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奇俠傳

清 · 佚名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55 段)
  • 正文
  • 序
  • 第一回 慶景星才人降世 夢明月玉女臨凡
  • 第二回 雲太師無兒繼子 鍾御史愛子聯姻
  • 第三回 雁都統城邊巡奸隱 刁國舅宮內討人情
  • 第四回 刁國舅買囑三司 雲太師會同六部
  • 第五回 刁國舅恃權誤國 雲太師告老歸林
  • 第六回 報私仇一計害三資 盡公心孤身行萬里
  • 第七回 雁翎降守西關 鍾佩身羈北寨
  • 第八回 都統無救陷奸謀 國舅流言害忠勇
  • 第九回 雁公子云府避禍 雲太師南嶺封王
  • 第十回 雲文私通國舅 刁虎強聘千金
  • 第十一回 刁相公獨探桃花店 雁公子一鬧太平莊
  • 第十二回 雲小姐女扮男裝 雁公子改名換姓
  • 第十三回 文翠瓊私定終身 刁國舅求偕佳偶
  • 第十四回 文翰林考才擇婿 刁國舅設計強求
  • 第十五回 雁公子二鬧太平莊 文翰林三上辭朝本
  • 第十六回 雁公子獨闖西羌 鐘相公私奔北直
  • 第十七回 雲文設計害鍾生 刁虎通謀差季德
  • 第十八回 季德行兇錯殺人 雲文使賄先鳴狀
  • 第十九回 鍾林雲問罪充軍 紅元豹半途相救
  • 第二十回 鍾公子西湖賣畫 章小姐南院撫琴
  • 第二十一回 題詩偶逢好友 買劍結拜良朋
  • 第二十二回 鐘相公客邸傳書 雁公子途中射雁
  • 第二十三回 董家莊雁羽安身 烏風洞紅光落草
  • 第二十四回 太平侯南園斷義 老御史北寨思鄉
  • 第二十五回 重義番官留御史 無情國舅害忠良
  • 第二十六回 抄家產鍾府遭殃 逃鄉土夫人避禍
  • 第二十七回 章員外仗義疏財 鍾公子母子相逢
  • 第二十八回 鍾夫人將女聯姻 章員外教兒伴讀
  • 第二十九回 感時光鍾生流淚 思父母雲姐傷情
  • 第三十回 下南闈夫婦相逢不識 會東牀賓朋聚會談心
  • 第三十一回 步青雲同登北闕 思白髮獨步西關
  • 第三十二回 旅店擒妖收寶貝 村莊伏盜贈黃金
  • 第三十三回 少兄老弟拜賓朋 夜走晨眠尋老父
  • 第三十四回 刁龍打擂逞兇 雁羽爭強闖禍
  • 第三十五回 小英雄智出三關 老都統勇平雙寨
  • 第三十六回 父子相逢議起兵 君臣會合思差將
  • 第三十七回 胡總兵申文告急 雲太師進表歸朝
  • 第三十八回 雲文懷金逃走 文正袖簡傳情
  • 第三十九回 雲太師憂國憂民 聖天子操兵練將
  • 第四十回 破二關雁羽興師 失五寨刁龍授首
  • 第四十一回 弟兄夫婦共登科 郎舅師生同聚會
  • 第四十二回 鐘山玉吐露真名 雲素暉暗傳實信
  • 第四十三回 雲太師掛印提兵 文翰林持權標本
  • 第四十四回 鐘山玉督糧遇紅光 章定金巡營擒季德
  • 第四十五回 雲太師行營審實情 雁都統大寨聞真信
  • 第四十六回 念交情都統休兵 呈款曲太師上本
  • 第四十七回 文翰林內庭見駕 聖天子傳檄封官
  • 第四十九回 飛虎閘胡申喪命 臥龍墩鍾佩回南
  • 第五十回 獻地圖大破番兵 順天心共歸中國
  • 第五十一回 衆公卿四上陳情表 小英雄三鬧太平莊
  • 第五十二回 辨忠奸朝廷正法 報恩仇衆士舒懷
  • 第五十三回 結朱陳共效鸞鳳 聯秦晉同偕金璧
  • 第五十四回 授金書一團富貴 膺鐵券萬里封侯
  • 正文

    大明奇俠傳 清:無名氏

    序

    夫人生之初,渾然天理,無所謂善,又何有惡?至嗜慾深而性漸乖,遂至始於家庭,終於邦國。古人著書以相戒勸,正言之而不能行者,則微言之,微言之而不能行者,則創爲傳奇小說,以告戒於世。庸夫愚婦無不口談心講,以悅耳目。其苦心孤詣,更有功於警迷覺悟耳。

    今此書向有鈔錄舊本,江以南流播尚少,坊友屬予閱定,惠付棗梨,庶幾廣爲傳觀,且可見福善禍淫之理,尚扶翼於宇宙間也。予因述其緣起如此。道光二十九年夏四月珠湖漁隱識於道南書屋。

    第一回 慶景星才人降世 夢明月玉女臨凡

    詞曰:

    古初天地本洪荒,是何人分判出兩儀四象。卻原來盤古氏鑿破陰陽,生下些男女落在閻浮世上。

    把一個有德的做主宰君王,把幾個有才的做王侯將相。幾堆兒高泥堆,便喚做衡嵩泰嶽。

    幾道兒闊溝渠,便稱爲河海長江。強辨出日月三光.生造作寒來暑住。漫道天地之間人爲貴,

    全不數牛馬豺狼,那虛空一晝歧爲兩,也虧那庖犧氏費盡許多心腸。

    留下這戲場,盡着那愚夫愚婦,日夜奔忙。

    話說那天下之事,總是巧中成拙,拙中成巧,苦盡甘來,樂極悲生,紛紛不—。這一段希奇故事,出在大明天啓年間。那皇家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不必細講。且言那天啓皇爺的駕下,有三位賢臣:第一位是文華殿大學士,姓雲名定,表字天祥,夫人趙氏。本籍是山東兗州府人氏.只因他年過五旬,只有一女,尚未生子,雖做高官,心中不悅。這也不在話下。他有一位同年,姓鍾名佩字鳴珂,夫人錢氏。四旬年紀,本籍是常州府武進縣人氏。現任刑部侍郎,兼右都御史之職。他與雲太師雖是同年,情如手足.不問官職尊卑大小,但逢朝廷公事已畢之後,他二人便詩酒往還,不是鍾御史到雲府來,便是雲太師到鍾府去。這也不在話下。還有一位武官,姓雁名翎字沖霄,乃是行伍出身。原任西邊口的一員守備官兒,因那年西邊作亂,雁翎屢立戰功,是雲太師表奏朝廷,升他到內京,掛了兵部大堂的印,現任京師皇城九門提督都統之職。因他平日爲人耿直,不受私情,那些在京的官員,倒有三分怕他。雲太師因他爲人剛義,心中歡喜,因此他與雲、鍾二人都也相好。

    一日朝散無事,雲太師回府,獨坐書房,正無情緒,忽有門官領着一員家將,捧着一卷裱過的大紅綾子,又有一封字,乃是當今國舅太平侯刁府來的。那國舅姓刁名發,字連科,是天啓皇爺西宮娘娘的親兄弟。西宮刁後那年生了太子,故此娘娘得寵,將他親兄加封了太平侯,又賜了他一所莊房,距皇城十二里,名爲太平莊。莊內起了花園,蓋了皇宮,凡春秋天氣,西宮刁後回家,祀祖上墳,便在太平莊住宿。內有兩個太監,八個侍衛,在那裏看守行宮。外又撥了三百名御林兵,派在那裏伺候.這太平莊行宮周圍有七八里,一帶壕溝,甚是雄壯。那正門終年關閉,只有刁後到此方開。奉旨:凡一應文武軍民人等,擅入太平莊者,登時打死。不言這太平侯爲人不端,貪財好色,倚勢強淫民間婦女,倘有強硬告狀風聲,他便將人藏入太平莊,任你王侯宰相,那個敢到他莊上捕緝?後來只爲莊上藏奸害人,雁公子三鬧太平莊,此是後話不表。

    且言那日門官領了刁府的家將進了書房,見了太師叩頭,呈上書子。太師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乃是因過新年,他書房要換一副對子,求太師一寫,故此裱了紅綾.差家人送來。雲太師看書罷。他平日同刁國舅不睦,欲不代他寫,卻又不好回他,只得勉強收下道:“管家回去,拜上賢侯,過一二日寫成送來便了。”那家人答應,叩頭辭去。這且不表。

    卻說鍾御史同雁都統二人.朝散來訪,雲太師因留二人書房小飲。飲酒中間,太師道:“今有刁國舅送一幅春聯來寫,老夫久疏文墨,託鍾年兄代寫。”鍾佩道:“既是大人有命,敢不應教?只恐有惡太師尊名。”雁翎道:“這刁國舅莫不是那太平侯刁發麼?”雲太師道:“正是。”雁翎道:“這等奸佞,睬他做甚!聞得他在太平莊作惡多端,有日落到卑職手中,也不能輕放於他,少不得要代百姓除害。”正是:忠奸各一性,心意不相同。

    太師道:“此言正是。老夫平日也怪他不仁,只是舉筆之勞,老夫不好過卻。”三人說說笑笑,不覺更深了。太師吩咐撤去酒席。衆家人答應,撤去杯盤,捧上三尊香茗,三人散坐談心。鍾佩乘着酒興道:“何不把小刁對子紙取來寫寫,有何不可?”太師道:“如此甚妙。”遂叫安童磨濃香墨,收拾書房,拂開紅綾,左右書童掌上兩支銀燈,鍾御史提起羊毫來一揮而就.正是:落墨煙雲起,下筆走龍蛇。

    鍾佩寫完,雲、雁二人見鍾佩的字,連聲稱讚道:“真乃妙筆!”鍾佩道:“不過聊以塞責而已,還求指教。”三人又敘了一會閒言,各人告辭。太師走出書房,各自回衙。次日太師命家人送對聯到刁府。刁發收下,賞了雲府家人謝去,按下不言。

    且言過了幾天,乃是衆臣恭奉天臘勝會。那日天啓皇爺駕臨早朝,百官朝駕,文武兩殿山呼萬歲,好不威武。怎見得?有讚詞爲證:

    九重金殿;燈燭輝煌,五鳳樓前,樂聲齊奏。金鐘響處,文官們個個拜丹墀;

    花鼓鳴時,武將等人人朝鳳闕。但見紫袍金帶,映著白玉瑤階;玉佩朱纓,照着金磚甬道。

    寶鼎香菸浮綠,金臺彩結紅花。果然是:世上最尊天子位,人間極貴帝王家。

    閒言少敘。且言天啓皇爺朝賀已畢.傳旨文武百官,在通明殿賜宴飲酒,慶賀天臘。那些內閣大臣和六部九卿、翰林科道領旨飲宴。正是:皇思真浩蕩,春氣日光輝。

    那些百官,人人領旨,文東武西,各各敘位而坐。天子居中,衆臣謝恩賜坐已畢,有皇門內監一對對進爵捧盤。真是山珍海味,玉液金波,說不盡的御筵富貴。左右樂聲齊奏。酒過三巡,王開金口道:“朕自立位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皆賴衆卿輔政之功。今日共享太平,卿等莫拘君臣之禮,須盡歡而散。”衆臣齊聲道:“願吾王萬壽無疆!”這一聲未曾說了,猛聽得一聲響亮,猶如雷震一般。天子大驚,忙問是何緣故。忽見天上東南角邊一片紅光而起,天子傳旨,命衆臣看來。那些諸臣領旨,一同起身,走入滴水檐前白玉階邊一望,只見那東南上紅光起處,非燈非火,似明霞一般,西北落去。紅光過了,又見三個大星,紅光閃閃,下有五色祥雲.也隨紅光落在西北上而去。皇上問道:“主何吉凶?”有欽天監奏道:“恭賀萬歲,洪福齊天!此乃景星慶雲,呈樣獻瑞,主國家有道,人壽年豐,當出不世奇才,以表至治。只是那紅光響振,恐有西北上刀兵之動。然一響既散,又有景星壓住,也無關大事。臣等謹賀。”皇上道:“但願如卿所奏,則寡人之幸。”傳旨衆臣各依原位。又飲了兩巡,然後皇上回宮,不表。

    單言云太師謝宴,隨衆出了午門上轎,打道回相府而去。不一刻到了府門,下轎步入中堂。家丁接住,捧上香茶一盞。太師喫過茶歇了歇,叫家人擺香案,敬過天地,然後入內堂拜祖宗、竈神,夫妻見禮。老爺無兒.膝下只有一位小姐,年方八歲,名喚素暉。小姐上前拜見爹孃,然後是那些閤府的家人、婦女上前叩頭。恭賀已完,又是那相府的—班執事人員:站堂官、聽事官、巡捕官,中軍官、校尉官、巡風官,一對對雁翎般入中堂,排班兒叩頭參賀。相爺吩咐外邊賞席,衆人答應,謝了出外不表。又有那些合城的大小文武官員,或是用帖的、用手本的,各自穿公服,都列相府恭賀。相爺吩咐堂官收帖掛號,一概免見。那些官員央堂官掛號回去了。

    相爺在府家宴,與夫人閒講。夫人道:“相公早朝之後,妾身正在房梳冼之時,猛聽得天上一聲響亮,東南上一片紅光,不知是何緣故,相公在朝看見的麼?”老爺道:“下官早朝.蒙皇上恩典,在偏殿飲宴。正飲酒之時,聽得一聲響,之後見東南上一派紅光。天子大驚,率衆觀看,不知是何。忽見紅光過後,又有一片五色樣雲.三顆明星壓將下去。萬歲問時,據欽天監陳明稟奏,道該有不世奇纔出來,佐助至治。只是那一聲怪響,於那紅光落在西北上去,恐西北二處有兵火之災,亦不爲大害。我想西去有總兵官張成把守,只有北狼關幽州大寨,卻是那刁國舅太平侯的妻舅胡申在那裏做都督,鎮守三山關隘。聞得他在那裏貪財好色,不得民心,下官久要參他,奈有刁發在內,恃椒房之寵,未敢輕動。”夫人道:“又來了!自古道:不干己事留他便。同人作甚對頭!”夫妻二人說說談談,不覺晚了,吩咐丫鬟端上晚飯,老爺同夫人小姐家宴,相府家人慶賀元旦,與衆不同,合家大小皆坐一席。這也不表。

    單言太師飲了幾杯,便叫收,吩咐乳孃帶小姐安寢去了。老爺也因年老,又辛苦了,也就睡了。上牀一會,閤眼矇矓,忽見窗外一派亮光,從空罩下一輪明月,落將下來,落在後樓,一聲響亮.將樓打倒。老爺喫了一驚。正是:明月忽然天上落,不知禍福若何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雲太師無兒繼子 鍾御史愛子聯姻

    詞曰:

    晉楚齊秦才過.梁唐漢魏回頭。英雄血淚染沙丘,剩水殘山依舊。

    籬下黃花初老,江邊紅葉傳秋。眼前風景不停留,瞥眼青蚨過手。

    話說那雲太師大叫一聲.不覺驚酲,一身香汗,乃是南柯一夢。耳聽譙樓正打三更。夫人見老爺驚詫,便問:“相公是何原故?”太師道:“夫人,真正好生奇怪!方纔下官閤眼蒙朧睡去,忽然見一輪明月從空飛將下來,打到後樓上面,錚錚有聲。下官驚醒回來,卻原來是一場大夢。但不知主何吉凶?”夫人道:“古人夢日生男,今日相公夢月,當生奇女,落在後樓.莫非應在女兒身上?”老爺嘆道:“古人云:女生外相。你我夫妻二人年過六句,只生此女,一個女兒,便是奇才,也做不得香煙後代!”說罷,嘆聲不止。正是:身逢老邁思兒女,人到中年望子孫。

    夫人聽了道:“相公差矣!女兒雖是外相,也有半子之分,將來長大成人,揀一個好女婿招在家中,膝下也可奉養。”太師道:“這有何難,不管那一房過繼一個就是了。只怕不長進,有辱家聲。我想三房裏有兩個兒子,大的雲元,年已三十歲了,只有二侄雲文.年方十六,可以過繼。只是我素日聞得他愚蠢不堪,終日頑皮,不肯唸書,又怕承繼過來,反惹氣惱,所以未決。”夫人道:“那是三叔自小兒不教之故,過繼之後.送他入學,嚴加管教他就是了,有何難處?”老爺道:“說的也是。”

    次日,太師朝回.便與夫人商議,寫了一封書子,叫過兩個老家人,叫做張能、李得,吩咐道:“有書一封.你與我送到山東家內三太爺開拆.就請二相公一同來京,回來有賞。”那張能、李得答應道:“是。”領了書子下來。正是:無端撒下鉤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

    話說那兩個家人領了太師的鈞旨,收拾行李,備了馬匹,就是當日動身,往山東去了,不表。

    再言那鍾御史有一位公子,年方十二,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朱,一表非凡。名喚山玉,號叫林雲,從在京一個翰林讀書。那翰林是鍾爺的同年,姓文名正,字真儒,爲人端方正直,博古通今.現任翰林之職。因翰杯院是個冷淡的衙門,除朝廷編修之外別無他事。他宅同鍾府相近.故鍾佩將公子早晚送去讀書,非認真爲師,不過是交好之意。那文翰林也有一子一女,那女兒年方十歲,名喚翠瓊,卻聰俊非常,千伶百俐,不論描龍繡鳳,件件皆精,就是那詩詞歌賦,無所不會。這也不在話下。

    不覺流光荏苒,早是正月初八。那日鍾佩朝回無事.思想新年以來,尚未與太師聚談聚談,元旦賀節,不過一帖,朝房相見,又不好談心,思想今日無事,不免前去探望探望。隨命家人傳外班打道,向雲府而來。不多一刻,早到相府。相府那些門官家將,平日知道相爺同鍾爺相好,時時來往慣了的,相爺在家,並不通報。鍾佩到門下轎,直入書房,無人阻擋。鍾佩到得書房,只見雲太師挽着小姐,在那裏看盆景梅花,揹着臉閒立閒頑。鍾佩見了,緊上一步叫道:“太師爺在上,卑職在此恭賀了。”雲太師回頭,見是鍾御史到了,便笑道:“原來鍾年兄到了,老夫失迎了。”二人登堂見禮已畢,太師便叫女兒:“過來拜見叔叔。”小姐聽了,走到中間,叫聲:“尊叔在上,侄女拜見了。”端端正正拜了兩拜。鍾佩忙忙答禮,扶住道:“姑娘少禮。”小姐拜畢,侍立一旁。鍾佩細看雲小姐,生得如花似玉.正是:若非羣玉山頭客,定是瑤臺月里人。

    那鍾佩細看雲小姐,雖是小小孩童.卻生得骨格不同,猶如出水芙蓉,毫無俗氣。口內不言,心中暗想:“若與我兒山玉爲婚,倒十分相配。”便稱讚道:“太師好位令愛!卑職一向並不知道。”太師道:“小女一向隨他母親學學針黹寫寫字,老夫見他字還寫得好,今早帶他到書房讀書破蒙,不想卻遇年兄,有失迴避。”鍾佩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位先生.可以薦來設教。”太師道:“老夫只有一個小女,那裏費事請師。如今要過繼舍侄爲子,倒也要請位西賓。請問是那一位?”鍾佩遂將文翰林的家世說了一遍。太師道:“莫不是丙辰科的進士文正麼?”鍾佩道:“正是。”太師道:“既然如此,俟上元后,煩兄相請,老夫自然下帖過去。師生之禮,不可造次,”鍾佩道:“是極.是極。”思想沒有什麼答覆小姐,遂在身上解下所佩玉環,遞與小姐道:“賢侄女,無以爲贈,此物可以不時取玩。”小姐不敢去接,太師道:“既是叔叔所賜,收了罷。”小姐方纔謝一聲收了,同丫鬟進內不表。

    再言云太師當日便留鍾佩書房小飲,飲酒中間,鍾佩啓口道:“請問令愛可曾恭喜受聘?”太師道:“因年小尚未。”鍾佩道:“自然也要門當戶對?”太師道:“家不在乎貧富,倒是人才二字要緊。”鍾佩道:“卑職有句心言,只是不敢冒瀆。”太師正色道:“你我相好.但說何妨。”鍾佩道:“卑職所生一子,今年十二,雖不聰俊,倒也念得兩句書,欲想來聯秦晉,只恐高攀不起。”太師道:“何出此言!想令郎自是不凡之才,老夫又與年兄相好。如此甚妙。”鍾佩道:“既蒙不棄,乞求庚帖.倘若老夫人不肯,卑職也不敢強求。”太師道:“這又何難。”隨取筆寫了庚帖,雙手遞與。鍾佩忙忙作謝,收了庚帖。正是:只因一紙年庚帖,已定絲蘿百歲姻。當下鍾御史收了庚帖,作別回去。太師入內,自然與夫人商議,這且不表。

    且言云府那張能、李得兩個家將.領了太師的書子回山東投遞。他二人渡水登山,非止一日,來到兗州府。進了城,來到雲太師本藉家內。且言云太師有位堂兄,名喚雲宗,爲人頑蠢,不識詩書.是太師代他捐了個州同的職銜。他倚着太師的勢兒,狐假虎威,把些祖遺的家產都花盡了。兩個兒子都不教他讀書,終日遊蕩。那日雲宗正在家思想日子難過. “不若進京到兄弟那裏想法,只是他三年無信,不知如何樣了?”正在那裏思想,忽見張能、李得走進來道:“二太爺在上,小的們叩頭。”雲宗道:“不消了,起來,起來。”問道:“太師近日好麼?”二人道:“好,好。今有書一封,花銀二百兩,叫小的們送來,叫請二相公同小的一路進京。”說罷將書呈上。雲宗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些家常寒溫話兒,後面寫的是年老無子,要過繼二侄爲兒,着他進京讀書,後來自有好處。雲宗看了,不勝之喜,心中想道:“我如今家業凋零,難以度日,兄弟百年之後,他過繼兒子,將來家財多是他的名下;二兒子在家終非了局.不若就送他進京,將來弄出一個官來,也是我的受用;兄弟一死,都是我的了,豈不爲美!”想罷,道:“你們路上辛苦了,安歇安歇,我明日去收拾行李,叫二相公同你們進京就是了。”打發張能、李得二人出去,他就把那二百兩頭拆開書皮,取了三四錠放在腰裏,餘者教妻子拿去收了。正是:閒在家中無擺佈,陡然富貴一齊來。

    那雲宗拿了銀子,便叫:“二小廝在那裏?”那雲文正在外面皮頑,聽得父親叫他,他便走到最前道:“做甚事喊我?我是不挑水的。”雲宗道:“呸,你如今不挑水了,叔叔有信,叫你進京與他爲子,要享富貴呢。只是將來不要頑了。我今帶你上街買兩件衣裳,明日好同他們進京的。”雲文聽了.好不歡喜,遂跟雲宗上街,買了幾件衣裳、鞋襪等件,又買些魚、肉、酒來,預備明日打發兒子動身,忙了一日。當夜治酒,管待張能、李得。次日五更起來,一同喫了東西,張能、李得起身,雲宗送了兒子一程,不表。

    且言他三個人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京都,進了相庥,呈上回信。大師賞了五十兩銀子:“辛苦,歇臥去罷。”二人叩頭謝賞,領雲立來見。那雲文見了相府的威儀,有些膽怯.冒冒失失.走上前道:“爹爹在上,孩兒拜見。”--那爹爹二字,是在家教了來的。太師道:“罷了,隨我到後堂見你母親去。”雲文隨太師來到後堂,見了夫人,拜了四拜,又與小姐拜了兄妹之禮,當日夫人吩咐收拾書房,那一切的牀帳被褥都是新的,又代他做了兩套新衣裳,都是妝花織錦,光華燦爛。正是:陡然富貴非容易,頃刻榮華實在難。

    當晚家宴,卻好是正月十五的日子,相府中張燈結綵,吹竹品絲,好不熱鬧。賞燈飲酒,到了三更,各自去安歇。次早太師叫家人下帖,請文翰林、鍾御史飲宴,要擇吉日送子女上學。那鍾御史是兩下說通了的,見帖即忙打轎,親自到文翰林府中約他同往,不表。

    且言云太師當日收拾花廳,張燈結綵,備了三席,到午後,見堂官來稟:“鍾爺和文爺到了。”太師吩咐開中門。那一聲吩咐宅門上傳將出來,只見那些值日效用的官兒,一對對都來伺候。三聲炮響,兩番吹打,方開中門。文、 鍾二人到了門口,先投了帖,一刻,只見兩個中軍出來,向文、鍾二人道:“太師爺有請。”正是:一聲傳請非容易,足見斯文品格高。

    那文、鍾二人怎敢走中門,稟了兩番,只見檐前堂官迎將下來,道:“相爺有請,煩鍾爺陪文爺登堂,相爺不迎接了。”二人聽了.方纔隨堂官步進中堂。太師相迎,二人要行庭參禮,謙讓再三.只行了個賓主禮。禮畢告坐。茶過三巡,敘了幾句寒溫.便請到花園坐下。太師吩咐家童鋪下紅氈,叫女兒同哥哥雲文出來拜見先生。拜畢,太師又下禮拜立正。文正忙答禮道:“晚生領教。”行禮之後,方纔坐下。太師有心要看人才,向鍾佩道:“就請令郎十八日同文先生到舍讀書,不知尊意若何?”鍾佩道:“若得如此,卑職幸甚。”忙打躬謝了。文正坐了首席,鍾、雲二人開席相陪,左右樂聲齊奏。安座己畢,方纔兩邊家人上來。忽聽得花廳外耳門一響,見一人金冠繡襖,帶醉而來道:“諸公好飲,就不呼我一聲?”往上直走。左右皆驚。你道相府內也有人闖席?正是:只爲一人闖席,遂教平地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雁都統城邊巡奸隱 刁國舅宮內討人情

    詞曰:

    交好相逢情重。冤家見面眼紅。偏偏窄路兩相逢, 結下冤仇萬種。

    目下難分強弱,到頭自辨雌雄。人容到底鬼難容.費盡機謀何用。  右調[西江月]

    話說那雲太師見人闖席而來,抬頭一看,卻原來是刁國舅。你道這刁國舅怎生得進來?若還走大門來,就要幾番通稟,費多少事,方能得進來。只因他爲人不端,在府中喫了酒,推着看燈踱月,出來看人家婦女,所以他也不用執事,只自己單人獨馬,帶了幾員家將,在外亂闖。那晚偶走後街雲府花園經過,忽然風送一陣梅花香味,撲在臉上,他便乘着酒興, 下馬尋梅閒步。這相府的花園,豈無人看守?只因燈節下,府中有丫鬟來來往往,在門口看燈,門卻沒有關,看園的老兒只道是家裏人行走,也不來問,故而刁國舅推門直入,順着梅花路徑一直走上來,卻撞着太師宴客.太師道:“不知賢侯到此,老夫失迎了。請坐飲一杯,何如?”那文正、鍾佩都立起身來了.那刁國舅不論好歹,便醉醺醺的道:“這……這……倒……倒是要擾的。”便向首席上一坐,道:“諸公請坐。”左右添上了杯箸.三人只得坐下.雲太師見他佔了首席,心中不悅,便向文、鍾二人丟了眼色道:“倒得罪了。”二人笑道:“豈敢。”那個刁發聽見道:“老……老太師說什麼?”大師道:“老夫說,我喫醉了。”刁發道:“再喫幾……喫幾杯。”三人見他醉了,胡亂喫幾杯各散,鍾、文二人起身告退。刁發見了道:“鍾……鍾先生回府,我奉陪。”說罷起身,一同走出。太師送出宅門,一躬而別。

    不表文、鍾二人各回,單言刁國舅出了大門,找到後門,家將備馬,走皇城邊小路看堂客去。一走走到巷口,見一簇婦女在巷口看燈,內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生得齊整。刁國舅一見,動了淫心,使向家將道:“乘空人鬧,代我搶回去,有賞。”正是:只因一點淫心動,惹動風波鬧不清。

    那些家將俱各各答應,暗中會意。卻好是一起花燈經過,那家將乘人鬧中,趲進去將那女子揹着就跑。刁發一見大喜,打着馬斷後。那些婦女見搶了人去,一齊哭喊起來道:“不好了,搶了人去了!”內有一人眼快,趲將去奪,被刁國舅大喝道:“擠什麼!”家將向前一腳,將那人踢倒:“刁千歲在此,你敢闖道麼!”刁發乘勢將馬一磕,跟 着那搶女子的家人走了。正是:鬧裏逞兇搶婦女,人心王法盡難容。

    那人爬起,只見刁發轉彎抹角.早巳去遠,趕也無用.只得同他那些婦女哭回去。想喊冤不表。且言那員家將揹着女子,轉了兩個彎子,抄出城腳.往侯府而走。正走得着緊,忽見來了一位官兒,前面兩隊槍棍,幾匹馬,幾對燈籠,吆喝而來。家將喫了一驚,回頭就走。你道那官是誰?乃是九門提督,副堂都統雁翎。他坐在馬上,看見來人有些鬼頭鬼腦的,肩上又像有東西.雁翎只認做是賊,見他回頭就走,越發疑心,便問:”前面是什麼人?”那些衙役便喝道:“吠!站着,老爺問話呢!”那刁家家將着了慌,只顧跑.不防那女子在身上,見有官來,便大叫“救命!”雁翎聽見.喝聲:“與我拿下!”左右一齊上前,將他捉住道:”老爺在此,還走到那裏去!”那家得大喝道:“我是刁侯府中的,誰敢拿我?”雁翎大怒,喝道:“掌嘴!”左右上前.一連打了十幾個嘴巴,打完吩咐押着。便問那女子道:“你是何人,因何如此?”那女子哭道:“爺爺聽稟:小女子姓紅,父名紅光,是本城良民。因在門口看燈.不想遇這光棍,把我揹着就走。望老爺救命!”雁翎聽了,大怒道:“有這等事!待我回衙嚴訊。”

    左右答應。將二人帶了,方欲動步.只見對面來了幾隊家將,四五匹馬,吆喝而來。乃是國舅恐家將有失,跟來暗護。千巧萬巧,恰恰撞到雁翎。刁府家將喝道:“來者是何官,還不下馬避道麼?”雁翎不知是誰,將馬朝下首邊一帶。那知搶人的家將認得是主人到了,在後面喊道:“千歲救人!”那刁發見家將被他捉住,便問:“是那位官兒?”雁翎道:“是俺老雁。”刁發道:“不知因何得罪了都統?也該知照本侯,爲甚就拿了?”雁翎道:“黑夜搶人,該當何罪,還要知照麼?”刁發道:“哎,老雁,什麼搶人不搶人,看我分上,放了罷。”雁翎也不睬他,喝聲:“走!”打馬而去。刁發大怒,罵道:“好大膽的狗官,敢拿我的家將!”叫左右:“與我打這狗官,奪下人來,有話明日再講!”衆家將聽了,一齊上前動手搶人,個個都有些武藝,雁翎的衙役敵不住,早打倒了兩個。雁翎見了,心中大怒,跳下馬來,大喝一聲,手一起處,打倒刁家七八個家將。刁發大發雷霆,親自來奪,被雁翎一個巴掌,打得他鼻中流血,一跤跌倒。衆人來救,皆被打倒。刁發見不是來頭,便叫道:“罷了!罷了!好打!好打!明日和你談心。”上馬去了。雁翎也不追趕,原帶人犯,打道回衙去了不表。

    再言那紅光老夫婦二人,聽說女兒不見了,一齊大哭。哭了一會,同兩個兒子到順天府喊冤。一路哭哭啼啼.口叫冤枉,奔府衙前而來。正往前走,只見來了四對燈籠,兩乘大轎,跟了十數個家人,緩緩而來。你道是準?乃是鍾佩和文正,從相府飲宴方回。見有人喊冤,便問何事。那紅光夫婦跪下,將不見了女兒之事訴了一遍。鍾佩大怒道:“競有這等事,這還了得!”遂吩咐道:“你寫兩紙狀子來,順天府內一紙,倘若不準,本侍郎代你做主。”說罷,紅光叩首,到府裏去了。鍾佩、文正打道而回.不表。

    再言那刁國舅酒都打醒了,跑回府中,即命幾個家人到雁府並各衙門打探消息,按下不表。且言那雁都統回至衙門中,也不停留,即刻坐大堂,傳齊三班,點起燈火,將紅氏女子和刁府家將帶到丹墀跪下。雁爺問道:“你爲何仗主行兇,連夜搶良家婦女?從實招來!”那家將道:“此乃是家主所命,不干我事。你敢拿人,敢拿刁侯來審便了!”正是:豪奴仗主行兇事,犯到公堂猶恃強。那雁爺一聽大怒,把驚堂一拍,罵道:“把你這大膽的奴才!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難道你主人犯法,我就拿問不得麼?”喝聲“打”,就連籤筒往下一撂,左右吆喝一聲,擁上八個弓兵。耶武職打人,十分利害:先把那人剝得赤條條的,背捆起來,朝下一摜,左右捺着兩頭,五花棍拄下直砍,好不沉重。打到二十多棍上.只見血流滿地,肉綻皮開。那人喊道:“爺爺,看家爺分上饒我罷。”雁爺冷笑道:“借你這奴才的狗腿,打你主人的臉面!”又打幾棍,那人早昏死在地,喊不出聲了。雁爺吩咐:“送至順天府監中明日提審。紅氏女子着他父母領回,明月到案對審。”吩咐一聲,退堂入內。那幾個弓兵將那家將擡出衙門.即向府衙而來。此時已三更盡天,不一時到得府中,只見順天府正坐穿堂,在那裏接了紅家喊冤的狀子.審問口供,卻好雁府弓兵到了,呈上籤押,交代犯人。那順天府看了文書籤押.問到弓兵備細,喫了一驚。心中想道:“這樁事非同小可:刁國舅和雁都統俱不是好惹的,且黑夜搶人,有關本府地方的干係,若審實了,刁侯見罪。若審虛了,都統不依,不若含糊收了,連夜通詳各憲,會審便了。”遂將來犯收監,批了迴文,略問幾句,退堂出詳。命紅老領回女兒,準備次日候審。那些街坊百姓,沸沸揚揚,四路都曉得刁府搶人,個個傳說,不表。

    再言刁府家將在外打聽得這個消息,忙忙回府,來到書房,把上項的事一五一十,從頭至尾細細訴了一遍,刁侯大驚。正是: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那刁發想了一會,道:“罷了,罷了,只得到妹子宮中去走一遭。”遂連夜寫了三封書子,挑了六千兩銀子,先到那九門提督正都統王爺、刑部大堂張老爺、按察司陳老爺三處安根,然後自己裝作受傷模樣,到西宮哭訴。足足忙了一夜,準備停當,只等天明行事,不表。

    再言次日天明,順天府做成了幾道詳文,到各憲通報。先是刑部大堂張賓,接到詳文一看,道:“怎麼國舅做出這樣事來!”正在躊躇,卻好刁府家將呈上書子、銀兩。張賓一看,想道:“他是當朝國舅,如何不想與他交好?只是那老雁末必干休。也罷,不免待我先將人犯提來,緩他一步,再爲調處便了。”想罷,便收了銀、信,取令箭一枝,着旗牌官來到順天府,將人犯提來,午堂候審。那旗牌官領令上馬去了,不表.

    且言刁發次日五鼓在皇門官那裏遞了病呈,並不早朝,卻自己乘小轎,帶了五百兩蒜頭金,來到後宰門。那守門的太監平日是和刁國舅相好的,一見了便道:“請。”引他進內。又把那五百兩金子分散衆人道:“恐以後出入,望其方便。。遂引他入宮。那太監跪下稟道:“有國舅大人在此候旨。”刁後見是哥哥來了,便命召見。刁發進了西宮,先行了君臣之禮,然後兄妹相見。刁後道:“哥哥來此何干?”刁安將上項事訴了一遍,“要求賢妹保全身家。”刁後道:“這個無妨,等我降密旨一道,你到三法司那裏候他審奏便了。皇上回宮,奴自面奏。你回去裝病在家,只說被雁翎打傷,奴自有法。”刁發聽了,心中大悅,辭了妹子,仍乘小轎從後宰門而回。

    事有湊巧,正遇百官朝散,不想頂頭撞見鍾佩的轎子.避之不及,只得下轎,道:“鍾先生請了。”鍾佩見他這般光景,心中疑惑,便道:“千歲從那裏來?卑職失迴避了。”刁發含糊應道:“不敢,不敢,請了.請了。”遂上轎各回。

    且言皇上朝散回宮,刁後接駕巳畢,遂哭奏道:“妾兄昨日看燈,不想家將闖了雁翎的道,連妾兄被他打傷,要求萬歲正法。”皇上大怒,即刻降旨:“着校尉速拿雁翎,三法司議奏。”正是:攪亂部案三司,驚動朝堂六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刁國舅買囑三司 雲太師會同六部

    詞曰:

    世事重重疊疊,人心曲曲彎彎。忙忙碌碌幾時間,回首斜陽又晚。

    莫道難分善惡,到頭自辨忠奸。愚者愚來賢者賢,暗裏蒼天有眼。

    右調(西江月)

    話說那四個錦衣尉,奉旨來拿雁翎。且言雁部統早朝回衙,思想“昨日之事,必須同地方官會審通評之後,再面聖拿國舅治罪,纔是道理。”遂打轎往順天府來。正行之間,只見四五匹馬如虎而去。你道是誰?乃刑部大堂張賓的旗牌官,奉令來府監提刁發的家將,卻好才提出來,正遇着雁翎到來會審此事。雁翎看見,便問:“何處旗牌,提那案人犯的?”左右問清稟明。雁翎喫驚道:“怎麼昨晚之事,我這裏還沒有會審通詳,連人犯尚未拿齊,他倒來提了?其中必有原故,不如回去拜見雲太師,呈明此事,會部同審便了。”吩咐速回。不一時,回到府中。

    方欲更衣去見雲太師.只見鍾御史坐轎而來。原來鍾佩晚上遇見紅老兒喊冤,叫他告兩紙狀子。紅老兒已投了一紙在他衙內,他拿了紅老兒狀子,正欲題奏,因知人犯雁翎獲住了,他即往雁府會審此事,卻好雁翎由府前回來。二人相見,在書房坐下談心。鍾佩道:“聞得都統昨晚拿住搶人的重犯,小弟那裏已有一紙喊冤狀於,特來會審,以便通詳提奏。”雁翎道:“再莫提起!”遂將昨晚會見刁發爭論,並審問解府、及今早刑部提去之話—一講了一遍,“我方欲去見雲太師商議,不想御史下顧,請教還是如何處置?”鍾佩一聽,不覺大怒道:“這分明是習發那廝先走門路,提去活口,以便再講的意思!也罷,那三司料道都是他的人,讓我明早拿紅家狀子爲憑,奏他一本便了。”

    二人正在說話,忽聽家人稟道;“啓老爺,聖旨到了,快請迎接!”雁翎一聽,喫了一驚,吩咐擺香靠接旨。雁翎忙忙端正牙笏,來到正廳,只見四個錦農尉,帶了刑具,站在廳上,喝道,“聖旨已到,跪聽宣讀:

    詔曰:

    黑夜闖道,本屬無知,不應毆打皇親,重傷幾死。似此逞兇,有幹法紀,其中必有隱情。着刑部官會審,三司勘問議奏。欽此。”

    錦衣尉讀畢聖旨,遂將雁翎去了衣冠,帶上刑具,押至刑部而去不表。且言雁府合家大小唬得一齊啼哭。鍾佩不憤道:“不要驚慌,看刑部如何審問,有我對證。”說罷打道而去。

    且言雁翎解到刑部,錦衣尉交代犯人、復旨去了。那刑部張賓登時會了三法司,一會坐堂點名已畢,張賓問道:“都統因何黑夜打傷國舅?直供上來,以便議奏,免動刑法。”

    雁翎道:“犯官奉命守汛,黑夜巡得搶人重犯,不意刁髮帶領多人前來奪取。是犯官奪搶有之,並未打傷國舅。現有民女紅氏可憑,望大人評察。”張賓道:“聖旨說你打傷,豈有虛的?且下去,帶紅氏上來。”那紅氏乃幼小女子,唬得他戰戰兢兢,向上爬了幾步,口中連話也說不出,“只求爺爺救命!”張賓喝道:“我且問你,昨晚誰人搶你的?”紅氏道:“是---是一---一個漢---漢子搶了---了去,多---多虧這---這位老爺,救---救---救了我的。”張賓故意指着那員家將道:“可是他麼?”紅氏道:“正是。”張賓問道:“你這奴才,國舅家法嚴謹,你爲何背主搶人?從直招來,免得受刑。”那家將是串現成的話,便哭訴道:“大老爺聽來:小人昨晚是隨主人看燈,來去多隨主人馬後,小人怎敢搶人?況且隨主左右,也不得空動手。因昨晚在十字街口,見了一起花燈,燈過,後面忽聽喧嚷,主人命小人去看,小人就—直跑去。前面覺像有人揹着一人,那黑暗之中,着不清楚.不想轉彎之時,闖了雁老爺的這 小人迴避不及,只得望巷內一跑。不想裏面有人同這女子相抱而走,見了小人,就驚散了。誰知雁老爺怪我闖道,責打小人,卻好主人走來討情,也被雁老爺打傷。此是實情,只求大老爺嚴訊。”張賓道:“這就是了,下去,把紅氏帶上來。”張賓大怒,將驚堂一拍,喝道:“我把你這賤人!黑夜私奔,還誣人搶你!誰人同行的?快快招來!”紅氏唬得面如土色,道;“是他搶的。”張賓喝道:“不用刑,諒你不招,左右與我夾起來!”手下答應,吆喝一聲便上來。正要動刑,雁翎上前道:“昨日犯官親自看見是他搶的,如何反說此女私奔?果有姦情,也須拿到姦夫同審纔是。”張賓把臉一紅,怒道:“本部奉旨審問,休得多口,下去!”雁翎倒滿面羞慚而退。

    左右動刑,那女子如何經得起?只得招道:“不是他搶的。”張賓方纔松刑。又問雁翎道:“你做官好糊塗,誣良猶可,怎又打皇親?此女已招,還有何說?快從直畫供!”雁翎大叫道:“你據半邊之詞,如何叫我畫供?俺可斷頸,不能受屈!”張賓和三法司大喝道:“你在朝廷法堂,敢如此刁頑!”叫左右抬大刑過來。

    兩邊吆喝如雷,正欲動手,不防鍾佩早間見錦衣尉拿雁翎,他便會了雲太師的話,趕來看審。時紅氏已夾過,正要夾雁翎,他忍不住直上大堂,打三躬道:“三位大人緩些動刑,昨晚之事.乃卑職親目所睹,現有紅氏冤狀爲憑,若說打傷國舅,今早卑職尚見國舅在街坊行走,毫無損傷的模樣。求大人拘齊人犯,一同勘問;就是國舅有傷,亦須到案驗看纔是。不是卑職敢於多事,只因適才會過閣部,即刻就拿紅氏冤狀入內面聖,恐皇上親提,反多不便,故敢奉申,望其詳察。”這一席話說得三司啞口無言,半晌道:“只爲旨意緊急,故爾如此。既是鍾先生要入內啓奏,本部侯奏便了。”說罷,鍾佩闢出。張賓吩咐該犯收監,連雁翎也收禁刑部。退堂,三司各散不表。

    再言刁府家人打聽消息,聞先一番口供,十分歡喜,再後聽得鍾御史到堂,如此一番,不覺大使道:“罷了!罷了!死在他手裏了!”罵道:“鍾佩,鍾佩,我少不得有法制你就是了!”遂又挑了幾千兩銀子,着人到三處料理不表。

    單言鍾佩出了刑部衙門,來到雲府,將上項事說了一遍。雲太師道:“等老夫會同六部審他便了。”二人草成本章。次日五鼓上朝,二人聯名將本呈上,要求天子親審。萬歲看了本章中的委曲,批道:“着大學士雲定,會同六部九卿,領朕上方寶劍,在刑部會審,詳奏候旨。”謝恩而出。回至私衙。即命校尉、中軍、大小效用的官兒,擺了上方劍,點齊執事,好不威武。

    來到刑部,張賓忙開中門,遠遠迎接。太師升座已畢,百官參見。太師發鈞旨一道:“先到侯府,將刁國舅傳來,再將鍾御史傳來對質。”後命旗牌官將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左右一共七座公案,太師居中,六部分爲兩邊坐定,叫帶欽犯。一聲吩咐,兩邊答應,呼喝如雷,將一干人提到丹墀。點名已畢,大師先叫雁翎上來問了幾句,然後問紅氏道:“昨晚已招了,今日有何分說?”紅氏哭道:“小婦人受刑不起,方纔招認,其中冤枉,要求太師代小女子申雪。”太師道:“下去。”進叫那家將問道:“你爲何搶人?從直招來,免動大刑。”那人還照原詞回了一遍。太師喝道:“雁都統與你何仇,難道誣你不成?看你一派胡言,不動大刑如何肯招!”吩咐手下:“夾起這奴才!”左右校尉擁上來,抬過銅夾棍,不論好歹,抓下去將腿往下一踹,那家將大叫一聲,登時昏死過去。半晌醒來,大師問道:“你招也不招?”那人道:“冤枉!難招。”太師冷笑道:“我且問你,既是讓道,就該站立一邊,難道偌大條街,就無處去避道,獨獨要跑到巷子裏去?既到巷子,見有奸細,就該一人捉住,出來稟了雁爺,也是一功,怎麼獨獨放走男人,卻同女子在一處呢?且紅氏父母一同喊冤,若是他女兒私逃,他自然尋找,爲何即刻喊冤?雁部統誣你不成?”這一席話問得他無言可對。大師見他無言,便道:“你從直招來便罷,不然,我先夾斷你的狗腿,然後取上方劍取你的首級!”吩咐“收!”左右吆喝一聲,收了一繩,那人大叫:“小人願招!”太師道;“快供來!”那人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旁邊刁國舅都嚇壞了。

    那人畫供已畢,太師吩咐押下去。轉回臉向刁發道;“老夫得罪了。請問賢侯,雁翎前日如何打你,你從直訴來,你如何叫家將搶人 也從直供來,老夫好復旨。”刁發上前道:“老先生聽卑爵細稟:前日多承盛意,一路看燈而回,不意民間喧嚷,卑爵叫他前邊去看,不想這奴才見色搶人,卑爵其實不知。及至雁都統拿住這奴才,卑爵只道地闖了都統的道,故前去討情。誰知雁翎生性剛強,將卑爵扯下馬來,渾身打得寸骨寸傷。這要求正法。”太師道:“既是打傷,必有痕跡。”回頭向各部屬道:“煩諸公驗看驗看。”六部答應,走下來看了一會,並無傷痕,如何敢瞞?只得回道:“無傷。’太師登時把臉一變,便道:“賢侯兩件情虛,還有何說?”刁發見雲太師頂真,他倚着椒房之寵,便道:“既是老先生如此,聽憑你怎樣我便了。”太師回顧三法司道:“黑夜縱容兇奴,擅搶良家婦女,依律該問何罪?”三法司唬了一跳,想道:“不好了,刁國舅今番遇了對頭了!”只得稟道:“有奸者斬首,無奸追回者流配三千里,永不回鄉。”太師道:“既如此,吩咐去了衣冠,帶上刑具,候旨定奪。”左右齊聲答應,便來動手。正是:階下欲施三尺法,那管朝中一品臣。

    校尉方欲動手,刁國舅大喝道:“家奴犯法也是小事,怎麼當堂擅辱皇親國戚?就是聖上親問,也無此罪!”鍾佩聽了心中不忿,上前稟太師道:“欺君該當何罪?”太師道:“斬罪。”鍾佩道:“刁國舅無端欺君不朝,卻在街坊小轎行走,必有不軌,這便是欺君,怎麼還說無罪?”刁發喝道;“就是欺君,你敢怎麼我?”太師大怒道:“法堂之上,敢如此挺撞!既是欺君,取上方劍,先斬後奏!”吩咐一聲,校尉就動手宣剝,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未知刁發生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刁國舅恃權誤國 雲太師告老歸林

    詞曰:

    馬背不如牛背,官高怎比清高。江山無口笑人勞,定把青春誤了。

    淺水沙灘漁父,近村山內爲樵。清風明月兩逍遙,快活一生不了。

    右調(西江月〕

    閒話少說。且言云太師見刁國舅不畏那王法,在堂前大呼小叫,他便撤案,朝上請下上方寶劍來,叫左右斬訖報來。兩邊答應一聲,即擁上八個枝尉,將刁發除去金冠蟒服,綁將起來,捧了上方寶劍,太師委刑部官監斬。把張賓唬得魂不附體,又不敢討情,只得勉強答應,擁到法場口,只待升炮開刀。那些街坊百姓,人山人海,都擠翻了,個個都道:“殺得好!”正在嘈嚷,忽聽得一聲炮響,劊子手即欲開刀。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東南上一片喊聲,那些着的人,就如波開浪裂,分在兩邊,飛進一匹報馬.馬上騎着一個太監,手執金牌,見要行刑,把馬一夾,高叫:“刀下留人!聖上有旨,要親提人犯呢!”這一聲喊處,張賓方纔放心,刁發方纔有魂,盡在市口等信。那太監奔到堂下,也不下馬,抱着金牌高叫道:“呔!至上有旨,着雲太師審清口供,帶了人犯,到午問候審,聖上發落呢。快些走路,咱家復旨去了!”說完把馬一夾,如飛去了。雲太師聽得這個消息,不敢怠慢,隨即吩咐在法場帶轉刁發,即刻疊齊口供案卷,點清人犯,會同六部衆官,一齊打道奔午門而來。

    早有皇門官入內啓奏。不一時傳旨出來,令雲定疊齊案卷,率領犯案犯官刁發、雁翎,切證鍾佩,到通德殿見駕,大小官員俱在午門伺候。太師領旨,即捧了案卷,並上方劍入內而來。有穿宮內監引衆人到內殿,山呼已畢,太師即呈上案卷,奏道:“此是臣同六部法司同審口供實供,望天才聖鑑。”天子看了備細,想道:“論理該定重罪,卻是娘娘再三討情,又過不去,若不問罪,衆臣如何肯依?”想了一會,他問刁發道:“你還是命家人搶的,還是家人自己搶的呢?”這一句分明是吐話把他說。刁發會意,奏道:“實是家奴無知犯法,小臣焉敢如此?求萬歲聖鑑。”天子道:“就是家奴犯法,也是你治家不正之罪。”又問道:“雁翎未曾打你,你如何誣他?稱病不朝,是何原故?”刁發道:“實是雁翎打傷麪皮,不敢見駕。”雁翎方欲辨白,鍾佩早上前奏道:“臣昨早尚見國舅,面上無傷,如何謊奏?”天子聽了,假意怒道:“似此玩法,本應重處,且看初犯,降三級,罰俸一年,在太平莊修過候補。”刁發謝恩,跪在一邊。天子又降旨道:“雁翎無過,官還原職。雲定、鍾佩審犯有功,各加一級。紅氏着伊父母領回。衆官各安原職。謝恩。”聖旨一下,衆官謝恩各去。不表。

    目言那刁國舅受這一場凌辱,滿面羞慚,心中懷恨道:“罷了,罷了。慢慢的候他三人便了。”回侯府安息一兩日,偷空又到西宮與妹子作別道:“我這一回到山莊,不知何日才能起官,復來聚會。”說罷不覺俯伏刁後面前大哭起來。正是;奸人多淚,慣買人心。刁後見兄流淚,勸道:“哥哥不必悲傷,好生到莊將息將息,多則一年,少則半載,我自代你設法,官復原職便了。”刁發說了,辭出回家。收拾上莊走走不題。

    再言云太師因爲這件事鬧了三天,連兒女學也未曾上。那日忙定,朝回無事,命家人傳單,邀請文翰林、鍾侍郎、雁都統次日到府宴飲,送子攻書。家人領命去了。出日無話。次早,先是鍾佩着人送了禮,自己帶了孩兒鐘山玉來至相府,拜見相爺。相爺看見山玉生得眉清目秀,一表非凡,心中歡喜。問他幾句言詞,他雖小小年紀,真正卻好,太師越發歡喜,道:“年兄好個令郎,真大才子也!”鍾佩道:“豈敢,豈敢。”說話之間,雁翎、文正一齊而來,太師降階而接。先是雁翎過來相謝前日審問之恩,然後文翰林上前見禮,禮畢,四人坐下,安童獻茶。敘了幾句寒溫,太師就請文翰林等四人到書房,先是太師拈香謁聖,後是文正帶領三個學生拜過聖人.然後是雲文、鐘山玉、女兒雲素暉一一拜師已畢,太師就留鍾、雁二人在府盤桓一日。

    當晚設席款待文正,花廳上張燈結綵,笙簫細樂。安坐已畢。文、雁一席,二席是太師、鍾佩井三個學生相陪。喫酒中間,文翰林欲試三人的聰明如何,抬頭見壁上掛了一口劍,便出一對道:“‘三尺劍’,你三人對來。”鐘山玉也不思想,接口對道:“五車書。”素暉見山玉對了,他也不管乃兄對不出,便輕啓朱脣對道:“七絃琴。”二人對完,太師大喜,各把了一盤果子,道:“對得好!”只有雲文想了半會,對不出來,鐘山玉道:“大哥,我代你對對罷。”隨下席來,“一爐香。”文正一聽,心中大喜,道“好!”雲太師哈哈大笑道:“好才情!不愧御史風流矣!”遂乘酒興問鍾佩道:“我看一子一女,貌與才總好,老夫又且與兄相好,真算得好親家了。只恐小女有辱令郎,這便如何?”鍾佩道:“若得如此,愚父子之萬幸也。”雁翎道;“待單職爲媒。”鍾佩即在兒子項下取下金鎖送與雁翎道:‘就煩爲媒便了。”雁翎即取了,帶在雲小姐項上,道“恭喜太師!”太師道:“不敢,有勞了。”遂各大笑。是日盡歡而散。自此,山玉遂在雲府攻書,太師、夫人十分相愛,只有雲文心中不悅。不覺光陰如箭,日月如梭,早已中秋佳節。相府張燈結綵,慶賀中秋,且自不言。

    單言天子朝罷,駕至西宮,刁後遠遠來迎,甚是殷勤。天子就在西宮玩月。刁後設宴,自然是笙蕭細樂,與衆不同.飲酒半酣,刁後託玉杯進上,自道:“願吾王萬壽無疆,如中秋皓月,歲歲常時。”天子大悅,接酒一飲而盡道:“多謝卿家”不覺有六分醉了。刁後即便跪下奏道:“臣妾之兄刁發,蒙恩降在太平莊修過候補。臣妾昨日歸家祭祖,見他十分憔悴,自怨犯過,幾次尋死,苦之至矣。臣妾討恩,求主公於秋選時,大小賞他一官,得在左右,一者日日伴君,他也不能再犯罪過;二者得其薄俸,亦可餬口。乞吾主開法外之恩,妾不勝幸甚。”說罷,悽然下淚。天子聽了,道;“何須如此,朕明日着該部議奏便了。”刁後謝恩,當晚無話。

    次日早朝,天子傳旨,着該部議缺,復刁發之官。六部領旨去了,不表。再言刁後忙差人到太平莊送密信與國舅知道。那刁發一聞此言,滿心歡喜,隨即收拾,離了太平莊,飛奔皇城,到了侯府,命家人挑上了五千兩銀子,到吏部通了關節。次日又請吏部和禮部二位大人飲酒,說通了官缺,不問大小,只要一個有權的衙門纔好。二位部堂道:“這個不勞侯爺吩咐,卑職們自然盡心就是了。”刁發道:“若得周全.日後彼此皆有照應,少不得在娘娘面前道及二公盛意就是了。”二人道:“豈敢。”當日酒散各回,再三叮囑。

    吏部回去,將天下衆官的簿子拿了一看,缺雖多,皆不合例。因有外缺,是雲南總督,內缺是司禮監、禮部侍郎、皇門標本官。遂將四缺議定寫本,會同兵部早朝奏。天子一看.想:“這雲南總督,乃是遠方重任,國舅去不得,只有皇門標本,不離左右,倒還合宜。”遂批判事。即入朝謝恩,即日領了印綬,到任以後就威風起來了。官職雖小,因他是國舅,且這皇門官,任你滿朝文武大小官員,凡有本章,都在他手裏出入掛號,好不有權。到任之後,那個不來奉承,這侯府比先前更分外熱鬧了。

    這風聲傳入雲太師耳中,太師想道:“罷了,罷了,這奸賊得了權,好來有仇必報,我們俱不得安生了。我身爲宰相,位極人臣,平生之願足矣,何苦將來把命喪在賊手中?且年高子幼,何必與他爭名爭利、爲冤爲仇?不如告老還鄉,逍遙山水,以樂豐年.豈不爲妙!”遂草成一本,次日早朝,不由皇門官,他親自面聖,呈上本章。天子接來一看,驚道:“輔理山河,非鯽不可。歷任以來甚得朕心,爲何一旦舍朕而去?”太師奏道:“蒙聖上恩典,恨無可報,近日臣年衰有病,不勝重任,恐一有疏虞,反招重罪。”天子不肯,大師再三苦奏,天子方纔說道:“卿既不願爲官,朕一切國事不能離卿,今不準還鄉,賜良田千畝.就於城外另起相府,與卿居住,享田園之樂.平日免朝,一月見朕一次,設有大事,以便召問。”天子說罷,即御筆親批本後。太師不敢再奏,只得謝恩退出。回到私衙內,同夫人商議收拾,預備搬家,又將他手中一切政事,交代該吏部存奏,這且不言。過了兩日,聖旨傳下,着戶部尚書交代,欽賜良田,又看工部尚書督工,離城十里,監造相府。工部領旨,不敢玩慢,隨即戶部交田,工部即自請太師遷地造府。太師擇定,離城十里,地名桃花店落賢莊。太師定了尚不到一個月,相府造完。工部、戶部交旨已畢,天子送御宴,各官賀喜。天子又賜蟒袍、玉帶、靴帽等件。太師當日就將御宴款待衆官,盡歡而散,不表。

