

    讀這一歌,就可曉得當日都中菊部的盛況了。不想陰陽互代,突然有個絕世女伶,倚着名花傾國,把菊案全翻了過來。真是:巫雲楚水傳仙夢,噪遍當年菊部頭。

    第八回雨花庵佛前參妙諦

    沈青兒江上識奇緣

    卻說江南揚州,自隋煬來遊以後,素稱名郡,笙歌之盛,甲於天下。到清室乾嘉時,滷商估客,轂擊駟連。平山堂前,玉鉤斜畔,紙醉金迷,蝶戀蜂癡,居然是選色廣場,溫柔故國。

    後來漕運海通,大勢東趨,便一天一天的寂寞起來。只是人事雖移,地靈猶在,六朝金粉的餘氣,磅礴鬱積,上蒸爲綺霞,爲空彩,下凝爲名花,爲香草。發泄未了的,便一絲一息,中在人身,出落些絕色女子來。

    北門外有個茅庵,喚作雨花庵。庵裏有個老尼,卻也會念幾句阿彌陀佛,每日拜佛燒香以外,常到隔壁沈寡婦家說話去。

    那沈寡婦身邊只有個女兒,叫青兒,那時還不過十二三歲,卻已明眸皓齒,秀慧可悅。老尼到他家時,沈寡婦常愁窮話苦的。

    老尼笑拍着青兒道:“有了這玉人在家,怕屋子裏不跑出銀子來麼?”沈寡婦嘆道:“左右是人家的人罷了。皇帝是個沒鏏子的,女不採妃不選的,終究嫁個經紀人罷了,那裏就會發財呢。”老尼笑道:“阿彌陀佛,你要銀子招着手來喚你,怕沒這般便宜事的呢。虧你也是個揚州人,難道沒聽見‘揚州女郎,十人九唱’的俗語麼?你又不是孔孟家子孫,倒怕辱沒了祖宗。

    依我說,青姐兒也快成人了,模樣兒聰明兒,那一件比人弱了?

    趁早教上幾隻曲兒,怕還有些出息呢。”

    沈寡婦心裏自歡喜,嘴上卻含笑道:“我看你倒不像修行唸佛的師太,竟是爲媒作保的乾孃呢。人家好好的女子,卻教學起戲子來。”老尼也笑道:“我原要好勸着你,你不願意教青兒學戲子也罷了,又嘮嘮叨叨的何苦呢!”說完,便回庵去了。

    沈寡婦被老尼打動了這個念頭,不上幾日,竟積(節)衣縮食的替青兒請了個烏師,教起戲來。青兒原是聰明不過的,不到一年,居然聲調琅琅,學會了幾十出京戲。加着他長眉簇笑,香輔緋朱,偶上氍毹,丰姿無匹,“沈青兒”三字,不知不覺的滿城傳說起來。那時沈寡婦衣也有了,食也有了,樂得什麼似的道:“這是菩薩慈悲,特地教隔壁老師太來點化的。

    知恩不報枉爲人,女兒,快揀個日子到庵裏齋一日菩薩罷!”

    有一天,母女兩個濃妝豔抹着,帶了個小丫頭,攜着香燭錠段,歡天喜地到庵裏來。老尼接着笑道:“可不是前年說錯了,今天打上門來麼?”沈寡婦不等說完,忙道:“啊呀,我的活佛活菩薩!我家青兒靠了佛法,唱得好戲,賺得好錢兒,磕頭還來不及呢。”回頭又喚青兒道,“女兒,你還不快給活菩薩磕頭呢!”青兒笑嘻嘻的真個上來磕頭。老尼忙扯住道:“青姐兒,這是你家祖宗的積福,才生下你這會唱戲的掙氣小輩來,幹我什麼事呢。快起來罷!”青兒便笑着起來了。

    老尼一面扶着,一面打量着,見青兒穿着件白灰皺綢的長袍,元色素緞一字襟的馬甲。梳着條淌股大辮,卻向頂前分出一縷來,把紅絨線綰着根一炷香的辮兒,顫巍巍的攏着,更覺得玉笑珠香,非常冶麗。不覺嘖嘖嘆道:“越發出落得標緻了。

    不是我說句不知足的話,青姐兒,依你的色藝,僅充揚州人的眼福,着實可惜呢。”

    說時,一個龍鍾老佛婆捧了兩碗茶出來,一見青兒,不覺眼都花了,把一杯茶送到老尼面前道:“太太用茶罷!”母女兩人不覺粲然,老尼罵道:“你睜着眼睛罷,誰是你的太太呢?”

    佛婆才知送差了,將茶移到沈寡婦面前,卻咕噥着進去道:“那裏來這美人般的公子,怕是善才變的呢。”三人聽着自是好笑。

    沈寡婦卻聽了老尼的說話,三月裏薺菜又生了心了,問道:“活菩薩,你說青兒怎的又可惜了呢?”老尼笑道:“我說出來時,怕你又要怪我,說是作媒作保的。還是不說罷。”寡婦忙賠笑道:“這是句什麼話呢,要怪你活菩薩時,今天也不來這兒啊!”老尼瞧着青兒似笑不笑的,一手將青兒拉在懷裏,撫摩着道:“我也算見過陣杖的了,南朝普渡,北上泰山,北京、上海、漢口、廣州,那兒沒到過,卻只沒見過姐兒般人才。

    要離了揚州啊,這些王孫公子們怕魔着飯也沒思量喫呢。

    寡婦聽了這句話,已樂了,卻故意說道:“我不信這話呢。

    別的地方不要說了,北京是皇帝腳下的地,什麼事不強過人,難道青兒就輪得着美人麼?”老尼道:“呸,虧你也活了什麼大年兒,連句‘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俗語都記不上了。

    那兒那裏有什麼美人,不過沒真個好的,只好把將就過得去的應個名兒罷了。那些大人先生們,一雙眼睛都蓋着個牛掩眼般的玻璃兒,那裏還辨得出好醜來?”

    沈寡婦聽了這句話,心裏已有了個主意,卻立起身來道:“盡話忙了,還沒拜佛呢。”老尼也起身道:“佛是很慈悲的。

    你看祥光滿面的,敢也不在那裏望你娘兒們多賺幾個錢,好重修佛面,再裹金裝呢。”說完,忙點燭焚香,吶吶嘁嘁的上了回供。寡婦便攜着青兒,至至誠誠的拜了下去。只不知這位觀世音真個靈也不靈,受他們這禮兒不受,這卻是件疑案,非向西天問個明白不能杜撰的了。寡婦母女喫了齋,在老尼面前許了個大大的願心,又千恩萬謝的還去。

    這夜沈寡婦竟一夜沒有睡覺,心裏只是五花八門的想不出個計較來。到明兒那青兒的烏師來了,沈寡婦把想離開揚州大出風頭,自己沒定主張的話說給他聽了。那烏師是識幾個字的,便長篇大論的說道:“你是個婦人家,莫怪你不曉得,我們那個行業比別人家不同,像押寶般也有個門路的。以前自然是去北京的好,那北京是官府闊人最多的地方。不要說別的,就有了個堂唱。那賞錢的銀子比拳頭還大呢。如今是民國了,那些闊人溜的溜,走的走,都逃到上海去了。還有一班什麼民黨老爺的,也像六月裏蚊蟲一般,都聚在上海。他們這種人,聽說撒錢如篩糠一般的,在姑娘面上更是散漫。我瞧青姐兒也算色藝俱全的了,怕到那裏不鳳凰般的捧起來麼?況且我也本要到上海去。那髦兒園子裏弟兄師徒還不少,倒也有個照應呢。”

    這幾句話說得沈寡婦笑着合不攏嘴來,推着青兒道:“你聽見師父的話麼?合是運氣來了,三角六湊的都順手事呢”青兒卻只是癡笑。那烏師講了一回,立起身來道:“既這麼着,你們早打點着罷。我是不過十天要走的呢。”說着走了。

    沈寡婦聽了這位大諮議的議論,決定了主意。收拾定當,不上十日,母女兩人便隨着烏師到上海,直指望貴人青眼,垂遍歌常那知這時的上海,正把伶黨問題鬧得沸反,竟把青兒冷擱在一旁。初還有個園主來招呼進去。不上一月,園主見青兒並不能號召看客,便藉着包銀做名目,軟把青兒攆了出來。

    母女兩人好不掃興。依着沈寡婦意思要重還揚州,卻給青兒梗着道:“興興頭頭的來了,如今偎竈貓般的還去,要給人笑死呢。橫豎是走碼頭的了,俗語說的好,‘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倒不如拼個勝敗,到北京走遭,便不得意,也算是個上過檯盤的呢。”沈寡婦聽了青兒的話,覺得倒也不差,嘆道:“我的姑奶奶,橫豎靠你的運氣罷哩。你要到北京,我怎好駁還你。只路遠迢迢的趕了去,又沒親沒戚的,倘又像這兒一樣,又什(怎)麼樣呢?”青兒笑道:“我們是什麼行業,還像做官般靠着熟人招呼的麼?不是女兒誇口,沒運氣罷了,要鼻子上沒碰着黴時,憑着這身子,還值得人着迷的哩。”

    沈寡婦見青兒硬砌着已意,不好不聽,便也沒什麼言語了。

    過了幾日,託那烏師掮了一筆借款,便搭着滬寧火車離開上海。

    在南京住了一夜,過江搭津浦車北上。誰知時來運來,還沒到北京,在車上便遇了個識者,早種下了半生孽債。真是:鈿車寶馬輕駝去,熨到溫馨一片心。

    第九回不顧而唾嗔鶯叱燕

    幽然神往屑玉霏珠

    卻說青兒等上了車,揀個二等乾淨位置坐了。那時車已快開,青兒正憑着車窗向月臺上望着,忽見一窩蜂從頭等客室中擁出幾個人來。那先走的綺年玉貌,豐致非凡,揮霍談吐着,大有目無餘子的氣概。後面送行的,都是些大袍闊服貴官模樣的人物。少年一路走着,一路看着車上,瞥見着青兒,止不住盯了幾眼,便踏上車來。青兒忙縮回車中。那少年已到了面前,故意的停了停,才走過頭等車去了。那些送行的一陣跟了過去。

    青兒想着:“咦,這是誰啊?”

    正想着,卻聽見後面頭等車中一陣笑聲,卻喫人將自己身子一擠,回頭看時,不覺倒抽了一口氣。原來擠着自己的,已向緊靠自己的一個坐位上,將個牛腰般的皮夾一挪,朝着自己坐下了。只見他穿了件青色的對襟褂子,卻蓋着件湖色花緞窄袖細腰長袍子。三寸長的頂發,把油刷得光亮亮的,卻四周青青的留着個才剪辮的發影兒。兩隻手東摸西索的,閒着雙眼珠兒只骨咯着自己。心裏兀自好笑,面上卻不露出來,向着寡婦道:“時候差不多了。”寡婦正一口痰擱在喉嚨口,因要同女兒說話,不問前後左右,“噗”的一吐,卻好吐在那人件簇新的花緞袍子上。

    那人正看得着魔,忽見一口老黃夾膩厚痰直奔向袍子來,要避也避不及。不覺勃然大怒道:“可惡的婆子!你連簇新時髦的‘公德’,兩字也不懂麼?”說完,立起身來,氣吽吽的一疊連聲喚“來”。前頭三等車中聽得幾個“來”字,早有個人趿着雙破靴、穿了件青洋布長衫捱了進來。那人便越發高聲道:“反了,反了,越發沒個上下了!你還不替我大口價唾這婆子。”

    青兒見他這行徑,料定最多是個八九品大員罷了,一手按住寡婦,一眼斜瞅着他冷笑着:“算得罪了尊駕,也沒犯什麼王法啊!左不過是同我一樣,買張二等票罷了,卻吆五喝六的。

    要沒人打攪,偌大坐位的頭等車,可不也裝客人的麼?”這幾句話把那人說得紅漲着臉,一句話也回不上來,只把那喚來的人出氣,厲聲叫他快取袍子換來。偏又不爭氣,喚來的人回道“老爺敢忘了,就爲沒出客袍兒,才向叫貨莊買了這件來”那人不等他說完,把臉羞得緋紅,叱道:“蠢才,還不滾開去,嘮叨些什麼!”喚來的人自咕噥着去了。只引得青兒母女暗笑個不祝只見他自己扯了張報紙,將痰抹了,自覺得有些煩惱,將皮包提着向別處另揀坐位去了。

    正這個當兒,汽笛嗚嗚的鳴了一聲,前面頭等車中送行的一齊下車去了。接着便有個鬍子少年,向青兒對面的空位坐下。

    那時車已漸漸開動,除卻輪聲笛聲,漸漸的靜下來。那鬍子少年從衣袋裏摸出冊水彩畫面的書來,看了一回。那沈寡婦是不開口不過活的,便同青兒有搭沒搭的閒話。漸漸講到生意上的事來,青兒暗暗地將他衣角一牽,寡婦便不敢講了。卻好那鬍子少年正丟了書打量着母女,兩邊同苦岑寂,不知不覺的兜搭起來。青兒見那冊書反擱着,面上畫的一枝牡丹,着實紅豔可愛,便拿過來看了一回。翻開書面,瞥見第一張玻璃箋上印着個武妝女子。青兒是讀過戲本來的,原也識得幾個字。見上頭寫着“坤角小蘭芳化妝小影”九個字,止不住仔細端詳了一回,附着寡婦耳朵說了句不知什麼話,寡婦口快,聽着笑道:“你放心罷,橫豎總也有這一日呢。”青兒瞅着寡婦一眼,便把書擱下,假作看野景,憑窗不語了。那鬍子少年含笑沉吟了一回,卻走過頭等車去了。

    不多一刻,管食車的來一一問了飯菜,青兒母女隨便要了幾樣。正喫着飯,那逆風一陣一陣從車窗中送過頭等車中的笑聲來。青兒探首向外望時,早見前面窗中也有個人望着。一關眼便識是那許多人送上車來的少年,青兒不覺回眸一笑。這一笑不打緊,那少年原噙着口勃蘭地在嘴裏,平白地受了這無上恩寵,禁不住衝口喝出一聲採來。那口酒便奪脣而出,如零珠碎玉一般隨着風直濺到青兒臉上。青兒不覺“啊喲”一聲,寡婦忙問怎的,青兒扯誆道:“風塵眯了眼哩。”一面說,一面把巾子向兩腮拭着。他原本沒喫完飯,便將筷子呆呆的擱下,說不喫了。

    正這當兒,那鬍子忽走了過來,滿臉笑容道:“姐兒受驚了麼?敝居停說自己過來不便,特叫某來賠罪呢。”青兒心裏明白,卻說不出口來。寡婦忙問怎地,鬍子笑着把前情說了。

    寡婦問青兒道:“你不是說眯了眼麼?”青兒只笑着不語。接着又有個當差模樣的人走過來,問鬍子道:“爺問虞先生,請的客什麼樣了?”鬍子笑着道:“去回爺說罷,橫豎總會來的呢。”說完,向寡婦低低說了幾句,喜得寡婦笑逐顏開道:“只什麼意思好來領賜呢。”一面說,一面替青兒掠了掠鬢髮,笑道:“橫豎在車裏,不怕人家笑話。青兒,你跟着這位爺去走一遭罷!”

    青兒心裏已明白了一半,便似願不願的向身邊摸出面牙鑲小鏡,並一貼花粉紙來,略勻了勻臉道:“媽呢?”寡婦笑道:“爺又沒把恩典賞我,我去做什麼呢!”鬍子將寡婦輕輕一拍道:“好嫂子,青兒這一去,還怕冷淡了你不成?”說完,徑自領着青兒走過車來。

    才進車門,青兒仔細看時,覺得金漆爛然,那裏是平常頭等車裝飾。只見一個小大菜間,四面窗上都垂着織錦窗簾。對面一架鏡屏晶熒四射,把紫檀架鑲着,稱着滿間雕銀鏤玉的桌椅。不要說車中,便是精室裏也沒這般陳設。不覺呆了一呆,卻聽得笑語盈盈,尚在別室。便隨着鬍子走過大菜間,從鏡屏旁轉過去,卻另是一間精室。酒浮碧筒,席掩銀屏的正在那裏歡飲。一見青兒,都立起來笑道:“佳客來了。”

    青兒雖是走過幾處的,到了這兒,卻有些含羞不講起來。

    禁不起那少年殷勤出席,攬着自己的纖腕,笑着陪罪道:“冒昧得很了!這酒痕沒污着香輔罷!”說完,將他捧向個錦墊繡圍的椅上坐下,又親自送了杯酒過來。青兒兀自羞得抬不起頭來。好一回才膽大了些。將席上看着,見圍坐着五個人,都是神態華貴的人物,還有一半是豐頤長髯,居然達官模樣。心裏不住忐忑着,卻又禁不起幾雙眼睛都射在自己身上,那裏打發得開。虧得那鬍子比丑角還會說話,一陣風把他羞態按住了。

    鬍子又一一替他通了姓名,才知少年是長白長鶴山,鬍子是淮安虞仲甘,其餘一個白臉多髯,一個短小精悍軍人裝束的,卻一時記不清了。

    酒過三杯,青兒便活潑了許多,殷勤執壺而起,向席上一笑道:“爺們既賞臉,喚了青兒上來,沒什麼孝敬,請大家乾一杯罷!”衆人如奉了懿旨一般,都說什麼叫賞臉,說領賞還來不及呢。說時一齊幹了酒。

    壺到長鶴山面前,青兒笑道:“爺可賞臉不賞呢?”鶴山故意道:“那有不幹的。只一口氣直禁不起,請你擔待些,替喝半杯,我再來幹罷!”青兒低頭一笑,出不得聲。仲甘早將鶴山杯子遞在青兒手中。青兒羞喜不禁,真個喝了半杯。鶴山禁不住魂銷心死,就青兒手中把杯酒乾了。衆人一聲喝采,把個青兒羞得伏在桌上,抬不起頭來。那知采聲未斷,翩然又進來了個麗人。真是:才見洛妃乘霧至,又逢神女弄珠來。

    第十回限字畫古人翻新令

    尋消息孤鶴憶離鸞

    卻說鶴山就青兒手裏乾了杯酒,衆人喝得一聲彩,早喝出個麗人來。只見他梳着一個燕尾墮馬髻,穿一身窄袖長裙,扶着個小丫頭,似笑不笑的,一聲也不出,立在那裏打量着青兒,鶴山出席去攜這麗人過來,鉧在身旁坐下。青兒正不知他是誰,卻不敢託大,忙將坐位挪下了些。卻也奇怪,本來席上是談笑風生的,自這麗人出來,一個個都不敢喧譁。連那慣會說話的虞仲甘,也如反舌一般的無聲起來。只鶴山卻同麗人搭訕着。

    那麗人不甚答話,卻一手拉過青兒的手來,笑問道:“可不是上北京去麼?”青兒道:“是的。”麗人嘖嘖道:“好個標緻模樣兒,上北京做什麼呢?”憑你青兒灑脫,這句話卻答不出來,只是低頭不語。鶴山笑向麗人道:“你也喝一杯罷。

    巴巴的把人家問得靦腆得什麼似的。”麗人微笑道:“我正攀談呢,你又來多嘴些什麼?”說時,攜着青兒的手笑道:“我們不犯着在這兒,到裏邊自喫喝去不自在?”說完,竟立起身來,由不得青兒不跟着姍姍的進去了。

    仲甘見兩人進去,忙把舌頭一伸,悄悄指着鶴山只是笑。

    鶴山也只好笑着。那軍人裝束的輕輕拍着桌笑道:“我如今服了南方美人了,那操縱手段,竟比束髮入軍的老將還厲害。”

    鶴山聽了這話,不覺有些訕訕的。

    那白臉多髯的將腳踢着他,一面說道:“我們行個令罷!”

    鬍子忙湊着道:“行什麼令呢?”鶴山聽他們這樣說,才高興了些,道:“我前天見一部筆記,說古人姓名在十畫以內的爲數不多,我們何不多想幾個出來呢?”軍人裝束的忙道:“不來,不來。那是坑了我了。”鶴山笑道:“酒令嚴如軍令。不遵令的罰三聲狗叫。”軍人裝束的纔沒話了。鶴山道:“只是把什麼字飛觴呢?”仲甘道:“天緣湊合,青字如何?”衆人齊聲稱好。

    鶴山道:“如此我就起令了。”說時,喝了杯酒道:“宋朝名相王旦,是十畫以內的。”衆人賀了一杯。鶴山的飛觴是:“踏青人去也。”數去正輪着軍人裝束的,急道:“我原說不來的,叫我從那裏打起呢?”搔頭爬腮了一回道:“我就是王八罷。”仲甘正喝着口酒,笑得直口烹出來道:“你原來就是王八麼。”軍人裝束的道:“呸,我的令是王八呢。”鶴山道:“不興,不興。王八那裏是個人名?快喝罰酒。”軍人裝束的挨不過令官命令,只得幹了一杯,卻咕噥着道:“世上叫王八的正多呢。”長髯的道:“你快飛觴罷!”軍人裝束的想了一回道:“我只有一句,可換不出了。”便飛觴道:“江南江北青山多。”仲甘笑道:“好,好。坐上四人,卻好輪到你自己,快再過令。”軍人裝束的喝了杯酒道:“怎的第五青字是飛不得的麼?”仲甘道:“飛得,飛得,你飛一百次也不怪你。”

    鶴山笑道:“不要難爲他,再飛過個罷!”軍人裝束忽然又記起一句來道:“青字多着呢。”便得意洋洋的飛了句“青山一髮是江南”,道:“這是《花月痕》上飛過的,難道又錯了不成?”仲甘笑道:“不錯,不錯!飛得,飛得!快再喝一杯重飛過。”軍人裝束的急道:“第五個字是自己,第一個字難道又是自己不成?”長髯道:“不是自己倒是別人麼?”軍人裝束的賭氣又喝了杯酒,想了長久,虧他又想出《紅樓夢》上的“此日青州土尚香”來。鶴山笑道:“將就罷。該是仲甘接令呢。”仲甘笑道:“你喫了韋癡珠的虧,倒請賈環來害我。虧我早想着了呢。我的令是‘士’,飛觴是‘千秋事業傳青史’”。

    長髯的道:“可不是輪到我了。我就說是‘比干’罷。”鶴山沉吟道:“也還可用,只飛觴呢?”長髯的道:“古人白骨生青苔。”仲甘接令。仲甘搖頭道:“你這句衰颯得很。”

    說時將令酒乾了,道:“你說得比干,我也說得‘羊幹’哩。

    鶴山,我飛‘這侍臣緩步歸青瑣’。請你收令罷!”鶴山道:“方氏《通雅》稱介之推姓王名光,我就把這個收令罷!”

    正說時,那麗人又攜着青兒出來。見酒還沒罷,笑道:“你們做什麼呢?”仲甘道:“行個令消酒罷了。”麗人同鶴山說笑一回,又憑着車窗看回野景,將青兒的手交給鶴山道:“還你罷。也知你早等得不耐煩呢。”鶴山真個把青兒的手握着。

    卻只青兒弄得伸又不可,縮更不得,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麗人卻自笑着還進去了。

    青兒又同鶴山衆人說笑了一回,也回到自己位置上,悄悄的向寡婦說了。聽得寡婦登時如登青雲,合不攏口的笑道:“運氣的孩子,不知前世做了什麼大功德,一上車便得了這彩兒。

    將來到了京,這位長爺怕不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護法麼!”那時津浦已開通車,不比起初到了徐州、濟南要下車覓宿的,所以便利了許多。

    青兒自得長鶴山賞識以後,常在特別車中殷勤湊趣兒。連沈寡婦也躡手躡腳的向長鶴山請過一回安。車行甚快,不到兩晝夜,早離天津不遠。鶴山料定車一到站,必有人來迎接,不便與青兒說話,便先叮嚀他道:“你到了京裏,好歹先到府裏來一次。我是不便常在外邊混的,待你搭定了班子,我再來看你罷!”說完,向身邊摸出只打鐄金錢表來,遞在青兒手裏道:“這給你帶着玩麼!”

    青兒戀戀不捨的謝道:“一到京自然先給爺請安去呢。”

    說時,仲甘卻立在旁邊。鶴山指着仲甘向青兒道:“他是在衚衕混慣,你有什麼事只找他去,總得便宜呢。”說完,不知不覺舉起青兒手來,向自己嘴邊送。青兒迷迷糊糊由他吻了吻。

    那時汽笛屢鳴,已到了天津老站。鶴山怕有人來,忙放了手道:你也去收拾下車罷,我們橫豎總會再見的呢!”青兒居然會雙眸凝淚似的辭了出來,那時車已傍着月臺。人聲上下,嘈嘈雜雜的。獨青兒動也不動伏在窗上,直待幾輛華麗馬車將鶴山等擁簇去後,才歡然隨着寡婦將行李檢齊,僱車離站,自尋下處不提。

    且說鶴山一回北京,自在一翻酬酰隔了幾日,身心一閒,便記起車中事來。正預備去探個消息,那知早有人暗暗的窺出他破綻,用着全力來防禦這一着。看官,你道那人是誰?便是那車中攜着青兒出席的麗人。那麗人的來歷,在下也記不清楚,只知是鶴山這次南遊歸來的成績品罷了。他姓甚名誰,不要說在下,便是這位長爺怕也未必曉得。從進了長府,內外男女都喚他做綠筠夫人。在下隨俗從衆,也只得喚聲綠筠。只因在下並不是長府的人,那“夫人”兩字便斗膽捐除了。

    卻說綠筠在車中見了鶴山同青兒的行徑,早知不懷好意。

    別的事還罷了,只這件事是女人的切膚之痛,那裏可以不管。

    況且自由真理,第一須不妨害人的自由。鶴山若把這件事做將出來,明明妨害着自己,自然自己應該伸張權力來干涉起來。

    只是一件事,自己才進長府,對於一班男女僕役,不啻新君才立,舊臣未去,到處有些窒礙。便只得不動聲色,先將門禁整頓,不準有青兒半點消息傳到門內。以後再把別的事慢慢擺佈。

    因此,鶴山在府裏朝朝暮暮望着青兒,一連十多天,竟影子也沒進來過半個。自己想:“難道他們到了天津,遇個別個機緣,竟搭了天津的班子麼?可惡仲甘這輩人正各自忙着前程,奉天的奉天,湖北的湖北,落花流水的去了。要是他們在京裏時,總得尋出個青兒來。”沉吟了幾日,沒奈何,只得差幾個二等客去探訪着。

    那些二等清客爺們得了這個風流差使,一聲得令,便如圍場鷹犬,直衝向前門一帶,飛騰奔突,爬搜剔刮,把全掛子武藝拿出來,忙了幾天,都是低頭垂手而歸。說:“要是天上去了,不然沒覓不着的。”鶴山聽了默然不語,想這是定在天津了。這時綠筠已得了門上的祕密報告,心裏早已明白。只可惜鶴山沒向綠筠磕上幾個響頭,請他尋去。要是請他尋去,不上兩點鐘就得把個明妝麗服的青兒攜回府來了。真是:人間真有珊瑚網,會看西施含笑來。

    第十一回論優伶奇情發妙語

    鬥豔曲白首倚紅妝

    卻說青兒母女到了北京,原也向鶴山府第請見過幾次。只那些管門太爺們,平日聲勢已是不小,又受了新夫人的密令,越發的凸着肚子,努着眼珠,比哼哈兩將還要兇上幾分。青兒想:“原不應到門求見,放着個特命代表在京裏,怎不去先找他來。”便連日去找仲甘去,那知他已公幹出京去了。

    兩翻落空,只得先打點起本分來。虧得原有幾個同業熟人在京,幫着租了個房子,請個幫閒名士另取了挹芬的名字,開張延納起來。那時是南花鼎盛的時代,只須門口有“姑蘇”兩個字,便是轟動一時。不上半月,險些把門戶都擠破了。

    那時有個人也算是熱腸冷眼的,問挹芬道:“你原是要唱戲來的,氍毹一上,京國蜚聲,原是件極名雋的生涯,怎變了面目,做起這窯子生涯來?”青兒微笑道:“一時有一時的機會。前兒的北京,把窯子瞧得是下等人走動的地方。如今光復了,南方來的不是元勳,便是偉人,北京的眼光慌忙兜轉過來,大家說道:“‘如今比不得從前了,南方是交着運的,不要說窯姐兒,便是狗尿貓屁也有些香氣的呢’。”那人道:“便依你這樣說,他們既把南方人當做寶貝,唱戲也好,何必又跑到這窯子裏來呢?”挹芬又笑道:“戲子是產在北京的,窯姐是出產南方的。現在北京人心理,不把同戲子比肩的官吏放在眼裏,卻把窯姐同鄉的革命黨抬到天邊。我又爲什麼定要守着舊例,去上戲園呢?”那人聽了,不覺拍手大笑道:“好好!瞧你不出,竟有這些見解。這京華風月,被你佔定的了。”說了幾句,起身走了。

    挹芬方送他出房,忽有個人從牀後笑將出來道:“如何?

    今天可信了老夫了!”原來那笑將出來的不是別個,是京裏著名的破靴名士杜丁卯。挹芬回頭笑罵道:“你沒先講過,怕奴便講不出幾句麼?”丁卯笑道:“好呢,我好意教了你這句話,借他口舌,替你登個奇妙無比的廣告,還來反罵我呢。你等着罷,看我杜丁卯以後還肯多嘴呢。”挹芬回嗔笑着,將他向個洋式榻上一推,自己向妝臺支頤道:“你怎說這是個奇妙無比的廣告呢?”丁卯道:“你還不曉得,他是個京裏出名的花叢呆子,平日仗着一點科舉資格,常有人請他應個座兒。他要不見姐兒罷了,見了時,他總裝出副憐香惜玉視窯姐如子女一般的神情來,問原姓哩,原籍哩,怎樣墮落哩,親生父母死也沒有哩。那一派肉麻骨縐的說話,竟像刻板傳單一般,不問是誰,總要分贈一張的。有識得他脾氣的,裝模做樣的說了幾句顧念恩私不甘淪落的話,他便至誠惻怛的逢人便說,誰是污泥不染,誰是淪落可憐。在他不過借這幾句話,來裝個花叢宗匠、知已傾城的場面。那些後生聽他這樣一說,少不得信他是老成典型,奔走恐後起來。他今天來時,我在後房早聽見了,所以特地招你進來,教了這翻話。他這一去,包管替你裝頭鑲尾的說來似巨眼紅拂哩。”丁卯這一席話說得挹芬非常感激,不知不覺的坐向丁卯身側道:“這樣說來,倒是錯怪了你哩。”

    丁卯笑道:“既知是錯怪了我,還不與我賠罪?”挹芬笑道:“措大入花叢,有何大欲,一杯濁酒,便教你快活了。”

    丁卯躍起道:“你原是個聰明人,快叫他預備罷!”挹芬見他揎起了六七寸的大布褂袖兒,擲下了油漬污着的帽兒,長眉秀目,比輕裘窄袖的時下少年卻俊爽了許多。便笑着叫新僱的丫頭拿着體已錢去酤了幾壺酒、幾碟菜來,自己陪着他小飲。丁卯執杯笑道:“沈挹芬也配陪杜丁卯麼?幸沒人撞來,不然就給小報主筆做資料去了。”挹芬聽了這話,若有所思。丁卯暗暗嘆息着。

    外面忽然送進張條子來,丁卯向挹芬手中一看,笑道:“恭喜!這便是即刻一席話的影響哩。”挹芬問那叫條子的是誰。

    丁卯笑道:“絕妙人才,絕輕年紀,包管稱心如意。”挹芬不語,卻將那條子一橫一豎的摺疊着。丁卯道:“你不趕緊去麼?”

    挹芬道:“且還陪你一回兒。”丁卯笑道:“我倒也不必你陪。

    只這些人的脾氣,見一呼便到,是不歡迎的。定要望他眼穿,等得他口渴,纔給他見這麼一面,他才肯視爲至寶,奉若神明呢。”說完,立起身來,笑指着壁上懸的那個鏡屏道:“挹芬,挹芬,你準備着做京華尤物罷。”徑自去了。

    挹芬知道丁卯熟人很多,說的話是不差的,欣然到了那裏。

    只見席上圍坐着的全是幾個鬚眉皓然的人物,那裏有什麼輕年妙質。想要回身時,喫他們走下個人來,鉧了自己坐在個其老無比的老人身側。只見那老人穿了件紫醬緞的袍子,一字襟的玄緞馬甲,戴着個瓜皮帽兒,帽沿上卻鑲了個貓兒眼帽。正蒼顏白髮,卻還有一二分的神彩。一手執着支雪茄,一手攬着挹芬道:“還沒修謁,翻難了一雙蓮瓣了。”

    挹芬含笑不語,打量那些座客,覺得北京人物究竟比揚州鹽商清貴些。便見對面一個老人笑指着叫自己的道:“這位是帝師李伯純,從沒傾倒過人的。今天還是自己出主叫的條子呢。”

    挹芬才知是個名滿全國的才子,不覺黍谷春回瓠犀微綻的笑道:“鄉間蒲柳,那裏夠得上名公品題。還請李大人包涵着罷!”

    說完微扭姣軀,斜貼向伯純肩際。

    那位老才子不覺把老花眼險些擠了個沒縫,一手取過挹芬手裏的執扇來。見一張素絹還沒有題款,便隨手搖了幾搖,笑向挹芬道:“你拿着這個,不怕做班婕妤麼?”挹芬原不懂這句話,卻曉得總是句調謔,便含羞不語,微把溶溶眼波斜注着伯純。衆人見了嘖嘖讚道:“秀外慧中,沈挹芬佳人哉。”

    正說時,挹芬的琴師來了,挹芬全神貫注唱了段《汾河灣》。到那曲中妙處,將眼光不住的過去,直把伯純做了當年平貴。伯純那裏經過這些,自己也不知那裏來氣力,把挹芬那手握得緊緊的,只怔着發呆。直到挹芬唱完了,問他還要唱什麼,才醒了過來。合座擊節道:“不料挹芬有此絕技。從今宣南菊部要重翻舊案了。”

    正說着,忽然簾子一起,一個人直笑進來道:“這算得些什麼,你們還沒聽過他的絕唱呢。”衆人看時,卻是杜丁卯,忙起身讓坐。挹芬納悶着道:“怎的他也來了?”丁卯卻笑向挹芬道:“我說的話如何?”伯純問是什麼話。丁卯道:“我說你是個耆年碩德,最疼女孩子的呢。”挹芬一笑。衆人道:“丁卯,你說我們沒聽過沈娘絕唱,是那一出呢?”丁卯笑指挹芬道:“那出他輕易沒爲人唱過。說出來時,這妮子要怪我多嘴呢。”說完,眼看着伯純,見伯純正怔怔地的聽着。

    挹芬聽了丁卯的話,早明白了一半,卻半嗔半喜的向丁卯道:“這杜爺今天可醉上來了。自己來遲了,沒趕上奴《汾河灣》,卻把這些話激李爺。便是李爺真個激上了,奴那裏有什麼絕唱呢?”說完,將纖手摩挲着伯純肩上道:“請大人賞鑑支崑曲罷!”伯純喜着還沒及答應,丁卯把箸擊着桌道:“着,着。”挹芬道:“偏不唱給你聽,看你樂些什麼。”說完,回頭一笑,就伯純面前的茶盞潤了潤喉,唱道:[山坡羊]憶春宵棲遲死帳,挨承漏沉酣佳釀。

    丁卯笑道:“沈挹芬不輸王美娘,只問伯純先生何如當年秦小官呢。”挹芬向丁卯看了一眼,接着唱道:悄陽臺匆匆會難,杳巫山銘刻情和況。

    伯純道:“下該是小生唱了。丁卯,煩你充一宵秦種(重)罷!”丁卯點頭,笑向挹芬道:“你不要着急,我是代李大人的呀!”挹芬一笑,丁卯便唱道:[五更轉]擾情懷夜依卿旁,啼痕點點青山上。

    今朝堤畔萍逢,洵是良緣天相。

    挹芬笑道:“你既先說明了,奴且假認你是個秦種(重)罷。”接着唱道[園林好]感深恩山高水長,痛微軀殘膏剩香。

    挹芬唱着這幾句,含笑向着伯純。丁卯將箸擊着桌沿道:“可惡,可惡。明對着秦小官,卻偷唱與李伯純,這醋鉢是慣定的了。”衆人鬨然大笑,挹芬自潤了潤了口唱道:[江兒水]恨入章臺骯髒,昔日青青,偏愧問東風飄。

    唱到這兒時,聲韻便低了許多:

    [玉交枝]門楣廝仿,遇天涯雙雙故鄉,蚊龍佇待風雲壯。

    丁卯急接着道:

    羞煞奴四海一空囊。

    [五供養]自揣萍蹤浪蕩,嘆旅店羈棲,晨昏鞅掌。玉人空有意,金屋向何方,論十斛明珠豈易商量。

    唱完了,笑指着伯純道:“落魄窮儒,何來金屋,我不過是代伯純先生唱着的。真要量珠下聘,還請伯純先生自己出場罷!”伯純歡然道:“真個讓老夫來獻醜罷。”衆人認是伯純要接下去唱,都納罕靜聽。那知伯純竟霍然立了起來。真是:清歌檀板春明夜,頭白分司老尚狂。

    第十二回李伯純詩貽沈挹芬

    破落戶途窘書呆子

    卻說衆人正喝彩着,忽見伯純笑嘻嘻的立了起來,自向靠壁桌上研濃了墨,揀起支筆來,竟向挹芬紈扇上作起蠅頭小楷來。衆人都隨着來看。見他喜孜孜的,一壁吟一壁寫,不一時便成了七絕兩首,擲筆而起,笑向衆人道:“三十年老翰林,輕易不敢作楷。今日竟爲挹娘破例哩。”說完,把扇遞給挹芬道:“隨便用着罷,手腕生澀,怕被人笑作老孃繃兒呢。”衆人要向挹芬手中看時,伯純遮着道:“這也值得看的?”挹芬自向扇上看了遍,殷勤謝着走了。

    那知這一出來,便在車中同鶴山打了個照面。料定不見罷了,見時必不罷休,便驅車先回,似說是:“奴自慢慢行,君便快快隨罷!”鶴山果然也是個聰明人,一直跟將下來。挹芬想要向下車時候先行招呼,又想:“這是海上下等倡伎的行徑。

    況北京人是講體面慣的,這一來分明是攔着叫人不進這門了。”

    便頭也不回徑自進去,一面卻差個丫頭出來接引。

    鶴山隨着丫頭正在庭中咀嚼那羽琌山人十六個字的神味,簾子一動,挹芬早迎了出來,笑攜着鶴山道:“裏邊坐罷!這方寸庭心,也直你佇立呢。”一壁說,一壁攜着鶴山入室坐下。

    鶴山癡癡笑道:“你好!我鎮日價望着你,你倒會自在呢。”

    挹芬道:“誰沒來拜過你呢?第一次門上說出去了,第二次說又出去了,第三次說你病着呢。奴急得什麼似的,說的爺既病了,奴越要親到牀前請安。門上的道是夫人吩咐下的,說爺的病都被外邊混帳女人牽引起的,無論是誰,要是男朋友還有個商量,是女子時,一概不見呢。奴哀求了好一回,他們那肯依,只得罷了。今朝爺還抱怨着奴呢。”說完,眼波溶溶,竟似抱着滿懷幽怨一般。

    鶴山明知是那位新寵施的手段,卻不好意思向挹芬說明,含糊道:“這都那班混帳奴才懶得通報,捏造着謠言來欺侮你。

    還去給他頓結實板子,看再敢也不敢!一面說,一面擁着挹芬,把手摩挲着他香腮道:“向那裏多喝了幾杯了,頰上烘得紅紅的。”挹芬笑着不語,卻將手捻着鶴山拇指兒,看帶着的班指。

    鶴山瞥見挹芬身側橫着把紈扇,便拾來看道:“是誰替你寫的啊?”一壁說,一壁將扇上題着的兩絕讀道:仙奏雲璈記十洲,九天珠玉落歌喉。

    春明門外花如錦,誰數當年菊部頭?

    脫棄人間脂粉氣,時於清俊見芳姿。

    旗亭應有雙鬟識,唱遍“黃河遠上”詞。

    沉吟道:“好詩,好詩!是誰做的呢?”接看見詩後寫着“入海釣鰲客”五字,驚道:“這是李伯純替你題的麼?挹芬道:“纔在席上寫的呢。”鶴山笑道:“不想這老子婆娑,興復不淺,今日竟替你題起紈扇來。”挹芬本不曉得伯純是個什麼名公,便趁口問道:“這位老人倒還精神圓滿,很體恤姊妹們的。

    你也見過麼?”鶴山笑道:“什麼沒有見過!論名分,我還得稱他聲太世伯呢。”挹芬道:“這樣說,還是你祖太爺的相知哩。”說時,止不住格格一笑。鶴山道:“好,我便叫你祖太爺如何?”挹芬笑道:“不敢當。”鶴山同他談了許久,才套車還去。

    從此挹芬家中,平添了一老一少的闊客,轉輾援引,挹芬的三間精舍,竟做了冠蓋淵藪,聲華自然鼎盛起來。那知不多幾日,便生出個大笑話來。

    卻說八大胡同一帶,有個著名的破落窮漢烏大褂子,沒家沒室終日在前門外私設賭窩兒,做個伸手將軍。生性混混沌沌的,沒錢撩了,卻只睜出雙烏溜溜的毛眼,向人叢中亂撞。撞出些事來,被警察拉進廳去關了幾日,他倒落得了安居飽食。

    有時撩得幾個大錢在腰包裏,又愛喝着白乾,說幾句大話兒,卻總給人駁回個乾淨。他自知說糟了,也會卷旗息鼓而去,到明天再說,因此人又叫他烏鬼話兒。

    一天從賭窩裏出來,一手摸着自己的搭膊,皺着眉頭,七橫八豎的撞到金魚衚衕西口。劈面來了輛膠車,向東跑得飛快。

    烏大褂子走路是從沒把眼放在前面過的,拉車的要避也不及,碰的一聲撞個正着。大褂子總算墊了個底,拉車的雙腳一跛,卻好伏在他身上。兩人正掙扎着。那位坐車的正蹺着腿銜着煙,仰頭顧盼的得意着,忽然車子一顛,身子向外,直撲到兩人身上。兩人才掙扎得起,被他一撲,這連一連二的倒了,過路[的]都立着拍手笑。烏大褂子覺得背上重得很,拼命的一掀,坐車的同拉車的咯碌碌從他背上滾下來了。他爬了起來,一聲都不言,只睜出兩個烏眼珠盯住兩人。兩人爬了起來,也對着烏大褂子看。三個人一聲也不言語。衆人見了越發好笑。

    三個人發了回愣,大家開口了,坐車的跳上車子道:“走罷!”烏大褂子一把抓住他道:“早得很呢,還撞回兒玩罷!”

