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豹圖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2 段)
  • 正文
  • 原序
  • 第一回 賽專珠施仁濟困 淨街王伏霸凌貧
  • 第二回 玉珍觀英雄病篤 萬香樓烈女全貞
  • 第三回 鐵羅漢活擒俠士 小孟嘗夜困園林
  • 第四回 撞生巧計貪歡放火 僕察機關挾恨搜查且
  • 第五回 救火失了孟嘗君 報思險遭大惡主
  • 第六回 花子能墮樓埋計 李榮春寄跡鄰房
  • 第七回 花虹挽妻驚繡閣 賽金設計辱嫂嫂
  • 第八回 盧賽花傷情成怨 李榮春女扮回家
  • 第九回 萬香樓花虹三上 沉香閣惡婦陰謀
  • 第十回 花府中姑嫂大鬧 繡樓上閨女盟交
  • 第十一回 相府中惡婦求情 玉珍觀英雄病癒
  • 第十二回 拖必顯大鬧花府 曹天雄已歸黃泉
  • 第十三回 女結盟贈金違別 淨街王聘師報仇
  • 第十四回 必顯兄妹謝思人 子能夫妻再設計
  • 第十五回 小呂布思兄探望 曹天吉誤打花家
  • 第十六回 施碧霞神針救兄 飛天義別妹辭靈
  • 第十七回 秦氏玩花樓圖趣 曹通養性獲奇緣
  • 第十八回 思誼盟獨自無聊 觸好情毒意殘姑
  • 第十九回 義婢含冤藏宦宅 惡婦逞毒敗門風
  • 第二十回 送回陽賽金附身 鬧酒樓英雄聚會
  • 第二十一回 田御史按臨揚郡 陶天豹密探花樓
  • 第二十二回 玩花樓姦淫難遁 巡按堂鐵面無私
  • 第二十三回 花子能被羞進京 盧賽花逢妖受毒
  • 第二十四回 陶天豹得鐧求師 萬花山老祖煉丹
  • 第二十五回 張環露泄施家信 花虹到京謀私仇
  • 第二十六回 錦章欺君害忠良 素娘惡夫思嬌兒
  • 第二十七回 一奉旨奸臣私託 兩筵席孽獸圖歡
  • 第二十八回 李榮春甘心待戮 李國華置席謝恩
  • 第二十九回 女弄父終成呆漢 佞殘忠激動寇心
  • 第三十回 施碧霞親行討救 衆好漢聚議下山
  • 第三十一回 陳松遇鬼會英雄 湯隆搬家歸寨主
  • 第三十二回 天齊廟私議路徑 三英雄劫取欽犯
  • 第三十三回 邱君陛怒發加兵 強四爺搜捕受辱
  • 第三十四回 李夫人婆媳自投 盧賽花女扮男妝
  • 第三十五回 湯勝姑活捉錦文 施碧霞喜見榮春
  • 第三十六回 元宰未會先討敵 君陛回朝奏情由
  • 第三十七回 梅素娘貪歡殺主 花子能絕欲探親
  • 第三十八回 必顯計議搶景凡 湯隆意外擒花虹
  • 第三十九回 榮春救駕進仙丹 錦章全家刑正法
  • 第四十回 晏平侯會軸完婚 太平王榮歸團圓
  • 正文

    天豹圖 (清)不題撰人

    不題撰人。有嘉慶十九年(1814)半勝書坊刊本。開頭序前半葉缺,署“嘉慶閼逢閹茂暢月三影張氏題於鷺門醉月軒書屋”。半葉十行,每行二字,現藏北京大學圖書館。又有英秀堂刊小本,有道光丙戌張某序;又有民國二年萃英書局石印小本,書題“繡像劍俠飛仙天豹圖”,六卷四十回,正文半葉二十行,每行四十三字。有人物繡像四葉,藏天津圖書館。

    《天寶圖》幾無淫穢描寫,也少神魔鬼怪,然也遭禁,可見清時禁書之荒唐。料是爲書中的皇上、太子與草寇共處,天子與百姓稱兄道弟,有違封建綱常。是書寫世道不平,非仗狀元及第,清官巡查而得雪,而是以遭害之人,共同協力與惡鬥爭而維持正義,在古時小說少見。雖假皇帝貴戚與民結義,但與《水滸》、《西遊》中的抗惡精神有相通之處。只是亦染有英雄美人的惡習,爲使英雄人物光彩,不惜重複安排幾個女子出場就使小說在藝術成就上大打折扣了。

    原序

    若夫指帝天而喻美,賦雲雨以傳奇,此固小說家鏗金戛玉,多存嬿婉之詞,是世人之不可與莊語也。然謂柳絮之才罕柏舟之操,如雲之媛罔崩城之烈,辭華之媖多同車之行,苧羅之姝靡坐檯之守,竊香之姬無墜樓之志,琴心之女乏投梭之貞,何哉?竹箭不花,芙蕖寡節,豈非騷人墨客借古人以澆胸中壘塊也。  細閱此書,寓旨隱躍,如諷如嘲,全在浩然之氣耳。觀施碧霞賣身葬母,陷入虎穴,終保完璞;李榮春仗義疏財,臨大節而不可奪;花錦章專國柄殘害忠良;花子能倚父勢導情恣欲,強佔人家三十一女,難逃冶女淫風,不保妻子;父子聚,忝不知儆,尚欲弒君僭位。若非萬花老祖預知、陶天豹指點,諸英雄何知救駕,奸相滿門焉能伏誅,則施必顯之輩聚集蟠蛇山豈不几几終爲草寇也耶?  予觀古今書籍多無如江如海之才,儒墨旅人集傾國傾城之句,未若此《天豹圖》一書,包羅忠孝,罔乖大雅,其膽豪神雋可及也,其浩然之氣不可及也。是爲序。  慶閼逢閹茂暢月三影張氏題於鷺門城東醉墨軒書屋。

    第一回 賽專珠施仁濟困 淨街王伏霸凌貧

    詩曰:雨斷雲歸甫作睛,夕陽鼓角動高城。  客愁正得酒排去,草色直疑煙染成。  鶯爲風和初命友,鷗緣水長欲尋盟。  不須苦問春深淺,陌上吹蕭已賣常話說大明成化年間,揚州府江都縣有一官家子弟,姓李名芳,字榮春。因他爲人慷慨,仗義疏財,濟困扶危,憐孤惜寡,就是遠方之人流落到此不能歸家的,就來李府向他求借,榮春無不相助其盤資,送他歸家,故人人贈他一個美號,叫做小孟嘗君,又一別號爲賽專珠。揚州一府無一個不知其名,無人不感其恩。況他祖公三代俱爲司寇、司農,父、叔二人亦受司徒、司馬之職,俱皆作古,家中只有夫人文氏在堂。李榮春娶妻淡氏,完婚三年尚未有子。榮春在家勤苦讀書,今已中瞭解元,因老夫人在堂,不忍遠離膝下,所以未曾進京赴試。又且家資百萬,有進益,無虧損,真是日進千金,凡此且按下不表。  且說那日乃是六月初三日,李芳喫過早飯。天氣炎熱,意欲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閒敘涼爽。遂到內堂稟知夫人說道:“孩兒欲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閒談,不知母親可肯準孩兒去麼?”  李夫人就說:“我兒去去就來。”李芳說:“孩兒知道。”遂別了夫人,來到書房,換了衣服,帶了兩個家人,一個叫做來貴,一個叫做三元,隨了李芳來到玉珍觀前。只見圍了許多人在那裏看,不知這看什麼?李榮春道:“三元,爾上前去看那些人在那裏圍住看甚麼?”三元走上前一看,只見觀門裏坐着一個女子,低了頭,前面放一條板凳,上面放一張紙,那紙上寫着:賣身人施碧霞,家住在山西平定州人氏。父親乃是山海關總制,因被奸臣花錦章陷害,奏請被斬,家資產業一盡搜去,因此一貧如洗,只存母子三人,靡處求告。今欲要往寧波投靠親戚,誰知來到此地,母親一病身亡,哥哥現又臥病沉重,不知人事。奴家舉目無親,無奈何只要賣身,以備棺槨衣衾之費,免得母親屍骸暴野。感恩不荊買去之後,奴家只願爲婢,不願爲妾。  三元舉眼觀看,心中想道:“原來是個孝女。”遂走回身來到李榮春面前稟告:“大爺,但前面乃是一位小姐,因要往寧波去探親,爲因到此母親病死在此,無錢收埋,故要賣身葬母的。”李榮春聽了心中不忍,就叫三元:“爾去與他說,叫他不要賣身,我家大爺乃孝德之人,聞小姐言此,不忍其心,欲助銀子五一兩以爲收埋之費,免致小姐賣身。”李榮春又叫聲:“來貴,爾回家去稟知太太,說我要取銀子五十兩來助施小姐,以買棺槨衣衾收埋他的母親。我要先去海豐寺。”來貴道:“小人曉得。”遂即回家去取銀。  再說三元來到觀前,只見一個道人立在施小姐身邊,三元見了,叫聲:“道人,爾那裏來?我有話對爾說。”道人見有人叫伊,應聲就說:“誰叫小道?”三元道:“是我。”道人一見:“原來是李府小大叔呼喚,小道未知有何吩咐?”三元道:“我且問爾,那施小姐到此,死了母親,病了哥哥,爾就該代伊一走,來我家見我大爺說知,爲其求借,怕沒有銀子與他使用?安可置其官家之小姐親出賣身,這是何意思?”道人應說:“小大叔,爾有所不知,小道亦曾向他說過,爾家大爺爲人甚好行善,向其告貸必然見允。施小姐道:”人生世上,素無相識而走貸於人,其理所無。雖李大爺有片心行善,但與奴家老爹在日無瓜葛之親,並非相知之友。而今我雖落難,母親身死,哥哥病重,若到其府求借,得了銀子而來費用,然夫人在於九泉之下必知此情,心亦不安。‘以此執意不肯去府上與爾家大爺求借。“三元道:”這也罷了。如今爾可去對小姐說知,叫他不必賣身,我家大爺見了十分不忍,已差來貴回家取銀子,我亦要去助他買的棺槨衣衾來與小姐相幫,爾先去對小姐說知。“道人應說:”如此甚好,小道去說與小姐知道了。“  三元道:“我去就來。”此且不表。  且說道人走入觀裏來說道:“小姐且進去,有個好主顧爾不要賣身了。”道人又說:“列位請散了,此女子有人買了。”  那些看的人見說有人買他,各人自己散去。列位看官,爾說這個道人爲何不說明白?其中有因,所以惟言有個好主顧一語,乃因施小姐不肯白受人財,他故出此言,欲全小姐之意。若是說明,小姐又不肯受人財,而今天氣甚熱,致及夫人身屍臭壞,如之奈何?故道人只說有主顧,使施小姐不知頭腦,等其收埋夫人事畢方要講明。此且勿言。  單說施碧霞聽了道人說有主顧了,便立起身要進房去,誰知才立起來,遇着冤家對頭的人。那小姐彼時坐的,低了頭,面卻向內的,而今欲起之時,將身一轉,面卻向外而起的,起得不早不遲,卻被個人看見了。爾說這個人是誰?原來此人姓花名虹,字子能,伊父親名叫花錦章,官居當朝宰相。又有三位叔父,皆爲巨官:其二叔名叫花錦文,官拜九州招討使;三叔名花錦龍,官居太子太保,兼管總漕;四叔名叫花錦鳳,乃先王駙馬,是當今皇上的姊夫。那花子能恃其父叔之勢,靡所不爲,又是色中的餓鬼,赫赫的名聲,年紀二十餘歲,生性狠心狗行,正是:倚恃父叔官高顯,威勢拿來做泰山。  那日花子能亦因天氣炎熱,心中鬱悶,欲到街中閒走玩耍,若有遇着美貌的佳人,他即時就叫家人搶了就走,故人家婦女見伊一到,宛如鼠見貓一般,走得無蹤無影,無處棲身,關門閉戶。起他一個綽號,人人叫他“淨街大王”,因他一出街上,成條街成條巷遂即肅靜,並無一人敢與他作對,所以人人叫他“淨街大王”。他家中小妾三十一人,妻秦氏,乃當朝鎮殿將軍秦泰之妹。那許三十一個小妾,只有三個是買的,其餘二十八人俱是人家搶來的。凡他所有搶來女子,若中意留在家中永不許出門,若不中其意的,不過姦淫一兩月就打發回家去。正是:佳人不敢窗前立,秀女聞聲亦閉門。    所有人家女子被他搶去,即告於本官,官府見是花家名姓,隨批不準,故此處的人見官府怕他亦莫他何,惟是避他而已。此且按下。  再說花子能走到玉珍觀前,忽見了施碧霞,心中大悅,口稱“好個女子!”那花子能帶了四名家人前來,一個名花吉,一個名花祥,一個名花榮,一個名花福。花子能道:“花吉,爾將道人叫來。”花吉聞言即走上前叫聲:“道人,少爺叫爾。  那道人見是花子能叫他,心中暗暗叫苦道:“又衝犯着這個色中餓鬼,卻如何是好?”沒奈,叫聲:“小姐先進去,貧道就來。”慌忙走上前道:“少爺呼喚小道有何吩咐?”花子能道:“我且問爾,這個女子那裏來的?”道人應說:“他乃山西來的。”花子能問道:“他來此何事?”道人應說:“他爲有一個親戚住在浙江寧波府,伊要往寧波去探親的。”花子能道:“爾這道人好不正莊,爾乃出家人,焉得窩藏婦女?快快說來。”  道人答道:“少爺休得取笑,內中有個緣故。他母子三人行至此所,母子俱病,無處投宿,兼盤資費荊貧道乃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有一間空寺房屋,故借其母子暫宿一夜。  不料其母子身中乃染疾病,故有多贅日,卻是無奈何的。此女子之母昨夜西歸,收殮之費一毫無有,故小姐願將其身出賣,更言甘作人婢,不作人妾。“花子能道:”甚麼小姐?“道人說:”少爺,爾有所不知,伊家老爺在日曾爲山海關總制,小道故稱其夫人、小姐。“花子能道:”螞蟻之官,甚麼稀罕?  那賣身女子叫做甚麼名字?“道人說:”他姓施,名碧霞。“  花子能道:“碧霞,碧霞,必定伏侍我少爺。”就叫花祥:“爾快去叫轎子來接施碧霞回去我府中。”又叫花吉:“爾先回去吩咐家人,囑其府中鋪設整齊,張燈結綵,等我少爺回來成親,而今湊成一盤象棋。”何言湊成?因府中小妾有三十一人之數加之施碧霞,合算豈不是一盤三十二之象棋子乎?那花吉、花祥分頭而去。  道人心中暗想道:“怎麼一句話也無,竟然用強搶去?怪不得人人號他叫做淨街大王。也罷了,待我說出李榮春來,看他如何。遂即說出,叫聲:”少爺且停,這個施小姐已經李榮春買了。“那花子能聽了一時大怒,應道:”爾這賊道人,可曉得我花少爺麼?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君父外還伯那個?爾就將李榮春要來挾制我麼?“一連將兩手掌,打得道人兩手捧面,叫道:”少爺不要怒氣,是貧道說錯了。“那花子能即刻叫:”花榮、花福,將這賊道人拿去送在江都縣,打他四一大板,枷他四個月,勿許他在這玉珍觀出家。“那道人原曉得他的利害,起先說出李榮春是望花子能能念同鄉之友乎,而且李榮春又是官家子弟,可得相讓其面上乎。誰知花子能竟是奸臣之子,無情無義之人,只作不知道三個字,反罵道人將李榮春的名字來挾制,更打了兩手掌,尚且不饒,還要拿去送官打枷。  那道人即忙跪下叩求道:“少爺,原是小道不是,求少爺饒了小道罷。”那花福、花祥在旁做好做歹道:“少爺,念他無知初犯,饒了他罷。”花子能道:“若下次再如此,定不饒爾。”  花福道:“道人快叩頭拜謝少爺。”道人連忙叩了四頭,爬了起來道:“請少爺裏面坐。”  花子能走進觀來朝南坐下,道人連忙拿茶拿糕請少爺喫點心。花子能喫了兩塊糕一杯茶,只見花祥押了轎子已到。花子能叫聲:“道人,轎子已到,快叫他上轎。,,道人應說:”待小道去請他上轎。“那道人隨即一面走又一面想,口稱:”花子能啊花子能,爾何故爲人太不良心?他母死兄病無人看侍,爾一見立刻要搶去。我若向小姐說明此事,第恐小姐不肯上轎,原是我的干係。罷了,但事到其間也顧不得小姐。“遂走到內房來。誰知後面花子能也隨他進來。那花子能因方纔看不甚詳細,所以此時特隨道人進來,原欲再看施碧霞。誰知施碧霞跪在牀前面朝裏而泣,花子能卻看不見面,只見他的背後而已。  忽見旁邊臥一個青面獠牙紅須的大漢,大叫一聲“暖喲!”花子能一見回身就走,花祥、花福說:“少爺,何故如此?”花子能應道:“施碧霞房內有個青面鬼。”花祥道:“青天白日那裏有鬼?此必是人生的貌醜,少爺不必驚怕。”再說道人走進房來,叫聲:“小姐休得啼哭,快些上轎,好將銀子來備棺木,如此炎天,休得耽擱了。”只因道人怕事,故此含糊而說,也是施碧霞命該如此。正是:爲人在世總由天,善惡到頭終有報。  話說施碧霞聽了道人的話,花容失色,手足如冰,說道:“長老爲向就叫奴家上轎?爾看我哥哥,奄奄只有一息之氣,昏迷不省人事,就是母親也須奴家送下棺木然後可去,怎麼一些無備就叫奴家去了?”道人聽了想道:“如今怎麼是好?那花子能強要,施碧霞是一定不能免的,若再遲延,恐遇了李府大叔來到,事又是不妙的,如今只得騙他便了。”遂說:“小姐,爾不曉得內中有個緣故。因本處鄉風必須人先到其家,他然後將銀付出,如今小姐且去他家,若說夫人收殮,小道自然請一個婦人來與夫人收殮就是,爾家大爺,小道亦自然去請個醫生來與他看病,這兩件事算在小道身上。”施碧霞聽了道人這些言語道:“必要人到才付銀付錢麼?”道人應說:“正是。”  施碧霞聽了,心中好不苦楚,猶如亂箭鑽心一般,跪倒在地,叫了一聲:“親孃啊,爾的命好苦啊,若是在着府中好不風光,霽日高車駟馬好不威風,誰知被好賊屈害了爹爹,傢俬抄滅,我母子三人沒奈要到寧波投我姑丈家中暫祝誰知來到此處,母親病危,哥哥亦病,指望母親病好、哥哥病痊,我心則寧。何知母親一病而亡,哥哥昏迷又不省人事,教女兒如何是好?更兼又無一鈔可用,今日只得賣身收殮母親。那知此處鄉風要人先到他家而後付銀,如今女兒去了,哥哥現又得病沉重,無有一個子女送母親人棺。母親啊,爲何死得如此苦慘?”  說罷放聲大哭,抱住伊娘屍首不肯放離。  道人見了也覺傷心,不覺雙眼亦下淚來,遂說:“小姐不必悲哭,事到其間卻是沒奈何的,快些上轎,倘或夫人臭了屍首如何是好?”施小姐道:“爾乃出家之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念我母子乃異鄉之人,把我母親生成收殮,我的哥哥爾亦應代我請醫與他調治。”說完便跪下託付,那道人亦連忙跪下說道:“小姐請起、一切之事小道自然留心代理,不須致意。”  施碧霞才放心,乃立起來說道:“長老,我母親收殮之時須要請一二名婦人伏侍纔好。”道人說:“這個自然。”施碧霞抬頭一見,兄長昏迷不省人事,不覺心酸,淚流滿面,叫聲:“道長,奴家兄長病重,望道長鬚要小心替奴家延醫調治。若得病好,奴家自當報答。倘或有些長短,也要與奴家母親同在一處的。”道人應說:“小姐不必吩咐,小道自當留心,請小姐快些上轎。”施碧霞心如油煎,三回九轉不忍離身,那花祥又來催逼上轎,施碧霞沒奈何,只是哀哀哭哭上轎而去。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玉珍觀英雄病篤 萬香樓烈女全貞

    話說花子能見施小姐上了轎,遂喜洋洋的進前跟隨了轎而去。  道人見花子能同施碧霞去了,心中想道:“小姐啊小姐,非是貧道敢來騙爾,實是出於無奈,若再遲了又恐李府家人來到,若知此事又是貧道的干係。如今只等李府家人來到與他說明,那時隨他到花府去吵鬧,就不干我事了。”  不說道人自思自想,且說來貴回到家中,正喫午飯的時候,遂將此事稟與李太太知道。李太太立即吩咐總管:“取銀五十兩與來貴去辦。”那淡氏大娘道:“婆婆,我想婦人死屍必須婦人收殮纔是,不如叫王婆前去伏侍下棺,不知婆婆心下如何?”  李太太道:“媳婦,爾說得極是有理。”便叫王婆前去伏侍。  來貴與三元同王婆三人走到半路,來貴道:“我去買棺木,三元哥,爾同王婆先去,但此銀子必須交施小姐親收。”三元說:“曉得。”遂一齊直走到玉珍觀。  三元道:“道人,爾去請施小姐出來,銀子在此要交與他。”道人應說:“即交小道也是一樣的。”三元道:“要當面交與小姐的。”道人暗想:“料瞞他不過的,待我向他說個明白,或是或非就不干我的事了。”  遂說道:“小大叔,若說施小姐已被花子能搶去了。”三元道:“爾這道人,做甚麼勾當惹伊搶去?”道人說道:“小大叔,難道爾不曉得他的利害?小道只說得一句施小姐是李大爺買了,他就將兩個巴掌打得小道滿面通熱,他尚不肯歇,還要將小道送交縣官去打枷。小道再三哀求才歇,實不幹小道之事。”三元道:“歹了,歹了,別人由他搶去,我家大爺賙濟的人爾也敢搶去了。花子能,爾這狗亡八、小烏龜真不仁,不是我說誇口,別人怕爾,我家大爺是不怕爾的。道人,這裏五十兩銀子拿去快辦喪事。王婆,爾進去照顧照顧。我去報與我家大爺知道。”說完,就行如飛的去了。那道人同王婆進房來,道人說:“此位就是施大爺,生成如此奇形怪狀,卻不要害怕他,我去了就來。”說尚未畢,只見來貴買了棺木已到,道人也將此事對他說明,來貴聞言,一時大怒,將花子能名姓大叫就罵不絕口,也來幫助道人料理喪事,又請醫生來看施必顯的病,按下不題。  再說花子能押着轎子來到府中,吩咐家人預備今晚成親物件。此時施小姐轎已到內堂,那三十一個偏房小妾早已聞知娶了施小姐回來,遂大家商議前去接他。那些小妾多是豔妝打扮,抹粉胭脂,走到施碧霞轎前叫道:“小姐請出轎。”施碧霞一看,心中暗想:“爲何這些女子盡是豔妝嬌嬌打扮?看他們這等舉動不似上等之人的模樣,若是下等之人,又不是這般打扮,奴家到此還是做丫頭,爲甚麼小姐稱呼?看此家卻是個大官家,只是這三十餘人教奴家如何稱呼他?”只得叫聲道:“列位請。”這些小妾一齊說道:“小姐請。”遂將施小姐引上萬香樓。  這些小妾道:“小姐請坐。”施碧霞道:“列位請坐。”  才得坐下,只見丫頭捧了三十二杯茶來,各人喫了茶。又見花子能也上樓來,各人立起身叫道:“少爺來了。”施碧霞也立起來,見他們叫少爺,也隨口叫道:“少爺萬福。”滿面含羞,正要跪下去,花子能道:“不要如此。”一手扶起,再將施碧霞一看,說道:“果然生得妙,還是我少爺的好造化了。”  乃執其手叫聲:“這裏來。”那施碧霞連忙頓脫了手。此時心中已經明白,想道:“他必是官家惡少爺,奴家好比鮮魚上他的鉤釣。不知道人因何瞞我,奴家因時忙意亂,不曾問得明白,被伊騙了來此,看伊行誼乃是不良之徒,不然爲何小妾如此之多?奴家自有主意。”花子能叫道:“碧霞爾來,少爺與爾說話。”施碧霞身子卻不肯動,只答說:“少爺有何話說?”  花子能走上前來,雙手攔腰一抱。施碧霞心中大怒,將身一閃,將手一推,將花子能推跌了一跤。花子能爬了起來,心中大怒,罵道:“爾這喧人,敢如此大膽麼?我少爺的名聲誰人不怕,就是官府也怕我少爺。爾這賤人敢如此放肆。”遂叫“丫頭:”將這賤人的衣服都剝了,按倒在牀好與我作樂。“  這些小妾一齊道:“少爺不必生氣,念伊新來的不曉得道理,暫且饒他初次。”  又道:“施小姐,爾乃聰明伶俐的人,山西來到此處遇着我家少爺,可知古人說的好:有緣千里能相會。我家少爺因愛爾花容月貌,生得美妙如此,叫爾幾次不來他不怪爾,若是我們如此,早已被他打得半死了。我們好比羣花勸牡丹,凡爲人萬事總要耐性。爾可知花府的威風誰人能及他?喫的俱是山珍海味、龍肝鳳髓,呼奴喚婢,爾若從了他好不受用。”施碧霞道:“若不從便怎麼?”花子能道:“我怕爾不從麼?爾今到此猶如飛蟲投入蜘蛛網,看爾飛得出去麼?”  施碧霞道:“淬!休得胡說,爾不可把我施碧霞小覷了,我祖父亦曾做過冢宰之官,就是我爹爹亦受總制之職。奴家算是千金小姐,現雖落難,不致狼狽。況我在上尚有哥哥,日後青雲得路,恢復我祖先之職亦未可料,何其欺辱,爾亦不要看錯了。”  花子能道:“爾說爾家曾做官麼?依我少爺看起來猶如芝麻大的官,待我少爺說出來,恐連爾的魂也唬出來呢。我爹爹花錦章,官封一品,當朝宰相;我二叔花錦文,官居九州都招討;三叔花錦龍,亦受太子太保兼管總漕;四叔花錦鳳,他的官最小,現今是皇上的姊夫、先王的駙馬。我名花虹,字子能,莫說是爾,就是文武官員誰不怕我花少爺?”  那施碧霞不聽此言便罷,聽了一時心中大怒、柳眉倒插,暗想道:“原來殺我父親就是他麼?待我先殺了此賊爲我爹爹雪些怒氣,然後再殺其父叔便可報仇了。”  又想一想道:“不可,我殺此賊不難,只奈哥哥病在玉珍觀,豈不害了我哥哥,絕了施家香菸?等待哥哥病好再來報仇便了。”遂叫聲:“花子能啊花子能,爾這狗奴才,爾這小賊囚,憑爾花言巧語說得天花亂墜,我施小姐是不好惹的。自古至今須當依禮而行,何曾見滅孔門大禮而就犬意?任爾勢大如天,我施小姐是不怕的。  爾若見機者快些下樓而去,如若不然恐難逃我施小姐的拳了。“  花子能道:“爾這不識好歹的賤人,既然願將身賣,那裏有人來買爾?多虧我少爺收留了爾,也有轎子接爾來的,也不爲無禮了,反說我滅禮麼?”施碧霞道:“啐!奴家母親身死,奴家賣身收殮願做丫頭,若要奴家爲妾,除非太陽西升東沉,水向上流即相從也。”  花子能道:“爾休得嘴硬,爾若是和和順順便罷,再敢如此硬強,我少爺是不依的。”一面說一面走近身邊,一手伸去摸他的乳。施碧霞就將左手撇開,右手一連幾個巴掌,打得花子能叫喊連天道:“好打、好打,爾這賤人當真打了我麼?”  施碧霞道:“就打死爾這賤囚亦何妨?”說聲未完,一連兩手幾個嘴巴,打得花子能眼目昏迷,頭眩心痛,一跤跌倒在地下。  這些小妾扶起花少爺,個個埋怨施碧霞,說道:“施碧霞,爾休得裝呆,少爺是打不得的,打了少爺是有罪的。”花子能氣得咆哮如雷道:“爾這賤人,今日敢打主人麼?我送到官去打爾下半截來,爾才曉得我利害呢。”施碧霞道:“我是不怕人的,若還說爾是主人,爲何逼奴爲妾?就到當官奴是有理,憑官判斷也不能從的。爾們這一班歪貨不要幫其惡、助其兇,大家駛了一帆的風,我是堅心立志不從的,看爾們怎奈何得我。”  那花子能家中也有請教師習法的人,學其拳法亦非一日之功,爲何一個女子也打他不得過呢?爲了酒色太過度,雖然拳好,但奈腳步空虛,況施小姐是個將門之後,武藝精強,那花子能那裏是他對手?故被施碧霞連連打跌了兩倒。只是心中氣惱不過,若要認真呢又打他不過,若要歇呢心中又不願。回意一想又愛他生得美貌,故假笑臉道:“怪是也怪爾不得,但山西人原是摳蠻的,只是來到此處就比不得爾山西了,爾就應學此處的風俗,萬般總要聽人勸解。”口裏雖是說,兩手又來摸他的胸乳。那施碧霞將手一撥按倒在地,等伊爬起來又將腳望花子能屁股上一踢,花子能叫聲:“暖唷!”雙手捧屁股臀上道:“爾這賤人敢如此撒野。不好了,屎都踢出來了。”又道:“爾們這些賤人坐視不救,卻呆呆立着看視。”這些小妾道:“少爺尚且跌了三倒,何言我等那裏是他的對手?”花子能此時發怒如狂道:“爾這賤人好不中抬舉,敢如此無法無天麼?  爾們將這賤人與我捆縛起來。“這些小妾大家上前勸道:”少爺不必生氣。  “花子能道:”這個娼根敢如此無禮,將他捆縛吊在花園樹上,活活打死他。“這些小妾又勸道:”少爺不必生氣,大人莫怪小人之過,今日是做親不成了,等待三日,我們勸他回心轉意便了。“花子能道:”我若不念着衆人面上勸解,就將爾活活打死。“遂怒氣衝衝走下樓而去,這且不言。  再說李榮春來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下棋談敘。那法通長老只得三十多歲之人,兼有道德,更學的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雖然是個和尚,往往與俗人來往周旋,就是這些土人因他一團和氣,都愛與他相處,所以李榮春常來與法通長老閒談。那日李榮春來到海豐寺與法通長老着棋,只見三元跑到裏面叫道:“大爺不要下棋了,那施小姐被花子能搶去了。”李榮春道:“施小姐被花子能怎麼樣就搶去了?”三元道:“因被他一見就搶去。如今大爺快到花家去討了他回來,若是遲緩就無用了,許時就不是原封貨。”李榮春道:“胡說!我且問爾,方纔吩咐爾的銀子可曾挪去麼?”三元道:“小人已挪去,本要交與施小姐,因他被花子能搶去故交與道人。”  李榮春道:“只要有棺木之費就罷了,施碧霞又非我的親戚,何必我去取討,我也不要見花子能這禽獸的人。”這正是: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香自主張。  那李榮春乃仁厚君子,素乃不犯女色,那花子能平生不仁,恃強爲勝,李榮春雖然不怕他,奈之何,而去要恐閒人的閒話,知者說我義氣,爲其路見不平;不識者道我爲貪其容貌美麗與之爭奪,恐有閒人是言,所以不往,只叫三元回去便了。  那三元只望李榮春去花家取討施小姐回來,他在外面也有風光,亦有臉面,誰知李榮春竟不以爲意。那三元心中一想,道:“必須如此如此。”遂叫:“大爺,爾說罷了不去與他計較,依小人愚見是罷不得的,必要向他理論爲是。”李榮春問道:“爲甚麼樣一定要我去取討?”三元道:“那花子能平日作惡多端,今日又搶去施小姐,必然逼他成親。那施小姐乃總兵之女,千金貴體之人,必知守禮,定不肯做他小妾與他成親。想花子能強暴成性之人,焉肯幹休?如此看來,兩個必然打做了一堆。  爾想花家人衆幾多,施小姐乃一個孤身婦女,如何是他對手的?  大爺啊,爾是濟困扶危的好漢,必須去救他出來纔好,不然就被旁人議論說大爺的人被花家搶去,連討也不敢去討,豈不被人笑殺?“李榮春道:”怎麼是我的人?“三元道:”施小姐賣身葬母,大爺將銀賙濟他,雖然大爺不要他,在旁人總曉得是大爺買的人了。“三元話說未完,忽然肚痛難當,李榮春道:”爾既肚痛可先回去,我就自去對他討人。“那三元遂即先回去。  李榮春說道:“道長,小生就此告別了。”法通道:“爲着何事如此着急?”  李榮春將前事說明了一遍與道長聽,那道長亦爲其怒氣不平,道:“大爺,爾生平未受人欺,今日花家明明要來欺着大爺,但是也還與不還,休得與他賭氣,萬般事只能容忍爲是。”李榮春道:“長老,我想花子能雖然不仁,見了我未必敢甚無禮。”  法通道:“雖如此說,我見大爺面色不好,須應以忍爲要。”李榮春道:“多謝了,來日再會。”  遂別了法通望花家而來。他因被三元激了幾句話,所以容貌帶怒,那些閒人見李榮春氣色昂昂的走,不知要與誰人打架,大家說道:“不知大爺如此大怒與誰冤家,我隨他去幫助幫助。”  衆人齊聲說道:“講的有理。”遂隨了李榮春而行。  誰知來到太平橋,那橋下新開一間碗店,店門上掛一個鶯哥,那鶯哥口裏叫道:“爾們來買碗,爾們來買碗。”店內夥計因無生理,大傢俱在店內下象棋。那李榮春才下了橋,聽得鶯哥叫得好聽,又聽得店內說一聲:“將軍。”又一個說:“不妨,有車在此的。”又聽得:“再將軍。”李榮春將頭向店內看一看,把頭點一點,其實是看鶯哥並看店中的人,誰知這班人說:“是了,必此店內的人與大爺冤家。”遂大喊一聲:“一齊打進去與李大爺報仇。”那店內的人說是白日搶劫,叫救連天。李榮春道:“爾們爲着何事把着這店打得如此模樣?”  衆人應說:“與大爺報仇。”李榮春道:“胡說,那個叫爾打的?”衆人又應道:“是爾叫我打的。”李榮春說道:“我何時叫爾?”衆人見李榮春不坐賬,齊說:“不好了,大家走了罷。”一說隨各散去,走得乾乾淨淨。店主人與鄰右各向上前來說:“大爺莫得說了,要爾賠我貨價就是賠我此事放釋,乃念着爾素行好善,惟以要爾賠了貨價。”李榮春問道:“怎樣要我賠?”店主人說:“爾不聽見衆人齊說道是爾叫他們打的?”  李榮春聞店中人語此,遂應道:“罷了,爾去算算該的多少錢項,我就賠爾。”  那店人約略一算,說道:“計共該銀三百八十四兩。”李榮春道:“我寫一張票,與爾到如春銀店取挪。”店主人道:“多謝大爺。”李榮春寫完了銀票,直向花家而來。但想李榮春不聽三元的話還好,一聽其言幾乎性命險遭火燒。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鐵羅漢活擒俠士 小孟嘗夜困園林

    話說李榮春來到花府門首,叫道:“管門的,爾去報爾少爺知道,說我要見。”管門的見是李榮春,就說:“大爺請人廳上坐,待老奴去請少爺出來相見。”說完,隨即人內稟與花子能知道,說:“少爺,李大爺在廳上要見少爺。那花子能因被施碧霞踢着了屁股臀疼痛難當,正在納悶,忽見管門報說李榮春要見,乃想道:”李榮春從來不到我家的,今日何故突然而來?必爲施碧霞之事。  也罷,待我出去見他便知分曉。“連忙換了衣服,帶了花瑞、花興二名家人隨了出來。  管門的報道:“少爺出來了。那花子能見及李榮春,叫聲:”李兄,久不相會了。“李榮春想道:”我亦未嘗與他稱兄道弟。“只叫聲:”少爺,久久不見了。  “花子能道:”不敢,不敢,我學生何德何能敢承光顧,接待不周,多多有罪,請進內奉茶。“李榮春應道:”請。“兩人謙遜了一回,遂攜手同行,來到加德堂。  這加德堂是第二進的大堂。那花子能與李榮春到堂中,遂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喫畢。花子能道:“請問令堂大人納福。”李榮春應道:“托賴”。花子能又問道:“  令正納福。“李榮春答道:”頗過。“花子能又道:”老兄近來一向清吉?“李榮春道:”不過如此。“亦回問他道:”少爺近來清吉?“花子能答說:”亦不過如此。但思我與老兄均是宦家,彼此又是個富翁,又同鄉居住,尊府離我寒舍雖說有二里之遠,亦算是隔鄰右,爲何路上相遇猶如不認得一樣,亦無一言相問,卻是爲何?“李榮春道:”少爺乃赫赫相門,四海名聞,我是一介貧土,安敢與少爺往來?  “花子能應說:”又來取笑了,小弟早欲與兄結拜,弟奈山雞不敢人鳳羣。“李榮春應聲:”言重。“花子能道:”我想李兄雖有百萬家資,到底不是自己趁來的,乃承祖先遺下的,故有如此看其太輕。  聞得爾近來揮金似土,又聽得旁人稱兄叫做甚麼濟困扶危小孟嘗君。我說爾這小孟嘗君飢不得食,寒不得衣,要他只個虛名何益?爾自己的錢鈔日出日銷,難聚易散,想其窮人銀子借到伊家,兒女夫妻喫飽且醉,使遇諸途,不過叫一聲李相公罷了。  到爾自己乏時恐怕靡人莫能救爾。不是我膽言,爾寧趁早收了這小孟嘗君名號,免致後來自己缺用,許時懇祈他人就難了。  李兄,爾說我道此語是也非也?“  李榮春道:“說得不錯,只是尊府名門宦族,高車駟馬,而且少爺自己作事般般件件達於禮義,惟有一事少爺作差了。”  花子能問道:“我甚麼事會作錯了?”李榮春道:“就是玉珍觀施小姐,他因無棺木收埋,是故買身以葬母,我憐其外方之人舉目無親,兼有孝行,助他銀子五十兩,誰知被少爺將他搶來,恰是有心要來欺我麼?”花子能答道:“原來就是這個施碧霞麼?他自己情願賣身,是故我用銀買來的,並非搶來,又非是我強佔的,爾說甚麼搶字來,真是不通之極。”李榮春道:“說那裏話,何曾見爾用甚麼銀買他的?”花子能應道:“怎麼沒有?”李榮春道:“請問爾使用多少銀子?我情願一個賠還爾兩個。”花子能道:“李兄,爾家中使喚丫頭不少,爲何要來奪我家的人?”李榮春道:“我並非要來與爾爭買,他亦非爾家的人,我因念他是總兵之女落難到此,助他幾兩銀子俾他好還鄉而去,並非要貪他的人。”花子能道:“既是李兄不貪他的人,一發讓我買了罷。”李榮春應道:“這個使不得,望看我面上容情罷,快些放他出來,使他快去送母入棺,俾他兄妹好還鄉,也使他感爾的恩。”  花子能道:“李榮春,爾好不識事務,真是一個蠢才。我買使女與爾何干,敢來我府中言東道西,爾可自己去想想看,該有此理抑是沒有此理?”李榮春聞言怒罵道:“爾這狗奴才爲何開口罵人?爾的一片狼心狗行我豈不知?爾現的小妾成羣也可以去得,這個施小姐我勸爾丟開罷。”花子能道:“別個卻也可以做得,這個我是定必要他的。李榮春,爾雖會讀書,真是不識時務,我也不與爾說了多話。”  就叫家人:“爾們快將裏面安排齊整,酒筵伺候,今夜我要與施碧霞成親。”李榮春聽了心中大怒,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好不近人情,我今日必要爾還出施小姐才罷。”花子能也不答應他,立起身來望內便走。  李榮春見他要走,心中着急,向前攔住道:“慢走。”用手將花子能頭上一把遂拖了出來。花子能道:“李榮春,爾休得無禮。”遂起一拳望李榮春面門打來,李榮春遂舉一手攔過他的拳,一手將花子能按倒在地,一腳踏住背心。衆家人見花子能被李榮春如此慘打,大家即要上前來救,被李榮春另開一拳打得衆家人東跑西走,走得無蹤無跡。那花子能被李榮春踏住背心,要爬起來任他爬不得起,以致受李榮春打的宛如殺豬一般大叫。那李榮春一邊打一邊問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還是要放施小姐出來抑是不放出來?”花子能說:“放出什麼來?”李榮春道:“爾還假呆麼?我說就是放出施小姐。”那花子能被打不過,疼痛難當,想要脫身,遂答道:“待我去放他出來。”李榮春道:“也不怕爾不放他出來。”把腳一放,那花子能爬起身來直跑入內,吩咐家人快快將門一盡鎖的,自己跑進後花園,一路大聲叫道:“教師,教師那裏去了?”  且說那教師姓曹名珏,字天雄,混名叫做生鐵羅漢,乃江西南昌府人氏。尚有一位兄弟叫做曹天吉,混名叫做小呂布賽溫侯,本事比着天雄還高。那花子能請了天雄來家爲教師,每年束金三百兩,在家學習拳捶。雖然學了兩年,一則卻無甚勤學,二則被酒色過度,以此被李榮春一按就倒。那花子能一路喊進園中來,曹天雄正在荷花池邊玩花,只見花子能喊叫而來,曹天雄問道:“少爺爲何如此慌忙?”  花子能叫道:“教師,不好了,李榮春打進我家來了,打得我身上痛疼難當,幾乎性命難保。”曹天雄又問道:“爲着何事?李榮春怎敢打上門來?”  花子能道:“爲着施碧霞起見。”曹天雄道:“施碧霞是何等之人,李榮春怎麼爲他鼎力打上門來?”花子能見問,遂將前事說了一遍。  曹天雄聽了,心中想道:“那李榮春乃官家公子,多行好事,濟困扶危,人人皆感其恩,就是他州外府亦聞其名。今日爲了施碧霞事打上門來,雖然不該,內中總亦有緣故,我想情理少爺必曲,兼恃強行事。待我去向他分解分解,我把好言相勸,釋其兩邊仇恨,免得他二人結怨,豈不是好。”想了一回,叫道:“少爺不必發怒,任他三頭六臂也不怕他。”花子能道:“教師,爾不可看輕了他的本事,然他本事實在利害,須要仔細仔細將他拿來,我好架起松柴把他活活燒死才雪了我胸中恨氣。一來教師也顧自己名聲,二來爾的本事高強亦揚四海,我除束脩外再添五十兩作謝金,爾快去將他拿來。”曹教師應道:“少爺說那裏話,小可在少爺府中多謝少爺照顧,感恩不盡,難道一點小事就要加恩說謝?此情小可不敢當。”說完即刻來到廳後屏風邊,只見丫頭使女並家人們在這裏亂跑亂走,喊聲:“不好了,打得落花流水。”又有一個丫頭說:“不可連白玉的花瓶也被他打破了。”說聲未完,只聽乒乓一聲,白玉花瓶果然粉碎了。那丫頭們說:“不好了,可惜三千兩銀子買這玉花瓶被他打破了。”  不說丫頭使女亂亂紛紛,且說李榮春要等花子能放出施小姐,誰知等到半日不見出來,叫了幾聲又無人答應。李榮春一時心頭火發,大叫一聲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既然不放施小姐出來,我就要打進去了。”說聲未完,將一隻楠木的八仙桌兩手一搖,扯斷兩支桌腳拿在手中,將廳上所有椅桌、桌上所排玩器等件盡行打得粉碎,就是壁上掛起名人山水字畫也一盡撇破。正值打得高興,忽見曹天雄走出廳來,喝退衆丫頭道:“爾們在此看甚麼?還不進去。”這些丫頭並家人被教師一喝便退去。曹天雄遲遲上前叫道:“李大爺何必如此發怒,可已罷了。”李榮春正打得興起,暮見裏面走出一座小寶塔來。  爾說是甚麼小寶塔?原來是曹天雄,因他生得上尖下大,猶如寶塔一般,故有是號。那李榮春因打得發興、一時心粗,也不問他是誰,舉起兩支桌腳亂打。曹天雄眼快,一見翻身就閃,便大喝道:李榮春休得無禮,我曹天雄在此。“李榮春問道:”爾是曹教師麼?別人怕爾,我李榮春是不怕爾,我若挪此桌腳打勝於爾亦算不得好漢,我與爾手對手拳對拳來鬥輸贏方算好漢。“說完將棹腳丟在一邊。曹天雄本是要來解勸的,今見李榮春要打他,他一時大怒,亦要與他見個高低,遂各人立一門戶,爾一拳我一拳,爾一腳我一腳,兩人在大廳上廝打約有三五十合未分勝敗。  那李榮春起先打了花子能,又打了這些家人,又將廳上物件暢打一回,此時又與曹天雄對敵,這一回雖然力微尚不怕他,還敵得過。誰知廳上被他打壞的桌椅七橫八直滿地俱是,那李榮春的腳被這些椅桌腳纏絆,一時移動不得,被曹天雄兩手按住,飛起一腳把李榮春踢倒在地,隨用腳踏住背心。花子能在屏風後看見曹天雄打倒了李榮春,遂大聲叫道:“衆家人,爾們快快將這個小狗奴才捆縛起來。”這些家人慌忙挪索向前圍住,將李榮春緊緊捆縛了。曹天雄呵呵大笑道:“李榮春,爾如今才曉我的利害麼?”此時李榮春若肯認輸了曹天雄,叫聲:“曹教師,方纔是我不是,今已知罪矣,放我回去感恩不盡,自當厚報。”曹天雄也就放了他回去。  誰知李榮春是梗性的人,死也不肯服輸,而且又非是真輸的,不過被椅桌腳絆住跌此一倒,故被他拿住,如何肯服?反大喝道:“曹天雄我的兒,爾李大爺非是真輸了爾,不過被椅腳害了,被爾僥倖成功,誰肯服爾這狗瘟的門客?爾的本事想來亦有限的,非可誇言,若花家勢敗,我李大爺要爾來我書房倒尿瓳還不中我意。”曹天雄聽了一發大怒,罵道:“爾這無知的狗匹夫,而今被我拿住還敢無禮麼?”那李榮春又轉看花子能,遂大罵道:,‘花子能爾這狗奴才,敢拿爾李大爺麼?教爾死無葬身之地,爾的子女將來爲盜爲娼。“罵不絕口。花子能被他一罵氣得亂跳,叫家人:”爾們快將這賊囚吊在梧桐樹上,等到三更時候架起松柴將他活活燒死。  “這些家人答應一聲道:”曉得。“遂蜂擁上前,將李榮春拖拖扯扯拿到花園內吊在梧桐樹上。花子能又吩咐花瑞、花興、花福、花祿、花冰道:”爾們大家須要小心看守,休得使他逃走了,明日領賞。“又叫花吉、花祥、花雲、花慶道:”爾們去架起松柴,端正松香、硫磺、焰硝,此物件大家須要小心,早備其便,明日一齊領賞。“衆家人各各前去辦理不表。  再說花子能同曹天雄來到書房坐下,又吩咐花榮道:“爾去吩咐管門的,言少爺吩咐:若李榮春家中有人來問,只說他並不曾來,不許漏風。如若漏了風聲,也是拿來一樣燒死。”  花榮應道:“不必吩咐,小人曉得。”爾說花家這些松柴、硫磺、焰硝焉有是便?系平時備辦的,若有人得罪了他,便拿來就是放火燒死,不知燒了多少人。  再說花子能吩咐廚房備酒與曹教師賀功,不一時家人將酒席安排,請少爺與曹教師入席,花子能遂與曹天雄分東西而坐,對面而飲。花子能說:“方纔若不是教師拿住了這狗奴才,我們家裏物件定要被他一盡打完了。”曹天雄道:“少爺說那裏話。我想李榮春的本事只好欺着少爺,小可的拳,他怎麼便宜得去?”花子能道:“果然好個天生的生鐵羅漢,今日俾李榮春曉得教師的利害,今日是他撥草尋蛇惹出來,並非是我無端與他作對。這個若不害死使其逃回,譬如放虎歸山,終有後患,不如早將他燒死除了禍根。”曹天雄道:“方纔少爺說施碧霞之事,小可尚未明白,其中到底是怎樣的還要請教說個明白。”  花子能道:“若說施碧霞的面貌果然是妙不可言,他乃山海關總兵之女,要到寧波去尋他的親人,誰知到此母親死了,兄長又病,他故賣身葬母,被我見了接到家中以做小妾。那知李芳敢來我家爭奪,強要此人。今日若不是教師將他拿住,還不知要怎麼樣的打了。此時他乃籠中之鳥,到今夜三更便是落火的鬼了。”曹天雄道:“少爺,這是李榮春自來送命的。”花子能應道:“這叫死而無怨。”曹天雄道:“少爺,那施碧霞既是少爺心愛的人,何不擇一吉日以成親,也是一件正事。”  花子能嘆了一聲口氣道:“不要說起,可恨這個賤人心性強硬,執意不從,反把我一連三倒。”曹天雄道:“嚇,他乃一個女子,怎敢如此無禮麼?”花子能道:“我也看不出他有此本事。”曹天雄道:“任他有通天的本事,到此地好似鼠入瓶中出路難。”花子能道:“就是爲此,我所以任他倔強,我心無怨,不怕他鯉魚不上金鉤釣。”  不說他二人飲酒談敘,且說這丫頭都說:“可惜李大爺,爲着施小姐一人,卻自己身體將以陷入火坑,死在目前。不知他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的人,今日卻叫誰人來救他,我們大家來看燒人。”內中有一個道:“甚麼好看?前日我曾看過了,臭氣難聞,大家早睡的好。”衆人齊道:“不錯,早睡的好。”誰知被了一位救星聽見此事,想欲來救他。不知此人是誰,能救得他否,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回 撞生巧計貪歡放火 僕察機關挾恨搜查且

    說這些丫頭說話之時被一位救星聽見了,爾道這救星是誰?  原來亦是一個丫頭,這個丫頭名喚紅花,乃花子能妹子花賽金的丫頭,因到廚房取熱水與小姐洗面,聽得此話嚇了一跳,雙腳一軟,手中一鬆,跌了一倒,把一盆水潑倒在地,滿身是水。連忙抓了起來,再到廚房取水。回至房中換了衣服,心中想道:“可憐恩公子有難在花園,無人搭救,想我父母與他爲鄰,家中貧苦難以度日,母親常到他家與太太告借,或借錢或借米,幸得夫人寬洪大度,賙濟窮人,常將柴米錢銀或將穿過舊衣裳以及喫完的葷菜都拿到我家來,故此我母子三人得以度命。  母親受夫人的恩惠無以爲報,所以將奴送到夫人府中當爲使女服侍夫人。那知夫人竟然不要,道:“若如此便不像鄰居了。‘決然不肯。後來母親身亡,又感夫人幫助十兩銀子、一口棺木成殮了母親。自從母親死後,我父親掩上門就再不到李府了。  那知隔壁起火燒了房子,連我的房屋也燒了,無處安身,搬到東門居住,貧苦難以度日。父親將奴賣人花府服侍賽金小姐,多蒙小姐待奴猶如姊妹。奴想若無李夫人不時賙濟,連我的命不知到那裏去了。如今大爺有難,我紅花怎麼想一法兒救他纔好。自古道:有恩不報枉爲人。我必定搭救恩公子纔算知恩報恩。話雖如此說,卻怎樣的救法?若要到他家中去報信,又不能出此大門,就是李夫人在家,那裏曉得大爺有此大難?  就是我要進園去放他,又有許多家人看守,教我如何是好?“  想來想去,肝腸寸斷,無計可施,只是暗暗叫苦,心禱觀世音菩薩來搭救去。  紅花呆呆立在房門口,忽聽得小姐呼喚,紅花沒奈,只得走進道:“小姐洗面。”  花賽金將水一摸,道:“爲何捧冷水來?我看爾鬼頭鬼腦,叫爾取熱水,爾又用冷水拿來,叫爾取茶,茶也不見,此時還不點燈,沒心沒緒,不知在外面做些甚麼?”  那紅花一時人急計生,答道:“因爲頭上一支銀釩不知掉到那裏,所以在外面尋了一回。”花賽金道:“可尋着了麼?”  紅花道:“因尋不見,所以慌忙。”花賽金道:“這等不小心,想是掉在外面了,可先點燈與我,然後下去尋尋。”紅花答應,即先與小姐點燈,又去拿茶與小姐喫。花賽金道:“紅花,今夜熱得緊,可將窗門一齊開了。”紅花道:“曉得。”  遂將窗門開了。花賽金將身坐近窗前,紅花道:“小姐,”丫頭下樓去尋銀釵就來。“花賽金道:”尋着也好,尋不着也就罷了,我再與爾一支便了。“紅花說聲:”多謝小姐。“急急走下樓來,心內猶如滾油煎的一般,叫道:”天啊!天此時已是初更了,若到三更,李大爺的性命就難保了。天啊天!自古天無絕人之路,難道李大爺一生行善,就是如此死了不成?“  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一個主意,東跑西望好似要偷東西一般,一心只想要救李榮春,呆呆立在黑暗之處胡思亂想不表。  且說這些丫頭婦女家人小使喫完了飯,收拾明白,也有去睡的,也有到各處去乘涼的,因花園要燒人,臭氣難聞,這些人都閃開了。只有書房四個人,二名小使服侍花子能、曹天雄飲酒。那花子能道:“教師,今夜可到花園去看燒人麼?”曹天雄道:“多謝少爺,小可不去看了。”花子能道:“如此,多喫兩杯去睡罷了。”  吩咐花榮、花貴:“不要瞌睡。”花榮、花貴答道:“小人的兩個眼睛比月還光呢。”  且說這四個家人看守李榮春,花子能賞他一桌酒,四人在樹下喫酒猜拳,甚是高興,只有李榮春吊在梧桐樹上好不苦楚,想着:“家中如何曉得我死在此處?我死固不足惜,只是老母、妻子倚靠何人?可恨花子能這狗男女,我生不能喫爾的肉,死也要拿爾的魂魄。”不說李榮春怨恨,且說這四名家人說:“我們喫完,堆柴草加硫磺焰硝,堆得好了少爺諒也有賞。”這四名家人一面喫酒一面說:“李榮春也是自己不好,爲甚麼到老虎頭上來抓癢?惹了少爺猶如惹了花太歲,如今吊在此處還是一個人,再等一回兒恐怕就要做火神爺了。”花吉道:“他做了一世的好人,不知行多少的好事,今日也不過如此而死。”  花雲道:“我實在喫不得了,要去睡一睡了纔來動手。”花吉道:“如此爾先去睡,我們喫完還要乘涼。”  花雲別了衆人要先回房去睡,卻打從鬼出房經過,遂大聲咳嗽道:“秋香姐,爾不要來怕我,我不曾得罪爾。”列位,爾道花云爲何說此幾句話?因此鬼出房乃秋香丫頭之房,因花子能兩年前要與秋香私通,秋香不肯,惱了花子能,被花子能一腳踢着陰戶,一時嗚呼哀哉。自從死了秋香,冤魂不散,常常出現,人人害怕,走到此處定要叫他兩聲纔敢走過去。前日花子能偶然打從鬼出房經過,天色昏暗,被秋香阻住他的身子,花子能一時昏迷,被秋香一連打了七八個巴掌打倒在地。秋香道:“花子能,爾來得正好,我同爾前去見閻王。”花子能一時着急,高聲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這些家人使女聽見都趕上前來,連忙扶起救入書房,病了一常連忙請僧超度,禮拜梁王懺,做了道常那裏曉得這個冤鬼陰魂不散,任爾怎樣的拜佛唸經超度,再趕他不去。自古道:人衰鬼弄人。因花子能命將要死,而且家也要敗,所以鬼敢弄人。是以花雲走過鬼出房,才轉得身,忽衝着紅花。花雲只說是鬼,嚇得一身冷汗,喊道:“不、不、不好了,鬼、鬼出現了。”  紅花因要想救李榮春無法可救,立在那裏想出了神,忽被花雲喊此一聲,嚇了一跳,見是花雲才放下心,叫道:“雲哥,不是鬼,是我紅花在此。”花雲將燈火提高一照,果是紅花,叫道:“紅花,爾爲何一個人立在此做甚麼?我險被爾驚死。”  紅花想道:“花雲平日與我鬼打混要想着我,我如今將計就計,騙他叫他救李榮春便了。遂道:”雲哥,我在此並無別事,只爲等着爾。“花雲聽了此言滿身都是癢,魂飛在九霄雲外,心中喜不可言,道:”紅花姐,乖乖的妹子,我爲爾不知費了多少心機,今日怎能彀得爾自來等我?“口裏說,手伸去捏他的手,紅花閃過說道:”此處恐有人走來。“花雲道:”要那裏去好?“紅花道:”爾將燈吹熄隨我來。“  花雲從未做過偷香客,此刻熄了燈火隨了紅花而走到覺得膽寒發抖。那知走到一個小小井亭,紅花道:“雲哥,爾看此處可有人來麼?”花雲道:“人是無人來,只是井神見了豈不要發抖麼?”紅花道:“啐!休得胡說。”花雲道:“不要管他,只是爾往日爲何推三阻四?心腸太硬。”紅花道:“非是我心腸太硬,只爲常伴着小姐,若片時不見就要盤問根由,難以久留在外。”花雲道:“爲何今夜能得在此?”  紅花道:“爾有所不知,因今夜小姐先睡了,我所以大膽走下樓來與爾說一句話。”  花雲道:“好妹子,真正多謝爾好心肝,只是這裏難以成其好事,這井欄杆硬石條難以做快活的風流牀,須到我房裏去才做得好事。”  紅花道:“且慢,爾不要慌張,我今先有一句話與爾計議,若還依得我時,不要說是今夜,還要與爾地久天長的做夫妻呢。”  花雲問道:“甚麼事?爾說總要依爾的。”紅花道:“爾若果要與我成美事,可去花園放了李榮春。”花雲道:“爾真真說呆話了,那李榮春乃少爺的囚人,要將他燒死的,爾說那裏話來?誰人敢去放他出來?如此難題目我卻做不來。”紅花道:“爾若不肯,我決不從爾的。”花雲道:“爾不從我,我去告訴少爺,說爾要放李榮春出去,那時看爾怎麼了?”紅花道:“我是出於無奈要救李榮春,故來與爾計議,看爾有甚妙計救得李大爺,爾反要去告訴少爺。若少爺曉得此事,奴的性命定然難保,奴死何足惜,只是與爾夫妻永遠做不成了。”說完,嗚嗚咽咽的泣個不住,又裝出千嬌百媚的體態。花雲見了一身都軟起來,好不難過,道:“何必如此?我是與爾取笑的,爾要與我做夫妻,我豈忍害爾?只是尚有一說:那李榮春與爾有甚情由,爾乃如此着急?爾須說個明白再來計較。”紅花遂將前情一一說了一遍,花雲聽完呆了半晌,想道:“如今此事是怎麼好?若還不救李大爺,豈不負了紅花的情意?又不能成其好事,況非只此一次,且要與我做長久夫妻,這個必要想個妙計救了李大爺纔好。”左思右想,再想不出一個妙計來。  紅花道:“雲哥,可有妙計麼?此刻將近二更了,再遲一更就不好了。那火燒人實是難當,更且臭氣難聞,爾要做個好心,想出個好計救出火中人。”那花雲被紅花說出“火中人”,一時滿心歡喜道:“好了,我有計了。”紅花連忙問道:“雲哥,有甚妙計?”花雲道:“計雖有了,只是要爾幫助。”紅花道:“這個自然,爾快快說來,到底是甚麼好計?”花雲道:“我這個計就是孔明再生,他也料不着的。那花園東邊靠牆十二間柴房是無人看守的,我先到柴房內放起幾把火來,等火燒焰了,那些看守的人見火發了必然走去救火,我就好去放李大爺,爾卻要在花園門口等候,接着了他必要將他藏密纔好。”  紅花道:“何不放了他出去,豈不乾淨?”花雲道:“這個斷然使不得,爾不想那大門是落鎖了,邊門的鑰匙也是管門的收了,花園的後門也是鎖的,鑰匙又是少爺收的,如何放得他出去?如今先藏過了,等待明日夜間再用一計放他出去纔好。”  紅花聞言滿心歡喜,說道:“果然妙計。雲哥,我幫助爾便了。”  花雲道:“且慢,爾要將李大爺藏在那裏?”紅花道:“藏在鬼出房,人人怕着鬼,不敢到那裏去搜的。爾道妙麼?”花雲道:“不可,倘或鬼秋香出現,豈不唬死了李大爺?”紅花道:“這也顧不得許多了,如今急似燃眉,快些打點,不可再遲了。”  花雲道:“這事只有爾知我知,倘若走漏風聲被少爺曉得,不但我爾喫飯的處所就要分開了,連我二人的‘性命定必難保呢。”  紅花道:“這個自然,不必吩咐。”花雲道:“如今計議已定,先來成事快樂一場,然後再去放火。”紅花道:“此時已是二更了,事已急迫,況且此時我心亂神昏,不能同爾行樂。待爾放了李大爺,那時我心欣意樂纔好與爾做夫妻,任憑爾取樂罷。”  花雲道:“我此時心神也是不定的,罷了,只是事成之後,爾不可又推三阻四,那時我就不依了。”紅花道:“這個自然。”  花雲道:“如今待我先去打聽,看他們怎樣纔好下手。”紅花道:“我也要上樓去看小姐睡也未。”花雲道:“如此快去快來,我也要去行事了。”  紅花見花雲去了,也就上樓去看小姐,走到樓上卻不見了小姐,遂叫道:“小姐那裏去了?”原來花賽金樓窗夕屹一露臺,因夏天天氣炎熱,起此露臺好避暑乘涼的,花賽金因坐在窗前覺得熱氣迫人,遂走出露臺上去坐着乘涼,所以紅花走上樓來尋不見小姐。大聲叫了兩聲,花賽金聽見了道:“我在此露臺。”紅花才走過露臺道:“小姐還未睡麼?”花賽金問道:“爾銀釵可尋着了麼?”紅花道:“不知丟到那裏去,再尋不見。”花賽金道:“不見罷了,我明日再挪一支與爾。”紅花道:“多謝小姐,請小姐安睡罷。”花賽金道:“尚早,我還要坐坐。”紅花沒奈,只得立在旁邊呆呆的看,只望園中火起便好去救李榮春,又未知花雲能成事否,懷着一肚鬼胎不提。  且說花雲來到池灘,一看不見一人,想道:“他三個都走往那裏去了,難道也去睡了?”又走到丹桂廳上一看,只見東橫一個、西倒兩個,鼻息如雷,三人都已睡着爛醉如泥。花雲看了道:“好了。”又去看花興等四人,卻還在那裏喫酒。花雲問道:“喫得快活否?”花興道:“這是少爺賞我們的,爾們也有一桌的。”花雲道:“我們早已喫完了,如今要去睡一醒好來幫助爾們。”花興道:“再喫一杯方好去睡。”花雲道:“醉了,要先去睡了。”一面說一面走。走回房來拿了皮罩的燈籠,走到柴房內將皮罩提起,拿幾把草點着火,每間柴房放幾把火,再將皮罩將燈罩好,走在暗處一看,道:“好了,火焰了,再一陣大風來一發妙的緊了。”  花雲不過心中如此想,口裏如此說,誰知果然起了一陣狂風,風趁火勢,火乘風威,一時烈焰沖天。也是李榮春後來有封王之福,故此天助一陣狂風作他的救星。  且說花興等忽見火起,大喊道:“不好了,失了火了,大家快些去救火!”衆人一時心忙意亂,救火心急,竟忘記了樹上有吊着李榮春。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回 救火失了孟嘗君 報思險遭大惡主