    單言刁國舅那日也送太師飲宴而回,進得書房,有家人呈上兩封邊報.國舅拆開一看,不禁大喜道:“好了,有事報鍾、雁二人的仇了。”

    未知如何報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報私仇一計害三資 盡公心孤身行萬里

    詞曰:

    空地鷹銜蚌肉,沙灘蚌夾鷹頭,二物爭鬥幾時休,盡落漁翁之手。

    開口不如閉口,入頭難以出頭,爲何無故結冤仇,忍耐些兒也可。

    剪斷閒言,詞歸正傳。話說那刁國舅見了這兩封邊報,你道他爲何歡喜?那一處是西羌番土造反,要取兵征服,一處是北狼關總兵胡申——是他妻舅——的邊報,言:‘北方諸王起意,恐北梁王會合長城以外十八家番王前來叩關,長城倒坍,難以拒敵,望請旨差宮修好那萬里長城,以便防敵。”

    又道:“西羌乃雁翎舊任之所,他明日早朝,上他一本,就點雁翎前去征伐,我卻暗寄一信與我大孩兒刁龍,看他暗絕他的兵糧,怕雁翎不死在敵人之手!應修造長城,這就差鍾佩前去監工,我也寄一信與我妻舅胡申,着他暗克磚料、減發錢糧,着老幼羣工去做,卻限緊完工,他一個窮御史,如何賠辦得來?自然是不得歸家。豈非一計害三賢麼!”思想已定,不覺哈哈大笑道:“你當日逞兇,誰知也有今日!罷了,罷了,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便了!”隨即寫了兩封密信,連夜差人送到吏、禮二部,通了關節,以防議奏。當日無話。

    次日早朝,山呼已畢,刁發呈上二處邊本,奏道:“緊急軍情,求吾王早判。”內監接上本章,天子展開一看,大驚道:“朕想西、北二關乃要緊的關隘,非智勇雙全者不能當此大任。元旦日的紅光怪響應在此矣!”遂批該部大臣刻日議奏。聖旨一下,刁發即刻發部。那個消息傳將出來,滿朝文武,人人害怕,個個心驚,不知差問人喫這場辛苦呢,都到部裏謀幹,惟恐差着他去的。這且不表衆人謀幹,單言六部大臣議成一本,奏知天子。

    那日早朝,刁發呈上六部議奏的本章。天子接來一看,寫道:“西羌素昔強悍,非威名素著之人不能征服。今議得都統官雁翎,本屬西人,深知羌人虛實,且昔日西亂之時,雁翎曾征戰有功,威名久振。乞降旨教雁翎去領兵好親上(原文如此)。北番小國,國名、人心不一,須着才智有餘的前去修好羣邦,以爲外援,然後北築長城,以爲內固。今議得諫議郎御史官鍾佩才智有餘,必能和好諸國,修補邊城,乞聖旨降敕。臣等冒死以聞,還求聖鑑。”天子看罷大喜,即傳旨:加封雁翎爲鎮遠將軍、鎮西關提督,領雄兵三萬,刻日平西;又封鍾佩爲巡北都御史,加三級,代領工部左侍郎之職,總理長城督工之職。聖旨一下,二人入內,賜了皇封御酒三杯,給領一切文憑出朝,擇日各自起程,限定十一月初五日。聖旨已下,命百官送行,按下不表。

    單言雁翎領旨之後,他乃軍機重任,與衆不同,因每日在教場操演人馬,軍令威嚴,好不齊整。那日操演人馬,回衙收拾,忽報鍾爺來見,二人坐下談心。鍾佩道:“你我此行,非同兒戲,此皆刁發之謀以公害私之計。將軍此去,萬里長征,不通音信,勝則不過加封,倘有疏虞,死生未保,一切不可不早爲慮。”雁翎被他一句提醒,便道:“承教。御史此行,作何主見?”鍾佩見問,不覺流淚道:“弟此去凶多吉少!封贈那十八國羣番,倘有一國不和,使生禍亂。這是第一件難事;更有修造萬里長城,工程浩大,不知那一年才得完工!況刁賊的舅舅胡申在那裏做守關監督,倘有違限期,或錢糧不足,怎得完工回國?多半是不能再會了!”說完,淚流滿面。雁翎道:“末將此去也有難處。刁賊的長男刁龍,現在西羌頭關,倘他公報私仇,裏應外合,也是生死不保。”說罷二人皆哭。鍾佩道:“我想刁賊的詭計多端。我去後,倘他害我的家小,不絕了我後代麼?前日是我已將家眷搬回常州武進縣隱跡遠避去了。”雁翎道:“御史幸有舊宅可居,咱家本是西關人氏,路途遙遠,自從搬到京中,並無親眷,這家小叫咱搬到那裏去?”鍾佩道:“何不託雲太師照應呢?”雁翎道:“說得是。”忙吩咐家將去請文翰林來:“託其照應,豈不大妙!”遂拿帖叫家將去了。

    家將才去,忽見門官來回道:“回老爺,雲太師來了。”鍾、雁二人一聞此言,心中大悅道:“來得巧!”二人忙整衣冠,開中門迎接。不一時,太師道:“老夫在落賢莊,聞得二公將要遠行,今日特來奉候。”二人道:“不敢。只爲連日國事匆匆,未及過府拜別。”太師道:“二公此去,非同小可.二公必有計議?”二人聞之,一齊流淚道:“卑職們也知此去凶多吉少,但君命在身,不能逃避,乞太師爺教我,將何保全身家?”太師嘆道:“都是刁國舅的奸謀,這便如何是好?”鍾佩道:“雁都統去徵西羌,孤征萬里,有家眷在此,惟恐遭害,今日要太師照看。”雲太師道:“請問都院多少宅眷?”雁翎道:“不敢。咱家只有賤內、一個犬子。”太師道:“既如此,何不就在舍下一同唸書?”雁翎道:“小兒之性愚魯,不好唸書,早晚隨卑職學些武藝,今年十三歲,倒射得幾枝箭。”叫家人:“請公子出來,拜見雲太師來。”

    公子名羽字雙飛,生得千斤之力,一表非凡。不一時,公子出來拜太師、鍾佩,卻好文翰林也到。大家見禮坐下,各談衷曲,雁翎當日留酒。飲待之時,鍾佩道:“卑職去後,若得成功而回,自不必言,倘有些聲息不好,求太師即着人到武進,將少兒帶到尊府,存鍾家一脈,則感德多多矣!至於他日親事之言,卑職也不敢望了!”太師道:“年兄差矣!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令郎就是老夫的女婿了,何出此言?”鍾佩聽了,忙下席打恭道謝。雁翎也拜託了一番。飲了幾杯,四人各散。當晚無話。次日,鍾佩、雁翎二人又到落賢莊雲太師府內辭行,彼此留連。

    過了幾日,看看到了臨去那日,先是鎮西提督雁翎於五鼓行軍,到了教場,點齊三萬人馬,放三聲大炮,擺齊隊伍,祭過寶纛帥旗,馬步兒郎浩浩蕩蕩,出彰義門扎住。雁翎入內辭駕,天子賜宴降旨,命百宮在十里長亭送行。雁翎出朝,百官一齊在十里長亭餞行伺候,不表。且言雁翎回家,拜過祖先,夫妻、父子大哭一場而別,趕到長亭。文武百官都來餞行。雲太師道:“但願將軍此一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雁翎道:“全仗大人洪福。”他二人見人多眼衆,不可談心,惟以目傳情而別。催動三軍,往關西去了。不表。

    再言鍾佩等武進音信回頭,知家小已到舊宅,方纔放心。備齊應用隨行物件,入朝辭駕。天子道;“卿家此去,萬里程途,不便多人,朕點四名御前侍衛隨卿而去。和過諸王之後回朝修造長城,凡應用之物,朕着北狼關提督總兵胡申給用便了。但願卿早日成功回朝,朕當厚賜。”鍾佩道:“臣仗萬歲大福,誠恐羈遲年久,望吾王勿罪。”天子道:“這個自然。”君臣問答了一會,御史辭出。天子降旨着吏部、兵部給他文憑印綬、令箭火牌,一路關隘行便,要加馬援路行走。又黃金千萬、御宴十席,在十里長亭餞行。部內領旨,早去伺候。鍾佩帶了四位侍衛---乃是武進士出身,一名張炳,一名趙魁,一名路瑤,一名李儉---同到了長亭。百官餞別,略飲幾杯,領了牌印上馬,同四個侍衛、幾名家將告別而去。

    行了二里之遙,只見遠遠山亭,有一起人夫在那裏盼望。走到面前,乃是雲太師帶了家將備席,在那裏伺候餞行。鍾佩一見,兩淚悽然,下馬入席,二人細談衷曲。看看日午,只得起身,太師又送了一程,二人不忍分手,灑淚而別。太師回莊不表。

    單言鍾佩上馬而行,一路上如醉如癡,悽悽楚楚,心中悲苦,口內哽咽。思想嬌妻幼子,遠隔千山萬水,何年再聚?又不知這萬里長城何日可到?望眼巴巴,天空地闊,路遠山遙,回頭一望,早離城有三十里,只見夕陽西下,煙樹悽迷,正是嚴冬之時,西風陣陣,落葉飄飄,好不荒涼。見了這一派淒涼景況,分外傷情,正是:風塵多少傷懷處.只有天邊明月知。

    當晚鍾佩到了館驛安歇,次日起身又走。一路上雖有地方官迎送,只是異鄉風景,觸目傷心。閒話休煩絮。這鐘御史在路,每日飢餐渴飲,夜住早行,走了六七天的路程。那日行到一個去處,地名叫虎峽,都是萬丈高山,崎嶇小路,彎彎曲曲,高高下下,馬不能行。鍾爺只得下馬步行,一行人攀藤附葛,走了半日。只見老樹參天,怪石巍峨,連太陽都看不見,辨不出東西南北,只好隨行就行,隨着路走,看看天色已晚,也不見一個村市。原來是盤曲路,走來走去,還在那裏。鍾爺着慌,只得緊走,急忙行了三里之遙,早已天黑下來了。只聽得山上風聲樹響,虎嘯猿呼,好不悽慘。

    鍾佩乘着星光,隻日前走。走到一座山嘴跟前,乃是一條三叉路,不知往那一條路走。有一古廟,壁倒牆歪,山門不關。鍾爺道:“好了,我們且到廟內借宿一宵,明日再講。”

    趕到前面,近前入內一看,乃是一座空庵,裏頭些亂草,遍地灰塵。鍾爺抬頭一看,見上面有一匾,乘着月色細看,乃是“伏波祠”三個字,原是大漢伏波將軍馬援平北有功,立祠於此。鍾爺等一行人走得腰痠腿痛、口渴肚飢,沒奈何,只得入內安歇片時。再述外邊一路行人,抖抖衣服,解下行李,蓋在身上,靠牆而坐。只見那空屋陰陰,四邊黑氣,一個個肚飢身冷,又無燈火,好不淒涼。正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

    鍾佩在內坐了一刻,不覺傷心流淚,腹內嘆道:“似這樣崎嶇山路,何日能走得到?多應是半路傷身,死作他鄉之鬼!”歇了一會,衆人道:“我們走了一天半夜,也無口熱湯水,怎生過得?不如我們起來趕路,找到一個村莊,再作區處。”鍾爺道:“也說得是。”大家收拾,出得廟門,正是五更天氣,霜華遍地,好不嚴寒。衆人走了有一二里路,只見前面一座大林子,約有三五百株合抱大樹。鍾爺打馬前行,來到林邊,只聽得一聲風響,亂草中跳出兩隻斑斕猛虎撲過來。鍾爺道:“我今番死也!”

    欲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雁翎降守西關 鍾佩身羈北寨

    詞曰:

    邊寨守城自發,征塵染透黃沙。山河此日屬誰家,爲甚強分高下?

    二月河濱楊柳,三秋籬下黃花。光陰回首去無涯,爭弱爭強虛話。

    閒話少說,話說那鍾佩見林中跳出兩隻猛虎來撲他,他大叫一聲,帶轉馬頭就跑,口中叫道:“虎來了!”那四個侍衛見說虎來了,便人人掣出兵器。正欲放箭.只見那兩個老虎,口吐人言,大叫:“不要放箭!我不是老虎,是本山獵戶!”鍾佩等方纔放心,衆人走將過來。獵戶道:“你們是那裏來的,敢走這條路?此處老虎極多,時常傷人,如何走得?”手下人道:“我們是京裏出來的,不識路途,望你指引指引。”獵戶道:“你們京裏出來的,可曉得鍾御史老爺好麼?”手下人道:“我們正是隨鍾爺出來的,方纔馬上的便是鍾爺,你認得麼?”那獵戶聽了,忙跑向馬前跪下道:“恩爺在上,小的叩頭!”原來那兩個獵戶是紅光的兒子,叫紅元彪、紅元豹。因刁發搶他妹子,虧了鍾佩、雁翎,一場官司贏了刁發。恐刁發報他仇,他就搬到這裏打獵爲生,卻好遇見。兩下說了備細,鍾佩大喜。紅氏弟兄就請鍾爺等一行人馬到家安歇。叫父母、妹子出來叩見,燒起開水,煮好醃臘野味,款待衆人。衆人歇了一會,收拾要行,紅氏弟兄再三相留,鍾佩不肯,紅元豹只得引路,送了一程,指明路徑,方纔各別,鍾佩去了。正是:行了春風望夏雨,人生何處不相逢。

    不說鍾佩在路行程,且說雁翎領了三萬人馬,浩浩蕩蕩,往關西進發,一路上軍令嚴明,百姓們秋毫無犯。在路行程兩月有餘,那日到了西隘關口。有守關總兵刁龍,正與偏將在府商議大計,忽見藍旗小校報:“朝內差鎮西提督雁翎,領了三萬人馬前來平西,有文憑,家信在此。請令定奪。”

    刁龍看看文憑,隨即點鼓升堂,披掛齊整,率領大小偏將前來迎接雁翎。雁翎一同來至關內,三聲炮響,紮下營盤。雁翎下令:“大小兒郎休養三日,然後出兵。”當日刁龍就在帥府款待雁翎。飲酒中間,雁翎問道:“將軍可曾會過幾陣?”刁龍道:“也見了兩陣,怎奈末將那裏兵微將寡,難以取勝。令兵守關,未曾深入。今老都督駕臨,乃末將之幸也。”問答了一會,當晚安歇不表。

    次日,早有探馬報入西羌大寨去了。那西羌王駕下有一位元帥,叫做碧寶康,智勇雙全,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一位先鋒,名喚阿麼花,又有四員大將:張保、王青、哈呔、哼都,皆有萬夫不當之勇,遂帶了十萬羌兵叫關,下寨反攻。雁翎道:“二國相安已久,爲何興兵犯界?是何原故?”碧寶康道:“南朝天下,人人可得,怎麼我犯不來耶?”雁翎大怒道:“誰與咱擒來?”章清縱馬搖槍,直奔過來。這西羌營裏先鋒阿麼花大喝一聲:“休衝吾陣!”拍馬掄刀,便來接戰。兩馬相交,雙兵共舉,只見刀分萬道寒光,槍起千條冷電,戰了多時,正逢對手。章清賣了個破綻,按一槍詐敗而走,阿麼花不捨,縱馬舞刀趕將下來。章清扭項回頭,見他趕得近來,遂扣絲環,掛下長槍,飛魚袋內拈弓,豹皮囊中取箭,暗放了一箭射來。正是: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阿麼花叫聲:“不好!”忙將身一閃,閃不及了,正射中左臂,舞不動大刀,敗將下來。章清不捨,帶回馬趕路下來。雁翎見章清得勝.把大刀一揮,大小三軍吶喊,大隊人馬一齊趕來,正如泰山壓卵一般,羌兵扎不住陣腳,衝動老營,一齊敗將下來。雁翎追趕五十餘里,搶得軍馬器械、輜重糧草不計其數。羌兵退烏猿谷去了,雁翎方纔收兵,下嶺邊谷口看了路徑,下令就在谷口安營。扎駐已畢,着人到關捷報刁龍去了。

    不一時,章清忽入內稟道:“元帥在上,末將方纔上嶺,遙望番兵在那裏人來馬去,旗幡亂走。此地路雜,須防他劫寨,元帥不可不慮。”雁翎道:“將軍言之有理。”遂點齊人馬,黃昏之後造飯,一更進帳聽令,衆路答應。當 晚,雁翎令章清領三千人馬去抄番營之後,“聽連珠炮響,便去攻他老營,燒彼糧草,然後斷他歸路,本帥就來接應。”

    令王平德領三千人馬在左邊埋伏,趙倫領三千人馬右邊埋伏,馬如領三千弓弩手在烏猿谷口左右埋伏接應,“四路人馬,只聽連珠炮響,便一齊殺出,違令者斬!”衆將得令去了。

    當晚三更時分,果然碧寶康領一萬羌兵爲兩隊,令哈呔當先,張保、王青第二隊,碧寶康自與哼都斷後,令阿麼花守營,一齊殺奔漢寨而來。哈呔奮勇當先,衝開七重鹿角,來到中軍,四面一望,皆是空營,情知中什,往後忙退。忽聽得一聲炮響,漢兵大隊趕來。雁翎大喝一聲:“往那裏走!”哈呔提板斧接戰,三五回合,敗下去了。雁翎道:“那裏去,留下頭來!”招動大刀,四面圍將上來。哈呔回頭,卻遇張保、王青,合兵一處,且戰且走。正走之間,一聲炮響,左邊王平德、右邊趙倫殺來,四面圍住羌兵,猶如砍瓜切菜,十分危急。哈呔戰住趙倫,王青、張保雙敵王平德。幸得碧寶康和哼都領生力軍衝進重圍,五人一齊上來戰趙倫、王平德。那碧寶康使兩柄銅錘當不得,趙倫敵不住。正在慌忙,忽見雁翎衝進重圍,大叫一聲.便來接戰碧寶康。

    趙倫戰哈呔、哼都,王平德戰王青、張保,八個人絞在一團。王青見主將不能取勝,便來夾戰雁翎。戰了三十回合,那雁翎大喝一聲,一刀劈向王青臉上,躲閃不及,死於馬下。碧寶康喫了一驚,無心戀戰,敗下去了。衆人見主將失機,一齊敗走。雁翎大隊趕來,按下不表。

    且言章清領兵埋伏,聽連珠炮響,已知交戰,他領三千人馬吶喊,衝進老營,在糧草裏面放起火來,好不利害。阿麼花見後營火起,叫聲不好,忙忙提刀上馬奔將來,正遇章清,二人接戰。那阿麼花是傷過箭的,抵敵不住.敗回落雁關去了。章清也不追趕,便來接應大軍。正向前走,卻遇碧寶康領兵敗將下來,章清大喝一聲:“往那裏走!”拈槍就刺。碧寶康使錘來迎,戰了二十合,不敢久戰,奪路而走。

    章清追趕一陣,可憐一萬羌兵,只剩了三千敗卒。雁翎、章清合兵一處,心中大喜.便叫趙倫、章清忙去接應馬如,在谷口要捉碧寶康,不可有誤。二人領命去了。

    那碧寶康領哼都、哈呔、張保敗進谷口,只有二千羌兵,哈呔與張保當先開路。正走之間,只聽得一聲梆子響,斜刺裏湧出馬如,帶領弓弩手一衝,羌兵分爲兩段。馬如舞槍擋住去路,哈呔、張保奮勇奪路而走,只剩得幾騎。回頭一看,見馬如擋住主將,纔要回救,不防趙倫、章清兩將齊出,哈呔、張保只得迎敵,殺在一處。背後碧寶康和哼都見兵衝兩段,奪路而走。不防馬如將三千弓弩左右排開,箭勢如飛蝗急雨,西羌兵射死大半,不能前進。哼都大喝:“碧寶康當先,我當斷後!”哼都奮勇當先,舞動雙刀,向前砍路。馬如大喝一聲:“往那裏走!”攔住去路。二人正戰,碧寶康催動神駒,抬起雙錘.大叫道:“先鋒莫慌,我來也!”馬如見碧寶康兇勇,把馬一退,吩咐放箭,兩邊盡力射來。可憐二千兵,只逃去三百。那碧寶康、哼都身中數箭,拼死奪路去了。

    正走之間,見前面有軍兵廝殺,衝入重圍,乃是哈呔、張保被章清、趙倫圍住,正在危急,碧寶康大叫一聲:“二將休驚,本帥來也!”章、趙二將見了碧寶康,便拋了哈呔、張保,來戰碧寶康。碧寶康使動雙錘,苦戰了二十臺,無心戀戰,撥一錘衝出去了,只剩了數十騎落荒而走。這裏章清、趙倫,馬如、王平德四將合兵一處,只不見了元帥,大家心慌。章清道:“三位將軍扎住谷口,待我去探了。”章清領本部人馬找尋去了,不表。

    且言碧寶康和哈呔、張保、哼都三將,只剩了百騎殘兵,殺了一夜,只戰得膽裂心寒,投小路奔落雁關而去。走了十數里路,早已巳牌時分,兵士們肚飢身困,行走不動,只得到村莊要些糧米,埋鍋造飯。才一熟了,只聽得一聲炮響,雁翎大隊殺來。碧寶康喫了一驚,只得親自迎敵,帶領三將一齊奪路。正遇雁翎匹馬單刀,大喝道:“往那裏走!本帥已取落雁關多時了!”碧寶康聽了,無心戀戰,殺條血路去了。哼都被雁翎一刀砍下馬頭,亂軍捉住,單走了碧寶康、哈呔、張保三個。雁翎也不追趕,領兵回關。忽見一將攔路,乃是章清。章清問及取關之事,雁翎道:“本帥見他谷中遭困,遂領兵到他關口,詐稱碧寶康敗回,詐開關門,取了關內。阿麼花並守將都逃去了。”章清道:“元帥神機,末將敬服!”雁翎會齊衆將,入了落雁關,使人捷報刁龍不表。

    再言碧寶康等敗走十里,遇見阿麼花並守關衆將,回都取救不表。

    且言刁龍見雁翎連日大勝,外面假來犒賞軍士,心中妒忌,便道:“元帥既得落雁關,須把守口子,待我申奏朝廷,一者天寒,二者等聖旨是何道理,再進不遲。”雁翎自此苦守西邊不表。

    且言鍾佩在路行了五個月方到長城。見了胡申,住了三日,便到那十八國去議和修好。看官,那十八國非比中華,人稀路窄,兩個月走一國,也要三載功夫。那鍾佩自臘月走到長城,已是三春,遂到那十八國去了。正是:萬里鳳塵長作客,不知何日返家園。

    要知後事如問,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都統無救陷奸謀 國舅流言害忠勇

    詞曰:

    畫虎不能畫骨,知人未必知心。疆場白首爲誰拼,一點丹心孤零。

    苦向外邊爭戰,可憐內裏無人。英雄武藝縱超羣,怎敵腸心有患。

    閒話少談,言歸正話。話說鍾佩千辛萬苦到了長城,見了北狼關總兵胡申,歇馬三日,收拾應用封贈的幣帛,帶了侍衛,辭別萬里長城,到那十八國去了。下文自有交代,按下不表。

    且言雁翎聽了刁龍之言,只得守住落雁關,不敢輕進。入內升帳,點過衆將的名,左右將先將哼都推綁上來。雁翎忙喝退軍士,親解其縛道:“將軍,本帥得罪了。”哼都道:“被擒之將,何勞以禮相待?”雁翎道:“久聞將軍大名,若得歸降,我當請封,同享中華富貴,不知尊意答問?”哼都見雁翎這番仁厚,情願歸降。雁翎大喜,設宴款待。哼都道:“末將既降,有家眷在回雁峯前居住,誠恐遭害,乞元帥放我接來。”雁翎道:“這個好說,就請快去。”哼都道:“此去三百餘里,奪到回雁峯大寨,內有百萬糧草,亦是上計。”雁翎道:“如此更妙。”遂令章清、馬如領三千人馬,打西羌旗號,去取大寨,“倘有疏失,連珠炮響,本帥便來接應。”三人領兵去了不表。

    且言碧寶康和阿麼花等回三關,入都見了西涼王,哭訴前事。羌王大驚道:“那雁翎不可輕敵!待孤慢慢徵他便了。只是落雁關已失,要防他來取回雁峯的大寨,內有十年的糧草,此處一失,則難進取了。”即令大將海公清和碧寶康、阿麼花領一萬羌兵前去護寨。那碧寶康要報此仇,忙選精兵,連夜而來,不表。

    且言回雁寨中兩員大將守營,名叫赤哩、多呵,和五千羌兵,紮了五個寨子。那日正在操演,忽見南方塵頭大起,一標兵至,細看,乃是本國旗號,不曾提防。哼都走至面前,多呵道:“哼將軍請了。”哼都道:“特來取糧。”多呵道:“可有令箭?”哼都未及回答,不防馬如在一邊道:“有!”就是一槍,多呵不曾防備,躲閃不及,早刺中左腿,險些落馬,忙舉刀一按,逃下去了。三千漢兵吶喊一聲,直搶大寨。赤哩聞得此信,忙提刀來迎,遇章清,二馬相交,刀槍並舉,殺在一處。這裏哼都搶進大寨,搬了老小,放起火來。憲兵亂竄,四下奔逃。馬如砍倒大旗,換了大明旗號,四面追殺。羌兵俱是沒有防備的,怎敢迎敵?赤哩正戰章清,不防馬如也到,兩條用好不利害,招架不住,按一刀,奪路而走。正遇多呵,二人合兵一處,商議道:“若失此寨,怎生回去?不若拚死奪寨。”多呵道:“我已中槍,不能再戰,不如回三關取救兵,再來奪寨。”遂領殘兵敗下去。章、馬二將也不追趕,救滅了火,修好寨柵,深溝高壘,以待敵兵。哼都便道:“二位將軍守寨,我去落雁關報捷。”哼都走了不表。

    再言赤哩、多呵敗上三關,關上守將耶律蘭接住,備言前事。耶律蘭大驚道:“此失一失,西羌休矣!”遂與副將木春、寇文守定關口,不敢輕動,按下不表。

    哼都到了關,雁翎大喜,忙叫人請刁龍來商議取羌。不一時刁龍來到,具言前事。刁龍道:“老將軍真英雄也,小將拜服。”雁翎道:“特請將軍來守落雁關,本帥領兵前去,乘此平羌。此爲上策。”刁龍道:“羌兵此敗,必爲準備,不若只守此關,再爲計較。”雁翎再三要去,刁龍不肯。

    當晚歸帳,有家將趙倫道:“元帥在上,末將看刁龍有妒忌之心.若久處西邊,恐遭其害,不若明日奮力平西,早早班師爲妙。”雁翎道:“言之有理。”次日會刁龍,道:“本帥今日一定進兵,留王平德與貴督守關。”刁龍道:“倘有疏虞,如之奈何?”雁翎道:“願甘軍令。倘貴督失守,少不得也按軍法。”刁龍不悅道:“自然。”當日雁翎帶齊本部人馬,帶了趙倫、哼都出徵。密囑王平德道:“倘有疏失,只聽回雁峯大炮響處,便來接應,要緊!要緊!”

    雁翎分派已定,領人馬去了,不表。

    再言碧寶康和海公清等人馬連夜來至三關,多呵等接住,細言了一回回雁峯大寨之事。碧寶康大怒道:“這還了得!”遂命阿麼花、耶律蘭領五千人馬,埋伏在落雁關左右,“待本帥奪了寨攻關。”二人領令去了。又令多阿、赤哩、木春、寇文四將斷他接應人馬。又令海公清押後,自己大隊奪本部。二萬羌兵擺齊隊伍,浩浩蕩蕩而來。正是:徵雲冉冉迷天地,殺氣騰騰貫九霄。

    三軍走了五日,趕到大寨,一聲炮響,扎住營寨。章、馬二將上敵樓,只見無數羌兵,遍天蓋地而來。章清道:“此番不可輕敵,須等元帥大兵到了,方可交鋒。”馬如道:“言之有理。”遂準備擂木、炮火、石灰,及強弓、硬弩,堅壁以待。

    再言雁翎大兵正在半途行走,抬頭忽見無限羌兵殺來,哼都道:“元帥小心,不可輕敵,不若回頭再作道理。”雁翎道:“不可。我軍一回,則被乘勢接殺,反受其敵,又失了回雁大寨。不若衝過重圍,會章清二將,此爲上策。”便令哼都押後,自己當先衝陣。而陣對處,雁翎躍馬當先,殺入羌陣,正逢赤哩、木春二將擋路。雁翎掄起八十斤的大刀,當頭就剁,赤哩、木春二將齊迎。戰了十合,趙倫見羌將敵不住雁翎,乘勝將大隊衝將過來。赤、木二將叫聲:“不好!”將兵—分,讓雁翎衝將過去,來擋趙倫。趙倫拈槍來迎,殺在一處。

    再言雁翎衝出重困,也不顧後軍,只奔回雁峯大寨殺來,頂頭遇見多呵、寇文二將攔路,雁翎掄刀便砍,寇文舞戟來迎。戰了三合,多呵見寇文不是敵手,掄槍來夾攻。雁翎將刀一接,大喝一聲,一刀剁寇文下馬。多呵一嚇,敗下去了。雁翎也不追趕,又奔大寨而來。

    將近二里,抬頭一望,只見無數羌兵圍住大寨四面攻打,喊殺之聲,猶如山崩地裂一般。雁翎叫聲“不好!”把馬一夾,來衝大隊。正遇碧寶康,也不答話.乘勢就戰。這一個錘起寒星,那一個刀飛紫電,殺得難分難解。這敵樓上章清一着,只見元帥單刀匹馬,那碧寶康將廣兵多,團團裹住。章清道:“不好!馬將軍,你守好營寨,讓我前去探來。”便端槍上馬,殺出營來。衝進羌圍,大叫:“元帥少慌,末將來也!”雁翎見是章清,心中歡喜,抖擻神威,一陣刀將碧寶康殺出重圍,“隨本帥接應大隊來!”二人復翻身殺出重圍,來救趙倫。趙倫戰那二將,正在危急,卻好章清衝入,腦後一槍,挑木春下馬。赤哩一慌,敗將下去。雁翎、章清、趙倫合兵一處,直奔大寨。哼都在後,催動一萬大兵,折了三千,往大寨而來,馬如接進去了。碧寶康聞知,調齊大隊而來。不表。

    且言王平德在落雁關.聞得連珠炮響,便來稟刁龍道:“雁元帥遇戰,請提督發兵接應。”刁龍喝道:“誰教他去送死的?我只守關,那裏管他!”王平德道:“國家的公事,還鬚髮救兵。”刁龍道;“要去你去,我是不發人馬。”

    王平德大怒,遂下營來領本部百騎,悄悄開城去了。刁龍見他去了,想道:“倘若雁翎有失,羌兵來攻此關,我怎生迎敵?不如棄了此關,還回我的三關便了。”遂只留幾員偏將把關,自已回去了,不表。

    再言王平德領兵出城,走了三里,天已黑了.連夜趕來。剛到半路,卻遇耶律蘭擋路,王平德兵微將寡,不敢交戰,衝一陣,落荒而走。

    且言碧寶康攻打回雁嶺大寨,點齊十萬羌兵、百員戰將,正是四面八方圍得鐵桶相似,前來索戰。雁翎道:“衆將小心.今日交鋒,必有惡戰,誰去落雁關取救?本帥迎敵.裏應外合方好。”章清道:“小將願往。”雁翎道:“小心要緊。”章清上馬去了,帶數員戰將衝下來.碧寶康將帥旗一揮,大小羌兵一擁上來。章清衝入大隊,左衝右突,怎當得住羌兵勢大,衝了一層又一層。這裏碧寶康領衆將來圍,喊殺連天。雁翎在敵樓上,見章清衝不出去,便吩咐:“衆將小心,本帥去送他一陣。”使掄刀拍馬,一聲大炮,衝出營來,一路刀砍進重圍,大叫:“章清休慌,本帥來也!”掄起刀誰人敢近?殺條血路,送章清去了。

    碧寶康見雁翎衝開了大隊,便道:“衆將攻大寨,本帥令海將軍捉雁詡,本營不可有誤。”一衆羌兵,一個個得令奮勇當先,來攻大寨。馬如、趙倫、哼都立腳不住,只得出馬來戰。羌將多呵衝入後寨放火,烈焰沖天,好不利害。馬如等見了寨中火起,不敢回寨,只顧衝圍。雁翎見大寨失火,喫了一驚,回身殺入。當頭遇一羌將鐵盔鐵甲,青臉紅須,手持狼牙大棒,乃是大將海公清擋路。雁翎也不答話,掄刀就砍,海公清架鐵棒來迎,殺在一處。碧寶康見了,調兵圍住,親舞雙錘,前來助戰,大叫道:“不要放去了雁翎!”

    大小羌兵槍刀劍戟一齊上,把雁翎圍在垓心。這雁翎一口刀格去棒、架過錘、蓋住戟、掃去槍,鬥了六十回臺,只見四面羌兵越發多了,料難取勝,按一刀來搶大寨。碧寶康、海公清緊緊追趕。雁翎撞入重圍,只見大寨已亂,馬如等正在衝圍。雁翎大叫道:“我來也!”馬如等見主將無心戀戰,調動人馬隨雁翎衝圍不住,投東圍東,投西圍西,八千人馬,怎敵那十萬羌兵?又殺得神嚎鬼哭。雁翎領衆將敗下去了。碧寶康緊緊追趕。雁翎等且戰且走,走了一夜,八千兵折了一半。雁翎道:“自從出兵,未有今日之敗!”正行之間,一將攔路,乃是王平德。章清路上遇見,聽得大寨已失,趕上路來,卻好遇見雁翎。王平德任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雁翎大叫一聲,拔劍自刎,左右救住,方纔罷了。正是:內無接應將,外有追趕人。雁翎道:“進退無門,怎生是好?”哼都道:“離回雁峯四百里,有座隱軍山,內有八百里的山路,可以棲身。曾有強人在內立過寨子,山路曲折,官兵難行,不如且去安扎,再作道理。”雁翎沒奈,只得調動殘兵,連夜進山落草去了。下文自有交代。

    再言碧寶康奪了大寨,便將得勝鼓打起來取落雁關,令阿麼花、耶律蘭領兵去攻三關,自領大兵來攻落雁關。三軍浩蕩,不一時到了關口,四面圍住攻打。關內兵微將寡,怎生迎敵?守關偏將商議道:“雁翎已敗,不知下落;刁龍不來救,萬一攻破,也足一死,不如開關降了倒好。”遂開了關,迎羌兵入內。

    碧寶康得了落雁關,連夜來取北狼三關。阿麼花等領兵一萬,扣關下寨。早有流星探馬報上關來,刁龍喫了一驚,一面下令守關,一面連夜申表告急。那西隘關乃是有名大關,左右兩山,中間一條路,城高池闊,急切攻打不下。這且不表。

    單言告急文書連夜來京,投到吏部,標本官收到。那刁國舅見了邊報,又見了家書,雁翎失救而敗,不知下落。刁發大喜,心生一計:“只好說雁翎降羌,我便奏拿他的家屬,豈不絕了他後!也罷,待我暗下本章,傳出謠言,再奏便了。”遂叫幾個家人在街上傳說雁翎兵敗陣羌了。那衆口相傳,第二天滿城都說雁翎降羌了。這句話,一傳十,十傳百,那雁府家人得了消息,忙報夫人、公子知道。夫人一聽此信,心中一急,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正是:無端口舌將人害,嚇壞少離少信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雁公子云府避禍 雲太師南嶺封王

    詞曰:

    老漁翁,一釣竿,靠山莊,傍水泫。扁舟來往無牽絆,沙鷗點點輕波遠。

    荻港瀟瀟白晝寒,高歌一曲斜陽晚。一霎時波搖金影,猛抬頭月上東山。

    右調(西江月)

    閒言少講,詞歸正傳。話說那雁老夫人聽得家人稟說,雁老爺徵西兵敗陣羌,他一唬,心中一急,不覺氣塞咽喉,昏絕於地。慌得公子和家人、婦女救了半回,方纔回醒。嘆口氣罵道:“老賊,你自徒投降羌也罷了,倘朝廷曉得,豈不來拿全家治罪?老身一死猶可,殺了孩兒,豈不絕了雁門之後代?老天殺的呀,你寧可戰死沙場,也落得個英名,流芳百世。你如今降羌,便是不忠不孝,遺臭萬年了。你去也罷了,只是累及老身和孩兒受罪,那裏說起!”老夫人就罵個不止,哭個不住。公子在旁勸道:“母親休要驚慌,此事據孩兒看來,必無是事。我想爹爹一生爲人耿直,既然兵敗,也只有一死,豈肯自甘屈膝降羌?這一番言語莫非有詐?等我到外邊打聽打聽,母親收拾些細軟,吩咐家人不要聲張出去,倘有凶信,好預備想法。三十六着,走爲上着,要緊要緊!”夫人道:“我兒小心。倘有凶信緊急,你便走罷,莫要回來顧我了。”

    公子答應,出得門來,悄悄的先到吏部衙前打聽。只見街坊百姓三三五五相聚一處,不敢高聲,低低道:“恨殺人,把這個好人,門官叫他出去平羌,聽得說如今兵敗降羌了。”又一個道:“胡說!雁老爺豈肯降羌?這都是街上的謠言罷了。”又一個說道:“真真不是這言。我有個朋友張老三,他如今現在刁千歲府中出門戶,上日曾見他說,邊報已到,說雁老爺兵敗,已經投羌去了,只候本章一到,刁國舅就要奏聞聖上,拿他家屬呢。”又一個嘆道:“可惜,可惜,也是沒奈何!”那些人不敢高聲,悄悄的說個不止,不提防雁公子在旁,打聽明白。正是好不利害,招架不住,小人打聽路旁說話,大巧處有人在此。那雁公子一聽得這個消息,只唬得死不附體,叫聲“不好,刁國舅是我家對頭,他一奏過.就來拿了,豈不是滿門遭殺!事不宜遲,速早走的爲妙。”他一氣跑轉府中,說與一切家人,進後門、奔火巷,到母親房中,將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

    夫人唬得戰戰兢兢,無法可治,哭道:“我兒,你快些走罷,莫要因爲孃的害了你。”公子哭道:“母親休慌,孩兒思想雲太師與父親相好,爹爹臨行,曾說過投他的。不免孩兒去求他商議,救我們一家。”夫人道:“他如今致仕歸林,不比往日,他怎生救法?”公子道:“不妨,他縱不能救我,我就躲在他家,也可逃一時之災。”夫人道:“你如今已是叛黨了,誰敢留你?”公子道:“且去走一遭,看是如何。”遂不帶家人,改了裝,獨自一人悄悄的出後門,往落賢莊去了。你道他如何認得路徑?只因他是將門之子,一生莽撞,他平日走馬射箭,是走慣城外路的,所以認得,竟自去了。夫人戰兢,只在家守信,不表。

    再言刁國舅傳說流言計遂,改了兒子刁龍顧事,朝內百官各顧身家,不敢多言,只得任他去了。不表衆官無言,單言刁國舅領了聖旨,好不歡喜,退出朝門,登時上馬,來到刑部大門,張賓接住。宣過聖旨,隨即回家,換了戎裝,同刑部張賓,帶了五百羽林軍,一個個馬披鈴、人掛甲、刀出鞘、弓上弦,擺齊隊伍,奔雁府而來。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那滿城百姓聽得此信,人人嘆息,個個傷懷。不一時到了雁府,一聲炮響,刁發將五百兵團團圍住雁府前後門。刁發道:“張大人,你把住門,我要進去搜拿。”張賓答應。刁髮帶了四十名劊子手、八個侍尉、十數名家將親自入內。

    中堂宣過聖旨,便喝叫拿人。那些劊子手不論好歹,兩個綁一個,一齊動手,可憐那些家人、小廝、婦女、丫鬟,一個個鴉飛鵲亂,鬼哭神嚎。雁老夫人並一衆家眷共三十一口,只不見了公子雁羽。刁發喝問夫人道:“你那逆子往那裏去了?”夫人道:“隨他父親出征去了。”刁發道:“想是藏了,要搜一搜方信。”夫人道:“請搜。”刁發親自前前後後搜尋三遍,並無蹤跡,便道:“就是走了十五歲的孩子,諒也害不了大事。”遂將一干人犯,都齊推往雲陽市口而來。一個個跪在街心,只聽得一片啼哭之聲,真真可慘。

    那刁國舅揚揚得意,點點人數,使問刑部道:“張大人押好犯人,讓我去請旨開刀。”張賓答應。刁發遂上馬加鞭,來至午門,下馬入內,稟內監奏過聖上,內監引刁發於偏殿見駕。山呼已畢,刁發奏道:“奉旨拿雁翎家眷,只不見他兒子雁羽,據他母親言,已從父出征去了。請旨定奪。”皇上道:“既是如此,就斬現在人犯便了。”刁發領旨,辭駕出朝奔午門,上馬加鞭,來到雲陽市口。會了張賓,吩咐開刀。那些劊子手聽得吩咐,炮響動手。正是:孤燈一盞看看滅,誰是添油送火人?

    話說那刁國舅吩咐開刀,賞了劊子手花紅,叫聲:“開炮”,一聲未完,忽見西南上一片嘈嚷,兩騎馬奔入法場,往上衝來。羽林軍不敢攔擋,看看到面前了。只見前面馬上那人將官打扮,後面馬上一人,紫袍、金帶、烏紗,手端朝笏,飛馬而來,口內大叫:“刀下留人!”近前一看,不是別人,乃是雲太師。

    原來雲太師因雁公子於昨晚到莊上,將上項事訴說了一遍,求太師教他。太師大驚,即將雁公子藏在府中,他就次早來馬入朝見駕,卻好進得城來,聽得這個消息,他就飛馬衝入法場,高叫一聲:“張先生、刁賢侯,刀下留人,老夫入朝見駕去了!”就把馬一夾,啪刺刺衝過去了。刁發怒道:“這老頭兒又來多事!莫管他,開刀便了。”刑部張賓道:“不可。倘若聖上準他的奏,那時怎處?”刁發沒奈何,只得候信不表。

    再言云太師一直跑到午門下馬,回了皇門官,轉稟了內監。那內監知道雲太師是皇上的心腹老臣,雖然告老歸林,天子時常召見他,怎麼敢怠慢?隨即入內啓奏。天子聞奏,降旨宣見,內監傳旨出來,引太師入內見駕。山呼已畢,天子道:“老卿此來,必有緣故?”太師奏道:“臣適見雁翎家眷綁在市口,不知所犯何罪?”天子將上項事說了一遍。太師奏道:“據臣愚見,事有可憐,且有可疑。臣見雁翎平日爲人忠直,豈肯降羌?他豈不念家眷妻子被戮?萬里傳文,豈可便信?且雁翎乃忠勇之將,又擁重兵,倘一知家眷無辜被滿門殺戮,那時不反也逼反矣!倘若裏應外合,搶進三關,將何阻擋?依臣愚見,且軟禁雁翎家眷,慢慢訪察,若雁翎未降,即便加封,以買人心,倘雁翎果已降歸羌人,即拿他家眷,押在邊城,轄治雁翎,使他不能進攻,豈非一齊轄治、一舉兩得?”天子被太師一片話提醒,大喜道:“若非卿明於運籌,幾誤朕之大事。即依卿所奏。”隨降旨道:“就煩卿到市曹,放了雁翎家眷,着刑部官軟禁在家,不可有誤。”

    雲太師得了聖旨,滿心歡喜,即出午門,上馬加鞭,飛到法場之內,大叫道:“聖上有旨:着刑部官放了雁翎家眷,帶到私衙軟禁,不可有誤!”這一聲真是喜從天降,衆百姓聽了,無不手舞足蹈。歡喜非常,只是氣壞了佞臣。刁發無可親何,只得將衆人放了綁,一同押到刑部衙中,交代清白.然後三人一同入朝復旨各回不表。

    且言云太師復旨之後,又親到刑部衙內,囑託張賓照應雁府家眷,然後回府。雁公子接着太師,太師告訴一遍,公子大叫一聲,登時氣倒。太師連忙救醒,叫聲:“賢侄不要傷悲,聲張出去,恐刁賊拿你。你且躲在我家,慢慢設法。”雁公子聽了,雙膝跪下道:“要求恩伯救出母親纔好。”太師道:“這個自然。”遂吩咐家中大小人等,只稱雁公子爲二公子,早晚同雲文在書房。自此,雁公子在雲府潛身,不表。

    不覺光陰茬苒,早有一載有餘。那刁國舅也就知些風聲,曉得雁公子躲在雲府,只是太師難惹,不敢下手。思想:除非把雲太師撮將出去,方好下手。終日思想,實是沒法。那日刁發朝散回家,忽有家人呈上邊報一封。刁發拆開一看,乃是南嶺南粵王新立太子,率領南粵諸國來進貢,要討天朝封贈。刁發大喜道:“有了!候南粵進貢之後,天子自然差官去封王,那時我上他一本,叫這老厭物封王過海,遣去此人,豈不是讓我行事!”

    不言刁發歡喜,且言那嶺南邊地一帶地方官連夜報進京都,御史大堂申奏天子,天子大喜。不幾日,那南粵王進貢使臣來到京都,鬨動一都,軍民都來爭看。一個個身穿羽服,耳墜金環,捧着寶貝---珊瑚、犀、象、珠玉之類,齊奔午門。天子登大寶,文武兩班朝賀已畢,到前門外引番使上殿。通便呈上表章,獻上貢物,天子命內監收了,賜宴款待,留番使盤桓數日。天子命大臣道:“這南粵諸蠻,非素有名譽大臣,不能前去壓服。”有刁國舅奏道:“臣保一人,能當此任。”天子問道:“何人?”刁發道:“大學士雲定,智德雙全,又是老臣,此去必好。”天子准奏。旨意一下,即刻往桃花店落賢村,來召雲太師早朝見駕,要命他到嶺南封王,內監捧旨飛馬而來。正是:無端風浪起,釣出是非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雲文私通國舅 刁虎強聘千金

    詞曰:

    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挾綠槐。茫茫野草秋山外,豐碑到處成荒冢。

    華表千尋臥碧苔,墳前石馬刁麼壞。倒不如閒錢沽酒,醉醺醺,徑歸來。  右調(耍孩兒〕

    暫剪閒言,詞歸正傳。話說那四個內監捧了聖旨上馬,出了彰義門,奔桃花店落賢莊而來。不一時早到莊前,越過壕河,到門前下馬。有門公通報太師,太師忙命擺香案接旨。跪聽宣讀已畢,內監道:“恭喜太師,就同咱家入朝見駕去罷。”太師遂同內監入內廷。山呼已畢,天子命錦墩賜坐。賜茶已畢,天子道:“今有南粵諸王前來進貢討封,朕思過海封王,乃重大之任,非老卿之纔不可。今命卿休辭勞苦,即同來使一行,自當厚賜。”太師奏道:“蒙聖恩差使,臣焉取不遵?只是此去海嶺遙遙,不知三年五載方得回朝。臣今家宅落鄉,凡一切家事,求聖恩禁止,無許一切朝臣擅入臣莊;倘有小事,亦須俟臣回來發放。”天子道:“既如此。朕降旨一道,賜卿禁止便了。”太師謝恩回家,吩咐公子云文道:“我去後,爾須照應家務,不可亂動。”公子答應。當日,夫人、小姐、公子治家宴餞行。不數日,天子降詔,太師即同南粵王的來使,齎了皇封御札,辭朝上路去了。後自有交代,不表。

    再言公子云文見太師遠出,他無拘管,也不陪雁公子在家讀書,每日在外遊蕩。這雁公子轉早晚照應家務,侍奉雲太太猶如親母,夫人十分愛惜。這且不表。一日,雲文思想:“自到京都,也沒有到京城暢快頑耍一次,今日無事,不如頑頑再講。”遂走進城去看文翰林。辭了夫人,帶了安童,騎了駿馬,絕早動身離家往城而來。正是:只爲一番閒戲耍,從今牽惹是非來。

    話說那雲文進得城來,只見大街上鬧熱非常。正行之時,忽見一座酒樓,十分幽雅,便下馬入內,揀一個大座頭坐下。酒保上前問道:“大爺還是自飲,還是請客?”雲文道:“自飲。”酒保擺上餚饌,左右來了兩個少年歌妓把盞。雲文一見,骨軟筋酥,十分歡喜,便叫並坐而飲。那兩個歌妓咽喉嬌聲滴滴的唱了兩套小曲。正飲的情濃,忽聽得上下一派吆喝之聲,酒保忙上樓向雲文道:“小人得罪!大爺讓一讓,移席在下面喫罷,有位官人來飲酒哩。”雲文聽了,仗是太師的公子,雙眼一轉,喝道:“甚麼官兒不官兒,他喫他的,我喫我的!”正同酒保爭論,聽得樓梯聲響,上來三個人,第一個頭戴紫金冠,身穿大紅團龍繡花直襬,腰繫白玉帶,有二十歲的年紀。第二個頭戴大紅將巾,身穿寶藍繡花箭衣,腰繫鸞帶,也有三十內外的年紀。第三個頭戴元色方巾,身穿玉色直襬,有三十五六歲的年紀。

    你道這三個是誰呢?那第一個乃是習國舅的次子刁虎。第二個乃是刑部張賓的侄子張英---本是個武職團練使出身的,因爲事壞了官,來求刁國舅代他謀幹的。那第三個乃是一位幫閒窮酸,姓包,字成,每日在刁府陪伴刁虎頑耍,卻是個無恥的小人。那時三人上得樓來,見雲文喫酒半酣,在那裏喝罵。刁虎大怒道:“這是那裏來的野種?叫左右與我帶回莊去!”雲文也罵:“你是何處來的惡棍?”叫家人“也與我帶上莊去!”那包成在旁,聽得雲文說話有因,是個有來頭的,便勸住刁虎道:“二爺不要動氣,這位喫醉了,想是不認得二爺,讓晚生問他一問。”便向雲文拱拱手道:“請問足下尊姓大名?有個甚麼莊子,要帶我家二爺去呢?”雲文道:“你問着甚?如要我說,你須站穩了。我這莊子,是當今皇上欽踢賢臣養老莊,御筆親封,告示貼在莊前,連滿朝文武也不許擅入,喫你問麼?”刁虎聽了,哈哈大笑道:“如此說來,是雲老先生的落賢莊了。你既知你落賢莊的威風,也該聞我太平莊的利害。”雲文道:“那太平在乃是刁國舅的,與我家父相好,怎麼不聞?”包成聽了,哈哈大笑,道:“既如此,你二人身家相敵,都是公子。不要賭氣,來來來,一堆兒飲酒,豈不更暢快些麼!”說罷,包成扯了雲文,張英扯了刁虎,四人重新敘禮坐下。刁虎吩咐又叫了幾名歌妓上樓陪酒。四人傳杯換盞,十分歡暢。那刁虎乃花柳行中寨主,這雲文乃酒色隊裏先鋒,再加上張英、包成二人益發迎合,談些風花雪月,說些柳巷花街,真個情投意合。

    飲了半日,包成問道:“雲大爺可曾恭喜聘親呢?”雲文道:“只因家父要我讀書,尚未聯姻。”包成道:“既如此,與我刁二爺一樣。只是也要人品出衆、門當戶對纔可呢。”雲文道:“正是。”當日盡歡而散。臨行,刁虎會了東。道:“雲兄,明日來一聚。”雲文道;“是了。”當日各回。

    次日,又是刁虎請酒。一連數日,都是刁虎邀衆人頑耍。雲文想道:“我擾了他幾次,也該復他個東纔是。”遂命家人拿帖,請他三人到莊飲酒。家童去了。雲文遂入內稟夫人道:“今有幾位相好來莊看梅花,在後園一敘。孩兒特來稟明。”老夫人道:“在後園看花飲酒不妨,只是不要搭那等不要緊的人來往,與品行名譽有乖,要緊!”雲文道:“曉得。”遂命家丁收拾花園,安排筵席,忙忙碌碌,不表。

    那雁公子聞知消息,喫了一驚,道:“不好了,這刁賊是我的對頭,倘然知道我在此,豈不也拿去軟禁?那時性命不保。等我唬雲文一唬,再作道理.”遂入花園,見了雲文,道:“哥哥,聞你今日請刁虎喫酒,倘若知我在此,那時連你拿去,說你家窩藏反叛,一同治罪,那時怎了?不如我先殺了刁虎這廝再走,又恐連累你呢。”雲文這一嚇非同小可,連忙插手道:“不要!不要!我又不說出你來,他如何會知道?就曉得,他也不敢來拿,放心,放心!”雁公子道:“如此就是了。”

    不一時,刁虎、張英、包成三個人,帶領家丁十數騎馬到了雲府,雲文接進見禮。分賓已畢,茶罷三巡,敘了幾句閒話,就到花園。一進花園,只見一片梅花,清香撲鼻,四個人就散坐在梅花樹下來觀看。那梅花樹下有一小亭,名爲留香亭,緊對小姐妝摟,下面有耳門通內。那當日小姐不知有客,推開樓窗賞梅。無巧不成詞,卻好刁虎坐在亭子上,抬頭看見小姐推窗探着梅花,真是柳眉杏眼、玉面桃腮,豔如出水芙蓉,十分清麗。那刁虎不見猶可,一見之時,就骨軟筋酥、神魂飄蕩,仰着臉朝上望。小姐一見有人,連忙將樓窗一掩,同丫鬢閃進去了。這刁虎心中留意。

    不一時擺上酒來;就在留香亭上飲酒。飲酒中間,刁虎有意問道:“請問雲兄,尊府有幾位親丁?”雲文道:“不敢。就是家父、家母二人,一個舍妹。”刁虎道:“令妹可曾恭喜?”雲文道:“昔日家君在酒席上,曾許過那鐘鳴珂之子鐘山玉。雖有此言,至今數年,並來納聘。”刁虎道:“莫非那奉旨和番、修長城的北御史鍾佩的兒子麼?”雲文道:“正是。”刁虎道:“好好好,幸而未曾受他之聘,險些兒害了令妹的終身。那鍾佩不過是個窮御史,自從出使之後,四五年沒有消息,連家小杯無蹤影了。這萬里長城,那一年修得完?將來是不得歸家了。依我愚見,令妹年已及笄,令尊又老了,也該早許一個,門戶相當,尊兄也有個照應。”雲文道:“正是。蒙賜金石,當銘肺腑。”包成在旁道:“等晚生來做媒,若是許了刁二爺,倒是門當戶對,可謂十二分美滿姻緣。俗語說:雖打千條火把,只怕還沒處尋着呢!在晚生看,十分之喜。況且刁千歲堂堂國舅,將來怕不保舉雲大爺做個大大的官兒嗎?豈不各有照應?”雲文道:“如此最妙。只是不知家母意下如何。”那包成道:“雲大爺差矣!自古道:家有長子,國有大臣。太師爺不在府上,就是大爺做主了,有甚不妥的麼?”張英在旁道:“老包做媒,等我請家叔刑部大堂來保親。”刁虎道:“只怕高攀不起呀!”四人皆笑。又喫了一會,不防雁公子躲在亭子之後,一一聽個明白,大怒,罵道:“我把這淫蕩畜生,不知那一日撞在我手裏!”遂進去了。四人只喫得酩酊大醉,然後各散不表。

    再言那刁虎回府,同包成商議謀婚。包成道:“明日請雲文來太平莊飲酒,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還怕他不寫下庚帖不成麼?二爺得了他庚帖,便是個把柄,隨便擇日迎娶就是了,難道還怕他飛上天不成麼?”刁虎聽了,心中大喜,不住嘴連連讚道:“真真好計!好計!雖諸葛復生,尚萬不及一,真教小弟佩服死了!”遂依計各樣收拾得現現成成,叫人去請。

    次日,雲文騎馬清早就到。原來,這落賢莊離太平莊只有四里之遙,一在桃花店北,一在桃花店南。那時雲文到莊,刁虎遠遠來迎,二人並轡入莊,到行宮後院下馬。登堂行禮已畢,雲文道:“何事又來多擾?”刁虎道:“豈敢,豈敢。屈駕甚爲不恭,但今日並無外客,特請尊兄來對面談談。”二人遂遊玩了刁後的行宮。頑耍了半日,下午時分,就擺上酒來,二人對酌。刁虎道:“昨日所云令妹之姻,不知可曾言及?”雲文道:“小弟言及,奈家母不肯,道已許鍾生,不便更改。”刁虎冷笑道:“如此就是了!”遂又飲數杯。刁虎道:“啞酒難飲。”遂吩咐道:“叫我那愛姬來飲酒。”不一時,兩個小丫鬟引一個歌妓出來,打扮得十分清麗,輕移蓮步,到了席前。刁虎道:“這雲大爺便是,快來見禮。”那歌姬道了個萬福。雲文忙道:“不敢,不敢。”送一同坐下飲酒。

    誰料這雲文本是個酒色之徒,見了歌妓便十分歡喜,怎當這歌妓又以目送情,他二人只顧眉來眼去,這刁虎只做不知。又飲了幾杯.忽屏風背後有丫鬟叫道:“二爺快來.今有千歲的書信到了。”刁虎聽了,忙起身道:“愛姬,陪好了雲爺,我去去就來。”遂將手一拱道:“得罪雲兄,就來奉陪,少怪,少怪。”忙起身出去,正是:空中移下迷魂陣,奸狡多端識不真。

    不表刁虎進內去了,這歌妓同雲文對飲,飲了兩杯,歌妓故意將眼送情,殷勤勸酒。自古道:酒是色的媒人。這雲文本是個不長進的酒色之徒,怎當得這歌妓少年女子,百般獻媚,賣弄風流,只顧眉來眼去的引逗,雲文心中慾火如焚,那裏按捺得住?又見刁虎去了,四顧無人,他就色膽如天,起身向那歌妓道:“小娘子青春幾何了?”小娘子故意以兩指一豎,復以大二兩指慢慢一拃,似若無限含羞,示以二八年華的意思。雲文道:“妙呀,且與小生同庚,倒是天生一對。”那女子帶笑道:“只怕不對呀。”雲文便一把扯住他的手道:“偏要求對一對。”女子道:“看人進來看見,我和你到那房中去。”雲文大喜,遂到廳旁一間暖房內,便解衣帶。

