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界鬼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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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女界鬼域記(又名《最新女界鬼蜮記》、《女界現形記》) [清] 新陽蹉跎子着

宣統元(1909)年小說進步社鉛印本。二卷十回。

題“新陽蹉跎子着”。據序雲,作者姓五,出身江左望族,吳下高才。

敘述女校學生鶯娘、沈魚爲求標新立異而作出的腐敗言行。

作者意在求“全國女同胞腐敗者及早改良,文明者益圖銳進,淬精勵神,共勉爲完全無缺,高尚優美之好學生”。

目錄

第一回 立昌中校燕姊爭名 慕時下風鶯娘放足

歲在宣統紀元之第一年,暮春時節,天氣豔陽。餘自津門南下,道出香海,客舍寥寂,而十里洋場,又囂塵而厭,因信步走西城浜沿岸,希冀於郊外清曠之所,略吸些新鮮空氣。倏忽至一處,但見疏竹橫斜,雙扉半啓,欣然入,則芳草鋪青,柳條嫋碧,晚霞散綺,夕照留紅,相掩相映,幻作蒼翠金黃色。

小小園林,春光秀媚,真不數蘭亭別墅也。四顧樓臺沼榭,對峙東西,蘚石嶙嶙,桃花片片,小鳥飛鳴上下,鏘然有聲。周圍九曲橋通,二尺許鐵欄杆,密佈岸側,似小森林狀。中有洋式三層樓一座,俯臨池水,高聳雲霄,光燦爛紅綠漆油,兼施白染,左右精舍,各三數楹。雕樑畫棟,幽靜宜人,不啻武陵源神仙居處,曲折迤邐,瀏覽一週,豁目爽心,洞天別有,較新闢之留園、小華園,風景更增十倍。而徘徊瞻眺,四無人影,隱約間微聞簫聲、笛聲、絲竹聲傳自樓頭,悠揚入耳,心異之,行近沿廊,從洋樓下穿向北面,而六樂齊秦,清脆其音。一曲崑腔,似是待月張君瑞,低唱那春意透酥胸五字,意者知音逸士,顧曲周郎,一二風雅者流,藉此破岑寂而消永晝,復繞樓行,轉北而南,猛聽得鶯聲嚦嚦,雀興濃濃,禱四戲,祝三元,呼龍喝鳳,指東話西,忽拼忽拍,忽喫喫笑,語聲低細,不甚了了。欲窺之,而窗內碧玻璃,各罩一素色帷幕,因潛身戶外,竊自門隙中,悄睨內容,則見花圍翠繞,簇簇團團,紅粉佳人,青年志士,合一爐而冶之。滿腹疑雲,霎時湧現,私念香海所謂某總會,意在斯歟,否則亦某總會之流亞歟?正疑念間,室內時計錚錚鳴四下,餘返身出,略舉首斜瞬牆隈,驀觀白雪雪粉牌,兩旁高掛,開宗明義第一行,大書着昌中女子美術專修學校,休憩室簡章,下列規則十數條,卻寫得嚴肅整齊,說得堂皇冠冕。此情此景,接觸眼簾,悲慨尤懼,百感交集,腦節中又震動勃勃,如猝攖電氣一般,癡視呆立,此身幾不復我有。

良久始嘆息出後園門,歸餘客舍。

嗟乎,昌中女校之怪現象,曩曾得諸香海某君之口述,竊意其爲齊東語,爲子虛談,悠悠者不足信,我可敬可愛之女生,決不失其可寶可貴之人格,乃以今日所聞所見者,證諸夙昔餘友之評論,蓋大非無因矣。敢詮次其語,以當餘作現形記之材料,並題一絕,聊志感慨,詩云:

豔說維新蘋玉姬,心傷目炫狀離奇。

八圈麻雀聲聲笛,女學萌芽斷送時。

看官們,你們要知這現形記,並不是戲弄女界,把神聖不可侵犯的女學生,平白空空,謾罵他起來,都只爲尊敬他,愛護他,獨一無二的抬舉他,所以他有些兒好處,就要替他表章表章,有些兒壞處,也要替他評議評議,斷不忍一筆抹殺的。

總而言之,不外乎激勵他們的意思。餘惟顧現形記出現,而全國女同胞腐敗者及早改良文明者益圖銳進,淬精勵神,共勉爲完全無缺,高尚優美之好學生,即此便是餘一部現形記的宗旨。

宗旨既明,這鬼域記上事實,須逐一鋪敘出來。看官請聽。

話說那上海地方,風氣開通,較內地爲早,學堂發達通國稱最。男學堂是大的中的小的,星羅棋佈,勿必說得,就講到女學也日興月盛,綽有可觀,像那務本啊、愛國啊。科學也美備,教法也認真,歷屆畢業,女人才倒培植得不少。倘然全體女學都能夠這個樣子,豈不是我中國的造化呢!無如好的好,壞的壞,天底下的事情,萬難一律完美,便是我方纔說的昌中女學校,看他表面卻也新氣一團,沒甚指摘,內中也很有幾個品端學粹的好女子,替學堂生色生色,單差辦理的人,專爲個人名譽起見,只圖學堂成立,便算了事,那管理教授上種種方法,都不大注意,因此積久成頑疾,就弄出多少怪現象來了。

原來這昌中女校,是戊申下學期創辦的,校中主持人,卻是一位似玉如花,已故道臺的側室,名喚金燕姊。燕姊自小被無賴金某賣入勾欄,蒼芳羣中,豔幟樹第一,其時津海關道回某,方去任錢南,僑居滬上,一見大賞識,乃出巨金爲燕娘脫籍,蔡家中故有大婦,然無子,納燕後,始連舉兩雄。未幾,錢夫婦相繼死,一切家政經紀,悉歸燕姊掌握。蔡素以宦囊已豐裕着,產業地皮,多至盈千累萬。女界交際場中莫不擅附蟻趨,爭仰望燕夫人顏色,惟有某宮保、某大臣、某某諸觀察之夫人女公子終因他出身污賤,鄙不與齒,燕姊憤憤道:「彼何等大人物,敢小覷我,拼喪番餅兩萬枚,爲我二子各捐一道員,便紅頂花瓴的太夫人了。再不然抵莊攆金錢,入京大運動,安見我家襁褓小兒,不可以立致督撫呢。」燕姊且憤且語,居常鬱郁,迴轉來一想,瞧瞧現今世界,做官也沒甚希奇,不論上下流社會,說起了官,總罵得他狗血噴頭,比強盜都勝三分咧,倒勿如尋個機會,做些大衆有益的新事業,或者能振起名譽來呢。想定了主見,卻並沒有什麼事兒可做。可巧那一天他帶領二子,到虹口博物院去逛逛,路過黃浦江邊陡見素車白馬,冠蓋如雲,一連串從對面來,最後一乘轎式輕車,車中端拱一軸鉛筆畫像,皤然一老,活脫如生。車旁數起軍樂隊,盡是學生模樣,銅鼓咚咚,喇叭嗚嗚,追輓歌,哀悼歌,聲慘慘似抱痛無涯的。燕姊諦聽之,方知是工界偉人楊斯盛之出殯,一時胸中頓打動了興學的觀念,喜極。歸與婢商,婢迎合意旨,竭力贊成,議既決,慌忙部署開辦。就將西門外舊有別墅,改作校舍,稍加以擴充,便像了個新學堂樣兒。其它聘請教習,購買圖書,更加不費吹灰之力,概可立刻辦到的。通通預備好了,隨即印刷招生啓事,遍貼城廂內外。不上一個月,竟熱熱鬧鬧的開校了。香海道以下,都親臨觀禮,遠近學生考驗入校,統計只二十四名,各科教員到差不多有十來位。燕姊觀此現狀,很不滿意,只好將就開了學再招罷。豈知橫也招,豎也招,勉強湊足三十之數,真真報浪底說頭學生荒年咧。燕卿想辦學堂的,最要緊便是學生,學生既少,面子上已覺不好看,怎能辦得起色呢?聽聽他們務本女塾裏,學生動輒逾額,相形見絀,心裏越發不快活,思來想去,並無羅致學生的妙法,沒奈何就裁免了學膳宿費,縮短些卒業年限,重訂招生新章,廣登各報,效學那輩做買賣的,減價招徠,諒來可以招得足額了。果然這信息傳到蘇州府底下,一個小小市鎮上,便觸動了一尊半舊不新的頑固老,那老人姓於,別號夫之。這夫之兩字,從王船山先生傳裏偷襲得來的。於夫之年近花甲,癖嗜科舉,連應了十七八回童子試,一領破碎青衿,還沒掙得到手,到後來壓末那科,唐學臺憐他老邁,取了個末世的額外秀才,他就喜出望外,發報單,懸匾額,開筵宴客,做了一對乙已科佾舞生的銜牌執事,高插大門。看官們,你道可笑不可笑呢。這是閒話,不必細表。

且說那於夫之家計小康,單生一女,小字喚做鶯娘,年十九,貌頗少好,亭亭玉立,幼稚時也曾上過五六年的學,半本《列女傳》還讀剩三四頁咧。齒既長,針黹女工,了不措意,最歡喜向蘇州、上海,結女伴作無事逍遙遊。於老鍾愛過甚,不忍稍加羈勒,而聽其自由。心又不安,因私下和老妻商議,妻笑道:「只是很容易的,何不送他到女學堂裏去,一來可檢束他的情性,二來可增長些學問,豈非一舉兩善呢?」夫之縐着眉頭道:「好是好的,單怕他沾染了學堂習氣,好端端女兒,造就成功個女革命黨,這不是頑耍的。」妻點頭道:「是。」他們老夫婦正在密議,不提防隔窗有耳,卻被掌珠似的愛女鶯娘聽得明明白白,一字不遺,就跑進房來,和他老子鬧個不了,說道:「我決要讀書去的。」雙老拗他不過,也便依允。恰好那日於老在街坊上買了一張新聞報回來,無意之間,瞧見了論前告白上載着昌中女學校招生,仔細一看,學費也不收,卒業也迅速,便禁不住的哈哈大笑道:「真我兒之幸也,原有這種便宜貨呢。」慌即說與鶯娘知道,鶯娘快樂非凡,似乎道有志向學個面孔。於老趕趕緊緊先寫了一紙報名條寄滬,再將入學的事,一莊莊的端整起來,然後選個吉日,搭汽車親送鶯娘到校。

父女臨別,於老又叮囑了三仲大事:第一件是別學那秋瑾女子,開口革命,閉口革命,可知闖出事來,連我白髮老翁的鬍子,都被你割了呢。第二件是一雙剔透玲瓏的小腳,你當初不知哭了多少眼淚,才纏得這樣的纖小可玩,切記這國粹,千萬要保存牢的。第三件務須注重中文,先把已讀未完的《列女傳》接續念下去,至於美術唱歌,大概是遊戲東西,就研究精了,也值不得一文錢咧,你也不犯着白白的糟塌腦力了。鶯娘聞言,連道了幾聲遵命,於老也再不多囑,當日便趕回唯亭去了。

鶯娘既入校,揖見在校職員和諸女同學問問他們校中的規矩,及學科的門類,方知做學生的,又省力,又自由,一天到晚,上不了三小時的課,可也算得特別幸福呢。問了一會兒,忽瞧着那壁廂走過一位神采秀逸的豔人來,向鶯娘上下週身瞧了幾瞧,便撲嗤一聲的笑道:「這位姊姊,莫非就是新入校的鶯娘麼?」鶯娘慌鞠着躬答道:「正是。」那女子坐了下來,鶯娘也轉詢他的姓名,那女於含羞帶澀道:「賤名狂妄得緊,說出來你別取笑。」鶯娘道:「豈有此理。」那女子方將自己姓名說了,原來他姓謝,閨名就叫沉魚,鶯娘聽了便極口的讚道:

「好名兒,好名兒。」那狂妄不狂妄的道理,他卻意會不出,只索付之不求甚解的了。沉魚又徐徐道:「鶯娘姊,咱們入了新學堂,最當着意的只有個新字,怎麼你一切舊裝飾,還不掃除淨盡呢?我勸你把足兒放大了,揣摩些新風氣罷。」鶯娘道:「原是呢,這表面上的新,我也很願意做的。」說着,忽又愁悶起來,要知他愁悶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贈自由液說舊談新 開方字班窮思幻想

卻說鶯娘既然願意放足,如何又要愁悶呢?難道他還捨不得金蓮步,恐怕放足以後,便捐了他的嬌細麼?這卻並非鶯娘纏足上苦頭,喫得來海樣的深,巴不得能夠一放就放,到也適意得多咧。只是方纔老父的囑咐,國粹保存,言猶在耳,怎好貿貿然的違棄父命,弄成個尺板婆模樣呢!想了一回,旁邊沉魚姑娘,心中好生疑怪,暗想,這鶯娘有甚麼心事呀?畢竟彼此初交,不便動問,只好由他去罷。鶯娘癡思半晌,覺道放也不好,不放也不好,最妙須得個可大可小的法子,才合着我的意咧。沒奈何只得仍與沉魚商議,沉魚聽他一番言語,便拍手道:「好巧咧,好巧咧,鶯娘姊,造化你了,你別再憂慮罷。」

鶯娘道:「你怎樣講啊?」沉魚道:「說也可笑,我和你卻同病相憐的,我家老孃也是個絕對守舊黨,很不喜放足的,到了這兒,放足要算劈頭第一種新事業,左右爲難,我便糾合了同校姊妹們,發起個足界如意公司,各各認定了股份,費去五千金元,訂聘個美國大化學師,累月窮年,才製造了兩種藥水,一紅一綠,我曾親自試驗過,確是很有效力,如今還用剩三四瓶,我來分了一半贈給你試了看呢。」鶯娘道:「當真麼?」沉魚道:「怎說不真。」說着,就回到自己臥室,取了兩個小瓶,興匆匆的過來交給鶯娘,鶯娘瞧了,果然映紅泛綠,顏色鮮豔妍妙無比,便雙手捧着,喜孜孜如獲拱璧,又問道:「請教這藥水的用法是哪樣的?」沉魚道:「你瞧仿單上,可不是詳細載明呢。」鶯娘勉勉強強道了個是,便睜着眼珠,呆呆的瞧那瓶兒,但見白雪雪的一小方紙兒,蠅頭似的鉤兒畫兒,一絲墨影兒,昏昏沉沉,那裏有什麼用法呢?這時鶯娘心裏,好不難過,欲再問時卻又說不出一句話。沉魚瞧見他只般光景,早已猜到他八九分了,因帶笑說道:「鶯娘姊,你別苦難了,有所說送佛送到西天,我索性把許多祕訣,也傳了你衣鉢罷。」鶯娘赧顏道:「既如此,小妹洗耳恭聽。」沉魚道:「鶯娘姊,你聽着,這藥水的名目,叫做收放自由液,你若要放足呢,只消取半腳盆的溫水,把這紅色的,滴了一滴,又攪和了,尊足便浸入水中,憑你一丟丟的小足,不上半句鍾,就變做其大無外的天足咧。倘或要收小他起來,也是這般的,不過換用那綠的藥水,不知不覺,漸漸兒會得縮小了,只是別的不打緊,這自由液藥性猛烈,據西醫說,含有嗎啡毒質的,你別用過了量,弄得大小不稱,被人嘲笑呢。」鶯娘道:「理會了。」說着尚是半疑半信,沉魚道:「你疑我作假麼,只一試便知真假咧。」鶯娘想我終究要放足的,趁着無事,姑且試他一試,也未爲不可,便接口道:「很好很好。」話末畢,沉魚忙站起,嬌軀掣動,叫人喚個女僕老媽,備下了一隻洗足盆兒,和那不冷不熱的鴛鴦水,鶯娘也就啓了瓶口,如法泡製,確然收也自由,放也自由,便喜的他心花怒發,譽不絕口說道:「沉魚姊,我方纔曾作那可大可小的癡想,自問永難如願,誰知化學裏頭,已新發明只種千金不換的菩提水呢,可見天下之大,真無奇不有了。」沉魚道:「如何,你可信得我麼?」鶯娘稱謝連連,沉魚道:「好說好說。」說着鶯娘把玩瓶兒不釋手,沉魚笑道:「鶯娘姊,可賀得極,你今後要新就新,要舊就舊,好算個無往不利,普通社會中的妙人兒了。」鶯娘正色道:「此言差矣,咱們跳出舊圈子,投身學界,便是個頂兒尖兒的女新黨,怎麼道我新新舊舊呢?」

沉魚輾顏道:「哼哼哼,我叫聲好你姊姊了,這也怪你不得,你才做女學生,僥倖博得個新字大頭銜,哪能洞悉現今新黨千奇百怪的狀態呀。」語至此,便摸着桌下邊公共茶壺,喝了一口又接續說道:「鶯娘姊,你瞧那一輩子的留學生,可也稱得新少年,新豪傑,將來新中國的故主人翁麼,想他初出洋的時節誠哉是滿口新名詞,愛國同胞,痛哭流涕,囂囂呶呶的起點極點,涼血熱血一字字深印腦中,幾乎一呼一吸,都含着異樣的新氣,新得再新也沒有,便冒冒失失把條辮子也一刀兩段的斬落了,豈知他在外洋,混過了三年五載,騙了張卒業文憑,回至祖國,和那腐敗官場,周旋周旋,慢慢兒的得風便轉了。一聽見拿捉革命黨,越加慌得膽戰心驚,恐怕露出了沒辮的真相,不免是形跡可疑,萬分危險,就找尋了裝假辮的專門名家楊滋青,將這辮兒還復故我,方始擺尾搖頭,敢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咳,近來他們辮界的思想,一發奧妙無窮了。狠有幾個動地驚天的留學生,見了舊學,烏沉沉似小青蛇的,便垂在背後,見了新學,卻光禿禿的化爲烏有先生,你道他有甚隱眼法呢?他原來一大團青絲髮,卷在草帽裏,舉手輕推,竟然沒辮變了有辮,否則就無影無蹤,單隻腦鑿子上有一些拳螺式的凸出罷了,必爲此的忽新忽舊,幻若風雲,才能於官學紳界中盤踞要津,壟斷權利,到一處,優勝一處,享受世界上隆隆日起的榮譽咧。鶯娘姊,咱們的足兒,和他們的辮兒,一而二二而一的,這收放自由液,分明是女孩兒家個活寶,咱們一班人藉此便可雄飛海內了。要知新新舊舊,佔盡了不多不少的便宜呢。」鶯娘聽完了這一篇新話,始恍然大悟,轉笑自己立意求新,正復多事,再不道守舊維新,原要分分合合,沆瀣一氣的,便答道:「阿呀呀,我一向尚在夢裏,得聞高論,方備悉了箇中底蘊。時下風流,這樣看來,多虧你製成只好東西,造福大家。」說着,又以手指瓶,沉魚道:「好歹還算恰合時宜的,至於造福那句話,怎敢自誇呢。」

兩人話得投機,相親相愛,談了許久許久,忽聞鈴聲震響,數十蚌將軍都呼姊喚妹,粉粉齊集飯廳,鶯娘即忙把紅綠瓶重包迭裏,謹謹大心的安放皮篋中,然後隨着沉魚,也下樓去飽餐一頓。眼見那一根根自來火光明如晝,照耀着合座羣姝,大喫大嚼,不問是葷的素的,粗的細的,魚肉蛋腐,一齊兒碗底向天,和風捲殘雲似的。惟有靠東那一桌,翹然獨異,卻留下了幾分餘瀝,半碟殘羹。鶯娘看了,乾笑不禁,才知女子的入學宗旨,原只爭此須臾呢。若教沉魚姊說起來,莫非又是什麼新風氣了。便洗過臉兒,照呼了沉魚,相攜五手,同上樓頭,輕移慢步的進了房門,點了盞似明似滅的燈,促膝言歡。兩方面敘了年齡,沉魚卻差長鶯娘一歲,就此認作姊妹,頓成個萍水知交,又各各將家庭歷史約略訴述一番。正說話間,看看窗上月色朦朧斜射,沉魚道:「呀,夜將半了,妹子明天會罷。」鶯娘道:「是。」於是沉魚辭了鶯娘,急煎煎歸至寢捨去了。