    詩曰:春寒還是暮冬天,敗絮重披有蝨緣。  雖欠高僧分口疊,偶蒙暴客恕青氈。  濁醪盎盎貧猶醉,倦枕昏昏晝亦眠。  年少從渠笑裏懶,相呼禹廟看龍舡。  話說花雲見衆人去救火了,遂走到梧桐樹下,將身邊解手刀拔起來將繩割斷,放下李榮春,又將身上繩索一盡割斷。李榮春問道:“足下何人,爲何救我?”花雲道:“我叫花雲,乃紅花姐教吾來救爾,爾今不必多言,快隨我走。”一手攜了李榮春就走。  且說紅花身雖伴着小姐在露臺之上,心中卻在花園,兩個眼睜睜只望着花園。望了一回忽見煙起,心中暗喜,已知花雲下手了,便說:“小姐,爾看那邊煙起了。”花賽金抬頭一看道:“不好了,火起了,看來不遠,卻似在花園內的火。紅花,爾快去看個明白來回我。”紅花應聲曉得,隨即下樓,好似開寵放鳥一般。他一心掛着李榮春,不能前進照顧:卻好小姐叫他下樓來看火,正中其懷。急急走到花園,咳嗽一聲,花雲正尋不見紅花,甚是着急,忽聞咳嗽喫了一驚,問道:“是誰?”  紅花道:“是我。”便問:“如今事情如何?”花雲道:“在此,快些領去藏好了,我去救火。”說完如飛的去了。紅花道:“李大爺不要慌忙,隨奴這裏來。”拽了就走。慌忙之際,李榮春也不問情由,紅花也不說甚話,也顧不得男女,帶到鬼出房推入房內將門帶好,要回樓上去。走不得幾步,忽遇着花榮提燈而來。那花榮、花貴二人原在書房服侍少爺,曹天雄酒醉先睡了,花子能叫花榮、花貴打扇,自己又喫了一回酒,問道:“此刻什麼時候了?”花貴道:“將近三更了。”花子能叫道:“花榮,爾去吩咐花興等預備火具,等我一到就要燒了。”花榮領命,提了燈籠走到花園門口,遇着紅花。紅花纔要轉彎,劈頭撞花榮,啊喲一聲,連忙倒退兩步。花榮唬了一驚,只道是秋香鬼,也退一步,因聽着聲,遂大膽上前問道:“是那個?  黑夜之間鬼頭鬼腦在此做什麼?“上前一把拿住,將燈提起一照,道:”爾是紅花姐,爲何在此?“紅花道:”快放手。“  花榮將手放了,便問道:“爾爲何獨自一個在此做什麼?”紅花道:“我同小姐在露臺上乘涼,只見花園內煙火沖天,小姐叫我來看的。”花榮道:“是那個在此快活放煙火,待我告訴少爺打死這個狗奴才。”自言自語的去了。  爾道柴房失火,花子能同花榮爲何不知?因這花園周圍有三十里寬闊,而且火一焰,花興等俱往救火,花子能又在西北邊的書房內,所以全然不知,及花榮來到時火已救滅了。只見花興如飛的跑來道:“榮哥,不好了,快去請少爺。”花榮道:“爲何如此大驚小怪?”花興道:“因李榮春不見了,所以如此着急。”花榮道:“住了,因何不見了?”花興道:“我們四人正在喫酒,忽見柴房火起,我等一時救火心急偕去救火,等到火救滅了,回來又不見了李榮春。”花榮道:“花園門可曾開麼?”花興道:“門仍舊鎖的。”花榮道:“如此說想不曾出去,還在家內。快些同去稟少爺知道。”紅花見他們去了,心中暗暗叫苦道:“我想花榮生性多詐,他去稟知少爺必然要來搜尋,倘若被他搜出,性命定然難保,豈不枉用心機?也罷,我且在此看其動靜再作道理。”  且說花家這些隔壁鄰右見花家園內火起,個個道:“好了,不要管他,任他燒盡纔好。”內中有個喬阿二,他的妻子被花子能搶去,怨恨在心,今見火起,心中大喜道:“我早已說了,他定被天火燒,今日果然燒得好。”傍邊有一人道:“喬阿二,快些去領爾妻子回來,再等一回兒就要燒完了,豈不連爾妻子也燒在內。”喬阿二道:“那個賤人如今是穿好喫好戴好,連夜裏睡都是好的,真正自在享福,他還想什麼丈夫兒女,他那裏有想回來?我也不要他了,就是領了回來也被人笑柄道:”這是被花子能搶去幹過的了。‘豈不被人說烏龜?“又一個道:”這也不妨,被他搶去的人也不少,難道都是烏龜?這不過被他搶去沒奈何的人,非我情願的。“正在說話之間,只見火也漸息了,一會兒也就滅了,衆人道:”可惜不燒完,待燒完了纔出得我們的氣。“這也是花子能平日爲人不好,所以這些個人個個怨恨着他。這且按下。  且說花榮、花興等走到書房道:“少爺,不好了,李榮春不見了。”將前情說了一遍。花子能道:“火燒柴房乃是小事,李榮春要緊,快去搜尋。花榮等衆人一路喊入園內,李榮春聽見花子能喊進園來,本要出去打死他,又想道:”且慢,要打死他也不難,只是門戶甚多,路徑不熟,一時恐難得出去,定遭其毒手,豈不負了紅花一片好心?罷了,只得暫做癡呆漢,權爲懵懂郎。“  且說花子能一路喊進園來,叫家人們快點燈球、火把,各處小心去尋。家人領命,各處去尋,尋來尋去總尋不見。花子能道:“這也奇了。”花榮想道:“他飛了去不成?”又想道:“是了,必是紅花這賤人藏去。”便道:“少爺,依小人看來,李榮春必然尚未出去,只要從大門起並各處門戶着人把守,不怕他飛出去。”花子能道:“不錯,爾們着幾個去把守門戶。”  自己也到各處去尋。只見紅花也走了進來道:“少爺尋什麼?”  花子能道:“不見了李榮春,爾可有看見麼?”紅花道:“什麼李榮春?丫頭不曉得。”花子能道:“爾既不曉得,不要爾管。”花榮道:“是了,看他如此吱晤,必是他藏匿無疑了。  必然藏在鬼出房,他料人人怕鬼,不敢進去搜尋。“叫聲:”少爺,可到鬼出房去搜尋。“花子能道:”狗奴才!爾曉我被鬼秋香打了,今又叫我去湊第二次打麼?“花榮道:”非是小人多言,鬼出房定要去尋。“花子能道:”爾做頭陣。“花榮道:”就是小人做頭陣。“口內雖說不怕,心中到底恐嚇,硬了頭皮走向前去。此時急壞了紅花同花雲,沒法可救,然虧得花雲人急計生,隨在花榮後面道:”秋香姐,爾不要出來唬人。“  花榮本是怕的,又聽花雲的話,心中一發害怕了,迴轉身來道:“雲哥,李榮春敢是爾藏了?”花雲道:“放爾的屁,爾藏過了,到來硬爭要來做頭陣,爲何又轉來?只好作弄少爺,我花雲是偏不信的。”花榮道:“爾爲何說鬼來怕我?”花子能道:“爾們不必多言,我有個不怕鬼的在此。”便叫道:“紅花,我曉得爾膽子最大,是不怕鬼的,爾可做頭陣。”紅花暗想道:“若要推辭,方纔黑暗之中被花榮見了,推辭不得。”  無奈,只得提了燈先走。那花雲想道:“如今怎麼好?若再多言又恐被少爺見疑。也罷,待我提醒他一句,看紅花怎樣。”  花雲乃大聲道:“花榮,爾見了鬼只是跑,尚有何能?”紅花聽了心中明白,便心生一計,走到鬼出房將手去推門,忽然大叫一聲:“啊喲!有鬼。”望後便倒。花雲一見也就大叫道:“不好了,鬼來了。”退後便走。大家見紅花一倒、花雲一走,大家走得乾乾淨淨。  紅花見衆人去了,然後爬了起來道:“幸虧我人急計生,救了此危,只是花榮這個奸賊此時被我唬退了,還恐他回馬槍又來搜尋,那時便不好了。也罷,事到其間也顧不得了。”走進房內將李榮春拖了出來,將門閉好,拖了李榮春望內而走。  走到樓下,將樓下門閉了,道:“大爺受驚了。”李榮春道:“不妨,且問姐姐爲何有此俠腸義氣來救我?須要說個明白。”  紅花道:“大爺小聲些,我父名叫王瑞奇,乃是做裁縫的,”與大爺隔壁。奴家貧苦難常,母親常到府中,多蒙太太爲人好心,常常賜銀賜柴賜米,有時或賜我衣服葷腥之類,倚蒙照顧,所以父子三人得以不致餓死。後來母親死了,又蒙太太賜銀並棺木方得收殮。後因火燒房子搬到東門,父親貧苦難以度日,又不好再到府上來告借,只得將奴賣在此服侍小姐,改名紅花。  今日忽聞大爺有難,嚇得我魂不附體,忙與花雲計議放火燒柴房,方救得大爺性命。“李榮春道:”如此說,恩姊乃王翠姊了。若非恩姊相救,今夜必遭毒手,何以報恩姊活命之恩?待我回去說與太太曉得,慢慢的報恩便了。“紅花道:”大爺何出此言?我受太太、大爺的深恩尚未報得,今夜相救聊表吾心報答而已。如今各處門戶俱將人把守,不能出去,只好在我房中暫歇一夜,等明日夜間看看有甚機會再圖出去便了。“李榮春道:”多謝姊姊。“紅花帶了李榮春走上樓,將自己房門開了將李榮春放入,將門閉好,仍舊去見小姐道:”是柴房失火,今已救滅了。小姐,夜深好安睡了。“花賽金道:”且慢,我還要坐坐。“紅花只得與小姐打扇,這且不言。  再說花子能尋不見李榮春,心中不願,叫衆人仔細去尋,尋得出來賞銀一百兩,免一月的差。衆人貪着賞,又到各處去尋,搜來搜去再尋不見。花子能道:“花園後門又鎖的,前門料他不能出去,各門俱有人把守,難道他飛出去不成?爲何不見,必是爾們放他走了。”花興等道:“若說小人放他這是斷然不敢的,就是要去小便大恭都是一個去了一個來、一個來了一個去的,半步不敢放鬆。都是柴房起火,一時心忙意亂,大家救火心急忘了看守,想是救火之時被他走了也未可知。”花子能道:“如此說難道飛去不成?還是爾尋不到處,再去搜尋。”只有花榮好刁,道:“不必他處去尋,還要去鬼出房去尋。”  花子能道:“爾不見紅花嚇倒麼?”花榮道:“如今衆人一起打進去,就是有鬼也被我們衝散了。”花子能道:“這也說得是。”便道:“大家一齊向前打入去。”只有花雲一人心中着急,想來想去沒法解救,只得隨衆人打入鬼出房內。一看並無半個人影,只有些零星傢伙而已,花子能見沒有李榮春在內,叫道:“大家出去,將門閉了。”花雲此時才放了心。  只有花榮這萬惡的奴才道:“少爺不必着急,李榮春還在府中。”花子能道:“我豈不曉得在府中?不知到底在那裏?”  花榮道:“必在小姐樓上。”花子能聽了大怒,一連將花榮打了幾個巴掌兩個腳尖,道:“爾這狗奴才,如此胡說!”花榮道:“少爺雖然打了小人,李榮春必然在小姐樓上的。”花子能道:“何以見得必在小姐樓上?”花榮道:“因小人與花貴要去看花興等,走到轉彎劈頭遇着紅花,他暖喲一聲退了兩步,燈火也無。我問他爲何燈火也不拿,一人在此做什麼?他道因園中火起,小姐叫他來看火。我想他既是小姐叫他出來的,爲何見了我反退了去?而且柴房平日半個火種也無的,爲何忽然火起?必然是他放的。就是方纔鬼出房跌那一倒,其中定有緣故,既然遇鬼跌了,爬起就走也不迭,爲何能去閉好了門?這必是起先將人藏在房內,看大家擁去要搜,故假此一倒嚇退了我們,他卻領了進去。及我們再去搜尋他已帶了出去,是以再尋不見。少爺爾想一想,可是如此麼?”花子能聽了花榮的話便道:“樓上還有小姐,紅花怎麼敢藏他?”花榮道:“少爺真是老實人,那紅花一人如何做得來?此事必是小姐與他同做的。”花子能道:“也未可知,爾們悄悄伏在樓下,我上樓去拿。倘若拿他不住,他必然走下樓來,爾們大家拿住就打,打他半死,打他行走不動就好來燒了。”花榮道:“千萬不可說是小人說的。”花子能道:“這個自然。”衆家人隨了花子能來到樓下埋伏了,然後花子能纔打門。花雲想道:“不知紅花可是藏在樓上否?千萬不要藏在樓上纔好,萬一藏在樓上,被他拿住如何是好?”看官,爾說花榮爲何要與紅花此作對?因去年花榮思與紅花苟且,在廳堂邊撞見紅花,調戲了幾句。紅花不肯,就去告訴少爺,少爺登時大怒,將花榮叫來痛打一場,打得花榮疼痛難當,在地滾來滾去。少爺尚不肯饒他,罰跪在庭中,三日三夜才放他起來。他懷恨在心,所以今日要來報仇。  又道:“紅花啊,爾千萬不要藏在樓上纔好。”  不說花雲心中煩惱,再說花賽金與紅花在露臺上乘涼,說些閒話,直到三更後。方要進房去睡,只聽得樓下打門,花賽金道:“紅花,半夜三更那個打門?快去看來。”紅花道:“小姐,這聲音好似少爺,敢是他喫醉了酒來此生事?待奴去對他說小姐睡了罷。”賽金道:“胡說,少爺黑夜到此必有正事,快去開來。”紅花沒奈,只得下樓去開門。不知可搜得出李榮春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花子能墮樓埋計 李榮春寄跡鄰房

    話說紅花見小姐要他去開門,沒奈何只得下樓來,心中暗想道:“如今教我藏在那裏去好?大爺啊,爾如今是潭內的魚了,要想出路是難上難了。  事到其間無可奈何,拼其一死罷了。“  將門開了道:“少爺半夜三更到此何事?”花子能道:“不要爾管,門也不必閉。”手提燈籠怒氣衝衝的走上樓來。那花賽金立在房門,嘴上叫聲:“哥哥,此時到此何事?”花子能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紅花,爾將這個樓門開了。”花紅聽了,門也不閉,只是呆呆立着,看花子能提燈四處搜尋,只尋得賽金的房,並不尋到紅花的房,因紅花的房在樓外邊,開了樓門在門邊一間,而且花榮說小姐與紅花同謀的,所以只搜賽金的房。  那花賽金全不知其事,問道:“哥哥不見了什麼在此搜尋?”  花子能道:“還要假裝癡麼?此刻爾是瞞不過的了,快快放出來的好。”花賽金道:“哥哥,爾叫我放出什麼來?”花子能道:“就是李榮春,他與我做盡了冤家,我要放火燒死他,那知柴房失了火,被爾與紅花將他藏在此樓中。快快放他出來的好。”賽金道:“什麼李榮春?到底是男是女?爲何說在我樓中?也要說個明白。”花子能道:“還要假裝不知的樣子呢,他是清清秀秀的後生,又是個解元,揚州一府人人叫他做小孟嘗君。”賽金小姐一聽此言柳眉倒豎,怒氣衝衝的道:“哥哥說話好不中聽,爾說我藏男人在房中,被人知道教我如何做人?  休得在此胡說,快些下樓去,我要睡了。“花子能心中一發疑惑道:”必定在此了。“叫道:”妹子,不是我哥哥的來欺爾,只爲李榮春不見了,所以走來看一看,就是在此也只是說自己走上來的,不幹爾事。若還不在此也就大家罷了,有甚麼做不得人?何必動氣。“花賽金道:”住了,不是這等容易說的,爾若要搜也不妨事,總要與我賭個輸贏,若尋得出要怎麼樣,尋不出要怎麼樣?“花子能道:”  也罷,我就與爾賭一桌酒罷。“  花賽金道:“怎麼說得如此輕易的事?爾若尋出李榮春來,妹子也做人不成了,爾將我一劍分爲兩斷,死而無怨。爾若尋不出李榮春來,爾卻怎麼樣說?”花子能道:“也罷,我將這首級輸與爾罷。如今該與我搜了。”花賽金道:“且慢,說便這等說,倘爾若賴了便怎麼樣?”卻又做出似有李榮春在樓一般,假裝出驚忙之態。  花子能見了一發信以爲真,便道:“紅花,爾將壁上掛的劍與我拿下來,拔出了鞘,爾做幹證,若有李榮春在樓上爾將小姐殺了,若無李榮春在樓上爾將我殺了,不許容情。”紅花道:“曉得。”  花子能道:“如今就沒得說,該與我搜了。”遂將各處細細的尋了一回,只是不見。花賽金道:“可有麼?紅花,看劍伺候。”花子能道:“且慢,我尋尚未了。”  又將牀下櫥櫃箱籠各處搜過了,也不見有個人影,連便桶也去掀開看了,亦無。  花賽金道:“如今爾也沒得說了,紅花,拿劍與我。”花子能着急,連忙跪下道:“好妹子,不要太沒了情分,我是與爾取笑的,怎麼就認真要殺起來?若不看我面上也看在父母面上,自古道千朵桃花一樹開,求妹子饒我罷了。”花賽金道:“胡說!爾既知千朵桃花一樹開,就不該黑夜上樓來無端造言,說甚麼李榮春在我樓中,倘被外人聞知,教我如何做人?”花子能道:“這個原是我不是,該死,該死。明日叫一班戲子備辦一桌酒請爾喫了醉,此事一筆勾銷了罷,下次再亦不敢了。”  花賽金道:“不相干,爾若搜出李榮春來豈肯饒我?”怒氣衝衝便將紅花手中的劍拿過手來道:“不是我今日無情,誰叫爾屈言屈語的來蹈我。”說罷拿起劍來便砍,花子能忙了,爬起就走。花賽金與紅花隨後趕來道:“拿住了他,不要被他走了。”  花子能心忙腳亂,走到樓門只要下樓梯,誰知心急一腳踏空,兩腳朝天翻一個跟斗滾下樓來。  這些家人見樓上跌下一個人來,誤認是搜着李榮春來的,走將下大家上前道:“拿住了,打這狗男女的,不要放鬆了他。”  此乃花子能方纔吩咐他們道:“若李榮春走下樓來,爾們拿住便打。”所以這些家人見有人跌下樓來,只說是李榮春,又且黑夜之間又無燈火,如何認得明白,又聽得樓上喊聲叫拿,所以大家拿住就打,打得花子能猶如殺豬一般,大叫道:“不要打,不要打,我是少爺。”衆人聽說是少爺,連忙放手。花子能爬了起來叫痛連天,一步一拐拐進書房。頭巾也不見了,衣服也扯破了,頭髮也散亂了,重新梳洗,換了衣服,叫齊家人道:“爾們人也不看個明白,拿着就打,打得少爺如此模樣,明日送到江都縣去,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枷號滿日放。”衆人道:“少爺不必發怒,此乃是少爺吩咐過的,我們見有人跌下樓來,又聽得樓上喊聲叫拿,我們只道是李榮春,是以拿住就打,並不知是少爺,真正該死。”又有一個就道:“不知者不罪,望少爺恕罪。”  花榮問道:“李榮春可有麼?有在樓上乎?”花子能道:“若在樓上我也不跌下樓來了,都是爾這個狗奴才害我。”花榮道:“只恐還有尋不到的所在。”花子能道:“慢說搜去不遍,就是連馬桶都看過了。”遂將前事一一的說了一遍。花榮道:“紅花房內可曾搜過麼?”花子能道:“性命要緊,那裏顧得到他房裏去尋?”  花榮道:“少爺錯了又錯,紅花房裏乃第一要緊之處,爲何不尋,卻往他處去搜?  若是李榮春不在紅花房中,我情願割下頭來與小姐。少爺不要遲了,快快再去紅花房中,一搜包管就有李榮春在內。“花子能道:”爾不要抬舉我了,我老實對爾說,我不堪再跌下樓了。“花榮道:”如今只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必定拿住李榮春,紅花是饒不得的。“花子能道:”果然妙計,就依爾如此而行便了。先拿酒來我喫。“  花榮叫着衆人仍舊伏在樓下,花榮懷恨紅花昔年之事,所以要報此仇,這且不表。  再說紅花起先見花子能上樓遍搜,心中着急,後見搜尋不出反跌下樓去,方纔放心,隨即下樓將門閉好,又上樓將門也閉了。花賽金叫聲:“紅花,我且問爾,爾好大膽,將李榮春藏在那裏累我受氣,快快說明,我不打爾。”紅花才放了心,又被小姐問此一句,驚得面如土色,兩目睜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暗想道:“小姐爲何亦疑心起來?”花賽金見紅花呆呆立着不說,又問道:“紅花,爾爲何不說,呆呆立着則甚?”  紅花道:“沒有此事呵,丫頭服侍小姐寸步不離,如何敢做此事?”花賽金道:“胡說,我起先叫爾的時節看爾十分慌張,言語吱晤,只說銀釵不見了,就是往尋銀鋇,去了多時,及後出房看火,又去了許久纔來,諒爾其中必有怪事,好好說來便罷,如若不說,定要打爾的下半截來。”紅花道:丫頭與李榮春並無瓜葛,又不認得他是誰,我救他則甚?“花賽金假做怒容,取一枝短短的戒方道:”賤人,爾說不說?“紅花連忙跪下,眼淚汪汪道:”小姐饒了丫頭罷。“花賽金道:”說了便饒爾。“紅花道:”並無此事,叫丫頭從何說起?“花賽金道:”罷了,罷了,枉了我待爾一片真情,我與爾雖系主僕,待爾如同姊妹一般,今日此事如此明現尚要瞞我,可知往日待我都是假心假情了,我也不與爾說,待我去搜罷了。“紅花着急,連忙扯住小姐的衣說道:”小姐,丫頭並無此事,不必去搜。“  花賽金一發疑心起來,道:“我以真心待爾,爾又不以真心待我,爾若有甚疑難之事,對我實說我也好與爾排難分解。爾若不對我說明,總要弄出事來的,那時連累我,連我也做人不得了。”  紅花想道:“如今是瞞不得了,若少爺再來搜尋豈不連累了小姐?不如說明,求小姐周全此事才救得李大爺之命。”遂道:“小姐是要恕了丫頭的罪,丫頭方纔敢說。”花賽金道:“老實說明,自然饒爾。”紅花遂將前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花賽金道:“如今怎樣能放他出去?”紅花道:“要求小姐用個計策放他出去纔好。”  花賽金道:“賤人,莫說難以放他出去,爾想少爺搜尋不出,難道他就罷了不成?  必然再來搜尋,若被他搜出,莫說李榮春活不成,連爾我的性命亦難保了。我看爾這賤人敢做出如此大事來,我不問爾爾亦不說,及我認真查問爾還敢如此推三阻四,如今爾雖說明,叫我如何放他出去?“  紅花哀哀位求道:“小姐啊,念我往日並無差錯,今日不得已作了此事,還求小姐見憐。”花賽金道:“喧人,既是如此害怕,何不早早先與我計議,自然與爾分解,如今與我有甚麼相干?若不念爾往日無差錯,我定與少爺說知。”紅花道:“我因受恩深處須報恩,若欲預先說明,猶恐小姐不容,所以私自去做此事,如今只求小姐格外施恩全了兩命。”花賽金道:“喧人起來,我也不便見他,爾將壁門開了,放他過去再作計議。”紅花道:“恐盧家小姐不肯相容,如何是好?”花賽金道:“不妨,我有耽戴。”紅花聞言滿心歡喜,說道:“小姐暫請回避。”花賽金走進房去。  紅花將自己的門開了,李榮春道:“恩姐怎麼放我出去?”  紅花道:“不要性急,且過了今夜,等待明日再作計議。”李榮春道:“爲何今夜不能放我出去?”紅花道:“大爺,爾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少爺如狼似虎,他雖上來搜爾不着,豈肯幹休?必然還要再來搜尋。”李榮春道:“如此怎麼躲?”  紅花道:“我是幹思萬想無法可放爾出去,不得已與小姐計議,尋了一個好所在,將爾暫且安頓再作計較。多蒙小姐賢德,許我將爾暫時去藏在西樓。”李榮春道:“西樓是什麼所在?”  紅花道:“說也話長,西樓乃是盧府小姐名叫賽花,西樓就是他的臥房。盧小姐與我小姐乃是結拜姊妹,雖然異姓,賽過同胞。他二人做說得話來,起初在露臺之上不過隔簾閒談,後來打算要私自來往,故將西樓一堵牆拆去做了一扇便門,與壁一樣,只用手將門推開便可走來走去,並無人曉得,再看不出,只用一幅字畫掛在壁門,再排一張小桌,桌上排些香爐燭臺花瓶之類,再看不出有此一門。”李榮春說道:“恩姊,爾說什麼私自二字,這是何緣故?爾小姐要開便門就開,誰敢阻當他?  爾卻說私自兩字,這是什麼緣故?“紅花道:”大爺,爾有所不知,只爲我家那不賢慧的少奶奶曾與盧老夫人鬥口傷了情分,因此少爺也將盧家怪了,不許小姐與盧家往來。我家小姐恐少爺、少奶奶知道了必不容的,所以開此便門乃是私自與盧小姐開的,雖少奶奶上樓幾次,壁上有掛字畫,他再也看不出有此一門。“李榮春道:”原來如此。只是我過去恐盧小姐不容,如何是好?“紅花道:”不妨,盧老夫人同小姐到他母舅家拜壽去了,有幾日耽擱,如今暫借西樓去歇一夜,即使盧小姐回來看見,自有我家小姐耽戴,諒亦不妨。“李榮春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然了。恩姊,既如此帶我過去罷了。“紅花道:”且慢,待我去了就來。“  紅花又來稟知小姐道:“李大爺腹中飢餓,求小姐一發行個方便,賞些糕餅與他充飢。”花賽金道:“爾自己去取便了。”  紅花走去,將廚食門開了,挪四碟糕餅一壺茶走進房來,說道:“大爺肚中飢了,請喫些點心。”李榮春道:“多謝姐姐,有水取一盆來與我。”紅花道:“有,待我去齲”若講花賽金的房中諸物皆有,就是要開南京的雜貨店都開得來的。紅花連忙取炭起火扇風爐,登時水熱,倒了一盆熱水,取了一條手中拿進房來,說道:“大爺,熱水在此。”李榮春道:“有勞恩姐。”點心也喫完了,將面洗了,紅花帶了李榮春走到房中,將畫桌移在一邊,一手將門推開,放李榮春走了過去。紅花亦隨他進去,說道:“大爺,這張牀是小姐的,這張牀是使女青蓮的,要睡在此睡睡,切不要聲張。”李榮春道:“曉得,爾去罷。”  紅花退出,將門關好,將畫掛好,將桌排好,然後走進小姐房中回覆,花賽金才放下心,說道:“紅花,少爺與李大爺有甚冤仇,要將他燒死?”紅花就將施碧霞賣身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花賽金道:“算來乃是少爺不是,全不想作惡多端,人人恨他,將來不知怎樣結果,就是奴家的姻事也是難做的,他還要逞甚麼威,行甚麼兇?還要搶甚麼女子,那李榮春疏財重義,濟困扶危,揚州一府誰人不知?他一點善心要救落難女子,險些兒遭人放火燒死,虧了爾救他,算爾有些義氣。”紅花道:“小姐救是救了,只是方纔少爺上樓來搜時,急得我魂魄都無,若不是小姐趕他下樓定遭他拿祝如今是不怕他了,任他來搜亦搜不出了。”花賽金道:“我要睡了。”紅花服侍小姐安睡,自己亦進房去睡。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花虹挽妻驚繡閣 賽金設計辱嫂嫂

    話說李府太太與淡氏大娘見日已西墜,尚不見李榮春回家,叫三元來問道:“大爺到花家去討施小姐,不過留一杯茶,還與不還也該回來,爲甚到此時候尚不見回?爾與來貴去花家問。”三元道:“曉得。”同了來貴走到花府問管門的老家人,那管門的受過花子能吩咐,只說不曾來,三元與來貴道:“這就奇了,大爺親口與我說要來花家討施小姐,爲何他們說不曾來?”  又到海豐寺問法通,只見門是鎖的,又到各處訪問,並無下落,只得歸家回覆太太。太太與大娘十分憂悶,只得又差三元再往各處去打聽,這且不表。  且說花子能聽了花榮的計,叫了幾十名家人埋伏在小姐樓下,守了一夜不見動靜,花子能見沒動靜,遂到沉香閣來,見碧桃問道:“少奶奶可起來否?”碧桃道:“起來了。”花子能走上閣來。那秦氏梳妝正完,尚未穿衣服,斜倚在窗前,一手拿一枝鳥羽毛扇,一面搖扇一面想道:“少爺小妾三十一個,那裏輪得到我?一月之外才得一次,好似活守寡,前世不修,今世來嫁着他。昨日又搶了一個施小姐來家,不知爲甚不肯與少爺成親,反將少爺打了三倒。”不說秦氏正在思想,忽見少爺走入房來,忙起身問道:“少爺起得早埃”花子能道:“不要說起,昨夜一夜未曾睡着。”秦氏道:“請問何事一夜不睡?請坐了好說話。”花子能道:“爾也坐了。”遂將李榮春來討施碧霞說起,一直說到跌下樓止,又道:“現時家人還伏在樓下,如今要求少奶奶上樓去將紅花臥房也搜一搜,不知少奶奶可肯行否?”秦氏道:“少爺,爾太粗心了,紅花房裏乃第一要處,爲何不搜,卻到賽金房裏去搜。  這正是癢處不扒,不癢處扒到血流。“花子能道:”爲因心忙意亂,失此一處,卻又被“花賽金將劍要殺,只得逃命要緊,卻忘了紅花的臥房未搜。”秦氏道:“反了,反了,焉有妹子敢殺親兄的理?又將男人藏在房中,真正氣殺我也。只是我與丫頭們都是女人,拿他不住,如何是好?”花子能道:“不妨,我樓下埋伏着家人,爾若見了李榮春只要大聲喊叫,我們就好上樓來拿他。”  秦氏道:“如此說不妨,待我去搜便了。”花子能道:“到底是夫妻,爾好去拿住李榮春,待我放了心夜夜好來伴爾睡。”  秦氏道:“我是不想爾的,爾去伴他們,我是獨自睡慣了。爾自下去,我也立刻就去。”花子能道:“原是我不是,改日來謝罪。我如今且下去,在書房等少奶奶爾的消息。”說完下閣去了。  秦氏叫齊了這些丫頭、使女,自己穿好了衣服,下了沉香閣,帶了丫頭來到賽金樓下。見這些家人們俱埋伏在樓下等候,碧桃說道:“少奶奶來了,爾們還不立起來?”衆人見秦氏走到,大家立起身道:“少奶奶來了。”秦氏道:“爾們在此等着,若聽我叫爾們上去拿,爾們就要上去拿,若李榮春走了下來,爾們拿住了等少爺發落。”衆人道:“曉得。”秦氏帶了四名丫頭,一個名叫雙桂,一個名叫碧桃,一個名叫春梅,一個名叫秋菊,這四名丫頭狐假虎威將門亂打。那紅花同着小姐三人都是四更以後才睡的,此時紅花服侍小姐梳洗才完,只聽得打門甚急,那叫門的人聲甚多,花賽金道:“如何的,他又來了。”紅花道:“小姐,如今不怕他了,待奴下去開門。”  走下樓來,此刻膽便大似昨夜的幾十倍了。遂將門開了,見是秦氏,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少奶奶。”秦氏道:“爾們將此門關好了,隨我上樓。”雙桂將門關了,秦氏又道:“紅花,爾先走。”紅花道:丫頭不敢,少奶奶先請。“秦氏道:”不要爾假有禮,叫爾先走爾就先走,誰要爾多禮。“紅花道:”如此恕丫頭無禮了。“遂先上樓報與小姐道:”少奶奶來了。“  四個丫頭隨了秦氏上樓來。  那賽金沒奈何,勉強起來迎接道:“嫂嫂來了?”秦氏道:“我的來意姑娘諒是曉得的。”賽金道:“嫂嫂說得好笑,我又不是神仙如何曉得爾的來意?”秦氏道:“不必假不知,就是那李榮春的事。”賽金道:“李榮春怎麼樣?”秦氏道:“咳,姑娘啊!他與爾哥哥有天大的冤仇,爾不該黑夜將李榮春藏在樓上,又如何敢欺負兄長,拿劍就要殺他?”紅花在旁道:“少奶奶,這是少爺不是,自己走上樓來欺負小姐。”秦氏道:“不要爾管,爾何必多言。”賽金氣得兩眉倒豎,滿面通紅,道:“就算我藏了李榮春,爾便怎麼,有甚憑據?”秦氏道:“不要管有憑據無憑據,待我做嫂嫂來看看。”賽金道:“胡說,我父乃一品當朝,三位叔父俱爲高官,我雖女子,頗知禮義,焉肯收藏男人?無憑無據,劈空陷人,昨夜哥哥來搜不出,爾今又要來搜,一次風波尚未歇,爾又要來再起風波。還是哥哥叫爾來,還是爾自己要來尋我惹氣?”秦氏道:“不要爾管,我自來亦可,爾哥哥叫我來亦可,總是要搜的。”說聲未完便叫四個丫頭將紅花房裏先搜起來。這四名丫頭領命先去紅花房裏搜尋。花賽金見了登時大怒,道:“秦氏啊秦氏,爾休得太無禮,聽信了丈夫之言來與我作對,爾休得太欺負人,我見過多多少少的惡婦,並不曾見這不良惡婦。”秦氏也大怒道:“賽金,爾休得開口傷人,爾就有禮豈將男人藏在房中麼?”這四名丫頭道:“少奶奶,紅花房裏搜尋不見。”秦氏道:“尚有賽金房裏各處都去搜來。”這些丫頭東掀西撥,各處搜遍並無影響。  賽金見他們搜不出李榮春,遂道:“秦氏,如今可有李榮春麼?”一把將秦氏胸前扯住道:“如今怎麼說?”秦氏道:“賽金休得無禮。”將頭撞去,賽金順勢一手將秦氏頭髮扯住,將腳一跤將秦氏按倒在地,騎在秦氏身上掄拳就打,打得秦氏叫痛連天道:“賽金,爾敢打我麼?”賽金道:“我就打爾這不良之婦,爾便怎麼?”說完又打。秦氏叫道:“好打,好打,天下那有爾這惡婦?藏男人,殺哥哥,打嫂嫂,爾們這些丫頭是死的,爲甚不向前來救我一救?”這四名丫頭要走上前來勸,賽金道:“誰敢來,連爾們也打個半死。”雙桂道:“春梅姊、秋菊姊,爾們去請少爺來救奶奶。”那紅花也假意來勸,卻暗地裏將拳頭來奉送。秦氏道:“賽金,爾的拳頭爲何有許多?”  賽金忍笑不住道:“我是千手千眼的觀音菩薩。”秦氏道:“爾當真要打死我麼?”賽金道:“我也不要打死爾,只打爾半死,使爾下次曉得姑娘的手段。爾下次敢再來欺我麼?”  不說秦氏在樓上被打,卻說春梅、秋菊二人走到書房報花子能道:“少爺不好了,少奶奶被姑娘打得不亦樂乎。”花子能聽了,連忙走上樓來喊道:“那個敢無禮欺負我小姐?”紅花叫道:“小姐起來罷,少爺來了,看少爺面上饒了少奶奶罷。”  花子能道:“小妹爲着何事如此動怒?有話起來說。”賽金見花子能假小心,也就立起身來坐着涕泣。雙桂扶秦氏起,春梅將秦氏頭髮纏好,秋菊將秦氏首飾拾起,花子能假意道:“爲着何事如此相打?”秦氏道:“真是天翻地覆,那裏有如此不良的惡女子,藏男人、殺哥哥、打嫂嫂,有如此的惡人麼?”  賽金一面哭泣一面說道:“都是父母不在此,被哥哥欺負了,今日又被這惡嫂來欺負,我如此還要做甚人?不如我與爾三人拼了命,免得日日來欺負我。”花子能道:“好小妹,昨夜原是我做哥哥的不是,得罪爾了。今日嫂嫂不知何故,無事又來生風波,害惹爾受氣。”秦氏聽了心中不願,氣沖沖的道:“爾到說得好聽,我好好坐在沉香閣,不知是那個狗烏龜公叫我來此,害我受此苦楚,倒反說我無事生風波,真正氣死我也。”  花子能笑嘻嘻的道:“如今都不必說,總是我不是。妹子,爾也不必哭,妻子,爾也不必氣,待我去備桌和氣酒請爾姑嫂雙雙和好息了怒氣罷。”秦氏道:“我是沒有如此的好姑娘。”  花子能道:“什麼話,總是一條縫裏鑽出來的。”花賽金道:“啐!我也沒有這樣的嫂嫂。”花子能道:那裏話,與爾哥哥一頭睡的總是嫂嫂。“秦氏道:”我也不與爾這呆子說了。“  立起身來下樓去了。花子能就藉此勢道:“我去備酒與爾們和好。”一溜煙下樓。走來與曹天雄說知其事,曹天雄呵呵大笑道:“少爺若說李榮春尚未出去這也不難,只要前門後戶叫家人用心把守,不怕他飛上天去。”花子能道:“雖然如此說,倘若他已出去了這便如何?”曹天雄道:“這也容易,只消得力的家人差幾個到外面打聽,若李榮春尚未回家,必然有他的家人在外尋覓主人,若是已經歸家就無在外尋覓了,他必然又另起事端來尋我們了。花子能道:”教師說得不錯。“即忙吩咐一衆家人各處門戶小心把守,又叫花吉、花祥:”爾到外面打聽李榮春消息。  “  那花吉、花祥領命,纔出大門就遇着三元與來貴。花吉乖巧,就叫道:“三元哥,爾們要到那裏去?”三元道:“奉了太太之命特來尋大爺,昨日大爺說要到爾們府上來,爲何一夜不見回來?我昨日來爾府上問兩三次,爾那管門的總說不曾來。  我去回覆太太說不在花府,太太與大娘猜疑說必在花府,所以今日又打發我們來問。爾少爺就要留我家大爺也不是如此留法,既留了一夜也該放了出來,爲何還不放出,是何主意?“花吉搖手道:”爾不要胡說,爾大爺從不曾到我府中來,我少爺從不肯留人過夜。“三元道:”這也奇了。“沒奈何,別了花吉又去別處訪問。  那花吉回身進了大門,來到書房道:“少爺,李榮春尚未回家。”花子能道:“爾何以曉得?”花吉遂將三元的話說了一遍,花子能道:“如此說來果然尚未回家,爾們小心打聽。”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秦氏恨着花賽金切齒道:“可恨這賤人,殺哥哥、打嫂嫂,世間難容這等人,我若一朝權在手,那時決要將令來行。”  雙桂在旁道:“少奶奶,爾被小姐痛打這也罷了,不過姑嫂不和相打而已,誰知被紅花那小娼根假意上前相勸,卻暗地揮拳將少奶奶亂打,我真正替少奶奶不願。”  秦氏大怒道:“暖啊!  他敢如此大膽。我道賽金拳頭爲何有許多,原來是這個賤人亦來打我麼?我叫他主僕認得我便了,正是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非丈夫,我若不報此仇也在爲人了。“  且不說秦氏要報仇,再說花雲一心想着紅花,道:“如今不怕他不依從我了,他要想將恩報我,便幫他做報恩人,如此的難事我也與他做了,還怕他不依從我,也不怕他不從。待成了事我去求少爺要他將紅花賞我爲妻,那時挽起眉毛做人家。  只是今日爲何不見他下來?也罷,自古道:要喫無錢酒,須要工夫守。待我守着他便了。“  不說花雲癡思妄想,卻說花賽金對紅花說:“此事若不是早預備着,今已被他搜出了,爾的性命難保自不必說,連累我也難以做人,那屈言屈語如何聽得?就是長江之水也洗不清。”  紅花笑嘻嘻的道:“多謝小姐莫大之恩,丫頭就是碎身粉骨也難報小姐之恩。”  賽金道:“我且問爾,那李榮春藏在那邊,怎麼得放他出去?”紅花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再去問花雲,看他有甚妙計可以放李大爺出去。”賽金道:“不可,那花雲到底是小使,不便與他長往來,且等盧小姐回來我將此情與他說知,要他用個金蟬脫殼之計放他出去。”紅花道:“小姐,前日盧小姐說他母舅安老爺乃六月初四日生日,今日初四日乃是拜壽之曰,必有戲酒留住,安老爺必要留贅日,明日未必就回。李大爺度日如年,豈不急壞了他?”賽金道:“這也無法。”  紅花也是沒奈何,不過李榮春早一時回去,他早一時放心,雖說搜不出,到底是懷着鬼胎,就是一日三餐羹飯,乃是廚房端正辦來的,不過紅花與小姐二人喫的羹飯而已,如今多一個人要喫,不敢到廚房多取,恐起疑心,只好二人少喫些,留些與李大爺喫,這且不言。  再說盧賽花同夫人到安府拜壽,那日安老爺夫婦一早起來與衆人拜過了壽,內中有個史翰林的小姐,爲人生性價做倚,他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將盧賽花看不在眼底,甚至談說言語之中好生嘲笑。那盧賽花焉能受得這氣,與他鬥了一場氣,盧老夫人道:“今日母舅生日,須要大家和氣歡喜,爲何鬥起口舌來?”盧賽花道:“我卻受不得這閒氣,母親,回去罷。”安老爺夫婦與衆人都來相勸,盧賽花執意不從,登時與母親上轎回府。夫人歸到府中,出了轎走進房中,小姐伴夫人坐了一回也進自己樓中。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盧賽花傷情成怨 李榮春女扮回家

    話說盧賽花同使女青蓮走上樓來,青蓮將鑰匙開了鎖,推開樓門同賽花進入房內。忽聽得鼻息之聲,四處一看,忽見小姐牀上睡着一個男人,大聲叫道:“不好了,小姐爾看牀上睡着一個男人!”盧賽花見了又驚又怒,道:“好生奇怪,這男人那裏來的,爲何睡在我牀中?”那盧賽花在安府受了氣回來,此時見個男人睡在牀中,豈不氣上加氣,氣得滿面通紅,將壁上掛的劍拔了起來要殺下去,青蓮道:“小姐,使不得的。”  將劍奪下道:“待我叫醒他來,問個明白再作道理。”遂大聲叫道:“爾這個人是何等樣人,怎麼在此睡?還不快起來說個明白。”  李榮春正在熟睡,忽聞有人叫喚,開眼一看道:“暖喲!  不好了。“連忙爬起身滾下牀來,自覺無顏,連忙作揖道:”小姐,難人李榮春作揖。“那盧賽花聽見”難人李榮春“五字,口內不言,心中想道:”久聞的有個李榮春,乃是官家之後,濟困扶危,多行善事。揚州一府盡聞其名,因何在我房中睡着?又何故自稱難人?待我問個明白再作道理。“便道:”我且問爾,爾家住在那裏,爲何自稱難人?“青蓮道:”說得明白便饒爾,若說不明不白我小姐性子不好,說與夫人曉得,送爾到官究治。“李榮春道:”小姐聽稟:小生家住在四牌坊達子巷,祖居在此揚州,祖公世代居官,雖然薄幣財也不爲富,半文半武也曾中過文解元。“青蓮道:”如此說是小孟嘗君李大爺了,爲何在此睡着?“李榮春道:”因爲施小姐而起。“  即將“見及施小姐賣身,不忍見他落難將銀助他,被花子能見了搶去,我到他家取討反被他拿住用火要燒死我,虧了紅花救我,暫寄在此,望小姐恕我之罪。”  盧賽花道:“可恨紅花這賤人,爾要救人與我何干,卻將男人來藏在我房中?倘被花子能曉得,此禍非校賽金姐姐也太粗心,枉他讀書知禮,縱容他自己的丫頭也罷,怎麼藏到我房中來?往前一向的知心從此永永斷絕了。”青蓮道:“小姐,這都是花子能不好,不於李大爺之事,就是花小姐與紅花也是一時出於無奈藏過來的。況且李大爺是個豪傑,平日是個濟困扶危的大丈夫,今日小姐也要做個傑豪,救了李大爺纔好。”盧賽花道:“此事叫我如何是好?也罷,我將此事稟過母親,隨母親主意便了。”李榮春道:“小姐,這個使不得,倘或夫人生氣如何是好?還望小姐周全。”青蓮道:“大爺不必害怕,我家夫人甚是慈悲,決不怒爾,而且甚愛花家小姐,斷不害爾。”說完,隨小姐下樓來到夫人房內。  盧賽花將李榮春之事一一稟過夫人,夫人聽了說道:“那花賽金一向爲人甚好,就是紅花也老成,他將李榮春藏過來也是一時急了,沒奈何。我兒,爾不要怪他。  只可恨花子能這狗男女,仗勢欺人,無惡不作,欺負別人也罷了,怎麼連李大爺也要害他性命?真正可惡之極。我兒,爾不要受氣。青蓮,爾去請李大爺來,我出去見他。我兒,爾且在此坐坐。“隨即換了衣服走出廳來,那青蓮已引李榮春來到廳上。李榮春道:”無知小侄李榮春拜見伯母。“盧夫人道:”豈敢,公子少禮請坐。“  李榮春告坐了,盧夫人道:“公子乃昂昂烈烈的美丈夫,老身與尊府相近,乃是鄰居,久仰大名,不能得見,今日相見乃三生有幸。”李榮春道:“豈敢。”盧夫人道:“爾爲施碧霞小姐之事險些性命難保,若沒有紅花相救必遭毒手。可恨花子能萬惡的奸賊如此作惡,不知將來如何報應呢。”李榮春道:“那賊作惡必然有報應,自古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差來早與來遲。只是要求伯母放小侄出去,感恩不盡,自當厚報。”夫人道:“卻那裏話來,本該就送爾回去,猶恐花子能惡念未消,有甚不測之事,反爲不美。自古道若要人怕我,還須我怕人,且在我家暫贅日,粗茶淡飯,莫笑不恭,看有甚機會再送公子回去。未知意下如何?”李榮春道:“多謝伯母厚情,小侄本該從命纔是,怎奈家母在家不知怎樣懸望,小侄歸心似箭,度日如年,難以久留。”盧夫人道:“既是公子爲母掛心,老身也難以扳留,只是如何出去?若是黑夜出去,恐被花家見了說是在我家中出去的,雖然不怕他奈何了我,只是被他說不清楚的話,這便如何是好?”想了一回道:“有了,公子,爾若決要回去,必須如此如此可免其患。”李榮春道:“多謝伯母,小侄沒世不忘。”盧夫人吩咐:“備酒廳堂,與李公子壓驚,要等黃昏纔好行事。”  且說紅花拿了午飯過來要與李榮春喫,忽見盧小姐已在房中。那盧賽花見夫人留李榮春喫酒,遂同青蓮歸樓,忽見紅花拿飯過來,一時大怒,道:“好啊,爾做得好事!”紅花驚得滿身冷汗直流,將盤放下,雙膝跪下道:“小姐不必動怒,總是丫頭該死,望小姐開恩饒了丫頭。”盧賽花道:“爾這賤人好大膽,豈不知閨房嚴似禁地,敢將男人藏在我房內,爾主婢通同前來欺我,爾這賤人尚敢說甚的?”  紅花哀求道:“小姐不必動氣,念我小姐與小姐結拜面上饒了丫頭罷。”盧賽花道:“爾這賤人,既知我與爾小姐結拜姊妹勝過同胞,就不該如此欺我,幸虧是李大爺有名聲的君子,如若不然,我立刻就叫喊起來,看爾們有何面目做人?”紅花道:“多謝小姐格外開恩,丫頭感激不荊”盧賽花道:“我與爾小姐名雖說結拜,實勝同胞,誰知他看我太輕了,不是我無情,這是他無義,從此多年的交往一旦休了。”  紅花道:“小姐錯怪了,此事乃丫頭該死,不幹小姐之事,望小姐念紅花向前並無差錯,此事乃父母受過李府大恩,未能圖報,故此救了李大爺此難、也因知恩報本,不得已做了此事,望小姐去開此事罷。”盧賽花道:“胡說!過失是人人有的,此是甚麼事,如何做得?我又非小孩童,將男人藏在我房內,若不看往日之情,李榮春怎得出去?”紅花道:丫頭感恩不盡,待丫頭去請我小姐來謝罪便了。“遂急急走回來跪在小姐面前道:”盧小姐已回來了,將我罵不絕口,我苦苦哀求,怎奈他執見如山,任求不轉,連小姐也怪起來。“  賽金道:“癡丫頭,如此膽小就不該做這大事了,隨我來。”  花賽金帶紅花來走到西樓見盧小姐說道:“賢妹爲何就回轉來了?恕我來遲,不知迎接。”盧賽花全然不動,亦不開口。  花賽金道:“我與爾從小至今並無口舌,今日爲何如此模樣?”  賽花小姐兩目流淚道:“我想往日與爾交情何等相愛,誰知爾今日如此待我!”  花賽金道:“賢妹啊,我知罪了,如今是特來與爾賠罪。”紅花道:“小姐,”丫頭跪在此,任小姐責罰。“  盧賽花道:“我也沒得說,只恨寡母孤女被人欺負,有玷終身名節。前事都不必說,從此斷絕往來罷了。”賽金道:“賢妹,千不是萬不是總是我不是,看在多年交情恕了我罷。”盧賽花道:“若還不是看在前日交情,李榮春焉能出去?爾們安能無事?快快而去,不必多言。”紅花跪在地下將頭亂磕道:“小姐啊,丫頭萬死何辭,只求兩位小姐和好如初,我就萬死無怨。”  青蓮也勸道:“小姐不必如此,花小姐亦是一時出於無奈,彼既知罪也就罷了。”  那知盧賽花執意不聽,叫聲:“青蓮,隨我下去。”花賽金見了亦動怒道:“爾既如此不情,要絕便絕,有甚相干?紅花,隨我回去。”紅花哭泣哀求道:“小姐且慢去,再與盧小姐和好了我才放心。”花賽金道:“不妨,有我在此,隨我回去。”  青蓮道:“紅花姐,爾放心回去,我小姐性子本是如此,等他性子氣過了自然就好。”  紅花道:“望姐姐與我解勸。”青蓮道:“曉得,爾且先去,我自勸他。”紅花無奈何,捧了飯盤隨花賽金回房來道:“小姐,早知如此,不寄他西樓也好。”花賽金道:“我只說多年姊妹是不妨的,誰知他如此無情,正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取杯茶來我喫。”  紅花去取茶來與小姐喫了,心中憂悶自不必說。那盧賽花心中所怪花賽金者,不過說我的房中豈肯許爾將男人藏匿在內,幸虧是李榮春,倘若是個遊方僧道爾也藏過來,那時如何是好?  爲此緣故而生氣,是以怪了花賽金主婢,這且不言。  再說盧夫人留李榮春在廳喫酒,直到黃昏時候,盧夫人吩咐備轎伺候,道:“公子,爾乃豪傑之士,因爲俠氣而受此禍,如今得保性命,歸家切莫使英雄之性,就是花家若來尋爾生事,爾總以忍爲上策。回家時代老身帶問令堂與大娘安好。”  李榮春道:“多謝伯母,小侄何以報德。”只見轎已抬進內堂,盧夫人帶李榮春進內與他男扮女妝,將李榮春衣服打作一包袱放在轎內。李榮春拜別夫人上轎,將轎簾放下,盧夫人吩咐二名使女、二名家人道:“爾們隨大爺回他府中,倘花家若問,只說我要往親戚人家飲酒,不許多言,回來重重有賞。”家人領命,隨轎而去。來到李府叫門,管門的問道:“是誰?”盧家的家人道:“是李大爺回來,快些開門。”  管門的聽了好不歡喜,連忙開門。轎子歇下,李榮春出了轎道:“爾們隨我進來。”  那管門的見了甚是驚疑,也不敢問,只道:“大爺回來了?”  李榮春應了一聲道:“是,賞他轎伕酒錢。”管門的道:“曉得。”  盧家這四名家人使女隨李榮春進內。這些家人使女見大爺如此妝扮回來,個個嘻嘻笑道,走進內堂道:“太太大娘,真正好笑。”夫人與大娘正在憂悶不見李榮春回來,苦不可言,忽見這些家人笑嘻嘻的走來道。那李榮春見些家人嘻嘻而笑遂道:“狗奴才,有甚好笑?”忽叫聲道:“母親,孩兒回來了。”  夫人抬頭一看道:“我兒爲何如此妝扮?”李榮春就將前情一一稟知,夫人聽了大怒,大罵花子能:“狗男女、小賊種,連我孩兒也要害死,真是可惡之極。”  又道:“我兒從今以後莫管閒事,免得招災惹禍。”淡氏大娘道:“官人如今不必與他計較,惡人自有惡人磨,且自由他,請官人裏面改妝。”李榮春道:“賢妻說得有理。”遂進內房改妝。李夫人吩咐備辦酒飯款待盧府的家人、使女,又道:“多感爾家夫人小姐如此厚情,何以克當,又勞爾們往來相煩,回去多多致謝夫人小姐,水酒一杯多有簡慢。”這四人應道:“多謝夫人大娘厚賜,不必了,我們就此告辭。”淡氏大娘道:“不必客套,老實些坐了。”衆人道:“如此說多謝了。”  告了坐喫了一回,遂辭謝要回去。太太道:“盧家姐姐們勞動爾們,我有些薄禮不成意思,希望笑納。”衆人道:“蒙賜酒食已感不盡,這個斷不敢受。”李夫人道:“若還不收,敢是嫌薄?”衆人道:“夫人如此說,丫頭們大膽收了。”遂收了銀子,叩謝夫人大娘辭別回去。這且不言。  再說來貴、三元這兩個書僮在外面訪了一日也不見一些影響,氣悶在心,三元道:“來責兄弟,我想大爺親自與我說要到花家去,爲何花家總說不在?必然是他留住,內中定有緣故。  我們如今回去喫了飯,打到花家與他討人。“來貴道:”不錯,說得有理。  “遂一直走回家打門道:快些開門,我們喫了飯要去花家討大爺。”管門的開了門道:“大爺已回來了,爾們不必大驚小怪。”三元道:“怎麼說,大爺回來了麼?”  連忙走進,叫道:“大爺在那裏,爲何今日纔回來?”李榮春道:“我在此。”三元道:“大爺昨日在那裏?小人無處不尋到。”  李榮春將前事略略說了一遍,三元聽了心頭火發,大罵:“花子能,爾這狗亡八,爾敢害我大爺麼?我必要將爾這萬惡的賊囚碎屍萬段方消我恨。”又說:“大爺不必憂悶,小人們與大爺報仇便了。”李榮春道:“胡說,誰要爾多事,還不退出。”  三元敢怒而不敢言,退了出來。這且按下。  再說花子能搜不出李榮春,又受了兩場沒趣,總是不願,想道:“爲了施碧霞一個起受了李榮春打上門之辱,卻又燒他不死被他走了,走了不打緊,恐他要來報此仇,如何是好?”  又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必要除的,只是要曉他的下落纔好。若要明白其中事情,必須問紅花,難道這丫頭看中了李榮春麼?若有此事,妹子難保貞節了,怎麼能得紅花來問個明白纔好。”想了一想道:“有了,去與我的少奶奶計議便了。”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萬香樓花虹三上 沉香閣惡婦陰謀

    詩曰:竹籬數掩傍魚磯,初剪梅花掠地飛。  正喜迪簾來索笑,已悲臨水送將歸。  影橫月處愁空絕,子滿枝時事已非。  自古種情在我輩,尊前莫怪淚沾衣。  話說花子能搜不出李榮春胸中氣恨,因想:“花榮的話不錯,必是紅花藏了。只是兩次搜不出,不知何故,必要問紅花個明白。只是紅花服侍妹子常在樓上,怎麼得他來拷問明白才得放心,也好預備。”因思:“不得紅花來問,只得要去與秦氏計議,看有甚妙計騙得紅花來拷問。”想定主意隨即走到沉香閣。  只見秦氏露體,不穿衣服也不穿裙,只穿一條大紅褲。花子能道:“少奶奶好白身體。”秦氏見花子能走到,忙立起身道:“少爺來了,請坐。”花子能道:“少奶奶同坐了。”秦氏道:“少爺到此必有正事,請道其詳。”花子能嘆口氣道:“少奶奶不要說起,爲了施碧霞這喧人被李榮春打上門來辱了一場,幸得曹教師拿住了要燒死他,誰知又被他走了,到弄得我一肚氣。若要說出去了,他家的人又在外面尋訪,若說未出去,家中已經搜遍,又不見影響。我想決是紅花藏過的,必須將紅花究出真情我才放心,也免得放虎歸山終受其害。”秦氏道:“若說要拷究紅花,真正容易之極,待我打發丫頭去叫了他來打他個半死,不怕他不招出李榮春來。”花子能笑道:“少奶奶真正直心人無彎曲肚腸,爾不想,紅花那賽金的心腸,他兩個猶如姊妹一樣時刻不離,焉能叫得他來?爾去叫他,就使他不敢不來,倘若賽金不放心與他同來,豈不枉然?”秦氏道:“如此便怎麼能得他來纔好?”花子能道:“我亦想無妙計騙他出來,故來與爾計議,看爾有甚妙計騙得他來。我想少奶奶爾乃鎮殿將軍之妹,豈無妙計騙得紅花出來?”秦氏道:“少爺又來取笑了,少爺爾乃是首相的公子,難道亦想不出個計來?”花子能道:“我又蠢又呆,怎及得少奶奶爾又聰明又伶俐,必然想得出妙計,使賽金不知騙得紅花來纔好。”  秦氏道:“待我想想看。”想了一回道:“有了,如今只叫秋菊去如此如此,再如此這般,這般又這般,少爺爾道可好麼?”花子能道:“果然好妙計,若能究出真情實事,我去請一班上好戲子,備一桌滿漢酒席請少奶奶爾喫酒看戲。”  秦氏道:“多謝少爺,夫妻之間怎說這話。”花子能道:“如此說我拜託少奶奶就是了。”秦氏道:“這個自然。只是那施碧霞如今怎樣了?可肯與少爺成親麼?”花子能道:“咳!  那施碧霞真正可惡極矣,我爲了他受了多少的氣,糞門被他踢得血流不止,自從初三日至今不要說成親,連近其身亦是不能,若要近他身邊不是打便是踢,又加個大罵不歇。“秦氏道:”難道就是如此罷了不成?“花子能道:”我豈肯罷了?因愛他容貌故且暫容他至今,賽貂蟬勸我再容他三日,包管勸他回心轉意,我今就要到萬香樓去。今將要拷問紅花之事託少奶奶,我要去了。“秦氏道:”少爺請便,我自然就去做事。“花子能說聲”拜託“,遂下樓去了。秦氏遂叫秋菊道:”爾可去廚房,等紅花來拿午飯時爾可如此如此騙了他來,我將一個銀紅紗肚兜賞爾。“秋菊道:”曉得。“遂到廚房去等候紅花了。  且說花子能來到萬香樓上,賽貂蟬正在勸施小姐,忽見花子能走到,忙立起身道:“少爺來了,少爺請坐,丫頭拿茶來。”那施碧霞見花子能走來,恨如切骨,氣滿心胸,雙眉倒豎,滿面怒容,也不立起身也不開口。花子能見了叫道:“施碧霞,爾怎麼如此大模大樣的,見我少爺來立也不立起,叫也不叫一聲,到底甚麼意思?”賽貂蟬道:“少爺不要生氣,他是山西風俗原是如此,不必怪他。”花子能道:“爾今到我江南就應學此處的風俗,怎麼還要使爾山西的性子?”賽貂蟬道:“他是新來的,不知此處的規矩,等過了一月兩月他自然曉得。”  花子能笑嘻嘻的走近碧霞身邊道:“碧霞,我因愛爾容貌生得好,所以如此容爾,如若不然,爾早已歸陰了。如今與爾說過,不許爾再如此倔犟,若敢再如此我定不饒爾了。今夜乖乖的順我成親我便饒爾前非,若不依我時,此遭定不再饒了。”一邊說一手卻又來摸他的胸膛。施碧霞一手隔開花子能的手道:“花子能休得無禮。”將手一推,花子能倒顛了幾步,仰面一跤跌倒在地,爬了起來道:“爾這喧人敢如此兇惡,今日必要打死爾這娼根。”丫頭們,快些來綁此惡婦活活燒死。“施碧霞道:”誰敢來?花子能,爾這萬惡的賊囚,人面獸心的狗奴才,別人由爾欺侮,我施小姐是不怕爾的。爾休得在此做夢要想成雙,爾若識時務者快些下去,免得討打。若敢仍然如此胡說,叫爾認我拳頭的利害。“花子能氣得亂跳道:”小娼根,爾敢如此橫惡麼?“走上前兩手攔腰抱祝施碧霞一時大怒道:”也罷,今日是爾要來衝我了,爾放手不放手?“花子能道:”不放手爾便怎麼?“施碧霞兩手望花子能兩太陽邊一打,這叫做鐘鼓齊嗚,花子能頭暈眼暗,雙手一放,仰面一跤跌倒在地。施碧霞正要上前來打,賽貂蟬見了連忙上前勸住道:”小姐使不得,不必動怒,有理不用高聲,爲甚如此橫行?並不是少爺不是,爾的性子太覺不好了。少爺的赫赫威風誰人不知?要算揚州一個小君王,文官武將人人敬重,百姓人家個個害怕,爾不要認錯了。少爺在爾面上要算逆來順受,任爾打罵他只軟求爾,不要越裝越醉,看得太不在眼裏了。少爺的性子若發作起來就了不得的,爾也要揆情度理去想一想。“施小姐道:”爾也休得胡說,我今日到此已將性命放在度外了,正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待我除了這惡賊,也爲地方除了一害。“賽貂蟬道:”施小姐,這是斷斷不可。萬事須要三思,不可亂爲。“又道:”少爺,爾念他是強性於,況且只來得三日,不要逼他,從寬而行總能成事,包在我身上,三日內必然成事,如今且請下去。自古道事寬則圓,急則缺。“  花子能沒奈何,道:“爾這娼根如此可惡,今日且再饒爾這一次,如若下次仍然如此,天大的人情也不來饒爾。”說完恨恨的走下樓去了。那施碧霞想起心事,雙目流淚道:“不知母親怎樣成殮,誰人將紙錢去燒;又不知哥哥病體如何,有誰請個醫生與哥哥調治。奴家在此好似坐在牢中,怎能出去看治母親哥哥。就是花子能幾次威逼於我,怎能動我的心,他若再來,我與他見個死活便了。”  且不說施碧霞暗地愁苦,再說秋菊奉了秦氏之命,要去廚房等待紅花來拿午飯,就好騙他出來拷問李榮春之事。秋菊來到廚房外面靜處等着,不一時只見紅花已來到廚房道:“楊家嬸嬸,午飯可好了未?”那管廚房的楊婆道:“紅花姊坐一坐,就有了。”紅花纔要坐下去,只見秋菊一面走一面叫來道:“好笑,好笑,衆位嬸嬸姊姊們,爾們可要看勝會?真正好笑死,爾們若見了就要笑死。”那管廚房的楊婆道:“秋菊姊,有甚奇事如此好笑?”秋菊道:“就是李榮春的妻子要來討李榮春,大鬧不歇,少爺是男不與女鬥躲開去了,少奶奶不願與他對敵打做一堆,衣服裙褲都被少奶奶扯得粉碎,赤身露體被少奶奶擒住,叫我來拿粗繩去捆綁。爾有繩拿一條來與我。”那楊婆聽說果然拿一條繩與秋菊挪去,秋菊一手接繩一手牽紅花道:“紅花姐,如此的勝會同我去看看。”一手拖着紅花就走。紅花心中想:“李大娘也沒分曉,大爺才得出天羅,爾又來投地網。待我去看個明白,稟知小姐前來搭救便了。”想定主意,遂急急的隨了秋菊而行。  到了沉香閣,秋菊叫道:“少奶奶,紅花帶到了。”秦氏道:“將門關了。紅花,爾今日也來此處了。”紅花想一想道:“不好了,中他的計了。”乃說道:“少奶奶放我出去取午飯與小姐喫,不得在此耽擱。”秦氏道:“娼根既然如此性急,來此則甚?今既來了就不能去了。”紅花道:“叫我在此做甚麼?”秦氏道:“我且問爾,李榮春到底藏在那裏?紅花道:丫頭不曉得。”秦氏道:“紅花,爾膽太大了,此事也敢做出來,故違主命就該死罪。”紅花道:“少奶奶,真正冤枉,丫頭終伴着小姐,寸步不離,怎麼敢做得此事?望少奶奶詳察。”  秦氏道:“娼根到賴得乾乾淨淨,今日是要爾將李榮春的事實說,或是放他出去了,或是藏在那裏,實實說了便罷,若再花言巧語抵塞,恐爾性命難逃吾手。”紅花道:丫頭並無此事,叫我怎麼說?“秦氏道:”官府堂上那有不打自招的犯人?雙桂,拿取門閂來。“雙桂將一支門閂呈與秦氏,秦氏接過手來道:”紅花,爾招也不招?“紅花道:”叫我招什麼?“秦氏道:”爾真不招麼?與我跪了。“紅花沒奈何,只得跪下道:”少奶奶,念我往日並無差錯,看在小姐面上饒了我罷,休得屈捧打平人。“秦氏道:”娼根,今日此事爾就做錯了,爾不提起賽金,我也忘了他前日打我之恨也罷了,還是姑嫂平輩。  爾這賤人也來打我麼?“紅花道:”我焉敢打少奶奶?並無此事。“秦氏道:”爾還說無此情?“拿起門閂就打,也不管他是頭是面一味的亂打,打得紅花疼痛難當,滾來滾去,口口聲聲只叫小姐來救。秦氏道:”爾就喊破喉嚨也無人來救爾,爾前日能救李榮春,今日因何無人來救爾?我且問爾,李榮春與爾有甚瓜葛,爾卻放他?好好直說便罷,如若不然,性命在頃刻了。“紅花道:”我實無此事,叫我說什麼?要打便打,不必多言。“並無半句求饒。秦氏道:”我打死爾不怕爾那賽金來與我討命。“舉起門閂又打,不一回將門閂打斷做了兩節。  秦氏打得手痠,叫:“秋菊,取茶來與我喫,一面再取門閂來與我代打。”那春梅、秋菊見了不忍道:“紅花姐,不如招了罷。”紅花只是不招。秦氏道:“與我實實打。”秋菊那高高舉起,輕輕打下,秦氏見了道:“爾這賤人會做好人,與我跪了。”叫雙桂代打。雙桂卻比秦氏打的更重,紅花死了幾次復再還魂,只是不招,叫苦連天。秦氏道:“爾這賤人如此強麼?我豈沒法爾麼?”叫“頭丫們將他衣服剝了,只留一條褲,其餘剝得乾乾淨淨,道:”與我吊起來。“拿了繡剪道:”爾這賤人還是招不招?“紅花道:”爾何不一刀殺的我性命,何苦如此害人?爾要我性命是有的,要我招是萬萬不能。“秦氏道:”爾這賤人,還敢如此喫硬來傷我麼?“舉起繡剪就剪,剪得紅花滿身是血,心如油煎,痛不可當,只是哭叫小姐來救不題。  且說這些丫頭使女道:“紅花被秋菊騙去,少奶奶關了門打,看來要打死樣子。我們只說是李大娘果然來與少奶奶相打,隨了去看,那知是要騙紅花去拷問李榮春之事。如今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有誰去救他?”這些丫頭正說時被花雲聽見,喫了一驚道:“秦氏啊,爾這娼根,打別人不管我事,打紅花卻使不得,爾打了他,我心上卻痛起來。我如今去報與小姐曉得,叫他來救便了。”遂走到小姐樓下大聲叫道:“小姐,不好了,快些去救紅花!”那花賽金正在想道:“紅花去取午飯爲何此時尚不取來?這賤人有些作怪了。”正在想時,忽聽見花雲在樓下喊叫,花賽金道:“何事如此叫喊?”花雲將前事說了一遍,花賽金道:“爾先去,我就來。”隨即將門關好,急急下樓而去。  且說秀琴丫頭取了午飯上萬香樓與施碧霞喫,一路口裏說七道八說上樓來,賽貂蟬道:“秀琴,爾說什麼?”秀琴將紅花被打之事說了一遍,被施碧霞聽見了想道:“事皆爲我而起,李大爺被燒,紅花被打皆是爲我,我豈可不去救他?叫聲:”秀琴,爾帶我到沉香閣去。“秀琴道:”這個我不敢。“施碧霞道:”料爾也不敢去。“賽貂蟬見施碧霞要去,一時大驚道:”無爾的事,爾不要去。“一邊說一邊用手將施碧霞衣服牽住不放,施碧霞道:”放手。“將手一推推倒賽貂蟬,竟自下樓來要到沉香閣,卻認不得路。正在呆望,卻好那邊來了一人,不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花府中姑嫂大鬧 繡樓上閨女盟交

    話說施碧霞要到沉香閣去救紅花,因認不得路,正在東張西望,卻好有一女子走來,那女子就是花賽金,施碧霞未曾會過,所以不認得。施碧霞道:“來的姊姊何人?”花賽金道:“奴家花賽金,姊姊莫非施碧霞姊姊麼?”施碧霞道:“正是,失敬了。奴家到府以來尚未拜會過,此處又不便行禮,明日親身到閨香閣叩見小姐。”花賽金道:“豈敢,不知姊姊要到那裏去?”施碧霞道:“要到沉香閣。不知小姐也要到那裏去?”  花賽金道:“也要到沉香閣去。”碧霞道:“如此同去。”  二人來到沉香閣,只見門是閉的,只聽得秦氏道:“爾招也不招?”那紅花哀哀的哭道:“並無此事,叫我招甚麼來?  爾既要害死我,何不將我一刀砍了豈不乾淨?“又道:”小姐,“丫頭在此受苦,小姐爾那裏曉得前來救我?恐今生今世再不能見小姐的面了。”秦氏道:“爾在此叫,就叫到死也無用的。”那花賽金在外面聽了心中大怒,將門亂打道:“秦氏休得無禮,不要眼中太無人。”那施碧霞見門打不開,上前叫道:“小姐閃開些,待奴家來。”只一腳將門踢開。花賽金一見紅花滿身是血,兩淚汪汪,乃叫道:“紅花,爾好苦埃”紅花道:“小姐快快開恩救丫頭一命。”施碧霞上前將紅花放下。那秦氏將施碧霞一把扯住道:“爾這娼根敢放他麼?無我的令,雖少爺亦不敢擅放,爾這賤人好大的膽,就放了麼?”施碧霞道:“秦氏休得無禮。”一把將頭髮抓住,一腳將秦氏絆倒在地,將身騎住,掄拳就打,不管上下一味亂打,只傷命之處不打,其餘遍身打完了道:“我將爾這不賢之婦活活打死。”那花賽金心中恨他不過,也上前亂打道:“爾這不良之婦,爲何只管來尋我生事?紅花待爾也不錯,爲何將他打得如此光景?爾是鐵打心腸,將他剪的一身血淋淋,我也將爾來剪,看爾疼也不疼。”罵一聲打一下。施碧霞道:“我也打爾不得許多。”叫道:“小姐,爾打了我再來打。”那秦氏疼不可言,叫道:“我與爾是姑嫂,爾打不得。”花賽金道:“到今日尚有甚姑嫂之情?”秦氏道:“爾們這些丫頭,還不去請少爺來救我?”  秋菊領命連忙去請少爺。  施碧霞將衣服與紅花穿了,紅花道:“小姐莫非就是施碧霞小姐麼?”施碧霞道:“正是。”紅花道:“今日若不是小姐來救,我命必休,真是恩同天地,何以爲報。”施碧霞道:“真正受苦了。”花賽金道:“紅花,爾敢是被鬼迷了?爲何走到此來?”紅花將秋菊騙來之事說了一遍,花賽金叫道:“秦氏,爾這賤人沒法我,卻騙我的丫頭來打。”說完又打。秦氏被打疼極了,只得說道:“姑娘難道姑嫂之情一些也無,當真要打死我麼?”花賽金道:“爾還敢說麼?爾若有姑嫂之情豈是將我的丫頭如此處治麼?自古打狗也須念着主人,爾打他就是打我一樣,我今要報仇了。”說完又打,道:“紅花,爾先回去。”紅花領命去了。  卻說花子能聞報急急走來,一見施碧霞問道:“爾在此則甚?他姑嫂相打與爾何干?還不出去。”施碧霞道:“我在此爾便怎麼?”花子能是被施碧霞打過幾次,曉得他的利害,又且貪他生得美貌,到有些怕他,道:“在此、在此,爾在此便了。”  又道,妹子,爾向來是知書識理的人,近來爲何如此撒野?前日拿劍要殺我,虧我走得快,不然性命豈不送在爾手裏?  前日打爾嫂嫂,說是無端尋爾生事,今日卻是爲何?“花賽金道:”都是爾們來欺我,今日無事又來打我的紅花。自古道:敬使及主。如此欺我主婢,從今兄嫂之情不必提起。“花子能道:”說什麼話?自古道:長兄爲父,長嫂爲母。打嫂嫂自有罪的。放了起來,有話好好說來,不必如此。“花賽金道:”有罪我也不怕。  “碧霞道:”小姐,如今也好了,且起來,有話說個明白。“花賽金只得立起。秦氏才能爬得起來,將頭髮纏好,指定花賽金道:”爾這賤人,好打。“  花子能假做不知道:“到底爲着何事如此相打?”秦氏想道:“爾卻佯爲不知,到教我做歹人。”遂不開口。花子能見秦氏不做聲,遂道:“妹子,還是爾說的好。”  花賽金將前事說了一遍,道:“打着紅花猶如打我一樣,爾們到底是怎麼?  無事常要起風波來欺負着我,我不如與爾拼了命罷。“花子能道:”說那裏話來,我不好看在嫂嫂面上,嫂嫂不好看在我面上,哥嫂都不好看在父母面上,萬事就丟開了。少奶奶,爾也不要多事,如此的熱天打得一身的汗做甚?“秦氏道:”  我前世修不到今世受苦,被他打得如此模樣,如今是冤仇結的屢深了。“花子能道:”不必如此,自己姑娘結甚仇怨?萬事着在我面上罷了。施碧霞,爾勸小姐回去。  “施小姐順勢勸花賽金出去,花賽金道:”我只有一個紅花服侍我,今日打得他這般光景,秦氏啊秦氏,虧爾下得這樣毒手,是甚心腸?今日拼命與爾打死了罷,免得終日懷恨難消。“走上前一把扭住胸前道:”同爾死了罷。“秦氏道:”爾、爾、爾又來打了。“兩手亂遮,防他打來。花子能上前叫聲:”賢妹,如今打得他也打好夠了,放了手罷。若說紅花打壞,我去請醫生來調理,明日請一班戲子與爾賠罪。  “又叫:”施碧霞勸小姐回去。“施碧霞勸道:”小姐不必動怒,且回樓上去,有話明日再說罷。“扶了花賽金出去。那秦氏只是哭,花子能裝了一個笑臉道:”少奶奶,看在我面上不要氣壞了。“秦氏道:”我好好快活人,一年四季無事,閒是閒非,都是爾來害我受此苦楚。“花子能道:”不必氣苦,有日拿住李榮春,自然與爾報此冤仇。“又道:”丫頭,與少奶奶梳洗換去衣服。“又叫道:”少奶奶,我且下去暫歇再來陪爾喫酒。“說完了下閣而去。秦氏梳洗明白換了衣服,想道:”  可恨這賤人,如此行兇,我必要除此賤人,若不除此賤人,有何面目做少奶奶,也算不得我的手段。  這叫做君子能喫眼前虧,若不報仇枉爲人。“  且不說秦氏懷恨要報仇,且說花子能怒衝衝的來到書房,將此情說與曹天雄曉得。曹天雄道:“依小可看起來,李榮春逃走並非紅花放走的。”花子能道:“何以得見?”曹天雄道:“那紅花與李榮春並不認得,況且李榮春日裏被拿夜裏被走,能有多久,就疑到紅花身上?且又小小丫頭怎麼有此膽量做得此事來?就是小姐乃知書達理的千金之體,豈肯容縱丫頭做此事麼?又兼兩次上樓搜查並無蹤跡,揆情論理與紅花何干?少爺,這叫做煩惱不尋人,人自去尋煩惱,從今不必苦追求,免得兄妹不和好。”花子能想道:“如此說不幹紅花的事了,將他打得如此,必須請個醫生與他調治。”乃叫道:“花雲,爾去請個醫生來與紅花調治。”花雲領命去請醫生,這且慢提。  再說花小姐與施小姐來到樓上,重新見禮坐下,紅花道:“二位小姐在上,待丫頭叩謝救命之恩。”施小姐道:“不必如此。”連忙扶起。紅花道:“不知二位小姐如何曉得丫頭有難前來搭救?”花賽金道:“我在房內等爾不來,正在煩惱,多虧了花雲前來通報,我一聞此言心中火發,即時下去要來看爾,卻好遇着施小姐,一同來救爾。”施碧霞道:“紅花姐,那李榮春可是爾放的麼?”紅花想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答道:丫頭並無此事。“施碧霞道:”但說何妨,我也是受李大爺的恩,巴不得有人救了他纔好,我豈來害爾?“紅花道:”丫頭實是不知。“花賽金遂接口道:”我也要問施小姐,既李大爺賙濟與爾,爾爲何又被我哥哥接來舍下?“施小姐道:”我父名喚忠達,鎮守山海關總兵,因無錢孝敬府上太師,太師矯旨,道我父克減軍糧,將我父親殺了,又將傢俬抄沒。母子三人無依無靠,苦楚難言,要到寧波姑丈家去,誰知到此母親病亡,哥哥又病得不知人事,沒奈只得賣身。蒙李大爺賙濟,那時我也不知禍因,老道說錯了話,只說有主顧,我那裏曉得其中之事?及到府之後,才曉得令兄的主見要謀我爲妾,我是願爲婢不願爲妾。我到府未久即聞小姐賢名,與令兄天差地遠,我要來拜見又恐見絕,所以不敢驚動。“  花賽金道:“豈敢,難得小姐節行無虧,實爲可敬,恨相見晚。  未知令兄的貴恙如何?“施碧霞道:”自從別時奄奄一息,不知近來如何,今要求小姐救我。“花賽金道:”慢慢想個計策出去便了。“心中暗想道:”可怪哥哥如此縱橫,惡名傳遍揚州,他父又死在我父之手,將來要報起仇來如何是好?也罷,必須如此如此才免此患。“乃道:”紅花,爾去吩咐備酒,不可又被秋菊騙去。  “紅花道:”曉得。“施碧霞道:”小姐,紅花爲人果然伶俐,小姐必然另眼看他。  “花賽金道:”不是他爲人聰明知心貼意,我焉肯容他做此事?“施碧霞問道:”  何事?“花賽金遂將李大爺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碧霞道:”難得他知恩報恩,只是可惜斷了盧家往來。“那紅花已將酒席排上,二位小姐對面而坐,紅花道:”  少爺請了醫生來與丫頭調治。“花賽金道:”爾要與他看抑不與他看?“紅花道:”  羞人答答與他看則甚?將傷處去對訴醫生說,問他取丸藥,叫他開了藥方,只須三五日就好了。“花賽金道:”這也使得。“  二人喫了一回酒,花賽金忽見施小姐兩眼流淚,便問道:“小姐爲河流淚?”  施碧霞道:“只爲哥哥病重,舉目無親,不知吉凶如何,故此傷心。”花賽金道:“我到忘了,那晚李大爺與紅花說五十兩銀一口棺木成殮夫人,又請醫生去看施大爺的病,可有這句話麼?”紅花道:“丫頭不知。”花賽金道:“不妨,我已將前事與施小姐說明了。”紅花道:“既是小姐說明,我也不敢相瞞,果有此話。”施碧霞道:“雖然如此,不知他家人可肯用心辦事否?”紅花道:“這也不難,待我吩咐花雲到玉珍觀看個明白便了。”花賽金道:“奴家有句話要說,不知小姐可肯依從麼?”施碧霞道:“小姐有話請說,奴家無所不依。”花賽金道:“奴家意欲與小姐結拜爲姊妹,未知尊意如何?”施碧霞道:“這個不敢,小姐乃千金貴體,奴家何等之人,焉敢與小姐結拜?”花賽金道:“說那裏話來,均是官家之女,這有何妨。”施碧霞道:“這個差得遠呢,奴父不過一總兵,小姐令尊乃當朝首相,尊卑有別,貴賤有分,這斷難從命。”花賽金道:“何必客套,彼此俱喫皇上的俸祿,有何尊卑之別。敢是小姐棄嫌我麼?”施碧霞道:“豈敢,只是烏鴉不入鳳凰羣,野雞難結金鳳友。”花賽金道:“不必虛套,今日定要結拜。”紅花也來相勸,施碧霞暗想道:“若與他結拜,將來如何報仇?也罷,到那時自有道理。”便道:“既蒙不棄,敢不從命。”花賽金見他肯了,心中大喜,對紅花說道:“此時要辦牲禮諒也不及了,快排香案起來。”紅花聞言,遂將香案排了。二人對天結拜,各通了鄉貫姓名年紀,施小姐大花賽金一歲,叫花小姐妹妹,花小姐小施碧霞一歲,叫施小姐姊姊。二人結拜爲姊妹,一發相愛,重新入席飲酒。花賽金道:“姊姊如今只在我房中同住,等候令兄病痊一同回去,路費都在我身上。”施碧霞道:“多謝妹妹。”  卻說賽貂蟬見施碧霞去後,即差秀琴去打聽,秀琴打聽的明明白白即來回報,賽貂蟬聞說着了一驚,道:“不好了。”  連忙往報與花子能知道。花子能一聽此言,氣得拍桌亂跳,大罵賽貂蟬:“爾這賤人,我將施碧霞交與爾,爾爲何被他走了?  如今若有施碧霞來交我便罷,如若不然教爾性命難保。“賽貂蟬道:”少爺不必發怒,待我去叫他來就是。“話說完,急急來到花賽金樓上,連忙雙膝跪下道:”  二位小姐救命。“施碧霞問道:”何事如此慌張?“賽貂蟬道:”少爺請施小姐回樓去,若是不去時便要殺我,望施小姐回去救我一命。“施碧霞道:”我已與花小姐結拜姊妹,不回去了,爾自去罷。“賽貂蟬道:”小姐啊,望爾好心救我一命,勝造七層寶塔。“施碧霞道:”不必多言,如今要我再到萬香樓,除非紅日西出,水向上流,我方再到萬香樓去。“賽貂蟬道:”小姐啊,望爾可憐我一命,爲爾而起,必要回樓去,一去了再來就不干我事了。“施碧霞道:”胡說,我主意已定,不必多言,若再在此惹厭,叫爾性命難保。“花賽金道:”紅花,取寶劍來。“紅花應聲曉得,即時將壁上所掛的劍取下,雙手呈與花小姐。花賽金將劍接在手中說道:”爾這賤人還是去不去?“賽貂蟬嚇得魂不附體道:”小姐饒命埃“花賽金道:”誰教爾多言惹厭。“  賽貂蟬道:“是,再不敢多言了。”爬起急急走下樓來,又不敢去見花子能說施碧霞不來,心中想道:“如今怎麼好?”想了一回道:“也罷,去求少奶奶,求他代我向少爺面前說個人情。”想定主意,遂急急奔到沉香閣要求少奶奶。不知秦氏肯爲他求情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相府中惡婦求情 玉珍觀英雄病癒

