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石

清 · 海上獨嘯子 · 集藏 › 小說

正文

女媧石

作者:(清)海上獨嘯子

第一回 感時勢喚起女真人 禱英雌祭隕天空石

話說中國有個女史,姓錢,名挹芳,年紀才得二九。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生平愛讀些書史,講些政治學問。止見中國腐敗危弱,好不擔憂。旁邊有些強國,今日唱着瓜分,明日唱着壓服。雖有一般愛國志士,卻毫沒點實力。日日講救國,時時倡革命,都是虛虛幌幌,造點風潮。這位女史真個感慨迸作,悲憤交集。知

一日,忽閱歐洲歷史,看到埃及女王苦略帕辣一段,不覺長嘆一聲道:“唉!世界上的勢力全歸女子,那有男子能成事的麼?你看苦略帕辣,她的外交手段,戰事權謀,便是絕世英雄也要遜她一着。咳!這樣看來,什麼革命軍,自由血,除了女子,更有何人?況且,今日時代比十九世紀更不相同。君主的手段越辣,外面的風潮越緊,斷非男子那副粗腦做得到的。從今以後,但願我二萬萬女同胞,將這國家重任一肩擔起,不許半個男子前來問鼎。咳!我中國或者有救哩!”說罷,順手取着一枝筆,便在書上寫就一首吊埃及女王的詩道:主

慘莫慘於亡國恨,百劫江山幾爭戰。數盡人材到巾幗,長使英雄淚如線。英雄氣盡鼓聲死,驕虜縱橫鬚髮指。娘子軍前氣不揚,將軍麾下色慾沮。虞兮虞兮奈若何?拚將一死報國多。便教頭顱成豎子,是誰肝膽繼眉蛾?我亦遍索古今史,下至武后上諸呂。雄王雌霸民運微,翹首中原事如此。吁嗟!安得素手纖纖,左金戈右桴鼓,赤洗我國民之恥。知

到了次日,便做篇女子世界文,登在《女學報》上。第一項說道:“女子是上帝的驕子,有一種天賦的能力,不容他英雄豪傑,不入我的彀中。”第二項說道:“今日世界,教育經濟,以及理想性質,都是女子強過男子。”第三項說道:“男子有一分才幹,止造得一分勢力。女子有了一分才幹,更加以姿色柔術,種種輔助物件,便可得十分勢力。”自從這話一出,把個老大帝國,大大震動。都說男子無用了,要想我國自尊獨立,除非是女真人出世方可。內中有好些出洋女學生,設立幾個女子革命會,鼓吹革命風潮,真個波濤掀舞,風雲變色。也有意氣揚揚,把羅蘭約翰亞爾德自命的;也有燒香拜佛,禱求女英雄降世的。這時,正當混沌二十九年,有個兩湖制軍,姓首,名臣節。這人最喜殘殺志士。當日打聽這個消息,好生歡喜,即時奏聞當國的胡太后,請速降旨,着各省督撫,嚴加斬殺。主

話說那位胡太后,這日正在宮內與太監作耍。忽然接到這封奏章,拿在手中,舉眼望了一望。望見疏中有道:婦女以無才爲德,何敢妄與國政?不覺大怒,將奏摺扯爲粉碎,擲於地下道:“這奴才說什麼革命不革命,分明指斥咱們!咱們兩撫孤主,難道管不得國家的事情嗎?”說未了,忽然旁面走出一個親王,上前跪奏道:“老佛爺息怒,容奴才細稟。奴才接到各省督撫信息,都說有好些婦女聚黨立會,聲言革命。今日若不嚴辦,將來我家飯碗定當破在他手。老佛爺還要以祖宗產業爲重。”胡太后嘎嘎大笑道:“是咯!我說你們到了這樣世界,定有什麼國家大事奏與咱們聽聽,原來爲的幾個女孩兒們。咱們也是婦女,你又怎樣?”這句話說得那個親王,汗流滿面,千頭萬頭的磕,連稱:“奴才萬死!”忽然一個宮女上前跪奏道:“啓奏老佛爺,這件事情,婢子也曾聽聞。前日大師兄對婢子說:‘我國帝星明亮,將星光彩,金蓮聖母,合當降世。’現今滿城內外,設立醮壇,施放花燭,禱求女將臨凡,輔助老佛爺,做個世界主母。”說未了,喜得胡太后手舞足蹈,哈哈大笑道:“好,好!咱們也想這樣。可傳咱們的諭旨:着工部建立醮壇。咱們也要禱求禱求!”說罷,又指着親王罵道:“你們這些奴才,白白做了男子,弄得國家這麼樣兒!從今以後,瞧瞧咱們婦女罷!”駭得親王那裏還敢出聲,連忙唯唯謝罪,抱鼠頭而退。主

過了兩三日,果然文華門外建立一座大大的醮壇,高有百來丈,寬有兩三里,四面懸掛旗幟,隨風飈繞(飄搖)。中間鋪置燈綵,光輝閃爍。上面寫着一塊匾額,端端的四字道“得雌而霸”。真個五色閃朝日,萬彩撐夕陽,好不豁氣。少時,太后駕到。前面許多侍臣騎馬護衛,後面許多宮女乘輿相從。威威武武,來到醮壇之下,將儀衛站住。太后下了鳳輦,直登醮壇。向着天,福了幾福。禮部在旁,又讀了好些禱告的文。內中都是些男子主世已久,氣運已衰,要求天公降些英雄女子,應運立極,整頓國政的話。設祭未終,忽然半空之中霹靂一聲,天崩地裂。一團黑影,流光四射,從空而墜。兩旁看的百姓,打死不知其數。駭得太后魂飛魄散,倒在壇上。沒有一時,忽又風靜雲和,天宇清明。知

衆侍臣下壇觀看,乃是一塊大石,四面玲瓏,祥光萬道,瑞氣千條。上面有三個大字,確是古代蝌蚪。侍臣慌忙來奏。止見胡太后兀自驚神未定,面無人色。兩個侍女,夾扶而坐。聞聽這言,好生奇異,即着侍臣,僱領人夫抬進宮內,自己復乘鳳輦回宮。知

不圖這件事情,一時電傳各國,各派有名天文師前來考究。有說天空流石,常有落下,不足怪的;有說天空隕石,各國都有,那有這等光彩。考其體質,及其落的速度,必定從月球來的。一連考究許久,你執一說,我主一端,害得胡太后越發疑上加疑。即下一個上諭道:“有人認出這石的,賞賜舉人。”自從這諭一出,便有許多應募,大臣保舉的也不計其數。太后一一召來問訖,卻都說得支支離離,不合太后的心意。忽然一個大臣,上前跪奏道:“臣保一人,可破此惑。那人姓茹,名古師,生平愛講金石、鐘鼎,古代文字一見便知。若能認出這三個大字,這石來歷,自然清白。伏請皇太后定奪。”胡太后喜道:“呵!你們有什麼好人,快與咱們召來!”那大臣即時叩頭而退。古

不一時,帶領一個人來。身材短小,鬚髮蒼白,背隆腰僂,遠遠地望着胡太后,磕了幾個響頭。唱道:“請皇太后聖安!”唱罷,爬起身來,溜到石頭邊前。左一相,右一瞧,足足瞧了一晌。又在袖中取出兩本書來,對了一對。走到太后跟前,跪奏道:“啓奏皇太后。臣謹按秦鍾、漢鼎、禹碑……”太后作色道:“認出了,好好兒說來,別要支支吾吾,咱們不愛聽。”慌得茹古師呆了半晌,方纔吞吐說道:“這叫女媧石。”那位大臣慌忙從旁奏道:“恭賀皇太后,女媧石下降,應主慈聖中興之兆。”太后聽了,喜得目笑神揚,樂不可言。即在袖內拿出一張紙條,遞與那大臣道:“好,好!這還是個讀書人,賞他一個舉人罷!”茹古師歡歡喜喜,謝恩而退。次日,便有許多大臣上表賀喜。各省督撫,也是電賀的電賀。太后又叫了幾個班子,在春暖園演戲。親王大臣都賜了宴,便是水仙花、靈芝草,都加了頭品頂戴。熱熱鬧鬧過了幾月。正是:知

大富貴亦壽考,贏得幾時春夢好,唸到國亡家破日,鐵石也應淚槁。不是鈞天哀怨,頑石精靈,怎夠得素手蛾眉,攪得江山覺。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主

第二回 痛國難假扮歌妓 探宮帷巧遇嬖優

話說那時有個女子,姓金,名瑤瑟,自號花濺女史。天性伶俐,通達時情,又喜得一副愛國熱血。前在海城做了個女子改造會領袖,後又往美洲留學三年。因見中國國勢日非,滅亡禍害便在眼前,即時邀約同學數人回國,在京城運動一番。止是政府諸人,好比傀儡一般,又頑又愚。日日喫花酒,玩相公,或是抱着姨太,國家事情絲毫不管。不得已,心生一計,便在京城妓院學習歌舞。又加姿色娟麗,談笑風雅,歌喉舞袖,無不入神。京城內外,都大大地震動起來。知

一日,日本公使夫人要請胡太后喫酒,即時囑咐兩個二毛子,在京城叫個頂上歌妓。兩個二毛子得了這件差事,往各處打聽一番,回覆公使夫人道:“我國妓女倒多得很,止是有色無藝,有藝無色,好生難得齊整。現今止有個金校書,色藝俱全,十分了得。平日身價很高,什麼親王大臣,見面都是難的。倘若夫人叫他,或者不敢不來。”正說之間,忽值公使在旁,聞聽這言,慌忙止住道:“不可,不可!我在福親王家喫酒,也曾見過。這妓女色藝雖佳,卻有好些毛病。若有半分不合意,便是民賊奴隸的大罵。平日金玉其聲,輕易不肯開口。倘若高興一唱,悲歌慷慨,滿座爲之下淚,竟似傷時狂士一般。這個使不得,這個使不得!”夫人聞聽這話,好生詫異道:“中國妓女中竟有這樣人物!”忽又想道:“這也怪他不得。我國維新時節,也是有的。我今倒要叫來看看。”即吩咐二毛子道:“可傳我的意思,請金校書前來談談,切莫說叫他二字。”二毛慌忙答應去了。知

卻說金瑤瑟在妓院屈辱已久,想把那些亡國奴隸鼓舞起來,卻又是些麻木痿痹,拉扯不動的,心中好不悲憤。正想得個機會,再設方法。忽聞日本公使夫人請他說話,滿心歡喜。即時叫副馬車,跑到公使館前。下得車來,止見公使夫人已在門前等候。瑤瑟慌忙行個西禮。來到客廳,彼此坐下。瑤瑟又操着日本話,寒暄幾句。公使夫人驚道:“娘子幾時到過敝國?”瑤瑟道:“四五年前,曾到貴國留學一年,後來是由貴國到美洲的。”公使夫人慌忙起敬道:“呵呀!原來是留學生。失敬,失敬!”瑤瑟也謙讓一番,彼此復坐下。主

少間,談及時勢。公使夫人嘆道:“唉!貴國生死存亡,全靠你們留學生了!貴國官場是不中用的。我們旁觀人,好生氣煞。”瑤瑟道:“好說,好說。我國留學生雖多,卻都沒點實力,那像貴國維新時節,那般志士的赴湯蹈火氣概;二來我國政府,拿着一般學生當着亂臣賊子,殺殺斬斬,好不狠毒。唉!夫人,敝國與貴國是個兄弟鄰邦,兩下脣齒相依,都是有關係的。所以我敢傾心吐膽,對夫人說,據今日時勢看來,歐力東漸,黃種勢力日日弱小。咳!這個機關,止算東亞全局的興亡了。”說罷,兩淚汪汪,如滾而下。公使夫人也是個感慨不已。復問道:“娘子既有這番熱血,爲何又失身在妓院裏?”瑤瑟長嘆一聲道:“唉!夫人那裏知道,我本想在畜生道中,普渡一切亡國奴才。那知這些死奴隸,都是提拔不上的。”公使夫人又起身致敬道:“難得,難得,難得這副愛國心腸!我今問你,今日尚欲怎樣?”瑤瑟道:“國家事情倒多得很,止是須人輔助,獨力難支,奈何!”公使夫人慨然道:“我雖不才,願助一臂之力!但不知現今有甚良策沒有?”瑤瑟大喜,即時俯伏在地,拜了又拜。公使夫人慌忙回禮道:“娘子何必如此!有事止管說來,決不相負。”瑤瑟道:“於今一不要夫人傷神,二不要夫人淘氣,只要如此如此,我全國便感恩不淺。”公使夫人聞言,躊躇一番,復慨然應許道:“使便使去,便有國際交涉,我自當罷!”商議已訖,忽報胡太后到了。日本公使夫人慌忙使瑤瑟避至後房,自己具禮服出迎。知

止見太后下了鳳輦,侍女魚貫相從。見了公使夫人,大笑道:“咱們是鄰國,怎麼這樣客氣來?”公使夫人也滿臉賠笑,恭維幾句,請到後廳,獻了茶。公使夫人問道:“請問陛下,近日俄國交涉是怎樣辦的?”胡太后笑道:“那個事情,讓他們底下人做去罷,咱們那裏管得許多!”公使夫人聞言,暗暗喫驚。少間,太后又問道:“咱們不知道貴國與俄國交涉,又是怎樣辦的?”公使夫人道:“大約總要開戰纔好。”胡太后作色道:“呵!這開戰,是不好耍的!咱們意欲和貴國調停調停,不知道貴國怎樣意兒?”公使夫人笑道:“是的,是的。多謝陛下盛意。”正說之間,忽報各國公使夫人都到。日本公使夫人慌忙出迎,請到廳內,與太后相見。彼此用翻譯問答一番,即有幾個二毛子把酒席擺上。胡太后坐在上面,各公使夫人都排坐兩旁,歡歡喜喜,互酬一番。席間,日本公使夫人起身對太后說道:“敝國有個妓女,姓內田,名金子,學得貴國一些歌唱,又通貴國言語。意欲叫出佐酒,不知陛下鈞意如何?”太后聞言,喜道:“好,好!咱們正想這樣。”日本公使夫人即對侍女說道:“快叫內田君出來。”古

不一時,止見裏面一位女子攀簾而出。頭戴意大利精細草冠,身穿法蘭西海絨燕服,面映朝霞,目橫秋水,真個太真再世,飛燕復生。來到席前,先向太后作禮,次向各公使夫人一一作禮訖。即有一個侍女抱出一張琵琶,放在下旁一個小席上面。內田金子坐下,從容問道:“請問陛下,要聽興國的音,還是要聽亡國的音?”太后聽了,把頭一悶道:“什麼興國音亡國音,咱們都不知道,任你隨意兒唱點罷!”內田金子道:“據妾想來,貴國止可聽亡國的音,不能聽興國的音。目今俄兵已到眼前,瓜分就在今朝。陛下請聽,我爲貴國吊者。”說罷,手抱琵琶,且彈且歌,其聲悽切,酸人心脾。衆人側耳聽之。那歌道:古

萬馬蹂躪起風波,是誰招得瓜分禍。禍禍禍,幾時春夢幾時破!齋

那堪故國慟桑麻,隔江忍聽後庭花。花花花,今日天下是誰家?主

自古亡國多婦女,唐有武后漢則呂。呂呂呂……知

內田金子唱到這裏,即把琵琶按住。太后問道:“怎樣唱得好好兒又不唱哪?”內田金子道:“因爲關切貴國,所以不唱。”太后笑道:“止管唱來,咱們愛聽。”內田金子即又撫樂而起,長歌一聲道:主

呂呂呂,可有秦政按劍起。知

日本公使夫人慌忙起身謝道:“這妓女唱倒還好,止是有些狂病,求陛下包涵包涵。”卻見胡太后嗄嗄大笑道:“很好,很好!最合咱們的脾氣。但不知道是舊來的,還是新來的。”日本公使夫人道:“若論他來,已經三年了。”太后道:“呵!不錯,怪道一口敝國話,說得很好。”日本公使夫人見他意思已合,乘間說道:“這女不但會說貴國話,並且會說英國話。倘若陛下見賞,願將這女獻上,何如?”太后慌忙謝道:“難得,難得!咱們怎當得這麼樣厚禮。”日本公使夫人復謙讓幾句。少時席散,日本公使夫人把內田金子重新妝飾一番,叫副馬車,和太后一行進宮。知

且說這妓女那裏是什麼內田金子,原來便是瑤瑟。胡太后聞聽席中所歌,心中也早已明白。止是這時正拿着媚外手段,礙着日本公使夫人情面,所以假意奉承,並非出自本心。一到宮內,便叫太監,遠遠地收拾一間偏房,把瑤瑟安置。飲食用具,都由太臨送來的。一連半月,並未見面。瑤瑟好生煩惱,即時仗着膽,往宮內四處張望。過了一個曲廊,廊外好些花木,兩廊都有房子。瑤瑟信步而行,彎彎曲曲,來到一個所在。畫宇雕樑,大理爲階,下鋪氈毯,屋內音樂書畫,金石鐘鼎,無所不有。裏面端的有十來宮女,在那裏嬉笑。望見瑤瑟,即時停笑,大家望着。瑤瑟想道:賊後住處,當離這裏不遠了。即時上前,與宮女作禮。慌得宮女手足無措,以手及額,又以手摩髻。瑤瑟心內好生笑得難忍,問道:“請問衆位姐姐,老佛爺住在何處?”有一年壯宮女答道:“由這裏行到左邊,過迴廊,又往右行,行過樂園,至大宮,往內行,行到第五層,便是了。”瑤瑟點頭記得,如言行去。知