鶯娘實時閉上室門,孤燈寂對,猛然想起了一事在心,免不得取個鎖匙,開了小竹籃翻出本《列女傳》來,展卷披覽,卻一個個都是陌生面孔,前世也認他不清,便失聲道:「阿呀難了,明日即須上課,倘是兩眼墨黑,別被同學笑話呢。」一時又好恨,又好氣,滿肚皮的想轉來,竟被他想出條生路,因笑道:「嗄嗄嗄,有了,我聽說這裏校長很好說話,只得急來抱佛腳要求他特設個方字補習班,纔好咧。」想定主意,覺着呵欠頻頻,身子懶倦,就息了燈上牀安睡。哪知欲睡不得,終心怯怯的怕那方字班萬一不成,如何是好,翻來覆去,一夜未曾閤眼,直至喔喔雞鳴,才胡塗睡去,醒轉來一看,便驚訝道:「阿呀,竟不好了。」欲知他不好原因,且看下回便知。

第三回 購唱歌書羞了二美 人影戲館魔殺諸生

卻說鶯娘想牢上課的心事,再睡也睡不着,到了天明,直覺倦極了,不覺悶沉沉的夢入黑甜鄉里,及至醒時,驚見日高三丈,一道太陽光,自隔玻璃映入。聽聽外房鍾聲,已敲一下,左右兩房間,人衆喧雜,都在那裏批評飯菜,闊論高談,有的說今天小菜,比前好得多了;有的說好些甚麼呢,僅只一味黃魚,尚還可口,未免又太寡咧。又一人道:「你這老食娘,筷兒如兩點,眼兒似閃電,虧你還說寡不寡呢。」說着,呵呵大笑。鶯娘聽他們語四言三,津津有味,知道飯也開過了,所以說聲「阿呀不好」,自道:「我模模糊糊,貪眠到這般地位,同學姊妹們別疑心我是吸食鴉片的呢。」連忙披衣起身,舉纖手去了門閂,便叫校役老婆子,端過面水來,略略梳洗畢了,瞥見零零落落三五個女學生,都攜着石板石筆,慢吞吞的在室門外經過,口中又亂呼着姊姊妹妹,鐘點到了,鶯娘想道:「他們諒必上課去的,以理而論,我也該去應酬應酬,但是顛倒橫豎,都沒識得,去上什麼課來呀!除非從天地日月起,補習了三數月,才能和他們一塊兒讀呢。況且那上課的撈什子,像筆啊、板啊、本啊、書啊,累累墜墜好幾件必需用品,概未備辦,便今天要上課,也萬來不及了。」再想想方字補習班,羞人答答,怎好老着臉,爲此特別要求,就使校長見諒,達我目的恐這事傳佈出去,也上得笑林遊戲報了。想前想後,真真沒法可處,胸中思潮起落,如機器的旋轉,反恨着自不量力,因何鹵莽至此。如今畏課堂似地獄,望教員若閻羅,豈不苦死了呢。

想到其間,幾乎滴下淚來,便憤激道:「也罷,我拼請了長假,譬做個學堂外人,權住這裏玩了半年,想也做得到的。」不免去瞧了沉魚姊,探探他上課的關子,再作計較罷。說着整了整衣,急匆匆的三腳兩步,走向沉魚那邊來。可巧沉魚姑娘,正面對菱花,手挽着頭上烏雲,薄施膏沐。鶯娘輕輕兒從背後掩入,沉魚對鏡笑道:「鶯娘妹子,好早啊。」鶯娘倒嚇的一跳,暗想他怎說已瞧見我呢,卻想不到那玉鏡中,早照出個美人小影咧,沉魚道:「你好,來得早啊,妹子坐坐呢。」鶯娘道:「還說早麼,可憐我飯也沒有喫着。」沉魚道:「丟落頓把飯,算什麼數呢。愚姊自開校到今,喫不了他五六回的飯,這盤飯賬,他們便宜得算不清楚了。」鶯娘道:「姊姊枵腹讀書,可不是太辛苦呢。」說着徑望牀沿上坐下。沉魚冷笑答道:「傻孩子,你別發呆子,可知除了飯以外,將就充飢的物兒,多得很咧。

在這上海灘浪,只要有了錢,莫說喫的,着的、看的、玩的,隨時可以辦到,便五縷長髯的老阿媽,也有撮發處的。」鶯娘笑了一笑,點頭不語。沉魚道:「好妹子,你打算幾時上課呢?」

鶯娘躇躊:「姊上課麼?可就大難事了。」沉魚道:「什麼難事?你講給我聽。」鶯娘道:「不瞞姊姊說,我從四五歲時,便有怕讀書個毛病,倘或讀了呢,就目暈頭眩,似發昏的光景,有時多讀幾頁,竟昏得人事不知,和猝染中風一般。到今雖略覺好了些,然畢竟病根未拔,所謂三歲注老了。今番既來此地,顧名思義,好歹終須扳扳書角,纔是道理。但恐舊病復發,別嚇壞了滿課堂的師生呢。」沉魚道:「嗄有這等奇疾麼?」鶯娘低聲道:「原是。」沉魚笑道:「你抱了只悶昏昏的心疾何不往醫院中求治呢?」鶯娘頓了一頓,方答道:「中西藥餌,喫過了無數,小妹爲這惡魔,幾做了胎生藥體的林黛玉,無如病是病,藥是藥,便讀讀那最有趣味的新小說,也汗涔涔,如戴重負,何況科學正經書,更是七世裏個冤家了。沉魚姊你替我想想,怎生解決這上課難問題呀?」沉魚道:「懂咧,懂咧。不妨的,好在咱們學堂,程度已達高等,那紙上空談的教科書,通通不合用了。」鶯娘驚異,說道:「世間難道有不讀書的學生麼?」

沉魚道:「噯,不是這樣講的,你要知凡事最重實驗,咱們美術專修,更非實驗不興,許多書本上的陳法,卻中什麼用呢?所以不用書的比用書的,還深一層咧。」鶯娘色喜道:「然則種種書籍,是不消購備的了。」沉魚笑嘻嘻道:「這倒未必,那本新唱歌,仍然省不來的。」鶯娘道:「如何,我原道既稱學堂,決決離不了這魂靈兒的書呢。」說着,眼圈半邊早又現了一朵紅雲,沉魚道:「妹子,你忒孩兒氣了,一說了書便急得慌慌張張,別是果有那不可告人的暗病呢。你該曉得新唱歌集,就買到了,也不一定要讀的,不過參考參考罷了。」鶯娘跳起來道:「沉魚姊,你嘲弄我麼?讀且爲難,那裏說得到考呢?」

沉魚道:「我倒被你嚇的一跳,你別大驚小怪,且坐着,再講。」

鶯娘道:「到底考些甚麼?」沉魚啞然道:「可見你文理淺薄了,參考這句話,彷佛是瞎看看的代名詞呀。」鶯娘道:「據你說來,只消裝着假在行的面目,隨意翻翻就算了。」沉魚拍手道:「不差不差,這纔算你聰敏人咧。」鶯娘道:「若然要照書唱了,便怎麼樣呢?」沉魚道:「噯,誰來孤零零考試你呢?到那時通班合唱,憑他說照書不照書,你儘管我行我素,把書合轉了,跟了衆人,逐句逐句的唱出來,這更不假思索了。」

說着,鶯娘暗暗道:「妙。」才把那方字斑的思想,和請長假的計劃,輕輕兒都漂在北冰洋裏,因自解道:「還好還好,虧着這裏沒有課讀,適合了我的習慣,實實千幸萬幸咧。」沉魚道:「妹子,你即日可放膽上課了。」鶯娘道:「是多承姊姊指教,但未知新唱歌集,從那一家書坊購取呢?」沉魚道:「總髮行所,便是最著名的匯通印書館,其餘文明集成中國也都有的。」鶯娘道:「相煩姊姊同去走遭,可好?」沉魚想道:「我昨日本約下徐先生,到四馬路逛逛,有了這買書大題目,一發好告假。」便喜不自勝的應允了。停了一會子他漱了口刷了齒,梳了個小且圓的時式頭,畫了道半濃半淡的柳葉眉,小口櫻桃,略加點綴,金絲眼鏡,高架耳邊,換了件夾桃青的緊身單衫裙兒,也不拖,環兒也不戴,胸前鈕釦上掛一塊光燦燦精銅,類銀元大小。鶯娘把他全身裝束,打量一番,笑道:「沉魚姊,我只合做你小丫頭了。」沉魚道:「休得取笑。」說着,又於插手袋裏,取出一枝二三寸長的大號雪茄煙,含在香口中,鶯娘見了,心中未免納罕,因顰蹙道:「這東西很不雅觀,其形可怕,快些丟了他罷。」沉魚道:「你別皮相了,教你嚐嚐這好滋味,就要回味再思量咧。方今五洲萬國的女界,誰不歡迎只個呢。」鶯娘道:「吸了他有何種益處?」沉魚道:「益處是說不盡的,開鬱除邪,補腦活血,善治一切陰陽不和之症。咱們脂粉隊中人,可常服他,當做衛生妙品,比重松藥房的婦人寶高出千百倍咧。」鶯娘道:「嗄,竟是個百發百中,醫百病的仙丹了。莫怪雪茄煙的銷場,一天旺一天呢。」沉魚道:「別多說閒話了,公出罷。」鶯娘道:「爲此請假去呢?」

說着,即便拽上了門,雙雙步下扶梯,直趨監學室,說明請假事由,監學李夫人,料他們託名買書,借佛遊春,卻並沒正當言語,去駁拒他,只好認可了。各給一小長方形的竹牌,算是准假的憑據。兩人接了,就逃也似的跑出校門,給管門人照了一照,頻動小蠻靴,一徑望東北行。到西門外,搭了電車,轉眼之間,早抵棋盤街南段了。下車後,眼門前頓覺一亮,鱗次櫛比,商鋪如雲,鶯娘左瞧右瞧,竟是十家九書店,因笑問道:「沉魚姊,你看這也書局,那也書局,恍惚書天書地,來到書窠路里呢?」沉魚道:「是啊,這地方本要算書業總彙的中心點咧。」走了不多路,沉魚將手向那邊一指道:「妹子,那坐西朝東的高大洋房,就是振華館了。」鶯娘抬頭看時,只見兩個玻璃堂子,外面懸幾塊黑地白字的牌兒,卻不知寫些甚麼,沉魚自命老口,一手挽着鶯娘道:「妹子隨我來。」

看官們你們想大家都知道的,舊年子振華館主人曾在各大報上登過好多天的廣告,因爲女學生買書,踵趾相接,怕那年輕夥計,血氣未定萬一唐突他們是對不起的。所以特特爲爲設立一女售書處,另外派幾位有鬍子的老成人,接待女客,只莊事也算他慮周藻密,會做生意之極咧。怎奈沉魚姑娘,當時未曉此中底細,鶯娘是初次問津,越發弄勿清爽,再加是心不在焉,手忙腳亂,要緊買到手了,去四馬路一帶玩玩,因此非常匆遽,望準靠北嵌玻璃的雙扇朱漆門,直衝衝的推將進去,站定了身一想:「阿呀,且慢,我前回買本新唱歌集,好像那書面上累兜疙瘩,有多少字兒,別是另有什麼新名目呢?我若說差了,貽書賈笑柄豈不慚愧殺人。」鶯娘瞧着他呆瞪瞪癡向櫃檯,倒也弄不懂他葫蘆裏賣甚藥物,等不耐煩了,便催促道:「姊姊,咱們到此幹甚呢?」沉魚道:「慢看。」說着,又默了數分鐘,才向館中執事人討了張書目單,覆番展閱,真個浩如煙海,瞧到第五排上,方大喜道:「嗄,在此了。」就雙手捧着書目,指給執事人觀看,說道:「只書兒現可有麼?」執事人瞧了,笑答道:「姑娘,是不是這女子必讀書呢?有的有的,五版尚沒售罄,六版早經印就,任你要買千百部也有的。」說着忙去裏面書堆中,拿出一大幢的書來,遞與沉魚,沉魚也沒心思去揀擇他,只隨隨便便抽取了一冊。鶯娘詢明價格,如數付訖。

這時櫃檯裏衆夥計,不論少的壯的村的俏的,如同喫了齊心丸都一眼勿殺含着似笑非笑,十八個畫師畫勿像個腔調對準櫃檯外,幸而沉魚素來倜儻,盡你無數無數的眼毒,結聚他身上,總也毫不介意。鶯娘究屬新出茅廬的,早被那些人看窘脫了,沉魚徑將書目紙,包好了書,回過頭來,又見那旁洋紅木的矮腳腳內洋紙、洋筆、洋墨水,各色俱全,因問道:「妹子,課業應用物,你可備了麼?」鶯娘搖首道:「除落《列女傳》外,並無片紙隻字的豫備。」沉魚道:「乘便購了,也使得的。」

鶯娘道:「緩日再來罷。」說着,抄在沉魚前面,挨門竟出。沉魚且笑且行道:「怪丫頭,別走差路呢。」鶯娘住了足回顧道:「姊姊,你來你來。」於是沉魚也離了振華館,叫着鶯娘道:「妹子,爲何只種性急呀?」鶯娘把臉兒一沉,垂頭無語,沉魚暗忖道:「嗄,他還是稚氣未脫,動不動便要生氣咧。」故也不再去問他,依舊一姊一妹,後先徐步,東首也望望,西首也望望,一路出棋盤街,兜過麥家圈,道旁電燈,漸漸的燃點齊全了,沉魚就在身邊摸出小時表一看,卻已五點四十五分,便驚異道:「阿呀,學堂裏晚餐鍾聲,又將動呢。」鶯娘道:「姊妹,咱們往那裏去修五臟殿呢?」沉魚道:「先到青蓮閣,找了徐家老鵬,然後赴一品香會餐,好呢不好?」鶯娘道:「都好。」

說着,忽聽得路上游人,三三兩兩,都說道:「好影戲,好影戲,皇帝出棺材,難得瞧見的,去看去看。」鶯娘道:「姊姊,你聽他們說的話麼?咱們生了眼珠,皇上家的殯葬從未寓目過,今朝走得累歇歇腳必然也去參拜參拜,莫錯失這機會呢。」沉魚笑向鶯娘道:「孺子大可教,才學得參拜兩字的乖,已會現現成成的運用了。」鶯娘道:「終虧姊姊高明,下了個瞎看看的主腳。」沉魚道:「足見妹子也富於記憶力的。」鶯娘道:「別來說笑我罷,那影戲館的所在,姊姊可認識麼?」沉魚道:「我是老上海了,不拘馬戲、電光戲、京班髦兒戲,各種戲館,處處都身親閱歷,那得不認識!」鶯娘道:「離此有多遠呢?」沉魚道:「近的很咧,但是飢腸轆轆,怎好便去看戲呀!」鶯娘道:「噯喲喲,你太愚了,須知看了戲,也當得飽的。」沉魚道:「哈哈哈,你原也胸有戲癖,真不枉做我的妹子了。」兩人七兜八搭,從望平街口,直向西來,氣吁吁加緊一步,跑過商品陳列所,瞥觀滿馬路的燈球,閃爍似秋夜飛螢,有幾家大商號,連招牌字也用燈光拼成的,鶯娘道:「這就是四馬路麼?車來馬往,電掣星馳,熱鬧到極步也。」沉魚道:「原是聚精會神的大市場呢。」鶯娘道:「阿姊姊,前邊人海人山,途爲之塞,怕要擠不過去了。」沉魚道:「誰叫你擠過去呀?鶯娘道:「嗄,莫非到了?」沉魚點了點頭,徑和着鶯娘,自人叢中軋入,購得兩份入場券,昂昂然踏進劇場。

但見座上客滿,早擁塞得無地可容,四處看轉來,總沒有清爽些的坐位。出於無奈,只得在邊廂裏,將就歇歇罷。可巧那東西邊廂,滿布的盡是洋裝打扮,身着體操衣,口銜紙捲菸,好一似面龐上寫明着學生字樣。這班學生見兩豔插身坐下,都弄得眼花撩亂,口內流涎,現出一種吊幫子個形狀,說書先生話頭「黽夢花極」那四字雅號,概可奉贈他們了。鶯沉二美,正局侷促促,並坐在一塊兒,兩雙俏眼睛,斜覷舞臺,隱約中見活潑潑的一頂黃槓,臨風飄拂,罩着一大幅黃緞,滿繡金龍鳳,帝者氣象,固自不凡。後車數百乘,無非是倫貝子、朗貝勒、慶親王、孫中堂和那張鹿世那四大軍機,暨十一部尚書侍郎,此外三四品的京堂、五六品的部曹,都依着階級的高下,分班挨次,魚貫而行。也有幾個碧眼黃鬚,佩帶着光乍乍寶星的,想來就是各國的送葬專使了。衆百姓們,靡不敬敬肅肅,環跪蹕路旁,任其瞻仰。皇都情景,惟妙惟肖。鶯娘那時竟看呆了,沉魚也帶了墨晶鏡,目不斜視。卻不料前後左右的學堂生,頃刻間沸翻搖天,各操英國話兒來相戲弄,一年齡最小的學生道:「密司脫王,雨何西,齊司拜特換痕。(Ms.wang,you see,this good women.)。」旁一學生應聲道:「也司,希一司,賣哀槐哀夫(Yes,He is my wife)。」那學生又道:「諾賣哀槐哀夫(No,my wife)。」說着,瞧瞧沉魚,又瞧瞧鶯娘,喧譁笑語,爭以夫婿自居。倘有箇中人細辨語意,其實輕薄得緊呢。可憐沉魚、鶯娘,雖然做了女學生,二十六字母僅僅念會了愛皮西提四大字,連楊涇浜的起碼洋話,也沒拾得半句牙慧,那裏懂得他們這些不懷好意的談鋒呢?單覺咭哩咕嚕狺狺作犬吠聲,妨人靜觀,百般可厭,然也未如之何!只索性爾爲爾、我爲我便了。又逾一小時許,十多張影片,屈指已演了過半,忽地裏來了一美丈夫,行近沉魚背後頭,輕輕兒拍他香肩,沉魚倒被他嚇個半死,打了幾個寒噤,回首一瞧,卻是個很熟悉的熟人,欲知那人是誰,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回 覽插畫如見小兒女 拈紙牌狂罵老祖宗

卻說沉魚正自坐在劇場上,和鶯娘兩人狂看影戲,那知後面來個人兒拍拍他的左肩,沉魚轉身回頓,便笑道:「嗄,原來是你。」那人也撮着笑臉道:「好妹妹,我在青蓮閣,等殺你也,你如何謊約呢?」沉魚道:「對不起你,你怎生尋到此間呀?」那人道:「我從代數學的天干地支中推算出來的。」沉魚忍不住的微微一笑,就略把身子偏了一偏,讓他個小小坐地。

看官們你道這是何等樣人呢?卻便是那昌中女校的唱歌教習徐鵬飛先生。鶯娘初入學,一時認不得他,問了沉魚,才知道是鼎鼎有名的唱歌家便是,鶯娘也要身受他半年教育咧。

不免恭恭敬敬,叫聲徐先生。鵬飛又添了一位高足弟子,也就欣喜無限,回叫了鶯娘賢妹,鶯娘道:「徐先生,你來遲了,若不然,也教你領略領略這好影戲呢。」鵬飛道:「怎樣好法?」

鶯娘便將所見情狀,曲曲描繪,鵬飛道:「嗄嗄,充好到只般地位。」說着,忽瞧見沉魚面前,放着一包薄薄的新書,便說道:「沉魚妹,那包中可不是新小說麼?」沉魚道:「非也。」

鵬飛道:「既非新小說,必定是教科書了。」沉魚道:「你瞧你瞧。」慌即把書兒遞給鵬飛,鵬飛接在手中,解開了包書紙,瞧得書面上題箋,不覺呵呵冷笑,再將那書中插畫,約略翻閱了一遍,見六七幅精圖,鉤深索隱,摹寫逼真,一發大堪捧腹。

