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外史
正文
女仙外史(清)呂熊著
第一回 西王母瑤池開宴 天狼星月殿求姻
女仙,唐賽兒也,說是月殿嫦娥降世。當燕王兵下南都之日,賽兒起義勤王,尊奉建文皇帝位號二十餘年。而今敘他的事,有關於正史,故曰《女仙外史》。請問:安見得賽兒是嫦娥降世?劈頭這句話,似乎太懸虛了。看書者不信,待老夫先說個極有考據的引子起來。
宋朝真宗皇帝,因艱於嗣胤,建造昭靈宮祈子。誠格上天。
玉帝問仙真列宿:“誰肯下界爲大宋太平天子?”兩班中絕無應者,止有赤腳大仙微笑。上帝曰:“笑者未免有情。”遂命大仙降世。誕生之後,號哭不止,御醫無方可療。忽宮門有一老道人,自言能治太子啼哭,‘真宗召令看視。道人撫摩太子之頂曰:“莫叫莫叫,何似當年莫笑。文有文曲,武有武曲,休哭休哭。”太子就不啼哭。是爲仁宗皇帝。此道人乃是長庚星,說的文曲是文彥博,武曲是狄青,皆輔佐仁宗致治之將相。要知成仙成佛者,總屬無情。赤腳大仙一笑,便是情緣,少不得要下界去的。然而此情又種種不同。或因乎喜,或因乎忿,或因乎恩愛仇怨,各隨其所因,便要做出許多事來。試看古來英雄豪傑、忠臣烈士,如伍員之興吳覆楚,子房之爲韓報仇,關神武之討賊伐曹,張睢陽之起兵拒寇,郭汾陽之再造唐室,嶽少保之誓迎二帝,文丞相之建義勤王,沒而爲神聖者,史冊所載,不可枚舉。即就建文遜國之後,諸臣殉難,有僉都御史景清,假爲曲從,衣藏利刃,欲刺永樂。欽天監奏文曲星犯帝座甚急,其色赤,而景公適著緋衣,豈非明驗?東坡先生雲:“其生也有自來,其死也有所爲。故申呂自嶽降,傅說爲箕尾。”
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至於女子,亦有同然。如柴紹之妻,統娘子軍而起義;朱序之母,築夫人城而拒敵;李毅之女,自領寧州印而大破苓夷。至若高涼之洗夫人爲女前星,遼之蕭太后是婺宿,唐之則天皇帝是大羅天女,亦皆傳記所載,夫豈誕妄者哉?
而今話歸正傳。按道書雲:天上有一位萬劫不壞的金仙,聖號稱做王母,居於瑤池。池在東天之西偏,亦名曰西池,王母亦名曰西母。天上各有境界,東天是道祖三清及羣仙所居,西天是如來佛祖及諸菩薩、阿羅漢所止,北天是玄武大帝暨衆神將治焉。吳天上帝之宮闕,則在中央而統轄南天。
南天雖有南極老人與南鬥星官,要皆在上帝統轄之內。上帝好生,敢居中而治南,有長養萬物之義。玄帝統雷霆神將,以肅殺爲主,故居於北。佛宗寂滅無生,故以西方爲極樂。道家以一炁長生爲主,是以佔於東方,取氣始生之義。王母所居珠樓貝闕,在瑤池之畔。此池非下界之水,乃是融成玉之精髓,溶溶漾漾,竟如酒漿一般。說話的錯了,美玉入火則愈堅,次則如石之成灰矣,怎麼融化得水來?噫,盍亦反其本而思之!
美玉原是石髓所結,是以璞在石中。髓可結成玉,玉不可化爲髓乎?蚌珠見月而化爲津。凡物皆有相感之處,非尋常所能測識者。即如仙家之酒,名曰瓊漿玉液,要皆瓊瑤所化之髓,難道也是凡間麴米釀成的麼?那瑤池之北,有三座大殿。中間一座名碧桃殿,東名青鸞,西名石麟。三殿皆因物命名。其碧桃樹在西池之南,高八十尋有咫,俗所云蟠桃,萬年一結子者,正對中間大殿。玲瓏盤鬱,勢若虯龍,不但下界所無,即佛家之娑羅、廣寒之丹桂與夫三島之珠林瓊樹,亦迥乎不同。這是何故?只爲他有瑤水浸潤:故其枝葉花葩皆帶玉之精華,在仙樹爲獨冠。所結蟠桃,食一枚壽與天齊,若是三枚,能超萬劫。
西母於桃熟之日開宴,止請佛菩薩、道祖天尊與上帝及諸大仙真。其餘一切仙官仙吏、海島洞府散仙、鬥牛宮二十八宿,總不得與。是以歲星東方朔,每至竊食。
今此一度,碧桃繁盛,倍於從前,凡散仙列宿,亦多邀請,爲萬劫以來第一盛會。其時佛祖、仙真,次第鹹集,唯上帝后至。遙見鑾駕雍容,御的是綠瓊輦,張的是紫雲蓋,星幢前導,羽葆後擁,衆仙皆俯伏遠迎。上帝先與如來、諸佛祖、三清道祖稽首而言曰:“元運告終,民生應罹兵劫三回。已命婁金宿下界,勘平禍亂,今又命天狼星下界。計民生應遭殺戮者五百餘萬。朕檢閱冊籍,凡人有一事一念之善者,悉與特宥。”如來合掌雲:“善哉善哉,帝德之好生也。”西王母遂請入座。向南正中釋迦如來,左是過去諸佛,右是未來諸佛,前是三清道祖,東西向皆諸大菩薩。東間上帝南向;左坐昭位,第一玄武大帝,以下皆諸天尊;右坐穆位,青華帝君第一,以下皆諸大真人。西間南向獨坐是南海大士;北向兩座,左爲鬥姥天尊,右爲九天玄女。東向首座鬼母天尊,西向首座天孫織女,餘爲太微左夫人、九華安妃、昭靈夫人、觀香夫人、月殿嫦娥、魏元君、許飛瓊、段安香、何仙姑、麻姑、樊夫人、王太真、阮靈華、周瓊英、鮑道姑、吳綵鸞、雲英等女仙真。西王母陪席。
其蟠桃每人一顆,上帝、三清、佛祖各兩顆,唯釋迦如來是三。
佐以交梨火棗,雪藕冰桃。酒則瓊漿玉液,丹則絳雪玄霜。如來手舉蟠桃而設偈曰:桃有萬年子,人無百歲春。
可憐虛寶筏,若個渡迷津?
然後剖食。迦葉在側垂涎,阿難睨而笑之,如來即以一桃與迦葉,一桃與阿難。道祖老君亦以一枚與金銀二童子分食。
時南極老人跨來之鶴,舒翼旋舞,延頸徐鳴,如中音節。而鹿亦跳躍呦呦,俯首伏地,若乞憐狀。南極笑曰:“你這兩個畜生,也想要喫這樣的好東西。”因以指爪各掐一片與之。大士見善財童子在旁註視,亦授以一枚。善財曰:“菩薩想是年老健忘了。我在西天路上做大王要喫唐僧,那時菩薩拋下個箍兒,將我兩手合住,再不得開,如何來接桃子?”大士向着衆女仙道:“這個孩子雖是牛種,到也聰明。只是他學好之心卻還未定,是以至今箍住他雙手。”衆女仙皆各稱善,大士將手一指,善財兩手分開,接去桃子。喫畢,仍舊合攏了。有嫦娥左右二仙女,一名素英,一句寒簧,是最親近的。嫦娥以蟠桃分作三分,以二小分與二仙女,一大分自嘗。
王母見了,便問侍女董雙成、謝長珠:“還剩下蟠桃多少?”
董仙女就知要與嫦娥,因答雲:“往年結得少,到剩二十餘枚;今歲結得多,反剩得十一顆。”王母雲:“這丫鬟慳吝!可取一個來,餘十枚留與你們分喫罷。”董仙女因檢一枚送到,王母隨遞與嫦娥道:“嫦娥,今將遠別,分外申敬一枚。”嫦娥不知所謂,只道是筵散分別的話,欠身謝道:“佛祖、道祖止有二顆,小仙何德敢承?”堅辭不受。鬥戰勝佛大言曰:“誰謂仙家無情?以我看來,比凡人還勝。請看王母剩下蟠桃,獨與嫦娥,若說不是有情,因何不多送我一顆?”如來日:“王母送與嫦娥,禮也,非情也。猶如下界錢行一般。悟空你已成佛,何猶似舊日粗鹵?”老君雲:“前次蟠桃會,他一人偷食許多,今止一個,豈能遂意?怪不得他要爭了。”鬥戰勝佛笑曰:“我這個成佛,猶之乎盜賊做了官,今日撞着了對頭。”合座皆笑。
王母與衆仙亦各微笑。只有嫦娥,又聞如來餞行之言,與王母遠別二字,適相吻合,心下十分疑惑,全無笑容。大士曰:“這顆蟠桃,王母是該送的,嫦娥是該受的,不須推辭。”嫦娥只得勉強受了,便稽首大士前日:“小仙常願皈依如來,因自愛其發,不肯遽剃,深以爲慚。今願皈依大士,懇救指示未來。”
大士曰:“要知未來,先明既往,你自省之。”嫦娥愈不能知其故,復又稽首懇請,大士乃微露其端曰:“嫦娥不記得奔月時乎?那時王母娘以丹藥賜與有窮國君后羿。爾時爲國妃,竊晱其丹,因得飛身入月。獨是后羿情緣未盡,恐將來數到,不能不爲了局。”嫦娥默然半晌曰:“我聞緣從情發,情亦從緣發,若一心不動,情緣兩滅。小仙在月宮清修數千年,情緣亦已掃除,不知從何而發?”大士曰:“緣有二種:好緣曰情,惡緣曰孽。情緣,如鐵與磁石遇則必合,不但人不能強之不合,即天亦不能使之不合也。孽緣,如鐵之與火石,遇則必有激而合者,孽之謂也。是則凡人多溺於其內,而仙則能超乎其外者也。
嫦娥請記斯言,後當有驗。“如來日:”善哉,大土之論姻緣也!“遂向王母合掌謝宴。
諸菩薩、衆仙真各隨如來謝畢,先送道祖、佛祖、上帝起行,然後次第稽首而散。唯嫦娥猶向西母依依不捨,再叩未來之事。西母因示之曰:“未來須似現在,慎勿忘卻今日之會。”
嫦娥載拜祗受,方驂素鸞,駕彩雲,引二仙女冉冉歸向廣寒闕下。猛見側首突出一人,徑來搶抱嫦娥。那素鸞是神鳥,知道有人行兇,從刺斜裏側翅飛退。此人卻與二仙女撞個滿懷,好漢仗也!但見他:頭戴星冠,燦爛晃瑤臺明月;身披鶴氅,飄飄動絳闕香風。
兩道劍眉濃似墨,斜飛插鬢;一雙鶻眼明於電,直射侵人。膀闊腰細,渾身有千百斤膂力;尾跋胡,行動有三四回顧盼。原來是鬥牛宮赫赫天狼星,不分做大明國巖巖新帝主。只因好色愛嫦娥,故此潛身來月殿。
嫦娥遠遠望去,認是天狼星,知道他心懷不良。又恐他竟行鹵莽起來,抵敵不住,要用個禮來服他。時二仙女喫了驚,已飛身到素鸞之側。嫦娥授之以意,二仙女乃款款向前,斂素袂、啓朱脣道:“太陰宮仙主拜上星官:適從蟠桃會上,聞星官奉敕爲大明太平天子,尚未稱賀,已抱惶悚。今駕枉臨,又失祗迎,諒星官聖德淵深,不加呵責。倘有明諭,當於翌晨擁帚候駕。天令森嚴,不宜靜夜交接,伏惟見諒。”天狼見說到理路,不便用強,遂向二仙女深深作揖道:“我奉上帝敕旨,令午刻下界。今已遲了四個時辰,豈能延至明日?煩仙女上達嫦娥:我應做三十四年太平天子,少個稱心的皇后。我今夜就要與嫦娥成親,一齊下界,二位仙娥,也做個東西二宮,豈不快活?何苦在廣寒宮冷冰冰的所在守寡呢!”嫦娥聽見,不覺大怒,罵道:“潑怪物!上帝洪恩,敕你下界做天子,乃敢潛入月宮,調謔金仙,有幹天律!我即奏明上帝,決斬爾首,懸之闕下。”天狼星又陪笑道:“嫦娥,你當時爲有窮國後,不過諸侯之妃。我今是大一統天子,請你爲後,也不辱沒了。就同去見上帝,婚姻大禮,有何行不得呢?”嫦娥愈加惱怒,厲聲毒罵。天狼料道善求不來,便推開二仙女,飛步來搶嫦娥。嫦娥心慌,遂棄了素鸞,化道金光,飛入織女宮中。那織女是天帝之孫女,天狼星如何敢去?恐他啓奏金闕,弄出事來,即掣身竟出南天門。守門神將,已是知道奉敕的,放他下界,到洪武宮中投胎去了。
且說織女正在水殿上憑欄靜坐,看這銀河,似波非波,似浪非浪,一派晶瑩滉漾,乃是西天素金之氣,流注東南,或隱或現,隨鬥星而旋轉,但能沉物,不能浮物的。《漢書》上所云張騫乘槎犯鬥牛,又海上老人乘槎至天河,織女與支機石而返,豈不是荒唐之語?閒話休題。其時織女方欲回宮,見正東上一道金光,直向水殿飛來。起身看時,那金光斂聚,卻是嫦娥,玉容含著微微的恚意。織女知有緣故,便請坐定,從容而問。嫦娥備述一遍。織女曰:“這廝直恁無禮!若趕到這邊來,我教神將拿住,現其原形,拴在苑樹上,與嫦娥消氣。”嫦娥道:“他怎敢到這裏?只怕下界去了。我如今劾他一疏,教他做這大明天子不成。”織女道:“事到其間,若不劾奏,嫦娥倒有不是,這是勢不容已的。但據我看來,爾頂上三炁,動了嗔怒,已雜煙焰,免不得也要下界去走一遭。”嫦娥道:“這不是我過犯,怎樣謫下?”織女道:“不是謫下,大約有個數在那裏。”嫦娥道:“噫!我若下界,如何能再到月宮?還求天孫爲我主持。”織女道:“我不能使爾不下界,或者下界之後,我煩個女仙真來指示迷途,仍返瑤臺,便亦無妨。”嫦娥悲咽道:“不期西池上佛祖、大士、王母之言,應在頃刻!”
說話之間,素鸞與二仙女皆至。嫦娥隨謝別了織女,回到蟾宮。問侍女輩:“天狼星來,可曾進我宮內?”有好些素女齊聲回言道:“怎不進宮?還來調戲我等!直教玉兔兒將玉杵打出去,不知他還躲在闕下。”嫦娥道:“直恁無禮,怎饒得過?”隨命素英草奏,片刻成就。嫦娥看畢,竟詣紫虛闕下,恭候早朝。有頃,上帝御通明殿,見嫦娥持表,隨班晉至丹陛,已知其故,令葛仙翁接上表文。略曰:太陰廣寒府三羔金仙臣妾唐姮,昧死頓首頓首,具奏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陛下:竊惟天律森嚴,首戒貪淫,仙府清虛,尤期貞靜。臣姮昨隨御駕西池宴歸,不意天狼星從廣寒飛出,竟搶妾身。幸藉素鸞倒退,得脫毒手;寒簧抵住,扣問來因。
天狼星大言,敕賜人間帝子,要取月裏嫦娥。兇威凜凜,竟要逼赴陽臺;煞氣棱棱,輒欲拐奔塵世。而且於臣姮未歸之先,直入蟾宮,閨闥遭其蹂躪;橫行桂殿,侍女受其狼藉。此等劣惡星官,似難膺享帝福,必至殺害忠良,茶毒黎庶。即其已奉天書,尚敢故違欽限。藐天法於弁髦,狎仙規如兒戲。喪德敗檢,曠劫希聞。伏望陛下賜遣神將追還,按律處治,肅仙府之威儀,免人間之劫數。不獨臣姮蒙不朽之恩,下民亦荷無疆之福矣。姮冒死謹具奏以聞。
帝命嫦娥至前,諭之曰:“汝奏請追還天狼,乃是常人之見,非仙真之語也。天狼之帝福,是他自己所積,非朕之所與。
下民劫數,亦是衆生自己造來,非朕所罰。朕乃是順運數以行賞罰,非以賞罰而爲運數也。天狼星即位之後,還有一大劫數,應汝掌主,並完夙生未了之事。若天狼星之應當受罰,自然在後,今還早着。“遂令傳旨與送生仙女,於明日送嫦娥下界。
嫦娥大驚,含淚奏道:“帝旨敢不欽遵?獨是一涉塵世情緣,便有孽債纏縛,迷亂心神,安能再返清真?臣姮哀懇聖恩,將上界最苦的差罰臣去做。即使歷劫之久,亦所甘心。”俯伏不起。上帝曰:“汝不記大士之言乎?數在,朕不能拗也。但汝有此苦衷,足見清修道力。若向前途,還能不昧靈根,去來自如矣。”時二十四諸天中,閃出鬼子母天尊,啓奏道:“嫦娥此番下界,看來爲天狼星所害。臣心深爲不平,願去維持嫦娥也。”上帝道:“既動此念,便是數中有名人物。但時尚未至,不可輕言。”嫦娥到此地位,心已了了,遂前跽奏道:“臣妾謫下,已知數定。但掌生民劫運,易造殺孽。凡有應行事宜,懇求聖慈明誨,俾臣妾得遵奉而行,庶免墮落。”帝乃敕誡曰:“汝去,有幾件至正至大的事,是你所應做的。如天倫崩壞,汝須扶植;人心悖亂,汝須戡正,褒顯忠節,誅殛叛佞。彰癉均得其宜,便是有功無過。謹記朕言。”
嫦娥叩首謝恩而退。隨向絳河闕下謁見織女,具述帝旨。
織女道:“帝意極好,但將來功行,總在爾的方寸,須牢記着。
瑤池會上的女仙真,少不得有個來指導的。“嫦娥就將鬼母天尊願去的話說了。織女道:”非也,他不過暫助神通爾。有一位葛仙卿的夫人鮑道姑,誓願弘深,最肯度世。他在西池駕下。
我當啓奏金母,煩他下界來,始終教育,以成大道,不愁不返瑤臺也。“
嫦娥再拜,謝了織女。回到月殿,與素女輩泣別。寒簧、素英皆願隨去,送生仙女止住道:“私去不得,要奉敕旨的。”
二仙女牽衣痛哭,嫦娥亦不肯舍,乃作書一函,令去求天孫娘娘。又作兩箋,啓達西池王母、南海大士,不過敬謝教誨,並懇救度之意。方隨送生仙女,下界投胎。正是天上神仙降,定在人間將相家。且看下回分說。第二回蒲臺縣嫦娥降世 林宦家后羿投胎
山東濟南府蒲臺縣,有個孝廉,姓唐名夔,字堯舉,是宋仁宗朝知諫院唐公諱介之後。介爲殿中侍御之日,曾劾宰相文彥博制金絲燈籠進於宮掖以謀執政,即在帝前面詰彥博,因坐以毀謗大臣,黜爲英州別駕。仁宗又愛公鯁直,恐致道死,命中使護持以往。由是唐介直聲振天下,稱曰真御史。家本江陵,後裔流寓濟上。至宋南渡,不肯事於金元,子孫多隱居海濱教授,是以代無顯人。及明太祖開國,夔之父遵晦受闢爲博士,夔亦得領鄉薦。母陶氏早歿,繼母性暴不慈,動輒有怒,夔必長跽請責。又且每事先意曲承,繼母亦爲之感化,由是親黨皆稱爲真孝子。父病,衣不解帶四十餘日,夜必焚香告天,願以身代。父亡,繼母亦逝,卜葬於太白山之陽,廬於墓側者三年,然後回家。其平素立身有品,不取非義,不欺暗室。與市人交易,說價多少,即如數與之,人亦鮮有欺之者。曾拾遺金,遍訪失主不得,後知武定州人,已死於道,乃送還其子,邑之人又鹹稱爲真孝廉。獨是年已四十,尚無子嗣,因此功名心淡,不赴公車。
一日,謂其夫人黃氏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今我將老,而尚無子,如之奈何?”夫人曰:“相公一生,上不愧天,下不愧人,祖宗有靈,必不至於無後。但恐妾身年紀多了,血氣漸衰,有妨生育之道。幾次勸相公取個偏房,執意不從。如今再遲不得了。”堯舉道:“這是夫人的好處。但我看見一夫一婦,生育繁盛的極多;也有十院名妹的竟無子息。若必有妾生子,則是貧人無力娶妾的,都該絕後了。況且取來之妾,不知其德性何如。若至以小欺大,你我到要受他的氣。若仍不能生育,又將何以處之?”夫人云:“相公若如此思前慮後,也是難事。妾聞得東門外有個九天玄女娘娘廟,廟內有送子娘娘,說是極靈顯的。我夫婦可於每月朔日,燒香拜求子嗣,這可使得呢?”堯舉道:“神明是有的,但是女神仙,我不便去,夫人自去罷。我到初一日,自赴上清觀玉帝殿中焚香叩祝。不要說求子嗣,敬禮上帝也是該的。再在家廟神主之前,朝夕禮拜,求祖宗在天之靈,降錫嗣胤。就從明日爲始。”於是堯舉夫婦二人,每於朔前,虔誠齋戒三日,分頭去燒香求子。
不覺的光陰荏苒,已及二載。於甲申年五月,黃夫人忽覺飲食咽酸,兀兀欲吐,像個有孕的光景。堯舉即請醫生診視。
醫生脈理平常,摸棱不決,但說:“脈訣有云:受胎五個月,脈上方能顯出。”堯舉家舊有一老婢,名曰老梅,適送茶來,便應聲曰:“若到五個月上,我也看得出,不消煩動先生了。”
堯舉道:“蠢東西,毋得胡言!”醫生自覺沒趣,茶畢起身,說:“送安胎藥來罷!”不料懷至十月已足,絕無動靜,黃夫人甚是憂疑。堯舉寬慰道:“天地間過十個月生也是多的,且靜以待之。”夫人曰:“逾期而生,恐是怪物。”堯舉曰:“帝堯是十四個月生的,難道也是怪物?”老梅接口道:“夫人若到十四個月上養的公子,一定也是皇帝了。”夫人道:“‘蠢丫頭,該罰他一世沒漢子。”老梅笑道:“我若有漢子,就要生出明珠來了。古人說得好:明珠產於老蚌哩。”堯舉道:“夫人平素教他識字,又與他講說些典故,記在心裏,如今竟會謅文了。”夫人道:“這纔是鄭玄家的婢子。”
閒話休題。看看到八月中秋,足足懷胎十五個月了。十四日夜間五更時分,黃夫人忽見一婦人,宛似廟內的送生娘娘,抱一孩子來送他。黃夫人雙手接了,問:“是男是女?”娘娘道:“女兒賽過男兒。”陡然覺來,方知是夢。隨述與堯舉,詳察道:“這夢兆分明是個女兒了。”黃夫人已覺身體有些不安,孝廉先着人去喚了收生的。直到酉刻,腹中作痛。俄而彩雲繞戶,異香盈室,隱隱聞半空中有笙簫鸞鶴之聲,已產下盆中而不啼哭。堯舉怪問道:“莫非孩子是死的了?”穩婆道:“有福的姑娘是不肯哭的。”堯舉始詫夢兆之異,雙手扶起盆來,映着那紙窗上微微的返照日不看時,遍身如玉琢成的一個女孩子。就取送生娘娘夢中之言,乳名叫做賽兒,將預備下的襁褓裹定,安置在牀上,賞發穩婆自去。
卻說那鄰里中於賽兒降生時,多見有五彩雲霞數片,自東飛向唐家屋上。虛微窅靄之間,一派天樂聲音,從風飄揚。衆皆駭異,都道唐孝廉家生的孩子,必有個大有福氣的。三三兩兩,傳播得通邑皆知。於是衆鄰里鬥出公分,牽羊擔酒,齊至孝廉家奉賀。堯舉道:“不過是個女孩兒,何敢當高鄰厚貺?”
爲首的是個老人家,笑嘻嘻道:“孝廉公的令愛,是位仙女,老天因你家積德,特地送下來的。前日彩雲中仙樂聲音,誰不聽見?我老漢活了八十多歲,從不曾見此奇事。將來做一晶夫人,是不消說的。”堯舉又着實謙了幾句,衆鄰一茶而退。堯舉人內,與夫人說道:“古禮:生兒三日,作湯餅會,邀請親族。今鄰里中先來稱賀,我心不安,要備酒筵款請他們,答其美意,再請諸親族來看看賽兒,何如?”夫人道:“是必該做的。”隨遣老僕買了雞肉果品等物,發帖先請鄰里。
到明日午後,諸鄰自己約齊,前來赴席。內有一瞽者,姓岳,是孝廉的遠鄰。因他常常誇口說不但算命,且能算天,人呼之爲嶽怪,然所斷吉凶晴雨,頗有應驗,遂自號曰半仙。衆人公揖罷,次序坐定。嶽怪先開口道:“瞎子今日要看看唐老先生令愛的八字了。”諸鄰齊聲和道:“正要看你這位半仙說得是也不是。若算不着,我們公罰冷酒一大碗。”堯舉道:“只是不誠,何敢相煩?”送把賽兒的生辰說了。嶽怪口中暗念,指上輪推,忽立起來大聲嚷道:“這個八字算不出的。當日關老爺是戊午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時建生,做了千古的大聖賢、大豪傑。今令愛是乙酉年、乙酉月、乙酉日、乙酉時誕生,難道也可以做得關老爺的事業麼?命太奇了,待我回家細細推詳來罷。”衆中有嘲笑他的,說:“半仙算不出命,原請坐下,立客難打發哩。”嶽怪焦燥,低着頭,又再四輪推過,掬着嘴道:“列位有所不知,譬如是個皇后皇妃,或一品夫人之命,那樣格局就容易算了。今這八字,一派是金,猶之乎關老爺八字,一派是火。五行之氣要相平的,若全然是火,便要煅煉天下,全然是金,便要肅殺天下。況太陰星爲命主,又屬金,二十一歲至四十歲,又行金運,看來要掌大兵權的。若說顯貴,比皇后還勝幾分。若要知道何等顯貴,掌何等兵權,不但半仙算不出,就是活神仙也算不出的。”堯舉道:“這等說起來是個怪命,到是家門之不幸了。”衆人解說道:“總是遇着個怪先生,就把令愛的貴命算來也像是怪的了。”
嶽怪道:“我何曾說個怪命呢?”說話間,酒席擺上,大家暢飲盡醉。臨行,嶽怪又向孝廉道:“可惜我瞎子年紀多了,到令愛貴顯時候,不知能看得見看不見哩。”一人道:“你是半仙,爲何連自己的壽數也不知?”一人道:“嶽先生原做得半個仙人,所以過去一半的年紀知道,未來的一半年紀就不知道了。”
衆皆大笑而別。
到次日衆親戚來,是堯舉的寡嬸母,與同曾祖的哥哥、弟弟,並三個侄兒,再有黃夫人之弟與弟婦,並小姨、姨夫,一共十來人。黃夫人因有叔婆是長親,勉力起迎。各相見畢,又抱賽兒與衆親觀看。人人撫弄一番,不笑不啼,絕無聲息,都疑是個啞巴。堯舉瞧科,便向衆親戚道:“昨日嶽怪在酒筵上,說有可駭的話,如此如此,這是傳不得出去的。我如今要說是個啞巴,解解人的疑惑。”衆親都道:“此說極是。”李廉道:“這要煩我至親播揚開去,方信是真。”齊應道:“這個自然。”
是晚宴罷各散。
俗語云:“朝生三千,暮死八百。”就有濟寧州林恭政家,也在本月十五日,先於卯刻時候生下個兒子。因有兩個哥兒在前,排行叫做三公子,取名曰有芳。有芳生而中指有紋,宛然一羿字,人不知爲后羿轉世也。稽之《通鑑》,羿善射,當帝堯時,十日並出,羿援弓射之,隕其九烏。後歷二百四十餘年,逐夏後相而自立爲帝。又《列仙傳》:羿得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其愛妃嫦娥竊而吞之,飛人月中。后羿思念不置,於是廣求美女,充於後宮,荒淫無度,至於廢棄國政,遂爲其臣下寒浞所殺。上帝以其射日獲罪於天,而且篡弒夏後,又造有淫孽,罰人冥司定罪,永遠不赦。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薩,每到五百年小劫之期,必親向地獄勘問一番,稍可原情者,悉予矜宥,猶之乎人間朝審有矜疑減等諸條,總是超度鬼囚之意。后羿沉淪日久,值菩薩降臨,他就自訴:“平生好道,曾承王母賜藥。雖射九日,乃是帝堯之命。弒夏後相,亦是我命數該做帝王,且我亦爲臣下所弒,也可准折得過。因何不許再轉人世?望菩薩超生則個。”菩薩聽他供詞,在可矜之內,因令冥曹查案。冥曹覆道:“是上帝罰下。因他淫殺之根太重,恐至流毒人世,所以不許轉輪。若論他的因果,尚與愛妃嫦娥還有半年姻緣未盡,與其寵臣季艾又有十萬債負未了。須奏明上帝,方可寬他。”
菩薩道:“既如此,也是他數合當然。嫦娥近須下界,季艾又轉宦途,可着他投入季艾家中,完此債負。將來與嫦娥仍爲夫婦,完此姻緣。待我啓知上帝就是了。”所以後羿在鬼道,已歷數千年,才得再生人世。其父林參政,即六世以前之季艾也。
看書者要知道內典上因果二字,近只在三生以內講,遠則歷數十劫以前、百千劫以後,總不能脫卻二字之根。此二字,包羅天地,統括古今,億態萬狀,莫可名指。人生於五倫、三黨、九族之間,往往生出事情,各有前因,非出偶然。今只就男女一事言之。譬如男女鍾情而死,他生必爲夫婦,始終恩愛。
或男負情於女,或女負情於男,他生亦必借爲夫婦,以償其孽報。鍾情,因也。恩與孽報,果也。他生不遇,又俟來生,必至相遇完其果報而後已。在本人受報者,不自知其有因也。若只就此生數十年內,而欲就事論事,無異於坐井觀天,不知天之大矣。《洞冥記》載:唐玄宗追思太真,感悼不止,命術士御氣求之。上天下地,十洲三島,靡所不屆,絕無影響。直至海外一山,見有瑤闕瓊樓,珠宮棋樹,隱隱然聞鸞吟鳳嘯之聲。闕下顏額曰“玉妃仙院”。方士前叩朱扉,有女童出問,說是上皇處遣來者。女童報與玉妃,此玉妃即太真也,許令引見。太真問上皇安否,親授與方士折釵半股,鈿盒半枚。且言:七月七日曾與上皇對雙星發願,生生世世爲夫婦,只此一念,不能久居此山,且得與上皇他生再會也。
大抵玄宗、太真夫婦之緣,已是盡的了,而兩人之愛根未斷,即謂之因。如播種在地,少不得要生苗結果。況羿與嫦娥夫婦之緣,猶有未盡者乎!雖嫦娥已證仙道,情緣久滅,此番下界,原是爲着劫數,其如尚有所負於後羿,而羿之愛根,又是歷劫難泯的。今適同生於世,則月下老人之赤繩,早爲系定兩足矣。
不要說半年夫妻,也要清償,就是片刻姻緣,終須完結。諺雲:“露水夫妻,也是前緣分定。”斯言信然。於此當下一斷語曰:“若嫦娥未嘗下降爲賽兒,則林三公子自非后羿;若賽兒是嫦娥降世,則后羿定爲林三公子無疑也。”且看下回分解。第三回 鮑仙姑化身作乳母 唐賽兒誕日悟前因
唐孝廉的妻黃氏,產後止五日,即起身接待親戚,感了風寒,頭疼發熱起來。醫藥無效,日重一日。孝廉一面煩人僱覓奶孃,一面發帖到濱州去請名醫來看。雲“系產後傷寒,邪熱摶結,瘀血凝滯,汗下難施。幸脈有元神,且用兩解調和之藥,看是何如。”時賽兒有三四天缺乳了,並不啼哭,亦無聲息。
老婢把米飲來喂些,也嚥下去。蒲臺是個小縣分,那裏尋得出好奶孃?看了兩個,甚覺腌臢,都不中意。黃夫人之病勢,又加胸膈煩悶,漸漸發喘,濱州醫生已自辭去。孝廉心中着急,唯有叩祈祖宗保佑。
黃夫人之弟及弟婦來問候,生眼一看,知道不濟,勸孝廉預備後事。只見門上老家人進來稟道:“有一個奶孃,說是濟寧州人,流落在這裏的,不論僱價。看去到也潔淨。”孝廉道:“我心已碎了,煩尊舅出去問問他。”舅子道:“這是極要緊的事,教進來看的好。”老家人隨將奶子引進。但見:身材不肥不瘦,穿一領鴨頭綠的細布寬衫;頭髮半黑半白,裹一片佛頭青的滑綾小帕。面有重頤,鼻如懸膽。雙眸熠熠,光華動若春星;兩耳耽耽,潔白彎如新月。骨相端嚴,雍雍乎閨中懿範;神姿秀逸,飄飄然林下清風。腰繫無縫素羅裙,腳着有棱黃葛履。都猜道有似半老的蕭娘,誰知是真個長生的仙姥。
孝廉見此姆雖穿一身布服,容止非凡,覺道有些蹺蹊。因幾日心思煩亂,沒個主張,遂叫老梅引至夫人臥榻前,孝廉亦隨後步人。夫人病雖昏沉,心卻明白,開眼一看,就點點頭。
舅母就將外甥女抱起遞與乳媽,乳媽接在手看看道:“好。”只見賽兒嘻嘻的笑個不已,口內啞啞的,卻像要說些話的光景。
孝廉大爲奇異,舅母再去抱時,掉着頭不理。老梅道是認生,把兩手來拍拍去接時,賽兒看一看,也掉轉頭去了。黃夫人見了這個光景,便道:“我兒,我沒福氣做你的母親,這個纔是我兒的真親孃了。”說未畢,淚如雨下,昏暈去了。孝廉急喚醒來,夫人眼淚滾個不住,向着孝廉道:“相公好生看待乳孃。”
孝廉氣咽心酸,遂請乳孃抱着賽兒到西房安歇,留下舅子舅母在家相伴病人。
看看一刻重似一刻,氣逆上來。老梅將夫人抱在懷內,撫摩胸膛。孝廉坐在牀頭。守到半夜,叫聲:“賽兒!做孃的枉生了吾兒了。”又向孝廉道:“老梅甚好,相公收用了他,再生個兒子接續香火罷。我去了。”遂瞑目而逝。孝廉放聲大哭,遂移出去放於正廳上,一家舉哀。乳母知道夫人已死,天明起來,抱着賽兒出到廳上,賽兒忽地呱呱的哭。孝廉肝腸欲斷,撫着賽兒說道:“吾兒月尚未足,就知道母親死了麼?”越哭個不止。乳母道:“莫哭罷,吾兒日後封贈母親罷。”賽兒方住了哭。家人聽見暗暗稱奇。孝廉分付乳母:“少不得有女親戚來弔喪,要看賽兒,推着睡覺罷。”乳母說:“待親戚來時,我叫賽兒睡就是了。”那時忙忙的備辦衣衾棺槨殯殮,延請僧人誦經禮懺,弔喪者概止領帖,整整悲哀了七七四十九日。
孝廉自從夫人死的那夜在廳上睡起,後遂移榻在廳側書房,把後面四五間內室讓與乳母,令老婢在內伏侍。因喪中哀苦,病了幾日,閉門靜坐。想起這個乳母着實古怪,他來時正值夫人病危,不曾細問來歷,遂叫老婢請乳母出來。孝廉讓坐畢,問:“賽兒兩日愛喫乳麼?”乳母說:“想因夫人死了,喫得少。”孝廉道:“實不瞞你說,賽兒自生出來,從不會啼哭,並無聲息。自從你來之後,不但會哭會笑,並且有知識,我想來必有緣故。且尚未知你姓氏籍貫,看來是個大家舉止,不是做乳母的,爲何特尋到舍下。我心裏委實不能解。如今我兒全仗着你,不妨說與我知道。”乳母說:“天下事,皆有自然之數。
老身姓鮑,先父做過兗州府太守。在任之時,先父常說濟寧州有個神童,十二歲上游庠,後來必然顯達,就將老身許了他。
迨任滿回籍,老身就隨丈夫歸於濟寧。不期先夫才高命蹇,屢舉不第,抑鬱憤悶,至於病亡。先夫亡後三日,老身生下個兒子,臨盆就死了。“孝廉道:”這是在幾月間呢?“乳母道:”是本年八月十五酉時。老身無兒無女,葬了丈夫,要去做個尼姑。
忽得一夢,見送生娘娘向老身說:“你生的兒子,原該是女身,錯投了男胎,所以我又送到蒲臺縣真孝廉家去了。你這裏死,他那裏生哩。‘老身因此到來,問姓真的孝廉;都說沒有。問着一個算命的嶽先生,說是個真正孝廉,不是姓真,是姓唐,他家正要尋個乳母,你造化,這姑娘他日大貴哩。老身是這個緣由來的。”孝廉聽了這些話,欲待信他,恐無是理;欲待不信,賽兒這個情景,卻又奇怪。因向乳母道:“如今賽兒也就是你的親兒了,望你撫育長成,先荊在地下也是感激的。”乳母道:“不消說得。老身當日隨父親在任,曾請過名師讀書,經史子集皆請大義。又延女師教過針指,凡刺繡組圳之事,亦所優爲。待令愛長大,老身當一一教導,日後嫁個佳婿,老身也要隨去以終餘年”孝廉大驚,肅然致敬道:“我女兒長大時,自然把你做親孃看待。但還有句話相問:”前日你說賽兒日後封贈母親,這句話更爲難解,從沒有女婿封丈母孃的理。“鮑母道:”令愛女兒賽過男兒,是以說着止他哭的。“孝廉想送生娘娘在亡妻夢中講的話,他也知道,更覺可異,遂立起身深深四揖道:”賽兒終身都要仰借大力,學生自當銜結以報。“鮑母說聲”不敢“,自向內宅去了。
孝廉想着隋文帝初生的事,因檢出《通鑑》看,雲:帝誕生時紫氣衝庭,手中有文曰王。隨有一尼來請鞠育。居無幾,尼偶他出,帝母自抱懷中,忽頂上湧出兩角,遍體皆成龍紋。
大驚投地。尼心動亟還,曰:“這一驚,致令吾兒遲做十年天子。大抵史傳所載,諒非虛語,這樣奇事原是有的。乃分付家人呼乳母爲鮑太太。
光陰倏忽,賽兒將及週期了。孝廉預備酒筵,請女親戚來看賽兒抓周。至期畢集。老梅婢便向中堂鋪下紅毯,擺列抓周物件。鮑母道:“有劍須放一口。”孝廉隨取祖遺的松紋劍,遠無放在紅毯上。老梅便去抱了賽兒出來,見了親戚只是笑。鮑母又在袖內探出一顆玉印,光華奪目,放在劍之左旁。然後將賽兒坐下紅毯。各件不抓,竟爬到前面,右手把劍拖在身邊,再三玩弄,頻以手指點劍鞘。鮑母就去鞘與他看了看,孝廉忙接了去。賽兒左手就取玉櫻印有鈕,鈕有紅絲絛,自己竟穿在手臂上了。又翻翻幾本書籍,餘外都不看。衆親戚都呆了,鮑母遂抱了賽兒進去。都在那邊三三兩兩,猜這奶孃是個妖怪。
孝廉雖然聞得,陽爲不知。到晚各散。未幾,又是黃夫人週年之期了,孝廉在靈前設筵哭祭。賽兒聽見,務要出來,也和着父親哭。孝廉到含着眼淚住了聲,恐傷了女孩之意。自後無話。
賽兒到五歲時,鮑母教他讀《女小學》,一遍即能背誦,慧悟穎異,過目輒不忘。《四書》《五經》只兩年讀完。略講大義,聞一知十,又能解古人所未解,發古人所未發。孝廉家中有的是書,盡送到內室,由他看玩。九歲、十歲上頭,文章詩賦,無所不妙。一日要看兵書。鮑母雲:“兵書尚未到哩,有《武經七書》在此,看看罷。”孝廉見說要看兵書,心中疑訝,且試試女兒的志向,連鮑母請到前廳。賽兒方十一歲,穿的東方亮衫子,水墨披風,鵝黃裙,素綾襪,插的是水精簪與碧玉釵,雲鬟鬈鬈,瑩澤照人。平素性格,不喜薰香,不愛綺繡,不戴花朵,不施脂粉。孝廉想:我兒自是仙子降生。又見鮑母穿着的,還是十年以前進來的衣履,絕無塵垢,反覺新鮮,孝廉也猜是個仙姥了。隨問道:“鮑太太用齋,我兒小小年紀,尚該喫些葷。”賽兒道:“孩兒凡事隨着太太。”孝廉道:“就是孝順了。”因取鎮書的一塊方玉,上雕着個蟠螭,遞與賽兒道:“我兒鎮書少不得的,可就賦詩一首。”賽兒隨口吟道王螭千古鎮詩書,好似拘方宋代儒。
曷不化龍行雨去?九天出入聖神俱。
孝廉大驚道:“我兒的詩,格高旨遠,就是當今才子,也恐不及。獨是宋儒是傳述聖道的,不宜詆斥。”賽兒道:“孔子一部《論語》,只教人以學問,從不言及性天,子貢所謂不可得而聞者,自非大賢以上之資,不能幾也。子思爲孔子之孫,親承家學,故《中庸》一書,說到性天上頭,曰: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可與天地參。則知聖人之道,粗者夫婦與知,精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誠爲能化,又曰至誠如神。聖人神明變化,豈拘拘焉繩趨尺步者乎?善學孔子者唯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義孝弟,此人聖之大路也。其性善一語,不過爲中下人說法。他自己得力處,在於儘性知天。孔子五十學《易》,孟子終身未嘗言《易》,誠以《易》者,乃天道幽遠之極致,上智亦所難明。宋儒未達天道,強爲傳注,如參禪者尚隔一塵,徒生後學者之障蔽。又講到性理,非影響模糊,即刻畫穿鑿,不能透徹源頭,只覺到處觸礙。若夫日用平常,聖人隨時而應,要之各當於理,何用設立多少迂板規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達權者爲逾閒,通變者爲失守,此真墮入窠臼中耳。孩兒讀書,要悟聖賢本旨,不比經生眼孔,只向章句鑽研,作依樣葫蘆之解,是以與宋儒不合。幸父親勿訝之。”孝廉呆了,不能出一語。賽兒即向父親說聲“進去”,同鮑母緩步進去了。
孝廉思想:我兒年小,未必有此大奇見解,定是的母教導的。女孩兒須做不得傳述道統的人,本分上還該做些女紅纔是。
過了幾時,孝廉又請賽兒出來,問:“孩兒向來可曾習些女紅?”
答道:“孩兒既名爲賽兒,不是個習女紅的女子了。”孝廉向着鮑母問道:“可要習些?”鮑母道:“要從其性,不用強之。”
孝廉又問:“孩兒,古來列女所取的是那幾個?”賽兒道:“智如辛憲英,孝如曹娥,貞如木蘭,節如曹令女,才如蘇若蘭,烈如孟姜,皆可謂出類拔萃者。”孝廉又問:“夫婦和美而有婦德者是誰?”曰:“曹大家第一。”孝廉喜極,遂指庭前所種斑竹,不拘詩詞,令詠一首,意蓋以湘妃爲女德之至也。賽兒立成一小令雲:情脈脈,淚雙雙,二女同心灑碧篁。不向九疑從舜帝,湘川獨自作君王。
孝廉又呆了。因問:“宋朝皇后,如高曹向孟何如?”賽兒答道:“守規矩之婦人;宋儒之所謂賢后也。”孝廉急了,意欲要把呂后、武后問問,又不便出諸口。時已新月出於西天,又令再吟一詩。賽兒信口應聲雲:露洗空天新月鉤,瑤臺素女弄清秋。
似將寶劍鋒釯屈,一片霜華肅九州孝廉以月乃后妃之象,新月初生有幼稚之義,以此命題,再卜女兒將來之讖。不意詩中殺氣凜然,絕無閨閣之致。因微微的假問道:“我兒的詩詞,都有草莽英雄口氣,卻像個曹操、李密那樣人做的,敢是舊詩麼?”鮑母代答道:“姑娘是女中丈夫,故此做來的詩詞,都覺得冠冕闊大。”說畢,引着賽兒進內去了。
孝廉每自躊躇,因想着嶽怪的話漸有靈驗,可惜已死,無由再把女兒八字煩他細推一番。只見老家人進來稟道:“姚相公來到。”就是孝廉的襟丈。請進坐定,把乳母與賽兒的奇異事,詳細述過。姚秀才看了詩詞,道:“女子以四德爲主,詩詞不宜拈弄,何況口氣是個不安靜的!襟丈惟有擇個佳婿嫁去。
自古道女生外嚮,就不要費心思了。“孝廉道:”見教極是。
並要煩襟丈到寒舍大家說說,恐怕我兒執拗。“
時賽兒已是十三歲,誕日將近。孝廉大開筵宴與女兒做生日。請賽兒的姨夫、姨母、母舅、舅母、從伯、伯母與叔祖母,最親近的幾位。姨娘又帶個女兒來,乳名妙姑,少賽兒一歲。
男西女東,各分一席坐定。都與騫兒把盞,算個賀生日的意。
賽兒一一答敬畢。先是姚襟丈開口道:“賽甥女博學達理,見識廣大。古來聖女賢媛中,願學的是那一個?”賽兒道:“列女中無孔子,甥女徒有盂氏願學之心。”姚襟丈向着孝廉道:“甥女算得古來第一第二個女子,要擇個佳婿自然難得,襟丈當以此爲急務了。”衆親齊聲道:“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極是要緊的。”孝廉道:“我尚未問過孩兒、太太哩。”賽兒道:“孩兒是不嫁丈夫的,奉侍父親天年之後,要出家學道,豈肯嫁與人爲婦耶?”老婢在旁忽大聲道:“不但姑娘不嫁,我也是決不嫁人的。”孝廉的堂兄道:“此婢年紀大了,老弟該早早配人,如何遲到今日,孝廉道:”幾次要配人,奈他決不依從。“堂兄道:”先王之政,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我弟是個家主,怎麼由得婢女主張?若如此說來,怪不得侄女也有此奇話了。都是你的家教不明。“姚襟丈又接口道:”《易經》開章兩卦,就是乾、坤。其震、離、巽、兌爲男女,故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天地絪縕組,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此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甥女以後再莫要說不嫁的話。“賽兒道:”混沌開闢,陰陽分判,氣化流行,發育萬物。未聞陰嫁於陽,月嫁乎日也。“舅舅道:”以我言之,甥女的事,全在鮑太太主張。“鮑太太道:”三綱五倫,聖人之大道,豈有個女子不字之理?姑娘說出家學道,就是仙家也有夫婦配合。這都在老身身上,不用煩絮的。“衆親說:”太太就是聖賢一輩的人,自後只須太太主持就是了。“
宴畢,衆親俱要別去。賽兒向着父親道:“孩兒誕辰,想着母親,不勝悲感。有詩一首,兼以請教伯伯、舅舅、姨夫。”
遂寫於浣花箋送閱。詩云:一謫瑤臺十二年,兒家回首自生憐。
母亡難伴黃泉路,父在同居離恨天。
此夕彩雲猶未散,千秋皓月爲誰圓?
香閨盡人巫山夢,有個偏爲處女傳。
姚姨夫道:“詩在晚唐之上,獨是結句不典,自古未有爲處女而傳者。”鮑母說:“處女傳者惟有成仙,這個如何能得?
明日寫個庚帖送與衆親,各留心訪個快婿,待老身以道理開勸姑娘,沒有個不從的。“衆親道:”全仗太太。“各與鮑母施禮而別。賽兒便送伯叔母女親等出去。妙姑不肯回家,要與姊姊作伴。賽兒喜極,稟知父親留下。攜了妙姑手,隨着鮑母同進內室。
時將二更,家中各自睡了。賽兒道:“今夜碧天如水,玉露流波,金風揚彩,月光皎潔,可愛人也。正是: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我當與妙妹賞月,請太太同向中庭一坐。”於是列珍果,煮香茗,談至夜分。忽見正東上彩雲升起,冉冉的舒布中天,似湍回波折一般。旋作圓紋,周圍合將攏來,把一輪皓月,端端捧在中間。殊葩繚繞,異彩盪漾,真正如五花錦繡,錯雜成章,俗所謂月華也。賽兒凝眸看了一會,不覺心上悽愴,忽然長吁道:“兒家安能學月殿之妹乎!”因問鮑母道:“我看太太是個仙流,定知過去未來,乞將孩兒夙因,指示指示。”鮑母道:“我正要將你姊妹開導一番。”賽兒即跪下,妙姑與老婢皆跪於側。鮑姑道:“起來聽者。”賽兒決不肯起,鮑母扶之乃起立。因指着明月向賽兒道:“此是孩兒之故宅也。
兒原是月殿嫦娥,妙兒是侍女素英。還有個寒簧,又託生於他處。“就把瑤池會宴與天狼星求姻之事,備說一遍。賽兒又跪下道:”太太,孩兒已悟了。怪不得向來見於明月,便生悽愴。
咳,幾時得再上瑤臺?“不覺掉下淚來。鮑姑道:”有我在,無妨也。“妙姑對着賽兒道:”我原是伏侍姊姊的,從此就不回去了。“鮑母道:”這個且緩,吾兒賽兒尚欠着夫妻債哩。“賽兒泣道:”一犯色戒,必至墮落,要求太太解此厄難。“說罷,淚下如雨。鮑母道:”我兒原來未悟,怎不記得瑤池會上大士的法語?孩兒爲有窮國妃時,與后羿尚半載夫妻未了,遂奔人月宮。今彼已生塵世,如何賴得?此乃一定之數,雖如來亦不能拗。幸虧天孫娘娘在上界,多方護持,尚有個斡旋之法。待信息到來,我自有處。兒但寬心,不須煩惱。“賽兒再拜謝了。
隨問:“太太是何聖母仙真?”鮑母道:“兒且勿問,往後有自然明白的日子,凡事只依着我行便了。”說話之間,將及天明,各自安息。
辰刻時候,孝廉進來向鮑太太道:“今日要將賽兒庚帖送與衆親,令他們大家留心,尋個佳婿,完我爲父的事。”鮑母道:“極是。一人之見聞有限,千里姻緣似線牽哩。”孝廉大喜而出。正不知東方絕世的佳人,可配得南國多情的才子,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回 裴道人祕授真春 丹林公子巧合假庚帖
話說唐孝廉將賽兒庚帖寫出去後,遠近皆知是位女才子。
那些富貴子弟全不照照自己形相,是滿面的酒肉;也不量量自己材料,是滿肚皮的草包,央親倩友,做幾首歪詩、幾篇爛文字,訂作窗稿,尋個的當媒妁送到唐宅,一時絡繹不斷。賽兒大怒,都扯得粉碎,分付門上自後不許收接。鮑母道:“有個回法。但說不論門楣,不觀相貌,不考詩文,只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的,然後煩媒來說。”以此求親的皆敗興而返。
忽一日,老家人來稟孝廉道:“有個廣東人,說是鮑太太的兄弟,在外要見。”孝廉教請,報與鮑母,自己就迎出來。
見此人生得清奇秀拔,翛翛然有凌霞之氣。邀進中堂,施禮坐定。孝廉道:“請教臺字。”其人答道:“賤名航,字虛舟。家姊在俯,極承優待,特來造謝。”孝廉道:“小女承令姊教育之恩,吳天罔極。”大家又敘些相慕相敬的話,老婢報:“鮑太太出來了。”孝廉遂避席。教家人忙忙備飯。鮑姑見是仙客裴航,已知來由,認了姊弟,附耳說了幾句,竟自別去。老家人挽留不及,令子小三兒尾其後,看寓在何處。孝廉從外進來,正埋怨老家人,小三兒喘吁吁的跑來道:“奇事奇事!適才緊隨着鮑爺出東關,到曠野無人處,忽地駕彩雲,飛向海上去了。”
孝廉心中明白也是仙流,囑令家人不許傳出。進至內室,啓問鮑太太道:“正在備飯,爲何令弟別去之速?”鮑母謝道:“他有正事,少不得日後還來。”
過了月餘,老家人傳道:“舅爺同個做媒的來了。”孝廉出迎時,見舅子與姓俞的舊相識,已進中門。延人坐下。舅子道:“俞親翁特來與甥女說親。是濟寧州林參政的三公子,與甥女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建生,今現在他母姨夫柏青庵家內。先請教了姊丈,好來進拜。”俞媒道:“參政林公,是濟寧州第一便家,今已應升佈政,將次進京候補。其三公子,十二歲遊庠,說是濟南第一個神童。文章詩賦,不假思索,動動筆就有的。而且音律技藝,無樣不精。這樣才子,正好配的淑女。是以特命晚生央着舅爺,先來通命。”隨打恭至地道:“謹候鈞旨。”孝廉道:“別樣不打緊,到是同時同日,卻難查考,尚容緩商。”俞媒又連連打恭道:“這個更真。三公子因八字奇異,誓要訪求年月日時相同的,然後配親。若訪問不得,甘心一世不娶。曾向着晚生道:若八字是真,才貌是不論的。老先生高明,豈不曉得柏青庵是個端方的名秀才。他令甥若不是真八字,豈肯與聞其事?”孝廉見他說得有理,遂進內述與鮑母。鮑母道:“許他罷了。”孝廉說:“我要請他會面,然後允他,何如?”
鮑母道:“這也是老成見識。”孝廉出來,向俞媒道:“小女擇配甚難,親翁所素知。今老夫要親見一面,就可定了。”俞媒說:“這是容易的,待晚生就去傳示臺命。”別不多時,俞媒復來說:“柏青庵即於明日率公子徑來叩謁面求了。”
孝廉遂備了酒筵,請了衆親。候至巳刻方到。孝廉迎進,衆親戚皆注目看林三公子生得何如。但見:面如傅粉,略有潘安之韻,且解風流;心只貪春,絕非宋玉之才,漫矜詞賦。炫服鮮衣,飄飄然骨肌瘦弱,曾號神童;金冠朱履,軒軒乎容止輕揚,可稱冶子。若說到笙簫音律果然真,試問他經史文章還有假。
孝廉遜進,與各親一一施禮。柏青庵首坐,林公子側席,各敘了幾句斗山松蘿的套話。香茗再進,青庵即便起辭。孝廉款留雲:“正要請教林年兄佳詠。”青庵就坐下,命公子立起請題。孝廉想一想道:“即以中秋圓月爲題何如?”姚襟丈道:“都是此夜誕生,極妙的了。”林公子思索有半個時辰,寫於箋紙呈上。詩云:嫦娥應愛晚妝新,掛出天邊月一輪。
好似玉臺來下聘,彩雲相送少年人。
孝廉看了,遞與青庵暨衆親戚都看了,莫不讚揚。青庵打一恭道:“不敢斗膽,要求閨秀賜和一章,就是合璧聯珠,勝似千金百兩。”孝廉即命垂簾,放下桌案筆硯,請姑娘出來。
老婢傳說:“姑娘問出來怎麼?”衆親都道:“要求佳詠一章。”
老婢又傳道:“女子自有婦道,吟詠非其本質。”姚姨夫一想,當時我有這句話,莫非怪我?遂立起道:“待我去請甥女。”瞬息間,隱隱見簾內姍姍然到來。老婢道:“姑娘說不爲禮了,快把詩稿傳來,不耐煩久坐哩。”舅舅就把原稿遞進,仍出就位,詩已和到,賽兒已自進去。青庵也驚呆了。公子寫的蠅頭小楷,賽兒是連行帶草,有銅錢的大的字。青庵朗吟道:八月嫦娥降世新,此心猶是抱冰輪。
漫雲玉杵裴航聘,那識瑤臺第一人衆親都道:“真是棋逢敵手,天作之合。”青庵道:“舍甥向來敏捷,今日這詩頗遲,就算輸了,改日再請唱和罷。”
正要揖別,酒筵已擺上來。青庵再三謙謝,只得就席,飲過數杯,然後告辭。與孝廉打一恭道:“小弟專候臺命,覆知敝襟丈,以便擇吉納采。”孝廉唯唯。送客完了,到內室問道:“吾兒看這公子是真是假?”賽兒道:“那有眼睛去看他。”鮑母道:“教他下聘就是了,若聘禮輕,是不成的。”孝廉大喜。
次早,俞媒同着兩個女媒到來。女媒進內,鮑母說:“親是允的,若使聘禮苟簡,立刻返璧,姑娘亦終身不字了。”女媒道:“這個自然,”喫了杯茶,即出來同了俞媒回到柏家。原來女媒中,有個青庵家的僕婦在內,也是個慣媒,教他來看看容貌的。那僕婦誇獎唐家姑娘,就是月裏嫦娥,海上觀音,也沒有這樣標緻。林公子聽了,幾乎發狂起來,遂跪求姨夫,寫了封懇切的書,當晚起身徑回濟寧去請問:濟寧與蒲臺相隔着三四百里,林公子小小年紀,如何知道有個才女與他八字相仿的呢?其中卻有自然而然引導之人。孟氏雲:“食色性也。”這位公子,就是第一個性中好色的。從小來穿衣洗臉,喫飯出恭,都要丫鬟伏侍。十一、十二歲上,就偷了一個翠雲,一個紅香。自後不論好的醜的,都要嘗些滋味,因此上把身子弄壞了。父母只道是讀書心苦,延請名醫,修合紅鉛紫河車等丸藥,人蔘當做果子喫,也自支持不來。他常看小說上有采戰的法,就癡想要得此訣竅。一日,偶爾走到門首,見有個道者化齋。公子就問:“爾是何方來的?
有甚奇方祕訣?說來我便齋你。“道人口誦四句雲:家在藍橋畔,誰知仙路長?
當年將玉杵,親自搗玄霜。
念畢回言:“我有三等道術。上等是脫胎換骨,白日昇天。
次等是辟穀餐霞,延齡長壽。又次等是金丹採戰,夜御十女,永無泄漏。“公子心中喜極,遂道:”我要學你第三種道術,要得幾時工夫纔有妙處?“道者說:”貧道非無故而來,本欲度你,何苦學此下等的呢?“公子道:”那人不要成仙,不要長生,管他則甚!“道人說:”這也罷了。但傳道不是輕易的,一要拜我爲師,二要雞犬不聞的所在,三要煉九九八十一日。工夫煉成之後,再養三百六十五日,完了周天氣數,然後能終身如意。“公子道:”我都依得,僻靜地方也有。“就留住道人,奔向母親跟前嚷道:”有個活神仙來了,孩兒的病好了。“什麼九轉大還,開關坐功,說得天花亂墜。從來婦人是最愛少子的,又聽了靈丹治病的話,料無妨礙,就與參政說明,着幾個老成奴僕,隨從了公子,徑請道人到城外別墅。先封鎖了莊門,公子行過拜師之禮,然後次第傳授,如何禁鎖元陽,如何採取真陰,一一指明玄竅。用功九日,服金丹一粒。九九數完,公子覺道精神爽健,氣力充沛,大異平日。陽物偉岸,徹夜興舉。
就是成了仙,也無此等快活。道人乃取素紙一幅,寫上四句隱語,飄然而去。是“要問瑤臺,須向蒲臺。聘下玉臺,就上秦臺”十六個字。公子全然不解其意。只因參政見他玄功有驗,將溫嶠玉臺下聘,秦女築臺吹簫故事,講解一遍,方知此內藏着姻緣在蒲臺地方。又有極湊巧的機關:林參政的夫人,與柏青庵之妻爲同胞姊妹,常常有人來往,傳說賽兒以八字擇配的緣故。公子想着自己的八字,只差得個時辰,可以哄得人的,就手舞足蹈,恨不得插翅飛到蒲臺。所以參政也許令兒子前去,就是柏青庵,也認作八字相同的。在酒筵上,又把道人玉臺下聘的話,寫在詩內,剛剛湊個合筍,林公就道是天作之合了。
回家之日,意氣揚揚,先自矜誇了多少的話,方取出青庵的書,與唱和的詩,遞上父親。參政看了,說:“這段姻緣,卻也甚奇。待我補了藩司之後,與他議親,更爲好看。”公子跳將起來道:“柏姨夫已約定在歲內行聘,第一句就變了口,是不吉利的。”參政道:“婚姻大事,我不在家,誰可主張?”
老夫人道:“難道我就主張不得?備下聘禮,原打發孩兒自己前去。柏姨夫是個有名的正經人,有何料理不來呢?”參政道:“夫人之言甚是,待我再寫封書,徑託青庵。只是聘物也須酌定個數目。”夫人道:“相公如今是藩司,關着自己體面,不可因唐家是個孝廉,減省起來。說他家也是名臣之後哩。”參政道:“總比娶的兩房媳婦再加厚些就是了。”於是以三千金付與夫人,徑擇日起身進京去了。公子向着母親說:“這些須銀兩,照着大嫂子、二嫂子那樣的,也就娶回來了。柏姨夫說須得萬金纔好。送了過去,仍然歸到我家,何苦做出恁般酸小的臭態,被人笑話。”夫人就加了三千,並私蓄的緞幣珠翠簪珥金寶之類,又值二千餘金。公子才喜喜歡歡,多帶着幾個家人,星夜來到蒲臺。
青庵隨央媒送帖,按着六禮而行。擇於十二月十五日行聘,來春二月十五日成親。選個寅時,不露衆人眼目,將聘物送過唐門。是白金二千四百,黃金二百四十,珠翠簪珥、釵釧鐶鐲、錦椅緞佇紗羅之類,又值二千餘金,折的牲果茶餅銀三百兩。孝廉見聘禮成個局面,因想女兒素好書卷,又沒有兒子,這些經籍古玩留着無用。因檢出監本《十三經》三十套、大板《資治通鑑》一部,漢玉鎮書蟠螭一對,通天犀如意一枝,又硯山端板,柴窯水孟,玉花尊,玉柄麈尾,棗板《淳化閣帖》,名人書畫之類,盡作回聘禮物。公子只讀幾篇時文,不知古書,全然不在他心上。到只怕這古董丈人,又要請酒做詩,露出醜來,不好看相,就預先僱了車兒,將這些東西捆載停當,然後同了柏青庵到門拜謝,以便逍遙而去。最是喜到十分,下聘不煩求玉杵;愁生一刻,飲漿未得見雲英。且看下回如何。第五回 唐賽兒守制辭婚 林公子棄家就婦
唐孝廉見林公子自來行聘,性情是倜儻的,未必沉潛學問。
詩雖做得合式,不知文章一道如何,還要試他一試。發帖去請,早已車如流水馬如龍,行過青山第幾重矣。柏家又回得好,說公子爲着求姻,曠了文課,亟亟回家讀書去了,孝廉返生歡喜。
因婚期甚邇,請鮑母相商製備妝奩。賽兒道:“第一件正經大事,要尋塊地安葬母親,那些妝奩的事,有亦不見得好,沒亦不見得不好,不用費心的。”孝廉道:“我已安排下了,你祖父墳上尚有餘地。”賽兒道:“不是主穴,如何葬得?”孝廉道:“縱葬不得,我豈肯將林家銀子買地的?吾兒你性固至孝,但厚葬不如薄葬,孔子已經說過。”因向鮑母說:“煩太太開導孩兒,那葬事是我的責任。”鮑母說:“這個自然。目前妝奩皆是容易的,只有件來路遠,先要整備。”孝廉問是何物。鮑母道:“要兩個媵嫁的丫鬟。必得蘇、揚人材,十八、九歲的方好,即小寡婦亦不妨。此地丫頭蠢夯,是用不着的。”孝廉道:“吾兒的舅舅,常到京都生理,只在幾日起身,可以託他。”
遂令人請到舅爺,把話說了,交付銀一千兩,只要人材,不論身價。舅子別了自去。
只見姚襟丈家差人來接妙姑。妙姑見姐姐已定下親,只得辭歸。賽兒也不好強留。大家依依執手,悲咽不能語,各以袖掩面而別。賽兒問鮑母道:“倘或妙妹也有了親事,幾時再得相聚?”鮑母道:“他是爲你下界的,塵世內並無他的丈夫,不必慮得。”賽兒嘆氣道:“我反不如他了。”中心愧悔忿恨,日夜愀然不樂。鮑母道:“莫心焦,氣數到來,另有局面,那時自然會合。”
一夕月下,賽兒與鮑母同坐中庭,問道:“前日太太的兄弟,孩兒幾次問過,太太不說,這是爲何?難道不肯指示孩兒麼?”鮑母道:“此是天機,但如今不得不與你說了。此人乃是洞府仙真,姓裴名航,也是爲你下來的。”賽兒道:“是雲英妹子的仙郎了,怎麼爲我下來?”鮑母道:“兒在上界,曾求過織女娘娘,要保着你肉身飛上瑤臺。所以煩他下來,造個斡旋造化的手段。今已到林公子處,傳他不泄元陽的妙法。”賽兒喫驚道:“這不是教他淫蕩麼?”鮑母道:“玄之又玄。凡女子一受男子之精,天靈蓋上,就有墨黑一點,所以謂之點污。
女子有此一點,雖修煉到十分,不過尸解,不能肉身昇天。“
賽兒道:“兒前生奔月怎樣去的?”鮑母道:“也是尸解去的。
就是女子之經,也與男子之精一般,若一漏泄,便虧元體。學神仙者,也要使之不行,所謂斬斷赤龍。你服我之乳,乃是仙液,所以至今尚無月事。我今教你修煉真炁之法,俾元陰永無泄漏。元陰不漏,月事不行,便成堅固子,佛家所謂舍利是也。
仙家亦有夫婦,不過,炁交,非凡之比,就如天地交泰一般。
你將來與公子行夫婦之道,差不多與炁交相類,雖然損卻元紅,猶爲無垢之軀,仍舊飛入月宮爲廣寒殿主也。“賽兒大悅,倒身下拜,求鮑母教導。鮑母道:”工夫自有次序,今先從運行先天之羔起手。“遂與賽兒說明祖熙丹穴,並運煉之訣,忽見老梅趨來跪下道:”婢子求太太慈悲,度我則個。“鮑母道:”你聽得我說甚話來?“老梅道:”婢子在房內窺視,如何聽得?但猜是傳道光景。“鮑母道:”你氣質太濁,身無仙骨,只是志向可齲若終身不嫁,可成鬼仙。今且先傳你煉清氣質之法。“老婢磕頭謝了。‘從此賽兒與老梅婢,每日各自修煉。
賽兒是何等靈根,略加指授,早悟到精微地位。
過了兩月,舅舅已買了兩個婢女回來,一個小寡婦,一個處女。賽兒見顏色都好,暗喜道:“可以做得我替身的了。”鮑母又向孝廉道:“尚有一件,亦須預爲整頓。可另買一所房屋,只千金也就住得。”孝廉素猜鮑母不是凡人,料必有緣故,遂應道:“房屋到有,且自相宜。我屋後李家這所產業,原價五百,今要遷到州里去,一時難售,只要四百五十兩。但用林家的銀子,我不便出名,怎麼好?”賽兒道:“寫上我罷。”
孝廉問鮑太太:“使得麼?”鮑母道:“使不得。原是相公出名,只在契內申說明亮就不妨了。”孝廉道:“太太高見極是。”即浼舅子與襟丈到李家,一說便允,刻日立契成交。交銀之後,李姓遷去,拆牆打通,合成一宅,原將來關鎖好了。一切妝奩什物,孝廉亦略置備,只待完婚。
新年忽過,上元又屆。孝廉到舅子家赴宴,座無外客,大家議論鮑母、賽兒奇異之處,多飲了幾杯。夜深回來,路上踹着滑冰,重跌了一交,昏暈於地。跟隨的人忙扶起來,甚是痛楚,只得借乘轎子,僱人擡回家內。孝廉呻吟不絕。賽兒心慌道:“那得個好醫生?”家人道:“前者州上的醫生,看過老奶奶的,如今在縣裏。”賽兒就令去請來。醫生診了脈,說是跌挫了腰,風痰上湧,醫得好也是殘疾,只恐不能。用些定痛祛痰之劑,如石投水,絕無效驗。醫生說宜靜養,竟自告去。賽兒叩問鮑母,鮑母道:“令尊大限,在本月二十八日亥時。”賽兒道:“母親歿時,我尚未彌月,不知不覺到也過了。今侍父親膝下十五年,一旦拋離,如何能過?”跪在鮑母面前,哀泣求救父親。鮑母道:“天數已定,若有可救,何待兒言?今唯料理後事爲上。”賽兒乘衆親來問病時,遂將銀二百兩付與母舅,說要辦口桫木壽器沖喜。
二十五日清晨,孝廉與鮑母、賽兒說道:“我昨夜夢見半空有人叫我名字,說上帝命爾爲濟南府城隍。”鮑母道:“相公一生清廉貞直,帝命爲神,自然之理。”賽兒跪下道:“孩兒有個主意,要求父親聽從。伯伯家三弟恩哥,氣宇清秀,可立爲嗣。”孝廉道:“我家業無多,立之反爲不美。”賽兒道:“孩兒是個女身,不能延續宗祧,日後何人拜掃墳墓?”鮑母道:“姑娘大有道理。”孝廉方允了。片刻之間,早巳請到三黨衆親。
孝廉向堂兄道:“是我女兒主意,要承繼三侄恩哥爲嗣,故此請來商議。”堂兄說:“這是要我弟心上定的。”賽兒接口道:“伯伯尚未明白,這原是我勸爹爹立嗣,所以表明孩兒之意,是言日後決沒有爭端的。凡父親所有的家產器皿,悉歸恩弟,賽兒是釐毫不要的,但請放心。”姚姨夫道:“這就不必再議,取紙筆來寫就是了。”於是伯伯寫了出繼文書,姚姨夫代孝廉寫了付產券約。母舅看了說:“喪中有費,也須預定。”賽兒道:“喪葬諸費,總應是我獨任,不必再議。”那伯伯見賽兒如此闊大,只得勉應道:“如今已辦的不必說,後有所費,理應在內除出。”賽兒道:“再不必說,速請三弟過來,相依幾日,就好交割產業。”衆親戚鹹服賽兒度量。
至明日,伯伯親送恩哥到來,拜了嗣父,令奶子跟隨住下,定名爲念祖。賽兒把林家送來綢緞,揀好的爲父親製造送終之手,分付家人,不許在相公處說。二十八日,孝廉對賽兒道:“你是個女子,衣不解帶伏侍我半月,心甚不安。今日要當永訣了。孩兒是個女英豪,凡事不須我分付,只是喪事要從儉,不必過於悲哀。我昨夜夢見多少衙役來接我上任,我與孩兒只有半日相依了。”說罷,執了賽兒的手,悲咽不已。賽兒恐傷動父親,含淚寬慰。鮑母道:“相公宜於午刻沐浴身體,另換新鮮衣冠,姑娘皆已整備停當了。”孝廉道:“我此身覺有千鈞之重。如何能勾洗澡?”賽兒道:“放着孩兒,難道不與爹爹洗沐麼?”孝廉道:“吾兒孝心可謂至極,但是個女孩兒,爲父的豈可赤身裸體,累你伏侍?”賽兒道:“生身父母,說那裏話?”即命擺好澡盆,滿貯香湯,同老婢進房,掩上房門,扶下牀來,遍身洗淨,更換了衣服冠履。孝廉背倚重褥而坐,命呼恩哥進房,分付道:“吾兒須用心讀書。若能顯耀祖宗,也不枉承繼你一常”又請鮑母致謝道:“我女兒受太太鞠育之恩,過於山海,孩兒你須報答。”賽兒道:“兒終身仰賴太太,何能報答?”孝廉道:“我來生報罷。”隨令賽兒取淨水漱口,乃問鮑母道:“孩兒將來是怎麼樣的?我今將去世,太太不妨略示一語,我到黃泉與老妻說說,也司安心。”鮑母沉吟道:“看來是位女主。”孝廉道:“林公子呢?”鮑母道:“這個不知。”忽老婢走進說:“大爺、舅爺來了。”遂一齊請進房內。
孝廉道:“我命在頃刻矣。”因略述所夢。堂兄與舅子齊聲道:“這是一生正直之報,就是臨危這樣清楚,也是沒有的。”
將近黃昏,孝廉道:“賽兒,你祖父、祖母與母親都在這裏。”賽兒遂向上稱呼,各拜四拜。伯伯命恩哥亦拜。孝廉又道:“來接的衙役都到了。”衆親聞得院內有人說:“太陰娘娘御駕在此,我等須迴避。”衆親皆以爲異。賽兒執着父親的手,嗚咽道:“爹爹,今日一別,何時再得重逢?”孝廉忍淚答道:“縱使百年也有此別。”向着鮑母說:“太太,莫教孩兒過傷。”
又遍謝了衆人,含笑而逝。賽兒拊心踊地,放聲大哭。老婢道:“喪葬大事,都是姑娘料理,若哭壞身子,如何了得?”鮑母道:“此乃忠言。孩兒,你哭的時候盡多,如今且住了罷。”衆親亦勸,方纔止淚。鮑母道:“孩兒,你是天下人都要瞻仰的,臨此大故,總不必避人罷。”賽兒道:“兒意亦然,怎的避起人來?”衆親都不敢則聲。賽兒臨凡,是帶着嗔性來的,故此平日每每作色。雙眸一嗔,如電光閃爍,令人驚魂褫魄,真個是女英雄的氣象,較之廉、藺威嚴,亦無以異。其部署喪中諸務,皆極周匝。
殯殮已畢,賽兒向着衆親道:“兒父是個有名的孝廉,我要開喪三日。訃狀喪帖上,女兒的名字也少不得。”鮑母道:“孩兒尚無名字,取個姮字罷。”衆親都說:“是。”姚姨夫道:“甥女帖兒,惟有林家去不得,餘外也罷了。”於是訃狀喪帖,皆另列一行“不孝孤哀女子唐妲泣血稽顙拜。”就擇了日子開喪。賽兒親自料理,悉合儀制。派下執事人員,井井有條,各辦各事,略無匆忙。
有本縣尹姓周,名尚文,是個清正的官,特來祭奠,陪賓者孔孝廉與姚秀才。縣尹奠畢,更衣揖遜坐定,向姚秀才道:“唐老先生是山左大儒,老成雲亡,典型尤足景仰。聞得閨秀又是個才女,真曹大家能讀父書的了。”姚秀才道:“可惜甥女錯生女身耳!”只見賽兒率同恩哥,鋪下白氈,出幕拜謝,驚得縣尹趨避不及,只得答禮,隨打轎起身而去。門上忙忙傳帖進來,說是柏相公同着林姑父來上祭。這些親戚們都出迎見。
青庵說了幾句悲傷的話。奠祭完了,隨即趨出。這裏自備酒席送去。
卻說公子是來親迎,知丈人死了,心甚鬱悶,要另定了吉期,然後回去。等到唐家喪事已畢,七七已過,遂求姨夫喚了愈媒,並女媒同到唐宅去說。賽兒大怒道:“你們做媒的不知理路,難道柏青庵是個秀才,也這樣不通麼?我父親肉尚未冷,爲女兒的就去嫁丈夫,何異禽獸!林公子沒有父母的麼?”俞媒聽得着了急,遂與女媒疾忙出去,到青庵家一本直說。青庵道:“到是我錯了。近日喪帖上有他的名字,我心甚疑。由此觀之,是個立大節、不拘小閒的奇女子了。甥兒且待服滿後再說罷。”愈媒道:“聞得孝廉死的時候,空中有人稱他姑娘爲太陰娘娘,是以親戚都分外敬重哩。”
公子聽見這些話,料道自己畢竟大貴,越發歡喜,即辭了青庵回去。走到半路,遇着家人來報:老爺已卒於京中,大相公、二相公都要去搬喪,因此星夜來請三相公回家。公子喫這一驚非小,兼程趕回。兩兄已自往京,母親又病在牀上。三公子就說:“丈人已死,婚期要待服滿。孩兒如今也要迎接靈柩去。”老夫人道:“恐我亦不能活了,兒在家看看罷。我聞媳婦甚賢,不得見汝完聚。”淚流不已。過有月餘,參政靈柩歸來。
老夫人病久,勉強扶起,哭了一常不幾日也去世了。這幾個紈挎公子,又笨又酸,如何能料理得來?一聽家人主張,應輕者反重,應多者偏少。開喪之日,事事亂攛。七終之後,即便卜葬。安葬之後,即欲分家。請了三黨親長公議。次公子先開口道:“我弟兄原是同胞,俱無彼此。但覺性情各別,料不能同居一宅,反致日後生嫌。我與哥哥娶親,費銀不過千兩。三兄弟就費至八千餘金,不知娶甚皇后到家。將來成親,若少費,決非三弟之意,多費又不值得。大家分析開了,不致掣肘,豈非美事?”大公子道:“傢俬三分拆開,原是易事。獨是三弟面上,多費了數千金,這個據理要扣出來的。煩親長公言。”
三公子憤然立起身來,向着衆親道:“兩位哥哥說話,甚是有理。我的親事,一切雜費都算在裏面,也只得七千五百銀子,比哥哥原多費四五千金。我如今田產、房屋、器皿一切不要,只是三個當鋪,拈分一個,存下庫內現銀,三股均分。外有二童兩婢,向來隨我,應是我的。我也不在濟寧住,竟到蒲臺去就親,每歲春秋,同媳婦回到墳上拜掃便是。此說公道否?”
大公子道:“房屋什物,比不得現銀,此等話難上分書。”族中老成的隨開口道:“三侄說話,到也出自本懷。但分書各別,難保後世無言,終非永遠之計,大侄之言亦是。”三公子道:“有個寫法。分書原是一般樣寫,外另立一券,說我要遷住蒲臺,不能管理產業,憑族長公議,多分現銀若干,把我聯姻多費銀子準去就是。”衆親都道:“這個沒得說,就此寫定罷。”
大兄、二兄一想;房屋各項約值萬餘金,不消說是便宜的。恐兄弟日後反悔,要親筆起個稿,然後謄真。把稿藏在家廟內,爲日後憑據。
分析定了,三公子就令所分的當鋪止了當,收起現銀,連分的已有十萬,竟到蒲臺柏姨夫家下。明日就差所愛的兩個丫鬟、一個小童,令到唐宅去說,公子要親來見姑娘一面,有金銀珠寶交付,還要買所房屋住在蒲臺。“你二人且就在姑娘處伏侍,小廝來回我的話。”一同坐了車兒,徑到唐宅。磕了姑娘的頭,備述公子的命。賽兒隨問丫鬟的名字,一個紅香,一個翠雲,小童喚巧兒,賽兒道:“你兩個是公子向來寵用的了?”
兩婢含羞無語。隨喚自己所買兩婢出來,指與他道:“這也是爲公子買的。你們去說,銀兩是小事,要交即交,不交就罷。
相見於禮有礙,是行不得的。若說買房,我早知公子遷到此,已經買下,傢伙俱備,只要另開門戶,徑來安祝你二人原去伏侍公子。若公子有事回濟寧,到我這邊看管。我係未曾過門的媳婦,不能來奔舅姑的喪,實出無奈。給公子說,日後到墳上拜祭罷。併爲我致謝柏相公及老奶奶。“隨打發二婢同巧兒回去。
公子見三人同來,便問丫鬟:“怎不住在姑娘身邊?”二婢把賽兒之言,從頭至尾說了。又奈姑娘的容貌,是世上沒有的。偏偏這樣嬌媚,不知怎的,又有些凜凜害怕。青庵道:“你媳婦的話,真正是賢女子,你可一一從他。”公子就把一切銀兩物件,都裝運到唐宅上來。賽兒坐在屏後,叫丫鬟出去與公子叩頭。把金銀珠寶,逐件點明,教公子登記明白,盡行收入。
公子即擇日移住在賽兒新買宅內,把舊日打通的牆砌斷,另在一巷內出入。住有數月,又往濟寧收拾當鋪去了。不因公子此去,那得個:月下同庚,別有西方美女;燈前一笑,更逢北里名妹。下回便見。第六回 嫁林郎半年消宿債 嫖柳妓三戰脫元陽
有一大同府妓者,姓柳,名煙,字非煙,是樂戶之女兒。生得體態輕盈,姿容妖冶,舉止之間,百媚橫生。從幻學過曲本,知書識字。而且性情儇巧,應對敏給。十三歲上梳攏過了,一時名振西陲。獨是淫蕩絕倫,有滿牀飛之號,奈所接的嫖客,卻無公子王孫,都是些經營商賈,不解風流。枉負了傾國佳人,埋沒在邊關冷落之處,因想要到蘇、揚地方做個名妓。那樂戶與鴇母,止靠在這個女兒,就依了他的算計。徑從燕京一路下來。到了濟寧地方,鴇母忽然害病,只得到西關外借間房子住着。正值林公子回家收當,閏知有新來的名妓,就叫小廝跟隨了,踱到非煙寓所來。
此時非煙無意接客,每日有闖寡門者,多託病拒卻,諺雲:“鴇母愛鈔。”說了林佈政公子這樣一個大主兒,連忙報與女兒。非煙亦不免勢利,裝個病的光景,懶淡梳妝,迎將出來。
兩人四目一視,皆已動心。公子即取銀三百兩,當作定情的禮,送與鴇母。酒筵已擺上來,不過是市中的佳品,所謂物輕人意重。彼此換盞交杯,說了好些旖旎的話。那時公子自己的鋪陳也送到了,鴇母疾忙的安頓起來。不但錦衾繡褥、鳳幃鴛枕諸物,可怪的有八疊自然榻一張。是用絲線七股辮成,與藤無異,穿在細楠木腔上。木用八寸爲段,褶之則爲八疊,展之則六尺四寸以長的桃笙簟也。其牀大匡,悉皆活絡,可分可合。以此絲簟安放於牀,其軟如綿,而且能勝重。當下再點明燈,同登此榻。一個是風月中的冠軍,賈勇直前;一個是煙花中的飛將,摩厲以待。只惜桃花洞口這場鏖戰,竟無作壁上觀者。有《醉花陰》一闋爲證:鳳蠟熒熒吐絳焰,瑞腦凝香篆。金樓枕纖腰,攪亂佳人,髻散釵拋燕。春風脈脈春波豔,飄渺香魂顫。菡萏倒垂心,濃露全傾,細把靈犀玩。
看看紙窗上照着五更斜月,紅粉將軍盡竟向轅門拜倒矣。
公子又住兩宵,三戰三捷。柳煙方欲出奇兵,一朝而復之,公子笑說道:“暫與卿和,請圖再舉。”柳煙道:“妾風塵賤質,倘蒙公子垂眷,情願做個婢妾,服侍終身。”公子道:“愛卿若真有此意,我的夫人最賢,但因制中尚未成親,你且守着。濟寧已無我家,今往蒲臺去完了姻,然後來娶你。我斷不負言的。”
柳煙就要公子立誓。大家把生年月日寫將出來,各喫一驚,原來柳煙也是同庚八月十五日辰時。公子道:“夫人是酉時,比我卯時還遠些。你這個辰時,到是最親的,天生是我小夫人。
日後姊妹相稱,自然無疑。“柳煙亦自心喜,隨攜手在燈下交拜了四拜。
到次日,公子別了柳煙,收了當鋪,又有數萬金。回到蒲臺,假妝老成。日間讀書,夜間習射,把紅香、翠雲,做個一箭雙鵰。賽兒又送過兩個豔婢,一名春蕊,一名秋濤,索性做個合歡大會。公子常笑說道:“今已四美具矣,安得二難並乎?”
未幾,兩家喪服皆滿,公子央及姨夫,要擇吉成親。青庵道:“我意亦然,以完先尊付託之重。”隨擇於二月十六日合巹,教原媒送帖至唐宅。鮑太太應允了。
公子乃(仍)行親迎之禮。鼓樂燈火,彩旗花轎,接歸公子宅上。時諸親畢集,儐相請出新人。賽兒並不用繡袱兜頭,妝束得整整齊齊,婷婷嫋嫋,緩步到堂上。但見:鵝黃衫子,外蓋着無縫綃衣,宛似巫山神女;猩紅履兒,上罩着凌波素襪,儼如洛水仙妃。鉛華不御,天然秀色明姿;蘭麝不燻,生就靈香玉骨。盈盈秋水,流盼時,有情也終屬無情;淡淡春山,含顰處,無意也休疑有意。身來掌上,比漢後但覺端嚴;腰可迴風,較楚女更爲婀娜。真個是國色無雙,威壓三千粉黛;女流第一,胸藏十萬貔貅。
公子見了目眩心驚,不覺的骨皆酥軟,儐相贊拜了天地,然後交拜。公子跪拜,賽兒端立回了四福。衆皆掩口而笑。素常公子性極劣蹶,到此變得純粹了。母舅道:“請鮑太太出來。”
賽兒道:“太太明日行禮。”於是衆親知賽兒古怪,各見個小禮散去。擁人蘭房,交飲合巹。
此時公子如入天台,遇着仙女,那裏等得時刻?忙叫侍兒們退去。賽兒喝道:“不許!”侍兒輩又站住了。因向着公子微笑道:“寬飲一杯,小妾有話說。”遂問舅姑如何一時見背,伯伯姆姆如何相待公子,以致分析。公子見問得懇切,不免細訴情由。賽兒又自述未彌月時,母親去世,多虧鮑母鞠育教訓,絮絮叨叨說個不住,公子不敢不答。已至雞聲三唱,公子道:“今夜錯過好時辰了。”賽兒道:“夫妻之道,不過如此而已。”
遂同公子到鮑母房內拜見。禮畢,公子告個罪,白回房酣臥去了。直至午間才醒,令侍女請夫人。
賽兒至點燈後方來,即命看酒。公子道:“我酒尚未醒,不能再飲,請夫人睡罷。”賽兒道:“公子睡勾一日,豈有再睡之理?”自己斟酒來勸。公子怎敢不飲?飲畢,回敬賽兒。互相酬酢,已有更餘。賽兒道:“聞得公子大棋甚高的,請教一局。妾輸了就睡,公子輸了飲酒,一子一杯。”公子想,我棋是高的,到不得輸。遂與賽兒決道:“夫人不要賴,又不肯睡覺。”賽兒道:“夫婦之間,豈可相賴?”誰知公子心慌意急,連敗二局,輸了二十五杯。勉強飲下,量已不勝,倒在榻上朗朗睡去。賽兒命侍女將牀綿被護着,分付各去安歇。自己同老婢就在房內照舊運功。
公子醒時,天已明瞭。見賽兒正中端坐,老婢低坐旁邊。
公子道:“你們好似坐功,我也會坐的呢。”賽兒遂乘機勸道:“公子若知道坐功,爲何放着神仙不做,要做墮落的事?豈不可惜了本來。”公子道:“我曾遇着神仙,不要做他。隻日夜得美人快活,就死也甘心。”賽兒嘆口氣,叫取水與公子盥沐。
今日三朝,該到父母靈前去拜。拜過,賽兒又哭了一回,到鮑母房中去了。公子覺道酒暈,仍去安臥。到晚,賽兒又命擺上酒來。公子着急道:“小生今晚任憑夫人處置個死,只是不飲酒。”賽兒道:“不飲罷了,何消認真?我知公子佳音,唱一曲與我聽,我吹簫來合,何如?”公子暗喜:有隻曲兒可以調情。
遂斟一盞手奉賽兒說:“夫人聽者。”唱的是《西廂》上“軟玉溫香抱滿懷”一套淫曲,要動賽兒之心。唱完,賽兒贊好,又要再唱。公子只得又唱《牡丹亭》《尋夢》一套。餘音才歇,公子突然跪在賽兒面前,雙手持定了金蓮,只管在膝上磕頭。
侍兒個個暗笑,也有避去的。公子道:“你們不替我求求夫人,倒笑我哩。”於是侍婢齊齊跪下,鮑太太又差老婢來問:“請姑娘安睡罷。”賽兒才立起身,公子就來替解衣服,侍兒都已退出,同入綃幃。公子看賽兒肌膚比羊脂玉還勝幾分,一種異香,從三萬六千毛孔中發越出來,能不消魂?賽兒道:“如今夫妻之情已盡,你與心愛的丫鬟們取樂罷。”公子笑道:“夫妻之情,尚未起頭哩。小生不敢唐突。自然有個從容自如的道理。”遂來替解桕衣。賽兒知是夙孽,勉強消受。正如酗酒的惡少,拿住了個從不飲酒的孩子,生生灌他,就口甲了半口,也是件最苦毒的事。有詩曰:誰教玉鏡下妝臺,今此瓊漿勸一杯。
明月好窺羅幌靜,春風錯惹繡襦回。
侍兒佻撻何曾慣?夫婿顛狂莫溫猜。
萼綠驂鸞煙漢遠,塵寰豈爲侍中來?
天未黎明,賽兒已自起來。心下一想,縱然白璧無瑕,其奈紅鉛已墮,有妨道行,不禁悲酸。就疾走到鮑母房內,哀哭不已。鮑母道:“孽帳是易清的,堅持道念,忍過去罷。”從此公子要與賽兒交媾,甚是艱難。就想出個法來,向賽兒道:“我要叫個婢子弄弄,當幅活春宮,送與夫人看看,消遣消遣,可使得麼?”賽兒道:“夫婦之禮,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
像這樣淫穢的事,原是婢妾們乾的,但去做,不消問得。“公子跪告:”要是當着夫人面前耍子,故爾斗膽。“賽兒要驗驗自己的道力,遂道:”不妨。“公子心喜,遂去拉着個極會浪的翠雲進來,附耳與他說:”須要動夫人的。“翠雲正中下懷,忙走到夫人跟前,佯說公子不尊重。”賽兒道:“是我許過公子的了。”時天氣炎熱,賽兒端坐紗帷中,看他們做起架勢。翠雲有似渴魚見水,公子有似怒馬奔槽,《西廂記》雲:一個恣情的不休,一個啞聲兒廝耨。較之看風流的戲文,奚啻萬倍呀!
佛也動心。有《點絳脣》一闋爲證:輕解綃裙,小憐玉體橫陳夜。臉暈潮紅,不禁雙鬟卸。活現春宮,顛倒誰能畫。嬌羞怕,香魂欲化,滾滾情波瀉。
公子要動賽兒的心,越逞精神,如玉兔搗玄霜,務要搗個爛熟。翠雲喉中喘嘶,若小兒啼咽之聲,已是暈去,公子才放他起來。雲鬢鬟松,好像害了病的,軟軟的那步出去。賽兒心上想,男女淫浪是這樣的,怪道神仙一落塵凡,便爲色慾所迷,我若非鮑太太,也就不免動心。下得牀來,公子已向前抱祝賽兒正容道:“天色將明,不可多事。自後你只與丫鬟們如此快活,卻不是好!”又念與公子做夫妻一場,不可使之墮落,惟有時時點醒他學道。公子厭聞其語,因想起柳煙兒來:若得娶他回家,與夫人同牀而睡,便可以化了貞性。
也是機緣有湊。正值中秋佳節,步出門首,見個小廝在那裏探頭探腦。公子看時,認得是柳煙兒家裏小二。那小廝一見公子,就扒在地下磕頭,說:“姐姐已遷到這裏北門外:叫我來請公子。”公子道:“今日是我與夫人的壽誕,過了就來。”
小二道:“姐姐思想得苦,不要失信。”小二去了。麼子自忖道:“我這裏才念他,他卻已到蒲臺了,真個有志氣,我如今娶他是穩不過的。”是夜家宴,賽兒與公子舉案齊眉,互相把盞稱壽。宴畢之後,又與公子同坐中庭,清談玩月,公子道:“消受這個清福,也是神仙。”賽兒又乘機勸道:“公子何不同我修道,學他蘭巖夫婦,一齊化鶴昇天,豈不長享此福?”公子笑道:“神仙就是這般冷靜,只好偶一爲之。如純陽子尚不能禁熬,還去尋着白牡丹來消遣,何況凡人。夫人太沒興,我還要尋個高興的來奉陪奉陪哩。”夫人道:“十二金釵,總由着你。
若有了個得意的,我與公子但居夫婦之名,竟做個閨門朋友何如?“公子笑道:”且有了再相商,今已夜半,不可虛度我二人華誕。“遂攜了賽兒之手,同進蘭房,要行雲雨。賽兒無奈,只得略爲綢繆。
清晨,公子與賽兒說要出城去會個朋友,今晚未必歸家,也不叫人跟隨,獨自尋到柳妓寓所。柳煙一見公子,如從天降,喜到極處,返無片語。酒餚是備好的,擺將上來,唯有快飲以助酣戰(以下刪去二百七十六字)。至第三夜(以下刪去五十字),公子大叫“快哉樂殺”,元精狂奔如泉湧,竟死在牡丹花下了。柳煙知是走陽,原有個接氣回陽之法,無奈倒坐在公子腹上,法不能用,操手以看其斃。起身來,呆呆的坐着。好個柳煙兒,竟有機智!時天色將明,忙忙的梳妝了,對龜子鴇母說:“我同小二到唐宅上自首去,你略停一會報知地方。”賽兒正因公子三日不歸,心上猜疑不定,忽門上傳稟:“有個女人要見夫人,說報公子信的。”即教傳進。賽兒一見是個妖物,知道公子有些凶兆了,遂問:“你是何人?報何信息?”柳煙道:“婢子原是妓女,在濟寧接客,與公子往來四載。近日寄信來喚婢子,所以到此。”就把公子脫陽而死的勾當明說了,跪在地下痛哭。賽兒大驚,亟請鮑母,鮑母道:“此數也。”便問柳煙:“汝來意欲何爲?”答道:“願爲一婢,伏侍夫人,爲公子守節。一切喪葬,小婢力能備辦,只求饒死,便是大恩。”
鮑母道:“雖然,也須官斷。”
賽兒遂叫把柳煙鎖了,備轎去看丈夫。不片刻到了。直挺挺的林公子死在牀上,一條繡被蓋着(以下刪去十七字),總因公子不遵裴道人之言,調養周天氣數,縱慾太早,以致身亡,此即數之所在,不必說得。當下賽兒把公子抱在懷中,放聲大哭。就有多少鄰里湧將進來,說縣裏大爺來驗屍了。賽兒依舊放下,端坐在椅上。周令尹進來,見賽兒自己在內,飭令衆人不許進房,把屍抬在庭中相驗,實是走陽死的。叫禮房請夫人回宅,把柳煙兒一家都鎖去了,只有老虔婆早已躲脫。
縣尹回衙問了供詞,先把柳煙連拶兩拶。柳煙狡獪,帶着拶哀告縣主情願喪葬公子,到夫人家爲婢服役,蒙老太太已許過饒他死了,只求老爺開恩。縣尹也知律無抵命之條,且看唐家作何進狀,把一千人犯寄在監內。柳煙身邊有二十多兩碎銀,即以二兩送與禁卒,令去尋鴇媽時,正爲地方獲住,交與禁卒來了。柳煙便將情願爲婢守節情由,與鴇媽說知。令去央個慣會刀筆的,寫一呈詞投送縣裏,再寫情啓五六紙,到林、唐兩家親戚門首跪門投遞,並教導了問答的話,老鴇亟亟的去了。
卻說賽兒到家,寫“家屬抱告爲戲殺夫命事”一詞、又“領屍棺殮事”一詞進縣,批准出來。隨將公子身屍擡回家裏,備棺殯殮。隨請有名僧道,做七七四十九日薦亡法事,日夕擗踊哀哭。丫鬟輩皆勉強幹哭,惟春蕊有些眼淚。因向老婢道:“人家夫妻,重在色慾的,必輕於情義,正如以勢交利合的朋友,到得勢利盡了,便同陌路。春蕊平日不甚愛淫,還像個哭的,你看那幾個心中,還有公子否?”老婢道:“此輩不足責,獨是夫人也哭得太苦了,如今正好學仙哩。”賽兒道:“咳!
公子曾做我的丈夫,日夜勸他學道,執性不依。一旦慘亡於妓女之手,落個貪淫浪子之名,怎不痛傷也!你不嫁人,就是神仙,我還未了孽障哩。“門上報道:”姚相公、舅爺到了。“賽兒見了,問縣裏幾時審明定案。姚姨夫道:”就在後日。那娼婦寫了情啓,各家投送,願投身爲婢,隨甥女守節,在縣裏也遞了這個呈詞了。“舅舅接口道:”不知是誰教導他的?“賽兒道:”我此時就砍了他腦蓋,尚以爲遲,他還想着活麼?如此穢物而云爲公子守節,豈不玷辱了參政家風!我後日親自赴案去質他。“鮑太太道:”孩兒你聽我言:守節固不好看,以婊子而償公子之命,亦不好聽。不如收他爲婢,死生在你手裏,終日鞭棰,亦可快意。強似在各衙門三推六問,一兩年尚不結局,盡有把他人拖累死了,兇犯尚未定案的。
說猶未完,門上報縣裏公差到來。賽兒向南立着,即令傳進。公差口述縣主命道:“公子一案,律無可抵。若要問個大辟,必須經由各衙門駁勘,再三覆檢,究竟難以成招。縣主亦痛恨這個婊子,只是法無可加,解到上臺,就是他活路了。因此差來請問夫人。”賽兒道:“多謝縣父母指教,俟與長親商酌來候審。”公差去後,賽兒不得已,向姨夫、舅舅道:“且把這草驢收着,日每虐使,鞭殺他罷。煩姨夫約了柏青庵,同上堂去求縣公發落。”姚秀才隨到青庵家,備述縣主之意。青庵道:“縣中口碑,都說舍甥自作之孽,倒是這樣收拾也罷了。”到臨審時,衆親約齊上堂,遞了息詞;並請將柳妓差押送去,立了爲婢文書,再求印信,庶無後悔。縣尹允了,遂將龜子訂回原籍,又將柳煙薄責二十。當堂做審語云:審得柳煙兒,乃九尾狐狸也。獻笑倚門,佔盡章臺風月;逢人唱曲,壓他酒館楊花。殢雨尤雲,日夕赴巫山之夢;含愁斂怨,春秋系遊子之心。而且善戰蜚聲,不顧摧殘腰柳;採陽逞技,能禁揉碎心花。真媚足勾魂,妖能攝魄者矣。遂有林公子者,素稱花月解元,雅號風流飛將。初交兵於濟上,猶能旗鼓相當;再接戰於蒲臺,竟致戈矛盡折。已焉哉,全軍皆覆;從此夫,一命歸陰。今柳煙搖尾乞憐,願作夫人之下婢,服役終身;毀容守節,思報公子之私恩,持齋沒齒。衆親僉日允哉,本縣亦云可矣。存案。
縣尹發落已畢,命兩個公差,將柳妓押送唐宅交割。賽兒賞發來差去訖,柳煙拜了夫人、太太,就到公子靈前,跪倒痛哭,撞頭磕腦,幾不欲生。從此每日在靈前哭個半夜,竟成骨立。
終七之後,賽兒請衆親,要尋吉地,安葬父母丈夫。母舅道:“好地甚難,近日武定州有個富家,買地之後,即涉訟事。
道是陰地不吉,遂欲棄之。且系兩丘相聯的,在太白山之西。
事到湊巧,但不知用得與否。“賽兒即命備車,陽鮑太太去看。
鮑姥道:“地有龍脈,皆可安葬。”遂煩母舅同做中的前去,與地主成了交易,定於十一月中旬安葬。葬禮十分周備,縣尹各衙都來拜奠,並送執事人役。賽兒主意在城外五里安歇,先出父母兩柩。自爲孝女,率領恩哥,確靈柩之前,匍匐執杖,泣血大慟。再復進城,發公子之柩率領四鬟一妓,在靈柩之後,步行而哭。滿城之人莫不譬嘆。有稱賽兒爲三絕:一容貌,二賢德,三才能。賽兒於次日黎明,乘輿而行,直到新阡。先葬父母,次葬公子。又到祖墳祭拜。過三朝方回到家。隨令春蕊喚柳煙來審問。有分教:十年名妓,且權充女帥的偏裨;半世貞心,竟幻作僞王的妃後。事在盡後,且看次回。第七回 掃新壟猝遇計都星 訪神尼直劈無門洞
柳煙兒到唐宅,猶如鐵落紅爐。他本意求生,難道反來受死麼?只因聞得公子的夫人曾顯許多靈異之兆,只這公子之死,還是沒福,夫人必是大貴的。自恃聰明伶俐,可以隨機應變。夫人若是守節,他也能守;夫人若有貴顯,他也還望提挈;若是差不多的,還可弄之股掌之上。原有個主意,敢於挺身而來,不是單爲着怕抵命的緣故。及見賽兒智略非常,慷慨大量,已是十分驚服。思想要得夫人的心,沒處下手,只得鎮日不離左右,小心伏侍。到晚便哭公子,窺夫人之喜慍。
忽聞春蕊傳喚,柳煙疾忙趨向夫人跟前,雙膝跪下。夫人道:“公子從那年上嫖起?有多少次數?怎麼把公子弄死了?
可將原委供來。“柳煙道:”公子第一次來,是在濟寧州,八月十五,正值婢子的生日。公子道:“我與你同年同月同時,我是卯時。‘問小婢是辰時,所以蒙公子錯愛。”賽兒一想,原來公子易了時辰來求親的。又問道:“這有三年之久了?”柳煙道:“雖有三年,前後各止三次。公子常說月仙人傳授採陰的妙法,小婢也是有胡僧傳授採陽的訣兒。前在濟寧三夜,公子贏了,要娶小婢爲妾。原是有約到蒲臺的。公子又疊連贏了兩夜。婢子原勸公子回來,稟過夫人娶回家內,永侍枕蓆。公子說必要三戰三勝,寫了降書纔回去哩。那是小婢子該死,只得把胡僧的丹藥服了一丸,才支持到五更。不期公子陽精湧出,小婢子萬剮難贖。”夫人道“這有幾分實話。”柳煙見夫人說是實,探手在胸前錦函內耳出一串珊瑚數珠獻上道:“這就是胡僧留贈婢子的。”夫人無問:“胡僧贈你重物,必有緣故。”柳煙道:“他說我……”又住了口……夫人道:“你不實說,就是奸狡。”柳煙道:“這是胡僧的胡說,婢子向來不信,今夫人垂問,只得老着臉說罷。他說婢子是雙鳳目,日後必然大貴,還要作興他的道術,故此留爲記念的。”夫人道:“這等,你不該獻出來了。”柳煙道:“不獻此珠,是有二心了,還說甚麼伏侍夫人,爲公子守節呢!”夫人道:“如此,權且收下,我自有道理。”就起身到鮑母房中,具述柳煙的話。鮑母道:“少不得他有貴處。”賽兒道:“貴不貴在我。”鮑母道:“自然在你,機緣到日,才得明白。”賽兒自此之後,就沒有處置柳煙之心了。
柳兒又更加勤慎伏侍,竟得了夫人之心。
到了新寒食節,賽兒要去掃塞,分付柳兒與春蕊、翠雲並老梅婢同去,餘者留看家下。鮑母道:“我也今晚要到一處去,待汝拜過墳墓,在中途相會。”賽兒道:“太太坐車還是坐轎?”
鮑母道:“我只用腳,黑夜可走。”賽兒已悟其意。比到黃昏,初月方升,鮑母道:“我去也。”賽兒隨到中庭,只見鮑母把腳在地下一跌,彩雲從地而起,忽升半空。慌得諸婢跪拜道:“嗄!
原來是活佛。“仰看時,冉冉向東去了。賽兒遂於次日去祭祖宗、父母並公子之墓,痛哭一番。各婢亦皆助哀。
焚化金銀紙錁已畢,賽兒道:“山色甚佳,我們閒步閒步。”
只見巖坡下有一人來,似秀才模樣,兩個鼠子眼睛,光溜溜的左看右看。霍地裏走到賽兒面前,深深一揖。柳煙見有些詫異,就來擋在賽兒前頭,大聲道:“汝是何人,敢來攔路?”那人裝着文腔嘻嘻的道:“小生姓計,是蒲臺學內有名的秀士。先父做過巡城察院,誰不知道我是計都星?”柳煙道:“既是秀才,就該達禮,你向誰作揖呢?”那人道:“有句話上達夫人:小生舊歲斷絃,要娶位絕世佳人爲正室;若非夫人,如何配得?
原要煩冰人來說,今日天作之合,中途幸遇,定是姻緣有分了。
故此鬥有膽,不嫌自媒。倘或不允,小生就死也不放夫人走路。“
夫人大怒道:“瘋孽畜!敢是尋死麼?”柳煙道:((陝走快走!遲就叫人打個死。“那人揎衣攘臂,正要來搶賽兒,忽半空中大喝道:”假秀畜,不得無禮!“那人頃刻自己剝得精光,背剪在樹上,卻是沒繩索的。原來是的母,按落雲頭,將手指着巖凹裏,虛畫幾畫。遠遠見五六個人,骨碌碌滾下山坡,也有磕着石頭、折了手足、破了頭腦的,都在山溝裏掙命。衆婢見了大駭,賽兒喝令:”老梅、柳兒,快折取粗壯樹條,鞭殺這狗賊奴,叫他做大痛無聲的鬼。“兩人替換着盡力痛鞭,春蕊等又將小石塊兒夾頭夾腦的亂打。打得滿臉鮮血淋漓,遍身鞭得似赤練蛇一般。始猶哀求饒命,落後打得聲音都嗌住了。
鮑母道:“且寄下他的狗命!”隨向賽兒道:“何不坐轎,遭此無賴?”賽兒道:“恐坐轎走得快了,迎不着太太。”鮑母道:“總是他叫了計都星,就該有這厄難,兇星惡宿的名目,可是假得的!”計都星又哀聲叫道:“我今後再不敢叫這名:了。”
鮑母才放了他。倒在地上,動不得一動兒。
看書者要知天上有四個大凶宿,叫做炁、孛、羅、計開闢以來,與日月爲難的。這姓計的,原是舊家子弟,只因貪嫖好賭,產業敗盡,恃有青衿護身,專於設局訛詐,蒲臺人無不怕他,所以贈個美號,叫做計都星。他打聽了賽兒-墳日期,竟約着好幾個無賴要來搶去。起初見轎伕不遠,且說些文話,再遲些兒,那山岩裏藏着的惡徒,都來下手了真的計都星與日月爲仇,系是邪去犯正,所以假的也要應應這個意思。諺雲:“無假不成真。”這句話是不錯的。
當下鮑母攜了賽兒的手,說:“我來迎汝,是要到個所在。
丫鬟們去不得,打發他們先回家罷。“老婢道:”婢子求太太帶去走走。“鮑母用手一指道:”你看山溝裏的人,已起來把計都星抬去了。“衆婢回頭時,鮑母使個隱身法,倏然不見。老婢道:”奇怪,怎麼這樣走得快!“翠雲道:”想是夫人被這老狐精拐去了。“老婢道:”胡說!夫人是彌月內太太撫養到如今的,我算他引夫人去會什麼神仙,故此揹着我。我等下賤凡人,怎能同走?快趕路罷。“時家人與車轎都等在前邊,急問:”夫人呢?“老婢答道:”同太太到個所在,明日纔回來哩。“家人等就廝趕着大夥兒去了。
且說鮑母引着賽兒,用起縮地法來,頃刻到一座峭壁之下。
劈中有四個朱字,是“無門洞天”。鮑母問道:“可要月這洞去?”賽兒道:“只爲無門可入,我偏要進去,方顯道心堅確。
若一畏縮,不但進不去,也就退不去了。“鮑母道”汝志向如此,那怕他無門呢?“遂將左手大指在壁中間直劃下去,那峭壁刮喇喇就指痕處分開,剛剛把四個字截爲兩半。鮑母引進賽兒,那峭壁依舊合攏上來。洞內兩邊都是石壁,中間一道是天生成的冰紋白石街,有丈餘寬闊。街之左右翠鬱菁蔥,皆盤槐、絲柳、剔牙松、瓔珞柏、湘妃竹之類,清音蕭瑟,風氣動人。
又有垂蘿百尺,掛於峯頭,薜荔千重,繞於巖足。
再進是座石門。上有“曼尼道院”四字。院周遭奇花珍卉,其色如五雲燦爛,其香如百和芬烈。賽兒指一種翠藍色的,一本數幹,其葉如牡丹者,問:“此何花?”鮑母曰:“翠芙蓉。
石曼卿所居芙蓉城有五色,此其一也。“又指一樹,高有數丈,花色淺墨帶赤,圓如磬口者,鮑母曰:”玄珠花。許飛瓊所居蕊珠宮有五種,此其一也。“又指一種木本叢幹,花簇重樓,猩紅奪目,大如甌者曰:”此京口鶴林寺杜鵑花。即志書所載爲殷七七於重陽日,用符水咒開,夜間見一紅綃女子,移花而去,樹隨枯死者是也。“又指一樹,大可十圍,聳幹直上,花皆千葉,色淡紅,須絳紅者,曰:”此即揚州瓊花。宋元間屢移禁苑,即漸枯萎,歸於觀中,則復榮茂。後於至元十三年移於此地,廣陵遂絕。斯二種亦仙花也,偶落人間,爲凡人播遷流玩,所以徙於無門洞,全其天也。“餘皆不及細問,已到一座大石橋邊。橋下粼粼碧石,水多從石罅穿走,琮琮淨淨,音韻清冽。中有一物,似魚非魚,似蛇非蛇,四爪有如蠍虎,其鱗甲又似人間盆內所畜朱魚,有八九種顏色,大者尺許,小者二三寸。賽兒驚問:”此何魚?“鮑母曰:”龍有九種,此九種之餘支也。能變化升騰,興雲致雨,惟峨嵋山頂石池內有之,但無此各種好顏色。,‘過橋、石坡之上,草有紅心者,有玉蕊者,有如綬帶五色者,不可名指。賽兒問:“仙草至秋凋否?”
鮑母道:“仙家花草,一開五百年,則老而謝去。一邊謝,一文開。謝則隨風而化,不墮於地,所以謂之長春也。”
又進一層碧石門,上有一座大殿。庭左右四株大梧桐其高參天,有鳳皇和鳴其上。庭之中,有池一方,可鑑:發。內有奇奇怪怪的水族。正要看玩,殿門鏗然而開,一剪髮頭陀,雪白圓臉,齒黑脣朱,眼帶凶威,眉橫殺氣,身披絳紅衲袍,外罩杏黃袈裟,隨着兩個女道童出來。那頭陀;笑,疾趨下階迎接進殿。賽兒倒身下拜,各施禮畢,頭陀指着鮑姑向賽兒道:“這個老媒婆,引着你來與我做夫妻哩,賽兒知是耍笑,隨應道:”唐姮凡間陋質,敢承先師見愛?頭陀道:“只恐你要與林公子守節哩。”賽兒道:“多虧我;太道力,點化唐姮,雖沾染半年,而夙孽已完,塵心已淨正好皈依法座。”頭陀道:“那個話還有些假。你在墳上何等痛哭呢!”賽兒笑應道:“正是落在其中,未免有情。”頭陀大笑。鮑母道:“你不知他修的是魔道,有個孽龍丈夫,被許旌陽鎖在井內,直等鐵樹開花,才放出來,好不難過?頭陀道:”我且問你:昨日到家與葛洪說什麼?“
鮑母道“胡說!我去回了織女娘娘法旨,又到玄女娘娘處,請示講天書的日期。我在洞府門口過,怎不進去?”頭陀道:“也爲知訴了多少相思哩?”兩仙師善戲謔兮,胡盧一笑。
賽兒正凝視殿上匾額,是“獨闢玄庭”四字,向頭陀請教。
鮑母道:“這個怪物,叫做曼陀尼,是羅剎女的小姊。說個‘獨闢’,自謂不皈玄、不皈佛,獨出二教之意。”曼尼道:“強似你們學仙的,跟着人腳步走路。”賽兒方知來歷,心中暗想:“爲何太太引我人於魔道?”時女童已擺上果品來,是蒲州朱柿、閩中鮮荔、遼東秋梨、松江銀桃,雖是世上有的,卻非同時之果,亦不能聚在一處。又擺列上龍肝風髓、象靦熊掌諸般珍品。鮑母道:“我們喫素,不像你們魔道,專嗜葷腥。”
曼尼道:“我皈依大士,受戒之後,也喫的是素。只因舊日那些邪魔朋友,常來攪擾,必要用葷,又不能拒絕他,故此備着的。就是我甥女剎魔聖主,也常到此,少不得這些東西喫哩。”
隨叫擺素上來,是天花菜、松菌、榆耳、甘露子之屬,無甚奇異。獨有落後兩盤,味極精美,賽兒叩問何物,鮑母道:“這是玉蕊芽,那是瓊花蒂。”又送上四碟糕,其味甚醇,其香甚濃,問是何物,鮑母道:“此八仙糕也,其方出自錘離仙師,祕不可傳。”賽兒用過些須,即覺神清氣粹,無異醍醐。轉眼看庭中日影方斜,因忖道:“我到峭壁時,已是日沒時候,差不多坐有五六個時辰,爲何天氣倒早了?”
正在躊躇,頭陀邀賽兒到洞後遊玩,真個珍禽異獸,無所不有。又到曼尼房內,設有五色石榻,其細如玉,掛着鮫綃帷,其輕如煙;鋪着止魚鱗簟,其冷如冰。賽兒問:“何無衾褥?
怎樣睡覺?“鮑母道:”神仙不睡覺,縱使酣臥片刻,連石榻都溫暖了,所以不設衾褥。“仍到正殿,時已列酒餚矣。曼尼指着殿樑上說:”可將這個取來交付,然後飲酒。“鮑母道:”吾兒聽者:這是天書七卷,寶劍一匣,是南海大士賜與你的,命曼師謹守於此,兒速拜受。“曼尼伸出母陀羅臂,在樑上取下。捧在手中,向南正立。賽兒五體投地,八拜接受,供於上面香案中間,方同坐舉杯。鮑母謂賽兒道:”此酒是花房中天然釀出,名曰花露英。“賽兒道:”昔日看《南嶽嫁女記》,載有花房釀賜飲二秀士的,是否?“鮑母曰:”然也。“賽兒看那果餚,橄欖有雞子大的,櫻桃、金柑都有杯子大的。有一大盤四個鮮桃,自度索山來的。有一大盤細碎紫色的,叫做瑣瑣蒲萄,自西域來的。各品略嚐了些。
殿上四角有四顆明珠,漸漸放出光來。鮑母道:“天晚了,作速回去罷,恐他們見神見鬼的胡猜哩。”曼尼道“還是縮地?
還是駕雲?“鮑母道:”我兒尚是塵軀,如何駕?“曼尼道:”要我等道法何用!“於是教賽兒捧着書、劍兩人各掖一臂,喝聲:”起!“一朵彩雲冉冉升空,向西行。從來凡夫重於泰山,賽兒幼服仙乳,又加修煉,肌骨有仙氣,所以翼之凌空,不費些力。
片時到了家中,恰是點燈時候。衆丫鬟來接着,見又了個古怪頭陀,大以爲異。柳煙問:“夫人如何一住七日家中都放心不下。”賽兒道:“原來七日了!我卻只得半日怪道洞門外是返照,洞中卻是亭午時間。”曼師道:“可將天書、劍匣,供在正廳樑上。”賽兒親手安置頂禮畢,當夜安息無語。
次日五更,賽兒就到鮑、曼二師房裏,拜請教習天書。曼師道:“早哩,教天書的另有人哩。”鮑師道:“兒還不曾細看天書、劍匣都是一塊整玉,並無可開之處。要請玄女娘娘下降,方纔開得。”二師遂同着賽兒到大廳上,仰面細看,全無合縫之處,正不知何從放人。方知天上奇書,不是掌教的,就是別位仙真,也不得輕易看見。於是賽兒向上又拜。曼尼道:“我們今日就定個座位。汝乃掌劫娘娘,自應居中,我們各左右坐。不要等到稱孤道寡,然後遜讓,就勢利了。”賽兒決意不肯道:“那有弟子坐在師之右,孩兒在母親上邊之理?”鮑母道:“我原是奉着西王玉旨,曼師奉着南海法旨,來輔翼的,並非爲主之人。汝掌劫數,自應南面稱尊。若不該坐,則天書、寶劍,也不該授你了。”於是賽兒不得已居中,曼師左,鮑師右,各南向坐定。
曼師見衆婢站着,問:“那個是把公子弄殺的?”柳煙跪答道:“是小婢子不才。”曼尼道:“這正是你的大才了。”又向着翠雲等說:“你們四位,大約同心並力,還殺不過公子哩。
就你四位,那個強些?“各漲紅了臉,含羞不答。賽兒指着翠雲、秋濤道:”他兩個心有餘而力不足。“曼、鮑二師皆大笑。
翠雲骨朵着嘴走去了,紅香亦隨後走到房內。翠雲道:“這個浪頭陀,定是個狐狸精。那有神仙肯說這樣話的?”紅香道:“正是,纔到我家,又從未與他笑謔,如何就把這個話來問,把我羞到那裏去?”只見秋濤也走來道:“我看起來,這頭陀是男身,只所是的鮑老的漢子。牽到這裏,連夫人也守不成節哩。”翠雲又道:“敢是這方白石兒,說有天書在內,我不信!
知道他們幾天在山裏做什麼?“誰知老婢有心,竊聽得明明白白,心中大惱。奔到夫人跟前,細細告訴。方纔說完,都走來了。曼尼隨在袖內取出三個盒子,每婢各與一枚,說:”天書匣是無縫揭不開的,怪不得說是個假。這盒兒是有蓋的,若揭得開時,我就揭開石匣把天書給你看。“三婢各接一枚,一揭就開,卻有指頭大的小猴兒跳出。正看時,一個個跳人三婢褲襠裏,鑽進玄關,在一點要害靈根上,爪掐嘴咬、頭撞,遍身骨節都酥麻了。面紅耳赤,挪腰扭頸,要死不得。賽兒大笑。
曼師道:“他是犯了罪的,我今叫這個猴兒從口內攻將出來。”
翠雲等覺道猴兒只管上攻,疼起來了,都着了急,跪下磕頭,求鮑太太勸勸。鮑母道:“你們若與公子守節,永無二心,我方勸得祝”三婢齊聲道:“若不守節,死於刀劍之下。”曼尼遂收了法,那三個猴兒跳出來,倒在地上,卻是三個橄欖核。
老婢道:“這兩頭尖的東西,鑽進去,好不難過哩。”只聽得門上報道:“姚相公家妙姑娘到了。”鮑師道:“正好機會哩。”請看:殺運未來,早授夫天書奧妙;侍兒初至,尚依然月殿清貞。
正不知下回如何講授天書也。第八回 九天玄女教天書七卷 太清道祖賜丹藥三丸
原來妙姑自回家之後,父母即爲擇配,已經說允。妙姑不從,當夜自經。救得醒時,就剪斷雲鬟,贅碎玉容,日夜啼哭。
其母勸他說:“賽甥女不嫁,今已有了丈夫。你何苦自誤終身?”
妙姑說得好:“他該人的債負,我卻不欠人的!”未幾,林公子死了,妙姑拍手笑道:“如何?完了債就去了。我今好與賽姊姊同心學道。”父母不肯放他時,又要尋死覓活。姚秀才無法可施,只當不曾生這女兒,又省卻好些嫁資,不管他了。
妙姑徑拜辭過父母,來到賽兒家下。一見便說:“我如今永遠伏侍姐姐了。”倒身下拜,將前後情由細訴一番。賽兒大喜,遂引妙姑拜了鮑、曼二師,又將樑上的天書、寶劍指與他看,一一說了。鮑師道:“目下玄女娘娘駕臨,講授天書,你隨姊姊做個侍從,得聞微妙玄機,卻不是好?”妙姑大喜。賽兒問二師道:“這裏塵市蝸居。豈敢邀玄女娘娘聖駕?”鮑姑道:“我已定有主意:此處離海不遠,那龍王是曼老尼的公公,煩他這個舊媳婦去,借座宮殿移向海邊,隱在沆瀣之中,便與塵世隔絕。”曼尼道:“老媒牙又瘋了!你給龍女做媒,曾送個佳婿與他,若一間屋兒也借不動,虧你還見人哩!”鮑師道:“你省得甚麼!夫妻喫了合巹以後,就看得那媒人冰冷了,所以叫做冰人呢。”賽兒道:“若然太《平廣記》、《豔異編》、《廣輿記》上載師太太的事蹟?都是真的麼?”鮑姑道:“那一句兒不真?只是凡人所見者小,如鼠在穴中,蛙居井底,苟未聞見,便爲疑怪。古詩云:”山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以仙家觀之,人生百歲,無異蜉蝣之朝生暮死,所見所聞,能有多少事哉!“曼尼見翠;等心下猜疑,因指着衆丫鬟道:”即現在說的要向龍王處借宮殿,就在那邊腹誹,焉得後世之人肯信呢?“
又指着老梅婢道:“他是信不過的,還要拉着他也同去哩。”老梅大喜問:“是怎樣去?”曼尼道:“待我先擒他兩條龍來,便可騎下海去。”即令老梅婢取根竹竿、木梢過來。曼尼先將竹竿在手一揉,吹口氣,變作條小青龍;又把木竿一捋,變做白龍。但見鱗甲燦然,又睛突兀,五爪攫拿,蜿蜒欲動。衆婢嚇得遠遠躲開。老梅熟視一回,皺着雙眉道:“這樣龍,是軒轅黃帝騎的,我只好學他臣子,攀着龍髯號哭罷了,那裏有福氣騎他呢?”賽兒、妙姑等皆大笑。
於是曼尼自騎青龍,鮑母跨了白龍,夭矯騰空,乘着月色,徑人東海,翻波跳浪而行。有巡海夜叉向前問道:“何一方神聖?好去報知龍王。”鮑姑道:“一奉南海觀音法旨,一奉瑤池西王法旨,要見龍君,快教出來迎接!”夜叉飛遞報入龍宮。
只見老龍率領龍子、龍孫出來。那二假龍一見:龍,就現了本相。龍君認得二師,因微笑道:“原來是假的。”曼尼發躁道:“難道我們法旨也是假的?你這懶龍,好欺人哩!”龍君見曼尼發話,滿臉堆笑,請到水府正殿,命罰》香案。曼尼道:“不是上帝敕旨,怎麼得有詔書?你老龍也忒昏聵了。”龍君遂請二位仙師口宣法旨。鮑姑道:“你是東海龍王,豈不聞得蒲臺縣有個太陰娘娘降世,是奉上帝敕命,斬除劫數的女主?你也是他管轄下的。目今南海大士命曼師賜與天書七卷,瑤池西王請九天玄女娘娘下界親來講授。因城市屋字不淨,所以特來借座龍宮,暫移到海邊上。不過百日,圓滿之後,仍然歸到水府。
若要房錢,照例奉送,何如?“龍君連聲”不敢“,道:”二仙師枉過,敢不唯命?只今連夜移去便了。“鮑姑道:”還要去請玄女娘娘法旨。定了降駕日期,當在三日前來通知於汝。“龍君敬諾了。
二師就要起身,龍君再四款留,止飲鬱金釀一盞。龍君隨即取出闢暑珠一顆,闢塵犀一枝,煩二仙師轉送太陰娘娘,聊表微敬。又送二仙師通天犀、珊瑚樹各一。曼尼道:“呸!這樣東西,也虧你送人!”止取了獻與賽兒的犀、珠而別。龍君送出水府,曼尼道:“我假龍不見了,快把兩條真的給我們騎去。”龍君道:“假的由得人駕馭,真的一出水府,便有云雨相從,未免驚天動地,小龍獲罪匪淺。”曼尼道:“難道騎了龍來,步行回去不成?”龍君道:“仍舊變了就是。”曼尼道:“我不值得假你的醜相。”遂將一竹、,一木,變了兩區海馬,各跨了出海而去。?
賽兒、妙姑正在盼望,見東南上一陣神風,有片雲飛到,柳煙等環跪而接。鮑、曼二師按下雲頭。賽兒道:“爲何龍人於海,卻變了馬?”曼尼道:“這是他產的龍駒。”老婢認以爲真,看了看,說:“好生得異樣!求二菩薩賞給一匹,好騎着學學駕雲。”曼尼道:“這馬正要騰雲,把這匹菊花青的給你罷。”
老婢喜極,立刻跨上。曼尼喝聲:“起!”霍爾升上屋檐,那馬腰一聳,頭一掉,幾乎把老婢掀將下來,大叫道:“要跌了!
若到半空摜下,這身子就摔做七八段了。活菩薩教我下來罷,再不敢了。“衆皆笑倒。曼尼喝聲:”下!“那馬即下於地,仍復本質。老婢啐了一口,道:”原來就是這根竹竿,咦,你好欺負。人哩!“
時二師已進堂中,將闢暑珠、闢塵犀遞與賽兒道:“是龍君饋的土儀。”賽兒道:“豈有借了他的宮殿,反受他的禮物?”
鮑姑道:“你不知今日龍君的苦,被這老尼發作,唯有鞠躬聽命。你道忤逆媳婦,做公公的怕不怕?”賽兒道:“真個曼師與老龍有瓜葛麼?”曼尼道:“聽這媒婆的嘴!當時老龍曾央人來爲伊子孽龍求親,我姐姐說這是畜類,怎麼敢來胡講,要鬧他的龍宮。我殿角明珠,還是他送來陪禮的。他敢不怕麼?”
鮑姑笑着向曼尼道:“這借龍宮是虧你的大力。目今還要請尊神聖來會會,你可請得動也不?”曼師道:“我知道要請的是剎魔聖主,這休看得易了。他部下有八百魔王,八十萬魔兵,行從儀仗,驚天振地。況且沒有宮殿安頓他,珍羞供奉他,那些魔奴魔婢,動不動要嚼人心肝。仙真見了他又害怕,他見了仙真又嗔厭。除非是鬼母天尊下界之後,有個相得的好去請哩。”賽兒道:“爲何獨與鬼母天尊相好?”鮑姑道:“剎魔是他的甥女,鬼母是他的姑娘。做了個擲色的,腰裏細,就是曼道兄不出色些,連請也不敢去請的。”曼尼笑道:“你與葛洪擲的是腰裏粗呢!”衆丫鬟不禁大笑起來。賽兒喝住了,請於二師道:“我卑禮厚幣去請,何如?”曼尼道:“他比天還富,龍宮海藏、珍奇寶玩,何物蔑有?賞賜部屬,動以千萬,比不得釋道清虛,儒家酸嗇。那送禮的話,再不要提起。”鮑姑道:“既如此,我到九天去來。你把那地煞變化,先在這裏做個開蒙的教師,演習起來,然後好拜從明師。”賽兒大喜,隨令掃除三間密室,煩請曼師教導。並令妙姑、柳煙、老梅婢三人各就根器淺深,學習法術,以便行動跟隨。
不則一日,鮑姑回來,說:“九天法旨:在四月初九日降駕。我已到水府,令龍王移殿在海西涯上,當在今夜送汝與妙姑前去,志心皈命,候天尊下降。不知妙姑可能駕雲否?”曼師道:“妙姑麼,青龍也騎得,白龍也騎得,海馬也都騎得哩。”
鮑姑冷冷的說道:“還是騎個驢兒的穩。”曼師道:“呸!我卻不會變。”鮑師拍手笑道:“你又不是板橋三娘子,變起來才成個驢兒。光頭兒本是禿驢,現現成成的請他們騎了去,好歹聽得着講天書呢。”曼師一時不能對答,發躁道:“你敢顛倒聽得着天書哩!”賽兒便請問道:“二師的話,是不同去的麼?”鮑姥道:“玉匣天書,是道祖的祕法,非大士不能取,非玄女不能開,非奉上帝敕旨不能傳授。妙兒尚未能解,倒不妨同去。
我與老曼非所與聞,所以說着來耍。“賽兒方知大羅仙也從未聞得此天書的。於是同妙姑別過曼師,捧了天書、寶劍,隨着鮑師引導,徑到海邊宮殿。見四周圍總是雲霞,原在半空的。
其殿正中掛一顆大珠,殿四角各懸五色明珠,上設沉香七寶牀,伽楠五玉案。几案上有三尺珊瑚二株,自焚香鼎一座。水精合內盛的是鷓斑香,紫瓊盤中插的是螭膏燭。懸一頂鮫魚織成無縫的蟠龍紫綃帳。地下鋪的是薤葉簟,方方正正。周匝四隅,又有兩把花梨樹根天然的交椅。鮑姑道:“老龍着實有竅。”遂辭了賽兒自去。
且說賽兒與妙姑,每到半夜,虔心向北叩首;寅時又拜。
日裏供給,悉系龍君饋送。初九日子時,賽兒與妙姑皆端跪向南,伏地叩首,遙見五雲萬道,從海上飛來,隱隱仙樂鏗鏘,鑾儀前導已至。霓旌翠蓋,絳節朱殢,迴旋星月之間,不知其數。俄而兩行肅然列開,玄女娘娘乘紫鳳皇,衆仙女或乘朱雀,或踏紅鳧,或御黃鶴,或跨素鴆。前兩個一執龍鬚拂,一捧瑤光劍;後兩個各執一柄九採鸞羽扇,冉冉下於空中。賽兒口稱:“臣唐姬敬迎聖駕。”玄女娘娘降至殿前,諭令:“月君平身,仙吏等且散。”遂向南正坐。
賽兒、妙姑朝上九叩首畢,玄女傳旨:“賜月君側坐。”賽兒奏道:“唐姮理合跪聽。”玄女娘娘令仙女扶月君坐下,妙姑侍立於側。玄女見天書與劍在几案正中,便將混成玉匣輕輕一分,取出天書七卷,放於案上,問月君道:“汝亦曾聞天書的本原否?”賽兒跪答道:“臣昔在廣寒,尚不能知,何況又轉凡世。求聖恩賜示。”玄女道:“起來!以後立聽就是了。道家有天書三笈,即如佛家三乘之義,是道祖靈寶天尊所造。上帝請來,藏之彌羅寶閣,朕數應掌教,所以奉敕賜授。自開闢以來,惟軒轅黃帝得傳下笈,以乎蚩尤;姜子牙僅得半傳,遂著《陰符》;黃石公、諸葛、青田諸人,所得不過十之二、三,皆已足爲帝王之師矣。下笈天書,是六盯六甲、奇門遁術、佈陣行軍之祕法。中笈天書,是天罡地煞,騰挪變化,一百八種奇奧之術。真人得之,可以上天下地,駕霧騰雲,超生脫死,爲人聖之階梯;邪人得之,用以惑世亂國,終幹天譴。”即將上笈天書,逐卷指示道:“第一卷,是迫日逐月,換鬥移星,遣召雷霆神將之法。第二卷,是倒海移山,驅林鞭石,役使地祗之法。第三卷,蕩魔誅怪,伏虎降龍。第四卷,蹈江海,穿金石,赴鼎鑊,迎鋒刃。第五卷,縮天地於壺中,收山河於針杪。第六卷,掌上山川,空中樓閣。第七卷,變化世間一切有情、有形之物。上笈玄妙,可以消滅五行,超脫萬劫,惟鬥姥西王此神通,餘仙真皆未聞未見者。汝掌此殺劫,只應賜爾下笈天書,因南滿大士特啓上帝,所以得賜上笈,不可不知。”
賽兒隨復跪啓道:“唐姮何人,敢承大士垂慈,天尊降諭?惟有曠劫頂禮。”玄女娘娘道:“尚有要示,汝可靜聽:大凡劫運,雖系生民應罹刀兵之慘,然視其可矜者,刀下留人,亦符天帝好生之德。攻城略地,必須兵對兵,將對將,用智用謀則可,不可擅用道術。或彼處有作法之人,方許破之,再或艱難險阻,權宜用之。舍是則不可。若依此天書作用,何難翻轉乾坤?汝宜凜遵受記。”賽兒又叩謝訖。
玄女娘娘命至案頭,示諭道:“月君,朕語汝天書大義。
如一卷內日月如何追逐?蓋日月之行,皆由一炁運動。道家修養真炁,與天合德,天之一炁即爲我有,便可使日月倒行,星辰易位。魯陽戰酣,揮戈叱日,日返三舍。彼之勇氣且能之,何況上真之炁耶?至遣召神將,中笈內亦有之,都用靈符真言,是奉道祖律令,尚有假借;此則全在運用我神,神光一注,默呼名號,不論是何神靈,皆隨心而至。二卷內倒海移山,是用神通。移山須遣巨靈,倒海須鞭毒龍。三卷內伏虎降龍,龍、虎是金、木二炁,所以雲從龍,風從虎;只用真炁一喝,金、木全消,便可降伏。至於魔王,非同小可,必量己之道德可壓、神通能勝、變化尤強,而後能制之,否則[無]不爲魔所敗者。
汝之道行,尚有未逮也。四卷乃仙家無上本領。入於江海而不見水,非中笈之捻避水訣也;穿金石而無所礙,非五遁之謂也;赴鼎鑊而如墮空虛,非冷龍護持之術也;迎鋒刃而缺折,非隱形出神以避之也尚須曠劫修煉。
亦非汝所能也。五捲縮天地於壺中,人壺自有洞天,而非真縮。收山河於針杪,針上別見山川,而非真收。此從至微處而顯至大法力者。其六卷,掌上山川,是真炁所化而成。若落在塵埃便是真山,如來降伏孫悟空五行山是也。第如來慧力所至,無乎不有,道家尚須運炁而得。由此觀之,佛法尚矣。空中樓閣,是以真炁呼吸雲霞煙霧結撰,惟仙真可居,凡夫重於泰山,不能登也。中笈內亦有空中結撰樓閣之法,是遣神靈運來,從外而求者,此則凡人可居也。至於七卷,變化有情有形之物,是推擴神通之極處。真虎可使變爲狗,鵲可使變爲鳳,人亦可化爲畜,其化無窮也。中笈天書之法,但能變化無情之物,如壺公竹杖化龍,果老酒榼化道童之類是也。我已知曼陀尼授汝中笈諸法,今朕又傳示上笈。道祖精微,盡爲汝得,將來當作掌教主矣。至習煉祕訣,次第而來,先從遣神召將起手。“
賽兒隨復跪聽講,至五更甫畢。玄女娘娘道:“要得九九八十一日誌心默運工夫,方得完足。朕當九日一至,爲爾逐篇講授。侍女不得在此。”隨有神將從空將妙姑掣回去了。又賜辟穀丹一丸:“百日之內不食煙火,其功尤倍。”賽兒接丹吸下,叩問:“若召到神將,如伺。發落?”玄女娘娘道:“若中笈天書內用符咒遣召者,必須有令。此則運用神召,隨心而至,隨心而退,焉用發落!”俄聞異香氤氳,迎駕仙官已到。玄女娘娘又囑道:“虔心謹持天書。我當差猛將四員,在外巡防,恐有魔怪來攫取,我亦不能預料,要看汝之福分也。”賽兒俯伏叩送,玄女跨風凌霞而去。
賽兒祗遵誨諭,至誠習煉。真正夙根靈異,無不批鬱導寂。
九日之後,玄女娘娘駕到,見第一卷天書奧義,皆已精熟無餘,聖心甚喜。又將二卷祕法傳示。白後九日一次駕臨,講必竟夜。
到九九數足,賽兒稟道:“原來七卷天書,都是一貫的妙用。”
玄女娘娘道:“誠然。爾之神通,已在大羅諸仙之上,但須立功行以持之耳。朕今再授汝以劍術。”遂將寶劍掣在手中,道:“此劍飛馳百里,取人首級,劍俠所用,不足爲奇。”就把劍來如屈竹枝一般,嗶嗶剝剝,紛碎若瓜子,都吞在口內,嚥下丹田。瞑目坐有半日,只見玄女娘娘微微張口一呼,一道青氣,約丈有七、八尺,盤旋空中,如則龍攫拿之狀。飛舞一回,將氣一吸,翕然歸於掌上,是一青色彈子。付與賽兒,道:“此劍也,你再吞入丹田,煉他九日,就能出沒變化。”又傳以煉之之法。隨將玉匣天書帶回,不留世間。
聖駕返後,賽兒將青丸吞下,按祕傳之訣,以神火鍛鍊五日,覺在腹中盤屈旋繞,或伸或縮,也就張口一呼,見青氣飛向空中,長有七丈餘,不覺大駭,遂忙忙吸人,再加鍛鍊。只覺腹內動掣有力,不能容受,只得仍然呼出,在空中旋舞片刻,再吸人時,越不能容。賽兒知道必有差錯,乃靜候玄女駕臨。
至第九日亥時,聖駕甫到,賽兒跪迎。見仙女掌中託一瓊玉璽,色如紫霞,光彩絢目。玄女天尊降諭道:“朕見汝靈根不昧,道念堅切,天書習學已成,特奏上帝,賜汝玉璽一顆,掌此劫數。汝其謝恩。”賽兒喜出意外,即五體投地,遙向天闕九叩畢,又拜謝了玄女天尊。仙女隨將玉璽交與賽兒,上系麟鈕,下是風篆之文,方徑各二寸許。天尊指示道:“是‘玉虛敕掌殺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陰元君’十六字。”賽兒又復叩謝。
然後將吐出劍丸、不能再煉緣由,啓奏一遍。玄女娘娘道:“可幸可幸!必要九日火候已足,方可令出。今止五日,僅得火候之半,豈可遽吐?離卻神火,便有剛強之氣。虧得此處無風,若一遇風,就咽不得了。”玄女接來向空一拋,伸引青氣,不過七、八丈許。賽兒道:“前此吐出就是這樣,爲何後兩日不能再長?”玄女道:“如九日後吐,方可再煉。今已泄炁,如何能長?萬物皆然也。”因將自己青、白二丸擲於空中,光芒閃爍,約有百丈,就如一條青龍,一條白龍,鬥於雲中,戛擊之時,錚錚有聲。霎時飛下,仍然二丸也。賽兒見了如此神通,追悔自己發露太早,懊恨不已。玄女娘娘道:“汝之劍也可用了。青炁所過,可斬百人,已是古來稀有。若到成道之後,尚可再煉。”即令噙於口內。賽兒又跪奏:“臣姮淪謫塵寰,身受聖母如此隆恩,未知何日再得瞻謁金容?”欷欺欲泣。
天尊慰諭道:“爾須上順帝心,下洽民望,完此劫數,早赴天庭,再得相會也。”遂欲然凌空。
忽東北上起一道青霞,光華特異,卻是青牛老祖駕至。玄女稽首而迎,賽兒俯伏雲端。老子道:“我想嫦娥枉自演習天書,內有多少不能行的。我特前來賜他丹藥三丸,助他一助。”
玄女道:“此乃月君之大幸也。不得奉陪道祖,將如之何?”
老君道:“玄女職掌樞密,比不得貧道閒暇,可以任意逍遙。
請儀從速回。“於是仙官開導,自返天闕。老子降於殿中正坐。
賽兒九叩已畢。老子道:“你就像個方今名士,老師拜得太多了!大士提拔,玄女教誨,西王保護,織女囑託,鮑姑鞠育,曼尼傳遞,今老道又來賜汝靈丹,不知那個老師之功勞大哩。”
賽兒道:“唐姮何修,而乃仰承上真垂注!捫心愧感,萬劫難酬聖德。”老君道:“坐着好講。”賽兒不敢,起侍於側。老君道:“我第一丸丹名曰煉骨,服之三日,遍身骨節能堅能軟,能屈能伸。第二丸名曰煉肌,服之三日,肌膚堅於金玉,可蹈鼎鑊,可屈鋒刃,雖火炮石炮,亦不能傷害。第三丸名曰煉神,服之九日,便能百千變化,大而現萬丈法身,天地莫能容:小則斂人於芥子而莫能睹。盡此三丸,凡天書內所不能者,皆能行矣。”命道童將丹盒遞與賽兒,就令先服一九。才下腹中,覺骨節皆運動起來,隨又叩謝。
那道童見殿東角懸着赤珠一顆,去摘來玩弄。老君道:“小家子!能值幾文,這樣看玩呢廠童子遽投於地道:”煉丹時,我不知受了幾千百年的辛苦,偏偏送與女人!看他酸吝異常,也不想謝我一謝。賽兒急得沒法,便向道童稽首。童子道:“不識羞!這也算個禮麼?”老君笑道:“這個頑童!我的靈丹,雖盡乾坤之珍寶也換不來。你如今勒索嫦娥,倒不見情了。”
賽兒道:“這是童子的天真。他看守丹爐,好不辛苦!實不曾帶有可玩的東西來,就是一粒闢暑珠,一枚闢塵犀,送給道童玩耍罷。”隨解下,雙手遞與。童子方笑嘻嘻道:“我日夕守爐,怕的是熱;又煽起火來,厭的是灰塵。這二物恰好。”就接來藏了。老君又囑嫦娥:“服丹須在此間運行真炁,過半月後回去。”隨倒跨着青牛,一片紫雲忽生四足,道童在前引導。
賽兒跪着頂禮,直待雲影沒了,然後起來。如前端坐,冥心煉神。‘足夠半月,自想已是可歸時候,便飛身於空中。早見四員神將,都來鞠躬聲喏道:“小神等奉玄女娘娘法旨,在此保護天書。今太陰娘娘功行完足,合當告退。”賽兒發放畢,鮑姑、曼尼都到了,問“因何遲了半月?”賽兒謝過二師,說是青牛道祖賜丹藥之故。又將玄女天尊啓奏上帝、敕賜玉璽一頤、並稱呼爲“月君”,聖恩甚是優渥,一一告訴。曼尼笑道:“稱呼得雅!我與老鮑就學着他罷。”自此以後,連作書者亦改稱賽兒爲月君了。隨召龍君,交還了殿字,與二師御香風,飄然回到家下。從此夫窈窕佳人,討盡叛臣逆子;更有個逍遙處士,誅將墨吏貪官。次第演出,且看下回何事。第九回 賑饑荒廉官請獎 謀伉麗貪守遭閹
且說妙姑被神將送回家內,每日習的曼師道術,柳兒亦學了好些。當下接見月君,喜溢眉梢。妙姑叩問天書長短,月君略說了數語。曼師道:“如今燕王正在北方起兵,快快的招軍買馬,殺他娘去!”鮑師道:“依着你說,不過爲做草寇。還須待時而動,豈可造次!”曼尼笑道:“皇帝也有草寇做起的。”
月君道:“二師之言都是。總要處地以待時,這個彈丸城內是行不得的。現今這些家產財物、僕從侍女,總爲此身之累,先要擺脫的擺脫了,安頓的安頓了,然後可以圖事。”鮑姑道:“這話是。”因購買了一所半村半郭的屋宇,改造起玄女道院來。
正在興工,卻有公差持縣主名帖到門,老僕即便傳稟。月君端坐廳中,喚進面訊。公差見月君貌如仙子,威若天神,只得打個半跪稟道:“縣主因今秋莊稼先遭亢旱,又遭冰雹,窮民乏食。先自捐俸,再勸紳衿協助,救濟災荒。素聞夫人好善,特命下役持柬叩稟。”月君道:“合縣紳士共助有若干了?”公差道:“只自許着登記於冊,總算有百金,也濟不得事。又無別項錢糧可動,縣主甚是焦心。”月君道:“覆上縣公,不必去勸紳衿。總是合縣災民,我當一人賑濟。每戶應發銀若干,給與鈐印官票,填注銀數,令饑民竟到我宅上,照票領銀。也要論其人口之多寡,加減合宜。寧可使之有餘,不可使之不足。
在何日賑起,可豫先來通知。“公差大駭說:”這是百姓有幸了!“月君見其衣衫襤褸,賞銀五兩。叩謝而去,回見縣主。
備述一遍。
周尹大喜。初意不過想他多開手些,誰知道竟做周有大齎起來。於是止帶一皁、一書、一門役,親查城內外關廂並四鄉村落災黎戶口,登記印冊,隨髮式刊一照票,內開:正堂周爲給票事:照得某都某裏某家,大小共若干名口,真系乏食災民,當堂驗給印票。前赴唐宅,呈票驗明,發賑銀幾兩、幾錢。領銀之後,仍齎票赴縣對冊銷號,以杜假冒這弊。
此照。
票內年、月、日上,用正印一顆,號數上與底冊合用鈐印又發告示,各處張掛,內開:山東濟南府蒲臺縣正堂周,爲通諭賑荒事:照得今秋始而亢旱,禾稼已槁於前;繼以冰雹,顆粒遂絕於後。本縣徒有救民之心,苦乏點金之術。茲有唐宅林夫人,憫瘵瘠之餘黎,哀溝壑之將殉,誓竭一家之力,普濟合邑之災。
真現菩薩之身,參聖賢之座者也!定於本月十一日爲始,至二十日止,爾民赴縣領票,執票領銀;毋或自誤。(後計開;某某日,賑某某都、某某裏。)周尹佈置已畢,打轎自赴唐宅。令人傳稟,並送票式看閱,月君見票尾上有“領銀之後,赴縣對票銷號”數字,隨命柳煙傳說道:“夫人說,對票銷號,災民所難。令其納票領銀俟賑完之日,夫人差人匯繳。”周尹一驚道:“我所不及也敢不敬遵?”遂起身回縣。
月君令在大門對面空地上,搭一座月臺。上用青布做個平頂,四圍尺許遮檐,下皆用青布紮成闌干。十一日清晨,月君登臺正坐,翠雲等四婢侍立。銀兩櫃,一櫃是每兩一封,一櫃是五錢一封,各三千封,抬放大門內。妙姑、老梅婢各掌一櫃。
門首設了木柵欄,止用家人二名,在柵外逐戶接票,小三兒、小巧兒在柵內主傳票遞銀。柳煙兒主收票登簿。分撥甫畢,早見災民扶老挈幼,捱肩擦背而來。真個是鵠面鶉衣,將爲餓莩之輩。望着臺上林夫人,都合掌念“大慈大悲救苦觀世音菩薩”。
周尹又恐災民喧擾,自到唐宅相近地方,差役四下巡飭。無奈要看臺中人的,比災民更多,用力排擠上來,把持票領銀的災民擁塞住了。可憐老叟婦女,跌倒在地,被踹叫號的不計其數。
縣尹着人吆喝,總不愀採。月君見這個情景,即敕神將;令縣城隍撥鬼卒三千,將看的人左腳倒拖回去。霎時間,人叢中紛紛滾滾,勢如山倒:有仰面跌翻的,有刺斜摜去的,也有橫撲着的,也有磕向前的,又有捱着人家門戶掙挫的。饑民始得前進,一個個納上票來,家人朗傳道:“娘娘分付饑民知悉:銀子總是加一稱重在內,凡小口加三錢的,都是五錢。”饑民歡聲雷動,竟如嵩呼一般。直到將夕,方得發完。
周尹還在一廟前坐着,只見幾個衙役都說:“奇事、奇事!”
周尹喚問時,稟道:“那些看賑的人,差不多有二、三千,橫七豎八的,都閃跌在地,再也扒不起,只在那裏掙命。饑民來來去去,又沒有一個跌的。”周尹遂步行一看,見都是遊花子弟,心中早已明白。因大聲喝道:“賑濟是大陰德事,你們這班惡少奴才要窺探人家宅眷,自然鬼神不容,所以冥冥中誅罰。
快些向臺上叩頭悔過,庶可行動。“這是周尹恐這些人將來傳說妖言,所以借神道設教。衆人見縣主分付,隨有一大半都向臺磕了頭。但跪的總得起來了,還覺腿腳麻木,尚呆呆的走不得。周尹又喝那不肯磕頭的道:”你們這班狗才,想是要死,還不叩求麼方一齊磕下頭去,立得起來。有幾人在喉間吐罵,忽大聲苦叫道:“不敢了,饒我性命罷!”周尹暗暗稱奇。從此沒一人敢來再看,連正經走路的都繞道遠去了。
旬日之間,賑放已畢,計發銀五萬九千有奇。遂把領銀票子繳還縣裏。周尹連賑冊具詳各上司,請加題獎,以勵好善。
布政司批府給匾,府又批縣令制匾,登銜懸旌。周尹拍案大詫道:“就是朝廷賑濟,也不過動的常平倉谷,原是以民所積的賑之於民,比不得上佔發國家倉庫救災的。唐家也不是大財主,又是個孤孀,如此憫念羣黎,真是聖賢心腸,不值得旌獎一語?
轉輾批下,叫我給匾!這位夫人是要我給匾,舍此數萬金賑濟麼?咦,我曉得前此三次報災,都駁了回來,今若具題請獎,朝廷必謂地方諱災不報,又不捐俸賑給,這個罪有些當不起了。
咳,虧你們做官的良心上過得去!賺盡了百姓的錢,刮盡了地土的皮,而今百姓饑荒,坐看餓死而不救。不意興王之世,尚有此等貪賊官吏,真可痛心髮指!“默坐半晌,又道:”既批下來,若不送匾,上司必以我爲侮慢,百姓亦以我爲忽略;若冒昧送去,則林夫人必以貪官給匾爲辱。“遂發名柬,稟請林夫人示教。月君喚來役,訊明緣由,說:”賑荒銀兩,原是先相公遺下的。本宅現在修建玄女道院,即日落成,內供先相公神主,既有匾額,不妨懸掛於神主之前。“
差役回覆周尹甫畢,忽本府公差傳鼓請見,道有公事。周尹喚入後堂,府差袖中取出本府名帖,稟道:“請大爺即刻赴剩”訊問來差,又說不知何事,只得星夜赴府。到之日,時已昏黃,太守立刻請人後堂小酌。閒敘片時,滿臉堆笑,向周尹道:“本府今將告個終養。有件小事,借重鼎言,是無傷大體的。”周尹打一恭道:“屬吏敢不惟命!”太守道:“家慈年將八旬,本府既鮮兄弟,又乏伉儷奉侍慈闈,殊覺孤零。聞得貴屬林孀婦頗稱賢淑,本府意在予告之後,聘爲繼室,這就算不得娶部民爲妻妾了。煩貴縣親執斧柯,以生光輝。”周尹是口訥的,又惹着惱,急得說不出話來。半晌答道:“老大人不算娶部民爲妻妾,知縣卻是爲部民做媒妁了,恐於官常有玷,難以遵行。”太守見他答話甚遲,已是不悅,又講什麼“官常有礙”,明是諷他,遂欲發作一番。恐除了周尹,無人可以做得,只得含忍着說:“貴縣看得事難了。彼之前夫,不過虛花公子。
今本府現在衣紫腰金,就是爲妾,恐亦樂從,何況是正!貴縣把‘官常’兩字來推辭,難道本府就不知道官常?執經而論,朝廷也不該娶臣民之女爲后妃,並選秀女人宮了!古語云:“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事可從權,聖人不廢。貴縣三思之。不是本府央及過贓,以致污累於你。”周尹滿胸懷忿,正色答道:“以卑縣看來,此婦素秉貞烈,即使蘇、張說之,未必再醮。
事不能成,恐致播揚開去,反多不美。“太守知其決不肯說,乃作色厲聲道:”只此便見爾之峻拒!自古至今,豈有守節嫠婦坐在露臺,任人看玩談笑之理?三十六州縣生殺予奪,由得本府。看我娶得娶不得,看他能強不能強!此事爲貴縣所激,我這個羅喉星,倒要胡做起來了!“周尹一想,他的意思要着人搶劫了,料林夫人定有主裁,我且權應承他。打一恭道:”不是知縣敢於作難,恐效力不周,有辱憲委。“太守道:”允不允在他,說不說在你。姑俟迴音,我自有處置。“周尹唯唯而退。
回到蒲臺署中,氣狠狠的說:“這樣貪淫郡守,上天何不殛之,留他荼毒生民!”連晚膳也不喫,竟自睡了。夫人包氏,是個女中有智慧的,便問:“相公何因着惱?我們清廉知縣,那怕他貪污知府廠周尹道:”誰怕他?只是有件極可笑的事,不由人不惱。“就把要娶林夫人之話,備說一遍。包夫人道:”這個不難,妾身自有妙用,管令兩傢俱不生氣,相公更不必介懷。“周尹道:”夫人裁度,向來勝似下官,請試言之。“夫人道:”賑濟大事,相公若用名柬往謝,似乎虛套,待妾身親往,以見敬他的意。那時相機而言。若是允的,由知府另尋執柯,相公不居其德;若不允,索他一首守志的詩爲證,相公亦不任咎。妾頗有眼力,一見便知分曉。相公以爲何如?“周尹道:”甚妙!“
夫人次早梳妝已畢,帶兩個小丫鬟,着一個快役前導,竟至唐宅。門首傳進,月君迎出,包夫人已步行至中門。真個是清吏之妻!怎見得呢:梳妝雅淡,不尚鉛華;衣服鮮明,全然布素。體態矜莊,抹殺閨中豔冶;言詞敏給,奪將林下聲名。問年幾希半老,封誥將次安人。
月君迎至中堂,鋪下素氈。交拜已畢,包夫人道:“妾身久仰大家,當在弟子之列。今以家相公委妾面謝,得遂素懷。
望乞示我周行,服之無斁。“月君答道:”妾不以女身自居,每脫範圍,自慮爲道學所擯。夫人何辱譽至此?“包夫人道:”妾正以夫人超越尋常,故爾心折。若內則閫儀,乃以拘束中、下人材,豈爲我輩而設?古所稱娘子軍、夫人陣,名標青簡,又焉得以婦女視之!“月君道:”古來聖賢垂訓,以女子不出閨門爲婦德者,爲其見不得男子故也。若木蘭女從徵十二年,歸家之日,仍然處子。則是女德之貞淫,秉乎天性,有非外境所能搖奪。從來淫亂之女,何曾不由中ZZ耶?宮禁嚴密,傅姆保護、尚且不能檢制,而況卑垣淺牖,欲以禁錮其淫心,不亦疏乎!“包夫人道:”以妾觀之,夫人行誼是女子中聖賢,作略是男子中豪傑。乃有一種鼠子,尚萌覬覦之心,良可笑也!“
月君知說話有因,即命擺上酒來,請出鮑、曼二師。包夫人一見,知是異人,必欲尊以師禮。月君道:“賓主之分,古今之通義。何況貴客耶廠包夫人再三謙讓,只得僭了。又請妙姑出來相見畢。包夫人不得已,居於首座。諸婢執壺斟酒。所設果餚,皆非蒲臺所有之物,甚覺可口。包夫人又是美量,說得投機,開懷暢飲。月君令柳煙相陪夫人侍婢,到廂房飲酒。
包夫人抬頭,分付婢子少飲,見一粗黑婢,昂然立於面前。包夫人笑說道:“此位當是孟光!”老婢道“孟光、孟光,不嫁梁伯鸞!”包夫人喫驚一驚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夫人日女鄭玄了。”又向老婢說:“我說你德是孟光,不是說醜似孟光,幸勿介意。”老婢又道:“醜便醜,桂做得個仙家狗!”月君大笑,向包夫人道:“這老婢立志不嫁,今已三十歲。往日先母曾教他識字,到妾讀書時,他至在旁傾聽,古今典故,略知道些。
今日務要在夫人前出個醜。“老婢又道:”不出醜,如何勸得夫人酒?“包夫人斟一杯,親自遞與老婢道:”我倒要敬你一杯。“
老婢接來,一飲而荊將兩大杯送在夫人面前,跪着道:“夫人宜飲雙杯。‘包夫人知道他不嫁人的,故以雙杯相戲,也飲幹了。說:”我成全你的高志,不敬第二杯了。“
月君乃起身,親斟一玉斝,送與夫人道:“適才‘鼠子’一語,願夫人見示。”包夫人飲畢,說道:“本府太守井底蛙耳,何足爲道!前日請我相公到府,說出多少癩蝦蟆的話,妾夫就當面挺撞了幾句,忿忿而回。他竟想用威勢強劫,妾夫因此要拚着個知縣,與他對壘。竊恐解組在即,所以令妾謁見夫人。
一者謝賑濟,二者通個信,好預爲防備。妾夫素性剛直,不要說夫人是個聖女,就是爲着匹婦,也肯丟了這官,完人名節的。“
月君微笑道:“不須縣父臺着惱,只三日內,自有回覆本府的道理。倘或差池,總是妾身承當,斷不至於累及。”包夫人道:“這倒不是妾夫的意。正爲他貪惡害民,要藉此事,與他弄個大家做不成官,以救三十六州縣哩。”月君道:“不值得!且靜聽靜聽。”包夫人大喜。天已晚了,謝過月君及二師,自回縣署不題。
且說濟南府知府姓羅,名景,因他貪婪酷暴,起個美名,叫做“羅喉星”。做了八年太守,詐了三十六州縣百姓三十多萬金銀,已經遠回大半。伊父尚在,其母先喪。其妻亦已亡故,娶個繼室,淫妒兇悍,與二妾爭風。數月前,與羅景大鬧一場,竟領了二妾回家去了,教他消受鰥夫滋味。因此上想要娶的唐月君,一者慕色,二者貪財。即以萬金爲聘,少不得仍歸於己,又煩個父母官作伐,不怕子民不依允的。所以在周尹面前,造這一片可欺君子的話來哄他。若執拗不肯,羅景有個毒計,就要打發幾個有本事的家丁,妝做強盜,連人帶財,劫人署內。
只待周尹回覆後,就要舉動。
正值建文二年九月葉‘五日,羅太守排衙公座,堂上堂下,兩行肅清。怎見得太守威嚴?有詞爲證:頭帶烏紗帽,腳穿粉底皁;袍是雲雁飛,帶是花金造。須長略似胡,面白微加凹;斜插兩眉粗,突兀雙睛暴。有錢便生歡,無錢便發躁。衙役齊呼太老爺,百姓暗罵真強盜。
羅景發放公事已畢,正欲退堂,頓有一陣香風,吹人暖閣。
並空中大喝:“羅景,快接太陰聖後御駕!”羅景抬頭一看:戒石碑亭上,駐着三朵彩雲,彩雲內簇着三座蓮臺,居中坐着賽似觀音,東首一尼僧,西首一道姑,四員金甲神人,列在兩邊。
衆衙役早都跪下。羅景嚇得心頭突的跳,只得俯伏道:“不知仙駕降臨,有何開諭下官?”神人喝道:“聖後孃娘就是蒲臺縣唐。你這個貪污知府,也萌歹心,罪該萬死!”羅景着急,要躲時,兩個膝磕子似連根的跪在地下,莫想動得分毫。衙役都呆了,只是叩頭。曼尼道:“快閹了這斯!”羅景忽地自己剝去衣服,鮮血從褲內浸漬出來,倒在堂檐下了。
時衙內都已知道,三、四十家丁各持刀槍弓箭,殺將出來。
忽然有一道青氣,飛向公堂,約長數丈,盤旋亂舞。繞槍槍斷,繞刀刀折,角弓羽箭,一齊粉碎。衆人都像釘住腳的,半步也挪不得。又聞大聲叫:“衆衙役,爾等聽着:羅景刻剝萬民,罪惡重大。本應碎屍萬段,因聖後不開殺戒姑留一命。”月君諭道:“羅景所蓄金銀四箱,悉系濟南百姓膏血,神將等可速運至上清觀,散給煢黎。”早見蓮臺三座冉冉飛去。至玉皇殿前檐,空中參禮畢,皆西向而坐。那些百姓初時已填塞府前,就是不給金銀,個個要看看活菩薩如今見府署內四個箱子,從空搬去,說要散給百姓的,越來得多了,人人都要向前。也有掉了帽的,也有脫了鞋的,碼頭磕腦,連命也不顧。只覺得地方窄狹,無處可容。曼尼貝人衆已集,在袖中抓出把米,望空中一撒,都變做神兵。打開一箱,皆是小銀錁兒,神兵各抓一枚,只揀窮百姓給他,凡得銀者,即令退後,讓未得者向前。
正在喧鬧,合郡的文武官員雖然心中畏憚,不得不都向上清觀來。但見沿途百姓歡呼稱頌,說是上天降的佛母,爲我百姓除了個強盜,拜的、跪的不計其數。恐怕激變,也不敢禁飭。
有一千總稟都司道:“適才府裏家丁,用槍槍折,用刀刀裂,不知是何法術。莫若速到城樓,裝下紅衣火炮。並令數百鳥槍手截其歸路,近城則放槍,如或逃去則放炮。”都司道:“甚妙!”
遂通知與藩、臬二司,都去安排等候。又殺取豬、羊、犬血並尿、糞穢物待用。
時月君發完一箱銀兩,窮民皆夠。已遣神將將三箱運向蒲臺,遂與二師向金殿稽首,仍駕彩雲而回。見城上排列鳥槍炮位,曼師弄陣旋風,刮喇喇髮屋拔樹,瓦舞沙發,如猛雨般打去。衆軍士莫不頭傷臉破,眼淚進流。手中鳥槍從空掣去,不遺一杆,十座大炮盡拋向城外。衆文武官員在敵樓藏着,見了這樣神通,都面面廝覷,則聲不得。忽軍廳到來,是奉差到府內追繳印信的,報說:“知府未死,止割去陽物,鬚眉脫落,明日就出告病文書了。但不知是何神怪,有此異術。府裏家丁人等,直到如今方能移步,都說兩足竟似生牢在地上的。羅知府亦是方纔抬得動,所以卑廳來遲。”藩司以事出大變,與各官商酌上聞。臬司道:“此事是知府自取,目今失的是他的私財,不是公帑。一經上聞,則是不察貪官,不拿妖賊,文武均幹處分。莫若通禁邪教,飭查地方妖賊,並取各州、縣印結存案,則責在於彼矣。”各官齊聲稱善。隨令軍廳往攝府櫻那羅景出了病文,羞見同僚,黑夜起程自去。正是:只道美人容易得,誰知陽物忽然亡。
濟南府這番奇事,就有小報打到各州縣。周尹見了大驚,又復大喜,急人署內說與夫人。夫人大笑道:“這個處法甚幻。
前日我親與三位活神仙飲酒,也是難得的。看來他們敬重的爲相公居官清正哩。“周尹就傳工房,匾上止用本縣名銜,即刻送去。時月君正在道院,安設玄女娘娘聖位。已命春蕊、紅香、翠雲、秋濤皆做了女道士,各給銀三百兩,奉侍香火。忽報周尹自來掛匾,月君堅辭,到門而返。即令懸在林公子神主之前,是”仁民遺愛“四字。當夜,月君就打坐在玄女位下,神遊青、齊各處,要尋個創業興基的所在。來到個地方,有分教:瑤臺侍女重相會,濟水英雄再定盟。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回 董家莊真素娥認妹 賓善門假端女降妖
月君神遊到青州東郊,遙聞有稱呼“素娥娘娘”,其聲悽惋清越。尋聲去時,是個妙年女子,向月跪拜,每拜必呼三聲,若思慕之至者。月君大爲詫異。一想此女必是寒簧轉世,就欲下去安慰他,恐凡眼不能見也,即斂神而返。說與鮑、曼二師,都道是寒簧無疑。月君道:“他拜時想在望前後,且到來月去罷。”
請問這是誰氏之女?乃山東、河北第一名盜俠、姓董名彥杲之所生也。彥杲力敵萬人,使一枝丈八蛇矛;次弟彥焉,季弟彥暠,皆精武藝,人稱“三傑”。杲之子名翥,杲之子名騫,各使方天畫戟,端的少年英勇。因此上人又稱“董家五虎”。
所居地方即名董家莊。其部下響馬了得的八百餘人,佈散在外,誡約甚嚴,從不擾害往來的客商,所打劫的都是貪官污吏之贓私,或饋送朝貴之金珠。文武官員明知而不敢禁緝。這是爲何緣故?只因他蓄有刺客,輕則使人劫庫,重則連首級取去。地方大小貪官反有暗暗與之往來,希冀他宥而不問,可以保全宦橐。然必竟分牛與之,方得平安離任。弟兄三人所得此種不義之財,一味濟困扶危,賑孤恤寡,江湖上競有比爲宋公明的。
彥杲之女生於七夕,乳名巧姑。百日以內,只是啼哭至三、四歲,總不能言,動不動哭個不已。且是生得眉清目秀,極好的相貌,父母恐他是啞巴。到七歲上,口內說出“素娥”二字,餘外雖爹媽亦不會叫。百般教導,總似不理九歲上,忽又添出兩字,每每說句“素娥娘娘”,舉家不因其故。十三歲上,見了月滿就拜,口口稱呼“素娥娘娘”因此家中改稱爲“呆姑”。
正當三月十五,又在庭中哀呼禮拜。傍有一老嫗勸道:“癡孩子,你枉自拜有三年,那月裏素娥誰來睬你?”又一婦人道:“那月裏空空的,安得有甚麼素娥娘娘?只好拜殺罷了。”只見半空中現身道:“素娥娘如在此!憐你誠心,特來度你。”那二嫗抬頭一看,見中間素娥跨着綵鸞,左首一年老道姑,是的師,右手一年小的,即妙姑也,都是五色雲華護着。老嫗遂跪下磕頭,口稱:“求素娥娘娘大發慈悲,救我女兒則個!”巧姑反立着呆呆的看,月君遂按下雲頭,董家男男女女都如飛走來,一齊跪拜。彥杲呼巧兒道:“我兒日夜拜的素娥娘娘,今日感格仙駕來臨,因何到不拜呢?”巧姑只不則聲。彥杲又叩首道:“下界凡夫懇請仙駕到草堂上,開示女兒,也不枉他少時稱呼聖號,直到如今哩。”
月君乃下彩鸞,步人中堂,與鮑姑南向,妙姑帶斜坐着。
彥杲夫妻率領巧姑跪下。月君道:“你既思慕真誠,爲何見了我反無一語?”巧姑雙眼注視,總不回答。彥杲道:“怕是想瘋了。求素娥娘娘救他。”月君向鮑姑道:“此兒已昧本來,性根中惟有‘素娥’二字,必須得雲英仙子的玄霜,方可開豁智慧。煩師太太走一遭。”鮑姑說向衆人道:“太陰娘娘要救你女兒,我到瑤池取靈丹去來。”衆皆叩首。遂乘雲而逝。彥杲道:“太陰娘娘乃天上金仙,自不服凡間煙火。”令擺上果品來,乾的鮮的,約計有十餘盤。董家妯娌三人各捧一杯茶,齊齊跪來送上。妙姑接了,月君呷一口道:“此武夷佳品,待我取個閩中鮮荔枝來,賜給汝等。”董翥便道:“閩中離此數千裏,況且這時候尚未結子,大仙耍我們凡夫哩。”彥杲道:“毋得胡言!
速來跪着。“董騫道:”給一枚嚐嚐,我便跪一年。“月君道:”且不要跪,教他小弟兄兩人去載個子罷。“就把盤內幹荔枝取出核仁來,吹口氣,又將杯武夷茶,用指來虛畫個靈符,教他弟兄左手來接,去庭內栽下核仁,將茶作三次澆灌,口內默唸:”太陰娘娘有旨,火速生芽者!“兩兄弟欣然依法而行。澆茶方盡,土上已長出芽來。董翥道:”奇到奇,獨是幾時才長得大!“說未畢,忽長一尺有餘,衆者大驚。霎時間,枝葉佈滿庭除,竟是一株大樹。華葩才發子實早結,看枝上時,垂着鮮荔枝,累累無數。那小弟兄急了,先去跪着叩頭。月君分付盡數摘下。彥杲等各人動手,摘有三大盤,列在几上。月君與妙姑十來枚,董家眷屬各與三、四枚。分散之後,只剩十一個,月君取一個向空一擲,喝聲:”去!“庭中荔枝樹早已沒了。
鮑姑忽然飛到。月君起迎,手奉荔枝。鮑姑將玄霜二粒遞與月君,道:“雲英姊妹致候。但服玄霜,須得上池水,次則武夷峯頂茶。”月君道:“現有武夷茶。”就把玄霜一粒調和,呼巧姑,令向東方八拜,作三口嚥下,且閉目靜坐一昧本來,性根中惟有‘素娥’二字,必須得雲英仙子的玄霜,方可開豁智慧。煩師太太走一遭。“鮑姑說向衆人道:”太陰娘娘要救你女兒,我到瑤池取靈丹去來。“衆皆叩首。遂乘雲而逝。彥杲道:”太陰娘娘乃天上金仙,自不服凡間煙火。“令擺上果品來,乾的鮮的,約計有十餘盤。董家妯娌三人各捧一杯茶,齊齊跪來送上。妙姑接了,月君呷一口道:”此武夷佳品,待我取個閩中鮮荔枝來,賜給汝等。“董翥便道:”閩中離此數千裏,況且這時候尚未結子,大仙耍我們凡夫哩。“彥杲道:”毋得胡言!
速來跪着。“董騫道:”給一枚嚐嚐,我便跪一年。“月君道:”且不要跪,教他小弟兄兩人去載個子罷。“就把盤內幹荔枝取出核仁來,吹口氣,又將杯武夷茶,用指來虛畫個靈符,教他弟兄左手來接,去庭內栽下核仁,將茶作三次澆灌,口內默唸:”太陰娘娘有旨,火速生芽者!“兩兄弟欣然依法而行。澆茶方盡,土上已長出芽來。董翥道:”奇到奇,獨是幾時才長得大!“說未畢,忽長一尺有餘,衆者大驚。霎時間,枝葉佈滿庭除,竟是一株大樹。華葩才發子實早結,看枝上時,垂着鮮荔枝,累累無數。那小弟兄急了,先去跪着叩頭。月君分付盡數摘下。彥杲等各人動手,摘有三大盤,列在几上。月君與妙姑十來枚,董家眷屬各與三、四枚。分散之後,只剩十一個,月君取一個向空一擲,喝聲:”去!“庭中荔枝樹早已沒了。
鮑姑忽然飛到。月君起迎,手奉荔枝。鮑姑將玄霜二粒遞與月君,道:“雲英姊妹致候。但服玄霜,須得上池水,次則武夷峯頂茶。”月君道:“現有武夷茶。”就把玄霜一粒調和,呼巧姑,令向東方八拜,作三口嚥下,且閉目靜坐一會。鮑姑問荔枝所從來,月君說了緣故。鮑姑曰:“既如此,我也取個鮮龍眼來以,酬主家。”衆人俱各下拜。鮑姑書符五道。步下中庭。命取一大缸水來,先焚一道投入水內,又燒兩道拋向空中。只聽得呼呼風響,從空飛下龍眼樹一本,端端正正,插在水缸之內。隨又焚起起靈符二道,一邊開花,一邊結子,早已成熟即令摘下兩血,如前分散。看那樹時,漸漸縮小而沒。董家大小個個稱呼“活佛”。
妙姑一想:豈可我獨無法?乃抓一把瓜子在手,向衆人道:“我也尋個閩中的鮮果來嚐嚐,何如?”彥杲兄又皆下拜。妙姑在袖中取出好些橄欖,每人各與一枚,閤家都已遍了。噙在口內,覺得扁小而硬,吐出看時,卻是一粒瓜子。其在手的,原是橄欖。董騫道:“這位仙耍我哩!”彥杲跪問月君:“爲何變法各異?”鮑姑道:“我二人所用的都是神通;他用的是法術,就像指石成金,少不得要現本質。”只見巧姑趨至月君座下,跑着道:“素娥娘娘,我如今才得見你!”淚隨言下,放聲大哭。月君、妙姑皆爲墮淚。鮑姑道:“你今已尋着舊主,是大喜歡事,事須哭了。”衆人都勸,方纔住聲。妙姑遂攙起巧姑,坐於肩下。彥杲等拜問緣由,月君隨口唸道:我本廣寒月殿主,曾赴蟠桃會上來。
南海大士同講席,西池王母共傳杯。
只爲金階參惡宿,遂辭玉殿轉凡胎。
而今玄女親傳道,掌握乾坤兵劫災。
鮑姑宣諭衆人道:“妙姑是素英仙子,巧姑是寒簧仙子,皆是月宮侍女。太陰娘娘下界時,你二人都要相隨,未奉上帝敕旨,是以不能同行。素娥娘娘令你二人去轉求天孫織女,止許素英轉生。賽簧戀主情深,日夕悲哀思慕,把五炁全消了。
署月殿事飛瓊仙子憐你真誠,因此亦令託生相近地方有緣之家,所以特來度汝。幸夙根尚在,還記得‘素娥娘娘’四字。若是凡人再轉,就成個想呆的呆子了。“巧姑心下了了,遂向月君、鮑姑、妙姑再拜,願爲侍婢。月君道:”你心如此真切,豈肯當作侍婢?我也認你爲妹,你認妙姑爲姊,自後仍復名爲素英、寒簧罷。“
彥杲等跪問道:“敢問太陰娘娘,現今仙府何處?”鮑姑道:“在蒲臺縣。上界本姓唐,所以降臨亦在唐家。”衆人齊聲道:“這就是處置濟南太守的活菩薩了,那一處不稱頌聖號!
寒門何幸,得瞻菩薩金容!“鮑姑道:”太陰娘娘當爲中原女主,寒簧生在汝家,是有緣法,爾等皆在輔佐之數。“彥杲大喜,又稟請道:”我還有個朋友,也是個大俠,膂力超羣,能使六十斤大刀,叫做賓鴻。他的哥子賓雁,廣好齋僧,人稱爲‘賓善門’。有個女兒,乳名端姑,爲妖怪所迷,白日昏沉,到夜甦醒,與妖怪喜喜歡歡,同衾共枕,如今黃瘦得不堪了。請過多少僧道,不能驅除。求太陰娘娘大發慈悲,救他一命,就收了賓鴻爲部下,也是個赴湯蹈火的。“月君道:”你須教他弟兄到這邊來,方見誠心。“彥杲即令三弟彥杲飛馳而去。
月君隨問彥杲:“爾部下有多少人?”答應道:“了得的有百來個,差不多的也有千餘。賓鴻部下又有四、五百。”月君道:“你可分別頭目,登記姓名於冊籍,候臨期點用。”早見賓雁、賓鴻已到,跪在月君座前,口稱“大慈大悲太陰娘娘”,叩頭不已。月君問了妖怪始末情由,道:“今晚就可除他。”即令賓鴻等飛馬前導,月君乘鸞,從空中冉冉而行到了賓雁家裏,看他女兒昏昏的,似顛非顛,似醉:醉,閤家都來跪拜求救。月君宣諭道:“爾女骨髓已枯,我有玄霜仙丹一粒付汝,可活女兒之命。今且藏匿別處,待我降妖。”
月君乃變作端姑形相,坐在臥房。纔到黃昏,霎一陣冷風,從窗外透人,一個白麪文人,端端正正站在面前前,叫聲:“心肝妹子,爲何今夜不在牀上安臥?”就俯身來摟抱。月君乘勢一把揪住耳朵,按在地下,左腳踏住脖子,口內吐出青丸,盤旋欲下。那妖卻也通靈,知是神劍,大聲哀叫道:“我已修煉八百餘年,求饒我一命,自有報效;處。”現出原形,卻是一個馬猴。
月君不怕他逃走,就放了他,叫跟人中堂,劍亦飛舞而出。
賓鴻等莫不大駭。月君喝問馬猴:“你這孽畜,淫污閨女,合當斬首!”猴精戰兢兢道:“願伸片言而死。小畜雄雌兩個,在峨嵋山修道。母猴出林遊戲,爲唐朝天使高力:所獲,獻於明皇。貴妃娘娘甚加憐愛,以碧玉環系其項下。後安祿山反亂,母猴逃匿慈恩寺,皈依老僧數年,忽然去了。至代宗時,有個官員孫恪,赴任嶺南,同夫人過峽山寺,適見老僧亦在寺中,遂將手指上玉環一枚奉獻,稽首雲:”我思故侶,今當永逝。‘長嘯一聲,騰身林杪,倏爾不見。那猴各處雲遊,來尋小畜,竟不能遇。至元末,悒鬱而死。今端姑乃我猴妻轉世,夙有姻緣,是以來做夫婦。不然,鬼神亦不容也。“月君見所供的話,史傳及志都有其事或是前因,亦未可定。又詰問道:”夫婦當加恩愛,何故迷他至死?“猴精道:”小畜原欲攝其魂魄歸山,永作伴侶。今遇金仙,想已數盡於此。“月君又喝問:”孽畜!
爾窟穴在何處?“猴精答道:”在太白山盤槐洞。“月君向要尋個洞府,遂喝道:”爾必有羽黨!姑饒爾命,速爲前導,我要到這洞中去。“那猴精一個筋斗跳上半空,月君分付賓家:”可將米升許,餵我鸞鳥。“然後駕雲。見猴兒去得遠了,輕輕一縱趕上。猴精已到洞前,道是走脫了,抬頭看時,月君卻在他頂上,猴精便一溜人洞。
原來這洞在石壁半腰,進洞去就落下二、三丈。洞口一株大盤槐,那曲曲折折、盤盤旋旋的枝幹,正擋在洞門口,從來無人可進的。月君運神光往裏一照,見有許多猴子,磨拳弄掌,像個要拿人的。月君道:“這孽畜到了家門口,大起來了,到在那裏暗算我哩。且顯個神通與他看。”遂到峯頂上,將身往下一坐,石勢割然分開,直到洞底、正當拐彎曲折之處。那些猴兒見洞頂開了個大窟,驚得呆了。老猴、小猴三四十,羅列跪下。月君道:“我饒了你這孽畜,到懷着歹心,這次饒不得了!”猴精抵死強賴道:“小畜正要率領兒孫出洞口來跪接,並無他意。”月君喝道:“你始而急縱筋斗,並不爲我向導,是有脫逃之心;既而急溜人洞,安排衆猴,是有坑陷之心。《春秋》誅心,罪當斬首!”就取腰間鸞帶拋去。但見老猴遍身纏縛了,一刻緊一刻,一刻痛一刻,熬受不起,哀呼:“菩薩饒命!”衆猴皆環列跪求。月君道:“我今要鞭這老猴,你們肯動手麼?”
衆猴齊聲:“願動手。”遂令到洞外,折取大柳條數根,叱示馬猴道:“姑不用誅心之律,只就現在脫逃,也該重鞭一百!”十多個猴兒替換行刑,打得兩腿鮮血淋漓,渾身繩束直切至骨。
猴精痛哭道:“小畜今已不得活了!若菩薩肯發慈悲,把我算做文殊的象,普賢的獅子,二郎神的狗,玄帝祖師的龜蛇,收留小畜,皈依座下,悉聽指使,且得正果,此恩萬劫難忘。”
月君道“畜生纔有些真心了。”將手一指,繩帶脫下。猴精遍身骨節,痠痛難忍,只得匍匐向前,叩首跪着。月君與之摩頂受記,賜名“馬靈”。分付道:“自後果能志心皈禮,只在洞中修行,不幾時便來超拔汝等!”遂飛出洞門,馬靈率羣猴俯伏叩送。
月君一直竟到賓家,見綵鸞尚在啄粟。看官,你道鸞應愛喫粟麼?因是大雄雞變的,所以喂之米粒,就是天書第七卷“變化有情之物”妙法也。賓雁家中男女拜問猴精下落,月君道:“我已鎖在洞內。”賓鴻又跪獻白金一千,以表微敬。月君道:“我豈受謝的?聞得爾能使大刀,可教演徒衆百人,皆精此藝,別有用處,這就算你報效了。”賓鴻道:“不難,二百也有。”
月君隨御鸞鳥,雍雍而去。時曼師亦已到在董家莊,就與鮑師、素英、寒簧出迎,衆皆跪接。月君道:“曼師來得正好!煩請教寒簧法術,並留素英在此爲伴。”又諭董彥杲:“妝可令部下各習爾等武藝,務須兵將一律。”彥杲等領命。
月君遂同鮑師回至家下,與老梅婢等略說大概。柳煙兒道:“這樣靈猴,可以放在玄女道院管門。唐詩云‘解語老猿開曉戶。’”老梅道:“院中也有端姑哩!只好‘白猿長守洞天書’。”
月君道:“是。此洞無人可入,何不把這些金銀軍器運到洞中,飭令看守?此小城內大不便也。”鮑師曰:“然。”隨令老婢等整頓束縛起來。呼召神兵力士,從空揀去。月君與鮑姑都到洞中,命衆猴逐件安放妥當。那洞盡頭處,有個盤大的穴,透下天光,如井一般,人謂之“風穴”,卻不曉得帶着彎曲,通於洞口,兩頭進風,內極乾燥潔淨。月君又誡諭馬靈幾句,隨與鮑姥從前日坐裂的窟穴中,飛出洞頂。移座山巒,壓着此窟,然後回去。正是:今日安放着贓官十萬金銀,他年好作義士三千兵餉。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小猴變虎邪道侵真 兩絲化龍靈雨濟旱
青州府太守,姓王名良,廉吏也。嚴而有惠,士民敬之如神,愛之若父,後升杭州臬司殉難者。是年二月不雨,至於五月,百穀不能播種。每自禱於天曰:“吏之罪也,於民何尤?”
其如天不祐善,日旱一日,乃自捐俸銀二百,發告示於四門張掛,募術士禱雨。衆百姓皆謂賢侯捐俸,無以養廉,遂共攢湊銀六百,當堂稟請王公曰:“事爲地方之事,銀亦地方之銀,願毋費我公!”於是益都令亦捐銀二百。王公遂添注告示後面:“不論何人,但能祈得甘霖者,酬以千金,銀現貯庫。”
東門上就有一美婦人,向前徑揭告示。守門人役笑容問曰:“會祈雨麼?想是何仙姑下降了?”衆百姓走來圍住嚷道:“不是當耍的事,祈得來賞千金,祈不來要問個罪名哩!”那女子說:“列位聽着,我柳非煙,奉蒲臺縣太陰金仙唐差來送雨的!”
衆人道:“可是濟南府顯神通的麼?”柳煙道:“再有誰呢?”
一人就拉個牲口,請柳煙騎了,大家擁到府門前。
只見南關百姓,喘吁吁的奔來,說:“有一位祈雨法師來了。”衆人看時,卻有一個道士,面方而黑,睛大而黃,搖搖擺擺而來。東關百姓道:“雨已有人送到,不勞祈了!”道士嚷道:“你們這班愚民,該受旱災!把個雷霆雨澤當做兒戲,豈不可笑!”衆人再要分說,衙內傳出道:“太老爺坐二堂了,分付把揭榜的請進去。”道士大步向前。柳煙默唸真言,將身一縱,已先立在王公面前,將告示繳上道:“蒲臺縣太陰金仙唐,差小侍妾送雨。”王公道:“雨在何處?”杉煙道:“主母說隨到隨有,但恐主事者不肯誠信,所以先遣報聞。”那道士已走上前,打下一恭道:“貧道從崑崙山來,雲遊過此,見天時亢旱,願發慈心,於三日內祈一罈甘雨,以救生靈。”柳煙道:“太老爺聽稟:風雲雷雨,在主母掌中,舒則就有,收則便無,不消頃刻。一切建壇供神,書符作法,總不必用。”道士大聲道:“此妖言也!行雨須奉上帝敕旨,點數也多少不得。涇河龍王與李淳風賭賽,多下了寸許,遂致老龍頭從半空砍下。貧道一日書符寫表,一日伏壇上奏,一日龍王受敕行雨。即使洞賓自來,斷不能再速於此!”太守聽他說話也覺近理,獨是聞得濟南異事,人皆稱蒲臺有個活菩薩,不由不信。乃出大堂,問衆百姓道:“祈雨是地方公事,你們輿論心服何人?可從公說來。”兩行百姓及衙門人等,都齊聲說:“願請蒲臺縣佛母。”
王公就令柬房發個官銜帖,差馬快去請。柳煙道:“不消公差,待小婢子持帖去,刻下就到。”王公依允,柬房將帖交與柳煙。
自出衙門,作神行法去了。
道士又稟王公道:“貧道久聞得蒲臺有個妖狐,化作婦人,遍傳邪教,惑亂庶民。竟敢白日劫了濟南府庫,壞了朝廷命官,搶了營伍軍器。謀爲不軌,其兆已見。貧道替天行道,稟明太爺,遣召神將擒來,解獻京師,以消國家隱禍!太老爺現爲山左方伯,豈不慮及於此?”王公見說出一片理來,心上一想;那姓唐的是個妖邪,神將必然擒之;若是神仙,誰敢擒他?遂令道士:“速召神將來本府看。”那道士心懷不善,初時見柳煙將身一縱,先入穿堂,猜他是個狐精,早已暗畫靈符,着功曹去召平素練熟的心將畢天君到來,要當太守前斬之。今見柳煙去了,料他所稱主母,是老狐無疑,正要擒賊先擒王。遂又手畫符敕,念動真言,催取速至。只聽得呼呼的一陣風響,畢天君早到。道士躬請現身,天君在雲端略露真形,衆皆錯愕,王公亦站起來。天君道:“有何法旨?”道士厲聲道:“可速斬蒲臺縣姓唐的妖婦首級來報!”王公要請活的,天君已是去了,只得由他,遂賜道士旁坐甬道邊。
道士正在得意,指手畫腳,曉諭衆人,忽一朵彩雲從空而下,有金甲神喝道:“雷霆法主太陰君駕到!”王公站起看時,半空中一片三素雲,雲中有一位素服道妝,勝似嫦娥,右邊就是柳煙,左邊又有一位道姑。柳煙道:“神將速取交椅來!”說未畢,早已有了。月君冉冉而下,向北坐定,問:“何方道士,多大本領,敢遣畢天君來問我侍女”我已送至煞真人處查勘去了。太守公系廉官,小仙發心送雨,以救黎民,何以聽此賊道阻撓?“王公道:”道家術數玄微,本府不知深淺。各顯個神通,勝的便請祈雨,何如?“道士揎袖向前道:”毋得胡言!
敢吞刀劍麼?“月君道:”先吞與我看!“道士大叫:”速取刀劍來!“有一書吏稟道:”庫中向貯一古劍,有百年了。傳說是白蓮道人之物,而今夜間放出光來,想該是他比試時候。“王公遂命取來,遞與道士。道士握着劍道:”萬目看着!“我不是些小的法術!”遂把劍尖放入口內,一扌爽一扌爽的,只管插入喉去,霎時間,連劍的把柄都沒有了。衆人喝一聲採道:“也是個真神仙!”月君運動神光一看,原來是隱形法,那劍仍在手中。月君假意說:“怎麼劍盤兒也吞下去了?”道士厲聲道:“不吞劍盤,怎算得神通?”月君道:“不信!”命鮑姑看道士喉中有劍盤沒有。道士大張口道:“請看!”鮑姑乘其不備,劈手將劍掣去,遞與月君道:“劍在此!”衆人大譁,說:“是個哄人的假法兒!”月君道:“原來是江湖上弄戲法的。”
道士嚷道:“你也照樣吞個我看。吞得來,就就你不輸。”月君用出玄女手段來,將劍一拗兩截,譁嗶剝剝屈個粉碎,放在口內,激慄刮喇嚼得細細的,兩三口都吞下丹田去了。衆人齊聲道:“這纔是真正活菩薩!”太守讚一句道:“鳩摩羅什所不及!”
道士大忿,心下想道:“不用法寶,結果他不得。”腰間解下個小合盤葫蘆來,託在掌中,道:“你既有神通,可知道葫蘆內是何物?猜着了算我輸!”月君注神一看,道:“是個小猴兒。”只應聲“真個是”,已將葫蘆一傾,跳出個棗大的小猴兒,霍地變成一隻斑斕猛虎,竟向月君撲來。月君把手一指,那虎退了數步。吐出劍黑,在虎身-亡一拂,鮮血冒起,分爲兩截。
虎已死於階畔。那時衆人嚇跑了,重新立住,都說:“道士是妖法,不要睬他!”道士大呼道:“我法是西方佛祖授的,列位不要謊,看我此刻就求雨來,然後再與他鬥法,有本事不要逃走!”月君說:“孽道!讓你先祈雨,祈不來,然後我祈何如?”
太守道:“此言甚公。本府只以祈得雨的謝他。”
那道士眼熱的是一千白物,就把個最惡毒的咒龍法施將出來,喃喃吶吶的,咒得東洋內大小龍子龍孫、水族靈怪,個個頭疼身灼,翻波湧浪的,要向那咒的所在行雨。時曼陀尼正在半空中遙望,恐有什麼神將來助道士的,好預爲攔阻。忽見東海波濤湧沸,像有龍神出來的光景,把雲頭一縱,直到海面,見老龍在那裏說:“是誰行此惡法害我們哩?”曼尼喝道:“老龍!你想要行雨麼?”龍君道:“仙師何來?不知什麼人在那裏行咒龍法,如今海水都熱起來,如何安得身呢?”曼尼道:“不妨,我與你解之。”口內吐出一物,如小梅葉,迎風一幌,是柄蒲葵扇,連扇兩扇,諸龍透骨清涼,海水晏然。曼尼說與老龍:“太陰君與道士鬥法,連勝了他。故此咒你要雨哩!”龍君道:“早是仙師降臨!若去行雨,上犯天律;若不行雨,合門咒殺。深感活命之恩!”曼尼就回變了形相,雜在人衆中喝道:“那道士祈不來雨了,請這位活菩薩降下甘霖罷!”衆人齊聲一和,急得道士心跳神暴,越念越不靈驗了。
鮑姑聽得背後是曼尼聲音,掉轉頭來認時,見一衙役說:“是咒龍法。”鮑姑想:“好變化!連我都瞞過了。”那時,月君已聞得二師言語。只見太守站起來道:“雲華沒點,焉得有雨?請教女真人罷!”月君想,三笈天書並無咒龍法,因啓上太守道:“他念咒龍訣,是最惡的邪術,激怒了龍王,山谷皆崩,城池盡陷,此地都成大壑。所以我把龍神收在掌中。”叫“取碗清水來!”月君手內放出赤白絨絲,各二寸許,投於水內。道士也走來看,月君大喝:“神將爲我縛住妖道,不許容他逃走!”空中就有金甲神人,將虎筋絛拴道士於碑亭柱上。
太守觀看,碗內絨絲,生出兩角二睛,金鱗五爪,舒捲盤攫,躍躍欲飛。月君連碗拋向空中,烏雲黑霧,蔽天而起。鮑、曼二師攝取神廟大鼓,半空擂動,驟雨如傾,狂風欲倒。月君坐在丹墀,無半點雨絲着身,把個道士打得如落湯雞一般。那時百姓亦苦無躲處,月君分付神將:“百姓濯了冷雨,恐害傷寒,公衙以內不必下雨,其外凡屬青州地面,務須盡行沾足!”不兩個時辰,早已河平池滿,行潦亦有尺許。衆百姓都說雨夠了,方漸漸止下細點。
月君到臺基上,南向坐着,叫柳煙牽過道士來勘問。道士幾次念解縛神咒,愈念愈緊,法術已窮,又羞又忿,嘵嘵強辯道:“你屈劍吞鐵也是遮眼法,赤絲變龍也是邪術,哄不得我!”
月君道:“誠然!”就口裏吐出一九,落在手中,忽地伸長,卻就是這口古劍,遞與柳煙,令將道士腰斬。道士慌了,嚷道:“我不曾與你賭斬,爲何害我性命?”月君道:“你有斬罪三:我與你並未見面,就召畢天君來斬我,律當反坐,罪一;你用幻術變虎來撲我,比照畜物蠱毒殺人律,罪二;又用咒龍法,要陷害青郡生靈,應照攻陷城池條例,罪三。”道士啞口無言。
王公令門子跪請道:“這賊道固然死有餘辜,但天地之大,何物不容?求真人姑恕之!”王公又緩言道:“本府非爲邪道求情,譬之如來不滅魔教,亦慈悲也。”月君道:“太守公說,焉得不從?但活罪饒不得。”太守叫皁隸取大板來,痛責三十。道士有熬刑之訣,竟不傷損。月君道:“你係何方孽道,姓甚名誰?
從直供來!一字虛謬,我之神劍無情,照依死虎榜樣!“道士只得實說:”我叫奎真。“向來他自稱”奎真人“,今在月君面前,不敢說出”人“字,竟以二字爲名。”原籍燕山。在高麗國學法於胡僧,渡海到此。有眼不識泰山,幸看同道二字……“月君道:”敢說個同道,越不可饒!“道士只得叩頭服罪。太守又爲請解,月君始允。道士抱頭鼠竄而去。
月君站起向太守道:“小仙亦別過了。”太守急命在庫中取千金來。月君笑道:“是何異於許由不受堯讓天下,逃之逆旅,館人謂其竊冠者耶?”太守道:“系百姓誠敬之心,不得不爲表白耳。”月君與鮑師等皆凌雲而起,太守打恭致謝,衆人皆俯估在地,遙見雲光東逝。要知道:運會未臨,且斂神州戡亂手;鄰封有請,更施中國救災心。下回便有端的,試請看去。第十二回 柳煙兒捨身賺鹿怪 唐月君爲國掃蝗災
月君又得了一柄古劍,仍依玄女傳授的訣,吞入丹田,用神火煉過九轉,吐出來是道白炁。亦遂通靈變化,略亞於青扆丸。鮑師讚道:“玄女劍丸,亦不過如此!”忽報有兩名公差到來。傳進官銜名柬,一是開封府司李胡瀹,一是縣尹周尚文。月君令柳煙問明來由,是要請到開封府去降妖的。遂命柳煙回說:“但要誠心拜禮太陰元聖天尊,不遠千里亦到。原帖璧還。”
而今且敘明妖怪的始末。在河南開封府東關外,向有一座大光明寺,元朝敕建以居祕法西僧者。至洪武元年,徐魏公下汴梁,僧衆逃散,隨有一道者佔住,自稱梅花萬壽真人,前殿塑尊壽星,後殿塑了自己形象,改名萬壽仙院。那真人彌月不食不餓,日食數餐不飽,與人治疾疫、佔吉凶,頗有效驗。施與齋米衣履,皆無所受。愚民信之,呼爲梅花仙長。往來郡屬各州縣數年,攝去了幾家婦女,因此,人都學個泄柳,閉門不納了。不期有新任刑廳胡瀹的女兒,年方及笄,在署內看牡丹花朵,聞半空有鶴鳴聲,抬頭一看,那鶴兒盤旋而下,忽一聲響,抓去無蹤。舉家驚哭,訪得也是梅花仙人攝去。因謀之同寅郡丞姚公,名善,爲人剛方正直,從升蘇州府知府,起兵勤王殉國者。謂胡刑廳曰:“我輩居官,德不勝妖,實增內疚。
聞蒲臺縣有個姓唐女人,不知是妖是仙,大有奇術,且肯爲人祈晴禱雨,降魔伏怪。何不令人請來,與梅花道者賭鬥?無論兩邊是妖是仙,且觀勝負。勝則令愛可救,如其不勝,再尋良策。“胡刑廳道:”好固好,只恐隔省窵遠,他不肯來。“姚公道:”蒲臺縣尹是敝年家,待弟寫書懇他轉請。“故此周尹也有名柬送來,而又復書與姚公。大意說唐夫人是仙子臨凡,神通莫測,以菩薩心而行豪傑事,有感必應等語。於是胡瀹夫婦,於每日五更稱頌聖號頂禮。
月君差功曹探過兩次,然後同鮑、曼二師並帶柳煙兒,各乘五彩明霞,於五月十三日到開封府。正值刑廳從外回署,衙役稟有彩雲停住公堂之前。刑廳看時,猛聽得有神人厲聲喝道:“太陰聖後孃娘駕臨,官吏們速迎接!”那時衆吏胥皆俯伏向空瞻禮,胡刑廳也就跪下,說:“不知仙駕遙臨,有失虔候。”
月君按下雲頭,中堂坐定,問:“何妖作祟,千里邀請?”刑廳慮耳目衆多,因答道:“請仙師駕臨內署。”遂大開宅門,月君緩步而入,設位坐下。刑廳夫人及姬妾婦女多來禮拜。刑廳與夫人側坐,把梅花真人攝取民間婦人,並自己女兒之事,細細說了,“而今懇請大法力,斬除此怪,以安黎庶。”月君道:“不難,今夕即當驅之。”
堂上忽傳起鼓來。刑廳急出穿堂,卻見姚公青衣小帽立着,喫了一驚。姚公附耳說了幾句。刑廳笑道:“極好。”即令夫人們暫退,放衙役人衆進來磕頭,姚公雜於其中。月君-手指道:“汝不是下人品格,丹心凜凜,一腔忠義,爲何改裝易服來相戲呢?”姚公尚自支吾,月君命易了衣冠相見。姚公拜服道:“不識仙駕肯臨敝署否?”月君道:“可,汝速返署。”那時月君與鮑、曼二師所坐之椅,離地三尺,款款行至庭墀,已升有數丈之高,柳煙兒亦站立在空中。姚公換了公服,正出署迎接,忽抬頭見在雲端下來,即打恭至地。月君與二師降坐中堂,夫人公子們都來禮拜獻茶。鮑師道:“太陰聖後有諭:汝等一門,將來男子死忠,女子死節,名顯千秋。”指其次子道:“此兒不在其數,可逃向正東方,還有烈烈轟轟的日子。”姚公愕然拜謝。月君道:“謹記我言,從此不復能見矣。”姚公的夫人小姐都拜留道:“聞得此妖在院時少,先令人去探看何如?”月君道:“妖若不在,焚其廟宇,必然來救,就便擒之。”時胡刑廳已在穿堂伺候,見月君等出來,鞠躬而言道:“恕下官不敢遠送。”即同姚郡丞向上三揖。諸仙師已無蹤影,早到了萬壽仙院。
月君四顧,院內空空的,但有看殿的蒼頭,便問:“院主何處去了。”答道:“雲裏來,霧裏去,誰知道他?”月君道:“這是神仙了,可惜我們不能一見。”蒼頭道:“到是不見的好。”
月君道:“怎麼說呢?”蒼頭聽聲音是別處人氏,遂告訴道:“我們院主,當時人信爲仙師,這十年來,都說他善拐女眷,我原不肯信。一日有兩個婦女到殿遊玩,親見他把個後生的抓了,化道白氣,不知到何方去了。你們幾位女菩薩是異鄉人,不知道利害,若撞他回來,就大沒造化哩。我說的好話,快些出去罷。”只聽得一陣風響,梅花仙長已站在院內。見殿上有兩個極美的婦女,他就喜歡得了不得,妝了斯文腔兒,迎將上來。月君大喝:“孽畜,速現原形!”道者定睛看時,一道青炁,劈面飛至,料是神物,遂翻身跳人云端,掣出腰間狼牙棒,不過尺許,擲來時,也就有數丈長短,竟與神劍在空中盤旋跳躍的鬥將起來。時月君亦已騰身半空,又吐白炁去斬道人。
道人慌了手腳,收了狼牙棒,化道白光,望西北而遁。月君與二師縱雲趕至嵩山之東,忽無蹤影。月君道:“天晚了,明日來尋他巢穴罷。”遂回到殿內。
胡推官正在伺候,便問妖怪逃向何方,曾見他女兒否。曼尼大喝道:“你可曉得孫行者降妖,怎樣千難萬難?書生家好沒理會。難道妖精把你女兒沿路拋着的?偌大一座嵩嶽,如何片刻就找得着他的洞穴?”胡推官自知失言,喏喏連聲,打恭道:“請到小署安歇,以俟明日。”月君道:“署內不便,就在此間住了。”推官連忙差人送了晚膳並鋪陳到來。月君令柳煙用些,盡行發回。
是夜月色明朗,同坐院內。月君道:“這妖必是個梅花鹿。”
二師道:“是也。他塑着南極老人,是他的主子。”月君道:“他的狼牙棒,就是他的角煉成的,所以着我神劍不致缺折。”正說間,一聲響,把柳煙兒平空擎去。月君三人疾忙飛起,仍見一道白光,追至嵩山而沒,不見有一些妖氣。月君道:“回不得去見人了。”鮑姑道:“溝中失了風哩。”曼尼道:“失風失風,今夜柳兒倒得了風。”月君笑道:“這個且由他。我們等到天明,分頭找尋,不怕他逃上天去。”
且說那道者抓了柳煙,一直奔人洞內,放在石榻上。柳煙自想:“落在他手,沒法可完節操。我主母是興王圖霸的人,我也要沾些光彩,不若用計降服了他,到成了功時再作道理。”
乃故做巧笑之容說:“好個洞天,真仙人所居之府。”道者見他喜歡,就來摟抱。柳煙道:“怎的仙家也要幹些勾當呢?”有小令爲證:有個佳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乍著霓衣,初持絳節,斂卻玄牝。無端落在妖精,更說甚奼女生春。蘿幌煙濃,石牀月冷,狼藉花心。
那道者硬與柳煙交媾,總有三頭六臂,也是抵不住的。就把那舊日的鎖陽、攫陽、吸陽手段施展出來。無奈道者愈敗愈健,愈健愈戰。柳煙假作嬌聲,軟迷道者說:“真是仙長,凡人那有此等精神!”道者回言:“我精神可御百女,若是乏了,有仙草在此,略喫些兒,精神就復。”柳煙又假哄他道:“我身體虛弱,可也給我喫些?”道者說:“這是鹿含草,是角鹿喫的,不是母鹿喫的。”柳煙已知的是鹿精了,又哄說道:“鹿有分別,我與你俱是人,男喫得,女也喫得,有何妨害呢?”道者說:“我今已喫了,過到你心裏去罷。”柳煙道:“我是生死在此的了,且待安息片刻。你再尋個不好麼?”道者道:“我正要問你,你同行的這個美人,爲何竟有神通?”柳煙見已上鉤,就賺他道:“你是個仙長,爲何不知他是個狐狸精?我是他拐去伏侍的,活活的守着寡,好不苦哩。”道者一想:“我若得了這個狐精,平生志願方足。”隨問柳煙:“他有多少神通?”
柳煙道:“就是兩把劍,不知是誰傳授的,餘外別無本事。”又問:“那一個道姑、一個尼僧,是什麼東西?”柳煙道:“這是老狐狸,都沒有神通的,只好跟隨使喚。”道者又問:“劍藏在何處,可以取得麼?”柳煙道:“你既是仙人,可能變化?”
道者說:“憑你要變什麼。”柳煙道:“這便不難了。你變了我的形相,只說是逃回去的,那時見機而行,有何取不得?”道者說:“我的福氣到了,遇着你個知心。”柳煙道:“要拿他,該就去。再遲一遲,好不回去哩。”道者說:“是也。”遂變了柳煙模樣,問:“可像麼?”柳煙道:“連我也辨不出真假。”
道者就走,柳煙道:“且住,你還不曉得我名字,如何去哄得他?我叫做梅雪,稱他爲聖夫人,切記切記。”道者喜得手舞足蹈,說:“拿這狐精來,你做大,他做小哩。”柳煙要看他洞門,跟隨在後,只見道者走到石壁跟前,將身一聳,竟自去了。
仰面看時,只有碗來大一孔,像是個樹心裏面,料想逃去不得,且靜以待之。
那梅花仙長起在雲端,遙見月君三人在前山岩畔,猜是找尋人的,十分得計。大呼道:“聖夫人,梅雪在此!”月君運動神光一看,像個柳煙,又聽得自稱梅雪,心中早已明白,與鮑、曼二師對面迎去,仔細看時,面貌宛然,止有鬢髮稍異,走路差些。月君問:“梅雪,你如何脫了來的?”答道:“那仙長睡熟,我就走了。”說未完,曼尼喝聲:“着!”金繩從空而下,背剪縛祝道者嚷道:“我是梅雪,不曾受他玷污,怎的拿我縛起來?”月君大喝道:“你這個梅花孽畜,快現原身!”飛起神劍,只在頭上旋舞。那怪道:“饒我性命,送還你真梅雪罷。”
就地一滾,現了原形,是一隻梅花大白鹿,頂上只有茸而無角。
忽見山神、土地都來跪着,說道:“怪物恐怕小神等漏風,被他拘禁在洞,今蒙大法力拿了,才得出來接駕。”月君問山神:“他洞在何處出入?”答道:“妖怪所佔的洞,是太室少室的尾閭,向無門路,只因這株老松枯了,直穿到底,通於洞府,是他出入的路。”月君道:“本來洞門呢?”山神道:“繫上界封的,不敢擅開。”
月君就叫山神引路,押着鹿怪,竟到少室洞口,將封皮輕輕揭了,步進裏面。但見丹爐藥竈,瓊榻瑤幾,端的仙靈境界,曲曲折折到個最幽密的所在。柳煙在暗中看得見亮處,即趨向前來跪着道:“得見夫人,死甘心矣。”望石壁上一頭撞去。月君忙止住道:“癡妮子,拿住妖怪,是汝的妙策。若已受其辱,即死亦算不得名節,切莫短見。”曼師道:“死不值錢,罷休,罷休!”鮑師道:“還有用你處哩。”柳煙只得遵從了。月君問:“胡推官的女兒在那裏?”山神又引至一小洞口,聞內有哭聲。
柳煙人去看時,卻有兩個女子,都是半死不活的,逐個扶將出來。月君道:“這是你們夙世的孽,如今得了命哩。”隨與鮑姑各脫外衣一件,畫道靈符,裹丁二女,曼師押了鹿怪,作起神風,直吹到萬壽觀內。
那時官員人民都在院中,忽從天上擲下一個大白鹿來,各喫一驚。曼尼喝道:“這便是你們崇奉的梅花仙長!”胡推官疾忙躬身,月君早已入殿坐下。鮑姑收了法衣,兩個女兒做一堆兒倒在階前。胡推官看了看,趨來拜謝。月君道:“那一個女兒是外方人氏,與汝女患難相識,你同帶回去撫養着罷。”推官領命,叫輿夫抬去不題。月君指着鹿怪道:“神仙洞天,遭你污穢。良家婦女,受你荼毒。多少白骨冤魂,沉埋於內,罪惡通天,誅有餘辜!”颯然神劍齊下,分爲四段。那根狼牙棒,曼師收了。觀內觀外人衆,個個下拜頂禮。月君宣示道:“目今皇上仁慈恭儉,勝似成、康。奈北地兵戈騷擾,中原屢見凶荒,楚南又起蝗蟲,已入豫州境界,將來禾黍一空。我當大施法力,上爲國家,下爲爾民,掃此蟲災。”就有幾個耆老朗聲答道:“我等小民何福,蒙菩薩慈悲,搭救一方生命。”
姚公聞知,向藩、臬二司道:“目下正慮蝗災,無法可捕。
彼乃女流,如此愛國愛民,地方官員似應前謝。臬司道:“古稱能御災捍患者,則祀之。況現在於此,可不謝乎?”遂煩姚郡丞先爲通意。曼尼道:“你們官員,有實心爲國爲民的,方許進來。皆須自問於心,毋或取咎。”有個賈都司,向着他們屬下說:“我看這幾個總是妖精,由這班書呆文官去拜。我們武官是一槍一刀的,那有個拜女人的哩?他說什麼爲國爲民,我是不爲的,偏要去看看!”月君早聽見了,喝令神將:“爲我將這狗都司提起來!”衆官看時,見都司離地三四丈,直挺挺的立在空中,兩腳與屋檐相齊。姚公心上明白,乃向前婉懇請宥。曼師道:“教他倒撞下來,看他還會罵人麼!”衆官在體面上不好看,一齊來求。曼尼道:“像他這幾個狗弁,盡情宰了,方快衆心。”那些武官着了急,跪向前來,俱叩響頭服罪。月君就令神將:“將都司按罵人律鞭五十。”各官聞空中鞭畢,都司方得下地,痛楚異常,伏在地上。曼尼道:“這廝竟不叩謝,教他到天上走走!”於是文武官弁都簇擁着都司,連連叩首。
月君道:“彼乃無知小人耳,姑恕之。”早有彩雲數片,香風一派,起於座下,三位活神仙驅蝗去也。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邀女主嵩陽懸異對 改男妝洛邑訪奇才
蝗蟲,天地之所以特生也。以至微之物,而能制生民之命,壞國家之根本,故曰蝗災。然而天之降災,如水旱刀兵疾疫,亦既繁多,又曷藉此微蟲之力哉?噫,此正造化之微權,蓋有所分別界限於其間者。即以水旱而論,大則連延數十郡,小亦數十州縣,莫不同然。然而赤地千里,一望平湖,善惡同歸於劫,此亦天地之不能賞罰也。若使旱災止於六七分,則低窪之處尚有薄收;水災不過七八分,則高阜之鄉亦能稍熟。大約全因地土之坐落,人遂得以僥倖,而非賞罰之平,此又天地之無所用其機巧也。惟蝗災則不然,轟然而來,霎然而下,其應受災者,反掌之間,田無遺莖,莖無遺穗;其不應受災者,即在左右前後之間,要亦晏然如故。更有阡陌相連,一丘兩姓、一田二主者,此已化爲烏有,彼則不擾其一禾半穗。彰善癉惡之意,莫公於蝗蟲,亦莫巧於蝗蟲,所以造字者“蟲”旁加個“皇”字,而蝗蟲之首,亦有一“王”字,言如皇王之用刑,必有罪者而後去之。是故從無能捕蝗之人,亦無善捕蝗之法,不是怕這個“王”字,其實沒奈伺他。此何以故?蓋因出自化生,而有造物之機關在內也。當亢暢之歲,湖河水涸,沙泥之中,多有魚之遺子。諺雲:“水寬養得魚活。”既乏清波以涵泳之,則魚子不復能爲魚,盡變作此物。一魚之子已不可計算,而況乎以不可計算之魚所遺之子?雖如來所云“恆河沙數”,亦難比喻。又且此蟲雌雄交接,一生百子,《詩》雲:“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螽即蝗也。文王有九十九子,故詩人取螽斯以爲比。如此,則使竭盡人力,日殺百千萬億,曾不損九牛之一毛,於是乎冥冥中藉此微蟲以行其災數。吳下相傳有劉猛將者,曾因驅蝗而爲神,至今祀之。餘意或是已成神而驅蝗,若是凡人,斷無此理。即如唐太宗憂心蝗災,無法可施,乃取清水一盂,生吞一蝗,曰:“寧食朕之心肺,不可食民之禾苗。”人稱爲賢君也,而亦何能感格乎?千載而下,晉俗多作祠祭賽,亦謂其能驅蝗,豈非訛傳者耶?而今月君有不可思議之神通,竟欲拗數而行,即爲逆天之道。汲黯持節,矯發倉谷以賑饑民,漢武竟不以爲罪,而反以爲功,而況乎皇矣上帝哉。且不知三位金仙是怎樣驅蝗的法?試聽老夫道來。
在曼師自有柄扇兒,小如初生之杏葉,常含在口,能卷能舒,可大可小,總是隨心變化,前日曾扇過海水,救了龍王的。
原是混沌初分生的仙草,一莖兩葉,略分大小,大葉有似乎蕉,小葉有似乎葵。曼尼姊妹二人,各採一葉,煉成兩扇,他的姊姊羅剎女是大葉,所以名芭蕉扇;曼尼的小葉,叫做蒲葵扇,皆是造化靈異之寶。以之扇山山裂,扇江江竭,扇人便化作飛灰,何況蝗蟲?鮑師則有一面小火鏡,名曰“赤烏”,乃是后羿射日時第九個金烏,聞弦而墜,未曾受傷,道姥取來煉成此鏡。鏡內一個赤烏,能化千萬,憑是何物,啄成齏粉。若月君已得了上笈天書,不拘何物,信手拈來,便可掃滅,不消說得的了。
那時正值蝗蟲蔽天而來,自西南而漸過東北,下食田禾。
其唼口沓之聲,有如翻林猛雨。萬姓號哭,慘不可聞。三位金仙直凌青霄,方大施法力,瞥見嵩山之麓,標起一面紅旗,從風招展,上有對聯雲:天地一男子,江山半婦人。
月君道:“此中定有奇士,煩二師掃盡蝗蟲,相會於嵩山之頂,我要訪孔明去來。”遂帶了柳煙,御陣神風,直到那相近山岩之畔,教了柳煙幾句話,在他面上吹口氣,變了個俊僕,月君自己變個年少秀士,用個“年家眷弟唐勳”的拜帖,竟投那人家來。
柳煙向前敲門,內有小童應道:“可是驅蝗蟲的女真人?”