    話說賽貂蟬走到沉香閣,跪在秦氏面前只是磕頭道:“少奶奶救命埃”秦氏正在氣悶,忽見賽貂蟬跪着磕頭,口口聲聲只叫救命,到覺好笑,道:“爲何如此?”賽貂蟬將前事說了一遍,道:“如今少爺要取我的性命,望少奶奶與少爺說一聲求情救我一命,感恩不荊”秦氏道:“爾將施碧霞放來打我,如今被他走了去,又來求我則甚?”賽貂蟬道:“少奶奶,總是我不是,求少奶奶開恩救我一救,勝燒萬柱香。”秦氏道:“爾如今也認得我了。古人說得好,皁隸門前過,留他喫杯茶,雖說無路用,也是冷熱債。自從去年初秋爾到我家,爾就做勢裝腔迷着少爺,少爺被爾迷昏了,竟將我擱起放在一邊,我也不做聲,情願孤眠獨睡。  我不是怕爾不敢與爾爭風,惟恐被人聞知大小爭風,說笑起來。況且三十一人單單愛我一個,難道這點小事爾就說不來,何必來求我?“賽貂蟬道:”少奶奶啊,我從今以後再也不敢了。“秦氏道:”不相干,這個人情我說不來,爾自己去說。“  賽貂蟬只是磕頭求救。  只見秀琴走來道:“七奶奶,少爺氣得了不得,叫我來尋爾去說話,爾如今快些同我去。”賽貂蟬道:“爾先去,我就來。”又道:“少奶奶須要救我一命呵。”  秦氏道:“自今以後可認得我了?”賽貂蟬道:“以後再不敢了。”秦氏道:“爾且在此,我先去說看,有來叫爾爾纔可去。”又道:“春梅、秋菊,爾們隨我來。”  遂下了閣來到萬香樓。花子能見了立起身來道:“少奶奶來了。”秦氏道:“少爺請坐。這兩日天氣甚熱,就是民間夫婦也要分牀另睡,少爺也該分牀。”花子能道:“我是再也分不來的,夜夜空不得的。”秦氏道:“雖然少爺精神充足,也要須應保體,一人焉能當得三十二人?”花子能道:“那有三十二個?”秦氏道:“施碧霞難道算不得數?”花子能道:“不要說起他了,他是算不得數的。”秦氏說:“如此言三十一人之中,那個最中少爺的意?”花子能道:“只有第七房賽貂蟬,他的內才外才真爲第一。”秦氏道:“比我何如?”那秋菊口快,便接口道:“少奶奶,若說七奶奶的內才比少奶奶好得多呢,他也能寫字,也能刺繡,也能做詩。”  秦氏道:“賤人,誰要爾多嘴。”秀琴道:“秋菊姐,爾說錯了,那個內纔不是這個內才。”秦氏道:“爾也來多嘴,要討打麼?”春梅將眼一丟,將手一招,二人隨他下樓道:“春梅姊叫我們做甚?”春梅道:“爾們好不知事務,他說起房裏的事,我們就該走開纔是,還要多嘴多舌,我聽了好不替你捏一把汗。”秋菊道:“什麼內才,爾說與我聽。”春梅道:“爾來我說與爾聽。”三人去說私估不提。  且說秦氏道:“少爺,既是賽貂蟬中爾的意,自然百無過失。”花子能道:“雖無過失,卻有一錯。”秦氏道:“什麼錯?”花子能道:“就是放施碧霞下樓去與賽金結拜,我恨他此一錯。”秦氏道:“那施碧霞性強力大,少爺爾尚且被他打倒了三次,何況他一個女人,焉能留得他住?”花子能道:“不是如此說,他是有心放走的,我必要他還我施碧霞來才罷。”  秦氏道:“不是我埋怨爾,說施碧霞的容貌也不爲奇,一進門就欺着少爺,看此事勢是不能與少爺成親的,爾也不必去想他了。比如他不到我揚州來,難道爾走到山西去搶他不成?就是這件事是要兩相情願的,纔有情有趣、如水似魚,若有一個不願就無趣了。比如我與少爺成親之後,蒙少爺見愛我也不敢推辭,格外討好少爺尚不中意,還要娶這許多小妾,連我合湊在內共成一盤象棋,隨爾下着何子,何故必定要他?”花子能道:“難道不成罷了?”秦氏道:“若必不肯饒他,這也容易,他又未出去,慢慢圖他必然到手。饒了賽貂蟬罷。”花子能道:“既少奶奶講情,饒他罷了。”秦氏道:“果然少爺大量。秀琴、秋菊、春梅。”叫了兩聲不見一個,道:“這些賤人那裏去了?”又大叫兩聲。那春梅等圍住私講內才,正在說得高興,忽聽秦氏呼叫,三人連忙走上樓來。秦氏道:“去叫七奶奶來。”秋菊領命去叫了賽貂蟬來,跪着只是磕頭,秦氏道:“施碧霞走下樓去,雖然是他強悍自走下去,到底是爾管束不嚴之罪。  我如今與爾說了情,少爺寬洪大度不來罪爾,快快與少爺多磕幾個響頭。少爺今夜要爾仰面爾就仰面,要爾覆背爾就覆背,要爾橫倒爾就橫倒,要爾直豎爾就直豎,須比往夜要留心討少爺的歡喜。“賽貂蟬答道:”曉得,叩謝少爺、少奶奶。  “賽貂蟬此時才放了心。只見丫頭報上樓來道:”曹教師請少爺說話。“花子能道:”少奶奶,我失陪了。“秦氏道:”少爺請便。“花子能下樓去與曹教師說話不表。  且說紅花要叫花雲去看施必顯病症如何,心中暗想道:“倘若花雲要與我羅啤如何是好?前夜因要救李大爺所以騙他,如今若見他面,花雲必不肯干休耳。”想一想道:“有了,我只說被打的遍身重傷,等待醫好再來便了。”道:“雲哥啊,爾雖有恩情在我身上,只是此事斷然苟且不得,將來另外的將物件報爾恩情罷。”  遂等二位小姐喫完夜飯,將碗盤搬入廚房,四處一看並不見花雲,沒奈何只得回房。  誰知身上發寒發熱痛疼難當,因喫了藥,藥性發作覺得一發疼痛,起先還可以扶得到,此刻藥性發作實是難當,一夜疼到天明,次日不能起牀。  花賽金見了心中又不願,又走去與花子能大鬧起來道:“紅花被爾們打得如此模樣,命在旦夕,快些請醫生來看病調治,如若他死了還要爾來賠命。”花子能喏喏連聲說:“我就去請醫生來便了,如若果然死了,我做哥哥的賠命就是。”即刻差家人去請醫生,花賽金猶恨恨的罵回樓去。那花子能不知怎樣,自從與花賽金賭氣輸贏砍頭之後見了就怕,所以花賽金說的話無所不依。  且說飛天夜叉施必顯病在玉珍觀奄奄一息,多虧李榮春差家人請醫調治,自古道藥醫不死病,不消幾日病就漸漸好了。  施必顯食量最大,日食鬥米,每日與道人討食,到晚只是喫不飽,也不想母親妹子那裏去了,只是要食。那日病已痊癒,正在喫飯,忽然想起母親妹子爲何不見了,難道回去不成?又想道:“非也,母親前途中得病,到此臥牀不起,怎麼能得回去?  再沒有他回去將我一個病人丟在此之理,必無是事。只是他們那裏去了?待我叫道人來問便知明白。“遂叫道:”道人快些來。“道人聽見叫喚連忙走進道:”  大爺,飯是沒有了。“施必顯道:”不是要飯,我問爾:我的母親、妹子都那裏去了?“  道人想道:“我原恐他病好了要問我討人,如今怎麼好?”那施必顯見道人沉吟不語,問說:“道人爲何不說?”道人說:“小道不知。”施必顯見道人說不知,心中大怒,走上前一把將道人胸前扯住道:“爾這賊道人,我母親妹子都在爾觀中,怎說不知,莫非爾害死了麼?”道人被他扯住一時忙了,道:“施大爺放手,小道怎敢害死,有個緣故。”施必顯放了手道:“爾說來,是甚麼緣故?”道人說:“施大爺啊,皆因老夫人身故。”施必顯道:“我母親死了麼?幾時死的?爲何爾也不與我說一聲?”道人說:“大爺,爾病得人事不知,叫小道怎麼與爾說?就說爾也不知的。”施必顯道:“這也罷了,只是我的妹子那裏去了?”道人說:“因爲老夫人死了,沒有棺木成殮,所以賣身。幸虧得此處有個仁人君子姓李名芳字榮春,他不忍小姐賣身,助銀五十兩、棺木一口,又請醫生與大爺調理,大爺爾才得病好。”施必顯道:“如此甚好。何故我妹子又不見呢?”道人說道:“因被此處有個姓花名虹字子能、綽號淨街王,被他看見將小姐搶去了。”施必顯大怒道:“他搶去做甚麼?”道人說:“無非搶去做小妾。”施必顯聞言大罵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敢如此大膽,將俺妹子搶去做小妾麼?爾這道人爲何不對他說是我的妹子?”道人說:“小道才說得一句使不得,他就拳頭腳尖亂打亂踢,還要送到江都縣去打枷,小道再三求了才罷,怎麼敵得他過?”施必顯道:“我且問爾,我母親的靈位放在那裏?”道人說:“在後房,我同大爺去看。”施必顯隨同道人走到後房,一見靈位雙膝跪下,放聲大哭道:“我的母親啊,母子三人自從離了故土要往寧波姑丈家中,誰知行至此地母子雙雙同病,不料母親竟丟了孩兒歸天而去,爲兒的不能送終真是不孝,可憐也無人奉飯燒紙。”道人說:“這都是小道早晚留心侍奉。”施必顯道:“難得爾如此好心,我自當報爾的恩。”道人說:“不敢,些許小事何須言報。”施必顯道:“我且問爾,那花子能家住在那裏?我要去討我的妹子。”道人想道:“這個凶煞神莽撞之極,若說與他曉得,倘生出事來豈不又連累到我身上來,道是我說的?”遂說道:“施大爺,爾身體纔好不要去動怒,等候再過兩日身體勇壯方纔可去。”施必顯道:“這個不要爾費心,爾只說那花子能住在那裏。”道人說:“這個我卻不知。”施必顯見道人不肯說,大聲叫道:“爾不說難道我就罷了不成?待我自去問。”遂將長衣服脫了穿件短衫,裝束停當,拿一對四百斤重生銅打就的金爪錘走出現門,一路亂喊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我來與爾算賬也。”不知要由那條路去,只是亂走亂叫,街路上這些男婦老幼見了嚇得魂不附體,個個道:“不好了,魁星罡出現了,快些走罷。”這些人見了施必顯就走,因施必顯生得奇形怪狀,青面潦牙,頭大如鬥,發如硃砂,身高丈二,聲如銅鐘,所以這些人見了個個害怕。  那施必顯東奔西跑,也不知花子能家在那裏,只是奔走。  走得肚中飢餓,四處一看並無可喫的物,正在停望,忽見轉彎來了一人挑着一擔糉來,施必顯道:“好了,有點心來了。”  飛步走上前叫道:“賣糉的快快挑來我喫。”那賣糉的挑着擔低了頭的走,忽聽得這一聲猶如雷響,喫了一驚,抬頭一看道:“不好了,魁星罡出現了。”迴轉身就走。施必顯趕上一步扯住了擔道:“爾走往那裏去?”那賣糉的被他扯住的了不得脫身,驚得滿身發戰。施必顯道:“爾爲何如此的抖?”賣糉的道:“我怕爾的面。”施必顯道:“呆子,我是個人,爾也是個人,何必害怕?”賣糉的道:“爾是個神就該住廟裏,爲何出來怕人?”施必顯道:“狗奴才,我是凡人。”賣糉的道:“爾該死了,既是犯人就該在監牢內坐。”施必顯不等他說完,一個巴掌將賣糉的一掌打去就跌倒在地,方說道:“我是與爾的一樣之人。”那賣糉被這一掌打得頭昏眼花,停了一回才爬得起來道:“爾既是個人,爲何如此兇惡?”旋必顯道:“我不曉得什麼兇惡,從小就是如此。我且問爾,爾這糉可要賣麼?”賣糉的道:“是要賣的,不賣我打出來做什麼?”施必顯道:“既是要賣,拿來與我喫。”  賣糉的道:“拿錢來買。”施必顯道:“喫了自然有錢與爾。”賣糉的只得將糉一邊剝與他,他一邊接來喫,一連喫了一百餘個,將一擔的糉喫得乾乾淨淨。  賣糉的暗暗喫驚道:“怎麼如此大喫?”見他喫完了道:“拿錢來。”施必顯道:“該多少錢?”賣糉的道:“一個糉三個錢,爾共喫一百十三個糉,共該錢三百三十九文。”施必顯將手去身邊一摸,並無一文,方道:“賣糉的,今日我無帶錢在身上,明日來拿罷。”賣糉的道:“爾這人到說得好笑,我又不認得爾,叫我明日那裏去尋爾討錢?”施必顯道:“爾明日到玉珍觀來向我拿錢,我如今要到花家去了。”說完大踏步如飛而去。那賣糉的見施必顯如飛的走去,只是叫苦,趕又不敢去趕,曉得他是利害的,只一巴掌尚當他不起,如若被他打一拳,豈不白送了性命,只自己認造化不是罷了,挑起擔子自去了。  且說施必顯喫了糉一直走,心中想道:“不知花子能他住在那裏,我如此走來走去走到幾時?不如待我問一聲。”舉眼四處一看,並無一人。正在張望,卻好來了一人,施必顯就趕上前一把扯住道:“花子能的家從那裏去?”那人被他一扯,回頭一看喫了一驚,道:“望西而去,過了和合橋再問就是。”  施必顯放了手望西而去。爾說那人因何不老實說叫他由東而行,卻叫他望西而去?因恨他莽撞又被他喫了一驚,所以騙他西去。  若施必顯識禮的走上前拱手叫聲伯叔,年輕的叫聲兄弟,借問一聲花子能家那裏去?那人自然與他說在某處,望那裏去。施必顯乃莽撞之人,動不動扯住了人叫道:花子能家望那裏去?  也不稱呼一聲,也不拱一拱手,又生得奇怪的相貌,那人怕也怕壞了,那裏還肯對他實說?不知施必顯能到花家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拖必顯大鬧花府 曹天雄已歸黃泉

    話說施必顯被那人騙了望西而走,走到和合橋,誰知有兩個人坐在和合橋石欄杆上說閒話。爾說此兩人是誰?一個姓王名玉,一個姓李名秀,這二人在此談論花子能與李榮春的事,說得高興,忽見施必顯走上橋來大聲一叫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我今病好已來了,爾們快快好將我妹子送出來還我麼?”  那王玉、李秀喫了一驚,叫聲不好了,一個個倒栽蔥跌下橋去,二人不識水性都淹死在水裏。  施必顯見二人跌下橋去也不去看,只是一直走落橋下,又見來了一人,施必顯又上前問道:“花子能家在那裏?”那人膽子還大,老實對他說:“漢子爾走錯了,不是這條路,爾迴轉身望東走去再問。”施必顯道:“走錯了路麼?”回身又走。  那人道:“慢些走,我且問爾,爾問花家則甚?”施必顯道:“我的妹子被他搶去,我要去向他討妹子回來。那人也是要去黃石街,因有個妹子也是被花子能搶去,懷恨在心無處伸冤,今見施必顯生得奇形怪狀,又拿了一對大銅錘,暗想道:”  此人必是一個英雄,此去花家必然有一場大鬧,待他去打個落花流水,也出得我胸中之氣。“便道:”我也要到黃石街去,爾既不識路徑,待我帶爾去便了。“施必顯道:”如此甚好。“  那人又道:“只是爾要離我一丈遠而行。”施必顯道:“這卻爲何?”那人道:“爾有所不知,我若與爾同走,倘被花子能的家人看見說是我帶爾到他家去的,倘鬧出事來豈不連累着我?  我所以要爾離我遠些,使他不知是我帶爾去的。“施必顯道:”怕他則甚?  “那人道:”爾雖不怕他,我卻怕他。“施必顯道:”既然如此爾先走,我離遠些便了。“那人遂向前先走。  施必顯見他走有十幾步了,然後纔行。到底是莽撞之人,一邊走一邊大叫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敢搶我的妹子麼?我來與爾算數了。”這些閒人見了個個閃開道:“這個人如此兇惡,要到花家去討妹子,必然不是好說話的,決要相打,我們都閒在此,何不隨了他去看看也好。”衆人俱道:“不錯,大家去看看。”各人一齊隨了去。  且說花吉、花祥二人在街上打聽李榮春消息,忽見施必顯一路大叫道:“花子能,我來討妹子了。”那花吉、花祥見了嚇得魂不附體,急忙走回家中道:“管門伯伯,快快閉了大門。”管門的道:“何事如此大驚小怪?”花吉、花祥道:“爾快些將門閉了,我方與爾說。”管門的果然將門關好,問道:“到底爲着何事如此慌張?”花吉道:“就是施碧霞的哥哥,拿了一對銅錘一路喊叫而來,要討妹子,爾今看好大門我去稟與少爺知道。”即時走進裏面,將所有門戶都關好了,一路喊叫道:“少爺那裏去了?大頭青面鬼來了。”這些家人小使圍上前來問道:“爲何如此大驚小怪亂叫亂喊?”花吉道:“施碧霞的哥哥好不怕人,長又長大又大,青面撩牙、紅頭髮,手拿一對銅錘如米鬥一般大,要來討妹子。”衆人道:“不好了,快快報與少爺知道。”  不說衆人去報花子能,且說施必顯隨了那人來到黃石街,那人在轉彎之處停步指道:“爾自己去,那大牆門便是花家。”  說完,忙走開去閃在一邊偷看。那施必顯轉了彎見個大牆門,又有一對旗杆,料道:“必是此間了。”走上前去將手中一對銅錘舉起便打,將大門猶如擂鼓一般起來,門卻打不開。爾道爲何門打不開?那施必顯的銅錘也有四百斤重,爲何門打不開?  因花家這大門甚是堅固,外面有重鐵板,當中是磚,後面又是木板,所以任打木開。施必顯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將牢門閉了,我難道就不打進去麼?”  舉起雙錘一味亂打。這些閒人卻圍住觀看,有幾個私下說道:“看此光景必要打死人的了。”有一個道:“不要多嘴,花子能不是好惹的,自古說得好:寧做鹽盜賊犯,莫做人命幹證,不要管他閒事的好。”  內中有個啞子,他的妻子亦被花子能搶去,隔兩個月就不要了,趕他出來。啞子懷恨切齒,念念不忘,今見施必顯打不進去,他用手指那邊門,要施必顯從邊門打進,也好與自己出出怨氣。  施必顯打不進去正在發惱,忽見一個人用手指着邊門,心中就明白了,道:“好啊,待我來也。”遂將雙錘拿在一手將邊門亂打,不消幾下就打開了。施必顯呵呵大笑道:“花子能,我打進來了。”一直進去,卻不見一個人影。施必顯道:“爾這狗男女,走往那裏去?”舉起雙錘將所有門戶並這些物件亂打,打得落花流水,不留一件好的,直打到內廳,大聲喊叫道:“花子能,爾這狗亡八,好好的將我妹子送出來便罷,如若不然,我要再打進去了,那時叫爾一家都活不成。”說完舉起雙錘將廳上所有物件都打得粉碎,不留一件。他廳上這些物件前被李榮春打過了,如今所排物件又是全新買來鋪設的,今又被施必顯來打得不亦樂乎。  不說施必顯在廳上亂打物件,且說這些家人小使走報花子能道:“少爺,不好了,施碧霞的哥哥打上門來了。”這個說未完,又有家人走來報道:“少爺快些出去,若遲些要打進來了。”花子能道:“狗才,何必如此害怕,有我少爺在此,大家跟我出去。”衆人道:“我們性命要緊,當不得他一錘。”  花子能道:“狗才,如此膽校”衆人道:“少爺膽大自己出去。”花子能道:“誰敢不跟我出去,我就先打死他。”衆人沒奈何,只得跟了他出去。花子能走到屏門大叫道:“那個敢如此無禮?我花少爺來了。”將屏門開了,抬頭一看,喫了一驚,叫聲:“不好了。”將門一閉回身就走,這些家人已先走了。花子能道:“家人們,快請曹教師來。”連叫數聲,並不見一個家人,只得自己走到花園亂叫道:“教師那裏去了?”  那曹天雄正在鬥鶴街舞棒閒耍,忽見花子能一路叫喊而來,曹天雄迎上前叫道:“少爺,小可在此,何故如此叫喊?”花子能道:“施碧霞的哥哥打上門來了,打得廳上猶如雪片的一般亂飛。”曹天雄道:“有如此事麼?待我去會他一會。”  遂拿一條齊眉鐵棒重二百八十斤走到屏門,花子能跟在後面,吩咐家人架起柴草硫磺焰硝,等候教師拿住了就放火燒死他。  那施必顯正在叫罵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不出來我要打進去了。”舉起雙錘又打,忽見屏門一開走出一個人來,大喊道:“青面鬼休得無禮,我生鐵羅漢曹天雄在此。”施必顯道:“爾叫花子能還我妹子便罷,如若不然,俺施必顯一對銅錘要喫人頭腦。”曹天雄道:“施必顯,爾快些回去便罷,如若不然,我這鐵棒也要喫人皮肉。”施必顯道:“爾這狗男女有甚本事,敢說大話?”舉起雙錘就打,曹天雄將棒一架道:“果然好利害。”回手一棒打了。二人正在廳上一往一來、一上一下,打有二三十合。花子能在屏門道:“打倒這賊,拿來活活燒死。”施必顯聽了大怒,狠狠一錘道:“照打。”曹天雄此時氣力已盡,如何當得這一錘?要隔隔不住,要閃閃不及,只叫聲不好了,望後便倒。施必顯上前再一錘,打得腦漿迸出死在地下,一魂回家託夢與天吉要來報仇。  那施必顯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快送俺的妹子出來,如若不然俺也是照這樣一錘。”那花子能見曹教師被他打死,驚得魂不附體,忙將門閉了回身就走,喊道:“家人們快去看守門戶,不要被他打進來。”如今沒有教師了,只好來與秦氏說知此事,道:“如今怎麼好?”秦氏道:“曹教師尚且被他打死,還有何人是他對手?嚇得我心驚膽跳,滿身發抖,叫我如何有主意?”花子能道:“就是如此說,我所以來與爾計議有甚法能得他出去。”秦氏道:“我想施碧霞又非天仙美女,爲了他一人受了無數的氣,又不肯與爾成親,又沒奈他何,不如還他去罷。”花子能道:“還他是沒要緊,只是被人恥笑,且又受他多少恣辱,就是如此還他實不甘願,一夜也不曾與他臥得,怎麼氣得他過?”秦氏道:“如此說我也沒法。”只見丫頭報上閣道:“少爺不好了,施必顯打進屏門,如今打到第三廳了。”花子能聽說急得亂跳道:,‘如今怎麼好?“秦氏道:”少爺,爾急死也無用,若不聽我的話,一家亦要被他打完。“花子能沒奈何,道:”丫頭,爾去與小姐說,道施必顯來討施碧霞,教小姐放他回去,我不要他了。丫頭道:“我不敢去,他動不動就要殺人。”花子能道:“賤人如此膽校丫頭道:”少爺膽大,才被他要殺要打,也只好滾下樓來。“花子能道:”賤人,爾敢說我少爺的短麼?丫頭道:“我怎敢,只是少爺大膽自己去說。”花子能道:“賤人,我差爾去爾不去,還敢說七道八說我的不是處,等我去說了纔來打死爾這賤人。”說完遂急急的走下閣來,到花賽金樓上,將施必顯打上門要討施碧霞,又將曹天雄被施必顯打死,如今打到第三廳了,望妹子與施碧霞說知,教他出去勸他哥哥不要打進來。花賽金聽了微微含笑道:“哥哥,這不干我事,爾不見了李榮春也來尋我,如今施必顯打上門來打死教師又來尋,我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喫飯穿衣做些針指,這些閒是閒非我是不管的。”  花子能道:“我的賢惠妹子啊,那施必顯打死了曹天雄尚不肯歇,還要打進來,我所以來求妹子與施碧霞說一聲求他出去,我不要他了。”花賽金道:“何不也將他拿來與李榮春一般放火燒死?”花子能道:“曹教師也被他打死,怎麼拿得他住?”  花賽金道:“爾們男子漢尚且拿他不住,難道叫我出去拿他不成?”花子能道:“不是叫爾出去拿他,我如今情願還了施碧霞,叫他出去與他哥哥說不要打了,叫他兄妹雙雙回去便了。”花賽金道:“好,這我就去對他說。”花子能道:“爾與他結拜姊妹,爾去一說他必然聽爾的。”花賽金道:“說我是去對他說,只是打死曹天雄,爾要追究也不追究?”花子能道:“這個且擱一邊。”花賽金道:“若如此說我也不管。”只見丫頭又在樓下大叫道:“少爺不好了,施必顯又打到西廳去了。”  花子能道:“不好了,定要被他打完了。”遂叫道:“妹子,爾去救我一救。”  花賽金道:“若打死曹天雄爾不追究,此事包在我身上,還爾太平無事。”花子能道:“如今不追究就是了。”花賽金道:“口說無憑,須爾立下誓來。”花子能道:“這個容易。”對天跪下道:“我花子能若究凶身,死無棺木。”起來說道:“如今妹子可放心了?”花賽金道:“誰叫爾弄出這事來?”花子能道:“原是我不好,望爾周全此事。”花賽金道:“爾且在此,我進去說。”  那施碧霞早已聽得明明白白,幾乎肚腸笑斷,忽聞花賽金呼喚,忙上前說道:“賢妹叫我何事?”花賽金道:“只爲我哥哥多多得罪姊姊,如今令兄打上門來,將曹天雄打死,什麼傢伙打得落花流水,如今望姊姊去勸一聲,兄妹好同回家。”  施碧霞道:“何不也拿來燒死豈不是好?”花賽金道:“這些話也不必再說了,使我心中不安。”施碧霞道:“我一到此地我是不想回去了,多虧得花少爺收殮我母,我是花家的人了,還有什麼回去的日子?”只聽見小使又在樓下大叫道:“少爺,快些叫施小姐出去,施必顯又打到東廳去了,他要放火燒屋了。”花子能聽見喫這一驚不小,慌忙哀求妹子。不知果能退得施必顯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女結盟贈金違別 淨街王聘師報仇

    話說花子能聽見施必顯要放火燒屋,驚得魂不附體,連忙又求花賽金周全,花賽金又道:“姊姊,如今事急了,望姊姊看我面上去勸令兄一聲,叫他不必如此,自然送姊姊回去。”  施碧霞道:“賢妹,我那哥哥與令兄一般樣的性子,如何勸得?  少爺的勢頭甚大,何不往衙門去討官兵來拿他?“花賽金道:”姊姊,此乃曹天雄不好,不幹令兄之事,我方纔已與哥哥說過了,我哥立下重誓不來追究,望姊姊快些出去。若遲了些,令兄當真放起火來如何是好?“花子能道:”施小姐,爾是我前世的祖奶奶,如今求爾救我此難。“施碧霞道:”此時自然不追究,只怕我勸住了哥哥爾又要來起風波了。“花子能道:”我已立下重誓了,還要怎樣?“施碧霞道:”不相干,口說無憑,爾要親寫一片狀,說曹天雄是花子能自己打死,與施必顯、施碧霞二人無干。“花子能道:”要我寫伏狀這也容易,總是求爾先出去勸住令兄,我這裏就來寫。“花賽金道:”姊姊,伏狀包在我身上,爾勸了令兄出去,進來自有伏狀與爾。  若無時不要說令兄打,就是姊姊爾也打個成雙。“施碧霞道:”如此說我且出去勸他。“花賽金叫丫頭引路。  那丫頭帶了施小姐來到東廳道:“施小姐,爾看打得如此模樣。”那施必顯道:“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爾不送俺小妹出來俺要打進來了。”施碧霞走上前道:“哥哥,小妹在此,不要打了。”施必顯見了碧霞出來,哈哈大笑道:“妹子,爾也有手段之人,爲甚就被他搶來?”施碧霞道:“此時也不及細說,且到玉珍觀再與爾細細說明。只是哥哥,爾今將曹天雄打死,其實不該如此莽撞。”施必顯道:“我爲了爾而來此,爾到來埋怨我,是了,敢是爾從了花子能那狗男女麼?”施碧霞道:“噯喲!哥哥,爾說那裏話來,我是誤投虎穴難以跳出,怎肯輕輕的便去從他?幸虧得花賽金小姐賢德,有情有理,爲了我與他兄嫂不和。他亦與伊兄嫂猶如冤家一般,留我在他房裏住,與我結拜爲姊妹。花虹雖然無禮,看他妹子面上饒他罷了。”施必顯道:“雖然饒他,只是太便宜他了,只是妹子爾呢?”施碧霞道:“我自然與哥哥一同回去。”施必顯道:“如此說快快同我回去。”施碧霞道:“且慢,哥哥且坐一坐,我去就來。”施必顯道:“快些出來。”施碧霞應聲“曉得”。  那丫頭道:“小姐還要說聲不可再打了。”施碧霞道:“呆丫頭,如今不妨事了。”遂走回樓上將前情說與花賽金曉得,花賽金道:“多謝姊姊全了此事。”乃叫道:“哥哥,如今伏狀快些寫來。”花子能道:“好妹子,看我面上兔了罷。”  花賽金道:“爾要連累我麼?叫丫頭去叫施大爺來再打。”花子能連忙道:“我寫,我寫,不必如此。”遂寫了一張伏狀交與花賽金,花賽金看了即送與施碧霞,施碧霞看了藏入袖裏,說道:“賢妹,不是我無情要去,只是我哥哥在外等奴同回,我若不去,他又要打來,沒奈何要別賢妹了。”花賽金聽了心中甚然難捨,只得吩咐廚房備酒二桌,一桌外面請施大爺,一桌與施碧霞送行。那花子能伏狀已寫,沒奈何,只得下樓去了。  花賽金小姐開箱取了三百兩銀子,又取了幾套衣服並金銀首飾打做個包袱道:“姊姊,做小妹的有碎銀幾兩並幾件衣服首飾送與姊姊,聊表我一點敬意。”施碧霞道:“多謝賢妹,這個盛情卻不敢領。”花賽金道:“姊姊若不笑納,教我怎麼過意得去?”施碧霞道:“妹妹既如此說,爲姊只得受了。”  花賽金只是傷心,兩眼流淚不止,叫道:“姊姊啊,奴與爾相見未幾,今又要分離,從此一別天南地北,要相見時除非我花賽金的魂魄來山西與姊姊相會罷。”  施碧霞道:“賢妹爲何出此不利之言?”爾道花賽金爲何出言不吉?因施碧霞此去不久,花賽金就被秦氏用毒刀刺死,所以出言不利以應後兆。花賽金又叫道:“姊姊啊,我想人生自古誰無死,死者乃人之所不免也,今日不知明日事。”施碧霞聽了心中甚是不悅,說道:“妹妹爲何說這不吉之語,使人不忍聽聞,爲姊聽了此言甚是心酸。”又叫道:“賢妹啊,爾不必煩惱,自古道人生何處不相逢,不可傷心,自己保重身體要緊,我若未回鄉自然再來看爾。  只是我還有一句話對爾說,爾須緊記在心:那秦氏乃不良之人,前日之事他必懷恨在心,爾須防他暗算。“花賽金道:”多謝姊姊如此關心遠慮,我自然要提防他的。丫頭們將酒席排上,花賽金道:“外面酒席可曾送去也未?丫頭道:”施大爺已喫將完了。“花賽金道:”可去吩咐備馬一匹、轎一頂來伺候。“  丫頭領命去了。  二人對面坐下,那花賽金只是心酸喫不得下,施碧霞百般解勸,勸到後來也陪他傷心,道:“我到忘了紅花姐。”遂起身說道:“妹妹我去看紅花姐就來。”即走到紅花房中道:“紅花姐,爾身上可好些麼?”紅花道:“多謝小姐,只恐不能好了。”施碧霞道:“不妨,只要慢慢將養自然就好,只是我有一言託付爾。”紅花道:“待丫頭起來。”施碧霞道:“不必如此,爾只管睡,我與爾說:如今我哥哥病已好了,來接我回去,我只是丟不下爾主婢,爾小姐一切之事全仗爾照顧。那秦氏不是好人的,他與爾小姐結了冤仇,恐他暗算,自古道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須要刻刻留心纔好。”紅花道:“小姐金玉之言,丫頭刻刻在心,如今小姐要到那裏去?”施碧霞道:“我今要先到玉珍觀,隨後或回山西或到寧波,憑大爺作主。”紅花聽了不忍分別,道:“小姐此去不知幾時再得相會。”施碧霞道:“我必須耽擱幾日,等要去時再來看爾。”紅花道:“小姐必要再來看看纔好,恕丫頭不能起來送了。”施碧霞道:“爾不要起來,我去了。”遂到花賽金房內。二人說不盡分離的話,正所謂世上萬般愁苦事,無如死別與生離。  只見丫頭又報上樓來道:“施大爺一桌酒喫完了又要再喫一桌,如今喫完了說明日要再來喫,將桌一推四腳朝天,碗盤都打得粉碎,大聲喊叫少爺出去。我去請少爺,少爺道:”憑他叫到死也是不出去的。‘叫我來請施小姐出去,若稍遲了些又要打進來了。“施碧霞道:”真乃莽撞漢,賢妹,爲姊就此拜別。“花賽金兩眼流淚哭得失聲,答道:”不敢。“連忙答拜。拜完又道:”我送姊姊下去。“二人下樓來到廳後,施碧霞道:”賢妹不必遠送,請留貴步。自古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快請回房待我好行。“花賽金沒奈何,只得放手道:”姊姊若未回府,定要再來看我。“施碧霞道:”這個自然,賢妹請回罷。“花賽金道:”慢慢行。“施碧霞十步九回頭,難捨難分。  且說施必顯喫了兩桌酒餚尚然不飽,等得不耐煩道:“爲何此時尚不出來?待我打進去。”只見妹子同一個丫頭走出來,那丫頭道:“施大爺不要打了,小姐在此,交代明白。”施碧霞道:“有勞丫頭姐,爾進去回報小姐叫他不要傷心,保重要緊。”丫頭道:“曉得。”施必顯道:“不必多言,快些同我回去。丫頭道:”  不要性急,我小姐備有轎、馬在此。“施必顯道:”誰要爾的馬?我步行比爾的馬還快些。“丫頭道:”如此。“吩咐打轎進來,將包袱先放在轎內。施碧霞進入轎內,放下轎簾,施必顯拿了雙錘押着轎出了花府,望玉珍觀去了。  且說花子能見施必顯兄妹去了才敢出來,衆家人也隨了出來,見曹天雄腦漿迸出倒在地下,道:“可憐打得如此,將他拿來也打個肉餅纔出得這氣。”花子能道:“狗才,方纔爲何不拿?此刻來說大話。”衆人道:“少爺尚且走了,何況我們。”  花子能道:“快去備辦棺木來收埋,將這些打破的傢伙收拾再換新的。”花榮道:“少爺,如今快快去報官起兵前去拿來報仇。”花子能道:“我豈不知?只是伏狀寫在他處,就是去報官也無用了。”花榮道:“咳,少爺不該寫伏狀與他。”花子能道:“若不寫此時恐還在此打不歇呢。”花榮道:“少爺真正被人見笑之極了,只怕還要一場大玻”花子能道:“不妨,我寫信去叫二教師來報仇。”花榮道:“倘若施必顯去了,以天下之大,叫二教師從那裏去尋他?”花興道:“不妨,若是未去自不必說,若去了必有下落。”花子能道:“就差爾去打聽。”花興領命而去。花子能寫了信叫花榮速去請二教師來,花榮領書而去。因花榮爲人奸惡,此去做個火神爺。  且說施必顯一路叫喊而來,道:“閒人閃開,俺施必顯妹子來了。”那些閒人見了個個閃開道:“果然英雄,被他討了回來,那花子能原來是欺善怕惡的。”不說旁人閒話,再說施必顯來到玉珍觀,那道人在山門外觀望,暗暗想道:“施必顯,爾獨自一人,他之人又多,怎敵得他過?此時不回必定被他拿祝”正在思想,忽聽得叫喊之聲,抬頭一看,施必顯已押轎到了觀門。道人喫了一驚道:“果然是個好漢。”忙上前迎接道:“大爺,恭喜接了小姐回來了。”施必顯道:“那什麼生鐵羅漢曹天雄,只消一錘就打死了他。”道人聞言喫了一驚,說:“人命關天,如何是好?”施必顯道:“我打死人與爾什麼相干?”道人說:“大爺爾說與貧道無干,這言亦是,但奈大爺住此觀中,倘若曹教師之兄弟要討人命,那時大爺回府而去,尋爾不得必能究及於我,到時其若之何?小道以此是驚。”  施碧霞拿了包袱出了轎門,問道:“道長好麼?好個‘有主顧了’。”那道人驚得滿面通紅,忙閃開去了。  施碧霞一進房門哀哀就哭,兄妹雙雙跪在靈前大哭。施碧霞道:“母親啊,女兒不能送母親人棺木,真乃不孝之罪。只是兒不去母親不能人棺,又受了奸人之禍,幸虧李大爺收殮母親,他又爲女兒亦遭其難,因虧紅花搭救方脫了難,但女兒身落虎穴心在母處,今日回來不能見面,叫女兒好不痛心。”說罷放聲大哭。施必顯亦大哭一回,爬起來道:“妹子,哭了幾聲就是,哭得不歇好不惹厭。”施碧霞立起身來坐下道:“哥哥,奴去時爾昏迷不知人事,後來如何病就好了?怎麼曉得妹子在花家能去接我回來?細細說與妹子曉得。”施必顯道:“母親病亡,爾被花家搶去,我一些不知,到我病好了不見母親又不見爾,我心中疑惑,問起道人才知我母亡了,爾被花家搶去,虧了什麼李榮春大爺收了母親,又差家人請醫生在此與我醫病調理好了。我早起聞道人說此情由,我聽得此事一時大怒,拿了雙錘打到花家才接得妹子爾回來。只是我也要問爾,爾也是有本事的人,爲何被他搶去?到要說個明白與我聽。”施碧霞道:“自從那日母親歸天,爾又不知人事,並無一文收殮母親,只得賣身。幸遇李大爺見了,不忍妹子賣身,將銀周助我。  那時也不知詳細,道人只說有主顧了,我信以爲實,拜別母親上轎,進了花門才知詳細。花子能要強逼我爲妾,被我連打了幾倒。“施必顯道:”妙啊,須打得死他纔好。“施碧霞道:”那晚我聽得李大爺被花子能要放火燒死。“施必顯道:”  爲何要燒死他?“施碧霞道:”因他要討妹子打到他家,被他擒住要將他燒死。  “施必顯道:”待我打去。“施碧霞忙止住道:”爾要打到那裏去?“施必顯道:”  我去打死花子能,替李榮春報仇。“施碧霞道:”且慢,幸虧花小姐的使女紅花救了他。  花虹夫妻將紅花拷打,我因要去救紅花,所以遇着花小姐,同去救了紅花,因此得與花小姐結拜爲姊妹,就這個包袱內金銀衣服首飾之類卻是他送我的。“施必顯道:”他的妹子卻是個好人。“施碧霞道:”爾打死了曹天雄,花子能焉肯幹休?  我已叫他寫了甘伏狀在此。“施必顯道:”花子能乃願當了。“  施碧霞想道:“花子能與我不共戴天之仇,哥哥尚不曉得,若是曉得定不干休。  此時卵石難敵,且等後來相機而行以報父仇,此時若莽撞而行不但不能報仇,恐要脫身亦是不能。“遂道:”哥哥,這且饒他。如今去辦些禮物祭了母親,明日去叩謝李大爺的恩,並備百兩銀子還他。“施必顯道:”就是如此。“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必顯兄妹謝思人 子能夫妻再設計

    話說施必顯到了次日喫了早飯,同了施碧霞一路問來到了李府門口,雙雙跪門叩見,管門的見了問明來歷入內通報。李榮春自回家以後,夫人叫他不要出去暫避幾時,李榮春雖不伯他,只是一則奉母之命,二則爲了施碧霞到花家遭此一場大難,閒人未必盡知詳細,只道我無手段,所以並不出門,在家中看書。  這日忽見管門的進來,報說:“外邊有施大爺兄妹跪門叩見。”李榮春道:“吩咐裏面,請大娘出來迎接施小姐。”自己換了衣服吩咐開門,走了出來,見一個青面獠牙紅髮的同施碧霞雙雙跪着,料他必是施必顯了,忙上前扶起施必顯,遂叫道:“施兄請起,小姐請起,不可如此,叫我心中不安。”施必顯道:“恩公子,我施必顯兄妹二人深受大恩,無可補報,今日特來叩門拜謝。”李榮春道:“不敢,些須小事何足言報,請起。”雙手扶起施必顯,回頭又道:“小姐請起。”施碧霞隨了施必顯起來。若說施碧霞乃未出閨門之女,自然見不得男人,因他一來是將門之女,不怕人看;二來離鄉背井,走了多少路,見了多少人;三來在玉珍觀賣身的時節出乖露醜,到此時卻無一點害羞。纔要立起身來,只見裏面走出二個丫頭前來扶他起來,李榮春挽了施必顯的手去到書房,兩個丫頭扶了施碧霞來到滴水簾前,那淡氏大娘滿面春風笑嘻嘻的接了進去。  李榮春與施必顯來到書房重新見禮,一同坐下,喫了茶,李榮春道:“施兄,恭喜貴恙痊癒了。”施必顯道:“多蒙恩公子看顧,俺纔有今日,就是母親無棺木收理,又虧恩公子周全,又爲了俺妹子險遭火難。可恨花子能心如虎狼,若沒有紅花豈不害了恩公子?那時我正病得昏迷不知,不然將他打爲肉醬。”李榮春道:“不知施兄怎樣將令妹救了出來?望乞示知。”施必顯遂將“打進花府,那曹天雄要來打我,被我只一錘打得腦漿迸出。”李榮春道:“打死了他麼?”施必顯道:“死卻不死,只是沒了氣。”李榮春道:“沒氣了還說不死,要怎樣的才叫做做死?  那花子能威霸的名聲誰不曉得?挾制士民猶如魚肉,諒他怎肯幹休?須要防他暗算。“  施必顯道:“這到不怕他,他的甘伏狀在此。”李榮春道:“怎麼寫法?”施必顯道:“他寫花子能自己打死曹天雄,與施必顯、施碧霞無干。”李榮春道:“雖然如此寫,只是他的爲人奸險,須要防他爲妙。”施必顯道:“怕他則甚?任他三頭六臂我也是不怕他的。”李榮春暗想道:“此人是個滷漢。”遂不再說,吩咐備酒。  那施必顯取出一百兩銀,雙手奉與李榮春道:“我母親亡了,多蒙周助銀兩並棺槨衣衾,屍骸得免暴露,不勝感銘,今此些須銀兩奉還公子。”李榮春道:“施兄何必如此見棄,我先父與兄先君同是朝廷臣子,又是至交,我與兄猶如手足,些小之物何以見還?”施必顯道:“公子,不是如此說,我的母親死了與爾什麼相干,要爾成殮?這是必要還的,爾若不收,我母親在九泉之下必亦不寧。”李榮春想着:“我看他是個直性的好漢,我若不收反傷和氣,我且將這銀收下,自有道理在此。”  遂笑嘻嘻的道:“既是施兄執一之見必要見還,敢不從命。”  遂將銀子接過來了,乃放在一旁,又道:“敢問施兄這銀從那裏而來?”施必顯道:“這銀子乃花子能的妹子叫做花、花”要說卻忘記了。李榮春道:“敢是花賽金麼?”施必顯道:“不錯、不錯,叫做花賽金,就是他送俺妹子的。”李榮春道:“這也難得他如此有情有義。”家人們已將酒席排上,施必顯道:“有酒麼?  好啊,來喫酒。“二人對面坐下喫酒談敘,只恨相見之晚,甚是投機。  不說二人喫酒,再說淡氏大娘接進施碧霞來到廳上,李夫人見了連忙起身立在一旁道:“小姐只行常禮罷。”施碧霞道:“夫人在上,念奴家乃落難在此,缺少棺槨衣衾成殮我母親,叨蒙大爺周助,此恩此德感莫可言,他又爲了奴家自己遭殃,奴家就生生世世難報此恩,焉有不拜之理?”跪下去遂拜了八拜,李夫人還了禮。  施碧霞又與淡氏大娘行了禮。李夫人道:“小姐請坐。”施碧霞道:“奴家受恩未報是不敢坐的。”李夫人道:“豈敢,那有不坐之理。”施碧霞道:“既蒙夫人賜坐,奴家大膽,告罪坐了。”李夫人吩咐備酒。丫頭獻了茶,李夫人道:“小姐既被花子能搶去,如何能得出來?乞道其詳。”施碧霞遂將前事說了一遍,李夫人道:“雖然有甘伏狀,只是令兄太莽撞了些。我想小姐乃是宦家閨女,玉珍觀內不是爾安身之所,何不在我家內權贅時豈不是好?”施碧霞道:“多謝夫人,只是不敢驚動。”李夫人道:“這有何妨?”淡氏大娘道:小姐,婆婆要請小姐來家,不必推辭。“施碧霞暗想道:”我在玉珍觀居住也是沒奈何的,今既蒙夫人留住,甚好,未知哥哥意下如何?“遂道:”多蒙夫人這般好意,奴家怎敢推辭?須待奴家去向我哥哥說知便了。“李夫人道:”令兄在此麼?到要請見。“施碧霞道:”  奴的哥哥生得奇形怪貌,與衆不同,恐驚了夫人。“夫人道:”這也不妨。丫頭們將酒席排上,夫人坐上,施碧霞與淡氏大娘東西對面而坐,喫酒之間無非說些閒話。  及酒喫完,日已西沉,李夫人叫丫頭小紅:“爾去請施大爺並我家大爺進來。”又叫翠香撤去筵席。又道:“媳婦,爾且迴避了。”那施必顯與李榮春聞夫人叫請,遂同了小紅來到內廳,夫人見了也喫一驚,暗道:“果然怕人。”李榮春道:“施兄,上面就是母親。”施碧霞道:“哥哥拜見夫人。”施必顯道:“夫人在上,俺施必顯拜見。”李夫人道:“公子少禮,我兒扶住了。”李榮春道:“施兄只行常禮罷。”  施必顯道:“說那裏話?不叩頭是不算數的。”李夫人道:“如此說是老身請進來叩頭了。”施必顯道:“我與恩公子飲酒,喫得爽快了,連夫人都忘記來叩見,真正該罰。”遂跪下將頭亂磕,拜個不止,李夫人也還半禮,叫李榮春扶住了,李榮春忙扶起施必顯來。施碧霞道:“恩公子在上,待奴家拜謝恩德。”李榮春連忙作揖,叫丫頭小紅扶起施小姐。李夫人說要留施小姐在此住下,施必顯道:“多謝夫人好情,小侄焉敢不從?”  又道:“妹子,我想出家人之所在,非爾久居之處,難得夫人如此好心,自應從命的好。只是母親身故,禮當做些功德以表兒女之心。”李夫人道:“目下不三不兩的時節,做了也不成模樣,且待斷七之期老身與爾排場便了。”施必顯道:“夫人說得不錯,只是又要多謝夫人費心。”李夫人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  李榮春領施必顯到書房內安息。自此日起,李夫人待施碧霞猶如親女兒一般,施碧霞待夫人猶若生母,待淡氏大娘如姑嫂,二人甚是親熱,李榮春與施必顯猶似親兄弟一般。  再說花興終日在外面打聽李榮春與施必顯之事,那日卻好遇着施必顯兄妹雙雙來跪在李府門口,花興想道:“他二人跪在此何事?”卻閃在一旁偷看。不一回大門開了,只見李榮春迎接施必顯進去,二個丫頭來接了施碧霞進去。花興看得明明白白,道:“果然回來了。”遂急急回家報與花子能知道。花子能聽了心中想道:“李榮春既已回家,料來這個冤家結成了,況且施必顯又在他家,必然做了一黨。  我今不去害他,他必來害我,也罷,待我去與少奶奶商量,必有妙計。“遂忙忙來到沉香閣上。秦氏連忙迎接道:”少爺來了?請坐,秋菊捧茶來。  我看少爺如此急忙上來必有甚事,請道其詳。“花子能嘆口氣道:”咳!少奶奶,說起真正氣死我也。“秦氏問道:”少爺何事如此氣惱?“花子能道:”就是我心腹之患李榮春,他若不死我心不安。到今日才曉得他已歸家,必要除了他才免後患。“秦氏道:”果然回家了?少爺如何曉得?“花子能道:”花興看見施必顯兄妹雙雙去跪李家的門,李榮春出來接了他進去。“秦氏道:”何不拿一個帖子到江都縣去,叫他將李榮春拿去重打四十大板,枷他三幾個月?“花子能道:”將何題目告他?“秦氏道:”告他冒犯少爺。“花子能道:”不相干,思來想去弄他不倒,他是解元,就冒犯了我,縣官也打不得他,須要起一個大題目弄他至死,叫他有口難辯才弄得他倒。“秦氏道:”要他家破人亡卻也不難,只是自己要絕尾巴。  “花子能道:”只要爭這口氣,管什麼絕尾巴無子孫。“秦氏道:”我不過說笑,那裏就真的無子孫,天公也沒有如此閒工來管我們的閒事。“花子能道:”少奶奶這句話說得不錯,如今計將安出?“  秦氏道:“只須寫一封書去與公公,說李榮春與施必顯通同謀反,教公公假傳一道聖旨下來將他們一刀斬訖。”花子能道:“果然好妙計,教他先喫三法司之小苦,然後喫斬頭大苦,就是如此了。待我寫書去,如今暫別,少停來陪少奶奶喫酒。”  秦氏道:“少爺請便。”花子能下了閣來到書房寫書,寫完封好,打發花福進京去見太師不提。  且說花賽金自施碧霞去後心甚鬱悶,時時懸掛,心中想念不忘。若說僥情的女子,當面雖好,迴轉身即刻就忘記了,那花賽金乃仁厚女子,並非僥情薄義以待人,從前有盧賽花來往,爲了李榮春之事遂即斷絕,如今施碧霞又去,並無知己可相與言,以此心悶。再說花雲一心想着紅花爲妻,所以不辭辛苦去請醫生來與紅花調理好了。紅花看小姐不悅,時時解勸,若不是花雲請醫生來醫好,紅花今日焉能伴得花賽金去到花園。那花賽金所以有到花園,因紅花病癒,見他憂悶勸他看花解悶,那時觸遇秦氏的奸,故被秦氏害死,此乃後話慢提。  且說曹天吉在家中開館,教些徒弟的拳棒趁錢以度日,費外猶且有餘。身邊有枝毒刀,乃百般毒藥煉就,僅有五寸長,只用刀尖輕輕向人一刺,見血就封喉,滿身烏紫,口不能言,一對時就死。因有此利害,所以將刀緊緊藏在身邊,不是仇人不敢亂用。那日正被朋友請去飲酒,喫到金烏西墜,玉兔東昇,飲得大醉,別了衆友一路顛顛倒倒來到自己門口,雙腳跪下,雙手打門道:“母親開門。”曹天吉雖然在外閒遊不做生理,卻是奉母至孝,每日必到三四更纔回,回來必須跪着打門。  那日喫了酒覺得心神恍惚,要早些回來睡。那曹母每晚必要等兒子回來才睡,就是三四更也坐着等候,忽聞打門之聲,料是兒子回來,遂拿燈籠出來開門,問道:“我兒今夜回來得甚早?”  曹天吉道:“孩兒覺得心神恍憎,要早些回來睡。”曹母道:“如此快些進來。”  曹天吉道:“是。”遂爬了起來走進門內,回身將門閉好。那曹母驀見有一人隨曹天吉進來,燈光之下照見好似曹天雄,乃叫道:“天吉我兒,爾哥哥隨爾回來麼?  卻又恍恍惚惚似有似無,急將燈東照西看。曹天吉道:“母親,哥哥沒有隨孩兒回來,不須去照,敢是孩兒的身影母親眼花看錯了?”曹母道:“敢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遂同曹天吉進房。這卻不是曹母看錯,其實是曹天雄魂魄回家,因自己家中門丞戶尉土地並不阻當,所以身魂隨了曹天吉回家;因天吉也是不久的人,所以隨他走進;曹母亦是將死的人,所以看的分明。那曹母才坐下去,又見曹天雄滿頭是血閃來閃去,曹母叫道:“天雄我兒,爲何滿頭是血?見了爾孃的因何閃來閃去?  “曹天吉聞母呼喚哥哥,四處一看並不見些兒影響,叫道:”母親,哥哥在那裏?“  曹母道:“此時又不見了。”曹天吉道:“母親二次見哥哥,我因何不見?是了,敢是母親想念哥哥懸掛在心,所以看見了哥哥?”那曹母忽然怕冷道:“那個撞我一下?”說聲未完,連連打二個噴嚏道:“我兒,我一時頭疼得緊,身上十分寒冷,爾扶我去睡罷。”曹天吉應道:“曉得。”扶了母親上牀睡了,自己也回房坐着想道:“母親兩次看見哥哥,不知何故,未知哥哥在揚州身體安否?只是哥哥相貌魁偉,身體雄壯,必不是夭壽之人,就是他的本事雖然比不得俺,若在揚州也算是一條好漢,誰敢欺他?又有花少爺做主,性命之憂是不妨的,敢是有病在身也未可知,待這幾日炎熱過了,等待天氣涼快些兒,我必要去揚州看看哥哥便了。”  想定主意的妥,遂脫衫上牀而睡。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小呂布思兄探望 曹天吉誤打花家

    話說曹天吉睡到三更,忽見曹天雄滿頭是血,立在牀前叫道:“賢弟啊,爲兄的死得好苦啊,快快速往揚州去與爲兄的報仇。賢弟若要報仇,只問花虹便知。賢弟啊,爲兄的在此與爾說,爾可知麼?”說完望天吉身上一推,曹天吉大叫一聲:“噯喲!哥哥啊哥哥,爾在那裏?”急忙坐起身來四處觀看,只見牀前一閃忽然不見,想道:“我睡夢之間見我哥哥立在牀前,說道死得好苦,要我到揚州去報仇,又說若要報仇,只問花虹,說這句話一發奇怪,敢是花虹謀死我哥哥麼?果若是他謀死,我即去報仇。”正在想,忽聽得母親高聲大喊道:“我兒在那裏?天吉快來。”曹天吉聽了答道:“來了。”連忙起來,拿了燈火走到母親房中,將燈放在桌上叫道:“母親半夜三更爲何大聲叫喊?爲着何事?”曹母叫道:“我兒,我正在熟睡,忽見爾哥哥跪在牀前,滿頭鮮血,聲聲叫着爲孃的,道他死於非命,要做孃的叫爾去江都縣報仇,一陣陰風倏然不見,嚇得我心驚膽戰,故此叫喊。”曹天吉道:“母親啊,爾也夢見哥哥麼?”曹母道:“難道我兒爾也夢見麼?”曹天吉道:“方纔孩兒正在好睡,只見哥哥亦是滿頭鮮血,要孩兒前去報仇,又道要報仇只須問花虹,敢是花子能謀死哥哥?”曹母道:“噯喲!兒啊,母子一夢相同,料想凶多吉少,我只生爾兄弟二人,教我好不心疼。爾兄長身亡,爾今休得耽擱,快些打點收拾到揚州去與爾兄報仇,也要早些回來安我的心。”曹天吉道:“孩兒若去揚州,母親獨自一人在家,教孩兒如何放心得下?”曹母道:“不妨,菜蔬柴米件件皆有,若要買些零星什麼,勞動隔壁鄰右之人代買。”曹天吉道:“母親昨夜說身體不安,未知可好麼?”曹母道:“做孃的雖有些不爽快是不妨的,兒,爾放心前去便了。”  此夜母子二人俱睡不着,直到天明,收拾幾件衣服隨身打做一個小小包袱,因天氣炎熱不用行李,又帶了那枝百藥毒刀,喫了早飯,拜別母親道:“母親請上,孩兒就此拜別。”曹母道:“我兒罷了,只是爾路上須要小心,到了揚州問明真消息,須當見機而作,不要任性妄行。”天吉道:“曉得。只是母親在家要保養身體,不可因思想哥哥傷心煩惱。若有人問孩兒那裏去,母親不可說去報仇,只說出外就回。”曹母道:“這個我曉得。兒,爾放心去罷。”曹天吉拜了四拜,立起身來,叫道:“母親,孩兒去也。”提了包袱,拿着一枝短棍重四百八十斤,遂出了門直望揚州而去。那曹母倚門張望,直到望不見了才閉了門走進房來,止不住兩眼垂淚,只是傷心,總是丟不下兩個兒子,想了又想竟想出病來。幸虧得隔壁有個何婆婆人叫他何媽媽,他爲人還好,常常來看曹母,這何媽媽後來也是來死在一處的。這日來看曹母,見他臥病,請個醫生來看。醫生道:“這病乃心思之病,叫他寬心便好。”  留下藥而去。何婆婆將藥煎與曹母喫了,誰知喫藥猶如喫水一般全不見效,只有重,沒有輕。  那一日忽然昏迷不醒,何媽媽見了甚是着急,正沒奈何,忽聽得打門之聲,忙走出來開門,一看卻不認得,遂問道:“爾是那裏來的?要尋那人?”爾說此人是誰,原來就是花榮,那花榮一路來到江西南昌府問到曹家,問道:此處可是曹家麼?  “何媽媽道:”正是,爾是那裏來的?“花榮道:”我乃揚州江都縣花府差來的。  “何媽媽道:”爾來此何事?“花榮道:”奉花少爺之命來請二教師。爾這媽媽是誰?二教師可在家麼?“何媽媽道:”我乃曹二教師的鄰居,叫做何媽媽,因二教師到揚州去了,他的母親患病在牀,我在此服侍他的。爾既到此,請進來坐。“花榮遂走到廳上坐下,何媽媽將門閉了,也到廳上拿一杯茶送與花榮喫。花榮道:”  有勞媽媽。“喫完了茶說道:”我此來豈不空走了。“何媽媽問道:”爾到此何事?  “  花榮道:“因大教師曹天雄在我家教少爺的拳棒,誰知來了一個施必顯與曹天雄對敵,卻被施必顯只一兩錘將曹天雄打死,所以少爺叫我來請二教師去報仇。”  那何媽媽一聽此言大驚,叫道:“不好了。”回身就走,走到曹母房內叫道:“曹老孃不好了,爾的大官人在花府被人打死了。”那曹母正在昏迷之際,若是說別的話聽不明白也就罷了,聞說曹天雄打死乃是他切己之事,卻聽得明明白白,遂叫一聲:“天雄我的兒啊!爾死得好苦呵!”只叫得這一聲再也不做聲了,雙腳一直,雙手一伸,動也不動,一道靈魂去尋曹天雄做一處了。這花榮分明是曹母催命鬼,一到就請他歸陰去了。那何媽媽見此光景一發着急,回身就走,走出大門來大聲叫道:“地方人等快來救命呵!”那花榮上前一把扯住問道:“爾這半癡半呆的婆子,爲何叫救起來?”何媽媽道:“爾這小賊種到來罵我,都是爾來嚇死了人,教我怎麼不要叫救?”花榮道:“死了那個?”何媽媽道:“就是曹母死了。”花榮道:“又不是那個去打死他殺死他,叫地方則甚?”何媽媽道:“這個曹母未曾死慣,況且他兒子又不在家,倘或二官人回來不見了母親豈不問我要人?  那時叫我那裏去弄個人來還他?“花榮道:”不妨,有我在此。“誰知何媽媽方纔叫喊之聲早已驚動了鄰右人等,走來問了明白,大家說道:”這是他病死的,與爾們什麼相干?我們大家是曉得的,若二教師回來,我們自然會替爾說,爾們只管放心,如今去買棺木來收殮。“那花榮自然要幫何媽媽料理的,買了棺木收殮明白,又買些禮物,不過魚肉之類,煎煮好了奉祭曹母。二人因辛苦了,遂將祭物拿來配烹調好了,又多買些酒,二人喫得大醉,閉好門戶。時已二更將盡,二人因喫得大醉倒身就睡。酒醉的人分外好睡,誰知何媽媽因醉了要睡,連廚下也不去巡看,致火星落在草裏一時就燒着起來,烈焰沖天,二人喫得大醉一些不知,皆被燒死在內。那隔壁鄰居也有睡的,也有未睡的,那未睡的見曹家火起喫了一驚道:”不好了,曹家火起了,大家救火。“那睡的聞叫也起來了,大家向前救火。  等爾來救時火已滅了,惟燒曹家一間而已,這也是天火要燒他一家,就是何媽媽與花榮也是註定在火裏死的不題。且說地保至次日與鄰右人等計議將三人骸骨收埋。只將曹母骸骨另埋,曹天吉回來就有着落與他。  且說曹天吉從旱路而去,花榮從水路而來,所以不曾相遇。  那日到了江都縣,來到花府門口,怒氣沖天道:“我哥哥死在花虹之手,待我打進去與哥哥報仇。”即時舉起四百八十斤重的棍將門亂打,卻打不開。見了耳門,遂將耳門打進,逢物便打,一重一重的打進去,打到第三廳。那些閒人都道:“花家近來要敗了,九日打三次,看他如此打法又要打出人命來了。”  不說衆人在旁閒說,且說那花府管門的進去喫飯,所以不曉得,此時喫了飯走出來,聽得廳上乒乒乓乓亂打亂喊,喫了一驚,急忙出來,上前一看叫道:“二教師幾時到的?爲何打上門來?”曹天吉道:“我要打死爾這老奴才。”管門的聽了慌忙走進裏面去報花子能知道。花子能聽了忙走出來雙手亂搖道:“二教師不要打,爾兄長是被施必顯打死的,不干我事,爾怎麼將我廳堂打得如此模樣?”曹天吉道:“我哥哥被施必顯打死麼?  那施必顯是何等樣人,爲着何事打死我哥哥?“花子能道:”爾且歇息,待我告訴。“遂將前事說了一遍。曹天吉聽了氣衝牛斗,大罵:”施必顯!爾這狗男女,爾敢打死我哥哥麼?我安肯與爾干休!“又哭道:”我的哥哥啊,爾乃威威武武的奇男子,烈烈轟轟的大丈夫,爲甚死得如此好苦?“又道:”少爺,爾也是有勢力之人,爲甚麼我哥哥被他打死了爾不教施必顯償命?難道人命關天就如此罷了麼?  爾何不寫一封書與我,是何道理?“花子能道:”怎說沒有?我寫了函書差花榮去請爾來報仇,爲何反來埋怨我?若不寄書去爾如何曉得來?“曹天吉道:”我何曾接爾甚麼書來?“花子能道:”怎麼沒有?  六月初八日施必顯打死爾令兄,初九日我就修書發與花榮去了。“曹天吉道:”  我初九夜三更,夢見我哥哥,初十日即時起身,何曾見花榮?“花子能道:”敢是錯了路?爾說夢見令兄,是怎樣的?“曹天吉道:”那晚我睡到三更,夢見我哥哥滿身是血叫我來報仇,說要報仇只問少爺,我只道是少爺謀死的方纔打進,如此多多得罪了。“花子能道:”不妨,不妨,若是高興再打,爾若打完了我再來買。  “曹天吉問道:”那施必顯住在那裏?“花子能道:”住在山西。“曹天吉道:”  又來騙我了,他住在山西怎麼到爾府上來?“花子能道:”他是流落來的。“曹天吉道:”我怕不曉得,只問爾現時他住在那裏。“  花子能道:“住在李榮春家內。”曹天吉道:“如此說我就去。”花子能一把扯住道:“爾曉得李榮春家住在那裏?”曹天吉道:“不曉得。”花子能道:“卻又來,人也認不得路也不知就要去,待我叫花興帶爾去。”遂叫道:“花興,爾同二教師到李榮春家去。”花興道:“叫我喫酒喫飯我就曉得,叫我去相打我卻不曉得。”曹天吉道:“不要爾相打,只要爾帶路。”  花興道:“如此說二教師隨我來。”曹天吉別了花子能隨花興而去。  花子能見曹天吉去了,心中大喜,來見秦氏道:“少奶奶,曹天吉到了。”秦氏道:“爲何來得如此之快?”花子能道:“說也奇怪,曹天雄在生英雄死了也有靈,他魂歸故土託夢與曹天吉,所以曹天吉就到此要報仇。如今到李榮春家中去,只怕施必顯要死在小呂布手裏了。”秦氏道:“什麼叫做小呂布?  這是什麼典故?“花子能道:”就是《三國志》的呂布,他生得標緻,武藝高強,王司徒用了美人計鳳儀亭戲貂蟬,所以刺死董卓。“秦氏道:”敢是唱戲那小生,插雉雞尾拿方天朝刺董卓那個呂布麼?“花子能道:”不錯,那唱戲是假的,真的是不曾見過,如今看小呂布似真的一樣。“秦氏道:”怎麼能得見他?“花子能道:”這也不難,我與他廳上喫酒,爾就閃在屏門內偷看,豈不就見了?“秦氏道:”果然不錯,待我也看個小呂布是怎樣的一個人。“花子能道:”只怕爾見了,日夜要惡睡呢。“秦氏道,”虧爾說得出口,自己的夫妻說這個話來,豈不是個烏龜?“花子能道:”不過說笑而已。“那花子能不說與秦氏曉得也罷,又許他見曹天吉,所以秦氏與曹天吉通姦弄出天大的事來,皆是花子能平日作惡之報。  且說曹天吉隨了花興一路來到李府門口,日已西沉,李府大門早已閉了。那李榮春與施必顯在書房喫酒閒談,李榮春道:“施兄,我家母見令妹聰明伶俐,意欲爲螟嶺之女,與我說了幾次教我來與兄說知,不識尊意何如?”施必顯聽了呵呵大笑道:“雖然蒙夫人見愛,只是烏鴉難入鳳凰羣。”話尚未完,只見管門的李茂走進報道:“啓稟大爺,外面來了一個後生,自稱江西曹天吉,說什麼要來與兄報仇,坐名要叫施大爺出去打話。”李榮春道:“江西曹天吉?既說要來與兄報仇,諒是曹天雄之弟來報兄仇了。李茂,動不如靜,爾去回他說施大爺不在這裏便了。”李茂道:“老奴也說沒有什麼姓施的,他就大聲喝罵狗奴才亡八罵不住口,一邊罵一邊將大門亂打,十分兇猛。”李榮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門是打不開的,由他去打罷了。”施必顯聽了此言,立起身來暴躁如雷,高聲大喊:“噯喲!噯喲!  駝大曹天吉敢如此無禮,擅敢打上門來?  李兄爾說動不如靜,我看爾也是個有志氣勇猛的大丈夫,威風滾滾的奇男子,爲何今日反怕他起來?爾不要管我,他既來尋我,我就與他見了高低便了。“一腔怒氣奔出書房。李榮春放心不下,也隨了出來。來到廳上,忽見家人急急走來報道:”不好了,曹天吉打進來了。“施必顯道:”不妨,有我在此。“  取了雙錘飛步趕來。那曹天吉已打到頭廳,大聲叫道:“施必顯我的兒,快快出來喫我的棍。”施必顯道:“曹天吉我的孫兒,爾施爺爺來了。”不知二人如何廝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施碧霞神針救兄 飛天義別妹辭靈