沉魚瞧他笑個不了,心知有的,然究莫解其所以然,鶯娘更莫明其妙,因低聲問道:「徐先生,你爲何這樣呀好笑?」沉魚也接口道:「到底徐先生何事見哂,難道這最新唱歌集,尚不合教科的用麼?」鵬飛道:「哼哼哼,新是新的,可惜山歌也沒得一隻呢。」鶯娘詫道:「呀,好作怪啊!」沉魚道:「噯,那有此理!徐先生,你別哄我了。」鵬飛道:「誰來哄你。」沉魚道:「然則是那一種教科書呀?」鵬飛笑道:「就算他是國民的教科書罷。倘若研究起生理學來,還可當他參考書用用咧。」

沉魚聞言,早飛紅了臉,倒低了頭,想想真是又羞又怒,鶯娘雖未悉此中元妙,卻也領會了一大半,停了一停,沉魚又問道:「徐先生,這勞什子的名兒,究是新什麼啊?」鵬飛道:「好妹妹,這教名呢,你也別問我,我也不忍來告訴你。恐防說穿了,你粉嫩似的嬌面,愈加紅一陣白一陣,羞得沒地洞可鑽,豈不掃興呀!」沉魚是絕乖覺的人,被鵬飛這兩句話一說,他更滿心疑惑,曉得決非好書,諒來總以訛纏訛,誤買了新小說中的《新情史》、《新恨海》、《新色魔》等類,因此越想越惱,心中很不自在,便作色道:「鶯娘妹子,快快摔了,去重購罷。」

說着,徑攫自鵬飛手中,擲書於地,鵬飛慌忙拾起說道:「好妹子,別輕視他,他從出版至今,海內外新舊兩派一體特別歡迎,算來此書的價值,比教科書要隆重些咧。莫說別處,便是眼前租界上,幾位有名望的美男秀女,那個不入手一書呢。鶯娘,你收好了罷。」鶯娘道:「是啊,沉魚姊,別火冒了,帶回去當他閒書看,也可解解愁消消悶的。」沉魚道:「徐先生,我不信新圖籍中有何種不堪入耳的名目,你老實講了,免使我委決不下咧。」鵬飛見他苦苦求教,因暗想道:「他總道我有意刁難,我更何必替他諱言呢。」況且對於他們,本負有教之誨之的責任,這些的指導也算分內應盡的天職,便將身捱過一點,附耳低言道:「好妹妹,這是男女新......交合論,想你一向聞名的。」沉魚道:「啊呀,要死了。」鶯娘道:「姊姊,做什麼?」沉魚道:「妹子休提起,真笑死天下人的。」

看官們啊,你道他怎樣買錯的呢?這也並非我故意形容他,皆爲男女新交合論,和國民新唱歌集,書名上都有個新字,而且新字的位置,同是居在第三,價格也同是三角,裝釘也同是洋式,內容雖異,表面卻無甚參差。沉魚腦部裏頭,舍新字外再沒藏得點墨,所以他手執書目,仔仔細細的認明瞭新字,又認明瞭新字的位置,自道提綱挈領,萬無一失,可不愧買書的老斷論了,誰知千不買,萬不買,剛剛錯買了一本諱莫如深的交合論呢。沉魚是素性好勝的,到了這時候,方悔自家從前不曾多讀幾年的書,以是於露出馬腳,現喫只種眼前虧了。又想起方纔振華館執事人,只管望着咱們,注目直視,笑的笑,瞧的瞧,瞧了復笑,笑了又瞧,當時原解不出這疑團,如今看來也爲只一冊新笑話咧。正懊恨癡羞間,劇場散了,數千觀劇人,恐後爭先,各自奪門而出。沉魚尚自側着頭,端坐不動,鶯娘道:「姊姊,你可寄宿在這裏麼?」沉魚爽然道:「啊呀呀,我好似聾若聵,滿劇場人已走去了十之六七也。徐先生呢?」

鵬飛笑道:「你們先走,我自有道理。」沉魚也不和他客氣,即離起身向外,於是一師兩弟,雜在稠人中,慢慢吞吞,軋出影戲館的紅帆大門簾。鵬飛爲隨護愛徒起見,因推讓沉魚、鶯娘疾行先走,自己願作殿軍,拓開左右手,步步留心,似恐有人擠上前去個樣子,再加側廂裏一輩子學生,色星高照,歷亂皮靴聲,咭咭咯咯,一大幫的緊緊相隨,鵬飛睹此情形,還怕他們放去色中餓鬼的惡現狀,故所以分外着意,跑了一陣,果然背後釘死鬼,嘴裏又嘮嘮叨叨,抄襲方纔的舊文字,顛倒橫豎,抖得熟爛婆罷彌,總不雜乎搿特換痕,賣哀槐哀夫。徐鵬飛雖沒學過英文,然而此種口頭禪,差不多拉東洋車的也聽得來。

何況他擁臬比,坐講臺,皇然教育大家,豈有反被他們瞞過,只是搿特換痕一語,尚有些兒疑義,然即此例彼,也可知決非好字面,要想站住了身,把他們搶白一頓,轉念使不得使不得,他們人數很多,爭執起來,難免衆寡不敵。況且馬路上面自可憎的印捕,異常蠻野,動不動去巡捕房裏等一夜,倒不合算呢。

多一事勿如少一事罷。想到其間,勢如燎原的無名火,頓然煨下去了。就此三人頭足不停步,抄出胡家宅,鵬飛意中將喚了車實時歸校,那知道鶯娘、沉魚肚皮竟餓到背家裏去呢。沉魚再也熬耐不住,便說道:「妹子,咱們且覓個飯館,喫些東西罷。」鶯娘道:「原是,我也餓得苦了。徐先生,左近一帶,可有那又清淨又精緻的飯館呢?」鵬飛道:「妹子們,別是沒喫夜飯麼?」沉魚道:「不差。」鵬飛笑道:「好妹子,只索性餓了罷,你看來首海國春,對面聚賓園,都關得鐵桶相似,更從何處覓啖飯所呢?」沉魚道:「只便如何?」鵬飛躊躇半晌道:「嘎,有了,可回到胡家宅,喫四如春遠近馳名的水餃子罷?」沉魚道:「妹子,好麼?」鶯娘道:「急何能擇,還論什麼好不好呀?」

說着,復從六馬路自南至北,直望四如春來。許多學生儘管無歇無休,喧喧嚷嚷,間接的跟着二女改操本國言話,詼諧調笑,譏刺品評,迥軼出規則文明之外。鵬飛聽他們越說越可惡,好好個學生,竟恣意虐謔,變成竹槓名家的口氣,心裏倒未免寒勢勢咧。鶯沉兩姊妹,略聽了一二語,覺得句句刺心,耳紅面赤,恨不得請他們喫個巴掌,纔出心頭之氣。不一會已至胡家宅,師弟三人,便極吼吼的趕進四如春亂叫堂倌,說道:「不拘何物,有多少拿多少來。」堂倌依言,把水餃子、肉餛飩一切店內底貨,煮熟了,連託了兩大盤過來,任他們喫個暢兒,喫的很起勁。個辰光,瞧瞧店門口一般浮頭學生,原舊站在那裏,彷佛排隊歡送個勢子。沉魚看了確是可氣可笑,鶯娘道:「姊姊,快休看他,他們只頑皮小孩子,給不得好面孔他看的。」鵬飛順口道:「此話極是,他走他的路,我幹我的事,不理會他,方是正當第一辦法。」沉魚笑道:「我怕不知呢?」

說着,鵬飛惠過於鈔,將手巾抹了抹嘴,說道:「妹子們,跑得辛苦咧,暫坐此權等一等,我去僱了馬車來,咱們同車歸校罷。」鶯娘、沉魚各道了聲好,鵬飛就似飛的奔到外邊,找了部轎式快車,又碌碌忙忙照應鶯沉,登車坐着,自己也撩起衣鉤,一躍而上。那想喫天鵝的學生一瞧「啊呀,不好了。」便盡力狂奔,跌撞跌衝,比平日學堂裏的賽跑競走,加倍運足腳勁,豈知愈追愈遠,即使今天追到昨日,決計也追勿着了,沒奈何半日把個赤腳零,原化作一場空呢,也只得分道各散。一言表過。

再說沉魚等乘坐馬車,彼此有說有笑,未及半刻鍾,早到昌中學校門外,沉魚向不喜依傍他人,且不會與小人計較,隨手挖出小洋夾,將馬車伕從豐賞賜,然後偕同鵬飛、鶯娘,離車入校。校門尚似開似閉,裏面懸掛一燈,卻已光小如豆。三人悄悄步入,過轎廳,各歸各房,大家輕口兒說聲明兒再見。

鶯娘手搭沉魚肩上,從左迴廊繞至樓下,摸上十八層扶梯,只見黑魃魃的一個人影,緊靠樓門,連連磕銃,沉魚顫聲道:「喔唷,是那個啊?要睡竟睡,何得在此嚇人。」說着就把那人細相一相,卻便是陸媽子,方笑道:「賊囚娘,好個困殺鬼轉世。」鶯娘道:「好姊姊,倘這時沒你作伴,豈不要嚇的魄散魂飛呢。」沉魚道:「果然。」鶯娘道:「呀,這又奇了,怎說冷清清闇其無人,一埭邊的房門,都開得直堂堂,別是他們會同請假麼?」沉魚道:「妹子,枉空枉空,你學堂規矩,也不懂的,可曉得除卻暑假年假,斷無同時離校的道理。」鶯娘道:「嗄,明白了,必然他們還在講堂上,用夜課的功了。」沉魚道:「妹子,你休想猜得着,快放了書,和你往休憩室去玩玩,包管你很有趣呢。」鶯娘道:「甚好,本來我早眠也眠不慣的。」

話方畢,便同到沉魚房內,沉魚忙抽開了抽屜,拿枝小洋蠟燭,望蠟盤上插着,撮了火,正要帶上門兒,猛見鶯娘手中一鬆,徑將那忌諱書丟在沉魚繡枕邊,沉魚指指鶯娘道:「懶丫頭,竟不肯多走一步呢。」鶯娘道:「爲此妙書,該叫他一親你玉人香澤呀。」沉魚道:「再胡說,我就打你的嘴了。」說着沉魚持了燭盤,前行領導,曲曲折折,重新跑下樓來,穿出禮堂大講堂,遙見監學室裏尚有未熄火光,沉魚悄然道:「妹子,須輕些兒腳聲呢。」鶯娘會意道:「是。」沉魚慌舉右手衣袖,把自己燭光遮住,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似乎半夜裏的挖壁賊,戰兢兢偷了過去。轉入後園杜陵門,方敢放膽而走。不料老天惡作劇,才踏上九曲橋,風中燭竟倏爾吹滅,鶯娘:「哎喲,怎好走啊?」沉魚道:「你拽住我裙鉤,可不妨事了。」鶯娘道:「別連同姊姊,都做那鐵路工程師呢。」沉魚道:「嗄,莫非妹子精究工程學的。」鶯娘笑道:「量量地皮,也工程學中的一部分呀?」沉魚道:「哈哈哈,你路陌生疏,原要小心些的。」說話之間,鶯娘覺得露黏苔砌,嬌滴滴玉軀險些一滑一躺,仰面朝天,沉魚道:「喔唷,險啊。」鶯娘定了定神,眼瞅瞅舉目四周,惟於月光黯淡,惝倪迷離中,隱然見修竹縱橫,假山兀立,滿園景色,煞有鬼氣。芳心更突突驚動,若不自持,沉魚知他足艱心怯,便兜兜搭搭的指點道:「妹子,正中的巍巍大廈,就休憩室了。」鶯娘道:「嗄,然則那首平房,可又是什麼堂兒室兒呢?」沉魚道:「是啊,那左首是北黨學生的自習室,右首是圖書教員的預備室,此中裝潢精美,風景絕佳,可惜沒你我的分兒呢。」鶯娘道:「怎麼叫北黨學生啊?」沉魚道:「這話很長,隔日和你細談罷。」說着,沿荷花池南岸,走近休憩室,頓時光亮透空,另換一清明世界。鼻觀邊驀覺花香、粉香、香水香、香菸香,香氣團團,隨風飄出,疑到廣寒宮衆香國裏,但夜深人靜,並不聞一絲絲嗽聲,很可詫怪。及入室,東西瞻顧,四五盞保險燈,炫耀眼簾,瞧到室西北隅,則簇擁嬌花,巾幗中間雜幾個鬚眉,教習二三人,學生多人,坐的坐,立的立,大家擎個兩張小紙片,垂頭注目,沉魚咂嘴笑道:「鸚鸚雁雁,你們好背地裏的興高采烈也。」一女子回顧道:「沉魚姊,你影戲也看得快樂呢?」沉魚道:「奇極啊,雪雁妹,何以見知?」雪雁笑而不答,鶯娘道:「咦,姊姊,你沒瞧見徐先生麼?」沉魚道:「啊呀,我真是有眼無珠了。唉,徐先生,你瞞着咱們,先自至此麼?」鵬飛方抖擻精神,連說「補......補。」

鶯娘道:「別補成二十二呢。」鵬飛抬頭道:「喔唷,妹子們,失照失照,來來來,二十四花神,恰好足數了。」沉魚又望對面一瞧,笑道:「孔方兩先生,難得也來和和調呢。」說着,復語鶯娘道:「那位體摻教習孔子鯨先生,這位手工教習方士鯤先生,你都該欠欠身,作個揖兒,稍盡些弟子之禮啊。」雪雁道:「魚姊兒你太費心了,此地又非禮堂,行出什麼禮來呢。鶯娘姊,別聽他。」鶯娘笑笑,便輕啓香頻,叫了兩半句的「先......」孔方倒慌離坐次,着着實實並答聲:「鶯娘妹子,好鶯娘妹。」鶯娘瞧瞧孔子鯨帶鬢鬍子,似再世的祝枝山,方士鯤雙足高低,像復生的鐵柺李,奇形醜狀,惹人憎嫌,並且孔和方都口摻寧波音,啊辣聲聲,愈加觸耳朵管,比了那旁邊的徐鵬飛,一口蘇白,風流柔婉,翩然佳公子,顧影自憐,妍媸之判,恐還不止天淵咧。又瞧瞧那一排同學,單隻雪雁、紅鸚,卻還秀色天餐,丰神瀟灑,其次則塗脂抹粉,作怪作妖,非頎而瘦,即矮而胖。再有幾個最愛打扮的剛剛是最劣最下,鈴銅眼,尖錐鼻,芝麻面,絲瓜頸,高顴露齒,斑駁陸離,一副不雅馴氣,滿堆臉上,真使人見而害怕。看官們啊,大凡越難看女子,必然修容飾貌越勿肯搭槳,在他們的理想,總把望天生缺陷,能夠以人力爲補助,那知標緻不標緻,未可一毫強求。有楊太真的美,而脂粉轉嫌污色,可見標緻就勿須打扮,勿標緻也打扮勿出,俗語說的好,裝殺鵝頭,終是鴨頸,一些也勿差呢。閒文休表。

且說鶯娘一個個的打量轉來,早存了府視一切的見解,自道能匹我者,只一沉魚,鸚雁姿色中人,尚多未逮,餘更自檜以下了。默想移時,益復心暇色豫,不覺忘形骸,道:「沉魚姊,你我蒲柳姿,已冠冕這中郎別墅了(休憩室中,有舊額一,上題中郎別墅四大字),可想女界人才不易得也。」沉魚未及答言,紅鸚忽沉着臉嗤的一聲道:「鶯娘姊絕代佳人,將來要人無雙譜咧。」沉魚忙止住道:「哎,誰叫你們賭賽面龐呢?快來從從興罷。」鶯娘自知不合,也便無言。沉魚徑把紙牌校和了,插置木質小盒中(俗名曰船,因其形與船似),又迫促道:「大家拿呢。」鶯娘道:「是名吐的溫麼(俗稱圈的溫,意不甚通,不如改吐的溫爲是。因吐的譯溫音,即英語二十一,此種紙牌,固以二十一爲足色也)?」沉魚道:「正是,妹子諒也擅長這個。」

鶯娘道:「平生所喜。」說着便從衣囊中摸出滙豐紙幣,壓了一張,笑道:「姊姊,以紙對紙,可好麼?」沉魚道:「好。」就逐個逐個的挨準次序,各人抽取兩頁,鶯娘暗暗地舉起觀看,早是起勁不了,喜的合不攏嘴來,因哈哈大笑道:「倍了又倍,倍了又倍,有誰及得我啊。」沉魚道:「妹子,別誇口,我總不弱你的。」鶯娘道:「給你看,管叫瞠目咋舌咧。」沉魚道:「等他們補完結了,且慢泄漏。」雪雁道:「不補,不補。」沉魚道:「誰要補麼?」衆人又道:「不補,不補。」沉魚道:「如此發表了。」鶯娘先鄭而重之,宣示大衆道:「黑雞心同了大輪船,怕是全地球上,再沒有蓋我的招咧。」衆人瞧了,都道:「巧啊,巧啊。」沉魚憤然道:「我自謂好牌兒,誰知僅及阿鶯四分之一。」

孔子鯨拍案道:「有這等事,可也是八倍頭麼?」沉魚道:「哼哼哼,歷算七倍九分九咧。」子鯨怒道:「你們紙背上有標識的,不算賬,不算賬。」沉魚冷笑道:「咱們拉一百塊底的麻雀也不願意作些弊兒,去抬抬人家的轎子,何況只區區輸贏,更不在話下,值不得用甚標識咧,孔先生你極光畢現了。」雪雁道:「沉魚姊,弟子之禮,口血未乾呢。」沉魚道:「這叫當仁不讓於師。」孔子鯨一聽,早氣得發昏,暗恨他七十三世的老祖宗,孔老夫子,爲甚噴故種蛆,說這句當仁不讓,我今被沉魚引經據典,話得沒口可開,老祖宗的作法,竟自斃其子孫,老糊塗,老糊塗,後世做先生的,受你不淺不深的累呢。莫怪多數新學家,情願去崇拜天爺,脫離孔教的範圍了。思恨了片響,再把幾張大名件的紙牌,向燈下細認,卻都無瑕可指,鑿鑿是新購來的,倒懊悔方纔太覺無理取鬧,因強顏自解道:「沉魚妹子,別使性呢,我替你摟摟呀。」要知沉魚爲何回答,請看下回便知。

第五回 駁告白主席宣理由 代簽名先生顯本領

卻說孔子鯨瞧瞧紙牌上並沒破綻,倒有些不好意思,便老着臉兒,假癡假呆的道了聲「摟摟」,沉魚不禁暗好笑起來,也就答道:「孔先生你認了過便罷,否則定要趕你出局呢。」徐鵬飛喝讚道:「好爽快,好爽快。子翁啊,你別再做曲辮子了。」

沉魚道:「徐先生,閒話少講,挨你做頭咧。」徐鵬飛道:「算數。」自此他們一輩子師生,周聚休憩室,興濃濃的玩了終夜。輸的輸,贏的贏,得意的得意,失意的失意。鶯娘手氣也好,財運也高,累累小皮夾,鈔票洋錢,幾無位置處。沉魚也小有利市,喜溢眉梢,最苦的便是一孔一方,金錢主義,本要讓他最着意,當場極天極地,總打算極得着些微的,料勿到一雙倒運手,早爲財神菩薩所厭棄,僅閱四小時間,把三個月苦心得來的薪水,弄得精光打滑一文不留,直到東方大白了,孔子鯨知敗中取勝,希望已絕,未免頓足大慟,徑把身上空空如也的搭膊解了下來,連聲長嘆,手簌簌亂顫不停。方士鯤雖較覺鎮靜些,然損失了命根子的錢,也急得顏色灰敗,身子早木了半邊。兩兩相對,正所謂愁人說給愁人道了。徐鵬飛瞧見他們那付神情,煞是可憐,因勸慰孔方道:「子翁,你們別瘋瘋傻傻,焦急出病來呢。等來宵重整旗鼓,恢復種種已失的利益,也易爲反掌的。」子鯨道:「事已至此,只好生薑湯自暖肚子。」話畢,一鬨而散。