月君暗暗稱奇。柳煙答道:“我們是蘇州府唐相公,特來拜訪的。”小童進去了。只見一人開門出來,衣冠濟楚,年約三旬,身體修偉,容顏黑潤,一雙鬼眼,燦若刀光,尺二仙髯,飄如燕尾,帶笑而迎道:“其潘安乎,抑衛玠乎?”月君道:“先生其景略乎,抑道衝乎?”此人覺有驚意,恭入小堂,看了名帖,拜罷就坐。先問月君大表。答道:“小字思安。”遂問:“先生姓氏?”答道:“姓呂,名律,賤字師貞,道號御陽子。”月君見茅堂上懸個匾,是極大的“正士”兩字,遂道:“學生看先生,卻是奇士。”御陽道:“奇而不正,不是奇士;正而不奇,不爲正士。能奇者方能正,能正者乃能奇耳。”月君道:“誠然。
此乃聖賢之一體一用,可惜世人分爲兩項。“御陽道:”正而至極爲聖,奇而至極則爲神。仲尼之道,參天地,贊化育,正莫正於此矣、奇莫奇於此矣。不意千載之下,泥於宋儒。要知道致中和一語,乃所謂中庸也。故子思之言,始於匹夫匹婦之所能行,而至於聖人有所不知不能。乃宋儒當作日用平常之理,皆常人所能知能行,夫豈盡天下之人而皆聖人也哉?故謂常人能入聖人之道則可,謂能盡聖人之道則不可。此固宋儒膚見,而非伐毛徹髓之學。先君於洪武初年,曾獻書闋下,指摘宋儒之腐,遂被譴謫。弟痛傷五中,常自慨嘆。若先君之說不行,則孔子之道不著,因而纘述先志,著有《詩經六義》、《易經六爻》二書,非敢闢宋儒,聊以闡聖道也。顧念今古如同黑漆,絕無一隙光明,區區永懷,向誰議論!“月君道:”異哉,今日良有同心。如來之道,不在戒律:老子之道,不在法術;聖人之道,不在規矩。宋儒守繩墨,落窠臼,無異膠柱鼓瑟。學生亦有《三教宗旨》一書,異日請正高明。“御陽愕然。又問:”尊兄今將焉往?“月君道:”聞得濟南有個女真人,叨在同姓,欲往訪之。“御陽道:”又奇了!“因指着巖間所豎的旗說:”此乃爲他設的。“月君問:”何謂?“御阻道:”此女當爲中原主。弟不便往見,故激之使來。彼若見旗而不來,則亦是一術女而已。“月君問:”何以知爲女主?“御陽道:”曾爲彼卜得坤卦,是以知之。‘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將來中原作戰場也。“隨問月君道:”尊兄訪之,意欲何爲?“答道:”我也卜得一卦,是乾,‘利見大人’,將以平生抱負售之。“御陽道:”不敢清教,願聞一二。“月君道:”天文地理,佈陣排兵,奇門遁術,無所不知;制禮作樂,經國安民,移風易俗,無所不能。“隨問御陽:”今燕王起兵二年,將來如何?“御陽道:”朝廷皆曲謹之臣,能殉節者有,能戡亂者無。今上仁慈,臨機不決。燕王英武剛斷,加以道衍爲之謀主,在所必勝。“月君道:”如此,先生何不出佐燕王,立功名於竹帛乎?“御陽道:”尊兄亦何故舍其現在而欲圖於未然?“二人抵掌大笑。
月君顧見榻上有詩稿一冊,命柳煙取來,揭開一看,多是詠史之作。《詠魯仲連》一篇曰:六王皆爲僕,一夫獨不臣。
豈知三寸舌,能卻百萬兵。
興亡系天下,寧獨邯鄲城。
秦邦屈高風,因之削帝名。
留得宗周朔,蕭條東海春。
月君曰:“此即夫子宗周之意。先生蓋借仲連之言,以存周朔於萬世也。”又看一篇《詠商山四皓》曰:日月尚可揮,山嶽亦易移。
由來妃妾愛,三軍莫奪之。
漢祖幸戚姬,遂使更立庶。
一時良與平,束手無半計。
商山採芝流,來與儲皇遊。
始知隱君子,方能定大謀。
炎鼎遂以安,奇功若無有。
忽乘白雲逝,神龍只見首。
月君曰:“此薄軒冕無人,而言隱淪中有異士也。先生出而大展經綸,將必斂入於虛無,亦如神龍之不露其尾者乎!”
又看《詠留侯》詩云:一擊無秦帝,千秋不可蹤。
英雄有道氣,女子似遺容。
滅楚由黃石,酬韓在赤松。
從來王霸略,所貴得真龍。
月君道:“識得真龍,古來能有幾人?如范增之才,荀或彧之智,亦皆終身自誤,先生其謂之何?”這是月君要窺他的意,所以發此問端。御陽應道:“要觀其人之真假,不可以事之邪正定之。如項羽起而伐秦除暴,未嘗不可,然至於殺子嬰,燒咸陽,增該去矣;曹操救獻帝,迎駕而都之於鄴,亦未嘗不善,然至於弒伏後,納己女,彧應死矣。應死而不即死,應去而不即去,至於不得已而去者仍去,死者仍死,良由第認其事之可行,不識其人之不可爲耳。故君子之於出處,當慎其始。
苟得其主,雖偏安與一統,可以不論,即成敗亦並可以不論也。
若留侯之際會,豈易得者哉!“月君拊掌讚道:”卓哉先生之論!
即起範、荀二子於地下,亦應俯首歎服。“
又看《詠武侯》一律雲:草廬三顧爲時憂,王業嵬然造益州。
二表已經誅篡賊,兩朝共許接炎劉。
木牛北走祁山動,石陣東開夔水流。
五丈原前心力盡,可憐少帝不知愁。
月君道:“讀此大作,更有請教:如武侯所遇,偏安之主也,而與子房並可日月爭光。若今世,則安得劉先主者其人哉?
今者學生冒昧而行,不但不知女真人之真僞,亦並不知將來行事之臧否。先生必有了然於胸中者,幸明以示我。“御陽道:”此女上應太陰星,每觀乾象,太陽斂芒。太陰舒焰,其色純粹,其光華超越。將來舉動,必有出類拔萃之奇事,創立至正至大之宏勳,橫霸中原,名震九有,又非割據偏安之比。叨在同心,敢不剖衷以質?“月君道:”雖然,自古從無託身女主以售抱負者,後世當謂之何?“御陽笑道:”唯其女主。所以爲千古之獨奇;唯其託身於女主,而功名亦與日月爭光,尤爲千古之至奇。尊兄如未能信,請留榻在舍,一盟寸心,他日協力匡濟,何如?“月君謝道:”尚有一道者同行,亦是異人,今在天妃宮,學生明日與彼同來結義,不可背之。“因長揖而別。
到山僻所在,復了原形。柳煙問:“此狂生何如?”月君道:“救時才也,將來我當用之。”遂騰身於空中。遙見曼尼從南陽而回,鮑姑從大名而返,蝗蟲掃火無餘矣。曼尼道:“蝗蟲原有神將押着,說是奉上帝敕令的,要我同去回旨。我要把扇兒扇他一扇,就化清風而遁,便宜了他。”鮑姑道:“我正驅蝗時,前有神將,問:”是何仙師,敢與玉旨相抗?‘我道:“奉太陰元聖法旨,現掌劫數,生殺由得他哩。’他就領了幾個零星蝗蟲向北去了。”月君道:“上帝降災,是劫所當然。我之救災,乃佛心所使。即使得罪,庸何傷乎?”那時開封府官員見蝗蟲立時殲滅,與士民公議,將萬壽院改爲三聖殿,塑各位仙師聖像,春秋祭祀,以答靈貺。這是後話。
只說月君回至家中,即將自己所置房產,並交與恩哥家掌管。柳煙與老梅婢,亦令住在道院。曼師仍到董家莊,教素英、寒簧法術。自己同着鮑師往來青齊間,要尋個創業興王之地。
正不知何處名山開霸業,幾年異士出茅廬。且看下回是否。第十四回 二金仙九州遊戲 諸神女萬里逢迎
唐月君看到青州亂山之內有個大谷,形如葫蘆,四周圍皆層巒削壁,只一徑可入,口外雙峯對峙,其勢倒壓,若欲傾卸者,人都叫做卸石寨,內藏九仙台、水簾洞諸勝,寬圓約數十里,心甚愛之。鮑師曰:“此地可以立基。但今者名聲太震,運會尚早。且遨遊於三山五嶽,猝然回來,做一嗚驚人的事業,何如?”月君曰:“旨哉是言。”遂同了鮑姥,半雲半霧,乘着月色,自青齊而先下淮陰。
漂母聞知,與露筋娘娘前來請見。月君謂漂母曰:“一飯之恩,人所易爲,但恨無識英雄之俊眼,與施乞丐等耳。”又指露筋而謂鮑師曰:“當日我在瑤臺,照見之子,剝膚之慘,恬然禁受,古今止有其一。”露筋姝答曰:“那時心如寒鐵,竟不知肌膚之糜爛也。”鮑母請:“贈之以詩,慰彼俠母貞姬,何如?”月君欣然題曰:人間有羅帳,誰敢覆貞娘。
一夜軀完玉,千秋蚊亦香。
右贈露筋妹赤帝山河沒,王孫恩怨消。
只留漂母在,終古奠蘭椒。
右贈漂母二女靈再拜接受,各請到祠內暫息。
隨抵廣陵,鮑姑指曰:“此隋帝瓊花觀也,宜有詩以志之。”
月君口占雲:紅粉三千翠袖回,竹西歌吹舊亭臺。
君王去後瓊花死,廿四橋邊月自來。
月君又見一座梵剎,規模宏敞,與他寺異,因問鮑師。對曰:“古隋宮也,今爲禪智寺。地佔蜀岡,所以愈見崇高。”即按落雲頭,竟到法堂。一盞香燈,光熒熒如在碧琉璃界。乃題一律於素壁上雲:香剎蒼涼燈未昏,蜀岡應有杜鵑魂。
梵聲消盡笙歌怨,月色留將粉黛痕。
花鳥至今思帝宅,江山終古識空門。
可憐簫後偷生去,誰向雷塘奠一尊?
題畢,隨向金山、焦山遊覽一番。在寶塔上題七言絕句雲:月華西逝浪歸東,夜半雲消秋漢空。
一片玻璃無底鏡,兩峯削翠在其中。
又遍歷江畔諸山,始至金陵。鮑師曰:“虎踞龍蟠,王氣微矣。”月君曰:“江氣厚而山氣薄,所以六朝柔弱,非大一統所都也。”
行次吳門,有上方山太媽與華光二女神來謁。鮑師曰:“汝等已皈南海,何尚血食人間?且縱爾子貪財好色,淫人婦女,頗爲不端。”二神局踖前對曰:“我子五人,各率神兵,助高皇帝破楚,厥功莫大。故敕諭曰:”江以東子女玉帛,唯君有之。‘非敢逞其私慾也。“鮑師曰:”豈無狄梁公者其人哉!“揮之使退。遂遊姑胥之西山,見響屧廊空,採香徑沒。月君笑道:”從來帝王之力,不能庇一愛妃,豈獨夫差。“遂返震澤,題詩於縹緲峯:蒼蒼七十二芙蓉,開向空波上下同,誰見仙姝吹鐵笛,危峯影裏月明中。
月君愛七十二峯之勝,曰:“此天子之大瀛臺也。”淹留數日,方適浙東。
入臨安,過紫陽洞天,笑曰:“此豈仙客所居耶?”渡江到會稽,看禹穴,登梅梁殿,謂鮑師曰:“禹王明德,俎豆若此夫!”至山陰,玩蘭亭、曲水諸勝,曰:“悠哉,此右軍之遺蹟。”然後之台州,登赤城、玉霄、天姥諸峯。又度石樑,俯瞰洞中,水聲瀧瀧,如雷霆激裂。飛身直下,見一老僧,入定在石牀上,傍一小衲誦《法華經》,人至其前,不睹不聞。遂與鮑師攜手而出,口占一絕,以指甲劃於洞口壁上。字跡深入寸許,至今宛如新也。詩云:石如半月跨天台,千仞危溪劍戟開。
無數雷聲喧襪底,一雙人影過橋來。
在天台山諸洞天遊遍,尋不見桃花古洞。月君笑曰:“倘若劉郎再來,則如之何?”言未畢,忽一垂鬟小姝,趨而至前曰:“二仙師有請。”乃沿着澗水而行。行到盡處,則水從洞口噴出。小鬟摘一桃葉,投之於水曰:“請二師登舟。”鮑師與月君曰:“好相戲!”遂躍入葉之中央。小鬟站在葉尖,呼陣香風,逆流吹上。進得洞內,二女早出花間,含笑相迎矣。引過小轎,遙見亭臺幽邃,別有天地。小鬟進松露飲與胡麻飯,留再宿始別。二女吟曰:浩劫人無到,桃花豈有因。
天邊雲共雨,不染洞中春。
月君信口次韻曰:漫說桃花片,曾無仙子因。
瑤臺偏有客,來看洞中春。
二女撫掌大笑,導月君與鮑姑至一峭壁,高有萬仞,仰見天光,若在井中。二女曰:“從此出去甚便。”遂各分手。
飛身而出,卻在曹娥江畔,已有旌節來迎。鮑師視之,一女神冠履服飾,有似后妃,乃孝女曹娥也。見了二仙師,即下拜曰:“奉上帝敕封貞孝少君,督察水府及人間功過。聞太陰君駕臨,特齋心敬迓。欲求聖制碑文一章,光耀幽顯。”月君曰:“蔡邕所題在前,恐難續貂,如何?”曹娥固請,月君乃作數韻付之。文曰:志貫金石,何況潮水;德動天地,何況人鬼!
孝女曹娥,傷如之何!海枯嶽碎,寸心不磨。
帝封少君,彰善癉惡。造化威權,畀爾賞罰。
雲旗翕翕,絳節央央。惟誠斯格,降福攸康。
曹娥再拜,送至錢塘方別。
月君迤邐來到桐廬,登嚴子陵釣臺,曰:“千古一高人也。”
題二句於壁間:掉頭豈爲耽江海,加足何心傲帝王。遂抵金華。上括蒼,看石門瀑布,曰:“青田先生之精靈,其在斯乎?”至於雁蕩,謂鮑師曰:“自山左至此,此山奇奧秀拔,有七十七峯,森然幹霄,而皆隱於巖谷之中,外觀若無所見。謝靈運守於茲土,癖好山水,猶且失之,能不爲山靈稱憾!”又見一峯曰玉甑,頂平而圓,色潤而潔,極爲可愛,因摩其頂而題五律一章雲:拂衣來雁蕩,霞彩碧空流。
我有孤懷月,高懸萬古秋。
懸崖手再撒,削壁跡雙留。
歌斷思仙曲,因風到十洲。
又歷大小龍湫,見飛流而下有三千餘尺,曰:“如此奇景,惜在海涯,猶之乎國士生於僻隅耳!”
遂渡海至閩之武夷山。山有一帶削壁,橫亙者幾十尋,峻險插天,猿犭穴莫能攀也。月君折竹枝爲筆,騰身半空,揮四句於壁上。每字圍方尺餘,若龍跳天門,過此者稱爲仙筆。詩云:削石千尋翠萬重,洞門深鎖幾芙蓉。
山靈自是仙家物,不許凡人住一峯。
題畢,請鮑師亦留一首。鮑姑曰:“仙子之詩,佳者許飛瓊與樊夫人,今得月君而成鼎立。我於斯道未精,豈可貽笑。”
月君曰:“豈有爲師者在弟子面前謙遜的理?”鮑姑乃書一絕雲:武彝仙翁何處去?峭壁萬丈插空天。
我來策杖明月下,微聞鶴唳出松煙。
月君道:“一氣渾成,天然標格,仙家之老杜也。”乃遍尋玉華、仙掌、天柱、七臺諸名勝。俯見九龍灘水,曰:“人秉山川之氣以生,此地當出龍陽君。”鮑師笑曰:“自古有之,於今爲盛。”遵海一望,曰:“累累然若黍米者,其海島諸國與?”
鮑姑曰:“海包乎地,中國亦海中一大島也。鄒衍謂九州之外復有九州,裨海之外又有大海。是應指大島外之海謂之裨海,海中之小島,謂之九州耳。若至氵項洞無涯之極處,則已無底,又豈有島乎?”月君曰:“鄒衍之說,勝於管窺者多矣!”
遂御風而飛至厓山。鮑師曰:“宋祚絕於此處,海外僻遠,從無憑弔者,宜有詩以悼之。”月君題曰:厓山猶講學,中國已無家。
子母爲魚鱉,君臣葬海沙。
事由誅嶽始,源豈滅遼差。
辛苦文丞相,戎衣五載賒。
又自瓊、雷而達嶺南,覽祝融之墟,循尉佗之跡,周流五嶺,乃憩羅福幽香杳渺,正梅花欲綻之候。鮑師指一株老梅謂月君曰:“梅花百萬株,皆從此株創始,乃神物也。”月君視之,其形若老龍湧地而出,其根如千百蛟螭,互相糾錯;其枝幹多拳曲倒垂,有若攫拿之狀;皮膚斑剝,紋如黝漆,半爲苔蘚所蝕;其柯本脫皮有三尺許,潤潔異常。謂鮑姥曰:“此待我來題詩也。”乃以衣帶蘸硃砂,揮一絕雲:露雕紅蕊堪爲珮,風剪青霞好作裳。
何事千年冰雪操,頓教一夕嫁仙郎。
當晚與鮑姥同坐樹下,月君曰:“古來高人逸士,或遊五嶽,或泛五湖,嘯月吟風,亦仙流也,何必求海上三山哉?”
只見一絕色女子,帶着個青鬟,微步而來,向月君與鮑姥斂袂再拜曰:“妾意太陰娘娘到此,必爲我表揚清操,何斯反加瑕玷耶?”月君問:“子非與師雄相會者與?”曰:“然也。妾乃梅花孕結之精英,妾在則花榮,妾去則花萎,與梅花爲一體,非山妖木怪憑附於物者比也。偶爾步月,邂逅趙郎,同酌花露,令翠羽歌以侑觴,因此子有仙骨之故:在妾有形無質,豈有男女交合之事耶?可奈世人形之篇詠,不惟玷妾,實玷梅花,掬西江之水而不能洗者。千百年於茲矣”月君又問:“子言爲梅花之精英,何以吳中玄墓,梅亦甚繁,而獨無精也?”對曰:“玄墓之花,喪其天者也。大抵人以結子之利,故到處種植,略至結子稀疏,或截去老枝而補接之,甚則並掘其根,另培新者,焉得有英?非若此間千百年無人採折,自然而全其天者也”鮑師曰:“此至理也。月君可另作一首,爲梅花生色,爲之子完名,毋使人致疑於冰雪也。”月君一想,於下兩句改數字雲:煉出千年冰雪操,不妨月夜會仙郎。
梅花女子大喜,再拜謝曰:“山中花釀,不堪小酌,倘蒙垂鑑,當令攜來。”言未畢,又一青鬟,攜酒一尊,朱盒一枚,冉冉而至。盒中果四品,荔枝、圓榛、松子,皆新鮮者。鮑師曰:“非其時,何以有此?”曰:“妾於鮮時摘來,剖新篁而貯之節中,可歷年不壞。”月君嘗其酒,香而清冽,問:“何所釀?”
曰:“梅花之蕊和松子釀成。”又問:“二青鬟何處得來?”曰:“此千年翠羽,亦得花之精氣者。”
笑談之頃,不覺斜月東昇,花影滿衣。坐至將旦,方別了梅花女,宛延而下贛關。見章、貢二水交流,曰:“此邦女風無節烈。”過滕王閣,曰:“何俗也。”不登而去。之匡廬,觀五老、雙劍諸峯,雲屏、玉簾諸瀑布,曰:“山雖佳,不免有和尚氣。”俄聞笑聲漸近,則大姑、小姑姊妹來迎,邀登小孤山之八卦亭。天光若翠,月華如霰,萬里江濤,橫絕南北。大姑吹玉笛,小姑歌以和之,其聲清激。潛蛟躍乎波間,老鶴翔於松杪。歌竟,大姑亦止笛而言曰:“妾家姊妹二山,曰大孤、小孤,適與彭郎山鼎峙西江。蠢夫謂妾嫁於彭郎,編造俚曲唱於澤畔,良爲可惱。請太陰君一詩,喚醒世人。”月君不辭,援筆題示曰:大姑神女小姑仙,漫說彭郎舊有緣。
昨夜月中吹玉笛,一聲裂碎石彭巔。
忽聽得對顧山頭,聲如霹靂,裂爲兩半,漁舟客舸皆驚起,從此俚歌遂絕。二神女大喜,送至黃梅而別。
鮑師與月君沿着江山,至於武昌,登黃鶴樓,度漢口,上晴川閣。曰:“江山大觀也,宜仙翁馭鶴至此乎?”去而循漢皋,見兩美人浴於清川,衣履掛於最高松枝。月君令鶴銜去。
二女羞恚,不能出水,乃相謂曰:“凡夫豈能及此,殆有神人相戲與?”月君應聲曰:“豈曰無之?”二女曰:“妾等裸體,寧能接駕?伏惟太陰君原宥。”月君曰:“倘是鄭交甫,則如之何?”二女曰:“若彼狂童,珮且不能得,況衣履耶?”月君令鶴銜還,二女忽不見。鮑姑曰:“想着了惱,避人水中矣。”
月君大笑。
抵湘江,遙見神女數十,金支翠旗,引導而來,則湘中二君娥皇、女英也。二神女亦在其中,前趨稽首曰:“妾等因湘皇以謝罪。”月君曰:“幸二神無介懷。”湘君邀至水府,覺冷光逼人,清素幽潔,與廣寒無異。開雲母之屏,設玳瑁之宴。
月君問:“世傳湘靈鼓瑟,何也?”湘夫人曰:“有侍女瑟瑟,頗善此技,偶向波間調軫,爲錢起夢中聞之耳。”遂命瑟瑟至前,試鼓一曲。月君曰:“清以婉,淡而逸,其素女之流亞乎!”
作詞一闋以贈之:風肅肅,雨霏霏,瑟瑟調來今古希塵外仙姝神欲動,水中帝女色俱飛。
湘君曰:“予聞太陰君少時,曾詠湘竹,亦是此調。”月君大驚。鮑師曰:“幽明一理,天人一致。吟於蒲臺,已聞於湘水矣。”湘君曰:“帝南巡而崩,已百有十歲,予少一歲,子妹少二歲,追至湘川,自沈於此,乃詩家往往加以豔詞綺語,助其筆墨風流,冥司不肯少貸。予姊妹以肇端於屈平之寄託,所以概置勿論。”月君曰:“風雅狂生,不可一世,我輩猶不加宥而誰宥之?若責之以義,彼亦將神仙爲忌才也。”衆神女皆大笑。隨辭出水府,湘君等欲送,鮑師固止之。
乃至洞庭湖,見君山如一翠髻,浮於水面,微風不動,皎月初升,恍若水精世界。月君吟詩曰:蛟龍何處且潛靈,應是沈冥醉未醒。
清鏡一規九萬頃,中央湧出佛頭青。
吟甫畢,狂風捲地,駭浪拍天。月君與鮑師隱於雲端,遙見一妙年龍女,引數個垂鬟,踏浪而來,大叫:“恩師何在?”
鮑姑視之,乃當日以仙艾授於王煒,得入龍宮,醫好其女,龍君遂以妻之。是在粵南之事,今卻在洞庭湖中,未知其由。隨應曰:“龍女猶能念及我哉?”龍女曰:“何意數百年不得見恩師之面!”固邀入水府。鮑姑曰:“不如君山頂之佳也。”於是同躡山頂。頃刻設席,珍羞充仞,,鮑師問:“何以移居於此?
曰:“分藩於洞庭湖,洞庭君即王郎也。”鮑師:“安在?”
曰:“爲射陽君請去看甓社湖蚌珠。”月君問:“看之何意?”
龍女曰:“此珠飛潛靈異,各水府所未有者。”移時宴畢,獻月君伽楠天然如意一枝,獻鮑母旃檀天然如意一枝,曰:“物雖細微,出自天工,非人力也。”早見朱旗丹旆,紫蓋黃鉞,蔽天而來,巡湖神報洞庭君駕回矣。鮑姥與月君即起告別,龍女挽留不住,跪送於道左。
爰造衡山。南嶽夫人迎至朱闕,延入離光殿,小宴款待。
月君曰:“略去繁文,方是神仙之道。”夫人曰:“荊南蠻浴,大概不能知禮,妾等亦難出乎其類。”因問月君:“奉敕斬除劫數,何事閒遊?”鮑師曰:“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耳。”各拊掌而笑。又互相議論神道、仙道之分,鮑師曰:“仙屬純陽,神則純陰,然乃世間城隍土地之神也。若五嶽之神,或亦陰陽各半耶?”夫人曰:“然。龍亦純陽,而位居乎陰,故水府之神亦陰陽相半耳。”月君離席,佇立露臺,見回雁一峯,正當殿背,笑謂夫人曰:“言別於此峯可乎?”遂齊飛至峯頂。熊湘蠻JY溪峒之勝,盡在掌中,月君曰:“觀止矣。”
別過夫人,竟適粵西。覺山川毒氣,瀰瀰漫漫,若火蒸者然。月君曰:“冰中有蠶,雪中有蛆,毒氣中乃能生人耶?”
鮑師曰:“蠶生於冰,蛆生於雪,皆爲貴物。若人生於毒氣中,則賤一等。”即欲去之。顧見一石峯,明潔如玉,宛如女子之形,眉彎兩道,髻綰一窩,素手半垂,玉指微露,雖畫工亦所不及。視其髮際,有硃砂篆三字,曰“石丫頭。”月君笑曰:“既系丫頭,曷不嫁人?”石應聲曰:“煩二仙爲我通媒也。”
月君大驚曰:“石言於晉,師曠謂石不能言,蓋有憑耳。此殆有憑附者與?”鮑師曰:“否,乃其自言也。我遊粵南時,已久知之。”石朗言曰:“既已久知,請贈一詩,不杜駕臨。”鮑師請月君贈之。月君曰:“我於此有未明,無處落想。請師太太贈以片言,爲彼光寵。”鮑師即題石背雲:枉教人喚石丫頭,何不芳年便嫁休?
只爲良媒無處覓,甘心獨立萬千秋。
那石朗聲謝曰:近有官宦竟要將我移去,得此詩,可以止其邪念矣。並請落了款,留個聖蹟。鮑姑就添注“西池仙子鮑某題”。月君再視其容,若含笑者然。
遂取路都勻而造雲南,曰:“黔爲滇之喉吭,尚少一鎮以撫之。”迨六詔洞山,約略歷遍,省君謂鮑姑曰:“滇之山,其脈散漫而無靈穴,氣則疏濁而不蔚秀,非產人材處也。”鮑師曰:“萬國水皆順流,唯滇之水則倒行,斯亦奇事,足徵此邦之易叛。”月君曰:“我正惡此。”因吟一絕雲:此水何爲獨倒行?朝宗無路更無情。
藩王要竊皇王命,人意能違天道行。
鮑師大笑曰:“此詩可移贈燕王。”
即渡瀘水,至於蜀中,登峨嵋之巔。時方暮春,霰珠撲面,勁於鐵粒,剛風剪衣,利若鋒刃。月君曰:“凡人奈何?”鮑師曰:“凡人豈能當此?或三伏時備重裘而登,然亦不能過宿也。”月君曰:“我視峨嵋之高,約一百二十餘里,更有高於此山者乎?”鮑姑曰:“無之。惟崑崙與姑射又高,乃仙山也。”
月君曰:“山之至高者曰嶽,何以峨嵋不稱爲嶽耶?”鮑姑曰:“嶽者,五方五帝所居,歷代天子多有祀典。若峨嵋,不但天子不能祀,即神亦不能居也。譬如高才博學之士,人不能測其涯岸,難以相親,皆掉臂去之耳。”月君大笑。其山巔之正南,有石如鏡面,大可畝許,其前有大壑,壑之外有石壁,壁上鑿有“峨嵋洞天”四大字,橫徑皆丈餘,旁註曰“坡仙筆”。鮑姑曰:“當日東坡書此,原有徑路可至壁前。迨後百年,有應龍出於石中,裂成爲壑,今內遺有龍種。世人妄謂東坡騰空而書,豈鐫石匠工亦能騰空者耶?”月君曰:“有道者與世人言,猶之乎向蠛蠓而說鯤鵬,對蜉蝣而談蛟龍也。”俯視壑內,有小龍,錦鱗朱鬣,長止數寸,形如四足蛇,而具五爪,游泳跳躍,其首宛然龍也。又至一峻坂,斜側不能步。二仙各離坂尺許,踏空而行。行經三折,見一石洞,洞中坐一老僧,赤身跣足,遍體皆纏藤蘿。忽聞樹震山鳴,腥風捲至,則兩隻猛虎徑撲二仙。月君以手指之,虎遂伏而不動。問鮑姥曰:“此何僧也?”鮑姥曰:“我亦不能知。大約已證正果,恐凡人傷其肌骨,故留虎以守之耳。此豈可無詩耶?”月君乃題於洞壁曰:何日空巖下,跏趺入定真。
藤蘿纏瘦骨,虎豹護枯身。
應入無生路,常爲不滅人。
茫茫堯甲子,天地幾回春?
隨離了峨嵋,來向成都,覽永安宮之遺址與浣花草堂之故跡,渡濯錦江,登劍閣。回望蜀中,真一萬里石穴,關口僅容方軌,設在千尋峭壁之間,一夫守之,萬夫莫能上也。月君因口占五律一首雲:劍閣千夫御,陰平一旅過。
可憐漢統系,才得蜀山河。
邈婦心難泯,諶孫淚不磨。
從來佞臣舌,覆國勝矛戈。
出了劍關,由棧道至秦中。先循邊塞而行,月君請至西極一登崑崙,鮑姥曰:“此上真休浣處也。”又請遊姑射,鮑姥曰:“神人藐姑乃男子身,既無正事,何得遠謁!詩家誤於‘姑’字,多用到美人身上去,真夢中語耳!”月君曰:“微師言,我亦道是神女。”又請教:“無缺於西北,則崑崙之外果五天乎?”
鮑師日:“地陷於東南,指海而言也;天缺於西北,謂日月光所弗及,非無天也。故《山海經》言‘有燭龍銜珠以照幽谷’。”
月君曰:“有人乎?”曰:“但有奇形異狀之禽獸。若並禽獸無之,則燭龍亦可不照。”月君曰:“師乃仙子中之張華也。”
遂遊二華。月君指玉女峯曰:“此石稱玉女乎?”因題雲:誰與錫嘉名?得向雲霄立!
偶有玉女過,笑雲不我識。
鮑姥曰:“此峯擅名已久,何以貶之?”曰:“爲其不及石丫頭也。丫頭肌理縝密,玉女則粗而有筋;丫頭眉目如畫,玉女不過略似人形;丫頭娉婷有致,玉女身材太覺笨重;玉女叩之默然,丫頭則應答如響。如此玉女,何異於享大名而寡於學問者乎?世人之分美惡以耳,我則以目,焉不貶諸?”
離了二華,道終南,相近乾陵。鮑師曰:“則天在其中,最能纏人,宜亟行也。”已逾百里,忽見月光慘淡,霧氣飛揚,隱隱有美女十人前導,喝曰:“大周武皇帝駕到,速來迎接!”
月君視之,一垂老婦人,並無冠帔,頭挽盤龍肉髻,身披團鳳單衫,紫練花裙,舊綾繡襪,佇立濃霧之內。傳諭曰:“嫦娥爲月殿之主,鮑姑乃瑤池之客,與朕並無統屬,可請至行宮,以賓禮相見。”即回身先去。十個美人簇擁着鮑師、月君而行,至一古廟。廟內齊齊整整塑着那十個美人的形容。月君心以爲怪。那時武后降階迎人,先向月君賀喜,又向鮑姑敘舊。月君曰:“師與後是故交乎?”鮑師曰:“後本大羅天女,所以識面。”
武后曰:“朕福運未艾,奈上帝苛刻,不令轉世再登皇極,又不許仍歸天女之班,以致沉淪於此。又自巢賊發掘寢宮,冠履珠玉皆被竊去,幾致不可見客。望太陰主救援則個!”月君曰:“事由上帝,未敢與聞。”武后曰:“不然。朕是個女英雄,爾亦是女英雄,英雄惜英雄,湯火有所不顧,何其懦也!”鮑師道:“且請教援手之法。”武后曰:“朕今爲上帝所棄,意欲歸於魔道,出世橫行一番,以暢前生未了之志。但要太陰主與掌教者一言耳。”月君曰:“餘與剎魔從未謀面,小仙避魔如仇,豈能爲後作緣?”說畢,即欲起身。武后勃然變色,謂鮑姑曰:“朕淪落千年,今日尋得一個對手!請問嫦娥,奉命殺伐中原,因何夤夜到此,倩朕去暗中行事?我今首與上帝,爾等皆系明證!”十美人嚷曰:“我等皆所目擊!”月君忍不住,把袖中手巾一幅,向着十女拋去,盡裹在內,藏於袖中,拉鮑姥道:“我們去休!”
武后大怒,向空指手劃腳,只見鐃飯大小的冰雹,無數打將下來,月君又取手帕一方,拋向空中,卻像似片大石板,冰雹乒乒乓乓都打在石板上,一塊也不得下來,武后就脫下裙子,也要來裹月君。鮑姑一手接住道:“請各收了神通,我有道理。”
武后巴不能個解紛,就道:“願聞仙師尊命。”鮑姥道:“且俟太陰相會剎魔時,我勸他一說,何如?”武后道:“如果未會,太陰主身邊玉璽,印與一顆,就是用情了。”鮑姥勸月君道:“今日之會,良非偶爾。天后得印而有遭逢,何莫非太陰主提攜之力?人天路上,豈無再會之日乎?”月君道:“可笑他不好好相商,要同我去見上帝,這不是個女光棍圖賴人麼?難道我怕他不成!”
武后見有允意,斂手再拜曰:“適間唐突,幸勿介懷。”月君也是好勝的,見他屈膝來求,就一手扶住道:“我何惜印文哉!”但看不得你把這個死皇帝嚇人耳。“武后笑嘻嘻的,取出一幅舊素綾來遞與鮑師。鮑師在月君臂上解下玉璽,武后即將綾兒覆在印文上,手按一按,已是清清楚楚的”玉虛敕掌殺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陰元君“十六個字。武后隨收入袖中。又懇月君放還美人。月君道:”這十個是何妖婦?說得明白,才放還你。“武后直說道:”這是杜拾遺廟,後來坍塌了,人誤爲杜十姨,就塑下十個美人。便有十個姓杜的女人,佔住此廟。爲首的杜撰夫人,次是杜韋娘,在此作禍作福,圖些血食,恐怕弄出事來,投托在朕之駕下。前有兩個書生,知道原委,要說與地方毀他,被朕一陣冰雹打個半死,狼狽逃去。所以此祠爲朕行宮也。“月君大笑道:”原來是一班鬼祟,怎麼也說到上帝前作證呢?“隨將袖子一灑,都踉踉蹌蹌的摜倒在地。二師已起向雲端,武后與美人等拜送不迭。
迤邐前行,已次妒婦津。鮑姥說:“這個妒婦,也是古今有一無二的。”忽有小舟唱歌而來,歌曰:妾心最愛美人妝,妒婦津頭一棹行。
若使有緣來渡此,風恬浪靜水生香。
月君道:“這個婦人能與妒婦相抗,是個奇的了。我們渡他的船罷。”早見他攏向岸邊。才上得去,那婦用篙一點,放到中流。陡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船如磨盤樣旋轉,底兒翻起向天,兩位金仙顛倒落水。就有無數捉生替死的鬼,搶近身來。
月君顯出神通,仰口向上一吹,水皆飛起,簇着兩師直上雲端。
見妒婦將次歸到祠內,口裏還說道:“且教這個嫦娥,從天河返到廣寒去罷!”月君大喝道:“潑妒婦,我要看看你的妒心!”
妒婦回頭見二仙無恙,即取身邊軍器來迎,卻是他當初燒火的鐵叉煉成氣候的。月君吐出劍氣,先要斬斷他的鐵叉。擊格一聲,動也不動;那青氣就纏住在叉上,竟有千鈞之重,舉又舉不起,舞又舞不得,急得妒婦丟了叉,駕風而逃。鮑姑早放出火鏡內千百神烏來,蜂擁着妒婦亂啄。待要鑽下水去,無奈渾身被神烏捲住,掙扎不得,頃刻爲齏粉。那鐵叉鮑師收了。要知道鬼神是已死的魂魄,經着千萬烏嘴一啄,散若煙塵,不可復聚。這算是真正死,比不得人死了還有個鬼在。月君向鮑姥道:“男子而妒,則天下有才者皆罹其毒;女子而妒,則天下有色者皆遭其陷。我今先滅妒婦,以儆彼妒才之男子。”便向離位上呼口氣吹去,散作萬道火光,將妒婦廟宇頃刻化爲赤土。
然後度函關,來至晉中。先遊五臺山,見僧衆如蟻。月君曰:“有個能成佛者否?”鮑姥曰:“非力不能,勢有不能也。
何以故?修佛者至無生而止,不可以世數論;一到轉輪,忘卻前因矣,焉得有唐玄奘十世童身者乎?我道家性命兼修,先煉長生,道成則羽化,如其未成,猶不失爲地仙,再加修煉,是個有把捉的,是故佛道難而仙道易也。“
一路說說話話,已到晉南。有二少女來接,鮑姥視之,亦不知爲何神。月君詢其姓氏,二女曰:“兒家姊妹姓樂,爲繼母凌虐而亡,上帝以貞孝,命爲太行之神,專司此間水旱疾疫。
至宋崇寧間,邊西乏餉,兒家以一盂飯遍食三軍,遂得敕封衝淑、衝惠真人,建祠在太行山之西溪。“隨請月君、鮑姥往幸其所。見宮殿峻整,背崇巒,俯曲澗,前面與左右皆削壁千仞,逶迤環拱,而澗水噴激於下,亦勝境也。二神女復請留題,月君贈以詩曰:煙霞深鎖殿門開,鶴唳寥天下碧苔。
萬木青含一水去,千山黛擁二仙來。
當年貞孝堪爲法,終古精靈且御災。
直使鬚眉還下拜,香風日夕動崔嵬。
二女再拜稱謝,月君遂行。至一大寺,寺門題曰“古陵樓”。
鮑師曰:“其下乃石勒墓也。”月君漫題雲:今日慈王寺,千秋伯主墳。
玉衣消宿莽,金磬徹空雲。
一閣千峯抱,孤城萬戶分。
袖中雙劍氣,談笑掃塵氛。
又至黃圍洞,見瀑布衝出山口,冒去數丈,其下行人仰視,若張素幔。月君曰“可惜奇景都爲俗人草草看過。”不匝月,尋遍太行諸勝。即從星軺下九坂,已人河南界內。
先遊洛川,慮妃迎入水宮。龍鱗爲瓦,鮫綃爲幄,玳瑁爲牀,水精爲簾,窗格悉琢珊瑚,門楣皆飾珠翠,鮮華藻豔,炫心奪目。列青玉之案,設沉香之椅,虯脯鸞營,腥脣麟髓,奇餚珍品,無所不備。小鬟獻酒,月君嘗之曰:“何鮮也!”譻妃曰:“此蝦腦釀成者。”月君曰:“水府繁華,迥勝仙家。”
鮑姥曰:“妃,帝女也,爵在湘君之上。乃無知曹植,輒作冶詞以擬阿甄,獲罪於天矣。”譻妃曰:“我已行檄冥司,索二人魂魄來此,完其志願,亦善處之法也。”即令小鬟呼令前來。
月君見陳王與甄后攜手至階,再拜而立,窺其情狀,異常篤愛。
月君曰:“一念之差,千劫不返。請鮑師開諭之。”說偈曰:樹有相思花,水有比目魚。冥冥雙幽魂,交合在清渠。可憐八斗才,升合已無餘。咄!速脫情緣縛,隨我凌空虛。
陳王與甄后聽畢,心皆不懌,相依相偎的去了。月君信口吟曰:忽見雙魂笑,還思半面啼。
人間爲叔嫂,地下作夫妻。
孽債三生障,情緣萬劫迷。
如來空棒喝,磷火夜悽悽。
月君與鮑師辭別譻妃,前往嵩嶽。尚距百里,見四個美鬟,捧着冠帶前來叩接。致詞曰:“嵩嶽娘娘敬遣賤婢子銜命:猥以嫁女,弗獲祗迎。又恐褻瀆,不敢遠邀聖駕,幸惟諒跡原心,賜之矜宥。齎獻微儀二色,聊申登極之賀。伏冀不加訶斥,寡小君幸甚!”月君聽其詞令和婉,聲音清脆,視其姿色,明媚絕倫,乃詢其名字。答曰:“月黛、雲絲、小紅紅、小素素。”月君謂鮑師曰:“使乎!使乎!”視其所送之冠,則前後十二珠旒,沖天鳳翅,紫金造成的。其帶則是九龍吐珠,羊脂漢玉碾就的,帶鉤是蟠螭二條,互相銜結,四睛四脣皆硃色,系血侵而成,約值數萬金。月君固辭不受。四鬟曰:“聖後見棄如此,寡小君何以容足?”鮑姑曰:“詞雲賀登極,於禮宜受。”月君方收下,隨摘鸞絛上夜明墜珠四顆,各與一枚。
四鬟叩首謝去。月君曰:“我有未解:何以嵩嶽恭敬若斯也?”
鮑師曰:“此易明耳。汝掌中原劫數,嵩嶽正屬統轄,安得不小心盡禮?衡嶽亦聲號所及,所以設宴交歡。至於西嶽,則絕無干涉。猶之乎遠省上司,經臨地方,聽其來去,不出迎送,無奈彼何。”月君笑道:“若然,則鬼神亦不免於勢利也。”
鮑姥見黃河奔湍,比駕雲還快,遂與月君同立於波濤之上,順流至於汴梁。月君曰:“去年今日,正在這個地方降鹿怪哩。”
顧見“萬壽仙院”改爲“三聖殿”,各塑有法身,彷彿二師與月君的相貌。鮑師曰:“無相無無相,纔是真相。如今有相有有相,乃是假相。”兩位金仙拊掌大笑,徑返青齊。那知道山河綿邈,殊鄉無花鳥之愁;城闕荒涼,故國有滄桑之感。正是:萬里烽飛,燕孽雄師過濟上;九重火發,天狼兇宿下江南。且看下幾回敘出。第十五回 姚道衍倡逆興師 耿炳文拒諫敗績
話說天狼兇宿,即燕王也,嫦娥在天上與他結了大仇,轉生到下界,兩家便爲敵國。這裏面就包着兩次劫數,自始至終,一主一賓,是這部書的大綱目。前回月君回至山左,燕王靖難師已下江南,就該接着起義勤王。但燕王怎樣奪了建文天下,乃最要緊的關節,必須敘出個原委來,然後兩家的事業,萬緒千頭,方成經緯,合爲一局。請看次第敘出。
當日洪武太祖第四個庶子,錫名曰棣,有智略而且驍勇,以徵朔漠有功,封王於燕,治北平府,即金元之故都,士馬精強,早蓄不軌之志。因東宮是嫡長子,無可如何,然心常怏怏,不屑於藩封也。適有江湖行腳僧道衍者,俗姓姚,名廣孝,曾遇新羅國異僧授之望氣占星、行兵佈陣之術。在金陵時窺見燕王有異相,乃遊於北平,交結宦者狗兒,爲之先容,由此得謁燕王。道衍長跪進言曰:“臣之來也,要制一頂白帽子與王戴,不知殿下許否?”燕王想“王”上加“白”,是個“皇”字,大異其言,遂留人府中,問道衍:“你說這個白帽子,是怎樣的製法?”道衍對曰:“那白帽子,臣自有個制度,但不是一人制造得來,還要幾個文武將相相助成功。”燕王悟其意,就暗暗招納異人,召募勇士,以伺機會。
王之愛妃徐氏,爲開國魏公諱達之女、輝祖之嫡妹,聞之諫曰:“高皇帝爲根本之計,久立儲君,羣臣豫附,四海傾心,縱使良、平復生,亦無所用其權謀。前者胡惟庸自取滅族,其兆已見。大王貴爲帝子,富有千乘,傳之子孫,盡勾榮顯,幸勿聽此狂僧之語。”燕王已稍稍冷了念頭。道衍又進言曰:“漢高處於草莽,呂公識爲帝王之相,天所興者,誰能廢之?今市上有一相士,姓袁名珙,號柳莊,其風鑑與呂公相似,願殿下請來一決。”
燕王初不之信。過了數日,悄然同了幾個衛士,裝束着一樣衣冠,到袁珙對寓肆中飲酒。珙望見,即趨拜王前曰:“殿下何自輕至此?”王佯不省曰:“我們皆衛士,慎勿胡言!”珙微笑不答。翌日,道衍引之晉謁,珙曰:“昨日之衛士,他日之太平天子也。”王問:“當在何時?”珙曰:“即看須長過腹。”
燕王笑口:“年將四旬,須鬢豈能復長?這是不經之言。”衍又進曰“如珙一人之言不足信,臣聞軍衛中有一卜者,叫做金忠,人多稱爲‘活管輅’,令他一卜,看是如何?”燕王密召金忠至府,卜得卦兆曰:“二文皆亡,王乃爲皇。”王問:“怎樣解說?”忠曰:“此天機也,至期自應。若要明白這緣故,請大王隨手寫一字來。”燕王以指在茶杯內蘸了水,寫個“馬”宇,水點淋淋漓漓,共有六滴。忠曰:“此六馬渡江之象,當應在大水之年,決無可疑。”燕王忻然得意,就拜道衍爲軍師,珙與忠同參謀議。又常使心腹數人潛住京師,剔探事情。
一日,有密報到來。燕王拆視,是皇太子已薨,禮部議諡曰“懿文”。燕王拊掌大笑,謂道衍曰:“前者卦兆是二文皆亡,朕當爲皇,今一文已亡。此一文當是侄子允火文,朕今使刺客刺之,何如?”道衍曰:“爲時尚早哩,大王得天下,也要學高皇百戰,豈一刺可成大業乎?”燕王曰:“若然,別有一策:父皇平素愛的是朕,若得左右吹噓,召入京中,立爲元儲,不強似動干戈麼?”道衍曰:“這個且去圖之。”遂遣長史葛誠、周鐸與心腹校士數人,齎金珠入京。囑託徐魏公輝祖及九卿菇王常、蹇義等,商議此事。
時太祖正以燕王智略類己,意欲立之,羣臣有諫阻者,有聳諛者,紛紛未決。葛誠即將燕王謀爲太子之事,據實以奏。
洪武問之魏公輝祖。曰:“固有之,不可立也。”太祖乃立元孫允火文爲皇太孫。儲位既定,周鐸即遣人將魏國公及葛長史訐奏朝廷之語,具報燕王,然後約了葛誠回去覆命。燕王陽爲不知,待之如舊。
迨太祖賓天,皇太孫嗣登大位,改元建文。燕王大喜曰:“何卦兆之神也!原來有此兩個文字。”即帶刺客力土,南下奔喪。將至淮安,接得太祖遺詔,不許諸王臨喪會葬,只得含慍還國。遂與道衍謀欲興兵。衍曰:“此必敗矣。以我數千之衆,怎敵他天下之全力?臣有一計在此,可分遣能言之士,到諸王處說之。”王曰:“說之旨若何?”衍曰:“秦王、晉王、蜀王,秉性純良,兼好文雅。是說不動的。若齊王、周王、岷王、湘王等,貪財好色,又與太孫不洽,可速遣使去。大意說太祖遺詔,出自奸臣假的,庶民之家,尚須奔喪,豈有貴爲帝子,不許一哭其父者乎?我弟兄將來必盡遭魚肉,須當協力同心,思所以免難之策。如此。則縱橫之勢成而我得從容其間,朝廷即欲加兵,決不能先及於我。然後相機而行,事方可圖也。”
燕王曰:“善!”差人分說各王去訖。
又謂道衍曰:“朕欲以入賀爲名,親至京師,窺視朝中光景,可使得麼?”衍曰:“這個使得。”於是燕王奏請入覲,不候旨下,即兼程而進。帝令谷王槵出郭迎之,燕王送之以燕趙美女能歌曲的十二名,谷王大悅。及至闕,燕王僭行御道,昂然登陛,大違儀制。御史曾鳳韶劾其不敬,帝詔至親勿問。戶部侍郎卓敬密奏:“燕王智慮絕人,酷似先帝,北平士馬強悍,金元所興,宜乘此時,徙封南昌,以絕禍本。”帝曰:“朕以至誠待之,自無二心。”乃大饗數日,遣之還國。
道衍等皆遠接,問曰:“大王觀其君臣若何?”燕王曰:“文臣迂闊,武臣粗疏,皆易取也。”從此製造軍器,屯積糧草,先後募得丘福、譚淵、丁勝、龐來興勇士四名,與舊衛士張玉、朱能,命爲六龍將軍,日夕操演兵馬。反跡已著,朝廷尚屬未知。
那時有燕山百戶倪諒密本奏聞,又有按察司僉事湯宗亦奏燕藩有異志。帝隨命工部侍郎張昺爲北平布政司,謝貴爲都指揮使。又令都督宋忠帥兵三萬,屯於開平,協謀備燕。會諸王皆惑於燕使之言,互相煽動,盡欲倡亂,各地方城守官員,日有密封上聞。帝謀諸兵部尚書齊泰、太常卿黃子澄。泰請先削燕藩。子澄請先削諸藩,剪其羽翼,則燕藩勢孤,可坐而致也。
帝從澄議,發使執周王木肅、岷王木便、齊王FE、代王桂,皆廢爲庶人。湘王柏自焚而死。燕王聞之大駭,因詐稱失心瘋病,狂走於市,奪人酒食,或哭或笑,胡言亂語,甚至偃臥糞壤中,彌日不蘇。張昺、謝貴佯爲問疾以探之,正值酷暑,燕王圍爐搖顫曰:“寒甚!寒甚!”昺與貴皆信爲真。葛誠寫“無恙”二字於掌心,暗以示之。昺等遂趨出,星夜差人赴闕,具奏“燕王瘋病是假,造反是真,陰謀祕計,人所莫測,恐猝發難制,亟宜削之”。帝命齊泰發府遣使,提問燕府官屬,並密敕北平都指揮張信,令約長史葛誠、指揮盧振爲內應,乘間擒取燕王解京。
張信憂疑不能決,其母曰:“汝父曾言燕王當爲天子,汝何不做個燕之功臣呢?”信大悟,坐了一乘四圍掩蔽的女人軿車,徑造燕府通名。燕王心以爲異,令人內宮。信拜於牀前曰:“殿下真病耶?朝廷有密敕在此,臣特來獻上。”王取敕視之,深感張信,遽下拜曰:“生我一家者子也。”即召道衍同議。適暴風雨吹檐瓦墜地,衍即賀曰:“飛龍在天,從以風雨。”王曰:“瓦墮而碎,又當何說?”衍曰:“此瓦碎而無用,是天使蓋造黃屋之兆。”王心甚猶豫,潛留信於府中,獨坐凝思,不覺霍然睡着。適徐妃來到王所,見微風吹來,王髯欲動,頓思相士有鬚髯過腹之語,乃戲剪青絲一綹,將王髯逐莖接長,意在開悟燕王,說須長過腹是假的。誰知燕王豁然而醒,舒手一捋,其須竟是天然生就,直過於腹。徐妃細細看時,全無一絲補接之痕。大詫曰:“異哉!王固爲天子無疑矣。”燕王曰:“卿何以知之?”徐妃即將接存餘發以示燕王,具道所以。王曰:“袁珙之言,豈期如此之應耶!”遂召道衍,將須與看,衍曰:“發可爲須,王可爲帝,天下事要在人爲耳。”
忽報謝貴、張昺已督兵士圍府,奉敕提問官屬。衍鼓掌而言曰:“妙極,妙極!可速按名拿下,召進面交,即斬二人頭以祭旗纛。”王從其汁,立收官屬械於殿前,一面伏刀斧手三百於帷壁之中,遣人給張昺、謝貴進府交割。二人誤信,與使同入,見燕王坐在殿上,手自劈瓜。昺與貴方向前起居,燕王遽將瓜片劈面擲去,刀斧手大呼奔出,將張昺、謝貴剁做肉泥,並拿葛誠、盧振二人,亦皆駢斬。時宮門外有指揮彭二聞變,亟率部下數人,砍人端禮門。燕將龐來興、丁勝舞刀截住彭二,彭二衝開兩將,徑向殿上奔來。衛士亂箭齊發,彭二身無鎧甲,大創而死。
道衍即發大將張玉、朱能等,帥兵乘夜攻奪九門,布政司參議郭資、按察司副使墨麟、指揮同知李氵睿、陳恭等皆降,時建文元年秋七月也。燕王登壇誓師,稱爲洪武三十二年,以誅齊泰、黃子澄爲名,名曰“靖難師”。先出兵略定北平附近地方,通州指揮房勝、薊州指揮毛遂、遵化衛指揮蔣玉、密雲衛指揮鄭亨,皆望風而降,兵勢大震。
惟都督餘瑱守居庸關不服。道衍曰:“居庸爲北平之項背,餘瑱襲我之後,豈能南下?大王宜先取之。”王命內官狗兒賜姓名曰朱彥回爲大將,徐安、鍾祥爲副,進攻居庸。餘瑱開關,列陣迎戰,,燕將狗兒出馬,怎生打扮,但見:面孔歪斜,臉上有圍棋般大的黑麻幾點:眼眶暴突,睛邊有苧線樣粗的紅筋數縷。身長八尺,穿的是鑌鐵打就柳葉重鎧;腰大十圍,使的是熟銅煉成瓜棱雙棒。向日呼名是狗,今朝賜號稱豬。
餘瑱見是個內監,大喝道:“不與你這沒雞巴的豬狗講話快喚燕王出來!”狗兒大怒,舞瓜直取餘瑱。瑱挺槍敵住,交手才數合,被狗兒一瓜打中馬腿,那馬負疼向後倒坐,把餘瑱掀下塵埃,幸虧都揮使馬宣捨命救回。燕兵乘勢衝殺。大敗而走,連夜奔至懷來。正值都督宋忠統兵二萬來襲燕王,隨與瑱合兵,商議進擊。
狗兒探知,飛報燕王。諸將皆曰:“彼衆我寡,難與爭鋒,且固守以待其來。”燕王曰:“公等不知,彼二將甫合,士心不一。我逆而擊之,必然猝驚,驚則易潰。”遂率馬步精銳八千,卷甲倍道而進。將近懷來,兩兵早已相見。宋忠、餘瑱不料燕兵如此神速,倉皇列成陣勢。好個王師內先鋒官居都揮使孫泰,舞刀直臨陣前,大罵:“造反燕賊何在?”朱能在門旗影裏,暗發一箭,正中左耳之根,流血被肩。泰咬碎鋼牙,拔去箭桿,殺入燕陣,找取朱能,所向披靡。不防丘福從側肋飛出,奮矛直刺,泰掣身不及,貫脅而死。左翼驍將副揮使彭聚忿怒,躍馬挺槍,大罵:“狗頭鼠腦的逆賊,只辦得暗算,敢來比試武藝麼?”燕陣上徐安、鍾祥二將齊出,雙戰彭聚,不三合,朱能又發一箭,中聚右臂。徐安乘勢揮刀,斬於馬下。燕王揚鞭大呼曰:“他陣上只有此兩員驍將,今已斬殺,餘下皆沒用的了!”將士齊和一聲,統兵卷殺過去。王師不戰而走,宋忠、餘瑱、馬宣皆被生擒,罵賊不屈,同時受戮。
燕王遂拔懷來,其開平、上谷、雲中諸處,莫不率服。便欲進取大寧。連接飛報,大寧衛都指揮卜萬率同部將陳亨、劉貞,引騎卒一萬二千,由松亭關進攻遵化甚急。燕王心恐,商於道衍曰:“不取大寧,則我有後顧之虞。今卜萬牽制我師,進退不能,將如之何?”道衍對曰:“向聞卜萬恃才而驕,其將佐皆外順心逆,可用反問。請進兵以邀之。”燕王遂帥諸將星夜趨至沙河,距卜萬寨止二十餘里。三更時候,伏路卒拿獲一奸細,解至營前。道衍亟附王耳授計曰:“只須如此,萬頭可致麾下。”燕王升帳,令釋其縛,問:“是卜將軍差來的麼?”
應道:“不是,是陳指揮差來納款的。”燕王佯作怒狀,喝令斬之。道衍曰:“且祝卜萬是員名將,其降恐未必真,或者陳指揮倒是真心。”便問:“汝須直說上來。”對曰:“陳將軍素爲卜將軍所欺壓,近日又與劉將軍不協。前日起兵,原是卜、劉兩人的主意,陳將軍是勉強相從的,所以恭候大王駕到,就遣小的來通意。一者願隨鞭鐙,二者可泄仇憤,實系真心,求大王與軍師裁之。”道衍笑向燕王曰:“何如?我原料卜萬那廝是不可信的。”燕王曰:“雖然,陳指揮空言納款,亦無憑信。若能依我行計,方是真的。”遂令以酒肉管待,並賞白金二錠,付與密札一封,囑之曰:“此是送劉將軍的。”又付一封曰:“這是書的草稿,送與陳將軍看的,看過立即燒卻。功成之日,陳將軍裂土封侯,爾亦有宮爵的。”
來人拜謝,如飛回去,備述情由。陳亨又看了書稿,心中暗喜,乘着天尚未明,別遣一心腹不識字的小卒,教導了他的說話,將書竟送至劉貞寨前。隨爲巡邏所獲,送入營內。劉貞看封函上寫着:“大將軍卜侯密啓”七個細字,貞遂問:“此書從那裏來的?”巡卒稟道:“適有一健卒,潛問卜將軍大寨,聽去是燕山聲口,說有書札投上,便放在我手內,從黑影裏走了。”劉貞拆來看時,內有燕王玉璽,是約卜萬同心舉事,如陳亨、劉貞不從,可先斬其首以徇於衆等語。劉貞大怒曰:“怪道他肯到這邊來尋着人廝殺,原來是要降燕賊。噫,朝廷何負於你!”即造陳亨營中,以書示之。亨假意大驚曰:“他與將軍素睦,何得忍心至此?”貞曰:“主尚可背,何況同寮?”亨曰:“若然,我二人不殺他,他必殺我二人。”當下商定計策,共詣營門,請大將軍閱兵。卜萬不知是計,欣然出營,遂爲陳亨手刃。劉貞即以燕王書示其部曲,一時解散。陳亨自率其衆降燕。劉貞方悟墮其奸計之中,棄其兵旅,獨自遁去。
燕王大喜,撫道衍之頂曰:“真和尚家毒計!”遂下將令進取大寧。道衍亟止之曰:“無卜萬,即無大寧。我勞師遠出,倘南兵到來,北平根本可慮也。不若左定永平,西取保定,先成犄角之勢,進則可圖,退亦可守,此爲上策。”燕王曰:“善!”乃東擊永平,守將陳旭、趙彝、郭亮,不戰而降。就旋師去攻保定,三旬不能拔。暫且按下。
卻說建文皇帝,見邊報如雪片一般,日逐告警,不覺大駭。
召諸公卿大臣,問:“汝文武中,有誰能退燕兵者?”僉都御史練子寧奏曰:“臣保一人可用。”帝問:“是誰?”對曰:“四川嶽池教諭程濟,自陛下踐位之日,即秦燕藩必反,當時未信,囚之於獄。今其言已驗,是有先見之明,何患不能破燕也。”
太常卿黃子澄奏曰:“臣保一大將,可以破燕。長興侯耿炳文,素有威名,且系國戚,將帥中無逾此者。”帝遂命炳文爲大將軍,駙馬都尉李堅、都督甯忠爲副,擢程濟爲檢討,任平燕軍師。子澄又請命安陸侯吳傑、江陰侯吳高、都指揮潘忠、楊松、顧成、徐凱等,帥師並進,直搗北平。帝皆從之。諸將士臨行,帝誡之曰:“昔蕭繹舉兵入臺城,尚雲一門之內,自相屠戮,不祥莫大。今爾將士進討燕王,務體此意,慎勿於陣上加刃,使朕有殺叔父名。”
炳文等拜遵帝命,調兵三十萬,從臨清而入真定,自當燕軍正面,令徐凱駐於河間,潘忠屯於鄚州,楊松據於雄縣,四路控制,以分其勢。軍師程濟謂大將軍曰:“燕卒雖少而悍,王師雖多而怯。且以各處調集,老弱居半,將令未明,士心未協。將軍宜駐守數月,簡選精銳,訓練一番,令知順逆大義,則將士同心,勇氣百倍,燕兵不戰而屈矣。”炳文曰:“何懦也!
朝廷命小將北討,不曾命小將守城。且以數十倍之衆,示之以不戰,大辱國體。“諸將皆曰:”大將軍之言是。“濟又曰:”不得已而必欲戰,宜會集各路人馬,徑由河間直搗北平,則保定之圍自解,而北平之根本搖矣。“炳文曰:”不然,我數道倍進,則敵所備者多;兵法雲:備前則後寡,備左則右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燕逆營中縱有管、葛,亦無法可肆應。先生何其執耶!“濟又曰:”師駐數處,燕兵且攻其一,一處失利,則各處土心皆恐,孫子所謂‘攻瑕則堅者瑕’,此之謂也。“炳文不聽,下令諸將明旦向保定進發。
是時燕王已差人探知消息,密諭張玉等曰:“彼恃明日進兵,今夕中秋,必然飲酒享士,我且乘其不備,先破一處以震軍威,以裂敵膽,可以不戰而屈彼之兵也。”乃令軍土馬摘鈴,人銜枚,乘着月色,飛馳到雄縣,聽譙樓並無鼓聲,亦無一卒守陴,遂緣城而上。主將楊公與麾下皆沉醉酣寢,忽聞喊殺連天,疾忙起來,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徒手搏擊。楊松被擒,王師盡覆。燕王曰:“一箭須貫雙鵰,我料鄚州路近,潘忠必來救援。”命大將譚淵領百騎伏月樣橋邊,又命張玉率輕騎迎之。忠等果至,才與張玉接戰,譚淵等伏兵齊發,腹背夾擊。
潘忠亦被生擒,兵士半死於鋒刃,半降於燕。
燕王乘勝鼓譟而行,徑趨真定,遇王師於定州。遙見認旗上是先鋒張保。兩家安營已畢,當夜伏路兵來報張將軍要見大王。燕王開營請入曰:“將軍勞苦。”保再拜對曰:“小將之兄張信,已得追隨大王,如無嫌猜,心願執鞭,是以夤夜潛來,惟鈞命是聽。”王大喜,問:“炳文兵法如何?”曰:“無能爲也。號稱三十萬,先至者十餘萬,皆未嫺軍旅,無異烏合,以大王之雄風,只須一戰可破。”燕王曰:“明日交鋒,如此如此,公宜佯爲受執,我自有妙策。”保領諾而去。
明辰,燕陣上朱能出馬,與張保交戰。不數合,能詐敗而走,保驟馬趕去。看看至近,朱能回馬,大喝一聲,舉手中槍一逼,保即翻身落馬,被燕軍活捉去了。解到營中,保假意不屈,大叱燕王。王曰:“俟拿了耿炳文,一齊斬首。”令囚後營。
到二更,營中皆睡,王親來釋縛,握張保之手曰:“事若可成,富貴與君共之。”保曰:“天命有在,何患不成!小將願爲內應。”
燕王心喜,授之密計,悄然令其回營。
走到天明,迎着耿都督大隊軍馬將次定州。炳文見張保飛馬而來,厲聲叱問:“汝何能歸?”保曰:“幸守兵鼾睡,我掙斷繩索,就竊了他馬匹,逃回來的。”炳文曰:“雖然,汝爲先鋒被擒,何面目見我?”押回真定,等候發落。即催軍前進,早見燕師大營。炳文乃列成陣勢,親自出馬,呼燕王打話。燕王曰:“誰耐煩!”令三子高煦:“汝爲我擒之。”炳文見一小將飛馬過來,怎生結束?但見:面如傅粉,脣若塗朱,眸應點漆,耳可垂珠。頭戴紫金冠,內裹着一窩玄發,身穿繡花袍,外罩着千葉銀鎧。手中槍神出鬼沒,關西孟起也難當;坐下馬蹈海奔山,西楚烏騅略可賽。
須知道今日戰場上,號爲斬將搴旗的王子;又誰料他日銅缸下,變作煉火成灰的庶人。
炳文認得是高煦,心上便有怯意,奮力交戰,只覺臂軟筋酥。燕陣上見炳文將敗,大將張玉、朱能、譚淵等,統領精銳,掩殺過去。燕王又率丘福、狗兒、丁勝等,繞出背後夾攻,橫貫王師陣中。將士迎敵者紛紛落馬,炳文大敗虧輸,士卒皆亂竄逃命。燕王督驅衆將奮追至滹沱河,王師尚有兩營未動,倒被敗兵衝散,自相踐踏,死者無算。副將李堅、甯忠、顧成等,皆被擒去。炳文亟欲奔入真定,見張保在城上,已豎起燕師旗號,大呼:“耿都督請進來發落!”炳文進退無路,心膽俱裂,幸軍師程濟協同吳傑赴救,燕兵方退。炳文不能駐紮,收拾敗殘人馬,連夜奔向臨清而去。保定亦降於燕。正是將軍覆壘,空懷愛君效力之心,竟有豎子興師,旋萌賣國求榮之念。且俟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王師百萬豎子全亡 義士三千鐵公大捷
軍師程濟始而苦諫炳文不聽,已經奏聞朝廷。廷臣以爲文武不協,議欲召濟。而羽書報至,則已敗衄。帝怒,令與炳文一同召回。問:“公卿孰堪代將者?”黃子澄曰:“非曹國公李景隆不可。”帝乃命景隆爲大將軍,賜之斧鉞,俾便宜行事,親率百官餞之江滸。統兵五十萬、大小將佐二百餘員,前往德州進發。
先是,鎮守遼東江陰侯吳高,受兵部密札,約同都督耿瓛、指揮楊文,率師進山海關,合力破燕。聞知炳文已敗,遂先攻永平。附燕之守將陳旭等,遣人飛章告急。道衍曰:“真、保兩郡已定,耿炳文又全軍敗衄,不敢正眼覷我,正宜亟救永平,爲我左右羽翼之蔽。”燕王遂還師。將至北平,忽探馬報到,朝廷另遣大將來代耿都督。燕王大驚。未幾,又報來代的是李景攏燕王大喜曰:“原來用這個膏粱豎子!從未習見兵陣,輒予以五十萬,是自坑也。兵法有五敗,彼皆蹈之。”諸將請問其故,燕王曰:“軍紀不明,威令不行,一也;北平嚴寒,南卒柔脆,不能犯霜冒雪,二也;士無贏糧,馬無宿藁,不量險易而深入,三也;寡謀而驕,色厲而餒,智勇俱無,四也;剛愎自用,不聽忠直,專喜佞諛,部曲離心,五也。知我在此,必不敢至,我當親救永平,誘之使來,然後回師擊之。堅城在前,強敵在後,擒之如探囊耳。”諸將皆頓首稱善。
於是燕王命道衍輔世子高熾守城,誡令勿戰,自將輕騎疾行,一晝夜即達永平。吳高等望見大驚,率衆迎敵。燕王令軍士大呼:“耿大將軍三十萬雄兵,殺得片甲不存,何況爾等小卒,尚沒有十分之一!”一面揮軍掩去。吳高與耿瓛部下兵士皆不敢接戰,爭先奔竄,被燕兵斬級數千,敗回遼東。燕王曰:“我乘此可取大寧衛。”諸將請曰:“北平兵少,恐不能久持,且還師何如?”燕王曰:“北平深溝高壘,縱有百萬之衆,未易窺也。兵雖少,以戰則不足,以守則有餘,且有道衍在,我何慮焉!”於是從劉家口抄出松亭關後,徑趨大寧。時朝廷正疑寧王,已削其護衛。聞燕王至,遂迎入城,鎮守松亭都指揮房寬,亦率諸將前來降附。不題。
卻說李景隆聞燕王遠出,心中大喜,即下令全軍直搗北平。
不日已至蘆溝橋,更無一卒駐守。景隆曰:“不守此橋,我知其無能爲也。”遂進薄城下,築九壘以攻之。又結九營於鄭壩村,以扼熬王之歸路。日令諸將辱罵挑戰,道衍親督軍士,憑城堅守。有前軍都督瞿能,同長子鷙兒、次子雕兒,督勇士百人。攻破張掖門,燕軍駭竄。能招呼後隊,無一人敢至,只得勒騎以待。景隆因功不由己,便生妒嫉之心,急發令箭飭諭瞿能曰:“不得孤軍深入,須俟明日大軍協力登城,違者軍法從事!”燕世子又率猛將狗兒奮勇殺出,瞿能仰天大嘆,退向城外。道衍即傳令連夜汲水灌城,天寒凍結,竟成一座冰城,攻打不得。諸將多怨望,景隆束手無策,而燕王已旋師至於孤山。
值北河水大,無舟可渡。王默禱曰:“天若助予,則河冰凍合。”是夜冰果合,即揮兵前渡。行至天明,遇見王師前哨都督陳暉,率騎士三千截住,大罵:“逆賊,不知梟首在即,尚想回返巢穴麼?”高煦更不答話,挺槍飛馬直取陳暉。交手不數合,燕王鞭梢一指,大軍掩上,陳暉如何敵得,大敗奔走,部下死傷殆荊燕王親率衆將直追至鄭壩村。下令張玉、朱能、李彬、徐忠、房寬、丘福、丁勝、高煦各攻一營,自率鐵騎獨搗中營。王師因陳都督已敗,先自股慄,燕兵多新收塞外敢死之士,乘勝而來,銳氣百倍,奮呼衝殺。片時間九營盡破,王師四散。燕兵鼓行而前,道衍早在城頭望見,亟命馬雲、龐來興、冀英、柳升等,從沙河、永定諸門殺出接應。那時王師自己的敗殘人馬奔來,衝動了陳腳,營伍先亂,被燕兵兩面夾攻,腹背受敵,如何抵當。景隆一想走爲上着,就策馬先逃。九壘軍士不見了元帥纛旗,個個慌張,盡棄了輜重披靡駭竄,勢如山倒。燕兵乘勝追擊,斬馘不數。景隆宵夜逃回德州。
燕王方斂兵入北平府,道衍率同諸文武叩首稱賀。燕王曰:“正末也,彼雖敗衄,然部下將卒尚多,以我之衆,還不抵十之二三。若至來春養成兵勢,便不易破。我今乘此嚴寒,先率輕騎攻取大同地方,彼必發兵來救,我即斂師而返,彼出我入,使之疲於奔命,南卒柔弱,死傷必多,然後乘其疲弊而擊之,使他片甲不返。”道衍曰:“此真神算!趁此士心奮勵,大王宜速啓行。”
時建文二年春正月,燕王率師出紫荊關,攻廣昌,守將楊宗舉城歸附。又攻蔚州,指揮王忠、李遠皆來迎降。遂進攻大同府。李景隆果領兵往救,才至宣府,而燕王由居庸關返於北平。王師凍餒死於道路者,三停之一,兵心怨苦,日以離散。
景隆羞憤之極,乃約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合軍六十萬,三路並進,會於白溝河。早有哨探兵士飛報燕王,王遣大將張玉、丘福爲先鋒,星夜先往白溝,佔住地勢,自率大兵隨後進發。當晚,燕王宿在營中,將佩劍掛於帳前,忽清嘯一聲,管壁間弓弦皆鳴,若相和應者。又帳外所植槍刀,皆噴出火光,大如圓球,錚錚夾擊,寒風颯然,士卒毛髮直豎。燕王謂其子高煦曰:“此勝兆也。”下令軍土秣馬蓐食,列陣以待。
王師前鋒都督平安、瞿能,率精兵三萬先至。燕王親自出馬,大呼曰:“平安豎子,爾曾隨我出塞,識我用兵,尚敢來取死耶!”平安大罵:“逆賊胡說!”舞動大刀,直取燕王。張玉大喝:“匹夫休得無禮!”手舉長矛,劈面相迎,真個一場好殺,怎見得: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那一邊槍來刀架,這一邊刀去槍迎。
槍如蟒勢盤旋,刀似電光閃爍。電光閃爍,能教惡煞也消魂;蟒勢盤旋,直使兇魔皆喪膽。一個墜鐙藏身,槍到後心難躲閃;一個控銜舒臂,刀來劈面沒遮攔。正是:叱吒一聲能返日,飛揚萬里盡生風。
二將鬥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燕陣上丘福出馬助戰,瞿能就舞槊迎祝燕王令驍騎華聚、番騎谷允兩將齊出,王師陣內瞿鷙兒、雕兒二員小將,大喝:“叛奴,認得我父子麼?”
截住華聚、谷允,捉對兒廝殺。內官狗兒,舞手中瓜棱錘,縱坐下豹花馬,飛出陣前。王師陣上指揮何清,輪動雙刀迎敵。
交馬不數合,被狗兒一錘打中右肋,死於馬下。燕王見勝了一將,便揮軍衝殺過來。平安奮起雄威,返殺入燕陣內,兩軍互相混戰。天色已暝,景隆大兵亦至,各自鳴金收軍。
明旦,整兵復戰。平安橫刀出馬,大喝:“逆賊誰敢前來試我寶刀!”燕陣上朱能大怒,罵道:“小卒敢胡言!”就挺槍迎敵。戰才數合,朱能馬蹶仆地,飛身躍起。平安曰:“斬汝不爲好漢,快換馬來!”陳亨新附燕王,要建功勞,搶來接戰。
平安見他槍法空疏,故賣個破綻,誘他直刺進來,將身一側,槍落了空,陳亨連身和馬扌顛入。說時遲,那時快,被平安手起刀落,砍爲兩段。燕將見折了陳亨,皆有懼色。王曰:“折將亦偶耳,俟其氣少怠,保爲諸公破之!”就親自挺槍索戰。
請看燕王如何模樣:頭戴鳳翅紫金盔,燦爛與日華爭耀;身披雁翎素銀甲,皎潔與月色齊輝。日角崔嵬,全帶帝王之氣;龍髯飄拂,半接后妃之雲。頤厚而豐,棱棱乎鼻如懸準;面方而黑,熠熠然目似流星。手中槍神出鬼沒,座下馬翻江攪海。
瞿能見燕乏出馬,輪動鐵槊大喝道:“燕賊快快下馬受縛,免汝作無頭之鬼!”燕王大怒,咬碎鋼牙,來戰瞿能。有五十回合,不分勝負。雕兒手拈鐵胎弓,搭起鸞翎箭,弓弦響處,正中盔上鳳翅。那枝箭掛在翅上,不掉下來。燕王這驚不小,便從帶橫路上驟馬而走。前阻高堤,瞿能已自追及,劈頭一槊打下,戰馬後蹄忽然蹶倒。能如飛躍起,而燕王已一縱登堤,揮鞭逸去。徐忠見燕王受驚,馳馬來救,被陳暉側首飛出,舉刀照頂門便劈。忠急回架時,刀從槍桿削下,砍去兩指,血流袍袖,棄槍而逃。燕將丘福、火真、唐雲三騎馬如飛殺出接應。
平安與鷙兒、雕兒,同聲奮呼,向前截祝瞿能遂翻身殺入燕陣,所向披靡,莫敢攖鋒。武定侯郭英、安陸侯吳傑,又各揮部下奮勇衝擊。
合戰逾時,燕軍將潰矣。忽東北上有數萬騎兵殺到,皆勁弓長箭,疾若風雨。王師正當戰酣,怎敵得這枝生力軍,被他連斬了越雋侯俞通淵、都指揮滕聚二將。又值北風大作,颳起塵沙,蔽天飛至。燕兵在上風看得見王師,王師在下風卻看不見燕兵,昏昧之中,自相混鬥。瞿能與鷙兒先已陷入燕陣,無路殺出,皆身受大創而死。平安與雕兒等皆中流矢,各不相顧,只自捨命血戰。燕王失聲道:“南朝好將士!”亟令後軍各持草束,乘風縱火而來,勢若燎原。王師登時駭散,郭英、平安等引軍西走,李景壟陳暉等又潰而南奔。燕兵只向南追,直至德州,斬首十餘萬。橫屍百餘里,委棄器械糧草,積疊如山。
李景隆止剩數騎,逃向徐州而去。你道這枝助陣的大軍是何處來的?原來燕王先曾向韃靼借兵,有趙姓知天文者,說燕王是個真命,所以率師進關,徑趨陣前,剛剛湊着機會。是故王師之敗,雖曰人事,亦有天意存焉。
其時濟南府有參政鐵公諱鉉者,聞李景隆全軍覆沒,料燕王必來攻城,先募得義勇三千,與參軍高微儒生高咸寧等酌酒同盟,慷慨涕泣,以死自誓。忽報有一小將軍名瞿雕兒,與王師相失,匹馬單槍,來投麾下。鐵公即命傳進,詢其來由,方知爲瞿能之子,父兄皆沒於王事,深爲太息。又連接探報,燕兵將至界上。雕兒稟道:“乞兵一千,願爲明公先斬來將!”
鐵公令選壯士三百,隨雕兒出城。向前行數里,燕王第三子高煦領兵早到,見有人迎敵,遂勒馬橫矛喝道:“百萬雄兵,殺得罄盡,恁的幺麼敢來送命!”雕兒大罵道:“燕賊殺我父兄。不共戴天!”挺手中畫戟直衝過來,高煦定睛看時,那將生得:虎頭燕頷,猿臂熊腰。腰懸竹節鋼鞭,鞭打處千軍潰散;手捉豹尾畫戟,戟到處萬夫辟易。聲似震雷,有斬將搴旗之氣;眸如掣電,擅投石超距之材。挽弓曾射楊枝,一箭直穿錢孔。
燕王知姓字,見則膽消;鐵帥慕威風,聞之心折。問年止有十七,關西稱爲將家子;臨陣已有千回,中州號作冠軍侯。
高煦一認,猜是瞿雕兒,將槍逼住畫戟,說:“我有好言贈汝,李景隆部下上將千員,難道總不如你?而今都做無頭之鬼了。你年紀尚小,若能棄暗來投,我當在父王前保奏,將來建勳立業,拜爵封侯,豈不富貴?”說未畢,雕兒大罵:“反賊,敢出胡言!”劈心刺去。高煦閃過,就勢挾住畫戟,雕兒便把高煦長矛掣住,兩邊用力一拖,都滾下雕鞍,那戰馬都如飛跑去了。高煦反奪了畫戟,雕兒卻奪了長槍,兩人步戰二十餘合。原來高煦本事,馬上高強,步戰卻不濟,部下有番將薛祿,挺刀出陣幫助。雕兒大喝道:“好漢子,不怕相幫!”高煦亦喝道:“我與你一個對一個,不要人幫,大家騎馬來戰,分個勝負!雕兒喝道:”便饒你,暗算的不算好漢!“於是兩人各回本陣,換了馬,從復交手大戰。有一百餘合,不分勝負。天色已晚,燕王大軍到來,各自回營歇息。
高煦見燕王說:“瞿雕兒如此英勇,這人須先要除他。”燕王道:“既然了得,須活擒爲妙。”明辰,燕王諭諸將道:“我聞鐵鉉忠義之士,宜先禮而後兵,且觀其動靜何如。”諸將皆曰:“足見主公度量。”遂修書一函,差人送至城門投遞。門卒轉送與鐵公,看書內之意,大抵說“朝有奸臣,將危社稷,予遵祖訓以清君側,用是勒兵待命。被李景壟耿炳文統兵百萬,強逼至此。今公爲柱石,惟望鑑予法周公輔成王意,開關講好,共樹弘勳。如或不知天意,不順人心,唯有敝甲鈍兵,以聽鈞命”等語。鐵公冷笑,謂高巍與高咸寧曰:“燕王這廝,敢來恫疑虛喝,不用睬他。”高巍曰:“書固不屑答他,但燕賊自謂法周公輔成王,何不作周公輔成王論一篇以折之?此伐謀之道,亦誅心之法也。”鐵公曰:“善。”高咸寧即屬草,略曰:昔者成王幼衝,周公負扆攝政。及聞流言,即避位居東。
至誠上格於天,大風拔木,成王啓金滕,感泣而迎之。今皇上聰明睿知,既非幼衝之年;大王英武剛強。又遠在封藩之域。
徒以太祖殯天,頓生覬覦之心,以致中外猜疑,君臣之義不明,則骨肉之恩滅矣。若大王能自知其過而幡然省悔,將倡謀者解送闕下,削去護衛,請質所愛子孫,拱手聽命,夫如是而朝廷有不感格者乎?乃慮不及此,傳檄遠近,大興甲兵,侵掠疆土,顧以清君側爲名,是則效漢劉濞之倡七國、誅晁錯之故轍也。
而謂法周公以輔成王,雖執途人而問之,誰其信哉?竊料大王之勇士不過十萬,所據地方不過數郡,將士殆亦疲矣,夫以大王之視君臣爲仇敵,叔侄爲陌路,安保十萬異姓之人,烏合一時,而能效死盡忠者乎?一有蹉跌,噬臍奚及!倘以愚言爲忠告,速請解甲散兵,上表謝罪,以慰太祖在天之靈。雖不能媲美於周公,而亦不至若劉濞之貽笑於萬世。煩請殿下裁之。
鐵公看畢,贊曰:“誅心鐵筆也!”亦令人送至營門傳進。
燕王覽之恚甚,曰:“彼惡敢當我哉!”即令諸將向城下挑戰,鐵公乃率義士三千出城,列作三才陣勢,請燕王打話。燕兵見鐵公匹馬立於陣前,皆爭先觀看相貌如何,但見:戴的一片石藍絨戧角綸巾,穿着千層鴨綠綢稱身戰襖。兩道眉雖然清秀,只覺得殺氣橫飛,重瞳眼何其皎潔,真個是忠肝直透。飄飄五柳髯,風吹若拂;方方四棱口,聲發如鍾。試問營中軍士,不滿三千;若雲掌上甲兵,奚啻十萬。深沈弘毅,可稱斗膽將軍:正直剛方,不數鐵面御史。
燕王見鐵公手無軍器,亦丟了鋼槍,出來開言道:“久聞參政能文能武,朝廷不用爲將相,而棄於下僚,深爲可惜!”
鐵公舉手道:“臣事君以忠,豈分別官職之大小?殿下身爲帝胄,職在藩封,爲朝廷之血脈,社稷之根本。即有外侮,尤當首捍,爾乃躬自興戎,不識尊旨何在?”燕王曰:“我正所以衛社稷也。齊泰、黃子澄輩,一班小人,計欲搖動根本,必先剪落宗枝。諸昆弟皆已身受荼毒,朕則何能堪此?”鐵公曰:“殿下差矣!秦、晉、蜀王,何以獨不加罪?則是諸王之削爵奪地,皆其自齲漢時七國謀反,以誅晁錯爲名,殿下歸罪於齊、黃二人,何以異是?”燕王曰:?天鑑予心,罪人斯得,我法周公以輔成王。“鐵公曰:”殿下之言,可謂欺天。聖上之誡勵將士曰:慎毋使朕有殺叔父名。親愛之義,至此已極。乃殿下因有恩旨,反自挺身於行陣之間,殺戮天朝將士,自謂莫可誰何。是則司馬之心,行路人皆知之矣。“燕王曰:”汝出言無狀,將謂我佩劍不利耶?“鐵公曰:”忠臣不怕死。殿下與皇上義則君臣,親則骨肉,不顧天倫,舉刃相向,何況卑末?
若大王之劍有靈,決先斬反賊首級。“燕王罵道:”直恁無禮!“
遂驅兵掩殺過來。鐵公軍則三千,皆用一弩十矢,梆聲響處,弩矢齊發。士馬皆被傷殘,只得退回。
次日,燕王督揮諸將攻城,鐵公嚴守,三月不能拔。道衍進曰:“水攻爲上。諸山溪澗甚溜,可用土石堰之以灌城,城必隳壞,省卻多少費力。”燕王大喜,立命築堰。不兩日,水勢漲溢,漸及城牆,城中百姓大懼。鐵公謂咸寧曰:“我當乘此機會以殲燕賊。”乃附耳密授數語。又於夜半,潛令軍人以鐵板閘於城門之上闉,板邊鑿兩孔,大索貫其中,用活釦扣定,索頭一抽,則鐵板隨下。又挑壯士伏於外濠,俟燕王入城,即扯起吊橋以絕後之援兵。一面令軍民人等晝夜哭曰:“我百姓何辜,皆爲魚鱉!”隨有巡騎報知燕王,率領將士來看,見青衿數百在城上大呼曰:“請大王暫緩攻城,我等率百姓來迎接大王入城也。”燕王曰:“鐵鉉降否?”青衿對曰:“衆百姓降了,怕他走到那裏去!”燕王乃令撤堰。水甫消去,早有青衿二三百率領百姓無數,皆執香前詣營門,俯伏在地。燕王令爲首的入營問話。高咸寧同着兩個老青衿進營,叩畢起立。燕王曰:“是鐵鉉使爾來詐降麼?”咸寧答曰:“能使臣一人,不能使衆百姓。”營外萬民齊聲嚷曰:“大王是高皇帝之子,誰可得天下,誰不可得天下,做官的喫了俸祿,各爲着一邊。我們小民怎肯舍着性命,遭罹殺戮之慘?因此合城齊心都約會了降的。適才出城時候,聞得鐵參政縊死了,這個還不知真假。”
燕王曰:“我惱奸臣不服,本欲屠城,今爾百姓說來甚是有理,悉寬赦了。”衆百姓清曰:“小民愚蠢,不識大王安天下之義,見了雄兵,心中尚都懷着鬼胎。求大王按住六軍,我等各具壺漿迎駕入城。”燕王深信不疑,下令退軍,揮衆百姓先去。
王乃乘駿馬,張紫蓋,率勁騎數人渡橋,見城門洞開,兩行百姓齊齊跪下。皆呼萬歲。燕王心喜,策馬入門。一聲震動。
敢是真命天子,鐵板下得太亟了,剛剛打着馬脖子。燕王和馬同倒於地,大驚躍起,飛跨從騎而逃。城外挽橋壯士,又急切挽不動。燕王竟從橋上馳去。到了營中,喘息甫定,大發雷霆,飭令軍士架起雲梯衝車,盡力攻打,破城之日,不分老幼男女,悉行屠戮。兩日之間,已被飛炮擊壞數處。鐵公乃書高皇帝神牌,懸在各城堵外邊。燕王視之只得束手,而兵士亦皆倦苦。
公乃令長子福安與瞿雕兒,督率壯士,於黑夜突擊燕營。斬殺數千,大勝一陣。燕王益憤,計無所出。
忽西北角上塵埃漲天,乃是盛庸與平安二將,打聽得燕王圍困濟南,收集逃散之兵,共有七萬,星夜來救。燕王急令撒圍,向前迎敵。鐵公道:“是必有救兵來了。”遂率領諸將殺出城來。燕兵前後受敵,大敗虧輸。鐵鉉與盛庸合兵追逐,復了德州,兵勢大震。
燕王逃至河間,才屯駐了人馬,亟召道衍計議。道衍曰:“今平安、盛庸集於西路,大王且舍之,速攻滄州。滄州土城,潰圮日久,守將徐凱素無謀勇,一鼓而下,則兵威復振矣。”
燕王便由天津至直沽,一日夜行三百餘里,已至滄州城下,凱猶不知。燕將張玉率勇士從東北隅肉薄而登,遂拔其城,生擒徐凱。餘衆悉降,燕王命盡坑殺之,復率將士鼓行而南。臨清、館陶諸處,皆望風瓦解。遂掠濟寧。
鐵公聞之,謂盛庸曰:“燕賊欲循河而向淮陰,直趨金陵耳。我與公率兵躡其後,則餉道不通,彼必還戰,戰則破之甚易也。”早有探卒飛報燕王。王曰:“盛庸何足爲慮,所慮者是鐵鉉。”亟率兵從舊路而返,正與王師相遇於東昌。鐵公素知燕王善用奇兵擊人之背,乃於陣後設置火炮藥弩毒箭等物於地中,布沙以掩之,令人密伺燕王,到即發機。部署已定,仍擺列三才陣勢以待,左右兩翼分開,中間凹進若心字形。燕王見之笑曰:“彼欲誘我攻陣,以兩翼之兵圍困人耳。此等陣法,只好哄小兒,公等看我破之。”張玉進曰:“大王以正兵衝其前,臣以奇兵擊其後,把他這個心字陣便碎作兩半。”王曰:“正合我意。再令朱能、王騏、周長、谷允領番騎攻其左右,則四分五裂,豈僅兩半哉!”燕王乃自驅精騎,直搗中堅。鐵公揮軍圍之數重。張玉督勇士,從陣後衝殺進去,地中火炮弩箭齊發,連人與馬,盡打得稀爛。可憐張玉是燕王第一員愛將,三不知做了個替死的鬼。
燕王正戰時,聞陣背後地雷大震,知已中計,亟欲殺出,被鐵公在高處以旗招展,燕王殺向東,旗便向東展,軍士亦向東圍。但因帝命毋殺叔父,鐵公要活擒之以解京師,是以諸將不敢加刃。正遇着瞿雕兒直逼近身,手掣鋼鞭,向肩胛打下,燕王亟用寶劍招架,恰與鋼鞭錚的一聲,接個正着,心甚危急。
幸朱能、谷允二將殺到,雙戰雕兒,燕王方得了性命。又虧高煦率領薛祿、華聚鐵甲三千,奮力進擊,直透重圍,翼蔽燕王而出。全軍大潰,不啻星散雲飛,土崩瓦解。且俟下回結煞。第十七回 黑風吹折盛帥旗 紫雲護救燕王命
建文三年春三月,平安、盛庸合兵追逐,斬殺燕兵數萬,燕王星夜逃回北平。復了德州、真定諸處,王師大震,報捷至京。帝臨朝謂羣臣曰:“耿炳文老將也而摧鋒,李景隆善用兵也而敗衄,盛庸素未知名,鐵鉉又是文儒,乃能連敗燕兵,知人固未易也。”僉都御史景清對曰:“誠如聖諭。臣請以北伐之事,專任鐵鉉,燕藩不足平也。”帝又詢之諸大臣,多舉盛庸。
乃兩從其議,授鐵鉉爲兵部尚書,專守濟南,扼住中路。封盛庸爲歷城侯、平燕大將軍,總理北伐,從東路進兵。副將軍吳傑、平安,截其西路,爲遙應之勢,共搗北平。
燕王聞了這個信息,心中憤鬱,即召道衍責之曰:“當日是你倡言用兵,今者僨敗至此,尚有何說?”道衍曰:“我曾說過師行必克,但費兩日。兩‘日’者‘昌’字也,從此勢如破竹矣。”燕王又命金忠卜之。曰:“進則得天位,退則失士心。”
於是諸將吏皆願效死。燕王遂命丘福,譚淵爲前鋒,朱能、張輔爲第二隊,自統大兵合後,南向進發,與王師相遇於夾河。
燕王列陣於東北,盛庸結陣於西南。王見盛庸陣勢整齊,不能遽破,乃令諸將挑戰。譚淵出馬,罵:“殺不盡的敗將,快把頭來獻納!”王師陣上,一將出馬,有似執旗張使者模樣。
但見:面黑如漆,身穿獸吞肩烏油鐵鎧;發黝而紺,頭戴鳳垂翅墨繡銀盔。膀闊腰細,真稱皁羅袍;彪軀駢脅,堪馭烏騅馬。
手執兩股飛叉,蛟龍出海;背插一杆皁旗,雷電凌空。
此將姓張,從無名字,人呼爲“張皁旗”,亦稱爲“皁旗張”,每至攻城陷陣,常執皁旗當先,從此得名。他的飛叉兩股擲去,殺人百發百中,舞動起來,任是千軍萬馬近他不得,向爲魏國公之部屬,差來助戰的。燕王素知其勇,一見皁旗出陣,便大驚曰:“此人是幾時到的?又添我患矣。”譚淵曰:“大王不要長他志氣,看小將擒之!”就挺槍躍馬,直取皁旗。戰勾二十回合,但見飛叉愈緊,槍法漸慢,譚淵霍地回走,早被皁旗一叉擲去,正中脖子,直透咽喉,死於馬下。淵部驍將董中峯大怒,舞刀來戰。莊得大叫曰:“張將軍看我斬此賊!”皁旗即撥馬回陣,讓莊得與燕將交鋒。不十合,斬中峯爲兩段,燕軍大駭。朱能、張輔縱馬齊出,莊得力戰兩將,全無懼怯。
燕王讚道:“南朝有這樣好將,待我送他枝鵰翎箭兒。”挽弓颼的一聲,正中面頰,莊得負痛跑回,馬蹄忽蹶仆地,被朱能趕上一槍搠死。大家鳴金斂兵還營。
燕王謂將士曰:“要敗南師,先執皁旗。爾等與皁旗交戰,務須佯敗,誘之穿營而走。若是別人,不敢來追,皁旗膽大包身,必然追入,我伏伴馬索擒之,不怕他鑽下地去。若有後應之人,俟其殺人,營中四圍亂射,不怕他飛上天去。”佈置已定。
詰旦,朱能出馬,大罵:“皁旗殺才,我今日生擒汝來,剜取心肝以祭譚將軍!”皁旗性極焦燥,飛出陣來,舞叉直奔朱能。能略戰數合,即向左營側首而走。皁旗不捨,放馬追入。
能回身再戰兩合,從後營逃去。皁旗再趕時,伏兵大喊一聲,幾條絆馬索亂扯起來,人馬並倒。皁旗一躍而起,輪動飛叉,立殺數人。衆軍士撓鉤槍刃,四面蜂擁攢刺,渾如雨點一般,皁旗便有三頭六臂,怎能擋抵?身負重傷,流血滿地而死。死後猶執皁旗挺然植立,燕軍莫不膽寒。
時盛庸聞燕營吶喊,問:“誰能往救皁旗將軍?”驍將楚智應聲而出,帶領壯士百人,殺向燕營。遙見皁旗揚起,只道被圍在內,大呼殺人,叫張將軍,卻全不動撣,方知已死。隨後返身殺出,燕軍四面合圍,萬弩齊發,智與將士百人,皆被射死。盛庸疾忙揮兵衝殺過去,燕王親自當先,率兵大戰。自辰至未,不分勝負。可煞作怪,忽東北上黑風大起,山谷震動,沙霧漲天,瓦礫夾擊。王師營在下風,被打得頭臉盡傷。盛元帥大旗,頓然一折兩段,那上半截旗杆,竟刮到九霄雲內直舂下來,聲若山崩,地土裂開數丈,陷入好些人馬。燕兵乘風縱殺,皆用的火槍藥弩,王師眼都眯了,只辦得拋卻槍刃,棄了甲冑,亂竄逃命。被燕軍直追至滹沱河,斬殺不可勝數。盛庸連夜奔回德州。
燕王大勝,諸將皆稱賀。道衍進曰:“吳傑、平安尚未必知盛庸敗走,可令人報之,賺他出兵來救,只須如此如此,必中我計。”燕王曰:“正合朕意。”遂令人雜於逃難百姓之內,奔入真定,報雲:“燕師雖勝,苦無糧草,今在各村堡擄掠,殺害我等良民。”吳傑信以爲然,即點起軍馬,飛馳前往,意欲掩其不備。纔到藁城,早望見燕軍列陣以待。吳傑大驚。平安曰:“雖然誤聽傳言,今日且與他決個死戰。”吳傑曰:“燕逆專好陷陣,待我排個陣勢,伏兵誘他,強如陣上爭待。”就暗傳號令,結下個四象方陣。燕王一看,笑謂諸將曰:“方陣四面受敵,我以精兵破其一隅,則其餘自潰。”隨命薛祿率領番騎攻其前,親率驍騎擊其後。吳傑伏下斬馬足的軍士,卻在陣前;伏的弓弩手,反在陣後。偏偏不湊巧。薛祿殺進陣去,砍倒戰馬,生擒下了。燕王殺進陣時,弓弩手圍住亂射,矢集於纛旗者有如猥刺,而燕王左右格殺,卒未嘗中一箭。平安暗自驚叱。可又作怪,刮喇喇狂風頓作,髮屋拔樹,空中瓦石亂飛,如前日打盛庸軍無異。燕將朱能、丘福、馬雲、房寬、冀英等,逞着風威,併力殺進,王師大潰。薛祿被擒在陣,乘飛沙昏暗,掙斷繩索,奪了馬匹軍器,助着燕王從中殺出。吳傑、平安勢不能支,只得奪路而走,奔還真定,閉城堅守。當時諺雲“神風三陣助燕王,多少王師頃刻亡”是也。
且說燕王連夜進兵攻打真定。道衍曰:“真定城堅難破,不若擊取大名府,彼四面無援,必然自困。”燕王遂引兵南行。
吳傑、平安加額曰:“我事濟矣。”即發兵斷北平餉道,掠取糧草。燕軍之轉餉者不敢進,而燕王頓兵大名,軍中乏糧,皆有怨意,怒謂道衍曰:“此乃爾之妙計!”道衍曰:“大王未之思耳。彼截我餉,我亦截彼餉,以彼餉爲我餉,必是則我有餉而彼無餉也。”燕王喜曰:“好個和尚!”乃遣大將李遠、丘福、薛祿率輕騎六千,至濟寧谷亭,殺散守糧軍士,盡行劫之。又遣劉江、張武率兵潛往徐沛地方,放火燒了數千糧艘。
飛報入京,朝中大震。帝亟謀之廷臣,文淵閣博士方孝嗣對曰:“臣聞燕逆三子,最寵的高煦,隨從在外,每每傾陷世子。向有內監黃儼者,爲高煦之心腹,反在世子高熾左右伺察動靜。臣請頒書於世子,許以王燕,令歸朝廷。再齎些財寶以啖黃儼,令其報與燕工,世子已經內附。則燕王必班師,而父子兄弟舉刃相加矣。”帝立命孝孺屬草,遣錦衣衛千戶張安使燕。
先去投見黃儼,以明珠十粒、黃金十錠送上,曰:“當今所賜也。”儼曰:“臣無寸勞,何故厚齎?且目今正在用兵,易起嫌疑,亦不敢受。”安曰:“夜闌更靜,鬼神不知,何有嫌疑?
朝廷之意,不過要汝報一信耳。此信一報,有利於公監,有功於國家,終身富貴,受用不盡,惟君裁之!“儼聽說有利於己,就問道”是何信?咱做得來,無有不做。“安曰:”明辰有封書送與世子,即煩差個的使,星夜到軍前報知燕王就是。“儼曰:”咱曉得了,這是做得來的。如此小事,難道朝廷差咱不得,要賜東西與咱麼?“張安請他收了,悄然別去。於次日黎明,去謁世子,將璽書呈上。世子手中接書,心內猜疑,料是反間之計,乃對安曰:”父在子不得自專,此書須送到父王軍前,即煩天使一行。“遂喚心腹衛士數員押着張安,星夜馳去。黃儼所差之人已先到半日,報燕王曰:”朝廷有書與世子,世子反矣。“燕王以問高煦。煦曰:”世子曏者結交太孫,今有書至,造反無疑。“燕王俯首沉思,而衛士送安適至,並璽書一函,尚未啓封也。燕王拆視,雲:皇帝密諭燕世子高熾曰:爾父棣爲孝康皇帝同產之弟,朕乃爾熾同太祖之兄也。高皇帝計慮久遠,遺詔不許奔喪。爾父棣已至淮安,怫然而返,遂萌不軌之念。不特藐朕沖齡,並視祖訓爲弁髦矣。迨至勾軍練士,叛跡丕彰,朕止削其護衛,逮其官屬,冀其幡然儆惕,庶可以全親親之義。乃竟悍焉不顧,擅執天子命臣而戮之,興師造反,攻陷城池,荼毒黎庶。爾父謂朝有奸臣,舉兵以清君側。夫爾父之所謂奸臣,乃朕之忠臣也。若欲爾父謂之日忠,則必舉社稷而奉之,斯爲忠矣。朕之訓將士也,曰”毋使朕有殺叔父名“。爾父則反藉朕言,自謂莫可誰何,挺身行間,斬殺將士,屠滅六師。本應告之高廟,再申天討,姑念爾熾素性惇和,秉彝不泯,尤能幹父之蠱,爰命世襲藩封,爲屏爲翰,以衛朝廷,如帶如礪,永及苗裔。並赦爾父於不問,朕豈肯爵其子而殺其父,俾爾熾受賣父之名哉!
高皇帝在天之靈,其鑑餘心。欽哉毋忽。
燕王看畢大怒曰:“嗟乎!幾殺吾子。”遂拔劍砍斷袍襟,誓曰:“吾當臨江一決,誓不反顧矣。”
遂部署諸將,命李遠、朱能爲先鋒,由館陶渡河,進攻東阿、汶上、沛縣。正遇王師三千,運餉北上。燕將番騎指揮款臺,領十二騎奮呼殺入,曰:“燕王大軍到了!”將卒皆驚走,糧餉盡爲燕兵所得。威聲益震,州縣望風而降。燕王徑趨宿州。
時平安探知燕兵南下,聚集馬步三萬,從後躡來。燕王乃親率精銳八千,持三日糧,星夜走至淝河。先命朱能、丘福各領一千,伏於淝水岸旁林木中。又命王真、劉江:“各率騎士三百,束草於囊,若卷帛狀,載之馬上,前去迎敵,只要輸,不要贏,誘至淝水相近,將束囊沿路拋擲,彼士卒必來爭齲爾二人看伏兵齊發,回身復戰,務要殺他片甲不返。”王真、劉江遵令而行。早有平安前部丁良、朱彬率軍先至,見燕兵甚少,吶喊殺進。真、江二將佯作驚狀,且戰且走,看看誘至淝水,燕軍便撇了束囊,丟了旗槍,落荒奔逃。王師不合爭先搶拾,忽聞金鼓齊鳴,丘福、朱能統兵左右殺出,王真、劉江回馬奮戰,以一當十。丁良、朱彬皆沒於陣,王師被殲無遺。
次日平安兵到,與燕軍兩陣對圓。有新來番將火耳灰者,大喊道:“看小將立擒燕賊,獻於戲下!”遂舞動鐵蒺藜出馬。
怎生模樣:頭戴鐵兜鍪,頂上撮犛尾紅纓一把;身披銀罩甲,腰間拴虎筋細帶一條。兩個眼圓若金鈴,依稀半綠半碧;一部須卷如鋼爪,蒙茸非赤非黃。鼻似波斯略小,顴如蒙古還高。手中鐵蒺藜,舞動處風馳雨驟;坐下鐵驪駒,跑開時電掣雲飛。向日威行寒外,今朝名播寰中。
原來火耳灰者,官居番騎指揮,向爲河北總兵官趙清的前部,吳杰特地借來助戰的。燕王見了喝采道:“我若得此番將,便是王者無敵。”王真道:“待小將生擒他來。”挺槍飛出。交手不十合,但見王真腦漿直注,頭盔粉碎,兩腳掛於蹬間,被戰馬拖去。火耳灰者竟衝過陣,直取燕王。那邊快,這邊更快,胡騎指揮童信暗放一箭,早中馬眼。那馬直立起來,把火耳灰者掀翻於地,被燕兵生擒去了。火耳灰者部下有番奴帖木兒,飛馬舞刀,陷陣來救。童信又發一矢,正中肩甲,亦被生擒。
平安見折了二將,斂兵而退,回到宿州屯紮。一面約會淮北總兵何福合擊燕軍,一面申奏朝廷,求京軍出助。時朝中徐魏公輝祖先已慮及燕兵日近,平安孤軍不能支持,請於建文帝,挑選京軍二萬,渡江而來。何福得了平安羽檄,亦已統兵星夜來會。
燕王聞報,籌度一番,便問火耳灰者何在,軍土如飛解至。
乃親釋其縛曰:“汝肯順我否?順則朕當倚汝爲心膂,不順則當與帖木兒同送還平安部下。汝系英雄,朕豈肯加害哉!”火耳灰者見燕王大有度量,倒身下拜道:“願聽指使。”於是燕王拜爲宿衛左將軍,又賜以酒曰:“目下徐輝祖將次到淮,汝可引五千精兵,向前截住,不要放他過來。待我破了何福、平安那時,別有號令。”火耳灰者率軍自去。燕王又諭將士曰:“我兵深入,利在速戰,而平安結連何福,爲持久之計,必先斷其糧餉,然後可勝。”即命譚清、李遠領馬兵五千,南哨淮河。
襲擊轉餉兵士,並燒載糧舟楫。乃親督鐵騎二千,精兵三萬,星夜退至小河,結營於河北岸,令鐵騎守定橋樑,背水列陣以待。
何福、平安大軍到時,見燕兵已經渡河,就列陣於河東南。
燕王策馬立於陣前,大呼:“何總兵,汝何苦受平安豎子之愚,統兵來此。”話猶未絕,何福舞刀驟馬,大喝:“燕賊,我來取汝祭刀!”燕陣上老將陳文應聲喝道:“潑賊,有我在此!”挺槍敵祝戰才數合,福即敗走。陳文驟馬追來,手中槍只離着後心尺許,何福一閃,霍地扭過身來,手起刀落,斬陳文於馬下。伊弟陳武大怒,舉手中槍飛出陣來。平安道:“何將軍,看我擒他!”就舞矟接祝大戰二十餘合,武亦佯敗,用回馬槍翻身刺入。平安眼明手快,閃個過,接住槍桿,猛力一拖,陳武倒墜馬下,再加一矟,了卻性命。燕陣上李彬便飛馬直取平安,何福又舞刀接祝燕王回顧衆將,令速助陣,卻不道平安已舉矟飛到。燕王喫一大驚,措手不及,掣身從刺斜裏落荒而走。平安縱馬追上,奮矟直刺,才及乘馬後股,把燕王掀翻在地。忽有紫雲從地湧出,罩着燕王,雲內一神人執鞭擋祝燕將朱能、王騏、童信皆飛馬追來,大呼:“平安豎子,敢傷我主,拿你碎屍萬段!”平安急回馬敵住王騏,朱能與童信已將燕王救回。王師陣上都督陳暉乘此機會,疾揮大軍衝殺過去,個個勇氣百倍。李彬、王騏皆敗陣而逃,朱能等保着燕王,疾忙渡河先走。諸將士被王師圍祝隨從不及,大敗虧輸,止辦得各自逃命。又被王師逼將上來,爭橋不得濟者,大半溺於水中。平安、何福等奪橋而北,直殺得燕兵走投無路。幸大將張武與三子高煦領八千生力軍來救,平安方纔斂兵還營。
燕王慰勞了諸將,下令堅壁固守。王師每日挑戰,裸體辱罵。高煦忿極,進曰:“兒願出陣,立斬平安。”燕王曰:“兒雖勇,平安不可輕敵。我只待譚清、李遠劫餉回兵,則彼救死不暇,又焉用戰?”忽報火耳灰者已被徐魏公殺敗逃回。燕王正在午膳,不覺失箸於地。且聽下回分解。第十八回陳都督佔讖附燕王 王羽士感夢迎聖駕
卻說徐輝祖破了火耳灰者,統軍前來,平安、何福、陳暉等衆將接着,言燕王聞禁軍一出,膽已喪失。魏公曰:“不然,彼已深入,利在速戰。我堅壁待之,糧盡必潰。廉頗之拒秦,司馬懿之拒蜀,皆是此意。獨是朝中一班文臣,不諳軍旅,只道我既請於天子出師,而又不敢交戰,其間便有多少猜疑。況且燕王與我爲妻舅親,倘罹讒構,百死莫贖。我惟盡力交鋒,完我臣節,勝負固未可定也。”何福曰:“魏公忠亮,四海鹹知,又爲聖主信任,何慮之有?”平安曰:“那白面書生閒時掉舌,臨難縮頭,是他長技,魏公之見是也。末將無能,敢不爲公前驅!”
明辰會戰,魏公親自出馬,怎生結束:儀表堂堂,碧眼神光閃爍;威風凜凜,紫髯氣概飄飄。頭帶嵌石藍赤金帕頭,宛似楊老令公;身穿繡團花絳紅戰袍,儼然郭汾陽王。鮫魚袋插狼牙箭,擬射天狼;熊皮鞘插雁翎刀,誓斬國賊。手中青龍偃月,如千行激電隨身;坐下綠窵騰雲,有萬派旋風滾足。若能專任魏公材,何懼強梁燕孽反。
燕王令驍將李斌迎敵,與魏公交手十餘合,斬於馬下。都指揮韓貴接戰不三合,魏公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揮爲兩段。
魏公指麾三軍,卷殺過來,燕兵大敗。高煦率兵來救,與王師且戰且走。天色已晚,魏公斂兵退回。
燕王奔走五十餘里,安下營寨,會集諸將計議,皆曰懸軍深入,糧餉無多,目今暑雨鬱蒸,不特轉運艱難,而且恐生疾疫,自宜旋師,再圖後舉。燕王曰:“我師一動,後有平安、何福,前有盛庸、吳傑,即欲生還,可得乎?”乃下令曰:“欲旋師者左,不欲旋師者右。”諸將多趨於左。王怒曰:“公等自爲之。”朱能拔劍起曰:“當日大王命金忠卜數,言六馬渡江,在大雨之年。今正應此兆,豈可退耶?如有再言旋師者,先斬以徇!”於是諸將復趨於右。燕王大喜,即命秣馬造飯,五更發兵前進。
先鋒朱能距魏公營五里駐下軍馬,震炮三聲。王師大驚,魏公出營看時,見燕軍大隊俱到,已經列陣。魏公想道:怪不得燕王屢勝,原來是百折不回的。疾忙披掛上馬,出營搦戰。
燕王料將士無他敵手,親自出陣,舉手問道:“魏公別來無恙?”
魏公答道:“有恙就反了!”舞刀直取燕王。燕王挺槍劈面相迎,這一場好殺,怎見得:一個偃月刀,風馳電掣;一個梨花槍,雪灑霜飛。一個是開國無勳,巍巍公裔;一個是分藩錫祚,奕奕皇嗣。一個恃智勇,要奪江山;一個秉忠良,要保社稷。一個不顧阿妹的夫婿,刀從頂上飛來;一個不念愛妃的哥子,槍在心坎搠到。一個膂力方剛,自昔號燕王善戰;一個武藝精強,盡知道魏公義勇。
兩邊大戰有八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聽得魏公營內,忽爾鳴金,不解何故。魏公大喝道:“且消停,拼個你死我活。”燕王因連日轉戰,也覺倦乏,亦厲聲道:“好漢子,不要幫手,少間再戰!”
魏公回營,見禮部侍郎陳性善、大理寺丞彭與明齎有敕旨。
是召魏公班師的。魏公接了旨,問:“出自上意否?”陳禮部曰:“朝議以淮南現有梅駙馬重兵屯紮,倒是京師單薄,不可無老成良將爲之宿衛,是以召公,並命我二人在此參贊軍務。”
魏公撫膺太息曰:“大事去矣!”遂請平、何二將軍,語之以故。
二將大驚曰:“我軍已三日無糧,採蕪而食,魏公一去,恐有瓦解之勢。奈何!”彭寺丞道:“各位將軍,何不公上一表,保留魏公,毋使後悔。”魏公曰:“不可,我昨已料及於此。”遂囑平、何二將盡忠報效朝廷。二將皆泣下曰:“誓以馬革裹屍,不但不敢負聖恩,亦不肯有負明公也。”魏公即於是夕二更班師,命軍士銜枚疾行,天明已走百里。
燕王正在披掛上馬,營門軍士報道,徐魏公已拔寨矣。燕王心中大疑,料必乘我之後。有諜者報雲,魏公奉旨召還。燕王以手加額道:“天讚我也。”又報譚、李二將軍皆已回來。燕王問截餉何如,李遠對曰:“淮河餉舟,悉已燒完。譚將軍殺散運糧軍士,盡奪其糧餉。不意陳暉、徐真等統三萬兵來,衆寡不敵,又被奪去。”燕王曰:“彼若得餉,就不可破。”即命高煦率兵與平安等搦戰,自督朱榮、劉江等領輕騎八千,星馳而去。陳暉不料燕軍又到,倉皇迎戰。燕王暗發一矢,正中陳暉面門,翻身落馬。朱榮、劉江奮勇爭先,殺傷萬餘人,王師潰散,糧餉盡被燕人劫去。到得敗兵馳報平安,已赴救不及。
燕王還兵,就從營後殺來,平安正要迎敵,高煦、朱能、丘福等望見,統率精騎夾擊,直搗中堅,橫貫王師陣中,裂斷爲二,部伍大亂。何福率兵來援,又被李遠、譚清截住混殺。
燕兵既得糧草,銳氣百倍。王師飢困數日,無力戀戰,多棄甲投降。平安知勢不可爲,遂於馬上自刎。何福孤掌難鳴,急收敗殘軍馬,星夜走回靈璧舊壘。燕王率兵追上,四面圍祝壘中亦久乏糧,將士宰馬而食,軍心離渙,不能固守。福下令於明日聽放號炮,盡力殺出,就糧於淮南。不期燕王於是旦放炮攻營,何福部下誤認爲號炮,開門突出,燕軍一擁殺進,早已截住寨口。王師進退無路,皆墮入濠塹之中。都指揮宋垣、參將馬浦等皆戰死,禮部侍郎陳性善、大理寺丞彭與明亦同死於難,唯有何福單騎遁去。
燕王此時已無返顧之虞,遂下淮南。有駙馬都尉梅殷,先奉帝命,在淮安募兵十萬屯駐。燕王遣人假道,梅殷不許,割使者耳鼻遣還。燕王怒曰:“我今渡江要緊,姑放着他。”隨轉至泗州,守將周景初前來迎降。燕王大喜,由此得渡淮河,徑趨揚州。巡方御史王彬正在城中,與都指揮祟剛繕甲練兵,同心守禦,召募得力士火千斤爲大將。不意守備王禮與其弟王宗,羽黨徐政、張勝等,詐傳力士之母暴病,呼其子歸,於夜半潛入公署放火。王御史倉忙出堂,竟爲賊擒。崇剛適來救火,亦被拿獲。王禮等即向燕營獻納,彬與剛大呼罵賊,同時被戮。
燕王入城招撫軍士,下令渡江。諸將稟曰:“江北船隻,彼皆遣人燒盡,如何可渡?”燕王命取高郵、泰州小船二十,令華聚、狗兒巡哨至浦子口以窺動靜。正值都督僉事陳瑄、兵部侍郎陳植同奉帝命,統領舟師前來拒敵。行次龍潭,忽有燕子百數,集於牆上。瑄久有附燕之意,對天默禱:燕王當爲天子,羣燕飛向江南;若燕王當敗,羣燕飛向江北。說也可怪,燕子悉向金陵飛去。於是令其下曰:“燕王以一旅之師,破朝廷百萬之衆,此殆天意,非由人力。今已臨江,一木豈支大廈,徒使無辜盡遭屠戮,爾等意下如何?”衆將及軍士齊聲願降。
陳植奮然立起,斥瑄背君降賊,狗彘不食。遂爲麾下所殺。陳瑄取了首級,具舟前迎,忽見有哨船數十,揚旗吶喊,乘着順風,逆流衝上。陳瑄令將士大聲說是迎燕王的,華聚問有何爲信,瑄將陳侍郎首懸於竿上,以示燕兵曰:“此督師兵部侍郎某之首級也。”華聚急遣人報知燕王。燕王乘小舸飛至,瑄迎上大艦,叩首稱賀。王曰:“識天命者,惟公一人。”瑄進言曰:“京口密邇金陵,尚有數萬雄兵屯集,須豫爲圖之。”燕王曰:“公言是也。”都指揮吳玉進曰:“京口守將童俊,與臣至交,願往招之,請大王泊舟以待。”燕王大喜,即遣吳玉前往。翌日報命,降表已至。王乃祭江誓師,揚帆直指金陵,旌旗蔽日,金鼓震天。防守採石磯軍士,悉來迎降。
建文帝知事不可爲,乃命兵部尚書菇常、都督王佐及李景隆往見燕王,願平分天下,割南北以爲界。燕王笑曰:“公等欲作說客耶?我始無罪,以奸臣離間削爲庶人,今者救死不暇,曷用地爲!但得奸臣之首,即解甲謁孝陵,永奉北藩。天地神明,鑑子斯言。”茹常等還奏,帝又令谷王穗、安王槿同見燕王,再申割地之議。燕王曰:“二弟試謂斯言誠耶,僞耶?”
谷王曰:“大兄洞見矣。”燕王乃設宴,與二王痛飲。臨別執手曰:“爲我語諸弟妹:賴宗廟神靈,相見有日。”二王回後,帝與羣臣皆束手無策。
俄報燕師進逼金川門,谷王穗與李景隆已開門迎入,魏國公徐輝祖率家童巷戰敗衄。帝亟還宮,羣臣從者五十餘人。帝召劉皇后曰:“汝先死,朕即來泉路相會。”後遂拜別了帝,獨進椒房,令宮人從外縱火,自焚而死。帝亦欲自殺,諸臣鹹來抱持,牽定龍衣痛哭。少監王鉞跪奏曰:“昔高皇帝昇天時,曾言劉基進一祕篋,到國有大難,方可啓發。今藏在奉先殿左。”
帝亟命取看,是個硃紅篋,有玉璽封識,鎖皆灌鐵。程濟立爲槌破,見內藏度牒三張,一名“應文”,一名“應能”,一名“應賢”,袈裟帽鞋剃刀畢備。朱書篋內:“應文從鬼門出,餘從御溝而行,會於神樂觀之西房。”帝曰:“劉先生早知今日矣!”
程濟即親爲帝祝髮。吳王教授楊應能、監察御史葉希賢改名應賢,皆剃去發須,以應度牒之數。帝顧諸臣曰:“卿等各散,勿以朕爲念。”卿史曾鳳韶叩頭流血,必欲隨駕,羣臣齊奏皆願從行。濟曰:“諸大臣素有名望,亦且人多,難掩耳目,恐有蹉跌,斷乎不可。”帝乃止留小臣數人,將東宮交與兵部侍郎廖平,揮令速走。諸臣皆大慟而去。帝乃與程濟等遵照篋內遺言,分路出宮。正是:君王變作如來相,臣子充爲行腳僧。
先一夕,有神樂觀道士王異,夢見劉伯溫便服坐於西房。
矟曰:“不意師相亦在圍城之內,今者旦夕將破,何不進一奇策,以救天子之難?”伯溫曰:“正爲救難而來。汝可棹一小舟泊於鬼門,渡一僧人到此,我有話說。”矟曰:“我方無處逃命,何暇去渡僧人。”伯溫曰:“此僧即當今天子,其跟隨者皆忠臣也。將來女英雄出世,尚有建文皇帝二十餘年位號,汝可速往救之,日後自然富貴。”忽空中有神厲聲言:“奉高皇帝御旨,命王矟到鬼門左側,迎接太孫帝駕。”矟大驚而覺,渾身流汗,細思此夢神異,即便棹舟前去鬼門探望。果有一僧倉皇而出,道士向前叩頭稱萬歲:“臣在此候駕。”帝恐是燕王之計,躊躇不應。道士曰:“昨夜夢高皇帝及誠意伯劉公,命臣來接,請速登舟到觀,遲則恐人知覺。”帝恍然大悟朱篋內所書“會於神樂觀”也,遂乘舟至太平門,矟導進觀之西房。
俄而,楊應能、葉希賢等皆至,共十一人。帝曰:“今後但以師弟稱呼,切勿用君臣禮數。”諸臣泣諾,環坐於地。道士進夜膳畢,帝詢其所夢,王矟具述伯溫之語,且曰:“據夢中言,誠意伯之英靈亦護駕在此,陛下終登大寶也。”帝謂程濟曰:“當年燕師未起,汝已前知。今者道士所夢,汝可爲我卜之。”程濟焚香布蓍,請帝對天虔禱,諸臣俱隨帝向空禮拜。
程濟卜得坤卦,奏帝曰:“卦兆甚奇甚奧。”諸臣亟叩之。濟曰:“坤卦純陰,主女子乘陽起兵,當在中州。初爻‘履霜’,是陰之始凝;至於‘堅冰’,則陰象太盛,恐不止一女子已也。
二爻‘直方大’,是女子而有正大忠義之概。象曰‘地道光也’,是其橫行無敵,坤德煥發之候。三爻‘含章可貞’,是內含章美,貞且久也。象曰‘或從王事’,知光大也,是豪傑之士,知其光大而從之,爲此女之羽翼。然曰‘無成有終’,似乎無所成也而又有終,有所終也而卒無成。故四爻曰‘括囊,無咎無譽’,此言其不從者括囊以處,無榮無辱也。五爻之‘黃裳元吉’,是他當陽之候,裳爲女子之衣,以陰居尊而有中順之德,則其推戴故主之義矣。然而上六曰:“龍戰於野,其血玄黃。‘究竟陰陽兩傷,而非混一之象,燕固不能滅彼,彼亦不能滅燕,歸於渙然冰釋。其所以然,則非臣之所能詳察也。”
楊應能曰:“卦兆如此,似可復興,何不渡江而入中原,以俟機會。”程濟曰:“不可。彖辭曰‘利牝馬之貞’,指彼而言;‘君子有攸往’,指此而言。‘西南得朋,東北喪朋’,是說君子,大師當之,中原在東北,不可往也。今且向西南,權作括囊之人。若果有女英雄出世,那時相機而行,亦未爲遲。”衆皆稱善,帝遂決意南行。議定左右不離者三人:楊應能、葉應賢俱稱比丘,程濟稱道人。往來道路給運衣食者六人:刑部司務馮氵隺稱塞馬先生;中書舍人郭節稱雪庵,後稱雪和尚;宋和稱雲門僧;編修趙天泰時衣葛,即稱衣葛翁;欽天監正王之臣號老補鍋,即以此作生業;鎮撫牛景先號東湖樵夫;賓輔史彬,待詔浦洽,爲吳越東道主。
分撥已畢,帝曰:“我先往滇南何如?”史彬曰:“西平侯之心,未知果能效忠於陛下否?亦不可不慮及也。”時天已微明,葉應賢曰:“此處不宜久留,且出了禁門,再議去向。”史彬曰:“須得舟楫方好。”遂與牛景先同步至中河橋,適有一人,搖着小艇,唱吳歌而來,乃彬家遣到都門以偵吉凶者。二人大喜,急返觀中,迎帝並諸人登舟而去。時建文四年夏六月也。
謾雲日下虞淵,焉得五王夾馭;誰知月臨象闕,忽來一女勤王。下回便見。第十九回 女元帥起義勤王 衆義士齊心殺賊
建文四年六月朔,月君返至山東,燕王已下江南。濟上一帶地方,皆經兵燹,城市荒涼,禾黍蕭條,不勝感慨。即同鮑師先到董家莊上。曼師笑迎道:“好遊好遊!你的仇家,竟自輕輕便便過去了。”月君道:“我若在此,何難擒之。”鮑師道:“他有他的時,我有我的運,而今方合着機會哩。”董彥杲道:“昨有下路人來說萬歲爺徵召勤王兵入衛京師,南北阻隔,詔書竟不能到這裏,而今竟無一人敢赴國難者。”月君曰:如此,我便勤王。從來草莽義師,原不必有詔書。明日與君等歃盟,倡起豪傑,竟下江南。我看卸石寨好個形勝地方,可先取來安頓諸公家口,免生反顧之虞,何如?“彥杲道:”這個寨內,多有好漢子在某部下,皆可一呼而集。其山岡上有大寺一座,名寶華寺,向爲少林僧居住,教習槍棒,今已空着,就可藉此創立營寨,最爲便利。“月君道:”這是了。但舉大事,全以忠義兩字爲主,使天下之人,鹹知我等真爲國家之難,不是私有所圖,以僥倖富貴。武王曰予有臣三千,唯一心,庶可以倡之於始,而收之於終,不作烏合之衆,聚而忽散,方是大丈夫的事業。“彥杲等大聲應道:”某等素有義氣,向來爲盜,尚不肯苟且,何況勤王。願奉聖後爲主,悉聽指揮,雖赴湯蹈火,亦所不避。“鮑師道:”還有件緊要的,大軍未發,糧草先行,馬匹車輛軍器等項,皆不可少,須預爲酌定。“彥杲道:”合計我等與賓鴻部下有馬三百餘匹,車八十多輛,米糧五千餘石,兵器人人自有。“月君道:”車馬俱勾,兵糧雖少,我有白金數萬,可以接濟。“即在三日內立壇設誓,發兵啓行。
於是彥杲等各將家眷遷至卸石寨,先在莊上豎起一杆九龍雲緞鵝黃色勤王義旗,又左右兩杆金黃旗,一書“招納忠義”,一書“廷攬英雄”。又製造一杆銷金五鳳錦鑲邊絳紅號帶素綾心子元帥旗號,泥金寫上“太陰仙主大元帥”七個字,並大纛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五采旗幟,皆一一整備。一面殺牛宰馬,邀集了衆好漢義士,於第三日清晨,震炮三聲,大開莊門,各項旌旄旗姮,劍戟矛盾,擺列得整整齊齊。董彥杲、賓鴻等,敦請月君升座,伐鼓三通,齊來參謁,爭見得:霞帔霓裳,端的凌虛仙子;雷鳴電激,居然討逆元戎。
衆將士正在那裏吹波盧,擊刁斗,候大元帥發令,忽見有一官長領着二三十人來投軍。月君即命傳進,那人昂然而入,隨着兩個彪形少年,向上行個憲綱禮,與董、賓諸豪傑分賓主兩行坐下。月君道:“第一日就得豪傑,大事可成,請各道名姓來由。”那人道:“職姓周名縉,系永清縣典史。兩年來燕賊抗拒王師,某曾獻策於當事,多不見用。後各州縣皆降,職遂棄官,在山左看看機會,不意燕賊直逼神京,乃臣子死義之日。
職雖小吏,頗有忠心,前領家僮數人斬木爲兵,欲赴國難,於路結納此二少年。一位是瞿都督第三子名雕兒,其父兄皆已馬革裹屍。“彥杲接口曰:”可就是殺入張掖門瞿將軍麼?“縉曰:”然也。“又指那一少年曰:”此位是張皁旗的長子。張將軍陳亡,植立不僕,燕人猶謂未死,倒戈而奔。他與其父的武藝差方不多,故營中稱爲‘小皁旗’。兩人不但爲國,亦且爲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在青州經過,聞元帥起義勤王,特來投身麾下,願隨鞭鐙。元帥大名,震動中州,足可寒燕賊之膽,區區等請效前驅。“月君獎諭道:”燕南淮北,大小臣工,如君立心報國者,能有幾人?宜乎兩位將家子相從而來也。只今牲醴既備,告祭天地,可隨我登壇盟誓。“誓表略曰:建文四年夏六月朔越有七日,臣唐姮等,誓告於皇天后土之靈曰:孽藩燕棣,反叛朝廷,進逼京師,將篡社稷。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臣姮曾奉上帝敕掌殺伐,玄女親傳道術,與義士董彥杲等,矢心戮力,共抒殉國之丹忱;秣馬厲兵,首倡勤王之義舉。雖蹈鼎鑊以奚辭,縱捐肝腦而靡悔。有渝斯盟,明神殛之。
主盟:太陰仙主大元帥唐姮、南海尊者曼陀尼,西池仙師鮑道姑。
同盟:參贊軍政周縉,左將軍董彥杲,右將軍賓鴻,前將軍瞿雕兒,後將軍董彥暠,督餉將軍董彥昇,先鋒將軍張皁旗,左哨將軍董翥,右哨將軍董騫,護軍將軍滿釋奴。
添注其餘將校,尚有二十三人,各登姓名。
忽報有女將投軍,回他明日進見,他就打進莊來,特請將令。月君亟命放進。看那女將時:頭盤辮髮,耳墜雙環。身穿左衽之衣,足着拗文之襪。兩道蛾眉,彎如新月;一雙豹眼,朗若玄珠。面雖白而肉盡橫生,顴太高而骨亦聳露。腰懸兩口鋼刀,胸掛一囊鐵彈。
隨着三四個婦女,向着月君施禮。月君道:“女將軍來得正好,表尚未焚,且將名字添上,少間講話罷。”那婦人道:“小將名滿釋奴。”於是月君等皆對天拜誓,將校亦皆隨拜。
焚表已畢,即排筵宴。月君命照表上次序就座,令素英、寒簧與滿釋奴另坐一邊,月君、曼尼、鮑姑皆南向坐。各豪傑開心剖膈,儘量痛飲。月君問滿釋奴從軍情由,答道:“小將的丈夫是番將火耳灰者,近日已降於燕。小將細思,既做建文皇帝的官,如何又降別人,不肯依他,要到濟南投鐵兵部,恐女流不便,聞得元帥起義,星夜趕來的。”月君問:“汝胸前所掛何囊?”答道:“鐵彈五十枚,小將彈弓,百發百中。”月君取而視之,僅如龍眼核大,系是生鐵鑄的。又有一鐵圈,如龍眼大,月君問:“這個何用?”答道:“以此圈懸於百步之外,小將彈子打去,要在此中穿過。”月君隨令試之,三彈皆過圈中,衆皆喝采。當晚筵散。
次日整頓器械糧草完備,彥杲隨稟月君:“後院牆垣皆已打開,設立將壇了。”月君道:“極是,可傳集衆軍士在莊左右各支帳房宿歇。”到得黎明,月君升臺點將及兵士,共二千七百九十七名,馬三百八十三匹,即宣諭道:“汝等聽者:古來陣法之善,莫如諸葛之八卦,李靖之六花,皆從呂尚父太極圓陣內化出。我亦變得一陣,名爲五行陣,又名七星陣,其法即前後左右中五軍,中央爲土,東方爲木,西方爲金,前爲南爲火,後爲北爲水,爲五行之正炁,乃正兵也。南之前有先鋒一營,北之後有擴軍一營,左右各有二哨,爲五行之餘,炁,即爲奇兵。行則爲律,止則爲營,列則爲陣,本於一貫,至簡至易。若兵馬數多,則大營之中又可各分爲五軍,亦按東西南北中方位,自數百人起至於數十萬,皆可隨其多寡用之。如行動之時,先鋒先行,次則前軍,再則左軍,三則中軍,四則右軍,五則後軍。一軍之中,亦按前左中右後而行,二哨人馬,各在先鋒之左右。哨探敵人伏兵,若有警急,則與先鋒合兵,一面飛報接應。護軍在後,以防背後有意外之寇。此行則爲律也。如止息安營,及屯守結寨,即照五方之位,團團圎圎立五個大營,連先鋒護軍,共結七營,所以又名七星陣。倘有敵人夜劫,如入先鋒之寨,則前軍與左右應之;如劫護軍之寨,則後軍與左右應之;如劫左軍,前中後三軍應之;劫右軍亦如之。此止則爲營之道也。其列則爲陣者,即照安營之法,但把軍士列開,每營仍依五方之位,內有道路,外無陣門,圓如太極,圍若連環,有混元一氣之象。又可引而伸之,變作率然陣勢。敵人或在左邊殺人,是攻我之脅也,則前軍爲首以應之,後軍爲尾又應之,中軍右軍爲身,相引而合圍之。如長蛇之盤旋環繞,通身靈活,觸處可以援應。其先鋒擴軍左右哨,卻在重圍之外,以遏敵之救應,以絕敵之衝逸。若不經訓練,則陣勢分合變化未能熟諳。今看我令旗招展,演習一回,便知進退。”
乃令諸軍列開陣勢,命一軍殺入,月君在將臺上,以黃旗左右招引。左邊殺人者,前軍爲首,右軍中軍爲身,後軍爲尾;右邊殺人者,後軍爲首,左軍中軍爲身,前軍爲尾,合而圍之;若敵人多而勇猛,則先鋒護軍左右哨亦引作長蛇,首尾銜結,盤繞而重圍之。其前軍後軍,有先鋒護軍以庇之,敵人不能徑攻。或侵先鋒,或擊護軍,照依劫寨之法以應之。諸將莫不心服。月君隨於袖中取出軍政一摺,令周縉宣示,共計一十三條:聞鼓不進聞金不退者斬。行走亂其隊伍者斬。
安營之後無故行動者斬。臨陣之時退後者斬。
交兵之際不陷敵陣者斬。敵人拋棄財物拾取者斬。
攻城已有先登不繼進者斬。前軍被圍不救援者斬。
漏泄軍機者斬。軍中煽惑流言者斬。
殺良民者斬。劫奪子女財物者斬。
壞人房舍墳墓者斬。
諸將聽宣已畢,月君下令曰:“我法至簡至嚴,犯者不宥。
其外罪輕者,悉與記過以功准折,若記過二次無功者,軍法捆打。“衆將士皆躬身齊應道:”謹遵約束。“
月君隨取劍丸拋起,在合抱大樹根前一轉,如天崩地裂,平截倒於地下。曰:“以此開刀。”就掣在手中,向西一指,片刻間,空中飛下兩個大箱。即命彥昇打開,皆是白金,每錠十兩,軍人各賞一錠。
月君又傳令道:“五軍旗號衣服,各用方位顏色。前軍純赤,中軍鵝黃,後軍黑,左軍青,右軍白,先鋒用紫,左右哨衣綠,護軍衣茜紅,督餉用金黃。唯頭上巾幘,十軍皆用絳紅。
前後左右將軍各領馬軍五十、步兵四百五十。五人爲伍,十伍爲隊,十隊爲一軍。每隊有將校領之,五隊有偏將轄之,大將總督一軍。先鋒領馬軍五十、步兵一百五十,偏將一員,將校四員。左右哨將軍,各領騎兵二十四名。護軍所領依前鋒之數,督餉所領依大軍之數。各兵士所用軍器,前已分付董、賓二將軍,總與將主一律,用槍者合營皆槍,用刀戟者合營皆刀戟,不但壯觀軍威,且可辨別部屬。今日夜半當下大雨,四日方止,六月十三日黎明,方可起行,我用縮地法,三日內便至淮上也。“
隨下將臺而散。
其夜果大雨,至十三日方晴,軍士旗號衣服皆已製備,五更祭纛,黎明放炮發兵。月君中軍,自有神兵三百,皆金甲黃袍,形狀奇怪。衆軍觀之,莫不踊躍。十五日晚,先鋒已至桃源。左右哨探得有梅駙馬招募十萬軍兵,屯紮淮安,稟請元帥將令,作何進止。月君問周縉:“汝可知道梅駙馬是怎樣的人?”
答道:“駙馬名殷,尚的寧國公主,高皇帝臨崩,曾以誓書遺詔授之,託付幼主。前日燕王統兵南下,遣人假道進香,駙馬曰進香皇考有禁,割其使者耳鼻遣還,所以燕王從泗州繞道渡淮去的。”月君曰:“若然,是貴戚之忠臣。汝可前往進謁,具述願爲駙馬前部,渡江勤王之意,看他允否。”周縉回來稟覆道:“駙馬雲兵系新募,未知紀律,帝命鎮守淮安,未奉調遣,不敢輕動。且燕王兵將甚銳,汝等烏合之衆不異驅羊鬥虎,心雖忠義,無濟於國,宜速回去,慎毋生亂。”月君道:“懦夫耳。”
遂命掣兵由泗州從燕師南下之路而行。
那泗州守將周景初,是已降燕的,聞有勤王兵經由城外,遂點集馬步三千,出城迎殺。正值左將軍董彥杲排開陣勢,景初期其兵少,一擁殺將過來。不知彥杲部下皆挑選精勇響馬,用的軍器皆是長矛,大呼奮殺,無不以一當十,而右將軍賓鴻已到,舞動大刀橫殺過去。景初挺槍來敵,剛只一合,被賓鴻連盔帶腦及肩削去半邊。主將已死,全軍大潰,勢如山倒。景初之弟飛揚,率一千爲後應,反遭敗兵衝得四分五裂。飛揚奪路而走,被彥杲攔住,大喝“死賊囚”,蛇矛到處,正中前心,直透後背,竟做了穿心國的死鬼。賓鴻部下的大刀手,與彥杲部下的長矛手,合力掩擊,直追至城濠邊。敗兵爭搶吊橋,大震一聲,橋樑中折,盡皆落水,只得繞濠而走,被董、賓二將殺得罄荊回至大路,見各軍皆已列營駐下。月君大喜,贊二將軍曰:“真山東豪傑也!”計點軍士,一個不少,止有三四十名帶傷,發在護軍營內調養,挑換精銳補伍。即傳將令;三更造飯,四更起行,明日要渡淮河。
那時淮之南岸,燕王留精兵四千,令大將房寬、番將款臺屯守,船隻盡收過去,以防北來人馬。燕兵望見北岸有一軍遠遠到來,報知將主,房寬道:“此必勤王兵也。”隨諭款臺:“來軍身無鎧甲,營少旗幟,系是嘯聚之兵。汝可領一千軍前去截殺,我當隨後接應。”款臺渡得河來,先鋒小皁旗已到。款臺橫槊躍馬喝問道:“何方草寇,來此送死?”張先鋒執着皁旗揚示道:“沒有驢耳的,不聞得皁旗張將軍麼?”款臺道:“張皁旗爲我大兵所殺,汝這賊人尚要假這死鬼名字。”小皁旗大怒,挺槍直取款臺,款臺舞槊來迎。戰有五十回合,小皁旗從刺斜裏佯敗而逃,賺得款臺追來,拔取兩箭在手,先搭一枝射去。款臺聞得弓弦響,側身忙躲,箭翎從耳邊擦過,不提防又一枝來,恰中左眼,貫腦而死。原來小皁旗善放連珠箭,神鬼莫測的。
時房寬才渡南岸,見款臺落馬,喫了一驚,大揮軍士掩殺將來,把董翥、董騫圍在垓心。小皁旗殺入重圍,奮力死戰,不能透出。方在危急之際,瞿雕兒、董彥杲二軍齊到,把燕軍衝做三段。雕兒一枝畫戟,如電掣風飛,纏住房寬,走又走不脫,敵又敵不過,心中慌亂,轉眼間戟鋒貫入咽喉。可憐房寬降燕,本欲偷生,誰道死於非命。賓鴻、滿釋奴二軍又到,合力攻殺,燕兵後阻淮水,欲逃無路,被勤王諸將士裹住,如砍瓜切菜,殺個盡興。也有溺水而死者,剩不得數人逃去。彥杲等方收住軍馬,並拿獲船中水手十多人,解至中軍。月君命賜之酒食,問以京師消息。回稟道:“聞說建文皇帝與劉皇后闔宮自焚,燕王自做皇帝了。”鮑師袖佔一卦,道:“燕藩即位是真,建文未死,已隱向東南方去。”月君道:“若皇帝已崩,我徑取北平,再定中原,後伐江南,以圖混一。若行在有信,當先取中原,迎駕復位,而後渡江問罪,則人心響應,勢如瓦解矣。煩師太太一到金陵,訪個確音,再行商議。”
鮑師去後,月君查點軍士,死亡者二十七名,帶傷者五十九人,分付董彥杲錄其名姓,以俟憂恤,遂掣兵且回卸石寨。
自此山東義士,人當作虎賁三千;卻有洛下才人,天遣來龍圖十萬。要知分曉,且看下回。第二十回 太陰主尊賢創業 御陽子建策開基
洛陽布衣呂律,字師貞,道號御陽子,有經天緯地之才,內聖外王之學。家無恆產,短褐不完,蔬食不充,而意氣揚揚自得,常曰:“王景略、劉道衝,幾填溝壑,而逢時遘會,身爲霸者師。當今之世,捨我其誰與?”因賦《捫蝨吟》以見志,有“平生百鍊胸中氣,捫蝨軍前蓋世無”之句。而又性好玄關,恬潔凝靜,當其漠然內守,有如處女;及至臨機應變,則神鬼莫能測。傲睨物表,與世多忤,故常爲人揶揄,叱曰狂徒。每與二三朋友杯酒談兵,指庭前所建之旗曰:“當有女真人訪我,便是樹立奇勳之候。”久而寂然,人多不信。惟一門生姓沈,名珂,字寧聞者,錢塘人氏,心悅誠服,嘗私語人曰:“吾師命世才也。”朝夕依依不去。師貞謂之曰:“前歲唐勳來訪,一去杳然,我曾向各處寺觀追尋,並無蹤跡。看此生不是個孟浪的,因何而有黎丘之幻耶?至今心上委決不下。”沈珂曰:“我師何不卜之?”師貞曰:“然也。”乃整衣冠,焚香默祝,筮得家人卦,拍案大叫曰:“此子即是女真人,改作男裝遊戲,我已爲所紿。雖然,是亦枉顧茅廬之意也。今者燕兵南下,北地空虛,正好乘機創業,我須前往說之。”即呼二子,屬其婦曰:“此皆童稚無知,所幸宗祧不斬,汝須教育成人,勿復念我,從此永訣矣。”
遂與沈珂飄然而行,竟至蒲臺縣。下了客店,先問個信兒。
有說這位神仙不知何處去了,城南有座玄女娘娘道院,留着侍女看守,到那邊去問方知明白。師貞即與黎明尋至道院,見有個老人家出來開了門,揹着身向內徑走。師貞悄悄隨後步入,進了重FA星屏門,是個庭院,有兩大磁缸蓮花,一紅一白,覺得清芬襲人。那時柳煙兒頭尚未梳,獨立在欄畔看花,口吟唐詩兩句雲:“看取蓮花淨,方知不染心。”猛抬頭見一人站在前面,正要發作,依稀認得形容,就是月君在嵩山訪過的,知道有因,便問:“你是何人?也不在門上通報,大膽走到這裏!”
師貞見是個美人,卻像曾會過面的,一時想不起來,向前作揖道:“學生特來請見姓唐的女真人,有件天大的事,門上決難傳說,且不見有司閽的,所以不曾通報。幸勿見罪。”霍地想着當時唐勳來訪,這個美人與他俊僕無二,便道:“女真人是神仙,我亦是半神仙。那時女扮男裝,隨着唐相公到我家裏,豈不是你?學生千里遠來,且喜尋着了。”柳煙未及對,老僕已在裏面出來,便分付道:“這位呂相公是見過主母的,今從河南到此,須要待飯。我進去就來。”老僕隨請師貞到客座坐下。耐心等了一會,見柳煙道家妝飾,又同個蒼黑的女道姑出來。師貞各奉一揖,隨道:“不便久坐,請教女真人所在,即要星夜趕去。”柳煙道:“且住,相公既是半仙,知道當日相訪情由,爲何隔着幾年纔來呢?”師貞道:“今日適當其會,早來亦屬無益。”那女道姑向着柳煙道:“我看這位先生昂藏古怪,要見我主母,是要賣弄他才學。只怕五鹿嶽嶽,充宗折角哩,”師貞喫了一驚,便道:“是學成卿相業,貨與帝王家。”柳煙道:“可不是賣弄呢!”師貞道:“非也。如漢高必有子房,先主必有孔明,高皇帝亦必有青田,學生豈賣弄些須才學者哉!”柳煙道:“若然,先生來遲了。女真人早已起兵勤王,這個時候,差不多殺入金陵,那裏要什麼子房、青田,方成大事呢?”師貞聽了,如飛趨出。柳煙大笑,命老僕固留不祝回到寓所,又卜一卦,看女真人渡江與否,得師之上六,以意斷曰:“兵已還矣。”沈珂隨問:“爻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似乎勤王有功,褒錫寵命之意。吾師言兵還,何也?”
師貞曰:“出師之卦遇終爻,故知師事畢而返也。若爻辭所云,我當應之。”遂投青州大路上等候。正遇先鋒及左右二哨兵馬回來。師貞雜於稠人中觀之,見軍馬雖少,行伍嚴整,有十萬雄師氣象,暗暗贊服。中軍已到,兩行排列金甲神人二十四對,正中間白馬上,斜坐着一位方口長耳,劍眉豹眼,雪白團臉女頭陀,齊眉剪髮,額周圍勒個金腦箍,身披烈火袈裟,手橫着狼牙鹿角棒,光着一雙大腳,腳踝骨上勒的兩個金圈;後一匹鐵驪馬上,端坐着個賽嫦娥,道家結束的女元帥,頭上青絲挽疊如雲,帶一片紫鳳翠花冠,身穿的素綾織錦衫,外罩着鵝黃鶴氅,項掛一串珊瑚數珠,腰束着雕龍赤玉雙扣連環帶,腳穿踏雲軟底麂皮靴,手執短柄凌風麈尾拂。師貞不覺失聲道:“真天神也!”月君已自瞧見,佯爲不聞。番女滿釋奴,純用番國裝束,看者並猜是神人。
軍馬過完,師貞方欲回寓,忽側首一人,迎着一揖問道:“尊兄何方到此?”師貞聽是下路聲音,即轉問道:“尊兄何亦在此?”覺得大家心契,遂相邀同寓一店,沽酒而談。那人道:“賤姓胡,名先,原任沛縣縣丞。燕兵入境,我向徐州求救,到得回縣時,城已打破,大尹亦已殉難。我收屍葬後,就到淮上,聞知他們義師已戰勝凱旋,就隨了他轉來,有個從軍報國的意思。”師貞便接住道:“若然,則我與君大有同心。”
就將女元帥先曾枉過茅廬,及今遠來相訪,並將來數應開國中原的話,細細說將起來,當作下酒之物,不覺的直到天明。胡先大喜道:“我尚未知二位的大名。”沈珂應道:“這是我師洛陽呂某。”又將自己姓名說了。三人就一路同行前去。暫且按下。
卻說月君回到卸石寨,見寶華寺是座古剎,大殿有九丈餘高,內進七層,寬亦七架,共七七四十九間,殿後東西各有方丈,週迴屋宇又多,可以棲止,但無會集將士、商議軍情之處。
隨令董彥杲在寺旁空地搭起演武廳來,先設青油幕於露臺上公坐。衆將齊來恭謁,月君諭道:“從來圖王致霸,全在收羅賢士,所以湯武得伊呂而王,漢高得三傑而霸,光武有二十八員名將,唐太宗有一十八位學士,皆出類拔萃之材。古云‘得人者昌,失人者亡’;又曰‘千金易得,一將難求’。周公旦接納賢士,至於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之。聖人且然,況其下乎?今者開創伊始,第一件是求賢爲輔,共成大業。前者兩杆‘延攬英傑’、‘招納忠義’黃旗,應建立在山寨左右,不拘文武之士,有來投謁者,立即傳報,以便召見。”彥杲等皆聲喏遵命。
至次日,就報有個河南呂姓的,同着兩個下路人來晉謁。
滿釋奴轉稟過了,傳令請進。呂師貞前行,胡先、沈珂隨後。
將近墀下,師貞向上長揖,胡先與沈珂皆行庭參禮。月君命三人在東首,諸將在西首,各席地而坐,隨問呂師貞:“先生記得唐思安否?”答道:“別後數日,候駕不至,即佔一數,方知是神仙遊戲。今日之來,正踐前言耳。”月君道:“既辱遠臨,願聞長策。”師貞道:“目今第一要着,是正名二字。名者,君臣之大倫也。從來異姓篡逆,人皆稱爲亂臣,若同宗反叛,則不能盡知爲賊子。燕藩者,亂臣賊子之尤也,而人鹹曰是亦高皇之子,則君臣之大義滅絕矣。建文聖主,爲燕藩之侄,私親也。其爲燕藩之君,大義也。懿文太子與建文太孫,皆高皇帝之所置也,燕藩削去建文年號與懿文諡號,是叛二帝,即叛高皇,無父無君,其罪滔天莫數。夫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今大元帥欲伸大義於天下,必先尊奉建文年號,使人鹹知有帝,然後興師問罪,則討賊之名正,而四海忠義之士,莫不來歸矣。“
月君曰:“是固然矣。但武侯未出茅廬,三分霸業,瞭然於胸中。今燕之巢穴在北,帝闕在南,二者先何所定,請試言之。”
師貞曰:“一要看帝之存亡,二要看燕逆之遷都與否。北平有塞外俺答之患,彼必回顧巢穴,縱不能一旦遷都,大抵自鎮於北,而令其子留守金陵,以防建文之復位。今若行在有信,宜先取南都,迎復故主。燕藩雖踞北平,可以下尺一之詔,系首於闕下。若聖駕已崩,則先取北平,平分天下,然後渡江南伐,未爲遲也。總之,南北須要待時。目下先取青州,次拔登萊,再定濟南,絕其要路,則是一定之着。”董彥杲道:“登萊邊海凋瘠,取之何用?莫若於定濟南之後,便取開封,豈不成虎踞中原之勢?”月君曰:“呂先生之言是也。登州總兵張信爲燕心腹,是我肘腋之寇,豈可不預爲除之。”胡先問曰:“前日義師南指,燕賊喪膽,何以臨淮不渡?”師貞曰:“元帥之不渡,蓋有道焉。義師不滿三千,京城之大,百有餘裏,圍其城郭,不盈十堵。況且遠隔長江,兵餉不繼,是非善策。”胡先歎服。
月君欲用呂師貞爲軍師,恐衆心未服,乃問曰:“古來用兵者,孰得孰失,先生其一一敷陳之。”師貞曰:“善用兵者,有軍師、名將之別。折衝樽俎,軍師之職也;智勇兼備,名將之任也。不但爲六軍之師,直可以爲帝王之師者,方稱得軍師二字。若名將,則專主軍旅而已。尚父爲軍師之祖,繼之者子房、孔明與青田也。三公之才略相埒,品節相似。亦松子與五丈原,易地皆然。青田末路受譖見疑,稍昧知幾。武侯躬行討賊,將士敬之如神,愛之若父。留侯一椎擊秦,萬乘喪膽,四海驚心,皆青田所未逮也。次則管仲父,作內政而寄軍令,出自創始,真霸才也。而且尊周室,攘夷狄,所持者正,勳烈爛然。王景略可謂流亞,獨是屈身於氐羌,名號不正,猶賴識得小晉爲正朔,識者諒之。李藥師才智有餘,學術稍遜,然而規模弘毅,有帝師之氣象焉。孫武子兵法十三篇,名將之宗也。
後如韓淮陰、周公瑾、郭汾陽、嶽武穆、韓蘄王,皆名將之尤者。淮陰用兵,疾若雷霆,幻如神鬼,千古無二,獨識不得漢高爲何如主耳。公瑾有絕倫之才,無容人之度,三十登壇,臨大事而不惑,亦所罕有。武穆不師古而師心,圓機活潑之中,具有變化縱橫之妙,令簡而樂從,法寬而莫犯,返覺三略六韜爲繁碎矣。韓蘄王智信仁勇嚴,略亞於武穆,獨能全令名於昏主之朝,是所優耳。汾陽馭下以仁,士卒效死如歸,未免兵法稍疏,或至敗績,然至公無我,休休之度,諸公莫敢望焉。次則樂毅、李廣、李光弼、曹彬、徐魏公,亦名將也。莒、即墨之不下,毅以婦人之仁失之;七十戰而迷道,廣以小忿失之;光弼優於紀律,短於應變;彬有儒將之風,不能膺危險之任;魏公用智而慎,作氣以嚴,濟之以光明俊偉,較諸子爲愈焉。
其有似軍師而非軍師者,如范蠡之用柔近於污,陳平之用智過於貪,龐統臨機失之執,道衝運籌失之泛,齊丘之畫策則失之忍矣。是皆謂之謀臣則可。又有附於名將而不可稱爲名將者,如穰苴之未建大功,孫臏之止報私仇,田單之幸爾復國,鄧艾之行險僥倖,謝玄之草木得勝,狄青之殲滅小丑,皆非真名將也。更有吳起之劣,鄧禹之庸,衛、霍之驕,張浚之迂,亦享大名,斯爲舛矣。其有有才略而未用,或始用之而終棄之,或雖用之而又制之,不得展其施爲者,概置勿論。“
諸將士聽了這篇侃侃鑿鑿的話,莫不竦然。月君已知將士心服,問道:“如呂律,可做得你們軍師否?”董彥杲等齊聲應道:“真軍師也!願聽指揮。”月君又問呂律:“你同來二位才略何如?”師貞道:“胡先是中途偶遇,看來智慮精詳。沈珂是小可弟子,剛直不撓,亦通兵法。”月君即拜呂律爲軍師,命胡先監理兵餉,沈珂參贊軍政。以周縉總理卸石寨政事,董彥杲提督卸石寨軍事,並一切將員,皆頒給兵符印信。
過有月餘,中秋節到,月君於清晨駕臨演武廳,呂軍師同諸將士齊集祝賀畢,董彥杲前稟道:“山寨內人家老幼男婦,聞知太陰仙主聖誕,共來叩賀,現在外廂伺候。”月君即令傳進。差不多有數千名口,七上八落的,跪在地下磕頭禮拜。月君周覽一回,總是村農,隨默呼神人到盤槐洞運取銀箱。霎時狂風響處,馬靈從空而降,銀箱四個,齊齊擺在廳前。衆皆大驚。月君諭令董彥杲打開一箱,皆是十兩大錠,每人各與一錠。
衆百姓齊呼“聖後萬歲”,聲震山谷,隨陸續放令出去。落後有百來個婦女,都是無兒無女的寡婦,說願隨聖後出家,月君即令留在塞中,分授職事。又諭馬靈:“不必再回山洞。聽候軍師調遣,剔探軍機消息。”
處置已畢,方欲退散;忽彩雲一朵從南飛下,卻是鮑師。
月君降階而迎,曼師從廳後趨出笑道:“老鮑來得好,我一人沒興,正待着你與月君祝誕哩。”月君謙謝過,然後問及金陵之事。鮑師將建文皇帝披緇削髮,從鬼門出宮,並神樂觀道士王矟,先夢劉青田說“中原有女主出世,建文尚得復位”,遂前去迎接,至觀一宿,有史彬等數人扈從同下吳門各情由,備述一遍。軍師顧謂諸將佐道:“我等是順天行道矣!”將土莫不踊躍。鮑師又述燕王改元永樂,族滅忠良,不可勝數,妻女有發教坊者,子孫有下詔獄者,正在搜拿,尚無底止。呂軍師勃然晉言道:“燕賊獲罪於天矣!大元帥爲神人之主,宜亟救之,以延忠臣之宗祧,以全烈媛之名節。”月君道:“我正有此意,非鮑、曼二仙師親往,不能濟也。”鮑師曰:“我向寓於神樂觀,王矟頗有忠義之心,此事可圖。”曼師曰:“不必多講,就此行程。”遂攜手凌雲而去。不因此去,有分教:殉節完貞,地下忠臣夫妻再會;冰心玉骨,人間孝子伉儷旋諧。且看下文相接否。第二十一回 燕王殺千百忠臣 教坊發幾多烈女
建文皇帝從神樂觀登舟,龍潛而去,唐賽兒正興義師南下勤王,而燕王已自登基,乃是同一日之事,作者一枝筆並寫不得三處,而今鮑師回來,說及殺戮忠臣,妻女發下教坊,少不得要敘個原委出來。當燕王初入金川門時,部下有上將百員,雄兵十萬,正所謂喑啞而山嶽崩頹,吒叱則風雷渙散。乃有一官員,鬚髮倒豎,攔住馬首,厲聲大罵曰:“汝這反賊,敢大膽犯闕耶?”奮拳前擊,幾乎把燕王摔下馬來。衆軍士刀斧齊上,頭已落地。但見腔子內一道白氣沖天,並無點血,一個沒頭的死屍,挺立在前。燕王大驚,訊是何官,有認識者對曰:“鐵面御史連楹。”燕王引馬避之而進。就有一位俯伏道左,三呼萬歲的,是兵部尚書菇常,第二人是吏部侍郎蹇義。其餘共有百員,當世知名,正史所載者,是:戶部尚書王純工部尚書鄭賜戶部侍郎夏原吉禮部侍郎黃福兵部侍郎劉俊刑部侍郎劉季箎工部侍郎古樸翰林學士董倫侍講王景修撰李費修撰胡靖編修楊榮編修楊溥編修吳溥吏科都給事胡BA兵科都給事金幼孜吏部郎中方賓禮部儀制司郎中宋禮御史尹昌隆吳府審理楊士奇待詔解縉桐城令胡儼時正大內火勢沖天,燕王問:“是誰放的火?”以上迎降諸臣,鹹奏是建文燒宮自焚,遂擁護燕王,徑詣奉天殿登基即位。先下令清宮三日,殺戮妃嬪閹寺人等幾盡,然後視朝,命廷臣公舉素有品望、爲士民信服者,草登基詔書佈告天下。羣臣正因文淵閣博士方孝孺獨自一個,斬衰麻衣,號於闕下,憾其所爲,就共薦於燕王。早有衛士伍雲擒縛至陛。燕王亟命解釋,降榻慰之曰:“朕法周公以輔成王,先生毋自苦。”孝孺張目叱曰:“成王安在?”王曰:“伊自焚死,非朕之故。”曰:“曷不立成王之子?”燕王又從容謝之曰:“國賴長君,且系朕之家事,先生可以勿與。”令左右給筆札,請方先生草詔。
孝孺大書“燕賊反”三字,擲筆於地,且哭且罵。燕王大怒曰:“汝不念及九族乎?”孝孺厲聲曰:“便是十族,你也逃得‘燕賊反’的三個字!”以手指着燕王,聲愈烈而罵愈毒。燕王反笑曰:“看你能罵否!”令衛士以利刃刔公之口吻,直至兩耳根盡處,立拿公之家屬。而妻鄭氏夫人與二女,皆先縊死。
遂夷公之九族既盡,又屠公之門生朋友廖鏞、林嘉猷等,湊成十族,計八百七十有三人。然後磔裂孝孺,並燔其祖宗墳墓。
公之弟孝友臨刑,見公含淚一顧,乃口占一詩云:阿兄何必淚潸潸?取義成仁在此間。
華表柱頭千載後,忠魂依舊到家山。
卻說這個登基詔書,凡屬在廷諸臣,皆系進士出身,原是人人做得來的。燕王只因自己反叛,僭號登基,所以要求一位端方有望的名臣,借重他的筆墨,以掩天下人之耳目。素聞得大理卿胡閏文章品節與方孝孺相埒,詢之羣臣,又奏“彼亦倔強,須以天威臨之。”燕王笑曰:“焉得有第二個方孝孺不怕夷十族的?”即遣中使召閏至陛。公身衣衰經,哭聲震天,大罵曰:“我豈從反賊草詔耶!”燕王恚甚,命武士以金瓜擊落其齒。
齒盡擊去,罵猶不絕。乃亂捶殺之,以灰蠡水浸脫其皮,剝下來揎之以草,仍舊縫作人形,懸於武功坊示衆。抄提全家及親黨二百十有七人,盡行屠戮。唯公一幼子傳福,將死繫獄。夫人王氏臨刑,有周歲女孩自懷中墮地,爲劊子手提去,沒入功臣之家。
於是燕王又命羣臣公舉一人草詔,且下令曰:“凡恃有才望不屬草者,方、胡爲榜樣。”羣臣奏曰:“監察御史高翔名重海內,可以屬草。”燕王姑令召之。有頃,翔亦喪服至,背立,厲聲大罵曰:“我腕可斷,我首可碎,反賊之詔不可草!”燕王大怒,即拔劍揮爲兩段。夷公之宗族,又發公之祖先丘墓,雜犬馬骨燒之,揚其灰於溷廁。不得已,乃命翰林院修撰胡靖草詔。初,靖與編修王艮比鄰而居,曾約同殉國難。艮方服毒時,聞靖呼其僕曰:“外已大亂,爾等可看豬,毋使逸出。”僕人皆不應,乃白呼豬與之食。艮嘆曰:“一豬不捨,寧捨命乎?”
於是人稱曰“呼豬狀元”,以所草之詔,亦稱爲“呼豬狀元之詔”。而詔書內稱述天命,褒揚聖德,十分阿諛。燕王大喜,即遣官分頒各剩有僉都御史司中、刑部尚書暴昭聞知,不約而同,赴闕痛罵,武士執之以獻。司公咬碎鋼牙,指着燕王罵曰:“汝乃大明之反賊,焉敢稱爲詔書!這帝位是汝篡的麼?”燕王喝令衛士將公牙齒箝盡,又以鐵帚刷掃膚肉;糜爛至斷筋露骨而死。
暴公大呼曰:“我爲高皇帝之臣,汝爲高皇帝之賊!我今日與司中同死,去見高皇!”以手指兩班文武曰:“不與這等狗彘不食之徒同生也!”燕王又羞又忿,怒目如炬,喝令以尖刀刺入口中,剜公之喉,又崿公之手足。而公毒罵益甚,復斷其腹,細銼死屍。二公並夷三族。又有監察御史五人,齊約詣闕,放聲痛哭,大罵“燕王反賊”。一鉅公名敬,剮死赤族;一董公名鏞,腰斬,女發教坊,屠及姻黨二百三十餘人;一謝公名矟,死於拷掠,妻韓夫人與四女皆發教坊,一幼子名小咬住,下錦衣衛獄;一甘公名霖,一丁公名志,均棄市。
又禮部尚書陳迪,工部尚書侯泰,皆奉命督理軍儲在外,俄聞京都失守,燕王頒下登基詔書,二公地方各別,恰好先後至京,訪問帝之所在,爲羽林軍執見。燕王叱迪公曰:“汝曾劾朕者耶?今天命在予,更有何說?”公罵曰:“太祖高皇帝即天也,汝乃逆天之賊。我曾受高皇顧命,特來討賊!”侯泰亦同聲辱罵。忽午門衛士執數人至前曰:“是二人之子弟,在外號哭。”燕王冷笑曰:“我有法處汝!”令割迪公之子鳳山耳鼻,納入公口曰:“好喫否?”公曰:“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好!”唾而大罵。燕王即令武士拽公至闕下,與四子同磔,夷及三族。侯公子弟並斬,抄滅全家,妻曾夫人發下教坊。陳迪公死後,衣帶中有詩云:三受天皇顧命新,山河帶礪此絲綸。
千秋公論明於日,照徹區區不二心。
燕王又聞禮部侍郎黃觀徵兵江上,而其家屬住在京邸,遂先收公之妻翁夫人與二女,發配象奴。公之夫人多智慧,即脫釵釧,佯哄象奴去質酒餚,便攜其二女與婢妾輩共赴淮清橋水中而死。又發緹騎去拿黃侍郎時,而公已先一日具朝服東向再拜,自投於羅剎磯下矣。緹騎只得公蛛絲棕帽以獻,燕王命束草象公之形,戴之棕帽,細細銼碎,以當凌遲,並籍其家,連及姻黨百餘人,謫配邊戍。時有逢迎小人,密告建文尚在,戶部侍郎卓敬、副都御史茅大方等潛謀復位。燕王立發宮校鎖拿解京,親自勘問,叱卓公曰:“爾當日密奏建文,要徙朕於南昌,今朕受天之命,得膺大寶,爾尚敢爲逆麼?速供出同謀諸人來!”敬與大方厲聲齊應曰:“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普天皆同心也。”燕王令下法司,道衍從旁慫恿曰:“速殺之,毋庸再鞫。”即將二公駢斬於市。大方三子同時受戮,妻張夫人發教坊司,兩孫添生、歸生尚在童稚,皆囚於獄。卓公以爲首論,夷三族。又連及戶部侍郎盧迥、給事中陳繼之,皆責問不屈,含笑受刃而死。茅公於燕師南下時,曾有詩遺於淮南守將梅殷,當時爭誦之,今尋於此:幽燕消息近如何?聞道將軍志不磨。
縱有火龍翻地軸,莫教鐵騎過天河。
關中事業蕭丞相,塞上功勳馬伏波。
老我不才無補報,西風一度一悲歌。
副都御史練子寧變易微服,追尋乘輿,路由臨安,爲指揮劉傑擒獻闕下。子寧見燕王,睜目裂眥,惡聲辱罵。燕王令斷其舌,子寧手探舌血,大書於地曰:“反臣逆子。”燕王忿極而顫,立命寸磔,屠公之九族,又九族親家之親,被抄沒謫戍死者,不啻千餘人。
又僉都御史周璿,與禮科給事戴德彝,以扈從不及,追訪行在,爲兵校盤獲,械至京師。燕王素識璿,冷笑而叱曰:“汝曾爲燕山衛經歷,奏朕謀反,今日不怕碎屍萬段麼?”公亦冷笑而對曰:“汝前日謀反未行,就是我一人敢言,今者謀反已成,天下後世,也沒有一人不罵你反賊的。”燕王咬牙切齒,喝令亂棒打死。搜拿家屬宗黨,時先已遠遁,公妻王夫人又早吞金自斃,止獲一小奚奴,名曰蠻兒,實公之少子也。蠻兒自幼聰穎而且有膂力。謬稱鬻身於周氏,因繫於獄。德彝臨刑曰:“我生不能討賊,死有餘憾!”公已無妻氏,只有寡嫂項夫人家居,料必有赤族之禍,乃藏德彝二子于山中,令家人盡行逃匿,並燒族譜,獨自留家。及校尉至,一無所得,械項氏入都,受盡烙略慘毒之刑,至於遍體焦爛,竟無一言而死。
監察御史魏冕,與大理寺丞鄒瑾,在建文時,憾徐增壽與燕潛通密信,倡率廷臣共毆於朝,又力請於帝誅之。及燕兵入金川,二公皆自殺。至是拿問家屬,盡滅其族,死者九百餘人。
同邑御史鄒樸,與二公善,亦不食死。
時兵部尚書齊泰、同監察御史林英,徵兵於廣德州,冀圖興復,而太常卿黃子澄走至吳門,欲潛往日本國借兵,均被捕獲。齊、黃並腰斬,屠九族,妻女及妹悉發教坊。林英先自經死,妻宋夫人繫於獄,亦自斃。
而有閤家從容殉國者,如工部侍郎張安國與妻賈夫人,乘舟入太湖,命榜人鑿沈於中流,曰:“舍卻此水,無我葬身之處。”又修撰王叔英與其夫人金氏,同縊於吳門之玄妙觀銀杏樹下,有二女年方及笄,俱赴井死。公衣襟上有數語云:“生既久矣,未有補於當時;死亦徒然,庶無慚於後世。”又監察御史曾鳳韶,當建文皇帝祝髮時,請從出亡,帝以其名重,難掩耳目,勉麾之去。回家屬其子公望曰:“汝圖報國!”即自殺,妻李夫人亦縊死。兵部郎中譚翼,朝衣朝冠,端坐小閣,令家人從下舉火自焚。妻鄒夫人,子謹,皆白荊又孑身殉國者,衡府紀善周是修,入國學,拜孔子畢,然後自經。晉府長史龍鐔,服毒而死,其冠中有自書贊雲:“捐生固殞,弗事二主。
別父與兄,忍慟肝腑。盡忠爲臣,盡孝爲子。二端於我,歸於一所。“再有兵科給事龔泰奉命巡城,刑科給事葉福協守金川門,見李景隆迎入燕王,大罵:”內應外合的逆賊!“二公均觸石死於城下。
又有訛聞帝駕已崩而殉節者,太常少卿廖矟,聞報痛哭,與家人訣曰:“我既不能救國家之難,分宜一死以隨聖主。”遂仰吭而死。又編修王艮,亟沐浴衣冠,北向叩首,三呼聖主,從容飲鴆而卒。外有殉節於途路者,如僉都御史程本立,出爲江西副使,已行兩日而聞國變,即縊死於邸舍。刑部主事徐子權,已告假出都,行至半途矣,慟哭賦詩,有“翹首謝京國,飛魂返故鄉”之句,隨自經於郵亭。又中書舍人何申,奉使在外,於荊門道左,適逢燕王詔使經臨,不勝慘傷,拊心嘔血而卒。又戶科給事韓永,久在林下,燕王有命復其官,永笑曰:“我乃王蠋,何以官爲?”即自殺。再有通政司參政鄭居貞、吏部侍郎毛太亨、禮部侍郎黃魁,皆殉節於家。又賓州牧蔡運、東平州吏目鄭華等,各盡節於官署。其誓死不屈者甚衆,史皆失之。後人有詩曰:椒房一舉火,鳳駕已無音。
五百同仇士,三千殉國心。
金門血肉爛,玉殿鬼魂侵。
更惜堅貞女,香名萬古忱。
尚有外郡官員起兵勤王討賊者。蘇州府太守姚善,敦請高士錢芹爲行軍祭灑,進士俞貞木爲行軍司馬,率鄉勇數千,已至丹陽。時燕王募公首級,爵三品,賞千金,竟有千戶陳斌、許忠等,潛構奸謀,以富貴聳動其衆,隨於夜半鼓譟倡亂,公披衣出帳安慰,誤爲賊所執。俞貞木率百人赴救,亦被擒。唯錢芹微服脫去,許忠等搜尋不獲,遂將公與貞木解至闕下。燕王叱公曰:“若一郡守,竟敢舉兵抗朕麼?”姚公善發盡衝冠,厲聲應曰:“我生不能斬汝之首,死當爲厲鬼戮汝之魄!”燕王震怒,命斷其舌,剜其心,抽其筋,碎剮而死,並屠戮全家。
俞貞木亦以死殉。時錢芹返在金陵,潛收公與貞木之骸骨,不知所之。姚公有友黃鉞,曾爲給事中,誓同許國,聞公殉難,乃登參川橋,酹酒慟哭,西向再拜曰:“我忍獨生,背君負友乎!”遂躍入水。時家人俱已竄伏,公友楊福,日夜泣於橋側,撈屍不得。越數日,公屍忽自出,端立水中,福以禮葬之,棄家逃去。
又樂平縣尹張彥方興起義師,與燕兵戰敗自刎,燕王令暴屍於譙樓。大暑經旬,肌容潤澤如生,無一蠅蚋來集,父老竊屍葬之。燕王按戶抄捉,多自盡於彥方墓前乃止。袁州太守楊任暗募勇士,謀求舊君以圖大舉,未發而事泄,被同僚擒送至京,磔於市曹。子禮益梟斬,並夷全族,親戚莊毅衍等百餘家,皆戍邊徼。徽州府太守陳彥回、松江府同知周繼瑜,各募義勇,合兵進討,被燕將朱能、丘福等生擒以去,皆凌遲處死,抄洗全家。陳公之妻屠氏,發入教坊。薊州鎮撫司曾氵睿起兵討燕,爲部下所殺,獻首於燕。又有寧波府太守王璡募兵勤王,渡江至臨安,爲守將邀截混戰,不克而遁。
燕王見人心不服,乃謀於道衍曰:“京中大勢雖定,其奈草野興兵反亂者甚多,恐爲患不小,須豫以制之,計將安出?”
道衍即取筆在硯上,疾書百來個“殺”字,說:“草野怕他恁麼?只這建文的人拿一個,殺一個,凡其子若孫,皆永遠禁錮,則無倡首之人,更有何患?”燕王深善其言,嚴行各省郡縣,凡在建文時做過官者,每月朔日按名查點,不許離家出外,子孫亦不許應舉出仕。又先經掛冠遁去者,內外官員計五百四十餘人,飭令所在有司,搜拿家口,並懸賞格,召人首告,有藏匿者以謀叛論,知情不舉者一體坐罪。
有戶部侍郎郭任,設建文帝位於家,朔望朝賀,曰:“君在,臣未敢死也。”爲有司偵知,密奏燕王。立發緹騎拿解,與長子經對面受刑,少子金山保拷掠下獄,三女皆發教坊。又大理寺丞劉端、刑部郎中王高,早同棄官,訪求乘輿所在,爲人出首被獲。燕王曰:“汝等潛逃,意欲何爲?”端與高齊應曰:“存其身以討賊。”燕王令割下二人鼻子,笑曰:“如此面目,還成人否?”端、高齊罵曰:“我猶有面目,即死可見高皇帝。汝反賊有何面目見人耶?”燕王慚忿之極,令割其舌,剜其眼而殺之,並將二公妻子發配邊塞。誠意伯劉公之子,長名璟,次名璿,掛冠家居,燕王罪以逃叛,逮至京師。璟抗言曰:“造反者是殿下,怎說我等逃叛?”燕王怒曰:“若不看汝父元勳之面,立行斬首,且下錦衣衛獄定罪。”弟兄相謂曰:“我與汝豈可向逆賊案下,對簿求生耶?”於是爭欲自殺,苦五金刃。璿曰:“汝爲長子,才智超羣,可以繼武先人之遺烈,且有老母,宜延性命。弟無能,唯有殉國也。”是夜,辮髮自經而死。宗人府經歷宋徵,在建文時已謝官歸裏,因嘗上疏請削有罪宗藩屬籍以防禍釁,爲怨家舉出,械至闕下。燕王責問:“汝疏也有用否?”徵對曰:“今汝已反,我言已驗,千古流傳,怎說無用?”燕王令碎剮之,並毀其疏,滅其宗族。遼府長史程通,曾上防禦燕兵諸策,爲衛士紀綱首告,械通拷死,全家皆戍遼陽。寧國府知府黃希範,傳聞建文駕崩,遂素服不治事,悲慟竟日,解組而去,亦被人訐告到官,解至京師。燕王殺之,並抄其家。北平僉事湯宗,曾奏廉使陳瑛爲燕心膂,建文帝因謫瑛廣西。燕王即位,召瑛爲副都御史,逮宗至,下獄論死。候補知府葉仲惠,私修建文帝實錄,斥靖難師爲逆黨,亦論死,並毀其史,戍其家口。
又窮搜方孝孺之黨,如監察御史王度與鄭公智,常有孝孺往來書札及誓死社稷之盟,坐罪邊戍。而二公大罵“無父無君之賊?,皆梟首於市,並至赤族。刑部侍郎鬍子昭,坐方黨受戮,臨刑朗吟曰:”兩間正氣歸泉壤,一點丹心在帝鄉。“其弟僉事子義,挈兄之子與己之子,逃於西川,蜀獻王憐而匿之,得免於難。太常少卿盧原質,少從方孝孺遊,名重於世,燕王初欲召用之。公曰:”亂賊慎毋污我。“遂被害,全家受戮。公之鄉人教授劉政,聞盧公殉節,亦不食而卒。又鎮撫司牛景先,素交於方、盧二公,後從帝出亡,無處緝拿,乃執景先之妻妾,俱發教坊。
燕王又憾貴戚中多不附己者,先召徐魏公輝祖,公不受詔。
徐妃親至其第,亦閉門不納。遂捕下廷尉,必欲殺之,究以妃言,止於削爵。公終其身謹守臣節,常曰:“我未殉國,有遺恨也。”梅駙馬名殷,尚太祖之女長公主,與魏公同受顧命,建文帝令守淮安,已募得新卒數萬。燕王倩公主齧指血作書,召令還朝。陳瑛密告駙馬私匿女秀才劉氏,行巫蠱詛咒之術。
未幾,有都督譚琚指揮趙曦,刺死梅駙馬於笪橋之下。公主慟哭不止,王令法司勘問,二人直對曰:“此奉上密旨,非我等敢於行刺。”燕王羞赧無措,立令武士以金王蚤剔落二人之齒,尋復斬首。惜哉梅駙馬之死也!始而拒燕王之進香,可不謂凜然大義?當燕兵渡淮之時,鼓行而躡其後,成敗尚未可定,即使沒於疆埸,不亦榮乎。有詩云:強兵十萬控淮南,投大遺艱任未堪。
徒割燕王使者鼻,還朝應合寸心慚。
有國子監博士黃彥清,與其友典史金蘭,向在梅駙馬軍中,以私諡建文帝,並追崇劉皇后徽號,亦提來勘問。彥清爲首論絞,又連及從子貴池,同金蘭皆下詔獄。又駙馬都尉耿璿,尚孝康帝之長公主,其父都督炳文。討燕之日,璿與弟瓛同在行間,並皆處絞。
自此而天下人民,莫不震慄,凡登基詔書所至,無敢抗者。
唯有浙江臬司王良獨不受詔,奮然大罵曰:“反賊敢稱詔耶!”
立執燕使斬於轅門。而諸文武官弁等,皆羣起鼓譟,良知同僚盡是賊臣,乃入署謂夫人曰:“我欲殉國,汝將焉往?”夫人應曰:“我何難,第君止一幼子,未知所託。”一妾名霜筠者,毅然應曰:“小婢不才,願爲相公撫孤。”夫人即以幼子交付妾手,自投於池水溺死。公乃縱妾出走,南向再拜,置薪戶外,抱印闔室,自焚而死。又閩中漳州府學教授陳思賢,聞名官員悉去接詔,大慟曰:“明倫之義,正在今日。”遂集其弟子伍性原、呂賢、曾廷瑞、鄒君默、陳應宗、林珏,設建文帝位於明倫堂,痛哭如喪考妣。郡守等大怒,執送南都,思賢與六生,皆慷慨就刑,人稱爲七君子。四川都司斷事方法,聞燕詔至,曰:“綱常滅矣!”不出迎詔。諸司表賀登極,亦不肯署名。爲燕使執去,舟下長江,乘間躍入波中,葬於魚腹。又指揮張安自使燕歸,見國勢目蹙,遂隱於樂清,採樵爲業,人莫知其姓氏。一日,負柴入城,適聞燕使齎詔至縣,呼天號哭曰:“國篡君亡,我豈肯偷生於此世!”即棄柴奔還,投死於石崖之側。
臨海縣之東湖有樵夫者,竟不知爲何許人,燕詔至日,皆紛紛傳語曰:“新天子登極。”樵夫愕然曰:“舊天子安在?”或應曰:“已燒宮自焚。”樵夫掩面大哭,抱石投湖而死。又崑山人姓龔名翊者,爲金川門卒,見谷王槵與李景隆開關迎入燕王,大哭而去。已聞燕詔至縣,又痛哭數日,嘔血而斃。尤奇者,燕山衛卒儲福,當靖難兵起,逃歸縉雲山中。三年而燕詔至,語其妻範氏曰:“吾雖一介小卒,義不願爲叛逆之民。”撫膺大慟,絕粒而卒。範氏方在韶年,姿容明潔,有當道謀欲娶之,範誓死守貞。其事在三十九回,且演下文聽者。第二十二回 鐵兵部焦魄能誅衛士 景文曲朽皮猶搏燕王
說的燕王登極詔書頒到濟南府,又特齎一敕,召鐵鉉還朝。
這是恐鐵公興兵,要來收羅他。百姓卻訛傳了勤王詔書,在鐵公亦未知京都的信,遂諭文武官員且出郭迎去,看是如何。到了皇華亭,見齎詔官是燕府長史周鐸,心中已是瞭然。鐵公厲色問道:“是建文皇帝詔書麼?”周鐸亦厲聲答道:“你們想是沒有耳朵的,建文已閹宮燒死,是當今永樂萬歲爺登基的明詔,尚不跪接,還敢說白道黑麼?”衆官員着了急,一齊跪倒。鐵公大怒,喝令左右:“與我拿下燕賊使!”軍士吆喝一聲,早把周鐸綁住,隨從人等,皆已打得星散。鐵公指着周鐸道:“你這狗賊,向爲燕逆的心腹,當日潛居帝京,窺探動靜是你;結納權貴,謀欲傾太孫,立庶孽是你;陰謗魏公徐輝祖,暗害長史葛誠又是你。今尚敢齎逆詔來此!”遂掣軍士手中大刀,將周鐸揮爲兩段。鐵公問衆文武官員:“我今起義討賊,爾等誰能從者?”皆鞠躬唯唯,戰慄不能言。
鐵公回至府城,豎起義旗,召募豪傑,並將周鐸首級懸在旗端,以徇於衆。半月之間,無一人應募者。且住,鐵公向有義士三千,何不就此興兵,還要召募呢?要知道鐵公向因王師交戰,盛庸、平安等軍餉皆取給於濟南,倉庫久矣空乏,又是個真正清官,囊無私蓄,日惟蔬食菜羹,那裏養得起這班義士,因此漸漸散了。不說別的,就是瞿雕兒,也自投了卸石寨去。
這番詔書到來,都知道燕王已做了皇帝,誰肯自己備了口糧鞍馬,棄了父子兄弟,舍着性命,去換一個“義”字?各官員當面雖勉強應承,今見鐵公孤掌難鳴,誰肯丟了現在的爵位,拼了夷滅九族,去博一個“忠”字?鐵公見此光景,不勝太息,謂二子福安、康安曰:“那些官員百姓,原不能概責以忠義。
我今欲挺身赴闕,死於社稷,汝等能從否?“福安曰:”兒聞守土之臣,死於封疆。況帝駕已崩,救衛不及,同一死耳,大人何必遠至都下。“鐵公曰:”是非兒曹所知。死於封疆者,謂城存則身存,城亡則身亡,此外臣之義宜然爾。我受帝恩爲大司馬,自當與社稷存亡。且此土未當失守,封疆現在,烏得死於此耶?“二公子即慨然時曰:”幾乎錯認了大義所在!古人云:忠臣死忠,孝子死孝。兒等願從。“階下有蒼頭二人,毅然前稟曰:”奴輩亦願從主死。“於是鐵公即日起行,有舊參軍高巍,送至二十里以外,拜別以後,即自殺於郵亭。鐵公嘆曰:”偌大濟南,僅有此君忠義!“揮淚而去。
星夜馳至浦口,覓一漁舟渡江,進了西門,轉向正南大街上,正遇着都御史景清大轎,喝殿前來。鐵公方欲駐馬問訊,而景公在轎中見了,佯若不相認者,反掉轉頭去。鐵公亦不顧,徑到正陽門,大罵燕王:“背祖滅宗,弒君篡國的逆賊,鐵鉉生不能斬汝之首,死當殛汝之魂,還我建文皇帝來!”說了這句,淚如泉注,擗踊痛哭。兩子二僕,亦齊聲大慟。羽林衛士即時擒下,飛報燕王。
燕王升殿,文武鹹集,衛士掖鐵公至陛。燕王尚欲降了鐵公,以慰四海士民之望,亟令釋縛曰:“卿之忠義,朕所素知。”
鐵公背立罵曰:“反賊逼死我君,焉知忠義?速求東宮奉立爲帝,庶可免高皇之殛。”燕王曰:“朕爲太祖之子,受天之命而有天下,理所當然。汝竟不知天道麼?”公又罵曰:“天道即是人倫,人倫首重君父。君父之命,即天命也。你受誰之命而擅居此大位?千秋萬載之下,逃不得‘國賊’兩字!”燕王變色說:“朕與建文總是一家,汝既盡心於故主,寧獨不可盡心於朕?苟能北面而立,即以揆席相待,若更無知,方孝孺便是榜樣!”鐵公曰:“我與孝孺,豈若在廷狗彘,屈首爲篡逆之臣哉?”痛罵不已。燕王大怒,令割公之耳鼻,以火灸之,納公口中,叱曰:“此味甘否?”公厲聲曰:“忠臣血肉,流芳千古,有何不甘?”寸磔至死,猶喃喃罵不絕口。燕王痛忿已極,令舁大鑊至,熬油數斛,投公屍於其中,頃刻如煤炭。呼衛士導之朝上,而屍轉輾向外,終不向內,數十人各用鐵棒四面夾持之,屍才面北。王笑而詈曰:“爾今亦朝向我耶?”語未畢,公屍效然躍起,滾油蹙沸數丈,直濺龍衣,諸內侍手皆糜爛,棄棒而走。公屍仍然反背如故。有頃,侍衛二十餘人鹹吐鮮血,斃於殿上。羣臣莫不畏怖,共請埋之。燕王叱退,令將焦屍投入糞窖。收公二子繫獄,兩蒼頭皆腰斬。又命緹騎逮公妻氏楊夫人並二女,發教坊司,滅公之族,一夕,雷霆大作,環繞於糞窖者數匝,化爲一泓清水,至今名曰“鐵公潭”。有詩讚曰:社稷先雲覆,封疆尚爾存。
義師頻進戰,燕孽幾亡魂。
枯骨猶能躍,焦軀誰敢翻。
一泓清冽水,英氣至今尊。
卻說景公路遇鐵公,回到私第,疾忙託病告假,意欲夤夜請來,商議大事。不意是日已遭慘死,乃大慟曰:“天喪吾君社稷矣!”設了鐵公靈位,瀝酒祭奠,痛哭者數次。這是何故?
原來兩公素日神交,彼此極其敬慕,只因隔絕千有餘裏,鐵公亦未知景公別有作用也。當燕王造謀伊始,朝廷曾遣景公任北平佈政,偵探消息。景公一見燕王,決其必反,返與之深相交結,俟其一有舉動,即便擒之。無奈朝中小人,多謗公與燕交通。建文帝初雖不信,然十夫撓錐,衆口鑠金,曾參大賢,不免見疑其母。即以左僉都御史召公還朝。景公謁帝奏雲:“臣能制燕藩之命,不知何以召回?”帝慰公曰:“社稷方倚卿爲重,豈可久居於外?燕王爲朕叔父,天倫至戚,豈可以兵刃相加?朕當以德化之。”景公嘿然而退。迨燕王既反,王師屢敗,鐵公倡起義兵,兩次告捷,景公密奏:“今日能敵燕王者,唯鉉一人,請專以北伐之事畀之。”而朝中多畏鐵公,恐成了大功,爲帝所柄用,又極力於暗中謀沮,建文帝只命鐵公扼住濟南中路,燕王遂由大名繞出館陶,徑趨徐泗而下金陵。登極之後,即召景公。公撫膺曰:“我不能存社稷,誓必與燕賊俱死以報我君。”乃詭自歸附,入見燕王。王大喜曰:“我故人也。”
升公爲左都御史。自是恆伏利劍於衣衽中,委蛇從事,覷個方便。寮漷多有疑公者,所以與鐵公絕不交接,以杜人之耳目。
在景公正喜鐵公之來,爲生死之計,若己一刺燕王,此身必遭屠戮,今有鐵公,則身雖死而社稷可復也。大英雄之處事,一柱足以撐天,而忽傾折,能不傷感悲慟乎?
未幾,中秋節近,聞賜羣臣宴集,公喜曰:“好機會,我當獻酒於賊,逆而刺之。”先一夕,欽天監密奏文曲星犯帝座甚迫,其色赤,其人當衣緋,宜爲嚴察。燕王初不疑爲景清也。
詰旦,內束滉猊,外罩袞龍,又令心腹侍衛百人列於殿上,方行視朝。遍察百官,唯有景清獨衣緋袍,心甚訝之。公見燕王色動,知爲所猜,待不得會宴了,遂奮躍而前,掣出袖中匕首,直刺燕王。燕王大呼殺賊,左右衛士蜂擁齊上,扯衣的扯衣,拖手的拖手,抱腰腳的抱腰腳,奪匕首的奪匕首,即時拿下。
清知志不得遂,植立嫚罵。王令以刃抉去公齒,且抉且罵,含血直OK燕王之面。王大慚大怒,立命將公剝皮揎草,以索繫於長安門,碎剮骨肉,投之溷廁。既而夷公之九族,又株連鄉里,因親及故,屠戮數百家,名日:“瓜蔓抄”。好些村社,盡作丘墟。越日,燕王過長安門,顧所繫之皮,宛似人形,笑而詬曰:“汝猶能刺朕耶?”言未畢,公之朽皮,頓然躍起,繩亦掙斷,奮趨數步,直薄燕王。王大驚,左右以金瓜亂捶之。
王亟還宮,即令武士燒公之皮,化傑灰燼。凡舉火數人,莫不口吐鮮血,立僕於地。燕王痛憾之極,復又波及公之朋友,而公最寡交,止有青州教諭劉固,與公莫逆,時居京師,遂連坐之,並其弟劉國、母袁氏,一家五口,同日受刑于聚寶門外。
劉固之子名超,年方十五,生有神力,仰天一呼,捆索盡斷,劊子手中的大砍刀,早奪過來,左揮右擊,斬馘十餘人,衆皆披靡。監斬宮亟呼兵士四面圍住,忽人叢中突出一道姑,袖內飛出一劍,將監斬官砍作兩截。劉超見有助他的,又奪一刀在手,縱橫旋轉,刀光奮躍,如飛霜激電,但見人頭滾滾墜地。那道姑的飛劍,颼颼風響,騰空而下,如鷹擊兔,血肉狼籍,頓殺百人,餘皆四散逃去。道姑收了神劍,同劉超竟奔江口,路上迎着幾個汛兵,盡行砍殺。見江邊有個空漁舟,道姑便呼超同跳下船,蕩起槳來,頃刻抵於北岸。劉超拜伏在地,道:“承道姥活命之恩,獨是我一家受戮,今投何處去好?”
