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妃娘媽傳
正文
天 妃 娘 媽 傳 2 卷 32 回
一名《天妃娘娘傳》。 題“新刻宣封護國天妃林娘娘出身濟世正傳”。南州散人吳還初編,昌江逸士餘德孚校,潭邑書林熊龍峯梓 吳還初尚編有《新民公案》
第二十七回天妃媽子江救護
第二十八迴天妃媽莆田護產
饗二十九迴天妃媽收服白雞
第 一 回 鱷猴精碧苑爲怪
元始從虛**一塵,箇中胡暗亦胡明.
吹息俄無無俄有,屈伸根氣氣根形.
醒迷只向口頭認,真妄都由念上尋.
除非覺者臨津渡,安得娑羅彼岸升.
蓋古初未有天地,不惟無天地,而且無形。不惟無形,而且無氣。雜乎芒忽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由是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有鬼,有神,有邪,有正。輕清而上浮者爲天,重濁而下凝者爲地。人得其靈,物得其蠢。伸則其神,屈則其鬼。聰明正直者正,魑魅魍魎者邪。天地人物,並生不害,鬼神邪正,各有攸分。庖犧以上,邈不可志,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於九州而有閩,於閩而有興郡,眇湄洲之山,有神人居焉,勝境闢自渾沌,封敕膺自漢唐。有詩爲證:
奇島嶸嶸出海心,千波萬浪獻精神。
世間煙火無毫着,巖前雞犬不驚人.
九轉丸丹爐錘足,一葉浮槎自在乘.
漢唐以後榮褒地,閩粵東南一顯靈。
此神宮,乃漢明帝時所敕封護國濟世天妃林氏娘娘之廟也。
天妃者,乃北天妙極星導之女玄真是也。於端午佳節,遊碧蓮池內觀魚,忽見池中一行螻蟻,從旁穴中出,振旅而行,繩繩不絕,至池畔團聚,不散不行。真熟視久之,見來者不止,聚者不去,乃心度之曰:“此蟻無乃欲渡池而北乎?”因向池中摘一荷葉爲舟渡之.衆見葉爭命先登。真觀其登畢,遂以手送葉向池中而去.忽然一陣陰風從池中而起,始而水波泛泛,繼則巨浪翻翻,頃刻間葉舟欲覆。真急近前救之,其舟已沉矣。正是:對面風波動,須臾萬命傾。真撫心自嘆一絕:
破穴求生徑,逢涯作便舟.
反覆無情水,浮沉頃刻休.
真詠畢,遂**倚欄干,不覺假寐。忽見羣蟻扶傷攜病,號哭震地而來,盡向真前跪訴曰:“小蟲曏者敝國爲穿山大王所破,不已來朝走馬,率西水滸,欲擇步仞而封焉。渡口迷津,蒙真人渡活之恩不淺,恨喉伯吞噬之惡殊深。且苑中桃樹上尚有一黃毛公,與伊相契!方纔相議,明日真人再向苑中游玩,定行逆事。”語罷,成行而去 真驚覺,曰:“吾謂今日之事,乃偶然之值。如傾之夢,妖實爲之!”按不住心頭之忿,即時回身,徑往高堂,請出雙親,稟曰:“兒頃者向碧蓮苑內觀魚,見螻蟻空穴而行,似有迫者,至池畔不散,兒實渡之。不意池中隱藏妖怪 覆亡萬命。今爹爹爲北天一方之主,不能廓淨妖氛,乃使惡孽出在吾家,如職任何?如禍福何?爹爹可向苑中大布天網取其妖惡而殲之,乃所甘心焉。”星君聽罷,作色言曰:“吾聞邪正不兩立,吾且爲一方造福,豈容妖孽實迫處甚惡,爲吾身名之累不既多乎!”即時命部下守苑將吏、巡苑將吏、行水將吏、止水將吏四員將吏,各受鈞旨,即帶領人馬,向碧蓮苑中團團圍住,上布天羅,下有地網,務要捉妖除氛,以清境內。詎知此妖,亦頗神通廣大,見諸將交迫捉甚緊,即搖身一變,變爲二個蟻蟲,緣網孔中而出。諸將不得,回報星君。玄真聞說如此,仍嘆雲:
帝無匪仁,何產彼妖。妄根不斬,橫恣爲澆。吾誓殛之,豈恕幸僥!
由是玄真稟告星君曰:“妖怪既漏網而逃,其爲害必不止一苑,而受殃亦奚啻萬蟻。此怪不除,兒誓不生!”星君慰之曰:“汝雖生長玄宮,其未嘗傳受祕訣,安能以綽約之軀,與山孽決一旦之命乎?彼惡彼自惡,爾獨何仇之深焉!”真曰:“父母之言,於自善得矣,如仁民何?愛物何?兒聞之,一介之士,苟存心愛物,於人必有所濟。今兒雖作順坤承,尤幸長育玄宮,彼西王母非女流之輩乎?道法盛傳。觀音非英雄之選也?普濟無量。以此觀之,有志者事竟成。兒將西叩瑤池之上,再遊南海之濱,默聆心傳,然後周流四海,去暴除殘,造萬世福。望父母推愛子之心愛民,民之幸也,兒之幸也!”妙極知其心堅如石,乃應之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第未知汝此去傳受如何,周流如何,不惟汝之恩親不置,亦恐親之念汝不忘矣。但汝志既篤,吾不可違,當遣一侍女隨行,吾心始無掛慮。”登時即治行李,向西而發。詩證:
真女出玄宮,容與上瑤庭。
動衣香滿路,移步襪生塵.
志傳真妙塊,心存普濟仁.
一叩西王母,再朝觀世音.
第二回 玄真女得佛真傳
但見夏日炎炎,涼風拂拂,西王母正在瑤池之上,擁從三四仙女,玩賞一場。忽見玄真巽順下風,膝行而前。王母啓言問曰:“汝是何方神女,甚故竟入瑤池?倘有所教,不吝言之。”真因稽首再拜,俯伏言曰:”聞至聖乃大生廣生之母,不生不滅之宗,胡藉資而不有,匪逆背面能全。臣乃北天妙極星君之女玄真是也。近因碧池苑內,捐變紛紜,故不遠千里而來,欲爲去暴除殘之舉。望聖母撥迷入悟,功德阿彌世界。”王母微笑言曰:“不同道。此乃逍遙之境,吾乃快樂之仙。汝何不南海見觀音菩薩,彼自有法授汝。雖然,汝雖生長玄宮,口精元實,孕毓末足,受法無地。吾且授汝靈丹一顆,即吞服之,可倍益元神,始能聆受心法。”遂命葆真仙女往瑤宮裏取出靈丹一顆,付與玄真。真拜受之。
此仙丹真個難得,有西江月(此處原缺兩面)在在無掛礙。
真不得其問,只得合手站立,屏氣返視,移時不動。觀音知其來意已誠,遂現真身。端坐蓮臺之上,童男童女,分列兩傍。真望顏拜伏,稽首言之曰:“臣日者爲災害並作於家,謹拜王母之池,得授懿旨,推尊慈佛,大設慈航,永渡苦海。”觀音曰:“汝知之乎,向碧蓮苑中爲孽者非他,一乃世尊座後鐵樹上彌猴精也,一乃雷音寺裏齋供堂所懸木魚精也。因正月十五世尊在凌霄殿宴飲羣臣,監樹、守堂二豎偷閒遊戲,被伊逃脫,密藏在爾苑中。今爲汝所激,奔走入凡。向禍及物,今禍及人,向爲禍小,今爲害大。居,吾語汝:猴性好木,乃東方之木妖也,今吾法眼觀見,逃入西方,西方屬金,金能克水,猴已失所據矣,其爲孽雖大,而不能久;鱷性好水,乃北方之水妖也,今觀逃入東南,東方屬木,南方屬火,水能生木,水能克火,彼能生能克,而不爲所生所克,鱷惡除末易也。雖然,邪正不兩立,邪必爲正勝。吾今授汝真言,登壇演法,汝可牢記-”時觀音口唸經咒,足步法文,因以手指真曰:“汝當如此如此,即可系獼猴之頸,喪妖搏之魂矣。”真因服王母仙丹,聰明日益,便點便化,無再問言。觀音已知其默識,因戲之曰;“汝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終日不違如愚。”真對曰:“我佛妙傳,如呼夢者之覺,提盲者之途。真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觀音笑曰:“善哉!善哉!何處得來。心過明鏡,那染塵埃,普濟生靈,永離苦海。”語畢,因授真團盒兒一個,上圓下方,鐵馬一匹。盒上有詩一首雲:
逃難逃方外,出不出圓中,
總在六四內,腳根在震宮。
鐵馬腹上亦鍥詩一首雲:
氣受山川腦,形全文武功.
飛江從一渡,西建且東封。
觀音因囑真曰:“此兩物無事則密藏之,有事則資用之,物即是法,法即是物,此法此物,見物見法。汝行矣。”真遂將盒兒拳拳服膺,即望蓮臺拜謝曰:“法無量,智也,誨不倦,仁也。仁且智,佛外無佛,聖中無聖。”仍再拜稽首畢,飛乘鐵馬,欣向北天而回。有西江月爲證:
靜坐三更寶月,獨葆一種靈株。真鉛才點便歸虛,坐證涅槃妙處。
凡塵盡掃而清,妖氛輕除而去。稽首聽皈依,快樂逍遙無此。
第 三 回 四喉伯經營圖伯
卻說那猴、鱷二精,得脫天網之外。奔走途中,鱷語猴曰:“二姓不同居,水陸不共事.今吾與爾,惟好不同,逃則胥逃,處難共處。”猴答鱷曰:“是則是矣,罷怎罷了。然吾聞之,同林有鳥,大限分飛。吾兩人雖相從於患難之中,但今事窮勢迫,沒來何只得分情破愛。以吾縱觀,東海四顧汪洋,激湍千里,天下之觀止矣,爾可逃處其中,得百里之地而君之,便可爲政於天下。吾所苦者,今斯之世,人有機心,心有機事,誓不與同中國。聞西番弱水國君臣尊敬神明,境內饒富,吾往顯聖其間,然後臨機應變,以圖大事,何如?何如?”鱷曰:“妙哉!妙哉!”猴語畢,即搖身一躍,西向逃生。鱷見猴去了,即時亦乘雲駕霧,向東海而逃。有詩爲證:
曾經聞說法,只爲障魔纏。
逃遁迷生徑,幽沉受苦緣。
時正遇秋汛,東海若差夜叉鬼卒巡守邊境。至浪磯之地,忽見雲霧蔽天而來,行行將近,現出一個怪物,銳頭堅甲,四口長鬚,真個生得古怪。有詩爲證:
稟氣原無正,成形亦不真。
蛟龍非種類,魚鱉恥比並。
孽惡流今古,災蹤播海濱。
僧尼敲不置,獄訟著兇名。
二三夜叉一見,慌忙進前問曰:“汝是何方姦凶,無故擅入吾境?吾大王正因前數年汛守不備,號令不嚴,使奸邪得以私侵境內,以致四境不平。今新主蒞政,諸臣戮力,紀綱重重振舉,政治處處鋪張。令甲懸自象魏,防守重於邊疆。犯者難逃三尺,孰敢不憲王章。汝獨不聞入國問禁乎?可接淅而行,樂則生矣,毋三宿出晝,必有後災。”鱷聞言,大喝一聲曰:“汝這無名小鬼,輒敢侮慢大人,本欲將汝截粉。但吾有一事,使汝通報,汝可速回,多多拜上大王道:有北天碧池內四喉尊伯,聞東海境界無邊,畜物蕃盛,特來借地爲鄰,順則永結和好,不失兄弟之親;違則天戈一指,寸草亦自不留。”
夜叉見其展眼睜睜如火熾,出聲吼吼似雷鳴,嚇得魂飛天外,只得抱頭掩耳而走。走到殿前,大叫曰:“大王,大王!倏起災殃,黑頭黑臉,口多須長,聲聲割地,句句稱強,順若不順,禍福無常。”
海若聽了,連忙問曰:”汝這禽獸,何得妄言!”夜叉以首叩地曰:“妄言妄言,伏望裁詳,王如不信,禍至蕭牆。”海若聞言,急召羣臣上殿與議,曰:“自朕蒞位以來,多賴諸卿維持調扶之力,政必更新,事無襲舛,利雖微而必舉,害雖細而輒更。方意海波可三年不揚,豈知外患從一旦而生。計無所出,是吾憂也。明以教我,爲之何哉?”言罷,東階下一臣稽首奏曰:“大王無憂!臣累蒙國恩,愧無效尺寸。今逆賊無故侵犯疆界,主之憂也,臣之辱也。願領部下鐵甲兵數千,自當一陣,數日之內,定斬逆賊之首,獻於階下,以快王心,以雪國恥。”急宣上殿,視之,乃左營總領鐵甲振武大將軍解忠是也。真個是威風凜凜,志氣軒昂,有西江月爲證:
智勇三軍爲冠,英雄四海無雙。金戈鐵甲振封疆,玩弄逆賊掌上。
聞者心驚膽破,見之魄落魂揚。盤根錯節顯忠良,方是勘亂名將。
東海若見了大喜,使下龍位,親授敕命印劍,左三推轂,右三推轂,且囑之曰:“閫以內寡人治之,閫以外將軍制之。倘有不用命者,有寡人令劍在。”忠受命,望闕再拜叩首,謝恩畢,出自殿門之外,即時傳命,號令諸營兵馬,向浪磯而發.有詩爲證:
大將心敵愾,三軍志勤王。
登壇親拜授,萬里靜狼煙。
那妖精雖則是神通廣大,逃遁失據,終是孤立無助,望見大師之來,不覺驚怖,乃亦振作精神,誇張聲勢,挺身迎戰。忠見其一頭四口,形大體強,恐不能勝,謂左右曰:“以予觀於此賊,有天地不常有之形,見古今所未見之怪,勢難輕敵,務以奇勝。吾料今日之戰,有二不可勝,有三可勝。彼有數仞之形,必有千人之勇,其不可以力勝,一也;強寇勿掩,彼有死之心,無生之氣,其不可以鬥勝,二也。但以孤身匹馬,左右無援,進不能長驅,退不能堅壁,此其可勝一也;且緊人他境,形勝無據,平險不知,吾且戰且誘,左出右沒,則彼不知所向,此其可勝二也;及今新到,氣力倦懣,吾早挑戰,至晚不休,則彼必遭重困,此其可勝三也。彼有不可勝二,吾有可勝三,以此觀之,賊雖強,不足懼矣!”語畢,一揮三軍,左右夾攻。鱷見勢大,應接不暇,只得將四口且咬且吞,再噬再含。忠見前軍傷者頗多,乃出一隊隨身鐵牌手當之。那鱷口不敢開,刀無
所用,****而逃。解忠鳴金收軍,奏凱班師。有詩爲證:
海上欲紛紜,雌雄猶未分。
龍窩生氣色,磯浪逞威風。
三月河魁將,三千鐵甲軍。
奸賊心膽落,會見立功勳。
第四回 黃毛公投奔西番
猴精自與鱷精分別之後,形單影隻,受不盡許多淒涼;路遠囊虛,奈不得這種飢餓。經過一小松林,見景緻清幽,物色秀雅,林中有一崖,崖下有一小廟,廟後桃李千株,結實萬顆。猴正遇飢餒之際,心中暗喜曰:“天投我以桃矣!”輒向園中,即登樹上,連摘數顆食之。廟主忽出遊,歸見桃樹上潛藏有人,知是盜桃者,率小卒團團將園圍住。此廟主乃是世尊殿內藏經堂裏守經玉面貓是也,因盜世尊法索,陰逃西方爲怪,見一古廟,遂據其中,威靈極矣。猴見其巨口爛額,修尾利爪,雄威糾糾,心中大驚,只得在樹上不下。貓發言罵之:“何方小畜,有此大膽!凡物各有其主,汝獨不聞李下不整冠乎?白晝撞入人家,當以盜摸而論,私休備價賠,公休皮毛不保。”猴心生一計曰:“人言性剛者其心必直,吾觀此人,勇猛如此,必然輕信。吾且卑辭告之,許與私休,彼必信我,倘得收我,另作他圖。”乃在樹上答之曰:“樹中有剩果,路上有飢人。獨不聞乎,濟人當於急處施恩,修心只在要途方便?大人倘以仁愛人,小子當以德報德。”貓聞其詞卑語切,乃命衆人皆散。猴見貓既迴心,即翻身下樹,直向貓前陪禮曰:“大人坐鎮一方,德威兼著,社民起禱祝之心,假狐滅依附之跡,境治矣,民安矣,就使摩尼親臨,觀音執政,亦須左臂讓風。小人遠方之人,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貓聞褒大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不知猴只是假意暫依,而貓即以爲真心永附,凡廟中之事,一 一委之。猴亦盡心力而爲之,無所不至。由是得以漸窺內事,遂知貓之來歷,並其法索所在。
一日,貓欲出山遊獵,使之同往。猴欣然應諾,至中途即紿之曰:“方纔我主步忙,小臣未得關鎖內殿,囑守前庭。恐有奸細,乘虛搗後,其所失不小。”貓愕然曰:“言之有理,吾非得子之言,幾忘備矣!”急令猴歸。猴心中喜曰:“吾計得矣!”回到廟中,直入貓臥房中,取其法索,束於腰上,將酒食大飽,盡收其寶物。守堂小卒知而阻之,猴發起潑牲,一拳將卒打死於地,推土埋之,登時望西而逃。
至近晚,貓獵得山豚數十,欣欣然有喜而歸。到廟前,見小卒不來迎接,猴亦不在,心中頓疑。至入廟裏,見四下寂寂,門戶不閉.急入臥房視之,見法索不在,寶物盡空,乃知是猴竊逃而去,憂悶昏地。衆小車救蘇,扶上牙牀。描嘆不己,遂詠一律雲:
本欲推誠待,豈期反覆生。
大道平如砥,奸心險若川。
路上機謀設,囊中法寶空。
昔日何方怪,今爲古廟兇。
那猴得了法索寶物,連夜奔走出境,途中欣天喜地。過一山岸,見有一石巖坦平,乃端坐其上,自詠一首以誌喜雲:
才離陰陰寶樹,深入寂寂荒村。幽巖古廟久無煙,玉貓依據其上。
多藏寶物何富,全仗法索系強.毛公倏忽把機張,法力從茲無上。
吟罷,不覺咯咯,猴腹中飢餒,只得復步前行。行行少許,見一小鄉村,陳其姓。茅寮二三所,熙熙豐穰,竹松數十株,整整成行.阿公攜子去登場,阿婆呼婦饋餉,筐中滋味,馥馥馨香。猴鼻嗅之,涎津津垂於口上。乃心生一計,化作一黃雀,飛隨至場畔。幼婦以翁夫未及登場,將筐置一所,囑老婦守之,己遂下田,爲收拾其具。猴見幼婦離了,即以法索輕放老婦頭上,老婦遂成睡去。猴揭開筐蓋,盡飽所有,翻身一跳,先人茅寮。及父子至場,老婦睡猶未醒;其夫呼之始覺.提筐而取餉,則其內已空,所餘者碗碟而已。四面相顧,而大駭大愕,即收拾田具而歸。
那猴腹中既飽,見得這幼婦貌美過人,心中色慾輒動,自忖一計,變作幼婦之夫,在庭上打掃。衆人到莊前,見有人在內,疑其爲何客。翁始入視之,則面貌子也,語言子也,動止子也。其婦見之,則面貌夫也,語言夫也,動止夫也。其人見之,彼真者指妄者爲妄,而妄者亦指真者爲妄.妻不能辨其夫,父母不能辨其子,一家之中,驚惶不已。乃告於鄰里,鄰里不能分。告於鄉黨,鄉黨不能辨。及至晚,衆不敢睡,只得團坐於堂上,明燭待旦。至中夜,猴復生一計,變一眉蟲,緣向各人眼上,使各各眼開不得,輒睡將去。猴由是起身,將法索把衆人精神縛住,喚醒其婦曰:“今日不知何方妖怪,作弄吾家。吾方纔被他迷去,即夢見吾上代祖宗,並家堂所祀諸神,扶護甚嚴,那妖怪寡不勝衆,屈服而去。我所以得歸。”即挽其婦,同入房中,迷戀至四鼓,乃語其婦曰:“爾且睡下,吾可出堂前,看衆人醒了未曾。”即翻身出房,至堂上,衆人睡猶未醒。
不覺天已漸明,猴大叫一聲,衆人皆醒,面面相顧,皁白無分。翁乃語其姑曰:“吾雖家居小村,自七祖八宗,積德累仁,未嘗行一昧心之事。不意今日有若是之災,奈何!奈何!”姑乃起身下堂,以手招公公至廚下,乃密語之曰:“此去三十里,有地名張家山,人煙數百,人受法術,家祀天師,無論邪魔鬼怪,聞之魂飛魄落,即正直大神,遇之亦退避三舍。法可密投其家請之,有法力尤強者,晚到吾家,重設天羅,大張地網,爲鬼爲人,可立見矣。”翁大喜,即飽飯輕身,潛地向張家山而去。
那猴至午見阿公不在,故意問曰:“阿公爲一家之主,今日家中生此異災,乃自早至今,不知何在,是何其心之寬也。吾將胥此寮而焚之,使人再擇居,鬼無所附,免使人鬼雜處,成甚麼世界。”言畢,即作向廚下取火狀。姑急隨入,細語之曰:“阿公正主張家山請張法師,晚纔到家,鬼魔可無幸矣。汝何燥急爲?”猴懼其紿己,乃復實之曰:“恐阿公老無定見,兒當自往。”婆曰:“不必汝再去,恐妖生疑心。吾相議已定,今晚他沿途布起天羅地網,任他兇妖惡怪,頃刻立押鄷都。”猴知其此,乃曰:“阿婆可速治酒食,以犒從者,勿待臨時人衆不便。”婆即向廚下大備酒食。猴盡飽之,心中自想:“此去張家山有三十里,諒必近晚起程,二鼓纔可到。吾至晚靜,可將彼婦攝入山岩之中,即此爲洞,以爲久長之計。”
不想張法師即時當壇,啓囑求一誥譜雲:
陳子之家,毛公爲怪。
速則變小,遲則禍大。
法師即時沐浴起程,將近陳莊有四五里許,日尚未西墜。法師日:“今尚早,恐妖知之而逃。且略團聚片時,黃昏可矣。阿公可先回打聽,萬勿漏泄。”猴見阿公來,作意向廚下去問阿婆,婆告以如此如此。猴心想事不可濟,即將一家盡迷了,翻身一躍,望西而逃。法師去家,見衆迷不醒,知機泄妖逃,乃以法水灑醒衆人,以符與之鎮宅,即收拾兵馬而回,陳公備禮物贈送之。一家遂得安寧,欣忭不已。有詩爲證:
世代陳莊一老農,含哺鼓腹慶時豐。
淫妖倏忽從空作,慾火須臾平地焚。
儂子同堂難折辨,阿妻對面不相逢。
降魔原有真師祖,張公自此法名聞。
第五回 玄真女別親下凡
北天妙極星君自女玄真求佛之後,朝夕思憶。一日,夫婦並坐於堂,夫人問星君曰:“頃者彼妖爲孽,吾女誓欲除之,虔誠拜佛,敦篤傳真。心匪石而不可轉,氣浩然而不可當。去將數月,音無半紙,令人心如懸旌,意似騁馬。”星君曰:“願發於人,順從於天。吾兒素心定靜,此行必得無量之旨,諸天只在前頭,吾兒歸於悟後,何疑何慮之有。”議論未幾,忽見真乘一馬,隨行一侍女,欣欣然得意而歸。守門者傳報星君,星君正欲命衆出迎,真已到堂前,拜伏言曰:“兒別親從師,雖非無事遠遊,第魚雁之傳,不爲不疏,晨昏之事,不爲不曠,論罪則有,望恕惟親。”星君與夫人起而扶之曰:“吾兒心存濟世,志切仁民。惡妖孽如鷹鸇之逐鳥雀,樂聖教如赤子之慕慈親。仁人便是孝子,服勞奉養,未足爲孝也。”真由是起而再拜,禮畢,侍立親旁。星君問以去後之事何如,真語以王母孕育之元,觀音傳授之法,一 一言之。星君曰:“如兒所言,父母有再生之恩,慈悲宜終身之事。見物如見佛,可列香案,將盒祀之於上,以盡事師之禮。”當時燈燭輝煌,
香花馥郁;拜已畢矣,禮斯成矣。有西江月爲證:
朝佛去自西天,傳法來於南海。修爲只在此心專,何謂無量畔岸。
匹馬周流四海,一盒藏盡乾坤。從斯苦海有慈航,世獲安寧景象。
玄真自南海一歸,數日之內,只在清虛堂坐一蒲團。一日,晨起梳妝,整理衣裳已畢,堂前請出夫人,跪稟曰:“父母壽考維祺,介爾景福,兒女之樂,莫斯爲大。第人生既非鹿聚,處世必不匏拘。天下有道,固不與易,載胥及溺,亦當亟援。兒向之發憤者爲妖,忘食者爲妖,違親遠遊者亦爲妖。今妖未除,民遭塗炭,乃坐視其困而不之一救,不其前後爲兩截人乎?好救世而亟失時,可爲智乎?兒欲暫離膝下,周流中界,遇害則除,逢福則造。願以所學者見之施行,此生平之宿願,亦天下第一等之樹立。願吾母恕不孝之罪而許之,兒願畢矣。”夫人曰:“吾兒所欲遂之志,吾已知之,所欲行之事,吾亦願之。第陰陽不一其路,神凡大異其氣,汝既爲陰也神,安得復爲陽也人?既一受凡也氣,又安得復行神也事?勢不雙能,事難胥濟。況吾惜汝如珠,恃汝於杖,親在天宮,兒遊凡界,隔則爲星淵之隔,別則爲永世之別。無事思之而不可見,有故召之而不得來。母很無了,子情何如?”真再拜言曰:“是子之事父母也,晨昏不離,孝也;東西南北,唯命是從,亦不失爲孝也。母有不忍離子之心,子豈有違母之意?但兒素諒吾母愛民之心,甚於愛子,故兒欲事親以志,而不欲事親以跡也。”夫人曰:“吾試思之。”真曰:“天下事一決無二,決三則思意起而反惑矣。”夫人曰:“吾不忍離汝,即汝父不忍離汝尤有甚於吾也。吾且告之,得其意之可否,以決從違。汝且歸清虛堂去。”真仍囑母日:“望母善爲辭焉,倘父有不欲與去之意,母力解之。”母曰:“吾已知之。”真由是辭母入清虔堂,自詠一首雲:
母心之愛,於忍舍也。
我心之堅,無可轉也。
鞠育劬勞,非敢忘也。
輔世庇民,乃所願也。
夫人別玄真歸後堂,悶坐沉思。欲不告恐拂女之願,欲告又不知星君之意何如。告之而從,則不能安女身;告之不從,又不能安女心。躇躊未決。適有一侍女從旁言曰:“夫人,夫人,何見不定,濟世利物,萬古揚名,父母之願,天地之心。”夫人曰:“言之是也。”適星君出講道而回,夫人迎之於堂。茶札畢,夫人言曰:“頃君出論道,亦有何所得而歸?”