    坐車的將他一摔,那知大褂子動也沒動一動,反揪住了他胸脯道:“我們茶篷中去講罷!”說着,拉了便走。坐車的嚇得面如土色,卻一手畫着圈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這人真是我夫子所謂好勇鬥狠者矣,不屑教誨者矣。”路人見是個書呆子被憊懶漢纏住了,越發好笑。坐車的愈生氣起來,搖頭簸腦道:“鄉鄰有鬥者,披髮纓冠而往救之。汝等見而不救,反竊笑於其旁,如秦人之視越人肥瘠者,是亦可謂妄人焉矣,是亦可謂妄人焉矣”話沒說完,被烏大褂子拉着,腳不點地的走了。

    再說挹芬家裏有一個打雜的,喚做劉狗兒。是揚州世襲的龜奴,在北京窯子裏混了幾年,出名的是搗鬼夥計。挹芬的母沈寡婦起初貪他是在北京混慣的,又是個親同鄉,到處有個招呼,便招呼了他進來做個夥計。那知狗兒有一種天生的本領,無論是誰,只要不是男人,他總能無老無少無美無醜,拍得他骨酥肉麻。沈寡婦原還是個四十左右的人,又不是什麼大家命婦,見狗兒說話知趣,不知不覺的被他勾搭上了。經不起狗兒竭力報稱了半月,竟打得火也似的熱起來。起初從夥計不次遷擢的升了帳房,又從帳房得了個異常勞績,竟又賞了個記名內用的頭銜。

    狗兒職分一天大似一天,事情便一天少似一天,除晚上依例簽了個名外,終日在外邊鬼混。人見他充了挹芬的未來掌班,便都十二分的奉承他。也有求他薦個幫閒的,也有託他出個名兒組織些龜界聯合事業的。那拜把子、喫扁食種種活動,更不必說了。

    那天他喫了飯沒事,見沈寡婦也歇了中覺,便悄悄換了身玄緞高領窄襟叉襠直管的衫褲,三鑲密行的快靴,斜戴了頂氈笠兒,挺胸凸肚的出了院子。慢慢從前門大街逛過來,卻好見烏大褂子把那書呆子拉到茶篷內去了。真是:茫茫人鬼難分別,不數當年鼎鑄來。

    第十三回煊赫頭銜龜能人語

    殷勤晉接免解客嘲

    卻說狗兒全裝披掛了,瞞着沈寡婦,得意非凡的出了窯兒。

    一路過觀音寺一帶,見了銀樓便心中計劃着道:“金鐲一對、金戒子兩隻不算什麼,問這老婆子要去,怕不照數的給我?”

    見了衣店,心中計劃着道:“銀狐袍兒、草上霜褂兒,不算什麼,不算什麼,還來問老婆子要去,怕他不照數的給我?”一路雲裏霧裏般的一個計劃着,早出了街口,向南信步走來。只見一個茶棚前擁住了許多人,在那大聲價笑。

    狗兒橫豎閒着,撥開衆人想挨進去看時,忽聽得一個人嘶聲喚着道:“狗君子,狗志士,狗先生,夫子有言曰:‘水氽浮屍,心不寮其如命何!’”狗兒雖聽不清說的什麼,那“狗”字是自己的尊篆,那有不關心的理,況這聲音又是很熟的。便探首進去看時,不覺一聲奇怪,那人早沒命的撲上來,帶哭帶指着個憊懶漢說道:“是亦妄人而已矣。予方憑軾而觀,辱於泥塗。彼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反綏之使來。非事之以珠玉,不得免也。救人如不及,先生其許之乎”話沒說完,引得圍着看的鬨然大笑。那憊懶漢見了狗兒,也不敢猖獗,放了那人,靜悄悄的立在一邊。

    原來大褂子、書呆子廝扭入茶篷之際,正狗兒排衆探首之時。打量着那書呆子時,不覺心中一動,想遮莫是表兄席終南,便睜眼向着烏大褂子道:“你又作怪呢。”烏大褂子不敢倔強,嘻着臉道:“窮得慌了,鬥着這呆子玩罷了。”狗兒冷笑道:“且教你認識這呆子。”說時攜着那位終南的手道:“表兄不是來應知事試的麼?他日得了宛平縣缺時,先處治這廝罷了。

    啊!”

    烏大褂子聽着慌了,礙着衆人,又不敢跪下來。狗兒向身邊摸出張五千錢的票子來,向烏大褂子一擲道:“還不走你的路!平日一吊兩吊的賙濟了多少,可不餵了貓,倒知恩報恩些。”

    看官,這句話裏的“貓”字,原不見得妥當,只出在狗兒嘴裏,卻礙着佳名,自不得不以貓易狗呢。閒話慢表。且說烏大褂子得了五吊錢的票子,那裏還有工夫去聽狗兒的話是罵是贊,早一溜煙走了。

    狗兒引終南出了茶棚,到青雲閣樓上,泡了碗茶坐定了,才悄悄的道:“表兄,你怎不顧些我的顏面兒,在人叢中直呼起小名兒來。你兄弟現在靠着全身本領,掙到比嫖客差得一級了,走出門時,誰不掇臀放屁的喚你兄弟聲老哥。你卻狗哩狗哩的亂叫起來。”終南道:“君子也,志士也,特別改良之尊稱也”這句話沒說完,狗兒早止住他道:“不要掉文罷。

    我肉也麻起來哩。”終南才竭力打疊起語來道:“比嫖客差一級麼,怎便就算闊呢?”狗兒道:“你不曉我那裏的嫖客,多是些特任大員,比他差一級,不是個簡任官麼?怕還不止中大夫呢。”終南笑道:“依你這樣說,不是充了個窯子相幫麼?”

    狗兒正色道:“我原說你到底是才進京的,一些也不懂,卻愛充內行兒。我這身分那裏肯去做這下流生活去?只因生性喫情,挨不過那班大老們請求,暫擔任個花叢招待罷了,那裏便算是相幫。只你怎無緣無故進京考起知事來呢?”終南忸怩着道:“說也慚愧。我是在外省當了一年什麼法政學生,總算有了知事的資格,特來應和事的呢。”狗兒道:“那也算不得什麼慚愧,雖不能像我接近貴顯,到底也是個命官。來來,我們喝了杯,到下處去喝酒罷!”終南本來沒什麼事,況又承他解了圍,殷殷勤勤的邀着,自然應了。只一個是方袖長袍,一個是高領叉褲,一起走着,很有些礙眼呢。好在兩個人倒也不計較這些。

    走了一程,狗兒道:“裏邊坐罷!”終南向門上打量了一回,不覺一楞,隨笑道:“這是什麼地方呢?”狗兒笑道:“你問他做什麼,橫豎進去就知道了。”狗兒便隨着進了二門。

    見攔頭迎出個婦人來,手裏託了支菸袋,覬着狗兒冷笑道:“你倒還來了,可知遠着我眼睛,便會搗鬼哩。”說時,瞥見了那方袖長褂的席終南,忙問:“這位爺是誰啊?快女兒屋子裏坐罷!狗兒,你怎不引爺進去?”狗兒笑道:“莫忙罷,這是我家表兄呢。”那老婆子便不言語了。狗兒卻引着終南相見道:“這是我們挹姑娘的親孃,左右是自己人,行個常禮罷。”終南不知所以的作了個揖。沈寡婦少不得也將身彎了一彎,自招呼着別事去。狗兒領終南進了個屋子來。終南見那屋子卻在二門的左角,裏頭攔着張涼牀,壁上滿懸着月份牌並胡琴絃索等。

    當窗一隻桌子,一順倒也有三張椅子。狗兒便讓終南坐了,自己賠笑道:“表兄且在這兒坐一回,我出去便來呢。”

    終南原也有些納悶,卻又只得應了。等狗兒去了,向那桌上翻弄着,見都是些泥版的劇本,什麼劉鴻聲的《斬黃袍》哩,譚叫天的《空城計》哩,五花八門,也不曉得箇中的好歹。最後翻出了本帳簿也似的來,開首第一條便是某王爺的堂差,接着某總長哩,某督辦哩,都是些了不得的闊人。不覺一遍遍盡出神的看着想:“瞧不出這一間斗大屋子,倒有這國務院的簽名簿呢。”起初心裏原有些不自在,想託辭走開,到此不覺那尊臀竟似鐵澆在椅上的一般,再也立不起來,只靜悄悄的聽着門外車聲、馬聲、請安聲、笑語聲,一刻熱鬧似一刻。伏首向壁縫中望時,只見一個個錦衣華服向內走着。那位表弟狗兒,穿了大青布袍子,顛頭簸腦的在那裏引接。挺胸凸肚的站了一院子,風回雲抱,煊赫萬端。把自己禁得氣也不敢大呵半口,伸着舌頭悄悄的縮還頭來。

    一會外面的電燈明如雪月,自己屋裏卻仍黑??的。望狗兒時,影蹤也沒有。自思不料今日竟被表弟軟禁了半天。正想時,一個人直闖進來喚:“狗兒呢?”終南也沒看清楚,突然道:“我也在這裏等久了,請你同他說一句,說我要走哩。”

    誰知那人啐的一聲,唾了口沫,轉身便走了。終南心裏一怔,想:“我也是個老爺,只沒考取指省罷了,不是尼姑和尚,見了就要唾沫埃”又等了一會,才見有個小廝攜着盞洋燈走了進來,向自己看了看,把洋燈擱在臺上了,道:“掌班說今天是魏督辦的酒局,正忙不下來。請你老人家好歹候着罷!”終南看那小廝時,禿頭長袍,眉彎眼媚,說話含笑不笑的,着實有些可愛,便顛頭簸腦的應了。又問他叫什麼名字,當什麼職事,每月有多少出息,小廝笑道:“我那裏有什麼職事,就替掌班的倒痰盂揩菸袋罷哩。一個月的出息,看和酒多少,多時也不過拆三四十元的小帳罷了。”終南驚道:“什(怎)麼有這許多!我考了個三等,分發做縣佐,就補了缺,也沒你倒痰盂的出息呢。”

    小廝聽他說得不倫不類,知道是個呆子,沒趣的,便笑着道:“我替爺去催着掌班的罷。”說完,竟是去了。只聽那裏一片繁絲哀竹的歌聲,並夾着些庖鳳烹龍的香味。不覺肚裏空落落的,有些飢餓上來,仍不見狗兒影蹤。愈候愈久,愈久愈餓,愈餓愈急,愈急愈不見狗兒到來。一個人只在斗大的屋子中亂轉。

    又隔了半日,忽聽得裏邊一陣笑聲。接着傳呼伺侯,外邊答應一聲,門外馬嘶車動。龜兒鱉兒一齊站着,燈火照耀,從裏邊簇擁出一窩蜂的貴客來。忙向壁縫中張着,見一人一人過去了,門外輪蹄輾動,一時星散。不覺又雄心勃然道:“他日得志,我席終南也要葫蘆依樣呢。”

    正癡想着,接着裏面喚將出來道:“姑娘出去哩,把轎燈打着罷!”終南聽了,整頓全神的重複張着。一回人面未來,香風先到,衣裙糹悉縩的,一個俏侍扶出個絕色麗人來。真是雨涵菡萏,洛川神女之姿,煙潤芙蓉,月窟姮娥之色。不覺呆氣勃發,不住將手指畫着圈道:若非羣玉山頭見,曾向瑤臺月下逢。

    不知不覺放浪形骸的出聲朗吟起來。正發着呆,忽聽得背後拍的一聲響,不覺大驚。正是:磨磚邂逅成平視,銷盡劉郎一段魂。

    第十四回中人十家貴官一擲

    掌班推食知事登天

    卻說終南正風魔着詠那“若非羣玉山頭見,曾向瑤臺月下逢”那兩句,忽聽得背後拍的一聲響。忙回過頭來,見正是狗兒滿頭流汗的道:“好累墜!整忙了半天,呼茶喚酒的。”說完,將那件大青布袍兒向牀上一摜,坐着只是喘。即刻的小廝早端上盆熱水來,把香皂抹着手巾送過一把來。狗兒一面揩着,一面問:“姑娘上了車沒有?”小廝道:“早上車呢。”又問:“他媽呢?”小廝道:“正折並着殘菜,喚燙酒呢。”狗兒纔回頭向終南道:“勞你候久了。再候一刻便有酒喝呢。”說着便向小廝附耳說了幾句,小廝笑着自去了。

    狗兒正色向終南道:“表兄,我替你在這兒想,現在別樣事都改了共和了,只‘賣官買官’四字,還是照從前一樣。你這次帶了多少錢來做使用呢?”終南道:“有,有。我已預備着在這兒。”說完,從靴掖子裏摸出個皮包來。狗兒不覺一呆,想:“誰說他是個書呆子,看他這一來便着實不呆呢。”一壁想,一壁看終南從皮包裏一張張檢出來,花花綠綠的,把狗兒看得眼都花了。歡歡喜喜檢起來看時,誰知都是些一元兩元的打折軍用鈔票,滿堆了半桌,還不到一百張,不覺大笑道:“這是帶來坐皮車兒用的麼?”

    終南毅然道:“足足的二百元,還是偷手摸腳在光復時攢下來的。我這前程全恃着這幾張紙呢。”狗兒道:“呸,你這全份傢俬,還不夠今天上房的幺九一對呢。勸你把這‘知事’兩字打疊起來罷!”終南愕然道:“這已是民間十年柴米哩,怎還說不夠麼九一對呢?”狗兒笑道:“不說你也不曉得,前天財政部何大人三條牌九,賠了二十餘萬元。就今天魏督辦是愛文賭的,一個莊還輸了三萬多兩。這不是不夠幺九一對麼?

    京裏的事情,眼闊手闊,又全靠財神招呼。你這區區百元,不要說要謀知事不禁大人們一瞬,便是我那小廝,也未必喜歡你的孝敬呢。”

    終南聽了,黯然變色,幾乎把一眶功名熱淚都急了出來,慘然道:“這便怎樣呢,難道忍着羞還去麼?也給人笑話啊!”

    狗兒沉吟了一回,笑道:“你真個只想做知縣時,我卻有個計較。只到了任時,你須認做個傀儡。”終南迴愁作笑道:“你莫是逗着我玩罷,一個爲民父母的知事,那裏便由你做主?你不過是個”說到這裏,自知說差,把下半句嚥住了。

    狗兒笑道:“你道我不過是個烏龜罷!同你說句亮話,我這烏龜可比候試知事強多哩。你不信時,我們丟開手罷了。”

    終南先前看見那帳薄上的名字,原也知道此龜非尋常小龜,乃京中特別之龜,又見他這時的氣概,早已貼耳搖尾的笑道:“信你,信你。我把什麼都是交給你!”說時,小廝跨進屋子來,向狗兒努嘴兒,狗兒笑道:“你既信我,便隨着我走罷!”說完,把終南領了出來。

    過了個院子,電燈雪亮,香草繽紛,一陣陣蘭麇餘香,微風送到。狗兒低低向終南道:“我今天領你到神仙洞窟哩。”

    一壁說,一壁將左屋的軟簾一掀,全屋的陳設便飛舞到終南眼前。只見錦屏檀榻,繡幕華燈,恍惚似瓊樓玉宇。中間陳着張紫檀大案,滿列着七碗八碟。才進來見的那個沈寡婦踞坐在中央,像在那等什麼似的。瞥見了兩人,似笑不笑的道:“你們也來坐罷!”

    狗兒在終南身上連曳了幾曳衣襟。終南也算福至心靈,忙向上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道:“還沒向嫂子正式請過安呢,倒承嫂子賞起飯來。”沈寡婦是最愛趨奉的,心裏便樂了,卻罵道:“誰是你的嫂子?也混叫着。快替我坐着喫罷!”終南才恭恭敬敬的坐了。見桌上放的雖是些殘餚,盡有許多認不出名目的東西,想:“怪不得人說充了三年烏龜,官也不要做呢。”

    一眼見狗兒嬉皮笑臉的另換了一付面貌,替寡婦斟了杯酒道:“酒冷喝了會傷血呢。”寡婦道:“呸,誰喜歡你這些!

    也替席老爺斟上罷。”終南忙道:“我那裏便算得是老爺,替嫂子裝菸袋還不配呢。”沈寡婦越發樂了,道:“就這樣識趣,纔是配做老爺呢。”三人一杯兩杯喝了幾杯。終南原餓慌了,又眼對着珍饈羅列,巴不得提着碗直倒下肚子去。卻礙着“知事”關係,“老爺”體面,只得硬把饞涎暗咽。他們兩人卻有量盡喝,狗兒又不住的替寡婦斟着。寡婦喝上興來,不覺口澀目餳的向着狗兒醜態畢露。狗兒向他附耳說了幾句,寡婦揚起手來,拍的一聲正打在狗兒頰上,笑罵道:“猴兒,我早知你最會弄古怪的呢,把木梢教我抗着,你卻向別人買情。”

    狗兒掩着頰,只嘻着嘴不語,卻一眼瞅着終南。終南知道爲着自己的事,立起來替寡婦滿斟着一杯酒道:“嫂子打得該。

    我原說這件事成時,冤有頭,恩有主,我總感戴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女菩薩呢。”沈寡婦聽了這句話,早已軟化了一半,笑道:“論事呢,不要說一個綠豆般的知事,就是大幾倍的,也只消我家姑娘一語。只老爺將來被人識破了,說這是沈挹芬裹腳帶上拖來的,也有些不便埃”終南笑道:“嫂子說那裏話來。嫂子是個菩薩,挹姑娘是個下凡的仙子。靠菩薩仙子帶挈着,體面也體面不過來,那裏還有什麼不便呢。”

    沈寡婦笑道:“我曉得你們串同了來弄我的呢。”狗兒嘻道:“要弄你,也用不到串同了人啊!寡婦臉上不覺也紅了一紅。終南道:“誰還敢來作弄嫂子呢。”狗兒不覺狠狠的把終南瞅了一眼。終南忙改口道:“嫂子要不擔承了這事,我那裏敢勉強着。只被不明白事情的人知道了,說平日何等的威風,到頭連一個知事也包辦不來,可知是個沒擔當的。這句話卻有些聽不上來啊!”

    沈寡婦被他們兩個人一疊一聲的挑撥着,不覺軟洋洋的道:“我也強不過你們,且由着你們要什(怎)麼樣就什(怎)麼樣罷。”兩人齊聲道:“這纔是聰明熱心的呢。”正說着,外面一陣風的腳聲,說:“姑娘還來了。”終南嚇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狗兒暗暗將寡婦衣衿一牽,先自溜出去了。接着簾子一起,挹芬姍姍進來。終南忙立起身來,倒把挹芬嚇了一跳。寡婦忙指着終南向挹芬道:“這位也是個老爺,只資格差些罷哩。”

    終南接着便是三揖,囁嚅道:“草莽下士,得覲仙姿。正同嫂子在這裏說姑娘是人中鸞鳳呢。”挹芬聽他說得不倫不類的,先已有些好笑,又見那一片足恭侷促的神氣,更覺得不耐煩起來,便推着更衣,到別屋去了。寡婦埋怨他道:“你怎發了昏似的,既承認是個老爺,卻又酸頭酸腦的喚起我嫂子來。”終南爽然道:“我見了神仙般的姑娘,心上虛飄飄的,那裏還有什麼主意。嫂子你恕我則個罷!”說完,千恩萬謝的走了出來。

    還到狗兒屋子門首,見門半掩着,裏邊不住有人格格笑着。

    便將門一推踏進去時,見那小廝紅漲着臉,在那裏替狗兒疊被呢。狗兒忙立起來道:“什(怎)麼樣了?”終南笑道:“全杖着你呢。”狗兒道:“事情呢,沒有不成的。只你得了意,可別忘記了幫襯的纔是哩。如今時也不早了,你也回寓去罷!”

    終南歡歡喜喜的回了寓所。

    隔了一個多月,不知是真個考取的,還是仗着狗兒的力量,居然得了個乙等。臨到省的那天,恭恭敬敬去拜辭那挹芬、寡婦,都說是不敢當,見着狗兒就是哩。臨行時,狗兒便把個紅摺子遞給了他。還來看,見開着一大批花名,花花綠綠,大約除了那撞翻車兒的烏大褂子以外,狗兒平日所招呼的賭場幫閒、窯子打雜十七八都在這摺兒上了。正是:別開一代登賢路,蔓衍魚龍入仕來。

    第十五回珠絡雲裳盟成信誓

    眠香喬醋唱遍新聲

    卻說鶴山從挹芬家回去,滿心溫魔着挹芬,想:“自己也算是個獵豔霸王,走遍東西南北,珊瑚網內沒漏過半個。不料被一個新選姬人私用關防,平白地把個吳苑西施落在八大胡同,被別人消受。”想到這裏,恨不得把新姬斥逐。又想:“這次南下,原犯着名教,設法走避的,倘把這件事做出來,萬一鬧將出去,倘是個鄉村小民倒也沒什麼,只自己託着先人福廕,有了不得的希望的,犯不着因一個女子,犧牲了畢生命運。倒不如着意敷衍着,令他感激恩私,至誠圖報,我便好於中取事。”

    正想着,車已到了門首,燈火侍從的接了進去。這一夜的溫存婉孌,總算鶴山生平難得的手段了。一到明日,便囑付婢僕把那牀新夜叉,依着專制時代贊拜不名的體制,把上兩字抹去,加了個“禿頭夫人”的懿號。從此閤府都再拜頌揚的,依着的改了尊稱。

    誰知那位夫人從十一二歲束髮爲倡,到這時已十餘年的登壇老將,那一件事沒閱歷過,那裏不知鶴山的心事?明知鶴山故意推舉,不出本心,依別個沒經緯的卻早發作起來了,他卻逆來順受,做成個感激涕零的樣子。在鶴山面前,算不清不知發了幾回誓言,說“既承恩幸,敢不永侍巾櫛,惟命是從,倘背斯言,有如天日。”鶴山聽了這種言語,歡喜得了不得,暗想:“憑你七伶八俐,今日也入彀了。”便放心托膽,注意着挹芬。真是:鶼成盟,春水映並頭之瑞;鴛鴦諧約,千秋訂連理之緣。挹芬那幾日也滿懷熨貼,自命轉瞬是個貴人了。

    一夕,鶴山醺然歸來。纔到得簾外,早有個丫鬟在簾外候着道:“夫人良宵獨酌,正等公子來湊個合歡小宴呢。”鶴山欣然走進房去。見絳燭高燒,繡帷低壓,夫人珠絡垂纓雲裳貼地的迎將上來,端端正正的萬福了。接着另是個丫鬟,抱着猩紅絨毯,從後房笑將出來道:“壽母替壽公拜壽哩。”說完,將毯子鋪開,夫人柳腰款擺的向公子拜將下去。鶴山慌忙扶起道:“怎的,怎的?丫鬟掩口笑道:“公子也應替夫人拜壽哩。”

    鶴山方纔明白,今天是夫人的生日,便向夫人作了個揖道:“荒唐得很,連你的佳誕也記不來了。來來,我要替夫人斟酒上壽呢。”夫人那裏肯受,命丫鬟撤去紅毯,殷殷勤勤把酥融香軟的玉手,奉了只翡紅豔瀲的酒杯,替公子安了席,自己打橫陪着。

    公子眼對着嬌姬,不覺興致勃發,喚取大杯,滿斟着敬夫人。夫人是在海上斗酒場上百戰過來的,那裏怕這大杯,卻含笑道:“饒了侍妾罷!”說時,故作硬挨着的一口口嚥了下去。

    燈下美人,再添着一星半星酒色,覺得綠倦紅酣,越是嬌豔。

    公子不覺叩杯曼歌道:

    園桃紅似繡,豔覆文君酒。屏開金孔雀,圍春晝,滌了金爐,點着噴香獸。這當壚紅袖,誰最溫柔,拉與相如消受。

    夫人嘆道:“妾何敢望文君。公子好醫消渴,只《白頭》一詠,還乞公子憐取呢。”鶴山自知失言,忙替夫人換了杯熱酒,笑道:“相如是個窮措大,漢闕心殷,怪不得陌頭恨遠。

    鶴山還不是這樣的人,卿但放心罷。”夫人道:“貴人出入取用自華。趙婕妤《紈扇》一歌,正恐夫婿非窮措大哩。”說完,泫然欲淚。公子忙着道:“怎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的歡喜話不講,翻尋起煩惱來。”說完,吩咐丫鬟快擰手巾給夫人拭淚。丫鬟擰上手巾來。

    夫人把手巾擱着,凝淚道:“得君一言,無異信誓。只妾這怯虛心事,到死不泯。公子你能憐取今夕,懺除一切麼?”

    鶴山對着這玉容憔悴,慘不成春,那裏還顧念別事,正色道:“卿苟有命,無不婉從。”夫人舉杯道:“公子此言,天實鑑之。倘無疑悔,請飲此酒。”說完,自己一口飲了半杯,留半杯遞到公子面前。鶴山只得一飲而盡,把杯覆了,笑道:“卿如今可放心了。”

    夫人不語,只把秋波向丫鬟一溜。丫鬟是早受了密囑的,把紅毯一展,夫人便直跪下來道:“既承憐念,請從今夕起,與沈挹芬斬絕前情。”說時,將紙筆送了上來。鶴山愕然不答,面色漸漸的變起來。夫人知道這是與挹芬鏖戰的最後五分鐘了,便整頓全神,霍的從衣襟內抽出件東西來,含淚道:“妾原醉了,怪不得衝犯公子。只這一跪,是關着尊府命運的。願留意着罷。”說完,將那件東西向桌邊一擱,自立起身來,裝着嬌酣不勝的扶着丫鬟進去。鶴山注視那東西時,不覺愕然,把面色漸漸的還了過來,將夫人拉回席上,賠笑道:“一個窯姐,算得什麼,也值得動真氣。夫人既不歡喜他,便同他絕了,這算得甚呢。”說完,舉起筆來,向紙上寫着兩句道:侯門我本深如海,從此蕭娘是路人寫完擲筆,笑道:“如今可顧全了我家運命了。”夫人笑道:“癡郎,妾原說你是銀樣蠟槍頭,不禁一嚇的呢。”說完,將紙摺疊了起來,套了個信封,囑丫鬟立刻叫當差的送到挹芬家去。倘挹芬家有人問時,不許多說話,交了信便走。丫鬟笑着自去。鶴山道:“不送去也罷,難道我既說了絕跡,會改悔的麼?”夫人笑道:“不叫人送去,敢公子要自己送去呢。”

    說時,又回嗔作喜道:“惟其愛之心切,所以防之益周。公子且恕妾一時無狀,擔待些兒罷!”鶴山默然不語。

    夫人卻興致百倍,硬迫着鶴山鉧着笛,自己將酒潤了潤喉道:“久不理歌,節拍生澀。今天是妾的生日,沒什麼敬公子,把舊時熟曲做個壽禮罷。”便慢囀嬌喉,唱起《金雀記》的《喬醋》來。到那“江頭金桂”一支,便笑盈盈凝注着鶴山道:休得要喬妝行徑,我跟前不耐聽。金雀他年婚姻訂,得諧雙姓,挽紅絲牽定盟,我與你鴛侶交頸,同枝共並,只合契求相應,共享安寧。你旁枝爲何覓小星鶴山聽到這裏,早把一肚子不開懷丟向雲外,嘻皮笑臉的效着潘岳聲口道:“夫人,下官那裏有些事。”夫人接着唱道:“你言清濁行。”鶴山笑道:“並無濁行。”夫人唱道:“虧心短行。”鶴山道:“有甚短行?”夫人半嗔半喜唱道:“你還要語惺惺。”鶴山道:“何曾嘵舌。”夫人笑道:“這題詩絕句是誰寄,雀解雙飛卻怎生。”鶴山撫掌道:“移他舊曲,當我新詞。”

    這一出絕妙生旦戲,恨不真個登場,做給怕老婆的看當個模範哩。夫人到此心滿意足,便也一笑收科。這一夜,鶴山少不得有些心裏懊惱,只一想天大的把柄抓在夫人手中,也只得曲意爲歡。在夫人自然是大功已成,要放出些手段來,給鶴山個酥酣香軟的溫存呢。

    看官,這從袖裏抽出來東西,是什麼物件,有這殺敵制勝頃刻的能力呢?且待在下慢慢講來。真是:果然牀第如疆場,一紙賢於十萬師。

    第十六回紈扇佳人棄擲恨

    縫窮婆子定情詩

    卻說鶴山見了那袖中一紙,百鍊鋼腸,便變成柔能繞指,可知這紙是關係最重的了。只爲關係最重,便不得不留這機關,做個初集下(上)卷的結束。

    且說挹芬自經季伯純老名士賞識在前,長鶴山公子續歡於後,這一廛精室,竟變了塊鼎內禁臠,位置愈高,生涯愈冷,偌大個皮肉門庭,竟每況愈下。

    有人說小鳳這句話差了,京城裏頭屯着數萬的部曹,除了到部簽到以外,在辦公室內昏盹盹打了個磕目充,醒轉來時,那一個不驅車走馬,向衚衕中尋蜂覓蝶。現放着個名滿縉紳的豔妓,那得不拚着性命的來死嗅餘香。不知道那位老名士李伯純是個著名醋罐子,不要說是個心上溫馨的挹芬,便是他本籍家中的一花一草,也不許擅動一動。如今內倚故舊之親,外結君臣之重,綰了國家重權,這些知風識趣的部曹,那裏還敢與挹芬親近,犯着割靴的嫌疑。所以每過挹芬門首,都說此中有人,急急疾趨而過,倒像逗留半晌,便有考成關係的一般。那些部曹便眼看挹芬雪亮的銀牌,不敢問津了。

    再有些附庸風雅的小名士,平日也算京中獵豔偷香的妙品,聽了“挹芬”兩字,未嘗不涎垂一尺。只可惜被鶴山猿臂善射,早已一箭中鵠。那些名士先生都半是在鶴山肘下作生活的,一聽津浦道中攜手北上的豔史,便把舌頭伸出三尺,說:“這是魏武席上的宓妃呢,不要說真個銷魂了,便是無端平視,也要像磨磚公幹的呢。”從此除卻鶴山到院,做個《繡襦記》裏扶頭的樂道德外,再也不敢多走一步。

    你想京裏除卻這部曹、名士兩種人,趕車的有釘棚,買賣的有茶室,誰還敢自負太高的來挹芬家走動呢?偏是那位伯純先生是在人面前言規行矩,自比黃石齋再世的,非時會湊巧,得兩三言行無諱的知已,不肯到來。鶴山又內懼愛妾,外戀孌童,平日取精用宏慣的,不暇日夕顧問,挹芬生涯那得不清淡起來。

    這天晚上,鶴山在挹芬家小飲了一回。一個是慕伊榮華,願呈色相,一個是憐他秀慧,脫略形海不盡的郎情似水,妾意如雲。鶴山臨走時,攜着挹芬笑道:“留些豔緒,充個他年並蒂罷。”挹芬聽了,非常熨帖,歡歡喜喜的送鶴山走了。接着沈寡婦一腳踏了進來,笑問道:“長公子今天總賞下來了?”

    挹芬道:“急些什麼呢!”寡婦道:“敢還沒丟下個大錢麼?”

    挹芬道:“媽又來了,絆得住這樣人兒,還怕少了喫的穿的?

    你老人家放心着罷!”

    寡婦變色道:“呸,我早知你這蹄子變了哩。你自己想想看,茶哩飯哩,養到你什(這)麼大,丟了臉做這營生兒,難道備犧牲着充大官大府白樂的麼?我今天告訴你,從他同一個什麼姓李的踏進門來,人家誰不說沈家女兒爬上來了,卻貼茶貼酒的不算,還被這一老一少的殺才趕掉了不少主客。先前倒還好,有時沒時開發些出來,如今竟一個大錢也不撂,把刮地皮手段施到窯子頭上來了,你還說不怕沒喫沒穿呢。”說完,氣吽吽的坐在個椅子上抽菸。

    挹芬心裏自想:“真個近來起動的人少了,怪不得他着急起來。只是那些人又不似平常饞貓兒,計次算錢圖快活。看他們這些行徑煊煊赫赫的,幾曾想到鴇兒愛鈔的話來,歡喜時將鈔票成札的丟下了;有時又瞧着人似應分當差的一般,一錢不名的走了。倘伸手問他們要時,保他們不眉眼一睜說:“瞎了眼珠的,連個大人公子的身分也瞧不出來麼?’只是媽又那裏知道這些呢。”一面想,一面少不得把話慰着寡婦,又把鶴山臨走的話說給他聽了。寡婦纔有了笑容。

    只見一個丫鬟匆匆的送上了封信來,說是長府送來的呢。

    寡婦歡歡喜喜的,想是好消息來了,將信一手搶來,亂撕亂拆的把信拉將出來。睜着眼看時,卻一字也不識,笑嘻嘻的送到挹芬面前道:“好個麻煩的公子,曲鱔般似的寫了些什麼話兒?

    你比我多識些字,看着講給我聽罷!”挹芬接來看時,卻也一個字不識,只知不是叫條子的,便道:“喚阿狗來看罷,他到底當了幾年的嫖帳,怕還識得呢。”那知把阿狗喚進來叫他看時,也是個目瞪口呆說:“這未一個不是人字麼?”寡婦一口唾沫道:“呸!識得個人字,也老着臉算是當帳的呢。”狗兒嘻着臉笑道:“我雖不識這些字,現放個大名公在這兒,怕什麼呢。”

    看官,你道大名公是誰?便是那新取乙等知事的席終南哩。

    他因誤了船期,還沒有動身,卻好來望狗兒,現在狗兒屋子裏。

    寡婦忙叫狗兒領他進來。狗兒笑着出去,不多一刻,便領進個候補知事席老爺來。只見他傴僂鞠躬的向挹芬母女請了個安,嘴裏說着:“昨天來辭行,卻遇嫂子同小姐忙着,不敢進來。

    天可憐見似的,把船期誤了,教卑職到底見着一見呢。”挹芬聽了,止不住幾乎笑將出來。寡婦道:“老爺說什麼話呢,坐着罷!我這兒有封長府長公子的信,字寫得潦草了,要請老爺看着講一遍呢。”說時,把那信紙遞給了他。

    終南一聽是長公子的,將腰伸長了三尺,恭恭敬敬捧着道:“長公子的信麼,這是九天珠玉,輕易不落人間的呢。”一壁說,一壁看,登時面色一變,呆氣勃發道:“不可說,不可說!”

    挹芬見了他神氣,着急道:“有什麼不可說呢?你也講個明白啊!終南向着寡婦道:“嫂子,你留心扶穩小姐,仔細着暈去。我講出來時,小姐要大氣特氣,動千古未有之奇氣呢。”

    挹芬又急又笑道:“你快擱着嚼蛆,講罷!”

    終南不得已,才正襟危坐的道:“‘侯門’,長公子之門也。‘我’者,自謂也。‘深如海’,言欲入其門如入海之難也。‘從此蕭娘是外(路)人’,嗚呼,傷哉!公子不復來矣。”

    挹芬這幾句原還聽得懂,不覺真個“啊呀”一聲,軟咍咍的向牀上躺下了。寡婦同狗兒卻還是個不明白,向終南道:“曉得你是個老爺了,文縐縐的掉這文。還請你簡直說了罷!”

    終南沉吟着想:“我這綠豆般官兒,原是裹腳帶上帶來的。

    如今窯姐兒碰了個薄倖郎,知事老爺合喫了個無花果呢,還不趕緊候補去。這窯姐兒取消了公子寵眷不要緊,我席終南倘爲着腳帶關係取消了知事,便是剝膚之痛呢。”一個人呆呆的想着,那裏還理會着狗兒、沈寡婦的話。卻給狗兒向肩上一拍道:“你怎不說話了?請你講個明白呢。”終南才定了定神,攢眉嘆氣的道:“不中用了,長公子不要你家姑娘了。”說完,不住的嘆息。

    寡婦聽了一聽,回頭看着挹芬時,只聽挹芬喘着氣道:“這怕不是長公子寫的。但既有這信時,總有個人在那裏佈置着。

    便要探個消息去,他既說了侯門似海,去也不中用。聽說那津浦車上的鄭爺鄭甘棠,昨兒進京了,倒還不如找他去罷!”終南搖頭掉文道:“鄭,小國也,介於兩大之間”說還沒完,被寡婦搶白着道:“老爺你請便罷,我們的事要煩着你詩云子曰的,怕太屈尊了簇新知事呢。”狗兒忙將終南一拉,硬趕他出去了。

    挹芬母女兩人,那天密議了幾個更次,便連夜吩咐狗兒,叫他明天請甘棠去。其實這時的甘棠,新膺寵命,累受榮階,忙着報恩酬德,奔走國事還來不及,那裏還有什麼工夫來管些閒事呢。

    原來甘棠是個這時著名的幹員,他讀書的時節,讀了幾篇時務策論,很自命不凡。有一次在上海迷了個縫窮婆,覺錢塘蘇小本是同鄉,引到他自己讀書的那個學堂門口。託着縫衣補襪,一到五點鐘以後,便出來廝混。居然被他撈摸到手了,得意的了不得。還做了幾首定情詩,裏邊有兩句道:“妾自補衣郎補恨,竹籮矮凳倚斜曛。”後來被監學知道,一頓竹片,把他情人逐去,還把他懸牌記過。他便調唆着同學道:“反了,反了!這監學專制到極點了。我們不竭力保護這‘平等自由’四字,將來爲奴爲隸,做不成二十世紀的主人翁呢。”監學聽得這些風聲,便將他除名斥退。那時正是上海《警鐘》被封,風聲鶴唳的時候。他覺得爲了縫窮婆斥退是不像志士的,便掇了個大謊,扁舟一葉,投身到個吳江朋友處,說:“虜廷指名大索,不得不棄學潛行。中原荊棘,不可久居。從此以後,將投身海外,大志不遂,誓不再回。只長途萬里,旅橐尚空哩。”

    那位吳江朋友信是真話,殷殷勤勤的款待了他一夜,到明朝送了個極豐的程儀,他才歡歡喜喜的走了。後來不知怎樣便際會了這長鶴山。有一天正忙着,忽見一個人突然進來。真是:已看知事褰裳去,又見將軍拂袖來。

    第十七回灌夫罵人何嘗真醉

    屠兒善價別寓奇文

    卻說甘棠正很得意坐在那裏,忽見一個人直闖進來,立在面前笑道:“恭喜哩!天大的富貴在後頭,還坐着麼?”甘棠一看,見是個極有勢力的人,忙立起來。那人向袖中取出張紙來。甘棠接來看時,不覺喜逐顏開,將這張紙接了,忙請他上坐。那人笑道:“不必罷,你趕快預備動身,好好做事去。我還有要公,怒明天不能送行呢。”說完,竟自走了。

    這一夜的甘棠,直忙得個不了,鎮(整)夜沒閉眼。一到天明,便搭京奉車南下。那時國泰民和,四海一家,便是江南一帶有些不靖,幸當軸的思患預防,爪牙密佈,也不致鬧成亂子。所以萬里笙歌,竟太太平平的捧着甘棠南下。不到四五日,便到了古符離,離故鄉不遠。

    甘棠自念:“自當年學堂斥革以後,畏着里黨清議,不敢回家。那些鄉曲父老,早把自己斥爲異類。如今受貴人密命,衣錦歸來,正不如有幾個前倨後恭的蘇嫂。倒不如趁便一走,享受他們的十里郊迎。”主意已定,便一封信去向符離警廳借了兩名警察,軍裝煊赫,裝點些闊官態度,便威威武武的迂道還鄉。果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張目吐舌道:“生子當如鄭家兒。不是祖宗積德,那裏生得這寧馨兒。”於是送酒送食,問寒問暖,登時把甘棠家裏的兩扇破門都擠壞了。

    甘棠這時趾高氣揚,聚了許多父老,大開筵席。半酣,執杯傲睨,笑顧四座道:“數年不見,不覺都蒼老了許多。回想當日讀書時節,誰比我聰明,又誰比我老成?那知風雲一變,竟僥倖做了吳下阿蒙,讀漢‘高孰與仲多’一語,真個出人意料呢。”衆人鬨然道賀。

    正一陣拍掌歡呼中,外邊傴僂婆娑的進來一老人,拭着老眼直趨筵前道:“老夫也來見識見識鄭甘棠是什麼樣的貴人呢。”

    說時,出人不意的將桌子一拍道:“呸!我道是什麼貴人,原來還是這賊樣子。”說完,箕踞上坐,睜目直視道:“鄭兒,你今天也算得意麼?溯自王綱解紐以後,亂臣賊子,乘時蜂起,干戈兇歉,一歲數興。老弱轉溝壑,桀黠入萑苻,死的亡的何止數千。你也是個人啊,既記得着家鄉,應該記得父母怎樣的養大你來?現對着故鄉清白父老,倒來裝威作勢的驕人麼!咳,賢奸倒置,連你這樣人也會充起官樣來,怪不得烏龜王八都要一日三遷呢。”

    甘棠正興會淋漓的時候,不防從外面撞進這人破口大罵,不覺面紅耳熱,頹然坐在椅上,一句話也答不出來。那老人益發大聲道:“我曉你這次南下,總又包着滿腹禍心,助桀爲虐的來挑撥大亂呢。我這兒是窮鄉僻壤,恕容不下你這貴人,還請揀個熱鬧地方拖展去罷!”說完,回顧四坐道:“我們鄉下人懂得什麼,只‘廉恥’兩字是還要的。家裏那裏沒酒喝,卻來充豎子清客!依我說還是丟了走,乾乾淨淨的各尋本分罷!”

    說完,立將起來,當先向外。一班父老聽得這一場話,如鑽刺心,一鬨的散了。只留下個甘棠,氣得目瞪口呆,好一回才回過來道:“這算是什麼事呢!”一場打癟,到明天鼠一般的丟了故鄉,吩咐兩個警士還去,自己沒精打彩的向江南來。

    這一段故鄉悶氣,直到渡江時節,眼看着百里名城,旌旗雄壯,才漸漸的消釋了。一過江,且不進城,先在下關歇了一夜。這一夜覺得粉痕脂屑,都半鄉音,燕瘦環肥,恣人去取,比校外向縫窮婆做定情詩時候,得意了許多。到明天橫豎沒事,正好勾當公幹。便車馬煊赫的進城,投刺崇轅,招待頗盛。甘棠一面將密令給幾個要人看了。幾個要人覺得他官職雖不高,既膺重任,便是得罪不不得的,一律每到必見,每見必先。有時留在衙內喫飯,也是招朋集類,待如上賓。甘棠心裏想:“不料我這鄉里唾棄的鄭甘棠,竟風芒到如此。可惜沒拉使酒罵坐的老頭兒來見見,也顯得我原是知遇之隆,不可一世的呢。”

    在江南混了幾日,便到上海,把密令上的職務一一趕完,然後伸手躺腳尋樂起來。一天走過雲南路,記起那時同長鶴山在靠街樓上,精室裏邊,真個無酒不香,有花皆豔。便低迴往復的寫了封信給鶴山,後邊還寫了幾句道:“心事已了,轉瞬便可發現,十日以內,海上苟有驚天動地事出現。請公南向酹一杯酒,賀我成功。”果然不上幾日,上海便生出了件奇奇怪怪事來。

    原來上海有個著名的豬仔販,姓水字尚白。他原是犯過案驅逐出境的人,後來遇了恩赦,便捲土重來,祕密幹這營業。

    不知怎樣居然認識了甘棠,志同道合,自然日漸親熱起來。一天甘棠接了個密電,便匆匆來尋尚白道:“前天替你介紹的一注賣買,如今那人已答應了。只不知你豬仔是分幾種程度,到底中用不中用的呢?”尚白道:“那裏沒有程度上的分別,你要那一種,便給你那一種便了。”甘棠道:“價錢呢?”尚白道:“這須程度分別呢。譬如你要下等的,這人數便應多些,價賤(錢)也略貴。只這一種貨現因各地需用的甚多,早分售開去,倘要大批時,怕一時還湊不起來。我看你所要的還不見得是這種,倒不如把這兒蠆着的土貨,一古腦兒買將去,包你合用呢。”

    甘棠聽了正中下懷,道:“土貨原也好。只全是土貨也用不着許多。不如我包給你辦,將土貨、客貨三七搭着,限三日內開單算帳。”尚白道:“那裏便要得這樣急。”甘棠正色道:“這不是說笑話的時候啊!你不知道現在這批貨是等着用的,不要說三天,便是一天半天,也不算什麼從容呢。”尚白笑道:“從沒聽過買豬仔限過時候的。你這豬仔是充什麼用的呢?”