道姑說:“有個去處,既可以建功立業,又可以報冤雪憤。”超又拜謝了,道姑就作起縮地法,如飛而去。
明日燕王視朝,應天府府尹將法場上事情逐一奏聞,燕王大駭,命兵部行文各省,畫影圖形,緝拿劉超與無名道姑二人。
朝罷回宮,猛見景清仗劍而來,王亟跳下步輦,向內亟走,絆了檻,一交跌倒在地。宮女們疾忙扶起,徐妃詢知緣由,便奏道:“陛下何不學唐太宗,用猛將把守宮門呢?”燕王道:“不怕外廷笑話?”既而倒在御榻,又見景清掣劍,照頂門砍下。
燕王閃過,跳將起來,渾身冷汗,乃秉燭而坐,拔劍在手,而景清已在背後。燕王大喝:“景清能爲厲耶?朕有命在天!”大踏步轉身砍去,景清卻又在前,即便翻身迎他,而清或左或右,隨其所向,面面盤旋。燕王使盡氣力,輪劍擊刺,直到天明。
從此白晝現形,凡燕王止息之處,清亦在焉,舞刀試劍,直逼將來,陰風颯颯,毛髮皆豎,把兩三個所幸妃嬪,活活嚇死。
又見鐵鉉帶赤金帕頭,衣絳紅袞袍,指揮猛士數十,殺進宮來。
燕王大叫左右,似夢非夢,霍然而醒,心甚着急。告于徐妃。
婦塞曰。“人言景清、鐵鉉皆繫上界列宿,英靈特異。以妾愚見,陛下贈其官爵,賜以祭典,則氣平而精靈散矣。”燕王欲依徐妃所奏,又不肯以膽怯示人,乃密諭胡氵熒、金幼孜等公具一疏,言“景、清、鐵鉉雖心在建文,然忠烈可嘉,請特旌之,以風在位”。燕王批示曰:“建文時之奸黨,均宜夷滅,而鐵鉉則系外吏,景清是朕素交,據欽天監奏皆上應列宿,姑頒格外旌典,並以原銜加贈宮保,各賜祭一罈,命蹇義、菇王常代朕行禮。”自此以後,方得宮中寧謐。有詩吊景公曰:文曲星芒赤,中宵殺氣分。
心能藏一劍,膽直壓千軍。
十步皮能躍,一靈火不焚。
英魂空殺賊,天意在燕君。
燕王之世子高熾,素性仁厚,向以父親殺戮過慘,幾次要諫,又怕性子利害,惹出事來,不敢啓齒。今見褒獎了景、鐵二公,略有悔悟之心,遂乘間奏曰:“當日離間宗親之奸臣,不過數人,皆已族誅。至於遁去官員並殉難之妻女,似可原宥。
若搜拿緊急,恐人心震駭,激出事端,未免有煩睿慮。孩兒淺見若此,願父王察之。“燕王曰:”此輩頗有節義,朕原欲用之,乃敢罵朕爲反賊,是自取誅戮,非朕必欲殺之也。今依吾兒所奏,凡遁去官員與殉難之妻女,悉免逮解,止禁錮其子孫,不許出仕。“世子又奏日:”前日泗州與臨淮,被勤王賊寇殺死大將三員、官兵四千有餘,以孩兒之見,當亟加天討,父皇置之不問,何也?“王笑日:”非汝所知,此乃烏合之衆,急之則聚,緩之則散,散而縛之,一捕快之力耳,若急之則必挺而走險,嘯聚益衆。相傳建文未死,人心惶惑,倘有搖動,安能保得中原耶?我已密敕青州守將與登州總兵,伺其消息,聚則討之,散則擒之矣。“世子曰:”足見聖算周詳。“
忽大常寺密本奏雲“奉發教坊司罪人妻女若干,於昨晚忽然不見,門戶緊閉如故,事出異常”等語。王默然良久,以奏摺付與世子詳察。世子奏曰:“據孩兒看來,此必有妖人以邪術攝去,恐即是劫取劉超之道姑,亦未可定。”王曰:“是也。
彼能飛劍斬人,妖術無疑。“世子又奏曰:”泗陵守監來時,兒曾問及賊寇情形。據云中軍有女將,號太陰元帥,有金甲神人護持。由此言之,劫法場之道姑,即此賊寇矣。“燕王曰:”報來文書,雲系響馬作亂,並未言及女將情由。俟朕臨朝訊之。“
忽又刑部密奏雲:“獄中牆垣不動,門戶不啓,罪囚逃去無存。”
燕王大怒,令將提牢司獄官吏勘問。世子又婉奏曰:“此亦教坊司一轍,非防範不嚴之故。大約妖黨必與青州響馬合成一局,不可不早加剪滅也。”燕王正在籌畫,兵部又一密本奏進雲:“據青州都指揮使高鳳飛報,益都卸石寨中,盤踞響馬數千,奉一女將爲主,豎起黃旗,招軍買馬,日盛一日。亟請進剿,以除禍本。”王謂世子曰:“汝之見識良是。”遂飛頒密敕與高風並登州總兵,令會兵合剿。但不知那錦衣衛獄與教坊司忠臣的子孫妻女,是怎樣一齊走個沒影的,總在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鮑道姥賣花入教坊 曼陀尼懸珠照幽獄
前回在法場救取劉超者爲誰?乃是一位劍仙,叫做聶隱娘也。到卸石寨去輔佐月君的,路過皇都,適見劉超怨氣沖天,滿腔忠義,所以拔刀相助。然還沒來由,且分明些個。要知道掌主人間劫數,不是仙真列宿臨凡,即系魔王出世。如漢高祖爲赤帝子,明太祖爲婁金宿。魔王如漢之項羽,秦之嬴政,唐之黃巢、朱溫,皆至殺人千百萬。爲之羽翼將相者,真人有真人之部屬,魔君亦有魔君之種類,皆應劫運而生。今唐月君是太陰女主,就有一班女仙真,也是數中人物,不期而自至的。
究竟聶隱娘救取劉超性命,也是數該同歸卸石寨,不該遭燕王殺戮的,方有這等湊巧之事。按下不題。
且說鮑、曼二師來到金陵,隨向神樂觀去會王昪. 昪驚問道:“鮑道長可是不曾回去,怎來得這樣快?”鮑師道:“太陰聖後又差這位曼道兄來,路上遇着了,要同在此幹些機密事。”
王昪道:“不敢請問,是何勾當?”鮑師應道:“太陰聖後聞得燕王殺戮忠臣,把妻女發人教坊,甚爲可慘,要設法救他幾個,暫借這裏擔閣兩日。諒道兄忠於建文的,必不相拒。”王昪道:“難,難!如今忠臣義士差不多殺完了,唯獄中有幾個忠孝子孫,重重鎖鑰,都帶着九條鐵鏈,你就是飛得進去,他也不能勾出來。那教坊有幾位貞節的夫人小姐,都是窄襪弓鞋,行動要人扶持,就是放他去,他也不能勾走的。昨日有個道姑,在法場上救了劉教官的兒子,一者他有飛劍的神術,二者劉超有萬夫不當之勇,殺傷許多兵士,京城內驚天動地,這不是當耍的事!”鮑師也不知是聶隱娘,遂將機就機應道:“這也是太陰聖後差來救去的。只要間僻靜房屋,自有救法,管教神不知鬼不覺的。”王昪心上一想,劉青田所託的夢,件件都應,又疑救去劉超就是的姑,將來富貴榮華斷然不錯,就應承道:“我房後尚有一個夾道,三間空屋,可以安歇數人。如今二位就在我房內下榻,小道暫移別處,日間鎖着門,我白有應答人的話。”
鮑姑道:“這極妙,到事完之日再會罷。”王昇別了自去。
曼師謂鮑師道:“我的性急,不耐煩與女人做事,教坊司是你去,獄中是我去,何如?”鮑師道:“我也正是此意。”當下二師各自分頭行事。卻原來教坊共有四司,雖然門戶各分,總有一座大門內出入,每日賣刷牙梳子、針線花粉的,不論男女老少,闖來闖去,從無禁忌。鮑師妝做了賣花粉的老嫗,闖到各司。見這些忠臣妻女,分散四司,都另住一房,悲悲切切,雙淚橫流,像要尋條死路的光景。也有病在牀上,痛苦呻吟,覓死不能勾的。鮑師觸目傷心,十分不忍,亟回觀中書符寫咒。
至二更以後,飛人教坊。先到鐵兵部的楊夫人住房門首,運動神光,照見兩小姐,因母親有病,坐在牀沿,相對垂淚,孤燈半明不滅的。外房有個老漢老媽,悉悉簌簌,未經睡穩。鮑姑遙向他臉上畫道符兒,昏昏然鼾寐去了。方在房門上彈了兩彈,叫聲開門。兩小姐道:“他們恐我母子尋死,又來敲門了,不要睬他。”鮑師又低聲叫道:“我是遠來寄信的,求小姐開開門。”
楊夫人病雖沉重,心卻清明,聽見“遠來”二字,有些奇怪,遂叫小姐開他進來,小姐把燈剔一剔,開了門時,見是個道姑。
楊夫人道:“可是閻王差你來的?我相公定在黃泉路上等我,你曾看見麼?”鮑師看夫人是要死的,就朗聲答道:“我是南海大士差來的,你家鐵相公是上界武曲星,已經昇天,而今夫人也是要昇天的。但兩位小姐還有大貴的日子,所以特來救他。”兩小姐含淚應道:“我姊妹二人只因母親尚在,暫活幾日,待母親去時,總要同去的。說什麼大貴,不知你是人是鬼,休來戲弄。”鮑姑又轉口道:“我奉大士的命,不獨救取兩位小姐,還有康安公子,現在獄中受苦,也要同救去的。將來建文復位,尚可報這大仇哩。”夫人聽說的公子名字對準,不由不信,遂問:“你也是女流,有何救法呢?”鮑師道:“南海大士與我靈符三十道,把合教坊的夫人小姐並獄中的各位忠臣子孫,都要救去的。”就在袖子內取出兩道靈符,說:“一符放在發內,我看得見人,人看不見我。一符系在膝磕子上,可以日行千里,不費釐毫毛力。有個救不得的麼?”隨把一符塞在小姐發內,暗念神咒,連影兒也不見了。楊夫人道:“也罷,我自尋你父親去,你兩個休得短見。聞得前日救去劉公子也是個道姑,必定有些來歷,若得把你哥哥救出,自然有個好日子。”鮑師即權辭應道:“那劫法場的道姑就是我,別無第二個。”楊夫人就叫兩小姐拜了鮑姑,問:“幾時可行?”鮑姑道:“教坊中數位,要一齊走的。我一夜一處去勸他,尚要等數日,小姐但請調養貴體。”言訖,忽然不見。
次日,鮑師又向教坊剔探。夜闌時,到的謝御史夫人住處。
夫人正坐在牀上,抱了個十來歲的小姐,在那裏啼哭說:“我兒,你姊妹三個先去了,我爲母的,只待你同到黃泉路上尋你父親,一家兒好相見哩。”鮑師想,這個門是敲不開的,不免徑自進去,站向牀前,朗朗的說道:“南海大士令送仙丹在此,救小姐的玻”謝夫人嚇了一跳,便道:“我母子今夜該畢命,鬼也來了,咳,正是早一日好一日。”鮑師道:“夫人休苦,看我手內的靈丹,可是個鬼呢?”夫人道:“是鬼不是鬼,我也不怕,只是我母子要同死的。你好不曉事,難道這個所在,是有志氣女人活着的麼?”鮑師道:“夫人未知貧道的來意,救好了小姐的病,原要連夫人並獄中的公子總救出去,一家母子團聚。到建文皇帝復位之日,御史相公尚有追贈,公子拜了官爵,夫人別有封誥。若說救活在教坊司,倒是坑陷夫人了,那有此理。”夫人聽說公子在獄,心上愈加悲酸,吞聲問道:“你如何知我的家事?”答道:“我是觀世音的弟子,憑是吉凶生死都曉得。”夫人又問道:“那建文皇帝真個還復位麼?”答道:“近日山東有位女真人興起義師,大敗燕兵,只在來年迎立舊君,多少忠臣的怨恨皆泄了。”夫人見他說話明爽,不是鬼怪,遂下牀來謝道:“我是女流,縱能救我,也不能勾出去。若還再被拿住,不如不走爲妙。”鮑姑就將靈符的話細細說了,把手中丹藥遞與夫人道:“明晨以薑湯凋服,小姐病可立愈,稍等幾日,我來接取各坊的夫人小姐們,一齊隱形而去。”說畢,拔開門閂,走向房檐,騰身半空而去。謝夫人始信爲真仙,靜心等候。
從此各忠臣家眷處,鮑師一一隨機應變,都說得信服了。
乃密諭王異道:“今夜四更月上時候,你可開觀門等着,救的夫人小姐,都要到此。”王昪允諾。有頃,鮑師飛人教坊。衆人剛剛睡覺,就送了個魘禁的咒,都像死一般睡去了。然後到各房去,看這些夫人小姐,皆在妝束等候。除鐵兵部的夫人與牛景先的妻妾、黃子澄的妻女及妹,並郭侍郎的一位小姐,數不該救去,先已死了。現在四位夫人、六位小姐,鮑師各與安置靈符,引出大院子內。院門是落鎖的,鮑師喝聲“開”,鎖即脫落,就一齊出去。鮑師又喝聲“鎖”,那大院門競像有人關鎖好了。領着各眷屬竟走,一路上的狗跟着亂吠。可笑仙家隱形之法,瞞不得狗眼,鮑師以咒禁之,寂然無聲。又見柵門口有巡更打鑼的,鮑師遙向他吹口氣,便一個個體軟筋麻,渾如醉倒。將到觀門,王昪正出來迎,見鮑師問道:“沒曾救得麼?”鮑師道:“都在此。”正昪想,莫要是鬼魂,且掩了門,隨到臥房。鮑師教將靈符去了,整整齊齊,共是十位。王昪大駭。鮑師向着衆夫人道:“這位是住持王道兄,當日建文皇帝是他救去的。如今有此一番,觀中不可住,也要同行的,夫人們不妨相見。”王昪心中正要隨去,以應夢中富貴的話,便恭恭敬向上作揖,各小姐都背立,只四位夫人還禮。鮑師向王昪道:“你救建文皇帝的船隻,如今要取來救夫人小姐了。明日這個時候下船,放到水關口,黎明便可渡江。”隨向臥榻裏取出碎銀五十兩,遞給道:“這是前路的盤費。”王昪道:“盤費該我備,也要不得這許多。”鮑師道:“自有用處,你且收着。
再有一根青竹送你,臨起身時將來蓋在被內,這是壺公授費長房的替死法,豈不去得乾淨。“王昪心喜,自去暗暗收拾行裝。
夫人們正要拜謝鮑師,忽一陣風響,曼尼落在庭中,便道:“道兄事早完了,我還有一日,然只怕倒是我先回去哩!”鮑師對着衆夫人道:“這位仙師,是往獄中救公子的。”張夫人道:“兩位仙師請上,受賤妾們一拜。”禮畢,引到後房坐定。鮑師問曼師是怎樣救了獄中諸公子,曼師道:“我還未問你是怎樣救這些夫人。”鮑師遂細述一遍,曼師大笑道:“這是我容易了。我生平不會與女人做事,道兄實有乾材。”鮑師道:“休得謬讚,且把獄中如何救取公子說來,夫人們也好寬心。”曼師道:“我第一夜先去探探,見這些公子個個身盤鐵鏈,手有銬子,腳有鐐子,逼立直押在柙牀上,就是鼠子來挖眼珠,只得由他,動不得一動兒的。也沒有一點燈,黑珮珮地,竟是阿鼻地獄。我就回到無門洞天,取了那五顆夜明珠來,乘他閤眼時,各處掛着一顆,並託個好夢與他。將近五更,有一個說道:”那懸掛明珠照我們的,定是個大慈大悲菩薩。我才得一夢,是要救衆人出獄的話,不知可有這樣造化?‘我便應聲道:“有造化,有造化,大家出獄騎天馬。騎天馬,走到青州卸石下。列位公子休害怕,我是南海大土差來救拔你們的。’即教他誦句寶號,那鐐銬鎖鏈登時盡脫,共有九個,都跪在地上?哀哀說道:”若菩薩不救我等,盡願就死,把個冤魂帶出去,強似沈於牢獄。總是求死不得,所以活着,我們父母想在黃泉路上眼睜睜的盼望呢。‘我說:“若不是救拔你們,到這裏做恁麼?獨是京城嚴固,關了九門,千軍萬馬也殺不出。須要學我的道法,便可遁去。你們日裏照舊鎖銬,二更以後,我來傳授,盡心演習,只消九日功成。若有學不會的,也是各人的命。’從此每夜去教導,今已第七日了。我用個你們仙家壺中天的法兒,這樣小法術,只好在這個地方用着哩。”鮑姥道:“胡說,此乃壺公的妙法。只隔堵牆,就在裏面廝殺,外面也聽不見。不知被你幾時盜去的,如今救出公子來,將功折罪罷。”
二仙師正好笑謔,王昪早進來說:“船已在後門口,就此下去甚便。”衆夫人們出教坊時,只走得個身子,一些行李沒有,心下遲疑。鮑姥寬慰道:“一切應用物件都已備下,不消慮得。”夫人們見鮑姥洞鑑衷曲,不勝欣感,就一齊下船。王昪棹出水關,天已黎明,急急轉到江口。鮑師就呼陣順風,輕輕渡到北岸,袖中取一帳,付與王昪道:“僱車僱騾,以及置買被褥梳抿等物,只要喫虧,不要便宜。”王昪問是何故,鮑師道:“與彼爭價,就擔閣工夫。我在二十里以外蠟神廟等着,務於午刻必到。慎勿有誤!”王昪去後,鮑師各給了夫人們隱形靈符,作起神行法,倏忽已到古廟。等不多時,王昪押着車輛來了。夫人們相扶相攙,上了車兒,即向大路進發,中途無話。
卻說月君在卸石寨中,日與軍師及諸將佐操演兵馬,練習陣法,並令製造盔甲槍刀旗幟等物,豫備出師。遠近豪傑聞風來歸者,已有十餘人,總委周縉先登冊籍,然後引見,量材擢用。設有女將來投,則系滿釋奴接待。一切大小諸事,各有掌司,雖小小山寨,綱矩嚴束,勝似管子治國。一日,忽報有位道姑來謁,叫做聶隱娘,月君知是劍仙,疾忙請進,自起迎之。
隱娘趨上露臺,打個稽首,說:“小仙特來效半臂之力。”隨命跟着的一個少年,向上叩首,真好相貌:皎皎乎顏如爛銀,似方而實圓;炯炯然睛如流電,雖露而能藏。廣額修眉,有衝漢凌雲之氣;重頦方口,具餐霞辟穀之心。燕王殺不得,聚寶門前神威奮迅;道姥救將來,卸石寨中英概飛揚。但看今日的剖露出義膽忠肝,誰識得前生鍛鍊就仙風道骨。
聶隱娘就將劉超的始末,並法場上救的緣由備說了。月君道:“如此英勇,真虎兒也。”於是軍中號爲“劉虎兒”。
又一日,赳然有陣大風從東南來,颳得山谷震動。曼師與九位公子,皆跨着天馬,從空而下。那馬到地,現卻原形,悉系青竹。請問這九位公子,是何名姓?一爲誠意伯劉青田之元子名璟,一是鐵兵部的次子名康安,一僉都御史周諱璿之子小名蠻兒,一謝御史諱異之公子乳名小咬住,一郭侍郎諱任之少子號金山保,一大理寺卿胡公諱閏之公子名傳福,一博土黃彥清之猶子小名貴池,一茅都御史大方公之長孫乳名添生;原只有得八位,其第九個,乃是典史金蘭。月君見渚公子皆鶉衣跣足,蓬頭垢面。令沐浴衣冠而後行禮。
就是當夜二更,飛報鮑仙師也到了。月君亟起相迎,見二輛大車,載着十來個婦女。鮑師逐一引進,說:“這位是侯尚書之曾夫人,次是茅都御史之張夫人,次謝御史之韓夫人並小姐,次陳太守彥回之夫人屠氏,次鐵兵部之兩位小姐,長名煉娘、次名柔娘,次郭公任之二女,次董御史鏞之少女。”都向月君拜謝。其鐵公子認着姊妹,謝咬住認着母親韓夫人,金山保認着兩個姐姐,茅添生認着祖母張夫人,自然哀慟傷感,皆不必敘及。詰旦,月君大設筵宴,與諸夫人等洗塵,傳令軍師暨一班舊文武:“共陪諸公子並新來各位義士,暢飲一宵。來日霜降,彙集演武廳,候孤家點將興師,進討逆賊。”只須一旅下齊東,先誅他賣國的元兇;三軍臨濟北,再討平助紂的餘黨。勝負如何,且聽敷衍。第二十四回 女無師延攬英雄 諸少年比試武藝
建文四年秋九月越有九日,庚申霜降。月君赴演武場,祭旗纛,考校新舊文武諸將士。那些衆夫人小姐,死裏得生,到了山寨,見有多少女將,也就不避人了,隨着鮑師、素英、寒簧,同到耳房內觀看。見月君素綾披風,鵝黃衫子,翠葉雲冠,鮫絲鸞帶,略似道家裝束,端坐在沈香九盤龍交椅上;左首曼陀尼、右手聶隱娘,皆帶斜坐着;廳前站着兩員女將,滿釋奴與柳煙兒;階下兩行列着武士健卒。隊隊的五方旗幟,燦爛鮮明,盡是雀蛇龍虎;林林的十八樣軍器,閃爍精華,半是戈矛劍戟。各將軍皆鎧甲兜鍪,或帶束髮金冠,穿繡花戰襖,衆謀士皆袍服儒冠,或披鶴氅衣,綸巾羽扇,整整齊齊,都到演武場內向上參謁。滿釋奴朗聲傳說:“聖後有令:各文武免禮,舊將士都站在西邊,新將士都站在東邊,聽候將令。”
忽門上傳鼓,有探子飛報緊急軍情。月君傳令喚進,那探子喘吁吁的跪稟道:“探得燕王密敕青州高指揮與茹太守,起兵掃蕩卸石寨,定於今日霜降點集將士,殺向前來了。”月君令賞銀兩,再去探聽。隨傳令與董彥呆、周縉道:“我立的五軍,原要每軍是五員大將。前者起義不過數人。是以一軍只有一將,今日各營都要增人,可令新到豪傑,善武者來試武藝,善文者前陳方略。”
彥杲宣令畢,東邊隊內早有一儒生,修軀勁骨,白皙微髭,雙眸四射,有若春星芒焰,昂然直到檐下,打一恭道:“小可是濟南高咸寧,曏者參贊鐵大司馬。燕逆兵臨之日,妄言法周公以輔成王,小可遂作《周公輔成王論》以折之,逆賊氣沮,不知所對。堰水來灌我城子,小可又獻計於鐵公,誘令燕逆入城,先懸鐵板於門閨,從上壓下,不意僅碎其馬首,未能成功,至今憤恨。平生熟習周、孔經書與孫、吳韜略,頗識興亡治亂之機,今投元帥,敢獻CK蕘,幸採葑菲。”月君問道:“孤今前討燕逆,先生試陳方略。”咸寧曰:“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隨機應變,臨期自有應敵之方。但論全局大勢,先取青州,以輕騎直搗北平,定鼎於燕,然後南伐,此反客爲主之妙着也。”
西班一武將,向前躬身稟道:“職乃燕山百戶倪諒。當日燕藩未反之先,曾密奏於建文帝,帝止誅其官校數人,以致養成大禍。今彼擅自登基,人心未服,誠如高儒生之言,直取北平,爲根本不易之論也。”呂御陽晉言道:“直搗北平之論,似是而難行。晉之王氵睿直取石頭城,此勢之使然也。魏之鄧艾直襲成都府,時之使然也。魏延欲從子午谷直取咸陽,而武侯不許,時與勢皆確。所不可也。北平爲遼、金、元之舊都,城郭堅峻,勝於金陵,我懸軍於千里之外,中間皆是賊黨,豈能挽運兵糈?則我之餉道先絕,而堅城難下,若再以一旅之師乘我之後,豈不進退無據?此勢不可也。北平東接永平,西鄰保定,燕王於此二郡皆屯重兵以爲肘腋。張家、喜峯諸口,密邇胡元,諸種部落,歲歲侵擾,又爲門庭之寇。無論不能拔取北平,縱使得之,燕王返據濟南,則我四面受敵,雖有良、平,不能善後。此時不可也。當日高皇帝封藩,以燕王智勇兼備,故使獨當北面,折衝塞外。若我據其故巢,則反爲彼禦侮,又安保他不輸情獻幣,連結諸部落,以爲我患乎?”月君道:“兩先生意見不同,且到臨期,孤家自有調度。”
只見東班內一少年疾趨至前,深深打一恭道:“小子鐵康安,當日隨先父守濟南時,與儒生高咸寧同參帷幄,又與大將瞿雕兒同搗燕軍,再戰再捷。目今兩人皆投麾下,小子又爲元帥救拔,共聚於此。正義士報仇之日,燕逆敗亡之秋也。願爲執鞭,以效前驅。”月君道:“令先尊忠蓋天地,義貫日月,汝有大志,足紹家聲。賜名鐵鼎,字曰定九,如何?”鐵公子道:“康安兩字,原是乳名。蒙元帥更易,顧名思義,勖勉甚大,敢不祗遵。但先君諱鉉,字鼎石,小子心有未安。”月君道:“諱不可犯,字則無妨。燕逆聞先公之名,尚自膽寒,孤家正欲犬鼎‘字以爲汝名,即如先尊公尚在,使燕逆聞之奪魄耳。”
高咸寧讚道:“元帥期君以定九州,庶完兵部公未了之志,不妨以字行天下。”康安乃再拜受名而退。
時劉超手提偃月刀,鞠躬稟道:“甲冑在身,幸元帥恕其無禮。近日小子新鑄此刀,略試醜技。”遂前趨一步,後退一步,左右各一轉,開了四門,輪動起來,風聲颯沓,真如電掣霜飛,但見刀光,不見人影。賓鴻大加喝采。舞罷,放刀於地。
周蠻兒在人叢中跳出,執刀在手道:“我也舞一舞。”雖然輪動有法,覺得氣力不勝,臉紅頸赤,勉強完了。月君問賓鴻:“你是有名的賓大刀,比劉超的孰輕孰重?”賓鴻提起來一試,說:“劉將軍的刀多重數斤。”月君大喜道:“真虎兒也!”命賜金盔一頂,玉帶一束,紅錦戰袍一領。
小皁旗見月君讚賞劉超,就在班次內湧出,大聲說道:“小將能射連珠箭,百發百中。前在淮北,連發兩矢,射殺了燕陣上有名的番將。今請在聖後面前小試一試。”月君隨命滿釋奴取出那個龍眼大的銅圈,懸在百步之外,發令道:“將軍射過此圈,即授先鋒大將之職。”小皁旗隨掣雕弓在手,拈取兩矢,接連迅發,悉透圈中過去。兩行將士莫不喝采。月君讚道:“呂溫侯一矢而穿戟眼,不及將軍多矣。”即命取先鋒金印賜之。
又一新到的少年將軍,姓楚,狹面方頤,虎頭鷹目,躬身向前,大聲嚷道:“步射何足爲奇,小將能馬上射之。”遂飛跨錦鞍,馳驟兩遍,翻身背射一箭,剛剛在圈中穿過。衆將士也齊聲喝采,月君命至階前,賜酒三杯,詢其履歷。稟道:“小將名由基,先父楚智,爲皁旗將軍陷入燕陣,匹馬單槍,殺進重圍去救,後無援兵,與皁旗同時戰死。”月君問:“汝知皁旗將軍有子與否?”由基答應不知。月君道:“適才射連珠箭者,即皁旗將軍之子也。”二人相視,執手涕泣,認爲弟兄。月君道:“楚將軍不愧由基名字。”亦授爲先鋒將軍之職,命刻銀印賜之。
西班新將士內,齊齊走出五員,向上聲喏。一人黑麻吊眼,姓彭名岑,爲北平都指揮彭二之子,燕王在宮中發兵時,彭二斬關人端禮門,格鬥而死。一人青臉狼軀,姓卜名克,其父都督卜萬,威名震於北塞,進兵遵化,被燕王用反問計,爲部下奸賊陳亨所殺。一人虎形無項,鼻若波斯,姓莊名次蹻,其父莊得,雙戰燕將,爲燕王暗射中頰,馬蹶陣亡。一人豹眼短鬚,姓馬名千里,乃薊州都指揮使馬宣之於,部將毛遂偷降於燕,宣走至居庸關,力戰被執,罵賊受害。一人五短身材,縮腮如猴,姓孫名翦,其父孫泰,與燕兵裹瘡血戰,奮力陷陣,重創身亡。月君逐名試其武藝,孫翦與馬千里槍法皆精,彭岑善使雙鞭,莊次蹻慣用雙鐧,卜克好使渾鐵槊,長槍大刀,並皆嫺熟,膂力更勝。月君諭道:“汝等先人,皆馬革裹屍,爲國家忠義之士,須各恪承先志,戮力同心,爲君父報仇灑恥。”五將肅然應命。
又一壯年將軍,出班前稟道:“小將姓張名倫,官居世職指揮,原在保定左衛,因燕兵勢大,力不能敵,計欲領衆回南,人衛朝廷。不意燕逆渡江,乘輿顛覆,小將聞得元帥大興義師,遂復率衆北來,徑投麾下。雖文不知孔、孟,武不諳孫、吳,但耿耿忠心,惟知報國,願秉元帥指揮。”又一弱冠書生,白麪方頦,身如玉立,目似星流,從容稟揖道:“小子張彤,先父諱彥方,爲樂平知縣,曾糾義師南下,不幸敗亡。燕逆將先父身屍,暴在譙樓半月,面色如生,英魂猶在。小子誓爲先父爭氣,至死靡悔。”又有四少年,一姓張名汝翼,爲北平布政司張昺之子;一姓葛名纘,爲燕府長史葛誠之子;一姓盧名龍,爲燕府指揮使盧振之子;一姓謝名勇,爲北平都指揮謝貴之子。
張昺與謝貴,併爲燕王賺人宮中,與盧振、葛誠同遭殺害。汝翼遂與謝勇投奔武安侯郭英,英屢戰敗績,染病而亡。又走向濟南,要投鐵兵部時,鐵公已經詣闕殉難。適遇葛纘、盧龍,也到濟南,四人遂插盟共誓,結爲弟兄,圖報大仇。聞卸石寨建起義旗,以此齊來投見,都是與燕王不共戴天的。又有東平州死節吏目鄭華之弟鄭桓,蕭縣全家殉難知縣鄭恕之弟鄭莊,二人原是同族昆弟,聞得義土歸附卸石寨者甚衆,先後來奔,不期而會的。或精於文事,或嫺於吏治,或長於武藝兵略。月君各加慰藉。
唯劉璟在東班,肅然拱立。月君召至前曰:“子爲青田先生之後,家學有傳,何其恬然不發一語?孤家曾聞高皇帝雲:阿璟凝重,可謂知人則哲。”劉璟進對曰:“先人輔高皇而得天下,後人不能輔嗣君而失天下,更有何言。縱使能讀父書,不免有趙括之赧顏耳。”月君大將道:“君子哉若人!”再有獄中救來的黃貴池,識鑑疏通;胡傳福,器局弘毅,均有經濟之才,小咬注金同保,年未舞象而性好武;茅添生,年方舞勺而善屬文。月君並讚道:“真哲人有後。”
忽一小校疾趨前來稟說:“南山有白額猛虎,傷了獵戶,大吼而來,將到此地。”衆將士各舉兵器耍往逐之。瞿雕兒厲聲止住道:“不須列位,小將未試武藝,且去與他賭鬥一場,算作考武。”遂大踏步徒手奔出。正逢猛虎已進演武場,雕兒大喝一聲,奮拳向前,那虎見有人搶來,便迎面一撲。雕兒向右側一跳躲過,猛虎撲了個空,前兩爪搭在地下。雕兒乘勢揪住了猛虎脖子,左腳踏住前胯,左手賽鐵箝的兩指,用力向虎眼一挖,格擦一響,把兩個眼珠子摳出。猛虎負疼掙扎不得,前爪在地亂爬,爬成一個小窩。雕兒愈加用勁,按入窩內,又將兩指摳了猛虎鼻孑,向上一扯,兩個鼻孔雙雙盡裂。猛虎前半身動撣不得,只把後股兩爪亂爬沙土,又旋了個窩兒,被雕兒雙手按住虎項,放下左腳踏地,將右腳用力在虎肋上亂踢,踢得肋骨斷折,僵臥不動。將士看者,莫不吐舌。然後放鬆雙手,直起腰來,略覺微喘,就一手舉起死虎,走向月君前放下。
月君道:“瞿將軍真天神也。”命賜美酒一壺,雕兒立飲而荊又賜龍馬一匹,雁翎倭銀鎖子甲一副,雕兒大喜叩謝。
董彥杲向前稟道:“小將有兩個弟兄,一名雷一震,一名朱飛虎,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近在河北放響馬回來,願求考校錄用。”二將遂上前叩見。月君看雷一震時:面色晦而青,眼光暴且綠。遍身有青筋,剔起如繩束。腰細三圍多,膀闊尺有六。聲厲若雷鳴,萬夫皆辟易。
看朱飛虎時,形象又爲古怪:麪皮紫赤厚,身材短闊瘦。雙孔鼻掀上,兩輪耳反後。眼小若黃蜂,爛爛巖電走。馬上太輕趕,如虎飛來鬥。
二將不待命令,並取金蘸斧,飛身上馬,在演武場中分爲左右,各舞一回。軍士皆眼花撩亂,讚歎不迭。有詞爲證:一個開山鉞,雷轟轟如玉龍破山;一個宣花斧,風颯颯如素蟒翻波。一個左邊馳驟,疑來焦贊前身;一個右首驤騰,猜道索超再世。雖然演武堂前較技藝,便知黃雲陣上顯威風。
考校已畢,滿釋奴大聲問道:“衆位將軍,還有射銅圈的麼?”諸下無人答應,釋奴隨向錦囊,探取鐵丸在手,連發三彈,端端正正,在圈中飛過。將士齊聲和贊,釋奴方收了圈子。
月君下令道:“孤家五行陣法,可用大將五五二十五員。今每營止有一員,應先補三五一十五員之數。前營中軍大將瞿雕兒,以彭岑、孫翦爲左右將軍。董彥杲仍主左軍,以朱飛虎、雷一震爲左右將軍。賓鴻仍主右軍,阿蠻兒、盧龍爲左右將軍。董彥暠主後營中軍,以莊次蹻、馬千里充左右將軍。劉超、卜克,任中營左右將軍。先鋒二員,小皁旗、楚由基。合後二員,張倫、倪諒。左右哨小將軍,董翥、董騫。軍師呂律,兼行元帥事,統率諸軍。高咸寧、鐵鼎,爲左右監軍。張汝翼、張彤,爲左右參軍。周縉、沈珂,爲左右軍政司。胡先、金蘭,爲左右會計司。胡傳福掌文誥,黃貴池掌書記。劉璟總督運餉,葛纘、謝勇爲副。董彥杲署卸石寨將軍,鄭桓、鄭莊爲左右知寨。”
諸將見月君因材器使,設官分授,悉合機宜,莫不踊躍心服。
呂軍師進前稟道:“目下燕賊暗發青州兵馬來攻,某隻略施小計,立取賊將首級,獻之麾下,青郡亦唾手可得。”月君問計安在,軍師舉手,言無片句。直教:稷下書生,同建擎天事業;番中女將,獨標振地功勳。且看下回,方知端的。第二十五回 真番女賺馘高指揮 假燕將活擒茹太守
當下衆將土皆側耳靜聽,呂軍師卻以手指滿釋奴向月君道:“今日大功,要成在這位女將軍。”月君道:“是了。”即將兵符印信,交與御陽,除女弟子以外,各營軍馬悉聽調遣,違者治以軍法。月君隨退入耳房,看軍師發令。
御陽將兵符印信供在正案,北向拜畢,立於檐下,朗聲說道:“燕逆篡位,聖駕播越,正臣子披肝瀝膽、盡忠報主之日。
大元帥特興義師問罪,謬委某以軍旅重任,凡諸豪傑將士,其各戮力同仇,罔或懷私誤國。王法無親,犯者不貸。“遂命軍政司將軍政條約宣諭畢,乃南向坐下。兩班將佐,皆躬身參謁。
御陽傳令左先鋒小皁旗、右先鋒楚由基二將:“挑選精兵五百,各用木棍,老弱兵五百,用些殘缺軍器,不打旗幟,不帶弓矢,向青州一‘路迎敵來將,只要輸,不要贏,直誘至寨門相近,汝二將殿後,保護兵馬,盡收入寨中,別有號令。”又傳令滿釋奴:“汝選五百健卒,把守寨門,豎立認旗。燕將到時,別有號令。”又傳令右軍賓鴻一軍爲前鋒,左軍董彥杲一軍爲後勁,監軍高咸寧帶着劉超並壯士六百,居中調應,分作三軍,次第望萊州迸發,日行三十里,截住登萊之兵。又煩劉璟督同葛纘押運糧草,接濟諸處。各遵令而行不題。
卻說青州都指揮高風,自燕兵南下之日,即先降附。指揮李氵睿、陳恭,舊是燕山衛同知,久已歸燕,新升在青州衛的。
太守茹剛,系兵部尚書茹王常之子,亦是新任。燕王密敕,原令候登萊兵到,會合而進。高風自恃善戰,遂與茹太守商議說:“這幾個響馬嘯聚山谷,擒之不啻探囊。俗語云‘迅雷不及掩耳’,我們星夜進兵,掃清山寨,奏聞朝廷,這個功勞豈不是青州文武的?又有尊公先生鼎言吹噓,怕不榮升官爵?若待張總兵來,我們須受他節制,青州成了功也是他的。
況且遲延日子,被這些草寇探知,先有整備,到難爲力了。我昨日演兵時,已密傳發兵號令,太守公高見以爲何如?“那茹剛是個粗暴少年,巴不能勾佔此大功,就極口稱妙。李氵睿、陳恭,亦欣然應允。高風又說:”青州共有兵五千,挑去五六百名老弱,我等統率三千前進。太守公與千百戶,領兵一千五百名,出城五六十里下寨,以防賊寇從小路抄出襲我之後。再點民夫三千,煩各廳官員們緊守城池,便萬無一失。“
部署已定,高鳳自爲前鋒,殺奔卸石寨來。正遇着小皁旗、楚由基兩將,帶領着三五十名馬軍,餘下都是步卒。高鳳大笑道:“原來是小小竊賊!”遂令衆軍士雁翅排開,當先出馬,大喝道:“爾等無知草寇,可惜送了性命,早早投降在我高將軍部下喫分糧兒,還有個好日子,若說半個不字,目下就做無頭之鬼。快快跪接天兵,饒汝性命!”楚由基更不答話,輪刀直取高鳳。不五六合,由基敗走。小皁旗接戰,數合亦走。高鳳舉鞭一招,大軍掩殺上去。兩先鋒且戰且走,兵士們身無甲冑,腰無弓箭,甚覺輕捷,四散亂奔,燕軍追殺一程,卻不曾殺得半個。高鳳又大笑道:“真是烏合之衆,動動手兒,就沒命的跑了。”隨收軍下寨。小皁旗招集軍士,相距十里安營。楚由基道:“以我二人之武藝,何難立斬高鳳,何故軍師必要詐敗,妝出多少醜態?”小皁髓:“你還有所未知。太陰聖後是能上天人地的活神仙,自然用的不錯,我二人只是依計而行。”又分付軍士和衣枕戈,提鈴喝號,不得懈弛。
燕營內指揮陳恭向高鳳道:“我看來將頗亦驍勇,恐是佯輸之計。”高鳳道:“佯輸必有奇兵接應,你看這個光景,兵先走了,那將領就有三頭六臂便怎的?我今乘他喪膽之時,前去劫營,保管殺他罄荊”陳恭道:“誠恐今日之敗,正要誘我劫寨。”高風道:“似你這樣懦怯,怎麼當個將官?我自前去,你二位守寨。”李氵睿道:“陳將軍也是揣摩來商議的話,那有不同行的理。”三更前後,各領六百精兵,火把齊明,殺人小皁旗寨內。時二先鋒尚未睡熟,聽見敵人來劫,忙綽軍器上馬,向前死戰。衆軍士驚醒,幸是不脫衣服的,起來容易,各自逃生。二先鋒亦撥馬而走。燕軍追殺數里,然後回去。小皁旗又退至三十里以外,天將明瞭,查點軍士,殺傷一百餘人。楚由基道:“詐敗詐敗,倒弄得真敗了!軍師明見萬里,何不算到劫寨呢?”小皁旗道:“這個不是我們的罪。今日再戰一場,明日奔人寨內,由他施設罷了。”
高鳳回到營內誇口道:“如何?難道他也是詐敗?”二指揮齊聲道:“將軍高見,非某等可及。”次早正要進兵,有伏路小卒報道:“賊人連夜退有四十多里,殺得魂都沒了。”高鳳呵呵大笑,傳令軍土緩緩而行,明日一鼓擒之。那時張、楚二先鋒等候交戰,直到傍晚,遠遠望見燕軍已經下寨,又退十數里以防夜劫。高鳳向李氵睿道:“此去離卸石寨不遠,賊人一敗,必遁人寨中。來日我當其前,兩將軍攻其後,務使他片甲不歸。”
計議已定。好個小皁旗,於詰旦整兵迎敵時,猛見燕軍兩路分開,乃向由基說:“彼將襲我後也。乘其將發,可分一半軍向前邀之。看我敗時,汝亦亟走,合力殿後,防其衝塞。”由基領三百軍士,接住李氵睿、陳恭,小皁旗接戰高鳳。甫交兵時,衆軍先走,二將且戰且退。看看相近卸石寨,高鳳大兵將合攏圍來,二先鋒又衝一陣,與衆軍士都退人寨。時滿釋奴已受密計,閉門堅守。
小皁旗與楚由基同見軍師,具言劫寨真敗之故。御陽道:“極好,汝二人就帶回來軍土,伏在寨門內左右山坳。看十五夜燕兵盡行進寨,便放紙炮三個,在他背後殺來,用的器械,都要大刀。”又傳令卜克、莊次蹻、馬千里三將:“領驍勇軍士三百,從東山僻路抄出,等燕軍進我寨後,殺人他營內,活捉守營軍士,若有逃去的盡行追殺,不許放走一人。”又命董彥焉、謝勇:“汝二人領軍百名,從西山小徑抄出,在大路上四散把守。如有逃回敗兵並伏路探望小卒,殺個盡絕,不許漏過半個。”又傳令董彥昇、張倫、倪諒諸將:“率領軍士,各用短刀團牌,伏在寨內大路兩旁,用牌護身,但砍馬蹄人是,不取首級。”又令前營瞿雕兒等三將:“帶領勇士五百,伏在九仙台兩帝,聽紙炮爲號,向前殺出。其卸甲降者,不許擅殺。”
各將得令去了。軍師帶着小將董翥、董騫,到演武廳等候報功。
卻說高鳳進兵至卸石寨,見山口險隘,不能攻打,乃自領數人尋路登山,瞰望虛實。只見寨口內一段,依稀有條窄路,其外萬山包裹,林木蓊鬱,無一些蹤影。遂于山僻四處,搜拿了兩個鄉民。卻不知是呂軍師教導了他的話,差在外邊做細作的。帶回營來,賞以酒肉,問:“你二人是山內百姓麼?”應道:“正是。祖上住在此間到今五百多年了,只是種地爲活。”
又問:“這裏必有小路直抵卸石寨內,你們可引官兵進去,擒了盜首,有大大的賞賜哩。”答道:“小路雖有,都是樵柴漢走的,隔着千山萬嶺,彎彎曲曲,一日也走不到他寨內。昨日出去砍柴,看見沿路有人守把,去不得的。”又問:“聞得有個女將,有多大本事?這些強盜怎的都服他。”答道:“我們從不進寨,不知詳悉。但聞得這個女將,有些符咒法術,救好了一個大盜女兒的病,因此奉他爲首。近日又來了個女將,倒是絕好的武藝,要奪他的寨主做,着實有些不和睦了。”高鳳說:“是真的麼?”應道:“也是他們小軍傳說的話。”又問:“共有多少強盜,多少糧草馬匹?”隨應道:“我們鄉人那裏知道。”高鳳令養在後營。
當夜,報有伏路軍士拿了四五名女人解來。高鳳喚進,爲首一個將官裝束,立而不跪。高鳳罵道:“你這幾個浪潑婦,也來做細作,還敢大膽不跪麼?”那女將厲聲道:“我的誥命,比你的職銜也差不多,怎麼跪你?”高鳳隨問軍士:“是何處拿來的?”軍士說:“我們哨探到寨口,看他從寨內悄悄出來,就跟在他背後,約會了前邊伏路兵拿來的。”高鳳大怒道:“這不是來做奸細,還敢嘴強!”喝令斬首報來。那女將也大怒道:“你斬了朝廷的命婦,少不得永樂萬歲爺也砍你的頭!”高鳳又喝問道:“你現從賊寨中來,就是命婦,已做了賊的老婆。
你且說個明白,看我殺得你,殺不得你?“那女將就在懷中,取出官誥,向上一擲道:”你看了快殺!“高鳳看時,是番騎指揮火耳灰者之妻,洪武時誥封的。高鳳隨教放了繩索,請坐了問道:”你的丈夫,與我也會過兩次,如今皇上甚是重用,爲何夫人卻在賊營內呢?“答道:”我的丈夫,向在平安都督部下,與燕王戰敗被執,那時平將軍亦被生擒。我帶了幾個婢女,逃至臨淄地方,不意被強盜拿了,他要強姦我,我就與他賭並。
內有個爲首的女強盜勸解道:“你若肯歸順,我便保你節操。‘想起來,這班草賊,少不得官軍來剿,伸冤有日,因此假服了他。我平昔性氣高傲,這些小賊都不看在眼底,他們就傳說我要奪他寨主做,因此那個女賊頭也有些疑惑,撥我看守寨口,是相遠之意。不知我若殺了他,一者仰報國恩,二者夫妻完聚,放着五花官誥的夫人不做,到做這個賊頭,這不是他們下流的見識麼?”高鳳連忙下席謝罪。就問:“如何可以破寨,夫人必有良策。”滿釋奴道:“即在旦晚,便可蕩平。只要將軍爲我表奏明白,使朝廷知我衷曲,不加罪譴,感恩不淺了。”高鳳道:“這個在小將身上。”滿釋奴道:“寨中新到了個道姑,明日十五夜,女賊頭請了衆賊頭的老婆,陪這個道姑在九仙台上賞月。說我管着寨門,不便請去,送桌酒來,那些強盜都要大家暢飲的。我想這個機會湊巧,所以潛身來見將軍,做個裏應外合之計。”高鳳道:“你部下有多少兵?不要漏了消息好。”
答道:“止有三百名小賊,起初是他的羽黨,後來知我丈夫現居高官,我又用好言撫慰他,說順了朝廷,都有官做,因此成了我的心腹了。明晚一更以後,只看紅燈爲號,我便大開寨門,將軍統領大軍直入,我當先引路,搶至九仙台上,生擒了這些女賊。只怕不消殺得,都便投誠了。”高鳳道:“妙哉此計!”
命軍士斟羊羔來酒奉敬夫人,滿釋奴一飲而荊“李氵睿問道:”看他前日兩個小賊無甚本領,爲何在淮上勝了官軍,壞了大將。“滿釋奴道:”有個劇賊賓大刀,驍勇不過,今犯傷寒,病得要死了。其他總是月囊包貨,上不得場的。“又再三約定而去。
次日戌刻,高鳳自統一千,李氵熒、陳恭共領一千五百,餘者守寨,各各飽餐戰飯,馬摘鈴,人銜枚,行至寨口。早見紅燈掛起,寨門已開。高鳳策馬先人,滿釋奴迎着,便爲前導。
走過了窄狹的山口,遙見九仙台上,隱隱有女人數十在上飲酒。
滿釋奴指點道:“只這高臺便是。”忽聽得寨口放起紙炮,臺上亦將紙炮擲下。高鳳問:“因何放紙炮?”滿釋奴霍地勒回馬道:“是要斬你的腦袋!”高鳳頭已落地。四面喊聲齊起。九仙台下瞿雕兒等五百勇土,都是長槍,直前亂搠。後面寨口小皁旗、楚由基等都是大刀,從背後排頭砍來。左右兩旁圍牌滾進,但砍人足馬蹄,紛紛都倒。李氵睿、陳恭已知落在爐中,遂下馬同衆軍卸甲投降。
月君在臺上笑道:“今夜呂生初出茅廬第一功也。”軍師傳令:“拿了將領,解至演武廳發落。”其軍士盡發後營,將號衣軍器繳驗。滿釋奴先獻了高鳳首級,各將士解到李氵睿、陳恭。
小軍稟道:“聖後有令,說此二人勢窮後降,決非真心,可腰斬示衆。”二將跪求道:“倘得饒命,願效微勞,斷不敢負軍師厚德。”呂軍師道:“汝能從我行計,當在聖後前保你。”
二將連連叩頭道:“願遵將令。”於是命解其縛,以禮相待。
不多時,卜克等三將來稟道:“奉軍師將令,守寨軍士,殺的殺、拿的拿,一個也不曾走脫。”並獻上都指揮銀印一顆。
軍師遂傳令前營瞿雕兒、彭岑、孫翦三將統領二千軍士,盡穿了燕兵號衣,盡用的燕將旗幟,選一人有似高鳳面貌者,一般裝束,督同氵睿、恭二將,出寨三十里外下營。密付印文一函,附耳授計:“如此而行,了事之後,徑行前打青州。”雕兒等遵計,在小軍內挑出一名遠看與高鳳無異,將高鳳原來衣甲與他穿了,即率兵出寨。見燕營空着,就便屯駐。令健馬飛齎印文,遞至茹太守寨內。
茹剛驗是都指揮印信,親手拆閱,內寫賊勢窮蹙,約在某日投誠,請太守,公赴寨,文武面同受降。茹剛大喜,帶領五六百兵土,疾馳而來。早有李氵睿、陳恭接着。二人原是假降,意欲漏個消息,怎奈彭岑、孫翦等都扮作燕軍,緊緊挨着,沒個空兒,只得說聲:“高將軍寨中拱候。”茹剛就策馬前行,將近營門,遙見高指揮下座來迎。茹剛忙縱馬進營,那高指揮卻閃在人背後,喝聲拿下,衆武士把茹剛橫拖倒拽的綁縛了。
彭岑、孫翦各一刀,取了李氵睿、陳恭的首級。跟來的五六百軍兵爭先逃命,瞿雕兒向前追殺,正遇着董彥暠、謝勇二人巡拿伏路兵回來,截住逃兵,殺得罄盡,瞿雕兒遂與彭岑、孫翦統領軍馬,向青州進發,董彥暠自回繳令。
呂軍師正統大兵出寨,聞知大喜,即率諸將星夜趕到青州。
見城門緊閉,雕兒等喝令軍士在城下辱罵。軍師笑道:“他怎敢出戰。”令取長竹竿十數根,挑着三個指揮的頭,並四紙榜文,又將茹太守綁于軍前,喊與守城人觀看。這裏軍士把榜文搠人城垛,早有人扯去,送與同知等官員。榜曰:玉虛敕掌殺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陰聖後大元帥唐,示諭青州文武官員軍民人等:前者起義勤王,一戰於泗州,再戰於臨淮,殺燕軍二萬,斬猛將數員,兵聲已震於江南。其臨江不渡者,只因建文皇帝出亡,不及返虞淵之日,所以暫回山寨,招納豪傑,共建義旗,先定中原,迎復舊君。何意茹剛、高鳳等助紂爲虐,反肆鴟張。本帥未張一弓,未發一鏑,已皆梟首軍門。
爾等如有忠於建文者,即開門納款,官仍爲官,士仍爲士,本帥方藉同仇之誼。若以舊君爲弁麾,願作燕孽之臣民,可速開門一戰,以決雌雄。慎毋徘徊歧路,首鼠兩端,以致荊山被火,玉石同焚。特諭。
建文四年十月。
城內有兩個秀才,一姓王名錫命,一姓莊名蒞,見了榜文,在市中大呼道:“我二人不願爲燕王之民,如有同志者,都隨我們納款!”衆百姓發一聲喊,都說我等皆不願爲燕民,頓時和從者便有數千,徑奔向城門,椎碎鎖鑰,一齊湧出,直赴軍師營前,叩請人城。呂軍師問何人倡首,衆人答道:“莊、王二秀才。”軍師延之上座,讚道:“汝知天道人心,我當薦用。”
莊蒞指着錫命道:“他是濟陽殉節教諭王省之子,小子是王省之門人。”軍師道:“可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師,又有其弟。”遂下令將士們,擺着隊伍進城。如有取民間之物,直一文者斬,直十文以上者,加倍償還,仍斬首。行次吊橋邊,官員皆來跪接。軍師笑道:“汝等不得已也。”衆百姓說:“同知、通判各官還好,惟有臧知縣大貪大惡,他的綽號叫做‘臧昏瘟’,到任了七八年,把我們益都百姓嚼盡了。”軍師喝令拿下。真正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直至府堂坐定,安民已畢,隨命書吏謄錄榜文,通發所屬十三州縣,並提解庫內錢糧,有不解者即是叛黨,發兵問罪。
早有探事兵,飛報聖後已到益都界上。軍師隨率同文武將領向前迎去,早見前導是董彥暠、彥昇,領着五百兵開路。
月君乘着八座的亮轎,紫蓋紅旗,黃旄白鉞,金瓜銀錘,畫戟蛇矛,彩幡羽葆,前呼後擁,如王者儀仗。四員女將,皆柳鎧繡襖,鳳冠雉尾,第一滿釋奴,次素英、寒簧、柳煙兒,皆面似梨花,眸如秋水,呂軍師等皆下馬祗候,月君早傳令軍師各回城內巡察。復有衆百姓前至十里鋪,執香叩接,歡頌之聲,如雷動地。迤邐進得城來,但見家家懸彩,戶戶焚香。有七八十歲的老婦人十來個,當前跪着,口稱:“活菩薩,曾祈甘霖,救活我青州百姓的。”月君親自慰勞,令各賞銀一錠。天已晚了,即人府署安歇。
次日清晨,出堂公座,衆將領官員參謁畢,軍師稟道:“莒州系州同署印,臨淄系是新任,二官均已逃去,益都縣已經拿下,並本郡守及教授,共缺五員。”又薦莊、王兩秀士獻城有功。月君隨命董彥昇爲鎮守青州將軍,鐵鼎爲監軍道,張汝翼爲參議,周縉爲青州太守,金蘭爲益都知縣,王昪爲莒州知州,鄭桓爲臨淄縣知縣,莊蒞代鄭桓之職,王錫命爲府教授。
隨傳令下教場處決茹剛等,那闔郡百姓,卻像看好戲文的,早已齊集,挨肩擦背,不可算數。月君止帶三百軍士,並各將領排駕出城,到演武廳南向端坐,命呂軍師檐下側坐,衆將士擺列整齊。月君命將夾板過來,把茹剛顛倒夾着,從腳心鋸起至脖子乃止,整整分作兩半,仍梟首,同高鳳、李氵睿、陳恭首極,均行示衆。其家屬人等,男子盡行斬首,女人並十歲以下童子免死釋放。益都臧知縣,令將利刃從仙人頂刺下,挑去腦蓋,放人光明,療其一生之昏瘟。百姓個個稱慶。當日軍師即統領大軍,前取登、萊二府,月君仍回卸石寨。只恐谷中隘狹,容不得毒龍猛虎呼嘯鳳雲;亭子稀奇,偏生來鬼母魔王掀翻世界。要知後事,且看下回。第二十六回 仝淳風義匿司公子 高監軍計襲萊州府
萊州府有個姓仝名然的術士,精於星相,兼通讖緯,又能望氣佔風,自謂與唐朝的李淳風無異,起個雅號曰“仝淳風”。
常遊於京師,要尋個當路公卿衎其術數,然每每不識忌諱,出言戇直,以此取厭於世。聞江都邑宰司鐵面之名,前去進謁。
司公素性最不喜的江湖星相,因有相契同年的書極爲稱道,不得已勉強一見,也不去問他的技術。仝淳風忽抗言道:“老先生的尊相,忠心貫日,鐵膽凌霜,是張睢陽、顏魯公一流人物,官雖不過御史,大名可垂於萬世。”時司公的長公子年甫十二歲,在旁站着,仝然看了看,打一恭道:“可敬可賀!這位是公子麼?”司公答道:“是黃口孺子,何消尊諛。”淳風道:“老先生眼眶之下,橫着三道煞紋,是要夷及三族的。就是這位公子,不在此數之內,所以敢於敬賀。”即告辭去了。
司公一想,這人不肯諂媚,與平常相士有間;然說到滅族,不信道有叛逆的事,株連着我?怎又說是睢陽、真卿一般的?
於明日,又召淳風進署,問道:“學生何故應當夷族?”淳風道:“要做忠臣,顧不得夷族了。夷族是大罪,忠臣是大節,在老先生身上,卻並作一件,主應在五年之內。昨日長公子,再求一看。”司公就叫請出,淳風仔細看畢,說:“好個崢嶸頭角!他日爲國報仇,爲親顯名,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做出來哩!”司公半信不信的,教支取俸金四兩相贈,淳風堅辭不受。
司公便問:“既在江湖行道,爲何不要相金?是嫌輕麼?”淳風道:“相士若要錢財,那敢直說!”司公道:“不意爾輩中,有直言無隱之人。”便問了籍貫表字,拱手道:“他日尚須相會。”
仝淳風遂一揖而出。
是年爲洪武三十一年,因司公清正,行取進京,拜授御史。
建文踐祚,特升僉都。及靖難師下長江,因而想起仝相土之言,慨然謂其夫人曰:“脫有不虞,我當罵賊而死,滅族之兆已見,然我宗祀不可斬也。”呼其長子司韜至前,將淳風昔日所言,備述一遍,曰:“韜兒,汝當亟去,爲我延續宗祧。”司韜痛哭不捨。夫人曰:“相公教他到那裏去?”司公曰:“正是程嬰、杵臼千古無二,他如今已十七歲了,不是嬰孩,由他自去罷。
我看這仝相士到是慷爽有智識的,我兒竟到萊州府去尋他,問個避難之策。“司公即付些盤纏,立逼公子起身。一徑到萊州府,尋着了仝淳風。全不認得,細問來由,方知是司公之長子,遂留住於密室,又安慰了幾句,說:”在下自有道理。“
一日,淳風向司公子道:“機會來了。曏者濟水之氣,幹於太陽,佔是女真人出世。近聞得有個唐聖姑,南下勤王,殺敗燕兵,今已據了卸石寨。我算他必取青、萊、登三府,莫若先去投他,做個裏應外合,獻了城池,那時可以建功立業。”
司公子道:“我願去走一遭。”淳風道:“公子年紀尚少,須我同往。”於是在槽上檢了兩頭快驢,備上行囊,向青州大路進發。
行不兩日,見有三四個戴紅巾的兵丁,攔住問道:“你們是恁樣人,往那裏去的?”淳風瞧科,便下了驢,拱手答道:“大哥可是守汛的?”兵丁笑道:“守汛的都飲了,還留到如今。”淳風道:“這樣說起來,是卸石寨的義士了。”兵丁道:“虧你猜!”將手指着前面道:“兀的不是我們賓將軍的大寨麼?”淳風道:“好哩,煩大哥引見賓將軍,小可有話稟。”兵丁道:“不是兒戲的,你先與我說是甚事。”淳風道:“星夜奔來,只爲着的軍機二字,漏泄不得。借重通報一聲,將來自然知道。”又一個兵丁道:“誰耐煩通報,知道是細作不是!拿他去見賓將軍就是了。”將繩子向頸上套來,淳風一手接住道:“不消得,就此同去。”那些兵丁做好做歉的,擁到大營,說拿了兩個蹤跡可疑的人解來了。
賓鴻即升帳,教令押進,淳風與司韜立而不跪,左右刀斧手吆喝一聲,二人全然不懼。淳風徐徐而言道:“將軍可要萊州府麼?在下備個謹具帖兒送在這裏,望乞稍霽威嚴,以便呈上。”賓鴻道:“好個利口!一定是奸細。”喝令推出斬首,刀斧手扯拽下去。淳風厲聲道:“不納良謀,斬我便了!只這位是殉難忠臣的公子,他來投我,我反累他,如何向黃泉路上去見司公!”賓鴻聽了這話,連忙教帶轉來,問:“是何殉難的公子?”司韜道:“你們枉起義兵,連鐵面司都御吏都不曉得麼?”
賓鴻隨下座,揖遜至帳中分賓主坐定,問淳風姓氏。答道:“在下姓仝名然,字淳風,這位是司僉都諱中的公子。”賓鴻道:“何不早說!幾乎教我做了不赦的罪人。”淳風道:“不敢,行軍之際,豈可不嚴爲防範。”賓鴻道:“正是日前監軍有令,凡客商向西者許走,向東者皆令宿於客店,不許前行,以防通漏消息。若無貨物,即系可疑,皆須拿來駁問明白,然後發放。
所以有此一番,多多得罪。“一面詳詢來由,一面令小校飛馬請高監軍及劉將軍到營,與仝淳風、司韜相見,備陳始末。高監軍肅然致敬道:”不意今日英雄,都是殉難的忠嗣。“阿蠻兒道:”汝父與我父,系是同年同寅,而又同時殉難。今我與汝,又得同聚於此,報冤雪憤,定自有日。“淳風隨問司公如何殉難,高參軍約略一說,司韜放聲大哭。劉超道:”聖後寨內殉難的子女甚多,今且相商正事,不必過哀。“司公子方收了淚。
營中已擺上酒來,把盞之間,高監軍問道:“仝先生此來,必有高見,可試請教一二?”淳風道:“‘裏應外合’四字是大綱領,其餘條目,總請監軍與各位將軍主裁。”就把衛指揮姓名並兵馬數目,及近日軍機情形說了。監軍道:“兵貴神速,遲則有變,既承見教,務於三日內要建此大功。府上可有心腹數人麼?”淳風道:“有。”監軍就退人後營,疾書三紙,加以封函,一付與阿蠻,一付虎兒,一付淳風、司公子,再備兩頭驢兒,令四人立刻起程,限來日晌午,到淳風家下,各人照着紙上說話行事。淳風等如飛而去。監軍即令快馬,迎取後隊董彥杲等三位將軍來到寨中,各密授了計策。頃刻挑選精騎八百,飽餐戰飯,於子刻結束起程,限十二個時辰到萊州城下,違誤者斬。賓鴻、董彥杲等皆遵令督軍,卷甲星馳。暫且按下。
卻說劉虎兒四人,走至半夜,已有百餘里。淳風道:“我們到近城十來裏,要將驢頭丟了,步行進去。那守門兵丁雖認得我,卻不認得列位,但看驢兒走得通身是汗,必定猜疑盤問,若有差誤,不是當耍。”劉虎兒道:“極是。”於是四人飛步人城,剛是午刻,各取出高監軍所付封函拆開。先看仝淳風的上寫着:可備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於半夜子刻,到相近指揮衙門的城上,看外有紅燈挑起,便是大軍到了,即放小紙炮兩枚,以便軍士扒城。
仝淳風道:“妙極,我有內弟是做紙炮生意的,硫黃等物,極其便易。”又看劉將軍的紙上寫着道:可同司公子去殺守西門的兵丁,把住城門,來一個殺一個,候大軍進城。是大責任,切勿有誤。
劉虎兒道:“砍城門須用大刀,這卻怎處?”淳風道:“離此不遠有關老爺廟,周將軍手內擎着一把大刀,重有百餘斤,只怕難用。”虎兒道:“用到好用,只是廟門關了,怎麼去取?”
淳風道:“天賜其便,廟旁牆垣坍了,走得進的。”虎兒道:“既有此刀,那怕他千軍萬馬!”隨又看周蠻兒的紙上寫的是:可與淳風相商,仝數十心腹人,砍帶枝葉青竹,用作軍器,在指揮衙門左右,截住救火的兵丁人等。一可御箭,二可御馬。
齊聲大呼:卸石寨十萬軍兵在此。如無青竹,小棗樹幹亦可。
仝淳風道:“足見大功必成。萊州向無青竹,是我在鄉村攜來數根,今種在屋後,小棗樹亦有。”隨去砍削停當。淳風又邀了兩個妻弟、五個徒弟,連自己三個兒子、四個種園的家人,在臥房內擺下酒飯,與彼說明就裏,衆人都知淳風術數靈驗,無不信從。
飲至二更,淳風引了劉超,到關公廟中,暗暗跪禱:若事成者,刀即取去;事不能成,取不動神刀。禱畢,劉超一掣在手。即便分頭自去行事。淳風同了大兒子,徑奔北城,在堵邊伏着,窺目間城外,遙見西城一盞小燈,挑有數丈來高,淳風即將小紙炮連放兩枚,城外軍士,便趕到北城根下,放了軟梯,一個個上來,爲頭的是朱飛虎、雷一震,帶着三十名勇猛好漢,背上各負一個草束。淳風接着,引至指揮衙門,有幾個巡更的軍士,盡行殺了。朱飛虎道:“監軍令一半前門放火,一半後門殺人。”隨卸下所負草束,令淳風引至後門,卻是一片空地,飛虎等十六人各持大砍刀,在兩邊站立等候。雷一震領着十五個勇士,皆是長槍手,打開大門,徑殺進去。廳上守宿兵丁跳將起來,手無寸鐵,皆被搠死。就把草束堆垛在屋檐之下,加以硫黃焰硝,點着火,登時燒起,烈焰沖天。內堂的人只道是外堂失了火,鳴起鑼來,開門救護,被衆軍一刀一個。
直殺到私宅門首,是兩扇石門,雷將軍舉起鐵錘,一下打得粉碎,吶聲喊,搶將人去。
那指揮叫做蒯捷,他有個結義的兄弟叫做“賽李逵”,也使兩把錕鉛鐵的大板斧,總在夢中驚醒,一個向外奔出,一個正搶進內室來救。蒯捷道:“兄弟,向後門走罷。”賽李逵道:“後門黑暗,必有巡風的強賊,我們趁着火光,從前門殺去,就是真梁山泊的好漢,少不得砍殺他娘。”蒯捷害怕,自向後門跑去,賽李逵只得掣身飛步,大叫來了,遂當先引路,奔出後門。黑影裏,朱飛虎大喝一聲,雙刀劈來,賽李逵閃過,就地滾去,輪斧橫砍,勇不可當。只得讓條路被他去了。賽李逵看後面不見蒯捷,又翻身殺將轉來,正撞着雷一震舞動雙鐵錘,當面截祝賽李逵大吼一聲,就向側邊滾進,兩把斧如風輪一般,砍散了幾個軍土,直殺出大堂。那時阿蠻兒已截殺了救火的人,也奔入衛衙,見個使雙斧的來得兇猛,倒閃在暗處,讓他過去,從背後一棗木打倒,活擒住了。看他是個好漢,隨交與仝淳風先押回去,自卻守在衙門口,專殺逃出的人。其蒯指揮並一家老少內丁人等共有百餘口,都被朱、雷二將殺個罄盡,索性大放起火,連屍帶骨燒作灰燼。
那千戶、百戶衙門,也相去不遠,點起數百軍士,趕來救時,董、賓二將軍人馬正到,迎着就殺,登時星散。賓鴻道:“劉、週二將軍去殺武官,我與董將軍去殺文官。雷、朱二兄可向四處巡風,以防意外。”賓鴻隨領百餘騎直至府前,打開大門,下了馬,坐在堂上,教令軍人大聲傳說:“願做建文皇帝的官,快出來迎接。要做燕逆的官,快出來廝殺。”時天已明瞭,各廳官員都戰戰兢兢,向堂下跪着,說:“我等皆系建文年間選授的,情願歸順。”軍廳就呈上金印一顆,稟道:“太守缺員,近系小官署事。”只見董彥杲、阿蠻兒等,縛了縣令、百戶、典史等官都來了,說皆已投降,唯有千戶逃去。仝然向前說:“周將軍交與我這個漢子,掙斷繩索也逃去了。小可看守不嚴,有罪有罪廠阿蠻兒笑道:”四五個人,弄他一個不住!“
仝然道:“我徒弟都被他打傷了哩。”董彥杲道:“他不再來,纔是他得命處。”分付廳縣各官,速出城去迎接監軍來發落。
不多時,高咸寧已到,止帶盧龍等數騎,其餘兵馬盡屯城外。彥杲等接住,都稱說監軍妙算如神。咸寧道:“皆賴諸將土之威靈,予何功焉?”隨發放各官視事如故,唯百戶一員,交與董彥杲營中效用。說武官有兵權,不可復職。又傳令繕寫書吏四名進來,一面出榜安民,一面起草申奏聖後。敘仝然第一功,全然再四謙遜。咸寧道:“賞罰公則蠻夷率服,賞罰私則親戚離叛。餘惟秉公而已,不問親疏也。”又發告示一道,張掛四門,並着快馬飛頒各屬,通行飭諭。示雲:玉虛敕掌殺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陰聖後駕下監軍高爲刑賞事:照得生殺予奪,人主之大權,所以匡風俗而勵人心也。貪墨不誅,則世道日壞;廉潔不褒,則民俗滋僞。本監軍奉命東征,已平萊郡,正發政施仁,移風易俗之日。如有向來貪酷官吏茶毒生靈、昏庸守令廢壞綱紀者,爾民即向本監軍營門據實控告,審訊明確,立正典刑。特給榜文,通諭闔屬。建文四年□月□日監軍處置已畢,即令各將軍帶領人馬出城,移營在東關外住紮。
不兩日,有百姓數千,齊到營門跪遞公呈,一是保舉高密松令清廉,一是控告即墨金令貪酷,與金弁同惡相濟。監軍看了呈詞,立請董將軍去提拿,與原告人等質審。有探馬飛報呂軍師統率大兵已到界上,咸寧即同諸將前去接見。御陽拱手道:“兩日令人飛探,監軍之拔萊州,與不佞之克青州同在一日。
用兵如神,無異於淮陰之襲安邑也。“咸寧遜謝道:”功倡仝然,諸將成之,於愚何有。“當下合兵一處。
彥杲提拿兩被犯已到,衆百姓都來候審,咸寧即取兩詞與呂軍師看。內金令名性,字立命,金弁名貝,字有才。軍師道:“美哉名號。”隨大開營門,命兩個耆老進來,問道:“那狀上第一款‘女鬼號冤’是怎樣的?可從實說來。”老人瓤:“有一窮人姓張名辛,借住富豪王庚宅邊兩間小屋。辛之長女,年方十七歲,被庚教令家人婦哄誘人室,按住強姦,其女抵死不從,抓破庚面方能得脫。庚惱羞成怒,遂向張辛說,你女我已奸過,快快送我爲妾,從今不要房錢了。辛歸責女。含冤難辨,遂將剪刀自刺心胸而死。金有才從中說合,金令得了銀五百兩,反將張辛重責,勒令燒埋,這是合邑稱冤的。”又問:“第二款‘冤污烈婦’,怎麼樣說呢?”老人稟道:“金令最信任的蠹吏王羔,羔與烈婦梅氏,原系表戚。羔有結髮,逐出在外,慕梅氏少寡而美,遂賄氏之族長,強納聘禮。氏鳴於官。斷雲:”族長主婚,既由正禮;婺婦再醮,亦合常經。‘羔恃本官之勢,竟搶回家。烈婦早懷鴆毒,自飲而死。氏弟赴縣喊告,縣官謂自盡死者,從無抵償之條,反問了誣告人命,現今發驛擺站。這件事是人人痛恨的。“又問:”第三款’誣殺真僧雞姦‘呢?“老人稟道:”真僧性月有個小徒弟,偷了師父銀兩逃回家去。其母素與光棍往來,遂誣性月爲雞姦致死了他兒子。金令知性月素有積蓄,串同金弁,恐嚇不從,遂夾了七夾棍,要性月承認雞姦,竟夾死於公堂之上。這也是衆人不服的。“呂軍師大怒道:”只這三件,死有餘辜了!“耆老等又稟:”那金性若無金有才,也到不得貪酷極處,總是有才唆撥的。“咸寧道:”足見貪酷的官吏,若無些惡才,怎濟得他窮貪極酷。這一對殺才,真豺虎不食之徒也。“軍師喝令即在營前,用解腕銀尖刀刺人金令之心。咸寧笑道:”這是使他後世性中,仍不忘個金字。“
又令將種種臭糞污穢之物,塞人金貝七竅而死。咸寧又笑:“這個來生有才化作無才了。”並抄沒宦橐,賑濟煢獨。
發放已畢,隨手自草奏,薦“高參軍精通韜略,孰諳軍旅,有獨當一面之才,宜與軍師重任,暫管萊州府事,俾以賞罰黜陟,行其激勸鼓舞,則地方幸甚。”咸寧起謝道:“不才何人,敢當軍師推轂。”御陽道:“薦賢黜不肖。平生素志也,非有私於先生。”即統軍士向登州進發。流星探馬報說,登州張總兵,率領大隊人馬將次到了。軍師即擇地下寨,令將士整備廝殺,此按孫子先處戰地而待敵之意。且看他雙雙猛將穴中鬥,一一仙靈壁上觀。下回便見。第二十七回 黑氣蔽天夜邀剎魔主 赤虹貫日晝降鬼母尊
這回書自然要敘出張總兵與呂軍師交戰的事情了,不意開場又是別出。只因呂軍師兵進萊州,唐月君自回卸石寨去,其間尚有一出絕好看的戲文,從中串插過下,試聽道來。
那卸石寨中,有座特起的峯巒,名曰九仙台,其高百仞。
月君因其虛有臺名,竟在峯頭之上,創起一座層臺,不啻空中樓閣。落成之日,月君與鮑、曼二師登其上曰:“此可請剎魔公主一會,日後有事煩他,省得臨渴掘井。但我未知魔教本末,乞曼師指示一二,方好周旋應對。”曼師道:“這是月君與我教爭光了!甥女剎魔公主,計生下三千五百五十四年矣,誓不匹偶,還是處子。說他的道行神通,雖釋迦、老子,也不能勝,所以魔教日王一日。當時釋道二門輪迴的,皆爲帝爲王,歷世久遠。其魔道出世的,雖稱帝稱王,非草莽凶逆,即篡竊奸雄,多招殺報。自剎魔主掌教之後,凡轉輪帝王者,幾壓在二教之上。向稱爲儒釋道者,今當稱作魔釋道矣。”月君笑道:“我已領會得,但請速去速來。”
於是曼尼駕祥雲飛至須彌山北,早見青黑氣中,重重疊疊,盡是紫金殿閣,碧玉樓臺,玳瑁爲瓦,珍珠爲幕,奇瑰閎麗,不可名狀。遂斂雲光,來詣闕下。有數十魔女,皆頭挽肉髻,兩鬢青絲直垂至足,衣銷金窄袖之袍,外罩五色挑繡百花比甲,一個個面似桃花。有認得曼尼的,飛報與剎魔公主。公主出迎,見曼尼在寶石砌的盤龍街上,左腳滑了一滑。公主笑說:“姨娘皈了外道,怎的回到家鄉,這樣立腳不牢?”曼師也笑道:“若滑跌了,好歹賴着甥女醫治哩。”兩個便攜着手,直至殿後東首峭壁之巔一個玲瓏小閣內坐定。閣中有額顏曰“冠清”,是言高出於太清、玉清的意思,原來此閣不由構造,是就着個大石峯巧鑿成的。魔主便說:“甥女聞得姨娘扶持那月裏嫦娥,與天狼星作對,亦曾洗得恥辱否?”曼師道:“正是。月君常說,枉有幾個女仙,恐不濟事,若得剎魔聖主肯垂玉手,方爲萬幸。心中十分愛慕,央浼了我幾次,做姨娘的方肯捨得一來哩。”公主道:“我向知嫦娥的容貌,是歷劫沒有的,如今轉了塵世,還是怎樣?”曼師道:“比在月宮時更好。”剎魔道:“一者要看看他的姿態,二要顯顯我的神通,三也要與姨娘面上好看,自然去的。”
只見幾個魔女,都捧着九彩火玉五色水晶盤子,盛着餚饌,送到閣上。請問魔女是恁麼姓名?卻就是史鑑上所載妲己、褒姒、飛燕、合德、潘淑妃與花蕊夫人之類。這是何故?只因他所修的福分甚大,生前雖極造孽,死後原歸魔道,若再出世,仍得爲後爲妃,只是淫根終不得改的。那盤中餚饌,不過是龍肝、鳳髓、豹胎、猩脣諸品。唯酒更爲特異,其名曰“若木精華”,又名“扶桑露”,竟在扶桑花房內釀成的。那花朵有椰瓢般大。剎魔主親取兩朵,將指甲輕輕挑開,款款的傾向八寶玻璃盞內,異香發越,透徹瓊霄,遞將過來。曼師一吸而盡,曰:“較之我所釀百花露又好。”剎魔主笑道:“百花露是樊老嫗的古董方,我這扶桑釀是獨出意造。甥女要做個開闢造化的主兒,豈肯隨人腳跟而走?不是我唐突姨母,爲恁麼皈依那個苦惱的觀音,把自己這樣豪奢門庭,卻倒撇下?”曼師道:“非也。
彼釋氏方借我以爭光,非我借彼以生色,猶之乎高刁-盛名之士,爲當事者必欲羅而致之座上以爲榮耀?豈是那一班幹名希譽,求託門牆,希傳衣鉢,稱爲弟子門生者比耶?“說罷,皆拊掌大笑。
曼師隨起身憑欄一看,東見東勝神洲,南見南贍部洲,山嶺如菽,人馬如蟻,歷歷不爽。曼師曰:“咦,彼方爭榮辱於彈指之間,正所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也。”且住,這話說得忒大了,且分明些個,方不落看者褒貶。要知道佛家所謂四天下,總在須彌山之四面。這須彌山就是世界,世界是側的,只因大到極外,世人道是個平的。那日月原在須彌山上週迴旋轉,照耀東西南北四個世界,轉到東南,則西北是夜;行向西北,則東南是晝,並不是出於東,沒於西,從地下、海底迴環也。上界在其巔,中界在其腰,下界在山腳之陰。日月不到之處,即閻羅天子所居,種種地獄所在。今世人認做地獄在於地底下,那有這個道理。即所謂四海,也就是須彌山之澗水四面匯注的,如灃水出於終南,鎬水出於太乙,濟水出於王屋,淮水出於桐柏,五溪發於武山,三峽下自岷山是也。
閒話休敘。當下曼尼辭了剎魔公主,回至卸石寨,述與月君。到次日酉刻,忽有黑氣沖天,掩了夕照,幾乎對面不見人影。曼師道:“甥女來了。”鮑姥、隱娘皆白迴避,唯曼師、月君騰身九仙台上相迎。見那魔主,隨從有八個魔女,前兩個,都拿着翻山攪海靈蛇矛;次兩個,拿着繞指柔掩月飛霜劍;隨身兩個,各執一柄九彩風翅火雲蒸日月掌扇;後兩個,一執倭銀錘,一執烏斯金瓜。簇擁着剎魔公主,騎着一匹怪獸,月君端視他怎生打扮:玄發青鬟,生成堆疊,千秋不用妝梳;玉骨脂膚,天然芬烈,歷劫何須薰沐。穿一領勝鮫綃,天孫織就無縫縷金衣;罩一件賽鶴氅,神女裁成有帶飛霞帔,裙拖八幅雲華,波紋簇簇;靴着一雙錦礻幼,蓮瓣齊齊。顏和皎月爭輝,眸光溜處,縱然佛祖也銷魂;神將秋水爭清,殺氣生時,恁爾金剛亦俯首。虛度了三千餘歲,豆蔻含香的處子;實做他億萬百劫,槍刀出色的魔王。
剎魔主見曼尼與月君相迎,遂下了坐獸,執了月君的手,自發至足,看了一回,笑道:“真個風流煞!”月君笑答:“若不風流,怎得到人間一走?”剎魔又說:“好個伶牙利齒!”月君又道:“齒牙不伶俐,怎見得剎魔公主?”公主大笑道:“我若是男兒,定要與汝做個顛鸞倒風的夫妻。”月君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剎魔主道:“真乃我輩中人,與爾結爲姊妹何如?”月君大喜,遂交拜了四拜,稱魔主爲姊。月君向着曼師道:“我還要拜姨娘哩。”曼師笑道:“一個甥女,尚且把我劈頭支扛,開口不得,何況又添一個?來不得,來不得!”三人胡盧一笑,方纔坐下。
月君先問魔女姓名,剎魔主道:“執矛的,就是武陵蠻王徵側、徵罰執劍的,一名空空兒,一名青青兒,就是聶隱娘所聞名逃避的。執扇的,一名攝魂姑,一名吸神娃,還是處子。
落後兩個,一即鳩盤茶,一即桃花煞。“八個皆辮髮盤成的高髻,鳥羽織成的衣裳,光華閃爍,有萬般顏色。足着銷金龍風朱履,都是一樣妝飾。月君看那獸時,獅頭九尾,龍身麟趾,翠毛金鱗,狠覺異樣,又問魔主:”此是何獸?“曼師代答道:”西母之麟與應元天尊之獅交合所生,才產下來,即飛至須彌山頂,我父王阿修羅收來用作坐騎,所以瑤池將石麟鎖着,恐他又去偷那吼獅子,生下個不像樣的雜種來。“月君道:”只怕是吼獅子去偷漢哩。“三人又笑了一回。
隨命擺上酒餚,四海九州的珍品畢具,酒是女真國奶子燒,半侵酒釀,又加百花自然汁,出自月君杜造。斟人玉斝,親遞於剎魔。剎魔接來一看,其色如海棠花,其氣如鬱金香,呷了半杯笑道:“味雖芳烈,卻不是天然釀就,多用人工雜湊的。”
月君道:“總是塵土之物,何足當姊姊一噱。”隨命素英、柳煙,邀衆魔女去寶華寺妙香軒內飲酒。
剎魔指着柳煙問月君:“此女何由在此?”月君略把情由-說,剎魔道:“此女有二十年風流之福,原來到是賢妹作成他的。”月君不解,請叩其故。剎魔道:“他曾爲后羿宮人,始而被寵,後即見殺。自後託生爲夏姬,又爲羊後,及太平公主,在我魔道中輪迴的。淫福未盡,如何可以守節?到那時候便知。”月君隨問:“武墨還有福分否?”魔主道:“正是他將賢妹的璽文來投於我,我已收了他。待過二三百年,教他轉個男身,做個風流帝主。”月君謝說,具見魔道大方,不在此計較。
大家通天徹地的講論,早見月上東山,翠陰滿座,魔主遂起身挽着月君的手,行至水簾洞口。月君道:“此內即小妹臥室。”剎魔步進看時,正中設一張沈香七寶牀,四角皆懸夜明珠,兩行各六把盤龍楠木交椅,下面一張大理石几,左右各十二扇織錦圍屏。剎魔道:“亦是人間洞天。”隨向曼尼道:“煩姨母分付侍女們,各自安寢,不必伺候,我與月君只就此同榻了。”
曼師去後,剎魔道:“我還要問句私心話。”月君笑道:“姨母都聽不得,一定是那話。”剎魔道:“好猜!我自無始以前,萬劫以後,恆河沙世界之事,莫不知道。唯有那話兒中滋味,卻不知是怎樣的?汝是過來人,須要與我盡情說說,以完我心事。”月君道:“妹子縱於此中過來,也只算得門外漢。然而雖未心嘗,卻曾目擊。大抵女子先銷魂而後失精,男子先喪精而後銷魂,所以男女媾精,自始至終,皆有趣味。然男子以婦人好淫爲樂,而婦人亦以男子善淫爲樂。男子善淫,則女子之樂更深一層。女子好淫,則男子之樂更超一等。其樂有不可思議,至於死而復活者。”剎魔道:“這也通達到盡頭地步,怎麼是目擊而心未嘗呢?”月君道:“妹子元體尚存,但嘗看玩公子與侍女交戰,是以得之。”剎魔道:“也虧你不動心,真可做得我的妹妹。”月君道:“我聞魔教不禁男女之慾,何姊姊數千年尚爲處子?願聞尊旨。”剎魔道:“妙哉問也。釋、玄二老子所以勝我教者,只爲魔性好淫,歷劫以來,幾希泯滅。自我掌教之後,能與三清、如來鼎立稱雄,只爲我是個處子。若一涉邪淫,能不受制於彼耶?”月君道:“是則姊姊以一人之貞,而庇億萬人之淫也。”剎魔道:“是亦不然。三教之徒,皆爲奸爲盜,此又何說!”
二人直說到天明。曼師悄步進來笑道:“兩位新人,可出洞房了?”於是攜手復登九仙台上,正見太陽昇起,陡然有一道赤虹,其長竟天,貫於日中。曼尼道:“此必是我姑母鬼母天尊下降。”月君亟命取袍帶服畢。忽紅光千丈飛至面前,定睛向那紅光中看時,現出一位女天尊來:面如紅玉,棱棱乎凝萬道霞光;眸若春星,凜凜乎射兩行殺氣。端嚴福相,較南海大士卻少慈悲;瀟灑風神,比西池王母更加飛動。穿一領五銖無縫天衣,風飄起幾行電帶;戴一頂九珠吐火金冠,雲拖着數縷紺絲。手執三尖兩刃八環刀,袖藏六臂三頭九鬼子。
原來這天尊,是大力鬼王之姊,其妹即是阿修羅大魔王之夫人,所以曼師稱爲姑母,乃剎魔主之祖姑也,皈於正道,現在二十四諸天之列。當下與月君等各相見施禮畢,天尊開言道:“昨見黑氣直衝靈霄寶殿,知是公主在此,所以特來一會。”
剎魔謝了,問鬼母道:“便是那天狼星,可以刻下使他了當,何故與他慢廝條兒?”天尊道:“他熬修了五百劫,方得此天位,數該做三十三年人間帝主。我輩神通雖大,亦不能拗數而行。前者文曲星景清歸天,告他殺戮忠良,大傷天道。衆仙真皆雲,應俟數盡鞫問。我就出班執奏,必要減他祿位,已減卻一紀。月君,記得參奏他時,我在上帝前要助你報仇麼?”月君躬身答道:“愬雖謫塵寰,已能略知前因,自顧何人,乃承天尊眷佑,歷劫不能仰答高厚也。”剎魔主道:“若論爲人報冤雪恥,還是我教中人,肯烈烈轟轟做他一常”曼師道:“不意這些仙真,怕犯殺戒,倒像那世上的公卿都要保守官爵,箝口結舌,沒個肯出頭露面的。”天尊大笑,隨向月君道:“如今這朝世界,就在家裏爭王奪伯,天倫都已滅荊可惜了忠臣義士,便宜了賊子奸臣,真是神人同憤!爾須大加刑賞,慎勿當權錯過,此爲千古光焰之事,若夫塵埃富貴,雖帝王何足道也。”
月君道:“謹遵天尊明教。在姬之本意,原不過爲天下後世存此一點天彝,泄此一片公憤,俾知忠義者若此,奸邪者若彼已耳。至於功成,則歸之太虛,於我何有?而況夫草露之富貴哉!”
天尊道:“如此則上合天心,下孚人望,而又完全已之本來,深慰於懷。”月君起謝。天尊又問:“有幾位仙真在此?可請來一會。”
月君隨請鮑姑、聶隱娘,與天尊並剎魔公主各相見畢。鮑師道:“九仙台只見得西南境界。”手指東北一峯說:“此峯高出天界,可望蓬萊,何不一登,留個勝蹟?”曼師笑道:“此峯尖尖矗矗,棱棱層層的,是要人坐立不得。”鬼尊道:“不妨。”
就把三尖兩刃刀向着那山峯擲去,端端正正,在峯頂劈下,裂開兩半,望空寫個“亭”字,那東半邊裂的峯頭上,就現出一座金頂五嶽朝天,按着八卦方位,八面玲瓏的亭子。剎魔主隨取魔女所帶繞指柔拋起空中,化爲複道,直接着劈裂峯頂,六位仙靈一齊上去,都到亭子內坐下。若是凡夫目力,不過七八十里,極望之處,周圍唯一道青暈。今月君等皆是法眼,如日月之照臨河沙世界,雖千百里外秋毫不爽。正見萊州東大路上,列着兩陣,四員大將,如走馬燈一般盤旋交戰。剎魔主將手指向東一彈,那邊陣上一將,雙淚迸流,不能措手,就被這邊一將,揮起開山大斧,連盔帶腦劈去半個。那一員將見砍翻了一個,心中喫驚,也被這邊一將攔腰斬爲兩斷。這裏陣上軍士湧殺過去,那邊大敗虧輸。剎魔道:“待我把他們全軍了當罷。”
月君急起身稱謝道:“我等法力,不可與凡人計較。”天尊道:“誠然,今且別過,容有緩急來相助罷。”月君就稽首婉言稟道:“人天路隔,恐微誠不能感達,尚求天尊指示。”天尊乃取出信香一片,遞與月君道:“焚此即到。”月君再拜受了。剎魔道:“你們偏有什魔香,我卻沒有。”遂在頭上拔下一莖青絲,亦付與月君道:“這是燒不得的,恐怕有些腥,你只是放他飛去,這發兒自然來報我,比祖姑母的什麼信香還靈快哩。”月君謝道:“所謂‘發皆我頭,毛孔皆我身’也。”天尊道:“我勸公主從地底回去罷。黑氣所至,地方多遭災害,生民無辜,良爲可憫。”剎魔道:“我自遵依。獨是我教這等利害,爲何姨母與祖姑母皈佛的歸佛,皈道的皈道,不替阿修羅爭口氣呢?”
天尊亦不回答,別了月君,仍顯出萬道紅光,沖霄而上。剎魔主道:“如今世人總是該殺的,慈悲他做什麼?鬼母是我長親,不好不依他。”遂招呼衆魔女及怪獸等,飛上劈裂峯頭,說聲“去”,都向石峯內鑽人,無影無蹤了。
從來龍之神通,遊行自在,不礙山石,所以古人云“龍不見石,魚不見水”。但是龍去處山石皆穿,隨龍之大小而裂爲洞穴,此則山石依然無恙,尤爲變幻莫測。道家神通,能藏世界於一粒粟中;佛家神通,能安須彌山於一針鋒上,總皆不可思義。而今好看下回廝殺。第二十八回 衛指揮月明動寨 呂軍師雪夜屠城
話說登州張總兵,就是北平都指揮使張信,建文皇帝曾頒給密敕,令他覷便擒拿燕王,他反將密敕奉獻於燕,助成謀逆的。迨燕王南下淮揚,恐山東沿邊有防海的兵掩襲其後,因命張信招撫登、萊諸郡,就升爲總兵官,鎮守其地。今卻奉了燕王密敕,會剿御石寨:聞得青、萊二府相繼陷沒,亟統兵二萬前來,正迎着呂軍師大隊人馬,列成陳勢以待。張信手下有兩員家將,一名戎英,一名仇武,皆力敵萬夫。當日兩將齊出搦戰,呂軍師陣上,阿蠻兒迎敵戎英,朱飛虎接戰仇武,差不多有五十來合。正在酣鬥,仇武忽覺左眼胞上有指一彈,火星進裂,眼珠已碎,被朱飛虎腦門一斧,劈於馬下。戎英着了忙,亟欲脫身,被阿蠻兒大喝一聲,措手不及,斬爲兩段。呂軍師羽扇一揮,掩殺過去,張信策馬先逃,衆軍士皆棄甲丟盔而走。
追逐五十餘里,幸有寧海衛指揮向泰正奉張信之檄,提兵前來策應,混戰一場,各自收兵。
張信計點軍馬,折其大半,遂集衆將商議,皆言:“戎、仇二將軍與彼大戰,看看要贏他,不意仇將軍雙眼忽閉,被他殺了,一定是妖法,沒有破他的妙訣,怎能抵敵?”時向泰帳下有一書記,姓林名中柱,出來抗言道:“攻城難,野戰易,爲今之計,大元戎莫若退守登州,堅壁清野,密令膠州衛與滿家峒兩處兵馬,伺彼進攻,一截其糧餉,一從背後襲擊,那時元戎以大軍掩之,可致全勝。”張信道:“此計固好,獨是滿家峒衛指揮巡海未回,所存兵馬不多,亦無良將,奈何?”林中柱道:“這不妨,元戎可速發令箭,調取回來,一面令登州城外百姓星夜搬入城中,將房舍林木盡皆焚燬。目今隆冬天氣,野無禾稼,堅城在前,糧餉不繼,彼進無所獲,必將宵遁。俟衛將軍到,然後合兵恢復青、萊,未爲遲也。”張信大喜,即發檄膠州冷指揮,令斷青州餉道,俟滿家峒兵來,合攻敵人之後。向指揮仍回寧海防守。遂帶了林中柱,連夜拔寨,返至登州,盡驅城外居民人城,各處放起火來,將遠近房屋與倉屯露積之物都燒做灰燼。可憐衆百姓號哭震天,拋男棄女,倉皇奔向城內。又苦無處可依,張信就編人兵伍,分給器械,以壯軍威。並整備擂木炮石,藥弩火箭,灰瓶飛炮之類,御守城池不題。
這邊呂軍師詰旦下令蓐食秣馬,統兵前進有三十餘里,不見燕軍旗幟。軍師道:“彼退軍甚速,必有奸計。”就屯駐軍馬,令董翥、瞿雕兒、董騫、阿蠻兒各領騎兵一百,分左右哨探虛實,如遇岡林所在,切勿輕進。四將得令去了。忽見馬靈飛來,備說剎魔聖主彈指神通,助我陣上斬他二將。軍師道:“幸哉猶未報捷,幾乎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不多時,董翥四將次第回來稟道:“前哨二十餘里,登高了望,並無伏兵。但相近登州地面,有無數黑煙沖天而起,像個失了火的一般。”軍師道:“是了,他算膠州衛、滿家峒兩枝兵馬皆在我後,可以邀我餉道,故將民居放火爲清野之計,俟我頓兵堅城之下,然後三下合攻耳。”分付馬靈:“你去膠州與滿家峒兩處,看有多少人馬。”
只片刻回報,膠州東路,約有二千餘兵,扎下一個大寨;滿家峒寨中,不過數百人屯守。呂軍師即召董彥杲分付道:汝與莊次蹻、馬千里二將,統領一千二百騎卒前往膠州,距賊人大寨二三十里扎個營盤,不必進戰,俟彼來截餉,然後殺他個寸甲不存。若無動靜,須候軍令。“彥杲統兵白去。又傳賓鴻分付道:”我聞滿家峒指揮衛青饒有謀勇,定系巡海去了,今乘其不備,搗破巢穴,就是喪家之狗。汝可帶領謝勇、盧龍二將,挑選一千二百軍土,步騎各半,星夜前往。破寨之後,即便佔住,等候軍令。“賓鴻道:”小將只須三百人便夠。“軍師道:”你但去,別有用處。“賓鴻也遵令去了。
遂命雷一震兼攝左軍、中軍,劉超兼攝右軍、中軍,揮兵直抵登州城下。那些燒倒的房屋煙煤,猶然未息,軍師下令:趁此城內人心驚惶,併力亟攻,如有能先登者,即授爲本郡將軍之職。一連攻打三日,西南角已陷,一將校手執藤牌,奮勇而上。適值張信部下驍騎谷允率騎巡城,躍馬來敵,力斬數人,皆紛紛墜下。張信亟命軍士,登時修補完固,更加嚴緊,不能得拔。呂軍師即傳令退軍五十餘里,密令兵士斬伐大小木值五百餘根,並縫就大小布口袋五千餘個,貯在後營備用。正值臘月望夜,軍師出帳看月,偶吟杜工部《前出塞》詩“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句,仰天長嘯道:“不謂我身膺此任。”時交三更,七營皆已飽睡,‘唯劉超侍立於側。只聽得喊殺連天,正不知有多少兵馬,攻人先鋒寨內。軍師立於營門,命劉超速傳左右兩軍救應,其有妄動者先斬。
你道那裏軍兵敢來劫寨?原來是衛青巡海回來,聞知信息,且不到滿家峒去,一徑乘着月色,各披軟戰,疾趨而來。
見下着七個營寨,有些奇形怪相,自顧兵少,不能兼攻,便先殺人第一個寨內。皁旗將軍等總在睡夢中驚起,如何抵敵?軍士慌亂,逃命不迭,被衛青殺得七零八落,又砍人前軍寨內。
瞿雕兒聞變方纔起來,疾忙揮刀步戰,爭奈部下大半受傷,不能支持。幸虧左右營人馬,吶喊來救,彼此混殺一常衛青皆系步卒,恐有疏失,唿哨一聲,各自退去。這裏不知深淺,亦不敢追趕。呂軍師計點將士時,被殺傷兵卒一千餘名,偏將及將校三名。左哨將軍董騫面中一矢,逃回中營,已自昏暈仆地,箝出箭頭看時,是枝藥箭。軍師亟命載人巾車,送到萊郡調治。
即修表白劾,差馬靈去訖。
且說衛青得勝,竟向登州去報功,城上一聲梆子響,守陴軍士踏起硬弩,弩矢如雨點般身來。衛青部下大叫:“休放箭!
是巡海衛將軍,昨夜已劫了敵人寨也。“城上將弁雖然認得,不敢專主,便答應道:”這幾日軍令甚嚴,暫請略等。“即飛報與總兵。有頃,張信來了,遙見衛青立馬在濠邊,令人招呼問道:”衛指揮,元帥已發令箭來傳汝,目今差官何在?“衛青道:”將軍少禮。小將海面回時,並不曾見有差官,大洋內比不得道路上,如何能夠遇着?小將在黃昏時分到來,聞知賊寨不遠,徑率部下軍士前去劫寨,大獲全勝。“就叫兵士們,將割的賊人首級挑起與張將軍看,張信知非虛僞,方教放人城中。
張信握着衛青手道:“將軍此功不校”衛青道:“仗朝廷洪福,元戎虎威,小將何功之有。今者正有商議。”遂同到帥府。
將次天明,忽而彤雲密佈,紛紛下起雪來。張信即命設酒在蓬萊閣賞雪,便與衛將軍把盞,又請了滿城文武官員都到閣上,那雪越下得大了,有詩爲證:碧空慘澹寒雲凍,幾陣嚴風吹不動。
甲兵凜凜殺氣生,六花偏向旌旗弄。
將軍閣上玳筵開,重簾乍卷望蓬萊。
三島送將琪樹月,六鰲湧出玉樓臺。
仙人羽衣飄飄起,皓鶴飛騰素鸞舞。
一聲鐵笛壓空來,水宮忽動龍孫怒。
掀起波濤似雪山,玉龍鼓鬣滿山間。
滕六郎君騎海馬,飄如白練逍遙者。
忽驚壯士酣舞劍,衝破寒威如激電。
那知道喧喧鵝鸛亂軍聲,李愬雄師襲蔡城張信與文武各官,行酒數巡之後,命捲起重簾,四周一望,但見樓臺城郭,都是鏤晶琢玉的一般。平沙之上,紛紛滾滾,無異梅花亂舞。海面上雪浪翻騰,真個有千百條玉龍爭鬥。閣外的寒林枯木,就是三島的珠樹琪葩,也沒有這樣光輝皎潔,端的好個海天雪景。谷允大呼道:“飲酒寂寞,小將舞劍侑觴何如?”即立起來拽扎好袍袖,掣劍在手,先緩後疾,踊躍盤施,颼颼有聲,不啻萬道霜飛,千行電激。諸將皆喝采,張信亦讚了幾句。獨有衛青嘿然,手斟一大觥奉與張信道:“小將非敢阻興,願且商議軍機。”張信道:“都揮之言甚是。”谷允想,這句話明明嫌着他舞劍,即擲劍厲聲道:“向來原是總戎要守,若依小將,這烏合的草寇,何難一鼓擒下。衛將軍不喜舞劍就罷,誰不知道軍事爲重,說這樣燥皮的話!”衛青道:“谷將軍有所不知:昨夜小將去劫寨時,見他聯絡着七個寨柵,有似藥師六花,孔明八陣,擊其前寨,後寨已應,只因兵少未獲全勝。況且假稱建文爲名,煽惑人心,正不是草寇作爲。”
谷允不待說完,便嚷道:“不是草寇,到是個真命天子不成?”
張信便喝道:“毋得妄言!願聞都揮妙策,同心破寇。”衛青道:“登州僻在海隅,青、萊已被賊據,四面全無救援,須得三面夾攻。小將滿家峒之兵襲其背,髮膠州衛之兵攻其脅,元戎督率諸將擊其前,剋日齊舉,方可奏績。”張信道:“我差官調汝,就是此計。昨報滿家峒已失了,爲之奈何?”衛青大驚道:“這是我的汛地,還了得!小將只今就去奪齲”張信道:“如此大雪,天已晚了,軍士也難走,不如白日去的爲是。”谷允遂接口道:“衛將軍暫留,看我明日出戰,斬他幾個賊將,然後去復滿家峒寨。只怕這班賊,都站不穩了。”衆文武官皆齊聲挽留,衛青便議:“谷將軍久隨今上用兵,身經百戰,自非戲言。
殺他一陣,則軍聲大振,小將藉此恢復,亦有破竹之易。只要成功以報國家,不爭此一夜。“衛青本意要去,反因谷允口出大言,要看他本事,到就住下。依舊入席飲酒,至更餘各散。
張信又發下令箭,傳諭各門守城軍士更番巡邏提備,方回帥府。獨自在炕上假寐,打算戰未必勝,孤城難守,要與道告急表章,從海道至京求救,腹內打個草稿,神思昏沉,朦朧睡去。頓聽得號炮三響,吶喊震天,這一驚不小,連忙起來,還道是部下內變,隨傳家將登屋瞰望。時已雪止雲收,一天明月,但見滿城都是裹紅巾的將士。張信着了急,率領數騎衝出帥府,教投衛將軍處。正遇着瞿雕兒,一槍刺下馬來活捉了。劉超揮起大刀,把這幾員家將連人帶馬砍翻,殺人帥府。署內林中柱,方巾闊服,搶將出來,大聲喊說:“我是處館的南方人。”劉超命軍士拿下。卜克已從後門殺向前來,一家大小,不留半個。
卜克佔住帥府,劉超即殺向遊擊谷允衙門去,早有小皁旗將谷允赤條條的綁縛解來了。就找至衛青公館,直至東門,殺進去時,寂無一人。原來衛青回去,又暖酒與將士同飲,尚未睡覺,聽見炮響,就說:“不好了,此李愬襲蔡州之故智也。”如飛上馬,軍土報說城池已破,情知不濟,率領部下數百人,竟出水城,浮海而去。
那時天已黎明,軍師進城,傳令招降,早見街道上尺餘的雪,都被熱血浸入,凍結成片,竟是下了一天的絳雪,死屍堆疊,哭聲震地。隨到帥府坐下,諸將皆來獻功。凡生擒的賊將,軍師點驗過,釘人死囚牢,候請旨行刑。隨責問衆將:“何得故縱部曲,妄殺良民?”劉超、瞿雕兒躬身稟道:“小將等適已問明,只因張信將城外遷入的百姓都給兵器,充作行伍,他們亂竄逃走,黑夜莫辨,以致盡遭殺戮。若是閉戶在家的,誰敢去問他。”軍師嗟嘆了一‘回,即命出榜安撫百姓,一面檢點府庫錢糧,散給被殺之家。其合城大小文武官弁,盡在劫中。
點視各將佐,單不見了朱飛虎。即命四下找尋。
且住,你道軍馬是怎樣進城的?就是呂軍師在數日前,令軍士各縫布袋出裝沙土,爲爬城之具,伐林木來編筏,爲渡濠之用,乘着大雪,即從衛青回城之後,挑選猛將勇士,竟來襲城。城上幾個提鈴喝號的,盡都跑了,所以如此神速。那朱飛虎是久慣爬城的,堆疊沙土布袋,離城堵口尚距三尺許,一心要奪頭功,就把撓鉤搭住城堵,奮躍而上。不知雪凍冰滑,撓鉤一脫,翻身跌下,昏暈在雪內。軍士那裏知道,一擁將來,把個有力如虎的身軀,都踹裂了。當下找着死屍,便來回繳將令。軍師灑淚道:“雖拔登州,卻折了虎將!”命厚禮棺殮,又具牲醪祭奠;‘軍士莫不感激。
仝淳風前稟道:“膠州衛負固未服,不才與膠州姜牧是舊識,願奉檄文,前去說他歸命。”軍師大喜。又發令箭二枝,一命董彥杲疾速進兵,攻打膠蚶敵寨;一調賓鴻兵馬,進攻寧海衛。淳風又稟:“小可往說,軍師又命進兵,恐不免酈生之烹,無補於公也。”軍師曰:“此事同而勢異。汝若說下膠州,專等他敗兵回來,不許人城十彼進退勢窮,亦必投降。是一舉兩得,我豈賺汝哉?”淳風方悟軍師妙用,欣然去了。
那膠州知州姓姜名渭,原是蘇州太守姚善的從弟,從幼在外家撫育,所以改姓。姚善勤王殉難時,,長子襄遊學在兗州,聞了此信,亦即變姓爲姜,逃向膠州,認姜渭爲父,藏在署內。
年方十九,素嫺韜略,兼精武藝,日夜飲泣,每以不能復仇爲恥。在姜渭初意,原要掛冠而去,倒因姚襄報國念切,以此隱忍做這官兒,等個機會。後聞唐月君兵起,姚襄就改名勤王,要去獻策軍門。姜知州聞是女流,尚在遲疑。高監軍初下萊州時,便發檄去提錢糧,又被冷指揮閉關不納。今又聞知登州信息,叔侄二人商議,正沒個頭路,忽門上傳進名帖來,是故交仝相士。姜知州大喜道:“侄兒之志,成在今日。”忙教請進。
姚襄從屏風後窺那相士,見他昂然正容而言說:“小可舊承老父母錯愛,敢於不避斧鉞,特來保全此州萬姓的性命。即如登州城內,猛將百員,雄兵數萬,尚且立時破滅,何況蕞爾之城,止此冷匹夫,濟得恁事?老父母如欲盡忠永樂,即斬某首;若肯報效建文,宜速奉表。慎毋猶豫,致令玉石俱焚。”姜牧答道:“下官幼習詩書,頗知名教,豈敢昧心靚顏,以事二君?
所以羈留於此土,亦有志也。久知先生獻了萊郡,高明自然不爽,請略言舉義興兵之概。“淳風就把審月君志在迎復建文爲忠臣義士報仇雪憤的話,並自勤王起至今破登州止,細述一遍。
姜渭大悅,即命姚襄出見曰:“是先兄某之長子,在此拱候已久。”淳風道:“當日舍間有司公子,今日老父母署中又有姚公子,足見同心王室。”淳風方出軍師檄文,遞與姜渭。即令將府庫冊籍並修表箋,差人先往登州投納,又附耳授了密計。
不幾日,冷指揮被董彥杲殺敗,連夜逃回膠州,見城門緊閉,大喊道:“我是本州指揮,快速開關。”姜知州與仝淳風在城上用手指道:“我等皆已棄邪歸正,今不賺汝入城,斬首獻功,便是同官情誼。爾家口在城無恙,請自裁之。”原來冷指揮名鈷,也知燕王奪了建文皇帝的天下是不義的,只因捨不得這個官,又捨不得這些妻子,一心懷着兩意,而今聽了這番話,更無他說,就下馬卸甲,向董將軍馬前投降,彥杲遂率諸將到城下,卻見仝淳風與知州出來迎接,驚問其故。淳風具說軍師之計,並述姚公子的始末。彥杲即令睛孝與諸將相見,就別過了姜牧,率領一行人等,徑返登州。恰好賓大刀也降了向泰回來,在城外遇着,合作一處,同至帥府,謁見軍師。軍師即命董、賓二將,各收兩指揮爲部下。
正在繕表奏捷,請聖後駕臨,忽報馬靈回來,頒有聖後諭旨,內開:“呂律偶爾失備,變出意外,乃功歸於將,罪歸於己,即自舉劾,抑何忠耍暫降爲參軍,攝行軍師事,有功之日開復。”軍師謝恩畢,隨又命馬靈齎奏去訖。這一請不打緊,有分教:建文正朔,再稱二十幾年;女主威風,遠震三千餘里。且看下回分說。第二十九回 設玉圭唐月君朝帝朔 舞鐵鍬女金剛截仙駕
話說月君,自鬼母尊與剎魔主去後,下令青州府選公署一所,暫爲建文皇帝行宮,圖畫聖容一軸,懸掛殿中,朝賀來歲正朔,並令諸文武會議儀制。青州府知府周縉奏言:“有原任御史曾風韶,親見建文皇帝祝髮,卸去袞龍,擲圭於地。風韶拾圭,請隨聖駕,帝因其望重,恐爲人伺察,再三揮去。既而燕藩僭位,風韶與妻氏同心殉節,付玉圭與長子公望日:”見此圭,如見故主。‘遺命歲時禮拜。又寧波府太守王斑,當日起兵勤王,曾寫有聖容一軸,懸在軍中,號召義士。今鳳韶之子公望與太守王斑,皆不期而來,現帶玉圭聖像在此。再有原任左贊善李希顏,並文武忠臣子弟等一十三人,先後投臣及監軍鐵鼎衙門,聞聖後奉建文朝正朔,莫不踊躍蹈舞。今行殿已經告竣,隨與李希顏、王助等酌議朝會儀制,共言聖後勳德兼隆,不宜用大元帥職銜,仍應稱舊日徽號,入朝不趨,贊拜不名。朝賀宜行三拜禮,百官謁聖後,亦行三拜禮。諸臣行次,不分新舊,以已受職者在前,其未拜爵者在後,奏請睿裁。謹列新到忠臣及子弟等姓名於左:原任詹事府贊善李希顏。
原任寧波府太守王璡,原任蒲臺縣尹周尚文,殉國監察御史曾鳳韶之子名公望殉國衡府紀善周是修之子名轅,殉節戶科都諫韓永之子名鈺,殉國兵科給諫龔泰之子名霆飛,殉國御史林英之弟名菁,殉難邳州知州顏伯瑋之侄名無爲已故武定侯郭英之子名開山,陣亡越雋侯俞通淵之子名如海,殉難都督宋忠之子名義,殉難都指揮餘瑱之子名慶,殉節鎮撫司牛景先之子名馬辛,原內宮少監王鉞。
月君覽畢曰:“且看軍師奏至若何。”又萊郡高監軍議上,略言“後字之義,在古爲帝,今則爲帝之配,雖尊亦臣也。宜易舊號爲玉虛上聖太陰君,掌劫戡亂,正名崇統,攝政帝師,師則非臣爵也。朝賀宜三稽首,百官見帝師,行四拜如拜金仙之禮。建文時舊臣在前,義士已受爵者爲次,其殉難之子弟未仕者各在後,已移文軍師呂律會復”云云。月君以示鮑、曼二師,皆雲監軍議當。不數日而軍師及登、青兩郡奏至,皆以萊府爲是,議遂定。
月君乃敕下青州府:“建文五年春正月朔,孤家親率百官,朝謁聖容,以誥天下。”乃點閱新舊女弟子,挑選七十二名,令隱娘、寒簧、素英、釋奴統率隨駕,前往青郡。先是,周太守素知月君雅好幽素,因搭蓬廠一所,高臺三層。最上一層,布爲帷幄,黃絹紮成欄杆,擺設的湘竹交椅,墨彈山水人物椅披,秋香色嗶嘰茵褥,建漆嵌芙蓉五色石字畫屏風;中層,大理石藤榻一張,松、竹、探春、水仙、天燭、綠萼、玉蝶、紅梅、臘梅、山茶、風尾草、賀正蘭、仙人掌、菩提樹、石柏、苔樹十六盆;下層,皆用素綾扎作廣寒宮殿,又以大靈槎削作娑羅樹的景象。月君至廠,見所費簡而文,甚爲得體。
小除前一日,周太守、鐵監軍與新來各官員,啓請先謁帝師,以便正旦朝會。月君允之,設坐層臺下,召文武諸臣進見。
李希顏涕泣再拜曰:“本朝之變,開闢所無,山藪野氓,莫不痛心切齒。臣以扈從不及,遁亦夾谷,自愧靦顏偷生於世。今聞帝師首揭大義於天下,誓討亂逆而復乘輿,不獨孤臣遺老相慶,即太祖在天之靈,亦安且慰也。”月君曰:“孤本太祖高皇帝之子民,建文皇帝爲太祖之元孫,當日告之於天,稽之於大臣,而立爲太孫,主守重器,四載之間,仁德洽著。燕藩以庶孽恃其強梁,倡不軌之徒,反戈向闕,遂致乘輿播遷,存亡未卜。草野同仇,誓與君等戮力以靖國難。”王璡欷歔頓首曰:“職前勤王,一敗不振,無益於國,每常中夜飲泣。今願執鞭墜鐙,效死疆場,以報君恩。”周尚文曰:“職本欲殉難,聞知帝師起義,掛冠而行。願得再復乘輿,重見故主。”月君曰:“卿真蒲臺父母,孤受栽培之德良多,今者枉駕勖勃,更爲可幸。”曾公望、周轅、龔霆飛、韓鈺等皆曰:“我等先人皆殉國難,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湯火唯帝師所命。”牛馬辛曰:“先父景先,扈從建文皇帝,均無蹤影,痛入骨髓。願爲前驅,幸則君父之仇可洗,不幸則塗肝腦於疆場,無庸馬革裹屍也。”
又郭開山、宋義等皆哭泣頓足,誓願效死討賊,復興帝業。少監王鉞進曰:“奴婢向侍建文皇帝,自聖駕南行之後,即逃出宮闈,潛居浦江鄭洽家內。今願守護行宮,候主復位。”月君慰諭曰:“大軍皆在登州,我當親去安撫人民。即命軍師統兵,先取濟南,創立宮闕,一面訪迎鑾輿,一面征討叛逆,何如?”
衆皆叩首,月君乃退。
次日,周太守等先習儀於行殿,安設黼康,懸掛建文皇帝聖容,龍案上置一沉香座,供着玉圭,一切規模草創,略似闕廷而已。又次日,爲建文五年春正月元旦,月君及衆文武等,朝於行闕,一如所定儀制。行禮畢,月君宣諭諸臣曰:“孤欲設壇於南郊,昭告太祖高皇帝之靈,卿等意下若何?”王璡等皆曰:“此第一件光明正大之事,非帝師聖見不及此。”隨命胡傳福撰擬表文,略曰:臣某濟南府蒲臺縣孝廉唐夔之女也,幼通道術,少諳兵機,素有超世之懷,略無向榮之意。然而性秉忠貞,頗識春秋大義;事關僭逆,難忘草野同仇。即日奉上帝斬除劫數,事屬無稽;若云爲我君征討罪人,寧非共睹。夫建文爲高廟之太孫,遠過漢宣之受命;燕藩乃懿文之庶弟,實同管蔡之興戎。萬古綱常,首重君臣之分;千年社稷,寧論叔侄之私。是以同室操戈,猶之異姓篡國,罪既無殊,誅所不貸。況乎擅削元儲之諡號,並叛高祖之顧命哉。前者逆初犯闕,臣與義士某等戮力勤王,旋正大名於四海;今者逆已僭位,臣與舊臣某等盟心誓死,爰申大節於千秋。迎故君而復位,成敗雖在乎天;告神明而討賊,忠義則本乎人也。高皇陟降,在帝左右。爰達精誠,俯垂昭鑑。
云云。
正月三日甲子,月君率文武諸臣出郊,設太牢牲醴,昭告皇天后土,並太祖高皇帝。焚表灌瓚已畢,莫不掩面而哭。陡見壇南有一道素彩沖天而起,諸臣拭淚視之,互相驚猜。月君令兵士掘土,下二尺,得藍田玉璽一枚,徑二寸,圍方八寸,文曰“大哉坤元,承天時行。”衆文武皆稱賀,月君曰:“此皇帝復避之兆,孤家謹承天意,奉帝爲行在,草敕曰承製。”新舊諸臣又皆頓首。遂回至闕下,稱正朔爲建文五年。凡有章奏,悉如舊典,正本藏行殿之東序,命顏無爲爲掌奏官守之。李希顏爲大宗伯,周尚文爲少司農。王璡爲大司寇,共參政事。韓鈺、龔霆飛爲給事中,張彤、曾公望爲御史,胡傳福、黃貴池、周轅爲學士,郭開山、俞如海充五軍合後,調張倫、倪諒爲殿前侍衛、王鉞爲尚寶監。又授林菁爲萊郡知府,宋義、餘慶暫行協守青州。
部署已畢,乃令牛驛領兵三百爲前導,滿釋奴領女健軍三百爲後隊,聶隱娘、素英、寒簧統率女真七十二名,隨駕啓行,向登萊迸發。看那七十二名女弟子結束如何?
一個個羽衣淺淡,都用的的水墨色,鷹背色,象牙色,魚肚色,灰白色,駝絨色,藕合色,東方亮色,色色鮮妍,不是染匠染成,卻是畫家畫就,鬥合的或冰紋,或方圭,或桐葉,或圓璧,或波紋,或雲氣,或小折花樣、大折花樣,樣樣精奇,不是針神指繡,卻是天孫梭織。青絲梳綰,不是點梅妝、墮馬妝、鴉翅鬢,蟑翼鬢,是疊成靈芝五朵若堆雲;翠冠飄動,用不着白燕釵、紫鸞釵、穿風髻、盤龍髻,是綴來娑羅片葉若輕煙。裙拖八幅湘江水,帶束雙絛冰藕絲。真個縹緲香風吹十里,氤氳佳氣遏三霄。
前頭兩乘是素英、寒簧的香車,各領着二十六名,兩行分開,都騎的小川馬,手中各擎着執事,是:絳節霓旌,寶幡翠蓋,星旒隼旖,赤旗黃旄。玉壺皎皎,貯蓮井之冰;金鼎絲絲,吐鷓斑之篆。秦娥之簫,素女之瑟,雙成之笙,少玄之笛,間以金鐘玉磬,如奏雲璈之曲;蕊珠之花,蟾宮之桂,玄圃之芝,度索之果,間以竹根如意,松梢麈尾,宛睹瑤池之會。五明扇,九光扇,孔雀扇,風尾扇,鶴羽扇,揮動時靈風飄揚;分景劍,流星劍,青萍劍,白虹劍,繞指劍,掣來時紫電飛馳。論年紀不出三旬以內,看姿容只好三分以上。
一對一對的排過去了,纔是月君的大轎。那轎是龍王所獻沉香樹根雕成的九龍戲珠交椅,上嵌着夜明珠一大顆、八小顆,黑影裏走動,有如明月照乘一般。原是在卸石寨中常坐的,而今用了水磨光的香楠木杆子八根,就是一乘大亮轎。那抬轎並打傘的,共是九個壯健女人。說的錯了,女人抬轎,那裏走得長路?要知道這是月君的道法了。卻是如何打扮:頭上青絲挽的角鬃兒,或三或兩;腳下赤足穿的搠履兒,或大或小;手臂上、足脛上帶的鐲兒箍兒,或金或銀,或珠串。身上各穿的金黃繡鳳窄身短袖秋羅襖,外罩着絳紅銷金蟒紵絲磕腰比甲,下穿着素綾長棍,直裹在小腿肚下,用五色絲帶緊緊拴祝看去那九曲柄黃羅傘下,端端正正坐着一位萬劫不老,賽西母、勝大士,先天一炁帝王師。這些文武官員都在郊外候送,衆百姓無男無女,若老若少,執香頂禮,都稱是活佛降世。月君令滿釋奴慰勞衆人,並諭各官不須遠送。又諭董將軍、鐵監軍:“青郡是我根本,須防燕兵來襲,宜緊守地方。”二人領命。百官等皆自回去。
是日行五十里止,仍下五個寨柵,月君居中,餘各四面環繞。次日早行不三十里,前面聶隱娘人馬過去,就是素英、寒簧的香車左右並行,各領着三十六個女真,雁行分列,魚貫而進。忽有一壯婦,大踏步奔至車前,手橫着鐵鍬一柄,喝道:“且住,有本事的,敢與我比試武藝麼?”遂將鐵鍬輪動,雙足跳躍,口中吒叱,滾滾風生,迸出萬道寒光,如掣電一般,那婦人的身子,只在風電內旋轉,看不見他的影兒。舞畢又喝道:“可有人來比武麼?”素英問道:“你是人是怪,可也聞得太陰聖後麼?”婦人道:“恁私太陰不太陰、聖後不聖後,與我鬥得十合,放你們過去;若不敢和我比鬥,只好一千年站在這裏!”素英正要用個道術兒奈何他,早有聶隱娘縱着騫衛回來,問知緣故,笑道:“待我把你顛倒豎着,只恐底下臬氣,觸了穹蒼。且報知聖後定奪。”只見滿釋奴馳馬向前道:“聖後有旨召那婦人。”那婦人隨着隱娘、釋奴一馬一驢的腳後跟,如飛的奔去。
時月君大轎停於中道,看那婦人時,生得:眉橫眼豎,脣卷鼻掀。一頭短髮似蝦鬚,裹着棋子花織成的帕兒,兩臂硬毛如蟲胃刺,約着錕銛鐵煉就的鐲兒。上身穿一件錦紋白額虎皮禿袖的短襖,下身穿一條金錢玄豹皮緊襠的長棍。腰繫牛筋絛,足穿豬皮靴。手擔着鐵鍬一柄,是軒轅皇帝制造干戈以來無名的兵器。
他望見月君的轎子,撲地拜倒在地下。月君笑曰:“何俠婦之先倨後恭也!爾系何方人氏,恁麼姓名,因何當路遮攔?
請起來細說。“婦人便站起答道:”我住在本郡亂山內亂苧村,父母止生我一個,今年二十五歲,也不嫁人,人都喚我女金剛,恃着幾斤氣力,打生爲活,就是我身上幾件衣服,也靠着些畜類送來的。向聞得聖後起兵,要做個武則天女皇帝。“隱娘、釋奴齊喝道:”該割舌!“月君笑道:”這是你要來皈誠效力的意思了?爲何不到卸石寨來投名,卻在此處說些大話呢?“女金剛道:”我沒有這臉面,學這些名士山人,鞠躬屏息,伺候衙門的調兒。“月君道:”有異材者,自不同於流俗,難爲你想這激我召見的法子。我正少個主守大纛的,你任此職何如?“
女金剛道:“我願盡力向前,不願落後。”月君道:“守纛旗是緊跟着我,最重大的職任,若有向前之處,自然調用。”女金剛拜謝了。月君又問:“你的鐵鍬多重?”答道:“七十多斤。”
月君道:“這不像兵器,可用得鉞斧月鏟麼?”女金剛道:“我本無師傳受,將他來鋤地打牲口,使得慣了,別項兵器卻不能用。”月君就令給與劣馬一匹,命滿釋奴:“撥十名女壯丁隨着,專守纛旗,隨我大轎行走。”女金剛自來不曾騎馬,把個手在鞍背上一按,那馬幾蹲下去,遂騰身跨上,用腿一夾,馬即向前直攛,順手勒個祝滿釋奴讚道:“好勁!”仍各依伍次,一齊趲行,當晚無話。
次日至萊郡界,高監軍早來迎接。月君諭道:“呂律薦爾文武全才,孤今拜爲副軍師之職。本郡知府,已用的林菁,待他一到,汝即赴青州調度,以防燕兵。”高監軍謝過,請月君入城,暫止一宿,以慰士民之望。早見父老輩數百,執香跪請,欣欣然簇擁着大轎進城。到了公署,月君坐定,傳令幾個年老的進來,撫慰道:“寡人兵餉不敷,別無金錢可酬父老,止有丹藥一瓢,能祛病延齡。”尚未說畢,老人等忙跪拜道:“何幸得賜仙丹!”月君諭令滿釋奴、女金剛,凡年五十以上,各給一丸,五十以下有病者亦賜之。二人引出父老,按名給散。散了十數瓢,來的越多了,有那性急的人,一口把丹丸就吞下肚,真似醍醐灌頂,頓覺精神爽健,卻又使個乖來混來,直到瓢盡丹完,天色已黑,然後散去。月君恐明日纏擾愈多,又沒有丹藥了,隨傳令半夜出城。滿釋奴道:“須諭高軍師多備火把。”
月君道:“不必。”於袖中取出一顆大珠,望空擲去,端端正正,掛在當天,比明月還亮。牛驛不知是月君道術,只道是天公特地送出明月,照他一班忠義之士,遂各啓行,早到了東門,叫開關鑰,向前進發。比及高咸寧聞知,已去二十八里,追送不及。
行至申刻,有個地名叫柏香村,但見佔柏參天,蒼翠濃郁,其下參差累累,多是荒冢。忽聞大吼一聲,一條黑魋魋的醜漢,縱有四五尺高,突然跳出,恰如天上掉下個趙玄壇來,手持兩把巨斧,徑奔月君。月君正欲伸出玉臂,待他砍十來斧,一顯道術,令其心折而降。早已惱動了女金剛,舞動鐵鍬大喝道:“強賊,有我在此。”那漢被女金剛攔住,恨不得一斧就剁做肉泥,沒上沒下的橫砍進來。女金剛略側一側,取他的右半邊。那漢亟轉身攔架,兩把大斧飛起,正迎着鐵鍬進來,一聲激裂,火珠爆散。兩個盤盤旋旋,鬥有五六十合,不分勝負。
滿釋奴道:“原來兩個武藝,一般是沒有家數的,只憑着氣力混殺,待我助他。”遂後挽鐵胎硬弩,一彈飛去,正中那漢左手背大指骨朵上。那漢大吼如雷,急得撇下一斧,只仗右手一斧迎敵。女金剛踏進一步,喝道:“看鍬!”那漢就着地滾來,直取金剛的下部,大喝道:“着了!”那柄大斧如旋風一般,卷在兩腳踝骨上去。女金剛輕輕一縱,卻砍個空,便乘勢在那漢肩窩裏盡力一腳尖,踢翻在地,劈手掣他斧來就砍。不知黑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呂軍師獻馘行宮 唐月君燕饗諸將
這黑大漢是誰?原來就是賽李逵,當日把監押的四五人打倒了,奔出東關。樹林中歇到天明,打聽得蒯指揮全家被戮,一心要報大仇,如飛的徑向卸石寨來。黑夜裏相了幾次,旌旗嚴密,關寨堅固,真如鐵甕一般,巡邏的兵丁,又都挾着鳥銃,宛然臨大敵的光景,插翅也不能飛進。心中思忖道:若殺他手下人,就一千個也算不得帳,畢竟把這個婆娘砍他十來截,我哥哥在地下也得個快活。不幾時,聽說唐月君要往登州安撫人民,賽李逵道:“好了,這番着了我的手了。”就先向大路上,尋這個柏香村方便去處,藏身等候。到夜間也只睡一覺,便起來呆呆地望着,誠恐三不知過去了。那一日等個正着,不意遇了女金剛一個對手,又遭滿釋奴的鐵彈子,打折了左手指骨,倒被擷翻在地,大叫道:“哥哥,我今日以死報你了。”女金剛正要下手,月君道:“且勿傷他性命。”滿釋奴遂令十來個女壯士一齊上前,用撓鉤套索捆翻活捉了。月君分咐載向後車,就令女金剛押着。那些女真們笑說道:“到好做一對兒夫妻。”看書者,要知道這七十二女弟子,是從來不曾經歷戰場的,那黑大漢奔來,就該都慌張了,怎麼聲色不動,看到如今,還說着趣話?只爲素常知道月君神通廣大,不要說一個黑漢,就是三十六員天將都來,自然有抵對的法子,所以齊齊的立着馬,卻像看戲一般,帶着嘻笑,全不在心。
又行兩日,已近登郡地面,呂軍師率同諸將遠接,皆戎裝摜帶,躬身聲喏,一路副將、偏將、牙將、將校等,歡聲如雷,都稱萬歲。忽當道割然一響,從地下鑽出個女頭陀來,大笑道:“萬歲萬歲,從來活不到百歲!”月君見是曼師,即欲下輿,曼尼頓足道:“我在蓬萊閣等候。”已不見了。又前進十餘里,各營軍士都兜鍪甲冑,吹波羅,擊刁斗,擺着隊伍來接。望見麾蓋,兩行跪下。
頃刻駕進南關,至帥府坐定,滿釋奴傳令各卸戎衣進見。
諸文武趨至丹墀,分班叩首,月君慰勞令起。唯司韜、姚襄二人仍然跪着,雙淚交頤。軍師代奏:“一是殉難都御史司中之子,一是勤王蘇州府太守姚善之子,皆痛傷君父,志報大仇。”
將二公子來歷各述一遍。月君道:“如此,汝二子已建功勳,將來上安社稷,下奠蒼生,名標青史,先尊公九原含笑,又何悲哉。”二人頓首受命。時滿釋奴、女金剛將賽李逵押至階下,月君諭軍師道:“此義士也,可勘訊供詞,同俘犯張信等一併奏奪。孤家暫退。”
次日,各將官會集帥府門首,早見軍師來具奏,共是三個本章:一請決叛俘,一請補缺員,一請恤陣亡將佐。滿釋奴即行傳進,不片刻,早已批出。其決俘一疏道:建文皇帝以張信爲心膂,密發手詔,令執燕藩。信乃乘婦人車潛入燕府,悉告於逆,設誘藩司張昺、都揮謝貴等,一時屠戮。反機猝發,勢及燎原,國母灰燼,乘輿顛覆,皆由信以成之也。凌遲雖系極刑,乃國之常典,不足以快人心。着制鐵簾一片,架於炭上,慢慢炙烤,用喂犬豕,以報殉難諸臣死於種種毒刑者。首級宜露火外,勿使焦爛,獻馘行殿。
谷允爲燕寇前鋒,王師屢遭挫辱,罪亦滔天。第彼向系燕藩廝卒,猶之桀犬吠堯,是爲反賊之從,一斬足以蔽辜。
賽李逵思報蒯捷結盟之義,劫孤家於中途,可爲豫讓之流亞。本欲宥而使之,今既執性不降,着絞死以全其義。仍備棺衾禮葬,表石於墓,以示來茲。
林中柱遊蕩小人耳,爲人訓蒙作禮,求苟活也。乃妄談兵事,彼豈知孫吳之法耶?據稱老母倚閭,情或有之。姑免其死,割去一耳逐釋。餘皆依議斬決施行。
缺官一本批道:膠州知州姜渭,以死難之節,移作復仇之義,保護孤侄,可謂通權,着升爲登州府知府。胡先補膠州知州,莊蒞授文登縣知縣,鄭莊即墨縣知縣。
董彥嵩特授鎮守登州將軍,司韜爲監軍道,仝然參贊軍事。
陳亡將佐一疏指道:朱飛虎才膺簡用,屢奏膚功,今以奮不顧身,爬城墜死;董騫年少英雄勇,隨孤起義,所向克敵,今以黑夜苦戰,中箭身亡,均爲可憫。可遣官致祭,候帝復位,奏請建祠,以表忠勇。餘優恤陣亡裝士,均如奏行。
時董彥杲即行謝恩,並煩滿釋奴轉奏:“朱飛虎有子朱彪,臣有少小董翱,皆膽力過人,懇請帝師優用。”少頃傳諭:“董翱準補董騫之缺,其朱彪權攝右營右將軍,俟有功實授。”軍師又請以卜克爲後營中軍將軍,補彥嵩之缺,阿蠻兒調補中營右將軍;牛馬辛補蠻兒之缺,任右營左將軍;姚襄補鐵鼎之缺,爲中營左監軍。月君皆允之,隨發令旨一道,蠲免登州府屬本年各項錢糧,毋庸煩敘。
到次日,軍師親赴法場監刑。張信叩首流血哭訴道:“逆犯從燕,原非本心,只因當時老母言,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
一時誤遵母命,情有可矜,乞開天地之恩。“軍師冷笑道:”從來背主賣國,只是怕死一念,爾賊乃逆黨之尤者。昔漢王斬丁公,以忠義風天下。我太祖謫危素,以奸邪誡天下。今燕藩畀爾總兵官爵,是明明以反叛訓天下。“言未竟,賽李逵道:”快先殺我,我要去報哥哥。“軍師道:”爾視賽李逵,亦當愧死。“
即命以嚼子勒口,抬上鐵簾,如法炙烤訖。然後並谷允首級,貯金漆木桶之內。回府寫具表文,一奏聖後,一奏建文帝,遣馬靈飛赴青郡行宮獻馘。
本到之日,李希顏、王璡會同文武諸官於闕下展看錶章,其略曰:署軍師參軍事臣呂律,頓首頓首,謹奏皇帝陛下:竊惟燕藩背叛,神人共憤,乘輿播遷,黎庶同仇。臣草茆布衣,葑菲下質,既乏包胥之義,終鮮李愬之才。謬承玉虛上聖太陰君帝師某訪諸草廬之中,委以討賊之任,未奏膚功,實忝負乘。茲幸託皇帝威靈,與帝師籌略,諸將士戮力同心,旌旗所指,山嶽皆爲效靈;鼙鼓才嗚,風雨鹹能作氣。爰克青萊,復平登郡。
已擒首惡張信,處以極刑,定執臣孽燕藩,置之常曲。現今前驅壯士,義氣貫於虹霓;各寨將軍,忠心凌於日月。皆願滅此而朝食,誓不與之戴天。雷萬春飲箭不移,伍子胥鞭屍有待。
謹先獻逆馘二級,告諸天地,懸之國門,上報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臣謹具奏以聞。
諸大臣等莫不以手加額,打發馬靈繳令並按獻馘舊典次第遵行。月君見了副奏道:“軍師未復舊職,今日用建文對旨,方爲名正言順。”遂援筆批雲:呂律才如景略,識正統之攸歸;學似歐陽,知大宗之難泯。
仗義勤王,秉忠勘亂。已奏績於發軔之初,定收效於投戈之後。
今具奏章,上獻逆馘,功莫大焉,朕實賴之。其授爲少司馬、正軍師兼知軍國大事,並賜黃鉞白旄及寶劍一口,以專閫外生殺。爾其欽遵施行!
月君遂發出冊誥、金英法器等物,令人齎至軍師府。軍師叩首欽受謝恩訖。
次日月君升帳,諸將皆集。諭令軍師毋得再謝,並賜側坐。
軍師三讓而坐。又傳命諸將佐各坐檐下,謂軍師道:“孤自起兵以來,豪傑歸附,忠義景從,雖大功未遂,而逆膽已褫,皆賴諸卿等戮力同心。復辟之日,自然分茅裂土。今節屆上元,孤家先行設宴,饗勞將土,爲小奏凱歌之樂。各營軍卒,舊者人給一兩,新者各賜五錢,聽其自備酒餚,營中暢飲。孤家有內帑白金二箱,煩董、賓二將軍按名給散,以示旌賞之意。”
按此爲飲至大禮,將土各去遵行,不消說得。呂軍師乃啓奏道:“臣意過上元之後,即欲起兵南伐,求聖後指示。”月君道:“天氣嚴寒,軍士勞苦,稍待春融未遲。”軍師又奏:“臣慮青州以孤城而當孔道,四無救援,恐有疏虞,則根本危矣。”月君道:“孤已調高軍師前往,無慮也。”正欲退人,只見滿釋奴奏道:“昨日有兩個南方賣解數的女人,一名翔風,是寡婦,一名迴雪,是處女,流落在此,願來投附,乞取進止。”隨呈上一摺,是各種技巧的本子。月君諭:“爾就收着,俟後日筵上,引他來演些技藝,以助諸將軍之飲興。”
次日,帥府擺設筵宴,堂上懸燈結彩,地下鋪雜色氍毹,周遭放兜羅異錦十二圍屏,正中几案,列着古鼎花尊之類,兩邊甬道,搭着布棚,下鋪着筦簟,爲諸將席飲之所。上元辰刻,月君升帳,文武分行拜賀。滿釋奴隨引翔風、迴雪,在丹墀叩首。二女子俱有輕楊姿態,迴雪更加娟潔。他摺子開着,都是江湖上頑耍的解數,內有雙走索,雙走馬,雙槍刀門,雙鬥劍,雙舞天魔,卻是尋常沒有的。月君遂令向帥府左側箭道內演看:一、雙走索,是用兩條索子,兩架分開。兩個女子,各在一索之上,走至中間相近處,便一個縱過這邊索上,一個縱過那邊索上。
一、雙走馬。兩個女子各騎一馬,一個往東跑來,一個往西跑去。手中各持一物,在馬背上互相一拋,你接着我的,我接着你的。復揚袖跑回,手接着手,大家一躍,立在地上。
一、雙槍刀門。兩個女子東邊的搶到西邊,西邊的搶過東邊,如浪裏穿魚,跳擲如飛;又如天孫投梭,往來如貫。
把看的人眼都花了,讚不絕口。月君道:“原來如此。”隨回到堂上諭諸將道:“今日之宴,君臣相慶,須追鹿鳴、彤弓之盛曲,豈有藉地而坐之理?”令各設椅桌。月君堂中南向,素英、賽簧侍坐。堂前東首帶斜一席,隱娘正坐,釋滿奴、金剛側陪。檐前西首帶側一席,軍師正坐,董將軍、賓將軍相陪。
餘在階下各序齒而坐。軍士奏起鐃歌曲來,諸將歡呼痛飲。
少頃,翔風、迴雪二人又進天魔之舞,彩袂飄揚,暗香流動,左盤右旋,或疾或徐,宛如軟骨仙娥,又各舞劍一回,倏如風雨驟至,滿堂蕭颯。月君道:“可謂不減公孫大娘。”命各賞酒一巨觶隱娘微笑曰:“此聖後作養人材也。”月君命二女各持金爵斟滿,自軍師起,遍勸三爵,不須起謝。諸將等遵命立飲而荊軍師隨令取聖後玉扌顛,微臣等合獻三酌,與董、賓二將軍各跪捧晉上,諸將皆頓首。月君道:“卿等起來,孤家素不能飲。”命寒簧另取一玻璃盞,每玉扌顛內傾出三分,已盈一盞,方纔飲畢。忽見鮑、曼二師,已雙雙立在中堂,拍手道:“好盛會!不知蓬萊閣上,衆仙子拱候哩!”月君遂分咐隱娘:“汝可爲監令官,宴畢後來。”又諭滿釋奴道:“汝可與女金剛統領女健軍,結兩個小營,在蓬萊閣下,凡有章奏,隨到隨傳。”又諭軍師及諸將佐道:“卿等須各不醉無歸。”鮑師遂挽了素英的手,曼師挽了寒簧的手,同月君出至檐下,冉冉彩雲升起,已到蓬萊閣矣,正相逢,舊在玉京瑤闕,多少靈妃神女,欣欣然飲酒賦詩;更誰料,新建土階茅殿,幾許義士忠臣,几几乎星落雲散。且看敷演下來。第三十一回 驪山老姥徵十八仙詩 剎魔公主講三千鬼話
登州府蓬萊閣,規模宏麗,爲天下第一名勝。正中一閣,直礙雲霄,曰蓬萊。左與右復有二閣,體勢稍亞,上通複道,參差聯絡,屹立沆瀣之中,宛如三島。洋洋渤解,陰晴變幻,誠然大觀,乃塵界之五城樓也。大羅諸仙子要與月君稱賀,鮑師克定日期,在蓬萊相候。所以預爲安設齊整,到先請受賀的主人來登臨鑑賞。
當下月君見正閣左、右兩壁廂都安着水晶玻璃鏡,光明泠徹,與武后鏡殿無異。前列着殊花奇草,又與陳後主移春檻彷彿;後面設有十二疊步障,空濛宵靄,似有若無。月君道:“六朝宋主設一屏風於殿上,表裏洞然。呼百官示之,皆對曰無,但以手摸之,略有微礙,較之此屏,恐亦不相上下。”曼師道:“此乃鮫人口吐之絲,龍女所織,掬之不盈一握,真乃希世之寶。”月君道:“妙是妙極了,尚少一部希奇的音樂來配他。”
曼師道:“有,有!若要音樂,還有個屏風。”鮑師道:“老比丘尼來獻寶了!我知道剎魔主有架天樂屏風,原是唐朝楊國忠的。”月君接着問道:“可就是水晶屏風上雕刻的三十六個美女,燈前月下,一個個會走下來歌舞奏樂的麼?”鮑師道:“是也。
楊國忠這蠢東西,疑是妖怪,鎖閉在空樓上,不敢用他。迨後爲安祿山所取,美人一個也不肯下來,要把火燒滅他,忽然不見,卻是剎魔主攝去。這隻當做劫奪來的,沒要緊替令甥女裝體面哩!“曼師拍着手大笑道:”鮑老的學問,原只如此!那座天樂屏風,本是舍甥女宮內的。只因太真出世,特賜與他,助傾國之用。不期明皇竟癡想着屏上的美人,太真恐怕奪寵,所以賜與國忠。那國忠、祿山,豈能享受這天樂?舍甥女仍取回去,是物歸故主。你這假斯文,休得談今說古,惹人笑話!“
鮑師也笑道:“我說來試試你,不知幾時打聽在心裏了。”月君道:“此屏我未之見,借將來到也新鮮。”曼師冷笑道:“新鮮不新鮮,司空見慣,值不得半文錢!難道剎魔主來,也教他只看自己的屏風不成?”鮑師道:“你們的眼睛,是易耍的。可曉得梨園子弟把唐玄宗與莊宗國家多傾覆了?而今絕色者出在蘇州,每班內挑選幾句,攝其魂魄來做戲,如葉法善攝李北海魂魄寫碑文一般,比日常倒好。只此就可耍得他眉花眼笑!”
月君道:“好,人間幻事,無逾於此。獨是缺少美醞佳餚。”鮑師道:“也有個法兒,只勉強些。把那上好的素菜,其性滋潤者,蒸熟搗爛,乾燥者,炙炒磨粉,加以酥油、酒釀、白蜜、蘇合、沉香之類,搜和調勻,做成熊掌、駝峯、象鼻、猩脣,各頂珍饈樣式。再雕雙合印板幾副,印出小鹿,小牛、小羊與香獐、竹鼬及雞鵝、鰣鱸、蝦蟹、巢王吉、雉雀、蚩毛鶯的形象,每盤一品,悉系囫圇的。又將榛松、欖仁、蜜望、荔枝、核桃、波羅蜜、蘋婆果、落花參等物,亦照此法,製爲鳥獸之狀,再於徹後用之,省得滋味雷同。其果品都用新鮮的,如閩、粵、洞庭諸處及燕地豆大之茄、蠶大之瓜,晉中棗大之朱柿,西江米大之菱角,東吳指大之燕筍,玉井船大之雪藕,度索山盤大之碧桃,皆頃刻可以咒成。酒必須剎魔主的扶桑花釀,只此難些。”曼尼道:“又來激我!我卻取不動他的。”月君道:“是便是。假的一半,借的又一半,這像個什麼樣?”
曼師道:“這是絕好的樣!你看五伯假仁借義,列國諸侯誰不怕他?韓信假立爲齊王,竟做了真的。劉先主借取荊州,竟成了帝業,如今世界,還有父是假的,兒子是假的,連嬌妻美妾也可以借用得的哩!”月君、鮑師幾乎笑倒。於是曼師便去借了天樂屏風並扶桑花釀,及各種珍羞果品,皆整頓停當。
三月十一日彩霞時候,月君與曼、鮑二師,憑欄凝望。早見海天外,虛靄氤氳,非煙縹緲,鸞鳴鶴唳,羣真冉冉飛來。
共是那幾位:素女九華宮主玄女之妹。
驪山老姥地仙之祖。
樊夫人仙卿劉綱之妻。
雲英樊夫人之妹,裴夫人之妹,裴般之妻。
董雙成西池仙女。
魏元君名華存。仙卿劉幼彥之夫人。
杜蘭香曾降於張碩家。
萼綠華曾降於羊權家。二仙子皆瑤池侍書。
麻姑蕊珠宮仙子,曾降蔡經家。
瑤姬帝女也,谷雲巫峯神女。
秋蟾廣寒侍女。
龍女南海大士女弟子。
弄玉簫史之,居瓊樓。
黃姑天孫侍兒。
吳綵鸞文簫之婦,同居瑤島。
天台女劉晨所遇,居桃花洞。
金精女張氏女,名麗英,金精星。
長沙王吳芮欲聘之,乘紫雲而去。
月君等迎接衆仙子入前閣。雲英週迴一看,笑道:“都是水府的好東西!”又從複道進至中層正閣,一一分賓主稽首行禮畢。內中唯驪山姥、天台女系是初會,各致傾慕之誠。其餘仙子,是在上界常到廣寒宮的,皆算故交,彼此各敘一番契闊。
曼師道:“且請坐了再敘,何如”於是羣真互遜,驪山姥坐了東首第一位,次元君;西首第一位素女,次瑤姬;餘皆以昇仙先後爲次序。月君坐主席,曼師南向,鮑師北向坐定。
衆仙子各命侍女獻上禮物,爲月君稱賀。驪山姥獻的是個針兒。曼師道:“這是仙姥補道衣的了。”老姥雲:“就是神杵磨成的,曼師休輕看了!”便念出四句偈雲:飛騰萬里,無影無形。貫人心孔,頃刻亡魂。三軍六師,此針可平。
月君稽首而受。次素女,獻的鳳毳。囊內緘着禁炮符,題有赤文龍篆,雲:“後二十年臨難啓看。”乃是玄女娘娘賜的。
月君東向跪捧拜受。又龍女獻的柳枝一小枝,是大士淨瓶中摘下的。龍女傳大士法旨雲:“後五年歲大荒旱,以柳枝蘸水,望空灑去,即降甘霖,可救數百萬生靈也。”月君向南口稱大士聖號,九叩而受。又董雙成獻的系蟠桃核雕成小舟,篙師、舵工,皆靈動如生。並傳西王法旨雲:舟如半塊,容人三千。放之溟海,直上青天。
月君向西拜受訖。外樊夫人獻的是八寶如意。華存獻的是紫電裙。雲英獻的是玄霜。曼師道:“成了個江湖上的醫生,將丹丸做人情了!”看萼綠華獻的玉條脫一對,曼尼笑道:“聞得送與羊權了,怎的又帶着?”綠華道:“可知是取回來的?”
杜蘭香獻金鳳釵一枝,說是鳳化成的,簪則爲釵,驂則爲鳳。
曼尼接口道:“足見至寶。擘開來送與張碩,如今又合爲一了。”
蘭香應道:“要分半枝來送曼師,只可惜尊頭用不的。”再看弄玉獻的是鳳簫一枝。曼尼道:“簫都送卻,從此簫郎是路人矣!”
時麻姑正獻神鞭,弄玉笑道:“這句話該把神鞭照着光頭兒打一下!”曼尼道:“我聞得蔡經當日曾受過二十鞭,難道我就一鞭也禁不起?”衆仙子皆笑。又看了金精所獻金母,雲系金炁結成,不論銅、鐵、鉛、錫,一點皆化黃金。曼尼曰:“你這個算不得禮物,卻是賄賂公行了。”月君謝道:“我也是個貪官,到喜的乾折。”衆仙又大笑。只見巫山神女舒開玉掌,獻出一片東西,名曰:“雲魄”,垂之如幕,張之如幄,乘之則是五朵彩雲,卷之則無異絲縷。月君即命掛於閣前。又秋蟾獻素鸞鳥一對,大如蝴蝶,善能掌上舞,並述許飛瓊意雲:“所獻的就是月君娘娘之家禽,無非要娘娘思懷故宮之意。”月君各謝受畢。外綵鸞仙子獻手書《道德經》一卷,說:“在鍾陵時,臨過五千卷,悉售於人間,唯此卷最爲得意,收藏千有餘載。
這是算不得禮的,謹請法眼指教一二。“月君讚賞曰:”骨勁神逸,衛夫人所不若也!“又天台女獻五色靈芝一朵,曰:”此芝已產千年,近來光采奇異,想是應該顯耀時候,所以採獻太陰主。只恐曼師要笑話哩!“月君忙稽首道:”五老四皓,亦未見此神芝,餘何幸而得焉?“曼尼卻瞅着黃姑說道:”休贊!休贊!我是個窮和尚,即沒有綵鸞子寫的半張紙,又沒有天台女採的一莖草,只索學天孫娘娘,差個侍女來口賀口賀罷了!“
黃姑道:“曼師也忒性急。”隨將手望空一招,天上飛下個淡黃色的雀來,背上負着件東西。月君等看時,是個素錦袱。黃姑打開,取出一領朝衣,乃是天孫織的,名曰開闢一炁天衣。
有詞爲證:此絲不是冰蠶絲,不是鮫人絲,乃是一炁之縷,似絲非絲,此色不是丹青色,不是點染色,乃是五彩之精,非色似色。閃動處日月爭輝,飄舉時煙霞失態。戥稱只好重三銖,手握只堪盈半掬。來朝上帝,星官仙吏盡躬身;着向人間,凶煞魔神皆喪魄。六六三萬六千道光華,正看側看,雖然天眼不分明;八八六千四百樣花紋,有相無相,即有如來難說法。
黃姑、曼尼就與月君穿上,羣仙莫不稱羨。月君道:“唐姮承天孫娘娘恩逾海嶽,歷劫難報,又蒙賜此開闢天衣,如何消受?妾聞天孫娘娘宮殿在天之中央。”乃望空叩謝。黃姑述天孫娘娘法旨雲:“月君日後服此天衣,升闕朝帝,當再相會。
今數期尚遠,千萬珍重。“月君不覺雙淚交流,俯伏不起。
這卻爲何?只因觸動了當日受天狼星一番挫折,淪謫塵埃,怨仇未報。雖然洞悉前生,卻也不知未來定數,今聞數期尚遠一語,也不知將來得昇天闕與否,所以感傷起來。正見月君道心日篤之處。雲英在旁微笑道:“我們做仙人享的是清涼淡泊滋味,若論起繁華威福,還是下界。只今誰可學得月君?
何必悲傷呢?“曼尼道:”若照雲英妹子這樣羨慕,你就來代了月君,卻不是好?“雲英笑道:”只怕不準。“曼師道:”準代!準代!但只是不要同裴郎一齊來代!“衆仙子大笑,月君亦爲破涕。鮑師道:”如今且把禮物收拾過了,大家飲杯酒,看回戲罷。“
月君脫下天衣,付與素英,一齊收入後層閣內,拱請衆仙子入席,又命素英、寒簧相陪仙媵宴於右閣。月君令女弟子,每席一名,捧壺斟酒。素女呷了一杯問道:“此酒何來?比上界的瓊漿玉液,又是一樣滋味。難道人間有此酒麼?”曼師道:“是老尼所造。”雲英道:“只這酒就強似天上。”衆仙子道:“這卻不錯。”少頃,捧上餚饌。衆仙子見是囫圇的小鹿、小羊,大以爲怪。杜蘭香道:“莫非月姊用葷麼?”曼師道:“你們這班仙子,只好充數。卻不是唐僧見了人蔘果,說是小孩兒的。且請喫了批評不遲。”驪山姥注目一看,把箸兒在熊掌中間一分,大笑道:“月君耍戲法兒哩!”
月君道:“還有個真戲法,再耍耍。”遂命女弟子移下鮫絲步障,擺開天樂屏風。時正黃昏,閣中四十九顆明珠,周圍懸掛,照耀與白日天異。只見屏上走下十二個美人來,皆是漢宮妝束,歌的歌,彈的彈,吹的吹。其聲靡靡,其韻揚揚。正不知爲何曲。歌畢,一齊上屏。卻又走下十二個來,舉袂揚裙,分行齊舞,或如垂手,或若招腰,或有類乎霓裳。左右上下,或正或側,或疾或徐,其態搖搖,其勢翻翻,亦莫辨其爲何舞。
舞畢,也上屏去了。卻又走下十二個來奏樂,樂器是笙、簫、箏、笛、琴、瑟、琵琶、雲鑼,響板,其始悠揚,其闋蕭颯,不似鈞天,不是雪璈,亦非天魔之樂。衆仙子皆呆臉相看。樊夫人道:“我雖不能知此,大概是淫聲,不知月君亦奚以爲?”
曼師道:“仙子不怕淫,有何妨礙?”驪山姥道:“大概已領略,撤之可也。”
月君乃命將屏折轉。鮑師道:“如此,則寂寞了!何以侑觴?”驪山姥見衆仙子聞了此樂,若有所思,遂道:“文人飲會,尚且分韻聯詩,何況神仙?我不合坐了首席,要出一詩令。”
月君道:“這是仙家本等,即請發令。”驪山姥道:“令是我出,詩不拘是誰先做,要說的生平私有之事。”月君道:“仙真焉得有私?”驪山姥道:“亦有之,但與凡世界女之私有別。”曼尼道:“我乃釋門,從不學這些方丈和尚,不參禪,不誦經,只做兩首詩兒,到處去結納官府,我與龍女不在其內。”驪山姥道:“這個遵命。但求曼師做個監察詩酒的御史,行些春秋誅心筆法便了。”曼尼道:“那是老尼最能不過的。”於是驪山姥舉手雲:“吟詩不論次序,先成者先樂。”衆仙真口中不答,心裏想道:“這個沒搭煞的老姥,想是風了!那樣新戲文不看,卻要做什麼私情的詩!除非你是老不害羞的,做得出來!”
月君心上了了,一面吩咐侍女們換新鮮酒餚,以助詩舉,遂起立道:“不妨,我是已墮塵凡的,吟個樣兒看看。”驪山姥道:“還是月君通達大道。”遂將藕絲綃一幅,援筆寫雲:曾上瑤臺一黑天,銀河洗盡月光圓。
無端謫下鶯花界,猜是風流第幾仙?“
雲英道:“怎麼是第幾仙?應改爲第一。有誰可稱第一仙呢?”曼尼道:“還須讓裴郎的夫人。”雲英道:“酒令無戲言。
令官不檢,統該罰一大觥!“驪山姥道:”偏你說個第一,也該罰!“月君道:”總是我詩不好,亦當受罰。“於是各飲一大玉斝。曼師道:”後有犯者罰三爵。那位仙娘再闖轅門?“樊夫人道:”我來。“遂吟雲:十二瓊樓清宴還,香風吹動碧煙鬟。
幾回笑指瀛波淺,照我芙蓉半醉顏。
曼師道:“卻忘了劉郎也,可謂不情。”驪姥道:“詩極蘊藉,准折過罷。”雲英遂吟曰:兒家自會搗玄霜,阿姊無端到鄂陽。
賺取裴郎尋玉杵,迷心一點是仙漿。
曼師道:“這卻公道。服煞了雲英妹子也!”雲英道:“就是裴郎便怎麼?我怕誰哩!”杜蘭香詩云:偶訪前因震澤旁,鳳釵劈破醉瑤觴。
人間不省仙家事,只說仙娘也嫁郎。
曼師道:“豈不覺勉強些兒?”萼綠華詩曰:神仙從不怕塵污,條脫君看臂有無。
饒爾曹唐詩一笑,萼華依舊在玄都。
曼師道:“兩手條脫俱無了,還虧你裝硬漢哩!”麻姑詩曰:我是千春處子身,仙郎相見不相親。
誰思指爪堪爬背,一百神鞭了夙因。
金精女詩曰:不是神仙不是精,鳳鞋每自御風行。
請看想殺吳王芮,白骨墳前磷火明。
魏元君詩曰:紺發瓊姿水玉神,容華老後又生春。
漫言伉儷劉郎在,蓬島何曾有暮雲。
董雙成詩曰:兒愛瑤池水至清,翩然窄襪踏波行。
素華流影仙衣動,皓月清波共有情。
驪山姥道:“雙妹之詩,有情無情,無情有情,是情非情,非情是情,何其妙也!”曼師笑道:“這是做閨女的故態。”雙成舉大杯酌與曼師道:“爲法自弊,請罰三杯。”曼師飲畢,笑道:“我如今要做緘口御史了!”驪山姥吟曰:針磨鐵杵驪山頂,只有長庚曾見影。
聃老不娶我不嫁,陰陽匹立誰能省?
雲英笑道:“如此白髮婆婆,就見些面也不妨,何況影兒?”
曼尼道:“犯上了,該罰十杯!”驪山姥道:“讓過他罷。只說是但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哩!”雲英道:“好!好!不像那沒頭髮的心腸忒狠。”曼尼道:“罵得毒!不飲十杯,我將戒刀把賢妹的頭髮也削個乾淨!”衆仙真皆大笑,共勸雲英飲了三滿杯。鮑師道:“我也有詩,不知合式不合式。”吟雲:仙子無情但有緣,緣來便得見嬋娟。
生平喜療相思樹,龍女才郎合一箋。
曼尼道:“詩是不錯,只是有了你這個散相思的五氳使,天上人間,都不得乾淨!”說未畢,衆仙皆大譁,道:“總被他一言抹殺,情實不甘。要罰一百杯!”曼師道:“不曾備得許多酒。”月君道:“每位罰一大杯罷。”樊夫人道:“我是要罰他三杯的。”曼師道:“是了,他也曾與妹子做過小撮合山的。”衆仙把酒齊送前來,曼師一一受罰,道:“今日以一小光頭而落在衆仙娘道門之內,自然要輸的了!”衆仙真道越發可惡,要跪罰三大杯。驪山姥道:“話兒巧些,我來陪他受罰罷。”衆仙方纔歇手。瑤姬就呈詩云:朝爲行雨暮行雲,雲雨何曾染電裙。
明月一輪峯十二,漫傳宋玉夢中文。
曼師道:“襄王何在?雖然這是昏君的夢兒,饒過了。”弄玉詩云:簫史吹簫綵鳳回,雙雙齊跨向蓬萊。
誰知天上神仙侶,浩劫還搴彩袂來。
吳綵鸞詩云:十二樓臺大赤天,兒家姓字注瑤編。
不妨攜卻文簫子,共向西池拜列仙。
天台女詩云:年年花發洞門香,塵夢那知仙夢長。
春露欲晞秋蝶老,劉郎已不認仙鄉。
秋蟾詩云:不夜瑤臺月似霜,素鸞亦學舞霓裳。
兒家獨倚娑羅樹,消受天風浩劫香。
黃姑詩云:人間乞巧信無端,烏鵲何能接羽翰。
我是天孫舊侍女,明河一笑倚欄杆。
月君擊節道:“黃姑賢妹之詩,可謂千秋吐氣!曹唐、李羣玉輩,何物豎子,輒敢冒瀆帝女?我若爲閻羅天子,當碎割其舌,罰他做個啞狗!”素女道:“尤可惡者,世人以黃姑爲牛郎,不知上界之牽牛星,猶之乎人間之有牽牛花,命名若此,乃說是牛郎,銀漢是素秋金炁之精,猶之乎山川之有金銀氣,乃認爲江河之河。仙人御風乘霧,弱水三千,莫不飛渡,何藉舟梁?而乃妄設烏鵲爲橋。天半剛風,無論是人是物,一吹即化爲塵。當二三月暮春,風氣上行,飛鳥從風而上,化爲遊絲,豈烏鵲可以直登青冥耶?此皆夢寐囈語。愚人固不足責,乃文人才士,竟有形之詠歌者。”瑤姬接口道:“文人才士之妻女多喜淫者,即此報也。”曼尼道:“彼且雲天上猶然,況人間乎?所以庶民之家,妻女淫者,或殺或出,反要振作一番。至於宦紳人家,則多縱之聽之,而恬然不以爲怪,雖雲報之,反若從其意者。”驪山姥道:“真正快論!且請教素女娘娘之雅制。”
素女道:“我到忘了。”乃吟雲:珠宮寶闕鬱岧蕘,帝女高居絳節朝。
雙劍劈開千百劫,英雄無數一時消。
月君讚道:“真是掌劫法主之詩!黃鐘一響,我輩瓦缶無聲矣!”曼尼道:“不妨。二雅之音,與鄭、衛同列。”雲英道:“且祝我等遵驪道姥之命,勉強以無情吟作有情,何至比之淫聲?真個太欺我道家了!我也要你做一首。若再恃強,我定……”曼尼道:“我定怎麼?”雲英道:“我定把你光頭做木魚兒敲!”衆仙子道:“這個曼師也難卻了。”曼尼道:“小尼頭兒,當不起衆位娘娘看上了他。待我吟來。”乃援筆揮雲:我是比丘尼,不解風流詩。
觸惱衆仙姑,吟出須菩提。
驪山姥道:“是了,是了,看大士面,讓他罷。”月君道:“十八仙中一個尼,這詩是少不得的。”
鮑師道:“請舉箸兒再耍。”杜蘭香道:“看這餚饌,又是簇新式樣。”董雙成道:“味兒清芬,反覺後來者上。”金精女道:“怪得果核都成了精?”萼綠華說:“天廚星也沒有這巧思。”
樊夫人道:“太巧了,天心所不用。天台妹子是地仙,可將此方去試試。”曼尼道:“劉郎不來,誰與試呢?”天台女道:“曼師忒利害!憑你怎樣要罰的。”雲英道:“罰酒便宜他,罰一杯涼水!”曼尼道:“情願!情願!雲英妹子的涼水,就是裴郎的瓊漿呢。”月君道:“這是要罰的。”曼師笑飲了三爵。驪山姥道:“我們如今該說些本分話了。”曼尼道:“本分是第一種的妙話兒。”金精道:“尚未曾說,怎知其妙?”曼尼道:“妙!
妙!本分是個玄牝兒。“月君與衆仙子笑得都像彌勒佛的口合不上來。
於是起身作別。雲英附耳與曼尼道:“日後月君歸到瑤臺,可帶這一座美人屏去。”曼尼大聲:“利害!利害!”衆仙子驚問,曼尼道:“雲英妹子看中意了屏上美人,要幾個與他裴郎爲妾。我想這美人的主兒,是狠惡不過的,所以說個利害。”
月君道:“我未曾說得,這屏從剎魔宮中借來的。”衆仙子道:“原來怪不得有些妖氣。”曼尼道:“原是與妖精看的。”弄玉道:“我們今日都輸與曼師了。”遂各向月君稽首而散。你看衆仙姑:吟吟淺笑,乘素鸞,跨紫鳳,非煙飄渺;淡淡微醺,驂玄鶴,馭彩鵷,佳氣氤氳。或駕綠瓊車周,罡風道上,不聞轉轂之聲;或御班麟輦,太虛影裏,難窺踐趾之跡。正是:翠蓋霓旌,凌亂一天斜照;朱玉節,貫穿半個清蟾。
片刻之間,飄然而散。
月君獨自倚欄凝望,半輪明月,早已出海。只聽得曼師在背後笑道:“望什麼?”月君回頭,見剎魔主從中閣出來。月君疾忙迎上,笑說道:“愚妹望眼將穿,我姊姊卻在家下。所謂睫在眼前常不見,於道遠矣。”曼尼道:“這就是舍甥女的古怪。”剎魔主道:“這就是家姨娘的今常。”曼尼道:“是怎說?”
剎魔主道:“今之常人,見了大英雄豪傑,皆道是古怪哩!”月君大笑,與剎魔主行姊妹之禮,各敘了幾句寤寐懷思的話。鮑師亦已到來,與剎魔主稽首畢,同遜剎魔面南而坐,月君向北,曼尼在東,鮑姑在西。閣後忽走出絕色美人,都是番裝胡服,百來個,送上禮物。端的希奇無價,曠古未見的。一貓兒眼,二祖母綠,三龍鱗簟,四霧雀扇,五獅發靴,六是須箸,七能言石,八解語松。又有半寸來的猴,一寸來的人,蠅大的仙鶴、孔鶴、鳳鸞之類,尚有不能知名數種。月君起身拜謝。命素英、寒簧收進,又命聶隱娘陪諸魔女在右閣設宴。
剎魔主道:“昨夜這些俏丫鬟在這裏做怎麼來?”曼尼答道:“爲見了屏風,都卻了春心哩!”剎魔主道:“如何這等易動?”月君道:“愛之耳,非動也。這是曼師的戲言。到因驪山姥要做風流詩,奈何了諸仙子一番。”剎魔道:“詩安在?”
月君遂令素英呈上。剎魔主逐幅看畢,見了曼尼的四句,笑道:“不意姨娘如此出醜,竟自畫出供招。待我題一首來壓卷。”
遂取筆大揮道:一拳打倒三清李,一腳踢翻九品蓮。
獨立須彌最高頂,掃盡三千儒聖賢。
月君驚讚道:“三教一筆抹殺,真乃大雄也!”剎魔主大笑。
月君遂命擺上酒來,說:“下土塵羹,恐污姊姊之口。”剎魔主道:“我自己也帶着。”曼師道:“他是回回的女兒,不肯喫別人東西的。”月君道:“雖然,也要求姊姊略嚐嚐。”剎魔主喫了些,道:“這個西施舌、珠柱魚乍與偏涼汀鯽魚,都有味,但是沒筋骨,清客喫的東西。”又呷了瓊漿,道:“太清冷,不能燻蒸神氣。”遂令衆魔女將龍肝、鳳髓、麟脯、鸞膠之屬獻來。片時,用了十數盤,又連飲扶桑釀七八壺,乃向月君道:“我最惱的這些歪男女,修持錯路,都說着了魔頭,他那裏知道着的是迷,到了黃泉路上,化作塵埃,還想着家下親人哩!
若着了魔,就是我道中人,會得通靈變化。“曼師接住說道:”怪得月君靈變,原來着了甥女的魔了!“剎魔道:”他在將着未着之間。我看姨娘,到着了南海的道兒。“鮑姑笑道:”曼師本質還存,在半着半不着之間。“曼尼瞅了一眼。剎魔道:”南海不男不女,非陰非陽,這個道兒最不好。若說是女身,何以稱爲大士?若說是男身,何以不是妙莊公主?“
月君見說得可駭,就支斷道:“曼師昨日如龍,今日如晰蜴,已降服了。姊姊留着些罷,妹子要執經問難哩。”剎魔主道:“爾所執何經?所問何難?”月君道:“問三教輪迴。與魔家之同異。譬如從魔道中轉而爲人者何等樣?由儒釋道轉而爲人者何等樣?如今只就女身論之。”剎魔主道:“問得妙!問得妙!彼儒釋道中輪迴者,有貴賤、貧富之不同,有強弱、智愚之各異。或男轉爲女,或女轉爲男,或轉而爲禽、獸、蟲、魚。
若我道中出世者,有富貴而無貧賤,多剛強才智而無昏愚庸弱。
其無異類,不待言而可知。男女大概如此。若只論女人,名垂青史,可以歷數者,如妹喜、妲己、褒姒、驪姬、西施、始皇太后、夏姬、鄭袖、虞姬、呂后、飛燕、合德、梁冀之妻、陰麗華、遲昭平、甄后、潘淑妃、張麗華、太真、花蕊夫人、胡太后、蕭太后、太平公主、虢國夫人、秦國夫人、韓國夫人、洗夫人、呂母、貂嬋、上官昭容、徵側、徵發陳碩真,大都色必傾城,才必絕世,其謀猷智略。駕馭丈夫,操縱帝王,不顛倒一世不止也。若有與之爭寵奪能者,如呂雉抉戚姬之眼目,而投諸溷廁;武曌之斷蕭妃手足,而埋諸酒甕,未有不至糜爛者。彼必敗,我必勝,千古同一轍也。若論其淫,必異乎尋常;若論其烈,亦越乎殊類。守節者則未之有,性不能消受冷靜之況也。“月君道:”妹子聞一知二,總是三教與魔道適相會合,勢不並立也。但或丈夫而同出於魔道輪迴者,當何如?“
剎魔主道:“此妹喜、妲己、虞妃之所以身殉其主也。”月君道:“更有請者,如吳王夫差,是由何道來的?”曰:“我道中來。”
月君曰:“若然,西子何隨範大夫乎?”剎魔曰:“西施自沉於江,後百餘年有漁人網得,顏色如生,曷常從范蠡耶?世之黠者,造此言以笑夫差,遂相沿於後耳!”月君曰:“始皇之母,何以受制於其子?”曰:“彼已亡秦,是將衰之候,且始皇亦由魔道,女固不能敵男也。”月君又問:“甄后何以爲曹丕所殺?”曰:“甄氏原有憾於袁熙,熙死而歸丕。丕亦由我教中來者,豈能容其私憐子建耶?”曰:“洗夫人又何以故?”剎魔曰:“彼掌兵權,殺戮甚繁,足以消其性氣。如呂母、徵側、徵發昭平、碩真,皆然也。”
月君又問:“然則三教輪迴爲后妃者,可得聞其略與?”
曰:“觀其因,可知已。如薄太后之好黃老,班妃之好佛,鄧後之好經書,各有其夙好之因。然而忘卻本來,不過爲尋常婦人而已。至於我道,則全是煞炁,豈特不忘,且有已甚!
又必有故而出,應運而興,數完則仍歸本位。非若三教日夜輪迴,顛顛倒倒。量其功過、善惡而爲升降者,“因指着左右侍立的道:”他們前生,總是當權之妃後,次亦王公之夫人。今若轉生,依舊如此。其才與福,毫髮不爽。其運與數,錙銖無誤。是生來夷滅三教的。“月君曰:”世多有大官之妻,而能使丈夫畏之如虎者,不由魔道乎?“曰:”皆是也。是則彼之女婢,其福雖略差,其才卻亦不減,是以能行殺戮。即如上官昭容,系阿環之愛婢。大抵婢之至下者,猶得爲二、三品之妻,再下則絕無也。“月君曰:”如明妃、鉤弋、韋后、蕭後、羊後之類,是彼教中來者耶?“曰:”明妃不偶,鉤弋無權,韋后被戮,蕭羊偷生,我教焉得有此?“
月君尚有欲詢,鮑師道:“曠劫奇談,不可盡泄,且聽笙歌如何?”剎魔道:“是何笙歌?”鮑師道:“崑腔子弟。”剎魔道:“好。”即命演來。曼師道:“戲沒有點,演恁麼?”月君命演《牡丹亭》。剎魔看了一回,笑道:“是哄蠢孩兒的。”
看到《尋夢》一折,剎魔主道:“有個夢裏弄懸虛,就害成相思的,這樣不長進女人,要他何用?”向着扮杜麗娘的旦腳一喝,倏而兩三班梨園都寂無影響。剎魔主道:“恁般虛晃。”遂大笑起身,向月君道:“你若到了月殿,何時再會?”曼師道:“那月兒不從須彌山頂上轉麼?”剎魔主道:“只這一句,姨娘可謂收之桑榆了,究竟是我道中齒牙。”即呼衆魔女曰:“去。”
都衝屋而上。月君忙向窗外看時,但見月色慘淡而已。
月君道:“神仙御風踏霧,都由空處。有能透山石而走者,亦必破裂一道。今屋瓦寂然無聲,神通之大,真不可測。”曼師道:“若無神通,何能與如來三清抗衡?我自皈南海,也怕見他。”鮑師道:“怪道你學了太廟金人,三緘其口。”月君道:“這是曼師以大事小之義。”次日後土夫人,五嶽聖妃來賀,又四海五湖龍君之夫人,及各山川神女,次第朝謁,到十六日才止。滿釋奴早傳進奏疏一摺,是呂軍師留下的。月君覽之大驚。那知道王師神速,寂無聲,似從天降;更堪嗤番將雄強,陡驚心,恰逢獅吼。要看何事,只在下回。第三十二回 兩奇兵飛救新行殿 一番騎廛戰舊細君
建文五年春正月,有塞外俺答,聞知中國內變,燕王自稱年號爲永樂,便統精騎三萬前來,叩關請貢。實系窺伺釁隙,需索金幣之意。邊報到了南京,燕王這一驚不小,因集百宮廷議。姚道衍進曰:“北平以居庸爲鎖鑰、遼陽爲屏蔽,密邇諸部落朝發夕至,脫有疏虞,長驅莫御。我太祖起義在南,故都南京。陛下興王在北,宜都北闕。今宜遷都於燕,臨之以天威,示之以信義,彼必屈而自服。此目前之形勝,萬世之良策也!”
燕王曰:“卿見與朕適合。但寇臨門戶,未遑遷徙。朕今親率六軍,直臨關外,相機進戰。一面修整宮闕,駐駕北都。卿仍輔佐太子,留守南京,俟平青州,然後北遷。但必得幾個威望重臣,以安江南黎庶之心。卿可公舉薦來。”道衍與廷臣共薦文臣楊榮、茹常、夏元吉、蹇義、劉竣黃淮、古樸、芮善等,武臣張輔、陳璮、王佐等。燕王准奏,以姚道衍爲少師,總理軍國大事,夏元吉爲戶部尚書,蹇義爲兵部尚書,楊榮爲禮部尚書,茹常爲吏部尚書,古樸爲工部尚書,劉俊爲刑部尚書,張輔爲鎮國大將軍,陳璮爲護國大將軍,王佐爲留守將軍,黃淮、芮善爲經筵學士,共輔太子。其餘文武大臣,隨駕北行。
至桃源地方,羽檄報到,登州已失,寇勢甚大。燕王曰:“此疥癬疾耳!但恐遁入海洋,結連倭夷,亦爲後患。”乃命李遠爲平寇將軍:“汝可統領二萬雄兵,爲朕踏平三郡。若大兵未經臨城,先迎接者,方準納降;倘敢抗拒堅守,破城之日,盡行屠戮。”李遠曰:“此寇起於大盜,多亡命之徒。請選猛將二員,爲臣臂指之使,剋日便可掃平。”燕王大喜。隨揀驍勇番將兩員,一名火耳灰者,一名王騏爲先鋒。自把玉杯,執李遠之手,酌而送之,曰:“當日卿救永平,不出一月,建立奇功。今次奏績當亦如是。”李遠曰:“誠如聖諭。”於是叩辭燕王,分路進發,直薄青州。
城中早已整備,開門迎敵。燕陣上王騏,與董彥昇大戰三十餘合,騏拖槍佯敗,彥昇驟馬追去。不妨王騏善用標槍,飛手一擲,正中左眼,墜於馬下。張倫、餘慶兩將齊出,捨命救回,傷重身亡。燕軍每日索戰,無敢出敵。李遠便令軍士解鞍散甲,裸體辱罵。鐵定九年少性剛,按不下心頭的火,點起二千將土,飛奔殺出。燕軍跳起來,亂竄而走,都穿入山坡、樹林內,且走且罵。定九馬到林邊,恐有伏兵,方欲勒住,忽一聲吶喊,定九已連人和馬,跌入陷坑。撓鉤、套索亂拋將來,活捉去了。林內弩箭如雨,將士不能奔救。火耳灰者又率番騎掩至,二千軍逃回城者,不上五百餘名。燕兵遂四面圍定,晝夜攻打。新附諸文武等,皆欲逃去。李希顏與王璡,朝衣朝冠,哭於行殿曰:“臣曏者偷生,只爲欲圖恢復。今若脫有不虞,臣即抱聖像、玉圭,自焚於行宮,決不爲賊子所辱!”於是諸文武皆涕泣,誓死堅守。
飛報到登州,已是二月十二,月君正與女仙真宴會之日。
呂軍師傳集將士,下令曰:“青州危在旦夕,若有意外,則新立行殿必遭焚燹,難以號令天下。此行即勤王救駕,非同小可。
誰敢先行?“董彥杲、滿釋奴同聲願往。階下諸將,個個爭先要去。”軍師隨下令:“董彥杲、賓鴻、劉超、卜克、小皁旗五位大將,爾等於各營中各挑一百名敢死勇士,健馬一千匹,限今夕酉刻起身。十三日夜子時,攻劫敵寨,務獲全勝。違限一刻者斬!”衆兵士皆披軟甲,不帶弓箭,不執旗幟,手中只用筆管鋼槍,腰間只跨兩刃鋼刀,銜枚而走,馬倦即易,砍寨之時,卻要人人吶喊,如千軍萬馬一般。追奔不過十里,疾回守城,俟後隊兵馬來到,別有軍令。“董將軍等遵命,即結束星馳去了。軍師又命阿蠻兒、孫翦、楚由基、彭岑、瞿雕兒五員大將,各領軍一千,於十三日卯刻起行。限十六日夜半劫寨破敵,追奔二十里,便回紮營城下。自率大軍,於十三日申刻進發。
滿釋奴見調不着他,大聲道:“軍師以番將火耳灰與小將有舊耶?不可調遣麼?小將與他要決一死戰,上報公仇,下泄私憤!只用女兵一百,不必煩動大軍!”軍師諭曰:“非此之故。
汝乃聖後親近之人,現掌啓奏,未經奉旨,不便私調。今有奏章留於將軍轉達。“滿釋奴不得已退去。於十六日清早,方得送進。月君展視畢,贊曰:”軍師之斷,利於銛鋒。“滿釋奴奏道:”火耳灰者驍勇無敵,小將頗能制之。願得女兵三十名,前往取其首級。“月君笑曰:”夫妻反目至此!“顧謂聶隱娘曰:”汝可用縮地法,於今日午後,令其交鋒。“釋奴大喜,與隱娘同去不題。
且說李遠親自督率,併力攻城。自初七日起,至十一日未刻,打破西北角,燕軍奮勇齊登。正值新來武將宋義帶領數百軍士,都拿的亂石頭,雨點般打去,皆紛紛墜死城下。兩邊排着強弓硬弩,射住來軍,登時修築完固。燕兵又攻兩日,反多折傷。兵士困憊,皆出怨言。李遠只得傳令退軍二十里下寨。
業已九晝夜不解甲,一聞令下,正如死囚遇了恩赦。到得黃昏,各人擁被而臥。李遠又料城中膽裂,斷不敢夤夜出兵,隨傳下暗號,令小心巡更,自己亦覺神思昏沉,歸帳安寢。時正二月十三夜三更時分,董彥杲等五將,拔寨而入,人人吶喊,殺聲震天。燕軍在夢寐中驚覺,有和衣枕戈者,尚能奔逃性命;其脫衣安寢者,惟有伏地受砍,一個也走不脫。那時李遠在中軍,急得走頭沒路,扯斷繮繩,騎匹劃馬,望後營而逃。二員番將,隨後趕來保護。幸虧青軍只有五百,緊緊趕殺了一程,自回青州去了。
李遠走到天明,方知後面並無追兵,坐於地上痛哭道:“我自隨皇上起兵,百戰百勝,何曾如此敗衄!有何面目見我主上?”隨欲掣刀自刎。二番將亟止之,曰:“黑夜誤中賊計,何足爲慮,主將何短見至此?”李遠曰:“卿等有所不知,此非青州之兵,乃登州之兵也。計算程途日子,止一晝夜工夫,其內必有善用兵者。眼見此城難破,大功難成,不死安待?”
二將曰:“主將高見,雖看得透,然一死不足以塞責。還須招徠兵卒,再進決戰。我二人誓不與他干休!”李遠收淚謝之。
殘兵稍稍聚集,差不多折去其半。李遠撫卹一番,休息兩日,搖旗擂鼓,大張聲勢而進。
正遇滿釋奴、聶隱娘率領三十名女兵,一字兒擺開,當道攔祝火耳灰者見止數十個婦女,一騎馬、一條槍,直衝過來。
滿釋奴舞動雙刀,劈面架住,大罵:“反國逆賊,有我在此!”
火耳灰者定眼看時,卻是老婆,喫了一驚,隨罵道:“潑賊婦!
有何顏面見我?“釋奴道:”你是反賊,罪該萬剮!到有顏面見我麼?“火耳灰者大怒,挺槍劈心刺來。滿釋奴閃過,雙刀齊下,一夫一婦,大戰五十餘合。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安立營寨。隱娘道:”我們止二三十人,要防他夜劫,這卻須用道術了。“遂令砍伐樹枝一大束,剁作四五寸的數千條,暗畫靈符,運口氣噀去,都變作關西大漢,四圍團團守住營外,方與釋奴回帳安息。
火耳灰者進稟李遠道:“敵人兵止數十,輒敢對立營寨,小將夜半前去,盡斬首級,以獻麾下。”李遠道:“用兵之道,或強而示之以弱,弱而示之以強,如何料得定?”王騏道:“主將也太謹慎了!眼見幾十個潑老婆,就都是一丈青,也殺他個盡情!主將請安守寨柵,我們兩個也只各用三十來人就夠了。”
李遠不能拗他,聽其自去。正是十六日夜半,登州來的瞿雕兒、楚由基、彭岑、孫剪、阿蠻兒五員大將,奉呂軍師將令前來劫寨,恰好與二番將相遇。火耳灰者見兵馬甚多,心中喫了一驚。
只道老婆也來劫寨,拍馬挺槍向前殺進。誰知多是生力兵,把六十餘人卷在重圍之內。二番將左衝右突,脫身不得。正在心慌,忽西北角上喊殺連天,稍稍分開,甫能乘勢拼命殺出。乃是李遠恐怕有失,親來接應。月色朦朧,互相混戰。青軍皆奮勇爭先,以一當十。燕兵乃驚弓之鳥,十不敵一,大敗而走。
追有三十餘里方回。
卻見大路上紮下個大寨,寨外都是壯士守着,又無旗幟。
諸將勒馬看時,既不是燕兵,又不是自家的人馬。昨夜如此相殺,怎不見這枝兵馬?心甚狐疑。阿蠻兒便拍馬向前,厲聲喝道:“是恁麼賊兵,敢在此立寨?”連問者三,全然無應。瞿雕兒焦燥,揮兵徑殺將去,砍倒了幾個,卻不見有屍海中軍滿釋奴只道燕兵砍寨,同隱娘飛奔殺出。見是瞿雕兒等,隱娘大笑,詢其來由。雕兒道:“我等奉軍師將令,來劫燕寨,已殺得他大敗去了。請問仙娘何因在此?這些壯士大爲奇異!”
隱娘遂收了法術。諸將方知仙師妙用。滿釋奴又將來由說過,合兵一處屯紮。候至申刻,軍師已到。五將備述交戰,並隱娘立寨之事。軍師道:“滿將軍報仇心切,隨營聽戰。外有一事,奉煩隱師。”因書數字付之。隱娘看畢,飛跨蹇衛去了。
軍師安下營寨,帶領數員將士,入城去朝行闕。李希顏、王璡等接着,相陪朝覲畢。軍師於袖中取出兩函密札,一付與董彥呆,令同小皁旗去行事,一付與賓鴻,令同阿蠻兒去行事。
各照札內所言,須極祕密,漏泄者斬。軍師方出朝,別了諸文武回營。諸將佐進稟道:“探知燕軍連敗兩次,兵馬折去五停之四。主將李遠甚是膽怯,唯有番將恃其驍勇,要來決戰。又聞得各處請救兵去了。”軍師道:“請救只有濟南、臨清兩處,我旦夕間一鼓擒之,救何能及哉!”隨下令將大兵撤回城內,只用三千勇士以驕其氣,待他自來送死,按兵不進。
那時李遠計點部下兵士,只剩得六千餘名。既不敢向前,又不能退兵,又不好埋怨二番將,心下籌思無策。有王騏偏將高強進言:“今上以一旅之師,南向而定天下;主將以二萬之衆,喪於草寇之手。失律之罪,又烏可逃?與其退守而死於法,不若進鬥而死於疆場,尤不失爲勇也!”王騏道:“這是好漢子的話!”火耳灰者毅然作色道:“今日有死無生,有進無退!”
於是李遠心中決一死以殉國。安息了兩天,大犒軍士,賈勇而進。望見青兵營寨,零零星星,兵不滿三千,中軍尤爲單弱。
李遠私喜道:“今日勝之矣!”遂在平原列成陣勢,下令曰:“若勝敵人一將,看我鞭梢揚起,合力攻其前營。前營一破,餘皆自潰!”早見對陣上飛出一員女將,怎生打扮?
頭戴一頂紫金鳳翅掠鬢冠,內襯黑縐紗,包裹着烏雲細發;身穿一領藍紵團鶴卷臂袍,外罩銀葉甲,擁護着菱花寶鏡。腰細如狼,束一條織就玄絲帶,上扣着碧玉連環結;腳大於熊,穿一雙辮成黑線靴,下踹着鑌鐵雕花鐙。錦袋內藏着打名將的鐵彈子,繡簰中插着墮飛禽的鐵胎弓。手執三尖兩刃刀,坐下一日千里馬。
燕陣上門旗開處,衝出一員大將,便是火耳灰者。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獸吞頭、烏油亮鐵盔,穩簪着兩根雉尾;披一件鱗砌體、水磨熟銅甲,牢扣定數縷絨絛。七寶絲蠻帶,拴勒的窄削猩紅袍,緊緊隨身;雙珮鐵連錢,搖撼的鋒棱赭白馬,斑斑流汗。左懸一張雀畫硬角弓,右插一壺狼牙釒比子箭。
手挺丈二梨花槍,更不打話,徑取滿釋奴。釋奴輪動神刀,劈面相迎。這一場好殺,但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一個槍似蟒翻身,點點不離心窩上;一個刀如電掣影,几几只在頂門間。一個要復建文安社稷,誰更念當年魚水綢繆;一個要助永樂定江山,全不思昔日雨雲狎暱。一個嚼碎鋼牙,大喝道:“潑賤人!我雖曾牀上求饒,今日定然取你首級!”一個豎起劍眉,大罵道:“反賊子!我而今戰場再勝,夜來定然喫你心肝!”直殺得天地昏霾日月,塵沙颯颯亂風雲。
兩個之中,早輸了一個,原來是釋奴知道武藝半斤八兩,撥馬佯輸而走。火耳灰者待要追趕,忽想起老婆鐵彈利害,返勒馬跑回。釋奴亟背翻身一彈,打中火耳灰者鐵盔左側,把個盔打歪在半邊。火耳灰者又惱又羞,正欲回馬再戰,王騏大聲道:“將軍且祝待我拿來憑你處治!”一騎馬飛出陣去。劉超舞動大刀,叫道:“滿將軍暫息,看我斬這賊顱!”釋奴見不是丈夫,遂讓劉超迎敵。兩將在陣前各逞威武,鬥有三十餘合。
王騏雖勇,如何敵得劉超?只自盡力支持,被劉超賣個破綻,大喝一聲,神刀落處,夾左脖子連右肩胛,削去小半個身子。
燕軍見王騏被斬,個個齒噤股慄。這裏軍師羽扇一揮,三千猛士,如烈風捲將過去。燕軍誰敢接戰,唯有棄甲丟盔,拋旗撇鼓,各自逃生,把個陣勢如灰塵一般的散了。
李遠見此光景,只得與火耳灰者帶着中軍百餘騎,向西南奔走。早見旌旗招颭,兩員大將當先,大呼:“休放走了李遠!”
認旗上,一是“先鋒小將小皁旗張”,一是“左軍大將軍董”。
兩騎馬,兩條槍,攪將進來。李遠便從刺斜裏向南而逃。諸將合兵追趕,燕軍羅拜求降,擁住去路,李遠方得脫身。走至酉刻,已近齊河地方,距濟南止四十多里。又飢又渴,方欲下騎暫息,忽林子內早丟出紙炮五六十團,都是十個一束的,轟然大震,馬皆辟易。跳出一員步將,卻是賓大刀,向着李遠馬頭就砍。那馬直立起來,把李遠掀翻在地。火耳灰者疾忙舉槍來敵,李遠跳起,搶匹馬先奔去了,火耳灰者亦隨後逃來。其殘敗兵馬,被這數千紙炮打昏了。跌下地的,都被踹死,下得馬的,盡遭砍殺,跟得上主將走的,只有十餘個。忽見又是一將當前,舞動大刀喝道:“反賊!認得阿蠻將軍麼?”後面追兵看看又近,李遠自忖被他拿去,張信是個榜樣,即拔刀於馬上自刎。火耳灰者見主將已死,躍馬來戰阿蠻兒,只一合,奔路而去,單身走脫。阿蠻梟了李遠首級,與賓鴻合兵一處,連夜回來。次日即到大寨。各獻功畢,滿釋奴見說只走了火耳灰者,怒氣更增一倍。
看書者,要知道董彥杲、小報旗統領的止二百名馬軍,伏在背後,邀其歸路,趕他南向的。賓鴻、阿蠻兒,各統的一百名步卒,是截其去路的。恐被燕兵探知消息,所以在朝內授計,各帶着暗器,悄然前往。又恐步兵難勝騎卒,所以用紙炮奪其驚魂殘魄,且以壯己之威勢。軍師當下計點將佐軍士,一個也不少,只受傷的有二、三十名。外有新降的燕將高強一員,兵卒二千餘名,分散各部。隨申表奏捷,並請以張倫暫攝青州將軍,仍兼護衛行殿。
忽報高軍師來到,忙出寨相迎,入帳就座。咸寧舉手道:“前聖後駕過萊郡,早料及青州有虞。原奉命交代之後,即行入衛,不期林知府染病來遲。小弟聞知圍城信息,正在集兵赴救,沿路報來,已有大將五員,奉先生將令,星飛前去,諒必克敵,所以中止。今有一策,候尊旨裁奪。”呂軍師道:“且不必說出。各寫一摺,看是何如?”遂各背寫了,互相遞看,兩軍師鼓掌大笑道:“英雄之見,大略相同。即今言別罷了!”咸寧仍故返青州,卻悄然於夜間潛向濟南,自去行事。呂軍師隨傳董彥杲、賓鴻,授以密計。然後下令曰:“各營軍士,於三月朔起,操演一月,聽候起兵。”一面發表奏請出師日期。到第五日親下教場閱視。
巳牌時分,忽探馬飛報,濟南大兵前來攻打青州,接連兩次。軍師大喜道:“正好來送死!”即傳命就此起兵。弓強馬壯,人人擦掌磨拳,向大路進發。行夠兩日,並不見濟南軍馬。又有探卒飛報,燕兵三萬,已在濟南城外七十里,下着三個大寨。
看書者,要知道此信方是真的。大凡用兵者,兩邊俱有間諜及緝探之人,若明示三月初五日發兵,則濟南探知,城門戒嚴,就要盤詰奸細。高咸寧已往濟南,若有差池,將何是了?所以軍師先令操演一月,故示緩局,無非待咸寧入濟南城也。然又恐忽而發兵,則號令不信,將佐或有後言。所以先授計於董、賓二將,密遣心腹健卒,佯報燕軍來襲,即於教場發兵。一以釋軍心之疑,一以鼓赴敵之愾。兵不厭詐,不特詐敵人,並以詐自己將士,此因時制勝之道。且看下回。第三十三回 景公子義求火力士 聶隱娘智救鐵監軍
前回書說呂軍師的人馬已到濟南,此處要接着如何相殺了,而竟不然。譬之乎山,雖斷而亦連;譬之乎水,已分而複合。山川之根本既大,其衍而爲別派,發而爲別幹者,盤旋迴顧,總是龍脈所注,結成靈穴,乃自然之勢,亦自然之理也。
當日僉都御史景公諱清者,與教授劉固爲素交。公有少子名星,撫於劉固之家;固有次子名超,亦繼與景公之夫人爲子,即聶隱娘救歸卸石寨者。景公被難,夷及九族,固之兄與母,以在京邸,並遭殺戮。唯原籍臨清,尚有一孫與妻氏及景星,幸皆得免於禍。然恐官司捉拿,日夜憂懼。景星展轉籌思,定了主意,跪請於教諭之夫人曰:“兒向承太夫人視之爲子,今者父罹毒刑,繼父亦遭顯戮,此仇此恨,骨化形消,終難泯滅!
兒今已一十八歲,略通文武,即於明日拜辭母親,前去爲父母報仇,爲九族泄恨。太夫人膝下有孫,可無慮也。“劉夫人痛哭道:”燕王勢力能奪天下,兒煢煢一身,怎樣報得仇來?我意待汝終喪之後,結得一門好姻眷,以延景姓宗祧。若慮有風波,改名易姓,潛跡鄉村,料無他事。報仇一語,豈不是汝孝思,但恐枉送了性命!“景星泣道:”具見母親深愛之意。但兒在於此,保毋有逢迎燕賊、暗暗首告者。況我父親一生清介,忌嫉者多,誰肯說公道良心的話?若到緹騎一至,兒即爲杌上之肉矣!且伯父止有幼孫,倘若因我干連,豈不兩家同時盡絕?
聖人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願母親勿復留我!”劉夫人見景星說的話甚是有理,只得允其前去,唯再三叮嚀避難爲主。
次日景星恐傷劉夫人之心,竟不再辭。收拾行囊,黎明就出了城,望南進發。
到得金陵,寓於西門黃姓之家。身邊藏了利刃,每日東走西闖,打聽燕王並無出宮之期。住有月餘,心中焦燥,對着旅店孤燈,常常流涕。店主人覺着景星有些古怪,假意來問長問短,扣其籍貫、姓名。景星會意,便答道:“姓京,名日生。
因探親不遇,甚是愁煩。“店主道:”令親是何姓名?在此做什麼的?“景星卻不曾打點得,信口應道:”是做過教諭姓劉的。“
店主人道:“劉令親可與景都御史相知麼?”景星便轉問道:“我在路上,聞得人說景都御史剝了皮。我想人的皮,豈是剝得下的?老丈是京中人,必知詳悉,求與我略說一二。”店主人道:“在下也不是此間人。客官若問起這事情,是人人傷感的!”就把景都御史與劉教諭被害之事,略說一遍。景星不覺失聲痛哭,店主人亦墮下淚來。景星道:“劉教諭是舍親,原有關切,所以悲哀。老丈何故也掉淚?”店主道:“咳!客官既是劉教諭的親戚,我不妨直說。在下姓王,名彩。有個堂兄名彬,與景公原是同衙門御史,也與劉教諭相好家兄巡按揚州,爲守將王禮等所害。後來燕王登極,又拿寒族問罪。在下正在江湖作客,就改姓了黃。不敢回家,倒在此開個歇店。這一番變革,也不知絕滅了多少忠臣義土!想起寒族雕零,又遇着客官也是同病,不禁酸楚起來。”景星又問:“我聞得忠臣義士皆是燕王所殺,怎麼令兄卻爲守將所害?”店主人道:“家兄因燕兵南下,倡義堅守揚州,募得一火力土,如周倉一般的爲心腹。那守將不軌,已被家兄拿在禁中。其黨羽假傳力士母病,把他喚去,就反將起來。家兄一門盡遭屠戮。守將遂獻城與燕王了。”景星太息道:“原來老丈都是忠臣一脈!但此力士後來何不與令兄報仇?”店主人道:“他一個人做得甚事?”這句話打動了景星的意,便拱手道:“舍親既遭荼毒,明日即當告辭。今夜深了,老丈安息罷。”
次日,景星打疊了包裹,算還飯錢,徑往揚州。思想着幼時一個蒙師,叫做黃友石,是廣陵人,着實有些意氣,敢認得火力士。我今且去尋他。到小東關問着了,一直闖進門去。見友石拄了根杖,在堂前閒走。景星便下拜道:“舊弟子遠來相訪!”友石年近七旬,兩眼朦朧,注視久之,道:“我已不相認,請道姓名。”景星道:“想是弟子面容,不像幼年光景了。姓名有些難說。容少頃密稟。”友石察其情形,便引入內室。景星雙膝跪下,說:“門生父親是都御史景清。”友石恍然大驚,扶之起坐,凝思半晌,說道:“賢契只宜遠舉高飛,以避網羅,何乃至此?”景星含淚道:“老師見教極是。但門生切慕博浪沙之事,是以南來,窺伺動靜。”友石道:“差矣!留侯所仗是力士,究未成功,幾乎喪命!賢契之才與智,豈在留侯之上耶?”
景星道:“門生有何才智?但學留侯此一舉耳!所謂力士,就在老師身上。”友石道:“因何在我身上?”景星道:“此間火力士,聞得素有俠氣。老師自必識之,但求指示。”友石道:“此人大可。他也欲爲王御史報仇,未得其便。住在乎山堂西火家村。我固未識面也。”景星道:“我就此去尋他!”友石道:“天色已晚,往回不及了,賢契在此過宿去罷。”景星謝了。
明早出城,徑尋到火力士住處。見兩扇木板門,鐵鎖鎖着,又沒個近鄰。景星走來走去,問着了個老叟,卻是力士的親母舅。說是京口於太爺家兩個公子請去做教師了。景星得了這話,就如飛的轉身回家,拜別了友石,取了行李,徑渡江至鎮江府。
問到於知州家,冒認了力士的表侄,說有緊要事要見表叔。原來火力士有個表侄,就是景星所遇老叟的孫兒。門上人傳了進去,火力士出來,左右一看,問:“我表侄在那裏?”時景星恐被於家人看破,先已站在斜對門,便應聲道:“在這邊!”火力士才轉身來,景星早趨至前,鞠身弛禮道:“久仰大名賽過荊卿!恐不能拜見虎威,所以借稱表侄。請到前邊僻處說句話。”
力士見景星體態軒昂,儀容俊雅,不是尋常的人,其來必有緣故,遂同到一個酒館內。已是殘年,無人飲酒,揀個小閣裏坐定。景星取一錠銀子,遞與酒保,說:“不論價錢,但有好喫的餚饌,只顧買來。”酒保去了。景星就跪在地下,火力士連忙也跪着扶起,道:“兀的不折殺我!有話請說。我這顆頭,向已賣與知己,到今未曾送去,還是負心,郎君且勿過禮!”
景星便問:“這知已是誰?”火力士道:“王御史。”景星接口道:“義士非負王御史也!這事小可久已知道。若不爲王御史,也不敢千里遠來,實實與君是同仇的。”火力士道:“郎君也受王禮弟兄之禍麼?”景星道:“非也。這仇有個大主兒,王禮只算是個鼠子。值得甚麼?我今要用屠龍手哩!”火力士道:“那大主兒是誰?”景星道:“博浪沙的事,就是今日的事了。”
火力士略識幾個字,那曉得這句話?焦燥道:“郎君說話甚是糊塗,我卻不曉得什麼浪不浪!”景星道:“恐有人竊聽,所以說個隱語。”遂把子房結識力士擊秦皇的故事,備述一遍。力士道:“這個我做得來,就是這樣做罷。但我尚未知道郎君姓名,因爲何事,發此大念。”
景星正要對答,酒保已買了風雞、酒蟹、黃雀、燻蹄、板鴨、羊羔,各種野味、海味之類,堆滿一桌,並高郵皮酒一罈。
景星分付酒保取個風爐來:“我們自會暖酒,不用你伺候。”酒保將各件餚饌裝起十來個盤子,送上炭火,就走去了。景星溫起酒來,斟一大杯送與力士,自己小杯相陪。力士說:“你把你的話說完,我喫酒也快暢!”景星就說出真名字,並父親被禍的情由,細細告訴。力士道:“原來郎君是景大老爺的公子!
我的故主王御史,與尊公大人是同寅,又是同年,平素極相好的。咦!我把燕賊一錘,打做個肉餅,拿來連骨都喫在肚裏,才解得我心頭的氣哩!明日是小除夕,我在於府只說回去度歲,就同郎君到南京何如?“景星加額道:”天以義士賜我也!“又下席拜謝。兩人開懷痛飲到晚。力士送景星至歇店,然後仍返於家,即告辭道:”家母舅令表侄來接我回家,度了歲再來罷。“
於氏弟兄久知火教師別無家室,不消回去得的,苦苦留他。火力士見情意甚切,想一想,“燕王那廝這幾日亦未必出來。我到了過年去,情義兩盡了”,遂謝道:“謹依尊命。初三日回去看看罷。”就出來安慰了景星,教在歇店守候。
不期大除夕的夜半,景星頭疼發熱,大病起來。請個醫生診視,說是犯了隆冬傷寒,又停滯了酒肉,醫不得。看看越沉重了,店家甚是着慌,卻喜火力士於初四日來到店中,連忙走進房內看時,景星病雖昏冒,心卻明白,道:“義士真信人也!”
火力士問店家有醫生看過沒有,店家說是未曾下藥。火力士道:“好個未曾下藥!若下了藥倒不好了。這些庸醫,專慣壞人性命的!常言道:”傷寒以不服藥爲中醫。‘不過熬他幾天,自然會好。“從此日每在房中照看。過了十來日,大解了兩次,病勢已去其半。直至正月盡間,方覺強劍那時早傳說燕王到北京去了。火力士道:”錯過了好機會也!“景星嘆道:”咦,這場病,到是他的命不該絕,天不教我報仇耶!“力士道:”據你說張良的事也是不成功的,我們兩人只自做去,莫管他在南在北,少不得有狹路日子。“遂同起身,渡江北上。
行路間,聽見紛紛傳說,燕兵圍了青州府,那個聖母娘娘不知到何處去了。景星道:“一向聞得青州有個女人,會用妖法,倒奉的建文年號。我初意欲去投他,恐事不成,到底是個邪路,豈不辱沒了我祖父?所以不去。而今被圍,眼見得不濟事了。”力士道:“毋論他濟不濟,我只去於我們直捷痛快的事。
此去北平已不遠了,今日可以趕到涿州。“
說話之間,猛聽得一聲驢嘯,震天的響。二人抬頭看時,道旁樹下,拴着個黑花點白叫驢兒。其大如馬,其瘦如狼,好生異樣。沙地上,又坐着一個婦人,年紀三旬上下,不膏不粉,自有一種出世的風韻。怎見得呢?
鬢髮如雲,斜挽兩行綠鬢;姿容似玉,淺勻一片紅酥。眉字間殺氣棱棱,絕無花柳之態;眼波內神光灼灼,渾如刀劍之芒。舊白綾衫,飄飄乎欲凌霞而上;新素羅襪,軒軒乎可御風而行。藐姑冰骨應難比,巫女雲情莫浪猜。
景公子原是識英雄的法眼,看這女娘神采異常,就向前恭恭敬敬、深深作揖道:“不知大娘何以獨坐在此?”那婦人端坐不動,作色道:“你走你的路!”力土看見無禮,氣忿忿的。
婦人指着說道:“你囊中鐵錘有多少重?可取出來我看!”力士喫了一驚。原來鐵錘裹着棉被,卷在搭連中,從不打開,晚間做個枕頭,神不知鬼不覺的。今被這婦人說破,又不好承認,又不好賴得。景公子說:“不妨,可取出來一看。”力士開了包裹,提將出來,說:“重哩!不要閃了玉手。”那婦人接在手中,默唸真言,把兩個指頭夾來,轉了數轉,向空一拋,有數丈來高,滴溜溜打將下來,又一手接着,笑道:“原來是孩子家頑兒的東西!”力士暗想:“天下有恁般女人!”就雙膝跪下,道:“願聞大娘姓名。”婦人道:“我且問你兩人,帶了鐵鍾,要往何處去?幹甚麼勾當?”力士尚在支吾,景星慨然道:“大娘是俠氣中女丈夫,敢以實告。”遂把自己併力土姓名、要擊燕王前後情由說了。婦人冷笑道:“螳螂之臂,要當車軸?蜻蜓之翼,要撼石柱?燕王帶甲百萬,上將千員,你兩個不是銅頭鐵骨,何苦爲此?現今有卸石寨帝師孃娘,乃上界一炁金仙,縱要翻轉江山,也是易事。其如數會未到,亦只循序而行,何況爾等凡夫耶?公子既是景文曲之後,可知道你表兄劉超在何處呢?”景星道:“也曾聞得有位仙女救去,至今不知下落。”
婦人道:“劉超就是我救的。今在帝師孃娘部下,做中軍大將軍,屢立奇功。”說話未完,女娘用手指道:“那遠遠的一簇人馬,解的囚車中人,是鐵兵部的公子,我奉帝師命來救他。我今先到前路等候,你們慢慢隨着他來。看二更天火起爲號,你們即來救出鐵公子,同往軍前,大仇可報也!”遂跨上驢,如飛而去。
火力士與景星呆了半晌,囚車已到跟前。插着一面黃旗,上書“叛犯鐵鼎”,有四五十名健軍護着,吆喝道:“你兩個是什麼人,敢在此窺覷?”景星是山東聲口,答應道:“就是近處人,因走乏了歇一歇。”軍士喝道:“放屁!快躲開饒你!”
景星不敢則聲,拉着火力士走開去了。火力士道:“我們打從南來,怎不曾遇着?”景星道:“定是青州岔路來的。我們如今從長計議,還是依着這個女娘好,還是我們自去行事的好?”
力士道:“鐵兵部的公子,我們也該去救他。”景星道:“依兄長說,且待救了之後,問個的實,再作道理罷!”力士道:“要救他有何難事?只消一頓鐵錘,打死了幾個,就救出來了!何用依着這婦人提調?”景星道:“不然。這婦人本事甚強,畢竟日裏難行,要夜晚用計。我們雖救了他,或系熬過刑罰走不動的,反被人拿住,連我們受累哩!”力士道:“公子高見極是,我們竟依着婦人做起來罷。”
二人即遠遠尾着。到涿州南關廂,見他歇了,就也在左首下個小店兒住着。時天色已暝,忽見那婦人返從北來,竟投店中去。店家是個小後生,見了美貌女娘,便帶笑說道:“小店下了幾十位公差,沒空房安歇,怎麼樣處?”婦人指着店口炕兒問道:“這不是空着的?”小後生道:“那是我睡覺的炕,怎麼樣好?”婦人道:“我離家不遠,和衣睡睡,天未明就去的。”
後生便欣然留下,又低低兒說:“如有人來盤問,可說是我的親姊姊。”婦人微笑道:“理會得。”景星與火力士都看在眼裏。
兩人喫了夜飯,掩上門,吹上燈,靜靜的坐着等候。
且說那婦人是誰?即劍仙聶隱娘也。當下見那後生懷着歹意,就要把他一併了當。故意兒倒在炕上,假裝睡着。到更深入靜,那小後生只是翻來覆去,漸漸近着隱娘身邊。隱娘默唸咒語,暗畫符印,吹口氣兒,小後生霍然睡去,連合店之人,皆昏昏鼾寐,如夢魘一般。隱娘起來,取出所帶硫磺、焰硝,在炕內火卒個火,點在一束秫秸上,各房檐下都放起來。把袖子向空一拂,微微風起,前後房屋,拉拉雜雜盡燒着了。先去開了店門,然後踅到放囚車的屋內,叫:“監軍,有我在此!”
早見兩人突將進來,叫道:“火起了!隱娘應聲道:”快救!“
二人走進,正是景星與火力士。隱娘道:“這個時候,用得着你的鐵錘了。”火力士道:“也用不着。”就一手在那囚車的圓洞口用力一扳,扳掉了兩塊板,引出鐵監軍,背在背上便走。
景星行李已結束在店房檐下,如飛取了,廝趕着向南而走。回頭看那火時,越越大了。有《如夢令》爲證:昨夜火炎風驟,鼾臥渾如中酒。試問店家郎,身畔美人好否?燒夠,燒夠,燒得心肝焦透。
走到天明,差不多有六十餘里,在一古廟中歇祝鐵鼎拜謝道:“多蒙仙師救拔!”隨問:“此二位並未識面,何因同救子?”隱娘道:“這是景都憲的公子。”景星道:“這位是揚州王按君的心腹力士。”鐵公子道:“如此說來,多是同仇了。幾時歸在聖後駕下的?”隱娘笑笑道:“此二位的志向不同,要效法留侯,去做的一擊故事。”
鐵鼎呆了一呆,說道:“賢兄差矣!莫說帝師聖後的神通,就是駕下曼仙師、鮑仙師,與這位隱娘聶仙師,都是道術通天的,也不能夠逆天之運,尚要與他虎鬥龍爭,以待機會,豈一擊可制彼之命?只今教坊司忠臣之妻女,與錦衣獄殉難之兒孫,聖後皆遣人救出,現在卸石寨中。賢兄與小弟是一體的,少不得吐氣揚眉,報冤雪恨,表大義於千秋,何月去捋虎鬚,弄此險着乎?請細裁之。”景星恍然大悅,即拜聶隱娘曰:“有眼不識仙師,幸恕其愚。”隱娘笑道:“也算識得一半。”力士道:“在下有句話問,目今青州被圍,勝負如何?”隱娘道:“彼二萬人馬,若不自來送死,要去尋他到費力。”鐵公子道:“這些事,匆匆不能細說,到彼便知。”景星道:“小弟少年性氣,幾乎身蹈不測,今願隨長兄鞭鐙。”火力士道:“如此也好。”
鐵鼎向着隱娘道:“尚有商酌。小子誤爲賊擒,殊覺無顏,今且不返青州,徑入濟南尋一俠士,是小子故交,與他做個內應,何如?”隱娘道:“二個同心,其利斷金,何況有三?你們自行,我先去復聖後之命。”鐵公子下拜道:“仙師若去,一者無人通信與軍師,二者倘有不虞,沒人解救。”隱娘道:“你且說俠士是誰?”答道:“姓高,名宣,是先父的門生,又與副軍師爲從昆弟。此人忠肝義膽,當今有一無二的。”隱娘道:“這個行得。”
於是四人出了古廟,投大路前往濟南。不多日,將次到了。
隱娘道:“我四人一處進城,覺得礙眼。鐵公子與我進南關,景公子與力土進東關。約定在何地相聚?”鐵公子道:“府署后街興賢裏,大門樓便是他家。不論誰先到,略在門首左右相等。”時當歲試之期,景星扮作個赴考的生員,力士扮作蒼頭,分路而去。隱娘扮作村姑,騎着蹇衛。鐵鼎挽了繮繩,像個是他兒子模樣,自從南門而入。兩路門軍,少不得各盤詰幾句,景星、鐵鼎皆是山東聲口,又都像個文人,因此得進了城。
鐵鼎路近些,先尋到府署後,有座柵門,是“興賢裏”三字牌額。隱娘下驢少待,景星二人也來了,遂同入里門。一箭路已是高家大門。門內有個顏額,還是鐵兵部書的“君子豹變”四大字。鐵鼎見門首有兩個人,便向着年老些的舉手道:“煩請通報一聲,有故人相訪。學生與扁額上這位老爺是同姓。”
不待說完,那人就辭道:“我家老爺有些小恙,在莊子上養病去了。”鐵公子道:“如此,我到莊子上去求會罷。”有個年少的作色道:“我家老爺近來總不會客,去也是不得見的。莫在此纏擾!”隱娘見他無禮,說:“怎的近來不會客?”那年老的雙手一擺,說道:“你是個女人,不害羞,也會我老爺做什麼事?”隱娘瞧此光景,料得高軍師也來在這裏,便厲聲發作道:“你們總是該死的!家裏現放着卸石寨的高咸寧,兀自嘴強!
我便首告去!“只這句話,竟如當心一拳,兩人面色皆變,大嚷着道:”是一班拐帶的光棍,叫人來拿他去送官!“那年老的一直跑進去報與高宣。
原來高咸寧正是昨日到的,恐漏消息,所以概不會客。高宣着驚道:“怎的有人知道了?”咸寧道:“此必是我家人”便走去門縫裏一張,見隱娘與鐵監軍在外發話,咸寧急趨出道:“不知仙師駕臨,多有得罪!”就拉了監軍的手,請隱娘先行,並叫人牽了蹇衛進去。鐵鼎道:“尚有兩位哩!”即招呼景星與火力士一同進宅。此時高宣已在前廳,便邀入內室。施禮請畢,隱娘向南正坐,餘分東西坐下。高宣先與鐵公子略敘衷曲,鐵鼎便將景公子、火力士來由,與自己的始末說了,舉手向咸寧道:“幸軍師在此,事可必濟。”忽一人掀簾而進,紫面三髯,儒巾野服,二高立起來,笑迎道:“今日可謂七星聚義矣!”那人道:“若然。我是阮小七了!”撫掌大笑。咸寧道:“此是舍弟不危。”隱娘忽立起身道:“君等已安頓在此,大家商議起來。
我去復了軍師,以便剋日進兵。“高宣道:”請仙師用一杯素酒去。“咸寧代辭道:”到不必,仙師千年不食不飢,一日千鐘不醉。我等不敢褻瀆。“都送至二門,隱娘道:”住足,外有耳目。“
跨上蹇衛,如飛去了。
出了東關,見大路上有屯紮的燕營,就從小路抄過。遙見自家旗號人馬,剛到華不注山下安營下寨。隱娘直造營門,軍士疾忙報進。軍師亟出相迎,卻不見有鐵監軍,心甚疑惑。方欲動問,隱娘早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不注山前,殺盡了叛主的貔貅軍士;濟南郡內,激起了報國的龍虎英豪。且俟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安遠侯空出三奇計 呂司馬大破兩路兵
當下聶隱娘把路遇景公子、火力士,與救了鐵監軍,就入濟南城,又得會副軍師,現今在興賢裏高宣家下,只候軍師密信傳知,便爲內應情由,備述一遍。呂軍師聞言大喜,舉手道:“請仙師駕返蓬萊,啓覆聖後。我這裏着馬靈通信與他。”隱娘自向登州去了。
卻說濟南城中文武官員聞知李遠敗沒,早已安設三個大寨,防備青兵。中寨是臨清總兵朱榮與參將楊宗,左、右二寨,是兩員都指揮,一姓冀名英,一姓劉名忠。三營共有一萬八千軍馬。文官布政司段民、按察使墨麟、參政李友直、副使柰亨,並副將張保、遊擊鍾祥,協力守城。探得青州兵馬將到,朱榮等會集商議間,有段佈政差官前至營門,說寇敵初臨,乘其未立寨柵,擊之可以取勝,速宜星夜進兵。冀英立起,即欲點兵前往。朱榮就止住道:“去不得!”冀英道:“卻是爲何?”原來朱榮雖隨燕王經歷行伍,卻是冒濫軍功做的總兵,十分膽怯,反作色大言道:“他們文官不知一槍一刀之事,只會坐談勝負。
敵人銳氣方張,總有關、張之勇,亦未可遽攖其鋒。且看他來的兵將如何,或用謀,或用戰,自然別有良策。經雲‘以逸待勞者勝’,何故反去迎他?“那楊宗又是個武進士,在建文時爲廣昌守將,降了燕王,升爲濟南參將,只會咬文嚼字,若說到相殺,便是害怕,也就贊襄道:”元戎臨事而懼,好謀而成。
兵貴持重,不可欲速,大有高見。就是諸葛武侯一生,也只‘謹慎’二字爲章本。不是小將說要連夜去殺他,請問段佈政,何不自己來試試,只差人說句話呢?我等不服他節制,何用睬他?若勝則彼文官攘爲己功,敗則歸罪於我等。不可!不可!“
冀英問劉忠:“你的主意若何?”劉忠道:“他們文官來分付,就是該去也不去!”冀英孤掌難鳴,只索罷了。
次日辰刻,王師先鋒小皁旗、楚由基,直到寨前挑戰。朱榮登臺一望,只有五、六百兵馬,就大着膽開營迎敵。問手下誰能先擒此賊,早見鸞鈴響處,一將應聲出馬,卻是守備於諒,向爲燕府親信小校,近日升來的。他知道什麼利害?挺槍大呼道:“不怕死的前來!”楚由基大笑道:“這等小卒,也來臨陣?
殺你當不得什麼,可教你主將來獻首級!“於諒大怒,劈面就刺。由基用戟一隔,槍已撇開了五、六尺遠,隨手一戟,直透咽喉,死於馬下。朱榮着急,只待要走,冀英拍馬出陣,大喝:”狂賊休走!“小皁旗大叫:”楚將軍小息,待我取他首級!“
由基遂勒馬回陣,看他二人鏖戰:一個用的是銛渾鐵綠沉槍,卻似黑蛟掀大浪;一個用的是銛銀梨花槍,猶如白蟒攪狂風。一個玄甲玄袍,背插皁旗,人稱爲皁旗張使者;一個白馬金盔,項纏紅帕,向號作白馬薛將軍。正是棋逢敵手難饒着,戰到垓心不自由。
二將戰有四十合,那冀英是燕王部下宿將,卻也敵得住,皁旗就佯敗而走,冀英道是少年膽怯,驟馬追來。皁旗一掣兩箭在手,先放一箭,冀英側身躲過,就那側身裏連珠一箭,早中眉心。墜於馬下。由基飛馬趕上一槍,結果了性命。朱榮、楊宗等大駭,亟回身緊閉營門。二將也不來衝殺,扎住了人馬。
軍師大隊已至,聞得兩位先鋒得了頭功,各加獎勵。詰旦,秣馬蓐食,進兵搦戰。燕營將士,面面廝覷。只見帳下一弁,出身抗言道:“小將不才,願請出戰!”楊宗看時,是把總王有慶,隨問:“你有何能?”王把總道:“小弁向來叫做王鐵槍,雖及不來王彥章,也不把這夥賊人看在眼裏!”朱榮道:“你若能勝,我當保升參將;若不勝,便怎麼?”王把總道:“割下卑弁的頭去!”朱榮即教選匹好馬,並將自己有餘的衣甲賞了他,大開營門,出到陣前。軍師下令斬了此賊,就踹其營。右軍內朱彪飛馬而出,更不打話,即便交鋒。戰有十多合,王有慶拖槍而走,他善會使的流星錘,能百步打人,所以賺朱彪去趕。看看追近,左手在懷裏探錘和索,向後覷得較親,劈面一擲,朱彪忙躲不及,已中了頦左骨上,負痛跑回。鐵槍驟馬來追,董彥杲大怒,舉手中蛇矛,縱坐下驪朐,當前截住,大喝:“鼠子敢弄伎倆!”蛇矛早到心窩。王有慶雖然招架了,覺氣力不敵,打算略戰幾合,便要用那話兒。彥杲見他槍法,是江湖上一派虛幌的,沒有多大本事,賣個破綻誘他,王鐵槍刺了個空,和身扌顛入,彥呆就馬上一手抓住勒甲絨絛,將腳尖兒把他馬一蹬,脫了雕鞍,活擒過來,擲向營前。衆軍士撓鉤亂下,拖將去了。呂軍師羽扇一揮,七營上將奮呼衝殺過去。
朱榮、楊宗,拍馬先逃,劉忠揮兵迎敵,早中了楚由基神箭,翻身落馬。各軍無主,登時潰亂,勢若山崩。王師奮勇掩殺,燕兵倒戈橫戟,死者相壓於路。
那時段佈政正在城上,望見敗得勢頭不好,親自督軍出援,武將張保、鍾祥也隨後來救。朱榮、楊宗等方得進城。段佈政即斂兵先退。張保正迎着滿釋奴,一鐵彈打瞎眼睛,被女壯士活擒而去。錘祥一軍,爲賓大刀截住,殺得心惶膽碎,無路進城,從刺斜裏向北逃了。軍師揮兵直抵城下,傳令併力亟攻。
限在五日內要破濟南。又密遣馬靈,夤夜到高宣家,定在二十三日月上時內應。忽探馬連報,燕兵十萬前來救援。軍師道:“濟南不應破在三月耶?”便問諸將,誰能在此獨當一面?董彥杲、劉超皆應聲敢任。軍師道:“劉將軍別有用處。董將軍可留下本營,並左、右哨軍馬結營於此,晝夜更番休息。遏住城中人馬,使彼不得出城襲我背後,將軍之功也!北來兵將,必是燕王揀選,非同小可,我當親往破之。”命小皁旗、楚由基暫充左營,當夜悄然撤兵,向北迎去。
次日巳刻,早望見燕兵人馬,漫山塞野而來,真個軍容威壯,有詩爲證:愁雲滾滾,旌旗閃日月無光;殺氣騰騰,鼙鼓震山河失色。
弓弦響處,幾多歸雁墜長空;鞭影揮時,無數驚猿啼古木。蕭蕭班馬長鳴,似和鐃吹之調;穩穩雕鞍斜倚,預歌奏凱之音。
旌旗旂炁,如流空五彩雲霞,顯出龍虎龜蛇之狀;矟戟槍刀,似照膽千行霜雪,掃盡魍魎魑魅之精。正是:奇兵十萬出胸中,大將三人來閫外。
原是段民早將李遠全軍覆沒情由先已飛章奏聞,所以燕王特簡足智多謀的名將安遠侯柳升爲大元帥,第一勇將丘福、朱能爲左右大將軍。二人武藝皆萬夫莫敵。又命番騎驍將二員,一名哈山,一名帖木耳爲先鋒,又挑選六衛指揮毛遂、蔣玉、梁明、宋貴、周長、武勝,皆久歷戰陣之員爲裨將,統率雄兵九萬,鐵騎三千,殺奔前來。出京之日,燕王親自餞之。
柳升負荷重命而來,不但是救濟南,全要踏平青、登、萊三郡,過了禹城地方,早遇着王師列陣以待。柳升大笑道:“好!
好!省得我到濟南!“擺開軍馬,直臨陣前。朱能縱馬挺槍大呼曰:”天兵到此,尚不速來跪接,要待剁作齏粉麼?“南陣上瞿雕兒出馬,認得是朱能,大罵道:”叛國之賊,不認得我父子斬進彰義城門?“朱能定睛一看,猜是瞿能之子,即罵道:”無知小子!在此偷生,我今取你驢頭!“兩馬相交,兵器並舉,大戰百合,不分勝負,各鳴金收軍。柳升紮下營寨。朱能進前道:”元師休小看了此寇!他的陣勢整嚴,隊伍清肅,內必有知兵者。“丘福笑道:”朱將軍亦怯耶?看我明日破之!“
柳升道:“再戰一次,如不克勝,本帥別有良謀。”
次日,丘福出馬,單搦瞿雕兒交戰。楚由基大呼一聲,飛馬直前,丘福見不是雕兒,喝道:“小丑速回!殺汝恐污我刀。”
由基大罵:“逆賊!”舉槍直刺。丘福亟架相迎,約莫鬥有四五十合,由基見是老將,沒些空隙,佯爲落荒而走。丘福縱馬趕去,只聽得弓弦響,急躲時,那枝箭在耳側貫去,射掉了半個耳輪,大驚回陣。由基復扭身向後心一箭,正中護心鏡上,把鏡射作兩半。番騎帖木耳、哈三兩將齊出,大罵道:“不怕死的草賊,休得逃去!”由基正欲迎敵,早有卜克、滿釋奴兩騎突出,大呼道:“楚將軍少息!”卜克接住哈三,滿釋奴迎敵帖木耳,各戰有三十回合。釋奴假敗,好個帖木耳,勒馬不追,到來雙戰卜克。這是何故?帖木耳舊系火耳灰者之部屬,釋奴不認得他,他卻認得釋奴,知道他鐵彈百發百中,極利害的。
釋奴見賺他不動,就輕取二彈在手,才勒轉馬,一彈飛去,早打中了帖木耳手背,急得棄了槍跑回本陣。說時遲,那時快,又一彈,正中哈三眼珠,直打進腦子裏去,更加卜克一槍,死於馬下。柳升見折了一將,亟揮鐵騎出陣,以防衝突。軍師見他兵馬齊整,亦遂收兵。兩邊各枕戈待旦。
柳長當夜定了計策,請朱能、丘福商議道:“賊人糧草必從青州運來,我暗暗發兵截取,待他絕食慌張,可一戰而殲也!”
二將稱善。柳升就煩朱能領鐵騎一千,毛遂、武勝領步兵二千,馬摘鈴,人銜枚,悄然而去。下令諸將堅壁固守。小皁旗等向前搦戰,竟不瞅睬,軍師道:“是了!”亟傳賓鴻、劉超、小皁旗、卜克、牛馬辛、彭岑、宋義、餘慶八將,分付道:“燕兵兩日不戰,必去劫吾糧車。將軍等速領三千人馬前去,如其未劫,守定要路以御之,如其已劫,務必星夜追奪。既得糧車,交與運軍,不須護送。將軍等徑到青州大路上,立定營寨,防其圍魏救趙之計。如其不來侵襲,候我令到回營。若有兵將前來,須豫先迎去,徑行衝殺,不許他安營紮寨。勝則追趕五十餘里便止。”再令箭一枝,調選青州城內精兵五千,以助大戰。
“誤事者國法具在,不敢曲徇!”
賓將軍等領命,星夜前往。早遇護糧將士謝勇等,帶傷逃來。賓鴻道:“軍師神算也!”遂同劉超、小皁旗、卜克,帶領一千精銳,前追三十餘里,看看趕上。朱能見後有追兵,還只道是護糧的又趕將來,即令毛遂、武勝押了糧車先行,自己立馬橫槍於當路。劉超先到,更不打話,直取朱能。交手大戰,賓鴻就領着小皁旗衝殺過去,追取糧車。朱能心中着慌,要趕回救時,又被劉超纏祝假意大喝:“着了!”虛幌一槍,亟亟趕去。劉超便緊緊迫上,卜克也就揮軍一齊來趕。朱能見前面自己兵馬已經殺散,糧車仍舊奪去,氣得三尸神爆,七竅生煙,拈槍就取賓鴻。賓鴻大笑道:“爾有何能,敢來劫糧?且喫我一刀!”朱能大怒,恨不得一槍刺個透明窟窿,無奈又逢敵手,追兵又逼上來,只得奪路而走。賓鴻等趕了一程,迴向青州去了。
朱能走得氣急敗壞,見毛遂收拾殘兵,歇在那裏,隨問:“武指揮呢?”毛遂道:“不經鬥,與那個大刀賊戰夠三合,一砍兩段了!”朱能就同着毛遂,連夜回到本營。柳升見兵土折去大半,便問:“將軍老將,何以至此?”朱能沒好氣,答道:“元帥好計,何以至此?”柳升默然。朱能方把奪得糧車,被他追及交戰情由,說了一番,又道:“賊軍中如朱能者,不計其數。縱有三頭六臂,亦抵敵不來!”柳升呆了半晌,道:“我與諸公同受國恩,唯有盡力圖報。即前日之計,亦是大家商榷行的,不必追悔。而今更有一策,看使得使不得?”丘福道:“願聞元帥妙策。”柳升道:“前者兵馬少了,以致既得復失。今但留帖木耳與我在此守營,二位將軍並五員指揮及其餘將佐,挑選三萬雄兵,徑取青州,彼必返兵來救,那時諸公等扼其前,我逼其後,此圍魏救趙之策,孫臏之所以殺龐涓也!”
丘福等齊聲應道:“謹聽尊命。”隨點起軍馬,悄然徑襲青州。
尚距百里,已有青軍迎上。朱能道:“罷了!我的元帥計策,都在賊智之下!”丘福道:“且盡力殺上去,勝得他便是有功。”當下劉超接住了朱能,賓鴻接住了丘福,還算得次國手與正國手對弈,可以勉強支持。那毛遂等五個指揮與卜克等交戰,竟是差了八九個子的,如何對壘得來?但見紛紛落馬,斬者斬,敗者敗,燕兵雖多,先已膽喪。宋義、餘慶一直指揮大軍卷殺過去,端的王師銳氣百倍,奮呼衝擊,所向披靡,燕陣上勢如瓦解。朱、丘二將無心戀戰,飛馬脫去,賓鴻、劉超緊迫緊殺。燕軍大潰,個個棄甲丟盔,拋旗撇鼓,王師從後掩擊。
早有探馬飛報柳升,親自領兵向前,接應回寨。賓鴻等亦即收軍,回繳將令。
柳升又羞又忿,查點軍將,指揮宋貴、周長皆歿於戰,馬步兵被殺者九千餘名,受傷者三千餘名。忽地心內又有一計,因兩次皆敗,不好再令朱能等去,就道:“兩日遣人探聽,濟南城下有賊一枝軍馬,距住城中之兵,衝突不過,我當率軍破之,引出城內兵來,在西南角上立個大寨,與我爲犄角之勢,更番挑戰。賊若擊此則彼應,若擊彼則此應,兩處合剿,必然就擒。煩二位將軍在此守寨,何如?”朱能道:“元帥差矣!
我等與元帥皆受心膂之寄,分不得爾我,就是兩番計策,未爲不善,或被賊人間諜,以致彼得預備。今元帥設欲自行,視我等爲不盡忠也。小將願與丘將軍同往,雖死無怨。“柳升道:”如此,具見同心爲國!事不宜遲。“便令挑選鐵騎一千,精兵七千,此刻即發,使他迅雷不及掩耳。
二將督率兵士,偃旗息鼓,電掣星馳,差不多夜半已抵濟南,砍寨而入。王師雖是更番休息,有一半不睡覺的,當不得燕軍勢大,鐵騎衝突,登時沸亂,睡着的都被踹死,巡邏的只辦得逃命。董彥呆支撐不來,殺條血路,望東北而走。約有三十里,才勒住馬,部下不及百騎。天已微明,見一簇敗殘軍兵,倉皇無路,彥杲亟令招呼,乃是雷一震,身中數箭,領着董翥、董翱,亦皆受傷。說道:“兩個小將軍被他截住,兄弟死命殺入重圍,才救得出來。朱家侄兒已被亂兵殺死了!”彥杲捶胸道:“我怎的回見軍師!”董翥道:“父親是起義功臣,這又非戰之罪,何妨呢?”
四人又招集了些脫逃的軍士,也只有六百餘名,回到大寨請罪,細述被劫之故。軍師道:“此我未經算到,於將軍何尤?
就今晚略施小計,連柳升大寨一總破個乾淨。“立傳諸將佐密示道:”我料濟南之兵,必列成犄角以撓我軍。今晚未能立寨,必防我軍夜劫,我將機就機以劫之。“隨命卜克、瞿雕兒、馬千里、郭開山各統軍五百,徑劫空營:”從後殺出,彼必合圍,汝等可各分左右力戰。“又令劉超、阿蠻兒各統軍一千,從中營殺人,亦各分左右,接應瞿、卜四將;又命賓鴻、董彥杲各領軍一千,一從營左,一從營右,接應六將;又喚宋義、餘慶各帶步兵一千,皆持三叉火把,從後揚威吶喊而進,急他敗走,”那時將軍等從後盡力掩殺,趕至柳升大寨,只看燕營火起,便是我兵在他營中接應。內外夾擊,必然大破。彼決不敢北走,定向濟南而逃。黑夜之間,切勿邀其去路,只是從中截斷格殺,從後合力追逐,直搗濟南城下。“諸將皆遵領而去。隨又命孫翦、莊次蹻、小皁旗、彭岑各領鐵騎五百,從他兩寨夾空中間過去,抄至柳升寨後。待濟南兵敗下來,即砍寨殺入,燒其糧草。餘將佐楚由基、俞如海、董翥、董翱、牛馬辛、盧龍各率鐵騎一千,精兵二千,搗其中堅,接應皁旗諸將。調遣甫畢,雷一震厲聲道:”軍師以末將爲帶傷耶?我願當先!“軍師道:”我寨中止剩滿將軍三百兵耳,安可不留汝爲護衛?將軍既願衝鋒,可換下董翥、董翱二小將來。“一震大喜,軍師乃登觀星臺以望之。
當下卜克、瞿雕兒等統軍先行。不夠四十里,早見濟兵新營。吶聲喊,一齊砍入,真個空的,就向後營殺去。燕將朱能、丘福橫槍立馬,大叫道:“鼠賊,中了我老爺的計了!”卜、瞿二將,呵呵大笑,當先接戰。忽一聲炮響,寨左朱榮、寨右楊宗,各領兵殺來,團團圍住,大叫:“休放走了一個!”卜克等四將全無懼怯,各分左右衝突。但見後面濟南兵馬紛紛星散,卻是劉超、阿蠻兒兩員猛將,舞動大刀,殺入重圍。正迎着楊宗、被劉超揮作兩段。朱榮亟欲奔時,阿蠻兒大喝一聲,手起刀落,劈去半個腦蓋。就如兩個猛虎,從中一攪,把濟南萬有二千軍兵,衝作四分五裂。賓鴻、董彥杲兩枝兵,又分左右殺來。朱能、丘福正在酣戰之間,覺着部下皆呼號逃竄,正南上又是無數火把,搖旗擂鼓,喊聲漸近,正不知有多少青軍,自己反在重圍之內,只索拚命殺出,向大寨而走。只有二、三百鐵騎跟上,其餘都被截祝將次近寨,柳升早聞喊殺之聲,疾忙結束,殺將出來。朱能、丘福見有救應,復旋身迎敵,不提防寨後小皁旗等四將,從背後拔營而入。放起火來,烈焰沖天。
雷一震等五將又在當面殺到,把大半燕兵,擠在營內。其已出營外的,又被董、賓二將從側肋裏趕到,截殺作兩三段。急得柳升眼睛暴裂,手足慌亂,恰遇劉超,大喝:“逆賊!待走那裏去?”柳升忙鑽人鐵騎隊裏。帖木耳大叫:“元帥,可隨我來!”就砍殺了自己好些兵卒,奪路而走。撞見朱能,併力殺將出去。後面劉超與小皁旗等合兵追擊,刺斜裏卜克、瞿雕兒等,又正殺敗了丘福,湧將上來。朱能大呼:“進則可生,退則必死!”與帖木耳拚命衝殺。且戰且走。甫得脫身,大叫元帥,卻不見有柳升答應。朱能復翻身殺入,槍起處,刺死了一員牙將,柳升方乘勢殺出。又遇着丘福四將,合作一處,僥天之倖,脫了虎穴龍潭。忽丘福大叫:“不好!”左臂早中了一箭,幾乎墜馬。原來是由基將軍黑影裏趕上射的。朱能強說:“有我在,不怕!”正走之間,卻見些敗殘軍兵,倉皇而來,互相廝喚,乃是毛遂、蔣玉、梁明三個指揮,就緊跟着柳升等,也顧不得後頭的軍士,大家向着濟南路上,沒命的飛奔。但見:南軍風馳電掣,北兵塵散灰飛。枉殺了三員名將,直到棄甲拋戈,但恨馬無八個足;真不愧一位軍師,試看發縱指示,幾許風生一柄扇。殺得燕兵忙忙如喪家之犬,更那堪濟南城上,飛飛躍躍,有多少鳶烏待食;急急如漏網之魚,怎回顧不注山頭,蕭蕭肅肅,有無數草木皆兵。
劉超、賓鴻、小皁旗、瞿雕兒等一路趕殺燕兵,忽馬靈傳到軍師將令雲:“且祝”不但勝氣飛揚,堅城可一鼓而下,更且英雄赫奕,敵人能幾日餘生?即在下回,請看何如。第三十五回兩皁旗死生報故主 二軍師內外奏膚功
馬靈傳到軍師將令,說軍士苦戰了一夜,恐彼城中有生力兵接應,不必緊迫,只在後面遙張聲勢,不容他再立寨柵,逼使入城,另有調度。董、賓二將就令軍士埋鍋造飯,飽餐再進。
柳升回顧追兵已遠,謂朱能道:“目今還是立寨,還是進城?將軍定有高見。”朱能道:“部下甲兵不及千數,寇勢方張,豈能支撐?戰固不足,守或有餘。還是進城的是。”柳升遂令軍土一路搶些東西,在馬上一頭喫,一頭走,徑入濟南。段佈政等連忙開關延接,殷勤致慰曰:“將軍爲國盡力,戒行勞苦!”