鶯娘、沉魚自然歡喜不盡的歸向寢所去了,當夜無話,到明朝來,早上十點鍾,沉魚香夢正濃,全校學生卻多半驚得慌慌張張,雪雁姑娘和着紅鸚啊、禿鸞啊、素蝶啊,一羣兒姊姊妹妹擁到沉魚臥室外,把室門撼了幾撼,原舊動多勿動,雪雁忙起小拳頭,咯咯咯敲了百來下,沉魚困夢頭裏,方迷迷的說着一倍兩倍、紅方黑方一場吐的溫大夢,漸漸被敲門聲驚喚醒了,便詫問道:「那個妖嬈娘,來纏擾欠翁清夢麼?」雪雁隔門答道:「虧你不憂不急,還自賣弄嘴脣皮,想占人家的便宜呢。」說着,門外衆口喧譁,似軍中吶喊一般,沉魚急推起被囊道:「雁妹子,有那樣大不了事啊?」雪雁道:「別多問,你速開呢。」沉魚道:「敢是鄰近火警麼?」雪雁道:「真火雖然沒有,假火卻燒到屁股頭了。」沉魚道:「休尋開心呢。」雪雁道:「孫子來尋你開心。」沉魚道:「來了來了。」便穿好衣,落下牀帳,將內外衣衫的鈕釦先鈕牢了,然後拖了雙簇嶄全新的緞子鞋兒,方嘻咯一響,除下門閂,鸚雁齊入室來,驚顏未定,沉魚道:「究竟何事啊?小娘子家便只般的嚇不起麼?」雪雁口吶吶道:「昨夕頃已發覺,校長絕早駕臨,竟把咱們自由幸福剝奪得乾乾淨淨,姊姊你想可恐不可恐呢?」沉魚道:「這倒奇怪,咱們的祕密,校長怎生知覺?」雪雁道:「自有人兒通信的。」沉魚道:「可不是北黨裏的那一個快嘴丫頭前去通個信麼?」雪雁道:「我起初也疑是北黨,如今調查確實,才曉得反對咱們的乃是監學李老婆,便那校長出名的告白條兒也是他一人手筆咧。」沉魚聽了監學老婆五字,便暗自沉吟,思想我昨夜跑過臨學室,心忒忒的萬分謹慎,別是他已瞧見麼?隨又問道:「雁妹子,他告白上怎樣寫法呢?」雪雁道:「記不全咧,總而言之都似規若諷,注重在男女的防範。」沉魚道:「喔唷唷,可惡可惡,那告白現在何處啊?」雪雁道:「便貼在大講堂,姊姊看了,怕就憤火中熾,隨即要撕滅了他才快心咧。」

沉魚道:「撕他也無益,不過瞧明白了,方能對病發藥,會議個抵制校長的法兒。」說着一條化龍魚帶領着鸚兒、雁兒、鸞兒、蝶兒,許多鳥部中的閨門健將,飛步往大講堂,氣洶洶先作起風潮的預備,紅鸚道:「沉魚姊,黑字紅圈的告白,你見得麼?」雪雁道:「哼哼哼,竟是張六言韻示了,虧他不自羞,小小校長卻仿效那地方官吏,對於民體制麼?」紅鸚道:「哈哈哈,果然果然,勞動李監學倒極意經營,一句句還押他韻咧。」

沉魚道:「妹子們,且慢批評,替我響些兒讀一遍看。」雪雁道:「阿鸚,這差兒你當了罷。」紅鸚道:「遵命。」說着,徑提起了尖絕俏絕的喉嚨,面壁念道:

男女授受不親,師生更關名分。

李下瓜田可畏,旁人橫肆譏評。

毋謂朝夕相見,彷佛姊妹弟昆。

嫌疑究須引避,休得浪說感情。

畢竟閫內閫外,均當有禮有文。

此後除了上課,交接另訂章程。

不論何時何地,勿容團聚談心。

種種樗薄玩具,付之一炬也應。

研究各科學問,方是正當競爭。

凡屬在校諸君,祈各努力愛名。

幸恕愚言狂直,諦聽諦聽諦聽。校長特白

唸完了,沉魚怒從心起,玉容變色,大聲道:「校長期侮咱們,至於此極。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輩自主權,被這混賬告白劃攫殆盡了。寧可罷學,決不甘節受制的。」雪雁道:「據姊姊高見,將復爲何?」沉魚奮然道:「咱們只死力抵抗,起個大大的風潮,才叫他知我手段呢。」話未畢,忽見鶯娘頭髮蓬鬆,急迫萬狀,踏進大講堂的門來,沉魚道:「啊呀呀,鶯娘妹子,我方纔忘卻叫你,你這時才升帳麼?」鶯娘道:「倘非陸老媽子,還沒知那校長突來個消息咧。啊姊姊,你們老清大早,怎麼就鬧起來呢?」沉魚道:「妹子,你倒逍遙自在,說這些沒要緊的話麼?」鶯娘道:「可是校長來堂,有什麼意外的變報啊?」沉魚道:「你知道了,別假問信罷。」鶯娘道:「哎,我只粗得端倪呀,請問這變報的發生,到底怎樣利害呢?」沉魚道:「很利害,很利害。」便把上項事情一是一二是二的縷述他聽,鶯娘詳悉了那番話劇與告白內容,也自痛恨李監學無端饒舌,歸咎金校長太不用情,頓然杏臉桃腮,滿現了憂惶態度,便愁對沉魚姊:「姊姊,倘必實行這告白,豈非死手縛腳,後患不堪設想呢。」沉魚道:「別慌別慌,我胸中早有成竹了。」說着,又顧而他之道:「雪雁妹子,你快取鈴兒搖起來,咱們要開談話會,集議對付方略咧。」雪雁應聲道:「是。」

實時傳喚管鈴丁大夫,取了個斗大的巨鈴,那知這鈴倒的確老市貨,足有十二三斤的沉重,雪雁才接了在手,他又嬌又細的玉臂,幾乎斷將下來,要想忍着痛,勉力的搖動他,不料鈴兒未動,他的身體卻動了幾動,如隨風楊柳一般,沉魚笑道:「阿雁,你好一隻天生飯桶啊。」旁邊鶯娘、素蝶瞧那雪雁支持不下,連忙走上來幫助一臂,用盡三人雷廷萬鈞之力,才應酬響得三數響,沉魚道:「算了算了,開會咧。」紅鸚道:「慢着,會場上個規例,先要推定職員,然後可以提議事件呢。」沉魚道:「鸚妹子,瞧你不出,倒比我還老練咧,衆姊妹從速推舉,別挨延了。」衆依言,便公推沉魚爲臨時會長,紅鸚爲臨時書記,雪雁爲演說員,鶯娘爲糾儀員,其餘幹事評議招待各員,可無須用得,概歸簡潔,才推舉停當,後面孔方徐三位教習來了,沉魚道:「哈哈哈,徐先生和孔先生、方先生來做咱們的監察員、贊成員罷。」徐鵬飛道:「妹子吩咐,敢不惟命。」

沉魚道:「徐先生,咱們認你爲監察,孔方兩先生只好屈居贊成這列了。」孔子鯨雙手亂搖道:「死也不贊成的,你們若干名犯,自不量力想和校長對壘麼?」沉魚蛾眉直豎道:「校長有多大呢?」孔子鯨道:「誰說不大,咱們這女學堂,譬如一個英國校長好比統屬全英的女皇帝,你們就希小希小螻蟻不如的小百姓了,便我候補衍聖孔子鯨也只退處於葛雷(英國外務部大臣)大奴隸的地位,予奪生殺,事事聽命女王,何況你們小百姓,怎好拋棄俯首帖耳的奴隸天職啊。」沉魚道:「哼哼哼,別說你比他做皇帝,他就真做那攝政親生王,咱們也不受他虐待的。你曾聽見安徽銅官山、河南福公司國民抵抗政府,也復不足爲奇,有句古話叫做有理不怕太太公,你道是不是?」說着,孔子鯨舌燥口噤,汗流浹背,一味呆對沉魚,休想能駁詰他一句,逾了四五分鐘,沉魚又嘲弄子鯨道:「孔先生你怕贊成麼?」子鯨厲色嚴聲道:「小娘子,別發狂了,不服校長命令,輕者記過開除,重者罰金治罪,老實和你說,這取禍之道,還是以不做爲妙。」沉魚道:「你別想恫嚇咱們,替校長作說客了。阿方先生你是贊成的。」方士鯤道:「喔唷唷,我叫聲你老親孃子,休與我混纏罷。」此刻士鯤眼眶中似含有幾分兒宿淚,子鯨也面鐵青青,可悲可怕,依然昨宵輸極發昏的景象。沉魚瞧了,便笑說道:「也不消你老人家贊成的,去罷去罷。」看官們,可知他們不贊成的緣故麼?這也不言而喻的,無非爲保守飯碗頭起見,怕贊成了被校長知悉,立下逐客令,逼他捲鋪蓋滾蛋,一月五十金,更無別處可以騙得咧。因此決決裂裂,回絕沉魚,也叫不得不然呢。話休絮煩。

且說會場上職員,已舉得大致楚楚,先由演說員雪雁說明了開會事由,次則會長沉魚登臺宣佈道:「唉,諸姊妹,咱們做學生的應該死守着自由的新主義,發揮着平等的新理想,方算鐵錚錚個女界大好老,爲今校長翻轉臉皮,嚴加限制,直叫咱們做個鮮鮮活死人,真正豈有此理,抵制風潮,其何能免!

我沉魚以菲村弱質,謬充主席,決當合羣策羣力,以求達戰勝校長之目的。謹就愚見所及,把種種對付校長,駁拒告白,一切特別理由,略陳於衆姊妹之前:

一、對付校長,理由有三:

(甲)方今預備立憲時代,政府裏頭,尚俯就憲政範圍,把數千年來專制的習慣,斬草除根,慨給人民以自由權利,上下階級,一掃而空,況咱們不釵不弁的女生,爲世界最高貴之人物,豈肯轉受一介校長,強權壓制,對付的理由,此其一。

(乙)咱們入學以來,自由福也享受慣的,頃被李監學譖言挑唆,便無聲無臭,一個獨立國,渝入印度、波蘭、高麗之域,後此壓力魔障,一層深一層,咱們就沒日子過了。而且外間的報界、學界,反要議論咱們,一輩子富有奴性,倘或平心下氣的忍受了,不但實際工多所困難,即名譽工也蒙其影響,對付的理由,此其二。

(丙)咱們頑弄吐的,多半趁着夜裏工夫,於日間正課,並沒一毫妨礙,校長監學,論理也無權過問,哇。今監學慫慂校長,校長偏聽監學,侵權越限,朋比爲奸,干涉咱們的祕密,越覺得是恃勢欺人,違背學部定章,此更不可不力謀對付的。

二、駁拒告白,也有三種理由:

(子)授受不親的謬說,向爲咱們新學家所死不承認的,且現在通商萬國,新政頒行,中外合爲一家,滿漢無分彼此,異種異族,尚然要竭力調和,何況居同校舍同桌。咱們種同族,自我祖軒轅黃帝看來,本是個姊妹弟昆,四萬萬同胞,這話好煞有至理,難道校長竟不曾解得麼?可駁拒的理由,此其一。

(醜)學堂禁品,舍吸食鴉片外,別無他事,至於樗蒲偶戲,大雅風流,自今學務中尊無二斗的人員,如某侍郎、某提學,一個麻雀名家,一個牌九聖手,沉浸濃郁,提倡賭風,何獨禁制咱們呢!況且咱們所玩的是外國行過來無上文明的新花樣,葉紙角兒上,也有幾個亞剌伯的數目字,既可開發心思,又能於算術長些見識,再歇幾年,怕這吐的溫便要列入科學專門了,校長大胡塗,卻想付之一炬,可駁拒的理由,此其二。

(寅)師生一堂相處,和父子家人無異,感情越深,學生的進化也越速,程度也越高,若如其說(指休得浪說感情一語),是名爲防閒男女,實則引起咱們的惡感情,要咱們先生學生意見衝突,像湖北法政學堂學員,不上東洋教習的課,纔算好麼?這更不通不通大不通了,可駁拒的理由,此其三。

具此數理由,方顯得咱們對於校長理直氣壯,再不容輕易放過的了。雖然如此,這會子風潮,其主動力卻發端於監學,須先結果了他,剛算得殺勝會咧。咳,衆姊妹,你們試想想看,那監學的長舌婦,得着風便扯蓬,挑撥弄火,直腳要置咱們於死地呢。我猜測他的意中,也不過挾有些些小勢頭,一來靠着校長和他爲議結姊妹,監學一席自分可與天同休,二來靠着他丈夫李某領袖市場,出入衙署,報捐個四晶黃堂,鑽營得一張照會,以官界的走狗做商界的蛀蟲,時常腳靴手版,借商董名義,上上滬道轅門,在上海地面居然薄有勢力,故此城社狐鼠,一發肆無忌憚,,以銅臭熏天之叫來夫人,卻來蹂躪咱們鐵血填胸的女中奇漢,倘沒兩隻鼻子管,豈不活活的被他氣死呢。

所以推原禍始,校長倒罪從末減,監學實絕對冤家,咱們對付方針,也須公公道道,側重監學一邊的。」話至此,衆皆拍手道妙,沉魚又接續說道:「衆姊妹啊,我今想得三個條款在此,若諸位都以爲然,便好公舉代表員和校長開直接談判。」說着,隨後把條款當場宣示,衆又一齊舉手,以表認可的意思。沉魚道:「既承諸位認可,必然要簽了個名,才作得數咧。若不然,萬一交涉失敗,恐就你我退諉,不能以一個人當此重咎呢。」鶯娘道:「哎,姊姊爲何作此不吉想啊。」雪雁道:「鶯娘姊,你懂得甚麼來,魚姊兒這話,慮得極是,姊妹們大家來簽名罷。」

於是羣女學生都跟了雪雁,哄到書記員桌邊,瞧那紅鸚尚自筆不停揮,把沉魚的要求條款,分作三項逐句書寫出來,寫畢了,各人將自己姓名,簽在紙尾,鶯娘、沉魚只索請紅鸚做捉刀人,代簽了,簽名訖,沉魚點點人數,卻希落落的僅二十有零,便驚訝道:「怎麼只有此數啊!」紅鸚道:「北黨裏七尊星宿,盡沒到來,無怪就見得少咧。」沉魚道:「事事要分南北,這盤賬卻不放他分南北的。」紅鸚道:「何故呢?」沉魚道:「待看此一番,烏龜爬戶檻,不倚杖着全體的勢力,那能夠壓倒校長!鸚妹子,煩你在北黨自習所,強迫得他們籤一簽名,也是樁大大的功勞呢。」紅鸚道:「這卻不消強迫得,就替他畫一畫,也沒甚關礙的。」徐鵬飛在旁笑道:「對啊對啊,大概會場上議事,只要多數允認,餘可作爲默許的了。」沉魚道:「好好,徐先生,請你老法家代那竹林七賢(指北黨七女生)草草不恭的寫一筆罷。」

鵬飛道:「我也要題個名兒麼?」沉魚道:「呸,叫你做搶替呀。」

鵬飛道:「使得使得。」便向書記員取枝筆兒,咀一咀筆頭,蘸些兒天然墨,把王一鵑、沈三鳳等七個芳名,逐一寫完結了,沉魚道:「喔唷唷,畢竟先生大筆,紅鸚妹子,你未免退避三舍咧。」紅鸚道:「自然呢,青出於藍本也罕有的。」沉魚道:「姊妹們,爲今沒事了,好舉起代表來,趕緊去和校長交涉咧。」紅鸚道:「舉啊舉啊。」雪雁道:「代表重任,當得一正一副才合格呢。」沉魚道:「索性舉了一正兩副,使他三人成衆,藉此可膽壯一點子。」雪雁道:「很好。」要知舉定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起風潮校長暗驚心 辭職任學監決退志

卻說沉魚等議舉代表,從多多益善的主義,定爲一正兩副,沉魚遍觀諸姊妹,物色人才,暗想代表資格,以俐齒伶牙,不畏強禦爲第一,我家鶯娘妹子口才也勿弱,膽子也勿小,好算他最靠得住呢。次之則喜鸞姊姊、素蝶妹妹也算會說會話的,不過性子暴躁些,叫他做鶯妹子的副手,他的程度,諒也夠得到咧。想妥當了,便商同了紅鸚、雪雁,推定正代表員於鶯娘,副代表員朱喜鸞、秦素蝶,一時衆論翕然,都佩服沉魚所舉得人,萬穩萬當,不至於做滬杭甬代表,無面見江南父老了。那知正代表鶯娘,偏又堅不肯就,再四推辭,徐鵬飛從旁力勸道:「鶯賢妹,別學那浙路湯總理,苦苦辭職呢。衆望所屬,理應勉力擔任的。」鶯娘畏羞害臊,懼遭校長呵斥,鵬飛儘管兒勸他,他終斬釘截鐵,頭也搖得落,沉魚冷笑道:「哼哼哼,你真個嘴硬骨頭酥了,竟這樣的怕見校長麼?」鶯娘強辯道:「那個怕他,我只因既做糾儀員,就不該一身兩役,再做代表的,對你不起,另舉罷。」沉魚瞧着雪雁道:「使你能言舌辨的演說員,兼了這代表銜名可好?」雪雁慨然道:「爲公益事,也沒法的,算我勿色頭,只好權代了阿鶯咧。」沉魚道:「好爽快女丈夫,可敬可敬。」說着徑把要求各條款的簽名書,給了雪雁,雪雁袖而藏之,實時挈同鸞蝶,直望校長辦事室來。校長金燕姊已得信許久了,當開會搖鈴個辰光,那會拍馬屁的孔子鯨,拖了宜兄宜弟的方士鯤,一溜煙跑入校長室,汗零氣促,恍惚偷了石人石馬個形狀,停了會兒,才一段大正經,訴明那大講堂上,早鬧得落花流水,不亦樂乎。燕姊究系一女流,怎當得偌大風潮,一聞此信,自然心寒膽裂,手足無措,要想走三十六着的第一着,尤恐以校長避懼學生,面子上大過不去。

這時孔子鯨和方士鯤,升炕而坐,自道知風報信,例得優賞,滿擬校長金燕姊,總要感謝他幾聲,獎譽他幾句,不料燕姊不發一話,好端端的櫻脣朱顏,卻漸漸兒泛作青紫色,子鯨瞧了,想道:這不是好光景啊,我只幾天方在倒運路里,別爲好反成隙,動不動氣壞了校長,豈非我一人之過呢?便鬼鬼祟祟的對着方士鯤歪歪嘴,眨眨眼睛,竟立起身來,不辭校長而去。燕姊也不再去留住他,只呆呆的慮這風潮怎能平靜,沒奈何只得硬硬頭皮,坐在辦事室,聽他們來如何發落罷。正自疑心畏念,交戰胸中,忽聽一片足聲響處,雪雁姑娘已掀簾入,喜鸞、素蝶也隨後進來,似護身將一般,燕姊見了,便知告白的報應,將逼近我身咧。雪雁等把躬一鞠,見過校長,徑從衣袖管裏,拿出一大張如意箋,彷佛書信樣的,呈遞燕姊,燕姊接過了,鋪在書案上邊,看道:

(一)不認季秋鶚(秋噪聲,李夫人名)爲監學,擬請校長立予辭歇,以平衆忿。

(二)嗣後應給生等以三大自由之權利:(甲)運動自由;(乙)請假自由;(丙)上課自由。

(三)此後倘有修改校章之處,須前三日會集學生提議,俟全體認可,方許照行,否則雖有校長命令,仍歸無效。

右列三款,爲或未能辦到,則生等諸姊妹決議不分南北黨,一律罷學出校,以表示不受壓制之意。

燕姊從頭至尾,看了兩遍,竟弄得意亂心慌,束手無術,瞧瞧下邊一長排的署名,首列者,爲謝家沉魚,二即代表徐雪雁,三爲書記趙紅鸚,四五六便是鶯娘、喜鸞、素蝶,直瞧到末腳幾個,不覺失聲道:「呀,奇啊。」