    甘棠嘆道:“你還不知道麼?現在正是工事忙迫的時候,遲一日有一日損失。那位買豬仔的,不要說他一生富貴榮華在這幾個豬仔身上,便是他子子孫孫千秋萬世,也全靠着他們。俗話說的好:‘船到橋,落篷梢’,什(怎)麼不急呢?”尚白聽這幾句,已明白了七八分,自然唯唯答應。真個不上三天,把許多著名土貨,夾着些客貨,開單送到甘棠那裏。

    甘棠接賬一看,果然有許多著名土貨在那裏,歡歡喜喜電告買者。那知限期太迫了,尚白少不得開了些虛賬在單上。不到幾日。那些豬仔也有說僱價太賤的,也有說身家清白不願做這辱未(沒)祖宗的生活的。尚白便發急起來,來尋甘棠商議。

    甘棠也知了這件事,心裏想:“這原是件奇妙不測的事情,便最多些不願意,我經手的事情總過了門了。只尚白那裏卻是個減價剋扣的絕好機會,不可放過了他。”

    卻好尚白來了,甘棠便用着引滿不發的法子,將尚白一頓抱怨。又說:“才荷着天高地厚的恩,將驅逐出境罪名取消了,卻又弄起古怪來。”可憐水尚白滿腹聰明,禁不起鄭甘棠幾聲恫嚇,便情願把原價打了八折,把兩分讓給甘棠,贖了個心情糊塗措止乖方的處分,纔算了結。只這件買賣雖打了個七(八)折,尚白到底賴着日月末光,登時發跡,買了所極大房子,車馬煊赫的充起上海闊寓公來,這是後話不提。

    再說甘棠待這件買賣一成,星夜搭車北上。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不上幾日,到了北京,把自己經手的事件交代清楚。那豬仔主人自不要說了,便那天晚派人傳令的貴人,也非常獎飾,說:“韓信當日一日下齊七十餘城,還不及卿不血一刃撫遍東南。”便將甘棠敘功紀績,升了一級。

    京裏那班忙着沒事的官僚,一聽這個信息,便如蠅集臭,要替甘棠稱觴慶賀起來。甘棠那裏肯推辭,自然滿天快活的籌備。到那一日,天清氣朗,賀客如雲,招遍都下名伶,奏歌侑酒。真是:黃鐘譭棄雷鳴釜,一樣笙歌有是非。

    第十八回尊前人是戲中事

    眼底文多弦外音

    卻說鄭甘棠列宴稱慶之日,正長鶴山遺詩決絕之時。那天正悶得慌着,聽說甘棠家裏很熱鬧,便想:“昨夜這事,原出於不得已的。甘棠是個當時介紹人,料他也脫不了這關係。倒不如找他去散悶,或者有一個商量。”主意已定,便吩咐外邊備車。自己向夫人面前敷衍着一回,託故出來,忙忙到甘棠那裏。

    還沒到門口,早聽得車馬喧闐,笙歌繚繞。只是一件奇怪,鶴山的車才進巷口,那些車馬都靜悄悄的兩邊卸了開去。登時滿街寂靜,讓鶴山的車中間過去。到得門首,已先有幾個管差的,領着冠帶整齊的家人排列在兩旁。還沒投進帖去,甘棠已迎將出來,直趨至車門口,把鶴山捧將出來,道:“怎你也來了?快進去聽戲罷!”鶴山一壁下車,一壁笑着道:“你好!

    有這樣的盛會,也不關照我一聲。撇得我在家正悶得慌呢。”

    說着便向裏邊來。有幾個貼身跟着的隨了進來。甘棠笑向他們道:“各位在外邊隨便喝一杯罷。公子是不客氣的,有我替你們侍候着呢。”說完,領着鶴山一曲一折的進來。還沒上廳,早有班人鬨然笑迎上來。鶴山一看,見都是些熟人,連李伯純都在那裏,便嚷道:“你們好!竟瞞了我樂起來哩。”

    人叢中一個直笑出來道:“誰瞞了你?只怕你倒瞞着了人,在那裏將詩簡弄得人家啼笑都非呢。”鶴山看時,不覺心裏一呆,原來那人正是忘年同靴的老名士李伯純,只得岔着別話。

    上了廳事,見自己的坐位已預備着在上首。鶴山見有許多父老輩在裏頭,謙讓一回,才就席坐了。那時臺上正演着陳璐玉、黃佩秋的《雙搖會》,把閨中爭寵情事,摩寫得盡情極致。

    伯純在隔座回頭問鶴山道:“花爲薄命,蝶本鍾情。一夕春風,你何苦鈴幡自解呢?”鶴山默然不語。

    卻好甘棠走過來招呼,見鶴山不歡樣子,忙要替他叫挹芬,卻先見伯純的條子已發去了。做主人的別的不妨,就只這件事卻不能決然出口。虧他是七伶八俐的,早打定的主意,笑向伯純道:“老伯講的是什麼啊?”伯純嘆道:“我說鶴山世兄忒煞狠心!我輩徵歌賞舞,原看做到眼風花。昨天不知爲什麼事,竟把挹芬絕了。”甘棠忙道:“這原不該呀,只天幸今兒硬挨着老伯叫了挹芬,有這一來,老伯怕不能移我玉愛,作伊冰媒麼?”說完,撫掌大笑。卻一眼看着鶴山,覺得鶴山眉目間舒展了許多,便跑開去了。

    不多一刻,挹芬來了,登時采聲雷動。那知他一眼看見鶴山,便雙淚瀅然,凝眸苦注,在伯純那裏請了個安,便走過來撫着鶴山的肩,慘然道:“公子,你怎要起挹芬的命來!”說時,低隨(垂)粉頸,幾乎下淚。鶴山搖頭嘆道:“這教我怎樣同你說呢!”伯純早已看見,心裏兀是有些不舒服,只礙着鶴山面子,只得笑向挹芬道:“公子是我世交,你就坐在那裏招呼着,原同招呼着我一樣的呢。”

    挹芬便向鶴山身側坐了下來,不敢多說,只拿着鶴山的手,教他向自己胸前揹人按着,低低道:“挹芬這心,被公子驚碎了。”鶴山不覺悽然欲絕。忽見一個絕色伶人走向自己身畔,請了個安道:“請公子賞一出罷!”鶴山見是畹芬,心裏更覺得難受,卻又不好被挹芬看破行徑的。一時新愁舊恨,拼成一念,竟把知覺失了,想不出什麼戲來,隨口道:“就是那《金雀記》的《喬醋》罷!”畹芬見他獨點了這一出,早領會了一半,向挹芬微飄了一眼,翩然辭退。

    挹芬聽他點了《喬醋》,把纖手不住將鶴山的手搓着,卻把衆人看得呆了。倘別個人做出這行徑來時,早已全體鼓譟嚷起罰酒來了,獨有鶴山面子上卻發作不出,只好向背地裏啾啾唧唧的議論。甘棠是個主人,勢不能不管些閒事,便攔住畹芬,攜着他的手笑道:“乖乖的,成日價問我要長公子,今天可交給你了。”畹芬紅上雙腮,酣然一笑道:“啐,你替我規規矩矩的陪客罷!要差了點時。喏,東首上坐的不是妾大執金吾麼?

    看他會走下坐來,拉你交校尉老爺們呢。”說完,奪手走了。

    不多一刻,《喬醋》上常畹芬扮演潘岳夫人,半嗔半喜的,只向鶴山唱來,把衆人聽得涎垂一尺。連那位姜大執金吾也隔坐向鶴山笑道:“勸世兄以後割愛些兒罷。不然怕畹芬不易給你罷休呢。”鶴山一面含笑應着,一面細嚼那曲中神味,竟同昨夕一般。只畹芬那一付嬌喉豔韻,到底比夫人勝了許多,不覺悠然神往,把昨晚信誓全忘了,只向臺上畹芬癡癡笑着。

    挹芬明知箇中必有個絕妙的機鋒,只一時不敢喝破,只得把話去打斷他紅氍毹上心事。那知鶴山呆呆的直看到潘岳夫人進去了,纔回頭向挹芬嘆息道:“你當知這戲中人是眼前事哩。”

    說完,立起身來想走。挹芬含淚請他到自己家去,鶴山答應了。甘棠、伯純見鶴山立起身,一齊走過來攔住他。伯純道:“還有文章沒給你看呢。”便一手拉着鶴山,一手攜着挹芬,走過慶祝的正廳來。

    只見燈燭輝煌,錦繡掩映,中間供着尊元首攝影,下邊懸着塊金質採綬的勳章。在鶴山自然司空見慣,甘棠則已覺得榮寵非凡了。兩邊掛着許多幛屏,諒來總是京裏大官闊府送的居多。伯純卻指着上首朝西一幅祝辭道:“六十老嫗最會倒繃孩子。世兄你是個海內賞鑑家,請你讀一遍罷!”鶴山走近前去看時,卻是篇絕妙的散文,便讀將起來道:今天子御宇之歲,君以關東豪俊徙至自淮揚,能以術遊公卿大夫間,衆稱之曰能,舉以告。天子曰:“昔酇侯以發縱指示獲上賞,朕嘗薄之。世之豪俊,苟有從予遊者,今國家多難,誠欲得追獸者耳。”君曰:“唯乃試以事,無不克者。”天子乃進而命之曰:“國有常刑,亦有常賞。今江以南,狐鼠之所窟也,昔益烈山澤,禹鑄魑魅,勉旃無方朕命。”君乃道:“河洛涉江漢,下贛皖而東,越一月功成歸命,蓋已盡攬東南之秀於王庭矣。”天子稱之曰:“能克懋爾績,朕能富貴爾。”邦人士之聚都下者,謂君爲榮,稱觴爲君祝。予維天命所在,乘時以立功者之別有慶焉,乃爲文以祝之曰:嗟乎,民之好惡庸有常哉?得一豪雋者,假威力以爲驅,謳歌且隨之矣。大江以南,聖主所謂窟宅狐鼠者,得君一行,隼鶚梟獍,盡登於明堂。然則天下事亦大可知矣。司馬遷曰:五年之間,號令三嬗,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吾今乃知之。雖然,士之處功名亦大難也。今天子起行陣,好與下同甘苦,必能垂霖澤於無既。顧法非陛下所立,亦非臣所立,昔人有能言之者,君儻然凜念之哉。吾聞諸古之祝人者曰:“歌於斯,哭於斯,聚骨肉於斯。

    君儻懍然念之哉。淮陽李伯純拜祝。

    鶴山讀完,不住讚道:“好大手筆!現在的祝辭,那裏有這種古茂讜直。”伯純拈髯微笑道:“世兄原是個識者。只老夫不敢當此謬讚哩。”說完,自己得意揚揚的激昂頓挫讀了一遍,向挹芬道:“前天給你的那紈扇呢?”挹芬笑道:“公子早讀過了,還說是獎勵得太過,怕我當不起呢。”伯純不覺大笑道:“一行作吏,此事遂廢。自問口舌生澀,取笑大雅。只自覺比那些時髦名士稍勝一籌呢。”因回首向鶴山道:“我們一起到挹芬家去罷!”鶴山那裏肯不依,便含笑應着,仍攜了挹芬走到席上。草草坐了半刻,便同伯純辭了甘黨,先吩咐自己的車照例候着,自己便搭着挹芬的車走了。真是:別有情懷留不得,同車有女出東門。

    第十九回妖怪娶妻莫名其妙

    怒馬歧路突如其來

    卻說伯純同鶴山出來,正預備向挹芬家裏去,忽見一個人直迎上來,喘着氣道:“那裏沒尋過大人,卻在這裏呢。”伯純見是自己的當差,忙問做甚。那當差道:“家裏出了妖怪哩!”

    伯純聽了,不覺一呆。當差接着說道:“這妖怪妖法大得很,現把姨太太剝乾淨了,捆在那裏呢。”伯純聽到這句,登時雪白的鬍子旁邊泛出兩朵紅雲來,又羞又惱道:“呸!那裏有這些事,還去仔細你的皮罷!”

    鶴山見這個樣子,知挹芬那裏是獨去定了,便勸伯純回去。

    伯純紅漲着老臉,勉強敷衍道:“這是那裏來的混帳話!兄弟雖不會治家,只這鎮壓門內的威力還有,那裏會跑出這不識時勢的妖怪來?”一路說,一路早踏上車兒,匆匆歸來。可惜天公渴睡,沒知道這老名士心內着急,不然也合差費長房下世,把地縮成咫尺哩。好容易一到門口,連跌帶走趕到上房,不覺倒抽了口氣,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眼見着自己姨太太,真個裸着上身捆在牀柱上,只向着自己冷笑。

    伯純仗着通經博學,勃然向着他道:“朝廷命官,自有百靈呵護,你是個什麼妖精,卻敢來擾亂我的治安,說完,上前來把捆解開。姨太太忽然清醒。向被窩裏一鑽。門外隱隱有人笑着。伯純那裏理會,只餘怒未息的向四壁瞧着。一時僕從星散,燈影幢幢,不覺自己有些膽寒起來。忽聽得一縷哀絲,從被窩中微微起,姨太太竟在那裏嗚咽起來。伯純只得強作少年,溫存慰語,把前事都忘了。

    原來伯純那位姨太太是個再醮過來的。丈夫未死以前。因忒賢慧了,一封休書將他休去。他原也有些憤激,從此長齋繡佛,懺悔生前。只可惜色相未空,凡思易動,禪心假作沾泥絮,又向春風舞鷓鴣的竟充了伯純下陳。只伯純是個頹唐白叟,那裏供奉得周到,近人詩上說的:“中年妾似方張寇,怪不得姨太太有些自由博愛起來。別樣不要緊,只這件事是憑你什麼名士脫略不來的。況伯純身爲顯宦,體面攸關,少不得對着姨太太有些抱怨。姨太太心裏明白,卻只說不出苦來。

    那天伯純正出去着,忽有個絕俊俏的當差,當面獻了條妙計道:“南方畏五通,北方畏狐狸。倘捨得這兩字虛名,真個想百年美眷,這‘妖怪’二字是捉摸不着的,正好請他充個排難解紛的魯仲連呢。”姨太太聽了這話,居然採及芻蕘。京城原是個取精用宏的地方,那一件沒有。不上一日,居然被姨太太找着了個妖怪。登時帷開風動,燭滅燈銷,一陣腳步聲,飛也似向上房奔去。接着,便有人見姨太太雪膚袒露,薌澤微聞,嬌喘停時,情絲牢縛。衆人不覺慌了,當先一個伶俐俊俏的家人嚷着道:“不好了,這不是遇着妖麼?我們莫犯他,犯他時會尋上自己婆子去呢。大人是簇新大僚,這金紐紫綬的印兒,凡人見了也會頭脹,敢還壓得下妖怪來呢。”說完,飛一般來找伯純。

    伯純好容易把嬌怪叱退,比平日加幾分的憐惜來慰姨太太,姨太太汍瀾滿枕道:“大人須索救妾。妖怪被叱以後,恨恨的說早晚便來攜妾向洞府深處呢。”伯純聽了也自喫驚,卻礙着正印官的面子,不敢說出,喘吁吁的着意保護了一夜。到早上起來,向牀畔一看,止不住失聲驚駭道:“那小鐵箱呢?登時覺得一陣心痛,把滿身精神抖搜起來,要喚人查問。姨太太在牀上霍的坐起,硬把伯純的口掩着道:“大人便忍棄妾,也應顧着自己生命,還是莫聲張罷!”伯純驚問:“爲甚?”姨太太哭倒懷中道:“這也是妖怪做出來的呢。他說仙界不日大計,依自己資望,原得升擢上天,只聖母那裏的運動費還沒法籌措,故特來一借。還說天下多美婦人,原不是定戀着妾的,只爲這筆借款上,才紆尊降貴,借易妻之誼,加大人以同靴之榮呢。”

    這幾句話,直把伯純氣得目睜口呆,好一回才向空大罵道:“你這畜生!也懂得金錢運動麼?便要運動時,有本領自己對付去,卻找上我來。我可不是犧牲自己的權利替人家運動的呆子!你不快將箱子還來,我決不甘休。誰又喜歡你這同靴虛榮呢”那知伯純還沒說完,妖怪又來了,姨太太登時自揪自捽道:“你罵我麼?人間拿着人錢充運動費的正多着呢。就現在最闊的人,不是積銖累錙的在那預備將來大舉麼?他那裏向人謝過了半聲。便我就效法不得麼?我不看新人面上,還把你這寵姬撕個成片呢。”說完,姨太太大叫一聲便暈了過去。

    卻好那些伏侍的纔起來,聽得上房又起了風潮,一個個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只是伯純頹然倚在榻上嘆道:“你們快喚着姨太太罷!”衆人七張八嘴的亂喚着,姨太太居然悠悠醒來。

    卻閉着眼嗚咽。伯純見了這種形景,覺得滿眼牢憂,再也躺不住,便搖頭嘆息的走出上房。不想一腳跨出房門,卻同一人撞個滿懷。心驚慣了的人,以爲又是妖怪來了,那知那人“啊呀”一聲,連退幾步。

    伯純睜眼看時,原來就是昨夜來找自己的俊俏當差。伯純勃然問做什麼,當差的囁嚅道:“奴才聽得上房又出了事,預備來侍候着的呢。”說時,見伯純喘吁吁的,便扶出他到書房來。伯純因問他昨天來找時,見妖怪怎樣來的。那當差道:“嚇也嚇壞了,那裏還知怎樣的來!大人怎不問上房丫鬟去?”

    伯純原裝着一肚子悶氣,只找個人來晦氣,自然遷怒着道:“呸,你會挺撞主人麼!還不給我趕着滾,我這裏用不着你。

    當差的冷笑道:“大人也不犯來找下人出氣埃我倘知道妖怪來時,也不給他弄得姨太太到那樣哩。”伯純那裏還忍得住,一疊連聲喚滾。那當差從容不迫道:“大人既用不着奴才,奴才自然會走呢。”說完,請了個安,竟自出去了。

    那知當差這一去,如有電話一般,把妖怪又喚了來。登時上房內姨太太又帶罵帶哭的鬧將起來,說:“妖怪已打發花轎來迎娶了,我不去時,又說要大人的命呢。”這時真把個伯純急得沒法。忽然記起東華門外有個日本醫院最會看瘋病,便忍痛將姨太太送了進去。卻癡癡的向着空中道:“我拼化費些,送他到正走旺運的大日本醫院去,託他保護着。看你有膽量,向那裏找去罷!”說完,自覺人去樓空,百般懊惱。再也不耐煩在家裏住,憤憤走了出來,想找個知已說話去。

    要喚人套車子時,那知自那當差的去了,再也沒人來伺侯。

    便怒容滿面,自己走到門房口。只聽得裏邊一陣笑聲,夾着一人道:“總統腳下也出了妖怪,不知那些警察做什麼事?”又一人道:“警察雖兇,但能治人,不能治鬼。憑你宣佈着戒嚴命令,那裏防得住妖怪呢?”伯純聽了大怒,喝了一聲。門房裏便鴉雀無聲,寂測測的溜出個人來。一見主人,忙道:“車兒已套着送姨太太向醫院去。大人要出去時,怕要僱街車呢。”

    伯純不覺長嘆一聲,自己惘惘的徒步出門,卻不知到那裏去的好,一想昨天見鶴山,把一件極大人情送給了他,倒不如找他去混一天罷。主意已完,便一步走向前去。

    好容易到了衚衕口,忽轉念道:“不好,自己叫大不大,到底也是個老前輩。如今徒步跑上門去,那些門吏是見慣朱輪華轂的,一見我時,不說老人家安步當車,倒要說李某做京官窮糟了,把一輛瘦出骨的驢車都賣去,喫在肚皮裏呢。”正躊躇着,忽然一輛馬車飛也似的撞來。伯純那裏還來能(得)及避,兩邊都收不住,那八尺高的馬頭早已直壓上來。伯純不覺“啊呀”一聲,手足頹然,也不待車子撞來,早跌將下去,兩個前輪便直向伯純身上卷下。說時遲,那時快,車中早鑽出個人來,驚道:“這不是李大人麼?”真是:一鞭敲破長街影,名士幾成車下魂。

    第二十回洗兵馬將軍應詩課

    破鴛夢名士作花郎

    卻說伯純正徘徊歧路,驀地來了輛馬車,馬頭一舉,將自己嚇倒。正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候,忽聽得車窗裏一個人正喚着自己,睜開眼看時,忙喊道:“甘棠救我!”原來那車裏坐着的正是某棠。卻好車伕見要闖禍,把馬狠命扣祝甘棠忙叱着車伕,喚將伯純扶上車來,笑道:“得罪了!

    還沒傷着麼?”伯純喘着道:“你再遲說一聲,怕不止個傷字呢。”甘棠替他撣着衣裳,問:“可是到鶴山那裏去?這正是件奇事,我才向他那裏去,說昨天沒有還府呢。”伯純聽了一楞。甘棠笑道:“這都是你老人家昨天勾引出來的事啊!我今天有要事找他,還該向你老人家要還這人來呢。”說完,吩咐了車伕一聲,車便向前門來。

    伯純這時也無可無不可的,只要不再遇妖怪,那裏也是敢去。甘棠卻趁着在車裏,觸動了一件心事,笑向他道:“你老人家這幾天詩債忙罷?”伯純搖頭不語。甘棠又笑道:“前天被幾個大名士逼上了,說武人吐屬,到底雄壯些,如今有個大題目,非藉着武人力量,作幾首金鼓鐵馬的詩不可。我又不好不答應的。只一介師範修業生,那裏謅得出半個字來?你老人家左右搖筆即成的,好歹替我做個捉刀人罷。”伯純嘆道:“我那裏還有心情做詩,都怕平日太喜做這撈什子,竟做出些禍事來了。”甘棠忙問什麼事。伯純便把妖怪要娶姨太太說給他聽,甘棠撫掌笑道:“‘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只這兩句便驅退的瘧鬼。我這題目比花卿歌還要氣概,包管一句寫完,妖怪便會形銷影息呢。”伯純見他說得慎重,便問是什麼題目。甘棠欣然從靴統裏抽出個小皮夾,向皮夾內檢出張紙,遞給伯純。伯純接着看時,見上寫着“洗兵馬”三字,下面還寫着幾句小序道:神武既作,景運斯開。江上紅旗,狼煙盡掃,寰中黔首,龍馭猶虛。將帥有環閣之呼,閭閻深倒懸之望。天時如此,人事宜然。方今新祚鼎亨,餘孽釜伏。

    天作之宰,自降福於下民,武以戡黎,儻媲蹤於有古,爲宣宏德,著威澤於詩歌,同紀殊勳,列音聲於雅頌。

    伯純看了,正要想說話,那車已停在一家門首。仔細看時,竟是挹芬的豔窟,不覺有些不願意進去。卻禁不甘棠一拉道:“我們且去做個驚好夢的門外花郎罷。”說完,拉着伯純進去。

    只見靜悄悄沒一個人出來,兩人便闖將去。到了內院,才見個打雜的在那裏呵着腰掃滿階落葉,卻沒理會到兩人。

    伯純心想:“平常這個時候,正擁着姨太太在錦衾角枕邊。

    不想被妖怪一纏,竟會破清晨來做起驚破好夢人來。”便佇立在閒階,黯然無語。甘棠卻搖着屈戍笑道:“日高三丈,猶是不明眸,你好懶懶(惰)。”這句話把那打雜的驚還頭來一看,忙喚道:“姑娘還沒起來呢。”說時,一個丫鬟梳妝懶散的笑着開出窗來,一見甘棠、伯純笑道:“(這)早就來了,姑娘還沒起來呢。”說時把簾子打起,讓兩人進去。

    甘棠笑道:“姑娘沒起來,且不要驚動他。你只請長公子少戀着姑娘一刻罷。”正說時,隔壁隱約有了聲息,只這聲息是不應給伯純聽得的。倘是平時,這老人家不免不答應了。虧是他新膺奇感,覺得脂香粉膩,原不是白髮人享受得起的事,深深藏在金屋裏的尚不免如此結果,況門戶人家的女子,那裏認真得來。這樣一想,原不愧是個博學多文的名士,非但不動氣,翻叩着壁道:“春宵易盡,蠶繭難完,客來得久了。”甘棠也笑道:“再不出來,莫怪殺風景,要排闥而入哩。”

    正說着,聽得一個人微吟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接着,便趿着拖鞋出來,原來真是長鶴山。他家裏現盤據着個辣子,卻敢出來向挹芬妝閣停眠整宿,也算是膽如天大了。一見伯純,不覺也有些忸怩,卻急向甘棠道:“昨天託你的事什(怎)麼樣了?”甘棠就鶴山耳邊低低說道:“撒謊是我第一件本領。昨天客散了,便向府上去說,有國家機密事會議,不得還來。你那夫人還說:‘既這樣,請鄭大人好好招呼着,莫散了會議又胡行亂走’呢。”鶴山聽了才放下心,向伯純招呼,那知伯純正向窗前書桌上檢出張紙看着。鶴山走去看時,見正是自[己]昨天興到寫了兩句沒做完的《洗兵馬歌》,便向伯純手中奪去道:“這有什麼看的。”說完,又回頭喚道:“李大人在這兒,你快出來罷!”甘棠喝采道:“這‘你’字真喚得甜!我鄭甘棠拉了一世的皮條,成就了無數‘你’字,只聽着還有些肉麻呢。”鶴山問他看了一眼,甘棠便不說了。

    伯純見一個丫鬟連忙捧了盆水進去。不多一回,挹芬睡眼惺忪的出來,向伯純至至誠誠請了個安。伯純點頭嘆息的扶了他起來。挹芬卻指着甘棠罵道:“你嚼的是什麼?還來仔細着罰酒罷。”甘棠也笑道:“好啊,我好容易昨天三更半夜的替你們撒着彌天大謊,成就你們,卻過河拆橋的來尋我的事了。”

    鶴山又看了甘棠一眼。甘棠便轉言道:“我們講正經事罷,你們兩人今天都應謝謝伯純先生,我是特地替你們邀客來的。”

    鶴山笑道:“搗鬼的,你莫說這體面話罷。誰不知你藉着今天這一局,要請他老人家做槍手呢。”甘棠道:“哼,不是我早出來替你邀客去,管怕伯純先生還在你衚衕口等着車撞呢。”

    伯純不覺一笑。鶴山問:“笑什麼?”伯純把家內鬧妖怪,清早出來撞在車下的話說了一遍。挹芬忙上來替伯按摩着道:“沒跌傷麼?”

    正在這說話時,外邊說:“朝飯已預備下了,還是開上來罷。”鶴山吩咐開上來,說:“我們作個卯飲罷!”甘棠自然沒有不贊成的。剩伯純一個,要反對也反對不來。不多一刻,開上席極豐美的菜來。挹芬見是都是熟人,也不客氣,自己向下首站了,替各人敬了杯酒,也隨便喝着。

    席上不覺談起國事來。甘棠道:“祖國有幸,誕生了這不世偉人。我們以後盡着喝太平花酒了。”挹芬道:“不是說新皇帝快要登極麼?”甘棠笑道:“皇帝登極,你們也交運了。

    開宗明義第一章,自然要大選宮女。你沈挹芬豔名素著,怕不榮膺中選?那時你爲要做鶴山的”說到這裏,伯純不覺一笑,鶴山正色道:“甘棠,你總是搗鬼慣了,有一句沒一句的。”

    甘棠自知失言,不敢再說下去,自己掌着嘴道:“你以後再這樣,便不砍下你這腦袋,也將你胸前如法泡製的一槍。”

    伯純不覺想起了一件心事,默然不語。挹芬道:“李大人酒冷了,換一杯罷!說時,走過來親自把冷酒替他傾了,斟上杯熱酒來。伯純突然向甘棠道:“請你把《洗兵馬歌》託別人去做罷!”甘棠笑求道:“現在這些名士,那裏還有閒工夫。

    便是你老人家怕也不免自己要做這一首。橫豎要做的,把筆頭上多蘸一點墨,留下餘沈來,一揮就完了。”伯純沉吟不語了一會,才道:“既這樣,取張紙來罷!”

    這句話出來,非但甘棠樂了,邊鶴山也欣然,叫挹芬取筆硯來,替李大人親捧着硯,正由不得伯純不動筆。忽見外面走進來個人,說:“李大人府上有人來請。說有要事,請趕緊回去呢。”伯純擱筆縐眉道:“又是什麼哩。”那知一句話沒說完,外邊接二接三的傳進話來,說:“長公子家人也來了,鄭將軍家人也來了,都是有要緊事請快還去呢。”三人不覺你對我看,我對你看着。真是:芳辰卯飲依妝閣,惡耗無端次第來。

    第二十一回豚犬才名景升兒子

    野雞口吻蘇小鄉親

    卻說鶴山、伯純、甘棠在挹芬家卯飲正酣,忽一疊來了三個家人,都說家中有事,把三人驚得草草走了。鶴山、伯純原有各人心事,一跨上車,便吩咐快趕。只甘棠卻尚坦然,慢慢的還到家裏,家人說有個客在書房等着呢。甘棠罵道:“什麼事總這樣大驚小怪的。客來教他等着罷了,也來張張智智的。”

    家人笑道:“是江南來的,說有機要事商量呢。”甘棠也不言語,一腳跨進書房來。

    一見那人,不覺詫異道:“尚白,你來怎的?”原來那人正是豬仔經手,卻笑道:“一來上峯知我這筆豬仔販賣不易,特地召我入京榮膺寵典。二來前天那張名單原是好好的,不知怎樣竟鬧出了個亂子來。”說時,向靴統內摸出名單來送給甘棠,卻滿面堆笑道:“請你從中想個法罷!”甘棠接來看時,見單上寫着幾行道:陳久馨查得未經簽約,先已病故。

    王倫口頭更正,雲身家清白,不願替人作工。

    秦竹孫以閫內反對,已申明確守妻約,取銷注籍。

    周既通雖已列名,其實並無其人。

    甘棠看了,變色道:“這是件什麼事,也兒戲似的!我不能替你分謗,少不得要向上頭說個明白呢。”尚白見他這樣,忍着氣道:“這不是你說笑話麼(吧),那便肯向上頭說去。”

    甘棠道:“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只你有什麼法子自己彌補着呢?”

    尚白笑道:“我原料你必有這下半句話,所以特地來說給你聽。我何必想什麼法子,這事鬧破時,我便說我原是洗心改過的,只鄭甘棠逼着我沒法子胡亂充數的罷哩。”

    甘棠一想:“這廝好可惡,竟來挾制起我來。不如且同他敷衍着,以後再細細的收拾他。””便含笑道:“算了,算了。

    盡他們死也罷,更正也罷,我們難道真要實足額數麼?不要說只死這幾個人,便再多幾十個,難道就壞事?只你到了京裏辦的是什麼事?”尚白向甘棠耳邊說了一句。甘棠不覺向他身上從上至下看了一遍,點頭微笑。正兩心相印的時節,忽見個家人送上副帖子來,說是陸軍將校團送來的呢。甘棠將帖子看了看,喚外邊套車。尚白知道那陸軍將校團是個特別機關,定有些機密在那裏,並不是碰和喝酒的事,便辭着走了。

    甘棠這一天在將校團裏直忙到傍晚才完,所議的事自然是非常祕密,局外人不得而知。直到後來才從京裏各報登出了一篇甘棠的演說稿來,裏邊有幾句道:我們軍人生當盛世,原有萬能的作用,萬不可自甘菲薄,無聲無臭的讓書生降虜獨有千秋。要知我們這雙鐵靴尖上,已踢得翻公理輿論呢。

    這幾句話傳將出來,直把一班應天順命的書生嚇了一跳,裏邊便惱起個有作有爲的名士來。你道那人是誰?正是蘇蕙璇璣《織錦圖》的主人謝應辰。

    他自結交顯貴以來,仗着滿腹聰明,已做了一時劉應。近來方別有建樹,自負不凡,常對人說道:“英雄造時勢,古人真不棄我。我自布衣入京,曾幾何時,擁塵作王侯上客。在別人看來,總算是心滿意足了,只我卻前途無量,不上幾日,教你們聽着我謝應辰三字要斡乾旋坤,震驚一世呢。”衆人見他說得眉飛色舞,變化無方,自然心裏羨慕,說:“生子當如孫仲謀。”那知這一句話又驚動了個大名士,唶鉆道:“衆人豈欲以劉景升子豚犬污我耶?”真是國祥家慶,應運而生的才士,鳳翥龍翔,一時競爽。你道這人是誰?自然是個姓劉的了。

    那姓劉的字復初,是個維揚俊人。幼有江北文豪之目,在十多歲上便中了個經魁。卻可惜功名心太急,犯了個急不擇食毛病,便東溜西鑽,鎮鎮顛三倒四了十年,才得了個開府幕僚。

    有人說他是個全沒經緯的人,這幕僚一席,還靠着幾分靴誼才謀幹得來。只做書的人不敢盡信,靴誼自靴誼,究竟也要本人爭氣。若是個全沒經緯的,那裏能款段入京,一日三遷,來與謝應辰賭豚犬閒氣呢。

    俗語說得好,物以類聚,那劉謝兩人,本都是名士,大水沖壞龍王廟,魚蝦龜鱉那裏真會一家不認得一家。多謝這“生子當如孫仲謀”一語,兩個竟聯成一起,志同道合起來。

    有一天,復初正一個人喫過午飯沒事,在大棚欄一帶散步,心裏想:“他們一班人忒也可惡,都說我是個呆子,不配同他們一起玩。其實我何嘗呆來,只算計小錢,又說話時舌音不清些罷了。總有一天拼化幾塊錢,充個洋盤給他們看看,顯得我老劉呆也不呆。”

    正低頭癡想着,忽聽得後邊呼呼喝喝的趕上部馬車來,慌忙站在旁邊。定睛看時,見車中坐着個脂濃粉重的少婦,不知爲什麼事探出頭來問趕車的道:“快到了麼?”只這四個字,竟丟下一天風韻,把個劉復初聽呆了。原來車中人說這話時,嬌嬌滴滴全是淮揚一帶打連錢的土音,復初被這鄉音一逗,不知不覺“啊呀”一聲。那車中人認是什麼,忙回頭看時,正同這失神落智般的劉郎打個照面,不覺格格一笑,那車早轔轔去了。

    復初人急生計,撥步就跟。可憐他是個讀書先生,沒趕過車的,喘噓噓的直趕到廣和樓門首,才見那車停住了。復初失神落智的撞將上去。卻好車門一開,那錢唐蘇小攜了個小丫鬟大踏步出來,險些兒撞個滿懷。

    那婦人不覺帶罵帶笑道:“要死呀!”說着,一扭身走進去了。車子自轉彎卸去,只剩復初一人,眼睛直望着裏發愣。

    忽然向衣袋裏一摸,毅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今天放不過他了。”便大着膽子向裏進去。遠遠望着那小丫鬟踏着樓梯上去,便跟將上來。四面一看,見一個案目早將那婦人引到個包廂裏去了,接着丫鬟也自進去。

    復初冒冒失失也跟將進去,卻給那案目一手攔住道:“這是包定了的,請爺到別處坐罷!”復初心內一愣,直似到口饅頭被人夾手搶去了似的,不覺發起書呆子的威風來,向案目叱道:“唗唗,你還不識我麼?”案目認是一起來的,忙道:“是同來的麼?說完,引着他進去。復初竟向那婦人一排凳上坐了。案目見不像是同來的,卻又不敢問,只得替他也泡上一碗茶來。那時電燈雪亮,復初向燈下仔細看時,覺得比車中更出色了許多。不要說是主人,便是那小丫鬟已生得有笑有說,儀態萬方。不覺搖頭簸腦,樂得不知所云,嘴裏曼聲低吟道:“搴帷成一笑,感蛻卜三生。”原來到底不愧是個名士,早不假思索的做起即事詩來。只是那口齒不南不北的,很覺得有些惹人注意。

    那婦人坐還沒暖,正打點拼命看戲,忽聽得嗡嗡哼哼的發出一種怪響來。回頭看時,見正是那險些撞個滿懷的人物,又只隔開得一張椅,不覺又是一笑。這一笑,直把個劉復初的魂靈都笑去了,眼睛裏花花綠綠的,那一個酸秀才腦袋越發簸得篩糠一般,身子不覺漸漸的挪了過來。

    正在這魂不守舍的時候,忽聽得一個人向自己肩上一拍。

    他那裏覺得,還在那裏做他的即事詩道:“隔坐成平視,良宵訂宿盟。”忽覺得自己身畔軟溫溫的坐下個人來,把自己眼線隔斷,笑道:“做得好詩啊!”復初那時才仔細一看。這一看不打緊,卻把他一張橘皮般麪皮嚇出許多顏色來。真是:自然名下無虛士,狂態無端隔坐如。

    第二十二回瞎追歡書呆遭呼斥

    惡懺悔名士落狴犴

    卻說復初正在那裏做詩,忽來了個人將他驚破。急回頭看時,千巧萬巧,那人正是志同道合簇新結交的鄭甘棠。一時不覺訕訕的說不出話來。甘棠心裏那裏不明白,也不來理他,向婦人嘁嘁喳喳說了幾句。婦人也笑容滿臉的答着。復初心裏又恨又愧,一股酸氣止不住從囟門衝出,想:“甘棠可惡得很,竟硬來割起我的靴子來。他既先喪朋友交情,少不得發揮他一常”便冷笑向着甘棠道:“佳人陌路,一見如故。你的豔福無雙埃”那知甘棠接着冷笑道:“劉先生趕車不易,拙荊還沒道謝呢。”

    這句話直把個劉復初驚得魂不守舍,眼前一黑,面上平湧起一重紫血,一個頭最(再)也抬不起來。又聽得甘棠拍着桌子罵那案目道:“你有腦袋麼?包定了的全廂,卻故引進人來!”

    復初一聽不妙:“他是個武人,書生雞肋,不要捱上了幾拳。

    還是抱頭一走,拼明天再挽人調停罷。”想罷,掩了面便走。

    出了包廂幾步,才喘吁吁道:“對不起得很,明天見罷!”一路說,一路抱頭鼠竄的走了。

    看官試想,這不是笑可噴飯的事?一個淮揚呆子,自己的老婆還保不周全,自己菲薄些纔算乖了。卻偏要不甘落寞,充起世界上第一等漂亮人做的勾當來,瞎趕盲撞,竟把朋友的內眷看做輕而易舉的知已。自己鬼掩了鬼睛似的,卻翻向人家丈夫說:“一見如故,豔福無雙”,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閒話丟開,且說那婦人原是鄭甘棠平生第一個知已。看官應還記得上回說的那段縫窮豔史。這吳門校外夕陽斜倚的縫窮,便是今夜廣和樓中珠圍翠繞害劉呆子大糟特糟的將軍寵妾呢。

    甘棠把劉復初嚇退以後,不覺與姨太太相視而笑,歡然聽戲。

    按下慢表。

    再說復初這一次的懊惱,真是平生未遇,一路搓手跌腳的自言自語道:“不該,不該!糟了。糟了!”心神惶惑的還到寓裏,獨自個人對着燈,書空咄咄,想起總是風流誤了自己,便把那在廣和樓上鉛筆起稿的即事詩撕個粉碎,向燈上燒了。

    忽又記起戲園門首搴帷一笑的丰度來,長嗟道:“人皆有豔妻,我獨無。”不覺大有四顧茫茫誰爲知已之感。

    勉強打疊起牢愁,想要安睡,忽見甘棠排闥而入,指着自己罵道:“平日當你是讀書人,與你來往着,不想竟是個衣冠禽獸!”復初不住作揖認罪。甘棠那裏容他,一聲喚:“來!”

    門外早擁進三四個兵士來,不管皁白,將復初一捆,甘棠押着直向軍政執法處。復初自己狐疑着想:“便是我行檢上差了一點,也有別個衙門來捕捉,用不到到軍政執法處啊!”因曼聲來哀甘棠。甘棠冷笑道:“你自己不知道麼,你犯的罪正大呢。”

    說完,再也不來理會。

    那車又跑得飛也似的快,直向軍政執法處來,連自己也不知怎樣的一問一答。只見堂上坐着的雖不是青面獠牙,卻也威風可掬,把自己判了個亂黨罪名,直下在死囚牢裏。只見那自己住的房子,如浴房一般,矮矮的四周鐵欄,那鐵楞(欄)都有碗般粗。中間鐵欄上雕了一穴,一支慘綠不明的電燈閃閃的透進些光來,把自己一生的哀歡喜樂憑空勾起,只覺得四壁冤魂蕭蕭欲出。一回看見個人從鐵欄孔中送過碗冷水泡飯來。那肚子早給半生懊惱填滿了,那裏還有空裝他,便嘆口氣道:“不必了!”那送飯的人在欄外冷然一笑,把那飯向地下一潑道:“誰來受用你這種東西呢。”說完便走,只丟着復初冷冷清清的含淚靜聽。

    卻聽得隔壁一人嘆道:“不想今晚又平安過去了。只不知一覺醒來,這燈亮不亮呢?”又一個人道:“這燈原也徒亂人意。只到了這裏千思萬想擺脫不來,匆匆一生,付諸此燈明滅的時候,覺得着實可惡呢。”一人道:“那燈早熄一天,便是早擺脫苦惱一天。既來此地,死生已定,我還望他一覺醒來,便成異世呢。”復初聽了,不住問道:“我是新來犯人,什麼都不懂,請你們把這燈的作用告訴吾罷!”一人嘆道:“你既來到這兒,還是糊糊塗塗的好,何必問這燈的作用呢?”