朱能忿然道:“那學得你們文官安逸?”就同下個公署,做了帥府,令軍士嚴守城池,然後傳集衆官商議。柳升注視一遍,莫敢開言,乃向着段民道:“本帥隨主上百戰而得天下,未嘗少挫軍威,不意誤敗於草寇。今且休養精銳,招募勇健,旦晚與朱將軍戮力擒之,以報我皇知遇之恩。”段民聽去,是老鸛跌倒,全仗着嘴撐的話兒。隨順口應道:“勝負兵家之常。元戎威名播於四海,豈慮此小丑?”朱能道:“亦有話說。雖有良將,亦要精兵,彼皆亡命之徒,我多畏死之士,所以有此蹉跌。元帥欲募鄉勇,一城之內能有多少?況是未經訓練,安能便上戰場?今煩方伯公轉爲奏請,調取各路善戰之兵,爲臂指之使,則掃其巢穴,如烈風之振籜耳!”段民道:“奏聞在職,至若守城大事,則仗將軍。文官不嫺軍旅,非敢偷安也!”柳升道:“用着你們守城還好。”段民遂去繕本,衆官各散。
過了一宿,柳升、朱能帶殺剩鐵騎數百,上城巡視。見青軍已到,安下七個營盤,前後聯絡,左右貫穿,有若陣勢一般。
朱能道:“你看賊的營盤,也有些怪相。”正說話間,早見一彪人馬,直奔城下。當先兩員猛將,一樣打扮:頭裹絳紅巾,身穿紫羅袍。柳葉鎖子甲,桃花叱撥馬。一個手執蛇矛,背插皁旗,腕內連珠箭,能落雙鵰;一個手搦畫戟,腰掛銅鞭,指間金僕姑,曾穿楊葉。
兩將見城上張着麾蓋,料是柳升,遂令軍士指名辱詈。柳升即欲點兵出戰,朱能連忙止住道:“動不得。我們昨向文官說了些大話,今日再敗,豈不當面出醜?”柳升道:“難道受他這般辱罵,到不叫做出醜麼?”朱能道:“野戰易,攻城難。
彼之辱罵,不過激元帥出戰。我今亦令軍士辱罵,彼若近城,以強弓硬弩射之。以罵敵罵,何爲出醜?“柳升道:”姑聽將軍。“於是城上城下,兩軍大罵,至晚方息。獨是柳升不知青軍主將姓名,較之呼名者,原輸一帖。
小皁旗與楚由基回營,稟上軍師。軍師道:“明日再換兩將,並選兵士善罵者前去。”董彥杲曰:“不攻而罵,何也?末將敢請。”軍師道:“此佯誘其出戰,而實懈其守禦之心,五日內可以摧城。將軍毋疑。”軍師屈指一算,大後日是五月二十三日,微笑道:“已遲兩個月矣!”即喚馬靈密諭:“今夜五更,汝可仍往高軍師處,定於念三夜月上時,照前三月念三之約行事。汝可即留彼處,助成大功。”馬靈得令自去。
念一日晚間,小皁旗巡哨。約有二更時分,見城堵上隱隱有一大漢,手執皁旗一面,在那裏招展,小皁旗走近幾步,厲聲喝道:“恁賊大膽,敢學我皁旗將軍的樣子?”掙眼細視,但覺得:風悽悽,或隱或現;霧濛濛,若行若止。頻掀起七星皁旗,殺氣騰騰;卻映着半規明月,神威奕奕。
小唣旗大怒,道:“好賊,看箭!”連發連珠箭,忽無蹤影。
明辰入帳稟知軍師,軍師道:“你今夜仍去巡哨,若再見時,還來稟我。”小皁旗巡來巡去,將交二更,忽抬頭見執皁旗大漢,仍在舊處。亟飛馬回營,告知軍師。呂軍師即與小皁旗星馳前往,仰首端視一回,恍然嘆道:“此乃君之先將軍。一片忠魂,丹誠不泯,特來顯靈報國耳!”隨立馬營門,飛傳諸將,頃刻俱集。先令小皁旗、楚由基、賓鴻、董彥杲、雷一震、董翥、董翱、郭開山、馬千里等、帶領九百名勇士,各架雲梯,分作三路上城。董彥杲、小皁旗、楚由基,但看雲中皁旗所向殺去。餘六將,分斫東門、南門,放大軍進城。又命劉超、阿蠻兒、孫翦、盧龍,各領軍一千,殺入南門。卜克、瞿雕兒、彭岑、牛馬辛,各一千軍,殺進東門。又命姚襄、俞如海,各率兵五百,伏在府城北鵲山湖畔,俟彼逃出掩殺。又命滿釋奴持令箭一枝,到齊王府保護,不許軍士擅入。餘將士隨軍師前進。
小皁旗等九將趕到城邊,遙見堵口上,若有人將皁旗招引。
衆將各於相近處,豎立雲梯,魚貫而上。女牆邊有好些兵丁東倒西歪的,坐着打盹。就排頭斫將去,頓時做了肉泥!也有幾個倒顛城下去了。又聽得遠遠地敲梆鳴鑼,也是有一聲沒一聲的。賓鴻等遂各分頭去搶城門。董彥杲指道:“雲中皁旗,已轉向西了。”三將便隨着皁旗所指,殺到一個極大的公署,見內裏有人馬喧嚷。恰是柳升、朱能,聞得炮響震天,心知有變,帶領鐵騎,正要殺將出來。剛迎着董彥杲、小皁旗、楚由基等率領敢死勇士,當門截住,都擁塞在內。朱能大叫:“速退!”
柳升亟回馬,同着朱能,竟向後門逃出。董彥杲隨後殺進,楚由基大呼道:“雲中皁旗,從西轉北了!”遂一齊勒轉馬,趕到西邊。卻有直北大路,三將指馬向前,恰又遇着柳升,從後轉南而來。彥杲望見,大喝一聲,挺着蛇矛搶去。柳升着急,向後便退,朱能亦就踅身引路。忽見一大漢,大踏步,手執鐵錘,迎面打來,此正是火力士。朱能急架時,早把個馬頭打得粉碎,立時仆地。朱能一躍而起,帖木耳就使矟來刺火力士,力土閃過,從旁滾進,鐵錘起處,連人腿和馬肋打個寸折,又復一錘,帖木耳成了肉醬。幸虧只有數十步兵擋路,柳升乘間搶過去了,朱能奪了匹馬,隨後來趕。小皁旗等早已殺到,認得是朱能,挽弓一箭,射中後肩胛。朱能負疼喊道:“元帥救我!”柳升回頭,見朱能中箭,遂讓一步,放他過去,挺手中畫戟來戰。見是小皁旗,大喝:“看戟!”虛晃一晃,撥馬而逃。小皁旗等皆在狹路,被燕軍鐵騎擁定,殺得七零八落時,柳升與朱能奔出西關去了。再看空中,已不見有皁旗招動。董彥呆道:“神靈已去,叛賊已逃,想是不該喪命,我們且勒兵到布政司衙門去。”
早見馬靈迎住道:“副軍師在堂上,將軍等可去相見。”
董彥杲等直至檐前下了馬。高咸寧舉手道:“正來得好。
藩庫有數百萬金錢,所以護守在此,段佈政內署已加封鎖。將軍等且暫住,我迎軍師請令去。“時天色已明,呂軍師亦正進城,見咸寧飛馬而來,便拱手道:”因有皁旗將軍顯靈報國,所以先了一日。馬靈又留在城,更無人再通信息。“高咸寧道:”衆將進城時,某等與馬靈敘酌,尚未睡覺。即統領家丁等,分路殺出接應,少間可悉。今來請令者,因段佈政居官清正,民心愛戴,某斗膽保護,候裁奪。“呂軍師道:”我到齊王府去,可速令段佈政來,自當以禮待之。“咸寧又飛馬而去。
軍師到了王府,坐於殿中,令人請齊王,齊王早知有人保護,心已放寬,直趨出來,俯伏在地。軍師亟扶起道:“殿下金枝玉葉,何乃自卑若此?”方各施禮,分賓主而坐。軍師道:“殿下系太祖高皇帝之子,所以特遣一將來護。但既附燕藩,又曾得罪於建文皇帝,此處不可以留,且欲借殿下之宮府爲建文皇帝之行殿。煩請於三日內收拾行裝,學生親送殿下出城。
自南自北,唯其所便。“只見高咸寧領着段佈政來,軍師隨請咸寧與齊王相見。並設一座於下面,令段佈政坐。段民道:”何以坐爲?不才添方岳之任,失守疆土,大負今上之恩,一死不足塞責。請即斬我頭,以示僚屬,以謝黎民。“軍師道:”學生奉建文年號,所以明大義也。今定鼎於此,便遣人訪求復位,尚欲借方伯爲明良之輔,何苦殉身於燕賊耶?“段民道:”不然。建文永樂,總是一家,比不得他姓革命。不才受知於永樂,自與建文迂闊,肯事二君以玷青史?“高咸寧再三勸諭,段民即欲觸柱。軍師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強。可回貴署,明日與齊殿下同送出郭,何如?“段民長嘆不答。
兩位軍師就出了王府,並馬來至藩署,封了帑庫,收了冊籍。隨至柳升所住之公署,立了帥字旗,放炮三聲,兩軍師南向坐下。早有軍士解到丘福,已是垂斃。軍師道:“丘福素爲燕藩之將,猶之桀犬吠堯。死後可掩埋之。”俄頃,陸續獻功。
劉超活捉到毛遂,審系建文時德州衛指揮,降於燕藩者。軍師大罵:“賊奴!德州系由南入北三路總要之地,爾若死守不降,燕兵何道南馳?”命腰斬之。馬靈解到李友直,火力土解到墨麟,彭岑解到奈亨,軍師一一勘訊。墨麟系建文時北平巡道,素與燕邸往來契密者,亦命腰斬。李友直爲臬司書吏,奈亨爲藩司張昺書吏,昺密奏燕藩謀反,李友直、奈亨二人偵知,抄竊疏稿以告燕王。軍師大怒道:“此張信之流亞也!謝貴!張昺,中計慘死,皆二賊奴致之!”命綁於庭柱下,置慢火燒之。
又審張保,系耿都督部將,暗降於燕,又假意逃回,賺取真定府。命支解之。仍各梟首號令。王有慶叩頭求降,自陳流落江湖,爲槍棒教師。偶到朱榮部下頂食空糧,拔起把總,苟圖出身。今願充馬前一卒。軍師道:“此可恕也。”即發與董將軍,令爲牙將。
高宣、景星解到濟南府太守劉駿及各廳員,高不危、鐵鼎解到歷城縣令陳恂並佐貳等員。咸寧立起身道:“此位是景都憲公子,這是家兄名宣,那是舍弟名不危。”鐵公子遂引三人同進拜見,軍師答以半禮,即命設座。二公子坐於左側,二高又鞠躬告畢,方就右邊坐下。軍師先向咸寧道:“昆仲英才,幸得共襄軍旅,社稷之福也!”適賓鴻等諸將,來獻蔣玉及各武弁首級,稟道:“城中凡有拒敵者,盡皆誅夷。降者又有數千,已交與沈監軍查點。”小皁旗道:“先父在雲中層旗指引,直至北城。小將射了朱能一箭,就不見了靈旗,不知何故,所以不敢出城遠追。”軍師道:“爾先尊歿於朱能河間之戰,今已中爾神箭,料亦難生。城池既拔,大仇又復,前途自有伏兵,不須爾去遠追,所以斂卻靈旗也。”因向景、鐵公子道:“兩位令先尊之枯皮焦骨,猶能大顯威靈,懾賊氣魄,真千古未有之人,千古未有之事。今皁旗將軍忠魂報國,亦千古未有之人,未有之事也!”三人皆頓首稱謝。
少頃,姚襄、俞如海來繳軍令。獻上柳升金盔、金甲,及所乘馬。言彼與一小軍互換穿戴,我二人錯認拿獲。朱能亦換小軍衣服,所以被他走脫,逃向德州去了。軍師笑道:“雖走脫,無多日矣!”那時,高不危屢以目視咸寧,咸寧乃手指劉知府與陳知縣,請命軍師道:“他兩人原是建文時除授的官,未曾盡節,但向來居官操守廉潔,政令和平,不愧牧民之職。
所以濟南藩府縣,向有三清之號。“軍師道:”全人今古難得,奇人更難。安可以殉難勤王之大事,盡人而責之?清,爲有司之本分。統復原官,仍令視事。“命左右放了綁,給與衣冠。
劉駿、陳恂及各員,皆叩謝而去。
次日,軍師出榜安民,勞賞將士,令各率兵屯紮城外。沈珂送上降兵冊,共五千八百七十一名。軍師發與董、賓二將,拔其勇銳其充伍,餘令發往登、萊幾處屯田。有願歸農者,與之安插。隨具表章告捷,並上諸將功冊,又繕摺奏,交滿釋奴齎赴登州,請帝師駕臨濟南府。於今再建行宮,儼若天威咫尺,自此遠尋帝主,幸承御製頒臨。且看下回說去。第三十六回 唐月君創立濟南都 呂師貞議訪建文帝
建文五年夏六月,呂軍師檄飭濟南府,令將齊王宮室改作行殿,並集諸文武會議,迎請建文皇帝復位。公議李希顏、王璡兩舊臣認識聖容,可以訪求行在。奏請帝師不允,因此連日未決。忽值門將士送進稟單,內開一塞馬先生,一雪和尚,一嵇山主人,一衣葛翁,一補鍋老,要求見軍師。軍師道:“此必國變時韜晦姓名者。”即令請進,降階延入,施禮就座。問道:“承列公降臨,先請教真姓真名。”第一位朗然應道:“學生衣葛翁,濫叨侍從之職,姓趙名天泰。這位補鍋老,原官欽天監正,姓王名之臣。那兩位俱是中翰,一稱雪和尚,姓郭名節;一稱嵇山主人,姓朱名和,又號雲門僧。這一位刑部司務馮BB,稱爲塞馬先生。還有東湖樵夫牛景先,官居鎮撫司。
共是六人,互相送給行在衣糧,爲小人伺察,遂奉敕各散。牛鎮撫投湖而死,聞其子牛馬辛已歸駕下,某等相約來此,願得訪求建文皇帝,仍爲神人之主,上慰高皇在天之靈。“軍師道:”難得,難得,皆忠臣也。候帝師駕到,學生奏請便了。“
忽又報有少年九人,都稱是忠臣之後,不期而集,皆求進見。隨命請來。都齊齊整整,趨至階下,向上三揖,升堂再拜,又與五位老臣,各敘一禮,分長幼坐定。先是第三位開言道:“小子姓魏名袞,先父諱冕,官拜監察御史。”指下手的道:“表弟鄒希軻,是小子舅父大理寺丞鄒公諱瑾之子。先父與舅父,共毆逆黨徐增壽於朝,和燕王作對。原扌棄扌有赤族之禍,所以命小子與表弟改姓潛蹤,得免於難。今聞訪迎故主,特地前來,願備任使。”又一位接着就說:小子是松江郡丞周諱繼瑜之次子,名文獻。先父募兵勤王,慘爲燕逆所磔。君父之仇,是不共戴天的!“那齒最長、坐居第一的,鞠躬緩頰說:”在下殉難給事中黃鉞之友,姓楊名福。“指着末座少年道:”這就是黃公之子,名瓚。挈他逃避,今得幸見天日,不啻重生聖世。“
又一位袖中取出一手卷,呈上軍師,道:“小子葉先春,先君忝任郡守,名仲惠。棄官歸隱,編成信史一冊,斥燕爲叛逆,被人發覺,禍至抄家。小子密藏底稿,逃之遠方。今特晉獻,伏惟採擇。”軍師道:“此即逆孽定案,當授史館。”其三人,一姓餘名行毅,是燕府伴讀餘逢辰之子。當燕王屠戮張昺、謝貴時,逢辰徒跣奔至殿上,抗言:“擅殺王臣,要行反叛,我豈肯與逆黨爲伍?”遂觸柱而死。一張鵬,素有膂力,兼精武藝,爲指揮張安之子。安即樂清樵夫,聞新天子詔至,自投於崖者。各次第自陳畢,下剩一人,挺然按膝而坐,左顧右盼,絕無片言。軍師見其形容凹凸,鬚髮鉤卷,目如火炬,知是猛將,方欲訊,忽揎袖厲聲道:“我不知咬文,但能使鐵蒺藜,重有六十四斤,雖千軍萬馬,亦不怕他。先父薊州鎮撫曾,曾起兵討燕,爲賊所殺。今願借甲兵三千,去報大仇!”軍師微哂道:“此真大義所在。”
忽探馬飛報帝師鑾駕將到境上,兩軍師隨率衆文武官員,前去迎接。同出東關,行及二十里,早望見滿釋奴與女金剛二將,各分左右,領着七十二個女真,引導而來。月君見軍師等遠迎,隨命隱娘向前,各加慰勞,俱令先回。前途已有百姓數萬餘人,執香頂禮,擁塞不開。這些文官,都被圍困在內。軍師命火力士、雷一震各執帥字旗,呼令百姓兩行跪接,讓開大路,毋得喧嚷。二將遵令,大聲曉諭。這些百姓,紛紛滾滾,竟像不聽得的。二人發起性來,遂將令字旗橫擔在手,東擋西攔,一時橫顛豎倒的,不計其數。只見有個女人,面如霽月,目似春星,身穿藕合道袍,當前立祝火力士道:“聖後駕到,速速站開!”那女人道:“我是要正面接的。”火力士就把旗柄在他肩胛上一逼,說:“過去!”那娘不動分毫,力士再用力一逼,女娘反靠過些來。力士是經過聶隱孃的,暗稱有些奇怪。
雷一震不知高低,就扯了女娘右臂,用力一帶。被女娘左手接住他右手,從穴道外輕輕一按,雷一震遍體痠麻,按倒在地。
笑道:“原來是膿包貨!”力士乃向前作揖道:“大娘休怒。請略讓個道兒,等我等陪罪罷!”那女人道:“你如何識得我是大娘?”火力士一時乖巧,便順口道:“是我們聶隱娘仙師說過來。”女人道:“既如此,我躲在一邊,汝可去報與隱娘。”那時雷一震也猜是有道術的,就深深陪個禮兒。女娘道:“爾要知道,如今是女人的世界哩!”
早見火力土同着聶隱娘來了。女娘便上前稽首道:“隱姊別來無恙?”隱娘忙下蹇衛,答禮道:“我道是誰,卻是公孫賢妹。只恐力士與將軍,都要出些醜哩!”力士道:“虧我是遇過仙師的,倒還乖巧,雷將軍做了個臥虎的樣子哩!”二人大笑。那女娘道:“途次不便去見月君,爲我致意罷!”又在隱娘耳畔說了好些話,就如飛的向南去了。看看月君鑾輿到來,隱娘近前,將劍仙公孫大娘來迎駕,因括蒼地方有個女將,正在厄難之中,前去救援,即同他來匡助,不及在此候見,約略說了幾句。月君大喜。見兩行百姓俯伏在地,都呼聖母娘娘萬歲,月君曉諭道:“孤家無德於父老,何勞如此遠接?”衆人齊聲道:“前年蒙聖母娘娘趕逐了贓太守羅景,至今萬民感激。”月君又加撫慰一番,進得城來,轉入新建的行殿。
次日呂軍師及文武諸臣,會齊入朝。有頃,聶隱娘傳出令旨,宣示道:“古者聖王執中立極,所以建都之地,宮闕必居中央。今齊王府在東偏,不宜爲皇帝行殿,可另擇閎敞院宇改造。一到正殿落成,即可迎接帝駕。後殿不妨稍緩,至於向來文武各空署,文者改爲軍師及監軍府,武者改爲將軍府。衆軍士仍撥營舍安頓,不許強佔民居,犯者按以軍法。今既建都於此,訪求皇帝復位第一大事。文武百官,須衆議僉同,酌定四人出使,奏請孤家裁奪。”諸臣得旨,各自散去。軍師私謂高咸寧道:“昨日將趙天泰等五人,密摺奏聞。今日帝師令旨若爲不知者,是不可使也。獨是訪求建文,原要得舊臣遺老。今若舍此五位,有誰曾識聖容?”高軍師道:“但不知帝師之意,何以不用此五人也?少不得要再議。”
明日,諸官畢集公所,皆默然無語。王之臣、馮BB遽立起,以手指天,自表其心道:“軍師豈以某等藉此一語,希圖富貴,不是實心去訪故主者耶?何以緘口不奏?”呂軍師道:“諸位先生又忠心亮節,田夫牧豎亦且知之,而況某乎?獨是帝師令旨,只要四人,須去其一。誰應去,誰不應去,學生豈敢擅便?”王之臣道:“此最爲易事。何妨將某等五人姓名一同奏請,候帝師親點,便無異議。若要某等甘心自去一人,亦有所不能,何況軍師耶?”高軍師接口道:“不然。帝師明諭酌定四人,何敢以五名奏請?還是諸位先生裁酌見示,某等方可循行。”延至日哺,終未議定。次日,諸臣又集,高軍師倡言,請五位拈閹,以憑天定。那向在駕下舊臣,又要各表忠誠,請大家公閹,奏帝師裁定。時劉超見呂軍師躊躇,就道:“拈閹固好,但迎復鑾輿,何等重大,也須於清辰對天至誠禱告,然後分閹。今已午後,豈可草草?”高咸寧就先立起來道:“小將軍之言甚是。”又各散了。
當曉,呂師貞挑燈靜坐,正在凝思,忽報劉將軍要稟機密。
軍師即令召進,命坐於側。劉超道:“某往常見軍師視強敵如兒戲,攻堅城若拉朽,機無不合,算無不勝。何以遣使一事,反若疑難?”軍師道:“汝尚未知。聖後不欲用此五人。而五人又必欲爲使。彼所持甚正,無以折之耳!”劉超道:“原來如此。”即起身辭出,連夜往見鐵、景、姚三公子,並阿蠻兒與副軍師,約定如此如此。
次早畢集,高軍師道:“請五位先生分,鬮便可立決。”呂軍師正要開言,只見劉超、阿蠻兒、鐵鼎、景星、姚襄五人,搶向前來,厲聲而說道:“我等父親,皆粉軀碎骨,上報舊主。
今在帝師駕下已久,歷有微勞,安見得某等不能去尋皇帝?畢竟是諸位老先生,全身隱節者,方克爲使耶?“軍師知是劉超之計,恐在王之臣等五人臉上不好看相,乃假意喝道:”爾等皆年輕,毋得出此不遜之語!“董彥杲、賓鴻又進前道:”令請駕下諸舊臣,與五位先生並五位公子,各書名字,兩軍師爲之公閹四名,更有何說?“你一句,我一句,把趙天泰等五人倒禁住了。
忽報門外有五人,自言來請命去尋建文皇帝者,立等要見軍師。衆皆愕然。隨令速請,趙天泰見有兩個老些的,先進中門,卻是故交,便趨出相迎,道:“只爲我等要尋故主,會議三日,尚未決哩!”說話間,五人已到檐下。軍師等延入,大家箕圈一揖,不次坐下。趙天泰先開言道:“此位是刑曹梁田玉,這位是禮曹梁良玉,當日扈從建文皇帝出宮,我輩共十有三人,後奉帝旨,止令程濟、楊應能、葉希賢隨駕而去……”尚未說完,有一位少年,頓然起立而言說:“老先生且祝小子與這兩位,便是隨駕三人之子。小子姓程名智,字知星,父親程濟。”那一位少年就接着道:小子姓葉,名永青,是葉希賢長子。帝令父親改爲應賢。“那一位也就說:”小子姓楊,名繼業,父親楊應能。帝自名應文,用應字排行,都認爲師弟,以防不測。“軍師道:”然也。不但求帝,且是尋親,莫善於此。
當時曾御史恨不能隨帝,今伊子公望,亦正英少,正合四人之數,而又以完御史公之意。“衆文武齊聲贊曰:”真天意也!“
軍師方向趙編修說:“帝師駕到之日,某已將五位一片忠心,密摺奏聞。不見批答,而反敕令酌議,是帝師不欲煩重先生輩也。大抵登山涉水,萬里間關,瘴癧風波,幾歷寒暑,恐非五旬之人所堪。前此李宗伯與曾侍御要去,帝師止許公望。第公望又不認識聖容,今者得此三位,雖亦未曾瞻覲天顏,然有父親在彼,尋着父親,即是尋着故主,忠、孝兩全,又何庸議戰?”
於是趙天泰等莫不心服,皆猜帝師能知未來之事。軍師立刻草奏達上。俄頃間,滿釋奴飛馳而至,傳令雲:“帝師召見。”
軍師遂同諸文武齊赴闕下。帝師早已升殿,命兩軍師引進趙天泰並程知星等,拜畢賜坐。帝師道:“孤家不煩老成之意,宗伯李希顏知之,亮卿等之心亦明矣。”趙天泰等稱謝道:“敬遵睿裁。”帝師即命曾公望近前曰:“汝與程知星,由江西而湖北、湖南,至兩粵、六詔諸處,葉永青與楊繼業,由江南而浙東、浙西,至七閩諸處,四人分作兩路訪求。可於三日內即便起程,上天下地,必須尋着,敦請復位。慎勿空回!”四人皆頓首受命。
軍師又前奏,新到忠臣之子若干,已在午門候旨。月君隨令召見。魏袞等羅拜於殿檐之下,軍師逐一奏明姓字、履歷。
月君賜令平身,卻見曾彪相貌奇特,狠狠然有吞牛之氣,隨問:“汝父起兵討燕。爾亦在軍前否?”彪應聲道:“是我爲前部。”
月君又問:“爾勇無敵,何以至敗?”應道:“若論小將,焉得敗?只因先父營中內變,反應賊入之故。”月君道:“這算個天意。爾用何軍器呢?”彪見問到武藝,心中喜極,應道:“是鐵蒺藜,重有六十餘斤。”月君即命取到,令女金剛試舞一回,真個影若旋風,光如流星,曾彪也呆了。月君命取女金剛鐵鍬來,令曾彪也舞一回。只覺重了十餘斤,學不得女金剛舞來輕捷。月君又命取鮑師的鐵叉來,橫放在墀下,令曾彪:“汝試舞此叉。”彪疾趨向前,隻手去舉,竟有千斤之重。裝個硬漢,只用一手,盡力舉起,怎舞得動?連忙放下,道:“不過擺着看的東西,怎麼教人舞起來?”月君又諭:“還有件看的東西在。”即令將曼師狼牙棒取來,喚曾彪:“這個不須舞,汝試舉與孤家看。”曾彪用力雙手來舉,動也不動,就做個蹲虎之勢,一手握定丫叉,一手託着把柄,掙命一起,剛剛離地半尺,脖子內的筋漲紅得有麻繩粗細。喘吁吁放了,立起道:“憑是誰舉不得!”月君命聶隱娘:“汝試將狼牙棒舞來一看。”只見隱娘走上,將三寸金蓮的尖兒,就地一挑,那棒跳起來有五、六尺高,一手接住,回身便舞。但見:似狼牙而非狼牙,是鹿角而非鹿角。舉起來,勢若熊掌拔樹,舞動處,狀如龍爪拿空,剎那間,疾勝風輪旋轉;滾滾中,不見仙娘姿態;彈指頃,烈如火焰橫飛;轟轟然,疑用電母神通。正是:金箍仙棒無斤兩,要重還能十萬多!
滿廷文武諸臣,看得眼都花了。那些舊將士,都知是道法所使,這些新到的,莫不驚詫,心中暗想:“有此等本事,何不就殺向燕京?”倒覺解說不出。看曾彪面如土色,舌頭伸了縮不進去。兩位軍師皆含着微笑。隱娘舞畢,又將狼牙棒向空拋起,有數丈來高,輕舒玉手接了,丟在丹墀,向月君道:“舞得不好,帝師休笑。”只見曾彪跪着,只是磕頭,說:“小將頗有忠心,留着我養馬執鞭也罷!”月君諭道:“汝聽軍師提調就是。”要知道,月君見曾彪氣質太莽,自恃過當,難於駕馭,又且要借兵自將,所以用些道術,以制其心,馴其性,不是舞將來與諸臣作戲文看也。且聽下回再演。第三十七回 帝師敕議內外官制 軍師奏設文武科目
建文五年秋八月,月君承製,頒敕諭一道曰:“今者行宮已建,訪迎聖主復位有日。諸文武皆景附雲從,若不拜爵,何以對越天顏?獨是本朝官制太繁,銓法太疏,是懸缺以待人,非因材而授官。雖有知者不能盡其長,愚者亦可自掩其短。建文皇帝曾委方孝孺考較周官之法,惜乎逆變,未告厥成。茲爾兩軍師呂律、高咸寧,可會同在廷諸臣,斟酌損益,毋乖於古,適協於今,奏請鑑定。凡屬耆舊文武,鹹授新爵,庶幾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之義。其速欽遵施行。”發下軍師府,呂律即會同高咸寧,並諸臣集議。師貞謂咸寧道:“設官與取士,二者相須而並行。若官制更張,科目仍舊,必有扞格而不能相通者。”
諸臣皆以爲然。兩軍師遂草成兩冊二疏,以示諸臣僚。《設官疏》曰:臣等竊聞軒轅立四相,重華任五人,而有一道同風之盛。
商湯以伊虺爲阿衡,周武以旦奭爲師保,熙熙皞皞,後世莫有媲其隆者。何也?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不肖者不得幸進也。
自後世任法而不任人,無論智、愚、賢、不肖,皆囿於法之內,而不能超乎法之外。於是巧佞者得因法以進,正直者每與法相抗而去位。是法者,小人之利,君子之害也。夫秦繆,西戎之霸主耳,得百里奚於牛口之下而以爲相;苻堅,氐部之雄酋也,得王猛於捫蝨之間而任之以國。豈夷狄之有君,不知諸夏之亡耶?故苟得真賢,則起於草茅市井,登之清廟明堂,斯之謂用人。君用一相而得當,則相之委任百工,亦莫不當。此豈區區焉積算微勞,使之循階趨級者哉!故周官之制,止於三百六十,而庶事畢舉,猶患其官之多。迨漢、唐設官以千數,宋、元以萬數,而事猶叢脞,日見其官之少,其故可思已。董子云:“道者,萬世無弊。賢者之爲人國也,治之以道。”道爲百法之宗,又何法之可加哉!曼倩有云:“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其功。”是則法之謂耳!雖然,今距唐虞三代已數千百年,又豈能專任人而不任法乎?臣與咸寧等準古酌今,擬定官制。在廷不過周官之數,在外則就本朝之制,減去三中之一。夫十羊九牧,其首必墳;一楫數工,其舟必覆。才大可任,則綱舉而目張;纔不可任,則棼絲而控捲。故宮之多寡,與國家之理亂相關,又豈可作法於奢哉?伏請睿裁云云。
一、三公:太師,太傅,太保。
是爲元相。主坐而論道,參贊化育,燮理陰陽。
一、三孤:少師,少傅,少保。
是爲亞相。主平章軍國,綏懷夷夏,不與庶事。
一、黃門尚書,侍郎,主察閱章奏,批可駁否。
通政,通議,下設知奏廳。
一、都給諫,給事中。主封閱詔敕,獻可替否。
一、紫薇省大學士,左右學士。主侍天子經筵,以備顧問。
侍讀學士。主侍東宮經筵。
侍講學士。主侍東宮經筵。
纂修學士。主起居注,並修國史。
撰文學士。主撰誥敕文章、詩賦。
典籍庶士。主校閱經史冊籍。
一、大冢宰。掌邦治。
少冢宰。主銓衡。
鈞曹,銓曹。
大宗伯。掌邦禮。
少宗伯。主樂。
禮曹,樂曹。
大司徒。掌邦教。
少司徒,主財賦。
戶曹,帑曹。
大司馬。掌邦政。
少司馬。主軍旅。
飭曹,餉曹。
大司寇。掌邦禁。
少司寇。主刑。
矜曹,決曹。
大司空。掌邦士。
少司空。主水。
土曹,水曹各曹設正郎,副郎,主事。
一、都憲御史,僉憲御史,監察御史。
各道御史。皆主繩愆糾繆,察劾官吏。
下設勘問司。
一、國學司成,司業,司學。
下設博士,訓士主訓胄子。
一、靈臺監正監丞。
主觀察星象、推算律歷。
下設天文生。
一、京府大尹,左右丞,左右別駕。分主兵、刑、賦役、河防諸事。
下設經歷司二員。外府仿此,地僻事簡者遞減之。
一、京縣尹,左右尉。分主兵、刑、農、禮樂、水利諸事。下設巡司。
外縣悉仿此,地僻事簡者亦遞減。
一、州牧,左右判。分主兵、刑、禮樂、賦役、水利諸事。下設令吏。
一、四郡設開府一員。職兼文武,若地處簡僻遞加至八郡止。
標兵五營。每營一千三百五十名。
中軍副將。主防守本郡城池,並衙署倉庫。
四營參將。兩營主分防兩郡,兩營主分守各縣。
以下裨將、牙將、將校、開府自行酌設。
一、二郡設巡道一員。亦兼文武。
兵三營。每營六百二十五名。
中軍參將。主防守本郡城。
二營裨將。主分汛名縣道路。
以下牙將、將校,自行酌設。
一、在京設五營將軍各一員。每營各設兵一萬二千五百名。
副將。各二員。
參將。各二員。
裨將。各,四員。
牙將。各十員。
將校。各二十四員。
一、大元帥。不預設,臨期簡文武全才特用。
一、羽林將軍等官。照五營之制,每營鐵騎五千名,即爲鑾儀衛。《取土疏》曰:竊聞拜官在於一朝,而取士則在平日。如栽木于山,必採木便、楠、杞、梓之材;育魚於淵,必求鱣、鮪、魴、鯉之類,而後可以任棟樑、充鼎俎,爲清廟明堂之用。故西漢重經術,而明經者爲最優;東漢重節義,而立節者亦最盛。唐以詩賦爲科目,雖涉風華,然其意旨,實爲三百篇之餘波,洋洋乎亦云美矣。至宋王安石,始創制藝之文,初亦竊附於經術,自後揣摹沿襲,遂爲濫觴。出今之世,漸至拾牙慧、掇唾餘,攢湊成文,甚而全竊他人之作。僥倖於一得,雖掄元拔魁,考其胸中,則固烏有先生也。夫苟能闡發經旨,即片言數字,亦可不磨,若茫無見解,雖千言萬語,徒成糟粕。而必律以七篇之多,亦奚以爲?乃校勘者方摘其點畫之差訛,字句之紕繆,從無議及經旨之當與否者。如此取士,其可用於世乎?夫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理同而事異。今則不然,其仕與學,截然判作兩塗,所用非昔者素學,所學亦非今者宜用,是何異於徒具虛舟,無舵牙,無帆檣,而欲涉江泛海,其不相率而覆溺者幾希。夫如是,則設官取士,豈可以方柄而圓鑿哉?臣與咸寧等,解弦易轍,更定科條,與新設官制吻合,相須而並行,相濟而交用,庶幾乎寓簡賢於用法之中,寄循資於任人之處,爲補偏救弊之一助雲《科目冊》取文士三科:一日經術。
陶熔歷代諸家傳注,更出己裁,文詞純正,方爲入彀。若但沿襲宋人舊解者,不錄。
一日經濟。
經者,經國;濟者,濟世。大而禮樂、典章,次則兵刑、財賦、河防、鹽鐵、陰陽、律歷,各就所長,試以策論。文格合於唐宋八家者,方錄。
一日詩賦。
詩旨合於六義,體格貫乎三唐,方能觀感、教化。若學宋、元詩詞,竟成有韻之文者,不錄。賦取屈、宋,次亦歐、蘇,若作四六駢詞,但尚浮華者不錄。
取武士三科:一日將才。
試以將略、陣法。可用矣,令之治兵,有效而後任之。
一日武藝。
首重勇敢,試以槍、刀、弓、矢。勇藝兼優爲上,勇強於藝者次之,藝強於勇者又次之。如勇藝超羣。不識字者亦用。
一日劍術。
通神者入選,餘者不錄。
一、文武兩科之中,果得命世奇才,即如舉傅說於版築,拔淮陰于軍伍,一朝可拜將相。若夫中人,原由資格。
一、科目之設,全才爲上,偏才次之。漢之治獄,首推定國;唐之理財,獨稱劉晏,皆偏才也。後世多有歷遍六曹者,豈盡人而全才,返在二公之上乎?即此二端而言,優於理財者,勿使治獄;長於兵略者,勿任禮樂。餘仿此。
一、衡文而取,難定其品之邪正。故虞廷之法,試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一有敗檢,終身黜逐,是固懲惡之大權也。
一、用人易而知人難。方正者,必孤立而犯顏;僉邪者,必黨同而取容。觀其素履,察其幾微,無有不得。
一、文士科,須年登三十,素有著作成帙者,先送試官閱過,然後赴試。其定甲乙,總以平素著述爲本,不以一日之短長,衡其優劣。
一、武士科,不論年歲,若將才,亦須有著述可取,而後許其應試。其武藝一科,但取技勇,不試文字。
一、試期,每年文、武,各試一科。三年而三科皆遍。縣試送郡,郡試送開府,開府取而升諸朝。六卿別其妍媸,宰相定其甲乙,天子欽點一元,中者即成進士。皇榜無名者,仍爲庶人。
一、廕生與之世祿,吏員與之冠帶。有志者,仍由科目,方行擢用。
一、外委武弁,若牙將、將校各員,有勇藝者,須由科目,然後擢用。
一、文武科目,總無額數,每縣一、二人,或數十人,或竟無人皆可,即府亦然。但取真才,以充實用。
一、冢宰銓選外官,仍用掣籤以示至公,而後召見廷對。
長才任以衝劇。才短調之簡僻,方爲隨材器使。
一、取士爲人臣以人事君之義,如濫登者削職,得賄徇情者皆斬。晉賢者,超遷至極品,爲第一令典。
諸臣閱畢,莫不歎服。遂請趙天泰等署名,皆固遜不肯列銜。兩軍師齊聲道:“此原爲建文皇帝典章,諸位先生皆系舊臣,義所當然。弟輩不過代擬一稿耳。”趙天泰等方次第署上。
又移青州闕天下老臣,各署名銜,會於公所拜奏。帝師批曰:“卿等所奏,斟古酌今,揆衡允當。既重立賢,而亦不廢任法;雖循資格,而又不妨特簡,具見經濟弘猷。著爲令典,昭示來茲。”隨拜李希顏爲少師,趙天泰爲少傅,梁田玉爲少保。遙晉葉希賢爲太師,程濟爲太傅,楊應能爲太保。正軍師呂律,以大司馬兼知軍國重事。亞軍師高咸寧,以少司馬參知軍國重事。王璡爲冢宰,郭節爲司徒,梁良玉爲宗伯,馮榷爲司寇,宋和爲司空,周轅爲司成,鐵鼎爲都御史,胡傳福爲紫薇省大學士,王之臣加少司空銜,仍爲靈臺監正,黃貴池爲黃門侍郎,高不危爲京尹,王鉞爲掌奏監。餘聽冢宰量材授職。至京營五軍,以董彥杲爲中軍大將軍,賓鴻爲左軍大將軍。前營大將軍以劉超充之,右營大將軍以阿蠻兒充之,後營大將軍以瞿雕兒充之,皆兼舊職。金山保、小咬住,赴京營練習,暫授冠軍之職。張倫、倪諒,均授值殿將軍,兼前侍衛。其餘武員,悉聽軍師分別任用。正是:猛將如雲,直使淮南皆喪膽;謀臣如雨,已聞濟北早傾心。下回就見。第三十八回 兩軍師同心建國 一公子戮力分兵
二軍師於建闕之後,同心輔政,舉賢任能,剔邪除蠹,崇儒重農,養老恤孤,輕徭薄賦,不期月而濟南大治。一日,高咸寧商於呂師貞曰:“齊地界乎南北,四無關河之固,既建行闕於此,當思爲根本之計。今者春麥不豐,秋稼又薄,國費日繁,兵餉無出,何不乘士氣精銳,北取臨清倉粟,南取濟寧積貯?略汶沂,控淮泗,進則可取,退亦可守。先生以爲何如?
某已草得一疏在此。“遂遞與軍師。其略曰:臣聞古之立者國,必先固其根本,根本固而後進退由已。
濟南雖爲大郡,但非建都之地。何者?因橫亙於南北,勢所必爭,而不可以一日苟安者。請以全齊之勢論之:武定爲燕、薊之門庭,曹、濮乃魯、衛之藩蔽,沂州實徐、淮之鎖鑰,登、萊是海東之保障。今登州有守,曹、濮無虞。所慮者,南有淮安廿萬雄兵,北有保、河、德州三郡強敵,南北交相猝發,我則疲於奔命。臣愚以爲臨清、濟寧,乃南北之咽喉,今猶未服。
發一旅而取臨清,則門庭固而渤海靖,進則可卷燕、薊之地;分一師而撥濟寧,則鎖鑰嚴而沂、泗安,進則可拓淮、揚之界。
東昌、兗郡,四無可援,將不勞兵而自服矣。且臨清、濟寧,舊設倉廒,陳粟堆積,又足藉之以資軍餉,一舉而三利備焉。
古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今以百戰百勝之氣臨之,席捲全齊,只在指顧間耳。然後休兵息民,以俟乘輿復辟,或南征,或北討,臨期決策。至若目前急務,無有逾於此者。伏候聖裁。
呂師貞讚道:“先得餘心所同然,全齊已在掌中矣。”遂連名上奏。帝師批曰:“二卿深謀遠慮,悉合機宜。但南北殊途,其各分任,天討出於至公,剿叛撫順,須相須並行。務體孤家至意。”
於是公同分閹,呂軍師拈得濟寧、兗州,高司馬拈了臨清、東昌。就下教場,點集將佐二十四員,精兵一萬二千。諸將佐亦請分閹。閹得呂字者十二員:小皁旗、彭岑、雷一震、牛馬辛、劉超、張雕、馬千里、姚襄、餘慶、俞如海、葛纘、盧龍。
閹得高字將佐十二員:卜克、董翥、董翱、孫翦、曾彪、楚由基、莊次、郭開山、瞿雕兒、謝勇、宋義、阿蠻兒。
二軍師下令,明日五更祭纛起行,後者軍法從事。忽報景僉都飛馬到來,呂軍師見其面有毅色,遂道:“僉都欲請行耶?”
景星答道:“然也,適已飛奏帝師。某以君父大仇,寢食不安,故願戮力疆場,稍盡臣子之誼。”女金剛又持至令旨,宣諭道:“景星英氣凌雲,忠心貫日,正宜歷練戎行,允以原官兼監軍使,率兵先進。軍師呂律從後接應,勿使有虞。欽哉,勉旃!”
景僉都心喜,請以火力士爲先鋒。呂軍師道:“力士只能步戰,宜於山谷險阻。今齊地多平原大陸,利於騎戰,若以步敵騎,雖勇奚施?”僉都固請用之。呂軍師道:“既如此,可選善戰步兵一千,令爲先鋒,再選騎卒二千五百,驍將四員,僉都統爲中軍,某追隨後塵,佇聽捷音。”景公子笑逐顏開,謙遜了幾句,各自散去。
次早五更,二軍師到演武廳時,景僉都與火力士已等候良久。高軍師道:“真不愧爲景老先生令嗣。”祭纛已畢,正在分兵起行,有探馬飛報,東昌府差人進降表,並有軍師稟啓,現候進止。兩軍師同拆看時,大概說燕王靖難南下,唯東昌一旅之力,能折其銳,厥後弗敢正視,繞道而行,濟南、淮北,遂無堅城。今父老永懷故主,猶如疇昔,聞義師定鼎,盡願歸誠,以副雲霓之望,不勝待命云云。呂軍師遂發改來差雲:“東昌官民,凜知大義,自應各仍舊職,候帝師優詔遵行。”高軍師又分討道:“本帥平臨清回日,當至本郡撫慰士民。”來差自赴帝師闕下進表不題。
且說臨清一州,乃南北衝要之區,向設有總兵官,已在濟南敗亡,今止有都司一員,姓賈名旅,守備二員,一名文豹,一名高爵。其知州姓竺名石麒,貪狠異常,卻有三個家將:一名尖刀王疋,原是吳中無賴,因持解腕尖刀替人刺殺仇家,逃走到北邊的;一名鐵錘陳筋,兩臂青筋剔起如繩,人以鐵錘擊之,能用兩臂迎受,故順口呼此美號;一名太監邢突,做過太湖內大盜,絕無一莖鬚髯,所以稱做太監。還有三個術士:一知風鑑,叫做皮善相;一通陰陽陽,叫做楊爾獒;一能卜筮,叫做沈子蔡。皮善相相定竺知州必竟出將人相,沈子蔡又卜得敵人若到,必致覆軍殺將,因此整飭戎伍,訓練甲兵,與賈都司等相商拒敵。武官見文官如此勵精,不敢不應承。獨高守備婉詞微諷道:“我等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固不待言。但恐卵石不敵,雖盡忠而反誤國,亦不可不慮及。”竺石麒道:“這是要降賊的話。”喝令:“左右爲我擒下!”王疋等一齊擁上,立刻把高守備綁了,下令道:“且囚在禁中,待我破敵之後上聞而後誅之。”即點起五千人馬,盡數出城,紮下三個寨柵,中是知州,左是都司,右是守備。
不兩日,先鋒楚由基領着五百精兵,早到臨清界上。竺石麒令楊爾獒先望敵軍氣色,仔細看了一回,說道:“敵兵之氣,陽中帶陰,主先小吉而後大凶。”竺石麒分付善射手,若敵軍來近,惟以亂箭射之,令其先亦不小吉。頃刻間喊殺震天,對面五百健兒,雁翅排開,一將當先出馬:帶一頂鎪金鳳翅盔,額正中嵌一顆明珠,穿一件砌銀龍鱗甲;胸前後護兩輪寶月。襯一領松綾千鶴戰袍,扣一條藍玉雙螭帶。左懸犀角鐵胎弓,右插鵰翎金鏃箭。手持一枝逐電方天戟,坐下四足追風銀合馬。
認旗上寫得分明“先鋒百勝楚將軍”。竺石麒見了,也覺驚心,命家將小心出戰。王匹飛馬而出,大聲道:“可認得俺尖刀大將王疋麼?”楚由基更不打話,徑殺過來。兩將交鋒不三合,被由基一戟,洞胸而死。立馬橫戟,指着對陣道:“燕賊雄兵十萬,上將千員,不夠兩陣殺荊爾等蠛蠓螞蟻,也來俺老爺手中納命,豈不污我畫戟?”竺石麒大怒,教放亂箭。
由基乃勒馬緩款而回。當晚高軍師大隊已到,聞先鋒得勝大喜,下令防其劫寨,小心巡視。
卻說竺石麒折了一個家將,心中微有悔意,而且大言在先,欲罷不能,甚爲納悶。楊爾獒道:“明日交戰,別有妙法。”石麒道:“爾言先小吉,倒應得大了。但不知後大凶,作何應法?”
楊爾獒道:“某之法,正使彼應大凶之兆也。乞與我猛將一員,精兵一千五百,於五更時分,待我抄出背後襲之。略俟其陣亂,明公掩殺其前,使彼首尾難援。此小秦王之所以破竇建德也。”
竺石麒大喜,依計而行。
早有伏路兵報知高軍師,軍師大笑道:“我即不備,亦無懼。然必須今日乘機破之。”遂登將臺,將令旗招動,排一個陣勢,外方內圓。外四面方如棋局,兵士在南者向南,在北者向北,東西亦如之;內圓則左右環繞,宛然一個太極圖。郭開山粗知陣法,看了又看,全然不解。因問軍師,軍師曰:“方圓二陣,肇自軒皇法太極方輿之制,尚父廣其意而爲三才四象,武侯因之而化爲八卦,名曰‘八陣’。陣有八變,其體皆方,此方陣變化之妙至於極者;藥師之六花有六變,其體皆圓,此圓陣變化之妙至於極者。若帝師之制五行,非方非圓,前首後尾,中有二翼,其形如鳥,名曰‘五行’,實有七陣。此又渾融於六花、八卦之間,權衡於三才、四象之外,非天縱之聖不能也。若夫八陣之妙。包含在內,長於守;六花之妙,顯著在外,利於戰。至五行之妙,或隱或顯,亦奇亦正,能伸能縮,可散可聚,戰與守皆利。陣法至此,神乎,神乎!今區區小陣,不過兼併方圓二陣之制,略加變通。如蘇若蘭之《璇璣圖》,其象圓也,而載圖之錦,質本方也。外方四面,可以拒敵人四面來攻;內圓四層,則每一層之兵,可以分應一面。若全體引而伸之。亦成常山之蛇,一時應急可以用之。”
正在講論,後面敵兵已吶喊而來。高軍師笑道:“割雞焉用牛刀?”早見後陣卜克躍馬挺槍,當先殺去。正迎着一將,身穿皮甲,手舞雙鐵錘,如旋風滾至。卜克大喝一聲,神槍早到,那將急側身一躲,槍在左肋邊過去,就丟了左手鐵錘,挾住槍桿,右手一錘當頭下來。卜克已掣鋼鞭在手,向上正迎個住,就順勢將鞭逼着錘柄,直削到那將手腕上,用力一勒,把個大指、食指勒斷,只得棄了鐵錘,兩手來奪槍。卜克卻飛起鋼鞭,照頂門打下,那自恃臂膊硬掙,奮然舉迎,胳擦一聲,膀子兩截,墜於馬下。又復一槍,完了性命。楊爾獒見勢頭不好,急欲走時,被卜克飛馬趕上,活捉過來。那些小卒發一聲喊,登時星散。竺石麒遠遠望見,心中着忙,說要大家決一死戰。高軍師大隊人馬,早已衝殺過來,並無一人迎敵。竺石麒手足無措,遂先策馬奔跑。衆軍大潰,但見人頭滾滾墜地。楚由基大呼:“與你們小軍無干,可速投降!”軍士都丟棄槍刀,羅拜於地。郭開山與曾彪,緊迫着賈旅、文豹,董翥、董翱、宋義飛趕着竺石麒、邢突。將到吊橋邊,只見城上豎了降旗,高守備領着數百人殺出,大叫道:“竺知州,我來請你去寫奏章上聞哩!”說聲未了,一白鬚老人,輪着條鐵、扁擔,夾馬頭一下,竺石麒倒栽蔥撞下地來。董翥飛馬先到,喝令衆軍士拿下。董翱、宋義又活捉了邢突並沈子蔡、皮善相。後面高軍師與瞿雕兒、孫翦、卡克等,一齊都到。
高守備下馬迎接進城,到帥府坐定。郭開山、曾彪各獻了賈旅、文豹首級,高守備押着竺石麒,向前跪下,只是叩頭求降。高軍師到有寬恕之意,那些衆百姓湧進轅門,齊聲喊道:“竺知州殺得我們臨清人夠了!”有個白鬚的前稟道:“小的叫做老好漢,因這位高守父做官,兵已愛戴,被竺知州這賊拿來監禁,說得勝後要殺他。是小的不服,糾集了衆兵民,打開牢門,救將出來,迎接大兵的。今我等見軍師不殺這萬惡的官,滿城百姓將來都要死在他手裏。那楊爾獒、沈子蔡,與刑太監、皮善相,都是挑唆知州害百姓的,只有餘州判是個善人,做官也好,吏目也還去得。我等公道良心,歹的說歹,好的說好,只求軍師爲百姓做主。”高軍師立命將竺石麒等五人腰斬市曹,就升高守備爲參將,駐守本州。又升餘州判爲知州,其吏目原官如故。一時帥府門外歡聲如雷而散。又命郭開山盤取臨清倉廒米石,給散本州兵餉。分撥已畢,即起身前往東昌府巡視去了。
如今說濟寧一州,正當南北之中,人民殷富,戶口繁庶,比臨清更勝。州之北五十里,有個分水口子,其泉脈九十有九,出自萬山之中,匯注於此,七分向南,三分向北。燕王即之後,計欲引導此水,開達河渠以通漕運。用富昌伯房勝監督河道,設有河兵七營,共一萬五百名,副、參、遊、守五十餘員。而有些本領的,止副將王禮、參將徐政、遊擊龐來興、丁勝、王宗等。其河兵一半多系空糧,即現在者亦不做工,惟僉取民伕力役,兵餉總歸私橐,合州怨聲載道。聞知濟南已失,恐民心生變,遂撤河工之役,挑選精壯者補伍,已夠一萬之數。城池堅固,糧米充足,可戰可守,監河房勝,又系靖難時宿將,稍有謀略,早於城外結下五個寨柵以待敵至。
時火力士統着步兵一千先到,房勝在將臺望見,顧謂左右曰:“人人傳說青州妖賊利害,原來只是如此。”遂揮衆將率善射手五百名,長槍手二千名,乘其遠來疲乏,不待他站住擺隊,徑行卷殺過去,可以立破。王禮等得令,頃刻點兵迎去。箭利馬逸,勢若風雨驟至,步兵如何抵當得住?被他一衝,四下分散。火力士雖然勇猛,舞動雙錘,打死幾個,無奈孤掌難鳴,只得隨着亂兵奔走。王禮等趕殺有十餘里,遙見塵沙漲起,接應兵到了。原來是雷一震、馬千里二將,率輕騎五百,疾趨而至。王禮等見來兵亦屬無多,即揮令軍士迎敵。混戰一場,不分勝負,各自收兵。
景僉都中軍人馬,當晚亦到,遂於高阜處立住營寨。火力士自己綁縛請死,景僉都道:“我與汝義同兄弟,豈可如此?
我當請削官職,戴罪圖功。“計點兵卒,死傷大半,乃連夜具表引罪,並作一啓達上軍師。軍師亟引衆將,飛騎前來勸慰,曰:”賢喬梓精忠蓋世,四海盡知,偶爾小挫,可足爲論?且不佞爲主帥,而使先鋒失利,餘之罪也,與僉都何涉?今當進兵破之。“遂令小皁旗、彭岑各引五百壯士爲先鋒,直逼敵營。
房勝大笑道:“些小草寇,何以王師敗績?想必有些妖術。”即命軍中殺取豬狗血,並穢糞之類,預爲整備。小皁旗一馬當先,大喝:“篡國賊徒!天兵到此,不降何待?”房勝見有皁旗一面,插在背後,曰:“此必妖人也。”吩咐衆將,只要敗,不要贏,引入陣中擒之。王禮即撥馬出陣,罵道:“草賊恃有妖法,可知道死在目前了!”小皁旗罵道:“瞎眼聾耳的賊!我等堂堂王師,豈用邪術?快放馬過來!”交手不數合,小皁旗霍地撥馬而走,王禮縱馬追時,房勝亟令軍士大叫:“勿追!”忽聽得弓弦一響,咽喉早中,兩腳朝天,墜於馬下。王宗驟馬出救,不提防又是一箭,應弦而倒。火力士認得是王禮、王宗,率部下飛奔出去,搶回屍首,來稟景僉都與呂軍師道:“此弟兄二賊,就是害故主王御史的。乞賜與末將,剜心祭奠,以慰故主之靈。”軍師大喜,命用太牢玄酒,設位致祭。即暗傳將令,今日連殺二賊,彼已喪膽,若亟攻之,則逃避人城,拔之非易,姑退兵二十里安營。
只見力士部下小卒倉皇奔來報說,火將軍祭畢王御史,已自剄了。衆皆大駭。景僉都問是何故,可有話說?小卒道:“火將軍教轉稟軍師與監軍說:”向來偷生者,只爲御史之仇未報。
今幸張將軍連射二賊,我得藉以報故主於地下。且昨日兵敗,負罪匪輕,亦何面目立於人世?獨是有負景公子大恩,俟來生報效耳。‘言訖,立拔劍自刎。我等飛救不及。“景僉都不覺失聲痛哭。呂軍師道:”此義士也!監軍勿哀。“命備棺以將軍之禮葬之。但知道退舍安營,大軍師別施妙策;更誰料摧城殺敵,女飛將合建奇勳。下回若何,姑試觀之。第三十九回 美貞娘殺美淫宮 女秀才降女劍俠
話有分頭。大抵文章家,有正斯有奇,有離乃有合。譬若山之有脈,水之有派。從本源處迤邐行來,忽分一脈而爲幹龍,忽別一派而爲支流,離奇夭矯,曲折疏宕,孤行數百里,忽又回注於正脈正派之中,合而爲一,然後知山脈之靈,水派之奇有莫可端倪者。如此回書之脈派,初若不知其所從來,直到公孫大娘下括蒼,敲漁鼓,方悟月君駕下青州,已暗伏公孫大娘一脈,如濟水潛行地中,至此方見其發揚之狀。至若範飛娘事之發覺,正在濟南交戰之時,若便敘於建都之後,則如藤蔓纏松,雖極綰合,終屬二本。今出於軍臨濟寧之日,乃是倒流逆折,旋龍迴斡,而直注其本原。天然結一靈穴於此,而又幻出女秀才一段,猶之乎更引別派之波,匯作水口,驚濤駭浪。若漢、沔、湘三川交會,不亦爲大觀哉!
而今演出當日洪武太祖設立燕山六衛,衛各設兵三千。有配軍姓儲名福者,入衛已經數年,在北地娶得一妻範氏,小字非雲,是將門之女,慣使雙劍,神出鬼沒,而又姿色明豔,性格溫和,人皆稱爲女中飛將,故又號曰“飛娘”。燕王靖難兵起,調衛卒入伍,儲福憂憤不食,慟哭不止,飛娘勸喻之曰:“事到艱難,機須決斷。”儲福哽咽不能言,謂飛娘曰:“我雖配軍,頗知大義,豈肯充亂賊之隊伍耶?我與汝結ZF未久,且岳母孀居,汝宜相依爲命,我亦有老母在故鄉,決意潔身回籍,奉養天年。明日即與汝永別。”飛娘道:“君之母,妾之姑也。君有忠孝之心,妾獨無忠孝之志乎?我母自有昆弟奉養,無煩置念。”儲福曰:“不然。我家括蒼,距此五千餘里,系是逃回,比不得從容行路,那能同走?且使汝母汝兄弟永無相見之期,更爲不忍。”飛娘曰:“事當權其重輕,若論跋涉艱難,之死無怨。”儲福曰:“多謝賢妻。既有此美意,則不必通知汝家,收拾行李,即於四更起行罷。”是晚,預僱了短盤牲口,夫妻二人,一晝夜走三百餘里,料燕王不能遠追,然後按程而進。到了處州府縉雲縣括蒼山中,尋着母親,悲喜交集。於是儲福樵薪,飛娘闢績,竭力以養母。山中之人,稱爲孝子、孝媳。過了三個年頭,母老病亡,晝夜泣血,躬自負土,葬於祖墳之旁。
一日,傳有新天子詔到縣。儲福同山村農叟出去探聽,方知燕王奪了帝位。儲福一路哭回家內,謂飛娘曰:“我今與汝永訣了。汝年甫二十二歲,又無子嗣家業,我雖有兄弟,母且不養,何況於嫂?我死之後,汝宜自擇佳耦,毋使終身顛沛,我黃泉之下也得瞑目。”飛娘揮淚曰:“是何言也!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嫁二夫。不意君之尚不能知我之心也。君爲義士,我豈不能爲節婦?君欲殉國,我豈不能殉身?母子、姑媳,當相攜於九泉路上,獨是不能爲國復仇,死有餘憾。”儲福道:“今天下一家,我與汝做得甚事?惟有死耳!”遂扼吭而死。
飛娘乃拮据備棺殯殮,日則呼號靈前。夜則藁臥棺上。計圖葬夫之日,自投壙中。
時縉雲縣韓令喪耦,聞飛娘新寡而美,意欲納爲繼室,令教官約同山叟爲媒,通命于飛娘。飛娘正言拒之曰:“妾聞縣長主持風化,教人以貞,不聞教人以淫也。況是治下庶民之嫠婦,又豈可爲父母官之伉儷?女子之道,從一而終。若逼再醮,可持頭去。”教官知飛娘志不可奪,隨復縣令之命,且述其素行貞孝。韓令曰:“有是哉,我當獎之,豈敢犯之?”事遂寢。
不數日,又有處州府別駕範希雲,少年佻闥,饒有丰姿,系薊州人氏,是援例出身的,平生漁色,內外兼好。適太守丁艱,鑽謀攝得府篆,民間少艾婦女,常被姦污。貪淫之名,合屬皆知。早已聞得飛娘姿容絕世,今又傳說喪了丈夫,縉雲知縣謀娶不能,乃拊掌大笑曰:“彼一醜夫,豈配佳女?這自然我當受用的了!”恐又不肯作妾,心生一計,傳請經歷,託言:“要尋個淑女主持家政,亦稱夫人。近聞縉雲山中範飛娘新寡,我與他同籍同庚,同名同姓,豈非天作之合?即煩一行,這個月下老人,也還做得過。”經歷欣然遵命,跟隨了好些衙役,徑到縉雲山中,請見飛娘。飛娘只道縣官又來胡纏,便發話道:“好個沒廉恥的,朝廷名器,就輕似微塵,也不把個知縣與這樣畜生做!”經歷接口道:“這縣公也不自量了。我是本府經歷,並不爲一小小知縣而來,請出面言。”飛娘在內回說:“山村野婦,不敢相見,大人有話請說。”經歷就把範通判之命,述了一遍。又道:“即日實授太守,現做黃堂正夫人,不可錯過。”
飛娘聽了,暗歎口氣道:“死期已逼,待不得葬丈夫了。”又見他跟隨人衆,恐一時激出事來,乃婉言辭道:“太守表率十邑,又比不得縣正。風化攸關,豈容強納民間寡婦?願大人裁之。”
經歷道:“此言差矣。遣媒通命,先王之禮。且爲正室,正是太守公風化之意。他日受了誥命,衣錦還鄉,豈不榮耀?切莫執拗,致生後悔。”飛娘抗言道:“匹夫匹婦,各有其志。若用強逼,頭可斷,身不可辱也!”經歷乃將機就機,巧言道:“娶正夫人,豈有用強之理?這個不消慮得。我即去復太守公之命,自然名正言順,斷不使人委曲屈節的。”說罷,竟自起身去了。
過不幾日,只見經歷督領伕役,抬到聘禮,白金五百兩,綵緞五十端,及珠翠釵釧等物,堆滿草堂之上。飛娘見了,怒氣填胸,恨不得就把經歷剁做肉泥。又一想,可恨的是贓太守,心上已定了主意,就說:“吾未曾允,何得來送禮物?”經歷道:“新夫人親口說是用強斷乎不成,則不用強定是允的了。
若又翻悔,恐使不得。“飛娘道:”既如此,依得我三件事便成。
若依不得,雖死不成。‘’經歷道:“請新夫人見諭。”飛娘道:“一要寬半月,待我葬夫;二要太守親迎;三要在此處成親。”
經歷道:“第三件恐褻瀆了些。”飛娘道:“有個緣故。太守夫人,知道賢慧與否?若一進署,就是妾媵之流,直待夫人遣使,以禮來請,方可如命。”經歷點點頭道:“大有主意。”即向上一揖道:“都在下官執柯的身上。”隨回到處州,稟覆範太守說:“要寬半月,正是月望佳期,豈不人月交輝?”太守大喜,三事都依了。經歷又到飛娘處訂定,更無他說。山中田夫村婦,皆不疑飛娘是假允,反道如今富貴,是天報他的孝心哩!
且說飛娘想,這五百兩聘禮,都是貪贓,悖而人者悖而出,好教他人財兩失。就把些來葬了丈夫靈柩,相近婆婆墳旁。又把銀一百兩與小叔,爲四時祭掃之資。一百兩佈施與大士庵的尼僧,令其塑尊白衣觀音寶相。剩下銀兩,多舍與山村窮苦的人。屈指一算,到十五隻有四日了。心中悽悽慘慘,備了些祭奠的蔬果,倩人挑到婆婆、丈夫墳前,燒了紙錁,拜了又拜,痛哭了半日,哀哀叫道:“婆婆、丈夫聽者,五日之內,媳婦就來伏侍婆婆與丈夫了!”心中傷痛之極,一時昏倒在地,半晌方蘇。獨自一個孤孤零零的,走出山口,坐在石上定定神兒。
見有個道姑,敲着漁鼓,緩步而來。飛娘看時,那道姑:面如滿月,鬢若飛雲。目朗眉疏,微帶女娘窈窕;神清氣烈,不減男子魁梧。手敲漁板,聲含閬苑琪花;腳踏棕鞋,色染蓬壺瑤草。
道姑走近前來,打個稽首,飛娘連忙還禮,問道:“你是那方來的?”答道:“貧道從終南山來。雲遊五嶽,無處不到,今要化頓齋,不知娘子肯麼?”那時飛娘滿胸仇恨,怎有心情?
便道:“我已是泉下的鬼了,莫向我化。”道姑道:“若有愁煩,我可以解得,何消說此狠話?”飛娘道:“恁是神仙解不來的。”
道姑說:“我不信。且待我唱個道歌,看解得解不得?”便敲着漁鼓唱道:平生一劍未逢雷,況值興亡更可哀。蠻女猶能氣蓋世,貞娘何事志成灰?中原劫火風吹起,半夜鼙聲海湧來。自有嫦娥能作主,一輪端照萬山開。
飛娘聽他唱得有些奇怪,就道:飛口何不唱修行的話,卻唱這樣感慨的詩句呢?“道姑順口道:”只爲娘子心中感慨,我這道情也不知不覺的唱出來了。“飛娘見他說得有些逗着心事,便道:”煩請道姑解說與我聽。“道姑說:”這個容易。首二句。是有才未遇,正當國變之話。第三句,說武陵女子徵側、徵貳的故事。第四句,請娘子自思。第五句,是說山東大舉義師。第六句,天機不敢預泄。第七、第八句,是說義師之主,卻是個女英雄也。“飛娘又說:”你是出世之人,爲何說這些閒事?“道姑說:”總爲娘子說來。“飛娘是最靈慧的,便道:”既承道姑不棄,可到寒家喫了齋,細說何如?“道姑道:”我要與娘子解悶,若不把心中之事實說與我,到底汝之愁恨,終不能解,連我之齋也喫不下。“飛娘見他有前知的光景,就把範太守的話,一一告訴了,說:”我只待殺了他,然後自剄。“道姑說:”殺這贓胚,如屠雞犬,直得把命抵他?“飛娘道:”不是抵他,是要完我節烈。“道姑說:”請問爲國報仇,爲夫泄恨,做古今一個奇女子,較之一死孰愈?“飛娘道:”雖素有此志,然一婦人何能爲?“道姑冷笑道:”唐月君亦一婦人耳,怎的他就能爲?我實對娘子說罷。“遂將唐月君起兵及目今定鼎始末,並自己來意細述一遍。飛娘道:”依道姑怎樣行呢?“答道:”這是你的大事,但要殺得乾淨。我同你竟到山東,尋這位女英雄,建主千秋事業,流芳青史,不好麼?“飛娘道:”我已許過丈夫,他在黃泉路上等我,豈肯負了這句話呢?“道姑笑道:”這是孩子的話。如今做的,是全忠、全孝、全節烈之事,難道是去嫁了人,負了丈夫麼?“飛娘道:”如此,我意已決。“隨請道姑到家住下。
到次日,飛娘將行李結束小小一包,把這些緞匹,都堆在草廳中間一個棹兒上,道:“使這賊狗奴見之不疑。”十四日,又到丈夫墳上痛哭一場,將要到山東的事情,暗暗泣訴,回來天色已晚,見道姑裝做貧婆模樣,飛娘問是何故,道姑說:“妝做僱來炊爨的。”飛娘道:“甚妙。”當夜睡至二更,忽見丈夫走到房內,歡歡喜喜的說道:“賢妻名在仙曹,當到山東做個女飛將,名蓋天下。但求爲婆婆與我討得兩道封誥,光輝泉壤,也不枉我殉國一場!”飛娘一把扯住道:“我要與丈夫同去的。”
儲福把衣袖一拂,忽然驚醒,不禁嗚嗚咽咽哭起來。道姑聞得,忙問何故,飛娘把夢中話說了。遭姑說:“何如?你丈夫早已歡喜,你爲何反哭?哭得紅腫了臉,明日難以做事。”
飛娘就起身,與道姑步出庭中,見月明如水,不覺神思頓爽,因向道姑說:“我連日心上有絲沒緒的,還不曾問得道姑姓名哩!”道姑應道:“有個名帖在這裏。”便在袖中取出兩把劍,長止數寸,道:“這就是姓名。”飛娘道:“小小刀子,如何便是姓名?”道姑道:“你嫌他小麼?”風中一幌,遂長有七尺,飛娘道:“原來是神物,道姑一定是劍仙了?”追咕道:“豈敢。我的姊姊聶隱娘,現在輔佐唐帝師,前日已會過他,說與你同去的。”飛娘道:“道姑也是姓聶了。”道姑道:“仙家姊妹,何必同姓?公孫大娘就是我。”飛娘道:“妾之不才,何幸得大仙到此相救?”就拜在地下,說:“弟子願拜劍仙爲師。”
公孫大娘道:“這個使得。但不必稱師父徒弟,早稱姊妹罷了。”
公孫大娘即將劍術細細講究一番,飛娘皆心領神會。看看天曉,公孫大娘催促梳妝,飛娘道:“姊姊倒像個爲我做媒的。”公孫大娘道:“怎不是?我今要把你嫁與山東姓唐的了!”大家笑了一會。
不到上午,只見呼麼喝六的,範太守到了。經歷先進來一看,公孫大娘回道:“新夫人早已打扮,諸色完備了。”經歷問:“汝是何人?”公孫大娘道:“數日前,新夫人僱我來相幫的。”
經歷大喜,隨稟知太守,自往縉雲公館去了。範太守下了轎,步進門來。飛娘立在草堂檐下,見這個太守,輕腳輕手,活像個妝旦的戲子。範太守端視飛娘,如何標緻?只這:亭亭玉骨,宛然修竹凌風;灼灼華顏,儼似芙蓉出水。一笑欲生春,忽有霜威撲面,雙眸疑剪水,何來電影侵人?今日裏,只道襄王雲雨來巫峽;霎時間,那知娘子兵戈上戰常太守心中暗喜,道:“有媚有威,是個夫人福相。”飛娘只是站在檐下不動,範太守道:“下官薦先了。”就一手拉着飛娘衣袖,同進草堂,深深四揖。飛娘也回四福,說:“太守公遠來,無物可敬。”範太守道:“敢勞夫人費心。”就叫把備來酒筵擺上,分付衙役們山口伺候,家人門首伺候,一個不許人來。
又見公孫大娘在旁,就道:“你也迴避迴避。”公孫大娘出到門首,安頓衆人去了。
太守斟起一杯香醪,爲飛娘定席,飛娘也只得斟一杯答禮,對面坐下。太守就一口乾了,飛娘也幹了一杯。太守喜極,又換過杯子來,斟滿了遞在飛娘面前,說:“喫個交口雙杯。”只這句話,飛娘按捺不定,立起身來道:“妾告個便。”向房裏徑走。範太守喜孜孜,笑吟吟,慾火已熾,恨不得就赴陽臺。乘這個便,隨後也走將來。飛娘進房,聽得後面腳步響,左手向後一招,右手已掣取壁間掛好的劍,飛轉過身,劈面剁去。用力太猛了,把範太守的臉兒竟砍做兩半,撲的倒在地下。又復心窩裏一劍,直透後心,罵道:“殺才,還便宜你與我同喫了杯酒兒!”掣着劍,如飛的走到前邊。大門早關上的,見公孫大娘在門內站着,有十來個家人,多在耳房內酣飲,被兩位善女人趕進,排頭砍去,殺個盡情。公孫大娘道:“可換去血衣,悄然就走。獨是山口人多怎處?”飛娘道:“別有一條樵夫的路,走出去,已離此二十多里了。”於是關鎖了前門,在後面推倒小牆而出。兩人相扶相挽的,竟下金華至蘭溪。公孫大娘道:“若走杭州,必被他們趕着。我今由嚴州抄出徽州,到蕪湖轉至滁州,從河南折人山東去罷。”
一路無話。看看行至毫州地方,正欲下店,見有個秀士,攜一童子,也在那裏投宿。公孫大娘悄對飛娘說道:“我看這個秀士是女扮男裝的。明日我們尾着他走,待他解手時看他一看。”飛娘笑道:“倘然是個男子,這一看好沒意思。”公孫大娘道:“妹子到底還是女娃娃,我們雖然修道,也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若有行奸賣俏的向前來,一刀揮爲兩段了。不要說一個男子,縱有千百個赤條條在那裏,我就看看,有何害呢?”飛娘笑道:“我不信做了仙家,倒是這樣撒潑的。要是這樣,爲何又有思凡的仙子?”公孫大娘道:“這話辨駁得好。
你不知仙家各自有派。我們劍仙,屬之玄女娘娘,只是殺性難除。那風流有才情的仙子,又是西王母娘娘爲主,偶然有個思凡下降的。還有鬥姥娘娘,都是女宿星媛,立功行而成的。若女子而成地仙者,統於驪山老姥。又有後土夫人,則四海五嶽女神靈之主也。舍是則爲旁門。我教中,大概是義俠、節烈、勇毅的女子,所以不怕見男人的。“飛娘聞言,自喜得爲劍仙,就道:”我明日看他。“
過了一宿,清早起行,差不多有二十里,那秀士揀個僻處小解,二人就抄在後邊,也蹲在地下看時,秀士小解完了,手拿着幅方絹兒,擦了一擦,撅起雪白屁股來,半截朱門,剛剛與二人打個照面,飛娘不覺失笑。秀士回頭一看,認得是昨晚同宿的,就道:“大家是一般樣的東西,有何好笑?”公孫大娘道:“我們也要小解,所以在此,不期你自把美臀獻出。頭戴着方巾,腳穿着朱履,半中間卻有個鬍子,張着嘴兒,吐出個舌頭,豈不好笑?”秀士道:“我是不得已而爲諸。看你二位顏色,也還改個男妝方爲穩便。”飛娘走近道,道:“不改便怎的?”秀士道:“莫嘴強,目今青州起兵,是位聖姑娘娘,路上盤詰女人,比男子更爲利害,拿去就算是奸細。像你們那樣風流的,且被他們軍士弄個不亦樂乎!”公孫大娘笑道:“焉知我們不是男改女妝的?”女秀士道:“我不與你鬥嘴,大家走路罷。”公孫大娘道:“我偏要同着你,一路帶挈走走,省得他們盤詰;你若不肯,我到關津渡口,把你扭住,一口喊破,不怕不拿去做奸細,弄個不亦樂乎!”那女秀士是心虛的,恐怕決撒了大事,假意道:“你兩位要我挈帶,也要好好的說,怎麼歪廝纏起來?”公孫大娘道:“說着頑兒呢!”
女秀士心上厭他兩個,想道:“不如耍他一耍,擺脫了罷。”
就唸訣唸咒,在那童子頂上,也暗暗畫個符兒,使出個隱身法,登時不見了。飛娘方欲驚訝,公孫大娘捏一把,道:“莫則聲!”
就飛奔到女秀士跟前,揪了耳朵,笑說道:“你混甚麼鬼過眼子?”女秀士喫了一驚,便道:“怎麼動粗起來?”就拋了那童子,使個遁形法,又不見影兒了。原來女秀士大有幻術,竟把個身子,嵌在一棵大松樹內,若是凡夫之眼,但見松樹,不見有人。這比不得五行遁法,一遁千百里,不過借件物兒藏匿身子,原是旁門之法,暫時遮掩的。公孫大娘左右一看,走到松樹跟前,笑道:“我若一劍,把你連樹砍做兩截了。這樣耍孩兒的法子,弄他做甚?”便一手扯了女秀士出來。女秀士不覺大駭,就說:“你有不耍孩兒的法,也弄個把我看看。”公孫大娘道:“我就學你的隱身法,你若是看得見,我拜你爲師,何如!”女秀士道:“快請做。”公孫大娘恐怕他也看得見,隱了身子,卻又暗暗升在半空。女秀士四面看了一回,茫然不見,只管瞧那範飛娘。飛娘也不知公孫大娘有這樣道術,假意說道:“我是看見的。”就叫道:“姊姊出來罷。”公孫大娘應說:“我要去了。”女秀士聽來聲在空中,以手搭着涼篷,仰面細看,好個皎皎青天,連雲點兒也沒有。乃大讚道:“好妙法!好妙法!”公孫大娘輕輕落在女秀土當面,現出形相,道:“怎的就看不見?”女秀士道:“我的法是異人傳授的,出入帝王公侯將相之家,莫不欽敬,不期今日被你看破。我問你二位實系何等人?要往那裏去?”公孫大娘道:“我且問你,向來出入王府,可認得個女秀才劉氏麼?”那女秀士見說了他真名字出來,知道是異人,也不敢相瞞,應道:“只我便是女秀才劉氏。”公孫大娘道:“嗄,而今要往那裏去呢?”答道:“要到濟寧尋個主兒。”公孫大娘道:“只怕你去尋的主兒,就是要尋我的主兒哩!”女秀才道:“這是怎說?”公孫大娘道:“那主兒可是姓唐?”女秀才道:“正是。”公孫大娘就將自己與範飛孃的姓名,及殺太守情由,並如今去投他的話說了。女秀才道:“若然,我們是一家人。”就把自己向在駙馬梅殷府中,用術魘禁燕王,“不意梅駙馬被燕王賺去殺了,又來拿我。我就隱身到宮中去殺他,不意他福分大得狠,每日有神將列宿護持,不能下手,只得逃向各處遊蕩。近聞青州成了事業,所以前去要給駙馬報仇。”公孫大娘:“這該到濟南,爲何要到濟寧呢?”女秀才道:“我當日在濟寧住過,有些熟識。去剔探個軍機,好做進身之策。”範飛娘道:“志量太小了!何不竟去做個細作,殺了鎮守的將官把一座城池做個贄禮不好麼?”公孫大娘道:“此計甚好。我今與你一處走,真個要你挈帶了。你們兩個認做夫婦,我與你認做姊弟。”女秀士道:“不好,姊丈在那裏?不如都認做我的老婆,一大一小罷。”飛娘道:“正好。你是個齊人了,教你每日挨頓打!”女秀才笑說:“我是個僞齊人,沒有這件好東西,到不得爭風廝打哩?”公孫大娘也笑道:“丈夫?
你這個孩子,是誰給你生出來的?“飛娘道:”他自有個真齊人在那裏。“女秀才也笑道:”好亂話。給你們說,這孩子也奇哩!他是戶部尚書陳迪的幼子,喚名鶴山,當日搜拿家屬時,正出天花,半路死了,校尉把來丟在道旁。過了一夜,想是伏了土,又活轉來,在那裏哭。適我經過,問知情由,念陳尚書是個忠臣,特地收來育養,爲他延續宗祀的。“公孫大娘道:”這才成個女秀才。如今都要說正經話,不要露出馬腳來爲妙。“
於是日則同行,夜則同宿,已到濟寧城下。女秀才就用濟寧的聲口,向門軍說是本州人,帶着家眷在鄉村處館暫回來的。
幾個門軍眼睛都注在飛娘身上,詰問了幾句,放進城去了。尋個寓在監河衙門側首,住了兩日,那店家見他聲音互異,疑心起來,只管催促起身。公孫大娘悄對女秀才道“我昨日見衙門盡後有個寺院,東間壁貼着空房借寓,是本寺住持的,何不借了他?”女秀才道:“我久已曉得,這寺內賊禿,着實要姦淫婦女,不好的。”飛娘道:“我偏要去借。公孫大娘道:”正要借這點兒,方肯賃與我們久住哩!“女秀才便去說是有家眷的,一借就成。兩三個和尚在寺門首等着,看他們搬來,見飛娘帶着些孝,都說是白衣觀音出現了。從此住持僧每日來送長送短,公孫大娘又把些甜言哄他,這個賊禿就錯認了羅剎女當做歡喜冤家,豈不該死!
住了十來日,聞得濟南兵到了,在城外廝殺,和尚卻來請去寺中隨喜。公孫大娘道:“如今兵馬臨城,有何心緒呢!”和尚滿臉堆笑,說:“城中兵民,久聞聖姑娘娘是位天仙,那去個不願降順?只礙着監河主將是燕皇帝的心腹。我們做和尚的,還要長幡寶蓋,焚香奏樂去迎接哩!”只見女秀才回來了,和尚說聲:“請大娘一些隨喜。”揚揚的自去。公孫大娘就問女秀才:“連日打聽事體如何?”女秀才說:“州官及兵民的心,都是一心要降的,只是監河軍馬在城外,不敢變動。”公孫大娘道:“這與和尚說的無異,定然不錯。”隨附耳說了幾句,如此如此去行事。女秀才即於明早趁開城門放樵採時,使個隱身法出城而去。君不見:三女成粲,忽變作殺氣凌雲;四士同仇,頓揭起黃旗貫日。且聽下回演出。第四十回 濟寧州三女殺監河 兗州府四士逐太守
卻說呂軍師戰勝之後,斂兵下寨。次日黃昏時分,忽報拿到奸細一名。遂升帳勘問,諸將士皆集,看是秀才打扮,氣度不俗,隨叫放了綁縛,問:“汝是何人,竟敢闖入營盤?”應說:“小子有機密要稟,乞避左右。”軍師道:“我這裏萬人一心,有話就說。”隨前跪一步,道:“妾身劉氏,人稱爲女秀才。
曏者梅駙馬鎮守淮安,因妾有法術,招在軍中。燕王南下,詐言假道進香,駙馬宣諭祖制拒之。燕師竟從別路過去,奪了建文帝位,哄騙了長公主手書,召還駙馬,密令譚深、趙曦刺死在笪橋之下。又各處張掛榜文,說女秀才用魘禁之術,咒詛朕身,罪在不赦,着令郡縣搜拿,只得逃向江湖。聞知青州聖姑娘娘,大興義師,爲忠臣義士報冤雪憤,因此千里來投。途中又遇着兩員女將。“女秀才就住了口,以目視左右。軍師即分付軍校們帳外伺候,女秀才方稟道:”兩員女將,一是劍俠公孫大娘,一是女中飛將範非雲,今在監河衙門後圓通寺左住着。
兩日在城中探聽,官員百姓都要歸降,只怕的房勝後多將勇,不敢輕動。所以公孫大娘着令妾身前來,說請軍師把房勝殺敗,趕入城內,便間就找了他的首級。不論何日,但看城中火起爲號,軍師徑殺進城來,可不戰而定也。“軍師道:”這個極易。
汝可到後營暫歇。“將四至更,令小兵送女秀才出營去了。
景監軍道:“此婦人之話,尚有可疑。裏應外合,全憑訂定日期,或內先發而外應,或外先發而內應,怎說不論何日?
莫要是賊什麼?“軍師道:”彼系三個女流,只辦得刺殺主將,安能接應外邊?行刺又要乘機,豈可預定日子?公孫大娘一段,連我也只是雷一震稟知,餘處絕無一人曉得,彼豈能捏造出來?斷無可疑。我今用個誘虎出穴之許,彼必將計就計以待我,我又將計就計以應之,大家可定矣!“即喚葛纘、姚襄兩將,分付道:”今日酉刻,可各引一枝軍馬,一枝向西,一枝向南,緩款而行。到正西正南上暫住,聽炮聲連響爲號,如敗兵下來,讓他過去,從後掩殺;若炮聲定後,絕不見有敗兵,即向前擊彼迎敵之師。務令軍士齊聲大喊,說房勝已被我軍師擒下了,彼必驚惶。我還有兵來接應。“二將領命去了。
軍師又遍視諸將及牙將等一會,向着景監軍說:“有一處立個大功,奈無可使之人。”小皁旗、雷一震齊聲道:“我等敢去!”王有慶見軍師回顧,心中私喜,亦前稟道:“末將承恩,收錄帳下,未有寸功,願拚死掙個功勞。”軍師道:“汝去到使得,只怕軍士不能聽命。這場功勞,非同小可,汝去點選軍士一千名,都是步戰。有了此數,卻來複命。”王有慶遂去點兵。
衆將都不服道:“王有慶武藝平常,且屬新降,其心難必,軍師怎舍我等不用而反用他呢?”軍師道:“毋得多言,做出便見。”王有慶已點完了軍,稟說:“夠一千名,都願隨末將立功的。”軍師道:“如此卻好。”就命賜王有慶全副披掛,寶刀名馬,自斟三杯酒遞之。王有慶見軍師如此隆重,出於意外,跪飲了酒,說:“末將不成功,誓不生還見軍師之麪廠‘軍師又激獎了幾句,下令:”八百名皆用鐮刀二把,藤牌一面;二百名止帶大砍刀一把,紙火爆各一百枚,十枚一束,扣成總藥線一條,各帶火繩在手。三更時分,吶喊殺入房勝大營,必然是個空寨。汝令軍士分爲兩下,在前後營門內伏於地上。待他殺進來時,上面以紙炮摜去,下面以鐮刀砍其馬足,即使步兵先入,亦砍人足,各用藤牌遮護槍刃。他若敗了,縱不許殺出,只照前伏在裏面,但有逃進來的便砍。直待大軍殺敗了他已去遠了,然後回來繳令,便是你的大功。鐮刀、紙炮,早經備辦,可到後營領給。“王有慶得計,磨拳擦掌的去了。
軍師喚小皁旗、俞如海、雷一震、餘慶四將:“汝等待王有慶去後,各領精騎六百,一向寨前,一抄營後,奮勇擊殺,我有接應兵來。那時彼必敗走,汝四人合兵追之,從後虛聲掩殺,逼他進城。若城中火起,即乘勢殺入,若無火起,不可造次,且等軍令。”又命彭岑、牛馬辛:“各領精銳一千,接應兩處,總不可殺進寨內。切囑!切囑!”諸將都領命而去。又喚張鵬領一枝軍,截殺房勝左寨救兵;盧龍領一枝軍,截住右寨救兵:“汝二將專殺他兩枝軍馬,使彼不能接應。”又顧景僉都道:“煩監軍帶領六百勇士。向適中高阜處屯駐,施放號炮,直待房勝人馬敗盡方止。看他若西走,監軍率兵反應南邊葛纘;他若南走,向西接應姚襄,毋得有誤。”景監軍大喜道:“小子看軍師用兵,真武侯復生矣!”隨點軍整頓號炮,自去行事。
軍師乃命馬千里:“率數百軍士,各備三頭火把,聽我隨時發令。”
卻說房勝正與諸將商議,說寇兵得勝而返不出,定有詭計。
忽小校來報,敵人陣腳移動。房勝登將臺望之,時已昏黑,遙見兩枝軍馬,一向西行,一向南去。亟下臺傳令道:“敵人分兵攻我西、南二門,今夜必來劫寨,此調虎出林之計,怎瞞得我?我就彼計以破之。”即令:“龐來興引本部人馬,去迎西門之兵;丁勝引本部人馬,往拒南關之兵。戒令毋得進戰,待我破了他劫寨之兵,即分頭從背後殺來。那時兩面夾攻,使他片甲不返!”又將中寨人馬盡行轍出,自引一枝伏於寨左,令徐政伏一枝在右,待他進寨,各分前後殺入,不許放一人走脫。
又料敵來劫寨,恐還有接應之兵,命左右兩寨參遊武弁,各向前截住廝殺,使他彼此不能相顧。
分撥已定,甫到三更,果然有兵劫寨。吶一聲喊,殺進中寨。徐政在前寨殺入,房勝自在寨後殺入。只見先進去的騎兵紛紛的連人連馬都倒,又被紙爆亂打將來,馬驚人駭,擁塞寨門,進退不得。房勝道:“此賊智也。”亟令軍士拆開營寨,一湧而入。伏在地下的數百步兵,大半被馬踹死。王有慶大呼力戰,也被亂軍殺了。寨前徐政,那有房勝應變之智?見軍士進去的都倒,又被火紙爆打得個昏暈,正在沒法,後面雷一震、餘慶二將早已殺到,左右兩寨參遊武弁,各率兵馬鼓譟而出,又被張鵬、盧龍兩將分頭截殺,不能接應。雷一震輪動大斧,恍若巨靈神,勇不可當,大喝一聲,如青天起個霹靂,早把徐政劈死。彭岑、牛馬辛各從刺斜裏殺入,合兵衝擊,那些將軍都系武制科出身,從未經歷戰陣,心慌膽裂,手足無措,但見紛紛落馬;其河兵又皆市井無賴,從未訓練,那敢拒敵,唯有棄甲拋戈,四下逃命。
房勝尚在寨中搜殺伏兵,聽見號炮不住震天的響,前寨人馬已潰,只得引軍從後突出。正遇小皁旗、俞如海殺散寨後的兵,掩到面前,大呼“休放走了房勝!”房勝進退不得,回顧部下止有數百騎,大聲呼道:“退後必死,可併力向前!”遂捨命當先,率領將卒殺開條路,望西南而走。又見前面火把不計其數,鼓聲震天價殺來,遂掣身從正南奔逃。小皁旗率兵緊緊追着。那時寨前的敗兵潰向西,房勝潰而南,分作兩路了。軍師亟傳令景監軍向西,自己統率馬千里向南追趕。早有姚襄見敗兵下來,從半腰殺出,把房勝部下人馬,截去一半,剩不上三百餘騎,徑奪南關。丁勝正在等候濟南之兵,不知是房勝敗回,劈面迎殺將來,到得喊說明白,已互相殺傷了好些。才得合兵一處,姚襄、小皁旗追兵已到。丁勝道:“主帥可入城,待我當之!”房勝此時筋疲力乏,一徑叫開城門,立馬在城堵口,看望外邊廝殺。
只聽得亂轟轟傳說,帥府內署失了火,房勝回頭一望,烈焰沖天,不覺魂驚魄散,飛馬回到衙門口。那些守門軍士正在那邊亂嚷,說宅內封鎖的怎麼好。忽見本官到了,讓開條路,隨在後頭湧來。房勝分付救火的在外伺候,等傳喚才許進宅。
只帶兩個心腹人,敲開宅門。見兩個女人,走向前來大叫道:“夫人燒死了!”房勝方在疑惑,早被一個女人劈面一劍,砍倒在地;那一個女人,把跟隨的兩人,一劍一個,頓時完事,仍舊把門關上。原來公孫大娘等三人聞知外面廝殺,料必敗進城來,就先到監河署內,把一家老小盡行殺死,放起火來。一者是裏應的信號,二者是賺監河回署的妙計。房勝不知就裏,正好湊巧,可憐隨着燕王屢立戰功,不期此夜死於飛娘之手。
當下公孫大娘割了房勝的首級,如飛到州衙門前。知州正出堂來要去救火,忽見一女人在階下把個人頭摔來,厲聲道:“這是房勝首級,可速捧去迎接合軍師進城!若遲片刻,此即榜樣!”知州大驚。急看婦人時,已飛身在屋脊上,不知去向。
知州驗看首級不錯,令將盤子盛了,疾忙出衙前行。城中早已鼎沸,說大兵已進了西關,知州如飛迎去,跪在路旁大喊道:“知州來獻房勝首級廣卻是雷將軍的兵馬先到,叫取看一看,仍交與知州,着令在州衙等候。此時正不知軍師從何方入城,復又向南門殺去。恰好逢着丁勝戰敗進城,左臂中了一箭,踉蹌而走。雷一震大喝道:”逆賊!待走那裏去?“腦門一斧劈下,丁勝心慌,向右亟躲,早把中箭的左臂砍掉,翻身墜馬。
小皁旗、姚襄正趕到時,見丁勝已經拿下,合兵一處。
天已大明,軍師也在後邊飛馬來了,雷一震隨上前稟知,徑到州衙前來。知州早同着各廳,並武弁數人,戰戰兢兢的一字跪下。軍師進到州堂坐定,知州便將房勝首級獻上。軍師道:“該州功勞不校”知州連忙叩頭道:“這不敢冒功。有位女將軍,從天送下的。”軍師問:“女將軍在何處?”知州道:“騰空去了。”軍師笑道:“也算是爾之功。”即令雷一震:“爾可速到監河署後圓通寺,看公孫大娘在否?”一面令人救滅了火,一面出榜安民。那時景監軍向西路追逐敗兵,大半投降,也到州衙。軍師即令查點城內降兵,又命姚襄查檢倉儲谷石,二人領命而去。隨有彭岑押到龐來興稟道:“是小將活捉的。再有了勝,是雷將軍砍去一臂生擒的。這二賊是小將不共戴天之仇,當日先父聞燕兵從宮內反將出來,在市上聚集二千義士,殺進宮門。不意被二賊從夾巷突出,格殺先父。今邀軍師神算,兩賊俱擒,並乞賜給小將,剜取心肝,祭奠先父!”軍師大喜,即交與彭岑去了。雷一震已來複命,說公孫大娘與女秀才,又有一位年少女將軍,一個十來歲的童子,都在寺內後殿喫酒。
殺的和尚屍首,七橫八豎,大半是精赤的。小將不好問得,到是隨去的軍士們,見兩個小沙彌在那裏哭,說我老和尚好意送長送短,不知怎麼惱了那個標緻的大娘。他獨自一個四更天來,把我們寺中殺盡,只饒了我兩個年幼的,與一個年老的道人。
軍師大笑。雷一震又稟:“小將蒙公孫大娘賜了三杯酒,說覆上軍師,即刻起身,到濟南闕下相會了。”軍師道:“如此,可將我四輪的副車,着二十名壯健軍卒送去。”不在話下。
卻說姚襄去查倉儲,總已支盡,並無餘粒。景監軍計點降兵,六千七百餘名,半是市井充的。軍師仍令各歸本業,只挑選精壯三千,付與景監軍,令帶領張鵬、牛馬辛、彭岑。盧龍四將,略定泰安、蒙陰、沂州諸處。成功之後,即便鎮住沂州。監軍道:“小子得了沂州,務看個機會,圖取淮、揚,以報帝師、軍師知遇之恩!”欣然別過軍師,率兵自去。
呂軍師駐紮數日,料理已畢,乃命小皁旗爲先鋒,自與姚襄統領中軍,餘慶、雷一震、葛纘、馬千里各分左右前後四軍,俞如海爲合兵,仍按五行陣法進兵,前取兗州。一路秋毫無犯,村童野叟,皆在道旁嬉笑,軍師緩款而行,時加慰勞。距城二十餘里,忽小皁旗匹馬飛至,說:“有數萬人手執黃旗,蜂擁前來,並無甲兵,不像個廝殺的。小將謹請軍令。”一望時,早見旗影飄颻,塵光盪漾,有如雲霧一般。軍師遂命姚襄飛馬喊問:“爾等若系投誠,可着各文武官員,先赴營前稟命!”衆人推出幾個官來,跪稟道:“是迎接聖後鑾駕的。”時軍師已到,各官皆膝行叩接,爲首一員稟是郡丞:“某太守前日被士民逐出城外了。”軍師問:“何無守將?”郡丞稟道:“國初以兗州府爲禮義之邦,不曾設的,只有千把總三員,看守門禁。”軍師道:“太守系何人爲首逐的?”答應道:“是孔氏門中秀才,今現在此。”
軍師諭令官弁等督率衆人先行,隨後止帶數騎進城,到府堂從定,令傳逐太守的秀才進見。軍師視之,兩個是道士,兩個是秀才,隨問道士何名,道士顧視秀才道:“今日不說真姓名,更待何時?”答應道:“小道先伯父是方孝孺,先父是方孝友。”軍師即立起拱手道:“都請坐講。”四人謙遜一回,分左右坐下。軍師問:“那一位道長姓氏?”方道士代答道:“這是表叔林彥清之子。”又指右邊第一位說:“是戶部侍郎卓公諱敬之子”,第二位:“是先伯父之門生太常卿盧原質之少弟,太常公也爲先伯父夷族的。國變之日,林表叔向小子說:”爾伯父麻衣衰絰,慟哭於廷,必有奇禍。曲阜衍聖公,爲爾伯父道義之交,汝可與表弟同去投托他處,且待事定回來。‘不意纔到半途,即聞有夷滅十族之信。承衍聖公念先人忠節,收留月餘。有玄微觀住持清徽道士,與聖公至交。小子弟兄二人,恐有不測,情願出家。原名是方經,表字以一,聖公改爲經大方,本郡都稱大方道人;表弟原名林玄暉,認作林靈素之後,改名又玄,稱爲又玄道人。這位盧世兄名敏政,聞得小子在這裏,改名易姓,遊學到此,已有月餘。都是同仇,所以同逐太守。“
卓公子開言道:“小子名孝,字永思。先父爲官清苦異常,因自幼定親於某同年,在兗郡做刑廳,令小子來此就姻,未到之時,已聞夷及三族,遂逃至曲阜,遇着了方、林二兄。又蒙衍聖公推愛,說小子能文,令改姓名爲孔以卓,排行在彼子侄名下,進了府學。聞得青州興起義師,要迎建文故主復位,近又傳說濟寧已破,遂約同學生員哭廟。不期太守傳了府教官,要查我等姓名奏聞。因此一時倡義,士庶齊心,把太守擡出城外。
方世兄早備下黃旗數百杆,領着衆道士,大呼於市,從者就有數千。那些官員禁壓不得,方在後邊跟來的。如今仰託威靈,得爲君父報仇,小子等死亦甘心。“軍師道:”君等皆不愧爲忠臣之後,可敬!可敬!“隨問各官賢否,答應道:”都還做得。“
軍師即下令皆照舊供職。其太守員缺,特署方經以學士兼知兗州府事。隨草露布告捷,並題明公孫大娘,及卓永思等功績,入京授職。又查取郡、縣庫帑,鬌散來迎士庶,自回城外營寨安歇,差人探聽景監軍信息。
忽有秀才百餘,齊到營門,請軍師駕臨闕里,瞻謁孔廟。
又方、卓、林、盧四人皆至,說聖公有啓致請,呂軍師忻然從之,即令諸將守營靜候,同方學士等起身到曲阜縣去。不因這一去,安得正名討賊,竊附孔氏《春秋》;書號紀年,竟比紫陽《綱目》。下回便見,未知看書者以爲然否?第四十一回 呂司馬謁闕里廟 景僉都拔沂州城
卻說衍聖公名復禮,字勿非,秉性剛毅,博洽經史,講究義理,透徹性天,以傳夫子道統爲己任。聞呂軍師是個名士,所以來請。又先令子侄二人,出郭數十里來迎。軍師大喜,隨至闕里。聖公率族衆三十餘人接見。軍師道:“謁我夫子,須虔明齋沐,當俟明日清晨。”即與聖公等逐一施禮畢。
聖公開言道:“學生的先子是尼父,先生的先祖是尚父,爲千古文武之宗。今我後人得聚一堂,亦千古難得之事。幸惟先生教之。”軍師應道:“聖公分出文武之宗,爲千古不易之明論。但學生愚見:文、武二字,原從三代以後,文者不武,武者不文,遂分爲二、若上古其一也。我夫子若不武,子路曷肯問行三軍?衛靈公何至間陣?夾谷之會,夫子告魯侯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備,請以司馬從。‘夫子豈不武者歟?即如尚父,位居太師,與周、召夾輔成王,道之德義。周公訓子治魯,曰:“尊賢而親親。’尚父訓子治齊,曰:”尊賢而尚功。‘夫豈不文者歟?特尚父所遇之主可與用武,夫子所遇之人不可與言武;易地則皆然耳。孫、吳之徒不知聖道,止講戰功,孟氏早已黜之。此武事之攸分也。即如漢之留侯、武侯,國朝之誠意伯,謂非允文允武可乎?學生固不敢以武事而附於文,然亦不敢以斯文宗主而謂不知武也。“聖公等讚歎拜服,道:”先生卓見,可謂貫通文武淵源!領教多矣。“遂請入席。兩邊說得投機,開懷暢飲。正是:酒當知已千鍾少,話若投機萬句多。
呂軍師問:“當今靖難遜國之事,如逢我夫子,不知何以正之?”聖公道:“春秋聵輒之事,可推而知矣。《詩》雲:”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先子云:“人臣元將,將則必誅。’天子之外總謂之臣,故曰:”民無二王。‘懿文爲高皇太子,天下皆知爲儲君也,不享而終;則建文爲太孫,民間尚有承重之稱,繼世以有天下者,非建文而誰?高皇告於廟、謀於公卿而立之,乃萬古之常經。即使失德如桀、紂,社稷爲重而君爲輕,義所當廢,亦必出自元老勳臣,廷謀僉議,俾宗枝近派暫爲攝政,放太甲於桐則可。況建文登極以來,仁風和洽,德澤汪洋;濟濟朝臣,皆稱吉士。顧以削廢諸王之故,而遽稱兵犯闕;宮闈之內,后妃、公主皆自焚以殉:古來失國之慘,莫甚於此。誰朝無伯父、叔父、諸昆弟哉?若雲’長可以凌幼‘,則是無君之國然矣。而且忠臣義士被夷滅者,至於十族、九族,稽之歷代,謀反叛逆者不過三族,亦何罪而至此?中庸之主,猶能褒封勝國盡節之臣。漢高封雍齒、斬丁公,以臣節教天下。王者無私仇,何況並無私仇,徒以不附己而屠戮之,如屠犬羊,必欲教人以叛逆,誠不知當今是何心也!夫天下,高皇之天下也。
燕藩可得而帝,何藩不可以爲帝乎?諸忠臣義士,高皇之臣子也。忠節者可殺,何人反不可殺乎?正學先生雲:“燕賊反。‘此即我夫子《春秋》之筆也,更有何說之辭!”呂軍師竦然起拜,曰:“先生之論,乃今日正人心、明大義,所以維持世道於顛覆之間。允宜載之《春秋》,昭示來茲。”有頃,席散安歇。
明晨,聖公等陪軍師謁廟畢,時奎文閣新修,中藏圖書萬卷,緗軸牙籤,琳琅璀璨。軍師登覽,雲:“略獻小丑。”因題七律一首,詩曰:汲冢羽陵一閣收,須知壓卷是《春秋》。
大王有道方興魯,夫子當年幾夢周。
廣廈虛涼來賀燕,雕樑夭矯有蟠虯。
宮牆千仞誰能到?幸從趨庭得暫遊。
聖公等讚道:“題詩者多矣,大作首當壓卷。”軍師不免自謙幾句。又請去看夫子手植古檜。其本柯端直似勁鐵,紋理左紐,卷若絲髮;上有側生小楂丫一枝,長不過尺,風霜侵剝,絕無枝葉,色如黝漆,真神物也。遂亦題詩一律,雲:尼山植檜昔曾聞,何幸今來見左文!
地脈也知關運會,天心若爲護風雲。
靈根蟠屈蛟龍合,鐵干支撐日月分。
草木偏能沾聖澤,至今名字獨超羣。
聖公又大加稱讚。
各處遊覽已遍,即請入席。奏起樂來,軍師聽了一會,欠身道:“某非延陵季子,不能審音。但詳其大致,則古樂與今樂相雜也,所以樂器亦如之。鄙人之見,夫子殷人而生於周,所聞者三代以上之樂,故論治天下之道曰:”樂則韶舞‘。又稱《關雎》之辭’洋洋盈耳‘,而武王之樂,尚曰’未盡善也‘,何況今時之樂,豈夫子所樂聞者與!故聖廟之樂,似宜用二南、二雅,以存我夫子宗周之志。其樂器亦宜只用周制。後代所造者,皆不可以奏正音也。“聖公之侄孔以恂接着說道:”目今樂舞用八佾何如?“軍師曰:”此較之用今樂,其過等爾。“以恂曰:”尊夫子以天子之禮樂,豈其爲過耶?“軍師應曰:”此似是而非也。季氏舞八佾,夫子黜之爲僭,而肯受此非禮乎哉?
成王以姬公叔父而有元勳,賜之礻帝祭,夫子且曰:“我不欲觀。‘何況後代之賜耶!且夫子未爲天子,豈宜僭天子之禮樂耶?總之,夫子之尊以天爵,而不以人爵。封王、封公,皆人爵也;即封之爲帝,亦適足以卑我夫子,而非尊夫子也。夫子道統立極,爲萬世帝王之師,宜尊爲師,則中乎天爵矣。”聖公蘧然曰:“非先生不能有此徹論,我道之幸也!”軍師曰:“俟建文復位之後,師當以此奏請。”聖公曰:“建文復位,天子也;即不復位,而年號猶存,亦天子也。朱子《綱目》曰’帝在房州‘,’帝在均州‘。即此知帝固在也。”軍師曰:“若然,學生雖固陋,自必執意行之。”即起身辭謝。
曲阜縣公於衆中趨前揖曰:“小子明日尚有請教。”方經、卓永思等皆勸再留一日,軍師不好堅辭,只得住下。原來曲阜爲夫子湯沐之邑,其賦稅不貢於天家,歷來知縣也只是孔姓做得,總由聖公推用,不經部選的。那時縣公諱以誠,亦是聖公之侄,見呂軍師志氣軒昂,才識駿越,極其佩服,大備豐筵致請。設座南面,軍師固遜,仍依昭穆之禮。至酒行數巡,曲阜公忽起立,問曰:“我夫子去後,歷代以來,誰能相承道統者乎?先生必有所見,請一論定,以發愚蒙。”軍師曰:“難言也!
然後孟氏尚矣。其爲言也,由粗而入於精,由細而徹乎大;其爲行也,至剛而不屈,至正而不倚:非得聖之全體者不能。俾用於世,其伊、召之流亞乎?獨是生當戰國,未免有矯激之處。
韓昌黎正道而行,亦云強毅。信之雖篤,而知之不精,往往雜入荀、楊,此其病也。東坡天資敏慧,能達道原。然而流入於禪,儒之未純者。留侯、武留皆先得聖人之作用,所謂可與權者。第其根本,則略雜於霸,亦所遇之時使之然耳。至程、朱二氏,但敦其體而不究其用,操履篤實,固守不變,寧不謂之大儒?獨是執而不融,泥而不化,似乎墮入窠臼。當治平之日,以之坐談性天、講論經書則可,若處於興亡成敗之際,豈能與留侯、武侯較其長短乎?夫羲《易》爲至聖之微書,我夫子尚言五十學《易》,孟氏未能明之而亦不道。京房、王弼之流,竟流入於卜筮,此固忘其本而循其末,不足取也。晦庵起而正之,不爲無識;然於六爻之義,大半晦蝕,千古冥冥,宗之爲師,《易》雖存而實亡矣。其於《詩經》六義亦然。未徹其旨,率爲註解,亦大半滅沒而不顯,《詩》雖有而實無矣。二者非執泥之過耶?雖然,二子究能明道之本者,其鼓吹六經,大有功於聖教。譬之於禪,留侯、武侯得如來之神通而少功行;程、朱二子得如來之宗旨而落於戒律。自此以後,非愚所知也。“
聖公等莫不大服而贊曰:“夫子復起,不易斯言。”
時有五經博士孔以敏,方欲問難,忽門上報:“有皁旗將軍要稟軍機。”聖公問曰:“何以稱爲皁旗將軍?”軍師曰:“此即皁旗張之子也,名小皁旗。其父以一身而當萬軍,負重傷而死,手執皁旗,昂立而不僕;燕軍驚怖,皆羅拜於前,然後負之而去。今其子頗有父風,亦當今之義士也。”聖公說:“如此,可否請進,令寒族儒生一識將軍之面乎?”軍師隨教傳進。小皁旗疾趨而入。但見:勇冠三軍,身過七尺。豹頭虎眼,凜凜乎殺氣侵人;熊背猿腰,矯矯乎威風薄漢。單槍能入重圍,膽大如斗;連珠每殺上將,手捷如神。瘦秉骨格,若勁松之挺嚴霜;黑含光彩,似倭刀之淬秋水。
曲阜公立起說:“我等概不爲禮。”即取大兕觥,手奉三杯。小皁旗正走得渴,遂立飲而荊孰知孔門人衆各各要敬三杯。軍師又道:“不可卻聖公相愛之意。”一連飲了二十餘杯,已是半酣,乃堅辭道:“小將尚有軍情,恐醉後語無倫次,再不敢領命了。”軍師道:“聖公乃是大賢,有事就說,不須迴避。”
小皁旗方在懷中取出景僉都書呈上。軍師看了大駭,向聖公說:“僉都御史景公清,赤族之後,幸遺一子在臨清劉教授家,今已歸闕。帝師鑑其英略,任以監軍,分兵去下沂州。不意淮安守將早已使人據祝目今連戰無功,軍餉不濟,爲此告急。學生當星夜前去,容日後再領明誨。”聖公見系大事,不好再留。
軍師別過,即於半夜起身,馳赴兗州營中。便喚雷一震、俞如海二將統領精兵一千,仍由濟寧出南陽,夏鎮,抄至紅花埠。又命馬千里、葛纘領精兵一千,抄到沂州山口。一邊從上而下,一邊從下而上。將他淮安運餉軍兵圍裹住了,用好言招降,如此如此而行;彼若不降,盡行屠戮,如此如此而行。四將領命自去。乃命小皁旗、餘慶:“爾二人可領精兵二千,到景僉都處協助。只聽號炮響時,即殺向前,乘勢取城。”自與姚襄拔寨起行,至大路等候捷音不題。
卻說沂州是由山東入淮緊要的路,所以淮安都督撥馬。步兵八千屯駐於此。守將是張勝;還有兩個千戶,一姓許名忠,一姓陳名斌,皆能征慣戰之將。景僉都與他殺過兩場,未分勝負。無奈城地堅固,守禦嚴整,不能攻齲他們糧餉是從淮上運來,因算到軍師在兗州,可以發兵斷餉,飛書來請援的。那時淮安運餉,是兩個守備,一名趙義,一名任信,一來一去,循環不絕。雷一震偃旗息鼓,到紅花埠探聽,重運才向北上,空車早下去了,就與俞如海從背後殺將上去。趙義聞有兵來,還只道是淮安的,勒馬看時,見軍士盡裹紅巾,聲勢甚大,着了慌,急喚軍士們迎敵。那運糧止有五百名步卒,五十名馬兵,因在自己汛地內,檢那些不會征戰的當這苦差,正走得睏乏,誰肯將性命來填刀頭?大家棄了糧車,四散逃命。俞如海即令部下大喊:“降者有賞!”衆燕兵知道失了兵餉,是活不成的。
一聞招降,個個羅拜地上。趙義撥馬要走時,被雷一震大喝一聲,縱馬趕上活拿了。趙義也就願降,雷一震道:“爾果真心,目下就使你立件大功,我在軍師處保奏,重加升賞。”趙義道:“將軍但看我與軍士們受苦的光景,怎敢還有假意?”雷一震道:“既如此,爾仍爲我押運糧餉,把你軍士衣帽盡與我的軍士換來穿戴,前去賺開城門,豈不是件大功?”趙義叩頭領命。
雷一震自己也穿了淮安小卒衣帽,在前先行;俞如海率領兵士,從後搜殺沿途塘兵。只見馬千里、葛纘二將一徑衝殺前來,雷一震大叫道:“已着手了,休傷自家人馬。”千里聽是雷將軍聲音,定睛細看,果是自己軍兵,隨讓過前去。雷一震向馬千里說:“軍師原令我二人賺城的。今俞將軍在後搜殺汛兵,將軍可速換穿小卒號衣,同我入城;葛將軍可與俞將軍合兵,遵依軍師將令而行。”馬千里即換了裝束,雜在運糧馬軍之內。
前進至沂州山口,雷將軍喚軍校,密諭軍師嚴令:“汝等數人,到城隅空處,待我們入城之後,連放號炮,直待拔城而止。”
軍校等領命去了。
看看到了城門口,守門軍士是放糧進城慣的,不須去稟主將,亦不消盤詰,徑行大開城門。糧車才進時,雷一震輪動大斧,把守門軍士一斧一個;馬千里即招呼部下精銳,一湧殺入。
城外號炮沖天,城中將士正不知何處兵馬殺到,但聽說已進了城,登時鼎沸。景僉都即令小皁旗、餘慶率軍爬城,彭、牛、張、盧四將攻拔許、陳二千戶寨柵,自登將臺,援桴而鼓。許忠、陳斌聞得號炮,先自震驚,率兵混戰;又聽的城上大喊,回頭望時,但見都豎起濟南旗號,二人不敢戀戰,繞城而逃,部下星散。小皁旗等又徑斬開西。北二門。僉都傳令勿追,且速進城。城內張勝尚與雷一震等巷戰,不防餘慶從橫街上殺來,槍到處,張勝落馬,軍士拿下,餘兵皆降。彭岑、牛馬辛四處搜殺,文武官弁不留一人,唯百姓秋毫無犯。
僉都即到州衙坐下,傳令安撫百姓。餘慶押到張勝,僉都問是何人,張勝詭言:“是千總,今願歸順。”景僉都聽說是小武弁,無所關係,隨命餘慶收爲部下。時雷一震、馬千里皆至,說:“現截糧餉若干,並降守備趙義,馬、步軍兵六百餘人,奉軍師將令,逐名優賞。”僉都問:“此處截糧降卒,何以軍師就有令到耶?”雷一震備述軍師算定,分付小將如此賺開城門,方得成功的。僉都大駭,道:“軍師復札,說是全依我行,那知軍師量如滄海,暗暗把這大功歸之於我。噫!生我者父母,成我者軍師也。”即下座向北四拜,曰:“從今以後,我奉爲師矣!獨可惜許、陳兩賊竟得脫逃,此乃我之無能,更有何說!”
雷一震笑道:“怎得脫逃?待小將去迎他。”即飛馬而去。
僉都初猶不解,不多時,只見雷將軍同着俞如海、葛纘,早將許忠、陳斌二人活拿解到。僉都大喜,問:“怎樣拿着的?”
二將具述:“軍師將令,叫小將等伏在沂州山口,說有南來救兵截殺他,不許進口;若有逃出的賊將,截住擒他,不許出口。
小將等用絆馬索拿來的。“僉都道:”這個才叫做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隨勘訊兩人始末。陳斌原是太倉衛軍,因蘇州府太守姚公諱善者,募兵勤王,投托麾下。其許忠,向系姚太守之家丁,付以中軍之任。兩人聞得燕王購公首級,賞金三千,爵三品,遂相合謀,潛於夜半入帳,縛姚公獻之闋下,因此燕王擢爲世襲千戶。監軍拍案大怒道:”如此逆賊,萬剮不足。“因想起張勝,恐是一黨,提來對質。俱供說是守沂州的主將,同王禮等殺揚州王彬御史的。僉都道:”我幾乎被他惑了。“即命先剜其舌。叫把許忠、陳斌上了刑具,解到軍師軍前,聽姚襄發落;張勝一賊處以極刑。隨擢趙義爲裨將;又發庫帑二千,賞給運糧降兵。大書露布報捷。又作啓飛送軍師,備致願爲弟子之意。親送雷將軍等出郊,把盞而別。
卻說呂軍師駐紮齊河界上,忽報景監軍解到兩名賊將,拆看公文,是許忠、陳斌,軍師顧謂姚襄道:“令先公之仇,報在今日。”姚襄咬牙切齒,將二賊綁在樁上,熬起油鍋,逐片割下肉來,煎熬爛熟,以喂犬豕;又取心肝、首級,祭奠父親,痛哭一常雷將軍等四將亦皆回來繳令。軍師看了景僉都的稟啓,鼓掌大笑,即遞與姚襄說:“大凡自許之人,服善乃真。
目今門生老師,總是重在勢利,那個真爲學問?如景監軍之萬不肯以人爲師者,而竟以人爲師,方可謂之師生。我自然應受他的了。“姚襄跪稟道:”不才如小子,亦可作養否?倘蒙不棄,願爲弟子。“軍師道:”汝內有主持而外有作用,亦我所取,自當造就。“又傳雷將軍,詳訊景僉都處置沂州事宜。軍師道:”原可獨當一面。“乃特疏舉薦,以淮揚之事畀之。即撥寨班師。從此夫開府威揚,一卒希奇通信至;淮南敵勍,六雄祕密待時來。斯事有待,且看下回。第四十二回 僇敗將禍及三王 蠱謠言謀生一劍
先說公孫大娘三女一童,共坐了四輪車來到濟南,徑詣帝師闕下。滿釋奴即與轉達,聶隱娘如飛出迎,引見月君。公孫大娘稽首畢,範飛娘與女秀才率領童子,一齊拜謁,月君亦命扶起。二劍仙分左、右坐下,飛娘、女秀才與童子並皆賜坐。
月君謝了公孫大娘,詢及範飛娘、女秀才及童子等始末,公孫大娘代述一遍。月君道:“聞名久矣,今日幸得賁臨,匡襄不逮,孤之幸也。”對範飛娘細視月君儀表,真有餐霞之氣,吸露之神,自己不覺形穢,暗暗歎服。
那時建文行殿將已告竣,高軍師班師,亦經回闕。月君諭令:會同文武諸臣前去青州恭迎帝駕,遷都新闕。又與二劍仙商議親往迎駕事情。公孫大娘毅然道:“帝師削平天下,舉而授之建文則可;若以北面之禮迎而事之則不可。建文一日不到,則帝師生殺在手,自爲至尊;若復國之後,帝師與我等飄然高舉,邀遊海島,豈肯戀戀於塵埃富貴中哉?即某等爲帝師而來,爲帝師之侍從則可,爲建文之臣妾則不可。今若一往迎之,我等皆須朝遏。故今日之主意,在討逆賊以正君臣之分,爲彼忠臣義士吐氣揚眉,俾得復奉故主。是率天下而臣建文,非我等並受建文之爵而爲之臣也。斷斷乎不可往迎!帝師以爲何如?”
聶隱娘大韙其說,月君嘿然。正值青州有大臣公疏並呂軍師奏捷疏,一時俱到。月君覽公疏,乃是李希顏、王璡趙天泰等聯名具奏,大意說:“帝師乃上界金仙,爲太祖高皇帝討賊安民,與建文皇帝原無君臣之分,以此羣臣公議奉爲帝師。師無迎弟子之體,無煩降駕”云云。月君以示二位劍仙,說:“此意出自建文舊臣,方爲至公;若孤家傲然自行,即謂之私。《國策》有云:”其母言之,不失爲賢母;其妻妾言之,則爲妒婦矣。‘“二劍仙皆大笑。月君雲:”孤即不去,不可無代者。“時呂軍師班師尚在中途,即令馬靈前去傳命,代帝師往迎鑾輿。
於建文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建文皇帝鹵簿自青州啓行。一路士民皆來瞻仰畫圖聖容,拜呼萬歲。卓孝、盧敏政、林又玄等皆自兗州星夜前來接駕。又有舊臣六人、殉難臣子弟三人、不期而在途次迎接帝駕者,列名於左:一、原任兵部侍郎金焦,一、原任翰林院檢討王資,一、原任大理寺卿劉仲。
此三人是扈從帝在神樂觀分散的。
一、原任工部詩郎王直,一、原任兵部郎中何洲。
此二人是帝祝髮後在大內分散的。
一、殉難監察御史鄭公智之子名珩,一、勤王徽州府太守陳彥回之弟名囦,一、殉難宗人府經歷宋徽之子名揆,一、原內宮太監周耍以上舊臣,向來追求行在不得,今接見聖容,與扈從諸舊臣及殉難子弟,一時悲喜交集。及至濟南新都,城內城外,各處結綵焚香;士庶老幼,夾道跪迎,嵩呼震地。昔賢有詩二首爲證:閶闔新行殿,森嚴羽騎來。
千宮遵豹尾,萬乘御龍媒。
位號《春秋》正,山河禮樂開。
金仙爲定鼎,兆庶詠康哉。
其二鑾駕雖虛位,羣靈皆扈從。
春融齊水雪,日麗岱雲峯。
九陌回仙仗,千門入袞龍。
百官皆俊士,儼對聖人容。
建文六年正月朔,文、武百官聯班朝賀,莫不肅然祗敬,如對天顏。嵩呼舞蹈既畢,就相率至帝師闕下請朝。月君再辭不獲,方御正殿,真個胡然而天,胡然而帝。戴的南嶽夫人所貢藍田碧玉金鳳沖天冠,前後垂十二道珠旒;穿的是天孫所賜混元一炁無縫天衣,有百千萬道霞光藻彩;腰圍漢玉雕成九龍吐珠雙螭銜鉤帶,下系紫電裙,蓋着龍女製成自然錦礻幼靴。座上掛起非煙鮫綃雲龍帳,四角中央懸夜明珠五顆,光輝燦爛,如日月射人。左右列素女四人:二位擎着通明集毳鳳尾扇,一位執龍髯拂,一位執天生成伽楠香如意。劍仙二位,分立殿下。女秀才鳴贊,行八拜禮,禮畢趨出。
越三日,召羣臣至闋賜宴。發詔書二道,一道:“蠲免東昌、臨清,兗郡、沂、濟二州建文六年夏稅、秋糧。”一道是赦書:“除強盜、人命、十惡及貪污官吏外,贓罪一併赦宥。”
又兩道敕書:一特授景星爲都僉憲御史,開府沂州,督理軍務,控制淮南地方;一特授司韜爲僉憲御史,開府臨清州,贊理軍務,控制燕南地方。又除金焦爲大司馬,何洲爲少司馬,劉仲爲黃門尚書,黃直爲少冢宰,王資爲少宗伯,卓孝等皆拜爵有差,周恕爲秉筆太監。又命周文獻、張彤巡歷各屬,賑濟煢獨,萬姓莫不悅服。
這個信息報到北京,燕王這一驚非校召集羣僚計議,楊士奇奏道:“以臣愚見,莫如招撫。此寇聳動人心,不過借名建文;愚民無知,遂爲惶惑。莫若發詔明誥天下,使兆庶鹹知陛下之宜承大統;然後招其餘黨,先有降者,爵之以官,以示顯榮。莫非高皇帝之赤子,豈肯從賊倡亂乎?如此,則其勢自潰矣。”金幼孜、胡靖同奏道:“不可。此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彼寇系是女人,自料雖降,亦難受職;且奸黨之子孫多在於彼,自料罪重,雖赦難保,豈肯延頸來降?”語未竟,楊士奇折之曰:“這正是我招降絕妙之機括。凡當日迎陛下與拒陛下者,總屬本朝臣子,只因見理不明,視爲二姓革命,所以意見各異;推原其心,皆在社稷,高皇帝之所不忍棄絕者。陛下誠能宥其已死,錄其後人,則天下鹹服,何況此寇耶!”燕王聽了,心中已有不悅。金幼孜與胡靖又奏道:“陛下既戮其前人,是罪在不赦;今又爵其後人,則刑賞皆失。況陛下天縱神武,威靈赫濯,何難殲此小丑?安可示之膽怯哉?”燕王遂叱退楊士奇,謂諸臣道:“這皆是柳升之罪。朕以十萬雄兵付之,竟至全軍覆沒,養成賊勢。諸將皆沒於王事,彼何爲而獨生?
明系玩師失律。“李景隆奏:”誠如聖諭,柳升既敗之後,自宜赴闋待罪,乃敢借名練兵,遠避德州。幸而妖寇素懾天威,不敢深入,若乘勝長驅,是柳升竟爲寇之嚮導矣。“燕王發怒,即發校尉鎖拿柳升,並梁明、鍾祥等,坐以玩寇喪師,並繫於獄。隨命庶子高煦督率部屬,駐守德州。
李景隆深爲得計,一日乘機密奏道:“建文之弟吳王允火通、衛王允火堅,徐王允熙,素與柳升情密,今聞私下怨謗,恐有逆謀,不可不慮。”燕王心內久矣要害三王,假意說他們事蹟未彰,不便即加誅戮。景隆又奏:“臣有一計,可以使三王次第自死;仍以禮葬之,則神鬼不能測也。燕王問:”是何計?“
景隆袖內取出一小摺遞上,內開三個藥方:一壓心丸,用二錢研入松茗。一焦肉蠱,用一匙入酒。一孕鱉膏,用五錢入湯或入羹。
燕王看了,問:“是怎說?”景隆奏:“壓心丸,就是丞相胡惟庸害誠意伯劉基的。服後數日,胸中如有一塊小石壓下心去。劉基到臨死,方悟服了胡惟庸之藥。而今研入松茗,用以入心爲引導,其效更捷。焦肉蠱,其方出自黔黎,只用少許調入酒中喫下,不幾日,其人如生疥癲,遍身發癢,癢到極處,要人將竹片每日敲打,漸至皮膚肌肉,枯焦零落,如枯死樹皮一般而死。第三方孕鱉膏,用以入湯,鮮美異常。七日之內,腹中生出小鱉,不出一月,都在五臟中鑽鬧,盡出七竅而死。
三王各用一方,豈不巧極?“
燕王道:“太狠毒些。”景隆道:“陛下殺人不難,要殺人而使人不知爲難。若要人不知,除非是陰毒。”隨又獻出前藥三丸,燕王疑心,便問:“怎有修合現成的?”景隆又道:“近日有個異人來謁臣,言與青州妖婦祈雨鬥法,結下深仇,今願爲國家出力,平此妖寇,彼亦得報私怨。所以獻此三方,先清了肘腋之患,是取信於陛下的微誠,其葫蘆內只有此三九,是臣親驗過的。”燕王道:“且看他藥有效否。”隨擇於花朝,大宴宗室及在延百官,令三王自坐一席,山珍海錯,次第雜陳。
吳王服的粉湯,是調入孕鱉膏的;衛王飲的茶,是研入壓心丸的;徐王喫的酒,是滲入焦肉蠱的。到晚宴畢,謝恩各散。數日之間,三王俱得了奇玻燕王假意兩、三番遣內官去省視。
一宦者回來奏說:“有個道人,在市上唱歌,唱的是建文的話,聽不甚分明,卻像有些關係的。”燕王即召李景隆來問。
景隆道:“臣已訪確,正要啓奏。當日他在南都市上,也曾唱個歌兒,巡城御史指爲妖言,把他逐去。而今卻又來到這裏。”
燕王問:“汝記得否?可一一奏來。”景隆道:“現在唱的是:”迎建文,建文不可復,一劍下榆木。‘百官萬民,個個耳聞目見的。在南都唱的是:“莫逐燕,逐燕日高飛,高飛上帝畿’這些舊臣都也還知道的。”燕王即刻會集羣臣,問:“市上有個唱歌道人,爾等曾聽見麼?”諸臣皆奏:“是瘋癲的道人。”燕王冷笑道:“汝等要想建文復來的了。”各官戰慄無措,惕息伏地。燕王遂命景隆:“汝可速取瘋道人來,朕要問他。”
景隆如飛趨出。走到大街,恰好遇着,即令左右掖之而走。
不片刻,已到午門外。景隆奏過,燕王隨召至殿上。那道人面貌腌臢,衣服襤褸,光着頭兒,赤着腳兒,黑黑胖胖的模樣;向上看了燕王一眼,打個稽首,盤膝坐下。直殿武士大喝:“賊道無禮!”燕王道:“他是草野,那知朝儀?”命將錦褥賜之。
道人說:“貧道打坐,總在石上,不用這樣軟東西。”燕王道:“這也不強你。朕且問你,有無名姓?”道人答道:“只有半個名姓,叫做半道人。”燕王笑問:“是恁緣故?”道人說:“目今是半乾半坤、半陰半陽、半君半臣。半男半女的世界,連我也叫做半道人,是個半醉半醒的了。”燕王見說話有核,心中不懌,耐住了性,問:“前年在南都唱造謠言的,可就是你?”
道人說:“正是。我只有半個,那裏還有半個呢?”燕王道:“你把南都幾句謠言,解說與朕聽,自然有賞。”道人哈哈笑道:“我是許由,皇帝也不要做的,拿什麼來賞我?但我一片好意,原要人省得。即如當日貧道在南都唱的,是爲建文;如今唱的,是爲大王,建文君臣不能審我之言,以致君亡臣死;大王若不能審我之言,就是前車之轍了。”
燕王聽到這幾句話,便惕然道:“我今問你解說,就是要詳審其中意味了。若說得是,朕有個不從的麼?”道人道:“大王記得南都之歌,試念與我聽。”燕王命李景隆唸了一遍。道人解道:“‘莫逐燕’,‘燕’即大王也,戒彼莫逐,逐則高飛;高飛不至別處而上帝畿矣。‘上帝畿,即大王入金川門也。這樣明白的話,直至國亡之後,尚無人解說得來,豈不可笑?”
燕王道:“這個話朕早已知之。我試以問汝耳。”道人說:“這樣說起來,如今的歌更爲明亮,也不消貧道再解了。”便自起身趨出。燕王亟命景隆止之,倏已不見。
燕王遂罷朝回宮。細想這謠言,所重在後句,那榆木自然是個地名,或榆木村,榆木社之類,是建文結局的所在,卻包藏着個隱謎在裏面。隨於半夜發出手詔與內閣,傳下戶、兵二部,着令順天、保定、河間各郡縣,要姓名有“榆木‘二字的人,或音同字不同,或兩字顛倒的,一併送京。部文一下,各州縣胥吏人等就借爲訛詐之具,凡姓餘、於、俞、魚的,姓穆、姓莫的,概行捉拿,總不曾輕放半個。只看如今封疆大吏,行個牌票出來,不過是才起的一點雲;到得由司發府下縣,就是風雨雷霆,一陣緊似一陣了。甚至毀牆敗屋,決堤拔木之事,往往有之。小民如何受得起?何況朝廷一紙詔書耶!
閒話休絮,且表這三府解送來的,一個姓俞名穆;一個是餘木匠;一個是漁翁改業,做了富翁,人稱他爲“摸魚翁”;一個叫“榆木兒”,是他母親走在路上,產於榆木之下,取來爲乳名的;一個秀才叫做于于木;又一個乞兒,叫做餘小摸;共是六人。燕王御便殿親自訊問,只取了榆木兒一名,隨授以中書職銜,又賞元寶二錠。那榆木兒始初不知何事,道是性命不保的,不料竟是這樣富貴起來。他平素原也乖巧,就磕頭謝恩,奏道:“臣系無能之人,蒙如此天恩,唯有殺身以報。”燕王大喜。
過了數日,召榆木兒進宮,賜之寶劍一口,諭道:“爾得此劍,可以封侯。試看劍上所鐫之字。”榆木兒仔細看時,近棱脊處,有‘取建文繳“四個隸字,便跪下道:”臣理會得,但恐相遇,卻不認識。“燕王曰:”汝果盡忠於朕,朕自有道理。“
隨密宣胡氵熒、胡靖入宮,燕王曰:“召二卿來,要解半道人謠言之義。卿等必有所見,其悉心以奏。”二人見榆木兒在側,心中已喻,便奏曰:“陛下天縱神聖,謠言中之要人已得,唯所使耳,即臣等亦曷敢不爲主盡力?”燕王大悅,隨命賜坐,胡氵熒等固辭不敢。燕王曰:“爾等朕之股肱,視如一體,豈可外視朕躬耶?”乃籍地坐下。燕王曰:“朕欲遣卿等去訪一人,各寫在掌中與朕看同否?”二臣各背寫“建文‘二字,燕王撫二臣之肩曰:”知我心也。但於明日早朝遣發時,是要訪求張三丰,卿等須會朕意。榆木兒可以作伴同行,朕已有密詔矣。“隨賜便宴,宴畢辭退。
次早燕王御殿,問君臣:“謠言內‘一劍下榆木’句,是怎樣解說?”羣臣皆叩首奏道:“臣等凡愚,其實不解。”胡氵熒出班奏道:“臣保舉一人能解其意。”燕王曰:“卿保舉何人?”胡氵熒曰:“只除非邋遢道人張三丰,可以解得來。”
胡靖奏道:“張三丰,高皇帝稱爲仙師,能知過去未來,何況一句謠言?但不知隱在何方,須遣人四處訪之。”燕王曰:“但得到來,何論遲速?就煩二卿前赴名山勝境,遍求蹤跡,遇着之日,令地方馳驛送至闋下。”二人道:“臣等願往。”只見榆木兒俯伏奏道:“謠言中有臣小名,願奉陪二臣同去。”燕王道:“汝言良是。”三人即在丹陛叩辭。連夜束裝,前往兩浙、兩廣、巴蜀、雲南各省地方,去訪張三丰,實實去殺建文的。出都之日,忽見半道人手持拂子,立於三人馬前,舉手大笑道:“只我便是張三丰,爾等何必遠去尋訪呢?”三人相顧駭愕。
正是:要解謠言,三豐已在當前現;若猜隱謎,一劍還從何處歸?請看書者猜之。第四十三回 衛指揮海外通書 奎道人宮中演法
胡濙道:“前在朝中,你說是半道人,今卻來冒認張三丰,就該有個欺君之罪。”胡靖接着說道:“我且問你,有何憑據,敢來冒認?當今皇帝不是和你戲耍的哩。”道人不慌下忙,說:“高皇帝在鄱陽與陳友諒大戰,我曾先報‘難星過度’,高皇急換小舟;一炮飛來,就把御舟打得粉碎。後陳友諒已中流矢,連彼軍尚未知覺,我又預報高皇,方得大破敵兵。”說未竟,榆木兒忽拔劍指道:“我現奉手敕:前途有冒認三豐的,即行斬首。你想要試試上方劍麼?”道人呵呵笑道:“這劍斬誰?是斬你腦袋的!”遂揚揚而走,大聲唱道:“訪建文,建文不可戮,先斬一榆木。”榆木兒大怒,飛馬向前,要殺半道人,只差一丈多路,那馬流星掣電相似,再也趕不上。半道人又回手將拂子指着榆木兒:“咄!你趕我到雲南昆明池,纔有分曉哩。”倏然不見。榆木兒勒馬四望,大嚷道:“這一定是青州來的妖人,使個隱身法躲了。”胡氵熒心上覺着有些怪異,只怕前途去吉凶難保。無奈奉着君命,是躲不得的,便分解道:“我們莫理論他,只是向前幹正事罷。”於是三人一徑自去不題。
卻說燕王自胡氵熒等去後,隨召李景隆入朝,與羣臣會議,要興師去平山東。忽提督四譯館少卿薛巖奏道:“今有海南日本國王,差官齎着本朝都指揮衛青密奏,現在候旨。乞陛下聖鑑。”燕王驚道:“朕意衛青死於登州了,因何逃至外國?怎不回闕待罪?有何軍機,着差官進奏?”內監傳命宣入。差官呈上衛青密奏,略雲:原任滿家峒都指揮使臣衛青頓首頓首,謹奏皇帝陛下:竊臣奉命備倭海上,出巡大洋,三月有餘,登州已被賊寇圍攻甚急。臣到甫及夜半,見賊連營城處,遂率所部五百餘人,奮勇向前,劫破賊人兩寨,而各寨皆已起應,臣乃全師歸於城內,殺賊驍將二員,膽已喪矣。奈元戎張信主守,番將谷允主戰,軍機不一;又於雪夜縱飲酣臥,被賦竊效襲蔡之智,合城兵民盡遭屠戮。臣巷戰不勝,孤掌難鳴,遂下海船,被風打至南洋日本國。國王懾皇帝陛下之威靈,念太祖高皇之德澤,願借臣倭兵十萬,付臣督領,從海道徑取登萊山河土地,歸之本朝。
彼不過利其金帛耳!臣已與國王及將軍等折箭爲誓,所以差員航海,逾越萬里奏請陛下。凡南北地方與賊交界之處,先布重兵屯紮,扼賊逃竄之路;仍選上將四路夾攻,則賊寇剋日可平。
上以奠國家而安社稷,下以靖民生而完臣節。不勝悚息待命之至。
燕王覽畢,假意作色道:“朕堂堂中朝天子,何難殄滅小丑,乃向外夷小邦乞師哉?”兵部尚書劉季箎善迎意旨,奏道:“此在衛青欲借兵立功,以贖失守之罪;在夷王則遠懾天威,亦欲效命以圖通於好中朝。豈天子去向彼乞師?今萬里遠來,似宜允之,以示柔懷之義。”燕王見季箎說話,迎合得恰好,就道:“卿言亦屬有理,可令光祿備筵管待,候朕裁奪。”
散朝後,有欽天監官密疏,言妖車見於青、齊分野,主彼處軍民罹刀兵之厄;又適合衛青所奏,燕王心以爲異。次日,夷使到午門謝宴,燕王宣入,問:“衛青如何不來?”奏道:“衛青恐小邦兵將流入本朝地方,要親自爲嚮導。”又問:“衛青是待汝回國起兵麼?”回奏:“原議待陪臣回國發兵的。”欽天監官又奏:“臣等夜觀天文,是現在發兵之兆,乞陛下聖鑑。”
李景隆奏道:“臣有一異人,能知乾象,現在午門外,求陛下召入決之。”燕王准奏。隨令宣進,那道人怎生模樣?
戴一頂鐵葉魚尾冠,穿一領金線鶴氅衣。面方有棱,鬢短若刺。闊額濃眉,隱隱然殺氣橫飛;豹眼鷹隼,耽耽乎邪謀叵測。鼻門處,三根全斷;脣捲來,二齒齊掀。有髭無須,宛疑內監來臨;即黑且麻,錯比煞神下降。
燕王見他儀容醜惡,猜是個邪道,遂問李景隆:“這道士叫恁麼?有何異處?”道人不待景隆回言,即自奏道:“臣名奎道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胸藏鬼神巧妙之機,手握雲雷變化之術,六盯六甲、五通、五遁,無所不能。但乞陛下試之。”燕王道:“你且說近日天文,有何徵兆?”道人奏:“妖星照於青、齊,主應在目前,姑俟應後,另獻良圖。”燕王冷笑道:“汝有何良圖?朕意已決。”即命內閣頒發制書與日本國王,並敕諭衛青:聽從所爲,有功爵賞。來使發回,隨諭羣臣曰:“朕今調晉省軍一方,令泰寧侯陳珪鎮守大名;又調馬步軍兵六千,令新昌伯唐雲與趙王高燧協守各隘口;又調遼東兵一萬,發齊王高煦嚴守德州;又調永平衛軍三千、遼兵五千,與成陽侯張武,保守天津衛;又調長淮、廬州諸衛兵八千,助都督譚忠,鎮守開封府。其淮安、真定向有重兵,無庸再撥。
但敕令謹嚴烽堠,練習兵甲。若夷兵能勝,則四面長驅,掃清巢穴;若夷兵不勝,則窺伺利便,分兵四出以擾之,賊必倉皇四應,疲於奔命。攻破一處,諸處瓦解。計日亦可殲滅,焉用彼哉?“羣臣皆叩首稱賀聖算。
不幾日,李景隆又密奏:“臣之術士,尚有未盡之言。前因夷使在朝,不敢泄漏天機;今請賜之燕見。”燕王隨御便殿,召問道:“汝有何天機?可實奏來。”奎道人奏道:“青、齊分野,妖星燦爛,然至亥、子以後,便覺昏冥。是雖能侵入境界,終屬無用。只爲他妖法利害,不是人力可以平得的。”燕王問:“汝有何法平他?”道人奏:“臣尚須煉一祕法。法成之後,三月內包管一賊也不留!”燕王笑道:“爾尚要煉法,還是試試的光景。李景隆豎子,誤信你胡言。不中用!不中用廣景隆連忙叩首,說:”他的法術甚多。止這個祕法,要教導他人演習,不是自己要煉習。草茅道人,凜懾天威,奏得不明瞭。“燕王道:”姑着他把法術逐款奏來,朕就要試驗。“隨奏:”臣所學的皆五雷天心正法,要風雲就有風雲,要雷雨就有雷雨。若到兩軍交戰,能遣神將天兵空中助陣;又有兩種異術,能驅魑魅魍魎之精,能攝毒蛇猛獸之魄,無影無形,吞噬敵人。賊若敗走,又能使沿途林木皆化爲軍將,絕其去路,無可逃生。皆百發百中的。“燕王道:”若如此,便可興兵征討,還要煉習什麼?“
道人奏道:“陛下也不要小看了青州這個妖婦!他當時曾因祈雨,與小道賭鬥,臣差溫元帥斬他,尚被他逃去。所以臣今要煉一祕法,使他數萬賊兵一時滅絕,爲陛下安江山、定社稷,方見得小道一寸愚忠。”燕王問:“汝作何煉法?可先奏與朕聽。”道人奏:“是六十個咒語,要用六十個童子演習起來,每一童子,教他念熟一咒。再揀了六十個日子,六十個時辰,令童子默誦跪拜。臣書符發令,追人魂魄,憑你百萬雄兵,五十日內外死個盡絕。”燕王叱道:“此妄言也!從來咒法,要人的生年、月、日,或頭髮、指爪,或貼肉小衣,止咒得一二人,究無靈驗,還是邪術。那有咒死百萬人的哩?”道人又奏:“道術玄微,難以測度。臣原是西天竺異人傳授,他說要在十二年後,有位真命天子,方用着這法。臣常思:若非真命天子,即咒死一二人,鬼神亦不奉令,何況三軍之衆。今屈指一算,正是第十三年;遇着陛下是真命聖天了,無事之時,百靈尚來呵護,何況有符敕驅使他,一咒百萬,也是理所必然的。請陛下聖裁。”
燕王自想:用兵以來,殺人何止百萬?況這妖寇不過數萬,又在所當誅的,上天假手於人來助朕也定不得。就問道人:“你且把咒詛的訣細奏與朕聽。”道人奏說:“臣傳授的,是咒生肖的法。天下的人,都屬十二個生肖的,然分門別類起來,就共有六十種。如:甲子屬鼠,丙子也屬鼠;乙丑屬牛,己丑也屬牛之類。六十年花甲已周,所以咒語止有六十種。如:甲子之鼠,甲是木,子是水,要檢五行剋制之日,如庚辰庚戌之類,金克木,土克水也。又於剋制之日,檢剋制之時;天干、地支相同者爲妙,然不可必得。只就其所屬是子,但取屬土之時,如己未、己丑、辛未、辛丑之類,就從那日、那時咒起。先用靈符禁魘他的心神,再用符敕追攝他的魂魄,任他虎將也逃不得命。今算妖賊營內,自十六歲起,至六十五歲止,原只用童子五十名,但必要身無疾病,真正童身,聰明智慧的,須加兩倍取來,三中挑一,方可教導。請陛下聖鑑。”燕王笑道:“那有不屬十二生肖的人?依你咒來,天下人都會死麼?到底是胡說。”道人又忙奏道:“這纔是道法之妙用!不但靈符自有界限,即驅使追魂之鬼神,也只到咒的所在,咒的一軍,只死一軍,不沾着局外的。若沒有界限,豈不連自己都咒死了?其中自有祕訣,不消聖慮得的。”燕王已有信意,就諭李景隆:“明日朕幸瀛臺,將他的法術面試一番。爾須早早候駕。”隨退朝回宮。
忽宗人府啓奏:“衛王、吳王皆得奇疾而亡。”燕王心中私喜,佯爲太息,令以王禮殯葬。
至明日,景隆率道人赴瀛臺見駕。百官皆集,燕王召問道人:“爾說要風雲就有風雲,可先呼陣大風來與朕看。”道人聞旨,說:“這須要得個童子。”景隆啓奏了。就令人到外邊尋個童子進來。道人舒開童子左手,默唸咒語,呵口氣在他掌中;又用指來虛畫個符印,令童子緊緊扼定,引他在巽地上,將手一撒,念聲:“太上老君律令敕!”只聽得空中颯杳,真好風也!
但見:初起時,卷霧飄煙;再聽來,穿林落葉。吹得那百官的孔雀袍、錦雞袍、雲雁袍翻來掩面;颳得那衛士的飛熊旗、飛虎旗、飛豹旗撲去矇頭。正是江湖月暗星辰動,休言宮殿風微燕雀高。
那風颳了兩三陣,就悠悠揚揚的歇了。燕王便問:“因何這風止得甚快?”道人奏:“這是小符咒。若要大風,須用硃砂書符,披髮仗劍,召遣風師,就刮他十來天也不難的。”燕王道:“這也罷了。可起個迅雷與朕聽來。”道人又將童子左手畫了符印,唸了咒語,如前緊緊的握着,向離地上望空一撒。
只聽得:隱隱而鳴,有似雷門布鼓;隆隆而響,宛如湖口石鍾。激烈一聲,但見殿上奸臣膽盡裂;疾徐千下,誰知墳前孝子淚還流。
那雷聲在半空轉了兩回,方纔定了。
燕王又諭:“速召幾員神將來與朕看。”道人奏道:“召將須要一事差遣,若是空言發放,必幹神怒。”燕王一想,說:“朕宮中有三塊奇石,可令移至根臺前安置。”道人向景隆說:“召將須要用劍,請將軍借用。”景隆隨又啓奏,燕王令取御劍賜之。道人接劍在手,向空中指畫一番,唸唸有詞,大喝:“龐、劉、苟、畢四將火速奉令者!”只見一片陰雲從西飛至,遮得日色無光;雲中顯出四位金甲神人。百官翹首瞻仰,莫不戰慄;燕王站起視之。道士即將前令宣人,又厲聲喝道:“若違法旨,發勘問罪。”四神將倏然斂雲而去。俄頃間,煙塵蔽天。一陣狂風捲過,三塊奇石,端端正正,豎在流臺前面。燕王大喜,向羣臣道:“這道人法術,可謂靈驗。”羣臣皆頓首道:“此天降大羅真仙,以貽陛下平妖賊也。”
燕王隨諭景隆:“近來畿輔雨澤愆期,可擇日建壇,令道人祈求甘霖,俾小民及時播種。朕不惜爵賞。”道人說:“不須建壇,要雨多少,倚馬可待。”景隆道:“如此更好。”道人乃散發仗劍,向空作法。忽而黑雲四起,風雨驟至,如倒峽傾江一般。但見:松濤亂卷,竹浪橫飛。初浙瀝以蕭颯,忽奔騰而澎湃。五峯瀑布,何因瀉自檐前;三峽雷霆,直似湧來地底。梳妝檯畔,宮人亟下珠簾;鵲樓頭,天子猶憑玉案。可憐八百臣工,淋淋漬漬,真如落水之雞;三千衛士,擾擾紛紛,無異熬湯之蟹。
燕王見文武官員都遭雨打,有旨令:“文官皆進殿楹之內,武士盡歸兩廡。”不多時,雨止雲消,依舊一輪赤日。燕王見行潦滿地,料田疇是沾透的了,遂降旨:“封奎道人爲護國靈應真人大法師。”又命順天府尹:“着落二十州縣,每州縣要十二三歲的聰俊童子十名。出重之家,優免本年逐役;藏匿不報者,軍法從事。限一月內解京候用。”隨命駕還宮。那時奎道人足高氣揚,誇說是玉虛金閾上卿,特來爲天子定江山的。諸臣交口稱讚,呼爲“仙師”。有願拜爲弟子者,奎道人說:“要看你們寸心忠良的,我才肯收哩。”一時諸臣皆有慚色,各散不題。
看官要知道,奎道人在青州時,說行雨必須龍神,要奉上帝敕旨,一點也多少不得,這到是正理的話。如今頃刻喚到的風雨,是遣邪神惡煞,就在近處江河之內攝取來的,不過暫養禾苗,以待甘霖接濟。若數應亢旱,則熱氣燻蒸,反致害苗殺稼,產出蝗蛹,流毒無荊就是召的天將,曷嘗是龐、劉、苟、畢?總是邪神之類。燕王與衆臣都信是仙術,這雖是奎道人之福,也就是奎道人之禍了。
過有月餘,各州縣童子解到,有三百餘名。奎道人選擇聰俊無病者一百多名,景隆啓奏燕王:“要在個人跡不到的地方演法。”燕王即令內監整頓西宮,傳進道人與童子,及一切法物,把宮門鎖了,熔鐵汁灌銅,只開傳洞二處,送進飲饌,直待煉成之日,然後放出。
那時徐王也死了,燕王親至其第看時,遍身肌肉枯焦,面目慘黑,無異骷髏。燕王問太醫:“是何病症,一至於此?”
太醫奏:“有似中毒。”燕王大怒道:“王府深密,毒從何來?
必是醫生緣故。“遂將太醫院官員凡看過三王病的,皆發刑部勘問。三王妃眷那知就裏,反感激燕王親情篤厚。咦!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可以掩一時,而不能欺後世。現今《紀事本末》上載一筆雲:”三王皆不得其死。“不得其死者,雖若諱之而實顯之。至於史官,則一筆抹去矣。諺雲:”禮失而求諸野。“當易一字,雲:”史失而求諸野。“野人不避忌諱,每有見聞,直書其事。若正史,或爲君諱,或爲祖父諱,或以勢利諱,或以情面諱,或因賄賂而諱。嗟乎!後代修前代之史,猶且如此哉!
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十萬倭夷遭殺劫 兩三美女建奇勳
建文六年春二月,正日本國使使燕之日也。司天監王之臣密奏帝師,言“妖星出於海表,主倭夷人寇,應在春末夏初。
宜預爲飭備,庶生靈不遭塗炭“云云。時登州帥府參軍仝然奏書亦至,其言大概相同。月君皆不批發。王之臣特造軍師府,備陳其事。軍師言:”列宿分野,其說不能無疑;如虛、危爲東方之宿,凡有星變災祥在其分次,則青、齊沿海諸郡應之。
但列宿周天運轉,並非一定之物。若以青、齊分野之宿,或行至荊、揚、癱、豫諸處,而妖星侵人,則應不在此而在彼。今乾象示兆,某亦知之;但未審侵犯之時,虛、危二宿適行於何處?“王之臣應道:”侵人之刻,正逢分野之星行分野之地,其應自然無爽。某一生積學至老,方知古來天文家把分野看殺的紕戮。軍師講究至此,真天機也!“
於是呂師貞連夜草奏,啓知帝師。黎明赴闕,文武百官皆集。帝師臨朝,不待諸臣啓奏,即宣諭道:“倭奴指日寇邊。
孤家自有調度,卿等不須費心。軍師呂律可速行文登州府,令海船出洋巡哨,一有聲息,便緊閉城門,安設紅衣大炮。並沿海各屬州、縣,俱照此遵行。倭夷決不敢近城。唯萊州府城不用設炮,開關以待其人,可一鼓而擒也。“軍師等領旨各散。
越數日,京營大將軍董彥杲又接得伊弟彥告警手札,因微問于軍師曰:“不知帝師發兵,如何調度,逡巡至此?”曰:“將軍無慮。某昨觀星象,婺女一宿,光焰異於尋常。大約帝師令女將剿滅,未必興動大兵也。”彥杲意尚猶豫。忽報:“帝師敕旨已下京營。”彥杲星飛馳回,早見賓鴻、劉超、瞿雕兒、阿蠻兒俱在五軍白虎堂,排設香案方畢,遂一齊叩接。原來敕旨,只要能日行五百里健驢、並小川馬共六十二頭,止用三十一副鞍串,限明日辰刻送闕。誤刻者削職,誤時者斬首。五將軍皆不知其故,各去分頭挑眩京營不足,又向各營調取,整整忙亂一夜,方能足數。彥杲等即於卯刻送至帝師閻下。
時呂、高二軍師並諸文武官員皆奉旨會集。有頃,帝師御殿,女金剛宣諭:“將有鞍串三十一頭口都拉至殿檐下。”女金剛逐一用手按之,回奏:“大有勁,小將亦可騎坐。”只見殿後香風冉冉,二十六名女真簇擁出六位女元帥來,衆臣看時:第一是聶隱娘,第二是公孫大娘,第三是範飛娘,第四是素英,第五是寒簧,第六是滿釋奴,第七是翔風,領女真十二名,第八是迴雪,領女真十二名。
皆是道妝結束,並無銷甲旗幟,亦無弓箭槍刀,齊齊在殿下拜辭帝師。隱娘自跨蹇衛,餘皆騎坐小驢,緩款出了午門,飛馳而去。其三十一匹小川馬,令健卒趕至前途備用。月君隨諭諸臣:“卿等各回,靜候奏凱行殿。”
衆文武官員退後,皆請問於呂軍師。師貞道:“此誘而殺之之妙計也。大約倭兵有十萬之衆,必須調遣各處人馬,與之對壘。那時燕兵乘虛而人,四面交攻,又將何以御之?且行闕系是新造,安保人心不惶懼耶?今惟嚴飭兵備,靜鎮如山,燕軍雖有管、樂,亦無所施其技矣。”高軍師道:“雖然,但以數十女子而敵十萬之強寇,縱能勝之,亦豈能盡殲之乎?”呂軍師道:“帝師令萊州府開關以待,誘其人而聞之;彼無去路,不至殲盡不止。以愚見看來,此六女將,勝於十萬雄師。要知倭夷從無行陣、隊伍諸法,雜沓而來,一斬可以數百,帝師之劍寧不利乎?且其志不在土地,而在子女玉帛,凡貪之至者,餌最易也。”姑暫按下。
且說當日衛青在登州下了海船,不敢回到京閥。想起日本國自胡惟庸連結以後,常有朵頤中國之意,或可以利誘之。藉此恢復地方,既可免罪,又立了大功,那時還朝,也覺有些光彩。定了主意,遂向日本揚帆前進。遇着風水不便,差不多有八、九個月,方始得達。通事官問明來由,轉報與大將軍。從來日本國王,止擁虛位,無論大小國政,總是大將軍作主的。
衛青心下躊躇:今若求他,必須卑躬屈節,豈不壞了天朝體統?
日後不但無功,而反有罪。一時急智,就效學那楚國申包胥痛哭秦庭之故事。一見了大將軍,也不行禮,將袍袖掩了面目,放聲痛哭。大將軍見他哭得悽楚,便勸道:“有話請講,不必悲哀。”衛青方收了眼淚,行禮坐定,把山東有婦人起兵,打破青、萊、登各郡情由,備訴-遍。且言:“自己一片忠心,陷人喪失封疆之罪,滅名辱親,生無顏面於人間,死則貽笑話於萬世。久慕大將軍英風播於南海,特來投命,上以報國殲寇,下以全身完節。區區苦衷,幸唯垂鑑。”大將軍道:“我知道爾要借兵。但中朝與本國,因有胡惟庸一事,向缺通好;今爾私自來求,縱爲他出盡了力,也不見本國好處。我看爾到有忠心,只怕燕王那廝,把一家的弟兄子侄、忠臣義士俱置之慘酷非刑,何有於汝敗軍喪地的?到不若投在我國,位列將軍,身榮名顯,強如回去作機上之肉。請三思之。”衛青道:“多蒙大將軍厚愛,豈不感恩?但某先父爲洪武勳臣,叨膺指揮世職。燕王雖同室操戈,究是高皇之子。某既食其祿,自當盡臣之職,豈有逃生他國,背君親、棄墳墓,而謂我忠孝者乎?至大將軍說到中朝不與通好,正宜發兵相助,方爲豪傑之舉。如秦、楚本系仇敵,而包胥請救,出自寸心,並無國書君命;秦王慨然興兵,敗吳存楚,以此雄霸天下。況本國與貴邦,尚無秦、楚之怨乎?若說復地之後,還朝不免誅戮,則某之臣節已盡,雖死亦榮,又何慮焉?大將軍若無垂救之心,某即死於此地,猶不失爲烈丈夫也。”立起身來,即欲觸柱,大將軍亟止之,說:“汝之忠誠,已可概見,我當發兵助汝。勿行短見,致令海南各國笑我逼死窮途人也。但有句話:我兵越海攻城,頗亦不易;倘朝中不知爾之苦衷,加罪於爾,並怪及小邦擅侵邊界,則徒然縻費糧儲,損折兵將,爲之奈何?”衛青道:“此易事也!我與將軍盟定:凡賊寇所佔土地,歸還本朝;其子女玉帛,唯君所齲某當修一密表,煩重大將軍遣一信使,奏知我王。然後發兵進戰,末將親爲嚮導,自無後議。”大將軍道:“這有何說?”遂折箭爲誓,請了國王的印信。遣使齎表去後,數月杳無音耗。
衛青恐怕生出變端,乃詭言於大將軍曰:“某夜觀星象,見使星才入燕之分野,想系海道遲延之故。今乘此春天風順,正可興師;若待至夏令,恐炎暑不便。功成之後,某當極力奏明貴國勳勞,往來通好,歲頒厚幣以酬大德。”那大將軍卻是通天文的,衛青的話偶然湊着了,更加敬重。即擇日挑選倭兵十萬,海艘二百,每艘酋長一名,啓知國王,與衛青前去。衛青謝了國王,別了大將軍,帶了原來隨從人等,揀一隻新造的海鰍船坐了。正遇着順風,扯起七道風帆,如飛進發。
行才四日,已有一半多路。當晚新月初升,海天一色,真個浩浩蕩蕩,絕無涯際。衛青心中喜極,呼取酒,與酋長高天衝者呼盧痛飲。酒酣興發,竟學曹孟德橫塑賦詩,捲起袍袖,在船頭上舞了一回劍,吟成四言詩十二句雲:漢有衛青,塞上騰驤;我名相同,海外飛揚。一日千里,風利帆張。心在報國,劍舞龍翔,殲除孽寇,斬馘妖姨。不葬鯨波,誓死疆常吟畢,擲劍大笑。高天衝也乘着酒興,拔所佩倭刀,向着衛青道:“你會舞劍,我會舞刀;你會吟詩,我會作賦。看我舞來比你何如?”手中兩柄倭刀方纔輪動。忽地颶風大作,何等海鰍船,吹得似落葉旋轉,頃刻覺於驚濤駭浪之中,眼見得衛青葬於鯨鯢之腹了。那前去的船,先有六十三號,與後來的一百二十海船,皆安穩無恙,偏偏壞了行到中間的一十七隻。
喪了倭兵八千五百名。那時請船酋長會集於島邊,商議進退之策。一酋長名滿雄者,大言道:“俺們利的是沒有衛青。他若在時,做了嚮導,只到得沿海數處地方,有恁的女人,財寶?
他今死了,俺們各處殺去,搶他小年紀的婦女,滿載而歸,豈不逞俺們的意麼?“從來倭奴的性最淫,聽了這樣好話,齊和一聲,各船就吹起波盧來,向西北進發。風色不順,折戧而行。
到四月中旬,已近登州。各海口港漢淺狹,不能停泊海鰍大船,就沿着海邊駛去。先有大半船隻,到了萊州地面。倭奴等吶喊一聲,踊躍而上,如蜂擁蟻附,奔向各村堡,搜尋婦女,早已躲得沒影。每過州縣,見城堵上架着大炮,都不敢攻城,只向西南而行。恰好萊州府城門是開的,喜得了不得。有幾個奸狡酋長,恐是誘他的計,乃招呼後隊,聚集了五萬多倭奴,四面一齊搶進,大街小弄,分頭湧去。卻見城頭上有幾個絕色的女子,都騎着驢兒走,只道是逃避的,衆倭奴爭先覓路上城。
原來是各位仙姑領了月君的計,將上得城的所在,盡行剗赳,只留東、西、南、北四處可以上去;二位劍仙與素英、寒簧及範飛娘,各分四面,在城上往來行走。倭奴那知就裏,也在四面分路而上。正遇寒簧,吶聲喊,下手來搶。只見袖中飛出一股青炁,約十丈多長,盤旋夭矯,勢若游龍,竟捲到衆倭奴身畔,攬腰一截,霎時千百人都做兩段,血噴如雨。倭奴急欲退去,無奈擠在狹道之中,後面的尚自湧將上來,一時進退不得,都伏在地下。那青炁就從地一刮,都去了小半爿身子。
得命的轉身亂跑,那道青炁忽從頂上過去,當前攬住一鍁,個個血肉糜爛,與支解腰斬無異。零零星星,屍首堆積滿路,共有數千。這股青炁就是玄女教月君煉成的青炁丸兒,直到今日,方顯他的神靈。尚有一白炁丸,付與素英。這邊如此,那邊亦是如此,不須繁敘。
只說聶隱娘與公孫大娘是劍仙的劍,但能長短變化,其質剛而不柔,拋向空中,迅疾飛躍,一斬亦可數百人。至範飛娘,但隨着公孫大娘行事,所殺倭奴,或洞胸貫腦,或剁落肢體,或截斷腰腹,亦共有數千人。其翔風、迴雪在江湖上賣解,原能打彈,百發百中;又受了滿釋奴的指數,竟只遜得一籌。所以月君選此兩人,爲女真之長,早已在宮中煉成純鐵丸二、三萬,各在最高屋脊上踞着,凡有倭奴到市井街巷搶擄的,只是把鐵彈打去,重者打人腦袋、眼睛,輕者亦打傷心胸、手足,動撣不得。
倭酋人等見不是勢頭,要往城外跑時,各門緊閉,絕無出路。又遇着城上五位美娘,特地四處尋來,劍飛到處,殺個儘儘絕絕。間有些藏躲在人家屋內的,不期屋上有人,敲起梆來,四鄰八舍,都拿着槍刀棍棒趕人屋內,夾頭夾腦,亂搠亂砍,半個也不得留存。
當日天色已瞑,歇了一宵。到得黎明,聶隱娘道:“大約倭奴尚有好些未到,我們分路迎去。翔風、迴雪武藝不精,又無劍術,不必去罷。”迴雪答應了。六位佳人,一行川馬,同出東門。不意翔風從後趕來,向着滿釋奴道:“我幫將軍走走。”
滿釋奴是經過大戰場的,誰把倭奴放在眼裏?便說:“你只緊隨着我。”於是分作五路,向各村野去搜尋。滿釋奴早遇着一大叢倭奴,約有千餘,皆褪去半身衣服,跳躍而來。釋奴舞刀向前,砍翻幾個。那倭奴都是不怕死的,就四面攏將上來,要搶釋奴。釋奴恐怕着了他手,殺開條路,大叫:“翔風,快來!”
遂拍馬先走,回頭看翔風時,已被他們拿去了。釋奴孤掌難鳴,欲救不能,只叫得苦。卻不知翔風在江湖上賣解時,原是接客的。初意要圖個富貴,再嫁個好丈夫;不料收入宮,與女真們一同修道,無那淫心慾火,靜中益熾,懊悔不來。今被倭奴搶下,並不慌忙,想殺的是男人,若是女人,不過幹些快活的事,倒帶着幾分僥倖的意思。當下抬人一家空屋內,放在草榻上。
衆倭奴都出去了,只留着個酋長,狀貌甚覺猙獰。翔風是久饞的,且嚐嚐他海外的滋味,徑由着倭酋擺列陣勢,扈三孃的雙刀,不怕林教頭的丈八蛇矛,也勉力戰他百來合。有《虞美人》一闕爲證:當年走索章臺畔,掌上身輕倩。無端王殿着霓衣,驂鸞少個共于飛,夢癡迷。
一朝幸遇波斯鼻,酣戰花心拆。敖曹剝免不禁當,魂銷舌冷汗流漿,死猶香。
大凡男子思色久而不可得,種然得之而喜極者,多致亡陽;女子思色久而不可得,淬然得之而樂極多,亦多脫陰。譬諸忍了餓的人,撞着了美酒佳餚,儘量喫個飽,自然要脹死。食、色二種,是一般的理路。《後西遊記》雲:“小行者的金箍棒,竟把不老婆婆的玉火錯,攪得他撒開了,直至筋骨酥麻而死。”
這樣的死,死得好不好?倭酋大笑說:“中國女人恁般烈性!
我那邊的婦人,就死十次,也還會活過來的。“隨出門,領着衆倭奴向南去了。
時滿釋奴踞坐在古廟屋脊上,呆呆地望有大半日。方欲下去救他,卻見聶隱娘跨着蹇衛,疾若流星,向西而走。釋奴大叫:“聶仙師!”忙下殿脊來,恰好接住,把翔風被搶情由說了。
隱娘就同釋奴如飛到那人家,但見直挺挺死在草榻上。隱娘道:“他自取其死耳!我們且去。”纔出得林子,又正遇着素英回來,略略把這贓事說了幾句,一同向南追趕。遙見棗園內兩個婦女,被兩個倭酋按在地下姦淫;外面無數倭奴圍繞着。釋奴道:“正是了。”隱娘大怒,也顧不得女人是可憐的,便把雙劍向空擲去,連倭酋與婦人都剁作兩段。兩柄神劍又躍人衆倭羣內,如穿梭相似,紛紛貫透而死。有四散逃竄的,又被素英白炁丸截住,周圍電光一轉,都齊腰分作兩段,血肉狼藉,斑斑點點,染得滿地芳草,無異湘江的斑竹,然後轉向西來。
見大路上卻又有倭奴死屍,重重疊疊,如岡如丘,熱血浸諡,皆成溝渠。原來是各處漏網的,撞着寒簧回去,祭起青丸兒,殺個罄荊獨自一個騎了川馬,返向東路尋來。素英接着說:“前頭皆已完局,怕有逃向船上去的。”於是合作一處,趕到海邊。早見有公孫大娘與範飛娘駕着席雲,緊緊追着。數千倭奴被神劍殺得走投沒路,正好來撞人青白二炁之內,盡做了五牛支解。寒簧問:“二位的馬呢?”公孫大娘道:“若要了馬,好連人都沒了。”
於是大夥兒歸向萊城。迴雪亟問:“怎不見我嫂子?”滿釋奴道:“風流死了。”迴雪漲紅了臉,不好則聲。聶隱娘道:“說與地方官,作速備棺埋葬罷。”迴雪掉了幾點眼淚,便道:“我願皈依聶仙師學道,不知肯垂慈否?”素英道:“妙哉!
翔風之死,汝已悟道矣。“當下拜了隱娘八拜,收爲弟子。次早,公孫大娘等率同諸女真,徑回濟南繳旨;萊郡各官員與衆百姓等,都趨送不及。是役也,倭奴十萬,遭颶風溺死者,八千五百有奇;被登州府及各州縣火炮打死者,一萬二千有零;其有老弱看守船隻,得回本國者,不及數百;餘皆死於六位佳人之手。其海鰍船皆被大風颳去,擱住在沙灘者,止有十餘隻,登州將軍收去爲巡哨之用。從此日本與中國世爲仇讎,其禍直到嘉隆時稍息。且聽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鐵公託夢定切蒼黎 帝師祈霖恩加仇敵
卻說月君在宮中靜坐修道,猛想起父親臨沒時說:“上帝召爲濟南府城隍。”陰陽相隔,不知在此與否?若不能親見一面,豈不枉擔了這個神仙名目?且住,月君已經玄女傳道,老祖賜丹,那有個不知的道理!雖然,這卻駁錯了。凡幽冥之事與未來之事,非大羅天仙,不能豫知。月君已轉凡胎,功行未足,雖然授過天書,服了仙丹,但能極盡神通變化,與己之本來功行,絕不相關。若要透徹未來,當在功圓行滿,飛昇紫府之後。時鮑、曼二師尚住在卸石寨,月君意欲請來商議。
忽報聶隱娘等回來了。月君問了一番剿倭始末,隱娘又將翔風身死、迴雪皈依的緣由說過。月君道:“翔風淫心未盡,宜受此報!”語未畢,早見兩朵彩雲直墜階前,卻是鮑。曼二師。月君大喜,啓問道:“二師向耽幽靜,今日之來,必有指教。”曼尼呵呵大笑,道:“又來了!爾這裏想要來請商量的大事,爲何反是這樣說?”月君道:“要請固有求教。然二師之降,亦必有謂。”曼尼道:“爾要求教的,須用不着我二人;我要指示的,卻是爲着爾出醜。如何了得?”月君一時會不過來。
曼師拍着手大笑道:“好個智慧神仙!怎的也就懵懂了?請問七卷天書上多少的神通在那裏?”月君愈不能解,且說句囫圇話來應道:“就是用神通,也要請教。”鮑姑道:“如今正爲的用着神通,我二人都要出些醜。”月君道:“怎的師太太也和着曼師一般說呢?”曼尼只是笑。鮑師安慰月君道:“此機原不可預泄,所以說個影兒。你心上的事,與我二人來的緣故,即日便明白了。”月君乃稽首稱謝。
次日黎明,滿釋奴等傳奏道:“文武百官皆在閉下會朝。”
月君升殿,文臣呂律、高咸寧,武臣董彥杲、賓鴻等共奏:“倭寇珍滅,請獻捷行殿。”月君諭道:“功出自劍仙,用不着爵賞。
且殺的又非燕賊兵將,未敢冒功。不必繁文。“王璡等又奏:”倭夷是衛青借來的,即與燕兵無異。劍仙等縱不可加以人爵,亦宜褒崇徽號,以彰天爵。“月君道:”已表卿等之意了。“呂律奏道:”若論崇德報功,自是大典。然功實出於帝師,既奉明旨,臣等亦不敢再請。“高咸寧道:”燕賊於南北交界,各添設有數萬兵將,要乘倭奴人寇之時,分道夾擊。今者不煩一卒,未發一矢,十萬倭夷,立時殲滅。燕賊聞之,必然喪膽,反勝於破燕軍也。“月君道:”雖然,要亦無損於燕賊,所以算不得功。卿等皆屬過譽了。“
都御史鐵鼎出班奏道:“臣有幹瀆聖聰之語,恐涉無稽,不敢冒昧。”月君諭令:“但奏不妨。”鐵鼎前奏:“臣夜夢神吏召至一大府署,見兩行執事,嚴肅異常,先父端坐堂上。臣意謂尚在生時,即趨進覲剩先父示諭曰:”曏者帝師之父唐某,爲本郡城隍。自我殉難,上帝以有保守濟南之功,命代其職。
爾今歸命帝師,能繼先志,深慰素懷;獨是齊地當有五年水旱、疾疫之災,人死八九。我查勘冊籍,分別可矜,懇奏上帝,允兔十分之一。因念帝師道力通天,必能挽回災數,所以召汝來,要轉達此意,非爲父子私情也。還有一語,帝師之父,今爲開封府城隍,汝亦應奏明。切記,切記!‘隨命神吏送歸。霍然而醒,大爲可異。臣既奉先父之命,雖是夢寐,不敢不奏。“
月君聽罷,諭道:“卿父精靈如在,尚爲社稷蒼生顧慮,有造於國家,勳庸莫大。孤家德雖涼薄,安敢不修省以迴天意廣即命呂軍師:”卿可備太牢之禮,代孤家致祭,用答神眷。“
諸文武大臣皆請陪祭,帝師道:“卿等悉系忠臣,允宜陪祭。”
方欲罷朝,王之臣袖出一疏,啓奏道:“此係推算十年內,齊、燕地方水旱災荒與星辰愆異諸事。今鐵公顯靈,示明大概,某不須再瀆。但疏內尚有細微,求帝師留覽。”月君命範飛娘接上,然後回宮。
鮑、曼二師迎着笑道:“心中可不了然麼?”月君道:“先父今不能見,尚自有日。只災荒一事,作何消得方好?”曼尼道:“只此,就是我兩人出醜處了。”月君問:“這是何故?”
曼師道:“而今亢旱,求雨也不?還是由着百姓死罷廣月君合掌應說:”救旱如救火,求雨是第一件事了。“曼師道:”雨是求得來的。你在青州求的是假雨,濟的是假旱。若遇着真旱,也求的假雨,正好養出蝗蛹,再加一倍。使得,使得。“月君道:”幸有大士賜的楊枝,可以酒作甘霖,自然與假雨不同。“
曼師道:“好,好!爾去灑十遍,就有一丈甘霖哩。”月君道:“據曼師說,大士楊枝也是不中用的麼?”鮑師道:“不是這等說。楊枝之雨,是大士願力,無量無邊,前龍女傳來法旨甚明。獨是劫數使然,也只得蕭蕭微雨,可救小半之災。愚民無知,見雨澤不敷,必然懇請再祈,那時即灑斷楊校,亦不能應手。所以我二人有個代汝出醜之法。”月君道:“我三人總是一般,分不得彼此,如何代得?”曼尼大笑道:“月君只道我們把楊校去祈雨,卻不曾理會到裝帝師的體面哩。”月君方悟道:“那有此理!但凡顯自己之長,形他人之短,猶且不可,何況我於二師哉!”鮑姑道:“爾還不曾理會着。是要愚民知道上天降災,是個劫數,活神仙挽回不得的。然後些微雨澤,亦是浩蕩洪恩了。所以先用我二人去衝個頭陣。”月君起謝道:“我有何德,敢勞二師費心至此!”
過不幾日,各府告旱的表章,都是求帝師大沛甘霖的話。
又有滿釋奴飛報:“文武百官與數萬士民,在闕下懇求帝師敕令龍王行雨,皆擁集候旨。”月君隨御正殿,宣百官進朝。呂軍師等啓奏道:“數日來,百姓都盼望帝師下雨。今禾苗漸槁,盡說帝師降災,所以呼號各衙門求救。臣等敢不爲民請命!”
月君道:“民爲邦本,深軫孤懷。但劫數到來,挽回不易。昨已請到鮑、曼二仙師,卿等可速建壇,明辰請鮑仙師祈沛甘霖,救彼黎庶。”軍師等出朝,將旨意宣諭了。連夜搭起臺來,候鮑仙師祈雨。
次日黎明,範飛娘先赴雨壇,掛下榜文。略雲:彌羅無上天陶西池王母大天尊駕前清微元化真人鮑,奉太陰元聖帝師令旨云云。後開:本日午刻,先降淨塵雨三分。次日檄召雷霆神將、龍君聽令,辰刻大澍甘霖,至未刻止。
百官萬民等拱候。鮑師午刻登壇,先取淨水一盂,焚符於內,望坎位上一潑,大喝:“神將不奉令者斬!”霎時間,雲蒸霧湧,粗粗的灑了一陣猛雨,仍現出一輪紅日。
次早,鮑師令取四十九個細碗,每碗內寫道朱符,教範飛娘拋向空中,差不多直到九霄雲內,跌下地來,磕着石磚,那碗兒絕無一個破損的。衆人齊聲和贊。看鮑師時,卻趺坐檯上,有兩個時辰。命宣鐵鼎、董彥杲、賓鴻、劉超四人至前,諭道:“今日碗內四十九道靈符,呼召三十六員神將並五湖四海龍君,若得一聲碎響,即應聲而到。不期個個完整,大爲詫異。
適才我神遊紫府,奏請甘霖,葛真人傳玉旨雲:“燕、齊百姓不敬三寶,不重五穀,毀謗聖賢,敗壞綱常,所以絕彼粒食,永墮餓鬼道中。要旱至九月方止。‘這雨是祈不來的!”衆百姓聽了,莫不皇皇着急。
次日太陽上升,滿空都是紅的。正當夏至之候,熱氣沸騰,比火還加利害。這旱渴禾苗,那裏再禁得起!鮑師要安衆人之心,立召黃巾力士,在半空中顯出形相,發令道:“目今亢旱,必有旱魃爲祟,快與我擒來,以絕禍端!”不多時,一陣風響,擲下兩個似鬼非鬼、似怪非怪的東西。但見:一隻腳,圓如富殼,忽跳忽躍;兩個手,黑似乾薑,或伸或縮。頭上非塊非角,宛然小夜叉精;胯下不陰不陽,好似真二姨子。
衆人爭先來看。那旱魃對着太陽,把手來招。鮑師擲下一劍,斬做兩截,並無點血,只有些粘粘膩膩的濃水。忽聽得一聲鶴唳,鮑師跨上鶴背,徑向帝師官去了。衆百姓就擁住了呂軍師,齊赴閾下。女金剛如飛傳奏,口宣帝師敕旨雲:“已請南海曼陀尊者,明日降壇禱雨。”方各散去。
曼師道:“我要求雨,少件活東西。”月君問是何物?笑應道:“好徒弟一個。我看來都是愛着幾根青絲,要扮個俊俏道裝的,誰肯削作光頭!”女金剛大呼道:“只我的頭髮,又短又黃,僇僇的好不薅惱人!削淨了,倒可遮遮醜相。”鮑師道:“動動手兒,就騙了個徒弟去哩。”於是女金剛拜了曼師,立時祝髮。次日即隨到雨壇,掛下榜雲:南海教主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座下大力神通曼陀尼尊者,呼吸爲雲,咳噎爲風,涕沫爲雨,叱吒爲雷。今遵太陰元聖掌劫帝師法旨,限三日內,降甘霖三尺。
衆百姓見了告示,無不踊躍稱頌。曼師放出魔家的本事來,張口向震位上一呼,吐出一道黑炁,搖揚空中,化爲雲霧,遮得半天都是墨黑的。就端坐在臺上,整整一日不動。第二日,曼師向巽地上大喝一聲,涼風頓起,刮喇喇直吹到夜方止。第三日,曼師向離位上揮手大叱,只聽得雷聲殷殷而起,漸至轟轟烈烈。又運動神光,向空一轉,都化作電影,如金蛇一般,四圍亂掣。差不多到了午刻,竟無一點雨星。曼師霍地下臺,左手託着個小玻璃瓶,內盛着半瓶清水,令女金剛橫着狼牙棒開導,向西北而行。百姓都跟隨在後。到一處空闊地方,令女金剛傳呼幾個曉事的近前來,問:“濟南城中有水喫沒有?”
衆人齊聲應道:“井泉皆已乾涸,只有些渾泥水漿,喫不的。”
曼師道:“如此,要渴死了。我且給你們清水喫罷。”就把小瓶埋在地下,運口氣,向瓶內一噴,只見泊都都湧出雪一般的清水來,竟成了個泉穴。因宣示道:“此泉千年不幹,百萬人汲取不竭,可以救濟你們了。看官要知道,今濟南院使署後有珍珠泉,從地下湧將上來,如珠璣噴出,就是曼師留的聖蹟。
閒話休題。曼師依舊令女金剛前導,迴向帝師宮去了。衆百姓大嚷道:“這樣活神仙,祈不下雨,想是我們逃不得死的了。不如去死在帝師闕下罷!”忽見有員女將飛馬而來,宣旨與呂軍師,說:“帝師於明辰上壇。今有告示一道,發掛臺下。”
衆人聽見,大家望闕叩謝,歡聲如雷。示雲:九天雷霆法主太陰元君掌劫討逆帝師示曰:照得雨譯者,上帝之權衡;災荒者,民生之劫數。今來彌月不雨,四野如焚。
孤已兩回敦請南海曼陀尊者,西池鮑母仙師,親赴玉虛閥下,爲民請命。上帝以東土民無良心,死有餘孽,未蒙矜宥。噫嘻!
尼山之澤常存,尚父之風未息,何意爾民竟自墮於餓鬼輪迴之道哉!孤雖不敢逆數而行,然亦何忍視死不救?已於前日遊神南海,拜求慈航大士楊柳一枝,醍醐半盂。此微一點甘霖,可活三千禾黍。孤即爲爾民代受上帝之罰,亦所不辭。明日辰刻登壇,已刻降雨。其各虔誦大士聖號,望南禮拜,慎哉毋忽。
次日黎明,百姓俱已齊到雨壇盼望;文、武百官都在上清宮排班伺候;京營大將軍董彥杲、賓鴻、瞿雕兒、劉虎兒、阿蠻兒帶着健卒一千,在壇下四面護守。有頃,見滿釋奴、女金剛爲前導,聶隱娘、公孫大娘爲次隊。帝師坐着沉香根九龍照乘交椅,上罩着金黃綾子九沿曲柄傘,後掩着兩把九苞鳳尾、左日右月掌扇。隨後朱軒兩乘:左是素英,擎着玉淨瓶;右是寒簧,執着楊柳枝。扈從者範飛娘、女秀才、柳煙、迴雪等。
帝師先進上清宮行香,免了百官參謁。隨出到宮外,見雨壇三層,高有十丈。頂上一層,四圍皆用彩色布紮成欄干。月君仍端坐在沉香交椅,顯出神通,暗遣一十六個黃巾力士,掖着八個抬轎的女真,從平地冉冉而升,直至高頂放下。素英、寒簧出了朱軒,兩瓣金蓮之下,湧出兩朵彩雲,亦升到第一層臺上。
聶隱娘、公孫大娘輕輕一躍,飛入第二層臺內。滿釋奴、女金剛、範飛娘等都在下層站立。衆百姓都向臺上叩首,齊呼:“帝師萬歲!”
月君向南默誦大士寶號,拜了九拜,隨掣出青炁神劍,劈對着太陽,畫了幾道靈符,運口真炁噴去。頓覺一輪紅日,黯然無光,卻像個日蝕的光景。要知道月君原是太陰天子,寶劍又是金系之精,所畫的符,自然又有剋制之道,所以如此。
從來日月同度同道,月來亢日,便爲日食。何況月君現身相亢,又加以神通道力乎!臺下百姓莫不駭異,說:“我帝師惱這太陽,要淹滅他哩。”月君又召到巫山帝女瑤姬,在雲端打個稽首,月君道:“借重帝女威靈,施行雲雨。”隨在袖中取出雲幕,拋向半空。瑤姬接來一展,漠漠濛濛,遍空佈滿雲氣,渾如水墨顏色。月君遂於素英手內取過淨瓶,又於寒簧手內取過柳枝,在寶瓶內蘸了甘露,四面一灑;帝女瑤姬把抽來一拂,靈風颯然而起,吹將幾點甘露,四散至齊東郡縣,都化作甘霖。但見:雨聲瑟瑟,風氣蕭蕭。飄過處,老松如奏笙簧;灑回時,叢竹還添翠碧。禾黍油油,望南疇兮生秀色;芙蕖灼灼,攬北沼兮起圖紋。真個是甘露並瓶,點滴無煩馬鬣;楊枝片葉,飛揚絕勝龍髯。
月君南向端立於臺。臺四圍,各有數尺地面,並無雨點侵人。時文武官員、兵民人等,都在雨裏站着,月君敕令:“各自隨便避雨。”綿綿密密,看看下到酉刻。衆百姓望見月君站久不動,就在溼地上跪請鑾駕回宮,百官也再四懇請,月君方下臺。回闕之後,雨亦隨止。
月君向鮑、曼二師道:“大士甘露,勝於時雨;東土之人,幸全性命。但我觀王之臣奏疏,亢旱處所,不獨山東,如燕、薊及河北各郡縣,並淮北一帶地方,皆有災荒。國賊爲仇者,不過一天狼,這些兆民,總系赤子,自應一視同仁。我意欲在宮中,於月下祈禱上帝,普賜甘霖,遍及災荒地方,不必令外人知道,何如?”鮑師合掌道:“此即如來之大慈也!”月君遂在內廷結一小臺,高與殿檐相等,每夜升臺禮拜,懇禱上帝,至五更方止。七日之後,南天門下鄧天君,見月君朝禮真誠,方爲轉奏。上帝降旨道:“嫦娥爲國忘仇,愛民如子,好生之念,上洽朕心。可追賜甘霖一尺,減災五分。”風伯、雨師、雷部、龍神等,各道旨而行。時燕王正令奎道人祈雨。先用的邪法,攝取各澱之水,下陣驟雨,方不過二、三里,到把禾苗蒸壞了,越加不好。正在沒法,恰遇月君求下一場大雨,到湊了奎道人之巧。君知否?無限災荒,反爲燕王保社稷;幾多忠義,但能齊地守封圻。且看下回云云。第四十六回 帝旨賜諡殉難臣 天緣配合守貞女
奎道人的咒法已經練成,又湊巧遇了一場大雨,就說是親見上帝求來的,燕王甚是信服。只待秋涼,要興師來侵濟南。
不意夏末秋初,疫痢大行,兵民交困。雖然救得旱災,收成也只小半,國用尚且不足,豈能勞民動衆!眼見得不能顯他的本事,甚爲沒興。
來春建文七年,燕、齊地方又復大旱。在月君所仗的大士楊枝,得些甘雨,全蠲賦稅以救災民。至燕之奎道人,他又會造出一片欺人的話,說五湖四海龍君奉上帝王旨,將湖海都封禁了。燕王也只得委之劫數。幸而遼東。山西地方,皆得豐收,燕王便令勳戚家各助資財,移粟救災。又幸海運漕米到來,平糶於民,稍稍支持。然輾轉溝壑者亦復不少。是以兩家罷兵息民,各守邊界。
至建文八年,濟南地方始得豐登。呂軍師會同高軍師,合具一疏:一請追諡殉節諸臣,一請賜贈陣亡將佐,一請尊崇孔子先師,一請尊崇羣真天爵,一請敕封護國諸神。疏上,月君批示雲:卿等奏請五款,皆系崇德報功之大典。但帝位未復,大典先行,是否洽於輿論?六卿諸大臣金議奏復。
兩軍師約齊諸大臣,於行殿午門定議:孔子先崇徽號,諸臣先賜爵諡,神靈先加敕封;其一切表墓建廟、釋菜祭饗禮文,俟皇帝復位之日舉行。議上,帝師批示雲:孔子躬膺道統,建中立極,爲萬世帝王之師。乃歷代褒封公伯,元朝易以王爵,至今因之。是欲以孔子爲臣,非禮也。
宜尊爲先師,孤家首當謁廟。其贈爵、諡號諸款,仍會同擬議允當,奏請定奪。
諸大臣李希顏、王璡梁田玉、呂律、高咸寧、馮傕、趙天泰、周轅、鐵鼎、劉璟、胡傳福、劉超、黃貴池等,公議殉難諸臣爵諡,開列於左:原僉都御史景清,贈太傅,諡忠威公;原兵部尚書鐵鉉,贈太師,諡忠武公;原監察御史連楹,贈少師,諡忠烈公;原文淵閣博士方孝孺,贈太傅,諡忠肅公;原大理寺少卿胡閏,贈太師,諡忠端公;原監察御史高翔,贈太傅,諡忠介公;原禮部尚書陳迪,贈太師,諡忠貞公;原刑部尚書暴昭,贈太傅,諡忠直公;原僉都御史司中,贈太保,諡忠毅公;原禮部侍郎黃觀,贈太傅,諡忠靖公;原戶部侍郎卓敬,贈太傅,諡忠清公;原金都御史周,贈太保,諡忠熹公;原副都御史練子寧,贈少師,諡忠定公;原刑部尚書侯泰,贈太保,諡忠簡公;原兵部侍郎陳植,贈太傅,諡忠正公;原副都御史茅大方,贈太保,諡忠敏公;原戶部侍郎郭任,贈太傅,諡忠襄公;原兵部尚書齊泰,贈太保,諡忠愍公;原巡方御史王彬,贈少傅,諡忠宣公;原刑部郎中王高,贈少保,諡忠格公;原大理寺丞劉端,贈少保,謐忠節公;原監察御史謝昪,贈少傅,諡忠惠公;原監察御史王度,贈少保,諡忠悼公;原監察御史董鏞,贈少保,諡忠哀公;原給事中戴德彝,贈少傅,諡忠穆公;原監察御史魏冕,贈太子太師,諡忠愨公;原大理寺丞鄒謹,贈太子太保,諡忠勤公;原大常寺少卿盧原質,贈太子太傅,諡忠安公;原監察御史巨敬,贈太子少師,諡忠獻公;原國子監博士黃彥清,贈太子少傅,諡忠慎公;原太常寺卿黃子澄,贈太子少保,諡忠繆公;原北平布政使張昺,贈吏部尚書,諡貞毅公;原北平金事湯宗,贈副都御史,諡貞節公;原燕府長史葛誠,贈通政使,諡貞襄公;原遼府長史程通,贈大理寺卿,諡貞愍公;原蘇州府太守姚善,贈兵部尚書,諡忠桓公;原徽州府太守陳彥回,贈兵部待郎,諡忠懿公;原袁州府太守楊任,贈兵部侍郎,諡忠康公;原候補知府葉仲惠,贈工部侍郎,諡文襄公;原松江府同知周繼瑜,贈副都御史,諡忠僖公;原樂平縣知縣張彥方,贈副部御史,諡忠成公;原青州府教諭劉固,贈太常寺卿,諡文介公;原漳州府教諭陳思賢,贈光祿寺卿,諡文節公;原太學生方孝友,贈文林郎,諡文貞先生;原青州庠生劉國、原漳州府諸生伍性原、陳應宗、林珏、曾廷瑞、呂賢、鄒君默,以上諸生皆贈文林郎,諡貞定先生。
又議贈殉節諸臣爵諡:原修撰王叔英,贈吏部尚書,諡文忠公;原工部待郎張安國,贈太傅,諡忠節公;原監察御史曾風韶,贈兵部尚書,諡忠靖公;原兵部郎中譚翼,贈兵部侍郎,諡貞介公;原給事中黃鉞,贈刑部待郎,諡烈敏公;原紀善周是修,贈禮部侍郎,諡文節公;原編修王良,贈禮部待郎,諡文貞公;原刑部侍郎鬍子昭,贈太子少保,諡靖節公;原吏部侍郎毛泰,贈太子少師,諡清節公;原給事中韓永,贈工部侍郎,諡端介公;原給事中葉福,贈戶部詩郎,諡端烈公;原給事中龔泰,贈兵部侍郎,諡襄烈公;原御史鄒樸,贈副都御史,諡貞定公;原御史林英,贈副都御史,諡忠介公;原太常少卿廖昪,贈吏部侍郎,諡貞襄公;原僉都御史程本立,贈吏部尚書,諡清節公;原刑部主事徐子權,贈刑部待郎,諡襄節公;原禮部侍郎陳性善,贈太子少師,諡襄烈公;原大理寺丞彭與明,贈兵部侍郎,諡節愍公;原中書舍人何申,贈太僕寺正卿,諡襄貞公,原浙江臬司王良,贈刑部尚書,諡忠襄公;原濟南參軍高巍,贈按察司廉使,諡宣節公;原都司斷事方法,贈按察司副使,諡貞宣公;原沛縣知縣顏伯瑋,贈布政司參政,諡哀烈公;原教授劉政,贈布政司參議,諡安節公;原教諭王省,贈按察司僉事,諡文節公;原東平州吏目鄭華,贈奉直大夫,諡貞愍公;原燕山衛卒儲福,贈都指揮使,諡昭節將軍;原浙東臨海樵夫,贈號藎忠逸民。
又議贈陣亡死難諸武臣封爵:都督瞿能,贈威武大將軍、威武侯;越侯俞通淵,贈襄武將軍、襄武公;指揮使張皁旗,贈勇烈冠軍將軍;都指揮使卜萬,贈昭勇將軍;都督宋忠,贈昭節侯;都督餘燉,贈揚節侯;都指揮彭二,贈奮武大將軍;都指揮謝貴,贈壯威將軍;都指揮崇剛,贈揚威將軍;指揮盧振,贈宣武將軍;驍騎指揮莊得,贈奮威將軍;驍騎指揮楚智,贈奮勇將軍;指揮使馬宣,贈揚武將軍;鎮撫司牛景先,贈勇略昭節將軍;指揮彭聚,贈宣威將軍;參將宋垣,贈宣節將軍。都指揮張安,贈靖節將軍;以上殉難死節文、武諸臣,凡妻女子媳同死者,其夫人皆封贈貞烈郡君,女爲貞姑,子贈郎官,媳爲貞孝孺人;即婢妾亦有封號。
又議崇女真諸位仙師徽號:第一位曼陀尼,大乘微妙自在神通衛國大禪師尊者;第二位鮑道姥,太上玄元至神至化護國大仙師天尊;第三位聶隱娘,通神入化飛劍祛魔鎮國大仙師;第四位公孫大娘,神威震遠靈劍誅邪輔國大仙師;第五位素英,玄真清化通靈妙道仙師;第六位寒簧,玄微衝化通神妙道仙師;範飛娘、滿釋奴、女金剛,皆封女冠軍仙使;女秀才、老梅、迴雪、柳煙,女宣軍侍使。
又議褒崇諸位顯神徽號:文曲星景清,封爲顯威討逆佑國公,立廟;都城隍鐵鉉,封爲顯靈靖逆福國公;開封府城隍唐夔,封爲忠正直亮順天安民化逆侯;皁旗將軍,封爲顯威蕩寇伯。
又議尊崇孔子曰:“參天贊化、建中立極、至誠至聖、百世帝王師。”
疏上,月君韙之。於建文九年春正月,擇吉釋菜於國學,月君冕旒袞裳,一如弟子拜師之禮。又遴委宋和、卓孝爲使,齎建文帝詔,至曲阜縣闕里聖廟,恭上夫子徽號。時當仲春之候,月君發手敕一道,諭大宗伯雲:“建文四年,孤家所救殉難忠臣之女,今皆待字。已令司天監擇定吉日,擬將忠臣之女,配合忠臣之子。貯名玉瓶,令其拈著自取,方爲天作之合。卿其召齊諸忠臣子率赴闕下,並選郎官二員,入廷贊禮。”又發手敕一道,令女秀才往召諸忠臣之女。
至期鹹集,月君御東殿。先是大宗伯王班同贊禮郎官及諸忠臣之子朝謁,次系諸夫人與小姐輩,皆行禮已畢。殿中設龍案,上列七寶紅玉瓶,贊禮官備寫忠臣子之姓名,貯於瓶內,旁設玉著一雙。範飛娘遍請諸位小姐,次第將玉著自向瓶中挾取,在鬮天緣。
第一是鐵兵部公諱鉉之長女絪娘,鬮得金都御史景公諱清之子,名星,字麗天。第二是謝御史諱升之女,鬮得金都御史周公諱璿之子,阿蠻兒,名小處。第三是戶部侍郎郭公諱任之長女,鬮得司金都諱中之子,名韜,字天策。第四是郭公之次女,鬮得姚太守諱善之子,名襄,又名勤王。第五是董御史諱鏞之女,問得大理寺卿胡公諱閏之子,名傳福。
卻說第六是鐵公之季女柔娘,與伊姊附耳私語,追巡不前。
飛娘與絪娘掖之到龍案前,勉強將王著向瓶中挾起疊成同心方勝紅綾一擼絪娘代爲展看,遞與柔娘。可霎作怪,殿上忽起陣旋風,刮到柔娘身邊,卷得繡裙亂漲。柔娘將纖纖玉指,去掩衣袂,脫下手中方勝,被風颳將起來,在殿中盤旋盪漾,宛如一片明霞,輕輕的飄出殿外,飛向空中,不知何方去了。月君道:“奇哉!”問是誰名字?柔娘含羞不語,範飛娘代奏:“是劉超。”月君道:“此非姻緣也。”隨問絪娘:“孤家看爾妹光景,必有隱情,可速奏聞。”柔娘把辣絪娘衣襟一扯,是要姐姐不說之意。絪娘道:“帝師之恩,同於父母,豈可隱而不告?”
遂向前奏道:“妾妹於上元誕日,偶得一夢,於杏花下遇一書生,兩情相慕,年亦十五歲,系同時誕生,拜爲夫婦。又訂三年後中了探花,方行親迎之禮。妹子向妾雲:”若不得此書生,則終身不嫁,願隨帝師學道。‘“月君曰:”此必有其人也。“即傳旨,令人分頭向文武諸臣家內,問有公子十五歲者,即刻召來。
那時劉超因母親年週六十,於舊歲從臨清接至濟南邸第。
超之侄兒名炎,也隨祖母而來,得了諭旨,如飛趨至闕下。時公子紛紛來者,共有二十餘人。月君召人殿內,令滿釋奴逐個引向柔娘面前,好像官府點名,從東至西過去。落後方是劉炎,柔娘凝眸一視,兩臉微紅,雙鬟略側,羞澀之中,帶有思慕之致。劉炎卻呆呆的站住,端詳一會,方走過去。月君隨問劉超:“汝侄兒年歲幾何?何月、日生的?”劉起應道:“是十五歲,正月十五日亥時。”月君道:“汝去問:今正月間有無夢兆?可據實奏來。”劉炎隨自趨向前,把夢中曾與此小姐結爲姻緣,備陳一遍,與絪娘所言無異。月君道:“汝說三年後中探花一語,是何解說?”劉正道:“這個連小子也不知,大約是夢中囈語了。”月君道:“不然,將來亦必有應者。”
隨令移到御案六張,案上都擺列着龍鳳金花燭六對。有旨:景星督師沂州,除鐵鉉長女娘不行禮外,餘皆交拜成婚;並賜合甘御酒三卮。於是五位公子向上謝恩。範飛娘扶了謝小姐,女秀才扶了董小姐,滿釋奴、老梅婢扶了郭侍郎兩位小姐,各立在公子下首。惟柳煙、迴雪二人扶柔娘小姐,不肯那步。月君道:“孤已知之,今與汝二人先應佳夢,待三年後中探花,然後結禴可耳。”於是柔娘含羞向前,與劉炎並立,共成五對。
贊禮官贊禮,齊齊交拜已畢。司韜、姚襄、蠻兒、胡傳福與四位小姐,各飲了合巹御酒。月君命撤龍鳳燭、並宮錦燈籠各十二對,香車四乘,公子、小姐同坐於內,送歸邸第。其劉炎與柔娘,不飲合巹,分送回家。真個過了三年,劉炎十八歲,中了第三名進士,方娶柔娘成親。因其大小登科,先有異夢,人遂目爲“探花郎”。自宋朝設科以來,但有殿元之稱,其餘皆名進士。“探花”之稱,自劉炎始。
看書者要知道:劉姓與鐵氏,原有秦、晉之緣,所以鬮着劉超,被風颳去,牽引他侄子出來。此乃天成的一段佳話,別的傳奇,茲不復敘,且演下回。第四十七回 幸蒲臺五廟追尊 登日觀諸臣聯韻
建文九年春三月,大宗伯行文與沂州開府,景星接看,內開:“原任兵部尚書鐵鉉長女,配與原任僉都御史景清之子。
奉旨云云。“景星大喜,望闕謝恩畢,即令整備香車寶馬、錦繡旗幟與笙蕭器樂,前往濟南迎娶。都憲御史鐵鼎亦盛具奩儀,啓知帝師送去。
月君謂鮑、曼二師曰:“此已完局,可以稍慰忠臣於地下。
但自起兵以來,倏忽五年,我未得省墳墓,反不能慰先父母於冥冥之中。爲人子者於心忍乎?“鮑師曰:”曏者國事紛紜,我亦未經道及。汝未彌月時,哭母甚哀,我說:“兒勿啼,姑待日後封贈母親罷。‘今不但拜祭,且須酌議此禮。前者敕封是爲成神,卻算不得追遠之意。”曼師道:“月君起義討逆,威加海內而回故鄉,乃尊人未有徽號,與庶民享祭何異耶?”月君恍然淚下,曰:“我爲帝師,非爲帝主,此語不可出自己意。”
遂作手敕一道,宣示六卿,略曰:孤自勤王以來,歷今五載。雖建闕中原,而帝位未復。日夕靡寧,永懷曷已。近者頻遭災禍,暫息干戈,又念及祖宗考妣先塋,向缺祭掃。荊榛不前,隧道久矣荒涼;狐兔誰驅,幽宮定然頹壞。今寒食將臨,孤欲親往祭祀。卿等其議禮,請奏施行。
於是兩軍師與諸文武大臣等,都集建文皇帝闕下會議。高咸寧曰:“帝師爲國討賊五年,不暇省墓。今若鑾駕到時,滿目荒涼,能不痛心!自當褒崇徽號,建造寢園,方是崇德報功之典。去歲大議褒封,何以反不及帝師之父母耶?”諸大臣齊聲應曰:“總爲敕封了府神,便自忽略過去。今須另議徽號。”
呂師貞道:“某之愚見,即用前‘忠正直亮順天安民’之下,添入‘太上帝師’四字,何如?”諸臣贊和曰:“此不易之論也。”於是定議追崇:始祖唐諱介,爲文獻清忠抒謨顯烈太上帝師;考諱夔,爲忠正直亮順天安民太上帝師;妣黃氏,爲仁孝淑順端懿慈惠太上神妃;祖諱遵晦,爲忠宣文靖抱道崇學太上帝師;妣姜氏,爲仁明莊敬端純肅穆太上靈妃。
其高、曾以上不知名諱,又啓請帝師敕示。月君批答雲:“曾王父諱維寅,高王父諱允恭,墳攏遠在楚之江陵。作何設主、祭祖?一併議奏。”諸臣又議:“建立五廟於蒲臺縣之太白山,安設神主,四時諦礻合,悉遵帝王儀制。曾祖、高祖俱追尊爲太上帝師。廷議僉同矣。
呂師貞曰:“某尚有愚見:今且不必上聞帝師,徑先啓奏建文皇帝,請攝政相府,特頒蜚書下蒲臺縣,褒崇徽號。何如?”
衆皆稱善。疏上,李希顏大喜,乃遣少宗伯梁良玉。司業盧敏政齎捧玉音五道,到蒲臺宣讀徽號。並敕令知縣速建寢園太廟,安設五位太上帝師神主。然後諸臣連名奏聞帝師:“暫緩春蒸之禮,統俟寢園太廟成日,恭請鑾輿舉秋嘗之大典,庶上慰皇帝之心,下謝臣等之罪。”月君覽疏畢,即命駕詣陶謁謝。將至闕,李希顏等率諸文武大臣固請駕回,“容臣等代謝。”月君乃止。
建文九年秋七月,蒲臺縣上書政府,言寢園、太廟各工程,俱已告竣。趙天泰、王璡先議:遣梁良玉、劉璟恭代建文皇帝告祭,方奏請帝師駕幸蒲臺。月君敕諭雲:敕建園陵者,帝主之鴻施;省祭墳墓者,人子之私義。今國事頻繁,邊圉嚴警,孤家雖身往蒲臺,心懸象闕。百爾臣工,其恪共乃職。一切軍機,惟副軍師高咸寧是任。大司馬呂律與學士方經、都御史鐵鼎、大司成周轅、都諫鄒希軻、大將軍董彥杲、劉超、瞿雕兒、先鋒使小皁旗等扈從前行。餘並留守閥下,慎哉毋忽。
司天監王之臣擇八月初二日,請帝師鑾駕啓行。
月君別了鮑、曼二師,止帶素英、寒簧、滿釋奴、範飛娘、老梅婢、柳煙兒及女真等二十名,自備供應,前往蒲臺。劉超、小皁旗爲前隊,滿釋奴、範飛娘爲二隊,然後是月君鑾駕,呂軍師等扈從爲第四隊,董彥杲、翟雕兒擁護在後,爲第五隊。
初六日人蒲臺縣界。先是梁良玉、劉璟前來迎駕,隨後是縣令督率士民數萬叩接,皆兩行俯伏,並不擁擠喧譁,月君甚喜。
當晚駐駕於郊外。黎明,先至城南玄女道院,見鍾篬不改,廟貌如故。時翠雲、秋濤已害幹血病死了,唯有春蕊,紅香二女真形容慘澹,向月君拜了四拜,悽然淚下。月君撫慰了幾句,徐步到公子神位之前,命老梅婢:“代孤家行禮!”柳煙、春蕊、紅香三人陪拜。老婢是不肯拜公子的,不得已,勉強拜了,心中不忿,乃吟詩兩句雲:公子爲殤鬼,夫人作帝王。
柳煙亦信口接下兩句雲:誰知柳市女,得侍袞龍裳。
月君大驚,曰:“柳煙、柳煙,此二句乃汝之佳讖也!曏者鮑、曼二師與剎魔公主,皆言汝有三十年風流之福。詩本性情,機括已見。”柳煙雙膝跪下,硬嚥訴雲:“婢子久已身如槁木,心似死灰。若萌邪念,明神殛之。只因身受莫大之恩,所以信口道出。今帝師見疑,婢子當盡命於此。”言訖,便欲以頭觸柱。老梅、春蕊、紅香三人竟挾持之。月君道:“我久知汝心,所以令汝常侍左右,反謂有疑於汝耶!運數來時,聖賢不能強。汝勿短見,孤乃戲言耳。”柳煙方拜謝了。素英請道:“我父親不知近日如何,求帝師差人一問,稍盡爲女之心。”
月君道:“不但令尊,凡親戚、故舊,都要訪問。”
次日入城,監御公署,諸臣朝謁畢。時合縣百姓,在外執香頂禮。月君令沈珂:“凡年五十以上,給賞二兩;六十以上,遞年加增一兩。並全免建文十年賦稅。”隨召知縣張參人見。
諭道:“昨日父老迎駕有體,具見汝之材幹。優升爲別駕,仍知蒲臺縣事。”張參叩首謝恩。月君即命去訪本宗及外戚諸家,張參啓奏道:“臣留心已久,不須訪得。帝師本宗,就在勤王那年,盡遷回湖廣江陵;國舅同御弟,隨亦遷住荊州。此地田園,盡皆撇下,微臣已撥人玄女道院;原宅現今封鎖,不敢擅動。再有姚秀才、柏秀才,皆已身故。其子始而摯家遠館,隨後亦遷遠方,這個訪問不的。”月君帳然有感,信筆題五言四韻以示臣工。詩曰:蓋世女英雄,威生四海風。
五年還故里,萬事等衰蓬。
遼海無歸鶴,秋冥有逸鴻。
何當諸父老,謂與漢高同。
諸臣傳視已畢,鹹贊帝師仙才,非《大風歌》可比。蒲令張參即請勒石,月君道:“一時之感,卿等得無譽之大過耶!”