    話說施必顯趕上前叫道:“曹天吉我的孫兒,爾施爺爺來了。”  舉起雙錘便打。曹天吉道:“施必顯慢來。”舉起棍將錘架開,回棍便打。二人在大廳一上一下、一往一來不見輸贏。  那李榮春吩咐點起燈球火把,家人們領命,即時點起二三十技火把燈球,照耀如同白日,李榮春立在一旁觀看。爾道他爲何不上前幫助施必顯,卻立着觀看?因道好漢一個對一個,若兩個打一個就贏亦不算是好漢,亦被旁人說話,所以隻立住觀看。  早有人入內報知夫人,夫人忙與淡氏大娘同施碧霞出來觀看。  只見二人交鬥不分勝負,料來必有一傷,乃叫丫頭去與他們說:“不可相打,可曉得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那丫頭走出正要開口,只聽得施必顯大聲叫道:“曹天吉我的孫兒,果然來得利害。”曹天吉道:“施必顯我的兒,爾老子今日定不饒爾。”  那丫頭被二人這一喊,嚇得口也不能開,回身便走。那施碧霞見了心中大怒:“看這光景我哥哥要輸了,倘有差遲如何是好?  此時不救更待何時。“忙在衣內取出一支神針丟在曹天吉腳股上,只見二人齊聲大喝,大喊一聲雙雙倒下。爾道爲何兩個齊倒?因曹天吉一棍掃倒,施必顯正在舉錘要打,因腳股中了一針疼痛難當,立腳不牢,大叫一聲也倒了,所以兩個一齊倒在地下。曹天吉要爬爬不起來,施必顯先爬起來,舉起雙錘道:”我的孫兒,爾也倒了?“便要將錘打下,李榮春忙趕上前架住了錘,說道:”施兄,打不得的。  “施碧霞用手一招收回神針,也走出來叫道:”哥哥,不可打下。“施必顯道:”  爾這狗亡八,打倒施爺爺,爾爲何也會倒?“曹天吉此時才勉強爬了起來,疼痛難當,道:”是那個狗奴才用什麼物件將我刺一下?如此疼痛。“施碧霞道:”爾可曉得施姑娘的利害麼?“  曹天吉道:“是爾這賤人暗算麼?”欲要動手手舉不起,只是叫疼。  李府此時吵鬧早早驚動隔壁、鄰右人等道:“什麼人敢打進李府?我們進去幫助幫助。”大家道:“不錯。”遂一鬨走進大廳,圍住觀看。只見曹天吉道:“喧人,爾用毒物暗算我,我豈無毒物害爾麼?”說罷,手動也不能動。施碧霞道:“爾是何等樣人,擅敢打上門來?如此大膽,無法無天。”施必顯道:“爾們不要勸我,待我打死這賊囚。”李榮春道:“不可。”又道:“曹天吉,爾還不回去,要待怎麼的?”這些閒人一擁上前,七口八舌互勸。曹天吉正不得收局,見衆人來勸就順水推船道:“施必顯我的兒,今日爾曹爺爺且饒爾,待我好了叫爾認我的手段便了。”衆人道:“爾有本事,約定個日期看是要往那裏打,這纔是好漢。”遂將曹天吉拖拖扯扯拖出大門,卻走不動。那花興見曹天吉打進去了,他就到對面酒館喫酒,此時酒尚喫未完,只見街上三三兩兩說道:“不知那裏來了一個後生打進李府,腳骨也打斷了,走也走不動,如今看他怎麼走回去。”花興聽了喫了一驚,連忙立起身就走,酒保道:“慢些去,算還了錢纔去。”即趕上前來要扯他,不防跌了一倒,叫疼不絕,已將膝蓋跌得皮破血流,及爬起來花興已去的遠了,乃說道:“爾走爾走,不怕爾不還,明日到爾花府去討。”那花興來到李府門口接着曹天吉道:“二教師爲何如此模樣?”  曹天吉道:“被他打壞了。”花興道:“打壞還是便宜了爾,比如大師爺只被他一兩下銅錘就明白了。”曹天吉道:“狗奴才,休得胡說,快馱我回去。”花興馱了曹天吉道:“噯喲!  猶如死狗一般重。“曹天吉道:”狗奴才,敢如此放肆麼?不許爾多言。“悄悄回去不表。  且說這些閒人問李榮春道:“那後生是何人,敢打上門來?”李榮春道:“他乃江西曹天吉,與施大爺不睦,故爾如此,有勞列位了。”衆人道:“豈敢。”遂就散去。李茂閉了門,衆人來到內廳坐下,施必顯道:“方纔若不是妹子的萬靈針,幾乎性命休矣,只是我這個死被人恥笑。”李榮春道:“勝敗乃英雄常事,何足道哉,但不知這靈針有何妙處?”施碧霞道:“此針乃是我父親在山海關之時,有一道姑自稱億靈聖姑,那時我在教場射箭學武,他見了道我本事尚未,要我拜他爲師,他要教我武藝。我父親不肯,他道既不肯可肯齋他一飯否,父親道:”這個容易。  ‘即吩咐備齋。道姑說:“既有此善心,齋不必備了。”遂與我此針道:“此針名爲萬靈針,着人身上不傷性命,只能疼的一身無力,着了一針必要半個月纔好。”  說罷,倏然化作一陣清風就不見了。我才曉得是個仙姑,還不知此針果真應驗否,我將針丟在一個小卒頭上,那小卒忽然倒在地下叫疼,我始信此針有靈,賞了小卒五兩銀子,將此針緊藏在身以防不虞。“李榮春道:”果然神妙。“  且說花子能在家懸望,想道:“爲何此時尚未回來?那李榮春的本事也是平常,施碧霞乃女流之輩,只有施必顯的手段還去得,雖然好的也不是曹天吉的對手,就苟使他三人打一人也不怕他。”正在思想,只見花興馱了曹天吉回來,放在椅上坐了道:“少爺,二教師被施必顯打壞了。”曹天吉只是叫疼道:“了不得啊了不得!”  花子能道:“二教師爲何如此傷壞?”曹天吉道:“少爺,一言難荊我到李府與施必顯對敵,那施必顯也是利害,後來被我一棍掃倒在地。”花子能道:“打倒了麼?  好啊,再一棍就結果了他的性命,爲何爾反如此模樣?“曹天吉道:”咳,不要說起,我正要將棍打下,誰知有個喧人不知用何毒物將我腳股一刺,我就疼得立腳不住也就倒了。“  花子能道:“那賤人必是施碧霞。不知是何毒物如此利害?”  叫道:“花雲,點燈來我看。”曹天吉道:“少爺,爾來看一看。”花子能將燈一照,看見只有一點血跡烏青,並無一空一缺,道:“這何物傷的?”遂叫家人們:“爾快去請醫生來看。”曹天吉道:“不用去請醫生,我自己有藥調理。”花子能道:“二教師也會做醫生麼?”曹天吉道:“我做教師的,那些跌打損傷接骨止痛的藥多得很呢。”遂取些藥末抹在傷處,喫些藥上牀安睡不表。  且說李夫人問李榮春道:“我對爾說的話如何?”李榮春道:“孩兒已經向施兄說過,施兄道:”何樂不爲,有甚不允?  ‘“李夫人道:”既如此,今日乃黃道吉日,吩咐家人備辦禮物。“又道:”  我兒啊,不是爲孃的厭惡施公子,只是他與花家結此深仇,昨夜又打敗了曹天吉,他焉肯幹休?必然還要來與他作對,要報殺兄之仇不肯少歇。他又是一勇之夫不肯服人的,觀其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傷了曹天吉,萬惡的花子能焉肯甘心?爾雖是官家子弟,焉能敵他父叔威勢?若傷了施必顯,我們於心何安?施碧霞也要決然與兄報仇,冤屢結屢深,幾時得休?不若留其妹辭其兄,送他百兩白金,薦他到爾父的門生處也好謀幹個前程。“李榮春道:”母親說得是。“遂辭了夫人來到書房,吩咐來貴備辦禮物端正走入內廳。施碧霞梳妝好了走出廳上,請夫人上坐,拜了八拜叫做母親,又請李榮春並淡氏大娘來拜爲兄嫂,自此一發親熱。  內外備了兩席酒,李夫人上坐,姑嫂東西對坐。李榮春同施必顯在書房對飲,飲酒之間李榮春道:“施兄,我想爾有此一身本事,何不圖個出身?”施必顯道:“李兄,那功名兩字卻也平常得緊,只觀我爹爹,赤膽忠心爲國家出力,卻被那花錦章的好賊殺了,還要做甚官?我恨不得將他來幹刀碎剮方纔出我之氣。”李榮春想道:“他尚不知花錦章即是花子能之父,若是知道定不干休,我且不要說破,待他得志再報此仇便了。”  乃道:“施兄,爾雖是如此說,大丈夫男子漢須要立身行道,光於前垂於後,父祖爭氣。”施必顯道:“只是一雙空手又無人提拔,那裏去圖功名?”李榮春道:“如兄肯去,這個不難,待我薦爾一個所在去。”施必顯道:“不瞞爾說,若有人提拔我也不至到這個田地,如今爾要薦我到那裏去?”李榮春道:“我父在日有個摯交好友姓竇名景藩,現在雁門關爲總制,薦爾到他處圖個出身。”施必顯道:“既是李兄的好意,我怎麼不去?快快寫一封書,我就此拜辭而去。”李榮春道:“不必性急,待我選下吉日纔去。”施必顯道:“我是直性的人,不去則已,要去就行,不必羅唣。”李榮春道:“既然如此,待我就寫書便了。”一面叫家人再添酒餚,須當餞行,一面寫了書封好了,取了白金二百兩,叫家人收拾行李,道:“施兄,包袱一個、白金二百兩爲路費,一路須要小心,到了雁門關望即修書與我,也使我放心。”施必顯道:“這個自然。只是我母親的棺木在玉珍現,妹子又在此,惟望李兄照顧。”李榮春道:“這個不必掛心。”施必顯道:“我們同見夫人。”  二人來到內堂將前情稟知,李夫人大悅道:“如此甚好。”施碧霞道:“哥哥,爾乃莽撞之人,路上須要小心謹慎,不可任性妄行。”施必顯道:“不必吩咐,我自曉得,只是爾在此須要孝順夫人,恭敬兄嫂。我此去若得寸進,母親棺木也得還鄉,父親之仇也得報復,就是夫人之恩亦可報的。自古道恩怨分明。”  施碧霞道:“哥哥,那花錦章就是那。”說未完,李榮春忙丟眼色,施碧霞就住了口。施必顯道:“爲何不說?那花錦章就是什麼?”施碧霞道:“就是我也刻刻在心,必要報此深仇。”施必顯道:“這個冤仇自然是要報的。”說完就拜別了夫人,又與施碧霞分別。施碧霞兩淚交流,千叮嚀萬囑咐,說不盡千言萬語。李榮春挽了施必顯的手來到大廳道:“不是我催促爾起身,此時天色尚早,就此上路。  待小弟來送一程。“  施必顯道:“不必送我。”背上行李取了雙錘,說聲“暫別”,拱拱手大踏步出門而行。來到玉珍觀拜別母親,吩咐道人幾句話,撒開腳步而去。  且說李榮春見施必顯一直而去亦不回頭,說道:“果然是個直漢。”遂回身來到內廳,說道:“賢妹,爾方纔說花錦章就是,我丟了一個眼色爾就住口,這是什麼緣故?”施碧霞道:“哥哥有所不知,小妹自從初三那日初到花家,那萬惡的花子能就誇口道花錦章是他父親、當朝一品的太師,我家爹爹死在他父之手,諒花子能未知其情,我也未曾說破。”夫人接口說道:“爾必顯哥哥可曾知道麼?”施碧霞道:“我哥哥是不知道的。”淡氏大娘也說道:“難道自己哥哥不對他說個明白麼?”施碧霞道:“嫂嫂啊,爾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必顯哥哥乃粗心大膽莽撞之人,若對他說明此事,恐他要動干戈。  如今不必說破,等他有出頭之時方報此仇。“淡氏大娘聽了微微而笑,道:”  果然姑娘有見識,能思前顧後的。“施碧霞道:”哥哥,方纔愚妹一時失口幾乎說了出來,幸得哥哥對我丟個眼色方纔住口。“李榮春道:”愚兄卻不曉得爾先知此事,是恐怕爾曉得了說了出來,所以丟個眼色。方纔若不是我丟個眼色,爾豈不說了出來麼。如今此事是說不得的,須待風雲際會時,仇恨如山一齊伸。“夫人道:”  不錯,我兒說得是。“李榮春說完走回書房去了,不提。  且說曹天吉只望與兄報仇,誰知被施碧霞用萬靈針刺了一下,負痛而歸,花子能請醫來治,醫生雖有妙藥,焉能治此萬靈針之患?曹天吉自己雖有藥亦不能醫治,一連睡了七八日,到是自己用的好藥,痛也止了,疤也結了,只嫌身體尚未勇壯,咬牙切齒恨着施必顯兄妹,要報殺兄之仇。未知可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秦氏玩花樓圖趣 曹通養性獲奇緣

    話說曹天吉想道:“我英雄蓋世,今日敗於施碧霞女子之手,莫說少爺府上無光,就是我曹天吉豈不被人恥笑麼?”因此越想越恨,一心只想報仇,此仇不報死亦不休。花子能見曹天吉垂首喪氣甚不過意,遂請到玩花樓上將養,說道:“二教師,這件事歇不得的,必要報仇。若二教師不能報此仇,我早有一枝人馬去報仇了。”曹天吉道:“什麼人馬,差到那裏去的?”花子能道:“我差花福送書去與我爹爹說知,若我爹爹肯爲我做主,任是他三頭六臂的哪吒也要人亡家破。”曹天吉道:“倘若太師不肯作主豈不徒然無益?”花子能道:“不妨,我爹爹待我是百依百順的,斷無不依之理,但且放心。我明日要到正(鎮)江與我姑丈拜生日,必要耽擱幾日。爾若悶時我這花園之中諸物皆有,池中五色蓮花、鴛鴦戲水、亭臺樓閣,百般景緻無所不有,儘可解悶。”曹天吉道:“多謝少爺。”  花子能道:“我下去了。”曹天吉道:“恕我不送之罪。”花子能說聲:“不敢當。”就由玩花樓走到沉香閣來。  且說秦氏自從聽了少爺的話說曹天吉美貌,他就去屏門內等着觀看,只見花興馱了曹天吉回來,卻看得明明白白,果然生得美貌似女子一般,遂心心念念想着曹天吉,竟起了一點淫心,眠思夢想怎能與他睡一夜就是死也甘心的。那日正在想着,慾火如燒,滿面通紅,將腰一伸嘆口氣道:“天啊!”卻好花子能走到面前道:“出頭的在此。”秦氏到喫了一嚇道:“原來少爺來了,請坐。”花子能道:“少奶奶請坐。”秦氏道:“少爺,爾說什麼出頭的在此?”花子能道:“爾在這裏叫天,那天字出頭豈不是一個夫字?難道我不是爾的夫字麼?我所以說出頭的在此。  我請問爾,爲何叫天叫地?“秦氏道:”只爲天與我做對頭,熱得我心頭火發,所以叫天,只恐怕要熱到十二月三十夜呢。“花子能道:”又來說戇話了。如今雖然熱,只怕到冬天西北風發起來爾又要怕冷了,滿身穿皮爾還要嫌冷,火爐內添炭燒得紅焰,這叫做有冷有熱纔是個好光景。“秦氏道:”少爺方纔那裏來?“花子能道:”在玩花樓與二教師說了閒話來的。“秦氏道:”那小呂布如今怎樣了?“花子能道:”十分好有八九分了,再將養一二日就好了。只是我來與爾說句話,明日我要到正(鎮)江與姑丈拜壽,必有幾日耽擱,家中之事勞爾費心照顧照顧。“秦氏道:”這個自然,不必爾來吩咐。天時炎熱,爾在那裏多贅日也好養神。“花子能道:”這個到那裏再看。“遂別了秦氏,下閣來到書房,吩咐家人備辦壽禮,極其豐盛。到次日,花子能吩咐家人道:”若有人客來往自有總管料理,爾們要聽他的話,門戶火燭須當小心照顧。  倘若施必顯再來尋打,爾可對他說少爺不在家,若要打等待少爺回來再來打。  “家人應聲:”曉得。“花子能又去別了秦氏並衆小妾,即叫花吉、花祥隨他而去不提。  且說秦氏見丈夫去了,一心想着曹天吉:“但不知他可是個知音客否,可能與奴家說知心話麼?也罷,待奴家到玩花樓去勾搭他,看他可是知音麼?”遂獨自一個下閣,也不帶一個丫頭,悄悄的來到玩花樓下。只見六扇紗窗開了四扇,樓前的鐵馬被風吹得葉叮噹當的響,又聽得蟬聲叫得聒耳,好不淒涼。  秦氏若是正經的女子,曉得此處有男人,自然不敢到此而來,那秦氏卻是要來尋食的。走到樓下,叫聲道:“樓上有人麼?  我少奶奶來了。“一面說一面走上樓來,只見曹天吉赤身露體仰臥牀上,那根玉莖卻直筆朝天一般。那秦氏看見喫了一驚道:”少爺的物事那裏比得他來,他長又長大又大。“眼觀心想卻看得出神。  那曹天吉一心要報仇,就是睡夢也夢與施必顯相打,此時酣睡正夢見與施碧霞相打,大叫一聲:“施碧霞賤人,來得好利害。”忽然坐了起來。那秦氏喫了一驚,叫聲:“噯喲!”  跌倒在地。曹天吉未曾見過秦氏,所以不認得,只道是施碧霞打來,急忙跳起來要來廝打。秦氏急了,連忙爬起來喊道:“誰敢無禮?是我少奶奶在此。”曹天吉聽說是少奶奶,連忙穿了衣褲雙腳跪下道:“少奶奶,念我無知,望乞恕罪。”  秦氏將眼一丟,假意問道:“我且問爾,我少奶奶上樓來,爾爲什麼不躲避開去?  焉敢公然在此?“曹天吉道:”這玩花樓乃少爺命我在此靜養的,我方纔一時睏倦在此睡着,此乃是少奶奶自己上來的,我因想此處沒有女人到此,所以赤身而睡。“  秦氏道:“如此說是我忘記了錯走上來,不幹爾事,請起。”曹天吉道:“多謝少奶奶。”就立起身來,暗想道:“我赤身露體而睡,他不知上來也罷,既然上來見了就該走下去纔是,及至此時亦還不走下去,必非正道,決有邪心。”叫聲道:“少奶奶請坐,我要下去了。”秦氏道:“且慢,我且問爾,爾到底是何人?說明白了纔去。”曹天吉道:“我乃江西人氏,姓曹名通字天吉。”秦氏道:“那曹天雄是爾何人?”曹天吉道:“是我的哥哥。”秦氏道:“原來是二教師,真真得罪了。念奴有眼不識泰山,方纔不知二教師在此睡走了上來,一見了就要下去,誰知二教師已醒了,真正見笑,爾切不說被人曉得。”  曹天吉道:“說那裏話來,這是我無禮冒犯了少奶奶,還望少奶奶不要說與少爺曉得。”秦氏道:“這個話若對少爺說自己先要打嘴巴了。”一邊說一邊做出萬種風情,引得曹通魂魄俱無。  曹天吉雖然是個好漢不貪女色,到此時節見秦氏做出百般風情,怎麼不被他着了魔?心中暗想道:“看此光景是有心於我的了,待我再將言語挑他,看他如何?”  遂說道:“少奶奶,爾有此天姿國色,少爺還要這許多小妾何用?”秦氏道:“咳!  不要說起,我家少爺乃是貪花愛色之徒,多一個好一個,我也不曾見人家小妾有三十多個的。“曹天吉道:”如此豈不耽誤少奶奶的青春了?“秦氏道:”這是我前世不修,今生好像活守寡的。“曹天吉道:”少奶奶,小可有一句話要說,不知少奶奶可肯聽否?“秦氏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就說,何必畏縮不言?“曹天吉道:”要說只恐少奶奶生氣。“秦氏道:”爾哥哥與少爺猶如親兄弟一般,叫我乃是嫂嫂,如今爾哥哥死了,爾在此也是一樣的兄弟,有話請說,我是不怪爾的。  “曹天吉笑嘻嘻的走近身邊來扯住秦氏的衣道:”少奶奶,既是少爺無情無義,我是個多情多義的,且將這玩花樓權做巫山境界,我與爾來下一局風流棋,看那個贏來那個輸。“秦氏道:”別的話我卻不怪爾,只這個話我是要怪爾的。我家少爺待爾猶如親兄弟一般,爾如何來調戲?我若不看在爾哥哥面上,我就叫家人來將爾拿去送官問罪。“曹天吉想道:”明明是他來尋我的,卻又裝腔起來,這乃是婦人常套,何須怕他。“遂道:”少奶奶不必作難,從了我也不欺着少爺。“秦氏道:”  還說不欺着少爺,調戲奴家不算欺,難道要成實事纔算欺麼?“曹天吉道:”少爺平日姦淫了多少人家婦女,我與爾只多了一個,如何就是欺他?這正是我代少爺分勞。“說聲未了,雙手抱住秦氏的腰道:”不要作難,從了我罷。“秦氏此時慾火正焰,口裏雖說使不得,心裏卻巴不得速成其事。曹天吉雙手抱了秦氏上牀,秦氏道:”青天白日如何使得?“曹天吉道:”不妨,青天白日纔有趣呢。“  正要解帶脫衣,只聽得樓梯有人叫道:“少奶奶那裏去了,可在上面否?”二人聽了道:“不好了,有人來了。”連忙爬起身走開。曹天吉躲閃在牀後,秦氏嚇得滿面通紅,假意說道:“我在此乘涼。”碧桃道:“二教師在此養病,少奶奶爲何到此乘涼?”秦氏道:“原來二教師在此養病麼?我卻不曉得。”  碧桃道:“少爺曾對少奶奶說過的,怎說不曉得?”秦氏道:“啊,我卻忘記了,如此快些下去。”遂同碧桃下了樓,來到沉香閣。暗恨碧桃衝散我的好事,害我喫了一驚,我必要打死這賤人,叫我如何丟得曹天吉。遂問道:“碧桃,爾到玩花樓大驚小怪的叫我來則甚?”碧桃道:“要請少奶奶喫午飯,四處找尋不見,故此叫喊。”秦氏也不做聲,只是恨着碧桃衝散好事,想要打死他又尋無事可打,遂喫了午飯。那碧桃也是該死,見秦氏喫了飯,要去拿茶來與秦氏喫,走到閣上票進房中,被門檻絆了一倒,將茶杯跌得粉碎。秦氏見了藉此爲題,遂即變面道:“爾這賤人,如此不小心,要爾何用。”叫秋菊:“取門閂來。”碧桃道:“少奶奶饒了丫頭這次,下次再要仔細了。”秦氏道:“不相干。”接過門閂舉起便打,不管頭面一味亂打,可憐碧桃千求萬求秦氏只是不理。前次打紅花乃是問一句打一下,此時打碧桃乃是含恨亂打。那春梅、秋菊、雙桂見碧桃已打得滿身烏青、流血滿地,連叫也不能叫了,遂上前勸道:“少奶奶,如今不要打了,下次他也不敢了。”秦氏道:“不要爾多言,爾們也是要來討打麼?”三人不敢則聲,退在一旁。那碧桃被打得慘不可言,此時口也不能叫,身也不能動。  那秦氏猶如虎狼一般,任意亂打,不肯少歇,又恨恨盡力打了一下,碧桃忽然大叫一聲,已嗚呼哀哉,魂魄已歸地府而去。  原來這一下打在陰戶,所以大叫一聲就死。春梅道:“少奶奶,碧桃已死了,不要再打。”秦氏聞言,將門閂撥一撥動一動,不撥不動。秦氏道:“死了麼?拖了下去,叫家人用草蓆纏了丟在荒郊空地。”那春梅等三人將碧桃抬了下去,叫家人領了出去。老家人不知何事打死碧桃,又不用棺木收埋,不知何故如此恨他,卻又不敢問,只得私自用棺木收埋。因碧桃多口叫了兩聲就被打死,那春梅他們三人嚇得魂不附體,三人私自說道:“碧桃不過打破一個茶杯,也是小事,打幾下戒戒囑他下次須應小心就是了,豈有將門閂亂打而死?是誠何心哉?乃想少奶奶必不是爲了茶杯之故,看他面青青的走上閣,籲聲嘆氣,兩個眼睛帶了殺氣猶如要殺人一般,內中必有別情。如今我們須要小心在意。”秋菊、雙桂道:“不錯,大家小心要緊。”  且說秦氏坐在房中,心內想道:“雖然打死碧桃,亦難出我心中之氣,此恨難消。我想那曹天吉風流俊俏最是有情,正要上場做事,被這娼根叫喊上來衝散了好事。少爺說賽過溫侯小呂布果然不差,甚是知心貼意。我好恨呵!恨這娼根衝散,想我的鳳鸞才交,方要上手買賣被爾衝散,雖死亦難消我心中之恨。爾打散我的姻緣,爾要七世守孤燈,如今叫我幾時才能再與他成其好事?”越想越恨,恨不得此時便與曹天吉成其好事,只是此時覺得身體甚不爽快,連晚飯也不喫了,倒在牀上翻來覆去再睡不着不提。  且說曹天吉也在那裏恨道:“可惱啊可惱,我正要與少奶奶成其好事,誰知被一個丫頭叫喊上來衝散,真正可恨。那少奶奶雖然沒有沉魚落雁之容,卻有一種風情可愛,那一對眼睛猶如秋波含露,櫻桃小口、白玉銀牙、烏雲頭髮,不近身而自香,就是小小金蓮三寸實令人可愛,那兩隻腿猶如玉桂,身白如雪,那偷情眼睛只一丟,引得我魂魄都飛到他身上,動了偷香竊玉之心。”又嘆了一口氣道:“咳!  少奶奶啊少奶奶,爾此時不知怎樣的難受呢,又不知怎樣的念我呢。這也難怪,爾青春年少怎麼守得孤單?如今有我在此,不怕淒涼了,必要與爾日夜取樂。“那曹天吉一則想東,一則思西,一夜直想到了天明不曾閤眼。爬了起來,梳洗完了喫了點心,只是呆呆的想着秦氏:”昨日驚散了,今日不知可肯來一遭兒乎?“家人送飯上來,喫了飯靠在窗前乘涼。不知秦氏肯再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思誼盟獨自無聊 觸好情毒意殘姑

    話說秦氏一夜並不曾睡,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梳洗明白,喫了早飯,不帶一個丫頭,獨自一個下了沉香閣,打從無人之處穿到花園內來。俗語說得好:男偷女隔重山,女偷男不商量。  上門買賣容易交關。來到樓下,見曹天吉斜靠着紗窗微微而笑,將眼亂丟。秦氏欲上樓來,忽又想道:“雖然是我情願,還要他來尋我,不可我去就他。待我去瑞雲閣內坐坐,看他來也不來。”想定主意,遂到瑞雲閣坐着等候。那曹天吉見秦氏走到,正在歡喜,忽然又回身走到瑞雲閣去,想道:“這就奇了。”  又轉想道:“是了,這是他作難的意思,待我也往瑞雲閣便了。”遂下了樓來到瑞雲閣,趨將過來,只見秦氏坐在湘妃榻,連忙作揖道:“少奶奶,我曹天吉奉揖了。”秦氏道:“不敢,奴家萬福了。”曹天吉道:“爲何不到我玩花樓,在此瑞雲閣何事?”秦氏道:“玩花樓恐人看見,在此恰好。”曹天吉道:“昨日受驚了,昨夜可好睡麼?”秦氏道:“有甚不好睡?一夜直睡到天明。二教師昨日也受了嚇,昨夜亦可好睡否?”曹天吉道:“昨日正要大戰巫山,誰知被那短命的丫頭衝散了,害我一夜恨到天明,此時見了猶如獲了奇寶,如今快快來續前緣,消我心中萬千愁恨。”即用手來扯秦氏的袖,秦氏道:“碎!快放手,我是不去的。”曹天吉道:“爲何不去?昨日已許了我,若不是丫頭衝散了已成其好事了,今日忽然假起腔來,卻是何故?”秦氏道:“因昨日失了興,今日遂不高興到玩花樓。”曹天吉道:“我曉得了,爾在玩花樓頭次要上手就被人衝散,有個不吉,所以不到那裏去。既然如此,就在這瑞雲閣何如?”秦氏道:“果然是個知心的人。”曹天吉道:“既如此快些脫了衣服,就將這湘妃榻做個戰場罷。”二人脫衣上榻,極相愛悅。  二人大戰,其樂融融不表。且說花賽金平日與盧賽花往來甚是有情有興,自從爲了李榮春之後斷絕往來,每日甚是寂寞。  幸逢施碧霞結拜爲姊妹,日夜相依,都亦不冷靜。自施碧霞去後,更兼紅花尚未能起牀,乃獨自無聊。但紅花此病都是花雲上緊用心,請醫調治即好了,終日仍伴花賽金做些針指,說些閒話解悶。那日紅花見花賽金面帶憂容,兩眼含淚,紅花問道:“小姐爲何流淚?有甚不悅之事說與丫頭曉得,也好與小姐分憂。”花賽金道:“我想哥哥如此作惡多端,將來不知怎樣的結果。就是嫂嫂也是不良之輩,雙雙一對互相作惡,這也沒奈他何。只是施碧霞小姐未知回去否,我甚是放心不下,不知怎樣,我思起來就傷心。”紅花道:“少爺與少奶奶所作之事我們難以管他,一個似虎,一個如狼,昨日聞得廚房楊媽媽說,碧桃打破一個茶杯就被少奶奶一頓門閂打死。若似此行爲將來不知如何報應,我們那裏管得他來。若說施小姐,小姐放心不下,待丫頭過一二日去看他便知明白。只是小姐不要傷心,若是如此憂悶,倘憂出病來如何是好。不如到園中去看光景解悶。  此時池中五色蓮花正開得茂盛,我伴小姐去看看也消些愁悶。“  花賽金只知曹天吉在家養病,卻不知住在園中樓閣養病,若知他住在樓閣他亦不來了。因心中憂悶,也要到園中看光景解悶,聽了紅花之言,遂道:“也使得,爾前面引路。”紅花領命在前引路,花賽金隨後而行。  來到園中,果然景緻非凡,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  只見蝴蝶雙飛攢採花心,梧桐樹上秋蟬疊噪。主婢二人來到蓮花亭,只見五色蓮花,開漫燦爛如錦花。賽金坐在石椅上看這些景緻,正是觀之不盡,玩之有餘。  花賽金看花之時,正是秦氏與曹天吉成好的時節。那花賽金看了蓮花又道:“紅花,引我到望江樓去。”紅花領命,又引小姐出了蓮花亭,經過八卦街,走過三彎九曲的桃源洞,又過了玩月臺。若說玩月臺在瑞雲閣背後,望江樓在瑞雲閣東西方面前。  主婢二人打從瑞雲閣背後轉彎來到瑞雲閣面前,再行幾步上了望江樓,將窗推開與瑞雲閣對照,只見瑞雲閣內一男一女的,男的將手搭在女的肩頭靠在窗前看景緻。  花賽金見是秦氏,嚇得滿面通紅,連忙縮了進去。那秦氏與曹天吉雲雨已畢,二人穿了衣服手挽着手靠在窗前看光景,曹天吉一手搭在秦氏肩頭。那秦氏正與曹天吉說笑,忽聽得對面樓窗響,抬頭一看,見是花賽金主婢二人,分明打個照面。秦氏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迴轉身將曹天吉衣服一扯。曹天吉尚不曾見花賽金,他被秦氏扯了衣服不知何故,隨了進來道:“少奶奶爲何面都青了?扯我何事?”秦氏道:“正是嚇死我也。”曹天吉道:“到底爲着何事?”秦氏喘氣定了,道:“爾到底是個莽撞漢,對面樓窗一響,我抬頭一看,只見兩個人見了我們,他又縮了進去。”  曹天吉道:“那二人是誰?”秦氏道:“一個是少爺的妹子叫做花賽金,一個是花賽金的丫頭叫做紅花。”曹天吉道:“噯喲!不知他可看見我們二人麼?”秦氏道:“怎麼不見?因見了我們才縮了進去。”  曹天吉道:“可不妨事麼?”秦氏道:“爾說那裏話來?別的事還可,這件事如何說不妨?若是被別人見了,還可與他說得話,這二個娼根見了是不能與我干休了。”曹天吉道:“如今便怎麼處呢?”秦氏道:“咳!這是那裏說起,那花賽金與我又是個對頭冤家的人,紅花又是萬惡奸刁的丫頭,今日此事被他看見,將來必然說與少爺曉得,那時少爺知及此事,爾我不必想要活的。雖然說他不曾拿着好情,然而與他亦難說得清楚,他心中總是疑惑的,那時叫我如何做人?都是爾方纔不好。”  曹天吉道:“怎樣到來埋怨着我?”秦氏道:“怎麼不是爾不好?我道在此說說笑笑豈不是好,爾偏要到窗前去看景緻,如今看得好麼,看出這件事來,被別人看出破綻來。”一邊說一邊做出那妖燒之態,將一條羅帕指着眼睛假做哭泣之狀。  那曹天吉被秦氏着迷了,又見他做出如此嬌態,心中又憐又惱,急得心亂如麻只是亂跳,也沒奈何。  且說花賽金同紅花見秦氏與一個男人靠窗嚲着肩玩耍,忽見了花賽金,即時縮了進去。花賽金同紅花見了,驚得魂不附體,連忙縮了進去。紅花道:“小姐,如今快些回去。”花賽金道:“我驚得手足都軟了,怎麼走得動?”紅花道:“待丫頭扶小姐回去。”遂扶了花賽金下了樓,急急走回樓上坐下。  紅花道:“小姐,方纔少奶奶與那男人同靠在窗前說話,成何體統?那男人想必就是曹天吉了。”花賽金道:“紅花啊,那賤人這等無廉恥,敗辱我家門風,若被他人知之豈不笑死?我想起來這都是少爺平日作惡之報。”紅花道:“我們若不看見也罷了,今既看見必須報與少爺曉得,將他姦夫淫婦拿着了,一刀一個將他殺了豈不乾淨?”花賽金道:“這事不可造次,若還告訴少爺曉得,那時鬧動起來難瞞衆人眼目,這個冤家就結在爾我身上了。”紅花道:“知情不報那裏使得?”花賽金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明日備一桌酒,悄悄去請他來喫酒,暗將言語解勸他。  若能受勸,動不如靜,他難道不想體面麼?  自然絕了後患,戒其將來,豈不是好?“紅花道:”若是勸他他若不聽呢?  “花賽金道:”他若不肯聽勸,我只得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紅花道:”  前日與他相打過的,恐他不肯來。“花賽金道:”待我自去請他,必定來的。“  不說主婢二人商議,且說秦氏與曹天吉計議道:“此事非同小可,必要使他二人不言纔好。”曹天吉道:“怎能夠使他不言?”秦氏道:“爾真是個癡人,人若死了就不能言語。”  曹天吉道:“這個不難,我有毒刀一枝,只有五寸長,其毒無比,只用刀尖向他身上不管什麼所在只輕輕一刺,見血就封喉,不能言語,一對時就死了。”秦氏道:“既有如此妙物,快些拿來,待我連紅花這賤人一齊結果了他性命。”曹天吉道:“此物一次只能傷一人,若刺二人不能驗了。”秦氏道:“如此說,做二次刺便了。”曹天吉道:“如此甚好,頭次刺其主,二次刺其婢。”秦氏道:“只是我與他有仇,不愛見他,怎麼能到他房中去害他?”曹天吉道:“這也不妨,一日不怕羞,三日不忍餓,暫忍一時之羞,免一身之禍。”遂從衣袋內取出與秦氏,將刺法教了一遍。秦氏將刀放在袖內,急收拾去房中安歇。到次日想了一計,吩咐備酒,要請花賽金來喫酒方好行事,若是去伊房內到底不便,故此要請他來好行事。正在想時,忽見雙桂報道:“小姐來了。”秦氏想道:“他自來送死了。”  遂起身迎接道:“姑娘來了麼?”花賽金道:“正是。”秦氏道:“姑娘請坐。”  花賽金道:“嫂嫂請坐。”二人坐下,丫頭獻了茶,花賽金道:“奴家今日備一杯水酒,欲請嫂嫂過去談心解悶。”秦氏道:“我也備得一杯薄酒,正要來請姑娘同喫一杯,姑娘來得正好,免我過去延請。”花賽金道:“多謝嫂嫂,只是今日要嫂嫂先喫我的酒,明日我再來喫嫂嫂的酒便了。”秦氏道:“如此甚妙。”花賽金道:“如此說我先去,嫂嫂就要來的。”秦氏道:“這個自然,待我送姑娘下去。”  花賽金道:“不敢當。”秦氏道:“必定要送。”二人下了閣,手挽手的走。  花賽金道:“請嫂嫂留步,不必送了。”秦氏道:“如此說姑娘慢走。”一面說一面將手拿着刀,兩個指頭扯下刀套露出刀尖,輕輕的向花賽金脈裏一刺,說聲:“姑娘請慢走。”就回身上閣,靠在窗前觀看。那花賽金忽叫聲:“不好了。”立腳不牢,倒在地下,只見傷處流了紫血,明知中了毒計,但這枝毒刀甚是利害,見血就封喉,痛不可言,爬了起來走不上兩步又跌了。那秦氏見了道:“果然應驗,真乃至寶,明日紅花也是一刀此刺,豈不也就明白了。那時無憂無慮,就好放心與曹天吉取樂了。”  不說秦氏心中私喜,且說紅花見小姐去了許久尚不回來,遂走下樓要去接小姐。  走不上幾步,忽見小姐一步一跌的爬來,兩淚交流,面已變黑了,頭髮也散亂了。  紅花一見,驚得魂不附體,連忙扶了起來問道:“小姐爲何如此模樣?”那花賽金只開的口,並不能說出一句話來,只將左手舉起與紅花親看。  紅花見了問道:“爲何此處流出紫血來,敢是發痧麼?”花賽金將頭搖了兩搖,紅花道:“既不是發痧,爲何如此沒奈何?”  只得扶了小姐一步一步的扶上樓來,放倒牀上,只見滾來滾去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紅花道:“小姐方纔去時是好端端的,爲何此時如此模樣,敢是秦氏毒害麼?”花賽金將頭點一點,紅花道:“如此說,想是不能救的了。”急得沒法,只是跪着叩求天地神明保。又轉想道:“不如去說與總管曉得,叫他急急去請一個醫生前來,看有甚法可能救得否?”慌忙走下樓來,才轉得彎就遇着花雲,花雲道:“紅花姐,如此慌忙要到那裏去?”紅花道:“雲哥來得正好,小姐命在須臾了,快快去請一位醫生來看。”花雲道:“我正要與爾說兩句話,誰知又遇此急事。”  只得去請醫生。那些丫頭聽見此事,衆人都到樓上圍在牀前觀看,有個說是發烏痧,有個說是患急風,又有一個說是犯着周倉爺,紅花道:“休得胡說。”又有一個問道:“爾怎麼曉得是犯着周倉爺了?”一個道:“不然面爲何會變黑?”那花雲已請了醫生上樓來看,醫生看了脈說道:“是中了毒,只是無藥可救。”只用解毒的藥,喫下全然沒些應驗,一連請了幾位醫生來看,只是沒一個能救得來,紅花急得叫天叫地的啼哭。那些三十一個小妾也都來看,大家並無主意,只是嘆息而已,惟有秦氏一個不來。  一夜大家亂到天明,紅花哭得兩眼紅腫如核桃一般。那花賽金兩眼反白,牙齒咬緊,遍身青的青、紫的紫、烏的烏,一個身體腫得有三個大,毒氣攻心,疼痛一對時,可憐一命歸陰而去了。紅花見小姐已死,將頭撞地哭得啞了喉嚨。那秦氏聞知花賽金已死,滿心歡喜,要掩人耳目,只得走去看一看,順便要害紅花。來到花賽金牀前,如鳥鼠哭貓一般假意哭了兩聲,立心要刺紅花,因房中人多,下不得手,再想道:“且饒爾暫活半日罷了。”遂下了樓,吩咐總管道:“小姐犯了急症身亡,少爺又不在家,爾們只須草草收殮,不必多費。”那總管聽了此言暗想道:“少奶奶此言好不中聽,我家小姐乃堂堂宰相的幹金小姐,怎說草草?就是不必多費這句話怎麼說得去?”又想道:“小姐啊!爾一生爲人忠厚賢德,如今得此急症而亡,雖然主母如此吩咐,我自然從厚備辦便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義婢含冤藏宦宅 惡婦逞毒敗門風

    話說那總管爲人甚是忠厚,卻將花賽金依禮收埋。那紅花見小姐死得悽慘,哭得無休無歇,聲音也哭得啞了,兩眼也哭得紅腫了,想起秦氏,咬牙切齒恨道:“秦氏啊!爾自己與曹天吉通姦,敗壞門風,玷辱相府,被我小姐看見了,就該自認不是來求小姐纔是,既不來求也就罷了,怎麼反來害死小姐?”  又道:“小姐啊!這都是丫頭害爾了,我因見小姐憂悶,所以勸小姐去園中解悶,誰知觸了惡婦姦情,所以被他害死。不知他用何毒物,死得如此慘傷。”心中暗想道:“小姐尚且被他如此害死了,我怎麼能脫他的手裏?他因恐我們告訴少爺,所以立心要害死我們以滅其口,如今小姐雖然被他害死了,尚有我在,想他不害死我必不肯休。只是我若被他害死,叫誰來報小姐之仇?”想到此間,心中着急:“我必須早早逃走,留此性命好來與小姐報仇。”遂跪在牀前哭道:“小姐呵!奴婢本該送小姐下棺伴爾靈座纔是,亦因恐遭其毒手,然丫頭死亦不足惜,只是無人來與小姐報仇,是以不得已要別小姐了。”哭拜了起來,開了皮箱取些金銀首飾打作一個小小包袱,又來哭拜。別了小姐,沒奈何硬了頭皮走下樓而去。爾道紅花逃走因何並無一人攔阻?只因秦氏要害死紅花,見人圍了許多,所以一概趕了出去方好來害紅花,但紅花心料秦氏必能再害死他,他遂即預備要走出去。走到樓下,想道:“前門後戶都是有人看守,不能出去,如今怎麼好?”急得沒做理會。  正在忙急之際,卻好遇着花雲,那花雲見了問道:“紅花,我問爾,小姐爲何死得這樣快?”紅花道:“若是死得明白這也罷了,卻是死得不明不白纔是苦呢。”  花雲道:“我也是如此想,小姐死得古怪。爾且隨我來,我有一句話與爾說。”紅花想道:“爾有甚好話與我說?無非爲着前日許他之事,雖然虧他一片好心,只是此事斷然是使不得的,自當另報他的恩情就是了。如今且與他計議,過了這門再作道理。”遂隨了花雲走到無人之處,花雲立住腳問道:“紅花姐,如今小姐死了,爾要怎麼樣呢?那前月初三夜許我之事將如之何?”紅花道:“我豈不知?只因被秦氏打得病倒在牀不能起身,耽擱了爾。”  花雲道:“我恨不得一刀殺死那惡婦,無端將我紅花姐打得病倒在牀,害我不能成事,如今可了我的心事麼?”紅花道:“雲哥啊!不是我不肯從爾,一來身上傷處尚未痊好,二來小姐又死了,三來我的性命也不久了。”花雲又問道:“這卻爲何?”紅花道:“就是爲此我故走來與爾計議。前日我被秦氏打至將死,幸虧小姐來救才免此厄,如今小姐死了,他豈肯饒我?  我想小姐尚被他害死,我豈能逃其毒手?想我與爾的鸞鳳之交是不能成了。  “花雲道:”噯唷!不錯啊,爾這句話是說得不差的,如今怎麼樣纔好?“紅花道:”我想在此不但終無好處,還恐性命難保,不如早早逃走出去方好。“花雲道:”  爾若逃走出去了,我的好事豈不做不成了?“紅花道:”爾好癡也,我若逃在外面,爾正好與我往來。“花雲道:”不錯,說得是。  只是爾如今要逃往那裏去呢?“紅花道:”我意欲到李大爺家中去,爾說好麼?  “花雲道:”爲何不到爾外親家去?“紅花道:”若到我家中去,倘被人拿住豈不送了性命?若在李府就無人敢來拿我了。“花雲道:”爾果然想得周密。“紅花道:”我卻忘記李府住在那裏。“花雲道:”住在四牌坊,朝南坐北,門口有一對旗杆的便是。“紅花道:”只是前門後戶俱各有人看守,叫我怎麼得能出去?“花雲道:”是啊,如今怎麼好?“想來想去,想了一回說道:”有了,紅花,爾可由倒馬桶的糞坑門出去。“這糞坑門是造與買糞的出入,爾道既有此門,前日爲何不放李榮春出了此門?只因一時心忙意亂,所以想不到此門。花雲道:”爾出了此門望西而走,再問一聲四牌坊就是了。快些去。“遂帶紅花來到糞坑,將門開了,紅花急急走出了門。花雲將門閉好,心中想道:”如今好了,我而今好與紅花來往。  “那是恨着秦氏不良而已。  且說秦氏想道:“如今好了,花賽金死了,只是紅花這賤人斷然留不得的,倘他告訴少爺,那時怎麼好?雖然少爺不曾拿着,到底羅唣。方纔我要下毒手,因人多不便,所以我將衆人趕散了,如今好去下手了。”想定主意,帶了刀下了閣來到花賽金房中,四處一看並不見紅花,又走到紅花房內一看也無,又再走到花賽金房內再細細搜尋,總是不見紅花,又見花賽金直直的倒在牀上,秦氏指着花賽金罵道:“爾這賤人也有今日了,使爾曉得我的利害。自古道:天變則雨,人變則死。爾近來大變了,要殺哥哥、打嫂嫂,爲何今日動也不動?爾那殺哥哥打嫂嫂的氣概那裏去了?可惜房內這些好物件爾沒福享受。”  又道:“噯唷!我在此罵,他是死的罵也無用,那活紅花是要緊的。”連忙走下樓來吩咐丫頭四處搜查,只是不見。秦氏道:“不好了,被他走了,查問管門的便知。”那管門說道:“並沒有出去。”秦氏聽了,甚是着急,想道:“這個賤人,若走了出去非同小可,必要將此事如賣狀元錄的一般報了出去,被人曉得,那時我少奶奶麪皮豈不剝盡了?決要拿回纔好。”隨即叫四名家人分作四處去追趕:“拿了紅花回來重重有賞。”  那花雲恐他們追着紅花,遂道:“待我往西門去追趕,順便去討一節錢,爾們分東南北三門去追罷。”衆人道:“都是一樣的。”說完分作四門而去。  且說秦氏心亂如麻,想道:“據管門的說不曾出去,只恐還在家中。”即刻吩咐家人使女再去四處細細搜查,自己走來與曹天吉說知此事。二人說了一回,遂解帶脫衣,上牀興雲作雨不提。  且說春梅、秋菊、雙桂三人私自說道:“小姐果然死得悽慘,真正死得古怪。”  雙桂道:“少奶奶這兩日更是古怪,飯也無心喫,酒也無心飲,一日到晚只是嘆氣,無神無採,不知何故常常到花園而去。”正在說時,只見總管進來說道:“雙桂妹,爾去問少奶奶說小姐要祭幾日飯,靈座要安放在那裏,可要請和尚來做功德麼?”  雙桂道:“曉得了,爾先去,我問了就來回爾的話。”總管遂先出去。雙桂走上閣來一看不見了秦氏,遂走下來與春梅說道:“不知少奶奶那裏去了,我們同去尋罷。”  那春梅與雙桂二人四處去尋,秋菊也四處去尋,只是不見,心中暗思:“那裏去了?  待我到這些樓閣亭臺去尋。“  尋了一回,來到玩花樓,只見門是閉的,側耳一聽有些響動,忽聽得秦氏說道:“二教師,爾本事雖好,我是不怕爾。”又聽得二教師說道:“少奶奶,爾是慣戰女將軍,也要我能爭男子漢。”那秦氏又道:“此時由爾行兇,只怕等一回要做柳公公了。”那秋菊聽了將舌一伸,險險縮不進去,道:“怎麼青天白日做出此事來?不要被家人們見了,那時又是要害死的。  如今待我立在此等候與他觀風,等他完了事再與他說話。“  且說秦氏與曹天吉雲收雨散,二人穿了衣服開了閣門,一見秋菊嚇得滿面通紅,道:“爾來此何事?”秋菊道:“送粗紙來。”秦氏道:“小聲些,爾幾時來的?”  秋菊道:“‘由爾行兇要做柳公公’的時節來的。”秦氏道:“爾這賤人好耐性。”  秋菊道:“要看柳公公,所以耐着性子等待。”秦氏道:“咳!秋菊啊,爾在房中已四年矣,我待爾不薄,也算好的了。”秋菊道:“果然好,只是打斷了二枝門閂了。”秦氏道:“那個叫爾與花祥取笑,所以打的,四個丫頭只取爾一個好知心貼意,今日此事被爾看破,望爾切不可多言。”秋菊道:“總是少爺不好,耽擱了少奶奶,爾所以尋些野食喫,這乃常事,有甚要緊。”秦氏道:“切不可多言,我自然另眼待爾。”秋菊道:“這個自然。”秦氏道:“爾到底爲着何事而來?”秋菊道:“雖說是送粗紙來,其實沒有此事,因總管說問少奶奶那小姐要祭幾日飯,靈座要安放在那裏,可要請和尚來做功德麼?”秦氏道:“一概不用,只許祭一日飯,將靈座放在鬼出門,棺木放在荷花池灘,等少爺回來做主,快些去說。”秋菊領命去說與總管知道,總管聽了兩眼流淚道:“主母啊!爾爲人爲何如此刻毒,全沒些姑嫂之情?若少爺在家也不至如此。  小姐啊!爾真正苦命,我又是個下人,如何做得主,只得依他便了。“  且說紅花來到李府,見大門閉着,耳門是開的,就大着膽直闖進去,見個管門的坐着,那管門的見個丫頭進來,立起身來問道:“姐姐是那裏的?”紅花道:“此處可是李大爺府上麼?”管門道:“正是,姐姐何人?”紅花道:“有勞伯伯進去通報一聲,說王翠兒要見。”管門道:“爾叫做王翠兒麼?”  紅花道:“正是,伯伯敢是李茂伯麼?”李茂道:“正是,爾還認得我,我卻認不得爾了,一向可好麼?”翠兒道:“好的,伯怕可好麼?”李茂道:“好的,爾是來過的,爾自己進去便了。”紅花道:“久不到來,禮該通報。”李茂道:“既如此爾且在此坐,我進去通報。”遂來到書房稟與李榮春知道,李榮春聽了連忙出來道:“恩姐且進裏面來。”紅花道:“來了。”即隨李榮春來到書房。紅花就要跪下去叩頭,李榮春道:“不可行此禮,前日受恩姐的大恩尚未報答,使我心中不安,只是恩姊爲何流淚?”紅花道:“一言難荊”李榮春道:“既如此請進內堂與夫人細說。”叫三元:“帶王翠姐進去見夫人。”三元道:“曉得。”叫聲:“王翠姐,隨我來。”李榮春道:“不許叫王翠姐。”三元道:“如此說,紅花姐隨我來。”李榮春道:“不許叫紅花姐。”三元道:“這不許那不許,教我叫什麼?”  李榮春道:“狗才,連稱呼都不曉得,要叫翠姑娘。”三元道:“曉得了。翠姑娘,隨我來。”紅花道:“大爺,奴家進去了。”李榮春道:“恩姐請。”紅花遂隨了三元進去。  那李榮春想道:“翠姊爲何流淚,難道花賽金小姐打他,道他救我之時不先稟知他?”又想道:“非也,我想若花賽金小姐還恨着紅花,定不肯這般好意待我,將我藏在盧小姐房中,如此看起來,乃是一位仁慈厚德的小姐,並無此事,只是到底爲着何事?也罷,待我到內廳聽他說些什麼便知分曉。”想定主意,來到廳外偷聽。那紅花正在叩見夫人,那李夫人立在一旁笑嘻嘻的說道:“翠姐,我家大爺遭了大難,若不是翠姊相救,已死多時了,真乃救命大恩人,不必如此,只行常禮罷。”  紅花道:“必要叩頭。”遂跪了下去,李夫人連忙親自扶起。  紅花又與施小姐並淡氏大娘叩見,姑嫂二人一同扶祝李夫人叫丫頭看坐,紅花道:“這個不敢,念奴乃是個丫頭,論禮應該侍立聽教,豈敢對坐?”李夫人道:“說那裏話來,一則與我乃是隔壁鄰居,二則又有恩於我兒,三則算來是我一家的恩人,那有不坐之理?”紅花道:“既蒙夫人賜坐,敢不從命。”  遂向每位面前告坐,然後坐在下位。李夫人道:“記得爾那年來我家時還是小孩子,不覺過了這幾年便長成得如此好身材,又生得美貌,只可惜到花家去伴小姐。”  紅花道:“我想那時蒙夫人的厚恩,時刻難忘,就是賣身亦因家貧,說了可羞於人。”  李夫人道:“說便這等說,到虧爾在着花家方救得我家大爺之命,不然豈不被他活活燒死,焉能平安無事回家?此恩此德真虧爾,恨來恨去恨花虹。難得爾今日到此,叫丫頭吩咐廚房備酒。”紅花道:“夫人不必費心。”那施碧霞道:“翠姊爲何眼睛紅又腫?小姐可平安否?”紅花見施小姐問起賽金小姐,不覺兩眼流淚道:“施小姐啊,可憐我家小姐死於非命。”衆人聽了,皆喫一驚道:“翠姊,爾家小姐怎麼樣死了?快些說個明白與我們曉得。”紅花遂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李夫人聽了心酸,不覺下淚,施碧霞好似亂箭穿心,淡氏大娘道:“可憐爾小姐如此慘死,那秦氏賤人真乃萬惡之極。”那李榮春在廳外聽了此言心中大怒,道:“可憐小姐死得如此慘傷,花虹這狗男女平日作惡太多,故有此報。”施碧霞道:“母親,我一見秦氏便知他是不良之輩、所以臨行叮嚀花家賢妹,叫他刻刻留心防那惡婦,誰知果然死在他手,可惜了二八青春的花小姐。”李夫人道:“翠姊,幸喜爾有見識脫了虎口,不然性命也是難保。如今爾也不必傷心,且在此祝”紅花道:“多謝夫人。”  說話之間酒已排上,李夫人上坐,淡氏大娘要讓紅花坐二位,紅花執意不肯,淡氏大娘沒奈何坐了二位,施碧霞道:“李大爺是我的恩兄,翠姊救了大爺猶如救我一般,三位該是翠姊坐的。”紅花那裏肯坐,施碧霞只得坐了三位,紅花坐了四位。酒喫了三巡,不知紅花說何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送回陽賽金附身 鬧酒樓英雄聚會

    話說紅花喫了一杯酒後說道:“施小姐爲何也在此?”施碧霞將前情也說了一遍,紅花想起小姐好不傷心,姑嫂二人將言解勸不提。  且說花賽金棺木放在蓮池灘,陰魂不散,一靈魂來到森羅殿,等閻君升殿要訴怨情。他因未該死,所以無鬼卒拘管。不一時閻君升殿,只見無數的鬼卒牛頭馬面立在兩旁,花賽金走上殿跪下哭訴冤情,閻君傳旨判官:“速速查明花賽金的陽壽,看是該死也未。”判官領旨,遂將花賽金陽壽查明,回覆奏道:“花賽金陽壽已經查明,註定該有花、甲之壽,伏惟定奪。”  閻君道:“既有花甲之壽,應該送他回陽,待我奏過陰主便了。”遂吩咐將花賽金帶過一邊,吩咐起駕,來到地藏王殿上奏道:“今有花賽金,陽壽有花甲之年,尚未該死,被其嫂用毒刀刺死,理該送他還陽,臣未敢擅主,請旨定奪。”地藏王聞奏說道:“花賽金陽壽有花甲之年,例該送他回陽,但他身已中毒,而且此時乃炎熱之天,屍骸已經消化了,怎麼魂魄能歸其身?  也罷,吩咐閻君再去細查,如有壽數該盡的女身,也要容貌配得過花賽金者,給他路引一道,令花賽金借屍還陽,庶不致有在亡之嘆。“閻君領旨回殿,命判官再行細查。判官領旨又查了一遍,奏道:”今查得東昌府鄧義之女鄧天香壽數該盡,容貌也配得過,未知可否?“閻君道:”待我再去奏。“遂即復到地藏王殿上將此情奏上,地藏王道:”依閻君所奏,速去行事。“閻君領旨回殿,就給一張路引與花賽金,命二鬼卒送花賽金還陽。鬼卒領旨帶花賽金而去不表。  且說東昌府有一姓鄧名義,在朝官居兵部之職,告病回家,不幸一病而亡。夫人陳氏,單生一位小姐,取名天香,年已十七,亦是知書達禮,能文能武,十分孝順。不想經期不順,染成一病,醫藥無效。陳氏見女兒病得沉重,心中憂悶,求神問卜,巴不得女兒病好。誰知大數難逃,那夜忽然大叫一聲,雙眼緊閉,雙腳伸直,雙手放開,嗚呼哀哉,一命已歸陰府。那鄧夫人只有此女,見他死了好不傷心,哭得死去還魂,一家無不流淚。鄧夫人叫一聲嬌兒,哭一聲性命:“爾去爲孃的好苦,叫我靠着誰來?到不如與爾一同去罷。”那花賽金乃是七月二十二日死的,一則身屍中毒,二則天氣炎熱,三則那晚成殮,所以身屍容易消化。鄧天香乃是七月二十四日戌時身亡,尚未下棺,纔到子時花賽金魂魄已到。鄧夫人與婦女丫頭圍在牀前哭泣,忽然一陣鬼頭風將燈火吹得隱隱暗暗,又一陣將燈火吹滅。這些婦女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去點了燈來,那花賽金魂魄已附在鄧天香身上了。鄧夫人雙手捧住鄧天香的面哭叫親兒不絕。忽聽得鄧天香大叫一聲:“好苦呵。”鄧夫人被這一嚇,嚇得魂不在身,倒退幾步,就是婦女丫頭們嚇得只是遍身發抖,遠遠的立着。還是鄧夫人走近牀前叫道:“我兒,爾還魂回來了麼?真正謝天謝地。方纔爲孃的見爾如此,連性命也不要了。”那鄧天香微微開眼一看,見圍了許多人,心中明白是借屍回魂,說道:“我不是爾的女兒,我是花賽金。”鄧夫人見他如此說,只道是女兒還魂回來胡說,吩咐請醫生來調治。那花賽金是中毒而亡,並非病死,今日還魂並無些病,只是鄧天香身體乃經期不順而亡,卻是要醫的藥醫不死病,不用幾日自然就好。花賽金說明緣故,夫人半信半疑,到後來自然明白。鄧夫人只認是鄧天香,並不曉他什麼花賽金惜身還魂的。  且說花子能往正(鎮)江拜壽回來,秦氏只說花賽金得了急症而亡。花子能哈哈大笑道:“該死、該死,人若變了性自然要死的。”又問:“紅花呢?”秦氏道:“逃走了。”花子能道:“便宜了他。”又到玩花樓見了曹天吉,才知病已全好,吩咐備酒與曹天吉慶賀病痊。那秦氏見丈夫回來,心中不悅道:“我正要與曹天吉久會陽臺,誰知少爺已回,如今不能與曹天吉長長往來,卻如何是好?”只得差秋菊打聽少爺在那一個小妾房裏睡了,纔去與曹天吉雲雨,只是偷偷摸摸而已,不能暢意。  且說施必顯離了揚州,一路望雁門關而行。那日來到山東地面,見一個市鎮。  施必顯想道:“待我尋一間酒店,喫幾杯酒再走。”四處一看甚是熱鬧,見個酒店寫着“醉仙樓”三字,遂走進店去大聲叫道:“酒來,酒來,快些拿酒來。”酒保一見施必顯喫了一驚,想道:“上面兩個已是怕人,怎麼這個一發兇惡,敢是火燒東嶽廟,所以走出這三個凶神來?”施必顯又叫道:“快拿酒來,與我喫了要趕路。”  酒保道:“爾這人也太性急,坐也不曾坐,只得是叫。”施必顯來到裏面一看,見三個人坐了一付座頭甚好,施必顯也要這個座頭,叫道:“快快走開,我要這裏坐。”  那三人唬了一跳,立起身來道:“爾是何等樣人,敢來犯着我?”施必顯道:“我乃山西施必顯爺爺,爾還不讓我麼?”那三人道:“爾這人好生無禮,七八付座頭不坐,卻來與我爭。”施必顯道:“那些座頭我不要,單要爾這付座頭。”那三個人道:“我先來到叫我讓爾,天下那有這個情理?”施必顯道:“我偏偏要爾這裏。”  那三個人道:“我偏偏不讓爾便怎的?”施必顯道:“爾當真不讓麼?  我與爾大家喫不成了。“將桌一推,四腳朝天,碗盤打得粉碎。  那三個人大怒,拿起椅便打來,施必顯接過來回手打去,三個人那裏是施必顯對手,料敵他不過,回身便走。施必顯將椅丟去打倒了一個,爬起來便走。那酒保只是叫苦。  忽聽得樓上高聲大喊道:“是誰敢如此無禮?俺來也。”  施必顯見樓上來了二人甚是兇惡,那二人趕上前舉拳便打,施必顯雙拳敵二人一直打出店門。那酒保見那些傢伙被打得粉碎,喫酒的人走得乾乾淨淨,喊道:“豈有此理,快叫人來將他拿住,先賠了傢伙然後送官究治。”那些人只好看,那個敢上前多說一句話?那二人與施必顯打了多時不能取勝,見他甚是嫋勇,遂住了手道:“請問好漢尊姓大名,居住何處?望道其詳。”施必顯最愛人稱他好漢,見二人稱他好漢也就住手,答道:“俺姓施名必顯,人人稱我飛天夜叉。請問二位尊姓大名?”  那人道:“我姓童名孝貞,人號我叫做索命無常。”又指那人說:“他姓張名順,人號他叫做豐節蜈蚣。請施兄上樓喫杯酒,有一句話要說,不知尊意如何?”  施必顯道:“好。”遂一同進店。樓上那二人讓施必顯坐上位,他們對面坐下,叫酒保上來道:“方纔打破多少傢伙,爾可去算該多少錢,我賠爾罷。  可將上上好酒好餚拿來喫了,一齊算還。“酒保歡喜道:”多謝三位客官。  “遂下樓將上好酒餚搬上樓來。  三人喫了一回酒,張順道:“請問施兄住在那裏,到此何事?”施必顯道:“我家住在山西,若說到此真是一言難盡,二位不嫌絮煩待我細說一遍。”張順道:“我等洗耳恭聽。”  施必顯遂將前情細說一遍,二人聽了心中大怒,道:“可惱啊可惱!我二人雖不是官家之子,那花錦章名聲卻也盡知其詳,施兄有此大仇,難道就是這等罷了不成?”施必顯道:“就是爲此大仇未報,所以要到邊關謀幹功名以報此仇。不知二位是何等樣人,到要請教。”張順道:“我二人是說不得的。”施必顯道:“大丈夫有言則說,有甚說不得?”張順道:“說出恐施兄見笑。”施必顯道:“莫非是烏龜麼?”張順道:“非也,老實對爾說,我兄弟二人在幡蛇嶺爲頭領,手下有五百人馬,因我二人手段平常,所以下山來要請一個好漢去做山主。  今日與施兄有緣,幸得相會,況且大仇未報,何不上山招軍買馬,我二人助爾報仇,豈不爲美?“施必顯道:”倘蒙不棄,願隨聽教,若能助我報仇,我何必到邊關去。“童孝貞道:”若施兄肯上山,我等之幸也。“  三人說得投機,喫得大醉,遂下了樓,拿一錠銀子放在櫃上說道:“酒保,銀子在此,我們去了。”宛然如飛,出門而去。酒保將銀一稱只得一兩,本該要五兩多銀,只拿一兩,欲要趕去又怕他兇惡,只是氣得亂跳道:“還要甚麼酒店?快收了罷。”那些閒人走進來問道:“爾不開酒店做什麼?”酒保道:“我要收拾了去靠我妻子過日子。”那人道:“爾不開酒店要去做烏龜?”酒保道:“那開酒店的就是烏龜,我是不開了。”  不說衆人說閒話,且說施必顯等來到蟋蛇嶺,五百嘍羅迎接上山。童孝貞吩咐備了牲禮,排了香案,三人對天結拜,童孝貞排爲第一,施必顯第二,張順第三,三人立下千斤重誓,患難相扶,富貴同享。三人拜完起來,這些嘍羅都來叩見新大王,即時備酒席排在忠義堂,三人坐下開懷暢飲。飲酒之間,張順道:“二哥,爾在揚州多蒙李大爺將爾薦往邊關,如今爾在此他那裏曉得?須要寫一封書送去與他纔是道理。”施必顯道:“寫信容易,卻無送書之人。”張順道:“二哥寫了書,送書之人這裏自然是有的。”施必顯道:“既如此,待我明日就寫。”那日酒席喫到夜深才歇,吩咐嘍羅打掃一間淨房與施大王安歇,一夜晚景已過。那張順不叫施必顯寫書也罷,只因此一封書去,害得李榮春受不盡苦況。  且說次日施必顯寫一封書,白字也有的,橫的也有的,直的也有的,一個字寫得如核桃大一般。寫完就來封好了,書函外面寫:“此信寄到揚州府江都縣四牌坊達子巷小孟嘗李榮春大爺收拆。”差了一名嘍羅叫作張環,賞他路費銀十兩,叫他將書送去,嘍羅領命而去。  且說花錦章在朝官居文華殿大學士,又加太師之職,官居一品,位極人臣,在朝無惡不作,靡所不爲。那些文武官員懼他兄弟威勢,趨從者多,有觸犯他的以及不肯趨附並不肯奉承者,便革的革了、罷官的罷官了,這還不算數,有的還要弄到他人亡家破才歇,說不盡花錦章兄弟作威作勢。且說那日花錦章與夫人馬氏說些閒話,夫人道:相公,奴家有一句話要說,未知相公可肯聽從否?“花錦章道:”夫人有話但說,老夫無所不依。“馬伕人道:”奴家昨夜睡到三更,只見女兒花賽金滿面愁容,雙眼帶淚立在牀前,奴家問他,他只是不應,將頭一搖,頭髮抖散,望我身上打來。奴家喫了一驚,大叫而醒,卻是南柯一夢。不知主何吉凶?又不知女兒在家平安否?奴家放心不下,意欲回家看看兒女,不知相公意下如何?“花錦章道:此乃夢寐之事,何必掛心?況且目下天氣炎熱,怎好走路?  且待秋後回去便了。夫人,爾若放心不下,可寫一封書回家去問,便知安否如何。“說還未完,忽見丫頭來報道:少爺差花福送書在外,要見相爺。”花錦章道:“叫他進來。丫頭傳知內門官道:”相爺叫他進來。“內門官領命出去。花福見傳,來到內堂跪下道:”相爺、夫人在上,花福叩頭。“花錦章道:”罷了,起來。  少爺、少奶奶可好麼?“花福道:”好的。“  花錦章又道:“小姐可平安否?”花福道:“平安的。少爺有書在此。”花錦章道:“取上來。爾路上辛苦,到外面喫酒飯罷。”花福道:“叩謝相爺。”遂退了出去。  花錦章將書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遂拿與夫人觀看。  馬伕人看了一遍,說道:“孩兒書內說李榮春結黨成羣,家藏器械,施必顯妖言惑衆,意在謀反。奴家想李榮春乃尚書之子,又是濟世仁人的君於,妾身在家之時也曾見過幾次,好一個端方厚道的相貌,豈肯行此搜家滅族之事?雖是孩兒如此說,諒來未必是實事,況且書中說‘伏乞爹爹假傳一道旨意”只此一句便有可疑了。  “花錦章道:”我自有道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田御史按臨揚郡 陶天豹密探花樓