“道教多門,諸友所論。或宗虛無,或宗恬淡,或主寂寞,或主無爲。獨有普濟星君所論濟世之道,謂道若皆以虛無、恬淡、寂寞、無爲爲上,則天維何以張,地紀何以理?亦何所稱爲斡天旋地?大都出世濟世,濟世出世,此其道也。此論甚當吾心,甚合吾意。”夫人曰:“星君此心,何不見諸事?”星君曰:“吾居鎮守之職,與敷布者不同也。”夫人日:“利不必皆自己出,以及人爲恩。今君坐鎮一方,故不能越樽俎而代庖。今有女玄真,心得真傳,志存普濟,何不遣之遍遊中界,則彼之造福於民,是即君之造福也。民受彼之福,是即受君之福也。”星君曰:“吾女也,其舍諸?”夫人曰:“濟民,公心也,愛女,私見也。不可以私而害公。且女意已決,君無阻之。”
夫人即召玄真出堂。玄真拜言曰:“兒自叩佛以來,系四海安危於一身,視生民禍福在一己。恐遲一日則民多一日之憂,早一日則民受一日之賜。願父母有命,兒當謹從。”星君曰:“吾才與母已熟議之,但不忍舍汝矣。苟汝志既決,當順所爲。吾聞天氣生於東南,而成於西北,觀福建興化府莆田縣有林長者,其家多行陰德事,安人蔡氏懷孕彌期,爾可往投其身,以應東南之生氣,其成功則在西北矣。”
真再拜再謝,胸藏一盒,騎其鐵馬,向興化投胎而去。有詩爲證:
誕產自玄天,庇民意已堅。
精英弘毓孕,法力廣無邊。
不羨逍遙樂,何嫌塵世煙。
親幃從一別,徹跡遍垓埏。
第六回 玄真女興化投胎
玄真女一別雙親,即離了玄宮,轉過北大門。守門將吏盤之曰:“何方神女,來從何來?去從何去?願聞所自,以報上帝。”真對曰:“吾乃北天妙極殿星君之女玄真是也。親授觀音之命,欲有事於中華,假道於斯,望執事轉達上帝,路次步忙,難以禮見。”語畢,策馬前行。將吏不敢阻當。
真才離天門,頃刻間覽燕、齊之勝概,歷吳,楚之大觀。西履羊腸,嘆巴、蜀之崎險;東瞻沃野,羨閩、越之膏腴。入自閩關,則見武夷據上游之勝,劍浦截萬派之衝.迨至大州,五虎南朝,白鶴北繞。開元爲祝聖之場,鼓山羅揭曉之案。整整雙門,出入有鴻儒;兀兀巍樓,往來無白丁。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漏長。訪神姑於烏石之旁,謁文昌於鰲峯之上。低迴留之,不忍去雲。命駕三山,始馳驅江南下渡之野;駐蹕大田,繼優遊橫路蒜嶺之區。石竹碧山,乃天造之奇觀;九鯉大湖,成地設之勝境。一望江口,福莆之界限攸分,倏履涵頭,莆陽之景物如畫。觀達觀矣,止可止矣。
真乃召當方土地而問之曰:“吾奉上帝玉敕,觀音懿旨,爲政九州,行仁四海,善無隱而弗彰,惡無纖而弗癉。正者必蒙予庥,邪者必遭予奪貶。禍福不差,是非無爽。汝既爲土地,乃守境之正神,凡諸境內,陽之爲善爲惡,陰之爲正爲邪,皆在掌記之中,此其職也,當一一明言,以便按察。”土地聞是玉帝天使,即再拜稽首,俯伏於地言曰:“小土地叨蒙玉帝差守此土,凡陰陽善惡邪正之類,逐日按其行事之實,申聞社令,轉達城隍,遂付於直日功曹,使奏於皇天上帝。縱觀此地,西控壺公,東望渤海,南接清源之境,北連五馬之峯,自數十年以來,風調雨順,境治民安。近自數月之前,有一兇孽,不知來自何方,潛於東海,以此風濤日作,海內不寧,商漁沉覆者無慮數十家,旬月定靜者不能三五日,水濱居民苦之,雖日祈禱,而有不免焉者。”真聞之,仰天嘆曰:“天何困此一方民,乃使妖孽而實迫處此也!”因謂土地曰:“汝爲一境之主,何爲不能驅除此惡出境,以安居民。乃坐視其民之死而不之救,於汝職分何?”土地叩首言曰:“水陸各一其司。某所職者,陸也。如有奸邪內侵,某所得面御之也。某之所不兼者,水也,即有鉅奸魁惡,某所不得而知之也。”真曰:“近何如?”土地曰:“才三日之前,尚於南莆之南,湄洲之北,俄頃風波,覆沒商舡數十隻,幽魄葬於魚腹,怨魂塞於穹蒼。”真曰:“獨無救護之者?”土地曰:“雖有欲救之而不能者,無有能救之而不欲者。”真乃嘆曰:“吾自碧苑觸心,至於西走南奔,爲此妖故也。離聖人凡,爲此妖故也。子親重隔,爲此妖故也。正恐尋之不得其蹤,覓之而不知其影。今既見之,而固縱之,不如無見也。”乃問土地曰:“汝所轄境內居民有若干?孰爲積德累仁?孰爲橫肆無忌?孰彌期將產?孰懷孕數時?可詳言其實,以憑稽查。”土地稟曰:“凡茲境內,或有德,或無德,或將產,或未艾,某已值日簿書,容進案下,以瀆尊裁。”土地由是退入堂內,急取善惡簿書並年月日時簿,遞進於真。真一一批閱之,見簿內所書,有城南林長者孺人蔡氏,齋素虔誠,佈施不吝,功日積而日崇,德愈修而愈厚,蔡氏懷孕將期,當生貴子。真乃命土地通報社令,使報城隍:“明日乃三月廿三,當於子時,日吉時良,可盡率境內大小神祗,統領部下所屬官將,至期各到林家,前後守護,以聽分發施行。”
土地應諾,即時具牒,申報社令。社令知有真人降凡,急差土地先報城隍,隨後親見計議。土地得命,連步去報城隍。城隍忙整衣冠升堂。左右分班才畢,社令已到衙前,通報入見。令稟曰:“今日有北天真人,奉玉帝並觀音菩薩旨意,降凡顯聖,護國庇民。明日乃當於廿三辰時, 日吉時良,投胎於城南林長者家蔡氏夫人之身。差命通境大小神祗,各領所屬官將,臨期到家守護,以聽分發施行。令既奉天命,不敢沉滯,敢報太尊,乞賜裁奪,謹如命行。”城隍乃言曰:“既是玉帝,觀音之使,敢不尊奉。但分隔尊卑,不得私覿。今晚令盡令職,吾盡吾守,各以期至,毋誤爲上。”令應諾而退。
真人以分發土地去各城社傳報後,乃分付隨行護法諸將:“今晚戌亥時,當空布着七星臺,臺上列七星燈,用八八六十四人,分立八方,各執旗幟,色應五方,以備親臨。”諸將領命去後,時天已晚,真即命取清水,沐浴已畢,即時登壇,演破穢經、誦定心咒、步鬥行罡,將己元神收藏,仍將觀音所付圓盒,着之右手。由是望西再拜稽首,揚言曰:“臣玄真,奉帝之命,受佛之旨,降生茲所,乃月之三日,吉之辰時,恐奸邪傍窺側視,帝其癉諸,佛其殛諸。”仍再拜畢,立召境內諸神,徑到林宅,左繞口二,右繞口三,用法水除氛,靈符破穢。夜當子時,真人遂直入林長者堂上,參謁其祖考,遂轉入臥房。蔡孺人睡尚未覺,真取其凡胎,寄生別母,自攝精化氣,投入胎中。孺人夢吞一星輒醒,震動不巳,呼林公,覺時母女已產矣。房中靈光耿耿,照耀如日,異香馥馥,次早不散。家人大奇之,欣忭不已。有詩爲證:
勿謂功無果,須知善有緣。
林公宏佈施,蔡母雅齊賢。
第 七 回 魚蝦鱉大戰東洋
那日浪磯三戰,鱷精勢屈力窮,大敗而奔。奔至百步之外,見後追兵不至,喘息少蘇,乃見一牛趻,即欲憩其中。衆鯢鮒出視之,見其奇貌怪形,遂閉門不納。鱷厲聲叫曰:“吾是四喉大王,今欲周遊南北兩海,途經此過。汝這些小廝,不能遠出郊迎,固乃尊駕至境,猶不知禮接,何無理之若是也,可速開門,盛備牛酒,口爲接送之具,免觸犯大人。赫怒一加,爾無餘幸矣!”小鮒聞其聲如雷叫,告於鯢曰:“吾聞之,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今強大在彼,弱小在我,雖衆寡不一,敵不勝也。不如開門延納,勞以牛酒,此上策也。”鯢忿然作色曰:“長他人之氣,滅自己之威,是即鮒之謂也。吾方雄據一趻,跨視鄰壑,所向無敢當吾鋒者,豈有逢一孤鱷而遽屈之?如自立何,異日亦其奈鄰壑笑何?雖彼大我小,彼強我弱,然彼寡我衆,彼之長技二,我之長技一。吾聞有惡彼,惡彼有其二而慢其一哉!可率大鯢、小鮒,老弱者牢守四門,選其丁壯者背城借一。濟則先王之靈也,其不濟即以死繼之,何辱之有?何憾之有?”鮒又泣諫曰:“盡吾國之廣,不容其一足,合吾國之衆,不大其一指。今欲與之敵,是所謂螳螂怒臂當車轍,而不知其不勝任也。”
正計議未已,鱷俟久腹飢,發起大怒,將足一跌,其趻已陷,可憐大鯢小鮒,盡爲麇爛矣。欲進而據之,不知左足一入,右足已紲,乃自嘆一首雲:
步仞之丘,含車不容。
牛蹄之趻,吞舟不生。
身無所立,勢將安張。
我匪所騁,促促四方。
吟罷,復奮力前行。不上三四里許,見一陷阱,其中鼓鼙喧天。鱷着一驚,以爲伏兵之擒己也,急趨過之。見其中安然不動,並無人馬出入,仍回身視之,乃知是蛙也。鱷乃罵之曰:“這無端小蟲,何故白日紛紛?嚇得我魂飛魄散,正所謂風聲鶴唳皆兵。”衆蛙聞其喝聲震地,乃出視之,見其四口合合,驚跌於水,蹶泥沒跗,不敢出頭。鱷不得與之言,乃進前微聲謂之曰:“吾乃四喉大王是也。爲因昨日與海若戰敗,意欲求救於大國,爲復仇之舉。不知此處有何國最強,明以教我,不忘厚報。”蛙王聞其語卑氣微,顧謂衆蛙曰:“此人可說不可激。左右有長於言語之科者,可出應對,使之遠離此土,得保吾境內無事,異日重賞。”有一蛙身披綠袍,頭帶金盔,挺身出曰:“臣願往之,以免王憂。”遂出與鱷相見,乃從容言曰:“大國明王英雄,古之無匹。齷齪小陬,中邑之所不齒。且壤小國貧,敝物不腆,不足爲從者勞王,何辱命之有?”鱷聞言嘆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誠哉是言也!”因問之曰:“吾日東敗於海,奈勢孤力竭,不能爲復仇之舉。望諸公扶弱持色,倘得升騰爲活,富貴共之。”蛙復言曰:“某國小力弱,不能交兵秣馬,爲王自當一陣,王之所明知也。此去五十里外,有一大壑,名曰小天池,其中池主,能呼風喚雨,驅雷使霆,且兵雄馬壯。大王若往投之,以哀辭求救,彼必歡然樂從,仇必可復矣。”鱷一聞其言,不覺大喜,即辭蛙欣然而去。蛙王知之,即命設宴,大勞其臣將。有詩爲證:
天地本一指,黑子境亦寬。
挾腋恆多趣,沒跗有餘閒。
偶適兇人過,驟聞心膽寒。
倘非酡口使,安得樂盤桓。
那鱷得蛙之言,雖當疲睏之極,不覺精神百倍,奮力前行。遠遠望見高巖壁立萬仞,修松排列千株,中一大壑,汪汪數頃,澄之不清,撓之不濁,心意其爲頃者如蛙所言是也。佇立久之,並不見人馬出入。鱷生一計,脫下衣甲,徑入池中,翻攪一場。遂驚動池中大衆,齊出視之,見一惡形醜貌,相顧大駭,競取石擲之。鱷即翻身登岸,披掛已畢,作侷促之狀,向衆前施禮言曰:“某因失據,逃遁至此,困疲極矣。久聞大邦,國富兵強,故不遠千里而來,願憐其窮而收之,幸莫大焉。”衆回報池主。主忙出殿前,見其堂堂體貌,昂昂氣概,心中亦懼之,一面盛陳牙爪,使與觀之。鱷望見其主,堅甲銳頭,不能闊步,足蹜蹜如有緣,知其爲黿,心中暗喜曰:“此吾侶也,若得相伍,大事可濟。”乃近前忙施一禮,黿忙答之。鱷乃言曰:“吾失吾所與,吾無所處,不叫海若相欺極矣,此所不戴之忿也。以今觀於大王,富強莫比,若肯馳驅,東面誰敢爲敵?此創王圖伯,萬世之一日也。乃區區之一陳,何拙如之。”黿爲所激,乃作色曰:“吾久有東封之志,奈未得天時,姑以俟。”鱷知其意,仍箴之曰:“時乎,時乎,不再來矣!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某願爲一先鋒,爲大王前驅。”
黿大喜,盡率池中之衆,即日大舉而行。鱷以爲得計,兼程而進。次日,即到東洋,令人去下戰書。海若見書,急召諸臣議曰:“昨日此賊敗去,今復聲援而來,其勢必猖,誰可當者?”殿下挺出一臣,俯伏奏曰:“曩者左營建奇績於浪磯,今日小臣亦願收一鼓於洋上。”王召視之,乃右營兼統錦袍長槍重甲大將軍,姓金名魯首是也。王大喜,即登壇親掛其印,因執其手謂之曰:“國洽思良相,國亂思良將,非卿不足以當之。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將軍解戰袍。”首因再拜謝恩。下壇,即傳令所屬兵馬,即日離營,直次東洋。那鱷見海若師來,乃謂黿曰:“成敗利鈍,在此一舉,觀彼師衆甚盛,不可輕敵。”黿乃陳列卒徒,以俟會戰。首知其有與國具來,乃囑其先鋒段忠、田魚曰:“今日賊勢頗大,可分兵以敵之。段先鋒可領一兵出其左,團先鋒可瓴一兵出其右。吾以大軍當之,及其未定而鼓之,可獲全勝矣!”魯首即命進兵,金鼓喧天,黿即命鱷應敵。鱷與首戰不上數合,首力頗弱,槍法漸亂,段忠懼其有失,急驅長槍手左出。鱷精神大奮,再斗數十合,團魚見其不勝,亦驅重甲兵右出。左右夾攻,自午至晚,殺得屍橫海塞,血染水紅。黿見兵衆死傷過半,急鳴金收兵。鱷又單斗數合,見勢孤不敵,只得回身便走。首驅大軍從之,黿衆所存者十無一二,首大勝收兵而回。王自出殿迎之,大設犒勞,兵將以次封賞。有詩爲證:
一怪勢孤窮,再投集衆兇。
甘辭藏險計,輕信喪威風。
堅甲利兵將,索頭畏尾羣。
東洋經戰敵,致使覆全軍。
第八回 四喉伯四海爲孽
黿鱷一敗,奔走出數十里外,始敢少息,收拾其餘衆,不上四五十。鱷懼黿之怨己也,乃假泣曰:“賤臣不幸,身爲僇辱,乃使大王喪其大衆,罪不容於死矣。”黿曰:“事已敗矣,悔之無益。今吾不能爲汝助。吾觀東海地廣國殷,將多兵勁,諒非汝之所能得志者也。汝欲僥倖於萬一之勝,徒自苦矣。大丈夫以四海爲家,以子之才,遨遊四海,何所不容,倘得一隅而據之,十年生聚,十年教誨,二十年之外,即可以治兵東向矣!吾將暫歸,繕修城池,撫養士卒,倘有機逢,亦整一旅,與子會於東洋。”語罷,鱷謝黿而別,黿復撥部下驍勇數十人隨鱷而去。鱷感戴不勝也,乃詠一首以別雲:
本期一舉振威風,豈意橫遭破敗分。
可恨可憐還可恥,黿鱷自此各西東。
鱷由是別黿,自南而去。至中途,悶無所依,乃顧謂從者曰:“吾曏者潛藏於碧池,優遊自在,何樂如之!偶行一不善之事,自泄其機,遂使此走彼奔,此逃彼遁,無一容身之地。吾命之窮,何其至此極也!”衆勸之曰:“天生大王於世,不可常有。今日之失所、安知不爲他日之得志乎?大王無憂,小卒有一計使大王取威定伯,指日可成。”鱷聞言連忙問曰:“果有妙計,何不告我,倘得成功,汝何愁不富貴乎?”那卒乃言曰:“小卒舊主,有一契弟,身長數十丈,腰大數十圍,無脛而能走,無翼而能飛,此去二十里,乃其國也。王若肯卑詞哀告,彼必然出力相助,乃繕治其兵馬,一望而南,功可立就矣!”鱷曰:“如彼之不能容何?”那卒曰:“小卒昔尚奉命往來,彼所知也。今日若先入稱說,彼必歡從。”鱷曰:“不亦善乎!”