又諭張參:“孤家故宅一區,汝可改爲養老堂,歲留賦稅十分之半,爲供億之需,以示孤優恤之意。傳與諸父老知悉。”
其時鑾輿仍返道院,命春蕊、紅香:隨向太白山祭掃。於次日清辰啓行,滿城面姓,多追至中途,頓領哭泣如失父母;月君亦爲悽然。第二日,已到太白山。行有數里,俄見茂林之內,巍然五座廟宇,甚是齊整。有詞爲證:侵雲,鴛鴦麇露。如星如矢,規模無異魯宮;若囷着盤,制度不殊豐廟。殿角斜飛,上蹲着諸般彩獸;檐牙高啄,尖銜着萬顆金星。五龍橋下,新波初展碧羅紋;雙鳳闕前,香氣乍飄金粟子。鱗鱗碧瓦,依稀十二瓊樓;鬱郁芳林,環繞三千琪樹。時有神靈來護衛,更無麋鹿與逍遙。
月君瞻望了一回,下令先到寢園。行及數里,早見長松翠柏,真好佳城也。亦有詞爲證:丹垣環地,華表插天。丹垣環地抱羣山,宛若龍皤虎踞;華表插天拱紫極,常來鶴跡笙音。石馬雖靈,不學昭陵戰敗;石人如活,難同晉國能言。饗殿虛明,可列三千珠履;幽宮深蓬,應棲十人銀克。前日芳草坡中,一抔荒土;今朝紅雲影裏,十仞佳城。要知作君兼以作師尊,始信生男不如生女好。
看看到了華表闕前,月君下了九龍沈香輿,緩款步入,直到陵前,先拜四拜;隨後素英、寒簧、滿釋奴、範飛娘、老梅、春蕊、紅香衆女真等皆拜;文武諸臣在饗堂下各叩首畢。月君隨御偏殿,諭諸大臣雲:“自古聖賢帝王,難保百年之身,更難保百世之陵寢。孤家起於草茅,糾義勤王,至今大勳未集,何當先受殊恩,榮及宗祖?而且僭越儀制,中心未安。應改各廟制式,如公侯之禮。”少宗伯梁良玉奏雲:“自古以來,無論臣民,凡有大造於國家者,鹹得晉封王爵,追榮先代。何況帝師以上界金仙,偶臨下土,適當國賊篡逆、乘輿顛越之日,手提三尺劍而起於徒步,奄定中原,爲故主建宮闕、存位號,不啻日月之光於萬古。所以諸大臣公議追遠盛典,稍答帝師勤勞,尚在抱歉,曷嘗越制?”劉璟又接奏雲:“臣聞蒲臺百姓,感激帝師聖恩,如子來趨父事,以此落成甚易。而耆老紳士,猶謂朝廷簡陋。今若復行改制,不惟衆大臣決難遵行,即百姓亦斷不肯從命。”呂軍師亦奏:“梁良玉、劉璟之言皆是。伏願帝師勿毀成功以動人疑。”月君道:“雖然,孤以坤體涼德,不足以當之。”隨諭諸臣:“翌日先饗始祖太廟,次高、曾,次祖陵。
第五日中秋,適逢孤家誕日,乃祭考陵。一切禮儀,宜簡毋豐。“
諸臣遵旨自去整備。
建文九年八月十一日黎明,月君祭享始祖太廟。冕冠珠旒,電裙雲履。服天孫開闢朝衣,執日南火玉朱圭。諸文武奔走趨蹌,分班助祭。舞設八佾,樂奏九成。籩豆簠簋、潘蕭灌鬯,一如古禮。自高、曾以下三廟,逐日次第享祭,不必絮煩。
十四日下午,命駕至考陵。行至半途,忽山岩震天一聲響,轂轆轆滾下一隻班斕大虎,頭碎腦裂,正墮在月君鑾輿之側。
有兩個漢子,一瞎左眼,一瞎右目,各手執鐵錘,從巖際飛步而來,大呼:“丁奇目、彭獨眼迎接帝師聖駕。”董彥杲與劉超恐是歹人,兩騎馬飛向巖前,將手中軍器逼住,道:“汝輩是何人?敢來取死!”那兩漢撇下雙錘,叉手道:“我父指揮彭聚,他父平安將軍部下前鐸丁良,與燕兵戰沒,流落在泰安州,僱作獵戶。皆系不識字之人。無由謁見帝師,兩日借這捕虎,在此等候。不期那林子內,適有大蟲攔路,我二人就奮力打殺了他。恰遇帝師駕至,此虎乃我輩有功之虎也。”彥杲等大笑,隨回馬啓奏。月君即刻召見,獎慰一番,令彥杲暫收爲副將。
當晚宿於陵上。
次日是八月十五望日。月君五更起來,梳洗冠帶已畢,命素英、寒簧:“今日孤家享祭父、母,汝二人爲予之妹,禮得與祭。宜分左右行禮。”又諭柳煙、春蕊、紅香道:“公子雖無神主,然三尺之墳幸亦在寢園之內,爾三人可代朕祭拜。”分命甫畢,諸臣早已各服命服,齊候在五龍橋畔。月君隨臨享殿,少宗伯梁良玉親自贊禮,諸臣俱在殿外助祭。奏的是武功之樂,設的是太牢玄酒之儀。九闕已終,九獻既畢,百官略退片刻,然後來朝賀帝師聖誕。滿釋奴宣諭曰:“帝師以母難之辰,心懷悽側;況在寢園,尤不宜行朝賀之禮。”軍師等遵旨各散。
時有泰安州知州蔣星聚,疏請帝師巡幸泰岱,舉行封禪之典。月君一覽,批示雲:虞帝東巡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所以祭嶽瀆神靈,此聖王之大典也。其後始皇誇稱盛德,始有玉函金簡之文,名曰“封禪”,其足法乎?孤以女子之身,討逆戡亂,志在迎復建文,申千古君臣之大義,非定霸稱王,自取天下。蔣星聚之一疏,不亦愚昧之至哉?然孤家曾遨遊八表,遍歷嵩、衡二峯,今泰山屬在宇內,亦不可不一登覽。但不祀天齊,竟升日觀耳。
遠近州邑,皆毋得趨迎。有曠職守,自取譴責。
疏下,諸臣莫不心服。月君隨於次日遣女健婢二名,送春蕊、紅香仍歸玄女道院。乃命駕離了太白山,從大路進發。
不幾日,已到泰山之麓。適值天陰,下雨起來,諸臣皆請暫止而下。月君道:“雨師不欲孤家登岱嶽耶?”乃掣袖中神劍,望空一揮,頃刻浮雲散盡,太陽倍明。遂登山,緩緩而行。
至於山腰,時有云氣出於石罅,拂面沾衣,若香菸繚繞。以手攬之,縹緲不斷。或至濃蔚之時,則連人與馬,卷裹而行,前不能睹後,右不能見左。俄而半隱半現,時藏時顯,霎然微風一拂,卷舒澹盪,搖曳長空。真勝觀也!自山麓四十里方至日觀。天色已瞑,月君止於觀內,諸臣皆駐下房。晚餐已畢,各自安息。
約有更餘,忽聞得遠遠喝殿之聲,月君隔垣一照,見儀從甚盛,乃是嶽庭夫人碧霞元君。前踏已進日觀闕下,元君香輿漸近,冉冉升起。素英、寒簧啓牖相迎;月君執了元君玉手,彼此遜謝一番,然後行禮。元君尊月君上坐,月君笑道:“元君以小妹爲塵埃中富貴人耶?”乃分賓主坐定。元君欠身而言:“小童今辰赴玄女娘娘之召,有失候駕。”月君道:“誠恐煩動震帝起居,所以不敢趨謁。”又言及“凍土既罹兵燹,又遭災荒,顛連已甚,尚須震帝垂憫。”元君笑道:“帝師得慈航之力,救拔一半,拗數而行,上帝亦有嘉賴。若五嶽職掌,都遵帝旨,小數或可更移,大數豈能干預耶?然既承明諭,敢不盡心,仰慰慈衷?”月君隨命素英等速具酒餚上來,元君立起身,道:“此非宴會之所。小童暫別,候駕返時送於道左。茲有儀仗全副,稍異人間,摯帶在此,唯望帝師賜納。”便令侍女呼喚神吏送上。月君看時,是:鳳磨銅鑼兩面,霓旌一對,絳節二枝,彩斿六對,九節珠幢一對,天狐尾旌一對,羽葆一副,霞旆四竿,錦旐二對,銷金赤幟八根,鴞居鳥羽旗一對,針神繡幡四面,鮫綃旗八對,漢玉花尊一對,水銀侵古銅爐一對,鸞犡翠蓋一柄,柄系生成九曲藤枝。龍女織成山河掌扇二把。柄系旃檀香琢就。
月君謝道:“辱承明賜,權且收下。愚妹謝塵世之日,仍當奉壁。”元君道:“不然,正要帝師於旋蹕廣寒之日,以爲前導。折取天香一枝,下報小童可耳。”月君乃拜受,再三珍重而別。元君升了香輿,便有萬道彩元,繚繞騰於空中;執事神吏等皆乘風霧而去。
時方半夜,太陽已升海底。月君在正閣憑欄而坐,命諸臣等悉到東邊小閣中觀看。諸文武於夜間都在窗隙窺覷神明過往,總未睡覺,聞召即至。卻見閣週迴擺設着多少儀仗,即適所窺覷之物,各人猜想不定。看着太陽的心,到只有一二分。
月君忽問諸臣曰:“海有底乎?”方經對曰:“無。”月君曰:“然則諸島皆浮於海上者乎?”方經不能對。月君又問:“日從海底轉乎?”梁良玉對曰:“然。”月君曰:“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不知海底將何所照乎?”良玉亦不能答。月君又問:“究竟日出何處?日入何所乎?”呂律對曰:“儒家言:”日入虞淵,日出陽穀。‘經天之道,皆能言之。至於既沒以後,未出以前,從不論及。至佛氏有須彌山半旋轉之說,尤非凡材所能測識。求帝師玉音開示愚蒙,羣臣幸甚!“
月君諭曰:“世界一大須彌山,而四海爲之脈絡;日月循環,轉于山腰。古聖人皆能知之,但不肯以耳目智慮所不及者,示人以疑耳。夫豈有日月而行於海底地下者乎?諸書所云,天有天柱,地有地軸,六鰲戴峯,日出入處,海水爲焦,皆後人誕妄之說也。”諸臣叩謝,奏道:“臣等雙目,無異螢光,所照者幾何?孔子見老子,尚雲某之道其猶醯雞,何況臣等對揚帝師之命哉?”月君道:“孔子與老子學問,如登泰岱,均造絕頂,而時日略有先後;及一接見,則二聖人之睿知,如以鏡照鏡,各自了然。孔子以三綱五常教天下,止就當身而論,不欲人遠求過去未來之事,所以季路問到死生神鬼,不答其所以然之故,非不知也。‘醯雞’之言,亦是後人造出,非聖人真有此語。”
呂律又奏:“臣尚欲請問日月交食之故,求帝師指示。”月君道:“日爲正陽,羅星則陽之邪氛;月爲太陰,孛星則陰之邪氣。無始以來,有正即有邪,邪來攻正,所以掩其光而謂之蝕也。《詩經》言:”日月告兇,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豈非天道之應於人事者乎?諸儒言:月本無光,借日始明;相對則望,交會則食;以月掩日則日無光,以日亢月則月如晦。夫使月固無光而掩其日,尚或可解說;若月食而謂日亢其月,則是太陽於月食之時,必返在東方,乃可相亢,有是理乎?珠生於蜃,屬陰,尚有光華;豈以太陰之精,而謂墨黑如頑鐵者乎?其有圓缺者,比不得太陽全體光明,若鏡之有背,轉側而觀,則成晦望耳。“諸臣聽罷皆悚然,奏道:”臣等空誦幾行儒書,從未與聞天道。今蒙聖諭,抑何幸甚!“月君又諭:”天道雖微,悉在儒書之內,卿等特未盡心參透耳。“諸臣又各愧謝。
呂律奏道:“伏羲畫卦,天道始泄其機。然尼聖五十學《易》,自非臣等所能造詣。”月君道:“卿言良是。”命賜諸臣早膳。曰:“今日之遊,不可無詩。孤愛與卿等聯句以志勝概。”隨手題首二句於浣花箋,以示諸臣;次第聯成十一韻,詩曰:一登天下小,氣壓太陽低。月君雲樹分吳楚,山河辨魯齊。呂律神州歸掌握,漲海出天倪。梁良玉亦有龜蒙輔,如將鳧繹攜。鐵鼎觀凌一炁外,殿聳五雲西。方經翠蓋回虛嶂,霓旌繞碧溪。劉璟秦松人慾折,漢柏鳥空啼。周轅雷在層巖伏,雲生下界迷。鄒希軻當年封玉檢,何處祕金泥。劉超有幾君王幸,曾將泰岱題。周小處嵩呼聞萬歲,鳳輦下雲梯。沈珂諸臣奏上月君,月君看了,遞與素英等。老梅婢一看,說:“這詩比我們聯的,不過多着幾句,也不見得有甚奇處。”寒簧笑道:“只恐還不及些。”老梅正色道:“除了帝師、軍師二聯,餘外的都不服。”衆女真莫不含笑。梁良玉等啓請勒石,昭示來茲。月君遂令釋奴發出,並諭:“明日卯雨,未刻乃霽。
諸臣暫退,鑾輿尚須再宿。“
當夜天雞初鳴,月君即起,唯素英、寒簧、非雲、柳煙待於左右。見太陽從海中升出,其色絳赤,其光炫赫,大若五里之城,炫目奪神,不能久視。海水湧沸,超騰日輪者數次,倒像太陽上而復下,下而覆上的光景。有頃,山腰吐出雲霧,溟溟濛蒙,遍滿世界。時老梅婢方起,走至閣前,大驚曰:“海浪已到山半,此混沌之象也。咦,我曉得帝師弄道術耍我哩。”
月君亟召諸臣登閣。憑闌一望,但見白茫茫一片皆水,直接大海,莫不驚異。諦視久之,方知是雲氣佈滿。太陽在其上,光華照耀,初如銀漢之波,旋若黃河之浪,翻騰活潑,虛靈變幻,莫可端倪。真從所未睹者。
呂律奏:“臣聞歙之黃山有云海,無由得造。惟少時曾登嵩嶽,則所見與今日同。以此推之,諸嶽皆有云海,黃山獨擅其名,臣不能解。”月君道:“瀑布以太行爲勝,而廬山獨著;石以壽山爲美,而青田獨表;洞以黃圍爲奇,而桃源獨傳;松以峨眉爲古,而岱嶽之大夫獨顯。譬如才人學士之文章,或見知,或不見知;或能傳,或不能傳:固不在乎優劣,特有幸有不幸耳。”
有頃,太陽行至中天,雲氣益加濃密,半截泰山,宛然浸在洪波之內。參差怪石奇峯,偃蹇短松矮柏,歷歷可數。老梅忽發笑道:“其雨其雨,杲杲日出。”素英道:“梅姐謂帝師之言不驗耶?唐詩云:”下方雷雨上方晴。‘你看山巔,全無草木,雖有松柏,離奇屈曲,不盈三尺,非雨露在山半之下,不在山半之上耶?“又過片時,雲氣漸漸解散。蕭蕭斷雨,尚在飄零,平疇大陸,溝澮皆盈;喬木疏林,青翠欲滴。老梅謂衆女真道:”畢竟素英有些仙氣,我一時悟不到也。“素英道:”畢竟梅姐有些書呆,我一時看不出也。“
月君亦爲之破顏。隨諭諸臣:“前夕嶽庭夫人送孤家儀仗,明日迴鑾,須往一謝。獨是天齊坐於前殿,作何行禮?卿等有能任其事者,明早先往候駕。”呂律道:“臣不才,前去整理。”
諸臣方省儀仗來由。正不知典禮如何,便都隨着軍師,同至嶽庭闕下。軍師閒坐清談,並不議及行禮一事。至辰刻,前隊報帝師駕到,軍師疾忙拱請諸臣避入大門之內,令道士火速掩上。
月君駕至,見闕門已閉,即命迴鑾前行。軍師等乃進聖殿,禮拜而出。共相矜,詩勒岱宗,遠勝七十君王封禪去;誰能料,疫流海表,更煩兩三仙子剪蓑來。下回演出。第四十八回 煉神針八蜡鹹誅 剪仙蓑萬氓全活
建文九年秋九月,月君自泰山返蹕濟南。見各處莊稼只好五、六分收成;蔀屋茆檐,童叟多有菜色,心甚憫之。途間便下敕旨,仍命周文獻、張彤爲巡荒御史,分巡各府。州、縣,凡歉收之處,即在本地方爲發倉庫賑濟。
次日,月君返駕進城,先赴皇帝闕下謁謝。早有李希彥、王璡、高咸寧、馮傕、胡傳福等在闕外伺候,共請回鑾,“臣等代謝。”月君又加慰勞,方自加官。與鮑、曼二師略述巡遊諸事。鮑師愾嘆道:“月君一人爲國,三黨皆逃。”說未竟,曼師忽大笑道:“此爲天下者不顧家。”適老梅婢在旁,把手來一攤,冷冷的說道:“帝師這樣快活,只可惜老相公與太太不能一見,空生了好女兒呢!”月君愀然而散。未幾,呂軍師請以姚襄署僉憲御史,仍兼中營左監軍;沈珂署監察御史,仍兼中營右參軍。又請以彭獨眼、丁奇目發往司開府標下,監理青、萊諸郡屯田。又請以董彥杲、賓鴻爲羽林左右大將軍,金山保、小咬住爲羽林左右先鋒使,以董翥、雷一震代彥杲、賓鴻之缺。
月君皆允之。
是年冬,天氣溫燥,絕無冰雪,往往大風拔木,二麥皆不能長養。至來春,是建文十年,從正月朔日起,陰霧瀰瀰,直至二月、三月,亦希見太陽之面,而又並無大雨。一交四月,日赤如火,煩燥之氣,不異三仗。五月間,涔涔黴雨數日,甚覺陰寒;及朱曦一出,蒸蒸溼熱,更爲薅惱。如是陰晴、冷熱兩三次,那些禾苗中,就生出無數蟲來。請問那幾種?有個名色的麼?是:螟,特,蟊,賊,蝗,蝻,螽,蠟,名曰“八蜡”。
有齧根者,有食葉者,有啖心者,有嚼苗者,有口贊節者。
滿田之內,跳躍飛騰。百姓號哭邇野。
月君亟命取繡花針三千,送進宮內,盡吞入腹,用煉劍之法,在丹田內煉了十二個時辰。即傳百官赴闕,隨駕至上清觀行香。月君朝見玉帝,不服兗冕,仍用瑤臺妝束。怎見得?
青絲重疊,儼若堆雲;素帶飄颻,宛然流電。婆羅葉,一片翠冠,並非高髻;海螺紋,雙簪白燕,不是低鬟。織女天衣,含萬道霞光繚繞;湘皇水珮,帶千春花氣氤氳。裙濯銀河之水,波痕猶在;履沾玉井之煙,花瓣如新。冰肌工骨,生來只有六銖輕;踏霧乘風,飛處無過三島遠。
是日不排鑾駕,只御小輦。滿釋奴、範飛娘乘馬爲前導,素英、寨簧乘車隨後,文武大小官員皆扈從至上清觀闕下。月君下輦步入,升殿行九拜禮;百官在墀下陪拜。禮畢,月君出露臺東隅,南向坐定,命滿釋奴於車中取出一湘妃竹方朱盒兒,令兩行文武揭看,認是何物。諸臣看遍,不敢輕對,唯周恕奏道:“看是五彩絲縷。但寸寸截斷,不識有何妙用?”月君道:“是絲也,卿等試探手取一把來。”周恕隨舒右手向盒內一抓,急得攢眉放下,五指多刺出血來,諸臣皆含着微笑。月君諭道:“此三千繡花針也,朕在丹田煉成如絲。能刺入咽喉,貫穿腸胃而死;若拋向百萬軍中,立時可殲。但有幹天怒,必遭殛罰,永劫沉淪,不可兒戲。今唯用以殺戮害苗之蟲,一針可殺數千,三千神針,可殺無量恆河沙之蟲矣。朕志在救民,雖有譴責,亦所甘受。”諸臣等皆叩道,鹹稱:“災者,民生劫數,天地不能自挽。仰賴帝師道力維持,即上帝好生之心也,與天合德,國家幸甚。”
月君乃步至院中,仰天一看,道:“必須高臺,方可行法。”
隨在素英手中取過一幅五彩鮫綃帕,望空一擲,雲騰霞湧,忽爾現出一座九仞危臺。月君冉冉而升,立於臺端,幾南又拜九拜。素英雙手捧着朱盒,喝聲:“起!”那盒兒端端正正,懸空起在月君面前。遂將左手一齊抓下,向着四面八方,分勻灑去。
彩絲萬道,如日芒射目,不能仰視。月君喝令:“神將隨着,俟蟲滅盡收繳。”那三千繡花針,都飛向各處有蟲的所在去了。
隨收了法術,諭令京尹高不危:“行文曉示百姓知悉,不消兩個時辰,諸蟲殺荊然已經受災,也只好救得大半。”月君還宮之後,又下詔:“蠲免稅糧三分之一。”
至建文十一年正月朔,百官朝賀元旦,月君廷諭諸臣:“歷年災荒,今歲青黃不接,小民何以爲生?卿等其敷陳良策,以濟時艱。”大臣方欲奏時,早有弱冠六人,整整齊齊,同跪在丹陛下奏道:“臣等不揣無知,公具一疏,是爲災荒的意,伏乞帝師聖鑑。”月君視之,卻是開設三科以來所取的進士,已經除授紫薇省學士之職:一、殉國戶部尚書陳迪之子,名鶴山;一、殉國都御史茅大方之孫,名添生;一、殉節給事中黃鉞之子,名瓚;一、殉難青州教諭劉固之孫,名炎。即劉超之侄。以上四人,皆向在國學讀書,從前兩科及第,均授爲侍讀及撰文學士之職。一、殉國漳郡教授陳思賢之子,名略;一、殉難漳郡庠生呂賢之弟,名儒。以上二人,同來應試,近科取中,已授侍講兼修史學士之職。
當下範飛娘接上疏章,月君披覽一過,是敬陳救荒等餉之末議事,大意說:朝鮮國曆歲大稔,鬥米三分,可以各糴;又日本、紅毛、琉球諸國,豐富甲於海南,可以借餉。一則使之知聖天行宮已定,一則使之知燕逆覆巢有日,一則使之知帝師威靈無遠弗屆。將見諸蠻必相率來朝,奉表納貢,凜遵正朔。
其告糴借餉細事,奚待言哉?月君即以疏示諸大臣,並諭道:“凡殉難忠臣,皆天地之正氣,所以後嗣莫不英秀駿發。這疏大爲有理。”大臣看畢,奏道:“但恐隔海遼遠,既不能應我之需;而且蠻性劣蹶,又未必通遵我之令。古來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豈可輕言?”高咸寧奏:“臣觀諸小學士,既能具疏,必能出使。海道雖遙,風順亦駛,似不必豫慮及此。”諸學士齊聲應道:“臣等實願身任使事,方敢具疏,豈有託諸空言的理?”大臣等又奏:“他國無妨。若日本倭奴,爲我殲滅者十萬,彼既挾此大忿,恐難乎爲使。”呂律進言道:“大臣所慮,豈不周至?然從來遐方荒服,不率王化,必經撻伐而後來庭。
今以畏威之後,而示以懷柔之義,臣科倭酋稽顙向闕無疑者。“
月君道:“大臣老成持重,兩軍師果斷明決,諸學士又皆才氣超羣,正宜使於四方。”遂面諭:呂儒、黃瓚爲日本國使,陳鶴山、茅添生爲紅毛國使,劉炎、陳略爲琉球國使。又諭高咸寧道:“若朝鮮國使,非卿與仝然不可,”咸寧遂與諸學士皆頓首遵命。時仝然參軍登州,又加銜爲黃門侍郎以重使事,自有該衙門行文去訖。到初六日,月君發下璽書,高咸寧、呂儒等接受了,拜辭闕廷,取路向登州進發。時日本國遺下海鰍船最爲穩當,各天使揀了一隻,同出海洋,全憑南針所指而行。
餘皆按下,先說朝鮮,即高麗國也,在遼之南境,而遼左與山東隔海相對,路爲至近,不幾日早到。高司馬、仝黃門隨下驛館,有通事人先來稟候,高咸寧朗聲曉諭道:“大明天子有詔,可速傳報國王出城來接。”通事疾忙報知國王。國王李鈞即刻排駕,率文武諸臣直到館驛,接了天朝詔書。高司馬、仝侍郎捧詔先行,國王與衆陪臣在後,至正殿上,開讀詔書。
國王執圭,陪臣等皆執笏,跪聽。詔曰:朕以元孫而承高廟之祚,正祖德洪麻、皇威遐暢之日,四海熙然,兆民胥悅。豈意庶孽跳梁,乘輿遷播。幸賴女真人帝師戮力勤王。旌旗所指,山嶽震疊,忠臣義士,嚮慕景從。今已定鼎濟南,不日歸膺大寶。掃清燕薊,翹足可待。只爲邇來荒旱頻仍,蟲災洊至,暫釋兵戈,國餉雖曰無虞,黎民間有菜色。聞爾朝鮮外邦,歷歲阜成,十文鬥米,茲特遣正使少司馬高咸寧、副使黃門侍郎仝然,齎銀五千,易谷十萬。爾王素守臣恭,諒無遏糴之政;夙敦鄰誼,定懷將伯之心。誓指河山,永爲藩輔。欽哉毋忽。
建文十一年正月宣讀詔書已畢。國王聽了,心甚疑惑,暫請天使出宿公廨。
次日,國王與廷臣先行商妥,然後請宴於正殿。讓二位天使南向而坐,王北面相陪,大臣四員從旁側席。樂奏三闕,酒行九巡,有王之宗室李煌,素有威望,先啓問曰:“舊年詔到稱永樂七年,今歲璽書稱建文十一年,中國其有二主乎?”高咸寧早已料有舌戰之事,朗然答道:“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聖人之言也。然時有互變,勢有相扼,則九州之內,常有數王,豈止二主?然雖有數主,而其實則一王也。如週末有七國而夫子尊周,漢末三分而朱子王蜀。歷代皆有正統,餘則爲閏。若同姓相爭,如梁元帝之與湘東王,其爲王爲寇,事蹟甚明,安在爲二王也?”又一臣曰魏宣,向稱博贍而有才辯,接口應道:“天使高論,自合至理。但爲寇爲王,皆實有其主。今則徒設虛位,而謂之曰帝,下民何所瞻仰?青史何所考證乎?”咸寧厲聲對曰:“此無君之言也!唐中宗播遷在外,《綱目》大書某年帝在某處,此時連虛位皆無,何晦庵以行在與之?爾之言,真無君者也。”魏宣愧赧不能答。
國王見二臣已屈,莫有啓齒者,乃從容豫色而言曰:“從來乾剛坤順,陽長陰消。中國興復帝位,豈無斡旋造化之男子,而以一婦人爲帝師乎?寡人不解,敢以相問?”高咸寧正容對曰:“周家肇基王跡,推本姜源;文王政行江漢,首化關雄;武王亂臣,邑姜亦在其內。故孔子曰:”有婦人焉。‘推之二氏,則大士爲諸佛之師,玄女爲天仙之長,鬥姥爲列宿之尊,即漢之班昭,尚且爲六宮之師,何況天朝帝師,道統三才,德崇千劫者乎?“仝然大聲抗言曰:”朝鮮國王聽者,若論我帝師之道,則上媲唐虞;帝師之德,則遠俟鄒魯;兵法陣略,雖孫、吳、管、葛,僅堪爲弟子;文章詩賦,即李、杜、歐、蘇,不足當衙官。至於神通廣大,能使乾旋坤轉,海立山飛,呼氣而日月倒行。揮手而鮫龍遁伏,真開闢以來無上之神聖。豈以人世之帝師爲榮?不過欲復建文之位,申大義於千秋耳。今不佞觀國王氣色,於三日內半夜,後宮當有火災,燒死宮女兩名,焚燬宮殿廿間。幸得王之愛妃福大,火得以熄,而反有大喜之兆。如此等事,我帝師於萬里之外,慧照所及,皆已豫知也。“
國王矍然,心中半信半疑。沉吟了一會,高咸寧、仝然遂辭謝而出。
國王李鈞謀於羣臣,皆言:“俟三日後,其言不驗,彼自羞慚,臣等可以折服他矣。”國王即下令後宮:“三日之內,夜間不許點燈,西刻便睡。違者斬首。”到第三夜,國王幸愛妃鳳氏宮內,秉燭清談,竟欲坐至五更,看火災何自而起。到了亥刻,覺神思有些睏倦,乃呼小監取本日奏章來看。只有二疏,片時間完,寫了批語,心中私喜道:已過半夜了。隨手揭下疏尾浮簽,愛妃取來向燭煤上毀之,霍地捲起,飛到梁間,拉拉雜雜的燒將起來。頃刻,烈焰轟天,風火交織。國王抱了愛妃,疾忙奔出。火勢大了,宮中沸亂。內監人等只顧得引了后妃逃避,沒有個來救火的。直燒到西邊一宮,忽有紅光衝起,火勢遂滅。原來此宮是國王第二個愛妃金氏所居,正在分娩。PG地一聲,宮人隨報火已熄了,金氏大喜。一者世子原是一國之主,福量也大;二者被臨盆血腥一衝,無論天仙神將,沾着些氣味就不得復歸班位,所以火神遁去。內監報知國王,國王又驚又喜。
時百官聞宮中失火,皆在外廷。天已將明,國王隨命排駕,親到天使公廨;高司馬、仝黃門疾忙出迎。國王握了仝然之手,太息道:“先生真神人也!前言一些不謬。且喜後宮得子,敢請天使屈留三日,過了湯餅會,寡人親送起身。”說完,匆匆忙忙的回宮去了。咸寧等到免不得一番慶賀。國王邀請湯餅宴,後又復設宴送行。五千白金釐毫不收,輸谷十萬石,差人隨天使送至登州交割。先附謝表一道,仍約至來歲進貢。咸寧等謝別了國王,共是十一個海船,乘着風便,星夜進發。二月初旬,已到登郡,打發來使自回,遂到濟南覆命,把前事備奏一番。
月君慰勞道:“可謂不辱君命。”遂下敕旨:“將十萬谷石,只揀有災地方,委員發賑。”黎民歡聲載道,漸有起色。
不意五、六月間。瘟疫大行。凡患者昏昏冥冥,但覺頭腦脹悶,旋大加鬥,少則七日,多則九日,裂出黃水而死。京尹高不危亟爲奏聞。月君與鮑、曼二師商議,曼尼道:“鮑道長向有靈艾,一灸即愈,何不取來普施?”鮑師道:“你又來了!
我那靈艾,只治外症,不治內疾,亦且沒有得存了。“曼尼說:”我知道畢竟是龍女有恙,然後肯授與人去醫好了,成爲夫婦,可以索謝。如今是窮百姓。便捨不得哩。“鮑師道:”這個老尼,害失心瘋了,倒在光頭上燒一炷兒,先治你一治。“劍仙等皆笑。
忽女金剛傳進京尹高不危密疏,言“有一道姑曰何來女,身穿棕蓑衣,手持小金剪,在市井遊衍。見患疫病者,隨剪棕針與之,不過寸許。初病止用一莖,病至五、六日者,亦止三莖,煎湯服下,遍身汗出而愈。今現止於臣府衙門之前,小民來求棕針者,不可以數”云云。月君道:“異哉!何來此仙真也?”忽又傳進呂軍師摺奏,亦言“何來女治疫神效,百姓都說是帝師化身,來救我們性命,要向闕下叩謝”云云。月君謂鮑、曼二師曰:“此仙真隱匿姓名,致使庶民歸德於我,豈可貪天之功以爲己力?即當親往謝之。”鮑師道:“且緩,彼必變化而來,待我也變化而去,看他一看,確是何仙,先爲帝師致意,然後去謝,何如?”月君道:“如此,就煩師太太一行。”
鮑姑即變了個老婆子,隱出宮門,走至府前,見無數人圍繞着一個老道姑,紛紛擾擾,在那裏求取棕針。給了的,都跪在地,口呼帝師聖號,磕頭而去。鮑姑遂鑽人人叢中,注目一看,認得是何仙姑化身。那道姑一見老婆子,也識得是鮑仙姑,即化道清風而去。只留下竹杖一根,插在地內,頂上掛着棕蓑衣並小金剪,中間懸着一扇紙牌,上寫着:“何來女治大頭瘟。”
衆人不見了道姑,都埋怨着老婆子,說是他身上腌臢,衝犯了。
有的就去搶這件棕蓑衣,只離着半尺許,再也抓不着;有的就去拔這竹杖,恰似有根長在地下的,莫想動得分毫;又有人抬着桌兒、凳兒,爬上去取蓑衣時,那竹杖就長有數丈來高。鮑姑道:“列位不用胡鬧,待我來齲”就將竹竿輕輕一拔,擔在肩上便走。衆人一齊拉定,忽然連這老婆子也不見了。這些衆百姓個個暴跳,急得沒法,各自怨悵走散。
鮑姑一徑回到宮中,將情由細說了。月君道:“仙姑是何意思?”鮑姑道:“仙真濟世,只是自行一點慈悲,以挽太和之氣,而洽上帝之心。若使人知道姓字,與凡夫之沽名釣譽者何異?所以化身而來,被我識破,即斂跡而去也。”曼尼道:“你看他句句含着譏消,說帝師爲國爲民,四海皆知,是沽名釣譽哩。”月君大笑道:“我在塵寰,未能免俗,卿復爾爾。今且請教,既有棕蓑衣,作何救人?”鮑姑道:“我有妙法。但要老曼尼也學得何仙姑。隱姓潛名,便可做得來。”曼尼道:“他也只隱得名,不曾隱姓;我這尼字是本等去不了的。”鮑姑笑道:“這就稱做駝來尼罷。”月君也笑道:“我知道師太太之意,要化作何來女一般形像,去完此功行。”鮑姑道:“然也。
還有說焉,這個大頭瘟傳染得遠,我意須得聶隱娘、公孫大娘、素英、寒簧與我,分行五郡,是不用變化的;唯帝都之內,百姓已經識認仙姑,請曼師變了他的狀貌,到各街坊去救濟方好。“曼師道:”好來難我,我不曾見他形狀,怎樣的變得來?“
月君道:“本城是要師太太去完局的。”鮑姑道:“我若不難他一難,就到別處,也要自己露出光頭,不肯變相哩。”月君道:“棕蓑衣只有一件,如何分得各府?”鮑姑道:“剪做六塊就是。”素英即取剪刀剪時,竟是鐵針一般,那裏剪得動一根?
曼尼向着鮑姑道:“我看你嘴舌近來倒強。”就一手把竹竿上掛着的小金剪,取來一剪,便剪了數根下來。月君道:“且不要剪壞。安得六把剪刀,分與各人呢?”曼師道:“我的法子,比鮑老媒好些。竟剪下棕針來,把錦囊盛着,懸之行竿便是。
若剪做六塊,像什麼樣?“鮑姑笑道:”倒底魔尼有些賊智。“
於是揀取五根竹竿,把棕蓑細細剪來,貯以龍女綃函;又照樣寫何來女紙牌五面,一併懸諸竿上。鮑姑取了剪剩的棕蓑,與原竹竿並小金剪,變作何來女的容貌。曼尼道:“如何恁樣醜看?待我變個俊俏些的。”卻就變了真何仙姑的法相。曼尼向兗州,隱娘向登州,公孫大娘向萊州,素英向青州,寒簧向東昌,鮑姑是濟南本郡。月君道:“我尚有數句話兒,是要表明何仙姑救世的意思。”遂援筆疾書一偈雲:何仙姑,何仙姑,棕蓑倒着下蓬壺,剪盡千絲與萬縷,齊人縮了大頭顱。
月君各與了一紙,雲:“待治病完日,可從半空丟下,無使世人歸功於我也。”曼師等各別了月君,用五遁法出富而去。
只說鮑姑返向南關外進城,衆人見了,踊躍歡忻,個個來求靈蓑,就是沒病的,也要求兩莖去作預備。鮑姑宣言道:“我看大衆將來要傳染者,我方與之。”霎時間,或已病者,或未病者,就剪下了好些棕針,其求而不給者,倒放心是不害瘟疫的,也自喜之不勝。隨又到府前及各衙門首站立一回,不兩日而合城已遍。乃拋下柬帖一紙,百姓看了,卻又猜是帝師造何仙姑特地來救他們的,家家設了寶位,祝誦聖號,焚香頂禮,無異名公巨卿,請人屬文而返受美名,與捉筆的全無干涉。鮑師又到四鄉村堡普施後,巡歷各州縣地方,察瘟疫重者先去救濟。每到一處,必照樣留下簡帖一紙。越欲表明仙姑道行,百姓越越歸功於帝師,不必說了。直至兩月有餘,方得周遍,瘟氣全消。蓑針已自剪盡,只剩得領邊尺許的樁兒,擔在肩上,取路而回。不意中,竹竿平空掣去,鮑姑仰首一看,卻是何仙姑在雲端拱手說道:“殘蓑合應見還。”鮑姑疾忙升起空中,欲爲帝師致謝,仙姑化道金光,徑飛向海東而去。只憐夫重疊災氛,用着幾許神通才掃盡;可笑他紛壇將卒,仗了些微知勇陡侵來。端的在下回。第四十九回 鄭亨爭將當先喪律 景隆克帥落後褒封
濟南一府,管轄三十六州、縣,是最有名的大郡。那傳染瘟疫的地方,共有二十九處。鮑姑遍處救療,兩月有餘,方得告竣。回到宮內,時曼師等五人皆早已歸來了。鮑姑把何仙姑取回棕蓑情由說了一遍。曼師道:“我回來時,見泰山腳下坐一老婆子,指着我說:”這個仙姑是假的。‘我就說:“這老婆子也是個假的。’大家一笑,就向我討了剩的棕針兒去。”素英、寒簧。公孫大娘。聶隱娘齊聲道:“怪得我們路上回時,有個病老婆子,說他一家有若干人害病,剛剛與我們剩下的棕計數目相符,都被他討了去。原來也是仙姑化身了。”月君道:“這是仙家至寶,如何肯留下?今日黎民得以更生,皆大真人之力也。”遂即望空拜謝。古語云:“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凶年之後,必有疾疫。”其年雨暘不時,又是歉收,靈蓑雖是仙丹,也有沒福分沒緣法,偏偏不湊巧遇着的,也死了若干。
閒話休題。卻說燕地災荒,止有三年,建文十年十一年,卻是大稔的。探得濟南凶荒如舊,又有蟲災、疾疫,李景隆就密奏燕王,請平濟南。燕王大喜,於建文十二年春二月,召集文、武百官,諭道:“邇者天心眷朕,連年豐豫。乘此天氣融和之日,正宜掃清妖寇,鞏固皇圖。爾等文官,其各敷陳方略;武官均行戮力疆塌。誰能身任其責者,朕不惜茅土褒封。”李景隆即出班奏道:“臣屢次遣人探聽,妖人兵死於疫,民死於荒,乃大亡之日。微臣不才,願率兵前往討賊,剋日蕩平,以報聖恩。並請敕奎道人爲護軍,破其妖法。則烏合之衆,不難一鼓而殲也。”有原任密雲指揮,降燕以獻城功爵封武安侯鄭亨奏道:“從來邪不勝正,那怕他妖法!微臣不須奎道人幫助,乞陛下撥精兵三萬,誓必生擒賊首,獻俘闕下。”二人爭執起來,皆願立下軍令狀。燕王道:“你二人皆有將才,朕當並用。
看誰應先往,就在朕前閹定。“鄭亨閹得先字,心中大喜。燕王隨加封大將軍職銜;並命武康伯徐理之子徐海、應城伯孫巖之子孫殳爲副,番騎指揮童信、薛鹿爲先鋒使;撥兵三萬,令其先進。又命李景隆道:”汝可協同奎道人,帶領精兵二萬五千,隨後扎定寨柵,爲遙應之勢。如鄭亨奏捷,汝不得前進爭功。如鄭亨有虞,可星夜赴救;一面奏聞。朕即撤回,並將前去兵將,總着汝統領。“二人頓首受命。燕王又罵諸文臣道:”爾等食君之祿,但知保戀爵位,及至臨事,都像上偶一般,嘿無片言。足見這幾篇爛時文中的舉人進士,是全不中用的。
汝等每日所辦之事,皆胥吏所優爲,要這些咬文嚼字的何用?“
諸臣面面廝覷,俯伏請罪。
燕王叱退諸文臣,密諭鄭亨道:“武定一州,乃青齊之門戶。今彼重兵卻全在濟南,是賊不知所守也。兵法雲:”攻其所不守。‘朕今令齊王高煦,率兵出德州以牽制之,使彼不敢來救。勝則合攻濟南,易如覆巢耳。“鄭亨奏道:”陛下指授真神算也!“燕王即命欽天監擇定出師之日,整頓糧草,揀選兵馬。先是鄭亨前進,攻取武定州。李景隆又隔了兩日,始行發兵,日行三十里,故意落在盡後。
這個信息,已星飛報到濟南闕下。月君乃會集文武計議。
呂軍師奏道:“兩日探報燕將是鄭亨、李景隆,先後進兵,隔着三百餘里。二將並用,定不相能,可以計破。獨是德州三岔道上,又有高煦駐紮,牽制我師,返爲勍敵。必須分兵交應。”
說猶未畢,高軍師隨奏:“臣料燕兵不敢進攻青州,必先加兵武定。臣願前往迎敵鄭亨,當彼一面。”呂軍師:“如此極妙!
少司馬此去,相機而行。若易破即破之,直逼景隆之寨;若有互相持定之勢,待我殺退高煦,卷甲襲之,鄭亨必然大潰,然後合兵進戰。景隆堅子,魂膽先褫,直如破竹耳。“諸大臣皆服。月君獎諭道:”軍師之計甚當!救兵如救火,其星夜調發,勿使有警邊圉。“隨退朝回宮。
次日黎明,兩軍師赴演武廳,諸營將士皆會齊聽點。高軍師的六員上將是:瞿雕兒,雷一震,卜克,楚由基,郭開山,孫剪。
呂軍師的六員上將是:小皁旗,曾彪,劉超,阿蠻兒,董翥,葛纘。
餘皆留守京師。大將軍賓鴻進稟道:“兩軍師今臨大陣,何不用着末將?”呂軍師道:“京師爲根本重地,非將軍與董將軍老成練達者,不可留守。自宜後生輩效力疆場耳。”賓鴻又稟道:“小將有子賓鐵兒,年方十九,膂力武藝,卻也與小將差不多。願隨董小將軍,同作前驅。”曰軍師道:“將軍既有令子,可與董小將軍便爲先鋒。”賓鴻大喜,隨呼鐵兒上前,參見二位軍師。看那小將軍,真個英勇!有詞爲證:面如黑漆,眼若玄珠。面如黑漆,內含精彩,灼灼生光;眼若玄珠,外露神威,閃閃流電。方頤闊額,比呼延灼只少二部鬍鬚;身強力猛,較焦光贊尚有幾分肝膽。頭帶生熊皮萬字將巾,體掛熟銅片千鱗戰甲,手持欺霜賽雪潑風刀,腰懸截鐵斬銅繞指劍。
賓鐵兒橫着大刀,向上聲喏,如半天起個霹靂,衆軍皆大驚。阿蠻兒一躍至前,把手中大刀擲於地下,向軍師道:“小將願與他比試刀法。”賓鐵兒隨手把阿蠻兒大刀提起,等個輕重,覺道比己的輕些,就列個門戶,把潑風刀輪動,大呼道:“你來,你來!”阿蠻兒搶起大刀,踏進一步;賓鐵兒側身一轉,就便交鋒。劉虎兒即輪動青龍僵月刀,平空一隔,橫進身子攔住道:“不許,不許。”賓鴻亦上前喝罵鐵兒。呂軍師亟呼至臺邊,飭誡道:“諸位將軍,一心爲國,皆我股肱,難爲彼此,不爭爾等廝並。則是未殺敵人,先傷了自己手足,有這等好勇無知麼?”董彥杲道:“快來!同向軍師前請罪。”於是劉虎兒一手拖阿蠻,一手拖着鐵兒。大家朝上聲喏告罪。軍師又誡諭了幾句,賓鴻又令兒子呼阿蠻兒爲兄,拱手相笑,方各歸隊伍。二軍師點兵已畢,各統一萬五千健卒,分道而進。
且先說高軍師,統率部下到武定州時,燕軍纔出上谷郡,遂便離城四十里,按五行陣法,列着七個營寨,厲兵秣馬以待。
至第三日,燕兵將近。郭開山請率一軍擊其先鋒,殺他個下馬威,高軍師曰:“勝則固好,倘有挫衄,則搖動全軍。不若以逸待勞,伺其動靜而後破之。”
次日黎明,燕將先鋒薛鹿、童信領軍三千,搖旗吶喊,直逼高軍師營前;擺開陣勢,各橫手中兵器,大罵:“餘生草寇,尚敢抗拒天兵,快來獻首廣濟南諸將早已戎裝慣帶,一聲炮響,大開營門。雷一震正要出馬,其部下冷錯挺手中槍,大叫:”割雞焉用牛刀!“高軍師亟令止之,一騎馬已飛出陣,與薛鹿相迎。奮力交戰,來往盤旋約十餘合,爭禁得薛鹿番槍神山鬼沒,轉睫間,刺中咽喉,死於馬下。霍雕兒大喝一聲:”番賊不要走,我來也!“薛鹿方欲迎敵,童信躍馬大呼:”待我來斬此賊。“
薛鹿隨回到陣前,看他兩人交手。但見:一個是金枝畫我,如玉龍舞爪躍銀河;一個是狼牙鐵塑,如玄豹噴牙騰黑霧。一個戟矛直刺咽喉,卻遇着塑影飛翻橫截住;一個塑齒正當腦蓋,偏遭着我勢憑陵全隔斷。一個武藝精強,賽過溫侯呂布;一個膂力勇猛,輸他統制秦明。
原來童信力氣極大,能開百石弓弩,矢無虛發,番將中最有名的;獨是武藝不精,上了戰場倒覺差些。使的鐵塑是件粗夯軍器,那裏敵得雕兒這枝賽溫侯的畫戟?他恐怕真輸了不好看,就虛喝一聲,策馬佯敗,從刺斜裏馳去。雕兒見他手段生疏,驟馬趕上。童信亟掣雕弓,輕釦金鏃,翻身一箭,喝聲:“着廣雕兒猛聽弓弦響,閃軀一躲,戰馬前蹄忽打個雙躡,箭已從上過去,雕兒遂趁勢倒在地下。童信只道射翻了,勒馬跑回。說時遲,那時疾,雕兒見他馬到,從地上一躍而起,童信人馬皆喫一驚,畫戟早已刺人,童信措手不及,直貫腰脅,死於馬下。薛鹿大呼奔救,雕兒就躍上童信戰馬來迎。雷一震一騎飛到,雕兒大喝道:”好漢子怎肯兩人並你這番狗種!“遂自勒馬回陣,讓雷一震與薛鹿交鋒。大戰六十餘合,不分勝負。
天色已募,兩邊各自鳴金收軍。
鄭亨下令道:“我們軍士遠來,營寨新立,賊人必來夜劫。”
遂撥兵馬四面埋伏,直至四更方息。軍士方睡未醒,濟南兵馬已在營前澳戰。鄭亨亟開營門,令諸將迎敵。有少年將軍徐海,當先出馬,大罵:“草寇死在旦夕,尚敢來闖轅門!”楚由基更不打話,縱坐下馬,投手中就,即便交鋒。徐海如何敵得?“
戰不幾合,返厲聲大喝道:“看槍!”把槍一幌,拍馬而逃。由基卻不追趕,拈弓搭箭,較正後心射去。但見兩腳翻空,馬馳人墜。燕陣上孫殳、薛鹿二將,齊出救回。由基大呼:“賊將休走!”就飛馬來戰薛鹿。約三十來合,由基見他武藝精強,要把金僕姑來了當他,即佯敗下去。薛鹿暗忖:“槍法不弱於我,如何就敗?”方勒轉馬來,由基神箭已到,正中護心鏡上,“當”的一聲,火光進散。薛鹿疾忙歸陣,向鄭亨道:“賊將勇銳,正不可小覷他。”鄭亨聽了這話,狠不耐煩,隨叫小軍:“取我大刀來!我當親自斬之。”即飛馬出到陣前搦戰。
高軍師見是主將,就呼卜克、孫剪,附耳授計:“如此如此。”二將領命。卜克先出交戰,但只招架,更不還兵,有十來回合,敗下去了;孫剪如飛出馬接戰,也裝個不能抵敵的光景,不十合,又敗回了。鄭亨正要衝過陣去,忽本營內鳴起鑼來,乃撥馬回陣,問道:“爲何收兵?”薛鹿道:“小將恐元帥恃勝,衝入敵陣,遭他的暗算。”鄭亨呵呵笑道:“若如此畏首畏尾,怎能殺寇成功?”薛鹿道:“據末將看來,適才二賊就是誘敵之計。”鄭亨亦不答應,氣忿忿歸人帳中。兵士見主將不悅,各自埋鍋造飯,喫得飽了,且去安息。
薛鹿密呼牙將傳令部下道:“主帥既無良策,又拒忠言。
今晚賊人必來劫寨,豈敢晏寢?人不許卸去戎裝,馬不許揭去鞍屧,整候半夜廝殺。“那些番兒們見衆軍多睡了,要他獨自嚴警,反生怨悵,又不敢不遵,只得枕戈而待。纔到三更,忽聞喊殺連天,砍入營寨。前隊是步兵,雷一震、郭開山統領,用的都是火箭、火弩、火槍、火炮等器械;又用秫秸、蘆葦等物,灌滿硫黃,紮成三頭列炬,只向燕軍寢臥之處擲去。一時營中,真正如魚遊沸鼎,逃生無路。薛鹿連忙綽槍上馬,向中營來救時,後隊瞿雕兒、卜克兩員大將統領馬軍齊到。薛鹿料道不能爲力,招呼部下番兒輩,從暗中逃去。鄭亨驚醒得來,手足無措,綽刀在手,望後營突煙而走。卻有孫剪正等個着,劈心一槍刺死,割了首級。徐海箭瘡將危,不消說得。孫殳亦死於亂軍之內。燕兵三萬,除二千番騎得脫外,餘不滿數百人逃得性命。高軍師大勝收軍。
忽報西北上又燕兵殺來,高軍師亟命雕兒、卜克向前邀戰。
卻是自己旗號,遂勒定了軍馬。那邊來將,也只道是燕兵,先是賓鐵兒匹馬向前,一認,方知是瞿卜二將軍,就合兵一處回來。未幾,呂軍師大隊兵馬皆到,咸寧接着問道:“先生來何神也?”請看書者猜一猜,是何緣故?原來高煦心懷怨望,未曾親出。當日燕王造反,高煦隨從行間,戰功最大。燕王曾許立爲世子,後乃止封齊王;其分藩地方,已爲月君所齲高煦屢請,願自統兵克復;燕王偏信了訛傳之言,道是妖法利害,因此不許,只教他率兵牽制,去助他人成功。不消說是不怯氣的。而又不敢違拗父命,但只點兵二千,撥與部下偏將王斌、盛堅二員,前往屯紮,竟當作虛應故事一般。剛剛立了寨柵,早被賓鐵兒、董翥兩個猛虎徑衝營門,殺得大敗虧輸,逃回德州。並無阻礙,所以呂軍師兵馬來得這樣迅疾。當下兩軍師互相執手,大家把破敵情由細說一番。呂軍師讚道:“長兄用兵,彷彿淮陰,小弟甘拜下風。”高軍師着實謙遜了幾句。孫剪方把鄭亨首級獻上,呂軍師道:“可懸之營門外,以辱燕師。”且屯駐軍馬,遣馬靈前往打探,然後進齲卻說薛鹿領了番兒部落,奔逃出營,在黑影裏一口氣走有五十餘里,幸得後無追兵,方敢歇下。令番兒們於各村堡擄些牛羊雞豚之類,並宰疲馬十來疋,架起火來,略燻一燻,大家喫了些。正要起身,見有五六百逃命的敗兵,倉皇奔來,就招呼在一處,徑投李景隆大寨。將鄭亨不聽良言,以致喪沒,並自己番部全師而返的話,備訴一遍。景隆問:“鄭亨安在?”
有逃兵答應:“已被殺死。”李景隆大喜,隨令書記修表具奏:鄭亨剛愎自用,全軍盡覆,不唯喪身,而且辱國;並寇勢方張情由;又附薦薛鹿忠勇可任,乞加升獎,以勵軍心。星夜遣人飛奏燕京。
燕王覽表大駭。遂加封李景隆爲齊國公、征討濟南大元帥,賜黃旗、白鉞並千里馬、上方劍,專誅閫外;封薛鹿爲左將軍,世襲都指揮使,賜金盔、銀甲、調弓、宛馬;封奎真爲通玄敷教、輔國大真人、護軍仙師,賜宮錦八卦仙衣。鏤金如意、玉柄麈尾各一。又命驍騎平燕兒、指揮滕黑六、內監朱狗兒三員上將,各統馬步精兵三千,前赴李景隆軍前助戰。勝負如何?
已焉哉,一將爭先,早見首級懸於敵寨;何謂乎,三軍縮後,卻憑幻鬼因此雄城。下回演出。第五十回 蒲葵扇舉掃虎豹遊魂 赤烏鏡飛驅魑魅幻魄
話說馬靈探得李景隆按兵不進,已經飛章請旨,遂徑向燕京打聽。不兩日回報‘有個奎道人,敕封爲護軍仙師。現今又選將添兵,特賜李景隆黃旄白鎖,專征濟南“情由備細說了。
呂軍師道:“我當退舍以待之。”咸寧問:“何故?”軍師道:“這道人必有邪術,非堂堂之師也。若無法破他,軍必惶惑。
古語云:“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如今離城已遠,倘有疏虞,難免旗靡轍覆。我意背城立寨,靜以待之,然後相機而行。”
咸寧道:“果有邪術,不妨表請兩位仙師到此,則破之如反手。
何至不戰而退乎?“諸將皆以爲是。呂軍師道:”不然。帝師從不許用道法者,恐人誤以爲邪術也。若不至於萬不得已,未肯輕試;故必須略見一陣,方可表請。是藉以破彼之法,非即以此破敵之兵也。今尚未見得,何敢遽奏?且今者並非我去侵他,得尺則尺,進寸則寸之時,但要殺得他片甲不存,亦何論地之遠近與兵之進退哉?老子云‘知雄守雌“,可通之兵法。
吾意已決。“遂下令:”旋師撤兵,退回四十里。“謂咸寧道:”帝師七星陣法,微不便於退兵;今當別創營寨,用四象之制而變通之。“遂傳下將令,令瞿雕兒、雷一震、賓鐵兒三將各領兵二千,結一大寨於前;郭開山、葛纘、曾彪各領兵一千五百,結一大寨於後;高咸寧寨居中之右,命卜克、孫剪、董翥領兵三千爲護衛;呂軍師寨居中之左,劉超、阿蠻領兵二千四百爲護衛。又命小皁旗、楚由基二將各領兵三千,再退三十里,分東西各立一寨,中間讓開大路,既便於前軍退之,又可邀截追兵。並授以密計。餘軍盡遣退入城中,協助道臣、高宣,嚴備守城之具。衆將軍正不知呂軍師如何作用,唯有各去遵令行事。
佈置已定。不幾日,哨路兵卒飛報:“燕軍將次到了。”呂軍師令將鄭亨首級高懸營門左側,用粉牌大書:“鄭亨賊首,李景隆也照此榜樣。”遂傳下暗號,若一聲炮響,後軍速退,中軍隨行,前軍爲殿;如有倉皇爭先者斬。當晚,有燕軍先鋒薛鹿統領着三千番軍,只距着二十里駐紮。
次日清晨,景隆大隊到來。呂軍師登臺,用千里鏡一照,中軍都是皁色旗幡,素粉畫成龜蛇星斗之形。高咸寧道:“軍師之見良是。此誠妖術也!”隨又密諸清將:“若在陣上交戰之時,聞鼓聲即退,違者採首。”少刻飽餐戰飯,兩陣對圓。李景隆與奎道人並馬立在營門,見對營一根長木竿上,挑着個首級,中間掛着一面粉牌,寫着十二個大字,看得明明白白,大怒罵道:“草寇焉敢如此大膽!拿這賊軍師來,碎屍萬段!”那時薛鹿要顯材能,就拈弓扣箭,較親射去,把懸着鄭亨首級的繩索,劈中射斷,那顆頭顱滴溜溜墮下塵埃,軍士齊聲喝采。
薛鹿乘此威風,躍馬向前,將鐵矛指着對陣罵道:“敢有不怕死者,速來納命!”賓鐵兒那裏忍耐得住,舞刀縱馬,直取薛鹿。薛鹿看不在眼,用手中槍逼住道:“不直得殺你這小廝!
快回去換個好漢子來。“賓鐵兒隨:”我不斬你賊頭,誓不回馬!“
薛鹿大怒,舉手中矛,在鐵兒刀刃上,用力向上一挑,劈心直刺。鐵兒側身躲過,潑風刀乘勢吹下;薛鹿疾忙招架,險些兒砍着左肩,心內狠喫一驚,方知是員猛將。兩邊一來一往,戰有十多合。
奎道人見薛鹿不能取勝,拔出佩劍,向空畫符。呂軍師望見,亟令擂鼓。鐵兒忘懷了是退兵,倒道是催他殺賊的意思,就使出個解數,兩腳端着鐵橙,將小腿肚用力夾住馬肋,飛迎薛鹿。兩馬方交時,他就一蹬跳在地上,那戰馬如掣電的空跑過去了。薛鹿眼明手快,刺斜裏一槍刺去。鐵兒閃卻,就地滾進,潑風刀正迎着馬後腿一掠,兩蹄平斷,薛鹿掀翻在地,隨復一刀,斬爲兩段。忽聞自己營中炮聲一震,烈風驟起,黑霧彌空;燕軍大隊卷殺過來,方悟道是退兵,就拖着大刀如飛奔走。原來鐵兒從小學得諸般走馬、走索,一日能三、四百里。
頃刻趕着大軍,奪疋好馬騎了,與瞿雕兒、雷一震合力殿後。
時諸將見煙霧內毒蛇怪獸張牙舞爪者,不計其數,向前吞噬;燕軍又乘風掩殺,莫不棄甲曳兵,倉皇逃命。幸虧呂軍師紀律精嚴,又是豫備着退走的,不致十分潰亂。早有小皁旗、楚由基兩路兵合來接應,方得盡奔人城。二將見不是勢頭,亦各分東西沿濠而走。吊橋下東有郭開山,西有曾彪接着,皆用強弓硬弩道射燕兵,大聲喊:“將軍等快人城。”李景隆與奎道人趕到時,軍已退完,吊橋亦已拽起,城門緊閉,堵口內排列着大炮,打將出來,只得退回二十里扎祝軍師點查人馬時,死者不足百名,傷者有四百餘名。翟雕兒與楚由基各中了一箭,曾彪傷了鳥槍,幸俱不得致命。就喚賓鐵兒至前,責問道:“汝才歷行間,何敢貪戰,擅違我令?”
喝令刀斧手斬獻首級。劉超、雷一震、小皁旗、阿蠻兒齊來跪稟道:“違令理應伏法;但有斬薛鹿之功,懇賜寬宥一次。”高軍師飭諭鐵兒曰:“從來王法或可少貸,軍令不容少假。孔明揮淚斬馬謖,不得已也。念汝年少無知,我今爲請軍師,免死記過,異日立功贖罪。”鐵兒稟道:“小將臨行時,父親再四囑付,寧敢故違將令?只因酣戰忘懷,還記着‘兵以鼓進’之言,所以決意要斬他是實。求兩位軍師看我父親之面罷。”呂軍師道:“這句話大誤了。汝父親若有違令,亦必斬首,豈有徇情之理!汝果系認錯了鼓聲,或者倒可恕得。權且記着,發責軍棍八十。”打過三十,諸將又來叩求,始行釋放。隨草疏章,遣馬靈赴帝師闕下,奏請仙師駕臨,破賊妖法。
去訖,時已日暮,但見愁雲疊疊,毒霧漫漫,把一座武定州城罩得似黑漆燈籠。半空中神呼鬼嘯,人心未免惶惑。兩軍師帶領衆將,親自撫慰百姓,登城巡視。到夜分時候,忽聽得獵獵風生,太空掃淨,現出半輪明月;聶隱娘、公孫大娘與馬靈從空而降。兩軍師大喜,就請兩位劍仙到公署坐定,細述一番。隱娘道:“明日交兵,看他是何邪術,自有法破之。”就命小皁旗、阿蠻兒、劉超、賓鐵兒四將點選精健馬兵六千,聽候交戰。
卻說奎道人黎明起來,見青天皎皎,紅日將升,老大着驚,向景隆說:“妖婦已在城中,可速催後軍來助戰。”景隆道:“何見得?”道人說:“我昨晚發遣無數神兵,從空佈滿雲霧,罩定城池,使彼膽裂心碎,即可殲滅,今已雲消霧散,我知爲彼所驅也。”景隆道:“有法擒之否?”道人曰:“正要他來,省我多少氣力。”早有飛騎來報:“朱將軍等兵馬前站已到。”景隆大喜道:“不必傳催而至,可以滅此朝食矣!”就會齊大隊人馬,直臨城下,大肆辱罵。
二位劍仙呵呵大笑,率領四將出城迎敵。李景隆命軍士退至平原,嚴陣以待。賓鐵兒縱馬橫刀,飛馳來往,大叫:“獻首級者速來交手!”燕軍道:“此即斬薛先鋒之賊也!”諸將皆凜凜然不敢出戰。內監狗兒大怒道:“朝廷養你這班狗將官何用!”遂自手舞雙錘,飛馬直取鐵兒。鐵兒笑道:“你雞巴頭先割掉了,如今該割你的驢頭哩。”狗兒大罵:“你這小哈巴狗兒,不要走,喫我一錘,打個肉醬。”鐵兒輕輕隔過,潑風刀劈臉相迎。真個這場好殺,怎見得?
渾鐵錘似流星趕月,潑風刀如掣電翻雲。漫誇着錘兩柄,是按周天氣數,重二十四斤有奇;爭知那刀一口,恰合先天《易》卦,到六十四斤方足。迸出火光萬道,刀削錘棱;激來煞氣千行,錘禁刀刃。一個老沒雞巴,燕國偏稱驍將;一個少方角卯,中原早數英雄。正是:棋逢敵手難饒着,將遇良材始足誇。
兩人鬥到間深裏,燕陣上千軍萬馬,看得眼花,莫不喝采。
唯奎道人一雙賊眼,只注射在對陣上兩位女將,雖然不甚分明,但覺的風韻飄飄,有出塵之致。心中想道:“這又不是青州的妖婦。我且拿他來試試採戰祕訣,豈不暢美!”遂默默唸動真言,頓然烏天黑地,無數奇形怪狀的神鬼,從空飛至。道人劍尖一指,燕軍便衝殺過去。鐵兒見當頭有赤發青面的神人,舉金村打將下來,雖然膽大包身,心中也自着急,虛晃一刀,敗陣而走;劉超疾來接應時,李景隆大隊人馬,勢着海潮湧至。
隱娘恐軍士亂竄,隨手撒下一幅白績,化作一座白石長垣當祝兩位劍仙各祭起飛劍一柄,誅殺空中神鬼,但見如穿梭一般,莫想斬得一個。公孫大娘就在袖中取出煉成的法物,望空撒起,都顯出神將,剛敵得住,那座白統化的石牆,又爲奎道人所破,燕軍直撞進來,諸將不能抵敵。隱娘即指揮飛劍,亂砍燕兵。不期奎道人手中有個小棕拂,舉起來向空一灑,散出幾點紅星,不知不覺的兩把飛劍,登時墮落塵埃;又連連幾灑,無數神將亦紛紛墜下,悉是米豆竹枝等物。濟南之軍,大敗虧輸,各自逃命。呂軍師早命雷一震、郭開山等出城接應,奈雲霧中凶神邪煞,都揮的長槍利刃,只在頂門上盤旋,誰敢交戰?只辦得走路。公孫大娘着了急,把劍在地下一劃,湧出一道長川,驚波駭浪,如雷霆霹靂。燕軍吶聲喊,大家勒住了馬,諸將方得收斂兵馬人城。二劍仙且站在對岸,看奎道人時,將手中棕拂,在葫蘆內一蘸,望着力衝灑去,卻是數點赤血,仍然現出平地。二劍仙心下已自分明,竟隱形而去。
且問奎道人用的是何法術,這等利害?原來只算得鏡花水月,一派虛晃的光景,然卻是採不得、撈不着的,所以劍仙的神劍,也不能斬他。那些虎豹熊羆、長蛇封豕,都是攝來的魂魄,有虛形而無質的,雖然舞爪張牙,卻不能拿攫人、吞噬人的;那些凶神厲鬼,卻是追取魑魅魍魎、山魈木怪的精氣,有幻影而無形的,手中執持的兵器,縱是些敗草殘枝,只好侮弄人,也不能殺傷人的。無奈不知就裏,即有齎獲之勇、孫吳之知,也要被他嚇得沒命的走了。就是他葫蘆內灑出的東西,系娼婦的月經及產婦的惡血,至污極穢,略沾一點,鬼怪即現原形,神仙便落塵埃。任憑通靈法寶,一切皆壞。乃奎道人立意要破月君道法的,可可的倒先葬了聶隱娘、公孫大娘的兩柄神劍。
當下兩劍仙一徑回到帝師宮內,將前項事情備細說了,又道:“非鮑、曼二師,不能破他。”曼師道:“又來了,若沾梁了這樣穢物,如何回得南海?”鮑師道:“南海回不得,躲到無門洞天去罷。”曼師道:“你這學玄功的惹着了些,只怕有門地洞也沒處鑽哩!”隱娘道:“非也。太陽一出,魑魅亡魂;罡風一扇,鳥獸爲灰。二師有此兩件法寶,所以破得他。”鮑師道:“雖然話說得好,但恐我赤烏鏡才升起來,就沾污了些兒,豈不把我純陽之寶,登時化作濁陰,墮入塵垢?”曼師道:“且住,我的蒲葵扇,乃是先天所產之金芽,倘或未及扇動,先被他灑着了些,那時化作枯枝,再從何處生活?”老梅婢在旁忽接口道:“怎麼婦人的東西,是那樣骯贓?像我不嫁人的,也還潔淨些不?”月君道:“童女童男的精血,在我之身總是潔淨,若一沾染到別人身上,也就是這樣了。”曼師道:“你看帝師,且不講退兵之策,學了這些亡國之君,還在這裏講經說法哩。”衆位仙師皆大笑。鮑師乃拉了曼師,同了兩劍仙,各御輕風,徑往武定州去。
且說呂軍師正在那裏計點殺傷軍馬,忽見四位仙師齊齊來降,隨恭請至玉帳上坐,率領諸將參謁。鮑師即諭兩軍師:“傳下將令:於黎明整備交戰。”不意二三更天,各營將士,多害的頭眩腹帳、上嘔下泄,動撣不得。鮑師巡視一遍,偷軍師道:“此中了鬼魁陰邪與蟲蛇的毒氣。我有良方,可以使之頓愈。”
是那幾件呢?蒼朮、白芷、雄黃、木香。擯榔、官桂、甘草,名曰:“通靈七聖散”,立刻遍賜諸營將士。計點未病諸將,止雷一震、郭開山、孫剪、小皁旗、劉超、阿蠻兒六員,軍士止八千有奇。當下瞿雕兒稟道:“小將未曾害病,何故不在點名之列?”軍師道:“汝箭瘡未愈,與病相等。”雕兒呵呵笑道:“再中一箭也無妨。”楚由基大聲道:“小將忝在善射,今返爲賊人所射,若不出戰,豈不貽笑於天下!願與瞿將軍充作前部,即死無悔。”於是害病諸將皆踊躍而起,願以死戰。軍師大加獎諭,仍以理勸道:“箭瘡痛在一方,可以勉強;病則傷我神明,周身皆乏,如何使得?”隱娘道:“軍師之言甚是。”於是止令八員上將,各率健士一千,隨呂軍師出城前進。
天尚未明,燕軍因連日得勝,都安心酣寢,才得醒來,忽聞震炮一聲,敵人已壓營而陣。李景隆大驚道:“這強賊竟是百折不回的!今日務必殺他個盡情。”亟命將土結束,破敵之後,方許早鋪。奎道人道:“元帥分付諸將:統率弓弩手當先,不用挑戰,但看狂風四起,便衝殺過去,用弩矢亂射之。”諸將遵令,大開營門迎敵。濟南陣上,瞿雕兒。賓鐵兒兩將齊出,痛罵:“景隆逆賊,我今拿來,剖你心肝,喂飼犬豕,以泄天下蒼生之恨。”景隆忍耐不得,正要令狗兒出馬,道人亟止道:“來了,來了!”早有一陣狂風,颳得飛沙播土,捲過對陣,無數惡獸從風猖撅。時四位仙師都在城樓上觀看,曼尼道:“我就是這樣一扇,把燕軍都化作飛灰不好?爭奈帝師婦人之仁,不肯一時決絕。”即騰身半空,取蒲葵扇兒輕輕兩扇,狂風倒轉,燕軍不能衝進;那些虎豹犀象,都刮在東洋大海去了。道人着亟,又掣取寶劍一揮,霎時間,黑雲毒霧,遍空湧起,冥冥中無數凶煞邪鬼,直撲到陣上。但見鮑師的赤烏鏡,翼翼飛騰,光芒四射,無異太陽當天;山鬼駭遁,種種變幻伎倆,倏然盡滅。
呂軍師在將臺親自援桴而鼓,八員上將抖擻精神,領着一班貔貅壯士掩殺上去。李景隆亟令放箭,如雨點般射來;小皁旗、楚由基部下,也都是弓弩手,兩邊對射,互有殺傷。相距一個時辰,差不多箭都完了,然後交鋒。混戰逾時,燕兵比南軍多有三四倍,皆系關西健兒,驍勇無比,扌棄命惡戰,三退三進。奎道人沒奈何,只得又作邪法,呼遣真正神鬼來助戰時,卻見四位仙師在敵樓站着,都不敢進,隨風而散。瞿雕兒、賓鐵兒見又破了道人的法,便奮勇撞人中堅,直取景攏萬衆披靡,景隆大駭。幸得家將高雲、黃鳳躍馬爭持,只一合,高雲被雕兒刺個透心,黃鳳被鐵兒斬去半個腦蓋,景隆乘間躲去。
那時燕軍腹中枵餓,又不見了主將,就如山倒一般,望後便退。
呂軍師擂鼓愈亟,將士是飽餐過的,愈加賈勇,直殺得燕軍充甲拋戈,斷頭截足,流血如渠,積骸遍野。
朱狗兒保護着李景隆,望北而逃,見奎道人早已先走在大路上,疾呼道:“元帥快走,貧道有法治之。”將劍尖指着長林喬木,飛畫靈符,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不知這個道人,青天白日,又弄出恁麼鬼來,且看下回,便知端的。第五十一回 鬼母手劈奎道人 燕兒腰斬李豎子
卻說濟南軍將追殺燕兵,陡然見大路旁邊,排列着赤發青臉神人數十,各持長戟大矛,擋住前路。雷一震道:“這是長林店地方,因何樹木都沒有了?那裏來的這班邪神?我們砍將上去!”賓鐵兒大喝一聲,沒風刀當頭砍下,把個豹眼狼牙的神將腦袋劈開兩半,刀刃直下到胸間,竟被他緊緊夾祝仔細一看,原來是棵楓樹,衆將大笑。忽聞後面鑼聲震天,遂各收兵回去。燕軍方得逃脫。
又走二十餘里,招集敗殘人馬,屯住高原。景隆向道人說:“好法、好法!兩次贏他,抵不得這一次的敗!”奎道人說:“元帥看見麼?他又來了一個尼姑,一個道姑,這是青州妖婦之師父,法術好生利害。我始初不知,誤中機栝。向來煉的咒法,就爲這三個妖魔。包管不出兩月,連他強兵猛將,一併了當。”景隆道:“目今兵將已被殺傷大半,難以對敵,你須用心行法起來,方不負我舉薦之意。”道人呵呵笑道:“是妖賊應該滅絕之候,我這法術,要在庚申日三尸神出舍之日行起。今天賜湊巧,明日正是庚申,即便立起壇來便是。”景隆聽了這話,略覺心安。
道人遂選坎位方向,結起法壇。畫定周圍各七十二步,釘了桃神,布了鹿角,安置了五十名童子禮拜之位。後面豎立一柄大傘,傘下安長棹一張,擺列令牌法器、硃砂印符等物。壇之四圍以內,建皁旗七十二面,上書毒魔惡煞名諱。四周圍以外,正北方豎立深黃長旆一面,上書“太上道祖靈寶大天尊”寶誥;正南方豎立絳幡一面,上寫“九天玄女娘娘掌教法主”聖號;東方青幟上是龐、劉、苟、畢,西方素幟上是鄧、辛、張、陶,共八位天將的符篆。你道也是助他行法的麼?大凡仙真見了道祖,神將見了教主,“都要避道。他恐虛空過往的神靈,惱他行這等惡術,要壞他的事,所以狐假虎威,設立聖位,使一切天神地祗,皆不得過而問焉。這是他欺天之處;其壇內設立煞神魔君旗號,方是他本等邪術的護法。這些咒死的冤魂,無論幾千幾萬,總是他一網收去,歸在凶煞邪魔部下,不怕你來索命報仇的。那柄傘其名”滅陽殺,是怎樣解說呢?《易經》雲:“乾爲天,天者陽也。”日爲太陽之精,龍爲純陽之物。
《玄功訣》有云:“陰氣一毫,不盡不仙;陽氣一毫,不盡不死。”故天仙神將,皆秉真陽,與天合德。設有仙真誤入於傘之下,則五炁全消,一真盡喪;設有神將誤越於傘之上,則墮落塵埃,輪迴凡世;若在四圍沾染了些氣味,即不能飛昇金闕,尚須再修五百劫也。
真恁利害,到底是何物製造的?若說起來,做這頂傘,不過用的是綢子;但是這疋綢,卻要孕婦織成的。其顏色尤爲怪異;看來非紅似紅,似紫非紫,又帶着些紺、碧、玄。黃的光景。染坊內那裏染得出來?卻是用着十種污穢的東西,雜和染成的。是那十種?
男子精、娼女月經、龍陽糞清、牝牛胎血、雌羊胎血、母狗胎血、騍馬胎血、騍驢胎血、豬婆胎血,狼尾草汁。
染成之後,又用海洋內美人魚,煎取油汁,塗在外面,傾水在上,就如荷葉一般,絕無沾漬的。其柄以大茅竹打通上半節,滿貯婦人產後惡血,將黑錫熔固其口,鑄金蓮花一朵爲頂,花內坐着一尊魔女。當時作湧者造此邪術,就遺下傘方以避天誅。至若美人魚,其性最淫,上半截宛然美貌女子,鬢髮鮮澤,容顏姣好;下半截仍是魚身,仰浮水浪中,張開陰戶,乘流而行。若遇毒龍孽蛟,便與交合。風波大作,多壞海舶。故舟子一見此魚,即以撓鉤搭取,熬油點燈。蛟龍聞其油味,見其光影,則伏而不動。行此惡法,又怕神龍來攫,所以用此制之。
凡物之理,我所畏者則受制,我所愛者亦受制也。
那一百名童子,李景隆進兵時,留於老寨之內,已自遣人取到。道人隨令各就方向,設了五十個蒲團,先揀五十名童子,向方位跪下,默唸咒語。咒一遍,拜三拜。那日是庚申,咒的是乙卯年屬兔的,於辛西時咒起。次日辛酉,咒的是甲寅生屬龍的。又次日壬戌,咒的是丙子年屬鼠的。各用五行相剋之時咒起。每日咒七七四十九遍,則拜一百四十七拜。至七日而生人之一魂離舍,又七日而二魂去,又七日而三魂盡矣。然後咒六魄,咒六日而一魄亡;餘魄各止二日而皆去;至第六魄,又必咒六日而後離體。共計四十一日,而某年生人即死。凡五十年中,咒的十二個生肖皆如之。每一童子咒一生肖,如甲子之鼠,丙子之鼠,戊子之鼠,庚子之鼠,壬子之鼠,是用五個童子。奎道人算從軍荷戈少壯的,起於十六歲,老者至六十歲止,所以六十花甲,除去十年,止用五十名童子;共外五十名以備更番選用。咒至四十一日,死起;至八十二日而死荊任你有撥山舉鼎之力,總脫不得一個。若內有短命薄福及多病者,只須二十七日早自死矣。這邊咒起,那邊就病,如響之應聲,影之應形,不爽時日。
呂軍師因奎道人邪術多端,雖然得勝,仍退入城,要待燕兵自來。不意過了幾日,各營軍士病倒已有數千。大將楚由基、董翥、郭開山等也多害玻始而心肉跳動,頭昏目瞀,繼則渾身火蒸,總是一般的情狀。呂軍師謂高咸寧道:“時當仲春,豈有瘟疫?必定是妖道行巫蠱之術來魔禁人了。”隨請問於鮑、曼二師。鮑師道:“怪道他竟不進兵,今只煩兩位劍仙飛劍斬之,以絕禍根便了。”曼師道:“你又要葬送他兩把劍麼?待我看一看來。”
時將昏黃,曼師半雲半霧,從空飛去。頃刻回說:“不好不好!那道人行的是魔道中咒生肖的法,任你十萬雄師,指日消滅。”忙問兩位軍師是何生肖,呂軍師道:“丁亥”,高軍師道“甲申”,曼尼道:“還好,還好,還可多活幾日。”鮑師道:“我請問你是那一道?俗語云‘解鈴原是繫鈴人’,你家造下的邪法,適才不就破了他,反回來說這些虛晃的話來唬嚇人,張你魔道的威風。我仙家的丹藥,骷髏尚且可活,何況這些邪術咒詛的玻”曼尼冷笑道:“莫說你救不得,就是你家祖宗老盼,也只看得。我實對你說,行這個法術,若無滅陽傘,就可破他,如今現立在壇中,是再沒有解救的。你不知道這傘利害,若染了些氣味,只怕你永不能回洞府與那姓葛的仙人相會了。”
鮑姑道:“好胡說!你看我先去破他的桑”化道清風,徑自去了。
曼尼道:“鮑道兄鱉着氣哩,不要害他墮落。”就接着兩位劍仙,隱形前往,窺探動靜。遙見一道清風,冉冉而飛,將近傘邊之外,忽地掣回,復還真相,打了個寒賦,遠遠的四面端詳,曼尼道:“不妨了,我們先回去罷。”鮑姑隨後也到,向着曼尼道:“恁麼大驚小怪!那樣的傘,當不得法術,就像那無賴潑皮,敵不過人,自己遍身塗了臭糞,不怕人不讓他。若是撞着個有本事的,不消近他的身,一腳就踢翻了。”曼尼道:“倘若踢不成,也要打個寒噤。”鮑姑知是悄跟來的,便道:“偏你有這些賊智!傘上現放着令甥女的尊像,快去請他來斬了這妖道罷。”曼尼道:“奉他的法,如何自己肯壞自己的門面?
除非鬼母尊方肯下手哩。“鮑姑道:”既如此,事不宜遲。“就同曼師回到帝師闕下,訴與月君。
月君大驚。曼師亟令取出鬼母尊遺下的信香,焚將起來。
月君向空默禱禮拜,靜候一日,至三日、五、六日,絕無影響。
月君道:“這是爲何?此際軍心必然着急,且先請鮑師前去安慰一番,令軍師緊守城池,毋致疏虞。”已過了十日,亦不見有消息。月君意欲再焚信香,曼尼道:“不可!鬼母尊浩然之氣,塞於三界,我若舉心,彼處即知。既貽信香,決然無爽。
或者中有劫數,亦未可定。只宜靜候爲是。“
原來鬼母尊一聞信香,即運動慧光,向下界照時,早見奎道人之所爲。這須奏聞上帝,方可施行。但天上一刻,人間一日。等得維節臨朝,下界已過半月。直到第十六日辰刻,正白日果果時候,忽而烈風迅雷,平空震發,鬼母尊奉了玉旨,統率雷霆神將,擊死奎真。無奈礙這柄絕陽傘,只盤旋於四表,不能相近。鬼母尊顯出法身百丈,手中三尖兩刃刀,也就與法身差不多長短,相去有二百步,照着傘頂上劈下去;奎道人頭頂着魔王令牌,站着傘下正中間,你道巧也不巧?連傘連人,剛剛劈做個兩分開,並令牌也分爲兩半。一百個童子都倒在地下,嚇死了十來名。李景隆伸出了舌頭,縮不進去,只是呆呆的瞪着眼兒。
那時喜得濟南軍將,個個向天禮拜。諸位仙師忽從雲端降下,呂軍師亟拜懇道:“如今軍士死的已有千人,病者也在垂危,還要求各位仙師救他。”曼尼道:“須是鮑道見丹方爲妙,就是骷髏也活得來的。”鮑姑道:“若不是鬼母誅他,你還該問個首造巫蠱的罪哩。快快盡行救活,庶幾將功折贖。”曼尼道:“要我救不打緊,只要煩道兄代做引魂童子。”就在抽中取出一首引魂的幡來,上面符印真個仙家未有的。公孫大娘道:“我待勞持此幡罷。”曼尼道:“如此,教他做招魂童女罷。”
又在袖中取出個碧玉小爐,並返魂香寸許,吹口三昧火,爐內氤氤氳氳,吐出香菸。聶隱娘道:“待我捧此香爐罷。”曼尼道:“難道只教個會誇嘴的,因人成事?”鮑師道:“我爲監督,你若招不魂來,我須有法治你。”於是四位仙師笑吟吟的攜手而去。片時間,病者全愈,已死者也活有十之七八;其應死於劫數的,也就不能再轉陽世了。幸喜得諸將佐皆得全愈,各位仙師自回報知月君,不在話下。
卻說李景隆是個色厲內荏匹夫,全無謀畫;若考他武藝,還不能勾三等。廕襲了個侯爵,只知道飲酒食肉,廣置姬妾優童,日夜淫樂,豈能勝將帥之任?當日建文皇帝誤用他領兵代燕,燕王大笑曰:“李九江膏粱豎子,與之六十萬兵,是自坑之也。”在燕王本知其無能而返用他,只爲有個奎道人在那裏。
李景隆若無奎道人,也斷不敢行獻策,請伐濟南的。前日大敗之後,已覺心慌,猶望棺材邊有咒殺鬼,可以幸成大功。今忽爲雷霆所擊,連根拔去,眼見得再沒有個奎道人來了,真個束手無策。進又不能,退又不敢,不進不退的住着,又無此理,只得令記室草成一疏,據實具奏,勒兵聽命。
奏章纔出,呂軍師兵馬早到。這一驚,也就像個雷擊的了。
勉強升帳,召諸將商議。狗兒道:“水來土掩,將至兵迎。大家一槍一刀,或勝或敗,也得個爽快。那裏有堂堂天朝,不能和他對壘,竟想要咒殺敵人之理!”景降自覺羞慚,支吾應道:“這也是奉君命的。”帳下轉出景隆最寵的家將兩員,前稟道:“要殺敵人,也沒甚難事。前奉元帥令,小將等看守童子,不得隨行;若早在陣前,敵將首級已獻在麾下。”狗兒視之:一個姓花,叫做“花花子”,善能射箭打彈,有袖中奇矢三枝,能傷人百步之外,渾名又叫“賽燕青”;一個姓苗,叫做“苗苗兒”,善打雙眼鳥槍,其槍止長一尺二寸,內藏鐵丸三枚,槍眼外用鐵鐮爲機,機之下,兩邊皆嵌火石,機一發動,火星進人雙孔,兩槍齊發,百發百中,摔不能避,受其傷者,十無一生,渾名叫做“掌中火”。李景隆道:“汝等技藝,豈不精巧,但非臨陣可用之兵器,慎勿輕言。”兩將又稟道:“原不必與他爭鋒。以小將愚見,元帥可直臨陣前,請他主將打話,俟其一出,我們兩般兵器齊發,怕不了他的東廚司?蛇無頭而不行。
主將已死,任你百萬雄兵,必然驚亂。然後元帥乘勢掩殺,豈不唾手成功?“平燕兒、膝黑六大聲贊襄道:”此計甚妙!“狗兒也說:”行是行得,但須躲在門旗影裏,暗暗行事。“
景隆見衆人說好,遂定了主意。即遣人下戰書,約在明晨交戰。呂軍師援筆批於書尾道:“知道了,請九江元帥小心些!”
景隆在軍師面前,還要虛支個架子,作色道:“這賊好生可惡!”
然心中甚是害怕。當夜翻來覆去,眼跳肉顫,不能安寐。直躊躇到四更,忽然得計道:“倘或僥倖不來,我就學廉將軍堅壁拒秦之法,再上表章請救。”不期霍然睡去,諸將皆戎裝以待。
濟南早已放炮開營,大聲吶喊,景隆方始驚醒。亟命花花子兩將面囑一番,又飲了數杯醇酒,同狗兒等出到陣前,大叫:“請軍師打話!”高咸寧道:“景隆這賊,也要學謅文起來了。”呂軍師道:“非也,昨下戰書,今請講話,彼意欲暗算我,故作此斯文假套。”即命瞿雕兒出陣,專搦景隆交戰。雕兒縱馬橫朝大喝道:“景隆逆賊,認得我麼?我父子三人,當日殺進彰義門,已破燕京,不料爾逆賊忌功,立將令箭掣回,後乃潰喪百萬王師,逆罪滔天。而又迎降孽藩,逼亡故主,真狗彘不食之徒。拿汝來剁做肉醬,也不足以泄神人之憤。”景隆急得三尸出火,七竅生煙,顧左右道:“誰與我先斬此賊?”背後一人應道:“待我來!”手起一刀,將李景隆揮爲兩段,縱馬就向對陣而走。後一人亦飛馬而出,大喊道:“反了!待我拿他!”
一徑追去。說時遲,做時快,花花子見害了主將,立發一管,要射的是先走的,不料反中了後面追的,翻身落馬。
呂軍師見敵營內變,羽扇一揮,衆將齊殺出陣。那斬景隆的這員將,就勒回馬,與瞿雕兒當先殺進。衆軍見主將已死,各無鬥志,望後便退。苗苗兒亟要發槍,心慌手亂,機未激時,又早被殺景隆的那將,飛馬至前,砍於馬下,花花子發一彎來,恰中雕兒左肩胛;雕兒全然不動,大喝一聲,手中戟刺個透心。
後面大兵奮呼湧上,狗兒孤掌難嗚,抵敵不住,大敗奔逃;死傷者不可勝算。旗槍盔甲,糧草輜重,拋滿道路。濟南王師追逐五十餘里,方始收軍。狗兒得脫性命,引了殘兵剩將,連夜逃向河間去了。好在一燕飛來,先斬了賣國負君的臣孽;又早一燕飛去,卻誅他奉逆行刺的兇徒。且聽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訪聖主信傳虞帝廟 收俠客梟取燕朝使
呂軍師大破燕兵,回到武定州。計點軍馬,一名也不少。即喚殺李景隆的那將,問其姓名,稟道:“小將是平安之子,生在春社燕來時候,叫做平燕兒。”軍師大喜,曰:“此佳讖也!
自後燕字呼作平聲,他日用汝平定燕藩,以成乃父之志。“遂擢補前營左軍將軍之缺。燕兒叩謝了,又稟:”適才追小將的,名喚滕黑六,是陣亡都指揮勝聚之子。原與小將合謀殺了李景隆,他就假作追我,同歸麾下。不意被他射死,實爲可痛。求軍師格外贈恤,慰彼泉壤。“軍師諭道:”前此追贈陣亡將士,因見聞未周,爾父與股聚尚缺恩典。俟將來匯奏以表忠烈。“
隨有瞿雕兒向前稟道:“景隆這賊,與小將父子不共戴天!今得平將軍爲我報仇,甚快心胸。小將欲約同諸將,與平將軍把盞,以謝同仇之誼。”軍師道:“正該如此!”班師奏凱不題。
卻說曾公望等四人,還是建文五年秋七月差去訪求帝主,今已六載有餘。畢竟尋着與否?何以絕無影響?要知道,建文皇帝的蹤跡,比不得唐中宗周流四方,人皆知有定向,可以計日迎來複位的。當日四人分手之時,曾公望、程知星走的是河南、湖廣、廣西、黔中、滇南、四川諸處地方;葉永青與楊繼業走的由山東而南直,及浙江、福建、廣東、江西六省地方。
凡一省有幾府,一郡有幾縣,一邑有幾鎮,多少名山古剎,須要處處物色一番,若有一處不到,就像個建文皇帝恰在這處,竟錯過了。而且其間往來道路,總系重複曲折,不能直捷順便。
就是一月也走不完一府,一年也訪不了一省地方。須要完局之日,然後可以次敘敷演。前者濟南災荒,今者燕人敗衄,兩家各守疆界,四人已在歸途,試聽老夫道來。
那曾公望與程知星是怎樣訪求的呢?二人出了濟南,扮作星相,各帶個小童,潛行至河南原武縣地方。渡了黃河,上黑洋山覽眺一回。知星指示公望曰:“汝見河、洛、伊三川之氣乎?蔥寵濃郁,上薄太陽,西照光華,漸加黯淡,此帝師之所由興也。從來王氣多紫赤。今嵩嶽之氣,於純素中微帶紅色,若東方亮者,此帝師之所以爲太陰也。事未發而氣先應,不日可定中原矣。”公望曰:“青田先生望見紫雲興於淮、泗之間,預知太祖受命。今者行在窅然,不知亦有徵兆,預顯復辟之象乎?”知星曰:“我輩當盡人事以待天命。其機兆固未顯也,愚料聖駕必不至中州,可以徑過。但嵩嶽與龍興寺多方外名流,不可不去訪問,容有知龍潛之所在者,亦未可定。”公望曰:“大是高見!”
乃先造石巖山之龍興寺。原是唐朝武后建的,僧衆林林,看來多系借物,遂去。登嵩嶽,見廟中一老道,鶴髮松顏,名玄池羽士,言語溫和,意頗泱洽,因暫賃廂房以居。當夜方欲安寢,聞有扣扉聲,啓而視之,則弱冠兩道者,昂然而入。知星、公望亟爲施禮,詢其法號,一曰大松,一曰小松。知星心甚訝之,問:“兩道長更靜來此,必有明教。”大松道人曰:“前數日,有燕京差遣三人,來訪張三丰,卻是要追求建文皇帝的。
我看二位,既在江湖上行走,必然有所見聞,正不知何故要追尋他呢?“知星一時摸頭不着,只得佯應道:”我二人不過是九流,謀食道途,那有閒心情去問這些閒事!其實不知。“兩道者又說:”既無閒心情,因何到此閒地方?“知星又勉強應道:”有人託小子看個陰宅,圖些微利,比不得遊山玩景,得閒取樂的。“兩道人拂衣而去。知星心下懷疑,誠恐露出馬腳,即於明晨同公望下山。取路由開封渡榮澤而抵南陽,入荊門。
漢沔、鄢郢之間,武當、雲夢、玉泉、金龍諸勝地,無所不到。
然後掣回漢陽,歷武昌、嘉魚而至巴陵。渡洞庭湖,湖南七郡一州,訪求幾遍。
一日宿於九疑山之無爲觀,知星謂公望曰:“湖廣一省地方,閱歷二載,竟無蹤影。未知何日得見君父面也廣不勝欷歔太息。因步出中庭,見月明如水,信口吟一絕雲:七澤三湘煙霧連,與君歷盡洞蠻天。
我君我父知何在?忍對今宵皓月圓。
吟甫畢,忽屋脊上飛下一人,手持利刃,直奔至前。知星嶷然不動,覽其形狀,則:面黑而狹,束一頂磕腦氈帽,剛稱頭之大校身細而短,裹一件卷體皮衣。衣連着褲,褲連着襪;襠兒緊扣兩腎,襪底縫成五指。就體裁來,全身包足。行動無聲,疾如飛鳥。
知星厲聲道:“汝爲燕王刺客耶,可速取我頭去!若爲綠林豪客耶,我有韓龍羽詩在。”那人將利刃插向腰間,叉手答道:“我尚要殺燕王,怎肯爲彼行刺!這句說得沒意味了。至於綠林,似乎同道。然其中有不義之徒,我必殺之。還有那些貪官污吏,豪紳劣衿,嚼民脂膏,與賊盜無異者,我亦必殺之。
若要殺一不應殺之人而可以取富貴,是則區區所不爲也!“知星斂容謝道:”壯哉!義士。“公望拍掌曰:”安得衣冠中,具此一副俠客心腸!“那漢又應聲道:”不意讀了書的人,都變了心術,倒不如草莽中有志氣的。我看二位與別的讀書人不同,所以遠來相訪。手中拿的利刃,不過試試你們的膽量,幸勿見叱。“
知星聽了這話,心上就有個主意,遂延入室內,遜之上座。
那人道:“我所極鄙薄者,是讀書人;所最尊敬者,亦莫如讀書人。今我尊敬者在此,理宜末席。”公望尚在推遜,知星道:“義士不愛虛文,就此坐罷。”叩其姓字,籍貫、始末,答道:“小可無姓無名,叫做綽燕兒。因生得手足便捷,十一歲上,一手將飛燕綽住,所以得名。本貫薊州人氏。當燕王反時,我曾入營去刺他,一劍砍下,忽有金龍舒爪接祝帳外侍衛聞有聲息,齊來救護,我只得棄劍而逃。他如今所佩的寶劍,還是我的故物。後來走在江湖,要學行些仁義,常常取富貴家之金銀,以濟窮苦之人。若是有仁有義的,雖然大富極貴,卻也不動他分毫。前在荊門州,見二公形跡可疑,不是個星相之家,料其中必有緣故。兩年以來,君所宿處,我亦在焉,要探確了心中所爲何事,來助一臂之力。其奈絕無圭角,不能揣測。今夜聽見吟出詩句,方知是爲君父的。這等忠孝讀書之人,豈可錯過!請問要怎樣?我就鼎鑊在前,刀鋸在後,也能爲二公奮然前往,斷不畏縮的。”
知星大喜,就將唐帝師創都濟南,要求建文皇帝復位;四人各分六省,潛訪行在的話說了一遍。綽燕兒道:“如此,卻用不着我輩,就此告退。”知星道:“請住!我等所去地方,久矣皆屬於燕,設有不測,性命難保,那裏還講訪求君父?”便激他一句道:“汝若真有義氣,竟與我二人同行,緩急相助,生死一處,方不虛了你兩年在暗中追隨的意,是乃烈丈夫所爲也。尊見若何?”綽燕兒大叫道:“我只道不是件斬頭瀝血的事,說個用我不着,那裏曉得其中委曲!就此執鞭,願同生死。”
霍爾拜倒在地,知星、公望連忙答拜。三人痛飲達旦,一同起身。
又走盡了沅陵、黔陽地方,轉入粵西界上。公望曰:“此地瘴病甚重,大約聖駕未必到此。我們只在桂、柳二郡蹤跡一遍,竟至滇南何如?”知星曰:“我意亦然。”行至融縣虞帝廟前,公望曰:“試祈舜帝一簽,看其兆如何。”三人再拜默禱畢,抽得二十七籤雲:天上紅雲散不歸,蠻煙瘴霧撲人衣。
要知西竺來時路,龍馬曾隨彭祖飛。
知星與公望看畢,正在疑思間,突然有一武官,隨着數人步進廟門。知星等一時迴避不及,站立於旁。那武官就舉手問道:“列位中有程姓的麼?”知星見他氣概軒昂,言詞忄亢爽,不像個奸險的人,就應道:“不知貴官問姓程的有何緣故?”
那官員道:“我是慶遠衛彭指揮,有公事過此。偶問一聲,看個朋友的數兒,應驗不應驗,非有他意。”知星忽想着籤訣上“彭祖”一語,慨然應道:“小子就是姓程。”彭指揮道:“你今尊公臺諱呢?”知星一想,生死有命,遂道:“是第六十四卦,去上一字。”彭指揮聽了,連忙施禮。席地坐定,叱退了左右,並不再問知星名諱,亦不問及公望、綽燕兒等姓字,但說:“令尊遇着我時,雲於某月,當在一古廟中,邂逅三個人。
內有我長子,煩寄信說‘隨駕平安’四字。“言畢,即立起身。
知星、公望疾忙扯住道:“若遇我父,必見我君,求賜指示。”
彭指揮道:“你到慶遠府西竺寺去問,自有分曉。”徑出了廟門,跨馬揚鞭,如飛而去。
公望曰:“不亦異乎?虞帝籤訣,不意是這樣應法!”就星夜徑訪至西竺寺。寺中有個百餘歲之老僧,號曰“小盧僧”,乃宋朝“老盧僧”之法派,戒律精嚴,爲法門推重。知星一見心喜,遂將彭指揮所言拜問。盧僧道:“相公何人?”知星實告曰:“是隨建文皇帝程道人之子。”盧僧愕然曰:“前有一異僧至此,彭指揮來饋蒸羊,並獻金帛。那異僧以所乘馬酬之,忽化龍騰空而逝。此僧一行四衆立刻就起身了。阿呀!阿彌陀佛!法門三寶之幸,那裏知道皇帝降臨呢廣知星盤問:”何方去了?“盧僧道:”山衲何人,肯向我說!“
知星等俱各悵然。因此在粵西八郡,處處搜求遍了,方道黔中,入雲南。知星謂公望曰:“滇中東至曲靖,南抵車裏,西極永昌,北盡麗江,幅員數千裏。昔阿育工構造蘭若二十,茲土後半,歷有禪宿藏修,我等須細細訪之。”公望曰:“聞得說帝有意來依沐西平,未知果否?”知星日:“西平侯府正在阿育國王之故地,今宜先去。”訪有半月,絕無音耗。又至趙州昆彌山。望見懸崖峭壁之間,有條獨木橋,粗細僅如拇指。
一樵子疾趨而過,知星異之,呼問曰:“君得非天仙乎?”綽燕兒遽向前曰:“什麼天仙?我亦能走!”就在橋上走了兩回。
樵子大驚,說:“前者皇帝到此,可惜你不來走與他看看。”知星、公望亟問:“是那個皇帝!”樵子說:“說來你們亦不信,那皇帝卻是個和尚。”公望又問:“而今到那裏去了?”樵子說:“一行四人,在我家過了夜,看換了新橋。聞得要往什麼獅子山去,看活獅子哩。”知星又問:“怎麼是換新橋?”樵子手指着橋說:“這條獨木橋叫做仙橋,乃天生的異木,比鐵還勁。
每月望夜,此橋忽沒有了,清晨又是一條新橋,橋形一般樣的,總也不曉得其中緣故,前日皇帝問我,也是這般告訴了,他說什麼月裏吳剛仙人造的哩。“知星再要問時,樵子已飛步登峭壁上去了。
於是亟尋至武定府。問獅子山,卻在和曲州;到州去尋時,在城西十里之外。其山壁立千切,攀援而上,並無禪院。看官要知道,建文皇帝棲於獅子山岩,前後幾三十年,今有遺庵日“隱龍”,尚留帝像。土人伏臘祀之,則知樵夫的話倒是真的。
大約先來相視,後乃結茅於此,適與知星等不相值耳。三人又甚惆悵。及尋遍了一十九郡,返無蹤影,仍回至大理。在西平侯府前過時,人衆雜沓。聞喝殿而出,有三個官員:兩個穿紫,一個穿竹根青,皆五雲紅絲袍,坐着綠油絹幔、四面亮榻的大轎,前面各打着一柄黃績子深沿大桑知星猜個八分,隨向龍首關外,尋了個僻寓,謂公望道:“適才沐府中出來的,乃京僚也。記得嵩岳廟中二松道人之言乎?”因向綽燕兒道:“汝於今夜去尋他三個的寓所,探聽探聽。若是也尋建文皇帝的,把他三個盡行殺了;若不是,且莫殺他,回來相商。”綽燕兒道:“適我在沐府門側首人家問過,正是要尋建文皇帝的,宿在公館五日了。我要去把他一行人盡行斬草除根,恐二公膽怯,所以不說,原打算悄悄去的,如今不妨明明的去了。”知星大喜,與綽燕兒把了盞。到更盡時,綽燕兒騰身屋檐,忽爾無蹤。
二人坐到三更,見燕兒推扉而進,解下腰間一皮袋,拎出個血漉漉的人頭來,說:“我雖殺了六人,卻殺不着那兩個衣紫的。造化了他!”公望問:“莫非那兩個不同住麼?”燕兒道:“有個緣故。這個住在樓上,我去先到樓檐邊,自然就先殺他。
不意這畜生是好龍陽的,有個標緻小廝,尚未睡着,大喊起‘殺人’來,樓上就有四個人接應,我就一頓都殺了。此時公館內外人等,大家明火執杖,趕上樓來。我一道煙走了。“又在背上拔下一把劍來,道:”在這畜生枕邊取的,看來也防着人哩。“
知星接過來,剔燈看時,見劍脊邊有“取建文繳”四個隸字,呆了半晌,乃以手加額曰:“此義士莫大之功也廣公望亦大喜,說:”已足喪燕賊之膽。“知星道:”還有一說,我要號令這顆首級,在何處地方好?“綽燕兒道:”竟掛在沐府轅門旗竿上去不好?“公望道:”沐西平還算是好人,不要害他。不如掛在分水崖上,南北來往人多,方稱‘梟示’二字。“知星道:”極妙!“綽燕兒如飛去了。
那時程、曾二人方曉得燕王差有三人,到處追殺建文,卻不知三人中被殺的,叫做榆木兒,亦不知那兩個是胡氵熒、胡靖,但覺殺得快活,料他不敢再去追尋了。當日榆木兒趕着要殺半道人,道人笑說:“這劍是斬你腦袋的!趕我到昆明池邊,纔有分曉。”今日卻靈驗得異當。足見道人便是張三丰,這些高官顯爵的俗眼,那裏認得真正仙人呢!
閒話休題。且說綽燕兒回時,甫及五更,知星等行李已收拾完整,就從昆明西路人蜀。在成都各郡縣,如青城、玉局、南岷、縉雲、摩圍、天彭、玉壘、洪崖、棲真諸名山洞天福地,梵安、法定、龍懷、波會、兜率、凌雲、鄧林、碧落諸禪剎道院,靡不訪遍。乃登峨嵋。此山高峻一百二十餘里,半山有寺曰白水寺,寺多禪宿。知星居數日,欲登最高之頂,寺僧力止曰:“峯頂舊有光相寺,向來無僧能守,今已頹壞,一片荒涼,不堪駐足。而且風氣罡烈,夏月尚須重綿;又多虎狼噬人,萬萬去不的。”公望與知星商議:“粵西、滇南絕無人跡之處,聖駕皆經到過,何況峨嵋爲佛菩薩現相說法道場!若畏難不前,怎教做訪求君父?心上如何過得?”遂將二童留於寺中,只同綽燕兒尋路上去。曲折險隘,歷八十四盤,方至巔頂。
時當仲秋,天風浩然,衣皆吹裂,冷徹骨髓。徘徊四眺,真千巒拔秀,萬峋爭奇。正在爽心時候,陡聞大吼一聲,一隻白額虎徑向知星撲來。綽燕兒大喝道:“汝畜亦學燕王,要殺忠臣義士麼?”那虎豎起雙眸,如電光直射三人,逡巡伏於石上。知星手指着虎,吟四句曰:爾畜豈無知?人生亦有數。
我是爲君親,與爾寧相忤!
那虎聽畢,微吼一聲,掉尾向南巖下去了。公望道:“可稱伏虎先生矣。”三人皆大笑。仍從舊路回至白水寺,就離了峨嵋。
由服江歷灩氵預、翟塘,浮三峽,泛江陵,直下武昌而至黃州,人羅田。聞斗方山南有崇果院,爲佛印棲息之所,乃造其剎。主僧獻茶,飲畢,公望起身小解。步至院後,有一小小竹園,園之東有一六角涼亭,見一少年背倚着亭柱,手持詩箋一幅,朗吟雲:“國覆一朝雙闕在,家亡萬里片魂孤。”公望料也是殉難的,走向他身邊時,那少年像出了神,全然不覺,遂將他手內詩箋輕輕夾起,說是:“幾時逃到這邊?燕王現今着人拿問哩!”那少年聽了這話,也不回頭,疾趨出亭,拐過一垛牆角去了。公望大笑道:“請轉,有話說。”一面也走到那邊。原來有扇竹扉開着,四望不見蹤影,連忙解了手,仍向前來,將詩箋送與程知星,是七言律詩一首:當年王殿唱傳臚,聖主恩深世所無。
國覆一朝雙閥在,家亡萬里片魂孤。
從來天道無知耳,此日人心有矣夫。
悔殺吾生差一着,薦他豎子有餘辜。
知星隨問:“何處得來?”公望把情由說了,笑道:“初不過相戲,誰知他竟認真躲去。”知星忙問主僧:“識得這個人麼?”主僧道:“他姓日,不曉得名號,每常在寺吟哦的,說要尋着個好人,把詩箋交付與他。因此人呼爲田呆子。”公望問:“如今住在何處?”主僧道:“離此裏許,有座小蘭若,名曰‘無相庵’,也是本寺的,他賃了東側首幾間茅屋住着。”
知星即別了僧衆,一徑尋到無相庵東首,果有茅舍,緊閉着門兒。連敲數下,絕無人應。綽燕兒就轉向後邊,也有一門,聽得人在裏面說話,如飛走到前邊,拉着知星說:“曾相公可在前門守着。”兩人剛走到後門,只見“呀”的一聲開了,有個小沙彌出來,裏面說:“前頭有人敲門,煩你回了他去,千萬不可說住在這裏。”知星連跨兩步,已進了門,大聲說:“同道的來相訪,何故閉門不納?得無拒客已甚?”一小廝嚷道:“一面不相認,爲什麼闖進我家來?”一老蒼頭道:“相公是遠方,大約要到庵內隨喜,想是走錯了,請出去罷。”知星指着那個少年道:“這位定是你們相公了。我與他世交,且不知因何在此,特來相問。”又把詩箋交與蒼頭,說:“適間敝友也因有年誼,所以相戲,多多得罪。”蒼頭見知星詞氣緩款,是個正人樣子,遂向着少年道:“不妨事,請到前頭坐坐。”
知星拉着少年,一頭走,一頭問,說:“年兄尊姓大名?”
少年只是不答。走到前邊屋內,開了門,公望也就進來,深深作下揖道:“幸年兄恕弟鹵莽。”那少年止回一揖,也不答應。
大家在木凳上坐了,老蒼頭問:“三位相公尊姓?從何方來此?
怎麼說與我相公有年誼呢?“知星一想:若己不直說,怎得他明言?遂道:”我是侍從建文皇帝程翰林之子,這位是殉難曾御史之子,那位是當今義士,曾刺過燕王的。“蒼頭大喜,說:”我家先老爺是黃探花,官居太常卿。當年被燕王拿去時,做這首詩,交與我小相公,說:“我一生忠草,就差的是薦李景攏恐後來把我這件差處,並泯滅了我的忠心。汝可尋着一個與我平素相好的,把這詩託付與他,在青史上表白一番,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我家先老爺闕門被戮,是我偷抱了小相公,逃出在外。先躲在廣西,去年方到此地。恐人知覺,小相公易姓名爲田經,常把詩箋放在袖內,尋不出個相與的人。適間回來,說被歹人奪去,正在這裏痛哭。今據諸位相公說起來,是真有年誼的,幸得相遇哩。“
知星見蒼頭說話,條條有理,就應道:“黃年伯與曾年伯同我父親總是至契,與爾大相公就如弟兄一般。詩箋內有此苦心,可付我等帶去。即日建文帝復位,自然褒忠錄節,表揚青史,斷不負黃年伯於地下的。”那少年只顧眼看着蒼頭,蒼頭道:“大相公何日得再遇個先老爺相與的?”竟把詩箋雙手交與知星,說:“皇天在上,幸莫負我先老爺一片忠心。”知星道:“你看我可是負人的呢?”那少年方出一語道:“我父親對我說要交付與個好人的。”知星心上明白田經有些呆氣,就辭別出門。老蒼頭又再四叮囑,拉着小主,直送至官道上方回。
知星等徑下蕪湖,沿江一路再訪前去。且莫說這邊幾千山萬水,訪不見君父的形容,幾生懊恨;誰知道那邊兒萬水千山,早幸得君親的蹤跡,總屬歡忻。只在下回。第五十三回 兩句詩分路訪高增 一首偈三緘貽女主
這回說葉永青、楊繼業與程、曾二人在濟南分路,入濟寧州界。聞淮揚地方盤詰嚴緊,一徑投兗州府來。到太守方以一署內,與他相商,要走河南之歸德郡。方太守道:“近來歸府君與我使命相通,如羊祜、陸抗一般,待小弟差人送過交界,這是易事。但兩位年兄峨冠博帶,恐路上難行。弟有一策,未知可以屈從否?”水青道:“我們舊則同袍,今則同仇。我的君父,就是爾的君父,怎麼說個屈從!”以一道:“這須學着我的本來面目。”繼業道:“又來猜枚,請直說罷。”以一笑道:“要二位扮作道裝,像我前日做事。”永青笑道:“最好,我知道太守公這副行具,如今用不着哩。”以一道:“敢是我留得宿貨,方尋得好主顧。”即叫取出道衣道冠、絲絛麻鞋之類,卸去儒袍,裝扮起來,宛然是玄都羽士。永青道:“還要借兄本來面目一借。”以一道:“是了,尚少兩個葫蘆並棕拂子,有,有。”永青道:“這也是要的,還猜不着。”以一道:“我知道了,尚少兩個道童。舊日跟隨我的,今已長成,也還可用。”
永青拍手道:“也是要的,還不是。”以一笑道:“莫非要些經卷麼?這就像抄化的道士了。”永青大笑道:“到底猜不着!
是要借太守公的舊法號用用。“以一道:”這個妙!年兄稱爲大方道人,楊年兄就借我林表兄的法號,叫做又玄道人罷。“
當晚抵足談心。次日清晨,以一裝束兩個道童相送,叫原來僕從留在署內。繼業、永青作別就行,以一道:“且祝界牌上都有盤詰的官,要問明姓氏、籍貫、登記印簿。兩位如說了大方、又玄道人,這個人人知道是我的法號,一徑就盤住了。”
永青道:“偏是官小,倒有威風!”繼業道:“這些小小的官,見事生波,專慣的詐人哩。”三公皆鼓掌而笑。以一乃分付兩個公差直送過歸德府。
於路無話。徑下毫州,永青曰:“此去滁州不遠,歐陽子所謂環滁皆山也,豈無方外棲止?縱使聖駕未必來此,或者別有所遇,知些音信,不可不盤桓幾日。兄長以爲可否廣繼業曰:”誠然,但不必入城市耳。“二人趲行間,聞知太祖擒皇甫暉於滁州,曾立有原廟,即尋至其所,叩禱一番,皆郗歔泣下。
然後至醉翁亭及開化寺。寺有張方平之《二生楞嚴經》,是前生僅寫其半,再轉來世寫成的,筆畫一手,絲毫不爽。亦無心於賞玩,徑取路至合肥渡江,由蕪湖入徽郡,登黃山,淹留半月。
一日曉起,見雲霧漲合四隅,旋如縠紋。始而純素晃若銀河,繼而日出暘谷,則黃波萬派搖動,窅不見城郭世界。永青鼓掌曰:“此所謂黃海也。”遂於裏衣夾袋內取出玉蟾蜍小硯一杖,並三寸許管城子來,題詩於削壁上,雲:勢似波濤萬派宗,朝華浮動日溶溶。
三都天子千秋在,砥柱中流若個峯。永青道人題謂繼業曰:“不可寫大方,貽玷於他。”即索屬和。繼業辭以不能,且曰:“詩甚佳,焉得貽玷?到只怕貽累。”永青曰:“何謂?”答曰:“到處顯了大名,豈不爲人偵察?”永青笑曰:“天生筆於予,燕王其如予何?”
又到婺源、績溪各處走遍。乃造宣城,登敬亭山。上有萬松亭,亭之中有石碣一片,刻唐人太白詩云:衆鳥高飛盡,孤雲獨自還。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永青曰:“太白題詩,便足千秋。弟與長兄,須索和他一絕。”援筆書於亭柱,曰:衆鳥隨時變,孤雲何處還?
高風長不改,詩在敬亭山。
即授筆於繼業,曰:“這不是和我的詩,是和太白的詩,兄長切不可推卻。”繼業曰:“後不爲例,弟方承命。”永青笑曰:“自後我亦絕不作詩,何如?”繼業信筆題雲:太白今已往,已往不復還。
只有片雲來,相對敬亭山。
永青大讚曰:“格既渾融,意復超邁,古調鏗然,我當橐筆。”乃尋華陽山杯渡禪師法院。
歷有月餘,方從太平府出廣德州。至宜興山中,有洞曰善權洞,門是天成巨石,劈中劃開。入洞數武,左有獅子,右有象王,中有如來法相,皆系混沌時奇石結撰而成,非人工製造之物。永青曰:“聖駕必然經此。”窮歷洞中,窅無一人。隨又從洮湖登小坯山,山底有石室,人跡所不到者,靡不搜遍。迤邐而到姑蘇,造黃溪史彬之第。彬且驚且喜,問曰:“前者二位與程年侄在舍間別時,說要到青州去見女英雄,爲何改頭換面起來?今程年侄又在那裏?”永青將一到濟南,即與程、曾二人奉命訪求帝主緣由,細說一遍。繼業道:“目今舊臣遺老與忠義後人,大半都在闕下。論起來,年伯也該去走走。”史彬道:“我與鄭洽奉有帝旨,要作吳越間東道主,所以在家靜候的。”永青亟接口道:“這樣說來,老伯一定知聖駕所向了!
何不徑同小侄去迎請復位呢?“史彬道:”這話何須賢侄說!
去秋出都,聖駕就在老夫這裏,共是九人。不期有奸臣識破,聖上就諭諸侍從各散,只帶兩位尊公,與道人程年兄星夜去了。
今春聖駕到來,說要去遊天台及括蒼、雁蕩諸山。洎而得鄭年兄手書,說迴鑾時,仍到老夫舍間。不期候到如今,杳無信息,倒不知行在蹤跡了。賢侄,爾道我心中苦也不苦?“永青道:”今我二人前去,憑你怎樣要尋着。但恐路途相左,聖駕返到這邊。那時老伯徑奏請聖主,先到濟南復位,留信與小侄輩,以便隨後趕來。“史彬道:”賢侄說得極是。但我心上還有些放不下處。這個女英雄,未知實有忠誠翊戴否?倘或藉此爲名,自己要稱王圖霸;又或別有心事,要尋帝主,這不是坑陷了我君?凡事宜慎之於始,庶無後悔。“永青、繼業齊聲道:”這個老伯料錯了,我等初到濟上,先已細加訪問,然後去請見。原來帝師是月殿嫦娥,燕藩是天狼列宿,在天上結了深仇下來的,勢不兩立。他奉着建文位號,是爲我們忠臣義士吐氣流芳於千秋萬古的意思,這就是帝師的心事。小侄不知老伯所疑何在也?他左右輔助的,都是大羅劍仙不必說得。還有兩位軍師:一姓高,是舊日鐵公的參軍;一姓呂,是帝師化身去請來的。
真正學通今古,才貫天人,佈陣行兵,鬼神莫測,不在我朝青田先生之下。四方豪傑,莫不傾心歸附。燕賊已久膽喪。這些話也說不了,老伯去,自然知道。“史彬道:”老夫一向得之傳聞,今據二位賢侄說來,是個女中聖賢。社稷之福也。“
二人住了一宿,早起各加叮嚀而別。星夜先到天台,訪定光古佛之金地嶺,與智豈頁祖師之銀地嶺,並五峯十八剎,及寒山、拾得之隱身巖與石樑之方廣聖寺,五百羅漢所居之處。
又閱歷各邑名山,至於寧波、會稽之間,凡靈區奧境,化城精舍,往來探訪既遍。然後渡江登兩天竺。繼業曰:“地近塵囂,詎肯來此?”既舍武林,自富陽溯桐廬,泛七里灘。見子陵釣臺,永青曰:“不可不登,或者聖駕到過,亦未可定。”於是同登雙臺。臺是天生兩座石壁,東西相距百步。其上平正如臺,臺上各有一亭。二人先憩東亭,後造西臺,見亭柱上題詩一首,字大如杯,墨痕尚新,永青亟趨視之。詩曰:山川猶是世人非,誰學夷齊歌采薇?
法界三千覺路遠,摩尼百八性光微。
漢皇宮闕銅人淚,老衲乾坤錫杖飛。
偶上釣臺看日暮,浙東雲樹思依依。
永青手舞足蹈的嚷道:“何如?聖駕在此了!”繼業看了說:“詩句雖有意思,何見得是御筆?就真個是的,又不知到何方去了。”再看旁邊有落的款,是“青蘿野衲朗然同齊己師登此題。”繼業道:“何如?這定是我輩中人。”永青道:“你的話說得甚冷!難道聖上不假借個名兒?畢竟是我輩呢,好在祠內問問去。”那子陵祠就在東壁之下,有個老僧住着。叩其題詩緣由,老僧道:“數日前原有兩個禪師到此,大家談古論今,或哭或笑;後來就上釣臺。卻不知道題什麼詩句。”永青又問:“如今到那裏去了?”小沙彌從旁插嘴道:“聽說要往雁蕩山去。只走得一兩日程途哩。”永青又問:“此去雁蕩有幾條路?”
老僧道:“這裏到括蒼有兩條路:一走龍門嶺,一走桃花隘。
到了處州,從水路至溫州,只有一條路。那雁蕩山卻在海邊大得緊哩。“
二人即便下山。到蘭溪地方,繼業徑走龍門,永青分路由金華上桃花隘,約會於括蒼山之禪智寺。未幾,先後俱集。永青道:“我們先到雁蕩,如或無蹤,再來此處細訪何如?”繼業道:“極是!我已想出一個訪的妙法在此。”即向袖中取出兩柄扇來,扇上已寫着前詩,將一把遞與永青道:“目今天色正暖,用此爲招牌,豈不妙甚?”永青大喜,遂星夜同趕至雁蕩。
先尋說法巖、大石龕、白石寺諸禪剎及大小龍湫,又登白石山。
見有一峯,形如圓甑,色如白玉。上有字跡,如蚪龍欲舞,旁註“月君題”字樣,是首五言律詩。永青道:“月君是帝師之號,題詩在此,是導引我等訪求聖駕。一定有些好音了。”於是向海畔諸山,各處蹤跡。
一日至寶巖寺,是個叢林,兩公遂將詩扇故意招遙有一僧注視久之,就來借觀,看了詩句,問:“二位道長,此是佳作否?”永青就生出個機變來,應道:“這事大有奇異!此非說話之所。”那僧人懷疑,隨引二人到王龜齡讀書檯畔。籍地坐定,永青胸中早已打稿,便開言道:“這做詩的,與我二人休慼相關。聞知他在雁蕩,所以不遠千里而來。若得會面,就要把內中奇異,與他說個明白。看起來,我師必認識題詩的人,還求指示。”那僧不答,卻盤問起鄉貫、姓字,因何出家雲遊的話。繼業恐永青又說囫圇話,即應聲道:“我兩人是訪求建文皇帝的,這詩可是御筆否?”那僧愕然道:“貧僧與這做詩的道友,也是訪求聖上的。”永青亟問:“大師訪皇帝怎麼?”
那僧亦應道:“二位訪皇帝怎麼?”繼業就把真名姓並訪求復位的話約略說了。那僧道:“若然,當以實告。貧衲先兄是兵部尚書齊泰;這位作詩的,是宋學士諱濂之令似。我與他不期而遇於釣臺,卻是同心要訪求聖上,做個侍從弟子,因此尋到雁蕩。前日聞得皇帝要向潮音洞去,朗然師就泛海去尋,留我在這裏再訪一訪,約會於鄭洽家內。不期返遇着兩位世兄。”
永青道:“我們尋着聖駕,老世伯自應同至濟南,建立一場勳烈。”僧人道:“先兄盡忠於國,時人比之晁錯,痛憤已極。若得皇帝復位,爲先兄顯出忠節,就完了我一腔心事。此外身如野鶴,意若遊雲,已無意於人世。舍侄年甫及冠,貧衲也教他耕織終身,延續宗祧而已。至於榮華富貴,非所願也。”繼業道:“此各行其志。但若遇着聖駕,務必請幸吳江史年伯家。
這是樁大有關係的,幸唯留神。“就起身作別,彼此各散。
永青便欲泛海到普陀落伽,繼業道:“非也。已有朗然師去了,我等須返括蒼訪問,然後也到鄭洽家中。或者恰好與二師遇着,少不得有個確信了。”永青道:“妙極,妙極!”遂從舊路返至青田,訪誠意伯故居。其後人皆已遠戍。屋宇傾頹,不勝感慨。又訪至各邑,繼業曰:“松陽是君故里,須回家一看。”永青曰:“國破家亡,君父流落,那裏是我的故鄉?”說罷,二人相對大慟。遂下金華,到浦江,問到翰林待詔鄭洽家內。司閽的見是兩個道士,便辭道:“曏者我們老爺極重方外,近來總不接見,沒有佈施了。二位請到別處去罷。”永青道:“我們不是化緣的。”閽人又道:“不是化緣,是賣藥的了,我們這裏沒有用處。”永青道:“也不是。”閽人又道:“左不是,右不是,一定是要哄着人燒丹哩。”
只見內裏早踱出個衣冠齊整的人來,二人料是鄭洽,就施禮道:“鄭年伯,小侄輩特來造訪。”鄭洽見二人稱呼古怪,心中也猜幾分,便道:“小僕愚蠢,有眼不識,幸勿介懷。”隨請入內室。二人一定要行子侄之禮,鄭洽道:“尚未請教令尊公姓氏,焉敢當此謙恭?”二人就將自己父親名諱說過,然後執禮坐定。又將改裝的情由,前前後後,詳述一番。鄭洽聽了大喜,道:“真個忠臣出忠臣,孝子生孝子!難得,難得!”繼業問道:“聖駕往潮音洞的話,確也不確?”鄭洽道:“聖駕前在舍間住有旬日,說到括蒼、雁蕩,還要轉來。不意去後,到今返無音耗。或渡海至閩,竟向普陀落伽,均未可定。今者二位賢侄,莫若徑至閩中。倘聖上從此迴鑾,中途亦有相遇之機;縱使不值,亦無貽悔。”永青道:“老伯見教極是。”即欲起行,鄭洽勉留三日,爲之治裝,然後作別。
道由常山入閩。先上武夷諸峯,山水奇奧,絕非塵凡境界。
有一座峭壁,其高插天,橫開百有餘步。壁之半中有詩二首,一題月君,一題鮑姑。永青道:“定是帝師與仙師化身到此。
那樣的神通,焉有不知聖駕所在?大約要我等訪求者,試試盡忠否耳。“繼業道:”訪求君父,原是我輩之事,諉不得他人,何須這等猜度?“永青道:”到處見有帝師手筆,怕不是法身變化,只在我們前後哩。“繼業笑道:”若如此,曷不抒寫衷曲,奉和一首,寫在石壁之下,以見求訪的真切?“永青皺着眉道:”噫!四載有餘,君父尚無着落;心中焦悶,那裏還做得詩出?
前在桃花隘作起句雲:“千山抱人行,行上桃花嶺。一折山變態,再轉樹倒影。‘至今不能續完,即此可知。”繼業又笑道:“若把訪求君父與做詩合作一件事,自不妨礙。今世兄分而爲二,所以顧了此,顧不得彼了。”永青頓悟道:“是了,夫子雲’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其合之謂乎。若然,世兄深於詩者,何故善《易》者不言《易》耶?”繼業道:“我但能知之,而實不能行之。知可立時而得,行則循序而進,非數十年精進工夫,不可得造也。”自此二人在途中,每日講些詩文,倒覺得日子易過。
一日登莆田之九峯,松間少憩。忽見半巖彩霧噴出,衍溢於林坡間,頃刻化爲樓臺亭榭,狀皆奇工異巧,掩映着無數花木竹石,宛然是秦宮漢苑。永青大駭道:“不好,有妖怪來了!”
繼業道:“且看他。”有一個時辰,漸漸解散。二人竟不知所謂,詢之山中村老,有云:“此名山市。有皇帝微行,然後顯此祥瑞。”得了這話,在莆田仙遊之羅漢巖,寶幢山妙雲師之石室,追尋半月,及歷遍七閩,竟無蹤影。乃從汀州轉入粵東。
粵東山水,尤多名勝。如六祖之曹溪,德雲和尚之妙高臺,跋多羅法師之獅子巖精舍,廖清虛之仙翁壇,葛真人之蝴蝶洞,蘇羽客之青霞谷,八仙會飲之流杯池,靡不流連探訪。造後至雷州,上雙髻嶺。夕陽將瞑,黑氣彌空,不辨道路。一時進退無據,只得與二道童背倚着背,坐於林間。俄聞嶺畔有牛吼聲,舉眼視之,見光華凌亂,如萬炬爍空,乃是一條大蜈蚣。其長數丈,節節燦爛,箝住牯牛,在那裏啖食。嚇得魂不附體。繼業道:“死生有命,我們要走也無路。幼年間,聞家大人曾說葛仙翁有賦雲‘粵人獵之肉如匏’,即此物也,今日不幸遇之。”
未幾,蜈蚣啖盡全牛,忽然斂跡。
二人黎明起行,浮海至於瓊州。到赤隴山,聞鳥語云:“建文帝,建文帝,來已去,兩公奔波何所事?”二人大以爲異。
諦視此鳥,生得花頸紅耳,文羽彩毛,朗朗的說個不祝永青向前揖之,鼓翼而逝。詢之土人,曰:“此鳥名秦吉了,能效人言。若人所未言者,則不能也。”永青道:“太白詩云:”安得秦吉了,爲人道寸心?‘是應須教而後能言,與土人之語適符。今所言者,豈亦有人教之耶?抑有念此兩句者而效之耶?
是有神明憑依焉,我二人可以返矣。“繼業應道:”兄言誠不謬,或鬼神鑑諒我等之愚忠。“乃望空拜謝,迤邐回至南雄。
度庚嶺,入贛南,凡諸郡邑山谷幽邃之處,無或不到。又從撫、建以至洪都,下南康,造匡廬,在開先、歸宗、棲賢、東林諸梵剎,延真、七靖、靈溪諸仙觀,冥搜極訪者二月有餘。
又訪竹林寺,在於層巖茂林之間。尋有數日,但微微聞有梵唄鐘聲,竟不知寺在何處,二人大疑。偶於聚仙亭遇一老僧說偈,雲:“‘有寺本無寺,無寺乃有寺。’爲佛家之化境。二位見麼?
石壁上有‘竹林寺’三字,乃周顛仙仙筆,留示世間的。向來傳言能入竹林寺者,非佛即仙,凡人何能得造其域耶?“永青等惆帳而返。
隨泛鄱陽,抵饒州,轉而至弋陽,從玉山下龍游。一道童大病起來,就如飛趕到浦江。問鄭待詔時,不但建文帝並未迴鑾,連朗然也無回信。永青便將病道重託付了,立刻起身。鄭洽道:“二位賢侄不用心忙,天公自有定數。老夫也有一事借重哩。”就教請出小學士來。永青等視之,有十二、三歲,生得眉疏目朗,骨勁神融,只道是鄭洽之幼子,鹹贊曰:“老年伯有此寧馨,真大器也!”鄭洽曰:“老夫焉得此佳兒?此是正學先生之令子。當日大司寇魏公諱澤者謫爲臨海典史,恰當搜捕正學家屬之日,因而藏匿其孤。年甫兩期,託與正學門人餘學夔;撫養七載,爲人窺破,又送至老夫處。讀書作文,甚是聰慧。今聞孝友先生之令郎歸在帝師駕下,乞二位賢侄攜去,使之骨肉相聚,以完魏公與老夫之心事。”永青、繼業皆大喜道:“哲人有後,這是小侄之事,怎說個借重?”鄭洽就教拜了兩位世兄。那小學士回身,又拜了鄭洽四拜,是謝別的意思。
鄭洽不覺掉下淚來,分付道:“汝須克大家聲。老夫之情,盡於此矣。”小學士亦哭個不已。繼業道:“侄輩帶方世弟同去,也須道裝。”鄭洽道:“是呀。”亟命制起道服,到過有三四日,然後作別。
遂返吳江,到史彬家下。彬大喜道:“兩位賢侄,何去之久耶,聖駕去年在此。”永青亟問:“曾復位否?”史彬道:“賢侄且莫心慌。聖駕自楚中來,一到舍間,次日便有人知道。吳江縣命鞏丞來伺察,我對他說:”不論有帝無帝,有我的老頭顱在這裏。‘他微笑而去。明日,聖駕倒從舊路仍返楚中,到襄陽廖平家去了。那復位的話,我已-一奏明。聖主說:“濟南爲路甚遠,中間隔着多少關津!倘至被人識破,返誤大事。’因作一首詩偈,三緘在此,教老夫送至帝師闕下。依着聖意而行,復位便自有日。而今聖駕已有定向,只須老夫去一尋就是。
賢侄等雖然不曾面聖,也與尋着一般,厥功莫大。兩位令尊公與程老先生向來扈從,甚爲康泰。臨別時囑付二語云:“但思盡忠,勿以父爲念。‘賢侄自宜勉之。”永青繼業聽說,不勝大慟。史彬勸住了。
大家商量覆命,永青道:“焦山寺住持僧向受家父大恩,又曾學數於程年伯,小侄輩分手時,訂約在彼處會齊。今我二人先去,看程、曾兩兄有信與否。老伯隨後而來,再商到濟南路數。庶不礙人眼目。”於是次第皆至焦山寺,住有旬日。程知星、曾公望已在沿江南北尋遍,順流而下,徑到寺中,恰好相會。又見了史賓輔,聞知行在已有定所,不勝大喜。於是四人各將道途經由始末,互相告訴,竟至達旦。程知星道:“我們出都是兩路,今有史年伯一行人衆,似應分作三路回去了。”
衆皆稱善。但見:行闕老臣,喜孜孜,接得聖君詩四句;海南新使,意揚揚,率將蠻國貢諸珍。下回請看。第五十四回 航海梯山八蠻競貢 談天說地諸子爭鋒
建文十三年八月,史彬等一行人覓了漁舟,別了住持,同到浦口登岸。程、曾二人由淮入徐而至濟寧,史彬竟從開封而達濟南,葉永青等仍走歸德至兗。方公以一已經召還,升補紫薇省大學士之職矣。新太守乃是莊蒞,一宿而別。三處的道路略有遠近,皆次第會於濟南。先謁過軍師,然後奏聞。
次日黎明,文、武百官會齊帝師闕下。月君臨朝,獎慰程、曾等四人,曰:“跋涉九載,總爲君父盡瘁,可謂無爾所生。”隨召史彬進見,問:“聖駕何不迴鑾?現今行在何處?”
史彬遵照帝旨,-一奏對;並將徹緘達上。滿釋奴接取轉呈。
外是黃綾,中是絳綃,內是錦函,重重封固,有小玉璽鈐口,上寫“帝師睿覽”四字。月君展閱,是一首七言四句,雲:影落山河月正明,一瓢一鉢且閒行。
憑君說與金仙子,翹首黃旗下鳳城。
隨令遞與衆朝臣,以次傳覽,皆喜溢眉宇。然後交付掌奏官收起。史彬又奏道:“御駕臨行,有旨諭臣,說‘得了淮揚地方,便可復位。’今者白龍魚服,津樑隔絕,恐遭豫且之厄。”
月君諭道:“近來燕賊膽寒。孤家欲發一使,令其速歸大寶,以免生民塗炭。若有參差,先拔淮揚,再取中州,以迎帝駕。”
史彬感激叩謝。
月君方命程知星等:“各將所歷事情奏來。”程知星奏到殺榆木兒,月君道:“壯哉,義士!”亟令召見葉永青。奏到帶回方小學士,月君亦亟令宣來。綽燕兒先到,不敢仰視,只是叩首。月君賜名“天生俠客”,命賞黃、白金各一錠。左相趙天泰奏曰:“自知星四人出使後,馮傕已經捐館,輔臣李希顏亦以老病乞閒,益知當日帝師不遣臣等之聖意。”帝師曰:“非也。臣子之爲君父,但當盡其義之所應爲者,說不得預知天數。
武侯未出茅廬,已定漢業三分;何以鞠躬彈力,至於星隕五丈原耶?孤家處此,乃是爲用人,而非己任其事,所以籌度到這個地步,不可以爲訓者。“諸臣莫不頓首悅服。時方經幼弟已至,跪在其兄之後,月君呼問何名,方經對曰:”名綸,是魏司寇命的,恰與臣名排行,亦是奇事。“月君命入國學讀書。
程知星又奏:“所獲榆木兒之劍,上有‘弒君’字樣。”隨取呈上。月君視之,曰:“他日即以此劍斬賊,且藏之尚方。”
方欲退朝,忽女金剛進報:“登州參軍仝然赴闊,有事上聞。”月君召入。仝然啓奏道:“前年差往海島諸天使,今者統領八國來朝。登郡海套甚險,無可泊舟,因此大將軍董彥暠令臣從沿海一路看視,直到青州之日照、安東諸海口停住,業經登崖前進。臣特星夜馳來先奏。”月君謂諸文武道:“海蠻朝貢,具見吾君皇威遐暢,天使誠心能格。但典禮如何,兩軍師可與諸大臣議定徑行,不須再奏。”遂退朝各散。
且問:當日差的呂儒等六人,原只去得琉球、日本、紅毛三國,怎麼仝然說有海蠻八國來朝呢?這個緣故,倒因着日本國敗回之後,中心輸服,早有朝貢中國的意思,預先糾合下的。
當日衛青借的十萬倭兵,都是精銳。其逃回去的,不勻五六百名,哭訴與大將軍說:“被他兩、三個女人在半空中飛下劍來,一斬千萬人,頓時殺絕了。只恐還要飛到這裏,把我合國的人都殺了哩。”那大將軍卻有個主意,就用着張儀連衡六國之智,將來歸命納款,反要取中國的歡心。因此遍遣人在海洋諸島,把中國有女皇帝,怎樣的奇異神通,到處傳播。西洋人聞說是活神仙下降,那個不願來瞻仰?已經約定,正在會齊的時候,恰值中國差使出海,日本國王與大將軍不勝之喜,直到舟邊迎接,欽敬異常;筵宴之禮,不啻主臣。於是天使同了各國使官,擇日起程。每國各差正使一名,副使兩名。入貢禮物,極其豐盛。日本國王親送呂儒等六位天使下船,所以來得便易,比不得高、仝二人到朝鮮這樣繁難的。那海蠻八國,是那幾國呢?
一大西洋,二小西洋,三暹羅,四日本,五紅毛,六琉球,七夫餘,八交趾。
各國船隻都到了安東海口,隨着天使徑入濟南,在館驛歇了。陳鶴山、呂儒、劉炎等先謁軍師請命,次赴相府及大宗伯衙門去了。
軍師傳命姚襄、沈珂二人,指授密意,同去接待蠻使。兩人大排執事到驛前,蠻使二十四名忙整衣冠,齊齊的趨出迎進。
姚襄問通事人:“有幾國習過漢禮的?方好行禮。”答道:“都不曾習。前日天使到來,行的是小邦夷禮。”姚襄道:“到你們地方,行的是夷禮;難道到中朝地方,到行不得漢禮麼?”通事人又傳說,道:“小邦蠻人不知漢禮,與不能漢話一般,怎行得來?”沈珂道:“漢話固不能違習;若是禮文,只須旦夕工夫,就可學得。猴兒尚解演戲,何況爾等還是人性!”姚襄厲聲道:“帝師是位女主,你們若行夷禮,擎起一拳,蹺起一腳,成何規矩?帝師震怒起來,如何了得?還是愛着你們的道理。”通事的又傳與各國蠻使,蠻使道:“總是我們蠢陋,一時見識不到,多謝天使提命。情願就學漢儀,但求寬容幾日。”
姚襄道:“這話纔是。”略坐了坐便去。覆上軍師,軍師立命贊禮官四員,前去教習蠻使。不五六日,皆已習熟。軍師隨命姚襄爲皇帝闕下引導官,瀋河任帝師闕下導引官,分管朝貢事宜。
又傳知於各衙門:凡文官都集皇帝行殿,武臣都集帝師闕下,兩處分開,以省往來之繁。
時八月晦日,蠻使入城宿於公館。有日本正使溫吉里要請見軍師,姚襄爲之轉達,軍師即令召見,待以客禮。溫吉里大喜過望,袖中出一小摺遞上,內開“燕朝太監一名鄭和,差到海洋諸國,追求建文皇帝,爲小邦擒獲;尚有兩名聞風逃去。
今鄭和現羈在舟,稟請進止。“軍師大喜,隨取筆札寫數字授之。吉里遵命別去。
次日九月朔,姚襄引領諸蠻使赴皇帝闕下。行殿上懸着聖容,龍案上供着玉圭。左有太監周耍右有少監王鉞,東是左相趙天泰押班,西是右相梁田玉領袖;大小共百五十餘員。階下兩行儀仗,都是龍旗鳳方寫、黃鉞朱族之屬,整整齊齊,雍雍肅肅。正合着杜工部應制詩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八國蠻使二十四員,皆按着朝儀,嵩呼舞蹈,並無舛錯。
行禮既竣,姚襄引出,交與沈珂,導引赴帝師闕下。諸蠻使見兩員女將,一是番裝,一是胡服,結束得如天魔羅剎樣子,從所未睹,莫不心涼神駭。瀋河便將蠻使職名並貢表儀狀呈上。
那兩位就是滿釋奴與女金剛,隨令部下女真轉奏。有頃宣入。
至午門內,諸蠻使鞠躬緩款而行,見兩行戎裝武士,總是虎體彪形、狼腰猿臂的好漢。再進端禮門,左右前道,分列着上將九十八員,皆相貌魁奇,威風凜烈。披的甲冑,摧燦輝煌;執的軍器,精芒閃爍,無異天神。最上東邊一位,綸巾松拂,鶴氅羽裳,如諸葛武侯模樣。右邊一位,儒冠袞服,赤舄玄裳,若青田先生之形像。殿檐下,分立着七十二名女真,端嚴窈窕,個個道家妝束。殿上,左手是聶劍仙、素英、柳煙兒、女秀才,右首是公孫大娘、寒簧、範飛娘、迴雪,皆有出世之姿、凌霞之氣。正中間,九龍沈香根天然寶椅上,坐着廣寒宮降下的三炁金仙太陰君。那冠履衣裳,是紫府龍宮仙妃靈媛所制的,顏色光彩,映耀着殿中所掛的九顆夜明珠,猶如萬道閃電,射得人眼睛不能少展。諸蠻使惶悚局,反致失儀。二劍仙大喝道:“錯誤朝儀,合當問罪。”蠻使等戰戰兢兢,又皆叩首。
可笑大西洋國,就把他的夷語奏將上來,他知道沒有通事在殿上,故意要說幾句來難難兒。誰知月君憑你南蠻、北狄的話,不但無一不解,而又能說得逼真。聽他說是要求把飛劍看看的話,月君遂用其本國之語叱他道:“若要看劍,快伸脖子來廣那蠻使嚇得汗流泱背,哀懇請饒,磕頭至流血方止。月君諭道:”姑恕無知。“又各用其國之夷語,逐一慰諭,大意說:”孤家奉上帝玉敕,征討叛臣道子,表揚烈士忠臣,迎復乘輿,奠安社稷。恐爾等海南諸國不悉衷旨,返思通好於燕,流入叛黨,必致天兵問罪。如日本誤信奸言,喪卻十萬生靈。所以差官出海,遍諭知悉。今爾等鹹知順逆,重譯來朝,均可嘉予;而且貢獻珍奇諸品,具見各王忠順之心。孤當各賜璽書,以示褒獎。“衆蠻使聽了,戰慄之下,心說誠服。
女金剛進奏:“蠻邦禮物皆在闕下,候旨定奪。”日本國使奏道:“前者小國自取天誅,所以病自悔艾,並約鄰邦會同朝貢。些小禮物,皆與向日貢獻者不同。求帝師聖鑑。”月君運動慧眼,大概一觀,大西洋國貢的是:紫金芙蓉冠一頂,雉翎裘一領,孔雀羽披風一件,翡翠裙一條,鸞毳襪一雙,兜羅錦十疋,金絲寶帶一圍。絲細如髮,結成花紋,綴八寶於其上。
小西洋國貢的是:自鳴鐘二口,風琴大小各一張,渾天儀一具,解舞木鸚哥一對,遊仙枕一具,偶人戲一班。
日本國貢的是:青玉案一張,夷舞美女十二名,多羅木醉公椅一把,溫涼王杯一對,海馬二匹,五色水晶屏風八扇,珊瑚四樹,暖玉大棋一副,赤、碧二色,風磨鋼八百斤,三眼鎏金鳥槍二十四杆。
逞羅國貢的是:火珠一大顆,懸之室中,滿屋皆暖。翠羽一函,火鳥一對,日吞火炭一斗。吉貝布十疋,羅斛香百斤,爐中焚之,可聞百里。火浣絨一天,薔薇水百斤。灑於衣上,經歲香猶不散。
琉球國貢的是:通天犀一對,羽緞百端,嗶嘰緞二百端,霧雀一對,蒙貴一對,似猱而小,畜之十里以內無鼠。風燭百枝。每枝可點一月,任是大風不滅,軍前所用。
夫餘國貢的是:小人一對,長尺許。飛虎一隻,大如貓。空青一函,祖母綠珠二粒,五玉鰲峯一座,菩薩石一架,紅猴一隻,白雉一對。
紅毛國貢的是:哈巴狗四對,皆小如鼠。琥珀酒五百瓶,海鬼十名,有伎巧。照霄鏡一奩,能照煙霄外物。
紅毛刀三十六口,柔可彎環,勁能削鐵。龍鬚杖一根。
交趾國貢的是:天生旃檀香大士一尊,紅、白鸚哥各一隻,伽楠香榻一張,庵羅果一樹,萬歲棗一樹,小象一隻。大如免。
月君諭:“將旅檀大士收奉宮中;美女十二名,仍發本國帶回;餘俱交付尚方庫。其各蠻國正使,每員賞宮緞、宮紗各二十四端;副使二員,分領亦如其數。筵宴三次,着文武官員等逐日分陪。”命兩軍師斟酌而行。隨罷朝回宮。夷使等又叩謝了,同諸臣出至闕下。姚襄、沈珂仍帶蠻使迴向公館。
次日,高咸寧詣軍師府,進言道:“看這些蠻使,有幾個狡猾的在內,恐有舌戰之事。”軍師應道:“誠然。而今第一日是文官陪宴,設在宗伯衙門。正卿、亞卿不消說得;餘外請兩位有才辯的,莫如劉璟、仝然。初次折倒了他,便望風而靡矣。
第二日是武官陪宴,徑設在將軍府。令五營大將軍爲主,料應不敢復鼓脣舌。第三次宴,便爲祖道,宜設在皇華亭。令呂儒、劉炎等原使六人爲主,且得各敘別棕,似乎不必再泥文武分倍之意。何如?“咸寧道:”是極了。“隨傳帖於各衙門。
時大宗伯梁良玉、少宗伯盧敏政得了軍師移文,大開筵宴,並請兩位軍師及劉、仝二人。有頃,衆蠻使等皆到了。大西洋坐了首席,次即日本、琉球、交趾,以次坐定。承值衙門戲子送上摺本,做了些雜劇,都是打趣着蠻王的,軍師謂宗伯曰:“此非大邦體統。”命另換腳色,又演了幾齣。蠻使等嘗着天廚餚饌,不肯放下箸來,直喫得醉飽方休。
撤了大羹,換席再飲間,通事人傳稟道:“小邦有能通漢語者,要求賜教,特請鈞裁。”軍師道:“甚妙!與其樂部喧闐,莫若風流雅話。”一蠻使遂先開言道:“請問陰與陽二者孰重?”
軍師微曬,應道:“陰爲重。太上立德曰‘陰德’,功曰‘陰功’,符曰‘陰符’,不聞以陽爲名也。老氏雲:”有名萬物之母。‘是以西王、玄女皆得爲道家之祖。顯明若此,不知何疑而問?“
蠻使道:“乾爲陽,坤爲陰,乾尊而坤卑,何也?”仝然厲聲曰:“乾爲辛金,辛金陰也;坤爲戊土,戊土陽也。爾等西洋人頗知歷數之學,何昧昧若是!”又一使發言道:“然則日屬陽耶?月屬陽耶?抑月屬陰耶?日屬陰耶?”仝然曰:“日爲火精,故曰陽;月爲水精,故曰陰。水能克火,自是陰爲重也。”
那使又辯道:“尚有說焉。何以帝王比於日,后妃比於月耶?”
高軍師道:“甚哉尊論之不達也!蹲蟠罰骸ノ眨芪娜鍘!渡惺欏罰骸涫課┰隆!蛉趙陸員戎誄脊ち稅蒼諂淇煞智嶂兀坎恢鈣湔澹倨潯紉澹蚍醬繮荊墒垢哂巹ヒ印!庇忠宦箍寡緣潰骸壩紗搜災煲嘧鷯詰睾酰俊兌拙吩啤熳鸕乇啊蠐趾嗡擔俊本Υ笮Φ潰骸笆薔倌慷蛔遠悶浣拚咭病L斕欄叨陸擔氐辣岸閒小1罷叻瞪希噠叻迪隆>嗪文苤耍殼姨斕刂烈櫻笠櫻跆斕卣擼蚴撬病K艘躋玻槍室蹺亍!倍菇雜鍶?
下座又一使,故爲怡怡而言曰:“帝師爲女金仙,諸大人之以陰爲重,自不必辯。但目今中國無王,何以撫御萬方?”
劉璟曰:“無王而有王,有王而無王,非汝輩所能知。夫年號存,則帝雖亡而亦存;年號亡,則帝雖存而亦亡。唐昭宗已亡,而年號存於朱耶?則唐統爲猶存。何況吾君四海爲家,人莫不知行在耶?又一使曰:”若說到有王,而更有帝師,則礙於二王,其若之何?“高咸寧道:”聖駕一日復位,則爲帝者帝,爲師者師;若聖駕未復,則帝師雖行帝事,而非丈夫身,不礙乎其爲帝。此天之所以降我帝師也。“又一使卒然而問道:”帝師飛劍,一斬千人,可取叛賊之頭於掌上,何須遣兵發將,歷年戰爭,茶毒生靈呢?“仝然大笑道:”上帝雷霆,從空而擊,凡九州之外,八荒之內,無乎不震;易不盡逆賊而誅之,而必煩帝師下界以主劫數哉?此中天道,非汝等可得而聞也。“
梁良玉道:“我向知寧、紹兩處奸狡之輩,流人西洋者頗多,不諳道理,而強作解事。今日之舉,是其本來面目。就把蠻邦之醜,一旦獻荊”盧敏政接口道:“可謂洞見萬里。蠻人雖蠻,良心未泯。獨有此輩,以夏而變於夷,廉恥道盡,乃猶嘵嘵弄舌耶!”那幾個發難的,聽見一口道着,置身無地;幸真正蠻使不解漢話,倒還覺得坦然。遂皆起身辭謝。
越日再宴,以至三宴,均無話說。軍師乃令姚襄護送出登州海口,約同文武諸臣赴闕繳旨。
月君御殿,軍師奏道:“燕國遣三人直出海洋,追求建文帝蹤跡,被日本拿獲一名太監鄭和,前日已經密解於臣衙門。
彼蠻使畏燕如虎,所以不敢明奏。“月君道:”此天子之福也!
殺之不足以辱司寇。可鼻其鼻,割其兩耳,解至交界地方,交與彼處,以辱燕賊。“軍師又奏:”目今帝師威靈赫濯,正宜簡使人燕,議令退位;彼若不遵,然後興師。先禮而後兵,則士氣百倍。“月君諭道:”卿等議正副二使來,俟孤家裁奪。“史彬奏道:”臣奉帝旨在家候駕,恐不日來臨,今且先歸,再當朝闕。“月君道:”卿爲帝傳命,宜拜黃門尚書之職,姑候差使入燕議定如何,然後歸南,庶可覆旨。卿須受職。“史彬叩首遵命。早見他濟濟臣工,對八蠻之使,抒神出鬼沒的奇談;更有誰英英丰采,抗萬乘之尊,顯動地驚天的雄辯。要看下回便是。第五十五回 震聲靈遣使議讓位 懾威風報聘許歸藩
卻說燕太監鄭和在海洋諸國追尋建文皇帝,被日本國拿獲,又逃去了兩人。你道姓甚名誰?原來也就是胡氵熒、胡靖。在七年以前,同着榆木兒,奉了燕王密旨追尋建文。到雲南之昆明縣,宿於旅郟夜半,榆木兒被人殺死,號令首級於分水嶺,心下胡猜亂疑,恐連自己性命不保,倒躲在沐西平府中兩月有餘,再不敢去訪張三丰了。就微服潛行,回到北京奏知燕王。
燕王錯愕了一會,幡然笑曰:“原來那道人之言,是這樣應的。”胡氵熒、胡靖見燕王不加訶責而返色喜,隨又奏道:“雖訪不着建文,卻訪得個異人。”燕王問:“莫非倒訪着了張三丰?”胡氵熒道:“也姓張,與三豐差不多。臣等去時,在廣信府過,有龍虎山張道陵天師宮闕,其二十七代嫡孫名衝,號涵虛羽士,能驅遣雷霆,推排海嶽;臣等已將青州妖人問他,說要到上、中、下三界查明來歷,然後驅除。”二人奏對未畢,燕王說:“這尚可緩,更有緊於此者。前日太監鄭和從浙省回來,密奏建文已到海南,託言進香,實欲向各蠻國借兵。倘或被他煽惑,興兵侵擾,則青州妖黨必與連結,爲害不校”隨喚鄭和至前,諭令:“爾等三人勿憚辛苦,以購求珍玩爲名,同往海南察訪蹤跡,不可漏泄機關。”三人頓首受命。燕王又升胡氵熒、胡靖均爲尚書,又給空銜國號璽書一函,令“於獲日投書蠻國,要他差人協解,庶不致有疏虞”。此在胡氵熒、胡靖從雲南回來,燕王復令兩人,同着鄭和出海去後,直至於今,只有胡氵熒、胡靖覆命,已不見有鄭和,亦如前番出使,不見有榆木兒一般。燕王亟問:“鄭和安在?”二人奏說:“太監鄭和已被日本國拿去,臣等幸逃性命。”
燕王正在猜疑不出,忽邊報:“海洋諸國,朝貢濟南。”還道是建文現在海外糾合來的,大加驚詫。又報:“濟南遣人押解太監鄭和,割去耳鼻,頭插皁旗一面,粉書‘燕太監鄭和示衆’七個字,現在彰義門外候旨。”燕王正有多少不遂意處,那裏又當得這個信息?不覺勃然大怒,令立斬於城外。越旬日,德州又飛報:“濟南府差正副使二員,齎有璽書,來議軍國大事。”燕王懊惱已極,下旨內閣:“俟其到日,先斬此二人頭,懸之國門,爲榆木兒、鄭和報了仇,然後御駕親征。”閣臣楊榮俯伏奏道:“臣願陛下暫息雷霆,以示聖德淵弘。”燕王道:“卿試奏來。”楊榮奏道:“臣猜來使敢於挺身至此,必是有妖術之人,倘或行刑時,被他隱身遁形而去,豈不返損天威?古語云:”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雖然寇盜算不得敵國,然其來必有緣故。兵法:“伐謀爲上。’莫若察其來意,將機就機而處之。設有無狀之語,然後命將出師,則士氣奮躍,不待戰而可制其命矣。”要知燕王心上,其實畏憚濟南,又恐諸臣窺破,所以“要殺來使”這句話是假的。今聽了楊榮所奏,甚合隱衷,遂諭道:“姑聽卿言,準其入京陛見。”
不數日,濟南欽使已到。正使是劉璟,副使是仝然,有燕邦太常卿等官接住,先請璽書投下通政司衙門,宿於公館。通政司將璽書送至內閣,轉達燕王。拆封視之,書曰:玉虛敕掌殺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陰君討逆正名帝師致書於太祖高皇帝四庶子燕王曰:建文皇帝御極四載,深仁厚澤,普洽寰區;至德休光,迥彌穹漢。無論山陬海氵筮,以及白叟黃童,靡不稱爲真父母而作聖天子也。乃爾燕藩誤聽奸言,興兵犯闕,已屬無君;鳴鏑驚陵,更爲蔑祖。遂敢逼逐乘輿,國母身爲灰燼;僭居天位,元儲命落塵埃。性本兇梟,刑尤慘毒。
一士秉貞,則袒免並及;一人厲操,則裏落爲墟。可憐周武之臣三千,同時喪魄;田橫之客五百,一旦飛魂。孤家用是糾合義師,網羅豪傑,肇造行宮,爰申天討。鞭梢所指,轍亂旗靡;劍影所揮,崩角稽首。尚且恃帝門之幻,抗拒王師;亦何如黎丘之鬼,潛消赤日。誅逆使於昆明,遐方良有義士;縛賊監於海島,蠻邦豈乏奇人?是當清夜捫心,悔已往之擢髮;一朝革面,洗此日之含羞。庶可上見高皇,下對臣庶。今者帝駕即返行官,爾其毅然避位,自無失兄弟之尊親;若或悍焉據國,恐難逃篡竊之常典。姑念舍金陵而就北平,似或者天牖爾衷;因此煩天使以達璽書,庶不致神奪其魄。孤家躬掌劫數,性本慈悲,倘以調解之未能,方知殺戮之有故。莫怪儻言,實深忠告,勿貽噬臍之悔。不宣。
建文十四年春王正月日燕王看了一遍,又惱怒,又羞慚,又痛恨,將書遽擲於地,大罵曰:“我與妖婦誓不兩立!”正宮徐妃勸諫道:“陛下以一旅之師,破建文百萬之衆,何懼一婦人?獨是以妾愚見,如此震怒起來,倒中了他的奸計,甚不值得。”燕王道:“怎麼倒中了他計?”徐妃道:“就如前日把鄭和解來,不過要激陛下殺之,以離我臣庶之心。今者此書,亦不過要激陛下殺了來使,以壯彼軍士之氣。大約來者又欲殺身以成名,是求死而來,非畏死而來也。彼此干戈爭鬥,庶民塗炭,天下之迎復建文者,恐不止於一處矣。”燕王聽了,大以爲然,就問:“據賢妃高見,有何良策?”徐妃道:“莫若以禮接待來使,仍許差人報聘。
他來激我,我且哄他,說建文若返,自當遜位;若建文不返,豈有祖宗之天下讓一異姓婦人做的?如此則直在於我,曲在於彼,彼自不敢興兵。然後相機度勢,再圖良策。“燕王曰:”建文真個返國,又當如何?“徐妃曰:”今此婦人,已自稱孤道寡;手下強兵猛將,總是他的心腹。建文雖返,誰肯奉之爲主?
妾聞昔者秦王、建成、元吉嫡親弟兄,尚然將佐各爲其主,何況陌路耶?“燕王曰:”建文有何怕他?只這個婦人據了山東,使我父子南北隔絕,乃心腹大害,不可不早加剪滅的。“徐妃曰:”陛下曾說胡氵熒回來,有龍虎山道人,可以查他的跟腳。
其言甚爲有理。即如孫行者降妖,也是此法。他的祖宗,現爲上界天師,自然呼吸相通,法術必是靈的。何不去請來,先降了頭腦兒,其餘烏合之衆,也就容易驅除了。“燕王道:”愛妃之言深合朕意。“
次日御朝,即召濟南來使陛見。劉璟、仝然二人皆昂然而入,行天使見藩王之禮;諸臣莫不內愧。燕王認得正使是誠意伯劉基之子,乃強作霽容,說:“爾爲開國元勳之後,何故屈身於妖賊?豈不辱沒了你祖父麼?”劉璟朗然對道:“臣立身於建文之朝,做的是建文的官,怎麼說是妖賊?難道高皇帝傳位於太孫,是妖賊麼?殿下之言,有似當日詐稱瘋病的時候了。”燕王忍住了怒,又說道:“咳,劉基何等聰明才智,怎麼你就這樣懵懂!那建文年號是虛的,婦人僭稱帝號是實的。連虛實二字,你還會不過來?”劉璟奮然應道:“目今正要講這虛實二字。建文陛下的聖駕,指日便臨行闕。殿下若以爲實,亟宜推位讓國,上慰高廟在天之靈;若以爲虛,則是無父無君,四海之內,皆成仇敵,豈獨帝師哉?”燕王道:“天下者,高皇帝之天下。朕爲高皇之子,建文乃高皇之孫,侄讓於叔,叔讓於侄,總是朕一家之事,非外人可以勸、可以阻的。你今妄言建文將歸,且說現在何處?難道朕把祖宗之天下,輕輕讓與這個婦人?”仝然不待說完,就厲聲先應道:“我帝師若要這個天下,便可席捲金陵,囊括幽薊,何待今日?所以按兵不動者,只爲我君尚在。一迎復位,則四海傾心,可以傳檄而定。
先遣我等以禮陳說。是不忍以一人之反叛,而害及無限之生靈,還是爲本朝培養元氣,大王返謂僭稱帝號,這纔是真懵懂了。“
燕王勃然變色,又因徐妃之言,只得含忿優容,便問劉璟:“他是何官,敢來抗朕?”劉璟應道:“是少司空兼理靈臺事。”燕王見說有“靈臺”二字,心猜必會妖術,所以膽大,是奈何他不得的,只得轉爲支吾道:“你既知天文,難道不曉得朕是真命天子?如此出言無狀,若斬了你這顆首級,卻道是朕無度量。
姑從寬宥。“仝然大聲嚷道:”我但知高皇帝爲開國真命天子,建文帝爲守成真命天子,並不知有篡國真命天子。要殺有我的頭在這裏,什麼寬宥不寬宥,度量不度量!“燕王急得沒法,返顧諸臣道:”料他知甚天文,曉得真命不真命?我若殺之,倒成了小人之名。“劉、仝二人正有多少話說,燕王十分沒趣,竟自退朝。隨傳諭太常寺,令燕饗來使,打發先回;自有人去報聘,不須守待。劉、仝二公料想燕王再不見面,只得回濟南復旨去了。
越數日,燕王臨殿問羣臣曰:“朕欲遣人出使,誰可行者?”
羣臣皆知是往濟南,莫敢應對。楊榮奏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何況出使?唯陛下命之。”燕王笑道:“朕知這班尸位之徒,平日享盡榮華,臨事巧於躲避,皆是怕到濟南的。卻不知朕別有差遣。”隨命通政司參政金幼孜道:“朕徵召請廣信府龍虎山張衝羽士,汝可星夜前往。彼若不來,汝亦休回見朕。”
幼孜頓首領命。燕王又道:“朕本不欲差使往濟南,可惡爾等畏之如虎,朕倒要差遣兩個去走走。速自奏來,庶免罪譴。”
羣臣面面廝覷。有大理少卿胡瀹俯伏奏道:“臣願往。”燕王道:“爾是胡氵熒之弟,還有些爲國之心。但須再得一人同行。”
楊溥奏道:“臣保舉一人,唯陛下采擇。”燕王問:“是誰?”
楊溥奏:“工部尚書嚴震才氣過人,素有重望。”嚴震連忙跪奏:“臣之不才,既受輔臣舉薦,願充備員以報皇恩。”內閣中書袁珙亦奏道:“臣亦願往。”燕王道:“多一名不妨,也見得天朝人物。”袁珙又奏:“臣不敢與聞使命大事,但去相這婦人一相,看是何等樣的,應滅在幾年幾月,回報陛下。”燕王大喜。
退朝之後,即召嚴震等入宮,授以密旨。且諭令:“毋辱君命。”
三人叩辭了燕王,請給了報聘禮物,徑往濟南進發。
到了交界地方,歇在公廨。早有人飛報闕下。軍師即命放進,並令魏兗、陳略二人管待來使。原來胡瀹就是開封府的推官,當日曾請月君降了梅花鹿怪,救他女兒的,想來決無妨害,所以願來。嚴震是建文舊臣,與趙天泰等皆系舊識,又是個富翁出身,就有些兒差錯,不關着縉紳體面,所以楊溥薦他,心上倒也實落落的,一些兒也不怯。進了濟南城內,想要會會一班舊臣。大傢俬議私議,恐有人猜疑,倒先來拜呂軍師。軍師辭謝道:“既爲國是而來,當在闕下相會,無先行私接之禮;且耆舊老臣多在,尤當避嫌。”嚴震暗思:“此間有人,所以發跡,到是我冒昧了。”
次日清晨,諸文武大臣會集帝闕。宗伯衙門等官導引嚴震等三人,進至行殿。燕使初不知設在聖容、玉圭,及舊宮太監值殿等事。一見故主在上,嚴震便覺良心發露,耳紅面赤起來,戰兢兢的嵩呼舞蹈,幸而未曾失儀。王鉞道:“嚴司空,汝還認得建文萬歲麼?”嚴震局蹐異常,勉應道:“老臣思念故主,所以得此一使。”趙天泰、王璡等莫不微笑。軍師抗言道:“帝師有旨:着令來使將燕藩之意,奏聞皇帝;再與諸大臣議定,然後奏請帝師示奪。”嚴震那裏料着要向天顏奏對?一時就沒了主意,方悔的當日不曾殉難,以致有此。沒奈何,引了胡瀹、袁珙二人,俯伏奏道:“燕主命臣雲:聖駕歸日,即當奉還大寶;若行在無音,天下應歸新主,異姓不得過問。諒陛下心有同然,高皇在天之靈亦無異也。”奏畢,向着衆舊臣道:“新主之命如此,恐亦無容更議。”趙天泰道:“口奏無憑,還須繕疏。”諸大臣齊聲附和。嚴震急得沒法,勉應道:“新主既無報書,臣下何敢擅專?”倒是呂軍師止住道:“燕藩以詐哄我,我倒以誠信他。聖駕一歸,即發尺一之詔,召令伏闕;若敢抗延,率師討罪,怕他逃往何方?司空等一經繕疏,燕王必竟加罪於他,既算不得憑據,亦且有似抑勒,曷用此爲?”梁田玉道:“軍師之論極是。那燕賊可是別人做得主的?”於是同赴帝師闕下復奏。
午門之外,齊齊整整,列着二十四員上將,一個個雄威赳赳,英氣森森,皆有超羣絕倫之相。怎見得:豐面方頦,金鍪銀鎧,手執蛇矛者,有似伍子胥;豹頭鷹眼,手如鐵箝,持鑌鐵大刀者,若曹家之虎癡;柬發金冠,繡花絳袍,倚畫杆方天戟者,彷彿三國之溫侯;黑臉突睛,短鬚鉤拳,背插皁旗者,依稀九霄之張天使;虎背熊腰,修眉細眼,斜橫偃月刀者,猜似未長美髯之關勝;狼腰猿臂,植立綠沈槍者,不啻關西馬;突顴凹臉,須鬢倒豎者,手持開山大斧,無異急先鋒;烏金帕頭,爛銀鎖子甲,一部落腮短胡者,絕似雙鞭呼延灼;白臉紫須,素袍銀甲,飄飄風動梨花槍者,真是薛仁貴;鳳翅盔,魚鱗甲,腰懸花銀雙鐧,掀髯而立者,賽似秦叔寶;身雄力猛,面赤睛黃,手持渾鐵槊者,方駕單雄信;長面大目,有髭無須,使三尖兩刃刀者,絕勝九紋龍;藍札巾、紫雲袍,執犀角弓,掛狼牙箭者,曰當今養由基;威若天神,貌如地煞者,曰賽過元勳常遇春。
諸將見日軍師到來,-一欠身。嚴震等莫不心駭。就有女將二員,一是滿釋奴,一是女金剛,從內款步而出,逾軍師道:“帝師有旨:燕使所奏情由,皆已預悉,無庸復瀆。特發御書給示來使。”說畢,軍士遞送將來。嚴震等接着看時,高麗紙上有杯大的字,宛若龍翔鳳翥,上寫着:司空嚴震,位尊望崇;歸命燕藩,如草從風;戒爾晚節,還須秉忠。姚善、胡瀹,異心同寅,一生一死,汗簡攸分。袁珙小術,乃聳逆賊,苟貪富貴,姑予矜恤。
嚴震看了,其顙泚泚,其容赧赧,一時進退不得。胡瀹低着頭,亦有忸怩之狀。袁珙則絕不在意。
文武諸臣正在那裏注目三人,忽一聲風響,從空飛下個道姑來,乃是劍仙聶師,大吒道:“袁珙鄙賤小人,曷敢冒充燕使,來相我文武臣僚,又思要相帝師,殊爲可惡。我今教他自相相狗臉。”袖中取出鏡來,向着袁珙一照,竟變了個狗頭。
衆將士皆胡盧大笑。那時袁珙就要死也死不及了。胡瀹是素知道月君法術的,拱手對着呂軍師道:“我們來複奏,自該向闕行禮,何得呆呆站立,致幹帝師之譴?”於是一同跪下,奏請帝師聖慈海涵,叩頭不已。隱娘道:“帝師誰與你這班計較,這是我小小耍子,本該叫你三人都變了狗回去,如今諸臣陪着跪請,姑從寬宥。去罷。”看袁珙時,復了原相,劍仙忽然不見。燕使等幾乎羞殺,辭回公館。
明日,軍師設宴相請,諸舊臣及諸公子又接連請了兩日。
嚴震等先到建文帝闕下叩辭過,又到帝師闕下辭謝,然後與軍師及諸臣僚告別起程。一路上和同商議:題不得起這些事情,只說個未見帝師,與彼軍師議妥罷了。主意已定,徑回覆命。
後來嚴震出使雲南,適遇帝於曲靖地方。建文帝問曰:“卿將何以處我?”震泣奏曰:“臣自有處。”遂縊死於驛亭。恰應着“晚節秉忠”四字,猶不失君臣之誼,似由月君片紙激勵所致而然。但笑伊相士,假冒行人,幾變作令令田犬;寧料他天師,真遣神將,竟斬了矯矯馬猴。即在下回演出。第五十六回 張羽士神謁天師府 溫元帥怒劈靈猴使
燕使嚴震等覆命的話,無庸齒及。只說金幼孜奉了燕王之命,兼程馳驛,到了江西廣信府貴溪縣。換了大轎,然後到龍虎山。問張羽士時,在山岩間一個洞中修道。一望不打緊,急得冷汗如雨,卻原來純是剗崖仄徑,步行也不能上的。幼孜回顧僕人道:“這卻怎了?”早有個樵夫,輕輕便便的走將下來,幼孜就招呼道:“樵子,我送你勞金,把我們帶將上去。”那樵夫問了來的緣故,知道有些銀錢的,便應道:“帶是難帶,除非把條繩子拴在你腰裏,我在前頭拽着繩子,就不怕跌下去了。”從人喝道:“放屁!難道我們老爺被你牽着走的?”樵夫便揚揚的去了。幼孜急招手道:“你來,你來!”樵夫又站住應道:“老爺若不願牽着走,是沒法的。”幼孜乃令從人解下三、四條帶子來接長了,自己緊緊拴在腰裏;又將那半截繩子,叫樵夫也拴在腰裏,這是恐他手中拿不牢的意思。樵夫遂向前揹着引路;幼孜一步一步的捱將上去。到那險滑的所在,就彎着腰兒,把兩手按着沙石,逐步爬上。
足足一個時辰,到了洞前。有一片席大的平地,幼孜喘吁吁坐倒在石上。看後面時,只來得兩個小健奴,其餘都在山下等候,幼孜令賞給樵夫去了。定定神兒,看那洞上刊着三個大字曰“壁魯洞”,就道:“這也奇!”你道這個洞名起於何時?
是秦始皇要燒聖人之書,邑人把魯國經書藏在裏面,用亂石塞沒了洞口,方得免了劫火之禍,所以名曰“壁魯”,猶之乎漆書、壁經之意。言魯國之書,藏於此洞壁中也。幼孜不解,所以驚詫爲奇。那洞頂正中與左右,有三個峯頭環抱着,極是藏風聚氣的靈穴。洞口向東南,進有十步,踅轉向正南,是天造地設的一間斗室,冬日暖,夏日涼的。健奴吆喝道:“洞內有人,快出來接聖旨。”卻並無答應。幼孜即令人進去探看。說有個道士,閉着眼睛坐在石牀上,叫他不應,竟像死的一般。
乃自己步將進去。到轉灣的所在,見透進天光,就是右邊這個峯頭,根底裂開數尺,漏下日景,正照着南向的洞。洞中石榻、石几皆是天生成的。看涵虛羽士時,端坐不動。
幼孜從容說道:“下官奉旨來訪仙洞,請大真人鈞命。”涵虛方微開雙目,說:“貴人豈不知希夷先生之語乎?九重丹詔,休教綵鳳銜來;一片閒心,已被白雲留祝貧道槁木死灰,雖雨露不能榮,烈火不可燃。天使齎詔遠來,得無誤耶?”說畢,仍閉着眼了。幼孜道:“在真人不消說是泥塗軒冕;在天子特召真人,亦不是去拜官受職。只爲山東妖寇作亂,敦請降他,以顯道力耳。”涵虛道:“我已知之。貧道降妖伏怪,是畜類成精的,卻不曾學習武藝與人廝殺。你速速去罷,毋得擾我工夫。”
幼孜着急,便跪下道:“真人差矣!前有下官同寅胡氵熒奉使回來,奏明天子,說真人能平妖寇,所以特地下詔來此。今真人不去,總是下官之罪了。聖主一怒,合門盡戮,這是下官爲着何來?還求大真人再思。”涵虛聽了這話,果然是不敢空回的,就道:“請起來。前此貧道偶到祖天師宮中,原有兩個什麼官來遇着了。說起山東作亂的事,要請貧道去降他。貧道曾說:”這個女將有些來歷,未經查明他根腳,那裏就降得?‘不過是這句話。如今天使既不能覆命,我只得下山去走一遭。
但不能遠到燕京,只在南都結壇,我自有法查勘。降得降不得,且到那時定局。“幼孜又道:”真人若只到南都,與不出山一般,下官的罪也是逃不去的。“涵虛道:”我自然啓明世子,與汝無妨。“幼孜方喜喜歡歡謝過了,便請同行。涵虛道:”煩天使將詔書送入天師官,就在那邊等候;貧道於明晨即至。“幼孜料非虛語,隨令兩小健奴左右攙扶,匍匐下山。到宮中時,自有道士接詔,不在話下。
次日,涵虛羽士到來,先在祖天師聖像前默禱叩過,方取了寶劍玉璽,帶了兩個書符咒的法官,同着幼孜登舟。過了鄱陽湖,從九江順流而下,數日便到了金陵。幼孜先入城奏知世子。世子立命擺駕,親率諸大臣等出郭相迎;並用八座大轎請真人登岸,在弘濟寺中相會。涵虛見他君臣欽敬,心亦喜歡,即便升輿前去。諸臣皆候在寺門延接,世子坐在第二重門上。
涵虛才步進去,世子早已肅然端立,真有人君氣象也。但見:面貌豐隆,身體敦厚。敦厚在熊腰虎背,屹如山嶽之形;豐隆在舜目堯眉,炯乎天日之表。戴的是燕子青織就暗龍軟翅沖天冠,穿的是鵝兒黃繡成團鳳摺襟凌雲服。束的是藍田碧玉帶,色奪瓊瑤;垂的是赤水玄珠珮,光含星斗。今者位居乎震,早瞻世子之儀容;他年帝出乎乾,佇睹太平之氣象。
原來這位世子與燕王迥乎不同。他的性情愷梯,氣質純粹。
相待羣臣,動合乎禮。而且見事明亮,臨機決斷,凡有處分,皆當乎義。自留守南都之後,雨暘時若,兆庶安業,臣民莫不愛戴,就是明朝第一有道的仁宗皇帝。燕王之不致亡天下,鹹本乎此。張羽士是個法眼,看去便知是真命天子,忙趨向前打個稽首。世子也回了禮,說:“寺中不便講話,請大真人到本宮請教。”於是世子鑾駕先回,諸大臣陪着涵虛,一齊進城人朝。
世子降榻廷入。再三謙遜,行個小禮,世子向北斜坐,涵虛西向正坐,姚廣孝東向相陪,諸大臣皆席地而坐。世子開言道:“青州妖黨擾亂生民,致煩真人遠降;得邀道力,奠安中土,社稷之幸也。”羽士應道:“驅除邪術,貧道分內之事。但不知彼所行者,是何妖術?”世子向來得自傳聞,未能遽應;姚廣孝代爲答道:“不過是豆人紙馬,在陣上見之,未免草木皆兵。”羽士微微而笑,慢慢的說道:“果系豆人紙馬,則是邪不勝正,用些惡血穢物,便可立破,何用貧道?數年前,曾有幾個愚徒在中州回來,傳述這唐姓女子誅怪驅蝗,及閹割濟南太守事情,卻都是正法,不知從何得的?貧道須查明他的來歷,然後可以驅遣。也莫看得輕易。”世子遂拱手請教,羽士道:“自古以來,兵興之世,原是劫數使然。或者列宿臨凡,或系魔王出世,要看他氣數若何。可擇一幽曠地面,結個淨壇,貧道神遊至我祖天師府,查勘的確。若由上天所降,自有道力挽回;倘系依草附木之徒,便可令神將逐之。至於陣上交兵,則非貧道所得與聞也。”姚廣孝對道:“當今奉請,原是此意。竟擇地在天壇何如?羽士道:”使得。“世子隨傳命與應天府尹,在南郊結壇。並令光祿寺排宴,羽士辭謝道:”貧道在山,終歲不食煙火,無煩費心。“世子乃命但設果品,羽士略用了些。
遂送至公館安歇,諸臣等亦皆散朝。
不兩日,壇已告成。世子又駕臨看過,然後去請真人。涵虛到了壇中,安設了祖天師聖位。隨啓世子道:“明日便有神將護壇,無論何人,皆不可擅人。請於壇外敕令武弁一員,帶兵士守衛;並着個內監在外伺候,以便有所啓達。”世子-一允諾,即行辭去。
涵虛過了一宿,次日就寫家書。且住,難道張羽士寫個家書寄回去麼?非也。當日道陵真人昇天時,遺命後人能學道法者,倘有緩急,寫個情由,打上玉璽,焚於爐中,即有功曹傳遞天師府,謂之“家書”。涵虛寫畢,焚告之後,隨召溫天君護壇,龐天君爲引導。這是引導什麼?要知涵虛羽士是位地仙,未曾朝見上帝的。今要神遊上界,南天門上有神將把守,如何能夠進去?亦且認不得天師府在何處,所以要員天將來引導,便無阻礙了。就是海島神仙已經朝謁過上帝的,縱亦不敢擅進南天門去。如今世上做外官的,非奉敕旨,不許擅入京城,是一樣的道理。若是別位地仙要進天門,必須奏聞上帝,神將亦沒有個私來引導的。只因張羽士是玉虛師相之子孫,方可權宜行事。
當夜涵虛凝神打坐。到了子時,泥丸宮砉然一聲,陽神已出了舍。龐天君便來引着,進了南天門,直到天師府。天君又先爲啓知,然後許令進見。叩禮已畢,天師示曰:“人能慎言,庶無後悔。汝這出山一番,雖雲有數,到底是語言上惹出來的,將來尚有大難。我付汝兩句,汝宜謹遵,速歸本山。”隨念雲:遇馬則放,遇鳩則避。
天師以手揮曰:“去罷。”涵虛甚是惶恐,俯伏對曰:“孫兒雖不肖,不是有越清規,被燕王差人強逼出來的。如今既到南都,若沒有回覆他的話,如何肯放歸山?還求我祖聖慈,垂憫指示。”天師道:“雖然,我說與汝,汝卻不可直說與他。那燕王是鬥牛宮的天狼星,帝師是月殿的太陰君,兩邊在上界生了釁端,又正遇着這次劫數該是太陰君掌握,所以降謫世間,即藉此刀兵以報仇隙,日後少不得有個結局。汝是何人,敢與此事!這是天機,倘有漏泄,幹罪匪輕。速去,速去。”涵虛不敢再問,叩首而出。龐天君還在府外等候,又引導出了天門,回到壇中。
天眼看時,蠟炬熒煌,已及黎明。把天師分付的話,再三躊躇,定了主意,即乘輿人朝。宮門監者疾忙傳奏,世子隨升便殿,召請涵虛進宮。屏去了侍衛,先道謝過,然後問及始末。
涵虛道:“中原主有刀兵之劫,所以降此一班惡宿,不幾時完局了,便成瓦解,無傷國脈的。皇上千秋甚富,後來聖子神孫,綿綿百世,不消慮得。但有句最要緊的話:切不可御駕親征,與彼見面。貧道如今無事,也就告歸荒山了。”世子聽了涵虛的話,甚是囫圇,不好明明駁他,乃緩言道:“真人見過天師,自是不錯,孤家也信得過。獨是父皇遠在三千里外,把這個話來表奏,斷乎不信,則罪在於孤家了。還要祈求道力,完融此事爲妙。”涵虛道:“殿下以貧道爲誑語耶?其實天機不可預泄,所以止要其究竟而言。天下是本朝之天下,斷不致有分裂的。
天律森嚴,上界豈容再去?貧道實無法了。“世子就順着說道:”天機不敢預聞。但就尊諭,止要明白其究竟。即如刀兵劫數,恁時可完?這個女將,怎樣結局?自此以後,大勢若何?不說到所以然,就是不漏泄天機。“
涵虛被世子這番話禁住了。心中一想,連天師也不曾說到這個地步。沒奈何應道:“貧道的話句句真確,日後自有應驗。
就是‘不幾時完局’這句,內中含着天機,斷不能顯然指明的。
若說大勢,則‘無傷國脈’一語,便是究竟了。“世子見涵虛多少推卻,就變句話頭來問,說:”道陵天師現在上界掌握何事?“涵虛答道:”玉虛師相共有四位:第一是家祖先師,次是煞真人,又次是許真君,第四是葛仙翁。常在上帝左右,如人間帝主之有師保、阿衡也。“世子道:”如此,則是所降惡宿,必知其壽數之長短與劫數之年月。再求真人去請問請問,然後可以復奏。“涵虛道:”這個不難。大約女將之壽數,就應着生靈之劫數,我到嶽庭去一查便知。若我祖天師,豈敢再瀆?“
世子道:“只消知道得確,何分彼此?”涵虛道:“焉有不確?”
遂即辭出。
看書者要知道“嶽庭去查”這話是錯的。大凡從天上降生下來,是南鬥注生,北斗注死;若從中界神道中輪迴的,生死在嶽庭冊籍;至閻羅天子生死簿上所注,都是些鬼去投胎的,原有此三者分別。日後嫣娥肉身成聖之日,也就算個死期,在嶽庭怎得知道?涵虛未知就裏,回至壇中,躍坐棕茵。黃昏時分,神遊到嶽庭去了。兩員法官都在左右侍護。忽一聲響,空中掉下個大猴兒來。二法官此一驚非小,涵虛亦頓然醒覺。看那猴兒,卻是劈開腦蓋的,甚爲奇詫。遂立刻畫符,追取猴兒陰魂勘問。這勘不打緊,直教:仙魄摧殘,真人也受陰魔厄;靈風排蕩,狹路還遭神女嗔。只在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 九魔女羣攝地仙魂 二孤神雙破天師法
請問看書者:那半空掉下死猴兒從那裏來的?乃月君駕下機密使馬靈是也。馬靈奉帝師之命,原向燕京探聽消息,聞得請了個大真人,在南都作法,就縱着一朵妖雲,直到鐘山之項。
見南郊結個大壇,有兩員神將守着,他便立在雲霄向上一照,見個道士打坐着,猜是出神的光景。從來猴兒心性頑劣不過,就要把這道士抓去,使他神回來的,尋不着身體;即以此復帝師之命,圖各位仙師一笑。他明明看着神將只當耍子,卻像老鷹撲小雞,從半空中直墜下去。早被溫天君大喝一聲,照着頂門一刀,劈爲兩半;就有護壇的神兵,鎮住了魂靈兒。正好功曹奉符追去,送到涵虛羽士座前勘問,方知叫做馬靈,是從青州來的。遂着功曹押他陰魂,送入冥司定罪。心中一想,正是查不出女將壽數,如今斬了他個妖精,就可告辭回山了。忽又想起祖天師受記的話,是“遇馬則放”,沉吟一會:是神將殺的,與我無干,事已如此。只索聽其自然。即傳知管壇的內監,說斬了一名青州妖怪,啓請世子駕臨。
片時間,東宮儀仗與文武、大小臣工都到南郊。涵虛出壇迎接,說:“神將已發放迴天,不妨都進壇中。”世子緩步而人,隨後是姚廣孝,陳瑄等。令侍衛提起猴兒,細看一會。世子見其形狀迎異尋常,回顧姚少師道:“此真妖物。”又拱手向涵虛致謝,並問斬他的始末。羽士已有成見在胸,遂應道:“貧道向嶽庭查這班妖人的生死冊籍,內中唯一馬靈,乃是猴精,已經得道,成了妖仙,神通最大。冊上但注生年,更無死月。那邊全仗他的法術倡亂起來的。貧道遂遣四員神將去拿他,方能夠擒來斬了。其餘總是有限的運數,容易完結的。”姚廣孝道:“請問真人,神通大的尚然斬了,其他小丑何不一併殲之?乃欲留爲亂階,何以故?”涵虛道:“少師止論其理,獨不知數乎?譬如當今之得天下,數也;彼之倡亂者,亦數也。運至而興,數盡乃滅,。雖上帝亦不能置喜怒於其間。此妖猴乃是畜道,人皆可以誅之;若是人道,或應死於某處,或應死於某事,或應死於某人之手者,貧道焉得而問諸?”陳瑄問道:“不斬妖猴之首級而劈開腦蓋,何也?”涵虛應道:“大凡成氣候者,雖斬其首,猶恐出神遁去;唯劈其頂門,則泥九宮已裂,神不能走也。”世子點首道:“真人之言誠然。但所查女將壽數若何?
幸爲明教。“涵虛應道:”明晨貧道告辭還山,自當密奏。“
俄聞壇外人聲喧嚷,都是要來看妖猴的。姚廣孝即傳令挑在大木杆上,豎立於曠野之所,令人四布流言,說:“中原妖寇,皆系畜類。”江南之人,到有一半信的。後來建文皇帝也因這句話,動了疑心,所以決不肯來複位。此亦數之所使,且置不敘。當下世子又向涵虛道:“本宮尚欲留真人問道,請在宮內略住幾日。”涵虛再辭不允。世子命駕進城,諸文武皆扈從去了。
是夜,羽士閉目運動,只見功曹來複命,說:“中途遇着了鳩盤荼,卻是認得妖猴的,就把小神攔住,問:”是誰大膽害了他的性命?‘小神說’是真人斬的。‘鳩盤荼就奪去猴魂,並玉璽文書扯得粉碎,“把小神一腳幾乎踢死。還說要與真人動兵戈哩。”涵虛聽了,正合着祖天師“遇鳩則避”的話,心中未免着忙。且住,請問閉了目,如何得見功曹?不知涵虛雖能辟穀,還是肉眼凡胎,所見與人無異;若閉了目,用着神光,方能見得鬼神。這是精微的道理,唯學仙者知之。那時涵虛躊躇;倒不如乘着世子勉留在宮,避他幾日,賺他去路上趕個空,然後好慢慢回去。
天明後,世子已遣官來邀請,遂欣然乘輿人朝,到經筵左側內書房安歇。世子就見涵虛,先慰勞了幾句,便問:“女將運數還有幾時?”涵虛應聲道:“殿下登基之日,是他數盡之期。若要說到某年某月,只好貧道自知,不敢泄漏。”這是涵虛因得了天師兩人結仇的話,推度起來,少不得大家同歸於盡的。世子又因向來術士推算,都有這句話,不覺笑逐顏開,甚爲敬服。心上想要長留在宮中,一者要窺探天機;二則恐妖寇勢大,要用他的道術;三則未奉燕王之命,不敢放他擅回。遂道:“明晨本宮當執弟子之禮來問道。”隨命駕至便殿,與姚少師相商,將此始末情由繕成密疏,交付金幼孜,先去復奏不題。
“且說唐月君在宮中,與諸位仙師及衆女弟子講論玄門奧旨。忽有一團黑氣滾至面前,乃是鳩盤荼帶着馬靈之陰魂來見。
月君問:“是誰害汝性命?”馬靈把前後情由哭訴一番。鳩盤荼道:“小魔奉聖主有事差往冥司,從半路遇着奪了回來。今欲令其皈在我道,兔他消受閻羅之苦。那賊道士卻容他不得,還要奏請聖主,拿來細細敲問哩。”月君謝了幾句,說:“前差馬靈,原向燕京,並未曾遣他到南都。何得先有害人之心,以致自喪其軀?若到冥司歷劫難超,今得大力援手,實出至幸。”
說畢,即將自己臂上珊瑚數珠親自掛在盤荼項內;又取出華存所獻的紫電裙來相送,說:“些微不足爲敬,並煩轉候聖主。”
鳩盤荼謝了月君。起行時,馬靈大慟,曼師笑道:“快走,快走,汝皈了魔教,將來轉生,自然姓馬,做官也做個大司馬,還要封侯哩。”月君等皆失笑。
盤荼遂摯了猴魂,回到剎魔宮,備言其事。魔主大怒道:“我妹子駕下,都是這些空虛的仙子,怕的什麼天師!那裏敢去報仇!我若不與他出力,怎見得我姊姊的手段?”遂諭鳩盤荼道:“你選着九個善吸仙人魂魄的魔女,火速取了賊道的魂靈,先到帝師處請他發落,然後鎖來見我。吊他在空中一萬年,看還有甚道術沒有。”
盤荼即刻遵令,統着衆魔女,直到南都宮內,從地下一湧而出。涵虛凝神一看,爲頭的那個好奇怪也!但見他:雲繚繞,發疊螺紋;風飄蕭,鬢垂犛尾。面如傅粉,斜橫着七八九道煞紋;脣若塗朱,緊藏着三十六點利刃。眸光溜處,疑翻黑水之波;眉翠分來,似刷陰山之黛。一片非霞非彩,總是衣裳古怪;幾翻旋霧旋風,良出裙襪希奇。若問姓名,就是慣喫生人的鳩盤荼;倘生塵世,便是能殺丈夫的吼獅子。
共隨着九個魔女,大喝:“賊道認得我麼?”羽士猜是魔王,便道:“我與汝天各一方,如風馬牛之不及,胡爲乎到此?”
鳩盤荼大怒道:“他還裝着斯文腔兒!快與我動手。”衆魔女一齊向前,將涵虛扳倒向東,又放起向西,扳倒在北,又放起向南,竟把來當個扳不倒兒頑耍。涵虛只是定着神,由他擺弄。“
忽又擎將起來,如風輪一般,旋轉了百來回,涵虛只是凝然不動。衆魔女見他有些道行,就顛倒豎將起來,頭在地下,腳向天上,翻來覆去了多少遍,又一齊舞向空中,上上下下,你拋我擲個不住,又各扯了雙手兩足,四面轉輪起來,其快如風電相逐,涵虛此時覺着不能禁當了。九個魔女哈哈大笑,就在泥丸宮與湧泉穴並七竅處所,用力一吸,涵虛神魂早已離了軀殼。
鳩盤荼就將金鎖鎖了,一陣旋風,直吹到帝師座下。
月君亟令女真取錦墩來賜坐,鳩盤荼道:“帝師與聖主是姊妹,豈有向着主子坐的?”再三謙遜,在下面側首坐了。說:“聖主令小魔追取賊道靈魂,送來發落。”月君法眼一看,見是個有道行的,便問:“汝系何人?敢害我使者廣涵虛應聲答道:”家祖天師授記雲‘汝系何人,敢與其事’,貧道豈有故違祖訓的理?“就把燕王差人逼迫下山,與神遊上界,並溫元帥斬了馬靈,自己不知情由,-一實說。月君叱道:”難道發向陰司,也還不知情由?也還不是你的主意?“涵虛頓首道:”只因神將說他夙有罪孽,以致發勘。負罪莫逭,只求帝師處分。“
月君道:“自有剎魔聖主來處分你。”涵虛着了忙,連連叩首道:“我祖授記之語,皆應在事後,或是數應如此。但未曾開罪於魔王,還求帝師做主,情甘受罰。”
月君見說得有理,意欲寬他,鮑姑遂勸道:“天師與帝師,向系仙儕;今其子孫所犯,又是過失殺傷,律無抵命。似可原情。”曼師道:“有麻姑神鞭在此,鞭他一百何如?”月君道:“神鞭鞭人,未必即死;若鞭人之魂,頃刻而散。可惜了他一生道行。”遂諭涵虛道:“我今放你回去,意下如何?”涵虛道:“歷劫難酬聖德也。”月君道:“不是這句話。目今不論陰間陽間,人魔鬼魔,何處蔑有?你切不可書符作法,獲罪於剎魔聖主。再有一番着魔,便無人來與你解脫了。”涵虛聽了,感切肺腑,唯有垂淚叩謝。鳩盤荼立起說道:“小魔還要帶這賊道去,使他得知剎魔聖主利害。”月君道:“聖主爲我爭體面,我如今倒要向聖主討情分。是我之小仁,過日再煩曼師來拜覆聖主罷。”鳩盤荼笑道:“便宜了這賊道。”只一腳,踢得在地下打滾兒。曼尼笑道:“魔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於是盤荼引着衆魔女,自去覆命。
涵虛神魂已自清爽,又謝了月君,御風而回。返至宮中,見自己屍骸,已出了內殿,在玄武門外,搭個蓆棚放着。兩個法官哀哀痛哭道:“不期到此喪了性命,死得甚不值錢。”棚內簇新貼着白玉版箋一聯對句雲:縮地黃泉出,昇天白日非。
涵虛不勝傷感。即斂神光,直下泥丸,腹內隆隆然一聲響動,已展雙眸。便呼弟子道:“難爲你們了。”一徑坐將起來。
兩法官這一驚不小,大家往外奔跑。一個踏着了塊尖角磚,撲的跌翻在地下,大叫道:“師父莫與我索命!其實都睡着了,不曾看見師父怎樣死的。”再也掙不起來。涵虛又惱又好笑,到自己來扶他,道:“徒弟,我已成道,怎麼得死?”那徒弟掉頭一看,戰兢兢的道:“與我們徒弟不相干,是姚少師要立把屍靈抬到這裏。求師父饒放了我罷。”涵虛又道:“你錯了,我實未死,並不是鬼魂。汝可起來。”又把手去扯他的手。那法官覺着涵虛的手是溫溫的,方爬將起來,兩隻腿還有些發抖的。那前走的徒弟,遠遠望着,還只道師父是鬼;如今卻見師弟兩個,向着他招呼,方敢走近前來。
就有多少看的人,都說張道士還魂了,一時擠滿道路。管宮門的太監飛報與世子;世子又差人看確,忙令內監傳請。涵虛道:“貧道就此起身,不能再應殿下之命。宮內留着的玉璽、寶劍,系是祖天師傳下,伏乞轉奏發還,在此候領。”內監只得依這話去復奏。世子如飛命駕,率領諸大臣直到玄武門北極偏殿,再三敦請。涵虛因玉璽、寶劍未曾發還,不得已,隨了內監進見。世子降階延接。行禮坐定,問說:“真人這次神遊,在孤家塵凡之見,不能深知玄奧;因何高弟子都說歸天,竟至匆忙起來?時值大臣會講,所以暫行遷出。孤家殊抱不安,然益欽道行非常也。”涵虛朗聲應道:“實系既死幸生,並非出神。
前游上界,蒙祖天師示諭有難,不意竟至於此。“說畢即便告退。姚廣孝甚爲不懌,便道:”真人若竟死了,請問歸向何方?
而今殷勤款留,乃殿下之美意,幸毋固執。“涵虛道:”無論生死,總非修道之人所當留之處。“世子道:”真人有此一難,孤家亦不好強留。但不知可得微聞受難之緣由?“涵虛道:”總爲斬了妖猴起的。卻不便細陳,致泄天機。“任憑他君臣盤問,總無別語,唯有苦苦告辭。世子即命將玉璽、寶劍當面交割;並送白金五百爲歸山之資。涵虛釐毫不受,向上打個稽首,疾趨而出。
當晚即出了城,覓個小舟飄然竟行,一路無話。漸近九江地面,頓然發起怪風,將船兒在浪心內滴溜溜旋轉起來。涵虛方欲召風伯責問,不期船已升至半空,卻有數十侍女,簇擁着兩位佳人,各仗着寶劍,端立在雲霧之內。涵虛定神看時,真個窈窕風流也!怎見得?
一個玉質做豐,一個香肌略瘦。瘦不露骨,亭亭乎風神超世;豐不顯肉,軒軒然姿態軼塵。霧鬢風鬟,絕勝漢宮妝束:削襟窄袖,錯疑胡俗衣裳。或舉金枝,或拾翠羽,每從湘後翱翔;或弄明珠,或翻錦珮,亦向漢皋遊衍。若曰神仙,曷不飛歸紫府?但居塵界,何妨嫁個郎君,爾乃千秋獨立,只對着清波皎月;胡爲半路相逢,忽顯出靈威殺氣。
那上首的美人,將劍尖指着張羽土道:“你自不守分,造下罪孽。今日教你消受哩。”涵虛猜是二孤山神,遂深深打個稽首,道:“貧道屬在鄰末,久仰光儀,曏者未敢造次。不知因何開罪,致觸尊威?伏惟諭明,甘受神責。”大孤神道:“你逞有妖術,無故斬了帝師駕下馬靈,還要妝聾做啞的,倒瞞着人。我奉剎魔聖主之命,等候多時。若要回山,須從水底下尋路去罷。”涵虛雖有道術,已作傷弓之鳥,未免心怯,只得連連打恭道:“請尊神暫息雷霆之怒,容小道明稟:那馬靈爲神將所斬,貧道實出不知。今已蒙帝師原宥,釋放回山,與彼魔王何涉?況尊神與帝師及家祖天師,都是正道,豈有二位尊神,返爲着邪魔,自傷同類之理?尚求垂察。”大姑叱道:“現今是魔王世界。帝師孃娘尚且與聖主結了姊妹;天下神靈,誰敢不遵?你那樣掛名的真人,就像個萌生出身的官兒,靠着祖父餘澤,一味胡爲,曉得什麼道理!”小孤神又叱問道:“你說帝師已經恕過,有何憑據?”涵虛又躬身道:“若非帝師矜全,小道已爲魔王所害,這就是憑據。乞二尊神推廣帝師弘仁。沒齒不忘。”小孤神向着大孤神道:“看來帝師放他是真,姑饒他罷。”
大孤神道:“這廝花言簧舌,都是抵飾之詞。若放了他,何以回覆剎魔主?”涵虛又打恭道:“大姑嚴厲,小姑惋惻。威惠兼行,均合正道。”衆侍女們皆唾而笑曰:“是個假斯文的呆子。”
大姑道:“也罷!只把他的徒弟留個在這裏抵罪。”小姑笑道:“姊姊處分得極當。目今貪官犯了贓罪,都卸在衙役身上,自己卻安然無事。正與律例相符。”涵虛再要求請時,大姑舉劍一揮:風過處,把船兒颳得飄飄如落葉,從天上輕輕墜下,卻在那陽湖波浪之中;兩名法官,已不見了一個。涵虛無奈,長吁數聲,仍回到龍虎山壁魯洞中修道去了。這回已經完局,下文不知何事。第五十八回 待字女感夢識郎君 假鋪卒空文揭開府
卻說燕王的軍師姚道衍,將馬靈死屍號令在南都,說:“青州一班妖賊,總是此類。”傳播到濟南行閥下,時建文十五年夏四月也。耆舊諸臣莫不痛心切齒,與兩軍師會集大廷計議,意欲奏請帝師南伐。忽報開府沂州景全都有密疏上聞,輔臣趙天泰拆視,是陳進取淮安之策,大略言:“城中有內應六人,一副都御史練子寧之子名霜飛,次歷城侯盛庸之子盛異,都揮使崇剛之季子崇南極,中書舍人何申之子何猴兒,都司斷事方法之子方小蠻,又袁州太守楊任之內弟莊擒虎,皆殉難忠臣之後,共懷矢死報仇之心,正在有間可乘之會。”隨與兩軍師及諸臣看畢,共赴帝師闕下。
月君已見景星副奏,正欲召集百官,即便臨朝。呂律前奏道:“前者嚴震報聘,佯許歸藩,是欲緩我王師,窺伺間隙,彼返得行其狡計。兩日傳聞南都號令馬靈屍首,其言甚爲可惡。
若行在聞知,必生猶豫。即無景星奏請,猶當恭行天討。以臣愚見,莫若一面先取淮安,直抵維揚;一面竟取河南諸郡,以絕彼互援之勢。則中原定而帝可復辟矣。“月君諭道:”卿言良是。閫外專征,唯卿主之。近日史黃門欲南迴,孤家當諭令奏明聖主,毋惑於流言可也。“史彬隨出班奏說:”這個在臣,不須睿慮。“軍師又奏;景星雖有獨當一面之才,然淮安向有宿將,屯兵二十萬,非同小可。必得高咸寧前往,方克勝任。至於嵩洛、中州以及荊襄、湖北地方,臣雖不才,敢爲己責。”
高咸寧即奏道:“淮北、河南,相爲依輔。今兩路齊攻,脣亡齒寒,必克之道。臣願協助景星,以奏膚功。”輔臣趙天泰奏道:“以臣愚見,克取淮揚之後,乘勢便下金陵。先復帝都,則鑾輿之返尤爲易事。”咸寧應道:“長江天塹,彼戰艦雲集,而我無舟可濟,則如之何廣軍師道:”某取荊襄,原爲伐楚山之木以造戰艦,順流而下以定南都耳。“月君諭道:”欲定江南,必先取湖北,此自然之勢,兩卿其分任之。但兵在祕密,尤在神速。不速則生變,不密則害成。務宜留意。“二軍師頓首受命。月君又諭:”馬靈已死,無人探聽軍情,其敕授綽燕兒爲兩路軍機策應使,有功再行升賞。“然後退朝。
這邊興師南征暫按下。且將景開府所奏內應六人,怎樣相聚的機括,敘明白了,然後說到兩處用兵,方能了了於目。當日燕王兵下揚州,有巡方御史王彬、都指揮使崇剛同心倡義,募兵固守,被守將王禮、王宗等謀殺,獻首燕王。後來崇剛長子崇北極,因這指揮是世襲前程,捨不得這條金帶,到兵部報名投降;燕王準他襲了父職,仍守揚州。其弟崇南極深恨長兄貪官背主,有法父親忠節,遂逃至淮陰。偶遇着盛異,氣誼相投,同在鈔關左右開個賭場,要結識幾個義士,爲他父親報這一段仇恨。那裏練霜飛改名東方絲,也在賭場裏頑過幾日,曉得他二人心事,就大家盟誓起來,學了桃園結義的故事,稱爲生死弟兄。
一日練霜飛謂二人道:“在此久住,無濟於事。我且到淮安城裏看個機會,再來相商。”一徑走入北關,下在個劉姓飯店。當夜黃昏時分,點了燈兒,見有個美貌女子走向房門口一影,霜飛卻也不在心上。二更以後,翻來覆去,正苦睡覺不着,忽聞輕輕釦門;時燈尚未滅,起來啓視,依稀是那女子,閃人道個萬福說:“妾雖無識英雄之俊眼,然看郎君不是以下人品,何故顛沛至此?妾實懷疑,要問明這個緣由,所以夤夜而來。”
霜飛心上倒喫一驚。看那女子,年約二十上下,秋水微波,春山薄翠,布素衣裙,風韻出格,料想不是歹意,乃深深作揖道:“請坐了待我實訴。先父是練都御史名安,字子寧。小可自幼貪頑,縱情花柳,所以不見愛於父母,在家日少。及先父殉難,至於夷滅九族,小可反因此得脫於難。今者變易名姓,原有個算計,這卻不好就說。我看小娘子也有舊家風範,不像開飯鋪的兒女。亦求細道其詳。”女子含淚答道:“先父官居都指揮,姓劉名貞,與卜萬同守松亭關。部將陳亨暗自附燕,要害先父與卜萬二人。被燕王用反間計,先殺了卜萬;家父孤掌難鳴,只得潛避回南。行到這邊,害背瘡而死。數日之內,母親亦亡。
不能回家。今開店者是妾之伯父,年逾七旬,風中之燭。妾與君子同一大難,能不悲傷?“言訖淚下。
霜飛亦潸然。隨又作一揖道:“即是同病,好結同心。”女子道:“妾遇匪人,斷然不字。今得永託於君子,生死以之。”
霜飛便來摟抱,女子推辭道:“但可訂定,不宜苟合。”霜飛道:“我與汝皆失路之人,比不得平常日子,可以稟命父母,倩彼媒灼。今宵若不做一番實事,終屬虛懸。倘至變生不測,豈不辜負了今宵相會之意?”那女子低鬟無語。霜飛即抱向草榻之上,先爲鬆了衣釦,然後去解裙帶。女子一手掩住內褲,說:“羞答答的,燈火照着。”霜飛便一口吹滅,尋入桃花仙洞。
有《西廂曲》爲證:軟玉溫香抱滿懷,訝劉阮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蘸着些兒麻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採。你半推半就,我又驚又愛,檀口提香腮。
陽臺之下,再訴衷腸道:“妾身已屬於君,雖海枯石爛,此情不滅。願君毋忘今夕。”公子應道:“小生斷不學晉公子,負齊姜之大恩也。”遂將自己真名、並年庚月日說了。女子道:“如此,妾與君同年同月。先父取名松碧,家下人呼妾松娘。
如今既爲夫婦,還有句話。妾前夜得一夢:有個黑虎,飛到妾臥榻之前,口內銜着素絲,向妾身上一撲;那絲兒就牽住妾的頸兒。大驚喊醒。昨日君來,妾便問伯父,說叫東方絲。妄想牽絲是夫婦之象,飛虎是英雄之兆,君之姓名,又與夢協,竟冒恥做了卓文君的事。勿使他日妾有《白頭》之嘆。“練公子道:”小生有大仇未報,將來赴湯蹈火,死生難必,這要求賢卿體諒。此身非我之身也。“松娘道:”君之仇,即妾之仇。如其能報,因爲萬幸;倘有意外,妾亦相從於地下。安忍君之獨死哉?“說罷哽咽,起身告去。練公子道:”今宵一別,尚未知何夕相逢。“抱住了松娘不肯放手,松娘也不忍堅辭。就重擎玉杵,再掏玄霜。這番趣味更進一層,如吸瓊漿,愈飲愈香;如噴江瑤柱,愈嚼愈美。未免酣飽過分。時已夜漏將殘,曉鍾欲動,不意間,反冥冥的沈睡去了。
那劉老兒黎明起身,走到外邊,見客房虛掩着;推開看時,一男一女,雙雙的面對面,摟抱着酣臥未醒。不是別個,卻就是自己的侄女。心下一想:我爲侄女幾次聯姻,他執意不肯。
因何這客人才到,便與他偷上了?這是我的侄女偷他,不是他偷我的侄女。若一聲揚,就終身不能嫁人,也壞了死者的臉面。
罷,罷!且待醒來,再作道理。誠恐三不知被走使的人間進門去,乃扣了屈戌,攝條凳兒,坐在門旁。
直到辰刻,兩人甫醒。開眼一看,紅日滿窗。練公子驚道:“這事怎了?”松娘呆了半晌,說道:“難道伯父就把我處死不成!郎君只得要屈節求這老人家。得脫身時,速尋到紀遊擊衙門管文書一個姓何的,再李指揮衙門管號一個姓方的,這兩人都有些來歷,與我伯父來往得好。不拘那一個,可煩他做煤,斷無不成的。”疾忙起身,輕輕的開門,卻是外邊反扣的,又喫了一大驚。聽得有人將屈戌扯下,門已微開。松娘向外邊一望,不見有人,徑自溜進去了。練霜飛正欲走時,店主已進到屋裏。遂連連作揖,口中含含糊糊的說:“多多得罪。”劉老兒道:“客人爲何事到這裏的?”練公子不能答。見門外無人,說:“去解個手來。”出得房門,如飛的向着街上奔去了。
便先尋到李指揮衙門方姓管號房內,卻有兩個在那裏。公子便問:“那位姓方?”一個答道:“在下便是。尊兄高姓大名?
有何下顧?“公子道:”請借一步說話。“二人齊道:”此刻要支應公事,不便出門。有話就說。“公子又問:”那一位尊姓?“
說是姓何。公子道:“可是在紀遊府效勞的何兄麼?”二人又道:“尊兄何以先知?”公子一想,若不實說名姓,恐自枉然。
就將桌上筆兒蘸飽,在殘紙上寫:“弟系殉難副都御史練子寧之子,名練霜飛。”送與二人看過,即便扯毀了。兩人錯愕一會,問:“到此是爲什麼?”霜飛道:“也請教了長兄等真姓名,方好明言。”兩人見他不諱,也就將自己父親並真名寫將出來:一曰何典,一曰方震,都是殉難之後人。練公子隨倒身下拜,各認了異姓弟兄。然後把求姻之事說了一遍。
何典道:“長兄不圖大事,乃貪一女子,殊非我輩心腸。
這個弟兄敘他做什麼。人都呼我爲猴兒,其實是性躁的,莫怪,莫怪。“練公子道:”弟歷盡萬苦千辛,總爲這報仇大事,也與臥薪嚐膽的差不多。目今所求姻事,原是大事之中一件緊要的事。若說貪着一女子,看得小弟太不忠不孝。“方震道:”長兄必自有說,請道其詳。“練公子道:”弟如今無衣無食,又沒個安身處所,怎樣做得事來?若有了這門親,便可藉此托足,得與兄長等隨時商議,多少是好。“就把松娘亦屬同仇,並與崇南極、盛異結義的話,一總說了。何典道:”何不早講?沒來由得罪於兄長。怪道劉老兒的女兒,做媒的說來說去,再不肯嫁人,原來有這些情由在裏面。“方震道:”如此,我二人即刻去說。若他有些作難,我就把我的蠻性使出來,怕他不肯麼?“何典向練公子道:”兄長速備聘禮就是。包管不幾日,弟輩來見新嫂子喫喜酒哩。“練公子道:”弟今就到崇、盛兩兄處借些禮物,並約他同來何如?“方震道:”正是這樣。“各道謹慎而別。
次日,方、何二人商量出一個求親的法來。把一幅紅紙,寫了幾句話,折成方勝同心,籠在袖裏,便到劉家飯鋪。老兒接着,滿臉堆笑,說道:“貴人多時不降臨了。”何典道:“誰是貴人?你纔是貴人哩!”劉老兒道:“好何相公,打趣我老頭子。”方震道:“他近日學了未卜先知之數,說來都有應驗。你老人家不信,請看這紙上寫的,方知是真貴人哩。”就把那折方勝遞與他,出門便走。
老兒亟送不迭。回到內裏,自言自語道:“因何這二人的話,沒頭沒腦,好不奇怪?”那時松娘,早在影門背後竊聽,心中已自明白,便接口道:“只怕有些緣故。”老幾道:“我眼花了,你開來唸與我聽。”松娘道:“只怕草字我認不得。”老兒隨手拆看時,寫着兩行極大的字,雲:練都御史公子名霜飛,前改爲東方絲,在尊店住過一宿,竊慕令愛賢淑,特託我等執柯。專候鈞命。
劉老兒呆了半晌,忽悟道:“東方絲是練字。我侄女聰明,解到這個地步,所以去就了他。”隨遞與侄女,即便出門。剛剛又遇着二人。何典、方震齊齊拱手,問道:“可是貴人的話應了?”老兒連聲道:“不敢,不敢,只怕不敢仰扳哩。”兩人知已允從,又拱手道:“且別過,明晨特誠來領教。”
至第三日,練公子回來,見了何、方二人,彼此說明就裏,便差個女媒去求親。說是何、方二相公有位親戚,複姓東方,名絲,系漢朝東方朔仙人的子孫,必定“有緣千里來相會”的。
女媒如命傳述。老兒應道:“我也認得這個人,但是要姑娘自己做主的。待我去問來。”女媒心內忖道:“這一問又是不成的。”
等有一會,老兒出來說:“有句話相商,肯贅在我家不肯?還要煩你們去問問。”女媒笑應道:“恭喜,恭喜!這到不消問得,正是要來宅上成親,禮物總是折乾的。適才不好說得,如今兩意相同,完了你老人家一樁心事。要重重送給花紅的呢。”
女媒去後,何、方二人又來,同劉老兒選定了吉日,送了羹果茶禮。練公子竟到劉家飯鋪成親,備些喜筵,請請鄰里,自不必說。才得彌月,崇南極、盛異已到淮安,都來拜望賀喜;就在鄰近賃所房屋住下。練公子就引何、方二人大家相會,各自心照,不言而喻。
一日,練公子請了四人,同到野外踏青。揀個幽僻處所坐定,說:“景清都御史與先父同寅,又同殉難。今聞景公之子現鎮沂州,若得偷過交界地方,見他一面,定有妙策。諸兄長以爲去得否?”何典呵呵大笑道:“要去極易,只怕兄長不肯去。”崇南極道:“肯,肯,我也同去。”練公子接口道:“就死也要去!怎說我到不肯?”方震接着說:“何兄有名急性子,今日偏要慢廝條兒。快說是怎的法子?”何典道:“如今營兵走遞文書,都是僱倩人的。只要練兄暫充此任,那印信官封都在我。”方震拍手道:“妙極了!今日才用着你刻圖書的手段哩。
練兄明早就來,我們好與營兵說明,走他幾天,方免人猜疑。“
練公子道:“弟這幾年逃難,到熬煉着會走快路。”商議已定。
到回家時,練公子與松娘說知,竟去走遞公文。正是:曾爲憲府佳公子,且作軍營走使人練公子披星戴月,冒雪衝霜,走遞了兩、三個月的公文,汛兵都已熟目了。何典照着都督的印信,刻了一方,問練公子道:“寫個恁祥文書?”應道:“我已算定。只用素紙一張,到時自有話說。”諸弟兄齊聲稱善。於是封貯好了,練公子放在懷內,作別就行。到了交界處所,將都督印封,與守汛的官驗明掛號,出了界口,直到沂州。關門兵卒見是敵國來的,雖有公文,也就攔住了,飛報到開府衙門。隨有四個軍校來帶着,把他的文書送人府內。景金都拆開一看,卻是幅素紙,大爲奇詫。心中暗想:“又不是兩軍相交,焉得差人通書?必然難形紙筆,所以藉此來面說的。”隨喚軍校將來人監在內堂耳房,發封鎖鎖了。
到二更時分,景金都帶個心腹使者,潛步出來,開了封鎖,引至內宅。練公子端立不動。僉都詳視一回,雖然走卒打扮,卻棱棱然骨格非常,隨問:“你是誰差來的?”練公子見金都這般作爲,大有知識,就將父親的名諱與自己的真名說出。僉都連忙立起敘禮,分賓主坐下,說:“練年伯殉難之慘,與先父相似;世兄之得脫鼎鑊,又與小弟略同。今日駕臨,豈非天幸?願明以教我。”練公子方把遇着崇南極諸人,與娶了劉貞之女,及假充鋪卒到此通信,將來做內應的話,明明白白說個詳細。景僉都大喜,抵掌而言道:“我要南征久矣。因連年濟北用兵,未遑奏請。今得世兄同心相助,便可立決,無煩再計。
但不知他們兵將情形,求世兄指示。“練公子道:”兵雖衆而未習戰陣,將雖多而殊少謀略,糧響雖廣而士卒恆不能飽。上下離心,戰不奮前,守無固志,良易破也。弟曏者即欲奔投濟南,因先父爲賊劉傑所獲,獻於燕王,升爲淮安城守副將,區區之心,必欲誅彼全家以報大仇。所以羈棲於淮上,圖個空隙。今得世兄拔刀相助,祖父靈魂亦感激於地下矣。“僉都道:”國仇家難,彼此同之,是何言也。“
遂命暖起酒來,僉都親自相勸。練公子道:“清晨當在大堂領取回文,若面帶酒氣,恐爲左右伺察?”僉都矍然道:“世兄謀深計遠,可卜大事必成。但公堂之上,不免開罪於兄長,這卻怎處?”練公子道:“正要如此。還有一事請教,那劉傑中軍,有個都司,姓莊,名毅衍,與何、申二兄相契,說是袁州太守楊任之內弟。向系行伍出身,頂名擒虎,得此武職。所以袁太守九族被難之時,彼得脫於局外。向亦欲報大仇,因他現居官職,未曾去會。約定臨期面訂,未知可否?”金都道:“袁州公乃先父之門生,其妻族原是世家,亦被禍難。彼若心在於賊,何難立擒何、方兩兄,而反與之相結乎,以愚見揣之,決無可疑。”練公子即起身告辭。僉都又問明瞭諸人住址,方攜手送出,仍舊封鎖好了。
頃刻天明,即便傳鼓,升堂公座。料理諸事已畢,隨命帶燕國投文人到丹墀下,喝問:“汝系何人?敢爲賊人到此投遞印文廣練公子連連叩首道:”小的名東方絲,向來僱在軍營走遞公文,覓些工食養家的。每日得了他幾分銀子,不敢不走,實不知內中事情,求大老爺憐憫小的罷。“僉都道:”我看你這個賤相,未必是賊的黨羽。殺爾算不得什麼,饒你去罷。“練公子又行叩首哀告道:”雖蒙大老爺饒命,若不賜發回文,那邊就說是小的不曾到來,究竟活不成。與其回去慘死於毒刑,到不如一刀死在這裏的好。“僉都假意沉思一會,喝道:”也罷,既饒你命,在轅門外候領回文。“隨放炮封門。那印封空文,早經照樣豫備,總不過要瞞衆人耳目,所以有這許多做作。直到明日,原在當堂發給,練公子領了一徑回去。此來不打緊,但請看兵臨城諜,先找取的仇人首級;更誰知力奪關門,亦喪卻了義士性命。下回便知端的。第五十九回 預伏英雄堅城內潰 假裝神鬼勍敵宵奔
建文十五年秋七月。呂軍師受命進討河南,高軍師分取淮北。整頓糧草齊備,呂軍師謂咸寧曰:“兵法:”攻其無備。‘莫若曉諭諸將,合兵先伐開、歸二郡。淮安探知,必然觀望。
我這裏一面選上將四員,從青州至富州,走贛榆,由沐陽潛人淮郡,與內應之人合作一處,然後司馬率兵兼程而進,直薄淮城,迅雷不及掩耳,司馬公以爲何如?“咸寧道:”先生妙算如神!取淮良易;但河南必嚴守禦,取之則難。先生已任其難,令弟任其易,揆之於心,實有未安。“呂軍師道:”同爲國家,說不得爾我,分不得難易。功歸於天。罪歸於己,方是爲臣子之本分。“
隨於當晚密傳雷一震、小皁旗、平燕兒、卜克四將授計,扮作客商,晝伏夜行,徑由青州間道直達淮安,協同內應六人,相機而行。務於敵人敗後舉動,切勿輕躁。又令綽燕兒資密札,知會景僉都訖,方下教場祭臺點兵。除董彥杲、賓鴻、金山保、小咬住以外諸將,盡令隨徵。又調請鐵定九、方以一爲觀軍使,故爲聲張。每日止行五十里,凡鄰近河南疆界,皆令預備廝殺。
未幾,大軍到了袞州,方以一進言道:“歸德府君軒伯昂,慷慨而知大義,與某素相交契。今當微服潛往,說令歸附。彼若允從,即與同來迎接王師,若其不從,即趨回報命,然後加兵。”
軍師道:“煩請學士來,就是此意。”以一遂易了道裝,悄然而去。於是兩軍師分道發兵。咸寧統領的瞿雕兒、馬千里,董翥、董翱大將四員,精銳八千,竟由濟寧卷甲星馳,與景僉都會兵於淮。其餘將士,盡隨呂軍師進取歸德府,緩程徐行,候方學士捷音,均且按下。
先說雷一震等四人,奉了軍師密諭,一進淮安北關,問到劉家飯鋪。老兒看見狀貌猙獰,託言沒有落地,不敢相留。平燕兒是金陵生長的,說得來南方聲音,就開言道:“令坦東方絲,與我等有舊,特地相訪。會面就走,不安歇在貴鋪的。”
老兒應道:“小婿向來有恙,不能見客。有話我傳說罷。”雷一震是性躁的,就發話道:“我們千里遠來,一片好意,怎麼連面也不見?客房無內外,待我進去看看他的病勢。”大踏步望內就走。此時練公子已竊聽得明明白白,心猜是景開府差來的,如飛的當面迎住的,說:“小弟實繫有病,未曾遠迎,深爲得罪。”向着劉老兒道:“這都是小婿的舊交。”就引在內邊一間廂房坐下。
卜克於衣底夾袋內取出一條紙兒,遞與練公子。上寫道:“我等四人奉呂軍師將令,來此協助成功。”公子看了大喜,搓了紙團兒,一口嚼碎。悄悄問了各人姓名。宰只肥雞,買尾鮮魚,並羊肉、豬肉之類,把家下的村釀打開一罈,擺列在臥房外間,延入暢飲。二更時分,練公子道:“張兄系是北相,怎麼聲口也有些像平兄?”小皁旗道:“我隨先父在金陵住過,勉強謅得出來。”練公子道:“極好。兩兄在此佔個客房,當作有公事住着的,免人猜疑。雷、卜兩兄,別有個去處。若曉得賭錢,更爲妙絕。”二人齊聲道:“這是在行不過的。”待得酒闌月上,練公子引了二人,竟到崇南極、盛異寓所賭場內安置。
次日又約何典、方震,各會一面,把來意都說明了。
練公子又向何典商議:“要與莊毅衎訂定,各人分任一事,方有專責。”何典道:“那劉傑以莊毅衎爲心腹是真的,莊毅衎以劉傑爲心腹是假的。要殺劉傑,必須莊毅衎,方能直人署內。
兄與他任此一件,其外諸兄各任所宜。大家如左右手之相助,易用彼此?“雷一震道:”軍師將令;十人之中,兩人斬東關,兩人斬北關,兩人奪新舊城夾門,兩人殺人帥府,兩人殺散守降兵卒,豎立旗號。沒有殺劉傑在內。如今既是公子的仇家,殺了之後,去斬東關,也不爲遲。“衆人齊聲稱善。
主意既定,何典於次日黃昏,引了練公子到莊毅衎內署相會。將濟南差有大將四員來做內應,並練公子要仗大力殺劉傑的話,細細說了。莊都司慨然皆允。練公子倒身下拜,毅衎道:“那背國背君、殘害忠良的賊,即無公子之言,我亦必乘此殺之,怎麼謝將起來?”二人遂起身作別。大家斂跡以待。
不數日,忽報沂州兵馬突出山口,將守界營官、一路防汛兵卒,殺個馨盡,舉烽不及。淮北州縣望風而降。今已到宿遷縣境,不日便來攻城了。那時準安大帥姓童、名俊,系建文時鎮江守將,降附於燕,擢爲都督,代梅駙馬鎮守淮南。部下有五營軍馬,中營自爲主將。先鋒一員,即火耳灰者,逃奔到淮,童俊愛他,署爲參將之職。其前營將領,複姓上官,名猛,是招附江淮劇盜。兩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左營是高士文,出身行伍,手足趫捷,名曰“高鷂子”,亦系久歷戰陣之員。右營是個武狀元,姓張,名翼,武藝平常,爲人險刻陷鷙,與同列不睦,獨得與主將相合。後營是紀綱,即遼府衛卒,因告訐程通得官的。四營遊擊,各領一萬,中營與先鋒共有二萬。又有城守副將劉傑,部下亦有一萬人馬。衛都司李訊系北平衛知事,素性兇狡,曾將都揮使謝貴圖燕計策,潛告燕王,因得擢爲指揮之職。又千戶喜燕新、百戶金材,皆殘忍刻薄之徒,亦有屯卒萬餘。向來合算,載在兵冊者,差不多有二十萬,實系冒佔軍餉,有名無實。聞說敵軍霎時到來,莫不喫驚,都集在帥府會議。
張翼倡言道:“發縱指示,則在元帥,無親自征戰之理。
我等唯有謹聽將令。獨副將乃是專城,都閫實屬屯守,似宜次第先見一陣,以察敵形。然後元帥撥發兩營,更番進戰,以逸待勞,何懼賊之不滅也?“這幾句話深中童俊之心,遂命李指揮等點兵出戰。李訊嚇得目睜口呆,勉強應道:”末弁願往。
但屯衛中實無勇將,求元帥撥與先鋒一員,勝則元帥之功,敗則我等任罪。“童俊尚在沉吟,張翼道:”這是要主將營中人了。
何爲次第分戰?難道我等進戰時,也向你要員勇將麼廣原來兩人平素極相刺忌,所以張翼要借敵人的手來殺他。童俊又不喜的是李訊,遂叱道:“妝知軍令麼?臨陣退縮者斬。乃敢如此推諉麼?”李訊只得起身去點選兵將。
次日清晨出城,前進四十里,遙見一將,領着七、八百馬軍先到。李訊部下有四千五百餘名屯卒,多了數倍,膽就大了。
就在平原擺列以待。看來將怎生結束?