    正在半推半就之間,忽聞雲母圍屏後一聲大喝,轉出刁虎,帶領張英、包成二人,攔住房門。刁虎執劍在手,罵道:“好不識抬舉的東西,我把你當爲心腹之友,並以上賓看待,誰知你是個衣冠禽獸!膽大包天,公然戲我愛妾!真是不共戴天之仇,如何可恕!”惡狠狠的就執劍砍來。正是:江邊撒下釣魚線,釣得寶魚入網來。

    欲知後來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刁相公獨探桃花店 雁公子一鬧太平莊

    詞曰:

    追唐虞,遠夏殷,卷東周,入暴秦。爭雄七國相兼併,文章兩漢空陳跡。

    金粉南朝總廢塵,李唐趙宋慌忙盡。最可嘆蟠龍踞虎,盡消磨燕子春燈。

    右調(耍孩兒)

    話說那刁虎手執寶劍,大喝一聲,便照雲文身上砍來。雲文一唬,一個筋斗跌倒在地,忙跪下討饒。那包成在旁做好做歹,忙勸住刁虎道:“二爺不要動氣。”刁虎假怒道:“他戲我愛妾,豈不是與我加上忘八的頭銜麼?如何教我不氣殺?我也何能饒他!”說罷,假意又要執劍砍來。包成忙道:“二爺請先住手,我有一個分剖,他戲你一妾,還你一妻,這就過了,有甚難處?”張英道:“此話甚爲公道,也說得過,日後令妹過門之時,就叫刁兄將此女送你爲妾,豈不爲美?”刁虎假意不肯,那包成假意勸道:“事已至此,只得還望你從權一點,不必深說了。”遂扶起雲文道:“我二人爲媒,你快寫庚帖。”雲文只得起來,寫了庚帖,遞與包成道:“拜託,拜託。”包成接過庚帖道:“恭喜,恭喜。”雙手送與刁虎。刁虎道:“一來看你二位媒人分上,二來既然做了親、換了心,如此我也不說了。待過五日後,行聘過來便了。”雲文只得答應,四人重新又喫了幾杯酒,然後各散。

    原來那歌妓是刁虎接來的妓女,做成計策,逼他寫年庚的。當日雲文中了計,回家只得又向夫人說小姐的媒,道:“今日刁公子請了六部大堂,到太平莊說妹子的婚姻,逼勒再三,孩兒只得寫了庚帖與他.免得不時煩瀆。二月初一日就要行聘。”老夫人聽了大怒,喝道:“胡說!你妹子已許了鍾府,你這畜生,膽敢自爲自主,擅將你妹子私許了這奸賊!難道你不知,被這奸賊害得你老父身入數萬裏重洋之外,死活存亡尚難預料,你與他真是不共戴天之仇,不思圖報,反與他結下朱陳!難道你畜生別具一副心腸嗎?廉恥喪盡,全不顧生生世世爲人唾罵,枉在人間,何殊禽獸!”說不盡老夫人越罵越氣,只道:“你好生大膽!但看你如何處置。”雲文強顏道:“母親差矣!當日雖許鍾府,並未受聘,況今日鍾佩又無音信,將來也是不得歸家的,豈不誤了妹子終身大事嗎?況這刁府現任皇親,堂堂國舅,門戶相當,不見得辱沒了我雲家。若論如此門楣,哼哼,恐別人只怕還高攀不上呢!”夫人聽了,喝道:“胡說!鍾家雖未受聘,但古人指腹聯姻,一言爲定,難道你撮出妹子,想獨吞家產嗎?”叫丫頭:“與我打這畜生出去!”雲文想不是勢頭,一溜煙走了。

    夫人氣得哭將起來。小姐在後知道消息,便到前邊勸夫人道:“母親不必憂慮,我這落賢莊是奉旨不許一切朝臣擅入的,他若行聘到來,樂得收下擾他;若要迎娶,只回他等爹爹回來發嫁,諒刁賊也無法治到我。我今日若回他,他倒要生出別的事來,不可不防。不着如此而行,等爹爹回家,便有法治他了。”夫人聽了,道:“也說得是。”遂商議停當不表。

    到了二月初一日,刁虎請了張英、包成二人來收拾行聘。稟過父親,擺齊禮物---真是黃金萬兩、錦繡千端,自太平莊發到落賢莊,四里路都擺滿了。張英、包成押送禮物,帶領人衆,來到雲府。大門是太師封了,不能行走,一對對家人,都從角門而進。來到大廳,擺齊禮物,雲文接着。張英、包成二人行過禮,二人道:“要請老伯母太夫人見禮。”

    雲文見過母親,稟明二人恭敬之意。夫人道:“請二位入內進見參贊。”拜了四拜。夫人答禮.道:“二公請坐。獻茶。”茶罷,夫人道:“今日雖是小女受騁,然則花燭之期,必待太師回來,老身不能發嫁。拜託轉答。” 二人聽了,含糊答應:“正是。”雲文也是一樣。二人辭出後堂,來到正廳,雲文收了禮物,賞了行人,擺酒款待張、包二人,盡醉而散不表。

    單言雁公子在後廳聽了此言,大怒道:“夫人好沒分曉,平白的怎受了刁家之聘?昔日聞得已許過鍾兄,怎麼又許刁賊?好胡話!”正在動怒,忽見夫人房中採蘋丫鬟來請道:“雁大爺,夫人有請。”雁公子隨到後堂。見過禮,夫人遂將上項事告訴一遍.道:“倘刁府強來迎娶時,託賢任照應。”雁羽答應。

    過了數日,張英、包成二人奉刁虎之命,擇本月二十日吉期迎娶,來到雲府,知會了尊舅雲文。雲文若似喜事臨門,鄭鄭重重人內稟告夫人。夫人步出大廳道:“當日受聘之時,原說過等太師回來發嫁的,今日怎又如此?”二人道:“伯母在上,太師南嶺封王,未知何日纔回。此是刁公子一番美意,各事從儉,並不要府上花費,將就格局,成其此事,以免你老人家年高之人,的常因小姐的婚事常常記掛呢!從此以後,可免無限煩惱,而女婿即爲半子,故刁公子實在是體諒老夫人一番的美意。況今有云兄在府,一樣行事,而小姐百年大事,也要合年庚恭喜,不可錯過吉期,反爲不美。”夫人道:“這個萬萬不能!俗說:一家有主,況太師是奉旨出使,落賢莊又是奉聖恩御禁過,無論何事,一概無許擅專,誰不知道,何況婚姻大事?一定要等太師回來方可。”

    二人道:“豈有此理!既受過聘,便隨他擇吉,豈有羈婚之理!”夫人聽了,大怒道:“胡說!豈不知書裏至人云:父在,子不得之專。我是女流,我兒無知,我家是奉旨,等太師回京,方發落諸事,你既等不得,叫人把聘禮發回,休只管煩絮!我這落賢莊也是難欺的呢!”二人見夫人發怒,不敢再言,只道:“請伯母息怒,等小侄回去轉達便了。”遂起身而去。

    雲文送出莊門。包成道:“雲文爺,你不能發嫁令妹也罷了,只是你那位如夫人幾時到手?豈不是兩邊耽擱住了?”雲文道:“不要忙,我有道理。”包成見雲文說話有因,便問道:“有何道理,快快說來,莫要連累我二人受氣。文章總是要做的,何不早些,兩下快活。”雲文道:“你先去,我就來商談便了。”三人一拱而別.雲文回莊,夫人故意叫雲文道:“兒呀,非是爲娘方纔發怒,只是你父親不在家,你若發嫁,恐有甚事不到,他回來連你也是要受氣的。”雲文道:“是。”不表那母子談心。

    且言那張英、包成二人回太平莊,見了刁虎,將上項事細訴了一遍。刁虎急道:“這還了得!倘雲老兒回來變了卦,豈不撒開?”包成道:“不要管他.等雲文來時,只逼他便了。”三人正說話時,忽家丁報道:“雲公子到了。”

    三人接住,見禮已畢,刁虎道:“大舅,自古道:女生外嚮,一千年都是要嫁的。不知令堂太夫人爲何羈令妹的婚姻?是何原故?我這裏是奉父命,擇吉迎娶,倘若耽誤了我的吉期,終身攸關,非同兒戲,只怕我家父定要尋你淘氣,那時反爲不美,豈不連累他兩個媒人?”包成道:“我不管閒事,今日便要雲大爺作主,有何商量道理。如不然,你們請坐,待晚生去請刁大人來便了。”張英道:“那就不得干休了。”雲文見三人發急,便道:“不要急,事已至此,不必說了。自古道:三討不如一偷。我家母年例:清明日早,到桃花店一帶地方祭孤,同舍妹等祭過孤,便到水月庵遊青而回。那日只須如此如此便了。”衆人道:“好計!好計!”正是: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魚鉤。四人商議已定,只待臨期行事,當日各散不表。

    再言光陰迅速,不覺就是三月初六日。清明佳節那日,雲老太太早起,梳洗已畢,吩咐家丁收拾祭孤。那些家人年年辦慣了的,不一時備了春盒.裝了幾擔亡錁紙錢,安排了轎馬。夫人在家祀過祖,用過早膳,同小姐裝扮已畢,便叫雲文同去桃花店祭孤。雲文推病不去。老夫人道:“你既不去,看好了家。”遂叫人請雁公子同去。當下天人、小姐坐了大轎,丫頭等坐了小轎,雁公子騎了馬,帶了弓箭,預備跑馬,一行人挑了盒擔,出了在門,過了濠河,到桃花店一路而來。

    那日天晴日暖,雲淡風和,只見一路上柳綠桃紅、山青水碧,看不盡途中春景。夫人、小姐捲起轎簾而坐。走了二里路,忽見前面一簇人馬遠遠的窺探。夫人只道是上墳的人,也不覺爲意,遂命家人沿路上饒化紙錢、包袱。只見那些路上人三五成羣,來來往往,也有男,也有女.也有拜掃,也有遊青,紛紛不一。忽見遠遠山腳邊歇了一乘大花轎,一騎馬打面前過去。夫人道:“蹊蹺,那有清明日子人家娶親的?”也不覺爲意。祭過孤,便同小姐到水月庵歇腳。抬進春盒,進過香,那庵尼僧便留茶。夫人、小姐坐下,那些家人、僕婦便回:“下去遊青頑耍。”雁公子也自跑馬射箭,只有夫人、小姐同採蘋丫鬟在店內坐下。

    方欲喫茶.只聽得一聲吶喊,那庵前後跳進三五十個打手,團團圍住,大叫:“我們是來迎娶雲小姐的!”小姐一唬,同丫鬟到尼僧房中去了。夫人大喝:“你們是那裏來的?膽敢如此放肆!”言還未了,只見一人,頭戴紫金冠,身穿團龍直襬,上前打躬道:“岳母大人休驚,小婿這廂有禮,我乃子婿刁虎便是。只因求娶會愛千金,岳母無故不許我擇日過門,今日無奈,只得親自來迎,巳打了花轎在外,諸事現成.求速命令愛上轎,休誤了吉日吉時,不費多事。”夫人不聽猶可,聽了這一番不經人道的話,頓時無名火亂冒,七竅內生煙,便拍案大喝道:“清平世界,不料你宦門之後,尤勝強盜行爲!滿口胡言,何堪人耳!況婚姻須大禮之周,爲何前來強娶?難道你老子娶你媽媽,諒想也是如此,不然官家之根,何得如此非法舉動?快快滾出去!”刁虎聽了,也不回答,喝道:“衆婦女們快快動手!”一聲吩咐,那帶來的七八個大腳老婆子便扯住夫人,那幾個搶進尼僧住房,推倒採蘋丫鬟,抱了小姐出來。刁虎叫抬進花轎,將小姐輕輕抱入。老夫人同幾個丫鬟、婦女來奪,都被推倒,哭在一處,鬧在一堆。刁虎封了花轎,喝聲:“快走!”來人抬起,如飛而去。有幾個挑盒擔的雲府家人來趕,刁虎大喝一聲,拔出寶劍,衆打手看見,也執短棍在手,雲府家人怎敢近前?眼睜睜看着他搶了去了。一行人馬如飛而走,早去了一里之遙。

    雲老夫人大哭在地.衆人正在無法、面面相覷之際,忽見雁公子到了。說了備細,雁公子大怒道:“反了!反了!有這等事還好!”夫人道:“只好回去告他一狀便了。”雁公子道:“此事何等緊急,告狀原是慢事,加之現在貪官污吏,全是他門下的走狗.告他也無益。那太平莊是無人敢搜的;況且太師又不在家,如何弄得過他?不若伯母請回,待小侄單人獨馬去救小姐。”夫人道:“他人衆兵多,勢焰又大,你如何救得來呢?”雁公子道:“夫人休得多慮,自古道:一人拼命,萬夫莫當。我自有道理。”遂改了裝,帶劍上馬,飛趕去了。夫人只在庵中痛哭不表。

    再言刁虎搶了雲小姐,回到太平莊,好不歡喜,遂吩咐內裏的丫鬟、婦女扶進小姐,道:“你們勸好了小姐,我二爺自有重賞。”衆人答應。遂又吩咐:“收拾洞房花燭,就是今晚成婚。有話明日再講。”那些家人一個個歡天喜地,張燈結綵,設席鋪毯。不一時,預備停當,只待天晚成親。正是:假富貴爲真富貴,惡姻緣認好姻緣。那張英、包成二人忙來賀喜,刁虎設宴相待,三人歡宴,專等天晚洞房不表。

    再言雁公子上馬加鞭,不一時趕到太平莊,只見四面濠河上有小橋往來,一帶黃牆,宮門緊閉。那官門四面,又有幾座小帳篷,乃是三百羽林軍在那裏護宮的,十分嚴緊。思想:“怎麼去救?若是衝進去,他先將小姐藏起,越發難救。”

    想了一會道:“有了。”遂藏了寶劍,住了馬,掛了弓箭,步行到莊門口道:“我是雲大爺的心腹家將,有心腹話要面見刁二爺的。”門公聽了,進去稟刁虎。刁虎道:“叫他進來。”門上遂引雁公子到內跪下。刁虎坐在席上,道:“有話稟來。”雁公子思想:“要遣去了衆人,方好下手。”遂稟道:“乞退左右。”習虎道:“左右退後。”雁公子搶上一步,左手一把扯住刁虎,右手拔出劍來,大喝一聲道:“有問話說?只叫你好好放出雲小姐來,萬事俱休。若道一個不字,先賞你一劍!”刁虎大驚,只嚇得魂不附體,手腳無處安排,話都說不出來。包成來救,被雁公子一腳踢一個狗喫屎。將刁虎捉下階,左右大叫。正是:殺人龍潭虎穴內,鬧昏雁陣羣鵬中。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雲小姐女扮男裝 雁公子改名換姓

    詞曰:

    想當年,論富翁,數陶朱,讓石崇,金銀此日誰家用?有錢難買君王壽,

    無藥能醫祿命終,閻王不受人間俸。甚來由忙忙碌碌,依然是渺渺空空。

    右調(要孩兒)

    話說那雁公子一把提起刁虎,扯下丹墀,左右那些家將、打手和張英見這般光景,一個個都執出兵器向前來救,到面前正欲動手,怎奈儼然單刀會上關公執定魯肅臂的故事一樣,大家故不敢動手。只聽雁公子大喝一聲道:“你們這些狗頭,敢來動手!等我先殺你主人,然後殺你們的狗頭!”

    說罷,右手一揚,寶劍向刁虎臉上晃了兩晃。刁虎喊道:“不要!不要!左右快些退去!”衆人不敢動手。雁公子道:“快些送雲小姐回去,我便饒你!”刁虎被扭,沒奈何,只得叫左右:“快些送雲小姐回落賢莊去吧。”衆婦女遂將雲小姐擁出後宮。雁公子扯了刁虎,送出莊門。看着雲小姐上轎,過了壕河,去了兩箭路,方纔自己扯了刁虎到小橋邊,解了馬,取了弓箭,跨上馬,方纔把左手一撤,放了刁虎,道:“公子受驚了,改日再會。”把馬一夾去了。正是: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那刁虎與張、包二人氣得目瞪口呆,一場無趣,不表。

    再言雁公子同雲小姐來到水月庵,老夫人一見,好不歡喜,道:“難爲賢侄了!”忙上家人收拾,即刻回府,不一時到了家中。雲文聽了這信,暗中叫苦,假意到後堂安慰了母親、妹子,致謝了雁羽。夫人叫女兒拜謝了恩兄,治酒壓驚不表。

    單言刁虎氣了個昏,叫道:“罷了!罷了!我拿住此人,碎屍萬留,方泄我胸中之氣!”本是犯法之事,又不敢聲張,只得吩咐家將、打手並三百軍兵道:“你們有人拿得此人,我賞白銀千兩,還要重用。”那衆人領命,每日三五成羣,到落賢莊緝拿。包成道:“何必如此,二爺改日問雲文便知端的了。”

    不表刁虎尋蹤問跡。再言那公文一嚇,躲在家中,也不敢見刁虎的面。過了幾日,雲小姐因着了驚,心中結悶,同採蘋在後樓開窗玩景.忽見莊外有無數弓兵,三五成羣,來往窺探,一日數次。小姐心中明白,道:“不好,這必是刁賊差人前來緝拿雁羽,倘若拿去,連奴也不保了。爹爹又不在家,哥哥又是他的人,恐他奏聞刁後,擇吉娶奴家去,並搜雁羽,那時怎了?”

    不表小姐心憂。再言云文一日到莊外閒行,不想遇見包成,一把拉住道:“好人呀,刁二爺請你呢。”不論好歹,就扯雲文到太平莊。見了刁虎,刁虎道:“總是你鬼供我,費了多少事抬了來,你卻又叫人來奪了去,凡乎將我唬死,今見我有何分說?”雲文道:“真真冤枉!前日不知家母叫那個來搶了回去,我恨了這幾日。”刁虎道:“不管你閒事,你只將此人送來,然後我請娘娘旨來娶親便了。”雲文道:“此人是---是母---親的侄子,叫我如何進來?只有我同你去捉。”刁虎道:“你莊上是奉旨不許人進出的,哄我去拿我的?”雲文道:“小弟怎敢?”張英、包成二人道:“如有失誤,再領三百羽林軍來,一發連小姐搶了,有官司再打。”刁虎道:“也說得是。一不做,二不休!”遂向張英道:“張兄,託你保我一行。”張英道:“將衆打手只好埋伏在外,再叫了有本事的同我進去纔好。”刁虎道:“有理。”遂叫他一個貼身的家將來。此人姓季名德,山西平陽府人氏,因犯罪投在刁府。三十以外的年紀,有三百斤膂力,會些拳棒,善能飛牆走壁。那日領命,同張英扮做家將的模樣,帶了暗兵器。商量已定,同了刁虎,騎了馬,黃昏時分,都隱到落賢莊來,雲文引路,衆人隨後而來,不表。

    再言云小姐刻刻留心,那日在樓窗口,又見四下有人窺探,心中明白,忙到母親房中,說了備細,即請雁公子到來告訴一遍。雁公子和夫人大驚道:“他衆我寡,怎生是好?恐他來一齊搶了去,明日再去告他,也是遲了,況且也是受過他家聘禮,就是到了官,也無大罪,反張揚出來。”小姐道:“我自一法,只得如此如此便了。”夫人大喜,各去裝扮不表。

    且言深黑時分,雲文回家,先尋雁公子。尋了一會,並不見蹤影,問家人,也回不知,心中疑惑。來到後堂,只見夫人、小姐又同一位少年書生坐着說話,細看卻認不得,心中越發疑惑。走到面前,夫人道:“雲文,快來見禮。”雲文道:“此位是何人?”夫人道:“是你舅舅的公子。是你表弟趙素。”雲文聽了,認以爲真,忙作揖道:“不知老弟駕到,失迎,失迎。”禮畢坐下。雲文有心問道:“雁兄不知那裏去了?”夫人道:”他今早來辭。說往關西去了。”雲文一聽,半喜半憂;憂的是雁羽去了,無人交與刁虎;喜的是刁虎來搶親,無人阻擋,無人奪回。想了一會,道:“表弟請坐,我就來奉陪。”說罷,走出後堂,來到後園,命了刁虎差來的人傳了消息,復進後襬家宴,陪表弟飲酒。假趙素同雲文並坐,夫人同小姐並坐,飲了數杯。

    約有一更時分,正飲酒時,猛聽得一聲嘈嚷,擁進三個人。夫人大驚,抬頭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刁虎,帶了張英、季德闖將進來。說時遲,那刁虎跨上一步,搶進來一把抱住了小姐往外就走。雲文同夫人假意來救,被張英、季德大喝一聲,明晃晃掣出腰刀道:“誰來送死!”衆人按應,一溜煙走了。夫人趕到門口.只見無數燈球火把、人馬轎伕,將小姐捺入轎中,如飛而去。夫人假意大哭,喝叫:“雲文,快些到順天府、九門提督那兩處衙門遞報呈去,老身明日親告御狀便了!”雲文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忙躲出去了。

    不言云府之事。再言那刁虎搶了小姐,心中大喜,一行四十餘衆回太平莊而來。行到半路小橋邊,把馬一夾,才上橋,忽見迎馬頭“呼”的一棍,刁虎避不及,叫聲“不好”,“撲通”跌下水去了。張英叫聲“怎樣了?”忙上橋來看,“撲通”也跌下水去了。左右家丁一齊叫道:“不好了,二爺同張爺不知怎樣的,忽然都撞下橋去了,快來,快來,救人要緊!”那季德忙叫歇下轎子,趕到橋邊,一氣“撲通”、“撲通”跳下十數名家人,鬧在一處,慌在一團,下水救人。這季德心中疑惑道:“怎麼好好的會跌下去?”

    叫衆打手:“隨我來看。”一行人都擺了轎子,跟隨季德來看,只見那刁虎、張英被衆人救起來.早淹得半死,溼淋淋的蹲在那河邊上,亂舞亂救,救在一處。猛回頭,見岸上的轎子有人擡回去了,季德大叫;“誰人抬轎?爲何反到河那邊去了?”那轎越走得快了。季德叫聲:“不好,遇見歹人了!”忙領衆人來趕。上搭橋來,猛見一人大叫道:“桃花山大王全夥在此,往那裏走?喫我一棍!”就地滾來。李德大驚,忙舉棍來迎,殺在一處。這小橋上又不能容多人,季德又鬥不過,看看鬥到二十回合,那人回頭,見轎已去遠,便一棍將季德搠倒,喝聲:“饒你狗命罷!”回頭走了。

    這邊張英換了於衣,喘息方定,見季德大叫:“張爺,不好了,人又奪去了,快快趕來!”刁虎昏頭昏眼的,聽了此言,不論好歹,踉踉蹌蹌的爬起來道:“快趕!快趕!”一行人又趕過橋來。只見那人奔河邊下去了,衆人拼命趕來。

    來到河邊,只見河內一隻小船,那人跳上船,一棍點開,四個人搖槳,如飛而去。原來就是雁公子和雲小姐定下的妙計。那家內的趙素,就是小姐裝的,那搶的小姐是採蘋裝的,那橋頭的強徒是雁公子裝的,那船上、轎上人等,是衆丫鬟裝的。只說是桃花山的強盜、一者使刁虎絕望,無處拿人;二者使老夫人次日假意告狀要人,使刁虎無辨。這都是才女的妙計,後人有詩讚曰:

    天生才女果風流,定下機謀勝武侯。

    虎穴龍潭能闖出,凡夫俗計盡皆休。

    話說雁公子上船而去,這岸上刁虎,只氣得目瞪口呆,如活死人一般,便大叫:“衆人快快與我沿河趕去,如趕回,我公子定有重賞!”並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爾等果實力幫我的忙,但看這狗強盜走到那裏去?”一齊趕來。雁公子哈哈大笑道:“先叫做試試我的本事。”便左手取弓,右手搭箭,扣滿弓喝道:“我射你第一個的左眼罷。”

    說着“嗖”的一聲,正中那前頭第一個家丁的左眼,大叫一聲,往後一跤跌倒。衆丁喫了一驚,吶喊一聲,回頭就跑,連刁虎也唬走三魂,嚇掉七魄,忙救起家將,回身就走,不敢追了。這雁公子哈哈大笑.搖櫓緩緩而回。不一時到了落賢莊,上了岸,夫人早着人悄悄接回後樓不表。

    再言刁虎回莊,氣了個臭死,自己又跌傷了,喫了一肚皮的水;家將又被射瞎了眼,哼聲不止,又不知是那裏的強盜,十分兇惡,自叫痛苦,鬧了一夜。次日起來,忙傳捕快並地方,四路緝訪強盜。正在忙忙碌碌,忽見雲又跑得氣喘吁吁的走來,口中不住的叫道:“不好了!禍到了!”刁虎忙道:“甚麼事?”雲文道:“你---你---你昨日搶了舍妹---妹,今---今---老母要喊御狀---狀了,豈---豈不連累了我?快些---些把我的那舍妹,仍然送回---回去還可以,以免生出別的事來罷。”刁虎聽了,大驚道:“這還了得!如今令妹又被強人搶去了,叫我拿甚人還他?”雲文急道:“怎怎怎麼講?”刁虎道:“令---令妹又---又被強人搶---搶去了。”雲文大驚道:“今番是完了!完了!”二人急在一堆。包成在旁插嘴道:“事已如此,急也無用了,只好如此如此,先安住了老夫人再講。”刁虎、雲文無奈,只得依計而行,不表。

    且言云府中雁公子次日起來,到後堂向夫人道:“我想刁賊此番喫了大虧,懷恨既深,訪拿必緊,侄與小姐都在家不得了。倘他聞知消息.帶人來搜,反有大禍。”小姐道:“恩兄所言極是。況哥哥不是好人,看出我在家中,必要走漏風聲,如何是好?”老夫人道:“計將安出?”小姐言道:“只有孩兒避一避纔好。”夫人道:“你爹爹去後,舉目無親,只有常州武進你舅舅家,可以放心住得。只是路遠山遙,女孩兒家如何去得?”小姐道:“不妨,奴還是女扮男裝,帶老蒼頭夫婦並採蘋去便了。”夫人哭道:“叫老身膝下無人,如何捨得?恨只恨這不肖育生,弄得如此!”夫人無奈,只得寫了一封備細的書子,叫蒼頭王大夫婦並採蘋都裝扮已畢,大哭一場,小姐女扮男裝去了。下文自有交代。這雁公子也改了姓,姓雙名飛,以號爲名,悄悄投文翰林家去了。

    老夫人思想:“此氣難出,不如告他一狀再講。”遂穿了誥命,寫了狀子。纔要動身,忽見刁虎同雲文現了無數的禮物前來請罪。夫人一把扭住刁虎道:“來得好!來得好!我同你去見皇上去。”正是:憑空萬丈風波起,攪得三江水不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文翠瓊私定終身 刁國舅求偕佳偶

    詞曰:

    論貴人,是君王,乘鳳輦,坐龍牀,九州四海由他掌。八年治水勞神力,

    七載桑林祈禱忙。凶荒水旱勞心上,倒不如終南羽士,無得喪,榮辱俱忘。

    右調(耍孩兒)

    話說那雲老夫人見女兒避去了,心中苦楚,在沒處出氣,見刁虎來了,一把扯住,駕道:“小畜生,我同你面聖去!”刁虎跪下磕頭,如搗蒜一般,口中不住哀求道:“望岳母大人息怒,令愛已是我家的人了。只是小婿昨晚得罪,今日特備兩件菲禮前來謝罪。”遂叫家人搬上禮物來。只見千兩黃金、十端細緞、四套衣服,又是無限果品食物、果酒羔羊。夫人暗笑道:“這畜生折了本了,人又沒有搶了去,倒花了多少錢鈔。”便問道:“我的女兒如今在那裏?”刁虎不敢說是又被別人搶了去,只得含糊答道:“在小婿莊上,好好的呢。”夫人也不頂真,便道:“我也要接回來看看老身呢。”刁虎硬着嘴應道:“是。”夫人方纔假意放手道:“且看我女兒面上如何,再同你講。”雲文遂扶起刁虎,到書房坐下談心。刁虎道:“罷了!罷了!是那裏說起,真真晦氣!晦氣!今日雖然瞞過一則,久後老夫人要看,怎麼處?”雲文道:“那就要現相了。”刁虎道:“且回去訪拿強盜,便有着落了。”遂打轎進城,到刑部大堂張賓那裏,說了備細,要了火牌、令箭,又到順天府,要了快手兵丁,四下裏畫影圖形,尋訪蹤跡。按下不表。

    且說雁公子當日改換了青衣小帽,藏好了弓箭,腰間掛了劍,打扮做家將的模樣,備現成了馬,乘雲文不在家,到後堂拜辭雲老夫人道:“小侄一向多蒙照應,今日要進城到文老伯那裏探探家母的消息,特來拜辭、”說罷,推金山、倒玉柱,朝上就拜,雲老太大忙忙拉住道:“賢任,你去城中須要小心,無事還來悄悄的看看老身。小女也去了,你今又去了,雲文又不孝,叫我好苦!”說畢大哭起來。雁公子看此光景,不由得一陣心酸,二目中不禁滔滔流下虎淚來,口稱:“伯母不要憂愁,小侄自然要來的。”說畢起身。夫人忙取出五十兩銀子送與雁羽道:“倘有風聲不好,你就將這銀子做路費,遠走高飛去罷。”雁公子再三不受,謙讓一番說道:“多謝伯母。”方纔收了。雁公子原是生就的英雄氣概,硬着心腸說道:“小侄就此去了。”二人哽咽流淚。夫人送至中門,雁公子拭淚悄悄上馬出莊門去了,夫人流淚而回。暫且不表。

    單言雁公子恐人看見,上馬加鞭,趕過了太平莊的地界,然後緩緩的進城。不敢走大街,轉小巷,曲曲彎彎到了文府,叫道:“門上有人麼?”門公道:“是那個?”公子道:“煩你通報一聲,說是落賢莊來的。”門公急忙通報過,引公子到了書房。見了文正,說了備細。文正喫了一驚道:“自從雲太師去後,令堂寶眷軟禁在刑部衙中,老夫去看過兩次.令堂知你在雲府,倒已罷了。忽然昨日在順天府衙中,見刁虎遞報呈,說太平莊、落賢莊二處被盜,老夫喫了一驚。今日正欲到雲府探望一番,因不見學生雲文來報,只道無甚事,也就罷了,誰知這畜生弄出這些事來。罷了!只是外邊風聲甚緊,四路訪拿,畫影圖形,十分利害,如若是你,罪上加罪了。你如今既到我家,只躲在書房,不要出去,就叫你做雙飛,連雁字兒也不要說出來,便說是遠方來的親眷便了。”公子答應。當日文老爺瞞了家中大小,只叫雁公子做雙相公,在書房宿歇,只有夫人、小姐曉得,餘皆不知。

    次日,文正又到刑部內班房,會了雁夫人,悄悄將雁公子如何鬧了太平莊、如何裝了強盜、如何救了雲素暉的話,—一細說了一遍。夫人聽了,喫了一驚,暗急道:“這冤家現在犯罪隱藏,還如此惹禍,倘若被刁賊拿住,連我都是死了。”遂向文正道:“多蒙文伯伯留他,只是他在京住不得了,等外面風聲略寬些,就叫他遠走高飛去罷。”文正答應辭回,將上項事向雁羽說了一遍。雁公子會了意,遂自在文翰林家悄悄住下了。正是:魚潛大水埋蹤影,鳥入深林隱羽毛。

    話說雁公子住在文府書房歇宿,那書房緊對文翠瓊小姐的後樓。這文小姐也是一位有才有貌的千金,識見過人,與衆不同。日間做些針線,天天晚上溫習詩書,吟詩作賦,過目不忘。那四書五經、六韜三略無所不知,更兼琴棋書畫無不精通。這也不在話下。

    不覺光陰似箭,又早六月炎天。這雁公子是個武將之才,性情暴躁,自到文府,每日坐在書房,又不能出門,心中煩悶。那日天氣暑熱,在書房睡不着,他便端條藤凳,在天井內乘涼,在芭蕉樹下,舞了一會劍。困了就睡在芭蕉樹下。也是天緣湊巧,赤繩系定,那日文小姐也因天暑.無心刺繡,開了樓窗,乘涼玩月,憑空而望。只見天空雲淨,暑退風清,十分爽快。忽聞接下天井內鼻息之聲,回頭一看,只見芭蕉樹下、月光之中,睡着一隻吊額金睛斑斕猛虎。翠瓊小姐喫了一驚。正是:白虎星光現,赤繩繫足成。

    那文小姐仔細一看,只見那張藤凳上睡着一位少年書生,面如滿月,兩耳垂肩,真是非凡之品。心中暗想道:“此必是雁公子乘涼睡着了。方纔見他白虎現形,後來必是一員大將,必有大富大貴,只不知他內才何如,不免待我試試他看。”遂取石子往下一拋,一聲響,將他驚醒,自己取本詩依窗而誦。這雁公子驚醒,坐起身來,正在揉目伸腰之際,忽聽得耳畔書聲朗朗,抬頭一看,只見一位千嬌百媚的一位佳人,手捧詩書,倚窗吟哦,頗類文君之風。聽他念了一遍,又自言自語嘆道:“天下的凡夫甚多,全才甚少。也有能文而不能武的,更有能武而不能文的,像這月色橫空,能舞劍吟詩便妙了。”雁公子聽了這番言語,心自想道:“這分明是笑我只會舞劍,不會做詩的話,也罷,待我吟一首詩與他聽聽,也見我能文能武。”使抬頭向那一鉤新月道:“如此好月,不可無詩,不免高吟一絕,以贈知音便了。”遂向那一輪新月朗吟道:

    是誰紅指甲,畫就碧天痕。

    影落長江裏,魚龍不敢吞。

    雁羽吟罷,文小姐喫了一驚道:“看他才情敏妙、口氣高強,必非凡品。”遂步下樓來道:“適聆妙句,令人拜服,誠不亞子建之才,可敬可敬。”雁公子忙道:“珠玉在前,未免造次,還求小姐改正爲是。”小姐道:“久聞雁兄蠖居舍下,不知有如此大才,一向失敬,尚望海涵,只是方纔冒瀆了。”雁公子見文小姐言來語去,甚是多情,然而十分莊重,尚不失千金體態,倍加欽慕,便道:“小生粗鄙,深蒙小姐錯愛,但不知可能長聚否?”說罷,悽然淚下。小姐沉吟半晌不語:“看此人尚且誠篤,迥非輕薄者流。”轉想到終身之事:“佳人配才子,自古宜然,豈可當面錯過?”遂含羞答道:“寸心千里,只要得遇知音,何愁聚散!”公子見說話有因,心中會意,便身邊解下白玉連環,雙手遞與小姐道;“但願如此玉堅貞,請小姐終身佩服,千金一諾,永矢弗諼!”文小姐含羞收下道:“願君早幹功名,以完終身大事。”遂轉身進樓去了。二人真是美玉無暇,惟天可表。

    自此二人定下終身,暫且慢表。

    再言刁虎自失了雲小姐,十分氣悶,道:“再也沒有這樣標緻的女子了。”那日進城,同張英、包成二人到順天府催拿強盜,會了話,三人到御園後面看荷花,打從文翰林後樓經過。無巧不成詞,也合當有事,那日文小姐在後樓開窗乘涼閒坐,恰恰刁虎等一行人騎了馬從牆外經過,刁虎也沒有留意,打馬過去了,不防包成在後,騎在馬上,見那一帶粉牆掩映、綠樹濃蔭,便讚道:“是誰家的房子?好一座院落呀!”讚不絕口。猛抬頭,見樓窗邊文小姐乘涼,他便仔細一看,道:“好位姑娘!真是天姿國色,與雲小姐不相上下。”遂縱馬趕上刁虎馬前:“二爺,你一向謂再沒有比雲小姐標緻些的女子了,你回頭看看這樓上的女子如何。”刁虎道:“在那裏?”包成用手指道:“那綠柳蔭中、紅樓窗內,不是一位美人麼?”刁虎在馬上回頭一看,道:“果然好!比我那雲小姐也差不多呢!”只顧待著。不防文小姐回頭,見牆外有人窺雖,忙一閃進去了。這刁虎道:“好個親親,怎麼不見了,就躲進去了,可惜!可惜!”包成道:“二爺你好呆呀,望也無益,如若愛他,就想法弄他家去,有何難處?”刁虎道:“不知這是那家女子?姓甚麼?訪真了再講。”

    一行人說說笑笑,到御花園看過荷花,依舊回來,打原路徑而回。刁虎在馬上問包成道:“老包,你代我去訪訪來,看是甚麼人家,我們緩緩的等你。”包成答應,縱馬前去。去了半日,回來笑道:“容易,容易,明日叫徐令叔做媒。”刁虎道:“怎麼容易?”包成道:“你道是誰?原來是那文翰林的女兒。”刁虎道:“莫非是真儒麼?”包成道:“正是他。”張英道:“如此說未,容易,容易,明日定叫我家叔叔做媒,還用文正不肯麼?”刁虎道:“家父已知定了雲家這頭親事,卻不知我弄出這些事來,好說甚麼又定親事?那時連令叔也難說。”包成道:“如此說,更容易了。明日叫雲文在千歲那裏報聲雲小姐病故就是了。”張英道:“也不消雲文,隨便叫個人假報一聲便了。”三人商議已定。

    回到太平莊,刁虎先叫人在父親那裏說聲假信,然後自己打轎,同張英帶了禮物,到刑部衙中。張賓接住,道衙內見禮已畢,茶過三巡,張賓道:“舍侄在府,一向多蒙照應,尚未來奉候。”刁虎道:“豈敢。令侄在舍,多有怠慢,望老伯大人見恕。”張其道:“不敢,不敢。”二人敘了些閒話,刁虎不好啓口,張英在旁道:“刁世兄此來,非爲別事,只因他有一頭系事,要求叔叔作伐,故而同侄兒來稟。”張賓道:“這有何難,但不知是那位府上的千金?”

    張英道:“就是向日來看雁翎家眷的文翰林。”張賓道:“可是那文正?”張英道:“正是,正是。”張賓道:“容易,容易,我今日去會會令尊,明日便到文府代世兄作伐便了。”刁虎稱謝。當下辭去,張賓相送而別。正是:無端俗子思才女,又起干戈不太平。

    話說刁虎託過張賓,辭出內堂,同張英回去,到在靜候佳音不表。再言強賓次日朝回無事,思想:“受了刁虎之託,必須代地做成纔好。”遂打道先到侯府,會了刁國舅。

    言道:“今有一門好親,特來代令郎作伐。”刁國舅問了備細,道:“如此拜託。”張賓辭出,遂打道望文府而來。不一時刻了,門公即忙通報道:“刑部張大老爺到了。”文翰林正與公子閒話,聞得此言,喫了一驚道:“此人莫非有甚麼風聲?”慌在一處。正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必多後事與前因。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文翰林考才擇婿 刁國舅設計強求

    詞曰:

    夫婦非同兒戲,姻緣本是前緣。貪花愛色總徒然,天瞋怎隨人願。

    女貌雖然可愛,郎才方得周全。圖謀設計反成冤,結下冤仇無限。

    右調(西江月〕

    話說那文正聽得刑部大堂張賓到了,只道是雁公子躲在他家,有甚風聲,他來緝獲,唬得面如土色,忙叫雁羽往後躲去,整衣開中門迎接。張賓入內,二人到正廳行禮已畢,茶過三巡,文翰林道:“不知大人到舍,有失遠迎。”張賓道:“豈敢,豈敢,無事不敢造府。今有一件美事,特來奉候。”文正道:“請問大人,有何美事,敢勞大駕?”張賓道:“只是做妥了多請我喫幾杯喜酒就是了。”文正道:“不知大人所說何事?敢求明示,自然請大人喫酒。”那張賓拿班做勢嗟道:“聞得先生有一位千金,尚未恭喜,本部有一門上好的親,特來做媒。過門之後,連皇上都是親眷了,你道好也不好?”文正道:“敢問是那一家皇親有勞作伐?”張賓道:“不是別家,就是當今天子第一個當權的皇親太平侯國舅刁千歲,他的二公子刁虎尚未娶親。本部昨日在朝會見國舅,言及此事,託本部作伐。本部因想起貴翰有位令愛千金才貌雙全,特來作伐。望即發一庚帖與本部,好到刁府做媒,便可合婚,擇吉行禮。”文正聽了此言,心中不悅。平日知道習國舅爲人橫暴,必無結果;又知雲府一段故事,怎肯允親?想了一會,又不好明回他,只得說道:“大人在上聽稟:小女多蒙作伐,感之不盡。只是小女平生爲人耿直,曾立過誓,凡有人來做媒,不論貧富,只要才貌雙全,小女要親自出題,在廳前垂簾考一考他才學,方肯允親,倘若才學平常,寧可終身不嫁,斷不允親,連卑職也拗他不過。既是大人代刁公子作伐,卑職放肆,改日就請刁公子到舍面試一試,然後方能發帖。”張賓聽了,心中不悅,道:“女婿那有先考之理?只要父母作主、門當戶對就罷了,那裏費這些事!”文正道:“這是他終身大事,也要一生相安無怨,故此連卑職也不好拗他,求大人原諒。”張賓道:“既是這等說,待本部改日同刁公子到府,請面試便了。”說罷,張賓起身辭去,文正送至儀門,一躬而別,張賓去了。

    文正回到後堂,將張賓來做媒的話對夫人、小姐說了一遍。夫人埋怨道:“你就回絕了他也好,又要甚麼面試,到惹鬼上門做甚麼!”文正道:“怎好明回他?據聞,刁虎乃是不學無術之輩,飯囊衣架之徒。改日他來考時,如果才情風雅,就許他也不害人事,若學問不好,他也不敢來考了,有甚麼鬼上門?”小姐在旁邊聽了,便道:“倘若來考,須要女兒出題,爹爹面試纔好。”文正笑道:“自然。”

    不表文府談心。單言那刑部張賓來代刁虎做媒,只說手到擒拿,開言就妥的,誰知文正如此爲難。他一路回來,心中想道:“這文翰林真真書呆,放着這頭好親事,尋也尋不着,他還要面試才學!又不知刁二相公腹內何如,不知可得成呢?”不覺回到衙中,命家人去太平莊請刁虎來商議。家人領命,即忙上馬,出了城到太平莊來。不一時到了莊門,門公通報了刁虎。刁虎聽見說是刑部大堂張賓請他,想道:“莫非文家的媒做妥了?”好不歡喜。忙換了兩套新鮮衣服,備了馬,打扮得十分整齊;同張英帶了家人出莊門,上了馬。不一時進了城,早到了刑部衙門,投了帖,會了堂官。堂官報與宅門,宅門進內稟張賓。張賓吩咐道:“請。”

    不一時,只見兩番吹打,開了中門,家丁分列兩邊,張賓迎出中門。刁虎忙打一躬,同到內堂行過禮,張英也過來見了叔子。分賓主坐定,刁虎道:“連日多煩大人費心,尚未道謝,不知是何消息?”張賓道:“不敢,只恐效勞不周。今日訪世兄到來,正爲此事。”遂將文翰林要面試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刁虎聽了,心中想道:“卻是晦氣!我自小也沒有念過書,他要面考,這便怎處!若回他不去考,又相張賓見笑。”想了一會,便硬着嘴道:“既是如此說,親事允不允尚未知道,倒要見我才學。”張賓見刁虎說話硬錚,滿心歡喜,便說:“既是世兄大才,可以面考,以見我說親不差,今日何不就送世兄到他家一考,以見我媒人的言下無虛,也爭爭光輝,臉上好看了。”刁虎本不過是信口胡吹的說了句大話,不防被張賓幾句話老住了,倒不好回他,便說:“就是明日去罷了,只是諸凡要求尊叔遮蓋纔好。”張賓道:“豈敢,豈敢。”二人敘了幾句閒話,刁虎告辭出來。張賓送出宅門,一拱而別。

    上馬回莊,一路思想,心中躊躇:“允是允了他,但只是明日到文家怎生應考?倘若關防嚴緊,題目利害,豈不要現了相?”一路躊躇。回到太平莊,入書房坐下,卻好包成到了。刁虎將上項事對包成說了一遍,道:“想甚法纔好?”

    包成道:“這有何難?明日待晚生扮作二爺的家人,緊隨左右,不是晚生誇口,任他四書、五經出甚題目,都也領教得來。那時晚生代二爺做就寫起來,就說是二爺做的.有甚難處!”刁虎大喜道:“老兄,你果然有本事代我做成,過門之後,重重賞你了!”包成道:“全仗二爺照應。”當日商議已定。

    次日絕早,刁虎起來,梳洗已畢,渾身上下都換了簇新的鮮明衣服。早膳已畢,忙請包成改妝,扮作隨身的家人,同了張英,騎了馬,帶了十數個家將---都換了新衣,騎了馬,一行人出莊,不一時進城,到了刑部,會過張賓,張賓隨即吩咐打道,擺齊執事,陪刁虎騎馬,一行奔文府而來。

    不一時到了翰林衙署,長班忙忙通報,投了二人名帖,文翰林聽了,忙開中門迎接、二人入內見禮,分賓主獻茶已畢,張賓道:“這刁世兄文章飽學,詩賦俱佳,久仰文先生大名,今日特來請教。”文正道:“不敢,不敢。久仰世兄大名,實爲幸會。”刁虎笑道:“幸會,幸會。”文翰林邀張賓、刁虎、張英到書房小花圃內閒坐。坐了一刻,張賓道:“世兄在此請教文先生指示,不要攪亂你的思文,失陪了。”刁虎道:“豈敢。”文正不留,遂起身送張賓去了。

    這刁虎在書房,只見小小書房十分幽雅:一階花影、四壁圖書,他在那裏光着眼亂哼亂念,假裝斯文.不防文小姐躲在樓上,在空中張見,見刁公子亂哼亂念,滿臉俗塵,鬼頭鬼腦,並無一點清秀之氣,文小姐見了,不覺好笑。正在窺探,忽見父親到了,小姐忙忙閃開。文正道:“今日刁公子前來面試,我見他不像是斯文模樣,還是怎樣考他?”小姐想道:“這等人,也不足考他了。”又一想:“雁公子那首詠新月的詩,本是記得。”便道:“孩兒前夜有一首詠新月的五言絕句詩,就叫他依韻和了,和得好,再來領題目;不好便罷。”文正道:“說得是。”遂取一幅花箋,寫了題目、韻腳,走到書房,便向刁虎道:“久仰世臺風雅,本不敢班門弄斧,但既蒙下顧,只得請教。老夫前日偶吟了一首新月詩,敢求教和。”遂在袖中取出題目花箋,遞與刁虎。刁虎接了一看,道:“領教。”文正送命家重端過文房四寶,擺好書案,命書童伺候,遂攜了張英的手道:“張世兄,老夫陪你外邊頑頑,不要吵了刁世兄的詩思。”

    張英道:“是,是,”文正遂同張英向花圃外去了。

    這刁虎鋪開箋紙,假意吟哦思索。卻好包成扮家人在旁服侍,看看題目,是詠新月,韻腳是“痕”“吞”二字,足想了半會,一字也做不出。刁虎暗暗催促道:“快些來好。”

    包成道:“韻難得狠,這月如何用吞字?”刁虎道:“難道不做罷了?”包成被摧,便謅成四句道:“你看何如?”刁虎喜道;“有就好了。”拿來一看,上寫道:

    明月當空掛,四面總無痕。

    老天張大口,平白把他吞。

    刁虎唸了一聲佛道:“好,好,就是他!就是他!”忙忙寫了,叫書童送與文翰林着,書童接去。

    不防小姐在樓窗看得明自,笑道:“也不知謅些甚麼胡話?”忙令丫頭:“下樓接來我看。”丫頭答應,下樓接了上來。小姐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該死的夯貨,謅甚胡話!讓我嘲他一嘲。”遂寫四句於後道:

    皎皎銀鉤掛,纖纖玉一痕。

    仙蟾非俗品、蝦蟆豈能吞?

    寫畢,又添一行小字道:“改日請教罷。”遂叫丫頭交還書童。

    書童呈與習虎,刁虎同包成一看,刁虎不懂,包成道:“罷了,罷了,去罷。”刁虎道:“爲何如此?”包成分剖詩句道:“他笑你蝦蟆想喫仙娥肉呢!又道‘改日請教’,這分明是暗裏驅逐,笑我一場!罷了,既不允親,還在此何益?”刁虎大怒,起身就走。不防文翰林知道消息,喫了一驚,忙到書房道:“老夫失陪,爲何就要回去?”刁虎怒道:“你分明辭我,倒還說此話?”遂將原詩遞與文正道:“這不是你寫的?”文正一看,忙陪笑道:“這是小女無知得罪,非老夫之過。”刁虎冷笑道:“有這一句書,難道老先生不知麼?‘養不教,父之過’,非你過而何呢?”文正道:“凡事包涵,老夫改日到府陪罪。”遂邀那二人忙忙設席款待,二人只得勉強飲了數杯,怏怏起身而去。正是:只因一口氣,結下數年仇。

    不言刁虎滿面羞慚而去,再言文正回樓,抱怨女兒道:“允不允罷了,不該結仇於他。他是個平地生波的小人,又仗着他父親椒房之寵,有權有勢,好不利害,鍾御史、雁都統二人也只爲一點私仇,如今都被他害出去了,死生未保。你今日得罪了他,他久後懷恨報仇,如何是好?”小姐道:“不妨,他果然來尋我,我自有道理。”不表父女談心。

    且言刁虎回莊,氣了個死,罵道:“這小賤人,如此可惡!我偏弄他到手,方泄我心頭之忿!”刁虎道:“老包,還是怎生是好?”包成道:“二爺不要慌,冷淡些時,還煩張大人如此如此,請文正到莊,這般這般,也不怕他不允。”

    刁虎道:“此計好是好,不要再像前番纔好呢。”包成道:“預備便了。”

    不覺光陰迅速,又早秋光明媚、丹桂飄香。那日刁虎借請着桂花爲名,命家人拿了一個邀單,寫了一封請帖並書信與張賓,託他如此如此。張賓受了計,忙令請文翰林說話。

    文正不敢怠慢,隨至刑部。見了張賓,張賓道:“請先生駕來,非爲別事。因太平莊桂花大放,弟約了幾位幕友去做詩會,特請駕主壇。此乃一時盛亭,還求勿吝珠玉爲幸。”說罷,吩咐打道,遂與文正一同起身去了。

    這文小姐聽得張賓來請爹爹去了,喫了一驚.正是:看破奸人多妙計,閨中也解二三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雁公子二鬧太平莊 文翰林三上辭朝本

    詩曰: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餘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偶錄七言詩

    剪斷閒言,言歸正傳。前回書說的是包成定計,請文翰林至太平在做詩會、看桂花,在酒席筵前逼勒文翰林寫庚帖。文正不知就裏,就到太平莊去了。那文翠瓊聽了這個消息,不覺喫了一驚道:“不好了!爹爹中了計了!”一個紙條兒,叫丫鬟快到書房與雁公子看。丫鬟即送到書房。雁公子看了一遍,道:“曉得了,你去罷。”丫鬟回樓不表。

    且言雁公子受了文小姐的密計,忙忙便去改裝已定,帶了東西,出了門跳上馬,加三鞭往城外去了,不表。

    且言文翰林同刑部張賓騎了馬.擺了道,一路上整鞍按轡,徐徐而行,不一時早到太平莊。過了溪河,到了莊門,門公通報.不一時,只見刁公子同了張英、包成整衣出接。

    張賓見了刁虎,假意問道:“列位諸友俱到齊了麼?”刁虎道:“諸友尚未到來,想在邇了。”張賓、文正二人一同下馬進門,走甬道,登大廳。見禮已畢,茶過三巡,刁虎向文正道:“前日在府多謝。”文正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前日有慢,多多得罪。”刁虎忙道:“豈敢,豈敢。”張賓道:“既是衆客未到,何不我們先看看花兒,徐徐等他們便了?”刁虎道:“是。”遂命家丁拿鑰匙去開了耳門,刁虎遂邀文正等一行人步進耳門。只見一條石徑,翠柏古松,小橋流水,彎彎曲曲。走了一會,又見一帶大黃牆,當中一門,朱漆金釘,門上牆內砌了一座石匾,上寫“禁院”二字,門橫金鎖。刁虎令開了門,邀文正入內。文正道:“禁院之中,如何敢入?”刁虎哈哈大笑道:“我們時時在內頑耍,如何進去不得?”張賓笑道:“沾刁世兄之光,進去無妨,總是瞞上不瞞下的。”文正只得進去。入門一看,湖山回映,殿閣巍巍,十分幽雅。一行人來到桂花亭中,果然清香幽幽,猶如一片剪碎的黃金,十分可愛。刁虎邀文正等入亭坐下,命家丁捧茶,伺候午飯。文正遂同張賓等在內閒坐,不表。

    單言雁羽一馬衝出城來,到了太平莊,過了大河,下了馬到莊門。門官問道:“是那裏來的?”雁公子道:“是文府來的。”門官道:“你來做甚麼?”雁公子道:“因家爺在此喫酒看花,家主母命小人送件秋衣,恐晚涼,叫我當面交與家爺,在此伺候。煩通報一聲。”門公道:“我家二爺同張爺、文爺已入行宮內院看花去了,吩咐送的一切人來,俱不許入內。”雁羽道:“老伯伯,我是昨日纔來到他家的,若不送到這東西,我回去就要打發我了。可憐老伯伯方便方便,我請你喫酒。”說畢,便向身邊取出二百文來,假意戰兢兢的雙手送與門公。門公一看,大笑道:“你這鄉里老實孩子,也罷,讓我帶你進去,須要小心。”遂領了雁羽,轉彎一直入內院而來,用手指道:“你家老爺在那桂花亭子上喫茶,你去見來。”雁公子挾有衣服,走到面前。卻好包成、刁虎等俱四下頑耍,不在面前,只有張賓同文正二人坐在亭中,對面下棋。雁公子走向前叫聲:“老爺,小的叩首。”

    張賓道:“你是那個?”雁羽道:“家爺在此,小的來伺候的。”文正一見雁公子,喫了一驚,便倒過臉來問道:“你來此何事?”雁羽怕露出馬腳,忙道:“奉夫人之命,惟恐晚涼,叫送衣服來的。”便解開在包,取出在眼---暗藏有一條小小字兒---遞與文正道:“老爺穿了罷.”文正接衣穿了,道:“在外邊伺候。”雁羽答應下去。文正復坐下下棋。張賓道:“好位盛管。”文正道:“不敢。小价前日纔來的。”張賓道:“口音不像本地人麼?”文正道:“是西人,一位同年薦來的。”文正不下棋,推淨手,到後邊看了字,道:“原來是女兒差來的。”遂看了定中之計。

    不覺天晚,文正道:“諸友未來,改日再會罷.”刁虎道:“豈有此理?諸友不來,留一席候着他們,我們先喫便了。”隨吩咐家人在萃文軒擺席。原來這萃文軒是刁後行宮的臥房,內有皇上的御用陳設、古籍等件,是不許外人入內的。上有御筆親書道:“擅入者斬”。文正不知,遂同張賓、刁虎等人內。不一時進殿,擺上席來,兩行奏樂安席。

    衆人謙了一會,文正首席,張賓二席,包成三席,張英、刁虎橫頭相陪。四圍有數十個家丁伺候。喫過了幾杯,文正道:“何福克當,多承世兄這番盛意。”刁虎道:“薄酒無謙,休得過拘。”張賓便開口道:“文先生,刁世兄日後孝敬你的日子長哩!”文正道:“大人何出此言?卑職喫罪不起。”包成道:“這老先生,實對你說了罷,我家刁二省慕令愛的賢名,前日蒙盛意,到府面試詩文。我家二爺因平日在家好學弓馬,精通兵書,文字欠些,不想卻被令愛恥笑一番。我家二爺一氣回來,告訴了千歲。千歲大怒,就要藉端參壞你的官職,多虧張大人再三解勸,允了千歲道:‘改日是必做此親,金幣聘禮即送過來便了。’所以今日刁公子、張大人二人因不能違千歲的命,敬請駕到來,面議此事。但婚姻大事,俱是父母作主,只求先生慨允,那怕令愛不從?況刁府赫赫皇親、堂堂國舅,也不辱沒了你。過了門,有多少照應,豈不兩全其美?這是晚生幾句知己之言,乞應允便了。”文正聽了,便想道:“應了女兒的話了!”便隨機答道:“卑職得世兄爲婿,真是喜出望外,但小女性直,恐過門不睦,反爲不美。既如此見愛,卑職允親便了。”包成道:“既蒙見允,望即書一庚帖爲之。趁張大人在此,一言爲定了。”叫左右;“取文房四寶過來。”左右是伺候現成的,忙捧上大紅喜帖、文房四寶道:“請老爺寫。”文正便道:“容卑職回去同寒荊商議,寫了擇日送來便了。”張賓在旁道:“既蒙見允,就請書了,着回府商議,又是不管的局。”包成道:“如是,二公前程俱不穩了。”文正正色言道:“婚姻必須成禮,那有強逼之理?前程不穩,也是小事。”張英在旁大怒,手邊取出寶劍喝道:“這是甚麼所在,還敢支吾?殺了也不償命的!”包成做好做歹勸道:“張公子息怒,文老先生是寫的。”便自墨催寫。

    文正正被逼勒,猛聽得一片喊聲報道:“宮外火起!”