    復初正想答話,忽聽得遠遠有了燈籠腳步聲,登時四壁寂靜。一盞燈籠從隔攔一挑一挑的慢慢近來,覺門穴內幾條狠狠的眼光向自己射了一回,又到別處去了。過了好一回,聽四邊寂靜了,才又向隔壁問道:“這燈究竟是什麼樣作用呢?”隔壁人嘆道:“這燈啊,便是我們的運命呢。這兒監獄內的規矩,要是判完了罪行刑了,這天早上門口那盞電燈是不開的。所以雖是個長不滿三寸的東西,倒是七尺軀生死記號呢。”

    復初聽了一呆,把身子冷了一半。舉頭看那電燈時,猶自慘然明着。鎮(整)一夜把半生事蹟從頭夢着。一回見自己夫人同着一個不認得的老者在花園裏攜手軟語哩;一回見許多人捧着敕命袍笏來說自己寵賜新爵哩;一回又見廣和樓上同鄉少婦來探監送飯哩。正亂夢着,忽聽得耳內一陣腳[步]聲,驚回過來,覺得眼前漆黑,再也尋不見那電光,接着便走進幾個人,將自己一抓,直抓到門外,冷笑道:“劉先生,恭喜了!”

    這三個字知道明明是行刑時普通消息,不覺長嘆一聲,淚如雨下道:“不想我讀破萬卷書的劉復初,一朝失足,結果如斯,死歸泉壤,有什麼面目對故舊呢!”

    說時,早被幾個人擁着出去。那時秋風肅肅,星月無光,還是將曉未曉的時候,見外邊已預備着一頂竹轎,幾個擐戈荷槍的警察等在那裏。一見出來,把自己推進轎裏,吆吆喝喝的直向菜市口來。一時恨到極處,也是悔到極處,神經混亂,血脈狂湧,漸漸失了知覺,頹然蜷坐在轎裏。要哭也哭不出來。

    不多一刻,到了菜市口。太陽已漸漸上來了,草白雲黃,悲風撲面,知道轉瞬便要一槍畢命。都因心思亂了,翻想不起肉身上的痛苦來,將眼閉緊了,一憑他們拖扯。覺得他們先把自己手腳捆定了,又從腰內縛着根繩束,把身體拴在個木樁子上,又把自己的頭也扶正了。

    正這個時候,偏那兩耳又靈活起來,聽得四邊人聲雜亂,有一個議論道:“這是絕好一種不信不義的榜樣,教天下人看見了,知道士可窮不可屈,是保身要道呢”說沒有完,聽得一聲行刑,槍聲起處,胸前一陣火燙,不覺大叫一聲道:“我悔也來不及了!真是:失足竟遺千古恨,獨將痛淚入泉臺。

    第二十三回見歪詩名士作和尚  入垂地羣婢戰將軍

    卻說復初到了刑場,聽得一聲行刑,覺頸根一冷,止不住“啊呀”,把半生罪孽一句懺悔道:“悔也遲了!”誰知那“悔”字還沒絕聲,早有個人把他身子搖着,道:“老爺夢魔了,外面有客來呢。”復初突然驚醒,張眼一看,見是自己的當差。

    仔細看時。一些也不差。還不敢信,將自己頭顱搖着,卻還牢牢的裝在頸根上,一些痛也不覺得,才知真個是夢了。不覺雙眼一閉,長嘆一聲。心裏將夢中經歷一一回想着,默然不語。

    當差的見他這個樣子,不敢出聲。隔了好一回,才見主人回過頭來低問道:“又是誰來了啊?”當差的道:“這客原也來過一兩次,卻記不清楚,怕是李老大人呢。”復初一聽是姓李,早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分明記上心來。又停了一回,蹶然坐起道:“妖夢無憑,君子不信,我且顧念眼前,待將來懺悔罷。”

    說完,披衣而起,草草梳洗了,走將出來,見正是及時應用的李伯純。

    原來伯純那天被人喚將回去,心裏着鬼胎,想:“必是妖怪來了。我聽了他聲響,頭也脹得疼,那裏還能擺佈他。”一路想着,早到家裏。那知並沒有什麼妖怪,大家都安安穩穩的在家,伯純原只怕個妖怪,其餘都是奴視婢蓄慣的,一見沒有妖怪,自然放出了主人體段來,問:“平白地張張智智的喚我來做什麼呢?”一個當差的從靴統中抽出件公事來送上。伯純接來一看,見赫然朱印,竟是個不次升擢的好消息。心裏自是歡喜,嘴裏止不住罵道:“該死的奴才,這是當今至尊無上的命令,怎放在靴統裏!”那當差的笑回道:“奴才不識字,不認得是件什麼東西。”

    旁邊有個識得幾個字的偷看見了這命令,向那當差的道:“你怎還老爺老爺的,如今應喚老爺做大人了。”伯純點頭微笑,盡把那右腿蹺着打圈兒,原來感激恩私,早在那裏打謝表的腹稿呢。名下自無虛士,不多一刻,喝退從者,將一篇絕妙的四六謝表寫了出來。自己讀了幾遍,覺得非常得意,道:“斯文一出,管教冠冕羣英。我李伯純別的不見得出人頭地,倘論到制誥才華,也不弱當時蘇頲呢。”說完,恭恭敬敬的謄正了。

    看時候還沒晌午,便叫家人收拾了套大禮服出來,齊齊整整的裝扮好了,吩咐套車,預備親齎這謝恩表上去。忽見一個人慌慌忙忙的送上了封信來。伯純接來看時,見上寫着幾句道:“驗得令妾別無他病,現已由貴介親領出院。”不覺問道:“誰去接姨太太的呢?”衆人聽了一愕,都說沒有去接過。伯純想:“這不算件什麼事,且待謝恩還來,商定姨太太再尋公館,不怕妖怪再來攪擾。”便坦然出門。

    謝恩還來,正歡歡喜喜預備同姨太太商量另尋公館的事,那知還沒有還來。問衆人時,仍都說不曉得誰去接的,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卻想到主恩深重,文章得意,又非常的喜歡。胡亂着過了一夜,還沒見姨太太回來。想:“敢是怕妖怪纏擾,避向朋友家去也是應有的事。自己第一天升擢,不可不早些去畫到。”便穿了衣服,喚了套車,一個人踱將出來。見幾個當差的正圍着,拿了張紅紙條兒議論。一見自己出去,慌忙散開。

    伯純喚將紙條拿來。一個人笑回道:“大人不看也罷。這是閒着沒事的人粘在照牆上造的謠言呢。”伯純道:“放屁!

    憑他謠言也罷,不是謠言也罷,快給我看。”那人沒奈何,只得把紙條兒遞將過來。伯純接來看時,氣得險些兒跌了下來,嘆道:“做了半生詩伯,想不到今日受這七言糟蹋。”說完,匆匆還進去了。原來那紙條上不寫別的,竟是首失粘出韻的歪詩。

    詩道:

    裝妖作怪騙老奴,李大夫家小老婆。

    名士文章餘涕淚,尊姓今朝改作烏。

    這首詩不是明明說是姨太太假裝遇妖,私奔出去,好好一個名士,變成烏龜。你想伯純看了氣也不氣?掩着面還到房中,見衾枕依然,奇羞難濯。不要說別的,便是那菱花春鏡也像有知識的一般,嘻嘻對着自己冷笑。伯純不覺嗒然若喪,向牀上躺下,只自己問着自己:“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那送條子給他的人知道這事不妙,忙趕進房來看時,見伯純一手掩着臉,一頂禮帽已被頭壓得如風乾荸薺一般側在一旁,領巾歪在項下,禮服披住半身。這一副形景實在笑也難笑,憐無可憐。便先把那帽子收拾了放在桌上,屏息靜氣的立了一刻,才低聲道:“大人把禮服寬了下來罷!”伯純氣喘噓噓道:“什麼禮服不禮服,我要做和尚哩!還用得着他?”那人聽了這話,知道動了真氣了,勸也不中用。便悄悄走將出來,同衆人計議着,說這件事非請個平日最言聽計從非常尊敬的人來不可。

    大家便想着了鄭甘棠,忙選個人到甘棠家裏,把這件事說給他聽,請他來勸慰一回。

    甘棠笑道:“我是平日聽着怕着你們大人的,去有什麼用呢?我看要勸他時,還得個人是你們大人聽他怕他的纔有用呢。”

    去的人道:“將軍原是很明白的。既這樣說時,還請你老人家設個法罷!”甘棠沉吟道:“人原有個在這兒,只這人家是你們是踏不進去的,又什(怎)麼樣呢?”去的人求道:“將軍說得總是不差的,既我們踏不進去,還求你老人家走一趟罷!

    不然,我家大人怕還不止做和尚呢。”甘棠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下來,那人才千恩萬謝的去了。

    甘棠沒奈何,只得去到伯純怕的那人家裏。你道伯純怕的是誰?原來就是那長鶴山。卻不曉得長鶴山這幾天苦得正沒擺佈處,這天甘棠從自己家裏出來,高車駿馬的到了鶴山府前,請閽人把自己名片傳將進去。閽人看了甘棠笑道:“爺是常來的人,原應替爺通報着。只公子這幾天實在不能見客呢,請爺後幾天再來罷!”甘棠聽了話一愣,卻倚着自己是個熟客,帶罵帶笑道:“你莫向我弄恁乖罷,我可不是別人呢。憑你不通報,我怕不會闖進去麼?”說時拔步便走。閽人攔他不住,只得放他進去,卻在後邊冷笑道:“爺自己要進去,將來莫怪我不先說啊!”甘棠膽大心粗,那裏理會到閽人的話,一直闖到書房裏。見靜悄的沒一個人,這也罷了,再仔細看時,見那書案上筆牀硯匣塵厚寸許,心裏詫異道:“難道長久沒進這書房來麼?只他的書僮不少,爲什麼連打掃工夫也沒有呢?”

    正自己在那裏想時,忽見窗外人影一閃,接着聽得個丫鬟聲氣道:“誰在這兒啊?”甘棠忙撩起窗簾,向外探首道:“請你向公子說,有個姓鄭的來拜訪。沒事時請他到書房來閒談罷。”那丫鬟將甘棠上下打量了一回,問道:“爺不是前天同公子一起在沈挹芬那婊子家的麼?”甘棠也笑道:“什麼婊子不婊子的,你只說是姓鄭的就知道了。”丫鬟聽了這句話,再也不說什麼,飛也似走了進去。甘棠想定是請鶴山去了,便把個椅子抹拭乾淨了坐下等着。一時又要吸菸,見案上還有幾支絕好的雪茄擱着,便劃了枚火柴吸着了,坦然倚在椅上,自言自語道:“這公子哥兒脾氣是難纏得很的。不把話激着他,怕不肯去伯純家裏呢。

    那知這句話沒絕聲,忽聽得窗外有了幾個人腳步聲。接着便是幾個黑影貼在窗前望了一望,嘁嘁喳喳的道:“這不是姓鄭的麼?”又道:“那裏不是他,我們進去罷!”甘棠正不知什麼緣故,突然聽得窗外一聲吶喊,便如千軍萬馬衝進書房來,一陣門閂掃帚,直向甘棠身上捲來。真是:將軍身手原無敵,咫尺驚逢娘子軍。

    第二十四回竹帚先鋒脂雄粉怒  虯髯丈夫劍撥弩張

    卻說甘棠在鶴山書房裏坐着,忽見一隊人多是些明妝衣服的婢女,一個個都拿着門閂掃帚直擁進來,當頭陣的正是那個方纔講話的丫鬟,圓睜秋波,亂舞纖腕,舉着把竹根掃帚向甘棠直劈下來道:“你好!把我們公子引誘到什麼地方去了?夫人今天問你要人呢。”這個時候憑你甘棠再足智多謀些,也慌得沒擺佈了。忙立起身來,將身子一閃,那掃帚早着在肩窩上邊,鼻子裏覺得一陣狗屎氣味,險些兒把宿飯都嘔了出來。

    接着那丫鬟揮動全軍,直搶過來,身上便覺得如雨點一般,也分別不出是掃帚是門閂。只得將兩手一分,衝出匚В牡某雋聳櫸棵牛餼吞印D且歡由ㄖ憔闋犯銑隼礎8侍哪搶鋦一贗罰恢碧映鮃敲牛啪踝繁ピ丁H刺美錈嬉徽笮ι潰骸笆裁詞牆詞遣恢杏玫模》襯慍鋈ネ思宜擔院蠡褂欣匆展擁模趟淺⒊⒐肥荷ㄖ愕淖濤棟眨 ?BR>  甘棠捧着頭不敢出聲。逃到門房口,才定了些神,見自己一身族新袍褂上。黃的是屎,黑的是泥,五顏六色的像個畫師沒着全色的神像。不覺搖頭吐舌道:“好厲害!不是學慣了三隻腳的,今天管狗屎送到嘴上呢。”

    正說着,那閽人走到面前,冷笑道:“想是見過公子哩。”

    甘棠又羞又怒,卻礙着自己前程,不敢發作,手掩着臉跑到門外,將身上向車上一鑽,蹬着喚快還去。那車伕見了這副形狀,莫明其妙,只得聽他,一拎馬繮。

    回到家裏,甘棠溜進書房。想進去換衣,又怕縫窮太太知道了學了乖去。只得掇誆說陷在泥淖裏了,叫人向上房取了身衣裳鞋襪來,從頭到腳換乾淨了,纔回過口氣來,躺在個榻上嘆道:“這是什麼一事呢!”說完,還不住叫險。

    正這個當口,那李伯純的家人又來了,問:“鄭將軍請到勸解的人沒有呢?”甘棠一肚子骯髒氣正沒發泄處,便勃然變色道:“請不到那人。你自還去想法罷!”那家人呆了一呆,卻只是不動身。甘棠愈怒道:“我因你家大人,腰裏還隱隱的酸呢!你還不回去,難道要我真個喫人家狗屎麼?”說到這“狗屎”兩字,覺得到底不容易出口,面漲通紅的縮住了。想那家人經這一來總得走了,那知他還是個不動身。甘棠想:“那裏來這些黴氣,才脫離了辣手丫鬟,又遇着個裝聾侍者。”

    也算他聰明圓活,被他參過個絕妙機關來,將一天羞憤從頭收拾,坦然向那家人道:“你盡先回去罷。我即刻就來望你們大人呢。”那家人歡歡喜喜道:“既將軍肯到那裏去,什麼事也沒不了的呢。”說着,自辭了出去,甘棠沉吟畫策了一回,便分咐備車,車伕道:“可又要向長府去麼?”甘棠覺得不好意思,搖搖頭道:“不,我要望李伯純大人去呢。”那京裏的車伕別件事沒長處,只縉紳錄是記熟在肚子裏的,不要說常去過的,便是沒去過時,只要曉得是車主人的朋友,沒有不認識的。現在聽甘棠說要到伯純那裏去,便問也不問,轉彎抹角恰恰好好的在伯純門首停下。

    衆人見甘棠來了,歡然引將去。甘棠暗想:“這個地方,總不至再逢娘子軍哩。”便放膽走到伯房純裏。只見伯純圈膝坐在牀上,雙眼緊閉的兀是在那裏唸佛。甘棠已先決定了勸解的方法,便兜頭一揖,笑道:“老先生好祕密,得了這天大喜事,卻不給一個人知道麼?”伯純張眼一看,不覺把“做和尚”三字丟個乾淨,大怒道:“我正萬千懊惱,你怎敢來取笑老夫!”

    甘棠心裏想:“第一句話便一箭中鵠。這老頭兒要入我彀了。”

    便正色道:“誰敢來取笑老先生?人家正苦着有了姨太太擺佈不脫,這是件擱貨,待要脫手時,送也送不掉他。如今既自願下堂,還你老先生一身自由,不是件絕可賀的事情麼?”

    伯純將眼向甘棠愣了一回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啊?”甘棠笑道:“沒說什麼話。我只可惜老先生沒與長鶴山易地而處呢。”伯純這時圈着的腳漸漸放下來了,問道:“鶴山又什麼樣呢?”甘棠便把自己心裏懸猜着的事說道:“鶴山爲了前晚挹芬家一宿,被如夫人幽禁起來,連客也不許見呢。”伯純點頭不語。甘棠道:“這倒也罷了。我今天好意去望他,他被禁着不能出來不打緊,那如夫人竟領着一班丫鬟,將我一陣掃帚門閂趕將出門”伯純不等說完,拍桌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事!叫我做了鶴山,還不把這醋罐子一腳踢翻,趕他出去!”

    甘棠笑道:“怕老先生做了鶴山,也要煩旁人替你拍桌不平呢。”

    伯純便不言語了。

    甘棠知道大功已成,再湊着一句道:“鶴山既不能出,挹芬一復可憐。除卻你老人家,還有誰能慰他寂寞呢?”這幾句話明明說鶴山被禁,是伯純的絕好機會,況且牀頭人已去,更沒個干涉行樂的人,何不及時一走。伯純聽了,那裏參不透這啞跡。登時將衣服整了整道:“依你便什(怎)麼樣呢?”甘棠道:“我那裏有什麼主意。老先生既愛禪悅,還是做和尚功德的好,我卻要告辭了。”伯純到此,早已醜態畢露,笑道:“猾賊,把人家心說動了,自己卻裝這幌子。老老實實的今日同我玩一天罷!”說完喚進個人來,要換便服,那人見伯純有說有笑,絕不似先前樣子,暗暗佩服甘棠,不知把什麼話竟將主人勸過來了,便歡歡喜喜把伯純衣服檢了出來。待他們換好了,便隨着兩人出門。

    那知纔出門口,見一個虯髯偉乾的人直闖進來,把伯純一把拉住道:“這不是李老大人麼?”伯純見這人從沒見過,問做什麼。那人冒冒失失的道:“老大人可也喫着國民的飯的,我們常說現在讀過書有良心的人是都死完了,只有老大人是最會做文章的,敢還有些良心,如今遇這天大事情,不靠着幾個讀過書的有良心人,好歹勸着貴人把這事收還去,免得大家喫苦,怎你老大人還一聲也不言語呢?”伯純聽他話說雖沒分寸,卻見他正言厲色的是個漢子,不欲去揮斥他。只甘棠那裏忍得住,跌足叱道:“那裏來這喫了豹子肝的,敢到這兒來撒野!”

    喚自己車伕:“快替我攆他出去!”幾個車伕鬩晃遜沈俠礎?BR>  那人放手大笑,睥睨着甘棠道:“勸你把威風收斂些罷!莫得意過分了,看將來不知是我攆你還是你攆我呢?”說完,舉兩手將車伕一分,長嘆一,揮手走了。真是:晨雞唱處驚殘夢,誰是天涯解事人。

    第二十五回假排場新恩到輿隸  祈速死痛哭向天涯

    卻說甘棠同伯純走到門首,忽見個虯髯人將甘棠發揮了一場,推倒車伕,飄然走了。原來那人姓荊字漁陽,是個京東著名的大帽子兒,雖沒讀書,卻最敬重讀書人,常說讀書人是懂得道理的,憑我們銅拳鐵腿,總跳不出讀書人幾個圈兒。所以他結識的倒狠有幾個明白事理的君子。只那些明白事理的,因滿懷志趣,絕不與時下官僚相同,所以沒一個得志的,最多也不過是賣文度日。這天漁陽一早起來,他是有酒癖的,劈頭第一事,便是白乾大餅。他隔壁有個酒店,一到太陽上來,知道他是來定的,總替他先預備着酒點,一年來沒一次失約過。這天他照例踏進那店,檢日常坐慣的臨街座位坐了。夥計也不問訊,便送上一角白乾,三張大餅,一碟鹹牛肉來。

    漁陽慢慢喝着吸着,見街上還是靜悄悄的,有幾輛洋車兒。

    一個車伕呵着手,瑟瑟索索的一手拉將過來,在店門口停住了,張着眼望着漁陽喫喝,一手卻向搭膊裏摸將進去,摸出幾個角子來。漁陽心裏想:瞧不出他,這搭膊內倒裝着偌大傢俬在裏頭。一面想着,一面見他向車肚內探出個酒甓(瓶)來,向店內打了半甓(瓶)高粱,又買了幾張大餅,提回車邊,自坐在踏腳上自得其樂的喝起酒來。接着便有個人在對街招手喚車。

    那車伕理也不理。漁陽止不住向他道:“做了趟生意再喝罷!”

    車伕將頭搖了幾搖道:“誰耐煩去跑,怕沒別車拉他走麼?”

    漁陽不覺納罕道:“你不接生意,又拉什麼車子呢?”誰知車伕向他看着笑了一笑,再也不說話。哈哈,這算是漁陽生平第一回受氣,要發作時卻又忍住了。

    誰知無獨有偶,竟又來了一輛洋車,兩個車伕像熟識的一般,對面把車子停住了,一般也摸出幾個角子來,也向酒店內買了高梁、大餅。兩塊踏腳板上坐着一對車伕,居然有笑有說的對酌起來。漁陽看在眼裏,他是個最愛管閒事的人,見着這種行徑,早打定了個主意留心着他們。他自己照例的酒點趕着喫完了,再叫打着半角,又喝了一回。見先來的車伕把酒甓(瓶)塞在車肚,立起來打着個呵欠道:“這也算是三年來第一次朝酒呢。”

    漁陽一見,立起身來走出店外,向四面望了望,笑向那車伕道:“此刻可做生意了?”車伕餳着眼點了點頭。漁陽便霍的坐在車上,向西一指道:“三角錢一點鐘,你依着我走罷!”

    車伕道:“請你等一刻,我還沒買紙菸呢。”說時,奔到左近一家煙店,買了盒紙菸,吸着一枝銜在嘴裏,將煙盒塞在腰裏,才拉着車依着漁陽轉彎抹角滔滔走來。被漁陽東指西揮,直跑到西直門外荒僻地上,喘噓噓的回頭向漁陽道:“還沒有到麼?

    再下去是海淀哩。”

    漁陽四面一看,見一片荒蕪,沒人走動,便道:“就這裏停下來也好。”說時遲,那時快,早已一躍下車,夾頸將車伕向地上一按。車伕回身要反抗時,早被漁陽用力一按,撲在地上,便殺豬也似的喚起來。漁陽將左手向他兩頰一叉,便骨朵着上下脣涎水直流。再也喚不出來。只睜着眼發抖。便一腳踏定他胸脯,指着他厲聲道:“你這搭膊裏的錢是那裏來的?說給我聽,萬事全休。不然,哼哼,可要對不住你了。”說時,舉起醋鉢大拳頭劈面打將下來。

    車伕忙道:“我說,我說!這錢啊,是昨天向京兆衙門依樣描了幾個字換來的呢。”漁陽道:“呸!你這嘴臉走得進京兆衙裏去麼?”車伕道:“誰敢去來。只因有個人先來招呼了,又送了我件藍呢袍兒,說不管是誰,苟是情願去描兩三個字兒,京兆大人非但不怪,還要屈尊行貴的來歡迎呢。”漁陽點了點頭,問:“進去時是什麼樣的呢?”

    車伕道:“那可真是生平第一次的威風哩!我穿了那送來的呢袍,雜在許多大人先生裏頭,才入頭門,那位京兆大人已迎到滴水檐前,深深的一拱,說了些什麼我卻一句也不懂。見來人說什麼要投嫖哩,我心裏納罕着,千嫖萬嫖,從沒嫖京兆大人過。且隨着衆人進去,見那裏是嫖,規規矩矩的有個人上來把一張兩寸長的紙條給我,叫我照樣描着,好累墜,筆畫又多,足費了半個時辰才描成了。我那背後的人急着也要描,向我屁股上不住亂捶亂拱。那人又領到我中間,把紙條兒丟在個新式郵政箱裏,我止不住問他道:“這就算投嫖麼?只嫖的是誰,也得讓嫖客見一見啊!那人向我笑了一笑,忙着走開去了。

    後來熱鬧的了不得,隨着京兆大人嚷了三聲,便見那人將五塊錢塞在我手裏,大開轅門的把我們送將出來了。實告你老人家說,這幾角錢便是把昨天五塊錢兌換了放在身邊的,並不敢做強盜小偷。請你饒了我罷!”

    漁陽聽了半懂不懂。向他搭膊中一搜,除幾個角子以外,卻還有一塊景泰藍打成的三角徽章,仔細看時,花花綠綠的似有幾個字在上邊。卻識不出來。心裏想:“這東西定有個道理在裏頭,不如揣着去問人罷。”想罷,將腳一鬆。車伕便一咯碌立了起來,拉着車子便走。漁陽放他自去。不多一刻,猛然又想起件事來。要追問車伕時,早已跑得影蹤都無哩。只得依原路回來。到了個地方,直撞進去。

    那地方原是個枯廟,沒人攔擋的。漁陽便一腳跨進左邊耳房。見一個人正點着香當窗,在那裏對香通神。漁陽見了,不敢去驚動他,一聲不響的站在旁邊仔細聽着。只聽他向天禱告道:“某浙西燕尾生,遭時不造,始願竟違,生也何歡,死無可戀。伏乞上天把我燕某生命註銷,早降病魔,俾成一死,以報先靈。願上天萬勿因生我不易,姑息餘生,重我罪孽。”說完,拜了幾拜,立起身來。一回頭卻見漁陽站在旁邊,驚問道:“你又來做什麼?”

    漁陽一聲不語,眼睛裏早滴下幾點淚來,也不顧尾生,趁着殘香未燼,伏地痛哭道:“天呀!你莫聽燕先生的話呀!他是個仁人君子,不過爲了一時不平,來向天公伸訴罷了。天若把先生收了迴天,天上自多了位神靈,教地上衆生還去靠誰呢?”

    說完,磕頭不止。

    尾生見他這樣,止不住撫着他的背道:“你何苦呢!”說着,聲淚俱下,一滴滴點在漁陽身上。漁陽霍的跳將起來,正色向尾生道:“先生,你的見識原來不及我一字不識的人!天教你識字讀書的,好容易保全你,令你不死於火,不死於水,不死於狂疾,不死於國難,可知天是不准你死的,天不是愛你,令你不死,實因現在人道喪絕,沒有個讀書人出來撐住着是不得了的,所以特地來保全先生。怎先生翻向上天求起死來呢?”

    說完,舉手將爐內幾枝香向窗外一擲道:“先生莫怪我粗疏。

    這不是你一身的事,我也做得些主的呢。”

    尾生見他這樣,不覺長嘆道:“時局如此,生何所幸。早死一天,少多少罪惡!你何苦來呢。”漁陽知他正憤恨着,不敢同他說話,只呆呆的向窗外望着。見那兩枝香在叢草中微微吐出幾縷煙來,一圈一圈的被微風漾着,漸漸沒入清空中去。

    不上一刻,香便燼了。回頭來看尾生時正躺在個椅上閉目嘆息。

    漁陽笑道:“香也完了,你我的心事也隨着香上天去了。我們還是把不愛講的話來講一回罷!”說完,向腰內逗出件東西來。

    真是:

    傷心事說傷心話,失意時看失意人。

    第二十六回古剎秋風蒲團入定  市樓夜醉燈火催歸

    卻說荊漁陽見燕尾生長嘆躺着,向腰內摸出件東西來,送向尾生道:“且請你看這件東西罷。”尾生接來看時,見是個景泰窯打成的三角徽章,一片黑瓷,四面鑲着幾根銀絲,外鑲着四圍鍍金邊,襯着條緋色帶兒,非常的燦爛,中間鑄嵌着三個篆文。這三個篆文車伕固瞞過了不識字的漁陽,卻那裏瞞得過尾生,被他緊緊捏住道:“你那裏來這東西?”漁陽道:“我這來就爲着這件事呢,請先生說給我聽,這是件什麼東西罷!”

    尾生道:“你從那裏得來這東西呢?”漁陽道:“這是向拉洋車身上搜出來的。”尾生道:“呸!車伕身上那裏有這東西,你敢是偷來的呢。”漁陽道:“冤枉,冤枉!教我做強盜還會,偷雞摸狗的事是從來沒學過的。請先生把這件東西究竟是什麼說給我聽罷!”尾生將那東西向地上一擲道:“還有什麼,終不過是個亡國妖孽罷了!”漁陽聽了這句話,叫道:“啊呀!

    我原恨沒抓這廝到先生那裏來。”於是把自己怎樣喝酒,怎樣起疑,怎樣坐車,到西直門外打倒車伕,車伕怎樣說話,一一講了出來。

    尾生聽了,默然不語。停了一回,卻回嗔笑道:“不想他倒行逆施到這般地步!也算是天奪其魄,造作這自己出醜爲淵驅魚的政策來。”漁陽駭着道:“這東西我雖不識,只他說的話也還理會得。先生,我預備着你見了這東西罵我放過奸賊的,怎翻笑將起來?”尾生笑道:“你原沒懂我笑的意思,待我說給你聽罷,大凡一個人苟抱着一肚子的噁心思,面上總是不放出來的,何況是欲謀大事的人。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抬高,教天下人低頭無語。他先嗾使出幾個假名士,原也是很有計較的,如今利令智昏,假借到東洋車伕,不是智窮力盡醜態畢露麼?

    可惜如今的人心大半死盡的了。”

    漁陽聽了這句話,豪氣勃發,拍着自己胸脯道:“先生你莫太覬小了人!先生便沒有咫尺兵權,難道吾荊漁陽便一個人都不在左右麼?”說完,把桌子亂拍,將桌上一個水晶筆兒打個粉碎。尾生忙拉住了他,那知漁陽怒氣正盛,將雙手一摔,直走出去道:“請先生看着以後,我荊某是不是個歷史上人特罷!”說完,竟岸然走了。不一回又還轉來道:“先生,你究竟還有什麼教訓有?”尾生想了一想道:“你去做你的也好,我是個求死不暇的人,那裏還有什麼不放心。”漁陽聽着,在窗前徘徊了一回,忽然自己拍着自己頭腦道:“這便是先生教訓你的話,怎還不趕快做去!”說完,一徑走了。

    尾生獨自一個將那三角徽章翻來倒去看了一回,慢慢踱到個破壞不堪的佛殿上。見那彌勒佛金裝剝落,兀自向自己笑着,便不忍再去看他。忽見那供桌上一個皇帝萬萬歲的神牌撲倒在地上,便檢將起來。看這神牌的座子時,已被鼯鼪咬殘了大半,便是要扶他起也扶不起來,笑向着這牌道:“久違了!想不到你卻還在這兒。”

    正自言自語時,忽見個遊方僧走了進來。稽首道:“居士請了。”說完。虔虔誠誠的禮了佛,自向個黴爛不堪的拜單上坐下,一手卻向兩尺多的袈裟袋內摸出張紙來,像宣唄一般的唸了一回。尾生在旁邊看着他,不知道那紙上寫些什麼。因見他道貌儼然,便也稽了個首道:“和尚何來?”那老僧卻沒聽見一般,合手垂目,一聲不出。尾生也算是於佛學很在研究的,卻沒見這種禪宗,好奇心重,止不住又問了他一聲。那老僧張目叱道:“這不是你問的時候!你家孔孟也是個德垂萬世的人,不去問他卻來問貧僧饒舌。”尾生知道是個善知識的高僧,不敢再去驚動他。

    到那天晚上,一個人正對着涼月一庭,寒蟲四壁。忽聽得廟門“呀”的開了,荊漁陽氣吽吽的直闖進來嚷道:“先生,你如今更不許死哩!”尾生問:“怎的?”漁陽摩着肚腹:“簡直要氣死老荊呢。”原來他自一個人離了枯廟,一路尋思着,想:“燕先生是再沒有不管這事的,不過激着我要看我膽量能幹罷了。只教我什(怎)麼樣呢?不要管他,那酒是我平生絕妙的軍師,遇到沒法擺佈時,只索三碗下肚,便有了主意,我今天何不去請教他呢。”想罷,嘻着嘴,見了個酒店就進去,火雜雜的連倒了幾碗。還不住喚燙來。把那旁邊沽客看得呆了。

    店夥又添上了兩角酒來。漁陽向着酒杯自言自語道:“軍師可替我打了主意麼?”酒杯一聲不發。漁陽卻替他代答道:“還沒有呢,這酒薄得很,喝不臊脾,那裏打得出好主意來。”便拍着桌喚夥計換釅酒來。夥計見他有些醉意了,賠笑道:“這已是上好的,再沒有比這個釅的哩。”漁陽信是真話,癡癡的向酒杯道:“請軍師多喝幾杯,也是一樣的呢。”說完又舉杯向喉嚨直倒下去。果然模模糊糊的像有許多主意從心窩中拉拉雜雜的生出來,再要想舉杯時,不知不覺的倒頭鼾鼾睡了。

    這一睡真是上天入地不知所之,不知飛行了幾千萬裏,經過了幾千萬世,忽覺得有三萬六千丈的黃巾力士從天外飛來,將自己一推,不覺“啊呀”一聲。張開眼見陰惻惻的一盞煤油燈懸在壁上,滿嘴酒腥道:“茶啊!”旁邊一個人冷冷道:“請你回去喝罷,我這裏等着你出去。要關門了。”漁陽仔細一看,原來醉倒在酒家,自覺得有些慚愧。胡亂算了帳,軟洋洋的走出店去。隱約聽得店夥關着門咕噥道:“從沒見白乾喝四五斤的,不醉死算是閻王打磕睡呢。”

    漁陽雖是醒來,腳步歪歪斜斜的,衝着西風,搶過了兩條街。想不如找燕先生去,便走到枯廟門口,見門已關上,輕輕一推,早把根門閂推斷,三腳兩步走到左廂。忽記起早上西直門外拷問車伕的事來。想:“湖塗死了,我原立刻要到這兒的,怎又進了酒店去。”因摩着肚腹道:“教先生聽了我的話也要氣死呢。”尾生問他又是什麼事。漁陽有頭沒尾的把早上的事說了許多。尾生聽着。只將眼睛向他上下瞧着,不發一言,直等他說完了,要把那車伕身上搜來的東西摸出來給自己看時,只見他變着顏色怪叫道:“奇怪呀!這東西怎不見了!”尾生也不同他說明,冷冷的道:“你仔細想一回罷,或者丟在那裏也說不定呢。”漁洋尋思了半晌道:“沒丟在那裏啊!”尾生道:“既沒有丟在那裏,怕早送給了個人哩。”漁陽從頭一想,不覺羞慚滿面,自己拍着自己道:“該死,該死!”真是:杯酒誤人多少事,不堪醉後悔當時。

    第二十七回香滿蕭齋酒邊戒酒  月明空巷禪外參禪

    卻說漁陽酒醉歸來,見了尾生,因那個三角徽章,忽然記起白天的事來,躍起道:“該死,該死!我幸睡了一覺,不然裝着一肚子酒去幹這關係全國的大事,怕不鬧糟了麼?”說完,閉目沉思了一會。尾生冷笑道:“酒原最好的東西,你今天怎糟蹋他起來!”漁陽正色道:“人到了窮極無聊的時候,實在非他不可,我窮極慣了的,也怪不得有些溺愛他。只從今天起,我卻不能裝沒事人了。以後把他暫行棄置,做個半生結束,待將來大志既申,再同他繾綣朝夕罷。”

    尾生笑道:“你也不止戒這一次了。這件事絕似多情不相見,明知女爲禍水,怕一到脂粉笑啼的時候,又免不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哩。”說完,從牀頭提出個巨來。將蓋一開便酒香噴射,蓬蓬勃勃的直衝入鼻孔來。不覺喉間癢癢的,暗暗喝采道:“好酒!”卻不敢說要喝,硬逼着灑腸才一口口的咽將下去。尾生笑道:“我早預備你立志戒酒的,這一 清供,特地酤着來替你做個戒酒紀念的哩。”酒陽眼看着,見白底青花,油畫着一叢殘菊,非常清浚那殘菊叢中,似一花一葉中都伸出隻手向自已招手兒。又聽着尾生一番說話,覺得灌他一醉也不爲錯,便想迎上前來。

    正要舉步時,忽見尾生那副似真似假的樣子,想:“這不是特來試我的麼?我若上了他這圈兒,以後便給人拿話柄去哩。”

    想到這裏,勉強自己激勵自己道:“大丈夫不說出話罷了。

    既說出這話時,不要說戒酒,便是再大些的,我難道便肯貪着眼前,貽笑千古不成!”主意已定,抬頭見尾生炯炯雙眸直注着自己,便毅然道:“請先生自盡這一 ,替我做個紀念罷。”

    說完,像表示決心的樣子,向榻上躺下,其實這一躺實是萬不願意的呢。

    尾生見他這個樣子,笑道:“既你決意不喝,我可要獨酌了。”說完,舉傾了一杯出來。漁陽偷眼看着,見琥珀般的佳釀映着個晶融透澈的琉璃杯,格外燦爛,便嚥了口吐涎將眼閉着。只聽得尾生又向抽屜內移了個碟子出來,張眼看時,見是一碟子胭脂般的雲腿。不覺倒抽了一口氣,把頭撇轉向壁,再也不敢張開眼來。接着又聽得尾生舉杯近脣,一口口從喉嚨咽將下去,那聲息格外無微不辨。恨得他想要把手掩着耳朵,卻又怕尾生瞧見顯得不濟,沒奈何只得聽着。但覺得杯聲箸聲接着不斷,約莫長久了,聽得尾生微吟道:“但使主人常有酒,不知何處在他鄉。”又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吟時接着又飲了幾杯。漁陽只是硬忍着不動。

    忽聽得尾生立起身來笑道:“孺子可教,我今夜苦了你了。”

    說完將他拉起,正色道:“不想你竟有這般強制工夫!那酒原不是一滴不能飲的,只憂你因醉誤事,故特地來試你一試。

    來來,我替你做個紀念罷。”說完,舉起巨向窗外一摜,接着“砰”的一聲,摜個粉碎道,直搗黃龍,當與諸君痛飲。漁陽,你多張制幾回罷!”

    誰知道一摜不打緊,那巨處,早驚起一個人來。你道那又是誰?正是殿內破蒲團上低眉合十打坐着的和尚。這和尚正定心入冥的坐着,忽聽得一聲響,便立起身來道:“善哉,這沒叫你喝啊!他自裝他的酒,與你什麼干涉?巨可摜,你爲什麼不把天地間這酒字摜了呢?”說完,又冥然打坐着,漁陽要出去問時,尾生忙搖了搖手,低聲道:“我們講我們的事罷。”說完,兩個人密議了一回。

    那晚兩人便同往在寺裏。明天一早,漁陽便來尋伯純。不想被甘棠一陣烏煙瘴氣,漁陽便大罵而去。回到到裏,見空殿無人,閒階寂靜,推進尾生房去,見一個人也沒有。先已受了一肚子悶氣,又盼不到知已回來,只箕踞着發愣。等了許久,不見還來,只得一個人惘惘出門。依着他平日性子,早撞進個酒店去喝個大醉了。這天卻每過酒店,疾趨而過,只東南西北的去尋覓,卻跑了一天沒尋得着。回寺寺裏,依然沒來,只得自還家去了。只苦着他那隔壁的酒家,一連幾天見這白乾老主顧絕足不來,眼看走掉了一樁生意,如今閒話慢講,那尾生究竟到那裏去了,是件要緊事,不可不將他表白一回。

    卻說他那天早上見漁陽去了,急着推窗探頭一望,見那和尚正預備出去。便草草用冷水洗了個臉,眼看着和尚出寺,便跟蹤上去。且喜那和尚直往前走,沒覺得有人跟着。便隔着兩三丈暗暗跟着,想:“這和尚定有些來歷,苟探得了他的行蹤,也是熱鬧場上一件奇特的快事。”那知這和尚煞也古怪,東穿西走再沒個目的地,差不都將前西城澆了幾遍,兀是沒個歸宿。

    看看日已正午,沒喫過朝膳,肚子漸漸餓上來了。要覓了地方買點心時,又怕和尚失了蹤跡;要不買點心時,又餓得慌了。

    一個有作有爲的尾生,到此竟有些進退兩難起來。遠遠看那和尚時,走得飛快,全沒半些兒餓意。一先一後,不覺又繞了一週。想:“這樣支持下去,怕要廝趕着一世呢,不如想個出奇制勝的法子,偷空買辦些食物,再來同他玩。”想罷,見對面有個飯店招牌掛着,看日已向西,再也忍餓不住,只得暫停了停腳。不想那和尚也將腳步放緩,像是尋什麼的。

    便在臨街一個座上坐了,喚快拿飯來,夥計笑回道:“飯熟時已過了,請客官略等一回罷!”尾生立起身來想走。那知尚竟也閃入店來,向堂內揀個座坐了。尾生想這是再好沒有的事,我便奉陪着他罷。想罷,聽得那和尚一疊連聲喚酒。自己原也走乏了。酤了一壺在那裏淺斟低酌,卻不住的偷眼瞧着和尚。只見他酒哩肉哩不住的亂喚,一個光油油的頭上登時熱氣蓬勃,泛出些春色來。想等他喝完再跟,卻只是個不了。不覺暗暗詫異着道:“怎這人比前天破蒲團上活現出兩付神情來?”