頭戴紫金兜鑾,外裹着鮫絹紅帕,頂上撒一撮犛尾赤纓;身披花銀鎧甲,外罩着蟒繡朱袍,腰間勒一條螭蟠絳帶。掛一柄紅毛刀,珊瑚飾鞘;插一面朱雀旗,瑪瑙雕杆。手持甸漆鐵柄鉤鐮槍,龍驤虯躍,坐下熊皮軟串棗騮馬,掣電追風。
原來景僉都自從軍師撥與他四將,亦設五營:以張鵬爲前鋒,盧龍爲後衛,彭岑爲左翼,牛馬辛爲右翼,自統中營。
一切旗幟衣袍,盔甲兵器,五營皆用赤色。又恐漫無分別,前營茜紅旗,以維帛鑲之;中營大赤旗;以金黃鑲之;左營絳旗,以石青鑲之;右營用朱旗,以素綾鑲之;後營緋紅旗,以玄糹燻鑲之。金都之意,只因先人平素好着緋袍,至於上應星象,亦皆赤色,所以五軍用赤,志在滅燕以顯先烈。至四營將領,皆帶小旗一面,上用銷金的朱雀、玄武、青龍、白虎之形,各依其方向。軍士亦皆畫其狀於戰袍的前後心,中營則照依己之補服,畫獬豸以別之。又因火力士以步戰敗績,乃純用馬軍,每營各八百名;中營則多一倍。所用兵器,一半長槍,一半弓箭。用槍者不兼弓矢,挾弓矢者不兼槍,唯各跨雙鞘腰刀兩把。
將佐之善射者止於弓壺內帶箭三枝,不用箭簰。兵士皆皮鎧綢甲,往來馳驟,疾若風雨。自出沂州山口,淮北兵將,莫敢櫻乙,鋒,人號爲“景家軍‘。
張鵬正行時,見有敵兵在前,就擺開軍馬,挺槍飛出,大喝:“逆賊快來受死!”李訊顧左右道:“來兵甚少,且與他交鋒數合,我等就一齊湧上。”金材略有武藝,應聲躍馬出陣,問:“來將何名?”不提防張鵬的槍,已到懷內。金材連忙閃過,舉槍還刺時,被張鵬一逼,槍直撒向右邊數尺。說時遲,做時快,舒過鐵箝般隻手,抓住勒甲絛,輕輕提下馬,向地一擲。早飛出數十馬軍,亂槍齊上,搠個遍身孔竅。張鵬將令旗往後一招,八百馬軍,鼓勇爭先。李訊打個掙,大呼道:“快向前殺去!”無奈屯兵從未經歷戰陣,個個手顫股慄,望後倒退。李訊見勢頭不好,撥馬先奔。一時潰亂,屯卒半系步戰,被馬踐踏及殺死者甚衆,餘多羅拜投降。張鵬追了十餘里,恐城中出應,及收軍立營,以待後隊兵馬。
那李訊回顧追兵已遠,方敢勒馬高原,招呼敗殘軍兵。見喜燕新領着三五十騎也逃來了。李訊亟呼道:“喜千戶,如今怎了?”喜燕新道:“醜新婦免不得見公婆,且回去再作道理。”
入得城來,早退着帥府一小校持了令箭,大呼:“李指揮等,可速到帥府問話。”只得隨了小校到帥府。時見燈燭輝煌,諸將齊集。李、喜二人躬身聲喏,說:“寇勇難敵,求元帥海涵。”
童俊罵道:“你這狗才,背義貪生,未經臨敵,便自先逃。有何面目見我?”喜燕新道:“元帥在京口時,未臨敵而先降,比起來也差不多。”童俊大怒,喝令:“將喜燕新立斬示衆!李訊下在國牢,俟我破敵之後,奏聞處死。”隨顧劉傑道:“明日你去出戰,只要輸,不要贏。詐敗他兩陣,我自有妙用。”又向張翼道:“你可修一封戰書,要說得謙和些爲妙。”張翼應道:“這個總在末將。”劉傑聽說要他詐敗,心中喜極,然又恐必至損兵折將,難逃罪責,乃巧言前稟道:“謹遵帥令,自無瑣瀆。但全師而歸,敵人返猜爲詐,當奈之何?”張翼道:“汝所慮亦是。可點老弱軍兵及囚牢死犯,任他殺去數百,於我無損也。”童俊大讚:“必竟是制科出身的,有些見識。”
劉傑連夜點兵。黎明,飽餐戰飯,卯刻出城,緩緩前行,早迎着景家軍。兩陣對圓,劉傑令莊毅衎出馬。認旗上寫着:“城守中軍莊金都。”看得分明,料是內應的人,不好勝他,令牙將趙義出馬。戰不三合,莊毅衎敗陣而走;趙義勒馬回陣。
僉都問:“何故不追?”趙義道:“他叫做莊毅衎,武藝勝似小將,是個詐敗無疑。”劉傑見毅衎敗回,無人追趕,乃親自出馬,鞭梢指着大罵:“汝等遊魂草寇,敢來侵犯天朝,我今拿你碎屍萬段。”彭岑大怒,飛馬出戰。不四五合,劉傑敗下去了。彭岑大喝:“逆賊待走那裏去!”看看趕上,毅衎又拍馬挺槍接戰。交手不數合,劉傑陣中鳴金收軍,毅衎如飛奔回。彭岑也勒馬回營,向景僉都道:“賊人武藝平常,並非詐敗。適間不是慶毅衎,末將追上梟其首級矣。”張鵬接口道:“性命保不過來,焉得有詐?看某等立刻擒之。”二將一齊飛馬,衝殺過去。劉傑亟令兩個守備迎敵。只一合,早被彭岑斬爲兩段。
那一個卻待要走,張鵬大喝一聲,槍起處,正中咽喉,死於馬下。景僉都見斬了二將,把令旗一展,全軍殺入,不分好歹,那些老弱與囚犯,都填了刀頭。劉傑、莊毅衎,引了後隊精兵,雲捲風飛,向城逃去。景家軍大勝,就離城三十里下定寨柵。
當晚高軍師軍馬盡到,已知連日大勝,甚爲色喜,向景僉合都道:“淮安新舊兩城,東關在於舊城,北關則是新城。今僉都既屯於東,我當列營於北,兩處聯絡以待之。”遂引部下人馬,連夜立寨安營。
淮城探路兵士飛報帥府。童俊同衆將登樓一望,心中大驚,與張翼附耳說道:“我意本欲如此如此,今又添了一路賊人,必須兩處分兵應之。此計還可行否?”張翼道:“妙在被以兩處爲聲援,決不提備。我既破其東,則乘勝而北擊,一時皆潰矣。但元帥安營,要在似乎適中,卻要微近東而略遠北。返使賊人若有犄角之勢,以驕其心。我卻只向北路下戰書以怠其氣。
則皆人我彀中無疑也。“童使大喜,即於次日,點精兵二萬五千,大將三員,分作中、左、右,從北關而出,繞至近東。一面伐木安營,卻遣使向高軍師營下戰書。
初燕兵出北關時,咸寧在將臺遙望,只道是來廝殺,諸將佐皆披掛以待。見他折而向東,還道是取的孤虛王相,要與景家軍交戰。忽報有人來下戰書,高軍師即令放進,待以酒肉,拆書視之,大意說:堂堂正正之師,先禮後兵,營壘定而後可以旗鼓相當,幸勿倉卒侵迫。語句都帶着謙虛之意。高軍師道:“此賊計也。指東而擊西,欲劫僉都寨矣。”隨批:“既請安營,第三日交戰。”打發燕使去後,即作一密札,令綽燕兒送與景僉都,防其劫寨,並備言已定下破敵之策,如此這般行事。
隨向後營中取出各種的法物來。你道恁麼東西?說也奇怪,卻是紅朱、黑墨、藍靛、石綠、胭脂、鉛粉、藤黃種種顏色;又有皮甲百副,皆做成柳葉雁翎,犭唐猊虯螭形象,以金銀箔粘得燦爛輝煌,宛然是金銀甲冑一般,又有雜彩布絹數百疋,都畫的奇形怪狀鳥獸龍蛇之屬,顏色相間,也怦然與活的一樣。然後於各營內,選擇身長力大,面目醜怪健卒八百名,令畫工在每人臉上,畫出神鬼的法相來。好怕人也:或青面撩牙,蓬頭赤發;或鐵額銅睛,紅須綠頰;或紺發粉臉;血口朱眉;或鐵面鋼髯,劍眉火眼;或藍腮紅鬢;揭鼻掀脣;或金臉藍眉,短髯禿頂;或黃眉紫面,粉眶朱目,或黃顴赤鼻,倒鬢卷鬚;或額勒金箍,披的幾縷長絲;或耳墜銀環,挽着三丫短角。
塗抹已畢,一分令穿皮甲,用的是十八般兵器;二分令將所畫布絹,扎縛身軀,用的是鳥槍、火銃、弓弩幾件。真個是:元武威風,擺列着三十六員神將:修羅兇猛,簇擁的一百八個魔君。若非十殿閻王部下,夜叉羅剎橫行;定是五瘟神聖駕前,凶煞傷神出現。
高軍師隨傳密令:董翥領五百名用火器的假神兵向城南,董翱領三百名假金銀甲冑的神將向城西。各悄悄從東城大寬轉,繞至西、南兩處,揀近城有樹林處埋伏。敵人敗向西來,就令兵士或隱或現,耀武揚威,絕不可露出聲息。彼必驚惶而逃。至南方,遠遠就放火器,攔他進城之路,但要疑神疑鬼,嚇令逃遁,總不許追趕。俟賊去遠,回寨繳令。各人銜枚閉口,故違者腰斬。又密諭大將霍雕兒,領鐵騎一千六百,探望賊兵去劫景開府時,即便乘虛反劫敵寨。俟其敗回,逆而擊之,沿途追逐。過了神兵埋伏之處,彼決不敢再返。然後迴向城南,看城上有自己旗號,入城繳令。名遵令去訖。
卻說景僉都看了高軍師的密札,大怒道:“彼惡敢小覷我哉!”遂傳下密令,前、左、右三營之內,各用前降的屯卒一百名,看守支更;精兵悉在四下埋伏。其中營兵馬,盡退入後營,戎裝披掛,多備火把,靜候夜戰。又令綽燕兒帶領健卒數人,各持火炮,爬到大樹高巔,降望賊寇進寨,即行施放。使城中聞之,庶便齊起內應。
交三更以後,童俊與火耳灰者居中,上官猛在左,高士文在右,各領精卒三千,馬摘鈴,人銜枚,直到景家軍營前。奮勇砍人,總是空寨。亟欲退走,忽聞半天炮響,左右伏兵齊起,喊殺連天。耳邊金鼓大震,劈面又有後營軍馬拔寨湧出,火把通紅,不計其數。大叫“活拿童俊做照天蠟燭”,四面合圍上來。任你有六臂三頭,也難逃天羅地網。童俊駭得魂不附體,幸賴三員猛將,拼命殺開條路,擁翼而出。高士文爲殿,被截在後,身受重傷而死。
正向舊路奔回,卻有好些敗兵逃來,說營寨已被奪去,守兵都殺散了。上官猛大聲叫喊:“我們徑人西關。”隨當先引路,衆軍跟着亂走。時月魄初升,朦朦朧朧,見樹林內無數奇形惡相的神將,攔住去路。火耳灰者喊道:“這是賊人的妖法,利害得了不得。”遂一徑向南關而走。恰又撞着多少凶神惡煞,夜叉鬼卒,比前更爲害怕。劈面的火槍、火箭,從空放來,着人即斃;後面追兵又近,部下各自逃生。只得棄了城池,連夜奔向寶應去了。
瞿雕兒追了一程,方收兵而回。甫到南關,見城上已豎了濟南旗號,就扣關而進。行不半里,見條小衚衕內,有一將官,遍身污血,領着數騎突出,形狀惶遽。雕兒大喝一聲,當前截定,那將支吾道:“不要動手,我是投降過的了。”雕兒虛幌一戟,那將側身便躲,雕兒乘勢用戟一逼,墜下馬來;軍士綁縛了。後騎皆棄戈而降。又聞傳說軍師已入帥府,瞿雕兒便去繳令。
時景僉都亦到,向咸寧道:“某遵鈞札,直到神兵回營之後,殺入西關。今已平定,皆秉軍師之神算也。”咸寧方在謙遜,忽階下有人大哭起來。正是已經破敵,尚未奏凱歌之音,不聞喪師,因何得杞梁之慟?且看下回分解。第六十回 高郵州夫婦再爭雄 廣陵城兄弟初交戰
高軍師看時,是一位魁梧丈夫與一個層弱書生執手而哭,趨至階下,早有景僉都立起相迎,也不及扣問,先引至軍師面前,說:“此即練都御史之公子,首爲內應者。”咸寧隨起身施禮遜坐。霜飛揮淚道:“某託餘威,同莊都司殺了劉傑一家,便去斬奪西門。紀遊擊那廝從後追來,說:”我也降順了。‘莊兄誤信,不提防被他一槍刺死;我亟走脫。到都司署中看時,可恨這紀賊,也將一家殺荊“指着那個十四、五歲的書生道:”這是楊太守的公子,名禮立,藏在壁櫥內,不曾遭罹賊手。“
說罷,又哭不已。咸寧道:“大仇已報,大志已成,死者是數,不用悲哀。可速找尋屍首,以禮安葬,奏聞獎諡可也。”瞿雕兒前稟道:“小將適拿一賊,莫不是這廝?”隨令軍士押將上來。霜飛一見大怒,說:“正是此賊!他當日訐告程長史,害了他一家;今日又殺了莊都司一門,萬剮猶爲不足。”咸寧遂令取盆炭火,將紀綱從腿上割起,割一片,炙一片,以喂犬豕。
頃刻間,只剩一顆腦袋,並血瀝瀝的心肝,交與練公子去祭奠。
又命雕兒“搜拿全家,盡行腰斬”。
時請將活拿的,如:兵備道陳被,素爲燕邪腹心,謀害忠臣魏冕、鄒瑾的;又知府陳琮,是陳瑄之弟;同知芮美,系芮善之兄;知縣方峨,系方賓之侄,有個雅號,叫做“方餓虎”;個個是貪殘害民的賊。一齊縛至丹墀,莫不叩首願降。咸寧大笑道:“汝等父兄,現作逆臣,竟不慮及赤族,何異梟獍豺狼!”
立命駢斬於市。觀者皆臠取其肉以去,人心大悅。
惟張翼一賊,搜尋不獲。方震稟道:“尚有逆賊李訊,被童俊下在死牢,亦應明正典刑。”軍師令提出勘問時,泣訴道:“犯弁願死,但與奸賊張翼不共戴天。向有某兵之妻,與這賊姦通,必定藏匿在那邊。求拿來一齊受刑,死亦感德。”軍師即命押李訊去搜尋,果在牀底下擒出。咸寧更不鞫問,笑謂僉都道:“此二賊可謂但願同日死,不願同日生也。”請將佐莫不失笑。二人相對受戮,與前五賊首級,共揭於轅門。高軍師隨署練霜飛爲淮南道,方震爲知府,何典以知府銜暫授同知,楊禮立補國學生,崇南極、盛異均以副將銜分鎮淮南北,並略定各屬州縣。
忽報有三個書生,齎徐州知州倫牧降書,來報帥府。軍師召見,詢其始末。爲首是蕭縣殉節典史黃謙之弟,名恭;次是沛縣殉難主簿唐自清之子,名嶽;又次是都揮使王顯之子,名幹。王顯防守沛縣時,已經附燕,得升今職。伊子素知大義,力勸歸正。倫牧爲燕王所授之官,蕭、沛皆其屬邑。因黃恭、唐嶽來尋遺骨,時正奉部搜拿殉難家口,倫牧憫之,遂潛留於署內,所以今日約會而來。軍師道:“我正要先討徐州以下維揚。今爾三人同心,一能幹父之蠱,一能報友之義,均爲可嘉。
倫牧、王顯並仍舊職、黃恭、唐嶽皆隨營聽用。“又查點降卒,共得精壯一萬三千餘名,分防各屬汛地。
經營已定,下令教場點將,與景開府、練巡道等同至演武廳。方纔坐定,只見公孫大娘、範飛娘、滿釋奴三匹駿馬直馳至廳前。高軍師等疾忙起迎,遜之上座。公孫大娘道:“我三人坐在東首。”於是咸寧等總在西首側坐。咸寧問:“仙師降臨,定有帝師令旨。”公孫大娘道:“因滿將軍要報仇,所以命我等來充前部。”咸寧道:“此某之幸也。”便請點兵。滿釋奴遂點了鐵騎三百,分作三軍,當晚就行。公孫大娘作起道法,片刻已到高郵。時童俊在城外二十餘里,先紮下三座大寨。公孫大娘隨屯駐了軍馬,即令飛騎速報軍師:明午當拔州城,大兵如期而來,不可刻遲。崇南極笑道:“怎得這樣快?”僉都道:“長兄毋輕言。帝師駕下女將,多系劍仙,有龍虎風雲之妙。”
南極與盛異齊聲道:“向亦聞得,求挈我二人去一觀。”景僉都遂留下彭岑、盧龍防守淮城,與崇南極、盛異等,率兵先行。
高軍師亦領鐵騎三千,與衆將接聯並進。
平明辰刻已到,早見兩陣對圓,範飛娘舞動雙刀,如千行掣電,大罵:“番逆賊火耳灰者,可速來祭寶劍!”火耳灰者見是個俊俏佳人,又叫他名字,便喜道:“咱也是婦人女子知名的,且拿來做個好老婆。”便應聲而出。笑容可掬道:“我與汝有五百年前之好,今日相逢,小將安肯下手,自然讓你。”飛娘大怒,兩把刀直上直下的砍去;火耳灰者只是招架。滿釋奴出其不意,探兩三個鐵彈在手,縱馬出陣,大喝:“逆奴看彈!”
火耳灰者聽一“彈”字,心中暗自喫驚,早已打中額角,幸虧一半打在盔上,未曾大傷。眼睜着是老婆打的,才罵得一句“潑賤人”,不防又是一彈,亟躲時,打着脖子。便舍卻飛娘,來奔釋奴。範飛娘就緊追火耳灰者。離着不過丈許,上官猛心頭火起,挺槍躍馬,也奔飛娘背後,大罵:“怪妖婢子,不怕我的鋼槍麼?”飛娘亟掣身時,早有雷一震大吼一聲,輪動開山大斧,出陣助戰。上官猛只得去迎敵。
飛娘與釋奴,遂雙迸火耳灰者,因負着脖子、額角傷痛,抵敵不住,又無顏跑回本陣,撥馬向刺斜裏落荒而走。兩員女將,縱馬追去有十餘里。火耳灰者回頭看是範飛娘先到,霍地勒回馬,大喝一聲,渾鐵槊劈頭打下。飛娘馬正攛過,疾忙鐙裏藏身,被他中了馬右胯,負疼而倒。飛娘便一躍而起,揮劍砍人。滿釋奴已到,正與火耳灰者兩馬相交。那番將亟招架得釋奴的刀,左臂上早着了範飛孃的寶劍,削斷半截,翻身落馬;又復一刀,砍去右臂。飛娘道:“滿將軍留其性命。我們送他回營,羞辱這班逆賊。”滿釋奴提起看時,尚是活的,遂將來綁在飛娘受傷的馬上。飛娘卻騎了火耳灰者的戰馬,趕將回來。
雷一震與上官猛正在酣戰,範飛娘將那馬輕輕一鞭,一步一顛的直撞到陣前。上官猛猛見沒有兩臂的血淋淋一個人,卻是番將火耳灰者,心中暗驚;忽又被滿釋奴一彈,正中左脣,擊落兩齒。亟欲掣身,雷一震大喝:“逆賊那裏走!”開山斧當腦劈下。忙躲不及,已砍掉一臂,幾乎墜馬,負痛跑回。高軍師鞭梢一指,三千鐵騎衝過陣來。景僉都指揮精銳,從側肋殺進。燕軍敗殘之餘,如何抵敵?望後便退。童俊部下已無將住,只得棄營而逃。殺得星落雲散,不敢進城。帶領着數百騎,向維揚逃去。高郵城內官員紳士人等,開門迎降。咸寧見知州老邁,即收其印綬,暫署黃恭爲州牧,走馬到任去了。軍師等皆屯紮城外。
次日清晨,滿釋奴來見軍師,說:“公孫大娘與範飛娘同宿營中,今早竟無蹤影,不知何處去了。”咸寧沉思道:“在仙師必有所謂,因何並瞞了將軍,莫非帝師別有密旨?”滿釋奴道:“小將三人臨行,曾奉鮑師面諭,說取了淮揚地方,即赴開封府三真觀,救取一公子之大難,其外並無密旨。”咸寧道:“如此,自然回來。今者將軍之仇已報,愚意仍遵帝師舊制,暫請爲護軍一候,何如?”釋奴道:“謹遵鈞令。”遂勒兵在後。
而崇南極便請爲前部,且曰:“小將的哥哥北極背主叛親,現守揚州。如其幡然歸正,尚可無傷於天倫;倘或估惡不俊,即當擒來獻之麾下。”盛異勃然曰:“我願與將軍同行,少助一臂之力。”咸寧未審二將武藝,然又難沮其忠義之心,乃與鐵騎二千,諭之曰:“倘先接戰,無論利否,總俟大軍到齊聽令。
國法無私,慎毋違誤。“二將遵令先發。行至召伯埭,探馬飛報離城十餘里,下着三個寨柵,軍威甚盛。崇南極即令安營,俟明旦進戰。
原來淮上燕軍連敗,羽毛文書,雪片向南都告急。燕世子與衆臣商議,命順昌伯王佐爲帥,都指揮吳玉、陳忠爲副,賜戎政尚書茹王常黃旄白鉞,爲大總制,御史解縉爲監軍使,統領京軍三萬,渡江來援。聞敵軍已近,遂結營以待。先是,童俊領着敗殘人馬前去晉謁,茹王常大怒道:“爾統二十萬雄兵,何至喪師若此?還敢偷生以辱天朝!”喝令斬訖報來。吳玉等皆與重俊相好,一齊跪求,方許戴罪立功。解縉問道:“那沒了膀子的是誰?”應道:“是遊擊上官猛。”解縉笑道:“官名遊擊者,是領遊騎而擊敵之意。像你這樣月囊包,倒被賊人遊騎所擊了。還虧童俊領着來見我,那般沒廉恥的,也充個都督!”童俊道:“他原是員勇將。”說聲未完,解縉道:“該殺的!勇將尚被賊人砍去一臂,若不是勇將,兩個膀子總剁了。”上官猛氣不忿,早就拚着死的,大聲嚷道:“番將火耳灰者有萬人之敵,現砍去了兩臂,被亂兵踏做肉泥。若是見了發着抖,先奔的,倒也不致如此。諸位文大人只欺得屬員,若遇敵人,卻用不着鬥嘴的。”茹王常見他出言放肆,喝令:“速斬此賊。”上官猛又嚷道:“要斬便斬!若罵本國將官是賊,請問那一個不是賊呢?”解縉道:“這廝好張利嘴,殺他是便宜了,可活埋於糞窖中,令其七竅受享腌臢之氣,看他還猛也不猛。”遂令投人糞窖而死。着童俊領軍三千,明早進戰。
如有磋跌,兩罪俱發。
童俊只得遵令,另向側邊立寨。當晚自思進退皆死,不如尋個自盡,又捨不得性命,悲慘了一番。忽想着他前鋒不過數百人,我若以將對將,斷然不勝,若是與他混戰,料也無妨,主意已定,五更下令,挑選壯健馬軍二十隊,弓箭手在前;又二十隊馬軍,長槍手居中,大砍刀及標槍手步卒在後。遇着敵人,不必列陣,徑衝上去;如有退縮者,後隊之人即斬前卒以進。自己卻雜在中隊馬軍之中,如雁翅般排開,徐徐而進。正遇崇南極、盛異統兵前來,見敵軍已到,剛纔下令扎住人馬,霎時間,燕軍一湧而至,迅若風電。南極亟揮軍亂殺,幸虧是鐵騎,被燕兵三陣進衝,皆奮呼爭先,不退一步。鏖戰有兩個時辰,天色將晚,童俊度不能勝,即鳴金收軍。崇南極、盛異,戰不甚利,亦遂收兵。
當夜童俊去稟茹王常,說殺個兩平,未獲全勝。茹王常問:“我軍有無損傷?”童俊又稟道:“死傷止六百餘右。”茹王常大罵:“真是賣國之賊!殺個平分,尚虧了好些人馬;若是敗走,一個也沒得剩了。怪道你二十萬雄兵,全然覆沒。姑寄下首級,看明日再戰。”童俊嘿嘿無言。回到己營,自忖進退皆死,又死得不好,即取酒飲個半酣,待至夜靜,拔刀自刎。
詰旦,軍士飛報主帥去了。
向來童俊鎮守淮南北,爲燕王所重用。茹王常統兵來援,情知不濟,全要倭罪於他,所以算計假手於敵人。這是他奸狡之處。當即草疏具奏童俊喪師自到,全淮盡失;瓜揚濱於大江,四無救援。預下着危敗之意,以掩將來之罪。乃諭諸將道:“此寇作亂有年,王師未曾一勝。今本部奉命來討,又被童俊那廝敗壞,已至十分。而且京軍未經訓練,不戰先怯。爾將士其體國恩,各皆努力,決此一陣。設有小挫,即當深溝高壘,用廉頗堅壁拒秦之法。我一面發令箭,提取廬、鳳、滁、毫諸衛卒,從泗上抄襲敵背;然後發兵進擊,令其前後不能相顧,庶可殲滅此寇。”衆將皆喜,稱揚使相神算。
次日,王佐點起一萬雄兵、十員上將,前去迎敵。時高軍師大隊人馬已到,下令道:“昨日未獲大勝,今日務掃其全軍,與諸君攻取揚州,好看瓊花也。”震炮一聲,大開營門,諸將齊出,讓燕軍列成陣勢。崇北極挺槍挑戰,崇南極咬牙切齒,縱馬迎敵。北極逼住了兵器,說:“兄弟,你不顧祖父墳廬,逃人賊黨,必致貽害於我,一朝宗桃斬絕,汝罪彌天。快快卸甲投誠,我爲兄的自然力行保全,還圖個出身。若再昧心,貽悔無及。”南極大罵道:“我父親殺身殉國,忠義昭然。爾乃反面事仇,背主忘親,玷辱祖宗,不啻禽獸。我今爲父報仇,爲君泄恨。反罵我爲賊,是汝把君父皆當做賊麼?”言訖,舉槍直刺。北極閃過道:“說不得了。”手中槍劈面相還。這一場好殺!怎見得:一個說我降永樂父,一朝襲金帶之職,本爲宗祧;一個說我歸建文帝,千秋流青簡之香,方知忠義。一個說鬩牆造釁,釁由弟弟;一個道彝倫敗壞,壞在哥哥。一個顧不得金昆王友,槍刃不離心窩內;一個顧不得同氣連枝,刀釒芒只向頂門來。
漫說他兩人曲直難分,須知道一寸忠肝易辨。
崇北極武藝不如南極,十合之後,只辦得架隔遮攔。吳玉恐怕輸了,挫動軍威,便來助戰;盛異一馬飛出,大喝:“我來砍你賊顱!”兩人即便交鋒。吳玉也敵不住,王佐即令鳴金罷戰。高軍師見賊力已絀,援桴而鼓,鼓聲大震。小皁旗、雷一震、瞿雕兒、董翥、平燕兒、牛馬辛與崇、盛二將,一齊殺人敵陣。王佐揮軍圍祝如八條毒龍,掀波攪浪,絕無阻礙,斬了都、遊、守十餘員。景僉都即率諸將,從陣北角殺人,燕軍披靡,莫敢攖鋒,陣勢潰亂。燕兵且戰且走,被殺傷者數千餘衆。茹王常望見,令家將率兵前救,軍師方纔收軍。
明旦鼓勇而進,壓敵立寨;燕軍堅壁不出。軍師道:“彼欲老我師者,必調鳳、廬之兵襲我後也。”遂密令瞿雕兒、董翥、董翱:“統兵三千,守住泗口。待我破了維揚,反襲他援兵之後,則鳳、滁亦可一舉而定矣。”方見大將威臨,泗上襲兵卷地遁;更看淑姝計狠,揚城烈焰撲天飛。且聽下回次第分解。第六十一回 劍仙師一葉訪貞姑 女飛將片旗驅敵帥
卻說公孫大娘同滿釋奴屯兵在高郵,時當夕陽初瞑,見高郵湖之極西,空中有片非煙非靄、非雲非霞、蔥寵縹緲。依稀像華蓋之形,指與飛娘道:“此有謫仙子在其下。汝看絪縕之氣上升,而其下垂,若有千絲萬縷,爲彼之珊珞者。此蓋出自泥丸,乃夙生之靈炁,即如漢高爲赤帝子,其上有紫雲,同一理也。”飛娘道:“半空若有虛微之炁,至下垂之絲縷,則茫然不見。”公孫大娘道:“仙眼方能見之,凡人不能也。此用與煙霞之氣大異。煙霞無着,故隨風而散。此炁之絲縷,與本人之神氣相聯屬,人之東則炁亦東,人之南與北,則根亦隨之而遷轉。鬼神一見,知非凡人,遇有災難,必然護持,所以得逢凶化吉。”飛娘道:“然則帝師之永當何如?”公孫大娘道:“此照當於微時求之。如呂后望雲而即知劉季之所在。
若帝師已登九五,炁已斂藏,不復顯著,亦如漢高已得天下,未聞又有云氣覆其上也。我與汝當往訪之。“飛娘道:”亦同滿將軍去否?“公孫大娘道:”彼尚無道術,不能隨我行走。
一去即回,無庸與彼說知。“飛娘大喜。
五更,二女娘悄然出營,徑至湖畔,見殘月在天,參橫斗轉,浩浩波光,清風欲動,正雪消水漲,無異彭蠢滔天也。有詩爲證:一片溟濛色,風聲與浪俱。
最憐素女鏡,欲鬥玉龍珠。
帆轉輕如葉,舟旋迅若嫋。
誰知煙靄際,有個小貞姑。
遙望水氣霏微之際,現出燈光一點。公孫大娘曰:“此即伊人所在。”遂摘柳葉一片,以左指畫道靈符,吹口氣,擲於湖面,化作舴艋小舟,與飛娘攜手而上,呼陣順風,直吹到西岸。有隻漁艇,一女子年可二八,蓬首垢面,衣裙襤樓,赤着八寸長的雙腳,拖着草鞋,悽悽的對盞孤燈,獨坐小艙之內。
公孫大娘竟與飛娘一躍入舟,那女子道:“莫不是要買魚?我這裏沒有。”公孫大娘道:“不買魚。”女子又道:“想是要渡人麼?我從不會蕩槳的。你們兩位來得蹺溪。”公孫大娘應道:“正來要度人,是要度人出世成仙的。有緣而來,並不蹺溪。”
那女子含着雙淚,欲言又止。
這是爲何緣故?原來此女是大理寺丞胡閏之女,即胡傳福之胞妹。左臂彎生有玉字文,乳名曰胎玉。其母王夫人臨刑時,從懷中墮地,剛有兩歲。劊子手將來送給功臣之家。及長大,爲爨下婢,名日郡奴。因根器不凡,還記得當年滅族之禍,就立定了志氣,斷不適人。頭髮一長,即自剪去。面容污垢,身體腌臢,經年曆夏,總不梳沐。同行女伴,從未見其有喜笑之容,戲呼曰日貞姑。也是合當有事,其主人與寵妾在房內裸體淫媾,時已曉印臨窗。胎玉不知,偶在窗前走過,日光照見一影,其主疑她竊聽,就痛打一頓,趕逐於外。胎玉覓路出城,要去投江,天已昏黑,爲一漁翁所救。詢知來歷,憐其忠臣之女,恐有人追尋,生出事來,所以避入高郵湖,已經半載。胎玉自想終無了局,每向漁婆說,要削髮爲尼,苦無其便。今聽了公孫大娘度人一語,觸動苦衷,不禁酸楚起來。
公孫大娘看這光景,料是個落難的女子,遂道:“你莫悲苦。你知道山東有個活菩薩麼?”胎玉道:“可叫做佛母?我聞漁翁說,他差兵將來取揚州。但既是成佛的,爲何在塵世呢?”公孫大娘道:“他是以菩薩的心腸,做英雄的事業。要建文皇帝復興,爲這些忠臣烈女報仇雪怨的。知道你在這裏,所以差我來度汝。”就指着範飛娘道:“她也是我度的。”飛娘就將自己始末,說了些大概。胎玉道:“咳,我若學得你們,真是天上神仙了也。”就把前後情由,細細泣訴一番。飛娘道:“如此,你的哥哥早爲活菩薩救去,現做着都御史。將來兄妹重逢,是件大喜事,何用悲傷。”胎玉道:“我寸心已死,縱然會着哥哥,也要出家學道的。”公孫大娘道:“這不消說得。我要問你,漁翁何處去了?他有妻子沒有?”胎玉道:“有個漁婆,並無兒子。聞知他有個兄弟與侄兒,住在揚州,是當兵的。
昨日是漁婆的內侄做親,到村子裏去喫喜酒,原說是半夜回來的,所以我坐着等他。“公孫大娘大喜,就與飛娘說道:”廣陵城在我掌中了。只須如此如此。“又與胎玉說明就裏,並教導了她答應的話。
天已大明,漁公漁婆都回來了,尚自醉醺醺的。猛地見有兩個女娘坐在舟中,喫一驚道:“誰家宅眷,來得恁早呀?不像此間人。”胎玉應道:“是我哥哥在山東做了官,差來接我的。”
漁婆笑嘻嘻說道:“我們兩口兒,向來知道是一位小姐呢。”漁翁道:“老婆子,也虧我們伏侍小姐到今日哩。”公孫大娘道:“你有好心,就有天賜的造化。你兩個老人家,送小姐到任所,便也同享榮華,豈不受用。”漁翁喜得了不得,便問:“如今可就走呢?”公孫大娘說:“怎不就走。”隨在懷裏取出五六兩碎銀子,遞與漁翁道:“先賞你買酒喫。還要煩你同我們到揚州城內,買些新鮮衣服來,與小姐穿着,好走路。”漁婆笑得一臉的皺紋,接了銀子說道:“我們救小姐時,夢見是位仙女到我船裏,而今倒是一位大貴人哩。”漁翁道:“蠢老婆子,你哪知道一品夫人原是仙女做的。只今就有許多湊巧。人說揚州各門緊閉,只有西關教走,還要盤問,偏偏是我兄弟孟老兵與侄兒守着。我送兩位大娘,怕不進去?”即便解纜的解纜,撐篙的撐篙,順流而下。過了召伯埭,公孫大娘呼漁翁進艙說:“你若要安享富貴,順要如此這般。只用開口說句話,不用着你去做事的。”漁翁欣然-一應承了。公孫仙師即與範飛娘,同扮作村家模樣。將近揚城,隨漁翁上了岸。吩咐漁婆回船,到湖西舊處等候。
三個廝趕着,走到鈔關西門,見是掩的。漁翁便叫聲:“兄弟開了。我有我媽媽的侄兒,新做了親,打發兩個婦人進城買些東西。”那守門卒聽是哥子聲音,便開了放進。漁翁道:“兄弟,我兩日賣魚順利,要與你同喫三杯。我買着酒等你回來。”
就一徑到了兄弟家裏,叫弟婦出來相接了。公孫大娘二人進去。
直到二更,老兵父子方回家。便問:“今日同你來的兩人婦人,何處去了?”只見公孫大娘搶到面前說道:“在你家下。我且問你:還是要做官,還是要做鬼?不瞞你說,我們是濟南帝師駕下兩位劍仙,奉命來取這座城子。你可依得我行事麼?”老兵大駭,問漁翁道:“哥哥,你是老實人,怎麼做起這樣事來?”
範飛娘正在一邊舞劍,將庭中一塊大青石,一劈兩半,說:“如有不從者,此石是榜樣。”公孫大娘也拔劍而舞,雙足離地五、六尺許,一團劍釒芒,滾若閃電。霎時間把劍向階沿石上一插,直到劍盤而止。那時都嚇呆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到是老兵的老婆說道:“我們是個小卒,城中兵馬甚多,只恐成不得事。還求再思。”公孫大娘應道:“若再要一個人,也不算奇了。我看你到有福分,受得夫人誥命起的,切莫錯過。”老婆又道:“兩位有本事來,定然有本事做。我們是沒本事的,怎樣做法,求說一說。”公孫大娘道:“這話纔是。最容易做的。
且到臨期說與你。“範飛娘便取出個小口袋,向桌上一傾,都是黃白之物,約有三百金,說:”事成之日,你們父子夫妻,衣紫腰金,五花冠誥,是件大喜事。我先送一分駕禮,請收了。“
老婆見了多少金銀,便道:“你拚這老性命,賣與兩位罷。”老兵道:“若不說個明白,我知道做得來做不來?丟了性命,有恁的錢財享用?”公孫大娘道:“不要你去動刀動槍的,我今先說大概與你。你只看守着城門,等大軍到時,開關放進。你兒子只要扮作報軍,先去報說:城內有無數賊兵,殺起來了。
就是你二人的功勞。那老漁翁,我與他宇一紙,到我軍師營門投遞過,原在漁船內靜候。一切行事,總是我二人去,與你們絕不相干。可做得呢?“老兵等方齊聲應道:”做得,做得。“
公孫大娘道:“你父子仍去守門,明夜回來與你號令。”漁翁喜得指手劃腳,向着老兵道:“兄弟,可見我老實人,倒撞着了造化哩。”
當夜無話,黎明時候,公孫大娘寫了送高軍師的一小札,教漁翁縫在衣領內,打發先去。自己在新舊兩城各處走遍,看了堆貯糧草的所在,買了硫黃焰硝引火之物,仍回到孟老兵家下。他兒子已在等候。公孫大娘問:“你有號衣號旗麼?”應道:“有的。”又問:“你穿了號衣,執了號旗,可直到得營門麼?”應道:“去得。”公孫大娘道:“可是易的。你看廣儲、保揚二倉火起時,就飛馬向自己營前,大聲報說:城內有無數賊人放火,殺人各衙門內,連自己的兵將都反了。若盤問你時,只說賊人都在東北,我是西關守卒,不知多少。報了之後,你自擇穩便處躲着,候城中安定,徑來受職做官。”小卒依令去了。老兵回來,公孫大娘問:“你同守門的有幾個?”應道:“向來只是我父子。近因緊急,又添了四個,都與我相好的。”
公孫大娘道:“如此卻好。有些妙藥在此,你去打斤好酒,調人些少,給他喫三杯,便醉得不知人事了。”老兵道:“不要藥殺了他?”說:“只半日便醒,不妨事的。這不是你一個人獨守看門了。看我家兵馬,是頭上都帶紅巾的,即速開關放進。
若是你們兵馬回來,切不可開,切不可開。“老兵道:”若不開,他殺進來,怎麼處?“公孫大娘道:”你的功勞,就在不開進自家的人。若外邊殺入,你就躲了,自有人來對敵。“老兵大喜,領命去了。然後與飛娘說道:”今早見城東北敵樓面前,豎着兩校蛇矛,有二丈來長短,是擺列着看的東西。那裏守兵獨少,想是倚着城外結營之故。你到二更以後,帶着一盞小燈籠,藏個火種,悄悄向城根伏着。只看火起時,疾走上城,用我的飛劍,殺散守兵,即將燈籠點着。並自己白綾號旗,扎於蛇矛之刃,豎立城頭。但望城外賊被殺散,如飛向西關門接應老兵,緊守着城門,我放火後也到西關來會,以防意處。“各人行事不題。
卻說高軍師與燕兵對壘三日,見他不敢出戰,意欲用火攻敵寨,忽探路卒報拿一漁翁,說是公孫大娘差來的。軍師即令喚進,在衣領內取緘呈上,寫着八句雲:城內燒糧草,城上豎旗號。
西關是乾方,專候軍師到。
遣將殺賊人,還須用智巧。
寄言滿將軍,偶爾非所料。
軍師看了大喜,屏退左右,細問漁翁,方知始末。隨賞銀百兩,令於平定揚城之後,送胡小姐入城。漁翁遵命自去。
軍師隨請景僉都、滿釋奴,並各將佐,齊赴中軍,看了緘帖,莫不錯愕讚歎。景僉都道:“偌大城池,卻在兩員女將掌握之中,我當愧死。”高軍師道:“初不過訪一貞女,遇一漁翁,便在這個裏頭做出非常之事,建立非常之勳,亦千古以來非常之女子也。”即傳密令:“平燕兒、雷一震、小皁旗、卜克四將,隨我攻彼中營。景僉都與崇南極、盛異、彭岑、馬千里攻其左營。滿將軍率領牛馬辛、張鵬、盧龍三將,攻賊右營。一見城中火發,務些齊心併力,端破賊壘。賊奔於東北者,金都追之。奔於西南者,滿將軍追之。逼他棄城而去,方可回師。我與雷將軍等先殺人城,接應兩位女將。廝殺全用馬軍,其步卒仍着守寨。
部署已定,同景僉都憑高而望。時正建文十六年春二月十五夜,皓魄初升,蒼煙欲淡,空濛霄靄之間,帶着千重殺氣。
高軍師不禁慨然,命酒小酌。僉都太息而言道:“耿炳文以三十萬,李景隆以六十萬,皆敗於燕逆數千之衆,人耶?天耶?”
高軍師應道:“天人各居其半。兵太多,雖良將亦難約束,何況庸材乎!今以庸材而將多兵,安得不敗?故國之敗於庸材,人也,而生此庸材,爲君所不知而用之,天也。從來治亂興亡,類皆若此。”僉都道:“良將用兵,自然能以少擊衆,但何以兵多而返不能約束?淮陰雲:多多益善。夫豈誇言耶?”高軍師應曰:“然,彼以此語驕於漢高耳。夫戰者氣也,唯勇士能作氣,而怯者隨之。勇者多而怯者少,則怯者氣作面亦與之俱勇。
若使一軍皆勇,則一夫之氣,勝於百夫,是故氣作而可以一當百。若至有數十萬之衆,則勇者一二而怯者八九,怯者之氣委靡不振,則勇者亦與之俱消。而況未知紀律,未經訓練者哉!
袁紹、曹瞞、荷堅,皆以奸雄之才,縱橫天下而至敗亡,則皆以百萬。我帝師勤王以來,至於今日,所降兵卒不可計算。師貞先生止取十一於千百,將不滿萬,莫敢攖鋒。“
說未竟,遙見一騎馳至燕營,有似報軍樣子,而城中黑煙驟起,烈焰撲天,燕軍後營早已移動。高軍師立命大開營門,震炮一聲,十二員上將一齊殺進,如烈風驟雨,直砍敵營。燕軍先聞報說城內奸細作亂,兵士皆反了,各人戀着家下妻子,誰肯捨命,唯有拋戈棄甲,覓路逃生,不戰而潰。茹、王佐、解縉回首一望,見城樓上豎着面素綾銷金龍鳳帝師旗號,嚇得魂不附體,心知亂在東北,亟向西南而走。唯吳玉一軍,爲僉都截住,只得向東奔逃。時高軍師疾向西關,纔到得吊橋邊,城門已經洞開,卻不見有一人,遂率軍至府衙門。廳縣各官,早已齊齊整整,皆來跪接。軍師一面令人救火,一面安撫百姓,招降兵卒。隨問:“知府何在?”郡丞馬凌雲跪稟缺員,呈上金櫻又問:“馬凌雲,汝年尚少,未必是建文皇帝的舊鉅子,食其祿者忠其事,何故降得這般容易?”答道:“是罪臣子妻妾所教。”軍師大笑,各還原職。
原來馬凌雲是胡瀹之婿,一妻一妾,總是他的女兒,一個親女,一個義女,就是月君降鹿怪時救出來的,所以極力苦勸丈夫歸順。這句妻妾所教的話,尚未說到究竟,只因景僉都到來,不敢再說,各自退去。時崇南極。雷一震等,各獻燕將首級,崇北極已自縊死,城中兵民無不安定。落後滿釋奴等四將回來,說:“追趕燕兵二十餘里,殺者殺了,逃者逃了,止剩得四十餘騎,走投沒路,正要擒他,不期河邊有船伺候,被賊接應而去。”且住,其逃脫性命者,就是茹王常、解縉、王佐,並幾個親隨心腹,後來茹王常受誅,解縉遣戍,王佐革爵,此係燕朝之事,不在本傳之內,請看再演下文。第六十二國 姚道衍設舟誘敵 雷一度落水歸神
高軍師既人揚城,諸將皆已會集,獨公孫大娘與範飛娘竟不知在何所。一面令軍校各處尋問。向景僉都讚揚道:“二女將止用一卒一旗,而能內潰堅城、真奇謀也。”僉都抵掌道:“尤爲奇者,不用道術。”有頃小校來報:“公孫二劍仙斬了巡鹽御史,在署內飲酒。因閉着宅門,不敢進去。”滿釋奴聽了,如飛前往相會。正敘及高郵別後緣由,漁翁。漁婆已送胡胎玉小姐到來。公孫大娘即煩滿釋奴護送至帝師闕下,自與範飛娘更不面別軍師,取路徑赴河南開封府去訖。高咸寧隨書露布,止敘女將之功,並奏請以崇南極、盛異同守瓜洲,何典爲揚州府太守,黃恭爲淮郡丞,唐嶽爲揚郡丞,王幹爲江都令。
忽接霍雕兒等飛報,說茹王常所調鳳、廬之兵,未到泗口,聞揚州已失,半路遁去。高軍師已無後顧之虞,隨調雕兒、董翥、董翱三將,率領所部人馬,迅赴大司馬呂軍師軍前聽用。
數日之間,經理甫畢。僉都請曰:“以今破竹之勢,莫若徑渡浦口,直指金陵。金陵平而帝室復,軍師以爲何如?”咸寧曰:“僉都未之熟慮也,彼有可恃者三,我有可敗者三。江南歷歲豐稔,天時可恃也;長江天塹,南人長於水戰,地利可恃也;燕世子使臣以禮,御下以寬,久得人心,人和尤可恃也。我既無水戰之舟,又無水戰之卒,一可敗也;深入敵境,糧餉難繼,堅城難拔,二可敗也;彼有接應,我無救援,倉卒之間,進退無據,三可敗也。我持其可敗而攻其可恃,豈不殆哉!大司馬欲先取荊襄,伐楚山之木以爲戰艦,此乃萬全之策。昔晉之滅吳,隋之滅陳,皆由順流而下,直指建業,從未有從瓜揚渡江者。況陳與吳皆荒淫不道,兵已渡江而深宮猶未之知,以至於亡。若沿江一帶,拒險汛守,因未易窺已。”金都嘿然。崇南極進言道:“昔燕藩渡江,取高寶泰之漁舟而竟成功,軍師何不以其所勝者而勝之耶?”咸寧道:“彼之渡江,由陳瑄以戰船迎之。彼之人金川,由李景隆開關以迎之。今亦有此內應否耶?”雷一震等諸將領齊聲道:“建文之德澤未衰,帝師之威靈特盛,安在無內應之人也!小將等管取渡江,奪彼大舟,來請軍師。”僉都道:“將土如此齊心,不妨各駕小舟,前往一探,相機而進。如有未便,何難回來再行商酌。”咸寧難拂衆議,遂取到高、寶諸處小舟三十餘隻,請將皆爭先要去。軍師道:“崇將軍、牛將軍生長南方,可以乘舟。”小皁旗道:“小將當日曾駐金陵,頗能水戰。”雷一震大聲道:“我是梁山泊人,第一能乘舟,第一能水戰,願爲前部。”軍師素知二人敢勇之性,不可阻當,只得再三致囑道:“舟上比不得馬上,將軍等須加意慎重。”雷一震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軍師赤忒過慮了。”
於是每舟挑選三十名勇士,身披軟戰,腳着麻鞋,都用着撓鉤鳥槍。四員上將,各駕船九隻,徑向瓜洲湖流而上。行有四十餘里,遙見夾洲之內,兩船一排,藏有大船五六十隻,空空洞洞,絕無一人看守。雷一震道:“此天賜戰船來了。”四將各催水手用勁蕩槳,一震六七個船,先已入洲,相近戰艦旁邊,雷一震用大斧鉤住船棱,聳身一縱,剛剛躍上船頭,站猶未定,說時遲,那時快,不防艎板之下,鑽出百來個壯士,卻用的三股叉,蜂擁般攢來。雷將軍大吼一聲,砍翻幾個。艙內伏軍齊起,各船戰鼓亂鳴。雷一震看小船時,都被洲內兵丁,用撓鉤搭去。自己獨立船頭,前不能進步,後又無退路,縱有三間六臂,如何施展得來。可憐千槍萬刃,三面齊下,撲通一聲,被亂軍搠入江中,不消說是葬於江魚之腹了。向泰爲雷將軍之偏將,方駕小舟欲逃,被他們舒出撓鉤,連舟拏去。至小皁旗等之船,倒因奪先競進,擠定在洲子口,見水陸俱有伏兵,雷將軍的船盡被拿去,只叫得苦。那大戰船旁邊,又鑽出五槳的小船數只,大喊道:“妖賊哪裏走,中了俺姚少師的妙計了!”岸上兵士蜂擁鼓譟而來,亂箭如雨。崇南極見頭勢不好,大呼速退,疾忙撥轉船頭,早被他射傷好些軍士。牛馬辛與小皁旗幾個已進洲口的船隻,也只得棄了,駕着後船而走。幸虧風便水順,帆影如飛,頃刻數十里,燕軍追趕不及。到了瓜洲,止回來得十七個船,餘皆爲燕兵所獲。真個乘興而去,敗興而返。
連夜回到廣陵,見高軍師備言所以、咸寧跌腳道:“噫!
使呂司馬督兵有此,焉有如是之蹉跌!“不禁揮淚大慟。景僉都從容勸道:”此皆諸將齊心要去,在軍師何曾料錯。此局已失卻,不必過悲了。“咸寧道:”雷將軍膽勇絕人,忠誠蓋世,自隨起義,每建奇功。今日慘死於江,我有何顏去見帝師?“
說罷又哭。衆將皆跪請認罪,咸寧道:“我忝爲主將,而不能力止諸公,罪在於我,與公等何尤?”即命筆硯草疏,自陳有戾軍機,損折大將,請削官爵,行間待罪。隨自往瓜洲,備具太牢牲醴,隔江遙祭雷將軍,酹酒痛哭。請將莫不涕下沾頤也。
咸寧當日即駐瓜城,疊指一算:“我既不能取彼江南,彼必來圖取江北。蕪湖蒲口一帶,尚屬燕疆,若不早爲略定,則片帆飛渡,淮揚豈能安守?我若領兵前去,則彼京口之師,直搗瓜洲,躡我之後,尤爲危險。”再四等慮,乃分軍士爲三:一分隨崇、盛二將,架起火銃、火炮、火槍、火箭等器具,沿江汛守。一分自己督領,同小皁旗、平燕兒駐紮瓜洲。餘一分及諸將士,統隨景僉都攻取廬、滁諸郡縣,以絕燕兵渡江之路。
各將遵令行事。按下這邊。
只說燕軍師道衍,先因茹王常等軍覆逃回,料王師必乘勝渡江,遂於各洲渚林之內,埋伏弓弩及撓鉤手,又虛拋戰艦,藏軍士於艎板之下,只誘人來奪取戰船,便中了他的計。雷一震心急性暴,不窺虛實,致喪性命。道衍就大言道:“我欲射馬,誤中了鹿。目今再施妙策,教他有路到淮揚,無路返濟南。”
隨啓知世子,命英國公張輔選上將十員,督領戰船三百,排列京口,一候令到,便襲瓜洲,直搗淮揚。又命平江伯陳瑄選上將十二員,督領戰船五百,排列燕子磯下,候令到便渡浦口,走長淮泗上,從後掩取淮安,如無將令,謹守江汛,不得擅進。
那時江南北各設兵將把守,旌旗嚴整,戈戟鮮明,日吹波盧,夜擊刁斗,隔岸之聲相應,大家按住不動。
一夕月色朦朧,東南風起,微煙淡霧,橫曳於江波之上。
高軍師下令:今夜不許卸甲,設炮火以備,彼必乘風霧進兵也。
號令甫下,對岸戰船,已揚帆截流而來,船頭上矢石亂髮。軍師自策匹馬,督勵軍士,火槍火炮,對面打去。那船乘着風勢而來,就是一炮打壞了,不肯落帆,總不得退的。看看相近北岸,咸寧心正着急,忽江涯邊颳起一陣大西北風,滾滾黑霧沖天而起,風霧之中,現出一尊神將,手持開山大斧,隱隱然似雷將軍模樣。有《西江月》爲證:絳帕纏鍪焰焰,玄袍罩鎧鱗鱗。豹頭虎眼倒須針,大斧能開鐵嶺。
酣戰揮戈駐日,英魂殺敵呼風。馮夷新得此前鋒,海底臣靈神湧。
霎時間,風狂水湧,駭浪掀天,把燕軍三百戰船,颳得在江面上亂硼亂撞。風浪之猛,比石炮還利害,擊毀帆檣,不啻摧枯拉朽。那些鬼兵神將,排雲衝霧而來,攫拿吞噬,嚇得燕兵魄散魂消,身顫股慄,船崩墮水者,不可以數。道衍在北固山頭望見,大驚曰:“此妖法也!”急令鳴金收軍,那拿柁的如何捩得轉來,直被這幾陣神風,颳得如落葉一般,東西四散去了,漸漸霧捲雲消,現出一輪明月,其回到南岸者止五十餘隻。
原來雷一震溺死之時,共有壯士二百餘人,英魂不泯,在江底晝夜呼號,要尋仇家索命。適金龍四大王巡遊,見一班忠義之士,遂問了首將姓名,命爲駕下前部呼風使者。雷將軍就統領着這班壯士,作部下的神兵,特來顯靈報國。後人有絕句二首雲:制將白帽戴玉頭,總是狂僧進異謀。
到此逆天心未足,乘風破浪鬥瓜洲。
將軍膽大落波亡,二百英魂盡國殤。
一夕神風吹敵艦,飄如敗葉不禁當。
英國公張輔之船幸而在後,打向玉山腳下逃得性命,回見道衍說:“少師看他是何法術,這等利害?似此妖寇,用不着堂堂正正之師,必須先破他的邪法爲第一策。今日這敗怎的好?”道衍又羞又惱,又嗔又恚,勉應道:“此非謀之不臧,戰之不力也。”忽報世子殿下有手詔飛請少師商議軍機,道衍遂囑付英國公,另調戰船五百,嚴守京口,靜候調度。星夜奔回南都,百官出郊相迎,說江北滁州,又反了三個馬姓的賊,接應濟南妖寇,中原盡皆陷沒了。道衍亦不暇答應,且進見世子,將張輔督率戰船,已近瓜洲,賊不能敵,即便弄起妖法,空中竟有無數鬼神,呼風嘯雨,船遭打壞。今有個以賊攻賊,以妖破妖之妙着,看他蛤蜃相爭,我收漁翁之利。但軍機不可預泄,俟臨期密奏。世子大喜。這事情要到第七十四上,方寫出來。今只看下回:死虎驅來壯士,立斬貪官;假龍負到奇人,突誅逆將。如何,如何。第六十三回 三義士虎腹藏兵 一將軍龍頭殺賊
前回說滁州反了三個姓馬的賊,要知道燕朝說是賊,就是建文的忠臣義士了。當日王師及燕兵戰於小河,敗績,總兵何福因糧絕遁走,日後仍降於燕,其參將馬溥,陷陣而死。這三個姓馬的,都是馬溥的兒子。長名維騏,爲九江守備。使的兵器,名曰雙槍鐵棍,一器兩用,用槍則是件火器,藥線一根,貫通兩竅,點着火,先後齊發,莫可遮攔。其杆子是鑌鐵打成,在馬上亦可用以擊刺,是他自己聰明所造,古來沒有的。聞知父親殉難,棄官而歸。次名維騮,是個孝廉,智略過人,兼通兵法。少者名維駒,膽粗性莽,大有膂力,慣用雙鞭,人呼爲馬鐵鞭。原系北籍,僑居滁州之城南。相近有龍蟠山,山有龍蟠寺,寺有一少林僧,法名無戒。其俗姓楊名本,曾爲李景隆部將,用一根渾鐵棒,重四十九斤,號爲楊鐵棒。每自引孤軍獨戰,深爲景隆忌嫉,志不得遂。國亡後,削髮爲僧,恐人猜知名姓,就棄去鐵棒,用了兩根熟銅棒槌,曾打裂猛虎的腦袋,人呼他爲賽伏虎撣師。與馬家弟兄意氣相合,真個是斬頭瀝血的朋友。又鄰居有兩個獵戶,一名幹大,因他煉成手指,其硬如鐵,力能搠破瓦甓,叫做鐵鉗子。其弟幹二,曾徒手搏死一狼,叫做殺狼手。也是肯替人出死力的。馬家弟兄常與他們謀欲起義,以母老中止。
因循了數年,母已病亡,適景僉部兵下淮安,又聞進攻揚州,弟兄們死義之心,勃然而發。維駒要殺入州城,砍了贓官的頭顱,去獻城池。維騏要在城外起了義兵,前迎王師。維騮道:“官衙是稠密之所,城門是嚴禁之地,怎麼殺得進去,又殺得出來?城外起兵,雖然容易,但前途州縣,豈無阻礙?大哥三弟之說,均非善策。”正在商量,忽報幹家哥兒兩個,打了一隻班斕大虎,抬進來了。維騮喜掌道:“妙,妙。有計了。
如此如此,豈不好麼?“維騏大喜,令請了無戒和尚到來。無戒見了死虎,笑着說道:”這個虎打得囫圇,不像我把虎頭打得粉碎,剝下的皮,就不中用。“維騮令人一面開剝死虎,一面擺上酒菜,勸了幾杯,向着無戒及鐵箝子道:”我弟兄心事,列位稔知,只今要在這個死虎身上做將出來,大家博個義士名色,何如?“鐵箝子道:”正是,這幾時不見說起,我只道歇了。要做便做,那怕砍了頭。“無戒道:”我常時勸你們做,只覺得畏首畏尾,而今怎麼在死虎身上做起。“維騮道:”不須說得,一看便知。“
就立起來,都請到後面,見虎已剝完,維騮令取三弟鐵鞭兩根,及大砍刀兩把,藏在虎腹之內,四周圍以綿絮塞得緊緊的,然後用粗麻線縫合,前頭打個活釦,後面露出線頭,扣一大結。又砍四根大竹子,照着虎足長短,放在四蹄之內,細針密線的縫了。腦蓋內,卻用糠秕塞滿,彎彎的縫將起來,竟是一個整虎。維騮道:“且試試兒。”將虎前膺活釦解去,探手在虎尾之下,挽住繩結,用力一扯,虎腹中兵器盡皆脫下。無戒道:“善哉善哉。這是個獻死虎,殺活虎之妙計。但解活釦略有礙眼,莫若干線頭上,用竹釘插住,臨期撥去爲便。”衆人都道更妙,於是依了無戒的話,仍舊將來縫合了。維騮道:“還有商酌。恐城門一關,砍不出來。”維駒道:“二哥太細了,膽大將軍做,那裏算到萬全。”鐵箝子道:“前日西門守兵,因州官夜間從城外赴宴回來,叫門不應,打了三十大棍,恨如切齒,只要說聲,他還要快活殺哩。”維騮道:“這個湊巧,待我去拿兩把銀子給他調理,就守在城門上,等你們完了事出來好同走。”主意已定,便留無戒與幹家弟兄兩人歇宿了。
剛及黎明,飽餐了一頓,又選兩個膽壯的僕從,同幹獵戶抬了死虎,馬維騏等充作里正,一徑人城去獻知州。無戒和尚同了幾個心腹人,在衙門外接應。到得州街,正值知州諢名胡剝皮才坐早堂,把大門的見抬個虎來,便道:“兩日報說老虎喫人,官府正要差拿獵戶,你們打了來獻,還好。”鐵箝子就煩他進去通稟了。等到知州發放完了公事,方傳令抬進,直到檐下。前邊兩個各拿了抬虎的扛子,卸身向側邊躲去,只四個人一前一後,夾虎而跪。知州看了看虎,喝道:“我老爺聞得山裏老虎甚多,怎麼只拿着一個來獻?”維騏拔去虛膺前竹釘,厲聲應道:“如今拿你,就算第二個。”鐵箝子早已扯裂虎腹,震地一聲,軍器脫下。各人搶了一件,徑奔暖閣。知州向後亟走,不期暖閣門後,被這兩個拿扛子的頂祝迴轉身來,劈頭迎着維駒鐵鞭,腦漿迸裂,撲的倒在地下。衙役多有認得是龍蟠寺馬鐵鞭,誰敢向前來問。無戒在大門下,舞起銅棒槌,與兩三個好漢,又打將進來,州堂上躲得沒個人影兒。維騏恐內衙接應,招呼弟兄們如飛奔出,徑向西關。
維騮接着,大夥兒回到家下。維騏道:“如今怎樣計較?”
無戒道:“學着梁山泊好漢,放火燒房,辦着走路。”維駒道:“家眷放在哪裏?”維騮道:“衛軍頃刻來追,不可遲延片刻。
我今領着家口,坐輛騾車,頭裏先走。哥哥的雙槍鐵棍,今日才顯其長,現放着四五十柄,家下二十餘人,久已煉熟,每人各持二柄,火一發時,便是八十杆排槍,恁樣銅頭鐵額,抵當得住?我家後門山溝窄徑,自然是步兵來圍,三弟與無戒師砍殺出去,這裏大哥預先排着槍手,看馬軍擁到前門,驟然一開,火器齊發,必然驚亂,隨亦奔出後門,接應三弟,逼他敗兵自相踐踏,就便掣身而走。我在二十里以外等候。衣飾各項,收拾不及,棄之罷了。“衆人大服維騮計策,就催家口上車,維騮領着先去。
沒一個時辰,都指揮等統率一百馬軍,五百步兵,飛趕到龍蟠山下,圍住了馬家前後門。正要打人,只見兩扇大門,霍然扯開,內裏十個槍手,一放什槍,閃過去時,後頭十槍又發,驚得人潰馬逸。那後門的步兵,擠在七高八低的山溝裏,站立尚未得穩,卻有無戒、維駒二人,先藏着山腰樹林內率領十多個壯士,從背後橫殺將來,正如筆管內燒鰍——逼立直,無從可躲。那兩柄槌如黃虯出水,兩條鞭如黑蟒翻空,打得這些才學拿兵器的屯卒,如羣獸遭了圍獵,亂攛逃生。有大半在平坡的,被敗兵逼來,返奔向前門去。正是馬兵中槍之候,兩邊擁擠上來,越發驚慌無措。二人乘勢殺去,紛紛滾滾,人馬皆倒。
那時維騏亦從後門抄向前來助陣,殺得衛軍星落雲散,方打起胡哨,同着三弟與無戒,並幹家哥兒等衆,回身向東大路而走,趕着了家口車輛。維騮忙問:“沒有傷的麼?”無戒道:“傷了還好?”維騏道:“今夜無處歇宿了。”維騮道:“我聞得路上傳說,王師要上河南會兵攻打開封府,我們連夜迎去,還恐遲了,怎顧得歇宿。”於是一行人馬,從黑影子裏趲行前去。暫且按下。
卻說景僉都自得了高軍師將令,領着本部人馬,並帶了綽燕兒,旁略江北地面,儀真、六合望風納款,唯天長閉城不納。
僉都取筆寫出數句雲:本都御史兵出沂州,席捲淮揚、燕軍虎狼三十萬,頓化泥沙。何物縣令,敢於閉關抗拒王師耶?向奉帝師令旨,不忍斯民塗炭,暫且緩攻二日。着更不知順道,打破城池,誅殺罔赦。
令人照書十餘紙,拴在箭頭,四面射進。城中士庶久知淮揚盡失,又聞得滁州起義,遂劫了縣令,開門迎降。忽探馬飛報滁州義兵到了,僉都隨命盧龍往前察看。
有頃,盧龍領着四個人,兩個將弁結束,皆相貌猙獰,目光如炬,一書生奇偉白晰,一黑瘦筋骨和尚,來到營門。盧龍先已通知姓名,並倡議緣由,引之進見。維騏前跪,僉都自起扶之,延人帳內,再三謙遜,側坐於下。維騮道:“小子弟兄三人,今日方遂素志,又得託身麾下,實先人之幸。”僉都道:“久聞淮南三馬,可謂一日千里。”又問無戒:“爾系方外,何以拔刀相助?”應道:“皇帝現着緇衣,我輩安得不爲出力!”
金都大喜。維騏撫膺太息,說:“建文聖主當陽,賢者在位,四海蒙休。近來豺狼滿目,人民側足,來審幾時復辟,得睹太平氣象。”彭岑應道:“此帝師之所以救民於水火也。”維駒遂立起厲聲道:“王師當何所向,小將願以死當前。”僉都唯唯,向維騮道:“淮西廬郡,爲古來重鎮,孫權築成儒須塢,魏兵不能南下。若不乘勢進取,彼返得以憑恃,非我之利。我欲聲言進兵淮北,與河南會合,使之不備,卻潛師以襲之,何如?”
維騮應道:“此勝算也,今端陽在邇,淝水龍舟,每年會於東關外餘廟之前,文武官弁多憑舟觀賞。鎮守都督火真,舊系燕王宿將,有萬夫不敵之勇,若得一刺客殺之,便可了當。那些文官,皆口占嗶書生,有何能爲?”僉都道:“可謂簡捷。但彼在舟中,焉能殺於十步之內?莫若棹一龍舟,到他大船之旁,則如揮囊取物耳。”維騏道:“有,有,有。先父同時戰死來垣之弟宋均,是個監生,家下多有善棹龍舟水手,小將親去說他,誼屬同仇,決可成功。待我三日不回,元帥即便發兵。事不宜遲。”
僉都大喜,乃命綽燕兒授以密計,同維騏先行。次命無戒扮作行腳僧,潛住城中,聽號炮聲,即斬關放進大兵。又命維駒、牛馬辛、鵬等,去到餘廟前接應綽燕兒,殺散岸上人衆,及彼來救護之兵,得便即搶城門。又命趙義領炮手十人,抄向郡西,望城東有自己旗號豎起,即逼城隅施放號炮。然後令馬維騮率領二千人馬北行,揚言進取朱仙鎮,屯淮河南岸,候示進止。分撥已定。黃昏時分,又密授彭岑。盧龍軍令,點起一千勇士,馬摘駕鈴,人披軟甲,一半挾火槍,一半跨利刃,只帶一餐糗糧,僉都親自率領,前往小峴山埋伏,去襲廬州府。
神不知,鬼不覺,拔寨起身。
時建文十六年五月四日之夜,龍舟已競戲三日矣。唯端午這日,二十四隻雙龍舟皆會於淝水合流之處,各官員及紳士的船,鱗鱗次次。總集在餘闕廟左右。兩岸上看的,若老若幼,若男若女,不可以數。時張鵬等三人擠在人叢裏,看龍舟來往,皆分五色,每舟各插小彩旗三十六面,大旗一柄在後爲纛,龍頭上有大人抱小童扮作符官,手執令字旗招展,也有就是大漢子執旗的。遙見綽燕兒在一白龍舟項上跨着,手執的紅鑲白綾令字小旗,左看右看的搖動。各龍舟皆有二十四個水手,劃開起來,真如無數蚊龍,爭鬥於旋渦激浪之內,楚地之勝觀也。
有詩爲證:淚羅千古投角黍,吳楚流傳若兒戲。
彩旗萬片卷晴霞,金鼓聲中人半醉。
只言魚腹吊冤魂,誰道龍頭生殺氣。
血光頃刻射空波,三閭一笑大快事。
凡坐着大船看龍舟頑耍,多有豪爽的,備着好酒百瓶,內不過盞許,活鵝活鴨各數十隻,賞給龍舟,多投向水中。各船水手,便行爭搶,一齊棹起,翻波跳浪而來,迴翔轉折,比旋風還快。趕得那些鵝鴨,只在湍流中亂滾,雖是活東西,用力要逃性命,倒容易拿獲。只這酒瓶,是件死物,趁着波走,浪頭一高,已不見影兒,浪頭落下,只露得小半個,又瓷器經水德滑,再也捉拿不祝有兩三個瓶兒打在火都督船邊,十來個龍舟直掉到那裏,綽燕兒坐的恰在前頭,見這個都督,打着一柄深沿黃羅傘,正在船頭虎皮交椅上坐着,燕兒見他船棱邊鐵鏈桁着一個大鐵錨,直落在水面上,乘着龍舟逼近時,就一手抓住鏈子,聳身一踊,恰好跳在交椅左側。幾個健丁還道是賣解,才吆喝時,早被綽燕兒連交椅砍翻,血光噴起,直濺人面。
說時遲,做時快,岸上馬維駒掣出雙鞭,牛馬辛驛、張鵬等,掣出雙斧、雙刀,一齊殺起。燕兒已躍上船頂,搶了根本篙,其端有鐵鉤及刃,如火撓樣式的,名曰挽手,望着定船的樁兒鉤定,飛身在岸上。回看各船的人,皆躲人艙內,岸上的人擁塞定了,奔走不迭。一時勢如山倒,墮河及踐死者無數。
燕兒招呼道:“百姓莫殺他,我們去幹正事。”隨向北先走,牛馬辛等一齊跟着,到株大白楊樹下,說:“我早看個路數在此。”把挽手靠在村旁邊,燕兒一溜而上。那樹向東挺出一條粗幹,幹頭分個小叉,劈對城堵,不過四五尺遠。他就掣起木篙,把鉤兒搭在脾脫之中,這邊安在丫叉之上,解根帶子拴,用手攀定樹枝,先站在篙上試試。他是走過廣西一指細的仙橋,這篙兒粗有數倍,不消說如履平地,只兩步跨過去了,早見無戒和尚已在那邊走來,向城上一望,說:“塵頭起處,不是俺大軍到了?”就在抽內取出旗號,抽過大篙,紮在梢上,豎立堵口。二人飛奔東關。聽得號炮震天而起,城內城外都驚得魂喪魄褫。有幾個守門軍士,因各官員未曾進來,不敢閉門,剛在那裏探望,被無戒大喝一聲,飛起銅錘盡行打死。張鵬、牛馬辛、馬維駒三人,看燕兒才上城頭,便飛步搶至東關,與無戒合作一處,佔住城門。
不移時,僉都軍馬已到,只帶二百名進城,餘八百名,令維駒、牛馬辛、張鵬、彭岑四將,各令二百,在四關外捉拿逃走官員。反閉了城門,令自己軍士分頭嚴守,以防賊人竊人。
然後到府堂坐定,收取庫帑冊籍,一面出示諭吊伐之意,以安百姓。有一千總及典史,面縛叩降,金都問:“汝二人何個出看龍丹?‘”齊稟道:“快活事情,原是大僚做的,我等麼麇微員,只有看守城池,那敢學他。”又問:“文武官弁,那個清正,那個貪惡?”典史稟道:“太守張得,爲建文皇帝黜逐,後來永樂起用的,知縣陳永則,是陳瑄的竈養小廝,通判田納海,系番人之子,冒姓田氏。均屬孬官,自有公論。”千總稟道:“都督火真,適聞已經伏誅,其參將遊擊守備,皆系平人,不能爲善爲惡的。”僉都道:“汝二人言語,不直不隱,足見居心。”問典史,名金莊,即署爲合肥知縣。千總名王弼,即署爲滁州守將。不消說是意外之喜,叩謝而去。
剛晚時,牛馬辛獲了陳永則,彭岑捉了田納海,馬維駒。
張鵬殺了張得,並幾個武弁,各獻首級。僉都訊問田納海,娶娼婦爲妻,招盜賊爲僕,詐害富戶,婪贓萬金,又性惡讀書人,曾取一庠生所做文字,投諸溷廁以辱之。景僉都大怒,令以四條繩索縛其手足、兩大拇指,首昂腳低,向天吊於庭下。令將豬犬牛羊等糞,捏作小九,抉開其口,以馬溺灌下。日每三次,五日而斃,棄之糞窖。陳永則罪止貪婪,髡爲城旦。即發令箭,提回北去軍馬。署馬維騮爲廬郡太守,宋均爲滁州知州,馬維騏爲本郡城守副將,維駒爲先鋒使,無戒和尚爲五營教習槍棒大師。具表奏聞實授,並捷報於兩軍師,不在話下。且演下回。第六十四 方學士片言折七令 鐵先生一札服諸官
前者兩軍師同出濟南,率兵分道南征。如今淮、揚、廬三郡皆平,高軍師之事已經完局,該說到呂軍師兵下河南了。雖然在這回敘起,要知呂師貞之取歸德,返在咸寧將拔淮安之前,咸寧之克廣陵,卻在師貞既取開封以後。至景星之下廬州,呂軍師已兵下河南府矣。當師貞駐紮袞州時,原先令學士方以一潛入歸郡,去掉蘇張之舌,未煩一卒,未驅一騎,竟成大功,易如反掌的,試聽道來。
那時方學士仍舊戴了黃冠,改作道裝,行至交界處所,不見有一個人守汛,笑道:“想是大兵來,盤詰不得,索性撤了。”
迤邐來到東關,望見城頭黃蓋飄揚,城門緊閉,知是太守在城樓上。遂大叫道:“方外以一道人,系太守公至戚,千里遠來,煩爲通報。”守門兵士只當不聽見,學士大聲連叫三五遍,太守聽得了,便喚門卒查問,卻傳失了兩字,稟說是方一道人。
太守沉思一會,分付先請人署。
原來歸德府知府姓軒,名伯昂,自少雅慕方孝孺,又從未相會,只是心下私淑,所以方經做克郡太守時,彼此暗相交洽,雖也未曾睹面,卻曉得方經表字以一,曾戴黃冠,就猜他去了個以字,卻也正合着機彀。當下回轎到官衙,見那道人坐在穿堂側舍。伯昂進署,即着人請人內書房,便下個隱語問道:“昔日爲陰官署中道士,今日做陽官署中道士了。”以一答道:“前後一人,陰陽一理。”伯昂已是無疑,只行個常禮,屏去從人,彼此先致了夙慕之意。以一開言道:“軍師知弟與太守公神交,特地頓兵袞郡,先令請命。”伯昂應道:“弟原要做件非常之事,所以立願要交非常之友。而今學士公駕臨,是造就也。待我再請兩位同心者來相會。”就走向裏邊,拉着兩人同步出來,一個年艾的,形容清古,眉目疏朗,一個年甫弱冠,生得修眉細眼,頎而瘦勁。與以一次第相見,伯昂代言道:“此位錢先生諱芹,從蘇郡守姚公起義,爲行軍祭酒,當中途變起,先生返微服入京,得脫於難,與弟也是神交,輾轉而至此。”又指少年道:“此位姓侯,名玘,是侯大司寇諱泰之孫。司寇殉難之日,年止四齡,弟忝爲公門下士,幸得保孤至於今日。”以一稱讚道:“漢李善撫孤之事,千古無雙,今不得專美於前矣。
尤可喜者,司寇之夫人曾氏,爲帝師所救,現在濟南。即日祖母孫兒,相逢於萬死一生之處,又是千古至奇之事。“伯昂道:”有是哉?“以一又道:”未也。尚有姚公之子名襄,久受御史監軍之職,爲呂軍師器識,錢先生見之,如見姚公,亦大快事。“此時錢芹喜極,不禁鼓掌,侯玘喜極,返覺眼中含淚。
以一隨向伯昂道:“俟見軍師,侯世兄先去覲省今祖母,何如?”
侯玘方笑逐顏開,躬立致謝。
伯昂與錢芹齊問:“聞得攻取淮揚又有高軍師,畢竟是誰爲政?”以一應道:“呂軍師天下才也,靜如山嶽,動若雷霆,一技之長必拔,片言之善必錄,人人樂爲致死。高軍師舊系鐵公參軍,呂軍師薦其才,特拜亞軍師之職,亦猶諸葛之與公瑾,略差一着耳。今我四人既屬一家,無庸說到歸降二字,竟寫個柬帖,去迎請軍師駕臨罷。”伯昂道:“還有微礙。郡轄一州八縣,唯商邑令素有意氣,睢州由人主張,自能遵從。其外七邑,也有曲謹不通,也有迂腐乖張、暴戾自用的,須侃侃鑿鑿,折得倒他,方能濟事。數日內是賤辰,必然藉此來議軍事,弟即呼學士爲仙師,大家一會,那時全仗懸河之舌。”以一道:“不順者移兵討之,如風鼓籜。今以太守公之屬員,不忍見其狼籍,當勉從鈞諭。”伯昂隨命擺上酒餚,痛飲達旦。
未幾,闔屬官員次第來到郡城,伯昂宴於內堂,請出錢芹、方經相陪,曰:“錢先生爲社中畏友,方仙師爲塵外素交,皆所心契。”各官見二人品格不凡,各致欽慕之意,說了些閒話,方議論到軍事。伯昂道:“聞得向來敵兵,只攻府而不攻州縣,府城拔而州縣未有不下者,則此郡當先受兵。列公有何良策,爲同舟之助?”睢州道:“我等屬員,唯”聽大人鈞命。“拓令道:”不然。官有大小,守土則無以異,似應各自努力。“虞令道:”聖人有云:吾從衆。還須酌議和同爲妙。“鹿令道:”以卑末之見,莫若各練鄉勇,謹守城池,再向省會請兵來援,縱有差跌,亦稍盡臣子之誼。“商令道:”敵人起義以來,奄有中土,王師幾經覆沒。戰固不能,守亦難言,要完臣節,唯有身殉。“伯昂故意大讚道:”此議爲正。“
以—道:“貧道自終南山望氣而來,知此土有異人。謬承太守公見留,延攬一番,得晤列公,可許貧道略獻芻蕘?”商令與睢牧齊聲道:“諸葛武侯尚須集進思,廣忠益,何況其下。
願聞尊旨。“以一道:”貧道聞殉國難者謂之忠,不聞殉賊難者亦謂之忠也。孔悝之難,子路死焉,夫子非之。子羔去焉,夫子予之。孝康爲高皇帝之儲君,建文爲孝康皇帝之元子,高皇告於天而立之,是爲天子。我不知燕王爲何人所立乎?操兵人殿之時,總是一班逆黨奸臣,擁戴稱尊。律以《春秋》,名曰國賊。不知列公何以親賊而仇帝也!“說未竟,鹿令接口道:”當今爲高皇之子,敢雲賊耶?“以一應道:”賊尚有二種,如陳友諒、張士誠輩,圖王不成,乃是草莽之賊。這個賊字,還屬浮泛,所以其下殉節者,雖不得謂之忠,亦得爲颶尺之義。
若王莽、朱溫、侯景之徒,謂之篡弒之賊,這個賊字方是真切。
而今燕王稱兵犯闕,乘輿顛覆,國後灰燼,何以異此!適才商侯‘敵人起義’這句話,甚有合於人心。夫既知彼之爲義,則此之爲不義,又何待言哉?“衆皆相顧錯愕。
伯昂假意說道:“仙師之論,嚴若《春秋》,但恨當日見義不明,失身至此,猶之貞女而嫁爲盜婦,自當從一而終,何敢言及再釀耶?”以一道:“此喻固妙,然君臣與夫婦,到底是兩樣。女子之節,唯以此身爲重,故無二義。若臣子之節,要當權其重輕,衡其大小,古人有棄暗投明,反邪歸正者,如王陵、馬援、魏微、李世前諸公,安得不謂之明良大臣乎?”考令問道:“當今以一旅之師,不四年而得天下,非真命,其能若是?濟南起兵,已歷十餘載,僅有齊地,徒稱建文年號,恐事之不立,依附者終不免爲後世笑。仙師既能望氣,必知其數,可得聞其大略與?”以一毅色而答道:“嵩岱之靈,淮濟之氣,鬱鬱蔥蔥三十年矣。自中州之氣王而南北皆衰,應在女真人御世。今者不自稱尊,崇奉故主,返爲拗數,然而千古大倫於是乎立,忠臣義士之氣於是乎充塞天地。雖聖賢作爲,不過如斯。
若彼自建國都,自稱年號,即日真主,自然不可附之。鐵兵部書高皇神主懸於城堵,燕逆尚不敢攻擊,而況建文已立,宮殿設有聖容,天威赫赫,豈可與之抗衡乎?以愚觀之,彼之謀臣勇將,皆上應列宿,若欲囊括宇內,反掌間耳。乃按兵十年,訪求行在,原其心跡,一朝復辟,則四海不勞而定。猶之乎家主罹難出亡,華堂大廈悉爲庶孽所據,但使家主人室,庶孽何所容其身乎?聞得目下用兵於河南淮北,是便於迎故主也。“
錢芹道:“未識人倫,焉知天道。草茅庶民望建文復位,不啻大旱之望雲一霓,豈有賢人君子,而返細人之不若哉?”鹿令勃然變色道:“物各有主,我輩中有科名官爵出自當今者,安可一例而論?”以一大笑道:“豈列公之祖與父,亦皆爲燕王之臣子耶?受高皇之恩,而盡忠於聖子神孫,即所以上報高皇在天之靈也。夫既不知祖父,亦何有於君哉?我乃世外之人,全無干涉,而娓娓言忠言義,不亦可笑!”商令瞿然而向伯昂道:“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我輩自可各行其志,不審大人高見若何?”伯昂厲聲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並鴻毛之不若,雖匹夫亦不爲也。”
時各官員嘿然心許,唯鹿令、柘令,外貌雖似倔強,其實氣餒心動,貪生怕死,尚在相對遲疑。商令又發言道:“要生則生,要死則死,慎勿處於兩歧,致貽後悔。”伯昂微微冷笑道:“且請錢先生繕起降書,如有異路者,彼以彼爲忠,我以我爲義,不須畫押,從此分散。”錢先生更不推辭,立時授筆草就。書雲:忠爲立身之本,義乃經國之用。秉於方寸之中,塞諸兩儀之外。某等雖仕出新君,心存故主,聊借一郡以潛蹤,愛望六師而託命。向傳定鼎濟南,禁殿嵩呼開日月;茲瞻建牙袞石。
羽林雷動肅貌貅。簞食來迎,十萬人心如一;鼙聲至止,三千士氣無雙。雍雍乎鶴氅綸巾,快睹武侯氣象。兢兢然執矢負弩,幸憐太守庸材。合屬傾心,羣僚泥首。
軒太守看過,讚了幾句,送於各屬員。朽、鹿二令,目視同僚一回,忽發聲道:“似此降書,不卑不污,古所未有。”便舉手向錢芹稱謝道:“大爲我等生色。”商令笑說道:“兩公亦服,真可謂一紙書,賢於十萬師也。”於是自太守起,次第署名,其同知缺員,通判公出外,餘經、校、丞、簿等官,皆爲填注,隨差佐貳兩員,迅赴袞州迎請王師。
數日間,報說軍師已至夏邑境上,軒太守率令各官,直到虞城地面,排班跪接。呂軍師下輿,親自扶起。伯昂喜出意外,呈上府庫冊籍,先自辭回。軍師到了歸德,兵馬盡屯城外,只帶劉超、姚襄二將,三十騎進城,徑人府署內堂。方以一已易官服,先來施禮,軍師道:“學士與軒公,可謂不負數十年之神交。”太守道:“職內疚猶存,外慚難滌,何敢當軍師獎養。”
隨引錢芹、侯玘前謁,代陳始末。姚襄聞說是父親勤王舊友,揮淚再拜,互致殷勤。太守設樂宴享,名罄衷曲。
越日,鐵都御史率領大隊軍馬皆到,伯昂迎人公館,邀請諸將,犒賞軍士,無不合宜。時各屬錢糧,伯昂早已提解,夠支半年兵餉。軍師大喜,隨會集諸文武,商議進取汴郡之策。
伯昂進言道:“開封南北憑河,唯東面可攻,由睢水而渡,不三百里直薄城隅。此地轉餉亦易。”錢芹道:“彼聞已下歸德,必憑睢水而立寨,以扼我之渡,莫若先取汝寧,由上蔡扶溝,至中牟渡河,攻其不備何如?”軍師道:“二公之策,可以合用。請先生冠吾冠,衣吾衣,坐我車,建我旗,假我軍師,與鐵都憲率軍至睢水,相機爭持。勝則長驅直進,彼必退守陳留,悉力守禦。我則別引一師,南下毫州,取道拓城,沿河而走洧氏,從中牟渡河,徑襲城之西隅,可唾手而下也。臨期尚有祕策,更當遣人知會。”衆皆大服。乃自草奏,特薦軒伯昂爲開、歸兩郡巡道,暫攝府事,錢芹爲方外司馬監軍事,侯玘爲庶士,同方學士先行詣闕覆命。這纔是舌劍脣槍,只片言,降服了一州八縣,更有那潛兵鏖戰,剛半夜,平定了中土神州。請看次序衍下。第六十五回 兩猿臂箭賭一雄州 一虎兒刀劈兩奴賊
呂軍師總統王師,共上將十四員,鐵騎三千,步卒二千,馬軍一萬,足六師之數。當下分撥一半軍士,並將住郭開山、俞如海、宋義、餘慶、孫剪、莊次蹻、葛纘、謝勇人員,命鐵都御史統領,錢芹充作軍師,由睢水進攻開封府。自己易了戎裝,統領劉虎兒、阿蠻兒、姚襄、賓鐵兒、曾彪、楚由基等,東下毫州。以劉虎兒住中軍,楚由基任先鋒,沈珂爲合後,阿蠻兒等分作左右前後,仍依七星營制,次第進發。
卻說淮北自洪武定製,原設總兵官一員。從何福敗道之後,燕王因淮南有童俊屯守,就命他兼轄淮北,止留壽州副將爲防汛。其人姓楚,名寶。大同人氏,能挽勁弓,百發百中,號小由基,年已六旬以外,遂自稱爲老由基。有家丁二人,一姓計名高,立心險鷙,因他嘴舌害人,叫做餓鷹嘴;一姓章名魯,是個風臀,叫做章酣兔子,皆傳授他的箭法,亦能輪動大刀,是楚寶最得意的心腹,亳州也是他汛地,聞知歸德府已降,就率領都司守備等官,並計、章二丁,精兵三千,善射手一千六百名,前來亳州屯紮,以防侵略。
楚由基前部到時,距城三十餘里,望見立有營寨,遂擺開人馬,出陣搦戰。楚寶早已探知,戎裝結束,預備廝殺。軍士吶聲喊,大開營門。認旗上寫得分明,七個大金字,是“猿臂將軍老由基”。楚寶看來將,認旗上,亦是七個大字“先鋒猿臂將軍楚”。遂喝問道:“汝是何方小子,敢稱猿臂將軍?”楚由基大笑:“你這老賊,有何本領,敢盜襲我旗號,壞我名色?”
楚寶罵道:“我有百步穿楊之技,名震邊疆,誰不欽服。汝乃黃口孺子,反說我盜襲你的,豈不可羞可恥!”由基應道:“只我姓楚名由基,天下焉得有第二個?汝今降於燕賊,辱沒我忠臣義士,我拿住你碎屍萬段。”就挺手中槍,直取楚寶。楚寶拍馬來迎,戰有二十回合,敵不住由基,恐敗了下去,喪了一輩子聲名,乃逼住槍大喝道:“且往,你既叫楚由基,又稱猿臂將軍,敢與我賭射麼?”由基笑道:“我若一槍結果了你,是欺你年老,不算英雄。正要與你在三軍面前,賭一賭射箭,好教人知道沒有第二個猿臂將軍。”楚寶咬牙切齒,說:“你莫浪誇,不是白賭的,我若輸了,就將詫州地方送給你,你輸了卻怎的?”由基道:“割了我的頭去。”楚寶道:“你頭值得甚麼?”由基道:“我這顆頭內,盛着的是千古流芳,忠臣孝之子血,豈比你這個賊頭,僅堪喂犬豕的麼?”楚寶滿面羞慚,勉強喝道:“口說無憑,須要你主將來立下軍令,方與你賭。”
楚由基道:“好胡說。只我是先鋒主將,要立便立。你既將詫州爲賭,也須立個印信文契,我看你這老賊奸狡,輸了時好歹混賴。”楚寶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誰似你小廝信嘴亂道。今日晚了,明日與你賭。既說定了,體得夜間弄個賊智,來劫營寨,不是好漢。”由基道:“我們堂堂王師,豈肯行此不信,你莫驚破賊膽。”於是各回本營。
次日清晨,大軍已到,由基將前項情由稟上軍師。軍師大喜道:“料將軍斷不弱似他,便賭何害,也省卻戰爭一常”劉虎兒道:“不知有人與我比刀沒有。”軍師道:“一勝一敗,必有不平,就是汝比刀時候。”於是齊出陣前,軍師居中,諸將在左右,一字兒分開。燕陣上楚寶好生喫驚,爲什麼呢?遙見那:旗分五色,飄搖動龜蛇龍鳳之形;纛建一竿,蘊藏着雷電風雲之氣。雄雄赳赳,排着上將六員,似分來雲臺到宿;矯矯猙猙,嘶來戰馬千聲,直透上雁門斜月。馬軍是關西大漢,步卒系山立健兒。爲甚的鼙鼓無聲,且看他弓矢賭命。
楚寶心中自忖,早是講過較射,不與他戰鬥,兀的如何殺得過?便大聲叫道:“昨日說過的,敢來較量?”由基道:“我已押下令狀在此,快些將你賭的詫州印文來看。”楚寶道:“有。
還有一說,我贏了須要退兵,永不許犯我邊界。“軍師道:”這話料得是。“即令添入狀內,交看已畢,一併封了,繫於長矛之上,立在戰場正中。
楚寶便令小卒取出兩輛小月叉,叉上是打成彎彎的鐵槽兒,又兩片小鼓皮,皮中間朱畫圓圓的紅心兒,僅如錢大,用兩層生牛皮縫就,堅實不過,也只有碗口大校將來安放在叉口上,落人槽內,周圍幾緊緊含着,又有鐵鈕釦祝是楚寶向來以此爲較射之用的。將此兩叉,皆立於百步之外,向由基道:“三箭皆中紅心者爲勝。”由基道:“若挨着紅心邊兒,不在正中,也要算輸的。”楚寶道:“箭鏃半在紅心,半在皮上,也要算輸,何況挨着?但我們既賭箭,就有輸贏,總不許暗算。”
軍師道:“暗算者,與賊盜何異?不必說得。”
於是二將下馬,走向畫的步限界上,齊身站立,問誰先射,軍師傳令道:“較射無須揖讓,請齒尊者先。”楚寶隨搭上箭,扣滿弓,覷的較清,直曲心,軍中大擂起鼓來,齊聲喝采。楚由基卻氣閒神靜,不慌不忙,輕輕的搭上箭,扯滿弓,颼颼一聲,也直透紅心。兩陣上將率喝采之聲,可震山嶽。擂鼓方畢,又射二箭三箭,皆是中的,獨楚寶第三箭,離卻紅心約止半分,由基的三箭,恰如個品字,正正攢在紅心中間。由基道:“是你輸了,饒你老命,快快送我詫州來。”劉虎兒等皆笑話他道:“你口出大言,如今待怎麼?”
楚寶氣得目睜口呆,嚷道:“由基百步穿楊,敢與我賭射楊枝麼?”由基道:“好,好。就來。我知道你還不心服。”令軍士折取硬楊校二根,也釘在百步之外。楚寶道:“這次讓你先射。”由基道:“薦先了。”弓弦才響,箭已貫在楊校中間。
楚寶呆了一呆,先前輸了一箭,已自奪氣,如今見由基中得甚巧,心肉跳了兩跳,就有些拿不穩了。假意把箭來掉幾掉,換了一枝,定着神兒,弓開箭發,恰在楊枝邊擦過,把技上的皮擦去了寸許。王師陣上胡盧大笑,都罵他“老強鬼”。楚寶一時羞忿,即拔劍自刎而死。有詩讚曰:一時竟有兩由基,勝負雖分並足奇。
直得拋弓輕自死,威名猶壓射鵰兒。
計、章二奴見主兒死了,怒從心起,惡向膽生,欺着楚由基手無軍器,各舉起大刀,如旋風般滾將來。由基正要送他兩箭,早有劉虎兒一騎馬,從刺斜裏截上,二賊見來得兇猛,只得一齊迎敵。才交手時,虎兒使出神威,偃月刀從頂門劈下,章魯如何能招架?刀光過處,藕披頭削去半個身子。計高嚇得骨軟筋酥,轉眼時,一股熱血噴空,攔腰剁作兩段。衆將士遂爭先要端他營寨,軍師止住,命姚襄宣令道:“你主將雖經賭下詫州,我卻要衆人心服,然後進齲如有敢戰者來戰,有願降者來降,若要四散回家,亦各從爾等之便。”燕軍聽了,歡聲雷動,卸甲投降,唯有楚寶家了百人逸去。
軍師安撫了降兵,召由基諭道:“我看楚寶射法,與爾正是敵手,只因老而倔強,猶用少時之硬弓,到第三箭上,略覺面赤手顫,所以差了分毫。若略換軟些的弓,正自難贏。落後再射楊校,我看他忿恚已極,必至失準,然猶能射中枝傍,豈非老手,除卻這人,那有與君較量得的。爾宜收葬其屍,表石於墓,設酒祭奠,以彰憐情之意。”由基道:“小將亦有此心。”
—一遵令,自去行事。
那時毫州知州,早已率領土民,焚香頂禮,出郭來迎。軍師止帶數騎人城,查點倉庫,隨後出屯郊外。真個耕不改轍,市不易肆。各州縣皆望風而附,止宿州、泗州、懷遠。靈壁,附近鳳陽府者未降。軍師謂姚襄、沈珂道:“中都陵寢所在,不可驚擾。爾兩人爲我持檄,各帶三百鐵騎,諭下鳳陽,並所屬未附諸處,以通淮南之路。”
二將去後,呂軍師夜坐帳中,看黃石公素書,忽燭焰一爆,火煤直濺額角,暗叱道:“今夕當有刺客。”顧虎兒在側,遂密傳號令,令扎一草人,堰臥於帳,覆以錦被,四面暗伏撓鉤套索刀斧手,退人後營靜候。剛及三更,黑影中一人,不知從何而來,手執利刃,飛奔帳前,將錦被與草人,直刺個透。虎兒躍出,大喝:“好刺賊。”軍中吶聲喊,火把齊明,刀斧手擁上,剁作肉泥。撓鉤手又於營外拿獲一賊。軍師升座訊問,叫做楚角,是楚寶的兒子,自幼習學飛檐走壁的本事。那行刺的叫小檮杌,是楚寶的養子。軍師道:“楚角雖然可殺,但爲伊父報怨,豈忍又殺其子。”即令縱之使去。諸將皆請曰:“壽州尚有燕兵拒守,且楚寶部下亦多未服,令軍師釋放楚角,似乎縱虎還山,焉保他竟不負恩。而且新降燕土內,容有彼之黨羽,又在暗中潛圖內變,亦未可知。似宜先定壽州,覆其巢穴,庶絕後患。”軍師笑曰:“無楚寶,是無壽州,其他將弁又何能爲”至於新降之卒,皆出其本懷,非逼之所致,我推誠置腹,自然感動。若我先存疑心,則彼亦將有異志。所以光武有云:“令反側子自安。‘且壽州在於淮西,非目今之急務,唯穎州爲人對之要路,我當先取之。來歲立春,在上元后一日,黃河之冰,尚可走馬。我從通、許而達官渡,但襲開封府之西南,出其不意,可以席捲而得。今已歲暮,若移兵去定壽州,路既紆迴,往返必不能及。”諸將大服。忽綽燕兒奉高軍師命,飛報淮安大捷。軍師喜曰:“我正有用汝處。”遂授以密語,令即起程,潛赴河南開封府,至期依計而行。
時姚襄、沈珂皆已略定宿、泗二州,懷、靈二縣,並鳳陽郡守降表,及府庫冊籍,回來繳令。軍師道:“機會已到,來得正好。”隨付沈珂錦函一封,又口授三條祕策,前赴睢水鐵元帥軍前,如此如此,開函次第行事。又令姚襄持檄前往穎州,自統請將隨後而進。一路上殘雪初霽,草枯沙軟,馬驕弓勁,正好打圍行樂。軍師信口吟七律一章,以示請將,雲:十年高臥習兵機,今與諸君獵一圍。
風起雕弓羣獸竄,雪隨驕馬萬山飛。
渴來倚劍先餐血,醉後行廚更炙肥。
刁斗無聲人士肅,行間許我詠詩歸。
將次穎州界上,姚襄早已率領着州牧,並佐貳屬員,與紳士人等,跪迎道左。軍師大悅,即命軍校扶起,受了倉庫冊籍,慰諭一番,仍令原官如故,也不進城,屯兵於穎水焦破之間,以度新春。將佐皆雅歌投壺,軍士多投石超距。呂軍師忽下令曰:“馬步軍兵,悉付由基將軍統領,屯駐此地。諸將與鐵騎三千,即於今夕隨我而行。”真個動着風飈,神鬼莫測其狀;卷如煙霧,鳥獸不見其蹤。且看下回何如。第六十六回 譚都督夾睢水立重營鐵元帥焚浮橋破勍敵
前回鐵鼎任作元帥,錢芹任作軍師,進取開封府,而今呂軍師潛行,又襲取何處?雖經屢次說明,料看書者不能記憶,試聽次敘演來。
且說開封府,是中原第一有名的大郡,燕王添設三萬雄兵,命新寧伯譚忠爲都督,徐安爲都閫,劉保爲副將,華聚爲參將,遊擊、守備、千總共三十餘員。譚忠又有家將二名,一閻細狼,一張黑胖驢,是招附的鹽徒。其文官布政司姓蹇,名諤,乃吏部尚書蹇義之子。守道吳濊,是學士吳溥之弟。按察司郭資,原系北平參議,降燕。巡道胡儼,原系桐城縣令,建文行取至京迎附燕王者。總是貪殘害民的叛黨。聞得濟南起兵,來取中州,羽報日以警亟,文武會齊商議。那蹇諤諢名蹇風子,動不動嚴刑酷罰,把人性命當作兒戲,士民畏之如虎,當下先開口道:“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朝,今就在出力的時候,也分不得什麼文武,就是我也上陣殺他一兩常如有畏刀避箭的,拿他來下入囚牢,請旨發落。”衆官明知蹇諤酒色之徒,故意妝幌子說着大話。誰敢去挺撞半句。譚都督道:“若得文官都肯齊心協力。何愁敵寇。目下自然是我們武將去衝鋒,不消說的。
但敵人素有詭計,各處攻城略地,總是先藏着內應,以致敗壞。
而今守城也是難事,不知誰可保得?“蹇風子忙應道:”都在我。不拘文武,有不遵令者,即以軍法從事。“譚忠道:”方伯表率百官,孰敢不遵。倘或自己差誤,卻怎處?“要知道蹇風子都是一派奸詐之語,料道沒人與他抗衡,有功歸之於己,有罪卸之於人。不期譚忠這句話,竟如劈心一拳,打了個掙,紫着臉皮支吾道:”你屬下武弁,真若聽我指麾,焉得有誤?“
譚忠道:“這容易。”便回顧徐安道:“汝督率遊守千把十員,人馬六千,緊守城池。凡有舉動,皆須稟命方伯而行。”遂點起二萬四千雄兵,令華聚爲先鋒,劉保爲次隊,自與家將押後,分作三隊而進。各官皆餞別於夷門之外。但見:旗影分行,鼓聲按點。未遇敵,威風赳赳;將臨陣,魂膽搖遙刀叉劍戟,爭誇日月齊輝,方寫旐旌旄,漫逞風雲失色。彼舉一觴,則贊大都督,當日元勳成百戰;此進一爵,則期諸將士,今朝偉伐樹千秋。
譚忠等下馬飲了三杯,取道陳留而進。行次瞧水,早有探馬飛報,敵兵旦晚便至。先鋒華聚不敢擅渡,稟請進止。譚忠看了地勢,謂諸將道:“兵法:立寨須左山陵而右原澤。今處平衍之地,而水亙於前,則宜距水結營,俟敵人半渡以擊之。
但此水湍溜,既無舟楫,彼若欲渡,必走上流。然又恐我返渡河,掩擊其後,彼決不敢遠涉。今若距水而陣,固是堅守之道,豈不示之以怯?若渡河結營,則強敵在前,橫流在後,又進退無據。莫若搭起五座浮橋,各分一半人馬,夾河創立營寨,既可以戰,又可以守,我先據險以待,不必迎向前去。“部下齊稱都督勝算。於是令華聚、劉保渡水安營,自與家將距水結寨,隔岸峙立,一呼而應。浮橋處所,仍着將員把守。
安置甫畢,濟南王師前鋒郭開山、愈如海兵馬早到,見燕師立陣嚴整,愈如海道:“彼衆我寡,且俟元帥到來,商議進敵之策。”郭開山呵呵大笑道:“君何怯也!”元帥以我二人勇敢,故令先行交戰,若畏首畏尾,豈不貽笑於同列?汝看我先斬他一將,折其銳氣。“即縱坐下鐵驪馬,輪動手中金蘸斧,出陣搦戰。時譚忠已經渡河在前營,見敵兵不過二千,遂下令大開營門,問左右誰能先擒此賊,華聚應聲出馬,戰有二十回合,劉保出陣助戰。愈如海令軍士射住陣腳,挺手中槍來取劉保。兩對兒如走馬燈一般,往往來來,在征塵影裏,互逞武藝。
鬥有多時,譚忠道:“如此斯文戰法,何能取勝。”鞭梢一指,左右各將弁,就掩殺過去,自己援桴而鼓,大張威勢。郭、俞二將縱有三頭六臂,如何能敵,只得敗下陣去。譚忠在將臺擂鼓愈亟,燕軍如旋風般卷將過來,都是久在戎行的,饒有銳氣,而又多卻數倍,勢若山嶽震壓。王師站立不定,且戰且走,退有二十里。幸左營孫翦先來接應,燕師方斂兵而去。
譚忠勝了一陣,意氣揚揚,笑謂諸將道:“敵人今已喪膽,我乘夜去劫他一寨。殺個盡絕,也顯得我累世元勳。”二更以後,馬摘鈴,人銜枚,直到王師寨前。聽鼓聲時已交四更,燕兵吶喊一聲,拔開鹿角,黑影裏殺將入去。真個郭開山等不曾提備,幸得軍士多已睡醒,一轂轤爬起來,只辦着逃命,奔走不及,被殺傷者差不多三停之一。
又退走二十餘里,鐵元帥大軍已到,郭開山等背剪綁縛,向轅門請罪。鐵元帥問了致敗情由,顧謂諸將道:“軍法應斬。
但彼先人皆沒於王事,我則奚忍?“錢芹以目示意,故作怒容道:”王法無私,豈可曲徇!“喝令斬訖報來。諸將誤認作真,皆爲請求。令再進戰,將功折罪。”錢芹道:“如此敗將,適足玷辱王師,斷不再用。”立命裝入囚車,俟明晨解闕正法。
當夜錢芹與鐵元帥定了計策,隨請開山、如海至中軍帳密語道:“我今要如此如此,未審二位將軍意下若何?”開山道:“有失軍機,理應正法,今反令小將等立功,乃意外萬幸也。”
於是密令心腹小卒,到戰場上取兩顆雄壯的首級,懸之高竿,榜曰:“敗將示衆。”又令孫翦帶了葛纘、謝勇,扮作家丁,覷個方便,前去詐降,只看天寒河凍,浮橋火起。就在燕軍中乘機取事,若外面殺進來時,便爲內應。鐵元帥道:“何不賺彼來劫寨,然後燒斷浮橋,絕其歸路,使他片甲不返?”錢芹道:“更好。但恐河凍未堅,難以期日。”鐵元帥道:“是日以鳥槍打營後大樹頂老鴉爲號,何如?”錢芹道:“這個暗號,可謂神鬼莫測。孫將軍誘他劫寨時,須爲彼引導,但留葛、謝二將軍在彼營中照應便了。”一面令人互相傳說:郭、愈二將,因在囚車內辱罵軍師,以致梟首。一面進兵,相距敵人二十里下寨。又令人四布訛言,說軍師因怒得病,兩日好生利害。乃按兵不動,“堅壁以守。燕將日來搦戰,總置不採,任他百般辱罵,亦若罔聞。
諸將都要進擊營壘,譚忠心下懷疑未決。忽於是夜,伏路小卒拿解三個人來,一個將官模樣,兩個像是僕從。譚忠喝問:“你有多大膽子,敢來做細作?”孫翦道:“我是濟南有名的大將,叫做孫翦,怎來做細作?前日我們兩個先鋒敗走,後來接應廝殺的就是我。如今先鋒首級梟示營門。幸得我的頭還在,所以黑夜冒昧來此。”隨顧謂二僕:“我說是不信的,到不如大家死了的好。”譚忠道:“你且說來。哄得別人,哄不得我。”
孫翦道:“不過死得不值錢,所以逃命,還哄誰哩?我與都督說,兩個先鋒與我,總算失機,同在囚車之內,原不敢殺我們,要解濟南的。只爲郭、愈二人怨望,傷觸了那軍師,以致激怒斬首。軍師就氣出病來。有人說我也曾背罵軍師,正是氣上加氣,也要殺我。虧這兩個心腹家丁,開了囚車同逃來的。如今沒路可去了,倘都督不容,我等就死於此處,尚可免梟首極刑。”
譚忠了這些話頭,與兩日探聽的不差半點,由不得不信,就請來坐了,問:“汝父親爲誰?”孫翦道:“是孫泰,不過陣亡的,並非殉難。”又問:“你因何在妖寇處做了將官?”應道:“就是這兩個先鋒,他父親都封侯爵,因今上不許他二人承襲,心上恨不過,連我也被他二人糾合來了。如今只落梟得好首級。
我乃是一時愚昧,比不得他們有仇有忿的。“譚忠大喜,隨問:”那軍師多少年紀?病得怎麼樣?“應道:”已有六旬,這病有些不穩,目今天氣嚴寒,只怕要退兵了。“譚忠道:”既如此,我選將去追殺他。“孫翦道:”他若退兵,必有埋伏,不可造次。
莫若出其不意。黑夜殺他個片甲不返。小將情願當先引路。“
譚忠道:“幾時可去?”應道:“只要每日辱罵,自然病上加病,方可一戰了當他。”
譚忠遂待孫翦以上賓,孫翦也就領着燕兵,到陣前唾罵道:“賊軍師,敢出來與我戰三合麼?”鐵芹憑高一望,孫翦指着又罵,只見軍師望後便倒。不期營後樹上老鴉大噪起來,隨有軍士打了一槍,羣鴉盤旋於營上,只片刻,四散飛去。譚忠握孫翦之臂笑道:“此乃寇滅之兆,我今夜即發兵,克成大勳,當與將軍共之。”於是命酒與孫翦及諸將共飲。起更之後,即發軍令,劉保與華聚領馬兵三千爲前隊,自與孫翦、閻細狼領馬步五千爲後應,令張黑胖驢緊守後營。孫翦紿之道:“睢水已凍,恐怕賊人偷渡,莫若緊守前營,方能截他來路。”譚忠道:“說得是。”隨問:“你帶來兩個人,有些材技沒有?”孫翦指着葛纘道:“這是識幾個字,爲我記帳的。”指着謝勇道:“他是個廚人,給我烹皰的。我有兩個有些武藝的,因要解京,都被他們禁住了,哪個能到囚車跟前來放我呢?”譚忠越發深信不疑,就着黑胖驢隨從過河,嚴守前營。
時甫二更,劉保、華聚點兵先行,孫翦又請道:“小將初到無功,願爲前驅。”譚忠道:“既如此,我同你與華聚在先,命劉保與閻細狼在後便了。”這總是孫翦要賺他入營,好結果他性命的意思。三更前後,已到王師營門,靜悄悄寂無人聲。
衆軍吶一聲喊,砍寨直入,恰是個空的。譚忠亟叫:“中了賊計。”孫翦在後心一槍刺去,也是命不該死,正有管纛的林守備,在黑地裏撞過來,中着他左肋而死。華聚揮軍亟退時,四圍伏兵盡起,火把無數,殺入寨來,大叫:“不要放走了譚忠!”
嚇得魂飛魄喪,左衝右突,不能得出。看看手下將士,殺得七零八落。劉閻二人知主將被圍在寨內,拼命衝殺進來,譚忠、華聚乘勢殺出,背後孫翦大喊:“譚賊,你待往哪裏走?”閻細狼咬牙切齒,舞刀來戰,尚未交手,被莊次蹻側首趕到,大喝一聲,揮爲兩段。
譚忠乘空脫身,亟尋舊路,但見跨河五座浮橋上,烈焰沖天,卻是鐵元帥預先伏兵燒斷,分頭去劫他前後大營。營內葛纘、謝勇,在糧草堆內,也放起火來,照得四野通紅。金鼓之聲,震動天地。此時譚忠無路可逃,仰天嘆曰:“中了他調虎出林之計。”隨欲拔劍自刎,一小武弁亟止住道:“都督不用短見,此地岸高,馬不能下,向北四五里,有沙灘可渡,我們疾去救應大營,尚未爲遲。”譚忠隨命引路去時,有數丈餘沙岸,絕不陡峻,遂策馬而下,渡過堅冰,沒命的跑到大營。遙見火光中,總是濟南王師旗幟,一將橫擔着開山大斧,當前攔住道:“譚賊認得我郭先鋒麼?”譚忠方悟梟首也是假的,隨顧左右道:“斬不得他,如何脫身?”華聚應聲當先交戰,譚忠、劉保奪路過去,後面孫翦、莊次蹻追兵已到,華聚不夠數騎,四面皆敵,爲孫翦部下亂槍刺死。再向前追,譚忠去得遠了,乃收軍而回。時天已大明,兩岸上及冰內敗殘燕兵,沒了主將,抱頭鼠竄,無處逃生。鐵元帥豎起招降旗來,皆紛紛投拜。
此一回也,鐵元帥分撥宋義、餘慶,各領兵一千,埋伏寨之左右,莊次蹻領兵五百,伏於營之後面,俟譚忠來,同時齊發。鐵元帥自領精兵二千,反去襲他睢水前營,俞如海領步兵五百,各負草束,分燒五座浮橋。火一起發,即回身砍入敵人前營之背,前後夾攻,使他首尾不顧。郭開山領步兵一千五百,去劫敵人後營,自有葛纘、謝勇在內接應,劫破賊營即便多立旗幟,以防賊人回兵來襲。其追逐譚忠者,止孫翦、莊次蹻二將,若宋義、餘慶,仍掣兵接應元帥。兵馬無多,用得神妙,破了燕師夾河兩處大寨,斬了數員名將,成此大功,在錢芹可謂得伸當日勤王之志矣。燕兵十分之中,到有一半全被殺傷,與墮崖陷冰而死,其降者又有三分,隨從譚忠及自逃去者,不足二千之數。
當下鐵元帥與錢芹升坐中軍帳,諸將士多來請功,獻上諸將首級,共十餘顆。唯俞如海活擒了張黑胖驢,分辨道:“我有老母在彼,乞饒狗命。”鐵元帥道:“若然,你是孝子,可學王祥臥冰罷。”令剝去衣甲,裸體投於冰上,復曳上岸,五番而死。隨拔寨前進。軍士報後有敵兵,不知何處來的,鐵元師等皆喫一驚。下回便見。第六十七回 一客誅都閫藩司 片刻取中州大郡
鐵元帥登高阜一望,見有千餘軍星馳電掣而來,系王師旗號,乃是參贊軍機監察御史沈寧聞,奉了軍師嚴令,齎到祕計一函。先是鐵元帥因燕兵夾睢水立寨,曾圖其營制送上軍師請示,今已破了敵人,祕函後到。不知軍師主見卻是怎樣,拆開看時,有十二句雲:堅冰可走,浮橋可燒,兩岸設伏,齊攻並倒。春正六日,方進陳留,上元分兵,會合豫州。筆舉大綱,舌陳條目,三人心知,其餘弗告。
鐵鼎以示錢芹道:“軍師料敵於千里之外,與此處所行不爽毫釐,非神明而何”我等且休息軍馬,過了殘冬,然後進兵。
但書內說舌陳條目,幸唯剖示。“濃珂應道:”軍師再囑,直到臨期方說。“於是不復再問。
然作書者且先敷衍明白,方免看書者之猜疑。即如綽燕兒差他潛入開封府作何事幹?是要乘上元放燈之夜,刺殺布政司與都司。俗語云:蛇無頭而不行。二人爲文武之領袖,先殺了他們,一時軍民無主,方可襲取城池。請問:這是綽燕兒所優爲之事,那一夜不可行刺,直須待至上元呢?要知道汴京三面環河,黃流汛險,若敵人拒住,即使有舟難渡,何況無舟?若到嚴冬凍合之時,冰面上有了孤跡,來往的人就在冰面行走,即車馬亦可馳驟。但河凍之後,彼必更加嚴備,所以呂軍師頓兵於毫、潁之間。從來黃河解凍,須俟二月。然一交立春,陽氣從地而發,雖凍易拆,無人敢走。那年隆冬氣溫,立春在正月十五日。陰陽相乘之理,冬溫則春寒,而中土人民,泥成定見,於元旦之後,即不敢在河冰上行走,則守禦亦必疏忽。所以待至上元者,以待立春也。如此,則綽燕兒可以乘上元之夜行刺,呂軍師可以乘立春之日渡河,正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也。
如今且說譚忠被鐵元帥殺得大敗逃竄,連夜走至儀封,見城圮難守,退保陳留。收拾了敗殘軍兵,又向徐安處調取三千,不敢下寨,但緊守城池,扼住要路。鐵元帥於建文十六年春正月有六日,悉遵軍師密令,發兵前進,不攻儀封,直抵陳留界內。安營已畢,沈寧聞謂元帥曰:“明日初十,軍師令點二千人馬,往莘城地方圍獵。”錢芹問:“此是何意?”寧聞曰:“我亦不解。”鐵鼎道:“自然日後才知。”遂點孫翦、郭開山、葛纘、莊次蹻同行。將士皆揚揚得志,拿了好些雉雞罐兔之類,至晚而回。
十一日,沈寧聞又述軍師將令,挑選猛將一員,前往索戰,不勝者斬。鐵鼎問誰敢去,莊次蹻應聲願往。問領兵若干,寧聞曰:“有令只許三百名。”次日即點三百善射手,搖旗吶喊,徑造城下,大聲喝問:“敢戰者速來納命,怕納命者速來跪降。”
衆軍齊和一聲,城上只當不聽得。隨又喝問三次,總無人應。
次蹻令軍士們且下馬藉地而坐,手帶着偏繮,口唱着邊調,大家當作耍子。劉保望見,忿忿不平道:“我們太被賊人看輕了。”
譚忠道:“汝有所不知。彼利於速戰,我利於固守,廉頗之拒秦,司馬懿之拒蜀,皆用此着。憑他怎樣,只是不戰,看個機會別有妙策。”劉保含慍無言。部下一遊擊滿誇,稍有武藝,向前聲喏聲:“小將不才,敢立斬賊人之首,獻於麾下。”劉保道:“是好漢子。”譚忠氣得目睜口呆,厲聲喝道:“你若不勝怎樣。”應道:“甘當軍令。”劉保道:“他是個偏將,勝亦不足爲榮,敗亦不足爲辱,也與他三百軍去便了。”譚忠道:“你說的恁話!一人勝敗,關係全軍。”命押下軍令狀來,滿遊擊欣然投遞了,也點的三百善射手,開了城門,放下吊橋,一聲炮響,如烈風捲霧般衝殺過去。次蹻見了,不慌不忙,跳上了馬,一字擺開,喝問:“要比武試藝,還是混戰?”滿誇勒馬大喝道:“料你這個草寇,焉敢與我比武?”次蹻更不答應,掣手中畫戟,直搶過去,滿誇便舞槍迎敵,一來一往,一左一右,戰有十餘合。滿誇料不能勝,霍地勒轉馬,掣弓扣箭,方在扭身背射,早被次蹻縱馬勒甲絛,提將來擲於地下,被衆軍士活捉去,解至營門。鐵元帥問了姓名,大笑道:“大約滿嘴自誇之人,都是這樣東西。”令割了鼻子,放他回去。
譚忠在城上看得分明,罵道:“這班辱國之奴,死有餘辜。”
那三百善射手,也不發一矢,皆自逃回。譚忠忿忿的回到帥府,忽報滿遊擊回來了,譚忠疑他降了來賺城池,問:“帶有兵士麼?”應道:“不但沒有兵,連他自家的鼻子都沒有了。”譚忠大怒,即令在城外斬訖,獻首轅門。次日辰刻,又報有敵人索戰,譚忠下令:以後再言戰者斬。自己親上城樓看時,又是一將。但見:威風赳赳。氣格昂昂。襲來官職,本是武安侯;吐出忠肝,方知將家子。橫擔着開山鉞斧,舞動如風,斜坐着蹈海神龍,奔來若電。這裏哈哈大笑,手指着城上好個絨男子;那邊默默無言,心怕的城下惱了莽將軍。
原來這員大將,是武安侯郭英之子,名喚開山,就是第一陣衝過前鋒的。譚忠前日見他勇猛,指揮數十員戰將廝並他,今猶依稀識他容貌,如何不怕。也是奉着軍師將令來索戰,直到午後,見無人揪採,方回去繳令。
十三日,沈寧聞道:“今只用個牙將,帶領軍士到城下去辱罵他一常”譚忠眼睜睜在女牆邊,聽他指名叫姓,百般穢詈,不但不敢出戰,亦不敢回答半句。十四日又罵,亦復如是。
沈寧聞道:“今夕要懸掛彩燈,大享將士。”鐵元帥道:“是了。
故意要賺他劫寨,少不得預爲設伏。“寧聞道:”軍師不教設伏,只教痛飲。“錢芹道:”倘或敵人驟然而來,如何抵當?“寧聞道:”軍師將令如此。“鐵元帥遂把軍中所有的諸色彩燈,新的舊的,都懸掛起來,大開筵宴。寧聞道:”軍師令元帥居左,錢先生在右,皆南向,小子夾雜在兩行將士中間。“鐵鼎等不敢違拗,只得坐了。那些將佐皆戎裝就席,各令小軍持了自己兵器,站立在後。寧聞道:”大錯大錯,軍師嚴令,都要卸了甲冑,易了便服,不帶寸鐵,着實開懷暢飲。並許軍士各去喫酒。“於是大吹大擂,投壺射覆,互相角勝,至二更方歇。
天未明時,沈珂已起,到中軍向鐵元帥道:“軍師推算天文,今日上元卯刻,霧氣成陰,亭午微雨,黃昏略晴,到子時,則雲散天空,月光如晝。”錢芹出帳觀看。果然大霧。寧聞道:“元帥可選一千六百名猛士,上將四員,帶了乾糧,前去莘城行圍,隨後我領軍來,別有話說。”鐵鼎隨點了郭開山、俞如海、孫翦、莊次蹻,帶了兵馬,從大霧中悄然去了。有頃,霧氣不收,化作濛濛微雨。沈寧聞領着數百人,也到莘城圍獵。
至晚,寧聞述軍師令道:“此去開封東門,不過八十里,元帥可領原來兵馬,不帶金鼓,不挾旗幟,輕槍快馬,限在子時會軍師於東門。我回去尚有妙計。”附耳與鐵鼎說了。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有前程。
寧聞回到營中,又復張燈設宴。先密諭諸將士道:“軍師令酌量飲酒,每爵以三分爲率,微酣而止。”又向錢芹道:“軍師有言,賊人必來目間望,令小子暫充元帥,屈先生於二座。”
於是衆將皆欣然入席,喧呼快暢,與連夜無異。酒興將闌,沈珂密傳號令:“令諸將佐分兵四下埋伏,以待賊人劫寨。”錢芹方悟軍師妙用。那譚忠原連夜差細作探過,到這時候,忍不住竟來劫寨,墮入彀中,其敗亡按下。
且說呂軍師是日正在潁州發兵,去襲開封府,點的三千鐵騎,反挑去了魁梧大漢,止用猿臂狼腰,瘦小身材者五百餘名,都換了軟綿戰甲,各止帶鉤鐮長戟一柄。大將劉超、阿蠻兒,曾彪、賓鐵兒亦只用手中軍器,一切弓箭佩刀,悉行卸去。軍師下令曰:“此去開封不及三百里,我當親自統率,限亥刻渡河。其餘鐵騎,着姚襄率領,限十六日辰刻到城。”於是銜枚疾走,風捲雲飛,戌時三刻,已至通、許地方。
那時綽燕兒正在都司內堂樑上伏着,要刺徐安,兩行有好些帶刀兵卒侍立,不能下手。看他夜膳完了,又要去巡城,燕兒暗暗着忙,思想殺他容易,但自己也要被他剁作肉泥,豈不誤了大事。正難處畫,忽徐安叫小廝點燈,要上東廁。燕兒已曾幾次察看路徑,知箭道側首有個溷圊,收拾得潔淨,料定到那邊,見這班軍士出堂伺候去了,他就一溜煙徑到廁中門角後伏着。聽得腳步來了,徐安叫小廝:“你將燈在外頭照罷。”一腳跨入門限,燕兒從暗中迎心刺去,刀刃直透於背,只大叫得一聲,嗚呼哀哉了。那小廝嚇得倒在地下,燈籠撩在一邊。綽燕兒劈頭提起,同着徐安死屍,一併攛入糞池內。
跑到牆根邊,飛身跳過,從小路上亟亟穿到藩司署內,前堂後堂,東廳西廳,書房臥室,幽軒邃闥之中,尋了個遍,不見蹇風子的影兒。若因公事他出,則又重門封鎖,靜悄悄寂無人聲,不像個官府在外面的。猛想起他書閣之東,有個小院,院內有座二破三的小廳,其旁又有個團瓢樣的祕室,向來是空鎖着的,只除非在那邊。疾忙去看時,雙扉虛掩,獸環上鎖已開了。逾垣進去,依舊空空如也。燕兒忖度時限將屆,怎樣去繳令?急得沒法起來,左看右看,難道這廝知道要殺他,藏在團瓢內不成?那瓢週迴滾圓,其頂有如饅頭,純用城磚與石灰築成的,向小廳西壁,接着二尺寬的夾巷,上面也用磚兒砌密,通着廳壁,有扇小小的鐵梨木車垣門兒,嵌在壁內,就是豬八戒九齒釘把,也築不開,孫行者變了蠛蠓,也沒個孔兒飛進去。
燕兒伏在壁門間,耐心聽了半晌,微聞得內裏有婦人嘻笑之聲,他就恍然道:“原來是這風子與他老婆勾當的窩兒。”在身邊取出火種,上下一照,見有片小銅板,掛在門上,帶着個小槌子,心猜是個暗號,就右手掣了利刃,左手取小槌兒,連敲三下,刮喇一響,壁門開處,有個婦人出來,問是誰敲點,燕兒劈面剁倒,大踏步趕進,蹇風子正在醉公椅上,與女人酣戰,左右兩個小丫鬟,各掌一盞紅燈照着。猛見雪亮的刀光,陡喫一驚,慌忙跪下說:“好漢不要動手,金銀珠寶,賃你要多少。”聲猶未絕,頭已落地。那醉公椅上的美人,方在心暈神迷,頓然嚇醒,身體還是酥的,一堆兒蹲在椅子跟前,只說得一句:“饒了我的性命罷。”燕兒不分好歹,匕首到處,扢擦一聲,已透心窩。兩個丫鬟都倒在地下發抖。
燕兒覺着腳心上熱騰騰蒸將起來,方知是個地炕,旁邊兩個獅頭小銅爐,一邊暖着羊羔美酒,一邊煨着蔘湯。就把銀壺提來,汨都都喫個盡興。看三個死屍時,卻又奇怪,周身衣服,用的細軟縐綢,裝些絲綿,照着身材尺寸做來,緊緊裹着,襖連着褲,褲連着襪,上下渾成,與綽燕兒穿的些微不錯。就是褲前男兒開個圓洞,挺出陽具,女人開個梭樣的縫兒,剛剛顯出陰戶。燕兒笑道:“這個風太守,一定也是做賊出身。”一張紫檀木圓桌上,有好些珍奇餚品,也不及嚐嚐滋味,拽起腳步往外便走。跳過了後牆,城內街道,都是久經走熟的,拐彎抹角,向東北而走。有條小弄內,一人撞出喝道:“這廝是賊。”
燕兒應聲道:“好賊。”匕首已入心坎矣。一徑奔上城來,向外探望,見樹林中隱隱有好些軍士,遂探出腰內兩個小紙炮,點上火,摜將下去。
呂軍師正等得心焦,忽聞紙炮響,亟呼軍士道:“燕兒到了。”數十乘軟梯早經扎就,就在城牆邊放了,陸陸續續都爬上去,但聽燕兒指揮。只軍師與劉超兩騎馬,繞着城根,轉向東門。鐵元帥領着將佐四員,勇卒一千六百名方到,接着軍師。
看東關時,已經大開,燕兒與阿蠻兒、曾彪、賓鐵兒,及五百名健兒,分列在城門洞口。方欲進去,鐵鼎後軍飛報:“有燕兵將次回來了。”軍師呵呵大笑道:“此是譚忠劫寨的兵敗下來了。”隨令阿蠻兒:“你與我帶領三百馬兵,每人手執號旗,向前截住,但令搖旗吶喊,彼必不敢來戰,逼他遠去了就罷,不可窮追。”
說話的又錯了,鐵元帥與呂軍師所統的兵,總不帶旗幟,請問號旗是從何來?這句駁得最細,卻不知五百壯士帶的鉤鐮戟,是軍師以意做的,並非十八般內所有之物。其制度,在槍刃端之左側,一鉤垂下,爲爬城之用。右側一鉤向上,作懸旗之用。其鋒皆銛利異常,在馬上便用作軍器。那旌旗等項,軍士都用作搭膊,拴在腰裏。疾忙要用時,取來穿在戟柄上,上有一紐,掛在鉤內,就是自己號旗。其杆又有數道鐵箍,可以紮成軟梯,一器數用,名曰鉤鐮戟。阿蠻兒領兵自去。
軍師率領諸將佐進城,徑到布政司堂上坐定,先令牙將六員,各領五十名軍兵,到各城門把守,不許放一人出入。次委劉超查盤庫上錢糧,曾彪、孫翦諸將等,分搜各衙門官員,不許擅殺,要生擒解獻。又令高強持令箭護持周王藩府,鐵元帥領兵二百繞城巡行,安撫軍民人等。
有頃,賓鐵兒捉了胡儼,孫翦捉了府廳各官,曾彪捉了吳濊,俞如海捉了縣令及佐貳等員,郭開山、謝勇捉了各武弁,唯郭資爲亂軍所殺,其餘總是活的。皆泥首求降。軍師逐一勘問明白,向衆官員說道:“饒不得的,就是胡儼這賊,你當日做桐城縣令,建文皇帝欽取你到京,燕王兵入金川,便附和了蹇義、茹王常等,首先迎降。揆你賊心,自爲名士,作一縣令,得附開國元勳之列,那知背主事賊,千秋唾罵。今日天理昭彰,更有何說?”胡儼連連叩首,流血滿面,唯求免死。軍師罵道:“你所讀何書?所中何進士?到得臨難觳觫,不如雞狗。我帝師罪不及孥,止梟爾首以儆其餘。”即命行刑,懸首於市。又向吳濊道:“國難之日,汝尚幸家居,若在京都,豈有不隨着吳溥迎附燕藩?然天下如汝輩者比比皆是,豈可盡誅,姑饒一命。其府縣各員原官如故。”又叱諸武員道:“汝等鄙瑣蠢夫,當不得一卒伍,乃亦列在將弁之內,本朝用不着你,各自偷生去罷。”併發放了徐安、蹇風子等家屬,都令逐出城外。鐵元帥、劉超等皆來繳令,軍民悉已安堵,就發庫帑賞齎將士。
翌日,阿蠻兒同着錢芹、沈珂、姚襄等皆到,軍師令兵馬駐紮城外,但許衆將佐入城。宋義、餘慶同獻劉保首級。沈珂隨稟:“譚忠不出軍師神算,到我們筵席散後,卻來劫營。四面伏兵齊起,殺得大敗,向郡城奔走。見前面又有兵截住去路,他就轉向東北而逃,不期恰遇着了姚將軍的鐵騎,又殺一陣,止剩得百來騎,望北路逃走。窮寇勿追,也就饒過了他。”軍師道:“我兵辛苦一夜,不追的是。”隨呼綽燕兒至前諭道:“這場功勞,汝爲第一,今授汝以副將職銜,充機密使。我有密札,可速送至高軍師處,並令旗一枝。路由潁州,着楚由基率領所留兵馬,速來汴郡,隨我西征。汝且待淮南淮西地方皆平定了,然後到我軍前。”燕兒得令自去。
方草疏告捷,並上諸將功冊。首薦鐵鼎開府豫州,錢芹宜授京職。芹就辭道:“向聞舊臣皆歸行闕,禮樂兵刑諸務,有綱有紀,無庸草野老人尸位其間。今欲南返姑蘇,同史彬前去迎請建文皇帝復位,以副忠義之望,請軍師裁奪。”老義士,誓迎復帝,尚未知行在何方;小庶孽,謀欲稱王,似已應定都佳兆。怎樣的事,且在下文。第六十八回 呂軍師占星拔寨 谷藩王造讖興戈
軍師答道:“遠迎聖駕,任大責重,我意得了河南,先請帝師駕臨,酌議其使。今先生慨然願往,實忠臣義士之幸也,即當草疏請旨,特授禮部職銜,以隆大典。”錢芹謝道:“既承軍師作主,似不必在此候旨,明日遂行罷。”軍師許之,同鐵元帥及諸將佐等,錢別於夷門之外。
回至公署,鐵鼎稟請軍師道:“願執弟子之禮。”拜畢,又稟道:“從來先哲,必有門弟子纘述其緒。向見夫子多所不屑,未敢造次。然若鼎者,弟亦擇師也。”軍師道:“向我隱居嵩陽,豈無四方來學,見我困厄,輒就棄去,始終相依者,惟沈珂一人。及今之求託門牆者,原其心不過爲勢利,豈真爲着學問?
所以概行拒絕,只收得姚襄、景星二子。今君亦志誠若此,皆不愧乎爲師弟。前此授姚襄以奇門,授景星以《陰符》,今當授汝以《素書》。“鐵鼎又拜謝了。到夜仰觀乾象,呂軍師指示道:”此爲紫微垣,垣中一大星,色赤有威者,即北極紫微星。
燕王遷都於北,上應天象,未易驅除。其垣週迴兩兩相比者,乃上丞、少丞、上宰、少宰。上輔、少輔、上弼、少弼諸星。
或而昏冥,又時露芒角,應在彼之居位者,皆一班謅佞之徒,更無正大光明之氣象。獨是帝座前一星,爲彼之世子,其色淡中帶黃,其光顯而能斂,有中正之道,國本攸系,卻在於此。“
又指太陰星道:“是爲帝師垂象,光彩透徹若圓珠,形質端凝如美玉,威而和粹,恬而肅穆,在人間爲至聖,在天上爲大仙也。其將星都入訾女取界內,乃青州分野,莫不光芒磊落,應在我朝文武諸臣,較之燕藩部屬,優劣奚啻萬倍。至建文皇帝,行在無定,乾象竟無顯著,不知復位在於何日。我輩唯有勵此忠肝義膽,上格天心以邀眷顧耳。”鐵鼎聞了此言,不禁潸然涕下。軍師又指道:“五星從日月而行,今水星出於豫州之分,其色皛皛,光華流動,有泛溢之狀,將來春汛黃河必決。詩云:”月離於畢,俾滂沱矣。‘雖不即應,而到底必應。恐陰雨之後,河流一漲,有難以阻當者。汝須豫爲修葺城垣。目今軍旅屯於河岸,亦有可虞。與其移寨以避水,莫若拔寨西往,竟進河南討寇矣。“
鐵鼎—一承教。因問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夫子料彼如何應敵?又如何勝之?請示其略。”軍師道:“彼若直抵滎陽,拒黃河以結陣,遏我之師不能渡,此乃反客爲主之上着。
次則據成皋之險,憑高而瞰下,彼擊我易,我攻彼難,亦爲扼隘之妙着。若背城結寨,斯爲下策,是引敵入室也。彼若出於上策,則設渡於西以縋其兵,而反繞東路,潛渡偏師以擊其後。
若用中策,彼戰則我易勝?倘或堅壁不出,則分一師出間道而搗其巢,至於臨機應變,又在隨時合宜,不可預定。“鐵鼎曰:”我夫子上貫天文,下通地理,中達人時,有天下之全局於胸中,其管、葛之流亞歟!“軍師曰:”孔明先生,何敢當也。我治國之纔不及仲父,臨戎之略不逮淮陰,當大任而從容自若,遠遜子房。處我於景略、亞父之間,差堪伯仲。“又問:”我夫子特薦高咸寧爲軍師,其才何若?“軍師曰:”咸寧深沈而有遠略,策亦多中,洵可獨當一面。但於羣言雜進之時,略少裁斷耳。“鐵鼎曰:”然則姚道衍何人,而能輔燕藩以得天下耶?“
軍師曰:“其智計狠而險,心術殘且忍,比之宋齊丘更爲甚焉。”
又問曰:“我朝現今文武之中,有可以名世者否?”軍師應曰:“建文之舊臣遣老,多短於才而優於行,處之治平,可謂良臣,若年少諸子,如劉璟之沈毅,景星之膽略,與汝之雄勁,並方經之剛嚴,程智之術數,皆一時之傑。再則司韜之英發,姚襄之敏慎,沈珂之精察,仝然之偉辯,均所難得。外此則各有所長,亦有所短,要之隨材器使,無不可者。若武將之勇敢武藝,人所易別,董、賓二老將,膽大心小,可寄重任。若勇而有知者,則劉超一人而已。”
師弟議論入彀,不覺天已昧爽。陰雨數日,軍師謂鐵元帥道:“鄖陽地方萬山圍裹,此一小蜀國也。內有妖賊僭踞稱尊,自元朝至今百餘年,歷傳數世,中國莫敢過問。我算道衍必遣人說之出兵,與我抗衡,彼收漁人之利。我疏已草就,奏請帝師遣一位仙師去降伏他,以免戰爭。我今先伐河南,次則南陽,若夫汝寧,四面失援,可傳檄而定也。楚由基所領軍兵到日,可飭令速渡黃河,據定成皋,以防賊人斷我餉道,違誤者斬。”
隨撥上將謝勇、莊次蹻、孫翦、葛纘四員,與鐵元帥爲五軍,其兵馬士卒,總在新降內挑用,隨出城拔寨,向西進發。鐵鼎送了一程,方回治事不題。
卻說高皇帝有個庶子,排行十八,叫做谷王槵,就是受過燕王女樂,開了金川門迎降的,滿望加封個大國,不期燕王日以疏遠,因此心懷怨恨,要謀奪佔南都,也做皇帝。遂假造讖語,訛傳於市雲:半月落江湖,春來燕亦無。
天生十八子,定鼎在南都。
建文皇帝元首,頂圓而腦後略偏,太祖曾言形如半月,謂今已流落江湖。燕亦無,是說燕王已遷都於北平,亦云亡也。
第三句谷王自寓,第四句言己當稱帝於金陵。世子聞此謠言,待要啓奏,恐害了他性命,若聽其自然,又恐弄出大事。隨與黃淮等相商,傳一密信給周王木肅,把谷王請到大梁去,原爲開導勸化他。那知事有湊巧,到了周藩府中,不幾日,又來了個崇寧王悅燇,是蜀王第四子,也要謀奪世子之位,被蜀王逐出來的。一見了谷王槵,甚是情投意洽,商量要仍返南都,因淮北河南皆失,無路可歸,只得住下。在呂軍師與鐵元帥,初不知有二王在周藩府中,亦並不知南都謠言情由,從何而提防他呢。
那時谷王聞得呂軍師去了,有個鐵鼎駐紮開封,將佐四員,同居署內,只有兵士四千,總是新降的。又想到定鼎二字,合了鐵元帥的名諱,就自己把假讖也當作真了,說與崇寧王,言此賊應在我平定他。兩人瞞過了周王,造下空頭官誥數千。託付心腹人,給散城中兵士,與藩府的衛卒。那些小人,說有官做,誰不願從。又正值黃河大決於原武地方,壞了無數村舍,淹了無數田畝,男婦號哭遍野。鐵元帥恐致黎庶流亡,一面遣府廳各官,安撫賑濟,一面遣孫翦、葛纘,前去築堤打壩,捍禦橫流。城中文武去其大半。二王就乘此舉事,有家丁六人,曰尤赤鼻、盛白眼、於二兔子、胡矬子、陳小獐、徐順龜子,都是招徠的鹽徒賊犯,分頭約定人衆,在三月二十一夜月上時候,衛士等去殺守門兵卒,佔奪城門,二王親自率領家丁,及六百名勇健,圍住鐵元帥公署,前後攻進。其餘兵士都向各衙門截住救兵,並拿諸文武官員,同時舉發。
鐵元帥那一夜飲了數杯酒,再也睡不着,倒起來料理明日公事。忽聞馬嘶人語,心以爲異,登樓一望,見署前後槍刀密佈,正不知從何變亂。亟到馬槽,自己備上鞍屜,綽槍在手,思想無路可出,前後門已被攻破,大喊殺人,心上着了急,盡力踢倒了箭道旁邊的小牆,因是死路,絕無一人,疾忙牽馬奔出。又打塌了民家的一垛短垣,方是街道。投東走時,見有兩個青衣人,如公差模樣,攬住道:“我們奉府主司老爺之命,來救元帥。如今只有北關可走。”兩人在前引導,鐵鼎隨後飛趕不上,方知是神人。北關外是河決的所在,料道沒人走的,所以未曾佔去。只此門軍,還是濟南舊率,聞城中有變,正在着忙。突見元帥一騎奔來,便迎着道:“我們都隨去罷。”遂一擁出了城門。那兩個青衣人又引着向東繞城而走,有二十餘里,到一座大廟門首,青衣人忽不見了,仰頭看時,龍盤朱漆匾額上,四個大金字:碧霞行宮。鐵鼎向從人說:“此是泰山娘娘廟宇,救我的人,想是嶽庭差來的。稍待天明,進去叩謝。”
下馬略等一會,便去敲門,呀的一聲,是個道姑出來,四目一視,互相驚訝,原來是公孫大娘。即問:“公子因何到此?”
鐵鼎從頭至尾說了。公孫想:鮑師知道未來,不肯預泄天機。
今事已應,不妨直說了。因向鐵公子道:“這座廟宇,始名萬壽觀,爲妖鹿梅花仙長所據。帝師斬除魔怪之後,地方改造了三真觀,內供帝師、曼、鮑二師聖位,朝夕香火禮拜,報答隆貺。今這些逆賊就說是濟南妖人,因此又改了娘娘宮殿。我如今同飛娘,從淮南高軍師處來,原奉鮑師法旨,到這三真觀中救取公子大難。恰好前日在路上,見瞿將軍與二董小將軍,奉高軍師命到呂軍師軍前,去此不遠。只這枝兵,便可復奪汴城。
我且到城中去探聽個明白回來,再定主意。“鐵鼎謝了仙師,又道:”還有楚由基將軍,奉呂軍師調至河南,旦晚亦到,並求仙師通信與他,我們合兵前去更妙。“仙師應允而去。
鐵鼎就率領衆人,向東迎上三十里,早已接着瞿雕兒、董翥、董翱等,各相見慰勞已畢,共有一千人馬,就下營扎住,整頓朝餐。剛到午刻,楚由基統了三千鐵騎,飛馳而來,說適奉公孫仙師之令,繞道來此,與元帥合兵恢復汴郡。鐵鼎大喜,一把軍師諭他據住成皋的將令先說了,然後自述始末情由。早見公孫大娘已到面前,說:“反的是谷王槵,與蜀王第四子。
如今現據公署,部下有六個心腹健丁,其餘總是新降的武弁兵卒。謝勇、莊次蹻俱被生擒,谷王要降他兩個,着實禮待。被射勇痛罵一場,即令斬首,莊次蹻遂詐降了,哄說勸他歸附,因此囚在獄中。莊次蹻如今爲賊把守大門。我已約定今日半夜,吹籧爲號,他便斬開東關,迎接元帥軍馬入城,可以立時拿獲。“
鐵鼎問道:“周王木肅一定也是同謀的了?”仙師道:“這個不知。尚有飛娘在廟,我且別去。”鐵鼎拜送過,就煩兩位董將軍,各率兵五百名,一圍住周王府,不許人出入,待平定之後,拿來對質;一同莊將軍去,放出謝勇,搜拿城中反叛諸賊。
“我與瞿、楚二位將軍去擒谷王及其部從等。”
分撥已定,一更之後馳向東關。剛及半夜,令軍士將鐵籧吹起,聞得城內大喊殺賊,重門大開,諸將士爭先湧進,各人分路行事。鐵鼎隨令勇士百名,守住城門。一徑直到公署,前後圍定,並守住了箭道側邊牆垣,打將進去,莫想走脫半個,盡被擒拿。瞿、楚二將又向各城門誅殺守門兵卒,收拿羽黨。
頃刻天曙,鐵元帥升堂,即發令箭提拿周王木肅訊問。周正把二王在府住的情由,備細實告。又道:“前軍師令人護持家口,感切肺腑,豈肯與他同謀?且亦並不知情,直至事發,實實無力與之爭鬥。這是我懦弱有罪,沒得說的。”即二王同供,也說是瞞了周王做的。鐵鼎仍令人送周王還府,俟啓奏定奪。
又勘問二王時,互相推諉。崇寧王就將他讖語念將出來,說:“應了元帥尊諱,所以造下這樣事情來害我。”元帥笑道:“真個的應了。”遂定谷王爲首,崇寧王爲從。是日瞿雕兒及謝勇等諸將,拿獲羽黨共有千人。鐵鼎略爲鞫訊,內有軍師逐出武弁五名,躲在城外,得了谷王官誥同謀的,遂令與谷王家將盛白眼、胡矬子、尤赤鼻。陳小獐、於二兔子、徐順龜子等,共十一人,腰斬於市,餘皆釋放不問。瞿、楚二將軍進言道:“城中無我舊兵,只恐尚有變動,還須分別殺他幾百纔是。”鐵鼎道:“當令反側子自安。彼造反止有一日,皆已就擒,必道是軍師神算所及,焉敢復萌他念。”諸將皆服。
忽報公孫兩位仙師已到轅門,鐵鼎疾忙出接至署內,設位叩謝,又望闕叩謝帝師、鮑師,又求仙師暫留數日,以備不虞。
隨傳令撥公署一所安頓。楚由基道:“軍師嚴令,小將今當先去。”瞿雕兒等共立起身,說:“軍師既在河南,我們亦當速行。”
遂各辭別,領軍出城而去。鐵鼎又作密啓,飛送上呂軍師,請示發落二王。當夜谷王自縊,後以建文帝旨,廢崇寧王爲庶人。
出其不意,彼此在反掌之間;攻其無備,成敗在轉瞬之際。此回完局。且演下文。第六十九回 三如公子獻雄郡 二松道人縛渠魁
呂軍師占星拔寨之後,渡了黃河,便有大風雷雨,就擇高原處所屯歇人馬。三日方霽,下令啓行,建文十六年春二月也,賓鐵兒請爲先鋒,軍師道:“這次還用不着。”姚襄請問其故,軍師道:“前有成皋之險,賊若據之:須要用智破他。若一戰而勝,彼必死力拒守,河南之兵,亦來接應,攻之殊爲不易。
汝可領五十騎,先往哨探,賊若不據成皋,河南在我反掌中耳。“
姚襄遵令自去。五營人馬,次第前進。行有三日,姚襄回來稟說:“止有幾處煙墩,十來個汛兵看守,被我盡行殺了。”軍師遂令星夜馳過成皋,兼程而進。遠遠望見前路有烽煙騰起,軍師諭諸將道:“彼舉烽煙,明示我以前有敵兵,而卻暗伏兵於左右,俟我進兵,攻我脅下,從中以截斷也。今且下寨,俟窺探虛實,然後再進。”
甫至二更,報說拿了奸細。軍師立刻升帳,察其形狀,是個小卒,喝問:“汝系何人差遣,大膽來此?”那人左顧右盼,稟道:“不敢言。”軍師道:“但說不妨。”小卒就在夾袖底內,取出一函呈上,正面寫着:呂大軍師老相國親拆。背面寫着:殉難亡人密稟。軍師遂令兵士把奸細帶向後營,獨自拆書來看。
內曰:亡人暴如雷,巨如椽、龍如劍,密稟於大軍師老相國呂老先生之前曰:切如雷爲殉難滅族刑部尚書諱昭之仲子,今名雷如暴,現任遊擊;如椽爲抗節夷族監察御史諱敬之長子,今名雷如巨,現居幕中;如劍爲晉府長史伏鴆盡節諱鐔之次子,今名雷如龍,現爲守備。原欲藉此微官,圖報大仇。奈無機會可乘,恐事之不立,名之盡喪,日夜痛心刺骨。側聞義師席捲山東,訪求故主,同心私慶。料必先取中州,日夜茹膽泣血,延至於今,正義士揚眉之日,亡人吐氣之秋也。獨是心腹甲士,止有田橫五百。而城內城外賊之兵將,五十餘倍。一有舉動,先遭毒手。伏惟軍師密示良圖,遂此素志,先人幸甚,亡人幸甚。某等九叩上稟。
末後又一行雲:來者是義奴沈觀,不妨面諭。
軍師心喜,即手寫密札,喚此人授之,仍藏夾袖。隨問:“前途有伏兵否?”答曰:“有。小的就雜在伏兵內來的。”軍師笑道:“果不出我所料。汝去與家主說,出城來時,頭盔上須用紅羅抹額爲號。”乃按兵不進。
卻說河南府鎮守的都督趙清,謀勇俱全,在建文時鎮守河北彰德府。燕王兵臨城下,他原閉門不納,但說殿下若入金陵,只須尺一之詔,即當奉命,今日尚有未敢。燕王喜他的話,解圍而去,後果歸附於燕。因河南爲關陝並界,是個重地,所以調來守此。部下副將符虎,參將張鷙,皆力敵萬人。又有家將十來員,雄兵二萬四千有奇。聞得王師取了開封府,就點了一萬五千兵馬,在瀍水東紮下三個大寨,左是符虎,右是張鷙,自居中營。令遊擊二員,守備四員,緊守城池。暴如雷、龍如劍正在守城之數之內。一路添設燉臺,日夜防備。中嶽嵩山,正在洛陽地面,其脈逶迤環繞,多有巖坡林莽,可以藏兵。趙清就令軍士帶了乾糧,掩旗息鼓,伏在中途深林之內,只候敵兵到時,舉烽爲號,從兩翼殺出,爲三面夾攻之計。誰知等有五日,烽便空舉,敵兵不來,乾糧既竭,軍士只得散回。不意那日呂軍師早探的確,電掣星馳,大兵已過偃師,紮營於鉤陳壘。趙清跌腳道:“多帶一天的乾糧,敢是守候個正着。如今且與他兵對兵,將對將,殺他個片甲不回,方知道老趙是河北名將。”早有營門稟報:“敵人來下戰書。”遂批了:“明晨交戰。”
到五更時,秣馬蓐食,三聲震炮,軍將齊出營前。呂軍師在臺上望見,軍容是威武的。私心大喜、隨傳令:“諸將出戰,須候我呼名差遣,毋許爭先。”遂改了道裝,頭戴星冠,身披鶴氅,手持羽扇,坐在交椅上,令人抬至陣前,諸將乘馬擁在左右。趙清哈哈大笑:“這賊軍師,總是未經撞着狠手,就裝出恁般模樣來。誰與我先擒了他?”符虎飛馬而出。軍師咳嗽一聲,八個勇士立刻將軍師背擡回營。便呼餘慶出戰,大喝道:“賊將,有我在此。”符虎更不答話,輪刀直齲餘慶手中槍,劈面相還。戰有十餘合,餘慶敵不得符虎,跑回本陣。軍師又呼宋義接戰。張鷙喊道:“符將軍,請看我來擒他。”戰有二十回合,看看宋義也要敗了,軍師亟令鳴金收軍。趙清恐是詐誘,不敢掩殺,也就收兵回營。
明日,趙清分付將士:“若再勝了賊將,便踹營寨。”隨出陣前,令小軍辱罵。賓鐵兒懊惱不過,稟清道:“小將願見一陣,若不能勝,甘當軍令。”軍師道:“自有用着你處,不得多言。”鐵兒只得退立一邊。軍師喚姚襄密傳將令與各營,自卻易了戎裝,跨馬臨陣。趙清見了又笑,顧左右道:“他騎了馬,準備着逃去哩。”符虎大喝:“賊軍師,敢與我比試武藝麼?”
軍師令高強出馬。高強暗想:“放着多少勇將,卻教我去,這是要借刀殺人。我且略戰數合,也學他們一走罷了。”亟應聲而出,大罵:“逆賊,你得逞強,看我高將軍斬你。”剛剛戰得三合,早被符虎搶入懷內,活擒過馬,燕兵趕出綁縛去了。越清鞭梢一指,大隊人馬奮力殺來。那時王師後陣先退,呂軍師同着諸將望西而逃。真個拋旗撇鼓,棄甲丟盔,星落雲散。只有劉超、阿蠻兒二將斷後。且戰且走,直趕到景山而止。雖然勝了一陣,卻不曾殺得半個,只搶拾了好些旗槍馬匹等物。趙清又大笑道:“真是個賊軍師,到也奔走得快。”軍師見他不來追了,立刻紮營。暗傳將令,於起更時候,乘着天黑,再退五十里。諸將遵令棄營而去。
趙清謂其部下道:“賊已喪膽,今夜率軍劫寨,必獲全勝。”
符虎道:“小將當先。”趙清道:“我在中,張鷙居後,倘有伏兵,可以接應。”行近寨前,大呼砍入,卻是空的,喫了一大驚,連忙退出。不見響動,乃舉火四照,又並無伏兵。趙清大笑不止道:“好逃走。”遂傳令軍士連夜追趕。將到天明,看看趕上,軍師亟命棄了輜重而走,滿路拋撇財帛,不計其數,看車內時,都是雜糧。趙清下令:“敢有搶拾者斬首。”軍士們心中抱怨,又且餓了,走得便慢。符虎大喝道:“且趕着了賊人,自有重賞。”軍士只得再趕。見王師正在那裏埋鍋造飯,燕軍到時,又棄了飛跑。趙清拍手大笑說:“這樣便飯,何不擾他。”
於是部下飽餐一頓。直向前追過鞏縣,將近緱山腳下,忽有一彪軍突出,乃是瞿雕兒、董翥、董翱三將,領着二千馬軍來到軍師營前,只道真個敗了,三將當先,奮方截住,混殺一場,互有損傷。軍師亟令鳴金。時天已晚,兩家各自收兵。
三將見了軍師,說:“楚由基屯在敖山,護持往來糧草,小將等特地前來助戰,不期恰好。”軍師笑道:“汝等幾誤我事。”
雕兒方知是詐敗。軍師顧謂董翥、董翱道:“我看賊將,是你兩個對手,明日戰到間深裏,聞擂鼓聲即便退回。”又喚賓鐵兒、阿蠻兒、劉超、曾彪密諭道:“明夜賊必退走,看我中軍炮響,汝等分左右殺他伏兵。”又命瞿雕兒、郭開山、宋義、餘慶、俞如海率領鐵騎,專追他中軍。又密諭諸將:“前途遇有紅羅抹額將領,統着四五百兵馬,是獻城的人,爾等須助之,毋致混殺。違誤者斬。”請將得令,各自摩拳擦掌,整備廝殺。
次日辰刻,符虎、張鷙又來索戰,董翥、董翱二將齊出,各挺手中畫戟,喝道:“來將通名,斬了你首,也好標題梟示。”
符虎、張鷙同聲罵道:“你這兩個小賊,頃刻亡魂,還敢問老爺名字!”各輪動大刀,劈面砍來。董家二將,舉戟撥過,逞勢向心窩裏便刺。這場好殺但見:兩枝戟,如玉龍攪亂大江波;兩柄刀,如銀虯翻動空山月。
旋風滾滾,馬亦逞雄威;殺氣騰騰,人剛稱敵手。那邊陣上爭誇道:副將軍慣用大刀,賽過張遼和許褚;這裏行間都笑說:小英雄善使畫戟,壓將仁貴與溫侯。
那時董翥戰符虎,董翱戰張鷙,來來往往有八十餘合,不分勝負。把兩陣看的軍士眼都花了。忽下起驟雨來,各收軍暫歇。趙清顧謂符虎、張鷙道:“我看這兩個小賊,倒有些力量,須用智來擒他。”就附耳與二人說了,皆大讚妙計。只待明日行事。
當晚雨霽之後,呂軍師同姚襄,登緱山高處以望燕軍。煙雲盡散,星斗方明,軍師曰:“好天氣,真可破賊。”姚襄不解,微問:“此賊何故今夜退走?”軍師曰:“我前日與暴如雷札中,令其遣四五心腹,在外探聽。俟我詐敗至鞏縣地方,使兩三人連報賊營;城外有敵兵攻打,城內又有奸細放火,勢其危急。
又一兩人馳向城中報說:敵兵詐敗,都督被困,飛調暴遊擊等往救。此賊雖狡,焉得不還兵自救?彼退則必伏兵於兩翼,乃兵家之故智。我搜其伏,擊其退,何異摧枯拉朽。“姚襄又問:”若然,何以必屢次詐敗,直至於此而後用計?“軍師曰:”敗得多,則彼信以爲真,走得遠,則彼亦難知是假。倘若離城不遠,憑高回望,即知虛實,如何行得。“姚襄心下恍然曰:”夫子用計,鬼神不測。但暴公子使之在城,方能開關延接。今亦調之使出,倘城門緊閉,將何以處?“軍師曰:”我已算到,令其潛留心腹百人,在上東門內,何難砍殺守卒乎?若不得暴公子出城,一有覺察,豈能保其性命?“正在交談之際,遙見正東上一騎飛來,到趙清營中去了。不片刻,又是一騎,慌慌忙忙的也進去了。軍師道:”我先回營,汝看他兵馬移動,可放一枝響箭爲號,以便發兵。“
且說這兩個飛報的卒,就是暴公子差出作外的。趙清聞了圍城的信,甚是猜疑,暗想:“這幾陣,難道都是詐敗,引我遠遠到此的?”就令將活擒下的高強,押來勘問道:“汝賊軍師的兵馬,是從何處抄在我背後去打城池?實實供出,饒你一死。”高強實出不知,要留這條性命,只得謬供道:“原是調虎離山之計,所以屢次詐敗。”趙清大怒道:“汝賊先既願降,曷不早說?”拔劍揮爲兩段。隨即暗傳軍令:“左右翼伏於兩旁,中軍先退。到天明時,沒有追兵,趕向前途會合。”
此時姚襄遠望得分明,連放響箭三枝,即如飛下山。呂軍師中軍一聲炮響,諸將揮軍追殺。趙清聽得後面喊聲大起,回頭一望,追兵已近。當先瞿雕兒大喝:“逆賊,你來時有路,去時沒路。”趙清回馬戰時,怎能敵得,落荒而走。諸軍大潰。
殘月之下,途次跪降者無算。趙清急麾纛向南,自己卻向西奔,幸得走脫。但見左右兩路敗兵,紛紛四散而來。符虎大叫:“元帥,中了賊計。”張鷙也到了,應聲道:“賊勢甚大,我們北走爲便。”趙清一頭跑,說着道:“還是回城。”忽又有五六百兵馬,劈面迎來。趙清嘆道:“我命休矣。”張鷙當先殺去看時,卻是自己旗號,雷遊擊與龍守備二人,連連揮手道:“府城已失,回去不得了。”趙清心內躊躇,劉虎兒、賓鐵兒二將齊到。
符虎揮刀來戰,不要說一個也難敵,何況兩人,剛躲得虎兒的青龍刀,左助上鐵兒蛇矛早着,翻身落馬。趙清、張鷙沒命的跑了。雷遊擊大喊:“我是來迎呂軍師的。”劉虎兒見有紅羅抹額,便道:“快去,快去。”隨與賓鐵兒統着鐵騎,追趕趙清去了。
暴遊擊向西行時,見有敗殘軍兵,走頭沒路,就招呼道:“你們若要性命,速隨我來。”內有趙清一員家將,叫做周科,聽得此話,猜道是結連敵兵的,就挺槍直取雷遊擊,不防側肋裏有員大將,正匹馬飛來。周科亟欲轉身迎敵,早被一鐵撾打落塵埃。這將是誰?原來是曾彪。暴如雷也不及問姓名,但忙忙的問:“軍師到未?”曾彪亦未及應,又有一員大將,馬上帶着兩顆首級,手輪着大刀,從後飛至應聲道:“還在後哩。
你可是暴公子?“才答應:”是。“二將已去遠了。
如雷疾忙又向前行,又有兩員手持方天戟的年少將軍,問:“來者是暴公子麼?軍師有令,火速去佔住上東門,以便進城。”暴如雷得令,即同龍如劍勒回馬,如飛而去。片時早到城門,大呼:“快開,我回來了。”守門卒應道:“適間奉令,說你私自出城,定有歹意。不開,不開。”城內一聲發喊,將守卒殺了,砍開重門,就是軍師預令暴公子伏下的心腹甲士。
如雷方進城門,城頭上早有二三十騎飛來,大嚷:“雷遊擊反了。”暴公子方要迎敵,那持畫戟的兩員年少將軍恰到,突入城內,彎弓一箭,城上爲首的這個將領,兩腳朝天,翻身墜下。
餘皆一鬨而散。
等有片時,軍師與姚襄皆到,領着二千精兵,諸將前後擁護進城。徑入帥府,命姚襄到各城門,盡換守門軍士,並招撫城內餘兵。又令暴如雷等,分頭招降文武官員。是夜郭開山、俞如海、宋義、餘慶四將,原是同着瞿雕兒,專追中軍的,因見纛旗向南去了,大家趕上,殺了無數燕兵,不見趙清。再繞東來,城上已立了自家旗幟,遂叩關繳令,各獻賊將首級。軍師即令雕兒等出城招撫殘兵,在城外屯紮。一面查點府庫,一面出榜安民。暴如雷等綁了文武官弁一十七員,來請軍師發落。
無不泥首願降。如雷道:“文官罷了,那武弁內有趙清的心腹,方纔還統着家人殺出來哩。”軍師道:“總用不着這班賊頭賊腦的。”喝令將趙清等家口,都交付與他們,押出城外,帝師義不殺降,姑饒性命。衆武弁感激叩首。一切文官皆仍舊職。時劉、賓、周、曾等四將皆到,稟軍師道:“趙清、張鷙二賊,逃到北邙山下,與衆兵都棄了馬,走入巉巖密樹之中,造化了他去。”軍師道:“他回去也免不得燕王一刀。”
隨問暴如雷等三人始末情由。如雷稟道:“小子自幼不才,貪頑好耍,使拳弄棒,酗酒賭博,無所不爲,致被先君逐出在外,流蕩至於潞州府。”指着巨如椽道:“他的令尊公諱敬,巡按山西,時方出境,與先君爲至交,小子因去求他帶回。鉅公說:”不可重令尊之怒,我看你有武相,須得發跡後方好歸家。‘遂薦至榆林總兵處,頂了雷如暴名糧,拔授千總,升到都司。
便聞靖難兵起,正欲辭官省親,不意看邸報時,先父與鉅公,皆罵賊慘死以至夷族。世見如椽,有義僕代死,得脫於難,直到榆林來訪。易名雷如巨,認作弟兄。後又調升了此地遊擊。
有個雷如龍來投兵,小子心以爲異,請他進署會時,乃巨世兄之舊交。伊先尊公,即晉府長史殉節龍公諱鐔者,小子欲報君父大仇,所以謀補龍世兄千總之缺,未幾即升守備。我三人日夜圖維,學不得子胥鞭屍泄恨,實有腆於面目。想要逃至濟南,又恐被人擒獲,身名懼喪。令蒙軍師拔我等於水火之中,全了忠義二字,此恩此德,捐軀莫報。“軍師道:”天所以縱子之不才,正所以延先公之後也。今者報國即是報親,我與君等同此一心,怎言恩德。“
說未竟,忽城門卒飛報:“有兩個嵩山道士,要稟機密。”
軍師隨令請見。暴如雷道:“向來嵩嶽觀中,有兩個道士與符虎相好,不要是來作刺客的?”軍師笑道:“大凡僧道與官府往來,不過爲勢利,焉得有這等異事?今說有機密,或者也是同仇,亦未可定。”時諸將佐皆列兩行,見兩道者不衫不履,昂然而入,向上打個稽首道:“逃賊趙清、張鷙,被小道擒縛在觀內。本欲解至軍前,竊恐中途有失,請軍師速發軍士押來,以正國典。”軍師即令姚襄、劉超、瞿雕兒、阿蠻兒,統四百鐵騎前去,限當日繳令。隨請二道者進坐,叩其姓字,上首的道:“貧道系高監察御史諱翔之子,名嵩,字維崧。這位是御史丁公諱志之子,名如松。燕王召先父草詔,痛罵逆賊,死得異常慘毒。祖塋朽骨亦被髮掘銼碎,此仇此恨,千載難忘。貧道因少年頗好玄門,時正遊於嵩嶽,得免大禍。就在觀內出了家。未幾,本師又收個香火小道者,看其形相,是舊家子弟。
因此問及,方知是殉節丁公之令似,就稱爲師弟兄。山中人但聞維崧如松聲音相同,遂呼小子爲大松道人,呼他爲小松道人。
數年前,曾有兩位宰官,託言形家,寓在觀內。我猜是濟南來的,半夜去見他,就有歸向之心。不意決不肯說出真話,明晨不別而行。後來才知是去訪故主的。當面失之,至今猶悔。今日幸拿二賊,得見軍師,方遂素志。“軍師問:”這兩賊如何得拿住?“小松答道:”他逃到東觀來時,原有數十人,難以下手。就哄着他把這些人安頓在師叔西觀,我這裏備供給去,酒飯內都放了蒙汗藥。兩賊將喫得大醉,鎖在房中,我與師兄連夜到此。又恐他們有酒量淺,醒得快的,弄出事來。一家子盡躲了,把大門也鎖上。粘着一紙,說是趙清醉後殺了道人,拿解王師營前去了。“軍師道:”足見經緯。但怎得就有蒙汗藥呢?“大松答道:”也因有三個人,是朝臣模樣,到觀內訪問什麼張邋遢。後來聞得是燕王差令搜追帝王的。那時就備下蒙汗藥,倘若再有得來,也要完他性命。“軍師道:”如今且喜用着了。“隨教設素筵款待,令三如公子相陪。如雷便問:”可知道符虎有兩個相與的道者麼?“大松答道:”就是我二人。因他本籍山東,家口還有故鄉,要說他改邪歸正,假意兒相交。
昨日來投,他還信着我們哩。“
說話之間,姚襄等已把趙清、張鷙一干人解到,說:“竟被他打開觀門,正要走路了。”軍師勘問一番,謂諸將道:“趙清當日固有附燕之心,尚無叛國之事,與同謀倡亂,賣主求榮者有間,割其一耳逐去。”趙清稟道:“多蒙軍師大恩,但今者生不如死,乞賜一刀。”軍師叱道:“你不盡忠於故主,卻要殉身於燕賊,我之刀,豈不爲汝所污?”趙清遂觸階而死。張鷙請降,景如雷道:“此賊一小卒,趙清提拔起來,至於總戎。
今日負他,他日便負我。況且平素荼毒兵士,詐害良民,惡跡擢髮難數。“張鷙連叩首道:”向聞王師義不殺降,軍師至公至正,豈有因左右之言殺我之理?“軍師冷笑道:”這句話可殺了。爾賊之降,豈其本心?“立命絞死。餘皆逐釋。即草疏題請暴如雷爲鎮守河南將軍,龍如劍爲鎮守孟津偏將軍,巨如椽以御史監軍事,高嵩、丁如松入京補職。又調取楚由基前來,擇日進取南陽府。有分教:鄖陽山內,引出萬隊妖人;帝師官中,添上一名仙女。下回分解。第七十回 逞神通連黛統妖兵 賣風流柳煙服僞主
湖廣勳陽地方,爲荊襄之上游,春秋古麋國也。萬山環抱,面面赳峻。其中巖穴幽奧,林箐叢密,週迴千有餘裏。又有間道,可走河南、陝西、四川諸處,謂之小蜀中。自元至正初年起,遞爲妖人鄒、楊二姓所據,與中國絕不相屬。至明初,有劉鐵臂者,乘時倡亂,起兵於房陵之雁塞山,盡滅鄒、楊之黨,自稱小霸王。其弟劉通膂力尤強,曾隻手舉起南漳縣門首石獅子,人呼爲劉千斤。率領羽黨出沒於荊襄地方。太祖曾遣大將鄧愈討之,弗克而還。後鐵臂死,千斤嗣立。納一奇女連氏,面如滿月,身如紅玉,兩道劍眉如刷漆,中間連着不分,嚴然橫作一字,名曰連黛。伊父原是樵夫,與狐精交合而生的,因此傳授得老狐幾種妖術,兼精武藝,馬上慣使兩柄飛叉,信手擲去,百發百中,人又呼爲連飛叉。千斤陽具偉勁,素性淫毒,婦人當之輒死。惟有連黛可以對壘,正是天生的一對魔道夫妻。
生一子劉聰,甫十餘歲,善使兩條竹節鋼鞭,呼爲鞭兒。又有族侄名劉長子,能挽勁弩,力透重鎧,綽號賽僕姑。其下有石歪膊、小王洪,亦能妖術。又有李鬍子、王彪、苗龍、苗虎等,悉系渭南劇盜,皆來歸附。千斤就想做起大事業來,在大石廠豎立黃旗,招納四方豪傑。先後聞風至者,終南羽士尹天峯、西域異僧石龍和尚、咸陽大浹馮子龍,與汝南文士常通、常勝,淮南刀筆吏王靖、張石英等,鹹謂劉姓是高、光後裔,請稱尊號。劉通遂大造宮闕,自立爲天開大武皇帝,建國號曰漢,年號曰德勝。封李鬍子爲東山大王,苗龍爲西山大王,尹天峯爲保國真人,石和尚爲護國禪師,馮子龍爲興國軍師,餘皆爲將軍、尚書等官。又冊封連氏爲天開大武后,劉聰曰雙鞭太子,劉長子爲鎮殿大將軍。又有一位荊門孝廉先生。姓連名棟,是殉難御史連楹之兄,因燕王搜捕家屬,帶了侄兒連華,侄女珠娘,並己生一女蕊姑,潛匿在房縣景山之內。劉千斤訪知是名門舊族,就學三顧草廬故事,親自去逼他出來,拜爲丞相。連氏又認作同宗,加封爲國舅,遂聘其女蕊姑爲鞭兒之妃,又過繼珠娘爲義女,要招個好駙馬。珠娘自思父爲殉國忠臣,不肯辱身,自經於室,爲家人救活。連氏就不好強得,倒教導他姊妹們武藝法術,竟成了兩員女將。因封珠娘曰東宮貞淑小姨少陰飛將名色。從此文武雲集,國富兵強,嚴然與自大夜郎王無異。
呂軍師素知這班妖黨利害,恐爲燕國所用,所以先曾奏請帝師,遣位仙師去降他。當時月君見了疏章,隨與曼、鮑二師商議。曼師道:“何不遣柳煙兒去,兩片玉刀,殺得他們不動手了。”鮑師笑道:“雖是戲言,卻正是柳兒應發跡的時候。”
月君心下了然,遂傳令呼柳兒入見,諭之曰:“鄖陽有個妖皇帝,久經立國稱號,我欲遣汝去降伏他,不可推辭。”柳煙稟道:“曏者賤妾未學道術,如何能去?”月君道:“只用你身體,卻不用着道法,汝不記剎魔聖主之言乎?”曼師道:“汝去享榮華,受富貴,做個吳王宮裏醉西施,不強似在此守冷靜麼?”
柳兒嚇得啞口無言,雙膝跪下,泣告道:“賤妾身負萬死之罪,蒙帝師垂憐,得留至於今日,久矣形同槁木,心如死灰。未知帝師何因,遽然棄妾。願即死於階前,不敢遵奉懿旨。”月君見他說得可憐,就回顧鮑師。鮑師道:“柳兒來,我與汝言。”
附耳說了好些話,柳兒不得已,俯首無言。月君又諭:“大數如此,天亦不能強,而況人乎?”柳兒含淚叩謝而退。
有女秀才劉氏,向與柳煙同居,亦情願同行。又詣內宮奏請帝師。鮑師謂月君道:“女秀才原是富貴中人,教他們認作母女同去甚好。”月君即召二人至前諭曰:“天道有變遷,人生有聚散。我今在此現身說法,夙因二字,到底要完局。況且此去汝二人受享一國之福,若非自己所造,從何而來?說不得是孤家強汝的。”遂令女真捧出龍宮藕絲冰帕二幅,霧雀毳毯一方;鮫人須席一條,卷之不盈一掬。舒之可以盈文。“汝二人可爲衾褥。”又辟穀靈丹二粒,服之可數日不飢。“汝二人可當饔飧,便不須旅店歇宿也。”又各賜靈符襯衣一件,以闢魑魅魍魎、毒蛇猛獸之侵害。二人叩首受了。柳兒哭倒在地,鮑師道:“起來,我也有兩道符送與二位,藏在髮髻內,你看得見人,人看不見你。就先到他宮中看看光景,可留則留,如不可留,不妨仍舊回來的。”隨將符遞與二人。曼師道:“我有句話,你切莫到了興頭時候,便忘了故主,不想着此去何意,所幹何事。”柳兒連忙跪下道:“就幹得成,也不足仰報聖恩。”曼師笑道:“也罷。這就送你個快走路。”在袖中探出四道靈符,各給二紙,道:“你們紮在小腿子上,一日百里至千里,遲速任憑尊意,釐毫不費自己腳力的。”即令在殿上將此靈符安頓停當。可憐兩人足不由主,徑如飛出了宮門而去。
路上不能耽擱半刻,直到第二日午後,兩足方纔下地。摸摸小腿上,靈符皆已沒有了。二人大駭說:“如今再要走怎處?”
又摸摸髮髻內靈符,安然如故。女秀才道:“這個符不中用的,倒還在這裏怎麼?”柳煙兒道:“鮑仙師的符,那有沒用的理?”
女秀才道:“又來了。我若作起隱身法來,我與你大家不看見了。現在我看得見你,你看得見我,隱什麼身呢?”柳兒沉吟一會,說:“如今天氣炎熱,這不是賣青陽扇鋪子,我與你去取他兩柄,若是看見了,說買他的何妨呢?”兩人走向鋪內,探手取時,那店主眼睜睜看着,更不則聲。方知道仙家妙用,與旁門之術不同。若是兩人隱了身子,彼此都看不見,還得行麼?
柳煙兒走出街頭一望,指着北邊道:“這不是王家宮闕?
想已到了這裏。那靈符是有鬼神的,取去繳令了。“兩人挽着手走近看時,正是五鳳樓大門,懸着個緬甸漆九龍盤繞的顏額,上有”天開宮闕“四個堆金大字。柳煙道:”如何呢?鮑仙師說先進宮去看看,可留則留。我們且去走遭,再作道理。“見有多少人把守重門,更無攔阻,竟直闖到正宮。宮門關着,適有個宮女開將出來,就一閃進去。看這座宮時,共是七間,那窗格楹柱上,都用赤金雕鏤着無數山水花草人物,燦爛輝煌,比濟南宮殿強似十倍。正中間掛着三頂珠簾,隱隱有人在內做陽臺故事。兩人輕輕揭起簾兒,側身而入。不進猶可,卻見赤條條一個女人,周身雪白,肌膚內映出丹霞似的顏色,雖肥而不胖。頭上烏黑的細發,十分香膩,挽着一堆盤雲肉髻,橫倒在象牙牀上。一個黑臉大漢子,生得虎體熊腰,周身青筋突起,兩腿硬毛如刺,廣額重頦,剛須倒卷,兩臂挽了婦人的雙足,在那裏大幹這件正經事(以下刪去一百三十三字)。
兩位佳人,看了這樣奇異活春宮,不覺的道念潛消,春心暗動。又聽的連黛微微帶喘笑說道:“你皇后明日要去出兵,須給我個勝兆,莫教人要死要活,先挫了銳氣。”那漢也笑道:“你去和人廝殺,只像我射鉤頭,箭箭中紅心,怕不得勝麼?”
看到此處,女秀才與柳煙兒皆站立不住,如飛出了宮門,悄然而去(以下刪去三十八字)。
時已黃昏,驀到山坡邊冷廟內坐下,定定神兒。柳煙道:“奇得緊,把我看飽了,竟不餓。”女秀才道:“我卻看餓了,覺心嘈。”柳兒道:“這是虛火動了。”女秀才道:“呸。我是你的母親,也來耍我。”柳兒應道:“母親母親,只恐要做了他老夫人。”女秀才道:“老夫人是丈母孃哩。”柳煙道:“女兒也還未必嫁。且打算睡覺。”女秀才道:“今日破題兒第一夜沒牀睡覺。”柳煙指着神櫥道:“且借他來草榻罷。”兩人便把泥神輕輕擡出,鋪下月君所賜的衾褥,竟安安穩穩的睡去。忽聽得吆喝之聲,火把三四對,走入廟門,即便退出,說道:“有國主母與國太太在內。”陡然驚醒,乃是一夢,彼此說來無異。女秀才道:“可不是我是個太太呢?”
說說笑笑,已是天明。柳兒道:“我們且商正事。他們昨晚說是出兵,這個趕粘不及,勞而無功了。”女秀才道:“是他算不到,與爾我何干。”只聽得三聲炮響,女秀才道:“是點兵了。”兩人亟尋向教場,瞧見昨日那個婦人,剛剛上將臺坐着,怎生的妝束:眉如一字,殺氣橫飛;眼似雙刀,電光直射。面不傅粉而白,肉盡橫生;腮不飲酒而紅,姿還嫩少。青絲分作五瓣,有若螭虎糾盤;玄髻挽作一窩,正好雉尾斜插。身穿五彩繡成百花袍,袍外束爛銀鎖子甲;腰繫八幅裁成千蝶裙,裙內藏鮮赤雞頭肉。論風情賽過《水滸》三娘,較氣力勝他洞蠻二女。
柳兒謂女秀才道:“昨宵恁般模樣,今日這般威風,可見那件事是做不得的。”女秀才道:“我看起來,比我們帝師還勝些。”柳兒道:“什麼話。帝師是上界金仙,慈中有威,威中有慈。這裏一味煞氣,究是邪路。”女秀才道:“你看他左右站的兩員女將,也強似我那邊的。”柳兒仔細看時,都只好十八九歲,但見:一個神如秋水,氣若朝霞,亭亭乎風姿玉立。非採藥之仙妹,即散花之天女。曰東宮之妹。一個色能壓衆,態可傾城,飄飄然體格風生。未行娘子之軍,先入夫人之陣。曰僞世子之妃。
柳煙道:“這兩個比着素英、寒簧,不相上下。然右邊那個,究竟是塵埃中人也。”只聽得將臺上有女傳宣大呼道:“保國真人尹天峯。”見一個道士,星冠羽衣,三柳長髯,行步如鶴,應道:“有。”又呼:“護國禪師石龍。”見一個和尚,頭似圓球,身如怪木,應道:“有。”其聲若雷鳴震耳。柳兒一看,暗自心駭,原來就是送他珊瑚數珠的胡僧。因嘆曰:“莫非數也。他已得意在此,怎說還要我作興他。”第三、第四個點的,是苗龍,苗虎,第五、六是石歪膊、小王洪等,有一十二員,皆彪形虎體之漢。石龍統部下八八六百四十名和尚,尹天峯部下統九九八百一十員道士,中軍統領妖女六六三千六百有奇。
餘各統勇士一千二百名。施放大將軍炮已畢,即便排列隊伍而行。道路窄狹,街市擁塞,前後未免錯雜。但見:幡幢飄揚,渾如五百羅漢臨凡;旌節迴旋,卻訝半萬地仙出世。三千妖女,絕勝漢宮粉黛;十二將軍,真賽唐朝虎旅。
霎時間爭先競進,光頭中,間着幾個佳人;剎那頃胡走橫行,紅粉中,突出一員道士。謾誇將,到戰場,定然斬將搴旗;只恐怕,上牙牀,便自輸情帖意。
女秀才笑謂柳煙兒道:“只今晚便入宮內,看這大王獨坐時候,你就去了靈符,現出形來,怕他不中意麼?只是苦了我看的。”柳兒道:“不要打趣。若是宮殿之中,突然現出個人來,他只道是鬼魅,一刀兩段是準的。且在廟中歇了。還是去打聽他出來,在路上做個邂逅相逢的好。”
正是事有湊巧,理有當然。劉千斤於次日就向山南圍獵。
柳煙兒與女秀才知道了,疾忙到個林子內坐着等候。不多時,先是擎鷹架犬的數百騎過去,隨接着五星七曜旗,山河日月旗,飛龍飛虎旗,飛熊飛豹旗,數十餘對。又是蛇矛、方天戟、狼牙棒、開山斧、鉤鐮槍、飛叉、月鏟,各項軍器,不計其數。
然後是對子馬。馬上皆年少將士,各執的豹尾星旒,隼方寫翠節之類。那大王騎着一匹火炭般的赤馬。兩人亟向頂上取下隱身符,一陣風來,把符已卷向空中。劉通猛抬頭,見林子內站着兩個美人,素服淡妝,風流出格,叫左右:“與我喚來。”
那隨從的人初不看見,正不知喚什麼,舉眼四處一望,方纔見有兩個婦人。但林子內先前空空的,遂疑是個妖精,大踏步走去厲聲喝道:“萬歲爺有旨喚你們哩。若是個狐狸變來的,看劍,”那二慢那蓮步。劉通已勒住了馬,仔細看時,真覺可愛。
見那:年少的:眉含薄翠,眼溜清波。羊脂玉琢出雙腮,太液蓮飛歸兩頰。纖纖玉筍袖邊籠,窄窄金蓮裙底露。紅珠欲滴夜來神,殢雨將收夢中女。那年長的:膩香生髮,偶點霜華。淡玉爲腮,半消紅澤。腰肢嫋娜,楚宮之柳何如;體態輕盈,洛水之鴻奚似。若非三少夏姬,即是半老徐娘。
劉通更不問話,傳令四名內監,將步輦載入宮中安置。內監便來扶上了輦,叫幾名衛士推輓着就走。不片時已進了宮,扃在左嬉內殿。兩人就上御榻坐下,覺遍身如芒刺一般。女秀才道:“沒福坐哩。”立起來時,更覺刺疼得狠。柳兒道:“哦,是了。帝師所賜靈符衫子,想是穿不得了。”兩人一齊解開外衣,才脫得下來,便有一陣狂風,從窗櫺內掣去,頓然無恙。
女秀才道:“你們要幹這事,自然穿不得。因何連我的也攝去了呢?”柳煙道:“你想做乾淨人麼?《西廂記》上說得好,好殺人,無干淨哩。”女秀才道:“我是你的母親,就是他的丈母孃。不要亂話。”柳煙笑道:“他要管甚丈母孃,便是太伯婆,怕怎麼?”女秀才着急道:“莫當做取笑,我的性命,都在你身上。”柳煙只是笑,說:“難道我不是性命?也罷,我有個道理,說我母親那話兒上害下暗病,就止住他了。”女秀才碎了一口,說道:“雖是耍子話,倒也好。”
忽聽得放炮聲響,大王已早早回來了。內監便來喚去,引到前日行樂的正宮內,見劉通在雕龍牙牀上盤膝坐着,兩人只得跪下磕頭。劉通道:“好,好。你兩個何方人氏,好像道姑裝束,爲恁的到我這一國來?”柳兒才省到還是濟南宮內的妝飾,心靈性巧,便應道:“母女二人,蘇州人氏。是新興陳妙常的梳妝。流落在汴梁,遭了兵火,逃到大王這裏來求活的。”
小內監喝道:“是萬歲爺。”劉通又問:“什麼姓名?”說:“姓柳,名非煙。”劉通笑道:“真是蘇州的好名字。”又指着女秀才道:“你不像她的母親。”柳兒答道:“她是嫡嫡生下我的母親。”劉通道:“雖是母親,還可做得姊妹。”笑了一笑道:“你女兒待我試試。”令小內監引了女秀才去,即跳下龍牀,抱起柳煙,照依連黛那般擺開陣勢,挺矛就戰。有《風流子》一闋爲證:乍解霓裳妝束,露出香肌如玉。佯羞澀,故推辭,曾建煙花帥纛。重關雖破,誘入垓心殺服。
要知道善飲酒的,一戒十餘年,忽而遇着了泰和燒,憑你大量,不幾杯,也就十分酩酊。非煙自從修道以來,淫火已熄,少時這些風流解數,久矣生疏。而且劉通是員猛將,按着兵法,以前矛之銳,直搗中心。繼以後勁,不怕你不披靡狼籍。雖然,究竟娘子軍,三戰三北,少不得顯出伎倆,一朝而大捷的。這也是柔能克剛,水能制火,自然之理。正是千金一刻,何況連宵。劉通大酣趣味,覺比連黛活潑奧妙,更勝幾倍,即冊封柳煙爲天開小文後,女秀才爲育文國太太。內監宮婢千餘齊來叩頭。女秀才見劉通不稱她爲岳母,恐日後有些詫異,乃向柳煙兒道:“宮中拘束,煩你說說,放我在外邊住,倒覺適意。”柳兒道:“我知道母親怕的是女婿忒大樣。如今配他一個小小國丈,也不錯。”女秀才道:“呸,我一生不愛幹這樣事。”柳煙兒一頭笑着說道:“豈不。奏準了莫懊悔。”遂向劉通說了,立刻給大房一所,撥四名太監,十二個宮婢伏侍。
柳煙兒乘此寵愛,巧言說劉通道:“臣妾住在山東交界,素聞得那個帝師,是上界金仙謫下,不愛人間富貴,只在宮中修道。說建文一到,即便歸山。所以部下有雄兵百萬,上將千員,不自稱尊,奉着建文年號。陛下若與他講和,也奉了建文年號,無論建文復位與否,這個中原帝主,怕不是陛下做的麼?”劉通大以爲然,應道:“明日即發詔班師,今夜且分個勝敗。”看書者要知道:這裏在牀上兩人酣殺,正是那邊在陣前千軍鏖戰。一枝筆只寫得一邊,下回便見。第七十一回 範飛娘獨戰連珠蕊 劉次雲雙鬥苗龍虎
建文十六年五月,呂軍師自河南率兵進取南陽府。行次三日,向晚,安營甫畢,前部隊長稟報:獲一年少秀士,說要稟機密事情。隨令傳進。那少年生得眉宇秀爽,姿容韶俊,體雖清癯,而骨格磊落,有如雪中之松,霜中之鶴。向上行個庭參禮。軍師婉問:“秀士從何方而來?有什麼機密?先通姓名。”
少年稟道:“小子姓連,名華,自鄖陽到此。伯父連棟,現爲彼國丞相。乞退左右以吐肝隔。”軍師笑道:“你自己到此,還是你伯父差來的。”連華應道:“雖出自自己,也算得伯父差來。”
軍師就折他道:“爾伯父做了僞國丞相,爾父做了什麼?因何不說父親姓名?難道有伯父而無父的麼?”連華稟道:“因爲機密事,是從伯父那裏來的,卻不曾說到我父,小子一時差誤了。先父諱楹。”才說得出口,軍師即命看坐,道:“何不早說。
爾先尊公在金川門,以一身而抗燕兵。被害之後,丹田內射出白氣沖天,真孟氏所謂浩然之氣。第一個殉國起,後乃激出許多忠義來,皆先尊公之倡也。自然燕藩搜拿家屬,所以避難於鄖地。爾今日之來,方不愧爲御史公之後。獨是令伯因何竟受僞職?“連華涕淚交頤,硬嚥應道:”伯父無子,只爲小子一人,宗祧所寄,恐他見害,所以就了他的僞職。“軍師道:”是了。請道機密。我左右皆可與聞的。“連華稟道:”前月初旬,姚道衍差了翰林吳溥的兒子叫做吳與弼,說是個天下名士,齎着十萬金珠,送給劉僞主,說他興兵滅了濟南之後,割與四川一省地方。僞主貪其厚賂,當面允許。吳與弼又說濟南總是妖人,須得有道法的前去破他妖術,因此僞主就令其女人連黛娘爲主將。說起來,他有妖蠱二種,是蠱毒與妖術相合而成的,最爲利害。一曰金蠶魂,把符咒寫在桑葉上,餵養這個金蠶七七四十九日,煅成了灰,收在靈符紫金盒內。一曰赤蜈蚣精,將符咒燒了,雜在飯內,先飼大雄雞,也是四十九日,殺來煮熟了,給蜈蚣喫盡,也煅成灰,收在靈符赤珠盒內。臨用時還有符咒驅遣他。都會通靈變化,灰兒飛向空中,就是無千無萬的蜈蚣與金蠶,鑽入人耳鼻竅內,中妖蠶蠱者還延七日,若中蜈蚣蠱者,只一時三刻即死。再有個異僧,叫做石龍和尚,小椰瓢內養着條毒龍,止五六寸。念動真言,放他出來時,長可八九尺,口內噴出烈火,不要說燒殺人,聞了些火氣也不得活。
還有個皮袋,養着一隻灰青小象如兔子大,若弄起神通來,狂風一滾,比老象還大幾倍,滿身的皮,硬過金鐵,銛矛不能刺,利刃不能劈,撞入軍營,萬夫不能御。他若把鼻子卷將人去,骨肉盡化爲齏粉。又有個道士,姓君外天峯,他臨陣時,頂上又鑽出個人來,與他一模一樣,手持降魔杵在空中打下,憑你猛將招架不祝又能役使樹木沙石,飛起半天,追打敵兵二十餘里,方纔墮地。又有僞將小王洪者,能潑墨成霧,撒豆爲兵,剪草作馬,他興起黑霧,就把豆草撒去,都化作強兵猛將,圍住敵人,然後揮軍掩殺。聞說這些豆草人馬,不能殺傷人的,若知道了也不怕。只這霧氣昏黑,他看得見人,人看不見他的兵馬爲利害。又一巫師石歪膊,有五鬼詛咒之術,那五個厲鬼,按金木水火土,各有剋制人的符咒。先行咒詛一番,即遣相剋的鬼,追受制生人的魂,無有不死。小子知道他們有這些妖術,必須預爲提備,所以稟知伯父,要特地前來。伯父說:“你此去毋忘君父之仇。獨是難於出境,只說個遊學楚中,我差人護送你,不怕界上不放。‘今幸脫了火坑,得見軍師。還有……”呂軍師道:“且祝”隨送至後營安歇。即照連華的話,手自草疏,打發健士,限三日夜馳赴帝師闕下,奏請仙師降臨。隨下令諸營,五更起行,兼程而進,遇有敵兵,不許進戰,俟大軍到齊定奪。
將及新鄭地方,前軍回報:“有公孫仙師與女冠軍範飛娘,領着五六百兵馬,結營在界上。”軍師大喜,正不知因何預先在此。即刻馳向營前,請見公孫仙師,動問來由。公孫大娘將帝師差往淮南,如何做內應取了揚州,回到河南,如何復了汴郡,如今鐵開府聞得鄖陽妖人入寇,所以先來拒敵情由,細說了一遍。又道:“敵人只在兩日便到,軍師定有主裁。”呂軍師道:“且看他來時,如鬥勇鬥智,自有本部人馬。若鬥法術,還須借重仙師。今宜先到南陽界上按兵以待。此地屬在開封,不可使之入寇,騷動黎庶。”公孫大娘道:“軍師之言極是。”
遂拔營星夜進發。到白水河,將佐來稟無舟可渡,軍師道:“有舟亦不渡。”仍照帝師七星營制,結下寨柵。
隨請連華諭道:“明日廝殺,汝未歷戎馬,難以在此。今送汝至闕下,擢授京職,以光先尊公之緒業。前日汝尚有未盡之言,宜即說來。”連華稟道:“小子有個妹妹,名喚連珠,一向欽仰帝師,要皈心學道。因連黛認爲己女,逼嫁不從,只得習了些武藝。曾與小子相商,趁此出兵機會,得便可以相投。
要求軍師提拔。“軍師道:”我自然有法。“即傳令諸營,若遇少年女將,不可傷害。連華拜謝而別。
流星探馬疊報:賊軍中多有和尚道士,師巫婦女,怪怪奇奇的形狀,將近白水了。軍師隨啓公孫仙師道:“愚意要與賊人說明,鬥勇便鬥勇,鬥法便鬥法,不許淆溷,方見高低。寧可我賺他來,不可爲他賺去。”公孫會意應道:“尊旨極是。”
軍師乃傳令諸將,前營軍馬向敵站立,中營次之,其左右兩營,東者向西,西者向東,後營亦分爲左右,照此站立,以便於進退。但看紅旗磨動則進,皁旗招展即退。若臨陣廝殺,聽候呼名,毋許爭先,致幹軍法。姚襄隨稟:“軍師曷不乘敵人半渡擊之?”軍師應道:“此兵法也,第不宜用於妖寇。”不片時飛報又到,說:“賊已渡河,止有一半用的船隻,其和尚道士婦人等,皆縱馬竄過,四蹄無半點水兒。”軍師明知非謬,誠恐惑動軍心,乃厲聲叱道:“仙師也只騰雲,那有騎着馬匹在虛空走的?虛聲妄報,法應梟首。”軍士吆喝一聲,立刻綁下。
公孫大娘請道:“小人無知,姑恕他罷。”軍師道:“仙師討饒,不得不遵。”着發回運糧效力。
次日清辰,連黛娘差人來下戰書。軍師不許進營,但取書來拆看,雲:大漢天開大武后,致書於僞仙姑妄稱帝師之前曰:有勇則戰,無勇則降;有法則鬥,無法則伏。若或迷誤,有逃無路。
公孫仙師大怒道:“彼惡敢出此言?”軍師笑道:“犬吠洞賓,曷足爲怪。”隨援筆批雲:爾勇伊何?螳螂之臂。爾法伊何?鬼蜮之技。妖婦僧道,死歸一處。
公孫仙師大讚:“妙哉。批得快暢。”打發來差回去。
連黛娘見了,忿氣填膺,綽了鑌鐵三股叉,出馬陣前。見兩員女將,道家裝束,她就認作帝師,罵道:“你這蒲臺潑賤人,有何材幹,敢出大言?看我活擒來,慢廝條兒處置。”挺手中叉,飛馬衝到。公孫大娘舉劍架住,道:“古人臨敵,先禮而後兵。我要與你講過,要鬥法術,止鬥法術。要比武藝,止比武藝。卻不許武藝敗了,便弄法術,法術輸了,又動干戈。
我公孫大娘是正人君子,不像你們賊頭鼠腦的。今先從那一件起,悉聽尊裁。“連黛娘方知不是帝師,又罵道:”你這廝是潑賤人手下的小婢,也敢數黑道白。“公孫大娘喝道:”看你這個搗不死的浪小婦。“信口罵來,卻礙着了她的心事,把左袖一揚,右手鐵叉早到。公孫大娘急架相還,大戰有三十餘合。連黛娘忽敗下去,公孫仙師隨勒馬而回。範飛娘問:”何故不追?“
仙師道:“她武藝不弱,速然敗走,必用邪術。尚未知她深淺,且縱一次。”
連黛不見追來,方欲勒馬再戰,連蕊娘坐着桃花叱撥駒,使的兩枝風磨鋼小小方天戟,早已飛出,說:“待我擒她。”這裏範飛娘,縱坐下菊花鐵青馬,舞動手中錕鋘六尺龍泉雙寶劍,出陣迎住,更不打話,即便交手。戰有十合,連蕊手軟筋酥,看看要敗,珠娘就舉起兩枝倭銀短短梨花槍,前來助戰。往往來來,如走馬燈相似,但見:有一位使兩枝金戟的,黰發龍盤,繡袍鳳舉,學她漢官妝束。正新瓜才破,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有一位使兩柄梨花槍的,雲髻冠簪,羽衣絛結,略似道家打扮。好在十年不字,豆蔻尚含香,便把全身現。這一位把兩把龍泉的,飄飄兮青絲煙揚,停停兮素袂香飛。端的劍仙剛烈,約略藐姑清寡。怪道冰氣欲凌人,霜華能殺物。
看起來,三位皆有傾城之色,出世之姿,不爭惱了性子,動起刀兵,要拚你死我活。鬥到八九十合,兩陣軍士喝采不絕。
軍師令鳴金收軍。三位佳人皆拱手各回本營。若論範飛娘本事,不要說兩個,就是再添個把,也還勝得她。只因軍師有令在前,亦且美人借美人,又有憐情之念,所以明讓她殺個平手。
次日軍師傳令秣馬蓐食,命劉虎兒前去索戰。劉超直逼他營門,大喝道:“你們什麼女將,兩個來只敵得我們一個。可有不怕死的賊男子,也饒你兩三個出來,與吾虎兒將軍戰一百合麼?”連黛娘酒量極高,醉後更有力氣,方飲得半酣,聽了這樣大話,即命諸將齊出陣前。見這個將軍真威風也,有詞爲證:面如玉琢,脣若朱塗,左目重瞳,兩眉橫劍。頭帶絳紅扎巾,重着兩條青綃裁就五鳳盤旋銷金的飄帶;身穿烏銀鎖甲,勒着一圍玄線織成雙螭鉤結嵌寶的圓潁。襯着八團紫鯡爍日逞體袍,護着一輪秋兔凝霜照膽鏡。手持揠月刀,蛟龍遁跡;足跨追景馬,熊虎飛聲。
連黛見來將英勇,自已要戰;恐怕罵得狼藉,不好看相,顧左右:“誰與我先擒此賊?”苗龍亦使大刀,應聲而出,大喝道:“小將通名。”劉超呵呵笑道:“鼠子敢問我名?”舉刀照頂門劈下,苗龍亟招架時,覺有千鈞之重,心中大驚。戰不五六合,已覺力不能勝。苗虎見哥子將敗,拍馬挺槍,飛來助戰。劉超道:“來得好。”使出神威,如風飛電掣。二將亦只辦得架隔遮擋。盤盤旋旋,殺了半晌。劉超先向苗虎大吒一聲,刀才舉起,苗虎坐騎辟易,跳退數步。苗龍的馬正到,虎兒回刀帶斜劈去。苗龍舉刀來架,砍着刀柄,藕披樣的半折了。那邊苗虎見劉超空着半邊,已縱馬挺槍刺進,被劉超左手接祝苗虎和身扌顛人,虎兒將刀柄一挑,只見苗虎兩腳騰空,翻身落馬。王師前營軍士搶出,活捉去了。苗龍已自棄了大刀,拍馬奔回。劉超勒住不趕,又喝問:“再有鼠子敢來比試武藝否?”尹天峯大怒,隨將劍指着劉超,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但見:兩家以勇鬥勇,以智鬥智,相去若天淵,不啻淮陰之禽鍾離昧;用術破術,用法破法,忽散若煙塵,無殊孽龍之遇許旌陽。且看下回敘起。第七十二回 妖道邪僧五技窮仙姥神尼七寶勝
呂軍師正在將臺遙望,見敵營中一道士,披髮仗劍,賊兵皆站開了,隨令揮動皁旗,後軍早退。亟下來跨上坐騎,姚襄、賓鐵兒、楚由基、曾彪,齊護着軍師,向北而走。幸虧左右兩行兵馬,皆東西向立,退得甚快。中間又空着條大路,正好前軍奔走,不致自相踐踏。但聽得呼呼風響,遍空中連根小樹,及大樹的硬枝勁幹,遮得日色無光,打將下來。劉虎兒正回身走時,一株柏樹照頂門劈下,忙舉神刀招架,又被一小株打中左腿,負疼而逃。賓鐵兒見株大樹,追打軍師,遂將手中蛇矛用力一撥,那樹橫斜下來,打中了自己坐馬,霍然倒地。鐵兒跳起來步行。他是煉過快腳的,仍趕上了軍師。各營人馬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奔馳了二十餘里,樹木方漸漸墮地。
軍師勒馬歇息,查點將佐,郭開山、宋義、曾彪皆受重傷,軍士受傷者二千餘名。虧他個個善於躲閃,不致打着要害。死者止三十一人,馬斃者八十餘匹,傷者六百有奇。忽而一個葫蘆從空墜下,中間跳出兩個婦人,乃是公孫仙師與範飛娘,向着軍師道:“馬被打倒,只得藉着壺中天走了。這妖術利害,須請鮑、曼二師來,方可合力破他。”軍師應道:“我早已具疏奏請,若按程行時,還未能到。”公孫大娘道:“這容易,我們徑去請來便是。”軍師致謝了。隨又跳入葫蘆,登時不見。
當夜軍師密授計與劉超、姚襄、楚由基,各帶領百人,從二更後去到某處,如此如此,火速行事。甫至五更齊來繳令。
軍師又附耳各授了密語,揮兵而進。看地下樹木時,一根也不見了。辰刻時候,已壓敵營而陣。劉超獨出陣前,大呼:“你這班妖寇,真是鼠竊狗盜,不害個羞,稱做大漢皇帝。前日講定鬥法只鬥法,鬥勇只鬥勇,到得輸了,就弄起鬼來。我們雖然失了便宜,卻是光明正大的。今日敢來與我對陣麼?”連黛娘不期王師到來得恁般迅速,又聽了這些話頭,勃然大怒,率領諸將出陣,見是劉超,沒有個敢向前的。劉超笑道:“若不敢來比武藝,我就與你們鬥法何如?”連黛喝道:“量你這小廝,有何法術?”劉超道:“我只有個小小的迷魂法,一柄五彩氤氳旗。豎將起來,專會迷女人的魂,追男人的魄。若是敢在旗下走過去時,我將所得的河南三郡六十州縣,獻納與你。
若不敢走,不算好漢,請即退兵。我們堂堂王師,明白說與你,只賭的大家退兵,決不傷人性命。敢來便來。“劉超即呼軍士們,把旗豎在東方,說:”賊男女看麼?“連黛一時激起烈性,便發忿道:”我的魂兒,恁是鬼神也迷不動。且得了他三府,再取山東,豈不勢如破竹。“即便縱馬要走。石龍、君天峯齊聲道:”不可去。知道使的是恁邪術?“小王洪等也諫道:”縱使走過了,他也會賴。“連黛道:”他敢賴,叫他們盡做無頭之鬼。“一徑飛馬前去。將近旗時,略緩幾步,並不見有甚的迷魂利害,把馬一夾,在旗左側衝過。塌地一聲,連人和馬都跌在陷坑內。姚襄與數十個勇士趕到旗邊,撓鉤套索,活捉了起來。鄖陽陣上石歪膊、小王洪、王彪三騎來救,楚由基弓弦一響,早中歪膊左臂,翻身落馬。五彪等不敢向前,只辦得救了歪膊回營,眼睜睜的看着拿了他皇后,解進營門去了。
連黛見了軍師,立而不跪,大叱道:“你把詭計來賺我,是何道理?”軍師笑道:“兵者詭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只須賺得來,”就見用兵的妙。我且問你:“肯降不肯降?若肯降,仍然送你回國。若不降,一刀兩段。”連黛道:“你敢殺我麼?”
公孫大娘霍地闖入營門,叫道:“帝師有旨,說拿了連黛,仍須放他,要學孔明先生七擒七縱,服他的心,皈依座下。”軍師指着連黛道:“你須感激帝師。”教給還原騎,放出營門自去。
軍師道:“是仙師要放他麼?”只見鮑、曼二師已在面前,說:“是我兩人的主意。他尚有二十餘年福分,數不該死。亦且柳煙在他那裏,也要留個情面。”軍師一想,柳煙原是風月中人,宜乎棄置。帝師不曾差去仙師,用的美人局,所以藥線不靈了。曼師道:“我們今日就破他的法,待他早早回去,好與柳兒爭風。”衆仙師皆大笑。
卻說連黛氣忿忿的回到自己營內,衆將齊來請安,他便扯着謊道:“那賊軍師被我罵了一陣,是他們講的鬥勇便鬥勇,鬥法便鬥法,卻用賊智來賺人。我罵他不忠不信,與禽獸無異。
那賊軍師也還通理,連忙告罪,說道:“不過要你退兵,並無相害之意。‘我就與他說明了,只鬥法術,若贏得我,我就退兵。若輸與我,他就願降。如今且叫他認認我們的法術。”石龍、君天峯道:“適才我們就要行法,恐他害了皇后,怎生回見國王?”小王洪道:“我說他不敢害的,你們還不信哩。”連黛道:“那都罷了,且去報這仇來。”
於是和尚、道士,簇擁着連黛,齊出營前,見對陣添了一個女頭陀,一個道姑,與前日兩個劍仙,並馬立着,心上又喫一驚。厲聲問道:“兀那頭陀道姑,可是來鬥法的麼?”鮑姑舉道:“我勸你得歇手時且歇手罷。”尹天峯早已在傍暗暗作法,無數樹木枝幹,勢若萬馬奔騰,橫空而來。鮑師隨在袖中取出帝師的兩個青白丸子,向空拋去,化作兩道青白二炁,霎時長有千百餘丈,竟如兩道彩虹,四面圈將上來,把這些樹木枝幹,都束在圈內,平截兩段,紛紛墜下,其聲若地雷震起。
那青白二炁圈到盡處,合作一個半青半白鴛鴦的大丸,飛入鮑姑手內,依然分開,仍是兩個丸子。妖寇見了,個個伸了舌頭,縮不進去。石龍大怒道:“這不過是劍丸,金能克木,所以被他破了。我放火龍出去,連這個浪道婆,總燒成灰,豈不打掃得乾乾淨淨?”便將一個椰瓢託在掌中,念動真言,瓢內一條赤龍,攫拿而出。初不過五六寸,頃刻長有丈餘“遍身烈焰騰空,張牙舞爪,向着鮑師噴出一道火光,夭矯飛來。曼尼笑道:”好件墮地獄的東西。“遂取出個寸許長的小水精匣兒,內藏着一縷青線,原來就是驪山道姥的鐵杵神針,陡然躍向毒龍頷下,直刺入心。那毒龍即時墮地,頭尾拳了幾拳,僵死在地,火焰盡滅。神針貫腦而出,竟飛到驪山去了。石龍嚇得啞口無言。連黛道:”待我明日一頓兒了當他。“兩家各自收兵回營。
或謂:月君的二炁丸,當日煉成,止有六七丈,亦不能變化,如今竟說至千百丈,又能化作一圈,可大可小,可分可合,豈不荒唐些?嗟乎,管中不可以窺豹也。要知法寶之神通大小,隨乎其人,道力日深,則神通日大,而法寶之神通,亦因之而益大。如如來之鉢盂,蓋了魔王的愛子,隨你移山壓他不能損,湧海灌他不能動。又如老君之金鋼鐲,用以化胡,拒水則水退,拒火則火滅。譬之有大才者,與中才之人,同一題目,做出文字來,妍媸相去,不啻天淵,一樣的道理。月君潛修十餘載,道行已足,神通悉具,此二劍,是他丹田中神火鍛煉出來的,與己之真炁,呼吸相屬,夫豈有不能變化者耶?“
孫悟空之鐵棒,原系定海的針,經了他手,就弄出無數神通。
作《西遊》者亦確有所見,豈是憑空捏造?或又詰:斯言誠然已,但不知石龍和尚雲火能克金,其信然乎?曰:信然。
然則驪姥之針,亦金物也,何以竟制火龍之性命耶?這要知道龍本屬木,是以龍雷之火,因龍而發。所謂相制者,制其本,則標亦消滅。若但制其標,則本在而標復熾。所謂制其標者,水克火也。然水自從龍,豈能滅火。昔人有論劍化龍者,曰:“化者,相生之道。龍爲木,劍爲金,金能克木,寧有化其所克者耶?”特劍之神靈,有似乎龍,取以爲喻。今石龍但舉龍之標,不知其本也。五行生剋之道,雖造物亦不能拗,而況於人也哉?夫如是,則帝師二劍,獨非金歟?乃舍劍而用針,必取金之至微者。抑又何故?是未知彼之毒龍,亦系通靈,若見劍炁飛來,必致遁去。放此空門毒物,豈不貽禍於世間?“
所以用小小之針,從下而上以貫其心,龍不及睹也。
而今且說他鬥法。次日兩陣齊開,曼師笑謂連黛道:“汝回去幹快活事不好,何苦偏要在此弄醜?”連黛道:“放你的禿屁,我叫你回不去,幹快活的事不成。”石龍咬牙切齒,指着尊師道:“壞我法寶,與你誓不兩立。”曼陀笑道:“狂禿子,我與你斬除毒龍,就是授記。”說猶未完,滿天的赤蜈蚣,如蝗蟲般飛來,腥毒之氣彌塞四野。曼師在懷中,探出個小金絲籠,一隻朱冠玄足、黃瓴青翅白公雞,從籠孔中鑽出,鼓起兩翼,騰空而上,化作百千萬只。剎那之頃,將蜈蚣啄個罄荊仍然一雞,凌雲而逝。連黛氣得臉青脣白,再要放金蠶時,又怕連根都絕滅了。石和尚道:“待我來。”便向腰間解開皮袋,袋內跳出一隻小象,就地打個滾,比平常的象還有兩三倍大,捲起鼻子,長至數尺,徑奔過陣來。鮑師雲:“此狂象也。我若用白法調馴他,這魔僧那裏知道,不若制他的好。”乃取出個紫泥匣來,在匣內提出一個小鼠子,向地一摔,化作兩個,驀地竄到象鼻邊。那狂象着了忙,收起鼻孔,飛奔回營,倒觸殺了好些人馬。兩個小鼠即鑽入地,並無穴孔,不知所之。噫嘻,異哉此二物也!
