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扁
正文
大馬扁
[清] 黃小配
《大馬扁》十六回,一名《大馬騙》,日本明治四十二年,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 年)日本東京三光堂排印。只出上卷,下卷未出。作者黃小配(1872-1913年),名世仲,號棣蓀,別署禺山世次郎,筆名黃帝嫡裔,又號世界一個人。廣東番禺人。1901年在南洋即參與興中會的外圍組織中和堂。1903年回香港任《中國日報》記者。發表《辨康有爲政見書》而名聲大振。1905年年參加同盟會,被選爲香港分部交際員。1907年創辦《少年報》,還在香港主辦過《中外小說林》。1911 年武昌起義後,廣東宣告獨立,黃小配任民團局長。1912 年被廣東軍閥陳炯明假手他人殺害。所作小說多部,成就卓著,計有《大馬扁》、《廿載繁華夢》、《洪秀全演義》、《宦海升沉錄》等。其作品積極鼓吹民主革命,主旨爲暴露晚清的黑暗政治,抨擊保皇復辟。
大馬扁,馬扁合爲騙字,取大騙之意。譴責資產階級改良派代表人物之一康有爲,旨在反對立 憲。此小說實爲《辨康有爲政見書》的延伸和形象化的描寫。作者對保皇黨人物深惡痛絕,寫康有爲“唯恐人不惡之”而取“無往不惡”、“進惡設其罪”的“集惡”寫法。未免誇大片面而失實,有人身攻擊之嫌。故書中的康有爲已是小說人物,不再是歷史人物了。小說以激進情緒對維新派人物基本上持否定態度,惟對譚嗣同持同情態度。
從文學角度看,技巧顯得有些粗糙,有的情節極爲牽強。
序
餘友小配工小說,所爲《廿載繁華夢》、《洪秀全演義》等,風行海內,大受社會之歡迎。近者,小配以新著之小說名《大馬扁》者出而示餘,餘受而讀之既竟,曰:“ 嗟乎!吾子過矣!子毋以康梁二人,招搖海外,借題棍騙,於馬扁界中,別開一新面目,而遂爲康梁罪也。吾子之意,詎不曰康梁二人害社會實甚,有心世道者誠不能爲之寬假也?雖然,社會害康梁,非康梁之害社會也。康梁之棍騙,非康梁之罪,而社會之罪也。夫社會不平,金錢實爲萬惡之原,世界一日有金錢,即人類一日不能無罪惡。康梁不幸生不逢社會平等之日,自呱呱墜地時,即浸淫於金錢銅臭之內,迷惘既深,則譸張爲幻,人情大抵皆然,況才足以濟奸者乎?故吾人方言康梁之不暇,而可以棍騙爲康梁罪哉?抑餘聞之,康梁所以能招搖海外者,全恃《戊戌政變記》一書。蓋書中極力鋪張,去事實遠甚,而海外僑民,蒙於祖國情勢,先入爲主,至於耗財破家有所不恤。夫海通以來,內地謀生既困,迫而隻身越重洋,寄他人宇下,不知受如何委屈,歷如何艱險,乃得區區血汗之金錢。而黠者又以術愚之,而盡劫其所有,徒希望於首領賜環之後,而分我以一杯羹,然卒以是而流離海外,客囊羞澀,終其身有不能歸見父母妻子者矣。餘言念及此,未嘗無餘痛也!然則謂此書之作,於社會無功焉,不得也。
戊申八月二十日吾廬主人梭功氏謹序於海外。
目 錄
第十六 回 戲雛姬失禮相臣家 索密詔逐出東洋境
詩曰:
紛紛世事似殘棋,末路天涯最可悲;
保國保皇原是假,爲賢爲聖總相欺。
未諳貨殖稱商祖,也學耶穌無教師;
君死未能從地下,賜環何日更無期!
第 一 回 康無賴館堂出奇醜 繆文豪京邸著新書
兄弟想你們也看過《 東周列國演義》 的了,那呂不韋曾問他侍妾趙氏道:“扶立一人爲王,其利何如?” 因當日秦王把太子王孫異人爲質於趙,呂不韋見了,謂王孫異人是奇貨可居,這一句話今日人人能說的。誰想今日還有人抱一個皇帝當是奇貨可居的,這就奇了。而今且說出那人是誰?就是清廷當他是一個大大欽犯的,那人姓康名有爲號長素,論起他的名字,盡有個原故:那有爲二字是富有四海貴爲天子之意,那長素二字因孔子稱爲素王,他就要長於素王之意。就他的名字想起來,可見姓康的人格。初時想做皇帝要改有爲名字,後來量自己做皇帝不來,就要做聖人,因此稱爲長素。說書人且慢慢說來,看他配做聖人不配,就明白了。閒語少說。
且說康有爲本廣東省南海縣西樵人氏。他父親名康贊修,是個舉人身分,因爲出身做官,在縣裏因事替清廷盡忠死了,清廷就賞了康有爲一個廕生。他有位族中兄長喚做康有濟,那一年竟進了邑庠,就合族慶鬧起來。那康有爲本最好自誇的,奈這時讀了十來年書籍沒點長進,偏是康有濟反得個生員回來,心中頗覺羞愧,便認真在八股裏頭做點工夫。奈應了幾次童試不能獲售,就是府縣試也不曾前列過一次,肚子裏好不抑鬱!自忖天天自誇自大,若科場不得志,盡會被人識破的。就轉過一點法子,說稱自己是不要考小試的,將來時來運到,就不難進身了。但口中雖如此說,究竟不能令人輕信的。左思右想,明知自己工夫不大好,但口裏斷不能認一句不好的,便再要尋師求學,好爲應試之計。因一日求科舉不得,便一日心裏不安。
恰那年從學的那位老師姓朱名次琦,別字子勷,在九江本籍授徒。那朱次琦本是一個進士,曾任山西襄陵知縣,辭官後,已設帳課學多年。論起朱次琦那人,實是個道學先生,所以一切館規,倒與尋常不同:凡衣服不能穿綢縐,非父兄請假不能出進,很是嚴肅的。那康有爲是個狂蕩之人,哪裏受得這般管束,故初時惟買通館童偷自出去,或夜裏不在館歇宿,就把牀子放下帳子,又把鞋子放牀口地上,好欺騙朱次琦。朱次琦哪裏懂得他的詭祕,所以康有爲就掩飾了數月,但畢竟不能自由。正要逃學而去,猛然想起那朱次琦是有名的道學,若從他三兩年,盡增些名望,他日可以對人稱聖稱賢。因此便勉強忍耐,自己反裝起道學來,改穿兩件布衣,登一對布鞋,扮得十分樸素,行動也裝作平正,言語也裝做端方,連同學的房子也不進去談天。又天天拿着本書,亂哦亂讀,好像十分勤學一般。看官試想:康有爲這些人,放蕩慣了,一旦如此,不知捱了無數辛苦,志在博個虛名。恰到那年又是小試之期,同學的倒紛紛前往應試,單是康有爲不去。朱次琦見得他可異。因九江離西樵不遠,早知康有爲因求名不遂,已悻悻不樂,今忽然不願應試,料知他必有個原因。原來康有爲自己要誇張好文學,若仍不獲售,更爲失羞,故不如自高自大,裝造不考小試,就是這個原故。當下康有爲在朱館唸了兩年書,便出來到省城居住。
到了次年已是鄉科,本來他是個廕監生,儘可考遺才應鄉舉,他卻自忖,南闈由監生中舉的額數很少,料自己斷不能取中,不如走赴北闈應順天鄉舉,還易一點。便打算籌備費用入京。唯往返及應試使用,統通算來,盡要數百金才得。他自己是不名一錢的,如何去得,惟有向親朋借貸。又想,自己縱然要應北闈,亦不宜對人說,因防不能中舉回來,爲因從前誇口,不免被人恥笑。是以這回入京,總須祕密,中得時好對人說。若不能中舉,就認沒有赴應北闈便是。只是要個人借款,究借什麼名目纔好?想了想忽得了一計,分頭向親朋借貸,或三二十元或一二十元不等,只說有事應用,並不說要籌程費。果然尋着十來人借了,湊成三幾百銀子,不動聲色,附輪往北京而來。先到南海館住下。
這時廣東赴北闈的原有千數百人,康有爲要擺自己架子,不免矜奇立異,凡有向他請問名姓的,他只說一個康字,便不說不去。又有問他道:“你只說一個字,誰知得你的名字呢?”康有爲道:“ 我提出一個康字,還不識我嗎?”各人聽得,都道他荒謬,就拂袖去了。因此上凡識得他是康有爲的,都不屑與他說話。那康有爲又因京城裏許多同鄉京官,自己恨不能巴結上一名舉人進士,只是個廕監生,實在失色。於是逢人說話,就稱自己是康布衣,並不認是廕生。又有問他:“因怎地要稱布衣的?”康有爲道:“我是不屑做官不屑求名的,就要自稱布衣。” 各人聽得,暗忖他明明是到來赴應北闈,如何又稱不屑求名?真是奇怪!有些忍不住的,就駁他道:“你說不屑求名,你這回因何又來赴應北闈呢?”康有爲道:“我並不是來應北闈,不過是來京遊玩的罷了。因我若要求名,不知中舉中進士入詞館幾時了,還待今日麼?”各人聽了,又見他言語真不入耳,自此更不與他相見了。康有爲見人人鄙厭自己,便更裝成獨立不羈,好像廣東全省的人,倒不配與他交處一樣。
那日合當有事,正廣東會館祀魁之時,大小官員倒先後到了。那康有爲欲乘這個機會出個驚人手段,便預早到了。先到大堂,踞了上座。凡有到來的,他卻置之不理,亦不招呼,只煌然高坐。不多時,侍讀學士李文田到來,突見一人在大堂踞了上位,卻不認得是康有爲。惟人叢中許多認得他的,倒竊竊議論。李文田以爲他是別省什麼佳客,急拉一人至僻處問個底細。卻答道:“什麼佳客!他不過是廣東人新到來取應北闈的,名喚康有爲便是。” 李文田心中大怒,正要扯他下來,忽報吏部侍郎許應蹼來了,一切人都肅立恭迎,李文田也並出來迎接到裏面。本來這個上首位正是許應蹼坐的,李文田便直向康有爲道:“這個座位卻不是你應坐的,快些下來,免至出醜!” 康有爲道:“ 天下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任你如何老成,我先人爲國盡忠,故我也是個難( 灰) 廕生,又有德之人,三達尊我有其二,盡該坐這位,你不必多管!” 李文田正欲答言,旁邊先有一位駁他道:“你昨天才說是不屑求名的自稱布衣,今天又誇自己是廕生麼?”康有爲已滿面通紅,不能答語。李文田又道:“這裏是北京,是朝廷所在,朝廷莫如爵。這廣東館又是同鄉聚集地,論鄉黨又莫如齒,你是無爵無齒之人,若果有德,待你真能輔世長民時再說罷了。” 康有爲更不能答,那些鄙他的便一齊扯了康有爲下來,然後分坐以次行禮。
那康有爲這回當場出醜,更不敢再留在廣東館。快些急步跑出來,垂頭喪氣回至南海館裏。閉上房門,翻身躺在牀上,覺這一口氣非同小可。自忖道,不過因姓許的是個侍郎,他們就巴結他,要扯自己下來,讓他坐去。在大庭廣衆之中,如此沒面目,怎好見人?因此反恨李文田不已。但究竟無可如何,整整在房子裏兩天也不敢出來,連飯也不敢喫,只在房子裏喫些乾糧充飢。才兩天,連乾糧也喫盡了。難道自要餓死?才勉強開門出來,仍低頭俯首,不敢像從前傲氣。偏那些同寓的人又說三說四,要來嘲諷他,個個把《孟子》書“朝廷莫如爵” 三句當唸書一般。又有些說道:“布衣耶,廕生耶?赴北闈耶,不屑求名耶?” 你一言,我一語,氣得康有爲有氣沒處伸。康有爲自忖如此受辱,料在這裏安身不牢。且自己說過不屑求名,又不認是到來應試,將來盡要入場的,豈不是令人知見,如何是好?那時欲要回粵時,又捨不得這場科試,好歹皇天庇佑,要中名舉人。若不回去,怕入場時既被人譏諷,若不幸名落孫山,那時更自難堪。想了又想,沒奈何,把行李遷至朋友處,然後進場。
已非一日,已是場期,康有爲便檢執了考籃,進場去了。一連進了三場出來,凡所作的文字,自然心裏自贊。有時向人說及場裏文章,就自誇道:“可惜順天鄉試歷科解元都是直隸的,若不然,我這場文字還不中解元麼?但雖不得解元,亦盡中五名前的了。” 這等話逢人便說。自出場後,天天望開榜,更心裏形容開榜中了怎麼樣?簪花拜客怎麼樣?回籍謁祖怎麼樣?好似賭仔望贏彩一般。不提防到了開榜之期,那康有爲就整夜不睡,聽候報喜。不想自第六名起,直至榜尾,總沒自己名字。朋友見的因日前他太過誇口,到時也不好意思,只得慰道:“還有經魁五名,盡有分兒的。”康有爲道:“不差,我這回定然是經魁的。” 及到天明,不特沒康有爲名字,連一個康字也沒有,康有爲好不大失意,忽轉念猶望得一名副榜也好,誰想連副榜也不見己名,一場掃興!雖不中也不打緊,奈自己日前誇大口,皆由望中舉人之心熱度過甚,到這時更自無味。正要收拾行李回去,忽憶起自己來時,在廣東並不認是來赴北闈,若急切回去,怎能避得赴北闈之名?不如暫留京城也好。唯留在京裏,凡是廣東人都不願與自己相交,不如結交些外省人,不識得自己底蘊的更妙。
便央人介紹,要結交外省的人。恰可那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軍機大臣翁同龢正提倡《 公羊》 學的時候,因翁大學士是個上書房師傅,毓慶宮行走,故在軍機裏很有權的。一切京官倒趨風氣,要講《 公羊》,一來望升官,二來望放差,自然要迎合翁同龢的意旨。凡在翰苑人員,什麼公羊婆羊之聲不絕於耳。就中最著的如王仁堪、文廷式、姜劍雲、繆寄萍都在翰林院裏算一時大文豪的。康有爲細想王仁堪曾任廣東主考,文廷式又在廣東住了十來年,料不曾聞得自己名字,必瞧自己不上,不如結交姜繆二人罷了。便親自悄悄走往琉璃廠,先買了一部《 公羊》 回來,不分日夜,看了兩天,便攜名刺往見繆寄萍。原來那繆寄萍最好結交文士,凡文士到來,無不接見的。當下接進去分坐後,先通了姓名,康有爲說幾句寒暄話,就趕速說到《 公羊》 去。那繆寄萍見康有爲要說《公羊》,已見得奇異。惟康有爲正新近看了《公羊》,自然說得一二,繆寄萍更大發議論說起來,康有爲又隨他口氣來說,繆寄萍不勝之喜,便拿了一部自撰的原稿出來,面上寫着是《 新學僞經辨》 五個字,交康有爲看,隨道:“這是小弟新著的,要再勘然後出版,老兄請賜一觀。” 康有爲接着看了,覺內裏大意是尊重《 公羊》,以左氏爲非真的。自忖道:若得此稿,自己出名字刊了行世,不患無名譽。便一頭看,一頭要計算賺騙繆寄萍之書。正是:
未得科名殊失志,欲謀著述博能文。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遇棍徒繆寄萍失書 爭山長康有爲喪氣
話說繆寄萍接見康有爲,即把自己新著《新學僞經辨》一書給康有爲看。康有爲看了,覺內裏說《 左氏春秋》 是僞經,不過漢時劉歆所著,託諸左氏之名,且言孔子作春秋以素王改元稱制。其中無論合與不合,但這等議論實是新奇。若此書當作是自己所著,出俺康某的名刊刻了,盡博得個名譽。但不知用什麼計策能賺得此書?繼又想道:若賺得此書,縱然中不得舉人,回去仍掛起一個不屑考試的招牌,像孔子杏壇設帳一般也好。況且孔子可以改元稱制,我亦儘可改元稱制。那時,盡有些好奇慕異的到我處從學,就不患沒個虛名。既得虛名,又不患不賺得金錢使用。當下想入非非,一頭說一頭要弄計賺騙繆寄萍的書。再談一會,就說道:“ 足下大著,真是眼光如炬!但小弟倉卒不能詳細拜讀,請借回去一看,待拜讀過後,當即送還便是。” 那繆寄萍雖有文名,仍是有點謙虛的,就答道:“彼此知心,便互相切磋,有何不可?但此書是小弟費多少工夫著得來,總祈不可失去。” 康有爲道:“小弟實視大著如金科玉律,珍重不過的,哪有失去的道理?請足下放心罷。” 看見繆寄萍已應允借書,便不再久坐,立即興辭而去。
回至寓裏,見人就說道:“這書是繆寄萍所著,託弟刪改的。”這些話,以爲繆寄萍是個有文名之人,且要託他改削,可見自己是很有學問的了。其中聽得的又不知託他刪改的是什麼書,有信他是真,亦有知他是假。康有爲卻不多管,自賺得那部《新學僞經辨》,就立刻打點離京,直回廣東而來。那繆寄萍自被康有爲借去那書之後,一連幾天不見康有爲交回,心中焦灼,即着人投函康有爲住址,要索回那部書。不料到康有爲的寓處,都回稱沒有康有爲那人。原來康有爲往訪繆寄萍時,並不說真住址。繆寄萍料知康有爲是來圖騙自己,這時他必已回廣東去,欲寄書來廣東責問他,又不知寄書哪處。氣得繆寄萍七竅生煙,因此逢着廣東京官,就問康有爲現住廣東那裏?也說起他騙書一事。那些廣東同鄉官都道:“虧你還信康有爲那人!我廣東人那個不喚他做癲康?實則他詐癲扮戇,專一欺騙他人。本沒點學問,又自稱要做孔子,其實不過是個無賴子罷了。你自己著了一部書,怕不多時,他要出自己名字,當是自己著的,要出版行世好騙人去呢。”繆寄萍聽得廣東同鄉官各人之言,也目定口呆,懊悔不及。後來數月,繆寄萍因病在京身故,康有爲騙他的書,再沒追究,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康有爲回到廣東,因自己不能中舉,以爲羞恥。所以親朋有到來問他是否到京應試的,他倒一概不認。只說往北京遊覽,並沒有進場。縱然有知得他的,他唯有放厚麪皮,沒命的說謊便了。只是日前因入京,幾次親朋借下銀兩,此時不免到來討問,康有爲沒得償還,就自說道:“日前與諸位借下銀子,實因小弟新近著了一書,要尋本錢來出版,故出於借貸。待此書出版賣得款後,定然清楚,總求賞臉,再延幾時罷了。”各債主聽罷,細想他要賣了書然後還債,正是“俟河之清,人壽幾何”。但他如此無賴,正如財到光棍手,問他亦是無用。落得強做人情,便不再討問。康有爲好不得意,一面把賺得《 新學僞經辨》 一書改了一字名爲《新學僞經考》,即付梓出版。又忖北京裏頭自翁同龢以下,一切文臣都講《 公羊》 學,凡翰苑中人倒趨風氣,看來自己求科名一件事是緊要的。因不時要把《 公羊》 來看,凡與人相見,不過兩三句,就提出《 公羊》 兩字來。約一月後,那《 新學僞經考》 已經出版,因廣東靠北京較遠,且繆寄萍又已棄世,有哪個知道那書不是康有爲著的?在那書本不算得合理,但當時好奇之風,一百人中有九十人以爲非,盡有十人以爲是,自然有些人來看康有爲。那康有爲此時,料知來見的中了自己計策,又自忖他們既然中計,總要自尊自大才好,令他們顛倒。因此逢着他們,自稱己是康夫子,指天畫地的亂說。原來康有爲卻有騙人手段,見着稍有聰明的,就讚歎他以爲籠絡之計。見着愚昧的,便出誇張手段,所以一切愚昧的,盡有驚他爲神聖的了。
康有爲見自己虛名漸漸出現,次日就在城裏覓了一間館地,貼起《 康館》 兩個字來。果然有十數人從遊他,那十數人爲首一名,是姓陳名千秋,字禮吉,是南海人氏,文字本不大好,卻有一點口角聰明。他從前見不甚出名,就說歷來從學的老師,總不認得他文字,故借從遊康館以爲奇異。康有爲更乘勢贊獎他,自然相得。第二名姓梁,名啓超,字焯如,是新會人氏,那人本有些文學,卻得同邑舉人譚彪指點得來,亦曾在呂拔湖、陳梅屏兩舉人處從學。那時已中了舉,因爲年少見識不定,就中了康有爲的毒,要從遊他。其次如林魁字偉如,徐勤字君勉等十來人,到了康館後,康有爲這時見學生太少,已鬱鬱不樂,唯外面還撐住架子。那日對學生道:“某今日可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說了幾句話。
看官試想:世間人本沒一個不好戴高帽子的,今見康有爲贊他是天下英才,都喜得手舞足蹈。康有爲又忖,自己是個師長,真要裝幾分老成纔好。便天天穿着粗衣布履,裝得十分樸實,言語也不多說,行動時卻步步踏正,嚴嚴肅肅。這樣說來,你道可惱還是可笑呢?但有一件奇處,那康有爲在館雖如此裝整,只是夜裏常常不在館歇宿,你道什麼原故呢?因康有爲那一種色心是很重的,每晚飯之後,也走到娼妓地方留宿,到了次日方始回館。其中有些朋友同行的,也說道:“你天天裝得這般老實,偏夜夜宿柳眠花,就不是事了。”康有爲答道:“昔李續賓當鹹同年間帶兵,每到一處,就搶奪良家婦女到營裏快活。曾有御史參他,那咸豐帝竟道是:好色乃武夫小節,絕不追究。那李續賓好不感激,後來竟在三河殉難盡忠去了。足下此言真少見多怪!” 那些朋友又道:“ 李續賓只是以漢人淫掠漢人婦女,滿人自然不怪他。且李續賓也未嘗裝做道學的,足下天天要做孔子,難道孔子也夜夜嫖妓不成?” 這一番說話,康有爲真沒得可答。惟他雖經朋友挫折,究竟性還不改。初時猶瞞了學生,漸漸學生也知道了。
論起那些學生,既知道康有爲是外道學內小人,本該知他不是個正派,怎奈康有爲偏善籠絡,沒一天不讚學生好的,因爲自己要做孔子,就把門下學生各改了一個賢名:改陳千秋的喚做超回,改梁啓超喚做軼賜,即是言超於顏回軼於子貢之意。那些學生好不歡喜,因此又紛紛替康有爲招羅學生,凡在省城讀書的朋友,各自運動他去康有爲處從學,那時又增多十數人。康有爲一發得意,每到出堂講書,自己說起時,也稱自己是康子,故當時附近鄰館說出康館來,不知幾多笑柄。那康有爲師徒總不計較,以爲任他笑罵,惟將來自己一定是聖賢的。話休煩絮。
且說當時任兩廣總督的正是直隸南皮張之洞。那張之洞字香濤,又字孝達,本翰林及第出身。由山西巡撫調來兩廣,已經數年。想起從前粵督阮元創設學海堂提倡文風,也留得個名譽,在廣東省裏便要步他後塵,好博個名聲。就創了一間廣雅書院,凡系兩廣人,舉、貢、生、監儘可考進讀書。那院規較別間書院尤嚴,志在造育文才,實科舉時代不足怪的。恰可那廣雅書院的山長梁鼎芬已經滿任,將行另請別人充當那席位。那康有爲聽得廣雅書院的山長定例薪水甚優,自忖若得這一席,那些進息盡過得,年中二三千金實勝過自己授徒幾倍,年中儘夠揮霍。便決意要鑽營這個山長席位,已託人斡旋多次,其中聽得的,都以他爲狂妄。因那許大的書院,那山長定須甲班翰林,方能請他。奈康有爲以爲自己不知有幾許聲價,爲多謀些進款之故,不畏出醜,要覬覦這個席位。當時他託人鑽營,有直辭是說不來的。又有見他奢望,故意揶揄他的,就答道:“儘可使得,因足下許大文名,張督 那 裏 若 不 請 足 下,還 請 誰 人 呢?” 康 有 爲 道:“不差,因張督亦是能文的,料然最喜歡《公羊》學。試想廣東省裏頭雖有許多進士翰林,若論《 公羊》 學,儘讓俺康某坐第一把交椅。故若在張督跟前一說,就沒有不請我的了。”那些揶揄他的聽了,倒不免暗笑。惟康有爲得意洋洋,以爲戲他之言是真,也當廣雅書院山長的席位,定到他手裏。
回館後,即大集學生說道:“ 我這館位住不久了。” 各學生紛問其故,康有爲道:“因廣雅書院山長一席,今番定須聘我的,我爲教育人才起見,不得不去。” 各學生聽得,不免以爲奇異,便問道:“聞廣雅裏頭,非舉、貢、生、監不能進去讀書,那學生尚要舉、貢、生、監方有進院讀書的資格,恐做山長的必須翰林進士才使得呢。” 康有爲怒道:“你們真不懂事!今時風氣還同往日麼?你道我不曾中舉,就不能教得舉、貢、生、監麼?就是現在我館裏頭還有舉人生員從學呢?” 說着指住梁啓超道:“那姓梁的軼賜不是舉人麼?不論什麼學問,近今中國盡算我了。況且前任的山長梁鼎芬,他雖然點過翰林回來,但已革了多時,就不算是翰林了。是那梁鼎芬皮底子只像我一般,難道他做得那山長,我就做不得不成?” 各學生聽到這裏,倒不敢造聲而退。康有爲回至房裏,滿意望所託的朋友快來回報,好打點往廣雅書院上場。
正胡思亂想,忽門房傳進一個名刺進來,康有爲細視那名帖,是“ 朱一新” 三字。原來那朱一新號鼎甫,本浙江人氏,亦由翰林出身,曾任監察御史,那時已到了廣東。康有爲見他來會,憶起從前是與他認識的,即接進裏面。分坐後,康有爲道:“ 足下一旦光臨,有何賜教?” 朱一新道:“沒什麼事,因貴省張督帥請小弟充當廣雅書院山長,所以小弟到各朋友處一坐,說一聲。就各家大館,小弟也到過來,因貴省多才,小弟謬膺張督重聘,統望指教指教。” 這些話那康有爲不聽猶自可,聽了,登時面色變起來。因自己正希望得這個地位,一來多得些款項來應酬揮霍,二來聲價也增許多。今忽聞請了朱一新,自然憤怒。且方纔自己正對學生說得高興,忽聞此語,不特掃興,實在失羞。又想日前自己託許多人鑽營,不論得與不得,因何不回覆自己?想罷,更忍耐不住,便說道:“你做廣雅山長麼,可是真的?”朱一新道:“ 哪有不真?難道這些事還不顧面要說謊麼?”那幾句話又打着康有爲心坎。康有爲又道:“你可有應允沒有?”朱一新道:“推辭不得,已應允了。足下因何要大驚小怪呢?”康有爲一想,道:“實在說,因小弟聽得那席位,張督起意要聘小弟的,足下有什麼手段移過自己來?” 朱一新笑道:“足下莫錯聽,偌大書院的山長,哪有要用一個廕監生的道理?”康有爲當下聽得這話,又羞又憤,不免暴躁起來。正是:
可憐今日難爭氣,只恨當年未進身。
要知康有爲更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熱名場僞聖掇鄉科 落孫山公車陳腐策
話說朱一新到康有爲處,說稱自己將充廣雅山長,有爲也大失所望。即說道:“ 足下之言可是真的?” 朱一新道:“這等事哪裏敢說謊?”康有爲道:“是張督聘請足下的麼?”朱一新見他問得奇異,料知他是熱中這席位的,惟付之一笑,即興辭而去。康有爲送朱一新去後,想起自己曾對學生說是自己將做廣雅山長,今一旦落空,心中不免羞恥。那日正出堂講書,開口就說道:“吾道其不行矣!” 學生紛問其故,康有爲便說道:“張督本欲請我當廣雅山長一席,滿望教育人才,不負生平所學。不意爲讒言所中,今已改聘他人,豈不可憤?”說罷,也流起淚來。時學生中也許多疑他因謀個山長不到手,就如此氣惱,實屬無謂。且區區一個監生,望做兩廣的山長,亦殊不自量!奈學生雖如此想,但以自己既已從他,若反說他不是,未免令人恥笑。便有的對康有爲說道:“想這個山長地位盡論科甲資格的,趁今年已是鄉科,就在本省赴闈取應,望一帆風順,中舉人,中進士,出身加民,便是不負所學呢。” 康有爲道:“ 哪裏說,我不是要求科名的,赴闈取應卻不是我的志氣。” 說着,各人無話。康有爲回至房裏,細想今日學生說的去赴鄉闈,實打中自己的心坎,自己實渴望中名舉人,但當學生面已說過不是要求科名的,將來到了進闈,又不好意思。
正待躊躇,忽見學生梁啓超、林魁進來,笑道:“現今天見紅單派出廣東的正主考是姓顧名璜的,他在北京時善趨風氣,是天天說《 公羊》 學的人,這回科場,先生不可不一走。”康有爲聽了,已眉飛色舞問:“真是顧璜麼?” 梁、林二人齊道:“ 哪有不真?現在闔城傳遍了。” 康有爲道:“如此,也是造化,不可失此機會。” 梁、林二人去了,康有爲猛省起日前自己說過不是要科名的,今日又說不可失此機會,豈不是自相矛盾?但話已說出,實駟不及舌。原來康有爲本第一個熱心科舉的人,惟天天說希聖希賢,故裝做抱道自重的,不敢說要求名三個字。在學生何嘗不知?但那些學生有舉人的,有生員的,當初從遊康有爲一個監生,已被人嘲笑。故此時學生惟有硬着鋪張康有爲,任有爲有什麼破綻,倒不敢對人說。康有爲亦知學生已受自己所愚,故更爲得意,便立意以監生應考。又忖欲赴鄉科,先考遺才,那監生遺才,又不易出的。若連遺才倒考不得,實於名聲大礙,盡要設個法子纔好。好幸每屆大科之期,先弄科場的人,每有監生遺才的關節。康有爲四處託友人運動,費了三百金,買得條子,果然錄出監生遺才之日,已有了自己名字,好不歡喜!自此天天拿《 公羊春秋》 來看,到時好搬幾句《 公羊》出來,好取悅試官之眼。
不覺光陰似箭,已是八月初旬,進了闈後,自然是那種試官就出那種題目,恰第一場首題是“ 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二句,康有爲就把《 公羊》 裏頭張三世正三統這幾句話搬落卷裏。顧主考見了,正合自己心事,沒論如何,但能說《公羊》的便是佳卷,就把康有爲那篇文章濃圈密點。到放榜之日,那康有爲竟中了第八名舉人。一時報子到來,康有爲那時正在牀上躺着,眼巴巴望個捷報。忽然聽得報到自己中舉,便躍然起來,鞋不及穿,便跑出房門外問道:“是中了第八名麼?是我中了麼?”報子答兩聲“是”,徐把報條打開一看,且看且笑道:“ 顧主考真是識得文章的!”說後,迴轉房裏,才省起自己不曾穿鞋。自忖料已被人看見了,不覺面紅起來,急的穿回鞋子略一坐,心裏又動,要出房門與學生說話。恰到房前,已見學生衣冠前來道喜,十數人企在門外要進去。康有爲就回步受賀,只聽得外邊一人大聲道:“ 我不是要求科名的,賀什麼喜呢?” 康有爲一聽,覺這兩句話明明是嘲笑自己,但不知是何人說的?這時喜怒交集,喜的是新近中了舉人,怒的是被人嘲笑,欲要根究,又不知是何人說的。待學生道喜去後,即傳了門上進來,問方纔這兩句話是何人所說?門上道:“是館童說的,我已責他。”康有爲道:“這奴才可惡的很!狎大人侮聖人該得何罪?快傳他來,我要責他!” 門上道:“ 我責他時,他今走出門外去了。”康有爲一團怒氣,覺自己前時不合說自己不要求名的話,今被一個館童嘲笑,如何不憤?還幸衆學生都受自己所愚,料不至說輕薄的說話,像館童一般來嘲笑。
正在憤恨,只見堂叔康偉祺、堂兄康有濟、親弟康廣仁也到來道喜。康有爲歡喜道:“ 我早說過,小試我是不考的,今也由監生中舉了。” 兄弟間談了一會。那時學生又相議在館門外放喜炮諸多議論,在康有爲本一場得意最好熱鬧的,惟自己天天罵科舉誤人,今一旦自己要趕科場,防被人說笑,就送了兄弟去後,即登堂對衆學生說道:“我這回趁科場是不得已的,只爲出身加民緊要,故圖個進階,不比尋常好作宗族交遊光寵的,你們不必多事了。” 各學生聽得,唯唯而退。便竊議康有爲明明見他聞報中舉就手舞足蹈,如何又說趁科場是不得已呢?說來實在詫異。這且不說他的學生議論。
且說康有爲中舉之後,過了數日,就是簪花。大凡中舉的人,是例要拜謁受知師的,就是薦卷同考官也要拜見。那時薦康有爲那本卷的,正是知縣安蔭甲,本由舉人出身。誰想康有爲拜過主考之後,竟不拜見安蔭甲。因康有爲之意,以爲自己是個舉人,哪裏還要拜一個舉人做老師呢?故此瞧安蔭甲不起。那安蔭甲好不大怒!但他不來拜自己,自己實無可如何,只得隱忍。那康有爲亦不以他爲意,只打算拜客,好得些蘋儀。又打算謁祖,好得些拜金,有此一項入息,儘夠一回揮霍。更想到演戲一事,有許多賣戲圖利之人,圖借一個舉人名目酬恩演戲,每一臺得回三幾百金。整整因中了一名舉人,一場混鬧,也賺得三幾千銀子,好不快活!自此康有爲更誇張起來,那些生徒,又替他四處遊說,果然又多得十來名學生,如珣州林纘統、順德麥孟華、麥仲華兄弟兩人也來從學了。不覺光陰似箭,又是冬盡春來,康有爲師徒間如梁啓超、林纘統也一齊打點入京會試。康有爲恐自己入京後,學生或有些散去,要想個法子留住學生纔好。那日便登堂發一番議論道:“昔孔子周遊列國,猶憶杏壇弟子斐然成章。你們從學諸君,縱然我進京後,仍該留心攻讀,我亦如孔子一般,何時不憶及吾黨狂簡呢?” 說了,學生各人都稱願留在館中勤讀,康有爲方纔安心,便起程入京去了。
恰好時正清東戰役滿人打敗仗的時候,被日本人從水路破了旅順,降了威海。陸路又將攻至山海關,京畿震動時候,清廷因前相李鴻章師出無功,又屢被人蔘劾,把他開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之缺,以王文韶繼其後任。又用劉坤一、吳大¥兩人做欽差大臣去與日本開仗。不想那吳大踡徒託空言,一聞炮聲,就沒命的逃走。那劉坤一又沒些計策,只遲遲不敢出京。清廷料知是無濟,就派李鴻章做個媾和大臣,要割遼東半島及臺灣,又賠款二萬萬兩與日本講和。那時清廷欲戰不能,欲和又捨不得許多土地及賠款。時康有爲在京,因會試已經落第,自覺沒面目回去,盡要博個虛名纔好。因此與學生梁、林二人計議,欲聯合各省舉人,具條陳請都察院代奏,喚做公車上書。時在京的許多舉人,其中有附和的,有反對的,不能勝說。惟康有爲架起個大題目,自然有些好名之徒隨聲附會,雖料知條陳雖上,都察院縱然代奏,清廷亦必不從,惟好名之心就籤個名字也沒打緊。那康有爲見有幾十個舉人陪着自己,就由自己出了首名,上了一道條陳,都不過是老生常談的,力言割地太多,賠款太重,萬萬不可議和,不如留那些賠款來興辦新政這等語。但他說得好聽,惟割地賠款既不可議和,至於不和又有什麼法子抵擋,他卻沒得說了。其說到所謂新政,不過是築鐵路、開礦務、廢科舉、興學堂、開議院、裁冗員等等套話,哪個不會說?果然那條陳遞到都察院,那都察院又代奏了,清廷如何肯做?因築路開礦系求財政增益的,猶自可說;若講到開議院三個字,顯然是立憲民權的國,豈不道着那“ 漢人強,滿人亡;漢人疲,滿人肥” 剛毅那幾句話,正是滿人金科玉律,以滿人得幾百萬人口,還肯把民權給與幾萬萬人口的漢人麼?所以清廷雖看了康有爲一班人的條陳,只當是一個混帳東西說瘋話的,真不留意。
惟康有爲是個熱心富貴的人,只望這條陳一上,清廷當自己是個奇才,立刻要重用。不想那條陳上了多時,天天眼巴巴的祈望好音,總不見消息。因前時入京取應北闈時,也拜謁翁同龢,到這時又天天在翁同龢處趨承,因翁同龢是上書房師傅,又是軍機大臣,好歹清帝見了條陳,問起翁同龢,好吹噓自己幾句。在康有爲是翁同龢的《 公羊》 學生,翁同龢那有不留意他呢?奈清廷見了條陳,總不提起,康有爲一場費心,白捱了幾天來寫這道條陳,總沒好處。正是長安雖好,不易久居,便買棹回返廣東。
道經上海,也少作勾留。早知上海地面是個繁華淫靡的,康有爲那時一來向好冶遊。二來往應春闈,孫山名落,心中鬱郁,最好借酒澆愁,尋花解悶。不免揹着學生走往芳叢裏討趣,因此也結識了一個妓女喚做花小寶。奈因學生隨着不便放蕩,只與寓滬三幾個密友往還。恰那日與友人相會,說起有位記名御史餘成各現因進京,暫寓滬上某處地方。康有爲想起那姓餘的,既是記名御史,因已記名,就不難做御史。御史又有奏事之權,自己正好結識他,好做他日幫手:第一憑他是個言官,易於贊成新政,薦保自己。第二如有反對自己的,也易求他劾其人。便向友人問悉餘成各的住址,記在心裏。回寓後,以爲自己是公車上書的頭人,餘成各料然聞得自己名,即懷了一個名刺往訪餘成各。在康有爲這時不知自量,只道自己是個大名鼎鼎,餘成各一見,必立刻歡迎。故此乘興而來,直到餘成各的寓裏,先令他閽人傳一個名刺進去,等了許久不見傳請。康有爲心上思疑,以爲餘成各定因穿衣迎接,故以遲久。及又等不一會,仍不見請。欲向他門丁一問,偏又不見在門房裏。康有爲這時已有幾分憤愧,心又忖道:難道他睡了中覺,抑是有客在堂?心中捋上捋下的思疑,眼巴巴望進去,只見門丁已轉出來。康有爲心中大喜,以爲一定請的了。不想門丁到門,大聲說一個“擋”字,康有爲怒極,又無可發泄,便問門丁道:“因何你大人不見我呢?” 門丁道:“我哪裏得知?但見我老爺看了你的名片,想一會,搖搖首,然後說擋呢。” 康有爲又道:“既是要擋,又爲什麼要等到許久呢?” 那門丁聽了大聲道:“你自己進去問我老爺罷。”康有爲就仰天嘆道:“張良未報韓,破產不爲家。”說了便去。正是:
虛名幸給軍機處,投謁難親御史臺。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餘御史割席拒狂生 黠孃兒登輪追蕩子
話說康有爲欲謁見餘成各,志在巴結他爲將來利用之計。不意爲餘成各所拒,就說了“ 張良未報韓,破產不爲家”二句而去。那時餘成各在裏面聽得門丁與康有爲對答許多話,便傳門丁進去,問他與康有爲說什麼話?門下只得以直對。餘成各把“ 張良未報韓,破產不爲家” 二語,細味一回,覺得張良在博浪錘秦始皇,系因韓國已亡,然後欲置秦始皇於死地爲報仇之計。及後佐漢高祖滅秦,亦始終爲韓報仇。今康有爲以張良自命,且以張良報仇自許,縱然破產亦不爲家計,試想康有爲今日要報什麼仇呢?想來定然是要報滿洲滅明之仇,便是一個革命黨人。只是他熱心科名,既巴結上一名舉人,又想巴結一個進士,以得做官爲幸,看來又不像做革命排滿的,真是鬼怪的很!大約故作驚奇之語,好爲欺人之計。這人性情恍惚,休要着他的道兒。便囑咐門丁,如 康 有 爲 再 來 請 見,總 之 擋 駕 便 是。門 丁 說 聲“理會得”,下去了。不多時,又轉進來,向餘成各遞上一封書,並道是方纔交到的,那帶書人並不說從哪裏送來,擲下就去了。餘成各見得奇異,忙拆開一看,卻是康有爲寄來的,那書道:
僕竊聞周公一沐而三握髮,一飯而三吐哺,其愛士如此。夫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猶且不可。況足下之賢未必能及周公,而僕以詩御固負人望,乃親叩臺階,既弗蒙納。又復以傲慢加之,賢者固如是乎?侍御身居言路,方當折節下交。博採輿論,以驗朝廷之是非,而爲進言之本,何遽輕量天下士耶?謹瀆片言,伏惟珍鑑。
即回了一書,即着門丁依來書住址送回康有爲處。那書道:
僕誠無周公之才之美,故未嘗自命爲賢者。但足下又不知何故,而足令人吐哺握髮也?足下以張良報韓自命,其志可嘉。僕愚魯,愧不能附驥,願足下勉成留侯報韓之業,幸甚!
康有爲見餘成各如此回覆,又再致書成各,成各接着,看了書面,早認得是康有爲墨跡。本待拆看,猛然想起此人前來見我,我已拒他,今頻頻以書來往,必欲藉此與吾書信往還,爲入手相識之計。且他注意與我相識,其中必有個原故,我怎好中他計?便把來書撕了,隨囑門丁道:“如此後姓康的仍有書信交來,立即發回,休要接他。” 門丁自不敢違意。那康有爲果見餘成各這回沒有回覆,覺無從入手,正要再想他法。又見留滬多天,與學生同處,實有不便。只託稱日內要等候與人相會,先打發學生梁啓超、林纘統回去。康有爲自此獨留滬上,比從前較爲方便,差不多天天尋花,夜夜問柳。因中舉時,拜客謁祖的入息還未用盡,儘夠揮霍,便流連不止。還虧在花天酒地互相引誘,也多識了幾人。
恰由朋友筵中介紹,得與廣東一位富商徐義之相識。那日姓徐的因餘成各將次起程入京,正擺宴請成各,藉作餞行,適又並請康有爲赴席。康有爲看了知單,見有餘成各名字,自忻然前往。惟餘成各見有康有爲名字,本不欲往,惟不好卻姓徐的之意,只得勉強赴席,惟立念不與康有爲交談而已。果然到時,賓客滿座,餘、康兩人向未嘗見面,本不認識。那康有爲卻每人倒與通過姓名,恰問到餘成各,卻笑道:“原來足下就是餘侍御,渴望久了,今日卻得相會,實出於意外。” 餘成各見他如此,也不多說,只順口道一聲是。康有爲又道:“足下要幾時進京呢?” 餘成各又順答道:“未定。”康有爲又道:“ 想是日間去了。” 成各只略點首。康有爲又道:“小弟也拜會足下,雖不曾謀面,只於書函中也曾領教過來。” 餘成各見他越說越密,就說一聲:“ 實有簡慢,對不住,對不住。” 康有爲又欲開言,餘成各見他糾纏自己來談,已十分厭氣,即借意向徐義之周旋,明明是撇開康有爲了。
那康有爲卻不理會,又欲起身隨着成各談天,忽座中一位朋友是曾嗣卿,卻上前挽住康有爲道:“弟見餘侍御很大模大樣,何苦與他多談?” 康有爲道:“ 足下哪裏知得?弟曾往見他,卻被他怠慢了我,我今見他,正要與他多談幾句呢。”曾嗣卿道:“ 這又何苦呢?怕說得多時,反討沒趣,豈不更失臉面!” 康有爲道:“足下又來了,我本要結識他是有點子用意的。” 嗣卿道:“只怕足下要識他,他卻不識你,卻又怎好?”康有爲道:“ 哪裏說?不是小弟誇口,我憑這三寸不爛之舌,若能與人會談,沒一個不能說轉的。比如聰明的我也讚美他,愚魯的我也教訓他,就沒一個不中計的。”嗣卿道: “ 難道足下專靠口舌做人麼?” 康有爲道:“虧足下還不知近日世故人情。大凡人生求名博利,第一是講文字,第二是講口舌。不能遠及的以文字動之,文字不能移動的以口舌說之,就沒有不得的。” 曾嗣卿聽了,覺俗語說“未知心裏事,但聽口中言”,像康有爲所言,立心實在太險了。想到此層,便不欲與他再說。
那時康有爲又注意在餘成各。那餘成各亦知其意,故意與別的朋友談天,不願康有爲攙入來說。康有爲沒奈何,就在座上對別人發起議論:一說中國積弱的原因。二說中國政體的腐敗。三說歐美今如何強盛。四說時局要如何變通。不管合與不合,又不管別人聽與不聽,惟滔滔不絕,志在把些政治言論打動餘成各來聽。奈餘成各視他如見肺肝,任他說得天花亂墜,總如充耳不聞。康有爲幾乎舌敝脣焦,連喉也涸了,餘成各總是不理。在康有爲之意,志在成各,如項莊舞劍,志在沛公。今見成各動也不動,已自愧悔。那曾嗣卿自聽康有爲之語,又把來悄悄向各人遍述了,因此各人反覺康有爲實在討厭。更忖道:他只欲結識一個五品御史,就費如此苦心。可知從前說要做聖賢,及說不要求取科名的,統通是假了。當下各人這般想,已見康有爲寂然無聲。
不多時,各妓俱到,連康有爲所暱的花小寶也來了。康有爲即接着與溫存一會。只見各妓紛紛應酬,康有爲也忘卻方纔所發的議論。那全副精神又注在各妓,那個好顏色,那個好態度,評頭品足,少不免要亂哦幾句詩出來了。各妓有向他請道尊姓的,那康有爲道:“我離家便是太原公子,歸家便是南海聖人,我自姓康,你不聽得康南海姓字麼?” 時妓中有名花鳳林的笑道:“你是康南海嗎?廣東還有個李北海,你識得他沒有?” 有爲道:“我哪裏識得他!他只是個強盜。”鳳林又道:“方今強盜還多哩。但老爺說是南海姓康的,又說太原公子,那太原便是姓王了。” 康有爲方欲再言,那花小寶又插口道:“古稱東海有聖人,今南海亦有聖人麼?”花鳳林道:“南海還有洪聖大王呢!”那兩妓幾句詼諧話,弄得康有爲無言可答。花小寶徐徐又道:“你若要做聖人,就不該自稱。往時孔子也沒有稱自己系聖人,即子貢頌他,亦不過謂縱之將聖而已。你沒來由 自 己 稱 許 做 什麼?”康有爲聽了,不覺滿面通紅。小寶、鳳林也恐康有爲不好意思,便略與說些別的話。少時入席,席間都是說些應酬話,那康有爲亦不像方纔的怪謬。只是餘成各處處覷定他,遇着康有爲將對着他說話時,他惟有俯首不做聲,自旁觀曾嗣卿等看來,倒覺可笑。
及席散之後,各自散去,康有爲也隨着花小寶回寓裏來。那娘兒們接着喚了幾聲姐夫,康有爲不勝之喜。娘兒們打過洗臉水,倒過茶來,康有爲洗臉後,喝喝兩口茶。看看那孃兒卻有幾分姿色,真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康有爲一時心癢,先猶說幾句戲謔說話,隨後不免動手動足。孃兒細說道:“ 只管說話便是,休要動手動足,姑娘瞧兒卻不好看。”原來上海娼界中,凡使喚的僕婦喚做孃兒,那孃兒喚客人做姐夫,喚妓做姑娘。那康有爲是慣於冶遊之人,也統通知得。及聞孃兒之話,只道孃兒有意於他。不過防花小寶看見,因此口雖不言,仍不住手的戲弄。孃兒道:“老爺是個文雅的,怎地要纏人呢!” 說時似無限情意,康有爲便順口吟兩句道:
我是吞針老羅什,不妨醉倒碧霞杯。
吟罷,已見花小寶來對坐談天,康有爲便撇了孃兒,接着與花小寶說話。小寶裝了幾袋煙,康有爲捻着兩撇鬚子談天說地,對着小寶搬着無數話來。一來說自己是個舉人,二來說起自己在京如何闊綽,王公大臣如何相交,自己又有如何學問,今日時局自己應做如何大官。說得落花流水,志在博花小寶喜歡。不想那花小寶只有應,沒有答,半晌,小寶才道:“自古說日出萬言,必有一傷,老爺今晚說話多了,歇歇精神罷。”康有爲方纔無語。次早,康有爲回去,孃兒要看他住址,也託稱要探康有爲,就隨着康有爲回寓到客棧裏。有爲只道孃兒別有心事,他來反覺歡喜。到房子談了一會,孃兒見他舉動,乘勢巴結,索康有爲借款。有爲不好卻意,竟送了二三百金給他。真是奇遇,孃兒是個曉事的,自然懂得酬應康有爲,好一會纔去。自此康有爲既戀着花小寶,又戀着那孃兒,那裏肯回廣東。
不想時日易過,錢財易盡。他只憑中舉時賺得三幾千金,前已用去不少。那時客囊容易乾淨,想來滬上是不能久居的。但欠下花小寶的花酒賬已是不少,這番回去又要船費,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定必向朋友借貸,料想放厚麪皮,開口與友人借筆銀子,儘可應手。想罷,覺此計是不得不行的,不拘張三李四,甲乙丙丁,只託稱廣東匯單未到,問朋友借款。跑往幾處朋友,也借了五百金回來。本待結清花賬,買張船票要回廣東,不想色魔纏擾,忽然憶起花小寶及孃兒,又覺不忍便去。計起我還賬若干,還有百餘金多的。盡多留戀幾天,也不打緊,便再往花小寶處。豈知揮霍容易,又竭力趨承孃兒,有求必應。不過數天,又散了二百多金。回頭想來,這時花賬更多,更不足支給了。且朋友借貸又可一不可再的,自悔借得銀子時不及早回去。今時沒法,三十六着實走爲上着。便支發了店錢,問幾時有船回廣東呢?店主人道:“明天是廣大輪船開行呢!” 康有爲便託了他購了船票,一面檢拾好行李。又恐孃兒到來,那夜仍硬着往花小寶處,絕不提及回粵的事。到次早回來,立刻喚店夥運行李到船上。店主道:“那船是下午始開行呢,因何去這般早?”康有爲道:“午後天氣熱呢,早去罷!” 店主更不勉強,倒送他到船上去了。
誰想上海妓女,在內則與孃兒互相串弄人客,如喜歡自己,則自己賺他。如喜歡孃兒,則孃兒賺他。至於在外,又在客棧遍佈耳目。凡那人是自己人客,就對客棧說知。若那客逃走時,即來自己處報告。康有爲那裏得知,只道落了船,便當沒事。那日花小寶聞客棧伴役來說,康有爲已買船票要去,小寶不料他許早落船,早飯後即使孃兒覷探他。大凡使孃兒覷探逃走的客,只託爲探訪他,他盡不能逃去。及那孃兒到時,知道康有爲已下船去了,孃兒急的跑到船上來找康有爲。那康有爲心中有事,雖當作沒事,亦防有人到來尋覓,自放妥行李在房子裏,即在船面張望。突然見了那孃兒下來,心中大驚,恐相見沒得可說,便沒命的奔跑。但船上有什麼地方可避?左走右走,忽然人急計生,望見船面之旁有杉板小舟吊起,便扶定船旁,跳在小舟之內。許多人看見,正不知他因甚麼原故。少時,那孃兒在船中尋過不見,便登船面來。同船的見了那孃兒裝束,料逃在小舟的爲逃妓債起見,覺彼此同是廣東之人,不好聲張。旋見那孃兒覓了一會,左張右望,仍自不見,反疑他先運行李到船,自己卻躲在朋友處,亦未可定。尋覓不見,便登岸回去了。康有爲在小舟之內,時正六七月天氣,被太陽曬得好不辛苦,又不知孃兒去了不曾,倒一直抬不起頭來。後來同船的見着不忍,便大聲道:“孃兒去了,小舟裏頭的人休再曬,快起來罷!”康有爲一聽,雖是孃兒去了,但自己逃避花債,被人知道,好不羞恥。正是:
枉好冶遊拖妓債,轉蒙羞恥惹人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康學究避債吟劣詩 安御史據情參僞聖