    刁虎喫了一驚,忙丟個眼色道:“張世兄陪着文先生,我們去看來.”說畢,刁虎、張賓等衆人一鬨去了。這文正聽得火起,心中着急,也要走,張英一把攔住道:“寫了走不遲。”不防雁公子乘間闖進來道:“老爺,走了水了,還不走麼?”文正聽見就走。張英又攔,被雁公子一推,跌了一跤,喝道:“火燒進來了,還攔人麼?”抱着文正往黑處一溜煙去了。這張英大怒,爬起身來往外就趕,出來只見煙火連天,火勢猖狂。原來,雁公子先在竈下放火,後又在樓下放火,兩處齊燒,好不利害!張英見這般光景,也不趕人,便來救火。朝前一跑,撞了一跤,爬起來問是誰,乃是刁虎。

    刁虎忙問:“文正寫了麼?”張英急道:“走了!走了!”刁虎道:“快快去趕!”張英道:“曉得。”忙上馬來市橋口趕,不表。

    且言雁公子扶文正到黑處,忙道:“文老伯,快脫下上蓋衣服,與我穿了,上馬去罷!”文正依言改了裝,上馬前走。雁羽換了文正的衣裳,上馬後走出了莊門。只見烈焰滔天,好不利害!那些在莊的校尉官兵、軍民人等,一個個鬼哭神嚎,亂奔亂跑。不一時,合京城的六部九卿、文武百官,聽得太平莊走水,燒了娘娘的行宮,都蜂擁而來救火,齊奔到太平莊上。這裏文正乘間,縱馬走了。張英不曾提防,忙問時,只見火光中後面來的正是文正的模樣,張英又叫:“文先生那裏去?”雁公子故意不答,縱馬就衝了過去。張英大叫:“那裏走!”拍馬趕來,兩馬相併,伸手來抓。雁公子見他伸手來抓,乘勢順手一拳,“撲通”一聲把張英打下馬去了,然後把馬一夾,如飛而去。

    這張英跌了個昏,爬起來,四面昏黑,不知文正到那裏去了,只得回莊救火。大小官員救了半會,才救熄了火、燒燬了三進多屋,傷損了無數的器皿、飾物。衆官俱辭去了。

    刁虎會合包、張等家丁,一切人衆,查問如何起火,家丁俱回不知。刁虎氣道:“晦氣!晦氣!受了驚,又走了文正,明日還要入朝請罪。”張賓也只得辭別回衙。刁虎氣了一夜,次日五更上朝,不表。

    且言文正、雁羽二人逃回家中,夫人、小姐接見,說了備細。文正道:“今後刁成越發仇恨,要設計來害了,不如告老回家,不做此官,倒還安靜。”遂寫了本。次日央掌院說要告老,掌院道:“新修國史,翰院事多,豈容告老?”

    文正再三說了兩次,掌院不允。文正大怒道:“我明日親自告奏便了!”正是:只因奸佞多當道,遂使忠良各棄官。

    次日早朝,朝賀已畢,先是刁髮帶子上朝,報上請罪。

    天子道:“發工部修理,下次小心,恕卿無罪。”刁發父子謝恩下去。然後是文正上前,山呼已畢,呈上告老的本章。內監接上,天子觀看已畢,忙開金口問道:“觀卿不過五旬以外的年紀,爲何就告老?”文正奏道:“臣因有一暗疾,不時舉發,恐不能再任王事,尸位素餐,捫心有愧,故敢告老。”天子沉吟,正欲准奏,只見班中閃出標本黃門官太平侯國舅刁發,向前奏道:“翰林院文正並無暗疾,年正服官,況目下新修國史,乃翰林院有事之時,何得假病告老?臣該標本,不得不奏,乞旨定奪。”天子聽了這言,便開金口道:“翰院有事,何得歸林?既言有疾,賜銀一千兩養病治事,毋得再奏,謝恩。”文正聽了,唬得不敢再言,只得謝思。退出朝來,心中怏怏。正是:可欲歸閒安樂地,誰知仍在雁摩天。

    且說那文翰林出朝,即到戶部領了賜銀一千兩,打道回衙。一路上,只見那軍民人等,三三五五,議論紛紛,圍在一處看告示,都有驚慌之色。文正心中疑惑,便向左右道:“打轎到面前一看。”只見朱標大字,一連兩張告示:頭一張是九門提督的,第二張是刑部大堂的,上寫着:“本月二十日,據太平莊報稱,夜靜有強人放火。現打傷公子張英,面貌可對。”後面畫了圖形,道:“報信者賞銀三百兩,捉拿者賞銀一千兩,收留者查出一同治罪。”文正喫了一驚,道:“這分明是拿雁羽的了,倘若他們察出,怎生是好?”

    正是:魂飛海外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雁公子獨闖西羌 鐘相公私奔北直

    詞曰:

    道上櫛風沐雨,途中戴月披星。江湖奔走幾曾停,白髮催殘青鬢。

    豪傑隱藏陌路,英雄埋沒風塵。文章休說擲金聲,時未來兮孤冷。

    右調(西江月)

    剪斷閒言,詞歸正傳。話說那文正在街上看了那兩張告示,畫影圖形,捉拿放火鬧莊的大盜,四門設立了弓兵,十分利害。思想:“雁羽躲在家中,終非了局,倘若外面知道風聲,他又是欽犯,那時在我家提了去,怎生是好?非但不能救他,倒反害了他了。”想了半時,一路行來,早到家中,把御賜的一千兩銀子抬到後堂。夫人、小姐接着,見文爺面帶憂容,夫人便問道:“相公,今日告老,聖上曾問甚麼?未知準與不準?”文正道:“夫人不要說起!下官早朝呈上告老的文章,蒙皇上聖思,問了幾句,倒也有準本之意。不防那太平侯刁賊上前上我一本,說目下新修國史,翰院有事;又說我是無老病,何得辭朝?那時天子聽了刁賊的言語,不準告老,賜銀子一千兩,養病供職。下官思想告了這一領前程,回常州安享田園,離了這龍潭虎穴,省得是是非非。誰知刁賊不允,將來定有一番是非,如何是好?”夫人道:“他只爲女兒的婚姻沒有遂願,留存在京,他好慢慢的再來圖謀,倒不可不慮。”小姐在旁又問道:“爹爹,外面可有甚麼別的風聲麼?”文爺道;“多呢!”遂將那兩張告示,並畫影圖形、捉拿放火鬧莊的大盜細細說了一遍,小姐喫了一驚。正是:平地風波三千丈,怎得平安了夙緣?

    那小姐、夫人聽了此言,一齊害怕道:“倘露風聲,如何是好?”正在心焦,忽見雁公子入內。見禮已畢,文正致謝前日太平莊相救之情,又命小姐拜謝恩兄。拜見已畢,雁公子道:“小侄在此,終非了局。欲去尋父,又丟不下老母在京。欲在此,又不知老父存亡,果否未決,事在兩難,如何是好?”文正道:“賢侄差矣!令堂在京,不過是軟禁,大事無妨,早晚我自去請安問候。等雲太師回來,自然設法相救;但令尊孤軍萬里,出征在外,未知兵敗之後生死存亡,身在何處,依我愚見,賢侄自然是尋父要緊。若尋見令尊老將軍,同心合力報仇,救出家眷方好。”雁公子聽了這一番言語,如醉方醒,便道:“多蒙老伯指教,小侄明日就去尋父。只是家母在刑部衙中,要求照應。”說罷,不知不覺虎目中滔滔流淚,哭將起來。正是母子情深,不能割捨。

    文正見了,也流淚道:“賢侄休悲,令堂在京,有我照應,只是你要出城,目下四門設兵,張掛着你的影形,倘被人盤問,如何是好?”雁公子道:“待我黃昏時分,一馬衝將出去,倘有兵來,讓我殺他幾個,看他敢也不敢!”小姐在旁道:“這個使不得,他衆我寡,若被拿住,豈不自送其死?只須如此如此,便出去了,有何難處?”文正、雁羽二人聽了,一齊道:“就是如此,好計!好計!”當晚文正備酒餞行,封了一百兩銀子,與雁羽做路費。

    次早,雁羽裝扮已畢,裝作大腳丫鬟模樣,坐了小轎,文正夫妻吩咐家人抬了祭禮,備了馬匹,兩乘大轎,後跟四五乘小轎,只說上墳,往城外而來。門兵見是上墳的人,看了一看,又見是文翰林,便不盤查,讓他出去。文正出得城來,好不歡喜。送了二十里,過了兩個營房,見是文府上墳,俱不盤問,安然而去。到了無人之處,雁公子方纔下了轎,改了裝,帶了弓箭、繡襖、將巾、行李等件,捎在馬上。文正命家人擺開抬盒,楊樹之下,夫妻同把盞餞行,道:“一路保重小心!若有好音,望即寄我。好讓我夫婦放心。”雁羽道:“家母在京,求早晚照應。有信小侄自然寄來。”說罷,彼此流淚。略飲三杯,雁公子便拜別而去。文正看着他上了馬,加三鞭如飛而去。正是:鱉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那雁公子從此往西羌尋父去了。一路上悲悲苦苦,路遠山遙,好不淒涼,下文自有交代。

    再表這文正夫婦見雁公子去了,心中悲苦不忍,直望不見他的人影兒,方纔迴路。不一時回到家中,小姐接着,問了備細,心中悲苦,回上樓暗暗流淚道:“但願蒼天保佑他一路平安,早早見父,成功回來,骨肉團圓,早完奴的姻事。”不表文正之事。

    話分兩頭.再言那常州鍾府家眷,自從那年鍾御史送家眷回鄉,錢氏夫人帶領公子、小姐來到常州府武進縣東門外離城十里,地名丹鳳村,有二百畝良田,小小莊院,三四進草莊房,夫人領了公子、小姐在內居住。教公子讀書賦詩,自已躬治桑麻,終日績紡,倒也安然,只是思想丈夫萬里風塵,不知何日回來,放心不下,終日癡癡呆呆,苦苦惱惱。

    那日母子三人無事,在後堂談心。夫人道:“兒呀,我們在家安享田園,倒也罷了,只不知你爹爹在萬里之外,封贈各國,回來還要修造萬里長城,被這奸臣陷害,去了四年,杳無音信,不知那一年才得回來,夫妻相見、骨肉團圓呢?”說罷,悽然淚下。玉環道:“不知爹爹到也未到?這消息只有京中曉得。不知雲太師近日如何?爲何這兩年都沒有信來?是何緣故?”夫人道:“女兒有所不知:那雲太師是告老之人,他那裏還管這些閒事?況且你爹爹去後,我這裏也爲山遙路遠,不曾差人去京中雲府問候問候。自古道:人在人情在,一年不來往,就疏失了。他那裏不只管有信來,除非我這裏差人去纔好。”公子在旁道:“母親差人去,也只討得一人信,也是無益。我想我爹爹此去,萬里長城修造的工程浩大,一時怎得回來?除非是朝內有人保奏本章,聖上差官輪流更替,才得回來,不然,只怕不能回來了!”說罷,放聲大哭。夫人流淚道:“我兒言之差矣!目下刁賊專政當道,他同你父親是仇人,那滿朝文武都是他的狐羣狗黨;這件事原是他害的我家有冤沒處喊的,人所共知,誰敢保奏?除非是你一朝得第,那時保奏你父親差不多,外人怎肯饒舌多事?”公子道:“也罷,不若待孩兒悄悄進京,奔雲太師那裏,求他設法相救便了;不然,待孩兒求雲太師指引,面見皇上,親遞御狀,將身替父回來,或者天子見憐准奏,也未可知。不知母親以爲何如?”夫人道:“我兒,你說話好容易!那面君豈是當耍的?如何使容作偌大一個孩童去替父之事?諒雲太師也不敢指引。況刁賊是你對頭,倘若害了性命,那時如何是好?不如在家苦讀,倘若一舉成名,就有出頭之日了。”公子只得在家攻書。

    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正逢學院案臨江蘇科、歲兩考之事。先是蘇、松、常、鎮四府的生員人等應考,那些在學之人,一聞此信,都紛紛收拾到郡應考。鐘山玉歡喜,入堂稟告夫人,要去應考。夫人依允。公子遂進縣報名,由府、縣兩考高高取中,到院試之期,公子收抬進場。真是文章錦繡,遂入了武進縣學。報到家中,夫人心中好不歡喜.賞了報錄人等。不日公子回家祭祖,夫人治家宴,母子三人,天倫之樂。飲酒中間,夫人不覺流淚,向公子說道:“若是你爹爹在家,也讓他心中歡喜歡喜,可憐他風塵萬里,音信全無,不知何日方能團聚?”說完,放聲大哭。母子三人,哭在一處,連左右丫鬟無不下淚。哭了半時,公子含悲止淚說道:“母親,不若等孩兒悄悄進京,一者訪訪信息,那京城內是時時有邊報的,二者看看雲太師近日如何,也好求他謀爲相救;三者倘皇天開眼,孩兒求得一官半職,也好討個出頭之日。不知母親意下如何?”夫人道:“我兒一片言語,雖說得有理,但是你年紀幼小,又不曾出過門,一路上千裏遙遙,爲孃的怎生放心得下?況且你上無兄、下無弟,膝下無人侍奉,如何去得?”公子道:“這個不妨,孩兒自然小心無事,一到京中,便寄信來家便了。膝下有妹子侍奉,母親放心,孩兒是一定要去的。”夫人再三不肯,公子不依。夫人拗地不過,只得叫蒼頭鍾安備了馬匹、行李,當晚治酒進行。母子三人不忍分離,哭在一處。夫人道:“我兒,你一路上須要小心謹慎,飢渴飲食,寒暑當心,一到京中,便寫信寄來要緊,不要使老母掛念。”公子哭道:“母親放心,孩兒曉得。求母親放心,不要憂慮,苦壞了身子,無人侍奉照應。”轉身向玉環小姐道:“賢妹,愚兄去後。母親在家全要你早晚侍奉,小心勸解。愚兄此去,多則一年,少則半載,一定回來,不要掛念。”小姐道:“愚妹曉得,不勞哥哥吩咐。只見哥哥千萬珍重,愚妹只得心送哥哥,神馳左右而已。務要早寄信來纔好。”公子道:“這個自然。”母子三人說說談談,夫人只是流淚悲苦。正是:人間萬般愁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一宵晚景已過。次日五更,夫人起來,吩咐家人備了早膳,收抬了衣巾、行李、路費。公子入內見了母親,拜了四拜,兄妹又拜了兩拜,拜罷,三人抱頭痛哭,哭了一場。夫人哽咽,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叫公子喫早飯,好動身。公子勉強喫了半碗飯,備好了馬匹.繫好了肚帶.捎上行李,拉出中門。公子道:“母親,孩兒去了。”夫人點頭說道:“娘於此時心神已亂,胸中雖有千言,口內難道一語,我兒小心保重去罷。”不覺同小姐一起哭將起來了。公子見這般光景,硬着心腸,忍悲含淚道:“不要悲苦,孩兒是去了。”遂上了馬,帶了蒼頭鍾安出門而去。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鍾老夫人見公子去了,心如刀絞,兩淚交流,硬嚥悲泣,和小姐回後堂,足足哭了半日。幸有小姐忍住哭,在旁解勸道:“母親過於悲傷,或恐壞了身子,做兒的年幼無知,家中又無多人,如何是好?”小姐殷勤解勸,這且按下不表。

    再言鐘山玉離了家門,一路上如醉如癡,十分悲苦,兩下耽憂:一頭憂的是家中母親年高,無人侍奉,妹子年小,無人照應門戶;一頭憂的是自小未曾出過門,那京城之內,不知何日方到?坐在馬上回頭一望,只見夕陽古道,衰柳寒鴉,一片淒涼景況,觸目傷心。不覺一陣心酸,二目一暈,大叫一聲:“苦死我也!”兩腿一鬆,跌下馬來.蒼頭連忙來救。

    不知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雲文設計害鍾生 刁虎通謀差季德

    詞曰:

    世事危如覆卵,人心險似江湖。平空風浪實堪虞,教你暗中難御。

    禍福分於傾刻,吉凶判在須臾。看來機變只絲須,不可不爲早慮。

    右調(西江月)

    話說那鍾公子只因過於悲苦,坐不穩鞍橋,一跤跌下馬來。忙得那蒼頭鍾安連忙來救,雙手抱住公子叫道:“相公,醒來!醒來!”連叫數聲。那鐘山玉嘆—日怨氣,兩目悲淚,哭道:“苦殺我也!”老家人道:“相公少要悲苦,出門之人,倘若苦出事來,怎生是好?不如乘此離家不遠,老實回去罷,一來免得太太在家懸望,二來免得在路上千山萬水,受那風霜之苦,三來免得老奴在路上受怕。不知相公意下如何?”鐘山玉道:“豈有此理!我上天下地,一定要救父還鄉,方纔了願。恨只恨刁發天誅地滅,害得我父子分離,拋家失業,好不悽慘!此仇不共戴天,何時能報?”老家人道:“只求皇天開眼,願相公進京早早金榜題名,這仇就報得成了,有何難處?只是相公在路上要保重身子,少要悲苦,方好行路。”主僕二人說了幾句閒話,日已西山,主僕二人投了宿店。次日又走。每日夜宿。蒼頭扶相公上馬,從新又走,走了四十里路,時已晚了。飢餐渴飲.渡水登山,也非止一日的光景。

    那一日午後到了京都地界。那公子雖是自小生在京中,只因他的年紀小,不曾出過門,又離了四年,卻認不得路,蒼頭鍾安又是一向在武進縣看守家園的老家人,不曾進過京,也認不得路。主僕二人一頭走,一頭說還是奔那裏好,蒼頭道:“太太在家曾吩咐道,先到雲太師爺那裏去的。”

    公子道:“雲太師如今不知可在落賢莊了?”蒼頭道:“即不在,自然到那裏便知明白。”公子道:“也說得有理。只是我卻忘記了那落賢莊桃花店的去路了,這便如何?”蒼頭道:“自古說的好:鼻子底下就是路。走兩步向人問聲就是了。”

    主僕二人又走了二三里路,到了三叉路口,二人抬頭一望,只見右邊隔有一里遠近,隱隱的見一帶瓦樓房高聳聳的,四面多是大樹,圍繞十分齊整。公子道:“是了,那裏一定是落賢莊雲府上了。”蒼頭道:“引路。”公子帶轉馬頭,向右首轉彎,奔大路而來。走了半時,到了面前.抬頭見一帶黃牆、四圍樓閣,當中一座五彩雕龍篆鳳的牌樓,上寫“行宮”二字。公子一着,喫了一驚,道;“不好了!”

    正是:冤家偏路窄,狹路兩相逢。

    話說那鍾公子一見行宮,連忙叫聲“不好了”,回馬就走。蒼頭忙問:“相公爲何這等失驚?”公子道:“錯了,錯了,這正是那太平侯刁賊的莊院。快走!快走!恐他盤出,不大穩便。”蒼頭聽了此言,打馬就跑,跑有一里多路,方纔放心,縱馬緩緩而行。行了數步.只見一株大桑樹上掛了一張榜文,上面字跡猶存。公子近前一看:

    敕授太子太保、加三級、刑部大堂張 爲懸賞緝盜,以正欽犯事:

    實因某年月日三更時分,欽授太平侯莊宅,突遭大盜放火劫人,失去財物若干,盜已逃脫。今着各地方官嚴加捕獲外,外仍懸賞圖形,令一應軍民人等知悉。如捕到者,賞銀一千兩;報信者,賞銀三百兩;隱藏者同罪。特示。

    後寫年貌、身形、衣服,又畫圖像.

    那鐘山玉不知是雁翎二鬧太平在闖下來的禍,便道:“好大膽的強盜!卻也打劫他得好!”正在看完,只見來了十數騎馬、三五十人,乃是刁虎打獵回來,從此經過。兩下不知。那蒼頭使問道:“諸位請了。借問一聲,這裏有個落賢莊雲太師府上在那裏?”不防刁虎聽見問出個雲字,忙來問道:“你是那裏來的?”蒼頭正要回答,鍾公子見有些不尷尬,忙接口道:“山東來的。”刁虎道:“還是親,還是友?”鐘相公道:“非親非友,是太師的門生,因到京會試,順來一拜。故來一問,求尊公指引。”刁虎見是門生來拜雲大師的,使用手指道:“過了石橋二里路,便是落賢莊了。”公子謝道。“多蒙指引,請了。”一拱而別,自走路不表。老家人便問公子道:“相公問路,因何不說真話?”

    公子道:“你有所不知,你方纔見此人模樣,必是太平莊刁賊家裏的人。若說出真話,反惹是非,故爾如此回答就罷了。”不表主僕二人在路閒話。

    再講那雲府之事。那趙氏太夫人自從送小姐去後,時時悲苦,雲太師又不曾回來,逆子云文每日嫖賭,不理家務,只有刁虎來往,倒轉相好。太太時常訛刁虎、雲文要女兒看,所以他二人凡事不敢違拗,太太也不頂真,倒也罷了。那一日雲文在家無事,在莊門口閒耍,只見遠遠兩騎馬奔莊上而來,雲文只認做是刁虎,便迎上前去,拱拱手道:“刁兄連日因何不見?”那鍾公子聽見口音,便道:“不是刁兄,卻是個老實人,難道連舊同窗都不認得了?”雲文聽這聲口不是本處人,倒想不起來了,忙道:“是那位硯兄?小子失迎了。”鐘山玉便下馬道:“豈敢,豈敢。請問尊兄可是雲文麼?”雲文道:“正是。不知尊兄卻是那個?”鐘山玉道:“是常州武進一個姓鐘的,特來奉拜的。”雲文一想,大笑道:“原來是舊同窗鍾林雲兄大駕,失迎!失迎!真是遠客,不知甚風吹來的?請裏邊坐。”

    二人入內,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左右獻茶,茶罷,山玉便問道:“太師雲老伯在府好麼?”雲文道:“今二年未回。”山玉聽得太師不在家,喫了一驚,想道:“我命好苦也!實指望千山萬水,奔到京都,求太師想法,好教父回朝,誰知又走了一場空!”正是:風吹荷葉分兩下,一片東來一片西。

    山玉心中悶悶,又問道:“老伯母太夫人好麼?”雲文道:“不敢。託福,也還康健。”山玉道:“求兄引見。”雲文道:“不敢,不敢。”遂起身引山玉來到後堂。先命丫鬟通報,然後進了三堂。太人傳請,掛起金鉤,捲起珠簾,太太起身。山玉一見了太太,便道:“老伯母大人請上,待小侄叩見。”太太道:“賢侄一路上風塵勞苦,免禮罷。”

    山玉道:“豈敢。”遂推金山、倒玉柱,朝上拜了四拜。太太還禮命坐,山玉打躬告坐。左右丫鬟奉上香茶。茶罷,太太問道:“令堂太夫人在府納福麼?”山玉道:“豈敢。家母在舍,託庇也還康健。只因家父久不回家,又無音信,時時悲苦,所以也就老了。”雲老夫人一聽此言---叫做見鞍思馬,想起丈夫也在南嶺封王,不曾回來,一般的悲苦,不覺的眼中流淚道:“也怪不得令堂在家掛念!老身也只爲太師不曾回來,時時掛念,老身放心不下,也是悲傷,惟有自嗟自嘆而已。”山玉道:“正是。適才小侄聽見雲老伯出外,卻也掛念。”二人談了幾句寒溫,不覺晚了,太太吩咐家人治酒接風,一面叫安童收拾外邊書房一進,擺設牀帳伺候。家人答應去了。不一時上席來款待公子,十分齊整。正是:雲中飛鳥山中獸,陸地豬羊海底珍.

    左右丫鬟擺上席,太太就命雲文道:“在後堂,待老身也陪一杯。”雲文領命,就在後堂敘坐已畢,坐下,酒過三巡,餚進幾味,彼此敘了些別後的心事,早已更深.太大道:“賢侄辛苦了,早些睡罷。”遂命雲文送鐘山玉到書房去安寢。

    次日起來,梳洗已畢,便入內謝謝太太。早膳已罷,便要進城去見文翰林,商議教父之策。太大道:“我兒不要性急,城中耳目頗多,倘刁發那廝知你進京,暗算於你,反爲不美。等過幾天,老身請他來見你便了。”公子只得從命。

    那太太見山玉爲人溫柔長厚、瀟灑風流,自幸女兒終身有托,十分親愛,比嫡親的兒子還不同些,把那不肖雲文越發比下來了。那雲府中人等,見太太如此待他,個個奉承、人人服侍,比雲文更加一倍。

    那文翰林一日來到雲府,見了山玉,細言衷曲,一見雲文來時,便不言了。那雲文在旁冷眼看出,口內不言,心中暗暗恨道:“可笑母親甚是不通,看待鍾家的小畜生還勝我一倍,連家中一切人等都去奉承他了。久後爹爹回來,見他如此,連我這現成的萬貫家財,還要被這小畜生騙了去呢!自古道:打人不過先下手。想個法撮吊了他纔好,免得日後淘氣。”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渾如螂捕蟬。

    那雲文想了一會,道:“有了,待我到刁府去商議,有何不可。”遂推他故,入內辭了太太,別了山玉,出門往太平莊而來。這雲文是來慣了的,到了莊,也不通報,向內就走。刁虎正無事,與包成在那裏下棋,一見了雲文,便起身道:“雲兄連日發財,我這裏都不到了,發了多少財?快快告訴我。”雲文道:“沒有發財,倒發了些氣。”刁虎道:“還要賴嘴?我那日打獵回來,見一個少年舉子問路,口稱山東進京會試的,是雲太師的門生,特來拜老師的,豈沒有厚禮?太師不在家,這禮自然是你莫納了,還說沒有發財?”

    公文聽了,道:“本不說起,正是這小畜生進了門,帶起我發了多少氣!”刁虎道:“爲何有氣?想是銀子送少了些了;不然,是太大收進去了?”雲文道:“不是,不是。”刁虎道:“這又作怪了,卻是爲何呢?”雲文道:“他那裏是山東鄉試的舉子,他就是鍾佩鍾御史的兒子鐘山玉。他到京來打聽他父親的消息的,不想我母親十分過,留他在家十分款待,連我反不如他了。只是一件:我家舍妹曾許過他的,倘若他知道是我逼嫁與你,被強人搶去,現又無人了,倘他不忿,串同老文告到官司,如何是好?不可不慮。”刁虎喫了一驚,道:“怎麼處?”包成便道:“何必着急!只須如此如此,就送他的命了,有何難哉?”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不知後事如何,且所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季德行兇錯殺人 雲文使賄先鳴狀

    詩曰:

    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

    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

    話說包成定下計來,要害鐘山玉的性命,刁虎,雲文二人聽了,大喜道:“好計策也。”刁虎道:“等我叫季德來問他一番,着他口聲何如,肯與不肯?”遂叫書董刁喜,“快叫季德進來。”刁喜出來,忙喚季德道:“李叔叔在那裏?二爺在書房叫你,有話吩咐呢。”那季德聽了,忙隨刁喜進內道:“二爺呼喚小人,有何吩咐?”刁虎道:“我二爺有件要緊的公務差你去幹,不知可肯去?若事成之後,我二爺還有重賞,將來還要重用你。”季德聽了,道:“二爺說那裏話,小人蒙二爺屢屢抬舉,患重如山。莫說有所差使,就是命小的去偷營劫案、放火殺人,小人也是去的。”

    刁虎聽了,大喜道;“好,有膽氣!”遂向懷中取出五十兩銀子,遞與季德道:“不瞞你說,我二爺正欲差你去殺一個要緊的仇人。這五十兩銀子,你且拿去,做兩件衣服穿穿,待事成之後,再賞你二百兩銀子,好娶親成家,將來還有重賞。”那季德聽了當真是要殺人,倒擱住了,半晌道:“既是二爺差使,小人怎敢要銀子?不知還是殺那個?”刁虎笑道:“你不要喫驚!若有大事,都是我二爺一力承辦,與你無干就是了。”季德方纔收了銀子。刁虎又將上項事細細的說了一遍,道:“他又是異鄉人,誰來管事?”季德聽了,欣然領命。刁虎道:“等到臨期,隨我去使了。”正是:欲殺人間忠孝子,難期天上有神靈。

    當下刁虎打發季德去了,治酒在書房,同雲文、包成三人在內歡呼大飲。飲了一會,雲文起身道:“我要回去了,明日只看我字來,你便帶季德來便了。”刁虎答應,預備此事不表。

    單言云文回到家中,與往日不同,笑盈盈的來到外書房,與鐘山玉說話道:“老硯兄,我與你同窗一年,原指望同攻黃卷、共奮青雲的,誰知後來被些事情弄得你離我散、顛顛倒倒,一別四年有餘不能相見。今天硯兄到來,小弟尚未盡地主之情,我欲奉邀到野館一敘,暢談 番,以伸薄意,不知允否?”鐘山玉道:“豈敢,豈敢。小弟遠來,也沒有帶些菲禮奉送,來打攪尊府,也就不當了,怎好多擾?”雲文道:“老兄又來了!你我世交,不比別人,怎說此話?好歹在舍住些時,等家父回來,救令尊回朝,那時我代大哥捐監,北場考中頭名,在錦還鄉,方遂我一點私心,怎說此客套話?我因連日有事,不曾奉陪,昨聞桃花店桃花已開,後日是清明佳節,意欲請硯兄到彼村郊一樂,千萬不可推託。”山玉道;“領尊意便了。”雲文大喜,隨即寫了字兒,時約刁虎不表。

    再言當時雲太太備下晚飯,請山玉到後堂用飯,方纔入席,忽見丫鬟來稟說:“山東雲大爺到了。”原來是雲宗的長子云元,因家中流蕩,該了人的利債,衣食不敷,思量到雲太師家來,找兄弟雲文想法,卻好到了。太太聽見,遂叫“請進來。”丫鬟傳命,不一時刻,雲元來到後堂,見過嬸母,又與山玉、雲文見禮已畢,丫鬟倒過茶,太太道:“你路上來,想是餓了,就請喫晚飯罷。”雲元遂同山玉等入席。晚飯已完,太太問了些家常話,叫家人搬大爺的行李,就在外書房另設牀鋪,與山玉同住。那雲文自然也與哥哥敘些別後的話,這且不言。一宿巳過。

    次日,太太吩咐雲文:“明日是清明節了,我年年規矩要去祭孤,我兒明日就同着哥哥與山玉一同前去頑頑便了。”雲文聽了,滿心歡喜,答應道:“是,遵太太之命。”家人治酒,辦了春盒、杯盤、紙錢等件,俱已完全。到了次日,雲文清早起來,諸事已完,入後見過太太,家內燒過香,同山玉、雲元用過早飯,辭過太太,命下人抬了物件,備了馬,興興頭頭出了莊門,請鐘山玉上馬。正是:只道遊春同上馬,誰知已中計牢籠。

    當時山玉上了馬,有蒼頭鍾安隨了,雲文、雲元也上了馬,帶了十數名家人,一路上往桃花店而來。三人在路上,春光明媚。正是:花明柳暗千般是,燕語鶯呼一片春。

    那鐘山玉坐在馬上,看見那花柳爭妍、和風淡蕩,不覺見景傷懷,心中悲苦,想道:“想我去年此日身在家中,母子歡聚,兄妹團圓,也一般的到郊外祭孤遊青,好不快樂!

    到今日,身在燕京,離家萬里,也不知老母、幼妹家下如何?雲太師不在,又不知爹爹何日回朝,叫我一心掛兩頭,好不悲苦!雖然蒙雲太太盛意相留,終非了局!”一頭走一頭思,悶悶不樂.不表鐘山玉的心事。單言那日刁虎帶了包成、季德並數名家將,先到桃花店背後田上佃房內安下計策,不表。

    且言云文命家人沿路上燒化紙錢祭孤。只見一路上男男女女,轎馬紛紛,都是上墳看青的,十分熱鬧,不消細說。

    那雲文叫人化完了祭孤的紙錁,邀山玉下馬。“到前面桃花店中,有上好的酒家,我們就將春盒抬到前面去頑頑,有何不可?”山玉道:“領教。”當下雲文引領,轉彎抹角,來到那裏。見十字路口豎有一個牌坊,寫“桃花店”三個大字。進了牌坊一望,只見周圍有數萬株桃樹,第一層是賣酒的店,第二層便是園主開的一個大館,裏邊品竹吹蕭、笙簧盈耳,且有上好的名妓前來陪酒。這都是那些在京的大老先生、王侯公子前來飲酒看花,所以十分熱鬧。當下三人步入店門,只見招牌上寫道:“武陵仙境”。那招牌之下,又掛了一副金字的對聯,上寫:

    一灣流水藏春蜜 十里桃花放暖多

    山玉見了,連聲讚道:“果然雅!”三人步進一堂,只見那桌椅條合,都是洋漆雕花、花梨紫檀,架上杯盤都是洋磁古董、實金實銀,真是那四壁輝煌,十分富麗。三人穿過中堂,轉入耳門,只見桃花叢中有一座小小的亭於,格外幽雅。雲文道:“我們就在此亭坐了罷。”山玉道:“如此甚妙。”三人入亭,家人鋪下春盒,命家人叫酒保過來,點了幾樣萊。三人坐下,左右家人獻過茶。茶罷,隨即捧上杯盤,進上餚饌。三人謙遜了一會,遂入席飲酒。

    才飲了數杯,忽見亭子背後走出一行人來---原來是刁虎同了包成、帶了家人在此等候,見他們入席已畢,方纔走出來。進了亭子,大笑道:“雲兄,你好人呀!就不約我一聲?”雲文抬頭見了刁虎,假意道:“失敬!”忙忙離坐,陪笑道:“得罪,得罪。如不嫌棄,就此請坐陪。”刁虎笑道:“不瞞兄說,小弟已備租席,在此園後小莊,時來閒踱,豈敢叨擾。”又對雲文道:“如此說,何不就請到小莊一聚,有何不可?”雲文道:“先喫我三杯,方纔領命。”

    刁虎道:“不必入席。”就立飲三杯。才飲罷,就邀山玉、雲元道:“諸位不棄,就請貴步走走”二人正要推辭,怎當得雲文倒先走了。正是:只因不識其中意,已落千尋陷阱中。

    話說山玉見雲文並不推讓,只得同衆出了亭子,轉彎抹角到了一個去處:只見小小的一所莊房,門前一帶垂楊綠柳,進了莊門,裏面卻是一所花圃,甚是精緻。刁虎遂邀山玉等入草堂,只見家人早已伺候現成,擺下席面,衆人敘坐,再三謙了半會,山玉坐了首席,第二席包成,三席雲文,刁虎側席相陪,左右敬酒上萊。從了數林,刁虎道:“雲兄,這啞酒喫不來,叫幾名歌妓來勸酒何如?”雲文道:“如此更妙。”遂叫家丁去了。一會,只見來了兩名妓女,進得廳來,嬌嬌滴滴的,在五人面前道了萬福,遂人席飲酒。酒過數巡,刁虎道:“請教唱兩支小曲,與衆爺下酒。”二妓遂啓朱脣就唱。正是:鶯聲燕語差多少,鳳囀鸞鳴勝幾分。那歌妓唱,他們喫了又喫,不覺玉兔東昇,天色已晚。

    山玉要回,刁虎道:“仁兄,你我今日幸會,正要暢談.爲何就要回去?如遲,就在小莊歇了,有何不可?”山玉無奈,只得坐下。這叫做有心人算沒心人,不覺得把五人都喫醉了。刁虎笑道:“二位美人還是願陪那位爺去歇?”那一個道:“我陪鍾爺。”這一個道:“我陪刁爺。”刁虎大笑道:“如此甚妙。”叫家人撤席,刁虎同雲文、包成三人入後去歇,讓鐘山玉在東邊房裏,同妓女去歇。各人散後,不防那雲元卻是好色之徒,見山玉帶醉同妓女看月。那妓女催山玉去歇,山玉道:“美人先去,我就來奉陪。”那妓女果然先去了。這山玉是個雅人,便只管在那外邊看月,不覺得隱几而眠了。這雲元見山玉睡在外邊,好不歡喜,便輕輕的裝做鐘山玉的聲音,到東邊房內來偷妓女。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步進房內,只見殘燈憧憧,他便低低叫道:“美人,鐘山玉來相陪了。”這一聲未曾說完,忽聽腦後大喝一聲道:“呔!看刀罷!”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寒光,夾耳根撲將下來,躲也躲不及了,“撲通”一跤跌倒在地。可憐只爲好色貪花,替鐘山玉做了替死鬼,死在季德刀下。這纔是:生有時辰死有地,自家人害自家人。那季德只道殺了鐘山玉,便丟下刀去了,不表。

    單言那鐘山玉伏在外邊桌上,倒睡着了,猛聽房內一聲響,驚醒了起身去看,走進房門,不防腳下被死屍一絆,絆了一跤,爬起來兩手一摸,摸了兩手的熱血,忙到燈下一看,見是淋淋鮮血,一個死屍倒在一邊,唬走三魂,忙喊道:“救命!救命!”那後面刁虎、雲文、包成三人是伺候現成的,聽見喊叫,只道是季德同山玉動手了,便帶了家丁、掌起燈燭,一擁來到房中.只見山玉一人在那裏喊叫。衆人驚疑,掌燈—照,只見一個死屍殺死在地。雲文叫聲:“不好”

    仔細一認,乃是哥哥,雲文好不悲苦。正是:未曾害人先害己,欺得人來怎欺神。

    當下雲文明知暗中錯了.登時反轉麪皮,一把捉住鐘山玉道:“我把你這大膽畜生!我好意請你,你爲何殺我哥哥?是何道理?”掄拳就打。刁虎道:“不要打,只送他到順天府去便了。”忙取繩子夾頭捆住,包成即時寫了狀詞。

    鬧了一夜,到五更時,一衆人將山玉推進城來。可憐這山玉有口難分,只得預備聽審。這一來有分教:就地撮將災禍起,漫天惹出是非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鍾林雲問罪充軍 紅元豹半途相救

    詩日: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殿前月輪高。

    平陽歌舞承新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閒言少敘,言歸正傳。說罷雲文、刁虎將山玉扭到府前,天方大亮,投進刁、雲兩家名帖。那知府姓元名正,乃是雲太師的門生,一見了名帖,怎敢怠慢?忙叫家人請二位少爺入內。二人步進三堂,見禮已畢,茶罷三巡,雲文呈上狀詞。元知府接來一看,喫了一驚,道:“有這等事!”忙命升堂。又道:“二位世臺請便,待卑職嚴究便了。”二人告退。元知府一面委宛平縣前去相屍,一面傳齊三班、點齊左右升堂已畢,先帶原告家屬並見證,問了備細,然後叫帶凶手鐘山玉聽審。

    那山玉來到丹墀,口叫冤枉,雙膝跪下。元知府定睛一看,見山玉年紀不上二十,脣紅齒白,一表非凡,不像個殺人模樣,心中有些疑惑,便問道:“你這小小年紀,爲何黑夜殺人?還是有仇,還是無故?從實招來,免受刑罰。”山玉爬了一步,口中稟道:“大公祖在上,容難生細稟:難生世代書香,頗知法律,怎敢殺人?只因難生爲父出邊廷,代皇上修造萬里長城,多年無信,是以難生到京討信,蒙雲老伯母相留,未曾回去。昨日因是清明節令,蒙硯兄請到桃花店踱青,又遇刁公子邀在他莊上飲酒留宿,妓女陪酒。生因酒困,在外看月,就在外邊隱几而臥。睡夢之中,猛聽得一聲響,難生驚醒,入房去看,不想看見一人已經殺死在地,旁有鋼刀一口,不知何人所殺。看見喊起聲來,雲文兄誤認是難生所殺,遂扭至公祖臺前。難生與死者相隔萬千裏,並無半面之交,又無仇怨,焉肯失手殺人,致幹法紀?求老公祖筆下超生,明鑑萬里。”那大守聽了這片口供,句句入情,言之有理,便道:“下去。妓女上來。”那妓女爬上一步。元知府問道:“昨日人是那個殺的?只有你在房中,必知就裏,快快招來,免受刑罰。”那妓女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與鍾生口供無二。知府又問道:“莫非你愛上鍾生,你二人因奸鬥毆,殺死人命,代他隱瞞麼?”妓女道:“小婦人煙花人物,人人都可從,豈分厚薄,敢欺王法?求大老爺詳察。”

    知府正要動問,忽見宛平縣相了屍前來申詳。知府看了詳文,便道:“待本府親自相驗一番,便知明白。”送叫衙役將一干人犯收監,打道前去相屍。消息傳將出去,入人道怪,個個稱奇,紛紛議論。這鐘府老家人鍾安好不驚慌,慌忙回莊報與雲太太去了,且不表。

    單言元知府打道奔桃花店而來,不一時到了刁府的莊子.刁虎同雲文遠遠前來迎接,接入中堂.見禮已畢,茶罷三巡,元太守起身,親自入門一着,只見屍首倒在門裏,背朝天,臉着地,腦後一刀,深有三寸,鮮血淋淋,旁邊朴刀一口,房中一切擺設,俱沒有打動,不像鬥毆的形跡。周圍細細一看,只見地下有灰塵的腳跡;依着腳跡一看看到房門背後有一雙大腳的印子,卻像雙腳並站的模樣,卻一步—步到屍邊。元知府道:“好奇怪!這分明暗中智殺的形跡。”

    遂拿筆畫了影跡,走將出來,坐在公案上。雲文上前打了一躬道:“先兄的冤枉.要求老父臺申冤。”元知府道:“世兄這件事,據本府看來,事有蹊蹺。觀此形跡,同鐘山玉和那妓女的口供,不像是鐘山玉殺的,必定另有兇手。”雲文聽了道:“若不是鐘山玉殺的,難道我殺的嫡親哥哥,圖賴他不成?”知府道:“黑夜之中,事多訛錯,人命重情,豈能輕輕便認了?尚容本府回去審明奉復便了。”正是:只道人情能陷害,誰知王法不容情。

    雲文見元知府口角頂真,遂請刁虎來商議,封了五百兩銀子,候知府起身,他悄悄的送上道:“些須菲儀,作爲紙筆之費,事畢之後,等家父回來,少不得還要奉謝。”元知府見了,明知其中有故,只得收了,笑道:“領教,領教”遂一拱而別,上轎去了。

    雲文又見元知府去了。回到草堂,同刁虎議道:“我看老元耿頭耿腦的有些真情,倘若家出真情,如何是好?倒不可不慮。”刁虎道:“不要慌,且看他明日如何定案。好不好我明日到刑部大堂張老伯那裏去說個人情,那時親提嚴審,看他如何。”雲文大喜道:“如此甚妙。”談談說說,雲文告別回家。刁虎與包成商議,着人到府前打聽。正是:任君使盡千般計,到底難坑有福人。

    不言刁虎二人定計要害山玉的性命。單表鍾府的老家人,見了這一出段兒,唬得他悲悲苦苦,戰戰兢兢,慌慌忙忙跑到雲府後堂,喘在一團,哭在一處,連話也說不出來。

    雲太大見了這般光景,喫了一驚道:“你們去祭孤,就去了一夜,使老身懸望,今日回來,爲何這般光景?快快說來。”那鍾安一頭喘一頭哭道;“老太太,有---有有所不知,我---家相公弄---弄出禍來了!如---如---如今坐在那---那---哪順天府牢裏!”太太道:“ 怎怎麼講?”鍾安道:“坐---坐---坐在牢---牢---裏呢!”那雲老夫人一聽此言,喫了一驚。正是: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峯。

    雲太太聽見鍾公子坐在順天府牢裏,忙問爲何事,鍾安就把昨日出門,如何看花,如何喫酒,如何遇見刁虎,如何被他請去,如何到莊上,如何妓女唱曲,如何喫醉去睡,如何響,如何捆了人,如何扭到官,如何坐進牢,細細的說了一遍。雲老太太聽了此言,唬得目瞪口呆,道:“有這等事?分明是又中了刁虎之計了!只是老太爺不在家,誰人相救?”蒼頭哭道:“可憐我家小主人,實指望來救老爺,如何反送了性命!太夫人不救,則小主人死無葬身之地了!”說罷伏地而哭。太太道:“你不要哭悲,待老身想法。”

    正在倉惶,忽見安童前來稟道:“今有元太爺到了,前來請安。”太太聽了,道:“來得甚好,快請相見!”不一刻元知府來到後堂,向雲太大道:“師母請上,待門生拜見。”太太道:“豈敢!請坐罷。”元知府遂行了常禮。禮畢,茶過三巡,太太道:“老身正欲來奉請,賢契來得甚好。聞得刁虎那廝和不肖雲文,不知怎樣昨日引誘小婿鐘山玉到他莊上宿娼飲酒,卻將人命陷害他的性命。如今發在賢契貴衙定案,諸事要仰仗大力伸曳纔好。”那元知府聽得太太說鐘山玉是他的女婿,喫了一驚,想道:“其中必有緣故!”忙打一恭道:“請問師母,師妹是幾時完姻的?門生也未來恭賀。”太太道:“尚未完姻。”遂將如何定親,如何被害分別,如何刁虎來謀,如何在桃花店搶去,如何奪回,如何隱去的實話說了一遍。元知府道:“原來有許多委曲,門生那裏知道!如今告在門生衙中,門生只好從寬審斷,那從前的事,只好等我老師回來再作道理。只是上司衙門要師母用力,門生無不周全的道理。”

    正在談論,卻好文翰林在城外聽了這個消息,慌忙打轎到雲府來討音信,正遇元知府在那裏說話,文正遂行禮坐下,動問起來。老太太將前後訴了一遍。文翰林道:“定案自然要求老父臺從寬,刁府中只須老夫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是了。”太大聽了大喜道:“好計!好計!”正是:計就南山擒猛虎,謀成北海捉蛟龍。

    當下三人商議已定,文翰林同元知府一同辭了雲太太,各自回衙料理,不提。

    且言云老太太遂命家丁二人:“快請刁虎、張賓二人前來說話,要緊!要緊!”家丁分頭去了。不一刻,刁虎與張賓二人齊到。見禮已畢,茶過三巡,太太頭扎包頭,手拿柺杖,怒容滿面,問張賓道:“大人,我家小女好端端的許了鍾姓,不想大人前來做媒與刁家,老身彼時不許,誰知刁虎他串同不肖,強娶了小女,這也罷了,怎麼昨日又約了不肖,引誘我女婿鐘山玉去飲酒宿娼,卻把人命大事陷害他的性命,是何道理?我如今也不管你們殺人不殺人,你只把女兒還我,萬事干休,不然,趁張大人在此.我與你面至去便了!”說罷,便立起身來抓住刁虎。刁虎唬得面如土色,道:“太太,你寬寬着些再講。”那張賓便勸道:“太夫人息怒,如今木已成舟,不必說了,但令愛千金少不得改日本院送來拜見;那鐘山玉之事,掌在本院身上,開活他便了,太太何必費心!”雲太太道:“既然如此,便罷了。倘若要問我女婿的死罪,我少不得將從前之事草成一本,面見天子,那時休怪。”張賓、刁虎連聲道:“是,是,是。”

    當下二人退出。刁虎道:“這事怎了?”張賓道:“你好呆!那雲文與小鐘爲家產仇鬥,你代他作甚的孽?只要自已事不要緊就好了,憑元知府怎生判斷便了。”刁虎道:“也說得是。但是他日竟認真要起女兒來怎麼處?”張賓道:“過些時你刻一張訃聞去,只說他女兒已經病故,豈不斷了根了?”刁虎道:“妙計!妙計!”不言二人回去。

    再說雲文假意哭哭啼啼,回到家中,指望將哥哥被害哭訴夫人,由母親做主。不想太太早知其中就裏,伺候現成,見雲文進來,把嘴一歪,兩處擁上,原先服侍小姐的幾個丫頭一齊上前,將雲文揪住,捆倒在地。太太手執柺杖,喝道:“你做的好事!先害了妹子,如今又殺了自己哥哥,來害妹夫,天理何在?良心何在?”雲文大叫道:“母親,冤枉!冤枉!”太太也不由他分訴,打了幾柺杖.吩咐丫鬟:“與我帶到柴屋內鎖了,不許放他出來!”正是:一朝打入囚籠內,若要行兇身不能。

    話說雲文被他這些丫鬟—把揪住,用繩子插了雙手,你扯我拉.送在後邊柴房內,扣在柱子上,反鎖了門去了。這雲文急在一處,這且不表.

    再言元知府回到衙中,即刻升堂,帶齊見證家屬,當堂候審,到監提出鐘山玉來,元知府問道:“鐘山玉,本府方纔去相驗,已知備細,你細細從實供來,你得隱藏。”可憐鐘山玉兩淚交流,又訴了一遍,與前詞一樣。又道:“難生與死者無仇,何肯妄殺?與妓女無隱,焉能串通?求太爺詳察。”元知府道:“但人雖不是你殺的,屍到現在房內,況且夜深酗酒,醉後宿娼,也有大過。如今本府將相驗的形圖與你的口供申詳上憲,看你的造化如何。”遂定成疑案,疊成軍罪的文書,先詳刑部。張賓是受過雲太太的氣的,遂批轉施行。到府中,元知府見了,好不歡喜,遂在三堂提鐘山玉來,當面吩咐道:“如今上擬軍罪,發到河南爲軍。”遂點了長解,限三日起行。給了文書,又賞了路費。

    鐘山玉謝了,同解子出來,道:“大哥,我同你到雲府走走如何?”解子道:“使得。”遂出城來到了落賢莊,見了雲太太,大哭一場,拜別而行。太太送了百金路費,賞了解子二十兩銀子,備席餞行。

    那日山玉起身,帶了蒼頭同解子,哭辭太太,上路而行。不上半月,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兩界山.只見那岡嶺巍巍、崎嶇險裂,三人害怕。正行走之間,猛聽得一派鑼聲,跳出一班強盜,大喝一聲:“留下買路錢來!”便一擁而上。山玉唬倒在地,解子和蒼頭來迎,早被殺死在地,便轉身來殺山玉。這一回有分教,且聽下回使見.平空追出英雄漢,雲裏飛來救命星。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鍾公子西湖賣畫 章小姐南院撫琴

    閒話少敘,言歸正傳。那強盜正轉身來殺山玉,山玉早已唬暈在地,瞑目受死。那強盜一共是八個,那七個見殺瞭解子、蒼頭,俱去剝衣衫、搜金銀、扛屍首去了,這一個掄起刀來就劈山玉。雙手一舉,正往下砍,猛聽得一聲弓弦響,當胸一箭射來,叫聲“不好!”躲不及了,此盜往後“撲通”一聲倒了。第二個強在正剝衣衫,見這一個倒了,忙叫道:“怎樣了?”便跑來救着。不防纔到面前,“啪”的一聲,腿上穿了一箭,又“撲通”倒了。那六個看見倆夥計倒了,忙丟了屍首,一同來看着。只見這一個腿上穿了一箭,還未曾死,那—個射透胸膛,早已沒氣了。那六人大驚:“這箭是那裏出來的?”回看山玉,早已昏倒地上,動也不動。那六個強盛道:“奇怪!奇怪!”一齊抬頭,四下一望,只見一個彪形大漢,身背弓箭趕將來了。那六個強盜不見猶可,見了之時,人人痛恨、個個傷懷,各仗兵器擁來。正是:交逢水曲山灣內,惡戰龍潭虎穴中。

    話說那六個強盜大喝道:“瞎眼的死四,敢來送死麼!”遂提刀來殺這大漢。大漢不慌不忙,去了弓箭,執棍來迎,一根棍敵住了六口朴刀.戰了一會,那六個人不是這大漢的對手。到了三十個回合,那大漢大喝一聲,一棍打倒一個。

    那五個知道不是他的對手,叫一聲“不好了!”一鬨而散,各逃性命,敗下去了。正是:凡鳥焉同鳳凰鬥,羣羊怎與虎爭雄。

    那大漢見五人走了,也不追趕,拾起朴刀將二強盜殺了,便扶起山玉道:“相公,醒來,醒來。”山玉唬得戰戰兢兢的跪下,只叫:“大王饒死!”那大漢道:“我不是大王,我特來救你的。”鐘山玉聽見說是救他的,方纔放心,叫道:“是那位恩公前來救我?莫非是夢中麼?”那漢子道:“不是夢中。你且起來,定定神,莫要怕。”山玉坐起,四下一望,見那地下睡着六個屍首,細細一看,見是老蒼頭鍾安和那解子,都被殺死在地,放聲大哭。正是:生死存亡一刻內,悲哀永別片時中。

    話說鐘山玉見老家人已死,好不悲哀,放聲大哭。那漢子勸道:“相公不要哭!他們已死了,哭也無用,我們還想我們的法纔好。”山玉道:“正是。請問恩公尊姓大名?因何得知我鐘山玉有難,前來教我?”那漢子道:“小恩公你認不得我,我卻認得你。我姓紅名元豹,舊住在京中皇城腳下,平日打獵爲生。因那年元宵佳節,我家妹子看燈,被刁國舅那廝搶去,多虧雁大人途中救回;我父子三人喊冤,又蒙令尊大人前去指引門路,作了見證,奏了一本.御審之後,方纔救回小妹。此恩未報。後來鍾、雁二位大人俱爲我之事,被刁賊記沈,陷害出去。那年令尊老大人去修造長城,半途迷了路徑,我兄弟二人曾會見,請到草舍去住了一宵,至今全不聽見信息。前日到京有事,從桃花店經過,只聽見信息說刁家莊殺了人,元知府前來相驗,我跟到府前去看,才知道小恩公被害。後來聽見疊成疑案,發到河南充軍。這河南路上我曾走過,路上多有剪徑強人。我因要到西湖買點東西,連日趕來奉送一程,不想果然遇見強盜,來遲一步,幾乎弄出事來,累恩人受唬!”紅元豹說完了,鐘山玉聽了,如夢方醒,忙忙跪下道:“多蒙恩公指引老父,又救了小生的性命,真是重生父母、再養的爹孃,此恩此德,何時得報!”說罷往下就拜。紅元豹一把拉住道:“鐘相公,莫要拜,恐有人來,不大穩便,走一步再講.”遂將包裹、行李、銀兩等物代他捎在身上,那時又代山玉扭去刑具,二人一同挽手而行。

    走了二十多里,到一古廟,二人席地而坐。山玉道:“恩公,你要往西湖有事也罷了,只是小生雖蒙搭救,倒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了,如何是好?欲要前去找父,又是萬里迢迢,又要從京裏經過,倘被盤詰,如何是好?欲要回家,又不知何日方得出頭見人---長解被殺,軍犯在逃,官司查到家中,又有不便。”紅元豹道:“相公若依愚見,不若同到杭州西湖安下了身,慢慢打聽外邊的消息,等事平伏了,再作道理。不知相公意下如何?”山玉道:“也說得有理。”進同紅元豹收拾了行李、在服,僱了牲口,曉行夜宿,一直奔走杭州西湖去了。正是:打破玉籠飛綵鳳,遁開金鎖走蛟龍。

    不表紅元豹同鐘山玉到西湖去了。再言那兩界山幾個屍首。過了一日,有人行走看見,飛報本處地方官,前來相驗,自然收了屍首,申文到各憲,彼此緝獲兇手並在逃的軍犯,這且不表。

    單言鐘山玉一路哭哭啼啼,又想教父,又念老母無人侍奉,又悲老家人死在中途,十分苦楚,如醉如癡。幸有紅元豹作伴,一路上勸解勸解。話休煩絮,二人在路,曉行夜宿,渡水登山,非止一日,那天到了西湖上。尋了一個下處靜室.名爲水月庵,租了他後邊一進小小的閣兒,十分幽雅,正對西湖,但見柳暗花明。村環水曲。當下二人講明房租、伙食,下榻住下。行交代了一個月房租,早有道重前來伏侍。一連住了十數天,紅元豹的事已經備完,思想這庵轉合鐘相公的心路,只是要想個長久之計纔好。遂買了些果品、菜餚,沽了一壺酒,當晚同山玉飲酒談心,道:“鐘相公,我如今要回去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來,須要想個過活纔好。不知相公可有甚麼技藝麼?”山玉道:“小生乃一個儒生,毫無能處,只有筆墨之中還知一二。”元豹道:“如此甚好。目今三月天氣,扇子將興,西湖繁華之地,相公買些扇子寫畫寫畫,也是生意。”山玉道:“只好如此。”當晚已過。

    次日元豹上街.買了一百柄扇子,並顏色、畫筆等件送與山玉,門口掛起寫畫的牌,又辦了酒席,託了房主照應,拜別山玉而去。山玉帶淚相送一程,道:“恩公此別,不知何年纔會?”說罷哭將起來。紅元豹道:“相公不必悲傷,過些時少不得前來看你。不要送,請回罷。”灑淚而別。正是:世上萬股愁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當下紅元豹自回去了,這邊不表。

    單言山玉獨自回寓,孤孤悽悽,十分悲苦。嘆了兩日,方纔畫了兩把扇子,掛在門面招牌之下,鋪開案子,畫將起來。山玉本是個才子,與衆不同,果然正是:畫疑摩詰差多少,字比羲之勝幾分。

    這杭州府乃是人煙湊集之處,見水月庵到了一位畫士,那一時鬨動多少人,都來請教。也有要寫的,也有買扇子的,十分熱鬧。也有識貨的,還有本城寫畫的名士,見山玉學問有餘,都來拜望,相與起來了。正是:自有文章驚海內,何勞車馬駐江干。

    當了驚動了本處一個少年有名的人,你道是誰?就是從雁翎出征的先鋒章清的堂弟章江。這章江表字煙濤,年方二八,生得眉秀目清,一表非凡,詩畫棋琴,無所不精。父名章曲,母親周氏,就在水月庵隔壁。這章員外一生好善,所生一男一女。女名章紫蘿,年方十五,真是廣寒仙子、月殿嫦娥,而且博古通今,無所不見,這也不在話下。那一日,章江聞得隔壁水月庵到了一個寫畫的名士,他便悄悄的過來相訪。走入後房,鐘山玉正在那裏題畫,章江便拱手在旁坐下,看他下筆。正是:春蛇入草行書妙,滿紙雲煙畫筆精。

    那章江少年方士,爲人最狂,一見山玉,不覺心服。忙忙起身作揖道:“鍾兄真仙筆也,失敬了!”山玉抬頭一看,看見章江同自己一般的少年瀟灑,不覺失驚,忙忙答禮道:“豈敢!不過藉此餬口,還求指教。”當下山玉遂收了筆硯,命道童烹茶。各自通了姓名、鄉貫,講了些詩文筆墨的學問,二人彼此相親相近。正是:萍水相逢如骨肉,只爲蘭芝氣味投。

    當下談了一會,不忍分手,山玉便留章江在寓,治酒相待,直談至更深方散。次日絕早,章江起來,便過庵來邀山玉到家一聚。山玉再三謙遜,章江執意要請,山玉只得同章江一同來到章府。見過員外,分賓主坐下。茶過三巡,章江道:“小園碧桃盛開,請鍾兄入園一玩如何?”鐘山玉道:“奉陪。”當下二人同行,轉彎抹角,人耳門,穿過小巷,但見湖山相映,碧綠桃花叢中有座小小亭子。山玉抬頭一看。

    見上邊有一匾,寫着“武陵仙境”,庭柱上有一副對聯,上寫:

    未必柳間無謝客 也應花下有秦人

    中間掛一幅字,寫的唐人謝疊山寫的詩句道:

    尋得桃園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

    花飛莫過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

    真是滿壁圖書,十分精緻。當下二人坐下,有書童在旁煮茗伺候。山玉道:“章兄此地念書,真乃一絕!”章江道:“小弟無事,也就在此吟哦吟哦,看看書兒。此後還有一進書房,可以下榻。兄如不棄,就請移寓到舍,有何不可?”山玉道:“豈敢,豈敢。”當日二人談談講講,不覺晚了。

    一輪明月盈盈,四面花蔭寂寂,章江命家人就將席擺在亭中,二人對飲。

    飲了半會,忽有門公稟道:“今有封書信在此,立等迴音的,請大爺去看。”那章江聽了,使向山玉說道;“尊兄請坐,小弟就來奉陪。”說罷,起身入內去了。這山玉獨坐亭中,忽聽見後邊一片琴音,山玉便起身出席,順着花蔭石徑一步步走去。原來是章紫蘿小姐在南樓看月,焚香彈琴。

    正彈得高興,不防山玉在下竊聽,那弦忽然斷了,那小姐道:“絃斷,必有人竊聽。”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題詩偶逢好友 買劍結拜良朋

    詞曰;

    人心曲曲彎彎水,世事重重疊疊山。

    古古今今多改變。貧貧富富有循環。

    將將就就隨時過,苦苦甜甜總一般。

    話說章紫蘿小姐見琴絃忽斷,便叫丫鬟定金下來張看。

    那山玉聽了此言,唬得慌了,心中想道:“好沒主意!倘章兄見了,成何體統?”回頭依舊路就跑。不想章小姐在樓上,目光之中看得分明,便用手一指道;“那是甚麼人在此走呢?”定金一把攔住山玉道:“你是那個?”山玉見丫鬟攔住,便立住了腳道:“小生是來聽琴的,並無他意。”章小姐在上問道:“既是聽琴,可知我方纔彈的什麼曲詞?”山玉道:“不過一曲常調,有何難處?小生也略知一二。”

    小姐見他回話從容,品格丰韻,便知不是下流之輩,就向道:“你是何人?因何到此?”那山玉便把自己的姓氏、家鄉,和章江相好的話說了一遍。章小姐聽了,心中想道:“好位書生!又是名宦,我哥哥又同他相好,畢竟腹內也通。”便道:“既是尊客,請便罷。”那章小姐這一番動問,早已有心了。正是:一曲秦樓調,已諧楚岫緣。

    那山玉聽說請便二字,方纔轉身走出。卻好方纔走到亭邊,那章江已經看過信出來,向山玉道:“因友人見約詩會,失陪,失陪。”山玉道:“豈敢,豈敢。”章江道:“意欲奉邀尊兄一往,不知肯賜教否?”山玉道:“若蒙攜帶,定當奉陪。”章江大喜.當晚盡醉而散。

    次日絕早,章江起身,即過水月庵來。卻好鐘山玉方纔梳洗已畢,一見章江到了,忙起身來迎接道:“昨日多謝。”章江道:“豈敢,豈敢。有慢,有慢。”二人茶罷三巡,章江道:“昨晚奉約,今日到西湖一遊,不知可即同行否?”