看官們,可知他稱奇的緣故麼?他無非瞧見那王一鵑、沈三鳳的名字,便暗暗詫異,想這兩個品學兼優,恪遵規則的好學生,我一向相信得過他,並非要有事怕太平的,爲何也列名於上,和南黨學生的調呀,所以他呀字底下,再陪襯了個奇字,卻未曉他們捏名胡寫,一鵑三鳳等一班超超等名角,都瞞在鼓當中呢。可憐燕妹此時眼觀簽名書,心胸間好像針刺的模樣,良久方面諭雪雁道:「雁姑娘,你們暫退,少停我自有定議。」

雪雁、鸞蝶各應聲退出,燕姊心下似略覺寬了一分,然畢竟三款要求,驟難解決,悶悶兒呆坐皮高椅上,撐了下巴,眉尖愁鎖,轉恨着李家姊姊,闖了這天大的禍,到今兒怎樣收拾,有句古老傳授的七言詩,叫做解鈴原是繫鈴人,我何勿請他來,爲難爲難他,看他可使得出甚麼神通呢。回頭一想,卻不妥貼的,他們監學學生,差不多十八之中有九個懷了惡感情,況且這要求書的第一節,就想掀翻他,和他結個定頭冤家,他不見便罷,見了別大發脾氣,把強硬主義,始終堅持到底,不弄到大鬧天宮,關店門,散場子,怕勿肯歇咧。然則還是那樣的好啊,想着了那位唱歌徐教習,人也和通,辦事也穩當,南黨學生與他又感情很深,叫他出來調停調停,做個魯仲連,那學生一方面便鬆動得多了。轉定了念頭,立即吩咐丫環去請徐師爺。

勿多歇工夫,風度翩翩的徐鵬飛興匆匆應召而至相見畢,分賓坐下,十八句頭寒喧話,稍稍敷衍了一回,便把眼前的正文提及,燕姊先開口道:「徐先生,請大駕到來,非爲別事,只緣這風潮的善後,要和你商酌商酌呢。」徐鵬飛道:「何事啊?」

說着,燕姊睜了眼覷定鵬飛,越瞧越氣,暗想莫怪人家都道蘇州人性質奸刁,不易相與,卻名不虛傳的,即如他同南黨裏諸生誰不說是通同一氣,暗中做學生的軍師,倒虧他推作不知,真像煞有介事咧,因笑說道:「徐先生,喏喏喏,你且看來。」

說着,順手取案頭要求書擲給鵬飛面前,鵬飛道了聲「是」,也就起三隻蘭花指頭,拿要求書應酬瞧過,笑道:「喔唷唷,竟然告狀個面孔了,好凶險,好凶險。」燕姊道:「唉,徐先生,平地風波,險惡至此,請教怎生處置呢?」鵬飛故意使刁道:「難了難了,我方纔聽陸老媽說,學生的鋪程行李,都檢束好了,只等夫人否決,立刻兒走個空咧。」燕姊變色道:「啊呀,弄假成真了。」鵬飛道:「夫人,這也平淡無奇的,便關起了校門,譬做去秋沒有辦得,咱們七八個喫飯家伙,當即各各滾蛋,歸家去抱小兒也。」燕姊道:「哎,哪裏有這話呢,我苦心孤詣好容易弄像了這點點規模,一輩子學生,哪個不似接爺般接得來的。一朝散學,前功盡棄。徐先生,你別看得輕易啊。」鵬飛道:「夫人此話委系實情,其如他們要散竟散,也沒法去攔阻他呢。」燕姊道:「我今方寸亂了,費徐先生的心,爲我通盤籌算,想個斡旋妙計。」鵬飛道:「斡旋也不難,只要服從他們,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燕姊冷笑道:「叫我服從學生麼?」鵬飛道:「是啊。」燕姊道:「真正天翻地覆,倒了八百年的黴咧。」鵬飛道:「夫人,這還算不了倒黴呢,目今辦學堂的,開罪了學生,也有做狗叫也有拜四方,也有認過擔差,叩頭如搗蒜,種種婢膝奴顏的醜態,彷佛司空見慣咧。」燕姊道:「然則學生竟是校長的上司了。」鵬飛道:「有時比上司還厲害呢,你聽各種學堂,無論男啊罷,女啊罷,往往起一次風潮,學生的勢力,就膨脹一次,莫說監督黨長,節制他不下,即使用太山壓卵的官勢,也嚇不動他,所以我輩中的辦學好手,都死守遷就祕訣,力盡那公奴職分,一飲一啄總揣合學生的心理,學生要長,他不敢縮短一點,要短他也不敢放長一點,所謂若要好,老做小,才免得迭起環生的風潮咧。」燕姊道:「嗄,原來校長巴結學生,卻千校一律的,怪不道他們耀武揚威,只般的要挾多端了。」

說着,窗外似有多數人竊窺,姊姊、妹妹狂呼亂嚷,彼只互相談論,故作那預備散學的威嚇話。燕姊側耳靜聽,早又捻一把汗,因此問道:「徐先生,就算我願意服從他,也須有個服從的佈置呢。」鵬飛道:「夫人,你既肯屈己從人,就易爲咧。」

燕姊笑道:「可要我出張甘結,具出以後永不侵犯學生的自由,拿來平平他們的心氣麼?」鵬飛道:「哼哼哼,夫人言重了,據不才的鄙見,卻省力得很,但能收回告白的成命,那狂風怒潮,就消歸五洋四海外了。」燕姊道:「徐先生,未免文不對題呢。他們要求書,並沒一語牽涉告白啊。」鵬飛道:「我怕不知道,要曉得告白的效力,既使他們二三兩款的要求,也便不允,暗地遂其所願了。」燕姊恍然道:「不差不差,但那最棘手的首款,須怎樣的評決呢?」鵬飛道:「不妨事的,就含含糊糊的混過了罷。」燕姊道:「能如是,誠哉兩全其美的,單怕辦不到,可就難咧。」鵬飛道:「諒也辦得到的,你瞧當今如虎如狼的外國公使,對於如鼠如羊的老大政府,爲了通商交涉,動輒橫肆要求,然而十款之中,尚且要勉勉強強,準梗議他一二,何況衆女學生,僅不過襲了些洋氣,究沒真做到洋人地步呢。夫人啊,在我身上,這第一款,總好將就過去的。」燕姊喜道:「有勞徐先生,幫幫咱們姊妹兩個的忙罷(金燕姊與監學李夫人爲結義姊妹故云)。」鵬飛道:「好說。」說着,便抽身向外,到大講堂揭了告白,送回校長室,燕姊懷怒未泄,便把告白當場扯毀,摔入字紙簏中。鵬飛陪着燕姊,又談了一會子的天,燕姊也不耐久坐,徑別了鵬飛出校登車而去,丟過不提。

且說沉魚、雪雁輩諸女學生,一見告白收回,滿心喜悅。

午飯後,特開個慶功紀念會,衆都推讓沉魚爲首功,沉魚謙遜道:「我何德何能,全虧衆姊妹的團力呀!」雪雁道:「魚姊別過謙,你是發縱指使的功人,咱們都逐兔走風的功狗,蕭相國的功復誰能比擬呢?』』沉魚笑答道:「雁妹子,你正代表員可也算得拜將登臺的韓信咧。」說着,又高叫鵬飛道:「徐先生,徐先生,你分明口舌得功,陸賈酈生的一流人了。」言間衆撫掌大笑,獨有鶯娘、紅鸚站在沉魚半邊,龐兒上似尚含有不豫色。紅鸚忽啓口道:「沉魚姊,你果然功蓋一堂咧。只是取勝了一半,還沒盡如人意呢。」鶯娘也接着道:「對啊,對啊,眼中釘未去,難免礙手扳腳的。」沉魚道:「哎喲喲,你們哪裏見得到啊,我料李監學縱極強項,一經這番潑辣風潮,也應死心塌地,不復來干涉咱們祕密咧。」咳,看官們,他們於交涉上結果已大佔了優榜,尚是人心不足,忌礙李夫人,勿得逐他出校,可不是放屁之極麼?然而李夫人任性負氣,受不慣骯髒的,他聞知了風潮始末,一封辭職書,早寫就咧。

原來這李夫人,在海上女界中頗有辦事能名,從前啓化女學,她當過監起居的責任。去年昌中開辦,金燕姊登門相請,她爲看燕妹妹分上,情不可卻,方允訂了一學期的約。及至入學受事,瞧見各科教員,男女夾雜,心裏雅不自在,又竊聽那教員淘裏的議論,大都是做日和尚撞日鍾,以爲人家的女小娘也何犯着赤心忠良去管教他,咱們只圖喫一天飯,拿一天銅錢,五湖四海的彷佛說書先生,跳上講臺,瞎說一般,就公事告畢。

此外便鬧坍了天,也不幹咱們底事呢。李夫人耳聞目見,可懼可嗟,常懷着整頓的思想,以便對於燕妹好有交代。故此凡監學權限內事,件件都弄清了水捉田螺的。事有湊巧,他隔夜裏正靜坐無事,面向窗欞,就燈光下瀏覽東京女留學雜誌,隱約中陡見火光人影,一閃而過,心疑有偷兒至此,急遣貼身服侍的小婢,輕啓戶出,尾隨那所見人影,一步步入後園門。那時鶯娘、沉魚急奔奔只顧向前,困夢頭裏,再也想勿到背後有人。

婢跟至休憩室,躲身檐下,偵探了種種內容,回稟李夫人,夫人大動其怒,候等天色已明,立用電話請校長來校,姊妹兩人,酌定辦法,於是乎有告白的出現,不料惹動風潮,弄成話柄,本要約束學生,卻反受了學生的挾制,李夫人知了,氣得幾乎發暈,定一定神,慌即拂拭几案,取出三兩頁東洋信紙,搭起筆來,寫了封兀傲不羣的辭職書,叫了個專供奔走的校僕,徑送惠福裏蔡公館。其時燕姊方自昌中回家,擁其幼子於懷,嬉弄耍物,忽司閽老僕送進信來,燕姊親手接取,拆視得書道:

燕妹鑑,頃悉校中現狀,知萬丈風潮發源於一張告白,狂言囈語,幾壞大局,撫衷自問,慚愧欲死。憶愚姊自受任以來,尸位素餐,了無建白,而癡心熱望,恆欲以昌中名譽一躍而居世界第一等地位,內則突過務本,外則頡頑耶尼(美國大女學),不惟吾妹之光,愚姊亦與有榮幸。無如接觸於耳目者,適成一算學家之反比例,默而不言,恐積重難返,而前此雲間某校之三千粉黛,假臥室爲課堂,近今金陵某校之十二花神,誇芙妍而棠豔,一般不忍明言之惡歷史,將復現於杜陵門內(休憩室前花園門名杜陵),萬間廣廈,一朝玷污矣。告白雲雲,特借重主人翁之資格,冀收駕馭羣芳之效,孰知以此之故,開罪諸同學,重貽吾妹憂,變端劇烈,去罷學僅一間,而異日管理一方面,轉大蒙其影響,愚姊鹵莽憤事,咎更何辭!雖吾妹憐而恕之,然德薄能鮮,賦性戇直,倘再復變棧,是坐待逐客之令。門外之麾,稍有人心者,當不出此,辱在知己,故敢不憚辭費,略據情愫。吾妹見字後,敬析另覓替人,以重職寧,至愚姊則奉書之日,即束裝之期,此後小隱家園,願學廉吳(廉部郎泉吳夫人芙瑛,佳人才子,爲今世所豔稱),以偕老詠花,醉月詩酒,倡隨永不問人世間事矣。匆此奉告,不盡縷縷。此頌前途幸福!愚姊李王秋鶚叩上

閱畢,便慌也似的吩咐侍婢,備馬車再到昌中,竭力挽留李夫人。夫人去志已決,哪裏留得住她。燕姊無如何,只索由她告退了。那時魚雁、鶯鸚聞而大快,喜鸞、素蝶也一味的起勁不了。沉魚喜語衆人道:「而今如願以償了,這就叫火到豬頭爛呢。」雪雁道:「我原曉他站不住腳頭的。」從此他們三款要求,一齊到手,歡聲雷動,即以此日爲自由大紀念,到後來把運動上課請假的三大自由一樁一樁的實力奉行,天天下晚書,幾位女大老官,總合隊成羣,喫喫小華園的茶,瞧瞧新舞臺的戲。有時興之所至,連清和迎春諸坊,也漸漸有沉魚輩的足跡了。

光陰易過,忽忽已三月初旬,各府廳州縣的諮議選舉,正慌慌亂亂和從前科舉時代的鬧考一般,運動的運動,訴訟的訴訟,笑柄百端,喧騰報紙。那一天雪雁姑娘聽同學們說,神州日報上說昌中全體的破話,所以用過午膳,漱過香口,專程和着紅鸚姐姐,赴閱報所檢查檢查,及看神州本埠新聞欄內,雖然稍有微辭,卻也沒甚了不得,又順便瞧那各省新聞,不禁出聲狂笑,他才嚥下的一口白米飯,險些噴將出來。要知他所笑何事,且待下回細表。

第七回 爭選舉通稟閣督撫 演體操誤會一二三

卻說雪雁看看神州報的各省新聞,一段一段,都是初選啊、複選啊,片片選舉談,十分好笑。寧屬張智周、蘇屬俞友明新議員的價值可憐,還值得一錢麼?便長嘆道:「鸚妹子,你試瞧瞧新議員的變相呢!」紅鸚道:「在那裏咧?」說着,注視報紙,也忍不住的笑道:「哼哼哼,本來諮議局乃龜子地棍的巢穴呀。」雪雁道:「咳,如此議員,怎及得我輩正大光明的女學生,去充充數呢。」紅鸚道:「這本是一大疑案,爲什麼男界有選權,咱們女界就沒了啊?」雪雁道:「我也不懂,看來咱們不幸作女,是應該喫虧些的。」話聲未了,那魚雁、鶯蝶也尋到閱報所來,沉魚遠遠地笑呼雪雁道:「雁妹子,我們喫哪個的虧啊?」雪雁道:「喫皇帝老子的虧,你有法子可代我出出氣麼?」沉魚道:「再休亂道。」紅鸚道:「魚姊兒,你猜猜這喫虧兩字,從何發生呢?」沉魚道:「猜不出,猜不出。」紅鸚道:「從這勞什子上發生的。」說着,便指點報章,把選舉的醜態和選權的缺點一一講給沉魚聽,沉魚作色道:「其實不公平呢,我方纔聽徐先生說,咱們江蘇的諮議,腐敗的無上上了,南俞北張(南指蘇北指寧,就大江南北而言,俞張即俞友明、張智周是從前八股時代,德清俞曲園、暨南皮張相國,才名冠世,時人亦以南俞北張稱之),是盡人皆知的,實則皁隸子孫,刑餘罪犯,細核新議員名冊,不啻居有半數,倒勿如湘省初選舉,竟直截痛快的舉幾個妓女白相白相好得多咧。」紅鸚跳起來道:「嗄,難道倚門賣笑兒倒有被選舉權麼?」沉魚道:「自然有了被選舉權,方好去選他呢。」紅鸚道:「咳,慚愧慚愧,咱們枉爲學生,比了妓女還望塵勿及咧。」沉魚道:「妓女的有選舉權,在憲政館王大臣,也煞有深意的。」紅鸚道:「哪樣的深意?」沉魚道:「目今楚館秦樓中大概都輸納妓捐,擔任國稅的義務。官府們用了他們的錢,也要尋個機會,報酬報酬他,趁了這諮議的混水裏,就和他們做個權利交換,給那多少錢樹子,一個五項外特別資格,這也是以德報德,倚賴着孔方兄的法力呢。」紅鸚道:「嗄,原來是個捐班官兒,咱們女學生,蝨子也丟勿落半個,怪不道選舉無份咧。」沉魚道:「可用拼命股分,捐個公民職銜來榮耀榮耀罷。」紅鸚道:「何消捐得,咱們只結了團體一層層的要求上去,也不怕他們不允的。」沉魚道:「怎麼一層層的要求啊?」紅鸚道:「開始要求,從蘇州撫臺入手,一埭江督啊、學部啊、憲政館啊、資政院啊、軍機處啊、攝政王啊,如實在要求不到,抵莊走帝友毛哥兒的門路,和四歲的小皇帝商量,再不至有甚阻力了。」沉魚道:「大妙大妙。」

雪雁也順口道:「妙是妙的,但覺小題大做,何不先請諮議籌辦處的示啊。」沉魚道:「小小籌辦處,請示他做甚呢?鸚妹子電稟撫臺的稿兒,叨光你當個苦差咧。」紅鸚點頭道:「遵姊姊囑咐。」

說着緊緊的跑往自習室,坐定下來,便在身旁摸出鉛筆小洋簿起好了稿,又琢磨數次,方用中國羊毛筆,滕錄清楚,匆匆促促的手持電稿,且讀且走,自鳴得意,一腳尖回至閱報所,雪雁道:「喔唷唷,好迅捷,等我來拜讀拜讀看。」沉魚道:「雁妹不用嚕囌,只將粗大意講與我聽,就是了。」雪雁道:「算數。」便把電稿中幾句緊要關子,口講指畫,述了一番,沉魚大讚道:「出色當行,入情入理,必能動陳老伯平的聽咧。

妹子們啊,事宜速不宜遲,哪個往電報總局去走一走呢?」雪雁道:「一客勿煩兩主,索性紅鸚妹去發遽了罷。」紅鸚道:「也使得的。」沉魚道:「鸚妹子,好在風潮一起,假也不須請得咧。」那旁邊於鶯娘道:「鸚妹子,我伴你去可好?」紅鸚連聲稱善道:「好好。」沉魚喜道:「哈哈哈,越發得計了,你們鸚和鶯本來同調可賡的,拼合上來,便成個諧聲的雙交,論理也該格外親熱呢。」紅鸚笑而不語,鶯娘徑舉纖手,與紅鸚相互攙攜,離子閱報所,出昌中的外欄柵門,四觀左右前後,絕少馬車,只零零落落有幾部殘破的人力車,沒奈何就各叫一部坐了。車伕顛起腳,忘命而奔。無多片刻,已達電報總局門口,紅鸚性本慷慨,又可憐那拖東洋車的熱汗淋漓,滿頭滿面,苦性命幾拖去了半條,因此更動了一點不忍心腸,便加倍的厚給車值,車伕歡謝而去。鸚鶯兩人開發了車伕,即移動那黑沉沉的小皮鞋,欣然走進電局,紅鸚就挖出電稿,給局中人一瞧,按照字數,算訖電費,在局譯電生取了去譯成電碼,瞬息間已打至蘇州。鶯娘紅鸚自回昌中不提。

可巧這時蘇撫程白帥恰值政躬不豫,病臥在牀,奉恩旨賞他一月的病假,一切例行的尋常公事,概置不理,惟有關於憲政的諮議選舉,曾接軍機處面奉上諭,飭令轉告各督撫,應視爲異常要政,不論或準或駁,均限三日批覆,倘敢玩延,即以違旨論,所以遇諮議範圍內,各項稟件,白帥尚力疾從公,勉圖報稱。那日撫轅的管電委員接了昌中女學的電報,慌忙謹謹小心,親自齊至簽押房,諄囑走上房的二太爺,快快送呈大人鈞核,二太爺應聲道是,便捧電文直趨程撫臺的臥榻旁,撫臺大人剛剛喫過藥,倚枕閉目,靜養了一會子,忽聞上海女學堂裏有密要電稟到來,程撫臺就命其第二公子,徑在煙榻左側,似宣讀上諭的樣兒,讀給他聽道:

蘇州撫憲鈞鑒:謹稟者,竊查憲政編查館,諮議選舉章程,我輩女界,漏不提及,實深駭愧。方今女權發達,女學有駸駸日上之勢,公民特權,安見爲鬚眉丈夫之專有物,夫歐西有女皇傳襲之風,我華有女後臨朝之制,維提彌Uetime統一荷屬,當世英雄(荷蘭現時女主名維提彌)。孝欽後翌贊中興,垂簾聽政,猶是一女子,而稱朕稱孤,威行域內,任爾鐵錚錚男子漢悉戰戰聽命,膜拜於石榴裙下。女子之高貴,有時且陵駕男兒,此亦現世界潮流所趨,迥非古時代四德三從諸腐說,所能強制女權於萬一,偌大選舉,何獨吝其權而不我予乎?乃憲政館諸老,仍墨守抑女揚男之故智,對於男則不惜廣其範圍,寬以五格,幾欲令二萬萬齷齪男盡入議政之廳,遂至劣襟蠹董,得假公益以驕人,隸卒娼優,羣挾多財以欺世,其它皮毛學子,頑固官僚,莫不運動乘時,大快其政界飛騰之願,張俞諸宵小,特其尤著者耳,以彼例我生等何不幸而作女耶!揣憲政館之用意,無非因女界多材,心懷嫉忌,恐守雌伏者一旦雄飛於政治界佔有勢力,彼等鬚髮皆花之垂死老兒,將漸歸諸天演淘汰之數,甚或傾藩覆幕,辣手狠心,後生可畏,如猛虎出而制政府諸公之死命,此其所以膽念前途,寧犯摧抑女界之不韙歟。殊不知公理所存斷難以一手掩盡天下耳目,嘗聞之,法儒孟的斯鳩之言曰:Matisjong公民選舉,爲天賦人權,具完全人格者,即享有此權(語見孟氏所著法意一書)。誠如斯言,使我女界而終抱向隅,則政府直以非人類視女界,其厭辱女界甚矣。預備立憲時代,當不出此,若謂女界資格,不如男界,則又未可以一概百,即如生等雖未畢業,中學而程度實不弱中高等,縱非盡屬富豪,而家產復何止鉅萬。至學識上名位上之資格,誠爲生等所無。然生等之父兄夫婿,非武職雲騎尉,即文職同知銜,若酸氣滿腔之醋秀才、銅星入命之怪董事,且不願舉以自炫,援官場奏請移獎之例,似不妨以妻女姊妹一襲乃父乃夫乃兄乃弟之榮蔭,其有此五項兼備之積極,即俯賜保薦,擢爲資政院女議員,以充隆裕太后顧問之選,亦不爲過。矧區區選權,而尚不可得乎?曩者英國婦女,要求選舉,波沸雲湧,全國震動。東西諸日報鹹布爲美談,傳爲盛事,謂富有平等理想者,固當爾爾。生等譯誦報章,莫名欽羨,東施效顰之謂,亦甘心任受而弗辭。夙仰大帥政見秉公,男女一視,幸託帡蒙之下,敢爲特別之求,伏乞轉諮憲政館,准予不分男女,同作選民,俟男界複選辦竣後,即從事調查,畫個依樣葫蘆,生等鵠候命下,自當籌集鉅款,於蘇垣適中地方,相擇基址,建築一女諮議局,俾雙峯對峙,一女一男,並可爲寧蘇分合問題,作一調人,諒大帥亦深以爲然。肅此電陳,只請勳安。

上海昌中女學校全體學生叩養

讀完了,撫臺大人,大笑特笑道:「呵呵呵,好奇極,好怪極。兒啊,竟有這等事麼?取我茶晶的老眼鏡來,爲我帶上了。」公子唯唯稱是,說着就悅色柔聲,和他老子帶好眼鏡,隨手把電文呈上候他躬親閱看。程撫臺便側靠炕上作個半坐半眠的狀勢,拿着電文,細瞧一番,又笑語其公子道:「哈哈哈,雖然強辭奪理,倒也灑灑洋洋,好個女新學家,有隻般的非非想呢。」說着,又呵呵哈哈笑了幾笑。公子曲意承順,也和他老子的調笑,聲響處竟與開毛竹無異。頓時撫臺大人肚子裏覺道大大的鬆動咧,滿身的毛病,恍惚已笑去一半。

看官們,你道程撫臺的病,怎麼一笑就松啊?只爲他的病不是風寒,又非暑淫,卻從鬱悶上起的,他做了封疆大吏,常言道:是出京小天子,應該惟所欲爲,還有什麼可鬱可悶的事呢?別是做那北洋大臣楊老五家有河東獅,潑翻醋罐頭,故此胸臆間橫梗着路斷藍橋的鬱悶麼?這卻並非,原來他心上的鬱氣悶塊,更加說勿出,一來爲揭參香海道,請旨嚴懲,到了今朝香海道原做他香海道,江督查辦也未見有處分革職的明文,以赫赫大中丞參不了個麾下屬員,如何不氣;二來爲菸禁方嚴,自己卻喜歡吸兩管福壽膏的,京內的要錢御史都恐嚇他要具摺奏參。香海各報又冷嘲熱罵,譏刺他和已死煙鬼朱瞎子,煙煙相護,要想爭口極氣,把鴉片戒落他,怎奈老槍熱鬥,與有三世宿緣,這命根子的頭畔孤燈,千萬也撇他不下,然而煙興越濃,人家的嘲罵他也越利害,聽聽一輩子的請議,鬱結得鏤心刻骨,有火沒發泄處。自宣統紀元以來,可憐他面容上沒見過一些笑臉,緣此鬱火煎心,釀成大病。曾經請過曹智涵、貝賦琴及東西諸名醫診治,都未見效,虧着有這昌中女校的電報,青天霹靂,突如其來,程撫臺翻覆瞧瞧,滿紙兒都似狂如醉的孩子癡談,引得他笑個不已。那填塞胸中的鬱火,早有十之四五從肺管裏笑出,他的病就漸漸的輕減了。看官們啊,這也是程撫臺不幸中之幸呢,倘然沒有女學生電爭選權,恐怕他病入膏盲,還活不到四月十三日咧。然而他病雖稍愈,那不藥而醫有功於他的電文,卻只置之不睬,既不準,也不駁,那上海昌中女校裏一班熱心選舉的學生,個個是伸長頭頸望蘇撫臺的回電,不料望了一禮拜,依然聲音全無,免不得把一層層要求的說數,照議實行。打電報的費用,合計倒化去百來塊洋錢,幸而他們南黨生分,作二十四份,湊合股子,寬儲電費,尚還衆擎易舉呢。那曉得白丟了錢,竟沒一絲絲效果可見。江督制臺、學部尚書、憲政館、資政院各王大臣,都效學程撫臺,用陰乾大吉的對付法,得電後一概束之高閣,不論不議。單有軍機處諸閣老,接着他們爭選權公電,便勃然大怒,以爲女學生習氣囂張,萬難姑恕,立由京局電知香海道,飭令傳諭昌中校長,查禁妄電,嚴申訓戒。那道臺奉命惟謹,也就轉行遵照,加札飭知。

這天正是三月二十五日,校長金燕姊適緣事故一清早便到昌中,剛剛比他差遲一腳,遞到了外面門房間裏,門房何等老口,知道總是有關係的函件,徑即送與金夫人,燕姊手受折閱,不由的不駭怒交併,便縐眉道:「混賬混賬,無知女孩兒,卻膽大如天麼,京裏頭的電報怎好亂打,有此兒戲手段呢。」況諮議選舉,本非女界所應有的,如此舉動躁妄,煞是可驚可愕,把他們來訓戒訓戒,也理所當然咧。」此時燕姊雖這般說。心下卻尚有些兒疑怯,暗想若板足臉兒去訓戒他們別再惹出風潮,豈不又是一場笑話,若裝作假胡塗,不動不變,又恐無以對軍機處,無以對香海道,且做校長而不成爲校長,更無以對自己。

一再尋思,惟有委委婉婉的勸諭他們,這纔不亢不卑,兩面有交代了。想定主見,就慌也似的到禮堂上來,命司鈴人將亂鈴搖動,號召合校生徒,開談話會。霎時南北黨齊集,大家不知所以,詫問何事。燕姊徑把香海道印諭和軍機處電飭一起置放圓臺上,叫大衆看看,並且善爲說法,勸諭他們語語都帶笑出之,彷佛綿花中引線,似軟實兇的。這時候沉魚、紅鸚頓然臉漲通紅,一大團心火肝火不禁直冒的冒起來,就鶯雁、鸞蝶也暗罵軍機處靠官託勢,欺壓咱們,日後咱們女學生如有權力,定要把他們從重參處,去央求三霖公司(趙炳麟、趙啓霖、江春霖直聲震天下,京都稱之曰三霖公司)幫幫咱們的忙咧。那一邊北黨生中的王一鵑啊、沈三風啊向不與南黨通氣的,一切求選權打電報的勾當,他們前世裏也夢想不到的,驀見了軍機處的嚴電,才知昌中全體玉石俱碎,概逃不了慶張世鹿(四大臣皆軍機領袖)的責備,思量這番委屈,真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子,想要當着校長的面,表明不與聞的實情,怕被南黨埋怨,傷了同學的和氣,況且木已成舟,便表明已無益於事呢。不一回兒,談話散會了,燕姊徑歸惠福裏,丟過慢提。

且說沉魚姑娘和那鶯娘、紅鸚一輩子都性質驕傲,扯慣順風篷的,再加着前番告白風潮,大獲全勝,從此更輕視天下事,只要團體結成,似可無求不得,誰知碰了軍機大臣的釘子,卻莽莽撞撞撞得一鼻頭的灰呢。所以三月念五後,沉魚常悶悶不樂,足有半個禮拜,未出校門一步,鸚鶯、雪雁雖略較通達些,然求榮反辱,意懶心灰,也難免有一百個不自在。停了兩天,學堂中舉行小考了,體操場上師生環集,教操的孔子鯨扮做軍人裝飾,手捏棍棒似的小竹竿,將近要點名開操咧。瞧瞧名簿內謝沉魚、趙紅鸚、於鶯娘人也沒有到,假也沒有請,別是他們聽我記過麼。遂命雪雁去喚他們來,雪雁滿口答應,便溜到紅鸚臥房裏一看只見沉魚、鶯娘呆呆對坐,紅鵬橫躺牀上,好似並不知有小考的正務。雪雁道:「姊妹們,考體操了。」沉魚道:「噯,雁妹妹,咱們有甚心情去操呢?」雪雁道:「哼哼哼,魚姊兒,別固執了,有所說的,事到難圖意轉平,你何苦爲了選舉權悶到這地步呢?況且即使求得,也不能夠個人獨享的,快往操場去,跳跳架,蕩盪鞦韆罷。」沉魚是個絕頂慧人兒,聽了此言,早就點醒了,便笑答道:「得聞高論,使我豁然夢醒,鸚鶯兩妹啊,同換了操帽操衣赴後園花牆外,試驗試驗操法呢。」鶯娘道:「我不去,我不去。」沉魚道:「你膽怯麼?這體操的考試,最容易的,頭也動動,腳也動動,逢到報數個辰光,嘴也動動,事就了咧。」鶯娘道:「若然操出話把戲來,我惟姊姊是問呢。」說着,便各回各房,着了緊俏的竹布操衣,戴了長形的素色操帽,三個人一樣打扮,跟了雪雁,直至操場。

孔子鯨守候已久,便點過名兒,報過數兒,叫他們開足步頭兜了七八個圈兒,重又立定了,曲了膝少息了幾分鐘,再復立正,然後做戲法們,方始演唱正本咧,子鯨就高喊道:「一......二......三。」鶯娘也學嘴道:「一......二......三。」合場聞之一齊笑咧,子鯨也忍不住的笑道:「鶯賢妹,你初次觀光,怪不得要誤會口號呢,你休害臊,我來一一教你便了。」要知他如何教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討薄馬王一鵑草檄 痛蔣吳沈三鳳作歌

卻說鶯娘誤會了一二三的命意,只道教體操的和從前私塾裏的教書先生一個樣兒,也是教一字,學一字,教一句,學一句,哪知開口就差,害得人家肚腸也險些笑斷。孔子鯨也覺得可笑之極,但恐失了他做先生的體統,因此不敢多笑,連忙按着嘴猛力熬住,便把那如何是一,如何是二,如何是三,逐層逐層的操法,仔細講明,鶯娘道:「喔唷唷,便極便極,三歲孩童也弄得來的,孔先生啊,你何不竟把歪頭歪頸,左轉右轉,爽爽快快的喊了,豈非明白曉暢呢。」子鯨道:「哼哼哼,這是瑞典國挨密(Armie)(譯音人名,系瑞國美容術操之祖)老祖師的傳授,萬不能更改分毫的。」說着再將一......二......三重新喊過,鶯娘居然心領神會,再不會操差了,第二三節也復隨教隨考,足足考了一小時光景,才考完散隊咧。散下操場,鶯娘方喫了定心丸,然臉上紅潮卻還退剩兩三分呢。鶯娘和在衆姊妹中,步滔滔進花園門,暫入北黨自習所小憩。俏眼覷着王一鵑、沈三鳳美異常倫,可稱雙絕,目耽耽的打量一番,但見那姓王的不肥不瘦,不短不長,腰疑秋柳經風,臉若春桃帶雨,眉尖眼角,轉盼多姿,正有付凡百合宜的可喜態度,便那姓沈的雖稍稍弱她半分,然也發澤如雲,容顏似玉,天然風韻,淡掃薄施,嬌滴滴身材,卻自爾精神奕奕,更妙在又娟麗,又矜貴,於柔媚可憐之中,別具一種流利端莊的氣象,拿他兩個佳人來比較比較,彷佛大小喬相似,若要寫盡他們的全身好處,除非向做《石頭記》的曹雪芹,借他一枝描摩黛玉的妙筆,方能寫得完說得盡咧。鶯娘這時直腳瞧的癡癡迷迷了,回想自己當初在休憩室內誇張大口,自詡全校冠冕,誰知昌中裏的人才多得很呢。

看官們啊,你們想這句話可不是我一部書中的大漏洞麼?

怎麼鶯娘和鵑鳳同校肆業,匪伊朝夕,難道不曾會面過,到今兒才驚睹了他們的嬌豔呢。其中也有道理,因爲南北兩黨,程度不齊,班次不一,上課的時刻也參前落後。就飯廳上會餐,亦然南自南、北自北,分做兩起開的。況且鶯娘入校未幾,課也沒有上全,中膳晚膳常常在馬路上店惠的,所以他和北黨生越加弗容易碰頭咧。前天禮堂上談話開會,雖則是南北混聚,然彼此都受校長的嘔氣,哪裏有心思去品妍評媸呢。可巧這會子團坐自習所,才得看個暢兒,真叫做其秀在神,其妙在骨,倘此身化作男兒,也要魂消魄蕩咧。憩息了片時,滿屋子的人都陸續散去,鶯娘尚似癡若呆,慢慢兒隨着一鵑三鳳,穿向講堂外的右迴廊走來,後面沉魚叫道:「妹子,別風魔了,你往哪裏去咧?」鶯娘方纔覺悟,迴轉來同沉魚和在一塊兒,王一鵑與沈三風也慌忙歸至臥房,卸落他的操衣操帽,才步上樓梯興匆匆踏進房門,忽見靠窗半桌上,有一方書信,信面上開明王一鵑女士收,發信處卻是女子保險會,一鵑道:「嘎,必系張家姊姊的來函了。」三鳳道:「誰是張家姊姊?」一鵑道:「是保險會會長張竹君呀。」說着,折開來一看,內有信一,傳單一,信上寫的是:

一鵑吾妹鑑別來倏忽已週一旬,印奴姦污劉女事,喧傳報紙,可痛可羞。堂訊結案諸現狀,吾姊妹想早有所聞,現雖由姊發起扶助,將劉女婚約從權議廢,交割清楚。兼爲籌及後日自養之計,即以劉插入啓明,差幸救人救澈,尚稱得手,然於印奴一方面,以極惡淫兇,僅子西牢監禁,揆諸情理,豈得謂平茲擬於明日邀集同志研究對付進行種種辦法。素諗吾妹俠心熱血,筆妙能文,相煩草一討印奴蒲馬檄,屆時玉塵蒞會,懇即乘便攜來,愚姊當宣示臨場,作開會辭讀,以激衆怒而伸公憤,庶幾借繡口錦心之力,可代劉女鳴冤,足使印奴奪魄,筆墨鼓吹,福被我女氏不淺矣。匆此奉託,餘容面罄。順頌學業大進化!

另附傳單一紙希發收

愚姊張竹君白

貴同學望代轉致又及

閱畢,又取傳單觀看,見上寫的是:

公啓者,爲劉翠英事,蒲馬兩兇,罪不容死,班君(英臬司)訊判失公,但處以薄四年馬三年之監禁罰,似此袒庇縱容,萬難緘默坐視。現公議於初一日(即禮拜三)下午兩點鍾,在南市本會事務所,特開大會,共籌對付,凡我女界祈各駕臨爲盼,此請

王一鵑大女士鑑

中國女子保險會張竹君等同啓

看過後,想想劉翠英的冤辱,便是我通國女同胞的冤辱,一時油鹽醬醋都澆上心來,哪知他同房的沈三鳳也在旁瞧見,心中好不快活,便說道:「鵑妹,草檄罷,仗你的掃眉如刀筆,一殺那不赦印奴,也好伸伸義憤咧。」一鵑道:「恐筆不遂心呢。」

說着,就磨濃了墨,握管構思,頃刻開洋洋千言,一揮立就。

三鳳驚喜道:「已草好了麼?馬速枚工,妹子直兼而有之了。」

一鵑道:「三姊,替我瞧瞧看,可有不妥適處?」三鳳道:「噯,你梁吳(梁系梁任公之女公子,名令嫺,無即芝瑛女士)大手筆,哪會有不妥適的毛病呢?」三鳳一頭講話,一頭取過檄文來,捧而大讀道:

討印度淫犯蒲及項馬拉生檄文

印度淫犯蒲及項馬拉生者,形同豕蠢,性比狐妖,襲亡國之餘孽,隸英屬而爲奴,棕種淪胥,藐茲醜類,紅中裹束,罰爾苦工,海上營生本吾華所不齒,道旁給役,竟無惡之弗爲。

則有劉氏翠英,乳名小妹,生長於寶邑名區,卜築在大場鄉鎮,小家碧玉,正及笄之年華,弱質嬌顏,猶深閨之處子。祗以有母貧居,探兄遠道,未請紅娘侍婢,相與扶攜,卻來黃浦訪親,殊形彳亍,行行晚景,瞬看夕照炊煙,莽莽平原,絕少酒家旅店,前途何處。潘子名灣,對宇誰家,麪粉設廠,正足違心急,乃變進遽生,該印奴驀起茅棚,遮邀中路,似煞猶兇,較盜逾暴,牽居而蓄意行奸,持棍而逞強拉入。燈昏月暗,乞行客兮誰援?板屋繩牀,任私窩之相嬲,弛衣着手,奚憐柳折花殘,挾刃噤聲,益恣蜂狂蝶浪,蹂躪約宵,禁閉逾日,既肆毒以輪流,實慘苦之難狀。迨至乘隙潛逃,被推竟倒,染污濁於泥中,竭哀呼於道左,鄉民奔救,警告三區,巡士聞風,沓來四處,睹情狀而心憐,問原因而髮指。送歸醫院,弱女則救治不遑,扭解捕房,淫兇則究徵莫貸,胡爲乎屢經堂訊,未定爰書,德雷師狡辯嘵嘵,語多袒護,擔文君駁詞侃侃,論極秉公,況復有周洪曹之確證,韓蔣陸之實供,秋生到案,涕泣含悲,醫士驗傷,指明有據。以十惡不赦之徒,僅數年監禁之罪。嗚呼,慎已然。而吾輩同胞,豈容坐視,以夷種之無良,藉外人之隱庇,豈是波蘭、埃及不燃死灰,依然大陸中原,猶留生氣。當此巾幗揚眉之會,忍受冰霜損節之冤,況乎李氏春來,誘佔則淫伶久錮。越州秋瑾,含冤則國法亦爭,以翠英之驀地受污,普天同憤,非若蘇巡士之圖奸,友妻避免,蔣韞華之畢命,夫婿栽誣,是宜氣憤風雲,威伸斧鋮,草飛羽以交馳,籲同心以奮擊,層峯遞稟,工乞維持,外部陳書,徐圖挽救。張竹君渤函婉告,導先我塵,班臬司裁答飾詞,折彼公理。各聯團體以力爭,母使淫兇之未減,尺書定讞,務令駢戮藁街寸碟碎屍,從此訂成鐵案。嗟嗟,歐風多厲,慘無天日之可言,黃種被戕,視若馬牛而不惜。英捕肆虐潯陽,餘發程弊同蟻命,印奴橫行滬犢,黃世仁被逼雞姦。蒿目時艱,殷尤星火,矧以該印人之罪惡,南山竹不足蔽辜,彼女子之辱污,西江水不能濯淨。倘猶緘默遷就,淟淰苟安,將女界日形摧折,他族益逞野蠻,兔死狐悲,忍聽傷殘夫同類,魚遊網漏,亟籌聲討於合羣,檄書到日,投袂以期。