可知道這個雞名曰天雞,登泰山日觀,有夜半聞其聲,隱隱然來自海東者,即此雞也。當渾飩初分,先生萬物,產出兩個大雄雞,一赤一白。那赤的即昴日星君,已成正果。這白的也經得道通靈。棲在蓬山珠樹之間,只因其性好鬥好殺,終不能解脫羽毛。許真君拔宅時,他就把飛昇的雞犬,啄死了幾個。
真君因而收服,育之籠內以馴其性。這個鼠亦是仙鼠,廣成子在崆峒修道時,結茆於松林中。有一絕大的松鼠,常銜松子來獻。不防他偷食了丹藥,竟會騰空變幻。廣成子誘將來,鎖在匣內,要訓他皈正的。即如正史上所載,唐朝張果老,但知其爲神仙,卻不知其來由。玄宗令葉法善推算果老的生年月日,直推到未有生民以前,終不可得。獨有羅公遠知之,說是混茫時一個大蝙蝠。言未畢而仆地。玄宗召果老問曰:“公遠說汝本來,何故即死?”果老曰:“此小子多言。”並未曾自諱也。
又如莊生常夢爲蝴蝶,方悟到自己乃開闢地生來的一個大蝴蝶。蓋由上古之世,二氣靈異蘊結而生物類,不由胎育,皆可超凡入聖,比不得後世牝牡交媾所生者,即人亦與個獸無異也。
至於凡物之竊藥飛昇者,如蟾蜍、玉兔、雞犬之類,不可以數,無庸細講了。
且說連黛與石龍等,滿面羞慚,只得收兵。尹天峯道:“法寶身外之物,物各有制”,所以被他破了。我有身內的本事,少不得了當他。“次日清晨臨陣,大叫:”賊將敢與我比試武藝的快來。“鮑姑見是道士,必然賺人去中他妖術,亟令公孫大娘出馬。尹天峯仗手中劍指道:”我與你講過斗的實本事。“公孫劍仙應道:”憑你虛虛實實,總是邪不勝正。“兩馬相交,雙劍並舉,鬥有五六合,尹天峯頂上一響,在囟門內又鑽出個道士來,與天峯一般模樣,手持一柄玉杵,向下攻打。公孫仙師笑道:”好個班門弄斧。“將脖子輕輕一轉,仙人頂內也升出一位公孫大娘來,雙手舉劍架祝這場相殺,真好看也。但見:道士頭上,又有一個道士,雙腳騰那,不怕路翻冠子;仙娘頂上,又有一位仙娘,兩肢夭矯,何曾惹亂雲鬟。男子懷胎,原是玄門正術;陽神出舍,何當邪道橫行。下面劍來劍架,有若青霜紫電之迴翔;上邊劍去杵還,無異虎氣龍文之飛舞。從來邪則爲陰,何論男子;正即是陽,須讓婦人。
尹天峯的身外分身,就是神仙尸解之法。原系正道。但其心術既邪,則神亦不正。俗語有云:神仙五百年一劫,難免雷霆劈死,即此輩也。真個假的當不得真,當下被公孫仙師的元神,將他所持玉杵,一劍擊落塵埃,劫是冠子上的一根玉簪。
尹天峯大驚,連忙收了元神,走回本陣。即默唸真言,將劍失在空中畫道靈符,忽巽方狂風驟發,石卵石片,大小石塊沙礫,滿天撲地的卷將過來。曼師手中托出一枚小紅銅罐,僅如鉢孟大,滴溜溜拋向空中。只見底兒向上,口兒向下,一道靈氣,將元數的飛石,盡行吸入,一些也不剩。瀰瀰漫漫,都化作灰,散將下來,竟如下了一天大雪。曼尼將蒲葵扇子略略一扇,石灰捲進妖人營內,向着將士的耳目口鼻,直湧入去,急得棄甲丟戈,四散奔走。石和尚亟育迴風咒時,可霎作怪,那風兒八面旋轉,石灰搶入喉口,幾乎戧死。連黛命部下女將,各用羅帕裹着關臉,拍馬飛路,方能脫。要知此罐希奇,尚須後回演說。第七十三回 奉正朔僞主班師慕金仙珠娘學道
西域有一摩訶道人,莫知其年歲,在山中修行時,曾用個紅銅罐子烹煉白石,稀則如糜,稠則如飯,腹餒輒食。迨道國高,神通益大,又將此罐煉九轉還丹,含精蓄氣,遂能通靈變化,可以如意運用,要小就小,要大就大。大起來江湖之水也可盛得,小起來即芥子亦不能納。其精氣有時蒸蒸而出,禽獸觸之,羽毛焦脫。若遭着石頭,一氣吸入,頃刻化爲灰塵。凡是有在地之石,便吸不動,若是無根的石,不論大小,憑有多小,吸個罄荊至於他物,必須投入,則成枯爛,不能自吸也。
然而此僧所修,非玄非釋,究竟是異道,元處立腳,仍落於魔,此罐亦遂人於魔宮。曼陀尼見呂軍師奏章,有道士能飛石打人,破他亦是容易。但石必隨地,有礙行軍之路,所以向剎魔主借用此罐的。你想尹天峯的飛石,是驅遣在空中,還比不得地下無根之石,豈不吸得乾淨?從來物理有不能解者,如磁石一頑物也,可以吸鐵,其中豈無相引之氣機焉?而況乎修煉成的東西,具有靈炁蘊藏於全體者乎?可置勿論已。
只說連黛走數十里,石灰飛盡,方勒住了馬,去了臉上的羅帕,招呼將士席地坐定,商議長策。個個垂頭喪氣,莫展一籌。尹天峯道:“今只有娘娘金蠶術未用,且作個孤注,再與他見陣,難道他都有巧法兒破我麼?”連黛道:“行不得,蜈蚣尚爲雞啄,有個不會啄,有個不會啄金蠶的理?”連珠娘道:“法雖被他破了,還算不得損兵折將,着人與他講和,也還不着。”連黛搖頭道:“使不得,這比城下之盟,更覺醜看。”石龍道:“不要輸銳氣與他,我們速返舊營,放着多少強兵狡猛將,乘夜劫他一寨,殺贏了就好計較。”連黛道:“這話是。”
遂驅捕前進。才入得營,忽報:“國主有詔書到來,請娘娘遠接。”連黛沒好氣,大叱報兵:“他是何人,我是誰,敢說個遠接?”喝令左右捆打一百。石龍、尹天峯等,早將僞主良書接入營內,連黛啓視雲:在漢皇帝達書於皇后曰:聯近得一仙女,能知未來之事,言濟南帝師,是月殿嫦娥降世,道法通天,羣仙爲輔。於燕有分,與我無怨。彼只尊崇建文,我亦奉了年號,自然休兵罷戰,永相和好。我國自爲國,帝自爲帝,何損分毫也哉!因此冊立仙女爲小後。一個一小,神仙難及。皇后可速班師,同享極樂之境。天生富貴於予,燕王其如朕何?其間講和細微委曲,統俟皇后裁定。
連黛看完了,一時醋氣攻心,麪皮紫漲。隨問齎書的常通:“爾可曉得宮中事麼?”常通跪應道:“皇帝又立了小文後,也有神通法術。”又問:“是何處得來的?”又應道:“皇帝打圍時,在山中所得。”連黛失聲道:“不好,這是狐狸精了。”
常通又說:“是母女兩個。”連黛大惱道:“一個也難,何況兩個?”恨不得一翅飛回國去,又不好露出本相,假意說道:“我這裏怎肯怯氣。若與講和,不便差人。要講,你自講去,看他如何話說,然後奏我定奪。”常通道:“皇帝原擄臣去。”當日晚了,在宮安歇。
連黛暗傳號令,令小王洪三更行法劫寨,石龍、君天峯皆統兵相助。小王洪因未曾用他的法,正在技癢,得令大喜。剛到半夜,捻廖唸咒,將硯池內墨汁,望空潑去,騰騰然漫天遍地,都是烏雲黑霧。又取出草人紙馬,向着四面亂灑,盡變了神兵鬼將,乘雲踏霧向前去了。隨與石龍、尹天峯,統領道士和尚,及部下巫兵,共有三千,徑奔王師營寨。曼、鮑二仙師正打坐在高臺上,覺有妖氣侵入,法眼一看,見各營周圍,重重都是黑霧,霧內隱隱躍躍,盡是青面獠牙,蓬頭赤發的兵癬,也有兩個角、三個眼的,不計其數。曼尼笑道:“這樣演的戲法,也使將來。”就在離位呼口氣,四面噴去,化作烈焰滔天,火龍火馬,電掣雷飛,不消剎那之頃,燒得個精打光。石龍道:“不好。”君天峯說:“且殺進去。”曼尼仙耳聽見,笑謂鮑師道:“若不打殺他千把,怎得歇手。”就把梅花鹿角捧擲去,盤旋半天,散作千萬根,當頭劈腦亂打下來。軍士咻叫得苦,沒命的奔跑,但見:鹿怪煉成犄角,八九丫叉;仙師弄起神通,百千釘齒。築葫蘆,光頭綻開一眼,腦漿噴注;劈匾嘴,泥丸碎卻半個,丹藥消亡。霓衣作朱衣,血流漂笏;白足翻成黑足,骨碎塗泥。
縱有母陀羅臂,誰援邪僧;饒他太乙青藜,難扶妖道。
這些和尚道士,都會畫符誦咒的,如咒也不靈,符也不驗,打得折腳斷臂,碎頭裂腦,只叫得:“阿彌陀佛,太乙救苦天尊。死也嗄。”其餘兵卒越發不消說得。石龍、尹天峯等,搶先馳入營內,方得了性命。計點部下,三停之內,死傷者到有二停。連黛尚未睡覺,專聽的好消息,知道了這個光景,方纔死心塌地,信他丈夫的書是不錯的。
到了辰刻,常通赴中軍稟明,前去講和。小座報知軍師,軍師一想:昨夜劫寨,今早求和,斷是鄖陽差來的。隨喚姚襄、沈珂密授數語,令到前營,先以軍威折之。二人領命,即傳諸將士排列兩行,放炮三聲,大開營門,傳呼僞使人見。常通從容而進,見劍戟森嚴,旌旗燦爛,兩班軍士吆呼一聲,喝令跪見,若震埋出於平地。常通毛髮悚然,不由不屈折,只得膝行至前。姚襄叱道:“你這班妖寇,不啻蠛蠓。我帝師至仁如天,視同赤子,待皇帝復位,便行招撫,所以姑軒不問。乃敢貪受逆賄,興兵作亂,何難立時殮來,以正國典?我軍師推擴帝師弘慈,但破爾法,不傷爾命。前日生擒妖婦,尚且放還,許其自悔。不意心同豺虎,返藉妖術,屢肆鴟張,昨夜還來劫寨。
勢不能以德化,方行殺戮。今已勢窮力竟,更有何說?即應梟首。“常通汗流浹背,連連叩首道:”微臣奉國主之命,來求和好,昨晚纔到,宿在後營,並不知有劫寨之事。“沈珂大喝:”爾僞主是草莽強賊,敢與王師說出求和二字,就該割舌。“
常通,連忙改口說道:“是求降。”沈珂又喝:“爾賊今日求降,昨夜劫寨,明系通同造謀,以圖僥倖,回去邀協。此等黠賊肺腑,敢有我面前遮飾麼?”常通又叩稟道:“昨見國母,原有不允之意或者是部下聳動,就幹出這樣該釘的事來。微臣若有見聞,何敢又自來取死?姚襄作色道:”這個是他實話,姑恕他不知,且稟軍師定奪。“常通方知二人不是軍師。
姚襄等去了一會,有員少年大將出來,面如烏漆,目若金鈴,大喝:“賊使進見。”常通戰戰兢兢,鞠躬摳步,走向中營,俯伏跪下。軍師問:“來人授何僞職?”應道:“禮部尚書。”
軍師笑道:“有做賊的宗伯麼?但罪不在爾,姑以禮待。”命左右看坐。此時常通心內正突突的跳,兩腿還是攔的,聞得命坐,喜出意外。隨又稟揖,側坐於下。抬頭看呂軍師,綸巾鶴氅,隆準修髯,雙眸如電,精彩逼人。常通打恭至地稟道:“微臣系國主所差,願奉建文皇帝年號,傾心歸附,求軍師海涵已往,許令逢新。”軍師諭道:“鄖陽逋寇,盤踞百年,非不行天計,奈有大逆甚於爾輩者,當先聲罪。今既悔司來降,務須稱臣納貢,聽調聽宣,毋得有違。爾主母妖巷孽,更爲倔強。當豎通這明白,束齎降書到此。”常通連聲答應,向上叩謝而出。
回到連黛處,不好說出姚襄二人的話,只把呂軍師的言語,備細述了。連黛道:“我們是皇帝,怎肯稱臣,受他調遣?”
他不送我禮物,到要我來送他?不成,不成。
常通道:“建文皇帝是四海一統之王,奉了他年號,不過在表章上寫個臣字,我們本國原稱皇帝,就像海外諸國進表一個樣子。至於納貢,只須土儀,自然也有金幣酬我,算個交接禮文,不折本的。就是用捕時候,要調遣我們將士,少不得像燕王,也要饋些金珠。”這是常通恐怕講好不成,弄得國破家亡,把這些話來哄人的。連黛聽他說得甚好,便道:“既如此,你快去說妥了罷。”常通疾忙馳赴呂軍師營門,稟說:“主母無不欽遵,即日班師,來奉降表。”軍師道:“這也罷了。尚有幾位女仙師有此,應速遣員尊貴女將,志誠晉謁,將此情由稟達,若敢延慢,定然不許怕請。”常通又亟回本營,啓復迦黛。連黛笑道:“他們說要尊貴的女將,恐婦女不中用,反要誤事。
兒蒙皇后深恩,從無報效,今願充此一使,誓不辱命。“連黛大喜道:”只是難爲我兒。選幾個伶俐的婦人隨去。“連珠道:”也不必,匹馬走的,才見得有膽量。“便問常通:”已經言定班師進貢日期否?我到仙垌跟前,也要講來畫一纔是。“常通應道:”班師日期,要請皇后裁定。“連黛道:”明日就班師。“
常通應道:“這進貢日期,竟約定來月何如?”連黛道:“還有一說。前日拿去的功虎,也須還我們。”常通呆了一呆,說:“若已死了怎處?微臣且去說看。”於是策馬先行,連珠娘隨後緩轡而進。
將近營門,範飛娘便來相請。珠娘見上面坐着三位仙師,倒身下拜,痛哭不起。鮑師道:“我已知你的心事,不用悲傷,起來坐着好講。”曼師道:“你如今得脫火坑,怎的反哭起來?”
飛娘就去相扶,攜手同坐於下。鮑師慧眼一看,連珠是仙道中來的,隨說:“我寫個啓來辭他,即着來使帶去便是。”飛娘隨給與筆札,珠娘立時起草。曼師道:“而今有個柳煙兒,已在他宮中。那浪婆娘若欺侮了他,我便放出三昧火火,燒他個人種不留,連這幾重青山,總化灰燼,也要使他知道利害。”連珠心上,方明白這個小皇后的來由。即答應了,寫完,呈上三仙師看雲:珠兒頓首頓首,啓上大武皇后陛下:卵本盧遺女,覆巢之下自無完卵,今茲全璧而歸,雖雲天幸,竽後之力也。只緣素性如冰,每厭榮華,即欲出世,苦無機會。不謂遂允所請,使得扳依大道,雖曰人謀,亦不可謂非皇后之命也。從此先人大節,皎如日月,不爲弱息所玷矣。今陛下宮中新冊小後柳煙者,出自帝師遣發,與皇后爲姊妹之好。今兒又歸帝師座下,亦有師弟之緣。似與古人交質無異,亦所以爺報皇后耳。書不盡言,伏惟睿鑑。
曼師笑道:“太文了,這浪婆娘如何解說得出。”正在緘封,常通已復定軍師,並苗牙也來了,即令軍士交會與他,說明扳依帝師,不復歸去的話。珠娘又向西南,涕泣四拜。曼師笑道:“你還拜這浪婆娘怎的?”答道:“弟子拜的是伯父。只爲着我兄妹二人,所以屈身於他。就是今日得見仙師,雖出自家主見,也是伯父成全的。”常通得了書函,管他事,竟同苗虎回營到連黛面前投下。連黛拆開看了沉吟一會道:“珠兒不嫁漢子,在我國也無用,去便罷了,只是安放個妖精在我宮中,不要是個禍根纔好。”一時歸心如箭,遂下令連夜班師。然後稱臣納貢,不在話下。
且說三位仙師,同着範飛娘、連珠娘,來辭軍師,去復帝師之命。軍師再三致謝,微問道:“前日多少法寶,總是帝師宮中的麼?”曼尼道:“帝師空拳赤腳,從月殿奔將下來那裏得有半件?都是求借的東西。所以不告而去了。”軍師道:“此物歸故主之常理。”鮑師道:“得魚忘筌,得兔忘蹄。我們還要他怎麼?”軍師點首歎服。曼師道:“雞兒鼠兒什得恁麼。獨是那鐵杵磨成的小針,已是送過帝師,也竟走了。我還要到驪山,問這老乞婆藏匿法寶的罪名哩。”鮑師道:“蕭何律上,卻不曾著有這條。”衆仙師皆大笑出營。正月掛林梢,清陰江地。
軍師與諸將皆拱立候送。卻見曼師脫下袈裟,披在連珠娘身上,喝聲:“起。”一道清風,大家凌空而去。好在妖寇已經輸服後,荊門只在指揮間。下回若何,且看演來。第七十四回 兩首詩題南陽草廬 一夕話夢諸葛武侯
建文十六年秋八月,鄖陽僞劉已奉正朔。呂軍師即命賓鐵兒、楚由基,領鐵騎一千爲左右先鋒,自統大軍隨後,進取南陽府。二將渡了白水,直抵城下。但見吊橋扯起,女牆雉堞之間,多有守陴兵士。劍戟森嚴,旌飄揚,而又寂無聲息。遂令軍士穢罵,亦並無一人瞅睬。次日,中營已到佐,登高阜處眺望。時已夕照,城內炊煙寥寥,曰:“此空城也,大約文武官弁皆已竊庫藏逃去矣。”
明晨,帶領二先鋒並劉超、姚襄、二董小將軍,七騎馬前去繞城閱視。守兵號衣隱隱躍躍,在睥睨中飄動。行有六七里,已過西城,遙見堵口一人,探出半面。軍師令由基射之,應弦而倒,絕不聞有些微的聲響。再前行至北城,又見一兵露出半邊身體,由基弦發箭到,亦復如前。軍師疾返營中,令董翥、董翱、曾彪、賓鐵兒,率領三百壯士爬城,斬開南關,迎接大軍。瞿雕兒稟曰:“恐系賊人詭計。”軍師笑曰:“若是詭計,必開關以賺我。且炊煙絕少,是假不來的。”即統率諸將士到南門時,賓鐵兒等已斬關來迎,稟道:“滿城堵口,總是草扎的人。只有三四個守門兵卒,被我砍了。”軍師即入府署檢查庫藏,一無所存。隨遣牙將各持令箭,提取二州十一縣錢糧。
一面搜拿文武衙門胥吏兵卒來勘問,鹹供:“總兵何福要帶人馬逃走,恐王師去追他,所以虛插旌旗,延緩日子。這些文武各官,就大家瓜分了庫藏,各自遠遁。城內紳衿富戶,也就遷闢鄉村。只有幾個窮百姓,沒處走的,還在這裏。”軍師又問:“何福既帶有兵馬,逃向何方?”又供:“聞說投了鄖陽。那些文官,其實不知去向。”軍師慰諭幾句,即令釋放。又遍發檄文,招徠逃亡,大概說:五師止討叛逆,凡良民皆屬赤子,毋得猜懼。自此漸歸鄉井,不必敘得。
且說黃河以南五郡,開、歸、河南、南陽四郡皆定,唯妝寧府示下。軍師方在命將進討,忽報鐵開府送到稟函,內開義士二人,一姓晉名希嬰,許州人氏,曾心育浙江殉難臬司王良之幼子。一姓餘名學夔,松江府人,爲方正學門生。有大司寇魏澤,曾收正學之遺孤,託會學夔,均有同仇之誼。二人先後來投,皆與當寧太守有舊,已經前往招降。十一縣錢糧,足充軍餉,請勿舉兵。今二士願赴軍前效用。軍師大喜,隨署晉希嬰爲南當巡道,餘學夔爲南陽郡守。妝寧府州縣各官,皆仍原職。隨具疏題明,兼請帝師聖駕巡幸中州。又遣瞿雕兒、阿蠻兒、二董小將軍,前赴濟南扈從。
姚襄進言道:“何福返投鄖陽,不附王師,官弁之逃,庫藏之空,皆其所致,何不拿回典?”軍師道:“我們所褒者,忠臣義士,所誅者,逆黨叛人。其餘概從寬大。何福曾助平安,與燕兵謁國死戰,糧盡而遁,不得已也。後業燕藩起爲總兵,乃小人貪富跺之常情,與助燕爲逆者有間。況鄖陽已經歸我,由他去罷。我聞城西六在,有諸葛武侯古祠。且與子同去晉謁。”
遂令劉虎兒帶令十來騎跟隨,前到臥龍岡。軍師週迴覽眺,後有蘇門環抱,前有白水逶迤,其岡形宛如月暈,以鬱莆蔥,正中包含着祠廟。嘆曰:“此真臥龍先生故宅也。”但見:崇岡凝靄,籠罩着茅廬數間;怪木蟠青,掩映的草亭一個。
正適盛百般,卻疑爽氣飛來;不近長江,何爲怒濤驟至?風雲猶護棟樑間,精靈宛在;草木應留刀劍氣,魑魅還驚。《出師》二表,皎然日月爭光;定鼎三分,久已山川生色。正是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進臥龍岡內,有三門石闕,上顏着“真神人”三字。呂軍師即端拱一揖。又進重門,方升小堂。堂中臺基上,有楠木橫榻,榻上週圍紗幄,中間兩幅展開,端坐着孔明先生遺像。軍師率姚襄、劉超,再拜起立,瞻仰一番:眉目蕭疏,全然風雅詩人,曾無殺氣;神明超逸,不啻煙霞羽士,真有仙鳳。手中羽扇,曾揮百萬雄兵;腕內毫鋒,可當三千虎誘。寂然不言而喻,幹載有同心;誠則無聲而感,一宵得異夢。
呂軍師道:“我一生才得於天,學本於己。私淑古人,從無師授。若當世有武侯,我則師事之矣。”姚襄問道:“武侯爲古今第一人與?”曰:“真第一人。竊比於管樂,蓋自謙耳。”
姚襄曰:“然則天之生才如武侯者,何以不生於一統之會,而偏生於三分之際,未得盡其抱負,不亦屈乎?”軍師曰:“此正天之所以重武侯也。三代以上不論,其大一統者,如秦、隋、西晉與北宋,其間曾無絕異之材,天若吝之者,何也?蓋由秦之強盛,蠶食六國,久矣尊爲西帝。隋篡北朝,先已得天下之半,而又乘南朝之昏淫,其勢爲易。西晉雖並二國,皆當時主昏庸之候。宋則先取於孤兒寡婦之手而後平定諸處,無異反手。
天若行武侯於此四代,又何見其才耶?至若漢、唐與本朝,當羣雄並起,以智勇相角,故此三代人才,皆勝於彼。夫以智而伐昧,勇而敵怯,以有道而兼併無道,不啻順流而遇順風,一帆便可千里。至若三國,則曹與孫吳,皆以天授之資,而平分南北,非草竊羣雄之比。區區孤窮先主,奔命於其間,身且不保,亦何自而成鼎立哉?所以天降大任於武侯,以從古未有之才,而當未有如是艱難之會,其不歸於一者,數也,可以不論。“
劉超請問曰:“如軍師所論,則承平之世,天竟不生人才否?”
軍師曰:“然。偶有之,終亦不顯。即如今之科目所取者,皆咿語口占嗶之徒,但能略通之科者也。舍卻爛時文以外,還曉得恁麼?”且臨場搜檢,不啻待以盜賊,有志者亦安能樂從乎?
是故利器者,所以制盤根錯節,不比鉛刀錫槍,一刺一割亦有示能,但在演劇中試用的,子知之乎?承平日久,一切縉紳大夫皆無異於演戲文耳,安知觀戲文者,有出羣拔萃之人哉?說到此外,命酒自酌三杯,揮毫疾書二詩於壁:其一負來南陽日,躬逢喪亂時。
茅廬三顧切,漢鼎片言持。
才豈曹吳敵,心將伊呂朝。
君如生治世,草野竟誰知?
其二徒步中山起,艱難帝業遲。
英雄方角勝,僭據各乘時。
天限三分勢,人嗟六出師。
先生遺憾在,杜老莫題詩。
軍師擲筆,又酌數杯,謂姚襄、劉超曰:“武侯精靈在此,我低徊不忍去,當與子同宿一宵。”劉超曰:“須傳知將佐來侍衛。”軍師笑:“慮刺客耶?即當二人,亦不妨晏然而臥。”乃令守祠道士,取出木榻二張,坐至更餘方寢。
呂軍師朦朧中,忽聞有人呼道:“御陽子來,我與當言。”
軍師視之卻是武侯從神幔中步出,連忙起迎一揖,同行至庭間松陰下,藉草坐定。武侯開言道:“君知否?我與汝乃同鄉也。”
御陽對曰:“先生隱跡南陽,小子流寓嵩陽,雖異代而同鄉也。”
武侯曰:“非此之謂。子生歸之處,與我死歸之地,適相同耳。”
御陽料是未來之事,唯唯應曰:“小子抑何幸甚。”武侯又曰:“匪特此耳。子之遭際,又與我略同。如子之志有迎復建文,與我之志在興復漢室,一也。子亦僅能建闕濟南,與我之創業蜀中,又一也。我之鞠躬盡瘁,而遇魏武、司馬,與子之殫忠竭智,而南燕王、道衍,相若也。子之輔主之日期,與我之匡君年數,長短又相若也。獨是子則生歸而成人仙,我則死歸而成鬼仙,爲可慨耳。”御陽聽了這些話頭,便知將來大業不成,乃從容對曰:“小子竊料燕王以神武之姿,濟以其子之寬釷大度,殆有天命。但忠臣義士心在建文,小子不自度德量力,欲申大義於天下耳。”武侯曰:“誰曰不然。我在當日,曷嘗不知漢室難興,而顧六出祁山,終於五丈原耶?夫盡人事者,不可以言天道。明知天道若彼,我欲強而使之若此,則天也亦將有以蔽人之心。即如關某伐曹,我座未使一將以援其後。又如馬謖之言過其實,而我使之獨守街亭。再如黃皓之奸,我知其必然誤國,而終未之一清君側。此皆我之失也。然亦天有以使之。杜老雲:”遺恨失吞吳。‘這句卻道不着。子之詩亦宗之,我所以言及之耳。“
御陽曰:“小子愚昧,而今才悟到關公不敗,焉得有吞吳之事耶?自非聖人,誰能自明其過?先生之過,先生能自言之,至若小子不患不能自言,而患不能自知。請先生有以教之。”
琥侯曰:“微獨子,即帝師亦不能無過。如介義起師,名正言順,縱使隳敗,名之尊榮猶愈於成。顧以堂堂正正之兵,而乃雜一猴怪於其間,卒之爲人斬馘,使天下得以猜議其後。再如鄖陽妖賊,自應以道力制之,何乃用美人計耶?且此女秉志守節,而反使之辱身於賊寇,是何道理?窮竟轉戰南陽,並不得美人之力。又如齊王府已改爲建文宮殿,復以建中立極這說,另構皇居,而自即安止於帝闕,非顯然欲自尊爲帝哉?”御陽謝曰:“此皆小子不知預爲匡正。今請先生賜示小子之過。”武侯曰:“君子於出處,是一生之大節。女主既顧茅廬,當今之世,舍子其誰?自當待有莘之聘,胡爲乎學鄧禹之杖策軍門?
此我之所不取也。王有慶、高強二人,久已歸從部曲,並無他意。子以其武藝平常,而鹹使敵人殺之。我知子愛萁有勇,而棄其無勇者。但使之明知之而肯自效死,則不爲過。子則以其術而使之,近於忍矣。我當日燒藤甲軍,好知天之當減我算。
以彼之應死者,而尚不可縱殺,況乎不應死者而殺之,又假手於人,以罔世之耳目,將誰欺乎?“御陽聽到此處,即時跪謝曰:”非先生,誰其教我?“武侯曰:”還有與汝言者。自後但獲應誅之人,殺之而已,慎毋亦學燕王用非常之毒刑,上傷天和,下虧己德。“御陽尚欲拜問軍旅之事,忽聞松間鶴鳴一聲,冉冉而下。武侯即乘之而升,又回顧曰:”他日當相訪於故鄉也。“
軍師堆然而醒,起視庭際松陰,綠苔對坐之痕猶在。殘月皎然,殆將曉矣。遂呼姚、劉二子起來,告以所夢,並取筆記之。二子曰:“武侯蓋以軍師爲千載以下之同心也。”因坐談待旦。又於武侯神像前,拜辭起身。命道士曰:“可向我府中領銀五百,修葺祠宇。”遂緩轡而回。諸將皆來迎候。
軍師返署,即疏請贈王有慶爲將軍,錄其子爲裨將。高強之子略通文墨,即授爲鄧州州佐。越日,綽燕兒齎到景開府捷書,得了廬州,並壽州亦降,淮西全定。軍師大喜,隨合姚襄道:“南陽系新定地方,密邇荊襄,我將往迎帝師聖駕,汝可統率鐵騎五千,與賓鐵兒、楊由基、曾彪立三寨於三十里之外,以備不虞。倘有敵至,亟令綽燕兒習報。”又命沈珂:“汝與郭英等四將,防守城池,均系重任,務宜小心在意。”軍師即帶劉超一人,騎士三百前去。漫言生死殊途精誠尚能感達;何以陰陽一理,審仙返致睽違。且看下回還有幾人作夢。第七十五回 慕嚴慈月君巡汴郡 謁庭闈司韜哭冥府
且說公孫大娘在揚州時,將胡玉小姐交民滿釋奴,先送至濟南帝師闕下。月君見其誠心向道,親自指授玄功。今鮑、曼二師又領回連珠娘,也是守貞處子,均有根器。且喜得了兩個有成弟子,也與教育天下英才無異。不幾日,呂軍師疏到,請南幸中州。月君謂鮑、曼二師道:“先父母爲開封府神,此去應得一會面否?”曼師笑道:“會會,。還要會老梅婢哩。”鮑師道:“速去速去,遲不得的。”月君即將胡貞姑與宮珠娘託與二師,並素英、寒簧一處修煉,止帶兩劍仙,及範飛娘、老梅婢同行,女金剛、滿釋奴爲侍從,武將即用軍師差來迎接的董翥、董挎,領兵前導,阿蠻兒與瞿雕兒爲後衛,文臣亦止仝然、司韜、黃貴池、周轅、曾公望、胡傳福六人隨駕,餘皆留闕辦事。於建文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啓行。耆舊諸臣,趙天仄、梁田玉等,將向來預備建文帝的鑾駕,送請帝師乘用。月君卻之不得,遂坐着一十六人肩的楠木龍輿,蓋着五鳳九沿典柄的黃綾傘,真好威儀也。但見:旌旄前導,無異虎旅三千;劍戟後隨,不啻羽林八百。飄飄兮一十六名女真人,盡着霓裳,疑是蟾官謫下;雍雍乎二十四名女羽士,羣披鶴氅,猜從瑤島飛來。殺氣參差,女將二人魚貫;神光超躍,劍仙兩位鵷行。更有一個女金剛,無端怒目;老梅婢,故意低眉。人共看廣寒他子不生嗔,那知道金闕帝師能殺伐。
月君鑾駕出城,百官送至郊外自回。一路百姓若老若幼,若男若女,都來頂禮。也有呼爲活菩薩的,也有呼爲大慈悲佛母的,也有稱爲帝師萬歲的,真個喜氣溢玄穹,歡聲動原子地,爲千古以來未有之奇事。每晚只是安營野宿,不入城市,不住公館。
迄邐到了河南,駐蹕界上。女金剛、滿釋奴各安小帳房於月君大營之前。時方初更,二女將還在帳外閒坐,忽頭頂上有人呼道:“我欲朝謁帝師,煩爲啓奏。”二將跳起來,抬頭一看,卻是雷一震。女金剛喝道:“妝已死在江中,如何到此作祟?”
取過鐵鍬,舞得如風車一般,大喝:“你來你來,你的陰魂,試試我的鐵鍬來。”滿釋奴向着空中連打三彈,彈子在他身體中穿過,動也不動。雷一震道:“我帝師的臣子,二將軍因何阻當起來?”二女將齊喝道:“我勻是個人,只與人傳奏,不是個鬼,怎與你鬼傳奏呢?”月君正跌坐營中,聽得外面喧嚷,令聶隱娘出視,回說是雷一震要見駕,二女將因他是鬼,不許進營,兩邊爭論。月君諭準令進見。爭娘便出營門宣旨,二女將方丟了軍器,聽其進謁。一震按下雲頭,俯躬入營,照生時許禮畢,奏道:“臣心粗膽大,致中賊計,死於長江。蒙龍神推到帝師部曲,拔臣巡河使者,今奉命來視黃河。聞知鑾輿巡幸,所以冒昧前來瞻仰聖容,表臣生鐨微衷。”帝師諭道:“汝既爲神,具見忠直之報。騰聞江中之不無情,所賴神明公道,倘有無辜陷溺,爾能暗中援救,即聖賢己溺之心,上帝必然眷佑。騰到中州,尚有爵典封贈。”一震叩謝而出,從冥冥風霧中去了。
次日午刻,諸遙望着帝師跪拜。風有兩個弱冠書生,各執一折箋紙,跪到女金剛身邊說道:“我們是獻帝師討賊表文的,奶求達上。”女金剛見二少年生得韶秀,眉目如畫,有似弟兄,便戲言道:“你兩個認我做老子,才與你傳奏。”少年道:“你是個女身,怎麼要人認你父親?”女金剛自謂頭陀裝扮,兩腳又大,恁是仙也辨不出男女,所以去耍他,不期竟像個平素曉得,一猜就中,遂道:“好胡說,我那一樁兒是女身?”少年道:“若不是女身,怎得隨從帝師?”滿釋奴接口道:“不要哄我。他們前呼後擁,離着鑾駕甚遠。你們二位是左右親近的怎不是女身呢?”女金剛道:“好伶俐小廝。”便將他手中摺紙達上帝師。月君道看時,一幅是表,註名王作霖。一幅是檄文,註名劉藜。即命如至近前,問是誰家之子。劉藜道:“先父是刑部郎中劉端。”王作霖道:“先父是大理寺丞王高。”月君道:“二先公是要謀復建文皇帝,同時殉難的,可謂哲人有後。”
二子又奏:“臣等一向逃在木蘭店,要到濟南,恐爲界上盤獲,遲至今日。得謁聖容,真遂素志。”月君令送至文臣班內,俟到京擢補官秩。
時鐵開府已前來迎駕,啓奏帝師道:“前者微臣初下開封,與邊師呂律,虔備太牢少牢,籩豆簠簋,祭謁太上帝師。今者禮儀,臣實未諳,還求聖裁賜示。”帝師諭道:“禮,與其奢也寧儉,所在於寸誠,其牧禮不過如此。”鐵開府奏畢先回。不數里,早迎見呂軍師,遂同駐驂於曠野。直俟帝師安不行宮,軍師方趨謁請安,帝師亦加慰勞。忽報河南暴將軍求謁聖駕,軍師爲之引導行禮。月君見暴如雷形容武,聲音宏亮,是員大將之品,乃諭道:“天生爾好武,爲先公延此血肪。若是文物書生,怎得返從邊塞,轉展而入中原,克成磊勳耶?河南地接晉疆,第一要區,非汝不能守,物授爲大將軍之職。如有機密,預奏裁奪。速回任罷。”如雷謝恩自去。軍師亦即告退,與鐵鼎徑回開封候駕。
月君到了境上,鄉城士庶,都執香花燈燭,兩行排列有五十餘里,伏地叩接。遠近街道,無不結采奏樂。婦女兒童都在門首禮拜。月君見百姓慶心愛戴,即在輿中降旨,全免本郡各屬秋稅,慰令光庶各散。鐵鼎等請駕入行宮。月君即下令:“明日犯刻,巷謁太上。”
當晚諸臣皆齋明虔肅。有僉憲御史司韜假寐而待旦。至半夜,神思朦朧,見一舊日老僕稟道:“太老爺有請。”司韜愕然,即隨老僕前行。至一衙門,崇高弘敞,看顏額時,卻是府城隍廟。司韜問老僕:“你因何在太上帝師這裏?”僕亦不應,一徑導入角門,過了穿堂,直至內署,見父親與要端坐在上,兩邊站着兄弟姊妹。司韜不禁酸心痛哭,跪在膝下道:“兒久不得見父母之面,孤影煢煢,每不欲生。今願常侍晨昏,死生一處。”司公諱中亦揮涕道:“我兒猶記爲父的逼你出亡乎?幸義士代淳風保全汝軀,至於今日。我適已託夢報其情矣。若太上帝師,三日以前已遷平陽府城隍。上帝命我代其職。帝師臨晨來祀,迴避不能,迎接不敢,汝須亟爲奏明,毋貽我罪。夜漏將盡,汝其速行。”司韜復大哭,失聲而醒,連呼“怪事”。
忽報仝司空到。司韜將夢備說一遍,仝然道:“我亦夢見先尊公,示我未來,當應在十年之後。俟臨期告聞,今不敢預匯。”便同詣呂軍師處,商量入奏。軍師道:“此時不敢請見,宜速用密摺奏聞。”司韜即刻寫成,同至行殿。二女將軍方起,軍師親自致之,釋鄧行達進。月君覽了大駭,顧謂兩劍仙道:“豈上這不許我再見父母耶?何以兩次遷調適當其會?”隱娘對曰:“人於五倫之間,生則合,死則分,此定數也。若既死矣,而可複合如在生之日,是拗數也,上帝亦有未能,豈不許耶?如蓵連救母,遊盡地獄,不得一見,如來顧以錫杖授之。
在佛之慈悲,乃是矜恤孝子之心。究之以錫杖震破阿鼻地狼,又不知其母安往。今太上現爲劉,帝師又非救母,只不過欲申哀慕之情,冀得死生一面是私意也。以昔日而論,則爲父女,若以今日而論,則屬君臣,豈可以私而害公耶?“帝師曰:”我以神謁,與蓵連佛之親身而往者大異有何妨害?“婚娘對曰:”帝師元神一行,比親身更甚。如天子有百神呵護,原在冥漠之中。今友神而見神,其後先擁衛者,不啻現在諸臣將士,勢必至於驚動兩省之神明,上帝能不聞知?恐貽咎於太上矣。“
月君曰:“是耶。三日以前,我父母猶在此土,由今思之,鮑師速去不可遲一語,是已知未來事。”又問隱娘:“鐵鼎、司韜,皆得夢中一風父母,我今索之於夢寐何如?”隱娘曰:“凡人之夢,乃是遊魂,故其所遇,只在依稀彷彿之間。若仙真則仍是無恥神出舍。”公孫大娘接着道:“從來至人無夢。恐帝師雖欲求夢,亦不可得也。”老梅婢適然走到,即應聲曰:“至人無夢,我不至之人,倒有個夢。老相公與太太向我說,我女兒不能勾會面,汝是義女,一生志誠。要來接我去,當作骨肉相依。
我想神仙沒我分,不如原去侍奉兩個老人家,已經許了哩。“
月君恍然道:“曼師這言亦驗矣,說老婢都要會的。我今還索之於夢中爲是。”遂下敕旨,今司韜前去致祭。
月君是從不睡覺的,只爲一心要見父母,將通天乇的靈慧,返落在意想中去當夜就晏然而初。見有兩個女婢前來稟道:“帝師有請。”此去也,非渡銀河,不歸月殿。卻向何方?請看書人一猜。第七十六回 唐月夢錯廣寒闕 梅婢魂歸孝謙主
唐月君雖然睡去,那神明卻與白晝無異。見兩個垂鬟女子,年可十五六許,皆有天然姿態,雙膝前跑道:“請帝師命駕。”
月君方欲問所從來,忽聽得門外傳稟,說司城隍謝宴。二女鬟就口宣道:“帝師有旨,不勞卿謝。知道了,請回罷。”月君信口道:“可謂使乎使。”因想鑾駕一行,恐有神靈迎送,遂悄然半雲霧,女鬟前導,正是向西的路。月君便問:“此去是平陽府,汝二人可是我父母差來的麼?”二鬟指道:“前有高山,到彼便知。”說話間,早見翠微之際,雙闕凌穿梭,是白玉琢成的華表,雕鏤着素鳳,盤旋欲舞,如活的一般。月君看闕上的榜,是“廣寒新闕”四字,心中甚是懷疑。回顧二女鬟,已不見了。信步行去,又見萬仞崇臺,在空明窅靄之中。乃飛身而上。有橫額在檐,曰:“一炁瑤臺”。憑闌四眺,依稀銀河滉漾,桂殿玲瓏,大爲奇詫。忽而清風徐來,天香一片,沁人肌骨。三足靈蟾,跳躍於前,玉兔舉杵,迴翔於左右。月君不覺失聲曰:“異哉此我廣寒府耶?我今復歸於月殿耶?”又想:“我初然是夢豈其已經尸解耶?抑並肉身而羽化耶?”又一想:“我道行未足劫數未完,焉得遽返瑤臺耶?適才二女,豈上所使召我者耶?何以雙無玉旨,其仍然是夢耶?不然,何以羽衣霓裳之素女,又絕不見一人也?”
正在躊躕,遙聞得玉遭到呆呼,香風縹緲,似有素女十餘,隱隱然在非煙非霧中,聯袂而來。月君道:“是耶,姍姍者我舊侍女耶?可異素英、寒簧,竟不得與我同歸於此。”翹首之間,早已齊齊整整,列跪在臺前,曰:“有失迎鑾,幸帝師原宥。”月君俯而視之,並非素女。內有幾位后妃服飾,餘亦神女妝束,疾忙答禮,相扶而起。卻有嶽夫人、碧霞元君、汀皇、宓妃、瑤姬五位是舊識,彼此皆嫣然一笑。元君先啓道:“今日嵩妃敬邀鑾駕,妾等幸叨侍教。”嵩夫人隨向前再拜道:“初命神吏沿途迎接,緣因帝師微行,不敢驚動。二鬟回報時,某等即趨向闕下祗候,竟不知帝師已在臺端,所以錯誤。皆某等疏忽之罪。”月君答拜道:“昔承珍貺,至今佩服,尚恨弗能報瓊,何當雙承寵召,無任慚愧。”嵩夫人又應道:“當日帝師駕過芒陬,猥以嫁女,弗敢褻瀆。今特因元君、湘皇與諸夫人輩共迓鸞旗,冀逭前愆。”
月君謙遜了幾句,問道:“但不知嵩山之頂,何以有廣寒宮闕耶?”衆神女齊聲答道:“並無此事。”月君隨又仰看顏額時,乃是“坤靈臺”三字,所謂銀河桂殿,清蟾玉兔,絕無蹤影。大笑曰:“異哉,我心思在彼而夢寐在此,此何故耶?”
遂備言適才所見。嵩夫人等皆應道:“小童等何處不尋帝師,就是此臺,也來過兩遍,直至三遍,方見帝師立於此。”那二女鬟就向前稟道:“到闕下時,我二人已不見帝師,只道是在峯頭遊玩,差不多遍嵩山賭到了。”嵩夫人道:“此這師豫返月宮之坐一光,某等亦應豫祝。”月君道:“此我心自迷耳,幸勿見笑。”方愛位叩問,嵩夫人爲一一代言。首指一位冠沖天冠,履朝天履,豐面重頤,河目海口者,曰:“后土夫人。”次指一位金鳳冠,赤鳳履,衣九彩霓衣,面如玉琢,神如水湛,有傾國姿容者,曰:“上元夫人。”又指一位雲鬢毿毿,肌香拂拂,衣袂輕揚,丰姿綽約者,曰:“司風少女。”又一位玉骨棱棱,風神皎皎,衣素洊,珮明珠者,曰:“司霜青女。”又有一位發綰三丫,眉分五彩,目炯重瞳,遍身衣張紅者,曰:“司雷阿香。”又一位宮妝錦帔,紅羅纏項,姿容藻麗,精神慘澹者,曰:“虞妃。”又指立在後面二位,曰:“一衡妃之女真真,一小女端端。”並泰妃、衡妃、湘後、慮妃、瑤姬與嵩夫人,茶一十有五位。
碧霞無君道:“帝師既在刊靈臺,何不移灑餚於此更爲幽爽。”衆神妃皆以爲妙。嵩夫人遂令二女鬟率領諸侍婢,頃刻攜來,設獨坐南向以待月君。月君道:“”諸神妃其外我耶?
南嶽夫人道:“帝師在上界爲太陰天子,在人世爲中原女主,禮當南面。月君斷乎不肯。元君道:”請以後土夫人北面相陪何如?“宓妃、瑤姬等齊聲道:”這個辭不得了。“月君只得就坐。后土夫人又讓了回,方纔坐下。昭們是泰妃第一,穆位衡妃爲首,餘皆以次坐定。酒過三巡,月君見姬笑道:”此是帝師佳制,無人贊而自贊也。“月君再視之,乃是蓬萊閣宴會時製造一般,不覺失笑曰:”爲法自蔽,一至此哉!“衆神妃皆笑。
月君又曰:“前此亦偶然爾,何足爲法?”瑤姬曰:“昔東坡之製品味,變偶然爾,後婁百年尚奉之以爲法,必舉東坡而名之。
何況帝師所造,比東坡更勝一籌,今即藉以奉享,若雲不佳,真乃爲法自敝哉!“
月君與諸神妃等皆大笑。嵩夫人道:“妾聞得蓬萊閣上,衆仙真以詩爲令,亦可效尤否?”瑤姬道:“當晶做詩,今日做詩餘,要不同些才妙。”月君道:“帝女可謂善化成法者。”
碧霞元君道:“以詞爲令固妙,但帝師駕幸嵩嶽,而返遊於月宮,是心懷故闕也。我等須要擬定詞名,如《長相思》、《如夢令》、《月兒媚》諸調方許用,如用別調,與題意不合者須罰。”
上元夫人道:“若有不能作詞者,或許仍以詩代,但要合得題意,也使得否?湘皇道:”若要詩代,必須作月宮詞七律一章,庶與本題相合。“后土夫人道:”以詞題而作詩,尤爲韻事,不須再議,請帝師首介。“月君辭道:”此令原不分主客,須要爭先繳卷爲勝。“瑤姬道:”驪山姥之詩題,諸仙真皆不肯做。帝師當日是主,尚然首倡。今日之題,專爲帝師夢光,若帝師不做,其誰敢先說夢話,竟當作真夢呢。“諸神妃皆笑。元君道:”帝師非夢似夢,似夢非夢,此中詩思,非想非非想。巷候大作開我心靈,庶幾不落在夢想。“諸神妃夫人又笑,月君亦笑道:”人生一小夢,天地一大夢。我已落在夢中之夢,縱使卻小夢,終不能超出大夢,窮竟是個夢想。“語未畢,衡夫人笑說:”帝師未做詩,先說法呢。“
於是月君弗辭,信筆揮《長相思》一闕,雲:宴神仙,醉神仙,醉踏嵩山空翠天,冰蟾千古圓。
憶蟬娟,夢嬋娟,夢到瑤臺若個邊,霓裳浩劫鮮。
衆神妃看罷皆讚道:“珠玉有前,我輩燕石魚目,敢相混耶?”瑤姬道:“不混些燕石魚目,安見得隋侯之珠,楚宮之玉之美?請看第一個先混來。”遂題《如夢令》雲:今夕霞消錦綺,秋水一豐如洗。河漢涉無樑,羅襪雙雙飛起。飛起,飛起,人致電瑤臺深外。
青女續題雲:嵩嶽諸峯插漢,翠拂銀河無浪。迢遞隔瑤臺,浩劫何人獨上。獨上,獨上,只有帝師恰當。
阿香亦續題雲:一片月華如水,冷浸神仙未醉。試問廣寒宮,素女含情掩袂。掩袂,掩袂,只盼鸞輿返旆。
少女雙續題雲:萬里碧空影倒,片月爲舟鼓棹。欸乃向何方,水殿蟾宮近了。近了,近了,人在夢中一笑。
瑤姬道:“詞極佳而結句有諷意,應罰大觶”月君道:“諷者,風也,合於六義。且屬名句,又可警世,我夢中人當罰一爵耳。”小女道:“神仙之夢,即爲真境,若忌夢字,請問帝女何以榷如夢令》耶?”瑤姬道:“這沒得說,我亦應罰。”於是二人各飲一卮。后土夫人道:“我於詩詞,不過暇時涉獵,未臻佳境,請作小令罷。”題雲:眠,蟾光導我素鸞前。聲噦噦,笑出蕊珠邊。
湘皇道:“此不謂佳,誰其佳者?”即續吟雲:鬐,絳河映我碧煙鬟。凌波步,踏碎玉鉤彎。
元君道:“我亦效顰小令。”題雲:猜,香風扶我上瑤臺。霓裳奏,縹裳奏,縹緲渡河來。
慮妃道:“帝師原調人無各者,待我續貂,以博一笑。”題雲:長相思,短相思,長短相思一首詞,中宵夢不迷。
深非雲,淺非雲,深淺非雲月殿文,玲瓏坐玉君。
朋君讚道:“如此蘊藉,不減太白、飛卿,若康、柳諸君,皆可一概抹倒,何況拙作。”衆神妃亦讚道:“彼此不用固謙,正是以貂續貂耳。”阿香戲道:“貂亦有成色。我看前半截,凡人亦可能用,咻好算個狐尾。”衆皆大笑。虞妃立起向帝師道:“妾當日以歌舞事項王,從示牛弄筆墨,有吟詩作賦。請帝師恩罰。”月君道:“固爾,爾不敢敬,請坐罷。”青女道:“我不信。楚五作歌,夫人聞之而自殉,豈不知詩者耶?虞夫人不能答,面有慘色。衡夫人道:”知與行,原不差別,如妾亦久荒書籍,文思不屬,亦願罰。“嵩夫人道:”我亦同然,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我三人皆照此受罰何如?“月君道:”二位夫人不但酌酒,且要令愛代作。“嵩夫人道:”彼自治且不能,奚暇爲人代?令他遵帝師命各吟一詞罷。“那端端、真真,心中早已做成,不好僭越,所以妨着。一聞此命,倒故意作想一番,同時皆就。題雲:憶霓裳,舞霓裳,舞到霓裳更香,風生月殿涼。
看清蟾,開清蟾,開過清蟾閒復閒,人隔水晶簾。
端端題雲:湧鑫波,滉銀河,彩霞冉冉衆星羅,人間無棹過。
金粟香,玉粒漿,月殿深深水榭長,有個鸞翔。
月君讚賞道:“兩詞如兼金,一可當二也。”
時只有上元夫人未作。瑤姬注視而笑道:“昔人有鬼中董狐,夫人乃神中老杜,故爲俄延,看我輩獻醜,一定是驚天坳地的七律了。若猜不着,我飲十杯。猜着了,你飲十杯。”上元夫人道:“猜是猜着了,但無飲十杯之理。”慮妃道:“若詩好,只飲三杯夠了。”上元夫人題於箋上雲:瑤臺無影落秋河,晶晶空明澹欲波。
片月如舟邀素女,非煙爲馭降靈娥。
翹翹霜免銜杯舞,躍躍冰蟾按節歌。
一笑醉來顏似玉,天香影裏共婆娑。右題《月官詞》月君看了,稱獎不已,道:“夫人之作,真是壓卷。白太傅雲,共探驪龍而獨得領下之珠。此詩之謂與?”瑤姬道:“我等皆被他壓住,豈肯甘心,一人罰一杯,十杯是準的。”元君道:“我說個情,五作一杯罷。”於是上元夫人飲了五大觶嵩夫人即命撤席散坐,令呈家樂上來。月君看時,是十二個殊色神女,四名着舞衣,八名執樂器,先舞《大垂手》、《小垂手》,迴風流雪,均非凡世所有。次奏《大雲璈》、《小云璈》,抑揚流巖,較天上更勝。落後奏《霓裳九疊》,真響遏行雲,聲凝靈籟,潛魚縱於壑,宿鶴羞於漢,有情無情,一時感動。
月君道:“唐三郎枉作風流天子,曷曾聽此妙音耶?”顧見押班一姝,態流神動,靈慧超倫,因詢其姓字。嵩夫人答曰:“蔣子文之女弟,所謂青溪小姑是也。”月君曰:“名不虛傳。”小姑叩首請詩,因戲贈一絕雲:表溪春水帶春流,。有女含情不可求。
一曲珍珠十萬斛,阿姨休擲錦纏頭。
嵩、泰二夫人齊聲道:“帝師此詩,真可當致命傷珠十萬斛矣。”小姑大喜,叩謝而去。
諸神婢擺上換桌,都是新鮮的果品,九州八荒之物,無或不具。佳者如閩南鮮荔枝,蕭山楊梅,蒲東朱柿,松江銀桃,遼東梨,西洋瓜,大宛蒲萄,西竺娑羅子、鬗花果,月支戎王子、無花果之類。貯果的盤子,各色各樣,都是官、哥、汝、定、柴窯,或圓或方,或菱葉、菊花、蓮瓣之象,亦種種不同。
月君賞鑑一番,略用了些果品,微視諸神妃夫人,皆有酒意互相笑謔,不免觥籌交錯。獨有虞我坐,若有思者。因問虞妃:“夫人今在楚宮耶?”忙立起應道:“在烏江廟。”時元君戲謂上元夫人道:“席上設的是玄酒,夫人爲的是酒上一個玄字,所以謂之上元。上元者,酒上元耳。”嵩夫人笑着接口道:“今日虞夫人要志心皈命禮,且俟我等酌的玄酒,玄之又玄了,然後來代奶。”月君道:“請問楚王安在?”衡夫人代應曰:“已在陽界受用哩。”月君道:“然則夫人何以不同行?”虞妃又立起應道:“妾感項王之情,魂魄相依者,一千五百年於茲矣。
當日帝業已成,曾不一聽妾言以至於敗。今者輪迴,原奉敕旨同行,妾寧可沈淪,不去造孽,遂得蒙上帝鑑妾苦衷,命爲巡察烏江夫人。妾再四思之,雖歷劫之久,義不可背項王而這,則終何了局。冀得衣帝師座下,拔我迷途,臻於覺路。“瑤姬遽接口道:”幸勿以妾之陰質而拒之門外。“月君道:”善哉。“
虞妃已趨跪於前,月君爲說偈曰:貞從志立,烈由氣決,聖賢所重,禪玄之孽。咦,斬爾情根,破爾愛動。我將與爾翱玄圃,而逍遙乎蕊珠之闕。
虞妃再拜謝道:“妾心已解脫矣,求示弟子修持之道。”月君道:“從來陰質,唯用水火鍊度,無益也。我授爾吸日精,煉月華之法,便可超冥入聖。爾不時到我宮中,當次第指示。
請起就位。“月君乃問楚王輪迴,福運如何。衡夫人又代答道:”現叨帝師樾蔭,曷敢不說?鄖陽國之劉通,即項籍也。今之部屬,皆昔之將佐。昔之嬪御,即今之後妃。上這以夫人不行爲正,故物加封敕耳。“月君道:”噫,有是哉!敗於劉矣,而乃託姓於劉。滅於漢矣,而乃建國曰漢。敗且滅矣,而乃以德勝爲年號。好勝之心猶未已也。其如福澤日減何?“言畢,即起身辭別。諸神妃皆送至闕下,嵩夫人已令儀仗車駕伺候。月君道:”不可。人間爵位,無異蜉蝣,安得以此誇耀於神明哉?“
又撲克闕上橫額時,是“碧嵩闕”三字,月君笑道:“適才是廣寒新闕,其夢中之夢耶?”遂御風而去。
頃刻已到,見二劍仙、範飛娘皆在左右侍立。纔開法眼,聶隱娘早遞上一選擇。月君覽其語云:真孝廉,爲神主,舉眼看,無兒女。老婢作螟蛉,願得震昏侍。這師帝師,父母閃生汝。只恐瑤臺月,照不見重陰底。
帝師驚道:“他不等我一等?”答道:“他原半夜就要去的,因待帝師不來,剛剛去得半刻。”月君即往看時,老梅婢端然趺坐,面色如生,沒含微笑。因執其手,撫其胸曰:“妝得與我父母相依,是代我之職,寸心可以稍安。噫天壤間焉得有此義女乎?”因呼爲梅姊而大慟。只見雙眼微開,向着月君曰:“我在半路聞得帝師哭聲,所以回來一見。我意這個濟南金殿,不坐他也罷。”月君正話,老梅說:“老主母等得久了,我去矣。”
仍瞑目而逝。月君顧聶隱娘道:“此子終身不遼,一心好道,端坐而化,豈可用凡間之禮來葬他?汝可傳命鐵開府,令作楠林香龕,扶他安坐在內,載至太白山太上帝師墳堂之右,築土安軒。立碑:”唐門貞女梅仙子之靈龕。‘即湎仙師董成其事。“
又謂公孫大娘道:汝可傳命軍師,仍帶瞿雕兒等,且回南陽。
其餘諸臣,應回闕者回闕,治事者治事。我今先去與鮑、曼兩師有話,煩劍仙率領女真等,從後加闕下可也。“說畢,化道金光竟自去了。
時鮑、曼二師正與素英、寒簧、胡貞姑、連珠娘等,講論玄奧,忽見帝師在前,亟起相迎。鮑師曰:“月君此來,大有奇異。”月君就把老梅遺箋與二師,並述其已去回來之語。鮑師曰:“他質地如此,當晶我只許他成個魎同,而今結局得好,也就罷了。”月君道:“他真結局得好,我的結局,倒未必好哩。”
曼師道:“這是怎說?”月君道:“人若是丈夫身,就有五倫縛祝若是女子,在室只有得父子,出字只有得夫婦。至於君臣,是絕不相關的。在我只有父母之恩。未能報得。而今死不能一面,五倫皆乾淨了。還不自己去問本來面目,終目,終目鹿鹿的坐金殿,朝羣臣,爲他人忙,着甚來由。到那結局之時,悔已遲了。我今定個主意,要與二師遨遊海島,撇卻塵氛,庶幾有上朝玉京的日子。”鮑師喫驚道:“認錯了。這些話兒,若是別人說得出,就是司道。若是你說,卻是誤道。是錯誤之‘誤’字了。要知道汝應掌此動數,上帝特命降生,比不得有過同的。
這些事,閔是汝本來的大事,完局得正大光明,便叫做功完行滿。獨不記及臨下界時,上帝諄諄的諭旨乎?即玄女鬼母,亦各有法語相贈,並未曾教汝去潛心苦修,做這凡人一般的工夫。“曼尼呵呵笑道:”也還有說。大士授妝天書,卻不是教汝遨遊海島去用的。你今要同着我二人走,不能彀。鮑師要返西池,你卻到不到西池。耄經是財海的,月君卻到不得南海。又歸不瑤臺,又回不轉蒲臺,又不能住在卸廠寨的九仙台。難道會了御風乘霧,只在去人來去不成?還是丫在半空中過日子呢?“鮑師大笑,月君亦笑道:”微二師之教,幾乎誤了。“鮑師道:”汝這悄然一早間,文武臣僚莫不疑駭,快些安頓去。“
且聽下回分解。第七十七回 燒崗山火攻伏卒 決湘江水灌堅城
話說月君降生於唐孝廉家,我佛如來謂之初因。初因者,初本無因而初有因也。廉夫婦褥嗣於上帝及玄女宮中,適值月君應生下,因孝廉平素貞直,即以畀之。迨月君爲其父母喪葬,而又錫封極品,此是初因已育功而結果,更無纖毫之未了。又豈得有父女重逢之理耶?月君老梅婢的箋帖,說父母空生汝,不覺傷痛於心,又說南金殿不坐他也罷,更爲掃興。痛上加痛,想到爲着建文爭氣,與忠臣義士報仇,究屬身外閒事,與我大道何涉?所以忽生飄然遠舉之思。及聞鮑、曼二師說到降生之本來,方悟曏者所爲的事,自然有個限期,是多一日不能,少一日不容己的。然而月君已是超凡人聖,到只爲孝思一激,而返若有所蔽也。今者諸文武臣僚,尚未知帝師已還宮闕,若去奉迎鑾輿,卻是空空的,竟有似乎兒戲了,能不貽大巨之後議?
於是月君於鑾駕未到之先,先御正殿,召見羣臣,以杜中外猜疑。退朝之後,即發手敕五道,下於丞相府:一曰:軍師呂律,以大司馬佩相印,掌軍國重事,進取荊襄地方,任迎鑾正卿。副軍師高咸寧,以大司馬晉少保,參贊軍國重事,駐節揚州,爲迎鑾焉卿。景星開府廬州,統轄淮。
揚、鳳、滁,兼都憲御史。鐵鼎開府汴郡,督理南、妝、河南軍務,兼都憲御史。練霜飛爲僉憲御史,兼轄歸德、袞、徐、沂州,行開府事。司韜仍以青、齊開府,加都憲御史。方震爲河南道。可典爲淮西道。
二日:暴如雷授爲鎮守河南府大將軍。龍如劍改授防守清華鎮將軍。崇南極鎮守瓜州將軍。盛異鎮守浦口將軍。綽燕兒物授刺逆將軍,仍兼機密使。
三曰:高維崧除授少宗伯。巨如椽除少司馬。丁如松、連華均除僉憲御史。侯玘授黃門通政。劉藜、王作霖均爲修史學士。方綸、楊禮立先授庶士之職。其各開府軍前新歸諸文武,悉照自署實授。
四曰:雷一震赤心報國,屢立殊勳,死後英魂猶捍王師,現充巡河使者,應加敕封督察江淮顯靈揚武侯。皁旗張身膺百創,死猶杆立,精爽常存,導引王師揚旗破賊,封爲精忠護國奮武侯。火力士恥功不立,心懷故主,視死如歸,封爲昭義將軍。莊毅衍爲國殺賊,全家慘死封爲昭節將軍,並妻氏昭節夫人。
五曰:淮南、江北,秋收歉薄,向鮮積貯,又被兵燹,其建文十七年夏稅秋糧,盡得蠲免。河南五郡莊稼饒,然小民引領王師,宣沛恩膏以慰雲霓之望,其蠲免建文十八年夏稅、建文十九年秋糧。該衙門轉飭各部遵行。
敕旨下去,臣民胥悅,不在話下。
單表呂軍師拜恩愛職,與將佐商議進取荊襄,仍遵帝師七星營制,以瞿雕兒爲前營大將軍。宋義、餘慶爲左右將軍,以楚由基爲左營大將軍,董翥爲右營大將軍,郭開山爲後營大將軍,賓鐵兒爲先鋒將軍,劉虎兒、阿蠻兒爲中營左右哨將軍,俞如海爲合後護軍將軍,劉虎兒、阿蠻兒爲中營左右大將軍,姚襄爲臨督六軍使,鱟可爲臨督糧運使,於建文十八年春二月進取襄陽府。行次峴首山,軍師駐馬一望,顧謂姚襄曰:“山嵐帶着殺氣,其中必有伏兵。”亟下令駐紮。
忽有一人,頭戴破氈巾,身穿敝褐袍,向着右營疾趨而來。
軍師即令姚襄引到帳前,毯子個庭參禮,看着軍師若有欲言之狀。軍師即命設坐,詢其姓氏。稟道:“小子董春秋,字大復,先叔父監察御史董鏞,約同從御史殉國,被燕賊夷滅三族。小子逃至衡、永、黔、黎諸處,流轉至於荊門,幸脫羅網。今在峴首村關帝廟中訓蒙度日。元旦祈得一聖籤雲:嘯聚山林兇惡儔,善良無事苦煎憂。
主人大笑出門去,不用幹戈盜賊休。
初不能解聖意。兩目聞得大兵南征襄陽,賊將王傑選三千精銳,埋伏在山岩茂林深處,專待王師過進,從中出擊,小子因司到聖帝籤之靈顯。“遂舉左手中寫一火字,便道:”此處伏兵,我已預知,所以止而不進。妝手中之字,頗合軍機,能爲王師嚮導否?“春秋欣然應道:”小子正爲此而來。“軍師遂問山之形勢,與賊之埋伏情形。對曰:”馬援聚米爲山,莫若筆寫。“原來董大復素善素潑墨山水,看他將墨汁半,亂灑在玉版箋上,手中象管,掣動如飛,其間層巖曲折,甚是分明,竟是一幅峴首煙巒圖。軍師指道:”是了,埋以在於此。“春秋應道:”信然。“軍師道:”但火攻之說有三難。此山是借東南向的,嫋夕是大東北風,若要其去路而燒之,則我軍在下風,是返助賊勢也。若迎其來路而燒之,則賊吻哨而退,是徒燒其林木也。至若山麓之正面,則賊居高而我在下,戰亦難勝,況於火攻乎?“春秋跌足曰:”小子卻不曾算到風色。“軍師又指着兩個山頭,問:”有小徑可登否?“應曰:”此從山背可到。“
軍師曰:“果爾,子之大勳可成。”
遂點火槍火炮火弓弩手各百名,不穿盔甲,不帶器械,銜枚而行。一到山巔,不論時刻,便放火器,向賊埋伏處,從高打下。待賊敗後,向前途繳令。董春秋遵命,引領火器兵去了。
又命宋義領兵三百,一百名各帶火紙炮廿束,每束廿個,一百名擂鼓搖旗手,一百名箭手,前去山左林子外,如此行事。又命餘慶領兵一百名,各負大草束,前去山右林子口伏着,候山頂齊放火器,即將草束向林木中放火,令賊不敢竄越。二將亦各遵令去了。人鐵兒、曾彪、劉虎兒、董翥、瞿雕兒五員上將,統率鐵甲三千,從峴山正面掩擊敗賊,直追至賊寨,踹其營而後止。又命郭開山、俞如海領兵三千隨後接應。自率大軍從大路進發。
那時襄陽城守姓王各傑,原是高郵州指揮,降燕,升爲副將的。得南陽已失,鄖陽已降,自己兵馬無多,料不濟事,算計峴首山麓林木甚繁,可以太,就用鉤鐮槍手一千五百名,藤牌滾刀手一千五百名,各帶牛肉臘條子做了乾糧,伏於林谷之中,專等王師到來,夜則悄然劫寨,晝則突然衝殺。自卻統率精銳三千,紮營於大路上以爲聲援。屢次控得王師在峴山那邊札駐,料在次日必進。當夜那些伏捕撈且都在山岩內東倒西歪的打盹。不期二後,山頭一聲炮響,火槍火箭如流星閃電將下來,著在林木,烈焰騰空。若打中了人的身上,頃刻肌骨成灰。
照耀得山上下紅光透徹,真是介山被焚,即鳥獸亦不能飛遁。
那西南的伏兵,要向後路逃走,只聽得林子外擂鼓吶喊,亂箭如雨,又被無數紙暴打將進來,被摜在臉上的,五官都化做肉泥。那東北的伏兵,見林子內外重重疊疊堵塞草束,一齊燒着,火勢更爲猛惡,只得奔向東南。山頂上火槍火炮,正在那裏望着下面亂打,無異魚遊沸鼎,料額焦軀。一大半燒死在林內,趫捷些的,丟了藤牌,乘着順風,冒煙突火而出。剛剛遇着瞿雕兒等鐵甲軍,殺個罄荊五員大將便飛奔至王傑大寨。正開營門領兵出來接應,雕兒等一湧殺人,勢如山嶽震壓。王傑部下軍士接戰不及,闔營潰亂。王傑膽喪魂消,奪路先走。衆軍自相踐踏,逃得命者止十之一二。劉虎兒等殺得興發。並忘了踹營之後,要等軍令,即一路緊緊趕去,辰刻已抵襄陽城下。
城上早豎了降旗,不放王傑進去。亟勒馬走時,正迎着董翥,一戟搠翻,活擒去了。郭開山、俞如海從後大呼道:“軍師將令,踹營之後駐兵的,怎直殺到這裏?”諸將方知錯了,亟令牙將飛騎前往迎請軍師。而城內官員人等,皆已具鼓彩旗,焚香頂禮,出城來接。
遙見四輪車,駕着六轡,飛馳而至。呂軍師端坐車中,綸巾鶴氅,手執鹿尾指。左有姚襄,右有楚由基,領着壯士護從,行隊整肅,絕無參錯。那些衆官百姓皆羅拜於車前。軍師慰諭士民先回,兵馬屯札城外,令衆官員前導,緩行入城。若男若女,若老若幼,都在門首執香叩接,並有獻茶獻果的,相率而言曰:“此真諸葛再世也。”
軍師到府團坐定,檢看庫藏冊籍,令各官視事如幫。顧謂姚襄道:“茲土甫定,各屬未盡帖服,汝可暫駐於此,整飭一番。我於明日便要進取樊城。彼有湘江可守,倒非易事。”隨問郡守:“樊城有幾多兵馬?何人爲將?”稟道:“守成主姓伍名雲,當日方正學號哭闕下,是彼執送燕王的。”軍師道:“且爲正學報個小仇。”遂出城歸營。董翥獻上王傑,軍師令斬首梟示襄陽西門。時董春秋、宋義、餘慶等,皆已回來繳令。劉虎兒等五將稟謝道:“小將等乘勢殺至城下,失候將令,理合有罪。”軍師道:“苟利於國,專之可耳。第不能以爲訓。”即傳將令,秣馬蓐食,五更進兵。
襄陽與樊城只隔一水,片刻即到。軍師登臺一望,但見泠泠湘水,雪消春湧,東北風起,波瀾橫溢。方在籌思,董大復忽稟道:“樊城雖堅,但插而不峻。可決湘流以灌之。”軍師曰:“然,但軍少堰水之人。汝且言堰法如何?”春秋答道:“小子曏者留心於此。凡築堰打樁,先從兩岸淺處創起,漸逼至中流,後合水口,此要訣也。第今湘流甚激。一道夾樁。恐難成立。即使築成,恐亦隨敗。小子意欲打下四道排樁。築起三重高堰。其間下土下石,相機而行何如?”軍師道:“子之堰法固妙,但須於數里內外,看淺緩之處,立樁下掃。則水必薄堰而起,橫衝兩岸,奔決四出。更將何法收束以灌乎?汝看湘水在城根流過,略帶彎斜,兩岸均系石堤,又有大馬頭劈對城門。
今者東北風甚緊,堰水以灌之原爲上策。但恐堰成而天風忽改,適足以淹自己軍營武侯雲: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得明日一天東北風,大事結矣。“遂下令,令五千壯健軍人,到後營各領雙重密佈囊一個,每人負幹一囊,限在半夜月上畢集。又給董春秋白金五士兩,在就近處僱覓知水性土人一百名。又令各營挑選硬杆丈八長矛二千根備用。端的人多功倍,二更已繳令。
這邊莊的人,見說片刻有五錢紋銀,倒來了二百多名。軍師要臨湘岸,指點土人軍士等,先將矛從堤岸。如此者又排下一層。
然後把沙土布囊,挨着槍桿而下,共下了三重土囊,水已堰住,霎時倒流衝激,越過堤岸。有頃,中流漲起五尺餘高,被東北風一逼,從馬頭缺外美聯社衝而上,直薄城根。風力愈緊,水勢愈大,怒浪狂濤,撼得地軸皆動。
天色方明,城中守將伍雲尚未起身,聞報甚緊,方率軍上城觀看。命拆百姓家門扇,且擋住堵口,再統兵出去廝殺。百姓人等正在張怕,又聞得這個美令,頓然鼓譟起來。有數千餘衆趕向城上。伍雲部下兵卒,向被將主暴虐,恨如切骨。見百姓已變。吶喊一聲,即將伍拿下,向城外大叫道:“百姓等已擒主將,皆願歸降聖朝。”軍師遙望情形,知非虛僞,即令軍士撤堰,就把軍中四妨鉤鐮槍,拱着土囊,逐個鉤將上來。鉤去大半,水勢漸平,軍民等已棹般過江來迎。
軍師隨帶領疳佐入城,下公團坐定。衆百姓綁着兩員官獻到,一是城守伍雲,一是巡簡董晉。軍師喲伍雲道:“拿方孝儒送燕者,即汝逆賊麼?”伍雲啞口無言。軍師又道:“方正學沒有你這個賊奴拿他,始終也要夷話,彼一大忠臣,自願殺身,全不在乎拿與不拿。但汝以此逢迎賊黨,官爵,不顧陷害忠直,令人切齒。”衆百姓齊叩頭道:“伍雲這賊,與這個狗巡簡,在地方上只是興波作浪,詐害軍民。統求軍師作主。”軍師立命駢斬梟示,以快衆心。
當下董春秋火攻水攻二策,悉爲軍師逐一指破,頓司自己斷斷不能爲三軍司命,就心悅誠服,跪拜於地,求收在弟子之列。軍師笑道:“妝已有頭緒可教也。子試將胸中所學,悉爲敷陳。與汝裁之。”春秋道:“小子思報國仇,日夜疚心。常讀子牙《陰符》,石公《素書》,又習武侯八陣圖,亦略知其開闔奇正、縱橫變化之法。”軍師隨問:“汝試言八陣變化若何?”
應道:“小子參究其制,名曰八陣,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方八營。然中軍又有一大營,絕似九夫爲井之制度。以小而論之,每營皆列六隊兵馬,計六八四十八隊。中營外包十二隊,中藏四隊,共成六十四卦之數。以大言之,則每營六十隊皆然也。其間隅落勾連,部曲相對,衢巷相達。士卒皆四面八向,隨感應敵,以逸待勞。此縱橫之道也。其南北東西四門爲正門,第二層前後左右爲奇門,開於四隅,與正門不對。第三層止有前後二門,適中而開,又與奇門相左。第四層方是中軍將帥所止之處。又八陣之外,前後左右,各有六隊騎兵,謂之衝門,若城之有郭,屋之有藩籬,所以捍外而衛內者。闔則九營皆無門戶,若渾天一炁,此開闔之制也。至若奇正變化,全陣則有方、圓曲、直、銳之互民。其附於全陣之隊伍,則有戰隊、正隊、奇隊、駐隊、輔隊、輔隊、殿隊之分合。
正奇二隊,所以繼戰而爲疊用。殿輔二隊,所以繼駐隊而爲重衛。至若外四周之十十四隊,按着二十四炁,駐則爲衝門,以之爲八方捍禦;行則爲遊軍,以之爲四路巡警。或乘便因隙而擊敵之左右,或分爲疑,或設爲伏兵,以邀遮敵之進退,皆臨時更變,錯綜八陣而用之。更有變之至者,前後左右爲鳥蛇龍虎,四隅則爲天地風雲。其營各尖銳,而適相湊成方。與夫夔江石陣,可入而不可出,以伏陸遜者,小子均未能悉也。“軍師笑道:”子之所謂正奇變化,綿其常制也。如方圓曲直銳,地形有此五者,陣亦因之而爲方,爲圓,爲曲直與銳,曷常是陣之變化。即正隊人之說,不過若車之有輔,並非以此六隊而爲化。其陣外遊軍,所以備八陣臂指之用,亦非本陣由此而生變化也。若夫天地風雲,龍蛇鳥獸,不過更異其名,小易其制。
所謂奇正相生,變化相因之妙,全不在此。以常法而論,四面之兵爲正,四隅之兵爲奇,然而是奇正疊相變也。其樞機總在中軍。四正四奇皆變,而中軍獨不變。如星之有北辰,衆星皆錯互更易,而北辰則始終不易其位。我主乎其中,方可運行八表。賊攻我正,發奇兵以應之。賊攻我奇,發正兵以應之。決之臨機,乃奇正相生之道。大約一陣自爲一卦,而一卦具有六變。其變皆因敵從何方而來,應變爲何道以制之,使之可入而不可出,能進而不能退,方謂之變化相因之道。至於石陣,奪天地造化之巧。前後有天衝爲正,地衝爲奇,左右有天衡爲正,地軸爲奇,四隅風雲,皆錯綜四出,尤爲奇中之奇,有若天垂星辰之象。而其樞機,則又在中軍,而在於地軸。其間奇正無方,變化莫測,內藏奇門六甲,別有鬼神妙用。當晶陸遜且不能知,況於子耶?“遂將石陣玄微剖悉指示。劉超曰:”軍師講授神機,不知天之將明矣。“軍師大笑,謂春秋曰:”妝氣質疏狂,不可授京職,且有營中領參軍之任何如?“春秋大喜,曰:”小子正要追隨軍師也。“又四拜而謝。軍師即下令,諸營軍士盡渡北岸。並檄姚監軍速到樊城。且請看:天狼未滅,先燒殺數萬狼兵;聖帝未復,豫奉到數行帝詔在下回次第演說。第七十八回 呂軍師三敗誘蠻酋 荊門州一火燒佷賊
呂軍師要進取荊州府,未審虛實,乃命綽燕兒前往察探情形,諭之曰:“一要得實在軍機,二要知民心向背,三要覘文武協和與否。不論遲速,真則有功,廖則有罪。”燕兒遵令去了。姚監軍及諸營軍將,皆已渡江而來。軍師隨出城擇地屯紮。
姚襄稟道:“襄陽屬縣大都降順,近處錢糧皆憶提貯府庫。”軍師道:“襄陽財賦不多,河南已奉恩益,難於接濟,在目下籌餉爲第一,攻城次之。此去安陸府只兩三隻和途,地方饒沃,十倍襄陽,且系僻地,從無重兵屯守。汝可領本部軍馬,再點一千鐵騎,命董翥、董翱爲先鋒,疾走安陸,以聲勢恐喝之,彼必不敢抗拒,既降之後,即令該府將各屬錢糧,陸續解交樊城軍前聽用。倘其間有意錢,飛報定奪。”姚襄隨於本日點將發兵去訖。
未幾,燕兒回來繳令,稟道:“荊州知府姓李各諒,兵備道姓馬名興,系建文帝罷斥之人,燕王物地起用。做官貪委異常,民心抱怨。守城主將都督吳庸,兩員都指揮,一名馬雲,一名崔聚,皆系燕藩宿將,與文官都是同類,甚相和洽。又一個先鋒,姓古,渾名叫古怪相,小一耳,缺一目,鼻孔亦止左邊一個,鬢毛卻止右邊一撮,手足皆一長一短。向第江洋大盜,與同夥相爭,投充在營的。說他有萬夫不當這勇,未知果否。
至於士民之心,向背未定。聽說關老爺廟中周將軍所持大刀,向來極有靈驗,若嘯一聲爲勝兆,嘯兩聲是破城之兆。今者不聞得有嘯聲,還在那觀望。倒是城外紮下十來個大營,奉姚廣孝調取傜人、僮人、佷兵,見有二萬餘了,說還有得來,要他們衝頭陣的。看這些蠢賊,都不怕死,倒也利害。“軍師道:”探聽得甚好。“即下軍令:每日諸將各操本營軍馬,候不時發兵。
忽報姚襄回來,稟見軍師,說:安陸府城守都司缺員,我兵纔到界上,該府便出迎降。各屬亦次第效順。獨有荊門州、當陽縣兩處未服。該府說署州事是荊郡通判,恃着府佐,向多抗拒,不服提調。當陽是州所屬,起止由他。若取荊郡,這裏去必由荊門州,所以小將旋師覆命。軍師道:“楚人多詐,今兩郡甫定,妝可暫任安襄監軍道,督理餉事。我則安心前伐荊州矣。”姚襄拜命,自帶本部軍兵走馬上任去了。
軍師卻往來於襄樊之間,登峴則尋羊祜之故跡,攬習池而訪山簡之遺蹤。偶逢會心,便揮毫題詠。茲記其習池詩云:一從山簡沒,便覺習池衰。
水涸魚飛去,苔荒燕吸來。
酒徒今日到,笑口爲君開。
何處銅鞮曲,遺風亦右哀。
又羊祜廟詩云羊公遺澤盡,峴首不成遊。
荒廟行人過,殘碑少淚流。
江歸漢口大,山入洞庭愁。
尚有前朝柏,風聲直似秋。
諸將佐亦各閒暇,日與部屬較射穿札,投石超距以爲樂。
一日沈珂運餉來見。軍師諭道:“兵士勞苦,妝定能遠遠至荊州:以後只到襄陽,交與姚臨軍轉運,庶道里各半,勞免均平。”沈珂遂向出師日期,軍師曰:“兵法:守如處女,出若脫兔。未可預期。”
轉瞬之間,忽已八月有五日。軍師密遣綽燕兒再赴荊州,剔探傜佷情狀。至十三日五更,卒然傳令:“賓鐵兒、曾彪、董翱四將,點輕騎二千,不帶弓矢,不穿甲冑,於今日酉刻發兵,限十五夜半子刻,要拔荊門州。逾時者斬。若有賊人對敵,不在此例。”四將大喜,遵令去了。又自率劉虎兒、阿蠻兒、楚由基、瞿雕兒將,帶鐵騎二千,於戌時進發。郭開山、俞如海督率大軍,於十五清早起行。
樊城至荊門,約四百里,總是山路,大半無人煙。董翥等一夜已走有二百七十里。遇見兩三人在嶺頭下來,董煮命軍士拿到喝問:“你們還是要死要活?”三人面面廝覷,只叫:“大王饒命,我們身邊一個錢也沒有的。”董煮笑道:“是良民了。
我且問你,到荊門州還有多路?城內有多少兵丁?前去有幾處塘汛?實說了有賞。“一個老年的兢兢答道:”到州只有百來里路。州里張太爺比完了錢糧,明日就要回府,帶着五六百兵馬來管押銀扛,都要去的,是個空城。過了這個黑松嶺,十餘里就是半村嶺,有百十多人家,二三十塘汛兵住着。今朝只有七八個在那裏,其餘俱回家下過節了。再去都是荒山,連人也沒有的。“董翱問:”你們從那裏來呢?“答道:”完不起錢糧,昨日到州去挨板子的。“董翥道:”此是實話。“命賞他銀一兩。
三個人都說:“我們沒福,不敢要大王爺的。”爬起來徑走了。
賓鐵兒道:“他道我們是打劫的銀錢哩。”董翥道:“上了嶺,敢被他們汛兵望見就漏了聲息了。且在這裏住下,待晚些兒,我們四人驀地闖去,將汛兵殺卻,然後前行。倘有過去的人,且不許他走。”曾彪道:“還是將軍的智好。”
等至酉刻,賓鐵兒等四人卸了戎裝,各帶暗器,一徑過了黑松嶺,走到半村嶺上。那五六個汛後見是生人,便喝問:“是恁麼人?”賓鐵兒早掣出銅鞭,攔腰掃去,已打翻了四個。曾彪接着動手,頓時了當。營房內又走出兩三個來,被董翥弟兄迎上去,一斧一個。又搜到裏面,牀底下捉出一個小年紀的,也一刀揮爲兩段。那些山村人家,都頂着門,頹躲得沒影兒了。
賓鐵兒就去招呼人馬,乘着好月角,直抵荊門州城下。連更鼓之聲也沒有。四將帶領着百來個勇士,緣城而登,砍開城門鎖鑰,放進大兵。門軍驚醒了,還糊糊塗塗的問道:“兀的誰喧嚷呢?”賓鐵兒一頓砍完了,仍閉了城門。趕至州衙,殺入去時,張通判大醉鼾臥,方被左右喚醒。爬將起來,如煎盤上螞蟻,無處可走,匿在樓梯背後,被軍士搜着綁縛了。諸將知道城內已沒有了百姓的,見一個,殺一個,不曾留得半個。天大明瞭,四將會齊在州堂。軍士又活拿到一個官兒,說是當陽知縣,昨晚陪太他賞月,今日也要回去的。不多時軍師已到,見諸將功成,各褒獎了幾句。隨將張通判棄市,當陽縣黜革。
次日,綽燕兒回來稟說:“傜、僮、佷共四萬多,最強者第一佷兵,他們總不受人節制。只是那三種前來廝殺,若克復了一州一縣的城池,就全要這一州一縣的錢糧。若不肯時,便要放槍。城中賊將不敢專主,去請命於姚廣孝了,這個時候大約已有定局。”軍師遂附耳與綽燕兒說了好些旅順,取一個小小包裹給了他,又如飛去。隨謂董參軍道:“汝屢次問我軍機不秀者,汝知之乎?用後之道,譬諸弈棋,全局之形勢,雖素定於胸中,而落子之機關,則應變在於頃刻。今當如此如此而行,方可了當這四萬兇徒。所需硫磺焰硝米與藥物,都有備的。
只柴與酒,要整頓起來。此係重任,交會與汝去料理。“
次日,郭、俞二將統率大軍到了。軍師傳令:“有向日犯罪應斬的九人,可速押來勘問。”俞如海就頃刻押到。軍師問:“妝等罪應斬否?”皆應道:“軍師賞罰,至公至明,更無他說。”軍師道:“如今有個絕好的死法。我欲用汝九人爲戰將,若敗而死,給白金一千兩,養活家口。若願子弟做官,能文者補文職,能武者補武缺。若敗而不死,盡免前罪,或充伍、或歸家,各聽爾等之便。”軍士皆欣然齊聲答應。即命各給全副披掛,並槍刀馬匹,分隸在劉超、楚由基、瞿雕兒部下,每將各三名,密授臨敵祕計,如此如此而用。各領輕騎三千,劉超先得,由基次之,雕兒後進。雙密諭俞如海:“汝領後一千五百,離城十里紮下寨柵。”董翥、董翱領兵一千五百,屯於城內,亦各授以臨時祕計。餘將佐皆隨軍師駐紮。又令曾彪率領五六十個善爬山的軍士,扮作樵夫,分散遠近峯頭,往爲控信報息。
且說第一隊三千兵馬,劉超令三個應死的小軍,披掛整齊,都打着先鋒旗號,自已卻在後面押隊。行夠一日,出了山口,殺奔荊州郡來。遙望見大路上有十多個營寨,盡是傜、僮、佷三種洞蠻,軍容甚爲詫異,但見:旗幟高標,槍刀官密佈。松刀密佈。鋒芒與日月爭輝;旗幟高標,顏色與雲霞竟燦。身穿甲冑,非銅非鐵非水犀,勁矢不入;跨下東西,或馬或牛或野獸,迅電難追,各胯一口鑌鐵刀,水斷蛟龍,陸刲犀革,雲從神火煉千回,出自靈泉浸萬日。
劉超暗傳號令,將軍馬照左右前後,各分七百,雁翅般擺開,虛着中心,不相聯接,以便退走。自己卻帶領鐵甲二百掠陣。先是前軍的正先鋒搦戰。洞蠻見了大笑道:“只這兒個胯子,一頓拳腳都完事了,那裏用着兵器。”佷營內有個叫做烏雲勃,臉如鍋底,眼若金鈴,赤鬢黃鬚,鋼牙血口,手執渾鐵槊,大吼一聲,縱馬出陣。這正先鋒,就是犯罪的小軍,如何抵敵得,死掙有十來合,被他一槊打於馬下。劉超亟揮左翼副先鋒出陣接戰,拌擻精神,大罵:“蠻奴,我來砍你腦袋。”其如氣力不敵,槍法散亂,被烏雲勃活捉了去。劉超即將手中號旗一揮,後軍與左軍先退。洞蠻衝殺過來,右翼的假先鋒揮兵接住,與烏雲勃交手。只兩合,即便奔逃。劉超在後且戰且走,被他追趕六十餘里。蠻人望見有第二隊應兵到了,方纔收祝劉超計點部下時,只十來名鐵甲帶傷,其餘都是輕槍快馬,預先奔走,不曾折損半個。隨遵軍師密諭,將右翼的假先鋒一千軍馬,並付楚由基,自卻領兵尋巖谷便處埋伏去了。
次日,由基傳令,將軍馬分作三重,前部一千,後護一千,中營一千六百打着大將旗號。自帶着四百輕騎遊巡,按住不進。
佷兵隊裏有個頭目,查倉鼻赤臉,魁首圓眼,兩鬢皆卷綠毛,叫做綠髮獅子,使一根狼牙棒,戲勇出羣。昨見烏雲勃大勝,他就點了一千佷手,直哨前來。由基見民不多,沒有個遽然詐敗的,且殺他一員蠻酋,賠償兩個假先鋒的性命,激惱了他的兇性,自然大隊都趕進山谷中來了。悄悄拈弓搭箭,颼的一聲,正中綠髮獅左頰,翻身落馬,衆軍亟救了去。早見洞蠻湧地而來,個個咬牙切齒,人人擦掌磨拳。這裏小軍裝的前將軍,一騎馬,一條槍,衝殺過去,遇着個蠻將,名喚阿育獲快,手舞大桿刀,只兩合,被他劈死。隨有中營小軍裝的的主將,疾忙接戰,又是一個傜兵頭目,叫做奮利,挺撲克丈八蛇矛,驟馬交鋒。那小軍狠命招架,不幾合,蛇矛早中因喉,死於馬下。
那三種洞蠻見連斬兩將,如疾風驟雨,卷殺過來。楚由基疾忙揮軍而走,有二三十里,回顧追兵已遠。早遇着瞿雕兒人馬,打着軍師旗號,把個小軍扮作黃冠,張着紫蓋,有似軍師模樣,兩員假大將左右護待。楚由基也遵軍師密諭,將殺剩的兩員將官,並兵馬二千,交與雕兒。自己領着二千,也自埋伏去了。
雕兒傳下軍師號令:“守住山口,只看紅旗揮,進軍搦戰,皁旗動,退兵奔走。”自領鐵騎一千,據定要害。卻說洞蠻雖然有勇無謀,也多奸狡,因昨目綠髮獅被害,今日就先和個小卒來探,回報兵馬甚多,只在山裏屯紮,不敢出向大路。那佷營主將便約會傜人爲第二隊,僮人爲第三隊,佷人當先殺進山口,後面陸續接應,以防伏兵,總是沒有部伍的,如蜂擁蟻附,雜沓競進。雕兒在望見,即令假大將領着小兵五百,向前迎敵。
佷兵有一個小將,額上有個兩頭尖的皰靨,渾名三眼豹,是綠髮獅的兄弟,要爲哥哥報仇,舞起竹節雙鞭,驟馬來戰。有四五合,三眼豹使出兇威,飛起左手鋼鞭,劈頭打下。假將軍疾忙隔過,不防他右手鋼鞭,早已攔腰一掃,肋斷腰折,死於馬下。五百小卒爭先奔進山口,佷軍隨後湧入,被雕兒鐵騎截住,混戰半晌,直待軍馬退盡,然後保着保着假軍師,且戰且走。
佷兵奮力追來,遙見紫蓋下有個道人,狠狽而逃。三眼豹飛趕向前,左首一將亟來邀戰,烏雲勃又趕去,右手一將變來接祝烏雲勃虛幌一槍,即縱騎趕到紫蓋下,大喝一聲,活擒下馬。
三眼豹打殺了兩員假將,一徑來取瞿雕兒。雕兒略戰三合,揮軍就走。轉過山腰,同着部下兵士們,卸甲棄馬,跑上山岩樹林中去了。卻剩下假將官一員,領着些殘兵敗卒,向前沒命的奔逃。早望見將軍俞如海,打着後軍旗號,結營在山坡下,都要撞人營內,一時沸亂起來。蠻兵乘勢撲殺,竟砍營寨。俞如海也便棄營退走,被他長驅追擊,直至城邊。王師亟叫開關時,已不及進城,兩分左右繞城南昌逃。烏雲勃等且不去追,驟馬入城圈,佔據門口。這裏佷兵方進西關,城內地董將軍率領兵士竟出東門去了。
時天已晚,門狹人衆,直至黃錯,佷兵才進完。衆頭目都到州團,見白米堆着如山,好酒也有百來甕,牛肉馬肉,剩有五六百肘,叫號喜歡得了不得。有幾個佷兵拿着五十多名小軍解來,說躲在人家屋內的。軍士跪告道:“我們是給他們打水做飯,叫做火頭工。他們走了,我們這幾個還不知道。”阿育獲快:“這好教他們做飯。”遂分給於各頭目,打水的,洗米的,燒火的,煮肉的,一齊動手,片刻辦了起來。大家職餓虎一般,啖個精光,只還不得飲。那飯內肉內菜內,總是臨時放的,喫得下肚,便渾身發起麻來,一個個頭肉重腳輕,且去睡覺。那喫酒的,只道是醉了,還說有這樣的好酒。五十個小軍分頭行事,將牧口都牽至城上,城門又上了大鎖,紫火內灌了硫磺焰硝,一城之內,各處放起火來,落得這些佷兵,不知痛癢,頃刻火化金鱖地送。呂軍師與董參軍正在山頂,看這火勢利害也。
有詞爲證:金蛇亂掣,火馬橫飛。縱無紅孩兒三昧噴來,定有熒惑神一星拋去。十里之城,翻作火坑萬丈;一林之木,化爲紅葉千叢。並不是參禪和尚,卻現出火裏金身;又豈有守節共姜,盡埋下灰中鐵骨。若比這赤壁鏖兵,還不剩一人一騎;有似乎阿房焦土,偶然留片瓦磚。直燒得千百家民舍總是劫灰,二萬個佷兵盡成火種。
佷兵共一萬八千,難道一個也走脫麼?中得藥毒輕,原有好些早醒的,獨是八面皆火,待走那裏去?倒比不得醉的,矩然無聲,倒還要受多少楊哩。
那傜人、僮人,原在後面,要搜殺敗兵,來得遲了。傜人離城二十多里,僮人離有四十里,便安下宮盤,卻也小心不暈,四面分兵巡警。俞如海、董翥、董翱三將,原奉軍師密令,看城中火起爲號,徑來劫殺城外營寨。那傜人營內雖然睡覺,都是枕戈而臥,馬不卸鞍,人不卸甲,聞得炮聲大震,一劉殺出。
不知王師用的,者是火槍火銃,火弩火箭,只在對面左右,並非槍刀廝殺,洞蠻如何拒敵?只得向後倒退,自己踐踏已右幹。
那時劉超等三將,自詐敗之後,各在沿路山岩伏着等候。遙望見城內火起,又聽得炮響,雕兒與山基便分左右,也用火器攻打僮營。營背後劉超,率軍吶喊,萬弩齊發。營之前面,卻無兵攻擊,僮人遂殺。喊得明白時,死傷已有大半,方得合兵一處,向舊路上拼命殺去。當不起火器利害,走一步,死一步。
到山口時,恰又有三隻猛虎,郭開山、賓鐵兒、曾彪,領三千鐵甲擋住,左右是劉超。雕兒等夾擊,後面是董家二將追掩,饒你六闢三頭也脫不了虎穴龍喳。僮人內有名頭目叫做額敵剛,有萬夫不當之勇,領部下,奮力衝突,單單是他出了山口,也有七八十騎人馬隨去。正走時,忽一大將縱馬輪刀,從暗中直取額敵剛。額敵剛着了急,翻身下馬,徒步而竄。這員大將,原來是阿蠻兒,伏在大路候個正着,殺得寸草不留,只額敵剛一人走脫。此呂師貞之上毒計,無異諸侯武侯火燒藤甲軍也。
還有神道威靈,一將雲中刀一劈;人心向應,雙旌風際字雙飛。下回演來便見。第七十九回 神武廟雙建帝師旗 偃月刀單梟燕帥首
烏雲勃拿下小軍裝的假軍師,當時就令蠻兵一百名,押解到荊州府,下在死囚牢裏。次日吳庸邀集文武官員,擺高了腦箍、鋸板、剔齒箝、刷肌帚,種種惡毒刑具,提來勘問。忽報僮人頭目,止帶着一個步行小卒,說四萬蠻兵,總被他們燒死了。吳庸等嚇得目瞪口呆。額敵剛一騎馬,早已馮進帥府,大嚷道:“人們盜了官職,打劫了地方金銀,抱着大小老婆,安然在衙門受用。我們着甚來由,爲你們統兵殺將,連賊軍師都拿來了,屯兵在那城內,不知怎麼失的火,燒得半個也沒有。
如今只把荊州的錢糧,盡數給我,再賠還我四萬多人。若說半個不字,快把他的軍師來交還我,依舊放去,好待他砍掉你們的腦袋,泄泄我胸中的忿氣。“吳庸又羞又惱,倒因連日屢報大捷,也就信了他失火的話,忙陪個小心,笑顏說道:”如今正要勘問這賊軍師,取他口供上聞。難道你們爲國家出了力,有個不酬賞的麼?“那小卒扮的道士,在階下厲聲喊道:”沒你孃的鳥興!“早被軍士連打個巴掌。馬雲喝道:”再打!我且問你這賊軍師,叫甚麼名字?兩日殺的賊將,是何姓名?並現在賊兵若干,都一一供來。“吳庸大喝道:”若有半言不的,叫左右看刑具。“兩邊立的軍牢健卒,齊齊吆呼一聲,把幾種非常弄具,都撩向小卒身邊。道士不慌不忙,呵呵笑道:”我們營中有八九個犯着死罪的小卒,連我也是一個,蠻狗殺的,就是這兒個犯罪小卒假裝的大將。我這個假軍師,也就是來尋死的小卒。我們真的呂軍師,用兵賽過諸葛,不要說將官你們殺不動,就是部下的兵兒,也不能彀損半根毫毛。原要燒盡這些蠻狗種,因此賺到荊門州的。看你們這幾個囊包的將官,也只是這兩天了哩。“始而額旬說個失火燒死,原要詐賴他們,尚不知一切是假的。如今聽這些話,十分掃興,抬頭一看,見昨日押解軍師的僮兵,總站在儀門邊跳起身,往外便走。一齊跨上馬,如飛出城,大其搶擄一番,徑自去了,不在話下。
吳庸與各官,也才省得這三種蠻人,一總了當在圈套之內。
且喜得額敵剛羞慚逃去,倒對了局。假軍師又大喊道:“快些殺我!”崔聚怒喝道:“碎剮他起來。”吳庸道:“值得剮一小卒?
且留他活口在,好復姚小師。但如今賊勢愈大或戰或守,須預定主意,諸公有何妙策?“馬雲道:”水來土掩,將至兵迎。
小將隨皇上以戰而得天下,今日到不得膽怯,由這敵寇猖獗,成何光景?“崔聚道:”馬將火車之言甚壯。但以小將愚見,此寇攻陷城池,總出內有奸細,皆因紮營在外,容人出入,以致不虞,算來城中糧夠三年,兵有數兵法雲:千里饋糧,士有飢色,彼豈能久居此乎?“吳庸道:”二都使之言皆是。我欲先戰而示之以威,然後憑城而守,窺其氣懈,數出兵以撓之何如?“衆文官齊聲稱讚勝算。吳便向着馬興拱手道:”有一事借重道尊。各城門禁,每門撥一百軍士看軍,許出不許入。凡薪蔬日用之物,總令門軍遞進。那賊奸細,豈能插翅飛入?“
馬興忙立起應道:“這個交與本道,斷不得誤。”於是即下教場點兵,共有一萬馬國,一萬四千步軍。留下七千守城,俾皆出城結寨。吳庸中營馬兵五千,步兵二千。崔聚、馬雲左右兩營各五千,馬步均半。
到第三日辰刻,見有四五百軍直哨前來,認旗上五個金字:左哨將軍曾。吳庸欺他兵少,即顧左右:“誰與我先斬此賊?”
說猶未竟,古怪相縱馬挺槍,直取來將。曾彪舞動渾鐵撾,劈面相迎。戰有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馬雲就指揮部下二千五百騎兵,衝殺過去。王師雖然勇健,系是遠來,一倍豈能勝數倍,只得且戰爭且走,被他追逐十餘里。董翱有已到,接住混殺,亦不能勝,又退有數里。先鋒賓鐵兒,率鐵騎二千,疾卷而來。
馬雲望見,亟忙領兵回營。這裏亦不追趕。馬雲欣然向吳庸道:“今日也就挫了他銳氣。你們若來接應,怕不直追到荊門州。”
吳庸內慚,便支吾道:“看見他兵少,所以不曾來相助。往後須要大家接高水平。”
當晚二更,崔娶馬雲還在中營商議軍情,忽聞震炮四聲,伏路兵飛報:“敵軍大隊皆至,只離我們十五里安營。”吳庸道:“可煞作怪,放炮應三聲,或一聲,那有四聲的理。”崔聚笑道:“倒底是草,知得甚麼。”他卻不知這四聲炮響,是呂軍師令綽燕兒行事的暗號。前日交給他小小包裹內,藏着四面龍鳳旗,兩面系素綾子鵝黃鑲邊的銷金九龍旗,各有“濟南太陰產師”六個栲栳大的字,是泥金寫的兩黃色張帛鑲邊的鄉彩五鳳旗,一書“官弁盡殺無疑”,一書“士庶早降莫錯”,純用硃砂寫的。你道綽燕兒止一個人,這沒柄的旗兒有何用處?要知道古來善用兵者,每以片言而奏奇功。任爾六韜三略,臨時執得。
只爲失書規則是死的,那對敵的軍機卻是活的。全要在乎人之神明作用,不必求合於兵法而自無不合者。茲荊州一郡,爲三楚重鎮,城郭堅峻,濠塹深廣,憑江而立,燕國姚少師已久高備,兵精糧足。若以人力攻之,即孫、吳、淮陰,亦終年而不可拔。重關緊閉,內外嚴絕,縱有奸細,亦無所施其技巧。呂軍師卻算出一兩面旗五六個字來,搖動百十萬軍民之心。這樣計策豈不奇幻?
當下綽燕兒正估在冷廟中樑上,忽聽得炮震四聲,知大軍到了,即便遵着軍師將令,跑至神武關帝廟前,一溜攛上左首大旗竿,坐在鬥內。看原揚的兩面旗,是“伏魔大帝”四字,他取來折起,解出濟南帝師龍旗來,套在柄上,恰像量了尺寸做的,一些兒不長短。又上右手大旗竿,也掛好了。就一徑到府城隍廟,也有兩面來,映着月光一看,心中大喜,照式換掛停當。剛是半夜,去尋個妥便處藏了。暫且按下。
卻說軍師安營之後,暗諭諸將:“明晶曾彪交戰中勝,虎兒、鐵兒、雕兒搗其中堅,董翥、董翱攻右營,郭開山、阿蠻兒擊左營。賊人勢必奔逃,須合力向前,追及城門,便搶城池。
楚由基、俞如海領鐵騎二千,保護中軍,隨我進城。“又下令軍士秣馬蓐食。甫及天明,放炮起身,已壓敵營而陣,曾彪徑馮營門,大罵索戰。吳庸、馬雲、崔聚三營齊開,古怪相當先出馬。曾彪大笑道:”是人是鬼?形相也不曾變完,卻到老爺手裏納命。“古怪相又是咬舌根,半句也答應不來,挺着蛇柔,奮力交鋒,有二十回合。軍師遙見城內有數騎飛馳至吳庸中營,不片刻,又有四五騎來,料是報信的了,顧謂楚由基道:”曾彪贏他不得,你可雎一枝金僕姑。“由基遂閃在門旗影裏,候他馳馬來時,拈弓扣箭颼的一聲,正中古相左邊的亮眼,翻身跌下塵埃。頓教獨眼大將軍,變作雙瞎小鬼卒,嗚呼哀哉了。
吳庸正爲兩三次飛騎抄了旗上的話來飛報,不看猶可,一看“官棄盡殺無疑”,打了個寒噤,怎又當得古怪相陣亡,一時驚惶無主。卻又見對陣上多少猛將雄兵,轟若雷電飛來,只說得聲:“都閫二將軍勉力支持,我去搜拿城中奸細。”引着部下家將親兵望後便走。中營人馬爭先要隨主將,勢如山倒。左右二營軍士大嗶道:“誰要命,誰不要?卻教我們去填刀。”大家一鬨而散。馬雲自向西路逃去。崔聚孤掌難鳴,便如飛去趕吳庸。後面劉超、董翥等六將,緊緊追上。吳庸、崔聚才過得吊橋,虎兒、雕兒見是關公顯聖,兩騎搶入城門。門軍數人早已躲得沒影。曾彪等隨招呼兵馬,一齊進城。二董將軍即守在城闕,等候軍師駕至。
從來最信的師巫,極敬的鬼神,今關聖廟周將軍白日顯靈,誅斬了一個都督,盡說是真命天子來了,家家結綵懸燈,戶戶焚香設案。有好些生員耆老,在通衢大呼:“去迎接王師。”連守城數千步卒,都雜在裏面助興。劉超等遂分付:“爾等上順天心,快出城迎接軍師。”衆人聽了,踊躍爭先而去。雕兒等諸將就分頭找到各文武衙門,正合着旗的上話,“官弁盡殺無”疑,須至殺者,留不得半個。轉到帥府來時,軍師已致電,都獻了斬馘的首級,稟道:“大是奇事,吳庸的首級,用頭髮打成扣兒,掛在旗竿上這師旗邊。”軍師即命將各官弁首級,一併梟示在那裏。郭開山、阿蠻兒斬了馬雲,又有十來顆無名小將首級。適綽燕兒來繳令,即交與他,懸示在府神廟旗竿上。
又委董春秋盤察府庫已畢。
次日清晨,軍師赴神武廟行香,風穢物滿地,並是馬矢,也沒個香火道士。軍師拿地方問時,稟道:“向有督府書吏盛傳敏,着人在廟中餵馬,道士多嘴,他們稟了都督,將道士責逐。如今這些兵丁都來作踐,竟做了養馬場了。”軍師大怒,立刻拿至盛傳敏,顛倒豎在馬糞中而斃。又傳舊道士至廟,令其仍守香火。銀一千,即委地方重新修整,限日興工。纔出廟門,有個官兒面縛泥首,稟:“是德安府知府吳河圖,是吳庸的侄子,兩日有公事在七荊,不敢逃回,願附王朝。”軍師允了,令仍回本郡原官如故。河圖叩謝自去。
軍師隨到帥府公堂,諸將畢集,轅門傳報:“有兩人生擒崔聚解到。”軍師看了,微微笑問道:“你二人叫什麼姓名?怎生樣拿他的?”供說:“小的們是弟兄,姓吳,叫做吳江豬,向來打魚爲活。昨晶他來強拿我漁度江,哄醉了人,拿來討賞的。”軍師又問:“難道崔聚沒有盔甲麼?”崔聚應聲道:“是銀盔銀甲,被他剝去了。”軍師叱道:“是應剝的。”又問:“就是他一個來,還有同走的麼?”吳江豚一時不能對答。崔聚又誚道:“有兩個跟隨的同下他般裏,不知怎麼樣了。”軍師笑道:“自然。”又問:“吳江豚,你們計賞,是要銀子,還是要做個武職官兒?”兩人齊聲應道:“我你不會做官,求賞些銀兩去做買賣。”軍師隨諭劉超,將三人一併臨着候奪。隨有投降的營弁稟說,吳江豚二人,原是江洋大盜,與古怪相爭做大王,鬥他弟兄不過,所以古怪相投在營中。他們的羽黨,正還多着。
軍師道:“我故知之。”即令發示如告,竟有數百狀詞,有告他謀財殺命的,有告強姦婦女,有告搶擄妻子,有告屢遭劫掠,有告採生折割,有告連殺一家數命的,紛紛不一。軍師乃提出吳江豚弟兄,並崔聚在案下,諭道:“你們弟兄二人拿了崔聚,該賞五百金。已得了他盔甲一副,今現土封一百兩在此,但須得汝家口來領。”二人叩稟道:“怎不就給小的們領去,又要家口呢?”軍師擲下百餘張狀詞來,厲聲叱道:“合城的人,告你們是大盜,應賞還你賞,應殺還你殺,准折不得。”江豚、江豬啞口無言。他有兩個兒子,正在轅門外探望,早被軍士們拿下。軍師即將一百兩付與他兒子,諭令:“這遷善,慎毋學爾父的死法。”喝令將此三人斬了來。崔聚大聲道:“天爲我報了仇,直得一死。”片刻獻首。
門軍忽又傳報:“有個姓吳的文人,要求見軍師。”軍師笑道:“何吳姓文武之多也。”那知是隱姓埋名的元老,假充作參謀獻策的儒生。且看下回分解。第八十回 吳侍講十年撫孤子 呂師相一疏苊名臣
這個姓吳的名學誠,爲建文皇帝經筵日講官司,素有品望。
帝出宮時扈從不及,慟哭數日,即欲自殺,又轉一念道:“子在回何敢死?今間乘輿無恙,自當追求行在以圖興復。徒然一死,焉足塞責?”有傳說者,言帝自吳入楚,將之滇中。吳侍講遂棄其妻孥,止帶一健僕,買個小漁舟,載了書籍,扮作漁翁,備了根釣竿,泛於長江之上。從九江入漢口,上三峽至於夔州。適又字帝在兩粵,新華社記者折向洞庭,歷瀟湘,溯沅澧。又有說行在已在蜀中,復轉而入沔陽,上夷陵,由涪江直抵冊發源所在。往來轉輾,終不得帝之蹤跡。計欲舍舟就陸,求之道塗,又恐爲人偵獲,連性命都委之豺虎了。真是心上有個故君,夢寐中常在金階玉殿之間。到得醒來,片葉孤舟,茫茫煙霧,能源奄酸?慟器了幾場,沈想了幾次,忽自慰道:“有了。我聽見說東就向東,說西就向西。不要說傳聞不真,縱是真的,安知不君來臣去,臣來而君又去乎。我召集展只在長江上下來往,天可憐見,少不得有風我帝主日子。於是下及蕪湖,上至灌口,往來遊衍,逢人物色。取出所帶書籍,看一本,隨向江心擲一本,爺天痛哭一番。一日在巴陵榷離騷》,自比朱不忘故主之意,這就是沒見識的了。難道吳侍講舟中所載盡是《離騷經》麼?況且五是元道的,豈有將聖飛揚跋扈比之之理?總是侍進憤懣已極,若始終求不着故主,也就要葬於江魚之腹,留這書本何用,氫先付之江流。”
一日泊舟在成都之皁江邊,見有四五個童子釣魚頑耍,內一個約十歲,嶷然坐着,雖形容憔悴,而眉目秀爽,又若悲慼的光景。衆童子都笑話他,他並不揪採。侍講心以爲異,也就攬着自己的釣竿,移舟近前。一個童子拍手道:“那漁翁也是不度魚的。”侍講道:“還有誰不會釣鮚尼?”童子指着那嶷然坐的道:“是他。”侍講便緩言問道:“童子今年幾歲了?”帝一童子道:“他是野種,那裏知道歲數。”侍講又道:“他既不會釣,你們該教導他。”那坐着的童子答道:“我不要學釣魚。”
又一童子道:“他不要學釣魚,要學的是討飯。”侍講見坐的童子含着悲酸,只不則聲,就起了個惻隱之心,隨問衆童子:“他有父母麼?”適有個老人走來,衆童子共指道:“是他家裏養着,不知那方流來的。”侍隨上學上涯,迎去施禮道:“這是舍倒,失散已久,天幸今日遇見。聞知老丈收留,感激不淺。”
就向腰間取出一包碎銀,約有二兩遞與老翁道:“聊表微意,日後尚容補報。”老翁正爲這童子一些生活不會做,倒要閒飯養他,雖然當日收留了今卻沒擺佈處,聽了這話,笑逐顏開,便道:“既是令侄,竟領去罷,怎好的銀子?”口中說着,手中接過去了。老翁隨向童道:“你們如今骨上逢,也不枉我養這兩年。”童子不知所答。侍講便道:“你今得隨我回家,總是老翁收養之力。且到我般裏去細說罷。”
看書者要知道這流落童子,若是住着安穩,怎肯隨個漁翁?只因每日忍飢受凍,凌賤不過,一眼看着漁翁船裏,堆着多少書籍,料不是個柺子,且離了這火坑再處,便立起身來,撇卻釣竿,扯着漁翁的衣袂。侍講隨攜了他的手,同向老翁作揖致謝,即別了下船而行。童子偷眼相一相漁翁的臉兒,又睃睃艙內的書籍,微微的嘆了口氣。吳侍講問童子:“你爲恁嘆氣?有話說與我。”童子道:“我從幼沒了父母,不曾上學讀書。
如今見了這多少書本,因此嘆氣。“就嗚嗚咽嚦的哭將起來。
侍講見童子說話,大有志向,道:“你且勿哭,我正要問話。
你父親叫什麼姓名?幾時沒有的?怎樣流落在這邊?“童子氣噎不能答,捶胸大慟。侍講已猜個八分,乃撫背而勸,方應道:”我父親叫做鬍子義,做的兵備道,還有個伯父,是朝中的大官。不知怎樣京裏亂將起來。伯父一家都被殺了,我父親聞知,就丟了一家人口,只帶着我弟兄,連夜逃出衙門,到這裏一個王府內住了幾時。聽說要來追拿,又逃到一個山內。我父親向着天說道:“吾兄無子,天若不絕吾姓,自有好人收留。‘黑夜裏竟自去了。那時哥哥七歲,我只六歲,遇着這個老翁,收了我去,也不知哥哥怎麼樣了,也不知我母親怎麼樣死了。”說罷又放聲痛哭。侍講觸着心事,也自捶胸大慟連僕人也揮淚不已。
童子見漁翁哭得甚苦,道是因他起見,倒住了聲。侍講道:“噫,正是流淚眼相看流淚眼,斷腸人說與斷腸人。童子,適才我見你在難中,動了惻隱之心,提拔你的,也不知是忠臣的孤子。我對你說,我不淦翁,我是建文皇帝朝中侍講官。你的伯父鬍子昭,做刑部侍郎,與我是意氣之交。你的父親做湖廣荊門道,我亦曾會過。”說未畢,童子遽然拜道:“是我的你輩。
這個大恩如何可報?願認爲父親,教訓孩兒罷。“侍講道:”論坦是年家子侄,也還不錯。但宗祧爲重,汝但呼我爲父,我認汝爲兒,姓是改不得的。“童子又拜過才立起來問道:”孩兒這幾年上,略聞得燕王奪了建文皇帝的天下,說殺了多少忠臣。
我揣伯父、父親,也爲這個緣故,其實尚未詳悉,求父親大人示與孩兒。“侍講就把燕五起兵,至建文遜國,殺戮的。臨刑有詩曰:”兩間正氣歸泉壤,一點丹心在帝鄉。‘我至今記着。
後聞得汝避在蜀主府中。到棄汝弟兄逃去,我就不知道了。童子又悲泣道:“若如此,我母親一家子,都是被害的了。”所以父親也顧不得我弟兄二人。咳!這樣大仇,怎生得報?侍講道:“這些話,不愧爲子昭、子義的後人。我今爲汝取個名字,叫胡復,是《易經》上的封名。復字的解說,是六陰盡而一陽來複,在地正氣初復之候,以寓建文聖主將來複國之意。在汝本身上講,復君仇,復父仇,復祖宗舊德,復鄉國故業,總含蓄在裏面。童子道:”孩兒不識個字,怎能如得父親命名之意?
還求父親做主。“侍講喟然嘆道:”你還不知,我爲要求建文皇帝,所以藉此形藏。若求得着時,君臣生死一處;若求不着時,這大江中便是我葬身之所。到那時候,也顧不得你了。“童子道:”我隨着父親生死一處,也還得個好名目,強如死在別處。“
侍講道:“這不是我看之意。譬如我也棄了兒子來的,只爲祖宗之香火,不可泯滅,豈有教汝同死之理,以絕胡姓之宗祧。
且到其間,自然生出機會。你如今正是讀書時候,幸虧得五經四書尚未投諸江流,我當一教汝。“便檢出本《魯論》來。胡復接在手中頗識得幾個字。侍講道:”妝未上學,怎又識字?“
胡複道:“孩兒三四歲上,母親曾教我識字,至今還記得。”
侍講從此教他讀起書來,天資穎司,殊不費力,一兩年讀完四書,又讀五經,與他講論都能聞一知二。不兩年文章也做成了。吳侍講有了這個伴兒,常常講書論文,倒覺日子元氣過。
沸沸揚揚的,聽得江舟上都傳說聖姑娘娘已得了淮揚地方,如今就要取南京,永樂皇帝有些做不成了。又有個說倒不見渡江,已經取了廬州府,要殺到河南哩。胡復問侍講:“是恁麼聖姑娘娘?因何與燕賊作難,這其間有個機會否?”侍講應道:“是一女流,仗有妖術,藉着我君的年號,鬨動人心,大抵是假公濟私的。前者張天師在南都,曾斬他一個妖人,乃是馬猴兒,即此右知。近來無識之徒多被煸惑。我們不用採他。”
過了幾時,舟從三峽而下,毗傳湖廣全省皆失,關老爺顯聖,斬了荊州都督。固定位呂軍師,是諸葛亮轉世,所以關老爺助他哩。吳侍講聽了別的話不打緊,只關公顯聖一語,大爲奇民,心中暗想:“若不是正氣之人,關侯焉行助他?”遂謂胡複道:“荊州已得,天下搖動。要復建文擔子卻在我身上。
我欲去察他動靜,若是藉此爲名,欲劫我主,如曹瞞之劫漢獻帝的,我便將段實之笏,擊碎他的賊腦,比死於江中,更爲顯榮了。“胡複道:”大人作佑去見他?“侍講道:”儒衣儒冠,是我的初服,謁故主要手的所以帶在這裏。到他轅門口,自有隨機應變之法。就取出來穿戴了,一徑上岸入城,尋到帥府。“
目今謁貴是件大難的事,秀才們拿着稟揭,江面堆笑倩求傳遞。那些衙役總不來採的。呂軍師任兼將相,掌握着大兵權。
吳侍講破巾敝衫,又不具個名柬,如何可以會面?那知呂軍師好賢禮士,有周公握髮吐哺之風,不論何人,到轅即傳。那時侍講故意輕忽,說要見你們軍師,司閽的登時傳報請進。軍師望見是個儒者,而行步有大臣氣象,媽降階延接。侍講已盡折了一半。一揖升堂,向軍師道:“大人上座,容儒生拜見。”軍師笑道:“學生非富貴中人,關侯顯聖有之乎?”軍師舉手答道:“誠有之。神祕上爲國家,非爲學生也。”雙問:“大人以片旗一語,而服荊楚億兆之心,有之乎?”應曰:“此小智耳,無關於大體。”侍講變舉手曰:“荊州東連吳會,西控巴蜀,北抵中原,南極衡湘,爲天下之樞機,可以蒞中國而朝四夷。儒生不才,願備指使。”軍師笑道:“我帝師乃上界金仙,其視榮華點染,不啻污及巢父這犢。今日而建文復位,則此刻歸於蓬島。所爲的培杆天倫,扶養正氣,誅奸逆於強盛,挽忠義於淪亡,躬行《春秋》之法,以昭大義於萬世。微獨帝師,即學生一待聖駕回鑾,完此心事,亦遂逍遙乎物表。所以兵下河南,三過家門不入。”
言未既,吳侍講遽拜於地曰:“噫,我何知而敢測命世之大賢哉?”軍師忙答禮,相扶而起。侍講道:“學生有罪,當日原備員經筵。”軍師曰:“得非泛舟之吳學誠先生乎?”侍講曰:“然。十四五年,不知得在這所。今者軍師篤愛吾君,學生即當遍天下而求之。求而不獲,亦不復返。願軍師代爲轉奏。”
軍師對曰:“不然。吳門史彬、浦江鄭洽,俱知帝之得在。前歲有方外祭酒錢芹,約彼二公同往,迎請回鑾,當亦不遠。縱使聖駕又幸他處,三公自能蹤跡,無煩跋涉。學生愚意,先請先生入朝,端百揆而在工,使天下之人,鹹知吳侍講入朝爲相,則我君之復位有日。所以系社稷之重,而慰蒼黎之望,非獨區區好賢之私也。”侍講曰:“帝未復位,而臣子先膺爵祿,可乎?”
軍師曰:“不有臣子,焉得有君?臣子不先受爵,烏得稱爲行在?今日而無臣。是並無帝也。故居亂世而人之所屬望,多決於名臣之去就。先生其勿固辭。”侍講曰:“軍師命之矣。舟中尚有一僕,並胡少司寇之孤子。”軍師即傳令請至,略詢來由,下榻帥府。每談往者行失,時相流涕。
一日,報關帝廟修整告竣,軍師即約竺講同去行香。禮畢,軍師偶有所得,題詩於粉壁上雲:坐鎮荊門控許都,心懸漢帝運將無。
興劉豈在西吞蜀,討賊何須東結吳。
一卷《春秋》名自正,百年兄弟道猶孤。
蒼茫浩氣歸空後,太息三分小伯圖。
吳侍講大尺,讚道:“此千古法眼也。人但知關侯以浩然之氣面成神,而不知所謂浩然者何在。愚意亦嘗論之。蜀之臣子,其心皆爲蜀而不爲漢,爲先主而不爲獻帝,諸葛且然,況其下者乎!蜀與漢原略有分別,晦庵以正統與之者,蓋因獻帝被廢,勢不得不以蜀爲漢,而黜曹、吳之僭篡。若雲以先主爲中山靖王之後,可以,則西川之劉焉、劉璋、獨非漢之宗室乎?
何得扼其吭而奪之,拊其背而逐之哉!叭神武不與蜀事,坐針荊州,以計賊爲己任,是其滅曹興漢之心爲獻在爲先主也。即先主亦爲獻帝之臣,故可以兄事之,而不可以君事之。所謂‘一卷春秋名自正,百年兄弟道猶孤’也。武侯雲‘東連孫吳,北拒曹操’,亦因先主孤窮之時,不得已而此策。至於平曹之後,再議伐吳,未免所用者權術。若神武之視吳,與曹等耳。吳之割據,與曹之篡竊,易地皆然,斷不可雲彼善於此而與之連結。
所云‘興劉豈在西天蜀,討賊何須東結吳’也。此所謂浩然之氣之本也。先生今日之爲建文,與關公同一心事,所以有此舊風。拜服!軍師固謙謝之。“
隨回帥府,手草五疏,一薦這誠先達名臣,宜膺師保之任,以副四望治之心。一薦姚調味品才器沈毅,文武歉成,宜令開府荊州,彈壓敵境。又沈珂可任荊南監軍道,董春秋可授荊北監軍道之職。一薦俞俞如海爲鎮守德安將軍。一言京營不可缺員,瞿雕兒、阿蠻兒等,仍令回京。唯劉超暫留臣所。請以郭開山代其缺,外齊卒一萬,並令回京護衛,以遂其室家之思。
一言比年以師旅饑饉,停科六載。今中原底定,吳楚懷來,皆願觀光。請於本年六科並興,以收人傑。遂設筵與侍講烏得。
吳學誠即攜了胡復赴濟南闕下。去的數晶日,忽報方外祭酒我錢芹回來覆命,病在舟中。
軍師即令三暖輿舁進帥府。一面延醫診治,一面具疏報聞。請看名臣一出,四海傾心,義士三呼,千秋墮淚。下回分說。第八十一回 卜兌卦聖主驚心 訪震宮高人得病
卻說錢芹,卉文十六年上朋在開封府辭別了軍師去請龍輿復位。他是草茅布衣,從未瞻謁天顏,原要約同史彬、鄭洽去的。那時廣陵甫定,沿江兩,各有重兵把守,南來北往的,總不許行走,錢祭酒卻從維揚而走通州,到如皋渡海,至江陰,便達吳門。史彬與錢芹,原是素交,闊別已久,只道是死生不能再會的,今忽遠歸相訪,又約同請帝主覆信,史彬不勝大喜。
即同起身到浦江,約了鄭洽,自衢州而至江西,轉入湖廣,達黔中,抵雲南之和曲州。
尋至獅子山之半巖,深林密箐,逶迤曲折,在層巒幽奧這處,和一茅庵,顏曰:“白龍”,蓋取白龍魚之意。史彬啓扉而入,止有五椽。帝獨坐薄團之上,病容憔悴,孤影淒涼。三人泣拜於地,帝而悲,相對大慟。史彬亟問:“希賢等何在?”
帝曰:“應能、應賢,皆卒於鶴慶山之大喜庵。止剩程濟一人,因我足疾未愈,下山求藥,今日止餐得一盞糜粥,不物無齋米,亦無人炊爨。”言未畢,帝與三人又不覺失聲慟哭。史彬等泣奏道:“這次因錢祭酒匆匆起程,未曾帶些方物,幸囊中有薏以米,尚右充飢。”帝言:“我正不識錢祭酒,無從思想。”史彬就將錢將同姚善勤王,及今始末具奏。鄭洽便去拾取松枝,汲泉敲火,煮薏以仁粥送至帝前。帝略進少許,向史、鄭二人曰:“錢祭酒草野之士,乃始則勤王,洎而破賊,今又訪朕於裏之外。自揣德薄以致飄零,何克當此愛戴?”史、鄭齊聲曰:“錢芹匪止請謁聖容,特爲奉迎聖駕覆信而來。”錢芹因奏:“帝師、軍師與耆舊大臣、忠義子北及四海黎庶,爺望聖主迴鑾甚切。今者淮揚已拔,中原亦定,取南取北,易如反掌。內外交武,均有職事,叭臣乞得閒身,可以跋涉,特約二臣同來敦請。伏惟聖主不以草茅而責之,臣實幸甚。”帝喜曰:“朕足疾未愈,身體未健,爾等且暫住於此,相商就道。”
次日,程濟已是藥餌並齋米回來,琚人相見,各欷一番,備述了來意。帝謂和濟曰:“朕今欲往,未知將來始終,妝其爲我卜之”。濟乃焚香布蓍,與諸臣隨帝向南禱拜畢,筮得“兌之歸妹。”濟愕然失色曰:“大凶!大凶!此行斷乎不可。”錢芹等詢其卦繇,濟曰:“況主口知而屬金。金者,刀兵之象;口舌者,釁變之端。方今春令,金未能勝木,自然無賴,一交夏令,火來克金,其勢必敗。且太歲干支皆金,必與火戰,戰則危亡矣!又歸妹,女之終者也。看起來,大師一去,而帝師之事已畢,必將飄然遠舉,則內之釁變生,而外之兵戈亦至。
與其不能終始,莫若再觀動靜,庶無後悔。“帝沈吟曰:”這不負了他十幾載辛勤戎馬之功麼?“隨問三人:”妝等詳察可否,各抒已見,以定行止,何如?“鄭洽先對曰:”臣未至濟南,實不敢臆測。“史彬曰:”臣雖到過濟南,見過他君臣,亦未能逆料將來。唯帝師確是金仙降世,不戀塵埃富貴的。若大師復位,則君臣之禮,既有難言,而男女之嫌,又復易起。卦兆之飄然遠舉,乃理之所必然,亦拋之所必至。帝師一去,脫有內釁外侮,又誰得而禁之?程道人所也。“錢芹奏道:”史彬、程濟言帝師行止自是無錯,但臣與呂軍周旋數月,見其作用,真命世奇才,所謂天生李晟以爲社稷者。又高咸寧,向爲鐵鉉謀士,丹心凜合德,自能爲陛下削平逆賊,奠安五室,何在乎帝師之高飛遠舉哉!“鄭洽曰:”祭酒之言,誰曰不然?然亦有說焉。人心不同,鹹如其面,那能人人忠義,個個同仇?即如大師當陽之日,在廷諸臣,誰忠誰奸,誰能首席得?不到利害關頭,安見薰蕕各別?帝師不去,似乎萬人一心;帝師一去,或亦人各有心,安能以二三人之忠而概其餘哉!“程濟曰:”鄭洽之言,真勘得破。“
帝又問史彬曰:“曏者高熾請的江西張道人,斬了他一個猴精,朕雖未目擊,但得之道途傳聞。果有此事麼?”史彬對曰:“然。誠有之,臣亦不能知其委曲。”帝曰:“若無此一端,朕已早赴濟南,且復了大位,再圖始終。只爲此事可疑,所以曏者躊躇未定。目下卦兆又見大凶,朕之不往決矣。”程濟曰:“若回絕他不往,則又不可。當日在神樂觀卜得坤卦,第三爻‘無成有終’。臣已斷定,今日之‘歸妹’,亦正與此四字相合。
大約主其事者,皆實心爲國,所云大凶之象,不生於其下,則發於其外,豈可並忠義而絕之?臣有一策,莫若暫以足疾辭之,而諷其直搗北平,殲彼燕冠,然後大師意據北闕而復位,則已無外侮,即有內釁,容易消除。至若金陵高熾,自可招撫之,以徙封於他處。“鄭洽曰:”彼亦不服,當如之何?程濟曰:“縱使南北平分,然自古以來,北可並南,南不能兼北。以士強,總在西北。這且些復位後,再行商榷。”
史、鄭二人,皆以程濟之言爲善,叭錢芹又奏曰:“鑾輿不住,則忠義失望,舊臣遺老,必致散去。莫若先發手詔,俾臣等齎赴闕下,令即興兵討寇,聖駕徐徐而來,駐蹕荊襄之上游,以俟北平底定,庶幾可以安慰人心。”帝沈思一會,謂程濟等:“錢芹之言,深爲社稷,豈可空言以復之?朕之子文火奎,今已長成,現在黔中黎平地方,先去尋他,送至濟南,權爲監國。再有朕祭死難諸臣之文,及從亡諸臣之列傳百餘篇,皆朕之親筆。再有懷想宮闕諸詩,一併封去。俾諸臣見之如見朕顏,何如?”四臣皆泣而頓首曰:“聖裁甚善。”其祭文與列傳,皆系原稿,唯詩另錄一冊,略記數首於左: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
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
此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沈。
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
右題金竺羅永庵閱罷《欏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團飄。
南來癉癘千層迥,北望天門萬里遙。
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
百官此日知何處,唯有羣烏早晚朝。
右題鶴慶大喜庵露滴松梢濺衲衣,峨眉山半月輪微登臨不待東翹首,遙見雲從故國飛右登峨眉口占霸氣涼事已非,荒臺故跡尚依希楚歌趙舞今何在,但見春禽繞樹啼右登章臺懷古帝親手寫畢,與文章合作一卷,加以緘封,上題:“祭酒錢芹轉奏帝師睿覽。”錢芹拜手而受。帝復論曰:“朕病未詮,須得一、二人陪侍。史彬留在於此,汝與鄭洽二人,可至黎平曾長官家,問有廖平於某年寄養的曾文火奎,本姓朱氏。一會着了,便述朕命,同赴濟南監國。或即登基,亦無妨於大體,比不得唐肅宗靈武即位也。那時朕回靜養以娛晚景,更覺遂意。”錢芹又奏:“臣等去訪東宮,必有個憑據纔好。若只空言,彼上如何肯信?”帝曰:“朕父子別已十年,如今相會,也認不得。當日東宮臂上,帶着一副漢玉雕成玲瓏盤龍的鐲兒,倉皇之際,跌壞其一。只這句話當作憑據罷。”錢芹、鄭洽,遂拜辭啓行。
且問帝的太子,怎在笏平昌姓了曾氏?還未分明個來由。
當帝出亡之日,太子止有四齡,勢不能攜挈同行。兵部待郎廖平,泣請於帝,匿之而去。廖平原籍襄陽,帝往還吳楚,每至其家,不免爲人知覺,就有奸臣密告於燕王,燕王即發緹騎抄家查勘。幸虧先一日,有黎平曾姓,客於襄陽,與廖兵部契厚,潛以東宮託之,攜入黔中。迨緹騎至察勘無獲,燕王不能加以殺戮,乃籍沒其產,流徙於蜀。後廖平訪於大喜庵,已經逐細奏明。所以建文帝向知太子在曾長官家也。那時黔中尚未設有藩臬道府,皆屬流官土目所轄,安然無事。
鄭洽二人不則一日,尋到思州地方,凡屬曾氏,排家訪問。
有云原是廖兵部領回川中去了。大抵認不得二人,以此推辭,賺到四川同了廖平來,自然交還的。莫道蠻夷無信,這就是他不輕負託之意。於是地人復返成都,訪到平流寓所在問時,恰又到行在請安去了。鄭洽道:“如今有個道理,先生先到濟南覆命,待我仍至帝所,自然遇着廖司馬,內陸再往黎平,迎請東宮,豈不兩便?”錢芹道:“甚妙。”於是分手而別。
鐵芹下至夔江,一路害起病來。總爲則勤王,大志不申,今請復辭,素心示遂,一團忠義之氣,結成憤鬱。萬里間關,路途辛苦,又受了此春寒,暮年之人,如何禁得?正合着古詩兩句雲:疲馬山中愁日暮,孤舟江上畏春寒。
幸而一葉扁舟已達荊州。呂軍師即令衣入帥府。見其病體困頓,不便問及覆命。過了幾日,愈加沈重。軍師醫理通神,早知不起,遂緩言於祭酒曰:“先生脫有不諱,迎鑾大事,誰能代奏?愚意不妨從容寫成一稿,以備意外。”錢芹回言:“某已念及於此。”軍師隨令善書者捉筆是,祭酒逐句念出大略雲:臣芹同史彬、鄭洽,直至滇南武定府之獅子山,幸得覲帝於白龍庵內。帝久患足疾,龍顏憔悴,聖體贏不能命駕。奉帝俞旨,令鄭洽及臣,前往黔中之思州長官司家,敦請東宮先來監國。不意曾姓以昔日兵部侍郎臣廖平付託,必欲原人見面。
臣等隨訪至西川,兩月有餘,方得住址。而廖平又於數日前赴行在請安矣。鄭洽遂與臣分路,令臣先復帝師之命,洽一遇廖平,好請元儲與帝駕同幸濟南也。獨是臣年衰福薄,不獲追陪耆舊之班,睹聖明之大典,仰負帝師栽培,死有餘憾!外皇帝敕付祭文、列傳,並詩一函,命臣轉奏帝師睿覽定奪。
呂軍師看了,方知錢匠已經面聖,復位有期,心切欣喜。
遂略爲潤色,繕成疏表。
越三日,錢芹大呼:“聖主,何時復泣”三聲而卒。軍師亦爲揮涕,隨草疏爲請贈諡,並錢芹遺表飛奏闕下。開府姚襄親視含殮,撫棺慟哭。後卜葬於荊山之陽,贈爲“方外少宗伯迎鑾使”雲,漫雲死死生生,耆舊不歸行闕;誰知先先後後,俊乂盡達明廷。看下回敘出何如。第八十二回 收英才六科列榜 中春闈二弟還家
建文十九年秋作月,吳學誠至濟南朝見帝師,自陳知識寡昧,赴闕獨後,猶幸軍師垂鑑,不棄封菲,臣實怕悚。月君諭曰:“自古以來,遭逢國變,忠烈之士,唯今爲盛。皆由高皇之載植,聖主之涵育。其殺身夷族者,正氣塞於天地;捐生殉國者,大節貫二古今;扈從出亡,與追求行在者,至義充乎宇宙。事雖殊而忠則一也。呂律薦爾才堪參贊,道可經綸。以彼之明。焉得有爽?”隨拜學誠爲太師,任元相之職。趙天泰爲太傅,任左相。金焦爲太保,任右相。梁田玉爲少師,王璡爲少傅,郭節爲少保,皆任亞相之職。再品律所薦姚襄,特授荊門開府。以寧義、餘慶二將,隸入標下。俞如海授爲鎮守楚塞將軍。餘悉照請補授。六科並舉一疏,敕下宗伯衙門議復,亦如所請。君批示曰:人才者,國家之楨幹;文章者,廟堂之黼黻。比因饑饉洊臻,軍旅孔亟,致曠大典。茲據呂律奏請六科並舉以補缺略,廣爲蒐羅,任此盤錯,正合大臣以人事君之義。着速欽遵施行!
統行各開府、各將軍遵照,不消說得。未風,軍師題報錢芹覆命及其遺表,與建文皇帝御製詩冊,並請贈錢芹爵諡奏章,接踵而至。月君覽過,交御製詩文發與史館,載入本紀。諸舊臣見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悲者,爲帝眷念從亡之士,與思悼殉節之人;喜者爲鑾輿之復不遠,泰階之平有日。
忽忽過了殘歲,又是建文二十年春王正月。五開府及監軍道,並各將軍所屬文武之士,已次第送集濟南闕下。月君隨命吳學誠爲文場正主考,王資爲副主考,同考官:經術科呂儒,經濟科陣鶴山,詩賦科劉炎。其試經術者,專經一篇,四書兩篇,文以八家爲主。有能兼通兩三經及五經者,皆從超等兼齲經濟科,試策一篇,系當今之務;論一篇,系往古之事;奏疏一篇,聽其自發已裁。文亦以八家爲宗。詩賦科,試古詩、近體並賦各一首,賦以六朝爲則,篇段不拘長短;詩以三唐爲法,體格不拘五言、七言,但流入詞曲調者概不錄。
請問:這樣取士之法,豈不太簡?然以作書者論之,尤爲繁也。如春秋列國遊說之士,皆以立談取卿相,而人才輩出,即孔門之徙與孟氏亦然;漢重處士,名曰徵君,起自巖阿,登於郎廟。而文章經術,莫盛於漢,且有出身從事,位至三公者,未聞試其文也;唐之進士,皆試詩賦一篇,甚有止以五言絕句,甲於名榜,而爲天下所稱道者;至宋以策論取士,亦止兩篇,而歐、蘇、曾、王之手筆,凌轢今古,亦爲一代之盛。自五安石造爲制藝之文,而奇才窘束;朱晦庵集成經書之注,而學者眼孔錮蔽。臨場搜檢,等之盜賊,於是豪傑之士,且奮而掉臂去矣!從此制科之文日多,五年莫載。即衡文者,亦未窺千伯之什一。是使庸流得以抄襲而掇高魁,不亦濫觴之至哉!尤可怪者,春秋兩闈,悉系手,試文至於七篇之多,策、論、表、判無一不具,既有總裁,正、副主考,分房同考,公同甄拔,又有監臨提調,彌封謄錄,用印收卷官,防閒稽察,而卒不得一才士。何者?其文不由中出也。孔子論《詩》三百篇之旨,只“思無邪”三字盡之;今以數句之題,而必律以八股排比之文,其策論亦必囿之以格式,表間則律之以駢詞,皆娓娓數千言不止,即使班、馬再生,亦無兼善盡美之法,斯得不出於拾牙慧、竊唾餘,以粉飾一些。是故人闈所中之文,皆其平日在窗下熟讀強記文也。甚有黠者,師作之面弟讀之,不假思索,寫之而已。其間庸有長才,能揣摩人彀者,亦脫不得“油腔熟調”四字。昔者韓昌黎以曠古雄文,試輒不中,只得違心勉效時作,方獲一第。公自閱其文而笑曰:“不意我文庸腐爛惡至此!”唐季且然,而況後世?乃今之校勘科闈者固何在也。若夫法愈繁而弊滋甚,又有不悄於言專利號矣!御陽子有鑑於此,一切法網,盡行削之,但取真文而拔奇才,以吐英豪之氣。
一在不攻冒籍,天之生才,不囿於隅,所以湯孰中立賢無方,不但越郡縣由之,即越省分亦由之。王者以四海爲家,何處不可應試耶?一在不定額數,每郡、縣取十人亦可,一、二人亦可,至於並無一人亦無不可。夫才者,豈若草木之有地即生耶?奈之何定以每邑幾名也!餘足跡遍天下,見一縣有童子試而至於千人,及二、三千者,有不及百人,或十許而僅止四、五人者。至其應取額數,大概不甚縣絕,故有目不識丁而跡列入黌者矣。一在不行搜撿,夫取之於我心者方謂之真文。文既真,則才亦無不真。有真才之人,苦泉之有源,浩科充沛而不可遏。即使書笥、書囊雜陳於前,不但不要看,而亦不悄看,又豈肯在袖中攜帶一兩而之文字哉!而其取法這嚴,則在於其應試。蓋不決於一日之文,而決其平素之經給予學業。大抵人在二十以內,尚有你師督責,中才力學,變甚淺保縱使神單,不過文詞敏給,安能通達聖賢大道?孔子三十而立,孟子四十不動心主是出臨民社之候。所謂“學優則仕?者如此,苦彼後世有弱冠登第,少年拜爵者,反優於於孔、孟也耶?然其至嚴之中,又具至簡至捷之法,而使人樂從。初試於郡、縣,再試於科闈,中者即成進士,其被黜者仍爲布衣。雖若放棄之,而實寓磨勵之意,蓋激之再讀書而再進也。今者取士,至於三試而甫得爲秀才,又再三試而後得成爲時士,舉天下之秀才,而能得中春、秋兩闈者,不啻千百之什一。究竟進士之文,變不見其果優於舉人、貢士、秀才者,何也?以黜陟者總非真文也。
且彼之爲秀才者,亦既薄有前程,而又不能登於仕途,往往武斷鄉曲,挾制官府。甚或作奸犯科,骨玷宮牆,亦安用此秀才、貢士名色爲哉。%至於取武三科,將材則取知勇兼全,試之兵法二篇,閱其練士百日。其或有知而無勇者,果有將略,亦必甄拔。若武藝一科,試之以千斤之鼎、十石之弓、三十餘近軍器,各就其所長而試之。如善用槍者不試刀,善用刀者不試鞭、鐧,善弓弩者方試其射。一藝果精,自可臨陣,取其真武藝,亦猶之乎取真文章也。今之武科,反以策論爲主,何人不可能乎?所以武童不進,忽然改而爲文;文童不進,亦忽然改而爲武。若此者,其可臨陣乎?備邊乎?既曰取其武藝,正不必又責其能文也。外此而有山林處士,學貫天人,才通文武者,責令郡、縣徵聘,如其齒德兼尊,召以安車蒲輪,天子與之坐而問道,不以臣禮待之。夫如是,則天下之賢才,莫不登於廊廟,而不肖者不得以倖進矣!夫人苟無才,則一官只供一職,猶慮其意闒茸;誠有才,則一人常兼數事,曾不患其隕越。苟非賢才,雖一年而常易數官,終屬無濟;誠是賢才,即十年而不出一缺,正可收其成效。如趙充國之治兵,於定國之治獄,劉晏、韓滉之理財,皆久於其職任,而後爲千古之名臣。孔子云才難,不其然乎?乃後世一秋闈而進者千餘,一春闈而進者數百餘,及其服官而升遷,則禮、樂、兵、農諸務,皆使之周流歷遍。
初則泛然而取之,繼則泛然而任之,豈非舉名器而棄之,舉民社而廢之也哉?
如今且說各開府將軍所貢文士,積至六科之久,止六十有三名,武士二十有九名。吳學誠等典試文闈,又黜一十七名。
董彥杲等考校武場,又去了八名。文者進呈試卷,武者進呈武藝冊,俱請殿試。月君臨軒諭曰:“卿等居心至公至明,閱文至允至當,曷用再試?但孤家閱經術科,第一名黃述祖,而又有黃纘祖、黃念祖二人,孤欲並登於榜首,以爲盛典。其先後次序,當聽於天。”隨令將三人名字貯於玉瓶,供於金案,先命吳學誠以龍箸夾起一名,是黃纘祖,遂定爲殿元;又命趙天泰、金焦各夾起一名,黃念祖爲第二,黃述祖爲第三。月君又以經濟科第一名是王者興,而詩賦科第四名有王者師,因其姓名有讖,亦拔爲本科第一。其武科將材並無一人,劍術科止有一名曰尹伐夏,武藝科第一名曰屠龍,皆無所更易。月君諭三公曰:“唐朝之制,既中進士,人主又必面考身、言、書、判四者,然後授官,此法極善。大約一命之榮,皆爲庶人所瞻仰,若使面缺耳鼻,身壞肢體,或口眼女曼斜,其何以臨民上?
至若言者,身之文也。施教聽政,決獄斷囚,所關甚大。倘或有舌蹇鼻塞、聲音模糊之人,胥吏尚不能聽其語言,何況庶民?
縱有才能,不宜授職。孤亦不須親察以揚其醜,但示令不赴殿試,仍以進士終身可也。其武士不在此例。“退朝而散。
至第三日,百官會集傳臚,第一名黃纘祖奏曰:“臣父禮部侍郎黃觀,殉難於羅剎磯;母翁氏,與二姊盡節於淮清橋。
臣向逃匿郢中,謬承丞相呂軍師鑑拔送試的。“第二名黃念祖奏道:”臣本姓唐,先臣諱夔,字堯舉。流寓蒲臺,已經四世。
臣隨舅氏遷在江陵原籍,向叨教育,所以冒了外姓。而今黃述祖就是舅父之子,與臣爲中表昆弟。“念祖奏出履歷,廷臣鹹知一爲帝師之弟,一爲帝師之內侄。而月君默無一語,若絕不相關者。又傳唱第三名黃述祖,月君乃問:”汝父是何官?“
奏道:“臣父是布衣。黃念祖之父,是臣之姑父。”月君又問:“汝父母尚在否?”又奏:“父母俱在。”唱到第四名井宿五,前奏道:“臣父工部侍郎張安國,與母賈氏,鑿舟沈於太湖,全家殉國。唯臣託於故舊井家,因從其姓。”月君諭道:“張亦爲第五宿,可複本姓爲張宿五,毋忘宗祧。”第五名甘采薇奏道:“臣父監察御史甘霖,殉節之日,遺命帝不復位,子孫永遠不許出仕。今幸乘輿將返,赴闕應試的。”此五人各專一經,因題曰:“五魁榜。”又傳經濟科第一名王者興,前奏:“臣父監察御史王度,奉敕勞軍徐州。聞燕王渡江,馳赴國難,時臣甫五歲。臣父託孤於中州義士晉希嬰,攜歸撫養。所以合族被戮,臣得免難。尚有一王者師,是浙江殉難臬司王良之子,晉希嬰在錢塘收匿回家的。與臣同堂誦讀,今亦叨中詩賦科。臣二人在顛沛之時,豈復知有今日?”月君顧謂大臣道:“忠義之子,鹹得登科,此天之所以報施也!”其第二名戴天蒼,詢是殉難給事中戴德彝之少子。月君呼之使前曰:“汝伯母項夫人,受盡炮烙慘刑而死,方得免一家之難。此等奇烈,亙古所無,汝知之乎?”天蒼悲泣不勝,奏曰:“伯母仰邀帝師旌典,光垂百世,臣一門幸甚!”又第三名胡復,即元相吳學誠收養少師寇胡昭之侄子,近日同歸闕下者。又唱詩賦科第一名王者師,正是王良之子。第二名金南,爲合門殉國修撰王叔英之少子,育於外家襲姓金氏。月君諭曰:“爾複本姓爲王南,亦是佳讖。”第三名林挺瓊,即御史林英之子。林英與袁州府太守楊任共圖起義,謀復建文帝,事泄而自縊者。以上六人,皆忠臣之令似,不出三名之內,因題曰:“鼎甲榜。”
三科傳臚已畢,人數雖多,其無關係者不敘。內有經濟科第五名,面若獅形,聲如鯨吼,向前奏道:“臣父兵部郎中譚翼,當國難時,舉火自焚。母鄒氏、兄謹,與妹瑛姑皆縊死。
臣幼出嗣,不曾與難。“月君隨問:”汝知兵乎?“奏曰:”粗知大略。“又問:”汝好武乎?“奏曰:”臣重文而愛武,前曾應過武闈,適以病疾中止。“月君諭曰:”今者忠臣之後,鹹在元魁之列,以汝文武通才,屈於五名。目下將才缺典,是天欲使爾一人任之,以光令典。“遂以譚符獨佔將材一科,曰:”武甲榜。“譚符大喜,叩首遵命。又唱武藝首名曰屠龍,善使大刀,重三十六斤。月君問:”刀法如何?“賓鴻代奏:”本朝考武的刀,重八十一斤,這些武舉,臉紅頸赤,狠命使個背花,總是和身轉動,不是真正力氣;若到上陣,就給他十來斤的刀,也手顫筋麻,動不得半分。屠龍的刀法,可以上得陣,殺得賊的了。又且善用飛叉,能殺人於百步之外,所以取爲第一。“
月君道:“武比文,更爲難得如此。”屠龍隨奏:“徽州府太守陳彥回,是臣之姊丈。當日起兵勤王,先兄屠蛟,同日被難。
臣願得殺身報仇也!“月君道:”大有志氣!足稱第一名。“第二是朱飛虎,系陣亡都指揮朱鑑之子。生得鐵面虯髯,尖鼻吊眼,身材瘦削,骨格棱崢,卻是拐一足的。而能徒步跳躍,馬上如飛,因此上人稱爲”飛虎“。月君諭道:”首名是龍,次名是虎,有龍虎風雲之兆,應題此科曰:“龍虎榜。”‘賓鴻又奏:“當日失一朱飛虎,今日又得一朱飛虎,二虎膂力不相上下,獨是所用兩柄鐵錘,五師傳授,只可以當步戰。但壞了一足,必須跨馬,而又不能用長大軍器,所以列爲第二。”又唱第三名,叫做小貫蝨龔殳。其父龔翊,原是金川門的守兵,因李景隆開門降燕,他就逃去不食而死,是儲福一流人物。伊子在童稚之時,便好的射箭,百發百中,人比之沈休貫蝨,故有此號。
董彥杲奏道:“論他的箭法,可以與由基、皁旗二人相較。只因弓軟了些,不能穿札,屈爲第三。”龔殳奏道:“臣父本一小卒,雖然殉國,世無知者。臣不自量來應武科,冀得爲先父顯揚大節!”月君慰諭道:“忠、孝本無二致,爾父爲不亡矣!”
隨看第四名陳鉞,年甫弱冠,用的是鉤鐮槍。月君問:“有人傳授否?”陳鉞奏:“是先父授了,又經自己操練出來的。”月君又問:“汝父是甚名字?”奏道:“都督陳暉。曾與燕王百戰陣亡的。臣今來應武科,不貪富貴,只要學得先人,與燕賊進個死活罷了!”彥杲奏道:“他的鉤鐮槍法甚精,可以敵硬鬥強。
演他一軍,亦顯威武。“
以下幾人,雖各有武藝,總不能超越尋常,只可充偏裨之數。武科唱畢,月君乃問尹伐夏:“汝能劍術,從何處得來?”
回奏:“臣父即鄖陽國國師尹天峯。授臣以飛劍法術,不論遠近,能取人首級。特來應試,輔佐中朝的。”月君又問:“飛劍斬人,還能飛回否?”應道:“不能。要斬是斬個主兒,曷用飛回?”月君降諭道:“飛劍法術,只有得劍仙,其劍能屈能伸,能剛能柔,能短能長,可以通靈變化。若在劍俠,只講得擊刺,算在武藝之列。如今尹伐夏的劍術,大抵用符咒遣着鬼神去的,若是正神,豈有助人行殺?若是邪神,擅行殺戮,必致上千天怒,這算是邪術。堂堂天朝,曷用此爲?但彼既遠來,孤家別有調度。以後劍術一科,只索虛懸罷了。”隨退朝回宮。
粵三日,賜宴於西湖之歷下亭,文武進士鹹集。比漢之上林、唐之曲江止宴文者爲殊也。月君又降敕三道。其一日:黃念祖爲孤之弟,雖原籍江陵,而流寓蒲臺,已經五世。
曾祖、祖、禰墳墓,鹹在於斯,其可舍此而去乎?汝其仍復唐姓,原歸蒲邑,田園未蕪,松菊猶存也。古人四十強仕,方爲道明德立之時。汝尚須閉戶讀書,潛心養氣,學成而名自立。
當以不朽之業爲己任,勿以暫時之榮華爲可悅,方得謂古之學者,可以繼爾祖父之志矣!黃述祖爲孤之表弟,年輕學淺,驟得科名,若不能謹身修德,殊非家門之美事。況汝雙親已老,晨昏溫清,正宜常依膝下。古人有云:“報君之日長,報親之日短”矣!餘今爲帝師,爾二人比肩立朝,非使其子弟爲卿,大有乖於聖賢之旨乎!恭候皇帝復位之日,爾等方可出仕。各賜白金一千兩,速歸故里。欽哉,毋忽!
敕下之日,諸元魁俱在相府,吳學誠讀罷,矍然大驚,曰:“帝師非仙人,乃聖人也!”念祖隨稟道:“某等若希富貴,早就尋來,何俟今日?舅父有命曰:”恐帝師不知汝輩下落,未免縈懷,若去請謁,又涉幹求。是以假途應試,微帝師降敕,亦即辭歸也。“諸大臣皆大讚道:”唐介公真可謂世其家者!“
餘兩敕,一文科忠臣之後,先行補缺,黃纘祖、張宿五、甘采薇、王者師,均授學士;王者興、金南、林挺瓊,皆僉憲御史;胡復、戴天蒼,併除監軍道。一武科譚符,授爲京營監軍;屠龍、陳鉞畀爲左右翼;小貫蝨龔殳爲前鋒使;朱飛虎發往司韜軍門,任中營副將之職;尹天峯發往登州董彥嵩軍前,防海擢用。其餘文武,皆由大冢宰次第掣選,不在話下。
忽報建文皇帝,差侍臣二員,齎敕旨到來。諸舊臣大喜,整頓出郊迎接。正是:鑾駕未還,先下九天鳳詔;朝儀已定,允稱百世鴻猷。且看下回分解。第八十三回建文帝敕議君臣典禮 唐月君頒行男女儀制
奉建文皇帝敕旨來者,正使是程亨,副使是鄭洽。程享原官戶部侍郎,當日在宮中見帝祝髮,願隨出亡。帝以其大臣,蹤跡難掩,麾之使去。後於吳、楚間再謁行在,至是又覲帝於白龍庵,適與史彬、鄭洽相遇。留侍匝月,帝足疾稍愈,遂令史彬暫回吳門,程享、鄭洽面授天語,齎手敕御詩,來到濟南。
當下衆文武官員於皇華亭接着敕旨。程亨道:“行在詔書,不宜到闕下開讀,就此排班跪聽。”鄭洽隨宣讀曰:朕以涼德,薦膺大寶,方幸四海承平,豈意一門戕賊,或者朕有乖親親之義與!然而火婿深宮,鬼門倉卒,願從亡者,至於稽顙泣血,抑何其衆多而哀迫也!迨黼座潛移、掛冠遁跡者若干人,擊笏碎首、嚼齒穿斷者若干人,蹈鼎鑊、甘斧鍁者若干人,屠三黨、赤九族、株連鄉間、抄洗朋類者若干人,間關萬里、訪求行在、之死靡悔者又若干人。甚至童稚塗血於囹圄,婦女碎骨於教坊,又不知凡幾人。嗟乎!是皆爲朕一人,朕獲罪於天矣!稽之唐、虞天代,君臣一體,如元首之與心膂股肱。至秦而始制君尊臣卑之禮,若奴隸之於家主、胥役之於宮長,歷代沿之。由此而世風益薄,人心益僞。君臣之際,以面相承,朕有何德,而致忠臣義士、孝子烈媛,若此其同心一德哉!夫殺身之忍,殉死之慘,雖父兄子弟,秉天性之親者,尚且難能,何況君臣以道合者乎!朕清夜思之,轉輾而不能自得於心也。今帝師以女子之身,起義於草莽,黃旗一舉,奄有中原。邀皇天之眷佑,藉祖宗之蔭庇,乘輿之返,當自有日。我太祖以三尺劍而定海內,出天縱之聖,蕩蕩乎民無能名,君尊臣卑,理固宜然。若朕則顛覆之餘,安得硯顏日吾君也?至尊無對,而亦可以蔑視夫臣子乎?爾諸文武、新舊大臣,務考三王之典禮,二帝之儀文,固何道之由,而直使如家人父子之同聚一堂也。廷議僉允,奏請帝師裁正,後送朕覽。非敢更議祖宗之制,蓋因適當其時,有可復古禮之機,復之而已。手敕。
建文二十年秋八月□日。
諸舊臣聽畢,感激帝旨諄切,嗚咽流涕,皆俯伏不能起。
其新文武諸臣,亦皆欷欷太息,隨將敕書交與黃門官員轉達帝師。百官遵旨會議,自不必說。
次日,程亨、鄭洽隨同衆文武朝見帝師於正殿,月君詢帝起居,程亨前奏:“聖躬甚安,只是兩足受了溼氣,步履艱難。
近來服薏苡粥,頗有效驗。“鄭洽即呈上御製詩函奏道:”帝諭,詩意內有復位之期,令臣轉達帝師睿覽。“啓函看時,是絕句二首。雲:出震乘乾黼座新,誰知矛盾在親親。
玄黃交戰龍潛去,天地溟濛不見春。
三界鬟華梵帝春,廿年飛錫出風塵。
只今欲脫雙芒昇,踏破燕雲入紫宸。
月君覽畢,以示諸臣曰:“帝意在先取北平,然後復位。
今兩軍師各領重鎮,不可調遣,孤家當親率六師,克取燕山,奉迎鑾輿也。“諸臣皆頓首稱謝。程亨、鄭洽齊奏道:”臣等臨行,面奉帝諭,俟兵部侍郎廖平來謁,即令前赴黔中,敦請東宮,先來監國。“月君道:”帝旨良是。青宮監國,可以系四海臣民之望,即孤家北征,亦心安也。“時大冢宰周尚文已經予告致仁,月君即命程亨爲天卿,鄭洽補黃門侍郎,同議典禮,罷朝各散。
程亨蒞任之後,一面抄錄敕書,行知兩軍師及開府大將軍外,齊集衆文武官員於行闕下會議,皆垂紳委珮,肅然拱立,不敢創發一語。互相遜讓,商榷竟日,絕無個主張。只因三代典章,毀於秦焰,無可考據。自漢叔孫通摭拾秦制,參以己意,定爲一朝制度。君太尊而臣太卑,非復古禮。歷代雖有損益,要皆大同小異。至本朝太祖命李善長等酌定朝儀,大約不出唐、宋舊制。今日要改弦易轍,原屬繁難,況且建文帝主意,要臣不太卑、而君不太尊,就是孟子所云“天子不召師”的議論。
爲臣子者,越不敢專擅了。程亨亦沒奈何,遂去請教於相府。
吳學誠道:“帝旨原請帝師裁正,今不妨取其可更易者,更易幾條,其不可更易者,奏請帝師定奪便了。”於是諸臣等只將細微之處略爲損益,交於相府上達帝師。吳學誠、趙天泰、梁田玉等又面行奏請月君,乃更定數條,計列於左:一、大會朝三公、三孤,總率百官朝賀畢,公、孤並賜榻重茵,分左右帶斜而坐;正六卿與黃門尚書、薇省大學士、都憲御史,並賜錦墩;亞卿與黃門侍郎、薇省左右學士、僉憲御史,及京尹,皆賜茵席地而坐;祭酒、通政、監察御史、侍讀、侍講與撰文學士,並都給諫,及靈臺正,皆賜席地而坐;外起居注官一員,立於黼座之側,簪筆御史一員,立於殿楹之內。餘皆兩行鵠立,其右班,以元勳封公侯者,與六卿對坐;封伯爵,並京營大將軍,與黃門尚書及亞卿等對坐;將軍、副將、參將,與京尹、祭酒、靈臺監等對坐。餘依品次待立。並再賜蔡荼。天子玉鍾,公、孤金鐘,六卿銀鍾,以下統用瓷器。天子舉手,公、孤鞠躬半揖,六卿以下皆全揖,飲畢而退。如有大元帥與朝,照依文銜,列入左班之內。若外而開府與朝,當列都憲御史之次,若外鎮大將軍與朝,應在京營大將軍之下。
一、燕饗文武列坐如大會朝儀,其小臣統賜席地而坐。天子降榻,北向正立,令二內監執爵、箸,爲公、孤定席。天子舉手,公、孤向上三揖。天子就榻南面而立,令內監爲六卿定席。天子亦舉手,六卿向上三叩首。天子就坐,令內監自亞卿以下至靈臺正止,均送酒畢。餘小臣,每席各賜一壺。自斟酒畢,三公乃舉玉爵,同三孤跪獻天子三爵,天子降榻,拱手親受。六卿候御坐畢,方舉玉爵,率亞卿以下至京尹,叩首獻天子三爵,天子於御座上舉手,內臣接受。以下祭酒、都諫、靈臺正,各舉玉爵,率同諸臣等鹹叩首,獻天子三爵。不舉手,內臣接受畢。
然後作樂,飲至九爵,公卿率羣工謝恩。小臣先退,次第至於六卿、公、孤出。天子下座送至殿檐,看公孤降陛,由通道將出門。公、孤遙向上再揖,天子舉手回宮。其武臣大小各員,統隨文臣班次行禮,不令執爵。
一、常朝天子平日視朝,三公、三孤總不與,唯六卿率百官朝謁。
賜坐如大會朝儀,並賜茶一次,文職至靈臺官止,武職至參將止。餘小臣皆不賜。天子不舉鍾,飲畢而退。若天子召公、孤問道,或諮詢軍國事宜,公、孤方同入朝。其大元帥有公、孤銜者,常朝亦不與。或天子召問軍政,及邊塞事宜,方與朝會。
其儀制悉如大會朝之禮。
一、燕見三公、三孤入殿,天子降榻相迎。公、孤扶杖三揖,天子答以半禮,南向就坐,公、孤皆兩帝北向斜坐。外六卿等,若在偏殿,賜坐如大會朝儀;若在內殿,六卿等賜榻,亞卿等賜錦墩,祭酒等賜茵,餘皆席地賜坐。武臣官職大小,悉照文官之制。
一、奏對凡日行政事,自六卿至靈臺正,叩首畢,皆立奏,天子有問,亦立對,均不賜坐;餘小臣皆跪奏,天子有問,拜手而對。
若系特奏事宜,自六卿至靈臺,皆俯伏跪奏,天子命平身乃起;若小臣特奏,無面對之禮,許封章奏,從黃門上達,伏地候旨。
三公、三孤,無常奏事情,其有特奏,但就座上起立,奏畢仍坐。外武職亦悉從文官儀制。
一、經筵天子南向坐,講官側坐。三公、三孤,左右帶斜坐,同聽。
義理有可辨者,公、孤正之。外起居注官一員,席地而坐。講畢賜茶。青宮講筵,太子北向坐,講官西向坐,紫薇省大學士,並左右學士,皆東向坐,陪聽。意旨有不當者,辨之。外簪筆御史一員,席地坐,專糾太子失儀。凡三進茶而畢。
一、遊宴謂遊林苑,登臺榭,泛舟之類,止紫薇學士及黃門官員陪從。其餘大小諸臣,皆不與焉。或賦詩飲酒,徵伎聽歌,侍坐侍立,均無一定禮儀。但於日夕告退,若秉燭不散,給諫、御史共彈之。
一、稱呼天子稱公、孤日“先生”。其拜起,令內侍扶掖。不鳴贊,不蹈舞。正六卿並紫薇大學士、都憲御史、黃門尚書及亞卿等,皆稱爲“卿”。紫薇左右諸學士與黃門侍郎、僉憲御史、大司成、都給諫等,皆呼官銜。監察御史、給事中及各衙門五品以下,悉呼名字,凡經筵官進講之時,天子亦呼爲“先生”,其平日仍照品稱呼。若東宮講官,皇太子自始至終,總稱爲“先生”。紫薇左右學士,不在經筵,亦稱爲“先生”。若大學士,稱爲“老先生”。三公、三孤,則稱“元老先生”。其正六卿與都憲御史、黃門尚書,皆呼日“先生”。加以官銜,如大宗伯,稱爲“稱宗伯先生”。大司空,稱日“司空先生”、“都憲先生”、“尚書先生”之類。亞六卿起,至黃門侍郎、僉憲、京尹、司成與薇省諸學士,悉稱爲“卿”。都給諫、監察御史與給事中、衆御史及各衙門五品以上,悉呼官銜。餘小臣各呼名字。
以上皆平日常行制度。其吉、兇、軍、賓、嘉五大禮,別有儀文。字跡繁多,茲不能載。月君草創畢,以示諸仙師曰:“禮儀制度,古來創自聖賢,後代因之考據。而今杜撰出來,也可行得否?”鮑師道:“這也與古禮多有相合,怎行不得?”
曼師道:“舜何人也?予何人也?難道後世就沒有個可以制禮作樂的?畢竟後人做來,說是杜撰。當時未有禮儀,驀地造出,有個不是杜撰的麼?秦之李斯、漢之叔孫通,他是何物?尚且說白道黑,造起一代典章,至今也還宗他些制度。何況帝師,道統天人,學貫今古,半述半作的?諺雲‘禮失而求諸野’,帝師起於草野,正合着這句話。若說行不得,就是不知禮的皇帝了!”鮑師等皆大笑。
公孫大娘道:“還有一說,君太尊,臣太卑,猶且不可,若帝與後原系敵體夫妻,因何跪拜迎接,無異僕婦之見家主。
今帝師以女子而登九五,也要定個典禮,使皇后像個皇后,與衆妃嬪之俯伏跪叩者,有些分別,未爲不可。“鮑師道:”公孫仙師說得極是。帝爲乾道,後爲坤道。《羲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雖尊卑有體,要亦不至懸絕若是,且後字與帝字同義,豈可稱曰’帝后‘,行的是僕妾之禮?”月君道:“皇帝之女下嫁,亦夫婦也。何以舅姑之尊,尚用臣禮相見?堯降二女於嬀,不聞瞽瞽、瞍夫婦,跪之叩之?
這也是最不平的。我當折而衷之,定個儀制。“曼師道:”我看帝師只是護短女人,那裏行得去?“月君笑道:”這是裁其過而補其不及,曼師因何反說?“曼師道:”反說,反說,反轉來卻是正說。你看天下婦女與男人行禮,男子深深一揖至地,女人只把膝磕子來一典,直挺挺的立着,也算個行禮麼?平等親戚尚使不得,何況見了尊長,也做出這個模樣,豈不可笑?
唐朝武墨登極,受享四海,臣民朝謁,就把女人抬貴起來,造下這曲膝之儀,美其名曰‘萬福’,流傳至今,把鄉村裏巷之匹婦,也都尊重了!何況公主是皇帝的女兒,豈不應該的?今帝師但要把至尊之女抑他下來,到不議及至賤之婦人,豈不是與武墨一般護短的了?“月君笑道:”曼師舉一世而變化之,固出於大公至正,但帝旨只爲朝儀起見。后妃朝帝主,駙馬朝公主,似可類及,若說到民間婦女,則絕不相涉,如何可以牽連奏聞?“聶隱娘道:”定個典禮,竟自頒行,何必連着朝儀啓奏呢?“公孫大娘道:”如今怕老婆的,一百個裏到有九十八九個,難道個個是絨男子?也有錯認了周公制禮,只道婦人是應大的!帝師移風易俗,整飭他轉來,也爲鬚眉吐一吐氣!“
曼師道:“如今帝師威風,九州之外,八荒之內,沒有個不震服的,自己也要存個地步,怎肯把這些女人來屈抑他?”月君笑道:“曼師用着激將之法了!”鮑師道:“帝師不知。他一個問訊,直要曲腰俯首至地,那女人只說個‘師父不勞’,連膝磕子也不曲一曲,他心上好不惱麼?”衆仙師皆大笑。
於是月君草定《女儀》數則,開列於左:一、后妃未經冊立者,雖元配,仍從妃制。必告之宗廟、百官,進冊奉璽綬者,方名日“後”。帝至後宮,則後出殿檐,降階俯躬而接。帝舉手下輦,肩隨同行進殿。後拜,帝答以牛禮。設位,帝南向,後北向坐,設宴亦如之,不同席,不併肩也。帝出,送之階下,候帝升輦,後乃還宮。若宮中有廣筵宴會,衆妃畢集,帝與後皆正席南向,妃皆側立,俟後賜坐,乃坐。宴將畢,後選辭帝行,帝起送後至殿檐間,諸妃皆下陛跪送,俟後升輦出宮,乃還。其平日,妃、嬪見後,一如見帝之禮。後不賜坐,雖位至貴妃,亦不敢坐。後有失德,非淫、妒、悍三者不廢。廢必告之宗廟,宣諸公、孤,無專廢之禮。
一、公主下降,無論是何等人家,凡未經廟見之前,翁姑、夫婿,皆行臣下見公主之禮。禮未廟見者,不執婦功,故《魏風》之刺儉不中禮,令未廟見之婦縫裳者,日:“纖纖女手,可以縫掌,”仍謂之女而不謂之婦;若已經廟見,乃應執婦功之候,雖天子之女,其奉翁姑與事夫婿,皆須恪盡婦道。與臣、庶家無異也。若有故而出,亦總照七出之例。若公主留於宮中,而駙馬入見,仍行臣禮。在國與在家,各盡其道。
一、臣、庶家女子末出閣者,除拜見叔、伯、母舅,餘皆不見;其已出閣者,凡九族親戚在五服以內者,有事皆得接見。
凡三黨親戚平等者,男子向上拜,婦人側向答拜;若男系長親,婦人向上拜,男子側向答拜;男子系卑幼,亦向上拜,婦人側立答以半禮。若作揖,男子俯首至地,婦人俯躬,衣袖至地而止。其有通家、朋友,與鄰里往來相見者,無論長幼,總照平等親戚之例。若孀居婦人,年五十以內者,止與己之胞弟兄及內侄,與夫之嫡侄相見,,並照平等及卑幼之例;其五十以上者,一切接見,均得與有夫之婦人同一例。向來曲膝萬福之禮,永行禁絕。
月君方纔寫竟,曼師大笑道:“婦人揖不至地,到底護短!”
月君也笑道:“雖然,婦人高髻雲鬟,教他垂首至地,恐釵卸冠傾,不好看相。”曼師道:“這也罷了。倘有和尚、道士、女尼、女冠,系是應見的親戚,作何行禮?怎不定個制度?怪不得帝師與我等道姑、尼姑混在一處了!”鮑師等又皆大笑。月君道:“雖出戏言,然其間到是要防閒的。”鮑師道:“還要防閒的哩!譬如奴僕、丫鬟,見主子、主母,雖然貴賤有別,到底有男女之嫌。而今世界主奸僕婦,像個理所當然;還有奴才奸主母的,其主礙於體面,竟至明知不問;或有己奸其僕之婦女,自覺內慚,不便究治,大家和同混一起來,也還成個人麼?
從來刑罰治於已然,禮法治於未然,帝師何以不慮及耶?“月君點首道:”善哉!善哉!此等深意,皆補聖賢所未備。“正欲染筆起草,素英又進言道:”我最惱的是婦人搽粉塗朱,妝得似小鬼一般。亦應禁止纔是!“月君道:”定的是禮,這等妝飾之事,不在禮文上的,如何說到這個地步?“曼師道:”怎說不到?只教他在禮上梳妝便了。“月君道:”我有個道理在。“
隨又寫出數條,雲:一、奴僕與主母,平常無事不許相見;其有叩節拜壽,並吉凶事宜,或奉使稟令應入見者,主母出中堂南向,奴僕於階下背跪叩首,起亦背立,稟命已畢,即趨出;如非緊要之事,令小童或婦女傳言,不得擅入中門。若主母孀居,則垂簾而見,奴僕仍行背叩之禮。其傍主母,若家主之嫂與弟婦,並姊妹之親,均照此背叩,只行半禮;唯家主之母年五十以上者,見而稟對與家主同。
一、家主與僕婦,除自幼以丫鬟、婢女配合童僕,照常服役外,其餘收買僕從,另居外宅者,苟無正事,婦女與家主亦不見面。其僕與婦同見家主,一體面叩;若止僕婦入見,亦行背叩之禮。有稟令事宜,但請命於主母。若僕婦寡居,止許見主母,不見家主。或奉命至親黨之家,亦止見旁主之婦,雖家主之嫡叔伯、胞弟兄,亦不見面、行禮。若系祖父傳下之人,未經分析,體統宜一;若已分析,則各有各主,其僕見家主之弟兄、叔伯,仍行全禮。其餘只行半禮,若僕婦,概止行半禮可也。
一、大家閨門內服役者,男系童子,女系丫鬟。若已匹配,均出中門外居祝其小戶人家,既無內外之別,亦不可有奴婢之名,當稱爲義男義婦,其體與子孫同。
一、凡和尚、道士,已是方外,雖至戚婦女,無相見之禮。
若系婦尼、女冠,無論是親非親,尊卑長幼,一體平行。
曼師道:“差了!差了!倘若祖太太一輩出了家,也與子孫婦輩平行,有這理麼?”鮑師道:“好胡說!現今你做尼姑,見了你外甥剎魔主,還怕得他狠哩!”月君笑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我如今依着曼師,除親姑、親祖姑外,方照此例而行,何如?”公孫仙師道:“這個沒得說。”
月君隨添注在方外條下。又將汝飾事宜,另寫一款,雲:一、夫婦百年偕老,終日相對,須如賓客一般。所謂情慾之感,無介平儀容,燕私之意,不形,乎動靜,方爲君子、淑女。正不必蘭麝薰肌,粉脂塗面,以爲容悅之態。諺雲:“醜婦良家之寶。”無鹽、德耀,爲千古第一醜婦,即爲千古第一賢嬡,不聞其稍有妝飾也。醜者尚不須妝飾,況其美者乎!然而詩云“刑于寡妻”,此尤在爲丈夫者,整其大綱,而使閨人不屑屑於畫眉點額,如謝女之有林下風範,豈非絕代佳事?至夫侍妾、媵婢,舞女、歌姬,粉白黛綠,爭妍而取憐,處其地位,理所當然,不在禁例;又若娼家樂戶,獻笑倚門,迎新送舊,全在乎異樣新妝,作爲狐媚以惑人心,尤不在此禁例。
鮑師諸師看了,大讚道:“禁得妙!禁得妙!不禁的尤妙!
從此天下閨中,皆化爲淡汝真色矣!“月君遂命素英,一併封發相府,除會朝儀制與后妃、公主二則應奏覆皇帝外,其臣、庶家五條,即頒敕各郡、縣一體遵行。
越數日,呂律與高咸寧各有聯銜奏疏二道,不知也爲朝儀大典與否。從來草野師儒,每負禮樂典章之學問;廟堂君相,寧無損益因革之權宜?且看下文。第八十四回 呂師相奏正刑書 高少保請定賦役
卻說兩軍師的奏疏,原因建文皇帝敕令新舊文武諸臣會議朝儀,行到各郡開府,廣諮博訪。呂律與高咸寧出鎮在外,未便懸議,況且歸於帝師裁正,更無可以贊助高深。到因本朝刑書太繁,賦役太重,二者皆屬治平要務,均宜釐正以爲一代制度。從來英雄之見大略相同,先經移文會商定了,於建文二十一年春三月,聯名上奏。如今先說刑書怎樣更正。其疏略曰:臣聞禮者,禁於未然之前;刑者,旋於已然之後。倘未然者不可禁,則已然者不可不治。故禮與刑二者,乃聖人馭世之大權也!本朝創國之始,禮儀制度、刑律典章,亦既詳且備矣!
雖然,禮可過於繁,而刑不可或繁也。禮之在下者,或可繁,而禮之在上者,亦不可太繁也。茲承皇帝陛下睿鑑及此,已奉敕旨廷議因革外,臣請得以《刑書》論之。古者五刑,墨、劓、炁、宮、闢;今之五刑,笞、杖、徒、流、斬。其重與輕,大相懸殊。豈古聖王不仁之甚,而必欲殘刻人之肢體以快於心哉?夫刑罰重,則民畏而犯者少;刑罰輕,則民狎而犯者多。
夫斷者不可復續,民未有不感激涕泣而日遷於善者。是刑一人,而使千萬人懼也!所以虞、夏、商、周,皆相傳而不變。刑措之風,於焉不甚。自漢至唐遞加損革。肉刑遂皆廢盡,而後世之犯法罹罪者,百千倍於往昔。何也?笞、杖、徒、流,無損於身,不足以懲其奸也!在良民之誤犯法者,猶知自省,若奸狠之徒,則多甘心而故犯,犯而受刑之後,反若加了一道敕書,爲惡滋甚。天下之民,惡者日多而良者日少,不可謂非法之使然也!其弊至此,烏可不思所以更變之哉?一、笞罪宜革也。
聖王之世,法網寬大,些微過犯,何足加罪?《虞書》鞭作官刑,樸作教刑,原在五刑之外,但施之以鞭、樸而不名爲罪,以其所犯者輕也。是故定爰書者方謂之罪,罪乃重矣!今之笞罪二十者,折責止數板,杖罪至一百者,折責不過四十板。而酷吏之鞭樸人者,動輒至四十、五十,即再越而上之,亦無界限。是有罪者刑之甚輕,而無罪者刑之反重。顛倒若此,亦何所用其笞刑也哉!一、軍、流二罪均宜革也。夫移於衛籍者謂之軍,生子若孫,無異於民。徙於遠方者謂之流,生子若孫,仍爲土著。王者四海一家,軍民一體。安在家於故土者謂之良民,而徙於遠方者便謂之罪人乎“安在佔於民籍者謂之良民,而移于軍籍者便謂之罪人乎?且爲惡之人,豈有於此地能爲惡,而移於彼地便能爲善乎?豈有於民籍則爲惡,而改於軍籍竟能爲善乎?是誠不可解也!夫宦遊與流寓之人,多隨處爲家,離其故上有二、三千里,甚至四、五千裏者,曷常不與流罪相若哉?一、六贓內常人盜一款,所當革也。夫監守盜者,原繫有職之人,監守官物,而反侵沒入己,推其心爲欺上,論其罪屬故犯,非盜也,而名之曰”盜“,是深惡之詞。所以計贓之多少,而定其罪之輕重。若常人之盜在官之物,與盜民間之物,推其心,不過鼠竊狗偷,均之盜也!今常人盜之律,與枉法贓同科,八十兩便絞,竊盜之律,與不枉法贓同科,至一百二十兩乃絞。所犯本無以異,而律則大有攸別。特爲上者所重在貨物,故並其罪而重之耳!昔漢文帝爲三代以下之賢君。有人盜去太廟玉環,必欲誅之,而廷慰張釋之論止罰金,且雲:”若盜長陵一抔土。其罪又當何以加諸?“嗟乎!釋之之論罰金,雖過於從輕,然止以盜論,而不以盜官物爲重於盜民間之物。
則其義當矣!後之人君,若漢文帝之以怒動誅者,正恐不少;而欲求刑官如釋之之犯顏直諫者,恐千載而不可得一二!則莫若並常人盜之名色而革之,無分官物與民物,總入於竊盜同科爲善乎!一、竊盜以贓定罪之律,亦所當革也。《春秋》之法,首重誅心。彼爲盜者,得贓雖有多寡之殊,而原其爲盜之心則一。若必以贓數定罪,則輕者不過笞杖,重者乃至於絞。何以同一盜心,而罪之懸絕若是?夫不幸而得贓少者,猶幸而罪甚輕,其盜心固不容已;即不幸而罹重罪者,猶幸而得贓多,其盜心亦斷不肯止。是則生之、殺之,皆不足以勸懲其後。要知偷兒之入人家,必盡其所取而後已,烏得有詭避夫絞罪,而兢兢焉以一百二十兩之內爲準則乎?故計贓定罪,但可施之於枉法不枉法,以事取人之財者,斷不可加之於爲盜者也。一、坐贓致罪,尤所當革也。夫所謂坐贓者,不過寮寀饋送之禮,與上下交接之儀。其間吉凶慶弔、幣帛往來,雖聖賢亦不能免。
孟氏雲:“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即“坐”之一字,顧名思義,原屬非贓而坐之,又烏足以服人之心?聖王之世,法網寬大,豈宜有此?將欲舉天下之臣民,皆爲於陵仲子,如蚯蚓而後可哉!若其結交請託,暮夜投金,自有枉法與不枉法。二者律文,森然具在,原不可以此藉口而倖免也者。
一、七殺內“故殺”之條宜革也。夫殺人者償命,乃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今以鬥毆、殺爲可赦,而以故殺者爲十惡不赦,豈死於故殺,乃死於鬥、毆殺者,其死有以異乎?若曰臨時有意,曰故爲其心必欲殺之,與鬥、毆之不期死而死者有異,是則舛已。夫爲盜之心,顯而易見,即謀殺之心,亦可推求而得,若至拳棒交加,紛紜爭鬥之際,而必曰此固無慾殺之心,彼固有欲殺之心也,即鬼神亦有所難明者!若謂故殺之條,亦誅心之律,則當罪有輕重之別。今同一死耳,又何必分故與不故乎?且今之殺人者,千百案之中,而律以故殺者,曾未聞有一二,至律以鬥、毆殺者,則千百案之中,如出一口。迨秋審之期,多入於可矜可疑,或緩決之內;其抵命者,亦曾未聞有一二。寧不滋長兇人之焰與?若曰在上者好生之心,慎重決囚,則此命可活,彼命可獨死乎?生者可受矜全,死者可受沉冤也乎?王者之生殺,如天道之有春秋,相須而行,豈可以煦煦爲仁,而有害於乾道至剛之用?夫鋤稂莠,所以養禾苗;誅姦凶,所以勸良善。孟氏雲:“殺之而不怨。”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則是殺人者殺無赦,不必另立故殺之條,以滋其出入之端也耳。
一過失殺之律,贖絞以金,可革也。所謂過失者,乃轉瞬所不及,措手所不逮,匪特細人也。即仁人君子,容亦有罹此厄者。
不可加之以罪,故虛名曰“絞”,而實取罰金十二兩四錢有奇,以爲營葬之資。豈人之一命,止值此數乎?絞之一罪,亦止值此數乎?夫徒罪收贖,尚有十八兩之多。顛倒若此,殆難爲作律者解矣!而且殺之一字,尤不可以混入。自我殺之之謂殺,此不特非我殺之,亦並非因我而死,焉得標之日過失殺乎?過失既不可名曰“殺”,絞罪亦不容以金贖。如之何其不去諸?
凡有當此案者,察其人之富貴、貧賤而罰金之多寡,以惜死者之家口,於義當矣!昔子產製《刑書》,蕭何造《律法》,原本均無傳焉。今之所謂律者,類皆後代所改作,而又添出如許條例,紛紜錯雜,令人莫所適從。夫曹參代何爲相,贊其政令畫一,守而勿失,則知蕭之律,斷斷乎其畫一者,律之所載紛紜錯雜之例,斷斷乎亦宜盡行革之。而後得成爲畫一之典章已爾!
臣等不猜僭妄,酌古斟今,因時制宜,更定《五刑》,並《四贓》、《六殺》大綱於左:五刑減去今之笞、軍、流,增入古之非刂、宮二罪。
一、杖罪。斷自杖六十起,至一百止,爲五等。一切的決不收贖。婦女犯者,除不孝姦情,本身受刑,餘皆責其夫男,無夫男者赦之。七十歲以上,十二歲以下,並廢疾之人有犯者,亦赦之。其律內所載應得笞罪,盡行削去,犯者量責。《虞書》所謂樸作教刑,不以罪名也。
一、徒罪。斷自一年起,至五年止。向以三年爲五等,茲以五年爲五等。徒一年者,發五百里;徒二年者,發一千里;徒三年者,發一千五百里;徒四年者,發二千里;徒五年者,發三千里。凡犯監守、枉法二罪應充徒者,皆雙頰刺字:監守刺“侵盜”二字,枉法刺“壞法”二字,左右頰各刺一字。犯此監守、枉法二罪,如老與廢疾之人,坐其子弟,婦女罪及夫男,不赦外,其以他事犯徒者,老、幼、廢、疾、婦女,悉以寬宥。此寓流於徒,徒爲賤役,流屬安置。是故流三等均行削去。其充軍諸律,邊遠者徒五年,附近者徒四年可也。
一、非刂罪,刖足也。唯竊盜及搶奪用之。無論官物與民間之物,罪皆一體。初犯者,頰上各刺“竊盜”、“搶奪”二字;再犯者,各刖足;三犯者,竊盜斬、搶奪絞。但是贓即按律行,不計數之多少。婦女初犯量責,再犯刺字,三犯刖足而止。外有強盜而未得財者,亦刖足,仍刺其面。
一、宮罪,閹割也。唯姦情幹名犯義者用之。如翁奸子婦,本律皆斬。翁固可斬也,而使爲人了者,以其妻之故,而坐視父之慘受極刑,苟有些微孝心者,我知其決不忍也!易以宮刑,庶幾其無傷於天性乎?又如婿奸妻母,其服制不過三月,而律之以絞,亦覺太甚。夫爲其妻者本無罪也,而使之頓失所天,又豈仁者之用心?亦當以宮刑代之,推此而凡異姓之親,因奸而得死罪者,宜悉易以宮刑者也。至其姦婦之死、生、去、留,一聽本夫。若系孤孀,照奸律杖責,外同姓之親,因犯奸而罪應斬絞,悉從本律。
一、大辟,絞、斬、剮皆是也。除奸情內應易宮罪以外,如僞造歷日、茶鹽引、私錢,與棄毀各衙門印信,邀取中途公文,稱頌大臣德政,凡屬法重情輕應斬者,均宜易以絞罪;又如師巫假降邪神,空紙盜用印信,詐傳親王令旨,應絞者,亦屬法重情輕,均宜易以徒罪;再監守、枉法與不枉法,應服大辟,在下文贓款之內。
四贓本律內六贓。常人盜贓、與坐贓皆已削去,其竊盜不計贓而定罪,與常人之盜官物亦然。共去三款,添入“那移”一條,共爲四贓。
一、監守盜贓,五百兩徒一年,一千兩徒二年,一千五百兩徒三年,二千兩徒四年,二千五百兩徒五年,三千兩以上斬。
追贓不完者勘產,除妻孥外,其妾、婢、僮、僕皆入官。若犯贓止五百兩以下,均滿杖,與五等徒罪皆刺字。第杖罪之贓,產盡者赦之,人亡亦赦之,餘皆不赦。至律內有準監守盜論,如虛出通關,轉貸官物之類,原非侵匿入己,但應追帑完公,罪止於革職。所謂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法當寓嚴於寬爾。
一、那移。那移者,或以彼而那於此,或以後而那於前。
推其心則屬因公,論其事則爲濟急,究竟此項仍可以還彼項,前款仍可以還後款,不過倉卒擅動,絕無一毫私意於其間者,不議外,其有費去雖屬因公,而事則原非濟急,庫帑已虧,無款可補,藉口以爲開銷之地,而實有僥倖之心,方名曰“那移”。
其贓比監守多一倍者,罪亦如之;至死者絞,三月以內完者,減等發落;不完者,罪及本身,勘產而止。幸而遇赦,亦得減等。
一、枉法。贓至一百兩者杖。每徒一等,遞加五十,計滿三百五十兩者徒五年,五百兩者斬。追贓不完者勘產,妻、孥、妾、婢、童、僕盡行入官。雖贓止一百兩以下,犯五等杖罪者,亦不赦,與徒五等皆刺字。其有準枉法論者,贓數相等,罪亦如之。唯至死者絞。追贓不完者,勘產而止。妻、孥不問。若犯杖罪者,但免刺字,統不援赦。
一、不枉法贓。其數倍於枉法者,其罪同。至死者,絞。
限一年以內完贓者,減等發落;不完者,但刑本人,不勘產,若遇赦仍得減等。外有準不枉法論者,罪止滿徒。追贓力不能完者,赦之。
六殺分出鬥、毆、殺,減去故殺、過失殺,增入威逼殺。
一、謀殺。悉從本律。
一、誤殺。悉從本律。
一、鬥殺。不論人之多寡,但執持兵器,爭鬥致死者曰“鬥殺”。是皆有意於殺人者,斬;若於拳腳相毆之際,遽搶兵刃,因而殺入者,亦斬;若系木器,仍從毆殺論;其有老幼及婦女犯者,並如律。
一、毆殺。彼此不拘人衆,但以拳腳互毆而死者,曰“毆殺”。是尚無意於殺人者,悉從本律絞;若老人及婦女犯者,皆如律;其有彼此幼童相毆致死者,亦如律。鬥殺、毆殺二者,皆勘實立決。倘有倉卒救父、兄之難,出於迫切之衷,或驟見妻、妾爲人調戲,情難容忍,實有所不甘者,監候。遇赦減等。
其外即系瘋病之人,亦並如律,不容少貸。
一、戲殺。並從本律。但律文所載過失殺條款內,有馳馬街衢、放槍林野之類,爲耳目所不及、知慮所不周者。若其事出於奉公差遣,似可以過失論;否則屬於遊戲爲樂,當歸之戲殺項下也。餘有類者仿此。
一、威逼殺。威者,勢焰也。小民懾其勢焰,既不能與之抗衡,又不敢與之爭辨,而甘心於一死者,其氣之鬱塞而無可申,其情之冤抑而無可訴,爲何如耶?孟氏雲:“以刃與政,有以異乎?夫在上者以虐政殺人,尚與加刃無異。”今以齊民而其威焰竟足以殺人,雖不手操兵刃,而實有甚於操刃者!此其人必大憝元惡,誅之唯恐不速。本律止於杖罪,有是理乎?
今應改威逼殺者斬,不赦,庶刑罰之中於義哉!若死者非其本身,是伊衰邁、殘疾之父母,減罪三等,若系妻妾、子女並從本律。若亦有廢疾者,減罪五等。
臣竊思之,古者五刑,從無減等之制,亦無贖金之法,所犯不同,其罪各別。大辟之不可減而爲宮,猶荊之不可減而爲劓、爲墨也。至後世之五刑,則絞、斬而可以減流;流與徒,均可以減至於杖與笞。是亦省刑之意,茲者古今參用。凡死罪減而至於流者,應改爲徒五年,徒則遞減,杖亦如之。雖減而罪猶存,尚可行也。若贖金一道,則罪盡豁免,是朝廷以刑法而賣金矣!隊菔欏罰鸌魘晷蹋輝諼逍討冢揭蜆蟹剛擼=鷚允曛4爍鍬燮涫攏蛭泄湫模蚴粑拮錚換蚴樸興荒埽τ興淮剩災劣詵福什豢杉又宰錚V越鷚病=抵梁笫潰渥鎘脅豢懾墩擼嗖壞靡越鶚輳鞘垢還籩私孕彝延詵ㄍ狻Jネ踔澩螅蚱袢羰牽?
故凡律載以私犯罪而贖者,宜盡革除。若因公而犯者,既罰以金,又當並其罪名而泯之,但謂之贖刑可也。如有祿之人,則罰俸降俸、降職降級,足以盡之;無祿之人,則輸金罰粟,或力役足以盡之矣!或曰五刑贖鍰,創自《周書。呂刑》篇,豈可擅論?而不知周之穆王亦爲叔世,豈大舜之法,反不可法則與?至鞭作官刑,樸作教刑,此以私犯罪而細微者,故以樸責教之;若師之樸責其弟子然,今亦定爲限制,斷不容樸責至二十以外而入於杖罪之數也!夫如是,則公私有別,輕重有權,而於古人制刑之意不相悖矣!臣等謹以本朝律書,綜覈釐正,並奏睿覽。伏候帝師裁奪!月君批示曰:子產《刑書》、酇侯律法,不遺於後,未知何若也。呂律以古今五刑參酌互用,皆折衷以聖賢之旨,允宜爲當代之憲章。
惜乎天下未一。不能通行宣佈,俟奏聞行在,編之國史,以爲百王取法。而今再說更定賦役的制度。疏曰:臣竊聞之,邦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財者,食之原也,故治國之要,必先養民;養民之要,必先薄賦。古語云:“衣食足而後禮義興,禮義興而後教化行,天下乃王。”苟爲人主者使民失其所天,則飢寒迫於肌膚,欲民之無奸僞,不可得也!
奚暇治夫禮義哉?夫興王之世,民未嘗不足,而衰敝之時,民又未嘗不困。君民原屬一體,未有民足而君不足,未有民不足而君自足者。茲幸逢皇帝陛下敕議朝廷之禮,臣請得言其行禮之本。夫禮,不獨在朝廷也。上而行之,下而效之。登斯世於熙皞之域者,莫禮爲若;而欲使民安於禮讓,而莫知所以使之者,莫足食爲務。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九年耕,則有三年之蓄。故猝遇水旱而民若不知。今之民,則終身耕而無一日之蓄,舉家耕而無半年之需者,雖常遇豐亨,亦若不聊其生。
何也?在上之人,取之者衆且多也!考之“井田”之制,無賦稅亦無徭役,不可復矣!自七國爭而井田日廢,賦斂日重。漢有夏稅、秋糧之制,唐有租、庸、調三者之法,至宋而鹽、鐵、酒、茶,及今而齒、革、毛、羽。凡有利孔,莫不與民爭較錙銖,甚非王者之大度矣!臣等不揣固陋,揆衡今古,擬定賦稅、徭役,並榷關、錢法、鹽政諸條於左:一曰賦。蓋出自田土所貢者。古者“井田”,無斂於下,但寓兵於農,而以田賦出兵。所謂“賦”者,兵也。後世兵、農分而夏脫、秋糧,總謂之賦。又有按其戶口而徵之者,謂之曰“丁銀”。大約昉於魯莊公之料人,而以其所徵者爲養兵之用也。其丁有人盯門盯匠盯竈丁之別,其額有上、中、下之等第。小民孜孜汲汲,日不暇給,而納一丁之上者,幾至一兩,下者亦有數錢;歲遇災荒,田有捐稅之時,而丁則無緩徵之日。迄今額在而丁亡,丁亡而徵輸如故,累及閭里。臣議將以丁額統歸於田賦之內,俾丁隨田轉。有田之家,方納人丁,譬如以百畝之田,而入二丁之重則,則每畝亦止多二分之數,歲豐則完,歲凶則赦。庶幾田之所產,可以不勞餘力乎!雖然,夏稅折色也,秋糧本色也,而又加以丁銀,則一田而三賦,其爲定額,斷不可出於十二之外。
二曰稅。蓋取之於市者。古者貿易,有市官治之耳,無所徵也。後乃有徵其市地之廛者,即今地租、房稅之類,而尚未稅其貨也。今則既徵其房地,而並稅其貨物,如牙行有稅,市集又有說,麻、縷、絲、枲、粟、米、豆、麥,牛、羊、驢、馬等畜,莫不有稅。蚩蚩小氓,抱其些微之物,入市即從而稅之,近於攘之矣!尤奇者,神廟香火稠盛之處,則有香稅,是稅廟宇乎?抑稅鬼神乎?誠莫可解已!臣議將一切諸稅盡行除革,其應留者止三項。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則房地宜有租稅;典商爲富厚之民,本大利廣,是亦不妨有稅;至於田產交易,令其請官印而稅之,所以杜日後爭端,亦便民之事。夫如是,則上之誅求稍減,而下之民生亦得以漸厚矣。
三曰徭。役民之力也。自古有之,第從無不役富貴而但役貧賤者,先王用刑自貴近始。而行賞則先於疏遠,豈以徭役而不加富貴乎?論者謂卿大夫位列朝廷,宜敦其體,不可任之力役。夫卿大夫固宜敦其體,豈卿大夫之奴僕,亦並宜敦其體耶!
曷不使之供役於上也?且甚而至於胥吏,亦多優免,是則胥吏亦在敦體之例耶?或以爲婿吏役身於官,一人不能兼二役,夫其役身子官者,乃彼之生計,非上之人役之也。彼小民者,孰無生計,而可獨任國家之力役,並代任縉紳、胥吏之力役哉?
臣愚以爲優免徭役,宜加於士之貧者,不宜加於大夫之富貴者;宜加於煢民之賤者,不宜加於胥吏之賤者。庶幾王者至公無私之意乎?否則荊公僱役之法亦可。司馬溫公廢新法,而東坡先生不以人廢言,獨以僱役爲決不可廢。卓哉,見之遠矣!
四曰關榷。譏而不徵不可說矣。第有貨而後有榷,有商而後有稅,未聞無商無貨,從而榷之者也。如今宦遊之人,或客遊之子,行李之中,偶帶些微爲需用計耳,原非貨賣者比,雖一冠一履,亦必榷而稅之。何也?然此尚有一物之可稅,乃虛舟而行者,並其船而稅之,使天下之人,舉足動步,必先有輸於朝廷。誠不知其好利之心,一至於此!愚意以爲商賈可稅,使非商賈、非貨賣者,均不可稅;舟之載貨者可稅,若空舟往來者,亦何可稅之?而貽怨於小民,貽譏於後世乎!是則所謂上船料之關,均可革也。
五曰錢法。古者謂錢爲泉,言如泉水之可以通達四海也。
今之錢則不然,有行於此邑而不能行於彼邑者,有鑄於彼郡而不可以通於此郡者。俗語云“錢使地道”,其故安在耶?在於上之人,先以此取利,夫王者鑄錢,以通天下之貿易。奈之何司農錢局之中,歲必計其獲息多少耶?於是外省之設爐者,尤而效之,必以獲息之多逢迎其上,而其息則又三分之一入於國,一進於官,一沒於吏胥,其錢至於瘦削而不可問。然後奸民私鑄之錢,得以參雜於官錢之內。即一邑之市鎮,彼此之錢,尚有不能相通者,又豈能通達於四海而謂之泉也哉!臣愚以爲京局鑄錢,先定其規式,次定其輕重,再定其厚雹大小,每歲所鑄而發於民者,僅取其本值,更不浮取釐毫之息。凡各省藩司之鑄錢者,照依京局一體遵行。庶幾鵝眼之錢,不復見於今矣!
六曰鹽政。古者魚鹽不禁,無所謂鹽官也。自管子煮海爲鹽而通商賈,始擅其利。漢則取其稅而無官,迨後則有官而復有稅矣。今者鹽池、鹽場既有大使,又設轉運諸司、巡察御史,一處之供億,動以數十萬,反浮於國課,朝廷亦何樂乎有此官也!臣愚以爲商人之赴場掣鹽者,止大使已足司其出入。照其螙載之數,給與官票,過關則徵稅,至發賣地方則徵課,一胥吏事耳,曷用多官,悠遊無事,朋分此數百萬金乎?夫此數百萬金者,將謂出自商之本乎?抑亦出於商之利於?若出於商之利,則所取者仍屬小民之資。故商之所費者簡,則鹽賤而民亦日有所剩譬如漏甕,日減一滴,終年而謁,不漏則常盈矣!
夫如是,則商富而足。國亦省費,不亦善乎?
抑臣更有請者。我朝太祖高皇帝憤張士誠據吳不服,乃籍富豪家租冊爲稅額,由是蘇郡之賦爲最重,而松郡略次之。考二郡之賦,竟居天下十之有二。至建文二年特頒恩詔。悉減舊則,每畝米不過一斗,銀不過一錢,未幾而燕藩僭位,仍復洪武之制。在元時,蘇郡賦止三十六萬,今已加至二百八十餘萬。
小民終歲勤動,而供於上者十之七八,即大豐之年,亦必稱貸以輸將,權其子母,盡歸烏有;若遇歉歲,臣不知其如何也夫!
吳門密邇皇畿,素稱文物之邦,使民興於禮讓,當自此始。臣知皇帝復辟之先,發政施仁。首所念主,不揣固陋,謹具奏帝師云云。
月君覽畢,讚道:“兩軍師皆具濟世之才,可惜未遇主耳!”
公孫大娘道:“已遇帝師,何爲不遇?”月君道:“噫!遇孤家,猶不遇也!”聶隱娘道:“這是何說?”月君道:“世人多以成敗論也。”遂援筆批雲:呂律、高咸寧敷陳賦役,言言皆中綮壤。循而行之,實膏肓之盧扁也!第孤家益嗟世風日降。王道竟不可復耳!俟奏請行在,與《刑書》同入國史。
以上二疏,並附議復典禮一疏,擇日遣使奏達建文行在。
正是:方袍聖主,徒懷王道之興;韋帶儒生,略顯霸才之用。
下文又演何說?第八十五回 大救兇災剎魔貸金 小施道術鬼神移慄
建文二十一年冬十月,月君臨軒,命鄭洽、程智二人齎奏行在,並諭之曰:“孤家已發符敕,調遣各郡將士,俟會齊之日即行北伐,克取燕山祗候迴鑾。爾其代奏。”鄭洽二使遵命,叩謝出朝。又別過百官,自赴滇中獅子山白龍庵,面帝覆命去了。
荏苒之間,已是新春,爲建文二十二年。從上元下雨起,直陰至五月初旬,田疇浸沒,廬舍沖塌,陸地竟可行舟,百欲不能播種。偶爾晴霽,返似亢陽爲祟,溼熱交蒸,疫癘大行,兵民俱玻卻像個天公知道月君有伐燕之舉,故降此災殃以止遏他的!春麥既經朽爛,秋禾未經藝殖,兩收絕望。富者尚多釐慮,貧民唯有諮嗟。月君先蠲賦稅,而又發倉糧以賑濟,並溥施靈丹,全活無算。秋末冬初,復又發資本種麥,接濟來春。
誰料天道奇寒,陰霾蔽日,烈風霰雪,動輒兼旬,林木鳥獸,莫不凍死。過了殘冬,是建文二十三年。大下一場冰雹,無多的麥穗,盡被打得稀爛。連忙插種秋稼,又遭亢旱,月君祈得甘霖,方幸收成有望。不意禾根底下,,生出一種蟲來,如螙之蝕木,只在心內鑽齧,雖有三千繡花神針,若要殺蟲,就是殺禾,竟施展不得。又像個天公爲月君道術廣大,故意生出這樣東西來壞他國運的。月君盡發內外帑藏,多方救濟,僅免於流離載路。尤可怪者,人家所畜雞、豕、牛、羊之類,好端端跳起來就死,那犁田的牛與驢,竟死得絕了種。縱有籽粒,也沒牛來犁土;縱有金錢,也沒處去買牛畜,這叫做六畜瘟。百姓都是枵腹的,眼放着這些畜類的血肉,怎肯拿來拋棄?排家列舍起來,且用充飢。那曉得竟是喫了瘟疫下去,嘔又嘔不出,瀉又瀉不下,頃刻了命。初時這些愚民,只道女皇帝是位神仙,風、雲、雷、雨,反掌就有,怕甚水旱災荒?到這個地步,方知天數來時,就有八萬四千母陀羅臂,也是遮不住的。到底百姓死不甘心,徑聚了數十萬衆,跪在闕下痛哭。月君用個急智,煩令兩位劍仙慰諭道:“五日之內,帝師求天雨粟,求地產金,來活爾等之命。”衆百姓方歡呼而散。
月君乃請諸位仙師商議。公孫大娘進言道:“今且化石爲金以濟之。”鮑師道:“不可!鍾離子所謂五百年仍還原質,純陽子所不願學。月君其可用此術乎?”聶隱娘道:“請於大稔之處,運米以賑之,何如?”鮑師道:“更爲不可!即如五鬼搬運之法,總是豫爲買下的東西,所費止兩許錢許,尚且白取不得,何況令神人從空運取百萬之數耶?”素英道:“運米之後,慢慢償其價值,也還使得。”鮑師道:“怕使不得。但人家倉廩之內,忽地少了米石,豈不冤賴他人?以致毒罵咒詛。我雖不聽得,冥冥中自有聽見者。一人咒詈且不能當,何況於數千百人耶?”曼師道:“左使不得,右使不得,你把個使得的法兒出來與我看!”鮑師道:“曼道兄技癢了!我是沒有法,你定有個妙法在那裏,要帝師來央及了。”曼師笑道:“老道婆,且莫打趣!我有一粒粟中藏世界的法兒,把這幾郡地方總藏在粟谷之內,那裏還有什麼災荒呢?”鮑師道:“老乞尼,莫裝你幌子!我就用半升鐺內煮山川的法子,連你那無門洞天一併煮個粉碎,怕不做喪家之狗?比災荒還利害哩!”衆仙師皆笑。
月君獨嗟嘆道:“我枉有七卷天書,卻沒有個迴天的法!
俗語云‘戲法無真,黃金無假’,倒是句真話。到了在陳絕糧,就是聖賢也沒奈何的!“曼師又笑說:”帝師太謙了!再過兩日,天就雨粟,地就產金,取之不盡,用之不謁哩!“月君道:”曼師莫笑話,端的要求曼師顯個妙法。“衆仙師見曼尼說的都是冷話,便和聲齊讚道:”曼師是南海法門,我等都要叩求的了!“
素英、寒簧先向跟前跪下。曼師忙扶起道:“我是說要耍,那得有恁麼法兒?”鮑師道:“你哄耍着人跪了,卻沒得說,問你個欺詐的罪名,該發配沙門島!”曼師道:“沙門是我故鄉,帶你去舞個鮑老與人看看!”衆仙師又笑。月君沈吟道:“二師真是無法?”鮑師道:“怎沒有法?從來天道可以勝人,人道亦可勝天,還須在人道上講究纔是。”月君隨稽首叩問人道勝天之法,鮑師道:“要近理着己,除非借債。借債就是人道,借得來,就可勝天。你看如今大小官員,那個不借債來妝些體面?況且小民欠了債,要被人打罵,或送官整治;若是做官的欠了債,就要讓他些體面,即使沒得清還,也要相待他些。”
曼師道:“帝師稱孤道寡,與帝王無異,只可放債,怎麼向人借債?這老道姑一味胡言!”鮑師道:“像你那樣不通文理,怎知讀書君子的話?皇帝若不借債,周天子因何有避債臺?官府若不借債,因何□□叫做債帥?帝師做過女元帥的,考古證今,做個債帥,亦何害於事?”一手指着曼師道:“只要他做保人就是。”曼師搖手道:“不做中人不做保,一世沒煩惱。我知道債主是誰,肯要我這窮尼作保?”鮑師笑道:“債主,債主,有個‘主’字,便是放債的了!”曼師乃笑說:“他麼,我一時想不到,只怕利錢太重,日後帝師還不起,累及我保人准折去哩!”
那時月君已心下了了,就道:“則天在彼,難道做不得中人?”鮑師道:“是耶!他受過帝師情的,不要說做中,就把他抵在那邊,也是應該的!快寫借券起來!”寒簧即遞上五尺素花鮫綃,月君信手揮道:前生上界月中天子,今生下界塵中帝師唐某,特倩南海尊者曼陀尼,將契書一道,送至須彌高頂九華珠闕、至聖至神剎魔大法主姊姊臺前:貸銀二百萬兩,爲建文皇帝賑恤災黎之用,賢姊姊唯大量,愚妹妹故至誠也!歲在屠維大荒落中元日。若問保人,念彼觀音力。
諸位仙師看了,皆不解後數句之意,但讚道:“債主,借主,中人,保人,皆古來未有之奇人,只這借券,亦古來未有之奇券!”曼師道:“這樣奇事,請你們去做!”鮑師道:“明知剎魔處只有他去得,故意做個身分!”曼師道:“取笑是取笑,當真是當真,我可學那暴得人身的,帶頂紗帽,就汝身分的?
帝師寫這句‘念彼觀音力’要與我妝體面,卻是壞我的體面!
剎魔甥女,惱的是我皈依了觀音,而今倒獻將出來,還是可以壓制他,可以勸化他,拿這契書去時,正合着《西廂》上一句曲兒:“嗤!扯做了紙條兒!‘你奉承他’大量‘,自己說個’至誠‘,把我這保人,說仗着南海觀世音的力道,不怕他不肯,只怕連這姊姊妹妹的稱呼,一刀兩段了!”月君直等他說完,慢慢的分剖道:“是我這些話兒說得不明白,倒惹了曼師的氣。
那‘故至誠’一句,是說沒有利息的,《中庸》上雲‘故至誠無息’;‘念彼觀音力’句,是說與保人不相干,《大士經典》有云‘念彼觀音力,還着與本人’,若要清還這項錢財,原着在本人身上。“衆仙師笑個不止,曼尼啞口無言。
鮑師道:“你這光頭!學了坐方丈的善知識,仗着有些機鋒,不問長短,劈頭支扛人家!我且問你,小時不曾唸書,《大學》、《中庸》不曉得也罷了,特地送你出了家,連你師父經文上的話也不記得半句兒,做的是什麼徒弟?怪不得剎魔主把你不當個人!”曼師忍不住笑起來道:“只有個歇後鄭五作宰相,那有個歇後作帝師的?宗師歲考出題雲:”非帷裳必殺之。‘一生當作’殺‘字解,破題雲:“服之不衷,身之災也。’宗師見這兩句原出古文,不像個沒學問的,卻又一時猜不到他的可笑處。而今這紙契書,與這破題無異,我這文宗如何解得過來?”
月君與衆仙師皆笑。曼師又道:“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如今這樣亢旱,百姓要作人疤了!你們只是頑笑過日子,待我發個慈悲,送他些清水喫!”遂手掣了那幅鮫綃,騰身半空,打個筋斗,顛倒直入地底,絕無痕跡,止有針大一孔。下達黃泉,噴出一縷水來,逼立萬丈,上凌青漢,霎時煙蒸霧湧,驟雨如注。鮑師道:“觸了他性子,弄出神通來了!”月君道:“正是井泉涸竭,這雨卻也濟事。”
且說曼師從黃壤之下直透至須彌山北頂剎魔宮內,在九彩寶石階中突然而出,端端正正站在魔主面前,朗聲說道:“我到甥女大邦,行的是大邦的道,所以在這底下番一筋斗出來!”
魔主笑說:“還虧姨娘不曾忘卻本來面目,且請問爲誰而來?”
曼師道:“非爲姊姊來,乃爲妹妹來耳!”魔主道:“姊姊是飛燕,妹妹是合德,你一棒打倒兩人,可惜學的是謅文!”曼師道:“適才在汝賢妹宮內,被他一片謅文,把我禁住了。我如今在背後學謅幾句,竟顧不得把個掌教甥女,都謅在裏面了!”
魔主笑道:“也罷,讓你老人家出口氣!但他們是恁樣的謅法?
試與我道來。“曼師便向袖中取出鮫綃契書,遞與魔主道:”這便是證據。“魔主看了,鼓掌大讚道:”好雙關文法!雖作歇後語,倒底說着姨娘皈依觀音的意,咳,出了醜哩!“曼師道:”你們姊妹兩個,都是我老人家的兒女,就出了些醜,有何妨礙呢?但你妹妹近來窘極,若是你這樣一位姊姊不扶持他,這個醜出得大哩!“魔主問:”我妹子做了人間帝師,該受享不盡,怎麼會窮起來?“曼師道:”他只是保養百姓,曷常受享半星?
就像個人家父母,粗衣蔬食,省着銀錢,只與兒孫受用。近來頻遇災荒,賦稅全免,庫帑賑發已空,又把自己宮中東西盡行變易,只剩得幾件不是人間應用的。現在百姓日無半餐,帝師的道術,真是滿腹文章不療飢,所以說爲妹妹來的,原是句真話。“魔主笑道:”他不去‘五賊’,自然要這樣窮的。只怕要窮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哩!“曼尼也笑道:”仙、佛兩家,要去的是‘六賊’,我們本教中,不要去的是‘六賊’,怎說要去‘五賊’?留的是那一賊呢?“魔主大笑道:”耳、王、鼻、舌、身、意,彼謂之‘六賊’,我謂之‘五官’,全靠的五官爲賊,方能富貴,怎有去的道理?我所謂‘五賊’者,是仁、義、禮、恥、信五種之賊!“曼尼問:”仁、義、禮、智、信,因何改了‘恥’字?“魔主道:”‘智’字是賊中之王,有了這‘智’,方能運用五官,五官皆隨我‘智’的號令而行,則五官之賊勝,而仁、義、禮、恥、信之五賊亡矣!即如項籍欲烹太公,劉季笑曰:“願分我一杯羹!‘此’仁‘賊亡而天下得矣;李世民殺其兄建成、元吉,此’義‘賊亡而帝位得矣;楊廣逼奸宣華夫人,此’禮‘賊亡而太子定矣;朱溫逼奸子婦,此’恥‘賊亡而愛禪命矣;越匡義殺其侄延美、德昭,此’信‘賊亡而子孫承帝業矣!反是,則宋襄之行仁義,魯昭之知禮,夷、齊之恥食周粟,夫差之結信勾踐,重則亡國,輕則喪命,纖毫不爽!
做官員的,做士民的,總要去盡了‘五賊’,方能保守富貴。
我今妹子年幼不省人事,也學行些煦煦之仁,孑孑之義,謙謙之禮,硜硜之信,又不用‘智’去號令五官,而反用‘恥’去禁閉着五官,其有恥到極處,便是‘五賊’強到極處,即與之百萬金銀,總不能保守!“
曼師隨截一句道:“你若真個給他百萬銀子,我料他‘五賊’便能去卻四賊。”魔主道:“這是何故?”曼師道:“那有個借債領銀是整幾百萬的?他先打算着不還人家,方有這事。
負了恩錢、恩債,就爲不義。做小妹妹的,敢來哄着大姊姊,豈不是無禮?他哄騙了人家錢財,自己卻去裝體面,做個大老官,這也無恥已極。我是與他終日相對的,哄着我做保人,是決然要失信的!“尚未說完,魔主大笑道:”從來慈不掌兵,他殺人也不少了,我說他還有些‘仁’,若在三教中看起來,焉得‘仁’?我這銀子給得他了!“隨把鮫綃券遞還曼師,道:”不要在庫中取得,只濟南建文後殿北檐下靠西邊掘去,有白金八十五萬,黃金十五萬,在地窖之內。本是元季某行中書去盡了‘五賊’賺來的。怕的閻羅神拿他遊地獄,投在我這邊,還要保全他後世富貴的。總給我妹子用罷!要知道沒有了‘五賊’,憑是誰都怕他哩!“曼師道:”怪得貪官污吏,竟不怕的閻羅,原來有這樣個去井五賊‘的大主兒庇護着他!獨是詐了人家多少金銀,究間受用不得,如今卻是我去掘他的哩!“
說罷,鼓掌大笑。雙趺一蹬,直下地底。
月君正與鮑師閒坐,忽見那噴水的小針孔內,噴出一線火光,足有萬丈長短,月君亟立起道:“多分曼師來了!”但聽得院內一聲震動,平地裂如方鑑。周圍各四尺許,曼師坐在紫金玲瓏龕內,冉冉而升,萬丈火光,已斂入泥丸宮內。公孫大娘道:“這座紫金龕想是借來金子要熔化的了!”曼師提起龕兒一灑,即是這幅鮫綃文契。鮑師便冷笑道:“我知道剎魔把你不當人子,就該撞死在那邊,怎回來見帝師的面?”曼師道:“魔主要老鮑作保,日後若有虧欠,好把葛洪拿去!律上說得好‘婦女犯法,罪坐夫男’哩!”月君見說的是趣話,便道:“那有曼師做不來事的?”曼師道:“不敢,不敢,還要費好些氣力哩!”