    話說花錦章道:“夫人說得有理,我想他二人必有甚冤仇,因此說他有謀反之意。但李賽與我是同窗之友,況且又是同鄉居住,他在生時與我甚好,又同是一殿之臣,兼且只有此子。  那謀反之事非同小可,地方官失覺察就該有罪了,連滿城文武官員一概要問起罪來。這件事情若果是真,老夫亦不能容他,如此看起來,必然是假的。“馬伕人道:”相公若要害了李榮春,亦當念他父親同窗面上,於心何忍?況且又要連累衆人,這事斷然使不得的。可笑孩兒大不明白,些小之怨就要誣人爲反叛。“花錦章道:”但不知孩兒與李榮春有甚冤仇,就誣他反叛,待我叫花福來問便知明白。  “馬伕人道:”相公言之有理。“即吩咐叫花福進來。花福聞傳,隨即走到內堂問道:”不知相爺呼喚花福有何吩咐?“花錦章將言詐問道:”花福,少爺函內說與李榮春有冤仇,到底爲着何事?“那花福見問,只道少爺函內果有此言,遂將前事稟明。花錦章聽了想道:”爲了一個落難之女結此冤仇恨,我自有道理。“馬伕人道:”相公,此事如何回覆孩兒?“花錦章道:”待我寫一封書去與孩兒,叫他要斂跡些,各事不可如此亂爲。“夫人道:”相公說得有理。“花錦章遂寫了一書,賞花福十兩銀子做路費,叫他回覆少爺。花福領命而回不表。  且說成化四年乃出巡之年,聖上欽點御史田大修爲天下都察院,代天巡狩,賜上方寶劍一口,訪察貪官污吏,剪除勢惡土豪不法者,準其先斬後奏。田大修奉旨出京而去。這田大修字俊卿,乃胡廣長沙人氏,年少登科出仕,官至御史。身邊有一門生,姓陶名坤,字天豹,也是官家之子,自幼父母雙亡,一心思欲學道,遂拜萬花老祖爲師,學道三年,因道法無緣,老祖賜他集雲帕一條、萬年藤一枝、竹刺一枝,叫他下山來投田大修門下以圖功名。田大修自得陶天豹之後,所有疑難之事只命陶天豹察訪,好惡立見明白,各事到虧陶天豹一人,爲田大修辦了多少疑難之事,所以田大修時刻離不得陶天豹。此時出京,遂帶了陶天豹,一路察訪而來,沿途除了多少貪官惡棍,若有疑難不明之案,就差陶天豹去察訪得明明白白,並無冤枉一人,所以一路而來,這些官員個個懼怕。  那日巡到揚州,這些文武官員出境迎接,來到公館。次日謁聖,行香已畢,回拜巡撫行臺,又到各鄉紳處拜望明白,回到公館。那夜忽然想起:“李騫在日與我先父十分契厚,今雖亡過,尚有世弟在家,禮當拜望纔是。”至次日即吩咐打道,先拜望丁憂的沈翰林,然後到李府,將帖拿與管門的,管門連忙進內通報。李榮春吩咐開門,即時換了衣服,走出大門迎接,作了三揖。接進內廳,二人又行了禮,遂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李榮春吩咐備酒,田大修道:“世弟不必費心。”李榮春道:“世兄駕臨舍下,無物可敬,水酒一杯,閒談而已。”田大修道:“若在別家定不相擾,世弟這裏只得領情便了。”二人手挽着手來到書房,酒席已排端正,二人對面坐下。飲了三巡,李榮春道:“世兄按臨揚郡,不知今日拜過幾處?”田大修道:“今日先到沈翰林府中,隨即到此。”李榮春道:“盧、花二府去也不去?”  田大修道:“盧年伯已經身故多年,伯母尚在,禮該去問候。但他是個寡居,我若去拜他他必費心,使我轉覺不安,只飛帖去請安就是了。若說花府,我定不去會他。”  李榮春道:“論理亦當去會他一會纔是。”田大修道:“愚兄一路而來,聞說花虹比前更不相同了,欺民如魚肉,我心中想要辦他以除民害,只是無人告他,難以發作。”李榮春道:“若說花虹真正可惡,連小弟的性命險些送在他手裏。”田大修問道:“這怎公說,他怎樣欺爾?”李榮春遂將前情說了一遍,一直說到紅花逃走爲止。田大修聽了心中大怒,兩目圓睜,大罵花虹:“爾這小賊種,敢如此橫兇作惡麼?我必除之。”  又道:“世弟,那曹天吉與秦氏通姦,我立刻就要拿住他的姦情。只怕他二人未必果有同赴陽臺,若是果有此情,我立刻將他二人拿祝”李榮春道:“如何拿得着他姦情來?”田大修道:“我有個陶天豹,善能騰雲駕霧,訪察人家不軌事情,待我叫他到花家試探姦情以便行事。”李榮春道:“既然有此異人,秦氏與曹天吉好情必破矣。”田大修道:“紅花可還在府中麼?”李榮春道:“尚在舍下。”田大修道:“可叫他來我面前告一代主伸冤的狀,我就好捉拿姦夫淫婦與花賽金報仇,一面來治花虹的罪,使他羞死。”李榮春道:“如此一發妙極。”遂進裏面對紅花說知此事。紅花聞言,滿心歡喜,說道:“蒙田大人這般關照,明日我便去告狀伸冤。”李榮春又來與田大修說明,田大修即時吩咐家人去叫陶天豹來,家人領令而去。  不一會陶天豹喚到,與李榮春見了禮,田大修道:“此處有一個花子能的妻子秦氏與曹天吉通姦,今要爾去拿,爾敢去拿他否?”陶天豹道:“不知他家住在那裏?”李榮春道:“爾向東而去,不多路有一所大花園,園內多有亭閣臺榭便是。”  陶天豹道:“若果有好情我便拿住他,若無好情卻不干我事。”  李榮春道:“這個自然。”陶天豹說完,取出集雲帕放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踏在帕上,只見一陣清風,已騰空而去了。李榮春見了哈哈大笑道:“果然奇妙。”  且說秦氏與曹天吉兩下偷情,只是不能暢意,遂起了不良之心,要害死花子能,一則因不見了紅花,恐他在外告訴花子能,自己性命難保;二則不能與曹天吉取樂,所以起了不良之心要害死花子能,遂其欲心,好與曹天吉日夜雲雨。遂來與曹天吉計議,曹天吉道:“少奶奶,爾往日到此歡天喜地,今日爲何滿面愁容?”秦氏道:“二教師啊,我自從與爾交好,情同膠漆,只望天長地久,那曉得走了紅花,倘他告訴少爺,爾是不必說的,只是我死不待言了,與爾的鸞鳳兩離,想來想去無計可施,教人怎不煩惱?”曹天吉道:“這也沒法,露水夫妻原是不能到老的;只好爾向東去我往西行罷了。”秦氏道:“如此說難道就罷了不成?噯喲!我好恨恨,恨我爲何如此癡愚,不該失身與爾這負心的賊。曹天吉啊曹天吉,爾既如此負心,前日就不該來調戲我,還虧爾說多情多義的,爲何口不應心,到今日說出這斷絕的話來。”一邊說一邊做出妖嬈之態,低低的泣。曹天吉被他迷了心,見他做出如此媚態,心中不忍,道:“少奶奶不必哭泣,有話慢慢計議。”秦氏道:“有甚計議?  我已定了主意。“曹天吉道:”莫非要害死少爺麼?“秦氏道:”說得不錯,只是爾一心要向着我,不可三心兩意。“  曹天吉道:“好雖是好,只是謀死親夫,被人看破就要償命呢。”秦氏道:“不妨,照花賽金的樣子就乾乾淨淨,並無人知。”  二人計議定當,遂放心作樂,解衣上牀,曲盡綢繆。  那知來了陶天豹,腰束萬年藤,手拿竹刺,猶如竹節一般。  來到園中四處一看,但見玩花樓內淫風閃閃,紗窗緊閉,正是男女成歡之時。  他口中唸唸有詞,叫聲:“開。”六扇紗窗齊開,飛身進內,並不見一人。再一看見後面尚有一間臥房,走進一看,只見一男一女赤身露體臥在牀上,心中大怒,大喝一聲:“姦夫淫婦,敢這等無禮麼?”舉起竹刺便打。曹天吉喫了一驚,爬起身來順勢一腳,踢在陶天豹胸前,將護心鏡踢得粉碎,皮也去了一塊,還是赤腳的,若是穿了鞋陶天豹的性命想活不成了。陶天豹被踢了一腳,叫聲好利害,又一竹刺打下,曹天吉大叫一聲:“疼死我也。”翻身便倒。陶天豹又一連打了幾下,曹天吉爬起又被打倒,陶天豹又一味將竹刺亂打曹天吉,任爬爬不得起來。原來這竹刺乃老祖所賜,打在人身上骨酸筋軟,一些氣力都無,還是曹天吉才當得起這幾下、若打別人只須兩下足矣。若是曹天吉有寸鐵在手亦不至就被打倒。那秦氏嚇得只是抖,連走也走不動,纔要去拿褲來穿,被陶天豹也是一竹刺,打得秦氏殺豬也似的一般叫起來,一身無力,連動也不能一動。陶天豹將曹天吉舉起放在秦氏身上,猶如二人在行事一般,又將二人頭髮結在一處,將萬年藤解下,將二人攔腰捆了。遂走出來將窗門閉了,唸了咒語,若是別人要開,任爾怎樣開總是開不來。又將樓門開了出來,仍舊將樓門閉好,也念了咒語。遂下了樓駕起雲帕回到李府,將情稟明。  田大修道:“待我就到花府去。”陶天豹道:“我已將他二人用萬年藤捆住了,就待明日方去也不妨的。”田大修道:“既如此,我待明日去罷。”遂別了李榮春回去。  李榮春送田大修去後,遂寫了狀子交與紅花道:“我已與田大人送了,爾放心去攔轎告狀,好與爾家小姐伸冤。”紅花道:“我出門不慣,路上行走尚且羞怕,若說告狀,被人圍住觀看成何體面?不如回家去等候,田大人一到我就出來喊冤。”  李榮春道:“爾離家數日忽然回去,若少爺問爾,爾有何話對答?如何使得?”  紅花道:“這卻不妨,少奶奶已經拿住,少爺是不妨礙的,我前日出來並無人知,有一便門可以出入,如今仍舊從此便門入去。躲在暗處是不妨的。”李夫人道:“這也使得。”  紅花遂辭了夫人出門而去,卻好遇着花雲。那花雲自從放紅花到李府以後,雖不能成其好事,卻常常來與紅花說說閒話。  這日又要來看看紅花,卻好遇着,紅花叫道:“雲哥,爾來得正好,快去開了舊處的便門,我要回去了。”花雲道:“爾既逃了性命出來,爲何又要回去?”紅花道:“爾去開了便門,伺我回去自然與爾說個明白。”花雲聞言,連忙走回,急將便門開了放進紅花,正是點火的時節。花雲隨閉了門問道:“紅花姐姐,隨我來。”  紅花道:“隨爾去則甚?”花雲道:“到房內去說話。”紅花暗想道:“他的癡心想我已久,今但如何發放他?”又想道:“有了,待我用花言巧語去騙他便了。”  回道:“雲哥,我只爲丟不下小姐,所以回來的,不知小姐棺木靈座放在那裏?”  花雲道:“靈座放在鬼出房,棺木放在蓮池灘。如今先到我房中去喫一杯茶,我與爾說一句話,然後同爾去看小姐的棺木靈座,爾道好麼?”紅花道:“不可二人同行,爾先去房中等我,待我自己先去看了小姐的棺木,然後再與爾說話。”花雲道:“我不信,爾騙我多次了。”紅花道:“這次定不騙爾,爾若等不得可到百花亭來尋我。”花雲道:“既如此說,我在房中等爾,爾若是不來,我就到百花亭來尋爾,今夜必要成其好事,這回若再來騙我,我定不依爾了。”  紅花道:“這個自然。”遂彎彎曲曲只揀無人之處而走。  正走之間,只見那邊來了二人提了燈籠而來,紅花連忙閃入桃源洞內躲着。原來是花祥、花吉送夜飯與曹天吉喫的,來到樓門口打門,只是不開,二人打了一回,又是不開,二人道:“這也奇了,就是睡了如此打門也該醒來,爲甚只是不開,莫非死了?”花吉道:“不要管他,我們去喫飯要緊。”遂下樓而去。紅花見二人去了,遂出了桃源洞來到蓮池灘,看見小姐棺木,兩膝跪下,兩淚交流,低低哭道:“小姐啊小姐,丫頭今日回來看爾,爾可曉得否?可憐那日見小姐如此悽慘,正是令人肝腸寸斷,恨不得替了小姐纔好,可憐小姐死得好苦。咳!  連紙錢也無人燒一張,卻又將棺木放在這池灘之上被水飄泊,教奴怎不傷心?  小姐待奴猶如姊妹一般,奴家不能報小姐萬分之一,今日回來要與小姐伸冤報仇。  可恨秦氏這惡婦心太不良,天下惡婦多多少少,也不曾見這惡婦,自己與人私通,反來害死姑娘,良心何在?誰知也有今日,被人拿住他的姦情,到明日看他有何面目見人?“又叫聲:”小姐啊,爾如此慘死,太師夫人如何曉得,若時能超度小姐的魂魄?“可憐紅花一夜哭到天明。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玩花樓姦淫難遁 巡按堂鐵面無私

    話說紅花一夜哭到天明,遂躲在無人之處,要等田大人到來就要出去告狀。那花雲等到三更,並不見紅花前來,要到百花亭去尋紅花,那知園內門已落鎖了,只得回房,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那秦氏身邊三個丫頭見秦氏不來喫夜飯,雙桂要去請秦氏來喫飯,秋菊道:“不要爾管閒事,我們只做我們的事,不要閒管。”碧桃、春梅道:“不錯,說得是。”花子能這一夜乃是在賽貂蟬房內安歇,所以並不知玩花樓上之事。  且說田大修次日喫了早飯,吩咐:“打道到花府,一路上不論男婦老幼,若有人告狀不許攔阻。”家人領命,遂上轎一路而來。並不見紅花前來告狀,想道:“爲何不來告狀,敢是他膽小不敢來告?這也難怪,女子原是無膽量的。”將到花府,先將名帖投進,門人接了進去通報。花子能看了帖笑道:“田大修也不敢欺我。”  吩咐家人開門,說我少爺出來迎接。家人領命,開了正門,花子能換了衣服走出大門迎接。接進了大廳,打了一恭道:“老大人按臨敝地,晚生未來參見,反勞大人光降,真乃蓬蓽生輝。晚生未曾遠迎,多多有罪。”田大修道:“老世兄,小弟拜謁來遲,還望海涵。”花子能道:“豈敢。”  遂分賓主而坐。家人茶獻三巡,花子能吩咐家人:“備酒,在丹桂廳伺候。”  田大修道:“老世兄不必費心。”花子能道:“說那裏話,晚生有一花園,雖是淺窄,景色雖不足觀,現時桂花盛開,備杯淡酒與老大人賞桂花而已。”田大修道:“一到就要叨擾。”花子能道:“簡慢勿罪。”田大修道:“老世兄,我久聞爾的大名,極爲思慕,恨不能得親近,今日奉旨巡狩,竊喜得能登堂叩謁。世兄的名聲真正名揚四海,我才離京即聞大名,今初到貴地,民風土俗全然不知,有甚差遲之處望乞庇護。”花子能道:“豈敢,晚生世務一些不知,只曉得喫酒閒耍而已,老大人太謙虛了。”家人上前稟道:“酒席完備了。”花子能對田大修道:“老大人,今日晚生薄具水酒一杯同賞桂花,休得見笑。”田大修道:“豈敢,領情了。”二人手挽着手而行,陶天豹隨着田大修來到園中。  且說花雲睡到天明,來到園中四處一尋,尋到桃源洞內才尋着紅花,正要開口說話,那紅花見了花雲就說道:“不要做聲,我今老實對爾說,我在此等田大人到來,要出去告狀與小姐報仇,那時無憂無慮,無拘無束,與爾放心做夫妻,爾說可好麼?”花雲聞言,心中大悅道:“既如此說,我去在外面打聽,田大人若來時我即來報。”說完回身出外面一看,只見田大人已到多時了,即回身走來報知紅花道:“田大人已到了,酒席排在丹桂廳,爾可走去廳後伏着便了。”  且說田大修與花子能來到園中,看了無數的院閣樓臺亭榭池沼,田大修道:“世兄尊園佳境勝如圖畫,任他巧筆名師,要畫也畫不出這樣來,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花子能道:“荷蒙讚賞,只恐不堪大人電覽。”田大修道:“言重。”  二人來到丹桂廳坐下。田大修一面喫酒一面想道:“紅花不來告狀,難道這件事就罷了不成?”又想了一想道:“我自有道理。”遂說道:“世兄,我久聞貴園有座玩花樓比衆不同,未知可肯同往一觀否?”花子能道:“若說此園雖然人人稱讚,然亦平常,大人若要鑑賞儘可觀玩,只是內中住有一人是見不得大人的,況且久無打掃,等待晚生令家僮打掃,改日再請大人駕臨賞玩便了。”田大修問道:“是何等之人見不得我?”  花子能道:“這人是江西人氏,娃曹名通,字天吉。”田大修道:“敢是做教師的曹天吉否?”花子能道:“不錯,正是,大人何以知之?”田大修道:“他與我十分相契,怎麼不知?  既然在此,禮無不見之理。“花子能道:”看他不出,到有如此的大來頭的相好。“遂吩咐家人:”去通報二教師,說田大人在此要見。“家人領命而去。  忽見一個女子走上前來,兩腳跪下,口叫:“大人救命埃”手中拿一張狀子。  那花子能見是紅花,喫了一驚道:“爾是紅花麼?久不見爾了,今日忽然走出來要告狀,此處又不是衙門,爾來告甚麼狀?”紅花道:“少爺啊!因小姐死得悽慘,我幾次要求伸冤無門可伸,今日幸得憲天大人按臨,所以來與小姐伸冤。”又大叫:“憲天大人啊!望乞開恩爲我家小姐報仇。”花子能道:“爾這娼根,想是瘋顛狂了,爲何在此胡說亂道?爾不速走我就踢死爾這賤人。”田大修道:“世兄不必發怒,看這丫頭不是個瘋顛的,待我問個明白再作道理。”遂問道:“爾這丫頭叫甚名字?”紅花道:“丫頭叫做紅花,有狀詞一紙,求大人觀看。”陶天豹隨將狀詞接上,呈與田大修觀看。田大人看了哈哈大笑,將呈遞與花子能看,說道:“世兄爾看,此事未必是真。”花子能將呈接來看了道:“這張狀詞想紅花寫不來的,必是大名師才寫得來,俗語云:婦人告狀,必有主唆。此事關係非小,求大人將紅花帶到衙門嚴究主唆之人,按律定罪,問他無事造非,將他凌遲處死,造就是大人的恩典。”田大修道:“雖是如此說,我想紅花小小丫頭,若無此事焉敢告此大大的狀?”又叫道:“紅花,爾可將狀上的情由一一講來,若有吱晤,受罪不校”紅花道:“大人啊!那日七月二十日,小姐帶丫頭到花園閒玩解悶,只見瑞雲閣上曹天吉與主母二人攜手並肩靠在窗前。小姐一見,喫了一驚。”  花子能道:“賤人,爾見小姐死了,說出這死無對證的話來。”  紅花道:“當時我也同見過的。”花子能叫道:“家人們,快快與我將這賤人拖出去。”田大修道:“且慢,待他說完了再作道理。”又問道:“紅花,爾據實講來。”紅花道:“小姐見了,同丫頭即時走回房中,說道:”此事若被外人曉得,名聲就不好聽。‘要將善言勸他。次日備酒,小姐親去請他來喫酒,好將言語勸他。  誰知小姐去了多時不見回來,丫頭就去迎接,只見小姐一步一跌而來,兩眼流淚,面已烏青,口不能言。  丫頭驚問道:“小姐爲何如此?,小姐牙齒咬緊,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舉左手指與丫頭觀看,只見脈間一點紫血,嚇得丫頭心驚膽戰,扶了小姐回房。可憐倒在牀上滿身青腫,只得一對時就死。”田大修道:“爾當時何故不稟明少爺,請一個醫生前來調治?”紅花道:“那時少爺往正(鎮)江拜壽未回,醫生連請數個都說是中毒,沒法可救。”田大修道:“紅花,憑爾所說不過一面之詞,又無證見,本院不便做主,況且奴婢告主律有明條。”又對花子能道:“世兄可將紅花暫行收管,待我回衙帶去重究便了。”花子能應道:“不錯。”吩咐家人將紅花帶在外面伺候,家人領命將紅花帶了出去。  只見花昌來報道:“玩花樓門上閉得緊緊,只聽得吱吱聲響的,叫得甚是古怪,叫門只是不開。”田大修道:“世兄同去看看何如?”花子能道:“使得。”二人來到玩花樓下,花子能大聲叫道:“二教師,田大人在此,快些下來迎接。”陶天豹道:“待我去叫門。”走上樓來唸了咒語,將門推開道:“請少爺、大人上樓。”  二人同到樓上。花子能又叫道:“二教師,出來見田大人。”任呼不應,只聽得吱吱的叫,猶如被人打傷呻吟模樣,叫道:“這也奇了。”遂叫花興:“爾進去看來。”  花興遂走進去一看,回身就走出來,雙腳亂跳、雙手亂招道:“不好了,真正好看,少爺爾來看。”花子能道:“狗奴才,有甚好看,如此大驚小怪。”田大修道:“我同爾進去看個明白。”乃叫陶天豹將窗門開了,二人來到房內一看,只見一男一女精赤條條合在一處,田大修見了哈哈大笑,問道:“這二人是誰?爲何青天白日干這般事?”花子能急得滿面通紅,手足如冰,真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目定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花興上前要解那條藤,誰知任解也解不開,花昌道:“解他則甚?此事真正羞死人,不要管他,我們下去罷。”田大修道:“世兄不必着忙,上面是曹天吉,下面敢是丫頭麼?”  花子能道:“不要管他,我們去喫酒罷了。”田大修道:“且慢,我還要審明此事方再喫酒。”乃叫陶天豹將他二人放起,陶天豹上前將萬年藤解去,二人才能起來穿了衣褲。二人身體此時猶如棉做一般軟,陶天豹一手一個拿來跪下,田大修道:“曹天吉,爾這狗頭,敢幹出此事來麼?”又叫秦氏說:“秦氏啊秦氏,爾的出身也是官家之女,因何與曹天吉通姦害死姑娘?看來紅花的告狀是真的了。”花子能道:“悉憑處治。”  氣忿忿走下樓來倒在書房。這些家人婦女聞知此事大家去看,那花雲一見哈哈大笑道:“爾也有今日了。”田大修叫陶天豹傳衙役進來,將曹天吉、秦氏二人捆住,連紅花一併帶去衙門。  此事早已鬧動街上,這些閒人三三兩兩說道:“花子能這個烏龜,平日欺着我們,見了女子就搶,爲何今日妻子也被人姦淫?  真正皇天有眼,報應得快。自古道: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一些不錯。如今現世報與我們看。只是爲何有此丫頭呢?敢是主婢串連通姦?“那花雲隨在紅花後面,聽了此言罵道:”放爾孃的狗臭屁,他是代小姐伸冤的,爾們說些什麼主婢串連通好的話?“這些人聞言說道:”原來代小姐伸冤,我們不知,得罪莫怪。  且說田大修回到衙門,立傳揚州府江都縣來衙諭話。不一時,府、縣二人齊到衙內,田大修對府、縣問道:“地方有此事情,爾們全然不爲查察,直待本院親自訪出,爾們尚且不知麼?”知府忙打一恭到地道:“是卑職失覺察了。”知縣忙跪下道:“是卑職疏忽了,望大人寬耍”田大修道:“爲官如何這等怠情?今將曹天吉、秦氏二名人犯交揚州府收管,紅花着江都縣取保帶回,三日後聽審。”吩咐明白,遂退了堂。揚州府將二名人犯帶去收監,江都縣帶回紅花,令人具保領回。  光陰迅速,過了三日,到第四日揚州府帶了好夫淫婦來到轅門伺候,江都縣亦帶了紅花來轅門聽審。不多時,忽聽得三聲炮響,鼓亭內三吹三打,田大人升堂,兩邊排了許多的執事,一切刑具排在兩旁,傳令命揚州府、江都縣進見。二人聞傳來到堂下行了參見禮。田大修問起:“人犯可曾帶到麼?”揚州府、江都縣忙打一躬稟道:“人犯俱已齊到。”田大修道:“帶進來。”二人出來將一干人犯帶進二道大門,兩邊呼喝稟道:“人犯帶到。”一齊跪下。田大修先問紅花的口供,紅花照前一般樣的話說了一遍,田大修道:“下去,叫帶曹天吉上來。”  兩邊答應一聲,走下將曹天吉拖上堂來,猶如餓鷹拿燕雀一般撩在地下跪着。  田大修將案桌一拍,大怒罵道:“曹天吉,爾這狗奴才,爾是何等樣人,擅敢大膽與秦氏通姦?既通了奸也就罷了,怎麼同謀將花賽金害死?從實一一招來,免受刑罰。”  曹天吉本是個英雄好漢,從來不怕兇惡,自從被陶天豹將刺竹打了幾下,一身筋骨皆軟,又加萬年藤綁了一夜,陰陽合交,原神泄盡,此時枝枝骨節皆空,全無半點英雄之性,猶如初出孃胎嬰兒一般,全然沒法,只得將前姦情一一吐出。田大修道:“那花賽金與爾何冤,爾爲何害他性命?一一說來。”曹天吉稟道:“大人啊,並無此情。”田大修道:“現今紅花指告,還敢強辯麼?”吩咐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曹天吉按倒在地,脫去鞋襪將夾棍套上,兩邊一收,曹天吉大叫一聲:“痛死我也。”心如油滾,只是咬定牙關叫道:“大人啊!此事實是冤枉,難以招認。”田大修見曹天吉不認,吩咐將他重重敲打,又加八十狼頭,打得曹天吉恨無地縫可鑽,當不起重刑,沒奈何只得招認道:“因與秦氏通姦被花賽金見了,恐他告訴少爺,所以害死他性命以滅其口,不想被紅花告發。今願認罪,只此是實,並無異言。”田大修命他畫招,記了口供,又叫帶秦氏上來。兩邊答應一聲,將秦氏拖到堂前跪下。  田大修道:“秦氏,爾這賤人,世間那有爾這般惡婦?爾既不想相國門風,亦當想自己是千金之體,卻來做此傷風敗俗之事。這也罷了,爲甚爾心如虎狼一般,設毒計將姑娘害死?  可知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快快招來,免受重刑。“秦氏兩淚交流,哀哀啼哭,稟道:”大人啊,我並無此事埃“田大修道:”休要狡賴,姦情已拿,曹天吉已招明白,爾還敢強辯麼?“吩咐拶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秦氏兩手拶起,收得緊緊,秦氏疼得十指連心痛,平日兇惡,此時在按察臺下怎當得刑法利害?無可奈何只得將姦情招認。田大修道:”爲何將花賽金害死?從實招來。“秦氏道:”這個真正屈天屈地屈死人,花賽金是發烏痧死的,怎說是我害死?人命關天,不是小可,信不得紅花的話。“田大修道:”通姦已實,謀命何辭?曹天吉已經招認,爾這賤人尚敢抵賴麼?“吩咐打川紅。爾道如何叫做川紅?就是敲措拶指兩邊。衙役如狼似虎趕上前,狠狠的敲了四十,不招又加四十。此時秦氏猶如下油鍋一般,幾次暈去又還魂來,田大修問道:”秦氏,爾招也不招?“秦氏道:”真正冤枉,他實是着烏痧死的,天下烏痧發死人也不知多少,難道都是被人害死麼?“田大修道:”好利口的賤人,曹天吉已先招認是用毒刀刺死花賽金,爾還敢不招?“吩咐江都縣:”  去取毒刀來。“江都縣領命而去,不一時將毒刀取到。田大修也怕刀的利害,連刀鞘舉着輕輕倒出一看,只有五寸長而已,驗畢放在案桌旁,問道:”秦氏,毒刀已取到了,爾招也不招?“秦氏道:”實是冤枉,難以招認。“田大修吩咐:”帶曹天吉上來。“將刀丟下問道:”曹天吉,這刀可是兇具麼?“曹天吉道:”正是此刀。“田大修道:”秦氏不認,爾去質來。“  曹天吉叫道:“少奶奶啊,一身做事一身當,休得強辯,爾招了罷,我與爾到陰間做個長久夫妻。”秦氏叫道:“曹天吉!  爾休得隨口陷人,人命關天不是取笑,我是不招的。“田大修道:”好個熬刑的賤人。“吩咐取上方寶劍來。不知秦氏可招認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花子能被羞進京 盧賽花逢妖受毒

    話說田大修見秦氏不招,命取上方寶劍來,中軍官得令將上方寶劍取出,兩邊衙役將秦氏衣服剝下用索捆綁,秦氏驚得魂不附體,眼淚汪汪哭道:“大人啊!饒了我的性命,容我招認罷。”遂將前情一一供吐,據實招出,道:“念我公公一品當朝,望乞筆下超生。”田大修道:“好大膽的賤人,爾既曉得公公爲宰相,就不該幹此無恥勾當。”秦氏道:“下次再也不敢了。”田大修道:“如今遲了,說也無用,將刀認來。”  秦氏道:“正是此刀。”田大修吩咐:“將這賤人來試刀,看驗不驗。”秦氏叫道:“噯喲大人啊!這個使不得的。”田大修道:“爾這賤人,既知使不得,爲何將花賽金刺死?良心何在?”吩咐:“畫了招記了口供,將秦氏刺來。”衙役答應一聲,拿起刀也向秦氏脈上一刺,流出紫血。只見秦氏叫聲:“疼死我也。”一霎時滿身發抖,面色烏青,牙齒咬緊,氣喘吁吁一句話也說不出,果然見血就封喉。  田大修道:“世間有此惡人,用此毒物,那裏容得?”吩咐也將曹天吉捆綁了,將他二人對面而跪,又叫帶紅花上來,道:“紅花,本院今日已將二人通姦謀命之事一一審明,爾與秦氏可有話說麼?”紅花道:“蒙大人恩德伸此大冤,丫頭沒世不忘此恩。”說完回頭叫聲:“秦氏啊秦氏!爾何故爲人如此狠心?傷風敗俗,有何顏面見人?與人通姦,豈不玷辱相門?而且將姑娘刺死,良心何在?  怎麼也有今日?“回頭又指曹天吉罵道:”爾這狗男女,不念我家少爺如何待爾,敢幹出這樣不端之事?既奸秦氏也就罷了,怎麼起了不良之心將我小姐害得如此慘死?爾二人只道天長地久取樂,誰知天理昭彰,今日也輪到自身了。“遂跪上前稟道:”大人啊!望乞將通姦謀命的好夫淫婦速速正刑,也與小姐報仇。“田大修想道:”我要羞死花子能這烏龜。“遂傳江都縣進見。那江都縣聞傳,忙走上堂跪下答應:”卑職在。“田大修道:”爾只知爲朝廷命臣之貴,食皇上的俸祿,做地方之縣令,管一屬之民情,今日花子能家中有此重案,爾還是知而不舉,抑是失於覺察?“方知縣稟道:”卑職乃是失於覺察,求大人寬耍“田大修道:”本該立追印信,今且姑寬,從輕罰俸。“知縣方鰲叩頭道:”多謝大人恩典。“田大修道:”今曹通與秦氏同謀害命,罪不容誅,着爾押到花家門口處斬。“  方知縣領命爬了起來,捧了上方寶劍,押了二名人犯往黃石街花家而去。田大修道:“紅花,本院與爾小姐報了仇,爾今好好回去。待本院請旨旌表便了。”紅花道:“多謝大人。”歡歡喜喜而去。  那方鰲知縣押了二名人犯,一聲鑼一聲鼓,一路打着望花家而來,這些閒人坐的立起身來,行路的住步而看,呼兄喚弟,結黨成羣,人山人海,挨擠不開,隨着而行要去看剮人。那花雲接着紅花道:“紅花妹,果然開了爾,爾與小姐伸冤報此大仇,將姦夫淫婦處決。只是爲何不到法場去斬,卻要押到我家門口來處斬?這是何故?”紅花道:“這是田大人要羞死少爺,所以押到我家門口處斬。”花雲道:“既如此我們快些回去通報少爺,叫他出來看剮人。”紅花道:“不錯,也教他羞死。”  二人遂從近路急急走回家中,大聲亂叫:“管門伯伯快快開了正門,欽差大人來了。”管門的說道:“他又來則甚?”花雲道:“自然有事而來,快快開了正門請少爺出來迎接。”管門的說道:“待我先去稟知少爺,然後出來開門。”隨即走進書房要稟,卻不見了少爺,四處一看,原來在百花亭上臥在湘妃榻,自言自語的短嘆長吁道:“花子能啊花子能,如今麪皮都剝盡了,還有甚面目見人?可恨秦氏這娼根如此不正經,與曹天吉通姦,怎麼又害死妹子賽金?卻又是青天白日被田大修拿組情,那時叫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又氣又恨,叫我在此地怎麼樣做人?有何面目見人?想來揚州定住不成了。”又叫聲:“天啊天!敢是祖宗作孽傷了陰騭,今日報應在我身上?真正可恨可惱。”正在氣恨,忽見管門上前稟道:“啓少爺,欽差大人又來了,請少爺出去迎接。”花子能心中正在氣恨沒處出去,忽聽管門說了此話,心中一發怒氣,將靴尖亂踢罵道:“放爾孃的狗臭屁,叫我出去迎接甚麼?”  正罵未了。又見花貴、花臻大喊而來,叫道:“少爺,不好了。”花子能聞叫大罵道:“爾這班狗男女,爲何如此大驚小怪?”花貴、花臻二人齊聲說道:“曹通與少奶奶二人剝得精赤條條來到我家門口,將二人對面而跪,方知縣爲監斬。那田大修也太刻毒了。”花子能問道:“果有此等事麼?爲何不叫他到法場去斬,卻來我門口殺人?是何道理?”花貴道:“小人也是如此對他說,他道是奉命而來,做不得主的。”花子能聽了嘆口氣道:“罷了,真正氣死我也。”又罵聲:“田大修,爾這狗官!敢如此無禮麼?  殺人自有法場不去殺,卻來我門口殺人,如此羞辱我麼?我定不與爾干休。“  忽聽得炮響,那花吉、花祥如飛趕進裏面,面如土色,叫道:“少爺,也不好了,曹通與少奶奶一刀一個都殺了。”花子能道:“殺得好,斬得乾淨。吩咐叫總管進來。”那總管聞叫即刻走進,問道:“少爺呼喚老奴有何吩咐?”花子能道:“叫爾進來非爲別事,因此事我真正羞辱要死,我今此處難以見人,也住不成了。  我去後家中無人料理,爾是我家兩代家人,況且爲人老實,我今托爾代管家事。“  總管問道:“少爺要往那裏去?天大的家事叫老奴怎麼管得來?”花子能道:“不妨,我到京去請太太回來便了,取銀三百兩,叫花雲隨我去。”總管取了銀,收拾了小小行李,又叫花雲來到亭內道:“少爺,銀兩在此,隨身衣服也在內。”花子能吩咐備馬二匹,叫道:“花雲,爾隨我到京去。”那花雲聽了此言,猶如青天白日起個大雷,驚得呆了,連話也說不出來,暗想道:“我若跟他去了,紅花的好事豈不枉用心機?豈可跟隨他去?”花子能又叫道:“花雲不必呆立,快去收拾了隨我同去。”花雲道:“小人不去,我這兩日痔瘡發作,坐不得轎,騎不得馬。”花子能道:“喫我一碗飯就要聽我使喚,再說不去打一百下門閂。”  花雲道:“小人情願打一百下門閂,是斷不去的。”花子能道:“這不相干,打了也要爾隨我去。”花雲急得沒法,只得去收拾隨他同去。總管道:“少爺一路小心,到京就要請太太回來,老奴也得放心。”花子能道:“這個自然。”又吩咐衆家人:“凡事要聽總管吩咐,門戶謹慎,火燭小心。”吩咐明白,同花雲望後門騎上馬而去。  總管見少爺去了,嘆口氣道:“咳,天啊天!這正是國將敗、出亂臣,家欲破、出癡人,可嘆少奶奶與曹天吉通姦,同謀害死小姐,今日雙雙受刑在自家門口,萬人觀看、莫說少爺無面目見人在此做不成,就是我們以下的人亦有甚面目上街見人?  一個相府的門風可憐弄得冷冷清清,少奶奶雖然做出此事,到底是主母,禮該備棺成殮暫且停着,等太太回來作主便了。“  遂將秦氏屍首收殮,將曹天吉屍首丟在荒山空野,可憐蓋世英雄只落得被禽獸拖喫。內中小妾三十一個只有三個是用銀買的,其餘二十八個是強搶來的,各有父母兄弟丈夫的,衆人見花子能去了家中無主,都來接了回去,總管想道:“少爺此去未必快來了,留他們在此何用?任從他們接去罷了。”這些小妾將房中所有物件收拾回家而去不提。  且說方知縣斬了二名人犯回覆田大人,田大修寫本差官入京摺奏。且說李榮春聞知此事心中大悅,與夫人說知,各人歡喜道:“報應得好。”施碧霞道:“此事雖然報得甚快,那花子能定然懷恨在心,必然又要起風波,田大人恐難保無事也。”  李榮春道:“賢妹這句話說得不錯。”正說之間,忽見丫頭報道:“盧夫人差家人來請大爺過去說話。”李榮春道:“母親,孩兒去也不去?”李夫人道:“禮該前往。”李榮春道:“小紅,爾去對夫人道我家大爺就來,叫他先回。”遂別了夫人,來到書房換了衣巾,帶了來貴、三元一直來到盧府門上,傳言進去,說李大爺來到,管門的忙進內通報。盧夫人吩咐請進,管門的出來請李大爺進內,李榮春來到內廳,叫道:“伯母在上,小侄拜見。”盧夫人道:“賢侄少禮請坐。”丫頭獻茶,盧夫人道:“請賢侄到來非爲別事,因田家年侄前日下帖到門,我也曉得他的心意並不是欺我,無非體諒我孀居,恐我用錢請他喫酒,故用此帖到而人不來。”  李榮春道:“伯母所見甚明,田兄也是如此對小侄說。”盧夫人道:“雖然承他好意,我們也要請他,一則是個欽差,二則年誼之情,三則家雖清淡,這桌酒我也備得起,所以請賢侄來陪飲。”李榮春道:“小侄遵命。”盧夫人道:“若我差人去請,他必不肯來。”李榮春道:“待小侄去請他同來便了。”遂別了盧夫人一直來見田大修,將情說知。田大修見李榮春如此說也不推辭,吩咐打道,同李榮春來到盧府拜見夫人。盧夫人出來相見,禮畢,坐下說道:“賢侄才得按臨就訪察的出朋謀害命,執法無私,明正典刑,用整風化,實爲可敬。”田大修道:“豈敢,此事多虧陶天豹先往花家樓上拿組夫淫婦,小侄直到次日方到花家,與花子能一同上樓拿組夫淫婦,羞得花虹實難了常”盧夫人道:“那陶天豹是何等人?”田大修道:“若說陶天豹的出身也是官家子弟,因一心要學道,遂去拜萬花老祖爲師。學了三年,老祖說他道法無緣,只好享人間富貴,賜他集雲帕一方、萬年藤一條、竹刺一枝,命他下山來投小侄以圖功名。小侄多虧他,察訪了多少疑難之事。”盧夫人道:“如此說是個異人了,如今何在?”田大修道:“現在小侄署中。”盧夫人道:“賢侄有此異人,老身未嘗見過,意欲請他來與老身一見,不識可否?”  田大修道:“如此,待小侄差人去叫他來便了。”遂吩咐從人去叫陶天豹。這裏家人將酒席排上,盧夫人道:“李賢侄代老身做個主人。”又道:“田賢侄賜老身失陪。”田大修道:“豈敢,伯母請便。”盧夫人這才進去,田大修與李榮春對面而坐。  才喫得兩杯酒,陶天豹已到,問道:“不知大人呼喚有何吩咐?”田大修道:“盧夫人要見爾。”李榮春即叫丫頭去請夫人出來,“丫頭領命,進去請了夫人出來,田大修立起身來,命陶天豹上前拜見夫人。陶天豹走上前道:”夫人在上,陶天豹叩見。“盧夫人還了半禮道:”不敢當,請起。“陶天豹立起身站在一邊,盧夫人道:”果然好個少年英雄。“問了兩句閒話,道:”果然聰明伶俐,相貌不凡,吩咐備酒一席款待陶官人。陶天豹道:“夫人不必費心,我自從上山以後就戒葷酒,至今數年不喫葷、不飲酒的。”盧夫人吩咐:“備素撰,須要豐盛。”話說未完,忽見丫頭一路喊出來道:“夫人,不好了,小姐在後庭舞刀,那黑麪妖精仍然又到,張開血口將頭亂搖,來鬥小姐,小姐舞刀與他相鬥,驚得我比昨日還重幾分,今日連魂也沒了。”盧夫人道:“天啊!這是那裏說起?昨日女兒在後庭遇着妖怪,幸而殺敗去了,今日怎麼又來?偏是女兒不怕兇惡,今日到後庭又遇着妖怪,倘有疏失教我靠誰?”陶天豹道:“夫人不必憂慮,是甚麼妖怪?待我陶天豹去看個明白。”  盧夫人道:“如此甚好。”叫丫頭帶路,丫頭領命,帶陶天豹望內而去。  且說盧賽花兩手拿兩枝繡鸞刀,口中大喊一聲道:“妖精休得道勇,我盧賽花手段比爾還好得的。”殺得那妖怪招架不住,將頭亂搖,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道黑煙,望盧賽花面上噴來。那盧賽花被這黑煙一噴,叫聲不好了,望後便倒。那妖怪張開大口正要來喫盧賽花,卻好陶天豹趕到,走上前大聲喝道:“何方妖怪,敢來傷人,照打!”舉起竹刺照定妖怪頭上打去。  那妖怪被打這一下只是亂跳,忙舉鐧回手打去,陶天豹隔開銅回手又是一竹刺,打在妖怪腰上。原來這妖怪腳手甚慢,與陶天豹殺不上十餘合,被陶天豹打了七八下竹刺,打得妖怪連要噴黑煙都開不得口,噴不出黑煙來。忽然起了一陣怪風來,那妖怪騰空而去。陶天豹急取出集雲帕放在地下,腳踏帕上唸了咒語,也騰空趕去,大叫道:“妖怪走那裏去?我來也。”  不說陶天豹追趕妖怪,且說這些使女將小姐扶進房中睡在牀上,只有一息微氣,牙齒咬緊,滿身發噤。青蓮忙來報知夫人,夫人着急,吩咐急請醫生來看。不知盧賽花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陶天豹得鐧求師 萬花山老祖煉丹

    話說盧夫人見女兒被妖怪噴了毒煙不知人事,心中着急,忙叫家人去請醫生來看。李榮春道:“若是被妖怪噴了毒氣,恐醫生難以救治。”田大修道:“這卻不妨,等陶天豹回來定有道理。”  且說陶天豹一路追趕,來到野店村地方,乃是一個荒郊之所。那怪物將鐧招架不住,被陶天豹當頭一竹刺打下,那妖怪大吼一聲跌下地來,陶天豹也趕下地來,一連幾下竹刺,打得那妖怪就地一滾,起了一陣寒風,卷卷吹得陶天豹一連打了兩個寒譁,頓覺心慌,叫道:“好孽畜。”那怪風一過妖怪就不見了,只見一枝鐧在地,陶天豹將鐧取起一看,比方纔妖怪用的不同,他用的短小,這枝鐧又長又粗,閃閃光彩,卻是烏金打就的,道:“是了,莫非此鐧年久成精麼?”正在猜疑,忽然又起一陣怪風,遠遠又來了一個妖怪,奇形怪狀,手拿雙錘,直奔陶天豹打來。  陶天豹舉起竹刺亂打,那妖怪抵敵不過回身要走,被陶天豹用竹刺望腳一打,那妖怪大叫一聲望後便倒,就地一滾,忽起一陣惡風,吹得陶天豹雙眸緊閉,這陣風比前一發利害。一會兒風過了,陶天豹開眼一看,妖怪又不見了,只見地下又有一枝鐧。陶天豹取起一看,兩枝一比卻好一對,心中大喜,又見一枝鐧上面注着一字“乾”字,又一枝上面注一字“坤”字,原來是一對乾坤鐧,不知是那一朝代的將官遺下的,遂將雙鐧舞了一回道:“我卻不知鐧法,如何使得?待我去求師父傳授便了。”遂復駕起集雲帕來到盧府,收了雲帕,將前情一一說了一遍。田大修道:“金鐧成精,古今罕有。”  李榮春道:“不知那一朝代的將官留下此鐧,今日歸與陶天豹。  只是爾雖得此鐧,但是盧賽花小姐性命恐難保了。“陶天豹道:”盧小姐怎樣了?“李榮春道:”被妖怪噴了毒煙跌倒在地,昏迷不知人事,可有什麼救治之法麼?“陶天豹道:”待我去問師父,可有甚麼妙法來救盧小姐。“田大修道:”如此快去快來。“陶天豹領命,遂駕起集雲帕而去。不覺日色已晚,田大修與李榮春辭別夫人,盧夫人眼淚汪汪道:”小女命在旦夕,不知有救麼?“田大修道:”伯母放心,陶天豹已去求他師父,諒老祖必然有妙藥前來搭救小姐,暫且告別,明日再來看望。“  盧夫人道:“有勞二位賢侄。”田大修、李榮春二人齊說:“豈敢。”遂別出門,各回府第而去。  且說陶天豹一路駕着雲帕而行,不一回來到萬花山,進洞拜見師父,將前情說了一遍。老祖微微而笑,叫聲:“徒弟,爾若問這乾坤鐧之事,乃是爾十七代祖公叫做陶貫磷,徵倭寇有功,官封鎮國大將軍,因奸臣當道,爾祖不願做官,出家修行,將此二鐧埋在野店村,算來將近三百年,今日仍歸爾手,待我將鐧法傳授與爾。”  陶天豹道:“多謝師父,但是盧賽花現在昏迷之際,醫藥無功,不知師父可有什麼救治之法否?”  萬花老祖屈指一算道:“盧賽花該有七日之殃,無妨於命。爾且在此學習鐧法,待我煉成丹藥付爾帶去救治便了。”陶天豹道:“多謝師父。”遂在洞中學習鐧法。  且說盧夫人見女兒臥牀不起,常常暈去,身上熱一回冷一回,飲食不沾於口,一日幾次咬緊牙齒,見了此態好不傷心憂苦,只望陶天豹回來,卻不見回。田大修幾次差官問候:“盧小姐可好否?陶天豹有來否?”盧夫人只回說:“小姐尚未好,那天豹也不曾來。”李榮春親自來問候,盧夫人總是悲傷而已。  一日過一日,不覺已過了六日。那日已是第七日,盧夫人正在庭中焚香求告天地,拜完立起身來,只見半空中墮下陶天豹,夫人見了甚是歡喜,道:“爲何去了七日纔來?”陶天豹道:“因等師父煉了丹藥,所以來遲。如今快取陰陽水半杯將藥調化與小姐喫下,即時痊癒。”夫人道:“如此甚好。”叫冬梅:“快去取陰陽水半杯來,就好。”那冬梅誤聽陰陽水認做陰陽尿,又拿個杯盛了半杯,拿進來放在桌上道:“陰陽尿在此。”  陶天豹取將過來一看道:“爲何是黃色的?”又嗅一嗅道:“爲何穢臭?”冬梅道:“尿若不臭,除非神仙放的。”陶天豹聞說心中大怒,將杯丟在地下。盧夫人道:“賤人如此不中用,教爾取陰陽水爾怎麼取了尿來?”冬梅道:“我只道是陰陽尿,所以叫盧魁放了尿,我也放了尿,所以湊成陰陽尿。若說陰陽水我卻不曉得是甚麼。”夫人道:“滾水與井水合來就是陰陽水。”冬梅道:“何不早說,也免得如此羅唣。”遂去取了陰陽水來。陶天豹將藥調化,夫人將杯接了走進房中,叫青蓮扶起小姐來,只見牙齒咬緊,不能灌下,只得用牙著撬開牙齒將藥灌下。不一會兒腹中呱呱的響,夫人道:“好了,有些意思了。”  正所謂好藥不須多,不上一個時辰,也會移腳,也會動口眼,也能開口大叫一聲:“妖怪!休得無禮。”盧夫人忙叫道:“女兒,沒有什麼妖怪。”盧賽花定睛一看,叫聲:“母親,爾在此麼?”盧夫人道:“女兒啊!爲孃的在此。”青蓮道:“小姐,我們大家都在此。”盧賽花道:“女兒是沒有病的。”  夫人道:“果然好妙藥。”盧賽花道:“女兒被妖怪噴了毒煙跌倒在地,是誰救好了我?”夫人道:“多多虧了陶天豹收伏了妖怪,那妖怪卻原來是一對鐧變的,被他拿住回來。見爾如此,他就到萬花山去求萬花老祖煉了丹藥來,才得救了爾一命。”盧賽花道:“果然虧了陶天豹救了我的性命,今將何以報之?  如今此人何在?“夫人道:”現時在前廳坐,我且出去對他說了再來。“遂走出廳來吩咐備辦素饌。那盧賽花叫青蓮:”取一盆燒水來我沐裕“青蓮道:”小姐纔好,不要辛苦了,明日方洗罷。“盧賽花道:”胡說,快去取來。“青蓮不敢再言,遂到廚房取了熱水,來到房中伏侍。盧賽花洗浴身體,穿好衣服,梳妝明白,遂叫青蓮:”到廳上與夫人說,我要出來拜謝陶恩人。“青蓮領命,來到廳上對夫人說知,夫人道:”正該如此,速去請小姐出來。“青蓮又到內房回明小姐。那陶天豹聽了說道:”這個就不敢當了,些小之事何足言謝,到使我不安。“夫人道:”  正該拜謝活命之恩。“  話說未了,只見青蓮出來報道:“小姐出來了。”陶天豹連忙起身站立,夫人道:“請坐。”那盧賽花走到廳上道:“恩人請上,待奴家盧賽花拜謝。”遂跪下去。陶天豹連忙也跪下道:“小姐請起,休得如此,叫我如何當得起?”盧賽花道:“奴家若無恩人相救焉能再生,真乃活命恩人,敢不拜謝?”  遂拜了八拜,陶天豹也還了八禮,然後立起。夫人道:“恩人請坐。”陶天豹道:“小姐在此我焉敢混坐?要告退了。”夫人道:“且慢,再請寬坐,老身暫退就來。”又叫:“女兒,隨我進去。”盧賽花道:“恩人請坐,奴家不得奉陪了。”  陶天豹道:“不敢,小姐請便。”盧夫人同盧賽花來到內房坐下,盧夫人道:“女兒啊,爲娘看陶天豹此人生得品格端嚴,人才不凡,況且他是宦家之子,出身也不卑微,他的祖父曾做過官。  想我並無男子,只有爾一個女兒而已,後來祠堂香火叫那個奉祀?意欲將他來與我爲螟蛉之子,暮景有靠,爾說好麼?“盧賽金聽了道:”母親說得是,但不知陶恩人心中如何?又有一說,諒他自己也做不得主,必須要去與田大人商議纔好。  “盧夫人道:”這也說得是,我明日打發家人去請田大人與他商議便了。只是此時如何叫恩人空手回去?“盧賽花道:”就要送他金銀他是定然不收的。“夫人道:”  他雖然不收,我總是要送的,收與不收也表我們的心。“遂取了一百兩銀子走出廳來,笑嘻嘻對陶天豹道:”無物可報,些須銀兩望乞笑納。“陶天豹道:”多謝夫人,只是銀與我亦無用處,就此告辭。“遂別夫人回去。來到衙內,見了田大人,田大修道:”天豹,爾爲何去了這幾日纔回?“陶天豹遂將前情說了一遍。田大修聽了心中甚喜,道:”幸虧了爾才能救得盧小姐性命,爾也辛苦了,且去後面歇息。  “陶天豹道:”多謝大人。“  次日盧夫人打發家人去請田大人,又去請李榮春。二人聞請先後而到,盧夫人說明陶天豹求取丹藥救得盧賽花性命,田大修與李榮春甚是歡喜。盧夫人又將要繼陶天豹爲螟蛉之子對其二人說知,田大修道:“如此甚好。”陶天豹道:“多蒙夫人抬舉,奈我拜萬花老祖爲師,由不得我作主,待我回山時問我師父,看我師父如何,我師父若是肯許,我就來拜夫人爲母。”田大修道:“這也說得是。”李榮春道:“伯母,他所說之言卻也難怪,且聽從緩便了。”盧夫人也沒奈何,口內不言,心中想道:“受恩不報,於心何安?送他銀子他又不收,今要將他收爲螟蛉之子他又說做不得主,要去問他師父纔敢做主,不知是推辭不肯還是果真做不得主,且待他去問來,看是如何再作道理。”想定主意,遂吩咐備酒兩席,一席葷的,一席素菜,須要整潔豐盛。又吩咐去買幾件土儀來送陶天豹。家人領命而去,不一時兩席葷素筵已經排在廳桌上,一上一下排開。  盧夫人道:“多蒙二位賢侄常來問候小女,使老身念念不忘。”  田大修同李榮春齊聲答應道:“豈敢,此乃禮之當然。”不一時三人飲罷,起身告辭。盧夫人道:“無物可報陶恩人大德,欲送銀子又不肯收,只得備些土儀聊表鄙意,望乞笑納。”陶天豹決不肯領,李榮春與田大修齊道:“既是夫人一團好意,只得收了罷。若再不受反使夫人心中不安。”陶天豹道:“如此說多謝了。”  遂將禮物收去,辭了夫人而回。李榮春辭了夫人回去。  且說盧賽花年紀雖輕,乃是個知書達禮能文能武的女子,他的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若說文者琴棋詩畫無所不能,回思無恩可報陶恩人,只得畫圖一幅丹青,早晚焚香禮拜,暗祝陶恩人多福多壽不提。  且說田大修將揚州一郡民風土俗訪察明白,件件不錯,將那姦淫盜賊、窩娼聚賭、貪官污吏、劣惡土豪俱被田大修一一查察明白,究除淨盡,遂起身要去別郡巡狩,合郡縉紳以及滿城文武官員各各備酒前來送行,田大修一概辭謝不受,帶了陶天豹擇了吉日放炮起身,按下不提。  且說蟠蛇山送書的嘍羅叫做張環,他奉了施必顯之令叫他送書到揚州與李榮春,那知這個嘍羅張環乃是貧家之子,父母早亡,因米貴如珠不能度日,又無本錢去做生理,只得投在蟠蛇山做一名螻羅。只道做賊快活,喫現成穿現成,逍遙自在好過日子,誰知賊飯更是難喫,一日到晚不能安歇,不過喫三餐粗飯並些剩下殘羹,略稍稍有些差遲拖倒就打,並無處可趁一文一毫零碎銀子,只徒奔走勞苦而已。所以常想要離這蟠蛇山到別處而去,因身邊沒有路費不能往別處去,只得忍着住下。  今日卻好施必顯差他到揚州去送書,賞他十兩路費。這個張環有這十兩銀子一路閒耍快活,大塊肉大碗酒喫得甚是爽快。那曉得樂極悲生,忽然病倒在招商客店,十兩銀子的盤費都用的乾乾淨淨了,到得病好身邊一文俱無。店主人見他身邊無銀將他打發出門,張環無奈何將行李變賣要到揚州,誰知時運落衰,強盜遇着柺棍,將他變賣行李的銀兩被拐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雙空手。天色又晚,無處安身,踱來踱去行至月上東山,四處一看,只見有一座廟宇,走近再看,原來是姜太公廟,連廟門也沒有,只得坐在門檻上想道:“如今赤手空拳怎麼得到揚州?”正在自想自嘆,遠遠望見有一個人騎馬而來。張環道:“好了,送盤費的來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張環露泄施家信 花虹到京謀私仇

    話說張環坐在廟門口想道:“如今一雙空手怎麼到得揚州?”  又轉想道:“也罷,待我在此等候,若有人在此經過我就一棍打倒他,劫他多少錢銀好來做路費。”正在想時卻好遠遠望見有一人一騎而來,道:“好了,倒運的送路費的來了,待我且閃在一邊,等他來時賞他一棍,就有路費,也有馬騎了,豈不妙哉。”遂躲在一邊閃着偷看。  爾說那邊來的是誰?原來就是花子能主僕二人前後而行,張環因遠遠看去只道是一人一騎,並不見後面有一人跟隨。爾道花子能爲何不投宿客店,此時尚在路上?  因花雲一心想着紅花不能到手,暗想:“今日若是同他到京,怎能得彀與紅花成其好事?”所以恨着花子能,一心想要將他害死,一路無處下手。方纔有客店,花子能就要投宿,花雲道:“前面還有好客店,我們趕到前面去投宿好的。”花子能信以爲真,誰知一路行來卻是荒山曠野,並無客店。花子能罵道:“都是爾這狗奴才說前面有好客店,如今走到此時連人家都不見一間,有甚客店?”花雲道:“不必着急,爾看前面那一間,不是人家便是廟宇,且到那裏再作道理。”口裏雖如此說,心中卻要騙他到無人之處結果他的性命,好回去與紅花作樂。那張環見他將近了卻是二人,心中想道:“我只道是單人獨騎就好容易劫他,誰知尚有一人跟在後面,只是我的本事平常,只好一個對一個,若是二人就敵他不過,況且後面那人又拿一枝棍,如何鬥得他過?”心中一想到覺膽寒起來,先將棍橫拿在手,此時心虛將棍倒拖下地。  那花雲見四處無人,叫道:“少爺且下馬,歇歇再走。”  花子能道:“狗奴才,此處如何叫我坐的?”花雲道:“這叫做路急無君子,沒奈何下來罷。”花子能勉強下了馬,四處一看並無坐處,只有一個破廟,叫道:“花雲,爾叫我那裏去坐?”花雲見花子能下了馬,叫道:“少爺,爾看那邊有人來了。”  乃騙花子能回頭去,將棍舉起攔腰就打。花子能罵道:“爾這該死的賊囚,怎麼敢打我少爺?”花雲道:“今日只得得罪了。”又舉棍來打,花子能心中大怒,罵道:“爾只賊囚,敢如此無法無天來打主人麼?”花雲也不答應,望腳一棍將花子能打倒在地,正要結果他的性命,忽見一人大喝一聲道:“休得無禮,我來也。”  舉棍望花雲就打,花雲將棍隔住,二人在月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鬥了多時,花子能爬了起來叫聲:“好漢與我打死這奴才。”張環道:“爾不必着忙,有我在此。”  那花雲如何是張環的對手?手中棍一慢,被張環左手接住棍,又將右手的棍望花雲頭上一下打去,花雲大叫一聲:“噯唷!不好了。”就不能轉動了。張環再打一棍,打得花雲腦漿迸出一命歸陰,可惜一心爲着紅花起了不良之心,今日死於非命,連棺木也無,只落得被狐喫狗拖。  那花子能道:“打得正好,與我打死這狗奴才。”張環道:“已死了,不必再打。”花子能指着花雲罵道:“爾這狗奴才,我與爾無冤無仇,爲何起了不良之心,敢打我主人麼?可曉得奴欺主罪該斬首?”又叫聲:“好漢,請問尊姓大名?住居何處?”張環道:“我姓張名環,住在山東東昌府聊城縣人氏,因要到揚州公幹,缺少路費,在此等候有孤單客商經過,打劫些許路費好到揚州去。方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花子能道:“多謝相救,若要去揚州的路費我自然相送。我請問爾,要到揚州有何公幹?”張環想道:“我已不回山去了,說也不妨。”  便道:“我是直性的人,老實對爾說罷。”遂將施必顯叫他送書的話說了一遍。  花子能道:“那施必顯生得如何?多少年紀?”張環道:“他系山西人氏,生得青面獠牙,年紀只得二十多歲。”花子能道:“他與童孝貞、張順二人什麼稱呼?”  張環道:“他三人乃是結拜兄弟。”花子能想道:“前日花福回來,爹爹函內說謀反無憑,難以下手,如今既有了憑據,待我將張環騙入京去做個幹證,那時一網打盡,不但施碧霞得能到手,就是田大修辱我的仇也可報了。”想定主意便道:“張環,我看爾清清白白的後生爲何不望上進,卻去做強盜的嘍羅?從古至今那有嘍羅做官的?爾若肯隨我入京,我與我爹爹說知,與爾一個官做,也報爾救我之恩。”  張環道:“我因窮苦,沒奈何上山做賊,今幸相逢,若肯抬舉我感恩不荊只是尊大人在京官居何職?足下尊姓大名?也要請教。”花子能道:“家父官居太師,當朝一品,尚有三位叔叔皆爲高官。我姓花名虹,字子能。”張環道:“敢是揚州花少爺麼?”花子能道:“正是。”張環道:“聞名久矣,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只是這一封書叫誰人寄到揚州去?”花子能道:“爾既不回山去就不是他的人了,還要與他寄什麼書?”張環道:“不錯,我不回山去便不是他的人,不免將這封書信譭棄了罷。”遂在懷中取出書來。花子能見了撇手奪去藏在懷中,那張環見他將函奪去不知何故,便問道:“少爺將函拿去何用?”花子能道:“爾不要管我,隨我去罷。”  張環也不再問,即同花子能上馬去。  一路飢食渴飲,曉行夜宿。到了京都,進城來到相府門口下馬。門官見了,連忙進內通報。花錦章道:“叫他進來。”  門官來到外面道:“相爺叫少爺進去。”花子能道:“張環,爾且在此等候,我先進去見了相爺,然後來叫爾進去。”張環道:“少爺請便。”花子能來到內堂,見花錦章夫婦坐在上面,遂上前叫道:“爹孃在上,孩兒拜見。”馬伕人道:“我兒一路辛苦,免禮罷。”花錦章道:“我兒坐下。”花子能拜完坐在一邊,問道:“爹孃近來身體安康麼?”馬伕人道:“好的,爾在家景況如何?”花子能道:“無非靠着爹孃的福閒耍而已。”馬伕人道:“媳婦好麼?”花子能聽了此言眉頭一皺,想道:“不可實說。”拉個謊說道:“好的。”馬伕人道:“花賽金可平安否?”花子能道:“爹孃啊!若說妹子,可憐風不吹來樹不搖,發了烏痧不一對時就死了。”花錦章見說女兒死了好不傷心,哭得兩腳亂跳。馬伕人兩手捶胸,兩腳亂跳,放聲大哭道:“我的女兒啊!爾死得好苦埃爲孃的久不見爾時刻掛心,那知爾發了烏痧傷命,可憐才得十七歲就歸了天,可惜爾花容玉貌不能享福,叫我好不傷心也。”花子能道:“人若變常,非病則亡。妹子近來甚是大變,與我常常無事尋非,與嫂嫂做對頭,常常吵鬧。”馬伕人道:“爲何如此?”花子能道:“連我也不知何事,常常吵家鬧宅。”馬伕人道:“是幾時死了?”花子能道:“七月二十二日死的。”馬伕人道:“相公啊,妾身前日與相公說夢見賽金女兒立在牀前,我就每每掛心,誰知果然歸天。”花錦章道:“我說是夢寐之事何足爲憑,那知有準。”花子能道:“生死由命,不必哭壞尊體。”  花錦章道:“我且問爾,沒有什麼正事爾入京則甚?”花子能道:“孩兒久不見爹孃之面,難當不孝之名,實在放心不下,所以特來拜問爹孃,並看三位叔叔嬸嬸。”花錦章道:“那個隨爾來的?”花子能道:“本是花雲同來的,不想他來到半路提起棍將孩兒打倒,幸虧得張環救了孩兒性命,將花雲打死。”馬伕人道:“花云爲何敢打爾?”花子能道:“不知何故,忽然起了反心要害死我。我今將張環帶進京來,現在外面要見爹爹。”花錦章道:“那張環是何等樣人敢來見我?”  花子能道:“他是強盜,施必顯要差他到揚州送書,因路見不平,救了孩兒。”花錦章道:“住了,那強盜施必顯可就是蟠蛇山施必顯麼?”花子能道:“正是他。”  花錦章道:“我前日看山東報上道蟠蛇山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三人結黨成羣,打家劫舍,搶劫行商,無惡不爲,官兵難以剿捕。此乃國家之大患也。”花子能道:“那施必顯實是利害。”遂將曹天雄被他活活打死說了一遍。花錦章道:“就是前日函內寫的那個施必顯麼?”花子能道:“一點也不錯,正是他。”花錦章道:“他是那裏人氏?”花子能道:“山西人氏。”花錦章道:“我記得山西有個施廷棟乃是做山海關的總兵,那年觸犯了我,我即奏他克減軍糧將他處斬,抄滅家財,莫非就是他的兒子施必顯麼?”花子能道:“不錯,施碧霞說伊父曾作過山海關的總兵。”花錦章道:“爾前日函內寫的不明不白,今日可細細說來。”花子能想道:“不可老實說,待我造幾句添上去。”  遂道:“那施必顯與李榮春結拜兄弟,我道:”李兄,那施必顯不是好人,不可與他結拜。‘我是好意勸他,那李榮春反怪我多言,倒說我不是,將我勸他的話去對施必顯說,竟與施必顯結拜爲兄弟。施必顯恨我說他短處,他之兄妹遂打上門來吵鬧,弄得我日夜不得安靜。曹天雄因抱不平與他對敵,被他打死。孩兒所以寫書來求爹爹作主。“花錦章道:”爾那日函內寫的不明不白,說李榮春謀反,要我爲父上傳聖旨。若說果有謀反之事,何必假傳聖旨?“花子能道:”謀反原是假的。  “  花錦章道:“李榮春無非與爾細細的仇怨,何必起此大題目,可曉得地方有謀反之事,文武官員俱皆有罪,連百姓亦遭其累,況且又無憑據,如何說得他謀反?”  花子能聞言,伸手向懷中取出書來說道:“這封書可作得憑據否?”花錦章將函拆開一看,只見寫着道:愚兄施必顯自從別後,途中遇着好友童孝貞、張順,二人都是好漢,招我同上蟠蛇山結拜兄弟,是故不向邊關而去,只在山上招軍買馬,殺到京城將花錦章父子兄弟拿來與父親報仇。兄若有暇也可來山上閒耍,餘不盡言。此啓。  那花錦章見了書心中大怒道:“可惱啊可惱。”花子能道:“那施必顯有報仇之心,李榮春又與他結作一黨,如今必要除他纔好。”花錦章道:“那李榮春乃是個疏財仗義濟困扶危之人,爲何單來欺負着爾?”花子能道:“他有施必顯做靠山,故看孩兒不上限,與我結怨還不打緊,甚至將惡言惡語穢罵爹爹,說道:”花錦章,爾這老烏龜。‘“花錦章道:”狗奴才,爾敢當面罵爲父的。“花子能道:”我是學李榮春如此說,我豈敢罵爹爹。他又說要抽爾的筋,剝爾的皮。“花錦章道:”  他爲何罵我?“花子能道:”他罵爾是個奸臣,害死施必顯的父親,所以罵爾。  “花錦章聞言大怒:”氣死我也,李榮春爾這小畜生敢罵我麼?念爾父與我同窗讀書、同鄉居住,是以不忍加害於爾,那知爾如此不情。若說爾謀反固是假的,說爾私通強盜這卻是真的了,待我明日上朝啓奏,看爾這小畜生可活的成麼?“花子能道:”古人有言,容情不舉手,舉手不容情,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若不害死他們,他們要來報仇呢。“  花錦章再將書一看道:“這兩句還要改過。”花子能道:“是那兩句?”花錦章道:“‘拿住花錦章與父報仇。’這兩句要改。”花子能道:“是也,足見爹爹調和鼎鼐、變理陰陽的太師。”花錦章道:“將張環且留在外面,慢慢用他。爾喫了午飯去見叔叔、嬸孃。”花子能道:“曉得。”心中甚是歡喜道:“如今好了,待我再說兩句連田大修也一網打盡,才消得我心中之恨。我待今夜爹爹寫本章時我再添兩句,就結果他們性命。”遂喫了午飯,換了衣服帶了家人往三位叔叔衙門去拜見叔嬸,無非問安說些閒話而已,隨即回來。  那花錦章府中共請有八名書記,都是超選能文、善寫諸家異字,那施必顯這幾行字有何難假寫?到更深時候,花太師在燈下將施必顯的函改寫,花子能立在桌邊道:“爹爹,那田俊卿也放不得他的,也要扯連在內。”花錦章道:“那田俊卿爲着何事,也要爲父將他扯在書內?”花子能道:“他巡到揚州就欺負着我,各縉紳人家都去拜望,單單不到我家拜望。”花錦章道:“這也是小事,怎麼就要害他?”  花子能道:“這件事我原不與他計較,因我差花興去討房租,那欠租的人不肯清還,花興說他兩句他就打起花興,花興與他對打,誰知花興打輸,被他打得滿身是傷。  卻好田大修由那裏經過,見他二人打架,遂將二人帶回衙門,問了幾句,道花興是個惡奴,在外欺人,打了四十大板,枷號在轅門口示衆,將房屋斷與那人。那知被這些百姓笑得嘴歪,說道:“花家有財有勢,是不怕人的,今日撞着田大人也不敢犯着他,真正被人笑死。‘”花錦章道:,“爾爲何不去與他理論?”花子能道:“  我親自主見他,那裏曉得他,不問情由拖倒就打。“花錦章道:”住了,他敢打爾麼?“花子能道:”豈敢被他打了二十板,我對他說道,求他看我爹爹面上饒了我罷。那知不說爹爹還好,聞說了爹爹他大怒道:“再打二十板。‘打我腿上猶如打爹爹面上,打得我兩腿猶如火燒,做狗爬了出來,被這些人笑也笑死了。這仇若不報,真正枉爲人。”花錦章道:“果是真麼?”花子能道:“賊烏龜的說謊話。”  花錦章道:“真正氣死我也,可恨田大修眼中如此無人,敢打我的孩兒麼?我看爾頭上的烏紗可戴得成否?如今這封書不必假寫,是要全換的了。”遂取一張花箋紙將墨磨濃,舉起筆寫一句看一句,寫完了又讀一遍道:“愚兄施必顯自從別後,來到蟠蛇山與童張二人結拜,田大修來到山溪,乃愚兄的表兄。”花子能道:“還要寫過,田大修不是施必顯的表兄。”花錦章道:“爾好愚也,表兄不表兄何處去查究?”花子能道:“不錯,這是無對會的話。只是尚有一人亦是要寫的。”不知又寫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錦章欺君害忠良 素娘惡夫思嬌兒