果然行到一個花園,舉眼一看,好不華麗。止見那四時花草,雲燦錦簇。假山若銀,流水如鏡。奇鳥異獸,無不畢陳。池內以蠟作假荷,花葉華肖。樹枝之上,皆飾錦繪。瑤瑟想道:這裏都這樣奢華,不知春暖園又是怎樣?虧得我那同胞,好些膏血與這後這樣行樂。若要興學校,辦新政,便說沒款哩!一邊想,一邊行。忽然遠遠地來了一個太監,瑤瑟舉眼一看,好似認得渾熟。行到眼前,陡然心上記起一人。順手扯住袖端,大聲叫道:“蓮花郎陳六,怎麼私到這裏?”駭得那太監戰戰兢兢,魂飛天外。正是:主

宮牆不斷巫山路,後庭歡樂方未曙。知

不是慧眼抉隱私,怎識秦王有假父。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齋

第三回 秋娘重逢故人 瑤瑟兩刺太后

話說那人,那裏是什麼太監,原來是個優人,姓陳,名寶玉,號蓮花郎陳六。生得貌如美女,工媚善嘲。瑤瑟先在妓院,常時來往,所以一見便知。陳六慌忙止住口道:“好姐姐,莫聲,莫聲!”瑤瑟道:“你爲何來到這裏?快快說來。”陳六道:“是太后召我來的。”瑤瑟又問道:“是你一人來的,還有別人同來的?”陳六道:“還有紫薇郎、薛如玉同來的。”瑤瑟又問道:“太后現在何處?”陳六道:“在內宮,還未起來。”瑤瑟道:“你們這些龜子王八蛋,乾的好事情,甘做賊婆的外妾!慢慢和你說話。”說罷,扭轉身又走。陳六呆立半晌,也去了。知

瑤瑟復行過四十五丈地方,直入大宮。過了兩重,止是裏面房宇越多,頭頭是道,不知從何處去的。停腳佇望一番,忽見前面一個宮女,捧着一個玉碗從內而出。望見瑤瑟,把眼攢了幾攢,低頭又行。行到後面,忽又停足,將瑤瑟瞧頭瞧腦的看了一番。瑤瑟也覺有些奇異,扭轉身方欲問時,只見那宮女低聲呼道:“娘子敢莫姓金麼?”瑤瑟喫了一驚,慌忙問道:“姐姐貴姓?怎麼曉得我來?”宮女道:“娘子爲何忘記?我的爹爹貝子,不是和伯伯換了帖麼?”瑤瑟聞言,猛然記起道:“哎呀!原來是秋娘姐姐了,請問姐姐,幾時選進來的?”秋娘走近身來道:“這裏不便說話。妹妹爲甚來到這裏?這個地方是不好來的!”瑤瑟道:“唉!一言難盡。妹妹住在西邊偏宮第八室,今晚請姐姐到那裏說話。千萬求姐姐見面,莫說出我的真姓名來。”秋娘點頭會意。瑤瑟又道:“太后住在何處?求姐姐指引指引。”秋娘依言,即時放下玉碗,帶領瑤瑟,彎彎曲曲過了許多重,來到內宮之前。止見那內宮玉階金砌,水晶爲宮,綿繡迷離,蘭麝芬芳,真個溫柔鄉,長生殿,好不華美。秋娘來到這裏,丟下一個眼色。瑤瑟會意,直入太后寢室。齋

宮女慌忙擋住道:“老佛爺還沒起來,有事請緩。”瑤瑟道:“我是大日本國妓女,奉太后諭旨召來的。”宮女聞言不敢擋阻,讓他進去。瑤瑟進得房來,行到芙蓉帳前。掀帳一看,止見胡太后向裏睡着。瑤瑟不覺怒從心起道:“好賊婆!我四萬萬同胞何罪,今曰活活斷送你一人之手?久想生食你肉,今日還不下手,更待何時?”即在衣襟間,取出一雙象箸。原來這象箸中,藏有電氣,中人必死。方欲放時,止見太后夢寐之間,將身一轉,瞥眼望見瑤瑟,驚道:“內田君,怎麼擅到咱們寢宮來?”瑤瑟大喫一驚,忽然計從心生,慌忙與太后作個禮道:“許久未見陛下,心中思戀得很。今有敝國頂上象箸一雙,意欲獻納,又不知道貴國禮節,所以衝冒得很。”胡太后在被內,伸手來接道:“將來與咱們瞧瞧。”瑤瑟便將象箸遞上。太后拿在手中,略略一看,即喚宮女拿去。呼着瑤瑟說道:“內田君,沒事宮內玩玩,咱們用你時候,便來請你。”瑤瑟無奈,止得應着。齋

正待回身要走,卻見太后欠呵一聲,眯着眼又睡覺。瑤瑟心內想道:“這賊婆合死!象箸雖被拿去,衣袋尚有炸藥,今日與他同死罷!”即時伸手,在衣袋內將炸藥取出。正欲施放,忽見太后將眼一開,問道:“內田君,手中拿着什麼東西?難道圖害咱們罷!”駭得瑤瑟滿心驚慌,遍體麻木。連忙上前伏罪道:“不敢,不敢!陛下爲何說出這樣話來?妾因敝國藥學博士發明一種仙藥,能返老還少,卻病延年,要想獻納陛下。前次一時忘着,所以隨後補獻。伏祈陛下,千萬莫罪!”說罷,將炸藥呈上。太后接在手中,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總總看不出破綻來。將藥放在枕邊,對瑤瑟說道:“你們那裏有這多禮物,咱們享受不起。快快出去罷!”瑤瑟即時悵悵而出,跟着原路,行到花園。又遇着太后舊寵桃和美,把他瞧了幾瞧。知

瑤瑟忍着氣,來到舊房,和衣倒在牀上。氣了又氣,恨了又恨。心內想道:“這賊兩次要落我手,爲何都被看破?倘若一時把他刺死,我同胞豈不去了一個大害?咳!天公,怎麼俄國虛無黨偏偏教他成事,倒是我瑤瑟便做不來嗎?一連想來想去,肝腸都爛。看看天色已黑,宮內已上電燈,閉着門又悶了一番。忽然門外推敲甚急,瑤瑟慌忙起身開門。止見宮女秋娘,面色倉皇,走進房內,扯住瑤瑟的衣襟說道:“妹妹,你要走!發作了!”瑤瑟慌忙問是什麼緣故。秋娘道:“妹妹,你自己做的事,難道還不曉得麼?今晚蓮花郎陳六又到宮內,已將妹妹的姓名來歷告知太后,太后好生髮怒。妹妹所進的象箸、炸藥,都被他們看破。再遲一刻,你便性命難保。妹妹,三十六計走爲上計,還要快逃爲上。”一邊說,一邊拉着瑤瑟的衣襟,急急行到後面,指道:“過了這一重,往右直行,再過三重,便可出去。”說罷,分手去了。瑤瑟慌慌張張,那裏辨得清白,左穿右行,行到點多鐘久,還沒有尋着門徑。急得汗如雨下,肩背都溼,暗暗叫苦道:“我瑤瑟今日白死也!急忙斂着神,定睛一看,前面一個太監帶着半醉,搖搖擺擺,唱着二簧而來。瑤瑟急中智生,呼着太監道:“是那位公公?我是大日本公使夫人差來的,快快送我出去,重重謝你!”太監那裏曉得,把瑤瑟衣服一看,急忙上前請個安道:“是奉什麼差事來的?有慢,有慢。請跟咱們來罷!”說罷,上前引路,把瑤瑟帶到宮外,回身去了。古

這時瑤瑟到得宮外,夜已深沉,回顧彷徨,無處可歸。身上又沒一錢,好不危急。忽然眉頭一皺,想出一個計策道:今夜何不到客棧裏暫且安歇,等待明日,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即時叫副馬車,跑到客棧門前。喜得主人是舊日相識的老主顧,望見瑤瑟來了,大喜。拿出兩串京錢,開銷馬車去了,請瑤瑟到後房安息。瑤瑟一夜那裏閤眼,在房內踱來踱去,翻思覆想,好容易捱到天明。到了次日,聞聽滿城內外,捕帖已到。警察異常嚴密。到此好生沒法,止得依舊在房前踱來踱去。忽然背後一人,一把扯着瑤瑟道:“你好大膽!謀刺慈聖,尚不知死,還在此搖搖擺擺,你好大膽!”駭得瑤瑟魂飛魄散,面如死灰。正是:古

民賊猖獗炎天日,志士齏身殉國時。齋

一槌未遂兒女願,空向帝公抱怒癡。主

不知瑤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知

第四回 扮男子瑤瑟出逃 遇洋人鳳葵鬧店

話說瑤瑟聞聽那言,駭得渾身發戰,面無人色。即時返身一看,原來不是別人,便是前在美洲同學一個女友,姓伍,名巧雲。生得容貌端正,天性磊落。瑤瑟拍着胸,笑罵道:“竟此鬼頭鬼腦,嚇煞我也。”巧雲大笑道:“你自心驚,誰駭你來?”說罷,二人攜手同進房內坐下。巧雲道:“自從姐姐別後,妹妹各處打聽消息,那有一人知道?昨在日本公使館聞聽公使夫人說,姐姐已進宮內。妹妹滿心歡喜,以爲大事可成。那知天違人願,意弄出個大大破綻來,真正令人氣煞!但不知姐姐這時還不逃走,是甚意兒?”瑤瑟嘆道:“說什麼意兒不意兒,這時身沒一錢,要我逃往甚地去?”巧雲道:“呵!原來如此!妹妹這裏有錢。便叫女僕鳳葵同姐姐一行出逃如何?”瑤瑟道:“使便使得,止是無地可投,怎生是好?若是外國,我便無顏去得。”古

巧雲笑道:“我國山河萬里,怎說無地?我今告姐姐一個所在,那處最好藏身。不知姐姐情願否?”瑤瑟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天山省,中央婦人愛國會麼?”巧雲拍掌笑道:“是的了,是的了。”瑤瑟道:“彼會昔日的宗旨,專撲民賊,與我思想最合。但不知近來又是怎樣?”巧雲道:“他的宗旨始終沒有變的。妹妹現今做了他的會員,所以知道很深。十日以前,由妹妹帶來會中絕色少女十人,專嫁與政府中有權勢的做妾。今已一一嫁訖,再遲幾日,定當發作了。”說罷,復又揚揚得意,對着瑤瑟道:“姐姐,這時政府性命,已到我們手中了!”瑤瑟聞言,好生拜服。二人又細細聚議一番。看看夕陽欲墜,天色將晚,巧雲站起身來道:“姐姐,事不宜遲,乘着今晚,好搭火車出京。我看鳳葵回來沒有?”即時出房去了。主

不一刻,見巧雲左手拿着兩封銀子,右手拿着兩套男衣。後面隨着一個女子,又黑又肥,年紀不過二八。巧雲進得房來,對着鳳葵道:“這是我姐姐金瑤瑟,你要好好扶侍,路上不要貪杯鬧事。”鳳葵走進瑤瑟身旁,唱個喏,竟似一個壯士。瑤瑟不覺大喜。巧雲打開衣服,與二個換訖。臨別又囑咐道:“這女僕雖然剛俠好義,卻喜生事,姐姐要好好教他。這棧裏伙食用費,待妹妹發給。”說罷,三個珍重而別。主僕二人行出店外,叫副馬車,跑到火車場頭,那些警察那裏認得。不一時,二人同上火車,行了好幾時,到了天津了。二人下得車來,找個客棧安歇,將行李搬到棧內。主

安置初畢,忽然店主人走進房內道:“洋大人來了,快快移到下房去。”止見鳳葵叉起手來憤罵道:“二十八層地獄的臭奴才,兩個豬圈子,止認得洋大人,須認不得老孃?”將起手便要打。瑤瑟慌忙喝住,對店主說道:“既是洋大人來了,我們移去便是,切莫與他計較。”驚得店主呆立無言,移時去了。瑤瑟即催着鳳葵移置行李。鳳葵走進來道:“娘子,這些死奴隸不打他則甚?”瑤瑟道:“你這滷鹵莽莽,須莫敗我事。你須曉得,這脾氣革命軍中使得,戰外敵使得,這裏卻使不得。”鳳葵聽了,默默無言,心中總有些不平,勉勉強強把行李移完。齋

主僕二人呆坐相對,等了好幾時尚沒飯來。鳳葵起身要走,瑤瑟叮嚀道:“出去切莫鬧事。他們無智識,夠不上我們爭。”鳳葵道:“曉得。我肚子裏餓得要死,要去買點點心來壓肚皮。”說罷,開着門去了。約莫點多鐘久,止見鳳葵微微帶醉而回,懷中揣出一包果子來道:“娘子,喫喫!什麼英雄豪傑,那一個不怕餓死?餓到消消瘦瘦,便塑銅像也是不好看的。娘子,喫喫。”瑤瑟笑道:“你好好兒喫飽,我還不餓。”鳳葵道:“我已喝了幾杯了,昨晚瀉了肚,又不敢多喝。巧雲娘子說,月經內喝了酒,又要成癆病。”瑤瑟復笑道:“好好,我喫幾杯,莫喫他的飯了,我們早早睡着,明天早起來走罷。”瑤瑟又到外面,叫店主喚了兩把轎,調置得清清楚楚,二人閉門睡下。主

到了次朝,收拾行李,安頓要行。瑤瑟吩咐鳳葵道:“叫店主來算帳,須要好好兒喚他。”鳳葵道:“曉得。”即時走出房外,四外張望。止見店主奴頭奴腦,在洋人面前說奉承話。鳳葵大聲叫道:“我家主人要店主算帳。”店主發怒道:“那裏這樣粗蠻!洋大人還未去,等到兩點鐘也不遲。”鳳葵忍着氣,等了一會,復叫道:“老孃不是怕了你,我家主人要我好好喚,我便好好喚。快快算帳來!”止見店主頓足罵道:“你這醜鬼!開口也老孃,閉口也老孃。昨天我便忍了你,今天當着洋大人,還敢在此耀武揚威嗎?”鳳葵聽了,一把無明業火直從心起,大踏步搶到店主身前,一個嘴巴,將店主打翻在地,將身子一跳,騎在店主身上。拿着拳頭罵道:“娘賊!看見歐洲人便是你的爹爹,反要拍着異種的馬屁來壓老孃。第一件該打。”說罷,往下一拳,打得店主脣破齒落,滿口流血。店主道:“打得好。”鳳葵又拿着拳頭道:“老孃和你是同胞,便是沒有一錢,也該拿碗飯與老孃充飢。怎麼老孃進得你店,熬了一夜,全沒見一碗冷飯來?害得老孃肚子裏咕咕嚕嚕打了一夜的官司。第二件該打。”說罷,又是一拳,打得店主頭開皮裂,血流滿面。店主叫道:“洋大人做主呀!”鳳葵又拉着拳道:“死奴才!你不提起洋大人,老孃倒饒了你的狗命。你說洋大人,偏生勾起才孃的氣,老孃與你一拳送終罷!”說罷,提起拳。正待要打,忽聞瑤瑟大喝道:“婢子不得無禮!”鳳葵即時棄了店主,跳在一邊道:“娘子,我好意叫他算帳,他反罵我是奴隸。你看天地世界上奴隸都是罵得的麼?”瑤瑟慌忙扶起店主道:“得罪了,得罪了!”店主從地下掙起身,一把扯住瑤瑟道:“我們一同見官去,洋大人做見證!”瑤瑟慌忙伏罪賠禮,又操着英國話,與洋人應酬一番。卻見店主挨着痛,靠住壁邊,暗暗喫驚。瑤瑟又取出銀子二十兩遞與店主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這惡奴無禮取鬧。這裏有紋銀二十兩,與你養傷,千萬莫要見罪。”又喜得洋人是英國一個教士,也勸店主息事。店主把銀子接下,拭着面血埋怨道:“既與洋大人有交情,怎不早說?害得我喫了這場大苦。倘若別人,我便萬不干休。既是洋大人的朋友,這次便算了罷。下次若來,再莫這樣朦糊,我好叫底下人招呼。”瑤瑟復賠笑道:“是的,是的,下次決不如此。”說罷,清了帳。主僕二人乘着轎,向天山省進發。一路之上,瑤瑟把鳳葵戒了又戒,教了又教。從此鳳葵不敢多事,也不叫娘子稱老孃了。主

行了兩日,又到個仙媛縣。只見縣內慌慌張張,四門站立兵士,到處遍懸捕帖。瑤瑟下得轎來,向壁一觀,驚道:“不好!”正是:古

望門誰與憐張儉,懸碑早已來蔡京。齋

逆虜不知亡國恨,又將黨禍魘民生。主

不知瑤瑟看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知

第五回 捉女妖君主下詔 揮義拳俠女就擒

話說瑤瑟下得轎來,往壁一觀,原來不是別的,乃是一張謄黃的上方諭。止見那上諭道:古

朕奉太后,蒞政多年,深恩厚澤,有加無已。凡屬血氣之倫,應如何感恩報效,上答聖明。乃近有大逆不道之徒,鼓倡革命自由邪說,惑世誣民,無父無君,不法已極。不圖前潮未平,後波又起,竟有民間妖女,倡說民權自由,私謀刺殺慈聖。幸以列聖在天之靈,事雖已發,而人尚逃網。又有妖女多人,於本月二十日,同時刺死大臣七人。四人現已正法,餘者尚屬在逃。昨據妖女口供,有女魁八十餘人,誘惑民間女子,聚衆立會,蔓延各省,私謀起事。似此天地反覆,陰陽侮紊,若不嚴殺痛辦,斬草除根,將來貽患國家,伊于胡底。爲此,手諭各省督撫,速即謄黃,嚴飭地方官員切實辦理。如有拿獲女魁一名者,賞加五品京堂,庫平銀五萬兩。該女魁即着起解來京,凌遲處死。私自縱逸者,罪與同等;民間私匿不報者,滅五族;自行出首者,罪減一等。仰各省大小官員,各各凜遵。欽此。知

