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逑傳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好逑傳

作者:不署撰人

《好逑傳》又名《俠義風月傳》,坊本亦名《第二才子好逑傳》,全書十八回,不署撰人,題“名教中人編次”。

據康熙、乾隆間人夏二銘《野叟曝言》載:《好逑傳》“版清紙白,前首繡像十分工緻”,可知該書早在清初已刊行於世。是書創作時間當更早,學者多認爲作於明代。夏二銘所見本久已失傳。今天見者,有獨處軒藏版大字本、萃芳樓藏版本、凌雲閣梓本、三讓堂刊小字本、煥文堂刊本等。

該書十八世紀傳歐洲,譯爲多國文字,歌德等文學家閱後頗爲稱頌。

本書據獨處軒藏版本校點,參校萃芳樓藏版本。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詩曰:

偌大河山偌大天,萬千年又萬千年。

前人過去後人續,幾個男兒是聖賢!

又曰:

寢寐相求反側思,有情誰不愛娥眉?

但須不作鑽窺想,便是人間好唱隨。

話說前朝北直隸大名府,有一個秀才,姓鐵雙名中玉,表字挺生,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個美人,因此裏中起個渾名,叫做鐵美人。若論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該溫存。不料他人雖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鐵一般,十分執拗。又有幾分膂力,有不如意,動不動就要使氣動粗,等閒也不輕易見他言笑。倘或交接富貴朋友,滿面上霜也颳得下來,一味冷淡。卻又作怪——若是遇着貧交知己,煮酒論文,便終日歡然,不知厭倦。更有一段好處:人若緩急求他,便不論賢愚貴賤,慨然賙濟;若是諛言諂媚,指望邀惠,他卻只當不曾聽見。所以人多感激他,又都不敢無故親近他。

他父親叫做鐵英,是個進士出身,爲人忠直,官居卸史,赫赫有敢諫之名。母親石氏,隨父在任。因鐵公子爲人落落寡合,見事又敢作敢爲,恐怕招愆,所以留在家內。他天姿既高,學問又出人頭地,因此看人不在眼上,每日只是閉戶讀書,至讀書有興,便獨酌陶情,雖不叫做沉酣麴櫱,卻也朝夕少他不得。再有興時,便是尋花問柳,看山玩水而已。十五六歲時,父母便要與他結親,他因而說道:“孩兒素性不喜偶俗,若是朋友,合則留,不合則去可也。夫婦乃五倫之一,一諧伉儷,便是白頭相守;倘造次成婚,苟非淑女,勉強周旋則傷性,去之擲之又傷倫,安可輕議?萬望二大人少寬其期,以圖選擇”。父母見他說得有理,便因循下來,故年將二十,尚未有配,他也不在心上。

一日在家飲酒讀書,忽讀到比干諫而死,因想到爲臣盡忠,雖是正道,然也要有些權求,上可以悟主,下可以全身,方見才幹;若一味耿直,不知忌諱,不但事不能濟,每每觸主之怒,成君之過,至於殺身,雖忠何益?又飲了數杯,因又想道:“我父親官居言路,賦性骨鯁,不知機變,多分要受此累!”一時憂上心來,便恨不得插翅飛到父親面前,苦勸一番,遂無情無緒彷徨了一夜。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來分咐一個託得的老家人,管了家事,又叫人收拾了行李,備了馬匹,只叫一個貼身服侍的童子,叫做小丹,跟隨進京,去定省父母。正是:

死君自是忠臣志,憂父方成孝子心。

任是人情百般厚,算來還是五倫深。

鐵公子忙步進京,走了兩日,心焦起來,貪着行路,不覺錯過宿頭。天色漸昏,沒個歇店,只得沿着一帶路,轉入一個鄉村來借住。到了村中來看,只見村中雖有許多人家,卻東一家,西一家,散散的住開,不甚相連。此時鐵公子心慌,也不暇去選擇大戶人家,只就近便,在村口一家門前便下了馬,叫小丹牽着,自走進去,叫一聲:“有人麼?”只見裏面走出一個老婆子來,看看鐵公子秀才打扮,忙問道:“相公莫非是京中出來,去看韋相公,不認得他家,要問我麼?”鐵公子道:“我不是看什麼韋相公,我是要進京,貪走路,錯過了宿頭,要借住的。”老婆子道:“若要借住,不打緊。但是窮人家,沒好牀鋪供給,莫要見怪。”鐵公子道:“這都不消,只要過得一夜便足矣,我自重謝。”遂教小丹將行李取了進來。那老婆子教他將馬牽到後面菜園破屋裏去喂,又請鐵公子到旁邊一間草屋裏去坐,又一面燒了一壺茶出來,請鐵公子喫。

鐵公子喫着茶,因問道:“你方纔猜我是京裏出來看韋相公的,這韋相公卻是何入?又有何事人來看他?”老婆子道:“相公,你不知道,我這地方原不叫做韋村,只因昔年出過一個韋尚書,他家人丁最盛,村中十停人家,到有六七停姓韋,故此叫做韋村。不期興衰不一,過了數年,這韋姓一旦敗落,不但人家窮了,連人丁也少了。就有幾家,不是種田,就是挑糞,從沒人讀書之子。不料近日風水又轉了,忽生出一個韋相公來,才十六七歲,就考中了一個秀才。京中又遇了一個同學秀才的人家,愛他年紀小,有才學,又許了一個親事,只因他家一貧徹骨,到今三四年,尚不曾娶得,數日前,忽有一個富豪大官府,看見他妻子生得美貌,定要娶他。他父母不肯,那官府惱了,因倚着官勢用強,教許多入將女子抬了回去。前日有人來報知韋相公,韋相公慌了,急急進京去訪問。不期訪了一日,不但他妻子沒蹤影,連他丈人、丈母也沒個影兒,欲要告狀,又沒有指實見證;況他對頭,又是個大官府,如何理論得他過,今日氣苦不過,走回來對他母親大哭了一場,竟去長溪裏投水。他母親急了,四下央人去趕,連我家老官兒也央去了。故此相公方纔來,我只道是他的好朋友,知他着惱,來看他。”

正說不了,只聽得門外哄嚷之聲,二人忙走出來看,只見許多鄉人,衛護着一個青衣少年,掩着面哭了過去。老婆子見他老官兒也同着走,因叫說道:“家裏有客,你回來罷!”內中一個老兒,聽見忙走過來道:“我家裏有什客?”忽抬頭看見鐵公子,因問道:“莫非就是這位相公?”老婆子道:“正是。因走錯了路徑,要借宿。”老官兒道:“相公既要借宿,怎不快去收拾夜飯?還站在這裏看些什麼?”老婆子道:“不是我要看,也是這位相公,問起韋相公的事來,故此同看看。我且問你,韋相公的妻子既是青天白日抬了去,難道就沒有人看見?爲何韋相公訪來訪去,竟不見些影響?”老官兒道:“怎的沒影響,怎的沒人看見?只是他的對頭利害,誰敢多嘴管這閒事,去招災攬禍?”老婆子道:“果是不敢說!”老兒道:“莫道不敢說,就是說明了,這樣所在,也救不出來!”婆子道:“若是這等說,韋相公這條性命,活不成了。可憐!可憐!”說罷,就進去收拾夜飯。

鐵公子聽了,冷笑道:“你們鄉下人,怎這樣膽小沒又氣?只怕還是沒人知道消息,說這寬皮話兒。”老兒道:“怎的沒人知道消息下落?莫說別人,就是我也知道!”鐵公子道:“你知道?在那裏?”老兒道:“相公是遠方過路人,料不管這閒事,就說也不妨,相公,你道他將這女子藏在那裏?”鐵公子道:“無非是公侯的深閨祕院!”老兒道:“若是公侯的深閨祕院,有人出入,也還容易緝訪。說起來,這個對頭,是世代公侯,祖上曾有汗馬功勞,朝廷特賜他一所養閒堂,教他安享,閒人不許擅入。前日我侄兒在城中賣草,親眼看見他將這女子藏了進去。”鐵公子道:“既有人看見,何不報知韋相公,教他去尋?”老兒道:“報他何用,就是韋相公知道,也奈何他不得。”鐵公子道:“這養閒堂在何處?你可認得?”老兒道:“養閒堂在齊化門外,只有一二里路,想是人人認得的,只是誰敢進去?”說完,老婆子已收拾夜飯,請鐵公子喫。鐵公子喫完,就叫小丹鋪開行李,草草睡下一夜。到次日起來,老婆子又收拾早飯,請他喫了。鐵公子叫小丹稱了五錢銀子,謝別主人,然後牽馬出門,老兒又叮囑道:“相公,昨晚說的話,到京裏切不可吹風,恐惹出禍來。”鐵公子道:“關我什事,我去露風!你只管放心。”說罷,遂由大路而行,正是:

奸狡休誇用智深,誰知敗露出無心。

勸君不必遮人目,上有蒼蒼日鑑臨!

鐵公子上馬,望大路上走不到二三里,只見昨晚上見的那個青衣少年,在前面走一步,頓一步足,大哭一場道:“蒼天,蒼天!何令我受害至此!”鐵公子看明瞭,忙將繮繩一提,趕到前面,跳下馬來,將他肩頭一拍道:“韋兄不必過傷,這事易處,都在我小弟身上,管取玉人歸趙!”那少年猛然抬頭,看見鐵公子是個貴介行藏,卻又不認得,心下驚疑,說道:“長兄自是貴人,小弟貧賤,素不識荊,今又正在患難之中,怎知賤姓,過蒙寬慰?然寬慰自是長兄雲天高誼,但小弟冤苦已難伸訴,長兄縱有荊、豫俠腸,崑崙妙手,恐亦救拔小弟不得。”鐵公子道:“峯蠆小難,若不能爲兄排解,則是古有豪傑,今無英雄矣,豈不令郭解笑人?”

那少年聽了,愈加驚訝道:“長兄乃高賢大俠,小弟在困頓中,神情昏憒,一時失敬,且請貴姓尊表,以志不躬。”鐵公子道:“小弟的賤名,仁兄且不必問,到是仁兄的尊字,與今日將欲何往,到要見教了,我自有說。”那少年道:“小弟韋佩,賤字柔敷,今不幸遭此強暴劫奪之禍,欲要尋個自盡,又奈寡母在堂;欲待隱忍了,又現當此聖明之朝,況在輦轂之下,豈容紈袴奸侯,強佔人家受聘妻女,以敗壞朝廷之綱常倫理、情實不甘。昨晚躊躇了一夜,因做了一張揭貼,今欲進京,拚這一條窮性命,到六部六科十三道各衙門去告他。雖知貴賤相懸,貧富不敵,然事到頭來,也說不得了。”因在袖中取出一張揭貼,遞與鐵公子道:“長兄一看便知小弟的冤苦了。”鐵公子接了揭貼,細細一看,方知他丈人也是一個秀才,叫做韓願。搶他妻子的,是大夬侯。因說道:“此揭帖做得盡情聳聽,然事關勳爵,必須進呈御覽,方有用處。若只遞在各衙門,他們官官相護,誰肯出頭作惡?吾兄自遞,未免空費氣力,終是無用。若付與小弟帶去,或別有妙用,也未可知。”韋佩聽了,忙深深一揖道:“得長兄垂憐,不啻枯木逢春。但長兄任勞,小弟安坐,恐無此理。莫若追隨長兄馬足入城,以便使令?”鐵公子道:“仁兄若同到城,未免招搖耳目,使人防嫌。兄請回,不出十日,當有佳音相報。”韋佩道:“長兄高情,真是天高地厚。但恐小弟命薄,徒費盛心。”說到傷心,不覺墮下淚來。鐵公子道:“仁兄青年男子,天下何事不可爲,莫只管做些兒女態,令英雄短氣!”韋佩聽了,忙歡喜致謝道:“受教多矣!”鐵公子說罷,將揭帖籠入袖中,把手一拱,竟上馬,帶着小丹匆匆去了。韋佩立在道旁相送,心下又驚又疑,又喜又感,就象做了個春夢一般,不敢認真,又不敢猜假,恍恍惚惚,望到不見公子的馬,方纔回去。[正是]:

心到亂時無是處,情當苦際只思悲。

漫言哭泣爲兒女,豪傑傷心也淚垂!

原來這韋村到京,只有四五十里。鐵公子一路趕行,日才過午,就到了京城。心下正打算將這揭帖與父親商量,要他先動了疏奏明,然後奉旨拿人。不期到了私衙,門前靜悄悄,一個衙役也不見。心下暗着驚道:“這是爲何?”慌忙下馬,到堂上,也不見有吏人守候,愈加着忙。急走入內宅,見內宅門是關的,忙叫幾聲,內裏家人聽見,識得聲音,忙取鑰匙開了門,迎着叫道:“大相公,不好了!老爺前日上本,傷觸了朝廷,今已拿下獄去了,幾乎急殺。大相公來得好,快到內房去商量!”鐵公子聽了,大驚道:“老爺上的是什麼本,就至於下獄?”一頭問,一頭走,也等不得家人回答,早已走到內房。母親石夫人忽看見,忙扯着衫袖,大哭道:“我兒來得正好。你父親今日也說要做個忠臣,明日也說要做個忠臣,早也上一本,晚也上一本,今日卻弄出一場大禍來了,不知是死是生?”鐵公子先已着急,又見母親哭做一團,只得跪下,勉強安慰道:“母親不必着急,任是天大事情,也少不得有個商量。母親且說父親上的是什麼本?爲什言語觸犯了朝廷?”石夫人方纔扶起鐵公子,教他坐下,因細細說道:“數日前,你父親朝罷回家,半路上忽撞見兩個老夫妻,打得蓬頭赤腳,衣裳粉碎,攔着馬頭叫屈。你父親問他是什人,有何屈事,他說是個生員,叫做韓願。因他有個女兒,已經許字與人,尚未曾娶去,忽被大夬侯訪知有幾分顏色,劈頭教人來說,要討他做妾。這生員說,已經受聘,抵死不從,又挺觸了他幾句。那大夬侯就動了惡氣,使出官勢,叫了許多鷹犬,不由分說,竟打入他家,將女兒搶去。這韓願情急,追趕攔截,又被他打得狼狽不堪。你父親聽了,一時怒起,立刻就上了一疏,參劾這大夬侯,你父親若有細心,既要上本,就該將韓願夫妻拘禁,做個證據,教他無辭便好。你父親在忿怒中,竟不提防。及聖旨下來,著刑部審問,這賊侯奸惡異常,有財有氣,竟將韓願夫妻捉了去,並這女子藏得無影無蹤。到刑部審問時,沒了對頭,大夬侯轉辦一本,說你父親毀謗功臣,欺枉君上。刑部官又受他的囑託,也上本參論。聖上惱了,竟將你父親拿下獄去定罪。十三道同衙門官,欲待上疏辨救,若無原告,沒處下手。這事怎了?只怕將來有不測之禍。”

鐵公子聽完了,方定了心,喜說道:“母親請寬懷,孩兒只道父親論了宮闈祕密之事,便難分辨。韓願這件事,不過是民間搶奪,貴豪窩藏,嘗有的小事,有甚難處!”石夫人道:“我兒莫要輕看,事雖小,但沒處拿人,便犯了欺君之罪。”鐵公子道:“若是父親造捏假名,果屬烏有,故入人罪,便是欺君。若韓願系生員,並他妻女,明明有人搶劫,萬姓共見,臺臣官居言路,目擊入告,正是盡職,怎麼叫做欺君?”石夫人道:“我兒說的都是太平話,難道你父親不會說?只是一時間沒處拿這兩個人,便塞往了嘴,做聲不得。”鐵公子道:“怎拿不着?就是盜賊奸細,改頭換面,逃走天涯海角,也要拿來。況這韓願三人,皆含屈負冤之人,啼啼哭哭,一步也遠去不得的,不過窩藏輦轂之下,捉他何難?況此三人,孩兒已知蹤跡,包管手到擒來,母親但請放心。”石夫人道:“這話果是真麼?”鐵公子道:“母親面前,怎敢說謊!”石夫人方歡喜道:“若果有些消息,你喫了飯可快到獄中,通知你父親,免他愁煩。”一面就教僕伕收拾午飯,與鐵公子喫了,又替他換了青衣小帽,就要叫家人跟他到獄中去。鐵公子道:“且慢去。”遂走到書房中,寫了一道本,又叫母親取出御史的關防,又將韋佩的揭帖,包在一處袖了,方帶着家人,到刑部獄中來看父親。正是:

任事不亟憑大膽,臨機全靠有深心。

若將血氣雄爲勇,豪傑千秋成嗣音。

鐵公子到獄中,獄官知是鐵御史公子,慌忙接見,就引入一個小軒子裏來,道:“尊公老爺在內,可進去相見。恐有密言,下官不敢奉陪。”鐵公子謝了一聲,就走入軒內,只見父親沒有枸系,端然危坐,便忙進前拜了四拜道:“不孝子中玉,定省久疏,負罪不淺。”鐵御史突然看見,忙站起來,驚問道:“這是我爲臣報國之地,你在家不修學業,卻到這裏來做什麼?”鐵公子道:“大人爲臣,既思報國,孩兒聞父有事在身,安敢不來?”鐵御史聽了,沉吟道:“來固汝之孝思,但國家事故多端,我爲諫官,進言是我的職分,聽與不聽,死生在於朝廷,你來也無益。”鐵公子道:“諫官言事固其職分,不言則不可,言則以期於事之有濟。若不管事之濟否,只以敢言爲盡心以塞責,則不諳大體與不知變通之人。捕風捉影,曉曉於君父之前,以博名高者,豈朝廷設立言官之本意耶?”鐵御史嘆道:“諫官言語,自望事成,誰知奸人詭計百出。如我今日之事,明明遇韓願夫妻叫伸冤屈,我方上疏,何期聖旨着刑部拿人,而韓願夫妻已爲奸侯藏過,並無蹤影,轉坐罪於我。我之本心,豈捕風捉影,欺誑君父哉!事出意外,誰能盡知?”鐵公子道:“事雖不能預知,然凡事亦不可不預防。前之失既已往不可追矣,今日禍已臨身,急急料理,猶恐遲誤,又生他變。大人奈何安坐囹圄,也是出於無奈。若說急急料理,原告已被藏匿,無蹤無影,叫我料理何事?”鐵公子道:“怎無蹤影!但刑部黨護奸侯,自不用力。大人宜急請旨自捕,方能完事。”鐵御史道:“請旨何難!但恐請了旨,無處捕人,豈不又添一罪?”鐵以子道:“韓願妻女三人蹤跡,孩兒已訪明在此。但干涉禁地,必須請旨去拿,有個把柄,方可下手。”鐵御史道:“我也曾託相好同官,着精細捕人,四路緝訪,並無一點風聲。你纔到京,何能就訪得的確?莫非少年猛浪之談?”鐵公子道:“此事關身家性命,孩兒怎敢孟浪!”因看四下無人,遂悄悄將遇韋佩,並老兒傳言之事,細細說一了遍,又取出韋佩的揭帖與鐵御史看。鐵御史看了,方歡喜道:“有此一揭,韓願妻女三人,縱捉獲不着,也可滅我妄言之罪。但所說窩藏之處,我尚有疑。”鐵公子道:“此係禁地,定藏於此,大人更有何疑?”鐵御史道:“我只慮奸侯事急,將三人謀死以絕跡。”鐵公子道:“大夬侯雖奸惡,不過酒色之徒,恃着爵位欺人,未必有殺辣心;況貪女子顏色,戀戀不捨,既有禁地藏身,又有刑官黨護,又見大人下獄,事不緊急,何至殺人?大人請放心勿疑。”鐵御史又想〔了想〕道:“我兒所論,殊覺有理。事到頭來,也說不得了,只得依你。待我親寫一本,汝回去快取關防來用,以便奉上。”那鐵公子道:“不須大人費心,本章孩兒已寫在此,關防也帶在此,只消大人看過,若不改,就可上了。”因取出遞與鐵御史,鐵御史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河南道監察御史,現繫獄罪臣鐵英謹奏,爲孤忠莫辨,懇恩降敕自捕,以明心跡事:竊聞耳目下求,人主之盛德;當蕘上獻,臣子之盡心。故言官言事,尚許風聞,未有據實入陳,反加罪戾者也。臣前劾大夬侯沙利,白晝搶擄生員韓願已聘之女爲妾,實名教所不容,禮法所必誅。奉旨敕刑部審問,意謂名教必止,禮法必申矣。不料奸侯如鬼如蜮,暗藏原告以瞞天,又不料刑臣不法不公,明縱犯人爲惡,反坐臣縲紲。臣素絲自信,料難宛轉,微生赤膽如天,只得哀求聖主,伏望洪恩,憐臣樸直遭誣,乞降一敕,敕臣自捕。若朝奉敕而夕無人,則臣萬死不辭矣;若獲其人,則是非曲直不辨自明矣。倘蒙天恩憐準,須祕密其事,庶免奸侯又移巢穴。再敕不論禁地,則臣得以展布腹心。臨表不勝激切待命之至!外韋佩揭帖一張,開呈御覽,以明實據。

鐵御史看完,大喜道:“此表剴切詳明,深合我意,不消改了。”一面封對,一面就請獄官,煩他代上。獄官不改推辭,只得領命,到通政司去上達。

只因這一本上,有分教:打辭玉籠,頓開金鎖!鐵御史上了此本,不知上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詩曰:

治世鹹誇禮法先,誰知禮法有時愆。

李膺破柱方稱智,張儉投門不算賢。

木附草依須着鬼,鷹拿鶴捉豈非仙?

始知爲國經常外,御變觀通別有權。

話說鐵御史依了鐵公子,上疏請旨自捕,在獄中候不得兩日,早頒下一道密旨到獄中來。鐵御史接着,暗暗開看,見是準了他的本,命他自捕,滿心歡喜;因排起香案來,謝過了聖旨,仍舊將聖旨封好,不許人看見。因自想道:“聖旨雖準,只愁捉不出人來,卻將奈何?”就與鐵公子商量,要出獄往捕。鐵公子道:“且慢!大人一出獄,招搖耳目,驚動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時,待孩兒悄悄出去,打開了養閒堂,捉出了韓願妻女,報知大人,然後大人飛馬來宣旨拿人,方是萬全之計。”鐵御史點頭道是。因將密旨藏好,又囑獄官勿言,暗暗分咐鐵公子道:“此行須要小心!”

鐵公子領命,即悄悄走回私衙,與母親說知,又叫母親取出少時用的銅錘來。原來鐵公子十一二歲時,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將熟銅打就一柄銅錘,重二十餘斤,時時舞弄,鐵御史進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錘,惹出事來,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帶到京中。鐵公子不改有違親命,只得罷了。今日石夫人忽聽見討取,因驚問道:“前日你父親一向不許你用,今日爲何又要?”鐵公子道:“此去探入虎穴,帶去防身。”石夫人見說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來付與他,因囑咐道:“只可防防身,不可惹事!”鐵公子應諾,又叫人暗暗傳乎了一二十個能事的衙役,遠遠跟隨,以備使喚。又呼人取酒來飲,飲到半酣,卻換了一身武服,暗帶銅錘,裝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衣,騎了一匹馬,只叫一人跟隨,竟暗暗出齊化門來,並不使一人知覺。

出了城門,放開轡頭,霎時間就望見了一所在宅院,橫於道左,十分富麗。鐵公子心知是了,卻遠遠下了馬,叫小丹牽着,自卻慢慢度到面前。細細一看,只見兩旁是兩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邊乃是“功高北闕”,一邊是“威鎮南天”。牌坊中間,卻是三個虎座門樓,上面中間直立着一扁,扁上寫的是“飲賜養閒”四個大金字。門樓下三座門,俱緊緊閉着。鐵公子看了一回,見沒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門不開,側首定有旁門出入。”因沿着一帶高牆,轉過一條橫路,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門樓,兩扇朱門,卻也閉着,門上地卻鎖了一把大鎖,又十字交貼着兩張封皮,細細一看,封皮雖在上面,卻是時常開的。門雖閉着,卻露條亮縫,內裏不曾上柱。門旁粉壁上,又貼着一張告示,上寫:“大夬侯示:此係朝廷欽賜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窺探取罪!特示。”門樓兩旁,有兩間門房,許多人在內看守。鐵公子看在眼裏,也不去驚動他,急回身走到小丹牽馬的所在,將儒衣脫去,露出一身武裝,手提銅錘,翻身上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衆捕役即便趕來,緊緊伺侯,倘捉了人,即可飛馬報知老爺,請他快來!”小丹應了。然後一轡頭跑到門樓前,跳下馬來,手執銅錘,大聲叫道:“奉聖旨要見大夬侯,快去通報!”門房一時摸不着頭腦,慌慌張張答應道:“老爺在府中,不在此處。”鐵公子大喝一聲道:“胡說!府中人明明俱說在此,你這班該死的奴才,怎敢隱瞞,違背聖旨!都要拿去砍頭!”嚇得衆家人面面相覷,倉卒中答應下來。鐵公子又大聲叫道:“還不快快開門,只管挨死!”內中一個老家人,見嚷得慌,只得大着膽說道:“公侯人家,老爺不在此,誰敢開門?就是開了門,此係朝廷欽賜的禁地,爺也不敢進去!”鐵公子聽了大怒道:“奉聖旨拿人,怎麼不敢進去!你不開,等我自開!”因走近前,舉起銅錘,照着大鎖上只一錘,“豁喇”一聲響,早已將大鎖打在地下,那兩扇門便“豁喇喇”自開了。鐵公子見門開,大踏步竟往內走,衆家人看見鐵公子勢頭勇猛,誰敢攔阻!只亂嚷道:“不好了!”都跑進去報信。

原來大夬侯因一時高興,將韓願女兒搶了來家,也只道窮秀才沒處伸冤,不期撞見鐵御史作對頭,上疏參論,又不料聖旨準了,着刑部審問,一時急了沒擺佈,只得將韓願夫妻一併搶來,藏在養閒堂內,以絕其跡,卻上疏胡賴,初時還只怕有人知覺,要移巢穴,後見刑部用情,不肯力追,反將鐵英下了獄,便十分安心,不復他慮。只恐怕這韓氏女子尋死覓活,性烈難犯,又恐韓願夫妻論長論短,不肯順從,每日備酒禮相求,韓願一味執拗。這日急了,正塵在養閒堂,教人將韓願洗剝了捆起來,用刑拷打,要他依允。因說道:“你雖是個秀才,今既被捉了來,要你死,只當死一雞一狗,那裏去伸冤?”韓願道:“士雖可殺,只怕天理難欺,王法不漏,那時悔之晚矣!老大人還須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你一個窮秀才的女兒,與我公侯爲妾,也不爲玷辱於你。你若順從了,明日錦衣玉食,受用不盡,豈不勝似喫淡飯黃齏?”韓願道:“生〔員〕雖貧士,野語云:‘寧爲雞口,勿爲牛後。’豈有聖門弟子,貪紈絝之膏梁,而亂朝廷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聽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着實加刑,忽管門的四五個一齊亂跑進來,亂嚷道:“老爺,不好了!外面一個少年武將,手執一柄銅錘,口稱奉聖旨拿人,小的們不肯放他進來,他竟一錘將門鎖打落,闖了進來。不知是什麼人?如今將到堂了,老爺急須準備!”大夬侯聽見,驚得呆了,正東西顧盼,打算走入後堂,鐵公子早已大踏步趕到堂前,看見大夬侯立在上面,即拱手道:“賢侯請了!奉旨有事商量,爲何抗旨不容相見?”大夬侯見躲不及,只得下堂迎着說:“既有聖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香案迎接?怎來得這樣鹵莽?”鐵公子道:“聖旨祕緊緊急,豈容漏泄遲緩?”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錘,左手將大夬侯一把緊緊提住道:“請問賢侯:此乃朝廷欽賜養閒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門,這階下洗剝受刑的,卻是什人?”大夬侯欲藏匿韓願不得,心先着急,及聽見人來,口稱聖旨,愈驚得呆了,要脫身走,又被來人捉住,只得硬着膽答應道:“此乃自治家人,何關朝廷禮法?既有旨議事,(原書下缺)”因叫家人帶過。

鐵公子攔住,正要再問,韓願早在階下喊叫道:“生員韓願,不是家人,被陷在此,求將軍救命!”鐵公子聽說是韓願,心先安了,驚問道:“你既是生員韓願,朝廷着刑部四處拿你,爲何卻躲在這裏?背旨藏匿,罪不容於死矣!”此時小丹已趕到,鐵公子將嘴一努,小丹會意,忙跑出門外,一面招集衆衙役擁入,一面即飛馬去報鐵衙史。

鐵公子見衆衙役已到,因用銅錘指着韓願道:“此是朝廷欽犯,可好帶起!”因問韓願道:“你既稱含冤負屈,就該挺身到刑部去對理,爲何卻躲在此,私自認親?”韓願聽了大哭道:“生員自小女被惡侯搶劫,叩天無路,逢人哭訴,尚恐不聽,既刑部拘審,安肯躲避?無奈貧儒柔弱,孤立無援,忽被豪奴數十人,如虎驅羊,竟將生員夫妻捉到此處,沉埋海底,日遭笞楚,勒逼成親,已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將軍,從天而下,救援殘生,重見天日?此係身遭坑陷,誰與他結親?”鐵公子道:“據你說來,你的妻女已在此了?”韓願道:“正是,亦在此處。老妻屈氏,現拘禁在後廳廂房中;小女湘絃聞知祕在內閣樓上,朝夕尋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鐵公子聽了大怒,因指揮衆捕役,押韓願入內拿人。

大夬侯見事已敗露,又自辨不能脫身,又見衆捕役往內要走,萬分着急,只得拚着性命,指着鐵公子道:“這裏乃是朝廷欽賜的宅院,我又忝爲公侯,就有什不公不法的事,也要請旨定奪。你是什麼人,怎敢手執銅錘,擅自打落門鎖,闖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還當不起,怎還要管別人的閒事?”欲反過手來,也要將鐵公子扭住,卻又不能,因叫家人:“快快與我拿下!”

此時,衆家人聞知主人被捉,都紛紛趕來救護,擠了一堂,因見鐵公子執銅錘,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見主人分咐拿人,有幾個大膽的,就要上前來拿。鐵公子急罵道:“該死的奴才,你拿那個!”因換一換手,將大夬侯攔腰一把,提將起來,照衆家人只一掃,手勢來得重,衆家人只掃着的,都跌倒了。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身手又被酒〔色〕淘虛,況從來嬌養,那裏禁得這一提一掃!及至放下,已頭暈眼花,喘做一團,只叫“莫動手!莫動手!”

原來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報知此信,都趕了來探問。及見鐵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狽不堪,因上前解勸道:“老先生請息怒,有事還求商量,莫要動粗,傷了勳爵的體面。”鐵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賊子,名教中罪人,死有餘辜,甚麼勳爵!甚麼體面!”衆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飾處,也須明正其罪,朝廷從無此拳足相加之法。”鐵公子道:“諸公論經亦當達權,虎穴除兇,又當別論!”衆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測。且請問今日之舉,還是大俠報仇,還是代削不平?必有所爲。”鐵公子道:“俱非也。但奉聖上密旨拿人耳!”衆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請出來宣讀,免人疑惑?”鐵公子道:“要宣讀也不難,可快排下香案。”衆侯伯就分咐打點,大夬侯喘定了,又見衆侯伯人多膽壯,因又說道:“列位老先生,莫要聽他胡講?他又不是有司捕役,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聖旨?他不過是韓願私黨,假稱聖旨,虛裝虎勢,要騙出人去。但他來便來了,若無聖旨,擅闖禁地,毆打勳位,其罪不小,實是放他不得,全仗諸公助我一臂!”又分咐家人:“快報府縣,說強人白晝劫殺,若不護救,明日罪有所歸!”衆侯伯見大夬侯如此說,也就信了。因對着鐵公子道:“大凡豪強劫奪,多在鄉僻之地,昏黑之時,便可僥倖。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輦轂之下,況當白晝之時,如何僥倖得來!兄此來也覺太強橫了些。若果有聖旨,不妨開讀;儻系謊詞,定獲重罪。莫若說出真情,報出真名,快快低首階前,待我等了你消釋,或者還可苟全性命。若恃強唬嚇,希圖逃走,只怕你身入重地,插翅難飛去!”鐵公子說道:“我要去亦何難,但此時尚早,且待宣讀了聖旨,拿了人犯,再去也不遲!”衆侯伯道:“既有聖旨,何不早宣!”鐵公子道:“但我只身,他羽翼如此之衆,倘宣了旨意,他恃強作變,豈不費力!他既報府縣,且待府縣來時宣讀,便無意外之虞矣!”衆侯伯道:“這倒說得有理。”一面又着家人去催府縣。

不一時,大興縣知縣早來了,看見這般光景,也決斷不出。又不多時,順天府推官也來了。衆侯伯迎着,訴說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時也難辨,只看有聖旨沒有聖旨,便可立決矣。”因吩咐排香案。不一時,堂中焚香點燭,推官因對鐵公子說道:“史既奉聖旨拿人,且對衆宣讀,以便就縛,若只這〔般〕扭結①,殊非法紀!”

【校勘記】

①“扭結”原作“結扭”,據萃芳樓藏版本乙正。

鐵公子正要對答,忽左右來報:“鐵御史老爺門前下馬了!”大夬侯突然聽見,喫了一驚道:“他系在獄中,幾時出來的?”說還未完,只見鐵御史兩手拜着一個黃包袱,昂昂然走上堂來,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將花包袱展開,取出聖旨,執在手中。鐵公子看見,忙將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衆捕役將韓願帶在階下俯伏,對衆說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請宣過聖旨,入內搜捉!”鐵御史看見衆伯侯並推官、知縣,都在這裏,因看着推官說道:“賢節推來得正好,請上堂來,聖上有一道嚴旨,煩爲一宣。”推官不敢推辭,忙走到堂上接了。鐵御史遂走到香安,與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誦聖旨道:

據御史鐵英所奉,大夬侯沙利搶劫被害韓願並韓願妻女,既系實有其人,刑臣何緝獲不到?既着鐵英自捉,不論禁地,聽其搜緝。如若捉獲,着刑部嚴審回奏。限三日無獲,即系欺君,從重論罪。

推官讀完了聖旨,鐵御史謝過恩,忙立起身,欲與衆侯伯相見。不欺衆侯伯聽見宣讀聖旨,知大夬侯事已敗露,竟走一個乾淨,許多家人都漸漸躲了,惟推官、知縣過來參見。大夬侯到此田地,無可奈何,只得站起身,向鐵御史深深作揖道:“學生有罪,煩望老先生周旋!”鐵御史道:“我學生原不深求,只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如今韓願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內,料難再匿,莫若叫出來,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韓願系其自來,妻女實不在此。”鐵御史道:“老先生既說不在此,我學生怎敢執言在此,只得遵旨一搜,便見明白。”就吩咐鐵公子帶衆捕役,押韓願入內去搜,大夬侯要攔阻,那裏攔阻得住。

原來此廳雖是宅房,並無家眷在內。衆人走到內廳,早聞得隱隱哭聲,韓願因大聲叫道:“我兒不消哭了,如今有聖旨拿人,得見明白了,快快出來!”只見廳旁廂房內,韓願的妻子屈氏聽見了,早接應道:“我在此,快先來救我!”衆人趕到門前,門都是鎖的。鐵公子又是一錘,將門打開,屈氏方蓬着頭走出來,竟往裏走,口裏哭道:“只怕我兒威逼死了!”韓願道:“不曾死,方纔還哭哩!”屈氏即奔到樓閣上,只見女兒聽到父親在外吆喝,急要下樓出來,卻被三四個丫環、僕婦攔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聖旨拿人,誰敢攔阻!”丫環、僕婦方纔放鬆。屈氏看見房中錦繡珠玉堆滿,都推開一邊,單拿了一個素包頭,替女兒包在頭上,遮了散發,扶了下來,恰好韓願接着,同鐵公子並衆捕役,一同領了下來。到堂前,韓願就帶妻女跪在鐵御史面前,拜謝不已道:“生員並妻女三條性命,皆賴大宗師保全,真是萬代陰功!”鐵御史道:“你不必謝我,這是朝廷的聖恩,凡事在刑部勳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對着大興知縣說道:“他三人系特旨欽犯,今雖有捕役解送,但恐又有疏虞,煩賢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無他變。”知縣領命,隨令衆捕役將韓願並妻女三人帶去。鐵御史然後指着大夬侯向推官說道:“沙老先生乃勳爵貴臣,不敢輕褻,敢煩賢節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縲臣,自當還獄待罪。”說罷,即起身,帶着鐵公子出門上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識孤蹤智士謀。

迎得蚌珠還合浦,千秋又一許虞侯。

鐵御史去後,大夬侯待推官,急託權貴親友,私行賄賂,到刑部與內閣去打點,希圖脫罪不題。

卻說鐵御史歸到獄中,即將在大夬侯養閒堂搜出韓願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審究之事,細細寫了一本,登時奏上。到次早,批下旨來,道:

鐵英既於養閒禁地搜出韓願並其妻女,則不獨心跡無欺,縣參劾有實。着出獄暫供舊積,候刑部審究定案,再加升賞。欽此。

鐵御史得旨,方謝恩出獄。回到私衙,鐵公子迎着,夫妻父子歡然不題。

卻說刑部雖受了大夬侯的囑託,卻因本院捉人不出,干涉用情,不敢再行庇護,又被韓願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搶劫情真,無處出脫,只得據實罪上疏奏聞,但於疏末迴護數語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歸之後,但以義求,並無強犯。倘念功臣之後,或有一線可原,然恩威出於上裁,非臣下所敢專主。謹具疏奏請定奪,不勝待命之至。”過兩日,聖旨下了,批說道:

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橫,劫奪生員韓願已受生員韋佩聘定之女爲妾,已非禮法;及爲御史鐵英彈劾,又不悔過首罪,反捉韓願夫妻藏匿欽賜禁堂,轉抵鐵英的妄奏,其欺誑奸狡,罪莫大焉。據刑臣斷擬,本當奪爵賜死,姑念先臣勳烈,不忍加刑,着幽閉養閒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撥一年給韓願,以償搶劫散亡。韓女湘弦,既守貞未經苟犯,當着韋佩擇吉鹹親。韓願敦守名赦,至死不苟,爲儒無愧,着準貢教授,庶不負所學。鐵英據實奏劾,不避權貴,骨鯁可嘉,又能窮探虎穴,大有氣力,着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緝捕詢情,罰俸三月。欽此。

自聖旨下後,滿城皆相傳鐵公子打入養閒堂,取出韓湘弦之事,以爲奇人,以爲大俠,爭欲識其面,拜訪請交者,朝夕不絕。韓願蒙恩選職,韋佩奉旨成婚,皆鐵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鐵御史反以爲憂,對鐵公子道:“天道最忌滿盈,禍福每柏倚伏。我前日遭誣下獄,禍已不測,後邀聖恩,反加選轉,可謂僥倖矣。然奸侯由此幽閉,豈能忘情?況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視眈眈,思爲報復。我爲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禍福,無可辭矣,你東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況聲名漸高,交結漸廣,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遊學之名,遠遠避去,如神龍之見其首,不見其尾,使人莫測,此知幾所以爲神也。”鐵公子道:“孩兒懶於酬應,正有此意。但慮大人居官言路,動與人仇,孤立於此,不能放心。”鐵御史道:“我清廉自飭,直道而行,今幸又爲聖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有小讒,料無大禍,汝不須在唸。汝此去,還須勤修儒業,以聖賢爲宗,切不可恃肝膽氣血,流入遊俠。”鐵公子再拜於地道:“謹受大人家教。”自此又過了兩三日,見來訪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辭父母,帶了小丹,竟回家中而去。正是:

來若爲思親,去疑因避禍。

倘問來去緣,老天未說破。

鐵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皆知鐵公子打入養閒堂,救出韓湘弦之事,又見鐵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獨親友殷勤,連府縣也十分尊仰。鐵公子因想道:“若終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還是遵父命,借遊學之名,可以遠避。”遂將家務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資斧,只帶小丹一人只遊學。

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風流義氣冤難解,名教相思害殺人。鐵公子游學,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詩曰:

治世鹹誇禮法先,誰知禮法有時愆。

李膺破柱方稱智,張儉投門不算賢。

木附草依須着鬼,鷹拿鶴捉豈非仙?

始知爲國經常外,御變觀通別有權。

話說鐵御史依了鐵公子,上疏請旨自捕,在獄中候不得兩日,早頒下一道密旨到獄中來。鐵御史接着,暗暗開看,見是準了他的本,命他自捕,滿心歡喜;因排起香案來,謝過了聖旨,仍舊將聖旨封好,不許人看見。因自想道:“聖旨雖準,只愁捉不出人來,卻將奈何?”就與鐵公子商量,要出獄往捕。鐵公子道:“且慢!大人一出獄,招搖耳目,驚動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時,待孩兒悄悄出去,打開了養閒堂,捉出了韓願妻女,報知大人,然後大人飛馬來宣旨拿人,方是萬全之計。”鐵御史點頭道是。因將密旨藏好,又囑獄官勿言,暗暗分咐鐵公子道:“此行須要小心!”

鐵公子領命,即悄悄走回私衙,與母親說知,又叫母親取出少時用的銅錘來。原來鐵公子十一二歲時,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將熟銅打就一柄銅錘,重二十餘斤,時時舞弄,鐵御史進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錘,惹出事來,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帶到京中。鐵公子不改有違親命,只得罷了。今日石夫人忽聽見討取,因驚問道:“前日你父親一向不許你用,今日爲何又要?”鐵公子道:“此去探入虎穴,帶去防身。”石夫人見說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來付與他,因囑咐道:“只可防防身,不可惹事!”鐵公子應諾,又叫人暗暗傳乎了一二十個能事的衙役,遠遠跟隨,以備使喚。又呼人取酒來飲,飲到半酣,卻換了一身武服,暗帶銅錘,裝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衣,騎了一匹馬,只叫一人跟隨,竟暗暗出齊化門來,並不使一人知覺。

出了城門,放開轡頭,霎時間就望見了一所在宅院,橫於道左,十分富麗。鐵公子心知是了,卻遠遠下了馬,叫小丹牽着,自卻慢慢度到面前。細細一看,只見兩旁是兩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邊乃是“功高北闕”,一邊是“威鎮南天”。牌坊中間,卻是三個虎座門樓,上面中間直立着一扁,扁上寫的是“飲賜養閒”四個大金字。門樓下三座門,俱緊緊閉着。鐵公子看了一回,見沒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門不開,側首定有旁門出入。”因沿着一帶高牆,轉過一條橫路,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門樓,兩扇朱門,卻也閉着,門上地卻鎖了一把大鎖,又十字交貼着兩張封皮,細細一看,封皮雖在上面,卻是時常開的。門雖閉着,卻露條亮縫,內裏不曾上柱。門旁粉壁上,又貼着一張告示,上寫:“大夬侯示:此係朝廷欽賜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窺探取罪!特示。”門樓兩旁,有兩間門房,許多人在內看守。鐵公子看在眼裏,也不去驚動他,急回身走到小丹牽馬的所在,將儒衣脫去,露出一身武裝,手提銅錘,翻身上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衆捕役即便趕來,緊緊伺侯,倘捉了人,即可飛馬報知老爺,請他快來!”小丹應了。然後一轡頭跑到門樓前,跳下馬來,手執銅錘,大聲叫道:“奉聖旨要見大夬侯,快去通報!”門房一時摸不着頭腦,慌慌張張答應道:“老爺在府中,不在此處。”鐵公子大喝一聲道:“胡說!府中人明明俱說在此,你這班該死的奴才,怎敢隱瞞,違背聖旨!都要拿去砍頭!”嚇得衆家人面面相覷,倉卒中答應下來。鐵公子又大聲叫道:“還不快快開門,只管挨死!”內中一個老家人,見嚷得慌,只得大着膽說道:“公侯人家,老爺不在此,誰敢開門?就是開了門,此係朝廷欽賜的禁地,爺也不敢進去!”鐵公子聽了大怒道:“奉聖旨拿人,怎麼不敢進去!你不開,等我自開!”因走近前,舉起銅錘,照着大鎖上只一錘,“豁喇”一聲響,早已將大鎖打在地下,那兩扇門便“豁喇喇”自開了。鐵公子見門開,大踏步竟往內走,衆家人看見鐵公子勢頭勇猛,誰敢攔阻!只亂嚷道:“不好了!”都跑進去報信。

原來大夬侯因一時高興,將韓願女兒搶了來家,也只道窮秀才沒處伸冤,不期撞見鐵御史作對頭,上疏參論,又不料聖旨準了,着刑部審問,一時急了沒擺佈,只得將韓願夫妻一併搶來,藏在養閒堂內,以絕其跡,卻上疏胡賴,初時還只怕有人知覺,要移巢穴,後見刑部用情,不肯力追,反將鐵英下了獄,便十分安心,不復他慮。只恐怕這韓氏女子尋死覓活,性烈難犯,又恐韓願夫妻論長論短,不肯順從,每日備酒禮相求,韓願一味執拗。這日急了,正塵在養閒堂,教人將韓願洗剝了捆起來,用刑拷打,要他依允。因說道:“你雖是個秀才,今既被捉了來,要你死,只當死一雞一狗,那裏去伸冤?”韓願道:“士雖可殺,只怕天理難欺,王法不漏,那時悔之晚矣!老大人還須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你一個窮秀才的女兒,與我公侯爲妾,也不爲玷辱於你。你若順從了,明日錦衣玉食,受用不盡,豈不勝似喫淡飯黃齏?”韓願道:“生〔員〕雖貧士,野語云:‘寧爲雞口,勿爲牛後。’豈有聖門弟子,貪紈絝之膏梁,而亂朝廷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聽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着實加刑,忽管門的四五個一齊亂跑進來,亂嚷道:“老爺,不好了!外面一個少年武將,手執一柄銅錘,口稱奉聖旨拿人,小的們不肯放他進來,他竟一錘將門鎖打落,闖了進來。不知是什麼人?如今將到堂了,老爺急須準備!”大夬侯聽見,驚得呆了,正東西顧盼,打算走入後堂,鐵公子早已大踏步趕到堂前,看見大夬侯立在上面,即拱手道:“賢侯請了!奉旨有事商量,爲何抗旨不容相見?”大夬侯見躲不及,只得下堂迎着說:“既有聖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香案迎接?怎來得這樣鹵莽?”鐵公子道:“聖旨祕緊緊急,豈容漏泄遲緩?”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錘,左手將大夬侯一把緊緊提住道:“請問賢侯:此乃朝廷欽賜養閒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門,這階下洗剝受刑的,卻是什人?”大夬侯欲藏匿韓願不得,心先着急,及聽見人來,口稱聖旨,愈驚得呆了,要脫身走,又被來人捉住,只得硬着膽答應道:“此乃自治家人,何關朝廷禮法?既有旨議事,(原書下缺)”因叫家人帶過。

鐵公子攔住,正要再問,韓願早在階下喊叫道:“生員韓願,不是家人,被陷在此,求將軍救命!”鐵公子聽說是韓願,心先安了,驚問道:“你既是生員韓願,朝廷着刑部四處拿你,爲何卻躲在這裏?背旨藏匿,罪不容於死矣!”此時小丹已趕到,鐵公子將嘴一努,小丹會意,忙跑出門外,一面招集衆衙役擁入,一面即飛馬去報鐵衙史。

鐵公子見衆衙役已到,因用銅錘指着韓願道:“此是朝廷欽犯,可好帶起!”因問韓願道:“你既稱含冤負屈,就該挺身到刑部去對理,爲何卻躲在此,私自認親?”韓願聽了大哭道:“生員自小女被惡侯搶劫,叩天無路,逢人哭訴,尚恐不聽,既刑部拘審,安肯躲避?無奈貧儒柔弱,孤立無援,忽被豪奴數十人,如虎驅羊,竟將生員夫妻捉到此處,沉埋海底,日遭笞楚,勒逼成親,已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將軍,從天而下,救援殘生,重見天日?此係身遭坑陷,誰與他結親?”鐵公子道:“據你說來,你的妻女已在此了?”韓願道:“正是,亦在此處。老妻屈氏,現拘禁在後廳廂房中;小女湘絃聞知祕在內閣樓上,朝夕尋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鐵公子聽了大怒,因指揮衆捕役,押韓願入內拿人。

大夬侯見事已敗露,又自辨不能脫身,又見衆捕役往內要走,萬分着急,只得拚着性命,指着鐵公子道:“這裏乃是朝廷欽賜的宅院,我又忝爲公侯,就有什不公不法的事,也要請旨定奪。你是什麼人,怎敢手執銅錘,擅自打落門鎖,闖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還當不起,怎還要管別人的閒事?”欲反過手來,也要將鐵公子扭住,卻又不能,因叫家人:“快快與我拿下!”