    山玉道:“但貴相知奉邀,小弟怎好輕造?”章江道:“這個何妨!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不嫌有褻,就此同行。”山玉不好過卻,只得整頓衣冠,同章江起身,出了寓所,一路上奔西湖而來。不一時來至西湖口邊,只見:山青水秀傳今古,柳暗花明勝畫圖。

    二人正在徘徊,忽見畫橋邊一隻小船,船上站立兩個安童,見了章江,便大叫道:“章相公來了麼?我家相公到府奉迎去了。”章江回頭一看,道:“你們好早呀,倒先到這裏了。”那安童道:“快請相公上船坐下,我家相公迎不着相公就回來了。”章江聽了,遂邀了山玉上船坐下。不多時,只見岸上來了兩個人,走得一身是汗,跑到船邊,一見章江,便道:“章兄,你好人呀!還哄我們亂跑。”章江道:“小弟因約一密友特來奉陪,因此失迎,得罪,得罪。”

    那二人聽了,遂上船來,一同見禮已畢。那三人向章江道:“此位是誰?”章江遂代山玉說了姓名。那二人道;“原來是御史的公子,失敬,失敬。”山玉道:“豈敢。”亦向章江問二人的姓氏。章江道:“此二位乃小弟同學,姓賈名文,此位名秀。”山玉道:“如此,失敬,失敬。”當下四人敘了禮,賈文吩咐開船前去遊玩西湖。那船家隨即開船,傍西湖遊玩。

    正是暮春天氣,那一路上,只見山明水秀、綠暗紅稀,十分可愛。章江便向賈文道:“聞得六橋煙柳頗佳,何不就此一遊?”賈文道:“如此最好,且有詩料,不知鍾兄意下如何?”山玉道:“極妙的了。”遂蕩小舟奔六橋口千柳莊而來。不一時到了橋口,賈文命船家扣定了船,在此伺候。四個人一同上岸。抬頭一望,足有十里多遠近一條溪都是垂楊碧柳。但見:千條軟翠迎風舞,萬縷青煙帶露垂。

    山玉一見,連聲嘆道:“果然名不虛傳,真仙境也!”

    四個人步了一會,只見柳蔭之下,往往來來,無限遊人士女,也有名士山人,吟詩喫酒,十分熱鬧,四人不覺高興。

    章江道:“賈兄,何不就將舟中的酒果移在柳下一談,有何不可?”賈文用手一指道:“那柳蔭深處,一帶紅欄,青帘飄蕩,不是酒店麼?我們何不就進去一樂,豈不便益?”章江道:“也好。”一行人來到跟前,只見臨水靠橋一座小小的茅店,招牌上字跡分明,寫的“貰綠軒”三個字,門口擺幾隻酒缸,案上列多少菜蔬,倒也精緻。四個人謙了一會,進了店門,步人後堂,抬頭一望,只見桌椅條臺十分齊整,四壁上貼着斗方畫片,有舊的,有新的,也有來遊玩的人題的。看了一會,揀到座頭坐下。有酒保來問道:“諸位爺還是候客,還是就飲?請點菜餚。”賈文道:“也不候客,也不用點菜,有好酒美餚,揀上好的隨便掇來便了。”酒保答應,登時捧上杯壺小萊並那時鮮的果品、美味佳餚,次第而上。

    四個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章江便動了詩興,向賈文道:“如此春光,又有佳客,不可虛度,須有詩句,方不傷雅。”山玉道:“賈兄賢崑玉自然是好的,小弟也免不得獻醜了。就請賈兄命題如何?”賈文道:“小弟怎敢放肆,還是尊兄命題纔是。”山玉道:“不敢,不敢。”謙了半日。

    章江道:“二兄不必過謙,讓小弟放肆,就以春柳爲題,以陽、春、煙、景爲韻分拈,不知二兄意下如何?”賈文道:“好,還是章兄爽快,遵命,遵命。”當下章江命書童回船,取了文房四寶等件來到酒店。章江寫了題目,又寫了“陽”、“春”、“煙”、“景”四個韻,各人分拈。山玉先拈了一個“春”字,章江拈了一個“煙”字,賈文拈了一個“景”字,道:“罷了,罷了,獨獨拈了一個仄韻,如何下筆?”賈秀道:“我這‘陽’字也不好做呢。”當下分了題、拈了韻,各人去思索不表。

    單言山玉偷眼看那章江提筆在手,略爲思索,便揮毫就寫,回看賈氏弟兄握筆愁眉,在那裏苦吟,卻像做不出來的光景。那山玉看在眼中,隨即將自己的詩也不草稿,一氣寫完了,又做了一首。正是:倚馬千言真敏捷,輸他工部與青蓮。

    當下山玉寫完,卻好章江也做完了。山玉道:‘章兄好敏才,一下就做完了,小弟還來下筆呢。”章江道:“未必。”那賈文、賈秀見章江做完了,都擱筆來着。章江不肯,道:“謅謬不堪,要求指教。”山玉道:“一定是好的。”遂取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春柳分韻得煙字:

    春雨春風又一年,纖腰舞向晚妝前。

    鶯梭燕剪般般巧,織就長堤萬縷煙。

    那山玉看了,心中想道:“如此好詩,真正是不愧當年才子,與他相交,不枉了取友一場。”使極口稱讚道:“章兄之句,宛然張緒風流,如在目前,我等竟擱筆了。”賈文便道:“章兄珠玉在前,愚弟兄越發難做了。”山玉道:“我們甘罰無辭,詩題本來也不好做。”賈文道“是,是。”章江道:“鍾兄不可吝教,你做完了,還要賴甚麼?

    一定要請教的。”賈文聽道:“鍾兄只怕也未必完呢。”山玉道;“有倒有了兩首,只是不敢獻醜。”賈文聽見說有了兩首,唬了一跳,道:“難道比章兄又敏捷些?就有了兩首?快些請教請教。”山玉在袖中取出道:”要求三兄指教纔好。”那賈文、賈秀、章江三人接來一看,上寫道:

    春柳分韻得春字:

    灞上堤邊漢水濱,絲絲縷縷拂輕塵。

    東風蕩起千條線.只系離愁不繫春。

    章江看完一首,便連聲讚道:“妻仙筆也!雖李白也不過如此,敬服!敬服!”又看到第二首:

    煬帝行宮汴水濱,輕煙十里隔紅塵。

    章臺風景蕭條後,怕舞纖腰懶試春。

    那章江看完二首,不覺心服,道:“真仙才也!”當下賈文見三詩在前,也不做詩了,吩咐安童收過筆硯,重整杯盤,入席飲酒,將三首詩貼在店內壁上。

    才喫了幾杯,忽見店門口一片喧嚷,那兩個酒保打得跌跌爬爬,跑到後邊,口內喊道:“打死人了!反了!反了!”

    那一堂的人都哄起來了,驚得章江等忙站起身來一看,見一個黑凜凜的大漢,赤發黃須,濃眉大眼,身長九尺,頭戴一頂元色舊將巾,穿了一件玉色綾的破箭衣,一隻手拿了一口帶鞘的寶劍,劍上插了一支草標,一隻手掄拳來打酒保。章江見他相貌不凡,便上前一把拉住道:“壯士息怒,有話好好講,不要動魯,打壞了人,不是當耍的。”那人便停了步道:“相公有所不知,俺因路過,缺少盤川,將這口劍來店中貨賣。可恨這酒保不許俺進店,因此賞他一頓拳頭。多蒙解勸。”章江道:“既是如此,幸會,幸會。請坐一坐如何?”那漢道:“怎好闖席?”章江道:“這又何妨!”便拉那漢坐下,問道:“壯士尊姓大名?貴鄉何處?”那漢道:“在下姓陳名玉,字崑山,西邊居住。因俺爹爹在北狼關胡申手下爲官,被他害了性命,俺到此投親不遇,少了路費,故賣此寶劍,卻遇相公相問。”山玉在旁聽了這一番言語,同病相憐,不覺嘆息道:“壯士,你這口寶劍要賣多少銀子?”陳玉道:“論俺這口寶劍,是祖遺的,也要二百兩銀子,如今急需,隨便,即二三十兩銀子也就賣了。”山玉道:“壯士豈可無劍?若無路費,小弟寓所還有幾兩銀子,可以來奉贈。”那陳玉一聽此言,心中感激,便道:“蒙相公如此盛情,叫俺陳玉何以爲報?”正是:萍水相逢如骨肉,皇天自不負良人。

    當下章江、山玉、賈文等又敬了陳玉幾杯酒,還了酒錢。山玉道:“壯士何不就同船而去,以便到敝寓即銀,豈不兩便?”陳玉道:“俺奉陪。”當下山玉、賈文等一行五人,上船緩緩而行.

    才走了裏許之遙,忽見後邊岸上一個家將飛奔趕來道:“那隻船上是鐘山玉相公?快快轉來,俺老爺請呢!”山玉聽了,只道事犯,喫了一驚。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鐘相公客邸傳書 雁公子途中射雁

    詩曰:

    吹笛扁舟楚水長,碧天無際夜茫茫。

    多情一片江南月,直送行人到武昌。

    話說那鐘山玉同章江、賈文等坐在船中,在西湖遊玩,忽然見岸上一員家將飛奔趕來,口中喊着鐘山玉的名字,沿湖邊船上,逐個喊問。這鐘山玉聽得分明,又怕是捉拿逃軍的,只是低頭,並不答應。看着喊到船邊,章江卻聽見了,便向山玉道:“鍾兄,你看岸上何人找你呢?”山玉道:“不知是那個,小弟便認不得他。”章江道:“待我喊來一問,便知明白。”那山玉又不好攔阻。這章江便在船上應道:“呔!岸上的是甚麼人喊鐘相公名字?”那岸上家人聽見有人招呼,忙奔到湖邊道:“鐘相公可是頃在貰綠軒喫酒做詩的麼?”章江道:“正是,便怎麼?”那人道:“既是如此,炔請上岸,家爺奉請呢。”章江道:“你家爺是那一個?因何認得鐘相公?”那人道:“見面便知了。”章江便同山玉上岸,跟那人而走。

    走了半晌,到了一隻大船面前,只見那船上旗幟鮮明,十分威武,兩扇牌上,寫的是“巡撫部堂進京覆命”。走到船邊,先是那家將稟明,然後船門開處,走出一位少年官人,紫袍金帶,迎將出來。你道是誰?原來是山東雲老夫人的侄子,姓趙名璧全,因隨他父親入京覆命,路過杭州。遊玩西湖,在貰綠軒喫酒,見壁上題的春柳詩,愛他才學,又見下面題着“鐘山玉”的名字,他因在雲府見過的,故而知道有了鐘山玉,故命家丁找尋。當下山玉、章江上了官船,趙璧全接進官艙,見禮已畢,茶罷三巡,各通了名姓,因細問山玉的祖居籍貫、父母的根苗。這山玉細細說了一遍。趙璧全道:“不知近日雲舍親如何?”那山玉聽了“雲舍親”三字,不覺二目通紅,嘆了口氣。璧全聽見這般光景,心中驚疑,忙問道:“是何原故?”山玉道:“不要說起!小弟也只爲去投雲府,而今弄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落在此地。”璧全道:“卻是爲何?”山玉就把自小如何結親,如何分散,如何被刁賊、雲文陷害。如何充軍,如何遇紅元豹相救,從頭至尾,細說一遍。璧全道:“如此,是我表妹丈了。”連忙重又見禮。正是:邂逅相逢親骨肉,交情更見兩相投。

    當下三人重又見禮坐下。璧全道:“老妹丈如此大才,久流於此,終非了局,不如同我進京,以圖上達。”山玉道:“不可,刁賊耳目非凡,倘若我進京,來捉逃軍,豈不是連累舅兄?只是小弟有信二封,煩舅兄寄往雲府,若太師回來,求他救回老父,則感思無盡矣。”璧全道:“既如此,家父在杭州府中還有一日耽擱,我明日到尊寓奉候,來領尊札便了。”當下二人又敘了些寒溫,彼此各別。這纔是:一朝逢舊識,千里達音書。

    山玉等當日遊湖,至晚才散,章江、賈文各自 回家不提。且言山玉同陳玉到寓所,用了晚飯,就留陳玉同榻。次日早起,山玉方纔梳洗,忽見章江過來,手中拿了二十兩銀子,道:“鍾兄,昨日陳兄可在這裏了?”山玉道:“還未動身呢。”章江道:“弟有小項,在此贈他。兄在客邊,可以不必多費。”山玉道:“正是。”正在那裏說話,卻好陳玉解手回來,見了章江,拱拱手坐下。山玉吩咐拿早飯。三人一同用過早飯,山玉便將雲太太送他的銀子取了五十兩出來,向陳玉道:“壯士,這是些須薄敬,請收,權爲路費;這是章兄二十兩銀子,收了置辦行李,以便動身,不要推卻。”陳玉見山玉同章江二人這般義氣,使英雄流淚,道:“蒙二位相公如此感情,日後咱陳玉定當補報!”說畢,往下就拜。正是:施恩不望報,望報不施思。

    那山玉同章江連忙扶起,道:“些須薄恩,何須如此!”陳玉起身。山玉道:“陳兄,依我愚見,你就在我敝處再住兩日,置辦行李,諸事停當了,再回府也不遲。”陳玉道:“不瞞二位恩兄說,咱家本是西人,自從父親被害,咱流落四方,也無家可奔。思想要到京中,大小掙個前程,纔好出頭。”山玉道:“兄言差矣,目下京城之中豺狼當道,非錢不行,非親不薦,你況且又有對頭在那裏,還去尋甚是非?

    不如還在外的好。”陳玉道:“外邊只有松江府海防營的都統,是咱父親相好,除非前去投他,再作道理。”山玉道:“如此甚好。”當下山玉、章江就代他置辦衣服、行李,預備動身。這且不言。

    再言趙璧全當下命家人打轎,擺了父親的執事,到水月庵來拜鐘山玉,正是:香車寶馬多威武,鳳旆旗幡甚顯揚。

    不一時來到了水月禪林,有家人通報,早驚動庵中的長老,和山玉一起出來迎接。接進客堂,見禮已畢,茶過三巡,山玉道:“草野山人,何勞枉駕降臨!”璧全道:“你我至親,何出此言!但家父今晚就要動身,若有書信,即交小弟帶去。”山玉道:“小弟在兩封書信:一封是寄與雲太師的,千祈煩兄不可與雲文看見;一封是寄與業師文翰林的,亦求面交纔好。”璧全道:“領教。”山玉遂取出書來,打一拱交代,璧全收了。長老又備了素齋,留趙公子頑了半日,彼此談了些心,不覺午後。璧全別了山玉,動身回船而去。山玉送至門口,又叮叮一番而別。正是:山水還有相逢日,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日趙公子進京,自然在兩處交代書信。雲太師問了行跡,亦自放心。此是後話,還是前書未盡,先交代了,按下不表。

    再言山玉代陳玉置備了行李,那日早起,備了餞行的酒,又請章江過來,打發陳玉動身,往松江而去。那陳玉十分感仰,謝了又謝,當下收拾衣服、行李,竟奔松江而去。下文自有交代,這且不言。

    再言鐘山玉自從在貰綠軒題春柳詩之後,又有趙公子來拜,才名大振。自古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自此一傳,那杭州的一切山人名士、財主鄉紳都來交結,或求詩的,或求畫的,比前越發多了。寫了一幅書條,便送幾兩,畫一把扇子,又是幾方。那章員外見他才名如此,有心要將女兒與他連姻,只是未敢出口,那章紫蘿小姐也十分掛念,這且不言。後人單道鐘山玉賙濟陳玉的這一段好處,有詩爲證:

    少年義氣,結識英雄,

    捐銀相助,人有成功。

    閒言少敘。鍾公子客寓西湖,倒也要緊,每日不是你請,便是我邀,更兼章江日日過來盤桓,倒有照應,這也不在話下。

    話分兩處,撥轉話來再言雁公子自從在京中二鬧了大平莊,救回了文翰林,那刁虎十分懷恨,託了刑部張賓,四下裏畫形圖形,十分嚴禁.京中安插不住。多虧文小姐定計智出京城。那雁公子自從出了京城,曉行夜宿,思想要到西羌去尋老父,可憐一人一騎,四海遙遙,舉目無親,十分悽楚。

    日間不敢行走,草裏安身,只可夜來私行。行了五日,離京城遠了,方敢日間行走。往西大路直走,走了半月有餘,早到了西潼關;也走了二千多里,早已至關口,只見那關上立了五座營頭守住關口.這關乃是張成把守,出了關,還有五千里路,方是西羌的交界,乃是刁龍所管。

    這日雁公子來到關門,思想不能出關,如何是好?心生一計,跳下馬來,改了裝,裝做個馬販子的樣子,手拿草標,到關前賣馬.這匹馬乃是他府中一匹能行的好馬,更兼鞍轡鮮明,倒也動火,被關上一個外營的千總看見,要買這匹馬,便叫道:“呔!馬販子,你這馬買賣多少銀子?”雁公子暗道:“待我唬他一唬。”便回道:“要賣五百兩銀子。”那千總道:“爲何就要這許多銀子?”公子道:“我這馬一日能行五百里,故賣這些。”千總道:“且持我騎到關外試試看。”公於暗喜,巴不得隨他出關,便接口道:“待小的伏侍爺出關試試罷了。”那千總大喜,就騎着這匹馬,出了西潼關。到了荒郊,向雁公子道:“你騎我的馬,同跑一頭,看看如何?”雁公子道:“也好。”當下二人上了馬,加了三鞭.只見雁公子的馬四足如飛,如風而去,這千總的馬再也趕不上。跑了一程回來,這千總便道:“你這馬讓我些,三百兩罷。”雁公子道:“三百兩,還要貼我一匹馬。”那千總道:“也罷,把我這匹馬貼了你罷。”雁公子無奈,只得收了銀子,騎了這匹馬而去。正是: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

    話言雁公子因賣馬智出潼關,曉行夜住,不覺又走了半個月的光景,下去一千多里,那就比不得關里路徑了。一路上人煙稀少,皆是高山峻嶺、崎嶇小路,爬過去多少巉崖危石,見了多少老樹蒼松。路上並無宿店,喫的是乾粉,住的是古廟,好不淒涼。

    那日來到一個去處,地名董家莊,兩邊是高山,中間一條澗,澗上有一橋,過了橋有一個小小山亭,山亭後又有個住院,一帶山澗,四邊圍繞,有十里多闊的地面,十分雄壯。莊門口有一座敵樓,樓下有牆,牆外有百十棵合抱不交的大樹,樹上繫了十數匹牲口。那雁公子口中讚道:“好個莊子!”正在亭中讚歎,忽見空中一派雁聲,到亭邊飛過。

    雁公子道:“我久沒有跑馬射箭了,今日待我試試着。”跳下了馬,彎弓搭箭,往上射來.正是: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到似流星落地。那箭正中那雁的左翅,帶着箭落在那莊院內去了。雁羽到莊子內尋雁。

    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董家莊雁羽安身 烏風洞紅光落草

    (西江月)

    三杯能和萬事,一醉可解幹愁,陰陽和順喜相求,孤寡須知絕後。

    財乃富家之寶,氣爲喪命之由,助人情性反爲仇,持論何多差謬。

    話說那雁公子一箭射中那隻雁左拐,那雁帶箭落在那邊莊上去了。雁公子思想:“只有三支箭在身邊,再失卻一支,便不成羣了。”便縱馬上莊來討箭。才走得幾步,只見那莊門開處,跑出兩個莊漢來,一個人拿着箭,一個人拿着射傷的雁,後邊又跟着一個少年的公子,頭戴大紅將巾,身穿大紅箭衣,足下穿一雙鹿皮靴子,腰束玄色裹肚,手提一條棍棒,走出莊門。看見雁公子在馬上,生得雄壯秀麗,料想這雁是他射的,便大喝道:“呔,是那裏來的野人,敢射我莊上的家雁?”這雁公子在馬上聞聽此言,心頭大怒,想道:“好欺負人,怎麼是他的家雁?”便大叫道:“雁是我射的,便怎麼樣?”那人見雁公子說話聲音雄壯,有些膽量,故意將臉一沉,大喝道:“你有多大的本領,敢在這裏撒野?”雁公子也是大喝道:“你有多大的本事,敢不還我箭?”那人道:“你要我還你箭也不難,敢下馬來我手內取箭?”公子仗着自己武藝,便道:“這又何難!”遂跳下馬來,丟了弓箭,大着步走過濠河來。那人見他來取箭,便雙手提起短棍,照頭一下打來道:“看箭!”雁公子見一棍打來,叫聲:“來得好!”將身一閃,早接住了棍,左腳飛起一腳,喝聲:“去罷!”正踢着那人右背,“撲通”跌去。

    正是:拳打南山虎,腳踢北海龍。

    那人才跌出去,只聽得一聲號子,兩邊跳出十數個莊奴,一個個都是齊眉短棍,四面八方,就地滾來。這雁公子喫了一驚,想道:“不好,莫要受了他的傷!”使雙手將短棍就地一拋,跳過數步。不防那些莊奴不分好歹,十數條棍子一齊打來,這雁公子左閃右掠後身遮,好不喫緊,一連五六十人來了。這雁公子正在危急之時,猛聽鎮莊房放樓上“當、當、當”救聲鑼響,那些莊漢都退進去了。正是:一聲暗號如軍令,四面八方不見人。

    雁分子見人多了,心中着慌,忽聽在樓上一聲鑼響,那些人吶聲喊,多四散去了。雁公子心中疑惑.抬頭一看,見那敵樓上欄杆面前站着一羣女子,當中女子生得千嬌百媚,頭戴珠冠,高挑雉尾,身穿繡甲,碎砌魚鱗,手拿令旗,十分威武。雁公子暗想:“這一定是強盜婆了!待我取弓箭來賞他一箭便了。”才動步,只聽得一聲梆子響,後邊跳出幾個大漢,將吊橋扯起,跳過山澗,將他的馬匹、行李都搶去了。雁公子一見,大叫:“誰敢盜我的行李、馬匹?”趕來救時,又扯起了吊橋,不得過去。回頭一看,只見在門緊閉,那敵樓上的女子也進去了。雁公子急得暴跳如雷,欲要走,又不得過去;要打,又閉了莊門,這正是:守戰俱無策,進退兩難中。

    那雁公子正在着急,忽見敵樓上窗子開處,先前那個少年人坐在上邊,叫道:“客官,你要回去麼?”雁公子道:“爲何不要回去?”那人道:“你要回去也不難,只依我一件事。”雁公子道:“依你甚麼事?”那人道:“你的箭好,我園中立了一根旗竿,竿上有三個金錢。你若能射過錢眼,便放你回去。”雁公子道:“這有何難?快領我前去射。”那人便自下樓,開了門,引雁羽來到後園一看,只見有五丈高的一根旗竿,旗竿上有三個金錢,有酒杯來大小。

    雁公子取了弓箭在手中,站在百步之外,扣滿了弓,望上射來,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兒,一箭射去,正中錢眼;一連三箭,連中了三個錢眼。那人連聲喝采道:“真真好箭!”

    忙忙邀請公子登堂見禮。左右村童捧上香茶。茶罷,那人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適才多有冒犯,望乞恕罪。請問客官貴鄉何處?尊姓大名?爲何單人獨馬來此口外?”雁公子遂將姓名、鄉貫細訴一遍。那人聽了.連忙起身作揖道:“原來雁老將軍的公子,失敬!失敬!”雁公子道:“豈敢,豈敢。請問姓名、家世?”那人道:“公子有所不知:我這是望西關一霸,地名董家莊。在下姓董名仁,單有姊弟兩個,自小學得一身武藝超羣,能中金錢眼的,不論貧富,便許終身。今見吾兄如此英雄,真是前緣有定,若不嫌村鄙,願偕秦晉,不知吾兄意下如何?”雁羽道:“多蒙不棄,理當從命,但小弟目下四海孤零,一身無主,母囚京內,父落番邦,不知何日報仇泄恨,才得出頭?如今且要奔到西羌.會合家父,商議歸國,倘若聯姻,誠恐耽誤令姐青春,反爲不美。”董仁道:“兄言差矣!救父報仇,乃人子之大節,況家姐年紀尚小,就遲三五年的光景,亦不爲遲,日後令尊回朝,有政事,家姐與小弟亦可助一臂之力,不必推卻,就請言定。”那雁羽暗想:“在外舉目無親,不如允下了親,日後也有照應。”遂答道:“既蒙錯愛,怎敢推辭?只是客邊,無可爲定。”便將手旁的一張畫鵲弓,雙手奉與董仁道:“就將此弓權爲聘禮,請吾兄將此收了。”那董仁見雁公子允了親事,滿心歡喜,遂將弓收下去了。正是:一張弓作紅繩系,已定百世好姻緣。

    當下董仁令家人擺席,款待雁羽,十分豐盛。那董仁本是關外土豪,百萬家財,無所不有。當日張燈結綵,管待雁羽,在酒席筵前講些武藝,講些兵法,郎舅二人十分投機。正是:一朝得會皆非偶,千里相逢是宿因。

    話說當晚二人傳杯弄盞。直喫得盡醉而散,董仁命四個家人在內書房鋪設牀帳等件諸事,服羽安身。一宿晚景已過。再言次日,董金瓶小姐見雁公子武藝超羣,不知學問如何,兵法怎樣?想了一會,計上心來,拿出一卷兵書,揀了一個頂難的陣圖,叫兄弟董仁道:“此陣久不排,生了,你拿將出去,叫雁公子在後園排排着。“董仁遂到書房,手拿陣圖,向雁羽道:“弟有一陣圖在此,卻不會排,託老姐丈在後園排排看。”雁公子接過陣圖一看道:“這有何難,這是武侯八陣中的車輪陣,但其中變化無窮,須要演習熟了的人方知進退。”董仁道:“我這裏有百十名莊漢,平日俱學過些武藝,頗知號令。”雁羽道:“如此甚妙。”遂同董仁來到後園中,揀了一塊平陽之地,先點了名字,按下隊伍,設立中軍將臺、金鼓旗號之類。雁公子手執令旗就上將臺,一聲鼓響,揮動令旗.左旋右轉,前指後揮,雖然是百十名莊奴,猶如千軍萬馬一般,十分威武.只見左盤右旋,不多一時,早排完了一座車輪大陣,只見:兵按八方多整肅,光分五色甚威嚴。

    雁公子排完了陣,向董仁道:“還求指教。”董仁道:“豈敢,豈敢。拜服,拜服。”二人說話。不防金瓶小姐在妝樓上看見排完了車輪陣,心中暗喜道:“真將才也!”不多一時,收了陣,下了將臺,董仁邀雁羽入內,用過中膳,講了些兵法。自此,雁公子在董家莊安身,每日裏教董仁些武藝。

    不覺光陰迅速,早已一月有餘。那日雁羽獨坐書房,思想:“父母不知何日團圓?在此終非了局,還是到西羌尋父爲是。”當晚就說要動身。酒到中間,向董仁道:“多蒙舅兄盛意相留,但終非了局,意欲明日動身,到西羌尋父,特來告辭。”董仁道:“既是老姊丈出關尋父,乃人倫大節,不敢相留,只是此去三千多里,單人獨馬,叫我如何放心?我這裏叫兩名莊漢隨你動身,也好作伴,而且路徑熟識。”

    雁羽道:“若得如此,足感盛意。”當下董仁置備行李、馬匹,封了三百兩程儀,點了兩名莊漢,置備得停停當當,置酒餞行。

    次日五更,雁公子起身,梳洗裝束已畢,帶了弓箭,寶劍,備了馬匹.兩個莊漢裝好行李,在外伺候。這董仁又備了早膳、乾糧,到書房來與雁公子作別。左右端上筵席,二人對飲。那雁公子是住熟了的,一朝分別,心中憂苦;那裏喫得下酒?略飲了幾杯,遂叫人收了。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董仁也不忍分離,吩咐:“撤去酒席,待我奉送一程。”二人出門,一同上馬,奔西大路而走。董仁道:“老姊丈一路小心,倘到西羌,即寄一信來,使我放心。”雁羽道:“這個自然。”二人說說走走,不覺下去了三十里。雁羽道:“老舅兄請回,不要送了,就此辭別罷。”二人下馬,就在草地上拜了幾拜,二人留連不捨,揮淚而別。這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不表董仁回莊,單言雁公子帶領兩個莊漢,三人騎馬,在路上飢餐渴飲、渡水登山,非止一日,到一個去處,地名烏風寨,周圍三百餘里,都是荒山,當中有一條十字路,南通中華,北通長城,東奔大海,西通西羌。雁公子一行人奔西走了半日,一望無邊,無有人煙,兩邊盡是怪石巍巍,蒼松古樹,中間只有窄路,只容得一人一騎。雁公子看了,向莊漢道:“這烏風寨如此險峻,倒好藏兵---”言還未了,只聽得一聲鑼響,樹林內跳出無數的強人,攔住去路,大叫道;“呔!留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太平侯南園斷義 老御史北寨思鄉

    (西江月):

    義俠始終俠義,化冤到底冤仇。一朝義俠兩相投,重敘新朋舊友。

    客裏迢迢含淚,他鄉夜裏凝眸。悔教當日覓封侯,戴月披星奔走。

    單言那雁公子同兩個莊漢,走到烏風寨半山之中,猛見山凹裏擁出無數的嘍羅,擋住去路。雁公子在馬上哈哈大笑,罵聲:“大膽的強徒,敢攔住我的路!”便叫莊漢:“跟我來奪路!”便掣出寶劍,一馬衝來。那些嘍羅攔阻不住,兩邊的喊聲:“讓條路!”衝出去了。不防兩個莊漢,被後邊的嘍兵扯下馬來拿去了。這雁公子回頭一看,見兩個莊漢被拿,大喝一聲:“好瞎眼死囚的,敢拿我的夥伴!”

    回馬來奪,跑得急了,不曾防備,只聽得一聲響,連人帶馬跌下陷坑去了。那些嘍兵見雁公子跌下陷坑,大家歡喜,一齊前來,用撓鉤套索將他搭起來,一衆嘍兵捆進去了。正是:龍游淺水遭蝦困,虎落平陽被犬欺。

    那些嘍兵將雁公子抬進山寨,來到聚義廳。只見廳上坐着一個大王,有六十歲的年紀,旁邊坐着兩個兒子並衆頭目。那衆人將雁公子擁上廳來,喝聲:“跪下!”雁公子大罵道:“小爺不幸跌下陷坑,被你拿住,不然,我殺盡你這一班狗強盜,方消我恨!”說罷,將牙一咬,把身上繩子掙斷了兩根。那大王見他少年英雄,一表人才,又聽他口音好似同鄉,便問道:“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因何到此?”

    雁公子見問,使細細訴了一遍。那大王聽了,忙忙離座,親解其綁,納頭便拜道:“原來是雁恩公在此!方纔冒犯虎威,望乞恕罪。”雁公子忙忙扶住道:“不知老大王是誰?多蒙釋放,望道其詳。”那人道:“在下姓紅名光,那年小女看燈,被刁賊搶去,多蒙老將軍救命,又害他徵西被陷,時時掛念恩公,不想今日相會!”說罷,便救了兩個莊漢,又叫兩個兒子作速過來叩見。

    當日設宴相待。飲酒中間,紅光道:“小恩公單身救父,惟恐不便,我這裏現有五千兵馬、數萬糧草,不如反出西關,會合老將軍,殺進中原,救取家眷,掃除奸賊,報仇泄恨,豈不爲妙?”雁公子道:“不可輕動,等我尋着爹爹,會了羌兵,暗傳消息,大王那地會了董家莊的人馬,着他斷往中原的救兵,大王起兵來捉刁龍,裏應外合,方的成功。爲今之計,我寫書一封,大王着人送到董家莊,叫他招軍買馬,積草囤糧,以便行事。”紅光大喜。雁羽登時修書去了。紅光遂留雁羽在寨操演嘍兵、教習陣法。那烏風寨的威名,從此大振。每日裏衝州破縣,聚草囤糧。那些臨近的府縣,聞知這個消息,連夜就飛報申文奏朝廷去了。正是:一聲兵振連三寨,萬里關書連九重。

    話說那告變的文書雪片也似來到京中,詳報部內。這刁國舅聞知此信,喫了一驚,想道:“這西關一帶地方乃是我大孩兒汛地,倘若朝廷知道風聲,豈不見怪?”遂按下本章不奏,心中思想道:“烏風寨不過一隅之地,縱有強人,也不爲大害。”遂暗暗寫書一封,知會兒子刁龍,叫他用心防守便了。一面思想:“張賓的侄子張英,他託我謀官,至今無缺,不如乘着烏風寨有事,着他前去做個參將,鎮守那裏地方便了。”又想:“鍾佩修造長城,至今無信,不如奏地一本,說他克減官糧、督工不緊,以致防守誤事,邊地生亂,那時將他們斬草除根。”思想已定,連夜草成本章,早朝見駕。正是:黃金殿前臣朝主,白玉階前虎拜龍。

    話說刁發草成一本,早朝見駕,第一件奏的:“西羌作亂,皆因雁翎反國,合將他家眷斬首,以戒後人。命張英爲參將,鎮守烏風寨,以防不測。”第二件奏的:“鍾佩減糧誤工,貪贓曠職,四載未完工程,以致長城難守。合將鍾佩家小拿問立決。”天子准奏:“着張英領參將之職,前去鎮守;鍾、雁二事,候朕詳察。”聖旨已批,百官朝散,刁發回衙,張英領憑上任不提。

    且言西關刁龍,接了父親的書信道:“聞得烏風寨一帶地方甚是作亂,爾須小心操守汛地。倘有疏虞,朝廷見怪。我不日有張英前來做參將,奏準本章,同你鎮守,要緊,要緊。”那刁龍接了書子,便選擇英雄,操演人馬,各去安排不提。

    再言那北狼關總兵胡申,接了妹夫刁國舅的書信,寫的命他催趕長城的工程,要逼鍾佩的性命。這叫做有心人算計沒心人,可憐這鐘御史是個書呆子,如何知道?正是:人心難測真好險,世路崎嶇甚可悲。

    那日胡申早堂點齊執事,下教場操過了兵,便向長城之內工料場查查,又命過中軍傳鍾佩說話。鍾佩正在監工,領着隨來的四個侍衛---張炳、趙魁、路瑤、李儉,在那裏督工,聽得胡申傳他,忙到官廳。見札已畢,茶罷三巡,胡申道:“請問先生,連日修了多少?不知何日才得完工?”鍾佩道:“大人,這工程浩大,其實難完,更兼邊地寒暑風雨,便不能動手。自從卑職開工以來,還沒有修了十股之二。若問完工的日子,不知何日方了!”胡申聽得此言,將臉一沉,道:“修理長城,如此費力,若是起造長城,倒要幾千年還不得完工麼?”鍾佩道:“大人之首差矣,昔年秦始皇命蒙恬起造長城,不知費了幾千萬的錢糧,傷了多少人的性命,流離辛苦,日夜不寧,然猶十載方完。卑職在此,不過幾名人夫.倒有一半老弱,陰雨寒暑又重,也不想回鄉去了。”說罷,不由得悽然淚下。正是:死生未保由天命,訴到心酸淚暗流。

    胡申道:“我也不管你這些閒事,昨日有部文到來,由我督工,上緊催趕。你方纔說人夫不足,我如今發四百名步兵與你,湊成五百,各人領一百,十日一換.按月關糧。凡一應瓦灰磚料,俱在本督處來取。每人一月俱要修一丈,無論寒暑,俱要動手,怠慢按軍法從事。”說罷,令中軍官拿過花名冊子,就點了四百名步兵,當堂交代。

    這鐘佩聽得部文是着胡申督工,喫了一驚,心中想道:“我休矣!這胡申乃刁賊羽黨,刁賊乃是我仇人,倘有不是,便按軍法,如何是好?”沒奈河,只得領了人夫,關了糧,支了磚料,辭了胡申,下了場。和這四個侍衛商議道:“不好了!如今部文已到,着胡申看工。我想胡申乃刁賊的妻舅,是我的仇人,倘他公報私仇,害我等性命,如何是好?”那四個侍衛都是武進士出身,心粗膽大,便道:“御史休驚,好便受〔疑有缺文)富貴,省得受小人之氣,豈不爲妙?”鍾佩道:“此事斷斷不可。自古食君之祿,必當忠君之事,將軍們前程遠大,豈可出此不忠之言?以後只是盡心辦事,不可如此,有背皇上的恩典。”正是:忠君一點丹心重,寧死無須背主恩。

    那四個侍衛聽了鍾御史這番言語,唯唯而退。當下鍾佩將這四百名步兵分在四處,去動手修造。誰知這四百名兵,只會喫糧,不會做工,更兼有一半老弱不堪的在內,那裏做得動?一個個搬磚弄瓦、挑水和泥,七手八腳的,一個人一天到晚也做不得多少工,莫說砌一丈,連三四尺也砌不完。

    鍾佩一見,心中着急道:“如此光景,如何是好?”又心慈不忍督責,只得連自己的家人小廝,都叫他幫着做工,將自己的供膳俸祿,都犒賞衆人,衆人雖然歡喜,卻趕不起那工程。那四個侍衛,見工做不起來,也心中着急,凡有怠慢者,扯下就打。鍾爺代衆人討了多少情,怎當得那些人越慢。做了十天,胡申下來看工,每人只派四尺,一天倒少了一大半,心中大怒。第一次不好拿鍾佩發落,便將四個侍衛提來要打,是鍾佩上前討情。胡申道:“鍾先生,你不要討情,本總督奉部文督工,誰敢怠慢?下次查工,倘鍾先生慢工,也是要追究的。此乃皇上公事,休怪本總督無情。權記這次初犯,去罷。”可憐鍾佩,滿面羞慚而退。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不言胡申查點一番回衙去了,單表鍾佩心中好不忿恨,道:“不想今日命喪小人之手!若得回朝,除奸去佞,好不恨也!”說罷,仰天大哭。那四個侍衛道:“依我們,還是走他孃的路,再作道理。”鍾佩道:“豈可背君廢事?”侍衛道:“不背君也是一死,背君也是一死,倒不如留此有用之身,再作道理。”鍾佩還是不肯。五個人談談,不覺晚了,鍾佩悶悶收工,自去睡了不表。

    單言那四個侍衛商議道:“我看鐘呆子執意不走,將來必有殺身之禍,我們不可不早爲之計。”張炳道:“明日我們先將細軟收拾了,去覓下一個存身之地,有事時我們就好走了。”三人道:“好,甚妙。”當下計議停當,張炳去了。正是:明槍容易躲,暗前最難防。

    話休煩絮。鍾佩等督了工。不覺又是十天了,還是一樣,那裏趕得及?胡申知道風聲,三日前便拿一支令箭,吩咐旗牌官:“若是他工還未完,捆來見我!”那旗牌得令,飛馬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所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重義番官留御史 無情國舅害忠良

    (西江月):

    世事顛顛倒倒,人情覆覆翻翻。幾番遭險受艱難,怎屈忠心赤膽。

    瘦馬奔馳峻嶺,孤舟飄泊江干。風濤經過幾千番,回首蒼山日晚。

    話說那個旗牌官姓馬名訓,乃是胡申帳下一名得力的官兒。當下馬旗牌領了令箭,飛身上馬。來到關下工料場中查工。那鍾佩是個書呆子,那裏把個旗牌放在眼內,見他來查工,並不在意,也不起身,也不來送禮。那馬訓見鍾佩不瞅不睬,心中大怒,便拿條尺竿下場來量一量,又算了一會,見每日一人沒有一丈工,心中大怒,向鍾佩道:“嚇!好個監工官兒,大老爺吩咐每人要按工記算,你怎麼如此怠慢,有違大老爺的軍令?如今大老爺委俺來查工,如有怠慢,就扯你去見大老爺,那時才知道呢!”鍾佩聽了這番言語,心中大怒,喝道:“咄!我慢了皇上的工,並沒有慢了你家大老爺的工,除非將我解上京治罪!連你家大老爺也無法奈何我,你在此大呼小叫做甚麼?放肆的狗才,如此大膽無禮!”

    這纔是:不知身落河東地,獨把雄心自使威。

    那旗牌本欲詐錢的,聽了此言,只氣得火星三尺從太陽穴中冒出,大叫道:“俺奉大老爺的令箭下來監工,難道查不得麼?也罷,扯你去見大老爺,看你狠也不狠了!”說罷,便跳起身來扯鍾佩。可憐鍾佩只氣得面如土色、四肢作冷.往後一交跌倒,登時氣死在地。正是:龍游淺水遭好睏,虎落平陽被犬欺。

    那旗牌見鍾佩氣死在地,心內也自着忙。幸得四個侍衛向前扶起,救了一會,方纔甦醒。那侍衛李儉見鍾佩醒了,便大罵道:“我把你這個該死的旗牌,你逼勒朝廷的命官,是何道理?”提拳就打。張炳乖巧,見此光景,使雙手攔住李儉的手道:“不可,他是奉大老爺的令,概不由己。方纔原是鍾爺的不是,我們如今代鍾爺陪禮,治水酒一杯,留馬爺在關外頑頑,等三日後,我們同馬爺前去繳令,豈不爲妙?不知馬爺意下如何?”那馬訓道:“你我總是辦公的,有話好好的商議,就張爺這等說話,有甚麼做不來的,怎麼開口就罵?”說罷要走。正是:小人慣會裝模樣,做勢拿班了不成。

    那張炳道:“馬爺又來執意了!我們諸事俱要仰仗馬爺在大老爺面前方便方便,事過之後,少不得還要慢慢的來孝敬馬爺呢,怎麼馬爺就要走呢?”說罷,便叫李儉道:“你陪鍾爺先去到我們住處,備了席,我陪馬爺看看工就來。”說罷,丟了個眼色,叫李儉:“去罷。”這馬訓見他們去了,向張炳道:“不是俺放肆,可恨老鍾那人過於做大了。”

    張炳道:“那老鍾是個書呆子,爲人不活套,連我們也不喜歡。馬爺你代諒些罷。”二人談談說說,來到城邊監工。這馬訓大呼小叫、指東劃西,在那裏擺佈衆人做工。張炳乘此偷了個空,叫過手下帶來的一班家人,暗暗吩咐道:“大老爺作對,催工甚緊,只怕我們都是沒命的,不如走罷。你們可將一切細軟收拾停當,搬到我前日尋的所在寄下,不可出來。連鍾爺也不可與他曉得。總在今夜三更會齊,一同出寨,要緊要緊,不可有誤!”家丁領命去了。這纔是:誰識計中計,須知機內機。

    那張炳和家人會過了話,笑盈盈的又走來陪定馬訓,說長道短。監了一會工,不覺的日暮,張炳道:“今日倒得罪馬大爺,費了半日的心監工。”馬訓道:“都是公事,這有何妨。”張炳道:“馬大爺在此,今日賞他們早些收工罷。”

    遂吩咐衆人道:“呔,今日馬老爺在此,賞你們早些散工,有酒五十壇、羊五十口賞你們,去罷。”那些人答應一聲,一鬨而散,去領羊、酒不提。

    單言那張炳打發衆人散了工之後,向馬訓道:“就請馬爺行罷。”馬訓道:“怎好多擾?”張炳笑道:“馬老爺又來了,見笑了,一杯水酒.不過聊表敬意,不要過謙,快請上馬。”那馬訓不解其中之意,遂不再言,帶了令箭,整整衣冠,同張炳一同上馬,奔關下而來。可憐馬訓,只爲貪威愛寶,這一來有分教:喉中絕了三分氣,野外埋將六尺屍。

    那馬訓、張炳二人上馬,行了一刻,早到鍾佩的寓所,二人下馬入內。那鍾佩等早早來迎接。進中堂見札已畢,茶罷三巡,分賓主坐定。鍾佩始終不肯小意奉承小人,把馬訓不放在眼內,轉是張炳乖巧,言來語去,在兩下里調和。不覺天晚,擺上酒席,大衆謙了一會,馬訓坐了首席,鍾佩二席,那四個侍衛左右相陪。見那席面甚是齊整豐盛,正是:山珍海錯般般有,只少龍肝與鳳心。

    那張炳是和那三個侍衛串成一局的,有心要灌醉馬訓,以便行事,只有鍾佩不知就裏。他四個侍衛,你一杯,我一盞,把個旗牌喫得醺醺大醉。鍾佩道:“這樣人舍酒與他喫?”張炳道:“我有用他之處,你看看瞧。”鍾爺在旁,只見他四人一齊動手,先撥下那支令箭,然後脫下他的盔帽衣服,張炳穿將起來,腰內插了令箭。說時遲來時快,只見李儉拔出腰刀,認定馬訓項下一刀,只聽得一聲響,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滾下來了,身在東,頭在西,血流滿地。把個鍾爺唬得戰戰兢兢道:“這---這還了得!倘胡---胡申--- 申---知、知道了,如何是好?”李儉道:“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了。此處非我們存身之地,還不走,等待何時!”說罷,那李儉不由分說,一把將鍾爺抱上了馬,叫一聲:“走嚇!”那些家人總是伺候現成的,一個個帶了兵器,捎了乾糧、行李等件,跳上馬一齊走了。這正是:打破玉籠飛綵鳳,遁開金鎖走蛟龍。

    那鍾佩糊糊塗塗的跟着上馬,跑了一夜,走了一百多里。到五更少歇片時,喫了乾糧,不敢停留,上馬加鞭走了一日,又是一百多里。初更時分,到了南北交界的地方,乃是胡申標下兩個參將在那裏把守,有二千兵馬、十員將官,立營守關。這張炳裝做旗牌,拿着令箭叫關。關上首將見了令箭,隨即開關,讓他們走了。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當日鍾佩等出了關,又走了兩日,恐防追趕,又走下二百多里。那日走得又飢又渴,又無宿店安身,只得趁着星光往前奔走。來到一個去處,四面高山,中間一條小路,路旁有座小小的古廟,衆人道:“好了,我們且到裏邊安歇安歇。”一行人下了馬來敲門。內裏有個老番借問道:“是那一個,此刻還來敲門?”張炳道:“我們是出關打獵的,因迷了路,來藉此坐坐的。”那番增才掌了燈,開了門,放衆人進來。大家上大殿,搬下行李,在兩壁靠着坐下。只有鍾爺一人坐立不安,又想家鄉,又想朝廷,十分痛苦,那裏睡得着?抬頭一看,只見廟內大殿上一個匾,上寫“蘇武祠”三個字。這鐘爺見了,不覺心酸,哭道:“昔日蘇武身陷北方十幾年,方纔回南,可憐我鍾佩,今日也被奸賊所害,有家難爲,有國難投,不知用有回南之日了?”想到傷心處,不由得大放悲聲,哭倒在地。不防那廟內的老僧在後聽得分明。喫了一驚道;“原來是南邊的逃宮,不免我去盤他一盤。”遂走出來,扶住鍾佩勸道:“老客官不要哭,我且問你,你是那裏人民?因何到此?”鍾爺是個老實人,並不隱瞞,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那番僧道:“原來是南朝的鐘御史!昔日封贈各國之時,舍侄稱說御史的清德,不想今日得會。”鍾爺道:“師父令侄是誰?”番僧道:“老衲舍侄姓津名梁,現守北關,在賀老都都手下做了酋長,也管着五千個兒郎。昔日出關,也曾拜見過御史。此來無地安身,倘那邊追兵一到,如何是好?不如待老衲寫封書信,送到舍侄標下安身,不知尊意如何?”鍾爺道:“若得如此,已感慈悲。”那老番僧遂寫了書信,次日打發鍾爺投番去了。正是:龍歸大海藏鱗甲,虎入深山隱爪牙。

    不言鍾爺自此在番邦,且表胡申等到三日後不見旗牌回話。心中大怒,又取令箭一支,叫兩個中軍官下關去看。那兩個中軍官到了關下去看,只見那些做工的七零八落的在那裏做工,問及原由,那些人道:“自從旗牌那日下關之後,至今三日,也沒個人來監工,不知往那裏去了?”中軍喫了一驚,叫做工的領他去找鍾佩寓處。到了門口,只見反封了門,並沒有一個人。那兩個中軍心中疑惑,遂下馬打開門,走進中堂一看.只見血淋淋的一個屍首倒在地下。中軍喫了一驚,細細一看,乃是馬旗牌殺死在地。中軍大驚,叫做工的看好了屍首,隨即飛身上馬,奔進北狼關,稟了胡申。

    胡申大驚,遂點了一千兵、兩個中軍,到關下追趕。一面又吩咐手下人埋馬訓屍首,一面令四十名健快到關內關外四處緝獲;一面做了本章申奏朝廷;一面暗寫密書,去報與刁國舅,足足忙了兩日。只見兩界關守將同中軍前來繳令,言:“鍾佩等已於三日前出關去了,請令定奪。”胡申大怒道:“諒他也跑不遠!”遂點了一千兵馬、兩個參將前去追趕:“倘已投番,即向番邦要人便了。”正是:從今兩下生嫌氣,攪得風波不得清。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抄家產鍾府遭殃 逃鄉土夫人避禍

    (西江月):

    仇裏尋仇更甚,恩中結恩愈深。一邊一報甚分明,我勸爲人要醒。

    避土離鄉受苦,櫛風沐雨耽驚憂。腳小猶嘆零仃,卻喜英雄有命。

    剪斷言辭歸正傳。話說那兩參將領了胡申的令箭,點了一千軍馬,出了兩界關,一路迎來,耀武揚威,十分勇壯。出關走了三日,卻到了北番的地界。那北番邊只見南邊有兵來了,那時守汛的小番兒一個個慌慌張張去報酋長都都道:“不好了!南邊有兵犯界了。”那些酋長都都喫了一驚,登時傳令五營四哨、大小兒郎來廝殺,一面上關飛報賀總兵大都兒。那大都兒姓賀名蘭,生得性如烈火,大眼濃眉,其力有萬夫不當之勇。當日傳聞此信,心中大怒,登時點了一萬毛袂番兵,就命:“酋長津樑做先鋒迎敵,本部領大兵斷後。”當下津樑得令,回營領兵,問鍾佩道:“老御史,爲何你三日前來投我,三日後就有兵來到,恐其中有詐麼?”

    鍾佩道:“恩公說那裏話來!我鍾佩立身無地,蒙酋長收留,恩莫大焉,敢有詐連累恩公?恩公如其不信,待我等下關破了南兵就是了。”津樑大喜,遂點兵下關。擺陣對圓,津樑縱馬出陣,大喝:“南蠻!”兩個參將心中大怒,罵道:“天朝的元帥到此,還不下馬跪接?怎麼叫我南蠻?好大膽的狗才,好好送出逃宮,獻上貢禮便罷,不然殺進,連你主兒總要問罪的!”那津樑聽得叫他送出逃官,他留鍾佩,原是瞞着賀都都的,又聽他出言不遜,心中大怒,也不答言,打馬挺槍衝將過來。那兩個參將仗着胡申的勢力,大罵:“狗奴如此無禮!”兩口刀一齊殺將過來。方戰了十五六合,不防張炳隱在番兵隊裏,恨胡申不過,道:“我們逃在番邦,你還要追趕!也罷,待我傷他一個,也出出氣。”

    就拍馬向前,拈了弓箭,看準迎頭的一個參將,“當”的一箭,正中面門,“撲通”跌下馬來。正是:一箭到穿金甲透,三分氣已化清風。

    那參將見傷了一個,喫了一驚,敗下去了。津樑不捨,把鞭梢一指,大小番兵一齊趕上,可憐一千南軍,傷了一半。這津樑追了五十多里,方纔收兵,回關獻功。從此以後,越發厚待鍾佩了。這且不言。

    單言那名參將敗到北糧關,查點軍士,折了三百多名。到帥府見了胡申,細言前事。胡申大怒,欲起大兵出征,又怕番兵兇勇,不敢輕動,遂傳令各處關前添兵把守,晝夜小心,不可亂動,候旨回來同他打仗。正是:從今南北生嫌隙,惹了干戈鬧不清。當下胡申吩咐各路守定關口,預備番兵。這且不表。

    單言那告急的文書,並胡申的密信到了京中,先到太平侯府中接遞。那刁發看了文書與告急的本章,看完喫了一驚,當夜寫成表章,候人朝見駕。次日五鼓,刁發早朝見駕,山呼已畢,呈上本章。皇上看畢龍心大怒,罵道:“好大膽的奸臣,長城不曾修完也罷,爲何反入番邦,情殊可恨!”遂降旨一道,命錦衣衛速到松江海防營王都統那裏,會合常州府,將鍾佩的家產抄入公府,把他一門老少俱拿入京中勘問,違旨者斬。聖旨已下,誰敢不遵?那個錦衣衛領了聖旨,帶了兵丁,背了黃綾,飛馬出京,奔往松江去了。正是:一聲霹靂驚天下,頃刻風波遍海濱。

    話說那錦衣衛一路趕來,非止一日,那日到了松江海防營轅門,上來傳下聖旨。事有湊巧,那日轅門值日聽事的官兒卻是陳玉。原來陳玉自得山玉、章江二人的盤費,即投到松江王都統那裏,做了一個聽事官兒,王都統念他父親的交情,十分厚待他。當日陳玉聽知這個消息,喫了一驚:“恩兄此番性命休矣!我不救他,更待何時?只是分不得身,如們是好?”想了一想,計上心來,遂向錦衣衛道:“大人請在迎賓館少待片時,待小人稟過都統接旨便了。”那錦衣衛即入迎賓館去了。這陳玉出來.吩咐夥伴道:“若大人點我,就說到營中催錢糧去了。”說罷,飛身上馬奔出城,來到江邊,叫只快船,卻好遇着順風,扯滿了篷,連日連夜的奔至常州武進縣鍾佩府中把信去了。正是:天叫忠良逃脫命,連江滿助一篷風。

    不言陳玉如飛而去,再說錦衣衛坐在館中,呆呆等了半日,也不見動靜,性急起來,且到轅門大叫道:“聖旨已到,還不快接旨麼?”這轅門上衆人聽得此言,忙忙通報都統。都統喫了一驚,不知何事,忙叫擺香案,開中門接旨。錦衣衛正立中堂,宣讀聖旨已畢,王都統方知是爲鍾府之事。遂備晚膳,陪錦衣衛飲過酒,然後坐堂,點了一千兵,同拿鍾宅家眷。點過了名,點各官時,不見陳玉,同夥代他回了話,都統才另點別人同行。直忙到一更時分方纔動身,到江邊叫了幾十號大船,放炮開船,往常州進發。

    豈知那陳玉先行一日,又是順風快船,一日一夜,早到武進縣地界。上了岸,也不進城,他雖不曾到過鍾府,因向同山玉談心,知道地名、路徑,他想着山玉的話,一路問來,早到鍾府。卻好鍾夫人那日思念孩兒一去幾年無信,不知生死存亡,在那裏痛哭。忽見家人稟道:“外面有一人,口稱送家書來的,要面見太太。”夫人聽見“家信”二字,滿心歡喜,便道:“叫他進來.”正是:一聞音信傳魚雁,強似天宮降珍寶。

    那家人領陳玉來到後堂,見了夫人,倒身下拜道:“伯母在上,小侄叩見。”夫人見這般模樣,喫了一驚,忙道:“請起。敢問尊姓大名?”那陳玉便說如何會見山玉,如何承他借盤費,投到松江,如何探得京信,特來相救。夫人聽了,唬得魂不附體,大哭起來。陳玉道:“事在危急,走爲上着,快些收拾奔杭州,找到鍾兄,再作計較。”夫人聽得此言,立在中庭,就如泥木一般。不想玉環小姐在後聽得明白,叫聲;“母親不要恍惚,我看此人之言毫無虛事,只好如此如此。”夫人無奈,只得依了小姐之計,得細軟打成包袱,帶了一個大腳丫頭,妝做小廝,小姐扮做相公,叫過家人,吩咐道:“今日我要往鎮江金山拜佛,與我叫船,我去五七日就回。”安排已定,只見那家人道:“船已現成。”夫人、小姐上轎,來到江邊上了船,吩咐開船,對船家道:“我如今先到杭州頑頑,多與你些船錢。”船戶道:“聽隨太太。”扯起篷來,往杭州去了。

    當時都統同了錦衣衛來到常州,令地方官同行,帶了兵丁,登時將鍾府團團圍住,收了家資入官。那些兵丁將衆家人俱皆綁起,只不見了夫人、小姐。官員齊喫一驚道:“欽犯在逃,如何繳旨?”無奈收拾以後出了門,點了捕快,來到金山拿人。誰知天佑忠良,夫人動身那日,鎮江江內狂風,壞了無數的船隻,淹死多人,總漂入江了。那快手的船戶見淌了一個屍首,正與鍾夫人面貌、衣服差不多,家人見了,大哭道:“不好了,夫人淹死了!”衆捕快看見他們哭以情真,道:“敢是已死,我們到金山卻也無益,不如帶着這屍首。”衆捕快打稟貼回都統,都統道:“有這等事?”