話說康有爲因孃兒走到輪船中找尋自己,急跑到船面,跳在杉板小舟之內。正值是一輪熱日當中,曬得康有爲發昏章第九。好一會那孃兒去了,在輪船上的搭客看見那孃兒的裝束,料知是青樓裏頭要來找尋人客的,倒覺好笑。及見孃兒去了,就有些好事的大聲呼道:“ 那人去了,你起來罷,還曬不透麼?” 那康有爲在小舟上聽得,自忖這會被人看見,實在羞恥。但挨不得這般曬的苦,勢不能不起來,惟有老着麪皮帶笑遮羞而已。便坐將起來,只見人立在船面的如排隊一般,立在一處,來看自己。康有爲眼望着各人,帶着笑口占一首七絕詩,那詩道:
避債無臺幸有舟,是真名士自風流。
孃兒不解其中意,猶自登輪苦索搜。
吟罷起來,故把滿面笑臉堆下來,搖搖擺擺回至房子裏。時船中人雖不識他的姓名,倒知道是一個無行的蕩子。後船中侍役說將出來,才知道他就是康有爲。都笑道:“他本來是要做聖人的,因何干這般勾當?” 自然互相傳說。凡船中搭客都知道康有爲逃避妓債的事,有議論的,有訕笑的,康有爲也聽得這些,究竟良心難昧,羞於見人,卻不敢出房門一步。回到粵省後,直到城裏萬木草堂館內。各學生知道康有爲回來了,倒出來迎接,先生前先生後的問候一回。因他公車不第,自然相慰,不是說阻遲一科,就是說文運偶蹇。康有爲聽了,覺學生之言盡似知道自己專爲科名的。
因見學生齊集,就立刻登上大堂,都令各學生上堂如聽書一般。康有爲就發論道:“吾道其不行矣!昔孔子周流列國,齊欲待以季孟之間,而沮於晏嬰。楚欲封以書社,而沮於子西。今又見於吾矣!” 時各學生多不知他用意,就答道:“ 先生文章詩賦,素爲吾輩所欽仰,不過目下文運未通,將來實不難中進士點翰林的。偶然蹇滯,何必如此憤懣?”康有爲見學生苦苦說出自己爲着科名,心上也不大喜歡。因自己雖然求名緊要,畢竟外面要撐個門面,要爲聖爲賢的。今偏偏被學生說破,勢不能不掩飾。便又說道:“我豈爲區區科名起見?不過欲藉此釋褐登朝,謀個兼善天下而已。是故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學生林魁先說道:“天生德於先生,將爲世用,不過道大莫容,以至於此,先生權且待時可也。” 康有爲道:“ 吾非自誇,如有用我者,吾其爲中國乎!今道已不行,何德之衰!昔孔子欲居九夷,吾亦將乘桴浮於海矣。”梁啓超道:“聖人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先生今日惟行邦無道則隱之義可矣。” 康有爲道:“軼賜,汝是何言也!吾何止獨善其身,今已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矣。” 說罷,見各學生皆無異言,心中已自竊喜。徐看看各人,見陳千秋伏案不語,各人亦見奇異,康有爲乘勢道:“超回殆真知我也,實相賞於不言之中矣!” 說到這裏,乘機退回房裏,各學生亦退。康有爲細想今日各學生在堂上,初時猶紛紛以科名相慰藉,實打中自己心坎,幸林魁先、梁啓超等深會自己意思,將來盡能幫自己運動各事。尤幸自己把一番說話籠絡住各人,但此後自己總要隨處小心,裝個認真道學纔好。
自此,康有爲凡在大庭廣衆之中,說話也句句老實,行動也步步方正。雖然拘束得十分辛苦,只爲自己要做聖賢,不得不如此。因此許多學生有迷信他的,有明知他是假作假爲的。但爲虛名要緊,他自稱爲聖人,自然稱學生做賢者。學生雖知他是籠絡自己,卻望可以飾智驚愚,將來或得世人崇拜。所以學生們不特安心,且替康有爲遊揚,好招羅門生。果然又多了十餘人。就中一位林子重,本是瓊州一個紳士,只爲橫行鄉曲,逞刁好訟,被官府拿得緊急,逃在省城。那時聽得康有爲名字,只道他在省中各衙門很有交通,正待從遊康館,好望於自己構訟未完之件,或得他助力,故此來到康有爲處受業。康有爲就歡喜道:“昔孔子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足下遠自瓊州到來,可見吾道雖不行於上,猶能行之於下,又見得聖道自有傳人,畢竟是老天未喪斯文呢!”說了,又向林子重道:“ 足下方頤廣額,實將來國家公輔之器,正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的大人物。足下不要自棄。” 林子重道:“量門生沒什麼學問,不算得是濟世之才,怎敢當老師過獎。” 康有爲道:“ 古語說,學然後知不足,你若在這裏多學三兩年,不患無學問,那時治國平天下就不難了。” 林子重好不歡喜。因凡人沒有一個不好人讚揚自己的,康有爲專把這個法門籠絡人,林子重自然入彀。自此逢人誇張,倒說康有爲讚頌自己。
但那林子重到了省城,本爲經營本籍的訟事,故每天必尋鄉親商議。往來既多,自不免在花天酒地行動。況向在瓊州本籍那僻陋地方,見聞較陋。今來到粵城,但見秦樓楚館,華麗非常。車馬如雲,笙歌盈耳,已是眼界一新。且看樓中妓女,都裝得冶豔妖嬈,在瓊州時何曾見過。故一到其間,便不免心迷目眩。不論晝夜,都流連花叢裏,時常不在館中。同學的自然要疑他,未免把言相試,那林子重更不忌諱,自直說出來。不是說某妓唱得好腔喉,就是說某妓生得好容貌,說時更手舞足蹈。同學中聽了,因他進館時康有爲贊獎他太過,便心懷不滿,即把林子重好尋花問柳的事對康有爲說知。康有爲猶道“ 他初到時我曾勸他,不要自棄,他那敢違我訓誨,想他未必有此事。” 後更有幾個學生指證他,反說他自己已經直認,康有爲料知此事屬實,且他又常常不在館裏,本不必思疑。但省中大館積習,凡出館讀書的,於嫖賭兩字,本當做平常,可惜自己是要做聖人的,天天說自己的萬木草堂和古來孔子的杏壇一樣,若是流連花酒,那裏做得聖人之徒呢?想罷,就當衆人面前,把林子重罵了一頓,並道:“子重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各學生退出後,覷着林子重回來,就斥罵他。你一言,我一語,都罵他有礙館裏聲名,紛紛吵鬧。林子重卻不敢計較。早被康有爲聽得,恐林子重真個去了,即令門房傳林子重進來,說道:“英雄如韓世忠,風流如杜牧之,且放蕩形骸,你飲花酒一事,原不算什麼,但自己須要檢點,勿使人知道纔好。俗語說,寧使人知,莫使人見,你又不是愚蠢,反要對人亂說,可就不能掩飾了!你須知我這間館與別處不同,盡要裝好外局是緊要的。” 林子重聽了,唯唯而出。康有爲恐各學生更有說話,令子重不好意思,便寫了一紙貼在堂上,道是:“過而能改,便是君子,經傳責林子重,他已唯唯服罪,自稱痛改,所謂君子之過昭於日月者,實堪嘉尚。”這等話各學生看了,自然無詞。唯林子重自忖道:自己並不曾服罪,又不曾自稱痛改,今老師如此說,實是奇怪。又忖:方纔先生傳責自己時,只勸自己裝好外局,且以韓世忠、杜牧之相比引,看來不是責我嫖妓,只責我不能祕密,我此後嫖飲,只不向人直認,祕密前往便是。
自此色膽更大,飲興更豪,每晚膳後外出,就託稱有什麼事往朋友處,依舊在花叢中流連不倦。恰那夜到城外迤西一帶陳塘的地方,正是青樓薈萃之處。約摸到三更時分,正從酒館出來往娼院去,從後看見一人,早認得是康有爲。林子重便亦步亦趨隨着他,要看他往那處去。不想事有湊巧,那康有爲正進娼院去,那娼院又正是林子重在那裏暱一妓的。林子重見先生且如此,自己更不必畏忌,便快步前跑,趨過康有爲之前。回頭一望,正與康有爲打個照面。到這時,師弟很不好意思,實不得不招呼,康有爲已滿面羞慚。在林子重之意,因自己已眷暱一妓,正自打得火熱,不如識破康有爲,見是大家都是同道,免他再責自己。果然康有爲見了,只點頭回禮,那裏敢作聲。
到了次日回館,恰上堂講書,講到“ 如好好色” 這一節。康有爲就發議道:“ 好色乃英雄小節。昔日鹹、同年間,巡撫李續賓最好搶掠良家婦女,且常邀土妓到營中陪宿。後來被御史參他,那咸豐帝知他最能以漢攻漢的,又驍勇好戰,正在樂得而用。就批出道:‘好色乃武夫小節,現在軍事方殷,李續賓戰事尚算得手,該御史乃欲以區區小節參革能臣,着毋庸議。’ 這等說。自那道諭旨發出後,莫不驚異,倒道咸豐帝善於籠絡。那李續賓更自感激,後來在安徽三河鎮被太平天國英王陳玉成殺得大敗。那李續賓困在重圍,不能得脫,就與曾國華一同盡忠殉難。皆由咸豐帝好色乃武夫小節那一句,他就感恩圖報,可見好色自是無傷。且孟子也說得好,知好色,則慕少艾,倒由真情至性發出來,若把這點真情至性幹大事業,就沒有做不到的。即古來英雄失志,往往借酒色糊塗廢事,故宋朝忠臣名將如韓世忠,也眷愛梁紅玉,後來竟做了一個名臣。就是近來曾國藩,他未達時,也眷愛一個土妓,喚做春燕。曾把一聯贈他,聯內用唐句暗藏春燕二字,道是‘ 報道一聲春去也,似曾相識燕歸來’。這件故事哪個不知?又如彭玉麟做諸生時,亦眷暱一少婦,喚做梅花的,因之苦心學寫梅花,作終身紀念。這二人本是自殘同種,雖不足數,究竟他的功名官位,豈不令我們欽羨麼?”說罷,各學生聽得他說起那幾件故事,本是離題萬里,但林子重聽了,就知因昨夜在青樓上撞着他,因此說東說西,爲自己遮臉之計,心裏已自暗笑。
及說完書之後,回至房裏,仍恐林子重聽了這會書,怕把昨夜在娼院相遇的事說將出來。盡被學生知出自己外作聖賢,內實蕩子,傳將出去,自己面目還好見人麼?就立即再邀林子重進房裏說道:“我們大道不行,立功無地,問柳尋花,藉排憂國之悶,原不足怪。但世上達人還少,故我兩人昨夜相遇,總宜祕密。若他人知道,就聲名掃地了。” 林子重已會其意,即矢誓不再宣泄。自此林子重已拿得康有爲痛腳,益復無忌。不特常常到花叢裏,且向來自己好訟的本性,更明目張膽。凡穿插衙門,有時更與康有爲商議。康有爲亦知林子重已知自己真相,更不敢裝腔。
那日正在書房坐着,只見林子重進來,面色青黃不定,康有爲料知有事。正待問時,林子重早先說道:“北京裏頭有御史參老師呢!”康有爲道:“ 是哪個御史?參我則甚?”林子重道:“是御史安維峻,就是老師中舉時房師安蔭甲的昆仲。他參老師性情詭僻,行爲荒謬,如明朝魏閹一般。以孔子自待,別號長素,猶言長於素王。門下生徒,又有超回、軼賜之稱,猶言超於顏淵,軼於子貢,自是妄自尊大,以邪說惑人這等語。所參還有一件緊要的,現在正派粵督查辦呢!”康有爲聽了,面色已是一變。正是:
枉騙同門稱僞聖,頓教言路劾狂生。
要知林子重所說一件緊要的是什麼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朱一新論學究淵源 陳千秋夭壽歸泉壤
話說林子重因御史安維峻參劾康有爲,即對康有爲說知。還說有一件是最緊要的,已交粵督查辦。康有爲聽了,覺林子重所說安御史參自己各情,如以孔子自比及妄自尊大以邪說惑人等事,心知參的不錯,故一聽得交粵督查辦,面色已登時變起來。便問道:“ 還有一件是參我什麼事呢?”林子重道:“他說老師所著《新學僞經考》一書,稱孔子改元稱制,不特厚誣孔子,且實是心謀不軌。並道這書於學術人心大有關係,須毀去書板,重重把老師懲辦,才能正人心、端學術:這等說。老師試想平生所說,如黜周王魯呢,張三世呢,正三統呢,於學術人心有什麼妨礙,如此參劾,還近人情麼?”康有爲聽罷,默然半晌,暗忖自己所著《 新學僞經考》一書,只在北京時賺騙四川繆寄萍的著作得來,初時本欲竊些聲名,故把繆氏原著署作已名,忖梓發行。今因此書被人蔘劾,倘若是查辦了,要懲辦自己,就悔不如不竊騙他人著作較好呢。想罷,便道:“ 你從那裏聽得來?”林子重道:“ 弟爲有些訟事,得與督幕裏頭一位老夫子相識,他卻祕密告小弟知的。” 康有爲道:“ 現在粵督之意,究竟怎樣?” 林子重道:“ 這卻未知。但小弟因鄉間訟事,因與鄰紳爭承賭具及爭官書院常業兩案,曾與那位老夫子有過付,小弟盡易向他關說。故他對弟說時,弟已請他關照,他亦已一力擔承,想斷不致有礙的。” 康有爲道:“ 你如何不早說?你但說我被安御史彈參,又不把與督幕老夫子關說的事先行告我,若沒膽子的,好不嚇死!” 林子重道:“ 說話盡要次敘,若不說明參案,怎能說下去呢?” 康有爲道:“自今不必多說,總在督幕裏頭的老夫子竭力說情罷了。”林子重領諾而出。後來費盡許多人事,盡力斡旋,才把安御史的參案,什麼“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糊塗奏復了。康有爲經這一場造化,到那時方纔心定。
那日方從友人處回來,聽得安御史這會參他,原因康有爲中舉時,房師安蔭甲一場苦心,存起康有爲那本卷,不料康有爲中舉後,拜過兩位主考,並不曾拜過薦卷官。安蔭甲就心懷不服,就查悉康有爲的痛腳,函請安御史參他的。康有爲聽得,回館後即對衆學生說知,並說道:“我三場文字皆應入選,且所考的是朝廷科舉,中的應中,說什麼受知師?我原不必拜他。且他有何學問,卻要我投拜他門下。我不拜他時,他便見怪,就要慫恿他的兄弟來劾我,還近情理麼?”各人聽了無語,單是林子重答道:“ 中的應中,既無所謂受知,況安蔭甲又怎能當得老師叩拜,老師也說得是。唯當初不拜薦卷官,不如連兩位主考也不應往拜。但老師獨拜兩位主考,究是何意?” 當下林子重這一問,原屬有理,只是康有爲實不願聞,卻亦沒得可答,早已面紅耳熱,半晌才強答道:“我卻蒙兩位主考簪花,實不得不拜的。” 林子重又道:“據老師說來,中的只是朝廷科舉,簪花亦是主考應做的事,似亦不必往拜,想老師於兩位主考太過謙虛罷了。”康有爲這時實嫌林子重頂撞自己,但子重向知自己的內事,卻不敢責成他,就勢道:“ 這般小人,動因私意報復,就慫恿言官參劾當今大賢,豈不可恨!然天生德於餘,安蔭甲其如餘何?只可惜道大莫能容,動爲世人所忌,欲行其道,豈不甚難?此後惟有如杏壇講學,長此終老而已。”說罷,不勝嘆息。
各學生齊道:“ 老師尚未及強仕之年,何便灰心如此。三年一科,以老師文字,尋個上進,是不難的。” 康有爲怒道:“我已屢說自己不是好求科舉的人,偏苦苦把括帖功名來安慰我,實是小覷我了。” 各學生又道:“我們不是小覷先生,不過欲出身加民,須由這條路進身。即日前先生進京,亦想是此意,叵耐文運未通,就阻遲了時候罷了。” 康有爲道:“我們不僅區區求做官,只懷一個達則兼善天下的念頭而已。若但謀科舉,實非吾志。且即做官,豈必盡由科舉?”說到這裏,各學生又道:“難道先生要由捐班出身不成?”康有爲道:“這一發不是話了。科舉我且不願,何況捐班?”各學生道:“ 然則先生要從那裏出身呢?” 康有爲道:“昔成湯聘莘野,劉備顧草廬,一旦得時,不患朝廷不來徵聘。”各學生聽得,那愚拙的就信康有爲抱道自重,稍有知識的就知他把一派夢話來欺人了。
正談論間,忽門房報稱有人來見,康有爲就退下堂來回屋裏,着門房請那人來見。卻是前任御史浙江翰林朱一新,到來相會。康有爲讓他坐後,即問道:“足下光臨,有何賜教?”朱一新道:“聞前者足下被御史所參,今幸沒事,特來問候。” 康有爲道:“自來君子每爲小人所排擊,也不足怪,何勞老兄費心!”朱一新見他開口就以君子自命,已覺可笑,只隨口答一聲“是”。康有爲道:“ 老兄近來看什麼新書?”朱一新道:“聖經賢傳,看個不盡,新書二字,就是足下與小弟倒怕不曾夢見。” 康有爲這時好生不悅,即道:“足下何由知我不看新書?如足下所說聖賢經傳,我反不瞧在眼內呢!” 朱一新道:“ 我正有一事要向足下請教。足下所稱《左氏春秋》爲僞經,究竟從那裏見得?”康有爲道:“足下還不知麼?左氏一經,不過漢時劉歆所著,只託於左氏之名,書中語氣全是劉歆的。” 朱一新道:“ 此不過逆臆之言。劉歆若經年累月著就一經,何苦要借重左氏之名?且劉歆即不欲自己署名,彼孔門許多弟子,何以不託名他人,必要託名左氏?老兄得四川繆氏緒餘,何苦誤信如此。”康有爲此時深怒朱一新提出四川繆氏,即答道:“ 這見地實是小弟讀書得來,並非得諸四川繆氏,足下此言實屬無理。”朱一新道:“無論此見解爲四川繆氏的,抑爲足下的,但據理而言,這等見解實是不通,只可欺愚民,安能欺得有識之士?” 康有爲道:“你這見解是小弟逆臆之言,試問足下又有何據,謂《 左氏春秋》 非劉歆所著?” 朱一新道:“ 自然有據。司馬遷自敘一篇,已言有《 左氏春秋》,論司馬遷本在劉歆之前,可見左氏一經,不是劉歆所著,想老兄或不曾讀過《史記》耳。”康有爲見朱一新謂他不曾讀過《史記》,更火上加油,怒道:“ 小弟實是爛熟《 史記》的,腐遷說《左氏春秋》一語,只是後來劉韻所改耳。” 朱一新道:“這話更是無稽,司馬遷《 史記》 誰見劉歆改來?足下遁詞,抑何可笑!” 康有爲道:“ 盡信書不如無書,足下實爲古人所欺。即如世說焚書坑儒,難道真有其事麼?”朱一新道:“ 我亦信真有其事。” 康有爲笑道:“ 天下許多書,始皇那能蒐羅淨盡而焚之?即天下許多儒者,豈亦盡任始皇坑死嗎?足下信以爲真,又有何考據呢?朱一新道:“鑑史曾說得來,道是聚天下書籍於咸陽而燔之,又捕儒士四百五十人悉數坑之,此便是證據。且只言焚書,不是言焚盡天下之書;只言坑儒,也不是說坑盡天下之儒。足下謂爲不真,試問又有何據,謂始皇無焚書坑儒之事呢?” 康有爲道:“世稱始皇焚書,而後有漆書壁經之書,但漆書壁經一說,不載於魯恭王傳中,可知是假。《綱鑑》 多後儒僞造,以訛傳訛,足下信之,又爲古人所欺了。” 朱一新道:“ 你且勿信魯恭王傳,我且勿說《 綱鑑》,但當時詩書偶語者,且要棄市,可知焚書坑儒的事是確有的了。” 康有爲聽罷,不覺滿面通紅,無言可答。朱一新見他如此荒謬,故略折駁他一二,今見他啞口無言,亦恐他不好意思,只得講些別話,支使開了,再談一會而別。康有爲深恨朱一新不已,又恐方纔被他駁倒,不知學生有聽得沒有;若被學生聽着,必謂自己學問不足,實在朱一新之下。便傳門丁進來問道:“方纔我與來友談論,可有學生在房門外竊聽沒有?” 門丁道:“ 朋友往來談天,學生們哪有這般閒心要來竊聽呢!”康有爲方始放心。便一連數天,盡翻書籍,看有什麼考據,可與朱一新再行辯駁。誰想翻查自己所有的書籍,究竟是朱一新說的有理,自己實不及他,惟有啞忍而已。這且按下慢表。
且說康有爲在萬木草堂把好言籠絡一班學生,各學生又替他招羅受業的人,漸至生徒已有數百之多。其中惟陳千秋改號超回,與梁啓超改號軼賜,就算是康館天字第一號的門生。那康有爲自試過南宮不售回粵後,又被朱一新駁倒,已鬱鬱不樂,雖日中以孔子自命,好欺飾庸愚,但恐自己日前誇張太過,自被朱一新駁倒之後,終恐被人知道,無以見人,便擬出遊別省,託稱如孔子周遊列邦,暫時躲開廣東亦好。適又接朱一新寄來一函,康有爲一看,只看那函道:
長素足下:日前踵門,得領大教,兩相論學,想足下胸中仍有欲發揮者,弟亦甚樂聞教。然僕與足下,皆非新學中人,故談及新學,皆如門外漢。若談舊學,則弟讀書廿年,生平所學,正欲質諸足下。或以函札討論或對坐研究,弟不敢不勉。想足下自以爲是,弟亦豈敢自以爲非,他日將兩人見解刊發成書,以待世人評議,亦雅事也。
康有爲看了,見朱一新自從駁倒自己,反來糾纏自己。更稱要將兩人辯論的見解刊發成書,這樣無論世人見了,及自己學生見了,皆失自己體面,故三十六着以避爲上着。是以託稱周遊各省之意,當要即行,便把朱一新來書按下不復。又想孔子當日周遊,也帶同門弟子前去,想這會如超回、軼賜等,自應一併同行。偏事有湊巧,那陳千秋正因有病,恰纔回鄉去了。康有爲便問學生:“陳超回幾時回來?”各學生都道:“ 不知”。康有爲道:“ 他究竟是什麼病呢?”各學生道:“他但午後潮熱,同學中多疑他是夾色呢!” 康有爲聽了怒道:“超回家眷不在城裏,他又不回鄉已久,哪有此症?除是宿娼得來。但回也好學,斷沒有此事,你們休要亂說!”衆學生便不敢多言。不想過了兩天,陳千秋家鄉已使人到城搬取千秋的衣物,道是陳千秋已死。死時自舌頭至指甲統通瘀黑,活是夾色死的。康有爲一聽,也慟哭道:“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亡之命矣乎!” 徐徐又道:“ 天喪餘,天喪餘!” 放 聲 哭 了 一 會。各 學 生 也 來 勸 慰,康 有 爲 道:“昔孔子謂顏回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前後一轍,甚矣吾衰也!”說罷,復捶胸大慟。正是:
論學偏逢高手輩,及門又喪得心人。
要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變宗旨遺書通革黨 詐傳道踏月涉荒山
話說陳千秋身故之後,脣舌指甲統通瘀黑,康有爲也學孔子哀冉伯牛之語,把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哭說了兩句。又想起顏淵死,孔子哭之慟,自己改陳千秋的別號,喚做超回,因亦捶胸大慟。且見他有點聰明,又是自己心腹,一旦歿了,將來盡少一個幫手。加以同門感情,自然是要哭。當下各學生勸慰了一會,康有爲徐徐拭淚對學生道:“可惜賢人天不予以壽。”徐又嘆道:“昔者顏回好學,不幸短命而死,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死矣,古今一轍,安 得 不 令 人 發嘆!”各學生再勸慰一會而散。康有爲即洗過臉手,拿京潮菸袋抽了幾口,細想學生去者不追,來者不拒,縱然死了,外面若沒有分毫憐惜之情,哪裏能感動同門?天幸來得一副急淚,好見得自己愛賢之心。到了次日,即學皇帝祭悼大臣一般,賜祭一罈,令各學生備禮物前往陳千秋原籍致祭,不在話下。
且說康有爲自被御史安維峻參劾之後,時粵督見他只是一個狂妄書生,料不能幹出什麼大事,故反說安御史小題大做,即糊塗復了,不啻替康有爲洗刷了。那時康有爲方始安心。自此,對着學生,也稱自己道大莫能容,爲世人所沮。但獨坐無卿之際,又想起自己本來要做箇中國聖人,五洲教主,奈學生天天出外標榜自己,凡外人仍是譏誚的多,信從自己的少。湊着中了一名舉人,又不曾上進。因此滿胸抑鬱,終不免宗旨不定。見異思遷,是個自然的道理。偏事有湊巧,那時正是孫文、楊衢雲等謀在廣州起事。被漢奸泄漏了機密,致所事不成。被拿了朱、邱、陸、程四人,流血去了。康有爲在萬木草堂中聽得此事,知道孫文是久讀西書,是個英國醫學士,楊衢雲亦是久讀西書的,那兩人均是熟悉西國文明政治的人,一旦同謀起義,其志不小。又打聽孫、楊二人發起一個興中會,會里頭的宗旨是因中國被滿洲人佔據了二百五十餘年,因要興復中國,這等題目,原是彼黨宗旨。又聞得孫、楊二人的主義,是要將中國行個民主立憲政體的。究竟什麼民主立憲,自己本不大知得。但這個名目盡覺新奇,橫豎數年以來做聖做賢不大得人信服,不如從他那條路走走也好。不覺一想一擊節,拍案道:“是了!這念頭端的不錯,不如派兩個學生尋他,好與他同謀舉事。” 繼又想自己原是要做道學的,現在風氣不大開,種族不大辨,多管當這條路是個犯上作亂的,人再不信自己是個道學的,卻又怎好?便是這回派學生前去,怎麼造詞纔好?