    話說花子能又對花錦章道:“尚有一個陶天豹,此人甚是利害,兼有妖術,是田大修的門徒,也要寫在書內。”花錦章道:“這個容易。”舉起筆又來寫道:“那陶天豹乃是有法術之人,與兄同是結拜兄弟,書到之日可與田大修、陶天豹一同上山,共成大事。愚兄已經招軍買馬,操練已久,候兄等到山即便舉兵行事。此具。”後面又寫:“施必顯親拜具。”寫完又看一遍道:“這一網要打盡這些小狗才,纔出我胸中之恨。”  遂叫書記進來,將此書照施必顯筆跡寫來,函面照舊依原函一樣寫,不得有誤。  書記領命而去。花錦章又寫了本章,已是三更,父子睡在書房。  不一會已是五更,花錦章起來梳洗明白,喫了點心,穿了冠帶,捧了本章書信上轎。來到朝房,這些文武上前迎接,見了禮。只聽得景陽鐘響,龍鳳鼓鳴,花錦章同衆文武進朝拜舞。  三呼已畢,花錦章出班跪下奏道:“臣花錦章有本奏聞。”皇上道:“卿有何事?賜卿平身奏來。”花錦章謝過聖恩,立起身來奏道:“啓奉陛下,現今蟠蛇山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盤踞山崗,橫行不法,官兵難以剿捕。查施必顯即系先經正法犯臣施廷棟之子,與故臣李騫之子李芳號榮春串連一黨。  臣子花虹路遇賊夥張環,獲有施必顯原書,那書中不知寫些什麼,臣不敢私自開拆,望乞陛下龍眼觀看。“遂將本章並書一起呈進。侍臣接了,展開放在龍案,皇上看了一遍道:”據卿所奏,施必顯潛踞蟠蛇山橫行不法,此乃些小之患,朕即差官剿捕。若說這書信,恐內中另有緣故,那李榮春與寇黨相通或有其事,但田大修爲官多載,耿耿忠心,並無過失,那陶天豹既是田大修門徒,諒非左道旁門。朕看此書甚是難解,那與盜賊私通之語疑非真實,一時難以定奪,待朕差官前去,就於本地訪問虛實回奏便了。“遂即傳旨:”着錦衣衛指揮高文傑奉命出京,前去捉拿李芳、田大修、陶天豹等,即於就近地方暫且監禁,候朕差官復勘定奪。“高文傑領旨退朝而去,皇上龍袖一振,駕退回宮。  那花錦章退朝回府,心中甚是不悅。花子能道:“爹爹,事體如何?”花錦章道:“爲父在朝多年,有奏必從,那曉得獨有此事主上不能深信,還要差官勘問。  但願差下的官員是爲父的心腹之人,就好於中委曲做事。“花子能道:”就不是心腹之人,只要行賄怕做不來?“花錦章道:”爾那裏曉得做事的道理?若說爲父的心腹之人雖多,還有那幾個與我不和的,斷斷不可行賄,若行了賄,露出破綻反爲不美。“正說時,卻好花錦龍、花錦鳳二人來到,見禮坐下。花錦龍道:”哥哥,這件事爲何不與兄弟計議?如今卻弄得不妥。那田大修正在得寵之時,如何也拖他在內?倘或勘問之時若無此事,豈不要究欺君作弊之罪?“花錦章道:”原是我一時見識差了,如今看他所差何官再作道理。“  忽見門官來稟道:“通政司楊宣要見。”花錦章道:“請他進來。”門官出來道:“相爺有請。”楊宣進內,見了禮坐下說道:“有田大修表章,請大人觀看。”  爾說田大修表章爲何此時纔到?因被蟠蛇山嘍羅劫上山搜出表章,張順拆開,三人觀看心中大悅,款待差官,留了兩日才放他起身,所以來遲,誤了限期,只得到通政司衙門掛號。楊宣乃花家一黨之人,所以將本章拿來與花錦章觀看。花錦章看了心中大怒,大罵田大修:“爾這狗官,眼中太覺無人,敢殺我媳婦麼?也太刻雹太無情了。”回頭看着花子能道:“我且問爾,家中有了這件事情爾全然不知,以致被田大修拿組情,這個臭名如何當得起?  事到此際尚不說明,還要來瞞我,我今日方纔曉得爾心事,爾自己在揚州住不成故以來此,只是妻子正法,妹子歸泉,爾又到此,將家事交與誰人?“花子能道:”若說家事孩兒交與總管料理,諒是不妨的。“花錦章道:”好畜生,家中有此大事別人尚且曉得,爾反來瞞着爹孃,花言巧語說了許多,虧爾忍得祝“花子能道:”爹爹不必生氣,孩兒下次不敢瞞爹爹了。“那花錦龍、花錦鳳二人氣得亂跳道:”家門不幸,弄出此等醜事,有何面目見人?“花錦章道:”楊通政,爾將田大修此本擱起,賞了差官,叫他在爾門下效勞,尋做事故結果他的性命以滅其口。  “楊宣領命而去。花錦龍、花錦鳳各回衙門去說與夫人曉得。那花錦章走進內面將家中弄出醜事對夫人說知,馬伕人聞言大哭道:”原來我女兒死在秦氏之手,叫我好不痛心也。可恨孩兒在家何事,任從妻子幹此無法無天之事,妹子被他害死也不思念,反在此花言巧語來騙爹孃,是何道理?“  花錦章道:“如今家中無主意,欲夫人回家料理家務。”馬伕人道:“我不回去,叫我將何面目見人?總管爲人到也老成,付他料理到也不差,且過些時再作道理。”花錦章也沒奈何,只得丟開了。  且說花子能在家時小妾成羣,好不快活,如今在此冷冷靜靜甚是鬱悶,想道:“京城乃天下聞名之地,豈無秦樓楚館可以去玩耍?”遂叫一個家人名喚花通道:“爾帶我到外面玩耍。”花通道:“少爺,京城比揚州好得多呢,紅樓翠館、花街柳巷甚多,只是比別處要多用幾個錢。”花子能道:“若中我意,多用錢鈔有何妨處?爾帶我去走走。”花通領命帶了花子能到花街柳巷紅樓翠館去玩要,並無一箇中花子能的意。爾道京城秦樓楚館何止百處,豈無一箇中花子能的意麼?因京城風氣,要拿出錢來方纔與爾見面的,及至與爾見面,無論爾中意不中意總要爾先用去錢鈔,若無先用錢,好的不肯出來與爾觀看。  花子能未見有美貌的,所以看不中意,又道情人眼裏出西施,花子能看了幾家並無一箇中意,錢又去了許多。走來走去不覺來到七畝莊,只見一座房屋甚是巍峨,又高且大,起得齊整。  花子能問道:“好一間房屋,不知是那個鄉紳住的?”花通道:“就是相爺的下院二夫人在內,少爺禮該去拜見纔是。”花子能道:“何故太師、夫人不對我說?”  花通道:“夫人是不曉得的,太師要瞞夫人,所以連少爺也不使聞知。”花子能道:“他瞞我則甚?”花通道:“恐爾說與夫人曉得。”花子能道:“這個老不修,喫了偌大年紀,還要瞞妻子在外取小妾,我偏要去看看。花通,爾先去叩門。”花通道:“前門是打不開的,由後門進去。”遂同花子能到後門叩門。  且說花錦章這個小妾姓梅名素娘,姑蘇人氏,父親早亡,只有母親何氏在家。  起初指望配個風流佳婿,誰知母舅不良將他獻與太師,甚不稱梅素孃的心,常常懷悶。雖然有四名丫頭陪伴,有花園解悶,只是太師年紀老了,不能暢其心懷,所以時時怨恨母舅誤他終身,又道:“我有此一身本事,琴棋書畫、吹彈歌唱無所不能,如何嫁了這個老厭物?好似錦鳳配着烏鴉,教人好不氣悶。”那花錦章待他極好,言無不聽,百依百順,並不敢稍拂其意。自想年紀已配他不上,所以諸事從他,要使他歡喜以買其心,誰知梅素娘嫌他年老,任爾百般奉承只是不稱其心,所以日夜怨恨。這日正在嗟嘆怨望,忽見雙桃笑嘻嘻走進來說道:“二夫人,少爺在外要見。”  梅素娘想道:“太師往常說起只有一個孩兒,名虹,字子能,必是他了。”乃說道:“少爺住在家中,爲何到此?”雙桃道:“他說特來看望太師,也要來拜見二夫人。”梅氏道:“如此去請少爺到鳳吟軒坐,我就出來。”雙桃領命而去。梅氏梳洗明白,換了衣裙,又吩咐備酒,帶了雙杏來到鳳吟軒花子能一見梅氏走到喫了一驚,想道:“我見了多少婦人,從不曾見過如此美貌的,我爹老不修,真正好受用也。”連忙迎上前道:“二姨娘在上,孩兒拜見。”梅氏回了禮道:“少爺請坐。”  二人坐下,丫頭獻茶。梅氏問道:“少奶奶與小姐可好麼?”花子能道:“好的。  二姨娘在此,孩兒不曾前來問安,多多有罪。“梅氏道:”這都不敢有勞。我嘗聞太師說及少爺品格端嚴,今日見了果然是真。“花子能道:”二姨娘的聲音到似是蘇州人。“梅氏答道:”我是姑蘇吳縣人氏。“花子能問道:”來此幾年了?“梅氏不覺紅了臉,一對俏眼看着花虹,將手伸出兩個指頭,又低了頭暗想道:”我看他面貌雖非超羣出衆,只這一對眼睛甚是俊俏,看他那對偷情眼不住的看着奴家。“  誰知兩心一樣的,爾看着我我看着爾,四目相視。  那花子能亦暗想道:“看他年紀不過二十多歲,猶如月殿娥降下九重一般,我雖有三十一個小妾,那有一個及得他來。”  梅氏又問道:“少爺今年幾多歲了?”花子能道:“二十四歲。”花子能亦問梅素娘說:“姨娘今年貴庚多少?”梅氏亦答道:“二十三歲。”花子能道:“孩兒年紀比姨娘還大過一歲了。  請問爹爹待姨娘可好麼?“梅氏答道:”不過如此。“花子能道:”恐有不中意處,卻如何是好?“梅氏道:”我是前世不修,今世嫁了太師。“花子能道:”  那老不修真是不正經,六十到頭的人還要娶如花似錦的小娘子,正是二姨娘能忍得住,若在別人焉能忍得?“正在眉來眼去的說話,忽見丫頭報道:”酒席已備了,不知要排何處?“梅氏道:”排在臥春閣便了。“花子能道:”一到就要多謝。  “梅氏道:”一家骨肉,說什麼多謝?“花子能道:”倘爹爹來時如何是好?“梅氏道:”不妨,前日太師說過,道這幾日有事不能到此,請放心。“花子能道:”  如此爾我才得放心飲酒。“  二人來到閣上坐下,丫頭在旁斟酒,二人所說都是風情的話。這梅氏卻看上花子能,心中想道:“我雖爲太師之妾,卻老少不同,使我常常怨恨。今看少爺所說言語句句知音,我欲就他成其好事,卻又礙着尊卑,這怎麼好?”一邊想一邊假裝醉態來引花子能,花子能一發捺忍不住,心中慾火難禁,只是小了他一輩要稱他庶母,不然即時抱住以成交好。梅氏見花子能不做聲,只是低頭呆想,忍不住又問道:“少爺,爾在家中所幹何事?”花子能答道:“別無他事,只是走柳巷闖花街玩要,看見有中我意的女子就搶了回來。”梅氏假意問道:“搶來則甚?”花子能道:“搶來做小妾。”梅氏道:“這就不該。”花子能道:“只要快活,管他那該也不該。”心中慾火難熬,心生一計,即叫雙杏:“酒冷了,去換熱的。”又叫雙桃:“爾去拿些點心小菜來。”花子能用計將兩個丫頭打發開去,遂立起身來笑嘻嘻走近身邊,一手來扯梅氏的衣道:“可惜二姨娘如此花容月貌,只差得爹爹面上不好意思。”梅氏道:“住了,若還沒有太師面上便怎麼樣?”花子能道:“我就將爾摟而相抱,近而相親,頃刻就赴陽臺興雲作雨。”梅氏道:“快些走開,混賬的東西,爾今日敢是酒醉了?怎麼敢來調戲庶母?”  二人正在調情,忽見雙桃走來似飛一般報道:“二夫人不好了,太師爺來了。”  梅氏問道:“如今在那裏?”雙桃道:“如今往鴛鴦樓去了。”梅氏道:“可有什麼話問爾麼?”雙桃道:“只問二夫人在那裏?”梅氏道:“爾怎樣回他?”雙桃道:“我說在百燕亭彈琴,太師爺說他在鴛鴦樓等候,叫二夫人快去。”梅氏道:“既如此少爺獨飲一杯,明日再來同飲。”說完與雙桃急急下閣而去。走到鴛鴦樓,將頭低了,叫聲:“太師爺來了麼?妾身獨坐無聊,在樓操琴消遣,有失迎近,望乞恕罪。”花錦章道:“誰來罪爾?爲何面紅氣喘?”梅氏道:“因太師爺到來,妾身慌忙走來迎接,所以面紅氣喘。”  花錦章道:“誰要爾這等小心,爾就遲些來亦是不妨的。”梅氏道:“多謝太師爺。”即吩咐備酒,丫頭領命而去。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一奉旨奸臣私託 兩筵席孽獸圖歡

    話說花錦章與梅素娘言來語去,說話之間花錦章聞得梅素娘滿口酒氣,問道:“爾喫酒麼?”梅氏答道:“因心中寂寞,聊飲三杯以解煩悶。”  說罷丫頭已將酒席排上,二人坐下對飲。  那花子能卻私走來偷看,見了心中氣忿不過,恨不得一刀殺死這老蠻牛。那雙桃見了連忙走出說道:“少爺快些回去。”花子能拽了雙桃走下樓梯道:“我有一件心事爾可曉得麼?”雙桃道:“少爺的心事我如何曉得?”花子能道:“我看二夫人年紀甚輕,又有愛我的心,只恨太師來衝散了,一場好事不能成就。”雙桃道:“這個使不得的,二夫人年紀雖輕,到底是庶母,不是我冒犯少爺說,爾不可癡心妄想,紊亂五倫。”花子能道:“什麼五倫?就是十倫也無要緊,我在揚州見一個人與妗母私通,將母舅謀死,二人猶如夫婦一般。”雙桃道:“這是畜類,說他怎麼。少爺乃是官家之子,不可無理,快些回去,免得累我。”花子能道:“爾若說得此事成,我賞爾首飾衣裙一套。”雙桃想道:“待我騙他出去便了。”乃說道:“今夜太師在此,爾且回去,明日爾來我與爾撮合便了。”花子能道:“我要,在爾身上成事的。”雙桃答道:“這個自然。”  花子能遂走出來帶花通回去。那花錦章這夜與梅氏赴巫山佳會,到四更時分就去上朝。梅氏巴不得他早去早好,見他去了就問雙桃道:“昨日少爺幾時回去?”  雙桃就將花子能的話說了一遍,梅氏聽了一發愁悶,恨怒道:“老厭物衝散我的好事,我愛少爺非愛他別件,只愛他精精壯壯的少年,說的言語甚是知心,就與他成就好事諒也不妨,顧什麼規矩,管什麼五倫?若能夠與他成其夫婦,就喫一口清湯也覺甘香。”一心想念子能,一心恨着花錦章不提。  且說皇上登殿,兩班文武山呼已畢,皇上傳旨:“命吏部侍郎邱君陛領旨前去勘問李榮春一案。”邱君陛領旨出朝,兩班文武退朝。花錦章回府大悅道:“邱君陛乃我好友,此事不妨了。”吩咐備酒伺候。不一時邱君陛前來辭行,花錦章留住飲酒,邱君陛道:“有勞大人費心。”花錦章道:“爾說那裏話來,與我摯交,何必客套。只是有一件事相托,不知可肯見許麼?”邱君陛道:“願聞其詳,小弟無所不依。”花錦章遂將前事說了一遍。邱君陛道:“這個做得。”喫了酒,帶了張環辭別而去不提。  且說花子能一心想念梅氏道:“爹爹啊,不是我今日敢來欺爾、誰教爾做事自佔便宜,白鬚老翁配着少年女子,是爾自己不是,不干我事。”睡到天明爬起身來,梳洗已畢,喫了點心,也不帶花通,恐他多言,獨自一個來到七畝莊,由後門打門。  這七畝莊的花園乃是花錦章起與梅氏居住,只撥兩名花僮在園內照顧門戶,整理花木,不想兩個月前二個花僮偷了物件走去,梅氏與花錦章說可以不用花僮,此園除了太師之外沒有外人到此,答應門戶自有丫頭使喚,花錦章道:“也說得有理。”  又想梅氏青春年少之人,不便放他在此,是以只撥四名丫頭料理諸事,二名老婆在廚房料理酒飯。此外並無一個男人在內。  這日梅氏帶了四名丫頭來臥鶴亭操琴,忽聞犬吠,又聞嬰哥叫道:“雙桃開門。”  梅氏道:“雙桃,敢是太師來了?快去開門。”雙桃連忙走去開門,見是少爺,遂道:“我說是太師爺到此,原來是少爺來。”花子能問道:“二夫人在那裏?”  雙桃道:“他身子不爽快尚未起來,爾回去罷。”花子能道:“放屁,我特來謝酒。既是二夫人身體不爽快禮該問安,什麼反叫我回去?”一邊說一邊走進。雙桃將門閉了,花子能問道:“昨日吩咐爾的話如何?”雙桃道:“不要說起,我早起將爾的話對二夫人說了,被二夫人將我痛打一頓,還要告訴太師,是我說少爺酒後之言不必見怪,二夫人才歇。”花子能道:“既如此帶我去謝罪便了。”雙桃領了花子能來到臥鶴亭,雙桃叫道:“二夫人,少爺來了。”梅氏立起身用手一招道:“裏面來坐。”花子能走上前道:“孩兒今日一來謝酒,二來請安,三來賠罪。”  梅氏問道:“賠什麼罪?到要說個明白。”花子能道:“雙桃說二夫人動怒,所以我特來謝罪。”梅氏道:“不要聽這賤人的話。”遂叫:“雙桃、雙杏快去備酒,雙梅去取茶,雙桂去取點心。”將四個丫頭打發開去。花子能走近梅氏身邊,一手來摸胸乳。梅氏道:“不可如此,焉有母子成奸的理?”花子能道:“又不是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算不得數的,只好兄妹稱呼罷了。”一面說一手在梅氏身上亂搔亂摸,摸得梅氏慾火難禁,說道:“既要如此,奴家從了爾罷。”花子能見他允了好不歡喜,說道:“只是此處不好行事。”梅氏道:“這個不妨,等雙梅、雙桂取茶並點心來爾可如此說,我便這般應答,豈不瞞了他們?”花子能道:“如此甚妙。”  遂走原位坐下。只見雙梅、雙桂一個捧茶一個拿點心來放在桌上。梅氏道:“少爺喫些點心。”花子能道:“多謝二姨娘,我看這裏臺閣亭樓甚多,景緻不凡,意欲看看,不知可肯見許麼?”  梅氏道:“如此我陪爾去看看。雙梅、雙桂爾們着去辦酒席,若備完可排在登雲閣內。”說完遂同花子能來到迎香院,閉了門,二人解帶脫衣,上牀成其好事。  且說雙梅、雙桂來到廚房,說:“二夫人吩咐,酒席若辦完可排在登雲閣伺候。”  雙桃道:“二夫人在那裏?”雙桂應道:“同少爺去看景緻。”雙桃心中想道:“他二人必然去做那事了,待我去尋尋看。”遂獨自一個四處去尋,偶然尋到迎香院,見門是閉的,舉手一推卻推不開,想道:“他二人必在裏面。”又想道:“此事那個不愛?只是母子之稱卻做不得,況且青天白日在此取樂,倘被太師爺到來如何是好?也罷,待我在此與他照應便了。”那梅氏與花子能二人云雨已畢,穿了衣褲,梅氏道:“若太師有事不能來,爾千萬要來,不可做無情義的人。”花子能道:“這個自然。”忽聽得雙桃叫聲:“太師爺,這裏來。”二人聽了此言驚得魂飛魄散,汗如流水,滿身發抖。花子能忙趴在牀下躲着,梅氏走向窗縫一閱見沒有太師,才放心開了門,問道:“雙桃,太師爺在那裏?”雙桃應道:“太師爺是不曾來的,我因等得不耐煩了,所以假叫一聲。”梅氏道:“事已至此,爾切不可多言,我自然另眼相待。”雙桃道:“這個自然。”那花子能躲在牀下,見說無事了纔敢爬出來,梅氏將眼一丟。花子能見了已知其意,走上前將雙桃抱在牀上,解開裙帶脫下褲來,用強就弄。雙桃叫道:“做不得的。”花子能道:“做得的。”弄了一回兒。事畢,雙桃穿了裙褲道:“二夫人,這是少爺用強,不干我事。”梅氏道:“誰來怪爾?”二人互相整了頭髮,梅氏道:“少爺,爾今如此如此而來,我先去等爾,免得三個丫頭疑心。”花子能道:“不錯,爾先去,我依計而行便了。”  梅氏帶了雙桃來到登雲閣,那三個丫頭問道:“少爺爲何不來?”梅氏道:“少爺腹痛走不動,他道腹痛好了就來。”  遂坐下等了一回,只見花子能走到,梅氏道:“少爺,此時腹痛可好了麼?”  花子能道:“此時好些了。”梅氏道:“如此說喫了兩杯酒回去罷。”二人坐下一直喫到日晚,雙桃在旁催逼花子能回去:“如再挨延,倘太師爺到來如何是好?須當速去,等明日再來罷。”花子能沒奈何,辭別梅氏而去。這花子能平日作惡作威,今日又與庶母通姦,於禽獸何異?雖是前生孽債,然而罪惡太重豈不上幹天怒,報應昭彰?只因花錦章平時欺心作惡,屈害忠良,故有此報。  且說高文傑領旨出京,一路而來,已到揚州,合郡文武官員俱來迎接。接進知府堂上,開讀詔書已畢,知府備酒款待。  誰知府內有個書辦,姓陳名松,曾受李榮春大恩,未曾報答,念念在心,今日忽聞此信,驚得冷汗直流,道:“此事怎麼好?  必須去報李大爺曉得纔好。只是不能出去,如何是好?也罷,我且到後庭去看可有出路麼。“急急走到後庭,四處一看並無出路之處,忽見東南角有一株樹,遂爬上了樹,立在牆頭望下一跳,跌倒在地,也顧不得疼痛,爬起就走,如飛的趕到李府門口將邊門亂打。管門的聽見有人打門連忙走來,開門一看,問道:”原來是陳師爺,夤夜到此何事?“陳松道:”爾家大爺睡去也未?“管門的應道:”尚未睡呢,還在書房看書。“  陳松道:“爾將門閉了,快些進去通報,說我有緊急事要見。”  管門的閉了門走進書房通報,李榮春道:“快請他進來。”管門的走出來道:“大爺有請。”陳松連忙走進,來到書房道:“李兄,不好了。”李榮春問道:“陳兄爲何如此慌張?請坐下說話。”陳松道:“李兄爾不曉得,那花錦章奏了一本,說爾與蟠蛇山大盜串通謀反,朝廷聽信讒言差官前來擒爾。方纔在府堂上開讀聖旨,現在私衙飲酒,酒若飲完便來擒爾。我跳牆而出前來通報,快些急走。”李榮春笑道:“不必着忙,真的真假的假,怕他何事?若走不是好漢,他們又只說真有此事了。”陳松道:“此是奸臣陷害,不可看輕的事。我方纔聞得一時肝腸欲斷,爾卻全然不在心上。”李榮春道:“爾難道不曉我的性情麼?死不怕,生不貪,禍福由天,奸臣陷害我還嫌遲,早已知他要來害我的。”陳松道:“不是如此說,爾若有差遲,令堂夫人靠着誰來?”李榮春道:“我自有道理。”  那三元、來貴二人聽了此言,連忙走進內堂報知夫人。李夫人聽了此言心中大怒,罵道:“花錦章,爾這狗男女!老奸賊!聽信兒子讒言,誣害我兒爲盜黨,全然不念同鄉之情。如此害人,良心何在?”那淡氏大娘只是叫天叫地的哭。施碧霞聞言大怒,大罵奸賊不休,又道:“這個原是我哥哥不該,爲何不到邊關卻去蟠蛇山落草?”爾道施必顯的函已入花子能之手,施碧霞如何曉得?施必顯在蟠蛇山落草,大凡鄉宦人家每處有抄《京報》來看,所以蟠蛇山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橫行不法官兵難以剿捕之事,已有報到李府,是以李府人人曉得。施碧霞亦早知有禍事來的,今日果然有是事,恨着哥哥不該在蟠蛇山落草,致被花錦章藉此生端,公報私仇,他上了一本要害恩兄滿門,這卻如何做得?叫聲:“母親、嫂嫂不必愁悶,待欽差來時管叫他喫我一刀,那時我去與哥哥計議殺上京城,將花錦章父子兄弟拿來與我父親報仇,也好與母親出此怨氣。”李夫人道:“胡說,這個如何使得?  殺了欽差非是小可,害及滿城文武官員受罪,又連累這些百姓也陷在內,這個斷斷是使不得的。“施碧霞道:”不然難道就是如此束手憑他拿去問罪不成?“李夫人道:”爾這句話到說得有些意思,待我叫我兒來問,看他甚麼主意再作道理便了。“  遂叫丫頭:“快去叫大爺進來。”丫頭領命,連忙來到書房道:“大爺,夫人請爾進去。”李榮春立起身道:“陳兄請寬坐,我進去就來。”陳松道:“請便。”  李榮春來到內廳,叫聲母親,李夫人應道:“我兒啊,如今花錦章這奸賊要害爾,說兒是賊黨,聖上差官前來拿問,爾卻如何主意?快些說與爲孃的曉得。”李榮春道:“母親啊,雖然奸賊弄權,只是聖旨如何違拗?我家祖公數代俱受皇恩,皆食朝廷俸祿,未曾報效,就是朝廷要斬孩兒,孩兒情願將首級獻上,況且未必就斬,尚要審問,那時真假自然辨出。若此時逃走豈不被人恥笑,疑我真有此事故此逃走?那時任爾千口萬舌也辯不清的。”淡氏大娘眼淚汪汪,叫聲:“官人,不是如此說的,那差官乃奸賊一黨人,如何容爾分辯?必要將爾害死方休。爾不可執一己之見,做那招災赴火燈蛾自燒其身,事不三思終有悔,到那時後悔就遲了。”施碧霞道:“此禍根皆爲奴家而起,害哥哥受賊黨之名。待我保哥哥一家上蟠蛇山,與我哥哥說明此事,叫他起人馬殺上長安,拿花錦章一家與我哥哥出氣,又與我爹爹報仇,豈不是好?”李榮春道:“賢妹爲何說出此言?真不中聽。若是如此做去,豈不弄假成真麼?  我自有道理,爾們不必多言。“遂仍走到書房來陪陳松再坐。  那陳松只是苦勸李榮春逃走爲上策,李榮春只是不聽,這些家人七嘴八舌,都是罵着花錦章老奸賊、老烏龜,罵個不休,一家紛紛大亂。忽見管門的如飛似的走進。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李榮春甘心待戮 李國華置席謝恩

    話說管門的如飛一般走進書房報道:“大爺不好了,欽差大人同了府縣官員帶了兵馬將前後門團團圍住,要捉大爺。”  李榮春道:“唗!老狗才,些小之事如此大驚小怪,快去開正門,待我出來迎接。”管門的道:“大爺啊!要想定主意啊!”  李榮春道:“我自有主意,爾快快去開門。”遂換了解元衣巾。  那三元、來貴二人扯住衣裙跪下叫道:“大爺啊!千萬不可出去。”李榮春道:“爾這狗才,誰要爾多言?是非曲直有我在此,誰要爾們拖拖扯扯,成何景象?”  遂頓脫三元、來貴的手,一直走出大廳。爾道欽差前來捉拿犯人就該隨到隨時捉拿,爲何留住私衙飲酒耽擱時候?因恐日裏去拿反被李榮春知風逃走,故此捱到更深時候悄悄而來。管門家人將大門開了,欽差並文武官員來到大堂坐着道:“叫李芳出來見我。”那李榮春已走出來大堂,說道:“欽差大人,我李芳有罪自然應該拿究,只須父母官委一位來足矣,何必大人親臨?且請後面飲酒。”高文傑道:“誰要喫爾的酒?”回頭問知府道:“這個就是犯人李芳麼?”知府道:“正是他。”高文傑叫聲:“與我拿下了。”左右答應一聲,將李榮春衣巾剝下,上了刑具。那江都縣忙走上前將眼色亂丟,似乎說他愛財,欲要李榮春行賄免罪。李榮春已知其意,大笑道:“欽差大人到來,本該不受人情纔是,雖有金銀卻送不得,若送他時豈不被人笑說行賄世情?等待無事回來,那時備些薄禮相送。”高文傑聽了大怒道:“好個賊黨李芳。”叫左右:“將刑具緊緊收錮,帶回府去。”那三元、來貴連忙走進報與夫人曉得,夫人聽了又急又苦,只得吩咐三元、來貴:“拿了銀子隨大爺去衙門上下使用,大爺纔不致受苦。”三元、來貴領命而去。那陳松見李榮春被欽差拿去,自己悄悄走出李府,來到外面想道:“李大爺果然是個好漢,不怕死的人。  今已被他拿去了,我如今怎麼好?如此夜深怎能再跳過牆去?不如且在外面打聽李大爺的消息便了。“  且說高文傑將李榮春交與揚州府收管,自己又去拿田大修。  再說這些百姓見李榮春被欽差拿去收在揚州府監內,個個不平,人人不願。有一個年紀老的爲頭,招這些人在土地廟計議此事道:“爾們衆人都有受過李榮春的恩,今日李大爺被奸賊陷爲賊黨,若審起來必要受刑,若受不起刑法認了此事,不但要斬首的,連家眷也難保無事。我們平日受李大爺恩惠,今日見他遭此冤屈,必要用個計策救他纔算知恩報恩。”內中有姓張名能說道:“今夜我們去放火燒監,他們必然救火要緊,待他忙亂之時,我們打進去救了李大爺出來,豈不妙哉?”那個老人叫做王德,說道:“這斷使不得,放火燒監我們都是死的,這個計不妙。”  又一個說道:“不如我們伏在要路,等李大爺起解我們搶了就走,投蟠蛇山去做賊。”  王德道:“放爾孃的屁,若如此豈不害李大爺是真賊黨了?”又一個道:“爾們說的俱不正道,只要我們寫一張連名保狀到府縣衙門去保出李大爺來。”王德道:“爾在此說夢話麼?奉聖旨拿的犯人府縣怎做得主?  我想此事皆花錦章這個老奸賊害的,我們如今打到花家去,將花家打得落花流水,先與大爺出個恨氣,然後見機而行便了。“  衆人道:“不錯,還是王老伯說得是。”衆人立起身就要走,王德道:“且慢,如此去怎麼打得進去?待我先去騙他開門,爾們隨我後面,見我進去爾們即時亦擁打進去纔能有濟。”衆人道:“到底是爾老人家有見識。”遂隨了王德後面而來。  王德來到花府門口,見大門並耳門俱是閉的,遂舉手打耳門。那管門的見有人打門遂來開門,王德見門開了用手望後一招,遂走進耳門。那管門的問道:“爾是何人,到我家何事?”  王德道:“特來與李大爺出氣。”說聲未完,只見衆人一鬨走進,喝喊一聲,一齊動手,見物就打。那管門的喫了一驚,望內便走,這些家人見人圍了許多進來亂打,衆家人不知何事,卻不敢上前來問,就是門口經過的人見他們爲李大爺打不平,個個歡喜,也各進來幫打,越打人越多,這些家人婦女見人越打越多一直打進內堂來,驚得望內亂跑亂走。那紅花正在小姐靈幃,忽見衆人亂走進來,不知何故,問道:“爾們爲何如此驚忙,亂走進來?”衆人道:“不知何故這些百姓打上門來,我們怕了只得走進來。”紅花聽了連忙走出內廳,只見數百餘人紛紛亂打亂喊,紅花大聲喝道:“爾們何故打上門來?少爺又不在家,家中無主,勸爾們差不多些罷了。”衆人道:“爾這賤人還敢出來說話,爾家花子能父子同惡相濟謀害李榮春大爺,欽差將李大爺拿去收在府監,我們不願,來與李大爺報仇,就打爾一家也不爲過。”紅花聽了喫了一驚,問道:“列位住口,李大爺幾時拿去的?”衆人道,“昨夜拿去的。”紅花叫聲:“不好了。”回身就走,連忙出了後門要到李家而去。  且說總管見人越打越多,勸又勸不來,只得走去見府縣官將前情說了一遍,求老爺做主禁住他們。知府聽說此事,連忙帶了衙役打道來到花府來問道:“爾們何事將花府打得如此模樣?”衆人見知府來到只得住手,大聲叫道:“老爺救命呵!”  知府道:“爾們聚衆喊打猶如強盜一般,怎麼反稱救命?”衆人道:“只爲李榮春是個好人,揚州一郡誰人不曉得他是濟困扶危的小孟嘗君?那個不受他的恩惠?  如今被着花家陷他爲賊黨,我們人人不平、個個不願,所以打上花門出口怨氣。伏乞老爺作主。“知府想道:”到虧他們有此義氣,但是他們乃亡命之徒,不便拿捉,況且人有三百多名,如何辦得許多?不免將言語宣化他們便了。“遂對衆人說道:”那李榮春乃是奉旨捉拿的欽犯,又是他自己情願出頭的,況且尚未審問,且待審時若是假的自然無事,與花府什麼相干?“衆人道:”這是花家父子同謀害他的。“  知府道:“此乃聖旨,不幹花府之事,爾們休得胡鬧,聚衆成羣,白日打家,律有明條,若辦起罪來不但爾們死罪,而且累及地方官也有罪,爾們不可自取罪狀。”  衆人道:“我們情願死的。”知府道:“此言差矣,自古道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爾衆人就死了,能救得李榮春無事也罷了,只是死了一萬個也救他不來,何苦自傷其命?爾們既爲李大爺之事可稱知恩的人,但他自有本府本縣照管周全,無用爾等這般做作。各人回去安分生業罷,若再如此,本府定要嚴辦,那時不但爾們有罪,連地方官的紗帽料也難保,爾們聽本府的話散回的好。”衆人道:“老爺既如此吩咐,小人們焉敢不聽,只是李大爺全望老爺周全的。”知府道:“這個自然。”衆人才自散去。總管隨即叩謝知府,知府也就回去。可憐一個相府門風被他們打得七零八落,坍的坍、毀的毀,不計其數。花興這狗奴才生成一片奸惡的心腸,不顧衆人之命,連忙打點起身去見欽差邱大人,只說李榮春的黨類五百餘猛打到我家搶劫,一盡搶去,這一次事情一發弄得大了。  且說紅花來到李府,走進內堂拜見夫人道:“此事又是我家太師聽了少爺之言來害大爺,奴家心中不忍,要去看看大爺。”李夫人道:“爾去恐不便。”紅花道:“不妨的。”遂一直要去見李大爺,一路走來不表。  且說這揚州府司獄姓李名國華,父親在日曾做過宛平縣知縣,因開空國庫,收禁天牢,全仗李榮春父親代他彌補才復舊職,所以李國華在揚州做了四年獄官,一年四季皆備禮物送到李府孝敬李夫人。今日忽見發下李榮春來,喫了一驚,一夜想到天明,想不出一個計策來救,因他是個欽犯,難以相救,李奶奶道:“爾有多大的官,怎能救得他來?只好備一桌酒請他,表我們一點心就是。”李國華道:“爾說得是。”遂吩咐備酒伺候,悄悄將李榮春刑具開了請進內廳,見禮坐下。李國華道:“不想公子被奸賊陷爲賊黨,使我一聞此事急得肝腸寸斷,沒法可救。恨我官卑職小,不能報公子的恩。”李榮春道:“此乃花子能的奸計,欲報私仇,故此陷我爲賊黨。只是我卻不怕他,到審問時自然明白的。”李國華道:“公子與花子能有何私仇?乞道其詳。”李榮春遂將前情說了一遍。李國華聽了心中大怒,道:“公子爾一片好心,卻被奸賊如此陷害,真正可恨。”忽見屏風後走出一人,高聲大叫道:“反了,反了!花錦章這老奸賊如此無禮,待我趕到京中拿住這老烏龜一刀兩段,纔出我胸中之氣。”李榮春聞言到喫一驚,問道:“先生,此位何人,如此英雄?”李國華道:“乃是小兒,名喚元宰,甚是莽撞。”罵聲:“畜生,休得無禮,快來見禮。”李榮春立起身來與元宰見了禮坐下。李元宰道:“公子不必憂悶,待我趕到京中殺了這老奸賊,問他可敢害人麼?”李榮春道:“不必如此,生死由天,到審問時我自有道理。”李國華又罵道:“小畜生,不要呆頭呆腦呆出事來。”李元宰道:“爹爹如此膽小,到老也不過仍是一個司獄官罷了。”只見家人將酒席掃上,李國華道:“公子遭難在此,我不能相救,只是備一杯水酒,聊表寸心而已。”李榮春道:“多蒙厚意,使我何以充當?”三人坐下飲酒。  忽見家人報道:“禁子來說有個年少女子自稱王翠兒要來見李大爺,禁子不敢私自定奪,特來通報。”李國華道:“公子,可有這個人麼?”李榮春道:“他乃義婢紅花。”李元宰道:“既是義婢紅花,快去放他進來。”家人領命而去。不一會時只見紅花走進,李榮春立起身來道:“恩姐,我在此並無甚事,爾爲何出頭露面而來?”紅花道:“我如何曉得大爺受此屈禍?只因衆百姓打上花門而來我才曉得。”李榮春問道:“那百姓如何打上花門?”紅花道:“那些百姓道我家少爺用計陷害大爺,所以聚衆打上花門來與大爺報仇。”李榮春聞說,叫聲:“不好了,誰要他們如此多事?看來事情弄的大了。”  紅花道:“大爺,此事非同小可,賊黨二字卻是當不起的,還恐性命難保,叫夫人靠着誰人?豈不誤了大娘的青春?”李榮春答道:“恩姐太小心了,我是不怕死不貪生的好漢,豈怕奸臣害我?我若是怕他害我時我早已逃去了,不[會]到此時尚在此處。爾乃女子,排不得事,解不得危,不必掛心。爾速回去解勸夫人不必憂悶,我是不妨的。”紅花又與李國華父子見過了禮。  李元宰見紅花雖無天姿國色卻有十分丰韻,可惜做了人家丫頭,只是照依我面貌配他也不辱沒了他。想定主意立起身就走進裏面來,叫聲:“母親,孩兒有句話要說,不知母親可肯容孩兒說乎?”李奶奶道:“我兒有話但說何妨,爲孃的有甚不依?”李元宰道::外面有個紅花生得十分丰韻,孩兒意欲“就住口不說了。李奶奶道:”爲何不說?“李元宰道:”意欲留他來喫一杯酒,他與李公子有恩情。  “李奶奶道:”此乃小事,我叫丫頭請他進來便了。“李元宰退了出去。丫頭奉了李奶奶之命來請紅花進內,李奶奶將紅花上下一看,果然生得娟好,遂笑嘻嘻的說道:”不必如此,行過個常禮罷。“  紅花見了禮,李奶奶叫聲:“紅花請坐。”又叫廚房備酒。紅花卻想不出這李奶奶爲何如此好禮相待,就同入席。及酒喫完日已歸西,紅花謝了李奶奶辭別欲要回去,李奶奶道:“紅花姐,若閒時可來玩耍。”紅花道:“多謝奶奶。”來到外面又辭別李國華父於並李大爺。遂回到李府來,將拜望李大爺之事說了一遍,李夫人道:“多謝爾,辛苦了。”紅花道:“不敢。”又別了李夫人要回自己家中,誰知來到半路天色已晚錯走路頭,月色已上,買賣的店頭俱關了,紅花想道:“不好了,錯走了路。欲要向人間路卻又害羞,若不去問卻又走錯,又不知要從那條路去,如今怎麼好?也罷,再到李府去耽擱一夜便了。”轉回身依舊路而行。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女弄父終成呆漢 佞殘忠激動寇心

    話說紅花立在路旁,心中甚是着急,要等有人經過問明去路好回家去,誰知遇着柺子來。這柺子姓史名文,別號一彈,乃安慶府人氏。娶妻張氏,生下一男一女,男的取名史慶望,不幸出天花而死,女的取名史蓮姑,年已十六歲,又生得十分美貌。爲何尚未受茶?因人人說他是個柺子的女兒,名聲不好,所以無人來與他結婚,那下等之人要來求親,史文又嫌他是下等之人無甚出色名聲,也是不好的,是以不肯許他,所以長成至十六歲尚未許配人家。史文做柺子又比別個的柺子不同,他因二十一歲時在天仙閣閒耍,偶然見神桌下有一本破書,史文就拾起來一看,原來就是麻叔謀祖師的咒訣竅法,諸般法術甚多。他也看不清楚,就拿回家細細的看,用心依法學習,習了半年有餘到學了幾件。誰知他的妻子張氏見了心中不悅道:“學此則甚?都是傷天理沒良心的事,學他何用?”就不許丈夫再學。  史文不聽妻子言語,道:“爾們婦人家曉得什麼?學會了不但有趣,也有穿也有喫,豈不是好?”張氏道:“爾若做了沒天理的事,天地也不容爾,爾也不能好死,我與女兒都是無望的了。”說了就哭,終日與丈夫啼啼哭哭的吵鬧,史文只是不聽。  那日張氏見丈夫出門去了,遂將那本書拿來用火燒了。  及至史文回來不見此書,問張氏取討原書,張氏道:“爾去問火神爺討罷了。”  史文聽說知是被他燒了,氣得亂喊亂跳,與張氏吵鬧,相打一場,也是沒奈何他。  還虧得記得幾件,是迷人的藥法,遂將藥配好藏在身邊,若遇着豔麗女子或是美貌小官人,便將藥用指甲挑些望他身上一彈,人若被他彈着便隨他而去,史文又帶到別處去用法解了迷藥,然後賣人。張氏見他時常拐男拐女回來,每每勸他不可如此,一則傷天害理,二則若被人聞知,拿去送官如何是好?史文只是不聽。誰知到了新官到任甚是嚴緊,這些不見了男女的人家都來新知縣衙門去告,知縣隨差衙役四處查拿,三日一問、五日一比,衙役被打不過,只得用心四處查拿。史文聞知此事甚是着急,遂同張氏並女兒蓮姑逃到揚州,尋了一間房屋住下。來到揚州才得三日,遂備酒筵請四鄰同來喫酒,此是揚州常禮。  這日因被一個與他一黨的朋友請去喫酒,喫到將近二更,酒已醉了,遂辭別了朋友要回去。來到半路,影影見一個人站着,急走上前一看,卻是一個女子,想道:“好了,買賣上門了。此處四下無人,待我問他一聲看他如何回答。”遂叫聲問說:“爾這小娘子,爲何夜靜更深獨自一人在此何事?”紅花紅了面,沒奈何叫聲:“大叔,我是要往黃石街去的,不想走錯了路頭,故立在此等人問路的。”史文想道:“我到此才得幾日,那裏認得什麼黃石街?如今不用藥就可以騙他回去。”  乃道:“爾這小娘子,真正是爾的造化,我也是要到黃石街,爾可隨我順路同去便了。”紅花想道:“男女同行卻是不便。”  乃道:“爾這位大叔指說個路徑與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必同行。”史文想道:“這女子到覺乖巧,既不上當,待我用藥來便了。”遂在身邊取出藥包,解開用指甲挑了望紅花面上一彈,紅花打個寒噤,一時說不出話,只見三面都是水,只有面前一條路,無水可行。史文用手一招,紅花身不由主就隨他走。  來到門口,史文將門叩了三下,張氏連忙出來開門,見丈夫又帶一個女子回來,問道:“爾又做沒天理的事了。”將門閉上,來到房中問道:“官人,這女子那裏拐來的?”史文遂將前情說了一遍,張氏見紅花生得相貌端嚴甚然美麗,卻是丫頭打扮,想道:“好個丫頭,可惜被我那沒天理的拐了來,想爾諒難回去了。”史文就叫張氏道:“娘子,爾去取一杯茶來與我喫。”張氏到後面去取茶,史文想道:“好個女子,不知可是原封貨否?不要管他,待我試一試便知好歹。”纔要動手,只見張氏取茶進入房來道:“官人,茶在此。”史文道:“放在桌上。娘子,我有一句話與爾商量,爾是要依我的。”張氏道:“若說有情理我自然就要依爾的。”  史文笑嘻嘻的說道:“我見此女子生得美貌,所以用藥沫迷了他來,今夜要與他成就好事,爾卻不要喫醋。”張氏聞言啐啐了一啐,說道:“爾敢說出這樣話來?虧爾羞也不羞,老面皮無廉恥說出這不肖的話來。我勸爾不可做這傷天滅理的事,休得敗壞人的節行。”  史文道:“我的乖乖好娘子,望爾做件好事,今夜與我同他作樂,明夜就來與爾開心。”張氏道:“休得胡說,不必癡心迷想。”史文道:“爾當真不肯麼?”  張氏道:“就是不準爾便怎麼?”史文道:“我就殺爾這賤人,怕爾不肯。”立起身就走往廚房要去取刀。張氏忙了,連忙走入女兒房中躲着,眼淚汪汪不敢則聲。  史丈拿了刀趕入女兒房內,史蓮姑要走來勸,見他手拿一枝刀又不敢上前,只是叫道:“爹爹,這個使不得的。”誰知史文忽然發了瘋顛病,跌倒在地亂叫亂跳。張氏見了道:“妙啊,此乃惡人生怪病,從來的作惡天地不饒。”史蓮姑就拿一支門閂將史文手中的刀打落下未,張氏道:“他如此亂叫亂跳,卻如何能得他定?”史蓮姑道:“有了。”走去將史文包拿來解開,用指甲挑些望史文面上彈去。那史文被這藥沫一彈卻呆呆站着,也不會叫也不會跳,張氏扶他入房睡在牀上。史蓮姑道:“爲何爹爹忽然要殺母親?”張氏道:“因他迷了這個女子回來要圖淫慾,我勸了他幾句的話,他就拿刀要來殺我。”史蓮姑道:“既是如此,趁爹爹此時不知人事,何不放他出去?”張氏道:“想他已被藥沫所迷,如醉如癡與爾爹爹一般,放他出去也是無益。”史蓮姑道:“如此卻怎麼好?”張氏道:“如今只好暫且留在家中,若有人前來尋覓即便還他,只說本是如此,我們見了留他入來,誰疑是拐來的?  他還要來謝我們。只怨爾爹爹一世,人只好如此罷,莫說不知解法,就是曉得解法也不敢救他,若是將他救好了,我們母子性命就將難保了。“史蓮姑道:”母親說得不錯。“幸虧史文平日拐來男女賣來的銀子累積倒有千餘金,母女二人又做些針指,儘可過日。  且說田大修一路巡察巡到南京,將那惡棍土豪貪官污吏一概除盡,百姓人人稱好。那日正在升堂審事,忽見中軍跪下稟道:“聖旨到。”田大修見報,連忙吩咐備辦香案,自己走出轅門迎接聖旨,接入大堂。高文傑立在中堂道:“聖旨到,跪聽宣讀:今有閣臣花錦章奏稱李芳與蟠蛇山大盜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串連一黨,書札爲憑,爾田大修亦與他往來,陶天豹左道附從,虞患無窮。除將李芳拿勘外,朕念爾田大修爲官多載,正直無私,聞奏未知虛實,有無難辯,着即拿下勘明,復旨定奪。欽哉謝恩。”田大修聽罷旨意,三呼萬歲,兩邊侍衛將田大修冠帶剝下上了刑具。田大修大笑道:“花錦章啊花錦章,爾果來得好利害了。我做了數年的官,與爾並無冤仇,無非殺了花秦氏,爾就陷我爲賊黨。幸虧朝廷鑑察我的爲官清正,這頂紗帽還保得祝”高文傑道:“陶天豹何在?”田大修正要開口,忽聽得大叫一聲道:“陶天豹在此。”那陶天豹怒氣沖天,一手拿竹刺、一手拿乾坤鐧走出大堂,大聲罵道:“花錦章爾這老賊徒,敢來害我田大人,我的田大人乃鐵面無私之官,怎麼陷爲賊黨?大人啊,爾不可做自投入籠之鳥田大修兩目圓睜,大聲喝道:”陶天豹休得胡言,陷我爲不忠。“又叫一聲:”高大人,此人就是陶天豹,快快將他拿下。“  高文傑叫聲:“與我拿下了。”兩邊答應一聲上前來拿,陶天豹大喝一聲道:“誰人敢來?”舞動乾坤鐧,兩邊侍衛那個敢上前?陶天豹就要去打高文傑,田大修喝道:“誰敢打高大人?  他是奉旨而來,爾敢無禮麼?還不束手受綁。“陶天豹道:”這是好賊弄權,大人不要上他的當,快些與我去的好。“田大修道:”我只知忠君,不惜性命,朝廷旨意誰敢違逆?“叫聲:”高大人,還不將他拿下麼?“高文傑道:”左右與我快快拿下。“兩邊侍衛沒奈何,只得上前來拿,被陶天豹將竹刺打退衆人。高文傑見了大怒,自己走下來拿,被陶天豹將竹刺一打,仰面一翻跌倒在地。陶天豹叫道:”大人,爾不隨我去麼?待我趕到京城殺了那好賊,才消我心中之恨。“說完駕起雲帕而去,又回頭來叫聲:”高文傑,我將田大人交付與爾,若稍有差遲我就要與爾討人,叫爾認得我這雙寶鐧的利害。“說完駕雲帕而去。來到半路,卻遇着師父萬花老祖,叫道:”徒弟爾好莽撞,今日雖然拿了田大修,爾就不該毆官打役,又要到京中去殺花錦章。不想此行要害多少人等?須等花錦章時日到了,自然叫爾們去拿他。此時切勿妄動,隨我回山,自有道理。“  陶天豹不敢有違師父,惟以應聲唯唯,即隨萬花老祖而去不表。  且說高文傑怒氣沖天道:“反了、反了,如此無法無天麼?  目無王法,敢打欽差,這還不是賊黨,乃有何說?又駕霧騰雲而去要殺花太師,真是左道惑衆。待我奏明聖上便了。“遂將田大修交與應天府收管,知府備酒請高文傑在私衙飲宴。  且說邱君陛奉旨出京,一路官員迎送。那日來到南京,文武官員俱來迎接,接入應天府,邱君陛即時傳令命中軍:“火速去揚州,立吊李榮春前來聽審。”中軍領命而去。這裏各文武俱來送禮拜見,高文傑報稱:“陶天豹恃強抗拒,擅打欽差,駕雲而去,不能拿祝”邱君陛道:“且等李芳到來,審了再作道理。”不上幾日,揚州府、江都縣押解李榮春前來。邱君陛即時升了公座,吩咐將人犯帶進。揚州府帶進李榮春,應天府帶進田大修。邱君陛先叫帶出張環來,侍衛答應一聲,將張環拖出跪在堂下,邱君陛叫聲:“張環,爾將李榮春並田大修與賊來往之事一一講來。”  張環道:“小人因家窮苦,不能度日,所以上山做個嘍羅。山上有三位大王,一個叫做童孝貞,一個叫做施必顯,一個叫做張順,三人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田大修、陶天豹、李榮春三人平日與他俱有書函往來。”邱君陛道:“只這封書是誰寄來?  要與那個的?“張環道:”是施必顯叫小人送與李榮春的,不想來到半路被花少爺攔住搜出這封書函,遂將小人帶進京去,是故小人不能到揚州。“邱君陛道:”可有委曲在內麼?“張環道:”並無虛言,大人若是審出虛情,小的甘當死罪。“  邱君陛叫左右:“將李芳帶上來。”兩邊答應一聲,將李榮春帶上堂來放下跪着,邱君陛怒目圓睜,大聲喝問道:“李榮春,我看爾小小年紀怎麼如此大膽?敢與強盜往來。好好據實招來,免受刑罰。”李榮春道:“大人休得聽信讒言將我陷作盜黨,我祖居揚州,世食王祿,多行善事,並不爲非,焉肯與賊爲黨?此乃花虹之計要來害我。”邱君陛道:“胡說,現有書札爲憑,又有張環活口作證,爾還敢強辯麼?”叫聲:“左右,與我將李芳夾起來。”左右答應一聲將李芳拖倒,脫去鞋襪,將生銅夾棍套上兩邊一收,可憐李芳心如油煎,痛不能言。邱君陛道:“李芳,招也不招?”李榮春心如鐵石,視死如歸,雖受酷刑,只是忍着不招。邱君陛道:“將他收緊了。”  兩邊答應一聲,將繩收緊。邱君陛道:“再加八十敲頭。”可憐李榮春腳目也被敲凹了,死去了幾次又還魂來,只是不招。  邱君陛吩咐:“帶在一旁。”又叫:“帶田大修上來。”  左右答應一聲,亦隨帶田大修上來。邱君陛道:“田大人,爾祖公世代居官,爾又代聖上巡察,怎麼不思報君之恩,敢與大盜串通一黨?實實招來。”田大修道:“大人豈不知我的爲人麼?我身居顯職,安肯與賊爲黨?因我巡到揚州拜望花虹,他有女婢紅花告花秦氏與曹通通姦,謀死花賽金,被我親身上樓拿組夫淫婦,究出真情,即刻正法,業已拜本上奏。花虹挾此私仇,陷我與賊爲黨。”邱君陛道:“住了,爾說花虹挾仇陷爾爲賊黨,不過是爾口外之談,可曉得張環有書札爲證麼?  我念爾是個命臣,故爾不加刑罰,如今快些將真情招來,我好去復旨。“田大修道:”我爲官多年,豈不知國法利害?豈肯與賊往來?這封函乃奸賊假造的,就是張環也是他的家人,使他來做對頭的。“邱君陛冷笑道:”到辯得乾乾淨淨,那陶天豹何在?“田大修道:”那陶天豹不伏王法,駕雲而去,那日高大人親身拿他不住,這個與我何干?“邱君陛聞言大怒,喝道:”好個與爾何干?陶天豹乃爾的門徒,怎說無干?據施必顯函內所言,真真是旁門左道,快些招來,免受刑罰。“田大修道:”爾不過受花賊之託,我已將頭丟在身外不要了,爾要我屈招是萬萬不能的。“  邱君陛大怒,吩咐左右:“將田大修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田大修拖倒,脫去靴襪將銅棍套上,兩邊一收,邱君陛問道:“爾招不招?”田大修咬定牙關,只是不招。邱君陛吩咐左右:“將他上了腦箍。”田大修死去又還魂,任刑不招。  邱君陛道:“問李芳招也不招?”李榮春道:“邱君陛,爾受了多少金銀,如此枉法害人?要我屈打成招是萬萬不能的。  若要賄賂到也容易,我家金銀財寶甚多,憑爾要多少我就送來與爾罷。“邱君陛聞言大怒,罵道:”爾這該死的賊囚,敢來衝犯本部麼?爾與賊通連這且慢說,爲何黨邀百姓數百餘人鳴鑼擂鼓打劫花府?這不是謀叛卻有何說?“李榮春道:”  這一發好笑,我已收在監內,他們做的事我如何曉得?怎說是我招連的?“邱君陛冷笑道:”好個利口能言的賊徒。“叫左右:”將他上了腦箍。“李榮春忍受酷刑,任他敲打,只是”不招“二宇。邱君陛一時亦無可奈何,只得將他二人交與府縣收監,不許一人與他往來,府縣官領命而去。邱君陛將張環交與二府收管,自己退了堂,悶悶不樂。  且說來貴、三元二人在外面打聽,見主人受此刑法只是不招,二人私下說道:“大爺果然是個好漢,受此酷刑總是不招。”三元道:“此事原是招不得的,若招了就要斬首。”來貴道:“只恐第二堂再當不起刑罰了,我們須要照應纔好。”遂到酒館買了熱酒好菜來到監門,禁子不放進去,二人將銀與他,禁子說道:“酒飯我便代送進去,人是不能進去的。”二人沒奈何,只得將酒飯交與禁子送進去。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施碧霞親行討救 衆好漢聚議下山

    話說來貴、三元二人見禁子不肯放他進去,只得將酒飯與禁子提入監內,二人僅在外面打聽而已。且說邱君陛見田大修與李榮春二人雖受酷刑只是不招,沒奈他何,只得寫書一封,差千里馬星夜趕進京去送與花太師不提。  且說陳松來南京打聽消息,聞李榮春不肯承招此事,想道:“此事乃是花家要陷害他的,就是欽差所以執定主見一味酷刑,倘李大爺與田大人受刑不起,屈打成招,性命豈不難保?我曾受過他的大恩,必須報他的恩。我今須當到京去求母舅,他在刑部衙門辦事,待我去委婉求母舅救他便了。”想定主意要行:“只是並無路費如何去得?也罷,待我去與李夫人借了一百兩銀子做路費罷。”遂走到李府來對李夫人說明此事,遂借一百兩銀子進京而去。若說陳松要救李榮春,無門可救只得進京去求母舅,也是無奈何的擺佈,只是盡他的心而已。  且說李夫人見家人來報知,說李大爺雖受酷刑只是不招,心中想道:“雖然頭堂不招,只恐二堂難熬酷刑,那時若是招了性命卻是不保的了。”止不住眼淚汪汪的哭泣。施碧霞對李夫人道:“恩兄此事皆是爲奴兄妹二人而起,奴家豈可坐視不救?奴家哥哥在蟠蛇山焉知此事,待我到山上去說與哥哥曉得,叫他來訴明此事,免得恩兄受罪。”李夫人道:“想爾哥哥爲人莽撞,猶恐弄出事來反爲不美。”施碧霞道:“若說我哥哥乃是氣概剛強的漢子,平生是不肯累人的,叫他前來到案說個辯明真假立刻明白,豈可害恩兄無辜受罪?”淡氏大娘道:“那審問官員猶如虎狼一般,若叫爾哥哥前來到案豈不似羊投虎穴自送性命?”施碧霞道:“古人有言:一身做事一身當。我哥哥也不是那貪生怕死的人,嫂嫂何必如此膽怯?”李夫人道:“爾是個女子,怎好去出乖露醜到山上去?”施碧霞道:“女兒前在山海關尚且自能到此,何況此地到山東?只須換一副男衣便可去得。”李夫人道:“既然如此,爾去書房改裝便了。”  施碧霞來到書房,將通身衣裳改換起來,頭戴一頂武巾,身穿一件綠綢戰衣,只有裙底下靴大腳小,欲穿起來只是行走不動,如何是好?想了一回說道:“有了。”  將些破棉敗絮塞滿靴內,又將針線拿來縫了,穿戴打扮起來果與男人無異,遂走出廳來。  李夫人看了一看,說道:“果然像得緊。”吩咐備馬伺候。施碧霞道:“母親請上,女兒就此拜別。”遂拜了四拜,又與淡氏大娘拜別。李夫人叮囑道:“爾執意要去,我也難以阻擋,只是路上須要小心謹慎。到了山上叫爾哥哥只可婉轉來辯此冤。”施碧霞答道:“女兒遵命。”遂辭別出門,上馬而去不提。  且說邱君陛打發千里馬星夜趕到京中,將書密投門上,門上將書獻上與花太師。  花錦章將函拆開一看,想道:“如今此事如何處置?”即忙差人去請花錦龍、花錦鳳二人前來計議。  花錦鳳道:“施必顯在蟠蛇山猖撅,這個不是假的,又有一封書信,總要算爲憑據。陶天豹駕雲而遁,豈不是左道旁門之徒?  明日見朝哥哥先行呈奏,我在旁邊也來奏聞,說他們通連一黨,仗着妖法所以練刑不認,請旨將此二賊先除,免了國家之患。“  花錦龍道:“不要性急,且緩數日,等高指揮回朝復旨然後行事,一發情真事實了。”花錦章道:“二位賢弟說得有理。”  不幾日高指揮已到京中,先來見花太師,花錦章備酒款待,又差人去請花錦龍、花錦鳳二人前來陪宴。花錦章遂將前情說與高文傑知道,叫他明白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面奏:“老夫保爾官上加官。”高文傑依允,酒席飲完,辭謝而去。  次日五更三點,皇上登殿,兩班文武拜舞山呼已畢,黃門官啓奏道:“今有高指揮回朝復旨,現在午門外伺候,請旨定奪。”皇上傳旨:“宣高文傑見駕。”高文傑領旨上殿,拜舞山呼已畢,奏道:“臣錦衣衛指揮使高文傑奉旨出京,捉拿李榮春、田大修、陶天豹等三名重犯待勘。不想拿下李榮春,卻被衆百姓擁來喧鬨阻奪,被臣同揚州府縣各官理論方退。田大修與陶天豹抗違聖旨、扯毀詔書,將臣打倒,辱罵不堪。田大修已拿下交與邱君陛勘審外,尚有陶天豹一名用左道旁門妖法駕雲而遁。非臣不能拿他,實因逆犯倚仗妖法逃去。”花錦章出班奏道:“臣想李榮春、田大修與賊寇通連,獲有書札爲憑,蒙恩欽恤田大修,特差邱君陛往勘,當是時拿下。李榮春民多喧鬨,而田大修膽敢抗旨毀詔,罪不容誅,陶天豹左道旁門妖術,均各有證有憑,此等巨惡實爲國家之大患。”那花錦鳳、花錦龍亦出班奏道:“臣啓陛下,田大修與李芳通同賊寇,勢甚猖狂,膽恣橫兇扯毀詔書,毆辱欽差,即是欺君。自古有言:不除稂萎,難種嘉禾;欲斬盜源,先除盜黨。臣請萬歲先將李榮春、田大修二人速行正法,不但除了賊盜的羽翼,而且衆百姓們亦知畏法自新,仍爲盛世之良民。一面嚴拿陶天豹,一面挑選雄師剿除逆寇。伏乞聖裁。”皇上傳旨:“依卿所奏,即着高文傑齎旨速行,命邱君陛督斬回奏,九州招討花卿提兵前去剿捕,務在盡除賊黨,毋遺國患。”二人領旨,駕退回宮,兩班文武散朝各各回府而去,花錦章滿心歡喜不表。  且說施碧霞一路來到蟠蛇山,那巡山嘍羅大聲喝道:“爾這人好大膽,敢來我山下探望麼?”施碧霞道:“爾去通報施大王,說揚州有個姓李的朋友,要來見他。”  嘍羅聽說是施大王的朋友,連忙走上山來到忠義廳跪下稟道:“啓二大王的知,山下來了一人說他姓李,是揚州來的,說與大王是朋友,叫小的特來通報。”施必顯聽了道:“莫非是李榮春兄弟來了麼?”  即時吩咐大開寨門,三人一同下山前來迎接。施必顯大叫一聲:“李榮春我的恩賢弟,爾來了麼?”施碧霞叫聲:“哥哥,是我在此。”施必顯定睛一看,叫聲:“噯呀!原來是小妹到了,爲何這般打扮?快請上山說個明白。”四人一同上山,來到忠義廳,各見了禮坐下。施必顯問道:“小妹,這二人爾可認得麼?”施碧霞道:“我未曾會過如何認得?”施必顯道:“這位姓童名孝貞,號索命無常,乃我結拜之兄;這位姓張名順,號半節蜈蚣,是我結義之弟,我三人在此結爲兄弟好不快活哩。”施碧霞道:“爾到快活,別人卻去受苦。當時李大哥是叫爾到邊關去圖上進,爲何不聽李榮春大哥的話,卻來在此落草?”  必顯道:“爾還不曉得做強盜的好處哩,有時打劫客商,每嚐出去擄搶民財,無憂無慮,無拘無束,日日開懷痛飲,爾道好麼?”施碧霞道:“有這樣的好處麼?  咳!只可惜了爾是個男子漢,大仇不報,不掛在心,連受恩的朋友竟亦丟開了,爾可知李榮春大哥被花家陷害,性命難保?這都是爾弄出事來連累他的。“施必顯聞言叫聲:”住了,那花子能將李榮春怎樣的陷害了?快快說來。“施碧霞遂將前後事情說了一遍。  施必顯等三人聞了此言心中大怒,大罵:“花子能,爾這狗男女,無故謀害好人,待我去殺盡花家纔出得我心中之恨。”  童孝貞道:“不要性急,慢慢計議而行,若是去殺了花賊,不但不能救得李榮春與田大修二人的性命,還要害他們滿門多要喫刀哩。”施必顯道:“這句話說得不錯,只是如今怎樣的好?”施碧霞道:“我此來非爲別事,因此事乃哥哥起的,只要爾前去到案辨明此事,自然他們就無事了。”施必顯道:“爾在此說呆話麼?  那花錦章要害李榮春蓄心已久,我去焉能救得他?  猶如蟲飛入蜘蛛網,自去尋死。“施碧霞道:”如此怕死,做什麼好漢?“施必顯道:”非我貪生怕死,還要打算才救得來。“張順道:”什麼打算?我們三人即到南京將他二人搶上山來,看其能奪回去麼?“施必顯道:”不錯,正是這樣主見。“童孝貞道:”若是隻將他二人搶上山來,豈不害了他的家眷?“  張順道:“不妨,這也容易,差了幾個嘍羅扮做百姓模樣分兩路而去,將他二人的家眷先接上山來,那時還怕怎樣的?”童孝貞只是呆呆的想,張順道:“大哥何故呆呆的想,莫非不敢去麼?”童孝貞道:“怎說我不敢去?只是我們三人的形容人見了我們必然驚疑,況且各處城門甚多,豈不被人盤問?”張順道:“大丈夫做事若如此顧前慮後何事可爲?到那時再作道理。”施碧霞道:“只是凡事要小心,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不可執性而爲。”施必顯道:“我們曉得,爾在此看守山寨,須要小心照顧。”施碧霞道:“我自然曉得照顧。”張順即撥四名嘍羅吩咐他的話,叫他往揚州去接李夫人一家上山,又撥四名嘍羅往長沙府去接田夫人一家上山,八名嘍羅領命而去。  又挑選三百名勇壯嘍羅受他密計而行。童孝貞等三人裝束停當,暗藏器械別了施碧霞下山而去,施碧霞依舊男裝照管山寨不提。  且說高文傑奉了聖旨,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而來,那知卻好在路遇着三個大王。  那童孝貞三人因走得口渴,只見有個涼亭,涼亭內有個義井,旁邊有個瓦罐,三人走來亭內喫水,正喫得爽快,忽聽得馬鈴響。張順抬頭一看,見那邊來了有八九個人,俱是騎馬的,一個肩背上背一個黃包。施必顯道:“這個人必是京中來的,那黃包袱必是聖旨。”張順道:“我們上前去問他一聲。”說罷三人齊走上前叫道:“爾們且慢些走,留下買路錢來。”高文傑聽了大怒道:“爾這該死的狗頭休得無禮,我是奉聖旨要往南京公幹,爾敢攔我去路麼?”張順道:“住了,爾往南京有何公幹?說得明白放爾過去。”高文傑就說:“是要去正法犯官田大修並賊黨李榮春,爾們乃問則甚?”  施必顯聞言喊道:“爾這狗官,休想過去了。”用手一拉拉下馬來。高文傑大怒,罵道:“爾這該死的狗頭,敢如此大膽麼?”那八名家將一擁上前要來救主人,被張順等三人拔出器械將家人一個一個的先砍了,又將高文傑一刀砍爲兩段,九個人變作十八段。將黃包解開一看,大笑道:“若是錯過此處,要救田大修、李榮春是不能的,徒費我的心機麼?”張順道:“虧了此井才能救得田、李二人,若不是有此井我們也不來喫水,如何能救田、李二人?如今將這些物事送他罷。”遂將聖旨並這些死屍望井中丟下去。此時已是夜深時候,並無人看見,三人趁着月色趕路,這且不言。  再說陳松因一心要救李榮春,所以星夜趕路,此時亦乘着月色而走。誰知忽然雲起將月迷了,黑暗之間不能行路,況且兩腳走得痠痛不能再行,只得歇歇再走。  四處一看並無坐處,影影見有個墳墓,四圍似乎有欄杆,想道:“不免在此借坐便了。”遂走上前作了一個揖,通了名姓,道:“我國走路辛苦,在此借坐一回,望乞莫怪。”遂坐在一塊石板上,想起李榮春做了一世好善之人,不知他救了多少的人,今日有難就無一個人來救他,真正可嘆。但我此去到京求母舅,願他爲我救得李榮春纔好。那陳松也是呆想,不想花錦章勢惡滔天誰人不怕,莫說他的母舅只是刑部辦事的小官,就是刑部本身也不能救得李榮春。這不過是陳松知恩報恩以盡其心而已。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陳松遇鬼會英雄 湯隆搬家歸寨主