就把前前後後問答的本末備細一說。月君大笑道:“若不壞良心,怎麼哄得人,借得債呢?”隨取素紙一幅,揮下兩三行雲:天雨粟,地產金,無界限,爾民爭。孤有法,與汝分,無彼此,最公平。每一日,每一人,米十合,銀二分。若一家,有十人,米一斗,銀二星。度殘歲,到新春,不與富,只與貧。
寫畢,立刻御朝,召集羣臣,令照敕語寫發各郡,並諭六卿,會同京兆尹齊向行闕後殿北檐下正西方掘藏,果得黃金、白金,適符其數。用君命貯大司農庫。自後,凡屬饑民之家,每晨釜中有米,篋中有銀,取之無盡,用之不絕,而庫內所貯金銀,暗暗逐日減去矣!
向來百姓都知道帝師法力與佛菩薩一般,恬不爲怪,唯有感恩稱頌;卻有一種貪夫,於尋常日用之外,尚多妄想,朝暮磕頭禮拜,希冀多得些的,豈不可笑?那裏知道天要生人,人不得而死之;天要殺人,人不得而生之。黃金是煉不成的,米粟是吸不來的,一絲一粒,皆有命在。月君費盡無數經營,也只是掘得一藏,乃世間所有之金銀。然後役使鬼神,以銀易粟。
就是梁惠王移粟之故智,一用人力,一由神道耳!究竟能享此銀、此粟者,亦皆止應受災,不應受死之人,至若應死於劫者,已早死而無遺。此等救星,卻造化所藉以斡旋大難者也!
兩年以來,月君救災不暇,奚暇北伐?而又值歲星在燕,亦不敢北伐。大臣莫不嘆息,卻有廬郡開府景星,特上一疏奏請伐燕。只落得水府將軍,再顯片旗靈異;郵亭衲子,頓生一杖威風。下回方知端的。第八十六回 姚少師毒計全憑炮火 雷將軍神威急顯雲旗
卻說中原地方連歲災荒,最慘之處,莫如山東、河南、北直。其江北、淮楊諸郡,尚有一半收成;唯淮西之廬州,與安慶、蘄、黃一帶,是年年大稔的。景開府練兵教民,休養數載,已成富強之勢。聞得濟南兵困民疲,不能北伐,日與馬維騮等商議,要進取安慶、蘄、黃,爲渡江這舉。維騮曰:“安慶三面環江,在孫吳時爲重鎮。若南人據此,可以北窺中原,西扼三楚,即荊襄上流之師,亦不能直下,乃要害之地。今與廬州脣齒相接,非我去克彼,即彼來襲我。彼之慎重而不敢進者,力未足耳!今開府兵精糧足,將士齊心,艨艟戰艦,不下數千。
我從濡須水出臨大江,合舟師三面攻之。其東北一面爲大龍山,逼近城隅,挑選三千壯士,佔據山頭,俯瞰城中,彼何所恃而無恐?此陳友諒之所以破餘忠宣也。“諸將士皆稱勝算,各願盡力致死,所以景僉都上疏奏請出師的。月君素知景星英氣過人,既不可阻遏以隳忠義之心,而又恐輕進失律,反成辱國之舉,乃批下六卿僉議。不期僉都又上一疏,言於某月某日,督率將士誓師江滸,先定安慶,隨渡江而取池州、太平,徑下南京以定帝闕等語。諸舊臣皆喜之不勝,竟不須再議定奪了。
按下這邊。且說燕世子留守南都,其軍國重事全仗着姚少師措置。向聞知呂軍師取了荊州,伐楚山之木以造戰艦,有順流而下江南之舉。道衍就調關陝將士駐守漢中以縋其後,又於漢口及鄱陽湖操練水師,爲重關門戶以扼其來,又慮安慶爲江淮之屏蔽,景家軍必來爭齲已調集江右兵卒屯守。自己潛住城中,差人探聽。
未幾報到,景家軍已出無爲州,從大江溯流而上。道衍呵呵大笑:“果不出我所料!”遂傳集諸將,發令道:“大龍山爲府城之廓,守住山頭,便有金湯之固。舟師攻城,雖百萬無能爲也!這是極重大的責任,誰敢當之?”帳下兩員大將同應聲願往,道衍視之,一員是羽林宿衛大將、官居左都督,姓劉名江;一員是番騎戲將,官居都指揮,姓薛名祿。二人皆武藝超羣,智略出衆。少師道:“汝二人足當此任。雖然,可押下軍令狀來!”二將欣然寫遞了。隨諭薛祿:“汝領藥弩手一千、火槍手一千,去守後山。揀擇稍平處屯紮,再令健卒一千二百名,一半專運灰瓶、炮石、擂木等項,堆垛山凹;一半多帶金鼓、旗幟,凡有林木所在,遍行插滿,各挾弓矢等候。其大路上山之處,不須把守。若賊搶上來時,便放號炮,但用火槍、藥弩打下。其四處林木中,一聞炮聲,便金鼓齊鳴,磨動旗幟,吶喊助勢,彼必懼而不敢進。退去則已,不許追殺;其有賊從小路搶上山來,但用擂木、炮石打下,若突到林木處所,以亂箭射之。賊退則已,不許追擊。如違將令,即使殺敗敵人,亦必斬首!”又諭劉江:“汝度領馬步精兵二千,去守前山。山上大路平衍地方,分遣騎卒屯守,其小路偏頗地方,悉令步兵把守。
每日放炮揚旗,虛示威武。賊恐我城中夾擊,決不敢來爭山險,如其亡命而來,督率騎兵從上壓之,勢若建瓴,彼豈能敵?賊退即行斂兵,不許追奔。故違者必按軍法!十日以後,別有號令。又須日日令探馬往來,若報軍情的樣子,其間真報假報,總使賊人莫能測我機關,最爲要着!“二將得令自去。又發令箭提調鄱陽湖戰船,泊向大姑塘,每船都要整備火弩、火箭、火槍、火銃、硝瓶、硫球等物。
請問硝瓶、硫球,古來無此名色,是怎樣製造的?那硝瓶的法,純用火藥硝填實在磁瓶之內,煉泥封固,引出藥線一枝,其瓶要薄而小,止盛斤許藥物。那硫球的法,形如氣球而小,內純貯硫黃,亦引藥線一枝,用裱厚毛頭紙並桑皮紙六瓣攢成的。但點火於藥線,擲向敵人船內,硝瓶一裂,聲如火炮,着人立刻齏粉。硫球一裂,火焰橫飛,着物頃刻灰燼,是最惡不過的火器。
又有密令,期在十日前後,不論雨、雪、陰、晴,但看西北風大作,五百戰船,齊出大江,扯起兩道風帆,順流而下,衝入敵舟之內,只用火器攻打,並截住清水塘口,把塘內攻城的敵船,燒個罄荊誤者全家處斬。又部署諸將士嚴守各門,皆暗伏城堵之下,全不露出形相。然後自登城樓眺望,遙見景家戰船蔽江而來。有詞爲證:東風淡蕩,旌旄爭輕靄飄揚;曉日輝煌,劍戟競寒威肅殺。
聲喧畫角,江豚不敢拜風來;韻咽金鉦,石燕偏宜隨雨去。虎賁三百,秋林虎嘯已潛蹤;鼉鼓十千,寒窟鼉吟如應節。馮夷效順,黃龍與青雀齊飛;川后揚威,義膽與忠肝並奮。正是:王氣不勝殺氣盛,濤聲莫敵戰聲多!
建文二十四年春正月,景開府的大戰船五百餘隻,其名曰“舟居犁”,又有小戰船五百餘,其名曰“沙唬”,總分作五軍,張鵬、牛馬辛、馬維騏、馬維駒,爲前、後、左、右四軍,自爲中軍主將。以馬維騮爲參軍,無戒和尚爲教師,統領大船一百二十、小船二百四十,其餘分隸諸軍,又鐵箝子幹大、殺狼手幹二,與趙義各領飛雲小棹船數十,爲四路遊巡之用。
將次到羅剎洲邊,僉都顧謂維騮曰:“林林森森,插滿旌旗者,非大龍山乎?”維騮掉首一望,曰:“是耶!此乃山之背,彼雖守卻,亦無妨也!”僉都曰:“他既守山後,安得不守前山?
則將何策以破之?“維騮應道:”今歲始春融暖,陰陽相乘之理,不日當有嚴寒;山頭地勢窄狹,屯兵營帳,必四散分開。
我乘其天寒熟睡之夜,襲而取之,如探丸耳!“僉都又曰:”半月以來,總是東南風信,若春氣轉而爲冷,則風亦當返而爲西北。孟德雲:“降冬之際,安得有東南風?‘我謂仲春之交,亦當有西北風,倘用火攻,何以御之?”維騮道:“孟德不敗於東南風,而敗於連環計。若戰船不加連鎖,雖有大風烈火,皆可一一分散;火雖有神,亦安能一一燒卻乎?我今要拔城池,只在取得大龍山。要襲大龍山,只待西北風大之夜。到得彼用火攻,而我己拔之矣!”僉都舉手曰:“若然,今且不率舟師圍城,先列營於江中。與彼搦戰,待時猝發,使彼不及應變,何如?”維騮曰:“亦妙!”
忽巡哨的來報,大龍山上敵兵立滿營寨,甚是嚴整。僉都道:“我意已決。”隨傳令聯舟結營。維騮請修戰書一函,差人去窺他動靜,僉都從之。隨問:“何人敢往?”有帳前牙將厲志應聲願去,就給了戰書,並囑其不可有辱天朝體統。厲聲遵命,止帶一健奴,叫做僕固義,原是僕固懷恩之後,從小伏侍厲志的。
當下主僕二人,徑投安慶東關,大叫:“天朝景大元帥差官到此,來下戰書!”守門軍士如飛報至少師府,道衍先令門軍搜檢一遍,到轅門又搜一遍,方令放炮開門,升堂而坐。有勇士兩名,來掖厲志兩臂,趨進階墀,兩行擺列着旌旗、戈戟,儼然王者儀仗。左右吆喝一聲,如九天忽起震雷,好威風也!
怎見得:不念法華經,不禮梁王懺,劍光三寸舌,平生殺人慣。身穿絳兗袍,頭帶毗盧帽。天子謂之師,我佛謂之盜。若比金地藏,剖心不可問。若比佛圖澄,洗腸不可淨。名固一時尊,行爲百世笑。無父又無君,不忠又不孝!
厲志瞪目而視,植立不跪。道衍令取上戰書,冷笑道:“爾主將何人,敢與我戰書?爾小卒何物,敢來下戰書?就是汝一個,還有同來的呢?”厲志厲聲道:“只我一個,足誅爾魄!
何用兩個!“階下有兵士上稟道:”聞得還有一個,不許他進城。“
道衍令立刻喚到,問:“汝是何物?”健奴不對。道衍又冷笑道:“你那濟南潑婦,是個妖狐!他手下一班總是畜類!我曾拿住個猴精,剮在南都天壇,誰不曉得”你那主將若是人類,豈有投向妖狐之理?定然也是畜類!我位居少師,乃天子之下一人,豈與畜類通名道姓,酬答書啓?“遂將戰書扯得粉碎,喝將來人梟取首級,懸之城上,並割去健奴一耳,逐出城外,令回報信。健奴指着道衍大罵:”禿賊!汝敢擅殺天朝大使!“
道衍又復冷笑道:“汝亦能罵人耶?”命以嚼子勒其口,挖其左眼,械其兩手,令人牽之去。
健奴出了城,負痛奔至江邊。僉都遠遠望見,認是牙將回來,大怒道:“彘子辱卻天朝!”即拔佩劍,令左右就岸上斬之。
左右校士如飛登岸,見不是厲志,遂腦揪着來見元帥。褪下嚼子,喝問:“厲志何在?”健奴道:“已抗節而死!現今梟於城上。”僉都道:“君辱臣死,主僕之義亦然!汝何得將此面目來見我?”健奴道:“我大罵這個禿驢!時耐他偏不殺我,要得我來報信。我這個信決不敢報的!只求元帥賜我一死,到泉下去尋我主子罷!”僉都叱道:“你若不說明白,便爲不義!”健奴無奈,不說猶可,一說之時,僉都怒氣塞心,望後便倒。健奴着急,即自觸階而死。衆將士亟扶元帥,灌下蘇合香丸,方得甦醒。一腳踢翻几案道:“我與禿逆,誓不兩立!”維騮也氣忿不過,即刻傳令進兵。
炮響一聲,戰船齊發,直到安慶城下。但見四門緊閉,並無旌旗豎立,亦無將士把守,乃令聲音洪大的小卒叫了道衍的名,辱罵竟日,更無一人答應。抵暮方回。只聽得城上吹波盧、擊刁斗,揚旗植戟,守陴軍士,吶喊三聲。僉都道:“此虛張聲勢耳!不必提備。”下令諸軍整頓炮位,明日攻城。維騮道:“元帥高見極是。彼之黑夜揚旗示威者,是欲我提備以勞我之師,白晝斂跡不戰者,是欲我呼罵以驕我之師,其間乘一空隙而來襲我。如今我率兵晝夜攻打,彼且死守不暇,我於天寒風緊之夜,悄然而襲大龍山,不要說賊不能料,即使知之,又焉能赴救哉!”僉都稱善。維騮又進道:“三面圍城,唯清水塘爲要處。我當率兵前去,元帥只大江調度,合力攻打,不怕不破。”
次早,維騮分兵自進塘口,僉都率兵登岸,架起大炮攻城。
遙見城頭也架起大炮來,張鵬進言道:“我們的炮,打他城子,尚恐不能破;他的炮,打我的船隻,怎當得起?”僉都沈吟一會,令且打幾炮。端的震天塌地,那邊卻並不放炮。僉都令將士向前去看,原來炮是倒放着的!僉都笑道:“越發是虛幌子!
他要猝然移轉時,我卻先有備了!“遂親督將卒盡力攻打。雖然打壞了兩處城堵,奈他強弓、硬弩、擂木、炮石,如雨點般下來,軍士不得上城。他那料物總已備着,頃刻修好,又以鐵汁熔灌,倒比原舊更加堅牢。九日不能拔。
至十一日,西北風大作,天氣驟冷。維騮密啓僉都,請於二更發兵,攻奪大龍山後,即抄過山頂,並搗前山營寨,然後架大炮于山頭,打入城內,可以立潰。僉都即命馬維駒統壯士一千當先,馬維騏領壯士八百爲後應,於二更時分銜枚潛進。
不知道衍早經預備,時正二月上弦,月光已墮,滿山都是雲氣。
昏黑之中,不辨徑路。忽聞震炮一聲,林中都是火把,弩、矢、炮、石,從上飛下,背後又有伏兵截住,喊殺連天。維駒大呼道:“中了賊智!進退皆死,好漢子跟我殺去!”舞動雙鞭,大踏步迎上,打死數人。爭奈燕軍自山頂壓下,衆人立腳不住,大半望後而倒。維駒身中數箭,又被一塊巨石打傷右腳,遂自投崖而死;維騏聽見廝殺,亟催兵來救時,正被劉江自前山抄到,截住混戰。薛祿又下山來攻擊,維騏大敗虧輸,奪路而走,逃得性命。共一千八百壯士,只剩得七、八十人回來。
僉都這一驚不校軍士忽報上流頭有好些戰船順流而下僉都亟升舵樓看時,皆是大唬沙船,扯着滿帆,乘着順風,波濤洶湧,其來如飛,卻不見有旌旗,亦不聞有金鼓。僉都失聲道:“此火攻策也!”欲取大炮打時,因兩日攻城,都抬在岸上,佈置不及。馬維騏着急,亟令雙槍鐵棍手向前迎敵。尚未整頓,這邊遲,那邊疾,無數戰船早已衝到面前,但見火弓、火弩、火瓶、火球、火槍、火筒、火爆、火銃,急先併發,從何遮攔?
船犁船又忒大了,手忙腳亂,不能即便移動,燒了一兩個,皆可蔓延,何況到有大半着火!霎時烈焰沖天,遍江上下通紅,又滿耳的炮聲大震,卻就是城上倒排的炮位,專待鄱陽湖戰船,截住了港口,然後移將轉來,只打清水塘、揚槎洲兩處攻城的船隻。正是:祝融開闢南離路,任爾無情也有數。阿誰算出火攻策,火龍火馬爲羽翼。當年赤壁曹瞞敗,漢室三分留一派。今日王敗化作灰,建文皇帝空崔嵬。可是天心偏助逆,忠臣義士摧肝膈!
從來炮是攻城物,鐵壁銅牆可壞裂。後代軍師胡不仁,殺敵竟用炮打人?饒他十萬皆賁育,頃刻塗泥糜爛肉!吁嗟乎!道家三世忌爲將,何況僧家殺人至無量!
景僉都所坐的船,前半早經燒着,即拔劍自刎,左右疾忙抱祝聽得有人大叫:“請元帥快下小船!”僉都看時,乃是張鵬,從上流下來,已到大船旁邊,僉都隨一躍而下。
時馬維騏亦在一個沙唬船上,指揮小船搭救兵士。幸揚槎洲口敵船未到,無戒和尚領着數十船隻,冒煙突出,合作一處。
遙見火光中牛馬辛在弓勁犁船尾上,大叫救人,無戒掉船去時,尚距丈餘,牛馬辛向江一縱,但聽得“撲通”一聲,早已下水。
就這一聲響處,忽有黃旗一面,向空一層,上流刮的是東南風,把敵舟禁住;下流刮的是西北風,把僉都等百來個船一直吹到無爲州地方纔止。黃旗亦不見了。僉都令挽住了船,問維騏道:“令弟太守公不知在那裏?”維騏道:“這是他殉國時候了!”卻見有百來個小船陸續逃回,報說清水塘中船隻一個也出不來,馬公太守的船,被火炮打壞,不知下落。隨點小船時,五停去其三,舟居犁大船不見半個回來,將、卒死者十之八、九。僉都道:“不才有何顏面對人耶?”維騏勸慰一番,收舟入港。
到了濡須塢,牛馬辛在岸上大叫道:“元帥無恙?”僉都道:“奇哉!”亟令下船問時,說:“小將落水,便有人在浪中提出,將黃旗一面,裹在我身,送到這裏。大聲說:”元帥將次到了!“小將睜目一看,乃是雷一震將軍。忽而無影無蹤了!”
僉都嘆道:“前此在瓜洲顯靈,今又在皖江顯靈,真忠臣,真義士也!我等若非將軍,何能生還到廬州?”景僉都命用太牢致祭雷將軍,又用少牢致祭馬維騮、馬維駒,及鐵箝子、殺狼手、幹氏弟兄二人,又設一罈,普祭趙義等陣亡將士。撫膺大慟,左右莫不揮淚!隨自草表請革職待罪,愀然不樂。
一日,無戒禪師密語僉都道:“我拼我軀前去,如此行事,方可爲元帥解憂,爲馬家哥兒報仇!”僉都道:“果能着手,實快子心!”無戒毅然挈個衣包,提根禪杖,辭卻僉都,渡江而去。所幹何事,且請看下文。第八十七回 少師謀國訪魔僧 孀姊知君斥逆弟
大凡爲三軍之司命,不獨才且智也,其要在靜與忍。忍者,養氣之道;靜者,治心之法。能靜者必能忍,能忍者亦必能靜,事雖殊則理則一。如項羽欲烹太公,漢王笑曰:“幸分我一杯羹!”司馬懿堅守不戰,武侯遺以巾幗,恬然而受之,所謂忍也;撼泰山易,撼岳家軍難,所謂靜也。景僉都爲海內英才,馬太守亦淮南傑士,當兵下皖江之日,其逆料軍機,適與道衍針鋒相對,勝負正未可定;乃厲志被殺,僕固義受辱而返,誤爲道衍所激,忿然而攻之,竟墮其術中。夫靜與動爲對待,忍與躁爲相反。躁則氣不過,利害當前而不知;動則心不一,吉凶在左右而恆不能察。《兵法》雲“兵忿者敗”,此理之所必然者。雖然,亦有數焉。所謂數者,天也,非人也。呂軍師在荊州,伐楚山之木以治戰艦,原爲下江南之計,不慮漢中之縋其後,到慮漢口之扼其前,與鄱陽湖之師出其肘腋,要待期會一至,則約僉都揚兵於江上,以餌守皖之兵與鄱陽之師,然後從上流而下,則彼漢口勢孤,不能當抵,全局搖動。乃萬全之策,必勝之道也。今僉都僨敗,安慶固於金湯;而漢口、鄱湖兩重門戶,奠如泰岱。呂軍師懸軍荊州,勢不能飛越南下,反落在道衍佈局之內,非天之所以助燕也哉?不必再論。
且說姚少師大勝之後,賞勞了將士,遣發戰船仍回鄱陽操演,自己即返南都。燕世子出郭相迎,一面具表告捷,一面於正殿大開筵宴,會集百官,與少師把盞。道衍誇說用奇制勝,意氣傲睨,旁無一人,百官皆踧踖稱讚不迭。道衍又乘興啓上世子道:“有一新羅國異僧,其道術通神達聖,名曰‘金剛禪’,是活羅漢臨凡,爲臣八拜之師。向曾期臣會於天台石樑之上,只因國家多故,未及踐約。今者江北諸賊,不敢正眼窺覷,乘此餘暇,臣當前去請來擒取妖婦,削平濟南,以報我皇上並殿下知遇之恩!”世子舉手稱謝。宴罷之後,又具表章預爲奏聞。
道衍乃擇日辭朝,世子延入內殿,緩言致囑道:“國師請得聖僧,徑詣北闕請旨平寇;國師宜仍返南都,秉持軍事,毋辜本宮懸望。”道衍隨應:“這個自然。”世子即令內臣擡出黃金一千、白金五千、彩帛百端、藍玉十笏、七佛紫金毗戶帽一頂,上嵌珍寶七顆,千佛鵝黃袈裟一件,上綴明珠二十四粒,又敕羽林軍三百,沿途護送,並陸路鑾輿一乘,水路御舟一隻,爲國師應用。道衍啓辭道:“臣系方外,臣師尤系方外,這些金銀、玉帛,總用不着。至羽林軍鑾輿,乃上用之物,尤非僧家所宜。唯毗盧袈裟,承殿下爲臣製造,並水路御舟,臣謹拜受!”向世子稽首。世子離席答禮,隨道:“國師從不虛言,孤不敢強。但途中供給護送,是少不得的。”隨命內臣取鵝黃松綾四幅,各寫四個大字:一庫給金錢;一倉支米粟;一官弁供役;一驛營巡護。
寫畢,令裝裱在四面蟠龍赤金牌上,大排鑾駕,親送出城。
至皇華亭,手奉三玉爵於道衍曰:“願國師速回,本宮全賴維持也。”道衍曰:“不須殿下再囑。”飲畢,也獻三爵於世子,然後拜別。百官設祖帳者,連延三十餘里。至晚,歇於公館。
明日登程,一路風光,不消說得。
到了丹陽,御舟及從船早已備着,少師就登舟,升炮開行。
地方官員都在河干跪送。其威勢尊嚴,比着天子出巡,也差方不多。將次吳門,右布政司遠迎請安,道衍因是方伯,準其一見。有頃,送上程儀五千金。道衍除日費之外,概行辭絕,唯有這項全收。這卻不是貪財,他原是蘇州籍貫,有個親姊姊家貧孀居,道衍自幼喪了雙親,在姊姊身邊撫養長大,鞠育之恩,與親母一般。自從富貴之後,並未通問,到此忽然念及漂母一飯,淮陰尚報千金,何況我姊?竟欲將此五千報答他,還算良心不昧處。
到了姑蘇城下,遂吩咐登岸。那伺候的是八座大轎,旌旄、斧鉞等項執事,光輝閃爍,盛不可言。道衍先把文武官員遣發去了,然後乘輿而行,其姊住在相城裏陋巷之內,先有吳縣典史去報知了。姊姊大怒,閉門不納。從人再三通意,亦並無答應。道衍沈吟一會,“我姊姊貧戶,未常見此威嚴,反驚恐了他。”即令回轎,擬於次日易下舊衲敝笠,微行而來。
按下這邊。卻說他姊姊有個兒子,不解其母之意,婉言問道:“舅舅若再來,母親許他見否?”其母應道:“不及黃泉,決不相見!”其子問是爲何,其母道:“孩兒有所不知。他從燕王謀反,罪惡滔天!我雖小家,也知忠義,怎肯認他爲弟?”
其子道:“原來如此。據孩兒愚見,莫若明目張膽,當面責以大義,使閭里共見共聞,卻不更好?”其母道:“我昨日惱極,想不到此。我料逆獸還不知竅,決然再來。這鄰里中,有幾位讀書的老人家,汝先去說知就裏,約他們不期而集,當了正人的面,唾罵他一場!”其子忻然自去。
俄聽得有人敲門,其母令婢問時,說是個和尚,帶着個小沙彌來認親,其子也正回來,在門外迎着,隨請入小堂,施禮坐定。尚未開言,只見有三、四個白鬚老者推進門來。道衍問:“是何人?”其子應道:“總是老親,舅父不妨同坐。”道衍方欲問姓名時,其姊姊已在屏門後步出。但見:頭裹着碎花綾一片,手扶的方竹杖一根。眉有壽毫三寸,短短絲垂鶴髮,臉分壽瘢數點,深深紋蹙雞皮。身穿比丘尼布服,多猜慄殼染就;腰繫阿羅漢布裙,將疑荷葉裁成。生在蓬茆,偏識儒門禮義;老來疏食,常看佛氏經文。人生七十古來稀,此媼八旬今代少。
道衍一見姊姊鐵面霜風,向前下拜,外甥在旁答禮,四位老翁亦皆向上四揖,請母上坐,然後分賓主坐下。其子各手奉粗茶一杯。其母問:“道衍汝大貴人,還來見我恁麼?”道衍欠身答道:“弟弟雖位列三公,隨身止有一鉢,今得藩司送白金五千,特爲姊姊稱壽,聊表孝心。向因國事煩冗,疏失音問,求姊姊原諒!”其姊勃然而言道:“這都是江南百姓的脂膏,剋剝來的,怎拿來送我?”道衍亟接口道:“不是他的私獻,原奉太子令旨在庫中取的。朝廷尚有養老之禮,何況做兄弟的送與姊姊?”其姊又厲聲道:“你說的那個朝廷?我只知道建文皇帝,卻不知又有個恁麼永樂!伯夷、叔齊恥食周粟,我雖不敢自比古之賢人,也怎肯受此污穢之金錢?列位諸親長聽者,道衍那廝,老身從六歲上撫養他起來,送與先生讀書的束脩,還是我針黹上來的!夜間點盞孤燈,老身坐着闢績,課他誦讀時,就與我炒鬧。到得長大,好學的賭博,輸得情極了,憤氣走在江湖上,跟隨個遊方僧落了發,流蕩到京中。正值太祖皇帝選取僧人爲諸王子替身師,不知他怎樣鑽謀得了燕府,就該在本分上,做修行出世的事,乃敢結連個相士,哄着燕王說是真命天子,乘着建文皇帝年少登基,他就教唆燕王興兵造反,違逼京城。聖主不知去向,六宮化爲灰燼,皇子、皇弟,盡遭屠戮,而又族滅忠臣數千家。夫人、小姐,囚辱教坊,守節自盡者,不知多少!古人有云:”忠、義爲天地之正氣。‘朝廷以之立國,殘壞高皇帝之命脈者“,說到這句,把手中杖指着道衍道:”是此賊也!我知道閻羅老子排下刀鋸鼎鑊,待汝這個逆賊!我乃清白老寡婦,安肯認逆賊爲兄弟麼?“言訖,徑自進去。
道衍十分羞恚,面色如灰。其外甥起謝道:“家母年邁性拗,幸舅舅勿怪!”道衍不答,即立起身來要走。四位老者皆扶杖迎祝一老舉手道:“古來志公禪師,叫做‘緇衣宰相’,是個虛銜,今少師實做緇衣相公,豈不強似他?”又一老得道:“鳩摩羅什與佛圖澄,皆爲國師,行的是佛法,今少師行的是兵法,所以爲奇。”又一叟道:“燕王是真命天子,方有真命的軍師。若說是篡逆,難道王莽,朱溫不算他皇帝不成?”第四個老翁道:“如今太子寬仁大度,我等老朽,不妨做他百姓。
若是燕王,我等亦決不做他百姓,要到首陽山去走遭的!“道衍聽了這些冷言譏諷,方悟他設此一局。倒徐步下階,冷笑道:”這些愚夫、愚婦,那知道宰相肚內好撐船也!“出了大門,手也不恭,頭也不回,如飛走到舟中。沈思一會,又冷笑道:”倒是我沒見識,覺道十分掃興,再見不得人!“即連夜開船。
傳諭前途文武官員,概不許迎送供給,落得有此五千金爲盤費,一路無話。
直到紹興府之新昌縣,僱了四頂竹橋,止帶三個從者、隨身行李,兩日就到天台,去尋石樑。此山高有一萬八千丈,週迴八百里,其石樑在山之西頂,勢若虹影之跨於天半。廣不盈尺,長七尺有奇,龍形龜背,上有莓苔斑剝,其滑莫可措足;下臨絕澗,瀑水舂擊,聲若雷霆。過橋有方廣聖寺,爲五百阿羅漢所居。道衍如何可度?徘徊了半日。正是:咫尺洞天不可到,千秋福地亦空傳。
道衍向橋那邊盼望,隱隱有玉闕瓊樓,並不見有一人來往,廢然而返。又誠恐其師在別個勝處,遂欲遍遊桐柏九峯,及梁定光師一十八剎。
逍遙數日,在赤城東畔見一樵子,在一株大松樹面斫斷柘幹。時道衍舍輿徒步,聽得伐木之聲,舉頭一看,那株松樹高有五丈,大可合抱,因嘆曰:“可惜棟樑之材,不爲廟堂所用!”
樵子在松頂應聲曰:“可惜我這利斧,不曾斬得一佞臣頭!”道衍遽問:“佞臣爲誰,汝可說與我!”樵子道:“汝不過遊方和尚,說與你無用。盤問他則甚?”從者喝道:“兀那樵子!休得胡說!這是國師姚少師爺爺!”樵子大喝道:“你就是姚廣孝麼?我正要砍你的禿顱!”遂把斧子向着頂門上擲下來。道衍亟躲,剛剛差得些須,喫了這一驚,如飛的走回。從者道:“時耐樵子那廝,這等可惡!須送到天台縣去處死他!”道衍笑道:“汝等有所不知。這是建文的逃臣,東湖樵夫之類,不怕死的,又不知他名姓,睬他則甚!即使拿住了送官,豈不顯揚了他忠義的名目?何苦!何苦!”
道衍尋不着師父,倒遇了個要殺逆臣的樵夫,即於次日要起身了。又想着有個隱身巖,峯巒奇峭,是寒山、拾得二師坐禪之地,因閭丘太守去訪他,二師隱身入於巖中,至今崖壁上,宛然留下聖像,爲天台第一景緻,不可不去遊玩,難道又遇着個樵子不成?仍舊帶了兩三從者,坐頂竹轎,迤邐而行。到一個巖坡平坦之處,道衍下輿小解,緩行數步,轉過山麓,有草屋數間在巖坳之內。松竹蕭疏,風景幽邃,可愛人也!有詩爲證:面面峯巒合,偏容野客巢。
短牆臨澗曲,小屋落山坳。
鶴與梅妻伴,松和石丈交。
人間有此境,我亦欲誅茆。
道衍信步之際,見個松顏鶴骨的人在石澗帝邊,將鋤來墾壁沙土。曲曲折折,引澗水通流,灌入菜畦。道衍自言道:“抱甕而灌者其拙,桔槔而引者太巧,此可謂得其自然之利!”那人便停了手,支着鋤兒問道:“師父,你通文達理的話,山村蠢夫,全不省得。”道衍笑道:“豈是你省得的?”那人道:“救師父講解講解,方不虛了話中的妙意。”道衍笑道:“講來你也不省!然我既贊你,安可不使爾知道?”就把漢陰丈人抱個大翁取水來灌菜圃,子貢見了,說:“老父何不用桔槔爲便?”
丈人答道:“人有機心,乃有機事。我深惡桔槔之用機也。”“那桔槔是戽水的車兒,全用着機關運水的。你今墾沙爲溝以引水,在乎巧拙之間,我所以說這兩句。”那人愕然道:“這樣的學問,除非當朝的姚少師,方纔省得哩!”從者就賣弄道:“豈不是呢!”
那人忽舉鐵鋤道:“我猜你是姚廣孝。原來不錯,我正要鋤你這個逆禿!”一邊說,一邊當腦蓋鋤下來!道衍着急,掣身飛奔,那人從後追趕。一從者抽出輿杆來迎,恰好接住,“刮喇”一聲,早被鐵鋤打折,那竹子雖比不得木梢,一折兩段,還是連的,然已用不得力,打不得人了,也就踅身而走。輿夫向前勸住,抬乘空橋而回。道衍這番,以出自意外,隱身巖也遊不成了,還只恐深山之內,有人來算計,遂連夜起程而去。正是:命在剎那,幸能逃一斧一鋤;禍生肘腋,怎禁當一鞭一杖?不知又遇何人?下回便見。第八十八回 二十皮鞭了夙緣 一枝禪杖還惡報
這兩個樵父、園翁,當日都不知其名姓,道衍在途中躊躇,猜說是建文的逋臣,怎麼剛剛湊巧撞着?若說不是,爲甚的這樣怨恨着我?深山窮谷之中,尚且如此,若到城市,還了得麼?
以心問心,他就定個主意,令從者先去前途僱下小船,要離着御船十里之遙,只說天台國清寺的僧人,要往杭州去的。然後回到御船,密囑衆人道:“我要微服私行,察訪官員賢否。汝等原照着我在船中行事,不可泄漏機關!”到了夜靜時候,帶着兩個沙彌、隨身包裹,徑下小船,改名道行僧,與沙彌認做師弟,一路尋山問水,到處盤桓。說也古怪,那江浙的人都知道姚少師南遊,三三兩兩,沒有個不唾罵幾句。說教導了燕王謀反,又攛掇殺了無數忠臣、義士,真正萬惡無道,少不得有日天雷擊死的!道衍聽了這般話,又驚又笑,說:“就是上天也沒奈我何!”
一日,行次紹興府,順便到山陰之蘭亭,王右軍曲水流觴之處,遊覽而回。中途見一家門首貼着八個大字雲:但齋道士,不齋和尚。
道衍暗自吒異,叫個沙彌去問那家的姓名,其中是甚緣故。
沙彌再三問了,回覆道:“也爲着師父。”道衍亟搖手道:“你把問的話說來。”沙彌道:“那家姓姚,叫做姚長者,發願要齋一藏僧的。只爲姚廣孝做了燕王軍師,奪了建文皇帝的天下,長者就發怒道:”怎這強盜,竟與我同姓?‘所以恨到極處,誓不齋僧了。我又問向來可是僧道齊齋的?他說那長者從不喜道教,只因聞得建文皇帝是神樂觀道士救去的,他說再想不到道士這樣好似和尚,就發願齋起來。’你們沒來由問他則甚?‘若到他家門首問時,好落得一頓痛打哩!“道衍又想:”我佐當今而取天下,是順天之命,何故倒犯了衆怒?不要說別個,我的親姊姊也是這樣的心腸。總是愚人不知天道。當時王安石不過行的新法,一朝罷相,竟被販夫、豎子、村姑、野嫗,當面驅逐、唾罵,幾至無地可容。我已成騎虎之勢,除非死後才下得來,不可以一日無權的了!“回到舟中,解維而行。
不兩日,已到杭州地界。天色將晚,要登岸大解,見有好些官員前去迎接御船,直等得過完了,方纔上岸。有個極小的官兒,騎着匹馬,並無傘扇,馬前止有一對竹片,道衍橫走過去,剛剛與馬頭撞個正着。那馬喫了一驚,倒跳兩步,幾乎把這官員掀將下來。那官兒大怒,喝令:“拿下!”拖翻就打。正是大便緊急,穀道內臭糞直噴出來,被竹片帶起,徑濺到官兒的臉上。越發怒極,喝令:“加力痛打!”把大腸內要解的糞,盡數打出,屁股上又被竹片的棱兒刮碎,一時鮮血淋漓,又沾染了些污泥,那白的是肉,紫的是傷,黃的是糞,紅的是血,黑的是泥,竟在少師臀上開了個五色的染坊。打至二十餘下,竹片裂開,方纔饒了。道衍此時頭腦昏暈,疼痛難忍。兩個沙彌,都跑向御船上去報信了,無人來扶,倒像袁安臥雪,僵仆在地。船家躲在後艄,直等官員去得遠了,慢廝條兒走來攙起道:“你這個師父,不達時務,只道是官急不如屎急,打得好麼?”剛扶得下船,只見後面有幾個公差打扮的飛馬來問道:“姚少師爺爺的小船在那裏?”道衍明明聽得,便向船家道:“你問他爲甚的?”船家道:“師父,你纔打得不痛,還要去管閒事?”公差回頭望時,各官府都來了,便嚷道:“王巡檢這個狗官把姚少師打了,各位老爺都着急,你看這班殺才的船戶,怎沒一個答應?”就跳下馬,屈着身子,向各船內望時,船家笑道:“這裏有個受打的和尚,不是個少師,倒是位老師。”
公差道:“好了,好了,尋着了!”早有御船上的從者也來了,徑到船中看道衍時,慘痛呻吟,狼狽之極。岸上的官員,文官司、道、府、縣各廳,武官副、參、遊、守各弁,都來齊齊跪下。已將王巡檢跣剝捆綁,兩個劊子手押着,專請少師令下即行斬首。但聞一片鼓樂之聲,御船已到。沙彌人等伏侍道衍過了御船,三司便來船頭跪下請罪,靜候發落。道衍想:“這個幺麇小吏,便剮了他,不足以償我之辱,倒不如學個裴晉公、韓魏公的大度罷!”乃取幅箋紙,信筆寫下四句雲:敕賜南來坐畫船,袈裟猶帶御爐恩。
無端遇着王巡檢,二十皮鞭了夙緣。
道衍遞與從者發出,傳令各官自回,王巡檢免罪。三司看了大駭,傳示各官,莫不歎服。三司登岸,巡檢向着御船,磕了八個響頭。無異對闕謝恩,方纔各散。次日,司、道、府又到,親送醫生看視,並人蔘藥物、酒饌珍味,不計其數,都隨着御舟渡江,泊在西湖松毛場,等着調理全愈,然後請遊兩竺、六橋之勝。怎見得景緻的好?有《西湖賦》一篇爲證:東南勝地,於越靈區,爰有西湖,風光最殊。列樹爲障,環山作隅。映蒼翠以漾碧,湛空明而涵虛。自越王而表著,暨宋帝以嬉娛。魚躍神僧之井,人遊刺史之堤。其東則臨安故都,佳氣盤旋,金城齒齒,百雉連綿;其北則石甑深幽,秦皇艤舟,孤塔高騫,俯湧長流;南則虎林崔巍,一峯飛來,亭臺縹緲,積翠中開,九里松風,無籟悠哉;西則南屏石屋,風篁森肅,葛仙遺蹤,煙嵐如沐。若夫山色空濛,水光瀲灩,朝夕景殊,陰晴色變。六橋夭矯以虹飛,孤山山乍崿而髻奠。林亭皓鶴兮雲騫,嶽墓蒼柏兮風戰。朝暾初霽兮巒煙紫,夕陽將斂兮峯靄絢。湛湛兮光凝,若皎鏡之乍洗;融融兮影動,如紫金之在煉。濃抹兮黛色千重,澹汝兮蟾光一片。爾乃莎軟沙柔,朱爲竈兮綠瓊輈;蘋鮮荇滑,桂爲楫兮彩鷁福王孫雜遝,公子嬉遊。燕燕拂吳姬之扇,魚魚聽越女之謳。草弄猗靡裙帶綠,香霏旖旎縠紋流。至右風流太守,妙妓高賢,林逋蘇小,東坡樂天,或步襪以凌波,或飛蓋而凌煙,或幅巾瀟灑,羽氅蹁躚,灑酌湖中之月,醉臥水底之天。嗟人物其異時,或古今有同然。
更有將軍挾彈,或士鳴鞭,芳塵撲馬,香氣薰韉,玉斝斟酥,銀刀割鮮,伊涼一曲風蕭蕭,落日更撥琵琶弦。桃柳春兮姿娟娟,松竹秋兮聲瑟瑟。荷映日兮漣拖錦,梅橫雪兮漪凝碧。絲管樓臺雲澹澹,鼓鍾梵宇月溶溶。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與之無窮。斯動夫金海陵之侈心,整旌旗以指東。長對翠屏十二扇,遙憶吳山第一峯,竟不是涉江而採芙蓉!吁嗟乎!西湖歌吹何時歇?南朝陵樹夜來風。
道衍盤桓了數日,乃返棹而行,到嘉興府崇德縣界上,有個“女兒亭”,相傳是西子嫁吳留宿於此,後好事者增造了迴廊曲榭,添種了碧柳夭桃,遂爲往來遊觀之地。其中多有題詠,皆稱讚西施爲越滅吳,只有兩道絕句,卻是責備西施的,今錄於此。詩云:女兒自嫁勾吳去,寵冠三千粉黛希何事君王亡國後,珮環卻向五湖歸?
好是紅顏作餌鉤,越興吳敗紀春秋。
館娃響屧今猶在,不殉夫差千古羞。
卻不知這個“女兒事”,並不是西子的出處。當日勾踐入吳時,其夫人產女於此亭,因名曰“女兒亭”。後人誤認以女兒爲西子,流傳下來了。道衍博聞強記,頗知其事,要去看看這些詩人的題詠,有個知道的否,遂令泊船。其時護送的,有典史與把總,並把二、三十個兵盯衙役,先到女兒亭趕逐閒人。見有一個和尚,在亭之東畔,身襯着條蒲席,頭枕着個包裹,拳了兩腿,鼻句鼻句的睡着。兵役等喝道:“快走!快走!
遲就打了!“竟不答應。有一兵丁在他腿上盡力一腳,道:”少師爺爺來了,還不快走!“衙役又是一腳,那和尚睜開眼睛道:”阿彌陀佛!我是天台廣聖寺活佛處來的。路上得了病,走不動,在此睡睡。這是公所,阿彌陀佛,行個方便罷!“那些如狼如虎的誰個睬他?就來拖腳的拖腳,揪腦的揪腦,要把他扛將出去。和尚恐露出本相,便嚷道:”待我自走!“立起身來,提了包裹,捲起蒲席。有一條藤纏的禪杖,杖頭上有個小月牙兒。把總喝問:”是什麼軍器?“和尚道:”老爺嗄!是僧人挑行李的木棍。“說罷,曲着腰兒,哼哼的向外走去。兵丁等在後趕着,出得門時,早見道衍蓋着頂黃羅大傘,慢慢的步來,已離不上三丈來遠。那和尚便從側邊迎去,典史在後扯着他衣領道:”快向後走!“和尚應聲道:”是!“掉轉身來。典史已放了手,說時遲,做時快,赳然又轉身,剛與道衍只離五尺。將手警的包裹劈面摜去,踏進一步,身子和禪杖就地滾進,如風掣一般橫掃過去,便是金剛的腳骨也禁不起藤裹熟銅的禪杖,道衍頓時仆地。和尚捩過右腳,照首衍的腰肋,使個反踢之勢,轂轆滾下河涯,撲通墮入水內。聽得背後腳步響,忙掣轉身,見那把總正舉腰刀來砍,和尚掀起禪杖,向上一隔,飛起右腳,恰中心窩,向後便倒。隨將禪杖着地一掃,也下河去了。再翻身打那些從人時,早已躲得沒影兒。倒有十多個兵丁,在那邊放箭來。不防中在左肋,和尚咬牙大怒,一手拔去箭桿,舞動禪杖,渾身上下左右,若蛟龍旋繞,箭不能入,紛紛打落!各兵又掣矢時,和尚已到面前,打翻幾個,其餘發聲喊,走了!正值城守營的守備帶了十來個騎兵前來迎接,聞此大變,就指揮各兵飛馳向前。和尚見這一班,也有拿標槍的,也有拿腰刀的,馬跑發了,河岸不甚寬闊,恐被他逼下河去,就飛步在橋堍上面。馬纔到時,大喝一聲,飛躍而下,馬皆驚跳!又被他禪杖着地橫掃馬的四足,守備老官跌翻在地,隨復一杖,了當性命!
衆兵士就前後截定,和尚指東擊西,橫衝直撞,無人敢當,只落得打死的打死,逃命的逃命。又見一騎馬的官員,前導有些執事,是崇德縣的知縣。和尚道:“且一發完局了他!”那縣尹近前,即下馬問道:“殺了姚少師,我們地方官總是沒命的!”
和尚一想,虎不喫伏肉,就大聲應道:“咱家少林無戒和尚的便是!奉濟南帝師駕下景開府將令,來取姚道衍逆賊首級。今已伏誅,餘者原可不問。奈他自來送死,爾今手無寸鐵,殺汝不爲好漢!”知縣隨即跪下。無戒自忖箭鏇未去,前路不能走脫,豈可辱於賊手?乃翻身一躍入水而死。
知縣即令人撈起姚少師屍首,仍安置在御船內,一面飛報各上司轉奏,一面整備桫木棺槨,暫爲殯殮,沿途官員護喪前行。可憐的:千門甲第生前別,萬里銘旌死後歸。
一路無話。到了丹陽,南都闕下,已經知道,燕世子命羽林軍將前來迎喪,於是舍舟登陸,雖然一具靈車而,旌旗、金鼓之盛,震天動地。迴向金陵,世子率令百官,素服出郭,仍在前日餞別處所接着,先設筵道祭。進了聚寶門,歸至少師府,世子又親臨哭奠。時方用兵之際,少了軍師,羣臣莫不惶慄。有世子之子,即宣宗皇帝進言道:“宜速奏父皇,另擇一大臣,委以軍政。”世子即命禮部尚書立繕疏章。拜發之後,忽報北闕有天使到來。從此夫神奇莫測,總爲結穴文章,變化無端,的是收龍法脈。要知何事,請看次第敷演下來。第八十九回 白鶴羽士銜金棟凌霄 金箔仙人呼紅雲助駕
燕朝自請龍虎山張真人在南都斬了猴精,世子具密表奏聞以後,只道妖寇自在殄滅之日。不料數年間,連失了淮南、江北、河南、西楚各處地方,橫截了中原,弄得子南父北,只從海道通使,國勢甚是窮蹙。又加塞外俺答乘中國有釁,歲歲請市索貢,誅求無厭,譬諸患病之人,心胸先有膈痞,腰背又生出癰疽,醫治得那一邊好?既而得了姚少師安慶大捷奏疏,燕王私喜道:“江南高枕無憂。我今出兵先伐俺答。”
正集羣臣商議,忽天上降下兩隻白鶴,整整的立在金殿之前,延勁舒翼,長嘯一聲,竟變作兩個道士,羣臣莫不驚詫。
燕王疑是濟南妖人,喝令衛士:“快殺此怪物!”道士搖手道:“陛下息怒。臣等爲平寇而來,莫認錯了!”燕王半疑半信,掣取佩劍在手,指着兩個道人說:“汝且奏來!倘有半字虛僞,怎瞞得朕?立刻斬爲兩段!”道人方纔稽首,昂然而言道:“終南山有位太孛夫人,具蓋天蓋地的神通,無量無方的變化,與那山東姓唐的,是生生世世爲仇敵。特地奏請上帝來降伏他,一則泄自己之夙憤,二者爲陛下平定江山。只因陛下原是真命帝王,福分甚大,所以降此神聖。臣等是他弟子,先來報知,看陛下有至誠心沒有。這位太孛夫人,卻不是輕易來的!”
燕王看這道士嚴聲厲色,侃侃鑿鑿,不像個奸細,便道:“他既知朕是真命,原來扶助,功成之日,自然大加敕封,使天下的人都崇奉他,豈不榮顯?你兩個可去請來。”道士微微笑道:“古來帝王之求賢者,如商湯有莘之聘,高宗版築之求,文王后車之載,先主草廬之顧,彼不過塵世的賢人、君子,尚且如是尊重,何況超出三界之神聖?怎麼說着臣去請呢??燕王道:”這話說得近理。朕將玄糹燻玉帛,差個天使同你前去便了!“道人說:”若是這樣輕褻,是決不來的。庶民之家,信了佛法、道教,尚然大施金錢,何況貴爲天子,只用些幣帛,又首個官兒們去,足見陛下不誠心的了!“燕王叱道:”難道不是差人,朕到自去請他不成?他不來,朕自有法平此妖寇,毋得妄言取罪!“道士相顧笑道:”未必,未必,我師原說直待太子登基,然後顯神通,爲他平妖滅寇。如今這皇帝心嬌氣傲,不屑去出力的,由他直殺到京中,幹我們甚事?“
燕王的話,原是色厲內荏,不肯下氣與這道士,如今被他說得又癢又疼,一時轉不過話來。正在難處之際,隨有善於逢迎的大臣一員俯伏奏道:“彼既口出狂言,或者真有大用,果能平寇,不妨厚禮去請,如有欺誑,自當從重治罪。今且問他,須得怎樣便來?”燕王道:“那廝出言無狀,甚爲可惡。想着太子登基,豈不是咒詛朕身?”道士即抗言道:“陛下差矣!
太子登基的話,不但陛下是真命,足見太子也是真命。萬子萬孫,長有天下,怎麼認作咒詛?“燕王方回嗔作喜道:”這話纔是。朕當遣親王一員,用黃金千斤、明珠十斛去召他,何如?“
道士見說得入港,便道:“如今太孛夫人正在構造玉皇寶閣,尚少金棟一根,陛下若果心誠,這個就是幣儀。然後去請,再無不來之理!”燕王見說到佈施,料是幻術,藉此化緣來哄金錢的,我給他個善治之法,遂諭道:“金棟何難,你到數日之後來取便了!”道士稽首稱謝。仍化作白鶴,凌空而去。
那員大臣,是兵部尚書劉俊,又奏道:“金棟必需數萬黃金,陛下怎就許他?倘若是弄些妖法來化緣的,豈不爲他所誤??燕王笑道:”卿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朕造成一根樑棟,放在金殿之下,他如何可以取得?必須車輛裝載,馬牛扯拽,那時朕着羽林壯士護送而行,看他落在何處?一面行知地方官員,若是妖人就便擒他了!“劉俊隨奏:”聖鑑如神,非臣所能測。“於是兩班文武官員都俯伏在地,隨着劉俊,着實和讚了幾句,方退朝而散。
數日之間,上方匠製造金棟甫完,抬向殿前。燕王大會羣臣,早見一雙白鶴飛下,並不如前變作道士,但向空長唳一聲,忽又飛下白鶴三對,竟將這條金櫃各銜在嘴,看他徐徐而行,出了殿檐,一陣風響。騰上空中。燕王疾忙下殿,仰首看時,金棟已在靈霄之內,如七、八隻鴻雁,共銜一蘆,向西而去,已不見影兒了。燕王大叱“怪事”!仍回殿中,坐在御牀。羣臣皆叩駕道:“陛下洪福齊天,真仙下降,指日可滅妖寇。”燕王躊躇一番,已有主意。隨諭諸大臣道:“適才那羣鶴是西去的,正合着終南山道士的話。朕想太孫已長,又有姚少師在彼,可以留守南都。朕即召太子回京,令其代朕巡狩陝西,便向終南山細訪,如果有恁麼太孛夫人,隨令其召來,若系妖人,即在彼處起兵剿滅,省得又釀成山東之禍。”諸大臣又奏稱睿算神謀,無微不中,燕王大喜。因此上差官到南都的。
當下世子召使入殿,呈上敕書。是燕王親筆,召令世子星赴北闕,定限在五日內起身。世子猜摹不出,問來使,亦茫然不知。因召集百官商議,鹹謂少師初喪,恐敵人乘釁興兵,有意外疏虞。但父命唯而不諾,君命不俟駕而行,豈可稽遲?總是首鼠兩端的話,終日不決。世子回宮,寢食不寧。逡巡至第五日,忽報又有敕使到來,疾忙召入。呈上燕王手敕,是委令太孫留守南都,軍國重任交與英國公張輔、平江伯陳瑄二人贊理。要知道前敕,尚未知姚少師已死;此敕是見了少師已死的奏疏發的。世子心內方安。即刻升殿,宣敕已畢,隨發令旨於次日起行。一切水陸車馬,都是頂備整齊的了。世子止帶經筵講官黃淮、芮善二人,並羽林軍將等,排駕出正南門。太孫與大、小臣工遠送,不消說得。
單表這位太子,就是仁宗皇帝,乃聖明之君,行動有百神呵護。從陸路到丹陽,下了龍舟,到江陰君山腳下,少不得要換大海鰍船。方在登巖升輿,突見山頂奔下個人來,遍身金光燦爛,羽林軍張弓挾箭,齊聲吆喝。太子龍目一看,是個道士,身上穿的是金箔氅衣,鱗鱗片片,隨風飛動,顯出肌膚。正值寒天,自然是個異人了。亟令左右前去召請,那道人即到太子面前,打個稽首道:“方外金箔張,與殿下有緣,特來助駕。”
太子大喜。即命後車與真人乘坐,金箔張道:“不消。”將身一縱,早已飛到海船帆檣竿上立着,衆皆大駭。芮善諫太子道:“此乃妖術,恐怕是濟南奸細,殿下不可輕信。”太子道:“卿亦慮得是。但孤家要以誠心格他,卿不知鉏麛之刺趙盾之乎?若有命在天,彼奚能爲害?倘或我生不祿,則萬里海濤之險,安保得平穩無事?”說話之間,已到海舟。道人遽然躍下,大嚷道:“龍神在此送駕,一路大有風波,心不誠者,總去不得!”太子道:“請真人指出,孤家自當遵教。”金箔張指着芮善道:“這是猜我做奸細,第一個不可上船的!”其餘指出的,竟有十分之七八。太子欠身道:“孤家只帶得兩員講官,若再去其一,恐父王見責。”就令芮善向真人謝過,方纔允了。餘者盡行發回,道人又向太子道:“就是船亦止用一隻,現有神將在空中扶助,龍君在水底護送,只爲着殿下。若是別個船隻,誰來睬他?”太子下令衆人都上御舟,隨請真人進艙,金箔張不應,又一縱在帆竿頂上。那時正是大逆風,道人卻向南方呼口氣,化作一朵紅雲,端端正正,捧在桅牆上面。大喝一聲道:“火速行者!”只見其船如飛,搶着逆風,衝波破浪而行,如雷霆霹靂,響震山谷之中。道人方纔下來,盤膝坐在船頭。太子又令黃淮、芮善固請入艙,道人說:“你們不知就裏,各從其便。”
到夜間,太子秉燭而坐,與黃淮二人說:“逆風行舟,道家有此異法否?”黃淮道:“但聞有呼風之法,與迴風返火之術,今彼與逆風抗衡,實不能解。”道人在船頭大聲說道:“大凡順天而行者,謂之正法;逆天者,就是邪術。風爲天地之噫氣,豈可逆天而使之迴轉耶?”太子聽了這話,合乎聖賢,心中大悅。又請道人進艙,又辭道:“諸神在此效力,貧道豈有偷安之理?”於是太子坐以待旦,飭令衆人總不許安寢。
兩日夜已到天津,就起早入京。太子緩言請於道人說:“真人所穿的金箔紙衣,恐父王見了,責備孤家不爲另製衣服。”
道人呵呵笑道:“這一件衣,要活數萬人的性命,殿下那知道?
我又不做你家的臣子,難道要換朝衣朝冠麼?況且貧道不願進朝,不消慮得。“太子道:”孤家固不敢強,但在父王面前,豈有不行奏明之理?那時召請,竟沒有真人,孤家難逃欺罔之罪!“真人道:”如此,我暫爲殿下遲留半日。“於是太子諭令黃淮、芮善伴着道人,從後緩來,自己與羽林軍飛馳至京入宮請安。
燕王大驚,道:“兒來何神速也!”太子把金箔道人助駕之事,細奏一番。燕王大喜,道:“我父子總是真命天子。”就把白鶴道人銜棟之事也與太子說了:“我的初意,原是召汝回來,要代朕到西秦去,訪着了太孛夫人,請他來降妖寇。今既有這個真人,也省此一走。”即命中使去迎請金箔道人。說未畢,道人已從空而下,太子疾忙立起道:“這不是真人已在此?”
燕王亦降榻相迎,慰勞了幾句,隨令取金龍交椅來請坐。燕王欣然而言道:“東宮一路甚藉道力,功莫大焉。朕當敕封真人爲國師,享受富貴。”金箔張大笑道:“我請問陛下與漢高孰勝?”燕王帶領得謙一句,說:“朕有所不及。”道人道:“商山四皓,不肯臣於漢高,而稟侍太子,只爲惠帝是真心待人,高帝是假意籠絡人的。若貧道做了陛下的國師,就算不得是真人,也是個假人了,如何使得?莫說,莫說!”燕王怫然,只得勉強說道:“漢高是誰?惠帝又是誰?朕是誰?東宮又是誰?那商山四皓倒底安的是漢室,今真人輔佐了東宮,也是爲朕的社稷,分不得父子。朕不是以富貴加汝,要煩真人討山平東妖寇。若不稱爲國師,豈足以服六軍之心?”金箔張道:“差人,差了,古者聖王興兵,必須名正言順;若名不正時,所謂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貧道雖系方外,凡有行動,也須折衷於聖人之言,那有助汝行事之理?”燕王遂折辯道:“爾既知東宮爲真命,難道朕倒不真命?山東妖寇反亂,王者之所必討,有何名不正處?”道人就支斷道:“難道建文皇帝也是個妖寇不成?”燕王道:“朕當日原法周公輔成王,他自出亡,與朕無涉。朕是高皇之子,子承父業,理所當然,沒有個遜位與他人的。如今妖寇不過借他年號,煽惑人心,真人怎也認得真的?朕不能解。”金箔張道:“你說是名正,他也說是名正,少不得千載自有公論。貧道方外,犯不着與你們定案。”
燕王見他說話挺撞,知道不肯助力,只因有護送太子之功,不好呵叱他,乃改口道:“朕以一戒衣而得天下,豈不能平此小丑?真人懶於事就罷了。”道人大笑道:“爾仗的是太孛夫人,怎說是自己能平他?這不是假話來哄人?足見貧道說‘太子是真,陛下是假’不錯了。”燕王語塞。
金箔張隨向袖中取出一紙,遞與太子道:“留此爲日後之驗。”遂緩步而出。燕王令左右追請,先看紙上字雲:太陰之精,太陰之貞。鬼母之劍,天狼之箭。
太孛之神,太孛之嗔。后土之土,水母之母。
燕王看了,全然不解,遞與太子。只見宦官數人,擁進一個道士,說就是金箔道人變的。燕王注目看去,雖然鶴氅星寇,卻是塵顏俗骨。問宦官:“怎見得是金箔道人變的?”奏道:“奴婢輩盡力趕這穿金箔的,他只緩緩而行,再也趕不上。出東華門時,他一手指道:”有個送濟南信的來了!‘早不見金箔道人,豈不是是他變的?那裏又有別個道人,剛剛正在東華門呢?“燕王笑道:”你不肯爲朕討寇,也不強你,怎麼變了原形來戲朕呢?“道人叩首道:”方外微臣,是來進畫的。才走到東華門外,就被這些太監父擁住,說是金箔道人變了哩。微臣正要見萬歲爺,進一幅仙畫,所以將機就機,不敢置辯,一徑隨了進宮。求萬歲爺赦臣擅入宮門之罪!“燕王大笑說:”所進何畫?取上來看。“道人舒手在袖中揮出,宦官接了,呈上燕王。正不知月殿仙容,怎落星冠之手?遂爾令燕朝天使,卻爲花面之徒!下回便見。第九十回 丹青幻客獻仙容 金剛禪魔鬥法寶
燕王展畫一看,是個絕世佳人憑闌玩月圖。翠髻雲冠,霓裳霞帔,半是道家妝束,雙眸滴滴,凝視月華,意中若有思慕。
幅帝八個小篆字雲‘濟南賽兒仙子真容’,真個人間絕無,天上希有。但不知可能當作真真,呼之欲出?燕王目眩心迷,定了定神,見太子側坐,遂卷在手中,諭衛士道:“他的畫用得。
朕暇時還要召問,可好好安頓着他,不要放走了!“衛士率領道士自去。
這幅畫是一部書的大關目,卻在後面鮑姑口內說出,乃行文字倒卷之法。而今先敘出個來由聽者。那道士也姓張,名志幻,又叫作幻客。向在泰山天齊宮內。平素善於寫照,自稱爲僧繇之後裔。唐月君遊泰山時,他瞥見了,驚心道:“就是蕊珠仙子、瑤臺素娥,那裏有恁般的容貌?不可當面錯過。”在山上山下候着,看了兩遍。回去圖出個影來,只好有得小半風神。後來聞知月君幸河南地方,他又趕去,究竟是走馬看花,不能真切。遂住在濟南郡中,專候月君駕出,細看了幾次,竟摹出有七八分的光景。頓生個妄想,要去獻與燕王,必然動心,納作后妃,豈不既息了干戈,又得自己富貴?算來是有福無禍,有榮無辱的,所以徑至北都,還沒有進呈的計策。先聞得有個什麼張道人進宮,他想五百年前是一家,且又屬在同道,必然有相商的,就來候在東華門外。不意太監們竟將他說是金箔道人的變相,恰像個真有湊巧的機緣了。
那時,喧動了朝中百官,城內庶民,都道活神仙現身變化。
有幾個舊臣知道金箔張出處的,就上個密疏,說洪武三十年間,南都大疫,真人曾剪金箔救人,不過寸許,煎湯服下,無不立愈,全活者十萬餘家。太祖曾召見賜過齋的。於是各衙門官員都聯名錶賀,燕王看了笑笑,也不說明,胸中自有個主意。即諭太子道:“金箔張已去,還須去請太孛夫人。汝其代朕巡狩西陲,就便察訪官員賢否,諮詢民間利弊。”時徐妃有病,太子每日親嘗湯藥,燕王又說:“天子之孝,民庶民不同,全不在此省安視膳之間。”即於三日內,遣發太子就道。然後召張志幻至內殿,屏去左右,問:“這幅畫是誰的手筆,怎見得這個人呢?”志幻奏:“是臣的拙畫。”就將如今見過幾次,細細奏上。燕王道:“只怕是你畫得太好了,未必像這人。”志幻奏:“若論他的容貌風神,臣筆只好寫得七分,其不可傳處,那是畫得來呢?”燕王又問::你將來獻與朕看,是何意思?“志幻又奏:”臣想他是個孀居的,各處訪求建文,必有原故。陛下若赦其已往,以禮聘之入宮,不消說是欣然樂就的。賺得他來,喜、怒、生、殺,總在萬歲爺手裏了。“燕王心中私喜,故意冷冷的說道:”朕素不好色,但消此干戈,爲中原培養元氣,也是使得的。汝既獻此策,就差你前去,自有厚賞。“志幻叩首道:”微臣系一無名道士,豈能取信於人?必得遣員大官爲使,臣但有竭盡微力,供奔走之勞,不敢與聞大事。請皇上聖裁。“
燕王因這個使者難得,方在沉吟,忽午門送進大名府巡方御史的密本,拆開一看,卻又奇怪。本內言有個西番聖僧,是姚少師的師父,神通無量,一爲國家出力,二爲少師報仇,不須一卒一騎,孤前身往,生擒妖寇以獻陛下等語。燕王看了,喜動眉宇,思量以禮求他,不若以法降他,到其間性命難保,怕不從我?遂諭志幻:“朕尚有政事,汝且出去靜候。”乃援筆批於疏尾雲:神僧爲國,蓋天意助朕。鬚生擒唐賽兒獻闕,親勘發落。
慎勿擅行殺傷,有違朕命。功成之日,定加崇典褒封。毋忽!
發下垣中,轉送兵部行去不題。
卻說這個番僧,就是道衍到天台去尋訪不着的,叫做火首毗耶耶,是鳩摩羅什之弟子。後乃學習金剛禪,又流入於魔道,志願要做箇中華開山掌教大國師,把一切僧道法門,滅個乾淨,獨留他這個禪魔一派。無奈緣會不偶,只在各處周流。當日遇着了道衍,預知他有大貴之分,傳授些陰陽術數,佈陣排兵之策,原約會在天台,要借其弟子之力,以爲出身之地。不料久等不來,遂航海而去。後又從海道入于山東,窺探濟南虛實。
聞說道衍已死,一者忿恨,二則欣喜。他打算着報徒弟之仇,就是報皇帝之仇,這位國師,是拿在手中的了。卻正湊着大名府巡方御史是拜在道衍門下的,一徑去投了他,所以即行上聞。
那火首毗耶那便預教造下一座九品蓮臺,在戰場上用的,是他獨創的規式。其法以合抱大木爲蓮花之莖,長三丈六尺有奇;上面蓮臺,圍圓四丈九尺,下有橫樑托住,安置莖上,臺之中有蓮花一朵,圍圓四尺九寸,是他的坐位,都用着五色錦綺攢就萬片的蓮瓣,宛然是華山池內現出十丈的千葉蓮花。只這個假造的蓮臺便見得是邪教法門。尤可笑處,製出大言牌兩扇,各鐫栲栳大的六個金字雲:活擒賽兒妖婦,獻作燕帝宮奴。
部文行到之日,剛剛皆已備完。隨用車輛載至大名府直北,與東昌府館陶縣交界之處,將蓮臺豎立端正,大言牌離臺一箭之遠,建起大木竿,牢釘在上。看毗邪那時,只錫杖一銀,鉢孟一個,別無兵器,聳身直上蓮臺,隨有好些送來的官員,都向前禮拜。陡然間黑雲四起,驟雨傾盆,是個曠野的地面,沒處藏躲,個個打得如落湯雞一般,唯蓮臺之上,絕無半點雨星。
那頭陀端端坐在蓮花朵內,不消說是活佛了。
館陶縣令探知,如飛報府,太守如飛具奏,不敢隱諱,把大言牌二句直寫在奏章之內。月君見之,微笑道:“他用激法來了!”隨以示諸位仙師。曼尼道:“雖說激將,難道置之不論?
帝師不必親臨,只須青白炁丸兒,找取首級來便是。“鮑師道:”他出此大言,自然也有異術。我與你須索要去走遭。“月君道:”二師之言皆是。我以劍丸付與隱娘,大家去看其情形。
如系邪僧,即便誅之,倘或有些道行的,勿傷性命。“曼師笑道:”‘五賊’之中,第一個‘仁’字,還去不掉哩!“
於是三位仙師飛身而去,早望見了蓮臺大言牌的景象。曼師不禁大怒,呼起烈風,排天蕩地而來,要連根拔去他。不意頭陀手內托出一個鉢盂,那惡風呼呼的都鑽入鉢內,勢如萬馬奔槽,衆流歸壑,頓然息滅。鮑師道:“如何?這個鉢竟是風穴。”曼師顧隱娘道:“快放劍炁!”鮑師笑道:“你風吹不動,就想着動刀動劍,少不得我們也與他面會一番,詳察詳察他的腳根,然後動手。”曼師道:“他這樣高高坐着,難道我們站在雲端,與他賭鬥不成?”就立刻作起法來,將自己無門洞內一座七寶閣從空移至,三仙師齊下閣中。隱娘指着大言牌道:“好生可惡,先砍這兩根竿子,報個信息與他。”飛起劍丸來,“刮喇”一聲,平截斷右邊那根。毗邪那忙將鉢盂一拋,底兒向上,口兒向下,勢若千釣之物下墜,把劍炁直壓到地,化作遊絲一般,飛揚而去。曼師道:“好劍炁,壓着竟死了。”鮑師道:“好胡說!帝師真炁煉成的,怎麼得死?想已回到宮中了。”隱娘道:“然也。青青兒、空空兒擊刺不透于闐玉,遂飛遁於千里之外。今劍炁不能碎鉢,所以去也。但此鉢非同小可,怎生治他?”
鮑師道:“這頭陀,卻是曼道兄的眷屬,是個魔道。”曼師焦躁道:“怎見得?”鮑師笑道:“釋伽如來是丈六靈光,太上老子是三清一聖,此二道之本源。今頭陀頂上顯出烈焰,非魔道而何?俗話雲‘先下手爲強’,莫要長他志氣。隨手取出赤烏鏡,擲上空中,早飛出千萬神烏,都向着頭陀撲去。毗邪那又將鉢盂拋起,一吸而尺,連赤烏鏡都收去了。鮑師大駭。曼師道:”這個行不得。“口中吐出蒲葵小葉,展一展,便是柄天生地化的魔王扇子,對着頭陀輕輕兩扇,這個風才利害也,有詩爲證:獵獵荒原萬木平,忽然拔起勢縱橫。
半天日月吹無影,大地山河動有聲。
跨鶴仙翁連鶴墜,伏龍禪客帶龍傾。
蓮花九品曾無恙,手託鳩摩一鉢輕。
毗邪那驚道:“此羅剎女芭蕉扇也!”疾忙雙手捧定鉢盂,將口兒向着外面,可煞作怪:那蓋天蓋地的神風,竟像被這鉢盂一口吞了下去,不剩些兒在外,只落得扇子緊緊拿着,不曾被他吸去。鮑師乘這頭陀不備,暗取鹿角棒,從空打下,卻好的不偏不歪、無影無蹤也到鉢內去了。三位仙師大駭。曼尼道:“帝師學的天書,從不曾用着,今日請來試之。”鮑師道:“你不知道,古來皇帝到御駕親征,是勢窮力竭的時候,如何使得!”
說猶未了,遙見雲端的有八九個小兒跳躍而來。請看書者猜一猜,是個恁麼?原來是鬼母尊的九子小天王。俗語云是鬼母生的九鬼子,這是混話。開闢以來,有太和之氣,便有殺厲之氣。這九子是煞炁孕結而成,不由人道,爲鬼母收伏,所以爲鬼母之子。法身只像個四五歲的孩童,是生來這般小的,歷過千百劫,從不長大。就是用起神通,也但能縮小,不能變大;小到極處,可以聚在針孔之內。個個都胡現出三頭六臂,各有五般兵器,一件法寶,動不動就要打佛罵祖。因此鬼母尊連他兵器法寶都收藏起了,尋常也不與他。當下從北極回來,原是赤手空拳,陡見一座蓮臺,有個頭陀妝模做樣的,九子嗔心齊發,各顯法身:一個六條臂膊,九個便有五十四個拳頭,比小鐵錘還狠,輟然直下蓮臺,將這頭陀揪耳的揪耳,扯發的扯發,拳頭腳尖,亂踢亂搗,迅雷不及掩耳,縱有神通,如何施展?早被摳下了一個右眼。九子呵呵大笑,擎起他兩足,向下一丟。可憐撇卻寶花九品,頓落污泥;何當飛出烈焰千尋,忽騰雲霧?且俟下文再演。第九十一回 剎魔聖主略揭翠霞 裙火首毗耶永墮紅玉袋
這頭陀不跌下猶可,一跌下時,尚未到地,便翻身而上,泥丸宮內、口內、鼻內,都噴出火來,烈焰飛騰,向九鬼子撲去。怎見得火的利害?有詩曰:襖廟私期郎熟睡,佳人喚之心如醉。愛火炎炎口內出,千年棟宇飛灰熄。禪家自有妙神通,坐對空潭製毒龍。更有養在青蓮鉢,灌以醍醐日不竭。直到冥然寂滅處,六根燒盡方飛去。
這火不是天上之雷火,亦非人間之凡火,乃是我自己本來之火。禪家謂之毒龍,道家謂之龍雷。制伏得他,方能成道。
有本事的禪和子,直待死後放出,燒卻自己身軀,方謂之三昧火。若是凡人有欲不遂,此火內灼,把精髓炙幹、骨節枯槁而死。這還算心不專切的。若此心專切到極處,便是襖廟中佳人,一口氣呼出,把廟宇神道都燒個罄盡了。那頭陀修煉千年,其得力處就是這火,與《西遊記》上紅孩兒燒孫行者的也差方不多。九子初不知他有此神通,只得四遠跳散。那頭陀就將錫杖望空一擲,化作九條白蟒,張牙舞爪,來吞九鬼子。好小天王,全然不懼,各飛拳腳來戰蟒龍。你看他:九個小兒,共現二十七個頭顱,掉動五十四條臂膊,翻騰跳躍,有八面威風;九條大蟒,競顯一十八個犄角,張着三十六個鋼爪,盤旋迴舞,具全身變化。但知道爪勝於刃,抓着處,血肉淋漓;請試看拳賽過錘,硼着些,筋骨裂斷。
九小天王身體輕捷,轉動便利。蟒龍向前噬,就跳在後;向右攫,就躍在左。在空中攪作一團,有的騰身騎在項內,扳住了角,摳他的眼,他的須;有的騰身跨在背上,按住了肋,揭他的鱗,屈他的爪;也有拳搗的,腳踢的,拔尾的。蟒龍旋旋舒展不得,被頭陀大喝一聲,九蟒復了原形。鉢盂平空蓋下,九子都合在鉢內。有詞爲證:曾是鳩摩托出,今爲火首擎來。非瓦非磁,靈鷲山中石孕就;不金不玉,紫泥海內寶裝成。清泠宛似水精壺,空明儼若玻璃鏡。大可以蓋華嵩,即有六丁神斧安能破?小則如縮芥子,縱饒五雷天火莫能燒。較他老祖之瓶,略差一等;比我如來之鉢,還遜幾分。
九鬼子在鉢內,輪拳揮腳,要打碎這東西。不意鉢口漸漸收小起來,着了些忙,就都縮作毫毛一般,鑽入地下,鉢口兒剛剛合上,空空如也。
三位仙師在七寶閣內作壁上觀,見這鉢兒內外洞徹,晃如水晶,九子已經無影,鮑師就作法,要移取錕鋘山大石來壓碎他。那鉢盂恰像有他心通的,霍地騰空,竟連七寶閣蓋將下來。隱娘駕雲而遁,鮑師化道清風走了,單單把曼師合住,一個倒栽蔥直跌下地,倏然不見。毗耶那喫了九子大虧,摳去眼珠,面上還是血淋淋的,忍着疼痛,在那裏運用法寶,不期一個也拿不住,咬牙切齒,收了鉢盂,放出泥丸宮內毒火,將七寶閣燒作灰燼。
那時隱娘走脫,鮑師亦斂原形,遙見七寶閣火起,不能去救,只索聽之。隱娘道:“曼師如何不走,遭此雙難?”鮑師道:“他自恃有神通,要裝個硬漢,落得做個荼毗尼了。”隱娘道:“如何解?”鮑師道:“佛家以火焚謂之荼毗。”隱娘道:“噫!縱使入火不爇,怎能出此鉢盂?”忽見公孫大娘駕雲而至,說:“帝師因劍炁飛回,所以命我前來探看,二師因何在此凝望?”鮑師亟問:“見曼師麼?”公孫道:“並不曾。”
隱娘把始末略說了幾句,遂一齊回到宮中。
曼師正與月君坐着講話。鮑師笑道:“做不成荼毗尼,原是個曼陀尼在這裏。”曼師也笑道:“我如今要帝師陪還我七寶閣,不過是房產宮司。若連我荼毗了,就是人命案件,連我們見證一個也走不脫哩!”衆仙師皆笑。月君各慰勞了幾句,便道:“曼師說這頭陀法術利害,如今請那位去降他?”鮑師笑道:“是個魔僧,只曼道兄有降魔之力,再請誰來?”曼師道:“你只信嘴兒胡謅,難道這鉢盂錫杖是魔家之物?”鮑師道:“難道他泥丸宮內不是魔性之火?你降不得,你去請令甥女來便了。”曼師道:“從來只有以道伏魔,沒有個以魔伏魔的。”
鮑師發話道:“治河的有以水治水之法,治病的有以火攻火之法。漢之張京兆有以賊攻賊之智。前此奎道人作祟,你就不肯去請剎魔,說是自壞體面。難道鬼母不是魔道中出身的?怎麼就肯來劈死了他呢?”曼師笑道:“好個做媒的嘴牙,偏偏說來都是聽得過的。”月君道:“鬼母尊在天闕,不好再瀆?若舍了剎魔姊,更無可請。”就取留着的一莖青絲發出來,暗暗禱告。只聽得霹靂一聲,早已不在手中了。月君恐剎魔主徑去收服頭陀,又煩各位仙師仍向前去接待。曼師道:“若要接待,且把卸石寨的九仙台移去,也好坐坐,難道去站在空中不成?
就將來陪我的七寶閣,也還差好些珍寶哩。“月君道:”我在九仙台上另造一座七寶閣,送到無門洞天以作供養。“鮑師道:”老曼竟是無利不往的,那九仙台是天造地設的奇石,你就要僭據起來,只怕的少些福氣。“曼師道:”老鮑好不知事,你看如今欽差出去,那個不賺注大錢回來?要照着我那樣只夠本的,也就沒有哩!“月君大笑。
三位仙師便飛向九仙台上坐定,用出神通,連峯根拔起,從空飛去,輕輕的落下,正壓在燒殘七寶閣的基上,寂無聲響。
毗耶那抬頭看見,忖道:“怪道他們成了事,原有這些精怪會弄手腳。若在白日,決難了當,我且待他半夜,悄然將鉢來蓋下,待走那裏去?”主意已定,仍然垂目而坐,佯若不知的光景。
且說剎魔聖主之發,猶如龍化之絲縷,夭矯凌虛,飛回宮內。剎魔已知必有緣故,遂在須爾山頂,運動神光一望,見有個頭陀在座假蓮臺上,頂內噴出的火焰,其勢糾糾而不紛亂,狀若虯龍之蜿蜒,長有數百尺,騰掉於半空之間。剎魔道:“此火首毗耶那也,我正要收之。”又見對面一座高峯,玲瓏雟槵,其巔構有層臺,是曼尼、鮑姑、隱娘在內。時正月色昏黃,遂呼口氣吹去,將九仙台罩住,如在鐵甕內一般。乃飛身直下閻浮世界,不剎那間,已在頭陀火焰之上。剎魔主揭起翠霞裙,端端正正,將數千年豆蔻含葩的玄竅,對着他泥丸宮發火的所在,盤膝坐下,那火焰就滅了三分。隨着焰火再坐下去,已減了一半。
頭陀正在運用工夫,覺着火力漸消,心甚驚訝,卻有一胞滾熱的溺,滿頭滿臉的撒將下來。剎魔早已坐在頭陀頂上,溺還不絕,淋淋漓漓,灌注在前後衣領之內,遍身沾漬。腦門透進一股香氣,骨軟筋酥,縮做一堆,動彈不得。剎魔主隨取出身邊軟玉紅香夾袋,輕輕拎起,把頭陀裝在裏面。回手一招,十數個魔女都來了,取了各種的法寶。吹口氣,將九品蓮臺及一面大字牌燒個乾淨。纔到九仙台上,黑氣也沒有了。
三位仙師連忙起迎,道:“我等知聖駕將臨,在此拱候。”
曼師拍手道:“列位的眼珠還是盲的,不看這些宮女,各拿着鉢盂、錫杖、赤烏鏡、鹿角棒麼?”隱娘道:“你看聖主一到,連蓮臺都沒有了。”剎魔道:“虧你們叫什麼仙眼,難道我在那邊降這頭陀,總看不見麼?”三位仙師啞口無言。剎魔道:“這座臺倒也天然,叫三四個魔女,快快抬去,安放在冠清閣右邊。”
曼師道:“算是我送與聖主的。”剎魔亦不理論,徑飛至月君宮內。三位仙師隨後也到。月君忙起迎接,剎魔就南向坐下,道:“我們不必行禮,你且看看這頭陀。”令魔女解開夾袋,呈上月君。月君看了,笑道:“恁船絨形,怎的十分狠毒?”曼師道:“帝師不見他魁偉雄壯的時候,狠放出毒火來哩!”隨復遞還魔女,接在手中,向空一拋,落下來,又是個魔女一腳踢起。
十來個魔女竟當作氣球玩耍,道:“這個和尚,爲何這般棉軟,想是沒骨頭的。”衆仙師皆大笑。
月君又起席稱謝道:“前承姊姊賜我金銀二百萬,今又承大施法力,降此魔僧。”話尚未完,魔主即止住道:“我見了那些佛祖神仙,便生惱怒,就是見了嫦娥,方生歡喜。”曼尼接着道:“只因歡喜太過,連罵也不覺了。月君說是魔僧,不知甥女是魔什麼?”剎魔道:“姨母弄嘴舌哩!石勒做了皇帝,下令犯‘胡’字者處斬。有一老臣奏對,言及五胡之惡,肆口毒罵,陡然想着犯了禁諱,叩頭請死。石勒笑曰:”我的法令豈爲汝輩老書生而設?‘赦之不問。今我妹妹至誠,與老儒生無異,難道我倒學不來石勒的度量?你們佛教仙教,如有人稱爲佛稱爲仙的,就說是信心。我是魔教,稱我個魔王,豈不是尊重我麼?“月君道:”非曼師言,不但妹子不自知其過,亦並不知姊姊聖德淵涵也。“即命女真們設席。曼師道:”不消杯酒酬勞,一座九仙台,也算得個謝議。“剎魔道:”那座石臺,先說是姨母的,今又說是月君的竟有兩位業主,教我謝誰呢?“大笑一聲,忽然不見,也不知從天上去,從地下去了。
卻說毗耶那的錫杖鉢盂,原是鳩摩祖師的法寶,所以具此大神通,誤落在他手裏的。後代大和尚亂付拂子,遂有不守清規,以至玷辱宗風,敗壞佛教者,比比而是。且看下文。第九十二回 狀元正使現五色花臉 畫士中書變兩角狼頭
唐月君收了昆耶那之後,威靈愈震,大名一郡,又與山東、河南錯壤,百姓日夜想望王師。府縣官員恐生內變,遂奉表歸附。時建文二十五年夏五月,月君御朝諭諸大臣曰:“鄭洽、程智往復帝命已經三載,竟無音信,昨幸禾稼有收,今復來牟大稔。兵糈已足,孤家擬於秋音北伐。應再遣使前去迎駕,或得東宮監國,庶逆寇平時,天下鹹知有主。”吳學誠前奏道:“臣聞程濟扈駕,有事必爲帝卜,或者預知中土連年災荒,所以遲延至此。誠如睿諭,再差大臣恭請,並奏明出師日期,自無不迴鑾之理。近者又查出殉國文武諸人及死節妻女,禮臣現在追議爵諡,亦應一併附奏,上慰帝念,下尉忠魂。”月君又諭道:“凡建文七年已經贈爵予諡者,統造一冊齎去。”諸臣叩首遵命而退。隨將殉國死節姓氏爵諡,先行疏請帝師裁鑑。計開於左:開國勳臣男爵王大卿,徵兵宛陵,聞金川失守,不食而死。
其長子爲昌化縣丞,隔絕千里,不期而同日自縊死。
吳郡俞貞木,曾爲都昌縣令,與郡守姚善同起兵勤王。善死,貞木亦死。
兵部侍郎徐垕,奉使招集兩浙義勇,全家覆沒於京,垕守節而死。
鄭居貞,與其弟道同爲御史,聞帝燒宮,皆以死殉。
梁良用,官居部郎,帝出宮後,遁去爲舟師,訪求行在。
已聞燕藩僭位,投水而死。又族弟梁中節,亦棄官去,死。
副都御史陳性善同大理寺丞鼓與明監軍於靈璧,被燕兵獲去,復縱之歸,皆躍入淮河而死。又欽天監正劉伯完,亦在靈璧軍中,亡去,死。
餘逢辰,爲燕府教授,知燕王蓄有異謀,屢次泣諫。及造反,觸柱而死。
工部郎中韓節,奉命守城,燕兵入金川門,孤身拒之,被殺。
蕭縣令鄭恕,燕兵南下攻城,城陷死節。二女皆投井死。
沛縣知縣顏瓆死難。其子名有爲,亦自剄。之弟瓆孝廉名珏,奔歸故鄉,白於父母,冠帶升堂,望闕拜訖,從容自徑。其主簿唐子清,被燕兵所執,罵賊而死。典史黃謙亦死。
濟陽殉國教諭王省之長子禎,爲夔州通判,亦抗節死。
兵部侍郎廖平,因匿帝之太子,燕王搜捕甚急,逃之浙東,死。再有京官遁去者,監察御史韓鬱、郭良等二百二十四人。
又外官遁去者,朱寧等二百九十餘人。多遺姓名,尚在博訪,次第奏聞。
崑山龔翊,爲金川門卒,谷王木惠開門迎入燕兵,翊大哭,遁去,死。
都督平安,與燕百戰,力竭自刎。
都批發揮宋垣,被燕兵圍困於靈璧,同參將馬溥皆戰死。
都揮使朱鑑,與燕兵戰於松亭關,陷陣而死。
都督陣暉,與燕百戰,力盡而死。
都揮使陳質,守大同府,被執,不屈死。
指揮滕聚,與燕兵苦戰,負重創而死。
武安侯郭英,與燕戰敗,鬱忿而死。
鎮撫周拱元,率步兵訪餉舟,爲燕兵所劫,戰死。
指揮鼓聚戰死。其外丁良、朱彬等陣亡者甚多,不知名姓,容訪再奏。
月君覽疏,見議定爵諡,鹹各允當,遂臨朝諭羣臣曰:“大冢宰程亨,原自帝所差來,少宗伯曾公望,前曾訪求行在,非此二人,不可爲使。卿等其速往,孤家待汝反命,然後擊師討賊。慎哉毋忽!”二人欣然受命。方將罷朝,忽滿釋奴傳進飛報,說界上有燕國差使二員:一是狀元,官拜禮部尚書;一是畫士,現居畫苑中書,加太常卿之職。羣臣聞之,莫不疑訝。
月君敕下守界官員,許其入境。並諭府尹高不危,令“於燕使到日,率向帝闕朝見,詢明何事,奏復孤家裁奪。”
卻說燕王因毗耶那被擒,料道無法可勝。又徐妃適已病亡,便用着志幻所獻的妙策,已備下二十萬金珠,送到河間府庫,先來通使,以圖僥天之倖,好作納采之禮,聘爲正宮。差來的狀元,就是胡靖,不但禮卿爲職分所該,又是燕王的心腹,無可奈何,迫於君命,戰戰兢兢,知道性命不保的。那道士卻坦然無疑,只一幅畫兒,已騙個美官到手。若事成之日,自然更加榮顯;縱使不成,亦沒有利害在內。所以意氣甚是揚揚。及至濟南下了公館,適聞沐西平侯差有官員來闕下奉表朝貢,已到皇華亭,胡靖連詫奇事,令從人悄去探聽姓名。有頃回報,原來是胡靖當日在沐英府中相識的,不勝大喜。即於次日黎明,先往拜訪,一見歡然。胡靖請屏左右,促膝面談,微微問道:“不知西平侯到此朝貢幾次?”差官應道:“只今是第一次。”
胡靖又道:“他們奉的建文虛位,不過藉此作亂,豈肯忠於本朝?沐公遠在萬里之外,不知其僞。早是我在這裏,若是別人,豈不回朝奏聞,多所未便?”差官聽了,愕然問道:“建文帝在濟南與否?”胡靖笑道:“這句是呆話。建文若果到此,便爲杌上之肉;看程濟能知天數,斷乎不來的。”差官又問:“濟南起兵二十餘年,據有中原地方,今上亦無奈何他,怎麼建文一來,便爲杌上之肉?”胡靖附耳說道:“不來則崇奉其名,爲搖動人心之計;若一歸闕下,則與漢獻帝、唐昭宗無二矣。”
差官連連點頭,道:“畢竟老先生見得到。向來建文帝原在和曲州獅子山白龍庵內,西平侯因曾受過眷注,常差人饋送些珍奇品味。向後聞得濟南有人來請復位,就下川中一路來了。目下滇、黔、蜀中百姓,個個傳說建文皇帝又已登極。敝主沐昂,是新襲爵的,例應進表,所以差遣下官前來。原因通國訛傳,未能深察虛實之故,並不是揹着今上,返來趨附這邊,還要求老先生曲意容隱,方爲至契。”胡靖道:“我與西平是何等之交!
不消囑咐。今卻有借重尊官之處。“差員道:”正是未曾問得老先生有何公幹到此。“胡靖就悄悄把來意說了。又道:”原是忠則盡命的所在,利害也顧不得,但求尊官以心相照,到緩急之際,好言相贈,感激無盡了。“殷殷致囑而別。
回到公館,早有府尹高不危打導來拜,胡靖與張志幻疾忙趨迎。遜進禮畢,胡靖開言道:“古來兩國相爭,其間必有往來之使,幸則成功,不幸則敗事。茲有璽書上達帝師,唯老先生有以教之。”高不危朗聲應道:“這須大臣會集闕下之時,先將來意宣明,僉議一番,可上則上,公事公言,不是在此處說的。先有一句話:當時燕王僭位之後,登基詔書是個什麼呼豬胡狀元屬草的?尊姓也是胡,是否同宗?而今其人安在?”胡靖急得汗流浹背,紫漲了麪皮,又惱又羞。正值奚童捧茶至前,便離席讓茶,直打一恭至地。呷過了茶,勉強應道:“草詔的不是別人,就是小弟。從來忠孝不能兩全,如方孝孺、胡閏、高翔以不草詔書而至夷九族十族。弟忝在具慶之下,不忍父母老年屠戮,即此一念,不得不草。至‘呼豬’二字,則不知所從來。”高不危笑道:“可以呼豬,即可以草詔;若不肯草詔,亦斷不呼豬。方、胡、高三公身爲忠臣,子爲孝子,妻爲烈婦,所以能不草詔,彼九族尚且不順,而況夫一豬哉!忠孝本無二致,盡忠者即爲盡孝,不孝者亦必不忠。若子背君而親則喜之,其相去也者幾希。”說畢,拂衣而起。
胡靖等唯有鞠躬送出。氣得目睜口呆,自在館中踱來踱去,心內躊躇道:“第一個來,被他羞辱至此,若日逐來個把兒,怎麼了得!我若是徑詣闕下,那其間縱有舌劍脣槍,如何敵得他們惡黨?就有地孔,也鑽不下去。我帶的多少禮物,原爲着幾個舊友,如今看起來,決無情面;若送他時,定然返討一場沒趣。罷,罷!我別有路數在此。”遂叫家人取了個硃紅篋兒,又到皇華館來見西平侯的差官。屏退從人,並上朱篋,道:“途次相逢,無可爲敬,聊以此表薄意。”差官啓篋一看,皆是金寶之物,料必有話,遂辭道:“叨尊相垂愛,未知有何差遣?
決不敢拜厚賜。“胡靖欠身道:”老親臺言重,學生別無所煩,不過借句鼎言,早完君命。“便附耳說了些話。差官忻然道:”這個當得效力。“隨將禮物推遜一番,然後收了。差官如飛入城,先到黃門上了表章,又到宗伯衙門進了貢儀,即在城內候旨。
那時相府吳學誠因西平侯遠來進表,差官又是都督同知職銜,隨諭宗伯衙門待宴。差官於酒筵間故意佯問道:“那燕國的胡狀元爲何在此?他曾到雲南敝主府中搜尋建文帝的。”少宗伯周轅道:“但聞得殺了個榆木兒。原來他是正使麼?”差官道:“正是正使。也還虧他有一點良心,倘若不是他來,建文帝休矣。”大宗伯劉仲道:“他是個從逆奸臣,貴使因何這等說呢?”差官道:“這不消說是人人痛惡的。但不知他怎麼曉得建文帝在白龍庵,將別時,密向敝主道:”下官此心惟天可表,只因有同使三人,不能赴白龍庵行在一見聖顏,負心之罪死有餘責。‘敝主到呆了一會。遂又固留幾日,乘便請入內署密談,涕泣不止。後敝主曾遣人到白龍庵奏明其事。但是他既念故主,何不殺身殉節,又做燕國的官呢?“劉仲道:”他原是我同年,據他說有老父老母,縱使不能殉節,亦當掛冠遁去。
今若有此一段,也還可耍“真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宗伯、衙門大小官員莫不信以爲真。
差官去後,宗伯即以此語面告相府。吳學誠道:“若果如此,且不宜慢他。”諸大臣商酌僉同,差員前去請至闕下相會。
胡靖自爲得計,頓足笑道:“錢可通神。”遂坐着大轎,同了張志幻進城赴闕。文武百官俱已齊集。胡靖先謁建文聖容,舞蹈已畢,欷歔出涕。衆臣見了這個光景,越信他是真心,次第向前施禮。吳學誠開言道:“尚書公何事而來?”胡靖要卸擔子,緩言對道:“職奉主命,有璽書上達帝師。至於其中曲折,副使太常公知道,職實未與聞。”那個呆道士道是遜與他說,就欣然開言道:“永樂皇帝是以禮而來講兩主交歡之事,以免生民塗炭。目今徐後已崩,中宮虛位,要請帝師母儀天下,同享萬年之福。諸位老先生不消說皆晉勳爵。”吳學誠等都氣得面如土色。少師王璡大罵道:“狗才放屁!”階下武將薰翥、賓鐵兒就要揮拳,董彥杲以目止之。胡靖見不是頭勢,趨向衆大臣前打恭道:“此意出自太常,倒是惹干戈的,怎免得塗炭?璽書是否可達,靜候裁奪。”武班中董彥杲出言道:“璽書不上,怎欲你兩顆驢頭?”即着武士押出闕外。賓鐵兒隨指揮從人先痛打一頓,又將狗、豬、牛、羊的糞,喝這道士喫個大飽,高高吊着。又將一大塊塞在胡靖口內,道:“你也喫些!”把鐵鏈鎖了,禁閉在空屋之內。
可憐兩位燕邦使,對泣風前類楚囚。
那時胡靖跟隨的人役總不知躲在何處去了,整整的餓了兩日,又沒處尋條死路,這纔是做奸臣的現報。幸值月君視朝,敕令赴闕勘問,四個武士就來牽了鐵鏈,如犬羊一般拖去。濟南府看的百姓,指着二人“千逆賊,萬逆賊”痛罵不止。又有唱着歌兒,各贈他一套。兩人聽見,俯首承受。是怎樣的妙歌呢?
一個是呼豬的狀元,當日裏謁至尊,受着建文帝的深恩;今日裏假惺惺差來闕下,兩目汪汪有淚痕。那知道學了越王嘗糞,與呼的豬兒一般樣沒竅的丹心。
一個頭戴着黃冠,忽地裏變了烏紗樣。只道是富貴榮華,人人瞻仰;又豈料豬羊牛屎當作三餐飯。好個賓鐵將軍!一頓拳錘,打得縮進頭兒也,恰像披了八卦衣的烏龜狀。
月君諭令三公、三孤、六卿、五營大將軍及文武大小諸臣等,都在殿檐下分班坐定。武士帶進二人,好似餓鬼出了地獄,來見十殿閻羅天子,匍匐至前,正不知又要受什麼刀鋸碓鑿的罪。早有女真們遞下黃麻兩幅,先給諸大臣看,上寫道:胡靖背聖恩而事逆,大索帝於滇南,罪不容珠。今來闕下,乃以千金珍寶饋獻於西平之使,巧言傳佈心在故主。有此等猾賊伎倆,真乃燕逆之心膂也。勘問候奪。
張志幻以奸盜罪發,逃於方外,乃敢潛身泰岱,窺寫朕容,何異飛塵之翳日月。此等禽獸,烹之污鼎,剮之污刀。一併勘問。
文武大小諸臣皆看過了,發下胡靖與張志幻。二人毛骨悚然,一一招認,叩首流血,甘心受死。聶隱娘即下殿,將劍指着二人,各畫道符兒。胡靖只道是斬他,引頸而受。好一會不見劍砍下來,偷眼看時,卻有一面大鏡,正照着臉兒;都是粉墨赤朱,塗得花花綠綠,比戲子裝的小鬼判官還醜些。又瞧瞧張志幻,已變了狼的腦袋,還挺着兩個角兒。武士喝令二人向鏡細照,倒比殺他更覺快意。遂令逐出城外,聽其自行還國。
滿釋奴即擲下原來璽書,封函是未發的。諸臣見帝師處治總出意外,莫不欣忭而退。
胡等依然被武士牽出,解開鎖鏈,又饒着幾拳,作餞行之禮。幸有兩三個家僕,正來打探信息,一見大駭。有個嚷道:“這是妖術!”叫他不要慌。才說完時,已變作野豬的形像,喉間哼個不住,連話也說不出了。那時圍繞着看的人千人萬,走不過去。胡靖肚裏又餓,臉上又羞,真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見有個酒肆,一徑鑽入去,倒在個木榻上,矇頭而臥。呼取酒來,連飲了幾杯,方覺神氣略王。就大家喫了些東西,等到昏黑,方敢出城。起個清早,即便登程。胡靖自忖這副形狀如何回朝,不免尋個死路。忽想着胡瀹曾說,帝師寬仁大度,唸誦聖號,百千萬裏皆能感應。又聞得天師斬了他部下猴精,追取魂去,仍行釋放。“或者我每日拜誦,尚可邀帝師大發慈悲。”乃悄然與變豬的家人說了。在半夜子時起,主僕二人,默呼聖號,拜至五更而止。七日之後,容顏復舊。張志幻見了要問時,張着嘴兒,但一味嗥嗥,與狗無異,心下憤極,至渡小黃河,自投於水。胡靖落得好去覆命。妙在兩員逆使,請出幾萬天兵;一封璽書,求來十二罪檄。下文寫出。第九十三回 申天討飛檄十大罪 命元戎祕授兩奇函
月君逐去燕使之後,凝神靜坐。時聞有默呼聖號者,隨運神光一照,見是胡靖主僕,禮拜懇切,乃赦復原形。及張志幻自投河,亦在照見之內。隨向鮑、曼二師道:“這道士是何肺腸,從無事中生出事來,落得個死。”鮑師道:“天狼星也在無事中生出事來的,他闖入月宮,原是無因而發,輪迴之後,彼此皆成仇敵。似乎此因亦滅,不復能生苗結果,然所謂因者,是終不可滅之物。若有觸其機以動之,則此因勃然復發。大士不雲,如鐵之與火石,必有激而合之者。到那時節,難解難分,所謂冤孽也。這個道士前身原是中山千百年苦修之狼,上界列宿,是其主兒,所以不知不覺,有此一番舉動,迎合天狼。若在凡人,有不溺於其內者乎?則自此而仇敵變爲歡好,歡好而覆成仇敵;此因此果,生生不已,何時了局!今帝師統兵北征,我之大功既成,彼之惡因亦滅。天狼心內之苗被我斬刈無餘,永絕再生之機,是此道士雖罪之首,乃功之魁也。”月君大悅。
曼師道:“人心不知何物,一有所種,萬劫難消。夫婦而忽爲仇敵,父子而忽爲冤家,總脫不得個因字。老鮑往往爲人作伐,也少不得生出個因來。方知道苦哩。”鮑師道:“我爲你做個冰人,少不得你也在這因內。”各位仙師皆拊掌大笑。
月君隨傳敕於諸大臣,令議定燕王平生大罪,作檄佈告,興師申討。時海東南諸國高麗、占城、日本、琉球都來進貢。
又沐西平差使奉表之後,滇、黔、粵諸處凡建文帝足跡所至,皆奉了建文年號,差官入覲,終繹不斷。月君令將申罪討檄懸示行闕之下,俾夷夏之人萬目共睹。其檄文雲:太陰君討逆帝師檄示於四方曰:孤家爲蒲臺一女子,幼習詩書,長通兵律,素知君父大義。當燕逆兵下金陵,孤家方二十有一歲,倡發於草茅之中,義旗初舉,豪傑景從。雖卒不滿千,騎不盈百,大衄燕師於淮北。長江天險,無舟可濟,不得已,旋兵濟上,先梟羣惡,遂定青、齊。恭奉建文年號,復建行闕於濟南,寫聖容於黼扆,躬親朝賀。時耆舊元臣與忠義子弟,後先來歸,翊戴孤家爲帝師,正名討賊,以令天下。於是遴遣四使,分道諸省,遍訪乘輿。孤家又命將出師,克取中州,南底淮揚,西迄荊楚,逆黨如雲,掃掠殆荊隨設迎鑾二卿於江干,祗候行在。龍輿一日未返,孤家一日未安。前後三差使臣,甫能覲聖主於滇南獅子山內,承頒密詔:必須先覆逆巢,然後復位。邇者年穀豐登,士馬精壯,正忠臣義士報冤雪恥之日。
孤家當親率六師,直搗北平,擒元惡而告之宗廟,俘逆黨而置之國典。庶幾上慰高皇帝在天之靈,下抒四海臣民之望。
爰列燕孽十二大罪於左:第一大罪:背叛高廟聖旨,造反。
第二大罪:逆兵犯闕,逼逐乘輿出奔,擅僭帝位。
第三大罪:逆兵犯闕,逼迫國後自焚。
第四大罪:擅削孝康皇帝廟號。
第五大罪:毒死帝弟吳王、衛王、徐王。
第六大罪:搜尋東宮太子,以致亡命荒徼。
第七大罪:殺帝諸子。
第八大罪:遣逆臣四處搜求行在。
第九大罪:族滅忠臣數百家。
第十大罪:廣捕守節逋臣,屠戮不數。
第十一大罪:扃錮孝康帝子皇孫。
第十二大罪:發忠臣妻女於教坊司。
建文二十六年正月日檄。
吳學誠等隨將檄文刑示中外,併發諸夷國使及各省入覲官員,令帶回宣佈。
月君隨下教場點將誓師。共計大將一十九員:京營中軍大將軍董彥杲、左軍大將軍賓鴻、右軍大將軍阿蠻兒、前軍大將軍瞿雕兒、後軍大將軍郭開山。
在京大將六員:董翥、董翱、賓鐵兒、金山保、小咬注小皁旗。
在外調來大將五員:楚由基、卜克、平燕兒、彭岑、曾彪。
武科新將三員:屠龍、陳鉞、龔殳。
又女將四員:滿釋奴、範飛娘、女金剛、迴雪。
其餘偏裨將佐俱不細列。雄兵七萬五千,按六軍之數,皆山東、河北久經訓練、嫺習戰陳的壯士,紀律整束,號令嚴明。
以大司馬劉璟爲元帥,譚符爲監軍,小皁旗爲先鋒使。五營大將瞿雕兒、阿蠻兒、董翥、平燕兒、賓鐵兒,合後大將屠龍、陳鉞,左右哨將軍金山保、小咬住,共領精兵三萬,進取德州。
又敕青州開府司韜爲元帥,連華爲監軍,統領大將楚由基、郭開山、彭岑、曾彪、卜克、董翱、龔殳,並本部朱飛虎、丁奇目、彭獨眼共十員,精兵三萬,進取保定府。以少司農陳鶴山督理軍餉,郎官楊福、道臣高宣爲兩路監運使。留下董彥杲、賓鴻二老將軍守護行闕。隨以國政專付太師吳學誠掌理。又以高崧代青州開府。又除胡傳福爲大司馬,與少司馬臣如椽專司戎政。月君自與鮑、曼二師,兩位劍仙,四大弟子素英、寒簧、胡貞姑、連蕊娘並四員女將,領兵一萬五千,在兩路元帥之後,適中督率,徐徐而進。各發錦囊一函,內藏祕計。付司元帥是兵臨保郡,先襲定州,以絕真定之援。付劉元帥的是一面進兵德州,一面分兵先襲景州,以絕河間之應,且扼其敗走之路。
向來燕國重兵都屯在河間、保定、真定三府。其定州在保定之西、真定之東,界於左右之間,相距各一百五十多里。景州則前有德州,後有河間,適處正中,相去亦各一百五十餘里。
這兩處原是個小地方,城郭凋敝,總在大都腹內,無人保守,只消半夜潛師進擊,可以唾手而得。劉元帥看了密計,即發大將二員瞿雕兒、賓鐵兒,領猛士三千,在平原分路,掩旗息鼓,限一日夜要到景州。拔城之後,如有河間兵馬爲救德州,讓其過去,從後襲擊,自己統率大兵前進。
那德州是南北第一要道,燕王令第三個兒子,高煦鎮守,統領部將王斌、韋達、盛堅、吳健四員。後又令永康侯徐忠、靖安侯王忠二員足知多謀的老將來協助。共有強兵三萬。那時聞得濟南發檄起兵,高煦自領部將,督兵二萬,早在界上立個大寨,整頓廝殺。
先鋒小皁旗、金山保、小咬住先到。高煦望見旌旗不展,鼙鼓不鳴,呵呵大笑:“我向欲擒這草寇,父王恐大功既成,要奪東宮之位,決意不許。今日我殺他片甲不存,踏平濟南,這個儲君穩是我做,天下穩是我得的了;要說他是仇人,還算是我的功臣哩!”隨命吳健出馬,金山保挺槍接祝戰不數合,賣個破綻,吳健一槍搠入。好個金山保,扭身閃過,隨手掣住槍桿,只一拖,扌顛下馬來。小咬住輪刀飛出,揮爲兩段。
韋達大怒,喝道:“豎子休走!”手拈方天畫戟,直取小咬住,咬住偃月刀劈面相還。盛堅又挺起蛇矛來戰金山保。捉對兒在陣前廝殺,好似走馬燈的樣子。但見:兩位年少冠軍,姿容韶秀,精神軒翥。都是詩禮傳家,忠臣令似,生來的膂力方剛,超羣武藝。請看偃月刀如電隨身,梨花槍如龍繞臂。那兩個蒼髮武夫,皮粗麪黑,酒糟肉膩,卻是金帶官銜,銀章都使,也曾經轉戰沙場,弓飛馬駛。誰道丈八蛇矛只支空架,方天畫戟卻弄虛花。
戰夠多時,四個之中輸了一個。原來是韋達被小咬住砍斷左臂,翻身落馬,又復一刀,完了性命。盛堅心忙手亂,虛晃一槍,卻待要走,被金山保大喝一聲,刺中腿股,兩腳懸空,倒撞地下。高煦大怒,手綽神槍,飛至面前。兩員小將見他來得兇猛,雙舉兵器敵住,丁字般來來往往,盤旋大戰,約已五十餘合,直殺到紅日沉西,方纔鳴金收軍。劉元帥大軍到來,聞得連斬三將,心中大喜,親爲兩員小將軍把盞。
次日,放炮開營,高煦結束出陣。劉元帥認得是燕朝王子,有萬人敵的,下令諸將同心協力,“先須挫這賊的銳氣。”早有卜克縱馬舞刀,大罵:“逆賊,我先斬汝這個元兇來號令!”高煦更不答話,舉槍便刺。卜克隔過,回刀便砍,馬已錯過,落了個空,心中怯了一怯。戰有五十來合,氣力不勁,只有遮擋之功。小皁旗在門旗影裏望見,恐輸了不好。就縱馬而出,大呼道:“卜將軍且歇,讓我來斬此賊!”好個高煦!氣力愈猛,精神益銳,便來接戰皁旗。兩員將,兩條槍,如龍破石,如蟒翻波,大家不饒半點兒。皁旗暗忖不能勝他,佯敗而走。高煦驟馬來追。皁旗掣下鐵胎弓,扣上鵰翎箭,“颼”的一聲,早被高煦綽祝又聞得弓弦再響,疾忙舒手接時,恰中在手腕虎口下,射個對穿。高煦負疼帶箭而走,小皁旗直追到營,營內強弓硬如雨點般射將出來,只得退回。監軍譚符獻策道:“賊營大將受傷,必然膽落,今夜可以劫寨。”劉元帥道:“堂堂天朝,正正王師,不屑犯這劫字,我有道理。”暗下令諸將:“人有解甲,馬不卸鞍,枕戈而寐,半夜造飯,四更蓐食,五更進兵。是方起時候,尚無提備,我們鼓勇砍入,踹其營寨,賊敗,須緊追至城下而止。”諸將各遵號令,且去安睡。
卻說高煦回營,拔去箭桿,血湧如注,忙把千年石灰合就的金瘡藥兩面敷上。幸虧射的是掌肉,未壞筋骨,頓時血止痛減。咬牙切齒,大怒道:“我身經百戰,無人敢當,今日受衄於草芥,若不殺盡,誓不干休!”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喚王斌密諭道:“賊謂我受傷,必驕無備。爾守住營寨,我親自提兵去劫他中營,擒賊擒王,餘可不勞而定也。”遂點起鐵甲三千,各賞了酒肉。等到半夜,馬摘鈴,人銜枚,悄然而行,徑取中營。劉元帥方起,秉燭而坐。燕兵吶喊一聲,砍寨殺人,陡見中軍帳內雙炬熒煌,高照誤認中計,傳令速退。此時寨內將士早已起來,正在整頓馬區軍器,聞知有變,一齊在黑影裏殺將出來,大呼:“休教走了劫寨的逆賊!”高照倉皇奪路而走。
劉元帥飛令後營軍士:“各點起火把,盡力追殺,就便踹其營寨。”衆將皆抖精神,直追至燕營。營內軍兵大半是睡着的,忽聽說劫寨之兵敗回,先自慌張,馬不及鞍,人不及甲。高煦撞入營內,自相踐踏,登時沸亂,王師乘勢殺進。曾彪、平燕兒當先斬馘燕兵,不啻摧枯拉朽。高照、王斌只得棄寨而走,輜重糧草盡爲王師所得。高煦領着敗兵逃向德州去了,走不及的,盡皆降順。
劉元帥下了燕營,方令軍士造飯飽餐。於巳刻進兵,即令新降燕軍在德州城下指着高煦名兒百般辱罵,竟日無人出戰,遂率軍士圍城。城內雖有徐忠、王忠並將佐數員,兵士數千,只因高煦挫衄,個個膽戰心驚,誰敢出戰?《明史》上說:高煦爲靖難時第一虎將,至宣宗時造反被擒,削爲庶人,蓋在數千斤銅缸之下,他將腰一伸,頭頂銅直立起來,你道是何等氣力!那時殺敗回來,費了力氣,動了惱怒,箭瘡潰裂,在府中調治,沒有個敢多嘴去報他的。徐忠、王忠二人雖然經歷戰陣,掙得個侯爵,都是平常的人物,總要聽着高煦號令,只辦得嚴守城池,閉門不出,就送他婦人巾幗,也是肯受的。
劉元帥親自督師,攻打了六晝夜,無法可破。忽有小校齎上箭一枝,說是城內射出的。箭頭上繫有紙拈一條,舒開看時,寫着數句雲:本城守備葛進,當日與燕戰敗被俘,心存故主,無路投誠,今爲高煦委管火器,現守南門,當於明日夜半,將炮倒打城內爲號,王師便可乘勢登城,自有接應。
劉元帥看了,知道當日德州投燕,到有個末將葛進,曾與燕兵大戰,是有忠心的。遂傳密令與諸將,備好雲梯。
次日三更,忽聞南城火炮向城北打去,就一齊備勇上城。
葛進率數百人來應,斬開城門,迎入大兵,四外分殺。高煦初聞一炮正打在後樓角上,只道是城外敵兵打來的,心中惶恐,忙令家將登樓看時,滿城火通能明,王師盡是紅巾,砍殺城內軍兵,渾如斬草,絕無吶喊之聲,遂如飛的報與高煦。高煦這一嚇非同小可,自己的坐騎也備不及,隨便跨上現成有鞍轡的馬,帶了家將王斌等十數人,出了府後門,向西徑走。幸而王師全在東南,尚未殺到西城,只有自己敗來的兵卒倉皇奔竄。
城門緊鎖,無路出去,擠塞住了。高煦即令斬斷鎖陰,招呼這些逃命的兵士一湧而出,走有二十里方纔歇下。只見徐忠、王忠領了千餘人馬也到了,喘吁吁的說道:“殿下在此了,我等尋找不着,甚爲不安。”高煦問敵兵怎得進城,徐忠道:“人說是葛進內應,也還不知確實。”高煦道:“不消說得,這賊倒放的火炮,拿住了他,碎屍萬段!”於是合兵一處,徑投河間大路而行。有分教劉元帥督亢雄圖歸掌上,更須看司開府漁陽塞括囊中,在下回分解。第九十四回 燕庶子三敗走河間 司開府一戰取上谷
劉元帥定了德州,謂譚監軍道:“日者報到景州已拔,瞿、賓二將軍守着孤城,專待接應。若河間賊將探知,必然興兵爭奪。今高煦又從此路敗回,保無合兵攻擊?誰敢前去追殺,就便進取河間?”小皁旗、屠龍、陳鉞皆應聲願往。譚監軍道:“某願率領將,點三千精銳,爲元帥效一臂之力。”劉璟大喜,立刻調發。然後盤查庫帑,安撫兵民,凡文武官員迎降者,悉與舊職,升葛進爲參將,防守城池,隨後督率大隊而進。暫按這邊。
且說高煦等一行敗兵正走之間,聞得景州先有王師屯紮,不勝駭異。原來雕兒、鐵兒,襲取景州之後,塘汛兵丁降者降了,殺者殺了,無人舉烽傳報。德州被困之後,城門又閉得密不通風,不許一人出入。所以如在夢中,全不知道。王忠忽拊掌道:“有個妙計在此,我們如今且走滄州去的路,略到晚間,便掣向景州,半夜可至,乘其不備,逾城而上,唾手可得;就將他襲我的計策來襲他,看他走到那裏去。”高煦連聲道:“好!
且先復了景州,會同了河間兵馬,再來虧復德州。“算計已定,遂向小路緩緩而行。
扣算了道里程途,略到昏黑時候,便掣回兵來,馬摘鈴,人銜枚,疾趨到景州。正值三更月上,城頭悄無一人。高煦等督軍肉薄而登,斬開城門,放進馬騎,吶喊連天,四路搜殺。
瞿、賓二將也還不知德州已下,每日只防的河間兵馬。方纔巡街回去,尚未睡覺,忽聞喊殺之聲,疾忙綽槍上馬,領着二三百鐵甲迎向前來。月光之下,見是高煦,只道戰勝而來,心喫一驚。高煦也認得瞿雕兒,曾殺個平手的,箭傷未愈,也喫一驚。兩人咬牙切齒,就在大道上產鋒。王忠挺槍躍馬,向前助戰;賓鐵兒大吼一聲,舞刀接祝道路小狹,四騎馬盤旋不得,攪作一團。趙奢有云:“如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忠不能措手,早被鐵兒連人和馬砍倒在地。卻不料徐忠從後抄來,率兵擁上,王師前後總被燕兵阻塞,無路可殺出去,十分危急。
高煦乘勢大呼衝擊,王師紛紛落馬。忽又聞轟炮之聲,正不知那裏軍馬又殺進城。雕兒大叫:“賓將軍,此地是我兩人落頭之處,慎勿退縮!”道猶未了,忽燕軍背後震天的叫苦。卻是小皁旗三將也是連夜追來,到了城下,聽見城內廝殺,猜知八分,所以殺進來救援。鐵兒見是自家旗號,氣力倍加,左衝右突,奮呼截殺。
那時燕兵也被王師前後逼住,無路可逃,斬馘殆荊只有高煦走入一小巷,穿到城腳,繞城而走。回顧後面,只有王斌一人跟隨。高煦道:“守城門的都是賊兵,我們怎出得去”若被拿住,豈不壞了我一世英名?莫若仍向大路,戰死城中,也博個馬革裹屍名色。“王斌道:”殿下千金之軀,豈可此等結局!“
正說之間,卻見前面城堵有壩頹的所在,卻是屢次爬城,卸去了丈許,往下看時,離地只六七尺。王斌道:“此處可一躍而下。”高煦道:“人可下去,馬卻怎能也下去?”王斌道:“事不宜遲,臣有個使馬下去的法。”高煦遂向外聳身一跳,已站在城根。王斌陡然把馬一推,跌將下去,壞了前蹄,倒在地上,已是騎不得了。王斌道:“這不是殿下的坐騎,所以不中用。”
就把自己的馬牽來,在後股上拍了兩拍,大呼道:“汝可救主,快速下去!”盡力向外一推,那馬也用力一縱,前腳着地,後腿坐倒,鞭起看時,絕無傷損。高煦又把鞍轡整了一整,肚帶扣了一扣。王斌呼道:“臣今日報殿下之恩。”即拔短刀自刎。
高照道:“好漢子我負了你也!”如飛跨上馬,加鞭而去。
時譚監軍已到城中,燕兵亦盡投降,諸將皆來獻功。監軍隨取庫內帑銀,表賞了將士,下令道:“此處到河間不過百餘里,兵貴神速,今夜子時驟至城下,乘其不備,可以拔之反掌,誰能建這大功?”瞿雕兒、鐵兒、小皁旗皆踊躍願往。遂率三千猛士先行。監察率領屠龍、陳鉞,隨後進發,掩旗息鼓,銜枚疾走。三更以後,已到河間城下。才豎雲梯,只聽得一聲梆子響,弩矢如雨點般下,倒被射傷好些。這是高煦逃至城內,料必有人來追襲,安排等着的。雕兒只得揮軍退回十五里扎祝監軍到來,說知緣由,便待至辰刻,飽餐戰飯,然後進兵搦戰。
那時守河間府的是武成侯王聰、武康伯徐理,共有馬步兵二萬。只因保定被圍,趙王燧差家將來告急,徐理領了五千兵,帶了大將李謙,前去救援,只乘得王聰與大將滿彪二人,其餘偏裨算不得數的。議欲堅壁固守,以待保定信息。高煦是性急如火的,怎肯做縮頭不出之事,厲聲發話道:“我在德州、三戰皆捷,只因有奸細,誤陷城池。今日來的賊將是掩襲景州的,並不是德州大隊。適才已中我計,如今須要殺他個片甲不存。
爾等尚未臨陣,如何這等害怕!“王聰明知軍心惶恐,戰則必敗,無奈高煦說的是臨陣退宿,軍法上應斬的話,讓他是個王子,不敢違拗,只得點起三千精兵,大開城門,放下吊橋,向前迎敵。尚未列成陣勢,被雕兒等三員虎將如烈風一般卷殺過來。滿彪與鐵兒戰不五合,被鐵兒賣個破綻,大喝一聲,潑風刀當頭劈下,滿彪忙閃不及,連盔帶腦藕披削去。王聰與雕兒對敵,遮攔不住,見折了滿彪,越發慌了手腳,虛晃一槍,拍馬而逃。燕軍已無主將,登時亂竄。雕兒緊趕着王聰,看看近城,兩馬只懸得數尺,雕兒卻不傷他性命,只在背後將槍尖來弄影。說時遲,那時快,王聰剛進得城門,被雕兒飛到,門軍關閉不及,早進重門,一槍刺王聰於馬下,便拔鋼鞭亂砍門卒,頭裂腦飛,排山而倒。城上有員武弁,見敵人已進城門,疾趨來救時,小皁旗早到,”颼“的一箭,射中面門,墜於城下。
後隊賓鐵兒率領鐵騎也到了,大夥兒殺入城去。
時高煦正在挑選兵馬,聞了此信,便諭令諸軍:“速隨我走!”出了北關,正迎着城南敗兵繞向北來,招呼着同行,也就有了二千多人馬。當時有嘲他四句口號雲:殺得片甲不存,可憐彳亍零叮幸而用些狡智,翻得二千新兵。
高煦倒意氣揚揚,徑奔涿州去了。雕兒等更不追襲,只招降城內的燕兵,尚有數千。監軍到來,見奪了城池,心中大喜,忙書露布,飛報劉元帥。時元帥已在景州,隨率領諸將前至河間府。才進得城,忽報帝師頒下密諭,隨與譚符叩接,啓視雲:河間必有賊將率兵前救保定,宜速發一旅以掩其後。俟保定下日,孤家別有調度。慎毋北進!
這是月君睿鑑,洞悉劉、司二元帥兩路的軍機,又料出敵人的情事,所以有此密諭。其實譚監軍報捷的書尚未奏到。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此之謂也。當下劉元帥詢問降兵,方知有徐理、李謙分兵去救保定。在譚符取河間之前一日,遂遣大將卜克、董翥督領輕騎三千,星夜掩襲徐理之後。
屯駐大兵,靜候捷音。
卻說保定府爲趙王高燧分藩地方,其鎮守大將是保定侯孟蓋,後又添了都揮使唐雲,並亡命將軍朱狗兒與其義子狼兒,這兩個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西去三百里是真定府,有忻城伯趙彝、雲陽伯陳旭兩員老將屯紮,原是建文時永平守將降燕,略有些智謀的。他也算定州夾在兩郡正中間,必有敵人來截斷。
趙、陳二將大家商議停妥,就約會了保定侯孟善,將定州的庫帑倉糧搬徙一空,並撤了防守之兵,連富家大戶都遠遷於鄉堡,只剩幾個書呆子的文官與窮苦的百姓在內。
司元帥向北進兵,那二郡一州是雁翅般橫列着的,與德州、景州、河間府魚貫樣直進去的地勢大有不同。司韜得了月君的祕函,即發曾彪、董翱於半夜率兵去襲定州,唾手而得,不意當日就被燕兵四面合圍,困在城內。保定侯孟善等督領軍將,卻來與司元帥對壘,真定陳旭等又出一枝人馬,從西而至,列成犄角,日與王師更番挑戰,竟將定州遮蔽在後。曾、董二將內無糧草,外無接應,寡不敵衆,都裹在重圍之內。董翱戰馬蹶倒,燕兵鋒刃如雨,身負重傷而死。曾彪身中兩矢,部下只剩得數騎,方欲拔刀自刎,忽西南角上喊殺連天,燕軍莫不披靡。曾彪睜眼認得爲首二員女將:一個手舞兩口鑌鐵刀,一個手舞一柄渾鐵鍬,乃是女金剛與滿釋奴,真有八面威風,無人敢敵。
請問二女將怎的來救?原是司韜將真、保兩路燕兵拒敵的形勢奏聞月君,便算到定州受困,特授了破敵的方略,飛馳到此。頃刻之間,殺散燕兵,與曾彪合作一處,徑投大路去襲趙彝、陳旭大營之後。二將疑是從天而下,一時沒了主意,但傳軍令:“妄動者斬!”女金剛早已當先殺到,直衝中寨,趙彝遂躍馬挺槍,向前迎敵,被女金剛鐵鍬一掀,槍已撇開數尺,順手鋤下,腦漿迸裂。滿釋奴即便揮軍砍寨殺人,陳旭膽裂心驚,措手不及,被釋奴左手舉刀,攔腦劈下。才招架得,不知右手的刀在下橫進,已將馬首削去。陳旭撞下塵埃,被亂兵踹死。
主將雖亡,卻有個大漢守住纛旗不動。燕軍尚自混戰。曾彪後至,徑奔大漢,大漢掣身走脫,纛旗砍倒,燕軍大亂,四散奔走。
東首保定軍營,相距有二十里,望見煙塵蔽天,料是廝殺。
朱狗兒親率二千騎卒,向西來助戰,正遇着兩員女將踹了營寨,追逐燕軍。女金剛與朱狗兒劈面相迎,即便交鋒。這一場好戰,有詞爲證:一個未曾剖破玄牝的醜女,縱遇着潘安之貌,不動春心;一個已經割截雞巴的壯士,即見了德耀之姿,也流清涕。一個蓮花棒舞,錯認天魔;一個渾鐵鍬掀,定猜羅剎。這兩位從未到翡翠幃中、芙蓉枕上共鬥春風,只落得黃沙雪內、白草霜前一拚性命。
相搏有二十餘合,恰也成個對手之棋,饒不得一着。滿釋奴心焦起來,輕輕取出彈弓,探兩三個鐵丸在手,“溜”的一彈,正中狗兒左眼,打入寸許。負疼掙個住,又一彈來,打入右眼,落馬而死。燕兵吶聲喊,回身便走。那曉得司元帥見燕軍提兵西行,也隨後令彭岑、楚由基來躡燕兵之後,恰又剛剛迎着這些敗兵,被王師前後左右圍裹上來,殺個暢快,只饒了些卸甲降的。
時天已晚,這裏陣上阿蠻兒正與狼兒大戰有八十回合。遙見塵頭起外,王師如追風奔電,乘着大勝威勢,金鼓震天而來。
唐雲恐怕衝動陣腳,即令鳴金。狼兒就逼住阿蠻兒的大刀喝道:“好漢子且歇。”小貫蝨笑道:“饒他不過了。”那邊遲,這邊快,弓開滿月,箭發流星,早中狼兒胸膛之左,猛喫一驚,阿蠻兒手起刀落,斬於馬下。司元帥鞭稍一指,諸將奮勇搶入燕寨,唐雲不敢迎敵,望着後營先走。燕軍勢如山倒,自相踐踏及斬馘者無算,止剩有數百人逃入城內。司元帥歇了一宿,於次日進兵,圍城攻打。
適有河北響馬巨魁,渾名叫做潑天風、滾地雷者,也是董彥杲一流人物。其屬盜爲官司捕獲,下在保定府牢已有月餘。
他兩個便糾合羽黨,悄住城內,要乘勢救將出去,因兩家勝負未定,不敢下手。今見圍了城子,兵心忙亂,逞着月黑時候,打入囚牢,砍開鎖鐐。軍器都是豫帶着的,各人搶在手內,一切獄犯,大家助興,放起火來,共有八十多人,徑奔南城,先殺守門軍士。趙王燧與孟善只道是奸細內應,不知有多少兵馬,竟自引着部從逃出東門,做個鈍鳥先飛去了。
時司元帥望見城中火起,守裨士卒驚慌,料有內變,疾令將卒爬城。聞報南關已開,遂大驅諸將殺入城內。唯有唐雲知是強盜越獄,一路趕到南城,遇着女多剛,大喝:“好逆賊!”
鐵鍬在頂門下來,疾忙舉槍招架,覺着氣力不敵,撥馬便走,從小巷逃去。燕軍立時亂竄,合城鼎沸。司元帥下了帥府,即令一面招降士卒,安集百姓,一面大書露布奏捷。又署潑天風、滾地雷爲參將。忽報河間劉元帥差卜克、董翥二將軍殺敗了趙王燧等,見在城外候令。且看下回分解。第九十五回 劉元帥破堅壁清野 譚監軍獻襄沙渡河
趙王燧、孟善帶二千餘人向東奔有三十里,遙見塵頭起處,有軍馬迎來,老大一驚。孟善縱馬看時,卻是武康伯徐理的旗號。前部大將李謙也正飛馬探問,方纔放下了膽子。喜得後無追兵,暫且屯駐,商議進退之策。
忽又見旗影搖空,鼓聲震地,正不知何處兵馬。李謙、孟善各執軍器在手,雁翅般擺列以待。看看相近,一將飛至面前,怎生模樣:有《醉公子》小令爲證:髮束金冠小,雉尾雙行嫋。畫戟沒遮攔,千軍視等閒。
百戰威聲烈,碎踏沙場月。銀合一聲嘶,衝營逐電低。
李謙縱馬向前,喝道:“何方賊將,敢來攔路!”董翥呵呵大笑道:“逆賊遊魂,偷生在此,尚不知河間城池踏爲平地,殺得個寸草不留,我今來找你首級去一併梟雲。”李謙方知河間已失,心膽先怯了好些。董翥早舉方天戟,劈胸刺來,李謙沒奈何,閃開迎敵。卜克後隊又到,便舞大刀助陣。孟善挺槍躍馬來迎,交手不數合,早已力怯,拖槍而走。李謙見輸了一個,無心戀戰,虛丟個架子,也望本陣跑回。董翥舉戟向後一招,二千鐵騎奮勇殺進。若論對敵起來。燕軍比王師尚多兩倍,即使交鋒,勝負亦未可知。只因聽了踏平河間這句話,個個念及家鄉,正不知父母妻子尚留得性命與否,誰還肯向前廝鬥?
王師又乘屢勝之威,端的暗啞吒叱,山嶽震遙趙王燧的膽子小不過的,第一個是他策馬選逃,衆人就棄甲丟戈,各自星散,降者到有一半。孟善、李謙着了急,領着數百騎,從刺斜裏逃去。
二將也不追趕,一徑入保定來見司元帥,備細說知,元帥大喜。隨有飛報頒到帝師敕旨,司韜接着啓視雲:保、河雖定,諸處尚多反側。特授司韜開府真定,招撫廣平、順德,控扼井陘關,以遏晉兵聲援。連華授爲監軍道,整飭瀛海一郡三州,安撫兵民,督司糧餉。諸將士除司韜本部人馬外,悉赴河間,候劉璟調遣,進取涿州。滿釋奴、女金剛仍隨孤家行走,毋忽。
司元帥與諸將各自遵行,劉元帥亦經奉敕,統兵進攻涿州。
其相殺還在後邊。
且說燕王自胡靖覆命之後,日夕懷恐。忽報北直各郡飛送到濟南討檄文,內開十二大罪,燕王看了,氣得目睜口呆。到此也顧不得了,遂要親自進兵,以決雄雌。忽又遼陽邊報到來:阿魯臺統率部落侵犯界內。這一驚又非小可,害病的喉間生了肺癰,大便又生個腸癰,毒氣充塞臟腑,縱有盧扁,一時也難措手。可憐燕王雖奪了建文皇帝的天位,其奈人心不服,內外興戎,真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正在計無所出,幸喜得太子自西秦回來,奏說已訪着了太孛夫人,必來降伏青州女寇。已算他數尺於今年七月,要到臨期而至。只須搭高臺三座在京城之外,不用一人相助,自有擒拿的妙法。其外秦中地方寧謐,人民富饒,真有太平景象。一一奏明。燕王聞言大喜,道:“朕意決矣。都城之內,尚有雄兵十萬,戰將百員,糧草可支五年。
有汝在此,深溝高壘,堅壁以守,縱有孫、吳之智,關、張之勇,料不能破,何況有太孛夫人助力。即使他負信不來,朕平了阿魯臺,從喜峯、桃花諸口進來,先遣密使,與汝豫刻日期,出彼不意,前後夾擊,必成擒挨。“太子道:”前者龍虎山張真人曾說父王不可親征山東,今御駕出關去徵北狄,聖見極是。
京中事宜,孩兒自能承當,不敢貽父王內顧之虞也。“燕王遂點起數千人馬,徑出居庸,調集大寧、遼陽、朵顏各路兵將,親征漠北。
燕王出京之時,正劉元帥拔取德州之日也。只因王師先截斷了景州,並無報聞,直到保定被圍,河間已失,兩處羽書絡繹,方纔知道。太子大驚,隨與衆文武商議。一面先令在蘆溝橋平野地方搭造高臺,一面選擇威望重臣戶部侍郎段民,升爲戎政尚書,敕賜上方寶劍,總督諸路軍馬,便宜行事。忽又報到:保、真兩郡皆爲濟南攻拔,趙王燧、齊王煦同出喜峯口,追從燕王北征去了。太子正慮高煦劣蹶,不肯承順節制,得了此信,返覺放心。隨又遣鎮遠侯顧成、成安侯郭亮、興安伯徐祥、忻城伯孫巖並京軍二萬,統隨段民前往鎮守涿州,以爲京都屏蔽。
段民下令道:“青州妖寇佔據中原已久,今以百勝之威驅兵直進,雖有賁、育,難與爭鋒。莫過於堅壁清野,閉關不戰,暗暗使人擾其餉道,使他進退兩難,然後乘勢擊之,可保萬全。
要知道東宮之意,只須守得住涿州,候皇上回鑾夾擊,便是將士之功。若令目今進戰,雖勝弗齲賊人到日,如有敢言出戰者斬。“諸將士說到濟南,個個戰慄,一聞此言,心下皆已安然,齊聲應道:”悉遵將令。“段民即分撥顧成、徐祥、郭亮、孫巖四人分守四門。又涿州城北環繞拒馬河,每當春夏,波濤洶湧,非舟莫渡。隨命都督李彬、譚清於北岸扎立兩大寨,設方舟一百隻,泊在北岸,令都指揮梁銘管理。如欲渡時,撐來接連南岸,比橋樑還穩。”若敵人來到東北、西北角上,即隔河放槍,不許他立寨;若敵人率兵圍城,即渡河襲擊,擊敗而止。其有隨機應變,統候臨時發令。“又命李謙與伊弟李讓各統精兵一千五百,馬步相半,前去邀截餉道。佈置才定,王師先鋒大將小皁旗、金山保、小咬住已到城下索戰,大罵竟日,並無一人答應,只得退回十里安營。
次日,劉元帥大隊人馬齊到。時正五月初旬,天氣炎熱,令軍士赤身裸體,在城下指着百姓百般痛罵,守城將士都像聾子,不曾聽見半句。劉元帥遂指揮軍士攻城,北岸燕兵都跳在船上,一齊放起排槍,倒被打傷了好些。元帥亟令鳴金收軍,也點起排槍弓箭手,向前去與他對敵。兩邊火槍藥弩同時競發。
卻不知燕軍船上都遮生水牛皮,表裏兩層,中間虛着一寸,任憑利害槍弩,只能透得外面一層;燕兵並無作損。又被顧成、郭亮領兵出東門,從刺斜裏殺來,又折了一陣。元帥心中憤悶,遂令金山保飛奏帶師請示。月君營寒與劉璟相距止百里,不半日就到。金山保將燕兵情形備細奏聞,月君道:“彼攖城固守,自是怯戰,必來擾我餉道,以圖僥倖於萬一。探得我在此間,決不敢遠來。且再退兵百里,設伏中途,先擒了劫餉之賊,則膽落而城可拔也。”遂喚範飛娘:“汝領壯士一百名,於今半夜前往某地方,揀高岡處所,如此如此而行。”又命女金剛與滿釋奴帶二百鐵騎,於明晨前往飛娘處所,如此如此行事。又煩聶隱娘、公孫大娘各統精騎一千,於明午向大路接應廝殺。又令飛騎密敕運餉軍士:“倘遇燕兵來劫,即棄糧車而走,毋得交戰,致傷性命。”撥置方畢,忽綽燕兒自荊州奏呂軍師又命來到營門,月君召令進謁。燕兒奏道:“軍師戰艦造完,水軍訓練精熟,有表請示進取安慶、克復南京日期。”月君看了奏章,諭燕兒道:“軍師南征日期,孤家頒旨到那邊去。不上五十里,見有數百軍士紛紛跑回,大嚷:”燕兵劫了我們糧餉去了!“金山保知道是帝師敕令,不去管他,徑自回營。
那劫去軍餉,便是段民差來的李謙弟兄,月君原拚着數千石糧米誘他的。得了這一次大利,意氣揚揚,又哨將上來,恰又遇着五六車糧草,李謙揮兵殺入。王師吶喊一聲,不敢迎戰,又都跑了,李謙據鞍大笑。猛抬頭遙見有個女人,面若梨花,頭挽盤雲肉髻,束着翠味冠兒,身衣淡黃兗袍,上罩素帔,下系玄裳,跨着一匹桃花馬,立在岡子上,後面擺列着好些旌旗。
李謙道:“此處有伏兵哩。”岡子背後早突出一員女將,番妝結束,領着鐵騎徑去搶奪糧車,李讓便揮兵迎殺。李謙望見岡後伏兵盡出,只這美人獨自站着,心下忖度:“這女人想就是姓唐的了,不可當面錯過,我且活擒他來,不但受用個絕世美人,還成就個絕世的功名哩。”一騎馬、一條槍,飛向前來,徑搶上高岡,震地一聲,連人和馬,都跌在大坑之內。岡背後跳出三四十名健士,撓鉤套索齊下,活捉起來,早被女金剛一鍬,連腦帶背,跕斷半截。那高岡上站的女將,即範飛娘也。當下遂與女金剛飛馬前去助戰。滿釋奴正在重圍之內,女金剛大吼一聲,當先殺入,迎敵者紛紛墮馬。李讓正迎着範飛娘,見身無甲冑,舉槍便刺。飛娘手舞着兩把寶劍,右手隔過槍,左手寶劍飛去,早中咽喉。燕兵尚不知主將皆死,恃着衆多,只是混戰。忽西南角上旌旗蔽日,金鼓震天,兩位劍仙統着大隊人馬殺來,燕兵大潰奪竄,剩不得幾個逃回,倒是糧車先被推去了。劍仙女將自去繳帝師嚴令。隨有探馬飛報與劉元帥,便教取李謙、李讓首級,拴上長竹竿,並懸白牌一面,大書“段民截餉妙計,送下兩顆首級,羞死羞死”。令人挑向城垛上邊,唱一回,罵一回,城中無敢答應者。
元帥乃退軍十餘里。休養兩日,呼綽燕兒問計,對曰:“帝師令末將到此,只爲的‘爬城’二字。但賊人嚴緊異常,恐徒送性命,難以成功。”劉元帥道:“既有內應,必有外合,汝且把難處說與我聽。”綽燕兒道:“爬城只是末將一人,外應必須千軍萬馬。若發兵太早,則賊人預備,末將豈能奪卻城門?若發兵稍遲,則城內賊兵先應,末將豈能抵敵?即使去刺殺了主將,城外兵馬也無由而入。比不得呂軍師是千里潛師,掩其不備,可以襲取的。”元帥沉吟一回,道:“汝言大是,我有妙策在此。”隨問衆:“誰有膽力敢於黑夜爬城?”賓鐵兒、平燕兒、潑天風、滾地雷皆挺身願往。又問:“誰能舞藤牌,滾入千軍之內專砍馬足?”彭岑、屠龍、曾彪皆言善能舞牌步戰。
賓鐵兒大叫道:“若用團牌短刃,小將最能不過,唯元帥所使。”
劉元帥道:“正好。”各用四人。隨授計與綽燕兒道:“今日是二十一,至半夜方得月上。汝同平將軍與潑天風、滾地雷,在更深昏黑時候,悄然至西城下,只用軟梯兩乘,飛身而上,殺散守陴賊兵,徑砍城門,自有人來接應。”四將遵令,各自整備器械去了。又喚賓鐵兒、彭岑、屠龍、曾彪授計道:“汝等各披軟甲,止帶牌刀,在南城門外左右埋伏,但看城門一開,便放連珠紙炮,徑行殺入接應。無論馬步軍兵,舞牌滾進,但剁其足。此以寡敵衆之策。隨後便有接應。”四將也遵令去了。
又喚瞿雕兒、阿蠻兒、卜克、董翥、小皁旗、楚由基六將吩咐道:“汝等於三更以後,飛馳至南門,離城二三里伏着,但聽連珠紙炮,奮力向前截殺,佔住城門,隨後大兵就到。”六將也遵令去了。
綽燕兒、平燕兒等皆在黑暗中步行,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城根。方交三更,守陴燕兵全然不知,辛苦了個把月,都有打盹熟寐的。綽燕兒豎起雲梯,四將騰身而上。有兩個巡更的叫喊起來,趕上前,一斧一個,了當性命。有醒着的跳得起來,措手不及,都被殺了。飛奔到城門,舉太斧砍時,門閂是用鐵葉裹的,不能遽斷。城門兵卒皆已驚起,持刀殺將出來,被潑天風、滾地雷兩人截住,殺的殺了,走的走了。綽燕兒、平燕兒方砍開城門內一重門,適郭亮領着百騎巡城,聞有異變,飛馬而來,列炬照得通紅。平燕兒道:“我三人去迎敵,綽將軍可速砍開外重門閂,放人來接應。”綽燕兒飛步向前,也是鐵裹的橫閂,用力砍下數十斧,方得砍作兩截。潑天風等三人身無鎧甲,皆爲燕軍所殺,都擁至城圈內來。綽燕兒着了忙,亟開城門走時,腿股上早着一箭,昏倒地下。城外賓鐵兒四將疾放連珠紙炮,一湧而入,不知就裏,見有人仆地,只認作燕兵,返加一刀,完了性命。
四將奮勇滾進,亂砍馬足。郭亮倒撞下來,被賓鐵兒當背一斧,砍個透明。那城圈洞內原不多大,燕兵進退不得,奮力亂殺。四個之中,屠龍死於非命。幸瞿雕兒六將俱到。
正值月色明晃,楚由基、小皁旗神箭齊發,早射死了數個,又被賓鐵兒、曾彪、彭岑砍翻了好些,燕軍多棄馬走了。三將就奪來騎上,與雕兒等佔住城門。燕將顧成、徐祥聞知,又帶着五百軍士趕殺將來。瞿雕兒大叫:“賓將軍可守住城門!”便飛馬向前迎殺。六將雖勇,如何當得燕軍只有增加。又是巷戰,難以施展。正在危急之候,元帥大軍已到。三聲大炮,盡殺入城,個個是長矛利戟,直前亂刺。燕兵又擠住了,無處逃命,自相混戰。顧成見頭勢不好,拔刀自刎。徐祥從亂軍中走脫,孫巖也逃出北關去了。其夜段民巡視拒馬河,歇在北岸營內。
聞得炮聲,疾忙點兵來救,恰見孫巖奔回,喘吁吁說城已失了。
段民大叫一聲,自從馬上投下,跌得幾死。
劉元帥方定了涿州,返折了五員大將,心中甚是悽愴。監軍譚符進計道:“拒馬河北賊兵尚銳,宜出不意,就今夜破之。
某於出兵之日,預料及此,已備有布囊一萬在後營,事可立辦,遲則恐彼設備,未易圖也。“劉元帥會意,即命小咬注金山保點起六千步軍,”於二更天各負沙土一囊,聽鄉導人指示,在淺狹處堵塞河流,橫接兩岸,待馬軍渡畢,殺向敵寨。汝二人亦盡率步軍渡河,看他船上的兵登崖去救時,即便乘勢向前搶他船隻,接渡大兵。“又令火槍手一千,弓弩手五百,”多帶旗幟金鼓,悄出北關,將旌旗遍插河干。只看城上揚起白旗爲號,便一齊擂鼓,向河北船上五百弓弩齊發,只射一矢,便都偃伏在地,避彼排槍。再看城頭挑起紅燈,再發弓弩,隨又偃伏於地。俟我軍殺到對岸營內,然後齊放火槍。若賊人仍以排槍拒敵,依舊偃伏避之;若賊人上了北岸,掩襲我軍,即放炮擂鼓,遙助威勢。如有錯誤者,斬首以徇!“又下將令:”瞿雕兒、小皁旗、楚由基、董翥率領精騎三千,限於半夜渡河,直砍賊營。“又命卜克、郭開山、曾彪、阿蠻兒率領騎射手二千,隨後接應。元帥自統彭岑、賓鐵兒,鐵騎五千,出城候船渡河。
譚監軍在城上舉號指示。部署已定。
先是,六千步兵出了南關,每人只取沙土一囊,頃刻而辦。
鄉導的人引至河流淺狹所在,各人卸入河內,填得穩穩如平地一般,瞿雕兒等早已疾趨而過。距燕營只有二十里,城上白旗已經招動,城下伏兵大擂戰鼓,各放起箭來。燕兵舉火一看,旌旗遍滿河干,遂連放排槍,卻又寂無一人。才定得手,又聽得金鼓齊鳴,亂箭如雨點射至。疾忙又放槍時,但見旌旗飄颭,不見半個人影。段民在中軍帳也聽得了,如飛出營看時,雕兒等四將已近,喊殺之聲,驚天震地。段民立馬營門一看情景,認煞了對岸是虛張聲勢,就一面揮令李彬、譚清二將迎敵,一面將號旗展動。那船上的排槍手見了,爭先上岸,從左側來打王師。恰好卜克四將統着騎射手正到,弓利馬逸,槍手還未點着火,早被射傷好些。小咬注金山保率領步軍又到,皆是長戟,也從側肋殺進。槍手早已放槍不及,又無別項軍器,如何抵敵?三分之中,殺去一停,餘皆奔散。方舟悉爲王師所奪,撐向南岸去了。卜克,郭開山便來接應。瞿雕兒等與燕將李彬、譚清合戰。曾彪與阿蠻兒不分好歹,率軍徑砍大寨。那時燕營內尚有孫巖、徐祥、孟善、唐雲、梁銘、徐理等上將數員,精卒萬餘,一齊殺出,將曾彪、阿蠻兒千把軍士裹在重圍。只聽得一聲炮響,劉元帥大隊登岸,鐵兒、彭岑奮勇當先,橫衝殺入。段民親自擂鼓,燕兵殊死力戰。那邊李彬、譚清當不起前有雕兒、皁旗、由基、董翥,後有卜克、開山,殺得大敗奔回。
返將寨前自己人馬衝踏,頃刻潰亂,王師乘勢奮呼攻擊,若山嶽震壓,燕兵大敗。李彬、譚清、徐理、唐雲皆歿於陣。孟善、徐祥、孫巖等大叫:“段元帥徒死無益!”此時由不得段民不走,三將保着向北逃命。
劉元帥手揮寶劍,率衆追趕有六十餘里,忽半空中飛下一對白鶴,嘴中銜着兩面小白旗,就地一躍,化作兩個道士,手展白旗,招呼燕兵走荊王師趕到時,但見橫排着十餘里長、萬餘丈高的銅牆鐵壁,擋住去路。從此夫建文位號懸日月,已焉哉永樂山河傳子孫。且看下回端的。第九十六回 孛夫人暗施毒蜮妖蟆 太陰主小試針鋒劍炁
一雙白鶴化作道人,手執白旗,布作危城峻壁,這就是太孛夫人的異術。那太孛夫人也是天上列宿。金、木、水、火、土五星,爲五行之正氣。又有炁、孛、羅、計諸星,爲五行之餘氣。所謂餘氣,即屬邪氣。其星即氣之精也。天地之道,邪不勝正,是一定之理,而邪必幹正,又屬一定之數;從未有邪正並立而可以相安者。太孛夫人是孛宿,乃五行中水之餘炁,月君上應太陰星,爲五行中水之正氣,與太孛夫人是一邪一正。內典雲:孛星犯太陰,則月蝕;羅星犯太陽,則日蝕。
孛與羅一水一火,皆邪氣之幹正也。如來爲無上聖人,四大部洲,總在慧照之中,這是最真最確的話。可知道孛宿與太陰君在天上便爲仇敵。到嫦娥降生之後,勃星也要下界來爭鬥一番,又未奉上帝玉旨,不敢轉世投胎,心下氣忿之極,他就自隕於陝西涇水之內。西方屬金,金能生水,也取個相生之義。
涇水旁邊有個草菴內老尼,正站在門首,見天上火球般一個大星墜入河中,聲若沸湯,濺起波浪數尺,頃刻間那星已滾圓的浮在水面,卻不隨流而去,端端正正,凝然不動。老尼向前一看,像是塊潔白的圓石。忽而頂上裂開,透出萬丈光華,沖天而起,內含着一個玉卵,老尼大爲驚詫,心猜是件異寶。恰又漸漸的浮到河涯,探手在石內,輕輕取出玉卵。
可煞作怪,那光華如煙縷一般,盡都收在玉卵之內。老尼便雙手捧向庵中,在琉璃燈下看時,滑潤如酥,潔白如脂,甚是可愛。將佛前珠漆架子上淨水碗兒取下,放在那架圈中,剛剛恰好。才脫得手,“爆”的一聲,玉卵分開,跳出個小女孩兒來,長有八九寸,好似放光出匣,精采映照一室,在香案上打個滾兒,跳將起來,已有二尺多長,便盤膝坐下。急得老尼口呼“菩薩”,只是磕頭。女孩郎然說道:“我乃天上太孛水星,有事臨凡,不肯墮落輪迴,所以斂精於石卵,汝今收得,便是有緣。
暫借庵中居住,叨擾幾年,汝勿輕褻,致幹罪戾。“老尼又叩頭道:”只恐地方查問,沒話回他,怎擔得起干係?阿彌陀佛!
這就是我出家人拐帶人家子女哩。“女孩應道:”當今天子少不得來求我,何況他人。倘來盤詰,我自有法治之。“
老尼便歡歡喜喜,做些粗布小衣與他穿了,每日飼以糜粥,只三個年頭,已像有十六七歲的光景。雖然足不出庵,卻常常有幾個道裝的人夤夜而來,呼他爲“太孛夫人”,正不知講些什麼。到老尼病亡之後,孛夫人就走至終南山中玉帝宮內,自言王母化身,特來度世。一時聳動愚民,若男若女崇奉其道術者不啻數萬。顯出神通,將兩個弟子噀口法水,變做仙鶴,化了燕王金棟回來。雖說是構造金殿,其實要燕王知他本事,請去與月君作對的意思。又令人四布流言,說奉上帝玉敕,要去收伏青州妖寇。那時陝西官員正要奏聞,燕太子已奉命而來,巡撫關中,訪知的確,親至終南山,以禮拜請,太孛夫人欣然允諾。於五月望日,降臨在蘆溝橋的層臺上,湊個正巧,救了燕兵。那兩面擋住王師的白旗叫做玉葉旗,雖然化作銅牆鐵壁,卻是柔軟的,若撞動了時,就壓將下來,又比山崩還利害。
當下小皁旗、瞿雕兒等勒馬看時,那座牆壁在半空中閃閃搖動,竟像是活的,心知古怪,揮軍亟退,幸不曾着他道兒。
劉元帥謂諸將道:“此妖術也。”隨飛報帝師。時程亨與曾公望從和曲州獅子山白龍庵內建文帝處回來覆命,月君正在召見。
具奏帝已親倖黔中,去尋東宮,期至八月迴鑾復位。月君大喜道:“朕可一戰成功,逍遙世外矣。”遂下令元帥撤兵,回屯河間地方,自與鮑、曼二師並兩劍仙及素英、寒簧、胡胎玉、連珠娘四仙姑,於夜半凌雲前往,其範飛娘、迴雪、滿釋奴、女金剛四女將撥與神兵三百爲後應。
剎那之頃,已至蘆溝橋。前面有三座層臺,中間高臺上端坐一神女,左右兩臺略低二三凡。左是瓣發道姑三十六人,右是星冠羽士三十六人。皆用一片似煙非煙、似靄似靄籠罩着四面。曼師道:“趁這時候,我放三昧火燒個盡滅,卻不是好?”
鮑師道:“你不看他頂上顯出光彩是至陰之炁?倘或水能克火,豈不折我第一陣?”曼師道:“我的真火豈是凡水可制的?”
鮑師道:“毗耶那的火如何令甥女的水便能制伏?大凡火出在人之丹田者,自有丹田之水可制。道兄切勿舉動此火。”月君道:“火攻最爲利害,何況道家神火。倘有不應遭火劫者一概燒之,有妨道行。我且與他先禮後兵。”曼師道:“還有一說,他在高臺之上,我們安營在平地,固爲不可。若站在空中,亦非常法。待我把剎魔甥女取去的九仙台移一何如?”鮑師道:“我知你要這座九仙台假公濟私了。”
月君道:“可以不必驚動聖主。”即呼口氣吹去,霎時祥光繚繞,瑞彩盤旋,早結成一座三層的五玉靈臺。都坐在第一層上。東方日出,照耀得璀燦陸離,不可正視。乃令寒簧大呼:“是何仙靈,可速相見!”不知月君在這邊噓氣成臺,太孛夫人早看得分明,心中暗驚道:“神通不校”又見鮑、曼二師及兩位劍仙都是有名人物,四位仙姑又是成氣候的,料着自己部下不過假借些幻術,豈能與之爭鋒?就將一種最惡最毒,神不聞鬼不見的東西安排下了。乃撤去臺前白旗一面,現出那天生地化的肉身出來。怎生法相,但見:發盤肉髻,身着銖衣。發盤肉髻,瓣來渾似九紋龍;身着銖衣,繡出真成雙舞鳳。面非傅粉,含皎月之光華;目不橫秋,射流星之芒角。依稀遠黛,風流豈學卓文君;婀娜纖腰,舞動休猜趙宜主。若說到玉酥胸內,玄微幻術壓天仙;更喜他湘水羣中,香嫩奇葩憐佛子。
月君慧眼一看,知是處子,便生歡喜心,回顧衆仙師道:“處子學道,須要成全他爲是。”曼師道:“帝師愛他是處女麼?
待我這個光頭弄他個死活不得。“
月君忍不住笑,拱手遙向着孛夫人道:“道長請了,請問道長來助燕王是爲恁麼?”孛夫人也舉手道:“請問你助建文是爲恁麼?”月君朗應道:“我乃奉天之道,行天之討,爲萬世立君臣之極。”孛夫人呵呵笑道:“好胡說!建文數應亡國,永樂數應得位,我乃順天之命,行天之罰,且爲我報萬劫之仇。”
月君又問:“我與道長風馬不及,有何仇報。”孛夫人厲聲詫道:“汝乃太陰婢子,我乃太孛星君,世世爲刀。天上有廣寒宮闕可避,而今罰在塵世,可可又遇着我,除非躲到黃泉去才得命哩。”月君欠身道:“如來以解冤消結爲本,今幸與道長相遇,何不略去前仇,返結新好,同皈至道?”孛夫人道:“即然如此,汝可隨我爲婢,尚不失在弟子之列。”
鮑師聽了大慍,便將妒婦鐵叉飛起,正照着頂門下來。孛夫人早在袖中取出一根樹枝,細如筆管,長不盈尺,向空擲去,就有丈許長短,正格着鐵叉一擊,火光迸裂,叉兒墮落塵塵埃,依舊歸了頑鐵。曼師大駭,便將鹿角捧擲起來迎,“乒乓”幾下,把鹿角打作數段,紛紛的墜下。月君見壞了二師的法寶,口內輕輕呼出一縷青煙,就是所煉的劍氣,飛上青空,劈向樹枝的叉上,整整分作兩片,又被青炁旋繞不放,帶了回來。
衆仙師亟取看時,那樹枝外玄內赤,精彩射目,都不認得。
忽而素英等四位仙姑各攢眉叫苦,臺後範飛娘四將又都抱着頭,滿地打滾,兩劍仙亦站立不住,說道:“我們怎亦覺頭暈得很。”曼師向臺下指道:“那沙土中都是些恁麼東西,在那裏探頭探腦?敢不是作他怪?”月君運動慧光一照,見有無數形如四足小蛇,含着土上的沙,噴射人的影兒。鮑師道:“此短蜮也,怎這般利害?”曼師道:“太孛是水精,怪得他收取水邊的孽蟲,弄出這個伎倆來。若射了老尼的影,頃刻燒成灰。”
月君笑道:“曼師只顧首自己。《詩》雲:”爲鬼爲蜮,則不可得‘。蜮之利害,與鬼並稱,以比小人,則其暗中毒害人的伎倆可知。大凡君子光明正大,責人以過,治人以罪,天下皆知。
比不得小人,外貌若爲歡笑,而心內藏着機阱,把個正人君子陷害至於死地,尚不知小人在暗中佈置也。此物射人之影,受毒至死,茫不知其病之所由來,與小人之害君子無異。亦猶夫鬼之作崇,無影無聲,人皆不可得見。詩人比諷,最爲精確。
我今見此短蜮,不覺平素惡小人這念勃然而發,這個恕不得了。“曼尼笑道:”我豈不顧他人?只要成全帝師行宋襄公之仁義耳。既如此,我便放火了。“月君止道:”火性炎上,他若鑽向沙土之內,如何燒得盡絕?我有當日殺八蜡蟲的三千六百繡花針在此。“遂取來向臺下拋去。那短蜮止有千百之數,神針太多了,一個短蜮就釘有兩三個針,頃刻盡死在土內。餘曾有短蜮詩一律雲:江邊有短蜮,無影更無形。
激去沙如矢,飛來毒更腥。
嬉遊從漢女,幻化動湘靈。
安得罡風力,驅之入窅冥。
詩內“湘靈”,“漢女”以比君王。要知道小人不得於君,便無權勢,雖有害人的毒計,也還施設不來。若人主一時誤信了他,就像漢之黨錮、宋之朋黨,把天下正人君子都害個儘儘絕絕。詩人無物可比,借個鬼蜮,也還是萬分比不來的。閒話休題。
月君雖誅了舍沙之蜮,獨是素英等已受了毒,個個狼狽。
鮑師道:“短蜮秉水之毒氣而生,又經太孛邪氣煉就,純是陰毒,力能滅陽。人之陽氣有限,被其陰毒,無異熔冰出於爐內,弱者三日五日死,強者七日死,陽數盡於七也。今諸弟子道行已成,純陰之體皆化爲陽,不過玄黃交戰,至於七日陽氣來複,則陰邪消滅,必然全愈。其女將幸在臺後,受毒尚淺,亦無妨害。若兩位劍仙久成正道,不過一晝夜即愈。雖不怕他,但恐再有陰毒暗害之計,不及提防,宜遠避之爲善。”月君深以爲然。遂打發兩劍仙同素英等四仙姑、飛娘等四女將,於夜半悄然前往涿州白塔寺中靜養,然後與鮑、曼二師再出臺端。
太孛夫人正因水蜮被害,心甚惱怒,今見月君只得三人,其餘皆無蹤影,道是已經受毒死了,心下私喜道:“我折了一枝扶桑木,也就壞了他兩件兵器;我折了八百水蜮,也就壞了他好些弟子。到底是我上風。”只聽得對面朗聲:“孛夫人,好好解此仇怨,帝師與你結個姊妹罷。”孛夫人大罵:“賤婢子,是個什麼帝師!”你壞了我法寶,害了我部曲,就要求做我的廝役也不能勾了,敢出大言,說恁的姊妹!“就探手在錦囊內取件東西出來,怎生模樣?有《南歌子》詞爲證:鼓吹人猜似,官私帝問將。陂陀金背跳波行。一線光芒,直射鬥牛長。
乃是金背蝦蟆一個。《太平廣記》載有嬌蟆蝕月,即是此物。身體不過半尺,其光華髮越起來,直能上凌月魄爲之失色。
這是什麼緣故?因廣寒宮中有三足玉蟾,是他同類;一個成正飛昇,一個成妖墮落。不勝嫉妒忿恨,所以吐出邪氣來侵凌他。
有時月光被奪,竟像個蝕去一般,豈不利害。太孛夫人因他蝕月,是與己同仇的,所以收他來陶冶一番。那妖蟆的光華越發火上添油,非同小可。或是血肉之軀,被他射在身上,無異烈火燔燒,頃刻糜爛。就是鬼神無形之氣,沾着些兒光彩,也就登時渙散。幸虧素英等豫先躲去。這件東西立見效驗,比不得水蜮侵來可延時刻的。太孛夫人只道月君縱有法術,是已轉凡胎的肉軀,自然禁不住的。那裏知道月君從幼服的鮑姑仙液,又得了上笈天書,吞了老祖金丹,修煉了四十餘年,已成金剛萬劫不壞之體。曼尼是無始以來的魔道,皈依南海,又成正覺。
鮑姑是大羅天仙,化身下界的。那妖蟆只顧在口鼻囟內噴出萬丈光華,一直射去,繞着三位仙真玉體,竟像個裹在光華之內的。月君尚不知是何意,鮑師道:“宜亟誅之,以正其千百年蝕月之罪。”那邊孛夫人見妖蟆無力,方欲收起,忽有白絲一縷,從空中飛下,正穿入妖蟆金背正中央。且聽下回分解。第九十七回 坎藏水火生紅焰 土合陰陽滅白波
平空飛下白絲一縷,正正的將金背蝦蟆與臺上的木板直穿個透。太孛夫人亟看時,一聲響,木板分開一線,那白絲卷着蝦蟆飛過去了,真如紫電一掣,回眸不及。卻就是月君劍丸,其神通越大了。那青白二炁收束起來,無異絲縷之細。舒展時,白炁就似銀漢,青炁就似碧霞。盤旋激射,何止百丈。
太孛夫人也識得是劍炁,心中暗驚:“前日壞我扶桑杖,是股青炁,而今又是白炁,難道他有兩把神劍?倘或竟飛到我頂門上,將何以御?我在這裏暗算他,不要倒中了他的暗算。”遂將一頂素霓傘蓋住全身,兩面玉葉旗遮護左右兩臺,就是天雷也不怕劈下的。還有兩件法寶:一名水精珠,珠中有一紅竅,竅中蘊着烈火,射將出來,渾如一條火蛇,其焰直飛百步之外,着人肌骨,便成灰燼。若使神仙沾了此火,即不能騰那變化。體是水精,而其用返在於火。一名赤瑛管,原是辰砂結成,其色正赤,故以玉瑛爲比。管端亦有一紅竅,內中卻含着水銀,其體止長數寸,光滑無比。硃砂爲水銀之母,水銀乃硃砂之子,母子相生,是開天闢地產成的奇物。他的水銀射將出來,與珠瀑無異,人若沾染一星,即時骨軟筋酥,身體俱化。縱是大羅天仙,一污了身,那頂上三花、胸中五炁,也就消散。其體是火,而其用卻在乎水。一是水中有火,陰中陽也;一是火中有水,陽中陰也。此二寶互相制而復相濟,唯水精珠中之陽方能濟赤瑛管中之陰,亦唯赤瑛管中之水方能制水精珠中之火,更無別物可以降得此二物的。
太孛夫人隨喚左右男男女女弟子分付道:“我錯看輕了這潑婢子,倒把水蜮、金蝦蟆喪了性命。我今用着我至寶,他必然逃走,汝等可都化作仙鶴飛趕前去,就像銜金棟的一般,把這三個盡行啄來,休得放走!”隨向懷內取出那顆水精珠,託在掌中,說了句“如意吐火”,只見珠心裏躍躍欲動,噴出一道火光來,猶如電線,直射過去,飛作百道焰光,無異列炬,將月君煙霞所化之臺登時燒散。曼師亟向坎宮呼口氣,化爲驟雨,翻江的潑下,不但不能熄他,返覺火勢越越大了。鮑師亟呼兌宮少女風來以返其火,不意那火竟撲到身上,空中四隻白鶴遂舒爪來攫,鮑師見勢頭不好,即化道金光而逝。
月君與曼師被火四面裹住,無法可破,亦只得化道清風,直凌霄漢,趕上鮑師去了。直至涿州清涼臺上,方纔劍了原形。回望時,太孛夫人正在那邊回收火焰,招回仙鶴哩。
曼師笑道:“你看老鮑這件八卦仙衣,燒去了一半,再走遲些,尊軀也剩半個。”鮑師發嗔道:“你的烈火袈裟原是大士的,所以火不能燒。俗語云:借人衣,不可披。可不羞也吒。”
曼師大笑道:“不好了,帝師所穿的開闢朝衣也是天孫的,可不羞也吒?”月君道:“曼師以五十步笑百步,怎得人心服?
我有龍女所獻的冰綃,是入水不濡、入火不燃的,爲師太太另製件八卦衣罷。“曼師道:”倒不如火浣布的,燒了之後,仍然不損,倒比道長的仙衣還好些。“鮑師乃換了件六銖無縫天衣,向曼師道:”你自恃有這件大士袈裟,可只在火裏過活,怎的也走了?還敢笑別人呢。“曼師道:”賭着,我與汝大家不走如何?“月君道:”不用戲言,從來水能克火,一定之理。怎麼曼師下這大雨,像個火上添油的?“鮑師道:”若下滅了這火,他的嘴敢是誇個無量無邊。“曼師拍着手道:”迴風返火自燒身,罷罷,我且不說,看你說出甚來。“鮑師笑道:”蠢老尼,你那裏知道,那雨能滅火,風能返火,總是人間之凡火。即如花炮內之火,所籍者不過藥力,雨就不能滅,風亦不能返,何況法寶內之火,又爲道術煉成的。“月君道:”還有一喻,人身五性之火延燒起來,縱使日飲涼水,而其火愈熾;日扇涼風,而其熱愈燥。“
曼師道:“都說得好,且請問怎的治他?”月君道:“你看他珠是水精,而蘊含着火,乃水中之火也,必得火中之水,方可制之。”鮑師道:“誠然,然不可得。我有從治之法,須要得曼師走一遭。”月君恐曼師作難,即忙應聲道:“但請明教,我自會求曼師。”鮑師道:“須得旃檀香木,方能制滅此火。”曼師說:“好誑語!問爾出在何典?”鮑師笑道:“野哉,尼也!
‘尼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五行之道,除金生水、土生金之外,如水能生木,而亦能腐木;火能生土,而亦能槁木;木能生火,而亦能滅火。要知木得火而通明,究竟火附木而俱滅;天下有木既成灰而火不熄者乎?“曼師道:”就算做是,是何必用旃檀香木?“鮑師道:”燧人氏鑽木,冬取槐檀之火。
則知檀爲陽木,與陰火適相契合。然此非凡火,若以凡木當之,一燎成灰,而火又延別物。唯旃檀爲仙家之木,內胎神火,屬陽。以火引火,同氣相求,謂之從治。從治者,從其性而治之;能治即能制也。而且檀木之性至堅至剛,竭火力以燔之,方得焦枯。此之陽火滅,而彼之陰火亦滅,同歸於盡矣。“月君鼓掌曰:”善哉!列子以傳薪謂火不滅,師以附木謂火亦滅,各有至理。少不得要煩請曼師到西乾竺去伐枝檀木的。“曼師道:”不必天竺,我剎魔甥女就有旃檀香林,取枝來打什麼緊!倘若滅不得火時,把這個道姑頭髮燒起來,兀的不是燎毛?“鮑師笑道:”你且小心着,我做首詩來送你:坎坎伐檀兮,負之肩之上兮。不慌不忙,胡瞻爾有此禿賊兮。“
尚未吟完,月君大笑,曼師忽不見了。
未幾,從空擲下一株旃檀香樹,曼師卻在樹內鑽將出來。
鮑師笑道:“多因是拿賊躲在裏面的。”曼師道:“且不與你鬥嘴。”遂一齊飛向前去,仍舊結下層臺。曼師大罵:“潑賤人,快把你那話兒放出火來!”太孛夫人自想這件東西除了赤瑛管,更沒有甚破的,就將珠來一灑,噴過去時,竟似條火龍,盤旋抽掣,好生利害。那時旃檀香樹早已植在臺中,火焰旋繞在樹間,“嘩嘩剝剝”,片時燒爲黑炭,火氣全消,焰光盡滅,月君大喜。曼師又大罵:“怪妖婦,你還有甚話兒,再放些水出來罷!”
太孛夫人正爲水精珠內火熄精枯懊恨之極,忽又聽得罵出這些話來,卻像人知道他有赤瑛管的,沉吟了一會,自忖:“此二寶天生配合,互相制伏的,今珠內之火竟爲木降,難道管內之水也有別物可以收得麼?到此地位,不由他不顯出來。”就將赤瑛管握在纖纖玉手,叫聲“如意兒”,早見管眼內湧出一縷素練,長有丈許,散作噴筒相似。有詞爲證:初看若千百顆珠璣錯落,再看若數百道晶玉輝煌。颯沓疑聞劍戟聲,慘於鋒刃;拉雜似含火爆氣,毒勝硝磺。漫饒你皓月之中,逞其伎倆;可惡他太陽之下,顯此精神。
曼師笑道:“真個放出水來了。”說猶未畢,早把層臺打滅。
鮑師大叫:“大叫,沾不得身的!”即遁形去了。曼尼就倒栽蔥撞入地下,月君卻飛上太清。看那水時,也竟向空中射將上來。
正有許多白鶴,輪翅舞爪,要在那裏攫人,返濺着好些,紛紛墜下。原來都是人變的,頃刻肌膚腐爛。月君太息道:“好狠毒也!”即飛向清涼臺。
鮑師已在臺上,曼師卻從臺底下鑽將出來,鮑師拍手大笑不已。曼師道:“敢是風了!”鮑師道:‘好袈裟,好袈裟!好端端打了個洞兒嗄,險些兒在光頭上也打個小小的洞兒。請問你像恁怎麼樣?“曼師亟脫袈裟看時,肩上打了一孔,惱得三昧火從眼光射出,發作道:”若在有毛的腦蓋上打個窟籠,請問你像什麼樣?“鮑師道:”好,好!連帝師總罵在裏面。潑怪打壞了你袈裟,不能去報仇,返在家裏使威風哩。“月君道:”我知曼師顧不得多少。“曼師道:”真顧不得?我如今只把這潑賤婦扇做飛灰便了!“吐出蒲葵扇,一手擎着,騰身而去。
月君與鮑師隨後也趕上。
那時太孛地人因反害了自己徒弟,咬牙切齒道:“這三個潑貨不要慌,拿住了時,只叫他喫些赤瑛管的水,變做掩攢臭蟲,方泄得我的忿!任你騰那變化,也逃不得我天羅地網!且給他迅雷不及掩耳。”隨後握赤瑛管似待。恰好月君等正來了,那管中的水劈面就射,曼師如飛就扌扇。不扌扇猶可,好似虞山的拂水,被風一卷,翻起半空,從上濺下。正要躲時,孛夫人早擲起素霓傘,罩個正着。月君、曼師趁勢坐入地下去了,單單把鮑師罩祝勃夫人忙叫兩個徒弟各執玉葉旗護在四面,自己將赤瑛管的眼兒對着傘的合口處,然後微微揭開,“轂轆”一聲,滾下上滴溜圓的火珠來,好像水精珠一般樣的,只在臺上亂滾。
孛夫人一手去抓時,直跳將起來:卻是寸許長的一位鮑仙師,拱手道:“請了!”即借木遁而去。徑到清涼臺。只聽得曼尼說道:“老鮑被他着手了,怎處,怎處?”鮑師現身笑道:“好扇子!他每害熱,叫你打扇去。”曼師道:“有得你說。我這扇子扌扇海海乾,扌扇山山裂,正不知是什麼水,倒扌扇將起來。”月君道:“李長吉詩云:石人清淚如鉛水。好像鉛水。”
曼師道:“不要真是他話兒裏面的水?”鮑師捧腹大笑道:“這都是你光頭去弄出來的。”月君亦忍不住笑了一回,問鮑師道:“前日師太太治水中的火有從治之法,今這火中之水也可以從治得麼?”鮑師應道:“有正治,即有從治。”曼師冷笑道:“這從治之法,不過出在醫書上,謂相火藏於肝木,所以木之性與火同生,而火之性與木同死。蓋相生而相死者。如今金能生水,你把黃金去治他水罷!”鮑師道:“醫書出自軒皇,具有五行玄微至理。即如從治之法,有寒因寒用,熱因熱用;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正治之中,又有從治;從治之中,亦有正治。若執一而論,就是不通的庸醫了。將爾比他,差也不多。”曼師發躁道:“你這嗇夫喋喋利口,而今正治是土克水,你可能把黃土來治他的水麼?”鮑師道:“誠然,后土夫人必能制之。”曼師拍手道:“正治從治,與你不相干一點兒,要卸下擔子給人了。”月君道:“雖然,師太太之說良是。”曼師道:“帝師也說是,可寫角移文,夾個名帖,即着鮑老去請來,看是怎說。”
鮑師道:“后土夫人是地祇之主,帝師是太陰之主,怎的學着俗吏用起移文來?”月君道:“我在嵩嶽會過夫人,理當親去郭請,不可草草。”鮑師道:“也不消得。后土夫人之精靈無往不有,無處不然,但須志心皈命,默誦寶號三聲,自然駕臨。”
月君隨三稽首,三誦后土寶誥。早見五色祥雲遍繞清涼臺四面,后土夫人已至,只有侍女四人導駕,各提小錦囊二枚。
月君等恭迎施禮,略敘寒暄。月君又載拜道:“誠以夫人爲地祇萬靈之主,不揣冒昧,敢祈聖力,收伏水孛。”后土夫人答拜道:“適已知之。第嫌彼有扶桑杖一枝,恐覺費手。”曼師道:“是,是,是扶桑木,已被帝師劈開了。”遂令取來看時,果是此杖。后土夫人道:“彼下界之後,其同類都來講授道法,如羅星授他赤瑛管,計星授他水精珠,炁星送他素霓傘一柄、玉葉旗兩面。因所畏者唯寡人,羣星又取扶桑木一節贈之,他就自恃無敵。今日應是敗亡時候了!”隨取侍女錦囊來,探了二枚土丸在手,向月君道:“這丸是艮土之精,收他水的;這丸是離土之精,收他本身的。”曼師卒然問道:“若扶桑木仍在他手中,夫人何以致之?”后土夫人道:“制扶桑者,是月宮娑羅樹。故此說略費手些。”月羣大喜,便稽首請夫人駕行。
夫人答道:“彼見了寡君,就要遠循。帝師請往,我就在此收他。”於是月君與鮑、曼二師仍飛向舊處。
太孛夫人早已手握法寶,一股白漿水如弩箭離弦,激射將來。這邊快,那邊又快,一土丸從空墜下,化作一座土山,把這股水壓在裏面,四旁濺起好些水銀珠兒,盡鑽入沙土之內,不留一滴。孛夫人大駭。不知空中又掉下一土丸,端端正正的在頂上,也化作一座土山,把孛夫人壓住,骨軟筋酥,動彈不得。曼師隨舉扇子,向東西兩臺上輕輕一搖,可憐那些白鶴弟子,正如遊絲沒影,野馬無蹤。不知孛星何日歸天去,豈料鬼母今朝下界來。試看下回分解。第九十八回 北平城飛玄女片符 榆木川受鬼母一劍
曼尼笑道:“潑水孛,而今壓在當路,有甚臉面見人!待我送你一扇,也變只白鶴,師弟們一路登仙罷!”才欲舉手,聞空中有聲:“請曼師姑恕他,當明正其罪。”原來是后土夫人駕到。月君等鞠躬迎接,就同過那邊臺上。后土夫人諭道:“孛星孛星,你嗔妒之心太重,太陰星與汝本同類。在天上既已屢肆侵凌,今在人間,又大行兇暴。況且不奉玉旨,偷走下界,當得何罪?如能省改前非,朕當姑矜爾命。”太孛應道:“我性專惡同類的與我不同黨,結下仇恨,萬世不改的。除非將月宮讓與我,就歇手了。”曼師喝道:“潑賤貨,死在頃刻,還敢說此大話!”就當小腹下踢了一腳,正中玄牝之戶。月君勸住,請於後土夫人道:“聖人以天地萬物爲心,何處容他不得?不與之較量罷。”后土夫人又諭道:“孛星,你看太陰星何等度量,爾豈不愧死?也罷,燕地所乏者水漿,小民甚屬艱難,朕今敕授汝爲此方水神以濟其渴。毋使有虞,便是積累功行,他日尚可復職。慎之!慎之!”隨着兩侍女押送至桑乾山小黃河發源處安插。今燕地人所謂水母是也。
月君再拜而謝,微問土丸神化之妙。后土夫人笑道:“他用的水是煉成的水銀,我用的土是煉成的艮土。艮爲山,水銀屬金,本產于山土之內,以氣相感而收之也。艮又居東北方,有一脈坎水在內,以性相孚而服之也。到太孛本身爲純陰之水,非純陽之火不能制之。我所用者高土丸,土中有純陽也。以天地論之,太陽爲陽火,凡火爲陰火。故太陽出而火焰無光,水澤之氣亦皆消滅。至若陰火之不能制水,猶之乎炊沸湯而火氣返從水氣發矣。以人身論之,心火爲陽火,腎火爲陰火。故道家煉離火而成純陽,一身之陰氣盡滅。凡人則自少至老,心陽日減,陰火益強,而陰氣愈盛,亦猶之乎炊沸湯而火氣皆從水氣化,陽氣亦從陰氣滅矣。所以制服太孛者,非止以土克水,蓋取土中之離火,以制其陰邪發越。否則彼遂借日遁去耳,何能鎮壓其神靈哉?”月君又稽首道:“小童幸聞聖教。”后土夫人乃起辭命駕。月君等拜送之後,就在這三座臺上安歇。
鮑師道:“老曼來,吾語汝,適才后土夫人以艮土收金,與我之用檀木收火,豈不是同一從治之法?汝何足以知之!從來水能克火,而今後土夫人講的火能制火,這叫做反治。反治者,如藥性中之相反者,亦可反用之而治玻老尼,老尼,汝又烏足以語此!”月君笑道:“正治、從治、反治總不越乎陰陽二氣相勝之理。若只在五行生剋上講,豈能盡夫玄微道妙?”
曼師也笑道:“我只脫卻二氣外,跳出五行中,看這老道姑更有何說!”鮑師大笑。
早見兩位劍仙與素英四仙姑並範飛娘等四女將皆來了。月君一面召令劉元帥進兵攻城,到夜半,同了鮑、曼二師去看北平城形勢,以便指示方略。見城堵口排滿的紅衣炮、子母炮、轟天炮、神機炮不計其數,已知道收服太孛,早作準備了。月君謂二師道:“始作炮者,其無後乎?任是金剛,也經不得炮風一刮。用以攻城猶且不可,何況竟將來打人。這樣東西可是打人的?大家拚着將士,化作肉泥便了,那六韜三略、六花八陣直可棄置無用,又講恁麼兵法!甚矣,末世人心之不仁也!”鮑師道:“廿四年前,蓬萊閣上九天教主贈有符囊,大約爲此。”月君應道:“我亦想着。噫!玄女娘娘早慮着王師大難,真聖心也。”隨返至臺上,取出錦囊,向北叩首,然後啓看,內有小玉篋,藏着龍蛇符篆三幅,蝌蚪篆靈咒一幅,衆仙師皆所未見之物。月君乃九叩首謝過,然後向着北平城焚化符咒。就那火焰飛處,一聲震雷去了。曼師道:“原來是遣雷神打碎這些炮。”月君煩隱娘往視,回報炮位皆安然不動,正莫測其妙用。
次日,劉元帥大兵已至,月君諭道:“北平城頭炮孤家已用法禁制,爾等放膽攻城,毋或坐誤。”王師莫不踊躍。遂長驅直搗城下,守陴燕卒一齊放起炮來,沒有半個響的。王師大聲鼓譟,遂將永定、彰義、沙河諸門重重圍祝燕將如飛報知太子,太子大駭,親率文武百官同到城上,令軍士取火再放,卻像是實心的木計,動也不動。學士楊士奇叫打開一個看時,見內裏火藥水津津的都是溼透的。那時先鋒楚由基早見城上有柄九龍黃傘,傘下蓋的一人正站在堵口邊,心猜是燕世子,即便拈弓搭箭,“颼”的一聲,那傘沿上金龍竟舒出五爪,將箭一格,墮在塵埃。城下看得分明,城上倒不知影響,只道是強弩之末,力不能及,然已喫了老大一驚,即回朝商議。太子諭諸臣道:“敵人有此異術,何難隱身入城?裏應外合,此不可不慮。卿等有何良策以御之?”楊士奇奏道:“殿下聖慮良是。
目今皇上已大勝北寇,旋師之期不遠,以臣愚見,莫若遣大臣二員,前赴敵營,佯許歸藩,崇奉建文年號,俄延數日,保得無虞,候鑾駕回時,自然別有方略。“太子道:”此計不成,徒失體面;如其能成,父皇豈不罪及孤家?請先生三思。“士奇又奏:”臣非創見,當日皇上曾差使到濟南,有此一議,今不過再申前說。無非緩兵之意,難道真正奉他年號?一面即遣飛騎奏知皇上,潛師入關,出其不意以擊之。就是破敵,亦莫善於此着。“太子道:”依先生行之。誰堪爲使?“士奇應道:”禮部尚書呂震,處事精詳而有重望,兵部尚書段民,立身剛正,素爲寇服,臣舉此二人可用。“太子即發手敕,令於明日卯刻前赴敵營議事。
二人遵旨,當晚即詣相府受了主意。五更起來梳洗,黎明便到城上,令人傳說:請讓開條路,有官員赴元帥營講話。攻彰義門的大將郭開山,隨飛報與元帥。劉璟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着放條路與他走。”郭開山即揮兵略退,分開兩行。
呂震、段民望見,隨疾馳出城,直到王師大營。劉元帥與譚監軍迎於帳處。各施禮畢,呂震具將情願歸藩,崇奉年號,候建文迴鑾的意思說得緩款曲折,甚爲可聽。劉元帥呵呵冷笑道:“汝等以哄兒童,將謂我佩劍不利耶?前此嚴震、胡瀹在濟南闕下就是這段言語,諸公卿都要寫一奏疏爲據。到是呂軍師說燕逆作事,可是這兩人專得主的?倘若失信於我,自有天兵申討。今本帥統率六師,正討其僭逆欺罔之罪,還敢簧辱鼓舌麼?”段民厲色應道:“我等出城之際,已拚斷月豆而回,元帥乃在利劍唬嚇耶?先尊公爲本朝元勳第一人,建文既不能返,應得天下非當今而誰?縱使起先尊公於地下,斷無說異姓可據之理。由此言之,嚴尚書亦何曾失信!”劉元帥詫道:“聖主爲賊所逼,出亡在外,不滅燕賊,乘輿焉能復返?夫子作《春秋》,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本帥爲元勳之後哉!”
呂震見不是頭勢,又婉詞以請道:“不允由得元帥,何須動怒,但得轉達於帝師,以便覆命。”這句話原因月君仁義之名播於四海,可以僥倖於萬一的想頭。在劉璟,亦必須聞知帝師的。遂立刻差人啓奏。但見帶回兩面金龍雕漆牌來,上各寫極大的六個字:一、城下請盟不許,一,限在三日拔城。
呂震、段民二人相視默然,隨起辭而去。劉元帥乃下令諸營:四更造飯,五更飽餐,平明齊進攻城。有能奮勇先登者,不論何人,裂土封侯。如有一人先登,第二人不即奮進,後隊能斬前人而登城者,並封侯爵。
當夜二更,月君與鮑、曼二師在中臺靜坐,忽有一道紅光,直衝座隅,那紅光影裏早現出鬼母天尊法相,月君與二師忙起身拜接。各施禮畢,鬼母尊諭道:“燕王有柄劍在嫦娥處,可速取來。”月君一想,大抵是那柄劍了,應聲道:“在。”隨取來奉上。鬼母尊看劍鍔上鐫有“取建文繳”四個字,乃顧謂月君與二師道:“即以其人之劍,還取其人之命,方使天下後世知道報應不爽。我奉上帝敕旨,往榆木川追取天狼星去,勘問他屠戮忠良之罪。少間日出卯刻,當有玉敕召嫦娥,仍返廣寒宮爲太陰天子也。”月君返呆了一呆,亟拜道:“皆荷聖母翼贊之力。”鬼母尊道:“這不敢貪天之功。汝平日所行之事,巡察神無不上奏,玉帝極其嘉予,敕旨雲:”集義累仁,上洽天道;褒忠顯節,下值人倫。可謂不負朕之誥誡。‘是乃嫦娥自己功行所得也。“隨掣劍凌空,飛至榆木川,而燕王卒,當日半道人謠雲:”復建文,建文不可復,一劍下榆木。“至此方應驗。
道人即張三丰,所以能知未來這數也。
按史雲:永樂二十二年秋七月丁亥,次翠微岡。上御幄殿,諭大學士楊榮曰:“朕還京,當以軍國事悉付太子。”戊子,次雙流濼。遣禮部官齎書諭知太子。己丑,次蒼崖。上不豫。庚寅,次榆木川。召英國公張輔受遺命,傳位皇太子。辛卯,上崩。如是其從容暇豫,似乎無疾而終,可疑也。又紀雲:成祖北征阿魯臺,至遠遁去乃還。秋七月,車駕止蒼崖,玻至榆木川遺詔,其夜遂崩。宦者孟驥、馬雲等索軍中錫萬斤,召匠入錘匣。殯殮已畢,盡殺匠工,復敕光祿勳進膳如常。軍中無一人知者。如是其詭譎變幻,又似乎有故而殂,亦可疑也。而野史則雲:永樂皇至榆木川,遇野獸突至,與之搏,被攫,只剩其半軀。所以殮而殺匠,泯滅其跡。又如是其駭聞,更爲可疑矣。後來梓宮還朝,不可啓視,千載之下,誰能破其疑耶?
若謂《外史》所言,亦屬可疑,更無庸辨。且要寫下回嫦娥飛昇事也。第九十九回 嫦娥白日返瑤臺 師相黃冠歸玉局
建文二十六年秋七月辛卯,月君拜送鬼母之後,鮑師問曰:“帝師心中尚有何事?”月君曰:“我空手而來,空手而去矣,更有何事?求師指示。”鮑師曰:“大約劫數已完,王師不宜留此,自我發之,還須自我收之。呂軍師前生修於玉局,今生隱在嵩陽,久任軍機,已昧夙因。自我始之,還須自我終之,不可不指點其歸路。”曼師道:“還有哩,自我借之,還須自我還之,剎魔主之二百萬金,要賴了他走哩!”鮑師道:“不要睬他。
以魔道而與太陰天子結爲姊妹,是將此金銀買的體面。就如鄉里財主與紳宦結了婚姻,傾家去承奉,也是情願的。“曼師道:”如今卻是現任官員爲着急事,央人向財主借的哩!“
月君道:“毋戲言,恩債豈肯負他!等我先打發了兩處。”
就握筆寫下一帖,是發與劉元帥的,雲:孤家於黎明要往省故國,元帥劉璟可速退兵至河間,俟建文帝迴鑾,請旨定奪。
月君問鮑師道:“闕下耆舊諸臣可否亦微諭意,聽彼自行其志何如?”鮑師道:“也少不得。”隨信筆揮二絕雲:廣寒仙子下瑤臺,只爲綱常掃地來。
恭伐天心行殺伐,凜然正氣日中開。
燕孽魂亡一劍飛,國仇雖報帝無歸。
幾多未了忠臣事,留與千秋吊夕暉。
又寫下發與呂軍師的五言律一首。都用上玉璽,封作三函,如軍機羽檄一般。統付與女金剛,並傳入劉元帥營中,從塘汛轉發。月君乃謂曼師道:“魔主之債,現放着宮中有碧霞元君儀仗,並諸仙真龍女饋送的寶物,約值數百萬金,將來准折也算得過,獨是沒個移去。”曼師笑道:“枉在世間走一遭,半些兒東西也存不得,真個是空手而來,空手而去了。你這裏發了念頭,他那裏便自移去,不用送得。”月君道:“妙哉!請問二師,我四弟子能隨去否?”曼師道:“去得,去得。罡風一吹,好像着了我的扇子,化作灰塵,豈不了了?”鮑師道:“胡說!
我道家羽化登仙,豈是肉身去的?“隨命滿釋奴積薪於東臺之下,候着舉火。
時女金剛已回來覆命,王師都在臺左右成行逐隊的過去。
各營將士只道又有恁麼妖法的人來對陣,所以亟令退兵。唯元帥劉璟料到八九分地位,就同阿蠻兒、瞿雕兒、小皁旗三將統領數騎斷後。走不五六里歇下,探望動靜。東方微有白意,月君便呼四弟子諭遞:“道行淺深,爾等寸心自知。若能尸解,隨我上升,即登東臺。倘有未穩,不妨入山修煉。慎毋因有我累汝等。”素英四仙姑齊聲應道:“身外有身,玄中有玄,幸得相隨帝師也。”皆就升臺趺坐。曼師笑道:“快放火,四位佳人有了些塵土氣,要向火宅中轉一回,好換出個新鮮面龐,快燒,快燒!”
滿釋奴有些遲疑,女金剛即來舉火,曼師又吹口風,頓時烈焰沖天而起。城內城外都道是失了火,連燕國早朝的官員與太子仁宗都上五鳳樓來看。時太陽初升,正射着城西,遍空中彩霧盤旋,香風縹緲,隱隱然聞有天樂之聲,遙見多少仙官仙吏都着霓裳羽衣,各執絳節雲磻,佇立層霄,恰像個迎接人的。
月君早已穿着天孫賜的混元開闢一炁仙衣,戴着碧霞元君送的藍玉雕鏤九鳳沖天百寶冠,束着嵩獄夫人獻的伽楠造成五龍銜珠帶,蹬着東海龍女貢的青絲織就百花凝香履,拜別了鮑、曼二師,又與兩位劍仙稽首作別。範飛娘等四員女將皆俯伏拜送。早有一隻素鸞鳥下在臺端,向着月君延頸舒翼,若有所訴。
月君視之,即廣寒宮中所馭之由禽。天狼星搶來時,全虧他斜飛退避的。才斂衣坐於鸞背,忽東臺一聲響,爲火崩裂,四大弟子尸解出神,各御彩雲一朵,隨了月君,冉冉升上雲霄。有《天仙子》一闋爲證:月愛千秋人耐寡,花憐萬劫容如畫。問君何事下塵寰?揮鐵馬,風雷吒,直教殺得真龍怕。
縹緲素鸞雙羽下,六銖衣斂輕輕跨。送君此日上空冥,紅埃謝,銀河瀉,天香重鎖瑤臺夜。
滿釋奴、女金剛大叫:“帝師帶了我等去!”月君微微回顧,二女將遂踊身躍入火內。鮑師亟收了二人的神魂,謂曼師道:“女金剛是道兄,滿釋奴是我的弟子,各帶回洞府,水火鍊度他們成道罷。”曼師笑道:“兩位劍仙各有弟子帶去,唯獨老鮑、老曼大家帶着個死鬼走,不要被他迷了,不是耍。”諸仙師皆大笑。於是聶隱娘攜了迴雪,公孫大娘攜了範飛雲,稽首作別,凌空而散。其時燕京內外,遠近地方,上自朝廷百官,下至閭巷庶民,無不目擊唐賽兒肉身成聖。白日飛昇。這樣一樁奇事,到是自己部下,只有劉璟、阿蠻兒、瞿雕兒、小皁旗四人在五里以外望見,各拜手遙送,不勝太息,飛馬趕上大軍,不題。
卻說呂軍師在荊州,先於數日前,有程知星從黔中而來,說聖心安於空門,無意復位。齎一玉函,雲復帝師之命,便匆匆就道而去。軍師方在躊躇,擬欲草疏奏請東宮正位。忽於夜半,轅門傳鼓,報說帝師有軍機令旨到來。如飛傳進,卻是一道羽檄。拆開視之,乃黃麻紙上寫的五律詩一首雲:不省前生事,花開玉局關。
羣真常接珮,玉女每依鬟。
雲繞天彭闕,江回灌口山。
只今軍國重,何日復仙還?
軍師心下了然,是帝師指示夙生,須急流勇退之意。但算知星程途,即使日行三百里,也不得到帝師所在。此詩是先發的了。隨傳來人問:“已破北平城否?”應道:“那日燕國遣使請盟,帝師不許,限在三日內拔城。即於次日,在劉元帥營中發出令旨,令飛送到軍前的。”
軍師發放來使,隨布蓍草筮得一卦,乃“天火,同人”,大笑道:“火炎於天,帝師已經上升。卦名‘同人’,是有諸弟子隨之。《彖辭》‘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當應在我。天彭、灌口,皆在蜀中,此正‘利涉大川’。第‘同人’難得,則如之何?沈珂是舊弟子,彼有老親,不可使之出家。
唯大將劉超至今不娶,心極向道,但不在弟子之列。“即遣使召至,先將帝師律詩與他看過,然後將所卜之封與歸蜀之意細說一意。劉超道:”是耶!軍師在南陽臥龍岡夢與諸葛武侯談心,言有生在同鄉、歸亦同鄉之語,今已驗矣。“軍師瞿然道:”我竟尚未想到,豈非一定之數乎?“劉超又說:”小將自蒙聶劍師救命,恨生男子之身,不敢皈依女由師。洎承軍師垂睞,又忝在部伍之列,亦不敢託於門牆以幹軍令。今日願從軍師入山,成吾素志。“軍師大喜道:”召汝即是此意,但非某所敢啓齒。‘同人’一卦,端的不虛。自後宜以師弟相呼也。我向制有道家衣冠,便可帶去。“隨傳令箭,說軍師要微行察閱江道:”着棹小快船一隻,止用水手四名。頃刻已備。
呂軍師與劉超向闕拜辭,悄然下了小舟。鐘聲初動,缺月方升。乘着一江霧氣,竟溯江陵,由三峽而上,易了道裝。至於錦江,舍舟從陸路。經諸葛武侯祠廟,師弟二人進去瞻拜一回。迤邐到了灌口山,再尋着天彭闕,然後探訪玉局,在萬山之中往來有半月。一日到個去處,陡見千峯疊翠,萬木飛泉,回抱着個洞天,有《小重山》一闋爲證:翠壁垂蘿掛夕陽。一灣清石間過,韻鏘鏘。幽禽聲似喚人行。秋風轉,拂面是天香。
玉洞此中藏。千春松掩映,更筥筈. 絕無人到啓山房。端詳處,驚吠有仙龍。
看那峭壁上,橫題着四個大字,曰“玉局洞天”。其下翠巖分處,有兩扇小白石門掩着。呂師貞顧劉超道:“此間是矣,汝爲我敲門。”劉超敲至數下,一小道者啓門而出,將他師弟兩人仔細一認,忽失聲道:“師父,師兄,直到如今纔回來麼?”
師貞一面步入,應道:“幾乎忘了。”洞內豁然大開,絕非人世境界,石樑流水,曲房回榭,皆自天然生就,亦間有人工構出者。琪花瑤草,點綴於石臺之隅;白鶴玄猿,鳴嘯於松林之妙。
有《阮郎歸》小令爲證:洞天深鎖碧瑤枝,秋風葉不飛。彩霞掩冉數峯西,畫屏天半低。猿一嘯,鶴雙啼,石泉流翠微。參差曲徑往來迷,阮郎何處歸?
小道者引至一幽軒,推開小牖,道:“師父請看。”師貞見石榻棕單上坐着個羽士,與自己一般面貌,爽然悟道:“來世不知今世事,開門原是閉門人。”隨問:“坐在此幾年了?”小道者說:“師父說是神遊訪道,歷經五十四年矣。這位劉師兄因念師父,出山來尋,亦已四十多年矣。”師貞問怎麼知他姓劉,小道者笑道:“他姓劉,道號醉石。師父姓呂,道號一真羽士。弟子怎得忘記?”師貞又問:“汝姓什麼?”小道者又笑道:“弟子姓韓,道號漱石。師父倒忘了哩!”師貞謝道:“非是我忘,我與汝師兄已經輪迴一次,做了多少事業,正不知怎樣去投胎,仍是合着本姓。你是一世,我二人是兩世了;汝今尚是童顏,我已作蒼髯老夫。豈不可嘆!”又顧謂劉超:“我與汝前生原是師弟,一到人間,各不相識。今日夙緣有在,幸得同歸舊路,再勿復念往事了。”師弟三人不勝欣喜。志心修煉百有餘年,各上升大羅天雲。
餘按異類,往往有成精而至於通靈變化者。所謂神仙,亦人之精也。以物之無知,尚能吸天地之靈氣以運用,而況於人乎?或謂是固然矣,第凡夫肌骨重於泰山,故成仙者多由尸解,何唐月君肉體而能上升耶?曰:古有之,旌陽真君是也。夫所謂尸解,乃身外之身總由一氣凝聚孕育所成,有形而無質。至若肉身成聖,則後天之氣皆化爲先天一炁,其肌骨則堅如金而輕若絮。唐詩有云:“安知仙骨變黃芽”,此之謂與?考真君爲吳猛弟子,而猛之成仙,返在旌陽拔宅飛昇之後,又將百年,究亦止於尸解。此蓋根器大有懸殊,非修持之所能庶幾者,又何疑月君肉身之上瑤臺也哉?噫!玄機不可盡泄。且看下文結煞。第一百回 忠臣義士萬古流芳 烈媛貞姑千秋表節
且說劉璟見月君昇天,感嘆一番,退兵在河間地方,還指望着建文迴鑾,進討滅燕。不意奉到相府密札,召請還朝。劉元帥遂將兵符交與譚監軍,止帶小皁旗,星夜馳至闕下。原來朝中先得了程知星齎到行在玉函,是令大臣轉奏帝師,說聖意決不迴鑾。即刻又得了帝師封諭二絕句。舉朝大驚。所以召劉元帥來商議。文武諸臣僉同在行殿啓發玉函視之,乃是一首七言絕句,詩云:杖錫南遊歲月深,山雲水月任閒吟。
塵心消盡無些子,不愛臨軒萬慮侵。
程知星舉手道:“家君夜觀乾象,見太陰星移位,女虛分野,王氣潛消。又卜得‘渙’卦,亦是解散之義。當日帝在神樂觀時,曾卜得‘坤’卦,正是太陰承天之候,也就斷定龍戰於野,陰陽皆不能相勝,終歸渙散的,若逆數而行,必致大凶。
因此聖意遂決,率筆寫了這詩。臨時時,家君命星夜趕路,恐不及再見帝師了,果然應驗若此。“吳太師道:”燕藩未反時,尊公豫言必反,而今焉得有錯!“忽報荊門開府姚襄飛奏密本,吳太師亦即同諸臣啓視雲;呂軍師同着大將劉超駕一小舟,不知去向。次日,道臣沈珂亦掛冠而遁。衆文武齊聲道:”此無疑是軍師也豫知帝師昇天,英雄之見,大略相同。“吳學誠拊心道:”噫,天數若是乎?我即於今日往詣行在,君臣生死一處。“劉璟揚言道:”在外開府將軍處均宜行文知照,聽其自處。
我輩各行己志可也。“
於是曾公望收了玉圭,王璡捲了聖容。諸臣皆暫歸邸第,整理畢,復聚在闕下,大慟一番,出朝而散。獨有小皁旗睜目大呼者三,即拔劍自刎。時董、賓二老將軍皆先去世,董翥、賓鐵兒正要同扶父柩還葬,遂將小皁旗棺殮,載之而去。
今將諸臣蹤跡悉志於左:晉爵太師、前翰林院編修、充平燕軍師程濟,晉爵太傅、前監察御史葉應賢,原名希賢,晉爵太保、前吳王府教授楊應能。
葉、楊二公,從帝微行十年,同時病卒,葬在滇中之浪穹山,帝手筆題曰“兩忠之墓”。嗣後隨駕,止濟一人。
太師吳學誠,原官侍講。
太傅趙天泰,原官編修。
太保梁田玉,原官秋曹。
少傅郭節,少保宋和,大冢宰程亨,原官檢討。
大司徒劉仲,大司寇何洲。
以上舊巨八人,或入蜀,或之楚,或遊吳、越,或適滇、黔,各去尋訪行在。
少師李希顏。原官贊善。
先因老病致仕,仍遁居於夾谷。
少師王璡. 原官寧波郡守。
祝髮爲僧,去遊五嶽。曰:“帝尚披緇,何況臣子。”少監王鉞從之去。太監周恕先數日已卒。
太保金焦,原官刑部侍郎。
大司寇馮DM,原官刑部司務。
大司徒梁良玉,原官中書。
大司空黃直,都憲御史王資,晉銜大司空靈臺正王之臣。原官欽天監正。
以上舊臣六人先後去世。均有諡號。
方外宗伯兼迎鑾錢芹。曾從蘇州府太守姚善起兵勤王,爲行軍祭酒。
訪求行在,卒,葬於荊門山中,有諡。
大宗伯周轅,系殉節衡府紀善、諡文節公諱是修之子。
大司馬胡傳福,系殉國大理少卿、諡忠端公諱閏之子。
薇省左學士黃貴池,系列難博、諡忠慎公諱彥清之猶子。
都憲御史張彤,系勤王殉難樂平縣尹、諡忠成公諱彥方之子。
少司農陳鶴山,系殉國戶部尚書、諡忠貞公諱迪之子。
大司空曾公望,系殉國監察御史、諡忠靖公諱鳳韶之長子。
少司寇茅添生,系殉國副都御史、諡忠敏公諱大方之長孫。
黃門尚書周文獻,系勤王殉難松江郡丞、諡忠僖公諱繼瑜之子。
黃門侍郎侯玘. 系殉國刑部尚書、諡忠簡公諱泰之孫。
以上九人,各懷印綬歸裏,以詩禮傳家,訓試子孫,永不出仕,忠孝聞於奕世。
薇省大學士方綸,系殉國文淵閣博士、諡忠肅公諱孝孺之子。
少宗伯盧敏政,系殉難太常少卿、諡忠安公諱原質之弟。
少司空鄭珩,系殉難監察御史、諡忠穆公諱度之子。
豫州巡察道餘學夔。系洪武年間進士。
學夔本雲間人,爲正學弟子。刑部尚書魏澤曾以方氏遺孤託之鞠育。而盧、鄭王皆以方黨滅族,無家可歸,遂相約學夔同之雲間,隱於九峯山。
侍讀學士劉藜,系殉國大理丞、諡忠節公諱端之子。
侍講學士王作霖。系殉國刑部郎中、諡忠恪公諱高之子。
以上二人,遣發妻子居淮海之濱,易黃冠,遍遊天下名山,後結茅匡廬以終。
少冢宰卓孝,系殉國戶部侍郎、諡忠清公諱敬之子。
少司馬巨如椽,系殉國監察御史、諡忠獻公諱敬之子。
加卿銜左都諫魏袞,系殉國監察御史、諡忠愨公諱冕之子。
加卿銜右都諫鄒希軻。系殉國大理丞、諡忠勤公諱瑾之子。
諸公各有令嗣,早卜居於荊、襄之間,遂去隱於漁,如滄浪漁父雲。
討燕元帥、大司馬劉璟,系太祖軍師誠意伯諱基之子。公隻身在闕。還至青田,與家人訣別曰:“我先人開國,後人不能復國,豈可生於篡逆之世!”瓣發自經死。
晉少師、大司馬、參贊軍國重事,充迎鑾亞卿、副軍師高咸寧,原濟南儒生,爲鐵兵部之參軍。
濟南尹高不危,咸寧之弟。
青州監軍道高宣。咸寧之兄。
少師初聞帝師昇天,又聞呂軍師遁跡,慷慨悲歌,命酒痛飲,至半夜,端坐而逝。其昆弟隱居於華不注山,終身不入城市。
大司馬、開府豫州鐵鼎。原名康安,系殉國兵部尚書、諡忠武公諱鉉之子。
公有二子,諭之曰:“我初志原從先人同死社稷,今幸宗祧不斬,當亟待嚴慈於地下。汝等宜卜居於華不注山,與高氏爲鄰。”遂絕食而卒。
少司馬、都憲御史、開府淮西景裏,系殉國左僉都御史、諡忠威公諱清之子。
僉憲御史、開府徐州練霜飛。系殉國副都御史、諡忠定公字子寧之子。
二開府各遣發公子居於滁州山中,自與夫人泛舟於五湖,逍遙世外,如範少伯雲。
少司馬、都憲御史、開府上谷司韜。系殉國僉都御史、諡忠毅公諱中之子。
先得仝然手書雲:“在開封時,司公曾託夢,言某術數當爲西洋開法之祖。今時會已屆,浮海去矣。”居數日,帝師昇天,公即命子卜居於萊郡,與仝氏相依,亦浮海而去,相傳爲水仙雲。
少司馬、開府青州高崧。系殉國監察御史、諡忠介公諱翔之子。
公已有子而喪耦,仍戴黃冠入嵩山。後遊於終南,不知所終。
僉憲御史、開府荊門姚襄。系勤王殉難蘇州府太守、諡忠桓公諱善之子。襄乳名保兒。
忠桓公率同郡人錢芹、俞貞木、王賓等起兵勤王,時三人之子鹹在開府署中,遂同歸吳中,隱於西山,當時稱爲勤王世家。
黃門左尚書史彬,原官賓輔。
黃門右尚書鄭洽,原官待詔。
以上舊臣二人,奉帝命爲江、浙間東道主。帝曾三過史彬之家,爲人偵知首告,至拖累死。洽謁帝后還家,以勞疾卒。
大司成楊禮立,系勤王殉國袁州府太守、諡忠康公諱任之子。
農曹正郎兼督運軍餉使楊福。系殉節給事中、諡烈愍公黃諱鉞之友。
福本常熟人,禮立重其義,與之同行,隱於虞山,爲灌園叟。人稱爲山中二楊,勝於朝內三楊。
特簡將才、充討燕監軍使譚符。系殉國兵部郎中、諡忠愍公諱翼之子。
譚監軍欲作留侯一椎故事,雕兒、蠻兒皆從之入燕,聞燕王薨而各散。監軍去,隱於長興山中。
京營前軍大將軍瞿雕兒。系都督贈威武侯諱能之子。
雕兒歸於卸石寨,與董、賓二將軍結小村以居,射獵爲樂,人稱曰“三忠傑”。
京營左軍大將軍周蠻兒,系殉國僉都御史、諡忠憙公諱璿之子。
羽林左冠軍先鋒使金山保,系殉國戶部侍郎、諡忠襄公郭諱任之子。
羽林右冠軍先鋒使咬祝系殉國監察御史、諡忠惠公謝諱升之子。
以上三將軍同隱於浙之西湖。春秋花月,逍遙於兩竺六橋之間,曰:“死後神魂,可依嶽、韓二忠武雲。”
鎮守黃河大將軍暴如雷。系殉國刑部尚書、諡忠直公諱昭之子。
原籍山西,從孟津渡黃河,至中流,語其子曰:“我既不能盡孝於父,又不能盡忠於君。汝其歸裏,善繼先人之志,訓誡子孫,永勿仕進於篡逆之世!”遂躍入河中。
荊門監軍道董春秋。系殉國監察御史、諡忠哀公諱鏞之子。
聞呂軍師入蜀,遂別其妻孥,前去追訪。不得,遂修道於青山城,亦仙去。
淮南巡察道胡復。系殉難兵部侍郎、諡靖節公諱子昭之子。
入蜀尋訪叔父子義,不獲。返,得遇叔父之子胡縝,遂同歸故里,復亦更名爲紹,隱於耕。
黃門侍郎陳囦,系勤王列國徵州府太守、諡忠懿公諱彥回之弟。
儀曹正郎、神樂使王昪,原南都神樂觀道士。
督理軍儲兼僉憲御史周縉,原官永清縣典史。
荊南督餉道胡先,原官沛縣縣丞。
開封府太守金蘭。原候選典史。
周、胡、金三人本浙之會稽籍。侍郎與儀曹心愛剡中山水,相率去,隱於山村,結爲五老社,嘯傲花月,均以壽終。
值殿左將軍張倫,原官燕山守備。
值殿右將軍倪諒,原官燕山百戶。
駐守德州偏將軍葛進。原德州衛千總。
三人避跡五狼島,結村而居,爲老農老圃,人謂之“三義村”。
建文二十六年秋七月辛卯,月君昇天時,燕太子正早朝,文武百官同登五鳳樓,看望得分明,皆詫爲異事。太子顧謂諸臣道:“卻原來是位天仙,怎麼說做妖寇?怪不得建文舊臣悉行歸附。當日沖虛真人說,是爲生民劫數降下來的,誠然不錯。”
諸臣頓首,鹹稱“天下太平,殿下洪福”。隨諭閣臣速繕奏疏,請旨處分濟南事宜。疏未發,忽接密詔:駕已崩於榆木川,直待靈車進了居庸關,然後發喪。太子即日登基,是爲仁宗皇帝,建號洪熙元年,大赦天下,並頒恩詔。凡建文時忠臣義士已經誥贈爵諡者,悉循當日卹典。如有遺漏未追贈者,查確奏請,並子孫鹹得蔭職。其靖難時陣亡將士,毋分南北,一體褒恤。
原有世職者,仍準承襲。至忠臣之妻女殉難者,悉加追封。敕郡縣所司:凡忠臣烈女,皆得建坊立祠,以表其節。茲紀其烈女載諸史冊可據者:兵部尚書鐵鉉妻楊夫人並二女,母薛太夫人。
文淵閣學士方孝孺妻鄭夫人並二女。
禮部侍郎黃觀妻翁夫人並二女。
監察御史謝昪妻韓夫人並四女。
大理寺丞胡閏妻王夫人並一女。
刑部尚書侯泰妻曾夫人。
工部侍郎張安國妻賈夫人。
副都御史茅大方妻張夫人。
僉都御史周璿妻王夫人。
監察御史曾鳳韶妻李夫人。
左拾遺戴德彝嫂項夫人。
監察御史林英妻宋夫人。
兵部郎中譚翼妻鄒夫人。
浙江臬司王良妻某夫人。
徵州府太守陳彥回妻屠夫人。
鎮撫牛景先妻某夫人。
戶部侍郎郭任三女。
監察御史董鏞一女。
蕭縣令鄭恕二女。
青州府教授劉固母袁太夫人。
燕山衛卒儲福妻範氏,母某氏。
國師道衍孀姊姚氏。
以上忠臣妻女,凡隨夫與父殉節者,妻封義烈,女封孝烈。
若因夫與父被難者,妻封安烈,女封哀烈。其發在教坊自盡者,妻封清烈,女封貞烈。忠臣之母封宜烈。唯德彝之嫂封超烈。
道衍之姊、儲福之妻,均封超節。自此四海人民心悅誠服。時建文帝行在楚中,聞之,曰:“此子可謂幹父之蠱也。但要天下太平,如朕臨軒,夫復何慮。”於是得逍遙于山水。
又十六載,爲英宗正統五年,朝中已歷四世,帝年六十有四,問濟曰:“我欲歸於祖陵可否?”濟卜之吉,遂出滇南,至藩司堂上,南面盤膝而坐,曰:“我建文皇帝也。”巡方御史飛章奏聞,有旨送歸燕京。時從亡者皆去世,唯濟一人侍從,而朝內舊臣亦無一存,都不識認。止一宦官吳亮,爲帝舊侍,令辨真僞。帝見亮即呼曰:“汝吳亮也,老至於此!”亮對“不是”。帝曰:“朕於某年食子鵝,棄片肉於地,令汝作狗餂之,猶如昨日,難道就忘了麼?”亮遂涕泣伏地。帝左趾有黑痣,亮以手摩視之,乃持亮踵大慟,不能仰視。退而自經。英宗聞吳亮死,知亮是真,迎入大內,以兒孫禮拜見,稱爲“太上老佛”。濟嘆曰:“今日得終臣職。”遂入徽之黃山,隱於天子都。
后帝壽至八十九而崩,卜葬於西城外黑龍潭北,碑題曰“天下大師之墓”。嶺南屈大均曾謁帝陵墓,有詩曰:讓帝飄零海嶠東,龍歸猶識未央宮。
風雷豈敢疑姬旦,禾黍何當怨狡童。
父老爭迎靈鷲錫,山河如棄鼎湖弓。
傷心陵墓無封樹,秋草離離白圳中。
帝之長子名文。諸臣在宮中泣別時,有兵部侍郎廖平請於帝,匿文火奎以去,後爲奸人訐首。而廖侍郎則先已寄託於黎平土司曾長官家,變姓曾氏矣,以此搜查無獲。僅抄沒廖平之家,流徙蜀中。及文火奎既長,平以少妹妻之。而後訪求帝跡,相遇於浙之桐廬。既覆命,乃自荊及帝還京,文火奎仍復朱娃。越二百五十年,烈皇帝殉社稷,皇家子孫殄滅無遺,唯文火奎一脈,超然物表。至今雲多繁衍。蓋天所以厚讓帝之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