    一個狼吞虎嚥,一個觸目關心。直到點燈時分,和尚還興致勃勃在那裏。不覺悟了過來道:“呸!我道不是道德堅定的高僧,便是疾世憤俗的隱士,所以特地跟蹤着他。那知是個無寺可投的酒肉行者呢。我還跟他作甚,倒不如還去罷!”想罷,喫了碗飯匆匆出店。

    行不上數步,漸到了冷落地方。忽聽得後邊足音跫然總跟着自己。還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那酒肉和尚。心裏不覺一動,故意放緩着腳,想讓過和尚再來跟他。那知那和尚也放慢了腳步,再也不走上來。看看到了一條寂靜的巷中,見滿天月色,淒涼蕭颯的照滿了一街。後邊人影似漸漸行近前來,一回相去不到咫尺。覺得來者可疑,於自己很有些兒關係。究竟他跟着自己是什麼一回事呢?主意已定,雄心突起,將身子一轉。

    和尚正跟行腳步順,喫他一攔,險些兒撞個滿懷,便怒道:“你不是也是兩個眼珠的,怎攔擋我起來?尾生此時知他不是個尋常庸僧,便站在一邊賠笑道:“誰敢來攔住大師,我只想問個訊罷了。”接着又想:“大師來的地方我是知道了。只不知去的地方是在那裏?”和尚冷然道:“到來的地方去罷了。”

    尾生笑道:“大師撒謊哩!既原要到來的地方去。何如不來;既從去的地方來,何如不去。大師你告訴了我罷!”和尚聽了這幾句機鋒話,不覺說出幾句驚天動的話來。真是:禪機欲示猶難示,拿爪神龍一夕來。

    第二十八回聽梵音故宮開夜祭  辨篡奪祕冊落人間

    卻說尾生將和尚攔住,用“來去”兩字的禪機打動那和尚。

    和尚聽了,一時間覺得四大光明,明心見性,微笑道:“你既曉得來去徒勞,便應自悔,多此一問哩,你看月色闌珊,微霜欲下,我既有此一來,便帶你一去罷。”說完,拉了尾生便走。

    尾生覺得他已經挑動到心,絕不是含蘊萬端,像酒店中的和尚了,便一任他拉着,跟着便走。

    不多一刻,到了個地方,只見紅牆寂寂,絳殿峨峨,已在故宮左右,有幾個寒蟲,牆下悽然啼着,只這數聲哀韻,已把個十里故宮點染得淒涼幽寂,那些鬼磷青螢更是不必說了,和尚引着他慢慢的沿牆走去,恍惚見有個龍螭蟠舞的大門,原是關係着的,經和尚輕輕一彈,便呀然半啓。和尚便引了他挨身進去,起初遲疑着不欲進去,和尚笑道:“既到這裏,還想躊躇進退麼?”說完,一把拉了他便走。只見千門萬戶,燈火微茫掩映着森森宮樹,悽慘萬象。

    和尚像走熟的一般,穿過了幾重庭院,也沒個人來問訊。

    到了一個院裏,見別有一天,一帶耐冷未凋的松柏推着條石皮小徑,徑盡處。便見幾廛寺宇。趁月光看去,見一張青石額上金縷(鏤)着“慈雲庵”三字。和尚立定腳跟,將寺門叩了幾下,笑道:“恨不逢賈島,不然這推敲之際,等不到韓昌黎來判決了。”說時早有個小沙彌來開門,見了生客,像有些奇怪的樣子。和尚也不理會,攜着他走到殿上,笑道:“這是什麼地方,居士如今可說話了。”

    尾生見殿雖不大,規模卻非常宏麗。當中供着個佛龕,一簾繡幕都金織着雙龍,幕外朱柱丹楹,迥非凡制,便明白了一半,看着和尚微微點首。和尚便領他在殿上參了佛,回到淨室裏來,一叢紫竹淺映窗紗,四壁寒蟲如宣佛號,便揀個座坐了下來。見禪牀上推着一冊書,上籤着《滄桑吟記》四字。正想取來看時,忽聽得牆外樂聲徐動。和尚忙道:“是宮中祕祭大行皇帝的時候了。貧衲是有職事的。請你自坐一回,倘無聊時,這《滄桑吟記》是略足解悶的呢。”說完,披了件袈裟,匆匆走了。

    尾生正想讀這一冊。如今得了和尚特別許可,便拿着這部書從頭看着。只見第一行寫着“羊皮褂”三字,下邊寫着一篇樂府道:羊皮褂,猶如昨,將軍跋扈,男兒善罵。罵彼羊皮褂,款段出都卜以夜。先生恩澤及萬民,幺麼跳蕩成書生。朝釣嚴陵,暮出彤庭。弧壓箕服,大禍所孕。

    王莽假皇帝,曹操右將軍,君不見朱溫起自椎埋劫盜之兒子,友圭大怒弒其君。

    讀着那篇樂府,止不住慨然嘆息。再往下看時,卻是一段本事道:某相以知兵名,恆舞智馭人,顛倒綱紀,皇太后上賓之日,宰輔例以羊皮褂如禮致奠。某相托足病後至,即日罷去。

    正看到這兒,和尚已還來了。一面脫着袈裟,一面笑道:“看完了麼?箇中消息,端不許人間人知道呢。”尾生沉吟道:“雖沒看完,卻也知其大略。只你拉我這裏來做什麼呢?”和尚道:“時候不早,你苟不畏瞌睡,還請耐着等我。”說完,在室中踱了幾遍,像在那裏想什麼似的。聽得遠遠的更鼓聲報着三更。四圍燈火一處處息了。才坐向旁邊低聲道:“你曉得漢獻帝怎樣的亡國麼?”尾生知他這句話很有意思,嘆道:“大權既失,事無可挽,亡國之君,何止漢獻。”和尚道:“那就差了。我直對你說罷,這兒是什麼地方,想你是個聰明人,總也知道了。天下盡有許多書籍,讀書人沒見過,也盡有許多事情,聰明人想不出來的呢。那漢獻帝亡國一案,依着載籍上說,自然是曹操做的,豈知曹操還不過是個塊壘(傀儡)罷了。

    你不讀過他“天命在我其爲周文王”一語麼?這是英雄欺人之語,其實他是不爲文王而不得呢。你是個讀過書的人,所以我特地引誘你到這兒來,把一冊海內孤本給你看呢。”說完,從一個枕箱中取出一冊古香古色斑剝陸離的書出來,交給尾生。

    尾生接來一看,見上寫着《漢宮外史》四字。揭開看着那正文道:文帝天縱睿聖,《典論自序》歷述武德,殊未自誇。如仲康文遠輩,久託心腹,朝歌令特乃父之荀文若耳。

    一夕,文帝自藩邸燕見武祖,武祖方沐,拔足揮洗以出。語不移晷,帝推案以出,告左右曰:“田舍翁得擔石蓄,即不復他望。翁而終憒憒者,予必有以拯之。”未幾,武祖召吳質入,密語竟夜,質泄諸人曰:“大王病痰,恆一語三暈。且時道東阿賢,而色若甚不愉者。”

    武祖雄略足制羣俊,獨不能馭愛子。東阿偶醉祖前,睨祖以笑曰:“千古英物,惟姬發耳,文王苟不旦夕死者,牧野之師,或反戈西向。”祖嘿然者久之,徐笑曰:“天下事大可爲,餘老矣,禪讓之事,當爲兒於門以內試之。”

    建炎性頑固,欲以之媲堯舜,此何可哉。惟其臣實不愧四門耳。華歆、王朗久事殘漢,而保身之智,切於君國,故露掌折盤之際,即漢非獻帝,何損於魏。

    天命既改,鼎垂亦輕。若桀紂輩,智猶足以亡國,獻何敢望此二人哉。

    後不必破壁始出,帝不必築壇始禪,祥符既定,天實助之。當壇未築,壁未破時,如崔琰輩目光如豆,猶謂一死可挽,其實死徒死耳。天子何能以鴻毛之生,失泰山之重,故凡崔琰輩者。實可諡之曰不識時務之大愚。

    宮中事自九錫既假而後,悉主於武祖。孱主之命,懸於敗絲,嘗吾武祖曰:“苟得三盡菟裘,門以外事公實主之。”事爲東阿聞,因而挾武祖益辦。

    陳思華採不實,任城雄武少智,苟無東阿爲之兄,天下事大未可知,燃豆之詩,或且移以逼人,然魏祚之不永,君子不能無疑於此也。

    看到這兒,覺得諸如此說,從沒有見過。沉思一回,恍然大悟過來,強笑道:“這書是好的。只見了徒令人不歡呢。”

    和尚那時突變了一個樣子,頹然躺在個椅上,一雙眼淚不住的滾將下來。尾生也黯然了一回,嘆道:“看着罷,終有個結果在那裏呢。”和尚從椅上直躍起來道:“所不與足下同心協力,有如此月。”不多一刻,兩人便靜悄悄的睡了。卻那裏睡得着?

    只算是眼淚相對罷了。正在此時,尾聲忽然想起漁陽來。那知漁陽這時正把肚子都氣膨(鼓)了在那裏呢。真是:含情慾語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第二十九回被禁錮離懷通尺素  和秋興哀唱動江關

    卻說漁陽那天尋不見尾生,昏盹一覺,霍的立起身來,一出門便撞入伯純家內。同甘棠鬧了一陣。氣烘烘的不覺酒饞又發。幾次過酒家,想要進去大喝,只覺頭上有神明監察着的一般。不放出兩隻腳進去,沒奈何只得又到廟裏來。見房門兀自開着,想:“虧是在這枯廟裏,不然有一百萬傢俬也被人偷去了。”進了門,見屋主人兀是未還。牀上的被褥絲毫也沒動。

    便向牀上躺着,不知不覺的睡去了。

    一覺醒來,見尾生已坐在那裏發怔,像沉思着什麼事一般。

    忙豎起來摩着肚皮道:“先生好呀,再不來要把我氣死哩。”

    尾生一聲也不發。漁陽還自喃喃訴說着前事。把同甘棠衝突的事講完了,指望他說話。那知他輕輕把手向自己搖了幾搖,一手提着筆向一張紙上橫七豎八的畫着。忽而微笑,忽而長嘆。

    身子雖兀然坐着,覺他心思上的忙迫,比循牆環走的還甚。雖不知自己說的話究竟聽見了沒有,便也不敢去多問,只默默的立在那裏。這也算是他生平破題兒第一回,要是別個人不理他時,早奮臂大呼,罵一個暢快哩。

    又好一回,見尾生將那張紙一絲絲扯個粉碎,着枝火柴,一條條燒了,纔回眸冷然道:“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都是不關重要的勾當。我今問你,譬如我爲了一件公事,要差你到極危險的地方去,你能頂着個死字去做麼?”漁陽正沒出氣着,聽見這句話,不覺勃然道:“只要死得爽快,比活着受氣強多。

    你儘管使喚罷!”說完等着話,似立刻要走的樣子。

    尾生笑道:“原也未必定死。只須把死字頂着,便什麼事也不顧了。我問你:第一件,能受盡氣惱,不惡聲相向,把真面目藏去,裝出假面目來同人周旋兒?”漁陽道:“能,能!

    第二呢?”尾生道:“第二,問你在這兒知己的,有荷戈執戟的人物麼?”漁陽道:“有,有!第三呢?”尾生道:“第三,問你”說到這兒時,霍的立起身來,冷下旁(防)向漁陽臉上一掌道:“呸!你會辦得這些,也做那無益有損的事了。”

    漁陽不覺大怒,想還敬他一掌。忽然頰上掌痕直印入心裏,把知識打將開來,恍然大悟,把怒意全般收斂,笑嘻嘻道:“這打也是玩得的。你不信我這句話,便算是我喫多了,放屁罷了!”

    尾生不覺大喜,攔頭一揖道:“不想你這幾天來,工夫長進了許多。”漁陽也笑道:“工夫長進不長進也罷,只面上還辣辣的在那裏作痛呢。”尾生見他這樣,非常快活,悄悄的附耳向他說了幾句,他便欣然走了。

    這一去不打緊,那時甘棠、伯純正在挹芬家,忽見一人送進封信來。見是鶴山的。忙抽出來看時,見上邊寫道:僕以家禍獲罪長者。幽錮之慘,及今五日,重以蛾眉謠諑,遂令鸚鵡笑人。嗟乎,不幸生世家,禮法矩?,觸地網羅,攣禁之下,閭巷損其愁苦,而人言樂莫若長鶴山,此際或識者諒之耳。昨晨有粉飾僕事告阿兄者,老人阿柄既倒,臥榻鼾人,聞訊之後,乃爲他人作嫁,又怒僕無狀,挾雷霆之威以興。夫僕特一狂生耳,箕裘之罪,誠何足辭。然以視攘羊之子,猶有竊恕,知我者天,曷其有極。然此僅足爲君子言耳。君輩以僕故,亦遭疑妒,而獻媚者且謂是訥毗之倫,罪逾誅戮。竊恐笙歌未撤,斧鑕可懷。謹密以聞。

    嗟乎,時日卒卒,生死未知,僕誠休矣,而徐陳應劉,一世人倫,沐浴自歸,當亦不失故秩。是在識時務者自策之耳。挹芬何狀,爲僕勞苦不荊兩人看了這信,不覺面色驟變。甘棠放下酒杯,不住循牆而走,一面立刻呼套車。伯純卻不脫書生呆氣,拍案嘆息道:“這從那裏說起!鶴山竟遇這箕之煮。他教我自策,這不是明明罵我麼?拼我這付(副)老骨頭不着,到今日倒要打個千秋計較呢。”

    甘棠見他這樣,微微笑着,先自走了。

    伯純也不去管他,只將那信一看再看,嘆息不已。挹芬不解所謂。只站在旁邊問:“長公子寫些什麼?”伯純將張紙遞給他道:“公子不能來,卻很牽掛你,囑你自己保重呢。”挹芬聽了,黯然不語。伯純道:“我今天不醉不歸。你教他們把這些餚覈收拾了去,只留幾個碟子,我們慢慢的飲罷。”挹芬叫人上來,將殘餚撤了去,把杯碟另移在個矮几上,自陪着伯純上炕小飲。伯純喝了幾杯,想起自己原是個名宿,不應出處之間,造次到這樣。如今臨崖欲勒,悔已無及。不覺從良心上一縷縷熱將上來,直紅到面上,執着杯低首無語。

    挹芬知道那信上定有些蹊蹺,只不便去問他,但說:“大人萬事排遣些,看杯裏酒冷哩。”伯純停了杯,突然問道:“像你們門戶人家,一個姐兒忽然良心發現,把舊時生活一概棄去,情願布衣菜飯,也算得是個有志氣的人麼?”挹芬知伯純必定別有個意思在那裏,點頭道:“怎不能算有志氣?只污泥不染,天壤間那裏有過這種人來。”伯純聽了,忽然擊節大笑道:“挹芬警我不淺!我今夜便要脫棄一切,借你妝閣作我個清修道場哩。”說完,覺得心地開朗,連眼前那隻電燈也似光明瞭許多。

    兩人又飲了幾杯,聽得窗外蕭蕭落葉,遠遠的送來一陣秋風,帶着些殘歌餘笛吹來。接着一陣笳鼓聲,四郊相應,把庭前落葉驚得亂舞。伯純不覺感懷家國,一段牢騷非詩莫吐起來。

    便就几上寫了《秋興八首》道:

    落葉蕭蕭楓樹林,鬼來窺戶夜森森。

    一天霜壓關山壯,萬里魂歸海國陰。

    白髮未消他日恨,黃花猶識故人心。

    西風高處應無禁,倘爲徵人送暮砧。

    太液無波玉蝀斜,頗聞天子字重華。

    九秋鷹飽能摩翅,八月河清尚待槎。

    仙露擎成雙掌淚,暮煙吹落一城笳。

    如何靈沼芙渠岸,寂寞開爲紅蓼花。

    西山隱隱起斜暉,南雁冥冥入翠微。

    幽谷哀猿能獨笑,向陽秋燕故羣飛。

    過江庚信文章重,入洛機雲志未違。

    正是長安工進頌,西山無語蕨初肥。

    江左人才擅賭棋,不遑涕淚爲人悲。

    帝城羽戢開元日,仙仗旌旗建歷時。

    楊惲成功爲告密,馮唐易老孰驅馳。

    江頭日落歸暝晦,萬戶秋風起暮思。

    控弦鳴鏑入陰山,歌笑無端塞兩間。

    屬國冊書空萬里,興王魁璧耀重關。

    芙蓉小院開金,輦路清塵照玉顏。

    白鹿南來幹氣運,梯航聞已列朝班。

    霓羽仙人在上頭,驪山殿宇一時秋。

    登臺神女工貽佩,欠聘天孫善織愁。

    枳棘風高棲野鶻,蓴鱸味老狎浮鷗。

    中興諸將皆髦俊,壓駿彎強列大州。

    司隸將軍一夕功,偶然安攘滿寰中。

    殊恩淚沐蒼生雨,大國歌開壯士風。

    羊角玄經丹竈冷,昆明雲錦露房紅。

    銅臺西峙漳流壯,赫赫威儀坐釣翁。

    西去江源自演迤,東來神物失摩陂。

    麒麟文蹇窮留廓,蛺蝶香殘冷抱枝。

    漸老情懷中酒易,平生哀樂爲人移。

    千秋悵望同蕭瑟,古屋荒江涕淚垂。

    說(寫)完,擲筆嘆道:“意盡於此,淚盡於此。挹芬,你差個人送我去罷!”真是:杜老哀時有涕淚,一時清唱動江關。

    第三十回獎能員咄嗟供內帑  趁盛會奔走覓街車

    卻說那戚少甫自到了京裏,虧他渾家的能幹,劉鑑字(僉事)的幫襯,不上幾月居然充了個科員。那時劉僉事已託着國恩主知升了司長。少甫原仍住在他家裏,天天回來總有笑有說的。只那天竟變了個樣子,滿臉憂愁,不住將兩手摩擦着,像掌中有什麼決策定計的機械一般。可笑他忙了一回,還如沒忙一般,嘴裏不住咕噥着說:“這事從那裏辨去?”那位戚太太見了這個樣子,又熱心起來了,託着個水菸袋笑道:“有甚事難倒了劉爺哩,也值得這樣躊躇起來。”其光微把頭點了一點。

    戚太太笑道:“罷呀,怎忙得嘴都沒帶還來。你老人家有什麼事,到底也得說給人聽聽呀!像少甫般老實人,說給他聽自然沒商量的。俗語說海龍王上天還要癩頭黿來馱,可知天大本領也有沒擺佈的事。一個人想不出計較來,難道別個人便也想不出來了麼?”

    其光見他笑着說着,把兩個耳環振得如八(貨)郎鼓一般,不覺心裏納罕。想:“橫豎沒法想,且講着解個悶兒也好。”

    便坐下道:“今天堂官交下個手諭來,着出納司預備現款七百萬,限明朝十時要齊。”戚太太搶着笑道:“呸,我道是件什麼難事,原來這些兒事也值得躊躇!錢又不是用着你的,他要多少便給多少。難道你想駁回他去麼?”其光着急道:“我的戚太太,部裏那裏來這些現款?庫藏司裏連扣住沒放的各部薪水,還不到二百萬呢。”戚太太鼓着腮膀(幫)子噴口煙道:“財政部出去借錢,怕沒人答應麼?”其光道:“你道‘財政部’三字還有信用麼?鹽務處獨立了,稅務處獨立了,交通銀行被人家攔去了。一個空衙門,幾百個飯桶,還有誰來借錢呢?”

    戚太太道:“堂官爲什麼不找別人去呢?”其光道:“別人都推諉了。輪到我身上,偏我又是司出納的,那裏能推諉?”

    戚太太笑道:“譬如你竟把現款應期備齊,便怎麼樣呢?”

    其光聽他問得奇怪,心中一動。轉念區區一個婦人罷了,有多少聰明來替人設法,左不過是口舌上便利些罷。便搖搖頭道:“那也沒有怎(什)麼,不過面子上好看些罷了。”說完立起身來。不想戚太太含着菸袋嘴兒沉吟道:“那我也不犯替你打主意了。”其光一聽忙問:“說什麼?”戚太太冷冷的道:“七百萬的鉅款,辦齊時不過得個面子,還去忙他什麼?”其光重複坐了下來,賠笑道:“譬如辦齊時,有別的希望便怎麼樣呢?”戚太太笑道:“你給我騙了。我那裏來什麼法想,要有法時,少甫還做科員麼?”其光忙立起身來道:“你果有法子教我時,少甫的科長是拿得定的。”戚太太笑道:“還說科長呢,現在的官價值幾文一斤,便強似這些,也沒什麼希奇啊!”

    其光道:“這且不要計較。只須法子有效,別的都是易事。

    戚太太笑吟吟道:“前天少甫回來,不是說部裏新辦個銀行麼?

    那股款一元一元的向那些投機賭博的那裏已收足了,是不是有這件事麼(呢)?”其光聽了,喜得拍手跌足的道:“真好計較。我簡直鬧昏了,連眼前的事都想不起來哩。戚太太,你自聽着好消息罷!”說完匆匆的出去了。

    也算是他神通廣大,奔走了一夜,到明日十點鐘時候,居然依數辦齊,請堂官點驗。堂官見了,心上一動,想不料他竟有這咄嗟立辦的本領,不覺着實獎勵了一回。其光覺得此時非常體面,便乘便請道:“這款是月計預算以外的,請明示撥入那一項下開支呢?”堂官沉吟道:“列入統理處的特別項下罷。”

    其光自然明白,退了下來。不上幾日,這七百萬鉅款,便發生出震驚一世的效力來。其光、其(少)甫的升官獲獎是唾餘零墨,且不必去說他。

    京城裏邊受了這鉅款影響,登時熱鬧起來。不要說那些劇嘗酒館、公娼、私窯,處處推肩塞背熱鬧非常,便是那些駕車的驢馬也趾高氣揚,驤首奮鬣,拖着一車的新貴,氣概不凡。

    有一天,驢馬市大街上有一個人奔得喘如牛息,沿着街見一個車行問一個:“有馬車沒有?”那行裏的人有的瞪着眼道:“早半個月已定完了。要僱到天津去僱罷。”有的似笑不笑的道:“有,有,要多少便多少。”旁邊一個老成的發話道:“莫把他玩罷,這幾天那裏來空馬車。有熟的大人先生們,要借一時半時或者還有,僱是沒僱處的呢。”

    看官試猜這是個什麼盛會,那裏有許多人到北京來坐着車玩?原來這兩月來,從三條鐵路一條航路計算起來,進口貴人共重十八萬五千餘磅。那些貴人是非馬車不裝的,平均每車裝二百磅,須有一千餘輛馬車才裝載得完,自然要求過於供,應接不暇起來了。

    這十八萬磅裏邊,單表一個人,就是那《璇璣織錦圖》的主人謝應辰。他原是個千伶百俐滑不傷雅的人,自在席上遇了長鶴山後,覺得這人性質驕慢,不宜過與殷勤,惟我避之愈慎,彼始求我愈殷。因挾着《織錦圖》,假說要漫遊秦晉。其實他何嘗動身,這句話不過是孔子鼓瑟而歌的意思罷了。果然鶴山不出所料,託人從中說合,說倘肯相贈,無事不竭力報效。不多幾日,兩方目的各自達到,一個得了侄璇璣織錦圖》,一個卻騶從煊赫,出都作大將軍記室去了。只時局不常,變起旦夕,大將軍因時利用,便殷勤重託他做代表,來與萬世不逢之典。

    應辰此時身被榮寵,又仗着昔日名士風華,一到京時,便倚仗文章,傲睨親貴,高車駟馬,不可一世起來。一上京便從袖裏發出一篇歌頌讚美?皇典麗的文章來,登時傳誦天涯。他卻曉得鶴山此時已成入籠之鶴,便驅車專謁。被閽者攔住不得進去,知道強也無益,折回車來去看伯純。那時伯純正接得鶴山信後,無日不在挹芬家行樂。他是個大員,依例應該恪守官箴,深居簡出。便是偶然行樂,總得易服微行,免人指摘。那知他非但不怕人指摘,並且招搖過市,一若要人注意的一般。

    這天應辰去看伯純時,家人說在挹芬家呢。想此老婆娑,興復不淺。便到挹芬家來,說是尋李大人的,便直走進去。到了內院,只聽得裏邊低吟着道:“從今拜佛燒香後,整頓全神註定卿。”便笑着揭簾進去道:“老先生好樂啊!”看時,見伯純原一人坐在那裏,並沒見挹芬,因又笑道:“老先生又掇謊哩,卿既不存,神將安注?”

    伯純不覺呆了一呆,見是應辰,笑着立將起來。接着裏面挹芬笑問道:“誰呀?恕奴正梳着,等回出來拜見罷。”應辰忙笑道:“不必出來,我們是絕不拘俗的呢。”說着,坐着同伯純講了幾句契闊,便向桌上翻着。見一張紙上密寫着楷書,館閣體載非常工麗,一望是老太史的手筆。正要檢起來看時,被伯純一手搶去,塞在懷中道:“你又來羅唣了。”應辰笑道:“敢是定情詩麼?到老風情,古人不廢,老先生又何必吝此珠玉呢?”伯純沉吟了一回,嘆道:“便說他是定情詩也好。只你卻不必看這些呢。”說時挹芬已妝罷出來。應辰不住的讚了幾聲。伯純忽發狂態,吟道:“梅花倚雪越紅豔,如汝差堪共白頭。”應辰撫掌大笑。卻把個挹芬笑得不好意思,搭訕着說出幾句驚人聽聞的話來。真是:東平瓜熟秦王死,賴以佯狂保令名。

    第三十一回趁香車良辰擁佳麗  遊僻地糞窖話前遊

    卻說挹芬聽伯純念出這兩句詩來,別的字不懂,只“共白頭”三字覺得似說着自己,便搭訕着道:“不要做詩罷,明天是千年難得的盛會,我是去玩定的,你們便什(怎)麼樣呢?”

    這句話把伯純心事突然提了起來,面上便慘淡了許多。忽然一轉念笑道:“我的車已被人家借去了,想叨你些光,跨着你車沿去樂一回呢。”應辰忙道:“我原包了輛車在那裏,我們何不一起走呢。”伯純搖頭微笑。挹芬沒奈何只得應道:“什麼跨車沿不跨車沿的,大人要同去怕人家說什麼話了。”伯純大喜。這天便在挹芬家混了一天。

    到明天東方還沒有發白,只聽得一陣爆竹聲,東南西北的響應起來,遠遠的又接着一隊隊的軍樂,直把伯純鬧得再也睡不祝張開眼來一看,見居然睡在挹芬家裏。仔細一聽,覺幾間屋內都靜悄悄地的,自己便輕輕地起身穿着衣服。卻驚動了一個丫頭在被窩中問道:“大人怎(這)早晚便起來了,太陽還沒下地呢。”伯純怕驚醒了挹芬,隨說道:“我原重要躺的,你自躺着罷。”說完向妝臺上隨意拉了冊書,連衣躺在牀上。

    揭開第一頁來看,那知不是別的,是一冊新發行的《通曆》。想要換時,又不便下牀,只得往下看去。只見正月份那一頁的第四行,一直雙行直寫到底,便讀着道:四日癸酉,金房危,宜祭祀、祈福、沐寓剃頭、掃舍、破土、安葬、入學、修造、出行、上官赴任、會親友、開市交易、上表、結婚、登大寶便再也忍不住,詫異道:“從沒見《通書》上標過‘宜登大寶’的。難道民意可制,天道亦可制麼?”

    說完,再看了一遍,那“登大寶”三字兀自在那裏,並且這“大”字還似拉開了闊嘴在那裏向自己笑的一般。便把那通書一丟,張着兩眼向牀頂呆呆看着。恍恍惚惚見牀頂上有許多羽旄干鏚,金輦玉輅,擁着個龍顏日表的聖人過去。要想把手去捫時,門外一陣軍樂把隔房挹芬驚醒,咳嗽了一聲。伯純低喚道:“早些起來梳洗罷,外邊正熱鬧呢。”挹芬懶懶的道:“是什麼時候了?”

    那些丫頭聽得挹芬說話,才一個個擦着眼爬了起來。不多一刻舀了臉水進來,請伯純洗臉。伯純此時心如冰冷,無可無不可的洗漱了。接着,挹芬亂挽雲鬟的進來,笑道:“大人怎沒還公館啊?”伯純一笑。挹芬道:“請你外邊坐罷!”伯純會意,便把房讓給了他,自向外邊書室中去。見檐前居然已掛着四盞紅明角燈,錦穗低垂,檀籠深護,明角上還隱約描金着“太平萬歲”四字。也不去管他,自打着出去以後的主意。

    不知不覺太陽漸高了,人聲漸雜了,挹芬也妝罷出來了。

    見他輕清倩雅,結束非凡,暗暗點了點頭。又不多一回,午飯也過了,車也套好了。挹芬換了件衣服,向着自己嫣然一笑,便攜手上車。伯純此時喜孜孜的,擁着無雙佳麗,寶馬馱來,從車窗中望着。見六市蕭條,除卻兩面國旗、一檐燈綵以外,也沒什麼繁華景象。車到了公園門口,纔要下車,見一匹高頭駿馬風也般的捲來,從車前掠過。看馬上時,一個戎裝煊赫的將軍據鞍顧盼着,正是甘棠。伯純向他笑了一笑。只甘棠卻見他同挹芬同車,現着滿臉納罕樣子,一剎時便過去了。伯純見他這樣子,自己覺得不虛此行,非常得意。便先自下車,候着挹芬一同進去。

    果然千年盛典華麗非凡,一個周圍十里的園子,全憑官廳預備,竟裝點得花團錦簇。東一堆西一簇的,都是些變戲法哩,唱鼓兒詞哩。兩個才進了園不十步,便見劉其光同戚少甫胸前掛着光燦閃爍的徽章,有笑有說的走將過來,見了伯純同挹芬,忙湊上來笑道:“大人今日遇了堯天舜日,竟攜着無雙佳麗來逛起園來哩。”伯純微微一笑,故意向挹芬耳邊密語了幾句,傲然道:“我們還沒走遍園中呢,再見罷。”說完,攜着挹芬走了。

    不一回又見那應辰等也走了過來。一式的峨冠雪領,像當着什麼職務的樣子。伯純笑道:“忙呀,怕還沒飽過肚呢。”

    挹芬也上前見了。應辰等齊笑道:“不想老大人今天竟樂得挾妓冶遊起來。”伯純笑道:“只這一點強似你們些罷了。至於計事論功,彤庭懋賞,衰老餘生那裏敢望諸君項背?”說着,又攜着挹芬走到別處去了。

    大約這天的公園內,無大無小,無貴無賤,凡在《如此京華》中的人物,沒一個不吐氣揚眉的在園內。見了伯純、挹芬時,都半是認識的,總現着一種納罕樣子。還有幾個替伯純可惜道:“好好的一個人才冠冕,倘自愛着一二分,托賴着天恩祖德,怕不是臺閣中人!卻自暴自棄到如此。如今越發放浪,竟向萬目(睽睽)的地方帶起妓來。”這種說話,伯純也聽得一二句,非但不惱,並且着實歡喜。同挹芬走了一回,一個是衰老龍鍾,一個是伶仃鸞袱(形),大家覺得有些疲乏起來,便暫向個茶亭中坐着。

    見對面坐着三人,仔細看時,不覺一驚。原來三人的衣服形容,非常令人注意。一個毗羅袈娑僧人模樣,一個燕頷虎額遊俠形容,這兩個是打橫坐着的。中間一個錦衣玉貌,竟如彩雲皓月一般,大有太原公子神采偉然的神氣。

    看官,你道三人是誰?卻是尾生、漁陽同那個行蹤詭祕的僧人。伯純一眼看見那漁陽,認識是前天瘋瘋顛顛上門說話的人,心裏暗暗奇怪。再見那少年,真是劍眉星眼英俊非常,心裏着實的欽敬。只見那僧人向少年道:“居士珍重。”少年微微將頭點了點,僧人便飄然走了。挹芬此時走得厭煩,想要走了。伯純捨不得那少年,總想結識這人,卻又不敢造次。便先送了挹芬上車,自己重還進園來,再到那亭子裏找時,那少年早走開了。只得一人隨便踱着,見一簇簇的小元勳,都趾高氣揚鮮衣華服的在園逛着。

    伯純怕見了他們兜搭,便向那冷落地方走去。到那園的東盡頭處,只聽兩個人在那議論,一個道:“我們去年不是在祈年殿上搬演過的麼?”一個道:“我記得你正坐在寶座上,被我夾頸一拎,便拎了下來咧。”伯純聽了,嚇了一跳。尋着聲走去,見是一個毛廁。廁上正蹲着兩個人在那裏出恭,滿口的卻是“皇帝”“萬歲”的亂話。伯純忍不住一笑,自己笑着自己道:“呸,我道是誰,原來蹲在廁上的臭議論罷了。”

    那兩人原自無賴,見一個衣冠整潔儼然道貌的人,急急向廁上一探首,接着一口唾沫,回身便走,一齊笑着說道:“可是來勸進的麼?不要走,待孤王下了廁來,封你們七八等的子男罷。”伯純聽了心裏不快,自走向別處去了。那兩人下了毛廁,不見了那勸進人,相顧大笑道:“別管他,且去聽一回大鼓詞罷。”真是:臨樓大飠甫開新典,歌舞昇平又一朝。

    第三十二回競優秀禮帽作舞蹈  寄感慨鼓板繞餘音

    卻說那兩人正是第一回上借他作引的劉哈兒同馬回子。他兩人出了毛廁,拉拉扯扯喧喧嚷嚷向園中闖了一回。闖進個酒棚去喝了一回,又醉醺醺的闖出酒棚。卻好前有兩位優秀人物。

    兩個人說着笑着分頭直撞過去,一人一個,那兩位優秀人物的禮帽便咯碌碌撞將下來,像兩個西瓜般在地上亂轉。優秀人物不覺勃然大怒。他兩人笑道:“怪不得人家說聖天子天與人歸,百靈呵護,連這兩個帽兒也靈起來,在那裏舞蹈山呼哩。”說時,向地上拾了起來,一人一個捧給優秀人物道:“這樣貴重的帽子,爺們帶也不繫一根便戴了,逃走了可通緝也不中用呢。”

    說完笑個不祝兩位優秀人物原想大發威風的,如今見他們兩行的說的,七分醉三分瘋模樣,倒沒法奈何他們,向他們盯了幾眼,拿着帽子走了。兩人看他們去遠了,直笑得酒都險些嘔出來,拍手跌足向着前邊道:“帽子逃走了,快些來呀!”

    一路說,一路笑,直到大鼓棚裏來。

    京裏的大鼓書場本是非常簡單的。兩張長凳一隻半桌,青瓦茶壺組窯茶杯一副而外,只有一副大鼓行頭罷了。這天卻靠着聖天子洪福,也裝點得有聲有色。那棚前綴着三個紅紙球,球下垂着五采紙穗臨風搖曳着,一溜懸着四盞紅燈,兩根棚柱上粘着一副對聯道:男兒愛國爭先聽聖主開基第一棚不知道是誰的手筆,居然典麗確切。他們兩人原不理會這些,正往裏走,忽聽耳旁一聲霹靂道:“二位來呀!”兩人不覺一驚,回頭看時,才見一個滿臉肥麻一頭黃髮的通州婆子立在個凳上,嘻開着嘴喊呢。進了棚子,也有幾個客位,滿坐着許多聽客,也有鬅頭高蹺的,也有氈笠草履的,也有短襟窄袖的。

    雖是個大鼓棚兒,倒也成個五族共和的模樣。

    兩人挨個座頭坐了,見場上還沒開唱,一個戴着氈帽銜着旱菸袋的正抹拭着鼓板呢。停了一回,從場後走出個女子來,扎着腳管,挽着個高髻,略點了一痕胭脂,向衆人摳(扭)了一摳(扭),將鼓板試了一回,才念出四句開篇來道:揖讓征討各一時,前人事是後人師。

    花開花落空庭裏,狼藉東風付剩脂。

    衆人喝了一聲採,兩人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喝采。那女子停了一回,向着臺下道:“今天唱的是一套最新的故事兒,名目叫《天子萬年》。待奴點起鼓板,慢慢唱來。”說完喝了口茶,將板子和了和,向臺下一笑,唱將起來道:天嫌寂寞,地苦蕭條,山川河嶽,清與偏高。吩咐那造化兒曹,將興亡治亂,一代代編做悲歡材料。

    倩廿四朝皇帝,裝個塊壘,把三萬裏山河,捆做腰包。

    咯咚咚鼓亂響,嗒喇喇板輕敲,香噴玉顆,紅破櫻桃,舌尖上跳出個新朝。

    唱到這兒,衆人又喝起採來,他便略停頓了一頓,唱道:天子當朝,濟濟羣僚。文的是西瓜帽,武的[是]葫蘆腰;文的是四綱六常,武的是七略八韜;文的是額骨朝地碰,武的是腳底向天蹺;文的鑽,武的跳;文的喘,武的號。熱烘烘,亂糟糟,七手八腳捧出大英豪。天子說卿等功高,孤王命好,一個個封做一百零八等子男號。

    衆人聽了,笑個不祝女子又頓了頓再唱道:功成名就,酒酣飯飽,太平無事,落得逍遙。華東館眼花撩亂了山西佬,三樂園車輪輾碎了書呆腦。

    簾前逢大敵,帚底侍兒驕,校外倚斜陽,眼裏縫窮俏。

    這都是四海昇平,聖天子成就的新諧笑。

    衆人聽了,雖有曉得的,有不曉得的,只覺他唱的聲調鏗鏘,便不曉得也愛聽將下去。女子便再接着唱道:侯門路遙,深閨夢遙,翩翩公子,怎流連大道。

    才賦月團口欒,捐棄秋風早。室邇人遠,魚沉雁杳,軟咍咍太阿持倒,主人翁禁錮牀頭了。自古人無百歲好,狗無一日飽,便貴爲天子,也有個下梢。

    唱到這兒,將鼓板緊了一緊道:

    堯天高,舜日遙,翻四千年舊案,別把河山造。

    千門萬戶,春風一到,吹遍宮花宮草。怕才過陳橋,又得漁陽報,把我這新歌驚破了,把我這新歌驚破了。

    詩曰:

    萬里山河近夕陽,衣冠百輩頌王皇。

    寫他一剎風華事,涴我年時百轉腸。

    第一回良宵豔曲飛越夢痕

    拉縴掇梯詼諧世故

    第二卷第一回的登場主人便是著者的朋友喫肉頭陀。一天,他在北京南味齋酒喝多了,人家拉着他中和聽戲去。他一到戲園裏倒頭便睡,恍恍惚惚像在什麼地方聽戲的一般。門簾一起,便有個容華絕世的美人走上場來。見他霓裳羽衣,玉翹金雀,一步步如垂柳着風,漾到春光深處的。唱着四句道:玉宇瓊樓天上,紙灰血淚人間。勸君忙裏且偷閒,參透貪嗔癡戀。

    兩戒河山如夢,百年功罪猶懸。芳菲自惜損華年,付與殘編斷簡。

    頭陀聽了這一折《西江月》,不住點頭讚歎,卻自己問着自己道:“這是出什麼戲文呢?”正想着,只見臺上湧出一座絕精緻的花園來,一樹桃花,正含葩欲吐。那人摘了一枝,向着他唱道:[南呂][步蟾宮]團香搓粉瓊枝豔,費工夫天公裁剪。爲樓頭春懶曉妝人,來替花容裝點。

    頭陀聽完了這一隻,不覺驚歎道:“這不是明明說着國事,卻藉着桃花,譜此豔曲。”美人又唱着第二隻:[瑣窗繡]是劫後生成埋玉緣,似萍痕絮影,浪跡年年。護花鈴底,盡流鶯喚遍,露一縷春光消息。

    又留得春光幾日,供愁人眼前消遣。

    頭陀嘆道:“佳人猶舞瓊臺月,已報周師入晉陽。誤國的何止一人!只現在大錯已鑄,天道難回,就便悔過恐也遲了。”正想着,那美人又唱第三支道:[繡帶引宜春]輸與他樓頭春鏡,陌上香韉。收拾起畫舫珠簾,打當着酒香歌豔。深淺,妨他紅上櫻桃靨。佔盡了韶色閒香,博得個酒闌人倦。一剎時紅雨纖纖,困懨懨冢冷埋香,慘悽悽人來別院。剩枝頭綠肥紅瘦,綺恨年年。

    頭陀聽了這一隻,不覺悲從中來,不住的咀嚼着“綠肥紅瘦,綺恨年年”八字,道:“人事無常,滄桑萬變。就是僥倖成功,到頭自問,也不過像這桃花空留綺恨罷了!”正想着,忽見臺上風過處,將一樹碧桃吹成紅雨,一瓣瓣飛入個池潭裏去。那美人臨水徘徊了一回,唱第四隻道:[東甌連]風過處,春去也。流水天涯夕照天,教人忒覺春光賤。託遊絲黏花片,怕經紅怨綠愁邊。

    已成滄海桑田,玉樓人去恨綿綿。

    那美人才唱完,忽然臺上燈光全息,一陣風奔雨走,座中颯颯,居然有無限秋氣撲上心來。頭陀不覺惄然變色。忽聽得臺上隱隱唱着尾聲道:[尾聲]天公不管人憔悴,特地的團絲作繭,造作窮愁付簡編。

    頭陀聽到這兒,看到這兒,不覺將手向桌上一拍道:“誰實致之,而至於此。”手才拍下,忽聽得豁琅一聲,有一個人拍着他大笑道:“睡夠了,又該發脾氣哩。”頭陀經這一驚,驀然醒來,模模糊糊的見臺上正做着韓奎喜的《虹霓關》呢。

    桌上的一把茶壺已被他拍翻,自己一件寧綢棉袍上淋淋漓漓沾了一大片的茶漬。因失神落智的向着隔座的朋友道:“做什麼呀?”他原坐在臺前第一行上,韓奎喜這時正串着辛夫人,同王伯黨陣前調戲。猛見臺下一個牯牛般的肥人,形容古怪的從睡夢中將茶壺潑翻了,還問人做什麼,不覺回眸一笑。頭陀撫掌道:“不有此夢,怎贏得美人一笑!我喫肉頭陀今天犧牲了一領袍,消受得無雙豔福哩。”說完也不去顧棉袍上的茶漬,竟低首沉吟,默誦起夢中的曲文來。

    那知這一句話不打緊,卻惱了一位滿頭白髮的少年。這人的歲數,差不多比着臺上的韓奎喜至少也要加上兩倍。只他生來有一種古怪脾氣,最不服老。除了頭上的白髮、面上的皺紋是老天掌着大權,沒法違拗的,其餘總沒一件不曲盡少年態度。

    穿的是窄袖淺色一字襟密行團鑲的衣服,敷的是夏士蓮雪花香粉。這且不要說他,最惹人肉麻的,有時見了奎喜,還趕着叫妹子,自己竟屈尊紆貴的稱小生呢。他是沒一天不到這園子裏的,沒一天不坐在第一排上的。蹺着腳兒,撐着眼兒,一見奎喜出場,便以一顰一笑專來供他賞鑑的一般。其餘滿園子的人,在他看來,不過是託庇宇下,隨從鼓吹的一般。今晚突然見奎喜向喫肉頭陀一笑,接着又聽見喫肉頭陀說出這無雙豔福的話來,真是鑽心剌腦,把幾根白髮氣得根根欲豎。想要發作起來,卻又看着那臺上的奎喜,妖豔旖旎正做得神彩飛揚,怕亂了美人心曲。只得長嘆一聲,盯了頭陀一眼,咬着嘴脣忍痛不語。

    頭陀卻那裏理會得到,立起身來向着同來的人道:“你自看着罷,我回去錄一篇絕妙的文章,給你明天下酒呢。”說完,徑自出了園子。

    不管東南西北,一直撞過了一條街,才仔細看着衚衕口的牌樓。自己止不住笑道:“呸,摸了半天,才知是金魚衚衕,再一直下去,怕不出平則門去。”因喚了輛皮輪,回到自己寓裏。興興頭頭的燈剔亮了,墨磨濃了,筆提起了,想要寫,忽然自己問自己道:“那夢中唱的是什麼呀!第一句是什麼呢,是什麼曲文呢?呸,一個字也記不得了,還寫些什麼!不如困他一覺,到明天再喝個爛醉尋夢去。”說沒有完,筆還在手裏,早已齁齁的睡着了。

    糊糊塗塗的鎮(整)忙了一夜,到明日醒來,早有個人搴着帳子,指着他笑道:“呸,日高猶是不明眸,你好醉醉。”

    頭陀將手拭着眼,一骨碌豎起來看時,見正是知己的朋友,昨日同着入戲園的杜丁卯。忙起身下牀,自有人來伏侍他洗漱。

    頭陀一面洗臉,一面笑向丁卯道:“這樣早就來了,昨天都(多)半是宿在衚衕裏的了。”丁卯道:“呸,人家差不多喫晚飯了,你還說早呢。”頭陀不覺一愣。看壁上時計時,真個已指到三點半了,不覺猛記起一件事來道:“了不得,我今天約着個人,上午十時見面的。不想竟昏睡了。”因問着當差的道:“有人來過沒有?”當差的道:“人沒來過,只內務部齊老爺卻打過電話來,說上午等了許久,沒見爺去,今晚準在團雲閣家碰頭。”頭陀笑道:“我早知他等得不耐煩呢。”丁卯道:“不是齊東野麼,他如何居然找起你來?”頭陀嘆道:“那裏有什麼事,不過又要變着方法,多買幾隻走狗罷了。”丁卯道:“他不是現在在黃開寶面前很紅的麼?你是個歌場憊懶漢,酒國荒唐鬼,便要收買走狗,也輪不到你啊!”