即時倍行數程,將近其國,命那卒先入。其國王一見即問曰:“爾主有何見教,故命爾來也?”卒稟曰:“某舊王近日有一心朋,志大氣高,每有混一四海之意,奈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所以難也。彼今欲舉寸泥而封南海,舊主樂助一枝奇兵,奈臨期疾作,故遣小卒執鞭,爲先馬首。仍使拜上大王,倘得枝兵相助,不惟新主,即舊主亦受賜多矣。不惟榮名,亦且可得大利矣!”此國王乃是一紅蛇也,一聞是黿心友,即時出迎。入堂敘茶畢,乃問曰:“聞賢兄有事於南海,此亦英雄莫大之事也。弟亦素有此志,但未得其人而與之。今幸相逢,可始終不忘。弟願舉國之衆,從兄於矢石之間,長驅南海,席捲北溟,兄犄之,弟角之,何慮彼丈夫哉!”鱷曰:“今得賢弟,何其相見之晚也。”遂乃口占五言一絕,以誌喜雲:
話爲投機發,音因知己彈。
世如逢郢質,何見運斤難。
蛇亦詠一首以和雲:
事臨機便發,音不可空彈。
此心如此質,定伯亦何難。
蛇由是盡起國中之衆,與鱷相隨而行,將至南海三十里下營。南海龍王巡邊戌卒知之,速忙回報。龍王正早朝,羣臣畢集未散,得此消息,遂問於羣臣曰:“朕奉帝命,守此一隅,數年以來,修明內治,講好外鄰,庶幾無事而即安,未嘗執禍而速怨,每自以爲無患,與人無爭矣。今日逆賊不知從何而來,朕實憂之。且策無所出,何以御之?”有分守海南道兼督軍務事盧剛出班奏曰:“臣聞兵法之無事而先動者,謂之驕兵,驕者亡。利人之所有,謂之貪兵,貪者敗。今賊無故而潛師掠境,其心爲貪,其勢必驕,敗亡無日矣,何懼之有!臣願領一軍御之於海上,以振國威,以創賊氣。”王喜曰:“朕有卿等,何慮邊之不寧哉!”即命剛盡起國內大衆,向敵營而發。
鱷聞知大師已到,乃與蛇議曰:“今日吾兵新到,氣力稍倦,且休息一日。俟明早分爲兩隊迭出,彼軍雖衆,可以奇勝矣!”蛇曰:“此計甚當。”遂不出挑戰。剛差人下戰書,批迴明日治兵相向。剛對衆將曰:“賊今日之不戰,其意何也?”有一青沙先鋒挺身言曰:“賊今日初到,必是氣力疲敝而不敢戰,某有一計,可使賊束手無措。可遣一人佯爲求和,以示其弱,使彼不吾防,今晚三更,某領一枝兵直到其營,襲其不備,掩其不意,則賊可虜矣。”剛大喜,即些人講和。鱷、蛇相議曰:“吾久聞南方風氣柔弱,今其情立見。”是晚,遂不復備。青沙盡選其精銳之兵,三更直搗其營,金鼓一齊大發,聲震天地。鱷、蛇睡尚未覺,衆急呼醒,不知所措,營中自亂,鱷、蛇僅以身免。至次早,人報鱷、蛇直奔北。青沙言於剛曰:“今日賊敗勢窮,不及此時殛之,恐彼羽翼漸長,爲禍異日。無勞大師,某願再領一軍,會北海之衆,及其未定而夾攻之,彼必無逃生之路矣。此一勞久逸之長策也。”剛以爲然,即傳令先鋒青沙,帶銳卒二千追之.次日即到北海。
鱷、蛇正苦無安身之策,聞追兵已至,欲議敵之。青沙一面差人挑戰,一面差人去會北海龍王。王見說,即令大都督鯤將本部兵馬,與青沙合於一處,將賊團圍於中。鱷、蛇見勢孤不敵,殺條血路而走。兩海大將各收勝兵,而回本國。有詩爲證:
一怪橫爲孽,流兇布海濱。
此逃復彼遁,氣折且心驚。
東南收奇績,西北建元勳。
原來邪不勝,惡自與禍鄰。
第九回 玄真女機上救舟
林長者自產女之後,景福彌隆,純禧益茂。歲豐時若,登盈恆裕乎金穰,物阜人康,熙暤均和於玉燭。鞏宗圖於有永,延壽考以無疆。駒隙易過,女年不覺十六。自幼至長,薄嗜慾,寡言笑,遊於凡世之中,而不染塵世之氣。性好祀觀音菩薩,乃繪一象,朝夕拜。長者一日壽旦,男二郎同女爲慶賀。飲畢,長者顧謂其男曰:“吾欲題一聯於門首。”二郎曰:“是何聯?”長者曰:“出門須求三益友,入戶願聽四佳聲。”二郎又問曰:“所謂三益友者,毋乃即孔子所論友直、友諒,友多聞是耶?所謂四佳聲者,兒所未曉,願聞其旨。”長者曰:“汝自幼不好讀書,今日乃知其面牆矣!吾語女,四佳聲者,人家之中不可無讀書聲,不可無機杼聲,不可無小兒聲,不可無雞犬聲。今三益之友,吾日奉教於諸君子,庶幾無憾,而後即安。四佳聲之中,吾家且有無半焉。”二郎又曰:“何以謂有無半?”長者曰:“小兒、雞犬之聲,二者吾家之所有,讀書、機杼之聲,二者吾家之所未聞。此吾所以欲書此聯於門也。”其安人言曰:“聞雲養子不教父之過,養女不教母之過。今男年十八,女年十六,延師之責,君實任之,機杼之教,妾自當之。”長者曰:“安人之言是也。”於是遂以二郎送入社學從師。安人在家,朝夕把女紅之事,訓誨其女。女亦無不精巧。
一日,是八月十五日,安人坐於後堂,召女而訓之曰:“經雲: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謂先機而圖維者其事預,後時而愴惶者其計晚。十月霜降始寒,今已八月,當此之時,於錦繡之事,乃可略停,紡織之務,不宜少緩。”女唯唯從命,即向房中盡收其針繡之具,一心務於機杼。乃自詠一首雲:
經緯從心起,柚機隨手成。
勿羨天孫巧,全憑就裏明。
詠罷,遂向機房就織。至午後,是日狂風大作驟雨滂沱,百步之外,不辨牛馬,女忽於機上睡去,轉見那鱷精在東洋作怪,見有四五商舡經過,起風作浪,欲沉沒之。真見之,急取手系盒兒,化作一小舟,乘駕其所。鱷見真來,奮武揚威,與真鬥法。原來此鱷熟聞經咒,真百千萬劫擒之,而彼亦作百千萬劫解之。自午至申,真雖不能得鱷之服,而鱷亦不能爲舟之害。真心思曰:“曏者觀音告我,鱷逃得其方,害未易除。然終未有正不勝邪之理也。”因再誦真言,大步罡鬥,鱷稍稍遠去,真見鱷窮,即欲乘虛擒之,彼風浪滔天,五舟幾覆,真急回扶舟,鱷知不欲遽去。真一面鬥鱷,一面扶舟,身在機上,如醉如迷,且動且舞。
時有侍女,在傍熟視久之,心驚,又不敢呼覺。見愈久不止,不得已趨入後堂,稟告安人。安人聞言,急至視之,見其輒起輒伏,舞動不休,心疑其有怪,乃言曰:“此女平日動靜舉止,略不近凡情,吾心疑之,不意今日見之。”遂近前呼其名而撫其肩,少頃才定,始開眼以視其母。女輒曰:“兒已覺矣!”乃嘆曰:“第今不得使兒成全功於天下矣!皆侍女之過也。”母問其故,女答曰:“頃者有一妖鱷,於南海之南,湄洲之北,吞噬商舡,觀音菩薩命兒往救之。兒與鱷鬥法,自午至今,鱷精神稍竭,所有五舡,兒口含其一,兩手兩足共持其四,正將到岸之頃,爲應母所呼,口放其一,四者隨身登岸,一者巳沉於水矣。”母曰:“是何言也!女爲陽人,安得妄言神事,恐遠邇人聞之,以爲吾家不幸妖女長於閨中。今後切宜戒之。”女曰:“非兒妄言,兒頃者歸,尚遺一隻繡鞋於水邊石岸之上。一舟沉沒者人貨飄流水濱,其四者已灣於瓠杓澳內。此有明證,母如不信,曷使人觀之。”
其母告其父曰:“人家產女,無非無儀,奈何我家產女,獨此怪異。”父問其母,母告之以如此如此,果有是事,亦不可謂之不祥,即命人往觀之。果見海邊人等,爭拾飄流物件者,有數百人。有一人見一繡鞋在水邊小石山石之上,水至不投,水退不流,欲以手取之,重提不起,聚數百人觀之,以爲奇異。彼四個商舟幸得無事者,皆相告語曰:“吾頃者於風雨陰曀之中,恍見有一神人,盡力扶持,吾舟始獲免。”觀者回報長者。真女自是之後,漸漸不食人間煙火,凡有風濤浪作之時,輒向觀音佛前頂禮誦咒。父母亦知其非凡女也,置一淨室居之。有詩爲證:
閨中一女人,胎脫自天神。
凡塵遊不染,慧性保常惺。
經緯成機上,功勳布海濱。
閩粵南一派,從此著威靈。
第 十 回 玄真女湄洲化身
林長者見女年漸長,遠邇求親者不置,卒亦未有許者。一日,有同鄉陳族,世代科第家聲甲諸莆田,聞林公有女已長,敬遣一媒,欲約秦晉之好。長者乃請出安人,相議曰:“孟子云:男子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今吾男大已婚,女長而未爲之擇嫁,吾與安人爲人父母之事,未得盡矣!頃者陳族遣使議姻,以予觀於擇配擇族之說,必無有出其右矣。吾意欲許之。第未知安人之意何如,故特議之。”安人曰:“書稱釐降,易首乾坤,詩起關雎,則男女之倫,古人誠重之。吾所慮者,兒女自幼而長,頗不涉人間之事,恐其不能與世緣爲偶。吾當請鄰姑私探其意向何如,然後可受聘禮。”長者然其言,遂命侍女請過鄰姑,安人告之曰:“小女年將及笄,未遂相攸之願。第此女性僻不**,似無人世之意,每探之而不得其意,轉探之而轉不得其意。教誨之道,是父母之可行於子者也,若此之事,是父母必不可行於子者也。朋友可以語言通**,尊姑徐啓以言,密覘其意,尋其可入之機,而諷以綱常之義。倘受教矣,姑之賜也,敢忘報乎。”姑曰:“人性同則情同,豈有爲之人,而獨無是情者乎?以父母之命,而詔其子,諒未有不信從者。”即辭安人,徑入淨室。
時女方獨坐一蒲團,收視返聽,一見鄰姑至,遂起而敘禮。坐定,姑問之曰:“賢侄女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也?”女答曰:“聞之雲,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黑黑。以此觀之,則用才者必爲才所障,任情者必爲情所纏。棄才滅情,而逍遙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此其道也。”姑聞其所言者皆清虛之旨,寂寞之談,欲以世人之語入之,乃箴之曰:“賢侄女未學禮乎?夫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皇不易之而治,五帝惟順之而昌。降而三皇,下迨五伯,此治同也,此禮同也。不寧惟是,即資而士夫君子,思而夫夫婦婦,靡不範圍於此禮之中.頃觀侄女之言,是必欲盡去三綱,蔑裂五常,而後爲快,是何其生於聖人之世,爲聖人之氓,而乃不道聖人之教?獨不聞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者,災必及其身。予於是於侄女有不取焉。”女答之曰:“道者無名之樸母,禮爲人僞之物,餘方欲吸風飲露,御飛龍而遊於六合之外,姑乃以予爲此拘拘也?賦有云:舉世皆濁我獨清,衆人皆醉我獨醒。亦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鄰姑見其念言愈不可入,無可致詰,但見其平日奉事父母至孝,故得指孝之端以責之,以啓其悟,乃復問曰:“即如侄女所言,天下惟道爲至貴,人身惟得道爲至寶。以予聞之,人生百行,孝道爲先。今汝惟言學道,顧乃違父母之命而不順,拂父母之意而不從,是則於孝道盡乎未也?不能盡孝而妄言大道,無乃道之所道而非吾之所爲道也。”女性至孝,一聞鄰姑孝之一言,乃謝曰:“嚴慈之命非敢違,提命之教敢不遵也?但所謂孝者不以其跡,而以其神。故從親之命,去無違之旨遠矣!”姑見其隨問隨答,百折百辯,而不可窮,知其不可以口舌爭也,即起身辭歸。姑曰:“言不足聽,其如洗耳何?”女曰:“不能唯命,過辱題鳳耳。”姑輒出室,女送之於門外而還。
姑轉入後堂,遇安人正在獨坐,見姑不帶喜容,知其所言不入,乃迎而謂之曰:“小女無乃重違尊意乎?”姑曰:“就使蘇張口,文通舌,亦張而不合,舉而不下矣!請辭。”安人送姑出堂,回見長者於堂上,長者曰:“頃鄰姑之來,其所言何如?”安人曰:“事不諧矣。”長者乃不敢受陳宅之聘,而以匪吾偶辭。
從茲之後,女葆攝益純,修煉愈至,絕於飲食,唯嚼蘭香、吸晨甘而已。一日,晨起沐浴,於觀音之前,拜至百拜,仍升家堂,叩首祖宗,參謁所祀諸神畢,乃請其父母出堂,再拜言曰:“人自既始有生之後,受氣者則父矣,成形者則母矣。於未始有生之前,則形氣不惟非子有,且非父母有;不惟非父母有,即天地亦不得以有其有。故得形氣者,聖凡之所共。遊於形氣之中而能超於形氣之外者,則聖人獨歟?今兒亦將決形屏氣,去塵凡而上浮於混沌,事父以天,事母以地,恩見於無有其恩,報在於不知所報,乃坐忘矣!”語畢,步虛周堂三匝。父母大驚異之。遠邇聞之,環橋門而觀望者無慮數千人。女見凡氣重侵,轉入靜室,以手畫地爲八卦,自端坐其中。直至晚,目不視,耳不聽,口不言,身不動。父母雙至,爲治香燈。女乃出自畫外,言曰:“明日當辰巳時,望父母多設席供,盡召境內僧尼道士輩到家,兒有用處。”父母曰:“今已晚矣,各僧道散處四鄰,欲播告之不能,明早即爲辰巳,頃刻間即欲召之不給,既有此意,何不預言之?”女曰:“父母只爲治供矣。明早僧道之來,可立召也。”長者同安人即回入廚房中,令使女便取五穀萊果等物,連夜熟之。
至雞鳴,不覺齋供俱已整備。女是夜只坐於蒲團之上,手中持紙數張,只以手從空而畫爲人形,囑以經咒牒文,紙向燈前化之。次早,遠邇僧道俱知,一齊赴家。女乃命向青山江頭,大建道場,各執劍一把,水一鍾,或灑或舞,女亦同灑同舞。倏忽間白雲四繞,紫霧重圍。女命各道士只執笏端拱,皆向東南而立。女回首再拜,徑步至江邊,取腳下繡鞋一腳,投之於江,女飄飄然飛乘向湄洲而去。衆道士望之不見,乃各收器物,回報於林長者。有詩一首爲證:
凡產骨自仙,丹成入九天。
煉修明似鏡,脫化出如蟬。
聊借尼僧果,適完人世緣。
道場江頭建,從此釋塵煙。
第十一回 黃毛公西番顯聖
卻說猴精因於林家莊出乖弄醜,在途中猶千思萬想那幼婦不置,自吟自嘆,且憶且行,日夜兼程,行不上二三十里。張法師回自林家,中途遇一雀,三跳其前,手佔一卦,是何吉凶之兆?乃謂其童曰:“妖猴此去不遠,追之可及,即不能得彼而滅之,亦使有懼而速逃外境。不然,延遲此處,遠邇必有復受其殃者。”即當天祝請祖師,召遣天兵追之。猴正經過一鄉村,見一女子,送嫂回母家,行半程別嫂而歸。心中火燥,欲向前迷之,乃變作一鳥,飛在女子面前,跳踔而行。忽聞後面鈴角之聲,喧天而來,急一躍向高山而望之,乃知法師之追兵也,遂丟了女子,捨命而逃。法師縱兵隨之,至於口外,乃始召回其衆,曰:“妖已入於西番矣。彼蠻夷之人,非我族類,雖遭妖害,非吾力之所能及也,吾可以已則已矣。”
那猴一出口外,見山童水涸,四野絕花鳥之聲,萬里無往來之跡。不覺悽然不樂。再竭力經過一重高山,見大石巉巉,修樹陰陰,腹餒力疲,欲少憩之,見虎豺犀象,相隨而出,着一大驚,潛跡而逃,乃嘆曰:“人出幽谷遷於喬木,吾下喬木入幽谷矣。”仍行至一水濱,欲渡之而不得泮頭。乃一躍於高處望之,見河西一坐塵煙,心中喜曰:“此必有國都焉。”遂往各處覓渡,見四下並無舡航,乃詠古詩一首雲:
誰謂河廣,一葦可航。
誰謂國遠,企而可望。
企而可望,我心憂傷。
一葦可航,宛在水中央。
詠罷,終不見人馬來往,乃自語曰:“吾聞雲: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遊之。今既不得方舟,吾就於淺處泳遊之,何不可之有?”直至河濱,見黑水千仞,井無洲渚,復心生一計,向山中取一條枯木,欲浮於水面,以身立其上,用手鼓動其水而渡。
不知此水乃是弱水,一日十二時辰,只有子時可以筏渡,其餘諸時,即毫羽投之亦沉。猴將其木,一半放於水中,一半閣之岸上,即以身緣坐其中,用力推開其木,不覺連身俱沉水底。猴急扯住垂楊,才得幸免。及至登岸,渾身溼盡,不得已乃坐於石巖上曬日,且餒且寒,心中大悶。坐少許,皮毛略幹,轉過石巖下閒遊,見一穴景甚雅緻,近前視之,有二小鼠,把住其門。見猴即堅閉不出,遂入報其主,其主令開門問之,猴告以情由,鼠乃教以半夜子時可渡。猴與之求食,鼠不與。猴怒,大破其穴,盡取其儲糧而飽之。
至子時,見有渡者,隨往其濟處,次早而至弱水國。見其景物雖不似中華,第比之諸蠻中頗稱富強之國。暗喜之,歷覽其廟宇,以爲安身之計。至王殿後,有一所土地祠,因番王新立一廟於當國之中,以便國人祭掃,故遷其神而祀之,此祠遂空。猴見其既無神祀,棟宇軒翔,檐阿華採,遂竊據其所。是晚,即託夢其境之社長曰:“玉皇上帝披按歷數,謂今大統之傳,宜在爾西番。第見爾君臣安於弱水,而不能奮發有爲,故特命吾殿前捲簾大將軍來守此土。爾可報於國王,爲吾大立廟宇,春秋不失其札,自然國勢日昌,天時有待。今吾暫宿舊館,此非吾所居也。”其人驚覺,次早聚會境中社衆相議,凡境內如是之夢者甚多,即同往國王殿前,俟候番王升殿。朝班禮定,諸社長俯伏階下,奏聞所夢。王曰:“倘有是事,乃寡人之願也。”遂下詔親倖其宮,行香畢,乃祝之曰:“尊神降臨敝國,敝國之幸也。倘得邀天之靈,邀神之福,大惠小邦,不腆牲帛,春秋不失。”是晚即顯夢於國王。王見其金盔錦袍,威風凜凜,次早登朝,召諸酋長,議於國中大建廟宇,封爲鎮國大將軍,月朔一小祭,三月一大祭。祭必多備牛酒,品用生物,祭祀行禮之後,用一大帳將品物俱圍於內,立刻而空。廟祝恍惚之間,如或見之。國內有事,小祈之則小應,大祈之則大應,其驗若執左券,其報只在須臾。國內即一冠一婚,亦必禱於其廟。王即行一政,布一令,亦必祝於其前,而後乃設施措置焉。其威靈顯赫,大震西方。使數年之內,收成廣畜。王又敕命諸大小軍營盡祀之,乃能常常於夜靜之時,演武大力,以教兵士,國賴之以富強。時有小蠻不服,番王興兵伐之,禱告其廟始動,至與會陣之時,那小蠻軍中所見,漫山塞野,盡是猴子猴孫,不戰而兵自敗。番兵由是大張聲勢,凡諸夷小丑,無不聞其國有將軍廟雲。有詩爲證:
逃遁入西番,途逢有許艱。
得據尋爲怪,憑靈輒肆貪。
近謀欺小丑,遠計犯大邦。
除蕩威未震,非橫犬豕間。
第十二回 弱水國造計獻車
弱水國王以國內富強,乃深鑿其池,高築其城,廣招勇力之士,習以戰陣之法,數年之內,東討西侵,南征北伐,所向無不如意,大伯西戎。然醜虜之性無常,犬戎之慾難飽,遂慨然睥睨中夏之志。一日,大會諸酋於廷,番王問曰:“九州之中,六合之內,總之同一乾坤之覆載也,古何以有夷夏之分?且人生含齒戴髮一也,飲食起居一也,中國何以稱文物衣冠之主,諸夷又何以謂被髮左衽之鄉?況彼居據上國,安受萬物之貢,吾則僻處一隅,歲勞土產之供,彼何以獨尊,吾何以獨卑?披何以獨逸,吾何以獨勞?於理不順,於心不甘。此寡人所深忿而積恨者也。諸卿何以教我,使國勢日尊,國威日張,乃爲快矣。”語罷,有一酋長出班奏曰:“自我王登殿以來,皇天垂佑於上,羣黎鹹戴於下,明則諸臣佐之,幽則鬼神扶之,遂使雨暘時若,五穀豐登。德恩覃及於境內,威靈遠佈於四方。此西方最勝之業,莫強之國也。頃聞中國,主驕而不仁,臣諂而無智,大綱弛而不張,細紀散而莫理。天怒於上,神憤於下。遂使正月不雨,二月不雨,三月不雨,全無靠於蒼天,種而不苗,苗而不秀,秀而不實,總同歸於赤地。君子多離德離心之衆,小人無尊君親上之心。國中懸磐,邊境無人。乘機而入,勢如破竹。以臣之見,王可下詔國中,使小民盡獻其鴻雁鶴鷺之毛,命一巧匠,飾爲大車,名曰羽車,取可觀而不可載之義,難成而顧易敗之意。遣一使者,齎貢中朝,以窺國內之有賢否。倘彼能測吾之意,則知人君當有廣載之德,國家有易失之慮,而不吾小國誅求,下詔優恤,則是俊傑在位,吾可一心內事;倘不其然,則高爵厚祿者,必素飧也,吾何畏之有?何服之有?”