此時,衆家人聞知主人被捉,都紛紛趕來救護,擠了一堂,因見鐵公子執銅錘,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見主人分咐拿人,有幾個大膽的,就要上前來拿。鐵公子急罵道:“該死的奴才,你拿那個!”因換一換手,將大夬侯攔腰一把,提將起來,照衆家人只一掃,手勢來得重,衆家人只掃着的,都跌倒了。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身手又被酒〔色〕淘虛,況從來嬌養,那裏禁得這一提一掃!及至放下,已頭暈眼花,喘做一團,只叫“莫動手!莫動手!”

原來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報知此信,都趕了來探問。及見鐵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狽不堪,因上前解勸道:“老先生請息怒,有事還求商量,莫要動粗,傷了勳爵的體面。”鐵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賊子,名教中罪人,死有餘辜,甚麼勳爵!甚麼體面!”衆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飾處,也須明正其罪,朝廷從無此拳足相加之法。”鐵公子道:“諸公論經亦當達權,虎穴除兇,又當別論!”衆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測。且請問今日之舉,還是大俠報仇,還是代削不平?必有所爲。”鐵公子道:“俱非也。但奉聖上密旨拿人耳!”衆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請出來宣讀,免人疑惑?”鐵公子道:“要宣讀也不難,可快排下香案。”衆侯伯就分咐打點,大夬侯喘定了,又見衆侯伯人多膽壯,因又說道:“列位老先生,莫要聽他胡講?他又不是有司捕役,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聖旨?他不過是韓願私黨,假稱聖旨,虛裝虎勢,要騙出人去。但他來便來了,若無聖旨,擅闖禁地,毆打勳位,其罪不小,實是放他不得,全仗諸公助我一臂!”又分咐家人:“快報府縣,說強人白晝劫殺,若不護救,明日罪有所歸!”衆侯伯見大夬侯如此說,也就信了。因對着鐵公子道:“大凡豪強劫奪,多在鄉僻之地,昏黑之時,便可僥倖。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輦轂之下,況當白晝之時,如何僥倖得來!兄此來也覺太強橫了些。若果有聖旨,不妨開讀;儻系謊詞,定獲重罪。莫若說出真情,報出真名,快快低首階前,待我等了你消釋,或者還可苟全性命。若恃強唬嚇,希圖逃走,只怕你身入重地,插翅難飛去!”鐵公子說道:“我要去亦何難,但此時尚早,且待宣讀了聖旨,拿了人犯,再去也不遲!”衆侯伯道:“既有聖旨,何不早宣!”鐵公子道:“但我只身,他羽翼如此之衆,倘宣了旨意,他恃強作變,豈不費力!他既報府縣,且待府縣來時宣讀,便無意外之虞矣!”衆侯伯道:“這倒說得有理。”一面又着家人去催府縣。

不一時,大興縣知縣早來了,看見這般光景,也決斷不出。又不多時,順天府推官也來了。衆侯伯迎着,訴說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時也難辨,只看有聖旨沒有聖旨,便可立決矣。”因吩咐排香案。不一時,堂中焚香點燭,推官因對鐵公子說道:“史既奉聖旨拿人,且對衆宣讀,以便就縛,若只這〔般〕扭結①,殊非法紀!”

【校勘記】

①“扭結”原作“結扭”,據萃芳樓藏版本乙正。

鐵公子正要對答,忽左右來報:“鐵御史老爺門前下馬了!”大夬侯突然聽見,喫了一驚道:“他系在獄中,幾時出來的?”說還未完,只見鐵御史兩手拜着一個黃包袱,昂昂然走上堂來,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將花包袱展開,取出聖旨,執在手中。鐵公子看見,忙將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衆捕役將韓願帶在階下俯伏,對衆說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請宣過聖旨,入內搜捉!”鐵御史看見衆伯侯並推官、知縣,都在這裏,因看着推官說道:“賢節推來得正好,請上堂來,聖上有一道嚴旨,煩爲一宣。”推官不敢推辭,忙走到堂上接了。鐵御史遂走到香安,與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誦聖旨道:

據御史鐵英所奉,大夬侯沙利搶劫被害韓願並韓願妻女,既系實有其人,刑臣何緝獲不到?既着鐵英自捉,不論禁地,聽其搜緝。如若捉獲,着刑部嚴審回奏。限三日無獲,即系欺君,從重論罪。

推官讀完了聖旨,鐵御史謝過恩,忙立起身,欲與衆侯伯相見。不欺衆侯伯聽見宣讀聖旨,知大夬侯事已敗露,竟走一個乾淨,許多家人都漸漸躲了,惟推官、知縣過來參見。大夬侯到此田地,無可奈何,只得站起身,向鐵御史深深作揖道:“學生有罪,煩望老先生周旋!”鐵御史道:“我學生原不深求,只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如今韓願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內,料難再匿,莫若叫出來,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韓願系其自來,妻女實不在此。”鐵御史道:“老先生既說不在此,我學生怎敢執言在此,只得遵旨一搜,便見明白。”就吩咐鐵公子帶衆捕役,押韓願入內去搜,大夬侯要攔阻,那裏攔阻得住。

原來此廳雖是宅房,並無家眷在內。衆人走到內廳,早聞得隱隱哭聲,韓願因大聲叫道:“我兒不消哭了,如今有聖旨拿人,得見明白了,快快出來!”只見廳旁廂房內,韓願的妻子屈氏聽見了,早接應道:“我在此,快先來救我!”衆人趕到門前,門都是鎖的。鐵公子又是一錘,將門打開,屈氏方蓬着頭走出來,竟往裏走,口裏哭道:“只怕我兒威逼死了!”韓願道:“不曾死,方纔還哭哩!”屈氏即奔到樓閣上,只見女兒聽到父親在外吆喝,急要下樓出來,卻被三四個丫環、僕婦攔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聖旨拿人,誰敢攔阻!”丫環、僕婦方纔放鬆。屈氏看見房中錦繡珠玉堆滿,都推開一邊,單拿了一個素包頭,替女兒包在頭上,遮了散發,扶了下來,恰好韓願接着,同鐵公子並衆捕役,一同領了下來。到堂前,韓願就帶妻女跪在鐵御史面前,拜謝不已道:“生員並妻女三條性命,皆賴大宗師保全,真是萬代陰功!”鐵御史道:“你不必謝我,這是朝廷的聖恩,凡事在刑部勳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對着大興知縣說道:“他三人系特旨欽犯,今雖有捕役解送,但恐又有疏虞,煩賢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無他變。”知縣領命,隨令衆捕役將韓願並妻女三人帶去。鐵御史然後指着大夬侯向推官說道:“沙老先生乃勳爵貴臣,不敢輕褻,敢煩賢節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縲臣,自當還獄待罪。”說罷,即起身,帶着鐵公子出門上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識孤蹤智士謀。

迎得蚌珠還合浦,千秋又一許虞侯。

鐵御史去後,大夬侯待推官,急託權貴親友,私行賄賂,到刑部與內閣去打點,希圖脫罪不題。

卻說鐵御史歸到獄中,即將在大夬侯養閒堂搜出韓願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審究之事,細細寫了一本,登時奏上。到次早,批下旨來,道:

鐵英既於養閒禁地搜出韓願並其妻女,則不獨心跡無欺,縣參劾有實。着出獄暫供舊積,候刑部審究定案,再加升賞。欽此。

鐵御史得旨,方謝恩出獄。回到私衙,鐵公子迎着,夫妻父子歡然不題。

卻說刑部雖受了大夬侯的囑託,卻因本院捉人不出,干涉用情,不敢再行庇護,又被韓願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搶劫情真,無處出脫,只得據實罪上疏奏聞,但於疏末迴護數語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歸之後,但以義求,並無強犯。倘念功臣之後,或有一線可原,然恩威出於上裁,非臣下所敢專主。謹具疏奏請定奪,不勝待命之至。”過兩日,聖旨下了,批說道:

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橫,劫奪生員韓願已受生員韋佩聘定之女爲妾,已非禮法;及爲御史鐵英彈劾,又不悔過首罪,反捉韓願夫妻藏匿欽賜禁堂,轉抵鐵英的妄奏,其欺誑奸狡,罪莫大焉。據刑臣斷擬,本當奪爵賜死,姑念先臣勳烈,不忍加刑,着幽閉養閒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撥一年給韓願,以償搶劫散亡。韓女湘弦,既守貞未經苟犯,當着韋佩擇吉鹹親。韓願敦守名赦,至死不苟,爲儒無愧,着準貢教授,庶不負所學。鐵英據實奏劾,不避權貴,骨鯁可嘉,又能窮探虎穴,大有氣力,着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緝捕詢情,罰俸三月。欽此。

自聖旨下後,滿城皆相傳鐵公子打入養閒堂,取出韓湘弦之事,以爲奇人,以爲大俠,爭欲識其面,拜訪請交者,朝夕不絕。韓願蒙恩選職,韋佩奉旨成婚,皆鐵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鐵御史反以爲憂,對鐵公子道:“天道最忌滿盈,禍福每柏倚伏。我前日遭誣下獄,禍已不測,後邀聖恩,反加選轉,可謂僥倖矣。然奸侯由此幽閉,豈能忘情?況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視眈眈,思爲報復。我爲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禍福,無可辭矣,你東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況聲名漸高,交結漸廣,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遊學之名,遠遠避去,如神龍之見其首,不見其尾,使人莫測,此知幾所以爲神也。”鐵公子道:“孩兒懶於酬應,正有此意。但慮大人居官言路,動與人仇,孤立於此,不能放心。”鐵御史道:“我清廉自飭,直道而行,今幸又爲聖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有小讒,料無大禍,汝不須在唸。汝此去,還須勤修儒業,以聖賢爲宗,切不可恃肝膽氣血,流入遊俠。”鐵公子再拜於地道:“謹受大人家教。”自此又過了兩三日,見來訪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辭父母,帶了小丹,竟回家中而去。正是:

來若爲思親,去疑因避禍。

倘問來去緣,老天未說破。

鐵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皆知鐵公子打入養閒堂,救出韓湘弦之事,又見鐵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獨親友殷勤,連府縣也十分尊仰。鐵公子因想道:“若終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還是遵父命,借遊學之名,可以遠避。”遂將家務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資斧,只帶小丹一人只遊學。

只因這一去,有分教:風流義氣冤難解,名教相思害殺人。鐵公子游學,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詩曰:

人生可笑是蚩蚩,眼豎眉橫總不和。

春夢做完猶想續,秋雲散盡尚思移。

天機有礙尖還鈍,野馬無繮快已遲。

任是潑天稱大膽,爭如閨閣小心兒①。

【校勘記】

①“小心兒”,原作“兒小心”,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話說過公子與香姑做了親,看破不是冰心小姐,已十分氣苦,又被香姑前三後四說出一篇道理來,只要尋死覓活,又驚得沒擺佈,只得叫衆侍妾看守勸解,自己梳洗了,瞞着親友,悄悄來見府尊,哭訴被水運騙了,道:“前面引我相的,卻是冰心小姐,後面發庚貼,受財禮,及今嫁過來,卻是自家女兒,叫做香姑。銀錢費去,還是小事,只是被他愚弄,實情不甘。必懇求公祖大人,推家父薄面,爲治晚懲治他一番,方能釋恨。”府尊聽了,想一想道:“這事雖是水運設騙,然亦賢契做事不老到:既受庚帖,也該查一查他的生辰月日。此事連本府也被他朦朧了,還說是出其不意。賢契行聘,怎麼不到水侍郎家,卻到水運家去?冰心繫水運侄女,回貼稱‘小女’,就該動疑了,怎麼又迎娶這一日,又到水運家去?豈不是明明娶水運之女?今娶又娶了,親又結了,若告他抵換,準人肯信?至於偷相一節,又是私事,公庭上怎講得出日?要懲治他,卻也無詞。賢契請回,莫若好好安慰家裏,不要急出事來,待本府爲你悄悄喚水運來,問他個詳細,再作區處。”過公子只得拜謝回家,將好言安慰香姑不題。

卻說水運,自夜裏嫁了女兒過去,捏着一把汗,睡也睡不着。天才亮,便悄悄叫人到過府門前去打聽,卻並不見一毫動靜,心下暗想道:“這過公子又不是一個好人,難道將錯就錯罷了?”滿肚皮懷着鬼胎。

到日中,忽前番府裏兩個差人又來,說:“太爺請過去說話!”水運雖然心下鶻突,卻不敢不去,只得大着膽來見府尊。府尊叫到後堂,便與他坐了,將衙役喝開,悄悄細問:“本府前日原爲過宅講的是你令侄女,你怎麼將你女作騙充過去了?這不獨是欺騙過公子,竟是欺騙本府了。今日過公子哭訴,說你許多奸狡,要我懲治,本府因你是官家,又怕內中別有隱情,故喚你來問明。你須實言告我,我好詳察定罪。”

水運聽了,慌忙跪下道:“罪民既在太公祖治下,生死俱望大公祖培植了,怎敢欺騙?昨夜之事,實出萬不得已,內中萬千委曲,容罪民細述,求大公祖寬宥開恩。”府尊道:“既有委曲,可起來坐下細講。”水運囚起來坐下,說道:“罪民與過公子議親,實實是爲舍侄女起見。不料舍侄女賦性賢貞,苦苦不從。罪民見他不從,後來就傳示太公祖之命,未免說了些勢利的言語。不料舍侄女心靈性巧,就滿口應承,恐怕拗出禍來,就轉過口來,要認我做親父,方肯相從。罪民只要事成,便認做親父,罪民恐他有變,就叫他親筆寫了庚帖爲定。又不料舍侄女機變百出,略不推辭,提起筆來就寫。罪民見寫了庚貼,萬萬無疑,誰知他寫的卻是小女的八字。罪民一時不察,竟送到太公祖案下,又蒙大公祖發縣裏送與過宅,一天喜事,可謂幸矣。哪曉得俱墮在舍侄女術中!後來回貼稱‘小女’,與罪民自受聘,俱是被他認爲親父惑了。直到昨日臨期,催他收拾,他方變了臉,說出前情,一毫不認。罪民事急,無可解救,哭了尋死,他又爲我畫出這條計來免禍。罪民不得不冒險,只得將小女嫁去,實不是罪民之本心也。竊思小女雖然醜陋,但今既已親薦枕蓆,或者轉是天緣,統望太公祖開恩!”

府尊一一聽了,轉歡喜道:“令侄女小小年紀,怎有如此聰慧?真可敬可愛!據你說來,雖是情有可原,只是過公子受了許多播弄,怎肯甘心?”水運道:“就是過公子不甘心,也只爲不娶得舍侄女。舍侄女今日嫁了別人,便難處了。昨日之事,舍侄女雖然躲過,卻喜得仍靜守閨中,過公子若不忘情,容罪民緩緩騙他,以消前愆,未嘗不可。”府尊道:“若是令侄女終能歸於過公子,這便自無說了,只是你侄女有如此才智,如何騙得他動?”水運道:“前日小女未嘗嫁時,他留心防範,故被他騙了。如今小女嫁過去,他心已安了,那裏防備得許多!只求太公祖請了過公子來,容罪民設一妙計,包管完成其事。”府尊道:“既是這等說,本府且不深究;若又是誑言,則斷不輕恕!”因又差人請過公子相見,水運又將前情說了一遍,與過公子聽了,過公子聽完,因回嗔作喜道:“若果有妙計,仍將令侄女嫁過來,則令愛我也不敢輕待。只是令侄女如此靈慧,請問計將安出?”水運道:“也不須別用妙計,只要賢婿回去,與小女歡歡喜喜,不動聲色,到了三、六、九作朝的日期,大排筵席,廣請親朋,外面是男親,內裏是女眷,男親須求太公祖與縣尊在座,女眷中舍侄女是小姨女,〔理〕也該來赴席。待他來時,可先將前日的庚帖改了他的八字,到其間,賢婿執此,求太公祖與縣父母理論,我便在旁攛掇,便不握他飛上天去,安有不成之理?”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此計大妙!”府尊道:“此計雖妙,但令侄女乘巧,有心不肯。”水運道:“他見三朝六朝沒說話,小女的名分已定,他自然不疑。到了九朝十二朝,事愈沉了,既系至親來請,他好不來?”商量停當,過公子與水運遂辭謝了府尊出來,又各各叮囑,算計停當方別。正是:

大道分明直,奸人曲曲行。

若無貞與節,名教豈能成?

過公子回家打點不題。卻說水運到家,將見府尊的事情瞞着不題,卻歡歡喜喜的走過來見冰心,道:“我兒,昨日之事,真正虧了你。若不是這個法兒,今日天也亂下來了。”冰心小姐道:“理該如此,也不是什麼法兒。”水運道:“我今早耽煩憂,這時候不見動靜,想是大家相安無事了。”冰心小姐道:“相安也未必,只是說也無用,故隱忍作後圖耳!”水運道:“有什後圖!”遂走了過來,心下暗想道:“這丫頭,怎料事這等明白?過家請他,只怕還不肯去。”

到了十二期,先三日,過家就下了五個請帖來:一個請水運,三個請三個兒子,俱是過公子出名;一個是請冰心小姐的,是香姑出名。水運接了都拿過來,與冰心小姐看。因笑道:“這事果都應了你的口,大憂變成大喜。他既請我們閤家去做十二期,須都去走走,方見親密。”冰心小姐道:“這個自然都該去。”水運道:“既是都該去,再無空去之理,須備禮物,先一日送去,使他知道我們都去,也好備酒。”冰心小姐道:“正該先送禮去。”水運取了個大紅帖子來,要冰心小姐先寫定,好去備辦。冰心小姐全不推辭,就舉起筆,定了許多禮物,與水運去打點。水運拿了禮帖,滿心歡喜,以爲中計,遂暗暗傳信與過公子,又叫算命先生將他八字推出,暗暗送與過公子,叫他別打金字換過,以爲憑據。又時時在冰心小姐背後,探他說些什麼,恐怕他臨期有變。冰心小姐卻毫不露相,也不說不去,也不說去,水運心下拿不穩,只得又暗傳信去,叫女兒頭一日先着兩個婢女來請,說道:“少夫人多多拜上小姐,說凡事多虧小姐扶持,明日千萬要請小姐早些過去面謝。”冰心小姐道:“明日乃你少夫人的吉期,自然要來奉賀。”就叫人取茶與他二人喫,一面喫茶,一面便問道:“你少夫人在家做什麼!”一個回道:“不做什麼”一個道:“今早釘金的紅緞子,不知做什麼?”冰心小姐道:“釘在上面的,可是幾個金字?”婢女道:“正是幾個金字。”冰心小姐聽了,就推開說別話,婢女喫完茶辭去。冰心小姐親口許他必來,水運聞知,滿心歡喜。

到了次日清晨,過家又打發兩個婢女來請,因取了一個小金盒兒,內中盛着十粒黃豆大的滾圓珠子,送與冰心小姐道:“這十粒珠子,是少夫人暗暗送與小姐的,小姐請收了,我們好回話。”冰心小姐看一看,因說道:“明珠重寶,不知是賣,不知是送?若是賣,我買不起;若是少夫人送我,你且暫帶回去,待我少停面見少夫人收罷。”婢女不知,就依舊拿了回去。

婢女纔去,水運來就過來問:“轎子、傘要用幾人?”冰心小姐道:“父親被謫,不宜用大轎、黃傘,只用小轎爲宜。昨日南莊有莊戶來交租米,我已留下兩人伺侯,不勞叔叔費心。”水運來道:“今日過家貴戚滿門,我們新親,必須齊整些爲妙。若是兩人轎,又不用傘,冷冷落落,豈不惹人恥知?”冰心小姐道:“笑自由他,名我卻不犯。”水運強他不過,因說道:“轎子既有了,我們男客先去,你隨後就來罷!”竟帶了三個兒子先去。正是:

拙計如推磨,慧心若定盤。

收來還放去,編有許多般!

卻說過公子打聽得冰心小姐許了準來,不勝之喜,又拜懇府尊與縣尊爲他作主,又請出三四個學伴相公,要他作儐相贊成。十顆珠子要賴作他受聘,定的金字庚帖要做證見,又選下七八個有氣力的侍妾,要他只等下轎進門,便攙扶定了,防備他事急尋死。又收拾一間精緻的內房,內鋪的錦繡珠翠,十分富麗,使他動心樂從,清晨使婢妾相請,絡繹不絕,直到午後,方有人來報道:“冰心小姐已上轎出門了!”不一時,又有人來報道:“水小姐的轎子到半路了!”過公子聽了,喜得心花俱開,忙叫樂人伏於大門左右,只候轎一到門,就吹打迎接。

過公子心急,自走出門去望,只見遠遠一乘小轎,四個丫鬟列在前面,後面幾個家人跟隨,飄飄而來,就象仙子臨風一般。將及到門,過公子不好意思,轉走了進去。府尊與縣尊坐在大廳上,聽說到了,心下暗想道:“這女子前面多少能幹,今日到底還落在他們圈套裏,可憐又可惜!”不期水小姐的轎,直抬到門前,剛剛登門歇下,四個丫鬟捲起轎簾,冰心小姐露出半身,正打算出轎門,裏面七八個侍妾,正打算來攙扶,忽門旁鼓樂吹打起來。冰心小姐聽了,便登時變了顏色道:“這鼓樂聲一團殺氣,定有奸人設計害我,進去便落陷坑!”因復轉身坐下,叫快擡回去。那兩個抬轎的莊戶,是早吩咐的,不等冰心小姐說家,早抬上肩,如飛的一般奔回去了。四個丫鬟與跟隨的家人,也忙忙趕去。正是:

珠戲不離龍領下,須撩偏到虎肋邊。

始知俏膽如金玉,看得癡遇不值錢。

過公子聽得樂響,只認做進來了,忙躲在小廳旁偷看。不期鼓樂響不得一兩聲就住了,忽七八個侍妾亂跑進來尋公子,公子走出來問道:“怎麼水小姐不進來?”衆侍妾道:“水小姐轎已下了,因聽見樂人打吹,忽喫驚道:‘這鼓樂聲一團殺氣,定有奸人害我,進去便落陷坑。快回去!’遂覆上轎,擡回去了。”過公子跌足道:“你們怎不扯住他?”衆侍妾道:“去的甚快,趕之不上。”過公子氣得呆了,忙到大廳來,向府尊縣尊訴說其事,府尊與縣尊聽了,又驚又喜,府尊因說道:“這女子真奇了!怎麼聽見喜樂聲,就知要害他?”因對水運道:“令侄女平素曉得術數麼?”水運道:“他自小跟着父親讀些異書,常在家中斷禍福,我們也不信他,不期今日到被他猜着了。”衆親友聽見,俱皆驚訝。

過公子尚不死心,又吩咐兩個婢女去請,說道:“今日十二朝,是親皆來,故請小姐去會一會,家公子並無他意。爲何到門就轉?”婢女去了,回覆道:“水小姐說:‘我只道是親情好意,請去會會,故一請便來。誰知你公子不懷好意,已將庚帖改了,又要將珍珠作聘,叫府縣官逼勒我。若不是喜樂聲告我,幾乎落在你公子圈套。你可多多拜上公子,可好好與少夫人受用,我與他不是姻緣,不要妄想!’”府尊與衆親友聽了,一發讚羨道:“這水小姐真不是凡人。”大家亂了半日,只得排上酒來,喫了散去。

過公子心下不甘,因又留下水運,說道:“我細想令侄女縱然聰慧,那裏就是神仙?說得如此活現?定是你通謀騙我!”水運聽了,就跪在地下,對天發誓道:“我水運若與侄女通謀哄騙公子,我就全家遭瘟!”過公子忙扶起來說道:“你如果不與他通謀,老實對你說,這樣聰慧女子,實實放他不下。”水運道:“賢婿不必冤我,我還有一計。”過公子道:“又有什計?”水運來說:“這九月二十日,乃他母親忌辰,年年到這日,必要到南莊母親墳上去祭掃,兼帶着催租,看菊花,已做常規,公子到這日,必須騎匹快馬,帶幾個健僕,躲在南莊前後,等他祭掃完了,轉回家去,打開轎伕抬着便走。到了家中,便是公子的人了,聽憑公子調停。成不成,卻怨我不着。”過公子聽了,連聲道:“此計甚妙,定要如此行了。但恐怕到那日,或遇風雨不去。”水運道:“舍侄女爲人最孝,任是大風大雨,也要去的。”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兩下約定,方纔別去,正是:

凡人莫妄想天仙,要識麻姑有鐵鞭。

畢竟此中有受用,嘴邊三尺是垂涎。

接下過公子打點九月二十日搶親不題。且說水運回家,因走過來對侄女道:“過家一團好意,你因甚疑心,到了門卻又回來?教我們掃興,連我也帶累沒趣!”冰心小姐道:“不消我說,他做的事,他心下自然明白!”水運忙合掌道:“阿彌陀佛!不要冤屈他。”冰心小姐道:“我先聽得喜聲甚暴,突然三撾,他造謀不淺,今日雖被我識破,決不住手,必然還有兩番來尋我,到明日驗過,叔叔方知不是我冤他。”數語說得水運毛骨竦然,不敢開口,只得走了過去。

到了九月二十,冰心小姐果然叫人打點祭禮,到南慶去拜掃。先一日,就請水運與三兄弟同去,水運想道:“明日過公子領多人來搶親,那時少不得有一番吵鬧。我若同去,未免也打在渾水裏,招惹是非。”因回說道:“我明日有要緊的事務要出門,恐怕不能去了。”小姐道:“叔叔既不去,哥哥與兄弟難道也不去?”水運道:“你兩個哥哥要管家,只叫你兄弟同去。”說定了,就暗暗通信與過公子,說自去不便,只叫小兒子同去,作個耳目。

原來這南莊離城有十二三里,冰心小姐曉得路遠,清晨就起來收拾,坐一乘大暖轎,轎幔四面遮得嚴嚴的。又一柄黃傘,在前引道,後面四個丫鬟,是四乘小轎。小兄弟與家人俱騎馬,在後面隨行,竟從從容容出城,往南莊祭掃。正是:

鏡裏花枝偏弄影,水中月影慣撩人。

誰知費盡攀撈力,總是明河不可來。

冰心小姐轎已到了南莊,莊戶將莊門大開,讓轎直抬到大廳上方下。冰心小姐既進了莊門,便依舊關上,幾匹馬就在莊外下了。冰心小姐才坐下,莊婦便擺出茶來,冰心小姐就叫小兄弟同喫。喫完茶,就問莊婦道:“後面墳上祭禮,可曾打點麼?”莊婦答道:“俱已齊備,只候小姐行禮。”冰心小姐遂起身,同小兄弟直走到後面母親的墳上,哭祭了一番,直等化了紙錢,方回身,到莊西一間閣上去看菊花。原來這南莊有東西兩層高閣,東邊閣下,栽的都是桃花,以備春祭賞玩。今日是秋祭,冰心小姐上了西閣,往下一看,只見閣下滿是鋪金,菊花開的正盛,有《踏莎行》詞爲證:

瘦影滿籬,番陳三徑,深深淺淺黃相映。露下繁花飢可餐,風前雅緻誰堪並?談到可憐,懶如新病,懨懨開出秋情性。溫言盡日只閒閒,須知詩酒陶家興。

冰心小姐在西閣上看菊,又四郊一望,正是秋成之時,收的收,割的割,鄉人奔來奔去,手腳不停,忽看見兩個閒漢,立在一間草屋邊看攬稻,有些詫異。因再向兩邊一看,又見三個閒漢,坐在一堆亂草上,忽眠忽起,再看看,又見小兄弟與一個青衣小廝掩在照牆後說話,冰心小姐心下明白,並無言語。不多時,莊戶擺飯在後廳,叫冰心小姐去喫。冰心小姐下了閣,叫人尋了小兄弟來同喫。喫完飯,小兄弟催冰心小姐道:“路遠,沒事早些回去。”冰心小姐道:“你且再玩耍片時,我還要吩咐莊戶催討租米。”小兄弟又去了。冰心小姐因叫衆莊戶,將田莊事務一一吩咐明白,發放了,然後坐在後廳旁小房裏,叫丫鬟將大皮箱出空了衣服,用包袱包起,又取了許多碎石塊,放在空箱裏,抬到大轎櫃底下放了。又叫家人尋一大塊石,用包袱包了,放在轎櫃上,然後將轎門關上,用鎖鎖了,入下轎幔遮了。又叫衆家人進來,吩咐如此如此,衆家人領命。然後自家換了一件青衣,坐在四乘小轎內,卻留下一個丫鬟,叫莊戶另尋小轎送來。收拾停當,卻叫家人開了莊門,喝道:“轎伕快來,小姐已上了轎!”轎伕正在外面伺候,聽得叫,便一齊擁入,各認原轎,照舊抬了出來,黃傘又在前引路。家人又尋小兄弟來,同騎馬跟隨。

才離莊門,不上一箭路,早東邊兩個,西邊三個,一霎時,跳出一二十個腳伕來,有幾個將大轎捉住不放,有幾個將抬轎的亂打道:“這地方是我們的生意,你怎麼來抬?”打得四個轎伕披頭散髮,略略放手,另有四個轎伕,接上肩頭,抬着飛跑去了。後面騎馬的家人看見,忙忙加鞭,趕上前吆喝道:“作死的奴才!這是城中水侍郎的小姐,怎敢搶抬?”那抬轎的聽見說是水小姐,一發跑的快,後面家人的馬將近趕上,只見過公子帶着一簇人,從林中出來,攔住大叫道:“你家小姐,已是我家過公子娶了,你們還趕什麼!”家人看見,慌忙勒住馬道:“原來是過姑爺擡回去,小人不敢。恐怕小姐明日責罰。”過公子道:“快回去,小姐若責罰你,都在我身上。”說罷,將馬加上一鞭去了,衆人去趕前邊轎子。衆家人藉此縮莊,等小姐的小轎上來,悄悄的抬了回家不題。

卻說過公子趕上大轎,歡歡喜喜,擁進城來。

只因這一搶,有分教:歡顏變怒,喜臉成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詞曰:

纔想鯨吞,又思鳩奪,奸人偏有多般惡。誰知不是好姻緣,認得真真還又錯。恰恰迎來,剛剛遇着,冤家有路原非闊。不因野蔓與閒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右調《踏莎行》

話說過公子,自與水運定下搶水小姐之計,恐怕搶了來不能帖服,依舊請了府尊與縣府在家坐等,要他執庚帖判斷,方沒話說。仍又請了許多親戚在家,要顯他手段,終是娶了水小姐來家。這日帶着許多人,既搶到手,便意氣揚揚,蜂擁回家。到了大門前,腳伕便要住轎,過公子連連揮手道:“抬進去!”過了小廳,過公子還叫腳伕抬進去,直抬到大廳月臺下,方纔歇下。

府尊與衆親友看見,都起身迎下廳來,作賀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方真正恭喜了!”過公子到了此際,十分得意,搖搖擺擺走上廳來,對着府尊、縣尊打一躬道:“今日之事,不得治晚越禮,但前日所聘定者,是冰心小姐,現有庚帖可證。不料後來背約負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實不甘,故今日行權娶來,求太公祖與老父母作主!”府尊、縣尊同說道:“這婚姻始末,皆太府、本縣所知。今既迎歸,可快快擁入洞房,成其佳禮。”過公子道:“這使不得,若單單結縭,恐涉私不服;必經明斷,方彼此相安。”府尊道:“既是這等說,可請新夫人出來面講。”

過公子因叫出幾個侍妾,去開轎門。衆侍妾上前,掀開轎幔,看見轎門有小鎖鎖着,忙說與過公子。過公子道:“這不打緊。”因走上前將小鎖扭去。衆侍妾轉入轎槓中,將兩扇轎門打開一看,卻驚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過公子見衆侍妾呆立不動,因罵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來!待著做什麼?”衆侍妾忙回道:“轎裏沒有什麼新夫人,卻扶那個!”過公子聽說沒有新夫人,喫了一驚,忙走到轎前,一看,只見轎裏一個黃包袱,那裏有個人影!急得連連跌腳道:“明明看見他在閣上,怎上轎時又被這丫頭弄了手腳,殊屬可恨!”府尊、縣尊、衆親友聽見,都到轎前來看,內實無一人,齊讚歎道:“這冰心小姐,真是個神人也!”因對過公子說道:“我勸賢契息了念頭罷,這女子行事,神鬼莫測,斷不是個等閒人。”過公子氣得半句話也說不出,只是垂頭嘆氣。府尊又叫取出黃包袱並皮箱,打開一看,卻都是些大小石塊,又笑個不了。大家亂了半晌,見沒興頭,便陸續散去。

獨有一個在門下常走動的朋友,叫做成奇,卻坐着不動身。過公子與他說道:“今日機會,可謂湊巧矣,怎又脫空?想是命裏無緣。”成奇道:“事不成,便無緣:事若成,包管你又有緣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心服,便難了。若有勢利可以搶奪,事便容易。以公子之勢力,何謀不成?何須嗟嘆!”過公子道:“兄不要將搶奪看輕了。他是個深閨女子,等閒不出來,就縱有撥天本事,也沒處下手?”成奇道:“我卻想了個妙計。”過公子道:“請教有甚妙計?”成奇道:“我聞得他父親水居一,被謫邊庭,久無消息,又聞得冰心小姐是個孝女,豈不思想望赦?公子只消假寫一張紅紙報條,說是都察院上本請赦,蒙恩誰赦,復還原職。叫一二十人假充報子,出其不意,打進他門去報喜①,要他出來討賞。他若不出來,再說又有恩赦詔書,要他親接,他歡喜不過,自然忘了情。況聞有旨,不敢不出來。等他出來,看明白了,暗暗的藏下轎子,撮上就走。他一個柔弱女子,縱說得伶俐,如何拗得衆人過?”過公子聽說歡喜,道:“此計甚妙。”成奇道:“此計雖妙,只怕搶到家來,他的性子極烈,倘有這長這短,那時禍便當不起。公子莫若先動一張呈子,與府、縣說明子,先抬到縣,後抬到府,要府、縣作主,批一筆:‘既前經聘定,誰擡回結親。’那時便安穩了。”過公子聽了,越加歡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計定,便暗暗打點行事不題。正是:

【校勘記】

①“擁”字原作“報”,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一奸未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莫道紅顏多跌剝,鬚眉男子也難行!

卻說冰心小姐,自用計脫了南莊之禍,便閉門靜處,就是婦女也不容出入。只是父親被謫,久無消息,未免愁煩。忽一日梳裝才罷,忽聽得門外一陣喧嚷,許多人擁進門來,拿了一張大紅條子,帖在正廳屏門上,口裏亂嚷道:“老爺奉旨復任,特來報喜討賞!”又有幾個口稱:“還有恩赦詔書,請小姐開看!”人多語亂,說不分明。小姐只得自走到堂後來觀看,只見那張紅條子帖在上面,堂後又看不見,衆報人又亂嚷着:“快接詔開讀!”冰心小姐恐接旨遲了,只得帶着兩個丫鬟,走出堂來細問。腳跟還未曾站穩,報人早將冰心小姐圍在中間道:“聖旨在府堂上,請小姐去方開讀!”說完,外面早抬進一乘轎子來,要小姐上轎。

冰心小姐看見光景,情知中計,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從容道:“你衆人不得羅唣,聽我說來:你等不過是遣來迎我,恐我不從,故用計來強我。此去成親,過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們衆人若是羅唣無禮,我明日到了過家,更一一都要懲治。到那時,莫說我今日不與你們先講明!”原來成奇也混在衆人中,忙答應道:“小姐明見萬里,但求就行,誰敢羅唣。”冰心小姐道:“既是如此,可退開一步,好好伺候。待我換過衣服,吩咐家人看守門戶,方可行得。”衆人果退遠一步。冰心小姐因吩咐丫鬟去取衣服,就悄悄叫他帶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暗藏在袖裏。一面更換衣服,又說道:“你們若要我與你公子成全好事,須要聽我吩咐。”成奇道:“小姐分咐,誰敢不聽?”冰心小姐道:“過公子這段姻緣,雖非我所願,然他三次相求,禮雖不正,而意實殷勤,我也卻他不得。但今日你們設謀詭詐,若竟抬我到過家,我若從之,便是草草苟合,雖死亦不肯從,蓋無可從之道也。莫若先抬我到府、縣,與府、縣講明。若府、縣有撮合之言,便不爲苟合矣。那時才抬以過家,或者還好商量。不知你們衆人可知這些道理麼?”成奇聽了,正合他的意思,因答道:“衆人雖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見府、縣,誰敢不從。”就叫抬過轎子來,請小姐上轎。冰心小姐又吩咐家人看門,只帶兩個丫鬟,兩個小童跟隨,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那大紅條子帶到縣前,欣然上轎去了。正是: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聽雷驚卻不驚。

漫道落人圈套死,卻從鬼裏去求生。

衆人將冰心小姐抬上肩頭,滿心歡喜,以爲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圍成一陣,鴉飛鵲亂的往縣前飛奔,又倚着過家勢力亂衝,不怕人不讓。不期將到縣前,忽撞着鐵公子到山東來遊學,正游到此處,僱了一匹蹇驢,後面跟着小丹,踽踽涼涼,劈面走來,恰好在轉彎處,不曾防備②,被衆人蜂擁撞來,幾乎撞倒,跌下驢來。鐵公子大怒,就跳下驢來,將抬轎的一把扭住,大罵道:“該死的奴才,你們又不遭喪失火,怎這等亂撞?幾乎把我鐵相公撞下驢來,是何道理?”衆人正跑得有興頭,忽被鐵公子攔住,便七嘴八舌的亂嚷道:“你這人好大膽,這是過學士老爺家娶親。你是什人,敢來攔阻?莫說你是鐵相公,你就是金相公玉相公,拿到縣中,也要打的粉碎!”鐵公子聽了,愈加大怒道:“既是過學士家裏娶親,他詩禮人家,爲何沒有鼓樂燈火?定然有搶劫之情。須帶到縣裏去,問個明白!”此時成奇也雜在衆人中,看見鐵公子青年儒雅,象個有來歷之人,便上前勸道:“偶然相撞,出於無心,事情甚小。我聽老兄說話,又是別府人氏,管這閒事做什麼?請放手去罷!”鐵公子聽了,到也有個放手的意思,忽聽得轎中器着道:“冤屈,冤屈!望英雄救命!”鐵公子聽見,復將抬轎的扯緊道:“原來果有冤屈,這是斷放不得的!快抬到縣裏去講!”衆人看見鐵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齊擁上來,逞蠻動粗,要推開鐵公子。鐵公子按捺不下,便放開手,東一拳,西一腳,將衆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攔住道:“老兄不必打,這事弄大了,私下決開不得交,莫說老兄到縣裏,若不到縣,恐過府也不肯罷了。快讓他們抬到縣裏去!”鐵公子那裏肯依,卻喜得離縣不遠,又人多,便抬的抬,捉的捉,你扭我結,一齊哄到縣前。

②“防”原作:“隄”,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鐵公子見已到縣前,料走不去,方放開手,走到喜架邊,取出了馬鞭子,將鼓亂敲,敲得撲呼呼響亮,已驚動縣前衆衙役,都一齊跑來,將鐵公子圍道:“你是什麼人,敢來擊鼓?快進去見老爺!”原來縣尊已有過家人來報,知搶得水小姐來,要他斷歸過公子,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多時。不期水小姐不見來,忽聞鼓響,衆衙役擁進一個書生來,稟道:“擅擊鼓人帶見老爺!”

那書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將手一舉道:“老先生請了!”縣尊看見,因問道:“你是什麼人?因何事擊鼓?”鐵公子道:“我學生是什人,老先生不必問我,我學生也不必說。但我學生方纔路遇一件搶劫冤屈之事,私心竊爲不平,敢擊鼓求老先生判斷,看此事冤也不冤,並仰觀老先生公也不公。”縣尊看見鐵公子人物俊爽,語言伶俐,不敢輕易便動聲色,便問道:“你且說有甚搶劫冤屈之事。”鐵公子道:“現在外面,少不得傳他進來。”說未完③,只見過家一夥人,早已將冰心小姐圍擁着進來。冰心小姐還未走到,成奇早充做過家家人,上前稟道:“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的,因要悔賴婚姻,故家公子命衆人迎請來,先見過太爺,求太爺斷明,好迎請回去結親。”縣尊道:“既經聘定,禮宜迎歸結親,何必又斷?不必進來,竟迎去罷!”成奇聽了,就折回身攔住衆人道:“不必進去了,太爺已斷明,分咐叫迎回去結親了。”

③“未”原作“不”,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冰心小姐剛走到甬道中間,見有人攔陰,便大聲叫起冤屈來,因急走兩步,要奔上堂來分訴④。旁邊卑快早用板子攔道:“老爺已吩咐出去,又進去做什麼?”冰心小姐見有人攔阻,不容上堂,又見衆人推他出去,便盤腳坐在地下,放聲大哭道:“爲民父母,職當分冤理屈,怎麼不聽一言?”縣尊還指手叫去,早急得鐵公子暴跳如雷,忙趕上堂來,指着縣尊亂嚷道:“好糊塗官!怎麼公堂之上,只聽一面之詞,全不容人分訴?就是天下之官貪賄慕勢,也不至此!要是這等作爲,除非天下只有一個知縣方好,只怕還有府道、諫臺在上!”縣尊聽見鐵公子嚷得不成體面,便也拍案大怒道:“這是朝廷設立的公堂,你是什麼人,敢如此放肆!”鐵公子復大笑道:“這縣好個大公堂,便是公侯人家,欽賜的禁地,我學生也曾打進去,救出人來,沒人敢說我放肆!”原來這個知縣,新選山東不久,在京時,鐵公子打入大夬侯養閒堂這些事,都是知道的。今見鐵公子說話相近,因大驚,問道:“如此說來,老長兄莫非就是鐵都院的長子鐵挺生麼?”鐵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學生的賤名,要做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該收斂些!”