督撫河西全省賞穿黃馬褂雙眼花翎頭品頂戴奴才載淇。古

賞賜黃馬褂紫禁城騎馬督撫河東全省頭品頂戴臣王武烈謹謄黃。齋

話說瑤瑟把上諭看完,心如刀割,欲哭又礙着衆人。私自悲道:“我那巧雲妹妹,今日不知生死如何,令人好不傷悲。唉!我國專制民賊這樣猖狂,竟把我愛國女子看作不共戴天。罷了,罷了!”想罷,呆立半晌。忽然鳳葵從後面一把扯住道:“主人,天已午了,我們還不到客店去喫午飯則甚?”瑤瑟拖到僻地,切責道:“你這婢子,好不知死活,到了這樣時候,直還這麼猖狂!”鳳葵道:“氣他則甚?拚着老孃一副拳頭,與民賊決個生死罷!”瑤瑟沒法,止得忍着氣,再行幾里,到個鄉村偏僻客店歇着。鳳葵進得店來,大聲叫道:“店主,有酒沒有?快拿兩鬥來。牛肉狗肉,隨意拿兩蹄來宴宴,我們要趕天山省路的。”瑤瑟將眼對着鳳葵光了一光,鳳葵低着頭再也不聲。止見店主慌忙答應道:“有,有,有。酒飯益便,魚肉俱全。”急急忙忙把酒肉擺上,主僕二人對食。知

正食之間,忽聽店前大噪而起。二個舉眼一看,乃是一個男子揪住一個女子亂打,女子哀哀喊救。止聽得那女子道:“呵呀!過往客人、左右鄰居聽者,他天天哼八股,逼着我當娼養他倒還罷了,還要將我賣與人家做妾。我若不肯,便說我是革命女妖,要揪我到官前出首。衆人聽呀!”鳳葵聽了,齒裂髮指,幾次要挺身獨出,都被瑤瑟喝住。忽又見那男子指手畫腳,對着衆道:“列位請聽,自古道:夫爲妻綱,未嫁從父,既嫁從夫。他若曉得這個天經地義,便應打死不出房門,餓死不出閨門。那知他聽了那些女妖說的什麼男女平等一些臭話,罵我是奴隸,又罵我是八股守節鬼。你聽這樣口氣,不是女妖是誰?”說罷又打。鳳葵努着眼,挺着拳,又要想出。瑤瑟復連忙喝住。瑟瑤想道:若不疾走,鳳葵定又鬧出事來。我等避禍的人,風聲又這樣緊,那肯把個身體替一個人做犧牲。即時叫店主清了帳,乘着轎要行。止見鳳葵兩眼朦朧,鼓着氣,望個不止。瑤瑟卻叫他先行,自己壓後。知

行不上二三十丈,鳳葵揭開轎簾,伸出頭來又望。兩旁的人越發多了,那個男子已把女子緊緊縛住,女子驚天動地的號哭。瑤瑟喝道:“行路要緊,望他則甚?”鳳葵道:“主人,我要撒尿。”瑤瑟道:“我也要小解,可同去。”二人下轎,尋個偏僻地方,守着鳳葵溺完,上轎復行。止聽得喊聲更發悽切,走了裏多路,還是聽着。鳳葵道:“主人,我要大解。”瑤瑟道:“再走兩三里才解,也不爲遲。”鳳葵道:“瀉肚哩。”瑤瑟沒法,止得吩咐道:“快去快來。我下轎等你。”鳳葵道:“曉得。”即時下轎,大步而去。等了點多鐘久,鳳葵方纔喘氣勃勃的走來,對着轎,撲的一聲坐下。瑤瑟道:“你敢莫瞞着我,又鬧事來麼?”鳳葵道:“行路要緊,那個又鬧事來?”瑤瑟心中早已明白,催着轎伕快行。齋

行不上兩里路程,正聽得後面喊聲連天,五六十個村人各執棍追來。瑤瑟心慌,方欲躲避,卻見鳳葵從轎上一躍而下,順手在轎上用力一拔,拔出一根轎扛。不一時,村人都到。鳳葵大聲叫道:“老孃是專打天下不平的,那一個三綱五常的王八蛋,敢與老孃賭死?”說罷,輪着轎扛便打,打得衆人七顛八倒,那敢近身。瑤瑟也在懷中取出小槍威嚇。止是越來越多,把二人四面圍住,端的困在垓心,大喊一聲,一擁而前,便將二人捉下。正是:知

大俠必死,大剛必折。方脫鳥羅,又落虎穴。古

不知二人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齋

第六回 天香院女界壯觀 秦夫人科學獨闢

話說衆人把瑤瑟主僕二人捉住,往身上一搜,現出一雙雪白白嬌嫩嫩的香乳來。又將手往下一摩,乃是個沒雞巴的雌貨。衆人喜道:“好了,好了,是個革命女妖無疑,我們送到官前領賞罷!”止見一個年老人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送到官前,害了人家性命。那些縣官,又要瞞功,賞不得幾兩銀子。我今有個絕妙方法,不如將他賣與天香院去,賣得銀錢,我們大家分用何如?”衆人讚道:“好計策,好計策!”即時將二人用繩捆住,四個壯士,抬豬的樣抬着望天香院而來。知

挨兩三時到了。瑤瑟側眼一看,止見一個院落,好不寬大,樓閣重重,聳入雲霄。瑤瑟暗暗想道:這裏必是個大青樓,不好了。移時衆人將二人放着,有兩個年老人進去了。約莫半晌,那兩個老人帶領一箇中年婦人出來,把二人頭頭腦腦仔細瞧了一瞧道:“這白的倒值二百兩,那黑的止當得八百爛銅貨。”止見那年老的賠着笑說道:“娘子還要添點酒錢,我們辛苦抬來,也是難的。”那婦人搖頭道:“價錢已到頭了,賣便賣罷。”那老人又道:“好好。這白的作個二百四十兩,黑的作個陪貨,送你罷。娘子莫走了眼,須要把貨看真。”說罷,又將瑤瑟衣服揭開道:“你看這雪白白肥嫩嫩的,便嫁與人家做妾,也要值四五百兩。”那婦人笑道:“罷!罷!依你說了便是。隨我來兌銀子罷。”三人復進去了半晌。移時出來,把二人解下,送進院內。衆人歡歡喜喜去了。瑤瑟這時困憊已極。倒是鳳葵倔強如故,走進身來,把瑤瑟扶着,恨道:“直娘賊,拿着老孃賣活豬,少時和你算帳!”說未了,那中年婦人遠遠地用手招道:“來來,跟我去見主婦。”瑤瑟不得已,倚着鳳葵緩步而行。古

止見過了一重又是一重,兩旁千百廂房,都住有少年女子。上面標着寢室、講堂、自習室、音樂唱歌所、理化實驗所種種名號,意似一個女學堂。瑤瑟心中好生驚異。又彎彎曲曲跟着婦人上了兩重樓,樓上越發精緻得很,空氣燈、電燈白晝照耀,好不光彩。忽聞鏗然一聲,百千留聲器一時並作,羣女倚聲而和,熱鬧異常。行了幾分鐘,剛到博覽館門首,中年婦人忽停步謂二人道:“走得很不耐煩,可坐電車去。”瑤瑟注目一看,果然有條小小電車軌道。瞥眼之間,嗚然一聲,電車已到。三人同上電車。止見電車之內,先有五六個女學生坐着,衣服華麗,容貌俊秀,下身穿着紅裙,手中拿着教科書,望見二人,相視而笑。不上兩分鐘,電車忽停,婦人起身道:“到了。”三人復下電車,至一樓口。婦人將手往樓側機關一按,落下一個外圓中空的機器來。中年婦人復挈二人坐上,機關一發,機器便漸漸縮上,到了第三樓。復由第三樓坐着養(氧)氣瓦斯車,行了兩分鐘久,又到一個樓口。樓口置着一個大梯,中年婦人按着養(氧)氣瓦斯車機關,緣梯而上,如履平地。沒有一分鐘久,望見前面一間大房,四面安置玻璃。中年婦人把車停住,挈二人下車來道:“站住,且待少時。”中年婦人獨自進去了。少時中年婦人復出,用手招道:“來來。”二人依言進去。知

止見裏面儀器、標本、書籍、圖志、美術畫品、雕刻、刺繡,粲然滿堂,中間擺着一張玉嵌梓桐書幾,上置兩瓶時花。有一三十來歲美婦人,靠在几上觀書,望見二人,慌忙起立。二人上前,各行個禮。那美婦人把瑤瑟上上下下飽飽的看了一番,問道:“娘子貴姓?何處人氏?”瑤瑟假意道:“妾姓蕭,名寶釵,本地人氏。”美婦人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看你的模樣,好似逃難人一般。”瑤瑟方欲辯白,止見鳳葵大聲叫道:“我實告你,老孃行不易姓,坐不改名,我家娘子便是謀刺太后的金瑤瑟,老孃便是鳳葵。殺便殺,剮便剮,剝剝喙喙則甚?”驚得那美婦人,滾滾下拜道:“呵呀!原來愛種族、愛國家、爲民報仇的女豪傑!失敬了,失敬了。”瑤瑟也慌忙回禮道:“夫人爲何這等好禮?幾時得聞賤名?”那婦人道:“娘子大名,那個還不知道?前時看見上諭,已派玄女偵探二三十人,想保娘子出險,不意反在這裏會着。”說罷大笑。瑤瑟問道:“夫人尊姓貴名,還要領教領教。”那美婦人道:“妾姓秦,名愛濃。”瑤瑟也驚道:“敢莫是巧雲妹妹常時所說的花血黨首領劍仙女史麼?”美婦人廉讓道:“不敢,不敢。”瑤瑟復起立致敬,彼此重複坐下,一問一答,談了許久。齋

談到當時國事,瑤瑟不覺淚下。秦夫人笑道:“娘子前日身處虎口,萬死一生尚且不怕,今日爲何悲傷起來?”瑤瑟嘆道:“不是故作兒女模樣。眼見得四個俠女,同死國難,巧雲妹妹,又不知生死如何?怎不令人悲傷!”說未了,秦夫人復笑道:“娘子何必如此擔心。三日前已接到京城坐探女史電報,說巧雲已避禍蓬萊山去了。四個女士雖已就義,然後起者盡多,怎能殺盡!便單以我黨而論,今年派出的也有三千四百餘人,區區野雞政府,怎奈我何呢!”瑤瑟聞言,即時轉憂爲喜,暗道:“謝天謝地,難得巧雲脫險。復乘勢問道:“請問貴黨黨人共有多少?”秦夫人道:“算來不過百來萬,各處支會不過二千餘所。將來不知能擴張否?”瑤瑟又問道:“這院所居,都是黨人麼?”秦夫人道:“不是的,不是的。黨人不過三分之一,倒是民間買來的倒有三分之二哩!”知

正說之間,忽聞德律風響道:“請夫人用飯。”秦夫人起身來道:“談了許久,腹內想已飢了,同去用飯罷!”瑤瑟起得身來,只見鳳葵靠住壁鼾鼾的睡着。瑤瑟見了,又笑又恨,急忙把他喚醒。秦夫人叫一侍女,帶去下面用飯。自己卻同瑤瑟坐着機器,來到第五樓。止見樓中起了一個大大的暖室,貯藏熱帶花木,旁面各國奇花異木,無不畢陳。左旁有個小小精緻房子,二人攜手進去。瑤瑟舉眼一看,中間一張桌子,放着兩副機器,兩邊擺着兩張橡皮安樂椅,卻沒見飯菜,心中大疑。止見秦夫人進得房來,仰身仰體的睡在椅上,拿着機器兩個銅腳放在椅樑上面,用手一按,露出一個乳嘴來,端端與口相對,瑤瑟不解,也止好照樣做着。忽覺哼然一聲,兩個電氣金盤,託着好些菜飯直入機器,即聽得機器內喫喫雜々亂響。秦夫人即用口接着乳嘴,瑤瑟也仿着他的模樣,止覺得口內細汁,甘美芬烈,百珍皆集,沁人心脾。吸到三四分鐘,覺得腹內已飽。想道:這時若有茶來,豈不更妙。設想未終,忽然一股香茗流溢口內。瑤瑟好生歡喜,吮了幾口,即時按住。見秦夫人也已用罷,站起身來了。古

瑤瑟問道:“請問夫人,這機器是購買的還是自己發明的?”秦夫人笑道:“這點科學小戲何必購買。我今告你,大凡人的身體機關至少可用四百年,若沒一點差錯,再沒死的道理。只是日日所喫飲食,鹽類質太多,土類質太重,把身體中的細血管漸漸塞住,所以衰老病死都從此起。我今所用的機器,共有三層:第一層將鹽類質瀝過;第二層將土類質瀝過;到了第三層,便是一點純潔精液,最合衛生食料了。二來人喫食物,最忌的是時候太少,並不細嚼,所以膽汁消費太過,易致衰老。加之淤血叢集,百病都生。這是人類壽命短折的緣故。所以我今所喫食物,不但用機器攪細,並且用化學法分解,便用三千倍的顯微鏡也看不出質點了。娘子,你看我院中許多婦女,曾有一個醫院麼?”瑤瑟聽了,好生拜服。忽然秦夫人作色道:“無線電報又到,必有什麼事故。”急與瑤瑟,共登露臺。正是:知

國家多難日,羽書交馳時;古

相將登絕頂,可有攬轡癡。齋

不知接到什麼消息,且聽下回分解。主

第七回 刺民賊全國褫魂 談宗旨二俠入黨

話說秦夫人攜着瑤瑟,乘着機器,共登露臺。止見上面安了個無線電接電機器,秦夫人走到前面,把碼一看,大喜道:“很好,很好!這回黨人,同時刺死督撫州縣三百餘人,可教民賊喪膽了!”瑤瑟聞言,拍掌稱快。復由露臺下到第四樓,即發德律風,知會滿院。不一時,黨人紛紜都來賀喜,歌舞之聲不絕於耳。復又接到各處電賀二千餘起,內中有兩個長電道:主

民賊被刺,快極!現全國震動,政府褫魄。大小官員閉門不出,辭職者四千餘,出妻妾者二萬奇。有大臣四人奏請痛剿,政府責以賊在何處?無言被斥。然黨人慘死者已四十餘員,此仇不可不報。謹此申賀,並陳。齋

梅鴻主

刺民賊三百八十四員,親王二人亦被刺。黨員雪鴻被獲,下刑部嚴訊。雪鴻答以死不足惜,殺一有萬。政府以防無可防,剿無可剿,意欲解和,釋之。外黨人死者尚四十二人,姓名列後。並賀。齋

芬鴻主

秦夫人閱罷,嘆道:“難得我這些愛國黨人,果然視死如歸。”即飭滿院給假,先開追悼會,次開慶賀會。一連三日,悲喜交錯。瑤瑟又乘勢與許多黨員交接,真個人人英俊,個個豪武,好不拜服。自此瑤瑟一住半月,日日各處遊玩,或到俱樂部與羣女作耍。卻見秦夫人食少事多,煩勞已極。不但料理黨中事務,並且日日要上講黨教習功課,沒有一時閒靜時候,瑤瑟見了有些不忍,一日與秦夫人說道:“夫人日夜不寧,好不勞苦。我前在美洲也曾學點粗淺學問,意欲與夫人分勞。一來免得夫人獨力難支,二來也免我終日喫閒飯。不知夫人意下如何?”秦夫人道:“好說,好說。娘子學問想必很好,止是我黨中界限最嚴。娘子一來未曾入會,宗旨有些不同;二來又是賓客,萬萬不敢相煩。”知