    叫鍾宅衆家人都來看認,衆家人說道:“夫人死了!”哭在一處。錦衣衛見這般光景也認爲真,王都統只得同常州府合做了本章,開了單子,送了錦農衛一千兩銀子下程:“凡事求大人方便”。錦衣衛大喜,收了本章,回京復旨。到了京中見駕,天子見了本章,便道:“伊妻既死,屍首現在何處?”錦衣衛奏:“深恐有誤,是王都統封了棺,候旨定奪。”天子聽了,半信半疑,遂降旨:將鍾宅家屬發配三千里,屍首存驗。”不提。

    再言鍾夫人、小姐、大腳丫頭坐在船上,好不悲傷,想起:“丈夫在長城喫苦,弄得家破人亡,料想今生難會了!”那一日行到一個去處,名叫毛家灘,離西湖還有八十餘里。因風阻泊了船。到了三更時候,夫人正睡矇矓,忽聽得船頭一聲響,上來兩個大漢。夫人驚醒,在月光之中看見有人,大叫:“有賊!快快起來!”小姐和丫鬟唬得戰戰兢兢,起身一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章員外仗義疏財 鍾公子母子相逢

    剪斷閒言,言歸正傳。話說那玉環小姐和夫人、丫鬟見船上來了兩個賊人,一齊叫道:“有賊!有賊!船家長快些起來!”那船家只有夫妻兩個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兒子,聽見中艙內有賊,慌忙起來,拿了根竹竿,開了後艙門,出來大喝道:“甚麼人?敢上船來!”那兩個賊見艙內無人出來,便放大了膽,大喝一聲,罵道:“大膽的亡八肏的,大王爺爺在此,好好獻出寶來送咱,免咱一齊動手!”那船家用蒿來搠,被個賊一把接住,順手撐開,將他一交跌倒,捺在船中,用繩子捆住,放在岸上,由他喊叫。覆上船來,劈開中艙門。正是:屋漏又遭連夜雨,行船更遇頂頭風。

    可憐鍾夫人那裏經過這宗事?唬得戰戰兢兢,只是亂抖,連話總說不出來了。小姐、丫鬟扯着夫人往後艙,躲在船板底下去了。這兩個強徒進了中艙,點燈一照,只見鋪了兩牀鋪蓋,並無一個人,那個賊也不管好歹,先將兩牀行李鋪蓋、衣衫打了一個包袱,放在半邊,然後來艙尋人要寶。多虧那大腳丫鬟本是裝着書童的模樣,穿男人的衣服。攔住後艙門,見事不偕,迎艙跪下,口叫:“大王爺爺饒命!小的是奉主差往江南有事的,隨身一人,只有些須行李、衣服,並無甚麼寶.要求大王爺爺饒命!”那強徒大喝道:“你既是遠行的人,焉無元寶之理?快快獻出,免得動手!”那丫鬟再三哀告,這兩個賊便掣出一口明晃晃的刀來,一把揪住道:“快快獻寶!”正是:清清世界胡生事,朗朗乾坤出歹人。可憐這丫鬟唬得魂不附體,叫道:“大王爺爺不要動手,我---我有幾兩盤川銀子獻與大王罷。”那強徒喝道:“快快獻出來!”丫鬟爬下中艙,到夫人臥榻之下,掀開鎖伏板,拎出一隻箱子,裏邊還有三百兩銀子,頭面首飾一總在內。丫鬟開了箱子,拿出一半銀子,雙手獻上道:“大王爺爺請收。”那強徒貪心不足,喝道:“連箱子獻來罷了,還說長道短做什麼?”一個捺住丫鬟,一個來拿箱子。丫鬟大叫道:“大王,裏邊還有許多書信、紙札,大王要他無用!”那強徒也不睬他,扛着箱子上岸去了。這個扛着行李也上岸而去了。丫鬟來扯行李、衣包,被強徒一腳,“撲通”踢倒,飛身而去。正是:嚴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單奔失時人。

    可憐鍾老夫人,也是家運乖張,前生定數,被奸臣凌逼,弄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險些兒喪了性命,多虧陳玉冒險送信,方能逃出來;也指望上杭州尋着公子,再作計較,誰知走到半路,又遇強徒打劫一空,連衣衫、行李都去了。真正苦中之苦,悲上之悲。後人有詩嘆曰:

    皇天何事陷忠良,家破財空實可傷。

    骨肉一家分幾處,天涯漂泊斷人腸。

    那丫鬟被賊一腳踢倒艙中,半晌方纔爬起身來,望外一看,只見兩個強徒倒去遠了,只有船家在那裏喊叫救命。那丫鬟忙叫船家的兒子上岸,解了繩子,船家扒上船來。丫鬟向後艙叫夫人、小姐:“太太快些出來裏,賊已去遠了。”可憐夫人、小姐驚得目瞪口呆,爬到中艙。夫人抬頭一着,只見船艙中抖得稀亂,鋪蓋、行李都去了,大叫一聲:“我好苦命呀!”登時氣塞咽喉,跌倒在那船板上。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話說夫人跌倒在艙中,把個小姐、丫鬟唬得慌在一處,忙近前抱住,救了半日,方纔悠悠甦醒。嘆口氣道:“叫---叫我如何是好?怎生過活?”放聲大哭不止。小姐在旁勸道:“母親少要悲傷,哭壞了身子。自古道: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錢財乃身外之物,去了,可以掙得回來,倘若哭壞身子,如何是好?那時叫孩兒怎生擺佈?”夫人哭道:“我兒雖是這等說,如今四海茫茫,若無盤費,寸步難行,叫我如何不哭?”小姐道:“只好且說且走,哭也無益了。”勸了一會。查查失物,一切都去了,幸虧丫鬟有個舊行李,紮在船底下,不曾拿去,裏邊是丫鬟積的八九兩散碎私房銀子、兩三件小衣衫,小姐身上每日零用的銀子還剩了五六兩,且做盤費再講。

    查查點點,早已天光大明。船家開船,叫道:“太太不要哭了,恐前邊營汛知你失了盜,報起官來,反要連累小船耽誤日子。”夫人聽了,不敢作聲。可憐這一口怨氣悶在心中,連飲食也不喫了。小姐在旁,惟有心中悲苦,暗暗流淚。

    一路行來,日落西山,卻到了杭州東門的碼頭泊了船。船家問小姐道:“相公還是投親朋家去,還是尋下處安身?”小姐一想,並無投奔,倒回答不出。正是:悽惶好似孤飛雁,失隊離羣沒處棲。

    小姐想了一會,道:“船家長,這件倒要難爲你:我們也不投親朋,也不要下處,要尋個尼庵靜處與家母居住。船家長你是兩頭走慣了的,路還熟識,託你領小价去尋,尋了回來打酒請你。”船家答應,帶了那假小廝上岸,沿西湖去尋。這西湖上有七十二個有名的靜室,其餘的小庵也不計其數。那日般家帶着丫鬟尋來尋去,尋到一個去處,地名叫做雪峯壇,壇邊有個小小尼庵,名爲雪峯觀。觀外湖中就是雷峯塔,乃當年白蛇精在西湖上迷許仙,後來被金山法海禪師用塔鎮住蛇精,雷火焚燒,故名雷峯塔,乃西湖第一個勝景。當下那船家進了雷峯觀,會了老尼姑,講明瞭房租,復回到船上,向玉環道:“相公,靜室租定了,乃是雷峯觀,是西湖第一勝景,十分清雅,每月房租一兩銀子,相公還是如何?”小姐道:“難爲難爲。”遂收抬了,叫兩乘轎子,同夫人上轎。丫鬟同船家押着行李,一直往雷峯觀而來。

    不一時早到觀門口,下轎入內。老尼早來接進去。拜過佛,見過禮,小姐安下行李,打發轎伕、船家去了。看着鋪了牀帳,不覺天晚,老尼備了晚齋,夫人、小姐略用些,也就去睡了。誰知夫人因心中悲苦,又受了驚唬,不覺感冒風寒,染成一病,睡到三更時分,可憐渾身發寒發熱,哼聲不絕。那玉環小姐驚醒,叫聲:“母親,母親,怎樣了?爲何聲喚?”連叫幾聲,那老夫人昏昏沉沉,並不答應。慌得小姐連忙起身,下牀剔剔殘燈,近前叫聲:“母親,怎樣了?”

    只見夫人二目微舒,昏昏沉沉不醒。小姐看見這般光景,不覺一陣心酸,腮邊流淚,哭道:“奴指望今日暫住,明日找着哥哥,便有下落,誰知母親如此大病,叫我如何擺佈?”

    可憐哭了一夜。這纔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小姐哭到五更,早驚動了一個支客尼姑,走來看問。小姐道:“家母不知怎樣染了一病,十分沉重,夜間吵鬧師父了。”那尼姑道:“原來如此,既是太太欠安,待我去煎些開水來。”那尼姑去煎開水,端進來與夫人喫了兩口,略略清爽些。

    到了天明,小姐梳洗已畢,叫丫鬟同尼姑去買些柴米等件,又請了兩位醫生,稱了個月房租,可憐那剩的幾兩銀子早已完了。一連幾日,夫人病勢十分沉重,小姐心慌道:“客邸財空,如何過活?”想了一會,道:“有了!我自小兒學的梅花神數,倒也精通,只好拿他餬口了。”遂同尼姑商議,明日就在觀門口掛起招牌,上寫着“武進山人敬演梅花神數”,下寫“小事三分,君子自重”。小姐每日男妝,坐在那裏賣卦,每日轉有些生意。

    那日是四月初八日,每年年例,雷峯觀這日做佛會,凡施主人家宅眷都來拈香,十分的熱鬧。那日卻來了一個救星,你道是誰?就是那章員外,同了院君並紫蘿小姐和章江,帶領家人、婦女,來到觀中看雷峯塔的景緻。果然正是:

    七層衝白日,百尺上青天。

    那章員外因進了香無事,帶領院君、小姐、公子等在外閒遊。看了一會,迴轉雷峯觀內來,只見觀門外搭了一個小小的布篷,蓬下掛了一個招牌,招牌上寫着“武進山人敬演梅花神數”,章員外道:“招牌上字跡好似水月庵鍾兄的模樣。”遂擠進去一氰 只見一位年少先生坐在那裏演數,生得脣紅面白、杏臉桃腮,不上二十歲的年紀,十分美貌,同鐘山玉的相貌不相上下。章員外道:“這又奇了!難道天下有同像的人不成?卻又同鄉,年紀又差不多。也罷,待我去起一數看。”遂近前坐下,起了一數。玉環道:“何事用?”員外道:“就問今日之事如何?”玉環遂提筆判出四句詩道:

    金木水火土,五行步步生。

    陰陽顛倒內,必遇有緣姻。

    章員外見他筆走龍蛇,十分風雅,連聲讚道:“妙才!妙才!真真敏捷!”便問道:“先生尊姓?”小姐道:“不敢,小生姓鍾。”員外道:“貴處有位鐘山玉兄,表字林雲,想是貴族麼?”小姐見問着他哥哥,十分歡喜,正要動問,忽見丫鬟跑來道:“太太昏過去了,快快來看!”小姐喫一驚,向員外道:“家母病重,失陪了。”回身就往後跑。正是:風吹荷葉東西折,雨打梨花南北飛。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鍾夫人將女聯姻 章員外教兒伴讀

    閒話少敘,言歸正傳。話說玉環正在起數,聽得太太昏過去了,他也不問哥哥的下落,忙別了章員外,飛奔回來,一面叫人去請醫生,一面奔後房。來到牀前,叫聲:“母親怎樣了?這會可好過些了?”只見夫人二目揚揚、四肢冰冷,只有心口內一點之氣,連話也說不出了。小姐見了這般光景,不覺一陣心酸,不由得鳳目中撲簌簌掉下兩行傷心痛淚,哀哀的道:“娘呀!娘呀!你倘若有些長短,這客途之中舉目無親,叫我如何是好!”可憐小姐哭得悽悽惶惶,難分難解。小姐只是哭,不防章員外愛才心重,見玉環有些來歷,便跟進來,小姐哭的話都聽見了,便嘆道:“好個少年美貌,可惜窮途落難!”便推門進來勸道:“鍾先生不要哭,且等醫生看了脈,看是如何,老夫幫你。”小姐收淚謝道:“多蒙老公公盛意。”正是:純良終有報,窮途遇好人。

    不一時醫生到了,入房看了脈,道:“此症皆因心思過度,苦痛傷中,要用二兩人蔘做兩帖藥方好。”小姐道:“寒士家風,這二兩人蔘如何備得起?”章員外在旁道:“不妨,老夫這裏倒有兩把人蔘在此,不知可用的?”遂在荷包內取出一個小小包兒,雙手奉與先生道:“請教先生,可用得否?”那先生打開一看道:“用得。”遂撮了羣藥,一拱而去。章員外道:“鍾先生,先將此參煎頭一劑與令堂喫,二劑不夠,老漢返舍叫人送來便了。”小姐道:“怎敢當公公厚賜!”員外道:“先生不要過謙,醫病要緊。”

    小姐只得收了,謝道:“家母若得回生,皆公公所賜矣,何日報此大德?”向員外倒身就拜。正是:萍水相逢如骨肉,謝君高義實難忘。慌得章員外忙忙扯住道:“些些小事,何須如此!老漢暫回,煎藥要緊。”遂出房去了,玉環自和丫鬟在房煎藥。不提。

    且言章員外和玉環說話等件,卻被章江和紫蘿小姐在外看得明自,等員外出來,使問道:“爹爹,此位是誰?爹爹因何如此待他?”員外道:“可憐,再不要提起!方纔在觀外閒遊,見一個起數的招牌,上寫着‘武進山人’,與水月庵鍾兄差不多,又是武進人,因近前看着年紀、面貌,又與鍾兄一樣,因請他起一數。不想他的才情敏捷,與鍾兄又是一樣。及至問起他姓來,卻又姓鍾,你道奇也不奇?正要問他細底,不想他的小廝報說他母親要死,就彼此相別了。及至跟他入內,聽他哭聲甚哀,因憐他年少多才,半途落難,故而贈他人蔘救母。你道慘也不慘?”說着說着,員外眼中倒掉下淚來。公子章江和紫蘿小姐等聽了此言,大家嘆息。正是:閤家俱生慈悲念,問道窮塗惻隱多。

    話說章江和紫蘿小姐聽了員外之言,都有憐念之心,章江道:“我平日曾問過鍾兄,他道並未有本家兄弟等人,家內只有家母和一個妹子,年方十五歲,尚未聯姻,他所以每日思鄉,時的啼哭。幾次寫信,並無迴音,每日掛念。前日還在我面前說要回去,不知可曾動身?難道就是他母親不成?他卻沒有兄弟,只有妹子,年紀又小,此位卻是何人?”

    員外道:“等他母親喫過了藥,待我再向他一問,便知端的了。”公子道:“說得有理。”三人說說笑笑談談,也就各處頑耍去了。不想紫蘿小姐,他因愛上鐘山玉的才貌,有心與他,聽得恐是他的家眷到了,小姐就揹着公子,私自前去窺探。正是:此日猜疑總不識,誰知總是一家人。

    話說章小姐帶了一個小丫鬟,在鍾夫人客店前走來走去張望,卻好玉環出來取碗水洗藥,頂面遇見章小姐,兩下一望,彼此留神。玉環是有心事的,遂取了碗進去了,不提。

    單言章小姐一見玉環,留神一看,只見他:

    娥眉尖上輕雲淡,猶如柳葉春晴,

    鳳眼梢頭露未乾,好似梨花含雨。

    說甚麼美貌潘安,強似風流張敞。

    章小姐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我不信天下有這等美貌男子!倘若是鍾郎的弟兄,就是天生一對美貌才郎了!”

    不知章小姐在外思想,再言鍾玉環服侍太太喫了藥,看着太太睡了,坐在旁邊思想道:“方纔不知是誰家的女子在我房前頑耍,甚是多情。我看他珠翠遍身、香風撲鼻,正如廣寒仙女、月裏嫦娥,我鍾玉環若是個男子,倒是天生一對了!想奴在家之地,隨着母親看花玩月,也是這等穿金戴翠、倚綠偎紅,誰知今日被奸臣陷害,弄得一家骨肉四散分離,可憐奴瘦損腰肢、花容憔悴!”想到傷心,不由得淚下。正是:愁人莫怨從前事,想起愁來愁更長。

    玉環想了一會,又道:“方纔難得這位公公高義,萍水相逢,便贈我人蔘救母,甚是可感!不知他姓甚名誰?若是母親病好,還要去拜謝他纔是。方纔他又問武進有個鐘山玉,我可認得,難道我哥哥昔日進京之時從此經過,認得他的?不然,我哥哥竟不知可在這裏了?也罷,去問他一問,不知可在這裏了?”想罷,忙吩咐丫鬟看好太太,就走出房來,來尋員外。員外卻同院君、公子、小姐在客堂裏喫茶。玉環來到客堂,見了員外,便深深一揖道:“方纔多謝員外!”

    員外道:“豈敢!先生請坐。”玉環遂與院君、公子、小姐見了禮,就在側邊坐下。外邊尼姑又捧進一巡茶來。玉環喫過了茶,員外道:“令堂此刻好些麼?”玉環道:“多謝員外,家母此刻定規睡了。”員外道:“這就好了!”玉環道:“請問員外尊姓大名?尊府何處?”員外道:“豈敢。在下姓章名曲,字文高,舍下就在西湖上住。請問先生大名?尊府在武進那一門居住?”玉壞道:“不敢。晚生雙名玉環,舍間在武進城外丹鳳村居住。”員外一聽此言,正是:心中越發生疑惑,卻把新朋問舊朋。

    那章員外聽得玉環又在丹鳳村居住,越發又是與山玉同村了,便問道:“那丹鳳村共有幾家姓鐘的?”玉環道:“只有寒舍一家。”員外道:“這等說,那位鐘山玉兄卻是先生何人?”玉環道:“不敢,就是家兄。敢問員外是那裏會過的?”員外便把山玉當日如何流落杭州,如何賣畫,如何與章江相好,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玉環聽了,不覺喜上眉梢、春風灑面,對員外道:“多謝盛情,家兄又蒙照應!”正是:話逢知己言言好,強似他鄉遇故知。

    員外道:“還有一言不明:昔日聽得令兄曾說,他井無令弟,不知先生還是同胞的弟兄,還是遠房的宗支?”玉環聽了此言,不覺羞紅滿面,含糊應道:“是同胞的。拜託員外寄一口信與家兄,就說母親病在雷峯觀中,十分沉重,叫他速速前來,要緊!要緊!”員外道:“老漢回去便說。”玉環道:“如此,多謝了。”一拱而別。正是:相逢不相識,猶如路旁人。

    玉環小姐自去服侍母親不提。單言那章員外父子二人見玉環去了,大家疑惑道:“事有可疑。怎麼向日山玉說沒有兄弟,這個兄弟又是那裏來的?”章江道:“回去一問,便知明白了。”那紫蘿小姐在旁道:“哥哥也不須問,我也猜到九分了:此人並不是鐘相公的兄弟,有幾分是鐘相公的妹子。”章江道:“何以見得?”小姐道:“哥哥不曾留心聽他的言語,方纔他道丹鳳村只有他一家姓鐘的,除非宗族可知;又道他名玉環,分明是個女子的名字,及至爹爹問他還是同胞還是遠房,他紅了一紅臉,卻像回答不出的意思,含糊過去了;後來他去時作揖低頭,我留心看他,只見他雙耳有眼,分明是除去了耳墜的模樣,這還不是他妹子女扮男妝來的麼?”正是:聰明還有聰明客,伶俐還有伶俐人。

    章小姐這一席話,把個員外與院君、章江聽了哈哈大笑道:“會猜!會猜!有理!有理!”章小姐道:“但是一件,他們女道家這樣遠路迢迢的奔到杭州,又非看山,又非看水,家中必有大故,單人逃出的。”員外道:“女兒之言有理。”遂在身邊取出二三兩散四銀子,拿到客房邊,叫道:“鍾先生,我得罪了,些許菲意,權爲小菜之需,再同令兄來奉候便了。”玉環道:“怎敢又勞厚賜!”送至大門而別,不提。

    單言章員外等下了船,不多一刻到了家門,章江也不回,即到水月庵來送信與山玉。山玉見禮已畢,章江道:“特來恭喜,令弟來杭奉候!”山玉道:“又來油嘴了。我並無舍弟,何得相戲?”章江道:“還要強辯!小弟現在會來,那名喚玉環的是那一個?”山玉聽說“玉環”二字,喫了一驚,便道:“那是舍妹,章兄如何曉得?”章江聽說“舍妹”二字,果是女子了,暗暗稱奇,便把雷峯觀拈香,怎麼會見,怎麼談心的說了一遍。山玉聽了大驚道:“如此說,是家母到了!章兄,託你坐坐,弟去看來!”說罷,一直去了,竟奔西湖大路而來。隨着星光一氣跑去,不覺走下五里大路,抬頭一看,只見一派茫茫大水,並無去路,又無渡船。原來是山玉心急,不曾細問,卻走錯了。正是:足下此回迷了路,不知又起甚風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感時光鍾生流淚 思父母雲姐傷情

    剪斷閒言,詞歸正傳。話說鍾生只爲思親心急,一氣跑來,卻跑錯了,只得敲門問路,問明白了,方纔依路找去。

    轉彎抹角,不一時望見雷峯觀,只見雷峯觀的山門已關了,山玉叩門。裏邊老尼姑問道:“是那一個?”山玉道:“是城裏章府上來看鐘太太的。”尼姑聽見是章府上來的,開門引他到內客房邊叫道:“鐘相公,章府上有人在此看你。”

    玉環聽了忙出房來,一見是哥哥,尤如:一朝得了珍和寶,猶恐相逢是夢中。

    大叫道:“哥哥,你爲何久留在此,也不回家看看?可憐苦得你妹子日日懸望!”山玉一見妹子,不由得放聲大哭道:“果然是妹子在此!母親怎麼了?”玉環道:“方纔睡了,莫要驚他。”山玉道:“你爲何到此?”小姐見問,一陣心酸,正是:愁人莫與愁人說,說起愁來愁更長。

    玉環道:“哥哥,你妹子同母親幾乎喪命,你還不曉得麼?”山玉驚問道:“是何原故?”玉環便將陳玉送信、奉旨抄家拿問、因此逃走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山玉聽了,大叫一聲:“罷了!罷了!”登時跌倒在地。正是:悲傷忍痛心難忍,氣塞咽喉跌在塵。慌得小姐、丫鬟忙忙扶住。救了半日方醒,哭道:“刁賊,刁賊,我與你何仇,害得我家破人亡!”哭個不止。小姐又問道:“哥哥,你進京的,爲何在此處?”山玉道:“一言難盡!”遂將進京、雲太師不在家,如何雲太太留他,如何雲文設計,如何刁虎陷害,如何問罪充軍,如何遇紅元豹相救,如何落在杭州,細細說了一遍。玉環小姐聽了,說道:“如此說來,都是死裏逃生了!”二人說到傷心之處,兄妹抱頭大哭。正是:同胞兄妹情無限,訴到傷心欲斷腸。

    兄妹二人正在痛哭,忽聽得鐘太太醒了,哼聲不絕,大叫道:“山玉兒呀!”山玉聽了,忙同玉環入房,跪在牀前,叫道:“母親,孩幾山玉在此。”太太聽了聲音,回過臉來仔細一看,哭道:“兒呀,莫非是做夢麼?”山玉道:“母親,是孩兒在此。”太太道:“你爲何在此的?”山玉便道:“等母親痊癒了,再慢慢稟明便了。”太太當日一者得了人蔘之力,二者見了兒子,心中歡喜了些,登時病就好了一半。

    當下山玉就在觀中歇了。兄妹二人談心,小姐道:“難得章員外父子十分高義。”山玉道:“章江他與我猶如嫡親一般,日日不離。”小姐道:“他有位令妹,甚是尖伶美貌,我與他員外說話之時,他一雙眼睛只是上下看我,莫非看出我的破綻來了麼?”山玉道:“甚麼破綻?”小姐道:“我妝扮的破綻。”山玉道:“怪道章江口音有些隱話呢!”小姐道:“不好了,明日怎麼好見他?”山玉道:“落難之人,這有何妨。”兄妹二人談談講講,直到三更時分,還是夫人催他二人安歇,方纔去睡。正是:三年別緒懷情重,一日相逢話更長。

    話表兄妹二人安睡片時,早已東方日出了。丫鬟取進臉水,二人梳洗,小姐改了妝,伏侍夫人用過開水、丸藥,正在商議搬家之事。忽見尼姑報道:“章公子來了。”山玉聽了,忙忙整衣出接,道:“昨日多感厚賜。”章江道:“豈敢,豈敢。”二人見禮,章江道:“請令弟奉揖。”山玉道:“並無舍弟。”章江道:“昨日會過,何出此言?”山玉道:“那是舍妹。”章江道:“就是令妹,也要求見。”

    山玉無奈,只得叫妹子道:“章仁兄在此,快來拜見。”玉環小姐改了妝,羞慚滿面,只得輕移蓮步,走出房門,向章江道個萬福道;“前日多謝。”章江忙忙答禮:“豈敢,豈敢。”見禮已畢,小姐便進去了。章江暗想道:“好一個才貌雙全的佳人!我章江若得與他偕配百年,也不枉爲人一世。”正是:憐香愛玉多情處,才子佳人信有之。

    那章江向山玉道:“令妹真乃才子,偌遠的途程,能女扮男妝,隨母到此,可敬,可敬!”山玉流淚道:“也是萬分無奈。”章江道:“卻是爲何?”山玉道:“仁見有所不知。”遂將抄家之事細訴一遍。章江嘆息道:“從來好人多難,也是大數該當,不必憂愁,等尊兄鰲頭獨佔之時,自有報仇之日,且自覺懷!”山玉道:“目下無地安身,如何是好?”章江道:“這有何難!今有家父吩咐,命小弟特來奉請太太。道待養好了病,再作道理。”山玉道:“這斷不可打擾尊府。”章江道;“又來呆了!令堂年尊的人,庵中不大清靜便宜,對我舍下,就是一切的藥餌也順便多少。不要推辭,船與轎子就到了。”遂即命家人再打一乘大轎,家人去了。章江又叫雷峯觀的尼姑來,吩咐道:“鐘太太是我舍親,今日接到我家那裏去了,所有東西再來查。”尼姑答應道:“曉得。”章江又催山玉道:“快叫令妹收拾收拾,預備動身。”正是:多仁多義真君子,愛朋愛友重金蘭。

    山玉見他來意真誠,遂入房將章江的話向母親、妹子說了一遍。夫人道:“好卻好,只是怎好打擾他家?”山玉道:“只得如此。”小姐遂去收拾隨身的物件,服侍太太梳洗,穿了衣衫,下了牀,喫了粥,坐在窗前,叫山玉請章江。章江入房,向太大道:“伯母在上,小侄拜見。”太太慌忙扶住道:“相公請起,老身少禮。”章江起身坐下。太太道:“方纔聽得小兒之言,多蒙盛意,只是不當打擾。”

    章江道:“只恐有慢。”正在談論家常,忽報家人領轎子到了,章江遂請上轎。山玉同小姐攙扶老太太上了轎,小姐也上了轎,章江引路,同山玉與丫鬟回章府去了。正是:青山綠水西湖景,玉面朱脣舡內人。

    夫人、小姐等上了舡,不一時到了章府的碼頭,早有家人伺候,伏待太太、小姐等坐了轎,一路行來。不一時到了門口,家人通報,章院君同紫蘿小姐迎出前廳,接進後堂。

    行過禮,賓客坐定。茶過三巡,鍾夫人道:“小兒在此,多蒙照應,老身又如此蒙愛,叫我何以爲報?”章院君道:“豈敢!”二位夫人言來語去,談得知心合意。二位小姐、公子也是你親我愛,十分相得、親熱不過。

    當晚章院君設宴相待鍾夫人。前廳是員外、公子陪山玉飲酒,後堂是二位太太、二位小姐飲酒,那大腳丫鬟也改了妝,在旁邊伏侍。正是:一家骨肉團圓樂,多感恩多義廣人。

    章院君正席,細看玉環小姐,改了妝比先越發標緻了,便向鍾夫人道:“令愛這樣才貌雙全,真是女中男子,但不知青春多少?可曾納聘?”鍾夫人道:“尚未聯姻。”章院君道:“小兒今年一十六歲,只是頑劣不堪,意欲求偕秦晉,只恐高攀不起。”鍾夫人道:“豈敢,豈敢。今朝老身會見令郎,也有此意。既蒙不棄寒微,定當如命。”章院君大喜,遂在手上抹下金鐲一雙,雙手送與鍾夫人收了。玉環見許了章江,心中暗喜,面上含羞,只是低頭不語。

    不表後堂之話,且言前廳章員外見山玉才貌雙全,久欲將女兒許配與他,不好啓口,今見鍾夫人、小姐到了,便向山玉道:“鍾兄,老夫有句話,不知意下如何?”山玉道:“老伯有話,但說何妨,小侄無不聽教。”章員外道:“老夫有一小女,鍾兄有一令妹,意欲彼此共聯秦晉,不知尊意如何?”山玉一聽此言,心中大喜,暗想:“章小姐乃絕色佳人,配了我,也不枉我胸中才學;章江乃有情才子,配了妹子,也不枉妹子的風流。”遂離席深深打了一躬道:“敬領老伯的尊命。”正是:一言彼此心如願,天賜良緣千里逢。

    章員外見山玉允了親,心中大喜,遂吩咐章江道:“你二人親雖做了,只是要等你們名登黃甲、聯步青雲,方許花燭。”章江大喜。員外又向山玉道:“你如今也不必在水月庵了,就搬到舍下,同孩兒苦讀。倘有好處,一者代令尊報仇,工者又不負老夫之意。”山玉答道:“是。”當晚盡歡而散。鍾夫人同小姐在章小姐樓上住了。次日,山玉收拾行李,別了水月庵內僧人,來到章府,同章江在外書房讀書。

    郎舅二人乃天生的才子,不用請師,每日間就是他二人彼此講究講究,每日三更.十分用心。正是: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立志時。自此山玉在章府讀書.倒也相安,這且不表。

    話分兩頭。再言云小姐自從被刁虎一搶一鬧,他逃到山東趙府上母舅家中過了三年。京中來往雖有信息,他每日只是憂愁,悶懷不展,面帶憂容。思想父母,只不知父親何日還朝,只不知母親可還康健,又憂着雲文不孝,母親無人侍奉,可憐他每日厭厭瘦損,暗來愁懷。那一日春光明媚,梳洗已畢,同了幾個表姊妹們到花園遊玩,散散悶懷。偶到書房內裏一走,卻見哥哥不在書房,桌子上頭堆積了無限的書籍,正是滿架經籍,四壁圖書。雲小姐遂人內看看經書,翻翻史籍。忽見一本京報,雲小姐從頭一看,遂大叫了一聲:“痛殺我也!”登時粉面焦黃、桃腮雪白,忽然一跤跌倒在地。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下南闈夫婦相逢不識 會東牀賓朋聚會談心

    剪斷閒言,詞歸正傳。話說雲小姐見了京報,登時哭倒在地,驚得那些丫鬟、婦女不知是何原故,忙忙前來扶住,道:“小姐因何如此?”小蛆只是哀哀啼哭,並不做聲。扶至後房,登時睡到了牙牀,悲哀不止。慌得趙老夫人也來動問道:“我兒,爲何今日這般悲苦?”小姐見是不言。你道雲小姐卻是爲何?他因看見京報上寫的某日御史鍾佩私投北番,奉旨命錦衣衛抄沒鍾宅家產,拿問家眷進京嚴訊,所以悲苦。睡在牀上,心中暗想道:“我素暉好生薄命!自小兒我爹爹將奴講配鍾生,也指望佳人才子百年同歡,誰知今日被刁賊害得四分五落、骨肉凋殘!可憐我年老婆婆,怎受得朝廷的刑法?鍾生也不知生死存亡,奴的終身,想是孤燈一世了!”哭得悽悽惶惶,難解難分。正是:上天飛下無情劍,斬斷人間美意情。

    話說雲小姐足足哭了一夜,茶飯不思,見次欲尋自盡,又捨不得爹孃,只是哀哀悽楚。連趙老夫人也勸解不下,心中憂慮道:“甥女不知爲何只是悲苦?問他原由,又不明言,看他茶飯不思、花容憔悴,倘若有些長短,豈不惹姑娘見怪?欲要送他回去,怎奈家下無人,璧全孩兒又隨他父親覆命去了,閨中之女,無人相送,如何是好?”只得仍來相勸,早晚到小姐房中解說解說。誰知雲小姐一點貞心,思想姑舅、丈夫,那裏勸解得開?仍是終日悲悲苦苦、悶悶厭厭。後人有詩讚他曰:

    一諾終身不二夫.松筠節操果貞堅。

    誰知忠孝蒙神佑,富貴榮華到底全。

    話說雲小姐苦了幾天,心中想道:“奴想公公逼走番邦,他年尊的人也難回來了;我婆婆、丈夫拿到京中,問成反叛,不是長牢,便是斬首,料想也不能有命。可憐我爹爹又是南嶺封王,萬里風塵,到如今一去三年,並無音信,也是吉凶未保。我們兩家的冤仇何人來報?豈不造化了這刁賊了麼?奴想自古以來,有多少女子,他會領兵打仗,出仕做官,報仇雪恨,難道我雲素暉就不如他們不成?我就回到家中,這雲文不肖的哥哥也是到刁家把信的,那時反惹風波,反爲不美。不如我如今納個監生,到江南尋個下處,仍是女扮男妝,在那裏讀書,等到南場科學,倘若皇天保佑我,一路功名青雲直上,那時合了文先生並我母親,同上一本,就好報仇了!”

    思量已定.遂叫帶來的兩個老夫婦上樓,說了備細。先命老蒼頭拿了銀子,就到兗州府,報名雲素,納了監、行了文,諸事齊備。那日清早起來,梳洗已畢,來到舅母房中。見過禮坐下。茶罷三巡,趙老夫人問道:“我兒爲何今日起得大早?還該安歇安歇。”小姐道:“正是。甥女今日有句話要來告稟。”趙老夫人道:“我兒有話,但說不妨。”

    小姐道:“甥女多謝舅母大人收留,在此不覺三年,日夜思想老母,悠悠成病,今日特來告稟,要回家去看母親。”趙太太道:“我兒,你一片孝心,理當送你回去,怎奈你哥哥不在家內,無人相送,這樣路遠山遙,叫老身如何放心?倘有差池,豈不惹你母親見怪?好歹再住幾時,待老身送你回去便了。”小姐道:“不妨,甥女還是女扮男裝,一樣好走。”趙太大再三不肯,怎當得雲小姐執意要去,太太沒奈何,只得允了。備了花銀三百兩爲路費.又備了多少禮物,晚間治酒餞行,雲小姐諸事俱已現成。

    到了次日,改了粉黛油頭,換上方巾片玉,搖搖擺擺,便是一個俊俏書生。丫鬟也改了妝,扮做書童,蒼頭夫婦押了行李,小姐拜別舅母並一衆姊妹,大家灑淚而別不提。

    單言云小姐上了轎,出了城,到了水路的所在,換了船隻。下了大舡,打起篷來,往南京進發。正是:龍飛天上風雲起,雷震空中際會來。

    那雲小姐在路行程不上一月,那日到了南京,上了岸,進了城,就在貢院旁邊尋了個大大的下處,有名叫做“王寡婦飯店”的,房子高大,擺設精雅。這王寡婦年方三十歲,只有一個五歲的兒子、一個老媽、八九個夥計。這王寡婦生得甚是風流。當下雲小姐扮着公子去租他的房子,王寡婦見了雲相公這般風流,心中大喜,便道:“雲相公,後邊有上房。”遂引他到臥房旁邊一間小小的書房,十分精雅。雲小姐大喜,搬進行李鋪下,四面一望,只見窗外花樹蔭濃,十分可愛。

    當晚王寡婦治酒,款待雲小姐主僕四人。老蒼頭夫婦同書童在外面喫酒,雲小姐在裏邊獨自一人坐席,那王寡婦就坐在橫頭把盞道:“雲相公青春幾何?”雲相公道:“十六歲了。”王寡婦又問道:“可曾恭喜呢?”雲素道:“尚未聯姻。”王寡婦聽了,暗暗歡喜,殷勤奉酒,笑迷迷的只是言來語去,賣弄風流,前來挑逗。正是:弄月邀風空費力,錯將神女認襄王。

    那王寡婦眉來眼去、送暖偷香,勾引了半日,心中想道:“好一個穩重的書生,毫無邪意!也罷,他今日纔來,慢慢再弄他到手便了。”又勸了兩杯。雲小姐道:“醉了,大娘收了罷。”王寡婦道:“再喫一杯好睡,莫要半夜三更睡不着,要寂寞呢!”說着笑嘻嘻收了杯盤去了。正是:臨去秋波一轉,怎不引吊人魂。

    王寡婦去了,雲小姐心中暗想道:“你在我面前賣弄風流,豈知我與你是一樣的人。”正在思想,忽見王寡婦親自打了一桶水,送到房中道:“雲相公,來洗手臉。”雲小姐道:“放下罷。”王寡婦去了。雲小姐用過了水,當晚就同丫鬟在書房居住。蒼頭夫婦在耳房居住。雲小姐每日足不出戶,苦讀詩書,那王寡婦有心愛他,早晚小心照應服侍,雲小姐倒也安心。正是:若非錯中錯,焉能親上親。

    不表雲小姐身在南京,再言鐘山玉住在章員外家讀書,深蒙章江照應,倒也相安。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已到了七月初旬。那日員外到書房向山玉道:“今年南場科舉,你二人還該早去。”山玉道:“小侄乃是欽犯,怎敢出頭應試?”章江道:“這有何難,改了名字,捐了監生,就考去了。”員外道:“有理,在理,快些改了名字,待老夫就代你捐去。”山玉遂改了名姓,將個鐘字拆開,改名“金重”二字。員外道:“改得好,今科必中。恭喜!恭喜!”即刻捐監去了。正是:假名姓作名,真德才爲德.

    話休絮煩。當日章員外拿了銀子,就代山玉捐了監,起了文,諸事齊備。次日員外和院君治了兩席酒,封了三百兩銀子,收拾了琴劍書箱,當晚代他二人餞行。內堂是二位太太、二位小姐,外堂是員外三人飲宴。那兩個小姐見二位公子鄉試,多多歡喜,巴不得中兩個解元。當晚無話。

    次日清晨,員外叫家人將行李多件先發下船,備了早膳,二位公子用過,穿了衣巾,各人到後堂拜別母親、妹子。拜過之後又是章江來拜別鍾夫人,鍾夫人亦命山玉去拜章院君夫婦。彼此拜別一番,二位公子送出門開船而去。正是:時來風送滕王閣,起鳳騰蛟上紫霄。

    話說二位公子上了江船,正來順風,打起篷來,往南京進發。一路上看不盡青山綠水、野樹荒煙,那一派長江的景緻。非止一日,那天已到南京,上了岸,進了城,到貢院衙門口來尋下處。卻好就在王寡婦家緊隔壁租了一個下處,家人們安下行李物件。少不得房主人也治酒接風,自不必細說。章江和山玉的臥房卻緊靠雲小姐的臥房,每日兩邊書聲,彼此聽見,卻好作伴,這也不在話下。

    單言那王寡婦一心愛上雲相公,每日好酒好食,前來服侍,得個空兒便將些風流的話兒前來勾引。豈知這雲素暉也是一個女子,毫不介意,只是用功苦讀,卻真真像個書呆子一般。話休絮煩,一日三,二日九,雲小姐在王寡婦店中住了一月有餘,足不出戶,苦讀詩書;隔壁章、鍾二位公子也如此,這也不在話下。

    那一日是八月初五日,新月初升,王寡婦在房思想雲素不得到手,十分耐煩不住,想道:“我每每將風流話打他,卻並不動心,天下有這樣至誠君子!想他年輕膽小,不敢輕動,也罷,今日只好送上門了。”想罷,打了一壺好酒,先將蒼頭夫婦並書量勾引出來飲酒,命家內的人陪定他,不許放他出來;自己換了一身衣服,悄悄的出了房門,到雲小姐房內。只見月色沉西,花蔭寂寂,他輕輕的走進房來,在雲小姐背後一把抱住道:“相公,此刻還不去睡麼?我特來陪你的!”雲小姐喫了一驚。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步青雲同登北闕 思白髮獨步西關

    (西江月):

    楓葉江邊垂釣,蘆花灘裏停舟。得魚沽酒飲灘頭,看盡江山錦繡。

    多少英豪豪傑,一齊付與東流。黃沙白骨與荒丘,知道誰先誰後?

    話說雲小姐回頭一看,見是王寡婦來調戲他,忙忙站起身來道:“王大娘,你名節要緊!”王寡婦笑道:“雲相公你好呆!如此美景良宵,豈可空負?”雲素道:“不是這等講。小生臨考日近,讀書要緊,斷不圖此,快快下去!”二人正在你推我扯,忽聽樓下一聲咳嗽,走上一個人來,唬得王寡婦慌忙站開。原來是雲小姐的丫鬟,在下面喫了幾杯酒,不見王寡婦來了,他心中明白,忙丟了酒杯,在樓下聽了一會,見有些不尷尬了,奔上樓來,向王寡婦道:“原來王娘你在這裏呢,你兒子在家找你呢,快快去看看。”王寡婦聽了,面漲通紅,一場掃興下樓。正是:空勞神女高唐夢,怎奈襄王不是真。王寡婦去後,雲小姐主僕二人笑個不止,這也不表。

    不覺到了初九,章、鍾二人並雲素備了考食,領了卷子,過了頭場,十二、十五三場已畢,各人無事,靜候放榜。那雲小姐思想:“自到南京,住了三月,沒有出去頑頑,今日天氣晴明、秋光滿目,不免出去遊玩一番,也見見外邊景緻。”遂問王寡婦道:“王大娘,你們貴處可有甚麼有趣所在遊玩?”王寡婦道:“多得緊哩!離此不遠有座東園,園中有百十株桂樹,連日花開,十分有趣。相公要去玩耍,就到那裏甚好。”雲小姐大喜,遂命蒼頭備了春盒,往東園看桂花去了。

    一路行來,到得東園門首,見園門外一帶疏柳垂楊、紅欄曲水,十分幽雅。入得園來,只見上有一匾,寫的”廣寒仙境”。左邊有個亭子,緊靠着太湖山石,四面桂花圍繞。雲小姐吩咐家人提了春盒,就在這邊亭子內坐下。正是:天香繚繞飄雲外,桂子蕭疏落月中。

    話說雲小姐獨自一人坐在亭子中,蒼頭和書童在旁邊伺候。雲小姐思想:“昔日在家中,桂花開時,便隨母親賞玩,誰知今日身在他鄉,孤身獨自,好不淒涼!”想到傷心處,不覺淚下。不由得見鞍思馬、觸景傷情。正在思想之時,忽見來了四位書生,也來看花。前邊二人生得頂平額滿,目秀眉清,齒白脣紅,如同美女,穿一套淡淡衣服,十分丰韻;後邊二人卻雖錦繡,卻生得額大眉粗、一團俗氣。

    只見他四個人,帶了幾個書量,進了亭子,見了雲小姐,拱拱手,就在旁邊一張桌上坐下。——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章江同山玉,搭了兩個本處同寓的秀才,也到東園看桂。

    當下四人坐下。山玉眼快,看着雲小姐獨自一人坐在那邊,生得玉面朱脣、眉清目秀,獨自在欄杆旁邊,沉吟看桂,猶如芙蓉出水、玉樹臨風。料想是外來應試的秀才,遂向章江道:“你看那人,倒生得秀氣。”章江道:“也是我輩。”遂拱手道:“請問先生尊姓大名?貴鄉何處?”雲小姐見問,欠身答道:“不敢。小弟姓雲名素,敝籍山東。敢問先生貴鄉何處?尊姓大名?”章江道:“豈敢。小弟姓章名江,敝處杭州。”雲小姐道:“久仰,久仰。”山玉在旁,聽見一個“雲”字,又是山東,心中疑惑。正是:只爲更名和改姓,夫妻對面不相逢。山玉便問道:“先生既是山東雲府,那雲太師想是大族了?”雲小姐道:“不敢,乃是家叔。請問先生尊姓大名?在何處會過家叔的?”山玉道:“豈敢。小弟姓金名重,先曾在京中三年,瞻仰過太師的尊容。”又道:“雲太師往南嶺封王,不知可曾回來呢?”雲小姐見問,不覺心酸流淚,嘆息道:“至今並無消息,家中亦甚懸望。”山玉有心盤問雲家消息,又問道:“聞得太師只有一位千金,目下與刁國舅大人二公子結了親了,已經過門。不知可有這話?”正是:一言問到知心處,若問旁人那得知。

    雲小姐見問此言,不覺得一陣心酸,兩行淚下,其中曲折又不能深言,惟有含糊答應而已。山玉見這般光景,亦發問道:“昔日曾聞太師的令愛已許常州鍾御史的相公,想是又是一位令愛千金麼?”雲小姐道:“一言難盡。昔日素暉舍妹原許過鍾老伯的公子,不意被奸人坑害,鍾老伯身陷北番;前又聞得奉旨抄了家,鍾老夫人逃走,俱死在鎮江江內,可惜人亡家破。故爾刁發生心,前來謀婚,我那素暉舍妹已經盡節身亡。你道慘也不慘!”說着說着,悽然淚下。

    山玉道:“就是刁虎來謀婚,雲老夫人也不該允他,害了女兒性命。”雲小姐道:“這是雲文不肖的孽兄做主,害了妹子性命,與雲太大無干。”那山玉聽他言語句句真切,只道雲小姐當其死了,心中一急,登時淚下,在人前不好明言,惟有低頭無語、嘆息而已。這纔是夫妻對面,不相認識。

    話說雲小姐見山玉流淚,甚覺多情,疑惑他是鍾家的親眷,便又問道:“尊兄可認得鍾府麼?”山玉見問,他是反叛,怎敢明言?使道:“只聞名而未曾會其面。”小姐道:“不知鍾府上還有甚麼人?”山玉道:“死的死了,拿的拿了,那裏還有甚麼人!”山玉此言不過是掩人耳目,怕人緝獲,豈知小姐聽了,更加悲苦。問信堅疑生共死,聞言竟以假爲真。

    彼此正在動問之時,猛聽得“轟轟轟”三個狼煙大炮,炮過之後,只見外邊一片嘈嚷之聲,都道:“出了榜了!”九州十四府的人都去看榜,只有雲素與他怕擠出破綻,不去看榜。且言章江一人前去看榜,只見滿街上紛紛的十分熱鬧,那裏擠得過去?正是:

    人煙如霧集,車馬似雲屯。

    英雄三百輩,個個想頭名。

    話說章江先擠進去。只見那些護榜官一對對弓上弦、刀出鞘,站在外邊望着,一層柵欄裏高懸大榜。章江抬頭一看,頭一名解元不是別人,乃是金重;二名便是雲素,三名卻是章江。章江一見自己高中三名,十分大喜,也不看榜了,回頭就走,向山玉道:“恭喜!恭喜!不必看榜了,解元是你。”山玉不信道:“你是解元,何必戲我?”章江道:“弟是第三名,方纔那位雲兄倒中了二名,快些回去,走嚇!走嚇!”山玉和章江十分興頭。回到寓所,只見那些報錄人等擠滿一堂,兩張大紅單報貼在中堂。他二人好不有趣。正是:少年舉子多榮貴,高中魁元不負書。

    章江遂即寫了家書,打發家人報喜,一面賞了報錄人等,一面同山玉換了吉服,先去拜見房師。房師見他們青年美貌,十分歡喜。那雲素也如此,只是報人報到山東,卻無下落。這也不表。

    單言那邊飯店內中了三個美貌少年舉子,又是一連的三名,人人羨慕、個個稱奇。過了幾天,鹿鳴宴了,他三人約齊了動身,都騎了駿馬,換了鮮明的衣服,插花披紅,前呼後擁。山玉在前,雲素第二,章江在後。三個人三匹馬,一齊出門,鬨動街坊上那些男男女女。都來爭看,人人讚道:“好幾個美貌的才子,賽過佳人,有趣呀!”正是:才貌生成三個好,風流佔盡一時春。

    不表衆人稱讚,單言他三個人見了主考,飲過鹿鳴宴,至晚各回寓所,收拾動身,回家祭祖。只有雲小姐悲喜交集:喜的是高中經魁,報仇有日,悲的是離鄉在外,無投無奔。只得收拾行李,離了南京。進了京,尋了一個僻靜之處隱身讀書,伺候殿試去了。下文自有交代。單言章江和山玉回到家中,員外、院君歡喜非常。那鐘太太和二位小姐歡喜更甚。二人謝過神,祭過祖,拜過員外、院君和鍾老太太,便飲家宴。合家大小無不歡喜,好不風光。忙了幾日,然後拜客,那些三親六眷們賀喜臨門。正是:門前騎了高頭馬,不是親者也來親。

    他二人自從中了舉,足足忙了半個月有餘,方纔清楚。不覺光陰迅速,又早是冬盡春來,員外問二人道:“感得皇天保佑,你二人中了舉,今歲還該早些進京會試,倘得連步青雲,那就好了。”二人道:“全仗大人的洪福!”當日員外擇了吉日,備了盤費、行李、琴劍、書箱,點了兩個老成的家人,進京會試。少不得還要備席餞行,大家拜別一番,自不必提。

    單表他二人下了船,一路上青山綠水、野花閒草,看不盡那途中的景緻。那一日來到黃河界口,灣住了船,二人上岸遊玩遊玩。忽抬頭見遠遠來了一隊執事,前邊兩竿旗,中間馬上坐着一個官兒,打面前經過,看見二人,使大叫道:“二位恩兄,緣何在此?”驚得二人回頭一看。正是:無端歧路途知已,又是他鄉遇故知。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旅店擒妖收寶貝 村莊伏盜贈黃金

    〔西江月):

    義俠心期白日,豪華氣奮青雲。堂前歌舞日紛紛,多少人來趨敬。

    秋月春風幾日,黃金白玉埋塵。門前冷落寂無聲,絕少當時人問。

    話說那章江、山玉正在遊玩,忽見馬上有官兒叫他。他二人回頭一看,只見那官兒生得黑麪黃鬚、濃眉大眼,滾鞍下馬,前來作揖道:“二位恩兄,不認得小弟了?”山玉一看,道:“原來是陳恩兄到了!”陳玉道:“二恩公來此何干?”山玉道:“一言難盡,請恩兄到小舟一聚何如?”陳玉道:“正是,正是。”遂吩咐執事兵丁在岸伺候,遂同山玉、章江回到船上,彼此謝了一番。見禮已畢,山玉道:“多蒙相救老母、舍妹,何時報德?”陳玉道:“這話那裏說來!若非恩兄,小弟焉有今日!但願二位恩兄此去雙佔鰲頭,就妙了。”山玉、章江道:“全仗恩兄洪福。請問恩兄何往?”陳玉道:“今有西關外董家莊、烏風寨二處草寇作亂,前有兵部張賓的侄子張英去做參將,聞得被烏風寨的強人害了性命。今奉旨調松江營內的人馬前去征剿,王大人命我往前站,故此相遇。即刻就走了,改日再會罷。”山玉道:“但願恩兄旗開得勝,回來一同相聚便了。”說罷三人各別。陳玉領兵自往西關而去,山玉和章江一面也就開船,進京會試去了,下文自有交代。正是:功名奮志同辛苦,一問軍前一奪元。

    話分兩所,詞歸一處,單言雁公子從到董家莊之後,又在烏風寨紅光那裏操練了個把月人馬,即在那裏豎了招軍的大旗。卻好張英領刑部人馬兵丁,帶了火牌令箭,前來烏風寨上擒敵。卻被董家莊探聽到消息,先送信到烏風寨。紅光即命兩個兒子帶了嘍羅殺了一陣,將火牌、令箭進與雁公子。雁公子藏在身邊,當日辭了紅光,備了行李,帶了兵器,單人獨馬往西羌尋父去了。披星戴月將程趕,獨馬單身在路行。

    話說雁公子尋父的心重,自離了烏風寨,馬不停蹄,連日連夜的往西羌直走。身邊又有了火牌、令箭,就有那關隘,也不怕阻擋,故爾盡力前去。那一日行到一個去處,地名叫兔兒窩,一眼望見那高山中間一條曲路彎彎,卻是撐天的大樹,怪石巍巍,蓁莽塞路,十分險峻。後人有詩:

    萬仞高山,怪石嶙嶙衝路起;十年老樹,枯枝隱隱伐了雲。茅草叢邊,只有毒蛇猛虎;

    蒼松枝上,多少獻果猿猴。月落深林,鬼魅妖狐結隊出;夜深嶺上,山魈異獸逐羣來。

    正是:孤身難過,行客驚魂。

    話說雁公子坐在馬上,見了這般兇惡的山林,一望無際,並無人煙,不覺心中害怕,備了兵器,仗着武藝,打馬加鞭,一氣跑了五六里。不覺晚了,並無客店可投,心中好不着急。只得趁着亮光往前又走。看看又是二里,遠遠望見大樹林中有一叢房子,那破籬笆射出一點燈光,公子道:“好了!且到那裏再講。”正是:欲投人處宿,且勒馬能行。

    那雁公子把馬緊了一緊,趕到眼前,月光之下一看,只見那莊子上有三五十家人家,只睡得悄悄的,只有一家關了大門,尚點的燈。約有初更時分,公子下馬,用手扣門:門縫內一張,只見裏面別無一人,只聞兩個小兒嚎哭之聲,別無動靜。仔細再看,中間上面擺了張桌子,桌子上點了兩支紅燭,中有香爐、碗盞等類的模樣。雁公子越發疑心道:“是何原故?不管他閒事,打開門來便知端的。”於是用手打了一把,一個巴掌打在鎖上。公子仔細一看時,原來是反鎖的,公子想:“人都搬出去了,不該留兩個小人兒在那裏啼哭。”心中又不明白其中原故。正是:欲知地頭事,須問方內人。

    隨即帶了馬,又到間壁人家扣門。扣了幾下,聽得裏邊叫道:“阿彌陀佛,大王菩薩又到我家來了!小人是不曾不敬大王呀!”一頭口內叨咕,一頭走來開門。雁公子在外聽得明白,又好笑又好氣,大叫道:“俺是關內來公幹的,又不是響馬大盜,甚麼大王不大王的亂說?”那人聽了口音,方纔仗着膽來開門。放進公子,隨即關門,向公子道:“客人你好大膽,怎麼獨獨今日跑來借宿?好造化!險些兒喪了性命!”公子道:“卻是爲何?”那人道:“我此刻不敢說的,日後告訴你。”公子道:“爲何又不敢說?”那人道:“利害哩!說不得!”正是:膽小旋來驚唬怕,對人不敢說分明。

    公子道:“有我在此,但說不妨。”那人道:“我說了,你不要害怕。”公子道:“你只管說,我不怕。”那人道:“我們這莊上,三年前來了百個青頭大王,甚是利害,一到莊上,連雞犬牛羊都抓了去,又會飛沙走石、駕霧騰雲,了當不得!我們沒奈何,請了本處的道士,前來設壇打醮,每年春秋二季祭他,那時節,童男童女、整豬整羊前去供祭。到晚,一莊人家各人都關了門,清清淨淨的,倘有一些兒不好,不是行瘟,便是來抓人。今日是秋祭的日子,我們早早關了門,不想客人卻來借宿。若是撞見之時,早已沒命了,你道造化不造化?”那雁公子聽了此言,心中大怒道:“有這等事!豈有要喫活人之理!此乃必是妖魔鬼怪在那裏設祭,待我去看看。”那人道:“不要進去,裏面有妖怪呢!”公子道:“不要你去。說與我便了。”那人道:“隔壁便是的。”公子登時牽了馬,帶了兵器往外走。正是:一言惱破英雄膽,惹起今朝壯士懷。

    話說雁公子聽了那人一片有語,惹動了他少年豪傑的襟懷,隨即起身就要去看。那人再三阻擋道:“客人,不是耍的,性命要緊!”公子不聽。那人指門放公子去,隨即戰戰兢兢把門關了,這且不表。

    單言雁公子左手帶着馬,右手按着劍,來到那邊一張,只見燭焰猶明,公子便認定門上加力一腿打開,只聽得“撲咚”一聲響亮,將門打開。公子入內,先將馬鬆鬆肚帶,喫了水草,拴在廊下柱子上,然後自己步上中堂。只見桌上擺着三樽酒,一個豬頭、一隻雞、一個魚,燒得五味薰香,十分可愛。公子走了一天,肚中正用得着,遂抽出寶劍,將豬頭、雞、魚一一片開,絞在一塊,將那三樣酒喫着,又將豬頭、雞、魚喫着,不一時,把酒餚喫了一大半。正喫得高興,忽見桌底下亂響起來了,公子一驚。正是:無端足下響,疑是鬼魔來。

    公子聽見桌下響,登時跳起身來,拿起燭臺一照,原來是童男女兩個孩子。可憐他們哭了一會兒,害怕起來,就在桌旁邊睡着了,偶而翻身,故而響動。公子看見是兩個小娃子,約有五六歲的光景,身上只穿一件小衣,用紅佈扣住雙手。公子一見,心中慘然,隨即代他二人解了雙手,扶他起來,放在行李邊坐了。兩個孩子哭着要回去,要媽媽,公子道:“你不要哭,我帶你回家見媽媽去。”正是:慈悲孺子無知義,豪傑應多惻隱心。

    話說雁公子正在那裏哄那兩個娃子,猛聽得屋聲怪響,門戶齊開,就地起了一陣旋風,颳得走石飛沙、昏昏慘慘。公子喫一驚,提了馬槍,開門一看,只見那一聲風過之處,平空跳出一個怪物來:身長一丈,頭如笆斗,青面獠牙,十分利害。跳進堂來,四下一看,看見公子的馬,便一口拍去,早將馬頭咬掉了。公子一見大驚,仗着膽,大喝一聲道:“何方怪物,敢傷我馬?照槍罷!”說時遲來時快,劈面一槍,挑將進來。那怪物將身一閃,回頭一口咬住槍,一扭兩斷。公子大驚,丟了斷槍,拔出寶劍砍來。那怪將身一閃,忽然腰間掣出金晃晃的兩柄錘來,敵住公子。兩下廝殺,狠狠相爭。公子一想,走也是死,不如拼殺一場罷。遂抖擻精神,拿出平生武藝,舞動寶劍,上下遮攔斬斷。忽見得這場大殺?有人讚詞爲證:

    妖怪憑臨力氣,英雄抖擻神威,錘來劍去生寒霧,劍去錘來閃光輝。

    一個是星官降世,一個是怪物成精。劍花動處,千條冷豔攝人魄;雙錘來時,萬道金光驚人膽。

    說不盡他二人恨苦相持,道不盡他兩個盡心爭戰。

    話說雁公子同那妖怪戰了半會,他乃是星宿臨凡,所以不怕鬼怪。看看戰到五更時分,那怪陰氣已衰,被公子緊了一步,在那左腿上砍了一劍。那怪吼叫一聲,一道旋風敗到後邊去了。公子不捨,仗劍隨風,緊緊趕來。這一來有分教:深山掃出千年寶,野路擒來萬里駒。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少兄老弟拜賓朋 夜走晨眠尋老父

    〔西江月〕:

    不願高官厚祿,自甘水曲山環。教兒耕種幾分田,無慮無憂無怨。

    千捲圖書架上,四時花柳庭前。(下缺十三字)

    話說那怪被公子追趕,即丟下雙錘,回頭一口,來咬公子。公子一閃,飛起右腳,攔頭一腿,打個正着。那怪大叫一聲,就地一滾,現了原身,乃是一匹青馬,鞍轡俱全,褡蹬上掛了兩柄金錘,渾身淌汗,後蹄上傷了一劍,劍痕猶顯。公子一看,道:“原來是你這畜生作怪,害人家兒女!