④“分”字前原有“親”字,據萃芳樓藏版本刪。

縣尊見果是鐵公子,忙走出公位,深深施禮道:“小弟鮑梓,在長安時,聞長兄高名,如春雷轟耳,但恨無緣一面。今辱下臨,卻又坐此委曲⑤,得罪長兄,統容請罪。”一面看坐,請鐵公子分賓主坐下,一面喫茶。茶罷,縣尊因說道:“此事始末,長兄必然盡知,非小弟敢於妾爲,只緣撇不過過學士情面耳!”鐵公子道:“此事我學生不知,方纔偶然撞見,其中始末,到實實不知,轉求見教。”縣尊道:“這又奇了,小弟只道長兄此來,意有所爲,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熱心,一發可敬!”因將水小姐是水侍郎之女,有個過公子聞其秀美,怎生要娶他;他叔叔水運又怎生攛掇他嫁,他又怎生換八字,移在水運女兒名下;後治酒騙他,他又怎生到門脫去;前在南莊搶劫他,他又怎生用石塊抵去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喜得個鐵公子心窩裏都跳將起來,因說道,“據老先生如此說來,這水小姐竟是個千古的奇女子了,難得,難得!莫要錯過!”也顧不得縣尊看着。竟抽起身來,走到甬道上,將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麗。怎見得?但見:

⑤“坐此委曲”,原作“坐在尾曲”,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嫵媚如花,而肌膚光豔,羞灼灼之浮華;輕盈似燕,而舉止安詳,笑翩翩之失措。眉畫春山,而淡濃多態,覺春山之有愧;眼橫秋水,而流轉生情,怪秋水之無神。腰纖欲折,立亭亭不怕風吹;俊影難描,嬌滴滴最宜月照。髮光可鑑,不假塗膏;秀色堪餐,何須膩粉。慧心悄悄,越掩越靈,望而知其爲仙子中人;俠骨冶冶,愈柔愈烈,察而知其非閨閣之秀。蕙性蘭心,初只疑美人顏色;珠圓玉潤,久方知君子風流。

鐵公看了,因暗暗驚訝,走上前一步,望着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姐原來是蓬萊仙子,滴降塵凡,我學生肉眼凡胎,一時不識,多有得罪。但聞小姐前面具如許才慧智巧,怎今日忽爲鼠輩所愚?是所不解,竊敢有請。”冰心小姐見了,忙立起身來還禮道:“自嚴君被謫,日夜憂心,今忽聞有恩赦之旨下頒,竊謂詔旨誰敢假傳,故出堂拜接,不意遂爲人截奪至此。”取出解手刀來,拿在手中,又說道:“久知覆盆難照,已自分畢命於此。幸遇高賢大俠,倘蒙憐而垂手,則死之日,猶生之年矣!”鐵公子道:“什麼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鬟,問家人取大紅報條,遞與鐵公子看。

鐵公子看了,因拿上堂來,與縣尊看道:“報條是真是假?”縣尊看了道:“本縣不曾見有此報。是那裏來的?”鐵公子見縣尊不認帳,便將條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罷了,罷了!勒娶宦女,已無禮法,怎麼又假傳聖旨?我學生明日就去見撫臺,這些假傳聖旨之人,卻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可走了一個!”說罷就起身要走。縣尊慌忙留住道:“老長兄不必性急,且待本縣問個明白,再作區處。”因叫過成奇衆人來罵道:“你們這夥不知死活的奴才!這報條是那裏來的?”衆人你看我,我看你,那裏答得出來。縣尊見衆人不言語,就叫取夾棍來。衆人聽了叫取夾棍,都慌了,亂叫道:“老爺,這不幹小人們事,皆是過公寫的,叫小的們去貼的!”縣尊道:“這是真的。有貴客在此,且不打你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鎖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轎,好好送水小姐回府,一面就分咐備酒留鐵公子小飲。

鐵公子見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歡喜,便不推辭。飲至半酣,縣尊乃說道:“報條之事,雖實過公子所爲,然他尊翁過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長兄若鳴之上臺,不獨過公子不美,連他過老先生也未免有罪,煩望長兄周旋一二。”鐵公子道:“我學生原無成心,不過偶然爲水小姐起見耳。過兄若能忘情於水小姐,我學生與過兄面也不識,又何故多求!”縣尊聽了大喜道:“長兄真快士也!不平則削,平則舍之。”又飲了半響,鐵公子告辭,縣尊聞知尚無居處,就差人送在長壽院作寓,諄諄約定明日再會。

這邊鐵公子去了不題。那邊過公子早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去見府尊說:“水小姐己抬到縣中,忽遇一個少年,不知縣尊的甚麼親友,請了進去,竟叫轎將水小姐送了回去,轉將治晚的家人要打要枷,都下了獄,不和是何緣故?”府尊聽了道:“這又奇了,待本府喚他來問。”正說不了,忽報知縣要見,連忙命入。相見過,府尊就問道:“貴縣來的那個少年是什麼人,貴縣這等優禮?”縣尊道:“大人原來不知,那個少年乃鐵都憲之子,叫做鐵中玉,年才二十,智勇兼全。前日卑縣在京候選時,聞知大夬侯強娶了一個女子,窩藏在欽賜的養閒堂禁地內,誰敢去惹?他竟不怕,持一柄三十斤重的銅錘,竟獨自打開禁門,直入內閣,將那女子救了出來。朝廷知道,轉歡喜讚羨,竟將大夬侯發在養閒堂,幽禁三年,以代遣戍。長安中誰不知道名字?今早水小姐抬到縣時,誰知奏巧,恰恰遇着他,問起根由,竟將過兄寫的一張大紅報條袖了,說是假傳聖旨,要到撫院去講。這一準了,不獨〔牽〕連過老先生,就是老大人與卑縣,也有許多不便。故本縣款住他,徐圖之,不是實心優禮。”府尊道:“原來有許多委曲!”過公子道:“他縱英雄,不過只是個都憲之子。冶晚生雖不才,家父也忝居學士,與他也不相上下,他爲何管我的閒事?老父母也該爲治晚主持一二。”縣尊道:“非不爲兄主持,只因他拿了長兄寫的報條,有礙,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轉用周旋。”過公子說道:“依老爺母這等周旋,則治晚這段姻緣,付之流水矣!”縣尊道:“姻緣在天,謀事在人。賢契爲何如此說?”過公子道:“謀〔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謀?”縣尊道:“謀豈有盡?彼孤身爾,本縣已送在長壽院作寓,兄回去與智略之士細細商量,或有妙處。”

過公子無奈,只得辭了府尊,縣尊回來,尋見成奇,將縣尊之言說與他知,要他算計。成奇道:“方纔縣尊收我們,也是掩飾那姓鐵的耳目。今既說他是孤身,又說已送在長壽院住,這是明明指一條路與公子,要公子用計害他了。”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還是明明叫人打他,還是暗暗叫人去殺他?”成奇道:“打他,殺他,俱是不妙。”因對着過公子耳朵說道:“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足矣。”過公子愈加歡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遲,莫要放他去了。”因與成奇打點行事。

只因這一打點,有分教:恩愛反成義俠,風流化出綱常。不知怎生謀他,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詞曰:

仇既難忘,恩須急報,招嫌只爲如花貌。誰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殺難成皁。至性無他,慧心有竅,孤行決不將人靠。漫言明燭大綱常,坐懷也是真名教。

話說過公子自從成奇算出妙計,便暗暗去叫人施爲不題。卻說鐵公子既爲差人送到長壽院作寓,井認做縣官一團好意,坦然不疑,但因見水小姐美貌異常,又聽說他妙用,便暗想道:“天下怎有這樣女子,父母爲我求親,若求得這般一個,便是人倫之福了。”又想道:“有美如此,這過公子苦苦相求,卻也怪他不得。但只是人倫風化所關,豈可搶奪妄爲。今日我無心救出他回去,使他不遭欺侮,也是一樁快心之事。”這夜雖然睡了,然“水小姐”三字,魂夢中也未嘗能忘。到次日天明,就叫小丹收拾行李,要動身。只見住僧獨修和尚忙出來迎莊道:“縣裏太爺既送鐵相公在此,定然還要請酒,或是用情,鐵相公爲何忙忙就要去了?”鐵公子道:“我與縣尊原非相識,又不是來打秋豐,不過偶因不平,暫爲一鳴耳。事過則已,於理既無情可用,於禮也不消請得,我爲何不去?”獨修和尚道:“在鐵相公無所於求,去留並無不可,只是小僧稟明,其實不敢放行。”正說不了,只見縣尊已差人來下請帖,請午後喫酒,獨修和尚道:“如何?早是不曾放去。”鐵公子見縣尊來意殷勤,只得覆住下,不多時,獨修和尚備早飯來用。

剛喫完飯,只見一個青衣家人尋將來說道:“是水上姐差來訪問鐵相公寓處,好送禮來謝。”鐵公子聞知,忙出來相見,因回說道:“你回去可多拜上小姐,昨日之事,是偶因路見不平,實實無心偏護小姐,故敢任性使氣,唐突縣令。若小姐禮來,使縣令聞知,便是爲私了:斷乎不可!”家人道:“小姐在家說,昨日防範偶疏,誤落虎口,幸遇恩人,未遭凌辱。若不少致一芹,於心不安。”鐵公子道:“你小姐乃是閨閣中鬚眉君子,我鐵挺生也是個血性男兒,道義中別有相知,豈在此儀文瑣瑣。你若送禮來,不是感我,到是污我,我也斷然不受。今日縣尊請酒,明日就要行了。只囑咐小姐,虎視眈眈,千萬留心保重。”家人應諾回家,因對冰心小姐細細說了一遍。冰心小姐聽了不勝感激,暗想道:“天地間怎有這樣俠烈之人,真令人可敬。只恨我水冰心是個女子,不便與他交結。又可恨父親不在家中,無人接待,致使他一片熱腸,有如冰雪而去,豈不辜負?”心下欲要叔叔水運去拜拜,以道殷勤,恐他心術不端,於中生釁;欲要備禮相送,又見他豪傑自居,議論侃侃,恐怕他說小視;欲要做些詩文相感,又恐怕墮入私情。真是千思百想,無計可施。只是時時叫家人去探聽,看鐵公子有什行事來報,再作區處。

到午後,有人來報:“鐵相公縣裏太爺請去喫酒去了。”到夜,又有人來報:“鐵相公被太爺請去,喫得爛醉回來了。”到次早,又叫家人去打探鐵相公可曾起身回去,家人打探了,來回覆道:“鐵相公因昨夜多飲了幾杯,今日起身不得,此時還睡着哩。”冰心小姐聽了,沉吟放心不下,又叫家人去打探,家人去了半晌,又來回覆道:“鐵相公還未去哩。”冰心小姐道:“他昨日說今日就行,爲何又不去?”家人道:“我問獨修和尚,他說府裏太爺知道他是鐵都堂的公子,吩咐留下,也要備酒請他,故此未去。”冰心小姐聽了,還自認做勢利常情,也不放在心上。又過了兩日,忽家人來報道:“昨日本寺獨修和尚請鐵相公喫些素菜,今日鐵相公肚裏疼,有些破腹,倦懨懨的坐在那裏,茶也不喫。”冰心小道姐聽了,便有些疑心,暗想道:“喫素菜爲何至破腹?此中定有緣故。”因吩咐家人,快再去打聽,看可曾請醫人調治否。家人去看了,又來回覆道:“已請縣前的太醫看過,說是脾胃偶被飲食傷了,故此泄瀉,不打緊,只消清脾理肺,一兩服就會好的。”冰心小姐聽了,心略安些。到了次早,天才明,就打發家人去看了,又來回覆道:“鐵相公昨晚喫了藥,一夜就瀉了有十餘遭,如今瀉得有氣無力,連水也下不得。”冰心小姐聽說,大驚道:“不好了,中了奸人之計了,卻怎麼處?”欲要去看他,自家又是個女子,怎好去得?尋思不出計來,只急得轉來轉去,跌足嗟嘆道:“這都是爲救我惹出來的禍患,我下去救他,再有誰人?”躊躇半晌,忽想道:“事急了,避不得嫌疑,只得要如此了。”因問家人道:“鐵相公有什人跟來?”家人道:“只有一個童子,叫做小丹。”冰心小姐道:“這小丹有多大了?”家人道:“只有(好)十四五歲。”冰心小姐道:“這小丹乖巧麼?”家人道:“甚是乖巧。”冰心小姐道:“既是乖巧,你可去悄悄的喚他來,說我有要緊言語與他說。你可着兩個去,一個同他來,留一個暫時伺候鐵相公。要留心看定,不可走開。”家人領命去了。

去不多時,忽然領着小丹來見。冰心小姐因問道:“你家相公前日在縣時,甚是精神,爲何忽然生起病來?”小丹道:“我相公平時最有氣力,自從在歷城太爺那裏喫酒醉了回家,便有些倦倦怠怠。前日本寺獨修和尚又請他喫了些素齋,便漸漸破腹,生起病來。昨日喫了太醫一劑藥,便瀉了一夜,走不得了。”冰心小姐又問道:“你相公雖然身於瀉倒了,心下可還明白?”小丹道:“相公心裏原是明白的,只是瀉軟了,口也怕開。”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既心裏明白,也還可。你回去可悄悄稟知你相公,就說我說,縣尊留他不是好意,皆因前日你相公救了我回家,衝破了過公子的奸計,又挺觸了他許多言語,他欲要硬做對頭,又被你相公拿着那假傳聖旨的短處,一時爭勢不來,又見相公孤身異地,故假獻殷勤,要在飲食中暗暗害你相公性命。你相公若不省悟,再喫他一茶一飯,便性命難保矣。”小丹聽了,連忙點頭道:“小姐見得最是。若不是他們用的奸計,爲何昨夜喫了藥,轉瀉的不住?想起來,連寺裏和尚也不是好人,怪道方纔還勸相公喫藥哩。我回去對相公說破了,等相公嚷罵他一場,使他不敢。”冰心小姐道:“這個使不得。和尚雖然不好,只怕還是奉知縣之命。你相公若嚷罵他,他去稟過知縣,知縣此時是騎虎之勢,必然又要別下毒手。你相公又在病中,身體軟弱,如何敵得他過?只好假做癡呆,說是病重,使和尚不防備。捱到晚間,我這裏備一乘小轎,悄悄的在寺門外等候。你可勉強扶你相公出來上了轎,一徑抬到我這裏來,我收拾了書房,請你相公靜養數日,包管身體自然強健。且待身體強健了,再與他們講話也不遲。”小丹道:“既承小姐有此美意,小的回去就扶相公上轎來罷。”說完就走。冰心小姐又喚他吩咐道:“還有一句要緊的言語與你說,你須記。”小丹道:“小姐又有甚話說?”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是個禮義俠烈之人,莫要說我是個孤女之家,寧死避嫌疑不肯來,你相公若果然有此說,你可就說我說,英雄做事,只要自家血性上打得過,不必定做腐儒腔調。況微服過宋,聖人之處患難,未嘗無權。我在此等候,不可看做等閒。”小丹道:“小姐吩咐,小的都知道了。”因忙忙走了回去,到牀前,候鐵公子睡醒呻吟時,又看看無人在面前,遂低低喚醒,將水小姐說縣尊不是好意之言,一一說與鐵公子知道。鐵公子聽完,不覺喫一驚,忽想道:“是了,我鐵中玉爲何一時就懞懂至此!”心下勃然大怒,就要掙起來,到縣裏去說。小丹因又將冰心小姐恐別下毒手,已備轎子接他去養病之話,說了一遍。鐵公子聽了,又歡喜起來道:“水小姐慮事,怎如此周密!但他是個孤女,我又是少年男子,又有前日這番嫌疑,便死於奸人之手,也不便去住。”小丹聽了,因又將水小姐叫轉去吩咐之言,細細說了,喜的個鐵公子心花都開,因說道:“這水小姐也不似個女子,聽他說的話,竟是個大豪傑了,我就去也不妨。”

正說不了,只見獨修和尚又捧了一盅藥來,對小丹說:“太醫說,再喫這一盅,瀉便止了。”小丹接了道:“多謝師父,等我慢慢扶起相公喫罷。”獨修道:“喫過藥再喫粥罷。”說罷就去了。小丹見和尚去了,遂將藥潑在後面溝裏,鐵公子因忿恨道:“原來我的病都是這禿奴才做的手腳!”

捱到天晚,小丹看見一乘小轎已在寺門外歇着,又兩個家人與小丹打了照面,小丹遂走進去,悄悄與鐵公子說知。鐵公子此時實實走不起來,恐負了水小姐一番美情,只得強抖精神,掙將起來。恰恰湊巧,這一會院中無人,小丹因極力攙扶了出來。到了院外,兩個家人又相幫攙了上轎,竟抬到水侍郎府中。小丹見轎去了,方又折回身,尋見管門的老和尚說道:“鐵相公偶遇見一個年家,接去養病。房裏的行李,可教獨修和尚收好,改日來取。”說罷,依然趕上轎子同走。走到半路,水小姐早又着兩個家人,打了一對燈籠來接。鐵公子坐在轎中,見四圍轎幔遮得嚴嚴穩穩的,下面茵褥鋪得溫溫軟軟的,身體十分快活。又見燈籠來接,知水小姐十分用情,不勝感激。

不一時到了,水小姐竟啗咐抬入大廳上,方教歇下。此時堂中燈火點得雪亮,冰心小姐立在廳右,教兩個家人媳婦與兩個丫鬟,好生攙扶鐵相公出轎,到東邊書房去住。鐵公子下了轎,即忙教小丹拜上小姐:“多感美情,奈病體不能爲禮,容稍好再叩謝罷。”竟隨着僕婦、丫鬟,扶到東書房牀上坐下,因掙扎走了幾步,身體愈着睏倦,坐不到一刻,就和衣而睡。此時鐵公子心已安了,又十分快暢,放倒身子,便沉沉睡去。冰心小姐教丫鬟送上香盆並龍眼湯、人蔘湯,因見鐵公子睡熟,下敢輕動。冰心小姐發放了轎伕並家人,獨與幾個僕婦、丫鬟坐在廳上,煎煮茶湯守候,小丹卻教他半眠半坐在牀前,恐防呼喚。

鐵公子這一覺,直睡到三更時分,方纔醒來。翻過身來,睜眼看時,只見帳外尚有一對明燭點在臺上,小丹猶坐在牀下,見鐵公子醒了,因走起來問道:“相公,這一會身子好些麼?”鐵公子道:“睡了這許久,腹中覺爽快些。你怎麼還不睡?”小丹道:“不獨小的未睡,連內裏小姐並許多嬸嬸、姐姐們俱在大廳上,烹茶、煎湯、煮粥,伺候相公哩。”鐵公子聽了着驚道:“怎敢勞小姐如此鄭重?”正說不了,幾個僕婦、幾個丫鬟,或是茶,或是湯,或是粥,都一齊送來書房,與公子喫。鐵公子因是水瀉,不敢喫茶,人蔘湯又恐太補,只將龍眼湯喫了數口,衆丫鬟苦勸,又喫了半甌。喫完了因說道:“煩你們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虎口殘生,多蒙垂救,高誼已足千古。若飲食起居再勞如此殷勤,便使我坐臥不安矣,快請尊便。”一個丫鬟叫做冷秀,是冰心小姐貼身服侍的,因答道:“家小姐說,鐵相公的尊恙,皆是爲救家小姐惹出來的,鐵相公一刻不安,家小姐心上一刻放不下。這兩日打聽得鐵相公病日加添,恐遭陷害,日夜愁得飲食俱廢。今幸接得鐵相公到此,料無意外之變。許多憂疑俱已釋然,這些茶湯供給小事,何足力勞。鐵相公但請寬心靜養,其餘不必介意。”鐵公子道:“我病,小姐不安,若是小姐太勞,我又何能甘寢?還請兩便爲妙。”冷秀道:“既是鐵相公吩咐,家小姐自當從命。且候鐵公子安寢了,小姐便進去。”鐵公子道:“我就睡。”因叫小丹替他脫去衣服,放下帳子,側身而臥。只見錦茵繡褥,軟美香甜,不啻溫柔鄉里,十分暢意。正是:

恩有恩兮情有情,自然感激出真誠。

惹有一點爲雲念,便犯千秋多露行。

衆僕婦、丫鬟看見鐵公子睡了,方同出房來,將鐵公子言語說與冰心小姐知道。冰心小姐聽了道:“鐵相公既說話如此清白,料這病也無什大害。”又吩咐家人,明早去請有名的醫生來看看。又吩咐兩個僕婦,在廳旁打鋪睡了伺候,恐怕一時要茶要水,吩咐停當,方退入閣中去安息。正是:

白骨已成魂結草,黃花含得雀酬恩。

從來義俠奇男女,靜夜良心敢不捫。

冰心小姐雖然進內安寢,然一心牽掛,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來吩咐家人去請醫生,又吩咐僕婦伺候茶湯,又吩咐小丹,教他莫要說小姐在外照管。不多時,鐵公子醒了,欲要起來,身子還軟,穿了衣服,就在牀上盥櫛了,略喫些粥,半眠半坐。又不多時,家人請了個醫生來看。醫生看過道:“脈息平和,原非內病,皆因飲食喫的不節,傷了脾胃兩家,以致泄瀉的。如今也不必多服藥餌,只須靜養數日,自然平復。第一要戒動氣,第二要戒煩勞,第三要戒言語,要緊,要緊!”因撮了兩貼藥,去了。冰心小姐見說病不打緊,便歡歡喜喜料理不題。

卻說長壽院的獨修和尚,聽見管門的說鐵相公去了,教他看守行李,忽喫驚道:“他去不打緊,但是過公子再三囑咐,教款留下他,粥飯中下些大黃、巴豆之類,將他瀉死,沒有形跡。這四五日已瀉到八九分,再一劑藥,包管斷根。再不防他一個病人會走,這也不可解。倘過公子來要人,卻怎生回他?”想了一夜,沒有計較。到次日絕早,只得報與過公子知道,過公子聽了大怒道:“那廝,你前日報我,說他已瀉倒在牀,爬不起來,昨夜怎又忽然走得去?還是你走了風,奉承他是都堂的公子,教他逃去,將我家老爺不看在心上?”獨修和尚跌腳捶胸道:“太爺冤屈殺我,我們和尚家最勢利,怎麼現放着本鄉本土朝夕護法的老爺不奉承,卻又去奉承那別府縣不相識的公子?”過公子道:“這原是縣裏太爺的主意,我也不難爲你,只帶你到縣裏去回話。”遂不由分說,從人將獨修帶着,親自來見縣尊,就說和尚放走鐵主。縣尊因叫獨修問道:“你怎麼放走鐵相公?”獨修道:“小和尚若要通信放他,何不未病之先?他日日出門喫酒,此時放了他,還可塞責;怎如今他瀉到九死一生之際,到放他去了惹禍?過老爺怪我,我實不知怎生逃走。”縣尊想一想道:“這也說得是。我且不加罪。但這鐵相公臨去,你可曉得些蹤跡麼?”獨修道:“實實不知蹤跡。”縣尊又問道:“這幾日可有什朋友與他往來?”獨修道:“並無朋友往來。”縣尊道:“難道一人也無?”獨修道:“只有水府的管家時時來打聽,卻也不曾進去見得鐵相公。”縣尊對過公子笑了一笑,道:“這便是了。”過公子道:“老父母有何明見?”縣尊道:“這鐵生偶然過此,別無相識,惟與水家小姐有恩,這水家小姐又是個有心的奇女子,見我們留鐵生久住,今又生起病來,只怕我們的計謀都被他參透了,故時時差人打聽,忽然移去。賢契此時只消到令岳處一問,便有實信了。”過公子想起意來,也沉吟道:“老父母所見最明,若果如此,則這水小姐一發可恨矣,怎我再三禮求,只是不允;一個面生少年,便窩藏了去?”縣尊道:“賢契此時不消着急,且訪確了再商議。”遂放了和尚。

過公子辭了回家,叫人去請了水運來。水運一到,過公子就問道:“聞得令侄女那邊,昨夜窩藏一個姓鐵的少年男子在家,不知老丈人可知道麼?”水運道:“未知。自從前日搶劫這一番,他怪我不出來救護,甚是不悅於我,我故這幾日不曾過去,這些事全不知道。”過公子道:“既不知道,敢煩急去一訪。”水運道:“訪問容易。但這個姓鐵的少年男子,可就是在縣堂上救舍侄女回來的後生麼?”過公子道:“正是他。”水運道:“若就是他,我聞得具尊送他在長壽院中作寓,舍侄女爲何藏他?”過公子道:“正爲他在長壽院害病幾死,昨晚忽然不見了。我想他此處別無相識,不是你侄女藏過,更有何人?”水運道:“若是這等說來,便有幾分是他,待我回去一問便知。”遂別了回家,因叫他小兒子推着過去玩耍,要他四下尋看。

原來這事,冰心小姐原不瞞人,故小兒走過去就知道了,忙回來報知,對父親說:“東廂房有個後生,在那裏害病睡着哩。”水運識得是真,因開了小門,走過來尋見冰心小姐,說道:“這事論起來,我與哥哥久已各立門戶,原不該來管你的閒事。只是聞得外面議論紛紛,我是你一個親叔叔,又不得不來說說。”冰心小姐道:“侄女有什差錯處,外人尚且議論,怎麼親叔叔說不得?但不知叔叔說的是何事?”水運道:“我常常聽見人說:‘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一個孤女,父親又不在家,又無兄弟同住,怎留他一個外鄉別郡,不知姓名,非親非故的少年男子在家養病?莫說外人要談論,就是我親叔叔,也遮蓋你不來。”冰心小姐道:“侄女聞聖人制禮,不過爲中人而設,原不曾縛束君子。昔桓公報玉卑而晏嬰跪受,所謂禮外又有禮也。即孟子所論男女授受不親之禮,恐怕人拘泥小禮,傷了大義,故緊接一句道:‘嫂溺叔援,權也。’又解說一句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由這等看起來,固知道聖人制禮,不過要正人心。若人心既正,雖小禮出入,亦無妨也。故聖人有‘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之訓。侄女又聞太史公說的好:‘緩急,人所時有’,又聞‘爲人,恩仇不可不明’。故古今俠烈之士,往往斷首刳心而不顧者,蓋欲報恩復仇也。侄女雖一孤弱女子,然私心竊慕之。就如前日侄女靜處閨中,未嘗不遵王法,不畏鄉評,而越禮與人授受也,奈何人心險惡,忽遭奸徒串同黨羽,假傳聖旨,將侄女搶劫而去,此時王法何在?鄉評何在?即至親骨肉又安在?禮所稱‘男女授受不親’者,此侄女向誰人去講?當此九死一生之際,害我者其仇固已切齒,設有救我者,其恩能不感之入骨耶?這鐵公子若論蹤跡,雖是他鄉外郡,非親非故的少年男子;若論他義氣如雲,肝腸似火,比之本鄉本上,至親骨肉,豈不遠及百倍!他與侄女,譬如風馬牛不相及,只因路見不平,便挺身縣堂,侃侃正論,使侄女不死於奸人之手,得以(他)保全名節還家者,鐵公子之力也。今鐵公子爲救侄女,觸怒奸人,反墮身陷害,被毒垂危,侄女若因小嫌,不去救他,使他一個天地鍾靈的血性男兒,陷死在異鄉,則是侄女存心與豺狼何異?故特接他來家養病,病好了送他還鄉,遮幾恩義兩全,這叫做知恩報恩,雖告之天地鬼神,亦於心無愧。什麼外人敢於議論紛紛,若要叔叔遮蓋!叔叔果若念至親,便當挺身出去,將這些假傳聖旨搶劫之徒查出首從,懲治一番,也爲水門爭氣,莫比他人只畏強袖手!但將這些不關痛癢的太平活來責備侄女,似亦不近人情,教侄女如何領受?”

水運聽了這一番議論,禁得啞口無言,呆了半晌,方又說道:“非是我不出力,怎奈我沒前程,力量小,做不來。你說的這些話,雖都是大道理,然君子少,小人多;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他只說閨中一個女兒,怎留一個少年男子在家,外觀不雅。”冰心小姐道:“外觀不過浮雲,何日無之?此心蓋人之本,不可一時少失,侄女只要清白不受點污,其餘如何,顧不得許多,叔叔慢慢細察,自然知道。”

水運自覺沒趣,只得默默走了過去。只因這一走,有分教:瓜田李下,明俠女之志;暗室漏屋,窺君子之心。不知水運回去,又設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詩曰:

莫訝腰柔手亦纖,蹙愁戲恨怪眉尖。

熱心未炙情冰冷,苦口能聽話蜜甜。

既已無他應自信,不知有愧又何嫌。

若教守定三千禮,縱使潛龍沒處潛。

話說水運一團高興,走過去要責備冰心小姐,不料轉被冰心小姐說出許多大議論,壓倒他口開也開不得,只得默默走了回來,心下暗想道:“這丫頭如此能言快語,如何說得他過?除非拿着他些毛病方好。”正想不了,過公子早着人來請,只得走去相見,先將鐵公子果然是侄女兒用計,移了來家養病之事,說了一遍。過公子聽見,不覺大怒道:“她是個閨中弱女,怎留個少年男子在家?老丈人,你是她親叔叔,就該着實責備教訓她纔是。”水運道:“我怎麼不責備她,但她那一張嘴,就似一把快刀,好不會說!我還說不得她一句,他早引古援今,說出無數大道理來,教我沒處開口。”因將冰心小姐之言,細細述了一遍。過公子聽了,頓足道:“這不過是養漢撇清之言,怎麼信得他的?”水運道:“信是信他不過,但此時捉不着他的短處,卻奈何他不得。”過公子道:“昨日成奇對我說,那姓鐵的後生,人物到甚是生得清秀,前日在縣尊公堂上,他只因看見你侄女的姿色,故發作縣令,希圖你侄女感激他,以爲進身之計。就是你侄女接他來家養病,豈真是報恩報德之意?恐是這些假公之言,正是欲濟其私也。今日這一孤男,一個寡女,共居一室,又彼此有恩有情,便是聖賢,恐亦把持不定。”水運道:“空言揣度,便如何肯服。莫若待我回去,今夜叫個小丫頭,躲到他那邊,看他做些什事,說些什話。倘有一點差錯處,被我們拿住,他便強不去了。”過公子道:“這也說得是。”

水運因別了回來,捱到黃昏以後,悄悄開了小門,叫一個小丫頭閃過去,躲在柴房裏,聽他們說話與做事。那小丫頭聽了半夜,只等冰心小姐進內去睡了,他又閃了過來,回覆水運道:“那個鐵相公,病雖說略好些,還起來不得,只在牀上坐着,粥都送到牀上去喫。”水運問道:“小姐卻在那裏?”小丫頭道:“小姐只在大廳上,看衆姐姐們煎藥的煎藥,煮粥的煮粥。”水運又問道:“小姐可進房去麼?”小丫頭道:“小姐不見進房。”又問道:“那個鐵相公可與小姐說話?”小丫頭道:“並不聽見說話。只見一個小丹哥出來傳話;‘請小姐安寢,莫要太勞,反覺不安。’”水運道:“小姐卻怎樣回他?”小丫頭道:“小姐卻教衆姐姐對鐵相公說:‘小姐已進內去了。’其實小姐還坐在廳上,只打聽得那相公睡着了,方纔進內裏去。我見小姐已經進去,沒得打聽,方悄悄走轉過來。”水運聽了,沉吟道:“這丫頭難道真個冰清玉潔,毫不動心?我不信。”因教小丫頭第二夜、第三夜,一連去打聽三四夜,小丫頭說來說去,並無一語涉私,弄得水運設計,只得回覆過公子道:“我教一個小丫頭躲過去,打聽了三四夜,惟有恭恭敬敬,主賓相待,並無一點差錯處。舍侄女真真要讓他說得嘴響。”過公子連連搖頭道:“老丈人,你這話只好耍呆子。古今能有幾個柳下惠?待我去與縣尊說,教他也籤拿一個貼身服侍的丫鬟去,只消一拶,包管真情直露。那時莫說令侄女的嘴說不響,只怕連老丈人的嘴也說不響了!”水運道:“冤屈殺我,難道我也瞞你?據那小丫頭,是這樣說,我也在此猜疑,你怎連我也疑起來?”過公子道:“你既不瞞我,可再去留心細訪。”水運只得去了。

過公子隨即來見縣令,將鐵公子果是水小姐移去養病,並前後之事說了一遍,要他出籤去拿丫鬟來審問。縣尊道:“爲官自有官體,事無大小,必有人告發,然後可以出籤拿人。再無個閨閣事情尚在暖昧,劈空竟拿之理。”過公子道:“若不去拿,豈有老父母治化之下,明明容他一男一女在家淫穢,有傷朝廷名教之理?”縣尊道:“淫穢固傷名教,若未如所說,不淫不穢,豈不又於名教有光?況這水小姐幾番行事多不可測,這一個鐵生,又昂藏磊落,膽勇過人,不可尋常一概而論。”過公子道:“這水小姐,治晚爲他費了無數心機,是老父母所知者,今竟視爲陌路;這鐵生毫無所倚,轉爲入幕之賓,教治晚生怎生氣得他過?”縣尊道:“賢契不必着急。本縣有一個門子,叫做單祐,專會飛檐走壁,鑽穴逾牆,竟爲本縣知道了,正要革役,治他之罪,今賢契既有此不明不白之事,待本縣治他之罪,叫他暗暗一窺,貞淫之情便可立決矣。”過公子道:“若果如此,使他醜不能遮,則深感老父母用情矣。”

縣尊因差人叫將單祐帶到。縣尊點點頭,叫他跪在面前,吩咐道:“你的過犯,本該革役責〔罪〕的。今有一事差你,你若訪得明白,我就恕你不究了。”單祐連連磕頭道:“既蒙天恩開釋,倘有差遣,敢不盡心。”縣尊道:“南門裏水侍郎老爺府裏,你認得麼?”單祐道:“小的認得。”縣尊道:“他家小姐,留了個鐵公子在家養病,不知是爲公,還是爲私?你可去窺探個明白來回我,我便恕你前罪,決不食言。倘訪不的確,或朦朧欺騙,別生事端,則你也莫想活了。”單祐又連連磕頭道:“小的怎敢!”縣尊因叫差人放了單祐去了。正是:

青天不睹覆盆下,廚中方知炙裏心。

莫道鑽窺非美事,不然何以別貞淫。

過公子見縣尊差了單祐去打聽,因辭謝了,回家去候信不題。卻說單祐領了縣主之命,不敢怠慢,因悄悄走到水府,前後看明的確,捱到人靜之時,便使本勢,檢低矮僻靜(闢)處,爬了進去,悄悄鑽到廚房外聽着,只聽見廚房裏說:“整酒到大廳上,與鐵相公起病。”因又悄悄的鑽到大廳上來。只見大廳上,小姐自立在那裏,吩咐人收拾。他又悄悄從廳背後屏門上,輕輕爬到正樑高頭,縮做一團蹲下,卻窺視下面。只見水小姐叫家人直在大廳的正中間,橫垂下一掛朱簾,將東南隔做兩半。東半邊簾外,設了一席酒,高高點着一對明燭,是請鐵相公坐的。西半邊簾內,也設了一席酒,卻不點燈火,是水小姐自坐陪的。西邊簾裏黑暗,卻看見東邊簾外;東邊簾外明亮,卻看不見西邊簾裏。又在東西簾前,各鋪下一張紅氈,單以爲拜見之用。又教兩個家人,在東邊伺候;又教兩個僕婦,立在簾中間兩邊傳命。內外斟酒下菜,俱是丫鬟。諸色打點停當,方叫小丹請相公出來。

原來鐵公子本是個硬漢子,只因被泄藥病倒,故支撐不來,今靜養了五六日,又得冰心小姐藥餌斟酌,飲食調和,不覺精神漸漸健旺起來,與舊相似。冰心小姐以爲所謀得遂,滿心歡喜,故治酒與他起病。鐵公子見請,忙走出房來,看見冰心小姐垂簾設席,井井有條,不獨心下感激,又十分起敬。因立在東邊紅氈上,叫僕婦傳話,請小姐拜謝。僕婦還未及答應,只聽得簾內冰心小姐早朗朗的說道:“賤妾水冰心,多蒙公子雲天高誼,從虎口救出,其洪恩大德,不啻天地父母;況又在公堂之上,親承垂諭。本不當作此虛設防嫌,但念家嚴遠戍邊庭,公子與賤妾又皆未有室家,正在嫌疑之際。今屈公子下榻於此,又適居指視(示)之地,萬不得已,設此世法周旋,聊以代雲長之明燭,乞公子勿哂勿罪。”鐵公子道:“小姐處身涉世,經權並用;待人接物,情理交孚。屈指古今閨閣之秀,從來未有。即如我鐵中玉陷於奸術,惟待斃耳。設使小姐於此,無燭之明,則不知救;無潛之術,則不能救;無自信之心,則不敢救。惟小姐獨具千古的靈心、俠膽、高識,才能不動聲色,出我鐵中玉於湯火之中,而鬼神莫測,真足令劇孟寒心,朱家袖手,故致我垂死之身,得全生於此。大恩厚德,實無以報。請小姐臺坐,受我鐵中玉一拜。”冰心小姐道:“惟妾受公子之恩,故致公子被奸人之害,今幸公子萬安,止可減妾罪一二,何敢言德。妾正有一拜,拜謝公子。”說完,兩人隔着簾子,各拜了四拜,方纔起來。

冰心小姐就滿斟了一杯,叫丫環送到公子席上,請公子坐下。鐵公子也斟了一杯,叫丫鬟捧入簾內,回敬冰心小姐。二人坐下,飲不到三巡,冰心小姐就問道:“前日公子到此,不知原爲何事?”鐵公子道:“我學生到此,原無正事,只因在京中,爲家父受屈下獄日,一時憤怒,打入大夬侯養閒堂禁地,救出搶去女子,證明其罪,朝廷將大夬侯幽閉三年,結此一仇。家父恐有他變,故命我遊學以避之,不期游到此處,又觸怒了這個賊壞知縣,他要害我性命,卻虧小姐救了,又害我不得,只怕他到要被我害了。我明日就打上堂去,問他一個爲民父母,受朝廷大俸大祿,不爲民伸冤理屈,反爲權門不肖做鷹犬以陷人,先羞辱他一場,教士民恥笑;然後去見撫臺,要撫臺參他拿問,以泄我胸中之忿。撫臺與家父同年,料必允從。”冰心小姐道:“若論縣尊設謀害人,也不爲虧他。前日拿在公堂之上,公子撏放一番,殊覺損威,也未免懷恨。況且當今勢利二字,又爲居官小人常態。他見家嚴被謫,又過學士有入閣之傳,故不得不逢迎其子耳。但念他燈窗寒苦,科甲艱難,今一旦參之泄憤,未免亦爲快心之過舉。況公子初時唐突縣公,蹤跡近於粗豪;庇護妾身,行事又涉於苟且。彼風塵俗眼,豈知英雄作爲,別出尋常?願公子姑置不與較論,彼久自察知公子與賤妾磨不磷,涅不淄,自應愧悔其妾耳。”鐵公子聽了,幡然正色道:“我鐵中玉一向憑着公心是非,敢作敢爲,遂以千秋俠烈自負,不肯讓人。今聞小姐高論,始知我鐵中玉從前所爲,皆血氣之勇,非仁義之勇。惟我以血氣交人,故人亦以反害加我。回思縣公之加害,實我血氣所自取耳。今蒙小姐嘉誨,誓當折節受教,決不敢再逞狂奴故態矣,何幸如之!由此想來,水小姐不獨是鐵中玉之恩人,實又是我鐵中玉之良師矣。”說到快處,斟滿而飲。冰心小姐道:“公子義俠出之於天性,或操或縱,全無成心,天地之量,不過如此。賤妾芻蕘,有何裨益。殷殷勸勉者,不過欲爲縣主謝過耳。”鐵公子道:“我鐵中玉既承小姐明示,自當忘情於縣公。但還有一說,只怕縣公畏疑顧忌,轉不能忘情於我。他雖不能忘情於我,卻又無法奈何於我,勢必至污議小姐,以誣我之罪。雖以小姐白璧無瑕,何畏乎青蠅,然青蠅日集,亦可憎耳。我鐵中玉居此,與青蠅何異乎?幸蒙調護,賤體已痊,明日即當一行長往,以杜小人讒口。”冰心小姐道:“賤妾與公子於禮原不應相接,今犯嫌疑,移公子下榻者,以公子恩深,病重勢危也。今既平復,則去留一聽公子,妾何敢強留。強留雖不敢,然決之明日,亦覺太促,請以三日爲期,則恩與義兼盡矣。不識公子以爲然否?”鐵公子道:“小姐斟酌合宜,敢不聽從。”說罷,衆丫環送酒。

鐵公子又飲數杯,微有酒意,心下歡暢,因說道:“我鐵中玉,遠人也。肺腑隱衷,本不當穢陳於小姐之前,然明鏡高懸,又不敢失照。因不避瑣瑣。念我鐵中玉,行年二十,賴父母蔭庇,所奉明師良友亦不爲少,然從無一人能發快論微言,足服我鐵中玉之心。今不知何幸,無意中得逢小姐,凡我意中,皆在小姐言下,真所謂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若能朝夕左右,以聞所未聞,固本願也。然惟男女有別,不敢輕請,明日又將別去,是舍大道而入迷途,無限疑慮,切願有請,不識可敢言否?”冰心小姐道:“問道於盲,雖公子未能免誚。然聖人不廢芻蕘之採詢,況公子之疑義,定有妙理,幸不惜下詢,以廣孤陋。”鐵公子道:“我鐵中玉此來,原爲遊學,鈕念遊無定所,學無定師,又聞操舟利南,馳馬利北,我鐵中玉孟浪風塵,茫無所主,究竟不知該何遊何學。知我無如小姐,萬乞教之。”冰心小姐道:“遊莫廣於天下,然天下總不出於家庭;學莫尊於聖賢,聖賢亦不出於至性。昌黎雲:‘使世無孔子,則韓愈不錄在弟子之列。’此亦恃至性能充耳。如公子之至性,挾以無私,使世無孔子,又誰敢列公子於弟子哉?妾願公子無捨近求遠,信人而不自信,與其奔走訪求,不若歸而理會。況尊大人又貴爲都憲,足以典型,京師又天子帝都,宏開文物,公子即承箕裘世業,羽儀廊廟,亦未爲不美。何必踽踽涼涼,向天涯海角,以傳不相知之譽哉?若曰避仇,妾則以爲修不慎,道路皆仇,何所避之?不識公子以爲何如?”鐵公子聽了,不覺喜動顏色,忙離席深深打一躬道:“小姐妙論,足開茅塞,使我鐵中玉一天疑慮皆釋然矣,美惠多矣。”

衆丫鬟見鐵公子談論暢快,忙捧上大觥。鐵公子接了,也不推辭,竟欣然而飲。飲幹,因又說道:“小姐深閨麗質,二八芳年,胸中怎有如許大學問!揣情度理,皆老師宿儒不能道隻字者,真山川秀氣所獨鍾也。敬服,敬服!”冰心小姐道:“閨中孩赤諺語,焉知學問,冒昧陳之,不過少展見愛。公子譽之過情,令人赧顏汗下。”二人說得投機,公子又連飲數杯,已有微酣,恐怕失禮,因起身辭謝。冰心小姐亦不再留,因說道:“本應再奉幾杯,但恐玉體初安,過於煩勞,轉爲不美。”因叫拿燈,送入書房去安歇。

這一席酒,飲有一個更次,說了有千言萬語,彼此相親相愛,不啻至交密友,就喫到酣然之際,也並無一字及至私情,真個是:

白璧無瑕稱至寶,青蓮不染髮奇香。

若教墮入琴心去,難說風流名教傷。

冰心小姐叫丫鬟看鐵公子睡了,又吩咐衆人收拾了酒席,然後退入後樓去安寢不題。

卻說單祐伏在正樑上,將鐵公子與冰心小姐做的事情都看得明白,說的言語都聽得詳細,只待人都散盡,方纔爬了下來,又走到矮牆邊,依然爬了出來,回家安歇了一夜。到次日清晨,即到縣裏來回話。縣尊叫到後堂,細細盤問。這單祐遂將怎生進去,怎生伏樑上,冰心小姐又怎生在中廳垂下一掛珠簾,簾外又怎生設着一席酒,卻請那鐵公子坐,點着兩對明燭,照得雪亮;簾內又怎生設着一席酒,卻不點燭,遮得黑暗暗的,卻是水小姐自坐;簾內外又怎生各設一條氈毯,你謝我,我謝你,對拜了四拜,方纔坐席喫酒;中間又怎生說起那鐵公子這場大病,都是老爺害他,他又說老爺害他不死,只怕老爺到被他害死哩……縣尊聽了大驚道:“他說要怎生害我?”單祐道:“他說撫院大人是他父親的同年,他先要打上老爺堂來,問老爺爲民父母,怎不伸冤理在,卻只爲權門做鷹犬,先羞辱老爺一場,教士民恥笑,然後去見撫院大人,動本參劾老爺拿問。”縣尊聽了,連連跌腳道:“這卻怎了?”就要吩咐衙役去收投文放告牌,只說老爺今日不坐堂了。單祐道:“老爺且不要慌,那鐵公子今日不來了。”縣尊又問道:“爲何又不來了?”單祐道:“虧了那水小姐再三勸解,說老爺害鐵公子,皆因鐵公子挺撞了老爺起的釁端,也單怪老爺不得。又說他們英雄豪傑,做事光明正大,老爺一個俗吏,如何得知?又說老爺見水老爺被謫,又見過老爺推升入閣,勢利過公子,亦是小人之事,不足與較量。又說鐵公子救他,他又救鐵公子,兩下蹤跡,易使人疑,誰人肯信是爲公正不爲私。又說過此時老爺訪知他們是冰清玉潔,自然要愧侮。又說老爺中一個進士也不容易,若輕輕壞了,未免可惜。那鐵公子聽了道:‘也說得是。’甚是歡喜,故才息了這個念頭。”縣尊聽了大喜道:“原來這水小姐是個好人,卻是我前日還好好的教轎子送了他回去。”因又問道:“還說些什麼?可有幾句勾挑言語麼?”單祐道:“先兩人講一會學問,又論一府聖賢,你道我說的好,我道你講的妙,彼此有津有味。一面喫酒,一面又說,說了有一個更次,足有千言萬語,小的記不得許多。回回聽了,卻都是恭恭敬敬,並無半個邪淫之字,一點勾挑之意,真真是個魯男於柳下惠出世了。”縣尊聽了,沉吟不信道:“一個如花的少年女子,一個似玉的少年男子,靜夜同居一室,又相對飲,他又都是心靈性巧,有恩有情之人,難道就毫不動心,競造到聖賢田地?莫非你爲他〔隱〕瞞?”單祐道:“小的與他二人又非親非故,又未得他的賄賂,怎肯爲他隱瞞,誤老爺之事?”

縣尊問明是實,也自歡喜,因嘆息道:“誰說古今人不相及,若是這等看來,這鐵公子竟是個負血性的奇男子了,這水小姐竟是個講道學的奇女子了。我有氣力,都該稱揚旌表纔是。”因饒了這單祐的責,放他去了。又暗想道:“論起做官來,勢利二字雖是少不得,若遇這樣關風化的烈男俠女,也不該一例看承。況這水小姐也是侍郎之女,這鐵中玉又是都憲之兒,怎一時糊塗,要害起他來?倘或果然惱了,叫撫憲參上一本,那時再尋過學士挽回就遲了。”又想道:“我乃一個科甲進士,聲名不小,也該做些好事,與人稱頌,若只管隨波逐流,豈不自誤?”又想道:“水小姐背後到惜我的進士,到望我改悔,我怎到不自惜?到不改悔?”又想道:“要改悔,就要從他二人身上改侮。我想鐵公子這英雄度量,豪傑襟懷,昂昂藏藏,若非水小姐,也無人配得他來;這水小姐靈心慧性,如鳳如鸞,若非鐵公子,也無人對得他來,我莫若改過臉來,到成全了他二人的好事,不獨可以遮蓋從前,轉可算我做知縣的一場義舉。”

正算計定了主意,忽過公子來討信,縣尊就將單祐所說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因勸道:“這水小姐,賢契莫要將他看作閨閣嬌柔女子,本縣看他處心行事,竟是一個有智的大豪傑,斷不肯等閒失身。我勸賢契到不如息了這個念頭,再別求罷。”過公子聽見鐵公子與水小姐毫釐不苟,又見縣尊侃侃辭他,心下也知道萬萬難成,呆了半晌,只得去了。

知縣見過公子去了,因悄悄差人去打聽鐵公子可曾出門,確實幾時回去,另有一番算計。只因這一算,有分教:磨而愈堅,涅而愈潔。不知更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詩曰:

無蒂無根誰是誰,全憑義唱俠追隨。

皮毛指摘衆人識,肝膽針投賢者爲。

風語惡聲花掩耳,煙雲長舌月攢眉。

若教圓鑿持方柄,千古何曾有入時。

話說縣尊自從教單祐潛窺明白了鐵公子與水小姐的行事,知他一個是烈男,一個是俠女,心下十分敬重,便時時向人稱揚,在他人聽了,嗟嘆一番,也就罷了,惟有水運聞之是實,便暗暗思想道:“我攛掇侄女嫁過公子,原也不是真爲過公子,不過是要嫁出門,我便好承受他的傢俬,如今過公子之事,想來萬萬不能成了。卻喜他又與鐵公子往來的稠密,雖說彼此敬重,沒有苟且之心,我想也只不過是要避嫌疑,心裏未嘗不暗暗指望。我若將婚姻之事,湊趣去攛掇他,他定然喜歡。倘若攛掇成了,這傢俬怕不是我的?”