三鳳讀得起勁勿過,回來回去,一連讀了十幾遍,不禁摯節稱賞道:「一字一珠,一字一淚,陳孔璋討曹瞞,駱賓王討武后,得此而鼎足矣。」一鵑道:「噯,那能比美古人呢?」三鳳道:「淋漓悲概,摯碎唾壺,使印奴而病頭風,讀此也應汗愈咧。」一鵑道:「恐紙上空談,徒快我胸中憤懣,於劉女事,仍未見有所補救啊。」三鳳道:「咳,看來今年是我女界的死運呢。」一鵑道:「怎見得?」三鳳道:「休論其它,便我轟轟烈烈的女學生,也往往冤死咧。」一鵑道:「莫非愛國吳其德、啓明蔣韞華麼?」三鳳道:「原是鵑妹子,你道可痛不可痛啊?」一鵑道:「那得不痛?」三鳳道:「好妹子,我見了你的檄文,卻有些技癢咧。待愚姊也抒寫悲懷,做兩則輓歌兒可好?」一鵑喜道:「我狠願意贊成的,三姊啊,紙筆俱在,便請動手罷。」

三鳳道:「你叫我趁湯下麪麼?」說着,一鵑起身讓座,沈三鳳坐了下來,取那案上的考課紅格紙,下筆嗖嗖,作春蠶食葉聲,好似隔夜做好的宿構,費不上兩炷香工夫,兩大章七言音歌,已脫稿了。一鵑道:「也給我請教請教呢。」三鳳道:「若和妹子比起來,怕是小巫見大巫了。」一鵑道:「三姊,你也太會說客話咧。」語畢,徑打起了庫《長恨歌》的調,聲聲入破,語語淒涼,把追挽蔣吳的歌辭,徽啓櫻脣,挨次朗讀道:

追挽蔣韞華女士歌

嗚呼,二千餘年神明冑,女界沉沉若蒙督。邇來發達萌新機,幗國揚鑣趨時會。唐魏有女賢且淑,父工持籌兒好讀。個載延師閨訓嚴,書算文史都精熟。及笄遣嫁至吳楓,箕穎後裔溯家風。詎意所天驂且固,孟光舉案羞梁鴻。就學情殷宛轉求,逾年始許負笈遊。校入啓明習美術,進步靳至中東歐。怎奈釁端生變幻,阿婿有兄真無賴。吳興俠士本邢侯,曾作曹邱忍陷害。傳揚蜚語似毒虺,欺誣弱弟愚且愕。任意汗蔑不堪狀,砌詞陰嗾控上臺。女士聞風驚且毀,遄歸慰母輒罷學。自顧皎皎冰雪姿,損名毀節遭奇辱。吮血揮毫書五通,悲憤鬱結填心胸。

訣別母兄諸姊妹,鉤金吞嚥慘然終。吁嗟紅顏多命薄,求學不卒成冤獄。越州秋瑾泣西鳳,沭陽仿蘭死天足。惡耗未逾一月期,吳家其德厄又罷。舉杯搔首青天問,何時幗國始揚眉?同胞開會深追悼,揮淚撏詞空憑弔。淒涼愁對滬江濱,潮聲悲咽心如摛。

追挽吳其德女士歌

人生不幸作女身,文明黑暗總沉淪。俯仰滬江新學界,烏啼花落怨三春。粵中女士明且賢,新機發達得氣先。幼秉夙慧耽書史,稍長針黹工且妍。撫懷時事多帳觸,負笈辭親遠遊學。側聞愛國校宏開,肄業孜孜苦勤讀。猶憶當時共訂婚,同鄉介紹得饒君。方願將來作鶼鵜,鬚眉巾幗並揚芬。何意悽斐蟊賊訌,禍端釁葫伏其中。蘇英醫士構讒隙,片言坑害女英雄。饒生無情情太毒,莫須三字竟成獄。冰霜其操松柏姿,貞潔奚甘受恥辱。阿兄招婿證辨間,含悲抱憤淚潸潸。一盞鞭蓉拚絕使,牡丹吟罷慘玉顏。吁嗟乎,死生事小名節大,中國文明光女界。追蹤楓鎮蔣旋姑,青史垂名同聲價。英風烈氣長已矣,欷噓同學揮涕泗。欷噓會開談話雪沉冤,徐張陶鄭諸君子。

讀罷了,一鵑拍案叫絕,說道:「三姊,畢竟你是姊姊,我是妹妹,該要讓你一着的。」三鳳笑道:「你瞧可嫌太舊麼?」

一鵑道:「出騷入選,可泣可歌,比近世音樂家的新撰着,勝出萬萬倍呢。姊姊啊,我昨夕月暗燈昏,樓頭徙倚時,曾詠有雜感詩兩絕,可要給你大詩家,爲我改竄改竄呀。」三鳳道:「不敢。」說着,王一鵑就在書架上邊抽下一本雜詠的詩稿,付了三鳳,三鳳翻出來看道:

芝瑛才調寄塵心,秋雨秋風淚滿襟。女學光明開一線,仔肩誰屬問如今(寄徐女士,與芝瑛吳夫人併名海內,去年曾爲秋女士瑾營葬,聞者義之)。沉沉女界二千年,搔首踟躕欲問天。多少同胞好姊妹,大家勉着祖生鞭。

三鳳把這絕妙好辭,諷詠數過,也覺得詩興勃發,便步一鵑原韻,口占兩首道:

宗旨康梁袁許心(袁昌許景澄殉庚子國難,近奉上思詔、追賜五賢謐號,袁許其二也),鬚眉幗國此胸襟。救亡妙劑端推學,普及紛紛說到今(教育普及,屢議不果,學部議行強迫,事又中止,近則內外大臣,鹹注意於憲政,而於憲政本原之教育,轉存膜視,可爲浩嘆)。閨門株守廿餘年,回首蹉跎自了天。羨殺故鄉楊女士,耶尼大學整歸鞭(楊蔭龍女士,常州人,系卸任江督端午帥,派往美國耶路尼大學肄業,近方畢業歸華。常州旅滬同鄉會,特開會歡迎,甚盛事也)。

旁座王一鵑,聽他得意長吟,撫時感事,以蘊藉風流之筆,自寫其不凡抱負,嗣音唐人,良無醜色,因禁不住的讚道:「三姊姊,尊詠可入得藝蘅館詞選(近今梁令嫺女士選本),和隨園女弟子詩集了。」三鳳道:「只怕未必。」兩人談詩論文,儘管沒休沒歇,彷佛隻眼兒一霎,老天竟被他們講夜了。用過夜飯一對俏佳人,要預備預備明日的正事咧。欲知哪樣正事,並如何預備,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論勾股謔詞成創解 叫出局美女勝奇男

都說王一鵑和沈三鳳,晚餐以後,忽想起明兒上午,便須考試算學,就慌也似的各把代數幾何,幾個難問題,演習了大半夜,許多法術原理,都融會貫通,瞭然胸次,方肯安安逸逸熄滅了燈,學海棠春睡咧。

一宿無話,到明天絕早起身,梳洗完畢,略喫了碗半把的稀飯,一鵑三鳳大家,拿着算學用的繪圖器具,和石筆、鉛筆、墨筆等,趕緊往課堂上,坐候題目發表。等了長久長久仍未見有第三人來,左右無事,便轉入課堂隔壁的儀器室逛逛,推進室門駭睹理化手工各種重價器械,沾滿塵鏽,好像沒人照管的樣兒。一鵑嘆口氣道:「天物暴殄,好可惜啊。」三鳳道:「咳,妹子,別怪他們暴殄,咱們學生,也可以收拾收拾的。」說着,三鳳猛抬頭,驀瞧着正中懸有一副對聯,便驚異道:「啊,鵑妹,天下竟有這樣好筆仗麼?」一鵑聽了他「好筆仗」三字,頓觸所好,也忙忙的舉起美人頭,直向前方,定睛細視,只見兩條白染黑字,新制成的十二言長聯,那右首一聯是:

時勢造英雄,維多利經綸蓋世。

左首一聯是:

文明開女界,馬季長絲竹後堂。

下邊落款,爲吳芝瑛書。一鵑大笑道:「到底吳夫人的筆墨,異樣精神咧。」三鳳道:「你瞧書法也工,語句也妙,當今女才子,其實名下無虛。咱們後生,千萬世也學不到他呢。」

一鵑道:「只般的寫作俱佳,恐就講堂外張殿撰的楹聯,還遜他一籌啊。」三鳳道:「雖未必壓倒狀元公,然彼此相較,大概在伯仲間了。」

看官們啊,原來通州張季直先生,也有些墨寶在裏頭,他的筆下本來較吳夫人爲更勝,只因那副楹聯,是他老手不經意之作,故而不見得十分超絕,他上下聯句是:

廿紀維新亞歐合冶,

一堂講學巾幗揚華。

語中也含有讚揚屬望的意思,和吳夫人宗旨相同。鵑鳳兩姊妹,正在評優論劣,歎服吳夫人,忽一陣子的鈴響,隨着曉風習習,吹入耳膜。三鳳道:「妹子,快走,這是考課的上堂鈴了。」一鵑道:「三姊,你瞧時計上已鳴九下咧,倘錢先生不做好事,再出那複雜繁難的算題,恐飯前就完不了卷,保險會之行,將成虛話呢。」三鳳道:「只消筆底加速,三個鍾頭總可完事了。」說着,鵑先鳳後,復轉身向課堂來。可巧正教習錢劍虹、副教習朱鶴仙女士,方手拿着學生分數簿,不慌不忙,同向師位的大理石紫檀圈椅中坐定,和說書先生的雌雄黨一毫無異。鵑鳳各上前一步,對正教習欠身施禮,錢劍虹本是個倨傲非常的人,兩眼位置,如同移在頭頂心裏,一衆女學生,他總目爲不識一丁,未免瞧不大起。單隻王一鵑、沈三鳳,雞羣鶴立,是他最得意的得意門生,故而特別青眼,居然拱拱手,還個禮兒。又翻開分數簿,在鵑鳳芳名下,各畫個到字。這時候南北兩黨分坐東西,大家目灼灼的,靜待教員的命題。錢劍虹就取了粉筆,往黑版上寫滿了一版,王一鵑等七個頭班生,各各將題兒抄了下來,便渺慮沉思的想準了算法,貼說繪圖,又詳又簡,萬非南黨中的粗淺筆算,不能望其項背。那課堂西半邊的二三四班生,卻坐得歪歪斜斜,數十道俏眼光,都瞧定那一行行的題字,手內石筆,半動也勿能動得。最可憐的便是朱喜鸞與秦素蝶,十個亞刺伯字,勉強識全,平日所習的,至多不過三位頭加法,今番的問題,都弄成了連連牽牽,着不清的許多算碼,也不知他是加是減是乘是除,內中還中西相間,夾雜個一畫一豎的十字形,想來想去,實在弄不出其中元妙,欲思質問同學,怕違犯了考課的規則,欲請示教習,又怕朱鶴仙不肯用情,空惹他搶白幾句,若不一問明,勢必繳白卷,越加難以爲情。私念橫也不好,豎也不好,自悔不曾學了鶯娘,託病請假,倒未始非藏拙之道,爲今這般醜,難免要一獻於衆人前了。喜鸞、素蝶方在計無所出,眉頭上滿布皺紋,恰值朱教習、鶴仙與喜鸞做個面對面。瞧着他怔怔出神,渾似石美人模樣,也便猜到他的心下事了,因笑問道:「喜鸞妹啊,別是這種便易題目,你還不會做麼?」喜鸞道:「做是會做的,不過有點點疑義罷了。」鶴仙道:「有什麼疑義,儘可說與我聽。」

喜鸞道:「就是那(與)字底下的(十)字,西式算碼裏,似乎用不着這勞什子的。朱先生啊,莫非你的筆誤麼?」鶴仙道:「噯,豈有此理,這分明代表加字的記號呀,你們初學加法,怎說這加法的主腦字,已不在心了。」喜鸞道:「嗄嗄嗄,原也是個號兒,我半天的搜索枯腸,那裏想得到呢。」說着,色豫神暇,且瞧且寫,就瞧加法,先從心窩潭裏布算一番,起好了腹稿;然後用石版石筆,演了個未定草式,又琢磨了幾次,才周規折矩的謄正了,將卷繳訖。那時喜鸞胸前一塊石方算墮落,便管好筆兒,慢吞吞從課堂西邊兜過東來,瞧瞧同學諸姊妹,都是逗角鉤心,默默推算。瞧到頭等生沈三鳳的桌子上,驀見他橫七豎八正畫成個三角形兒,不禁掩口笑道:「三阿姊,你可不是考圖畫麼?」三鳳道:「喜鸞姊,這並非圖畫,也屬於算術的一種呀。」喜鸞道:「是那一種算術,我卻見所未見。」

三鳳道:「這叫做勾股法。」喜鸞道:「怎樣叫勾股呢?」三鳳道:「勾稽之勾,股份之股,乃是開方學中的一部分。」喜鸞微哂道:「嗄,原來是粉頸輕勾之勾,雙股交迭之股,這春色暗藏的佳名兒,果然非常風致咧。」三鳳道:「呀啐,虧你女孩兒家,下得出這兩句註腳。」喜鸞道:「就字論字,也算不了我解差的。」旁邊王一鵑笑道:「好解得確,好解得確,若非你天字號裏的聰敏人,怎能想得到這新鮮創解呢。」說着,三鳳握了筆,垂了頭,似羞若慍,面盤上疑映帶着幾點晚霞,喜鸞又在旁看道:「哈哈哈,那圖上邊甲乙丙三個,是否長於勾股的美少年麼?」三鳳聽了,休想能接他下言,只索不去理會他便了。

看官們,難道他們當着先生的面,敢於這樣虐謔麼?都只爲喜鸞平日很喜歡尋開心的,又經了前二月裏的風潮,三大自由,已得校長的允許,詼諧談笑,一發是奉旨奉憲,亦後誰來管得,所以喜鸞姑娘,把勾股兩字的滋味,細細咀嚼,竟似旁若無人個樣兒。此刻錢教習劍虹被他一席勾股話,鬧得怒容滿臉,濃濃的豎了肩兒,圓圓的睜了眼兒,嗔視喜鸞,瞧個不休。俗諺說的眼睛裏放出火來,正是錢劍虹當日形狀。喜鸞也見錢教習這副神氣,便見機不再多嚕囌了,正要收柬紙筆,想退出課堂外來,不料副教習朱鶴仙又叫住他道:「喜鸞,你來你來。」

喜鸞驟聞叫喚,疑慮不前,暗思他莫非爲了勾股的遊詞,特地叫我去揮叱幾聲呢。想着躡躡踽踽,走向講臺前來,說道:「朱先生,有何見諭?」鶴仙道:「你把這算題講講看。」喜鸞啞然道:「朱先生,疑我非自出心裁麼?」這題兒(12345678910若干)明明一二三四五加六七八九十,得數便是五十五,誰也算不來呢。」鶴仙搖首道:「差差,你個十百千的位數,也沒弄明白,豈不笑死人啊。」說着,南黨衆女生都哄上來看喜鸞的算學卷,笑聲呵呵,響徹屋子。鶴仙便在黑版上畫一算式,指給喜鸞看道:「你瞧一萬二千三百四十五和六十七萬八千九百十相加起來,得六十九萬一千二百五十五,方是毫忽不差的共數咧。」喜鸞微點頭,怏怏不樂,默了良久,將近十二點鍾光景了,雪雁、沉魚輩也都繳過卷,退歸臥室。喜鸞回首一瞧,見課堂以西,跑得一個不剩,也就步遲遲的下堂去了。

午飯後,南黨生都聚在一處,大家取着香皂擦過於手,拿着玉容散粉過於面,便要趁個空兒,打算到馬路上玩玩。沉魚與衆姊妹道:「咱們今兒往那裏去散散心呢?」雪雁道:「上海的別相景緻,盡在咱們的眼中了,還有甚好玩的地方呀?」沉魚道:「不是這麼講的,咱們整坐了兩日,考的睏乏了,不拘何處去,尋尋快話,纔好把胸膈間的悶氣,開豁些兒啊。」鶯娘喜道:「魚姊之言,正合着我的意咧。」沉魚道:「妹子們想想看,到底有甚好玩的地方呢?」紅鸚道:「有的有的,我前天瞧見繁華報的花榜、狀元、榜眼都在東薈芳瀟湘館內,可要同去賞識賞識啊?」沉魚拍手道:「妙妙,就去就去。」鶯娘忽臉兒一沉道:「我偏不去。」沉魚道:「鶯孩子,別做神作勢了。」

鶯娘蹙額道:「求你饒了小妹罷,前番迎春坊,險被花戲鴦窘殺,如今再不鑽你的圈啊。」沉魚笑道:「誰叫你拘拘謹謹,露出鄉曲的馬腳呢。」鶯娘道:「咳,叫聲你魚姊姊了,那風月場中,本非咱們所應到的。」沉魚道:「哼哼哼,妹子何所見不廣啊,可知道鼎鼎有名的某宮保夫人,彷佛以花叢柳窟爲消磨歲月的安樂窩呢。」鶯娘道:「噯,越發不對了,他們垂暮餘生,藉此以聊娛晚景,我輩金閨弱質,方當盛年,那得援以爲例呀。」