    也罷,本當殺了你,代我的馬抵命,怎奈我沒有坐騎,不好行走。就將你抵他便了。”說罷,拔下他的兩柄金錘來,插在自已腰內,帶着繮繩,跳上鞍橋就走。那馬不服人騎,一連幾縱,早跳過幾個山頭去了。公子一手抓鬃,兩腿夾定,任他縱跳。跳了一會,跑攤了性,然後公子兜他頭上打了一掌道:“快送我回去!”那馬大叫一聲,登開四蹄,渡水登山,猶如騰雲駕霧一般,頃刻就跑回原處。正是:英雄又得龍駒馬,好似蛟龍得雨時。

    公子跑回原處,日已東昇,跳下馬入內來看行車,只見多少人在那裏嘈嚷。公子走進來道:“你們吵甚麼?”衆人看見公子回來了,大家走來道:“真真是神人下界了!請問神人,妖怪如今在那裏呢?”公子道:“在這裏不是的!”

    衆人一看,見是一匹藍靛般的青鬃馬,長有一丈,高有八尺,威風凜凜。衆人道:“原來是這個業富作怪!害了我等許多少人家。小廝,打呀!”一個個拿了扁擔、槓子前來打馬。公子連忙攔住:“不可,不可,我的馬被他喫了,我如今就要騎他,你們若打壞了他,我將何物騎坐?”衆人道:“既是客官如此說,由他罷。”公子備好行李要走,衆人留住道:“小人們蒙客官代我等除了害,歇歇再走。”衆人你扛行李我牽馬,留到家中備飯,留公子頑了一天。次日,公子絕早起身,衆人備了早膳,打了行李備好馬,公子用過早膳,別了衆人,上馬加鞭。正是:尋親心意重,上馬不停驂。

    雁公子得了這匹神馬,真是日行千里,十分快速。公子離了兔兒窩,照行了兩日,離西關只有二百里路了,回頭一看,又日落西山,四面黑了下來了。公子催馬趕路,不覺走過宿頭,無處安身。向前一望,只見山腳下一個小小的莊子,公子道:“不免且到這莊上借宿一宵,明日再行便了。”

    遂將繮繩一帶,奔上莊來。過了濠河一看,只見莊中間瓦房內張燈結綵、笙簫細奏,十分熱鬧。公子近前下馬,向莊客拱拱手道:“我是遠來之人,出關公幹的,因貪行了幾步路,無處投宿,特來借住一宿,明日一併相謝。”那莊漢向公子氣哄哄的道:“客人,你往常來時,我家員外原和氣的,還有款待。如今我家員外弄了樁不遂心的事,再也不行善了,你止好到別處去罷。”公子道:“我明日把房錢就是了,有甚麼做不來的?”那人道:“哎,你好嘈唆,說不借宿,還在此覥着臉死泥!快快走,莫要弄出禍來,性命要緊!”公子一聽此言,心中大怒,喝道:“借不借罷了,怎麼開口便傷人?”那莊漢欺他年小孤身,便回道:“我就罵你這小雜種,怕你怎的?”公子聽了,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大喝一聲:“我把你這大膽的死囚,結果了你罷!”走向前探開虎爪一個巴掌,只聽得“唉呀”一聲,“撲通”的跌倒出去了。正是:羣羊焉敵虎,衆鳥怎嘈鸞。公子打倒一個,那些莊客都來相打,被公子一頓拳頭,打得落花流水。

    正在紛爭,卻好員外看見衆人打降,員外喝住莊客,不許動手。公子見了員外,向前打了一躬,員外忙忙答禮道:“小客官,因何打我莊漢?”公子道:“豈敢!”遂將上項事說一遍。員外道:“卻是客官來不湊巧!我家小女今日作業招親,不然倒可以相留了。”說罷,嘆了一口氣。雁公子道:“老丈令愛招親,乃是一樁喜事,因何嘆氣?”員外道:“一言難盡!”公子道:“卻是爲何?”員外道:“客官有所不知,小老兒夫婦年皆半百,只生這個女兒,年方十六,原指望將來招個女婿,養老送終。誰知就這山中來了一夥強人,聚集五七千人,爲首一名王老虎,十分利害,每日打家劫舍,官兵也近他不得。不想前日看見小女有些姿色,前來說親,若是不允,便拿我去開刀。小老兒沒奈何,懼他強行,只得允了。便是今日前來招親,所以不敢相留,客官休要見怪。”員外未曾說完,把公子氣得怒髮衝冠,大叫道:“反了!反了!有這等事,這還了得!也罷,等我今日再闖個禍,待我抱個不平便了!”正是:英雄多膽略,不怕恃強人。

    公子道:“員外不要心焦,我代你拿強人便了。”員外道:“那強徒四個頭領,無數的嘍羅,甚是利害,倘若敵他不過,反要絕了全家的性命!”公子道:“不妨,我自有拿他的法兒。”員外只得留公子入莊。用過酒飯,雁公子道:“員外,家眷都躲在別處,只須如此如此,就拿住了。”正是: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當下雁公子預備現成,整頓馬匹器械,專候強徒到來,這且不表。

    單言金家村後這夥強人,爲首的名王老虎,第二名熊飛龍,第三個名張三,第四個名趙大,俱有些武藝。當下王老虎點了廿名嘍兵,三鼓時分,鳴鑼擊鼓,前來招親。上了莊,過了濠河,下了馬,只見莊門大開,王老虎昂然而入。

    才入門,不防雁公子閃在旁邊,迎胸一把揪住,朝裏一摜,摜了一跤跌倒在地,被兩個莊漢起手一棍打了,用繩子綁在後邊。那二十個嘍兵不知就裏,擁來扶時,被雁公子一抓一個,一連綁了七八個。那後邊的叫聲“不好”,吶聲喊,都回去送信。這雁公子吩咐莊客,將拿住的押在後邊藏了。叫幾個手快的莊漢:“拿一捆繩索,跟我到吊橋口捆人去。”公子上了馬,執著兩柄金錘,來到護莊濠河邊,等候強徒前來廝殺。正是:英雄多膽略,獨馬等強人.

    不多一時,只見遠遠來了七八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當先三個頭領,三騎馬頂盔貫甲,殺奔前來。公子將雙錘一亮,立馬橋上,大喝道:“大膽強徒,敢來送死!”那熊飛龍挺長槍大喝道:“擒我大哥的就是你麼?”公子道:“然也。”熊飛龍大怒,挺槍就刺。公子說:“來得好!”將雙錘一架,在橋上殺了五個回合,被公子一錘梟去槍,劈胸揪住,擒下馬來,朝下一摜,捆進去了。那張三、趙大大喫了一驚,拼命來救,兩騎馬、兩口刀一齊擁上橋來,雙刀齊下。

    公子將雙錘一梟,兩口刀總打下水去,復一掃,將二人打下水去。七八十個嘍兵見沒了頭領,都來救時,被公子衝下橋來,一路錘打得落花流水,跌的跌,跑的跑,吶喊一聲都回去了。正是:衆犬難同龍虎鬥,羣鴉怎與鳳凰爭。

    話說雁公子見衆人散了,勒馬回來,卻好張三、趙大在水裏爬上來要走,被雁公子抓住,一同捆上莊來。公子坐在中堂,叫莊客將王老虎、熊飛龍、張三、李四等一干人都擁來。公子喝道:“你這班強徒,有多大本事,如此放蕩!我如今將你們解到官去請賞,極其容易,只是你們心內不服,也顯不出我的英雄勇猛。我如今放你們起來,四個人殺我一個,那時就死而無怨了。”說罷,叫左右把他們放了。那老少莊漢看見放了強盜,唬得都躲了,大廳上只有公子一人。

    那王老虎見打脫了婚姻,心中正恨,一放起來,便叫:“兄弟們動手!”大家拿了兵器擁上堂來,槍刀板斧一齊砍來。公子道:“來的好!”拎起兩柄金錘,朝旁一掃,只掃得叮叮噹噹一片聲響,那四般兵器,都在半邊去了,連人幾乎掃倒。四個強徒喫了一驚道:“好重傢伙!”復轉身來,王老虎提起大斧摟頭就剁。公子一錘梟去,進步喝聲:“去罷!”早飛起左腳,一腿將王老虎打倒。三人來救,卻被公子並了雙錘,一隻手拎起王老虎,向三人兵器上一還道:“你們不服,我先摜死了他,再來提你們!”三人見要摜死王老虎,唬得戰戰兢兢,一齊跪下道:“我等投降,求壯士饒命!”正是:擒賊先捉首,羣兇自伏降。

    公子送放了王老虎。當下四人一齊跪下道:“願請壯士入山爲主,我等甘心情願。”公於道:“不可,大丈夫當幹功名,封侯拜相,焉可在綠林中藏身?你們要幹功名,跟我出塞,自有好處。”四人道:“願隨壯士。”公子大喜。

    當日金員外殺牛宰羊,大開筵宴謝公子,並請強徒。公子道:“既獲四位不棄,須要同心合膽纔好。”那四人道:“既蒙壯士大恩,我們欲辭神立誓,拜壯士爲兄如何?”公子道:“論年紀,是我爲弟。”四人道:“這個斷斷不敢!還是少兄老弟便了。”公子大喜,當下拜了賓朋,對天立誓,歡呼暢飲,大醉方休。公子同四人收拾動身,這員外又備酒餞行,捧出一盤金銀,送五人爲路費。公子推辭再三,方纔收下。當時五個人都扮差官模樣,捎好同行,行李內藏了兵器,上了馬,公子在前,四人在後,五騎馬直奔西羌而來。

    這一來,且聽了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刁龍打擂逞兇 雁羽爭強闖禍

    (西江月):

    屋後三弓閒地.養花種竹栽桑。四時深翠拂書堂,暮暮朝朝堪賞。

    不用絲桐開宴,好將風月流觴。紙屏石枕竹方牀,醉後留君同賞。

    話說雁公子同了王老虎等一干人,離了金家,往西關而來。只有二百多里路,王老虎等又是熟的,不兩日就到了西關地界。只見一路上有無數挑擔背囊、扛槍帶棍的,又有無數的遊人士女,成羣結隊的,紛紛擠擠,十分熱鬧。雁公子問道:“這條路上如此熱鬧、挨擠不開?”王老虎道:“正是。我往日走這條路時也冷冷清清的,不想今日爲何如此,必有個原故,待我去問問看。”公子道:“言之有理。”當下王老虎下馬向前,看見一個年老的行人,拱拱手問道:“今日爲何如此熱鬧,有甚麼事?”那老人家道:“原來客官不知道麼?明日乃本關總制刁大人開擂之日,天下英雄都來比武,若是打得過時,便有金銀花紅,若是打不過時,輸了金銀本不大緊,輕則受傷,重則還送命。一連放三天擂,看天下好漢來打,十分熱鬧。我們是來看的。”這纔是:英雄聞打擂,頃刻長精神。

    王老虎聽了那人一片言說,滿心歡喜道:“又有花皮了!打了人,還有金銀,豈不是造化?”回馬向雁公子笑嘻嘻道:“哥哥,你又有財發了!”公子道:“怎麼講?”王老虎便將那人之言細細說了一遍,道:“可是發財了?”公子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刁龍既能大言,招天下的英雄打擂,必定有些本事,自然相請有名的人前來。但我們也是路撞,倘若明日去看看,只是兄弟們不可造次。”正是:英雄謀略同籌算,智勇雙全世所稀。當下五個人進了西關,尋了下處歇宿。這且不言。

    單言刁龍只因逼走了雁翎,失了落雁關之後,西羌元帥碧寶康立了兩個大寨,緊扣南關,下了營盤,時時引兵來劫掠。這刁龍思想手下莫有勇將出徵,又怕失了機,霸廷見罪,故而命手下人等在四方尋訪英雄好漢,掛印交鋒。當下請了兩個有名的教習,在營操演人馬,教習三軍。頭一個教習,姓黃名勇,有三十歲,身長九尺,背闊三挺,黃面金須,使一根六十斤重的鑌鐵棍,有萬夫不當之勇。那第二位姓朱名蓋,也生得身長力大,赤面黃須,使一口三尖兩刃刀,近他不得。當日刁龍結束齊整,請了二位教習,點了大小將官徒弟等,浩浩蕩蕩,直奔擂臺而來。擺齊刀槍器械、花紅金銀,十分威武。正是:豪傑叢中施威武,英雄隊內顯威風。

    不說刁龍準備停當,再言雁公子次日起身,結束齊整,同了王老虎、熊飛龍等,一行五騎出了下處,往擂臺大路而來。公子向熊飛龍道:“今日若是打擂臺,若是刁龍自己上臺,我就拿他報仇了。”當下五個英雄,在路上一路談談講講,早到擂臺跟前。抬頭一看,只見人煙湊集,熱鬧非凡,外邊那些看的人挨肩搭背,足有二萬多人。公子等衝進去,下了馬,也在叢中觀看。只見天下的英雄、四方豪傑,都在那裏觀看。公子見那臺高三丈,寬有六尺,長有十丈,都是木頭搭起來的,上有一匾,左右對子,上寫大字。公子看那匾上寫的“英雄蓋世無雙”,對子上寫明:“拳打南山猛虎 腳踢北海蛟龍”。

    公子看了,罵道:“大膽的狗奴,說的好大話!”再看下面臺邊掛着一張榜文。公子看榜,念道:“特授三邊都督、加三級,紀錄五次、記大功六次刁龍爲禁約事:照得英雄比武,生死難分,豪傑爭先,存亡頃刻。如有願比試者,先寫軍令狀,投本督案下,打死免得興詞。無違特示。”公子看過了榜,又朝兩邊一看,只見左右紮了無數兵丁,擺了執事旗仗,足有一千人馬。臺上擺了花紅金銀,兩邊槍刀架上,明晃晃插滿了槍刀劍戟鞭鐧瓜錘那十八般的兵器。正中一張虎皮交椅,坐着刁龍,左右侍衛,十分威武。這纔是:一朝身顯貴,萬姓仰威儀。

    少停一刻,刁龍道:“請教習登臺。”只聽一聲鼓樂,迎上二位教習。刁龍起身道:“教習請便,本都督在旁觀戰。”說罷一拱,刁龍下去了。公子仔細看那兩個教習,脫去衣服,現出貼身的繡祆。先是朱蓋立身臺口,望下叫道:“天下好漢聽者,俺奉都督之命.在此打擂,要結識天下好漢。有人勝得我者,願送花紅金銀下去;如武藝平常,打死概不償命。能事的來罷!”正是:莫言武藝休誇口,須識強中更有強。

    那朱蓋一言未盡,只見下面人叢中一條大漢叫道:“俺來也!”遂拿了梯子上了擂臺。公子看時,只見那漢身長八尺,相貌魁偉,上臺與朱蓋立了命狀,交了金銀,就交手比試。一來一往,一上一下,也鬥了七八個回合,那漢子不是朱蓋的對手,被朱蓋一腿,“撲通”打下擂臺來了。那些看的人齊聲喝采。朱蓋得了勝,昂昂的又望下道:“有能事的上來比比!”又上去一個,也跌下臺來。來了五個,總被朱蓋打下臺來。那朱蓋連勝了幾人,便心滿意足,在臺上哈哈大笑道:“俺只道有幾個英雄來打擂臺,誰知都不濟事!可有能的再敢來麼?”這是他:只因眼界無家傑,遂使今朝喪令名。

    那朱蓋只因說了一句大話,臺下激惱了無數的英雄豪傑,人人道:“那個打倒這廝就好了!”不想旁邊激惱了王老虎,向熊飛龍道:“這狗肏的好大話!可恨,待我上去驗驗他看!”熊飛龍道:“小心些。”王老虎道:“曉得。”遂上臺叫道:“俺來同你頑頑!”朱蓋道:“寫軍令狀來。”王老虎道:“要打就打罷了,寫甚軍令狀?”未蓋道:“採在那裏?”王老虎向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朝桌上一丟道:“採在此!”二人遂接手便打,恨恨相爭,一來一往,手分八面,足按五方。正是:拳來只奔心前打,腳起皆從肋下飛。二人打在一處,只見四條膊臂穿花,兩對流星亂滾,把臺下的人眼都看花了,人人喝采。

    雁公子見王老虎鬥到三十臺上.看看鬆下來了,公子道:“不好,王老弟要輸了!待我去驗驗他!”遂別了雙錘,收拾停當。猛聽得一聲響,王老虎被朱蓋摜下臺來。衆人喝聲採道:“好教習!”那朱蓋將黃鬚一理,哈哈大笑道:“可有再敢來的了?”雁公子在下大喝道:“少要誇口,小生來也!”那朱蓋道:“既要送死,快上梯來!”公子大怒,不用梯子,將身一縱,早跳上臺來。衆人齊聲喝采道:“這個少年人好呢!”公子上了擂臺,朱蓋道:“我看你年不過二十,是個白面書生,有多大本領,也來送死?”公子大怒道:“少要胡言!小爺今日同你比十八般武藝!”朱蓋道:“既如此,快寫命狀來。”公子道:“英雄比試,要打就打,死了罷了,寫甚麼命狀!”朱蓋道:“採呢?”公子道:“我們以人爲採,你要打倒了我,一死而無怨,我若打倒你,你就將此臺讓了我罷了,賭甚麼金銀?”朱蓋道:“也說得有理。”遞交手比試,公子將雙拳一晃,猶如日月當空;朱蓋將雙腳登開,亦似風雲展翅,一來一往,也鬥了五七個回合。公子將雙手一分,賣個破綻,朱蓋一拳打來,被公子右手接住他的拳頭,左手攔腰一把抓住,朝起一提,兩手一豎,將朱蓋舉在空中,向臺邊轉了兩轉,喝一聲:“去罷!”朝臺下一摜。只聽得“撲通”一聲,可憐跌得頭青眼腫,爬起來,衆徒接了進去。那臺下看的人個個喝采,人人稱奇道:“好一個少年豪傑!”王老虎大喜道:“這臺就該是我哥哥的!”正是:龍爭虎鬥成英俊,奪利爭名爲美名。

    不表臺下稱讚,再言臺上公子大叫道:“天下英雄都上來頑頑,這臺如今是我的了!”公子未曾說完,不防那朱蓋的二十名徒弟要代師傅報仇,二十個人二十條棍,一齊打來。公子忙將雙錘一架道:“要打,一個個的來。”衆人正要動手,那大教習黃勇喝住道:“不要動手!待我來請教。”

    向公子拱拱手道:“俺來請教。”公子見黃勇的相貌非凡,也怕,小心道:“請。”二人交手,一來一往,似穿梭一般,用盡機關,只打一個平交。黃勇思想:“同他打拳,料難取勝。”遂住了手道:“你我的拳無有高下,比比兵器罷。”

    公子道:“好好!”黃勇拿了那條六十斤重的鑌鐵棍,抖了抖就地滾來,好不利害!公子忙將金錘一起,急架相迎,殺在一處。但只見:金錘起處,耀兩道金光;鐵棍來時,飛—條冷線。一來一往奔前心,一上一下飛腦後。他二人恨苦相爭,戰到二十回合。那公子的金錘乃是神仙之寶,拿在手中,如燈單一般輕,發出來,如泰山一般重。那黃勇雖然了很,如何抵擋得住?棍法略鬆了一鬆,被公子迎後跨一錘,只聽得“哎呀”一聲,打得飛下臺去了。公子乘勢也跳下擂臺,同王老虎等上馬去了。那刁龍大怒,傳令大小三軍井百十個徒弟、將校人等,四面追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小英雄智出三關 老都統勇平雙寨

    話說刁龍領兵來拿雁公子,不防公子見事不偕,上了那匹神馬,早已衝出去了。這刁龍還將人馬紮住兩頭,在中間那些人叢中搜尋,吵得天翻地覆。那人叢也有來看的,也有來打的,足足的有數萬人,遂趕來尋。衆人被逐搜,倒煩了,人人不服道:“這擂臺原是誰人打的?怎麼贏了就歡喜,輸了就拿問?好不公道!我們大家就走他娘,着他怎樣?”當下衆人打了一個號子,只見天翻地覆、浪裂波開,強梁的當先,懦弱的從後,蜂擁而來。那些兵丁那裏攔擋得住?有幾個千總拿棍來打,誰想正遇王老虎,一拳打倒,衆人乘勢一鬨,都無法無天的四散奔走。正是:官不公廉民不服,上無元直下無尊。刁龍大怒,傳令把守關門搜緝。不表。

    且表雁公子不顧王老虎等人,他將神馬一夾,片刻工夫,早到關門口。關門口有數營兵,在此盤過來往的人,十分嚴緊。公子一想,下了馬,藏好了雙錘,大大方方,出關門時,本出張英的火牌、令箭,向營兵丁道:“呔!爺有令,叫你們用心盤詰奸細,命俺出去巡邏呢!”那些兵丁還道內裏的人,一個個彎腰,遂叉手道:“是是是。”公子帶馬出關,闖出西關去了。正是:打破玉籠飛綵鳳,遁開金鎖走蛟龍。

    不言雁公子奔西羌,上大路,到落雁關來也。再說老都統自從敗入回雁峯落草爲王,帳下有三千人馬,每日演習,思想回南。這叫做無巧不成詞,那雁翎悶了三年,刻刻暴躁,那一日見部下兒郎操得精了,遂與章清、馬如等商議殺出關去。章清道:“若要出去,須定下計方好。目下羌將巴都統領兵扎住二個大寨,在回雁峯山口這裏邊,糧草頗多。除非奪了他兩座大寨,方可以南擋刁龍,北擋羌寇。”雁翎道:“言之有理。”遂令章清領一千人馬去搶左營,馬如領兵一千去搶右營,本營帥在兩邊救應,令哼都等仍在山守寨,以防不測。

    當下雁翎祭旗放炮,率兵殺出山來,只見旗幡招展、殺氣迷天。那些兵都是操精了的,個個都想回南,無不踊躍爭先,好似生狼活虎一般。當下一聲大炮,章清殺出,羌兵都沒有準備,如何抵擋得住?都四散奔逃。那章清一馬殺入中軍,正遇羌將海公清,舞狼牙棒放住章清,二人廝殺。怎當得章清的兵精將勇,捨命爭先,殺散羌兵,都來圍住海公清廝殺。那海公清見陣腳巳亂,無心戀戰,敗出去了。章清也不追趕,把住營門,靜候元帥。

    再言馬如領一千兵丁殺奔羌營,正遇阿麼花,兩條槍殺在一處。卻好雁都統到了,見馬如同羌將交鋒,舞大刀前來相助,阿麼花敵不住,也敗去了。正是:英雄兵力勇,豪傑智謀深。

    當日章清得了左營,馬如得了右營,雁翎大喜道:“二位將軍守好了營寨,待本帥去取了落雁關來就好了。”章清道:“不可。那落雁關中兵多將廣,豈可輕敵?依末將愚意,且守着二寨再作道理。”雁翎道:“非也,倘若羌兵起大隊人馬來奪營,如何抵敵?不如乘勢殺去,使他不及防備爲妙。”當下雁翎領了本部人馬,殺奔落雁關去了。這且不表。

    單言海公清同阿麼花敗回落雁關,來見了碧寶康,細言前事,碧寶康大怒道:“這還了得!”隨即打起聚將鼓來。那些大小羌官,一個個披掛齊整,到轅門伺候,好不威武,明盔亮甲的站在兩邊。怎見得?有詩爲證:

    西羌元帥果威鳳,升帳參儀迥不同。

    鼓點一聲兵將至,執銳披堅見元戎。

    話說碧寶康升了帳,大小羌將參見已畢,那碧寶康開言道:“今有南蠻雁翎,入山養成銳氣,又領兵馬前來入寇,諸將須要小心迎敵。”遂令左都兒大將蓋文領兵三千,在左邊埋伏,令右都兒嘰突領兵三千,在右邊埋伏:但聽本關炮響,一齊殺出,去搶兩峯。二將去了。又令紅袍大力子吐兒生出共迎敵,令阿麼花領兵三千敵左哨,海公清領三千兵搶右哨,“本帥敵他中軍,候衆將前來接應。”各人得令,一個個耀武揚威,殺出夫來擒雁翎。正是:蕪兵多猛勇,番將逞英才。

    且言雁翎領着人馬,殺奔落雁關來,頂頭正遇番將大力子吐兒生。兩陣對圓,雁翎出馬大喝道:“快獻關來,饒你狗命!”那吐兒生哈哈大笑道:“雁蠻子,你好不知時務!俺這裏雄兵百萬、戰將千員,諒你縱是英雄,也不出俺元帥之手!南關刁龍又是你的對頭,無兵前來救你,不如順了西羌,同搶南朝花花世界,也不失封侯之位,倘若失機,悔之晚矣!”雁翎大怒,也不答話,提刀就砍,吐兒生將鋼叉急架相迎。打馬衝鋒過去,英雄閃背轉來,二人大戰。那吐兒生乃是西羌名將,使一條五股鋼叉,重百斤,有萬夫不當之勇。這雁翎抖擻精神,捨命相爭,只殺得個對手。不防碧寶康領了一萬羌兵、四十八員戰將,到軍前掠陣,見雁翎英勇,他將銅赤刀一擺,一聲號炮,四面羌兵一齊殺來,將雁翎的人馬團團圍住,令四十八員大將一齊殺來。雁都統叫了聲:“不好!”忙路大刀緊一緊,奮勇爭殺,攪在一處,好一場大戰!正是:滾滾黃沙迷面目,霏霏殺氣鎖紅塵。

    那雁翎一口刀如何故得住五十般兵器?看了部下兒郎折了一半,無心戀戰,向碧寶康虛砍一刀,衝出重圍,敗下去了。碧寶康大叫:“那裏走!”領衆追來。那雁都統敗了下來,思想歸寨,會合章清、馬如的兵馬來再戰。誰知敗到半路,只聽得叫殺連天,抬頭一看,四面八方羌將圍裹而來,章清、馬如的寨子已被阿麼花、海公清同蓋文、嘰突攻破,四員羌路圍住二人廝殺。正在危急,卻正好雁翎殺到。這纔是:只因思返國,兵將盡受圍。

    雁翎見二將被圍,叫聲:“不好!”一馬衝去,叫道:“本帥來也!”將大刀一起,飛來迎敵。章清見主帥到了,一齊奮勇爭先,兩條槍猶如生龍出海,一口刀好似紫電飛空,只殺得四員羌將馬仰人翻,招架不住,着看要敗。不防碧寶康帶領三萬大兵、四十八員大將一齊殺到,見前邊廝殺,便傳令將三萬羌兵圍住,休要放一個,違令者斬首示衆!那些羌兵得了令,奮勇當先,吶聲喊,四面八方圍得鐵桶一般水泄不通,十分利害。正是:準備強弓硬弩,思擒猛虎蛟龍。

    那碧寶康催動兵馬,帶領吐兒生並四十八員戰將衝入重圍,正遇幾個人在那裏廝殺,碧寶康把赤銅刀一起,大聲叫道:“雁蠻子少要撒野,本帥來也!”一刀剁下來,好不利害,雁翎急架忙迎,殺在一處。四十八員先將見主帥交鋒,一齊動手來圍住三人廝殺,好一場大戰。有贊爲證:

    兩個元戎對敵,一雙總帥交鋒。刀來刀去,萬道寒光耀目;人撞人口,四條膊臂穿梭。

    這一個恨不得平吞西羌地界,那一個恨不得奪取南國江山。這一邊,兩個先鋒英雄少;

    那一邊,十萬兒郎戰士多。只殺得:徵雲慘慘,辨不出東西南北;殺氣騰騰,看不見日月山河。

    着刀者,便做了無頭孤鬼;中箭者,卻是那慘死骷髏。

    不言老都統被圍在那裏捨命交鋒,且言那雁公子那日掃了擂臺,闖了出去,丟了王老虎等智出三關,上馬就跑,誰知這匹神駒,知道雁都統有難,馱了公子,登開四足,如風送雲,飛往落雁關衝來。公子在馬上聽得喊殺之聲,登高一望,只見數萬羌兵圍住南兵。公子大驚,亮起雙錘,一馬衝過重圍,正見父親被圍甚急,便大叫道:“爹爹少慌,孩兒來也!”雁翎一見是位少年的將軍,手舞雙錘,奔碧寶康便打。碧寶康將刀一架,震得兩膀痠麻,幾乎墜馬,忙叫聲:“不好!衆將快來助陣!”那四十八員戰將,刀槍劍戟齊來助戰。海公清就將那狼牙棒打來,被公子左錘梟掉狼牙棒,右手一錘,打得跌的跌跑的跑,但是撞着他錘,骨斷筋開;碰着他錘,血流肉綻。這一陣傷了二十多員羌將,把個碧寶康殺得膽戰心驚。這雁都統、章清、馬如見有了救兵,奮力當先,碧定康如何抵敵?遂領大兵退回去了。公子方纔回馬,追了一陣,只殺得兔走鴉飛、星離雲散。天色將晚,都統鳴金收兵,公子方回馬。

    正欲回營,查點軍將,猛聽得一聲炮響,在回雁關山峯殺出一支兵來,旗幡招展,蜂擁而來。雁都統大驚,和雁公子等一齊來看。正是:只道羌兵已退去,誰知山谷又來兵。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父子相逢議起兵 君臣會合思差將

    詩曰: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登幽州臺歌》

    話說雁翎聽得山中又有兵來,心中喫了一驚,忙同公子等出來觀看,只見旗幡隱隱、劍戟重重,近前一看,原來是哼都與王平德,因在回雁峯聞得雁翎交鋒失利,他忙來接應。雁翎大喜,當下雁翎同哼都合兵一處,仍安了二座大寨,安住一夜。

    次日,父子二人商議取關。公子道:“目下兵微將少,難以交鋒,除非有一人入南關,取董家莊、烏風寨二處的兵來纔好。”正在商議,猛聽一聲炮響,羌兵又到。原來碧寶康又調了五萬羌兵前來奪寨。公子等人大驚,忙忙端兵器上馬,一齊出寨。正是:旗幡招展,號帶飄揚。

    且言公子看了羌兵,向都統道:“爹爹,今日必須傷他元帥,方好攻關。”老都統道:“小心些!”雁公子道一聲“出馬”,到陣前大叫道:“有不怕死的快來納命!”碧寶康向左右道:“這個小蠻子利害,誰去迎敵?”言還未了,大力子吐兒生飛快出馬,將一百斤的鋼叉一起,大叫道:“少要撒野,大都都來也!”公子抬頭一看,只見來將兇勇,赤面紅須,連人帶馬好似一個寶塔。公子將雙錘一起,劈面就打,這吐兒生將叉一起,急架相迎。一來一往,戰了二十個回合,公子讓個破綻,讓他身子進來,公子搞雙錘並在右手,左手一把接住鋼叉,右手一起,雙錘齊下,只聽得一聲響,可憐打得腦漿迸流,死於非命。

    那碧寶康大怒道:“昨日傷了海公清,今日又死了吐兒生,情殊可恨!誰去擒來?”只見兩馬並出,碧寶康一看,左邊是先鋒阿麼花,右邊是兄弟碧寶居。兩個人出馬,只見刀槍並舉,殺在一處,正是虎鬥龍爭,一場惡殺。公子兩柄金錘,猶如一對流星,金光閃閃,阿麼花和碧寶居那裏抵擋得住?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那碧寶康叫聲:“不好!”將赤銅刀一擺,帶領數十員大將一齊殺來。這邊雁翎見了,帶領衆將也來助戰,殺在一處。這雁都統一口刀,寒光閃閃,章清、馬如兩條槍,冷氣嗖嗖,好不利害,敵住番邦數十員大將。那公子又戰了一會,心中想道:“擒賊須擒首。”遂拋了衆將,單奔碧寶康廝殺,衆兵要來助戰,又被老都統戰住,不得分身。正是:狠爭萬馬千軍內,惡戰龍潭虎穴中。

    碧寶康一口神刀,原也因勇,怎敵這雁公子年少英雄,兩柄神錘又快又重,實難招架。二人戰了二十個回合,把個碧寶康只殺得吁吁喘氣,刀法略鬆了一鬆,被公子一錘打來,碧寶康叫聲:“不好!”要躲也來不及了,將頭一讓,打中左背,“撲通”一聲撞下馬來。那些大小的羌兵見主帥受傷,喫了一驚,連忙捨命來救了回去。公子招動大兵道:“快來隨我取關!”都統大喜,領章清、馬如等招動三軍,追殺將來。可憐那些羌兵,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染成河,往落雁關沒命的敗將去了。猶如:風吹荷葉差多少,雨打梨花一樣同。

    阿麼花等一干羌將,救了主帥,無心戀戰,敗軍而走。不防公子將神馬一夾,緊緊的追來,衝入敗軍之中,舞起雙錘,逢人就打。那些羌兵如何抵擋得住?往關口而來。那羌關守將見是本國敗兵回國,忙開了城門,放下吊橋,讓敗兵進城。才進了一半,不防公子在後邊追趕,來到城邊,把馬一夾,一路金錘殺進敗兵後隊,闖過吊橋。那些羌兵大叫道:“不好了,小蠻子殺過來了!”城上守將要關城門也來不及了,被公子舉起金錘,打入城來。那些敗兵都知道雁公子的利害,誰敢攔住?公子打散守關兵將,把住了城門。那些羌兵都是要命的,一個個亂奔亂逃,同主將只得棄關回都,求救兵去了。正是:單騎施猛勇,獨馬見奇功。

    不說那羌兵棄關敗走。再言那老都統領大兵也到,公子接應入城,出榜安民,秋毫無犯。查點府庫錢糧,得了無數器械,又降了無數的羌兵。老都統大悅,大賞三軍,歇馬三日。

    那一日,雁都統留馬如、哼都二將守關,自己和公子、章清帶領得勝的軍兵三千人馬,來南關會刁龍。誰知刁龍已打聽了信息,聞得雁翎在山中出來,同羌兵交戰,十的利害,唬得他戰戰兢兢,連夜和兩個教習調撥人馬,預備灰瓶炮石,嚴緊守城。那一日雁兵到南關,只見城門緊閉,敵樓上擺了無數的兵丁巡守。雁翎縱馬來到城河邊上,大叫道:“呔,城上的聽着,快報與刁總兵知道,說雁老太爺在此叫答話。”那關上的兵丁,見了雁翎領兵在關外打話,人人喫驚,往刁龍府中飛馬報信去了。正是:威名久振,見面消魂。

    那日刁龍正同兩個教習商議守城之策,一聞報來,慌忙披掛整齊,帶領衆將到關上來。上了關樓一望,只見雁翎勒馬橫刀,在來馳驟。刁龍來到女牆邊,將手一拱,高叫道:“雁老將軍請了!”雁翎在馬上欠身答禮,道:“刁將軍請了。”刁龍道:“聞得老將軍失機之後,已降了羌寇,今日來此何干?”那雁翎聽了此言,大怒道:“俺失機敗陣,皆因你按兵不救之故,害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俺只得入山爲寇,自立爲王,並無投降之意。誰知你這誤國的好賊,謊奏一本,將俺全家拿入天牢,幾乎絕後!今日本帥已奪了落雁關,又得了數萬的雄兵、數萬糧草,特來擒你,進京面聖。好好開門,同俺進京便罷,不然打破城池,悔之晚矣!”這纔是:言無善發,話不投機。

    那刁龍聽了此言,心中大怒,罵道:“反賊應生大膽,在本督面前還要假詞強辯!朝廷有何負你,敢來引兵入寇?”吩咐左右:“與我射這老賊!”只聽得一聲梆子響,那城上三千弓弩手一齊放箭,猶如飛蝗驟雨一般往下射來。

    雁翎忙忙退後,同公子商議攻城。公子道:“此城牆高城闊,急切難破,須得裏應外合,方好攻打。須得一人去約烏風寨的人馬來兩面夾攻,才能濟事。”章清道:“我們後有西羌之寇,前有刁龍之阻。兵家要論,利在速戰,須同他見一陣方好。”公子道:“章將軍言之有理。”遂傳令三軍鼓譟索戰。那些兵丁得令,個個都來罵戰。

    刁龍見了大怒,親自提兵上馬,帶領黃勇、朱蓋、一萬精兵下關迎敵。三聲炮響,兵馬出關,擺開陣勢,刁龍身穿金甲紅袍,手執方天戟,左有黃勇,右有朱蓋,前來衝陣。

    刁龍親自出馬,使大叫道:“雁翎快來納命!”雁翎正要出馬,章清道:“這一功留與我!”拍馬掄槍,便來交戰。刁龍大喝道:“來將通名,本部帥戟下不死無名之鬼!”章清道:“你作要害怕,俺乃徵西大都統麾下正印先鋒章清是也,快快下馬,兔得章爹爹動手。”刁龍大怒,掄戟就刺章清。章清掄長槍急架相還,一往一來,一衝一撞,殺得難解難分。但只見:冉冉徵雲埋甲冑,紛紛殺氣鎖旌旗。

    刁龍雖然有些武藝,卻不是章清的對手,看看戰法亂了。那二教習朱蓋看得分明,忙舞三尖兩刃刀前來助戰。章清又戰了二十回合,虛刺一槍,詐敗而走。刁、朱二人趕來。章清見他趕來,心中暗喜,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扭頭向刁龍大叫道:“少要追,看箭罷!”一箭正射中刁龍,翻身落馬。朱蓋捨命上前救回去了。

    刁龍大敗一陣,連夜醫治箭瘡,不敢對敵,高掛免戰牌,堅守城池。雁都統父子見勝一陣,心中大喜,次日又來索戰。爭奈黃勇、朱蓋二人防備甚緊,總不開兵,一連攻打三日,井不能傷他片瓦。雁翎心中納悶,公子道:“不如暫且休兵,待孩兒趁此夜月,打聽一番,看着虛實,再作道理。”都統依言。公子當晚結束停當,單人獨馬出了營盤,悄悄步月而來,看他動靜。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胡總兵申文告急 雲太師進表歸朝

    (西江月)

    善惡終須有報,天公定不徇私。奸人到底失便宜,使盡機謀何濟。

    用計難逃鬼錄,存心自有天知。忠良淳厚不欺心,自有神靈庇應。

    話言那雁公子趁月色朦朧,單人獨馬來至南關城下,只見擊鼓鳴金,巡更察夜,甚是防備得嚴緊。公子暗想:“這等防守,叫我如何攻打?”正在憂慮,忽見遠遠的—個人影兒跑來、公子閃開,待他過來,一聲大喝道:“是那裏來的奸細?”那人道:“我是走路的。”公子過來一看,乃是王老虎。公子大喜道:“你怎的出來的?”王老虎道:“聞得哥哥在關外交戰,幾番要來,怎奈不得出關。今日是假意巡更,逃出來會會哥哥的。”公子道:“他們三人呢?”王老虎道:“都在城裏等我呢。”公子道:“你來得甚好。我有密信一封,你可代我送到三關之裏烏風寨紅光那裏,叫他速約董家莊的人馬一同殺來,裏應外合,好攻關寨。”王老虎領書去了。正是:一封書達三關信,兩地兵通五寨音。

    不言王老虎已去。且言雁公子好生歡喜,帶轉了馬,回營見了父親,將上項事說了一遍,都統大喜。父子商議道:“明日不如暫且歇兵,等着烏風寨的兵來,再作道理。”商議已定,次日拔寨起行,回到落雁關。留馬如、章清二將守關,防西羌的人馬;老都統和公子守住回雁峯大寨。又令哼都、王平德領了一千人馬,扣南關十里下寨,以防刁龍的兵來打聽消息。各人領令去了。正是:用兵如頗牧,定計勝孫吳。

    不說雁都統調撥已定。且言羌帥碧寶康自從受傷棄關回國,將傷了海公清、喪了吐兒生的事細寫一本,飛奏羌王,取兵來救邊關,以防南蠻利害。羌王見了大驚,即刻傳旨,同衆官商議退兵之計。有左丞相奏道:“南朝兵多將廣,更有雁蠻子梟勇非凡,不可輕敵。爲今之計,只有各路關隘添兵把守,差一能士下書一封,到北番狼主那裏去,求他發兵,攻打南朝北狼關,使他兩處受敵,便不能用力來攻了。”羌王准奏,備了金珠玉帛禮物等件,修書子,差官一名,叫做伊哩蘇,能言善辯。當下伊哩蘇接了羌王旨意,帶了從人,捎了禮物、書子,刻日動身,往北梁王那裏去了。這纔是:兵敗多謀略,勢弱且求鄰。

    伊哩蘇在路行程,少不得飢食渴飲,夜宿曉行,渡水登山,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北番地界,入了關,投了文書,早有番官迎接,引伊哩蘇入朝。見了北梁王,行禮已畢,伊哩蘇呈上美玉、禮物、書信。梁王觀看已畢,向伊哩蘇道:“寡人與南朝和好已久,怎好無故興兵?”伊哩蘇奏道:“千歲差矣!臣想南朝花花世界,人人有份,寡君久欲去取,只因兵微將寡,不能前進,故約千歲同心並力,奪搶南朝天下。倘若得勝,平分天下,共享榮華;倘若不勝,西北二邦首尾相顧,諒他也不敢來爭戰。”那北梁王聽了伊哩蘇一番言語,動了貪心,滿心歡喜,即忙修了回書,厚賞伊哩蘇去了。正是:只因一點貪心起,惹得干戈鬧不清。

    伊哩蘇回羌復旨不表。且言北梁王次日早朝,聚集兩班文武,商議起兵奪南朝天下。有大丞相耶律左奏道:“南朝兵精將勇,不可輕敵。臣保一人可以爲將,此人姓青名奇,有萬夫不當之勇,更兼能知兵法,文武雙全。”北梁王大喜,即日拜青奇爲帥,命耶律蛟、耶律龍爲左右先鋒,點五萬毛襖番兵,殺奔南朝而來。只見:紅塵滾滾斷千里,殺氣騰騰貫九霄。

    那番將青奇領了五萬大兵,將止一日,已到關上。早驚動把關大都都賀蘭,帶領大小都都、酋長前來迎接。進了帥府,安歇一宵。次日五鼓點齊衆將,大炮三聲,擺齊隊伍,帶領衆將,一個個耀武揚威,浩浩蕩蕩,殺奔北狼關來。

    早有流星探馬飛報胡申。胡申聞報大驚,慌忙打起聚將鼓,傳齊五營四哨大小將官,披掛齊整,點了一萬精兵,忙出長城。擺了隊伍,兩陣對面,射住陣角。胡申帶領衆將,提刀出馬,到門旗下一望,只見番營中煙塵滾滾、殺氣重重,十分利害。只見兩竿皁旗開處,一將出馬,生得形容古怪,相貌猙獰,面如鍋底,眼似金鈴,頭戴烏油盔,高挑雉尾;身穿烏油鎧,碎砌龍鱗。手執鐵鞭,跨下烏騅馬,不亞似煙燻羅漢、鐵打的玄壇。胡申見來將兇勇,心中害怕道:“好一員醜將,料來武藝高強!”遂仗着膽,縱馬向前問道:“呔,來將少停坐騎,快通名來。”只見那員將大叫道:“俺乃六國三州北梁王駕下九路都招討、徵南大元帥青奇是也。來將何名?”胡申道:“我乃天朝都總兵胡申是也。你無故興兵犯我境界,是何道理?”青奇道:“南朝天子無道,任用爾奸臣,害民誤國,故爾狼主興兵前來問罪。早早下馬,免得本帥動手。”胡申大怒,拍馬舞刀,便來交戰,二人殺在一處。正是:一言不合將臉翻,二馬交鋒就動兵。

    胡申爭先躍馬槍刀,來同青奇交戰。那青奇舞鐵鞭劈面迎了,一來一往,二人戰了十來個回合。那胡申原來也有武藝,怎敵得青奇?這青奇乃北番名將,使一根鐵鞭,重九十三斤,舞起來猶如生龍出海,好不利害!這胡申的一口刀,用盡平生武藝,只戰了十餘合,直殺得他馬仰人翻,呼呼喘氣,實難招架。正是:凌逼忠良他第一,遭逢強敵技全無。

    那胡申帳下有四員健將,都是行伍出身,比那科甲的倒有些武藝,乃張祥、李德、王雲、趙宣四名大將。當下四人見主帥不是來將對手,便一齊躍馬端槍,前來助戰,大叫道:“元帥,讓我等擒他便了!”胡申大喜,抖擻精神,五個人一同圍住青奇交戰,好不利害!有贊爲證:

    二國元戎交戰,兩家主帥爭強。

    說不盡英雄抖擻,言不盡將勇兵強。

    話說那番將青奇見胡申有四將助戰,全然不懼,把手中那條九十三斤的鐵鞭緊緊,只殺得胡申等五人心寒膽落,招架遲了一遲,被青奇大喝一聲:“去罷!”照胡申頂梁門一鞭蓋將下來。胡申叫聲:“哎呀!”忙把刀往上一架,那裏架得住,猶如泰山一般,叫聲:“不好!”身子一閃,正打在左肩,只打得甲裂筋開,幾乎喪命,伏鞍而逃,敗下去了。這青奇將鞭一指,招動大小番兵、都都、酋長一齊殺將來,只殺得胡申的人馬猶如砍瓜切菜一般,屍橫遍野,血染成河。一直追到北狼關下,方纔收兵。這一陣只殺得胡申那廝魂飛魄散、膽落心寒,退入關中謹守。正是:聞名應喪膽,草木盡皆兵。

    話說胡申敗入關中,一面調治鞭傷,一面多備灰瓶、火炮、弓弩等件防備攻城,一面寫表進京,求妹丈刁國舅轉奏天子,取兵來救。正是:欺壓鍾佩威何在,一轉交鋒便失機。

    話分兩頭。再言刁國舅自抄了鍾府的家,越發作威作福,十分了得。一日朝散回府,正在書房批發各路的文書,忽見兩封書信。接來一看,頭一封是他大兒子的告急文書,稱:“雁翎引兵入寇,攻打甚速,求爹爹發兵相救。”又看到第二封信,原來是他妻舅胡申的告急文書,言:“北番作亂。兵馬非凡,求兵速救。”那刁發一連看了兩封邊報,大驚。次日早朝奏道:“西北二邊番兵作亂,攻打甚急。皆因鍾佩、雁翎在兩處勾引人馬入寇,求旨定奪。”天子看了本章,大怒道:“鍾、雁二賊,朕有何負你,如此放肆!”即降旨,命錦衣衛速將鍾、雁家屬人等一同綁赴市曹斬首。聖旨已下,那錦衣衛即將兩家家小綁押起來,破鑼破鼓,押到了市口,男左女右,一個個朝北跪下,那監斬官張賓手執令旗,只等放炮開刀。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雲文懷金逃走 文正袖簡傳情

    詩曰: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錄唐詩一首。

    話言雁老夫人雙手背綁,跪在雲陽市口,和家人僕婦老少之人共是二十七口,並鍾府家之人等三十餘口,共有六十多人,跪在那裏,只等開刀。可憐雁老夫人,只有流淚而已。兩家哭哭啼啼,一片哀聲震地。那在京的軍民人等無不嘆息,個個傷情。這信傳到文翰林府中,那文翠瓊小姐聽知此信,可憐哭得死去活來,哀聲不已,只有暗暗叫聲:“婆婆,教奴怎生救你?雁郎若知此信,豈不要哭壞身子,怎麼處?”只見文翰林唬得慌慌張張,南書房回來,將此事告知夫人、小姐道:“如何是好?”小姐道:“父親救他纔好!”