算計定了,因開了小門,又走了過來,尋見冰心小姐,因說道:“俗話常言:‘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又言:‘十日害眼,九日自明。’你前日留下這鐵公子在家養病,莫說外人,連我也有些怪你。誰知你們真金不怕火,禮則禮,情則情,全無一毫苟且之心,到如今又訪知了,方纔敬服。”冰心小姐道:“男女交接,原無此理,只緣鐵公子因救侄女之禍,而反自禍其身,此心不忍,故勢不得已,略去虛禮,而救其實禍。聖人綱常之外,別行權宜,正謂此也。今幸鐵公子身已安了,於心庶無所歉。至於禮則禮,情則情,不過交接之常,原非奇特之行,何足起敬。”水運道:“這事也莫要看輕了,魯男子柳下惠能有幾個?這都罷了。只是我做叔叔的,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實是一團好意,你莫要疑心。”冰心小姐道:“凡事皆有情理,可行則行,不可行則不敢強行。叔叔既是好意,侄女緣何疑心?且請問叔叔,說的是何事?”水運道:“古語說得好:‘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侄女年雖不多,也要算作及笄之時。若是哥哥在家,自有他做主張。今又不幸被謫邊庭,不知幾時回來,再沒個只管將你耽擱之理。前日過公子這段親事,只因他屢屢來求,難於拒絕,故我勸侄女嫁他。今看見侄女所行之事,心靈性巧,有膽量,有俠氣,又不背情理,真要算做個賢媛淑女。這過公子雖然出自富貴,不過紈袴行藏,怎生對得侄女來?莫說過公子對你不過,就是選遍天下,若要少年有此才學,可以搶元奪魁,也還容易;若要具英雄膽量,負豪傑襟懷,而又年少才高,其機鋒作用,真可與侄女鍼芥相投,只怕這樣人一世也尋不出來。說便是這等說,卻妙在天生人不錯,生一個孟光,定生一個梁鴻。今天既生了侄女這等義俠閨秀,忽不知不覺,又那裏撞出這個鐵公子來,這鐵公子年又少,才又高,人物又清俊,又具英雄膽量,又負豪傑襟懷,豈非天特特生來與侄女作對?你二人此時正在局中,不思知恩報恩,在血性道義上去做。至婚姻二字,自不肯冒然。我做叔叔的事外觀之,感恩報恩,不過一時;婚姻配合,卻乃人生一世之事,安可當面錯過?”冰心小姐道:“天心最難揣度,當以人生所遇爲主。天生孔子,不爲君而力師;天生明妃,不配帝而遠嫁單于,皆人生所遇,豈能自主?鐵公子人品才識非不可,然但所遇在感恩知己之間,去婚姻之道甚遠。”水運道:“感恩知己,正可爲婚,爲何轉遠?”冰心小姐道:“媒的通言,父母定命,而後男女相接,婚姻之禮也。今不幸患難中,草草相見於公堂,又不幸疾病中,侄女迎居於書室,感恩則有之,知己則有之,所稱‘君子好逑’,當不如是。”水運道:“這是你前日說的‘嫂溺叔援,權也,。’冰心小姐道:“行權不過一時,未有嫂溺已援,而不溺復援者,況且凡事皆可用權,若婚姻爲人倫風化之首,當正始正終,決無用權之理。”水運道:“正終是不消說,就是今日始事,雖說相見出於患難,匆匆草草,然你二人毫無荀且,人盡知之,也未爲不正。”冰心小姐道:“始之無苟且,賴終之不婚姻,方明白到底。若到底成全,則始之無荀且,誰則信之?此乃一生名節大關頭,斷乎不可,望叔叔諒之。”水運見侄女說不入耳,因發急道:“你小小年紀,說的話到象個迂腐老儒,我如今也不與你講了,待我出去與鐵公子商量,這鐵公子是你心服之人,他若肯了,難道怕你不肯?”說完走了出來,要見鐵公子。

此時鐵公子正在書房中靜養。小丹傳說:“隔壁住的水二爺要見相公。”鐵公子因走出來相見。分賓主坐定。水運先開口道:“連日有事未暇,今高賢下榻於此,有失親近。”鐵公子道:“緣病體初痊,尚未進謁爲罪。”水運道:“我學生特來見鐵先生者,因有一事奉議。”鐵公子道:“不知何事?”水運道:“不是別事,就是舍侄女的姻事。”鐵公子因聽見侄女姻事四字,就變了顏色,說道:“老丈失言矣,學生外人,凡事皆可賜教,怎麼令侄女姻事也對學生講?”水運道:“舍侄女姻事本不當向鐵先生求教,只因舍侄女前日爲過公子搶去爲婚,賴鐵先生鼎力救回,故爾談及。”鐵公子道:“學生前日是路見不平,一時觸怒而然,原出無心。今日老丈特向學生而言,便是有心了。莫非見學生借寓於此,以爲有甚不肖苟且之心,故以此相銛麼?學生就立刻行矣,免勞賜教。”水運見鐵公子發急,因寬慰道:“鐵先生不必動怒,學生到是一團好意。且請少坐,聽我學生說完,便知其實,彼此有益。”鐵公子道:“吾聞君子非禮勿言,非禮勿聽,老丈不必說了。老丈雖是好意,但我鐵中玉的性情,與老丈迥別,只怕老丈的好意在我學生聽中,或者轉以爲惡意。只是去了,便好意惡意,我都不聞。”因立起身,對着管門伺候的家人說道:“你多多謝上小姐,說我鐵中玉感激之私,已識千古。今惡聲入耳,已不敢面辭。”又叫出小丹,往外便走。水運忙忙來趕,鐵公子已走出門去遠了。水運甚是沒趣,又不好復進來見冰心小姐,只說道:“這後生,怎這樣一個蠢性子!也不象個好嬌客。”一面說,一面就默默的走了過去。正是:

只道諛言人所喜,誰知轉變做羞恥。

若非天賦老面皮,痛削如何當得起。

卻說冰心小姐,見叔叔出廳去見鐵公子,早知鐵公子必然留他不住,便也不留。但慮他行李蕭疏,因取了十兩零碎銀子,又收拾了行李之類,叫一個家人叫做水用,暗暗先在門外等候,送與他作路費,且卻象不知不聞的一般。正是:

蠢頑皆事後,靈慧獨機先。

有智何妨去,多才不論男。

卻說鐵公子怪水運言不入耳,遂出門帶了小丹,一徑走到長壽院,自立在寺前,卻叫小丹進去,問和尚要行李。獨修聽見鐵公子在寺外,忙走出來,連連打恭,要邀進去喫茶,因說道:“前日不知因甚事故得罪,相公忽然移去,縣裏太爺說我接待不周備,他百般難爲,又教我到各處訪尋。今幸相公到此,若再放去,明日太爺知道,我和尚就該死了。”鐵公子道:“前事我到不題了,你還要說起怎麼。今與你說明了罷,寺內決不進去了,茶是決不喫了,知縣是決不見了。快快取出行李來還我,我立刻就要行。”獨修道:“行李已交付小管家了,但相公要去,就怪殺小僧,也不敢放,必求相公少停一刻。”鐵公子大怒道:“你這和尚,也忒憊賴,難道青天白日,定要騙我進去謀害?你莫要倚着知縣的勢力爲惡,我明日與撫院大人說知,教你這和尚竟當不起!”

正說着,忽縣裏兩個差人趕來,要請鐵相公到縣裏去。原來這鮑知縣自從改悔過來,知道鐵公子是個有義氣的男兒,要交結他,時刻差人在水家打聽他的消息。差人見他今日忽然出站,忙報與知縣,故知縣隨即差人來請。鐵公子見請,轉大笑起來,說道:“我又不是你歷城縣人,又不少你歷城縣的錢糧,你太爺只管來尋我做甚?莫非前日謀我不死,今日又來請去補帳?”差人卻沒的回答,卻只是不放。鐵公子被逼得性起,正要動粗,忽聽衆人喊道:“太爺自來了!”

原來鮑知縣料想差人請鐵公子不來,因自騎了一匹馬,又隨帶了一匹馬,飛跑將來。到了面前,忙跳下來,對着鐵公子深深打恭道:“我鮑梓風塵下吏,有眼無珠,一時昏憒,不識賢豪,多取罪戾,今方省悟,臺兄乃不欺屋漏之君子,不勝愧悔,故敢特請到縣,以謝前愆,並申後感。”鐵公子聽見縣尊說話侃侃烈烈,不似前面拖泥帶水,便轉了一念,並答禮道:“我學生決不謊言,數日前尚欲多求於老先生,因受一知己之教,教以反己功夫,故不敢復造公堂。不謂老先生勢利中人,怎忽作此英雄本色語?真不可解!莫非假此逢迎,別有深謀以相加麼?”縣尊道:“一之爲甚,豈可再乎?莫說老長兄赦過高誼,我學生感銘不盡;就是水小姐良言勸勉,也不敢忘。”鐵公子喫驚道:“老先生爲何一時就通靈起來?大奇,大奇!”縣尊道:“既蒙原諒,敢求到敝衙,尚有一言求教。”

鐵公子見縣尊舉止言辭,與前大不相同,便不推辭,竟同上馬並轡而行。到了縣中,才坐定,就問道:“老先生有何見諭,乞即賜教,學生還要長行。”縣尊道:“且請問老長兄,今日爲何突然要行,有如此之急?”鐵公子道:“學生行期,本意尚欲稍緩一二日,以期眷懷。今忽有人進不入耳之言相加,有如勸駕,故立刻行矣。”縣尊道:“人爲何人?言爲何言?並乞教之。”鐵公子道:“人即水小姐之叔,言即水小姐婚姻之言。”縣尊道:“其人雖非,其言則是。老長兄爲何不入耳?”鐵公子道:“不瞞老先生說,我學生與水小姐相遇,雖出於無心,而相見後,義肝烈膽,冷眼熱腸,實實彼此兩照,欲不相親,而如有所失,故略處男女之嫌,而以知己相接,此千古英雄豪傑之所爲,難以告之世俗。今忽言及婚姻,則視我學生與水小姐爲何如人也?毋亦以鑽穴相窺相待也。此言豈入耳哉!故我學生言未畢而即拂袖行矣。”縣尊道:“婚姻之言,亦有二說,臺兄亦不可執一。”鐵公子道:“怎有二說?”縣尊道:“若以鑽偷相視,借婚姻而故作譏嘲,此作不可。倘真心念河洲君子之難得,憐窈窕淑女之不易逢,而欲彰關睢雅化,桃天盛風,則又何爲不可,而避之如仇哉?即我學生今日屈臺兄到縣者,久知黃金饋賂,不足動君子之心,聲色宴會,難以留豪傑之駕。亦以暖昧不欺,乃男女之大節,天然湊合,實古今之奇緣。在臺兄處事,豪不沾滯,固君子之用心;在我學生旁觀,若不成全,亦斧柯之大罪。故今日特特有請者,爲此耳。萬望臺兄消去前面成心,庶不失後來佳偶。”鐵公子聽了,拂然嘆息道:“老先生爲何也出此言?人倫二字,是亂雜不得的,無認君臣,豈能復認朋友?我學生與水小姐,既在患難中已爲良友,安可復爲夫妻,若靦顏爲之,則從前親疏,皆矯情矣,如何使得!”縣尊道:“臺兄英雄,怎說此腐儒之語?若必欲如腐儒固執,則前日就不該到水家去養病了。若曰養病可以無欺自信,怎今日人皆盡言其無欺,而轉避嫌,不敢結此絲蘿?是前後自相矛盾也,吾甚不取。”鐵公子道:“事在危機,不可得避,而必欲避之以自明,君子病其得而下忍爲。至於事無緊要,又嫌疑未消,可以避之而乃自恃無私,必犯不避之嫌自耀,不幾流於小人之無忌憚耶?不知老先生何德於學生,又何仇於學生,而區區以此相浼耶?”縣尊道:“本縣落落一官,幾乎隨波逐流,今幸聞臺兄討罪督過之言,使學生畏而悔之,又幸聞水小姐寬恕從前之言,使學生感而謝之。因思勢利中原有失足之時,名教中又未嘗無快心之境,何爲反舍君子而與小人作緣以自誤耶?故誓心改悔,然改悔之端,在勉圖後功,或可以補前過耳。因見臺兄行藏磊落,正大光明,不獨稱有行文人,實可當聖門賢士。又見水小姐靈心慧性,俏膽奇才,雖然一閨閣淑女,實不愧鬚眉男子。今忽此地相逢,未必老天無意。本縣若不見不聞,便也罷了。今臺兄與水小姐公堂正大,暗室光明,皆本縣親見親聞,若不亟爲撮合,使千古好逑,當面錯過,則何以爲民父母哉?此乃本縣政聲風化之大端,不敢不勉力爲之。至於報德私情,又其餘耳。”鐵公子聽了大笑道:“老先生如此說來,一發大差了。你要崇你的政聲,卻怎陷學生於不義?”縣尊也笑道:“若說陷兄不義,這事便要直窮到底矣。臺兄既怕陷於不義,則爲義去可知矣。若水小姐始終計卻過公子,不失名節,又於臺兄知恩報恩,顯出貞心,有何不義而至陷兄?”鐵公子道:“非此之謂也。凡婚姻之道,皆父母爲之,豈兒女所自主哉?今學生之父母安在?而水小姐之父母又安在?而徒以才貌爲憑,遇合爲幸,遂謂婚姻之義舉,不知此等之義舉,只合奉之過公子,非學生名教中人所敢承也。”遂立起身來要行。縣尊道:“此舉義與不義,此時也難辨,只是終不能成,則不義,終成之則義。臺兄切須記之,至日後有驗,方知我學生乃改悔後真心好義,不是一時阿所好也。既決意行,料難強留;欲勸一飲,恐怕兄以前轍爲疑;欲申寸敬,又恐臺兄以貨財見斥,故逡巡不敢。倘有天緣,冀希一會,以盡其餘。”鐵公子道:“賜教多矣,惟此二語,深得我心,多感,多感!”因別了出來,帶了小丹,攜着行李,徑出東門而去。正是:

性無假借誰遷就,心有權衡獨往來。

可嘆世難容直道,又生無妄作奇災。

鐵公子一時任性,走出東門,不曾檢點盤纏。見小丹要僱牲口,心下正費躊躇,忽水家家人水用走到面前,說道:“鐵相公怎此時纔來?家小姐吩咐小的在此候了半日。”鐵公子道:“小姐叫你候我做甚麼?”水用道:“家小姐因見二老爺出來會鐵相公,知道他言語粗俗,必然要觸怒鐵相公,必然鐵相公要行。家小姐又不便留,但恐怕匆匆草草,盤纏未曾打點,故叫小的送了些路費並小菜在此。”鐵公子聽了大喜道:“你家小姐不獨用情可感,只這一片慧心,凡事件件皆先知,種種周備,真令人敬服。”水用道:“小的回去,相公可有甚言語吩咐?”鐵公子道:“我與你家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難言;欲言情,又無情可言。只煩你多多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去後,只望小姐再勿以我爲念,便深感不朽矣。”水用因取出那十兩銀子並菜果,付與小丹納下了。

鐵公子有了盤纏,遂叫小丹僱了一匹驢,竟望東鎮一路而來。不料出門遲了,又在縣中耽擱了半日,走不上三十餘里,天就晚了,到東鎮還有二三里,趕驢的死也不肯去了,鐵公子只得下了驢子步行。又上不得裏許,剛轉過一帶林子,忽見一個後生男子,肩着一個包袱,領着一個少年婦人,身穿青布衣服,頭上搭着包頭,慌慌張張的跑來,忽撞着鐵公子,十分着驚,就要往林子裏去走。鐵公子看見有些異怪,因大喝一聲道:“你拐帶了人家婦人,要往那裏走!”那婦人着這一驚,便呆了走不動,隻立着叫饒命。那後生着了忙,便撇了婦人,丟下包袱,沒命的要跑去。鐵公子因趕上捉住,問道:“你是甚麼人?可實說了,我便放你。”那後生被捉慌了,因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相公饒命!我實說來。這女子是前面東鎮上李太公的妾,叫做桃枝,他嫌李太公老了,不願跟他,故央我領他出來,暫時躲避。”鐵公子道:“這等說來,你是個柺子了。”那後生道:“小的不是柺子,就是李太公的外孫兒。”鐵公子道:“叫甚名子?”那後生道:“小的叫做宣銀。”鐵公子又問道:“是真麼?”宣銀道:“老爺饒命,怎敢說謊。”鐵公子想了想道:“既是真情,饒你去罷!”因放了手。宣銀爬起,早沒命的跑去了。

鐵公子因復轉身來問那婦人道:“你可是東鎮上李太公的妾麼?”那婦人道:“我正是李太公的妾。”鐵公子又問道:“你可叫做桃枝?”那婦人道:“我正叫做桃枝。”鐵公子道:“這等說起來,你是被拐出來的了。不必着驚,我是順路,就送你回去可好麼?”那婦人道:“我既被人拐出來,若送回去,只道是有心逃走,那裏辨得清白?相公若有用處,便跟隨相公去罷。”鐵公子笑一笑道:“你既要跟隨,且到前邊去算計。”因叫小丹連包袱都替他拿了,要同走,那婦人沒奈何,也只得跟了來。

又走不上裏餘,只見前面一陣人飛一般趕將來。趕到面前,看見那婦人跟着一個少年同走,便一齊叫道:“快來!好了,拿着了!”衆人聽見,遂一齊將三人圍住,一面就叫人飛報李太公,鐵公子道:“你們不必羅唣,我是方纔路上撞見,正同了送來。”衆人亂嚷道:“不知你是送來,還是拐去,且到鎮上去講!”大家圍繞着,又行不上半里,只見又是一陣人,許多火把照得雪亮,那是李太公聞知自趕來了。看見鐵公子人物俊秀,年紀又後生,他的妾又跟着他走,氣得渾身都是戰的,也不問個明白,照着鐵公子胸腹就是一拳頭,口裏亂罵道:“是那裏來的肉眼賊,怎拐騙我的愛妾?我拚着老性命與你拼了罷!”鐵公子忙用手託開,說道:“你這老人家也忒性急,也不問個青紅皁白,便這等胡爲!你的妾是被別人拐去,是我看見,替你捉轉來的,怎不謝我,到轉唐突?”李太公氣做一團,亂嚷亂跳道:“是那個拐他?快還我一個人來!在那裏撞着?是那個看見?”因用手指着那婦人道:“這不是我的妾?”又用手指着小丹拿的包袱道:“這不是我家的東西?明明的人贓現獲,你這肏娘賊,還要賴到那裏去!”鐵公子看見李太公急得沒法,轉笑將起來道:“你不須着急,妾已在此,自然有個明白。”衆人對李太公道:“這等時候,黑天黑地,在半路上也說不出甚麼來,且回到鎮上,稟了鎮爺,用起刑具,便自然招出真情。”李太公只得依了。

大家遂扯扯拉拉,一齊擁回鎮上來見鎮守。這鎮守是個差委的吏員巡檢,巴不得有事,聽見說是有人拐帶了李太公的人口,曉得李太公是鎮上的財主,未免動了欲心,看做一件大事,遂齊齊整整帶上紗帽,穿起圓領,叫軍乒排衙,坐起堂來。衆人擁到堂前,李太公先跪下稟道:“小老兒叫做李自取,有這個妾,叫做桃枝,今忽然門戶不閉,被人拐去。小老兒央人分頭去趕,幸得趕着了。”因用手指着鐵公子道:“卻是這個不知姓名的男子帶着逃走,人贓俱獲在此,求爺正法。”鎮守叫帶過那個柺子來,衆人將鐵公子擁到面前,叫他跪下。鐵公子笑一笑道:“他不跪我也罷了,怎叫我去跪他?”鎮守聽了滿心大怒,欲要發作,因看見鐵公子人物軒昂,不象個以下之人,只得問道:“你是個甚麼人?敢這等大模大樣?”鐵公子道:“這裏又不是吏部堂上,怎叫我報腳色?你莫怪我大模大樣,只可憐你自家出身小了。”鎮守聽了,一發激起怒來,因說道:“你就有些來歷,今已犯了拐帶人口之罪,只怕也逃不去了。”鐵公子道:“這婦人你怎見得是我拐帶?”鎮守道:“李家不見了妾,你卻帶着他走,不是你拐卻是誰拐?”鐵公子道:“與我同走,就是我拐,這等說起來,柳下惠竟是古今第一個柺子了。你這樣不明道理的人,不知是那個瞎子叫你在此做鎮守,可笑之甚!”鎮守被鐵公子幾句言語,越發急了,因說道:“你能言快語,想是個積年的柺子。你欺我官小,敢如此放肆,我明日只解你到上憲去,看你有本事再放肆麼?”鐵公子道:“上司莫不是皇帝?”鎮守道:“是皇帝不是皇帝,你去見自知。”因又對李太公道:“你這老兒,老大年紀,還討少年女子作妾,自然惹出事來。”又將桃枝叫到面前一看,年紀雖則三十餘歲,卻是個擦指抹粉的材料,因問道:“你還是同人逃走,還是被人拐去?”桃枝低了頭不做聲,鎮守道:“我此時且不動刑,解到上司拶起來,怕你不說!”又吩咐李太公道:“將這起人犯,你可好好帶去看守,我明日替你出文書,親自解到上司去,你的冤屈自然伸理。”李太公推辭不得,只得將鐵公子都擁了到家。因見鐵公子將鎮守挺撞,不知是個甚人,不敢怠慢,因開了一間上房請他住,又擺出酒飯來,請他喫了,欲要將妾桃枝叫進去,又恐怕沒有對證,不成拐帶,只得也送到上房來同住。

只因這一住,有分教:能碎白璧,而失身破斧;已逃天下,而疑竊皮冠。不知解到上司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詞曰:

大人曰毀,小人謂之捏鬼。既莫瞞天,又難蔽口,空費花脣油嘴。明眸如水,一當前已透肺肝腦髓。何苦無端,舍此靈明,置身傀儡?

右調《柳梢青》

話說鐵公子被李太公胡廝亂纏住了,又被鎮守裝模作樣,瑣瑣碎碎,心下又好惱,又好笑。到了李老兒家,見拿出酒飯來,也不管好歹,喫得醺醺的,叫小丹鋪開行李,竟沉沉的睡去。此時是十四五,正是月圓。鐵公子一覺醒來,開眼看時,只見月光照入紗窗,那個桃枝妾,竟坐在他鋪旁邊,將他身體輕輕摩弄。鐵公子一時急躁起來,因用手推開道:“婦人家須惜此廉恥,莫要胡爲!”因側轉身,向裏依舊睡去。那桃枝妾討了沒趣,要走開又捨不得,只坐了一會,竟連衣服在腳頭睡了。

原來李太公雖將妾關在房裏,卻放心不下,又悄悄在門外竊聽,聽見鐵公子羞削他,心下方明白道:“原來都是這淫婦生心。這個少年到是好人,冤屈了他。”到了天明,就要放他開交,怎奈鎮守不曾得錢,又被鐵公子挺撞了一番,死命出了文書,定要申到道里去。李太公拗他不過,只得又央了許多人,同擁到道里來。

不期這日正是道尊壽日,府、縣屬官俱來慶賀。此時尚未開門,衆官都在外面等候。忽見一夥人,擁了鐵公子與桃枝妾來,說是姦情押帶,各各盡教去看。看見鐵公子人物秀美,不象個柺子,因問道:“你甚麼人,爲何拐他?”鐵公子全不答應。又問桃枝:“可是這個人拐你?”桃枝因夜裏被鐵公子羞削了,有氣沒處出,便一口咬住道:“正是他拐我。”個個官問他,都是如此說。鎮守以爲確然,其實得意,只候道尊開門,解進去請功。

正在快活,忽歷城縣的鮑知縣也來了,才下轎,就看見一夥人同着鐵公子與一個婦人在內,因大驚問道:“這甚麼緣故?”鎮守恐怕人答應錯了話,忙上前稟道:“這個不知姓名的少年男子,拐帶了這李自取的妾逃走,當被衆人趕到半路捉莊,人贓現獲,故本鎮解到道爺這裏來請功。”鮑知縣聽了大怒道:“胡說!這是鐵都堂的公子鐵相公,他在本縣,本縣爲媒,要將水侍郎的千金小姐嫁他爲妻,他因未得父命,不肯應承,反抵死走了來。你這地方甚麼村姑田婦,冤他拐帶!”鎮守見說是鐵都堂的公子,先軟了一半,因推說道:“這不幹本鎮事,都是李自取來報的,又是這婦人供你的。”鮑知縣因教家人請鐵相公來同坐下,因問道:“臺兄行後,爲何忽遇此事?”鐵公子就將林子邊遇見一個後生與此婦人同走之事說了一遍,鮑知縣道:“只可惜那個後生下曾曉得他的姓名。”鐵公子道:“已問知了,就是這李自取的外孫,叫做宣銀。”鮑知縣聽了,就叫帶進那老兒與婦人來,因罵道:“你這老奴才,這大年紀,不知死活,卻立這樣後生婦人作妾,已不該了。又不知防嫌,讓他跟人逃走,卻冤賴路人拐帶,當得何罪?”李太公道:“小老兒不是冤他,小的妾不見了,卻跟了他同走,許多人公同捉獲,昨夜到鎮,況妾口中又已供明是他,怎爲冤他?”鮑知縣又罵道:“你這該死的老奴才,自家的外孫宣銀與這婦人久己通姦,昨日乘空逃走,幸撞見這鐵相公,替你捉回人來。你不知感激,怎到恩將仇報?”李太公聽見縣尊說出宣銀,方醒悟道:“原來是這賊種拐他!怪道日日走來,油嘴滑舌的哄我。”因連連磕頭道:“不消說了。老爺真是神明!”鮑知縣就要出籤去拿宣銀,李太公又連連磕頭求道:“本該求老爺拿他來正法,但他父親已死,小的女兒寡居,止他一人,求老爺開恩,小的以後只不容他上門便了。”鮑知縣又要將桃枝拶起來,李太公不好開口,虧得鐵公子解勸道:“這個桃枝是李老兒的性命,宣銀既不究,這桃枝也饒了他罷。”鮑知縣道:“這樣不良之婦,敗壞風俗,就拶死也不爲過。既鐵相公說,造化了他,趕出去罷,不便究了。”李太公與桃枝忙磕頭謝了出去。

鎮守又進來再三請罪,鮑知縣也斥說了幾句①,打發去了,然後對鐵公子道:“昨日要留臺兄小酌,因臺兄前疑未釋,執意要行,我學生心甚歉然。今幸這些鄉人代弟留駕,又得相逢,不識臺兄肯忘情快飲,以暢高懷否?”鐵公子道:“昨因前之成心未化,故悻悻欲去,今蒙老先生高誼如雲,柔情似水,使我鐵中玉有如飲醇,莫說款留,雖揮之斥之,亦不忍去矣。”鮑知具聽了大喜,因吩咐備酒,候慶賀過道尊,回來痛飲,正是:

【校勘記】

①“斥”字原作“訴”,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糊模世事倏多變,真至交情久自深。

苦問老天顛倒意,大都假此煉人心。

話說鮑知縣賀過道尊出來,就在寓處設酒,與鐵公子對飲。前回雖也曾請過,不過是客套應酬,不深浹洽,這番已成了知已,你一杯我一盞,頗覺欣然。二人喫到半醉之際,無所不言。言到水小姐,鮑知縣再三勸勉該成此親,鐵公子道:“知己相對,怎敢違心謊言?我學生初在公庭,看見水小姐亭亭似玉,灼灼如花,雖在憤激之時,而私心幾不能自持,及至長壽院住下,雖說偶然相見,過而不留,然寸心中實是未能忘情。就是這一場大病起於飲食不慎,卻也因神魂恍惚所至。不期病到昏憤之時,蒙彼移去調治,細想他殷勤周至之意,上不啻父母,下無此子孫,又且一舉一動,有情有禮,遂令人將一腔愛慕之私,變成爲感激之誠,故至今不敢復萌一苟且之念。設有言及婚姻二字者,直覺心震骨驚,宛若負褻瀆之罪於神明。故老先生言一番,而令學生身心一番不安也。非敢故作矯情,以傳名高。”鮑知縣聽了嘆息道:“據臺兄說來,這水小姐直若神明之下敢犯矣。自我學生論來,除非這水小姐今生不嫁人,便可矣。若他父親回時,皆竟還要行人倫婚姻之禮,則舍臺兄這樣豪傑,避嫌而不嫁,卻別選良緣,豈不更褻神明乎?臺兄與水小姐君子也,此正在感恩誠敬之時,自不及此。我學生目擊你二人義俠如是,若不成全,則是見義不爲也。”鐵公子道:“在老先生或別有妙處,在愚學生只覺惕然不敢。”二人談論快心,只喫到酩酊方住,就同在寓處宿了。

次日,鮑知縣有公事要回縣,鐵公子也要行,就忙忙作別。臨別時,鮑知縣取了十二兩程儀相贈,道:“我學生還有一言奉勸。”鐵公子道:“願領大教。”鮑知縣道:“功名二行,雖於真人品無加,然當今之世,紹續書香,亦不可少。與其無益而浪遊,何如拾青紫之芥,以就榮名之爲愈乎?”鐵公子聽了,欣然道:“謹領大教。”遂別了先行,正是:

矛盾冰同炭,綢繆漆與膠。

寸心聊一轉,道路已深遙。

這邊鮑知縣回縣不題。卻說鐵公子別過縣公,依舊僱了一匹驢回去,一路上思量道:“這鮑知縣初見時何等作惡,到如今又何等的用情。人能改過,便限他不得。”又暗想道:“這水小姐若論他瘦弱如春柳之纖,嫵媚若海棠之美,便西子、毛嬙也比他不過。況聞他三番妙智,幾乎將過公子氣死,便是陳平六出奇計,也不過如此,就是倉卒逢難,又能脅至縣庭,既至縣庭,又能侃侃論列,若無才辨識膽,安能如此?既我之受毒成病,若非他具一雙明眼何能看破?即使看破,若無英雄之力量,焉能移得我回去?就是能移我回去,若無水小姐這樣真心烈性,義骨俠腸,出於情,入於禮義,豈不隨入邪淫?就是我臨出門,因他叔叔一言不合,竟不別而行,在他人必定惱了,他偏打點盤纏,殷勤相贈。若算明白不差毫髮者,真要算做當今第一個女子也。我想古來稱美婦人,至於西施、卓文君止矣,然西施、卓文君皆無貞節之行;至於孟光、無鹽,流芳名教,卻又不過一醜婦人。若水小姐,真河洲之好逑,宜君子之展轉反側以求之者也。若求而得之,真可謂享人間之福矣。但可惜我鐵中玉生來無福,與他生同時,又年相配,又人品才調相同,又彼此極相愛重,偏偏的遇得不巧,偏遇在患難之中,公堂之上,不媒的而交言,無禮儀而自接,竟成了義俠豪舉,卻鐘鼓之樂,琴瑟之友,大相懸殊矣?若已成義俠,而再議婚姻,不幾此義俠而俱失乎?我若啓口,不獨他人譏誚,即水小姐亦且薄視我矣。烏乎可也!今惟有拿定主意,終做個感恩知己之人,使兩心無愧也。”又想道:“他不獨持已精明,就是爲我遊學避仇發的議論,亦大有可想。即勸我續箕裘世業,不必踽踽涼涼以走天涯,此數語真中我之病痛。我鐵中玉若不博得科甲功名,只以此義俠遨遊,便名滿天下,亦是浪子,終爲水小姐所笑矣。我且回去,趁着後年鄉會之期,勉完了父母教子之望,然後做官不做官,聽(待)我遊俠,豈不比今日與人爭長竟短,又高了一層!”主意定了,遂一徑竟回大名府去。正是:

言過不在耳,事棄尚驚心。

同一相思意,相思無比深。

按下鐵公子回家不題。卻說水小姐自從差水用送盤纏路費與鐵公子,去了半日未見回信,心下又恐爲奸人所算,十分躊躇,又等到日中,水用方回來報說道:“鐵相公此時方出城來,銀子、小包已交付鐵相公與小丹收了。”冰心小姐道:“鐵相公臨行可有甚言語吩咐?”水用道:“鐵相公只說:他與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難言;欲言情,又無情可言。只叫我多多拜上小姐,別後再不可以他爲念就是了。”冰心小姐聽了,默然不語,因打發水用去了。暗自想道:“他爲我結仇,身臨不測,今幸安然而去,也可完我一樁心事。但只慮過公子與叔叔水運相濟爲惡,不肯忘情,未免要留一番心機相對。”

卻喜得水運傷觸了鐵公子不辭而去,自覺有幾分沒趣,好幾日不走過來。忽這一日笑欣欣走過來,尋見冰心小姐說道:“賢侄女,你知道一件奇事麼?”水小姐道:“侄女靜處閨中,外面奇事如何得知?”水運道:“前日那個姓鐵的,我只道他是個好人,還勸侄女嫁他,早是你還有些主意,不肯輕易聽從。若是聽從了,誤了你的終身,卻怎了?你且猜那姓鐵的甚等佯人?”冰心小姐道:“他的家世,侄女如何得知?看他舉止行藏,自是個義俠男兒。”水運聽了,打跌道:“是個義俠男兒?侄女一向最有眼力,今日爲何走了?”冰心小姐道:“不是義俠男兒,卻是甚人?”水運道:“原來是個積年的柺子。前日裝病,住在這裏,不知要打算做甚會倆。還是侄女的大造化,虧我言語來得尖利,他看見不是頭路,下不得手,故假作悻悻而去。誰知瓦罐不離損傷破,纔到東鎮上,就弄出事來了。”水小姐道:“弄出甚樣事來?”水運道:“東鎮上一個大戶人家,有個愛妾,不知他有甚手段,人不知,鬼不覺,就拐了出來逃走。不料那大戶人養的閒漢最多,分頭去趕,竟趕上捉住了,先早打個半死,方送到鎮守衙門。他若知機識竊,求求鎮守,或者打幾下放了他,也未可知。誰料他蠢不過,到此田地,要充大頭鬼,反把鎮守挺撞幾句,鎮守惱了,將他解到道里去了。都說這一去,拐帶情真,一個徒罪是穩的了。”冰心小姐道:“叔叔如何得知?”水運道:“前日鮑知縣去與道尊慶壽,跟去的差役,那一個不看見?紛紛亂傳,我所以知道。”冰心小姐聽了冷笑道:“莫說鐵公子做了柺子,便是曾參真真殺人,卻也與我何干!”水運道:“可知道與你何干,偶然是這等閒論,人生面不熟,實實難看。若要訪才,還是知根識本的穩當。”冰心小姐道:“若論起鐵公子之事,與侄女無干,也不該置辨。但是叔叔說人生面不熟,實實難看,此語似譏誚侄女眼力不好,看錯了鐵公子。叔叔若譏誚侄女看錯他人,侄女也可以無辨,但恐侄女看錯了鐵公子,這鐵公子是個少年,曾在縣尊公堂上,以義俠解侄女之危,侄女又曾以義俠接他來家養病,救他之命。若鐵公子果是個積年的柺子,則鐵公子與侄女這番舉動,不是義俠,是私情矣。且莫說鐵公子一生名節,亦被叔叔醜低盡矣,安可無辨?”水運聽了,道:“你說的話,又好惱又好笑。這姓鐵的與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毀謗他做甚麼?他做柺子拐人家的婦女,你在閨中自不知道,縣前跟去的那個不傳說,怎怪起我來?侄女若要辨說,是一時失眼錯看了他,實實出於無心,這不使得。若說要辨他不是柺子,只怕便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冰心小姐道:“若要辨,正是辨鐵公子不是柺子,是小人謗他,方見侄女眼力不差,若論侄女有心無心,這又不必辨了。”水運道:“賢侄女也太執性,一個柺子,已有人看見的,明明白白,還有甚麼辨得?”冰心小姐道:“叔叔說有人看見,侄女莫說不看見,就是聞也不曾聞之,實實沒有辨處。但侄女據理詳情,這鐵公子決非柺子。縱有這影響,不是訛傳,定是其中別有緣故。若說他真正自做柺子,侄女情願將這兩隻眼睛挖出,輸與叔叔。”水運道:“拐的甚麼大戶人家的愛妾,已有人送到鎮守,鎮守又送了道尊,已在衙門了,諒非訛傳,又且人贓現獲,有甚緣故?你到此田地,還要替他爭人品,真叫做溺愛不明瞭!”冰心小姐道:“侄女此時辨來,叔叔自然不信,但叔叔也不必過於認真,且再去細訪一訪,便自明白。”水運道:“不訪也是個柺子,再訪也是個柺子。侄女執意要訪,我就再訪訪,也不差甚麼,不過此差得半日工夫。這也罷了。但侄女既據裏詳情,就知他不是柺子,且請問侄女所據的是那一段理?所詳的是那一種情?”冰心小姐道:“情理二字,最精最妙。看破了,便明明白白;看不破,便糊塗到底。豈容易對着不知情理之人辨得明白?叔叔既問,又不敢不說。侄女所據之理,乃雅正之理。大凡舉止、言語得理之正者,其人必不邪。侄女看鐵公子在公堂至於私室,身所行,無非禮義;口所言,無非倫常,非賦性得理之正者,安能如此?賦性既得理之正,而謂其人是個柺子,此必無之事也。侄女所詳之情,乃公私之情。大部情用於公者,必不用於私。侄女見鐵公子自相見至於別去,被髮纓冠而往救者,皆冷眼,絕不論乎親疏;履危犯難而不惜者,皆熱腸,何曾因乎愛惡?非得情之公者,必不能如此。用情既公,而謂其有柺子之事,此又必無之事也。故侄女看得透,拿得定,雖生死不變者。據叔叔說得千真萬實,則是天地生人之性情,皆不靈矣。則是聖賢之名教,皆假設矣,決不然也。且俗說,耳聞是虛,眼觀是實,叔叔此時且不要過於取笑,侄女請再去一訪。如訪得的的確確,果是柺子,一毫不差,那時再來取笑侄女,卻也未遲。何以將小人之心,度君於之腹?”水運笑一笑道:“侄女既要討沒趣到底,我便去訪個確據來,看侄女再有何說?”冰心小姐笑笑道:“叔叔莫要訪問沒趣不來了。”

水運說罷,就走了出來,一路暗想道:“這丫頭怎這樣拿得穩?莫非真是這些人傳說差了?我便到縣前再去訪問訪問。”遂一徑走到縣前,見個熟衙役便問,也有說果然見一個柺子同一個婦人拴在那裏是有的,也有說那少年不是柺子的,皆說得糊糊塗塗。只到落後問着一個貼身的門子,方纔知道詳細:是李大戶誤認就是鐵公子拐他,虧鮑太爺審出情由,方得明白。水運聽了,因心下喫驚道:“這丫頭真要算做奇女子了!我已信得真真的,她偏有膽氣,咬釘嚼鐵,硬說沒有,情願挖出眼睛與我打賭,臨出門又說我只怕訪得沒趣不來了。我起先那等譏誚她,此時真正沒臉去見他。”躊躇了半晌,因想道:“且去與過公子商量一商量,再作區處。”因走到過公子家裏,將前後之情說了一遍。過公子道:“老丈人不必太依實了,如今已成的還要說做活的,沒的還要說做有的,況這鐵生有這一番,更添詛幾句,替他裝點裝點,也不叫做全說謊了。”水運道:“誰怕說謊?只是如今沒有謊說。”過公子道:“要說謊何難,只消編他幾句歌兒,說是人傳的,拿去與他看,便是一個證見,有與無誰來對證?”水運道:“此計甚妙。只是這歌兒叫誰編好?”過公子道:“除了我博學高才的過公子,再有誰會編?”水運道:“公子肯自編,自然是絕妙的。就請編了寫出來。”過公子道:“編到不打緊,只好念與你聽,要寫卻是寫不出。”水運道:“你且念與我聽了再處。”過公子因想了一想,念道:

好笑鐵家子,假裝做公子,一口大帽子,滿身虛套子。充作者呆子,哄騙癡女子,看破了底子,原來是柺子。頸項縛繩子,屁股打板子,上近穿箭子,下類叫化子。這樣不肖子,辱沒了老子。可憐吳孟子,的的閨中子,誤將流客子,認做魯男子。這樣裝幌子,其實苦惱子,最恨是眸子,奈何沒珠子。都是少年子,事急無君子,狗盜大樣子,雞鳴小樣子。若要稱之子,早嫁過公子。

過公子唸完,水運聽了,拍掌大笑道:“編得妙!編得妙!只是結尾兩句太露相,恐怕動疑,去了罷。”過公子道:“要他動疑,這兩句是要緊,少不得的。”水運道:“不去也罷,要寫出來,拿與他看,方象真的。”過公子道:“要寫也不難。”因叫一個識字的家人來,口唸着叫他寫出,遞與水運道:“老丈人先拿去與他看,且將他驕矜之氣挫一挫。他肯了便罷,倘畢竟裝模做樣,目今山東新按院已點出了,是我老父的門生,等他到了任,我也不去求親,竟央他做個硬主婚,說水侍郎無子,將我贅了入去,看他再有甚法躲避?”水運着驚道:“若是公子贅了入去,這分傢俬就是公子承受了,我們空頂着水族分名頭,便都無想頭了。公子莫若還是娶了來爲便。”過郎笑道:“老丈人也忒認真,我入贅之說,不過只要成親,成親之後,自然娶回。我過家悉沒產業?那肯貪你們的傢俬,替水家做子孫?”水運聽了,方歡喜道:“是我多疑了。且等我拿這歌兒與她看看,若是她看見氣倒了,心動了,我再將後面按院主婚之事與她說明,便不怕她不肯了。”過公子聽了大喜,道:“快去快來,我專候佳音。”

水運因拿了歌兒,走回家去見冰心小姐。只因這一見,有分教:□□□□□□□□□□□□□□金愈煉愈堅,節愈操愈勵。□□□□不知冰心小姐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喫驚

詞曰:

雷聲空大,只有虛心人怕。仰既無慚,俯亦不愧,安坐何驚何訝。向人行詐,又誰知霹靂自當頭下。到得斯時,不思求加,只思求罷。

右調《柳梢青》

話說水運拿了過公子編誚鐵公子的歌句,竟走回來見冰心小姐,說道:“我原不要去打聽,還好替這姓鐵的藏拙。侄女定要我去打聽,卻打聽出不好來了。”冰心小姐道:“有甚不好?”水運道:“我未去打聽,雖傳聞說他是拐於,尚在虛虛實實之間。今打聽了回來,現有確據,將他行頭都搬盡了,莫說他出醜,連我們因前在此一番,都帶累的不好看。”冰心小姐道:“有甚確據?”水運道:“我走到縣前一看,不知是甚好事的人,竟將鐵公子做柺子之事,編成了一篇歌句,滿牆上都貼的是。我恐你又不信,只得揭了一張來,與你看一看,便知道這姓鐵的人了。”因將歌句取出,遞與冰心小姐。冰心小姐接過手內,打開一看,不覺失笑道:“恭喜叔叔,幾時讀起書來,忽又能詩能文了?”水運道:“你叔叔瞞得別人,怎瞞得你?我幾時又會做起詩文來?”冰心小姐道:“既不是叔叔做的,一定就是過公子的大筆了。”水運跌跌腳道:“侄女莫要冤屈人,過公子雖說是個才子,卻與你叔叔是一樣的學問,莫說大筆,便小筆也是拿不動的。怎麼冤他?”冰心小姐道:“筆雖拿不運,嘴卻會動。”水運道:“過公子與這姓鐵的有甚冤仇,卻勞心費力,特特編這詩句謗他?”冰心小姐道:“過公子雖與鐵公子無仇,不至於謗他,然心中還知道有個鐵公子,別個人連鐵公[子]也未必認得,爲何到做詩歌謗他?一發無味了。侄女雖然是個閨中弱女,這些俚言,斷斷不能鼓動,勸他不要枉費心機!”