    話說陳松坐在石板上呆呆的想,兩手敲腿,忽聞得吱吱的叫,抬頭四處一看,只見那邊有個矮鬼。此時月色朦朧,喫了一驚道:“不好了,有有有鬼來了。”連忙立起身,大聲喝道:“爾這野鬼不必在此怕我,我陳松是不怕鬼的,還不快些迴避麼?”那鬼似不聽見,甚是不怕人,任爾叫喝只是不聽,慢慢的走近身來。陳松到退了兩步道:“還不退去,來此則甚?”  說聲未了,又聽得那邊吱吱的又叫起來,陳松復回頭一看,又見一個雪白的高鬼,足足有一丈五六尺多長,擺也擺擺將近來。  陳松此時心中着忙道:“敢是我今夜命該盡了麼?不然何爲長的鬼、矮的鬼都來了?”遍身寒戰,毛髮倒豎,要走也走不動,心驚腳軟一跤跌倒在地。那長鬼與矮鬼笑了一聲,忽然二個鬼變出三個人來,一個將陳松挾領抓住就剝衣服,一個身邊取出白雪的刀來。陳松見了驚得魂不附體,大聲叫道:“救命啊!”  一個就取出棍來晃一晃道:“爾敢叫麼?若再高聲就打死爾這狗奴才。”說尚未了,只聽得後面有人喝道:“誰敢在此謀財害命?”三人急回頭一看,卻好被那人將他一人一刀三人砍做六段。  爾說那殺人的是誰?原來就是施必顯等三人,正走到此處,聽得有人大聲喊叫救命,上前看時卻見三人圍着打劫,遂拔出刀來一一殺了。扶起陳松,遂即問他道:“爾這人爲何黑夜行路被人打劫?”陳松道:“恩人啊!我因要救李榮春,所以日夜趕路要進京城,不想到此被劫。多虧恩人相救。”張順問道:“爾叫甚麼名字,與李榮春是何親故,因何要去救他?”陳松答道:“我姓陳名松,曾受過李榮春的大恩,薦我在揚州府爲幕賓,是以要趕進京城救他性命。請問三位好漢尊姓大名?”  張順三人各將名姓說明,更言:“爾今不必進京,且到幡蛇山住下,等我們救了李大爺回來再作道理。”陳松道:“只是我認不得路徑,如何去得?”  正說之間,忽見山後跳出一人,大聲叫道:“我認得皤蛇山的去路。”張順等四人喫了一驚,定睛一看,見這人面貌猶如尉遲恭一般,體胖身長,甚是英雄。張順問道:“爾這個人叫甚名字?爲何躲閃在此,忽跳出來說認得幡蛇山的路?”那人道:“我姓湯名隆,號扒山虎,因聽得此位陳相公說不認得路徑,我故出來要帶他去。”張順道:“爾敢是與這三個死屍一黨麼?”湯隆道:“不瞞好漢說,他與我雖然同住一處,只是所作不同,我只在此就近做些無本錢的買賣,常思要來投奔好漢,奈無進路,今夜有緣幸得相遇,”我願與陳松同去。“  張順道:“爾家中還有何人?”湯隆道“惟有一妻一妹而已。”  施必顯想道:“我妹子在山上沒有一個丫頭使女使用,不免叫他們一起上山罷。”  遂與童張二人計議,張順道:“如此甚好。”遂說與湯隆曉得,湯隆甚是歡喜。那陳松甚是驚疑,暗想道:“童孝貞等三人乃是莽撞之人,並不疑他有甚歹意,爾殺他三人他沒奈爾何,騙我到前面去一刀殺了,那時向誰討命?”湯隆叫道:“陳相公不必遲疑,快快同我回家去耽擱一夜,明日好走路。”施必顯對陳松道:“我們要趕路到南京去,爾同湯隆前去便了。”說完就走。湯隆道:“好漢請轉。”張順問道:“還有什麼話說麼?”湯隆道:“我此去與施小姐兩不相識,倘他不肯收留如何是好?必須與我們一個憑據去纔好。”施必顯道:“不必憑據,爾去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得明白自然收留。”說完如飛的去了。湯隆叫道:“陳相公快些拿起銀包隨我回去罷。”陳松此時沒奈何,硬了頭皮拿起包袱,穿好衣巾隨了湯隆而行。  走不多路,已來到了一間人家,湯隆打門,只聞裏面答應一聲說:“來了。”  將門一開,叫聲:“官人回來了麼?”湯隆道:“我今夜到有個好買賣,就是爾的時運到了。”陳松聽了此言驚得面如上色,叫聲“不好了”,回身就走。湯麓趕上前,將陳松挾領一把抓住道:“爾要走那裏去?”捉回家來,叫妻子閉了門,將陳鬆放下道:“我雖做此買賣,也是沒奈何的,如今與爾是朋友了,豈有害爾的?何故如此懼怕?”方氏道:“官人,爾方纔說得不明不白,怪不得他驚走了。”湯隆道:“果然是我說得不明白。”遂叫方氏:“與陳松見了禮,免得明日同行不便。”  方氏與陳松見了禮,遂叫湯隆進內問明來歷,即備了酒飯出來款待陳松。陳松此時才放心,想道:“如今是不妨了,只是我到山上去文質彬彬叫我幹那一件?如若不去又無處安身,卻如何是好?也罷,到那裏再作道理便了。”  喫完酒飯,湯隆就在廳上打個牀鋪與陳松安睡。那方氏又去向姑娘名叫勝姑說知此情,那湯勝姑雖是獵戶之女,生成甚是俊俏,更兼力大無窮,每日在家無事消遣習成兩柄雙刀,閒時舞弄甚然精熟,只有一雙金蓮與男人差不多的。日日出外打獵,若有人惹着他一句話便打得他半死,所以人人懼怕,叫他做“女光棍”,亦有人叫他做“女強盜”,所以長成至十八歲尚未配親。姑嫂二人都是一般勇猛。此時聽嫂嫂說了此話,心中大喜道:“人人叫我女強盜,如今真正要去做強盜了。”  一夜晚景已過。次日天明,方氏到廚下收拾酒飯,那湯隆叫湯勝姑:“與陳松見了禮,路上好同行走。”湯勝姑遂與陳松見了禮,回進房中收拾細軟物件。方氏將酒飯搬出來,各各喫完,即將些細軟物件打了三個包袱,粗重之物丟下不要。四人出來將門鎖了,一路望皤蛇山而去。爾道這三個假鬼的雖與湯隆結黨卻另住一處,每至更深夜靜時候即到墳墓兩旁埋伏,若有人從此經過便出來唬將嚇倒打劫,金銀作四股均分。那知這晚該死,被張順等三人殺了。那湯氯與他均是一黨,爲何不出來卻去躲着哩?他因恐這三人劫不過手便好出來幫助,誰知此夜卻救不及了。  且說湯隆等四人一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非只一日,已到幡蛇山下。只見一聲鑼響,走出一支唆羅攔住去-路,大聲喝道:“來人留下買路錢來放爾過去。”  湯隆笑道:“我不過是要上山去的,難道也要買路錢麼?”衆嘍羅道:“爾等是何人?要上山去何干?”湯隆道:“我們是爾三位大王差我來的,有緊急的事要見女大王,快些與我同上去。”衆嘍羅道:“且慢,待我先去通報然後來帶爾上去。”  說完回身上山,來到忠義堂跪下稟道:“啓稟女大王,山下來了二男二女,說是三位大王差他來的,有緊急之事要來面稟。”施碧霞道:“傳他進來。”嘍羅得令,來到山下叫道:“女大王叫爾們進去,須要小心。”湯隆道:“曉得。”四人隨嘍羅上山來到忠義廳外面,湯隆先隨嘍羅進廳,跪下道:“女大王在上,湯隆叩見。”  施碧霞道:“爾且起來說話,到此何事?”湯隆遂將前情細細說了一遍。施碧霞道:“請陳相公進見。”陳松見請,遂走進廳來低了頭作了一個揖,施碧霞以賓主之禮相待,回了禮請他坐下,陳松也將前事說了一遍。施碧霞道:“如此足感仁兄好心。”又叫他們姑嫂進見,那方氏同湯勝姑進來叩見了施碧霞,施碧霞將他二人上下一看,甚是輕飄,遂將他姑嫂二人撥在後房跟隨,幸喜方氏同湯勝姑俱無怨念。  施碧霞吩咐嘍羅打掃房間與四人安歇,命稱陳松爲大爺,嘍羅領令而去。施碧霞道:“陳兄且在此居住,不必愁悶,料他們此去必然救得李大爺同田大人上山來,爾且放心。”陳松道:“多謝小姐。”施碧霞道:“湯隆,爾且在此住下,看有甚事再來派爾執事便了。”遂吩咐備酒款待陳松,叫湯隆外面去喫酒飯,又備一桌酒飯與方氏同湯勝姑姑嫂二人同喫。  不說施碧霞留住陳松等四人,且說田大修的夫人周氏在家思念丈夫在外出巡,未知平安否,不知何故連日心神不寧,又見烏鴉常常在屋上吱叫,夜夜睡不安穩,不知主何吉凶?這日正在思念,忽見丫頭來報道:“夫人啊,那隨老爺去的田豐回來,不知何故慌慌忙忙在外要見。”周夫人道:“快叫他進來。”丫頭領命而去,不一會時田豐走進內來,面如土色,連忙跪下叩頭,叫道:“夫人,不好了。”周夫人問道:“田豐何事如此驚忙?決起來講。”田豐爬起身來道:“夫人啊,只爲蟋蛇山大盜施必顯攪擾地方,那曉得花太師奏上一本將老爺陷爲盜黨,差官將老爺拿下,雖有勘問之語,然而奸臣弄權,如何是好?爲此小人所以急急走回家來稟知夫人想個主意。”周夫人一聽此言心如刀割,淚如泉湧,放聲大哭,叫聲:“天啊!  那知平空遭此災殃?可恨奸臣無故害我丈夫,如今叫我如何是好?我乃女流之輩,怎能救得老爺?“田豐道:”夫人且免愁煩,我因恐夫人不知此事所以趕來稟知,如今還要走到南京去,看老爺吉凶如何再作道理。“周夫人連忙取出銀兩交付田豐,叫他速速前去打點:”看個明白,走來報我知道。“田豐領了銀兩辭別而去。  周夫人咬牙切齒恨着奸臣,只是無奈他何,惟以終日悲傷想念丈夫,日夜啼哭不止。  這日正在飼堂焚香點燭,哭拜祖宗,祈祖先庇。大凡婦人若有急難之事,無非總是求天拜地、許願燒香,除此之外無計可施。是日正在飼堂內哭拜祖宗,又見“丫頭走來報道:”啓稟夫人,老爺差人在外,說有緊急事情慾要面見夫人。“周夫人道:”田豐去後未有回報,我正放心不下,既是老爺差人到來,快去叫他進來。  “丫頭領命而去。周夫人走出中堂坐下,只見走進四個人來跪下叩頭道:”夫人在上,小的們叩頭。“  周夫人問道:“爾們叫什麼名字?老爺差爾們到家何事?”爾說這四個人是誰?  原來就是皤蛇山的嘍羅打扮前來的,說道:“啓稟夫人得知,小人們實在不是老爺差來的。”周夫人道:“既不是老爺差來的,爾們是那裏來的?”嘍羅道:“我們乃皤蛇山的小嘍羅,只爲田老爺有難,我們三位大王恐田老爺被花賊所害,我們三位大王徑到南京將李榮春並府上田老爺一同劫取上山。田老爺說:”雖然救了我一命,但我家眷豈不難保性命?‘我們三位大王爲此打發小的們前來稟知夫人,吩咐保全性命要緊,不可帶家人、婦女,隨便收拾些金銀細小之物,其餘都丟下了。匆匆之時不及修書,請夫人快快收拾,不宜遲緩。“周夫人聽了此言,叫聲:”不好了,事情弄得越大了,若不劫了去性命又難保,如今雖然保得性命,只是一世忠臣被強盜玷污,將來永難出仕爲人,只落得埋首藏身在強盜山中而已。“唆羅道:”  夫人,不是如此說,我家三位大王比衆不同,乃是男子漢大丈夫,非比那個惟圖酒肉之輩。目今雖然暫住山崗,卻要除盡好賊以扶江山社稷,衣錦榮華,不久自有出頭之日。望夫人休得見疑。“周夫人沒奈何,只得開了庫房將金銀財寶分與些家人、使女,叫他們各各自去罷。其餘的盡行裝載上車,粗重物件丟下不要。只有一個使女秋花甚有情義,願隨夫人而去。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天齊廟私議路徑 三英雄劫取欽犯

    話說周夫人收拾明白,散去家人、使女,只帶一個婢女秋花,將前門封鎖望後門而去,這且按下。且說李夫人婆媳二人自從施碧霞去後並無音信,三元歸家報說:“大爺在着南京已經提審數次,受了多少重刑,抵死不招。”李夫人聞言心亂如麻,淡氏大娘急得無門可救,終日悲泣,拜神許願,祈禱天地庇。那盧老夫人孀居,平日並無往來,自從那日李榮春在盧賽花房內出來送回之後,彼此關情,時常打發丫頭送些物件殷勤探望。這一日,母女在家聞李榮春遭此奇禍也覺不安,所以盧夫人親自上門問安解勸。  且說李夫人這日正在思念孩兒,忽見丫頭報道:“大爺差人在外,說有機密事情特來求見。”李夫人道:“快快叫他進來。”丫頭領命而去,不一回時只見走進一個人來,跪下叩頭。  李夫人問道:“爾叫甚名字?大爺叫爾來家何事?”那人答道:“小人叫做張龍,乃幡蛇山差來的,因三位大王到南京劫取李大爺上山,猶恐夫人並大娘在家遭害,大爺打發小的們前來迎接夫人並大娘一同上山避難。”李夫人聽了此言喫了一驚,叫聲道:“不好了,如此弄出大事來了,強盜同黨四字卻弄假成真了。”淡氏大娘道:“既是大爺差爾前來,有何爲憑?”張龍道:“李大爺原要寄信來家,只爲倉促之際不及寫書,並非小人假造的,請夫人放心。”李夫人道:“爾且在外面伺候。”  張龍道:“小人聽命。”遂退出去。淡氏大娘道:“婆婆,我想來人之言無憑無據,怎說大爺被他劫去了?那來貴、三元二人在那裏就該火速趕回來報,自己家人不來反叫面生之人來,此莫非不是善良之輩,特來將此花言巧語前來騙我也未可知。”  李夫人道:“是啊,媳婦之言甚有見識,我到被他愚了。”遂叫“丫頭去叫來人進來。丫頭出去叫了來人進來,李夫人將些好言回他說道:”我乃官家門第,曾受朝廷大恩,甘心待罪,死而無怨,斷不貪生留下臭名,我婆媳二人情願受罪。這裏十兩銀子送爾爲路費,爾回山去將此話對李大爺說明便了。“張龍又道:”夫人啊,若還不肯上山,難免殺身之禍。“李夫人道:”不妨,休得多言,快些去罷。  “叫聲:”媳婦,隨我進去。“張龍又道:”夫人,爾果然不去麼?“小紅道:”  爾這人好不曉事,夫人不去就是不去,爾不要在此羅嗦,若是夫人動怒就要來把爾送官究治,還不快走。“張龍道:”不去就罷了,何必說此裝腔的話?“銀亦不取,氣忿忿的走出,來到外面將李夫人不去之言與三人說了一遍,那三人道:”既如此我們回去罷。“那小紅見張龍去了,將銀拾起道:”我且趁這十兩銀子。“走進裏面道:”我看那人生得古怪,面是藍的,甚是兇惡,他曉得我大爺不在家中,特來說出無對證的話要來騙去。虧得大娘明白打發了他去,若是隨了他去不知要怎樣的受苦哩。“李夫人問道:”那人哩?“小紅道:”已去了。“李夫人同淡氏大娘只是悲傷而已。  且說盧賽花自從陶天豹收妖得鐧之後動了憐才思念之心,暗想道:“奴家若無陶恩人相救,此時不知死去多時了,焉能活到今日?聞得欽差拿下田大人,他即駕雲而去,不知現在何處,奴家日日掛心想念。那日母親欲過繼他爲螟蛉之子,他卻不允,奴家無奈他何,只得畫一則丹青小圖,每日誠心焚香以報救命之恩,不過惟表奴家寸心而已。”這盧賽花一心思念陶天豹,雖說是受恩不忘,其實也是想要配他,到後來果然嫁與陶天豹,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童孝貞、施必顯、張順等三人乃是一莽之夫,要來劫取李榮春、田大修二人,欲保全他的性命,卻不知有許多難處:一來他三人生得形容古怪,免不得惹人疑惑;二來劫取欽犯有幹國法;三來南京地方十分寬闊,內外有三重城,每重有十個城門,共計城門有三十個,內中又有一個正關門,到底走那一條路好進去、從那一個門好出來,怎樣的救法全然不想,只是一味趕來。這日已到南京城外,會集了衆嘍羅,探明瞭路徑,約在朝陽門相會聚集,衆嘍羅得令四處埋伏去了。童孝貞等三人來到朝陽門外,有個天齊神廟,這廟離朝陽門只有五里之地。  三人走進廟來,施必顯道:“大哥,如今已到南京,快些打點進城。”童孝貞道:“二弟且慢些,待我進城打聽明白再作計議便了。”張順道:“既如此大哥快些進去,打聽就來,我們在此等候。”童孝貞說聲曉得,遂一直走進城內。這些閒人見了個個害怕,說此人生得甚是兇惡,猶如無常鬼一般。童孝貞聽了這些閒話再也不回頭去看他,只是低着頭而走,及進城內,自吉打聽。  且說天齊廟內施必顯同張順二人見童孝貞去了,他二人東看西望,將四處一看甚是肅靜,張順道:“二哥,爾看此處甚是肅靜,並無一個酒店可喫酒。”施必顯道:“且等大哥回來一同到別處去喫罷。”二人等了一回,日已西歸,尚不見童孝貞回來。二人正在煩悶,忽見童孝貞如飛的跑回,施必顯、張順二人上前問道:“大哥,事情打聽如何?”童孝貞道:“我進城去打聽,只見這些百姓三三兩兩說道:”李大爺、田大人二人已經勘問數次,受了多少極刑,只是不招。‘二位賢弟,起初我們看得太容易了,落日一到就要劫牢。那知監牢嚴禁,牆高門固,如何能得進去?“施必顯道:”大哥爾不要說這個話,任他銅牆鐵壁也要打進去,纔算是個好漢。“童孝貞道:”爾們真是鹵莽漢,還不知田大人收禁府監、李大爺收禁縣監,爾打這裏,那裏就嚴緊提防了。況且各處城門各有派兵把守嚴查,也是防着我們劫獄,倘有差遲,如何是好?“施必顯就叫張順說道:”三弟,我大哥是個貪生怕死之徒,我與爾二人帶領嘍羅混人城去,見一個殺一個,怕他怎的?“張順道:”不錯,二哥說得有理,就是如此而行。“童孝貞止住道:”不可莽撞,我方纔在酒店內喫酒,聽得四五個人說道田大人病在牢中,所以至一月未曾提審,如今病好了,不日就要再提出勘審。  待他勘審之時我們伏在左右,等他吊出犯人來我們搶了就走,豈不是好?“張順道:”焉知他那一日要勘審?也沒有這個心情去等他。“施必顯道:”倘若一年不審叫那個去等候?可記得前途毀詔並殺欽差之事麼?弟恐事又有變又要惹出禍來。  “  童孝貞聽了此言到覺呆了,道:“這句話到說得是,如今且去喫了酒飯再作道理。”  三人走去喫了酒飯回來,只見殿旁立着一個人,口中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惜李榮春,行了多少好事,今日有難就無一人前來救他。田大爺做了半世清官,亦遭此橫禍。咳!可憐啊可憐。如今若是有人肯去救他二人,我便指他一條路去救。”  童孝貞等三人聽了此言,連忙走向前問道:“足下何人?與李榮春有甚瓜葛?”  那人亦問道:“爾們三位尊姓大名?”張順答道:“我們名姓慢說,請問足下何姓何名?”那人道:“爾三位名姓不說,我也不便說。請問足下怎樣的救他二人?”  張順道:“進城劫獄。”那人道:“劫獄雖好,只是內城、外城共有三十一個城門,盡皆派兵把守嚴禁。況且三位尊客與人不同,恐難進去。”張順道:“爾休得太小覷了我們,若不能救李榮春、田大人二人出來不算是好漢。”那人道:“爾休得將此事藐視了,說時容易動時難事,不三思終有後悔。”施必顯道:“休得胡言,爾說我們進不得城,我偏要進去救出他二人才顯英雄手段。”那人道:“不聽我言,悔之無及。”施必顯喝道:“不必多言,快快走開。”那人應道:“不要動怒,我去就去。”說完,遂走出廟門而去。童孝貞道:“我看那人一定有些來歷,被爾二人說了一場,致他無趣而去。”張順道:“不要管他有趣無趣,我們趁此月色帶領嘍羅殺進城去便了。”  童孝貞道:“我且問爾,爾們可知府監在那裏?縣監在那裏?  只是要進城去,倘有差遲如何是好?“張順道:”這句話到說得是,姑待明日進城,打聽明白再作道理便了。“這一夜三人就在廟中安歇。  至次日,三人到前面酒店喫完酒飯,一直走進城來。那把守城門的見了說道:“這三個人甚是兇惡,今日欽差大人要審田大人一案,不可被他劫去,我們就有干係。”又一個道:“爾這人好沒分曉,就使他們劫了犯人去,內外三十一座城門知他是要由那一個城門進去?倘若查到我們這裏,只須將話摳賴就不干我們的事了。  況且李榮春在揚州廣行善事那個不知?只爲觸犯了花太師故爾要害他性命,我們何苦與他結冤家?這叫做行得好事有好報。“那人見他如此說也就不去查問。爾說此人爲何如此照顧李榮春?這人姓王名永,因兩年前京中下來,在山東遇着反人劫去行李,難以歸家,一路求乞來到揚州,遇了李榮春贈他銀兩,才得回到南京。並無活計,只得喫糧度日,所以此時巴不得有人劫了李榮春去纔好。  且說童孝貞等三人進城一路行來,聞得三三兩兩說道:“今日又要勘審李榮春了,只恐受刑不起定要招認的了。”又有一個說道:“都是那班強盜不好,害了他。”  又有一個說道:“這卻不關強盜之事,都是花太師用的計策要害他的,我們閒暇無事何不走去看他審問?”衆人道:“說得有理,我們大家來去看看。”童孝貞等三人聞了此言打個照會,就隨了這些閒人來到轅門口。他三人走到無人之處,輕輕的說道:“我們本是來打聽的,那曉得有這股湊巧?食到嘴邊休得錯過,等他們一到,我們搶了就走。”正說之時,只見許多閒人紛紛的亂走,說道:“府老爺、縣太爺押了犯人到了,二府押着幹證也來了。”童孝貞抬頭一看,見二府押了張環而來,道:“原來是他做幹證。”三人大喝一聲道:“皤蛇山好漢一齊到了。”拔出器械走上前,一人搶一個馱了就走。這些押解的人嚇得魂不附體,回身就走,連忙去報知府縣,各官聽了此報,真是頭上失了二魂、腳下走了七魄,連忙一面差人追趕,一面前去稟明邱大人。  邱大人嚇得面如土色,即時傳令點齊軍土。這些武將帶領兵馬追捉劫賊,將各處城門關鎖,可憐這些百姓自相踐踏,叫爹哭子的亂走,逢着他三人的就死,遇着官兵的便亡。  且說童孝貞馱了李榮春,李榮春罵道:“狗強盜,休得無禮。”張順馱了田大修,田大修亦罵道:“大膽的強盜,自取彌天之罪,反來害我麼?”施必顯將張環橫挾脅下,張環口口聲聲叫說:“大王,饒命埃”三人並不開口,舉起兵器亂打亂砍,一路打到城門。誰知城門已閉,後面追兵又到,只得回身與官兵對敵,打得這些官兵東走西跑,只是殺退了一隊又有一隊趕到,意欲放下他們又恐被官兵搶去,所以一手扶住一手舉兵器亂殺。早已驚動這些嘍羅,分十八處來攻城門,只是攻打不開不得進城。童孝貞等三人見官兵越殺越多,又無出路。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起了一陣大風,頃刻間天昏地暗,飛沙走石,這些官兵武將一時伸手不見五個指頭,也不知強盜在那裏,被些沙石打得沒處逃奔,又聽得半空中叫道:“皤蛇山好漢休得驚忙,我陶天豹來了。”這陣狂風將城門吹開了。童孝貞等見城門開了,遂一直殺出城去,外面嘍羅接住三位大王。  童孝貞只有這一百名嘍羅跟隨而去,其餘留在那幾個攻打城門,因不知他們殺出城去了,所以有的尚在城外攻打。爾道陶天豹如何知道他們有難,前來救他?因萬花老祖知他三人有難,乃差陶天豹前來救他,那天齊廟內與他三人說話的就是陶天豹。  且說官兵正在廝殺之時,忽然天昏地暗,伸手看不見指頭,遂點起火把要來追趕,誰知來到城門,只見大水滔天阻住去路,不能出去。沒奈何,只得走入城來見邱大人。邱君陛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得申奏朝廷,只恐爾等有罪呢。”衆文武各打一拱道:“求大人周全此事,我等自然知情,理當厚報。”邱君陛道:“既如此,我只得推在陶天豹身上啓奏便了。只是欽犯被劫,不可聽其逃遁,理當追捉纔是。”衆武將答應一聲得令,即時領了人馬又去追趕。邱君陛傳令:“差官去拿二人家眷。”差官得令而去。  且說這些攻城的嘍羅已知此事,各人回散而去,來到一個曠野之所,接着三位大王,大家歇下。李榮春道:“我們各有王法在身,誰要爾們幹此不法之事?弄假成真,累及家眷,如何是好?”施必顯道:“爾爲了我之事受此屈禍,知情不救非是大丈夫,我已差人去接爾家眷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邱君陛怒發加兵 強四爺搜捕受辱

    話說施必顯道:“李恩弟,爾不必憂愁,爾的家眷我早已差人先去搬接了,此時料已在山上了。”田大修罵道:“誰要爾們亂爲?把我名聲弄壞。”  童孝貞道:“大人不必發怒,自古道縷蟻尚且貪生,爲人豈可不惜性命?大人爲了花秦氏一案受此奇冤,況且花賊弄權,那有豁罪之日?我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理所當然。”田大修道:“唗!胡說。”我食君之祿須當報君之恩,甘做含冤受屈之人,誰要爾們做此無法無天之事?“張順道:”大人,如今木已成舟,說亦無益,快些一同上山去罷。“田大修道:”爾這狗頭一發胡說,叫我與爾人夥麼?“  張順道:“這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就。”將那毀詔殺欽差之事細說一遍。  田大修聽了喝道:“爾們如此大膽行事,若被官兵拿住,看爾如何是好?”正說之時,只見陶天豹遠遠走來說道:“天數已定,權且上山,不必多言。”田大修道:“爾在那裏來?”陶天豹道:“自從那日駕雲要進京去殺花賊,遇着師父一同回山,直到昨日師父叫我下山來救衆位之難。昨日天齊廟內不聽我言,致有危急之患,若無有我,恐已被他們拿去了。”童孝貞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冒犯。”陶天豹道:“好說。”身邊取出二粒藥丸來遞與田大人並與李榮春,說道:“各吞一粒,刑傷疼痛一概消除。”又叫道:“三位好漢,快送他們上山去罷,爾看那邊人馬又追來了。”張順道:“待我們上前殺退去罷。”陶天豹道:“不須爾們與他對敵,待我自去退他便了。”遂駕起雲帕,念動咒語,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將官兵吹得眼也不能開不得前進,只得退回。  童孝貞等三人見了甚是歡喜,就與田、李二人去了刑具,換了幾件衣服,吩咐嘍羅押了張環一路回山而去,按下不提。  且說邱君陛見拿他們不來,心中大怒,傳令衆將多點人馬,必定要去追趕拿回來方休。衆將得令,又再領兵追去。邱君陛道:“貴府倘若捉回強盜、欽犯,交爾收禁,本部要回京復旨。”亦不選擇吉日,即時收拾進京而去不提。  且說李夫人這日正在思念孩兒,忽見丫頭走來報道:“盧夫人差丫頭來請夫人並大娘過去飲酒,轎已在門外等候了。”  李夫人道:“叫他進來。丫頭出去叫進盧府使女進來,二人走上前跪下道:”  夫人、大娘在上,月香、翠香叩頭。“李夫人道:”姐姐們請起來。“月香、翠香便立起身來道:”我家夫人打發丫頭來請夫人並大娘過去談心解悶。“李夫人道:”  多謝爾家夫人好意,本該到府纔是,奈我家內有事不能身離,不敢驚動了。“月香道:”夫人大娘若是不去,我家夫人定將我們打罵,特地叫使女前來相請的,望夫人不可推辭。“李夫人道:”既是如此,媳婦爾去罷。“淡氏大娘道:”媳婦不去,婆婆去罷。“李夫人道:”我也曉得爾無心無緒,只是盧夫人的好意不得不去,爾無非思念丈夫無心喫酒,這也不妨,我同爾去了就回便了。“淡氏大娘應聲:”曉得。“遂各進房梳妝明白,換了衣裙,吩咐打轎進來。婆媳二人上轎來到盧府,內廳下轎,盧夫人母女迎接進廳坐下。使女獻了茶,盧夫人道:”我因恐伯母煩悶、大娘煩惱,所以備辦一杯水酒與伯母大娘消愁解悶。“李夫人道:”多謝盛情,叫我二人何以擔當?“  盧夫人道:“好說。”遂叫使女們:“將酒席排上。”四人坐下同飲不表。  且說來貴、三元二人見李大爺被人搶去,遂如飛的趕了回來,才走進門就亂嚷亂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那裏去了?”總管忙問道:“爾二人爲何如此慌張?”三元道:“大、大、大爺被被強盜劫了去,如今差、差、差官要來、來、來捉家眷,我所、所、所以趕回來報知夫人。如、如、如今夫人那裏去了?”總管道:“夫人在盧府。”三元道:“大、大、大娘哩?”總管道:“也在盧府。”三元、來貴二人又趕到盧府來將情稟知李夫人。李夫人同淡氏大娘一聽此言又驚又喜,喜的孩兒有人救去,驚得差官要來捉拿家眷。乃說道:“媳婦,爾快些回去爾孃家罷。”  淡氏大娘道:“婆婆說那裏話來?媳婦生死願隨婆婆同一處。”盧夫人道:“不妨,且在我家中住下。叫爾家人婦女們各自散去,將前後門俱各閉了,將府中所有物件搬到我家來,怕他怎的?”李夫人道:“罷了,家門不幸,遭此大禍。”叫聲:“媳婦,我與爾回去收拾,然後同來避難便了。”三元道:“夫人不可回去了,差官只在今日就要來的,倘被拿住就難脫身。”盧夫人道:“如此爾速速回家去,叫總管打發衆家人使女散去,將要用物件搬了過來,快些去罷。”三元說聲:“曉得。”  正要出去,盧夫人又叫道:“且慢,爾不可由前門出去,倘被花家的人看見不便,爾可往後門去罷。”三元、來貴二人俱從後門而去。走回家中將此話對總管說,總管聽完嘆了一聲,即時叫齊衆男女,每人付銀五十兩出了後門,各自謀生而去。三元道:“夫人、大娘的動用須要備些。”  總管遂將金銀首飾打做二個大包袱,又將田契房契各塞在包袱內,說道:“這一百兩銀子爾二人收去自用,將包袱先拿去交與夫人,我封好了門也就要來的。”  三元、來貴二人遂將包袱拿從後門而去。總管將門封好也往盧家而來,卻好被花興看見。  那花興道:“這個是李府的總管,爲何眼淚汪汪的走進盧家裏面去?定有緣故。”  不說花興看見李府總管猜疑不定,且說總管走進內廳叩見盧夫人同小姐,又叩見自己夫人同大娘。夫人問道:“家中衆人可散了麼?”總管稟道:“每人付銀五十兩與他去,老奴也是五十兩。這裏打了二半包袱的,內藏金銀首飾,叫三元、來貴拿來的。”正說未完,忽見三元、來貴二人走出叫道:“伯伯,爾先到來了。”  總管道:“爾二人從那裏來?”三元道:“我們是由後門來的。”各將包袱金銀首飾物件交與夫人,夫人道:“爾們如今要往那裏去?”總管道:“要往皤蛇山去隨大爺。”三元、來貴道:“我二人也要隨爾同去跟隨大爺。”  三人遂哭別夫人、大娘而去不提。  且說差官一路而來已到揚州,即傳府縣督同地保前往四牌坊捉拿李榮春家眷。  那知到處將宅團團圍住,打開門進去一看連人影也無,地保晦氣,先打四十大板,查問左右鄰人,人人都說不曉得。差官大怒,吩咐逐戶搜查捉拿,驚唬的這些百姓。  那花興見說此事,笑道:“我想總管李順這個老賊走到盧家去,必是知風已先寄在盧家去了,必是這個道理。不是我花興心肝不好,我在少爺面上,不得不盡心與少爺辦事。”遂走來將此情密報差官曉得。差官聽了此言,立刻傳諭揚州府督捕衙帶齊本役堂班立刻來到黃石街圍住盧家。小使聞此消息,如飛的走進內廳,稟道:“二位未人不好了,揚州府委江都縣四衙帶領人役圍住府第,要來搜拿李夫人了。”  盧、李二夫人聽了此言喫了一驚,淡氏大娘嚇得遍身發抖道:“如今怎麼好?”那盧賽花叫道:“伯母、嫂嫂,不必着忙,自古道兵來將當,水來土掩,怕他則甚?”  即叫青蓮:“爾帶李夫人並大娘進去。母親,爾是老人家,自己出去與他打話,不要軟性,稍一軟性就被他看破。”說完,自己躲在廳後觀看。  只見江都縣強四爺走進廳內,後面跟隨許多衙役進來。盧夫人一見將面就變,大聲問道:“爲着何事帶了這些人,來此何干?誰人不知我是孀居寡婦,因何如此無禮?”強四爺笑嘻嘻的說道:“夫人不必生氣,聽下官說個明白,只爲李榮春的家眷,搜覓不見,故爾到府來驚動了。我也不過是奉命而來查一查看。”盧夫人道:“爾到說得好笑,不見李榮春的家眷,怎麼搜到我盧家來哩?”強四爺道:“下官奉命而來,亦不知差官如何曉得李榮春家眷躲在府上。”盧夫人喝聲:“咳!胡說,明欺我是寡婦之家故來無事生端,女人尚且知禮,虧爾這不知禮的狗官還要戴烏紗帽呢。”強四爺答道:“夫人,自古道幹差萬差,來人不差。”盧夫人道:“什麼差不差,我與李榮春並無瓜葛,焉肯留他家眷?”強四爺道:“既是不曾留他家眷,這個更好,待下官查一查看好去回覆差官。”盧夫人道:“不在我家,查他則甚?快快請回便罷,如再多言惹我的氣,我是不怕人的,就與爾拼命,我的借誥配爾的紗帽罷了。”強四爺聞言心中大怒,罵道:“爾這潑賤婦,敢如此放恣麼?  我雖然官小也是朝廷命臣,是爾地方的父母官,爾就倚恃誥命敢來挾制我麼?“叫聲:”左右,與我搜來。“這班衙役答應一聲喏,望內就要走去。那盧賽花大喝一聲:”休得無禮,有我在此。“掄拳就打。這些衙役如何打得他過,只得退了出來。  強四爺大怒道:“可惱啊可惱,小小裙釵這般無禮。罵官毆差,該當何罪?”  盧賽花喝道:“住了,我請問爾,爾是做朝廷的官還是做花家的官?”強四爺應道:“我自然是做朝廷的官。”  盧賽花道:“可又來了,朝廷命爾做地方官,不曾叫爾靠花家的威勢來欺侮我孤孀弱婦的。”強四爺道:“爾不要說蠻話,民間有弊須當查察。”吩咐左右:“與我搜來,有我在此不要害怕。”  盧賽花正要動手,只見青蓮走出來道:“小姐不必與他爭論,真只是真,假只是假,若還阻擋了,他們只道我們是真正藏匿李榮春家眷的。”強四爺道:“爾這丫頭說得不錯。”叫左右:“隨他進去搜。”青蓮領了衆衙役到各房去搜,青蓮道:“這裏是小姐的房,爾們細細的搜。”衆衙搜將小姐房中,細細搜了一遍沒有,又走到夫人房中去搜,亦沒有,再走到各處房間細搜,將各處搜遍,並不曾見一個人影。青蓮問道:“如今何如?可搜有人麼?還要再搜麼?”衆衙役道:“我們不過奉命而來,搜沒有就罷了,還要再來搜他則甚?”青蓮道:“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走爾孃的千秋路去罷。”衆衙役不敢則聲,只得各走出來稟道:“小人們各處查看,委實沒有。”  強四爺問道:“當真沒有麼?”衆衙役道:“果然沒有,小人們焉敢胡言?”  強四爺對盧夫人道:“夫人,多多得罪了。”  盧夫人道:“啐!爾這狗官,虛實不辨一味亂爲,如此欺我孤孀是何道理?”  強四爺冷笑道:“就算下官冒犯了爾要何如?”  盧賽花喝道:“爾有多大的官敢來辱我女流?全無禮法,又敢縱容衙役亂爲,若搜得有人來時爾豈肯饒我?如今搜不出人來爾有何說?也罷,爾只做狗吠三聲,我便放爾出去。”強四爺道:“我乃地方父母官,爾敢出言不遜麼?”盧小姐道:“放狗屁,爾這官好比一粒芝麻大,虧爾羞也不羞。”強四爺氣得只是抖,沒奈何只得走了出去,這些衙役見老爺走了,個個走得乾乾淨淨。  盧小姐道:“青蓮,爾將李夫人同大娘藏在那裏,敢叫他們進去搜尋,豈不急壞了我?”青蓮道:“我看方纔那光景諒是躲不過了,只得將假壁門開了,將李夫人同大娘藏在小姐樓中。”盧夫人間道:“爾看見紅花否?”青蓮道:“紅花不在樓中。”盧夫人道:“不好了,被爾弄出事來了。他已是無主之家,人人可以上得樓來,倘被他家人見了如何是好?”青蓮道:“不妨的,他樓中蜘蛛結網,灰塵足足有成寸厚,我將樓門塞了,看那光景是久無人在上面的。”盧夫人道:“如此還好,爾快去領他過來。”青蓮應聲曉得,即時走上樓來,將壁門開了,叫聲:“夫人、大娘快些過來。”李夫人慌問道:“他們去了麼?”青蓮答道:“已去多時了,如今不妨事了。”  李夫人同淡氏大娘見說他們去了,才放下了心走過樓來,青蓮將壁門閉好,隨了李夫人同大娘下樓。來到內廳,盧夫人同小姐道:“伯母大娘受驚了。”李夫人道:“真正嚇死我二人。”  盧夫人道:“方纔若沒有這個壁門藏過花賽金房內去,豈不將爾二人拿了去?  還不知要怎樣的受苦哩。“青蓮道:”李夫人,爾大爺若沒有這個壁門藏過來,早已做火神爺了。“李夫人道:”咳!花虹啊花虹,禍首罪魁多是爾一人起的,害得我家顛顛倒倒,只怕爾善惡到頭終有報。爾這橫惡的賊子,看爾能有多久?不知要怎樣的死法哩。“盧夫人同小姐勸道:”如今不必氣苦,罵他也是無益,我們只睜着眼睛看他橫行到幾時,少不得有一日報應與我們看。“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李夫人婆媳自投 盧賽花女扮男妝

    話說盧夫人母女解勸李夫人婆媳不必愁苦,又吩咐備酒與李夫人婆媳壓驚。李夫人婆媳二人感謝不荊且說強四爺退走出來心中不願道:“這正是做官莫做小,做小被人欺。我奉差往盧家搜查李榮春家眷,誰知搜不出來,反被盧家母女二人出言不遜,叫我做狗吠三聲才放我出來,這是那裏話說起?因我官小就被他母女如此欺負。”一面走路一面想,不覺已到府堂,回覆了差官稟道:“盧家並無李榮春家眷在內。”差官聞報也沒奈何。  誰知那花興見強四爺去盧家搜查李榮春的家眷,他在就近打聽,見搜不出一個人來,心中疑惑道:“我看李順賊頭賊腦眼淚汪汪忙忙張張走進盧家,爲何搜不出人來?其中定有蹋蹺。  爲何強四爺去搜不出?“爾說這花興乃萬惡的刁奴,平日助伊主人無惡不作,爲伊主人一心要害盧、李二家。心中想來想去想不出甚麼緣故。正要回家,卻好遇着一個轎伕叫做丁三。那花興乎日積下數十貫錢,在外放債扔二利息,借他一貫實錢,只八百文而已,每月二百文利錢。那丁三與花興借了二千錢,每月四百文的利錢,已欠兩個月利錢未還,這日被花興遇着,叫道:”丁三,爾欠的錢到底還也不還?“丁三道:”興大叔,這兩日實在沒處趁錢,再遲兩日必定清楚。“花興罵道:”放爾孃的狗臭屁,爾這兩日甚有趁錢爲何不還,敢是存心不還麼?“丁三道:”  不瞞爾說的,一連五日沒有趁錢,昨日真是皇天庇,有盧府夫人請李府夫人並大娘過去喫酒,我所以才趁一百文錢,買些柴米,尚無剩錢可買鹽菜,那裏有錢可還爾?  如今再寬我兩三日,自然送來還爾的。“花興聽了說道:”既是如此爾去罷。“心中大喜道:”如今好了,李榮春家眷必定在盧家了。只是昨日爲何搜不出哩?諒是還有搜不到之處。方纔丁三乃是無心之言,必在盧家,待我去報差官再去細搜,不怕不將他拿祝“遂一直走去見差官,復將情由一一稟明,差官說道:”恐未必是真。  “花興道:”若不在盧家,我情願將首級取下與老爺。“差官道:”爲何強四衙去搜不出?“花興道:”官家房屋極多,恐有搜不到之處,乞老爺親自去搜,必定搜出。“差官聞言,即時同府縣衙役親自去搜。那花興又想:”我家小姐的臥房與盧家小姐的樓房貼壁相連,倘或是他從露臺爬爬過來也未可知,待我回去守住小姐的臥房,他若爬過露臺來我便就一手拿一個,兩手拿一雙,那時怕他飛上天去不成?  “  想定主意,急急走回家中。  那時夜靜更深,皓月東昇,走到樓上將門一推,卻是閉的緊緊的,想道:“這又古怪了,小姐房內久已無人上來,何故門是閉的?”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盧家的人扒過露臺來關的,將李夫人並大娘藏在裏面,是故強四爺搜不出,如今爾中我的計了。”遂又走下樓來,叫了花吉、花祥二人同來將門打開,點了火把四處一照,並無人影。花吉道:“這露臺有門窗阻隔,如何能得過來?”花興道:“有膽量的就能走過來,這有何難?”花祥道:“既如此爲何不見哩?”花興道:“這也古怪了,不然爲何門是那個來關的?”  且不說花興等三人在那裏猜疑,且說盧夫人正在喫酒,尚未去睡,忽見丫頭走來報道:“不好了,強四爺搜了不算數,如今差官同府縣衙役親自來搜了。”盧小姐道:“不妨事的,仍舊到隔壁樓中去躲一躲便了。”青蓮道:“李夫人、大娘不必着急,隨我到隔壁樓上去躲避便了。”李夫人即同淡氏大娘沒奈何,只得隨了青蓮來到盧賽花房中,青蓮就去開門道:“夫人、大娘快些走過去。”那花興一見道:“好了,在這裏了。”花吉、花祥連忙趕上前來。那青蓮一見有人趕來,叫聲:“不好了。”將李夫人並大娘推過,回身就走。花興喝道:“如今走往那裏去?”  隨趕進盧賽花房內,卻好盧小姐走上樓來,一見花興等三人喫了一驚,喝道:“爾等是何等樣人?敢走進我的房來胡鬧?”花興道:“小姐,胡鬧胡鬧,有此變兆,再不想有此一扇好牢門,如今被我拿住了,快些走開,我去報差官來拿。”盧小姐聞花興此言心中大怒,柳眉倒豎,掄拳將花興等三人打得叫救連天,沒奈何抱頭鼠竄退了回去。盧小姐罵道:“爲人在世不要這般好巧,爾主人作惡多端已經眼前報應,爾們一介下人差不多些罷了。”又叫道:“伯母啊!事已出破,如何是好?”  李夫人道:“侄女,爾不必驚忙,這是我二人命該如此的。”叫聲:“媳婦,隨我出去罷。”二人來到廳上道:“爾們不必羅唣,我婆媳二人在此。”差官一見,吩咐左右拿下了,盧夫人是個窩家,也一同捉拿。那盧小姐欲要動手殺了出去,猶恐母親同李夫人並大娘一發不好,又要連累地方百姓,反爲不美,遂急急取了幾封金銀並陶天豹的小圖對青蓮道:“我到舅老爺那邊去耽擱幾日再作道理,爾明日走來看我便了。”  青蓮道:“我要與小姐同去。”盧小姐道:“不可,這時夜靜更深,二人同走更爲不便,爾在此看個明白,明日來報我便了。”說完走到後門將門開了,見四下無人,遂放心而去。爾道欽差來此爲何無人圍府?因這衙役聽見說拿住了李榮春家眷,大家走向前來觀看,所以無人圍府,是以盧小姐得能無事出去。  且說差官問府縣道:“他家尚有何人?”方知縣答應道:“尚有一個小姐。”  差官吩咐:“將小姐也一併捉拿。”左右答應一聲,各各走到四處去搜捉,並無蹤跡,來回稟差官道:“盧小姐不知去向。”差官吩咐:“將他三人上了刑具帶回衙門。”一面吩咐衙役分頭往四處去查訪,遂押了犯人回府。  那花興被盧小姐打了幾拳心中不願,來到盧府打聽,見盧夫人並李府婆媳一概上了刑具帶去衙門,心中大喜,回到家中自稱能幹,那總管對花興道:“爾小小年紀凡事差不多些罷了,何苦結這死冤?豈不罪過?”花興道:“少爺待我甚好,理該與少爺出力纔是。”總管道:“我看爾將來如何結局?”  且說差官來到府堂,將他三人打入囚車,又將強四爺大罵一場,追了印信。強四爺氣滿心胸,回衙收拾。他與司獄李國華十分相契,遂來與李國華辭別,說起此事,李國華排酒款待。  李元宰聞說十分大怒,差人前去打聽李夫人消息,家人打聽明白,走來回報道:“已經打入囚車,今夜就要起身了。”李元宰道:“爹爹在李大爺面上是受過恩情的,如今他家遭此大難豈可坐視不救?”李國華道:“我豈不知要去救他?只是無計可施。”李元宰道:“既如此,爹爹可肯放孩兒前去麼?”李國華道:“爾要到那裏去?”李元宰道:“孩兒要到皤蛇山去請衆英雄來救李夫人。”李國華道:“既如此說,爾自去罷。”  李元宰隨即收拾行李,別了爹孃,上馬加鞭而去。  且說盧賽花連夜走到安府,將此情由細說一遍,那安老爺爲人最是膽怯,不論大小事情動不動就怕是非相累,說:“自保身家要緊。聞這件事情越弄越大了,目今時勢只好各顧自己的是,況且非親非故,這件事是做不得好心,須防傾家之禍不是當耍的。不是我做母舅的薄情,想我偌大年紀之人尚沒有兒子,我這性命是要緊的。”盧小姐聽了此言不覺呆了半響,暗想道:“怎麼說出這樣話來?雖然爾膽小,但是我外甥女面上說不得這句話來。今日我才曉得世情冷暖,我此來差矣。”乃叫道:“母舅,我此來一則通信,二則辭別。”安老爺道:“多謝爾有情,如今爾要往那裏去?”盧小姐也沒好聲說,答應道:“逃難而已。”安老爺道:“這是沒奈何的事,日後平安仍舊回來看我。”盧小姐道:“這個再看。”安夫人把眼一瞧,將面就變起來,叫聲:“甥女爾不要睬他,自古道有親必顧,這般膽小做什麼男子漢?”安老爺道:“夫人說出混話來了,我若留住他,倘被查出一家都被連累在內了。”安夫人道:“不妨,有我在此。甥女,爾同我進去便了。”安老爺說:“夫人不要沒主意,明日若被查出拿去,爾我性命不必想要活的。”  安夫人道:“且待他來查時再作道理。”盧小姐道:“母妗放手,我要去了。”  安夫人說道:“甥女說那麼話?既來之則安之。”一手拽盧小姐進房坐下,問明情由道:“甥女,不是我來埋怨爾,千不合萬不是,都是爾孃兒二人不是,別人身上抓什麼癢?今日惹出這樣飛禍,誥命夫人被人捉拿,成何體面?”  盧小姐想道:“方纔被母舅埋怨了,不得今又被他扯進來湊一雙麼?”遂立起身來說道:“事已如此,說也無用,我要去了。”安夫人道:“且慢,我說便這等說,決不來怪爾的。只要靠天保使他不來搜查就好。”吩咐備酒款待。盧小姐道:“不必費心,家庭遭變那有心情喫酒?”安夫人道:“既如此,吩咐備辦點心進來。”  盧小姐此時那裏有心情喫得下嚥,只是呆呆坐着流淚而已。  且說安老爺在書房想道:“婦人家曉得什麼利害?說什麼有親必顧,到明日被人搜查出來,那時連自己也不能顧了,看爾顧得他麼?”一夜不能閤眼。直到天明,親身往外打聽,才曉得盧、李二家家眷已解進京去了,因走了盧賽花一人,府縣要差人挨家逐戶搜查。安老爺本是膽怯的人,不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嚇得冷汗直流,急急趕回家中,一步一跌跌進內廳,大聲叫道:“夫人啊!不、不、不好了,爾、爾、爾不聽我的話,要弄出大禍來了。”就將打聽之言說了一遍。安夫人道:“我只道我們是縉紳人家不來搜捉,誰知也要前來搜查麼?”  安老爺道:“爾到說得自在話兒,莫說爾是縉紳人家,爾就是皇親國戚也要搜查的。”安夫人道:“如此卻怎麼好?”盧小姐道:“不必着忙,可有男人衣中?  借我一套。“安夫人問道:”要他何用?“安老爺連忙答道:”他自然是有路用的,待我走去拿來。“盧小姐即時將頭首飾除下,三把頭髮合做一把梳,那安老爺已將衣中取到,盧小姐將中戴了,又將羅裙解下,將一套男人衣服穿將起來。安老爺仔細一看,笑道:”好個男人。“安夫人道:”不要快活盡了,可將耳鉤除下。只是這一雙小腳卻如何處置?“安老爺道:”這個不妨,來壽的腳最小,他的靴亦可以穿得。“遂又走去將幸人來壽的靴拿了來。盧小姐一看說道:”尚長些,可有破棉絮拿些來。“安老夫人道:”有、有。“遂去拿了一大堆破棉絮來。盧小姐穿了靴,將破棉絮塞滿靴內,打扮完了問道:”可有坐騎借我一匹。“安老爺道:”有。“  吩咐家人:“將我的坐騎備好鞍轡伺候。”盧小姐叫聲:“母舅、母妗請上,甥女就此拜別。”安夫人道:“若事情平定了,爾要來看我們的。”盧小姐答道:“這個自然。”遂辭別上馬,出了後門而去。安老爺道:“他去了放下我心頭一塊大石。”  吩咐門上並衆家人道:“不管什麼人來問盧小姐,只說並不曾來,就是他家使女來尋也是如此回他。”家人領命,按下不提。  且說青蓮次日要來見盧小姐,安府門上回道:“並不曾來。”青蓮要尋也無處去尋,只得歸家,日日思念夫人小姐而已。  花、盧兩傢俱各無主,家人吵得亂亂紛紛,將壁門塞斷不表。  且說施碧霞在山中日日思望:“田、李二家家眷爲何此時尚不見到?”這日忽見嘍羅來報道:“朝廷差花錦文領兵前來剿捕,請令定奪。”施碧霞聽了,心中大喜道:“如今正好報仇了。”隨即裝束停當,即時提槍上馬,帶領嘍羅殺下山來,大聲喝道:“何物花錦文,敢來送死。”花錦文道:“爾這女賊,快通姓名來。”  施碧霞答道:“姑娘姓施名碧霞,爾這狗頭敢就是花錦文麼?”花錦文答道:“然也,既知我的名聲快快下馬受綁,兔我動手。”施碧霞道:“我正要來拿爾,卻好爾自來送死,着槍罷。”舉槍便刺,花錦文叫聲:“慢來。”  舉起刀便隔,回手也是一刀,二人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殺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一邊要活捉女賊好去報功,一邊要生擒奸臣好來報仇,殺到日落西山不見輸贏,各自收兵。一連交戰十三陣,俱各不見勝敗。施碧霞想道:“只此一個花錦文尚且拿他不下,怎麼報得仇來?”  這夜在燈下看兵書戰策,忽見湯勝姑走近前來說道:“小姐,不是我冒犯小姐,說臨渴掘井那裏濟得出來?若要生擒花錦文,待我明日帶三百名嘍羅下山去,定要活捉花錦文上山來。”施碧霞道:“爾休得小視了他,他的武藝不在我之下。”湯勝姑道:“小姐也休得小覷了我,若不生擒花賊,願將首級獻上。”施碧霞道:“爾可知軍中無戲言麼?”湯勝姑道:“怎麼不知?”施碧霞道:“既是如此,立下軍令狀來。爾若能生擒花錦文來記爾第一功。”湯勝姑就立下軍令狀。至次日,施碧霞升帳坐下,忽見嘍羅報道:“花錦文前來討戰。”施碧霞問道:“誰人敢出馬生擒花錦文,記取頭功。”湯勝姑上前答應道:“小將願往活拿花錦文,若是死的也不算功。”施碧霞道:“既如此與爾三百人馬,須要小心。”湯勝姑說聲“得令”,遂領了人馬下山而去。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湯勝姑活捉錦文 施碧霞喜見榮春

    話說湯勝姑提刀上馬,帶了三百名嘍羅殺下山來,叫聲:“花匹夫,老孃來了。”那花錦文見了笑道:“施碧霞貪生怕死不敢出來,叫爾來替死,快通姓名來。”湯勝姑道:“老孃叫做湯勝姑,特來活拿爾這老匹夫。”舉起日月雙刀便砍,花錦文舉起刀便隔,回手砍來。二人殺了六七十合,湯勝姑暗想道:“我方纔開了大口要活捉此賊,今見他手段果然高強,如何勝得他?也罷,待我用手箭勝他便了。”遂虛掩一刀,詐敗而走,花錦文喝道:“爾這賊賤人,要走往那裏去?”隨後趕來。湯勝姑見趕將近了,用手舉起,袖中飛出一枝箭來,道聲:“花賊看箭。”花錦文叫聲“不好”,要閃已閃不及,卻好中在面門,叫聲未完,耳朵又中一枝箭。花錦文大叫一聲:“痛死我也。”一跤跌下馬來,衆嘍羅隨趕上前來用繩捆綁。湯勝姑見官兵要來搶奪,遂舞動雙刀殺散官兵,吩咐將花錦文押上山,自己來到忠義廳外下馬,走進廳稟道:“小將仗小姐虎威,已將花錦文擒捉在外,特來繳令。”施碧霞道:“將軍辛苦了,後營歇息。”吩咐:“將花錦文帶進來。”兩進答應一聲,即將花錦文帶進帳前,施碧霞罵道:“爾這老匹夫,今日在我帳下焉敢不跪?”花錦文喝道:“唗!爾這賤人,不守王法敢爲強盜,如此猖狂,今日天兵到此尚不受綁,膽敢抗拒拿我麼?”  施碧霞喝道:“爾這匹夫與爾哥哥害我父親尚未報仇,今日被我拿住尚敢無禮。”  吩咐左右:“將他別刖去兩足。”左右答應一聲,將花錦文兩足刖去,一時暈倒在地。施碧霞又吩咐:“將花錦文押去後營,牢固看守。”  忽見嘍羅走來報道:“前日差去接田夫人的嘍羅已接到了。”施碧霞聞報,吩咐:“大開營門,隨我下山迎接。”遂一同下山,接了田夫人上山到忠義廳。見禮畢坐下,各訴前情。施碧霞吩咐備酒,因見湯勝姑驍勇,遂與他結爲姊妹。田夫人問道:“爲何我相公尚未上山?”施碧霞答道:“去接夫人在前,去救大人在後,故至今尚未到山。而且路途又遠過夫人的。”  正說未完,忽見嘍羅又報道:“去接李夫人的嘍羅也到了。”  施碧霞遂走出廳來看,只見張龍等四人跪下稟道:“小人們奉令走到揚州要接李夫人上山,不想李夫人見疑,說並無憑據,人生面疏,不肯隨小人來。”施碧霞聞言叫聲:“不好了,原是我不曾打點,忙急無寫書信寄去,倘若南京李恩人屈打成招,抑是他三人去劫得田、李二人來,豈不連累他妻孥了?”張龍道:“女將軍快些修書,待小人再去。”施碧霞道:“且慢,等待南京探事的嘍羅到來再作道理。  賞爾半月不用當差,爾去外面喫酒飯。“張龍道:”叩謝女將軍。“遂退了出去。  施碧霞心中甚是憂悶,將此事說與田夫人知道。到次日,施碧霞升帳,只見探事的嘍羅來報,將搶劫之事說了一遍。施碧霞略略放心。至次日,樓羅又報道:“三位大王將次渡河了。”施碧霞那裏曉得黃河渡口乃是患難之處,只曉得吩咐接應。  且說童孝貞等多是一莽之夫,不知進退,去時可以絡續而行,如今又多二名犯人隨身一路而來,雖是荒郊曠野,尚有官兵在後面追趕,若在別處還可以藏身,獨有這黃河渡口無處可以藏身,這些渡船又要查問明白方肯渡他過河。衆人無可奈何,阻住在黃河渡口,後面追兵將次要至,三百名嘍羅早已七零八落存不得三二十人而已。童孝貞心中着急,說道:“如今卻怎麼好?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這卻如何處置?”施必顯說道:“怕他怎的?若是追兵來時殺他一個落花流水便了。”張順說道:“只除了這句話沒有別話可說的了。”李榮春道:“爾們若敵官兵,待我先赴黃河罷。”田大修道:“誰敢動手?”施必顯道:“我悔已遲了。”童孝貞道:“大家死了到覺得乾淨。”張順道:“爾看後面煙塵亂滾,官兵已到,我們只得各自散了去。”李榮春道:“也罷,爾幹爾的事,我幹我的事。”田大修道:“世弟,我與爾同赴黃河以報國恩便了。”說完二人望河就跳,張順等三人急忙上前扯住道:“死活自然同在一處,也罷,抵在這頭不要了罷。”又叫聲:“天啊天,想不到我們今日絕於此地。”  正在忙急之際,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金光萬道,只見黃河面上現出一座橋來,衆人見了甚是驚駭,道:“敢是皇天保,賜此金橋與我們過去麼?”田大修道:“既有此橋,速速過去罷。”衆人上了橋急急走過了橋,後面官兵已追到河口。  忽聽得一聲響亮,橋已不見,衆官兵一見卻也驚得呆了,道:“此乃天意也,不必渡過去拿他了。”遂自退了回去。那田大修等過了橋又聽得一聲響亮,橋已不見,各人笑道:“此乃天救我們,也須要拜謝。”遂一齊跪下,拜謝了天地。此時月已東昇,忽見陶天豹遠遠而來,五人一擁上前來問道:“爾在南京退了兵馬說要歸山,爲何又在這裏?”陶天豹道:“我若預先說破,一則天機不可泄漏,二則被爾們太覺藐視了,我奉師父之令特來救爾等災難,叫爾們同心協力以除好賊。有錦囊一個與李大爺收下,到某月某日開看,依此而行,不得有誤。”  李榮春接了錦囊,收在身邊。陶天豹道:“爾們速速回山,我去也。”即駕起雲帕而去。衆人見陶天豹去了,遂一同望皤蛇山而來。  且說施碧霞這日升帳,只見嘍羅報道:“衆大王已將近到山了。”施碧霞聞報,吩咐衆嘍羅:“大開營門,下山迎接。”  自己也來到山下等候。不一時只見衆人已到,施碧霞欠身說道:“田大人、李大哥,多多有屈了。”田大修見了問道:“此女莫非是施碧霞麼?”李榮春說:“正是。”田大修道:“好一位女丈夫,有勞了。”遂一同上山。陳松也出來迎接。  大家來到忠義廳相見,禮畢坐下,嘍羅獻了茶,施碧霞先問南京之事,施必顯遂將前事說了一遍。施碧霞道:“若不是虧了陶天豹,豈不性命難保?”李榮春問道:“賢妹,我家母親是幾時上山來?身體可平安麼?同我去拜見。”施碧霞答道:“只爲母親、嫂嫂還未上山,使我心中十分煩悶。”李榮春道:“爲何至今尚未上山來?”施碧霞遂將前情說明。李榮春叫聲:“不好了,我今日上山,母親妻子豈不被地方官拿去受苦?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施必顯叫道:“李大哥不必心焦,母親、嫂嫂有什麼災難自有陶天豹相救,怕他則甚?”童孝貞道:“休得說呆話。”  張順道:“必須有個人去打聽纔好,只是我們不便再去,叫那個去好?”施碧霞道:“這個不妨,可差湯隆去打聽。”張順道:“不錯,湯隆可以去得。”田大修問道:“我的家眷在那裏?”施碧霞答道:“已搬上山來了。”田大修道:“如此還好。”施碧霞道:“張環既被哥哥擒來,爲何不見?”施必顯道:“前途已問明白,他說中途得病盤費用完,是以不能到揚州。不知到什麼地方他都忘了,被花虹遇着騙進京去出首,將前番那一封書作證,爲此將他擒來交與嘍羅,隨後就到。”  施碧霞吩咐:“請湯姑娘出來。”施必顯問道:“那個湯姑娘?”施碧霞答道:“就是湯隆之妹。”施必顯道:“他是小戶之女,叫他做個丫頭便了,怎麼稱他姑娘?”施碧霞道:“哥哥好沒分曉,爾還不曉得哩,他雖是小戶出身,武藝卻甚高強,朝廷差了花錦文前來廝殺,與我殺了一十三陣不分勝敗,被湯姑娘一陣便就生擒上山來。”衆人俱道:“果然英雄。”施必顯道:“如今花錦文何在?”施碧霞道:“被我刖去雙足禁在後營,我與湯勝姑結爲姊妹。”施必顯道:“正該如此,我們也該與湯隆結爲兄弟纔是。”只見田夫人與湯勝姑一同出來,衆人立起身見了禮,田夫人與田大修略訴前情,然後湯勝姑也來見禮,衆人稱讚不已。施碧霞吩咐備酒,自己與田夫人湯勝姑入內飲酒。童孝貞、施必顯、張順三人在外面與湯隆結爲兄弟。  飲酒之間,李榮春放不下母親,要湯隆前去打聽。湯隆道:“此事願往。”施必顯吩咐:“帶花錦文出來。”左右答應一聲,將花錦文拖出跪下。施必顯大喝道:“花錦文,爾哥哥做得好事啊!我父親有何差處,害得我家破人亡?這是什麼緣故?  好好講來。“可憐花錦文身爲招討,今刖去雙足受此毒楚,氣得目定口呆,一句話也不能應。施必顯走出位來連問數聲,花錦文並不答應,施必顯將他一連踢了幾下腳尖,吩咐嘍羅:”拖他下去,打一百下大板仍舊收禁,等拿住花錦章一同處置。“  左右答應一聲拖下花錦文,遂即打了一百下大板,仍舊帶去收禁。  且說湯隆次日收拾停當,辭別衆人下山而去。只見嘍羅押了張環已到,施必顯吩咐將他斬了,屍首丟在山凹。張環一念之差以致屍首被風化了。那李順、三元、來貴也到了,即將前情說了一遍,衆人方纔放心。李順在盧府別了主母,一竟趕路而來,所以以後之變全然不知。衆人一齊說道:“爾若早來一日,也免得湯隆此行。”  遂打發嘍羅連夜去趕回湯隆不表。  且說盧小姐女扮男裝一路行來,已到清江浦,有個廟宇,遂下馬進廟歇歇。因黃河並無夜渡,只得在廟中權歇一宵。遂走進內將廟門閉好,只因連日趕路辛苦,不覺身體睏倦,遂倚膝而臥。  且說李元宰一路馬不停蹄趕到黃河渡口,日已沉西,月上東山,並無渡船,沒奈何要尋個宿處,四處一望並無客店,只見有個廟字,道:“也罷了,且在此廟中暫宿一夜,明日過去罷。”遂走到廟門口,下了馬將廟門一推,卻是閉的。大聲叫道:“快些開門,公子爺要進來歇了。”將門亂打,如擂鼓一般,早已驚醒了盧小姐。盧小姐心中大怒,扒起身來將門開了,喝道:“爾是何等之人,因何打門把我驚醒?”李元宰定睛一看,見他是個平等之人打扮,自己倚靠是個公子,便也大聲喝道:“爾睡得,我歇不得麼?”盧小姐想道:“此人年紀雖輕,到來得強霸,我想行路之人怕不得兇的。”遂罵一聲道:“看爾還是這個孩童,出言就敢撞犯我麼?  驚醒我的眠是何道理?“  李元宰道:“爾這賊囚,這個所在只有爾睡得,我到這裏便不容我歇麼?”話說未完,拳已先到,一拳望盧小姐面上就打。  盧小姐道:“爾這小賊種,焉敢無禮。”一手隔開拳,一手回拳打來,二人就在廟門口爾一拳我一腳打有二三十個回拳,全不見輸贏。  忽見一個白麪後生走上前道:“休得這般相打,差官押解李榮春家眷人等已過黃河去了,若再過一夜路程便趕不上了,爾們休爲私嫌誤了大事。”二人聽了遂住了手一看,李元宰卻不認得,盧小姐卻認得是陶恩人,此時礙着李元宰在面前不好動問,只說:“因過渡無船,所以在此耽擱。”陶天豹道:“若要過渡,船隻何難?  解差官是從水路進京,爾們須駕船而去,趕往前途,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可以一同上山。如今快些隨我來。“盧小姐應聲:”來了。“那李元宰道:”且慢走,自古道在園多是客,一樣賞花人。我李元宰也爲此事而來,理當同去。“也趕上前來。盧”小姐道:“我不認得爾,什麼李元宰,爾莫非花錦章差來的奸細作麼?  “李元宰道:”唗!胡說,我乃司獄官李國華之子,因受李大爺大恩未曾酬報,今他家眷有難,以此我要趕到幡蛇山卻(去)報消息,請衆好漢來救他們,被爾說什麼奸細作。“盧小姐道:”既如此何不早說。“李元宰道:”如今不必說,大家救李、盧二夫人要緊。“來到河口一看,並無船隻,乃問道:”船在那裏?“陶天豹道:”爾看那遠遠搖來的可不是船麼?“盧小姐抬頭一看,果然一隻船如飛的一般來到岸口,卻無船公,只是一隻空船。二人間道:”又無船舡,如何趕得他們着?  “陶天豹道:”不妨,爾二人只管上船,他自然會走。“二人依言上船,陶天豹喝聲:”走!“那船似飛一般去了。自己來到廟中,見有一幅丹青、一個小包袱,乃是盧小姐歇下之時放在地下,以後與李公子正在廝打,又有陶天豹叫他渡河而去,爲此匆忙忘記帶去,故爾遺下在此。陶天豹將這幅小圖拿出廟外,在月下展開一看,道:”畫得都肖我的像。“又見上面寫着”陶天豹“三字,暗想道:”此必是盧小姐畫的,他不過感我救命之恩,畫此小圖以報我恩,只是內中卻有關情,不免待我帶去萬花山便了。只是這個包袱內之銀要他何用?二匹馬乃是小事,只得別人造化罷了。“  遂將馬匹並銀子丟下,隨即駕雲而去。  且說李元宰同盧小姐坐在船中,那船如飛一般,不一會只見前面有隻船高懸旗號,兩掛標燈,想道:“必是官船了。”  遂大喝一聲:“奸賊休走,我來了。”二人跳過官船將這些官兵亂砍下水。那差官慌忙跪下哀求道:“大王爺啊!我們沒有金銀,船中所有物件任憑取去,惟望饒命。”二人並不回言,將他衣服剝下,一刀砍下水去。船家唬得魂飛魄散,哀求道:“大王爺饒命埃”盧小姐道:“不幹爾事,爾只與我搖船。”  又將三輪囚車打開,盧夫人一看猜疑道:“這後生家好似我女兒一般,只是男裝,又有一個後生家在着,卻不敢認他。”盧小姐叫道:“母親、伯母、嫂嫂,休得害怕,盧賽花在此。”  盧夫人間道:“爾果然是我的女兒麼?爲何如此打扮?”盧小姐遂將前事說了一遍。盧夫人同李夫人、淡氏大娘一齊說道:“果然虧了陶天豹,若無這一隻船,性命豈不難保?”誰知這隻船乃青萍變的,所以男女上了官船即時不見。盧小姐吩咐舵舡將船急搖,自己打扮做差官,李元宰扮着押解差官,不多時船已搖到岸口,衆人各各上岸。  此時天色大明,遂同到酒店,喫完酒飯,僱了車輛與盧、李二夫人並淡氏大娘坐下,遂望幡蛇山而來。行不多路,忽見山邊跳出一人,大聲喝道:“來的留下買路錢,放爾過去。”  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元宰未會先討敵 君陛回朝奏情由