想了想,打算定了,即喚學生林魁、梁啓超進來。分坐後,林、梁二人先說道:“ 先生喚我們到來有什麼指示?”康有爲故作嘆道:“你們瞧瞧中國裏道頭這十來年間,可成個什麼樣兒?甲申年被法人打破了福州,還虧補了幾百萬講和。後到甲午年間,又被日人打得大敗去了,虧那李鴻章幾年精神,成了北洋水師,也降的降,沒的沒,那百來兆的海軍資本統打掉黃海渤海間去了。陸路的什麼淮軍、毅軍、湘軍,更沒得可說,整整又賠了二百兆銀兩銀子才了得事。你道中國幾多錢財,能夠年年充做賠款呢?再者,如旅順、大連灣、廣州灣、威海衛、膠州灣,統通被外國人搶了去,你道中國又有幾多口岸?弄得外國人天天說瓜分,可還了得!若不把中國另行製造過來,斯民身家性命就不用要了。” 梁啓超道:“先生也說得是,只若是另行製造中國,究要什麼法子呢?” 康有爲道:“我們志向本要保國安民,叵耐大道不行,反要把我們參劾,還有情理麼?雖則安命聽天,是我們志在聖賢的分內事,但是國家緊要。因我們中國被滿洲人佔去多時了,卻被滿人把持,沒些變動,將來盡被外人分的分,滅的滅,是說不定的。不如索性把滿人驅逐去了,復回完全的中國,像日前孫文的所爲,卻是不錯。”
梁啓超聽了,也點頭沒有答腔。林魁聽得,已伸出舌頭,幾乎縮不進去,半晌才道:“ 這樣看來就要做革命黨了,怕我們實使不得呢!” 康有爲便問其故,林魁道:“ 昔者孔子亦是道大莫容的,也寧願乘桴浮海與欲居九夷,也不願做這等事。且我們在這裏,哪個不知是要做聖做賢的,今一旦如此,好不令人議論。” 康有爲道:“ 你忒呆了。你道孔子不贊成革命的麼?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這兩句話就是孔老頭兒說的。不過孔子力做不到,又見周德未衰,故不能幹這順天應人之事。然而《 春秋》 改元稱制,其志可見。今時局如此,比孔子當時卻又不同,就不好錯過了。那姓孫的說的什麼民主立憲,我們卻不懂得,只此事若干得來,爲頭的就做個皇帝,玉食萬方,其次也做個開國功臣,食邑萬戶,倒像爲聖爲賢的一樣兒流芳 千 古 了。你 道 好否?”林魁道:“ 這樣果然是不錯,但目下究要怎樣做法?”康有爲道:“ 俗語說萬事起頭難,今孫文等日前謀起於廣州,想已預備多時,黨羽自不少了,我們儘可交通他,說道與他同謀,他們在外打點,我們在內照應,行事較易。想他志在成事,料沒有不允的。” 梁啓超道:“我們向不曾與他相識,怎能與他交通?” 康有爲道:“ 他們既謀大事,正須多人相助,何患交通下來。我探得他現寓澳門,就寫一封信給你們前往,且看如何。但此事比不同別的,總要慎密慎密才使得。”林、梁二人自不敢違抗,即領了書信,託稱有事要往澳門,即起程去了。
林、梁二人一路忖度,覺好好的求做個聖人,還自安穩,且縱使他人不認我是聖人,惟我自己當做聖人有何不可。今偏偏討事做,又改轉念頭要做皇帝,可就奇了。況且自己可以自稱爲聖人,若皇帝做不來,就斷沒可以自稱做皇帝的,這想頭就差得遠了。慢表林、梁二人且行且想。原來孫文、楊衢雲是當時革命黨的大首領,宗旨主張要恢復中華,做個民主立憲國的。自從那年謀在廣州起義,被人泄了機密,因至失敗,其後居於澳門,正尋機會以圖再舉。及見林魁、梁啓超領了康有爲的書信到來,交通自己。見彼此都是中國人,今肯來相助同謀,本沒有不喜歡的。只素知康有爲那人是宗旨無定,妄自尊大的,且天天外面要做聖賢,肚子裏卻熱心科舉。又性情乖僻,凡粵人聽得他名字的,哪個不喚他做癲康,這樣就不是個肯流血救國的人了。故眼前見他通信到來,口稱要同謀舉事,雖不好拒絕,只不過淡淡應酬而已。
林、梁二人見此情景,只得回省城去了。把情形覆過,康有爲聽了默然無語。自忖自己已是一個舉人身分,滿望一封書交到他們,一定歡迎。今卻如此冷淡,難道他們小覷自己是不能幹事的?想一會才道:“你們料孫、楊二人意見怎地?”林魁道: “ 想忌我們本領壓住他是真。” 梁啓超道:“這卻未必。大凡讀西書的人,更識得外情的,每誚我們讀漢文的是個書呆。他滿意我們只合求科舉、說官階。抑或有點事識破我們,就瞧我們不在眼內。況見我們是向政府求功名的,更疑我們是去偵探他們的行動,自然要思疑了。” 康有爲道:“軼賜的話還自有理,但我有什麼歹事被他看破?總而言之,吾道不行,就所如輒阻也罷了。你們且退。難道自己就幹不來,要依附他人不成?” 說了,林、梁二人退出。
康有爲再想孫文如此見外,料覷破自己不是實心與他同志,故以如此。但兩學生前去親見,他人不賞臉,自己面上實過不去。他日稍有微力,無論如何盡要阻礙孫文,纔出得今日這口氣。想罷,心中更自憤悶。又忖這回欲助同孫、楊行革命的事,只有林、梁兩學生知情,若傳將出去,恐又被人說自己見異思遷了。況林魁爲人不甚懂得機關,容易胡亂說了出來,因此要靠林魁祕密,更竭力籠絡林魁。常說林魁性情酷似曾參,質雖愚而勤於學,將來得吾道者必魁了。林魁聽了,見先生說自己可以繼承道統,好不歡喜,便又竭力趨承康有爲,一舉一動也留心不過。恰那日是八月中旬,適逢佳節,夜後家家笙管,處處絃歌。同門學生或喚花舫遊河,或到酒樓賞月,更有些告假回鄉趁節的。十分熱鬧的時候,哪個不出門遊逛?所以萬木草堂裏頭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林魁因屢次蒙先生贊他勤學可以傳道的,更在康有爲面前賣光兒,雖什麼熱鬧的時候,也沒有出門。只着使喚人買了些果餅回來,揀張桌子來在大堂上,又拿過張椅子來坐着,手拿了一盞清茶對月而飲。只見一輪明月當空,星稀雲淨,那月色倒照庭階,越發精彩可愛。
時不過初更以後,康有爲本欲出門赴友人飲局,忽見那姓林的如此孤零坐着,反不要及時行樂,畢竟勸學的自是不同,連自己也不好出去。忽即遄返房子裏,又覺如此良宵怎好辜負,因此腳步還未起行,那三魂七魄不知飛往哪處繁華鬧熱場裏去了。故幾次蹀躞房中。林魁見了,又不知康有爲要作何事。怕忌自己獨坐此間,看着不好,亦急的遄回房子裏躺在牀上。忽聽得隔壁嗷嗷嘈嘈,有品簫弄笛的,有猜拳行令的,動得自己心癢。覺他人如此熱鬧,自己何苦博個勤學的名,挨的寂寥,旋又起來向門外一張,見康有爲在房中亦像行坐不安,口語喁喁,腳步忽出忽進。林魁正看得出神,忽聽得康有爲房門一響,就疑他要出門去了。猛不防康有爲拿了一杖行出來,向自己房門一擊道:“ 魁乎!” 林魁急的應了兩聲“ 唯唯”,即披衣出了房外,果然見康有爲,即隨着他直出了館門去了。沿街上行來,亦步亦趨,正不知先生要喚自己何事,又不好多問。心裏盤算間,已聽得譙樓上已響了二更三點。想如此深夜,趁着館中無人,獨喚自己出門,想必是要給自己傳授道統。因先生亦說過將來可承他道統的只自己一人,今更幸各人出門尋快活去,實是我應得道統的機會,可無疑了。
且行且想,但見康有爲沒句說話,自己便肅然莊重。不覺已近三更,行人漸少。只有月色照得街道如同白晝,一路踏着月色而行。已不知經過幾多街巷,漸行得乏了。又想雖要傳授道統,怎要行這般遠?怪得古人說任重而道遠,自己應不必畏行路之難。再過幾條街巷,已見一座高山,早認得是觀音山的去處。腳步越覺疲軟,行一步歪一步,已捱得到山腳。向上一望,尚有百數步石級,也見康有爲亦行得氣喘喘的,上氣不接下氣。林魁正要請他大家坐一會兒歇歇,又恐以畏難被先生見責,便一句勞苦話也不敢提了。在康有爲自己,亦覺行的太苦,但林魁且不提及,自己要把道統傳人的,如何敢說?惟有竭力撲跌上前,口裏像吹氣的一樣,呼呼的籲響。及行到了一座觀音堂前,正要歇歇足兒。就借觀景爲名,在石磴上抖了抖。林魁肅然坐着,精神注在康有爲身上,看他如何傳授,一手、一足、一耳、一目,無處不留心。時康有爲一句話也沒有,只是四圍張望。覺月色雖好,但那地恰在樹陰之下,正當秋風初起,樹枝搖動。初時行路也不覺得,到這裏見樹斷迷離,竹聲瀝瀝。適有隻鳥鵲在樹上,驚霜怯月,飛的撲撲有聲。二人不知是何鬼物,不覺毛髮悚然,嚇得一跳。康有爲覺此地坐得不安,便起步望山頂再行。林魁見他未曾傳授,也不敢怠慢,惟再起步跟隨。直至山巔之上,但見正中一輪明月,照耀得銀世界一般。俯瞰鵝潭,月映江心,萬象汪洋,澄清一色。正是月白風清,天空地靜,真覺煩心頓釋,萬慮齊除。揀一片草地上坐下,林魁也陪着肅然坐着,默聽傳道。正是:
不畏長途登峻嶺,只稱傳道騙同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談聖道即景觸風情 爲金錢榮歸爭局董
話說康有爲揀一塊草地坐下,林魁也陪着坐了,正靜聽他如何傳道。康有爲先舉首望天,隨又低頭望下地去。林魁忙點頭,當這個情景,是聖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之意。康有爲正待說下去,突然向前遠地一望,但見各家慶賀中秋的旗幟高揚,或紙或布,五光十色。凡羊角燈、走馬燈、風箏燈,紙尾紮成批皮橙樣,似攢珠串兒掛起,家家鬥麗,戶戶爭妍。瓦面上燈籠的燈光燭天照地,與月色爭映。在那最高的所在看下海面去,沒些遮蔽。水光湧着月色,如玉宇銀濤,一點塵障兒也沒有。那些買棹臨流賞月的大大的畫舫,細看去只像一葉的小扁舟。其餘小艇總看不着,只見得萬點燈光,在海面隨波上下。又見一處更爲鬧熱,一派燈火之光直衝霄漢。燈光之中,略認得橫旗直幟,全用花縐剪成。燈光之下,隱隱無數花樓畫舫,較別的船艇尤爲繁華大觀。康有爲也料是谷埠花叢的去處,怪不得這樣奢華。又朝西一望,覺燈光照耀,旗色飄揚,差不多像谷埠裏一般,又料是陳塘的去處。自忖那兩處地方,自己也到的多了,什麼美金、銀美、牡丹、玫瑰,倒是自己心坎兒相許的可人,可惜今日佳節良宵,礙着林學生在館中,赴不得友人的飲局,也不曾到那意中人處探節,是一缺憾的事。明兒相見,定然要怪自己是個當着時節躲避開的了,怎麼好呢?正胡思亂想,險些兒忘卻傳道的一件事。急轉念來向林魁正欲有言,忽然近地笙歌弦管之聲,隨風送到耳邊,音韻悠揚。又可惜美景良宵,偏到這荒山上無聊的坐着,不覺誦 唐 詩 一 句 道 是“誰家玉笛暗飛聲”,說了,看林魁肅然對坐,不免反悔孟浪。急的定一會神,幹那傳道的事業,就舉起手上所攜的杖,向草地上畫上一回,即說道:
魁乎!吾道一以貫之而已矣。雖吾也道大莫能容,然天地之未喪斯文也,幸生德於餘,又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故吾黨之小子斐然成章者,大有人焉。惟魁也,智足以知聖,學足以致道。五百年必有賢者興,薪盡火傳,當在吾黨。魁也勉之,爾毋多讓焉!
林魁聽罷,又連應了兩聲“ 唯唯”,康有爲即點頭不語。林魁覺乘夜穿街過巷,跋涉到這處高山,僅聽得幾句四書陳腐的語氣,可是這般就算傳道?悔不如早上出街遊玩一回,還暢得心神。即或不然,就在館中早早睡覺,還能養養神,勝過勞苦來到這裏,因此也甚悔此行。忽又想起當時孔子傳道於曾子,亦只得一句,或者自己將來真能繼承道統,也未可定。當下自言自語好一會。康有爲亦料林魁必有些悔意,正待起行回館,猛不防聽得丁冬丁冬,譙樓上已響了四鼓,想這時各街道中多管關了閘子,怎能回去?若沿途叫閘,明天若被人知道了,怕滿城都要弄出笑話來了,因起了身時,仍復坐下。林魁初猶未省,滿望快些回去,眼巴巴望得康有爲起身。待要起行,忽又見他坐下,不知何故,自己亦惟有再坐。康有爲道:“想不久就天亮的了。” 林魁那時方知要待天明方能回去,定因街閘未開之故,但挨足一夜,好不辛苦。
因坐了多時,兩條腿也麻了。欲就在草地上睡下,又因這回是到來傳道,不可露出疲倦的狀態。且又不恭,斷使不得,惟有撐起精神兀坐。究竟來時已行的苦,又寂坐了多時,容易疲倦。先是打了幾個呵欠,隨又打盹兒,身上似撐持不定,東搖西歪。康有爲看了,心上兀不自在,惟詐作不見。而且自己亦疲憊得慌,欲開言大家同睡在草地上歇歇。但覺金風颯颯,玉露零零,草已沾溼如雨後一般,隨撫自己衣裳,已是溼透了。不特難睡,且亦不能久坐,但自己究不敢做聲。林魁已忍不住,即道:“不如跑回觀音堂那裏,待天亮時才返也好。”康有爲亦以爲然,即起身一步步走回觀音堂裏。行時猶恐廟門未開,須在門外待旦。湊巧觀音堂的司祝因年老不大濃睡,卻起來開了廟門乘涼,且看月色,忽見兩個人影閃閃匿匿前來,肚子裏滿腹思疑,覺如此深夜,有什麼人到此,正不知是人是鬼。縱然是人,想亦是盜賊一流,還幸廟裏沒甚東西可盜,便閃在一邊,看他兩人行動。及行近時,卻見他兩人是個書呆模樣,整衣長袖,搖搖擺擺,司祝大爲詫異。二人卻向司祝把頭一點,即進廟裏。司祝即問道:“ 你兩位是什麼人?深夜來到這裏幹什麼事?”林魁也不能答。康有爲道:“ 是來賞月的。” 司祝道:“ 奇了,偌大熱鬧城市,繁華的水面,難道沒一處可以賞月的,偏要這荒山纔好?” 康有爲道:“熱鬧的不好,究竟這等地方還雅靜呢!”司祝笑道:“雅靜的卻好,只太自苦了。” 林魁聽了,覺這司祝若做着自己,還不着他道兒,不知我怎地愚蠢到這樣。那康有爲卻道:“你不聞古人踏雪尋梅麼?我們便算登山賞月呢!” 司祝道:“只好好說目前的事,怎地又說起古人來?” 康有爲又道: “ 你老人家怎地要這般早起?”那司祝道: “ 你看纔是五鼓,我哪便起來?還要睡呢!”康有爲道:“我們行得乏了,想借地方歇歇。你老人家只管睡,我們權坐這裏少時便去。” 那司祝道:“ 你是要賞月的,出門外也好。” 康有爲道:“想你老人家不願留我在廟裏了,但聖人於人無所不容,又何苦如何呢?” 那司祝道:“ 什麼是勝人輸人,我不懂得。我定要睡,休纏我。”康有爲道:“誰纏你?我們又不是強盜,何必多疑。” 說了,那司祝仍不肯,只喃喃說道:“平時又不相識,知人臉面不知心,況夜行的有什麼好人,怎敢便留宿?” 林魁心中且憤且悔,早走出廟門外,康有爲也隨着出來,無可奈何,只在觀音堂外等到更殘而後,方起行回館。
當來時因要傳道,方一團勇氣乘興而來,還不大苦。及回時已捱了一夜不曾歇過眼兒,且心中帶幾分悔恨,行的更苦。及回到館時,已日出東方,各學生正訝他的康先生和林魁二人不知哪裏去,問問門房,才知他兩人於昨夜將近二更相將出門。都忖道:昨夜衆方出外遊行,單是林魁不往,先生獨與他同出,定有些祕傳,故乘衆不在方幹去。正議論間,只見康有爲手拿一杖,與林魁同回,無精打采。林魁更垂低頭腦,直回房裏。各人正欲問時,已見林魁快把房門閉上。躺在牀中,倒頭便睡。旋又見康有爲着門房傳出,今早不講書了,亦閉上房門便睡。可憐他兩人一夜捱得苦,疲倦到極。整整睡到夕陽西下,方自起來。那林魁更睡出病來了,連服了兩劑茶,發了表,方纔好了。因昨夜的事,心裏自知其愚,初時也不敢對人說,後來許多同學探問才略露些。誰想各學生也不勝欽羨,謂他獨得繼承道統,可見各學生倒被康有爲籠絡上了。只有林魁身受的,自知其愚,差幸各人反歆羨起來。覺自己已經被欺了,不妨乘勢欺人,便說得天花亂墜。自此各人也越發敬重林魁,不在話下。
且說康有爲原籍西樵地方,有一條基圍,喚做桑園。那基圍包圍許多田畝相連,十三鄉倒靠那桑園圍防禦水患。以前因西流水漲時,每致基圍潰決,因此連年須大費修理。先是動支公款,但連年如是,公款也支銷多了。附近紳士就借修理基圍之名,藉端開賭。這賭具喚做圍票,凡是各村士紳都有陋規均派。且那基圍相連南、順兩邑交界,更積有修圍常款,曾爲爭攬私利起見,兩邑紳士已經纏訟多年。偏又增多一筆圍票款項,如何不爭?單是各紳,既有陋規均派,都死力幫訟,單瞧康有爲不在眼內,故陋規沒有康有爲的分兒。康有爲眼睛仍是黑的,心中實愛財如命,見陋規單不派到自己,心上已怒不可遏。但自己向來稱賢稱聖,故雖沒有陋規派到,口裏卻不敢說什麼。各紳士亦見得他有癲康之名,由他稱做聖人,估量他奈不得什麼何。藉藉衆口,謂他是個聖人,斷沒有收受陋規的,自不好派往他處,免討沒趣。康有爲聽得,見各紳士不把陋規送來倒還罷了,還把聖人賢人的話來譏笑,如何忍得?叵耐十三鄉中,許多翰林士紳,自己只是一個舉人,也沒法子。因當時做局紳的是張喬芬,本是一個進士主事,因他科分進身在前,故許多翰林都讓他總理局務。康有爲既恨張喬芬,滿望點得一名翰林回來,要代他掌局。縱不然,亦須慢慢尋個法子好來對待他。
懷了這個念頭,已非一日,因此想出一條計。一面說稱要整頓地方,一面在鄉間又使人遊說紳耆,薦舉自己充當局董,至於向來有與張喬芬不睦的,也幫同助力。於是有欲扶引康有爲的,有欲摧倒張喬芬的,不一而足。康有爲滿心滿意這名局總拿到手上,只各鄉大紳一來見康有爲科分太新,二來見他少年輕薄,三來見他康姓族小人稀,總瞧康有爲不上。康有爲只妄自尊大,那裏得知?但見些鄉人受自己囑託,列名來舉自己,只假意推辭了一次,隨後再來請充局長,當即允了。正待擇日進局,又恐學生知自己貪做局紳,即飾說道:“我本待要出身加民,奈卻不得鄉人敦請,且要整頓地方,也沒奈何了。” 誰想正任局紳張喬芬不曾理會,拿定局戮不肯交出,康有爲大怒,即到縣裏控張喬芬把持局務,據戮抗衆。張喬芬又控康有爲武斷鄉閭,要謀據局款。縣令見兩造情詞各執,只放下慢慢查覈。康有爲焦躁不過,只慫恿鄉人往索局戮。時適翰林院侍讀學士潘衍桐因眼疾居家,他是南海西樵天字第一號的大紳,原與張喬芬有點交情,卻又最鄙康有爲向來狂妄的。聽得張喬芬來說,康有爲要謀充局長,恐他一進局中,不知如何顛倒,便囑喬芬道:“如他親到索取局戮時,只推說來這裏交待,如此如此,管教他一場出醜。”張喬芬即依計而行。果然三五鄉人來索局戮時,只推待康有爲親到索交。及康有爲到時,又推往潘學士處交待。那康有爲希冀一名局紳,已失了魂魄,猶當張喬芬之言是真,要到潘學士處接受,不想反丟一場架子回來。正是:
堪笑貪資謀進局,頓教出醜在當堂。
要知潘、張二人弄什麼計來,令康有爲出醜,且聽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據局戳計打康舉人 謀官階巧騙翁師傅
話說康有爲因與張喬芬爭充局董,有爲先自串通幾個鄉中紳耆,幫助自己。張喬芬料然爭他不過,即請教潘學士。那潘學士是最嫉康有爲的,因他行止聲名不大好,斷不肯令他充十三鄉局紳,當下即暗囑張喬芬如此如此。喬芬領了潘學士密計,因爲康有爲要逼自己交出局戳,就揮了一函與康有爲,說稱局戳已交至潘學士處,請康有爲到潘學士處領取。康有爲信以爲真,見了張喬芬那封書之後,即歡喜對人道:“今番局戳到潘手了。” 便獨自一人乘了一頂轎子,跑到潘太史第來。先自把個名刺傳進去,少時見閽人傳出一個請字。即時下轎,轉令轎伕等候,獨進門裏去。由閽人引至廳上坐下。等了半天,不見潘學士出來相會,心中大爲詫異。正待向閽人問個原故,只見有兩個人從後堂轉出,向康有爲招呼。那康有爲當自己是個新任局紳,擺出個大架子,任那兩人恭恭敬敬招呼他,他卻不起身。只大模大樣,略把頭一點。那兩人已怒他荒謬,明知他是康有爲,卻詐作不知,故問他尊姓。康有爲只答一個“ 康” 字,亦不還向那兩人問訊。那兩人怒極說道:“你就是康有爲麼?” 康有爲點首道:“不差,想我是新充十三鄉局紳的康夫子,你們知道了……”說猶未了,只見那兩人發狠道:“ 你就是康有爲,該打,該打!”說着,只見後面幾個人跑出來,康有爲聽得一個“ 打” 字,已自心驚。又見幾個人一齊跑出,慌得面色也青了,鞋不及穿,向門外就走。早被那幾人輕輕賞了幾拳,故意把他縱了。
原來這個擺佈,都是潘學士授計與張喬芬,引康有爲到來,爲他謀充局紳,要他當堂出醜的。自康有爲走後,潘學士與張喬芬方從裏面出來。問得情形,自然見得好笑。潘學士笑道:“ 那癲康天天說文明,我才把野蠻手段來對付他呢!”張喬芬等聽了鼓掌而笑。潘學士即謂喬芬道:“ 你在這裏權住幾天,避他尋仇,然後拿回局戳,你只管辦你事罷。待我稟知南海令,由你照舊辦理局務便是。” 張喬芬自然感激不提。
且說康有爲走了出來,大聲喚那轎伕時。轎伕見他身上仍穿長衣,足下仍穿了白襪,偏沒有登鞋子。額上的汗如雨點下,面色青黃不定。這個情景,已自偷笑。即抬他回至寓裏,領了轎錢便去。那康有爲見了寓裏的人,那時面上又由青黃轉了黑色。憤然怒道:“好大個翰林!好大個主事!盡有日俺康子點了及第回來,教那老盲賊看。” 一頭罵,一頭進裏面去了。各人聽了,卻竊忖道:“他方纔是很高興出門去的,如何這個樣子回來呢?一定是被人打走了。又一人道:“他出門時是說拜會潘學士的,並說去領局戳,想未必有打架的事。”又一人道:“是了,是了,他方纔不是罵什麼翰林主事,又罵什麼老盲賊麼?潘學士是個翰林出身,因眼疾自請回籍的,那主事想就是張喬芬了。一定爲討局戳出了醜回 來 了,若 是 不 然,那 有 如 此 氣 惱 呢!” 各 人 都 道:“是了,是了。”你一言,我一語,康有爲也聽得一二,料知是議論自己。細思潘、張二人如此輕視自己,罷了,罷了,若不謀個及第回來,怎能吐得氣呢?