國王聞之,心中大喜,即宣上殿,視之何臣,乃佐國酋長噠囉喇也。王曰:“此計美則美矣,但未嘗往將軍廟卜之,以觀其利害何如?”即命羣臣,同往將軍廟行香。禮畢,王以是計卜之,得上吉之筊,上下大悅,命駕而回。即時下詔國中,使盡獻雁鴻鶴鷺五色之翼,有獻者輒重賞之。於是獵戶以鳥翼進之,日以千計,飛鳥盡於塞上,羽毛堆國中。王仍令各酋長爲擇輪輿之工巧者,置之於官肆,限以期月之內,車務成就。酋長遵命施行,不出二旬,其車已就。諸請王觀之,王大喜曰:“以此獻於中國,誰有能辨之者?吾計得矣。”由是命掌馬酋長,選弱馬數匹,仍備土地所產之物,遺使附車以進。去後,王令國內大搜其兵馬,鑄鐵爲刀,縫皮爲甲,密藏不軌,以圖內向。
一日,漢帝登殿,文武官僚,序班禮畢。帝問曰:“朕生長深宮,目不睹閭閻之情狀,高拱九重,耳不聞四海之內危。所時以宣上德造一情者,非卿等何以?但未知今雨暘若與?年穀登與?國運大與?民生安與?抑亦朕失德與?政不節與?民生困與?四夷叛與?卿何不封事上聞,使朕知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語罷,工科給事中俯伏奏曰:“近見西番弱水國王,遣使貢獻土產馬匹,乃羽車一輛,不知果何所用?”上即下詔。羣臣議論紛紜,卒未有的其議者,此以爲是,彼以爲非,彼以爲是,此以爲非,無用有用,有用無用,知者與不知者爭,不知者亦與知者辨,或有主受之之說,又或有主卻之之說,自辰至午,君臣了無明見。帝嘆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卿等之謂也!卿爲天下而立寡人,寡人爲天下而置卿,高爵以榮之,厚祿以養之,拔之衆庶之中,而置之羣僚之上,無事以資啓沃,有事以備顧問,遇紛紜則資之解紛釋紜,當多難則賴以錯節盤根,此君爲天下立卿意也。今一旦小蠻獻異,舉朝聚議竟日,乃黨同伐異之論,盈於朝階,而真是真非之見,了無一主。不其負己,負君負位。今小蠻知之,以謂中國無復有賢人,是生戎心者矣。寡人爲卿恥之。”乃下命留其車貢,而盛享其使而遣,下詔褒之曰:“當我國家自高帝以來,賜爾西番內附,歷年貢獻不失,則齎予無愆,爾無我詐,我無爾虞。今爾任土作貢,其於齒革弓馬,乃其常也。所有羽車,置則廢,存之無用,向後務遵守舊章,無愆無過。亦須繕修內治,以服四鄰,於我國家以爲不侵不叛之臣,是爾番之福,亦我皇帝之願也。”詔下,遣行人餞於郊外,大賜輜重玉帛。番使再拜稽首謝恩,回西番而去。有詩爲證:
堂堂一漢朝,醜虜欲幸僥。
虛車藏不軌,輕羽獻蠻驕。
淺議廷卿相,深羞國佐僚。
外夷心不折,邊境始爲妖。
第十三回 弱水國借妖入寇
弱水君臣自遣使貢之後,深藏不軌之謀。一日,值八月中秋,諸酋長拜賀畢,王問衆曰:“番性好寒而惡暑,今秋已高矣,馬亦壯矣,獮狩之禮,久廢不講,甚非所以張國威也。吾欲出狩於北山之北,南山之南,一獵禽以供祭祀,二訓練士卒,以備有時之用,何如?”諸首長同聲應諾。即日大選其衆,車馬之聲,羽毛之音,載道不絕。成陣於南山坡,逐禽於走狗壞,擺開,擺開,鷹兒疾,犬兒快,飛毫蔽日,血雨淋天。王顧謂酋長曰:“今日獲禽,可謂多矣:田獵之事,可謂樂矣,獮狩之禮,亦即舉矣!內向中原,可馳驅矣!”諸酋長曰:“以若是之衆,有大王之靈,可直之無上,舉之無前,從吾所向,誰敢有當吾鋒者?”王大喜,傳命班師,舉柴載驕以歸。
王正坐於殿上,論功班賜,忽有一臣,伏奏階下,上一封事,王視之,乃大漢皇帝之褒詔。王命設香案,率諸酋長,再拜稱萬歲。山呼畢,啓緘讀罷,即收香案,顧謂左右曰:“中國之人,有能知吾意否?中國之中,可謂有俊傑在位否?”左右曰:“中國之人,機心不測,可召原使,面向其所見之動靜何如,則強弱可立見矣。”王召原使問之,則曰:“所獻羽車,見中國朝廷臣之聚議者,自晨至午,不能裁決,辭受兩端,無有定主,第曰:姑留之而已。”王曰:“以此觀之,則中國之無人可知矣,吾何畏彼哉?夫吾番之所以久屈於中國之下者,以中國之有聖人也。今若此,則其功德不能浹於神人,恩威不能行於邊服,則天且以其所命而旋向於他人矣。昔文王生於酉,卒於西,亦酉夷之人也。今王者之氣,無乃復興於西乎?吾今國富兵強,安能復俯首以聽他人之命,今將傾國而行,與漢決雌雄於太原之野,乃所願也。”羣臣皆曰:“大王此舉,必能席捲長驅,取中原如指掌矣。”
王由是下令,明日大祭於將軍廟,然後治兵以行。番人樂於戰鬥,一聞人寇之命,無不歡天喜地,乃盡出其所獵之禽,以充俎豆。次日辰時,王率諸酋長,到將軍廟設祭。見將軍之像,欣欣然有喜色,有欲動之形。大設酒席供帳,須斯行禮畢,而所陳之品亦空。王乃再拜,親禱之曰:“寡人與漢,累朝遭其屈辱,實有不世之忿,奈僻處西番,壤少兵弱,不能洗雪大恥。近蒙將軍來鎮茲土之後,國漸以致富,兵漸以稱強,是天之哀吾番而賜之將軍也。既有能爲之勢,復有可爲之時,顧乃偷於燕安,而不大自振刷,則上負蒼天默授之意,中負將軍降臨之心,下負吾國威靈之重,寡人不願是也。明日將舉兵內向,與漢軍見於城下。倘將軍果有輔番而帝之童,敢請同臨中軍之帳,贊助威風,指示陣勢,春秋賽報,與國同休。”囑罷,連祈十筊,連十許之。番王大喜,便歸。次日,敕令統領三千金戈子、八萬鐵兒郎,大將軍陀摩呢即時引兵啓行,直向中原而發。番兵將次漢境八十里下營,徑遣一使入朝,索地求親,許則永爲甥舅之國,不許則治兵相向,一決勝負。
節度使李鬱、廣騎大將軍張威,得聞邊報甚緊,一面差人入朝,取兵救援,一面繕治兵馬,差左營指揮使黃金,領了左營軍三千,去大同關口守把,差右營指揮使朱紫,領了右營軍三千,去宣府關口守把,又差兼督五營都使司都指揮使周全,往來二處,迭爲救援,乃親統大軍十萬衆,居中軍之中,張爲副帥,率軍前行,去大同三十里下柵。李傳命:日則四圍盛插旗幟,人馬迭相出入,張其聲勢,夜則提鈴發號,遍繞諸營,固其防守。以俟朝旨降日,另行議戰。
而朝廷自久安之後,君不知兵,官惡聞戰,一聞弱水入寇,薄近太原,文武諸臣,相視失色。或有主和議者,亦或有主戰議者,或有謂和親可許,割地必不可許,或有謂割地可許,和親必不可許,又或有和親割地俱不可許,只以金幣遺之使去,衆議未決。有同平章事餘光出班奏曰:“以臣觀於廷臣之議,是所謂望梅止渴,畫餅充飢者也。有何當於實用?蓋醜虜之性無常,欲無厭。若許之割地,則今年求割地,明年又求割地,地必不勝其割,此割地之請必不可從也;若許之和親,以堂堂天朝之女,而出事於犬羊之輩,此乃曏者齊景公之所涕泣者,天下後世聞之,必以陛下爲何如主,乃至於不能庇一女也,此和親之請,是尤必不可從者也。且臣聞之,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今胡虜有挾而求,敢與上國爲仇,是貪兵也,兵貪者敗。無故而狡焉啓疆,而深入人境,是驕兵也,兵驕者亡。且我國家席重熙累洽之後,無氣則固而未漓,當軍容謹備之際,神氣則揚而益奮。乘彼之來,而一大創之,則終身不復東向矣。此正樹威壯基,萬古之一日也。羣臣顧乃見不及此,徒作楚囚對泣,亦何益於國,何濟於事哉!陛下當速下詔,齎赴三邊,敕命守臣,務要便宜從事,虜來則大治之,去則薄追之,平定之後,論功行賞。”帝從其議,星馳着令進兵,毋得滯延,以損國威。
李得命,令張出師,是日會戰於大同之西。那番兵全憑黃毛之妖,戰上數合,但見漫山塞野,盡是黃猴。衆兵皆無用武之地,大師敗績,李,張被擒,諸將死敵而不能救。番兵得勝,即班師西回。有詩爲證:
妖怪顯西番,匈奴夜叩關。
索地心何橫,求親意豈安。
卿相無良策,將軍少壯顏。
胡塵腥不奈,終須持節還。
第十四回 漢君臣榜招術士
大師敗績,先鋒黃金、朱紫等收拾其餘衆,得五萬而歸大同,堅壁不出,連夜具狀,馳報朝廷。漢主聞言大驚,急召羣臣計議。侍臣林茂出班奏曰:“陛下勿以天師之喪爲患。夫患之生也,生於亡備,而患之卒於不可弭者,在於不知所以弭。夷之包藏禍心,始於獻車,而我諸臣,皆不以爲意而不之防,所以使彼得窺吾之隙面乘之。今一旦挾其妖術,而肆毒於天朝之將,勝則勝矣,夫妖亦何能爲之有!以臣料之,今四海之內,九州之中,豈無有以術自鳴者?王誠遣一使,齎一命,播告於諸州長使,轉行於郡縣,令其薦舉,許以重賜。若然,則一月之內,方士以術進者,必不可以勝算矣,然後簡一名將,振舉大軍,以術士護之;再下詔大同附近諸鎮,各張聲勢,相爲犄角,則賊不足平矣!”王大喜,即差使遭馳四方。
時天下聞西番寇邊,迫近京師,無不惶懼,各鎮諸侯,皆欲舉兵內助。會使臣齎命到,謂西番有妖猴護陣,其兵來不可當。各鎮聞之,皆不知策從何出。有閩福建節度使王臣,接了聖旨,即時開榜,張掛四門。仍傳命各所屬衙門,凡管轄地方,有奉道者,有奉佛者,或爲神女,或爲尼姑,一一具狀,取其年貌籍貫,裏申於縣,縣申於州,州申於鎮。有則即召其人,聚集於宮舍內,俟各方所報者具來,則三日一小試,五日一大試,萬中取千,千中取百,百中取十。果有法術高強者即進之朝廷,以備邊用。榜出數月,各州縣所申報者有五百人,至縣選之日,千不得百,州選之日,百不得十,至鎮選之,十不得一。州縣官患之,鎮官催促甚緊。
一日,興化府莆田縣城南林家,其家有一少女爲鬼所迷。其父母請城內有張師公到家治之,那師公辭之。其請者曰:“我家娘子犯妖,安人囑我來請師公,謂若能治至痊癒,當以十金謝汝,汝何辭之有?”師公曰:“非吾願辭汝也。吾昨爲官報,要解去京師,與西番對戰。吾年老不能去,又家貧無銀脫名,無奈,只得將法衣並法器盡典當了,今汝欲使我空手而拿鬼乎?”請者曰:“師公,汝若肯去,則衣服法器,無亦無妨,吾有借處。”師公曰:“汝既借有衣服器具,則彼之有衣服器具者,汝何不即請他,而顧來請我也?”請者應曰:“此人平日好說大話,又爲人氣甚驕傲,吾家主極惡之,所以不欲請彼,而獨請師公也。”那師公問其名姓,心中自忖曰:“吾近日縣中申報狀內,並不見此人名姓,敢莫是有漏網者?若得其衣服法器,吾自有處置。”因許請者。是晚徑到其家,林公果出所借衣服法器,師公問從何處借來,林公曰:“吾同鄉有林家二郎者,近年亦初學法門,第爲人氣質驕傲,與吾不協,吾所以不請之。久聞尊師大名,所以特遣使相邀。”師又問曰:“既與公不協,何以得借其衣服器具?”曰:“吾託家親付借之。”師公知其詳細,是晚遂不發言,即大建道場,一夜演法,至次早而散。主人散齋謝禮畢,師公乃設一計曰:“林公,吾有一事相告,吾今晚還有一施主請設清醮,奈器具果無所借,望林公轉借與吾。且令愛三日內禁符,三日外吾來開有,自帶奉還。”林公曰:“恐此人知之,必怪吾將他人之物來做人情也。”師公曰:“此亦有解,謂吾欲禁符而用之。”林公不得已許諾。
師公得衣服器具過手,即時拜謝林公,將禮物送回家中後,只帶他法器一件,直到二郎家,請二郎相見。二郎不知其故,即出見之。師公曰:“賢侄與愚老同道,奈何並未會面?”對曰:“吾奉此法門,有一等小輩之人,吾不與之爲友;一等小可之家,吾不屑其來請,所以多與人寡交。”師公聞其言誇大,心中惡之。又問之曰:“賢侄當年英俊,想必法力高強,今日州縣榜招術士護陣退番,賢侄獨未嘗應舉乎?二郎應之曰:“在家何逸,去彼何勞,吾自有人情,縣中不知,自不來召我矣。”師公既曉其故,乃將言以啓之曰:“此乃朝廷之事,誰敢以私害公。”二郎聞言作怒曰:“何公無私,公即自我害之!吾無憑據,人其如我何?”師公應之曰:“無憑據,則人無如之何,設若有憑據,則人必奈之何。”二郎愈怒師曰:“有何憑據,汝其奈我何哉?吾謂汝禿老無用,不然定叫逃遁無門矣!”師公見其怒己,乃出法器示之曰:“憑據,憑據,不在遠處,若要聞官,法器在此。”二郎見法器果真,乃欺其老,率家人執而奪之,大羞辱之而歸,不知其衣服還在他家。
師公被辱回家,憤悶不已。次早,即具一首狀,到莆田首之:“爲欺法事:竊有城南林二郎,廬山正法,學見真宗,驅邪拷鬼,喚雨呼風,無不精到,無不神通,隱名匿報,欺國欺君,某懷公議,具狀上聞。”莆尹得狀大喜,厚賞此師公,即差人到林家去取二郎,一面申聞州、鎮,謂得有術士,法教精通,堪應此選,以護北軍。二郎家中得牌,知其是人之害己也,即告父母。父母叱之曰:“口是禍門,弗可向也。汝平日不能守口如瓶,到今悔晚矣!”其父乃出見縣差,以多金求差解之。公差曰:“吾縣官已申聞州、鎮矣,雖有多銀,吾不敢受。且此行無妨,果有妙法,還應重賞,其富貴不可量也,何解之有?”其父曰:“吾豈不知。第一恐其所學粗疏,二恐路途遙遠,三恐軍中之事,吉凶不測,此所以欲爲之解也。”其差不聽,即同二郎到縣。
縣官見之甚喜,待以客禮。二郎不敢受,跪稟曰:“某負虛名而無實能,恐負所舉。”尹曰:“吾近來採訪甚真,謂汝有妹,白日登天,汝得傳正法。此去爲朝廷樹大功勳,則受爵祿之封必矣,何自失其機會哉?”二郎不得已,乃跪稟之曰:“國以亡家,君以亡身,亦是爲臣子之分,就使馬革裹屍,乃大丈夫之壯志也,何不可之有?第某衣服法器,俱在家中,望賜某回家,收拾器物,容後限赴臺,以憑解報。”縣官許之。二郎出自衙門,欣然而回。有詩爲證:
一自西番人寇,舉朝顰蹙不寧。毛公作怪顯威靈,蠻風自此爲盛。
可惜漢朝將相,厚顏忍辱於廷。旁求四海有真人,立看單于繫頸。
第十五回 林二郎到山見妹
那林二郎歸自縣中到家。父母正在思憶,未知音信何如,忽見二郎從門外而來,喜而謂之曰:“吾兒赴命之事,諒可解乎?抑不可解乎?”二郎對曰:“國家邊事,危如累卵,州、鎮招訪,急似發機。彼可解者,皆其必不可用者也;可用者,則其必不可解者也。”父母聞言,心生一喜:“汝言可解者皆其必不可用者也,則汝固自無用,是在可解之條;汝言可用者則其必不可解者也,則汝未嘗可用,是必不在不可解之科,何幸如之!”二郎曰:“兒正自不能解。”父母又問之曰:“汝既不可用,又何爲不能解,無乃彌縫疏與?無乃應對非與?”二郎對曰:“非關彌縫之力,亦非由應對之罪也。兒亦曾勤事託爲關說,兒亦曾多財賄賂當權,兒亦曾陽激昂爲雌黃辯,兒亦曾陰曲屈爲長沙舌。我言諄諄,他聽藐藐,愈辯愈至,他意轉堅,有欲言而不用者,亦有欲用而不收者,不膠而堅,不漆而固者,惟兒一人矣!”父母曰:“何縣官仇汝之深哉!何吾家不幸之甚哉!吾生平勤修好施,德無微而不積,愆無細而不除,即不能遠代爲孫子庇,乃何謂當吾身而見父子之重離也。”二郎曰:“詩云: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縣官所以堅不可解者,彼謂吾門有女登仙,則法術之妙,乃吾家之世傳也。然則今日之事,豈非自貽伊戚乎,於人何尤焉!”父母曰:“吾二人自汝應召之後,心度汝必不行。傾聞言必行,反覆思之,不得其故。如汝之言,吾今知之。雖然,事到頭來,亦不自由,可以將事,只得就事。吾近聞遠邇傳言,汝妹時於湄洲顯聖。使彼果有靈,則必爲正而不爲邪。諒今日之事,成敗利鈍,人雖不能懸度,彼自了了分明。吾將僱一漁舡,汝可乘至此山,祝禱其前。彼素有護國庇民之意,冥冥之中,必然默相汝矣。”二郎應諾,即時命家童往海邊問其漁舡,有知湄洲水路者僱之。有一老漁,盛陳湄洲風景,且言:“其山有顯靈,諸凡南北往來之商漁,遇風濤波險之時,禱其山者,皆獲免焉。”長者聞言,對二郎曰:“是必汝妹氏之靈也,此行必贊汝矣!”
二郎由是欣然登舟,徑向湄洲而去。但見舡稍離岸,微風徐徐而來,須臾即到江心。一片風帆,三日之程,不數時而近焉。舡將到山,漁人招二郎而指之曰:“此湄洲也。彼之巍巍者,其神廟也。二郎就於舡面遠視之,見廟前往來紛紛,或紅或綠,雜然間出,心中暗疑曰:“此孤島也,何其人馬之多也?”未幾,舡至山下,見一陣清風拂拂,香氣襲人。二郎登岸,步至宮前,見四顧無茂松修竹,晨昏少鶴唳猿啼,惟阻萬仞之高巖,觀千乘之玄水,寞然寂然,並無人出入。只見廟外立一匹鐵馬,昂昂然有飛騰之象。轉入廟堂,見真人端坐於寶座之上,面目肌發,恍然如生。二郎焚香再拜而囑之曰:“時維大漢,國事多難。西番入寇,邊境爲殘。惟猴爲怪,惟敵爲難。朝遭僇辱,將不生還。廣招方士,大創彼蠻。凡兄與之,名籍於官。有何法術,受命登壇。呼風喚雨,地覆天翻。汝靈不昧,爲我指南。胡塵一掃,邊淨民安。威行外國,德播內邦。論功圖報,詔下金鑾。”囑罷,見一廟祝,站立於傍。二郎問曰:“此廟建於何年?此神來自何所?有何顯靈?有何聖蹟?乃食民報賽之若是也。”廟祝曰:“景物原是天設,廟宇非自人爲,所謂空中之樓閣。乃稱海上之蜃樓。神像從天而降,聖駕飛渡而來。當天地晦冥之時,有光風霽日之意。商漁賴之而得全者,所以尸祝於無已也。”二郎曰:“今天色已晚,吾有大事,特來禱求於此,汝可爲我設帳於堂。”祝應諾而去,遂盛治齋供,二郎力辭之,是晚遂宿於堂。
未及二鼓,異香徹壁,靈光曜日,真人乃乘鶴軒,擁從神女登殿,與二郎施禮言曰:“重勞聖兄到此,禮當遠迎,奈陰陽之隔,一紙攸分,傾巳差人,迎候道左,諒兄未必之知,彼香風拂馥,乃其時也。愚妹聞兄欲有事於西邊,此天乃所以啓吾兄成功立業之秋也。彼西番之怪,妖猴實爲之,曏者北天碧苑,與妖鱷而具逃。鱷潛東海,猴遁西番。鱷爲害在於舟,猴爲害在於國。夫鱷之惡,妹日已驅除之,東討西逐,南征北伐,四海無安身之地,是雖不得立取而殛之,其墜魂落魄,亦已多矣!獨猴顯附蠻夷,蠶食王國,吾欲誅之久矣。奈無機會之可投。今既有朝旨,兄當黽勉從事,不可告辭,所謂王事靡盬,不遑啓處,此其時也。”二郎曰:“去則去矣,但孟子有云:天下溺,援之以道。吾無援之之具,以此應召,是欲以手援天下乎?”真人曰:“此亦何難之有?區區醜虜,而欲與大國爲仇,是所謂以卵投石者也,其勢必不勝矣。間之所以暫爲屈辱者,實妖猴爲扶。如兄之往,妹自有擒之術。”真人就於殿上,堆沙於地,分八門,乃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各門,內各堆小堆。先指一門而謂之曰:“此生門也,從此門入者必吉。”後又指一門而謂之曰:“此死門也,從此門入者必兇。”仍教以經咒,指以訣法,且囑之曰:“此術不用多兵,大軍可去各路埋伏,此處只可存兵八百,每門只以一百守之。倘賊到之時,即便開門容入之。又倘其入自四凶門,則自能變沙石草木皆兵,從他插翅,亦難飛逃。彼猴本東方之木精,其所不利者惟火,妹有火旗一面,風扇一把,兄明日可帶往軍中,但見有大猴小猴彌天而來之時,至於近前,即將旗一招,以扇扇之,則順風發火,彼之皮毛,無不糜爛矣!此一戰而成功,乃全勝之策上也。”二郎曰:“此法妙妙,第妹亦須往,不然恐兄臨時忘之,則誤大事矣。”真人曰:“兄一意直前,妹自然隨行。”二郎欣然曰:“吾有聖妹,何愁西番哉!”