水運見冰心小姐說得透徹,不敢再辨,只得說道:“這且擱在一邊。只是還有一件事,要通知侄女,不可看做等閒。”冰心小姐道:“又有何事?”水運道:“不是別事,總是那過公子屬意於你,不能忘情,近因府、縣官小做不得主,故暫時擱起。昨聞得新點的按院叫做馮瀛,就是過學士最相好的門生。過公子只候他下馬,就要託他主婚,強贅了人來。你父親又在邊庭,沒個消息,我又是個白衣人,你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兒家,如何敵得他過?”冰心小姐道:“御史代天巡狩,是爲一方申屈理枉,若受師命強要主婚亂倫,則不是代天巡行,乃是代天作惡了。朝廷三尺法,凜凜然誰敢犯之?叔叔但請放心,侄女斷然不懼。”水運笑道:“今日在叔叔面前說大話,自然不懼,只怕到了御史面前,威嚴之下,那時動起刑來,只怕又要畏懼了。”冰心小姐道:“雖說刑罰濫則君子畏,然未嘗因其懼而遂不爲君子;既爲君子,自有立身行己的大節義。莫說御史,便見天子,也不肯辱身。叔叔何苦畏卻小人,勢利中弄心術?”水運道:“勢利二字,任古今英雄豪傑也跳不出,何獨加之小人?我就認做勢利小人,只怕還是勢利的小人討些便宜。”冰心小姐又笑道:“既是勢利討便宜,且請問叔叔討得便宜安在?”水運道:“侄女莫要笑我,我做叔叔的勢利了半生,雖不曾討得便宜,卻也不曾喫虧。只怕賢侄女不勢利,就要喫虧哩,到其間莫要怪做叔叔的不與你先說。”冰心小姐道:“古語說得好:‘夏蟲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各人冷暖各人自知,叔叔請自爲便。侄女惟知有禮義名節,不知有禍福,不須叔叔代爲過慮。”

水運見冰心小姐說得斬釘截鐵,知道勸他不動,便轉徉徉說道:“我下此苦口是好意,侄女不聽,我着甚急。”因走了出來,心下暗想道:“我毀謗鐵公子是柺子,他偏不信;我把御史嚇他,他又不怕,真也沒法。如今哥哥又充軍去了,歸家無日,難道這分傢俬,與他一個女兒佔住罷了?若果按院到了,必須挑動過公子,真真興起訟來,將他弄得七顛八倒,那時應了我的言語,我方好於中取事。”因復走來見過公子,說道:“我這個侄女兒,真也可惡!他一見詩歌,就曉得是公子編成的,決然不信是真。講到後面,我將按院主婚入贅嚇他,他倒說得好,他說:‘按院若是個正人,自不爲他們做鷹犬;若是個有氣力之人,既肯爲學士的公子做使主婚,見了我侍郎的小姐,奉承還奉承不及,安敢作惡?你可與過姐夫說,叫他將這妄想心打斷了罷’。你到氣得他過麼?”過公子聽了大怒道:“他既是這等說,此時也不必講,且等老馮來時,先通一詞①,看他還是護我將拜相學士老師的公子,還是護你充軍侍郎的小姐?”水運道:“公子若是丟得開,便不消受這些寡氣,親家來往,讓他說了寡嘴罷了。若是畢竟放他不下,除非等按院來,下一個毒手,將他拿縛得定定的,便任他乖巧,也只得從順。若只這等與他口鬥,他如何就肯?”過公子道:“老丈人且請回,只候新按院到了,便見手段。”二人算計定了,遂別去。

【校勘記】

①“先通一詞”,原作“升進一位”,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果然過了兩月,新按院馮瀛到了,過公子就出境遠遠相迎。及到任行香後,又備盛禮恭賀,按院政事稍暇,就治酒相請。馮按院因他是座師公子,只得來赴席。飲到浹洽時,馮按院見過公子意甚殷勤,因說道:“本院初到,尚未及分俸,轉過承世兄厚愛。世兄若有所教,自然領諾。”過公子道:“老恩臺大人電威霜厲,遠邇肅然,治晚生怎敢以私相干?只有一件切己之事,要求恩臺大人作主。”馮按院問道:“世兄有甚切己之事?”過公子道:“家大人一身許國,不遑治家,故治晚生至今尚草草衾裯,未受桃矢正室。”馮按院聽了驚訝道:“這又奇了,難道聘也未聘?”過公子道:“正爲聘了,如今在此悔賴。”馮按院笑道:“這更奇了,以老師臺鼎門望,赫赫嚴嚴,又且世兄青年英俊,誰不願結絲蘿。這聘的是甚麼人家,反要悔賴?”過公子道:“就是兵部水侍郎的小姐。”馮按院道:“這是水居一了。他今已謫戌邊庭,家中更有何人作主,便要悔賴?”過公子道:“她家令堂已故了,並無別人,便是小姐自己作主。”馮按院道:“她一女子,如何悔賴,想是前起聘定,她不知道。”過公子道:“前起聘定,即使未知,治晚生又自央人爲媒,行過大禮到她家去,她俱收了,難道也不知道?及到臨娶,便千難萬阻,百般悔賴。”馮按院道:“既是這等,世兄何不與府、縣說明,叫她撮合?”過公子道:“也曾煩府、縣周旋,他看得府、縣甚輕,竟藐視不理。故萬不得已,敢求老恩臺大人鐵面之威,爲治晚生少平其閨閣驕橫之氣,使治晚生得成秦晉之好,則感老恩臺大人之佳意不淺矣。至於其他,萬萬不敢再瀆。”馮按院“此乃美事,本院當與世兄成全。但恐媒妁不足重,或行聘收不明白,說得未定,一時突然去娶,就不便了。”過公子道:“媒妁就是鮑父母,行聘也是鮑父母去的,聘禮到他家,他父親在任上,就是他親叔叔水運代受的,人人皆知,怎敢誑瀆者恩臺大人。”馮按院道:“既有知縣爲媒,又行過聘禮,這就無說了。本院明日就發牌,批准去娶。”過公子道:“娶來恐他不肯上轎,又有他變。但求批准治晚生去入贅,她就辭不得了。”馮按院點頭應承,又歡歡喜喜飲了幾杯,方纔別去。

過了兩日,馮按院果然發下一張牌到歷城縣來,牌上寫着:

察院示:照得婚姻乃人倫風化之首,不可違時。據稱過學士公子過生員,與水侍郎小姐水氏,久已結秦晉,系該縣爲媒,敦行大禮。姻既已訂,理宜完娶,但念水官遠任,入贅爲宜。仰該縣傳諭二姓,即擇吉期,速成嘉禮,毋使摽梅逾期,以傷桃夭雅化。限一月成婚,繳如遲,取罪未便。

鮑知縣接了牌,細細看明,知是過公子倚着按院是門生弄的手腳。欲要稟明,又恐過公子怪他;欲不稟明,又怕按院偏護,將水小姐看輕,弄出事來,轉怪他不早說。只得暗暗申了一角文書上去,稟道:

本縣爲媒行聘,雖實有之,然皆過生員與水氏之叔水運所爲,而水氏似無許可之意,故至今未決。憲委傳諭理合奉行,但慮水氏心計靈巧百出,本縣往諭,恐恃官女,驕矜不遜,有傷憲體。特稟明,伏乞察照施行。

馮按院見了大怒道:“我一個按院之威,難道就不能行於一女子!”因又發一牌與鮑知縣,道:

察院又示:照得水氏既無許可,則前日該縣爲誰爲媒行聘?不自相矛盾乎?宜速往諭!且水氏乃罪官之女,安敢驕矜!倘有不遜,即拿赴院,判問定罪。毋違!

鮑知縣又接了第二張憲牌,見詞語甚厲,便顧不得是非曲直,只得打執事,先見過公子,傳諭按君之意,過公子滿心歡喜,不消託咐。然後到水侍郎家裏,到門下,竟自走進大廳來,叫家人傳話,說本縣鮑太爺奉馮按院老爺憲委,有事要見小姐。家人進去報知,冰心小姐就心知是前日說的話發作了,因帶了兩個侍婢,走到廳後垂簾下立着,叫家人傳稟道:“家小姐已在簾內聽命,不知馮按院老爺有何事故,求老爺吩咐。”鮑知縣因對着簾內說道:“也非別事,原是過公子要求小姐的姻事,一向託本縣爲媒行聘,因小姐不從,故此擱起。今新來的按臺馮老大人,是過學士的門生,故過公子去求他主婚,也不深知就裏,因發下一張牌到本縣,命本縣傳諭二姓,速速擇吉成親,以敦風化。限在一月內繳牌,故本縣只得奉行。這已傳諭過公子,過公子喜之不勝,故本縣又來傳諭小姐,乞小姐凜遵憲命,早早打點。”冰心小姐隔簾答應道:“婚姻嘉禮,豈敢固辭?但無父命,難以自專,尚望父母大人代爲一請。”鮑知縣道:“本縣初奉命時,已先申文代小姐稟過。不意按臺又傳下一牌,連本縣俱加督責,詞語甚厲,故不敢不來諭知小姐。或從或不從,小姐當熟思行之,本縣也不敢相強。”冰心小姐道:“按院牌上有何厲語?求賜一觀,”鮑知縣遂叫禮房取出二牌,交與家人,侍妾傳入。冰心小姐細細看了,因說道:“賤妾若辭過府之姻,非有所擇,只因家大人遠戌,若自專主,異日家大人歸時,責妾妄行,則無以謝過。今按院既有此二牌治罪,赫赫嚴嚴,雖強暴不敢爲,況賤妾弱小,焉敢上抗?則從之不爲私舉矣。但恐絲蘿結後,此二牌繳去,或按院任滿覆命,將何爲據?不幾仍妾自主乎?敢乞父母大人稟過按院,留此二牌爲後驗,則可明今日妾之遵按命,是公而非私矣。”鮑知縣道:“小姐所慮甚遠,容本縣再申文稟過按院,自有定奪。二牌且權留小姐處。”說罷,就起身回縣,心下暗想道:“這水小姐,我還打量始終成全了鐵公子,做一樁義舉。且她前番在過公子面上,千不肯,萬不肯,怎今日但要留牌票,便容容易易肯了?真不可解!到底是按院的勢力大。水小姐既已應承,卻無可奈何,只得依他所說。”做了一張申文,申到按院。

馮按院看了大笑道:“前日鮑知縣說此女性烈,怎見我牌票便不例了!”因批迴道:

據稟稱,水氏以未奉親命,不敢專主,請留牌以自表,誠孝義可嘉。但芳時不可失,宜速合巹,以成雅化。既留前二牌爲據可也。

鮑知縣見按院批准,隨又親來報知水小姐,臨出門又叮囑道:“今日按臺批允,則此事非過公子之事,乃按臺之事了,卻遊移改口不得。小姐須急急打點,候過公子擇了吉期,再來通報。”冰心小姐道:“事在按院,賤妾怎敢改口?但恐按院想過意來,轉要改口。”鮑知縣道:“按院連出二牌,成全此事,他怎到反要改口?”冰心小姐道:“這也定不得。但按院既不改口,賤妾雖欲改口,亦不能矣。”鮑知縣叮囑明白,因辭了出來,又去報知過公子,叫他選擇吉期,以便合巹。過公子見說冰心小姐應承,喜不自勝,忙忙打點不題。正是:

莫認桃夭便好進,須知和應始相儔。

世間多少河洲鳥,不是鴛鴦不併頭。

卻說馮按院見水小姐婚事虧他勢力促成,使過公子感激,也自歡喜。又過了數日,馮按院正開門放告,忽擁擠了一二百人進來,俱手執詞狀,伏在丹墀之下。馮按院吩咐收了詞狀,發放出去,聽候掛牌,衆人便都一擁去盡,獨剩下一個少年女子,跪着不去。左右吆喝出去,這女子立起身,轉走上數步,仍伏跪下,口稱:“犯女有犯上之罪,不敢逃死,請先畢命於此,以申國法,以彰憲體。”因在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拿在手裏就要自刎。馮按院在公座上突然看見,着了一驚,忙叫人止住,問道:“你是誰家女子?有甚冤情?可細細訴明,本院替你申理,不必性急。”那女子應說道:“犯女乃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戌罪臣水居一之女水氏,今年一十七歲,不幸慈母早亡,嚴親遠戌,煢煢小女,靜守閨中,正茹荼飲泣之時,豈敢議及婚姻?不意奸人過其祖,百計營謀,前施毒手,幾令柔弱不能保守;今又倚師生勢焰,復逞狼心,欲使無瑕白璧痛遭點污。泣思家嚴雖謫,猶系大夫之後,犯女雖微,尚屬閨閣之秀,禮義所出,名教攸關,焉肯上無父母之命,下無媒妁之言,而畏強暴之威,以致失身喪節?然昔之強暴雖橫,不過探丸劫奪之雄,尚可卻避自全;今竟假朝廷恩寵,御史威權,公然牌催票勒,置禮義名教如弁髦,一時聲勢赫赫,使閨中弱女,魂飛膽碎。設欲從正守貞,勢必人亡家破。然一死事小,辱身罪大,萬不得已,於某年某月某日瀝血鳴冤,遣家奴走鬧下,擊登聞上陳矣。但閨中細女,不識忌諱一時情詞激烈,未免有所幹犯。自知罪在不赦,故伏俯臺前,甘心畢命。”說罷,又舉刀欲刺。

馮按院初聽見說過公子許多奸心,尚不在唸,後聽到遣家奴走闕下,擊登聞上陳,便着了忙,又見她舉刀欲刺,急吩咐一個小門子下來搶住,因說道:“此事原來有許多緣故,一院如何得知?且問你:前日歷城縣鮑知縣稟稱,是他爲媒行聘,你怎麼說下無媒妁之言?”冰心小姐道:“鮑父母所爲之媒,所行之聘,乃是求犯女叔父水運之女,今已娶去爲室久矣,豈有一媒一聘娶二女之理?”馮按院道:“原來已娶過一個了。既是這等說,你就該興詞來稟明瞭,怎麼就輕易叩閽?”冰心小姐道:“若犯女具詞可以稟明,則大人之憲牌不應早出,據過公子之言而專行矣。若不叩閽,則沉冤何由而白?”馮按院道:“婚姻田土,乃有司事,怎敢擅瀆朝廷?莫非你本上假捏虛詞,明日行下來,畢竟罪有所歸。”冰心小姐道:“怎敢虛詞?現有副本在此,敢求電覽。”因在懷中取出呈上。馮按院展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戌罪臣水居一犯女水冰心謹奏,爲按臣諂師媚權,虎牌狼吏,強逼大臣幼女,無媒苟合,大傷風化事。竊惟朝廷政治,名教爲尊;男女大倫,婚姻是重。往來說合,必憑媒妁之言;可否從違,一聽父母之命。即媒的成言,父母有命,亦必須之禮行聘,三星照室,方迎之子于歸。從未聞男父在朝,未有遣媒之舉,女父戌邊,全無允諾之辭,而按臣入境,一事未舉,先即遣虎牌,立勒犯女,無媒苟合,欲圖諂師媚權,以極私恩如馮瀛者也。犯子柔弱,何能上抗?計惟有刎頸憲墀,以全名節。但恐沉冤莫雪,怨鬱之氣蒸爲災異,以傷聖化,故特遣家奴水用,蹈萬死擊登聞鼓上聞。伏望皇仁垂憐,昭雪威逼慘死之苦;敕戒按臣,小有公道,則犯女雖死,而情同犯女者,或可少偷生於萬一矣。臨奏不勝幽冥感憤之至。

馮按院纔看得頭一句:“諂師媚權”,早驚出一身冷汗;再細細看去,忽不覺滿身燥起來;及看完,又不覺勃然大怒。欲要發作,又見水小姐持利刀,悻悻之聲,只要刺死。倘自刎了,一發沒解。再四躊躇,只得將一腔怒氣按納下去,轉將好言解諭道:“本院初至,一時不明,被過公子矇蔽了。只道婚姻有約,故諄諄促成,原是好意,不知並無父母之命,到是本院差了。小姐請回,安心靜處,本院就有告示,禁約土惡強婚。但所上的本章,還須趕轉,不要唱揚爲妙。”冰心小姐道:“既大人寬宏,犯女焉敢多求?但已遣家奴長行三日矣。”馮按院道:“三日無妨。”因立刻差了一個能幹舍人,問了水小姐家人的姓名、行狀,發了一張火牌,限他星夜趕回,立刻去了,然後水小姐拜謝出來,悄悄上了一乘小轎回家。

莫說過公子與水運全然不曉,就是鮑知縣一時也還不知。過公子還高高興興,擇了一個好日子,通知水運。水運走過來說道:“侄女恭喜!過公子入贅,有了吉日了。”冰心小姐笑一笑道:“叔叔可知這個吉期,還是今世,還是來生?”水運道:“賢侄女莫要取笑,做叔叔的便與你取笑兩句,也還罷了。按院代天巡狩,掌生殺之權,只怕是取笑不得的。”冰心小姐道:“叔叔猶父也,侄女安敢取笑?今日的按院,與往日的按院不同,便取笑他也不妨。”水運道:“既是取笑他不妨,前日他兩張牌傳下來,就該取笑他一場,爲何又收了他的?”冰心小姐道:“收了他的牌票,焉知不是取笑?”

正說不了,只見家人進來說道:“按院老爺差人在外面,送了一張告示來,要見小姐。”冰心小姐故意沉吟道:“是甚告示送來?”水運道:“料無他故,不過催你早早做親。待我先出去看看,若沒甚要緊,你就不消出來了。”冰心小姐道:“如此甚好。”水運因走了出來,與差人相見過,就問道:“馮大人又有何事,勞尊兄下顧?莫不是催結花燭?”差人道:“到不是催結花燭。大人吩咐說:大人因初下馬,公務繁多,未及細察,昨才訪知水大人公出在外,水小姐尚系弱女,獨自守家,從未受聘,恐有強暴之徒妄思媒娶,特送一張告示在此,禁約地方。”因叫跟的人將一張告示遞與水運。水運接在手中,心中喫了一驚,暗想道:“這是那裏說起?”心下雖起此想,口中卻說不出,只得請差人坐下,便拿了進來與冰心小姐看,道:“按院送張告示來,不知爲甚?你可念一遍與我聽。”冰心小姐因展開,細細念道:

按院示:照得原任兵部侍郎水宦京官,因事被遣邊庭,尚有弱女,未經受聘,守貞於家,殊屬孤危。仰該府該縣時加優恤,如有強暴之徒非理相干,着地方並家屬即時赴院稟明,立拿究治不貸!

冰心小姐唸完,笑一笑道:“這樣嚇鬼的東西,要他何用!但他既送來,要算一團美意,怎可拂他。”因取出二兩一個大包封送差人,二錢一個小對賞跟隨,遞與水運,叫他出去打發。水運聽見唸完,竟呆了,開不得口,接了封兒,只得出來送差人去了。復進來說道:“賢侄女,到被你說道了,這按院真曲折不同。前日出那樣緊急催婚的牌票,怎今日忽出這樣禁約告示來?殊不可解!”冰心小姐道:“有甚難解了?初下馬時,只道侄女柔弱易欺,故硬主婚,去奉承過公子,今訪知侄女的辣手,恐怕害他做官不成,故又轉過臉來奉承侄女。”水運道:“哥哥又不在家,你有甚麼手段害他,他這等怕你?”冰心小姐笑道:“叔叔此時不必問,過兩日自然知道。”

水運滿肚皮狐疑,只得走了出來,暗暗報知過公子,說按院又發告示之事。過公子不肯信,道:“那有此事?”水運道:“我非哄你,你急急去打聽是甚麼緣故。”過公子見水運說是真話,方纔着急,忙乘了轎子去見按院。前日去見時,任是事忙,也邀入相見。這日閒退後堂,只推有事不見。過公子沒法,到次日又去,一連去了三四日,俱回不見,心下焦躁道:“怎麼老馮也就變了卦!他這等薄情,我明日寫信通知父親,看他這御史做得穩不穩!”

只因這一急,有分教:小人呈醜,貞女傳芳。不知過公子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詞曰:

漫道無關,一片身心都被綰。急急奔馳,猶恐他嫌緩。豈有拘攣,總是情長短。非兜欖,此中冷暖,捨我其誰管。

右調《點絳脣》

話說過公子見馮按院不爲他催親,轉出告示與水小姐,禁止謀娶,心上不服,連連來見,馮御史只是不見,十分着急,又摸不着頭路,只得來見鮑知縣訪問消息,就說馮御史反出告示之事。鮑知縣聽了,也自驚訝道:“這是爲何?”因沈吟道:“一定又是水小姐弄甚神通,將按院壓倒。”過公子道:“她父親又不在家,一個少年女子,又不出閨門,有甚神通弄得?”鮑知縣道:“兄不要把水小姐看做等閒。她雖是一個小女子,卻有千古大英雄的志量,前日本縣持牌票去說時,她一口不違,就都依了,我就疑她胸中別有主見。後來我去回覆她,曾又叮囑她莫要改口,他就說:‘我到不改口,只怕按君到要改口。’今日按臺果然改口,豈非她弄的神通?賢契到該去按君衙門前訪問,定有緣故。”

過公子只得別了縣尊,仍到按院衙門前打聽。若論水小姐在按院堂上有此一番舉動,衙門皆知,就該訪出,只因按臺怕出醜,吩咐不得唱揚,故過公子打聽不出。悶悶的過了二十餘日,忽見按院大人來請,只道有好意,慌忙去見他。到了後堂,相見過,馮按院就先開口說道:“本院爲世兄,因初到不知就裏,幾乎惹出一場大禍來。”過公子道:“以烏臺之重,成就治下一女子婚姻,縱有些差池,恐也無甚大禍。爲何老恩臺大人出爾反爾?”馮按院道:“本院也只認這水小姐是治下一女子,故行牌彈壓他,使他俯首聽命,不敢強辭。誰知這水小姐,爲人甚是厲害,竟是個大才大智之人,牌到時略不動聲色,但滿口應承,卻悄悄自做了一道本,暗暗差一個家奴,進京去擊登聞鼓參劾本院,你道利害不利害了!”過公子聽了喫驚道:“他一個少年女子,難道這等大膽?只怕還是謊說,以求苟免。且請問老恩臺大人:何以得知?”馮按院道:“他參劾本院,還不爲大膽;他偏又有膽氣,親自送奏本來與本院看。”過公子道:“老恩臺大人就該扯碎他的本章,懲治他個盡情,他自然不敢了。”馮按院道:“她妙在將正本先遣入進京二日,然後來見本院。本院欲要重處她,她的正本已去了,倘明日本準時,朝廷要人,卻將奈何?不道本院處治他,她卻手持利刀,欲自刺,將以死來挾制本院。”過公子道:“就是她的本子上了,老恩臺大人辨一本,未必就辨她不過。”馮按院道:“世兄不曾見她的本章,她竟將本院參倒了,竟無從去辨。倘此本若是準了她的,不獨本院有罪,連世兄與老師都卻有些不便。故本院不得已,只得出告示安慰她,方說出家奴姓名、形狀,許我差人星夜趕回。前日兄累累賜顧,本院不敢接見者,恐怕本趕不回,耳目昭彰,愈加談論。今幸得本趕回了。故特請世兄來看,方知本院不是出爾反爾,蓋不得已也。”因取了水小姐的本章,送與過公子看。

過公子看了,雖不深知其情,然看見“諂師媚權”等語,也自覺寒心,“這丫頭怎無忌憚至此,真也可惡!難道就是這等罷了?其實氣她不過,又其實放她不過。還望老大人看家父之面,爲治晚另作一斧柯之想。”馮按院道:“世兄若說別事,無不領教。至於水小姐這段姻緣,說來也有些不合,本院勸世兄到不如冷了這個念頭罷,只管勉強去求,恐怕終要弄出事來。我看這女子舉動莫測,不是一個好惹的。”

過公子見按院推辭,無可奈何,只得辭了出來。心不甘服,因尋心腹成奇,與他商量,遂將他的本章大意,念與也聽,道:“這丫頭告‘諂師媚權’,連父親也參在裏面,你道惡也不惡!”成奇道:“他本章雖惡,然推他苦死推託之懷,卻不是嫌公子無才無貌,但只以男女皆無父命。若論婚姻正禮,他也說得不差。我想這段姻緣決難強求,公子若必要成就,除非乘他父親此時貶謫,老爺子不日拜相,速遣人進京,與老爺說知此情,老爺做主,遣人到戌所去求親。你想那水侍郎在此落難之時,無有不從。倘他父親從了,便不怕他飛上天去。”過公子聽了,方纔大喜道:“有理,有理!現一條大路不走,卻怎走小路?如今就寫家書去與父親說。但是書中寫不盡這些委曲,家裏這些人又都沒用,必得兄爲我走一遭,在老父面前見景生情,撮合成了方妙。”成奇道:“公子喜事既委命於我,安敢辭勞?就去,就去。”過公子大喜道:“得兄此去,吾事濟矣。”因懇懇切切寫了一封家書與父親,又取出盤纏,教一個老家人,同成奇進京去了。正是:

滿樹尋花不見花,又從樹底覓根芽。

誰知春在鄰家好,蝶鬧蜂忙總是差。

按下成奇與家人進京求親不題。卻說鐵公子自山東歸到大名府家裏,時時佩服小姐之恩,將俠烈之氣漸次消了,只以讀書求取功名爲念。一日在邸報上,忽看見父親鐵都院有本告病,不知是何緣故,心下着急,又帶着小丹,騎了匹馬,忙忙進京去探望。將到京師,忽見一個人,騎着匹驢子在前面走。鐵公子馬快,趕過他的驢子,因回頭一看,卻認得是水家的實人水用,因着驚問道:“你是水管家,卻爲何到此?”水用抬頭,看見是鐵公子,慌忙跳下驢來說道:“正要來見鐵相公。”鐵公子聽了驚訝道:“你要來見我做甚?”只得也勒住馬,跳了下來,又問道:“你來端的是爲老爺的事,還是爲小姐的事?”水用道:“是爲小姐的事。”鐵公子又喫一驚,道:“小姐又爲甚事?莫非還是過公子作惡?”水用道:“正爲過公子作惡。這遭作得更甚,所以家小姐急了,叫我進京擊登聞鼓上本,又恐怕我沒用,故叫我尋見相公,委求指點指點。”鐵公子道:“上本容易。且問你,過公子怎生作惡,就至於上本?”水用道:“前番那過公子自家謀爲,識見淺短,故小姐隨機應變,俱搪塞過了。誰知新來的按院是過老爺的門生,死爲他出力,竟發下二張憲牌到縣裏來,勒逼着一月成親,如何拗得他過?家小姐故不得已,方纔寫了一道本章參他,叫我來尋相公指引。今日造化,恰巧撞着,須求鐵相公作速領小的去上。要使用的,小人俱帶在此。”鐵公子聽了,不覺大怒道:“那個御史,敢如此胡爲?”水用道:“按院姓馮。”鐵公子道:“定然是馮瀛這賊坯了!小姐既有本,自然參他得痛快,這不打緊,也不消擊鼓,我送到通政司,央他登時進上,候批下來,等我再央禮科抄參幾道,看這賊坯的官可做得穩?”水用道:“若得鐵相公如此用情,自然好了。”鐵公子說罷,因跨上馬道:“路上說話不便,我的馬快,先去,你可隨後趕到都察院私衙裏來,我叫小丹在衙前接你。”水用答應了,鐵公子就將馬打一鞭,就似飛的去了。

不多時到了私衙。原來鐵御史告病不準,門前依舊熱熱鬧鬧。鐵公子忙進衙,拜見了父母,知道是朝廷有大議,要都察院主張,例該告病辭免,沒甚大事,故放了心,就吩咐小丹在衙前等候水用,直等到晚,並不見來,鐵公子猜想道:“水小姐既吩咐她託我上本,怎麼不來?莫非她驢子慢,到得遲,尋下處歇了?明早必來見我。”到了次早,又叫小丹到衙前守候,直守到午後,也不見來。鐵公子疑惑道:“莫非她又遇着有力量的熟人,替她上了,故不來見我?”只得差了一個能事的承差,叫他去通政司訪問,可有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差入上本。承差訪問了來,回覆:“並沒有。”鐵公子放心不下,又叫人到午門外打聽今日可有人擊鼓上本,又回道“沒有”。鐵公子一發動疑,暗暗思忖道:“她分明說要夾我上本,爲何竟不見來?莫非她行事張揚,被按院耳目心腹聽知,將她暗害了?或者是一時得了暴病睡倒了?”一霎時就有千思百想,再也想不到是水用將到城門,忽被馮按院的承差趕轉去,又叫人到各處去找尋,一連尋了三五日,並無蹤影,鐵公子着了急,暗想道:“水小姐此事,若是上本準了,發下來時,便不怕按君了。今本又不上,按君威勢,她一個女子,任是能幹,如何拗得她過?況她父親又被貶謫,歷城一縣,都是奉承過公子的,除了我去救她,再有誰人肯爲她出力?古語云:‘士爲知己者死’,水小姐與我鐵中玉,可謂知己之出類拔萃者矣。我若不知,猶可謝責,今明明已知,而不去助他一臂,是須眉男子不及一紅顏女子,不幾負知己乎?”

主意定了,即辭了父母,只說仍回家讀書,卻悄悄連馬也不騎,只僱了一匹驢子騎着,仍只帶了小丹,星夜到山東歷城縣來,要爲水小姐出力。一路上思量道:“若論賊坯如此作惡,就該打了堂去,辱他一番,與他個沒體面,才覺暢意。只他是個代天巡狩的御史,我若如此,他上一本,說我凌辱欽差,他到轉有理了,那時就到御前折辯,他的理短,我的理長,雖也不怕他,但我見水小姐折服強暴,往往不動聲色。我若動起粗來,他未免又要笑我是血氣用事的了。莫若先去見水小姐,只將馮按院的兩張勒婚虎牌拿了進京,叫父親上本,參他諂師媚權,逼勒大臣幼女,無媒苟合,看他怎生樣解救!”正是:

熱心雖一片,中有萬千思。

不到相安處,彷徨無已時。

鐵公子主意定了,遂在路不敢少停,不數日就趕到歷城縣,尋一個下處,安放了行李,叫小丹看守,遂自走到水侍郎家裏來。來到門前,卻靜悄悄不見一人出來,只得走進大門來,也無一人出入。只得又走進二門來,雖也不見有人出入,卻見門旁有一張告示掛在壁上,進前一看,卻正是馮按院出的,心下想道:“這賊坯既連出二牌,限日成婚,怎又出告示催逼?正好拿他去作個指實。”一邊想,一邊看去,卻原來不是催婚,到是禁人強娶的。看完了,心又驚又喜,道:“這卻令人不解:前日水用明明對我說按院連出二牌催婚,故水小姐事急上本,爲何今日轉掛着一張禁強娶的告示在此?莫非是水小姐行了賄賂,故翻過臉來?再不然,或是水侍郎復了官,故不敢妄爲?”再想不出,欲要進去問明,又想道:“她一個寡女,我又非親非故,若是她遭了強娶患難,我進去問聲還不妨;她如今門上貼着這樣平平安安的告示,我若進去訪問,便涉假公濟私之嫌了,這又斷乎不可。且到外面去細訪,或者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因走了出來。

不期剛走出大門,忽撞見水運在門前走過,彼此看見,俱各認得,只得上前施禮。水運暗想道:“他向日悻悻而去,今日爲何又來?想是也着了魔。”因問道:“鐵相公幾時來的?曾見過舍侄女麼?”鐵公子道:“學生今日纔來,並不敢驚動令侄女。”水運道:“既不見舍侄女,又爲何到此?”鐵公子道:“學生在京,曾聞得馮按君擅作威福,連出二牌,限一月要逼令侄女出嫁。因思女子之嫁,父命之,關御史何事?私心竊爲不平,故不遠千里而來,欲爲令侄女少助一臂。適在門內見馮按院有示,禁人強娶,此乃居官善政,乃知是在京之傳聞者誤也,故決然而返耳。”水運聽了大笑道:“鐵先生可渭‘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矣,雖屬高義,也只覺舉動太輕了。此話雖是這等說,然既已遠遠到此,還須略略少停,待學生說與舍侄女,使他知感,出來好拜謝拜謝,方不負此一番跋涉。”鐵公子道:“學生之來,原不全是爲人,不過要平自心之不平耳。今日心之下平已平,又何必人之知感,又何必人之拜謝!”說罷,將手一舉道:“老丈請了。”竟揚揚而去。

水運還要與他說話,見他竟一拱而別,心下十分不快,因想道:“這小畜生怎還是這等無狀,怎生要擺佈他一場方快暢?”想了半晌,並無計策,因又想道:“還須與過公子去商量方好。”因先叫了一個小廝,悄悄趕上鐵公子,跟了去打聽他的下處,然後一徑走來,尋見過公子,將撞見鐵公子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過公子聽罷跌足道:“這畜生又想要來奪我婚姻了,殊可痛恨!我實實饒他不過,拼着費些情面,要與做一場。”水運道:“這一場卻怎生與他做?”過公子道:“明日尋見他,藉此事故,與他廝鬧一番,然後將他告在馮按院處,不怕老馮不爲我!”水運搖頭道:“此計不妙。我聞得這姓鐵的父親做都察院,是按院的堂官。這馮按院就十分要爲公子,卻也不敢難爲堂官的兒子。”過公子聽了喫驚道:“是呀,我到不曾想着此,卻如之奈何?”水運道:“我想起來,如今也不必大動干戈,只小耍他一場,先弄得他顛三倒四,再打得他頭破血出,卻又沒處叫屈,便也夠的了。”過公子道:“得能如此,方能少出我氣。且問計將安出?”水運道:“這姓鐵的雖然嘴硬,然年紀小小的,我窺他來意,未必不專致在我侄女兒身上。方纔被我撞破了,沒奈何,只得說這些好看話兒,遮掩遮掩。我想他心上不知怎生佯思量一見哩。公子如今莫若將計就計,叫一個童子去請他,只說是水小姐差來的,說今早知他到門,恐人多不便出來相見,約他今晚定更時在後花園門口一會,有要緊的話說。那姓鐵的便是神仙,也猜不出是假的。等他來時,公子卻暗暗埋伏下幾個好漢,打得他頭青眼腫,卻到那裏去訴苦!你道此計好不好?”過公子聽了,喜得滿臉都是笑,困讚道:“好妙計!百發百中。且打他一頓,報個信與他,使他知歷城縣豪傑是惹不得的。”因叫出一個乖巧會說話的童子來,將所說的言語,細細吩咐明白,叫他如此如此,那童子果然乖巧,一一領會。正吩咐完,恰好水運叫去打探下處的小廝也來了,因叫他領到鐵公子下處來。

此時鐵公子因馮按院出告示的緣故,不知其詳,放心不下,遂走到縣前,要見鮑知縣問個明白,不料鮑知具有公務出門,不在縣中,只得仍走了回來。水家小廝看見,忙指與童子道:“這走來的正是鐵相公。”童子認得了,卻讓鐵公子走進下處,他即隨後跟了進來,低低叫一聲:“鐵相公,走到那裏去來?小廝候久了。”鐵公子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因問道:“你是誰家的?候我做甚麼?”那童子不就說話,先舉眼四下一看,見沒有人,方走近鐵公子身邊,低低說道:“小的是水小姐差來的。”鐵公子驚疑道:“水小姐他家有大管家水用等,爲何不差來,卻怎叫你來?你且說,差你來見我,有甚話說?”童子道:“小姐要差水用來,因說話不便,故差小的來。小的是小姐貼身服侍的,可以傳達心事。”鐵公子道:“有甚麼心事要你傳達?”童子道:“小姐說,早間蒙鐵相公賜顧,已有人看見,要出來相會,一來衆人屬目,不便談心;二來被人看見,又要論是論非;三來鐵相公又未曾扣門升堂,差人留見,又恐涉私非禮,只得隱忍住了。然感激鐵相公遠來一片好心,必要面謝一謝,故悄悄差小的來見鐵相公。”鐵公子道:“你可回去對小姐說,說我鐵挺生雖爲小姐不平而來,不過盡我之心,卻非要見小姐之面。小姐縱有感我之心,卻無見我謝我之理,蓋男女與朋友不同耳。”童子道:“小姐豈不知男女無相見之理,但說是前番已曾相見過,今日鐵相公又爲小姐遠遠而來,反避嫌不見,轉是交情了。欲今請相見,又恐閒人說短說長,要費分辨,莫若請鐵相公定更時分,悄悄到後花園門道理去一會,人不知鬼不覺,實爲兩便。望鐵公子不要爽約,以負小姐之心。”

鐵公子聽了,勃然大怒道:“胡說!這些話從那裏說起?莫非你家小姐喪心病狂麼?”童子道:“家小姐是一團美意,怎麼鐵相公到惱起來?”鐵公子一頭怒,一頭想道:“水小姐以禮法持身,何等矜慎,怎說此非禮之言?難道相隔不久,就變做兩個人?此中定然有詐。”因一手將童子捉住,又一手指着童子的臉要打,道:“你這小奴才,有多大本領,怎敢將美人局來哄騙我鐵相公?那水小姐乃當今的女中豪傑,你怎敢造此邪穢之言來污她?我鐵相公也是個皎皎錚錚的漢子,你怎敢捏此淫蕩之言來誘我?我想這些言語,你一個小小孩子,也造作不出,定有人主使。你可實說是誰家的小廝,這些言語是誰教你的,我便饒你。你若半字含糊,我就帶你到縣中,教縣主老爺將你這小奴才活活打死!”童子正說得有枝有葉,忽被鐵公子一把捉倒,只恨恨要打,嚇得他魂都不在身上,又見鐵公子將他隱情都先說破,更加慌張,初還強辨一兩句道:“實實是水小姐差來的,這些話實實是水小姐叫我說的。”後被鐵公子兜嘴兩個巴掌打慌了,只得直說道:“我實是過公子的童子,這些話都是水老相公教的,實實不幹小的之事,求鐵相公饒了我罷。”鐵公子聽了,方哈哈大笑道:“魑魅魍魎,怎敢在青天之下弄伎倆!”因開了手,放起小童子道:“你既直說,饒你去罷。你可對水家那老奴才說:我鐵相公是個烈丈夫,水小姐是個奇女子,所行所爲,非義即俠,豈小人所能得知,叫他不要只管自討苦喫。饒你去罷!”

童子得脫了身,那裏還敢做聲,因將袖子掩着臉,一路跑了回來。此時水運還同過公子坐着等信,忽見童子垂頭喪氣走了回來,不勝驚訝。過公子忙問道:“你如何這等模樣?”童子因喫了苦,看見家主,不覺眼淚落了下來,道:“這都是水老相公害我。”水運道:“我叫你去充作水家的人,傳水小姐的說話,他自然歡喜,你怎到說我害你?”童子道:“水老相公,你也忒將那鐵相公看輕了。那鐵相公好不厲害,兩隻眼看人,比相面的還看得準些;一張嘴說話論事,就象看見的一般。小的才走到面前,說是水小姐差來的,那鐵相公就有些疑心,說道:‘既是水小姐差來,怎不差那大家人,卻叫你來?’小的說:‘我是水小姐貼身服侍的,故差了來。’那鐵公子早有幾分不信,就放下面孔問道:‘差你來做甚?’小的一時沒變動,只得將水老相公叫我去說水小姐約他後園相會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那鐵公子也忒性急,等不得說完,便大怒起來,將小的一把捉住,亂打道:‘你是誰家的小奴才,敢大膽將美人局來哄我鐵相公!那水小姐是個閨中賢淑,怎說此喪心病狂之言,這理誰人詐騙!’若不實說,就要送小的到官去究治。小的再三救饒,他好不利害,決定下放,臨出門,又罵水老相公作魑魅魍魎,叫我傳水老相公,不要去捋虎鬚,自討苦喫。”

過公子與水運聽了,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呆了半晌,過公子忽發恨道:“這小畜生怎如此可惡,我斷斷放他不過,卻也奈何他不得。”水運道:“不打緊,我還有一計,偏要奈何他一場才罷!”

只因這一計,有分教:孽造於人,罪還自受。不知水運更有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冷眼孔翻得轉一席成仇

詞曰:

犬子無知,要將紈袴稱結契。且引魚蝦,上把蛟龍臂。及至傷情,當面難迴避。閒思議,非他惡意,是我尋惱氣。

右調《點絳脣》

卻說過公子聽見水運說,又有甚算計,可以奈何,過公子因忙忙問道:“老丈又有甚妙計?”水運道:“也無甚妙算,但想他既爲舍侄女遠遠而來,原要在舍侄女身上弄出他破綻來。方纔童子假的被他看破,故作此矯態。我如今攛掇我侄女,真使人去請他,看他反作何狀,便可奈何他了。”過公子沉吟道:“此計好便好,只是他正沒處通風①,莫要轉替他做了媒,便不妙了。”水運道:“媒人其實是個媒人,卻又不是合親的媒人,卻是破親的媒人。公子但請放心,只管安貼。”

【校勘記】

①“他”字下原有“的人”二字,據萃芳樓藏版本刪。

因辭了回家,來見冰心小姐道:“賢侄女,你真果有些眼力,我如今方服殺你。”冰心小姐道:“叔叔有甚服我?”水運道:“前日那個鐵公子,人人都傳說是柺子,賢侄女獨看定不是。後來細細訪問,方知果然不是柺子,到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人。”冰心小姐道:“這是已往之事,叔叔爲何又提起?”水運道:“因我今日撞見他,感他有情有義,故此又說起。”冰心小姐道:“叔叔偶然撞見,那路上便知他有情有義?”水運道:“我今日出門,剛走到你門前,忽撞見鐵公子在你門裏出來,緣想起他向日我爲你婚姻,只說得一句,他就拂然變色而去,今日復來,疑他定懷不良之念,因上前相見,要捉他的破綻,搶白他一場。不期他竟是一個好人,此來到是好意。”冰心小姐道:“叔叔怎知他來卻是好意?”水運道:“我問他到此何干,他說在京中聽得人說,馮按院連出二牌,要強逼侄女與過公子成婚,知道非侄女所願,他憤憤不平,故不憚道路之遠,趕將來要與馮按院作對。因不知起事根由,故走來要見侄女,問個明白。不期到了門內,看見馮按院出的告示,卻是禁止強娶的,與他所聞大不相同,始知是傳言之誤,故連門也不敲,竟歡歡喜喜而去。我見他如此有情有義的舉動,豈不是個好人?”冰心小姐道:“據叔叔今日說來,再回想當日在縣堂救我之事,乃知此生素抱熱腸,不是一時輕舉,侄女感之敬之,不爲過矣。”水運道:“他前日在縣堂救你,你即接他養病,可謂義俠往來,兩不相負矣,但他今日遠來赴你之難,及見無事,竟歡然而去,絕不自矜,要你知感激他,他獨自一段義氣,已包籠侄女於內矣,侄女受他如此護持之高誼,卻漠然不知,即今知之,又漠然不以爲意,揆之於事,殊覺失禮,問之於心,未免抱慚。若以兩個人之義俠相較,只覺侄女少遜一籌矣。”冰心小姐道:“叔叔教訓侄女之言,字字金玉。但侄女一女子,舉動有嫌,雖抱知感之心,亦只好獨往獨來於漠然之中,而冀知我者知耳。豈能剖面要示,以尊義俠之名?”水運道:“說便是這等說,但只覺他數百里奔走之勞,毫無着落,終不舒暢。莫若差人去請他來拜謝,使他知一片熱腸消受有人,不更快乎?”此時冰心小姐因水用到家,被馮按院趕了轉來,後來不上本事情正無由報知,今見水運要他差人去請鐵公子來謝,正合了他的機會,雖明知水運是計,遂將計就汁,答應道:“聽叔叔說來,甚是合理,侄女只得遵叔叔之命而行,但請他的帖子,卻要借叔叔出名。”水運道:“這個自然。”冰心小姐因取出一個請帖來,當面寫了,請他明午小酌,叫水用去下。水用道:“不知鐵相公下處在那裏?”水運因叫認得的小廝領了去。

水用到得下處,恰好鐵公子正在下處躊躇:要回去,又不知馮按院出告示的緣故;要訪問,又不知誰人曉得。忽見水用走進來,滿心歡喜,因問道:“你前日遇見我時,不是要央我上本麼?”水用道:“那日遇見相公之後,就被馮按院老爺的承差趕上,不由分說,趕了回來。路上細細訪問,方知是家小姐當堂將本稿送與馮按院看,他見本內參得他利害,也慌了,再三央求家小姐,許出告示,禁人強娶。家小姐方說明小的姓名、形象,叫他來趕。小人一時被他趕回,故失了鐵相公之約,不期鐵相公抱此雲天高誼,放心不下,又遠遠跋涉而來。家小姐聞之,不勝感激,故差小人來,要請鐵相公到家去拜謝。”因將請帖呈出。鐵公子聽見水用說出緣由,更加歡喜,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我說馮瀛這賊坯爲何就肯掉轉臉來,你家小姐真有作用也。我早間到你門上看見告示,就要回去,因不知詳細,故在此尋訪,今你既說明了,我明日準行矣。本該到府拜謝小姐向日垂救深情,然嫌疑之際,恐惹是非,故忍而不敢耳。這帖子你帶回,小姐的盛意已心領了,萬萬不能趨教。”水用道:“鐵相公舉動光明,家小姐持身正大,況奉屈鐵相公,止不過家二老爺相陪,家小姐不過略略盡情,有何嫌疑?”鐵公子道:“我與你家小姐往來,本系義俠之舉,原不在形骸之內,何必區區作此世情酬應?你可回去謝聲,我斷斷不來。”

水用見鐵公子說得斬截,知不可強,只得回家報知冰心小姐與水運。冰心小姐聽說不來,反歡喜道:“此生情爲有情,義爲有義,俠爲有俠,怎認得這等分明?真可敬也。”惟水運所謀不遂,不得已只得又走來見過公子商量道:“這姓鐵的,一個少年人,明明爲貪色,卻真真假假,百般誘他不動,口雖說去,卻又下去,只怕他暗暗的還有圖謀,公子不可不防。”過公子道:“我看此人如鬼如蜮,我一個直人,那裏防得他許多。我在歷城縣,也要算做一個豪傑,他明知我要娶你侄女兒,怎偏偏要走到我縣中來,與你侄女兒歪纏,豈不是明明與我做對頭?你騙他落套,他又偏偏不落套;你哄他上當,他又偏偏不上當。我那有許多的功夫去防範他?莫若明日去拜他,只說是恭他豪傑之名,他沒個不來回拜之禮。等他來回拜之時,拚着設一席酒請他,再邀了張公子、李公子、王公子一班貴人同飲。飲到半酣,將他灌醉,尋些事故與他爭鬧起來,再伏下幾個有力氣的閒漢,大家一齊上,打他一個半死,出出氣,然後告到馮按院處。就是老馮曉得他是堂官之子,要護他,卻也難爲我們不得。弄到臨時,做好做歹,放了他去,使他正眼也不敢視我歷城縣的人物,豈不快哉!”水運聽了,歡喜的打跌道:“此計痛快之極,只要公子做得出。”過公子道:“我怎的做不出?他老子是都堂,我父親是將拜相的學士,那些兒不如他?”水運道:“既公子主意定了,何不今日就去拜他,恐他明日正不知去了。”

過公子因叫人寫了一個“眷小凝”的大紅全柬,坐了一乘大轎,跟着幾個家人,竟抬到下處來拜鐵公子。鐵公子見了名帖,知是過公子,鄙其爲人,忙躲開,叫小丹只回不在,過公子下了轎,竟走進寓內,對小丹說了許多殷勤思慕之言,方纔上轎而去,鐵公子暗暗想道:“我是他的對頭,他來拜我做甚麼?莫非見屢屢算計我不倒,又要設法來害我?”又暗笑道:“你思量要害我,只怕還甚難。但我事已完了,明日要回去,那有閒工夫與他遊戲,只是不見他罷了。”又想道:“他雖爲人不端,卻也是學士之子,既招招搖搖來拜一場,我若不去回拜,只道我傲物無禮了。我想他是個酒色公子,定然起得遲,我明日趕早投一帖子就行,拜猶不拜,使他無說,豈不禮智兩全?”