恰那年正是會試之期,即打點行李上京會試。只是朝裏頭自從甲午年間與日本開仗,被日人打得大敗,又賠了二百兆兩銀子。及割了臺灣方能了事,因此官場也知得外人強盛,己國衰弱了。康有爲到京後,正乘此時顯個名聲,縱不能點得及第,也望得個高官,也好回鄉與張喬芬算賬。就聯合了一班舉人,上了一折,請都御史代奏,喚做“ 公車上書”。內中所言,不外是築鐵路、開礦務、裁冗員、設郵政、廢科舉、興學堂等套話。惟就當時官場中人,個個都不通外情的,見了康有爲等這本摺子,差不多當他是天人了。惟朝家究竟不能見用,康有爲好生抑鬱,官癮越加發作起來。猛然想起當時京中大員,都是講《 公羊》 學的,就沒命看了幾回《公羊春秋》,揣摩了幾篇時墨,那次會試竟僥倖中了第五名進士,點得一名工部主事。因爲不能點得翰林,仍是失意。惟當時有幾位大官執政的,見康有爲能說什麼公羊婆羊。前者公車上書又能談得新學,倒歡喜他,以爲他不知有多大本領。
就中一位是狀元及第出身,正任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姓翁名同龢,號叔平,是江蘇常熟人氏。又有一位是李端芬,號芯園,乃貴州人氏,方任禮部侍郎。那李侍郎是他門生梁啓超的相親,因梁啓超中舉,正是李端芬充廣東大主考———取中梁啓超的。他見啓超少年中舉,就把侄女嫁與啓超爲妻。康有爲憑這條路夤緣起來。李侍郎亦欲得一條升官捷徑,正好借變法之名,望清廷重用,因此樂得與康有爲結交,故要替康、梁二人保薦。原來康有爲有許多癮癖的:第一是做聖人的癮,像明末魏閹一般,要學孔子。第二是做教主的癮,像歐洲前時的耶穌,今時的羅馬教皇。第三就是做大官的癮了。既自中了進士,得幾個紅頂白鬚賞識,那官癮更自發興,便與梁啓超商議,看有何進身之計。想來想去,自然要先靠李端芬,就與梁啓超天天在李端芬那裏走動。李端芬既有意推薦,就介紹他多識幾個京官,如學士張伯熙、徐致靖,也往來漸熟了。康有爲這回覺漸已得勢,但自忖御史有奏事之權,總要結交三五位御史都老爺,自是緊要的。偏又事有湊巧,有一位御史喚做楊深秀,與李端芬是有個師生情分的,所以康有爲先結識了他。又由楊御史介紹,如尚書徐會澧、御史宋伯魯,都成了知己。
這時京官之中,已有多人吹噓康有爲,故當時尚書銜總署大臣張侍郎蔭桓也有來往。那張蔭桓號樵野,亦是廣東南海人氏,與康有爲只是鄰鄉,自然逐漸親密。時蔭桓屢使外國回來,知得外國文明政體,今見有個鄉親康有爲好談西法,如何不歡喜?況蔭桓以吏員出身,自己見半生來不能巴結上一名舉人進士,故平日見了同鄉的讀書人,是最歡喜接見的。且康有爲能說西法,因此款接之間,動要討論政治。那康有爲本有點子聰明,雖於西國政治不大通曉,惟看過幾部《泰西新史攬要》 的譯本,加以口若懸河,自能對答得來,蔭桓不及細查,即讚道:“足下如此通達時務,將來實不難發跡,不特我們廣東里頭將來多個大員,且朝廷若要變政,也得多一個幫手。” 康有爲聽了,暗忖自己方要做個先進,今張侍郎只說他得個幫手,已好生不悅,但正要靠蔭桓的勢力,自不敢衝撞蔭桓。因張蔭桓那時正當總理各國事務大臣,身佩七個銀印,正是紅極的時候,有爲如何不靠他呢?因此就信口答道:“此事全靠鄉大人提拔,門生就感激了。”張蔭桓道:“際會自有其時,現朝中同心的尚少,變政兩字是目下不易辦到的,足下盡安心聽聽機會也罷了。”康有爲聽到這裏,因自己那種切望升官的念頭已是禁壓不住,今張侍郎還要聽候機會,好不耐煩,便答道:“國勢危極了,這會若不速行變政,還待得幾時?只怕列強瓜分中國的大禍也不久出現了,門生位卑不合言高,求鄉大人力對皇上奏請施行纔是。”張侍郎道:“變法兩字是小弟最歡喜的,但那些宗室人員和那一班舊學的大吏,大半是反對的,目下如何幹得?弟非爲怕事,只利害時機不可不審,足下總要想透纔好。” 康有爲道:“大人這還有見不到處,因朝中大員贊成的已不少了。” 張侍郎聽了,便問: “ 贊成者究有何人?”康有爲道:“太傅爵相李鴻章是最談洋務的,他料然不反對。至現在軍機大臣協辦翁同龢,也令小弟呈上條呈。其餘李端芬侍郎、徐會濃尚書、張百熙閣學、徐至靖學士、孫家鼐尚書,多半是贊成的。至於大學士徐相、尚書許應蹼、懷塔布,雖或反對,然他們是個畏事的人,縱不贊成,哪裏敢來抗阻?故就小弟愚見看來,這機 會 是 斷 不 可 失的。”蔭桓聽了,覺翁同龢是鹹安宮總裁、上書房總師傅,是個言聽計從的人,在軍機裏頭頗有勢力,若他贊成變法,料可幹得來。原來張侍郎是最服翁同龢的,因此就中了康有爲之計。
這時反覺康有爲說得有理,想罷,不覺點頭,隨又說道:“怕那宗室滿人於此事不大喜歡,因他們多是頑固到極的,此事終不宜造次。” 康有爲道:“ 小弟總打算定了,若真個變起法來,或不幸有些變動,勢不得不靠些兵力。現小弟已想得一人,正合用着他呢。” 張侍郎便問何人,康有爲細細說道:“現袁世凱正充練兵大臣,統練新建陸軍,部下有六千人馬之多,不怕不能幹事。” 張蔭桓聽到要用兵力,嚇得一跳,便說道:“如此就大難了。爾好好地說變法,因何又說起要用兵來!這舉動豈不是自相矛盾麼?” 康有爲聽了,此時覺得自己說錯了,即轉口道:“ 小弟還沒有說完。因我們中國若能變法,必能自強,是外國人最忌的,怕他要來干涉,還有袁公一支兵力盡可使得。” 張侍郎道:“ 這越發差了。我們自己變法,外人那裏便來干預?縱然是干預起來,量袁氏這六千新建陸軍,又如何抵擋各國?爾休說得太易!”康有爲此時又覺說錯,再轉口道:“縱不靠他防禦外人,便是頑固的一班兒有什麼反對暴動,就靠他六千兵來彈壓,卻也不錯。” 張蔭桓覺他越說越支離,暗忖袁世凱那人,是專聽大學士榮祿指揮的,如何肯聽他調用?如此必要弄壞了。奈康有爲還是說得落花流水,覺得不好與他多辯,只得糊塗答應去了。康有爲便去。
自此,康有爲天天到張侍郎那裏談天,都是慫恿張侍郎,請他奏請速行變法,及運動他保薦自己。又常常把書信送給張蔭桓,張蔭桓不勝其擾,早知他如此變法,必要弄出事來。但張蔭桓是贊成變法的,又見翁同龢且如此贊成,自己縱不相助,盡該在旁觀看,便不理康有爲,只靜中看他如何做法。惟康有爲並不知張蔭桓心事,只當張蔭桓是被自己籠絡上手,因此那點雄心更發作了。又念欲行大志,總要自己黨人多些居高位,較爲有力,一來設法使他們升官,變法之事由他們做起,有功時自然數典不忘祖,要歸功於己。若有過時,就由他們抵擋,豈不甚好。天天打算要先薦自己黨羽出身。因康有爲未中進士以前,當甲午戰敗之際,在京時曾結了一個保國會,這保國二字是很闊大的,不知是保中國還是保清國。惟對着滿人就說是保清國,若對漢人就說是保中國不保大清這等宗旨,正像俗語說的兩騎牛。所以當時北京風氣初開,都聞得保國會三字來相從附,整整有幾十人之多。過半是候補馬差人員,未有官職,滿肚牢騷的,如岑炳元、林旭、譚嗣同、唐才常、劉光第、楊銳,與門生梁啓超、親弟康廣仁,統通是保國會人物。那時節康有爲因爲謀大官,要先薦同黨,故官癮更大,把從前稱聖稱賢的念頭拋到爪哇國去了。
但左右思量,欲援引自己黨羽,總無門路。便往請見翁同龢,求他設法,翁同龢道:“ 足下舉動,每每爲人不喜歡,因何自己太過不斂跡?就是把你保薦出來,怕今天老夫上了保章,明天就有遞折來參劾你的,這樣如何是好?” 康有爲道:“弟思量得一計,恩相不如先奏一本,請皇上諭令各大臣保舉賢才,方今國勢危弱,待才而用。這一本奏摺不怕皇上不準的,若然有諭旨准奏,然後保舉小弟一班人,自然有所建白,必不負恩相抬舉。” 翁同龢 聽了,覺此計甚好,連稱“妙極”,也一一領諾。康有爲去後,過兩日,翁同龢由軍機處入值上書房,就親自遞了一本奏摺,內裏都是說國勢式微,由於人才乏絕,不如令內外三品以上大臣舉保賢良這等語。當時清帝見了,覺此折所說未嘗不是,就面諭翁同龢道:“此策甚好,可以收攬人才,爲轉弱爲強之計。”便批出准奏,諭令各大臣保薦。翁同龢更奏道:“往時詔舉賢才,只是循行故事,今番總要認真。若所舉確係賢才,就宜立刻破格錄用。” 清帝亦當面允奏,翁同龢好不歡喜。退值後,即與三五知己商妥,或保薦一人或二人,統把康有爲的黨羽來保舉。可憐翁同龢做了幾十年大員,一旦被康有爲愚弄,就保出那一班怪異,弄出大大的風潮出來。正是:
休雲老相能謀國,竟把奇魔當得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請舉賢翁同龢中計 聞變政清太后驚心
話說當時清帝允准,令各大臣自三品以上的,一律保舉人才。那時康有爲已分遣一班人,四面運動,都下了種子。真是天降妖魔,一時出現,紛紛把康有爲及梁啓超師徒兩人保舉。其餘他的黨羽如楊銳、林旭、楊深秀、劉光等及康有爲的親弟名廣仁的,已都在大員保舉之中。其中分名保他的,就算翁同龢、李端芬、徐致靖等最爲着力。單是張蔭桓見康有爲舉動,不像個辦事之人,也未列名保舉。那日康有爲就親訪張蔭桓,問他何以不列折保人?張蔭桓見他如此詰問,如直說出來很不好意思,便託故說道:“ 我意中欲保的,只有足下一人,奈兄弟與足下是同省同縣同裏的鄉親,保將出來,不免嫌疑。且我料足下定必有人保舉的,故不必多此一折。”康有爲聽了,只道張蔭桓說的是真心,這一項高帽子,自然歡喜戴得安穩,便答道:“小弟誠非自負,這回能進身做官,定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事好給人看,斷不負那些出名保舉小弟的。” 說了便即辭去。張蔭桓自忖康有爲如此自負,要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業,怕反要弄出烏天暗地的事來,只在旁觀看看他罷了。因此康有爲一班人任如何舉動,他總不置議。閒話休提。
且說康有爲自得人保舉,正要商定自己黨羽,以用何人居何職爲好。自忖若單系自己辦事,倘有不測,禍先及身。不如多引幾人同幹事,若天幸有功,自然歸功自己。若是有過,則冀可免罪。立有這個念頭,就請翁同龢設法位置。這時翁同龢就像紙紮的偶像,由得康有爲舞弄。即把林旭、楊銳、劉光第等保了軍機章京。康有爲做總理衙門章京。令梁啓超辦理上海譯書局。這幾人是新進的,都由清帝召見過一次,其時對奏,都是廢科舉、辦學、開礦、築路等事,清帝自沒有說不好的。又請清帝開議院,這真是做夢一般。曾不度清帝力量可否做到,又不度滿人意向有反對自己沒有,就亂說出來。但說出這話,行不行倒沒緊要,誰想康有爲更說出請清帝盡廢綠營兵額,盡裁旗丁口糧。又說什麼君民平權呢,滿漢平權呢,那時光緒一聽,心上已喫驚起來。因向來各國最賢的君主,還沒有肯自棄君權,反畀民權的道理。凡立憲民權,自然是要國民流幾多血,棄幾多頭顱,才爭得轉來。今康有爲看過幾本譯本西書,就亂搬出來。你道清帝驚不驚呢?況且滿人向來最仇漢人的,又是向來坐食口糧,要吸漢人膏血的。若要裁旗營,廢綠營,哪裏做得?所以當時清帝聽了,只付之不聞而已。
當下那幾人召見過之後,即有許多滿員大臣,面見清太后,說康有爲那廝顯然是造反的。他說裁撤我們綠營,真是要除去滿蒙漢軍的人馬,另使漢人當兵,好下手造反。皇上年輕,恐一時不察,着他道兒,我們朝廷還得安靜麼?清太后聽得,覺此說真有道理。但當時是清帝親政,清太后覺似不便即行阻止。惟有留心再看,看他們如何舉動,才作計較。誰想清太后懷了這個念頭,康有爲依然不知。只因保舉得個總署章京小小差使,就像做了拜相一般,滿心歡喜。正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已伺其後。自得清帝召見之後,以爲見過皇帝,已用他們辦新政,好生了得!不提防次日清帝竟有一道諭旨,派孫家鼐爲辦理新政大臣。所有康有爲等條陳新政,都要稟明孫家鼐,然後轉奏裁決施行這等語。康有爲見有這道諭旨,真像平地起了一個霹靂飛雷,喫了一驚。因爲得清帝委任了之後,以爲辦理新政大權,盡在自己手上。不想派了那位吏部尚書孫家鼐出來,凡事要稟明過他,已是礙手礙腳。且又要轉奏裁決,可見凡事從不從、行不行尚屬未定的。
原來清帝自康有爲說到民權議院及裁綠營、撤旗營的話,已有幾分疑心。故派一位大臣,好來限制他們,使不得放肆。康有爲哪裏得知,只道有人阻撓於他,就立刻會齊同黨商議。時林旭、楊銳、劉光第、楊深秀等一班人俱到,康有爲先說道:“前天皇上召見我們,可不是叫我們認真改辦新政麼?這樣方是有權辦事。今怎地忽變起卦來,究是何故呢?”楊銳道:“料是有些頑固之徒從中阻撓的,趁此多人保舉自己,及皇上見用的時候,先彈參三五大臣,把些權勢給他們看,日後纔好做事。” 各人都以爲然。有爲便往見翁同龢,告知派孫家鼐做新政大臣,恐各項條陳或有阻抑,實在不便。翁同龢道:“ 你們只是一個章京,不過六品的差使,另派大臣管理,是自然要的。待老夫明天奏請飭下各衙門,無論什麼條陳,都要代奏,不得阻抑便是。” 康有爲拜謝而去。那時康有爲幾人都在南海館做巢穴,雖然他一班人或在軍機,或在總署任章京,但新政兩字說的易,行的難。天天會議,究從哪一處下手,實在沒什麼把柄。果然一二日自翁同龢入奏後,又發出一道諭旨:着各衙門凡有什麼條陳,都要接收代奏,不得阻撓。康有爲自然歡喜。惟是會議辦法,那一人說要從那一處下手,這一說又要從這一處下手,究未得定。時中西人士無論在京內外的,都張着眼看康有爲行動。就有那些駐京各國公使,議議論論,有些說道:“軍機內閣許多人都不用,偏用那章京,那章京究竟是多大官銜呢?”有些知道的,就答道:“他是主事,不過六品官兒;那章京只是一個差使,幹得什麼事?” 又有說道:“ 那康有爲要行西法,難道他是精於西學的麼?” 有些知道的,又答道:“不是,不是,那康有爲是未曾讀過西書的,哪裏懂得西學!想是看過幾部翻譯的新書,他就要做特別政治家罷了。”因此上各人倒見得奇異,惟康有爲也不計較,只閉埋雙眼,亂行亂走。
那一日,各人會議停妥,康有爲拿定主意就要先裁汰冗員是第一要事。座中大半是遇風隨風,遇水隨水的,都道:“是極,是極,國家虛糜俸祿,自然是先要裁汰冗員的。”惟諸人之中,畢竟林旭有些主意。那林旭本是福建人氏,他祖父名林則徐,由翰林出身,做過陝、甘、兩廣、雲、貴總督的。他自幼能讀父書,又娶了前任兩江總督沈葆楨的女兒爲妻,夫妻們倒略懂得事的。聽得裁汰冗員一事,即答道:“冗員自然要裁的,但官場中人十居其九是有了官癮的。若把他現任的官員白白地裁去了,他們自然是要懷恨,恐不免百般運動,作我們阻力,實不可不防。” 各人此時見林旭說得有理,單是康有爲聽得以爲有人違自己意思,大不以爲是,即說道:“ 現在皇上是認真深信我們的,任是誰人阻力,哪裏阻得來!凡事全憑膽子做去,若畏首畏尾,還辦得事麼?”各人此時又覺此言有理。林旭又道:“現在是新辦事的,皇上主意究未拿得定,倒是要避人所忌的爲高。” 康有爲見林旭苦苦致辯,不從自己之計,如生氣又恐衆人不服,即想一條計,假說道:“我實在說,昨夜皇上乘夜密行召見小弟,使內監密引至內宮商議大政,諭令我放膽做去,皇上並說道:‘ 今日國勢,不變法斷不能致強,若有人阻撓,只管奏上來,立刻懲辦……’ 等語。諸君試想,有這般聖明之主,小弟得君又如此其專,又畏忌什麼呢?” 林旭聽罷,初不知康有爲是說謊的,覺清帝既如此深信,無論如何下手,卻亦不妨,因此更不多辯。
康有爲大喜。次日即具條陳呈到孫家鼐處,看看那條陳,是外省督撫同城的,要裁去巡撫,尊重總督之權,使辦事不致阻窒;又京內閒員如通政司、大理、太常、太僕、光祿、鴻臚等寺,幾如虛設,便要裁去,免糜廉俸。這兩項官員,孫家鼐自念某巡撫與自己有年誼,某寺卿與自己是師生,實不忍裁去,奈清帝屢說條陳不能阻撓,自不敢不奏,遂即將原條陳奏知清帝。果然那些官員確如虛設,斷不能留的,就批出“ 着照所請依議辦去”。列位試想,立憲之國,那有君主獨批獨斷的,今康有爲說變法立憲,乃仍是皇帝個人主意行止,豈不是聞所未聞麼?自冗員裁撤之後,林旭即來說道:“現在冗員已裁,冗兵亦宜撤,如旗營、綠營,年中耗去餉額不少,留此項冗費另練新軍,方是長策。” 康有爲一聽,覺此言雖是,但恐滿人盡要妒忌,便答道:“此事實要緩辦,今若如此,旗滿及蒙古人必然變動,要爲我們阻礙,如何是好?” 林旭道:“ 足下前天曾說皇上深夜密召,既許以重權,又何必畏懼?” 康有爲覺林旭之言實是當面拿自己後腳,心中大是不悅,只是同事中人究不宜遽興水火,便順答道:“且待商量,再行定議。”說了,林旭便去。
誰想自說過裁撤旗綠營之後,不知如何傳出,旗滿人都憤怒起來。因見幾位巡撫及十餘寺卿真已裁了,這裁旗綠營一事,定然是實行的。因此互相傳說,莫不憤怒。實則康有爲雖言過滿漢平等,究爲自保官位起見,不敢認真損滿人利益的。奈滿人信以爲真,所以漢軍及滿缺大員又會齊往見太后,具說皇上信從康有爲,要把我們宗族的衣食也撇乾淨了。試想入關之初,旗綠各營或是宗室之英,或是從龍之彥,幾多汗馬功勞,方有今日。若把口糧統通失去,豈不是要我宗族凍餒而死麼?清太后聽了,心中頗動,但究竟細看些時纔好發作,便諭令各滿缺大臣暫退,並慰他不必憂慮。到次日,各滿缺大員仍見清太后無甚動靜,反疑清太后也與清帝是一般主意的,急聯同二三親貴王公往見醇王妃,請他往太后處阻止裁撤旗糧一事。原來醇王妃就是清帝生身之母,與清太后是個姊妹行,故對於清太后,實以醇王妃最有勢力。當下醇王妃聽得,正不知清帝聽從康有爲那一班人如何攪法,立即往見清太后,請他先要阻止裁撤旗丁口糧一事。清太后這時雖然歸政,究竟有權,今見清帝之母且不喜歡,更易責成清帝。那日便喚清帝的愛妃名喚珍妃的過來,責道:“ 你好去對皇上說知,若要跟康有爲那一班兒走動時,盡要仔細仔細纔好。”珍妃連忙叩頭,說一聲“ 不敢違令”,即迴轉來,把清太后的言語對清帝說知。
清帝心中頗懼,自忖裁了寺卿巡撫之後,昨見太后也沒甚麼說話,如何一旦有這般責成,難道是有什麼謠言弄出來不成?那日便即到軍機衙門,見了林旭,即諭道:“你們須致語康有爲,辦事須仔細仔細,毋得操切,勿負朕心,以傷太后之意纔好。”林旭聽了,覺清帝之言料有來歷,連忙叩首,即遵諭往尋康有爲,具述清帝之語。康有爲心中一跳,半晌無語,暗忖皇上委任自己,實無什麼大權,自己不過一時說謊,好騙同人壯膽辦事。今皇上此言,料是太后有些不喜歡,若不除了太后,斷不能行自己之意。想罷,覺事屬可危,但目下總要瞞住同黨的人才好,即答道:“此不過是皇上小心,你們不必憂懼。但你們在軍機裏見皇上較易於我,須隨時周旋便是。” 林旭便怏怏而去。康有爲自林旭去後,不知死活,要想個除去反對的大臣及除去太后的法子,因爲見識不足,又不審時勢,自然要弄出事來。正是:
立志未能求審慎,到頭盡要惹災殃。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革禮垣天子信讒言 亂宮闈妖人陳奏摺
話說康有爲因恐自己行動或有阻礙,卻欲除去反對之人及太后才得心安,便密與門生梁啓超及親弟康廣仁商議,看有何妙策。梁啓超道:“同事的人雖有幾位,但多是本領平常,且膽子又不大壯。常言道,若要富,險中求,我們若要貴,該從險中求才做得,故除去反對之人是不可遲的。” 廣仁道:“凡事須以漸而進,現在皇上雖有幾分信任我們,究竟是新進,且仍勢力不足。一來要引出多幾位同志,好幫同辦事。然後除去三五反對的,試試皇上心事,是否認真信任我們。他果若真信任的,就乘勢除去太后,有何不可?” 當下康廣仁把迂腐之見說得天花亂墜,康、梁都以爲然。康有爲想了更想,說道:“若要除去太后,須設些法子,先離間太后及皇上纔好。” 康廣仁鼓掌笑道:“ 妙極,妙極,這一條計儘可使得,宜速行之。” 梁啓超道:“ 此事實是冒險,我們宜自打算,倘有不測,就先自逃出便是。” 康有爲點頭稱是。
計算已定,便要設法引薦多人幫手。梁啓超道:“弟曾結識湖南有一位姓譚,喚做嗣同,字復生,他父親即是裁缺湖北巡撫譚繼洵。此人很有學問,凡事尤有見地,若得此人同事,不憂大事不成。” 康有爲道:“ 譚嗣同此人,我也聞得,但此人是主張革命的,與我們宗旨不同。且我們所以能籠絡人者,只說是可奏保他人出身,把官給他人做而已。惟此人是不能以官位籠絡的,哪裏能喚他來呢?” 康廣仁道:“何不就稱我們志在革命,誘譚嗣同來京,然後再作計較。況且除了太后之後,看看情景,若真能把革命兩字做得來,這時節就拿個皇帝位來坐坐,卻亦不錯。” 康有爲答一聲“是”,即令康廣仁代揮了一封書,說稱自己要圖大事,專請譚嗣同到來這等說。廣仁正寫信時,梁啓超又道:“湖南還有一位姓唐名才常的,字佛塵,有樂毅之才,性情也與譚嗣同相近,他現時仍與譚嗣同同在上海,一併請他到來也好。”康有爲道:“是極,是極,我怎地就忘卻此人呢?此人曾辦一間《 湘學報》,議論驚人。他才學確是不可多得的,就一併請也罷。” 說罷,康廣仁立刻又揮了書信,即由康、梁署名郵寄去了。