沉魚道:「喔唷唷,你這些道學話,說給誰聽啊,去去。」說着,強握鶯娘手,挈與俱行,旁側雪雁、紅鸚復殷懃勸駕,或挽或推,鶯娘身不由主,只得隨他們走一遭了。於是魚雁鸚鶯,說說笑笑,一路出昌中校,叫了一乘轎子式的快車,馬蹄得意,行駛如飛,不上一刻鍾,已到東薈芳的弄口了。雪雁搶在前,惠了馬車賬,便招姊妹們,慢慢兒走進弄來,到第三石庫門外一看正是瀟湘館,林黛螺、薛寶鴛的金字牌兒掛在上首,原像魁佔百花的氣概。雪雁、沉魚便做個開路先鋒,一腳尖跑將進去,鶯鸚兩個隨之而入。外場龜奴一見也高喊客來,鴇母正從屏門後走出,瞥睹四位女幹金身上邊都似遇着些外國新氣,不覺暗暗納罕,思量這幾位別是濟良所女董,來咱們妓院裏,查查有無逼娼虐妓的情事麼?倒未免有幾分心怯咧,等我探探他們口氣,再作道理罷。正要開口,一想啊呀且慢,他們多系女流,我和他用那樣的稱呼纔算合式呢?想了一會,嗄,有了,也尊他聲女大少,終大差勿差的。沉魚等踏上階沿,惟見鴇母呆看他們,並沒一句應酬的話頭,滿心疑憤,便想發作起來,鴇母忽笑問道:「諸位女大少,今日甚好風,吹得你們貴人來呢。」沉魚道:「長久要來了,你家林薛兩姑娘的豔名,是久慕的。」鴇母聞了此話,心下爲之一寬,因答道:「蒙大少枉顧,可喜得緊,但可惜事不湊巧,咱們黛螺女兒早看戲去咧。」沉魚道:「寶鴛呢?」鴇母道:「寶鴛有客在那裏,也不容他棄舊憐新的。」說着,外面石庫門口恰停下一頂花輿,鴇母見而喜道:「我兒回來咧,好算諸位女大少的福氣。」沉魚向外一望,果見一位體態輕盈的名妓,帶着個略有姿色的大姐,先後進屋子裏來。鴇母迎上前道:「兒啊,列位女大少候你多時了。」黛螺便和他老媽的調,也撮着笑臉道:「女大少們,請樓上坐坐呢。」沉魚道:「好啊。」實時四美人跟了一豔妓,向屏後扶梯上一徑上去。大姐抄上一步守在房門根首,揭起門簾,待他一個個跨進房中,黛螺就請他們沿窗坐下,請教大少尊姓,沉魚等便一一說了;林黛螺又各各敬過瓜子,方纔一同上樓的。大姐手捧了金水煙筒,走過來裝了幾口煙,沉魚是慣喫雪茄煙的,許多皮絲淨絲,都覺得嚼蠟無味,所以一口回絕,經不得他扭扭捏捏的再四歪纏,無奈抽了兩口。林黛螺復坐到沉魚近身,同他扳談扳談。沉魚趁着陽光映照,把他仔細一認,雖非盡屬真色,卻也秀溢眉宇,知那青蓮閣五層樓的拉客野雞比較比較,差不多天堂地獄了。畢竟花榜第一,也有三分小道理的。瞧了一回,沉魚便吩咐擺檯面,取局票來,鶯娘道:「我沒局可叫,還怎樣呢?」雪雁道:「鶯姊姊,我給你代了一個,只是坐場錢要你來的。」鶯娘道:「這倒不在乎。」於是雪雁、紅鸚都草草不恭的寫了局票,大姐接下立着外場去叫。諸事已畢,起手巾大家入席,酒過一巡,四個局兒陸續俱到,彼此略談了三五句,便相互猜拳,開懷暢飲,各人唱了一出幫子調,清脆喉嚨,頓觸動他們唱歌的興致,沉魚含笑道:「妹子們,咱們何不唱一支歌,來助助興呢?」雪雁道:「極可使得。」紅鸚道:「沒有唱歌書,如何唱法?」沉魚道:「前禮拜所唱的有撰新歌,可記得麼?」鶯娘道:「可就好女兒呢。」沉魚道:「便是。」鶯娘道:「這卻尚堪記憶,總算祖宗有靈。」紅鸚道:「還好,這好女兒我也牢牢記着的。」沉魚道:「即如此,唱唱看呢。」說着又顧謂黛螺道:「煩你瀟湘館主,彈起琵琶來,和和咱們的歌聲咧。」林黛螺道:「唱歌是向不擅長的,怎好瞎和。」沉魚道:「咱們只求熱鬧些就算了,何必定要拍準扳眼呢。」黛螺推卻不脫,只得依兒,沉魚道:「妹子們那個先唱?」紅鸚道:「你魚姊兒,自然首屈一指的。」沉魚笑道:「有佔有佔。」話方畢就想好歌辭,按着獨覽梅花的腔,拍唱起來道:

好女兒 好好好 抵制抵制 手段十分高 拘拘束束不自由 毋寧死得早 一般規則蹊又蹺 告白森森 令人魂膽銷(指第五回金校長之告白) 脂粉隊 娘子軍 小小團體結得牢 才博得清和迎春 笙管聽敖曹 吐的溫 敘通宵 管甚麼 燭燼三條 從今後休再起風潮 好好好

唱畢,便挨着鶯娘了,鶯娘唱道:

好女兒 好好好 纏足苦惱 纏足苦惱 盈尺蓮船 又恐貽人笑 怎及得不大不小 伸縮自由難畫描 紅的瓶 水泛桃 綠的瓶 雨打蕉 此功此效 料想世界少 點點滴滴楊枝水 遠勝那波臨頓 情天不老(見四月十八時報梅花落小說中) 可以處家庭 可以入學校 攸往咸宜 而今而後樂陶陶 新也好 舊也好 好好好

鶯娘唱到結穴的好字,雪雁又接唱道:

好女兒 好好好 二萬萬同胞 廢物廢物 普受了譏和誚 不出閨門躬作操 沒世枉劬勞 事事服從 自賤自苦還自撓 那比得我輩青年 表面居然受女教 上海兜兜福不小 新舞臺 陳列所 一覽無餘 早經走幾遭 東西薈芳 領略花圍 與翠繞 怕不是新學名譽 繼長且增高 好好好

雪雁也唱完了,紅鸚想要輪到我壓末的小妹子咧,就按了G字調,高聲唱道:

好女兒 好好好 二十世紀新風氣 雌伏雄飛 端的女中豪 某總會 品品蕭 一曲琵琶 勝比風琴妙 瀟湘蘅蕪 大喬與小喬 箇中阿嬌真個嬌 我便化作男兒 也應魂爲銷 男女界限破除了 運動自由 主義堅抱牢 酒地花天 及時行樂最逍遙 偌大幸福 大幸福 如今分半屬吾曹 好好好

唱至此,黛螺的琵琶聲也戛然而止,一番當歌醉酒,作樂陶情,不知不覺,房間裏電燈,漸漸的發亮了。正是酒闌席散時,忽聞一陣子詈罵聲,毆拳聲,砰砰劈拍,鬧得馬仰人翻,沉魚等姊妹四人,不免喫一虛驚,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設分會選婿訂規章 辦畢業上書求獎勵

卻說魚雁、鶯鸚四姊妹,同在東薈芳大喫花酒,相近散席,一片打架,鬧了起來。沉魚慌問道:「呀,何處喧嚷,好奇怪啊。」黛螺道:「莫非又是銅錢打滾了?」沉魚頓了一頓道:「花元公,我懂不得你的話咧。」黛螺笑而不答,雪雁道:「魚姊兒,等我去看他一看,便知端的呢。」沉魚點點頭,道了聲好,雪雁慌離坐席,出房門向對面瞧了一眼,只見個矮矮胖胖三十多歲的半醉黑男子,和一位美秀而文、金玉其外的少年,大家扭住胸窩,滾做一團,旁邊一個很標緻的粉頭喝勸不理,便把兩個人各給他一把耳根,揪得他們似臨殺的豬羅羅,連連叫喊。正在這個當兒,樓下龜子驀地裏又大呼客到,霎時樓門口跑上來兩位官兒模樣,都是頭戴尖頂帽,鼻架金絲鏡,長長的一對老頭兒直闖入對面房裏,那矮胖子和美少年,好像鼠子見狸貓,嚇得慌慌張張,躲避不及,兩老兒大發雷霆,「畜生畜生」之聲罵不絕口。幸得知趣俏大姐走過來兩記背心拳,和兩老兒毛手毛腳,插了一會子的趣,纔算扯談開來。那慣潑醋的東西,自然乘隙脫逃,雙雙溜下扶梯去了。

雪雁瞧他們諸般醜狀,萬分好笑,然究不解彼等與兩老有那樣關係,因何一怕至此,及問了黛螺,方知兩尊胡塗老,一個是某局總辦童醉心,一個是某銀行經理錢必貴。那黑而胖的,乃錢必貴的侄少爺,美而秀的便是童醉心的三公子。今朝父子叔侄鑽在一隻褲腳管裏,莫怪醉心、必貴要闆闆面孔,正正名分,擺出些長輩勢來了。沉魚、鶯鸚聞知此話,都笑得肚腸也隱作痠痛。雪雁道:「總算他們尊卑長幼,還講一點規矩呢。」

說着外場忽捧着一張局條,興匆匆送上樓來,黛螺接了一瞧,笑道:「嘎,張二大人又在西敦仁裏請客了。」沉魚見於局條到來,便招呼紅鸚、鶯雁別黛螺歡散而歸。跑出東薈芳,但見車馬紛馳,重重迭迭,就隨隨和和,喊出四部人力車代步回校。

這時候昌中校門尚開得直蕩蕩咧。沉魚、鶯娘與雪雁、紅鸚一輩子都玉手相攙,分作兩排兒,緊緊入欄柵門,彎兜曲折,經過閱報室,則數盞電兒光皎皎勝如明月,內坐一人,斌媚若處女,丰神倜儻,不減魏徵,手拿時報在電燈下細視,且看且笑,沉魚探首問道:「呀,那個在此看報啊?」那人兒方抬起頭來,答道:「是我鵬大哥。」沉魚道:「啊喲喲,原來徐先生。」後邊鶯娘、紅鸚、雪雁也一齊叫道:「徐先生,徐先生。」徐鵬飛道:「好妹子,你們再不必叫我先生了,還是兄妹相稱的好。」沉魚道:「咱們認不起你只般的大哥哥呢。」語畢,彼此笑了幾笑。

徐鵬飛道:「好妹子啊,我望久你了,你今兒到那裏去的?」沉魚道:「喫花酒。」鵬飛撲嗤一聲的笑道:「休哄我,花酒不是你喫的。」沉魚道:「不信便罷。」說着就要想走,鵬飛道:「好妹子,來來來,我給件好東西你看。」沉魚回顧道:「我也不信。」鵬飛道:「孫子來騙你,妹子啊,來呢。」沉魚聽他這兩句話,方纔回了轉來,笑道:「那一件好東西,倘然給水晶木我扛,你怕不怕鳴鼓而攻麼?」鵬飛道:「喏喏喏,你瞧這一段新鮮新聞,可算得增長學識的好東西呢。」言際執報紙以示沉魚,沉魚呆了一呆,惹人憐愛的如玉嬌容,頓然變色。鵬飛會意道:「妹子們,且坐了,趁此天時尚早,待我把新聞演說一遍,譬如多上了一小時的夜課,好呢不好?」鶯娘道:「豈有不好的道理,姊妹們大家坐坐,別掃了徐先生的興啊。」於是鵬飛居中,魚兒、雁兒、鶯兒、鸚兒一條邊坐在洋式小藤椅上,鵬飛開談道:「方纔說的新聞,便出現在江西省城裏,有個留學畢業的浙江女士,叫做張維英,才也高,貌也美,年紀也彷佛十七八,單隻缺少個乘龍快婿,因此特別發起設個前此未有的會兒。妹子們試猜猜看,他設的是怎麼樣會兒呢?」

沉魚道:「猜不着。」鸚飛笑道:「他設的名爲自由結婚會。」雪雁道:「哼哼哼,可見徐先生的造謊了,你既說他並非羅敷,將和那個去結婚呀?」鵬飛笑道:「爲了他沒有夫婿,所以要考驗婿才咧。」鶯娘道:「徐先生,別來空尋咱們的開心了。」

紅鸚道:「鶯姊兒,這也何足爲奇呢?唐高祖的射雀、喬大年的獻時也是考婿的古典呀。」雪雁道:「到底鸚妹子是典博人。」

沉魚也接着道:「鸚妹此話確確很有根據。」說着,又笑問鵬飛道:「徐先生,你道他考婿,是分門考呢,還是合場考啊?」

鵬飛道:「先考體格,後考學科,簡簡潔潔的但考這兩樁事,合格便算,可不是容易中式的麼?」沉魚道:「咳,可惜太寬了。」雪雁帶笑道:「魚姊兒,可要學步張女士,開個自由結婚的選婿分會麼?」沉魚道:「開也何妨,只是選格須加嚴些兒,方能選得真才呢。」鵬飛狂喜道:「妹子倘有意,我願給你效一臂。助代擬幾條嚴厲選章,可好?」沉魚道:「費心費心。」鵬飛道:「這些義務一發是分內應當的。」說着,正想挖出鉛筆,當場試法,不圖兩旁電燈,卻漸漸暗下來咧,鵬飛道:「噯喲喲,天不由人了,妹子啊,請你緩寬一宵,待來朝擬奉罷。」

沉魚冷冷的笑卻一笑,便和着衆妹子立即站起嬌軀,一師四生,各低了聲道一句明天會,才各歸房安寢。

是夜無話,一到明朝九下鍾鈴聲一響,大家從繡榻上爬了起來,粗粗草草梳洗畢了,慌忙各上唱歌堂考課。考完後,方想散下課堂,忽徐鵬飛步下講席,和沉魚姑娘咬了句耳朵,隨給他小紙兒一方,諸同學們,多半莫明其妙,喜鸞、素蝶爭問他討取觀看,沉魚那裏肯允,便一手捏着紙兒,一手拖着雪雁,直跑到後花園深密無人之處,叫雪雁把紙上話兒講個明白,雪雁拽開小方紙,首尾瞧瞧,不禁抿嘴笑道:「喔唷唷,倒仿那諮議選舉的樣兒,也是五項積極格咧。」沉魚道:「怎樣五項啊?」雪雁道:「魚姊,別過分要緊呢。」說着,便一項項的講道:

選婿規章計共五則

一體格 須於軀幹強壯中兼有瀟灑風流氣度。

二學科 於生理解剖上宜有特別之知識,此外體操、博物、 圖畫、手工亦當略知一二。

三早齒 在二十五歲以內;不染嗜好,並無宿疾者。

四名位 畢業中學堂以上,得有獎勵者。

五財產 家業饒裕,統計當在十萬元左右,足供揮霍者。 再應選者倘精研生理,體格雄偉,本分會當特別優侍,另予以相當之試驗,沉魚氏附識。

講過了一回,沉魚道:「如此方稱我心咧。」雪雁道:「魚姊,我預祝你配個如意郎君,百年偕老。」沉魚羞慚道:「我也祝你金夫玉女,鰈雙棲。」雪雁低着香頸道:「那有此福。」說着似聞鶯娘叫喚聲,沉魚道:「雁妹子,阿鶯來咧,咱們同往休憩室談談心罷。」雪雁道:「使得。」他們魚雁兩人,正從滿架薔薇下行近九曲橋頭,恰與鶯娘劈面相逢,鶯娘道:「你們飯也不想喫麼?」沉魚道:「啊喲喲,竟忘懷了。」便三傢俱入飯堂,見桌子上已喫得杯盤狼藉,僅剩了一星星的殘汁粗餚,怎堪下得咽呢。沒奈何就叫廚房來添下兩碟小葷菜,方勉強把肚子修了一修。

飯罷了沉魚便和鶯雁兩妹妹商議選婿格如何發表,鶯娘道:「只消刊登各大報,廣告天下那瑰奇磊落的新學家,莫不慕名而來咧。」雪雁道:「這話可不對呢,怕傳到官場耳朵管裏,難保不來干涉。」沉魚道:「這便怎麼處啊?」雪雁道:「我有個不偏不倚的法兒,也不必登什麼報的。」沉魚忙問何法,雪雁道:「何不借校中的鋼筆版,把這五項選格,印刷一千或八百張,分送本埠各團體,豈非又省費,又穩當,又能引動無數佳子弟的歆羨呀。」沉魚連連點首,暗暗道妙。實時去找尋庶務長,借付鋼印版來,如法實行。果然那選格單傳出昌中,青年志士絡繹於門,幾有應接不暇之勢,無如合格人才,千百中揀不到一個,往往有了這一格,就缺了那一格,求全責備,真個難上加難。便是沉魚姑娘也弄得心灰意懶,欲思降格選取,又恐被人家嘲笑,只索聽天有命罷。

光陰逝水,迅速易過。疏忽間已五月下旬了,畢業大考,匆促告竣。那天正五月二十八日,校長金夫人預備柬請縣柬學界諸當道,一時道憲代表文刺史、海防廳查司馬、上海縣田大令與神學界代表姚子讓、李平書、大演說家雷繼興、馬湘伯羣英薈萃,濟濟蹌蹌,頌辭訓辭,連續不斷。行過正式畢業禮,方按次給文憑,攝影而散。這一番的畢業,北黨生心滿意足,南黨生垂頭喪氣,一喜一恨,遙遙相對。原來北黨生畢業等第非最優等即優等,南黨次等居多,還虧着雪雁、紅鸚撐撐南黨的場面,幸得兩個中等,否則竟全軍覆沒咧。沉魚、鶯娘向來心高氣傲,那肯屈居人下,遂糾合鸞蝶、鸚雁私下密商,紅鸚道:「魚姊兒,咱們瑣瑣裙釵,總萬不及男子家的有趣,憑你最優等也得不着一些獎勵,仍然是女白丁呢。」沉魚道:「這可不差,咱們喫丁半年的苦,難道比高等小學中的黃口孺子還輸了他處麼?怎說他們有個秀才出身,偏是咱們沒有啊。」紅鸚道:「據小妹的意見,何妨上封要求書,請樊提學比照男界,給預功名呢。」沉魚道:「很好。」鶯娘道:「怕再蹈爭選權的覆轍,豈不求榮反脣了。」紅鸚道:「莊樊老不準,也無損於咱們。」

說着,徑由紅鸚打好草稿,雪雁姑娘暫謄文公,寫滿了半個白折,插入大官封,郵寄到蘇州,一星期,奉到批示一道,上寫着:

稟折閱悉,該生等肆業昌中,原爲求學起見,乃浮慕虛名,意存嘗試,前番電爭選舉,因無聊之極思。今茲希冀出身,更夢想所不到。習氣囂張,孟浪已極,言之良堪詫嘆,試思以泰東西女學之盛,而畢業獎勵,博士榮譽,猶不及於閨門以內。誠以男女雖可平權,名器不容輕假,進士不櫛,有是言固未嘗有是事耳。本司握全省教育行政權,懲勸激揚,責無旁貸,本擬迫奪文憑,聊資儆戒,姑念該生等多系名門淑質,舊族嬌娃,舉動縱未免太狂,而志氣尚不失爲上達,寬予批駁,以覘後效。切切此繳。

紅鸚接批詞展閱一過,即扯作粉碎,付之一炬。沉魚道:

「妹子空發恨,爲大樊老子何?」雪雁接口道:「事在人爲,要功名也容易的。」沉魚道:「阿雁,恐你也沒法可施呢。」雪雁道:「哼哼哼,不是我誇張大口,你們聽了我,便頭品頂戴都做得到咧。」紅鸚道:「雁姊兒,你有何法?」雪雁道:「喏,咱們好在業已畢了,普通科學也有一點門徑了,過於暑假,咱們姊妹淘裏拼湊合三五千銀子,立一所中等女學堂,三年之後,包管熱心興學的保舉,就有希望了,安見那頂兒紅紅翎兒花花,必不加諸我輩發團上呢。」沉魚喜道:「此法大通。」紅鸚、鸞娘也隨聲附和,交口贊成。即日從事組織,預籌開辦,便在昌中左近,賃定一座大屋子,儀器書籍抬凳等要用對象,都先時置備,諸事楚楚,連招生告白也已印就,才各離昌中。作避暑計,半載知交,四方雲散,輪船的輪船,汽車的汽車,碌碌忙忙,把個昌中校走得空空如也了。

筆術既竟,適餘友何君樨仁北來顧餘,見而駭曰:「方今女學,正在萌芽,君何心之忍,手之辣不惜破壞女學,賊其萌而遏其芽。」餘曰:「否,餘正愛女學,重女學,保護女學,成全女學,望女學也深,不覺責女學也切。昌中女校之怪象,特南黨一部分,通脫太過之咎,若北黨之王沈兩女士,雖羅闌維多利,亦何已過。苟當事者管理有法,懲勸兼施,則昌中程度不難與東瀛巢鴨、北美耶尼齊驅而並駕。餘故不憚辭費,寓規於諷,冀昌中之若師若弟翻然變計,則改良發達之左券,安知不於此反動力之現形記操之。至妄言妄聽,知我罪我,誠非餘之所敢計及者矣。」何君然餘言。遂爲餘作序論以冠篇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