瑤瑟聞言,不覺失意。移時問道:“據外面看來,貴黨宗旨,專講刺殺,與我最合。不知還有什麼宗旨沒有?”秦夫人笑道:“難說,難說,講來倒多得很。這刺殺一件,不過是個小小條理,怎算得宗旨?”瑤瑟驚道:“不知貴黨有些什麼宗旨?還請賜教賜教。”秦夫人道:“娘子請聽,我一一對你說來。凡進我花血黨的,第一要滅四賊。那四賊哩,一內賊、二外賊、三上賊、四下賊。”瑤瑟問道:“怎麼叫做內賊?”秦夫人道:“我國倫理,最重家庭。有了一些三綱五常,便壓制婦女絲毫不能自由。所以我黨中人,第一要絕夫婦之愛,割兒女之情,這名叫滅內賊。”瑤瑟點頭道:“這個與我思想最合。但不知什麼又叫外賊?”秦夫人道:“外字是對世界上國際種族講的。我黨第一要斬盡奴根,最忌的是媚外,最重的是自尊獨立。這名叫滅外賊。”瑤瑟又點頭道:“好宗旨,與我又是不謀而同。但不知什麼又叫上賊?”秦夫人道:“上字是指人類地位講的。我國最尊敬的是君父,便是民賊獨夫,專制暴虐,也要服服帖帖,做個死奴忠鬼,這是我黨中最切齒的。所以我黨中人,遇着民賊獨夫,不共戴天,定要贏個他生我死方罷。這名叫滅上賊。”瑤瑟撫掌笑道:“好好!英雄所見,必定略同。眼見得四個宗旨,與我同了三個了。但不知下賊又是怎樣?”秦夫人也笑道:“娘子莫慌,這滅下賊是你們萬萬做不到的。”瑤瑟蹙然道:“什麼話!人人都是這副心腸,個個都是這樣思想,那有做不到的?夫人快快說來。”秦夫人道:“娘子要說,請你聽來。這下字是指人身部位講的,人生有了個生殖器,便是膠膠黏黏,處處都現出個情字,容易把個愛國身體墮落情窟,冷卻爲國的念頭。所以我黨中人,務要絕情遏欲,不近濁穢雄物,這便名叫滅下賊。”瑤瑟聞言,好生希奇,將頭一悶,對着秦夫人道:“夫人,自古道:男女媾精,萬物化生。便是文明國也要結婚自由。若照夫人說來,百年以後,地球上還有人麼?”秦夫人嗄嗄大笑道:“我道娘子不免落在第二層,今果如此。娘子,你看我院中的公兒院也有二三十個,怎麼男女不交合,便不能生育嗎?”瑤瑟大驚,慌忙跪在樓上道:“夫人,我雖出洋,不學無術,怎懂得這個精玄道理?還望夫人大發慈悲,早開茅塞。”秦夫人慌忙扶起瑤瑟道:“娘子不必如此。我老實對你說來,女子生育並不要交合,不過一點精蟲射在卵珠裏面便成孕了。我今用個溫筒將男子精蟲接下,種在女子腹內,不強似交合嗎?”知

瑤瑟聽了,真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好生拜服要死。即時對秦夫人說道:“夫人,貴黨宗旨,件件精良,條條美善。我情願入會,不知能收納否?”秦夫人笑道:“還沒有,還沒有。除了這四賊外,還有三守。”瑤瑟越發驚道:“還有什麼三守?望夫人一一賜教。”秦夫人道:“第一,世界暗權明勢都歸我婦女掌中,守着這天然權力,是我女子分內事。第二,世界上男子是附屬品,女子是主人翁,守着這天然主人資格,是我女子分內事。第三,女子是文明先覺,一切文化都從女子開創,守着這天然先覺資格,是我女子分內事。”瑤瑟不住的點頭,讚歎一番道:“不知貴黨宗旨,還有沒有?”秦夫人笑道:“沒有了。把這四賊三守,一一做完,千條萬緒,不離本來,便算我花血黨一個完全人物了。”瑤瑟道:“夫人,頃才聽得一番金言,使我生大歡喜,心地無礙。我主僕二人,情願入會,朝夕聽候教訓,千萬求夫人哀憐。”秦夫人見他意思已誠,即對瑤瑟說道:“既然娘子不棄,我們怎不歡迎?只是今日已晚,等待明日,招集黨人,大開會堂,再入會罷!”瑤瑟大喜,即時又到第三樓與鳳葵說了一番。古

到了次日午時,秦夫人挈着瑤瑟、鳳葵,坐着電車,來到一個會場。裏面好不寬敞,足足可容六七千人。通氣機、自然扇、傳浪筒,都備得齊齊整整。場內黨人都到,見了秦夫人,起身致敬。秦夫人直登演說壇,演說一番。初說我國已被異族壓伏,滅亡之禍就在眼前,全靠我女子扶持扶持。次說我黨中實力大增,很有進步,將成績報告一番。最後乃說入會的人更加踊躍,每日平均可得三千四百人,並說瑤瑟、鳳葵入會一事。各人都拍掌。秦夫人即呼瑤瑟到壇前,對着黨人,質問一番,把黨中宗旨,一一承認,復對着黨人發下一個大誓,即將姓名籍貫報告黨人,着書記員登入名籍。古

次到鳳葵。秦夫人道:“鳳葵,你這身體是誰的?”鳳葵大聲答道:“我這身體,天生的,娘養的,自己受用的,問他則甚?”說罷,滿黨大笑。秦夫人也笑道:“鳳葵,你說錯了。你須知道你的身體,先前是你自己的,到了今日,便是黨中的,國家的,自己沒有權柄了。”鳳葵方欲爭辯,止見瑤瑟在旁,將眼對着鳳葵光了一光,鳳葵也不則聲。秦夫人又道:“鳳葵,你既進我黨中,應服從我黨宗旨,我今念來給你聽罷。第一,世界之中惟我獨尊,夫婦兒女無礙無牽。”說罷,鳳葵將眼努努的望着瑤瑟,滿堂又大笑。瑤瑟慌忙把嘴使了一使,鳳葵答道:“曉得。”秦夫人又道:“第二,我有國家獨立自尊,權利光榮,永保丕丞。”鳳葵又道:“曉得,曉得。”秦夫人道:“第三,等級盡滅,政法平等,民賊獨夫不共戴天。”鳳葵道:“不用說,都曉得了。”秦夫人道:“尚還有第四,生殖自由,永斷情癡,毋守牀笫,而誤國事。”鳳葵努着嘴道:“這卻使不得,我還沒嫁人的。”說未了,駭得秦夫人、瑤瑟面如土色。幸喜得黨人喧噪,還沒聽得,急忙遮掩過去道:“鳳葵,你既確守我黨宗旨,應當衆發下誓願。”瑤瑟又將嘴急使幾使。止見鳳葵大聲道:“我若翻了嘴皮,便守一世活寡。”說罷,滿堂又不要命的大笑。入會已訖,將會解散。秦夫人又把瑤瑟派當高等小學堂教員,一連又住許久。古

一日,忽報鳳葵私出院外,不知何處去了。正是:齋

良馬原不羈,良士原不羣。主

無限脾肉恨,老盡英雄心。知

不知鳳葵又鬧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古

第八回 觸黨忌連破酒色戒 示金言大施因材心

話說鳳葵自從那日進會,一連閒住許久,心中好些難耐。暗暗想道,老孃喜幹事,偏生沒事幹,拿着老孃喫閒飯。老孃又非沒飯喫,這樣糊糊塗塗怎夠捱得老孃死。忽又恨道,這個都是秦丫頭弄鬼,又有什麼鳥會鳥黨,捏造什麼鳥宗旨,把老孃壓得要死!老孃偏生不服他,看他怎生對付我。真是不想不氣,越想越氣,一連鼓鼓譟噪,把個天香院鬧得天昏地黑。黨員幾次稟告秦夫人道:“那蠻婢不服約束,事事要與會中作對。今日若不驅逐出黨,將來天香院必定被他破壞。”秦夫人本是個聰明才幹女子,一來礙着瑤瑟面前;二來又見鳳葵一味天真,純是英雄本色,不好將他看低的。止得吩咐黨員道:“這人不守範圍,我也早已知道。但尚有血性可取,也是人材中很難得的。以後好好招待,莫許生事,再過幾時,我自有處置。”黨人見秦夫人這樣吩咐,也不好違拗,止得無言而退。又過幾日,忽報鳳葵私出院外,衆人阻擋,便是使拳使腳的要打,現今不知何處去了。秦夫人道:“讓他出去這次,可着偵探員暗暗探聽,免得鬧出事來。千萬莫說與金娘子知道。”衆人又依言而退。古

話說鳳葵來到院外,抬頭一看,喜道:“呵呀!這牢院限了老孃一世,今也看見天了!”說罷,信步而行。時值仲春,萬花齊放,鳥語風香,景色宜人。鳳葵又思念巧雲,心中越發悶惱。邊想邊行,不覺來到一個風亭。鳳葵舉眼往上一觀,上面寫着“棲鳳亭”三個大字,心中有些記得,猛然想起來道:“呵呀!那些直娘賊賣老孃時節,正從這亭經過,老孃睡在扛上也曾看得。”說未了,忽然胸前撞了一撞,酒氣勃勃,香沁心脾。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醉漢,左手尚捧着一壺酒。鳳葵心中好生癢得難過,想道,那牢院說什麼衛生不衛生,連酒都沒杯與老孃喝,荒得老孃清涎都有一斗來。今日看了這樣光景,怎不令老孃要死。即時搶上幾步,把醉漢一把扯住道:“醉漢,那酒賣不賣。將杯與老孃喝喝。”止見那醉漢咿唔答道:“不賣不賣。爺爺這瓶酒,是西洋頂上佛蘭地。皇帝喝得,爺爺喝得,你們要,喝不得。”說罷,將手一掀,又要走。鳳葵聽了,心中越發難過,即時又趕上幾步,一把扯住道:“醉漢,你不賣,也要將杯與老孃喝喝!”那醉漢發怒道:“放屁,放屁!這酒是爺爺自己受用的,你這醜鬼,都想食天鵝肉!”鳳葵道:“你不與老孃喝,須不應將酒來勾惹老孃。”那醉漢一連將手掀了幾掀,那裏掀得脫,止聽得口內呢呢喃喃的念道:“南無救苦救難醜觀音,王母娘娘,阿彌陀佛。”鳳葵笑道:“你這王八蛋的義和拳,前日送了老孃好些賠款,今日又來咒老孃,老孃今日須放你不過。”說罷,左手奪着壺,右手把他一推,推得醉漢跌過倒插筋斗,再也掙不起來。鳳葵笑將酒壺奪在手中,急忙揭開壺蓋,對着口中一傾,把壺酒一口氣兒喝完。嘆道:“好酒,好酒!”將空壺望着醉漢一丟,反身又跑。古

足足又走裏多路,來到一個村莊。遠遠地見一枝酒旗,端端的的射在眼簾裏來。旗上寫着一副對聯道:“日本豪傑進我店,中國名士入吾門。”鳳葵想道:老孃今日還止喝得半肚,怎生痛快一番纔好。急忙將手在懷中揣了一揣,又沒一錢,止得大膽走進酒店。見上面坐着五六個男人,猜拳行令,好不熱鬧。鳳葵大聲叫道:“酒保,有酒沒有?”酒保答道:“有,有,有。”即時拿出一壺熱酒,放在席上。鳳葵坐下,往席上一看,又沒有菜。怒道:“酒保,好糊塗,怎不拿菜與老孃喫喫!”酒保答道:“娘子,止有酒沒有菜,須怪我們不得。”鳳葵大怒,指着上席道:“兀的不是菜?”酒保道:“那是昨天定辦的,這村中一時怎能辦起?”鳳葵心中一想,果然說得有理。不得已,止得坐下,挨杯白酒。齋

忽聞上席叫道:“酒保,我們喝酒好沒興,與我叫個妓女陪陪。”酒保答道“客官,這村中那有妓女?”那人怒道:“便無妓女,也有土娼。”酒保道:“土娼也沒有。”那人越發怒道:“便無土娼,這村中老的少的,好的醜的,隨意也叫個來陪陪。”酒保方欲回答,止見旁邊兩個壯士起來講道:“酒保哥,我們大哥脾氣不好,便是殺人也不眨眼的。你莫太直率,自取罪過。隨便在村中好的醜的,止要是個婦人,將他叫來,便算消了你的差了。”酒保不得已,止得愁眉愁眼走出店外。鳳葵把上面那人一看,滿面黑麻,猙獰兇醜。旁邊坐着四個壯士,好似綠林模樣。不一時,酒保依舊一人回來,越發愁悶得很。鳳葵叫着:“酒保,拿酒來。”酒保抬頭一看,答道:“有,有。”說罷,提着壺,又把鳳葵看了幾眼。鳳葵想道:這鬼頭鬼腦,望着老孃則甚?移時,酒保添着酒來,走到鳳葵身邊細語道:“娘子,我有緊急事,請到樓上商議。”忽聞上面又叫道:“還沒來麼?”酒保慌忙答道:“便來了,便來了。”說罷,將眼又使了幾使,上樓去了。鳳葵暗道,這王八蛋的,把老孃眼使眉猜。老孃便上去,好歹結果他的性命!於是站起身來,大步行將上去。知

止見酒保雙腳跪在樓上,千頭萬頭的磕道:“娘子救我,娘子救我!”鳳葵猛喝道:“老孃一雙鐵拳,又硬又很利害,霸王鼎上撞鼓響,都打得個爽快。有事快說!老孃擔受得起。”酒保慌忙道:“娘子輕聲些,恐怕那賊聽得!方纔那賊逼我叫婦人陪酒。這村中婦女聞聽這話,閉着門,那裏敢出?若沒婦人消差,少時便性命難保。於今一不要娘子動氣,二不要娘子揮拳,止要前去,坐在席中,隨意喝幾杯酒,便算陪了他。少時我便重重叩謝,娘子可憐我呀!”說罷又拜。鳳葵挺着頭罵道:“放屁放屁!老孃是不近雄物的。”忽又猛想起來道:呵呀!那不近雄物,是秦丫頭說來,老孃別是爲他所愚嗎?若是平日,老孃便不使。偏生秦丫頭說出這樣鳥話來,老孃倒要使使。忽又想道:使得,使得。我聽巧雲娘子說什麼文明國也要結婚自由,便是佛爺爺有個尼姑也有一個和尚。我今近了他,便又怎的!偏生秦丫頭要在老孃面前搗鬼?想到這裏,一把無明業火勃勃而上。又見酒保兀自拜個不止,遂挺身對酒保說道:“老孃是雷公打人,不知生死的。今日倒要陪陪,須不怕了他!”酒保聽了,歡歡喜喜,即時下樓,對那人說道:“來了,來了。”那人哈哈大笑,急忙起身。齋

止見鳳葵入步搶到上席道:“誰要老孃陪酒?”上面那人道:“爺爺便是。”衆人笑道:“好個天生成的,與大哥配得齊齊整整,我們一點醋兒都喫不成。”鳳葵道:“拿碗來,等老孃陪。”酒保答道:“嚇是嚇。”不一刻,取了一對大碗來,中中可容半鬥。衆人又笑道:“好個合歡杯。”鳳葵拿碗在手道:“敢與老孃賭過一口十碗!”衆人道:“多了,多了,合歡酒那裏這等急促,好好一口一碗,夫婦成兩。”那人笑笑眯眯把鳳葵眉來眉去。鳳葵卻也曉得,止裝不知,拿着碗一口而盡。那人也一口而盡。衆人笑讚道:“交杯一,恭喜大哥夫婦齊眉。”贊罷,又篩。鳳葵又一口而盡,那人也是如此。衆人又讚道:“交杯二,恭喜大哥連生貴兒。”說罷,又篩。一連喝上十碗,那人大醉,伏着席吐個不止。鳳葵笑道:“這點小本錢,怎夠容得老孃!老孃喝個你看。”說罷,一連又喝十碗。丟下碗,將席上肉菜抓着亂喫,一洗而盡。起身來道:“多謝,老孃這回夠意了。”說罷,大步出店而去。走到半途,不好了,走得太急,酒興發作了。即時輟步,在株樹下坐着將息。主

忽聽得前面大噪而起。鳳葵舉眼一看,乃是七八個童子,趕着兩個交合狗。止見那狗,被衆童所趕,你一扯來,他一拖去。鳳葵怒道:“你這孽畜,我天香院章程,分明說着不近雄物,你竟敢私在這裏行淫嗎?”說罷,即在腰上解下一條帶來,搶上前去,把兩狗中間交點縛着,拖住又走,一直來到天香院前。回頭一看,兩狗已死,中間還是交着。鳳葵大笑大喊,驚得滿院女子都出來觀看。見是兩隻交合狗,各掩目而走。鳳葵順手扯着兩個女子道:“丫頭莫走,與老孃把這中間取脫來。”兩女死死不肯。鳳葵大怒道:“惹得老孃氣來,把這牢院一把火,看你守節來!”說罷,兩手拿着兩狗,用力一分,把兩狗扯脫。那隻雄狗的陽物,長長的掉下來,足足有六七寸。鳳葵哈哈大笑,把只雌狗丟下,拿着一隻雄狗,對着左右一揚。那知二女已走。即時跑進院來叫道:“雄物來呀,雄物來呀!”將狗陽對着婦人臉上一送,裙下一撞,趕得那些婦人,東逃西躲,滿院沸騰。忽聞瑤瑟喝道:“婢子還不住手!”鳳葵這時酒已鬧得半醒,聞聽這言,方纔將狗一丟,跑到第三樓睡去了。知

早有偵探把鳳葵以上事情,一五一十,稟告秦夫人。秦夫人聽得,大怒道:“別的事情都可,這事卻使不得!我天香院這戒一破,還能固得團體,支持得國家嗎?”不一時,瑤瑟亦到,慌忙伏地請罪。夫人扶起來道:“不幹娘子的事情,我自有發落。”次日,喚着鳳葵到面前說道:“你屢次犯我黨中條規,我都看你主人面,恕了你。你今做下這事,我這裏容你不得了。我今教你往別地方,不忌酒色不畏地獄,專用柔媚化人,與你宗旨最合,你須好好記着。”鳳葵酒醒,也自知罪過,唯唯受命。正是:主