算定了,到了次日,日未出就起來,叫小丹收拾行李,打點起身,自卻轉央一個店上小廝拿了帖子,來拜過公子。不期過公子已伏下人在下處打聽,一見鐵公子來拜,早飛報與過公子。剛等的鐵公子到門,過公子早衣冠齊楚,笑哈哈的迎將出來道:“小弟昨日晉謁,不過聊表仰慕之誠,怎敢又勞兄賜臺顧?”因連連打恭,拱請進去。鐵公子打量只到門,投一名帖便走,忽見過公子直出門迎接,十分殷勤,一團和氣,便放不下冷臉來,只得投了名帖,兩相揖讓。到了廳上,鐵公子就要施禮,過公子止住道:“此間不便請教。”遂將鐵公子直邀到後廳,方纔施禮序坐,一面獻茶,過公子因說道:“久聞臺兄英雄之名,急思一會。前蒙辱臨敝邑時,即謀晉謁,而又匆匆發駕,抱恨至今。今幸臨,又承垂顧,誠爲快事,敢扳作平原十日之飲,以慰飢渴之懷。”

鐵公子茶罷,就立起身來道:“承長兄厚愛,本當領教,只是歸心似箭,今日立刻就要行了。把臂之歡,留待異日可也。”往外就走。過公子攔住道:“相逢不飲,真令風月笑人。任是行急,也要屈留三日。”鐵公子道:“小弟實實要行,不是故辭,乞長兄相諒。”說罷又往外走。過公子一手扯住道:“小弟雖不才,也忝爲宦家子弟,臺兄不要看得十分輕了。若果看輕,就不該來賜顧;既蒙賜顧,便要算做賓主。小弟相留,不過欲少盡賓主之誼耳,非有所求也。不識臺兄何見拒之甚也?”鐵公子道:“蒙長兄殷勤雅愛,小弟亦不忍言去,但已束裝,行色倥傯,勢不容緩耳。”過公子道:“既是臺兄不以朋友爲情義,決意要行,小弟強留,也自覺惶愧。但只是清晨枵腹而去,弟心實有不安。今亦不敢久留,只求略停片時,少勸一餐,而即聽驅車就道,亦不爲遲,庶幾人情兩盡,難道臺兄還不肯見諒?”鐵公子本不欲留,因見過公子深情厚誼,懇懇款留,只得住下道:“才進拜,怎便好相擾?”過公子道:“知己相逢,當忘你我,臺兄快士,何故作此套言。”

正說不了,只見水運忽走了進來,看見鐵公子,忙施過禮,滿臉堆笑道:“昨日舍侄女感鐵先生遠來高誼,特託我學生具柬奉屈,少表微忱,不識鐵先生何故見外,苦苦辭了。今幸有緣,又得相陪。”鐵公子道:“我學生來殊草草,去復匆匆,於禮原無酬酢,故敬託使者辭謝。今日之來,不過願一識荊也。而蒙過兄即諄諄投轄,欲留恐非禮,欲去恐非情,正在此躊躇,幸老翁有以教之。”水運道:“古之好朋友,傾蓋如故。鐵先生與過舍親,難道就不如古人,乃必拘拘於世文?如此甚非宜也。”水運說完,過公子大笑道:“還是老丈人說得痛快!”鐵公子見二人互相款留,竟不計前情,只認做好意,便笑一笑坐下,不復言去。

不多時,備上酒來,過公子就遜坐。鐵公子道:“原蒙憐朝飢而授餐,爲何又勞賜酒?恐飲非其時也。”過公子笑道:“慢慢飲去,少不得遇着飲時。”三人俱各大笑,就坐而飲。原來三人與麴櫱生俱是好友,一拈上手,便津津有味,你一杯,我一盞,便不復推辭。

飲了半晌,鐵公子正有個住手之意,忽左右報:“王兵部的三公子來了。”三人只得停杯接見,過公子就安坐道:“王兄來得甚妙。”因用手指着鐵公子道:“此位鐵兄,豪傑士也,不可不會。”王公子道:“莫非是打入大夬侯養閒堂的鐵挺生兄麼?”水運忙答道:“正是,正是。”王公子因復重舉手打恭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因滿斟了一巨觴,送與鐵公子道:“借過兄之酒,聊表小弟仰慕之私。”鐵公子接了,也斟一觴,回敬道:“小弟粗豪何足道,臺兄如金如玉,方得文品之正。”彼此交贄,一連就是三巨觴。

鐵公子正要告止,忽左右又報:“李翰林的二公子來了。”四人正要起身相迎,那李公子已走到席前,止住道:“相熟兄弟不消動身,小弟況就坐罷。”過公子道:“尚有遠客在此。”鐵公子聽說,只得離席要作禮。那李公子且不作揖,先看着鐵公子問道:“好英俊人物!且請教長兄尊姓臺號?”鐵公子道:“小弟乃大名鐵中玉。”李公子道:“這等說,是鐵都院的長君了!”連連作揖道:“久聞大名,今日有緣幸會!”過公子就邀入座。鐵公子此時酒已半酣,又想着要行,因辭說道:“李兄纔來,本不該就要去,只因來得早,叨飲過多,況行色匆匆,不能久住,只得要先別了。”李公子因作色道:“鐵公子太欺人了,既要行,即早去,爲何小弟剛到,即一刻也不能留?這是明明欺小弟不足與飲了!”水運道:“鐵先生去是要去久了,實不爲李先生起見。只是李先生纔來,一杯也不共飲,未免促然。方纔王先生已有例,對飲過三巨觴,李先生也只照例對飲三觴,三觴飲後,去不去,留不留,聽憑主人,卻與客無干了。”李公子方回嗔作喜道:“水老丈此說還略略近情。”鐵公子無奈,只得又復坐下,與李公子對飲了三巨觴。

飲才完,忽左右又報道:“張吏部的大公子來了。”衆人還未及答應,史見那張公子歪戴着一頂方巾,乜斜着兩隻色眼,糟包着一付麻臉,早喫得醉醺醺,一路叫將進來道:“那一位是鐵兄,既要到我歷城縣來做豪傑,怎不會我一會?”鐵公子正立起身來,打量與他施禮,見他言語不遜,便立住答應道:“小弟便是鐵挺生,不知長兄要會小弟有何賜教?”張公子也不爲禮,瞪着眼,對鐵公子看了又看,忽大笑道:“我只道鐵兄是七個頭、八個膽的好漢子,卻原來青青眉目,白白麪孔,真無異於女子,想是惡侯後身了。餘事且慢講,且先較一較酒量,看是如何?”衆人聽了,俱讚美道:“張兄妙論,大得英雄本色。”鐵公子道:“飲酒,飲情也,飲興也,飲性也,各有所思,故張旭神聖之傳,謹及三杯;淳于髡簪珥縱橫,盡乎一夜。而此時之飲,妙態百出,初未嘗較量多寡以爲雄。”張公子道:“既是飲態百出,安知較量多寡以爲雄,又非飲態中之妙態哉!”即用手扯了鐵公子同坐下,叫左右斟起兩巨觴來,將一觴送與鐵公子,自取一觴在手,說道:“朋友飲酒,飲心也。我與兄初會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且請一觴,看是如何。”因舉起觴來,一飲而幹。自幹了,遂舉空觴,要照幹鐵公子。鐵公子見他乾的爽快,無奈何,只得勉強喫幹。張公子見鐵公子喫幹,方歡喜道:“這便算個朋友。”一面又叫左右斟起巨觴,鐵公子因辭道:“小弟坐久,叨飲過多,適又陪王兄三觴,李兄三觴,方纔又陪長兄一觴。賤量有限,實實不能再飲了。”張公子道:“既王、李二兄俱是三觴,何獨小弟就要一觴而止?是欺小弟了。不瞞長兄說,小弟在歷城縣中,也要算一個人物,從不受人之欺,豈肯受吾兄之欺哉!”因舉起觴來,又一飲而幹,自幹了,又要照幹鐵公子。

鐵公子因來得早,又不曾喫飯,空心酒喫了這半日,實實有八九分醉意,拿着酒杯,只是不喫。因被那張公子催的緊急,轉放下酒杯,瞪着眼,靠着椅子,也不作聲,但把頭搖。張公子看見鐵公子光景不肯喫,便滿臉含怒道:“講明對飲,我喫了,你如何不喫?莫非你倚強欺我麼?”鐵公子一時醉的身體都軟了,靠着椅子,只是搖頭道:“喫得便喫,喫不得便不喫,有甚麼強?有甚麼欺?”張公子聽了,忍不住麥怒道:“這杯你敢不喫麼?”鐵公子道:“不喫便怎麼?”張公子見說不喫,便勃然大怒道:“你這小畜生,只可在大名勢利,怎敢到我山東來裝腔!你不喫我這杯酒,我偏要你喫了去!”因拿起那杯酒,照着鐵公子沒頭沒臉只一澆,鐵公子雖然醉了,心下卻還明白,聽見張公子罵他小畜生,又被澆了一頭一臉酒,着這一急,急得火星亂迸,因將酒都急醒了,忙跳起身來,將張公子一把抓住,揉了兩揉道:“好大膽的奴才,怎敢到虎頭上來尋苑!”張公子被揉急了,便大叫道:“你敢打我麼?”鐵公子便兜嘴一掌,道:“打你便怎麼?”王、李二公子看見張公子被打,便一齊亂嚷道:“小畜生,這是甚麼所在,怎敢打人!”過公子也發話道:“好意留飲,乃敢倚酒撒野!快關門,不要走了,且打他個酒醒,再送到察院去治罪!”暗暗把嘴一呶,早兩廂走出七八個大漢,齊擁到面前。水運假勸道:“不要動粗。”因要上前來封鐵公子的手。鐵公子此時酒已急醒了,看見這些光景,已明知落局,轉冷笑一笑道:“一羣瘋狗,怎敢來欺人!”因一手捉住張公子不放,一手將桌子一掀,那些餚饌碗盞打翻一地。水運剛走到身邊,被鐵公子只一推,道:“看水小姐分上,饒你打!”早推跌去有丈餘遠,竟跌倒地上,爬不起來。王、李二公子看見勢頭兇惡,不敢上前,只是亂嚷亂叫道:“反了!反了!”過公子連連揮衆人齊上,衆人剛就到來,早被鐵公子將張公子就像提大棍的一般,提將起來,只一手,掃得衆人那裏禁得。提起放倒,撴撴疊疊,只弄得頭暈眼花,連喫的幾杯酒都嘔了出來,滿口叫道:“大家不要動手,有話好講!”鐵公子道:“沒甚話講,只好好送我出去,便萬事全休,若要圈留,要你人人都死!”張公子連連應承道:“我送你,我送你!”鐵公子方將張公子放平站穩了,一手提着,自步了出來。衆人眼睜睜看着,氣得白挺,又不敢上前,只好大旁說硬話道:“禁城之內,怎敢如此胡爲!且饒他去,少不得要見個高下!”鐵公子只作不聽見,提着張公子,直同走出大門之外,方將手放開道:“煩張兄傳語諸兄:我鐵中玉若有寸鐵在手,便是千軍萬馬中,也可出入,何況三四個酒色之徒,十數個挑糞蠢漢,指望要摘猛虎之須,何其愚也。我若不念紳宦體面,個個手都搜光,腿都打折。我今饒了他們的性命,叫他須朝夕焚香頂禮,以報我大赦之恩,不可不知也!”說罷,將手一舉道:“請了!”竟大踏步回下處來。

到得下處,只見小丹行李已打點的端端正正,又見水用牽着一匹馬,也在那裏侍候。鐵公子不知就裏,因問水用道:“你在此做甚?”水用道:“小姐訪知過公子留鐵相公喫酒,不是好意,定有一場爭鬥;又料定過公子爭鬥鐵相公不過,必然要喫些虧苦;又料他喫些虧苦,斷不肯干休,定然起一場大是非。家小姐恐鐵相公不在心,竟去了,讓他們造成謗案,那時再辨就遲了。家小姐又訪知按院出巡東昌府,離此不遠,請鐵相公一回來,即快去面見馮按院,先將過公子惡跡呈明,立了一案,到後任他怎生播弄,便不妨了。故叫小人備馬在此伺候,服侍鐵仃公去。”鐵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你家小姐,怎在鐵中玉面上如此用情,真令人感激不盡。你家小姐料事如此不爽,用心如此精細,真令人歎服不了。既承小姐教誨,定然不差。”因進下處,喫了午飯,辭了主人,竟上馬,帶着水用、小丹,來到東昌府,去見按院。正是:

英俊多餘勇,佳人有俏心。

願爲知己用,一用一番深。

鐵公子到了東昌府,訪知馮按院正在坐衙,忙寫了一張呈子,將四公子與水運結黨朋謀陷害之事,細細呈明,要他提疏拿問。走到衙門前,不待投文放告,竟擊起鼓來。擊了鼓,衆衙役就不依衙規,竟扯扯曳曳擁了進去。到了丹墀,鐵公子遵御史代天巡狩的規矩,只得跪一跪,將呈子送將上去。馮按院在公座上看見鐵公子,已若認得,及接呈子一看,見果是鐵中玉,也不等看完呈子,就走出公座來,一面叫掩門,一面就叫門子請鐵相公起來相見。鐵中玉因上堂來,還要再跪,馮按院用手挽住,只以常禮相見,一面看坐待茶,一面就問道:“賢契幾時到此?到此何干?本院並不知道。”鐵公子道:“晚生到此,不過遊學,原無甚事,本不該上瀆。不料無意中忽遭羣奸結黨陷害,幾至喪命。今幸逃脫,情實不甘,故匐伏臺前,求老恩臺代爲伸雪。”馮按院聽了道:“誰敢大膽陷害賢契,本院自當盡法。”因復取旦子細細看完,便蹙着眉頭,只管沉吟道:“原來又是他幾人!”鐵公子道:“鋤奸去惡,憲臺事也。憲臺鏡宇清肅,無所畏避,何猶躊躇,寬假於此輩?”馮按院道:“本院不是寬假他們,但因他們尊翁皆當道於朝,處之未免傷筋傷骨,殊覺不便。況此輩不過在膏粱紈袴中作無賴,欲警戒之,又不知悛改;欲辱彈章,又實無強梁跋扈之雄,故本院未即剪除耳。今既得賢契,容本院細思所以治之者。”鐵公子道:“事既難爲,晚生怎敢要苦費老憲臺之心?但晚生遠人,今日之事,若不先呈明,一旦行後,恐他們如鬼如蜮,詞轉捏虛,以爲毀謗,則無以解。既老憲臺秦鏡已燭其奸,則晚生安心行矣,此呈求老憲臺立案可也。”馮按院聽了大喜道:“深感賢契相諒,乞少留數日,容本院盡情。”鐵公子立刻要行,馮按院知留不住,取了十二兩程儀相送,鐵公子辭謝而出,正是:

烏臺有法何須執,白眼無情用轉多。

不知鐵公子別後又將何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詞曰:

禮樂場中難用狠,況是求婚,須要他心肯。一味蠻纏拿不穩,全靠威風多受損,君子持身應有本,百歲良緣,豈不深思忖?若教白璧受人污,寧甘一觸成齏粉。

右調《蝶戀花》

話說鐵公子辭了馮按院出來,就將馮按院說的話一一對水用說明了,叫他說知水小姐,因又說道:“你家小姐慧心俏膽,古今實實無二,真令我鐵中玉服煞。只因男女有別,不得時時相親爲恨耳。然此天所定也,禮所制也,無可奈何!”因將馬仍還水用回去,卻自僱了一匹蹇驢,仍回大名府去,正是:

來因義激輕千里,去爲深情繫一心。

漫道靈犀通不得,瑤琴默默有知音。

按下水用回覆水小姐,鐵公子自回大名府不題。卻說過公子邀了三個惡公子,七八個硬漢,實指望痛打鐵公子一場,少泄胸中之氣,不料反被鐵公子將酒席掀翻,把衆人打得狼狼狽狽,竟提着張公子送他出門,揚揚而去,甚是裝成模樣,大家氣得說話不出。氣了半晌,還是水運說道:“此事是我們看輕了,氣也無用,也不料這小畜生到有此膂力。”過公子道:“他雖有膂力,卻不是衆人打他不過;只因他用手提着張兄,故不敢前耳。如今張兄脫了身,這事放手不得,待我率性叫二三十人去打他一頓,然後到按院處去告他一狀。”張公子道:“既是過兄叫人去,我也去叫二三十人相幫。”王公子、李公子也去叫人相幫,一時乘着興,竟聚了百十餘人。

四公子同水運領着,竟擁到下處來尋鐵公子廝打。及到下處問時,方知鐵公子已去了,大家懊悔,互相埋怨。過公子道:“不須埋怨,他要逃去,我有本事告一狀,教按院拿了他來。”水運道:“他是北直隸人,又不屬山東管,就是按院也拿他不來。”過公子道:“要拿他來也不難,只消我四人共告一狀,說他口稱千軍萬馬殺他不過,意在謀反,故屢屢逞雄,打奪四人,欲爲聚草屯糧之計,聳動按臺,要他上本。等本上了,我四家再差人進京,稟明各位大人,求他暗暗助力。迨發下命來拿人,那時他便有萬分膂力,也無用了。”大家聽了,俱歡喜道:“此計甚妙!”因叫人寫了一張狀子,四人同出名,又寫水運作見證,約齊了,竟同到東昌府來,候馮按院放告日期,竟將狀子投上。

馮按院細細看了,見正合着鐵公子前告之事,欲待就將鐵公子先告他之事批明不準,又恐他們謗他聽信一面之辭①,欲要叫他四人面審,卻又恐傷體面。因見水運是見證,就出一根籤,先拿水運赴審。

【校勘記】

①“們謗他聽”,原作“也有謗他”,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原來水運敢做見證,只倚着四公子勢力,料沒甚辨駁。忽見按院一根籤,單單要他去審,自己又沒有前程,嚇得魂飛天外,滿身上只是抖。差人問知他是水運,那管他的死活,扯着就走。水運看着四公子,着急道:“這事怎了?還求四位一齊同進,去見見方好。恐怕我獨自進去,沒甚情面,一時言語答應差了,要誤大事。”四公子道:“正該同見。”遂一齊要進去。差人不肯,道:“老爺吩咐,單拿水運,誰有此大膽,敢帶你衆人進去!”四公子無法,只得立住,因讓差人單帶水運到丹墀下,跪稟道:“蒙老爺見差,水運拿到。”

馮按院叫帶上來,差人遂將水運直帶到公座前跪下。馮按院因問道:“你就是水運麼?”水運戰戰兢兢的答應道:“小的正是水運。”馮按院又問道:“做證見的就是你麼?”水運道:“正是小的。”馮按院又問道:“這證見還是你自己情願做的,還是他四人強你做的?”水運道:“這證見也不是四人強小的做,也不是小的自情願做,只因這鐵中玉謀反之言,是小的親耳聽見,故推辭不得。”馮按院道:“這等說來,這鐵中玉謀反是真了?”水運道:“果然是真。”馮按院道:“既真,你且說這鐵中玉說的甚麼謀反之言。”水運道:“這鐵中玉自誇他有手段,若手持寸鐵,縱有千軍萬馬也殺他不過。”馮按院又問道:“這鐵中玉謀反之言,還是你獨自聽見的,還有別人亦聽見的?”水運道:“若是小的獨自聽見的,便是小的冤枉他了。這句話實實是與他四人一同聽見的。他四人要做原告,故叫小的做證見。”馮按院道:“是你五人同聽見,定有同謀,卻在何處?”水運因不曾打點,一時說不出,口裏管咯咯的打花舌。馮按院看見,忙叫取夾棍來。衆衙役如虎如狼,吆喝答應一聲,就將一副短夾棍,丟在水運面前。水運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馮按院又用手將案一拍,道:“你在何處聽見,怎麼不說?”水運慌做一團,沒了主意,因直說道:“這鐵中玉謀反之言,實實在過其祖家裏聽見的。”馮按院道:“這鐵中玉既是大名府人,爲何得到過其祖家裏來?”水運道:“這鐵中玉訪知過其祖是宦家豪富,思量劫奪,假作拜訪,故到他家。”馮按院又問道:“你爲甚也在那裏?”水運道:“這過其祖是小的女婿家,小的常去望望,故此遇見。”馮按院又問道:“你遇見他二人時,還是喫酒?還是說話?還是廝鬧?”水運見按院問的兜搭,一時摸不着頭路,只管延捱不說。馮按院因喝罵道:“這件事,本院已明知久矣,你若不實說真情,我就將你這老奴才活活夾死!”運見按院喝罵,一發慌了,只得直說道:“小的見他二人時,實是喫酒。”馮按院又問道:“你可曾同喫?”水運道:“小的撞見,也就同喫。”馮按院又問道:“這王、李、張三人,又是怎生來的?”水運道:“也是無心陸續來的。”馮按院又問道:“他三人撞來,可曾同喫酒?”水運道:“也曾同喫。”馮按院又問道:“你五人既好好同喫酒,他要謀反,你五人必定也同謀了,爲何獨來告他?”水運道:“過其祖留鐵中玉喫酒,原是好意,不料鐵中玉喫到酒醉時,卻露出本相來,將酒掀翻,抓人亂打,打得衆人跌跌倒倒,故賣嘴說出‘千軍萬馬殺他不過’謀反的言語來,還說將四家蕩平做寨費,故四人畏懼,投首到老爺臺下。若系同謀,便不敢來出首了。”馮按院道:“抓人廝打了,只怕還是掩飾,彼此果曾交手麼?”水運道:“怎不交手?打碎的酒席器皿還現在,老爺可以差人去查看。”馮按院道:“既相打,他大名府遠來,不過一人,你五家的主僕多,自然是他被傷了,怎麼到告他謀反?”水運道:“這鐵中玉雖止一人,他動起手來,幾十人也打他不過。因他有此本事,又口出大言,故過其祖等四人告他謀反。”馮按院又問道:“這鐵中玉可曾捉獲?”水運道:“鐵中玉猛勇絕倫,捉他不住,被他逃走了。”

馮按院叫書吏將水運口詞,細細錄了,因怒罵道:“據你這老奴才供稱,只不過一羣惡少酒後兇毆,怎就妄告謀反?鐵中玉雖勇,不過一人,豈有一人敢於謀反之理?就是他說千軍萬馬殺他不過,亦不過賣口逞勇,並非謀反之言。你說鐵中玉逃走?據二詞看來,喫酒是真,相打是真。他止一人,你們五人,並奴僕一干,則你們謀陷是實;而你們告他謀反毫無可據,明明是虛。本院看過、王、張、李四人皆貴體公子,怎肯告此謊狀?一定是你這老奴才與鐵中玉有仇,故兩邊挑起事端,又敢來做硬證見,欺瞞本院,情殊可恨!”將手去筒子裏拔了六根籤,丟在地下,叫拿下去打。

衆皁隸聽了,吆喝一聲,並將水運拉下去拖翻在地,剝去褲子,擎着頭腳,只要行杖,嚇得水運魂都沒了,滿口亂叫道:“天官老爺,看鄉紳體面,饒了罷!”馮按院因喝道:“要看哪個鄉紳體面?”水運道:“小的就是兵部侍郎水居一的胞弟。”馮按院道:“你既是他胞弟,可知水侍郎還有甚人在家?”水運道:“家兄無子,止有小的親侄女在家看守,甚是孤危。前蒙老爺天恩,賞了一張禁人強娶的告示張掛,近日方得安寧,舉家感激不盡。”馮按院道:“這等是真了。你既要求本院饒你,你可實說你與鐵中玉有甚仇隙,要陷害他?”水運被衆皁隸擎在地下,屁股朝天,正在求生不得之際,那裏還敢說謊,只得實說道:“小的與鐵中玉原無仇恨,只因過其祖要拉小的在內。”馮按院道:“一則念你是鄉紳子弟,二則看四公子體面,故饒了你。快出去勸四位公子息訟,不要生事。”因叫一個書吏押着水運,將原狀與鐵公子的呈子,並水運供稱的口詞,都拿出去與四位公子看,又吩咐道:“你說此狀老爺不是不行,若行了,審出這樣情由,於四公子實有不便。”吩咐完,因喝聲:“押出去!”

水運聽見,就象鬼關放赦一般,跟着書吏跑了出來,看見四公子,只是伸舌,道:“這條性命幾乎送了,馮老爺審事真如明鏡,一毫也瞞他不得,快快去罷!”四公子看見鐵公子已先有呈子,盡皆驚駭道:“我們只道他害怕逃走去了,誰知他反先來呈明,真要算做能事!”又見水運害怕,大家十分沒趣,只得轉寫一帖子,謝了按院,走了回來,各各散去。別人也漸漸丟開,惟過公子終放心不下,見成奇進京去久無音信,因又差一個妥當家人,進京去催信。正是:

青鳥不至事難憑,黃犬無音側耳聽。

難道花心不經露,牢牢密密護金鈐?

按下過公子又差人進京不題。卻說先差去的家人併成奇到了京中,尋見過學士,將過公子的家書呈上。過學士看了,因叫成奇到門房中與他坐了,細細問道:“大公子爲何定要娶這水小姐?這水小姐的父親已問軍到邊上去了,恐怕門戶也不相當。”成奇道:“大公子因訪知這水小姐是當今的淑女,不但人物端莊,性情靜正,一時無兩;只那一段聰明才幹,任是才智人也算他不過,故大公子立誓要求他爲配。”過學士因笑道:“好痴兒子,既要求他爲配,只消與府縣說知,央他爲媒,行聘去娶就是了,何必又要你遠遠進京來見我,又要我遠遠到邊上去求他父親?”成奇道:“大公子怎麼不求府縣?正是力求府縣,用了百計千方,費了萬千氣力,俱被這水小姐不動聲色,輕輕的躲過,到底娶他不來。莫說府縣壓服他不倒,就是新到的馮按院,是老爺的門生,先用情爲大公子連出兩張虎牌,限一月成婚,人盡道再無改移了。不料這水小姐真真是個俏膽潑天,竟寫了一道本章,叫家人進京擊登聞鼓,參劾馮按院。”過學士聽了,驚訝道:“小小女子,怎有這等大膽?難道不怕按院拿他?”成奇道:“莫說他不怕拿,他等上本的家人先去了三日,他偏有膽氣,將參他的副本親自到他堂上,送與馮按院看。馮按院看見參得利害,竟嚇慌了,再三苦苦求他,他方說出上本家人名姓,許他差飛馬趕回。馮按院曉得他是個女中的英俊,惹他不得,故後來轉替他出了一張禁人強娶的告示,掛在門前,誰敢問他一問?大公子因見按院也處他不得,故情急了,只得託晚生傳達此情,要老爺求此淑女,以彰《關睢》雅化。”

過學士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這水小姐如此聰慧,怪不得痴兒子這等屬意。但這水居一也是個倔強任性之人,最難說話。雖與我同部同縣,往來卻甚疏淡;況他無子,止此一女,未知他心屬意何人。若在往日求他,他必裝模做樣,今幸他遣戌邊庭,正在患難之際,巴不得有此援引,我去議親,不愁不成。”成奇道:“老爺怎生樣去求?”過學士道:“若論求親之事,原該託一親厚的媒人去,道達其意,講得他心允了,然後定行聘禮,只是他如今問軍在邊,遠離京一二千里,央誰爲媒去好?若央個小官,卻又非禮;若求個大禮,大老又豈可遠出?況大老中,並無一人與他親厚。莫若自寫一封書,再備一副厚禮,就煩成兄去自求罷。”成奇道:“老爺寫書自求,到也捷近。若書中隱隱許他辨白,他貪老爺勢力,自然依允。倘或畢竟執拗不從,他已問軍,必有衛所管轄之官,並親臨上司,老爺可再發幾個圖書名帖與晚生帶着,到臨時或勸諭他,或挾制他,不怕他不允。”過學士點頭道:“是。”因一一打點停當,擇個日子,叫成奇依舊同了兩個得力的家人同去。正是:

關睢須要傍河洲,展轉方成君子逑。

若是三星不相照,空勞萬里問衾綢。

話說水侍郎在兵部時,因邊關有警,因力薦一員大將,叫做侯孝,叫他領兵去守禦。不期這侯孝是西北人,性勇猛耿直,因兵部薦他爲將,竟不曾關會得主帥,竟自出戰,邊帥惱他,暗暗將前後左右的兵將俱撤回,使他獨力無援,苦戰了一日,不曾取勝,因衆口一詞,報他失機,竟拿了下獄,遂連累水侍郎薦舉非人,竟問了充軍,貶到邊庭。水侍郎又爲人寡合,無人救解,只得竟到貶所,一年有餘。雖時時記念女兒,卻自身無主,又在數千里之外,只得付之度外,不料這日正閒坐無聊,忽報京中過學士老爺差人候見。此時水侍郎雖是大臣被貶,體面還在,然名在軍籍,便不好十分做大。聽見說過學士差人,不知爲甚,只得叫請進來。

成奇因帶了兩個家人進去,先送上自己的名帖,說是過學士的門客。水侍郎因賓主見了,一面進坐待茶,一面水侍郎就問道:“我學生蒙聖恩貶謫到此,已不齒於朝紳,長兄又素昧平生,不知何故,不憚一二千里之途,跋涉到此?”成奇因打一恭道:“晚生下士,怎敢來候見老先生。只因辱在過先生門下,今皆過老先生差委,有事要求老先生,故不惜奔走長途,斗膽上謁。”水侍郎道:“我學生雖與過老先生吞在同鄉,因各有官守相接,轉甚疏闊。自從貶謫到邊,一發有云泥之隔。不知有何見諭,直勞長兄遠涉到此?莫非朝議以我前罪尚輕,又加以不測之罪麼?”成奇道:“老先生受屈之事,過老先生常說,不久就要爲老先生辨明,非爲此也。所爲者,過老先生大公子年當授室之時,尚未有佳偶,因訪知老先生令愛小姐,乃閨中名秀,又擅林下高風,誠當今之淑女,願結絲蘿。仰副喬木久矣,不意天緣多阻,老先生復屈於此,不便通於媒妁,當俟老先生高升復任,再遣冰人,又恐桃夭失時。今過老先生萬不得已,只得親修尺楮,具不腆之儀,以代斧柯。”因叫兩個家人將書禮呈上,又打一恭道:“書中所懇,乞老先生俯從。”

水侍郎接了書,即拆開一看,看完了,見書中之意與成奇所說相同,因暗想道:“這過學士在朝爲官,全靠諂媚,非吾輩中人。他兒子游浪有名,怎可與我女兒作配?況我女兒在家,這過公子既要求他,里巷相接,未有不先求近地而竟奔波於遠道者。今竟奔波遠道而不惜者,必近地求之而有不可也。我若輕易應承,倘非女兒所願,其誤非小。”因將書袖了,說道:“婚姻之事,雖說父母主之,經常之道也。然天下事,有經則有權,有常則有變。我學生孤官弱息,蒙過老先生不鄙,作蘋蘩之採,可謂榮幸矣。今我學生宦京五載,又戌邊年餘,前在京已去家千里,今去京則又倍之。離家之久,去家之遠,可想而知矣。況我學生無子,止此弱息,雖女猶男,素不曾以閨中視之,故產業盡其所掌管,而議婚一事,久已囑其自擇。此雖未合經常,聊從權變耳。過公子既不以小女爲陋,府尊,公祖也;縣尊,父母也;舍弟,親叔也,何不一絲系之,百兩迎之?而竟舍諸近,而求諸遠乎?”成奇道:“老先生臺諭,可謂明見萬里!過公子因夢想好逑,不能一時即遂鐘鼓琴瑟之願,故求之公尊,公祖已許和諧;求之父母,父母已允結縭;求之親叔,親叔已經納聘。然反覆再四,而淑女終必以父命爲婚姻之正,故過老先生薰沐,遣晚生奔馳以請也。”

水侍郎聽見說女兒不肯,已知此婚非女兒所願,因說道:“小女必待父命,與過老先生必請父命者,固守禮之正也。但我學生待罪於此,是朝廷之罪人,非復家庭之嚴父矣。旦夕生死,且不可測,安敢復問家事?故我學生貶謫年餘,並不敢以一字及小女長短者,蓋以臣罪未明也,君命未改也。若當此君命未改,臣罪未明之時,而即遙遙私圖兒女之婚,則是上不奉君之命,下不自省其罪也,其罪不更大乎?斷乎不敢。”成奇道:“老先生金玉,自是大臣守止,不欺屋漏之言,然禮有貶之輕而伸之重者。如老先生今日但出賜一言,即成百年秦晉之好,孰重孰輕?即使在聖主雷霆之下,或亦憐而不問也。”水侍郎道:“兄但知禮可貶,而不知禮之體有不可貶者。譬如今日,我學生在患難中,而小女孤弱,不能拒大力之求,凡事草草爲之,此亦素患難之常,猶之可也。倘在患難中而不畏患難,必以父命爲正,此賢女之所爲也。女既待父之正,則爲父者,自不容不以正教其女也。若論婚姻之正,上下有體,體卑而強尊之,謂之瀆;體尊而必降之,謂之褻。以我學生被謫在此,體卑極矣,有勞長兄遠系赤繩,則我學生以爲僭而不敢當矣。若以我學生昔日曾備員卿貳,亦朝廷侍從之官也,倘欲絲蘿下結,即借鴦鷺的斧柯之用,亦無不可,何竟不聞,而乃處遣尺書,爲析薪之用,不亦大褻乎?長兄試思之,可不可也?”成奇被水侍郎一番議論,說得閉口無言,捱了半晌,因復說道:“晚生寒賤下士,實不識臺鼎桃夭大禮。但奉過老先生差委而來,不過聊充紅葉、青鸞之下塵,原不足爲重輕,設於禮有舛錯,望老先生從而教之,幸勿以一介非入,而誤百年在事。”水侍郎道:“尊兄周旋,亦公善意。但我學生細思此婚,實有名分不妥。”成奇道:“有何不妥?”水侍郎道:“過老先生乃臺鼎重臣,我學生系沙場戌卒,門戶不相當,一也;女無母而孤處於南,父獲罪而遠流於北,音信難通,請命不便,二也;我學生不幸,門祚衰涼,以女爲子,于歸則家無人,入贅則亂宗祀,婚姻不便,三也。況議婚未有止憑兩姓,而擇婿未有不識其面者也。敢煩成兄善爲我辭爲感。”

成奇又再三撮合,而水侍郎只是不允,因送成奇到一小庵住下。又議了兩三日,成奇見沒處入頭,只得拿了過學士的名帖,央衛所管轄之官並親臨上司武弁,或親來勸勉,或來挾制,弄得個水侍郎一發惱了,因回覆成奇道:“我水居一是得罪朝廷,未曾得罪過學士,而過學士爲何苦以聲勢相加?我水居一得罪朝廷,不過一身,而小女家居,未嘗得罪,爲何苦苦逼婚?煩成兄爲我多多達意,我水居一被貶以來,自身已不望生還久矣。求其提拔,吾所不願;彼縱加毀,吾亦不畏。原禮原書,乞爲繳上。”成奇無可奈何,只得收拾回京。正是:

鐵石體難改,桂姜性不移。

英雄寧可死,決不受人欺。

成奇回到京中,將水侍郎倔強不從之言,細細報知過學士。過學士滿心大怒,因百計思量,要暗害水侍郎。過不得半年,恰好邊上忽又有警,守邊將帥俱被殺傷,一時兵部無人,朝廷着廷臣舉薦,過學士合着機會,因上一本道:“邊關屢失,皆因舊兵部侍郎水居一誤用侯孝失機之所致也。今水居一雖遣戌,實不足蔽辜;而侯孝尚繫獄遊移,故邊將不肯效力也。懇乞聖明大奮乾斷,敕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將侯孝審明定罪,先正典型,再逮還水居一,一併賜死,則雷霆之下,薦舉不敢任情,而將士感奮,自然效力,而邊關何愁不靖矣。”不日聖旨下了“依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只得奉旨提出侯孝,會審定罪。

只因這一審,有分教:李白重逢,子儀再世。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舍死命救人爲識英雄

詞曰:

肉眼無知肉食鄙,昂藏英雄,認作弩駘比。不是虛拘縛其體,定是苛文致其死。自分奇才今已矣,豈料臨刑,突爾逢知己。拔志邊庭成大功,始知國事能如此。    右調《蝶戀花》

話說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接了聖旨,隨即會同定了審期,在公衙門提出侯孝來同審。這日適值鐵公子又因有事,到京中來省親,問道:“父親因爲甚公務出門?”母親石夫人道:“爲審一員失機該殺的大將。這件事已審過一番,今奉旨典型,不敢耽延,大清晨就去了。”鐵公子道:“孩兒聽得邊關連日有警,正在用人之際,爲何轉殺大將,父親莫要沒主意,待孩兒去看看。”石夫人道:“看看也好,只是此乃朝廷大事,不可多嘴。”

鐵公子應諾,因叫長班領到三法司衙門去看。只見那大將侯孝,已奉旨失機該斬,綁了出來,只待午時三刻,便要行刑。鐵公子因分開衆人,將那在將一看,只見那人年紀只好三十上下,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十分精幹。心下暗驚道:“此將才也,爲何遭此!”因上前問道:“我看將軍堂堂凜凜,自是英雄中人,爲何殺人不過,失了事機?”那大將聽見說他殺人不過,不禁暴聲如雷,道:“大丈夫視死如歸,該死便殺,也不爲大事。只是我侯孝兩臂有千斤膂力,一身有十八股本事,怎的殺人不過?失了甚麼事?”鐵公子道:“既未失事,爲何獲此大罪?請道其詳。”那大漢“罷了,事到如今,說也無益!”鐵公子道:“不說也罷。只是目今邊庭正需用人,將軍還能力戰否?”那人道:“斬將搴旗,本分內事,有甚不能?”

鐵公子聽了,便不再問,竟氣忿忿直衝進三法司堂上來,大聲說道:“三位老大人乃朝廷卿貳大臣,宜真心爲國。爲何當此邊庭緊急之秋,國家無人之日,乃循案牘具文而殺大將?誤國不淺!請問還是爲公乎?爲私乎?竊爲三大人不取也!”刑部侍郎王洪與理寺卿陳善、都察院鐵英三人,因過學士本上有“先正典刑”之言,聖旨準了,便不敢十分辨駁。雖同擬了一個“斬”,請下旨來,心下終有幾分不安。忽見有人嚷上堂來,不覺又驚又喜,又愧又怒。再細看時,卻認得是鐵公子,刑部與大理不好作威,到是鐵都院先拍案怒罵:“好大膽的小畜生!這是朝廷的三法司,乃王章國憲森嚴之地,三大臣奉旨在此審獄決囚。你一介書生,怎敢到此狂言不法!”即親叫左右拿下。鐵公子大叫道:“大人差矣,朝廷擊登聞鼓,尚許諸人直言無隱;怎出生入死之地,不容人伸冤?”鐵都憲道:“你是侯孝甚人,爲他伸冤?”鐵公子道:“孩兒素不識侯孝,怎爲他伸冤?但念人材難得,乃爲朝廷的大將伸冤。”鐵都院道:“朝廷大將,生殺自任朝廷,關你何事,卻如此胡爲?快與我拿下!”

衙役見都院吩咐,只得上前來拿。刑部與大理都搖頭道:“且慢!”因將鐵公子喚到公座前,好言撫慰道:“賢契熱腸性,雖未爲不是①,但國有國法,官有官體,獄有獄例,自難一味魯莽而行。就是這侯孝失機一案,已係獄經年,水居一兵部又爲他謫戌,則當時論其非而議其過者,不一人矣。豈至今日,過犯尚存,罪章猶在,而問官突然辨其無罪?此國法、官體、獄例之所必無也。設有議輕之奏,尚不敢擅減重條,況過學士彈章請斬,而聖明已依擬,則問官誰爲立異,爲之請命哉!勢不可也。”鐵公子聽了,慨然長嘆道:“二大人之言,皆庸碌之臣貪位慕祿、保身家之言也,豈乃心王室,以國事爲家事者所忍出哉!倘國法、官體、獄情必應如此,則一下吏爲之有餘,何必老大人爲股肱腹心耶?且請問古稱堯曰宥之三,皋陶曰殺之三,此何意也?若果如此言,則‘都’、‘俞’、‘籲’、‘咈’,大非盛世君臣也。”王洪與陳善聽了,俱默默無言,鐵都院因說道:“痴兒子無多言,這侯孝一死不能免矣!”鐵公子奮然曰:“英雄豪傑,天生實難,大人奈何不惜?若必斬侯孝,請先斬我鐵中玉!”鐵都院道:“侯孝前之失機,已有明據,斬之不過一弩駘耳,何足爲怪?”鐵公子道:“人不易知,知人不易。侯孝氣骨昂昂,以之守邊,乃萬里長城也,一時將帥,恐無其比。”鐵都院道:“縱使有才,其如有罪何?”鐵公子道:“自古之英雄,往往有罪,朝廷所以有帶罪立功之條,正此意也。”王洪道:“使過必須人保,你敢力保麼?”鐵公子道:“倘赦侯孝,使之復將,不能成功,先斬我鐵中玉之頭,以謝輕言之罪。”

【校勘記】

①“雖未”原作“難以”,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王洪、陳善因對鐵都院道:“此乃衆人屬目之地,既是令公子肯挺身力保,則此番舉動,料不能隱瞞也。若定然不聽(原書下缺)。我三人只合據實奏聞,請旨定奪。”鐵都院到此田地,也無可奈何,也只得聽從。王洪因喚轉侯孝,依舊下獄,就叫鐵公子面寫一張保狀,差人帶起,然後三人寫了一本,登時達上,此時,邊庭正拜本上去,只隔一日,就批下來道:

邊庭需人正急,鐵英子鐵中玉既盛稱侯孝有才,可御邊患,朕豈不惜?今暫赦前罪,假借原銜,外賜劍一口,凡邊庭有警之處,俱着即日領兵救援破敵。倘能成功,另行升賞。如再失機,即着梟示九邊,以儆無能。水居一前薦,鐵中玉後保,俱照侯孝功罪,一體定其功罪。嗚呼,使其過,正以勖其功,朕所望也;死於法,何如死於敵,爾其懋哉!欽此。

聖旨下了,報到獄中,侯孝謝過聖恩。出了獄,且不去料理軍務,先騎着一匹馬,一徑來拜謝鐵公子。二人相見,英雄識英雄,彼此愛慕至極。鐵公子留飯,侯孝也不推辭,說一回劍術,談一回兵機,二人痛飲了一日方別去。到第二日,兵部因邊庭乏人,又見期限緊急,一面料理兵馬,一面就催促起身。侯孝這番到邊,雖說帶罪,卻是御批,更加賜劍,一時邊帥無人與他作梗,故得任意施展,不半年報了五捷,邊境一時肅清,天子大悅,即升總兵。水居一復了侍郎之職,後因屢捷,加升尚書。鐵中玉力保有功,特授翰林待詔,鐵中玉上疏辭免,願就制科。過學士自覺無顏,只得告病不出。正是:

冤家初結時,只道佔便宜。

不料多翻覆,臨頭悔是遲。

卻說水居一升了尚書,欽詔還京,何等榮耀,那些所衛管轄之官並上司武弁,前爲過學士出力作惡者,盡皆慌了,無不俯首請罪。誰知水尚書肚皮寬大,並不較量。到了京中,見過聖上,謝了恩。聞知鐵公子在三法司堂上以死力保侯孝,侯孝方能成功,又訪知前日打入大夬侯養閒堂,救出韓願妻女,既感其恩,又慕其豪傑。既到過尚書的任,即用兩個名帖,來拜鐵都院父子。

鐵都院接見,略敘寒溫,水尚書即要請鐵公子來相見。鐵都院道:“今秋大比,在西山藏修,故有失迎候。”水尚書道:“我學生此來,雖欲拜謝賢喬梓提拔之恩,然實慕令公子少年許多英雄作用,欲求一見,以慰平生。奈何無緣,卻又不遇。”鐵都院道:“狂妄小子,浪博虛名,我學生正以爲憂,屢屢戒飭,怎老先生過爲垂譽,何敢當也?”水尚書道:“令公子俠烈非狂,真誠無妄,學生非慕其名,正慕其實,故殷殷願見也。”鐵都院道:“下學小子,既蒙援引,誠厚幸也,自當遣其上謁。”水尚書道:“倘蒙賜顧,乞先示知,以便掃門恭候。”再三懇約,方纔別去。正是:

驅馬明所好,溯洄願言清。②

②“願言”,原作“言願”,據萃芳樓藏牌本已正。

殷勤胡若此,總是爲伊人。

鐵都院本意,原不欲兒子交接,因水尚書投帖來拜,又再三要見,不可十分過辭,只得差人到西山報與鐵公子知道,就叫他進城來回拜,鐵公子聞知,因想道:“他來拜我,只不過爲我保了侯總兵,連他都帶升了,感謝之意,何必面見。”因吩咐來役道:“你可稟上太爺,說我說,既要山中讀書,長安城中,乃冠蓋往來之地,那裏應酬得許多來,只求老爺一概謝絕爲妙。”來役領命回覆,鐵都院點頭道:“這也說得是。”因自來答拜,見了水尚書,因回說道:“小兒聞老先生賜顧,即要趨承訓誨,不期臥病山中,不能如願,獲罪殊深,故我學生特先代爲請荊,稍可步履,即當走叩。”水尚書道:“古之高人,只許人聞其名,不許人識其面,正今日令公子之謂也,愈令我學生景仰不盡。”說罷,鐵都院辭了出來。

水尚書因暗想道:“我女兒冰心才貌出衆,聰慧絕倫,我常慮尋不出一個佳婿來配他。今日看起這鐵公子來,舉動行事,大是可觀。況聞他尚未婚娶,又與我有恩,若舍此人不求,真可謂錯過矣。但不知人物生得如何?必須見面,方可決疑。”主意定了,即差人去細細訪問鐵公子正在西山讀書否,差人回報果在西山讀書。水尚書因瞞着人,到第二日起個絕早,竟是便服,止騎了一匹馬,帶了三四個貼身伏侍的長班,悄悄到西山來拜鐵公子。

此時鐵公子朝飯初罷,就差役報知水尚書來拜他,打動了水小姐之念,正在那裏癡想道:“天下事奇奇怪怪,最料不定,再不料無心中救侯孝,到象是有心去救水尚書的一般。設使當日不在縣堂之上遇見水小姐,今日與水尚書有此機緣,若求他女兒爲婚,未必不允。但既有了這番嫌疑,莫說我不便去求他,就是他來求我,我也不便應承,有傷名教。想將起來,有情轉是無情,有恩轉是無恩,有緣轉是無緣,老天何顛倒若此!”正沉吟間,忽見一個長髯老者,方巾野服,走進方丈中來。到了面前,叫了一聲:“鐵兄,何會面之難也!不怕令人想殺!”鐵公子倉卒中不知是誰,因信口答道:“我鐵中玉面皮最冷,老先生想我,定是不曾會面;今既會了,只怕又不必想了。”因迎下來施禮,那老者還禮畢,因執着鐵公子的手,細細端詳道:“未見鐵兄,還是虛想,今既見鐵兄,實實要想了。我學生一還京,即登堂拜謝,不期止渴見尊翁,而未得親睹臺顏,悵然而返。後蒙尊翁許我一會,又慎重白駒,不肯賜顧。我學生萬不得已,故悄地而來,幸勿罪其唐突也,”鐵公子聽了驚訝道:“這等說,卻就是水老先生了?”水尚書道:“正是學生水居一。”因叫長班送上名帖。鐵公子道:“晚生後學,偶爾憐才,實不曾爲青天而掃浮雲,何敢當老先生如此鄭重?”水尚書道:“我學生此來,實不爲一身一官而謝提拔,乃慕長兄青年有此明眼定識,熱腸壯氣,誠當今不易得之英雄,故願一識荊州耳。”鐵公子因連連打恭道:“原來老先生天空海闊,別具千秋,晚生失言矣。”因請坐,一面叫人備酒留飯,草草與水尚書對飲。