隨即計算,先要援引些京中人物,好就便幫手。這時康有爲只因是一個進士,得清帝召見過一次,特別用他一班人來辦新政。所有京中在各衙門當差的,倒當他不知有何神術。那康有爲又是個沒命要說謊的,鎮日只說自己得清帝如何器重,如何賞識。差不多說到言聽計從,不日就要做到拜相一樣。那些聽得的,多是不如其底細,就有些信以爲真。不免來巴結康有爲,冀他援引自己。這時就有一位姓王名照的,號小航,是一個主事,在禮部當差。只因他當差多年,沒有升擢,心早癢了。那日便要往謁康有爲,要與他相識,又忖:這回與康有爲相見,盡要投其所好纔好。主意既定,即往南海館而來。是時康有爲聽得有人來見自己,自然歡喜,即接進裏面,通過姓名之後,王照道:“ 國勢現在積弱,東西列強聲聲說要把中國來瓜分,若不是急行變法,哪有復強之日?故這回足下舉動,小弟嗎,實不勝佩服。” 康有爲見王照只稱足下,並不稱自己是老師,本有幾分不悅,只因用人之際,也不計較,即答道:“足下有此見地,真是相見恨晚。”王照道:“休要過獎。但足下這回變法,如有用弟之處,小弟直是水火不懼,願早晚聽教。” 王照這時把一頂高帽子送給康有爲,那康有爲又加倍歡喜,便道:“足下如有此志,請先上一道條陳,顯顯足下學問,小弟自然從中助力,進身是不難的了。” 王照大喜,便又說道:“ 先上條陳自然是好,但小弟在禮部當差,那禮部裏頭兩位尚書堂官,漢缺是許應蹼,滿缺是懷塔布,是最不喜歡說變政的。縱上條陳,盡被他兩人阻擋,哪裏遞得到皇上看呢?” 康有爲聽了,厲聲答道:“王君,你瘋了嗎?那許應蹼和懷塔布哪裏有七個頭八個膽,敢來阻撓足下的條陳?你不曾看日前的諭旨麼?道是自後不論大小官員,凡有條陳新政,所有各該衙門大臣必須代奏,不能阻壓這等語。他若不與足下代遞,顯然是違抗諭旨,這樣怕他兩人的頭顱還保不穩呢!”王照道:“是呀,非足下言及,小弟幾乎忘卻了!但欲上條陳,究怎麼樣立論纔好?” 康有爲道:“ 廢科舉呢,興學堂呢,裁冗員呢,節糜費呢,開礦務呢,築鐵路呢,開議院呢,是必要說的。餘外最好皇上游歷日本,開開眼界,這時我談新政的更易辦事。” 王照聽了,以爲得了奇遇,旋即辭去。
次日即繕就一張條陳,呈上懷、許兩尚書。原來凡司員呈請代奏之件,如不是封章,該部堂官本有閱看之權,看其合例否。恰可王照這道條陳並不是封章,懷塔布與許應蹼便先閱了一遍,覺裏頭多有些不合。便對王照道:“你這本條陳實不能代遞,因裏頭也有許多違式的。且請皇上游歷日本,好不駭人聞聽,還須再擬過也好。” 便把這一句不合,那一句違式,指示一番。王照這時,一來當康有爲有萬鈞勢力,二來又持日前所降的諭旨,便怒道:“兩位大人不見日前的諭旨麼?道是屬下一切司員有呈請代奏的折件,概不能阻擋這等說,難道你們要違抗諭旨,不與我來代奏麼?” 許應蹼此時猶自忍得過,惟懷塔布聽了,早氣得頂門火起,把他條陳擲在地上,才罵道:“虧你只是個六品主事,還敢在堂官跟前大肆咆哮,若是做到尚、侍地位,可不是要當人罵皇上麼?我便不與你代奏,奈我怎麼何?” 說罷,悻悻退轉後面去。這時許應蹼亦見不好意,即向王照說道:“你也不必生氣,只回去繕過也罷。你的條陳若是封章,我們盡不理會。今是沒有黏封的,我們例應看過。倘有不合格式的,皇上自然要責我們,因此不能不對足下說。足下便作我們阻擋你的條陳,可就錯疑了。”
當下王照一團怒火,更不理會許應蹼說什麼話,連自己的條陳也不要,三步跑回下處,即尋康有爲告道:“我把條陳遞上塔、許兩尚書,不想他把來擲在地下,不與我代奏,如何是好?”康有爲一聽,怒道:“他恃是個尚書,就看你不在眼內。便是皇上看奏摺,縱不喜歡,亦不敢把來拋擲。他們直如此無禮,儘教他碰碰釘子。” 說着,便往尋林旭及楊銳商議革去禮部堂官之計,楊銳道:“老兄不知他們當日情形,似不可造次。” 康有爲道:“ 王照兄是不慣說謊的,況許應蹼、懷塔布兩人是阻撓新政的罪魁,不把他革了,哪裏能辦事?兩位儘可對皇上說說。” 林旭道:“許應蹼不打緊,只那懷塔布是前任文華殿大學士瑞麟的兒子,那瑞麟是當今太后的契父,看來那懷塔布與太后有個契兄妹的情分,恐怕移動他不易。”康有爲道:“現今變法,全是太后阻力,若投鼠忌器,哪裏能辦得事來?” 楊銳聽了這話,不知時運當衰,還是被妖魔迷惑,竟以康有爲之言爲是,便即商量計策,由楊銳乘便向清帝說知此事。又另由御史楊深秀先參了許應蹼一本,道他什麼守舊拘迂,阻撓新政。
折到軍機裏頭,林旭立刻遞到清帝處,清帝也念許應蹼是個老臣了,即下諭令應!明白回覆去後。忽那日清帝到軍機裏,楊銳即奏稱禮部堂官阻擋王照條陳,不與代奏,還把那條陳擲在地上這等說。清帝聽了大怒,立即令擬旨把禮部堂官革職。時康有爲自對楊銳、林旭說知王照之事,即尋王照告道:“禮部幾個堂官不日要革職。” 並把託楊銳奏知清帝,反稱系自己親見清帝奏參禮臣,以張自己面目。王照猶未深信,忽見一道諭旨,竟把禮部兩位尚書、四位左右侍郎統通革了,責他違抗諭旨,阻撓條陳,反稱王照敢抗堂官,膽識堪嘉,即由主事賞給一個四品卿銜,準其單銜奏事。王照好不歡喜,更信康有爲是隨時可見清帝,又是言聽計從的,這會升官,當是康有爲所賜,實不知系楊銳、林旭之力。果然懷塔布、許應蹼已革,更有一位署禮部侍郎的曾廣漢,到衙不過數天,也連革了去。時各王大臣都知禮部六位堂官大是冤抑,但清帝當日如風頭火勢,哪裏敢替他說情;就是清太后已太不滿意,但懷塔布與自己是有瓜葛的,若因此事與清帝爭執,似乎爲自己黨羽起見,只暫且隱忍不提。
那時康有爲等好不揚揚得意,以爲陟黜惟己所欲,此後還有誰人敢道一個不字。那一班人都因許應蹼是曾經奏參康有爲的,這回反革了他,更自忻慰,即在南海館置酒與康有爲慶賀。單是翁相聽得,爲王照一道條陳革了禮部六位大臣,心中見他們如此操切,料知不是個好結果。因自己是曾出名保薦他們的,將來須連累自己,即揮函勸諫康有爲,凡事要謹慎些,不可太過與大臣結怨。奈康有爲正在得勢,總置之不聞。翁相欲自行檢舉,又見清帝高興時候,哪裏敢做聲。亦恐出爾反爾,反被人議論,直是啞子食黃連,自己苦自己知而已。
且說康有爲自見革了禮部堂官,仍見清太后沒什麼動靜,也見得奇異。即請林旭設法將李端芬補了禮部尚書,更加上些勢力,即在南海館裏商量除太后之事。到館時,早見一位廣西人名喚岑炳元的在座,也想起他是保國會的同人,又是當時雲貴總督太子少保岑玉成的兒子,由舉人賞給郎中的。康有爲即與招呼,徐道:“近來我們會友倒算得志,只因事數紛紛,忘卻足下,不曾升擢,有愧有愧。待明天對皇上說,立刻放缺便是。” 岑炳元聽了大喜,深謝康有爲。詎知康有爲並不是常能對清帝說話的。不過清帝最信林旭、楊銳兩人,那林、楊二人又最信康有爲。故康有爲有言必使林、楊兩人出頭,就當是自己對清帝說的。自從見過革禮臣,升王照,多有信康有爲之言是真,故岑炳元哪有不歡喜?這時在座的,就是劉光第、楊深秀、梁啓超、康廣仁、王照之輩,連岑炳元共是七人。有爲先道:“現在變政很有進步,只可 惜 太 後 屢 次 要 梗 阻,如 何 是 好?” 康 廣 仁 道:“他若不理會便罷,若不然,要與我們爲難,盡要把些利害給太后看。”康有爲道:“此言甚是,不知計將安出?” 廣仁道:“現在權在皇上,不如先奏一本,道太后有廢立之心,學呂后及武則天故事,今見皇上有我們作羽翼,就疑忌恐不能行其意,要推翻新政這等語,不怕皇上不信。”
各人聽了,都道:“ 好計,好計!” 惟康有爲一想,覺自己不能親對清帝說話,必要託林旭、楊銳兩人,恐林、楊不敢奏說這話,亦是枉然,便心生一計,先對諸人說道:“很是,我明天就對皇上說便是。” 說着,大家散去。康有爲即密擬一篇短短的奏摺,封固好了,即往尋林旭,說稱有密摺要呈上皇上,託林旭轉遞。林旭接着,見是封章,不敢拆看。又見康有爲是同事的人,料他所說必與自己無礙,只循例問問折裏是陳說何事的,康有爲也支吾答過了。林旭更不思疑,與康有爲呈遞去了。正是:
同黨代他陳奏摺,兩宮從此起嫌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康長素挾仇謀國後 譚嗣同被騙入京師
話說康有爲因恐清太后有礙自己,謀使清帝離去清太后,就繕寫一道封章,請林旭代遞。林旭竟不思疑,即行代奏上去。原來那折裏是真言太后有呂、武之志,懷廢立之心的。清帝一看,心中大憤,但目下雖政權在自己手上,畢竟太后的黨羽還多,自不好擅行亂動。又忖起向來辦事,太后也與自己商議,自從變政之後,太后總不過問,料然是不大喜歡。況太后向來用人,凡軍機大權俱委自己心腹,看來康有爲之語當是不虛。且當時新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統領兵權的正是榮祿,那榮祿又是太后的內侄子。那清帝又是年輕識淺的,看了康有爲奏摺及想起清太后舉動,安得不疑?那日至軍機處,見了林旭,即諭道:“ 康有爲昨日上的奏摺,朕已知道了,倘太后真有廢立之事,你們盡該設法,但目下萬勿妄動纔好。” 林旭一聽,方知康有爲的摺子是說太后謀廢立的,不覺登時面色變了。暗想這會辦理新政,正防太后阻撓,如何康有爲不懂事,偏攪出這段風潮出來?林旭此時真不知如何對答。因與康有爲同事,自不能說康某是妄言,又不好說康某之言是實,半晌方對道:“ 此不過是傳言,恐未必是實。若果有此事,臣等當以死報。” 清帝聽罷,轉回上書房,恰翁同龢當值,清帝又把康有爲折語對翁同龢說知。翁同龢大驚道:“康某究聽誰人說得來?只怕是誤傳的。何故遽行入奏?”清帝道:“朕亦在半疑半信之間,但已諭林旭等叫他目下不必妄動了。” 翁同龢無語而出。尋思康有爲此舉,關係非輕,直是欲煽動宮闈,欲借清帝除去太后。但太后族黨衆多,根深蒂固,如何動搖得來?恐不至召禍不止,且要累自己。今康某正自得志,料勸阻不來,惟自悔當時孟浪薦他而已。
且說林旭聽了清帝之言,即往尋康有爲,問道:“你昨天奏的是言太后要廢立麼?”康有爲答一聲“是”。林旭道:“你究從那裏聽得來?現今懼太后梗阻新政,你反撥草尋蛇,撩起太后那邊,好不誤事!” 康有爲道:“ 我正要乘皇上信任我們時,除去太后,才得心安呢。” 林旭道:“ 足下真瘋了!太后如此勢力,皇上猶懼他九分,哪裏除得來?怕太后除你們還易如反掌。” 康有爲道:“縱不能除他,使皇上疑忌,不聽太后之言,亦未嘗不妙。” 林旭道:“ 現太后並無分毫干涉,若辦得好好,皇上又何苦聽他?你既與我同志,所言的 又 不 對 我 實 說,你 休 陷 了 我 罷!” 康 有 爲 道:“足下如此懼禍,安能幹事?我自有法兒,你不必慌罷。”林旭道:“ 我哪有懼禍?便是死也不怕。只事不該如此做去。”說罷,惟搖首嘆息。即回至軍機衙門,遇着楊銳,把上項事說了一遍,楊銳道:“ 康某如此,某料其必有異謀,我們盡要仔細防範纔好。他事事由我兩人出頭,其中必不懷好意。”林旭道:“事已至此,亦無得可說,悔當初誤與他同事耳,今日斷不能反脣參他。大丈夫寧置生死於度外,勉力幹自己的事便是。”楊銳聽罷,亦然搖首嗟嘆。
只是時康有爲亦見林旭言語頗有不滿自己之意,即與梁啓超、康廣仁商議,要實行除太后之策。梁啓超道:“日前連發兩函,請唐才常及譚嗣同來京,於今未到。若得此二人到來,可諸事無憂矣。” 康廣仁道:“ 現在光景,第一怕翁同龢及林旭、楊銳三人先行檢舉,反參我們,自是萬無生理。但他們既同事在當初,料不爲出爾反爾之事。今日惟有更擴充同黨的勢力,是最緊要的。” 康有爲道:“ 岑炳元這人頗有氣魄,不如設計引他,其餘就結聯袁世凱,得一枝兵力,更爲安穩。但欲薦岑炳元,究用何人出名爲好?” 梁啓超道:“ 請劉光第、楊深秀等薦他何如?” 康有爲以爲然,即請劉、楊二人,並尋林旭力薦岑炳元,以增勢力。林旭此時亦以騎虎難下,多一人也有一人之力,遂在清帝面前力保,竟以四品京堂補用,先任大理寺少卿,不久又轉升太常寺卿。那時依附康梁的,得林旭、楊銳之力,真是升官不難了。
岑炳元既得三品京堂實缺,自然感激康有爲,便親往拜謝康有爲,即與商量運動袁世凱之法。岑炳元道:“某與袁氏也有一面,就介紹足下等識他。至如何運動,當由足下等行之便是。” 康有爲大喜道:“向袁公下說詞,不勞老兄費心,小弟自有法子,但得足下爲介紹,自萬無不妥。” 岑炳元道:“只作介紹,有何難處!” 便帶同康有爲立往袁世凱處來拜會。那袁世凱與康有爲本不相認識,這回見他有名刺來拜見,又想他是個辦理新政的人,講到新政兩字,那袁世凱又是曾經出過外洋的,自然贊成變法。故一見康有爲到來拜見,便即接進裏面。分坐後,即說道:“中國幾千年來自王安石之後,沒有一個說過變法的,今足下所爲,兄弟很喜歡,但不知將來究竟如何耳?” 康有爲說道:“終是太后從中阻撓,恐還沒有什麼效果。” 袁世凱道:“ 變法以來,太后究沒有說話,哪裏便知他阻撓呢?” 康有爲道:“ 太后見革了懷塔布,已是不大滿意,故知他是必要阻撓的。” 袁世凱聽了康有爲之言頗來得奇怪,如何開口便咬到太后,其中必有個原故,便答道:“懷塔布幾人被革,據兄弟所聞,似有此冤抑,就是太后不喜歡,倒是意中之事。” 康有爲見袁世凱如此說,大不以爲然,便道:“他們是違抗諭旨,阻擋條陳,革了他們還有什麼冤抑?大人此言差了。” 袁世凱道:“ 既是沒有冤抑,便是太后真要阻撓,你們又怎麼辦法?”康有爲道:“正爲此事要與大人商酌。因爲太后雖已歸政皇上,究竟大權仍在太后處,若他要阻擋,實是一個大患,故盡要設法對待太后是第一件要緊的。” 袁世凱聽罷,知康有爲另有意見,便不再說,順口答了兩聲“ 是是”,即舉茶送客。
康有爲兩人去後,袁世凱猶是付之一笑,覺他們舉動都不必理他,不如袖手旁觀,看他們辦理罷了。惟是康有爲心裏,見說到對待太后一語,袁世凱連答了兩聲是,就以爲袁世凱應允幫手,不勝之喜。回寓後,與梁啓超、康廣仁兩人說得落花流水,以爲有了袁軍一枝兵力,便沒有做不到的。只可惜譚嗣同及唐才常還未進京,究未便即行發作,只得又催兩函與譚、唐二人,更言袁世凱是個練兵大臣,統領新建陸軍六千人,有如此兵力,現已肯助我們行事,請勿疑忌,更不宜失此機會這等語。函去後,時譚嗣同及唐才常都在上海,連接康有爲之信,尚半信半疑,因見他只是一個總理衙門章京,幹得什麼大事,因此狐疑不定。
原來譚嗣同及唐才常平日宗旨,是主張革命排滿,譚嗣同著有《 仁學》 一書,沒一句不是革命的,爲見康、梁天天運動升官,自然不敢深信。及接得第二函,見說到有袁軍幫助這等語,暗忖變政何靠與兵力,今雲藉助袁軍,難道康、梁真與自己宗旨相同不成?便與唐才常商議去留之計。唐才常道:“去就不可不慎,機會亦不可多得,不如我兩人先以一人入京,先看情景,倘辦得來的,就回函來,兩人俱去。若見 辦 不 來 的,即 行 回 滬,你 道 何 如?” 譚 嗣 同 道:“兄言甚是。因據來函所說,是一個好機會,但康某爲人,言過其實,恐靠不住。今若以一人先去,自是穩着。但兩人究以誰人先去爲好?” 唐才常道:“弟無所不可,任由尊意便是。”譚嗣同道:“冒險實行我不如兄;察事觀情,兄不如我,就請由小弟先行便是。” 唐才常大喜,即準備行費。次日即打發譚嗣同起程,離了申江,航海至天津,取道入京而去。
那時康有爲幾人在京裏,以爲袁世凱應允幫手,就天天望譚、唐兩人到京好行舉事。定計先圍頤和園,拿住太后。如有風波,即由袁軍殺入京城,自沒有敢阻擋的。到這時再看情景,如大勢可圖,即登其大位。如不可爲,就奉回光緒帝,有何不可?想到這裏,真是想入非非,差不多像窮人望大富,不禁想得手舞足蹈。那日幾人正在南海館談論,忽報譚嗣同到來,好不歡喜,即大家出門接進裏面。先問一回舟車之苦,譚嗣同又略問了變法的近情。好一會,康有爲自然說到清帝如何歡喜自己,如何言聽計從,如何援引同黨,滔滔不絕。譚嗣同聽了,覺他所言未必是真,縱是真的,他只得清帝重用他,就如此得意,看與自己宗旨料是不同的。但已經到來,倒看他三五天再作計算。即先自復過唐才常,叫他不必入京,須待自己有信來請,方可起程。因此唐才常便不作進京之想。
且說譚嗣同因康有爲說有袁軍相助一語,那日便問康有爲道:“ 足下說有袁世凱相助,究竟是袁公起意來尋你們的,抑是你們起意才運動袁公的?乞請明言。” 康有爲想了想,覺自己若直言是自己運動袁公,他必然疑忌,便硬說道:“是袁公起意的。他來尋我們,然後與之說妥,借清君側之名,圍頤和園,拿住太后,便沒事不了。” 譚嗣同道:“京畿有步統領衙門,尚有綠旗營兵萬餘人,恐袁公的六千人不易濟事。” 康有爲道:“足下哪裏說?袁公的是新練洋操軍隊,那些腐敗綠營便是十萬人,哪裏能抵擋得住?足下不必思疑。”譚嗣同道:“既是袁公允肯,他必有主意,但小弟這回進京,袁公可有知道沒有?” 康有爲道:“ 哪有不知!袁公早聞得足下大名,這回聽得足下到來,實大爲忻喜,可見足下大名是遠近皆知的。”譚嗣同道:“不必過獎,小弟是不好人奉承的。惟袁公既如是不棄,就介紹小弟得與袁公一晤何如?” 此時譚嗣同之意,實決與袁世凱肯助與否,欲自己一見袁世凱,看袁意何如,然後定奪。惟康有爲實因袁、譚相見,因明知系自己運動袁世凱的,那袁世凱又並未知有個譚嗣同進京。不過自己一時說謊,是斷不能令袁、譚兩人相晤。即勉強答道:“如此甚好,但袁公之意是很要祕密的,待弟先晤袁公,告以足下欲與他相見,定個相會的時期,然後引足下進去便是。” 譚嗣同聽得,亦覺此言有理,便由康有爲再往見袁世凱。時康有爲亦欲向袁氏訂實辦法,即行往謁袁氏。譚嗣同與有爲起行時,密囑道:“俗語說,千虛不如一實,果若是足下運動袁公的,恐不大可靠。因袁公倚靠榮祿甚深,榮祿又是太后的內侄,倘袁氏有不測之心,大禍立見。若前時未有說過的,這回再不必對袁公說了。”康有爲道: “ 哪有說謊?是小弟親與袁公商酌的。”譚嗣同無語。
康有爲便去見了袁世凱,即實說:“ 太后真要阻撓新政,不除太后必不能變法,若除去太后盡靠兵力,請大人即率所部入京爲後援。事關國家大計,請勿推辭,亦不可泄漏。”袁世凱一聽,心上早發了驚,誠不料康、梁書生之見,說得這般容易。但此事不宜當面推他,亦只含糊答應。康有爲便出。以爲袁世凱實實應允。實則在袁世凱面前並沒有提過譚嗣同三個字,返回寓後,竟對譚嗣同道:“我也對袁公說,足下已來京了,但袁公連日皆有公事,要遲兩天方能相見。”譚嗣同此時不勝疑惑,見康有爲如此說,亦只略答一聲“是”。但忖袁世凱身上料不願爲此事的,因見康有爲全沒準備,只靠一個袁世凱,究竟難行。一來袁氏必然熟審情形,方肯行事,他自念即拿得太后,那榮祿必然要殺他。若拿不得太后,那太后亦必要殺他。是袁氏沒一點好處,斷不如是之愚,應允相助。縱袁氏有意革命,儘可自行,何必依附康、梁呢?所以越想越覺可異。正是:
欲謀太后無奇策,空向同人撒假謊。
要知譚嗣同畢竟受其所愚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託革命當面寫書函 賺舉兵瞞心稱密詔
話說譚嗣同因康有爲不能引自己往見袁世凱,心中不免疑惑。因袁世凱縱有意自行革命,準可自爲,何必依附康、梁兩書生!此事看來倒是凶多吉少。但自己初到京裏,也不曾出露頭角。無論如何,自己沒有同他幹事,將來禍福盡與自己無干。想到此層,雖稍放下愁眉,但不遠千里到來,倒看他如何做作,然後出京不遲。偏這時康有爲見譚嗣同種種盤詰,似不大爲自己所用。且他料袁世凱的心事,其見識頗高自己一層。此人自不能使他出頭,免蓋在自己之上。想罷,又想譚嗣同如此仔細,自己不可放過他。將來自己有功,自然不能分功於彼。即有罪時,亦不能使他獨能脫身。因此凡與官場相會,都稱譚嗣同是幫手辦事的。那時節便引出許多人來,要與譚嗣同相見。因官場中向不曾見過康有爲贊人的,今獨贊譚嗣同,正不知他有如何本領,哪個不來相見?惟譚嗣同雖應接不暇,究未嘗有點思疑。一來以那些人到來相見,都是康有爲的同黨。殊料那些人只道康有爲真能天天見清帝的,故來巴結,要謀升官,反當康有爲許多羽翼。心中更疑道:“ 想康有爲有許多人幫助,若能認真辦事,不怕辦不來,但康某舉動真覺奇怪。那日便問康有爲道:“足下原有許多人助力的,但那些人究知足下的宗旨否呢?”康有爲道:“ 有知的,有不知的,也有能盡情縱說,或不知自己宗旨,到時弄出了事,不啻縛住了他,還逃得哪裏去?”譚嗣同一聽,真覺不知所答,暗忖未觀其心,先聽其言。這樣立心,實是險極,便決意打算出京。