議論未幾,不覺天已五鼓。真人乃謂二郎曰:“今時已寅矣,陰陽之氣分矣,妹不能久爲兄侍,兄可取妹爐前一撮香,囊而帶之,無論在軍在途,以此扣而呼之,妹則輒在。”語畢,乃顧二郎曰:“門前有馬一匹,兄即日可騎而去。”真人即命駕鶴軒而去。天色漸明,二郎正起,廟祝已奉湯沐浴畢,二郎即於殿前拜辭,欣然而別。有西江月爲證:
妖術原來無正,神法自然有真。二門攸判隔淵星,覺迷都由分徑。
南海朝來神妹,湄洲授於聖兄。此行西鄙顯威靈,始信得傳上乘。
第十六回 林二郎鐵馬渡江
林二郎得傳授之法術,不勝之喜,即時收拾起身,行到廟門外,心忽記得昨夜吾妹許吾有馬一匹,四顧視之不見,乃呼廟祝而問之曰:“汝山中畜馬有多寡?”祝曰:“無之。”二郎曰:“吾已知之,爾又何爲紿我也?”廟祝曰:“海嶼荒涼,馬從何而來?縱有所畜,亦何所用之?”二郎心忖曰:“山中如果無馬,知昨晚所謂馬者,無乃即廟前之所立者與?”行近前視之,但見眼瑩口動,鬣尾飛揚,四足有騰踏之象。復見腹上鍥有詩文,大合其意,乃囑之曰:“馬乎,馬乎,爾形孔似,爾質非真,爾氣顒昂,爾力似強,能負重乎?能致遠乎?能渡水乎?能行陸乎?寧馳驅千里而與騏驥爭衡乎?抑獨立廟庭而與泥塑相隨乎?寧衝鋒陷陣建奇功於上國乎?抑俯首孤嶼與古廟而具朽乎?”囑罷,挽馬之轡,飛身而乘之。那馬仰天大嘶,轉盼之間,雲騰霧罩,踊躍而行,其安如乘輿,其疾如鞭霆。其涉江也,不知其爲江也;其涉水也,不知其爲水也。以泛舟遊之數日而不足者,只以俄頃飛渡之而有餘。離自湄洲,登了莆岸,人見其爲非常馬也,而不見其爲鐵馬也;人知其爲良馬也,而不知其爲神馬也。
二郎直乘到家,長者見其來而大喜,問之曰:“汝見若妹乎?漁舟昨日先歸,汝今日從何處得渡乎?曏者跋涉而往,今日之馬乃自何處而得來乎?”二郎答曰:“自妹氏入於海濱之後,人或言真,或言假,假傳似是,誠傳似非,談之者惟出諸口,聽之者徒入諸耳,孰有得其故而深知其不哉!兒曩到湄洲之山,見煙塵不到,雞犬無聲,所見者惟孤巖怪石,所聞者惟風籟湍聲。宮宇不知立於何年,營建不知出於何手。巍巍像貌,宛似生前,所少者口氣微也;嫋嫋香菸,達於上界,所隔者凡塵遠也。兒耳聞目視,頓覺五官之爲妄,心怡神曠,始識四大之非真。呼之雖不能應,而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拜之雖不見答,而冥冥之中,獨見曉焉。至晚也,更闌夜靜,萬頃茫然,似覺似夢,似人似神,敘兄妹之情,嘆陰陽之隔。原是玄宮之神女,實爲除怪之來茲。奉天之命,奉佛之旨,普濟生民,出離苦海。始託跡於吾家,旋蟬脫於湄洲。與鱷爲敵,扶舟爲事,當風狂浪急之時,爲旋天轉地之舉。持危者而之安,卒不有其功,出死者而之生,經不任其德。作福於一方,不爲小矣;威靈之顯赫,他神異焉。西征之事,未舉而先知;成敗之數,不料而自見。傳兒祕訣,授兒真言,助兒鐵馬。兒若先行,彼亦隨往,兒護陽將,彼統陰兵。必然擒妖猴於冥冥寞寞之中,定須斬背蠻於堂堂正正之下。收奇功於一鼓,建異績於當年。欲知兄爲聖兄,當識妹是神妹。”長者聞言,顧謂安人曰:“吾始於生此女時,常嘆其爲生女不如生男,及其孩提也,又見其伶俐而亦惜之。既又於其不習人間世,每憂其爲掛人齒頰,貽恥先人。及其羽化也,又不識其真假而姑聽之。今如所言,則曏者林家女,今爲湄洲神矣!吾家有神女,兒行可無患矣!”由是羅列香案,奉祀於堂右。有詩爲證:
爲術應徵求,訪妹入湄洲。
金針微撥轉,鐵馬度飛流。
德力超騏驥,神理出驊騮。
馳驅邊塞外,上國沐洪庥。
第十七回 林二郎別親應召
卻說林長者塑一真人神象,以金妝之,仍命匠人雕一大龕,飾以象玉,祀真人於其中。晨昏二郎拜禱其前。長者與安人夜多夢其承歡左右,若爲女時然。有一夜,僅將二鼓,長者與安人方就睡,恍惚聞堂中金鼓聲,倏似車馬聲,又倏似鈴角聲,安人對長者曰:“公曾聞甚響乎?變金變鼓,變車變馬,又變鈐變角,聲洋洋猶盈於耳·”長者臼:“吾亦在疑似之間,無乃更閘夜靜,聞天籟乎?聞地籟乎?聞人籟乎?”須臾且寂,傾耳而聽之,竊不可聞。二人遂成寐了,輒夢真人步虛而來,直抵臥房,作禮而言曰:“二哥明日當西行,兒女宜陪隨左右,可幸萬一無虞。父母在堂,倘缺奉侍,乞恕不孝之罪,蓋移孝可以作忠,而忠於君者,亦其所以孝於親者也,服勞奉養,未足以爲孝矣!”語畢,即步虛面去。長者覺,呼安人而問之曰:“才吾夢見若女,告我曰二郎明月西行,女亦同往。夢中言語,吾牢記之,其聲容象貌,如親見之。”安人曰:“老身之夢,猶乎公也,其語言動靜,亦猶乎公之所言也。”二人因相與語曰:“此非夢也,乃吾女之來昭告我也。明日一定州縣有人來趲行。今吾與汝年老,第未知此行成功之遲速何如,歸期之久近何如,使吾念之,有不能自置焉。”遂不寐坐至天明。
二郎沐浴已畢,正到父母房前問候,見父母已起而端坐於房中,雙有憂容,乃忙問曰:“父母今日何太早起與?年高氣衰,精神少倦,惟早眠晏起,塵事不絆於心,庶幾可以頤養天和,壽考無疆。第恐早起則神勞,神勞則氣疲,終日役役焉而不知所止,甚非所以養生盡年之道也。望父母以逸易勞,去彼取此。”長者曰:“吾豈不知早眠之爲適,吾豈不知晏起之爲安,亦豈不知無絆無礙之爲逍遙自在與?第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吾兩人雙鬢如銀,所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者也。數年一女仙遊,愛慕之心,至今未已;今日一男出塞,別離之恨,轉覺彌深。昨夜吾兩人並夢汝妹,道汝今日應西行。吾兩人一夜思之,使汝功成名就,則國之福也,亦吾家之幸也;倘天下事有不可爲,是吾一憂也。就使汝功成名就之後,歸鞭早整,使吾得及見之,則是汝之願,亦吾兩人之慾也;倘於事勢不可預度,是吾兩人憂也。且吾家事頗煩,汝如去後,所望以理內政者誰乎?所望以治外事者誰乎?所望以待親戚答鄉鄰者誰乎?早暮思之不見,冬夏憶之不忘,即有緩急,召之不至,言念至此,如何使我而勿憂之深也。”二郎曰:“西征之事,且未若是其急也。倘或西夷悔心而遠去,則免役之命,可旦暮白天而來,父母何慮之遠哉。”
正議論未已,忽家童入報曰:“有縣差數人在外,呼喚甚緊。”二郎忙出外接應。茶禮畢,二郎問曰:“西征之消息何如?”差人曰:“州鎮之檄文無日不下,縣官數善回之。近聞邊報日甚一日,四方之徂徵,連袂於道,獨本縣未有一人赴召。昨州鎮皆懷怒於縣官,縣官今亦不可再回,故差吾來所以畢案者,亦以奉上司也。”二郎聞言,即理髮差人先行,“我隨後即到”。
差人去訖,二郎即請出父母。父母問曰:“傾縣差之來,無乃促西征者之行乎?抑有免役之命乎?”二郎曰:“醜虜入寇,日迫京師,四方召戌,靡人不行。兒欲從親則不能赴召,欲赴召則不能從親。男子遭此,亦是兩難之際。”父勉之曰:“子親違別,一人生莫大之憂。雖然,士君子處世,在家則爲人子,在國則爲人臣,今汝名籍在官,則此身巳爲君有矣。雖父不遑將,母不遑養,是理勢之不得不然,亦爲人臣者職分之所當然也。家中之事,吾自當之。吾之所以囑汝者,晚行早宿,恐氣力之重勞,亦以杜傍窺之不測,露宿風眠,妨邪氛之相侵,亦以慎疾病之暴作。花街柳巷,所當深絕,博弈飲酒,亦宜重戒。此流連亡返之因,亦殞命傷生之斧也。其在軍也,將之號令,敬以遵循,軍之約束,重乎自守。觀敵勢之強弱,爲吾軍之進止,機臨時而轉換,謀預定而先成。勿恃血氣之勇,蓋一人之勇幾何,即萬人之敵亦小。此暴虎馮河,孔子所以不與也。勿爲身便之圖,蓋利者人之共好,亦人之所必爭者也,此不奪不厭,孟子所以儆王也。勿輕聽,蓋兵以正合,以奇勝,所謂貴詐者此也。胡虜變詐百出,苟不深度其情,而惟人言之是信,則反間之行,恐奸謀之中也。勿輕敵,蓋舉趾高者,其心不固,所謂常勝之家難以語敵者此也。胡虜歷崎險而若平,苟不重張其勢,而乃行伍之不齊,則紀律之疏,破敗之形也。勿窮追,蓋困獸猶鬥,而況於人,所謂歸師勿掩,窮寇勿追者此也。胡人走死地而如生,一至於因敗無幸,而加以追,迫之愈甚,則不鬥不已,而不死不休也。吾之所可告汝者其大關止此。其餘可以止則止,可以行則行,可以遲則遲,可以速則速,此吾口之所不能盡言,意之所不能必至者也。此其自忖自度,自斟自酌,百計百成,百發百中,是在乎汝矣。至於成功之後,名不可獨專,功不宜自任,賞不必貪多,謂天之靈,謂君之福,謂將師之善謀,軍士之戳力。早疏乞歸田野,以待明君之自處,是所以居功所以完名,所以保身,所以榮親,乃莫上之策,最勝之圖也。汝行矣,吾朝夕家中禱告,願保汝矣!”二郎聽命,唯唯順從。即登堂拜了祖宗,禱於妹之爐前,仍辭其雙親,凡親戚兄弟之餞送者,皆致謝而囑託之。命童收拾行囊及載其法器,向京師而去。傍觀有識者,知其此行必不虛焉。有西江月爲證:
此身自從許國,寸志惟欲輸忠。雙親睽別隻爲君,亦是爲臣義分。
傍觀衆人喁喁,前途匹馬沖沖。拭目西塞建奇功,神力朝廷俺重。
第十八回 林真人鄱陽救護
林二郎即日發行,長者同安人進出門首,自騎其匹馬沖沖西行,倏然遠去。長者顧謂安人曰:“二郎此行,欣欣然有喜色,必能爲國家建功。”安人曰:“吾亦以成功爲二郎者,蓋必之於吾女也。”二人遂入堂上,拜祝乎真人爐前,曰:“國家一理,臣子一心。今汝兄以國事多艱之故,竭力從軍,輕棄其家而殉其國,此臣道之無愧,即子情之能盡者矣。實望汝推愛國之心愛兄。護兄之功護國,冥默之中,所以維持而調護之者,非望之汝,而望之誰?”正祝禱時,忽見一陣香風,從天而上。二郎在途,任狂風之髮屋拔木,而不見紛塵之蔽己;隨烈日之金石流土山焦,而不見薰蒸之酷己。在途則常見雲來圍繞,渡水則恍若龍至護持。日經高山,峻嶺巉石叢林之間,絕不見獸蹄鳥跡之駭目;夜宿孤村,僻處荒寮古廟之內,寂無聞魑魅魍魎之驚心。
行不數日,到一大湖,名曰鄱陽湖。是晚應渡此湖,但見於春暮之時,風雨晦冥,湖浪滔天,湖船有方發者,有發近數里許者,有至湖中央者,又有將近而來及岸者,一遭風浪,往者欲進而不得進,來者欲退而不得退,水中者東西南北而不知其向,邇山者此堤彼岸而不知所登,舟中之人,皆有死之心,無生之氣。蓋因是日五湖龍王會飲於洞庭,至晚末歸,湖北有一龜精,數年之前,常於此處化舟渡人,至湖中輒沉而食之。民之遭害者不可勝數,怨氣上積於天。觀音菩薩知之,一日遊此尋渡,彼龜不知其爲佛,即載於舟中,仍招有數十人同載。是晚來至半湖,噓風作浪,舟即將沉,觀音唸了真言,此舡遂沉不入水。那龜無所逃脫,遂爲觀音所收,但未嘗殺之,只幽一小壑之中,用經鎮壓其上,囑龍王守之,向後此災暫平。故龍王平日大凡有出,即囑付謹防,恐被逃走。那日五湖龍王皆往洞庭賀壽,齊過相邀,一到即行,未及囑託,至晚來歸,那守者不加嚴謹,遂被計脫。此妖久幽於此,受苦極矣;一旦得出,即爲翻天覆地之舉,欲盡將舟人而吞之爲快。真人是晚聖駕正到鄱陽,於夜靜之時,忽見狂風驟發,真人曰:“此妖風也,從何方而來?”因出視之,乃知其爲湖北之龜精也,急召部下兵將,即於湖東、湖西,湖南、湖北各處團圍,託夢於二郎曰:“湖中妖龜爲虐,妹往救之。”即將圓盒化爲一船,乘向湖心。那龜見真人一至,展起神通,欲來鬥敵,真人誦了降魔咒,龜便望風而走,猶不甘出湖,只得逃東躲西,奔南伏北。真人盡力追之,仍召將吏於湖四方佈下八卦,囑付虛其南門,不令守把,只重張羅網於外。那龜被趕至四鼓,氣衰力竭,身無所容,見勢不得已,思逃出湖,回視四圍把守甚牢,千衝萬突,並不得出走,至南門見無人把守,徑望此門而奔,心恐後追之,急而不顧其前,遂罹於網羅之中而不得出。真人帶兵將擒下此龜,仍送至原所,再加鎮押,重祝守者,今後用心牢守。真人旋向湖中,於各舡頭圍尾,放起火光,令倏然湖中照耀如日,頃刻之間,風恬浪靜,湖中之舟,並無只失。
至次早,各舡登岸,無不相賀曰:“吾聞自數十年以前,經此湖者,幸而不遇風浪則已,倘遇其時,百舟之中,能保全其一二者,吾見亦罕矣。數十年以來,湖內稍稍安平,一歲而遇風濤者,不至一二,即有遇之,亦未見風濤之甚,故罕有罹其害者。至於昨晚,其初風之來也如雷,浪之翻也似山,方意十死而一生,不意具活面無陷,於昏昏黑黑之中,忽見火光之耀日,此必有靈神之救護,諒非以僥倖而獲免也。”各各市酒相慶。二郎舟亦到岸,歇一邸舍,見各酒館中無不喧譁歌飲。二郎問其主人曰:“此乃過客者之逆旅也,何其飲酒者之多?又何其喧譁之甚也?”主人答之曰:“昨晚諸渡湖者,舡至湖中,偶遇風波,各各自以爲不能保全,幸皆無事。今早登岸,盡說於夜半之時,有神人於各舡頭放火,所以固得無事。今人人相慶,乃於此沽酒而盡歡矣。”二郎聞言,心中自忖曰:“此必吾妹也。今日有功如此,使不留顯跡,則天下之人,恐未必知其爲林氏之真人,況欲使數百年之後,尚有屍而祝之、社而稷之者乎?”於是乃語衆人曰:“汝知今日生全之樂,亦知昨晚所以得不死之故乎?”衆人曰:“吾曹所以得免於難者,固有命存焉,然亦神人維持之功不少矣。有活萬人之功者,當食萬人之報,第未知其爲何方聖神,吾凡人窅然無知,故徒感恩於不忘,而實報德之無自也。”二郎曰:“爾輩若知之,其將何以爲報乎?”時吳郡有一林長者,家資數十萬,男女大小數百人,是夜同二男具在湖中被害得無事,大喜不勝,深祝其男,今後如遇祠宇社廟,或道士僧尼,皆當報施,忽聞二郎之言,即出而問之曰:“先生人也,何言知昨夜之神也?果如知其實跡,吾當捐金數千,大建廟宇於此湖頭,春秋祭賽,近以報生全之德,遠流於數百世之後,知有神功之不朽焉。”二郎曰:“當無戲言。”長者曰:“舉頭三尺,即是神明,人間細語,天聞若雷。君子言不妄出諸口,即一物之微,尚不輕許人以諾,豈有耿耿靈神,真有若見其陟降左右者,乃敢爲兒戲之無徵乎?”二郎曰:“昨夜之救護者,乃福建莆田縣湄洲山林真人是也。”長者曰:“先生何以知之?”二郎曰:“頃者西番借妖入寇,朝廷廣招天下法力高強者以往驅除之,吾奉命而往,此真人乃吾聖妹也。於數年之前,白日昇天,今在湄洲顯聖,救護海舟。今與我同赴國難,昨夜亦經此湖,見有妖龜爲害,盡力收之,所以汝曹之得免也。”長者曰:“何足爲憑?”二郎乃向箱中取出香火錦囊示之,且謂之曰:“汝欲知顯跡,當於今夜子時,便見分明。”
長者遂留二郎一日之程,自即遣一男先回,只留一男身邊使用。是晚故意不寐,以觀動靜。將至半夜,不覺睡去。忽然真人見夢曰:“吾全汝命,汝顯吾靈,陽功不少,陰德無並。”語畢,乘虛而去,只留一小軸於桌。長者及覺,謹記其語,輒起向桌上見一綾軸,取而視之,乃真人像也。遂坐至旦,請二郎而拜之曰:“某父子賴真人生全,則林公即再世之父也。本欲暫留,主爲廟事,第恐遲誤公**,無以爲贈,此百兩白金,望勿鄙而叱之。”二郎再辭,不得已而受之,即別而去。林長者即出銀一千,遂於本處多買木石,大建廟宇,塑真人寶像於中,以全金飾之,遠邇爭各助緣,四時祭賽,其威靈顯赫,蓋有不可得而詳言云。
爲國出西征,鄱陽渡一經。
妖龜流怪毒,真聖顯威靈。
一旦人生活,千年廟嗣興。
湖濱留此跡,萬載仰盛名。
第十九回 林二郎護軍西征
林二郎自鄱陽一渡,直詣京師,但見四方術士,鱗集輻輳而至。二郎一日到京,報知於部,申奏朝廷。朝廷即下部,凡天下所送到術士,擇日於教場大選閱一遍,於間拔其尤者,以護中軍,部官奉旨,即出告示,仰明日各鎮、州、縣官所送到術士,務要親帶赴教場複選。縣官奉命,即召二郎謂之曰:“明日部官親臨教場大閱,法高者必賞,付以重任,因賞及於所薦之人,此榮辱之門,亦建功立業之基也。汝可大顯精神,能居最而不居殿,則吾亦與有榮焉。”二郎對曰:“天下大矣,方士之術鳴者亦多矣。某本下乘,辱蒙推薦,每恐爲控地之鳩,以貽父母之羞;庶幾借國家之靈,邀父母之福,幸不至於僇辱,乃所願也。”語畢,因辭歸。
至晚,二郎命館主潔淨庭除,設了香案,取真人香火,置於爐中。俟夜靜人寂之後,二郎當爐前告祝。忽真人飄然乘香車而至,二郎告之曰:“明日教場複選,四方之術士集焉,文武之耳目屬焉,倘居人左,無乃不枉千里而來乎。”真人曰:“兄何示人以太慊哉!妹己料之審矣。明日兄於教場演試之時,登壇鳴角三聲,而三呼妹,妹則在雲頭相見,足顯吾法之真,面非他術士之可比也。”二郎欣然辭真人歸宿。
次早五鼓,縣官已差人催趕,二郎速步赴教場,見四方術士,蜂集蟻聚。天色漸明,部官下命,令諸術士登壇,各見所長。衆皆稟曰:“願設清醮,三日之內能行雲致雨。”部官曰:“西番入寇,禍在燃眉,吾聞其兵之來也,不招而至,不召而集,沙石草木,惟其呼喚使也,此可以三日需乎?此可以清醮設乎?行雲致雨,乃禱旱之故事,陸梁醜虜,顧可以甘雨而灑退之乎?應用者妄,舉薦者亦妄,以若之輩,載之西行,是所謂以卵投石,以羊戰虎,亦何幸之有!”二郎見部官有怒色,乃直前稟曰:“天下惟法無假,惟術無真。彼方士之所尚者,術也;術只可以愚愚,當青天白日之下,則術窮矣。某有一妹,白日昇天,傳佛正法,願從西征,以爲國家雪恥。”部官聞言,召而問之曰:“昇天之事,無可目見,佛法之傳,亦歸渺茫,如有顯跡,當膺重用。”二郎曰:“願賜香燭登壇,神人可立見也。”部官大喜,即命取香花燭燈,羅列壇上,仍命諸方士,團繞其壇。二郎將靈符破穢,法水除氛,飛身登壇,行罡步鬥,口誦真言,三鳴其角,而三呼之。是旦光風霽日,頃刻間輒然祥雲罩座,紫霧籠壇,忽見天將分列左右,現出真人。通場文武見之,皆望雲朝拜,拜畢,真人輒乘雲而去。二郎以一手敲鼓,一手搖扇,鼓聲響處,則雷從地發;羽扇搖時,則風從天來,壇中對面不辨白黑,如此者一時。二郎只於壇上拱手端立,收視還聽,口中默囑,倏然天清地寧,日暖風和。二郎遂下壇拜伏於部官之前曰:“其技止此矣!”部官大喜,遂出位親執其手,以酒勞之,載後車以歸。
次早,表奏朝廷,朝廷大喜,即下旨敕廣騎大將軍李茂,統領京衛五萬軍馬,以二郎爲護軍,仍敕明日即行,以赴邊急。旨下,李將軍設香案接畢,即遣人來喚二郎。二郎往見之,拜伏於地,李將軍親扶之,待以客禮。從容問曰:“聞法師能呼風,能喚雨。能驅電,能使霆;令妹真人,於昭陟降,然此行勝可勝矣。而吾嘗聞番兵之來,莫測其幾千萬數,人皆不知其從天而下,從地而出,藏之山乎?藏之澤乎?幹也戈也,雜然間出;劍也戟也,左右無方。時弩時馬,時弓時刀,旋出旋沒,轉出轉沒,此亦非常術也,當以何術破之?”二郎曰:“彼術來,我以術往,兩術相遇,相敵則不相勝,互勝則互相爲敵,如此妖未易勝也,賊未易滅也。蓋天下惟邪正不兩立,法術不併行,邪而御之以正,則正勢勝,邪勢必不勝;術而御之以法,則法算多,術算必不多。以勝勢敵不勝勢,以多算敵不多算,則可以搴旗於矢石之中,可以折衝於樽俎之上。從天者不能下,從地者不能出。山不能高藏,地不能深藏。干戈劍戟徒設而無用,駑馬弓刀雖備亦何爲。一掃腥羶,拭目而可俟,三犁虜庭,指日而垂成。天朝大將,何懼蠻術哉!”李將軍大改容禮之曰:“予始謂法師,只術士也,不知其爲高士也,不惟爲高士也,抑且爲天下士也。今幸左右幕中,是天衷不佞而賜之法師也,何幸如之!”即命大設酒食,二人暢飲,盡歡而罷。