不是一番金言,怎喚起熱血三千斤,雄圖九萬里,打盡不平人,吐盡不平氣。便教雙拳扭轉坤運,一掌剮盡民賊心。古

不知秦夫人說出什麼地方來,且聽下回分解。齋

第九回 秦夫人發明電馬 瑤女士誤擊氣球

詩曰:齋

生男勿喜女勿悲,看女卻爲國門楣。主

桴鼓一聲虜心死,渡河先見女軍儀。知

話說這首詩,是鄙人口占吊宋朝梁夫人的。原來我國人民,不是天生成有種柔弱委靡做奴做狗的性質。若就歷史而論,單的要服從一個英明君主,賞的賞,罰的罰,他便活潑有用起來。那君主也不論他是無賴、是盜賊、是野蠻賤族,止要有個紅亮亮的頂戴、毛刺刺的花翎,他也便披的披、戴的戴,磕的磕頭、請的請安,死心塌地做個攀龍附鳳的忠臣。所以做書的人想到這裏,生出一個大大的方法來。止願我國千秋萬歲,所有主權盡歸帝統。那帝統自漢朝呂后,傳於三四百代孫武后;自唐朝武后,傳於七八百代不肖孫胡後。到了這時,又向歐洲英國女皇維多利亞分來一半權柄,李夫人做先鋒,孫夫人做合後,梁夫人做鼓吏,唐太真、漢飛燕垂簾聽政,曹大家做學務大臣,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合盤托出,交於我全國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之手。那時,一般官場也止好搖頭擺尾,乞憐於我女大人女官家之裙履。做書的也止好搖搖擺擺大呼於國門曰:天下事大定矣!於今閒話休講,話歸本題。知

話說《女媧石》中,一個大大人物,名叫鳳葵,自從那日鬧了天香院,秦夫人執意要將他逐出黨外。當日樓中喚着吩咐道:“我看你天真爛漫,不守範圍,不是我黨材料。我今指引你一個地方,離這裏二千餘里,名叫芒澤省。省中有個黨,名叫春融黨。黨魁姓崔名雪專,渾號自在女尊,素來與我交好。那黨不忌酒色,不惜身體,專要一般國女,喜舍肉身,在花天酒地演說文明因緣。設有百大妓院三千勾欄,勾引得一般睡狂學生,腐敗官場,無不消魂攝魄,樂爲之死。所以他的勢力比我還強百倍。我今有書信在此,好好將去,自然派你一個大大的職事。”鳳葵聽罷,拜了幾拜。即有侍女托出黃金百兩,寶劍一柄。鳳葵拜謝,一一收訖,當日作別了便行。瑤瑟卻戀戀難捨,挽手送出院外,揮淚而別。衆黨員歡天喜地,共道:“趕去一隻野虎,免得終日驚天動地。”自此重整院規,再申厲禁,不在話下。主

不說鳳葵取路至芒澤,且說瑤瑟回到院中,心中鬱鬱不樂,與秦夫人商議,意欲往外遊覽一次。借看全國黨派情形,或能聯絡情誼,爲他日獨立一助。秦夫人欣然應允,順便派他一個調查本黨支部的差幹,給發知照,着洞途黨人,加意保護。次日招集黨員,與瑤瑟餞行。席間秦夫人珍重付託一番,各黨人亦有一番祝辭。少時秦夫人回顧侍女,叫聲取來。不一會,侍女取出一枝手槍。秦夫人接着,雙手遞與瑤瑟道:“這槍乃黨中十大發明之一,能中十二英里。其彈純用爆發藥所造,射至空中,能生瓦期四百六十三萬倍。非急難時切不可用。”瑤瑟雙手接着,拜謝收領。不一會,一聲響亮,牽出一匹馬來。瑤瑟舉眼一看,止見那四蹄轔轔,毛髮森然,長可六尺,高可及肩。一聲機關運轉,賽過驊騮三千。知

瑤瑟看罷,讚道:“夫人神工鬼匠,古所未能,今所未有!敢問夫人,兀的不是根據諸葛木馬妙法,變化出來的麼?”秦夫人笑道:“不是,不是。古代陳法已屬糟粕,今人自有一番聰明,何必做古人奴隸。我今告你,這馬名叫電馬,一非古代所有,二非西人發明,乃是二十世紀電力時代應運起的。自十八世紀發明電浪以還,世人已知電氣之勢力,大莫與京。雖亞當氏、林得綏氏、雷司氏、亨利氏諸人,先後繼起,各有心得,各有創明,然電力之實用,尚未得顯。即如特司納氏能以赫氏電浪駕駛船舶,其實止能供學者玩具之用。其應用者如無線電信之類,特其幻力耳,一旦用其實力,則已笨陋不堪,可見近世學術淺陋之證。譬如電車則必用軌道,電信則必用軌線,一何可笑!殊不知動力發生原備有自由之性質,看人應用如何。譬如我之電馬,機關配置,與蒸汽機關也沒甚差異。中備活栓數個,使電氣循環運轉,活潑自如。外有御機一個,乘者手執御機,如執繮繩,向左則左走,向右則右走,向上則躍走,向下則伏走,緩開則緩走,疾開則疾走,不開則不走,豈不活潑自由嗎?”瑤瑟驚道:“向左向右,固不足奇,不知如何又能躍走起來?”秦夫人笑道:“精微奧妙便在這裏。世人用電車必用軌道,也是坐於不懂這理之故。所以登高涉河跛路陷阱,全然沒法,不得已,止好敷設軌道罷了。殊不知放電之時,各體間皆有火星飛躍,其衝激之力,每一馬力能及一英里百分之三。若更以深茄色光助之,每一馬力能及一英里百分之三零四。我這電馬凡四十三馬力,豈有不能平躍之理?”瑤瑟聽罷,恍然大悟,讚道:“不是夫人天才,那能及此!”少時席散,瑤瑟佩了槍,隨身帶些銀兩,與秦夫人及衆黨員握手作別,躍身上馬。衆黨員振巾歡呼萬歲。瑤瑟開着電機便行,拖邐來到前程。千山萬水,瞥眼而過,沿途男女,夾道而觀。古

少時,來到一個城市。瑤瑟見城內市民雜沓,往來絡繹,止得按轡緩行。忽然一聲萬歲鬧裏,即聞呼道:“請夫人下馬。”瑤瑟定睛一看,兩旁排列千百黨人。瑤瑟知道是第一分會,慌忙收住機關,下馬爲禮。即有黨員引路,前遮後擁,來到一個大閣。將馬交電工室換易電池。衆黨員陪着瑤瑟,喝了幾口咖啡,寒暄數句。瑤瑟即同衆黨員,把那閣展觀一次。止見那閣,寬可千英尺,高可一英里,重重樓臺,上接碧漢。其中也有機械室、氣象臺、電工室、化學試驗室、會場,端的可亞天香院。瑤瑟讚歎一番,復與衆黨員坐定,談論黨中各項情節。復將秦夫人吩咐言語,勉勖一遍。少時,到會場大閱黨員。也有女技師八十人,學生六百餘人,偵探部二百四十人,女樂部三十人,見習刺殺生三百二十四人,電球航天手六十人,外有新入黨員四萬五千六十三人,統由分部長報告。諸事調查已畢,衆黨員陪到食堂,用了晚膳。是夜無事,到俱樂部聽些音樂,與衆黨員蹴球一番,方纔就寢。古

次日起來,用了朝膳,復乘電馬,向第二支部進發。若論那馬,每日能行二千三百英里。止是那時正值春末夏初,亂紅鋪地,山色宜人,瑤瑟貪看風景,緩轡而行。行了幾時,忽見天空一朵黑雲,其疾如彈。瑤瑟用望遠鏡向空一望,卻認不仔細,好似一個大鳥,振着兩翅,向南進發,斜掠橫飛,縱橫如意。瑤瑟想道:我聞亞美利加野蠻地方,有種大鳥,其名爲鷲,常攖人鳥,莫不便是這個孽禽?拚着有手槍在地,何不將他一試!一來看看這手槍的實力,二來擊下這鳥,可爲我國博物學家一助。計議已定,扣住了電機,身上取出槍來,覷得端端正正,一槍放去,不偏不歪,正中黑影。好似穿過黑影,一片火光爆裂。不知高低,喝一聲彩。再用望遠鏡看時,不好,不好,那片黑影,對着自己撲罩而來!瑤瑟大驚,縱着電馬便走。行了三四分鐘,抬頭一看,那片黑影直在頭上閃爍。瑤瑟叫聲苦也,縱着電馬全力死命逃難。止見瑤瑟向東逃,便東追,向西逃,便西趕,那裏得脫。急得瑤瑟大汗淋淋,小汗灄灄,三魂不在,七魄剩一。忽然撲地一聲響亮,和人帶馬倒在坑內。正是:齋

無心遁入粉黛陣,有意指與夫人城。主

不知瑤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知

第一十回 湘雲大開洗腦鋪 瑤瑟參觀國醫場

話說瑤瑟和人帶馬,倒在坑內。似有人將他提起,自己卻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不知歷了若干時,如夢醒來,身在牀上。頭上有些微痛,用手一摩,抹下好些血漬。瑤瑟大驚。回面一看,牀邊坐着一位二十三四歲來的婦人,身着白衣,腰纏白裙,容貌都麗,丰采灑脫,甚似女醫的光景。指着瑤瑟笑道:“今番醒也。”瑤瑟驚問道:“娘子是何人?兀的將我怎樣?”那婦人笑道:“娘子莫驚,且請起來,到後房敘話。”瑤瑟勉強起來。那婦人扶着,一步一步來到後房。房中掛着好些解剖圖、生理圖、微蟲圖,安樂椅、鐵牀安置得齊整。齋

那婦人待瑤瑟坐定,慌忙跪在地下請罪道:“有眼不識國女,死罪,死罪!”瑤瑟慌忙答禮道:“娘子爲何如此大禮?妾實夢昧,願開茅塞。”那婦人道:“俺姓楚,名湘雲,參充白十字社會員。蒙社長派俺在此,開一洗腦院,與人洗腦,不知千千萬萬。適問娘子不知何事,衝犯了敝社社長,落在陷人阱內。料道娘子定是野蠻政府請求撲滅我們的,不由得大怒道:‘我們替天行道,替民效忠,娘子反生異心,腦內必有反筋。’着俺與娘子加工洗滌,務必撥亂反正。俺當時受了社長一番鈞命,不由得不下手,即時將娘子腦筋解割出來。卻奇怪,那腦筋潔白無垢,不似亂臣賊子。彼時大驚,往娘子身上一搜,搜出貴黨知照來。原來敝社與貴黨本系同盟,若非搜檢得快,險些傷了義氣。”說罷又拜。瑤瑟聞言,如醉初醒,如夢初覺,心中卻好生驚奇不定。即時問道:“據娘子說來,敢是將人的腦筋,用藥洗滌麼?”湘雲笑道:“正是,正是。原來我黨領袖,姓湯名翠仙,因見我國人民年災月難,得下軟骨症來,所以許下齊天大願。若得我國病癒,願洗四萬萬腦筋奉答上帝。今已建醮半年,洗下腦筋也有四五百萬了。”瑤瑟驚道:“呵呀,世界上那有這樣事業!敢問娘子,洗腦之法,還是怎樣?洗腦之時,用何藥品?願一一賜教,以開茅塞。”古

湘雲笑道:“娘子莫驚,聽俺道來,大凡人的腦筋,在初生時候潔白如玉,嫩膩如漿,固無善惡亦無智愚。到身體長育時候,受種種內因,感種種外觸,結構不同,機關亦異,到了這時,有三不治。”瑤瑟問道:“那三不治?”湘雲道:“第一,由於人事。富貴之家放棄體力,任用思想,所以腦筋異常發育,機關愈捷,反射愈靈。貧賤之家任用體力,放棄腦筋,久之又久,機關滯塞,感射不靈,腦袋之中竟成肉質。犯此病者,第一不治。”瑤瑟道:“敢問第二。”湘雲道:“第二,由於地理海國之民多食魚介,其中原質能補腦筋,流水平衍,時送感想,感之又感,腦筋愈靈。山國之民,多食蔬草,其中原質多補肉體,朝對峙嶽,暮對立峯,腦筋感觸,浸成定質。犯此病者,第二不治。”瑤瑟道:“敢問第三。”湘雲道:“第三,由於天然機關結構過於緊逼,腦光收縮無反射力,既無色慾,又無感情,犯此病者,第三不治。”瑤瑟問道:“據娘子說,要甚等人,方能合格?”湘雲笑道:“娘子莫急,且請看來。”古

湘雲說罷,往講習室內取出一副圖來。瑤瑟接着,展開一看,上面畫着腦筋,端的不下兩三百種。也有黑薰薰的,也有灰黑斑點夾雜的,也有如蜂巢的,也有硬塊的,也有印着物形的。瑤瑟問道:“這些腦筋,從何而來?”湘雲笑道:“這便是貴國的人物。大凡人有想像,無不印於腦筋。譬如我國官場,採摩的是上司意旨,想望的是闊差好缺。若將那副腦筋解剖出來,其色灰黑,如煙如霧,中間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上司相片,周圍筋絡交錯,好似金錢現影。”瑤瑟將圖一看道:“呵呀,不錯!”湘雲又道:“譬如我國士子所念的是朱注,所哼的是八股,所模仿的是小題正鵠八銘塾鈔,高等的便是幾篇時墨。積之又久,充滿腦筋,膨脹磅礴,幾無隙地。若將那副腦筋解剖出來,其臭如糞,其腐如泥,灰黑斑點,酷類蜂巢。”瑤瑟又將圖一看道:“呵呀!不錯,不錯!”湘雲又道:“譬如我國學生,虛唱革命,假談自由,其實所想的是嬌妻美妾,紅頂花翎。若將那副腦筋解剖出來,其虛如煙,其浮如水,中有印着筆的,印着嘴的,並有印着美人相片的。”瑤瑟又把圖一看道:“呵呀!實在不錯。這美人還纏着紅裙兒。”湘雲嘆道:“唉,娘子,你看這等腦筋,若要重返真元,再復故物,苟非洗之又洗,刷之又刷,怎能掃除塵穢,重現光明呢?”知

瑤瑟點頭道:“娘子所說,確係至理。但不知所用藥品,又是如何?”湘雲道:“俺用藥品,種類不一,實則盡從化學得來。譬如腦筋爲利祿所薰壞者,俺用綠氣將他漂白,頃刻之間,再復元質。又如我國人民想望金銀,其腦因感,遂定堅質。俺用黃水將他熔解,再用磷質將他洗濯。又如腦筋之中印有相片或金錢影,俺用硫強將他化除,再用骨灰將他濾過,安放腦中,遂如原形。又有腦筋如煙,或竟如水,俺能用藥使之凝結,又能用藥使之結晶。若夫黑斑過多,蜂巢縱橫,隨手成粉,見風成泥,洗不可洗,刷不可刷。俺不得已,只好挖去原腦,補以牛腦,如法安置,萬無一失。”瑤瑟聽罷,讚歎不已道:“真個回春妙手,救國良醫!若非貴領袖婆心慈腸,發下這等大願,怎能再造國民,重睹天日呢?”古

說未了,止見一個侍女前來請用晚膳。湘雲上前引路。彎彎曲曲,過了許多醫堂。果見麻翻了許多人,倒一個,順一個,睡在案上。許多女醫穿着白衣白裙,漂的、洗的、動刀的、配藥的。最後看見一腦解剖出來,盡是綠菌。瑤瑟問道:“這腦又是何人?”湘雲笑道:“這是我國最大考據家王真儒,娘子怎不知道?”瑤瑟笑聲:“果然名不負實。”次後來到一個參考室,瓶內養着好些腦筋,標着年月姓名,壁上掛着好些腦蟲圖。瑤瑟問道:“人腦中爲何又有蟲來?”湘雲笑道:“人體內無處無微蟲,腦筋內何獨不然?但腦內之蟲,善惡不得,每秒時能滋生四十三萬。腦痛之病,健忘之疾,全由這蟲所致。這是俺近來用四百萬倍顯微鏡發明出來的。”瑤瑟復點頭稱讚。隨後便是腦光圖,凸光、凹光、反光、正光、動光、靜光、曲光、直光、銳光、鈍光,奇奇怪怪,無一不備。瑤瑟飽看一番,方纔來到食堂,二人分賓主坐定,席中菜品,無非薰鳥、燒雞、烤肉之類,湘雲喝了兩杯酒,瑤瑟推以黨規不飲。二人正在席中談些閒話,忽報領袖來到。正是:齋

毋妨披膽談天下,有意泛舟訪芝蘭。主

畢竟這領袖是何人,且俟下回分解。知

第十一回 瑤瑟席中晤快人 瓊仙后園比武器

卻說二人正在席中談論之間,忽報領袖來了。二人方待起迎,正見那婦人已進食堂來,笑道:“悔氣,悔氣,撞着那兒奴才。”瑤瑟看那婦人時,頭戴簪花時世冠,身纏紫榴緊身裳,下身穿一條鳳尾留仙摺葉裙,手中拿一本書,舉止灑脫,容貌俊俏。湘雲笑道:“瓊妹妹又有什麼著作了?”那婦人也笑道:“別是那兒話。沒事情到圖書館找書看,撞着一個乾不乾淨不淨的後生兒。自己說是出洋留學生,找着咱們談話。咱們勉強應承了兩句兒,他便親親熱熱的懷中取出一本條陳,說是要上魏尚書的,給咱們瞧,那處不好的,還請咱們給他更改。咱們也不知道書中端的說什麼請立憲、開議院、興學堂、地方自治。若論題目,倒是了得,止是才情大了些兒。累累十餘萬言,富貴人那裏看得許多,便是咱們也不耐煩瞧。”湘雲接着說道:“不見他們終日誇文矜墨,做些文弱事情,那些政府那裏瞧他,徒然使官場多添個字簍。”那婦人又說道:“可不是嗎?多咱聽得說,好些斯文蟲大驚小怪的,外務部每天接來十多個電報,都是他們打來的。政務處那些大人先生一個個氣急了道:‘你們這些小孩兒們,那裏夠得上說話?咱們的事情,你們都夠管嗎?’噯!我也別管他許多,這封書姐姐給他隨意兒勾一勾罷!”說罷,將書遞與湘雲。齋