忽那一夜,康有爲走來道:“弟在廣東授徒時,曾遣門生林、陳二人到澳門與孫文相會,約定各行方針,各圖革命。今弟宜先發信付日本交孫文處,約他預備軍火,另訂期暗運至天津上陸,好來接應我們。以袁軍在京中行事,又有孫某在津沽間同聲相應,必能牽制北洋各軍,不能調京,不憂大事不成。” 譚嗣同道:“如此不如請姓孫的選三五能事之人,同到 京 中 舉 事 較 好,因 他 們 曾 經 辦 事 的,較 爲 熟手。”康有爲也答聲“ 是”,便當譚嗣同前面立行揮信,並囑人付寄了。原來康有爲之意,要寫書付往日本,不過恐將來失事或要逃至日本,究多一處藏身之地,更爲他日交通,並不是實心請孫文同事。因自聽得譚嗣同說恐袁世凱靠不住,囑自己勿對袁氏說心腹話,故自己不免疑慮起來。奈自己已向姓袁的說過許多話,誠恐事敗,故先打通日本這一條路,又故意在譚嗣同前面寫信,以安譚嗣同之心。那譚嗣同又素知孫文是主張革命排滿的,見與他同謀,更坦然不疑,竟把出京之心又放下了。
今且說康有爲一班兒,自從領旨改行新政諸事,要上條陳到孫家鼐處,自從裁了滇、鄂、粵三省與總督同城的巡撫,又裁了幾個寺卿,其餘都是條陳廢八股、興學、築路、辦礦等事,餘外總無什麼舉動。那日林旭來說道:“現在只裁了幾個冗員,餘外如路礦學堂等事,其效尚在日後,目下究沒什麼功效給朝廷看,不如先裁旗綠各營,省糜費以練兵,是爲要着。”康有爲道:“ 哪有不知!但我們舉動,凡是宗室人員,多不大喜歡。所以寺卿雖裁,惟像上駟、奉宸等院,實且冗閒之極。且如有宗人府裏頭什麼宗正、宗令許多閒員,都是要裁的,只爲懼滿人反對,與我們爲難,實大大不了,故不敢動他。若概將旗綠營統通裁了,怕旗滿人知道,還了得麼?”林旭道:“這又奇了,足下天天說要不避權貴,力主把禮部六位尚侍革了,今一旦又說要怕旗人,豈不是自相矛盾?”康有爲見林旭衝撞自己,實滿心不悅,便勉強答道:“彼一時,此一時,從前沒有人反對,故須革三五大員給他們看,好知道利害,今也比不像從前了。” 林旭見他如此說,更不欲與他辯論,只又說道:“既是如此,倒不如先設議院,足下以爲何如?”康有爲道:“這越發難了。太后是最怕漢人有權的,若設議院,便算有民權,怕他要硬出頭來阻止,卻又怎好?那時若不縮手,怕有性命交關。若收手時,又被天下人恥笑了。” 林旭道:“ 據老兄說來,真是一事不能辦的了。” 康有爲道:“種種阻撓,那些頑固黨只恃一個太后作護符,若無太后,哪一人敢道一個不字。俗語說,擒賊須擒王,總須除了太后才使得。” 林旭聽了,吐出舌頭,好半天縮不得進去,暗忖從前已知康有爲懷了此意,今竟直說出來,想了想才道:“老兄欲除太后,究有什麼把握?”康有爲道:“ 已預備妥了。” 林旭再問如何預備,康有爲便把運動袁世凱一事,細細對林旭說知。康有爲道:“事須祕密,任是至親,都不可泄漏。”
林旭聽罷,再不多說,便即辭去,擬訪楊深秀,打探他曾否知康有爲舉動。恰可楊深秀正從都察院回來,相見間,楊深秀先說道:“ 今我們天天說變政,只不過裁了幾個冗員,餘外真正立憲的政體,一件也未舉行,實在令人恥笑。不知近日長素兄要做何辦法?”林旭道:“他只說欲行新政,宜先平滿漢,但怕損了滿人分毫權利,滿人必要鬧出風潮,所以不敢遽發。他又說,頑固的滿人,恃着太后要來阻撓我們呢!”楊深秀道:“是呀!自從革了禮部六堂官,那滿尚書懷塔布很不甘服,弟聞他天天在老佛爺跟前訴苦,併力言我們不懷好意,不過要削滿人權力,要做革命的。恐將來太后信他說話,如何是好?” 林旭道:“ 不差。長素兄道,欲行新政,要去滿人權力;欲除滿人,就要……” 說到這裏,往下又不敢說。楊深秀道:“ 欲除滿人權力,究要怎麼樣呢?”林旭這時被深秀苦問,不得不說,即道:“欲除滿人,就要先除太后。” 這等說,楊深秀驚道:“可是長素親說得來的?”林旭道:“前兒他上密摺,是先離間帝后的,這會對弟實說出已預備此事,看來盡有些 來 歷。” 楊 深 秀 道:“這樣是沒事討事做,太后究不曾有什麼舉動,何苦除他?又不知他怎地預備,若除不來,這事還了得麼?不如我們先把此事出首罷。”林旭道:“這卻使不得。便是死了,斷不宜自相 矛 盾。待 看 他 怎 地 做 法,再 作 打 算。” 楊 深 秀 道:“長素此舉,實不懷好意,因與我們同事,他做這些行險事,也不對我們說。且我在軍機裏頭,倘有什麼高低,哪裏走得動?”說罷,不勝惆悵。林旭道:“ 他既能對弟說出此事,待弟再往他處,問他幹事的日期。他不對人說,或對弟說也未可定。若知道他幹事日期,我們預先避開亦好。” 楊深秀以爲然。
林旭出門去,忽轉至錫拉衚衕,正遇譚嗣同迎面而來。林旭上前接着,問嗣同何往,譚嗣同道:“ 劉光第約弟前往,現在往訪他。” 說了,更約林旭同往,齊至劉光第處。分坐後,劉光第先說道:“ 現這幾天,新政之機又阻窒了,因知老兄高才,特邀來請教。” 譚嗣同笑道:“弟不明老兄等之意,若說變政二字,若不能實行立憲,就不變也罷了。你們想想,那一國立憲是君主肯把民權賞給國人的?況英國立憲,先去貴族之權。法國革命。先殺僧侶之勢,試問你們有什麼法子能除了滿漢不平的界限?任什麼變法,只不過把口舌來空說罷了!即如朝廷用你們變政,只能上幾張條陳,既派一個管政大臣管束你們,又要奏知朝廷,種種阻礙,究辦得什麼事呢?”這一席話,說得劉光第、林旭兩人啞口無言。譚嗣同只是冷笑。林旭道:“據老兄看來,怎樣纔好?”譚嗣同道:“實在說,像你們這聰明才力,何苦天天討那頑固黨的臉面?縱是真能變法強盛起來,究竟是一個亡國之人,有何益處?小弟惟心所安,但斷不做異族奴隸的。” 林旭道:“ 老兄近日有見長素沒有?” 譚嗣同道:“ 天天也見他,他亦有所謀,想你們也知道了。” 劉光第道:“ 所謀何事?弟等一概不知。” 譚嗣同聽了,覺得奇異,暗忖康有爲此舉,真是三五人就行這事不成?想罷便不再說,即興辭而去。
林旭也隨着出來,一路上林旭謂嗣同道:“老兄說康兄所謀,想是謀先除太后一事,老兄以爲可行否?” 譚嗣同道:“老兄何由得知?” 林旭道:“是康兄親對弟說來的。”譚嗣同道:“ 除太后以行革命則可,除太后以圖變政則不可。”林旭道:“ 足下高見,但此事恐難以做來。” 譚嗣同道:“革命之權在己,變政之權在人,若能實心做去,何必畏難?弟見足下少年英銳,故說腹心話。惟康兄言頗恍惚,前說是袁世凱運動他,後又說他運動袁世凱,弟十分思疑。惟昨天曾致函日本,欲與孫文合謀,若得袁軍行於內,孫黨應於外,似有可爲。但當靜觀機會,休便對人說。” 林旭道:“ 自聞高論,頓開茅塞,但康兄如此舉動,老兄觀之,能否有濟?” 譚嗣同道:“ 此最難說。但康某非辦事之人,但機會似有可乘耳。”林旭點頭稱“是”。說罷,各自別去。自此林旭也拜服譚嗣同不已。
譚嗣同別了林旭,回到南海館,恰康有爲自外回來,嗣同問他何往?康有爲道:“ 適往訪袁公回來。” 譚嗣同道:“袁公究有何說?”康有爲道:“ 欲與他約個辦事之期耳。”譚嗣同道:“實在說,是足下運動袁公,抑袁公欲用足下?總要分清。若足下運動袁公的,此後實不可再提,免至弄巧反拙。果足下要行革命,就約同孫某多派員入京。足下等現爲朝廷所用,未必惹人思疑,然後相機行事便是。” 那時康有爲因從前聽得譚嗣同之語,已滿肚思疑,此時真不知所答。譚嗣同知不是頭路,這時又復打算出京。到次日,康有爲直進軍機處,見了林旭,勸他力對皇上說太后要廢清帝。林旭問是何意?康有爲道:“前兒對足下說預備妥了,盡要這樣辦法,才得皇上力助,我們方易行事。” 林旭此時因聽過譚嗣同言論之後,已贊成此意,便應與康有爲代奏。
恰康有爲去後,清帝適到軍機處,林旭便奏道:“臣本不敢奏,亦不得不奏。” 清帝便問何事?林旭道:“ 皇上聖明,能力圖變法自強,臣等方誓死圖報,不想遂中太后之忌,要謀害皇上。臣既有知,昧死不得不說。” 說罷,不知從何得這副急淚,竟流涕不止。清帝即爲所動,深以爲然,遂不懌退回宮裏,即發出一道手諭與林旭。那林旭一看,只得八個字,道是“善保朕躬,毋傷慈意”。林旭看了,即飛奔往見康有爲,把清帝手諭給康有爲看,康有爲不勝歡喜,即索來一看,便說道:“既有此諭,請暫存弟處,好對袁公說立即行事。” 說罷,又把與袁世凱同謀的事,對林旭說知。
林旭此時方知日前譚嗣同說康有爲現有所謀的事,就是與袁世凱同謀的事,將那手諭存康有爲處。自此,康有爲也逢人說得有清帝密詔,要除太后這等說。即往袁世凱處,自稱得有皇上密旨,因太后要殺清帝,速宜保護,事不宜遲,就請舉兵。袁世凱聽了,大爲疑惑,隨道:“ 密旨現在何處?某願一看。”康有爲道:“是發給弟與林旭的,斷不能給人看。如足下不信,可到軍機處查問。” 袁世凱略點頭,含糊答道:“待弟預備,到時再行通報。” 康有爲去後,袁世凱暗忖並不曾聽說太后要害皇上,今既有密詔,豈不甚奇?但此事艱難,自己若從康有爲辦去,做得來便除去太后,那榮祿是太后侄子,必然殺自己。若做不來,那太后更殺自己,實沒一點好處,是斷不能做的。即隱忍不言,日後總難清白。想了,往尋榮祿說知此事。正是:
欲借軍權行狡計,爲存身命泄奸謀。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陷同黨隻身逃險地 救危機義士入京津
話說袁世凱聽了康有爲之語,懼遭禍及,即往求見榮祿。原來榮祿與清太后本有姑侄情分,那時正由兵部尚書調任北洋大臣、直隸總督,兼協辦大學士。又因當時清東戰後,清國已爲日本所大敗,故在北洋練了幾萬洋操陸軍,所以兵權又在榮祿之手。且正在掌執政權,勢焰薰天,那袁世凱安得不懼?因此叩見榮祿。那時已是入夜,榮祿聽得袁世凱有緊要機密來報,便不敢怠慢。即延至內裏,讓袁世凱坐下,即問有何要事?袁世凱道:“事關社稷大計,及兩宮安危,卑職本該早日來報,不過恐事有疑誤,故遲至今夜,望中堂恕罪。” 榮祿道: “ 倘所報屬實,有何罪過?速請明說。”袁世凱道:“康有爲託名變政,惟屢次請求卑職預備兵力,卑職正不知其意,及第二次他說是太后阻撓新政,謀不利於皇上,請卑職合力除去太后,方能保全皇上,及使新政有成這等說。那時卑職猶道他只能言及,未必能實行,卑職便不忍遽發其覆,致傷皇上勤求新政之心。及今天來說,竟稱奉有皇上密旨,着卑職領本部兵入圍頤和園,謀劫太后。卑職聽他所言,不覺手足慌張,不知所對。忖思卑職雖不爲他所用,但康有爲一班兒心懷狡詐,不知有另行唆使別營沒有?又不知有否勾通外人?他並說準明天行事,因此卑職恐有遲誤,故夤夜求見。現事情急了,還請中堂定奪。”當下榮祿聽得,好似頭上響了一個霹靂,膽子幾乎嚇破,半響才道:“此事可是你親聽他說來的?”袁世凱道:“正是卑職親聽他說來的。” 榮祿不禁大怒道:“豎儒安敢如此!明天當面奏太后,看他逃哪裏去?” 袁世凱道:“不知他還有唆使別營沒有?明天想趕不及了。” 榮祿聽罷,點頭稱是,想了想,即把直督關防交袁世凱暫攝,並囑道:“ 倘有要事,祈代行一天,某當乘夜,單車入京,叩見太后,首告禍事。”袁世凱領諾,榮祿卻自攜了北洋大臣的關防,微服乘了單車,直進京城而來。
一來那些守城將弁沒一個不認得是榮祿,且榮祿又攜帶緊急報告機密的憑證,因此並無阻擋。那輕車又行得快,便乘夜已到了頤和園。口稱有機密求見太后,那些守門官監認得是北洋大臣榮祿,要來報告機密,更不敢怠慢,即報知清太后。這時清太后已經解衣就寢,聽得榮祿由直督本任夜抵京門,奏告大事,定知有大大的原故,立即起來傳榮祿至裏面,問以何事?榮祿便把袁世凱之言說了一遍,只有加多,並無減少。清太后大怒,急令榮祿道:“康賊還不知另有別謀否?北洋重地,不能輕託他人,你快回任罷,這裏我自有主意。”榮祿謝過太后,即便出來,乘夜回署去了。
且說康有爲那日自最後一次見過袁世凱之後,即回南海館,洋洋得意,只道袁世凱已爲自己所用。恰可前一天已令梁啓超往了上海,因梁啓超是得個六品小銜頭,飭往上海辦譯書局的,故已令他起程去了。康有爲心中猶自懊悔,以爲若未遣去梁啓超,盡多一個幫手,今惟有高坐聽袁世凱消息。恰至夜分,只見譚嗣同扶病到來,分坐後,譚嗣同先問他見了袁世凱有何話說?康有爲以爲舉事在即,不妨實說,便把袁世凱應允明天圍頤和園的事說知。譚嗣同一聽,面色已青一回,黑一回,罵道:“你好不知死活,你曾寫信往日本,怎地不候孫某回信,直如此妄動?我也曾對你說來,道此事若未對袁氏說的,此後且不可妄言。你卻事事瞞我。你試想,袁世凱因何要替你做這等事?你好沒想像,把天大禍事亂對政界人說來。你無才無學,這等愚昧,死不足惜,今番卻陷了我了,更陷同志了!” 康有爲聽了這一席說話,目定口呆,直說不得。這時譚嗣同適身子有恙,及聽了康有爲言語,正是病中生怒火,更加大病起來。卻行坐不得,就躺在南海館牀子裏。康有爲是個沒頭腦的混帳東西,聽那譚嗣同說後,連自己也覺此事很險,便託稱有事,出門去了。直往李端芬衙門來歇宿,更不敢回南海館去。他意本欲告知各人躲避,又恐此事驚揚出來,實是不好。自念自己最密切的只有門生梁啓超及親弟康廣仁。此時梁啓超已往上海,欲尋廣仁,適又已往相公處鬧花酒去了,故單身往尋李端芬。時譚嗣同久知不是頭路,滿意出京,偏又染疾頭暈,不能步履,加以抑屈憂慮,更成咯血,因此臥病南海館中,只是憤恨康有爲。奈有爲先避到李端芬那裏,因康廣仁既往飲花酒,難以通知,因此對着人更不敢說出驚疑兩字,惟仍欲靜聽袁世凱消息。
到次日不見動靜,早聽人說道:“聞榮祿昨夜乘單車入京,不知報告何事?聞說是報機密的。” 這風聲別人聽了猶自可,康有爲聽得,自然料袁世凱必泄露了事情了,急打一張電報往上海,報知梁啓超,着他逃走。正欲通康廣仁,忽又報稱要拿變政的,康有爲到此時把親弟及同志的人就統通陷了,也不暇通報,即獨自走出京門去了。原來榮祿報告了清太后之後,次早清太后即傳光緒帝責道:“ 你親政沒多時,幹得好事,要來殺我。” 光緒帝驚得手足無措,自稱並無此事。清太后道:“你把密旨給康有爲,要謀圍頤和園劫我,你還說不知?”光緒帝道:“哪有此事?不知太后從哪裏聽得來?” 當下清太后不便說是榮祿報告的。只說:“ 多人說得來,你若沒有密旨給他,你肯拿康有爲不肯?” 光緒帝道:“ 他若有罪,哪有不肯?” 清太后道:“ 他謀圍頤和園,力請袁 世 凱 舉 兵,若 不 是 袁 世 凱 首 告,我 喪 在 他 手了。”光緒帝這時才知道是袁世凱說將來的,便道:“ 既有此事,定當急切拿他。” 說罷,清太后怒猶未息。急密令步軍統領衙門先捉拿康有爲、梁啓超、楊銳、林旭、楊深秀等。更電令即停火車,並閉城門搜拿。步軍統領衙門得令,即起兵分頭拿捕。先往圍南海館,早拿住了譚嗣同、康廣仁及楊深秀、劉光第。繼又分頭拿着林旭、楊銳到來。單不見了康有爲、梁啓超、王照、宋伯魯諸人。清太后大怒,疑是清帝先通消息,別責問清帝,清帝道:“我並未知有袁世凱首告之事,從哪裏通消息於他?他胡說承朕密詔。還陷了朕躬,朕若見他,當生喫他肉,哪肯把消息報他呢?” 清帝說罷,大怒,立揮了一道諭旨,要拿康有爲的,那諭旨道:
前因工部主事康有爲好談時事,特令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行走,並其徒舉人梁啓超賞給六品銜,辦理上海譯書局事務。乃忘恩負國,首倡邪說,誣世惑民。更包藏禍心,圖謀不軌。日前竟欲謀圍頤和園,謀劫太后及朕躬等事。似此罪大惡極,實神人所共憤,斷不能稍事姑容。現康有爲、梁啓超在逃,着各省督撫飭關卡嚴密查拿,就地正法,毋任漏網,以肅綱紀而正人心。
這道諭旨一出,京裏凡與康、梁一面的,無不驚惶。時戶部侍郎張蔭桓本與康有爲有書信來往,那時自然慮到株連自己,還虧他侄子機警,早把他與康有爲來往的書信統通焚燒去了。只有翁同龢、李端芬、徐致靖是專函奏保康有爲的,都因濫保匪人,先行革職。徐致靖更聽候查辦。更一面構辦王照、宋伯魯等,整整京城鬧了一日一夜,方開城門。那時直隸總督榮祿更搜辦得緊,那些屬下文武官員更不敢怠慢,幾於沿街挨戶查搜,弄得風聲鶴唳。惟康有爲自走出了京城,回忖道:“若早聽譚嗣同之言,當不至有今日,因此且行且慌,且慌且悔。慢說康有爲自己悔恨。且說康有爲自當嗣同面前通信孫文之後,孫文接了他的函,這時不免以他爲真有意革命,但天天看日本報紙,見康某如此行動,就料他必要取禍。因當時北京裏頭官員沒一個是開通的,聞得新政兩字,早已反對,況康有爲又如此操切,那有不取禍的道理?繼想他既認自己是同志氣的,若因此取禍,損了性命,不免可惜。
想到這裏,自然要設法救他,就喚了一位同志的日本人來,打發他入京,好爲康某救應。你道孫某打發入京的是誰人?原來那人喚做宮崎寅藏,是日本的一個俠士。他向來本有些家當,只因性情豪俠,若有親朋戚友向他借貸,沒有不應手的。他平日宗旨,最好開通社會,故他雖是一個上流之人,凡有什麼新聞,就印成傳單沿街走派,故凡在日本的人,沒有一個不識他的。還有一宗奇性,最望我中國復興,他嘗說道:“中國土地許多,人民許衆,原沒有不興的。惟那些滿人盤踞中國,無知無識,只知道壓制人民,若談實行革命,哪裏使得?” 所以他懷了這個宗旨,就結識了孫文。那孫文又素知他性情豪直,志氣高尚,在日本上中下社會都能交結,又精劍術,有中國戰國時俠士之風,故孫文更敬重他。這會喚他到來,與商議預備救出康某之事,宮崎寅藏道:“那康某正拿變法兩個字,與北京官場趁得打火般熱,你救他則甚?”孫文道:“老兄有所不知,他雖然現入官場,但他向來曾與我們相通,這回又有信來約我行事,只是弟見他如此行動,恐致取禍,就可惜了。” 宮崎寅藏道:“ 原來如此。先生所使,弟斷不敢辭,但如何救法,亦須打算。”孫文道:“你先到京津尋地方歇下了,即把住址告知他。弟素知足下與貴國領事相識,倘有緊急,即帶他到領事署暫避,然後見機行事,引他出關便是。” 宮崎聽了,一一允諾。孫文便替他打算定了費用,宮崎即束裝起程,離了日本,直望天津而來。
到時託稱是個遊歷員,直到日領事署住下。那領事官又是宮崎平日相得的,自然款接。當下宮崎甫卸下行李,即依孫文吩咐,先把住址函北京南海館,說明倘有緊急,即來領事署相見,又說明是得孫某君之意而來。康有爲接得了消息,先記在心裏,恰先時禍未發作,康某先已出京到日領事館會過宮崎。那宮崎把孫文恐他取禍的見地先告訴了他。時康某心上正捋上捋下,聽得宮崎言語,呆了半響,心裏已服孫文先見,唯口裏仍硬說道:“料弟身上必無他故,但得老兄如此義氣,小弟倘有不妥,定來相投。” 說了便去。恰那日禍事發作,並不通報同志各人,先自走了出京。覺這回已閉京門,更停火車,欲搭船回上海,是斷不能的,欲投宮崎,又憶起從前自己說過,道自己身上必無他故,今番若投他,怎好相見?想了又覺這一條生命是很緊要的,若不投他,還走哪裏去?便直走日領事署來尋着宮崎。這時宮崎聽得清廷閉城停車,要捉拿首犯康有爲,風聲已十分緊要,今忽然見康某逃出來,反覺心安,就先將康有爲收留了。繼忖捉拿康某如此緊急,雖然收留了,究難救他出關。若出門去被人拿着了,不特千山萬水到來救他,固已前功盡廢,反連自己也有些不便。左思右想,計不如告知領事官,商量個善法。便即進見日領事,說道:“現清國康有爲是弟舊交,今他逃難投到弟處,弟見他所犯不是私罪,又念昔日之情,自當以義救他,總望老兄賜教一個善法。” 日領事聽得他收留了康某在自己署內,早大驚起來。正是:
爲愛朋友須救死,聞留欽犯已膽驚。
要知康有爲如何逃出,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釀黨獄陷入罹死罪 赴筵會懼友泄真情
話說康有爲得宮崎寅藏帶至日本領事署收藏,並請日領爲之設法救護,日領事聽得自然驚謊。因康有爲雖可稱爲國事犯,唯清廷搜索既急,自己若收留他,轉礙兩國交情。但此時亦沒得可說,因宮崎已帶了他來,又一力牽撮自己,自不能推託。日領事便答道:“ 足下之言雖是,但弟爲領事,於此等事本不應干涉。若助他出去時,被人拿着,這時反弄出交涉來了。不知足下之意,有何妙法救出他?” 宮崎道:“在天津耳目頗衆,若直行帶康氏逃出,斷乎不可。不如用一木箱把康有爲藏在那裏,作爲貨物渡他落船便了。幸明天即有我國兵輪由津起行,取道煙臺,遄回日本。就救他到這兵輪上,往我國去罷了。” 日領事此時自忖若不應允,那宮崎寅藏必不肯干休,沒奈何只得允了。就依法令康有爲伏在箱裏,先在箱底通孔出氣,然後打成裝貨一樣。康有爲此時以性命要緊,自不敢不從,即在日署中依法送至日本兵輪。一來那箱是由領事署扛出的,自沒人跟問。二來是白晝間明明白白送出,人亦不思疑,因此救得康有爲出了天津。宮崎寅藏也忖搭該輪同往,一程到了煙臺。