次日,李將軍傳令軍中,各要器械精好,旌旗車馬,無不鮮妍,無不壯健,兼程而進,六十里而止。軍士奉命,踊躍爭先,大將居軍之中,二郎深謀幕裏。是行也,識者知其兵不血刃,虜無生還矣。有西江月爲證:
小小妖蠻上犯,堂堂大陣西征,旌旗輿馬耀日星,定須犬羊繫頸。
中軍天朝名將,幕客閩國真人。指揮談笑把功成,西陲腥羶洗淨。
第二十回 林真人云頭大戰
卻說漢將軍李茂引大軍直抵大同,黃金、朱紫聞朝廷救兵巳至,出營迎接。各敘禮畢,李茂召黃金、朱紫而向之曰:“曏者賊勢如何?李節度御之之策如何?又何爲而被擒也?”黃、朱二人答曰:“賊之來也,全不憑其力,而致之敗也,亦不由於戰。彼日我軍會賊衆於大同之西,排列未成,賊犯鋒而進,戰不上數合,賊將敗走,我驅兵從之。但見陣後閃出一將,以黃巾襄頭,身着黃袍,手中並無兵器,只持一青松枝,見我師追逼近前,只用松枝一招,那大小黃猴,不知其幾千百萬,亦不知其從何處而來。拔木爲旗,折枝爲戟,我攻其前,彼出於後;我敵其左,彼出於右,力不可用,策無所施。此大軍之所以潰敗,二將之所以被擒也。”李又問之曰:“近來賊勢何如?”二人答曰:“贓自得勝而歸,氣驕益甚。某常使細人探討其情,約束不知,軍馬散處而無伍;宴飲無休,晝夜流連而荒亡。且三日一出,五日兩出,或繞營而即散,或叩關而迭還。來時只於不測,去時只以須臾。”李曰:“汝何以御之?”二人曰:“某自困敗之後,見勢不敵,只牢閉關門,朝懸旗號,夜謹巡綽,來則只自堅壁,去則不出追兵。“李又問曰:“亦知二將之消息何如?”二人曰:“二將生爲虜擒,義不屈辱。虜亦不敢肆害,聞其送入弱水矣。”李聽罷,入見二郎曰:“賊人驕傲荒佚,而不習軍伍之事,其所恃者惟妖。聞其術亦似高,法師倘不大展其法力,未易勝也。二郎曰:“隊伍之事,將軍爲政;法術之事,小道爲政。第願將軍紀律嚴明,軍士用命,臨機應變,諒此行虜必不得全師以歸矣。”
由是李即差人下戰書,一面傳命厲兵秣馬。二郎就於幕中設了香案,告禱於真人爐前。那西番聞漢師救援已至,乃宰牛殺馬祭賽毛公,遂約明日會戰。遞書小卒回報,李即請二郎問計。二郎教其是晚調撥各營兵馬,去各路埋伏;命黃金帶輕兵五百,伏於大同之北,各帶火箭,俟南風大起之時,應號而發;又召朱紫帶輕兵五百,伏於大同之南,多藏旗幟金鼓,伏藏火炮於地,俟賊衆奔至之時,應號而發,又召驍勇將萬敵帶兵五百,去伏於大同之西南,鑿地爲陷,俟賊至之時,憑計而行。又召破敵將軍全勝帶兵三千,伏於大同之西北,多積乾柴,各火炬一把,俟臨期應計而行。分發各路埋伏去訖,只留兵八百護衛本營。李曰:“兵太分則勢孤,醜虜進不顧後,死不旋踵,今吾只留兵八百,倘彼大衆衝突,吾將何以御之?”二郎曰:“將軍只事調理嚴明,番兵之來,小道自有以御之。”李即如計調遣去訖。二郎復謂李曰:“明日將軍一面提兵前行,小道帶兵八十於營後建一大壇,以應午時之用。”李曰:“兵既寡矣,法師又託而後行,此何意也?”二郎笑曰:“對壘之時,即不用只兵寸鐵,定縛巨魁於麾下,乃爲奇矣。”李心中終不釋然。
至次早,引兵出大同,向西而屯。番兵見漢兵已出,亦盡出兵望大同,向東而屯。末及交戰,二郎乘馬,帶八十人各立五色旗幟,分立於八方,旋入營內,調其餘軍,各依八方對面而立一定。囑李曰:“臨事勿懼,此良將對敵之第一要也。”李應諾。二郎遂退於營後,親立大壇之上,左樹一大旗,手中執一羽扇,跣足而立。番將陀摩呢見漢兵不多,不以爲意,首出一將,直引番卒衝突而來。李引兵迎之,鬥上二合,李即遁走入營。摩呢見兵敗走,盡揮本部直搗漢營。但見人至營中,並不見一人。番將心中大疑,便引兵回,見四面狂風大起,飛沙走石,左衝右突,並不得出,被李擒之。後軍見前軍有失,傾營而來,那妖猴搨其腋毛,以口噓之,漫天皆猴子猴孫,李當不住。二郎在壇上把香囊一扣,真人輒見於雲頭。猴精見了真人,即飛身乘雲而上,來斗真人。卻被二郎把扇一招,倏然南風大起,以旗輕搖,電火四發,那猴燒得無處逃生。番兵大敗,死擁毛公望南而走。纔到南谷口,被黃金擁着伏兵,順風將火箭亂射,番兵帶箭而逃走,風疾火熾,死者無數。急又望北而走,走到北陵,朱紫命了伏兵,盡插旗幟,金鼓齊鳴,番兵舍死直前,紫命盡點火炮,一齊從地而發,犯者皮爛毛銷。那猴見勢不得已,引兵望西北而走,李縱兵而追之,猴走至西坪險處,見前面盡是乾柴,塞了去路,急欲回時,又被全勝各舉炬將柴縱火盡燒,番兵死者不可勝數。後兵迫至,猴搶條血路,望西南而逃,走不上數里,番衆死者十有七八,猴力窮盡,回視隨從不上二十人,盡帶傷損。猴心中思曰:“吾之所以不早逃去者,欲保全此衆矣。今大衆已死亡殆盡,吾復何顧之有?且輕身奔回國中,另作他圖。”正躊躇間,忽見後追兵將至,再走數步,見前面漢將萬敵又領一兵迎戰,猴發大怒,奮力與戰,戰上數合,敵佯敗,且戰且走,猴招後兵隨之,趕上半里許,轉過一坪,番衆盡陷於坑。猴見隨從並無一人,乃踊躍飛騰而去。真人遣天兵追之,妖猴捨命而走。
二郎見番兵大敗,乃下壇入於營中,見李將軍追趕未還,命守營諸將將番將陀摩呢置於檻車之中。須臾,李領得勝兵馬回營,各路埋伏兵將,一時俱到,各獻首級。李命將各人登注於紀功簿,收兵回入大同。大勞軍士,諸將論功受賞,一面差將陀摩尼並所斬首級,押送京師去訖。
二郎詣李賀功,李曰:“今日若非法師,則不佞幾乎踵二將之後行矣!”二郎曰:“國家之福也,將軍之威也,亦諸將之勞也。小道徒袖手觀成而已,何能之有?”李笑曰:“孔子稱孟之反不伐,不佞謂法師有焉。”二人相與歡甚,乃宰豬羊,設祭於真人爐前畢,遂設酒與二郎及諸將飲於帳中,各各暢飲,至醉而止。有詩爲證:
同關試一臨,虜騎落西城。
不料螳螂臂,敢當車轍經。
塞出邊月近,戰苦火雲深。
登壇談笑頃,蠻怪化灰塵。
第二十一回 黃毛公護番再寇
那毛公被火燒得皮毛皆爛,又被真人遣召天兵,追趕不已,遂變作一蟲,藏於溺池畔青草之上,天兵追遠不見而回。毛公心驚未定,不敢出首,臭氣薰蒸,實受不過,乃輕緣向草尾視之,卻被狂風一吹,墜於溺池之中,身首俱沒,盡力一躍,才得上了池畔,一身中穢濁,臭不可言,欲入清水洗淨,則渾身糜爛,痛不可當,只得取青草略拭,坐於石巖之上,腹餒氣竭,乃仰天嘆曰:“吾曏者將兵數萬,曾經此途而過,數日而抵同關,一戰而擒二將,彼一時也,何等氣勢,何等威風。不想今日復經此途,片輪不返,只卒無還,不回西國,四顧無依,倘回去,就使西國王憐我而收之,亦何顏再受其報賽之勤?”嘆畢,不覺悽然淚下。
正躊躕不決,忽塵頭起處,一簇人馬飛奔而來,嚇得那猴魂飛魄散,嘆曰:“今如追兵再至,則吾命休矣!”翻身欲走,見來人馬已近,回視之,見是西番旗幟,心中略安。須臾衆至,乃酋長噠阿生也。猴一見便呼曰:“酋長從何處而來?今欲何往乎?”現了真形。阿生見其皮銷肉爛,鮮血迸流,急下馬扶之曰:“何將軍形銷而至於此也?陀摩尼將軍今何在乎?”猴嘆曰:
休說陀摩尼,鶴唳猿亦悲。
大同經火焰,肉爛復銷皮。
噠阿生聞言大驚,曰:“國主得將軍捷報,喜之不勝,恐師久糧乏,故特遣某齎送餱糧,不意全軍覆沒,無一生還,奈何,奈何!”猴曰:“吾本欲以身扶爾國,孰知反爲爾國傷吾身,吾不任德,爾主亦不可任怨。爾可回報國王,我今再投強大之國,倘有機會,必爲爾報仇。”噠阿生曰:“勝敗乃兵家之常,何足爲恥。倘將軍自此而他投,使國王知之,不罪生之不善挽回者乎?況西番雖小,亦足以王,將軍若肯回國,與王再振復仇之師,捲土重來,則今日之喪敗,未必不可不以一旦復也。烈烈轟轟,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哉!”猴不言,久之乃曰:“今恐國王之不信我也。”噠阿生曰:“國主尊將軍如天,敬將軍如父,倚將軍如太山,寧失數萬之衆,而不願失一將軍。”語罷,噠阿生強與一馬乘之而回西番。番王見說情由,與猴相向大哭,欲殺漢二將,左賢王止之,番王曰:“吾誓不與漢共戴天矣!吾番雖小,悉率國中之衆,尚得三萬餘驍勇,可當漢兵之十萬,吾何畏彼哉!願將軍輔吾志。”由是盡點番衆,得了三萬,即日離了西番,直向漢朝進發,不數日,兵寇大同關。
李將軍正與二郎相議,謂:“今日番兵盡無一生還,獨有妖猴得脫,此怪尚在,番王必傾國而來,第未知捷報上聞,朝廷旨意何如,二將未歸,即盡虜衆而殲之,亦未足以雪吾中夏之恥也。”議論未巳,守隍小卒忙報曰:“西番復舉兵入寇,直近關西下寨,勢甚猖獗,望將軍急有以御之。”李謂二郎曰:“醜虜果來,信不出吾兩人之所料矣。但此來銳氣比前爲倍,敵之之策,宜更加詳焉。”二郎曰:“番之所藉者猴,猴技止此,吾見其肺肝矣。今日之來,是天所以益其疾而速之亡也,豈能爲害哉?將軍且整其行陣,戒其師旅,只一戰之間,定斬妖猴於陣前,縛番王於麾下,以振上國之威,以創蠻夷之志。”李大喜,即下令明日出戰。
二郎是晚復禱於真人,真人應期而至,乃謂二郎曰:“國家之威,可爲振矣;蠻夷之氣,可爲喪矣,則聖兄之功勞,不爲不大。番王忿怒而復來,勝雖不能勝,然須留其遺種,使數百年之後,多事之秋,人知吾兄有徵西之功。且妹觀天意,即未欲盡滅西番。況二將在番未歸,倘死彼國主,則彼國愈怨愈深,亦非所以保全二將之道也。”二郎曰:“妹自離北天,下游凡界,夙夜寤寐,無時而不在於妖,恨不得旦暮殛之,乃所甘心。今既見之,此正遂願之秋也,而顧縱之何哉?”真人曰:“妹非謂妖之顧可縱,第謂勝蠻之時,其殺戳不必太重。如前日盡數萬之衆,無存片甲,禍亦太慘矣,若猴自不能逃焉。”語畢而去。二郎記妹之言不忘。
次日,兵出大同二十里,諸將畢集。李下令曰:“西番數寇我邊境,虔劉我人民,羈縻我大將,罪則大矣,惡則極矣。前懲而不知悔,覆轍而思再蹈,此天誅之不可少留,罪人之所當必得者也。爾諸將士,務宜同心協力,報國勤王,或當其前,或絕其後,或攻其左,或夾其右,只輪不許西返,片甲不許生還,以表數百年侵犯之罪,以絕千萬世竊發之虞,以示大小夷侮慢之鑑,此萬全之策也。”二郎諫曰:“兵以驅敵爲勝,以不殺爲威,昔吉甫薄伐,至於太原,詩人誦之,聖人取之,萬世稱之。西番之性,自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服,即以我世祖武皇帝之威靈,東除西掃,南蕩北滌,亦是爲一大治之,使不復再來,亦未嘗盡其種類而盡殲之,使傷吾生生之德,覆載之仁。前日一戰,數萬番兵,盡爲灰燼,已爲楚痛矣。明日得勝之時,小道願將軍惟驅除之使去,如逐犬羊然,勿縱兵掩殺。此將軍莫大之功,即將軍無量之德也。”李曰:“法師之言是矣,然吾亦非以殺人爲快者。但醜虜之性,小留寸氣,必思再逞,此俗所謂斬草留根,雨滋復發者也。”二郎曰:“華夷類異而性同,中國有聖人,蠻夷迴心而向化。以此觀之,則夷之服逆,實我之治亂有以啓之矣!”李改容謝之曰:“法師所言,乃仁人之言,其利溥哉。雖然,吾聞俗雲: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兩敵相遇,勢不俱全。若盡以不殺爲務,則果可以制挺而撻之使去乎?”二郎曰:“苟將軍之令行,小道自有不殺之威。”李曰:“信如此,吾可以無憂矣。”即傳令諸營曰:“今日會戰之時,許進而不許退,許擒而不許殺,許驅逐而不許窮追,遵者膺厚賞,違者受顯戳。”
令行畢,二郎即向陣前排成八卦陣,分守已定,仍令先鋒黃金、朱紫各領雄兵一千,受密計而去。二郎同李將軍營後建一高臺,端坐其上飲酒。那番兵聞漢兵成陣,空壁而來,遠望高臺,見二人並坐飲酒,想是將帥,引兵直取。左邊衝出黃金迎戰,不一合,金敗走。右邊衝出朱紫迎戰,戰不二合,紫又敗走。賊縱兵趕之,黃金、朱紫兩名齊戰,且戰且走,將番兵誘入圖中。二郎在臺上觀見番兵深入,輒手畫一符於掌中,以口吹之,遂變爲翻山覆海之陣,只須臾間平地水深三尺,將番王圍於陣中,見四顧皆壁立高巖。猴知之,正欲來破陣,被真人云頭驅起雷電霹靂,猴抱頭掩耳而逃。番王困於陣中,捨命殺去,向東,二郎臺上以扇東指,則東邊飛沙走石;向西,二郎以扇西指,則西邊草木皆兵。自午至申,殺不出重圍。李乃於臺上大呼曰;“降則生,不降則死。”番王大怒,直殺上臺,二郎以扇一指,臺上矢石雨下,番王急退,馬遭跌陷,將番王掀倒於地,遂被生擒,綁送上臺。李下令盡將所獲番衆放歸,不許妄殺一人,只將番王械帶回營。有詩爲證:
大將膽雄豪,真人法力高。
旗鼓山河動,攻殺番王曹。
麒麟原有種,螻蟻岜能逃。
呼邪探稽顙,百二靜山河。
第二十二回 弱水巖收伏毛公
那日番王殺得大敗被擒,毛公單身逃遁,真人云頭遣兵追之,猴逃入弱水巖。天兵追擒不及而回,報與真人曰:“猴逃不知其蹤。”真人曰:“西番之難,自此定矣!妖猴之逃,吾亦知其無所容矣。”由是遣兵四處捕獲,大索三日不得。有一天將稟曰:“彼縱能逃,總不然逃於方之內,而不能逃於方之外,能逃於吾之所未及見,而不能逃於人之所見。欲知猴之所在,須召此處土地而問之。”真人從其言,即時差直日符使召到當坊土地,真人問之曰:“汝爲一方土主,凡有上下神奸經過此地者,皆汝之所得而知者也。昨日吾大同之西,與西番會戰,擒捉妖猴,卻被陣逃,想當此處經過,其自西、自東、自南,自北,汝知之乎?明以告我。”土地曰:“昨日午未時,有一異人,經過本處,身無所帶,後無所從,忙迫而行,土地正盤詰之,彼怒發,一拳打土地於地,奪關而出,土地領人馬追之,不及而回,徑向西北而去矣。”真人曰:“汝知其去,或知其逃遁之所乎?”土地曰:“某之所管轄者,華地也,此去三十里之外,即西戎矣。夷夏不同治,彼此不相故通。昨見彼逃入夷境,此土地之所知也,其棲止之所,土地實末之知焉。”真人曰:“吾爲國家去害除殘,不辭跋涉到此,不得此妖,吾事未畢。但此去西番,風景不同,恐吾兵衆不慣涉歷。汝當爲我各處跟尋,或有神宮社廟,或有古洞幽巖,查其爲何神之鎮據,窺其有依附之因由,雖有今日之勞,當受後日之賞。”土地叩p首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真人既有報國之心,土地豈無勤王之志。執鞭先馬首,是所欣慕焉者也。”欣然引三四小卒開道前行。
卻說那猴精渾身火瘡未愈,是日奮力迎戰,血染皮毛,疼痛不止。走至黃昏,腹飢力弱,手足俱廢,且四顧無投身之地,又恐後之追己,只得尋一小石穴而處其中,乃仰天嘆曰:“聞有云:
爲人不可有機心,機心用盡罔害身。
始信人言騰口說,今知句句卻皆真。”
早時伏到巳後,並不見人馬鬨動,想追兵今如不來,則不來矣。始出穴外,左瞻右望,思番國則不可再投矣,西天則不得覆上矣。後有窮迫之苦,前無投救之邦。忍不得身上火瘡,熬不過腹中飢餒。不得已望前再行幾程,見有幾小卒在山前山後巡邏,猴心中喜曰:“此處有人,天憐我也,不然將索我於枯魚之肆矣。”只得向前陪笑問曰:“老爺在此貴幹?吾遠方之人,欲往西天,奈路逢奸細,苟免其身,盡奪其費。今前途尚遙,四顧無親,幸遇老爺,實空谷之足音,晦冥之日月也。望濟人於急無之中,其功德不啻七級浮屠之造。”語畢淚下。那小卒見其哀痛迫切之甚,心中亦憐之,乃教之曰:“吾身爲人役,雖有活人之心,而不能行濟人之事。吾之大王,勤修好施,今方卑禮厚幣,以招賢者。吾引汝往投之,且爲汝遊說於其間,必見收矣。”猴曰:“果有此事,生死不忘。”
猴即求小卒先行,自隨其後。直至那廟前,見儀門是一個大牌樓,上書“巡山大王威靈顯赫之廟”,其廟面臨弱水,背阻高巖,景甚幽雅。猴一見心想曰:“倘彼若肯相容,亦一機會也。今日之屈,安知其不爲他日之伸乎?”小卒入稟廟主,廟主聞言,即出相見。猴偷目視其修須長牙,巨口強項,乃虎精也,心中且喜且懼,拜伏逡巡,言曰:“亡人患難相依,願大王不忍觳觫,死生以之。”那廟主見其重傷,言辭哀慘,乃問其故,猴不得已以實告之。廟主憮然曰:“久聞尊名,未曾面會,及一見之,令人恨相逢之晚矣。”因留殷勤以加敬,欲相倚作難。
不想真人遣中華土地,沿途挨查,到弱水巖地面,其方土地相見,詳道其實。中華土地心中大喜,又恐其紿己,仍潛到弱水巖前後探聽,果見廟主設酒,相待甚歡,即連忙回報真人。真人即遣黃、滕、曹、馬四員天將,星夜引兵直取弱水巖,將近十餘里屯聚,撥人探討消息。被巡山小卒知覺,忙報廟主。
猴聞此言,恐廟主之怨己,又恐其賣己,乃佯作色曰:“大王勿憂,大丈夫有事,自作自當。某困敗之餘,蒙大王美意相收,若至相累,則亦何顏立於天地間哉!某有一死,彼兵自退。”因拔所佩劍欲自刎。廟主急進前止之,曰:“賢契何其性之暴也。餘國雖小,悉索敝賦,亦可以自當一陣,獨不能庇一賢契哉?可勿相疑。兵之來,吾自有以御之。”猴聞言,泣下曰:“大王若肯如此,某即肝腦塗地,所甘心焉。”廟主因謂猴曰:“吾此處東西南北各百餘里,水不可飲,飲此水者,不過二時辰即昏昧仆地,三日而死。彼兵新到,不習土宜,吾且稍遷以避之。三日之內,彼必片甲無回矣。”猴聞言大喜。
真人兵馬追趕到此,各各口乾,四下尋皆無水,見巖下有一所清泉,爭趨飲之,不須臾盡皆昏悶仆地,急報真人。真人忙曰:“此必遭惡毒。”即命設香案,敕了法水灑淨,亦不見醒。真人乃命四員天將圍守四方,非有命下,不得妄動。是晚,脫身直往南海,見觀音菩薩。菩薩已知其來,乃先立於巖前俟真之至,迎而謂之曰:“汝從何來?”真告以是事,菩薩曰:“予既已知之矣。彼地水毒,諸士卒不知而誤飲之,可將吾此甘露水灌入各人口中,自然一時蘇蘇,後若飲水,再無妨也。”因語真曰:“猴數已盡,汝不須更舉矣!”真人即拜辭,回營之時,天已變色矣。遂出營命將此法水灌入各人口中,不覺少頃衆人皆蘇。真人即傳命齊進,將巖前巖後,張布羅網,打入廟中,並不見動靜,搜獲一守廟小卒問之,卒以實告:“避於前山之谷。”真人即令引到谷口,將兩頭截住,真人立於雲端,大衆齊入谷中,翻石攪土,穴壘俱崩。二妖身無所藏,爭足莫展,只得束手受縛。真人傳令斬了虎精,拆毀其廟,將猴綁回,下令班師。有詩爲證:
猴自走西天,顯怪許多年。
番邦深受害,中國亦爲殃。
再寇大同塞,一摧弱水村。