    話說李元宰等正行之間,忽見山凹裏跳出二人來要討買路錢,心中大怒,走上前大聲喝道:“爾是沒眼睛的狗強盜,敢來問我要買路錢麼?”舉棍便打,那人拔出腰刀攔開棍,回手一刀砍來,二人就在山下一來一往殺個不了不休。盧賽花恐李元宰有失,連忙上前喝聲說道:“大家住手。爾這個人是那裏來的?  焉敢這等無禮?“那人答道:”我乃幡蛇山上扒山大王湯隆便是。“盧小姐問道:”山上共有多少好漢?“湯隆答道:”索命無常童孝貞、飛天夜叉施必顯、半節蜈蚣張順、鎮山女大王施碧霞、擒虎女將軍湯勝姑、小孟嘗君李榮春、鐵面無私田俊卿,還有我扒山虎、長房夫人方氏、飛嶺母大蟲,什麼希罕。爾這二個人不要多言,快些留下買路錢來,待我好早早到南京去公幹。“李元宰喝聲:”住了,爾這人是瞎了眼睛的,連人也不識還敢說要什麼買路錢?“盧小姐說道:”爾送我到幡蛇山去,我就送爾幾文錢買酒喫。“湯隆罵道:”爾這賊囚,我要到南京去公幹,那有閒工夫送爾去。“李元宰說道:”爾既不要送我們去,快些閃開,我們要押解李榮春家眷進京去。“  湯隆一聞此言便問道:“李榮春家眷在那裏?”李元宰道:“爾看那後面來的便是。”湯隆聞說是李榮春家眷,心中大喜,道:“來得湊巧,省得我去。”舉起刀望李元宰便砍,意欲劫取李榮春家眷。那李元宰將刀隔開,笑道:“爾這個莽夫,一家人何必如此?”湯隆問道:“什麼一家人?快快說個明白來。”李公子道:“我二人已劫李榮春家眷在此,如今快快同我送上山去。”湯隆聞言又問道:“爾叫什麼名字?”李元宰應道:“我叫李元宰。”湯隆又問道:“這一位哩?”盧小姐答道:“我叫盧賽花。”湯隆道:“既如此何不早說?險些傷了和氣。  如今快些一同上山去罷。“遂一同而行。  行不多路,忽見前面七八個嘍羅如飛的一般趕來,衆人不知何故如此的趕來。  那嘍羅接着了湯隆便說道:“衆大王叫小人來趕大王回去。”湯隆問道:“衆大王爲何差爾們來趕我則甚?”嘍羅稟道:“因李大爺總管到山說李夫人住在盧家是不妨事的,所以叫小人們來趕大王回去。”湯隆也將此事說與衆嘍羅曉得,衆嘍羅聞言齊道:“如此甚好。”遂一同回山。  在路非只一日,已到山下,差一個嘍羅上山去通報。衆人聞知,俱各大喜,吩咐嘍羅大開營門,一同下山迎接。接上山來到忠義廳,一齊拜見,行禮已畢,遂各坐下。先是李榮春問了李夫人道:“自從孩兒被拿之後久違定省,不知母親如何也被拿去?”李夫人見問,遂將前情說了一遍。此時各人互相問來問去,說不盡前言後語。童孝貞吩咐備酒,男外女內分開而飲。正飲之間,盧小姐忽然大叫一聲:“不好了!”衆人喫了一驚,問道:“何故如此大呼小叫?”盧小姐說道:“我一幅《天豹圖》遺失在廟中忘記帶來。”衆人道:“這個何妨?再畫一幅罷了。”  不說衆人在寨飲酒,且說花錦章自從差花錦文提兵去收捕幡蛇山大盜,自以爲得計,暗想道:“如今好了,這些賊寇不消一日自然盡除,可絕後患。”這日正在看天下的報章,忽然接了南京的報,心中大怒道:“可惱啊可惱!陶天豹仗術殺兵,施必顯欺君藐法,這還了得?”花子能在旁說道:“看此光景,不但了不得,連江山也難保了。這還在其次,只恐我花家都要被他們殺盡除絕的了。”花錦章道:“不要爾着忙,爲父的自有道理。”正說之時,只見家人報道:“邱大人到了。”  花錦章道:“請他進來。”家人出去請了邱君陛進來,見了禮坐下,邱君陛即將前情說了一遍。花錦章道:“前日已經奏聞,聖上降旨前來將他二人處斬,爲何反被陶天豹輩如此猖撅?”邱君陛道:“何曾有甚旨意?”花錦章道:“乃高文傑領旨去的,怎說沒有?”邱君陛道:“這又奇了,幾時見高文傑有領聖旨去?”花錦章道:“也罷,我與爾明日見駕,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面奏便了。”邱君陛道:“正合我意。”遂即告退回府。  次日五更三點,皇上登殿,兩班文武拜舞已畢,只見黃門官奏道:“邱君陛回朝復旨,現在午門,請旨定奪。”皇上傳旨:“命邱君陛進見。”邱君陛領旨進朝,三呼已畢,奏道:“臣奉旨到南京審田大修一案,不想被陶天豹仗術殺害官兵,施必顯等將田、李二人搶劫而去。臣帶領官兵追趕,又被陶天豹用法術殺退,不能前進。非臣等不盡心竭力,實因他妖法利害。”皇上聞奏大怒,問兩班文武道:“如今用何法以治之?”  只見花錦章出班奏道:“陛下可速降旨,命雁門關總兵竇景領兵再去,一同剿除賊黨,不伯盜寇不除。”皇上聞奏傳旨道:“着該部依花卿所奏而行。”那曉得地方官將花錦文被擒逃回兵卒一概備文書達部,兵部王上達即刻亦來奏聞,皇上一發大怒,即時傳旨:“命該部着差官齎旨速速到雁門關,命竇景旨到之日即刻起兵,火速而行。”朝畢,駕退回宮,衆文武散朝。  花錦章回府,遂將花錦文被擒的事說與馬伕人曉得,道:“如今家中無主,夫人卻要回去。”馬伕人沒奈,只得打點動身回去。  且說花子能迷着梅素娘,這日在七畝在與梅氏飲酒,飲到日將西歸,因恐父親到來,就要作別回去。梅氏道:“我與爾有萬分之情,看爾全然沒有愛我之心,莫非另有心中人,故假說怕太師?”花子能笑道:“並不是另有心愛之人,實恐爹爹到來敗露機關,爾我性命難保。”梅氏道:“嚇!爾果然是怕太師麼?”花子能道:“別事自然不怕,此事卻是要怕他的。”  梅氏道:“既然如此,自今之後爾不必來了。”花子能道:“雖然怕他,瞞了他私自來是不妨的。”梅氏道:“如此受驚耽怕,卻能不得暢意,我有一句話與爾說,只恐不中爾聽。”花子能道:“說什麼話?就是不中聽處也是着聽。”梅氏道:“我與爾年紀恍惚,正是同牀共枕之人,那太師鬚髮胡亂甚不中我意,叫爾斷交爾又不肯,又伯太師,怎能與爾天長地久?況且此處只有四個丫頭,俱是心腹,不如將太師了其性命,我與爾白頭到老,爾說好麼?”花子能聽了此言喫了一驚,想道:“若是別人我就幫爾行事,只是爹爹卻使不得,我若不允,他又是鼻涕眼淚一齊來。”只得說道:“這件事不是性急得來的,須要慢慢商議,做得乾乾淨淨纔好。”  梅氏道:“我主意已定,等太師來時將他灌醉,一刀結果了他性命,將屍滅了。那時有誰曉得?”二人言來語去,夜已深了,那丫頭將剩下酒餚收往廚下喫得個個沉醉,都去睡了。梅氏留住花子能同上牀去睡。  誰知這花園門尚未閉着,因花子能來的時節門是雙桃閉的,不意雙杏開門看景緻,誰知附近有個尹小官見雙杏立在門口看看景緻,遂上前要來調戲,雙杏連忙走進裏面去,所以忘記關門,被一陣風將門吹開。  且說花太師這日請酒,到初更後酒散客去,遂帶了兩個家人來到七畝莊,已是二更時候。家人用手一推,其門自開,花太師大怒,走進園中,家人將門閉了。花太師道:“如此不小心。”來到鴛鴦樓下,只見燈光現出,舉手推門卻是閉的,吩咐家人:“爾們到便房安睡。”家人遂到便房安息去了。花錦章舉手將門打了兩下,叫道:“開門。”梅氏正與花子能相抱而睡,忽聽得樓下太師打門,二人喫這一驚非同小可,花子能道:“不好了,爹爹來了,怎麼樣哩?”梅氏道:“如今快些起來穿了衣服。”花虹急得無處奔逃,梅氏道:“不要着忙,快些躲在牀下。”花子能沒奈何,只得望牀下爬了進去。梅氏拿了燭走下樓來,開了門道:“賤妾只道太師爺有事不來,所以如此大膽早睡,望太師爺恕罪。”花太師道:“誰來罪爾,只是此班賤婢這等不小心,園門也不關,應該責他幾下纔是。”  梅氏道:“嚇!園門也不閉麼?待賤妾將他們責處便了。”花太師道:“吩咐備酒,我要與爾同飲兩杯好睡。”梅氏道:“是,太師爺請坐,待賤妾去叫他們起來備酒便了。”遂走下樓來,叫起四丫頭到廚房備酒,自己也上樓來陪花太師。花太師道:“我若不在此,爾可寂寞麼?”梅氏道:“妾在此甚是淒涼,多謝太師時時掛念。這鴛鴦樓好比相思樓,日裏只與花木作伴,夜裏甚是冷靜,只恨更長夜深。”  花太師道:“只是我年老力衰,不能暢爾心意。”梅氏應道:“說那裏話來,太師年尚未老,力尚未衰,猶如少年人。還是賤妾不曉事,難將情興送襄王。”花太師笑道:“果然能說話。”  只見四個丫頭將酒餚搬上來排在桌上,一齊跪下道:“丫頭們叩頭。”花太師道:“爾這些賤婢如此不小心,連園門也不關麼?”四個丫頭一齊道:“求太師爺開恩,下次再也不敢了。”梅氏道:“”初次饒他罷。“花太師道:”下次再犯,定不饒的。“衆丫頭道:”叩謝太師爺。“梅氏親自斟酒勸太師喫,叉逢着花年、花信,所以命丫頭與他二人一桌酒,立意一人一刀要結果他的性命。自古道最毒婦人心,果然色膽大如天,與命相連。梅氏將花太師喫的酒稍冷一杯換熱一杯,不覺將花太師灌得大醉,梅氏伏侍他睡了。那丫頭們將酒餚收拾,下樓而去。梅氏將裙脫下,手袖捲起,將壁上掛的劍拔出鞘來,滿面殺氣,走上前就要砍殺。不知可殺死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梅素娘貪歡殺主 花子能絕欲探親

    話說梅氏舉起劍來要殺下去,那花虹在牀下伏着,已看得明明白白,見梅氏拔出劍來要殺太師,連忙爬了出來將梅氏手扯住道:“且慢些。”梅氏道:“趁爾爹爹睡着,此時若不下手更待何時?”花子能道:“須要計議停當纔可下手。”梅氏道:“爾既不容我殺他,也罷,待奴自刎罷。”花子能道:“這個一發使不得,到不如我與爾一同死了罷。”一個拖來一個推去。正在急忙之際,忽見樓下花信、花年叫道:“太師爺,快些下樓,萬歲爺聖旨來召太師爺入朝議事。”  花子能想道:“好了,救星到來了。”梅氏聞叫不覺膽寒,連忙將劍插入鞘,花子能急忙望牀下爬了進去。梅氏將手袖放下,穿了裙走近牀前,叫聲:“太師爺。”  那花太師爛醉如泥,任叫不醒。梅氏遂將醒酒香取了一小塊放在花太師口內,不一會時,花太師酒已醒了,開眼一看,問道:“素娘,爾爲何不睡?”梅氏道:“萬歲爺有旨,特召太師爺入朝議事。”花太師聞言,說道:“快些點燈。”就立起身下牀來,將衣服抖一抖道:“我爲何不脫衣就睡下?”梅氏道:“因太師爺大醉,故此和衣而睡。”  花太師道:“花年、花信在那裏?”梅氏道:“在樓下等候。”  花太師道:“素娘,爾自去睡罷。”梅氏應道:“是,太師爺慢請。”花錦章遂走下樓來,花年、花信提燈照太師爺出去。  雙桃將門閉了,走上樓來,只見梅氏嘆不絕聲,花子能從牀下爬了出來,驚得一身冷汗淋漓,說道:“如何!方纔若還不是我阻擋,早已一劍將他殺下,頃刻機關敗露,將誰人去見聖上?到那時就將他頭拿來裝也裝不上去,欲去鬼門關追他的魂魄也追不回,卻如何是好?”梅氏嘆道:“罷了啊罷了!丫頭們下去,將門閉了。”  乃說道:“他命是不該今夜死的。”  花子能道:“他偏要活到一百歲。”梅氏道:“混賬,他若不再來是不必說,如若再來時定不再饒他了。”花子能道:“他若再來之時別作計議,如今我倆先赴巫山良會罷。”二人說完,遂解帽寬衣雙雙上牀雲雨。睡到天明,花子能爬起身來梳洗明白,忙走回家。暗想道:“這件事若是別人,我自然助他一臂之力結果他的性命,念他是生我身的人卻做不得。只是昨夜我若不阻止,我爹爹已作無頭之鬼了,到今日如何了局?我想梅氏因貪我少年之故起此不良之心,從今以後我不可再去,使他絕了念頭,全然我父之命便了。”若說花子能爲人強暴,無惡不作,有善不爲,在父親面上原曉得不可謀害。自此之後斷絕不去,正所謂負心男子癡心女。  且說梅素娘懷念花虹,心焦燥熱,今夜見他不來等到明日,明日又不見他來想到後日,一連數日不見花虹到來,只道他是怕着太師不敢再來。這一日花太師復來與梅氏飲酒,正飲之間,花太師道:“今日夫人已回家去了,我已選定明日接爾回衙晨昏陪伴,一則免爾寂寞,二則省我來往,爾說好麼?”梅氏聽了此言,心中想道:“我若到衙門去,被他時時惹厭,我與少爺的好事豈不成空?必須今宵將他殺死,我才得與少爺永爲夫婦。”心中立定主意,口裏答道:“悉聽太師爺做主。”  又吩咐丫頭:“再備酒來。”花太師道:“這幾日國家有事,日夜不寧,我心甚煩,不想喫酒了。”梅氏道:“既然如此,可少喫兩杯便了。”花太師道:“既是爾要喫酒,老夫陪爾三杯,不用大餚,只須小菜。”梅氏應聲:“曉得。”私下吩咐了丫頭幾句話,雙桃領命而去。不一會時,雙梅、雙杏將酒菜取上樓來排在桌上,二人對飲,梅氏只是勸花太師喫酒,誰知花太師命未該死,這夜任從梅氏勸酒總不飲下。那雙桃奉了梅氏之命,到廚房拿了四盤餚饌送到便房來勸花年喫酒。這日花太師只帶花年一人來,這花年又是個貪杯之徒,更有雙桃勸酒,豈有不醉之理。  雙桃將花年灌醉,走到樓上要來相幫梅氏行事。花太師吩咐:“將酒席收去,爾們睡罷。”自己上牀先睡。梅氏將眼色一丟,似乎叫他們不要睡的意思,四個丫頭一齊避在房門外。  梅氏將衣裙脫了上牀來陪太師同睡,意欲待他事先睡着,然後好放心行事,那知四個丫頭聽他二人已在牀上作樂,雙桃道:“今夜是不能成事了。”雙杏道:“卻是爲何哩?”雙桃道:“此時正開心作樂,就要行事也來不及了。正在快活之際,還有甚麼閒工夫來做這個險事?我們大家去睡罷了。”四個丫頭遂一齊下樓去睡。  且說梅氏見太師房事已畢,放倒頭便睡着了,遂悄悄抽身而起,將褲穿了,又穿一件短襖,將蚊帳掛起,把手將劍拔出鞘來,走近牀前。未殺之時心雄膽壯,此時不覺膽寒起來,見花太師仰面而臥,梅氏此時硬了頭皮,大喝一聲:“老賊看劍。”  望太師喉嚨一劍砍下。誰知神昏眼亂,欲砍咽喉錯砍在頭上。  花太師被這一劍砍下驚醒,叫聲“噯啾,連忙跳起,一手扯住梅氏短襖。梅氏一想:”他若不死,我命必亡。“連忙掙脫,罵聲:”老亡八看劍。“又一劍砍來,花太師連忙閃過一邊,將腳望梅氏小腹踢去,梅氏叫聲”噯啾,跌倒在地。花太師也不穿衣褲,跳下牀來將劍拾在手中,復將梅素娘端住,罵道:“爾這喧人,我且問爾,爾爲着何故行兇殺我?”梅氏只叫:“太師爺饒命埃”花太師大怒,一手拿劍一手揪住梅氏頭髮吊將起來,問道:“爾這賤人何故殺我?好好說來。”梅氏此時身子一鬆,存了他活我死的念頭,一手將花太師子孫袋捏住往下一扯,那花太師疼痛難當,把劍一揮將梅氏砍爲兩段。  花太師氣得目定口呆,滿身發抖,將劍丟下坐在椅上罵道:“爾這賤人這樣大膽,如此無禮,這還了得?只是何故突起歹心下此毒手?”想了一回說:“是了,必是這賤人有與外人私通,故起這念頭。”將燭拿來四處一照,並無一人,仔細再看,見房門已開,叫聲:“不好了,被他走了,此時料已去遠,想不能追回。賤人既死,姦夫已走,不免喚起丫頭查究便知明白。”遂自拿燈走下樓來,到丫頭房門口將門亂打。卻好雙梅已醒,問道:“是那個打門?”花太師答道:“是我。”雙梅道:“原來是太師爺。”連忙下牀將門開了一看,問道:“太師爺爲何赤身露體滿面是血?敢是二夫人月經來了不要爾同他睡,趕了出來麼?”花太師罵道:“賤人休得胡說,隨我來。”二人走到樓上,花太師將燈放下,那雙梅見梅氏身分兩段滿地是血,喫了一驚,大叫一聲:“噯喲。”一跤跌倒在地,連忙又爬了起來,驚得滿身只是發抖道:“太、太、太師爺,二、二夫人爲何如此?還、還是冒、冒犯太師爺,還是不、不、不能湊趣?  爾、爾亦可以對他說得明、明白,叫他下次要討好,再不然就打他幾下就是了,何必如此?“花太師道:”非爲此事。我且問爾,平日何人在此走動?“雙梅道:”  太師爺這句話問得差了,此處只有太師爺同二夫人,二夫人同太師爺,並雙桃同雙桂、雙桂同雙桃、我同雙杏、雙杏同我,少“遂住了口。  花太師問道:“少甚麼?爲何不說?敢是少爺在此走動麼?”  雙梅道:“少爺從來不曾到此。”花太師想道:“他說得奇怪,爲何說個‘少’字遂住了口?莫非畜生有來此麼?”爾說花錦章乃是一個調和鼎鼐、燮理陰陽的宰相,要辦多少的事,莫說這點小事就看不出麼?花太師連連問道:“雙梅,少爺昨日可有來此麼?”雙梅答道:“並不曾來。”花錦章道:“少爺到此也是平常之事,他若要來難道我不許他來麼?爾快快從實說來,我就收爾做二夫人,爾若不說明我就一刀叫爾照二夫人一樣。”雙梅暗想道:“我方纔不小心說出一個‘少’字,被他查問,如今怎麼好?”花錦章見雙梅沉吟不語,叫聲:“雙梅,爲何不說?爾若說得明明白白,我自然收爾起來做二夫人。”  雙梅道:“多謝太師爺,丫頭無福消受。”花錦章見他不說,將劍拾起叫道:“雙梅,爾說不說?若再吱唔爾看此劍利也不利?”雙梅急了,連忙跪下道:“太師爺饒命。”花錦章道:“爾還不說麼?”一手將雙梅頭髮揪起,一手將劍靠在咽喉道:“爾說不說?”雙梅唬得魂不附體,料想瞞不過了,只得從頭至尾老實說了一遍。花錦章一聽此言,心中大怒,恨道:“可惱啊可惱!小畜生自敗門風,來到此處將庶母也通姦麼?是不是一個母子之分,怎麼連五倫也沒了?要他何用,就使花門沒了後代,斷不要留此畜生。”將劍指着雙梅罵道:“爾這賤人,結黨成羣敢來害我麼?”雙梅道:“這個丫頭們不敢。”花太師道:“喧人利口。”一劍將雙梅砍成爲兩段。心中又想着:“雙桃、雙桂、雙杏乃是一黨之人,斷然饒他不得,倘傳揚出去叫我如何做人?”遂一直走下樓去,將三個丫頭一個一劍砍爲六段,可憐梅氏一念之差,自作斷頭之鬼,又連累四個丫頭個個身首異處。那花錦章想道:“尚有兩個老婆,知了此事必會傳揚出去,這亦是饒他不過。”遂又走到廚房將房門踢開,走進去一個一劍分爲四段。可憐這兩個老婆,遭此冤枉慘死,這叫做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有冤難訴,有屈難伸,只好到陰司去算帳罷了。  且說花錦章殺了二個老婆,復到樓上坐定,頭上被梅氏砍了一劍,皮肉削開,血流不止。方纔正在氣惱之時不知疼痛,此時心神略定,覺得疼痛難當,忙尋一塊羅帕來包了頭上,穿好衣褲。誰知被風吹人傷痕,一時眼花頭暈,滿身寒冷,兩腿痠軟,意欲下去叫花年,那知兩足難以移步,不能下樓,只得睡在牀上,遍身發抖。  想起心事又氣又惱,又不忘愛色之心,口裏叫道:“梅氏啊梅氏,不是我心腸太硬,誰叫爾下此毒手?  自今以後將往日恩情一旦休了。“又嘆口氣說:”咳!說便這等說,我想起來並不乾梅氏之事,這都是那畜生之故,他若不到此,梅氏何能與他私通?“況且青春美女愛少年郎固有其然,他因嫌我年老無能,不足以快其意起此毒心。畜生也畜生,我斷然饒不得爾,就將畜生來碎剮凌遲也不足償其罪。”  此時已是四更五點的時候了,只聽得花年在樓下叫道:“請太師爺上朝。”花錦章聞言乃叫道:“花年,爾走上樓來,我有話對爾說。”花年應道:“小人不敢。”  花錦章道:“不妨,快些上來。”花年聞言,遂走上樓來道:“太師爺叫小人上來有何吩咐?”一邊說一邊走,不提防被雙梅屍首絆了一跤,連忙爬起來道:“什麼東西將我絆了一倒?”低頭一看喫了一驚,叫聲:“噯啵”花錦章止住道:“不要高聲,是我殺的。”花年道:“太師爺何故殺他?”花錦章道:“他衝撞我,以故殺了。”花年道:“那邊還有一個哩。”花錦章道:“那邊一個是二夫人,不許爾多言,快去備辦棺木七口,一面去稟知三爺、四爺,只說我有病不能上朝,叫他代奏聖上便了。花年,爾須速去速來。”花年應聲“曉得”,花錦章又吩咐花年道:“少爺面前不可多言,如敢違我也是一劍。”花年道:“小人不敢多言。”遂提了燈走下樓來,出了園門騎了花錦章的馬先跑到花錦龍那邊去。誰知已上朝去了,花年隨即趕到朝房。此時那些文武俱皆齊集,盡說道:“花太師此時爲何還未見到來?”  正說之間花年已到,說:“花太師有病在七畝莊,不能上朝,叫三老爺、四老爺代奏聖上。”衆人聞言,說道:“等上朝過了前去問候罷。”花年又跑到棺木店備買了七口棺木,叫他抬到七畝莊去。自己先跑回來稟明太師道:“棺木已備齊了。”  花錦章道:“將梅氏並四個丫頭、兩個老婆成殮了,切要機密,不可與外人曉得此事。”花年應聲“知道”,遂將梅氏一手一段拖下樓來,又走上樓來將雙梅也拖下樓來。心中暗想道:“爲何將他們一齊盡皆殺死?我起先只道殺死兩個人,爲何要七口棺木?不知是兩個老婆三個丫頭一夜工夫殺得乾乾淨淨,不留一個,這卻爲何哩?”想來想去卻想不出是甚麼緣故。又自想道:“我一個人如何做得來?太師爺又不許講與外人知道。  也罷,待我就附近地方去尋幾個人前來相幫,我須賠幾個酒錢罷了。“遂走出門要去叫人同來相幫。  且說花子能知父親又到七畝莊去了,心中甚是耽憂,想道:“梅氏前夜親對我說太師命內今夜不該絕亡,終要害他性命。  看他粗心大膽,將來我爹爹若被梅氏害死如何是好?“一夜牽腸掛肚,任睡不着。直到五更三點,遂爬起身來,也不梳洗,一直走到朝房查問太師有來上朝否。  管朝房的答道:“太師有病,未曾上朝。”花子能聞言想道:“昨日好好的人,今日忽然有病,其中必有緣故。”遂又趕到七畝莊來。天色漸明,只見十餘個人扛着白棺木走來,花子能在旁點算:一個、二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七個,暗想道:“誰家晦氣,一連死了七個人?這也奇了。”又自想道:“我須打聽自己的事要緊,不要管別人閒事。”即時走到園門口,一見門是閉的,挨身而進,暗暗來到鴛鴦樓下,並不見有一個丫頭。想道:“這又奇了,這些丫頭都往那裏去了?  “正在探望,只見花年手拿一盆熱水走來。花子能叫道:”花年,我且問爾,聞得太師爺有病,果是真麼?“花年答道:”果然有玻“花子能又問道:”二夫人可起來否?“花年想道:”太師爺吩咐我不可說與少爺知道,如今少爺又來問我,叫我怎樣對答?也罷,待我騙他便了。“花年遂說道:”二夫人不在樓上睡。“花子能道:”不在樓上睡,難道與太師爺分了牀睡麼?如今太師爺在那裏睡?“花年道:”  太師爺在樓上睡。“花子能道:”如此待我上去問安。“花年想道:”我且慢上去,看他如何。“  那花子能走上樓來到牀前,叫聲:“爹爹爲何身子不爽快?”花錦章一見花子能到來,心中大怒,一手挽住他的左臂問道:“爾來了麼?”花子能道:“孩兒待來看爹爹。”花錦章道:“小畜生啊!爾做的好事。”一連七八個巴掌,打得花子能滿面通紅,叫聲:“爹爹,爾怎麼才病得一夜就瘋顛了,連我也打起來?”花錦章罵道:“爾這畜生,難道我打不得爾麼?我且問爾,梅氏爾叫他是甚麼?”花子能答道:“叫他庶母。”  花錦章道:“這卻又知叫爲庶母,怎麼與他通姦?爾自己的妻子不能管顧,致與人私通,敗壞門風,今日又敢亂倫奸庶母,又欲殺父,這樣畜生留爾何用?”遂叫:“花年,快取刀來。”  花子能聞了此言,急得五內崩裂,無計脫身,只得叫聲:“爹爹,此話那裏聽來的?有誰人看見,是那個敢作幹證?”花錦章道:“小畜生還敢強辯麼?自己不敢下手叫梅氏來殺我,這還了得?今日譬如不生爾這小畜生一般,定不饒爾。”花子能叫道:“爹爹,這個使不得,我是單傳獨子,要祀花家香火,爾不可一時沒了主意。”花錦章道:“我不要爾這畜生傳香火接後嗣罷了。”叫聲:“花年,快快將刀取來。”連叫數聲不見花年上來,遂自己一手將花子能左臂捏得緊緊不放,將身跨下牀,就在地下拾起劍來恨罵道:“小畜生,今日容爾不得了。”一劍望花子能便砍。花子能大叫一聲:“不好了。”將身望後一閃,飛起一腳將花錦章手中的劍踢落地下,又盡力一蹲掙脫了手,將花錦章推倒在地,自己急急走下樓來,卻好遇着花年,問道:“敢是太師爺殺了二夫人麼?”花年只道他已先曉得了,遂應道:“不知何故,殺了二夫人還不足意,又將四個丫頭二個老婆一齊盡殺了。”花子能聽了此言,叫聲:“不好了。”回身便走,如飛的去了。  那花年想道:“太師爺莫非遇着邪神麼?不然爲何殺了七人還不足意,連自己親生獨子也要殺起來?”忽轉想道:“不好了,我須要小心,不然也是一劍,那時我卻無處去伸冤。”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必顯計議搶景凡 湯隆意外擒花虹

    話說花年亦怕太師爺連他也殺了,遂小心在意將一盆熱水拿上樓來,伏侍太師爺洗了血跡,又將地下血跡掃得乾乾淨淨,又去備一碗人蔘湯與花錦章喫,然後上牀去安睡。卻好花錦龍、花錦鳳同各文武官員俱來問安。花錦鳳問道:“哥哥爲何包起頭來?”花錦章見問,難將真情說出,只得扯謊說道:“偶因酒醉跌倒一跤,將頭皮跌破流血,故此包頭。”花錦鳳道:“爲何不見二嫂奉侍?  連丫頭們都走往那裏去了?怎麼一個也不見?“花錦章答道:”我曉得諸位大人知我有病必要來看我,故此叫他們迴避了。“正說之間,聖上差太醫前來看病,花錦章不敢與他看,只說:”頭皮跌破自有外科醫治,有勞先生了。“這些官員問候一回各自告辭回去。  且說花子能跑離了七畝莊心中才定,一邊走一邊想道:“梅氏啊梅氏,爾爲何如此無主意?我叫爾不要性急慢慢計議,爲何不聽我話?到今日引火自燒其身。可惜爾花容月貌、少年青春,如今沒處與爾作樂了。只是我爹爹正在氣惱之際,我且避開,走去別處躲閃一年半載再作道理。”遂回府中取了三百兩銀子,打了一個包袱,急急離了府門,也不想要到那裏去,只是信足而行,有路便走,這且慢提。  且說花府家人見走了少爺,遂報與太師爺知道,花錦章聞報嘆口氣道:“家門不幸,出此畜生,他走得離是其造化,不然一命亦將送他歸陰,也罷。”  且說蠕蛇山這些英雄義同肝膽,情勝骨肉,因施必顯要報父仇,所以招兵買馬,積草囤糧,要殺上京城削佞除奸以扶國家江山社稷。這日忽見探子來報道:“雁門關總兵竇景凡領兵前來征討,請令定奪。”童孝貞問道:“離山尚有多少路?”  探子答道:“尚有二百里之遙。”童孝貞遂賞探子銀十兩,再去打聽。探子叩謝而去。施必顯說道:“他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怕他甚麼竇景凡?”李榮春道:“這支人馬恐怕難殺哩。”衆人齊道:“自古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難殺?”李榮春道:“施兄,難道爾忘記了麼?我去年寫書與爾,叫爾到雁門關竇景凡麾下立功以圖進身,方好報仇,爾不到邊關去卻到此山上來,做甚麼就忘了?”施必顯問道:“就是他麼?”李榮春道:“正是他,今奉旨提兵到此,我等切不可與他相殺。”施必顯道:“不與他相殺豈不被他看得我們多是不中用的了?”李榮春道:“他忠良臣子,與我爹爹十分相好,若與他相殺,一則恐不能勝他,二則傷了先人交誼,只用善言分訴,以禮相加,各將我們冤枉情由一一訴明,叫他轉達聖上自有招安赦書,方不失朝廷臣子。”衆人道:“既然如此,就煩李兄先寫函書與他,看他如何。”田大修道:“目下花錦章弟兄官高位重,我田大修尚且碰他不過,何況一個總兵官,如何替得我們辯明此事來?”李榮春道:“我先將冤情對他告訴,看他做得來抑做不來,再作道理。”  不說幡蛇山衆人議論,且說竇景凡帶了大隊人馬來到山下,紮下營寨,寫了戰書,差人送上山去。童孝貞看了戰書道:“既這老頭兒不講情理,待我殺下山去殺得他片甲不回,叫他曉得我們的利害。”李榮春阻住道:“不可如此,待我寫書送去,看他怎樣回我?”遂寫書一封交與來人帶去。差人回營,將書呈上,竇景凡將書拆開觀看一遍,笑道:“原來是花錦章這老好賊陷害他們,我起初並不曉得他們有此委曲,今日既知此事,想花賊雖有威權我卻是不怕他的。只是我乃奉旨前來剿捕,不便按兵不動,如今一面與他交兵以掩三軍耳目,一面上表奏聞便了。”遂修書一封回報李榮春,又寫一道表章差官進京奏聞皇上。  且說李榮春見了回書,遂與衆人計議下山與竇景凡假意相殺,以掩三軍耳目。  且說差官一路兼程趕到京城,在午門外候駕,要等皇上登殿便好奏聞。誰知被花錦鳳見了,想道:“皤蛇山勝敗尚未有報,怎麼鬼頭鬼腦來上奏章?我想竇景凡這老頭兒不是好主顧,到要盤問他才放心。”遂叫差官上前來問道:“爾上表章所奏何事?”差官答道:“下官不知。”花錦鳳隨即吩咐家人:“將他表章取來我看。”  家人即將差官表章搶來呈上,那花錦鳳將此表章拆開一看,心中大怒,走來與花錦龍計議。花錦龍對花錦鳳道:“可吩咐家人將差官先行拿下捆綁了,然後奏聞聖上,說竇景凡私通賊黨,按兵不動,只這八個字竇景凡就當不起了。”花錦鳳聞言說道:“不錯,就是如此。”即時吩咐家人:“將差官帶回府去結果他的性命。”只聽得景陽鐘響,皇上登殿,花錦鳳出班奏道:“今有竇景凡私通賊黨,按兵不動,乞我皇拿下問罪以正國法。”皇上聞奏,即時傳旨:“着該部差官前去將竇景凡拿來,三法司勘問復旨。”兩班文武退朝,刑部即刻差官齎旨而去。不即一日,差官已到竇景凡營寨。竇景凡聞知聖旨到來,忙排香案出營迎接聖旨。接進大營,欽差當中說道:“聖旨已到,跪聽宣讀。詔曰:茲據中極殿大學士花錦龍奏稱,竇景凡私通叛逆,按兵不動,着即扭解來京,交三法司勘問。旨到之日即刻拿解。欽哉謝恩。”  竇景凡三呼萬歲,兩旁校尉上前將竇景凡衣冠剝去上了刑具。竇景凡長嘆一聲道:“蒼天啊蒼天!那知朝廷聽信花賊,將臣忠言當作惡言。”欽差吩咐:“將竇景凡打入囚車,吩咐參將代理營事,等新官到來再行征剿。”隨即起身望京而去。  且說幡蛇山探子打聽此事,連忙上山報與衆位大王知道,衆人聽得此報各懷不乎,俱各大怒,叫道:“可惱啊可惱!奸賊如此弄權,又將一個忠臣拿去了。”田大修道:“如何?我說竇景凡那裏碰得花錦章過?如今將他拿解進京,一定凶多吉少,如何是好?”童大王恨道:“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將他搶上山來才見我們的利害。”施必顯大叫道:“若不搶來非爲好漢。”張順亦道:“先搶了竇景凡上山,隨後殺上京城,拿住花家奸賊與他算帳。”湯隆說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李元宰說道:“事不宜遲,快些趕緊前去。”李榮春此時要盡忠心也不能容他主意,乃說道:“速速就行,不可耽擱了。”  準有陳松呆呆坐着,衆人見他是個文墨中人,武事全然不知,所以施必顯送他一個混號叫做實牧童。此時弟兄五人多是青衣小帽倚力爲勝,只叫嘍羅遠遠照應,遂一齊上馬下山,一路追趕。趕了一百餘里,看看已趕上了,各舉兵器上前亂砍,這些押解官兵如何是他們對手?不消一回俱已殺散。遂將囚車打開,施必顯跳下馬來將馬與竇景凡騎,因他自己生成兩隻〔飛〕毛腿,比馬走還快些,遂一同回山而來。  走不多路,只見前面有十幾個獵戶圍着一個孽畜,在那裏呼呼喝喝、亂嚷亂打。  那湯隆並李元宰二人看見,趕上前來一看,只見一個怪物,羊頭狗尾猿身,遍體毫毛皆有花紋,兩眼猶如銅鈴一般,這些獵戶雖然拿刀拿槍卻拿他不祝此怪物不但不怕,反有傷人的模樣。湯隆喝聲:“畜生,到底是甚麼東西?”李元宰道:“我們將這畜生拿來剝皮。”二人即跳下馬來,雙雙舉起兵器齊走上前,將那怪物一叉刺去,那怪物大吼一聲,望湯隆便罩,湯隆將身閃過,又是一叉望怪物胸前戳去,那怪物亂跳亂罩,只是要撲來抓人。李元宰看得親切,舉起一棍打在怪物腳腿,那怪物大吼一聲,回身望東南方跑去。湯壟李元宰並十餘個獵戶一齊趕去。湯隆走得快卻先趕上前,只見那怪物望一間破房走了進去,湯隆亦已趕到,一叉刺在怪物腿上,那怪物大吼一聲就地一滾倏然不見,只見一人睡在地下,大叫一聲:“痛殺我也。”  即坐起身來,大罵道:“是那個狗亡八瞎了眼睛的,敢來戳我花少爺麼?”湯隆問道:“爾這小賊種就是花子能麼?”爾說花子能爲何在此打睡?因從京中逃走出來,一路行來,到了此地忽然身體睏倦,故在此破房內打睡。因他原形出現,被衆獵戶圍住想要拿他,卻好遇着湯隆將他刺了一叉,忽然醒來,罵道:“爾這狗亡八,放爾孃的狗臭屁,我花少爺的大號爾也敢叫起來?”湯隆亦罵道:“花子能我的兒,爾今日也在此了。”一手攔腰抓起,卻好李元宰也趕到了,見是花子能心中大喜,說道:“決些拿回上山去。”花子能被擒,亂叫:“地方救命埃”那些獵戶見二人如此兇猛不知何故,不敢上前來問,只好呆呆的看,湯隆遂將花子能橫挾在脅下,叫一聲就是一拳,打得花子能不敢做聲。二人來見衆人,說明此事,衆人大喜,一齊回到山上,將花子能交與嘍羅捆綁了。  衆人各到廳上,見了禮坐下請安,各對竇景凡問說受驚了,互說幾句言語,即時吩咐備酒。湯隆將拿花子能緣故說與田、李二人知道,田大修、李榮春二人大喜,吩咐將花虹跪門而進。  兩邊嘍羅答應一聲,將花虹拖着從左門拖進,又從右門拖出,又從正門拖進,來到正廳將花虹高高舉起,報聲:“花虹到。”  當面又將花虹踩下跪的。花虹被這一踩暈倒在地,頭鼻都磕破了,血流滿面。  童大王問道:“花虹,爾可曉得這裏是甚麼所在?”花子能應道:“不過是個強盜賊寨就罷了,有甚大不了的事!”童孝貞道:“放爾孃的狗臭屁。”吩咐左右:“掌嘴。”左右答應一聲,將花虹打了二十下嘴巴,打得花虹頭暈眼花。  施必顯走下來叫聲:“花虹,抬起頭來,認認看我是誰?”花子能抬頭一看,叫道:“爾是施必顯麼?不該冒犯我花少爺。”  施必顯道:“爾這賊烏龜,什麼花少爺?待我奉承爾這花少爺。”舉起腳尖亂踢,踢得花子能滿地亂滾。只見施碧霞走出來,叫聲:“哥哥,且慢踢死他,待我問他。”乃叫道:“花子能,我且問爾,我母子流落在揚州,只爲母死無棺槨衣衾,故此賣身葬母,爾因何騙我到爾家中強迫爲妾?李大爺有甚得罪爾,爾何故要用火燒死他?那時若沒有紅花姐相救豈不被爾燒死?”  花子能聞言想道:“原來果是紅花放李榮春走的。”施碧霞又罵道:“花子能,爾全不想父叔高官大祿,全不想朋情友誼,全不想天理良心四個字,全不想國法如爐,作威作福,爲何今日一句話也沒有?”花子能沒奈何,哀求苦告道:“施小姐啊施小姐,望爾諸事看我同胞小妹一筆勾銷,不必提起罷。”施碧霞聽他說同胞小妹,不覺眼紅流淚,正要再罵,只見丫頭出來道:“施小姐,太太請爾進去。”施碧霞遂同丫頭入內。那李榮春大笑,叫聲:“花子能,爾抬起頭來看看,看認得我是何人?”花子能抬頭一看,不覺心驚膽戰,哀哀泣求道:“如今從前之事不必說起,看在朋友面上饒了我罷。”李榮春道:“爾今日也知朋友之情麼?爲何去年六月初三夜全沒有一些朋友之情?我與爾有甚大冤大仇,害得我如此光景?如今曹天雄那裏去了?小呂布何在?可笑爾在爲人在世,妻子與他通姦全然不知,虧爾羞也不羞。”花子能此時恨地下無縫可鑽進去。  那田大修叫道:“花子能,爾這烏龜太沒了良心,倚恃父勢,無惡不爲,爾妻子與人苟合,我田大修代天巡狩豈可知而不究?  因奸謀命豈容輕恕?按律理當正法,爾就公然陷我爲盜黨。如今爾看這眼前的人那一個不是強盜?老實對爾說,如今要興兵殺上京城,爾何不去出首?今日因何無一句話,猶如烏龜一般伏在地下?來、來、來,我推爾爲尊做個強盜王好麼?  “花子能此時那裏敢吐口氣,只是定定任他們去罵。  只見走出二個丫頭來道:“李太太吩咐,請花少爺內堂相見。”花子能見說李夫人請相見,暗想道:“起先是不必要想活了,如今李夫人請相見,料想有些好消息,一條性命頗略有些見望活了。”兩邊嘍羅將花子能押往後營來到內堂,報聲:“花子能押到。”只一腳將花子能踩在地下,花子能叫聲:“噯唷!跌死我也。”  李夫人立起身來叫-道:“”花少爺受苦了。“花子能叫道:”李夫人,救命啊!  “李夫人道:”我一問花少爺,爾家是住在揚州麼?爾父在京爲相,兩處爲何不住,來到此山?“不知花子能如何對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榮春救駕進仙丹 錦章全家刑正法

    話說花子能被李夫人問了此言,遂應道:“我因京中出來要回家去,只因中途耽擱,被一個黑麪將軍將我拿到此山,被衆人羞辱了一常”李夫人道:“嗄!花少爺,爾的威名赫赫,氣概昂昂,除了君父之外就是爾了,爲何被他們拿來?”花子能應道:“我是孤單一人,那黑麪的力大無窮,被他拿了就走,猶如鼠被貓拖一般。”李夫人道:“爾有曹天雄在家教習拳棒,爲何如此無用?”花子能道:“曹天雄乃酒肉之徒,是無路用的。”李夫人道:“如今此人何在?”花子能道:“被施必顯打死了。”李夫人道:“爲何施必顯敢打死他?”花虹聽了此言,難將前情說出,只是低了頭說道:“我之罪孽應該孽報,不必細說,千差萬差總是我差。夫人,爾是寬洪大量,莫記我前愆,望乞開恩放我回去,我燒香保爾活一千歲。”李夫人道:“不敢當,不敢當,爾既知我是好人,就不該將我孩兒用火要燒死了。想那日不過爲着施碧霞些小之事,大家耐得起來何苦將人陷得這般光景?  幸虧我兒命不該絕,幸得紅花相救才得回家,雖是過世鄉紳沒有勢頭,算來還是朝廷宦家後裔門樓,並非怕爾花家之勢,亦只爲一土之人留個情面,閉門不管閒事。  爾還不肯歇,叫曹通強來出頭。好一個曹通,敗人名節,爾花少爺不做烏龜。  如今我們在此衆人那一個不是被爾陷害的?恨不得將爾骨頭磨粉,將爾肉來煎油。  “花虹想道:”不好了,看此光景又是活不成了。“那盧夫人叫聲:”花子能,爾這狗男女,自尊自大把我孤孀寡婦看得猶如魚蝦一般,幾次無事要來尋非,我是忍氣吞聲,因無丈夫之人故此忍受爾的惡氣。李府遭爾廢壞,我盧府因爾離故鄉,險些母女不能相見,都是爾這個烏龜作的罪孽。少不得抽爾的筋,剝爾的皮。“那湯勝姑道:”盧夫人,爾也罵得口酸了。我與爾本無怨仇,只在目前也要教訓爾幾句。  “遂道:”爾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遂罵聲道:“花虹,爾爲何做人如狼似虎,無人不恨?爾這惡花虹,靠了父勢混亂害人,只恐今日要將爾活活剝了皮。”  花子能被衆人罵了許多,因是自己不是,隨他們去罵。今被湯勝姑一罵,心中不願,想道:“爾這賤人,田螺同着水雞炒?”遂大聲喝道:“爾這賊婆,我與爾有何仇怨,也來罵我花少爺?”湯勝姑趕上前兩個巴掌,將花子能打得滿面暈紅道:“爾這賊烏龜,我湯姑娘罵不得爾麼?我就打爾亦有何妨?”  吩咐嘍羅:“將他拖出去與衆大王發落。”李夫人道:“可吩咐衆大王且慢要其性命,暫且收禁,我自有處置。”嘍羅領命將花子能拖了出去。卻好遇着三元、來貴二人,爾一拳我一腳,打得花子能吱吱的叫。來到大廳,嘍羅將李夫人的話稟明一遍,衆人俱說:“尊李夫人之命。”吩咐先打五十板,然後收禁。  又吩咐嘍羅到無錫縣迎取竇爺家眷來。  且說欽差官一路趕回京城報與花太師知道,花錦章即來奏聞,聖上即差官,一面去拿竇景凡進京,一面差鎮殿大將軍秦泰去征剿皤蛇山賊黨。秦泰奉旨來到山東,那文參將見新主帥到了,即同衆將出營迎接進營。秦泰問道:“爾們可曾與賊寇見陣否?”衆將答道:“自竇爺被擒之後,尚未見過一陣。”  秦泰道:“我今已到,就此出兵。”遂帶了衆將來到山下,吩咐衆將攻上山去,誰知山上滾木炮石飛打下來,不能上山,只是叫罵而已。  且說童孝貞聞報秦泰領兵前來攻打山寨,就要下山廝殺。  李榮春道:“不必去殺,只須如此如此,管教他片甲不回。”  衆人齊道:“果然好妙計。”遂各各依計而行。湯隆走進內廳對妹子說明,要如此如此,湯勝姑道:“這有何難?”遂取手箭來到山前,見一個將官在衆將之前耀武揚威,叫罵不絕。湯勝姑大喝一聲:“好賊看箭。”那秦泰正在叫罵,不期面上忽中一箭,叫聲“噯啾,正迴轉身要走,忽頸上又中一箭,遂沒命的跑回營去,衆將亦隨在後面。奔走回營與秦泰拔出了箭,用刀槍藥貼了,吩咐備酒,一則接風,二則壓驚。秦泰因受了箭傷痛疼難當,多喫幾杯酒自去安睡,衆將喫得大醉,各去安寢。睡到三更,忽聽得半空中一聲炮響,四面八方喊殺連天。  秦泰在睡夢中驚覺起來,只見四面八方多是賊寇之兵,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慌忙跳上馬望後營逃走,卻好遇着湯隆,一叉挑下馬來,衆嘍羅將繩索將他捆綁了先押上山去。這些衆將被衆好漢殺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不存一個。衆人打得勝鼓回山,排酒慶功,將秦泰也禁在後營。  那逃得性命的走回京城稟報與花錦章知道,花錦章聞報喫了一驚,遂不奏聞聖上,差人去請花錦龍、花錦鳳並吏部尚書金泰淵、侍郎邱君陛、司馬沈德、五軍都督王朝棟、大理寺週上達、武英學士史光祖一同來到私第。花錦章說道:“我要請聖上到七畝莊賞桂花,就中取事,望乞諸位相幫,事成之日同享富貴。不知諸公意下如何?”這些官員乃是花錦章一黨,有何不允?遂齊聲答道:“我等自然扶助太師成事。”花錦章大喜。次日奏請聖上駕幸七畝莊賞桂花。皇上聞奏,遂傳旨道:“卿先回去,寡人遂即就來。”花錦章謝恩辭出,來到七畝莊預備停當。  不一會兒聖駕已到,花錦章帶同衆文武接駕。接進園內,皇上見這些景緻果然非凡,開言說道:“寡人御園實不及卿此園十分之一。”遂上了臥春閣,將四面紗窗開了,還不曾坐得下去,只聽得一聲炮響,花錦章一手扭住皇上的胸膛,一手向身邊抽出利劍,嚇得皇上面如土色,叫道:“卿家何故如此?”  花錦章道:“今日不是賞花之日,乃是讓位之期。”皇上說道:“卿出此言差矣,寡人並不曾虧爾,爾爲何突起此心?豈不被人笑罵?”花錦章答道:“爾好癡也,豈不聞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爾一人之天下,你也坐得位,我也坐得位,今日爾若不讓位與我,我就是一劍將爾揮作兩段。”花錦鳳、花錦龍等齊聲說道:“不必多言,快些讓位的好,我們已先打點拜迎新君登基了。”皇上聞言說道:“原來爾們一班多是賊黨。”  花錦章道:“爾既不肯,請喫我一劍。”將劍舉起就要砍下,忽然手背中了一箭,那劍已丟在一邊,叫聲“噯啾,忽然頭額又中一箭,大叫一聲望後便倒。皇上連忙頓脫身子就走,衆人喫了一驚,不知這箭從何而來,見皇上要走,急趕上前攔住道:”要走那裏去?“一把將皇上扯住不放。忽聽得園門外喊殺連天,又見半空中墜下一人而來,手拿雙鐧,外面又殺進六人進來,將隨駕的御林軍殺得四分五落。  爲首一人走上前大叫一聲:“萬歲爺不必驚慌,臣李榮春在此救駕。”衆人見這些人殺了進來甚是兇惡,衆人料事不濟,遂各四散奔走。李榮春將皇上馱了就走,走出園門一直望午門而去。那拿雙銅的爾說是誰?卻原來就是陶天豹,他奉師命而來,將箭射倒花錦章,救了皇上大難。此時童孝貞等已將這些好賊個個拿住,那些隨駕的太監走得連影也沒半個了。  卻說陶天豹帶領衆人來到午門,衆朝臣聞知此事都來接駕,這些人多是興則爲王,敗則爲寇,此時見勢頭不好,大家都來護駕道:“萬歲爺受驚了,臣等不知前來救駕,罪該萬死。”  只見內宮走出許多宮娥綵女以及穿宮太監將皇上接進宮去,這些文官武將圍住李榮春問道:“足下何人?”李榮春答道:“我乃李榮春便是。”衆人聞言又問道:“敢是李騫的令郎麼?”  李榮春應道:“正是。”衆人齊道:“果然好個忠良後裔,不知奸賊可曾拿下否?”李榮春道:“尚有弟兄同來救駕,諒必拿祝”正說之間,只見施必顯等五人同陶天豹一齊將衆奸賊拿到。禮部王春將衆人接進府中,即時吩咐將衆奸賊上了刑具押入天牢,又吩咐備酒款待衆人。向衆人一一問明名姓,遂又問道:“衆位好漢既在蟠蛇山,爲何能知聖上有此大難前來救駕?”陶天豹答道:“因我師父有個錦囊與李榮春,叫他至七月初一日開看,是以得知聖上有難,即帶同衆人特來救駕。  方纔是我先放二枝箭射中花賊,才能救得聖駕。今有仙丹一粒,可進上與萬歲爺喫下,自然神安心定,方保無事。“說完將丹送交與王春。王春來到午門,卻好遇着穿宮太監,王春叫道:”老公公,萬歲爺可平安否?“穿宮太監答道:”萬歲爺受了大驚,此時心神不寧,太醫院下藥全不見效。“王春道:”既如此,今有陶天豹進上一粒仙丹,說喫下即時就愈,煩公公帶進呈與聖上喫下,即時就愈。“穿宮太監將丹接進,王春也就回府陪伴衆人飲酒。  只見李榮春滿面憂愁,那施必顯見了問道:“李恩弟何故滿面愁容?”李榮春答道:“我想我們一來罪惡滔天,二來又是無官職之人,難以見駕,故此納悶。”  施必顯聞言將桌一拍,大叫一聲道:“真正倒運,這樣快活酒應該開懷暢飲,怎麼這等愁悶,是什麼意思?”李榮春罵道:“莽夫啊莽夫,爾曉得什麼?”施必顯叫道:“爾到叫我是莽夫,爾有甚話快快講來。”李榮春乃道:“花錦章罪惡彌天,九族全除是不待言的。只是賽金小姐爲人卻好,可憐中毒身亡,雖是父兄作惡,看他女兒面上可以周全他一線生路。”施必顯說道:“如此說來我到不是莽夫,爾到是一個呆子。花錦章犯了朝廷的法自然公事公辦,爾雖然感花賽金之德,如何能周全叛逆的後裔?前日我要踢死花虹,我妹子說且慢,故他造化了這狗男女多活得這幾日。”王春問道:“那花虹幾時被爾們拿住,如今何在?”童孝貞就將劫救竇景凡並拿住花虹的緣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王春道:“這個變亂五倫的人萬剮千刀尚不足以償其罪。”李榮春問道:“什麼變亂五倫?到要請教。”王春遂將鴛鴦樓上事情說了一遍。那花錦章要瞞外人,到底人口如風,如何瞞得過?衆人聽聞此言,不覺個個大笑起來道:“這是花家父子作惡多端,故有如此報應。”衆人正說得高興,忽聞報道:“聖旨下。”衆人連忙各整衣冠出來接旨,穿宮太監將聖旨開讀道:“聖旨下,跪聽宣讀。詔曰:寡人受驚,醫藥無功,多虧陶天豹仙丹調愈。  其李榮春等各有大功,應受賜爵。今在王春那邊,即着王春款待,翌日五更着王春引見。“衆人謝恩已畢,送了天使回宮,衆人大喜。  到次日五更,王春帶領衆人在午門外候旨,自己先行進朝啓奏道:“臣昨日領旨,帶陶天豹、李芳等已在午門外候旨,請萬歲爺傳旨宣李芳等進朝見駕。”皇上聞奏,即時傳旨宣召。  李榮春等聞宣,來到金階俯伏,三呼萬歲,皇上說道:“寡人昨日若無卿等忠心前來救駕,險些被花賊所害,此皆卿等諸人大功。只是卿等前犯之罪朕實未知詳細,可一一奏來。”李榮春遂將自己並衆人所犯根源條奏,皇上聞言說道:“據卿所奏,花虹真乃惡首罪魁,他今既被卿等所擒,着即拿解進京,父子叔侄一同正法。  但是卿等俱在山崗,因何能知寡人有難前來救駕?“李榮春將萬花老祖預賜錦囊之事奏明一遍,皇上聞奏傳旨道:”卿等皆被花賊所害,寡人不知,誤聽奸言,錯害卿等,今封李榮春爲太平王。“李榮春又奏道:”臣罪如山,未有大功如何敢受侯爵?“皇上道:”卿是被奸賊算計陷害,不足爲罪,今日有此大功,理當受爵,卿勿固辭。“李榮春只得謝恩,立在一旁換了太平王冠帶。皇上又傳旨:”封陶天豹爲晏平侯之職。“陶天豹也謝恩,換了晏平侯冠帶立在一旁。皇上又傳旨:”封施必顯等皆爲總兵官之職。“施必顯等各各謝恩。禮畢,施必顯俯伏啓奏道:”臣父施廷棟死在花錦章之手,伏望天恩開典。“皇上聞奏降旨道:”卿父無故受屈喪身,情實可憫,候朕追封便了。“施必顯謝恩。李榮春又跪下奏道:”臣奏:總兵竇景凡奉旨領兵來徵臣等,臣將冤情訴明,以故竇景凡拜表上奏,無非請旨招安。誰知被花錦龍冒奏竇景凡私通賊黨,按兵不動,蒙恩扭解來京,被臣等劫上山去。可憐他一片忠心不能出頭,伏惟萬歲赦他冤情。“皇上聞奏道:”竇景凡有表來奏寡人實在不知,諒是亦被花賊弄弊,即着三法司將花錦章父子兄弟並羽黨勘明正法,九族全除。竇景凡、田大修俱遭陷害,着即起復原職,加升三級。“陶天豹也跪下奏道:”臣啓陛下,田大修那日審明花秦氏一案,將秦氏並曹通正法,修有本章奏明,未知此表曾呈御覽否?“皇上聞奏道:”朕亦未曾見及,田大修本表必定亦是被花賊弄法,亦須勘問明白。“  即降御旨一道:“着滿朝文武陪衆功臣御宴三日。”衆人一齊謝恩。皇上駕退回宮,兩班文武退朝,俱到禮部衙門陪宴。王春即時差官調土木匠興工起造王侯府第,一面差官齎詔去拿花虹同花錦文、秦泰等來京。三法司奉旨,登時勘問。花錦章等一概招認,三法司勘明覆旨,皇上聞奏傳旨,立命將衆賊一概處斬,花家眷屬着本處官員盡行拿下,俱皆處斬。三法司奉旨,即將衆人押到法場一概斬訖,隨即復旨,不知以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晏平侯會軸完婚 太平王榮歸團圓

    話說三法司斬了花錦章等一班奸黨,隨即回朝復旨,卻好竇景凡、田大修亦到朝見聖上,皇上傳旨:“各還舊職,加升三級。”田大修、竇景凡二人謝恩。退朝來見李榮春等,衆人正在飲酒,遂請他二人同來入席飲酒。李榮春說道:“我等今日各食皇上高官厚祿,只是有官無妻,卻要預備纔好。”施必顯道:“這有何難?現有盧賽花、湯勝姑並我的妹子,大家議定就可以成親了。”李榮春答道:“好雖是好,只是無一個人做主。”陶天豹道:“我下山時師父與我一本姻緣簿,叫我俟議親之時開看。”施必顯說道:“既有姻緣簿,快取出來大家觀看。”  陶天豹遂將姻緣簿取出,衆人上前一看,上寫着:“童孝貞配湯勝姑,施必顯配花賽金。”施必顯道:“亂來、亂來,花賽金已死多時了,還有什麼花賽金,難道叫我與鬼做親不成?”陶天豹道:“莫忙,下邊還有註腳可看。”大家再看註腳寫道:“花賽金雖然身亡,但他陽壽未終,奉陰主之命令其借屍還陽,今在山東東昌府聊城縣杏花島已故鄧義之女鄧天香,鄧天香亦已身故,現在鄧天香即屬花賽金借屍還魂的。”  衆人看明,拍掌大笑道:“天道公平,花賽金慘死,今日又得借屍還陽,真乃好人自有好報。”陶天豹道:“再看張順配史蓮姑爲妻。”張順笑道:“那個史蓮姑?”陶天豹道:“下邊亦有註明。”大家再將註腳細看,只見上面寫道:“史忠拐迷紅花欲圖苟且,被其女史蓮姑將藥仍制其父成呆,才保得紅花完璧。着陶天豹用省人丹醫治紅花,配與李元宰成其夫婦。其史忠仗藥迷人,終成呆漢,無容救治。  施碧霞應配陳松爲妻,盧賽花該與陶天豹配成夫婦。“李榮春閱明說道:”此乃姻緣前定,大家遵依仙師之命,毋庸推卻。“童孝貞道:”只是花賽金在着鄧府,大家並無一人認得,那一個可去作冰人?“王春道:”他乃我的表妹,表妹夫亡過多年,如今待我去作伐便了。“李榮春道:”既如此,敢煩大人屈玉一行。“王春道:”我是伴駕之臣,難以遠離,況且我年紀老了,不免告老還鄉,前去以爲撮合便了。“施必顯道:”大人貴處在那裏?“王春道:”亦在東昌府。“衆人道:”如此一發妙了,我們大家多要回去,明日一同奏過聖上還鄉便了。“  到次日五更三點一同上朝,先謝聖恩,然後各將要還鄉祭祖完婚奏上,奉旨准奏,欽錫祭祖完婚,又賜許多異寶奇珍。  衆人謝恩退朝,擇日回家,文武百官俱來送行,李榮春一概辭謝。大家起程而去。這日已到幡蛇山,陳松下山迎接。進入山寨,李榮春就將札付一道,調遣本處汛弁一員在幡蛇山扎住,帳下嘍羅統歸收管。  且說王春別了衆人先到東昌鄧府,見了鄧夫人,說明這件緣故。鄧夫人聞言說道:“管什麼花賽金借屍還陽,這我到不曉得,我只知是我女兒鄧天香就是。既然姻緣註定,要表兄做主,不必受茶,竟來入贅完婚,也使我有半子之靠。”王春道:“這個使得。”遂別鄧夫人又來到幡蛇山,將此情由對衆人說明,大家遂將施必顯送到鄧府就親。鄧夫人因見女婿面貌生得獰怪甚是怕人,心中不悅,面見溫色。  衆人勸慰道:“這是姻緣註定,非人所能勉強也。”鄧夫人沒奈何,只得選定吉日良辰與小姐成親。此乃五百年前註定,所以鄧小姐全無怨恨,請施碧霞進來,將前情細細說明,施碧霞才知詳細,遂說:“此乃賢妹平素爲人好處,才得借屍還陽。  如今紅花也有下落了。“  鄧天香聞言問道:“如今紅花在那裏?”施碧霞遂將姻緣簿上註明緣故細說一遍。鄧天香道:“怎麼能使我見他一面纔好?”  施碧霞道:“這有何難?少不得我與哥哥要往揚州收回母親的棺木,賢妹同我前去,自然得與紅花相見。”鄧天香道:“只是母親無人相伴,不肯放我還鄉呢。”  施必顯道:“這就奇了,嫁雞隨雞飛,不伯他不放爾同我回去。”施碧霞道:“哥哥,爾動不動就說蠻話,爾岳母年老無子自然要靠女婿,莫如同到山西早晚相隨,豈不兩便?”施必顯道:“爾這句話到說得有理。”便來與鄧夫人計議。鄧夫人沒奈只得依允,收拾物件與衆人一同起程,望揚州而來。  且說揚州這些百姓三三兩兩說道:“如今李大爺做了王爺,這都是他平生做人好,今日纔有好報。花家作惡多端,今日個個喫刀。”那轎伕殷三道:“我借花興兩千錢,還他五千四百文利錢,還要行兇霸道,害我賣了女兒還他本錢,再不道他今日也是一刀兩段。”內中有個財主叫做桃洪道:“爾這還是小事,不要說他罷了,我纔是不願他哩。去年三月初間我的小妾被花子能搶去,到五月半間說不中他意不要他了,趕了出來,我只得收回家去。誰知到今年正月生下一個花賊種,若是別人定然不要,我是無子之人,見了小孩子心就歡喜,只得權且養着。”殷三道:“這是他代爾之勞替爾生子,還有甚不好麼?”  桃洪道:“別的事情可以代得,這件事豈是代得來的?這是他的賊種,並非我自己親生的,要他何用?只是我無子之人權且養着就是。”  不說衆人指罵花家,且說李榮春奉旨榮歸,船隻已到碼頭,滿城文武官員俱來迎接。李榮春吩咐各官回衙理事,單留司獄官李國華相見。李元宰先來拜見父親,略陳別後之事,李國華喜出望外,又與李榮春等相見,說道:“自從大爺封王之後,地方官早已將大爺府第改造王府,這些分散家人使女若大若小個個各回府中來了。”  李榮春道:“有勞先生費心。”李國華道:“豈敢,理所當然。”只見這些家人使女都來迎接,李榮春等並家眷俱各上了轎、騎了馬。來到王府,三聲炮響,笙簧齊奏。衆人來到銀安殿,望闕謝恩,禮畢然後一同坐下。外面只有陳松是個白丁,內面惟有施碧霞未做夫人,到後來自然有受封贈。  且說李元宰辭別衆人同父回家拜見母親李奶奶,一家欣喜是不必言了。盧夫人也回自己家中而去。這些家人們依舊盡來伏侍。竇爺夫婦辭別衆人還鄉,大家備酒送行。田爺夫婦也要還鄉,衆人亦各備酒餞別。這一日王春說道:“各位未經完婚者不如就在王爺府上完了花燭,然後還鄉如何?”李王爺道:“如此甚好。”那盧夫人要贅陶天豹到家,陶天豹並不推辭,遂選定吉日就要完婚。  忽見門上人進來稟道:“王瑞奇領了王翠兒特來求見。”  李榮春聞報說道:“我正要訪問王翠兒下落,如今他卻自來,這也難得。”陶天豹道:“如今是李家的弟婦了,理當迎接。”  衆人俱出來迎接,接進內廳,只見王翠兒呆呆立着,那王瑞奇滿身只是發抖,李榮春問道:“令愛爲何如此?”王瑞奇道:“我那日在沈府中做了七八日衣服,只見對面有個癡呆之女好似我的女兒一樣,我就去問他家之人。誰知他家並無男人,只有母女二人,一個呆漢,我就嚇他拐我的女兒,他母女道:”不是他拐的,是門口拾進來的,既是爾的女兒爾帶了回去罷。‘我只得帶了回來,千醫萬醫再醫不好。  小人實在窮苦,養他不起,如今求千歲爺賞小人幾兩銀子,猶如做件好事一般。  “陶天豹笑道:”我師父之言果然不差。“遂取出省人丹一粒,命取清水一杯將此丹調化,命他喫下隨即就愈。紅花喫下此丹,果然依舊好了,遂叩見了衆人。李榮春吩咐入內去見夫人,李夫人間道:”翠姐,爾可認得我麼?“紅花定睛一看,叫聲:”噯唷!夫人,我如何不認得?“李夫人說道:”爾再將這裏的人都認來我看。  “紅花遂逐一細認,便一一指叫道:”這位乃是大娘,這位乃是施小姐,尚有三位我卻不認得他。“李夫人道:”這位乃湯姑娘,這位乃方大娘,這位就是爾家花賽金小姐。“紅花聞言再仔細一看,把頭亂搖道:”爲何全然不像?“李夫人遂將前事詳說一遍,紅花聞言即走上前來要叩見小姐,鄧天香一把拖住,二人說不盡前言後語。那李榮春將姻緣簿的緣故說與王瑞奇曉得,王瑞奇道:”待我到史家去說親。  “張順道:”且慢,我不要拐子的女兒做老婆。“陶天豹笑道:”姻緣簿上已經註定,難以推辭。“張順沒奈何,只得依允。王瑞奇隨即走來與史忠妻子說明此事,史忠妻子聞言滿心歡喜,親送女兒上門就親。衆人舉眼一看,見蓮姑生得花容玉貌,個個稱讚道:”果然生得美貌。“遂差人去請李國華來說明緣故,將紅花配與令郎爲妻。李國華見說是姻緣簿上註定,自然依允。  擇定吉日,李夫人備辦嫁妝送紅花到李府去成親,這裏陳松與施碧霞成親,童孝貞與湯姑娘成親,張順與史蓮姑成親,李府分了三個洞房。陶天豹到盧府就親,盧小姐說起遺失丹青小圖一事,陶天豹將拾圖之事說明,取出真容拴起,盧小姐甚是歡喜,夫婦和順是不必說。過了滿月,施必顯要扶樞還鄉,陳松道:“我左右無事,與爾一同到山西去住,省得爾兄妹難分難捨。”施必顯道:“如此甚好。”童孝貞、張順、湯壟王春等各要還鄉,李榮春吩咐備酒送行。張順帶了史忠夫婦回鄉,因他無依無靠,只得隨女兒而去。  李榮春送別衆人回到府中,李夫人道:“李順、三元、來貴他三人須要替他捐納一官,以報他平日忠義之心。”李榮春道:“這個容易。”李夫人又道:“我們多虧萬花老祖施恩,才能再整門風,須當與陶天豹同去拜謝他纔是。”李榮春道:“待孩兒與陶兄弟計議,同去拜謝大恩。”李榮春吩咐排宴拜謝天地祖宗一家團圓。  後來諸人俱各往來,互相聯姻,世世不絕。正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勸人作善莫作惡,醒眼詳觀天豹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