湘雲道:“有新客在此,相見了再計議。”瑤瑟聞道領袖二字,料道是白十字社會長,慌忙施禮道:“適間衝犯,望祈恕罪。”那婦人走近兩步,執着瑤瑟的手道:“好姐姐,別多禮,拉拉手罷!”湘雲指着那婦人道:“這是敝社會長的妹妹,名叫瓊仙。”又笑指瑤瑟對瓊仙說道:“這位便是翠領袖新擒來的佳客,名叫瑤瑟。”瓊仙將瑤瑟相了一相,說道:“哎呀!原來是這位姐姐。聽得咱們姐姐說,姐姐有枝好手槍,還有一匹好電馬,真個了得。咱們止是不信。那馬兒倒別說起,若說起槍兒,咱們也敲敲打打做些技師工夫。若論打靶,也能打過幾寸厚鐵,剽剽的穿過透空,不見影兒。咱們有意要合姐姐會會,尋姐姐指駁些兒。又聽得咱們姐姐說,發往洗腦院去了。被咱們一頓氣兒發作,嘔得咱們好苦。姐姐,自古道:聞名不如見面,賢友勝於良師。那枝槍兒還在麼?”湘雲笑道:“瓊妹妹一味好勝,還是舊來脾氣。你也與客應酬幾句,才說那些話。”瓊仙道:“姐姐也是個直性,咱們止是爽快些兒,見了好姊妹,還要低低答答拉些官場牌調嗎?”瑤瑟謙讓道:“荷蒙姐姐過愛,妹妹止是不敢。若論那槍,原是敝黨領袖發明的。妹妹研究工業,有志未逮,願求世界名家贄爲弟子。若蒙姐姐不棄,願請指教指教。”瓊仙笑道:“是咯好姐姐,最與咱們對勁兒。湘雲姐姐止是撒酸。”湘雲接着說道:“妹妹跑了一日,想也飢了,隨意也來陪客,咽兩口肉汁。我們用膳罷!”湘雲扯瓊仙就座,瓊仙搖手道:“別客氣,別客氣,咱們在羣珍樓喝了幾口婆羅羹,肚裏還飽些個,取了槍便來。”說罷,將書撒在湘雲懷裏,喚侍女叫副馬車,電也似跑回去了。古

湘雲笑向瑤瑟道:“這位妹妹好生性高,決不肯低半點氣。娘子隨意與他比試一番,使他不敢輕視世界。”瑤瑟道:“這倒不敢。若論我那槍,能中十二英里,子碼都是爆發藥造的。但瓊仙娘子既出大言,必有實學,但不知他的槍又是如何?”湘雲道:“俺也不知底實,止終日聞他說發明什麼火藥,能生炭養(氧)與輕(氫)氣瓦斯四萬倍。”瑤瑟點頭,又道:“但不知他的槍式如何?”湘雲笑道:“說來令人好笑,止見他一人終日吵吵鬧鬧,說道來福槍也不好,毛瑟槍也不好,又託人在德國買來一枝電氣槍,也說是不好。後來沒法,自己閉着門,晝夜不息的敲敲打打,那裏管得他許多閒事。”瑤瑟又點頭。古

二人用膳,將次用完,止見瓊仙拿着槍,健步走來,笑道:“二位姐姐,沾了幾擔兒秀才氣,還在你推我就嗎?”湘雲也笑道:“好個性急人,喜的瑤瑟娘子不見外。”瓊仙道:“哎呀!人生百歲不過一眨眼的光景,少壯不作急,老大徒傷悲!掉斯掉文,耽些時日,費些精神,作什麼?我想這個浮世如夢的身子,能夠做幾天事呢?一恍兒就白了頭勾了腰。”一邊說,一邊用手攪亂了杯盤,叫侍女:“收去罷!瑤姐姐與我性情很合式的。”湘雲道:“且緩。比試雖好,只是你說瓦斯幾萬倍,他說他的瓦斯幾萬倍,莫將我的洗腦院炸翻了,卻教我爲難。還要想個善法。”瓊仙道:“別要緊,別要緊。後面花園裏挖個洞兒,咱們和瑤姐姐站在假山上,做一塊兒射擊,止看爆裂力的強弱便了。”瑤瑟道:“這個最好。”湘雲即叫侍女取出隧道器械。瓊仙拿着槍,親自督率幾個強壯侍女去了。少時,湘雲在房內取出瑤瑟的槍,掛了子碼袋,湘雲也用手巾包了幾樣物件,二人一先一後,來到院後花園。古

止見那花園好生寬敞,比歐美公園規模還要大了。也有寒帶苔草、熱帶花木,亦有可珍之鳥、難致之獸。行了十多分鐘,來到一個水族博覽所,後面便是個三四十來丈高的假山。那假山三百皆池,流水灣灣,游魚款款。中間一個二龍戲珠的噴水器,噴得那水百來丈高。二人上得假山,止見瓊仙合幾個侍女已先在那裏等候。瑤瑟把眼向前一望,約有一箇中裏之遠,現在(出)兩個大洞來,一個在左,一個在右,相隔約十餘丈。瑤瑟道:“妹妹止是不敢,請瓊娘子先射。”瓊仙道:“也好。咱們只是性急些兒,有見笑的,好請姐姐指教。”說罷,折上裙兒,拿着槍,上了子碼,輕舒玉腕,剽注柳眉,端的端端正正,覷的親親切切。正待要放,湘雲止住道:“且緩。”瓊仙聽說道,“我國婦女從古不武,至今文弱。這種風氣,談及社會,宋明以還,一任外族侵凌。今得二位姊妹比試一番,一來見我國學術長進,二來見我國武運大興。俺中心雀躍,爲我國前途一賀。今有些小薄物,聊爲二位姊妹利品,但有贏者,即以奉贈。”說罷,將手巾打開,乃是菊花寶星一顆,瑞士利劍一柄,擺在地下。瓊仙道:“我也不管他利品不利品,好姐姐,別要胡拉溜扯,瞧咱們放一槍罷!”說罷,一槍放去,一片火光,沙石飛揚。煙散處,用望遠鏡一看,那洞兒約比舊大了三分之一。湘雲、瑤瑟齊聲道:“好!”瓊仙笑道:“這也不算什麼,咱們的止到這樣田地了。這回輪到瑤姐姐,咱們卻要領教領教。”說罷,撒了槍,取下裙兒。卻早出些微汗,解開緊身外衣,叫侍女掌兩扇兒,坐在假山石上看瑤瑟射擊。瑤瑟拿着槍,對二位女士說道:“兩位姐姐聽稟,妹妹先前說過,這槍並非妹妹所造,其中實力並不知道,如有見拙之處,二位姐姐切勿見笑。”湘雲、瓊仙同聲答道:“別吝教,止管射來。”瑤瑟也緊扎全身,上了子碼,端着槍,向前一指,即收着道:“今番妹妹輸了。”湘雲道:“怎見得娘子輸了。”瑤瑟指道:“你看瓊姐姐所射之洞,石少土多,妹今所射之洞,石多土少。石多土少,故爆裂易;石少土多,故爆裂難。我今有個善法,不射洞中,止射洞界罷!”二人未及回信,止見瑤瑟倒豎柳眉,圓睜鳳睛,右手如託泰山,左手如瀉秋水,火噴如落日,彈飛如流星,說時遲,那時快,一聲爆發,天崩地裂,樹木橫飛,土石齏碎。忽然後面一人大聲叫道:“真個好槍!”正是:知

不是一番比試,怎見得學問海樣深、實力天來大?直教觀音座下,羅拜幾多英雄;救世軍中,排列千百娘子。齋

欲知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主

第十二回 阿妹負氣三卻姐命 女傑求學夜半出逃

話說瑤瑟一槍放出,止見一片火光,天崩地裂。煙散處一看,已將洞界炸開,兩洞合成一洞。三人看得仔細,忽然後面一人,大聲叫好。三人回頭一看,原來是白十字社長湯翠仙。止見他額闊面圓,目如丹鳳,舉止大方,氣宇軒昂。大步走向前來,執着瑤瑟的手笑道:“可知英雄國女,必有過人,名下果無虛傳也。”湘雲笑道:“首領來得湊巧,與二位姊妹定個輸贏。”瑤瑟慌忙放了槍,拜問姓名已畢。翠仙顧着瓊仙說道:“俺在此觀看多時,妹妹可知是你輸了。”湘雲笑道:“瓊妹妹止差了些兒,不爭的也炸得好看。這回利品,饒瑤姐得了。”說罷,地下拾了寶星利劍,雙手捧與瑤瑟。瑤瑟那裏肯受。原來湘雲之意,一心要借瑤瑟壓服瓊仙,使他不敢驕人。誰知瓊仙是性高人,聽了這些冷言熱語,不由得不氣。當時面上氣得青一塊,紅一塊,氣憤憤的說道:“你納(吶)須知道不是那兒的工夫好,止見咱們的工夫平常。咱們不如人,一世也羞見人面。你納(吶)別要拚人着有傢俬,冷語浸人六月寒。”說罷,丟了槍,回身便走。翠仙哈哈大笑道:“果不亞於孫家小郎。”湘雲道:“這妹妹百事都好,止是有這好名脾氣。娘子不必掛懷,且與俺領袖敘談這個。”瑤瑟道聲不敢。翠仙挽着瑤瑟,重回洗腦院來。到一間精潔房內,三人坐定,叫侍女擺着酒來。是時天色已晚,掌上電燈,二人披懷暢飲。齋

席間瑤瑟謝罪道:“適間誤有衝犯,死罪,死罪!”翠仙哈哈大笑道:“不知不罪,彼此兩忘,娘子何必介懷!大丈夫臨陣爲敵,退陣爲友,何況無心之咎乎?”瑤瑟聽了,好生拜服。少間瑤瑟復問道:“妾有疑問,願請教於首領之前。日間首領乘着氣球,遨遊空中,妾夢昧不知,誤放一槍,不知氣球何以全無破損?”翠仙笑道:“若論此事,頗足解頤。今夜天闊月朗,願談此事爲二位賢佐一笑。”說罷舉杯,一飲共盡。放着杯,正色披襟,對二人說道:“二位賢佐請聽。俺所造氣球,雖用輕(氫)氣瓦斯,但與庸衆大有徑庭。俺因空氣壓力浮力之理,造成一舵,能使氣球旋轉如意,縱橫自如。每當航天之時,球內備有二器,一曰折光表,一曰量氣表。那折光表內有凸廣士一個,所有光線,由凸廣士通射入三棱鏡。由三棱鏡屈折面生像,反射入於望遠鏡。筒中光線交錯,皆成三角。周圍刻有精密度表,由三角可以測知物之遠近大小。彼時南風正競,遊縱如意。將鏡一望,忽見一彈,向球飛來。俺彼時頗爲驚異,將球一斜,那彈着空,向天空爆裂。俺彼時將量氣表一觀,空氣震動不下二千四百度,離球約有六英里。不由彼時大怒,料是政府聘來外國技師,翦滅翼羽。誰知倒是賢佐,豈非一大奇遇。”二人聽罷,齊起身致賀道:“這是國家慶運,首領洪福,不曾驚犯玉體。”翠仙笑道:“這是二位賢佐,學術昌明,尤爲國家之幸。”齋

少間湘雲道:“俺等暢談甚歡,可惜瓊妹妹負氣,席中少了一副快嘴。”翠仙道:“瓊妹妹不肯服善,不是英雄氣概。豈不聞子路聞過,禹拜昌言。可着人去請來。”湘雲聞言,忙叫侍女去了。翠仙哈哈笑道:“大凡聰明人,一時負氣,久後必悔。這次氣平,當必前來。”二人齊道:“當如首領所言。”少時侍女回來說道:“二領袖回家,閉門合睡,不該侍女進餐,倒惹得一頓好氣兒發作,所以不敢前去驚擾。”翠仙顧湘雲道:“前次賢佐說了他兩句,這次須煩賢佐親走一遭,只說俺在此等候多時,斷無不來之理。”湘雲應允,即時叫副馬車去了。翠仙對瑤瑟說道:“人有氣節,大是好事,但不肯虛心即是惡德。這次想必前來。”瑤瑟連聲稱是。二人又飲數杯。移時湘雲回來,氣得滿面通紅,做聲不得。翠仙問其原則,湘雲氣道:“誰知這頓怒氣,反移到俺來。”翠仙哈哈大笑道:“賢佐寬懷大度,須不與他同見。你且說他如何遷怒來?”湘雲道:“俺初到瓊妹妹居室,問知梅香,知道睡着未起。俺彼時即到瓊妹妹臥房前,門也閂了,窗也閉了,裏面隱隱似啜泣聲。俺彼時敲門,瓊妹妹問是什麼人?俺彼時笑語道:“好妹妹,姊妹戲耍,爲何認起真來?豈不聞英雄豪傑,死且不怕,那有向隅的項羽,降膝的嚴顏?好妹妹,快快起來,與我同去,首領等候多時了。’彼時瓊妹妹牀也不起,門也不開,憤聲答道:‘噯!別假別假,做好做醜,都是你納(吶)。咱們生是草,死是木,幹是灰兒,腐是螢,一世也羞瞧人面。你納(吶)別要東扯西拉,聒得人家不耐煩。你納(吶)知道,咱們是個斷頭不屈的嚴將軍,咱們也不怕你納(吶)是位三頭六辮(臂)的蘇季子。’你看這話,不是全怪着俺嗎?”瑤瑟聽了這話,好生難過,起身對翠仙說道:“妾看這話,七講八說,禍根全在於我。若要瓊娘子氣平,除非要妾負荊請罪。”翠仙笑道:“好說,好說,豈有直謝曲,客謝主之理。今日之事,總是瓊妹無禮,待俺前去,將大義曉諭一番,自然使他知過。”說罷,三人起身,同去洗腦院來。門前已有馬車伺候,三人上了馬車,望瓊仙住宅進發。齋

少時到了,翠仙下車,二人隨後,同進瓊仙住宅來。瑤瑟看那房子全是西洋款式,上下共是三層。側面樹木栽得齊整,室內亦擺設得精緻。二人隨着翠仙來到瓊仙寢室門首。翠仙喚道:“妹妹開門,俺來也。”瓊仙聽得翠仙聲音,從牀上躍起,開了門,雙腳跪在翠仙面前,哭道:“姐姐別掛心,要還妹妹一個自由來。”翠仙慌忙扶着道:“賢妹妹,聽俺道來。方今國家勢如累卵,朝不保夕,俺等姊妹正要顧全大義,破除私見。況且因人之善以爲善,亦不失英雄美德,妹妹何自苦如此?這非俺所屬望的。”瓊仙聽說,越發悲道:“姐姐說的話兒,妹妹難道不知道嗎?妹妹於今一不怨天,二不尤人,只怨妹妹自恃聰明,天兒高地兒厚都不知道,於今瞧破半文不值。妹妹於今發個願頭,自願求學世界,遍訪名師,學問不成不願再踏中國一塊土。姐姐還要原諒些兒!”說罷,伏地大哭。湘雲、瑤瑟呆呆兒覷着,不能措一辭。翠仙嘆口氣道:“賢妹求學,志則高矣!如此悲切,前途殊有虧損,起來且再商量。”瓊仙那裏肯起。剛纔幾人扶得起來,又哭向第二樓去了。翠仙見此沒法,只得囑咐湘雲,好好款待瑤瑟,且回洗腦院安歇。知

看壁上掛鐘,已打十點。湘雲收拾一間精潔房子,請瑤瑟就寢。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苦更長。瑤瑟有事在心,一夜那曾合睫。捱到五更時候,忽聞外面報道:“瓊仙夜半私出,不知何處去了。”正是:主

止因小辱成大忍,敢道巾幗不丈夫。知

欲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分解。古

第十三回 淡花村大賣維新菜 演說壇禍及來賓身

話說瑤瑟聞聽瓊仙私出,不知去向,心中更加不快。冷浸浸從牀上扒起來,止見滿院慌張,湘雲也面帶十分憂容。少時前去追趕的都已回來,共道沒見蹤跡。滿院大小沒精打采的,湘雲也嘆聲沒法。少時用了朝膳,瑤瑟告辭要行。湘雲也無心堅留,止得使人前去知會社長。知

少時湯翠仙乘着馬車前來。下得車,執着瑤瑟的手說道:“非是俺不堅意相留,原奈這時心亂如麻。賢佐義氣雲霄,凡事原諒。”說罷,侍女用盤托出黃金百兩,寶劍一柄。翠仙指道:“這物不足以得國女,聊表區區愛慕之心。”瑤瑟辭道:“荷蒙首領如此錯愛,妾已大過所望。所有重賜,不敢拜受。”翠仙笑道:“賢佐如此,便非英雄推誠相待。”瑤瑟不得已,止得收了。古