遊凡功已建,萬載一爐煙。
第二十三回 弱水國還臣奉貢
李將軍陣上擒了番王,檻在營中,星夜馳報朝廷,以候旨下發落。時正與二郎相議,不知妖猴逃走何處,外面小卒忙報營之東西南北四門,忽然血雨淋淋,須臾墮下四大腿生肉,教場中墜下一顆首級,衆進視之,乃一黃猴也。李,林聽說,即起身到教場中查看首級,仍轉四門查點已畢,果是一個大猴,重得有千餘斤,即令各營軍士,抬去調食,以益壯力。二郎對李將軍曰:“妖猴已授首矣,真人鶴馭其還乎?”即于軍中宰牛殺馬,築地爲壇,設置真人香火於其上,李、林率偏裨將、左右先鋒,並通營軍衆,祭禱已畢。番王聞說猴已被擒喪命,驚得兩眼垂淚,口不能言。
大衆未散,忽報朝中遣使齎詔到,遂設香案,率營中衆將俯伏接旨。制曰:
蠢爾西番,無故藉妖,踐踏我疆御,羈縻我大將,虔刈我民人,罪故不容於誅。本當盡殲其衆,以泄國忿,以雪國恥。但天地之量,無所不容,犬羊之類,何足與較。爾邊臣能於陣上生擒渠魁,可謂有功矣;真人獲衆驅妖,國家受福不少也。令宜善諭酋長,令送還大將,依常稱臣奉貢,恕其生還。仍宜修我邊圉,謹我戒懼,留一將鎮守大關,餘衆班回,論功爵賞,遵行無違。
接畢,李對二郎曰:“聖上欲釋番王回國,令其送還二將,此固仁心之自然,愛其二將,而因以愛及於番矣。但醜虜之性無常,恐其得脫而去,因懷其困敗之恨,泄忿於二將,則又使彼番之得志矣。奈何?”二郎曰:“番之所以爲番者,以其風聲氣習異也,其性未始不一。今聖上待彼以不死之恩,彼不知感而固明背之,是不仁不義,自取滅亡之禍也。當召而面諭以聖上之意如此,與之約質,然後使歸。”李曰:“法師之言是也。”
乃令於檻車內取出番王,李指揮問之曰:“番之所以數次反者,何也?”番王曰:“非我之慾反,乃猴之教我也,謂我當有天命之傳,所以冒死而來也。”李又問之曰:“今猴已死矣,汝欲生乎?欲死乎?”番王曰:“螻蟻之微,亦知貪生而怖死,豈有人而不欲生者乎?”李曰:“汝今固反乎?”番曰:“自數年興兵以來,民窮財盡,國內虛耗,今惟救死治生之不贍,固敢言反哉!”李曰:“數爾之惡,即盡滅爾之類,覆爾之國,亦不足以罄爾之罪。吾昨日申表朝廷,我聖主仁明慈愛,不忍加誅於爾,赦爾歸國。爾可大生悔心,深改舊性,還我之將,奉爾之貢,永爲不侵不叛之臣,則爾無我犯,我無爾仇,定守荒服之義,永遵華夏之防,不亦善乎?不亦美乎?”番王聞言,垂淚大聲叫曰:“我等禽獸,不知禮義,觸犯天威。今受不殺之德,始知天恩浩蕩,無不沾濡,非我番之所能知也。恩威並著,誠惶誠恐,番人不復反矣。”李復謂二郎曰:“番今誠服乎?”二郎曰:“有聞雲:以力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此之謂也。”即令放回。番王拜伏於地,曰:“天朝之仁,將軍之義,吾番至死亦不敢忘。”李乃命賜之酒食衣服,爲治其囊物,遣一裨將,送出口外而去,沿途不許盤詰阻當。
那番王一路自思:“中朝君臣,有此德義,吾番信犬馬之不如矣。”回至國中,羣臣不意驟聞王回,忙出迎接入朝,相向大哭。番王極道中朝恩德,終不可忘。即時請出李、張二將,分廷拜謝,盡率番衆拜伏階下,大呼萬歲畢,即設筵宴三日,佐以番樂。仍命左右賢王及諸酋長等竭取國中所有珍寶產物,載之以車,差酋長噠噦智慧親送二將,並諸車物,直至天朝請罪謝恩。大衆即向大同進發,番王直送至雞子山,將近大同而還。有詩爲證:
其一 我送二將,曰至於城。燕燕于飛,下上其音。昔之不順,實愧我心。
其二 我送二將,曰至於郊。燕燕于飛,其羽交交。瞻仰天朝,德音孔昭。
其三 我送二將,曰至於都。燕燕于飛,羣聚呼雛。欲報之德,萬歲山呼。
第二十四回 林二郎奏凱回朝
卻說二將即日離了弱水,不數日到關。探哨報知,李將軍忙差部下出關迎接。二將入關與李,林相見,愧恥不已。李將軍曰:“前日之敗,非番之力,亦非戰之罪也。偶中其術,縱有知力,無所用之。今日成功,一賴國家之福,二則真人冥中嘿相之功,如不佞者,不過出則告戒,入則受成而已,他亦何能之有。”二郎曰:“國家不得已出軍,勞民傷財。今邊事稍定,兵士久處於此,一恐國內之虛耗,二恐久役者之怨嗟,此非萬全之策也。可議留守之計,擇日班師入朝。”衆議留都指揮周全鎮守大同門,分撥兵馬,各處守備去訖。林二郎同諸將告禱於真人,即日拔寨,奏凱回朝。
但見天氣清明,和風拂拂,兵馬旌旗,濟濟載道,強兵良將,笑語喁喁,不數日到了京師。林與李乃上裹稱賀,表曰:
伏以上古以好生爲德,祥無取於佳兵,王者以強本爲威,每戒申於勤遠。豈雲內耗,以弭外憂。然而患有切於震鄰,計莫先於篤祜。則雖以周文之聖,不輟遏密之師;以殷高之明,尚申鬼方之伐。蓋易垂禦寇,詩詠簡書,要在以兵止兵,非雲亂而易亂。況鹹賓之世,六合爲家。則有道之長,四夷是守。頃者蠢爾西番,藉妖大同爲寇,踐踏我疆宇,羈縻我大將,罪則大矣,惡斯極矣。臣等全仗天威,深憑國福,橫玉弩以高臨,縱金鉦而直進。白刃交而寶刀折,旬始無芒;赤堇揮而孤劍搖,欃槍失色。射元鏃發,擐甲魁殲。賊知天怒難幹,王師無敵,深苦全師之俱沒,乃自俯首而乞和。彼既獻地效誠,我且止戈爲武。然詞卑者進,法無恃其不來;師勝則驕,慮須防於更舉。伏願皇帝陛下,留心邊事,戒飭守臣。乃合西北之勢,綿連犄角之形。則可以鞏鴻圖於有永,保無事於萬年。臣等不勝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賀以聞。
表上,帝覽畢,召見二郎,獎諭之曰:“大同之役,卿之功可爲最矣!”二郎遜謝不敢當。於是大封徂徵功臣,論功升賞有差。羣臣作賀畢,乃具太牢,設祭真人於南郊。光祿寺大設筵宴,爲二郎與諸將賀功,賜以弓矢。真人護國大功,另日傳旨褒封。君臣燕喜,帝乃歌彤弓之詩:
其一曰 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賓,中心貺之。鐘鼓既設,一朝饗之。
其二曰 彤弓弨兮,受言載之。我有嘉賓,中心喜之。鐘鼓既設,一朝右之。
其三曰 彤弓弨兮,受言橐之。我有嘉賓,中心好之。鐘鼓既設,一朝酬之。
歌罷,明帝親執二郎之手,而謂之曰:“攻克戰勝之功少,不殺而服之功大,故今日求良將於戰陳之中有,求真人之功於戰陳之中無,指日傳封。今日之宴,聊爲先生解戰袍矣,未足以盡寡人之心也。”二郎同李將軍九頓拜謝,歌天保以答之:
其一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
其二 天保定爾,俾爾戩穀。罄無不宜,受天百祿。降爾遐福,維日不足。
歌罷,與宴諸臣各起舉觶稱賀,爲之和歌嘉魚:
其一 南有嘉魚,蒸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其二 南有嘉魚,蒸然訕訕。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
其三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
大衆賡歌一闋,明帝龍顏大悅,羣臣百拜,山呼稱謝,君臣相悅。爲之評曰:
漢自武帝窮兵,至於末年,海內虛耗,尋亦厭之,武事弛而不用。至於明帝,昇平日久,安而忘危,武備不修,弱水得以乘間而竊發,虜其二將,傷漢世數百年之神氣。向非真人建護國之功,則幾乎犬羊薦食中國,腥羶染我衣服,漢之爲漢,始哉岌岌乎,安得有君臣賡歌之相悅哉。然則真人之爲神,豈可與別神一評而論哉!其功固不偉與?其報封固不宜與?
第二十五回 金鑾殿傳旨宣封
明帝是日大設祭真人於南郊,親自主祭,率文武助祭。祭畢回朝,大作平番露布,播告天下曰:
朕聞天道舒慘以成功,春生秋殺;王者恩威而並用,武緯文經。堯德覃敷,必靖青苗之梗;舜仁廣被,亦芟丹浦之兇。蓋揖讓不可勝殘,而征伐所以禁暴.頃者妖猴作怪,跋扈西陲。大驅島寇,肆毒邊疆。紳弁辱在露中,大同盡生荊棘。既成吞噬之威,復肆垂涎之暴。朕不勝忿怒,欲肆重懲.乃命良將以西征,復募法師以中護。直出大師,以批其中堅;隨出奇兵,以斷其歸路.司韜鈐者效力進先,有斬將搴旗之勇;督饋餉者星馳雲挽,有投石超距之雄.前鬱等復率大軍,踊踊前進。羆熊入陣,叱吒而瀚海爲飛;草木皆兵,指顧而山河變色.一戰而陷全師,威若迅雷;再戰而擒魅醜,勢如拉朽。旌摩耀日,頓觀魑魅潛蹤;火焰連天,倏見魍魎銷跡。是日也,震塞鳴沙,飛瓦拆木。颺回烈炬,十里風腥。骸委深坑,大同土赤。蓋覆巢之慘,卵麴一遺;而破竹之威,風草皆銳。賊等進無所之,退不能避。聞楚歌之動地,心掉神搖;睹漢幟之排空,情迷氣奪。遊魂驚夜月以悲悽,殘喘望下風而羅拜。願邀天覆地載之德,誓輸稱臣獻贐之誠.沙漠霜銷,塞草回關河細綠;邊城月白,狼煙息斥堠搖紅。故華山歸馬,青海洗兵。孺子歌滄,慶黃河之再潤;舟人曬網,喜旭日之重光。用布四方,使與胥慶。
即日頒佈去訖。帝乃召二郎上殿,從容而謂之曰:“法師何願?”二郎曰:“臣散人也,不願玉帛,不願爵土。惟欲上邀聖主之寵,下榮真人之廟,則臣願足矣。”帝曰:“富,人之所欲也,玉帛不足以動其心;貴,人之所欲也,爵土不足以易其志。是可敬而不可臣,可愛而不可友者也。”乃下詔敕封真人爲護國庇民天妃林氏娘娘,長者爲誕聖公,安人爲育聖母,兄二郎爲靖國法師、護教聖兄。仍褒閩省鎮州縣官,以其舉薦得人,俟任滿之日,連升三級,今且增俸。就遣使齎敕旨玉帛到鎮,轉行州縣掌印官務,要離任親到湄洲山,爲真人更新廟宇,大建樓坊。
使者齎旨到鎮,鎮官設香案接畢,即移文州、縣,赴鎮會議。州、縣官一時俱到,與鎮官相見。禮畢,鎮官曰:“林真人大建徵西之功,朝廷遣使敕封,仍使改觀廟貌,整理壇場,此雖國家之盛典,聖主之厚恩,實真人之功有以致之也。真人在天,其榮顯極矣,倘非吾輩薦舉得人,亦何以有今日?然則今日之事,吾輩亦與有榮焉。”州縣官皆爲鎮官作賀。鎮官復曰:“朝廷褒封真人,固聖主厚報之心。然吾輩析國家之圭,擔國家之祿,則真人有功於國家,是亦有功於吾輩者也;真人爲國家出力,是即爲我輩出力者也。然則獨可無報乎?”鎮官因捐俸資五十兩,州官捐俸三十兩,縣官捐俸二十兩,諸佐貳首領,各願捐俸,共成勝事。鎮官曰:“崇報在心,不必拘執。自佐貳以下,並不許捐俸,只各備香燭,及時齊送真人香火歸廟,則亦足以盡爾曹之心矣!”議定,着令縣官同二郎先回,差人褒封長者。
次日,鎮官與州官俱到莆田縣,縣官迎接。禮畢,鎮官命召林長者到縣相見。縣官親造長者之家,長者出迎,拜於堂下,縣官忙下堂扶之,曰:“聖主思真人大功,恩寵及於君家。鎮官親到山爲真人整治廟宇,今日過縣欲相見,故下官恐差人冒瀆,特自來耳,可請同行。”長者由是同縣官到縣。鎮官出寅賓館相見,待以客禮。長者曰:“老爺國之大臣,某齊戶編氓,何以恩分至此?”鎮官曰:“予敬朝廷,以敬令愛,敬令愛,以敬尊翁。君臣之禮,雖不可廢,而賓主之禮,如之何而廢之?”長者竟不敢當客禮,取傍坐而止。鎮官曰:“仙骨託於凡胎,故千古第一奇事;陰兵顯助陽戰,實萬世第一奇功。尊翁家兩有之,是奇奇之外,復有奇奇焉。”長者避席答曰:“陰陽未同一理,近事實出偶然。重勞聖慮,仍辱公車。誠載鼷以車,樂鷃以鐘鼓,何愧何懼如之。”鎮官聞言,起敬曰:“林公年高矣,頃聞其言,似有德者,齒德俱尊,是非常老也,宜其有女如真人矣!”命載以後車,同大小官員工匠人等,至海濱同登海舡,齊到湄洲。見真人舊像英靈如生,率衆齊拜。次日大吉,設祭,即起工營建廟宇,衆工競勸,不日廟成。召募巧匠,仍塑真人大身於前殿,飾以金玉。造作已完,鎮官具表回奏朝廷,請進真人龍袍,三年一進,五年兩進,聖旨準是,遞歲不絕。進袍之三日,真人即上奏稱謝。其威靈顯赫如此,百世之後猶然。有詩爲證:
真人出護軍,西塞建奇功。
關草回嫩綠,狼煙息堠紅。
萬方瞻化日,四海播仁風。
御墨香初動,鴻恩下九重。
第二十六回 天妃媽上表謝恩
林真人自收服毛公之後,朝廷遣使敕封建廟。落成之三日,境內大小神祗,無不到壇拜賀,附近四海龍王,各命駕獻珍。真人禮遇已畢,當堂上召遣四員天將,鎮守四境及廟庭,親赴玉京謝恩。時八月十五早,舉朝文武,表賀聖壽。鴻臚卿傳唱隨班上表,宰臣驗封。見有一表,背書“福建福州湄洲林天妃謹封緘奏上”。宰相即將此表奏上,曰:“今早當聖壽,萬國稱賀之表,臣得一百三十道,外多一道,臣觀其緘,乃福建林天妃之表,想聖上日者傳旨褒封,而今日故來上表謝恩矣。”明帝即命宰臣啓緘讀之,表雲:
伏以皇帝陛下,道合太清,功參造化。體乾元而撫運,禮樂征伐,操自出之大權;秉離照以當天,文武聖神,運無方之妙用。雲行雨施,仁恩普被於遐荒,獸舞鳳儀,謨烈重光於累葉。百靈協應,政致治於無虞;四夷鹹服,每蓄威於不戰。豈茲番寇,犯我邊疆。赫怒出師,投蝟毛於燎火;成行對壘,折螳臂於抗輪。計實出廟廊,恩乃及僻壤。命臣鼎建,策使馳封。乃瓊宮流響,仙韶引五鳳之噰鳴;紺宇生輝,寶炬作九龍之旋繞。何以當此,豈敢忘茲,伏願和氣與虞薰具集,而歡聲將嶽贊交騰。敬進烈文之惠祉,小裨天保之休徵。不勝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宰相讀罷,明帝即下寶位,設香案殿前,當天拜囑曰:“頃者西陲告捷,是天哀小子而賜之天妃也。傳旨宣封,聊效寸衷之萬一,復賜表章,何重勞仙駕哉?調和陰政,佐國庇民,朕不聰,實於天妃有望焉。”祝罷,率朝臣一齊禮拜,恍惚之間,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明帝謂羣臣曰:“陰陽之理,故不可誣,第未聞有英靈若此之天妃也。所謂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乃誠之不可掩也,亶其此乎!”乃命羣臣於京師中立廟,命其額曰:天妃行臺。
第二十七回 天妃媽子江救護
天妃既上謝表,即脫到揚子江頭。時天氣黃昏,忽一陣陰風,從西北而起,卷地而來。天妃曰:“此何兆也?”手掐之,乃曰:“妖氣爲殃,當在今晚。”天妃遂不過江,是晚化作一客商,運貨乘舟渡江。
卻說揚子江西岸邊一古廟,有一怪憑依其中,乃白蛇精也。此蛇在廟中大作威福,四鄰民人,春秋祭賽,皆用牛羊品物,用生祭祀及時,則境內無事;稍一失禮,則災禍即隨之。大凡船隻往來者,皆在此處許願,率以爲常。於前二日,鄰壑有一鰍精,數與蛇善,鰍常過蛇所,蛇待之甚厚,鰍與衆小鰍謀報蛇之德,乃邀入其壑。見穴中雖小,出門景略甚寬,其商漁船之往來者,日以百計。是午,鰍大設宴,竭盡山海之珍。蛇見其品物多極,乃作顏色儼然,鰍問曰:“兄頃者何無喜容,無乃弟以褻味取瀆乎?”蛇曰:“非也,賢弟卻不聞書雲:有盛饌必變色而作?今茲席前方丈,饌則雲盛矣,然則儼然之色,乃從弟盛饌中生也,何足怪哉!”鰍精大笑。飲至半酣,鰍乃出一玉杯行酒,那杯酌酒其中,自能冬溫夏涼,無價之寶也。因數日前,鰍作怪覆一商舡而得其寶,至是用以勸酒。蛇乃疑之,問曰:“物從地產,以予觀於此地境界有限,其所出之物,諒亦有數。賢弟此寶,乃從何處得來?”鰍不欲與言,乃作色日:“兄何相欺之甚也!弟自先祖、先君,此寶流傳至今,豈一旦有僥倖得哉?”蛇笑曰:“非敢爲欺也。兄近聞江中龍王,日有寶杯失落,諒是宮中使喚.盜山變賣與人,曾出出貼,許知情報首者割地而封之。此物無乃即龍王之寶乎!恐有知風,弟此處難保矣!”鰍被嚇得心驚膽戰.乃以實告之曰:“弟此寶實以昨晚覆舟得之,非龍王有也。第恐他或知之,必以大欺小,將無作有,其禍福難料。”蛇大笑曰:“吾與爾友有數年矣。古云朋友面前莫說假,弟有此好事,何故紿我也?所謂終身交一臂而失之者也,何知心之有?”鰍乃陪笑曰:“非不與兄言,乃不敢言也。”蛇曰:“弟因可爲,兄獨不可聞乎?”鰍乃告之曰:“弟昨日差人探聽,今晚有一家口舡過江,其中寶物甚多。今晚江頭又到一大客,貨物亦多,想必今晚而過。兄倘不棄,弟當前行,一息之勞,亦勝似岸邊終日受人數帖紙錢乎?”那蛇毒心正動,一聞其言,乃大喜曰:“果有此事,兄得其三,弟得其七,兄任其勞,弟享其逸,永世之交,死生不忘。”鰍亦大喜,覆命取酒大飲。
見南風時發,舟之渡江者已各各開頭離岸。巡江小鰍須臾報曰:“大王,大王,喜事到了,那家口舡同一商舡,俱來無量寶物,今晚得此,可永享百世無窮矣!”再一頃,又一小鰍報曰:“來舡已將近矣!”鰍乃同蛇即遊向江中,徐徐近舡邊,正欲用力翻起大浪,來覆沉其舟。卻被天妃立於舡頭,手執一盒,蓋向江中一捋,二妖盡在一盒,天妃連盒置之袖中。鄰舟大駭,見須臾浪定,天色靜霽如晝,水波無聲。
那舟中宦者,臥於倉中,近入於底,聞水中人爭語曰:“今晚此一宦者有福,倘非天妃娘娘在此後舟,一家二十口性命難保矣!”宦者聞言大駭,告其夫人。夫人曰:“妾亦聞然。”至此早登岸,宦者即令查昨晚後舡中有何人在其中。舟子查報並無別人,只有一京客裝載貨物。宦者即命相見,舟子曰:“此人早巳登岸,尋之不見,但其貨物在舡。”宦者即親過舡查看,見只有一大圓箱,上有扇一把,取而視之,詩云:
本是湄洲一顯神,爲因謝表獻朝廷。
要知救護名和姓,天妃林氏娘娘身。
宦者看畢愕然,曰:“吾昨晚倉中所聞,信不虛矣第不知箱中所藏者何物?”命取鑰匙開視之,乃一軸小畫,書一封,外書即付與宦官。開而讀之,只道其實跡,託以建廟於揚子江頭之事,其軸即天妃之像。宦者看畢,喟然嘆曰;“人雖聰明聖智,孰能如神有先機之哲乎?”即捐金數百,募本處有富厚之家,使各出銀數十,共爲天妃大建廟宇。那鄉各富家長者,是晚俱夢天妃娘娘祝以建廟之事,至宦者相募,各大悅樂從,即同往江邊擇壇場。忽見江心浮起二物,一長數十丈,一長約有丈餘,大皆數圍,須臾流近江邊。衆近視之,乃一死鰍,一死蛇也。渾身帶血,染江水微紅。宦者曰:“此正昨晚揚子江中同惡相濟,欲覆吾舟,其爲天妃所斬,即此二物也。”轉目即沉於水底,潮退化爲二石,伏潮其上。衆人曰:“此地即廟基也。”因命匠即日起工,人人竟勸,不日廟宇神像俱完。其棟宇檐阿之華彩軒翔,其威靈顯赫,蓋有不可勝言者矣。有西江月爲證:
朗然飛過子江,陰風平地淒涼。蛇鰍相倚作災殃,水伯河侯遠讓。
上下乾坤就裏,方圓變化無量。妖氛一切盡歸降,瞻仰廟貌景象。
第二十八回 天妃媽莆田護產
天妃媽那日揚子江收了蛇,鰍二精,救宦者一家二十餘口,留存顯跡。宦者知之,大爲建 廟。妃留一將鎮守其壇,倘有妖魔向後江中爲孽,只向爐前一扣,香菸動處,則飛乘來矣。