水尚書原有意選才,故諄諄探問。鐵公子見水尚書遠道而來,破格相待,以爲遇了知己,便傾心而談,談一會經史文章,又談一會孫吳韜略,論倫常則名教真傳,論治化則經綸實際,莫不津津有味,鑿鑿可行。談了許久,喜得水尚書頭如水點,笑似花開,不住口的讚羨道:“鐵兄高才,殆天授也!”又談了半晌,水尚書忍不住,因對鐵公子道:“我學生有一心事,本不當與兄面言,因我與兄相遇,在牝牡、驪黃之外,故不復忌諱耳。”鐵公子道:“晚生忝居子侄,老先生有言,從而明教之,甚盛心也。”水尚書道:“我學生僅止生一女,今年一十八歲,若論姿容,不敢誇天下無二;論他聰慧多才,只怕四海之內,除了長兄,也無人堪與作對。此乃學生自誇之言,長兄也未必深信,幸兄因我學生之言而留心一訪,或果此言不謬,許結絲蘿,應使百兩、三星無愧色,而鐘鼓、琴瑟得正音也。婚姻大事,草草言之,幸長兄勿哂。”

鐵公子聽了,竟呆了半晌,方嘆一口氣道:“老天,老天!既生此美對,何又作此惡緣?奈何,奈何!”水尚書見鐵公子沉吟嗟嘆,因問道:“長兄嗟嘆,莫非已諧佳偶?”鐵公子連連搖首道:“四海求凰,常鄙文君非淑女,何處覓相如之配?”水尚書道:“既未結縭,莫非疑小女亦然?”鐵公子道:“令愛在舉國皆知爲孟光,但恨曲徑相逢,非河洲大道,鳩巢鵲奪,恐傷名教者耳。坐失好逑,已抱終身大恨。今夏蒙老先生議及婚姻,更使人遺恨於千秋矣!”水尚書聽見鐵公子說話隱隱約約,不明不白,因說道:“長兄快士,有何隱情,不妨直述,何故作此微詞?”鐵公子道:“非微詞也,實至情也,老先生歸而詢之,自得其詳矣。”水尚書因離家日久,全未通音信,不知女兒近作何狀,又見鐵公子說話鶻鶻突突,恐有曖昧,不可明言,遂不復問,又說些閒話,喫了飯,方別了回去。正是:

來因看衛玠,去爲問羅敷。

欲遂室家願,多勞父母圖。

水尚書因別了回來,一路上暗想道:“這鐵公子果是個風流英俊,我女兒的婚姻,斷乎放他不得。但他說話含糊,似推又似就,似喜又似怨,不知何故?莫非疑我女兒有甚不端?但我知女兒的端方靜止出於性成,非矯強爲之,料沒有非禮之事,只怕還是過學士因求親不遂,佈散流言。這都不要管他,我回去,但與他父親定了婚姻之約,任是風波,亦不能搖動矣。”

主意定了,到私衙擇個好日,即央個相好的同僚,與鐵都院道達其意。鐵都院因過學士前參水尚書,知是爲過公子求親不遂起的釁端,由此得知水小姐是出類拔萃的多才小姐,正想着爲鐵公子擇配,忍見水尚書央人來議親,正合其意,不勝歡喜,遂滿口應承。水尚書見鐵都院應承,恐怕有變,遂忙交拜請酒,又央同僚,催促鐵都院下定。

鐵都院與石夫人商量道:“中玉年也不小,若聽他自擇,擇到幾時?況我聞得這水小姐不獨人物端莊,又兼聰慧絕倫。過學士兒子百般用計求他,他有本事百般拒絕,又是個女中豪傑,正好與中玉作配。今水尚書又來催定,乃是一段良緣,萬萬不可惜過。”石夫人道:“這水小姐既有如此賢慧,老爺便拿定主意,自爲他定了,也竟不必去問兒子。若去問他,他定然又有許多推辭的話。”鐵都院道:“我也是這等想。”夫妻商量停當,遂不通知鐵公子,竟自打點禮物,擇了一個吉日,央同僚爲媒定了,定過後方着人去與鐵公子賀喜。

鐵公子聞知,喫了一驚,連忙入城,來見父母道:“婚姻大事,名教攸關,欲後正其終,必先正其始。若小擇其初,草草貪圖才貌,留瑕隙與人談論,便是終身之玷。”鐵都院道:“我且問你,這水小姐想是容貌不美麼?”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容貌,真是秋水爲神玉爲骨,誰說他不美?”鐵都院道:“容貌既美,想是才智不能?”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才智,真不動聲色而有鬼神不測之機,誰說他不能?”鐵都院道:“既有才智,想是爲人不端?”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爲人,真可謂不愧鬼神,不欺暗室,誰說他不莊?”鐵都院與石夫人聽了俱笑起來道:“這水小姐既爲人如此,今又是父母明媒正娶,有甚釁隙怕人談論?”鐵公子道:“二大人跟前,孩兒不敢隱蟎。若論水小姐的分明窈窕,孩兒雖寐寤求之,猶恐不得,今天從人願,何敢矯情?但恨孩兒與水小姐無緣,遇之於患難之中,而相見不以禮;接之於嫌疑之際,而貞烈每自許。今若到底能成全,則前之義俠,皆屬有心,故寧失閨閣之佳偶,不敢作名教之罪人。”遂將前日遊學山東,怎生遇見過公子搶劫水小姐,怎生縣堂上救回水小姐,自己怎生害病,水小姐又怎生接去養病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鐵都院夫妻聽了,愈加歡喜道:“據這等說起來,則你與水小姐正是有恩有義之俠烈好逑矣,事既大昭於耳目,心又無愧於夢魂,始患難則患難爲之,終以正則以正爲之,有何嫌疑之可避?若今必避嫌疑,則昔之嫌疑終洗不清矣。此事經權常變,按之悉合,吾兒無多慮也。快去安心讀書,以俟大小登科,娛我父母之晚景。”鐵公子見父母主意已定,料一時不能挽回,又暗想道:“此事我也不消苦辭,就是我從了,想來水小姐亦必不從,且到臨時再作區處。”因辭了父母,依舊往西山去讀書。正是:

君子喜從名教樂,淑人遠避禽獸聲。

守貞月老難爲主,持正風流是罪人。

按下鐵公子爲婚事躊躇不題。卻說水尚書爲女兒受了鐵公子之定,以爲擇婿得人,甚是歡喜。因念離家日久,又見宦途危險,遂上本告病,辭了回去。朝廷因憐他被謫,受了苦難,再三不允。水尚書一連上了三疏,聖旨方準他暫假一年,馳驛還鄉,假滿復任。水尚書得了旨,滿心歡喜,即忙收拾回去。這番是奉旨馳驛,甚是風騷。早有報到歷城縣,報人寫了大紅條子到水府來,初報復侍郎之任,次報升尚書,今又報給假馳驛還鄉。水小姐初聞,恐又是奸人之計,還不深信,後見府、縣俱差人來報,信雖是真,但不知是甚麼緣故能得復任,終有幾分疑惑。

過了兩日,忽水運走來獻功道:“賢侄女,你道哥哥的官是怎生樣復任的?”冰心小姐道:“正爲不知,在此疑慮。”水運道:“原來就是鐵公子保奏的。”冰心小姐笑道:“此事一發荒唐!鐵公子又不是朝廷大臣,一個書生,怎生保奏?”水運道:“也不是他特保奏哥哥,只因哥哥貶官,爲聖主薦一員大將,那大將失了機,故帶累哥哥。前日過公子要娶你,因你苦以無父命推辭,他急了,只求他的父親過學士寫書,差人到邊上去求哥哥。不料哥哥又是個不允,他就記了恨,又見邊關有警,他遂上一本,說邊關失事,皆因舉薦非人之罪輕了,因乃請旨要斬哥哥與這員大將,聖旨準了。這日三法司正綁那員大將去斬,恰好鐵公子撞見,看定那員大將是個英雄,因嚷到三法司堂上,以死保他。三法司不得已,只得具疏請命。朝廷準了,就遣那大將到邊,帶罪征伐。不期那員大將果是英雄,一到邊上,便將敵兵殺退,成了大功。朝廷大喜,道你父親舉薦得人,故召還復任,又加升尚書。推起根由,豈不是鐵公子保救的?”冰心小姐聽了,道:“怎麼不真?現有邸報。”冰心小姐因笑說道:“若果是真,他一個做柺子的,敢大膽嚷到三法司堂上去,叔叔就該告他謀反了!”水運聽了,知道是侄女譏誚他,然亦不敢認真,只得忍着沒趣,笑說道:“再莫講起,都是這班呆公子連累我,我如今再不理他們了。”說罷,不勝抱慚而去。

冰心小姐因暗想道:“這鐵公子與我緣法甚奇:我在陌路中虧他救了,事亦奇了,還說是事有湊巧。怎麼爹爹貶謫邊庭,與他風馬牛不相及,又無意中爲他救了,不更奇了?”又想道:“奇則奇矣,只可惜奇得無味,空有感激之心,斷無和合之理。天心有在,雖不可知,而人事舛錯已如此矣!”寸心中日夕思慕。正是:

烈烈者真性,殷殷者柔情。

調乎情與性,名與教方成。

水小姐在家佇望,又過了些時,忽報水尚書到了。因是欽賜馳驛,府、縣官俱出郭郊迎,水運也馳馬出城迎接。熱熱鬧鬧,只到日午,方纔到家。冰心小姐迎接進去,父女相見,先敘別離愁,後言重見面,不勝之悲,又不勝之喜。

只因這一見,有分教:喜非常喜,情不近情。不知水尚書與冰心小姐說了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詞曰:

關睢君子,桃夭淑女,夫豈不風流?花自生憐,柳應溺愛,定抱好衾。誰知妾俠郎心烈,不要到溫柔。寢名食教,吞風吐化,別自造河洲。

右調《少年遊》

話說水尚書還到家中,看見冰心小姐比前長成,更加秀美,十分歡喜,因說道:“爲父的前邊歷過了多少風霜險阻,也不甚愁;今蒙聖恩,受這些榮華富貴,也不甚喜。但見你如此長成,又平安無恙,我心甚慰;又爲你擇了一個佳婿,我亦甚快。”冰心小姐聽見父親說爲她擇了一個佳婿,因心有保奏影子,就有幾分疑心是鐵公子,因說道:“爹爹年近耳順,母親又早謝世,又不曾生得哥哥、兄弟,膝下只有孩兒一人,已愧不能承繼宗祀,難道朝夕還不侍奉爹爹?怎麼說起擇婿的話兒來了?孩兒雖不孝,斷不忍舍爹爹遠去。”水尚書笑道:“這也難說,任是至孝,也沒個女兒守父母不嫁之理。若是個平常之婿,我也來家與你商量;只因此婿少年風流不必言,才華俊秀不必言,俠烈義氣不必言,只他那一雙識英雄的明眼,不怕人的大膽,敢擔石的硬骨,能言語的妙舌,真令人愛殺。我故立定主意,將他許配與他。”冰心小姐聽見說話,漸漸知了,因虛劈一句道:“爹爹論人則然,只怕論禮則又不然也。”

水尚書雖與鐵都院成了婚姻之約,卻因鐵公子前番說話不明,叫他歸詢自知,今見女兒又說恐禮不然,恰恰合着,正要問明,因直說道:“我兒你道此婿是誰?就是鐵都堂的長公子鐵中玉也。”冰心小姐道:“若是別人,還要女兒苦辭;若說是鐵公子,便不消孩兒苦辭,自然不可。就是女兒以爲可,鐵公子必以爲不可。何也?於婚姻之禮有礙也。雖空費了爹爹一番盛心,卻兔了孩兒一番逆命之罪。”水尚書聽了着驚道:“這鐵公子既未以琴心相逗,你又不涉多露行藏,力何於婚姻之禮有礙?”冰心小姐道:“爹爹不知,有個緣故。”遂將過公子要娶他,叔叔要攛掇嫁他,並假報喜,搶劫到縣堂,虧鐵公子撞見救了回來,及鐵公子被他謀害幾死,孩兒不忍,悄悄移回養好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孩兒聞男女授受不親,豈有相見草草如此,彼此互相救援又如此,此乃義俠之舉,感恩知已則有之,若再議婚姻,恐不可如是之苟且也,豈非有礙?”水尚書聽了,更加歡喜,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怪道鐵公子前日說話模模糊糊!我兒你隨機應變,避害全身,真女子中所少,愈令人可愛。這鐵公子見義敢爲,全無沾滯,要算個奇男子,愈令人可敬。由此看來,這鐵公子非你也無人配得他來,你非鐵公子也無人配得你過,真是天生美對!況那些患難小嫌,正是男女大節,揆之婚姻大禮,不獨無礙,實且有先,我兒不消多慮,聽我爲之,斷然不差。”正是:

女之所避,父之所貪。

貪避雖異,愛慕一般。

按下水尚書父女議婚不題。卻說過公子自成奇回來報知水尚書不允之事,恨如切骨;後見父親上本請斬,甚是快活;又聞得被鐵公子救了侯孝成功,轉升了尚書,愈加憤恨;後又聞水尚書與鐵都院結了親,一發氣得發昏。因與成奇苦苦推求道:“我爲水小姐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卻被這鐵家小畜生衝破救了去。前日指望騙他來,打一頓出出氣,不料轉被他打個不堪。大家告他,又被他先立了案,轉討個沒趣。這還是我們去尋他惹出來的,也還氣得過。只是這水小姐的親事,我不成也還罷了,怎因我之事,到被他討了趣去?今日竟安安穩穩,一毫不費氣力議成親事,我就拚死,也要與他做一場!兄須爲我設個妙計。”

成奇道:“前日水小姐獨自居處,尚奈何他不得,今水居一又升了尚書回來,一發難算計了。”過公子道:“升了尚書,管我不着!”成奇道:“管是管不着,只是要與他作對頭,終須費力。”過公子道:“終不然就是這等罷了不成?”成奇道:“就是不罷也難明做,只好暗暗設計,打破他的親事。”過公子道:“得能打破他的親事,我便心滿意足。且請問計將安在”成奇道:“我想他大官宦人家,名節最重,只消將鐵公子在他家養病之事說得不乾不淨,四下傳聞,再央人說到他耳邊裏,那時他怕醜,或者開交,也未可知,他若聽了,全不動意,到急時拼着央一個相好的言官,參他一本,他也自燃罷了。”過公子聽了,方歡喜道:“此計甚妙。我明日就去見府、縣官,散起謠言。”成奇道:“這個使不得。那府、縣都是明知此事的①,你去散謠言,不但他不信,只怕還要替他分辨理。我聞得府尊不久要去,縣官又行取了,也不久要去。等他們舊官去了,候新官來,不曉得前邊詳細,公子去污辱他一場,便自然信了。府、縣信了,倘央人蔘論,便有指實了。”過公子聽了,方纔歡喜道:“吾兄怎算得如此精詳,真孔明覆生也!”成奇道:“不敢欺公子,若不恥下問,還有妙於此者。”過公子道:“此是兄騙我,我不信更有妙於此者。”成奇道:“怎的沒有?前日我在京中,見老爺與大夬侯往來甚密,又聞得大夬侯被鐵中玉在他養閒堂搜了他的愛妾去,又奏知朝廷,將他幽閉三年,恨這鐵中玉刺骨。又聞得這大夬侯因幽閉三年,尚未曾生子,又聞他夫人又新死了。公子可稟知老爺,要老爺寫書一封,通知他水小姐之美,再說明是鐵中玉定下的,教大夬侯用些勢力求娶了去,一可得此美妾,二可泄恨,他自然歡喜去做。他若做成,我們不消費力,豈非妙計?”過公子聽了這番計,只歡喜得跌足。成奇道:“公子且莫歡喜,還有一妙計,率性捉弄他一番,與公子歡喜罷。”過公子道:“既是如此,一發要請教了。”成奇道:“我在京中又聞得仇太監與老爺相好,又聞得這仇太監有一個侄女,生得卻頗醜陋,還未嫁人,何不一發求老爺一封書,總承了鐵中玉,也可算我仇將恩報了。”過公子聽了,連聲贊妙,道:“此計更妙,便可先行。要老爺寫書不難,只是又要勞兄一行。”成奇道:“公子之事,安敢辭勞。”正是:

【校勘記】

①“那”字原作“由”,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好事不容君子做,陰謀偏是小人多。

世情叵測真無法,人事如斯可奈何!

按下過公子與成奇謀寫書進京不題。卻說鐵公子在西山讀書,待到秋闈,真是才高如拾芥,輕輕巧巧中了一名舉人;待到春闈,又輕輕巧巧中了一名進士,殿在二甲,即選了庶吉士。因前保薦侯孝有功,不受待詔,今加一級,升做編修,十分榮幸。此時鐵中玉已是二十二歲,鐵都院急急要與他完婚,說起水小姐來,只是長嘆推辭,欲要另覓,卻又別無中意之人。恰好水尚書一年假滿,遣行人催促還朝,鐵都院聞知,因寫信與水尚書,要他連小姐攜進京,以便結親。

水尚書正有此意,因與冰心小姐商量道:“我蒙聖恩欽召,此番進京,不知何時方得回家。你一個及笄的孤女,留在家中殊爲不便,莫若隨我進京,朝夕寂寞,也可消遣。”冰心小姐道:“孩兒也是如此想,若只管丟在家中,要生孩兒何用?去是願隨爹爹去,只有一事,要先稟明爹爹。”水尚書道:“你有何事?不妨明說。”冰心小姐道:“若到京中,倘有人議鐵公子親事,孩兒卻萬萬不能從命!”水尚書聽了笑道:“我兒這等多慮,旦到京中看機緣再作區處。但家中託誰照管?”冰心小姐道:“叔叔總其大綱,其餘詳細,令水用夫妻掌管可也。”水尚書一一聽了,因將家業託與水運並水用夫妻,竟領了冰心小姐,一同進京而去。正是:

父命隱未出,女心已先知。

有如春欲至,梅發向南枝。

不月餘,水尚書已到京師,原有住宅居住,見過朝廷,各官俱來拜望。鐵都院自拜過,就叫鐵中玉來拜。鐵中玉見水尚書是個知己,又有水小姐一脈,也就忙來拜過,但稱晚生,卻不認門婿。水尚書見鐵中玉此時已是翰林,與我女兒真是男才女貌,可稱佳婦佳兒。但他父親前次已曾行過定禮,難道他不知道?爲何拜我的名帖竟不寫門婿?窺他的意思,實與女兒的意思一般,明日做親的時節,只怕還要費周旋。又想道:“我與鐵都堂父母之命已定了,怕他不從!且從容些時,自然妥貼。”

過了些時,忽一個親信的堂吏,暗暗來稟道:“小的有一親眷,是大夬侯的門客,說大夬侯的夫人死了,又未曾生子,近日有人寄書與他,盛稱老爺的小姐賢美多才,叫他上本求娶。這大夬侯猶恐未真,因叫門客訪問,這門客因知小的是老爺的堂吏,故暗暗來問小的。”水尚書聽了,因問道:“你怎生樣回他?”堂吏道:“小的回他道:‘老爺的小姐已久定與新中的翰林鐵爺了。’”他又問:“‘可曾做親?’小的回他道:‘親尚未做’。他即去了。有此一段情由,小的不敢不報知老爺。”水尚書道:“我知道了,他若再來問你,你可說做親只在早晚了。”堂吏應諾而去。

水尚書因想道:“這大夬侯是個酒色之徒,爲搶人家女子,幽閉了三年,今不思改悔,又欲胡爲。就是請旨來求親,我已受過人聘,怕是不怕他,只是又要多一番脣舌,又要結一個冤家。莫若與鐵親家說明此意,早早結了親,便省得與他爭論了。”又想道:“此事與鐵親家說到容易,只怕與女兒說到有些爲難。”因走到冰心小姐房中,對他說道:“我兒,這鐵公子姻事,不是爲父苦來逼你,只因早做一日親,即免一日是非。”冰心小姐道:“不做親事,有甚麼是非?”水尚書就將堂吏之言說了一遍,道:“你若不與鐵翰林早早的結了親,只管分青紅皁白,苦苦推辭,明日大夬侯訪知了,他與內臣相好的多,倘若在內里弄出手腳來,那時再分辨便難了,不可十分任性。”冰心小姐道:“不是孩兒任性,禮如此也。方纔堂吏說是有人寄書與大夬侯,叫他上本娶我的是誰?”水尚書道:“這事我怎得知?”冰心小姐道:“孩兒到得知在此。”水尚書道:“你知是誰?”冰心小姐道:“孩兒知是過學士。”水尚書道:“你怎知是他?”冰心小姐道:“久聞這大夬侯溺情酒色,是個匪人;又見這過學土助子邪謀,亦是匪人。以匪比匪,自然相合。況過學士前番爲子求娶孩兒,爹爹不允,一恨也;後面請斬爹爹,聖上反召回升官,二恨也;今又聞爹爹將孩兒許與鐵家,愈觸其怒,三恨也。有此三恨,故聳動大夬侯與孩兒爲難。若不是他,再有何人?”水尚書道:“據你想來,一毫不差,但他既下此毒手,我們也須防備。”冰心小姐道:“這大夬侯若不來尋孩兒,便是他大造化;他若果信讒上本求親,孩兒有本事代爹爹也上他一本,叫他將從前做過事,沒幸一齊來。”水尚書道:“我兒雖如此說,然冤家可解不可結,莫若早早的做了親,使他空費一番心機,強似撻之於市。”

父女正商量來了,忽報鐵都院差人請老爺過去,有事相商。水尚書也正要見鐵都院,因見來請,遂不排執事,竟騎了一匹馬,悄悄來會鐵都院。鐵都院接着,邀入後堂,叱退衙役,握手低低說道:“今日我學生退朝,剛出東華門,忽撞見仇太監,一把扯住,說他有一個侄女兒,要與小兒結親。我學生即一口就回他已曾聘了,他就問聘的是誰家,我學生怕他歪纏,只得直說出是親翁令愛。他因說道:‘又不曾做親事,單單受聘,也還辭得,容再遣媒奉求。’我想這個仇太監,又不明道理,只倚着內中勢力,往往胡爲。若但以口舌與他相爭,甚是費力,況我學生與親翁絲蘿已結,何不兩下講明,早早諧了秦晉,也可免許多是非入耳。”水尚書道:“原來親翁也受此累。我學生也有一段緣由。”遂將堂吏傳說大夬侯要請旨求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鐵都院道:“既是彼此俱受此累,一發該乘他未發,早做了親,莫說他生不得風波,就是請了聖旨下來,也無用了。”水尚書道:“早做親固好,只是小女任性,因前受過公子之害時,曾接令郎養病,一番嫌疑於心,只是不安,屢屢推矢。恐倉卒中不肯就出門。”鐵都院道:“原來令愛與小兒情性一般堅貞,小兒亦爲此嫌,終日推三阻四。卻怎生區處?”水尚書道:“我想他二人才美非常,非不愛慕而願結絲蘿。所以推辭者,避養病之嫌疑也;所以避嫌疑者,恐傷名教耳。惟其避嫌疑,恐傷名教,此君子所以爲君子,而淑女所以爲淑女,則父母國人之所重也。若平居無事,便從容些時,慢慢勸他結親,未爲不可。但恨添此大夬侯與仇太監之事,從中夾炒(吵),卻從容不得了。只得煩老親翁與我學生各回去勸諭二人,從權成此好事,便可免後來許多脣舌。令郎與小女,他二人雖說倔強,以理諭人,未必不從。”鐵都院道:“老親翁所論最爲有理,只得如此施行。”二人議定,水尚書別了回家。正是:

花難並蒂月難圓,野蔓閒藤苦苦纏。

須是兩心無愧怍,始成名教好姻緣。

鐵都院送了水尚書出門,因差人尋了鐵翰林回家,與他商量道:“我爲仇太監之言,正思量要完親事,故請了水先生來計議。不期大夬侯死了夫人,有人傳說他要來續娶水小姐。水先生急了,正來尋我,我也願早早完婚。兩傢俱如此想,想是姻緣到了,萬萬不可再緩。我兒你斷不可仍執前議,擾我之心。”鐵中玉道:“父親之命,孩兒焉敢不遵?但古聖賢於義之所在,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孩兒何獨不然,奈何因此蜂蠆小毒,便匆匆草草,以亂其素心?若說仇太監之事,此不過爲過學士播弄耳,焉能浼我哉!”鐵都院道:“你縱能駕馭,亦當爲水小姐解紛。”鐵翰林道:“倘大人必欲如此周旋,須明與水尚書言過,外面但可揚言結親,以絕覬覦之念,而內實避嫌,不敢親枕衾也。”鐵都院聽了,暗想道:“既揚言做親,則名分定矣,內中之事,且自由他。”因說道:“你所說到也兩全,只得依你。”遂令人揀選吉期要結親。

到了次日,忽水尚書寫了一封書來,鐵都院訴開一看,只見上寫着:

所議之事,歸諭小女,以爲必從。不期小女稟性至烈,只欲避嫌,全不畏禍。今再三苦訓,方許名結絲蘿以行權,而實虛合巹以守正。弟思絲蘿既已定名,則合巹終難謝絕矣,只得且聽之,以圖其漸。不識親翁以爲然否?特以請命,幸亦之教之。不盡。

弟名正具

鐵都院看了,暗喜道:“真是天生一對!得此淑女,可謂家門有幸,”亦於名教有光矣。只是迎娶回來,若不合巹,又要動人議論。莫若竟去就親,閨閣內事,合巹不合巹,便無人知覺矣。”因寫書將此意回覆水尚書。水尚書見說來就親,免得女兒要嫁出,愈加歡喜。

兩人同議定,擇了一個大吉之日,因要張揚,使人知道,便請了許多在朝顯官來喫喜筵。到了這日,大吹大擂,十分熱鬧。到了黃昏,鐵都院打了都察院的執事,鐵中玉打着翰林院的執事,同穿了吉服,坐了大轎,竟到水尚書家來就親。到了門前,水尚書迎入前廳,與衆賓朋親戚相見。相見過,遂留鐵都院在前廳筵宴,就送鐵中玉到後廳與冰心小姐結親。

鐵中玉到了後廳,天色已晚了,滿庭上垂下殊簾,只見燈燭輝煌,有如白晝。庭旁兩廂房藏着樂人在內,暗暗奏樂。廳上分東西,對設着兩席酒筵。廳下左右鋪着兩條紅氈,許多侍妾早已擁簇着冰心小姐立在廳右,見鐵中玉到簾,兩個侍妾忙扯開簾子,請鐵中玉進去。冰心小姐見鐵中玉進來,他毫不帶女兒羞澀之態,竟喜孜孜迎接着,說道:“向蒙君子鴻恩高誼,銘刻於心。只道今生不能致謝,不料天心若有意垂憐,父命忽無心遂願,今得少陳知感,誠厚幸也。請上受賤妾一拜。”鐵中玉在縣堂看見冰心小姐時,雖說美麗,卻穿的是淺淡衣服,今日卻金裝玉裹,打扮得與天仙相似,一見了只覺神魂無主,因答道:“卑人感夫人厚德,不敢齒牙明頌,以辱芳香,惟於夢魂焚祝,聊銘感佩。今幸親瞻仙範,正有一拜。”遂各就紅氈,對拜了四禮,侍妾吩咐,廂房隱隱奏樂。拜完樂止,二人東西就位對坐,侍妾一面獻茶,因是合巹喜筵,不分賓主,無人定席,一面擺上酒來對飲。

飲過三巡,鐵中玉因說道:“卑人陷阱餘生,蒙夫人垂救,此恩己久難忘,不敢復致殷勤。只卑人浪跡浮沉,若非夫人良言指示明白,今日尚不知流落何所。今雖得一第,不足動心,然夫人培植恩私,因時時在人方寸中,不能去也。”冰心小姐道:“臨事,何人不獻芻蕘;問途,童子亦能指示。第患聽之者難,從之者不易耳。君子之能從,正君子之善舉也,賤妾何與焉?若論恩私之隆重,君子施於賤妾者,猶說遊戲縣堂,無大利害。至於侯孝一案,事在法司,所關天子,豈遊戲之所哉?而君子竟談笑爲之,雖義俠出於天生,而雄辨驚人,正言服衆,故能聳動君臣,得以救敗爲功,而令家嚴由此生還,功莫大焉,妾雖投身,不足報萬一,何況奉侍箕帚之末,敢過爲推辭哉?所以人推辭者,因向日有養病之嫌,雖君子之心與賤妾之心無不白,而傳聞之人,則不白者多矣。況於今之際,怨者有人,恨者有人,讒者有人,安保無污辱?安保無謗毀?若遵父命,而只貪今夕之歡,設有微言,則君子與妾俱在微言中矣,其何以自表?莫若待浮言散盡,再結縭於青天白日之下,庶不以賤妾之不幸,爲君子高風累也。不知君子以爲然否?”鐵中玉聽了俯首連聲道:“卑人之慕夫人,雖大旱雲霓不足喻也。每再思一侍教,有如天上。況聞兩大人之命,豈不願寢食河洲荇菜?而惶懼不敢者,只恐匆匆草草,以我之快心,致夫人之遺恨也。然而兩大人下詢,實逡巡不知所對。今既然夫人之婉轉,實盡我心之委曲,共同此心,自無他議,事歸終吉,或爲今日而言也。”冰心小姐道:“即今日之舉,亦屬勉強,但欲謝大夬侯、仇太監於無言也,不得不出此。”鐵中玉道:“卑人料大夬侯與仇太監,皆風中牛馬,毫不相及勢耳。然作此山鬼伎倆者,自是過氏父子爲之播弄。今播弄不行,噁心豈能遂息,不知又將何爲?”冰心小姐道:“妾聞凡事未成可破,將成可奪。今日君子與賤妾此番舉動,可謂已成矣,破之不能,奪之不可,計惟有佈散流言,橫加污衊,使自相乖違耳。妾之不敢即薦枕衾者,欲使通知白譬,至今尚瑩然如故,而青蠅自息矣。”鐵中玉道:“夫人妙論,既不失守身之正,又可謝讒口之奸,真可謂才德兼善者也。但思往日養病之事,出入則徑路無媒,居停則男女一室,當此之際,夫人與卑人之無欺無愧,惟有自知,此外則誰爲明證?設使流言一起,縱知人者,以爲莫須有,而辯白者何所據,而敢判其必無,致使良人之子,終屬兩懸,則將奈何?”冰心小姐道:“此可無慮也,妾聞夭之所生,未有不受天之所成者也。而人事於中阻撓者,正以砥礪其操守,而簡練其名節也。君子得之,小人喪之,每每如此分途焉。譬如君子,義氣如雲,肝腸似鐵,爵祿不移,威武不屈,設非天生,當不至此。賤妾雖閨娃不足齒,然稍知大義,略諳內儀,亦自負稟於天者。不過冥冥〔中〕若無作合,則日東月西,何緣相會?枘圓鑿方,人於參差。乃相逢陌路,君即慷慨垂憐,至於患難周旋,妾亦冒嫌不惜,此中天意,已隱隱可知。然此時養病,心雖出於公而事涉於私,故願留而不敢留,欲親而不敢親。至於今日,父母有命,媒妁有言,事既公矣,而心之私猶未白,故已成而終不敢謂成,既合而又不敢合者,蓋欲操守名節之無愧君子也。此雖系自揆,而實成天之所成。君與妾既成天之所成,而天若轉不相成,則天生君與妾,不既虛乎?斷不然也。但天心微妙,不易淺窺,君子但安俟之。天若監明,兩心自表白也。即使終不表白,到底如斯,君與妾夫婦爲名,朋友爲實,而朝花夕月,樂此終身,亦未必非於幹佳話也。”鐵中玉聽了,喜動眉宇,道:“夫人至論,茅塞頓開,使我鐵中玉自今以後,但修入事,以俟天命,不敢復生疑慮矣。”二人說話投機,先說過公子許多惡意,皆是引君入幕:後說過學士無限毒情,轉是激將成功。正是:

合巹如何不合歡,合而不合合而安。

有人識得其中妙,始覺聖人名教寬。

這個鐵中玉與冰心小姐合而不合,有分教:藤蔓重纏,絲蘿再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詞曰:

臉而粉白,眉兒黛綠,便道是佳人。不問紅絲,未憑月老,強要結朱陳。豈知燕與鶯兒別,相見不相親。始之不納,終之不亂,羞殺洞房春。

右調《少年遊》

話說鐵中玉與冰心小姐自成婚之後,雖不曾親共枕衾,而一種親愛悅慕之情,比親共枕衾而更密,一住三日,並不出門。水尚書與鐵都院探知,十分歡喜不題。

卻說大夬侯與仇太監俱受了過學士的讒言,一個要嫁,一個要娶,許多勢利之舉,都打點的停停當當,卻聽見鐵中玉與冰心小姐已結了親,便都大驚小怪,以爲無法,只得叫人來回覆過學士,過學士聽見,心愈不服,暗想道:“我卑詞屈禮,遠遠求他一番,到討他一場沒趣。我出面自呈,狠狠的參他一番,竟反替他成了大功。此氣如何得出!此恨如何得消!今央大夬侯與仇太監,指望夾吵得他不安,他又安安靜靜結了親,此着棋又下虛了,卻將奈何?”因差了許多精細家人,暗暗到水尚書、鐵都院兩處細細訪他過失。有人來說:“鐵翰林不是娶水小姐來家,是就親到水尚書家中去。”又有人來說:“鐵翰林與水小姐雖說做親,卻原是兩房居住,尚未曾同牀。”又有人來說:“鐵翰林與水小姐恩愛甚深,住了三日,並不出門。”過學士聽在肚裏,甚是躊躇,道:“既已結親,爲何不娶回家,轉去就親?既已合巹,爲何又不同牀?既不同牀,爲何又十分恩愛?殊不可解。莫非原爲避大夬侯與仇太監兩頭親事做的圈套?我想圈套雖由他做,若果未同牀,尚可離而爲兩。今要大夬侯去娶水小姐,他深處閨中,弄他出來,甚是費力,若鐵翰林日日上朝,只須叫仇太監弄個手腳,哄了他家去,逼勒他與侄女兒結成親,他這邊若果未同牀,便自然罷了。”算計停當,遂面拜仇太監,與他細細定計。他太監滿口應承道:“這不打緊,若是要謀害鐵翰林的性命,便恐礙手腳。今但將侄女與他結親,是件婚姻美事,就是明日皇爺知道了,也不怕他。老先生只管放心,這件事大一半關乎我學生身上,自然要做的妥帖。只是到那日,要老先生撞來,做個媒正,使他後來無說。”過學士道:“這個自然。”因見仇太監一力擔承,滿心歡喜,遂辭了回來,靜聽好音不題。正是:

邪謀不肯伏,奸人有餘惡。

只道計萬全,誰知都不着。

卻說鐵中玉爲結婚,告了十天假。這日假滿要入朝,冰心小姐終是心靈,因說道:“過學士費了一番心機,高出大夬侯與仇太監兩條計策,今你我雖不動聲色,而默默謝絕,然他們的殺機尚未曾發,恐不肯便休。我想大夬侯雖說無賴,終屬外廷臣子,尚礙官箴,不敢十分放肆,妾之強求可無慮矣。仇太監繫寵幸內臣,焉知禮法?恐尚要胡爲。相公入朝,不可不防。”鐵中玉道:“夫人明燭機先,慮周意外,誠得奸人之肺腑。但我視此輩腐鼠耳,何足畏也!”冰心小姐道:“此輩何足畏?畏其近於朝廷,不可輕投也。”鐵中玉聽了,連連點頭道:“夫人教我良是,敢不留意。”因隨衆入朝。

朝罷,回到東華門外,恰好與仇太監撞着。鐵中玉與他拱拱手,就要別去,早被仇太監一把扯住道:“鐵先生遇着得甚巧,正要差人到尊府來請。”鐵中玉問道:“我學生雖與老公公同是朝廷臣子,卻有內外之別。不知有何事見教?”仇太監道:“若是我學生之事,也不敢來煩瀆鐵先生。這是皇爺吩咐,恐怕鐵先生推辭不得。”就要扯着鐵中玉同上馬去。中玉因說道:“就是聖上有旨,也要求老公公見教明白,以便奉旨行事。”仇太監道:“鐵先生你也太多疑,難道一個聖旨,敢假傳的?實對你說罷,皇爺有心愛的兩軸畫兒,聞知鐵先生詩才最美,要你題一首在上面。”鐵中玉道:“如今這畫在哪裏?”仇太監道:“現在我學生家裏,故請同去題了,就要回旨。”

鐵中玉因有冰心小姐之言,心雖防他,卻聽他口口聖旨,怎敢不去?只得上馬並轡,同到他家。仇太監邀了入去,一面獻茶,一面就吩咐備酒。鐵中玉因辭道:“聖旨既有畫要題,可請出來,以便應詔。至於盛意,斷不敢煩。”仇太監道:“我們太監家,雖不曉得文墨,看見鐵先生這等翰苑高第,到十分敬重,巴不得與你們喫杯酒兒,親近親近。若是無故請你,你也斷不肯來,今日卻喜借皇爺聖旨這個便兒,屈留你坐半日,也是緣法。鐵先生你也不必十分把我太監們看輕了。”鐵中玉道:“內外雖分,同一巨人,怎敢看輕?但既有聖旨,就領盛意,也須先完正事。”仇太監道:“鐵先生你莫要騙我,你若完了正事,只怕就要走了。也罷,我也有個法:聖上是兩軸畫,我先請出一軸來,待鐵先生題了,略喫兒杯酒,再題那一軸,豈不人情兩盡?”鐵中玉只得應承。

仇太監就邀入後廳樓下,叫孩子抬過一張書案來,擺列下文房四寶,自上樓去,雙手奉出一軸畫來,放在案上,叫小太監展開與鐵中玉看。鐵中玉看見是名人畫的一幅磬口蠟梅圖,十分精工,金裝玉裹,果是大內之物,不敢怠慢,因磨墨舒毫,題了一首七言律詩在上面。剛剛題完,外面報過學士來拜,仇太監忙叫請進來,不一時,過學士進來相見,仇太監就說道:“過老先生,你來得恰好。今日我學生奉皇爺聖旨,請鐵先生在此題畫,我學生只道題詩在畫上,要半日工夫,因治一杯水酒,屈留他坐坐。不期鐵先生大才,拿起來就題完了。不知題些甚麼,煩過老先生念與學生聽,待我學生聽明白些,也好回旨。”過學士道:“這個當得。”因走近書案前,細細念與他聽道:

懨懨低斂淡黃衫,緊抱孤芳未許探。

香口倦開檀半掩,芳心欲吐柏猶寒。

一枝瘦去容儀病,幾瓣攢來影帶慚。

不是畏寒疑不放,要留春色佔江南。

過學士唸完,先自稱賞不已,道:“題得妙!題得妙!字字是蠟梅,字字是磬口,真足令翰苑生輝!”仇太監聽了,也自歡喜道:“過學士稱讚,自然是妙的了。”因叫人將畫收了,拿出酒來。鐵中玉道:“既是聖上還有一軸,何不請出來,一發題完了,再領盛情,便心安了。”仇太監道:“我看鐵先生大才,題畫甚是容易,且請用一杯,潤潤筆看。”因邀入席。原來翰林規矩要分先後品級定坐席,過學士第一席,鐵中玉第二席,仇太監第三席相陪。飲過數巡,仇太監便開口道:“今日皇爺雖是一向知道鐵先生義俠之人,不知才學如何,故要詔題此畫;也因我學生有一美事,要與鐵先生成就,故討了此差來,求鐵先生見允。今日實是天緣,剛剛湊着。”過學士假裝不知道:“且請問老公公:有何事要成就鐵兄?”仇太監道:“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我學生既要成就這段姻緣,只得從實說了。我學生有個侄女兒,生得人物也要算做十全,更兼德性賢淑,今年正是十八見了。一時揀擇一個好對兒不出,今聞知鐵先生青年高發,未曾畢婚,實實有人仰攀之意。前日朝回,撞見尊翁都憲公,道達此意,已蒙見允。昨日奏知皇爺,要求皇爺一道旨意,做個媒證,皇爺因命我拿這兩軸畫的梅花圖來,叫鐵先生題。皇爺曾說:‘梅與媒同意,就以題梅做了媒人罷,不必另降旨意。他文人自然知道①今畫已題了,不知鐵先生知道麼?’鐵中玉聽了,已知道他的來意,轉不着急,但說道:“蒙老公公厚情,本不當辭。只恨學生命薄,前已魚雁於水尚書之庭矣,豈有復居甥舍?”仇太監笑道:“這些事鐵先生不要瞞,我都訪得明明白白在這裏了。前日你們做的把戲,不過爲水家女兒不肯嫁與大夬侯,央你裝個幌子,怎麼就認真哄起我們來了?”鐵中玉道:“老公公此說,可謂奇談。別事猶可假得的,這婚姻之事,乃人倫之首,名教攸關,怎說裝做幌子?難道大禮既行,已交合巹,男又別娶,女又嫁人?”仇太監道:“既不打量不娶不嫁,爲何父母在堂,不迎娶回來,轉去就親?既已合巹,爲何不同眠同臥,卻又分居而住?”鐵中玉道:“不迎歸者,爲水嶽無子,不過暫慰其父女離別之懷耳。至所謂同眠不同眠,此乃閨閣之事,老公公何由而知?老公公身依日月,目擊綱常,切不可信此無稽之言。”

【校勘記】

①“他文人自然知道”,原作“使人看見着象他文人自然知道”,今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仇太監道:“這些話是真是假,我學生也都不管。只是我已奏知皇爺,我這侄女定要嫁與鐵先生的,鐵先生卻推脫不得!”鐵中玉道:“不是推脫,只是從古到今,沒個在廷禮義之臣,娶了一妻,又再娶一妻之理。”仇太監道:“我學生只嫁一妻與鐵先生,誰要鐵先生又娶一妻!”鐵中玉道:“我學生只因已先娶一妻在前,故辭後者。若止老公公之一妻,又何辭焉?”仇太監道:“鐵先生娶妻的前後,不是這樣論。若娶到家的,方纔算得前,若是閒花野草,雖在前到要算做後了。”鐵中玉道:“若是閒花野草,莫說論不得前後,連數亦不足算。至於卿貳之家,遵父母之命,從媒的之言,鐘鼓琴瑟,以結絲蘿,豈閒花野草之比?老公公失言矣。”仇太監道:“父母之命,既然要遵,難道皇爺之命,到不要遵?莫非你家父母大似皇帝?”鐵中玉見仇太監說話苦纏,因說道:“這婚姻大禮,關於國體,也不是我學生與老公公私自爭論的,縱不敢褻奏朝廷,亦當請幾位禮臣公漢,看誰是誰非。”仇太監道:“這婚姻既要爭前後,哪有工夫,又去尋人理論?若要請禮臣,現今的過老先生,一位學士大人在此,難道不是個詩禮之人?就請問一聲便是了。”鐵中玉道:“文章禮樂,俱是一般,就請教過老先生也使得。”

仇太監因問道:“過老先生,我學生與鐵先生這些爭訟的言語,你是聽得明明白白的了,誰是誰非,卻要求你公判一判,到不要袒護同官。”過學士道:“老公公與鐵兄不問我學生,我學生也不敢開口。既承下問,怎敢袒護?若論起婚姻的禮來,禮中又有禮,禮外又有禮,雖召諸廷臣窮日夜之力,也論不能定。若據我學生愚見,切聞王者制禮,又聞禮樂自天子出,既是聖上有命,則禮莫大於此矣。於此禮不遵,而拘古執今,不獨失禮,竟可謂之不臣矣。”仇太監聽了,哈哈大笑道:“妙論!說得又痛快,又斬截,鐵先生再沒得說了!”因叫小太監滿斟了一大杯酒,親起身送與過學士面前,又深打一恭道:“就煩過老先生爲個媒兒,與我成就這樁好事。”過學士忙接了酒,拱仇太監復了位,因回說道:“老公公既奏請過聖上,則拜老公公如命爲聖上之命也,我學生焉敢不領教?”一面就飲幹了酒,就一面對着鐵中玉道:“老公公這段姻事,既是聖上有命,就是水天老與寅翁先有盟約,只怕也不敢爭論了。鐵寅兄料來推脫不倒,不如從直應承了罷,好教大家歡喜。”鐵中玉聽了,就要發作,因暗暗思想:一來礙着他口口聖旨,不敢輕毀;二來礙着內臣是皇帝家人,不便動粗;三來恐身在內庭,一時走不出來。正想提着過學士同走是條出路,恐發話重了,驚走了他,轉緩緩說道:“就是聖上有命,不敢不遵,也須回去稟明父母,擇吉行聘,再沒學生自應承之理。”仇太監道:“鐵先生莫要讀得書多,弄做個腐儒。若皇爺的旨意看得輕,不要遵,便凡事一聽鐵先生自專可也;若是皇爺的聖旨是違拗不得的,便當從權行事,不要拘泥哪些迂闊的俗套了。恰好今朝是個黃道吉日,酒席我學生已備了,樂人已在此伺候了,大媒又借重了過老先生,內裏有的是香閨秀閣,何不與舍侄女竟成鸞儔鳳侶,便完了一件百年的大事?若慮尊公大人怪你不稟明,你說是皇爺的聖旨,只得也罷了。若說沒裝奩,我學生自當一一補上,決不敢少。”過學士又攛掇道:“此乃仇老公公的美意,鐵寅兄若再推辭,便不近人情了。”鐵中玉道:“要近情,須先近禮,我學生今日之來,非爲婚姻,乃仇老公公傳宣聖旨,命微臣題畫。今畫二軸,才只題得一輛,是聖上的正旨尚未遵完,怎麼議及私事?且求老公公請出那一軸畫來,待學生應完了正旨,再及其餘,也未爲遲。”仇太監道:“這卻甚好。只是這軸畫甚大,在樓上,取下來甚是費力,莫若請鐵先生就上面去題罷。”

鐵中玉不知是計,因說道:“上下俱是一般,但遂老公公之便。”仇太監道:“既是這等,請鐵先生再用一杯,好請上樓去題畫,且完了一件,又完一件。”鐵中玉聽說,巴不得完了聖旨,便好尋脫身之路,因立起身來說道:“題畫要緊,酒是不敢領了。”仇太監只得也立起身來道:“既要題畫,就請上樓。”因舉手拱行。鐵中玉因見過學幹也立起身來,因說道:“老先生也同上去看看。”過學士將要同行,忽被仇太監瞟了一眼,會了意,就改口道:“題畫乃鐵寅兄奉旨之事,我學士上去不便。候寅兄題過畫,下來做親,學生便好效勞。”鐵中玉道:“既然如此,學生失陪有罪了。”說罷,竟被仇太監哄上樓去。正是:

魚防香餌鳥防弓,失馬何曾慮塞翁。

只道飛鴻天地外,誰知燕阻畫樓東。

鐵中玉被仇太監哄上樓來,腳還未曾立穩,仇太監早已縮將下去,兩個小內官早已將兩扇樓門緊緊閉上。鐵中玉忙將樓中一看,只見滿樓上俱懸紅掛綠,結綵鋪氈,裝裹的竟是錦繡窩巢,樓正中列着一座錦屏,錦屏前坐着一個女子,那女子打扮的:

珠面官披宮樣妝,朱脣海闊額山長。

閻王見慣渾閒事,嚇殺劉郎與阮郎。

那女子看見鐵中玉到了樓上,忙立起身來,叫衆侍兒請過去相見。鐵中玉急要回避,樓門已緊緊閉了,沒法奈何,只得隨着衆侍兒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就回過身來立着。那女子自不開口,旁側一個半老的婦人代他說道:“鐵爺既上樓來結親,便是至親骨肉,一家人不須害羞,請同小姐並坐不妨。”鐵中玉道:“我本院是奉聖旨上樓來題畫的,誰說結親?”那婦人道:“皇爺要題的兩軸畫,俱在樓下,鐵爺爲何不遵旨在樓下題,卻走上樓來?這樓上乃是小姐的臥樓,外人豈容到此?”鐵中玉道:“你家老公公的計策妙是妙,只可惜在我鐵中玉身上毫釐無用!”那婦人道:“鐵爺既來之,則安之。”鐵中玉道:“你們此計若誣我撞上樓來,我是你家老公公口稱聖旨題畫,哄我上樓來的,況且又是青天白日,現在有過學士在樓下爲讓,自誣不去。若以這等目所未見的美色來迷我,我鐵翰林不獨姓鐵,連身心都是鐵的,比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明燭達旦的關雲長還硬錚三分,這些美人之計如何有用!”