    頭陀此時盥漱已畢,抽着口雪茄煙笑道:“你說我把給不到這走狗兩字麼?不知這‘喫肉頭陀’四字,還是經黃總長硃筆圈出,特委齊東野來按圖索取的呢。”丁卯聽了,愕然不解。

    頭陀嘆道:“痴兒,痴兒!我喫肉頭陀做了半世的名士幫閒,文場供奉,大江南北,故人不少。現在天開洪運,什麼都有,只少了幾篇堂皇冠冕的文章,幾個有文無行的名士來妝點聖功。

    這拉縴掇梯的能手,除卻我喫肉頭陀,還有那個呢?”丁卯停了一回道:“你究竟去不去呢?”頭陀道:“這種風流罪過,那有不造的”說沒有完,忽聽得窗外拍的一聲,把兩人嚇了一跳。真是:豔曲夢痕疑蛺蝶,帝城秋色走鷹鸇。

    第二回金榜親題姓名有價

    玉郎豔唱本事成詩

    卻說喫肉頭陀正同丁卯說着話,忽聽得窗外拍的一聲。急推窗看時,見院子裏一個粗做丫頭執了根竹梢正趕着小廝打。

    那小廝隔了個石磴,嘻皮笑臉的對丫頭作着揖。那丫頭又笑又惱的,舉着竹梢狠命的向石磴打去,像捨不得傷着小廝,把石磴做着榜樣的一般。丁卯只掩着嘴笑。頭陀咳嗽了一聲,小廝掇着臀便向外跑。那丫頭舉着竹梢撩着屋檐道:“這倒運的蛛兒,又織起網來哩。”

    丁卯聽了這話,不覺悠然神往,眼看着他拖着竹梢,訕訕的走進去了,還不住的在那裏咀嚼這倒運蛛兒一句。頭陀回過頭來,見他這出神樣子,不覺笑拍着他的肩道:“你愛上他麼?

    今天便叫他伺候你去如何?”丁卯聽了這句話,也有些訕訕的道:“你說些什麼話?昨天說的那絕妙文章呢?”頭陀笑道:“慚愧,慚愧,我竟一句都記不起來了。”因把昨天的夢境說着。丁卯道:“可惜一篇絕妙曲文,給你這醉漢裝到糟坑裏去了。”兩人談了一回。看日己將次下牆,丁卯見自鳴鐘上已指到四點三十分,因問團雲閣的約何時。頭陀道:“早哩,我們出去走走罷!”兩人便出了門。

    頭陀因沒喫過點心,要拉丁卯至美齋去。丁卯原是無可無不可的,兩人便進了至美齋。頭陀是沒酒不動箸的,自然喚了幾碟菜並半斤白乾,慢慢的對酌着。正沒到兩杯三杯,忽聽得樓梯上一陣聲響,接着對面房間裏走進四個人來。見當先那個人穿着一件藍綢袍子,那褶影齊齊整整的,似新從小衣店裏捆出來的一般。頭上剃得光光的,只帶着幾個剃刀劃破的膿包,才結痂的膿蓋映着深青色的頭皮,格外明白。接着後頭三人,一色的窄襟短襖,松管黑褲。一進房,那膿包便向桌上一爬,搭起狗肉架,便三斤紹興、四碟牛肝豬腸的亂喊。頭陀暗暗將丁卯衣襟一扯,兩人便一聲不出的盡看着他們。

    只見一個人先開口道:“三兒,你也算是走好運的了。我們不是老弟兄,論平日行業時,我也算得比你高了一等,只可憐沒投着好緣法,到底還是個趕車的罷了。”那膿包冷笑了一聲道:“這算得什麼?將來皇帝老子登極以後,便算不得一個開國功臣,像鄭恩、高懷德一般,只(止)少也得個知事老爺呢。”三個聽了他這句話,幾乎把涎多掛了下來道:“你又不識字的,怎也懂得‘俯允民意,早正大位’這些事。這八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膿包一手將筷擊着桌子,唱着“在月下驚碎了英雄虎膽”,一手端了杯道:“我管他什麼民意不民意的,只那天財政部當茶房的老朱同我說:‘現在烏龜王八也是皇帝老子腳下的人民。

    你是要想發財的,現有張簽名單在這兒,只要你自己寫得成姓名,便有五十塊錢的酬勞。這還不算,將來把這姓名寫在黃龍緞上去,皇帝老子見了,喜動顏開,保不定將來有爲官作府的把望呢。’我也不望別的,這五十塊錢是整整的一卷,擱在我面前向我抬手的,我自然把這姓名寫上去了。並且老朱還託我多找幾人,說送給皇帝老子時好看些呢。”三人聽了歡然道:“這樣說,我們都情願寫三個字,換他五十塊錢來喝個爽快。

    好兄弟,你便不要別處去找,就作成了我們罷!”

    這時的膿包卻變了個樣子,將眼睛向上望了望,冷冷的道:“那裏都有五十塊的酬勞。我是個特受財政部茶房委任的,所以有這些。像你們由我介紹着,自然應該比我降一等,大約十塊二十塊是必有的。”三人道:“難道一個皇帝才值十塊二十塊麼?”膿包冷笑道:“你們還說這些呢,前兒住在火神廟的乞兒阿三,不是也由我介紹簽了個名兒,他那裏得過一塊整錢,不過十個銅子罷了。”說時三人齊聲大笑起來。這一陣笑,話便隔斷了,一時唱戲的亂唱,猜拳的亂猜,雖只四個人,卻鬧得盤翻碗倒。

    丁卯回頭含笑向頭陀豎起個大拇指道:“一個財政部茶房委員已闊到這樣。你是個內務部司長齊東野所委的,着實不可一世哩。”頭陀正含着一口酒在嘴裏,聽他說着這句話,不覺笑得將酒直噴出來道:“呸,你仔細着我來運動你哩。”丁卯嘆道:“你原不是這樣的人。只我想登極踐祚是何等事,那些大人先生竟掩耳盜鈴,胡拉亂攪到這般地步,不禁要替二十四朝太祖、太宗痛哭哩!”說時天已黑了長久,丁卯還有別的約,知道頭陀到團雲閣去也是時候了,便飯也沒喫,大家走了。

    單說丁卯別了頭陀,走到這個地方。那地方門口掛了個門燈,卻沒點着,他是出進慣的,一直走了進去。到了書房外邊,有個清俊小廝迎將上來。丁卯忙向他搖手,自己從窗欞中偷瞧着那書房中的人,正是昨晚戲園裏的那位白首少年。只見他纔將雪花粉向一張壽紋百皺的面上敷好,穿了件一字襟紅鈕釦的馬甲,小袖窄襟長袍。自向鏡中端詳了一回,笑嘻嘻的從書案抽屜中檢出張泥金扇面來,向燈下讀着。丁卯不覺一笑,打簾子進去道:“老伯好呀?沒到一天,就把這蠅頭楷寫起來了。”

    那白首少年舉起頭來,見是丁卯,忙將扇面遞過來道:“你好。說着湊夜便來的,實把我等急了,要自己送去哩。”丁卯笑着不語,只將扇面展開看時,見齊齊整整密如蠅頭的寫着一首長歌道:既幸非毛惜惜,又幸非邵飛飛,美人不畏將軍威。

    既免作陳圓圓,又免作關盼盼,美人肯附尚書傳。既恥爲蘇小小,又恥爲李師師,美人豈願天子知。既懶嫁趙閒閒。又懶嫁王保保,美人甘作女伶好。女伶者誰劉喜奎,或言淪州或南皮。似把喜神呼小字,宜爲奎宿作旁妻。女伶三絕聲藝色,聲藝易得色難得。小菊芬藝真無雙,小香水歌真第一。孫一清與王克琴,色佳便入侯門深。亡國久無楊翠喜,破家空有李紅林。

    (破餘家也)金玉蘭與彩喜鳳,色遜藝佳堪伯仲。小榮福與金月梅,色衰時過誰推重。津門近歲品羣芳,獨有喜奎稱擅常豈但名聲超菊部,直推顏色比花王。

    人言十九二十矣,我謂十七十八耳。碧玉何曾似小家,姑射居然真處子。多少王孫枉墜鞭,登臺才得望嬋娟。

    哀梨並剪歌喉脆,荊玉隋珠色相圓。倘生天寶唐宮苑,嬌過念奴定無算。差伴諸郎二十五,多費八姨三百萬。

    牙旗玉帳鎮臨淮,選色徵歌十二釵。更慕綠珠築金谷,曾拈紅線到桐臺。任他痛哭還長跪,那要英雄作夫婿。

    美婦空思陰麗華,佳人豈屬沙叱利。還君明珠淚雙垂,枉是相逢未嫁時,才知世上奇男子,不及民間好女兒。

    都人初見夸容態,座比叫天更多賣。幾壓蘭芳與蕙芳,休論白菜與菠菜。誰說梅郎是雅音,若論貌可配南金。

    日停驄馬陸公子,願解貂裘夏翰林。翰林怪我多奇遇,親見星眸向西注。認得狂奴喝采聲,博來天女橫波顧。

    公道慈心愛大士,任人飽看舞臺仙。莫言無與蒼生事,我已多添壽十年。

    上款寫着“恭呈玉芙仙子妝次”,下款寫着“壽陽葉笑庵沐手謹撰書”。不覺暗暗好笑。那位笑庵先生卻趕着問:“寫得還過得去麼?”又道:“你把這扇面送去時,千萬說葉某是當今第一才子,平日不輕容易替人寫字的,寫小楷是越沒有的事。這次見了玉芙,不知怎樣直從腦門上佩服到腳跟下,才破例出此呢。丁卯你趕快送去,我們在園子裏碰頭罷!不然怕趕不及他在家了。”正說着,忽聽得門內嚶嚀一聲,葉笑庵便矮了半截。真是:燈前初試調鶯手,簾外驚聞叱燕聲。

    第三回禁風狂蘭閨定清課

    探祕密瓜子寓癡情

    卻說葉笑庵正與丁卯說着話,教他送扇面給劉玉芙去。那知簾外有個丫頭笑着推簾進來,見有客人在屋裏,便不敢多說,立在一邊。笑庵問:“做什麼?”丫頭吞吞吐吐的笑道:“姨娘問大人的字寫完了沒有呢?”丁卯意是這扇面上的字,想葉笑庵現在竟大建乾綱,把贈女戲子的詩都在閨中明白宣佈了。

    那知笑庵聽了丫頭的話,囁嚅道:“今天客來多了,竟沒有寫,明天補着罷!”那丫頭欲說不說的出去了。笑庵暗暗捏了把汗,想:“好險啊!虧他沒聽見扇面的事,不然這事又鬧大哩。”

    原來笑庵在廣東罷官過滬時候,清(輕)狂裘馬,名遍北里,曾費六千金娶了個妓女名雪雁的。這雪雁原也識得幾個字,一經名士幫忙,便居然算嫺習翰墨。自娶了回來後,因他原姓是薛,便上上下下的喚做薛姨。六十歲老人得了這盛年寵妾,自然越發愛憐,薛姨見他頭髮也白了,還在外邊裝着少年胡行亂走,便下了一番苦工,定出一條規則來。起初要他每日替自己上書一課,後來教的倒沒有什麼,讀的可着實不耐煩了,便將書包向牀頂一擱道:“鬧得人頭都漲了,不學這勞什子罷。”

    笑庵巴不得他這一聲,也立起身來呵了個腰道:“這我也覺得怪膩煩的。”說完搭訕着想要溜。

    雪雁笑着一把位住道:“還有事煩你哩,好意思便出去了?”

    一路說,一路替他磨着墨兒,潤着筆兒,焚了一盒細香,展開一張雪花箋,將笑庵軟丟丟的向椅上一撳,將香撲撲的櫻脣直湊到笑庵耳邊,低低道:“焚名香,對美人,磨隃糜,抽珊瑚,這清豔福分,尚不值你寫二百個蠅頭小楷麼?”笑庵經雪雁這一來,不覺熨熨貼貼的居然一筆不苟的寫起小楷來。雪雁暗自好笑,越發添香拂紙,伏侍他得甜蜜非常。

    笑庵這一天的二百字真寫得舒服。從此被雪雁逼着,每日寫小楷二百,算是一定的功課,把他那雙胡行亂走的腳跟,管束住了一半。這日功課沒完,要緊着玉芙的扇面,便在書房裏瞞着雪雁寫好了。一雙手腕已有些酸酸的,正要預辦(備)出去,那知索字債的來了。勉強將索債的打發了出去,不覺向丁卯將舌頭一伸,笑道:“我們分頭進行罷!丁卯兩人便出了門,各自坐着車去了。

    那知雪雁聽丫頭回來說着明天補寫的話,早已明白了一半,想多分是又約着金哩玉哩。便獨自一個人走到書房裏,見墨牀上餘沈未乾,一枝新開的鼠須筆擱在架上,因自言自語道:“寫些什麼呢?這樣整齊停當的。”說時,將抽屜拽開,見滿堆着零稿斷簡。隨手翻弄着。突一張信紙上寫着幾句道:“此兒已有所天,出入監視綦嚴,驟難代致思慕”等,後面笑庵自己批着八個字道:“唉,這相思害定了也。”雪雁含笑將信紙藏在袋裏。再翻弄着,見一張照相中間映着個遺翠花的翠香小影,上邊又是笑庵親筆寫着:“上天下地縱今橫古第一美人之影。”

    下邊寫着:“私淑壽陽葉笑庵謹題。”將那小影端祥時,卻也有幾分姿色,便也藏在袋裏。再看時,又有東西發現了,見一枝戴殘的粉紅香水花,花瓣的顏色已褪成灰黃色了,蒂上繫着一根絲線,絲線上繫着一張紙,又寫着幾個字道:“前夕以燕卿之介,得盡誠意於玉娘,燈燭跋,黯然強別,投我瓊葩,以矢不忘。”雪雁又將這花藏在袋裏。想:“可了不得,再找下去,怕袋都裝不下哩。”隨手再翻着,那知竟一件有趣一件。

    又發現了東西是一個紙包,解將開來看時,卻是包磕過的瓜子殼,卻個個磕得四瓣齊整。雪雁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仔細看時,那包紙上也寫着八個字道:“口澤所存,弗敢棄也。”雪雁見了,止不住嘆道:“可憐竟癡到這樣!”便也藏了起來。正再要翻弄着,丫頭來請喫夜飯了,便將抽屜關上,出了書房。設法要等他回來治他一下。

    這時的笑庵正呆呆的坐在中和園第一排上,老等着玉芙登常他本是一句唱都不懂的,那裏聽得了一句半句,只模模糊糊的像有許多花花綠綠的人在臺上轉着罷了。偏是越要看的人越不肯出來。眼看着一個個戲子出來進去,劉玉芙的影兒半個也沒有,真急得他好苦。好容易捱到十一點多鐘,大軸子要出場了,才伸了伸腰,噓了口氣,將眼鏡脫下,用手帕拭了個一塵不染,鄭重的戴好了;又吐了口痰,摸出支雪茄煙來吸着了,將衣襟一整,抬頭望着。兄見一個值場的從後臺捧出塊牌子來,把牌面向着裏。想這牌必定是壓坐的戲目了。見那值場的慢慢走到臺前,將牌一翻過來,掛在柱上。

    不掛時萬事全休,這一掛可掛出了禍來了。第一個便是他,將兩隻眼睛射在牌上,見寫着“劉玉芙病嗓請假”七字,不覺“啊呀”一聲,眼前登時漆黑,幾乎暈了過去。勉強定着神,禁不住全身發起顫來。滿園子的人一時譁然大鬧,拍着臺子,喊着定要玉芙出常幾個和調慣的,早已立在桌上指手劃腳的大罵起來。後場見不是路,忙再掛出一聲牌子來,說明日準演雙出。看客那裏肯休,一鬨擁到賣票處要還票。他們盡鬧着。

    可憐葉笑庵是近六十歲的人了,又新受了一肚子的氣,先已撐不住了,又經他們這一擁,忙搖手道:“鬧不得!鬧不得!你們鬧着把我踹死了,大總統要問你們要人呢。”衆人那裏理會他,自撩拳捋臂的尋園主爲難,漸漸的椅飛碗走起來。笑庵擠了幾次擠不出去,不覺淚如雨下道:“不想我今夕死於此地”說沒有完,忽聽得有個人喚道:“笑庵老伯,我們來接你哩。”笑庵見正是丁卯,忙喘吁吁道:“快來救我。我一步也不能動的哩。”只見同來的一人將兩手一分,便分出條路來,一把將他拉着。盡人潑天價鬧去,兩個護一個的出了園子。笑庵得了性命,才問拉着自己的那人名姓。丁卯道:“你只叫他喫肉頭陀罷。”笑庵忙作了個揖,要他二人同車回去。丁卯道:“不必罷,我們還有事哩。”笑庵紅着臉向丁卯道:“那件事呢?”丁卯撫掌道:“有趣得很。明天上午準有好消息報告。”

    笑庵才歡歡喜喜向喫肉頭陀謝了一聲,自上車回去了。他們兩人那裏有什麼事,不過衚衕癮還沒有過,同這老頭兒一起着很沒有意味,才託着說有事,將這老頭兒趕掉,好遊行自加罷了。

    如今且說喫肉頭陀那天到了團雲閣,齊東野已先在那裏。

    還有幾個人是從沒見過,由東野介紹了。大約第一卷內幾個漂亮人物總有幾個在裏邊。頭陀有一件絕頂的本領,無論見了什麼人,總是半癡不顛的揮灑自如。他從沒向人客氣過,也從沒得罪人過,所以京裏中等老爺裏邊,十停中倒有七停認識他。

    這天,那幾個人都是漂亮人物,自然談笑風生。東野這天是個酒局,客齊了便抬呼入席。左不過是幾件例行嫖務,不必去敘他。

    酒到半酣,齊東野漸漸說上來了,指着頭陀向衆人道:“敝友雖以頭陀自稱,卻了不得的熱心。京內外當道,大半都知道的。今天介紹給諸君,將來同類相應,同氣相求,前程正遠呢。”說時,衆人都客客氣氣的向頭陀拱了拱手。頭陀忽然縱聲狂笑道:“我道你請我來喝酒喫菜,所以趕着奔來,不想竟是賺着我來當衆出醜的。罷了,罷了!我虧是把麪皮改造過來的,你要罵盡罵。我是喫喝要緊。”說完,將箸指着盤裏的鴨子道:“你聽聽,我可不容你喫啊!”衆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真是:撲人十斛京塵軟,不是佯狂不易居。

    第四回攬人才齊東野肆席

    護名花杜丁卯解紛

    卻說喫肉頭陀在團雲閣家聽了齊東野幾句話,不知不覺狂態復發,半笑半罵的將齊東野纔出口的談鋒攔頭擋祝東野原是個交際上的能員,便趁勢轉過口鋒來嘆道:“國事蜩螗(凋喪),紀綱莫振,用人如積薪,庶政如兒戲,怪不得你鬱着滿懷清淚,變作不恭玩世哩。”頭陀心裏暗暗喝采道:“好個機警圓活的齊東野,要不是遇我這喫肉頭陀,今天他全佔勝着了。”

    因也故意現出一付憂時悲世的神情來,嘆道:“世無知已,我安不狂?東野,你尚算是不寂寞的了。”

    東野一聽這話非常歡喜,想有了間隙了,便正色道:“我算得什麼?昨天宛平總長說:‘主席鑑於交涉失敗,國勢日岌,就這幾個月裏,要舉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只人才是少不得的。’現在通諭內外當道,訪求賢俊,蒲輪送覲哩。”頭陀道:“這話真麼?那便可惜我半生清狂傲俗,沒先結識幾個大老,不然好靠他一紙薦剡(箋),飛而食肉了。”東野見頭陀口齒已活動了,便拍着掌笑道:“今天由得你裝癡作態哩!實對你說,這一席酒的主人不是我,是宛平總長呢。他常向我說,現在京華寓公中,明達多文的無過某某。只他素性跅弛,一朝施以羈勒,還怕有缺酬之患。所以教我借這一席酒來做個先容的。”

    衆人一聽見東野這幾句話,才知喫肉頭陀是宛平總長特賞的人,不覺肅然起敬。頭陀笑道:“這有什麼酬的,只要喂得他酒酣飯飽而外,許他走衚衕,棄老斗,還怕他不依人如小鳥,供役如馴犬麼!”說完,衆人大笑起來,接着便有滿席的人來殷勤敷衍。頭陀打點全副本領,有笑有說,神彩飛舞,席上那一個不佩服他,那一個不羨慕他。連齊東野也暗暗納罕着,想:“我今日才知名士是有價哩。你看他平日何等桀驁,除去正陽門前兩個石獅子外,差不多沒一人沒被他罵過。今天一聽有人引薦,便變了個熟於世故老到圓活的人。可知磨而不磷,涅而不淄,不過是古人欺人之語罷了。”心裏自這樣想,面上卻堆滿喜色的敷衍衆人,趨承頭陀。直到酒闌人散,還拉着頭陀密談了一回。頭陀一味給他個點頭應允。東野便心滿意足的送了他出來。

    那知他一出團雲閣門口,便跳上輛皮車,將手摩着肚腹向天乾笑道:“由他去怎樣,我且受劉玉芙色聲供養去。”正走着,卻遇見了丁卯,便同他救了笑庵。胡行亂走了半夜,纔回去睡覺。一到明天,丁卯自到笑庵公館來報告昨晚的事。

    原來昨天晚上,丁卯攜了笑庵寫的那個扇面,怕過了時候,玉芙便要進園子去,便急急到了玉芙下處。他原是花間浪蝶,沒一處不熟的。一問還沒進園子去。便直走進去。見一個小丫頭,在廊下喂哈叭兒呢。丁卯向裏邊努着嘴,小丫頭低聲道:“才同人拌過嘴,現賭氣躺在牀上呢。”丁卯也低聲道:“不進園子去麼?”小丫頭道:“早催過兩三遍哩,都(多)分今天是不去的了。”正說着,玉芙在屋子裏問道:“誰講話呀?

    鬼鬼崇崇的。”

    丁卯含笑將簾子一揭道:“我呢。好端端的,姑娘又發脾氣了。”玉芙見是丁卯,便一聲也不言語,將一塊絲巾覆在臉上嗚咽着。丁卯見他玉容寂寞,幽怨可憐,不知不覺坐向牀沿上去,將手撫着他纖腕道:“何苦來又同他們鬧着!快些起來,吾送你到園子裏去。”玉芙將他的手推開道:“你不要來管我,橫豎我這個人是花葫蘆兒,空着肚子給人家受用的。這勞什子做得成也罷,做不成也罷,何苦又喂哈叭兒似餵飽了,教他咬人呢。”

    丁卯聽了這句話,知道又同他假娘拌嘴哩,正要安慰着他,忽聽得鴞一般聲音,從牀背後屋子裏冷笑出一個人來道:“姑娘說得也太可憐了!我原是隻哈叭兒,忘恩負義的,喫了姑娘的,着了姑娘的,還來咬着姑娘。這也怪不得姑娘人大氣大了。

    平日價來往的大人哩,老爺哩,那裏還有孩子時把尿把尿的窮娘在你眼裏呢?”

    玉芙受了這幾句數落,那裏還顧得丁卯在側,霍的坐起身來,急淚直下道:“誰又沒媽在眼裏了?從十二歲上學了戲子起,眼淚咽在肚裏,少也有幾擔了。恨上來時,只少個一抹地向階上撞去,卻又爲着媽同弟妹,硬不起這腸子來。如今翻說我眼中沒起媽來。媽嫌我恨我,要我死也容易,何苦來又朝一次晚一次的來零碎磨折我呢?”說完,痛哭不止。丁卯見他像荷露垂珠,杏煙潤暈,十二分的憐惜着,卻又不好岔嘴着,只拍着他肩勸他住哭。那知他假娘被玉芙揭着了痛處,不覺又羞又氣,竟忘了忌諱,厲聲道:“我那裏敢磨折姑娘!姑娘是天上鳳凰兒,一出一進。都有百鳥保護着的。我便頸根裏伸得出幾個頭來,也不敢動姑娘身上一根毫毛啊!闊姑娘,有權有勢的姑娘,請姑娘擔待了小婦人罷!”說完,不住冷笑。

    丁卯一聽,這明明罵起自己來,不覺大怒,向那婆子道:“玉芙是你女兒,你罵他打他原不干我的事,如今你既七拉八扯的說出這般話來,我倒要問訊了!”說完,立起身來,指着那婆子道:“你是幾歲上買玉芙進門的?他原姓是什麼?賣身的契紙在那兒?快說給我聽。”那婆子不料丁卯說出這兩句話,不覺一愣,勉強支撐着道:“杜爺,這是我們母女的事。做母親的管教着女兒,沒有便算犯了法呀!杜爺,你受聽着瞧着,便多請坐一回。不愛聽着瞧着,便候我們拌完嘴再請過來也不要緊,又何苦來護着這小妮子,自己煩惱呢!”

    丁卯覺得這婆子口風逼人,非給他個利害不興。幸虧平日玉芙將身世約略同自己講過,不怕壓不住他,便從鼻子裏笑了一聲,走到門側電話旁邊,將手一搖,招呼接外城巡警總局。

    玉芙聽了,捨命奔過來,夾手將丁卯手裏的聽筒搶去,搖斷電路,含淚向丁卯道:“你饒我多活幾年罷!你便同母親拗氣,也不犯驚師動衆的鬧到這樣埃”丁卯原不忍見玉芙受他假孃的委屈,所以一時提上火來,想做一個殺辣。被玉芙哀音婉轉的攔着,因想這事鬧將出來,玉芙也有許多不便,便長嘆一聲,兩隻眼直瞅着那婆子。

    那婆子起初見丁卯打電話給警署,賊人膽虛,早已轉潑爲懼,卻又不好意思哀求着,後來見玉芙替他攔住,才放下了心,呆呆的立在一旁道:“罷了,我這娘也不要做了。”玉芙忙將他推進裏房去道:“媽你少說幾句罷。人家才饒了你,又由得你說話哩。”

    丁卯見那婆子不經自己一嚇,便掩旗息鼓而去,心中暗暗納罕。卻攜着玉芙的手低低笑道:“我好意替你解圍,你倒做起和事老來,把我扛上刀頭去了。”玉芙黯然無語,眼淚便珍珠斷串般滴了下來。丁卯知道自己說差了,又挑動他的傷心來,便軟軟款款的安慰了他一番,又道:“以前我原不過閒着沒事,來同你說着話兒消遣。今天既有這一來,你母親必定越多了一層恨毒,保不定要找你出氣。這事原是我鬧出來的,我從今天起,倒要把你的境遇當作自己的苦樂哩。”玉芙聽了他這話,心裏非常感激。

    這時差不多已有十一點鐘了,那婆子喫了丁卯一個敗仗,早已氣吽吽的撅着屁眼睡他的覺去了。丁卯又同玉芙說了幾句話,便出來了,那笑庵託他送給玉芙的扇面,到底還在袋裏,想到中和園去把沒有轉送的原因說給他聽。

    正一人慢慢走着。忽聽得一個人喚着自己,抬頭看時,卻沒見熟人,接着又是幾聲。真是:護花心事看花眼,強替人間說不平。

    第五回盛德園作餞春雅集

    瓊瑤館逢捧硯雲郎

    卻說丁卯正走着,聽有人喚着自己,回頭看時,卻又不見,一連幾次。便立着看着,見牆角下隱隱約約鑽出個人來,將自己一把拉祝丁卯定睛看時,不覺倒抽了一口氣道:“你不是燕兒麼?怎弄到這樣?”那人忸怩着道:“一言難荊原想到貴寓請安去,卻自顧不堪襤縷,所以還沒來。今天,今天”說到這兒,低着頭不說下去了。

    丁卯原是最喜攬着事的,又見那出人意外的燕兒,那裏不明白他的意思,即向袋裏摸出張一元的紙幣來給他道:“今晚對不住得很,算了一杯酒資罷!明天準在寓候着。你我都是熟人,還怕什麼襤縷不襤縷的。”說着便走了。

    原來那燕兒是河內將軍方叔虎門下第一個孌童。方將軍典兵京畿,佩大將軍印,聲勢權位無與倫比。府第在鐵獅子衚衕,連廊復廈,爲京師第一名郟邸中盛德園爲錢塘名士黃澤夫佈置,山回水抱,金輝碧映。脫胎圓明舊址,而遜其富麗,持比三貝子園,則無其清曠。卻一處處錦幛珠簾,一簇簇花羞鳥媚。

    方將軍總綰虎符,卻蕭(逍)閒自得,每日延引着幾個名士在園裏宴會。不是鐘聲唱遍,當筵鬥刻燭之詩,便是菊部徵來,纏頭擲柘枝之舞,那些名士有了這又闊又富的主人,有喫有喝有看有聽的勝地,自然絡繹不絕的來點綴這名園花木了。

    有一天,是上已後三日,滿園春色,正亂烘烘的飛舞着。

    將軍便邀了幾個最合意的,開了個餞春小集。在白瓊瑤館佈置了兩席,烹茶捧盒的都有些十四五歲的雛婢。看看差不多已正了。花間一陣笑聲,隱隱約約的在隔池山窿外走過了幾個人。

    接着便有一個小廝說道:“姜季浩參政同路旭初參議來了。”

    將軍倚欄望着,見來了兩人。第一個身材不過五尺,紫棠色的臉兒,目光炯炯,昂首顧盼,一見便知是個好議論、富文采的漂亮人物。第二個瘦瘦身材,走路有些一搖一擺的,拈着幾根疏髯,卻先開口道:“主人已有那裏候久了。”說完,搶上幾步來,笑說:“來遲了。”將軍也點了點頭,卻笑向季浩道:“前天令郎榮晉特任,還沒去稱賀呢。”季浩仰天笑道:“兒輩升沉,問他什麼。我只望他上毋負國家恩幸,下毋似阿翁疏狂放誕,動遭物議罷了。”說完,將軍引兩人進了白瓊瑤館。

    一進門便是大院子,兩株辛夷有三抱許粗,滿開一樹繁花,如到了羣玉山頭一般,把日光都遮得剩些零碎活影哩。季浩想:“將軍是個武人,今日餞春小集不開在別處,卻在這白瓊瑤館中,對着一院辛夷,作三春結束,題文恰當,還有個人在那裏指揮。”因問道:“韜庵公子呢?”將軍笑道:“我曉得你第一句問的一定是他,這孩子這幾天忙昏了,硬拉着季穆齋要他指點真僞,收羅宋版呢。”旭初道:“穆齋鑑識書籍的眼光原不差。”將軍道:“什麼鑑識不鑑識,不過被阿韜這孩子扭住了,沒法子擺脫罷了。”

    正說着,忽見一個人直撞來道:“好呀!竟罵起來哩。”

    衆人看時恰好是季穆齋。將軍問他怎纔來,穆齋笑道:“早來了,被令郎中途劫去嫏嬛小築中,將炕牀底下的書都撿了出來,要我說明來歷,分別去齲鎮(整)鬧了兩點鐘才鬧清了。他還要我將各書註明刊印年月種類。這可老性命要緊,撒了個謊,逃到這兒來,託老將軍保護着,當不怕小將軍追趕下來哩。”

    說着衆人多(都)笑了。

    將軍看着時計已差不多午初。穆齋問約而未來的還有幾個,將軍道:“範雨亭、葉笑庵、夏子超是必來的。其餘還有閻樹楷、周孝戡,一個病着,一個明日要出京,怕不能來了。”正說着,範雨亭、葉笑庵、夏子超一齊來了。別的不打緊,子超背後跟着個十六七歲少年,穿一件元緞單袍,鬒髮如雲,肌膚凝雪,山眉水眼,竟是個絕代佳人。將軍一見,不覺怔怔地呆了,忙問道:“這位是誰啊!子超笑道:“太客氣了。”說時,那少年趕過去向他打了個千。將軍才知道是個小廝罷了。卻不知不覺的含笑道:“免罷。好個玉人!子超,你竟瞞着老夫擁起佳人來。”衆人平日見將軍很嚴重的,今日見了這少年,竟大改常度,說起瘋話來。子超笑道:“那裏敢瞞你。要瞞你,今天也不帶他來了。”說着,回顧少年道:“燕兒,我今天將你借給將軍一天,你去伏侍着?!”燕兒流波一笑,靦靦腆腆的移了幾步。

    將軍將他一把拉住,迷擠了雙眼,笑問道:“幾歲啊?”

    說十六歲了。”念過書沒有啊?”說也認得幾個字的。“原籍那裏啊?”說揚州呢。家中還有誰啊?”說父母早亡,只兄俱沒,沒什麼人了。在夏大人家應的是那一項啊?”說磨墨、伸紙、捧硯、焚香罷了。“好雅意的差使!夏大人捨得將你贈人麼?”燕兒卻紅着臉不答了。將軍見他嬌羞不答,宛如女子,不覺忘形,將他的手舉起來,向自己花白的鬍子上粘着,把個燕兒急得一張粉臉再也抬不起來。季浩等看見這種醜態,一個個託着看花溜了出去。獨有笑庵、雨亭兩人是最會淘氣的,在欄杆一角鬼崇崇的商議着。

    雨亭忽然招手向一個丫頭道:“來,來。”丫頭走了過來。

    雨亭低低說道:“將軍喚二公子呢。你說我們都在這兒要發起做詩,請他來入局呢。”丫頭認是真的,應着去了。笑庵舉手將雨亭肩上掐了下道:“促狹鬼,你也積些陰德罷!”雨亭放下臉道:“都是你提調着的,現在又推在我身上。”說着,又格的一笑。穆齋正在廊下看鸚哥兒,聽他咭咭呱呱的,知道又要擺佈着那一個了。想要來問時,只見韜庵興興頭頭走了過來,笑道:“做什麼詩啊?”季浩等沒聽見雨亭撒的誆,都莫明其妙。雨亭裝着一臉正色道:“我們原說喫了飯再說,老將軍說先把題目議定了,慢慢兒喝着想着也好。他老人家在裏邊等你去商議呢。”韜庵認是真的,便走了進去。衆人見雨亭這樣調撥,早已明白他的意,都指着他乾笑。他得意非凡,拉着笑庵沿壁蛇行而進,伏在窗外偷瞧着。

    見將軍正拉住了燕兒搭訕着,一張半笑不笑的壽星顏,幾乎貼到了燕兒胸前去。燕兒正在危急,忽見人影一閃,走進了個雍容華貴的公子來。這一剎時,直把三個人驚呆了一雙有半。

    將軍正神魂盪漾,一見兒子直撞進來,忙將燕兒推開,漲紅了臉立起來看懸着的書畫兒。韜庵一進門,見老子正拉着燕兒扮鬼臉,心裏一驚,要退出去也來不及,只得紅着臉站在一旁。

    燕兒更羞一個十足,還虧他勉強支撐着向韜庵打了個千兒,便不言語了。這一副變相行樂圖,直把個窗外伏着的葉笑庵、範雨亭笑得幾乎哭了出來。子超心裏兀自稱快。想:“老頭子最愛割人的靴統,今天可受了報應了。”還是穆齋、季浩、旭初老成些,怕將軍下不得臺來,笑着進去道:“名園勝友,奇花佳日,竟被叔虎將軍一人佔盡哩。”這一句話,真似三人的救命星君一般,把三人的靈魂從苦海中收了回來。將軍忙換了一口氣道:“名園麼”說着又覺得不知接着說什麼的好。

    韜庵見他們三人進來,早已溜了出去,將雨亭一把拉了便走,道:“促狹鬼!今天同你把這筆帳算定了。”雨亭隨他走着,回過頭來笑向笑庵道:“笑庵,我這一去存亡未定,倘竟被韜庵公子一頓亂棒活活杖斃,託你還去同畹芬說,教他好歹要報仇的。”這幾句話說得韜庵也笑了起來,將手一鬆。那知雨亭正趁着韜庵拉着的勢向前走,猝然被人向後一推,便拍撻一聲。真是:帝城花盛春如海,笑傲居然處士身。

    第六回花錫佳名相思入骨

    人來秋院到眼關情

    卻說方將軍一見燕兒,竟涎着臉問子超要了過去。子超原不情願,只礙他這炙手可熱的權力,不敢不允。心裏自悔着不該帶了出來,卻又不便露出勉強的神情,只得仍有說有笑的敷衍終席。

    那知燕兒自充了方將軍近侍,竟成一人之寵,連幾個姨娘都趕不上他。燕兒心裏想:“不妙,莫太得意了。被他們合着夥攻擊起來,一人難敵四手,畢究有失敗一日。”心裏存了這個意思,便到處留意着。見諸姨裏邊,姣好乖覺,將軍所寵的是六姨。諸子裏邊,文采麗都,將軍所愛的是韜庵。這兩將釋兵,千夫解甲,不如竭力的博這兩人歡心。卻苦得終日被將軍纏擾着,沒多大空閒。並且韜庵在外的時候多,除卻晨昏定省以外,等閒不易見面。六姨是個金屋中人,坐起皆有人伴着,尤不容易傳達情愫。正躊躇着,機會到了。

    有一天,將軍正在遙青軒午睡着。那軒臨着一個荷池,有十餘畝大校這時正值深秋天氣,殘荷落盡,顯出一泓澄清澈底的秋水來。水面微風起處,將燕兒覆額秀髮微微吹動。燕兒掠了一掠,正坐在個石磴上,對着水中自己的影子悠然神往。

    忽聽背後隱隱的有了腳步聲,像要躲着來嚇自己的一般。笑問道:“誰呀?你看波明如鏡,我早在水中見了你影兒哩。”燕兒雖這樣說,其實並沒有見。背後的人認是真被他見了,便格格一笑,將手向燕兒身上輕輕摘了一下。燕兒這才從水中見是六姨房裏的丫頭喜兒,因笑道:“好姊姊,請你多摘既(幾)下。可憐你兄弟,被你這一摘有些恍恍惚惚呢。”

    喜兒啐了他一口,向對面石磴坐下來了。燕兒見他穿着半舊淺色湖縐的夾衫褲,罩着件蟹殼青羽毛的半臂,垂髮覆額,甜淨可愛,便低聲笑道:“姨娘敢是歇中覺了,不然姊姊那裏來這空閒呢。”喜兒點了點頭,卻指着池邊一叢小紅花道:“這是什麼花?倒紅得有趣兒。”燕兒道:“前兒聽得二公子說,這是外國花,叫什麼長毋相忘呢。”喜兒笑道:“那裏來這古怪名兒,聽了便不喜歡。”燕兒道:“呀,這不算是個古怪名兒,這長毋相忘的意思,便是長相思。姊姊,這相思二字,是聰明人多情人不能免的,姊姊怎不喜歡他起來?”

    喜兒聽着臉上慢慢的紅了,將眼看着花道:“我不信花也有什麼相思不相思的。”說到末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

    燕兒也癡癡的離了石磴,俯身下去,採了幾朵給喜兒道:“好姊姊,你受了兄弟這一份禮罷!”喜兒不等他說完,早羞得飛跑去了。燕兒呆呆望了一回,將花一瓣瓣摘下來,灑在水面上,引游魚來喋,自言自語道:“便無此意,只就這軟羞薄恨的神情,已教我燕兒不敢辜負了。”

    正想着,見隔花一陣衣香,便是才見的喜兒扶着個麗人走將過來。燕兒知是六姨了,忙垂手凝神打了個千兒,立在一邊,六姨問道:“將軍呢?燕兒道:“睡在軒裏炕上呢。”六姨沉吟了半晌道:“你仔細伏侍着,莫躲懶,將軍要什麼,可同喜兒說,到我那裏去取,別向那起渾帳人嚕囌去。候將軍醒來,你說我來過罷。”燕兒答了幾個是,卻恭恭敬敬回道:“小人敢不依着姨娘辦去!只小人是個童兒,喜兒姊娣早晚伏侍着姨娘的,要什麼時,小人又不便衝門撞戶的。這便怎樣呢?”六姨沉吟道:“哦,我每天叫喜兒出來三四次照看着罷。”喜兒聽了這句話,明知燕兒在那裏搗鬼,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卻歡然答應了。扶着六姨慢慢的沿花徑度紅橋還去。

    六姨指着一架玫瑰道:“只有他最熱鬧,沒一個月不紅香可愛的。”喜兒想起了方纔的事來,便摘了幾朵長毋相忘花笑道:“姨娘,你曉得這花的名目麼?”六姨瞧了瞧道:“誰記得這些兒!”喜兒笑道:“燕兒說這叫什麼長毋相忘呢。我原說是個古怪名兒,他說得好笑,這‘長毋相忘’四字的意思,便是長相思。姨娘你瞧這豆一般大花,誰又希罕他去相思他呢。”

    六姨聽他半癡不顛的說着,不覺帶笑啐了他一口道:“這蹄子越說越出來了。女孩兒家相思不相思的,仔細給太太那邊人聽了去,不說你說話沒遮欄,翻說我平日沒好模範做給丫頭看呢。”喜兒咕噥着道:“我不過說這花罷了,幹我們主子奴才甚事!姨娘又罵起我來了。”說完,將花揉個稀爛擲在地上,將腳踹了幾下,骨朵着嘴再也不出聲了。六姨見他這個樣子,暗暗好笑,卻走得有些嬌喘上來,便向一條長廊下坐了。喜兒也不去管他,自向一叢修竹前掐着竹葉生氣。

    六姨忽從竹林隙處望去,遠的一個高坡,坡上有亭翼然,亭前一個美少年,披襟當風,亭亭玉立,大有趁月來遊乘風歸去之概。不覺回眸乍顧,芳心自警。喜兒掏(掐)了回樹葉,覺得沒趣,回顧來,見六姨支頤脈脈,如有所思,懶懶的立起身來道:“斜陽下了,還去罷!”喜兒不明白他做什麼懶懶的,認是才自己咕噥着,多半是怒着自己。便從白天小心伏侍他到半夜,又從朝晨小心伏侍他到午天,總沒見他笑過一笑。心裏正摸不着頭腦,六姨忽又懶懶的道:“是時候了,你去問燕兒,將軍可要什麼?”喜兒歡然答應着走了。纔到門口,六姨又喚他回去。喜兒立着,見六姨向着鏡子出神了半晌,道:“沒什麼說了,你叫他仔細着,還來我自有好處給他呢。”

    喜兒莫明其妙的走了出來,一路上只念着:“叫他仔細着,還來我自有好處給他”這句話,癡癡的盤算着道:“仔細些什麼呢?這好處又是些什麼呢?自己伏侍他,也算是他仔細的了,怎沒見給過好處呢?”自言自語的想着,忽然悟了過來,不覺臉上一陣緋紅,心裏突突的跳起來,再也走不動了,一蹲身便在個花鼓凳上坐下,咀嚼這“好處”兩字的滋味。

    正待著,忽見三姨房裏的丫頭喚昌兒的,笑嘻嘻託着個食盒走將過來,一見喜兒,便抄着花徑避去。喜兒喚着道:“昌兒姊姊,頭也不回的去那裏啊?”昌兒被他喚住,沒奈何只得立住了道:“三姨娘叫送新果兒給將軍去呢。”喜兒立起身來道:“我也看看是什麼果兒。”說着便要來揭盒蓋。昌兒忙退了一步,將盒蓋撳住道:“這有什麼好看的!”喜兒冷笑道:“不看也不打緊啊,何苦來嚇得什麼似的!一樣是個丫頭罷了,誰又得了長梯兒爬上雲端裏去呢。”說完,賭着氣要走。昌兒聽這幾句話,把臉飛紅了道:“怪不得喜姑娘生氣,俗語說水漲船高,喜姑娘是多少高貴的人,給我們臉要看這食盒,原該雙手捧着跪着的獻上,卻油蒙了心,不給姑娘看着。還來該打該罵,到姑娘那兒去領罷!”