少時又牽進一匹馬來,翠仙道:“俺欲將賢佐電馬屈留在此,暫行仿造。特恐有妨賢佐國事奔走,今將俺自騎亞刺伯駿馬一匹,聊供賢佐騎坐,不知意下如何?”瑤瑟笑道:“既蒙首領見賞,區區微物,何足掛齒?得此乘坐,拜賜多矣。”翠仙命設酒餞行,瑤瑟堅意不肯。取了槍,三人互挽共出洗腦院來,珍重而別。古

話說瑤瑟上馬迤邐來到前程,少不得飢食渴飲,夜住曉行。是時正當初夏,天氣燥熱,出得一身臭汗,急欲趕進城市,將息再行。次日來到一個鬧處,名叫紫羅縣。城內居民不下四五千戶,卻光景也鬧熱,似個重要商鎮。城內也有什麼小學堂,師範傳習所,夜學館。瑤瑟看了一回,心內倒也歡喜。前面有個酒樓,名叫淡花村,多少樓閣,十分精緻。瑤瑟下得馬,將馬吊在欄杆上,取下行李,行進酒樓來。即有知客前來招待,引至第二樓坐定,問道:“貴客還是單飲,還是待客?”瑤瑟答道:“過往旅人,止是單身。”知

少時取出點心三四品,擺在席上,拿出一張菜單擺在瑤瑟面前。瑤瑟往上一看,上面寫着海城春月,下面排列數十菜品,有所謂東坡肉、阿哥菜、老佛瓜、相爺雜各色名目。瑤瑟不覺奇異起來,喚酒保前來問道:“這東坡肉倒還喫過,至於阿哥菜、老佛瓜、相爺雜,又何所取義?”酒保答道:“客人不知,我這酒樓雖不十分繁華,所往來的都是些維新志士,所以我家菜品,共分兩派:第一是保皇派,第二革命派。客人看的便是保皇派了。”瑤瑟聽了更加驚奇道:“呵!原來菜品也有保皇,也有革命。你且說那阿哥菜是怎的?”酒保道:“那阿哥菜,是我們大阿哥蒙塵西安最賞識的黃芽菜,凡我臣子喫了這菜,便如親對主上,增長愛君之心。”瑤瑟點頭道:“且說那第二。”酒保道:“第二是老佛瓜,原來是老佛爺最賞識,百金一個購買的。我國推翻新政,虐殺志士,全出於老佛爺一人之手,凡屬維新志士,無不痛恨。所以食了這瓜,便如親食其肉,增我等仇敵之心。”瑤瑟點頭道:“且說那第三。”酒保道:“第三是相爺雜,原是李相爺在美洲賞識的。李相爺於維新事業始終旁觀,爲中立黨。食了這菜,生我等儆戒之心。”瑤瑟不住的點道:“好個名目,好個意義!你且說那革命派又是怎的?”酒保聽了,叫聲:“呵呀!”將瑤瑟相了一相,飛跑到內室去了。主

少時托出一盤紙菸,一副金絲眼鏡,一副麻雀牌來。取出一張條紙,一枝筆,擺在瑤瑟面前道:“請老爺叫局,單局也好,雙局更佳回張狀元、李探花、十八羅漢、四大金剛,色色都全。老爺,好色藝呀!”瑤瑟笑道:“我不叫局,止是單飲。”灑保又將瑤瑟相了一相,說道:“老爺莫非假充革命派麼?”瑤瑟含笑答道:“快拿菜單來,別要羅唣。”酒保又將瑤瑟相了幾相,且行且語道:“怪事,怪事。”少時取出菜單來。瑤瑟拿來一看,上面寫着四個大字道“料理世界”。下面寫着料理之歷史,料理之性質,料理之理論,料理之方針及其目的。入後排列數十品,第一是學生火腿。瑤瑟想道:學生火腿想是學生喫的,這品必好。用鉛筆在單上打個圈。再看第二是文明味噌。瑤瑟想道:這品不知如何?但有文明二字,想必好的。用鉛筆也在上面打個圈。再看第三品是革命花羹。瑤瑟驚道:“爲何革命花,又有羹來?”酒保笑道:“我道老爺必是鄉里革命派,難道革命花是羅蘭夫人,用蘭花做的羹也不知道嗎?”瑤瑟擺頭道:“這品不甚好,且罷。止做兩品來嘗,好時再添。”酒保道:“老爺喝酒,有頂上自由血。”瑤瑟越發驚道:“什麼自由血,難道血也喝得的?”酒保笑道:“從不見這般外行革命派老爺,這種國民話不懂得,必定要說葡萄酒。”瑤瑟恍然大悟,含笑不止。少時辦出菜來,瑤瑟隨意用了些兒。主

忽聞樓外人語喧譁,絡繹不絕。瑤瑟喚酒保來問道:“外面爲何如此熱鬧?”酒保道:“那是講洋教的。老爺是革命派,正聽得着。”瑤瑟想道:什麼洋教,敢莫是外國傳教師麼?又問道:“教堂在何處?”酒保道:“在東邊釣魚巷。這裏出去往左走,過條正街就是了。”瑤瑟想道:離此不遠,何不前去聽會。估算在此盤桓數日,即將行李交與酒保道:“我這行李,好好將去與主人收着,移時便來,一發謝你。”酒保道:“老爺止管去,我這裏沒個雜人。”古

瑤瑟起身下樓,步至街前。止見紛紛衆人,牽老扶少,都說聽講洋教去的。瑤瑟夾在衆人叢裏,移時來到一個巷內大公館門前,壁上帖着五個大字道“國民演說會”。瑤瑟看了大悟,心中笑道:什麼洋教,原來是演說,可見我國人民智識一斑。衆人挨進會場,場內聽客已滿。瑤瑟不得已,擠到東階站着。移時裏面拍了幾聲掌,即見一人上臺,頭戴一頂花冠,眼夾一副金絲眼鏡,身穿高領窄袖長衫,足穿一雙皮靴。取了冠,與衆人微微點頭,開口說道:“我看今日之問題,非西洋的而東洋的,非白種的而黃種的,非成立的而破壞的。故我等個人不可不豫定其方針,振作其目的,養成國民一般之程度。對於政府之行爲,不可不用積極的,而對於個人之決心,不可不用消極的。”言未已,滿堂大笑,都道:“不懂。”那人又道:“諸君,諸君。登此二十世紀活潑之舞臺,見此優勝劣敗之結果,欲解決此獨一無二之問題,下一個圓滿無缺之定義曰:‘國民教育,個人教育而已。’夫外界之激急,必根據的內容之腐敗;而勢力之膨脹,到底判定的各個之精神。”言至此,滿堂又大笑道:“這人講天話,不懂,不懂。”那人又將開口,衆人齊掩耳道:“不懂,不懂。”那人滿面發紅,抱慚而退。主

隨後又有一人走上臺來,頭上蓬蓬裏披些短髮,身着一件學生制服,稽首向衆人說道:“諸君,諸君。死在目前,君知之乎?目今我國大勢全歸各國掌握,海口港峽既爲各國所奪,要塞國防亦爲各國所撤,鐵道延佈於腹心,軍艦直泊於內港。北有俄,南有法,長江一帶已成寄腹之肉。不到一年,東三省便是全國模樣。諸君,革命!諸君,獨立!革命死,不革命亦死。與其遲死,不如早死;與其弱死,不如硬死!”言至此,瑤瑟拍掌喝彩。中有一人大聲呼道:“胡說!明是煽造妖言,誘民惑衆,孔子忠孝二字,難道都不懂得?”臺上那人說道:“孔子之道,天子以安天下、定社稷爲孝,臣子以盡瘁國家、致君澤民爲忠,並不聞忠於夷狄、孝於外族。”瑤瑟又拍手喝彩。那人又奮叫道:“你們不是排擊洋人,實是謀叛朝廷!”臺上那人又道:“朝廷便是洋人,洋人便是朝廷。你看我國行政用人,那件出於朝廷之手?洋人要如何便如何。洋人要殺便殺,洋人要撤參便撤參,洋人要土地便土地,洋人要銀錢便銀錢,不過把朝廷做個傀儡,鎮壓我們,使我們不敢反抗。諸君,諸君,還要認賊爲父,視敵……”說未了,場內一聲鼎沸道:“差來呀!”止見幾個差役,手拿刑具,肩搭鎖拐,如虎如狼,走上演說臺,大聲叫道:“革命黨休走!快快受死!”將那般人一併捉下。齋

忽有一人指點差役道:“東階上還站着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一發斬草除根!”瑤瑟聞言大驚,從人鬧裏一溜,溜出場外。飛足奔過正街,來到淡花村酒樓門首。止聽得後面足聲雜踏,追蹤而至。瑤瑟驚慌失措,不及取得行李,欄杆上解下馬,躍身而上,打上兩鞭,死命逃難。正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也不辨東西南北,有路便行。行不到五六里,後面發聲喊,數人騎馬追來。驚得瑤瑟魂不附體,嘆道:今番死也!盡力加鞭,潑風也似,來到一個所在。不好,不好,止見前面一條大河,進退無路。正是:古

不是水窮山盡處,也是魂銷魄散時。齋

欲知瑤瑟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主

第十四回 捉革命追趕女豪 屠男類截殺古渡

話說瑤瑟被衆差役所趕,來到一條大河,河水揚揚,一望無際。後面馬蹄撲撲,喊聲大起道:“革命黨快快下馬受縛!”瑤瑟嘆道:“前無進路,後有追兵,今番死也!”正在沉吟之際,忽見夕陽斜岸,咿唔一聲,蘆葦之中,搖出一隻船來。船上一個婦人,赤着雙足,抹一臉白粉。身穿一件紅綢緊身,衣頭上亂插野花。手中搖櫓,口裏唱着《二郎歌》來道:“大郎不愛錢,一生窮困死;二郎不愛命,疆場革裹屍。咱老孃憎命又憎錢,生性正愛打不平。赤洗世界賤男子,掃盡奴才根!根!獻忠爺爺報天恩。”瑤瑟大聲叫道:“那位娘子把船擱岸來,渡我過去!”那婦人聞言,對着岸上把瑤瑟一相,微微笑道:“你是逃難之人,咱老孃有好艙,有好舨,坐得人,渡得馬,要與咱老孃多少銀錢?”瑤瑟叫道:“好娘子,銀錢多少不論,快快渡我過去。”那婦人微微點頭,瑤瑟牽着馬跳上船去。剛纔開得兩丈,一陣響聲,差役已到,一聲喝道:“快快把船與老爺攏岸來!”那婦人答道:“快快把岸與咱老孃攏船來。”瑤瑟戰戰兢兢哀求道:“娘子可憐我是逃難之人,切莫攏岸。少時重重謝你。”那婦人微微點頭。差役又喝道:“兀的艄婆,敢莫載着革命黨,還不快攏岸來!”那婦人微微笑道:“革命膽,革命腸,咱老孃都載了,止是不攏岸。”岸上差役大怒道:“兀的瞎眼艄婆,老爺奉了縣大人的公幹,你不攏岸,老爺便要你死!老爺明日便封了你的鳥船。”那婦人又微微笑道:“咱老孃生長蘆花邊,閻羅的嬌媳,上帝的愛女,長子大彼得,次子拿破崙,霸王是我釜中肉,黃巢是我刀下鬼。船便不攏岸,看你咬了咱老孃幾根大莖毛!”忽又一個差役大聲叫道:“呵呀!原來是搗命母夜叉三娘子。三娘子,失敬,失敬!你且攏岸,我們止拿命革命黨,得了賞金,盡數與你。三娘子,認得在下張虎麼?”那婦又冷笑道:“咱老孃一雙豬■子,難道是人是鬼都不認得?好孫子,莫妄想罷!閻王面前那有放回的鬼,這是咱老孃七祖八代,想不到,撞不着的。”說罷,盡力搖櫓,那船彈也似流到河中來。瑤瑟驚定,揮汗說道:“難得這娘子救命之恩,差些兒便撞着。”看那岸上差役,也有沿河找船的,也有立馬四望的,少時都不見了。主

止聽得那位婦人口裏又唱着歌道:“擒賊須擒王,殺人須殺男,入刀須沒柄,抽刀須見腸。”瑤瑟想道:這位娘子唱得這樣雄武歌,果然是位俠女。不爭如此,怎能救得我臨頭患難?我瑤瑟真是天幸。設想未了,忽聽得那婦人又唱道:“咱的兒,咱的孫,大鬼小鬼動鬼兵,趕得野豬進圈來,大鬼啾啾,小鬼驚驚,咱老孃起了殺人心。殺!殺!殺!”瑤瑟聽了大驚,不知高低,叫聲:“不好!我瑤瑟方脫狼口,又落……”止聽得那婦人將櫓一擲,走進艙來,取出一把板刀,金光四射,叮噹一聲,擺在瑤瑟面前道:“好野豬,今夜也落在咱老孃手!還是要科甲,還是要捐班?”嚇得瑤瑟魂不附體,說話不得,渾身發戰,冷汗淋漓。移時止得賠笑說道:“娘子休見笑。什麼捐班?什麼科甲?”那婦人平空一聲雷吼道:“誰與你笑來!咱老孃是個無情狗麪皮,有名搗命鬼。要捐班時,好好將金銀拿來,咱老孃潑風也似一板刀,與你送終。若要科甲時,咱老孃與你一品狀元,三鼎魁甲,砍你一十八片板刀,與你一個十八學士。”瑤瑟止得伏在艙內,哀哀乞命道:“娘子,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姊妹同胞,兄弟同祖,可憐我逃難之人,饒恕則個。”那婦人越發怒道:“胡說!咱老孃半個都不饒!不說姊妹倒還罷了,說起來,咱老孃的姊妹,被你們壓了兩千餘年,拉着夫綱牌調倒還威風。咱老孃今夜正要與姊妹報仇雪恨!”瑤瑟又哀告道:“娘子你錯看了,我外雖男裝,內實女身,可憐見姊妹分上,饒恕則個。”那婦人怒憤憤走進前來,取着板刀在手喝道:“你再辯來,咱老孃砍你做三百六十四根肉絲,有塊的也不算。”齋

瑤瑟沒法,仰天嘆息道:“唉!我瑤瑟刺後不成,出京以來,東奔西走,不曾替國家做半點事業,今夜橫死在此。噯!秦夫人,止算是你無眼,我無命了!”那婦人聞言,按着板刀細聲問道:“你方纔說甚?你莫不是刺胡太后的瑤瑟麼?”瑤瑟道:“要殺便殺,何必再問!刺胡太后的,區區便是。”那婦人慌忙丟了刀,跪在船上,拜了又拜道:“咱的親媽,何不早說,險些做出不義的事情。”瑤瑟見這情景,正如白骨逢甘露,枯魚遇江水,驚定轉喜,慌忙扶着:“娘子貴姓大名?爲何如此大禮?”那婦人道:“咱姓魏,名水母,排行第三,渾號搗命母夜叉三娘子;大姊名山精,渾號花面閻羅;二姊名社狐,渾號豬愁姑子。咱們三個姊妹,立定主意,做些天理人情,專門搜殺野豬,不許世界有半個男子。所以三人分頭行事,大姊專在山野,截殺路男;次姊專在城市,盜殺居男;止在咱最不肖,止在古渡野泊,誘殺舟男。今兒見娘子男衣男服,疑道是個野豬,所以做下這彌天大罪來。娘子今既至此,且到舍下一敘,咱還有義姊妹數人,也要見娘子一面。”瑤瑟大喜,欣然應允。主

幸得是夜月明如晝,照得滿江上下通白。水母女士緊扌若衣袖,把那船一櫓一櫓搖進對岸一個小汊,彎彎曲曲來到一個所在。繫了船,二人牽着馬,上得岸來,沿着小溪行去。月光下照得夾岸櫻桃萬本,果實累累,大可如碗。移時到一洞口,渡石橋,止見裏面朱樓高聳,紅牆縈迴。二人將馬吊在楊柳枝上,循廊而進。遠遠地聞洋琴聲、風琴聲、意大利橫笛聲。忽聞一人拍手笑道:“二姐歸矣!”正是:古

入洞未經父老問,隔花先見女仙容。齋

欲知這人是誰,且俟下回分解。主

第十五回 綺琴抵掌論音樂 水母當筵動急淚

話說瑤瑟將那女子一看,止見鳳鬟翠細,長袖博領,腰繫一條赤絛,長可及地,宛如古代宮裝,斜倚門前,捻帶笑問道:“姐姐何處帶來野豬?今夜頗不惡雄物否?”水母女士道:“本欲獵豕,誤中一鳳,將帶來與你們相見。”瑤瑟慌忙與那女子爲禮。那女子把瑤瑟上下一相,好似驚奇,二人互相推讓。卻是水母女士上前引路,來到一座樓上。樓中先有三位女子正在奏樂,見客來了,棄了樂器。瑤瑟一一行禮,通問姓名。有位年長的,足有二十四五歲來,姓曾名綺琴;第二一位面如滿月,眉如遠翠,舉止沉重,神情溫文,姓梁名翠黛;第三一位便是前在門前的,姓洪名朝霞;第四一位年可十三四,梳一對鴛鴦髻,胸前佩個菊花球,眉清目秀,舉止玲瓏,姓楊名輕燕。展問已畢,雁行坐定。水母女士將相見原由訴說一番,衆姊妹無不大笑。座中綺琴方欲致問,水母女士道:“且緩。酒飯且將些來。”將電鈴一按,喚得侍女來吩咐道:“燒牛肉十二斤,醮些蒜汁,饅頭果三十斤,皮酒四十升。”輕燕用手拍着水母女士笑道:“不見姐姐如此粗莽,客來了也拚着野蠻牌調。”朝霞也笑道:“想是艄婆餓得忒煞,要嫁艄公了。”衆姊妹大笑不已。知