那女子不但不美,原是個無賴之人。只因初見面,故裝做些羞羞澀澀,不肯開言。後面偷眼看見鐵翰林水一般的年紀,粉一般的白麪,皎皎潔潔,到象一個美人,十分動火,又聽他說美人計沒用,便着了急,忍不住大怒道:“這官人說話也太無禮!我們雖宦官家,若論職分也不小。我是他侄女兒,也要虎做個小姐。今日奏明皇爺嫁你,也是一團好意,怎麼說是用美人之計?怎麼又說沒用?既說沒用,我們內臣家沒甚名節,拚着個不識羞,就與你做一處,看是有用沒用?”因吩咐衆侍妾道:“快與我拖將過來!”衆侍妾應了一聲,便一直上前說道:“鐵爺聽見麼?快快過去陪個小心罷,免得我們羅唣。”鐵中玉聽見,又好惱又好笑,只是不作聲。衆侍妾看見鐵翰林不做聲。又見女子發急,只得奔上前來,你推一把,我扯一把,夾七夾八的亂吵。鐵中玉欲要認真動手,卻見又是一班女子,反恐不便,只得忍耐。因暗想道:“俗話說:‘山鬼之伎倆有限,老僧之不睹不聞無窮。’只不理他便了。”因移了一張椅子,遠遠的坐下,任衆侍妾言言語語,他只默默不睬。正是:

剛到無加柔至矣,柔而不屈是真剛。

若思何物剛柔並,惟有人間流水當。

鐵中玉正被衆侍妾羅唣,忽仇太監從後樓轉出來,一面將衆侍妾喝道:“貴人面前,怎敢如此放肆!”一面就對鐵中玉說道:“鐵先生,這段姻緣已做到這個田地,料想也推辭不得,不如早早順從了罷,也免得彼此失了和氣。”鐵中玉道:“非是學生不從,於禮不可也。”仇太監道:“怎麼不可?”鐵中玉道:“老公公不看見《會典》上有一款:‘外臣不許與內臣交結。’交結且不可,何況聯姻?”仇太監道:“這是舊制,舊制既要遵,難道皇爺的新命到不要遵?”鐵中玉道:“就是要遵,也須明奉了聖旨,謝過恩,然後遵行。今聖旨不知何處,恩又不曾謝,便要草草結親,這是斷乎不可,望老公公原諒。”

二人正在樓上爭論,忽兩個小太監慌慌忙忙跑將上來,將仇太監請了下去。原來是侯總兵邊關上又招降了許多亂人,又收了許多進貢的寶物,親解來京朝見,蒙聖上賜宴,因前保舉是鐵中玉,故有旨詔翰林鐵中玉陪宴。侍宴官得了旨,忙到鐵衙來召,聞知被仇太監邀了去,只得趕到仇太監家內來尋。看見鐵翰林跟隨的長班並馬俱在門外伺候,遂忙稟仇太監要人,仇太監出來見了,聞知是這些緣故,與過學士兩個氣得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話都說不出來。侍宴官又連連催促,仇太監無法奈何,只得叫人開了樓門,請他下來。

鐵中玉下便下來,還不知是甚緣故,因見侍宴官與長班稟明,方纔曉得。又見侍宴官催促,就要辭出。仇太監滿肚皮不快活,因說道:“陪宴固是聖旨,題畫也是聖旨,怎麼兩軸只題一軸?明日聖上見罪,莫怪我不早說!”鐵中玉道:“我學生多時催題,老公公匿畫不出,叫學生題甚麼?”原來這軸畫原在樓下,因要騙鐵中玉上樓,故不取出。及騙得鐵中玉上樓,便將這軸畫好好的鋪在案上,好入他的罪。今聽見鐵中玉說匿畫不出,因用手指着道:“現放在書案上,你自不奉旨題寫,卻轉說匿畫,幸有過老先生在此,做個見證。”鐵中玉見畫在案上,便不多言,因走近前,展開一看,卻畫的是一枝半紅半白的梅花,與前邊的磬口梅花又不相同,磨墨濡毫要題。侍宴官見鐵中玉要題畫,因連連催促道:“題詩要費工夫,侯總兵已將到,恐去遲了。”鐵中玉道:“不打緊。”因縱筆一揮,揮完擲筆,將手與過學幹一拱道:“不得奉陪了!”竟往外走,仇太監只得送他出門上馬而去。正是:

孤行不畏全憑膽,冷臉驕人要有才。

膽似子龍重出世,才如李白再生來。

仇太監送了鐵中玉去後,復走進來,叫過學士將題畫的詩念與他聽。過學士因念道:

一梅忽作兩重芳,仔細看來覺異常。

認作紅顏饒雪色,欲愁白麪帶霞光。

莫非淺醉微添量,敢是初醒薄曉妝。

休怪題詩難下筆,枝頭春色費商量。

過學士唸完,仇太監雖不深知其妙,但見其下筆敏捷,也就驚倒,因算計道:“這小畜生有如此才筆,那水小姐聞知也是個才女,怎肯放他?”過學士道:“他不放他,我如何又肯放他?只得將他私邀養病之事,央一個敢言的當道上他一本,使他必不成全,方遂我意!”

只因這一算,有分教:鏡愈磨愈亮,泉越汲越清。不知過學士央誰人上本,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詩曰:

美惡由來看麪皮,誰從心性看妍媸。

箇中冷暖身難問,此際酸甜舌不知。

想是做成終日夢,莫須猜出一團疑。

願君細細加明察,名教風流信有之。

話說過學士與仇太監算計,借題畫的聖旨,將鐵中玉騙到樓上,與侄女結親,以爲十分得計,不期又被聖旨詔去陪侯總兵之宴,將一場好事打破了。二人不勝煩惱,重思妙計。過學士道:“他與水小姐雖傳說未曾同牀,然結親的名聲,人已盡知。今要他另娶另嫁,似覺費力,莫若只就他舊日接回去養病的事體,裝點做私情,央一個有風力的御史,參他一本,說是先奸後娶,有污名教,再求老公公在中尋個手腳,批准禮部行查,再等我到歷城縣,叫縣尊查他養病的舊事,出個揭帖,兩下夾攻,他自然怕醜,定要離開。”仇太監道:“等他離開了,我再請旨意與他結親,難道又好推辭!”二人算計停當,便暗暗行事不題,正是:

試問妒何爲,總是心腸壞。

明將好事磨,暗暗稱奇怪。

卻說鐵中玉幸虧聖旨召去陪侯總兵之宴,方得脫身。回家與父親細說此事,鐵都院因說道:“我想你與水小姐既結絲蘿,名分已定,就是終身不同房,也說不得不是夫婦了,爲何不娶了來家,完結一案?卻合而不合,惹人猜疑?仇太監之事,若不是僥倖遇了聖旨,還要與他苦結怨家,甚是無味。宜速與媳婦商量,早早於歸,以絕覬覦。”

鐵中玉領了父命,因到水家來見冰心小姐,將父親的言語一一說了。冰心小姐道:“妾非不知,既事君子,何惜親抱衾綢。但養病一事,涉於暖昧嫌疑,尚未曾表白;適君又在盛名之下,讒妒俱多,賤妾又居衆羶之地,指摘不少。若貪旦夕之歡,不留可白之身,以爲表白之地,則是終身無可白之時矣。豈智者所爲?”鐵中玉道:“夫人之言,自是名節大端,卑人非不知,但恐遲延多事,無以慰父母之心。”冰心小姐道:“所防生釁者,並無他人,不過過氏父子耳。彼見君與妾之事已諧矣,其急讒急妒①,當不俟終日。若欲早慰公婆之心,不妨百兩于歸,再結花燭。但衾綢之事,尚望君子少寬其期,以爲名教光。”鐵中玉見冰心小姐肯嫁過去,滿心歡喜道:“夫人斟情酌理,兩得其中,敢不如命!”因告知父母,又稟知嶽翁,又請欽天監擇了個大吉之日,重請了滿朝親友,共慶喜事,外人盡道結親,二人實未曾合巹。正是:

【校勘記】

①“急讒急妒”,原作“忌才忌妒”,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盡道春來日,花無不吐時。

誰知金屋裏,深護牡丹枝。

鐵中玉與水小姐重結花燭,過學士打聽得知,心下一發着急,因行了些賄賂,買礎一個相好的御史,姓萬名諤,叫他參劾鐵翰林一本。那萬諤得了賄,果草一道本章奏上,道:

陝西道監察御史臣萬諤,奏爲婚姻暖昧,名教有乘,懇請查明歸正,以培風化事:竊惟人倫有五,夫婦爲先;大禮三千,婚姻最重。故男女授受不親,家庭內外有別,此王制也,此古禮也,庶民寒族,猶知奉行。從未有卿貳之家,寡女孤男,而無媒共處一室,以亂婚姻於始;更未有朝廷之士,司馬憲臣,而有故污聯兩姓,以亂婚姻於終,如水居一之父女,鐵英之父子者也。臣職司言路,凡有所見所聞,皆當入告,臣前過通衙,偶見有百兩迎親者。迎親乃倫理之常,何足爲異,所可異者:鼓樂迎來,指視譁笑者滿於路;軒車迎過,而議論嗟嘆者夾於道。臣見之不勝駭異,因問爲誰氏婚,乃知爲翰林鐵中玉娶尚書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也。及詳問其譁笑嗟嘆之故②,乃知鐵中玉曾先養病於水冰心之家,而孤男寡女並處一室,不無曖昧之情。今父母徇私,招搖道路,而縱成之,實有傷於名教。故臣聞之,愈加驚駭,而不敢不入告也,夫婚姻者,百禮之首,婚姻不正,則他禮難稽。臣子者,庶民之標,臣子蒙羞,則庶民安仰?伏乞陛下,念婚姻爲風化大關,綱常重典,敕下禮臣,移文該省,行查鐵中玉、水冰心當日果否有養病之事並暖昧等情,一一報部施行,庶幾多露之私有所戒,則名教不傷,有裨於關瞄之化者不淺矣。因事陳情,不勝待命不至。

②“及詳問”原作“不道詳”,今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萬循史本到閣中,閣中商量道:“閨中往事,何足爲憑?道路風聞,難稱實據!”就要標壞了,當不得仇太監再三來說道:“這事大有關係,怎麼不行?”閣臣沒奈何,只得標個“該部知道”。仇太監看了,不想竟將本送到御前,就關會秉筆太監,檢出本來,與天子自看,天子看了,因說道:“鐵中玉一個男人,怎養病於水冰心女子之家?必有緣故。”因御批個“着禮部查明覆奏。”

命下之日,鐵中玉與冰心再結花燭已數日矣。一時報到,鐵都院喫了一驚,忙走進內堂,與兒子、媳婦商量道:“這萬諤與你何仇,上此一本?”鐵中玉道:“此非萬諤之意,乃過學士之意,孩兒與媳婦早已料定必有此舉,故守身以待之,今果然矣。”鐵都院道:“他既參你,你也須辨一本。”鐵中玉道:“辨本自要上了,但眥時尚早。且侍他行查回來覆本時,再辨也不遲。”鐵都院道:“遲是不遲,只是聞人蔘已,從無一個不就辨之。若是不辨,人只疑情真罪當,無可辨也。”鐵中玉道:“他要參孩兒官箴職守有甚差他,事關朝廷,便不得不辨。他今參的是孩兒在山東養病之事,必待行查而後明。若是查明瞭其中委曲,可以無辨;若是不明,孩兒就於不明處方可置辨。此時叫孩兒從哪裏辨起?”鐵都院聽了,沉吟道:“這也說得是。但是萬諤是我的屬官,怎敢參我?我須氣他不過。”鐵中玉道:“大人不必氣他,自作應須自受耳。”鐵都院見兒子如此說,只得暫且放開。正是:

閒時先慮事,事到便從容。

謗至心原白,羞來面不紅。

按下鐵都院父子商量不題。且說禮部接了行查的旨意,不敢怠慢,隨限即行文到山東巡撫去查。過學士見部裏文收行了去,恐下面不照應,忙寫了一封書與歷城縣新縣尊,求他用情。又寫信與兒子,叫他暗暗行些賄賂,要他在迴文中將無作有,說得妥妥穩穩,不可遲滯。過公子得了父親的家信,知道萬諤參鐵中玉之事,歡喜不盡,趁部文未到,先備了百金並過學士親筆書,來見縣尊。

你道你縣尊是誰?原來是鐵中玉打入養閒堂,救出他妻子來的韋佩。因他苦志讀書,也就與鐵中玉同榜聯捷,中了一個三甲的進士。鮑知縣行取去後,恰恰點選了他來做知縣。這日接着過公子的百金並過學士的書信,拆開一看,乃知是有旨行查鐵中玉在水家養病之事,叫他用點私情,必致其罪。韋佩看了,暗暗喫驚道:“原來正是我之恩人也,卻怎生區處?”又想想道:“此事正好報恩,但不可與過公子說明,使他防範。”轉將禮物都收下,好好應酬。過公子以爲得計,不勝歡喜而去。

韋知縣因叫衆吏到面前,細細訪問道:“鐵翰林怎生到水小姐家養病?”方知是過公子搶劫謀害起的禍根,水小姐知恩報恩,所以留他養病。韋知縣又問道:“這水小姐與鐵翰林俱是少年,接去養病,可聞知有甚私事?”衆書吏道:“他的閨中事,外人哪裏得知?只因前任的鮑太爺也因狐疑不決,差了一個心腹門子,叫做單祐,半夜時潛伏在水府窺看,方知這鐵爺與水小姐冰清玉潔,毫不相犯。故鮑太爺後來敬這鐵爺就如神明。”韋知縣聽了,也自歡喜道:“原來鐵兄不獨義俠過人,而又不欺暗室如此,真可敬也!既移文來查,我若不能爲他表白一番,是負知己也。”因暗暗將單祐喚來,藏在身邊,又喚了長春院的住持僧獨修和尚,問他用的是甚麼毒藥。獨修道:“並非毒藥,過公子恐鐵爺喫了毒藥死了,日後有形跡,但叫用大黃、巴豆,將他泄倒了是實。”

韋知縣問明口詞,候了四五日,撫院的文書方到,下來行查,韋知縣便將前後事情,細細詳明,申詳上去。撫按因是行查回事,不便扳駁,就據申詳,做成迴文,回覆到部。部裏看了迴文,見歷城縣的申詳,竟說得鐵中玉是個祥麟威鳳,水小姐不啻五潔冰清,其中起釁生端,皆是過公子之罪。部裏受了過學士之囑,原要照迴文加罪鐵中玉,今見迴文讚不絕口,轉弄得沒法,只得暗暗請過不士去看。過學士看了,急得他怒氣沖天,因大罵韋佩道:“他是一個新進的小畜生,我寫書送禮囑託他,他到轉爲他表彰節行。爲他表彰節行也罷了,還將罪過歸於我的兒子身上。這等可惡,斷放他不過!”因求部裏且將回文暫停,又來見萬御史,要他參韋知縣新任不知舊事,受賄妄言,請旨拿問:其養病實情,伏乞批下撫按,再行嚴查報部。

仇太監這裏有力,不兩日批准下來。報到山東,撫按見了,喚韋知縣去吩咐道:“你也太認真了。此過學士既有書與你,縱不忍誣枉鐵翰林,爲他表彰明白,使彼此無傷,也可謂盡情了。何必又將過公子說壞,觸他之怒,又叫人奏請來拿你,叫本院也無法與你挽回。”韋知縣道:“這原不是知縣認真,既奉部文行查,因訪問合郡人役,衆口一詞,鑿鑿有據,只得據實申詳也,非爲鐵翰林表白,亦非有意將過公子說壞。蓋查得鐵中玉與水冰心養病情由,實因過其祖而起,不得不祥其始末也。倘隱匿不申,或爲他人所叄,則罪所何辭?”巡撫笑道:“隱匿縱有罪,尚不知何時;不隱匿之罪,今已臨身矣。”韋知縣道:“不隱匿而獲罪,則罪非其罪,尚可辨也。隱匿而縱不獲罪,則罪爲真罪,無所逃矣。故不敢偷安一時,貽禍異日。”巡撫道:“你中一個進士,也不容易,亦不必如此太執,莫若另做一道申詳,本院好與你挽回。”韋知縣道:“事實如此而委曲之,是欺公了,欺公即欺君了,知縣不敢。”巡撫道:“你既是這等慷慨,有旨拿問,我也不遣人送你,你須速速進京辨罪。”韋知縣聽了,忙打一恭道:“是,是。”因將縣印解了下來,交還巡撫,竟自回縣,暗暗帶了單祐與獨修和尚,並過學士的書與禮物,收拾起身進京。正是:

不增不減不繁文,始末根由據我聞。

看去無非爲朋友,算來原是不欺君。

韋知縣到了京中,因有罪不敢朝見,隨即到刑部聽候審問,刑部見人已拿到,不敢久停,只得坐堂審問,道:“這鐵中玉與水冰心養病之事,是在你未任之前,你何所據而申詳得他二人冰沮玉潔?莫非有受賄情由?”韋知縣道:“知縣雖受任在後,則任前之事,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以事在前面推諉?若果事大隱約無人知覺,謝曰不知,猶可無罪。乃一詢書吏,而衆口一詞,喧傳其事,以爲美談,而知具明知之,而以爲任前事,謝曰不知,則所稱知縣者,知何事也?”刑部道:“行查者,鐵中玉、水冰心之事,而波及過其祖,何也?”韋知縣道:“事有根由,不揣其本,難齊其末。蓋水冰心之移鐵中玉養病者,實感鐵中玉於縣堂其搶劫生還,而憐其轉自陷於死地也。水冰心之被槍劫至縣堂者,實由過其祖假傳聖旨,強娶而然也。鐵中玉之至縣堂者,實由過其祖搶劫水冰心,適相遇於道,而爭哄以至也。使過其祖無搶劫水冰心之事,則鐵中玉路人也,何由而救水冰心?使鐵中玉不救水冰心,則過其祖與鐵中玉風馬牛也,而何故毒鐵中玉?使過其祖不毒鐵中玉,則水冰心閨女也,安肯冒嫌疑而移鐵中玉於家養病哉?原如此,委如此,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不以實報?”刑部道:“這也罷了。只是鐵中玉在水冰心家養病,乃曖昧之事,該縣何以知縣無私?其中莫非受賄?”韋知縣道:“知縣後任,原不知,因奉命行查,乃知前任知縣鮑梓,曾遣親信門役單祐前往窺覘,始知二人爲不欺暗室之偉男兒、奇女子也。風化所關,安敢不爲表白?若曰行賄,過學士書一封,過其祖百金現在,知縣不敢隱匿,並當堂交納,望上吳御覽。”

刑部原受過學士之託,要加罪韋知縣,今被韋知縣將前後事並書賄和盤托出,一時沒法,只得吩咐道:“既有這些委曲,你且出去候旨。”韋知縣方打一恭退出。正是:

醜人不自思,專要出入醜。

及至弄出來,醜還自家有。

韋知縣退去不題。卻說刑部審問過,見耳目昭彰,料難隱蟎,十分爲過學士不得,只得會同禮臣覆奏一本。天子看見道:“原來鐵中玉養病於水冰心家,有這許多委曲。知恩報恩,這也怪他不得。”又看到二人不欺暗室,因說道:“若果如此,又是一個魯男子了,誠可嘉也。”秉筆太監受了仇太監之託,未必實實如此。若果真有此事,則鐵中玉、水冰心並其父母奉旨久矣,豈不自表?何以至今默默?若果當日如此不苟,則後來又何以結爲夫婦?只怕還有欺蔽。”天子聽了,沉吟不語,因批旨道:“鐵中玉與水冰心昔日養病始末,水居一與鐵英後來結親原由,外臣譭譽不一,俱着各自據實奏聞。過其祖曾否求親水氏,亦着過隆棟奏聞,候旨定奪。”

聖旨下了,報到各家,鐵、水二家於心無愧,都各安然上本復旨,惟過學士不勝懊悔道:“只指望算計他人,誰知反牽連到自己身上!”欲待不認,遣成奇到邊上去求,已有形跡;欲待認了,又怕兒子強娶之事愈加實了。再三與心腹商量,只得認自己求親是有的,兒子求親是無的,因上疏覆旨道:

左春坊學士臣過隆棟謹奏,爲遵旨覆奏事。竅以初求窈窕,原思光寵蘋蘩;後日狐綏,豈復敢聯蘿烏?臣官坊待罪,忝爲朝廷侍從之臣,有子詩禮業身,已辱叨翰苑文章之士。年當成立,願有室家。臣一時昏憒,妄採虛聲,誤聞才慧,曾於某年月日,遣人於邊庭戌所,求聘同鄉水居一之女水冰心,欲以爲兒婦。不意既往求之後,疊有穢聞,故中道而掩耳。不識縣臣以今之耳目,何所聞見,而證往日之是非?而且過毀臣子以強娶之名。夫既強娶,則水冰心宜諧琴瑟於微臣之室,何複稱紅拂之奔,以爲識英雄於貧賤也?竅所不解。蒙恩下查,並據實奏聞,仰祈天監,勿使鮑鰥辱加麟鳳,則名教有光,而風化無傷矣。不勝待命之至。

過學士本上了,鐵中玉只得也上一本道:

翰林院編修臣鐵中玉謹奏,爲遵旨陳情事。竅以家庭小節,豈敢辱九五萬乘之觀;兒女下情,何幸回萬里上天之聽。綸音遽來,足微風化不遺;闔室是詢,具見綱常之爲重。既蒙昭昭下鑑,敢不瑣瑣以陳?臣於某年月日,遵父命遊學山東,意在思得真傳,一切公務都捐,何心又聞閒事?不意將至歷城縣前,見被多人擁擠奔衝欲倒,因而爭鬧至縣,始知爲過學士隆棟之子過其祖,搶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以爲婚之所致也。臣見之不覺大怒,思爲婚姻嘉禮,豈可搶劫而成?縣官迫於不義者,助桀爲虐。因縱水冰心而歸。臣於此時,實不知過其祖爲何人,而水冰心爲何人也。不過路見不平,聊爲一削之,何嘗恩於何人,而仇於何人也?孰知仇者竟至毒臣於死,而恩者遂至救臣於生也?臣時陷身至此中,而兩不知也,既生而始知其死臣者爲過其祖,生臣者爲水冰心也。死臣者情雖毒,然臣未死,可置勿問。既知生臣者爲水冰心,而後細察水冰心之爲人,始知水冰心冒嫌疑而不諱,爲義女子也;出奇計而不測,爲智女子也;任醫藥而不辭,爲仁女子也;分內外而不苟,爲禮女子也;言始終而不負,爲信女子也。臣感之敬之,尚恐不足報萬一,何敢復有室家之想哉?今之所爲室家者,迫於父命也,嶽命也。父命止知遵常經,求淑配,不知臣前之遇,出於後,嶽命蓋感臣保侯孝,而得白其冤,因思結好,不知水冰心前已行權,後難經正,然屢辭而終弗獲辭者,蓋岳父誤認臣爲君子,而臣父深知水冰心爲淑女,而彼此不忍失好逑也,故執大義,而百兩迎之,不復問明燭避嫌之小節矣。雖然兩番花燭,止有虛名,聊以遂父母之心,而二性之歡,尚未實結,不欲傷廉恥之性。此係家庭小節,兒女下情,本不當瀆奏,今蒙聖恩下采,謹據實奏聞,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鐵中玉本上了,水冰心也上一本道:

翰林院編修鐵中玉妻水冰心謹奏,爲遵旨陳情事。竅以黃金以久煉爲鋼,白璧以不玷爲潔。臣妾痛生不辰,幼失慈母,嚴父又適違功令,待罪邊戌,煢煢寡居,孤守家庭,自應閉戶飲泣,豈敢妄議婚姻?不意禍遭同鄉學士過隆棟之子過其祖,窺臣妾孤懦,欲思吞佔,百計邪誘,臣妾俱正言拒絕。詎意聖世明時,惡膽如天,竟倚父巖巖之勢,蜂擁多人,假傳赦旨,打入內室,搶劫臣妾而去。臣妾於此時,身若葉而命若雞,名教不可援,而王法不可問,自惟一死。幸值鐵中玉遊學山東,恰遇強暴,目擊狂蕩,感憤不平,因義激縣主,救妾生還。當此之際,不過青天霹靂,自發其聲,何嘗爲妾施恩,而望妾之報也?乃惡人自知陽抗理屈,而陰謀施毒,遂令鐵中玉待斃於寺僧之手,而萬無生機。而臣妾既受其恩,苟非豺狼,安忍坐待其死,而不一爲救援也?因用計移歸,而求醫調治。此雖非女子所宜出,然事在垂危,行權解厄,或亦仁智所不廢也,臣妾敢冒嫌疑而爲之者,自視此心無愧,而此身無玷也。若陌路於始,而婚姻於終,則身心便難以白,故後臣父水居一感鐵中玉之賢,而欲以臣妾侍中櫛,而屢命屢辭者,以此也。即父命難違,而如今已諧花燭,故兩心猶惕惕不安,必異室而居者,亦以此也。此非矯情也,亦非沽名也,止以煉黃金之鋼,而保白璧之潔也。至於過其祖強娶之事,搶劫之後,又勒按臣行牌而迫婚,遣媒使戌所而逼允,真可謂強橫之甚者也,即今事已不諧,而又買囑言路,妄瀆宸聽,尤可謂父子濟惡,而不知自悔者也。國法自在,恩威上出,臣妾何敢仰瀆。蒙恩詔奏,謹據實以聞,不勝待命之至。

水冰心之本上了,鐵都院也上一本道:

都察院副教御史〔臣〕鐵英謹奏,爲遵旨陳情事。臣聞結婚以遵父命爲正,擇婦以得淑女爲賢。擇婦既賢,結婚既正,則倫常無愧,而風化有關矣,人言何恤焉?臣待罪副都,官居表率,凡有不正者,皆當正之,豈有爲子求婦而不擇端莊賢淑,以自貽譏者也?臣有子中玉,濫側詞林,頗知禮義,臣爲擇婦亦已久矣,而不獲宜家,寧虛中饋。近聞兵部尚書水居一,有女冰心,幽閒自足,莫窺聲色,而窈窕日日聞,才智過人,孤處深閨而能御強暴,臣屢欲遣子秣駒而無媒,今幸水居一赦還,爲憐才貌,適欲袒臣子於東牀,兩有同心,而因結縭,此兩父母之正命也,遑恤其他?乃臣子中玉,則以養病之住嫌爲辭,臣細詢之,始知公庭遇變,義氣之所爲;閨閣救人,仁心之所激,小人謂之曖昧,正君子謂之光明者也,不獨無嫌,實爲可敬。故三星啓夕,不聽兒女之言;而百兩迎歸,竟行父母之命。彼二人雖外從公議,而內尚疾守私貞,此兒女之隱,爲父母者不同之矣。至於人之吹求,或亦謀媒不遂,而肆爲譏謗,自難逃明主之精鑑③,臣何敢多喙焉。蒙恩詔奏,謹據實以聞,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③“精鑑”原作“鑑鑑”,今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鐵都院之本上了,水尚書也上一本道:

兵部尚書水居一謹奏,爲下自陳情事。竊聞婚姻謂之嘉禮,安可勢求?琴瑟貴乎和諧,豈宜強娶?《詩》雲“展轉反側”,猶恐不遂其求,何況多人搶劫,有如強盜;高位挾持,無復禮義?宜女子誓死不從,而褰裳遠避也。幸,妻亡無子,僅生弱女,擬作後人,雖不敢自稱窈窕,謂之淑人,然四德三從,頗亦聞之有素,安忍當罪父邊庭遣戌之日,而竟作無媒自嫁之人之理者也?乃過其祖一味冥頑,百般強橫,不復思維,竟行動奪,一假傳赦詔,劫之於臣家,二伏莽漢搶之於南莊,三鴻張虎噬,制之以御史之威,可謂作惡至矣。若臣女無才,陷於虎口,幾乎不免矣。此猶曰紈袴膏梁之習,奈何過隆棟爲朝廷重臣,以詩禮侍從朝廷,乃溺愛不明,竟以赫赫巖巖之勢,公然逼臣於戌所!臣若一念畏死,而苟合婚姻,則名教掃地矣。因思臣一身一女之事小,而綱常名教之事大,故正色拒之,因觸其怒,而疏請斬臣矣。孰知侯孝功成,請斬臣正所以赦臣也。又買囑言官,以爲污衊之圖,又孰知污衊臣女者,正所以表彰臣女也。至臣女所以表彰,臣女疏中已悉,臣不敢復贅瀆聖聰。然過隆棟父子之爲惡,可謂至矣。蒙恩詔奏,謹據實上聞,伏乞加察而定罪焉。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五本一齊奏上。只因這一奏,有分教:大廷吐色,屋漏生光。不知天子如何降旨,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癡好逑

詞曰:

玉石水火盈庭躋,兩不相和到底①。若要敦倫明理,畢竟歸天子。聖明一察讒言止②,節義始知有此。漫道稗官野史,隱括春秋旨。

【校勘記】

①此句萃芳樓藏版本作“各有封章互詆”。

②此句原作“明照裏一察讒言止”,不合譜式,今據萃芳樓藏版本改。

右調《桃源憶故人》

話說鐵英父子、水居一父女並過學士五道本一齊上了,天子看見,因御便殿,詔閣臣問道:“這事各奏俱到,還當如何處分?”閣臣奏道:“今五奏看來,這過其祖強娶水冰心,以致鐵中玉養病情由,似實實有之,不容辨矣。但強娶而實未娶,謀死而尚未死,似可從寬。如鐵中玉犯難,救水冰心之禍而自受,禍人不免,應是俠腸。水冰心感恩,移鐵中玉養病,冒嫌疑而不惜,似爲義舉。然一爲孤男,一爲寡女,同居共宅,正在貞淫莫辨之時,倘曖昧涉私,則前之義俠,皆付之流水。若果如縣臣所稱,窺探而無欺暗室,則又擅千古風化之美,而流一時名教有光者也。臣等遠無灼見之明,故前下行查之命,行查若此,似無可議。但縣臣後任,只系耳聞,未經目擊,不足服觀聽之心,一時難以定罪。望陛下降旨,着舊縣臣將前事一一奏聞,庶清濁分面此斷有所公矣。”天子點首稱善,因降旨:

着舊歷城縣知縣將鐵中玉養病情由,據實奏明,不許隱匿誣罔。欽此。

聖旨下了,登時就傳旨。原來前知縣鮑梓行取到京,已欽選北直隸監察御史,正出巡真定府,見了報,知道鐵中玉與水冰心已結了親,因萬諤疏參,故有此命,因滿心歡喜道:“鐵翰林這頭親事,我原許與他成就,只因受了此職,東西奔走,竟未踐前言,時時在唸。近聞他已遵父命,結成此親,我心甚喜。不期今日又有聖旨,命我奏明,正好完我前日之願。”因詳詳細細覆了一本,道:

直隸監察御史臣鮑梓謹奏,爲遵旨回奏事。竅以義莫義於救人於危,俠莫俠於臨事不畏,貞莫貞於暗室不欺,烈莫烈於無媒不受。臣於某年月日,蒙恩選知歷城縣事。臣雖不才,蒞任之後,遂留心名教,以揚朝廷風化之美。適值學士過隆棟之子過其祖,聞兵部侍郎今升尚書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之美,授聘爲妻,託府臣命臣爲媒,時臣爲屬官,不敢逆府臣之命。時水居一被謫,因見水居一這弟水運,道達府臣與過其祖聘其侄女水冰心之意。水運言之水冰心者再四,始邀其允。凡民間允親,以庚帖爲主,水運既允,因送庚帖於過宅。孰知水冰心貞女也,無父命焉敢自嫁?爲叔水運催迫甚急,水冰心又智女也,因竅寫水運親女之生庚,以爲庚帖,而水運愚不知也。及至於歸,水冰心執庚帖非是,不往,而水運事急,因以親女往焉。過其祖以誤受帖不能有言,此水冰心一戲過其祖者,既而過其祖情不能甘,暗改庚帖,以朝期爲召,欲邀水冰心會親而結親焉。孰知水冰心俠女之俏膽撥天,偏許其往,使其遍請貴戚,大設綺筵,又偏肩輿及門,又使其雀躍於庭以爲得計,然後借鼓聲之音,以發其奸狀,突然而返,追之不及。此水冰心二戲過其祖者也。過其祖心愈恨而謀愈急,因訪知水冰心秋祭於南莊,因伏多人於野,以爲搶劫之計。熟知水冰心奇女也,偏盛其騶輿,招搖而往,招搖而還,以爲搶劫之標。及其搶劫而歸,衆詣睹爲榮觀焉,乃啓車而空無一人,惟大小石塊、一黃袱而已,於是喧傳以爲笑。此水冰心三戲過其祖者也。過其祖受其三戲,其情愈迫,因假寫水居一復職之報條,遣多人口稱聖旨往報也。水冰心聞有聖旨,不敢不出,因墮其術中,而羣劫之往。孰知水冰心烈女也,暗攜利刃,往而欲刺焉。適鐵中玉遊學至此,無心恰遇之,怪其唐突,而相哄於道,同結至縣堂而告焉。至問出其故,因叱散衆人,而送水冰心歸,欲彼此相安於無事也。不意過其祖怏怏焉不得於水,欲甘心於鐵焉,因授計寺僧,而鐵中玉病危也。鐵中王病危,鐵中玉不自知。幸水冰心仁女也,感其救己之死,而不忍坐視其死,因祕計而移其歸,迎醫而理其病,甘冒嫌疑而不惜,犯物議而安焉。非青天爲身,白日爲心,不敢也。過其祖聞而愈怒也,因以曖昧污辱之,欲令臣正名教罪之,宣風化懲之。臣待罪一縣,則一縣之名教風化實在其職,臣何敢不問?但思同此男女之情態,淫從此出,貞亦從此出也,又何敢不見不聞,盡坐以小人哉?萬不得已,因遣善窺捕門役單祐,前往窺探之,如知鐵中玉君子也,水冰心淑女也:隔簾以窺,不以恩愛廢義;異席盼甘,又不以矯潔廢情。談者道義,論者經權。言事則若山,不啻過於良友;詮理則迎機一點,不啻明師,並無半語及私,一言不慎,且彼此感激,而有喜心;內外交言,而無慚色。誠古今名教這準而全正者也,臣聞見之,不勝欣羨,因思白璧不易成雙,明珠應難成對,天既生鐵中玉之義男兒,又復生水冰心之俠女子,夫豈無意?臣因就大義思之,非鐵中玉而水冰心無夫,非水冰心而鐵中玉無婦矣。故以媒自任,而往見鐵中玉,勸其結朱陳之好,以爲名教光。熟知鐵中玉正以持己,禮以潔身,聞臣言怒,以爲污辱,已奮然而行,竟不俟駕。其磨不磷,涅不淄,豪傑之士也。臣即欲上聞,因臣職卑,急欲轉詳轉申,最爲多事。而正不料天意果不虛生,後復因鐵中玉力保侯孝之事,不居一由此赦還,因而締結朱陳。此雖人事,實天意成全。臣聞之不勝欣快,以爲良緣佳偶,大爲名教增色。不意御史萬諤不知始末詳細,誤加參劾,致蒙聖恩下詢往事,天上遂夙心。臣不勝雀躍,謹將前事據實一一奏聞。揆之於義,義莫義於此矣;按之於俠,俠莫俠於此矣;〔考之貞烈〕,貞烈莫過於此矣③。伏乞聖明鑑察,時加施異,以爲聖世名教風化之光。臣無任感激待命這至。

③此二句原作“更貞莫貞於此矣”,有脫漏,今據萃芳樓藏版本增改。

鮑梓本上了,天子覽過,龍顏大悅,道:“原來水冰心有如許妙用,真奇女子也,鐵中玉又能不欺暗室,真是天生佳偶!言官安得妄奏?”就要降旨褒美,當不得仇太監通了秉筆太監,要他黨護。秉筆太監因乘間奏道:“鐵中玉與水冰心同居一室,此貞淫大關頭也。今止憑鮑梓遣下設單祐一窺,即加褒美,設有奸詭情由,豈不辱及朝廷?且奴婢看鐵中玉與水冰心自上本內說的話,大有可疑。”天子道:“有何可疑?”秉筆太監道:“鐵中玉本上說:‘兩番花燭,止有虛名;二性之歡,尚未實結。’水冰心本上說:‘於今已諧花燭,而兩心猶惕惕不安,必異室而居者,正以煉黃金之鋼而保白璧之潔也。’據他二人自誇之言看來,則今日水冰心猶處子也,恐無經理。倘今日之自誇過甚,則前日之譽言,未免不失情也。伏乞皇爺再加詳察。”天子道:“既如此,可將鐵中玉、水冰心並諸臣,限明日午朝,俱召至便殿,待聯親問。”秉筆承旨,便傳與閣臣,閣臣因傳出外廷。衆臣聞了,誰敢不遵,因於次日午朝齊集於便殿,正是:

白日方垂鑑,浮雲忽蔽焉。

豈知雲散盡,依舊見青天。

不一時,天子駕坐便殿,百官朝賀畢,天子先召鐵中玉上殿。鐵中玉因鞠躬而入,拜伏於地。天子看見鐵中玉少年秀美,心下敬喜,因問道:“向日打入養閒堂,救出韓願妻女的是你麼?”鐵中玉應道:“正是臣。”天子又問道:“前日力保侯孝的是你麼?”鐵中玉又應道:“正是臣。”天子道:“既兩件具是汝,則汝之膽識,誠可嘉矣。然膽識猶才氣之能,如縣臣所稱,養病於水冰心家,而孤男寡女,五夜無欺,則古今之奇行矣,果有此事麼?”鐵中玉道:“此事實有之。然非奇行,男女之禮應如此也。”天子道:“此事雖有,然已往無可據矣。且問你:上本說‘兩番花燭,止有虛名,二性之歡,尚未實結。’此又何故?”鐵中玉奏道:“臣與水冰心因有養病之嫌,義無結親之禮,但迫於父命,不敢以變而廢常,故勉承之,而兩番花燭也。若花燭而即結二性之歡,則養病之嫌,終身莫辨矣。故臣與水冰心至今猶分居而寢,非好爲名高,蓋欲鉗衆人之口,而待陛下之新命,以爲人倫光耳。”

天子聽奏,欣然道:“據你所奏,明水冰心猶然處子也。”因召水冰心上殿。水冰心聞命,即鞠躬而入,拜伏於地。天子展龍目而看,見水冰心貌疑花瘦,身似柳垂,一嫵媚女子也。因問道:“你就是水冰心麼?”水冰心朗朗答應道:“臣妾正是水冰心。”天子道:“前縣臣鮑梓上本,稱你三戲過其祖,才智過人,果有此事麼?”水冰心因奏道:“臣妾一女子,焉敢戲弄過其祖?只因臣父待罪邊戌,臣妾一弱女家居,過其祖威逼太甚,避之不得,聊藉此以脫禍耳。”天子又道:“你既知脫禍,怎不避嫌,卻移鐵中玉於家養病。”水冰心道:“欲報人恩,故小嫌不敢避也。”天子又笑道:“當日陌路,且不避嫌,今日奉父母成婚,反異室而居,又何避嫌之甚?”水冰心道:“當日之嫌,一時之嫌也,設有謗言,從夫即白。今日之嫌,終身之嫌也,若不存原體以自明,則今日之良人,即前日之陌路,剖心莫辨,瀝血難明。今日蒙恩召見,卻將何顏以對陛下?”天子聽了大喜道:“若果存原體,則汝二人,又比梁鴻、孟光加一等矣。朕當爲汝明之。”因傳旨命太監四人,引入朝見皇后,就命皇后召宮人驗試水冰心果系處女否。四太監領旨,遂將水冰心引了進去。正是:

白玉不開終是璞,黃金未煉尚疑沙。

兩番花燭三番結,始有芳名萬古誇。

四太監引水冰心入後宮去朝見皇后,不多時,即有兩人先來回旨道:“娘娘奉旨,即看老成宮人試驗水冰心三遍,俱稱實系處子,娘娘甚喜,留住賜茶,先着始婢回奏。”天子聽了,滿心歡喜,因對閣臣說道:“鐵中五與水冰心已經奉父母之命,兩番花燭,而猶不肯失身,欲以保全名節,以表名教,以美風化,則前之養病,五夜無欺,誠表表矣,夫好逑中出類拔萃者也。若非朕召來親問,而聽信俘言,豈不虧此美節奇行!”因召過隆棟問道:“汝身爲大臣,不能訓子安分,乃任其三番搶劫,若非水冰心多才善御,必爲其所辱久矣。強梁驕橫,罪已不赦,乃腹肆爲謗毀,幾致白璧受青蠅之玷。又行賄買囑縣臣,大幹法紀。”過隆棟見天子詰責,慌忙無措,只得免冠伏地,奏說道:“臣非毀謗,實不知鐵中玉與水冰心有此暗室不欺之美行。”天子又召萬諤詰責道:“汝爲御史,當採幽察隱,爲朕表章風化,奈何聽道路浮言,污衊俠烈?朕若誤聽,豈不有傷名教?”萬諤聞責,驚得汗流浹背,惟伏地叩頭而已。天子又召韋佩嘉獎道:“汝一新進知縣,能持正敢言,不避權貴,且言言得實,事事不誣,誠可嘉也。”因命閣擬旨,閣臣因擬旨道:

朕聞人倫以持正爲貴,而持正於臨變之際爲尤貴;節義以不渝爲奇,而不渝於曖昧之時爲更奇。水冰心一弱女也,能不動聲色而三御強暴,已不尋常矣,又能悄然解難於未然以報,且又能安然置身於嫌疑而無愧,其慧心俏膽,明識定力,又誰能及之?至其所最不可及者,琴瑟已諧,鐘鼓已樂,而猶然勵堅貞於自持,表清潔於神明,誠女子中之以聖賢自持者也。鐵中玉既能出韓願於虎穴,又能識侯孝於臨刑,義俠信乎大臣者矣。若夫水冰心一案,陌路救援,如至親骨肉;燕居密邇,如畏敬大賓;接談交飲,疏不失情;正視端容,親不及亂;從心所欲,而名教出焉;率性以往,而禮可不沒。至若已係赤繩,猶不苟合,誠冥冥不墮行之君子也。以鐵中玉之君子,而配水冰心之淑女,誠可謂義俠好逑矣,朕甚嘉焉。其超進鐵中玉爲學士,水冰心爲夫人,賜黃金百兩,綵緞百端,宮袍宮衣各十襲,烏紗、鸞冕各一領,執御前金蓮鼓樂旌彩迎歸,重結花燭,以爲名教之寵榮。水居一、鐵英義教子女,善結婚姻,俱褒進一階。韋佩申詳無隱,報命不欺,具見骨鯁之風,任滿欽點重用。鮑梓覆奏詳明,留意人材有素,朕甚嘉焉。過隆棟縱子毀賢,本當重處,姑唸經筵著績,着降三級。萬諤奏劾不當,罰俸半年。過其祖三行搶劫,放肆毒謀,謀雖未遂,情實可惡,着該縣痛儆一百,少懲其橫。嗚呼!有善弗彰,人情誰勸,有惡不癉,王法何爲?朕不敢私,衆其共凜!特諭。

閣臣才擬完聖諭,水冰心蒙娘娘賜了許多珠翠寶物,着四太監領出見駕謝恩。天子大喜道:“女子守身非偶者,古今尚有之,從未聞君子淑女相爲悅慕,已結絲蘿,而猶不肯草劃合巹,以防意外這讒,如汝之至清至白者也。今日重結花燭,萬姓觀瞻,珠令名教生輝也。汝歸宜益懋後德,以彰風化。”鐵中玉、水冰心並衆臣一齊謝恩,歡聲如雷,侍臣得旨,此時執出的金蓮寶燭,一對一對,已點得輝輝煌煌;合奏的御樂,一聲一聲,已打得悠悠揚揚;排列的旗幟,一行一行,已擺得花花綠綠。鐵中玉與水冰心簇擁而歸,十分榮幸。正是:

名花不放不生芳,美玉不磨不生光。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鐵中玉與水冰心迎回到家,先拜過天地,再排香案,謝過聖恩,然後再拜父母,重結花燭。只因這一番是奉聖旨之事,滿城臣民,皆轟傳二人是義夫俠婦,無不交口稱揚。惟過不士被降,又見兒子被責,不勝悔,又不勝怒,追究聳使之人,將成奇盡情處治。萬諤被罰,十分沒趣。水運雖做個漏網之魚,然驚出一場大病,因四心感哥哥、侄女容情,不敢再萌邪念。仇太監見聖上如此處分,也不敢再萌邪念。正是:

奸人空自用心機,到底機深禍亦深。

何不迴心做君子,自然人敬鬼神欽。

鐵中玉與水冰心這一番心跡表明,直如玉潔冰清,毫無愧作,方歡歡喜喜結花燭。這一日,在洞房中安排喜筵同飲,彼此交謝,鐵中玉謝水冰心,虧他到底守身,掩盡讒人之口;水冰心謝鐵中玉,虧他始終不亂,大服天子之心。飲畢合巹,衆侍妾擁入洞房,只見翠幃停燭,錦帳薰香,良人似玉,淑女如花,共效于飛之樂,十分榮滿。後人有詩讚之曰:

三番花燭始於歸,表正人倫是與非。

坐破貞懷惟自信,閉牢心戶許誰依。

義將足系紅絲美,禮作車迎金鈿肥。

漫道一時風化正,千秋名教有光輝。

鐵中玉與水冰心自結親之後,既美且才,美而又俠,閨中風雅之事,不一而足,種各堪傳世,已注入二集,茲不復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