    兩人正拌着嘴,忽見將軍一步步踱了過來,背後隨着燕兒。

    昌兒趁將軍沒見,向假山後一轉便走開去了。喜兒卻迎將上去笑道:’六姨娘正叫丫頭請將軍的示,今兒得了壇上用的惠泉酒並松江鱸魚兒,問午餐時送到那裏呢?”將軍大喜道:“這多是江南名產,不容易得的。你還去向六姨說,不必送來,等一刻我到他那裏去喫罷!”六姨原沒叫喜兒說這些話,只因被昌兒一激,便存心做一翻出來給三姨主婢看看。聽得將軍說親到六姨那裏去,便歡然回去,幫六姨預備着。

    這兒燕兒依例是不進宅門的,只好怏怏留在遙青軒裏。想:“今天的喜兒是不能出來的了,不如趁這空兒請他半天假,出府去玩一回。”便在將軍面前說明了,換了身衣服,翩然出府。

    誰說他不是位濁世公子呢?燕兒向各處走了回,便到十剎海左邊一個會賢樓茶店上,問稽大侉子來過沒有。真是:上林亦有閒花草,一着恩施便不凡。

    第七回救佳人忽伸拿雲手

    問身世偶動惜花心

    卻說那燕兒同稽大侉子有一種畢生不了的糾葛。燕兒在十一二歲上是學剃頭的,生性柔懦,沒一個人不愛他。稽大侉子本是個淮軍遊勇,在京裏打架喫醋,犯案累累。在黑市左近開了個小賭館,每天撈得二三吊錢,都化在三等茶室同酒攤子上。

    一天醉後被他見了燕兒。他是個茄瓢頭兒,那裏用得着剃刀,卻餳着眼身羌了進去,將燕兒肩上一拍道:“乖孩子,你給我殺回青罷!”燕兒一看,見是個茄瓢兒,沒奈何賠着笑道:’還是灑一回點子罷!”大侉子擠着眼道:“好,好。”說着伸出蘿蔔般的手,將燕兒的手拉住,向自己懷內一拖。燕兒立不住足,便直倒向他懷裏去,一張粉臉上早被他那豬肝般的鼻子擦了一下。燕兒恨得花着臉,卻不敢出聲,掙脫了他的手。勉強敷衍了他一回,大侉子才一步七回顧的走了。從此每日定來纏擾一次。

    燕兒師父見大侉子出進着,他是犯過不少案的,怕鬧出事來,只得將燕兒逐去。大侉子便一些不客氣的將燕兒據爲已有。

    燕兒被他挾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得忍氣吞聲的隨他。

    後來大侉子在北京鬧了個案,立腳不住,逃到徐州,入江西某帥營中當兵,燕兒才得了自由。也算子超的巨眼,撥諸市井,登之左右,此時已十五歲了。不上兩年,捧書侍枕之餘,居然識了幾千個字,學會了十餘折的崑腔,聲容並茂,自然錦衣肉食起來。

    那知大侉子入了行伍,不一年革命軍起,江西將軍潰師淮上,他便兔脫還京。驀然重見了燕兒,曉得他新主恩深,便百般的拗詐。燕兒偶然拒絕,他便將臉皮一直,說要將以前祕史宣揚出來。燕兒沒奈何,只得有求必應,着實澆裹了他不少。

    後來入了方將軍府,侯門如海,大侉子屢次去尋,都被閽人拒絕。惱動了他牛性,託人寫了封信給燕兒,說限十日以內在十剎海會賢樓相見,十日內不來,便要如法炮製。

    這天是第八天了,大侉子正在會賢樓茶店中臨窗坐着。忽見燕兒錦衣繡履,出落得越發姣好,翩然走了進來。不覺嚥了口唾沫,將手招着道:“到這兒來坐罷!難爲你還沒忘記了我呢。”燕兒見了他這邋遢樣子,心坎上早跳了,勉強走了過去坐了,卻一聲也不言語。大侉子斟了杯茶給他,問道:“你怎這早晚纔出來?”燕兒道:“當了奴才,該隨着主子。沒空閒時,那裏像一門兩闥的好隨便出來。”大侉子將兩眼一愣,卻又低低道:“我原捨不得你。既這樣說,你今天也不必進府去。

    我們仍像從前般閒閒散散,要怎樣便怎樣,可不是樂。”

    燕兒聽了,覺得口風不對,只得收拾了一臉怒容,含笑道:“誰不想這樣,只自入方府,那將軍比不得別人,要不還去,他一報官,說緝拿逃僕。在我自然不免,便是你也要舊案重提,有許多不便罷。”這幾句話,也算是剛柔相濟,對症下藥的了。

    那知大侉子從鼻子管裏哼了一聲,冷笑道:“好孩子,虧你想出這話來。可惜我稽大侉子是嚇不退的!緝拿由他去,官司陪你喫,今天定不放你去。你有本領,此刻便立起身來朝外走,那我就佩服你!”

    燕兒聽了,不覺急得心頭亂撞,哀告他道:“你何苦定要我的命呢?當日我原很願一起着,偏你一人走了,再也不來顧念着我。要是天不可憐我,早已凍餓死了,你又向那裏去找呢?

    如今我雖不同你一起住,到底每個月你也有些時益。便說我是你的老婆,也許幫着人家的呀!何況我還不到這步地位呢。”

    說完,不覺兩眼眶紅了。大侉子那裏懂得溫存體貼,只覺燕兒說的話句句異常鋒利,認定非用辣手段降伏不住他,便將茶杯向地上一砸,登時臉色鐵青,要發作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隔座一個華服少年飛也似趕過來,將燕兒一手拉開,戟指向大侉子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是最愛管閒事的”大侉子沒等他說完,早搶出坐來,將一張橫肉臉直湊到那人眼前道:“幹你鳥事!你認認老子是誰?卻來說這話。”少年等他湊近來時,飛起手就一掌,把大侉子打得眼前金星亂碰,捧住了掌喚“好打”便飛一腳過來。

    少年讓開一步,朝外便走道:“你敢打,店門外去!”大侉子上了火,便瘋狗般跟將出來。少年立定了,笑着招手道:“來!”大侉子用着全身氣力,劈面便是一拳。少年一讓,趁勢將他向懷裏一拉。大侉子一個狗喫屎跌在地下,霍的爬起身來。但聽得少年笑道:“不跌上你十跤,便算我輸,再不來管你的事如何?”大侉子怒極了,舉起雙手,如毒龍探爪般來抓。

    少年見他臨近,將左手向上一格,底下左足一個旋風掃落葉,大侉子撲的又倒了。這時看的人漸漸聚得多了。大侉子爬起來,愣着眼睛向少年看着,大喊一聲,連頭連肩的撞過來。少年見他這種蠢樣子煞是可笑。有意逗着他玩,便將身子晃了晃,像要跌下去的樣子。大侉子樂極了,不提防被少年兩手將茄瓢頭捧住,直撳到地上道:“第三跤哩。”旁邊看的人譁然鼓掌大笑。

    要是別個,早羞得一溜煙跑了。大侉子卻手腳亂劃的掙扎了起來,老着麪皮道:“打不過你,同你講理。”少年大笑道:“也好,你先講來。便請在場諸人說句公道話兒。”大侉子撩拳捋臂道:“燕兒是我的人。於你甚事,要你不強硬出頭?”

    少年笑道:“是你的人麼,是你的什麼人呀?你說緝拿由他去,官司陪你喫。爲什麼一個好好的人,要給人緝拿起來呢?請你先把這事由說明,纔好講理呢。”

    這幾句話把大侉子急得一頭臭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少年勃然大聲道:“什(怎)麼不言語了?快老實說!不啊,我有能力立刻送你到個地方去。”大侉子想:“這不是路了。”

    顧不得人笑話,咕噥着道:“你等着罷,我還有別的事,恕不奉陪哩。”說完,捧着頭從人叢中狗一般溜出去了。衆人見了,扶掌大笑。

    少年嘆道:“不想世上竟有這種不要臉的人!可惜我燕尾生只一雙眼睛,看不盡魑魅魍魎;只有一對拳頭,打不完人間不平呢。”說着還進店去,見燕兒倚在桌上垂淚。尾生見他支頤側鬢,竟與女子一樣,便上前安慰了他幾句。燕兒非常感激,謝了又謝。尾生問他現在那裏,燕兒說在方將軍家做童兒。尾生心裏不覺一動,問每日能出來逛着麼?燕兒道:“難得很,每月止多也不過兩三次。”尾生沉吟道:“那便可惜。”

    燕兒見尾生清俊華貴,俠腸義膽的救了自己,心上也有些羨慕。便道:“爺貴寓在那裏?但凡有出來的時候,總到爺那裏去請安的。”尾生道:“請安呢,我也不敢當。我是從來不講貴賤貧富的,覺得既是個人,自然是一樣的。不然,以我這身家,難道便肯同方才這蠢物揮拳賭鬥麼?你若有空閒時,我很喜歡同你說說話。今天我卻還要到別的地方去,來不及同你到寓下去了。以後你要是出來時,只須到長元和會館問燕某便了。”說完,翩然自去。

    看官,那尾生是個鐵錚錚男子,生平不好女色,怎一見燕兒便深情綣綣,與時下顯官一樣的酷愛男色起來。有的說燕兒本非凡豔,他一種明姿韶色,不由不把磊落豪俊的尾生,變作情有獨鍾的男子。這又小覷了他了。他這舉動自有他的作用,爲成爲敗雖不可知,在他看來,卻算一會逢其適的巧遇了。他自出了會賢樓,心裏非常暢適,緩步過市,到了個彈子房裏。

    四面一張,卻早有個人在那裏坐着,便走將過去,將他肩上一拍道:“你來了幾時了?”那人正是漁陽,一見了尾生,便道:“等你長久了。”說着,立起身來,呵了個腰道:“走罷!”

    兩人便出彈子房,還到寓所去了。真是:腐史傳開遊俠例,一時屠酤滿燕幽。

    第八回獅子狗來醉漢親吻

    紅緯帽在妖怪現形

    卻說大侉子那天從人叢中逃將出去,那裏便肯放過了尾生,躲在一家照牆後,兩隻眼睛咯碌碌向路上望着。見尾生慢慢過去了,便將帽子壓了眉心,一步步潛蹤跟着。到了彈子房門口,見進去了,他便立在彈子房門外一家檐下等着。一回又跟到了長元和門口,卻再等也不出來,知道是住在這裏的了。便一路咕嚕着,到了個極狹極齷齪的衚衕裏。數着門牌,到第六家門口,將手一推。裏邊一個豹頭燕頷塗脂抹粉的婦人開出門來,一見大侉子,便撅着嘴道:“行屍的到那裏搶羹飯去,到這時候纔回來!”大侉子聲也不出,挨進門去。那婦人便將門砉的一聲關了,道:“劉哈兒醉了,馬回子等着你說話呢。”

    大侉子三腳兩步走將進去。這時劉哈兒喝得面上如豬肝一般,敞開了胸脯,蹺起了雙毛腿,蹲在爐上發喘。馬回子一手拍着旱菸,一手指着哈兒罵道:“便是狗入的,也應該有些狗氣息兒。你這不長進的,連撳住頭要你搖着尾跳上幾跳,吠上兩聲也不會。馬爺的黃酒可是灌了王八哩。”劉哈兒聽了,怒不可遏,霍的立起身來,來揪回子。卻身體一晃一晃的,還沒立定,早哇的一聲,青的黃的吐了一地。

    酒醉的人一吐便再撐不住的,哈兒一面吐着,一面早已軟咍咍的蹲下地來。廚房內一隻獅子頭狗兒聞得一陣奇香,知道喫運到了,搖頭擺尾的奔將出來,嗚嗚了一聲,像是謝哈兒的一般,張開大口伸長舌頭,竟照單全收起來。那屋主婦喚大妞兒的,正在廚房裏勻了一手掌的粉晚妝着,忽聽得外邊怪響,纔將粉搪在面上,一塊白一塊黑的便跑了出來。一見劉哈兒這個樣子,罵了一聲“要死呀”!早被馬回子一摟摟在懷裏道:“我們看把戲罷。”大妞兒隨手便是一個老大耳刮子,打得馬回子捧着臉怪笑。

    只見那獅子頭狗將地上的喫完了,慢慢的舐到哈兒的臉上去。哈兒翻了個身,含糊道:“不要玩呀!”這一句話把大妞兒肚腸幾乎笑斷了。那知這狗還不肯放鬆,仍舊向哈兒臉上舐着。哈兒卻妖聲怪氣的道:“我的乖乖大妞兒,你今天同我親個嘴,明天買朵紙花兒你戴。”說着舉起手來,捧這狗頭兒。

    這狗倒不防他有這一來,嚇得拖着尾巴跑了。馬回子聽了這句話,不覺大怒,將大妞兒一推道:“好,你竟同這小子勾搭過了!”大妞兒喫他這一推,險些兒跌倒,着急道:“你見誰勾搭了他了,酒鬼嘴裏的話也當得真麼?”

    正說着,聽得外邊敲門,知道是大侉子來了。大妞兒才氣吽吽的來開門,見是大侉子,放了他進來。大侉子一見這樣子,問:“怎麼了?”說完,將鞋尖撥着哈兒。哈兒正睡得快活,那裏覺得。馬回子卻抽着了一袋旱菸,將身子蹲在條長凳上道:“你的事怎樣了?得了多少肥水兒,可不準瞞着人。”大侉子將手拍着胸脯道:“不要說起,上了口的一塊肉,生生被人夾手奪去了。”

    馬回子將菸袋向凳腳上拍着,做出一付(副)老前輩的樣子來道:“這是我的不是,沒同你一起去。只怎樣的會被人家夾手奪了去呢?”大侉子使手劃腳的說了一遍。馬回子聽了一驚道:“是這人麼?那就我去也不中用了。”大侉子還認馬回子說話是假的:“他也不過一個書生罷了,我偏要找他去。”

    馬回子換了袋煙,呼得如春雷一般響,從煙叢中衝出一聲冷笑來道:“你去也好,只跌了回來,記得我原勸過你的呢。”說完,向着大妞兒道:“你說是不是?”大妞兒餘怒未息,將頭一扭,大踏步進去,自咕噥去了。大侉子見左右無人,哀求馬回子設法報復。馬回子沉吟道:“要我替你報仇,你須把大妞兒讓給我受用。”大侉子心頭一愕。那知大妞兒早在裏邊聽見了,趕將出來,指着馬回子道:“你再嚼舌根,老孃便整盆的洗腳水灌你個眼睛翻白。”一面將大侉子的耳朵扯着道:“你倒願做烏龜,老孃卻不肯造化你哩。”

    兩人被他這一來,倒有些訕訕的,都笑着不敢出聲。好一回大侉子才又說道:“便沒有什麼謝你,也應替吾抱個不平,何況什麼事都可以商量的呢。”馬回子笑道:“我真肯助你時,老實說,包你手到擒來。只這件事卻急不出慢不得的,橫豎到這個時候,自會給你快意便完了。”大侉子聽了非常歡喜,向帽沿裏摸出一張兩吊錢的票子來,叫大妞兒預備酒菜去。大妞兒道:“呸,一個還在地上挺屍,老孃不耐煩一個個的替你們收拾嘔吐呢。”說雖這樣,卻經不起大侉子左一個揖右一個揖的扮着醜撿,只得向大侉子臉上吐了口大沫,向廚下提了只籃,一扭一捏的出去買辦了。

    這兒兩人把劉哈兒掇上了炕。馬回子起的念頭,向大妞兒房裏翻了一頂紅纓泛了黃色的緯帽,一件天青布的外套出來,兩人替哈兒穿扮着,放倒在炕,檢張白紙將他的臉遮了,再端過了個杌兒,擱上一盞油燈,點着了。兩人遠遠的看了一回,不覺笑得打跌。馬回子笑向大侉子道:“還缺一個孝子,請你做了罷!”大侉子道:“你纔像是個孝子呢。”說着,門口覺得有人走動,知道大妞兒還來了。忙躲到裏邊,從壁縫中張着。

    只見大妞兒關上了門,手提滿籃的酒果,一扭一捏的走將進來。

    忽然見了炕上的怪物,一聲“啊呀”,嚷道:“了不得哩。”

    大侉子怕翻了籃子是沒得喫的,忙跑出來接過籃兒道:“不要嚇,哈兒沒有死,是回子叫他死的。因他怕沒孝子做,特地將哈兒裝着死人,他來學着做孝子呢”馬回子不等他說完,早趕過來將大侉子夾頸一掌,把大侉子打得直嚷起來。三人吵了一陣,劉哈兒依然一聲不發,直挺挺的躺着,倒把三人引得多(都)笑了。馬回子道:“大妞兒,快些預備去,我們今天總算陪哈兒的靈罷。”大妞兒自入廚下去了。兩人坐着沒事,抹骨牌賭了一回。大妞兒連菜連酒的端了出來,三人便合夥兒喝着。

    馬回子喝到半醉,高興起來道:“大侉子,你曉得打你的是誰呀?這小子姓燕,號尾生,最愛管人閒事。我原也要設法處置他,只因他不是個好惹的,所以擱了下來。”接着又笑道:“不是說大話,這三天裏邊,包你將這小子活活的趕出京去哩。”

    大侉子問怎樣的趕他出去。回子道:“十剎海一帶,到了傍晚不是有許多人在那裏試馬的麼?那最淘氣的可不是方公子麼?

    只要我輕輕一舉,將這小子送到方公子辣手中去,包你至少也要抱頭鼠竄而去呢。”

    兩人正說得高興,聽得劉哈兒哼了一聲,一各(骨)碌爬了起來,向着三人發怔。把個大妞兒嚇得將頭鑽在回子懷裏喊打鬼。哈兒莫明其妙跳下炕來,一把將大妞兒拉住道:“你罵吾呀!”回子將蘿蔔般手在大妞兒身上摸索着,笑道:“哈兒,我道你是快下棺材了,所以穿着八九品老爺的衣服。原來你還沒死,坐下來喝幾杯罷!”哈兒才醒過來,一聽酒字,又咽起唾沫來。端個杌子坐了,向酒杯中一望,見一人同自己很像,戴着一頂纓帽,穿了件外套,只癡癡的對着自己笑。回過頭來看時,卻又不見這人。再向酒杯中看時,仍然仍在。不覺霍的立起身來道:“不好了,酒杯裏有妖怪了!”說完,將這酒杯送到回子面前去。回子道:“呸,你見鬼哩,那裏有什麼妖怪?

    你纔是妖怪哩。”哈兒被他一句提醒,忙將帽子除下來看時,見竟同酒懷裏一樣。不覺擲在地上,將腳踏了個稀扁,指着大侉子同回子道:“總是你們兩個人鬧的。”

    大妞兒搶出來說話道:“我不管是誰鬧的,這帽子是我家祖傳至寶,端陽日掛在門上,除毒解劫的,你怎把他踹扁了。

    也好,你橫豎自己算富翁的,賠上幾百吊錢也不算什麼。”真是:氣投聲應居羣小,一幅人間鬼趣圖。

    二集下卷

    第九回怒馬嘶風流氓變色

    輕車踏曲志士換形

    卻說燕尾生本是個挾彈走馬的俠少。京師逢春秋佳日,那些侯門子弟,一個個都是錦韉寶鞍,在十剎海一帶馳逐角勝。

    初本是貴介練習馳(騎)射的意思,後來騎射漸廢,一班風華少年藉着這名目,賭酒獵豔起來。因這一來,人品也漸漸雜了。

    春秋佳日,一到斜陽欲下時候,噴沫酬,絡繹道上,慢慢的系在綠楊陰下,一匹匹皆是京師名駿。那騎馬的也有虯髯虎軀似京東大漢的,[也]有縛褲短衣似市上游俠兒的,最尊貴的便要算是方大公子。

    這位方大公子與韜庵是同母兄弟,性質卻截然不同。韜庵每天同幾個名士廝混着,不是看花小集,便是刻燭傳詩,是金石刻畫的專家,猜詩打鐘的名手。要同他講馳馬試劍健兒身手,則便謹謝不敏了。大公子喚健齋,性情卻與乃弟成了個反對,沒一天不在馬背上坐着,要有一天沒馬給他騎,卻比沒飯喫也難過。並且生性好勝,不肯讓人。但凡見了名馬,無論是那一個的,總千方百計到手爲止。所以方府馬廄內的馬,甲於京師。

    健齋每天揀着騎一匹出來,要有好馬,便也歡然跑上幾趟,要沒有好馬時,他便據鞍顧盼,大有俯視餘子之概。

    這天他騎一匹青海驄,帶了兩個家人,到十剎海一個絕精緻的茶棚下。夥計是認識他的,忙送過一個狼皮褥子來,引他到棚前一張椅上坐了。家人自將青海驄籠着,立在旁邊。他見堤上已有七八匹馬在那裏緩緩溜着。那些騎馬的一見他來,都翻身下馬,迎將上來,笑道:“大公子好興會,把這寶馬都牽出來哩。”健齋微笑不語。

    一個馬伕般的人搶上來道:“小人今天同一個南方客人賭着。他那匹棗騮是西直門外張雲龍鏢號小黑張的,削鐵般四隻蹄子。小人那匹青馬才上了膘,怕賭不過他。大公子你賞個臉,將這寶馬借給小人罷!”健齋見是馬回子,道:“你同人家賭,卻來借我的馬。贏了是你的採,輸了是我的馬,主意倒也好!”

    馬回子怏怏的道:“既這樣說,待小人先將青馬試一試,不濟事時再來請公子的示罷。”說完,遙指着長堤盡處道:“公子你看,這人來也。”

    健齋舉眼看時,見遠遠一騎,風颼颼塵滾滾,如跳丸飛矢一般,轉瞬已到眼前。馬上一個英姿颯爽的少年,將繮輕輕一扣,早已滾鞍下馬,向人叢中一笑道:“那一位馬兄?”馬回子迎上去道:“燕先生,小子竟斗膽了。還沒會過,卻約着先生來賽馬。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們不客套罷!”原來那來的,正是尾生。馬回子這次面也不識的請他來賽馬,究竟是件什麼事,暫且不表。

    尾生聽了馬回子說話,笑了一笑。卻一眼看見那青海驄驤首揚鬣,非常雄駿,旁邊又坐着個華貴少年,暗暗點了點頭。

    向茶棚中要了塊手巾,將臉抹了一抹,躍上馬,回頭向馬回子一笑道:“領教了。”那馬便潑開四蹄,向堤上去了。馬回子自知青馬萬跑不過他,照平常便應該說一聲抱歉,託故藏拙了。

    只今天卻有個古怪意思在肚裏,不管輸贏,笑嘻嘻的向茶棚後面牽出那匹青馬,一樣翻身上馬。

    那長堤連繞着十剎海一週的馬路,約有三里光景。他的馬到堤頭時,尾生的馬已從那一頭跑將回來。看看臨近,尾生輕輕一兜,早已兩馬相併。馬回子見了,心裏兀自暗暗喝采,卻不肯露出面上來。尾生立馬笑道:“馬君,你那馬的肚帶怕太寬了,跑長趟兒要走鞍呢。”說着腳不離鐙,就馬上翻落半個身軀來,替他將肚帶緊了一緊。馬回子不覺一驚,卻也放出手段來道:“不敢當,待小子自己來罷。”說時也腳不離鐙,俯下身子,將肚帶摸了摸。尾生笑道:“我們從這兒起,到纔在那裏的茶棚爲止,差不多也有五里多,只我們兩個人跑着不太寂寞?盡有人在這兒,何不請他們一起來玩一回呢!”馬回子拍手道:“不差,不差。”將手一招,七八匹馬便一齊放轡奔來。

    尾生見那些人都是短縛褲的惡少,便將馬一扣,扣(落)後幾步,讓他們鑽在前邊道:“放轡罷!”說沒有完,幾十個馬蹄,翻雲踏風而起。先是一匹黑馬搶在前邊,第二便是馬回子那匹青馬,尾生按轡徐行,慢慢的跟着,讓羣馬一齊過去。

    看看第一匹馬離茶棚只有半里多路了,尾生將兩腿一夾,放鬆一轡。那馬長嘶一聲,一束馬尾抖了幾抖,直搶上去。前邊的七八匹馬一掠眼便落在後邊。追到第二匹馬時,那黑馬已漸漸支持不祝馬回子的馬與那黑馬頭頸相錯,差不多趕出頭去,不覺大笑道:“燕先生再不趕便要有僭了。”尾生笑道:“來了。”說沒有完,馬已衝回子過去。

    回子故意讓他過去,卻向尾生的馬臀上狠命一鞭。那馬喫着痛苦,便直向健齋坐的椅子撞來。尾生不防他這一來,要扣也扣不住,“唿啷”一聲,把健齋身旁的桌兒椅兒碗兒盞兒一齊撞倒。健齋被怒馬鼻孔中的熱氣一噴,把眼鏡矇住了,要避也來不及,兩雙馬蹄便直踹上來。尾生知道闖禍了,顧不得危險,從馬背上飛將下來,提着健齋領根向旁邊一擲,大喊一聲,搶住嚼口。那馬已發了性,喫尾生拉住,掀起前蹄亂撲。尾生狠命凝着全身氣力,鎮住了,那馬才長嘶一聲,兀然不動。

    馬回子見大功已成,霍的跳下馬來,扶起健齋道:“這廝可惡得很!竟撞起大公子來。”健齋的家人見尾生撞倒了主人,早已一邊一個扭住了尾生罵道:“好大膽的王八,在公子面前撒起野來,這還了得!”尾生想這原是自己差的,便擺脫了兩人,要上去扶健齋。卻喫馬回子攔住,瞪着眼冷笑道:“你好!

    馬已到了,還使着死勁的一鞭,不是有意要撞人?大公子須不是同你有什麼大仇,你這一來,多管是受了誰的指使,特地來尋事的呢。”說時,舉着手直揪上來。滿意健端說一聲可惡,立刻有那些家將並預備下的一班兄弟們一擁而上,便不把尾生打個半死,也挫折了他數載的威風。

    那知健齋先前見尾生時,見他舉止軒昂,顧盼甚偉,早已合了意。如今見他力控奔馬,越發羨慕了。自己又沒有傷,經這一來,正好做個由頭來結交他,那裏肯受馬回子的播弄,正色向馬回子道:“你少發昏罷!誰沒見你將這位的馬夾臀一鞭,纔出起趟來。我還沒問你,你倒尋上別人來哩。”一壁說,一壁笑向尾生道:“好襠勁,要不是足下,兄弟便難保了。”說完,又問尊姓大名,寓在那裏。直把個馬回子弄得吐了舌頭伸(縮)不回去,自己鑿着爆慄,掩旗息鼓,帶着一羣黨羽低頭縮頸的去了。

    這兒健齋見尾生既擅神力,又富文采,越看越愛,硬教家將替他拉着馬同到自己家裏。說不盡的酒滿金樽,香浮玉碗,曼歌緩舞,綠倚紅偎。尾生到此時候,不覺歡然酬對。想平日求而未得者,不圖翻被馬回子玉成了。從此推襟送抱,尾生的蹤跡,沒一天不在健齋左右。一時衣服也華麗了,舉止也闊綽了,應酬也圓到了,一班故人像荊漁陽等也日漸疏遠了。

    別人不打緊,只有那荊漁陽是常同尾生一起,平日直心快口,全沒一點城府的。如今見尾生變了一個人一般,不覺自己也不信自己起來,想:“難道眼珠兒生在前門石獅子頂上去了?

    怎便認識了這半截英雄。”初還含忍着,後來見尾生與健齋出必同車,人必接席,整兩三個月不到寺裏,簡直安心貼意做大公子門客去了,便再也忍不祝髮一回狠,將胸脯一拍道:“戒什麼鳥酒!他的話也值得聽?”從此每日大醉着。一天正喝得醺醺在路上撞,忽見迎面一輛汽車,風一般駛到眼前便停了。

    車中走下兩個人來,不是尾生隨着健齋還有誰?真是:氣節輕於春柳絮,一經吹拂便猖狂。

    第十回姨娘作遺產公用□

    燕尾生以一怒動聽

    卻說漁陽見從汽車上下來的正是燕尾生,心裏想:“今天找到了,看他有什麼嘴臉給我。”便努出眼珠,挺起肚子,立在當路,專等尾生來招呼。這原是漁陽的不是,他自己也不向身上看看,穿些什麼衣服,也值得坐汽車的人來招呼他。怪不得尾生正眼也不瞧一瞧,高視闊步的隨着健齋跑進個漚釘獸環的大門內去了。漁陽經這一來,不覺像背上澆了一鏇子冷水般,血脈都氣得險些兒停住了。停了一回,纔看着大門罵出聲來,咬緊着牙齒道:“看以後罷,我總認得你呢。”說着,自走開去了。

    且說健齋,尾生今天所訪的不是別人,是他父執閣老南海瞿傲秋先生。這位瞿閣老平生沒有別的奇才,只不發標勁,不計笑罵,不近新人。這三個不字的工夫,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揚歷中外四十餘載,盡經過了幾次喪師割地,國破家亡之慘,他老先生卻還是一人之寵,萬人之望。有人送了他個綽號叫“改良長樂老”,也算是謔不傷雅的了。

    他與健齋、韜庵的父親方大將軍原是至交。方大將軍的脾氣是最古怪不過的,發起牛性來,別人上去包管碰了一鼻子灰下來,只有瞿閣老會一陣嬉皮笑臉,能將他牛性按祝便是韜庵、健齋在方大將軍面前是取得兒子資格的,講到信用,還不及瞿閣老。所以他們弟兄有不開交事,總拉着閣老去婆婆媽媽充調停使的。這天健齋同尾生匆匆來謁,眼見得又有事來煩這位老人家了。

    這時瞿閣老正在監督着幾個門客,寫生日做壽送往京內各門生故舊的請柬兒。一個個按着上年送禮的簿子計算着,說:“這是記名的道尹,前兒虧我一封信便補了潮循,是有數的肥缺兒,應該給他一個請柬的。”又說:“那是最沒良心的混帳東西,兩三重世誼不算,便是前年那得賄縱匪的一事,沒我疏通着,看他還有腦袋?去年的生日,他竟好意思送了四幅壽屏、八壇紹酒就完了。今年還送這些堆不了的東西來,叫門子摜上街去,說請他自己用着罷。”

    正嘮叨着,忽聽得院子裏兩個人直笑進來道:“誰冒犯了老伯,又獨自抱怨着哩。”閣老見進來的正是健齋同尾生,不覺老面皮上一紅,登時放出憂國憂民的態度來道:“那裏是抱怨人呢。你想國家今日憂患正多,內有號寒之蟲,外有負隅之虎,我們做官的宵旰憂勤,還怕無補國運,那些小孩子們燕安鴆毒的勸老夫做起生日來,那得不令人聞而嘆息。咳,人心如此,天道可知。便有我瞿某一人撐持風義,怕也難挽狂瀾呢。”

    說完,頹然在一張醉翁椅上坐了,指着兩個椅子給兩人,居然有天道茫茫,予欲無言之概。健齋想:“這老頭兒多怕又三日沒受炭敬,所以發起牢騷來哩。”

    閣老停了一回,待門客等把請柬收拾了自去,才轉過顏色來,向着尾生道:“你是讀過書本子的,替老夫想想,該氣也不該?”依尾生前日的性氣,見了這醜態,早拂袖離座,大罵而出了。此時卻也嘆了一口氣道:“士風澆漓,於今爲甚。只天下之重,寄於老大人一身。大將軍方有事於國,倚老大人如筮卜,還望達觀通變,慰蒼生斯人之望呢。”瞿閣老聽得這幾句話可得意了,捻着幾根鼠須嘆息道:“老夫呢,原也目擊瘡痍,不忍高蹈。只這班後生小子官還沒做大,先學了這一種下流習慣,不得不令人聞而嘆息呢。”

    接着回頭向健齋道:“昨天承你不忘,又送了許多東西來,我竟老實不客氣照單全收了。”健齋笑道:“這也值得你老伯說起的?前兒家大將軍還說起老伯是人倫之表,吩咐侄兒時來親近着,多受些教益哩。”瞿閣老撫掌笑道:“算了,算了!

    老夫不知道你們父子都是天下第一等有心計人?提得起,放得下,把我當作堆子上泥人般,在你們掌上轉着玩的。昨天送那份東西來,我早知父子兄弟間又闖了什麼亂子,將木梢輦上肩來哩。今天果然來了。誰來信你這些話兒,有事快說罷!”說完忽的變了顏面,將眼睛閉着,抽了袋旱菸兒,放出一種堂皇聽受的把勢來。健齋不覺也笑了。尾生暗地向他努嘴兒,健齋才吞吞吐吐的道:“前天家大將軍又聽了三弟的話了,說侄兒”說到這兒,便漲紅了臉說不下去了。瞿閣老閉着眼睛道:“說你怎樣呢?”健齋囁嚅道:“說六姨娘”說到這兒又停了。瞿閣老道:“六姨娘又怎樣呢?”健齋又囁嚅道:“說燕兒呢。”

    瞿閣老原是燮理陰陽的大臣,聽了不覺將旱菸袋擊着椅背道:“老夫知道了。可是說你同六姨娘搶餑餑兒喫,被燕兒瞧見了,告訴給韜庵聽了。韜庵幫着六姨娘說你尊長前無禮,上了個彈章。老子動了氣,要把你一頓皮鞭子,打個臭爛麼?不要緊,不要緊,老夫來使個釜底抽薪的妙策,叫六姨娘代你辯白。說那個餑餑原是兩個人互喂着喫完的,正嘴對着嘴的當兒,被燕兒瞧見了,誤認是搶不勻,狠命的相咬着呢。這一來可不是你沒事了麼?”健齋聽了這一篇天外飛來的話,不覺駭然,停了一回,才掙出一句話來道:“不是這樣的。”瞿閣老睜開眼來道:“不是這樣的,我想不過是這樣的罷了。既不是這樣的,我的妙策用不着了。再來,再來,你也須說得明白一點兒。”

    說時,那眼睛又閉了,那旱菸袋又在嘴裏了。

    健齋要他幫助,沒法兒只得直說出來道:“侄兒弟兄間原是互相督責慣的。”瞿閣老點頭道:“不差,不是傾軋,是督責,好氣象啊!”健齋道:“現在因老人家上了年紀了,保不定一旦歸天,那身後的遺產是應先支配好的。”瞿閣老嘖嘖讚歎道:“謀患未然,虧賢昆仲有這一片孝思,難得,難得。”

    健齋道:“只他老人家卻像要自己帶着走的一般,從沒講到這事過一句。侄兒便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瞿閣老恍然道:“明白了,明白了,可是六姨娘同燕兒兩人將來的承襲問題麼?那容易得很,老房傳下來的,理應歸各房公用,這還有什麼難分配的?”尾生聽了,再也忍不住笑了。

    健齋着急道:“老伯怎始終纏夾起來。”瞿閣老睜開眼來道:“難道又說差了?你說,你說。”說時眼睛又閉上了。健齋道:“侄兒想燕兒是六姨娘最寵的,六姨娘又是家大將軍最寵的,得他兩人吹噓,便十成八九,所以每日總在他們兩位跟前少展間接的孝思。那知三弟眼紅了,說我有戾太子幹蠱之嫌。老人家聽了那得不動氣?昨天定省時,見鐵青了面孔,一語不發,就爲着這個。老伯,這件事非你莫解的哩。”瞿閣老一壁聽着,一壁搖着頭,嘴裏不住說:“難,難!”

    尾生明知他又是那毛病發作了,便慨然道:“僕因健齋公子國士之遇,原欲竭忠盡能,舉公子所不忍施於兄弟者毅然行之,徒以公子仁愛,不欲因是啓齊秦巢刺之爭,故求援手於老大人。老大人而終不肯援手者,僕一身何足惜,將殺身以報公子矣。”說完,霍的立起身來。

    這可把瞿閣老嚇壞了,忙將旱菸袋一丟,搖搖擺擺的向尾生招手道:“壯士請坐,老夫好容易掙了這幾十年,有可以商量的事,沒有不商量的。好得兄弟不和,是有兄弟人家常有的事,也算不得大難啊!”尾生這才坐了下來,卻復朗朗道:“老大人與大將軍爲一人之友,而健齋公子有同根之禍。若一時排解,則輿臺臧獲所優爲。非所以浼老大人者,老大人苟爲大將軍計,爲鍵齋公子計者,即不能復爲羣從計,是則老大人所知,而弗待下士喋喋者也。”瞿閣老一聽,想:“完了。”真是:萁豆已傷煎太急,更從空穴起微風。

    第十一回杯酒忘形瞿太傅充說客

    密函出袖方公子失親歡

    卻說瞿閣老被尾生幾名話一激,只得撐起肩膀,答應了下來。但是尾生的行徑,究竟太也離奇了,著書的若再糊糊塗塗的過去,怕不挨看官的笑罵。如今不能不將他的意思略表一回。

    前回不是說尾生在會賢堂救了燕兒以後,握手話別,不盡繾綣麼?自與健齋家走動以後,也時時隨着到大將軍府去,一眼便見了燕兒。一個是白龍魚服,艱危謀國之雄;一個是銅雀鵷班,感恩知己之子。自然目招心與,藉着花間池上,徐徐把心事透露出來。尾生見他聰明謹慎,便把一件很重要的事託了他。燕兒被尾生薰陶之後,慨然應允。從此大將軍同健齋肘腋,都伏着兩枝奇兵,宮中府中,父子兄弟之間,越發不安起來。

    這天見瞿閣老已答應了,在健齋深感尾生謀己之忠,而尾生卻別有一種歡喜。辭了出來,各人都放下了一腔心事,少不得要尋些快活了。

    一到明天,尾生先慫恿着健齋,暗地請了燕兒來,把上項告訴了他,說瞿閣老今日必到,請他從旁幫襯着。臨走時,尾生另密密切切的向燕兒說了番體己話,又從袖中給了他一件東西,燕兒毅然應了。纔回到府,見瞿閣老那副悲天憫人的老臉,已在大將軍座上了。一見自己,便擠緊了老眼,一手拉住,摩挲着手背道:“好玉郎,何物老奴倚此瓊枝!今年幾歲了?”

    燕兒勉強回道:“十七歲哩。”瞿閣老笑道:“真糊塗死了,前兒不是問過的。”燕兒笑道:“大人秉國萬鈞,那裏記得起這些。”瞿閣老笑道:“算了,算了,誰不知老夫是個著名飯桶,油膩矇住了腸子,或者是有的事。若說是秉國萬鈞,則有你家大將軍在,我算得什麼呢?”說時,將燕兒那隻玉瑩珠潤的手,送到大將軍懷裏道:“還你罷,我怕沒福消受呢。”大將軍原因燕兒不知到那裏去了,正記掛着。今既睹風姿,復諧鶯舌,不覺大樂起來,吩咐:“備酌,我要同瞿大人不飲哩。”

    瞿閣老從沒拒卻過的,況今天還有別的話要同大將軍說,自然老實不客氣的擾他了。燕兒因受着尾生囑託,今日十二分的殷勤,推歡送笑,盡替大將軍勸着閣老。這位老先生平日是很謹慎小心的,只愛喝幾口酒兒。在自己家裏時,常向家人道:“我們做大官的,應該以‘勤儉’兩字做國民表率。”所以每天不過燙半角麥燒罷了。如今橫豎是喝着別人,於自己儉德無損,況且名花美酒,掩映生姿,自然不計杯酌起來。

    飲到半酣,猛記起健齋所託的事來,登時覺得世界不平,無逾此事。大將軍的聽受讒言,韜庵的侮亂骨肉,及健齋的忠不見報,兔起鶻落般擁上心來。又像自己真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竟勃然要替方大將軍整頓起家事來。燕兒何等乖覺,一見他眼色,曉得來了,便將酒壺擱下。只見他向大將軍道:“大公子呢?”大將軍恨恨道:“你不提起這孽障呢!”

    瞿閣老假作愕然道:“這是句什麼話?”大將軍指着燕兒道:“我也懶得說這些,你去問他罷。”

    燕兒想機會到了,便整頓全神,含着淺笑容光,向着瞿閣老道:“大公子原也很孝順的,每日十二時總有七八地陪着老人家說話兒。近來蹤跡卻疏了。在大公子呢,原也是好意,老人家年紀大了,偌大的局面,精神怕照顧不到,所以在外今夜酒明夜酒的同部下諸將聯歡。只由三公子眼中看來,自然要疑心到別處去了,便是一是二的說了出來。老人家氣上來了,前兒大公子進來請安時,還挨着幾腳的呢。”

    這一席話看似平常,卻說得鋒芒不露,流轉自如,向健齋頂上輕輕的敲了一下,卻又一點把柄也沒有。瞿閣老今天卻專替健齋解圍來的,虧他異想天開,離了坐次,當頭一揖道:“恭喜,恭喜,我還不知府上竟有這樁大喜呢。”這一來,倒把大將軍同燕兒兩人都矇住了。瞿閣老卻手舞足蹈的隨口亂謅道:“木高則風摧,志高則謗至。我不想健齋世兄學問道德,竟值得人嫉妒誹謗起來。自古懷讒遭謗的像屈原哩,賈誼哩,那一個不是學問道德了不得的人。生子當如孫仲謀,何物老嫗得此寧馨。老友,這是你家貝也太傅的積德,所以誕降出這天上石麒麟來,虧你還恨恨的屈他做孽障呢。”

    瞿閣老信口開河的說得正滑溜,卻忘記了在大將軍面前,說健齋的是,韜庵的不是,自不覺得,大將軍卻聽出來了,冷笑道:“然則阿韜兒子居然是上官大夫、令尹子蘭了。”瞿閣老一聽,才知自己說糟了,把老臉漲紅了,囁嚅道:“這,這不過是個譬喻罷了。韜庵世兄,人中鸞鳳,天上日星,還有什麼說的。古人說得好,道不同不相爲謀。兩位世兄,一個是才高八斗,一個是勇冠三軍;一個是明理辨微這士,一個是暗鳴叱吒之雄。自然一時合不上來。兩隻碗還有些乒乓,何況是兩位人豪呢。老友,我勸你裝些癡聾罷!像我這沒尾巴猢猻,要半個不肖的還不容易呢。”

    大將軍見他這一種嬉皮笑臉的樣子,不覺一笑,真個把氣平了些。燕兒見這樣子,暗暗佩服尾生料事如神,想:“這老頭兒竟有些魔力的。不給他一個厲害,赤緊的驅逐他去,永遠不許上門,以後的事便難了。”主意已定,仍行了幾巡酒。此時天已上燈久了,瞿閣老以爲大功告成,要緊明天敲竹槓去。

    便辭酒力不勝,略用了些乾飯,漱漱口便辭着出來。

    燕兒殷殷勤勤的提着燈送了他出去,直看他上了車纔回轉身來。只見大將軍手裏拿着一張八行書,氣得把眼珠都努出來了,一疊連聲喊:“揪這言行不符的老匹夫還來!”衆人嚇呆了,動都不敢動。還是燕兒平日伏侍慣的,趕上去緩緩的將他扶在個醉翁椅上,又柔聲道:“大將軍可要他還來?只他去遠了,要有什麼事,明天怕他規避不成?”