宮崎請康有爲登岸遊覽,那康有爲哪裏敢登岸?只是宮崎所請,若然不去,又恐被人笑自己沒膽子,因此也勉強登岸一行。惟這時康有爲一案,京內外也傳遍了,就是煙臺人士,哪個不知道?也拿作一般談柄。恰可那日本兵輪裏頭的船伴,亦有登岸的,見人說起康有爲名字,不免答聲道:“可笑京城裏還亂查亂搜,不知姓康的已逃出多時了。” 說着,那些聽得的,自然問及從哪裏逃的?船伴不免說將出來,一傳十,十傳百,這點消息就飛到官場裏面,定然想要拿捉他了。一來購拿康有爲的已出了花紅,二來朝家既要捉他,若拿住時不患沒升賞。正是升官發財的好路,哪裏肯放過?正議發人往日輪搜捕,忽聽得那日輪已開行了。官場恐遲更不及,恰可有一號魚雷喚做飛鷹的泊在煙臺,就立刻令燃煤起碇,趕速開行追趕。論起飛鷹那號魚雷,本行得二十海里,較那日輪行駛較速。惟那日輪開行已久,枉費一場工夫,追趕不上。那康有爲就得宮崎寅藏九牛萬象之力,救往日本去,這且按下慢表。
且說京中自鬧出這一件大案,凡被康有爲拖累的也不知凡幾。林旭、楊深秀、楊銳、劉光第已同時被捉。最無辜的是譚嗣同,被康、梁賺到京城,經屢次諫阻康有爲不宜如此,奈康有爲自作聰明,既已不從,又瞞住譚嗣同,致他被禍。那譚嗣同幾次本欲出京城,到末一次欲起行,偏又遇病。到被捉之時,又在南海館,是康有爲的巢穴,更沒得分辯。至於康廣仁本是康有爲胞弟,有爲本欲告他同走,只康廣仁天天流連在相公那裏,正不知死活。及聽得事變,就匿在向來狎暱的相公處,不敢逃出。惟那相公已見風聲日緊,若把廣仁搜着出來,實於自己不便,如何敢收藏他?自然要下逐客之令。康廣仁初亦苦苦求情,且跪且哭,哀求不已。那相公道:“ 念在相交,由得你快些逃去罷了,休牽累了我。你若不去時,我便出首,你休要怪我。” 康廣仁沒奈何,即逃了出來,面色七青八黑,更帶上十分驚惶之象,已見得形跡可疑,即被人拘住了。廣仁早失了魂魄。當下一併解到刑部裏來,只見林旭等俱在,已是面面相覷,互相埋怨。林旭先道:“我們全被康賊陷了。”楊銳道:“那腐儒無知,所有舉動瞞着同人,事發時又先自走了,並不通告我們。我們便是死了,也作厲鬼來索他償命。” 廣仁道:“ 我是他親弟,還不及告我,這不過是大家不幸罷了,還埋怨誰來?”劉光第、楊深秀齊向廣仁罵道:“你天天在相公處快活死了,康有爲那廝哪裏能尋你來告知?你們兄弟暗裏勾當,眼見是陷了我們,還有得說麼?” 當時你一言,我一語,都向康廣仁咒罵。
惟譚嗣同不發一言,仰天大笑。林旭等問道:“先生究笑甚麼呢?”譚嗣同道:“我笑公等耳。” 林旭道:“ 先生此言究是何解?”嗣同道:“像足下少年英銳,若要做官,盡多日子,怎地要依附康有爲?你們試想,與康有爲處了多時,盡識得他。他沒學問,沒心肝,初時即不知道,後來又不見機,自怪不得有今日了。若小弟向未與姓康的謀面,他函致小弟,說稱合力來做光復工夫,故小弟着他道兒。後來小弟欲自出京,偏又遇病,以致於此。至於足下等正是自取,就不必多說了。”這幾句話說得林旭幾人啞口無言。少時刑部獄官把他幾人押在一處,正待一併捉了康有爲,然後斬決。誰想搜來搜去,總沒有康有爲的影兒。那王照、宋伯魯一班兒也先後逃去了。梁啓超亦由上海逃往日本。朝家見拿康、梁二人不着,好不大怒,正要把林旭幾人嚴訊,看康、梁逃往哪處,忽榮祿遞了一道封奏,說稱爲惡的只康、梁幾人,若過事推求,恐株連太多,請除了康、梁及被拿幾人之外,都不必查究等語。因當時京官初見康有爲張大其詞,天天說面見清帝,只道他勢力很大,故許多人都曾與康有爲周旋的。後見有爲事敗,反人心惶惶,恐株連自己,及見榮祿此奏,頗自心安。
惟是御史中有嫉視康、梁的,到這時又紛紛參劾,說稱某人與康有爲至交,某人與康有爲來往,不一其說。單是尚書銜戶部左侍郎張蔭桓,因與康有爲同省同縣,平日又來往多的,所以參劾張蔭桓更爲緊要,還說康有爲每夜必到蔭桓處密謀,並自攜臥具到蔭桓處寄宿,明目張膽,人人皆知。這奏既入,朝家就派大臣查辦,更令搜張蔭桓住宅,看有無與康有爲來往的蹤跡。那時張蔭桓正自憂心,還虧蔭桓的侄子名喚張乃誠的,爲人機警。一聞康有爲事敗,即把蔭桓平日與康有爲來往的書函統通焚化了,沒些形跡。且張蔭桓在當時又算是外交能手,用人之際,不免有些大員要開脫他。蔭桓又是最喜巴結的人,朝大臣知交不少。故搜圍張宅之後,就稱委無憑據,或者傳聞失實。更替蔭桓說開幾句,道他向來自愛,必無濫交匪人的道理。那蔭桓又費一番打點,才把那萬丈風濤寢息沒事,因此朝家再不追究。惟查過蔭桓之後,細查保舉康有爲的爲首是翁同龢,想起翁同龢父爲宰相,子爲總督,子孫又許多及第翰林。可謂世受國恩,乃濫保匪徒,本應從重懲辦。但念他服官數十年,沒什麼失職,只把來革了就已了事。至若禮部尚書李端芬,既保匪徒康、梁,又把侄女嫁與梁啓超爲妻,定然一併革職。若學士徐致靖,與康有爲周旋更密,也將他監禁了。有位文廷式,亦是康有爲唱和之人,他本榜眼及第,教習珍、瑾二妃,清帝本甚愛他,到此時亦不得不革。單是岑炳元,已由太常卿放了廣東佈政。論起這個原故,因當時已裁撤了廣東巡撫,粵督譚鍾麟又屢次被人蔘劾,康有爲一班人便播弄起來,要放姓岑的做了粵藩,望革了譚鍾麟,好反把姓岑的驟然升署粵督,然後自己一班人更得羽翼,故岑炳元遂得放此缺。那時本一併要治他之罪,惟有些京官說稱岑炳元之父岑毓英是個功臣,岑炳元也是個勳裔,姑念前功,免其置議。又以此次黨人實粵人爲首,恐岑炳元在粵又與他們交通,豈不誤事,因此把岑炳元調往甘肅去了。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朝家自拿了林旭等六人與先後革了各官,除詔令各省緝拿康有爲、梁啓超、王照、宋伯魯等之外,即須將林旭等六人訊明辦理。奈京城連日風聲鶴唳,各大臣亦恐再釀他變,其餘曾與康、梁一面的也慮連及自己,即紛紛奏道:“已拿之林旭、楊銳、楊深秀、劉光第、譚嗣同、康廣仁等六名,已情真罪確,自無冤枉。若仍事審訊,恐亂次供扳,反事株連,請即行正法。” 光緒帝此時極恨康、梁離間兩宮,陷害自己,即諭令不必再訊,立由刑部部官押那六人到菜市口,一刀一個就處決去了。可憐林旭、楊銳、楊深秀、劉光第一時無知,聽從無學識、無心肝的康、梁亂作亂動,反被康有爲陷了。那譚嗣同更由康有爲賺了進京,白地斷送了性命,實爲可惜。至於異族專制朝家,殺漢人如同草芥,並未訊明情由,即加刑戮,亦可憤矣。時人有詩讚道:
欲扶異族殘同種,標榜虛名噪一時。
頭角未成鋒已露,皮毛初竊策非宜。
君庸豈配談新政,黨禍何堪讀舊碑?
人自銜冤他自樂,逍遙海外富家兒。
自此京中人心漸漸定了,惟是清太后的心裏還自餘憤未息,一連下了幾道諭旨,都拿康有爲不着,便遷怒清帝。想起前者因清帝年紀已長,清太后才把政權歸還他。不想清帝是個少不更事的,以數年前被日本打敗,賠了鉅款,割了地方。以爲日本因變法乃有今日強盛,那康有爲窺出清帝此意可以愚弄的,就發出變法的夢話來。清帝竟中他計,險些被他圍住頤和園,送了母子性命。清太后想到這裏,覺若仍任清帝掌執政權,怕又鬧出別的事,便立出諭旨,要再行聽政。把清帝遷在瀛臺裏頭,不準再理政事。隨撤了管理新政大臣的名目,把日前所行的什麼裁巡撫、撤寺卿、廢科舉的所謂新政,一概取消了,即派回廣東、湖北、雲南三省巡撫。又想從前由康有爲等所參被革的,準要開復。第一是有位御史文悌,曾參過康有爲被降的,也開復了,升做給事中。正要令軍機擬旨,只見前任禮部尚書懷塔布進來,也觸起禮部幾位堂官,前者革了不免可惜,但當時各部官缺已定,禮部滿缺尚書又不能無故更換,即以懷塔布暫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把許應蹼升任閩浙總督,餘外幾位禮部侍郎也一併用回。又因袁世凱首告,即傳旨嘉獎,後來做了山東巡撫,京裏就沒事可表,只詔拿在逃的康、梁而已。
閒話不表。再說康有爲自騙了幾位同黨陷於死罪,單自逃走出來,得日人宮崎寅藏救往日本,雖然好友親弟被殺,本莫大之仇,惟自己今已安樂,倒不掛慮。只當時日本人士及旅日的華僑,卻不大知道當日變政的真情。只道康有爲有什麼本領,更道他有什麼冤抑,自不免憐惜他,備舍招待。不久梁啓超亦到,也同一塊兒居住。至於康有爲平日的生徒,亦聽得康有爲已到日本,不知有什麼機會,也紛紛東渡。如門生林魁、麥孟莘、徐勤及門婿麥仲華等,也先後到了。先生前先生後的慰問了一會。更向旅日華商運動,好優待他們的康先生。果然互相標榜,那康有爲到日本的事,早傳到日本官場裏面,又得宮崎寅藏吹噓,自沒有不知的。自然有些願見見康有爲,好問問情由,看他在京時究是什麼做作。
就中一位日本大員喚做犬養毅,是日本進步黨的首領,曾任過文部丞相,卻是一個有名的政黨人物。那犬養毅爲人,本最好結交中國人士,且又最贊成中國改革的,故聽得康有爲到了,不免要見他,那日就具柬邀請康有爲到他府裏用膳。那康有爲聽得犬養氏請他,好不歡喜。即與梁啓超等商量前往,好預備到時對答。梁啓超道:“ 料犬養相見時,必問起謀圍頤和園的事是真是假,但此事似不可自認,只言是西太后誣捏的便是。” 康有爲道:“這卻不妨。因皇上是有密詔給我們的,就說明太后要謀殺皇上,因此皇上給衣帶詔與我們,着救他性命便是。” 梁啓超道:“若他索衣帶詔看時,卻又怎好?” 康有爲道:“ 我只說逃難時中途失了,有何不可?”梁啓超點頭稱是。正議定間,忽報王照已逃來了,康有爲大驚道:“王照在京最知我們真情的,他到來如何是好?”說罷,面色變了。正是:
欲把謊言欺外國,又逢同志到東洋。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戲雛姬失禮相臣家 索密詔逐出東洋境
話說進步黨首領、前任文部丞相犬養毅,欲請康有爲赴宴。康有爲聽得,正預備對答言語,忽聞王照來了,心上嚇得一跳。因王照是與自己同事,今番陷了他,他必然記恨自己,正要謀個掩飾,怕被他把內事和盤托出,如何是好?梁啓超道:“任是王照到來,哪便畏他?今我黨人到日漸多,彼以亡命相投,若爲我用猶自可,若不然節制在我,何必多懼?”康有爲以爲然,即令梁啓超招接王照,勸令王照休便外出,託稱耳目衆多,於彼不便。那王照本不明外國保護國事犯的例,只道自己是有罪的人,不敢見客,任由康、梁安置。自己在密室裏,凡有賓客到來,都令他迴避,朋友來往書信及所發家書,俱要康、梁過目,然後發付。王照到這時,才知康、梁之意,系恐自己泄漏真情,要如此防範。王照到了日本後,康、梁皆輪班使人監視,真與囚徒無異。王照心中大憤,但自己到來仍靠他們,自不好發作,惟有隱忍而已。
且說康有爲既得犬養毅請膳,次日便往。那犬養向未與康有爲謀面,猶當康有爲是個政治家,不免起恭起敬。當下接進裏面,犬養先說道:“貴國此舉,若能真個變政,想不難自強,可惜閣下一場心力,就付之流水。” 這些話,本是朋友見面時應酬的話,那康有爲聽得,就以爲犬養讚頌自己,也喜得手舞足蹈。即答道:“足下究竟明見。不是小弟誇口,若多行幾月,實不難百廢具舉的了。” 犬養聽了,覺此人如此誇張,但三月以來,不過裁了幾個冗員,說得什麼新政?想此人是好虛言難實踐的一輩子,便又說道:“足下既有這個機會,本該實在行個立憲政體也好。” 康有爲道:“正要下手,偏被太后阻撓,卻動不得。” 犬養道:“ 奇了!貴國皇帝已自親政,早有大權在手,故能起用足下,那太后哪裏能阻撓得來?” 康有爲道:“足下遠隔東洋,畢竟不知得清楚。因敝國皇帝雖然親政,只大權究在太后手上,皇帝一舉一動,實不能自如的。” 犬養道:“貴國皇帝究有點錯處,因既靠足下變法,本該重用足下,給個大大官兒,那些頑固黨才得畏服。今僅做了章京差使,朝中大老盡輕視足下。若足下真正有權,自然不致就生出事來了。” 那康有爲聽了,滿心不悅。因自己正要把章京說得像丞相一般大,今犬養先說自己官小,不足鎮壓,自然不喜歡。奈這些話又是實情,實無可辯,便點頭略答一聲是。
犬養又道:“ 好端端說變政,怎地又謀圍起頤和園來呢?”康有爲道:“足下還不知麼?”犬養道:“弟何由得知?正惟不知,因此請教。” 康有爲道:“ 那沒心肝的太后,不特阻撓新政,還要謀殺皇上呢!” 犬養道:“然則足下因太后謀殺皇 上,故 先 發 制 人,就 要 圍 頤 和 園,先 謀 殺 太 後嗎?”康有爲道:“哪裏說?因爲敝國皇帝有衣帶密詔給小弟,着小弟同人救護他,小弟自想,若不除了太后,哪裏救得皇帝?實則小弟雖有此想,並未圍過頤和園,不過太后逼令敝國皇帝出此等諭旨也罷了。” 犬養道:“貴國太后要殺皇上,皇上着足下救他,究有什麼憑據?” 康有爲道:“ 小弟也曾說了,是有衣帶密詔給小弟的,難道足下還聽不着不成?”犬養道:“今足下到來敝國,意欲何爲?” 康有爲道:“敝國與貴國是同洲同文同種,本是脣齒相依,恤鄰救患,亦義不容辭。總望貴國起兵救護敝國皇帝,就感激的了。”犬養聽了,覺此等言語實不易輕說的,今康有爲竟說了出來,實不知所對,半晌乃道:“這話想不易遽說。但足下說變法,究竟是變學西法否呢?”康有爲答聲“是”。犬養道:“足下有讀過西書沒有?” 康有爲聽到這裏,也滿面通紅,覺犬養此言,直以自己未讀西書,便不知西法了,即答道:“小弟於西書本未曾讀過,但西譯本卻看過來,即如足下未讀過敝 國 書 籍,唯 敝 國 政 體,料 亦 知 道 了。” 犬 養 笑 道:“足下不必生氣。弟雖知道貴國政體,但使弟學行貴國政法,縱學得皮毛,必不能做到精意,就是敝國改革時,那些革政人員,也是遊歐學生畢業回來的。” 康有爲這時也沒得答,又惟有說了兩聲“是是”。犬養又道:“ 足下今欲敝國起兵救護貴國皇帝,須有證據,纔敢信貴國太后有謀殺貴國皇帝之事。” 康有爲道: “ 我也說了兩次,是有衣帶密詔了。”
犬養道:“ 那張衣帶詔今在哪裏,可給小弟一看否?”康有爲覺那張密詔不過給林旭的,說是“ 善保朕躬,毋傷慈意”這八個字,是斷不能給人看讀,便改說道:“那張密詔,是弟在京逃難時在中途遺失去了。” 犬養道:“ 足下此言,恐未足取信,因那密詔是何等物件,沒有不仔細收藏的。一來有那密詔可以表示於人,二來更得各國體諒,今若沒了那道密詔,怕人責足下是說謊,恐足下亦難自解。” 康有爲道:“怎麼說?是明明有密詔在中途失卻的,弟到煙臺時,登岸採買石子,還放在衣袋裏的,不知怎的就失去了,並無分毫說謊。”犬養道:“更奇了!足下到煙臺,既然尚採買石子,是何等優遊,那密詔更不應失去。且這件是緊要之物,該藏在貼身,除非失了足下,那密詔才失得去,不然哪便失了?”康有爲此時惟啞口無言,犬養亦覺不好意思,急說些別的話,並又說道:“方纔說的不過彼此談論,倘衝撞,請勿見怪。” 康有爲對答過了,隨即入席。飲了一會,康有爲有了酒意,偏又生出一件奇事。因日本人宴客多用雛女伺候,那些雛女與中國女子裝束不同,因我們中國的未婚閨女及雛婢,俱縫帛束胸,雖於衛生有礙,卻以此爲身體遮羞。日本女子卻是不然,只是長衣闊袖,若在夏天時候,差不多連身體也看見了。當下犬養與康有爲同席,也有幾個雛女在筵前陪候。酒至半酣,犬養適有事告離席去了。
康有爲乘着酒意,回首見幾個雛女立在身後,很有姿色,不覺色心發作起來,禁按不住,就舉手戲弄那幾個女童。那一班雛女心中本已憤甚,但他是主人特請的佳客,盡要留些體面給他,故不免隱忍。康有爲見他犯而不較,且沒半點怒容,反以那些雛女有意愛自己,自忖道:“昔聞人說日本女子是不大愛名節的,今這樣,是的確無疑了;抑難道自己是有名聲的人,所以那些女子也心愛自己。想到這裏,也喜得不亦樂乎,那色膽更大起來,動手動足,不提防犬養氏已回席來,康有爲仍不自覺。及至犬養回座才省起來,自然面紅耳熱,見犬養也有些怒色,自己欲向犬養說兩句好話,只不知從何說起。又見那幾個女子嘰哩咕嚕向犬養說話,想入席後從未見那些女子說話的,今一旦向犬養陳說,料然是把自己狂蕩戲弄他們的事對犬養說知了,這時更%蹐不安。好一會子,只聽犬養說道:“ 這班女子來伺候飲酒,與貴國的侍酒妓女卻自不同,休錯認了。” 康有爲好不失羞,連忙打拱,又說了幾聲“ 是是”。犬養亦無心再陪,隨即散席。
次日,凡日員中有知道犬養昨夜款待康有爲的,問及康有爲是如何人物?犬養道:“那姓康的實有三件本領。” 人問哪三件?犬養道:“ 第一是酒,第二是色,第三是說謊,其餘我卻不知道。”自此日本中也鄙康有爲,卻絕少與他往來。且說康有爲那夜離了犬養府上,回至寓裏,先把被犬養詰問及戲弄女童失禮的事,隱過不提。只說稱犬養如何優待,如何仰慕便了。隨見了王照,即說道:“你們也不宜常常出進,因昨夜犬養君對弟說道,日本恐收留我同黨的,被清國怪責,故只好招待小弟與梁啓超,餘外都不必令他到日本等語,因此上足下等實不宜外出了。” 王照聽得,明知康有爲之言是假,但初到日本,正靠康、梁,不好駁他。那康有爲自此凡有說謊,講到日本的事,只說犬養說的,直把犬養二字作口頭禪一般了。但日本大員雖沒與康有爲來往,惟有些日本人不知康有爲真相的,欲知北京變政的情形,亦不免往訪康有爲,好問問當日情事。那康有爲說得天花亂墜,說到太后,又說得更甚於呂氏及武則天。
那日有位日人名平川的到探,問起總署章京是什麼官缺?康有爲即道:“ 你們如何不知?那軍機章京只是小差使,若總理衙門章京,卻是大大的官階呢!” 平川道:“ 同是章京,因何你做的章京獨自尊崇的麼?” 康有爲道:“ 你又來了!那總署章京是新設的,即是小拜相一樣,也像漢末的太守、唐末的節度一般權勢。” 平川道:“我聞中國古來的太守、節度是個外官,卻比不得。” 康有爲道:“ 你又來了!我不是說章京即是節度,不過那些權勢品級都像一樣罷了。”平川聽得,覺這話很不入耳,便又問道:“ 弟聞京卿王照君也到了敝國,他現在哪裏?弟甚欲與之相見。” 康有爲一想道:“王君現在抱病,不能見客,改日相會罷。” 平川又問起他逃走時的情形,康有爲要顯自己本領,更不說是宮崎寅藏,只說得自己神出鬼沒,爲北京官場偵探不到而已。平川隱忍不過,即直說道:“聞足下逃時,曾逃在敝國領事署,究竟足下從前認識敝國領事麼?” 康有爲一聽,卻躊躇了,繼答道:“是早上認識的。” 平川聽罷,一言不再說,即興辭而去。
原來平川那人是宮崎寅藏的好友,早知宮崎氏入京救他,卻可以不認,可想見平日是沒一句真話的。就尋宮崎說道:“枉你千辛萬苦,救了康有爲,他卻直認自己是認識日領事。此人好誇大,且忘恩負義,你要仔細識他纔好。” 宮崎道:“ 誰聽他說來的?” 平川道:“ 是弟訪他,親聽他說的。”便把見康有爲時的對答述了一遍。宮崎聽了,心中甚憤,即往見孫文,告知康某如此如此。孫文道:“ 你休多怪,連小弟也錯識他了,不知他還弄出一件怪事。” 宮崎急問何事?孫文即將他在犬養府裏時的情形盡說了出來,宮崎越聽越憤。孫文道:“看他到日本來,沒有尋我們相見,可見那不是念情的。” 宮崎道:“怕他還要擺個腔子,要待人拜謁他不成?”孫文聽了笑了一會,宮崎即去了。誰想康有爲天天說謊,也被日本官場盡知,也不願留他在境裏。
那一日,政府竟示意州警廳,遣他出境,警長即傳康有爲到來,問道:“現在敝國政府甚欲得足下所領的衣帶密詔一看,你可能交出否?”康有爲道:“我說過是失去了。” 警長道:“此話難信。因此事真否,只有清帝與足下知道,其餘實沒人知見了。足下試想,你說太后謀害清帝及清帝給密詔與你,是沒有人知見的。只是你謀圍頤和園已有上諭可徵,但亦不必計較。總之,足下若不能交出密詔來看,卻把口來亂說,實在招搖,敝國卻留你不得,就請離埠罷。” 康有爲道:“我盡要聽候船期,方能回香港去。”警長道:“明天也有船開行了。” 康有爲又道:“我還要候廣東匯款來使用呢。”警長道:“你不必多候,若沒使用船費時,這裏盡能替你打算,但求早早離去便好了。”正是:
乍聞逐客來頒令,應悔逢人便說謊。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