妃次日回到莆陽,過故閭里,四顧登臨,縱觀景物,低迴留之,不忍去雲。本縣社主知天妃朝京而回,忙出郊迎接,妃與相見,敘尊卑禮畢,妃問社主曰:“境內治與?抑有故與?”社主曰:“亦略粗安。第本縣主母王氏,今夜子時當分娩。但彼衙後,舊有一雞精,時常顯怪。舊任主母,多遭其難。今正欲遣小卒往衙前後俟候,恐有不測。”天妃曰:“既有此事,今夜吾當自往。”一面差小卒先往打聽。
是夜亥時,天妃化爲一小卒,在衙前提鈴巡邏。巡至衙後,果見幾個小鬼,唧唧噥噥。天妃佇視久之,忽見一女妖,頭戴文冠,身穿白袍,從衙後而出。衆小鬼見之,皆列於兩傍。那精曰:“今當子時,王氏將分娩。可恨此人,並無薄儀禱祝於我,欺我甚矣,吾定欲分裂其胎,以喪其命。”時聞衙內大小言語喧譁,燈燭齊明,乃王氏身中震動。妖知之,即飛身入衙內。王氏忽見一陣冷風,吹上其面,當時身體似欲分裂,不勝其折迫之苦。衙中大小,驚惶不已。縣主大驚,忙設香案,升堂當天禱祝。王氏精神昏悶,不省人事。天妃曰:“及今不救,則無救時矣。”遂召起兵將,將衙前衙後,重重圍繞,乃自推正門而入,直至後衙王氏臥所。那妖正端坐於王氏牀前,天妃一見徑進,即以隨身劍對面劈之。那妖一躲,即飛身從虛隙而出,妃未及聳身擒之,妖已幸脫。妃遂敕起九龍法水,將王氏身之左右前後,灑淨數次,王氏精神略蘇。妃以法水仍灑一遍,
王氏遂分娩得一男子。縣主及衙內大小,不勝欣喜。妃見王氏分娩無事,即飛身趕擒妖怪而去。
王氏洗潔已畢,精神始定,乃問侍女曰:“頃者有何處生母到此?”侍女曰:“無之。”王氏曰:“何謂無生母?吾彼時身被一陣冷風吹上,倏然精神瞶眊,見一女人,渾身俱白,含怒入吾牀前,以一手抗吾之喉,一手按吾之腹,吾遂不省人事,自分必死矣。少頃,復有一人,龍髻鶴氅,手持一劍直入,那女遂避之,吾身暫輕,後扶吾產者,即此人也。吾所目見,何謂無之?”衙內之人,聞言大異,傳報縣主,縣主曰:“吾才於夫人未分娩時,忽聞腥氣難當。及將分娩時,又聞異香徹屋,其香且至今未散,不知此祥乎?異乎?”縣主見天尚未明,分發衆人各就寢,自當堂憑几而寤。倏然本縣社令,垂紳執笏,語縣主曰:“恭喜夫人,子時誕產麒麟。時有衙後白雞精作怪,倘非湄洲林天妃京回過此,則夫人脫此厄爲難矣!今天妃追妖而去,此莫大功德,願大人表而揚之。令東南一方,人人知有天妃,天妃扶產之功者,皆大人之力也。”語畢,告辭而去。縣主一醒,大嗟呀不已。至次早,衙內大小各雲所夢皆然。縣主曰:“信然,信然,天妃近成護國功多,吾與有薦舉之力,今日彼乃以此而報我也。而天人相與之際,信不爽矣!”由是命將天妃祀於臥房內,遣人大齎幣帛,旗帳,豬羊,禮物,徑到壇設祭賽謝。有詩爲證:
忽報誕生喜,驚從天外聞。
妖魔行怪毒,神聖顯威風。
恩德應無比,英靈不可論。
登壇崇報典,扶產著全功。
第二十九回 天妃媽收服白雞
天妃媽救了王夫人,飛身返擒雞精。那精忙突虛隙一出,直飛上胡公山。妃命兵衆四處尋捕,不知蹤跡。天妃曰:“吾乃四海周遊,剗孽除災,豈有妖精潛藏於吾境內,吾乃不能得而除之,是謂舍近而圖遠,可笑甚矣!”乃召四境土地使至,限各境內大尋三日,能知妖之蹤跡者論功加賞,如有隱匿不報,許四境互相糾舉,罪與妖同,不知者不坐。四境土地領旨去訖,各各領部下小卒,去境內挨查。東西北之三方,查了三日,並不見動靜。獨有南方土地,查至胡公山,有道:“昨日近晚,見一異人,曾經此過,四顧榜徨,似有所失,至晚不見出境,想只在此山中,第巖多不知處矣。”土地聞言大喜,即傳報與天妃。
至次日,四方土地齊到天妃臺前,俟候入見。各相詢問情由,彼此俱道絕無形影。須臾天妃升殿,衆土地入見齊拜畢。東方土地奏曰:“小土地所司之土,東至於海,西至於城,南至胡公,北至吉了,四望平坡,絕無崎險去處,縱有妖怪,無所隱藏,奉命大索三日不得。”西方土地奏曰:“小土地所司之所,東至於城,西至仙遊,南至永春,北至永福,四望童山,絕無嵂崒去處。縱有妖怪,無所隱庇,奉命大索三日不得。”北方土地奏曰:“小土地所司之土,東至鎮海。西至永福,南至於城,北至福清,四望護田,盡是人煙稠密,縱有妖怪,無所隱匿,奉命大索三日不得。”天妃曰:“皆如汝等所言,則此妖無乃上藏之天,下入之地乎?皆由汝等不用心之過。吾倘於此處查出,則汝曹不得辭其責矣!”各皆面面相覷,惶恐無言。獨有南方土地奏曰:“小土地昨日奉命,盡率小卒,大搜境內,凡有附近居民之處,愈加嚴緝,並無所有。但此去三十里,有山名胡公山,東面大海,西連雙髻,南至陵源,北距五馬。山之廣不知其幾千萬裏,未有知其高者,奇峯怪石,載之而不知重;佳卉祥禽,聚之而不益多。千巖萬壑,高壘大空,蓋有不可得而屈指數者。某巡至其山,見一牧童,問此緣由,曾見其形,第實未知其所,諒必未出未逃,定然可搜可得。第某勇無多,居徒幾何,冒死上聞,乞賜裁奪。”天妃曰:“既是如此,汝可前行引路,吾自往擒之。”即召遣兵將,往胡公山前後左右,盡布羅網,囑諸將曰:“吾立於雲頭之上,至臨期可依令而行。”諸將應諾而去,直至胡公山四處圍繞。
天妃自率大衆到山,無高不登,無深不入,隨巖隨穴,隨空隨谷,無不除之蕩之,翻之覆之。那妖此逃彼躲,東閃西伏,並無所藏。不得已變爲黃雀,欲高飛又遇天羅在上;變爲蚯蚓,欲深入又遇地網在下。計無所出,只得變作一塊頑石,立於巖頭之上。大衆追到,遂不見何處,遍尋不得,飛報天妃。天妃曰:“吾立於雲頭之上,並不見其逃脫,想亦只在谷中,吾自擒之。”遂下至谷中,行至一大石巖,巖上又一巖,腥氣不可近。天妃知其即此妖也,行行近前,以隨身劍一劈,石遂分爲兩片,紅血染地,現了真形。
天妃見妖既除了,遂令大衆各回本營,大犒諸兵將。四方土地齊至稱賀。妃乃敕東、西、北三方土地各守本土,向後務要仔細盤詰,不許生面歹人潛入境內,釀成不測之禍。分付已畢,亦輕加賞賜。獨南方土地大加獎賞,許代申奏超升,重賜寶物。四方土地齊叩首稱謝訖,天妃遂收兵迴轉湄洲,各處助戰諸神亦各歸方位。有詩爲證:
敕贈自朝廷,謝恩上帝京。
驅蛇功甫建,除雞績又成。
磅礴稱至德,淪浹誦深仁。
渺渺湄洲嶼,萬古仰威靈。
第三十回 天妃媽湄洲救護
天妃媽收兵上了湄洲。四員天將作賀畢,妃命設宴以犒四將,遂召守廟土主而問之曰:“自我離山朝京之後,水洋遠邇之事何如?”土主曰:“自娘娘離了寶殿,本山之內,安靜如堵。獨水洋中東北二面,十日之內,得安靜者不得二三,商漁船之覆沒者,不知幾千百艘。昨日才於鳥姑之北,沉沒多舡,惟今日得稍靜而巳。”妃曰:“商旅遭殃,漁人厄受,吾恨不及救之,奈何!奈何!”
語猶未畢,忽見東北二面雲起處,頃刻間大風捲海面來,平波之內,突浪如山。有三四商舡,正在海壇之南,欲北退則不能,欲南進又不得,桅折梢漂,舟中三人,自分必死,號泣動天。天妃媽慧眼一照,急召兵將曰:“北來諸舡遭難,吾今不救,更待誰乎?”即將盒蓋化爲漁舟,自化爲漁翁,載數護法諸將其中,乘風破浪而進,輙近商船。商船內衆大呼曰:“漁翁救吾之命,舡中之貨,盡爲償勞。”但見對面之地,浪濤如山,竟不得進,前舡已沒其半。妃急立於舡頭,念起真言,用飛劍用水中一劈。那鱷精見是天妃,用力躲開,翻身便脫。妃飛渡趕之,至二十里外,又恐商舟有失,輙回救護。那鱷見妃回身,心中不願,亦復隨後而來,風浪愈增。妃大展法力,支撐四舡,翻身復鬥。又趕至十餘里而回。如此者三四次。鱷見毒無所施,始漸漸遠去,風波稍平。妃駕漁船復向東洋而去。四商舡是晚得至湄洲灣,大作歡喜,只謂遭風倖免,並不知爲妃救護之力。此四舡皆是廣東潮州之客,彼不知山中有天妃之靈。
妃欲顯靈於南方。至次早,各舡起了風帆已定,乃起水中鎮索。但見鎮索自早至午,起不盡水中之索。梢子大駭曰:“吾索有數定,從來未有如此之長,奈何今日愈起而愈無窮,諒必水中有物,奈何!奈何!”時有一舟子,自幼業漁,慣於游水,其出波入海,若登陸然,乃曰:“吾向爲漁時,凡有網罟入水中不得起者,吾即入於水中,以手取之。此水中必有可疑,吾當入水觀之。”衆人曰:“此大海汪洋,其深不知其幾千萬仞,不比小灘淺瀨,汝安得入之?又安得出之?”漁曰:“游水自有法,即百千萬仞,可以出入如故,不得其法,即七尺之水,徒涉之則沉矣。吾家自有法度,豈虞其深哉。”由是即盡解其衣,翻身投入於水,隨索直至其底,見有一女人,坐在鎮頭之上接麻。漁者見之,遂不敢問,回輒身,須臾浮於水面,遊向船邊,從旁而上。舟中人問之曰:“水中有何物?鎮索何任起不盡也。”漁者曰:“吾才入於水底,見左右並無他物,見一女人,端坐於鎮。”[此處原缺兩面]
第三十一回 天妃媽收服鱷精
[以上缺]
始快而無憾。不然,誓不空還。乃先差一卒,齎文書一角,直至東海龍宮,見了龍王,約次日外各治兵於東洋相會。
小卒領命去訖,妃乃將盒化作二舡,一自載,一載護法諸軍,竟向東洋而去。至下午,出於半洋,忽見羣魚無千鉅萬,各自逃生不已。未幾,那鱷隨後,盡力追趕羣魚而食之。妃曰:“此妖又在於此,魚蝦受其殃者,有不可勝數矣,正所謂爲善者一念不忍,則念念皆不忍;爲惡者一事才忍,則事事皆才忍。”那妖精未知是妃之來,追魚至近乃見,遂深沉海底,望東北盡力而逃。妃亦盡力而趕,趕上數十里不及。妃謂衆將曰:“四海如彼其大矣,水如彼其深矣,吾攻其南,彼逃於北;吾攻其東,彼逃於西。如此而盡心力而爲之,終無功之可成。吾昨日已移文東海龍王,今日此洋中相會。須俟龍王之來,乃率其魚蝦蠘蟹之衆將,四邊圍繞,然後一舉號令,四面響應。龍王攻其前,則吾攻其後;龍王攻其左,則吾攻其右。東西南北,路無可逃;上天下地,勢不能脫。當此時雖一身百臂,無所展其力,壹頭千口,不得肆其毒,此一勞永逸,萬全之策也。”乃聚兵不動。
那龍王得天妃檄文,大會羣臣,相議曰:“那鱷之爲東海害也有年矣,驅之而不去,殲之而不能。民物爲之雕耗,雞犬爲之不寧。正未得乘其機而除之。今有湄灣天妃,欲濟世救民,力除此妖,明日約會兵於東洋,正可乘此機而滅之,庶海中寧謐,水族無災。”乃盡點部下甲兵,令左右中前後五營大將統領諸兵,自隨其後,直至東洋,與天妃相會。次早辰時發兵,須臾即到東洋,見天妃兵將已到,團聚於此。龍王遙望天妃,欠身施禮曰:“遠勞聖駕到此甚矣,此妖之爲害也。不得遠迎,而治兵反後,不恭之罪,不可逭矣,實望恕之。”妃曰:“妖之爲害,不獨今日始然,吾除妖之志,不獨今日始切。但以東洋廣闊,妖力甚強,吾欲除之,彼盡力逃遁有所照顧不及處,遂使彼得以幸脫。所以欲會大衆,盡東海而圍之,然後到一處,守一處,過一隅,封一隅,彼但有前奔,而不得復入,東西南北之逃既窮,而吾之追兵不已,彼雖欲高飛深入,蓋有不可得矣。則此舉妖可滅也。”龍王曰:“天妃之謀,人所不及,敢不唯命是從。”即令四營水兵,各布四方,臨期聽令施行。龍王乃自帶中軍諸兵,隨妃大衆之後,以聽提調。
分撥已定,妃乃令人衆倍道東趨而進,不上數里,遇着妖鱷而追之。鱷見勢大,不戰而走,東西南北四將領水兵俱出,鱷勢窮力屈,捨命撞東而走,關門牢固,劍戟如霜,千衝萬突,並不得入。正在危迫之際,天妃乃以盒化作二扇大石門,立於水底,其中似有洞形。鱷被迫急,見一石巖,遂將身伏於其中。被天妃唸了真言,兩石遂合,將鱷收在其中,收於團盒。天妃誦數遍縛魔咒,將鱷捆縛,付龍王帶往東海,幽囚於小壑之中,用符咒鎮押其上,萬年不得復出,以受飢餓之苦。鱷既收平,海內寧靜,龍王自回龍宮,天妃班師回湄洲,大設太平宴,犒賞諸將。
第三十二回 觀音佛點度二郎
天妃收服鱷精之後,四處安然。諸將進曰:“娘娘西蕩妖猴,東除怪鱷,護國之功,縱四海之外,六合之內,以威靈顯赫稱者,誰可與並。”妃曰:“功建自我,所以能成此功者非自我,吾當未離北天之時,觀音菩薩曾授我真言,傳我妙訣,與我團盒鐵馬,則吾今日所恃以掃靜諸氛者,皆觀音之力也。吾當往南海謝恩,你等可牢守壇場,恐有邪魔侵境,以損神威。”諸將應諾。妃即乘鶴軒,徑往南海。
觀音知妃之來,早遣迎候。及至相見,妃拜伏巖下,曰:“二妖東西爲怪,世道爲之不寧。真憑佛力,得以兩擒而兩殲之。慈悲無量功德,果阿彌滿世。”觀音曰:“除妖是汝之志,能除妖是汝之功,若汝者可謂不負學,不負世,不負身,不負名,此志此事,一了百了矣。吾觀爾兄二郎,日來道益精,修愈密,塵根日去,渾沌日成,超然上乘矣。汝父母德兼天人,達於帝座,皆非世網中人也。今汝有此大功,吾明日當升奏上帝,度爾一家,共成仙道。”真拜謝辭回。觀音即將天妃、二郎救護之功,並林長者平生之德,申奏天庭。玉帝降旨曰:
福善禍淫,乃天道之常。林天妃有護國之功,伊兄二郎曾護西征立功,伊父林長者並安人蔡氏好施不倦,當依菩薩所奏,一家白日超升,以福善人。
觀音得了玉旨,即日離闕,徑至莆田,化作一道人,到二郎家抄化。二郎設齋供待之。道人諷之曰:“吾觀天象,爾莆陽三日外當有火災。爾明日能於南郊建醮禳之,以救一城之人?”二郎告於長者,長者曰:“吾平生無德不布,可以爲吾邑御災捍患,何吝爲之。”即於次日,請道人建壇南郊,設醮禳災,長者一家大小齊到拈香。是日天氣清明,和風拂拂,僅到午後,五色祥雲,遍繞壇前,對面不相見。須臾間雲消,見二郎一家,俱已翩化不見。獨有道人,現了佛身,立於雲頭,顧謂衆道士曰:“林二郎一家德深修到,今日遊於快樂自在之鄉,不復有人世之累矣!汝可提醒衆生,能積德累仁者,皆膺此報。不然,難免阿鼻輪迴之苦。”語畢,仙風吹送而去。遠邇聞之無不烝烝向善雲。有詩爲證:
渺渺茫茫渾沌天,分分曉曉鏡如懸。
善善惡惡分歧路,禍禍福福總隨緣。
去去來來皆有定,遲遲速速報無邊。
清清淨淨神仙府,快快樂樂自在仙。
太上老君說天妃救苦靈驗經
仰啓敕封號無極 仁慈輔鬥至靈神
威容顯現大海中 德廣遍施天下仰
護國救民無雍滯 扶危救險在須臾
或遊天界或人間 或遍波濤並地府
邪魔鬼魅總歸依 魍魎妖精皆潛伏
變兇爲吉如彈指 賜福消災若殄微
凡人有禱捧金爐 一切歸心從懇禱
至 心 歸 命 禮
浦沱勝境,興化湄州。靈應威德非常,孝感神通廣大。救厄而平波息浪,扶危而起死回生。大慈大悲,救苦救難。敕封護國庇民明著妙靈昭應弘普濟天妃。
啓 請 咒
奉請三天都總管 九天遊奕不曾停
上聖天妃功護國 敕封靈惠衛朝廷
頭戴花冠乘風輦 身披惲服仗龍形
東列西華排鬼將 南征北討助神兵
劍佩鬥牛光凜冽 簡書敕命掃妖精
威容顯現人欽仰 心運慈悲雨露均
救民護國施恩德 祛害除災利澤興
威德周圓通上界 垂慈降世度羣生
山河社稷永安鎮 雨順風調保太平
散影分輝遍三界 人間天上日月明
天龍鬼神鹹恭敬 奉敕皆令達上清
我令誓原永受持 一心皈命奉真經
奉 禮 咒
陰德始生 陽光吉貞 威容亙赫 救度生民
斬鬼除魔 速達上清 三臺來護 衆聖皆迎
戴天履地 步斗魁星 無憂不滅 無原不成
誦持神咒 道炁長存
爾時,太上老君在無極境界。觀見大洋溟渤,河瀆川源,四海九江,五湖水澤,蛟蜃魚龍,出沒變化,精妖鬼怪,千狀萬端。有諸衆生,或以興商買賣,採寶求珍,出使遐荒,交通異域,外邦進貢,上國頒恩,輸運錢糧,進納貢賦,舟船往復,風水不便,潮勢洶湧,驚濤倉卒。或風雷震擊,雨雹滂沱。其諸鬼神,乘此陰陽變化,翻覆舟船廠,損人性命,橫被傷殺,無由解脫。以致捉生代死,怨怒上衝,何由救危。於是廣救真人上白天尊曰:鬥有有妙行玉女,於昔劫以來,修諸妙行,誓揚正化,廣濟衆生,普濟安樂。於是天尊乃命妙行玉女,降生人間,救世主民疾苦。乃於甲申之歲,三月二十三日辰時,降生世間。生而通靈,長而神異,精修妙行,示大神通,救度生民。願一切含靈,解厄消災,扶難拔苦。功圓果滿,白日上升。土神社主,奏上三天。於是老君敕下輔鬥昭孝純正靈應孚濟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於是天妃聽宣法音,弘是原言:自今以後,若有行商坐賈,買賣求財,或農工技藝,種作經營;或行兵布陳;或產難不分;或官非撓聒;或口吞所侵,多諸惱害;或疾病纏綿,無有休息。但能起恭敬心,稱吾名者。我即應時孚感。令得所願遂心,所謀如意。吾常遊行三界,遍察人間,以致地府泉源,江河海上,一切去處。令諸所求,悉皆遂願。於是廣救真人,聞是願言,稽首歸依,而說偈曰:
敕封輔鬥 顯跡威靈 飛符走印 統領天丁
收捕奸盜 斬滅妖精 扶危濟險 護助天兵
邪魔永殄 疾病安寧 敬順者泰 橫逆者傾
厭息火盜 斷絕邪冥 東西南北 四方肅清
神威震肅 家國咸寧
英烈天妃 善慶明時 遊行三界 遍察靈祗
風雷衛護 兵將維持 中臨人世 爲殄災非
下通地府 遍靠神司 枉橫者戮 殺人者誅
施人者愛 謀人者追 一心歸仰 萬物鹹熙
急急如律令
爾時天妃 聞說偈已。稽首天尊道前,而說誓言:一者誓救舟船,達到彼岸;二者、誓護客商,鹹令安樂;三者祛逐邪崇,永得消除;四者蕩滅災屯,家門清靜;五者搜捕奸盜,屏跡潛形;六者收斬惡人,誅鋤強梗;七者救民護國,民稱太平;八者釋罪解愆,離諸報對;九者扶持產難,母子安全;十者庇護良民,免遭橫逆;十一者衛護法辦,風雨順時;十二者凡有歸向,保佑安寧;十三者修學至人,功行果滿;十四者求官進職,爵祿享通;十五者過去超生,九幽息對。是時老君聞天妃誓言,乃敕玄妙玉女,錫以無極輔鬥助政普濟天妃之號。賜珠冠雲履,玉佩寶圭,緋衣青綬,龍車風輦,佩劍持印。前後導從,部衛精嚴,黃蜂兵帥,白馬將軍,丁壬倒黴,樹香大聖,晏公大神。有千里眼之察奸,順風耳之報事。青衣童年子,水部判官,佐助威靈,顯揚正化。世間若有男女,恭敬信禮稱其名號,或修齋設醮,建置道場,或清靜家庭,或江海水小,轉誦是經一遍,乃至百遍千遍。即祛除災難,殄滅邪魔;疾病自痊,官災永息;行兵臨陳,兇惡自離;困獄之中,自然清泰;賊寇不侵,惡言無害;田蠶百信,牛畜孳生;財祿盈餘,經營獲利;行商坐賈,採寶求珍;海途平善,無諸驚恐;求官做事,遂意稱心。是時天尊說是經畢,天龍鬼神,鹹願護持。於是廣救真人,復說偈曰:
金闕聖後 敕封輔鬥 天人顯跡 嶽瀆毓秀
三月建辰 下弦應候 護國靈長 嵩呼萬壽
何福不臻 何難不救 與道合真 玉皇眷佑
依經轉誦 魔靈束首 燒香散花 修齋設醮
應有急難 即當虔告 如法受持 無不應驗
急急如律令
真後鬥仙 位列九天 上佐金闕 下及泉源
七元使者 道合自然 人間皈仰 福報無邊
昊天罔極 降福綿延
英烈天妃 應感無方 人間天上 鹹敬其名
貞風顯佑 國土清平 臣今遵奉 永保利貞
是時廣救說是偈已,妙行天妃稽首天尊,奉辭而退。三界靈祗,天龍神鬼,鹹生歡喜,信受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