    說時偷看那八行書時,不覺心中一動,原來是一封瞿閣老給健齋的函,中間有幾句道:昔吳朝歌藏簏入邸,陳思之寵遂衰。僕與尊翁同處久,輕重之權,十得七八,苟以萬鎰相許,則易爲謀矣。

    又有幾句道:

    聞宮中寵幸,無逾六姨與燕兒。足下苟感以至情,啖以重利,則浸潤膚受之間,當尤易爲力。

    燕兒見了,不覺淚流滿面,跪在大將軍膝前道:“小奴自邀殊寵,拔司灑掃,燒茶焚香而外,不敢稍希非分。今瞿某既這樣說,小奴何敢置辯!請大將軍先治小奴以罪,然後再究瞿某以侮辱閨闥。”說時,止不住眼淚直滴下來,卻好又滴在大將軍的手背上。大將軍見他這春花着雨秋水凝波的嬌態,早已憐且不暇,如何肯恨?這經這幾點珍珠般的清淚滴在手背,沁人心頭,不知不覺扶了他起來,嘆道:“原沒你的事,你盡立起來。

    便六姨也愚不至此,我只向那畜生算帳罷了。”便一疊連聲喊傳大公子。回上來說:“大公子已出去了。已吩咐着待一回來,便上這兒來呢。”

    又是燕兒連夜去通了個信,說這般這般,現正在火頭上,還是託故迴避的好。健齋聽了,急得跺足道:“這老頭子怎這樣顛倒起來,既是寫給我的信,怎又送了大將軍那裏去!”燕兒道:“那倒錯怪了他。原是臨走時遺落在地上的,偏又被大將軍撿了起來。要是奴才不出去送客時,說不定還掩飾得過呢。”

    健齋不覺默然不語。尾生道:“如今只有先揚言着,說騎馬摜傷了,託病不出,避他老人家幾天,然後再想別法。至於燕兒,以後卻也不宜多來。信上既牽涉了你,雖則一時掩飾過了,終究不妥,還是避些耳目的好。其餘自有我在這裏策畫着,有煩你的事件時,再來通知你。”健齋、燕兒也只得大家應允了。真是:一時義利難分別,敵國起於兄弟間。

    第十二回鴉片煙中妙計

    鴇兒口內佳人

    卻說健齋託病不出之日,即韜庵預備燃萁煮豆之時。他那老師季穆齋,原是讀書人中的下流、篾片叢裏的俊品。韜庵那裏真個要收羅宋版書,不過借這名目好引他爲爪牙。他也何嘗肯替起庵仔細鑑別,不過借這名目,好與闊公子聯絡聲氣。兩人已密商着多時了,想把健齋推倒,好據方大將軍產業。現在聽得燕尾生已做了健齋謀主,自顧左右,雖也有幾個謀士,都不是燕尾生的敵手,便同委穆齋商量着。

    穆齋沉吟道:“人才呢,輦轂之下,何求不得。只沒什麼交情,斷不能把這極祕密的事同他共事。現在大將軍左右,那三五個心腹祕書,那一個不是嫺熟韜略的?向他們裏邊籠絡一個。燕尾生雖利害,究竟只能替大公子畫策,不能在大將軍面前浸潤膚受啊!”韜庵聽了這句話,沉吟了一回,撫掌道:“依你說,便非梁翼謀不可了。”穆齋也點頭微笑道:“翼謀呢,原與我同舉經濟特科的。論他的文章,也不過中等腳色,隻手段卻真有神出鬼沒之妙。大將軍近來綜治朝野的政策,那一件不是他的主意。得此人爲助,燕尾生自不禁靴尖一踢了。只此人城府太深,利己心太重。倘不用他,勢將被他所用。這一着,卻不可不顧備的。”韜庵坦然道:“這也顧不得許多了。”

    從此韜庵、穆齋用全力去拉攏着翼謀。不上半月,便已粘成一片。有一天,翼謀在韜庵家裏打了八圈一千元底的小牌,時候晚了,韜庵便留住他。喫了飯,同躺在一張榻上抽鴉片煙玩。韜庵便兜着圈兒,說出請他在大將軍前幫襯自己離間健齋的話來。翼謀不等他完,便笑道:“我早知道你的意思了。才華一代的方韜庵,何事不可爲,而必下交南海匹夫。前天穆齋來達你的殷勤時,便料着了。只令尊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要仗着空言,望他傾心相就,是一萬個做不到的。必須假一件事情去挾持他,令他不能擺脫,纔是正當計較。只什麼事可假以以挾持呢?上策太危險,還是用下策的好。”

    韜庵急問:“何爲上策?”翼謀道:“李世民所以獨能得唐高祖愛護者,非以世民爲可愛,乃以彼爲可畏耳。當日入宿隋宮,私幸帝龐,有許多不能令天下後世知道的事情,世民獨與其謀。萬一世民怨望,吐露出來,還能靦顏稱開國之主麼?

    更加着重兵在握,羽翼已成,便不令取帝位,世民已力足以自取之,此齊與巢刺所以終不能敵也。今大將軍雖無此意,然苟置諸爐火之上,則以後之事,悟吾所欲了。只事體太大,偶一不慎,禍且立至,故我以爲太險。至於第二策,現在大將軍因一件事,非得鉅萬金不可。我自問弄錢的本領還有,弄得到這筆錢時,將來許多事權,便好乘機壟斷。再加着你另用方法,去日求親暱,怕燕尾生不爲辛毗麼?這第二策,功效自然遲一點,卻四平八穩,沒一些破綻的。”韜庵沉吟了一回道:“將第一、第二兩策同時並舉,便怎樣呢?”翼謀不覺從煙榻上直躍起來道:“不圖吾韜庵公子竟有這闊大英卓的見解!梁某不才,既遇知己,不能不誓竭綿薄了。”說完兩人又密談了一回,翼謀自回去了。

    一到明天,財政部便發生了那立提八百萬元的事情。劉其光因這案也得了個勞績,連戚少甫都拔茅連茹的升起主事來。

    這也算是佛天一滴楊枝水,澤遍人間十萬家了。卻說劉其光自這一次受堂官青眼後,便充了翼謀的心腹,終日自忙着別種事情,財政部倒反不易見他足跡了。

    一天,閒着沒事,又去看長鶴山了。門上的瞅了他一眼,說:“公子爺麼,他正爲朋友太多了,如今連家裏都棄着不要哩。”其光心裏一動,想:“怎樣會大家不曉的呢?莫是他們懶着通報罷。”正想着,有個極俊小廝從中門內轉將出來,傳着綠筠夫人的話道:“總管呢?”便有個花白鬍子的走將上去,問:“怎樣哩?”小廝道:“夫人說你們的限已過了,公子還沒還來,你們的皮可已不要了?如今沒別法,說財政部那老劉是長同公子一起的,多管被他誘在那些不要臉的地方絆住了。

    你們快挑齊了人,打到他那狗窩裏去,問他要公子去。”

    其光聽了這一句話,“啊呀”一聲,捧住了頭跳上車,說了一百多個“快走”,那馬潑辣辣拉了車便走。不多一刻,還到自己家裏,纔算回過了口氣來,拍着胸道:“好險哪!只他們說是要打上門來的。堂堂司長公館給人打着,說要還人,可不是笑話?”便同戚姑太太商量好了,將門前釘着的那塊“財政部劉”的牌子除了下來,另粘了張珊瑚箋寫的“秣陵戚寓”的門條。佈置妥了,自己才偷偷掩掩的出了後門,一腳奔到鄭甘棠那裏。

    那鄭甘棠纔買了豬仔回來,受着朝廷上賞,充方大將軍帳下記室參軍,與梁翼謀是一文一武。只天生一副下流相,做雞鳴狗盜的功臣則有餘,充經緯密勿的重臣則不足。所以盡他竭慮盡忠,左不過是方府裏一個三等門客罷了。這天正在私寓裏同縫窮夫人尋着快活,門子進來說:“財政部劉司長,不等通報已闖起來了。”甘棠不知是什麼事,倒也嚇了一跳,忙推開縫窮夫人,迎將出來。只見其光滿臉不快,一見自己,便指着嚷道:“好呀,你把長鶴山藏到那裏去了?自己在家裏樂着,卻教我來頂缸。”甘棠茫然道:“誰藏過長鶴山來,誰又找你去頂缸呢?”其光道:“好麼,誰不知你同鶴山是天天渾在一起的!今天我沒事找他去,那門上說不還去幾天了。後來又走出個小廝來說,要挑選精壯,打到我家裏去要人。虧那小廝是沒見過我的,不然多半被他們小雞般抓進去,押追原人哩。”

    甘棠聽了,不覺暗暗好笑:“自己飽嘗了長家掃帚風味,不圖劉其光又要領略那門丁老拳,這也被他們殺盡威風了。”

    一壁想,一壁皺着眉道:“你也原常同他來往的,只不過這幾天忙着別的罷了。我又那裏知道他在那裏呢?”其光見他沒事人一般,不覺央告道:“你也有用我劉某日子的嚇!何苦來看我爲難呢。”甘棠沉兩位今天是到我家定的哩!小婦人這幾天留着這條性命,等兩爺的吩咐呢!”滿嘴裏不倫不類的亂嚼。

    甘棠、其光見了這怪相,聽了這奇語,不覺駭然。又礙着人家眼睛,看這樣子是呼叱不退的,只得等車子到了門口,硬着頭皮下車道:“這不是講話的地方,我們進去說罷!”走便走着,心裏兀自別別的跳。呤道:“他走的那幾家我都知道的。留得住他的卻只有挹芬處。沒奈何我便同你去走遭罷。”說完,請其光等着,自向裏去同縫窮太太扭股糖兒似的扭了一回,纔出來同其光坐着一車,向挹芬家來。

    那知還沒到門首,早見挹芬的鴇兒蓬頭鬼臉的將怪眼向街上愣着。一見甘堂、其光兩人,便沒命的跟將上來,嘴裏嚷道:“甘棠瞅了其光一眼,暗道:“費你的心,拉我來受用哩。”

    其光心裏也暗抱怨着甘棠道:“你引我到這個地方來,鶴山沒看見,先見了這老鴇。着實利市哩。”兩人懷着鬼胎,到了裏邊,覺一些人聲也沒有。那一庭修竹自在那裏搖擺,也沒人理他。聽得鴇兒在院中說話,纔有一個孃姨從牆角中踅了過來。

    甘棠止不住問:“挹芬呢?”鴇母冷笑道:“兩位爺也不曉得他在那裏麼?這可上了天去哩!”

    甘棠聽得口風不對,忙轉過口來,裝着喫驚的樣子道:“敢是今天出去了沒回來麼?”鴇兒道:“是今天出去倒也放心了,可惜是前天去的,才着急啊!兩位爺想才從長府來的,敢是長公子請你們來做媒的?那也沒有不情願的。”真是:才聞騎鶴亡蹤跡,又見青鸞入溟濛。

    第十三回鳳去臺空花場大索

    雀殘人到客邸潛身

    卻說其光、甘棠到了挹芬家裏,卻給鴇兒拉住了。問起挹芬時,才知從前[日]出去了沒有還來。心裏想:“同他來往最密的算是長鶴山。張伯純鬚髮都白了,決沒這程度的。”只一位門第煊赫的闊公子,既愛上個優伎時,花一萬兩萬銀子,怕不跟着便走,何苦來學這下流行爲。出於誘掠,且又沒一些把柄在鴇兒手裏,那裏敢冒冒失失的去向長府要人。所以這幾天來,東問卜,西拆字,直把個鴇兒急壞了,失魂落魄的,有些癡癲起來。

    卻好那天五顯祠求籤去,簽上說:“行人大吉,有貴人相逢。用不着去尋,自會還來的。”鴇兒迷迷糊糊的揣着籤訣還來,只向街人愣着,怕貴人攜着挹芬過去了,卻再也不見。差不多到門首了,忽見劉、鄭二人同坐着一部車迎面過來,想:“要問挹芬蹤跡,端在兩人身上了。”便野雞似的將兩人捉了進去,嘮嘮叨叨的說了一遍,接着道:“如今好了,有了兩位爺,怕沒這孩子麼?兩位爺本來便是做女兒保鏢似的。什麼大人哩,公子哩,都有你們在中間拉縴的。這孩子原不過是個毛丫頭罷了,爺們愛着帶了去,纔是這孩子的造化,只小婦人這張嘴可就要幹擱起來了。你們平日照顧小婦人的也夠了,如今再請高抬一回貴手,把這孩子給小婦人再見一回,橫豎總是感激不盡的。要不然這老婦四五十歲人了,叫再靠那一個活命去!”

    說完,一聲肉一聲兒的哭起沒良心的挹芬來。

    其光、甘棠聽了這番話,不覺目定口呆,把找長鶴山的話再也不敢說出來。說出來時,越發不能脫身了。只得裝着喫驚的樣子道:“有這樣的事麼?誰拐着挹芬走的?可惡極了!你且停着哭,我們出去自替你知會警察廳,趕緊搜查去。”說完,立起身來想溜。那知鴇兒是何等刁鑽的,明知這不過是逃走勢,靠不住的,便帶哭帶攔着道:“兩位爺既來了,便不喝一杯酒去,也坐一回,給小婦人個着實辦法。小婦人原要上公館去請安的,又怕礙了兩位爺的面子。如今來了是最好的了,好歹救了小婦人一命罷!”說時,大有要劉、鄭二人立刻交出挹芬來的樣子。院子裏那些烏龜、孃姨、打雜、燒火已站滿了,都指着兩人嘁嘁喳喳的議論。

    甘棠、其光心裏一上一下的暴躁着。想:“發作起來,難道不能將屋子搗個稀爛?只鬧出來了,給報紙上登上去,說堂堂司長、表表將軍同龜鴇打架哩,這可有些不妙。”只得抑着威風,向鴇兒婉勸道:“你放心罷,我們既答應你辦了,橫豎有個還信給你的。我們是有公事的人,不能同你盡說閒話呢。”

    說完又要想走。鴇兒那裏肯放他,道:“這原是最好不過的。

    只小婦人止有這個女兒,他要是給誰騙走了,小婦人的性命便向誰拚去。憑你皇帝家老子,難道便隨便好帶人家女兒走的麼?

    兩位爺既擔任了下來,可知那孩子是已有着落的了。一兩天內來得及有還信麼?”其光巴不得立刻便走,隨便道:“來得及,來得及。”鴇兒道:“既這樣說,那裏敢勞着兩位爺。到後天小婦人自己到公館領人去便了。”甘棠原很按捺不住,見其光已答允了,便心裏畫着策,也便答應下來。這才重圍立解,一院子的人一鬨散去。

    劉、鄭二人揮了把汗,倉皇奔走而出。劉其光還抱怨着甘棠,說不應該撞到這兒來。甘棠道:“誰料到有這事呢!如今沒別的說,我們分頭設法去。莫到了那天,長家的門丁不夠,還添着支龜軍鱉將打上門來呢。”說完也不坐劉其光的車,自喚着街車走了。你道他真個去知會警察麼?那裏便會這般。一到明天,一溜煙避到天津,丟着這不了由劉其光去了了。

    可憐劉其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倒向各班子裏去探聽一會,異口同聲的說是長公子做的事。你想:候門如海,金屋深藏,叫他從那裏設法去?只得沒精打采的從後門還家了。虧得姑太太替他先出了個主意,將門條換了,拼請三天假,縮頭老不出門,想總躲得過了。那知一到明日,長家打手同挹芬老鴇一齊光降。

    先是長家那個俊俏小廝,想是這次動員的先鋒了,到了劉家門口,一眼見門上粘着簇新的戚寓門條,遲疑了一回,便一腳踏了進來。門上原有個看門的在那裏,一見那小廝,想這未必是打手,便動手也喫得光他,便挺挺胸脯立起身來道:“找誰呀?”小廝陪笑道:“借問一聲,劉司長公館遷到那裏去了?”

    門子不防有這一問,頓了一頓道:“對不起,我們是新搬來的,不曉他們搬到那裏去了。”小廝便一聲“勞動”出門去了。

    門子得意極了,一人笑着道:“險哪!幾乎被他問住了。”那知這句話沒完,小廝早又閃將進來,冷笑道:“險哪!幾乎給你騙了去。”門子登時面紅過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廝這才向門外一招手。早見一輛雕輪繡幔的馬車停在門外,三四個丫鬟先下了車。小廝笑嘻嘻的向門子道:“請你老實些通報進去,說長家姨太太來拜望罷。”門子急得眼睛像銅鈴般,幾乎迸出淚來,自己鑿着暴慄道:“這飯碗砸定哩!”說時抖着身子,一步挨一步向裏邊去了。

    這時其光正同戚少甫、戚姑太太等抹骨牌兒玩着,桌上鋪了條毯子,大說大笑也不敢。戚姑太太正做着清一色,等三六餅來和,把眼睛向少甫瞟着,用指兒在桌上畫着三個圈兒,接着又畫了六圈。戚少甫認是要九餅了,撲的一聲把九餅開了一對打將出去,卻給其光九餅碰倒了。戚姑太太將門前牌一擄,翻開少甫的底牌來道:“你是瞎了眼珠的麼?”一壁說一壁看時,見少甫儼然還有張九餅在裏頭。不覺氣得狠狠的,要是沒別人在旁邊時,都怕要扯着耳朵咬上兩口哩。少甫笑道:“你在桌上連畫九個圈兒,我纔開對打的,怎又埋怨起我來。”戚姑太太道:“呸,不足興三六餅的麼?”

    其光只看着他們夫妻二人笑,卻不防那門子蠍蠍螫螯的立在旁邊回道:“長家姨太太已進來哩。”其光嚇了一跳,跺着腳道:“糊塗蛋,向你怎樣說的”說還沒完,早聽得外邊衣裙綷縩,香氣遙聞,有五六個女子聲氣直闖進來了。戚少甫早已溜將進去。戚姑太太有主意,把毯子一圈,連牌拎進去了。

    只剩其光一個,眼見避不去的,少不得要見的,只得壯着膽迎了出來。

    綠筠夫人早已攜着一羣婢女走了進來,一見劉其光便笑道:“這位敢就是劉老爺哩。”其光勉強笑迎着道:“還沒到府上去請安,倒先要夫人光降。”綠筠微笑一聲,就這笑聲中,便把全副威風露了出來。其光自覺得見了不寒而慄。劉夫人乖覺,忙換了件衣服,自己捧着茶盤,恭恭敬敬獻了盞茶,又請了個安,陪坐下邊。

    綠筠將翠眉一皺,嘆了口氣,向其光道:“論理呢,我今天是很冒昧的,只是心裏急着,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了。劉老爺是同吾家公子常在一起的,如今四五天沒見還來,別人說不知道都還可以,劉老爺是不能說不知道的。所以特地求告着,請你看長家祖宗分上,將他現在那裏說給我聽,好教人請去。要是劉老爺不肯賞這臉,我也沒面目還家交待人去。還請劉老爺想個法子,不要大家不便罷。”其光一聽,不覺面上慢慢紅了上來,支吾道:“夫人說是吩咐我去找呢,敢不盡力找去。只我每天在部裏的時候多,公子的仔細卻也不甚清楚。夫人且放心着,便是夫人不來,難道便不盡這幾分力量麼?”正說時,忽聽得磞的一聲,真是:平時接席聯車伴,此日脂融粉膩兵。

    第十四回嫩掌硬皮膚聲如敗革

    老鷹抓小雞鴇離於羅

    卻說劉其光說還沒完,忽聽得磞的一聲,綠筠早將一杯茶砸在地上,霍的立起身來。這是女將軍的一種號令,衆女兵原摩拳擦掌,預備打仗來的,見號令已下,便鶯呼蝶叱道:“夫人還同他講理呢!他也是個老爺呀,拉他出去評個理,看他將公子藏到那裏去?”說時,便來抓其光。其光忙退到屋角去。

    他老婆嚇得早色色(瑟瑟)地抖了。

    其光見聲勢洶湧,想:“逃是逃不了的,不如把前日對付挹芬家的手段對付他,暫救個急罷。”便壯着膽毅然道:“這也怪不得夫人要急。便是我也深受公子栽培的,公子的不見,實在也奇怪。盡兩日總有個還信到府上稟告去。”說完,向這班女兵作一個統揖,吆着他老婆道:“姐姐等站乏了,你也引他們後邊去用一杯淡茶啊!呆呆的在這兒做甚?”

    那些女兵聽其光這幾句話,氣倒覺得平了些,原可沒事的的。不想戚姑太太正因一副一色沒和成,又被人打斷了,心裏正沒好氣。在屏門後聽了個正着,想:“豈有此理呀!自己管不住老公,給他走了,翻問別人要起來!依你家姑太太脾氣,便幾個巴掌打他出去哩。”後來見女客擲碗,羣婢動手,其光賠罪,再也禁不住了,鼓起兩個腮幫子走了出來,自命不凡的來替其光解圍哩。其光見他出來,心中兀自詫異,忙向他道:“姑太太來最好了,你妹子陪着夫人在這兒,這些姐姐們還沒喝茶呢,請你引着他們進去,招呼着喝一杯罷。”

    誰知戚姑太太理也不理,一步步走到綠筠身畔,笑嘻嘻的福了一福。綠筠倒有些不明白起來,只得也微微的欠了欠身子。

    戚姑太太竟從容不迫向對面坐了,指着其光道:“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哥哥家來了貴客,妹妹聽說是天仙一般的人,錯過了是死了也抱憾的。不瞞夫人說,我在屏門後偷看了長久了,覺眼前珠光寶氣逼得人迷迷糊糊,但心裏卻兀自愛着,所以也不管喫葷人唸佛,得罪了觀音菩薩,竟斗膽的走出來了。

    夫人你不要怪呀!”其光見他冒冒失失的出來,已捏着一把汗。

    後來見他坐着瞧着,長篇大段的說起話來,心裏急得什麼似的。

    卻又不便去攔他,只得暗暗向他遞着眼色兒,請他不要多說。

    那知戚姑太太理也不理,只盡說他的話,自以爲這張嘴是伶俐不過的,這一來包管將綠筠的怒氣按他下去。

    那知綠筠怎比得那生長大家有些靦靦腆腆的,禁不起人家幾句話便軟了下來。他可是千錘百煉過來的。自充了長鶴山姨太太后,覺得泥塗一躍,高據青雲,俯視天下女子皆如螻蟻。

    如今正在動氣頭上,見忽然走出個婦人來,口口聲聲自己稱着妹妹,那裏止遏得住,倚着長家的戚風,姨太太的身分,上門要漢子的工架,冷笑着舉起手來,拍的一聲,戚姑太太頰上早着了一下,嘴裏嚷着道:“誰是你家姊姊。你趁早給我滾,好多着呢!”

    戚姑太太冷不防喫了這一掌,覺得眼前一暗,登時羞愧交併。他豈是怕人的,便將袖子一撩,直撲上去罵道:“婊子,你是千人騎慣萬人壓殘的,才抬舉了,便打起你家姑太太來了!”

    說完,將綠筠夾胸抓祝綠筠要支持時,早被戚姑太太用力一挺,直挺得他花容失色。那些丫頭們要上來幫助時,戚少甫見太太給人家掌了頰了,早已從屏門背後搶將出來,將幾個丫頭鎮祝劉其光夫婦忙上來勸解。戚姑太太發了性,一口唾沫直唾在其光臉上道:“幹你什麼事!我自打這婊子,有官司我喫。”說着,要拉綠筠上街坊講理去,道:“便丟着我家老爺的綠豆官,今天同你鬧完了哩。”

    正沒開交時,一個婆子從外邊直嚷進來道:“劉老爺說昨天還我女兒的,怎今天還藏在家裏。難道要我親自來接麼?”

    其光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挹荽家的老鴇。戚姑太太見了這婆子,手裏一鬆,綠筠早掙脫了躺在椅上喘氣。這時憑你劉其光足智多謀,到此也一籌莫展了。他老婆倒聰明起來,霍的立起身來,指着老鴇向綠筠道:“夫人認識了,這是窯子裏的老鴇,說長公子帶着他女兒走了,卻向劉家要人的。”又指着綠筠向老鴇道:“這是長府裏的綠筠夫人,說不見了長公子,卻也向劉家來要人的。你們這一篇帳,我們卻蒙在鼓子裏,究竟不曉得誰藏了誰,自己去算罷!”

    鴇兒一聽,想:“這麗人便是長家的小老婆嗎?尋着了對頭了。”老鴇嘴裏有什麼好話,向着綠筠竟無法無天的嚷起來。

    戚姑太太只坐在旁邊笑。綠筠那裏是老鴇的對手,風頭便癟了下來。劉其光一見機會到了,便一跺腳攔住了老鴇道:“你有什麼話向我說!綠筠夫人是金枝玉葉般的人,那裏配同你鬥口。”

    又向着綠筠道:“夫人請裏邊休息一回去。待我打發了這婆子,再同夫人細細商量着,偌大個公子,怕尋不回來?”說着,將眼色遞給他老婆,他老婆便款款輕輕來扶起綠筠。綠筠此時風頭已倒,覺得劉家夫人究竟是好人,自己打在夾牆裏,還殷殷勤勤的體恤自己,便看了戚姑太太一眼,依着劉妻一步步進去了。

    那些丫頭見鴇兒逢頭短袖,一雙褲管高高的吊在半膀(腿),露出一段又黑又幹的肉來,焦黑的一口老牙,說話時機關槍一般,從牙縫中哼出許多半黃半白的吐珠來,一個個被他嚇倒了。不要說不能同他對口,連才喝下去的茶,幾乎都嘔了出來,只得由他猖獗去。

    那老鴇見一陣風將偌大個姨太太嚇逃,婭伯伯壓倒,那裏還把區區司長放在眼裏,舉起個鴉片招牌的食指來,指着其光道:“好呀,你藏了我女兒不算,還指使出掛名太太來嚇我哩!

    老實說,不要說是掛名太太,便姓長的自己來時,我扭他到步軍統領衙門去哩。”說沒有完,拍的一聲,頰上早着了一下,把他打得個一佛出世。登時眼前見一個華服少年,將手向後一指,早有兩個人走上來,將老鴇雙手一扳,小雞般捉了出去。

    戚姑太太早已一溜煙藏到屏風後去。

    劉其光一見,早眉開眼笑的迎上去道:“你怎的跑來了?”

    那少年一聲也不言語,看老鴇殺豬一般的被人捉了出去,一回頭問幾個丫鬟道:“你們不服侍夫人,怎也在這裏?”說沒有完,早見綠筠梨花着雨般,盈盈從屏風後轉了出來,盯了他一眼,低低的才說得一聲“狠心的公子”,眼淚早珍珠斷線般落了下來。少年說不出的一陣慚愧。劉其光見風潮已平,便聰明瞭許多,忙推託着喚茶,含笑進去。卻從屏角中竊聽着。只聽得兩個咭咭咕咕了一陣,綠筠一壁廂低頭服氣的賠罪,一壁廂含冤帶恨的不依。一回聽得那少年笑着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小生的不是。不該沒說一聲便天津去了”說沒有完,聽得“阿呀”一聲,接着喫喫笑道:“怎下狠心掐起我來了。”

    其光聽了,止不住幾乎笑出來,忙捂着嘴進去。

    見戚姑太太正向自己老婆抱怨着自己道:“多(都)是哥哥不是,好端端惹出這事來。如今他們沒事,我才這一巴掌向誰劃帳去?還來真把你家妹夫的官丟了,可不是哥哥一個人作成的。”其光悄悄的走上去笑道:“姑太太又抱怨人哩。”戚姑太太瞅了他一眼,便不依道:“你不要搭了棚說涼話,今天這一巴掌的事交給你哩。”正說着,聽得外邊那少年高聲喚道:“其光,你躲在裏邊做甚?”正是:依稀博浪驚沙起,十日秦官大索來。

    第十五回鳴軺夜發有影娟娟

    載豔北歸深情款款

    卻說那突如其來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老鴇眼裏的冤家,綠筠手底的逋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長名鶴山,滿京人都稱長公子的便是。

    那天,他受了一種密命,要到天津去,卻只是捨不得挹芬。

    便謝了祖席,穩住家人,一個人溜到挹芬家來。那時正十一月天氣,挹芬見他穿着件銀狐緞袍,草上霜馬褂,裹着一領哆囉灰(呢)的大衣,戴着頂垂耳凹頂的貂帽,越顯得王孫裼裘,氣概自異,忙立起來笑道:“才近第一個寒訊,便裝裹得毛茸茸的了,難道要出塞去充招撫麼?”鶴山笑道:“怎一句話便被你說着了。”一面說,一面挹芬早將他大衣除了下來,向坑上擱了,便拉着他手笑道:“你撒幾句謊罷。多管又同前回一樣,被姨太太管住了,從明天起不許出來,才弄這把戲來騙小孩子的呢。”鶴山見他長眉蹙黛,香輔藏渦,大有捧心之態。

    便將左手攏住了他的腰肢,右手摸着他臉道:“怪冷的,又從那裏陪了酒來?我坐着暖車來的,風還從車縫裏鑽入來,颳得面上冷冷的呢。”

    挹芬回眸一笑,奪手走了過去,從牀上檢出瓶白蘭地來,斟了杯酒,慢慢地送到鶴山嘴邊,由他在自己手中一口口吸乾了,便將火爐的炭撥了一撥,拉鶴山在火爐邊一張椅上坐了。

    又把酒瓶擱在爐邊,另搬個十景果盒出來,放在個閩漆几上,把幾移了近來。鶴山一聲也不出,只含笑看他蓮步頻移,烏鬟欲顫,領略這燈前俏影,衣角奇香。

    挹芬忙了一回,見鶴山癡癡的看着他微笑,便低笑道:“好呀,人家忙着侍候你喫,你老大沒事的笑哩。”鶴山撫掌道:“宓妃進酒,劉郎平視。我長鶴山難得享這千載一時的豔福,你又小氣起來。喏喏,挹芬夫人勞動了,小生替夫人留出這半隻椅子,請你來平分半席如何?”說着真個騰出半個坐位來。

    挹芬輕輕啐了一口,移個椅子緊傍着鶴山坐了,香喘微微的作着懶態,將手掩着臉道:“公子爺,因你從明天起輕易不到這下賤的地方來了,所以拼着老婆子做的事來服事公子。公子你若還有天記得起挹芬來”說到這裏嗚嗚咽咽的哭了。鶴山忙扳開他掩面的那隻手來,將袖口替他拭着眼淚道:“怎好端端的傷心了?”

    挹芬低頭不語,只把鶴山的手拉着向自己臉上揉挪,好一回才含淚道:“你究竟明天怎樣?”鶴山道:“今晚原是來告訴你一聲的,我有要事今天晚車便須去天津。最遲五天是必還來的。”挹芬舉起眼來,向鶴山望了一望道:“那末我便隨着你去。”鶴山搖搖頭道:“這又何必?我又不是不回來的。你又每天總有幾個堂差,被人家知道了,成什麼話。”挹芬搖頭道:“不”正說着,外邊傳進話來,說張大人條子到豐樂班呢。鶴山立起身來道:“你自己保重着罷。五天以後,我必定來看你。”挹芬沉吟了一回,問幾點鐘上車。鶴山說:“從這兒出去,再到方大將軍那裏去轉一轉,差不多已是九點多鐘了。”挹芬也不言語,將大衣替他披上了,說:“你既不要我去,好歹再見罷。”鶴山覺得他說這句話時有些不歡,倒着實溫存了一回才走。

    匆匆去見了方大將軍,便趕出前門,上了車。選了個頭等坐位,向車窗外望着,見也有幾個認識。因這次自己奉着密命,不便多見人,便不去招呼。直待車開了,才放膽憑窗看着夜景。

    見平原漠漠,燈火兩三,百里雄城,遙聞鼓角。不覺慨然道:“如此河山,眼見又有一翻掀動!身爲風雲人物,其實華衣美食,豔妾名姬,有何不自足?乃有此行呢。”

    正想着,忽聽得背後有人格的一笑。忙回過頭來,電光之下,玉香花笑的不是挹芬是誰?喫驚道:“你怎也來了?”挹芬笑道:“偏你到得天津麼?你先前不許我走,如今不怕你將我攆下車去哩。”說時挨着鶴山坐了。鶴山這時心頭覺事已成事,非特不恨他冒昧出此,翻感激他一刻也離不了[自]己的深情。問道:“你這一來,你媽定然是知道的。”挹芬道:“又不是從此不還京了,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你問他做甚?

    難道一個富貴雙全的長公子,能給人疑心去說拐着女妓逃走麼?”

    鶴山聽着怔了一怔,卻也不計較這些。這時火車開得飛一般快,早過了豐臺。便按一按鈴,吩咐車役送上兩份大餐來,兩人慢慢喫着。

    挹芬問鶴山到天津究竟什麼事,鶴山道:“這是國家大事,說給你也不懂的。”挹芬笑道:“算罷,那一個替國家辦事的人,不借窯子做過簽押房來。前天那位什麼祕書長,在我那裏請着客,來的說都是內閣大臣外閣大臣的。聽他們一個菜還沒上,把什麼內務總長外務總長的事議妥了。我後來因腳帶兒鬆了,請那位祕書長縛一縛,倒整鬧了半點鐘還縛不好。可見你們那些國家大事,說得體面些罷了,那裏比得上我們縛一根腳帶的煩難。”說完,噗哧一聲笑了。鶴山聽着也自好笑。

    一回兒餐已喫完,車役收拾過去。兩人沒事,便咭咭呱呱說起到天津以後的消遣法來。窯兒姑娘的消遣法,自然不外坐汽車、喫大餐、逛花園、定包廂等幾件循例勾當。鶴山這一次卻不是逛天津來的,便同挹芬約了白天自趕正經,晚上陪着他玩耍,挹芬也答應了。不多幾時,車已到了天津老站。鶴山原本要直進都督署的,因有挹芬在一起,只得先在利順德飯店住下了。當晚便同他在維多利亞街看了一晚影戲,明天便自去拜晤直隸督軍黃國華,並幾個有勢力的大吏去。

    你道他這次到津究竟受着何命?原來這時雲南已經宣告獨立,方大將軍要將駐紮直隸的全師調到西南去,又怕兵士不妥,所以令鶴山齎着意旨,與黃國華密商,說:“軍餉已欠過一月了。兵士要的是錢,只要允他頒發欠餉,不要說教他打仗,便教他做強盜去,也沒有不情願的。只是一件事,那西南民軍名正言順,便是北洋軍隊也保不定閱過幾張報紙,略識大義的人,若明白教他們抗義去,怕要潰變。不如說去長江上流剿匪的,一到那裏,敵兵在前,要走也走不了,只好拼命打仗了。要是打敗,他們只好到閻王老子前伸冤去;要是打勝了,拼幾十裏地方不着,放他一搶,滿載而歸,感激還來不及,再肯來責問主帥的騙他上陣麼?”這是一條宸衷獨斷的妙計,不能借電文商量的,所以特囑心腹至戚的長鶴山來津。黃國華眼看便要做開國元勳,自然唯唯從命,照辦不提。

    單說鶴山公事已畢,然後攜着挹芬逛了兩天,少不得要替他買辦些東西。好得鶴山的豪宦,一萬八千的東西原不在他心上。況這兩日中,大家無拘無束的享受盡如花豔福,真是有影必雙,無枕不併。要不是鶴山身上膺着重要使命,合把天津橋改作安樂窩,利順德變作溫柔鄉了。

    那日覺得再挨不過了,只得搭車回京。鶴山在車上向挹芬珍重了一回,自去覆命。約稍停即到院中。挹芬歡歡喜喜的攜着明珠百還去,滿想把這百分之一給他媽,博他念幾聲阿彌陀佛,那知一回院中,衆人如得了寶貝一般說:“好了,回來了,一天官司如今不必打了。”挹芬不懂,問是什麼事,孃姨等才把這件事從頭至尾的說了,說:“現在你媽正到財政部劉司長劉公館那裏要人去了。”挹芬道:“啐!人家才走得幾天,又沒跟人逃了,卻鬧出這把戲來。”便一面派人來劉公館喚他媽去,一面喜仔仔的把東西藏好了,喊狗兒來問這幾天的條子。

    正這時候,外面忽走進一個人來。真是:卻似洛妃乘霧去,依稀神女弄珠遊。

    第十六回起民意奸雄成一瞬

    結書旨新句釋七言

    卻說挹芬正要差人到劉公館喚他媽去,忽然外邊進來了個人,正是長鶴山。挹芬見他行裝未卸,滿面怒容,誤會他早聽見了消息了。那知鶴山卻不爲這事。他一下車便趕到方大將軍那裏去,報告黃督軍處密商事件,那知一進去便碰了個釘子。

    原來這幾天方大將軍病了,健齋公子又託病未出,府裏只有韜庵。韜庵原是忙宋書唐畫慣的,那裏有餘暇來問這千秋大業。

    況同大將軍因六姨太太的事原有些不歡,如今沒奈何因老子病了,做兒子的像省長、督軍出缺,參謀長、政務廳長循例代理一般,不能不將一應公事代拆代行。見那些請願書咧,勸進表哩,把頭腦子都脹痛了。想:“這種人也來做文章,可不辱沒盡讀書種子麼?”

    這天手裏正捏着一個廣東拍來電報,說廣西將軍大逆不道,不日便要學着那亂臣賊子宣佈獨立。心裏一嚇,手便索索抖將起來,止不住嘆道:“前天有人替我刻了個‘皇子第二’的圖章,我還有些不屑,好端端的一個皇子,怎便加上第二字,這不是天下最不平的事麼?那知如今連這皇子第二也靠不住了。

    若廣西一獨立,西南半壁已非我有,中原諸將焉知沒有聞風響應者。一朝瓦解,且沒爲輿臺,平生辛苦積聚下來的幾百卷宋板書,不要被民軍橐載以去,作他們的戰利品麼?”想到這兒,把他老子的新恨舊怨一齊記將起來。

    正這個時候,長鶴山來了。在鶴山心裏原很得意,想有這一來,也顯得自己也是風雲中人物了。所以寒暄數語後,便滔滔不斷,見說起與黃國華商量的事來。那知韜庵今天心緒不佳,最恨的是那些話兒,便厭着道:“碰見了就算了,說他些做甚。”

    鶴山嘿然,將談風斂了,一場高興[頓]時冰銷瓦解。要見大將軍時,韜庵又說是病了,概不見客。只得忍着一肚子悶氣退了出來,到挹芬那裏,大半氣還沒平哩。

    挹芬去問他時,他也一語不發,但捶着椅背嘆息道:“我長鶴山還是守着你們這些有色有香無勢無利的,情談賭飲,便宜着多呢”說還沒完,狗兒早嚷了進來,說:“了不得哩!

    奶奶到劉司長家要人去,不想長姨太太也在那裏,三言兩語不投機,正打得高興呢。”挹芬聽了,不覺花容失色。翻是鶴山安慰着他,說:“你且莫慌,這圍是要我去解的。”說完,匆匆坐車去了。

    不曉得那劉公館的嗔鶯叱燕,竟成了全國龍拿虎躑的先聲。

    不到幾日,京裏邊沸反似的鬧起革命黨來。有說大將軍府裏已捉住了整百個奸細,連姨太太裏邊也有與革命黨通氣的。也有說大將軍已被人狙擊過一次,不過沒中要害,現在創口還未收功,所以才託着病的。也有說狙擊大將軍的不是別人,便是那一人之寵的燕兒(那個美僕),所以有個叫什麼燕尾生的,也一溜煙逃走了。這種風說,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更加着外邊風聲一天緊似一天,直把個樊樓笙管的北京城,變做了風聲鶴唳的八公山。那些什麼鄭甘棠哩,劉復初哩,一個個縮着頭頸,再也不敢放個屁兒。

    天子腳下,剎時便陰慘慘地的大有西塞山前淒涼白鷺的景況。只有喫肉頭陀卻兀自蕭蕭散散的,留着一雙冷眼看人。這天,他獨自一個人走上街去,覺得路上的人都現着一種?鍀不安的樣子,他兀自好笑着,想今天由得我來獨樂了。便有一步沒一步的走到了一個金碧輝煌的大酒樓門前。見那個掌櫃的正在那裏打盹,幾個夥計把一張大菜臺卸下一段當作賭場,默默測測的抹着紙牌兒玩。

    頭陀一步跨進,向樓上便走。有一個眼快的見是主顧來了,很現出一種納罕的神情來,跟着上樓道:“爺敢是尋人來的麼?”

    頭陀搖搖頭道:“誰尋什麼人,兩壺酒、四個碟、二個湯、四盤菜便得了。”那夥計登時放下一臉喜色來,曼聲高調的喚了下去,又請頭陀揀了個臨街倚檻書畫煊爛的雅座。頭陀不覺暗暗說了聲慚愧,坐了下來。他那裏是喫酒,簡直是當他新亭峴山,憑眺寄慨罷了。不多幾時,酒已半酣,便離了坐頭,自倚着窗檻,遠看着西山漠漠,宮闕黯然,有一陣陣西風掠着面龐過去,心中兀自感慨着。

    忽聽得隔牆隱隱一陣笑語聲,接着呀的一聲,將窗推開了,便有一個鶯聲嚦嚦的倚窗笑道:“你也太囉唣了。這也算得是詩的麼?你卻比起旗亭畫壁來。”一個少年男子笑道:“誰來說假話給你聽,其實是做得好。”女子道:“好在那裏,你倒同我說出來。要是說得不差,我便信你是個點鐵成金的能手。”

    少年道:“好,你一句句吟出來,我要大發議論哩。”女子便吟着第一句道:鳳闕鸞宮佳麗場,少年道:“起手七字,將帝制光芒,狹邪徵逐,寫得十二分熱鬧。下文一跌,便令人有季主論卜之感。”第二句道:新頒列第耀金張。

    少年笑道:“此語不堪令劉歆等聞之。”第三句道:曲江春盡笙歌老,少年嘆道:“一瞬風華,無端消歇,更不必聽延秋門上鳥聲了。

    轉折處感慨哀豔,我真服了你了。”第四句道:寂寞西山擁夕陽。

    頭陀止不住將窗檻一拍道:“王敦作賊,纖兒破家,斗大京城,冷暖如此。我還須對酒澆愁,謝此人事哩。”真是:胸有塊壘十萬斛,下筆成淚淚盈握。

    荒唐辛酸而爲文,且將苦笑代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