瑤瑟見樓中樂器縱橫,問道:“衆位姐姐於音樂之道,想甚高明,不知肯賜教否?”水母女士道:“細細摩挲,誰耐煩聽。”輕燕笑道:“止有姐姐敲船板,唱野歌,最是音樂妙手。”衆姊妹又大笑不已。綺琴謂輕燕道:“好妹妹,有客前來請教,何不將歐洲獵曲彈來聽聽。”輕燕道:“姐姐何不將吉祥加冕曲彈來聽聽?止管作勞人。”綺琴道:“好妹妹莫辭勞,水母姐姐止道我們的音樂不雄武,我與你合奏孤島虎嘯曲與他聽聽何如?”輕燕不得已,止得與綺琴同坐洋琴前,將次就彈。水母女士聞道雄武二字,滿心歡喜道:“且緩。廚內有盞青油,將他擦上,聲音嘹亮些個。”慌忙起身去取。輕燕一把扯住笑道:“別莽咯,幾見洋琴也擦油嗎?”說罷,衆姊妹又鬨堂大笑。少時,二人一下一下合奏起來。瑤瑟靜心聽之。止覺得:齋

秋風習習,怨氣沉沉。大珠小珠,恍如雨打空山。急弦緩弦,慢似姬泣帳下。忽聞一聲長嘯,無復吒叱英雄,便教萬斛熱血,頓成冷頑灰土。知

瑤瑟聽罷,拍手稱讚,止有水母女士嫌那聲音還不大。衆姊妹復雁行坐定,瑤瑟道:“指法精練,格調沉雄,的是我國音樂大家。但不知此曲何人所作,何所本來?”綺琴道:“此曲乃妾感慨英雄末路,懸想拿破崙流竄孤島的光景作的。原來蓋世英雄最難收局,綜考東西人物,收局最佳者,無如楚項羽。次則戰國時魏公子信陵,醇酒婦人,亦不失英雄本色。最不幸的莫如故國塗敗,孤島荒涼,一再幽囚,心灰氣死之拿破崙。妾憫其遇,傷其事,作此一曲,聊當憑弔之意了。”瑤瑟讚道:“足見姐姐天才。”水母女士道:“便是輕燕妹妹,也做了什麼癲婆歌,還念得對勁。”輕燕白着眼笑道:“奈何歌都不知道,偏說什麼癩婆歌。”瑤瑟道:“呵!輕燕小娘子也有大作,今夜還要領教。”輕燕再三推辭不肯。綺琴道:“我知妹妹脾氣,要與人同唱。我叫朝霞妹妹與你打對兒何如?”朝霞含笑,指着翠黛說道:“現有寶玉哥在此,何必移禍於人。我去看晚膳安頓好也未。”說罷,撒了衆姊妹,下樓去了。原來翠黛最沉重,多癡性,故衆姊妹皆呼以寶玉。綺琴笑向翠黛道:“寶玉哥莫害羞,可與輕燕妹妹同唱來。”翠黛再三不肯。水母女士怒道:“你不唱,咱便放把火,大家散場!”衆姊妹又大笑道:“好莽姐,值得甚事,便放起火了。”翠黛喫喫道:“我唱了,你們又笑話。”水母女士道:“咱們口裏含個蘋果,死也不笑。”衆姊妹又大笑道:“好大口!”翠黛不得已,止得允了。綺琴往壁上取下琵琶,調了弦,正了音,兵々邦々彈起來。止聽得二人唱道:齋

四百兆人民也算多,爲何引頸受干戈?胡兒強兮漢人弱,漢人弱兮白人強。既舞且高歌,且高歌。白人肥,黃人削,白人富,黃人貧且薄,白人騎馬當街跑,前呵殿兮後絡繹。昨日洋官下一令,野蠻支那男和女,壯做工兮老填河,男做奴兮女做公娼、公妓、公役作。籲,可有官家豎義旗,保我哀哀小公婆。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可有官家豎義旗,保我哀哀小公婆!主

二千餘年寸金寸鐵寸國土,是我祖國祖。東割西讓南北租,是我亡國史。昨夜洋官絡繹來,說道你們快快報財籍,於今大英大俄大法來爲主。今朝語我兒,我兒泣且語,爹孃今老矣,兒今棲身往何處?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兒今棲身往何處?主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孔子語。爲何採生行妖俗?纏我足兮折我骨。折我骨,一步一顛痛徹肺腑。娘持白布三丈餘,姐持金蓮三寸齊,說道我雖痛你沒奈何,必要如此方楚楚。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必要如此方楚楚。齋

誰奴誰主誰天下?同食漢毛踐漢土。於今大禍捷於眉,請後內嫌先外侮。我將此語告政府,政府憤且怒。寧被亡於敵,毋被奪於奴。敵亡猶可,奴奪欺我。可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奈何!奴奪欺我。古

瑤瑟聽到這裏,不覺感慨叢生,掉下幾點淚來。翠黛、輕燕二人暫時歇住,喝了幾口茶。綺琴道:“若論這歌洋洋數千言,無非歷舉我國敝政。娘子既到這裏,少不得屈駕流連幾時,待明日再唱罷!”瑤瑟道:“實在難爲輕燕小娘子有此大作,令我欽佩不已!語云:聲音之道,可以移人。今才知其不謬。”綺琴嘆道:“一國的民氣,全從音樂發表出來,誰謂此事關係甚小!妾頗關心此事,竊謂觀一國之強弱,萬不可不從音樂下手。譬如我國音樂興盛最早,樂器之多亦莫與京,但自漢唐樂府以降,漸次薄弱,其權亦漸歸優伶之手,以至愈趨愈降。文人學士中,全變爲有聲無樂之面目。所以我說我國近代文化全自娼優開始。譬如我國近時衣冠文物,則不得不以娼妓爲重心,音樂歌舞則不得不以優伶爲主人。今溯最近優伶音樂流行之派別,最初盛行者爲崑曲,一字數轉,格調精警,猶不失古代遺風;其次盛行者爲二簧,幾於隨口成誦,無復樂府之遺;至最近盛行者爲班子,其音悽惻,其調淫蕩,全屬亡國之音。由此可見我國民氣升降之一斑。至以地勢分論,譬如北省演戲,多主才子佳人風流故事,其音婉轉悠揚,其格頹弛;南省演戲,多主英雄戰爭,鬼狐靈異,其音剛鄙,其格緊練。故南省之人,多言思神輕生死。北省少年多尚風流,重邊幅。由此可見南北民氣之一斑。至微而言之,我國民間通行之音樂,莫如胡琴、三絃之類,其音蕩而感,卑而鄙。而三吳一帶,婦孺所唱之歌,半爲兒女情事,此與民氣相關,豈惟淺鮮,不特我國爲然也。至就各國而論,譬如歐美音樂,德意志則近於警厚,美利堅、法蘭西則趨於溫文。又如亞洲諸國,日本音樂,則雄緊尖逼,不失島國好武之面目;朝鮮音樂,則頹弛蕩泛,毫無結構。由是觀之,可知音樂爲國家之靈魂,如花之有精,人之有神,誠於中,形於外,發於虛,中於實,斷斷不可忽的。”這篇議論,說得瑤瑟不住的點頭,讚道:“娘子精識確論,獨見其大,可見……”說未了,止聽得水母女士轟雷也似大叫,原來是叫用膳,衆姊妹又大笑一番。知

三四人你推我就,來到一個食堂。席上擺着燒牛肉一盤,外有蠣汁、七面鳥、鮭魚、馬鈴薯十餘品。水母女士也不理會客,大杯大盤喫起來。衆姊妹也自由他,陪着瑤瑟且食且談。惟有翠黛女士目睜睜地望着衆人。瑤瑟叫道:“噯!世界擾擾,何日太平,惟有此處尚是桃源。”綺琴也叫道:“但願我國千秋萬歲,便是你我幸福。否則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處豈能長爲你我所有哉!”席中翠黛忽然失聲道:“姐姐,爲什麼好好地方,我們便不住了?”惹得衆姊妹鬨堂大笑。朝霞道:“寶玉哥又發呆氣了!”輕燕笑道:“大俄國、大法國、大英國興兵來了,將我們的地方奪了去,趕我們到海里去住,江裏去住,正是止要我國一塊土,不要我國半個人。”翠黛沉吟一番,說道:“海里住,江裏住,不冷的麼?”衆姊妹益發大笑道:“呆氣作了,呆氣作了!”輕燕笑道:“前此俄國趕了我國數千人到黑龍江去,也不聞叫冷。姐姐若怕冷時,妹妹給你送套棉襖去。”翠黛又沉吟一番,面上一紅,說道:“我想英國、俄國興兵來了,我們把天下給他,我們這塊兒地方還是我們的。他若不肯,將國際公法給他看。他索一次不給他,索兩次也不給他,止說我們這塊兒地方,子子孫孫都不給人便了。”說罷,衆姊妹愈發笑得七顛八倒。朝霞笑道:“他既要了你的天下,爲甚土地財產還是你的?”綺琴笑道:“想外國人止愛做記名皇帝。”衆姊妹七嘴八舌,急得翠黛有上氣,沒上氣,說不出,講不得。瑤瑟止是含笑不聲,看衆人與他辯駁。正在鬧裏,忽然水母女士轟天一聲大哭。正是:齋

無情人忽動多情淚,無心話感動有心人。主

欲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分解。知

第十六回 發癡夢哀訴來明女 動笑聲靜中悟本元

話說衆姊妹正被翠黛一番癡氣,笑得抱腹絕倒。忽然轟天一聲,水母女士撒了碗箸,捶胸大哭。嚇得衆姊妹面面相覷,不敢則聲。水母女士哭了幾聲,起身便走。衆姊妹扯住道:“姐姐又往何處去?”水母女士睜目說道:“幹鳥氣麼!十七八代亡國賊,兀的不是賤男子,還是咱們雌貨,咱老孃止是要殺野豬去。”說罷,氣憤憤絕裾而去。衆妹妹互爲之不樂。瑤瑟亦覺掃興,草草蓆散。綺琴、朝霞、輕燕三人陪着瑤瑟談些學問,講些時事。古

止有翠黛一人,散了客,歸到寢室,悶悶不樂,不免抱頭癡想一番道:“爲何世界的人,丟了太平安樂不享,定要尋戰爭?爲何自己有了國,還要奪他人的國?爲何能殺人、能奪國,便道是極文明?爲何你爭我奪,全沒一人判定曲直?”將這四個題目,翻思覆想,越想越愁,越愁越悶,說不盡一場苦楚,表不出一副心腸。看看想到閃(這)裏,燥出一身汗來。齋

止見窗外一輪明月斜射入房,照得滿室如畫。翠黛就月下起來,將壁上掛鐘一看,已是十二點。取了一身紗衣,全身換了,順手在書架上取了兩本書,步至露臺,取了一張安樂椅坐下。將書揭開一看,是本《列女傳》。翠黛嘆道:“唉!這是用不着了。”再看第二本時,是本法文《約翰亞爾德傳》,上面寫着“救國女子”四個法文。翠黛想道:難道這女子,凡是國家他都能救麼?再看下文道:“耶穌降生某年某月某日,我法國救主約翰亞爾德誕生。”翠黛沉吟半晌道:“這文似屬不妥。倘有人將法字改作中字,約翰亞爾德字改作我翠黛,豈不是我翠黛也是位救主?”再看下文:“此女幼而有志,長而愛國,有獨立自尊之精神,剛勇不拔之氣慨。所以能以盈盈佳人,起將墜之日;纖纖素腕,挽既倒之浪。”翠黛驚道:“據這樣說來,難道女子真可救國嗎?這女敢莫是天生!”再看下文:“此女生於寒賤,長於牧家。”翠黛吐舌道:“難爲他,難爲他。我翠黛論年也與他差不多,父親也曾署過總督,入過內閣,兄弟也是江北候補道。一非寒賤,二非牧家,爲何我翠黛偏做不到呢?”正是不想不嘔,越思越愁,丟了書,倚着椅兒,長嘆幾聲,恨不得將這身子一刀一繩,出了這口癡氣。知

忽聞後面一人說道:“娘子爲何長嘆?豈不聞英雄造時勢,時勢鑄英雄。”翠黛回頭一看,原來是位面生女子,蓬頭散發,身着古裝。翠黛氣道:“你教我將甚法兒造來?你教我將甚法兒造來?”那婦人道:“娘子,目今陰陽代謝,大運已交,四十八位豪傑,七十二位女博士,都在你們分內。娘子事前不做,後悔莫及。妾乃大明國女,止因外族進關,盜竊我國,我國人民不知振作,坐受殺辱,同歸灰燼。妾生前被奸,死後被裂,奇冤異辱,痛心徹骨。娘子前車之覆,後車之鑑。無心則死,有志竟成。”翠黛聞言,愈發急道:“我取我的心兒給你瞧罷!我取我的心兒給你瞧罷!”順手在旁邊抽出一刀,向心窩一挖,一陣疼痛,大叫而寤。原來南柯一夢,透出一身冷汗來。視房內電燈,猶自明亮,月移樹影,已上窗欞。回想夢中情事,歷歷猶在目前。齋

翠黛嘆道:“方纔聽那婦人說道:四十八位女豪傑,七十二位女博士,都在我們分內。難道天公真要我翠黛幹甚大事不成?唉!國家事情盡多,沒人幫忙,我翠黛一人,怎能幹得周到?便是幹得周到,又從何處幹起?”想了一番。“這天公真是糊塗!不爭我翠黛移山填海,天也翻了,地也覆了,大家散了場,都不要這世界了。”左思右想,實在沒法。好容易捱到天明,嘆了幾聲,爬起來,穿了衣,纏了帶,走出房來。侍女打來水洗了面,望欄外一看,“咳!奇怪。天也比昨日不同,好似有些昏昏沉沉氣。衆姊妹來來往往,不知心內想幹些甚事情?又不知何故衆姊妹望着我一聲大笑?”翠黛倚着欄杆,重複沉吟一番,氣道:“拚着性兒,連這身子都不要,便爽快了。”沒奈何,重至房內,合衣悶臥起來。主

話說衆姊妹見翠黛隔了一夜,不知何故,精神恍恍惚惚,顏色也憔悴了幾分,大家共爲驚異。瑤瑟見這情景,恐衆姊妹昨夜有甚言語,傷感了他,心中好生不安。與衆姊妹同到翠黛房內,再三盤問,翠黛止是不聲。衆人沒法,捱到朝膳時候,好容易三呼四喚,喚得他起來。剛纔坐着,拿着箸低着頭,又自沉吟。衆姊妹議道:“先前雖有些癡性,從未見這般光景,敢真思家麼?”瑤瑟問道:“他還有甚親屬沒有?”綺琴笑道:“他的父親楊自成,有名的頑固主政家,娘子還不知道嗎?”瑤瑟恍然道:“呵,原來是他的女孩兒!可謂犁牛も子。但楊自成三年前已被刺死了。”綺琴道:“他還有個兄弟是江北候補道,聽得近來很紅,委辦督銷局差事,兼充江北大學堂總辦。”瑤瑟道:“呵!原來如此。定是思家無疑了。”衆姊妹彼此談論一番,又研究些音樂。雖然座中少了一位女友,喜得輕燕、朝霞工謔善笑,尚不寂寞。晚間,見水母女士腰間佩兩個血淋淋的人頭回來,用了膳,去了。衆姊妹習以爲常,也不爲怪。止是翠黛癡病癒作,終日沉臥,連用膳都喚他不起來了。”衆姊妹沒法,止得由他自去。知

過了幾日,瑤瑟告辭要行,衆姊妹那裏肯放。瑤瑟不得已,再勾留數日。止是有事在心,按捺不住,因對衆姊妹說道:“我非不欲久住,原奈國家大勢已急,我等趕緊一日,便多預備一日。現今各國勢力,雖在我國已布得齊齊整整,但尚有權力不到之處。我等今日不乘舊政府未滅之時,趕緊自立,將來落於各國之手,那獨立一事便是癡心妄想了。我看世界自後膛槍發明以來,便無既亡而能復立之國。想到此處,真令人寒心喪膽。故我們今日正當一發千里之時,尤不可不趕急下手爲是。”綺琴嘆道:“娘子講到這裏,我也不能復留。但不知娘子要往那兒去?”瑤瑟道:“鄙意欲往各處考察各黨情形,一面聯絡,爲他日共和獨立之舉。”綺琴點頭道:“是。”即時治酌,與瑤瑟餞行。席間少不得有番惜別話,衆姊妹各有饋遺。後槽內牽出馬來,衆姊妹送出洞外。大家依依難捨,揮淚而別。衆姊妹見瑤瑟去得遠來,相將回院。剛上得樓,聽得翠黛一聲大笑。正是:主

道家靜悟佛家頓,盡從莞爾一笑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