    文正道:“他兩家都成反叛,外邊的人馬現在交兵,教我如何救他?倘若皇上疑我是反叛之黨,豈不也送性命?”小姐道:“既不能相救,還該買幾口棺木,前去收殮,也是朋友之意。”文翰林道:“這個使得。”遂命家人拿了銀子去買棺木,到法場伺候。一面自己換了素服,帶了些紙錢祭禮之物,打轎到法場而來。正是:不敢生前將友救,且將死後盡朋情。

    話言文翰林苦苦悽悽,自了紙裸、棺木,來到法場。一看,只見男左女右,跪在那裏,只等開刀。文正見了這般光景,不由得腮邊流淚,慌忙下轎,轎在人叢中,到了監斬官面前,向張賓打了一躬道:“卑職參見。”張賓道:“文先生來此何干?”文正道:“卑職與鍾、雁二家相好,不意他今犯法遭刑,乃理所當然,但卑職於舊交之情,備了祭孔、棺木,來此收屍。求大人方便。”張賓道:“掩埋倒是要緊。”

    文正道:“卑職知道。”又打了一躬退下來,正要和雁夫人說話,猛聽得過場中一聲炮響,兩邊一齊嘈號。劊子手手執皁旗上來,一聲報道:“午時三刻!”那些執刑的兩個服事一個,都來動手開刀。

    說時遲,來時快,忽見東南角上一聲吆喝,有三十多匹馬,擺了令鉞,一雙雙闖將進來,那些兵丁劊子手也不敢阻攔。張賓抬頭一看,只見執事已過,馬上坐着一位官兒,紫袍金帶,白鬚烏紗。你道是誰?原來是雲太師奉旨封王,卻好這日回京,從法場而過。見是殺人,忙把犯人牌一看,方知殺的他兩家家眷,喫了一驚。慌忙縱馬向前,望張賓拱拱手道:“張先生,你刀下留人,待我面聖。”說畢而去。正是:一盞孤燈着看滅,幸虧添油送火人。

    張賓見雲太師去了,道:“要殺就殺了罷,偏生又遇見這個老頭兒來打岔,想必是他們命不該死。”只得在此間伺候。

    不言張賓自己言語。且言云太師—馬到了午門,下了烏,向皇門官轉奏。少停一刻,只見兩個內監引太師入了午門,到文德殿見了天啓皇爺,山呼萬歲,拜了二十四拜。皇上慌忙離座,御手相扶,賜座坐下。內侍捧茶過來,太師謝恩。喫茶已畢,天子道:“勞卿南嶺封王,一去三年有餘,沿途風霜,使朕時時掛念。”太師道:“萬歲洪福,來去平安無事。”天子道:“如今封贈如常?”太師道:“聖天子的威儀,四海賓服,遠近安寧。臣奉旨到南嶺,那三十六國番王,人人進貢,個個投降。現有各路使臣同臣進京,貢表朝賀,瞻仰天光。臣未敢自便,求萬歲降旨定奪。”天子聞奏,大悅道:“此皆卿家之功。候朕明日早朝,齊集兩班文武,召來使朝賀便了。”遂下旨一道,命各國來使且到禮部安歇,明日早朝見駕。內監領旨出朝,當有禮部接旨辦理,不表。

    且言天子向太師道:“老卿一路辛苦,且隨朕到內宮偏殿安歇一夜,明日朝賀已畢,加封之後,再送卿回莊便了。”太師聞言,慌忙離座,伏在塵埃,除去頭上烏紗,流淚奏道:“臣有國家大家,上來冒奏天庭,怎敢當主公厚賜?”天啓皇爺見雲太師這般光景,大驚道:“卿有何事,只管奏來。”正是:只因君臣問答,救出負屈含冤。

    雲太師跪在塵埃奏道:“臣從雲陽市口經過,見綁着雁翎、鍾佩兩家家眷,在那裏處斬。不知有甚罪,遭聖上如此慘刑?乞聖旨明示。”天子道:“原來如今你久在外邊,不知朝中事故。”將雁翎、鍾佩如何反國,如何勾引西北二處人馬前來入寇,“現在攻打邊城,傷朕多少兵將,現有太平侯奏章爲憑。朕所以痛恨在心,先將二賊家眷新首示衆以爲戒,將來再點將拿住二賊入京治罪,方泄朕恨!”正是:只爲奸賊誑奏,遂令天子動刑。

    雲太師聽完,奏道:“反叛之臣,理該斬首。但事有可疑,還求聖恩寬刑詳察。”天子道:“內有奏章可據,外有邊報爲憑,有甚可疑?”太師道:“不然。自古道:眼見猶恐是假,耳聞豈可爲真?臣昔日在朝,深知二人忠義,古人之風,多與朝臣不合。以理言之,豈有不做中國大臣,反戀小邦爵位?以情言之,亦不肯拋妻丟子,受朝庭的國法而自顧一身之理。凡事中間,必有委曲。求聖恩暫免刑法,命一大將傳旨軍前,赦二人前罪,命他來降。他若不遵旨意,再治罪不遲。倘目下將他家眷斬了,他二人聞知,必然懷恨,那時死心塌地,保番邦興兵入寇,以公報私。雁翎武藝高強,鍾佩文才滿腹、足智多謀,倘若他二人首尾相連,反爲大患!求聖上速赦二人家小,臣願保人前去招降。倘有疏忽,臣甘滿門斬首,以謝聖上。”正是:老臣謀國多才略,又救朋友又安邦。

    那天子聽了太師一片言語,如夢方醒:“若不是老卿所奏,幾誤大事!”即降旨,命四個太監前往法場赦了兩家家眷。這纔是:一言匡救無多話,救出含冤六十人。

    太師謝恩,天子回官不提。且言那四個太監領旨出朝,來到雲陽市口,四匹馬直入法場,大叫道:“呔!斬官聽旨:聖上有旨,着將這兩起人犯放綁免刑,仍收監禁。候旨。”說罷,回馬去了。這一聲旨下,張賓怎敢怠慢?隨即吩咐將兩家人犯一個個放了綁入監,入朝回旨。正是:枯魚得水,老樹逢春。

    不言兩家人口赦回,再言那些看的百姓和那文翰林,見放了兩家人口,人人歡喜,個個歡悅,都道:“太師忠義,天子英明,赦了忠臣家小,這纔是正理。”這文翰林歡悅不已,將這些棺木等件舍與養老院,歡悅回家去了。

    且言云太師的家人、衙役,見太師爺在宮中,都在外邊伺候,有兩個老家人回莊報信與夫人去了。話言云老夫人自從小姐去了,一個人冷冷悽悽,每日憂愁。那日見老家人報信,心中大悅,問問上下事情。正在談心,忽見雲文從外邊進來,喫了個大醉。那老家人見了,道:“小的叩頭。”雲文道:“罷了。罷了。”老家人道:“太師爺回來了,公子還該去接接纔是。”雲文道:“太師爺現在那裏?”家人道:“見萬歲去了。”雲文忙到書房,一想道:“倘若問起妹子,不獨自己送了性命,還要帶累刁家;倘若上一本,刁虎有人護庇,豈不弄在我身上了?也罷,不如到太平莊再作道理。”忙忙收拾了一大包金銀,到後堂向夫人道:“孩兒去接父親。”夫人道:“接你父親一同回家。”雲文大喜,叫人備了馬,不帶家人,一人上馬,出了莊門,往太平莊而來。

    正往前行,忽見前邊兩個燈籠,上寫“翰林院文府”,後邊馬上正是文翰林。雲文叫聲:“不好!”忙往樹林內閃。文正見前邊人影一閃,叫左右看是何人。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雲太師憂國憂民 聖天子操兵練將

    (西江月):

    富貴忙忙碌碌,清貧冷冷閒閒。布衣萊飯自安然,何必高車榮顯。

    且自歡歡喜喜,何須熟熬煎煎。是非成敗定於天,休要吁嗟埋怨。

    且言云文閃在樹後,聽得有人來拿他,喫了一驚,帶轉馬頭,回頭就走。文正的衙役趕來喝道:“是甚麼人?往那裏走?”雲文着了慌,大叫道:“是太平莊公幹的!”衙役聽得此言,忙來回複道:“啓老爺,是太平莊公幹的,已去了。”文正道:“罷了。”心中卻想道:“事有可疑,既是太平莊公幹的人,因何躲躲閃閃?方纔聽得聲音好似雲文,是了,是了,想必是如此這般,一定無疑。”當下文翰林猜着雲文的心事,遂到落賢莊來。

    不多一刻,到了府門,家人通報:“門上有人麼?今有翰林文爺來拜太師,有話面稟的,快些通報。”那門官道:“太師爺在朝,尚未回來,公子方纔迎接去了,多多得罪文爺。如文爺有話,明日請相見罷。”文正聽了,只得打道,吩咐回衙,依舊路回去了。正是:有心訪故友,不遇又空回。

    不言文正回去,一宿晚景已過。再言次日五更三點,天子臨朝,百官參見。山呼萬歲已畢,文武歸班。只見黃門官傳下旨道:“百官跪聽宣讀。”那些文武百官,個個俯伏金階,聽宣旨意。詔曰:

    今有文華殿大學士雲,奉旨南嶺封王有功,賜蟒袍一領、白璧一雙、黃金千鎰。率領文武大臣速正威風,引諸國番臣當殿見駕,踢宴南極殿。欽哉謝恩。

    那文武官員並雲太師一同謝恩已畢,各正衣冠,伺候番臣見駕。文官們都是一對對紅袍玉帶,武將們總是一雙雙繡甲金袍,在朝堂伺候。少停一時,有司禮監奉旨引南嶺三十六國番臣,一對對入朝見駕。只見那各國使臣都是異樣的服色,打扮不同。有詩爲證:

    九重宮殿初開,萬里使臣畢至。羨天朝文武,一對對豹裘狐飾,同瞻外國威武。

    金爐寶篆,香浮龍案,玉燭生光,昭天階朗朗。丹墀俯伏,羅列着異寶奇珍;

    紫殿仰觀,上貢着黃金白雲。南蠻富麗,服色希奇,耳墜金環閃閃;

    北闕威儀,衣冠整束,身拖玉佩琅琅。露灑旌旗,鳳採鸞章翻日月;風搖鐘鼓,龍吟虎嘯會風雲。

    說不盡的天朝富貴,言不了的外國來章。

    話說司禮監引那各國的使臣山呼拜畢,天子傳旨,命雲太師率各文武官,“各國的禮物、表文,着列五鳳樓前,曉諭軍民,以揚天朝之盛。”然後命司禮監引各國使臣並滿朝文武,入御花園,到南極殿賜宴。當下雲太師爲頭,率領着各邦臣子,一隊隊進了御花園,到南極殿來,各盡了賓主之禮,依位而坐。有內監捧茶。茶罷,各國使臣出來仰瞻御花園景緻。正是:欲知真富貴,便是帝王家。

    不言各人都向御園觀看。少停一刻,淨鞭三下響,天子回宮,駕臨南極殿,傳旨命光祿寺擺宴。聖上居中,番臣居左,漢臣居右,各各謝恩。入位已畢,早有光祿寺捧上御筵,真是玉液瓊漿,珍饈美味。一席一席的挨次而上。正是:雲中飛鳥山中獸,陸地豬羊水底鱗。

    光祿寺上完了菜,那些個番使臣沒有見過天朝的富貴、上國威儀,一個個心中歡喜,腹中害怕,不知怎麼個喫法。

    只見一巡餚饌上完,有黃門官呼禮,兩邊笙蕭細樂齊齊響奏,天子開樽,百官舉箸。餚進數味,酒罷三巡,天子開言道:“朕荷上天庇佑,衆卿同助,嗣位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四海歸誠,八方向化。今又遠勞南處諸臣,前來入貢,聯實不安。今日朕在內宮,與衆臣同樂,須俟盡歡而散,休拘君臣之禮。”說罷,命內監捧金樽向兩邊席上各敬一杯酒。衆臣一齊飲酒,謝恩道:“願我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謝恩已畢,各歸原位。君臣們只飲得各各安然,盡歡而散。留番臣住了兩日,厚賞而去。這且不言。

    當日雲太師謝恩回府。天子傳旨,擺齊半朝鑾駕,命百官送太師回莊不言。且言太師回家,夫妻見過禮。當下太師道:“老夫遠出,勞夫人在家懸望。”夫人道:“此乃理所當然。”太師道:“素暉兄妹們因何不來見我?”夫人見問,不覺眼中流淚道:“一言難盡!”太師見夫人如此光景,心中喫了一驚道:“難道都死了不成?”忙問夫人是何緣故。這纔是:離家千日久,全變一時情。

    雲老夫人含淚向太師道:“自從相公去後,家中弄出多少事來!”便將:“雲文忤逆,勾引刁虎強來娶親,多虧雁公子相救,將女兒送到舅舅家去了。次後鐘山玉前來看我,又被雲文誘引,不知怎麼又殺了雲元,害得鍾家女婿問罪在官。多承知府正直,從公開活,不想刁家謀幹,刑部不依,問成了死罪。是老身將張賓請來,替他向刁家要女兒,他方纔懼怕,問罪充軍。公子至今杳無音信。”那雲太夫人細細言了一遍。大師大氣道:“有這等事!雲文這畜生,今在何處?快快叫來見我!”家人稟道:“昨日晚上一人出去,至今來回。不知去向。”太師道:“不必言了,一定是懼罪逃走了。這也是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不肖的玷辱祖宗,早知如此,悔卻當初!”正是:不是親生子,終非自己才。

    話言太師氣了一會,夫婦二人用過夜膳,也就早早的安歇。次日早上,早有那些在京的文武百官前來請安拜候,太師一概不見,這些官紛紛回去了。太師到晚拿堂門簿一看,凡在朝王侯公伯、大小文武,都有名帖等本,只有太平侯刁發和五城兵馬司胡用未到。太師暗暗罵道:“這兩個狗才,如此放肆!”

    太師正看門簿,忽見門上進來稟道:“有書一封請太師過目。”雲太師拆開一看,原來是文正寄來一封密書,上邊寫的是:“刁發專權,欺君賣爵,結黨行兇。西北二邊作亂,告急萬分,刁發並不啓奏,爲私誤公。倘一旦破關入境,何以禦敵?弟爲此寢食不安,無法可救。幸太師回朝,望入內匡救,要緊要緊。”太師看畢,面如土色,命家人打轎,連夜入朝。正是:老臣爲國忠心切,夜人庭幃去面君。

    雲太師上轎,入皇城已是一更時分。太師來到午門,向皇門官通了信,轉稟了守宮太監。守宮太監見是雲太師入朝,不敢怠慢,連忙入宮啓奏天子。天子大驚道:“雲定夜來見寡人,必有大事。”命內監“張金燈速引雲定見我”。內監不一時引太師入宮。山呼已畢,錦墩賜坐。天子道;“老臣此來,必有緣故。”太師奏道:“臣離京四載,不想權奸誤國,逼反西北二邊,煙城作亂,百姓遭殃。現在告急,速求我主匡救。”天子大驚道:“曩者太平侯曾奏,西北二邊乃鍾佩、雁翎勾引作亂,今已發兵平伏,何又出此言?”太師道:“臣一路回朝,路上紛紛傳說,進京之後,邊報紛紛,言那太平侯恐萬歲見罪,故爾按下不奏,倘一旦兵入內關,如何對敵?爲今之計,只有萬歲親自操兵,方保邊地無患。”天子大喜道:“依臣所奏。”

    一日晚景不提。次早,天子命雲定同到教場而來。三聲大炮,天子上了將臺,左有云定,右有胡用,命衆將開操。那馬步兒郎,在天子面前,一個個耀武揚威,自與衆不同。一日已晚,天子傳旨:“明日再演,衆將歇馬。”

    天子回宮,纔要入城,忽見一對流星報馬飛來,對着聖上直闖。雲太師大怒,命拿來見駕。原來是兩處邊報。天子一見大驚,遂將來報帶回宮去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破二關雁羽興師 失五寨刁龍授首

    〔西江月):

    兔走烏飛不息,龍爭虎鬥皆休。英雄割據付東流,綠水青山依舊。

    竹削輕輕的竿,針敲小小魚鉤。閒來無事立灘頭,不睹干戈甲冑。

    且說天啓皇爺見報,因何喫驚?原來頭一報是北狼關求救;第二報是董家莊結連烏風寨紅光造反,擒了海防營的守備陳玉,反出西關,殺敗張成,接應西羌人馬去了。皇爺帶報回宮,與雲太師商議退兵之計,晝夜操演兵馬,不表。

    再言那雁公子,自從打發王老虎約烏風寨的兵馬,他每日在回雁峯大寨操練人馬,看看一月。那日正坐中軍講論兵法,忽見哼都差流星報馬前來報道:“不知連日關前爲甚炮聲不絕、金鼓齊鳴,速請大軍前來。”公子見報,大喜道:“想是董家莊二處人馬到了。”遂稟了爹爹,帶領大小三軍到南關打聽,不表。

    且言紅光父子三人得了王老虎的信,隨即去約董家莊的人馬。恰好董金瓶兄妹二人,招了三千人馬,操演精熟,得了信,正要起兵。不想正遇陳玉領了些兵,到烏風寨來做守備,正遇董、紅起兵。陳玉恃勇,便來交戰,被董金瓶用紅絨索拿住,解入大寨,打上囚車,到烏風寨一同起兵,殺入頭關。老將張成抵敵不住,敗下去了。他便殺出頭關,先命王老虎前去通信,一路上長驅直進,無人敢擋。

    那日兵到三關,大炮一聲,安營紮寨。早有流星探馬報與刁龍。刁龍所得這個信息,喫了一驚,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正是:魂飛楚岫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重。

    話說刁龍當下一聞此信,魂飛魄散、面如上色,忙請兩個教習商議退兵之計。刁龍向黃勇道:“目下關外有雁氏賊兵,關內有紅家草寇,內外夾攻,首尾受敵,如何是好?倘若城池一破,那時性命就難保了。”黃勇道:“元帥休憂,不是末將誇口,料那烏風寨的人馬不過一班草寇,嘯聚山林,有何能處?不比雁家父子,世代將門,難以迎敵。末將願領一支人馬前去,先除了關內的草寇,免了內顧之憂,然後再除外患不遲。”刁龍道:“如此甚妙。待本督明日親與教頭觀陣,看教頭虎威便了。”正是:大言多取敗,輕敵每淪亡。

    當晚無話。次日五更,刁龍升帳、打聚將鼓,點齊大小偏正將官,披掛整齊,點一萬精兵,請黃勇上馬,擺齊隊伍,殺出城來。三聲大炮,安了柵寨。刁龍與黃勇並馬而行,出了營門,來看紅光營寨。只見對面營中旗分五色,兵按八方,刀槍劍戟如雲似雪,旌旄節鉞蔽日遮天,十分利害。黃勇見了,暗暗點頭道:“不想草寇的軍容倒也十分齊整,錯看了他了。”正是:莫道綠林無俊傑,須知山寨有英雄。

    話說那黃勇正同刁龍觀看營寨,忽聽得對陣一聲炮響,營門開處,擁出兩竿紅旗,顯出兩員小將:左邊一個金甲紅袍,手執方天畫戟;右邊一個白袍銀鎧,手執丈八長槍。中間坐着一員老將,老將背後顯出一員女將,繡祆金冠,十分美貌,左手拿着令旗,右手捧着寶劍,威風凜凜。正是董金瓶同紅光掠陣。那左邊執戟的乃是董仁,右邊橫槍的乃是紅元豹。正是:將勇威邊地,軍容壯外城。

    那黃勇縱馬當先,大喝一聲道:“是何方草寇,敢來犯吾境界?”那紅元豹挺槍出馬,大喝道:“我奉天命征討,代皇上除奸削佞,烏風寨無敵大王是也。快快下馬,免得小爺動手!”正是:少年豪傑多威武,不懼天朝百萬兵。

    那黃勇大怒,一領黃標馬,擺開生鐵棍,兜頭一棍蓋將下來。紅元豹將長槍急起相架忙迎,二人戰了二十多合,不分勝負。董仁在門旗下,見紅元豹不能取勝,舞畫戟前來助戰。這邊刁龍拍馬掄刀也來助戰,四騎馬攪在一堆,殺得難解難分。那董金瓶小姐將桃紅花馬一夾,來到疆場,大叫:“休要放走刁龍,我來也!”左手將令旗一招,大小三軍一齊擁來,小姐舞劍前來助戰。這刁龍、黃勇抵擋不住,正要回軍,猛聽得城裏連珠炮響,喊殺連天。刁龍回頭一望,只見城頭上人馬紛紛,旗歪隊亂。刁龍大驚,按刀回頭就走。不想城門開處,只見朱蓋拖着三尖兩刃刀,帶了大小兵將衝出城來,反將刁龍的兵馬衝得四分五落,七顛八倒,自相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正是:人馬何事遭橫死,皆因主將失兵機。

    話說刁龍見這般光景,喫了一驚,心中想道:“難道朱蓋造反不成?”忙拍馬向前大叫道:“朱教頭爲甚如此?是何道理?”朱蓋見了刁龍,大叫道:“元帥,不好了!城池已被雁家父子打破,後面追兵來也,快些走罷!”那刁龍聽得此言,只唬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忙招回黃勇,帶領殘兵人馬,不顧性命的衝出重圍,落荒而走。正是:魂飛楚岫,魄繞巫山。

    那董金瓶見刁龍落荒而走,料想城池已破,招三軍追殺一陣,可憐殺得屍骸遍野、血流成河,死者不計其數。董金瓶正在追殺,卻好雁公子的兵馬也到,兩下共合一處,追趕刁龍;直追過三十餘里,方纔收兵。原來董金瓶同刁龍、黃勇在外交戰,城內只有來蓋一人,不防被王老虎等人寫了密書,拴在箭上射出城來。雁公子知了消息,隨即招動人馬奮勇登城。朱蓋抵擋不住,被公子將神馬一夾,跳過濠河,王老虎等在內接應公子入城,招動大兵,遂破了城池,因此也追出城來。正是:驟雨狂風陣,轟雷掣電師。

    當下公子收兵入城,查點府庫錢糧,出榜安民,毫無侵犯。命人到落雁關去請老都統入關賀功,大擺酒宴,犒賞三軍。當下紅光帶領二子元豹、元彪並董仁、金瓶參見雁翎,叩謝昔日救女之思。王老虎等亦來叩謝都統。正是:兵休化日光天下,人在春風和氣中。

    當晚,雁翎父子和章清、馬如、哼都、董仁、金瓶、紅光 元豹、元彪、王老虎、熊飛龍、張三、趙大,---董金瓶又在囚車中放出除玉,勸他降了,共是十五位英雄,在中軍帳歡宴賀功,喫得玉兔西墜、譙樓三鼓,方纔各人歸帳安寢。這纔是:得意英雄多喜悅,馳驅萬里會風雲。

    不表雁公子得勝三關,且言刁龍當日兵敗,直逃出五十餘里方纔安營。十萬雄兵折了一半,偏正牙將共傷了三十多員,哀聲震地。刁龍思想只得領了敗兵,到頭關去投奔老將張成,再作道理。主意已定,連夜領了敗殘人馬入了頭關。見了張成,哭拜於地下,自言前事,要求老將軍救命。張成大驚道:“雁翎父子驍勇非凡,不可輕敵,更兼烏風寨的人馬合兵一處,益發猖狂。將軍原只該謹守爲妙,今日兵敗失關,朝廷豈不見罪?”刁龍哭倒地下道:“全仗老伯救命纔好!”張成扶住道:“且慢慢商議。”

    二人正說話間,忽見流星探馬前來報道:“雁家人馬已抵關下三十里了,請令定奪。”張成大驚道;“這還了得!”隨即打起聚將鼓。正是:一聲金鼓震,八路將官來。

    當下張成向刁龍道:“爲今之計,只有不容他兵馬入境纔好。將軍深知敵人虛實,可與部下在城外紮營,以防衝突。”刁龍道:“願遵守將令。”張成遂請令箭一枝,令部將鄧懷玉領兵一萬去城東安寨;令黃勇領兵一萬去城南安寨;令部將焦方領兵一萬去城西安寨,令朱蓋領兵一萬去城北安寨,令刁龍領十員大將、二萬雄兵,在中央安寨,自己領五千鐵騎守城。點兵已罷,各各領兵出城,連夜準備去了。正是:戰敗還須守,兵機各不同。

    不表張成預備守城,再言雁公子次日領兵前來索戰,見了這般光景,哈哈笑道:“戰人不過,預備奪了。”遂直抵營前罵陣,一直罵到日午,只不交鋒。公子回營,生了一計,暗暗點兵,四面埋伏便了。遂到黃昏時分,點章清去劫東營,馬如去劫南營,王老虎去劫西營,熊飛龍去劫北營,各帶三千火弓炮弩,暗暗去了。又令紅元豹領兵一萬,去接應章清、馬如兩路人馬,令紅元彪領兵一萬,去接應王老虎、熊飛龍兩路人馬,令陳玉領三千鐵騎,在山頭升炮,斷刁力歸路,請老都統守營;令紅光、哼都在左,董仁、金瓶在右,自己居中,去劫刁龍的中軍大寨。各人領令去了。

    初更造飯,二鼓開兵,一聲暗號,十路人馬一齊動身,殺奔前來。到前五營,正是三更時分,陳玉在山頂上放起炮來,諸將齊進。章清衝進東營,戰住鄧懷玉;馬如衝進南營,戰住黃勇;王老虎衝進西營,戰住焦方,熊飛龍衝進北營,戰住朱蓋。點起硫磺焰硝,放起火弓火炮,好不利害,猶如天崩地裂一般。刁龍大驚,忙起身領衆將前來看時,頂頭正遇雁公子,躍馬提錘,大喝一聲,殺奔前來。刁龍大叫一聲:“不好!”只得領那十員大將,一齊動身,前來奪路。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弟兄夫婦共登科 郎舅師生同聚會

    詞曰:

    世事年年淡泊,人情日日澆漓。尖酸百事討便宜,欲定千年之計。

    只道明明受用,誰知暗暗相窺。到頭果報是和非,依舊身存白地。

    話說那刁龍出了中營一望,見四方八路喊殺連天,四營已亂。刁龍要救時,正逢雁公子殺來,刁龍無法,只得領十數員大將,一齊殺來。公子將雙錘一起,衝將進去,殺在中軍。刁龍恃着人多,圍着雁羽廝殺。不防董仁兄妹從左邊殺來,紅光、哼都從右邊親來,刁龍等圍在當中。那雁公子的一對錘猶如生龍活虎一般,真抵擋不住。刁龍看不是勢頭,棄了中營,奪路在東南敗走。公子令紅光等奪了中寨,他單身獨馬來追刁龍。刁龍領衆將敗到東營,東營巳被章清打破,鄧懷玉已死,只得又往南營敗走。遇着黃勇與馬如拼命的廝殺,刁龍見了,大叫:“黃將軍休慌,本督來也!”逐令衆將一齊上來戰馬如。馬如正在危急,卻好紅元豹引一萬生力軍前來接應,四面將火箭放來。黃勇和刁龍抵敵不住,只得棄了南營,衝條路往西北上敗走。正走之間,一軍攔路衝來,刁龍一看,原來是焦方、朱蓋二路之營已被紅元豹和王老虎、熊飛龍打破,棄營而走,正遇刁龍,合兵一處,不敢停留,落荒而走。雁公子不捨,領一標軍隨後追來。這一陣可憐殺得刁龍魂飛魄散,心膽俱碎。正是:無辜兵卒迫災死,只因元戎失計謀。

    當下老將張成在後城上一望,只見五營已亂,四面八方盡是火炮燈球,照着雁家十路的人馬,利害非凡,唬得張成不敢開城接應。且言章清、馬如得了東、南二營,王老虎、熊飛龍得了西、北二營,各守汛地。元豹、元彪來至中軍,董仁道:“諸將已集,只不見了公子和陳玉回來,往那裏去了?”元彪道:“追趕刁龍去了。”金瓶大驚道:“紅將軍守了中營,待奴兄妹前去探來。”遂領本部人馬同董仁殺來接應。正是:關心夫婿甚,勇往去相幫。

    話說董金瓶惟恐雁羽有失,隨即與董仁領兵接應,這且不表。且言雁公子追趕刁龍,只趕得風狂雨驟、雲散星飛。怎奈部下兒郎走了一夜,盡皆辛苦,跟不上公子的神馬。公子焦躁,罷了人馬,單人獨騎追將下來、這刁龍回頭見雁公子單身一人衝入中軍,刁龍大喜,喝道:“本管誤中奸計,被你劫了五寨也就罷了,還敢前來送死麼?”遂將刀一指,將數萬殘兵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帶領朱蓋、黃勇、焦方,並一干衆將來戰雁公子。只見大砍刀、兩刃刀、柳葉刀,紛紛冷雪;枯竹槍、文八槍、虎頭槍,點點寒星;生鐵棍、水磨鞭,摟頭就打;金裝鐧、瓜楞錘,只奔前胸。那刁龍率領十數員大將把雁羽圍在垓心,狠命的廝殺。這公子兩柄金錘雖然利害,怎當得刁龍的人馬多,架去刀又是槍,掠了鞭又是棍,本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殺了五十個回合,直殺得公子氣喘吁吁,又護人,又護馬,十分費力。

    正在危急,忽聽東邊一聲吶喊,董仁領兵衝進重圍,大叫:“公子休驚,大兵隨後來也!”說罷,遂與妹子一條槍、一口劍,前來助戰。公子見救兵到了,越發施威奮勇廝殺,大叫道:“今日不殺刁龍,誓不回軍!”將雙錘一起,單奔刁龍。朱蓋來助時,被董金瓶撒了紅絨套索,將朱蓋扯下馬來,一劍斬了兩段。刁龍大驚,將馬一夾,敗下去了。

    衆人見主將失機,一齊敗下去了。公子大叫:“刁龍,你往那裏去?留下頭來!”揮動三軍趕下來了。正是:風吹敗葉差多少,雨打梨花一樣同。

    也是刁龍命該當絕,部下衆將被公子衝得七零八落,只有黃勇一騎跟隨,落荒而走。正往前走時,猛聽前面一聲炮響,擁出兵來,一將攔路。刁龍一看,只見青面紅須,手執大斧,乃是陳玉擋住去路。刁龍心慌,黃勇道:“隨我來衝路!”將生鐵棍一起,便來衝路。陳玉大叫:“往那裏走?”將大斧一起,攔住了廝殺。戰未五合,雁公子一馬先到,來捉刁龍。黃勇心慌,被陳玉一斧砍於馬下。刁龍急待要走時,被公子趕上,一錘打得腦裂,死於馬上。雁公子下馬割下頭來,帶往軍前去了。正是:從前多少奸謀計,一旦無常化作灰。

    話說公子既斬刁龍,與陳玉合兵一處,迴轉中軍,鳴金收兵。查點人馬,犒賞三軍,得了無數的糧草輜重、馬匹器械。當了公子請都統賀功,歇馬三日,到城下搦戰。張成閉門不出,高掛免戰牌,四門謹守。公子領三軍準備,一班衆將都是要回家歸國報仇雪恨的,無不勇往爭先,領兵攻打。一連三日,只攻得張成城內軍慌民怕,房屋震動,張成連夜寫表求救去了。正是:一封邊地報,飛上九重天。

    不表雁羽攻城。且言那張成的邊報連夜跑到了京都,先到九門提督那裏掛了號,隨即到標本官刁國舅那裏投了文書摺子。卻好刁發回衙,見是西關邊報,忙拆開一看,見上寫着:某日兵進三關,某日刁龍喪命,現打頭關,速求天子發救。刁發看罷,大叫一聲,跌倒地下。正是:悔恨天倫重,傷懷父子情。

    話說刁發哭昏在地,半晌醒來,大罵雁羽:“我把你這該死的反叛!我不絕你父子,我誓不姓刁!”隨即草成一本,和邊報、奏摺捧到午門。內監引至偏殿,呈上本章,大哭在地道:“雁羽造反,公報私仇,絕微臣之後,死於非命,要求主公做主。”天啓皇爺看了邊報、本章,大怒,喝道:“你兒子食祿千鍾,身爲大將,帶甲十萬,鎮守三關,不知費了朕多少錢糧。不能破敵擒賊,這也就有罪了。怎麼銅牆鐵壁的關城不能謹守,反被敵人打破城池,以致兵喪地亡、廟堂震動、百姓惶惶?都是你父子害民誤國、殘害忠良。本當斬爾之頭,以謝天下,姑念老臣,削職回莊去罷。”左右太監將他扶出朝門,可憐哭回太平莊去了。不表。

    單言天子看了邊報,隨即召各部大臣並宗戚親王、雲太師等入宮,議退兵之策。少頃,前後都到。內監引至偏殿,衆人山呼已畢,賜錦墩坐下。天子道:“今有西北二邊連兵造反,甚是猖狂,衆卿有何良策?”天子言罷,只見左賢王朱丙奏道:“兩路兵馬,勢不能並討,必須遣大將去協保北邊關隘,然後命一上將提大兵去徵雁羽;雁羽如擒,則兩路皆退矣。”左賢王未曾奏完,雲太師奏道:“臣觀北番乃中原大敵,宜選文武全才前去征伐。西關雁翎,無非一時激反,非其本心。臣願單車前去收服,倘有差池,願全家斬首,以謝陛下。”天子聞言,道:“二位老卿所奏,朕皆準行。先命五城兵馬司胡用領一萬兵,立幫胡申守關。然後命左賢王主試,考取天下英才,以安西北二邊便了。”正是:經綸妙美多周備,君聖臣賢政治高。

    話說天子隨即傳旨,召五城兵馬司胡用入宮,賜三級,封爲鎮北都督,帶一萬羽林軍刻日起程,到北狼關協同胡申守把北狼關。以防北番兵馬入境。無許妄動,候天兵一同進徵。倘有疏虞,定不寬恕。胡用領旨出朝,隨即回衙整頓兵馬器械。次日五鼓下教場,發了旗。入朝辭駕,領兵徵關去了。後文自有交代。

    再言天啓皇爺欽點左賢王主試,揀選天下英才,張掛皇榜,擇於八月十五日恩科,考取天下舉子,以備邊廷效用。

    這榜一掛,那時驚動了一班少年才子、文武英雄,都來入試。正是:佇着禹門三級浪,爭聞平地一聲雷。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鐘山玉吐露真名 雲素暉暗傳實信

    詞曰:

    幾歲風塵埋沒,一朝雲路聯登。榮華富貴快人心,神保忠良暗蔭。

    良善終須業就,奸頑到底家傾。皇天果報甚分明,勸你留神看定。

    話說那一張皇榜掛出朝門,那京城之中,乃五方都會,天下之人,凡有些才調,要想在京發達。見了這個機會,人人踊躍,個個歡悅,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時,滿城都曉得了。那些應試舉子好不歡喜,都道:“着守正科,要到明年二月方纔臨場,早了這幾個月份,豈不爲妙。”人人都報名入冊,打點應試。這也不表。

    卻驚動了四個人,你道是誰?乃是章江,山玉和雲小姐、趙璧全。原來趙璧全送父上任之後,他卻回京來着姑母雲老夫人,就住在落賢莊雲太師府上。那雲夫人只因素暉小姐不在面前,雲文又逃了,膝下無人,多虧趙相公早晚侍奉他,又把那年路過西湖,在貰綠軒飲酒,遇見鐘山玉題詩的話在夫人、太師面前說了,夫人見女婿尚在,暗暗歡喜。這也不在話下。

    那日太師回莊,將出榜開科的話向趙公子說了,公子大喜,遂央姑夫代他報名人冊,預備考試。正是:個個皆思登丹殿,人人都想跳龍門。

    不表趙公子的話。冉言那雲小姐,目從女扮男妝離了趙府,在南京中了舉,惟恐露出馬腳,遂離了南京王寡婦店中,一路上往北直而來。主僕四人看花玩月、怡情山水,遇好頑的所在,便多住幾日。那日到了京都,思想回家探母,又恐太師未回,被雲文知覺消息,又勾引太平莊刁虎前來拿人,反爲不美,那時問大盜是誰,搶劫皇親命婦該當何罪,豈不倒搭住了自己?他所以一到京中,不敢出頭,只在城內尋了一個小小尼庵住下,淨候會試,纔好出頭。

    那日是八月初二日,小姐心中思想快過中秋節了,拿幾兩散碎銀子,叫老蒼頭進城買些物件等物。那蒼頭拿了銀子,戴上草帽,妝做鄉農的樣子,來到城中,買了些東西奇在店中,信步走來皇城邊頑頑。只見午門外掛了一張黃綾子的大榜,榜上寫滿了字,只見多少人都來看榜。有幾個書呆子看了歡喜:“好了,我們早些招考了!”那蒼頭聽了,又不識字,又不知是何緣故。正要尋人問問,忽聽一聲吆喝,來了一個官兒,前面只有兩對棍,後面幾騎馬,馬上坐着一位老年官兒,紫袍金帶,甚是威風。蒼頭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恰恰是雲大師朝散回莊。這蒼頭見了太師,好不歡喜,道:“好了,好了!太師爺回來,我們就同小姐明知公道的回去也不怕了。”正是:滿空雲雨皆消散,一旦雲開復見天。

    話說老蒼頭見太師去了,心中好不快活,轉身問了一個年老的人道:“老爺,這皇榜上寫的甚麼?求老爺指教指教。”那人見他問得殷勤,遂將黃榜上的言辭,細細唸了一遍與蒼頭聽了。那蒼頭聽得本年八月恩科的話,益發歡喜,道:“真真是雙才雙喜了!太師又回來了,公子又得早跳龍門,真真可喜可喜!”遂撤回頭,到店裏拿了東西,便去報喜。

    急急忙忙出了城,低着頭向前亂跑。這叫做無巧不成詞,那蒼頭只顧低着頭往前亂跑,不曾照應人,一頭撞着一位行路的公子,他兩個人一齊跌倒,摔了一跤,把那個來人恰恰碰在陽溝裏,跌得渾身滋泥,臭味難聞。那人大怒,爬起身來,一把揪住蒼頭,罵道:“你是那家的瞎眼奴才,將我撞倒?”抓住要打。這蒼頭唬得戰戰兢兢的道:“相公,恕小人年老生錯!”那人道:“你是誰家的?我只扯你去見你的主人,賠我衣裳便了。”蒼頭聽得聲音廝熟,好像會過的,只是想不起來,便道:“小人是雲---”就不說了。那人問道:“是那個雲?”蒼頭道:“是南邊來應試的,不是甚麼雲。”那人道:“是那一府的?”蒼頭又不好說出真情,便向那人道:“相公不必盤問,此間離小人寓處不多遠了,請相公到那裏換了衣裳,待小人代相公洗洗便了。”那人一想,只得同蒼頭回轉尼庵。

    將以上的對小姐說了一遍,小姐大喜。蒼頭又將撞跌了人的話說了,小姐罵道:“爲何大膽得罪了人!快拿兩件新衣服出去,與他換了衣裳,請那位相公前來相會。”蒼頭領命,拿了衣服出去與那人換了,就請至書房中來。雲小姐見了,忙忙迎將出去。兩人見面,彼此留神一認,小姐道:“呀,仁兄莫非姓章麼?”那人道:“仁兄因何認得小弟?”小姐道:“去年鹿鳴宴上第二名便是小弟,年兄倒忘了?”章江道:“原來是雲年兄!失敬,失敬。”小姐道:“方纔小价多多得罪。”章江道:“豈敢,豈敢。”二人遂重見禮,分賓主坐下。茶罷三巡,那雲小姐便開言問道:“自從在金陵旅舍一別,想年兄自然納福,不知解元金重兄可同兄來否?”章江道:“豈敢。金舍親現在敝寓,尚未及前來奉候。小弟因入城料理考事,不想路遇尊管,一番口舌,因離得合,真厚幸也!不知年兄可曾報名入冊否?”雲小姐道:“豈敢,小弟尚未。”章江道:“何不將清供開了,待小弟一同去入冊何如?”雲小姐道:“怎敢勞動?”章江道:“這有何妨。”

    雲小姐大喜,隨將清供科分名姓開了個單子,稱了使費,遞與章江道:“多多得罪。”章江道:“豈敢。”當下雲小姐遂留章江在寓,用過早膳,等衣裳幹了,方纔起身告別。小姐道:“連日彼此匆匆,俟考後再來奉候。”章江道:“豈敢。”一拱而別。正是:邂逅相逢巧,年誼聚首親。

    話說章江別了雲素,隨即入城報名入冊。一切辦完,忙忙到寓,見了山玉。山玉道:“舅兄,事都做了麼?”章江道;“都完了。還有一件奇事,好叫妹丈得知。”山玉道:“有何奇事?”章江道:“便是妹丈平日時常念及的雲年兄,恰恰今日會見,也來會試了,寓在北門外,有一個小庵內,甚是幽僻。”山玉大喜道:“你怎生曉得的?”章江遂將進城撞見他蒼頭的事一一說了,“你道巧也不巧?”山玉道:“真是巧事!你我改一日要去候候他纔好。”章江道:“且等考後便了。”正是:久渴逢良友,他鄉遇故知。

    不表章江、山玉之話。再言天子於初六日在南書房考取,一切翰林、御史入簾辦考,文翰林亦在其內。不覺光陰荏苒,卻早到了考期。前二日,左賢王入朝,辭了聖上,擺道入貢院。然後是那些入簾的翰林官兒、職事人員,一個個進了貢院,參見左賢王,各歸僚所,三聲大炮,掩了中門。

    到五更三點,先是順天府到來,伺候點名。只聽三炮以後,一聲吆喝,開了頭門,那天下的舉子都來,一府一府的應名入場,直到日午方纔點完了名,封了門。只聽三聲大炮,有聖旨傳下題目,分給衆人,各去思索。正是:不怕龍門高萬丈,一張紙筆達雲霄。

    話休頓絮。一連考完三場,各人回寓,靜候放榜。那一日是龍虎日期,左賢王將取中的三百名進士登了皇榜,傳齊一干護榜官兒,三聲大炮,掛在貢院門口。一聲喧嚷,只見那些看榜的人,猶如波翻浪湧一般。

    不表衆人看榜。單言鐘山玉和章江那日正去候雲小姐,才進了寓所,只見外面一片喊聲,進來了無數的人,口中亂叫道:“那一位是山東雲老爺?”雲小姐等喫了一驚。章江道:“這便是雲老爺。”那些人見了,一齊叩頭道:“恭喜老爺高中第五名進士。”雲小姐大喜道:”會元是那一個?”報子道:“第一名會元是個姓金的。”章江聽得一個金字,忙叫那人拿全錄來一看,只見頭一名是金重,第二名是山東趙璧全,第三名便是自己,第四名還是個姓章的,名爲章定金,第五名使是雲素。三個人看了,一齊歡喜。雲素賞了報子,山玉、章江也就各人回寓所去了。正是:禹門三尺浪,平地一聲雷。

    話言那三百名新進士,一個個都去拜了房師座主,到相府謁相,禮部學禮,然後天子傳旨,命左賢王同雲太師監場,金殿面試。那衆進士一個個的入了午門,見過駕,山呼已畢,各歸座號,天子命題,各人作文交卷。只見天子坐在金鑾殿,和十八學士看文,定了名次。也是忠良有後,才子揚名,天子在三百名中選了五名鼎甲,命黃門官唱名。只見黃門官來到金階,高聲大叫道:“奉旨:恩科取中進士跪聽宣名。”那三百名一齊跪下。只聽叫道:“浙江府、杭州府兩府。”一聲喊過,那些別府的人都退後一步。又聽叫道:‘金重奉旨取中第一名第一甲狀元及第,謝恩。”話休煩絮,山玉中了第一名狀元,章江中了第二名榜眼,雲素中了第三名探花,趙璧全中了第四名傳臚,章定金中了第五名經魁。一個個選上金鑾,山呼已畢,天子一看,龍心大喜,向雲太師和左賢王道:“寡人有幸,出了一班少年才子,真真有趣。”二人齊聲讚道:“聖天子洪福,萬壽無疆!”天子親賜御酒三杯、金花兩朵,命太僕寺備執事,遊街三日,賜宴瓊林,他幾人十分快樂。正是:英雄三百輩,隨我步瀛洲。

    且言云太師陪宴瓊林回莊,與夫人說道:“可喜內侄趙璧全中了傳臚。只是那狀元金重美貌非常,恰似我婿鐘山玉的樣子,那第二名榜眼也罷了,第三名探花卻又像我女兒素暉的面貌,你道奇也不奇?難道天下有同模同樣的人不成?”

    夫妻正在談心,忽見門公報道:“今有新科三鼎甲和趙相公一路來了。”太師大喜,隨即換了衣冠出來相見。正是:數載親誼悲聚散,一朝骨肉喜團圓。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雲太師掛印提兵 文翰林持權標本

    詞曰:

    世事猶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熱,更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話說那太師聽得新狀元等前來,忙整衣出接。夫人道:“老爺,請他到內廳待茶,待我細看,使知分曉。”太師會意,隨即出廳,見他四人一個個插花披紅、整冠束帶,站立階前。雲太師將手一拱道;“老夫多多得罪了。”四人齊聲道:“豈敢。請大人上坐,晚生等拜見。”雲太師道:“豈敢。”謙之再三,只行個師生禮。禮畢,趙璧全重新上前,拜了四拜,然後坐下。茶罷三巡,太師向山玉道:“狀元公尊庚幾何了?”山玉道:“癡長十九歲了。”太師道:“少年才子,可羨,可羨!尊府還是祖居於杭,還是新遷西湖的?”山玉未及回答,趙璧全以目視太師道:“狀元家世盡在小侄肚內,容當細稟。”太師聽了,亦發疑心。

    正要動問時,忽見屏風後丫鬟傳話道:“老夫人要看新科貴人,請後堂待茶,閒人遠避。”太師道:“諸公請書房少坐,何如?”四人道:“願見伯母。”四人往後就去。誰知老夫人久已認出女兒、女婿,迎將出來道:“先請探花相見。”雲小姐是熟的,先走過來挽住太師,道:“同老伯進去。”又向章江、山玉道:“年兄們少待,小弟先得罪了。”說了,往後直走。見了夫人,止不住腮邊流淚,搶一步雙膝跪下哭道:“母親,苦死你了!”老夫人同太師一起抱住小姐道:“我兒,你爲何女扮男裝,這般光景?”小姐道:“一言難盡!”遂將以上事細細說了一遍,“孩兒幾次欲要回家看母,怕的爹爹未回,雲文哥哥知道,又要生出事來,故等到會試之後方來。外面狀元便是鍾郎,只怕他已定親了,母親細細問他便了。”太師和夫人道:“曉得。”小姐依先立起來,裝做不知,命請狀元相見。正是:未知別久心中事,且聽今朝口內言。

    山玉聽得一聲“請見。”忙整衣往後就走。雲小姐往後一閃。只見山玉走進後堂,搶一步望太師、夫人雙膝跪下,除去烏紗,放聲大哭道:“恩伯、恩伯母大人在上,小侄鐘山玉叩見。”太師故意問道:“你是那個?”山玉道:“御史鍾佩乃是家父,難道老恩伯忘卻了麼?”大師嘆道:“原來乃是賢侄,可喜可喜!你且起來,老夫爲你不知焦了多少心,你且將別後之事,細細說與老夫知道,怎生逃出命來的?聞得令堂、令妹被奸人謊奏抄家,俱已落水而死,只有一門族眷尚在刑部牢中,不知你卻怎生改籍杭州、發達至此?”山玉道:“大人在上,一言難盡!”正是:六年分別話,一夕已難言。

    山玉遂將思念救父,如何奔到京中,“不曾會見恩伯,被雲文勾引喫酒,刁發設計陷害,問罪充軍,路上被刁虎差人殺劫,卻遇紅元豹搭救到杭州,西湖賣畫,得遇章江。母親、妹子,蒙陳玉送信,找到杭州,在雷峯觀害病,蒙章員外接到家中,兩下結---”說到此便住了口,跪下道:“求大人恕罪!”太師道:“但說無妨。”山玉道:“母親因念他之義,彼此結了親,閉門攻書,方得至此。但大人若念舊盟,仍許難侄之婚,則難侄必先娶小姐,再娶章氏;若大人不許,待難侄見父之後,定削髮爲僧,終身不娶,斷不負二大人之心也!”說罷,淚如雨下。正是:說到傷心處,紛紛兩淚流。

    太師、夫人聽了這一番言詞,一齊掉淚道:“賢侄說那裏話!這都是刁虎和雲文兩個畜生,害得七顛八倒。前日趙內侄回來曾言及,說你西湖水月庵賣畫,後來因抄家一案,又聞你母子三人投水而死,地方官有文書到來,是以奸人不曾追究。誰知皇天保佑你全家未損!章兄乃有義之人,不可輕慢,快請他進來,一同相見。老夫婦也不避他,算來都是一家骨肉,也不必相瞞了。”山玉道:“只有探花不可,惟恐風聞,豈不又惹是非。”太師道:“那是舍侄。教他同汝岳母在內堂飲宴便了。”山玉道:“是。”隨即請章江、璧全到後堂見禮,內廂飲宴。正是:富貴榮華何足道,一家歡樂值千金。那雲太師同山玉、章江、璧全在後堂飲宴,自然各談衷曲,兩不相瞞。這且不表。

    且言刁國舅雖然革職回莊,那標本之職尚未點人。那日又有張成告急的文書,他慌忙將本章入奏天子。天子看報緊急,隨即傳各部大臣入朝議論軍機。內監捧旨去了。刁國舅奏道:“新科鼎甲都是少年才子,雁翎又同雲定相好,萬歲欽命雲定率領新科進士,提一旅之師去招伏雁翎,即着他協同雁翎去討北關,將功折罪,豈不兩得!”皇上大喜道:“所奏極是。”

    少刻,只見左賢王和九卿六部一齊都到,山呼已畢,天子將張成邊報與衆人看了,道:“朕欲點雲定率領新科進士,提一旅之師,去招伏雁翎,不知卿等意下何如?”左賢王道:“雲定雖好,只是個文官,倘雁翎不伏,交戰起來,如何是好?”刁發道:“臣保一將,可做先鋒。”天子道:“是誰?”刁發道:“此人姓張名實,乃刑部張賓的胞弟,現做甘州團練使,任滿來京候缺,可充此任。”那六部官兒都是與刁發相好的,都道:“可當此任。”正是:邊廷有將方平寇,朝內無人莫做官。

    天子見衆人都道可任,隨即降旨到落賢莊,宣雲太師見駕。又宣新科鼎甲並張實一同見駕。不一時,雲太師和山玉、章江並張實等入了偏殿。山呼已畢,天子道:“今有雁羽攻打三關,甚是危急,今命老卿領兵前去徵伏雁翎,即以得勝之師去平伏北寇,有功回來,自當重賞。一切文武,隨卿調用。”太師道:“有一件要事依得,微臣情願前往。”天子道:“卿且奏來。”太師道:“巨此去離京萬里,所有緊要報急軍情,不過是一紙文書上達天廷,倘誤絲毫,便誤大事。臣保文正標本,臣方敢去。”天子會意道:“準卿所奏。”正是:君明政治依賢奏,臣善經營發睿思。

    天子又道:“要多少人馬?”太師道:“路途遙遠,兵多糧費,只要五千人馬便已足了。”天子大喜,封雲太師爲平西大司馬,封張實徵西先鋒,封新科前五名鼎甲爲隨徵參謀、軍前都御史,升文翰林爲標本御史。賜宴偏殿,擇日起程。正是:君臣歌雁藻,龍虎會風雲。

    話說雲太師宴罷,謝恩出朝,率衆回莊。次日,掛了帥印,點了五千披甲,下了教場,操演人馬,發了寶纛。將人馬命山玉、章江、張實扎住城外,下了營盤,自己同雲素、璧全回到莊上,料理家務。才進莊門,只見文翰林打道來了。正是:朋友關心重,將行敘別情。

    那雲太師聽得文翰林到了,忙忙整衣出來迎接道:“老夫失迎了。”文正道:“豈敢。”二人見禮,分賓主坐下。

    茶罷三巡,文正道:“弟前在瓊林宴上,見新科狀元好似鍾生模樣,弟因匆匆,未敢明言,想大師必知其故。”太師哈哈笑道:“先生還不知道麼?恭喜令徒中了兩個鼎甲!”文正道:“又來取笑了!小弟並無他徒,焉有兩個鼎甲?”太師道:“你不信,叫來你認認。”遂叫雲素出來拜師。雲小姐即忙整冠而出,見文正,口稱恩師,即使下拜。慌得文正連忙扶起道:“探花公,請不要拜錯了人!”小姐道:“難道先生認不得奴了?”隨即起身,除了衣冠,露出女妝道:“先生認認。”文正一認得是素暉,大驚,向太師爺:“久聞令愛失卻,今日因何如此?”正是:雙登皇甲人皆羨,兩中頭名世所稀。

    當下文正道:“素暉奉旨從軍,多有不便,不如同我女兒一處,躲避些時候,待回軍之日,再作道理。”大師道:“若得如此,足感盛意。”二人敘了一回,文正去了。太師那時即將素暉暗送文府。後堂與夫人別過,走馬入城來,別過聖駕,擇定次日開兵,不表。

    再言刁國舅這個標本美缺,被雲太師白白奪去與文正做了,好不煩惱,心生一計,忙到先鋒張實那裏商議道:“雲老賊因是我對頭,倘他此去得功,越發蓋住你我了。將軍只詐言雁家全家已斬,激他來和雲定交戰,先送老兒的命,那時成功,兵權都是將軍的,豈不爲妙!”張實大喜道:“謹依尊命。”正是:莫道直中直,須知仁不仁。

    不言刁發訂計。再言刁虎和雲文說道:“若雁翎回來報仇,你我俱是一死,如何是好?”雲文道:“除非先除了他們才妙。”包成在旁向刁虎道:“這有何難?只得如此如此便了。”正是:任你明槍易躲,須知暗箭難防。

    未知包成說出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鐘山玉督糧遇紅光 章定金巡營擒季德

    詞曰:

    大將防邊身困,朝臣待漏衣寒。山僧日上睡猶酣,名利不如清淡。

    半世功名如箭,一身富貴虛貪。休教春老與花殘,落得眼前看看。

    話說刁虎問包成有何妙計,包成道:“好在張實在彼做先鋒,二爺何不差季德去跟隨張實,教他得便之時,在行營之中刺殺了。”李德在旁道:“刺殺那個?”包成道:“刺殺雲太師,豈不一天雲雨皆散了。”季德害怕道:“千軍萬馬之中,如何下手?”包成道:“那雲老兒和這些鼎甲都是老弱的文官,有何難處?”刁虎大喜道:“老包,好計!好計!”遂叫季德道:“你若干了此功,連老千歲都是歡喜你的,那時包你弄個官兒出去做做便了。”李德領命,刁虎遂修了書子,叫季德投張實去了。正是:任君使盡千般計,誰知蒼天暗不容。

    不表季德隨即投奔張實去了。再言云太師等入朝辭了天子,天子命文武百官送出十里長亭之外。那些文武自去伺候,不表。再言云太師回到行營,傳齊衆將,號令三軍道:“老夫奉旨前去平西,過府衝州,山遙路遠,一者仗聖上洪福平寇,二者代萬民除害,正是爾等幹功立業進身之時,爾等須謹遵法律,毋犯軍刑,倘有違令者,定按定法。概不寬恕。”衆將齊聲道:“謹遵將令。”太師令章江爲軍政司,開出一張行軍條律,掛在轅門,曉喻三軍。上寫道:

    一 隊伍不整者斬,

    一 金鼓錯亂者斬,

    一 旗位顛倒者斬,

    一 臨陣退後者斬;

    一 虜掠民財者斬;

    一 姦淫婦女者斬;

    一 克減軍糧者斬;

    一 違誤時刻者斬;

    一 巡邏失察者斬;

    一 點名不到者斬。

    那十條條律掛將出去,大小三軍無不驚心,皆俱寂寂無聲,不敢亂動。太師取令箭一枝。付與山玉:“三軍以糧草爲重,如可先去三關取糧,一者會合衆將緊守關隘,二者探雁軍虛實。”山玉去了。然後放炮起營,驅軍大進。不一時到了長亭,只見文武多官把盞。餞行已畢;太師別了多官,整肅隊伍,三聲大炮,往西大路進發。只見旗分五色,好不威武。有詩爲證:

    太師軍令果嚴明,隊伍旗槍入望清。

    示若雷霆誰敢犯,村莊雞犬盡無驚。

    不表太師的軍威嚴肅。且言鐘山玉得令,到邊取糧,帶領本部人馬、偏正衆將,往西邊進發。渡水登山,也非止一日,到了屯糧邊界。早有張成關下一干屬下文武官兒,前來迎接山玉。山玉問道:”連日軍機如何?可曾見過幾陣?”衆人道:“雁翎兵馬驍勇非凡,更兼他公子會臺了烏風寨的一干賊兵,更是利害,時常偷進關來劫糧,爲害不淺。張老提督只是閉門緊守,朝夕望救。將軍到此,天之命也!”山玉道:“既然如此,你們守好關門,交了行糧與我,等太師爺兵到,自然平伏。”衆將聽令,隨即交了糧草,投了三百馬兵、四員參將,同山玉護送糧草,排着隊伍,迎着雲太師的大兵一路行來。正是:糧乃三軍命,晝夜不停留。

    話說山玉督糧行軍,纔行了二日,到了一個所在,地名兩界山,日已暮了。山玉將糧草安在中軍,紮下營盤,小心看守,明日再行。三軍得令,紮了營盤住下。約有二更時分,只聽得一聲炮響,兩路兵來劫糧。山玉大驚,慌忙同衆將上馬。出營一看,只見火把叢中來了一將,大叫:“認得烏風寨大王?獻出糧來,饒你狗命!”那些護糧兵將向山玉道:“不好了!這正是紅家賊兵到了,快些逃命!”“呀”的一聲都逃走了。正是:未曾交戰先逃命,皆因平日殺寒心。山玉見衆將即走,又可笑,又可惱,便自已出馬,大喝道:“三軍作亂,有我退兵!”便拈條筆管槍,搶到陣前,大叫道:“來將是烏風寨那位將軍?快通名來。”紅元豹聽了,疑惑道:“來人口音廝熟,好似會過的。”便道:“俺乃二大王紅元豹是也。來將何名?”山玉道:“原來紅恩兄到了,俺鐘山玉險些衝撞。”忙下馬道:“恩兄,請中軍一敘。”那紅元豹聽得鐘山玉三個字,猛然想起道:“原來是鍾恩兄!”慌忙喝退三軍,丟刀下馬,挽手相攙,步入中軍。二人見禮。元豹道:“自從杭州別後,五年未會,恩兄何以至此?”山玉遂將以上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無豹嘆道:“原來如此!恩兄今在何人麾下解糧?”山玉道;‘恩兄還不知麼?就是當朝雲太師,領兵前來與雁老伯說和。”遂將太師幾次救雁翎家眷的話說了一遍。紅元豹道:“若是雲太師前來,誰敢不服?但不知可有別將隨徵?”山玉言道:“有先鋒張實,是刑部張賓的兄弟,有些恃強。”元豹道:“你不先斬了他?”山玉道:“只可智擒,不可殺死。”元豹會意。兩人上馬,山玉一程相別去了。這山玉標下衆將無不喫驚,道:“看不出少年文士,手無縛雞之力,倒善於降賊、保全糧草呢!”正是:莫道文章無用處,也能橫掃五千兵。

    不說紅元豹和山玉二人會了話,各回大營密報主帥去了。且言季德跟隨張實到先鋒營裏,急忙不能到中軍去行刺。那日兵抵頭關上三十里了,三聲大炮,紮下營盤。太師升帳,大小將官參見已畢,太師道:“兵抵邊關,賊寇相近,小心要緊。令參謀官章定金和先鋒張實內外巡營,小心要緊。”

    二人領令去了。不表章定金自去小心巡營,單言張先鋒領令下來,心中不服道:“這巡營乃小軍之事,如何叫我?欺人太甚!”李德在旁道:“小人看雲太師甚是輕慢將軍,連我也不服。”張實道:“好不好殺掉這老賊,看他怎樣!”季德道:“待小人前去替大老爺巡營便了,倘若得使,就殺了這老頭兒,也代大老爺出出氣。”張實道:“須小心些。”

    那季德大喜,領命回營,穿了軟甲,身帶短刀,到了二更時分,巡了一會,竟單身摸入中軍行刺。正是:小人行險惡,君子有天神。

    且有季德摸入中軍,只見兵丁睡熟,雞犬無聲,暗暗心喜。走上帳來,掀開篷皮簾帷,鑽將進去一看,只見黑洞洞的,燈已滅了,左摸右摸。也是神明暗佑,一摸摸到壁上一張弓,那弓往地下一掉,恰恰的翻了弦,一聲響,弓把子碰在季德腿上,季德一讓,一頭撞在刀槍架上,乒乒乓乓響個不止。太師和章江驚醒,大叫:“有人!”那些上宿的家將都是連衣睡的,都伺候現成,一聲叫喚。即跳起身來,點起燭,拿了器械。季德叫聲:“不好!”藉着燈光一閃,掀開帳篷往外就走。章江眼快,大叫:“往那裏走!”率領家將隨後追來捉獲。正是:只道行兇能富貴,誰知惹禍自傷身。

    那季德跑出中軍,往旁一閃,躲在黑暗之處,動也不動。這裏章江井衆將趕出了中軍。四下裏分頭去尋找。這章江同兩個家將往旁邊來照時,只見黑暗之中人影兒一閃,章江大叫道:“在這裏!”一個家將便來擒捉。這季德急了,拔出短刀向章江就砍。章江一閃,兩個家將便挺槍來取。季德原有些武藝,一口短刀敵住兩員家將。戰了幾合,想道:“不好,走爲上策。”遂一刀砍中一員家將左膊,跳出圈子去了。章江大怒,親自帶家將往下緊緊追來。正是:前行好似離弦箭,後趕猶如落地星。

    正是三更時分,先鋒營裏一起巡夜的見季德不在,一個個都去睡了;章定金巡過一次,又往外邊去了;中軍人馬盡皆睡熟,就有醒的,不聞金鼓,不敢亂動,故而李德如此大鬧,無人攔阻。

    話休煩敘,章江追趕季德,看看到了二層營外,只見頂面來了一簇人馬,大叫;“誰人喧吵?”章江聽得是章定金的聲音,大叫:“賢弟拿賊!”定金聽得此言,喫了一驚,將人馬一齊圍裹上來,連衆家將也一齊來圍住。季德提刀衝時,被衆兵丁撒起接鉤套索,將他拿住,解上中軍來。恰好太師命趙璧全和鐘山玉帶了兵丁、侍衛下來接應,一干人將季德解上來見雲太師,少不得要審情由了。這一回有分教:瞞天奸後真波浪,遍地風波起是犯。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雲太師行營審實情 雁都統大寨聞真信

    詞曰:

    奸狡始終敗露,忠良到底全安。勸君仰面看青天,上有雷公電閃。

    世事重重疊疊,人情倒倒顛顛,總爲名利惹牽連,到頭死而無怨。  右調〔西江月)

    話說章定金拿住季德,會合了章江、山玉、璧全等一同解上中軍。見過了太師,問安道好,然後將季德推上來,跪在丹墀,將兇器放在旁邊。太師望下一看,只見來人渾身衣甲,好似巡軍的模樣,不是外來之賊。太師大怒,喝道:“大膽的奴才,你是那裏毛毛賊,敢來暗害老夫!快快招來,免受刑罰!”李德道:“太師爺在上,小人是先鋒營裏的巡夜軍士,並不是刺客,求大師爺饒命!”章江在旁大喝道:”你既是本營軍士,爲何傷我家將?”忙叫那受傷家將,當着太師獻出傷來。太師道:“這樣奸人,不打如何肯招?左右,與我打這奴才!”一聲吩咐,兩邊答應如雷,將季德捆了,一連四十大棍,只打得皮開肉綻,滿地通紅。這纔是:未得害人先害己,算來不如不害人。

    可憐季德咬定牙關,死也不招。太師怒道:“你有多少羽黨,誰人主謀?快快招來,免你死罪!”季德只不作聲。章定金稟道:“這卻是本營巡軍模樣。”太師道:“豈有本營軍士害我之理?”山玉眼炔,見他打棍時身上掉下一面牌來,隨即又藏起來。山玉道:“且搜他身上可有暗器。”太師道:“也說得是。”吩咐:“搜!”隨即剝去衣服一搜,搜出一包硫磺焰硝、一口短刀、一面腰牌,牌上寫着“先鋒營隨丁季德”七字。猜想起太平莊上有他,跟隨着刁虎的,隨即走來一認,正是在杭州路上來追殺的賊冠,不由得心頭大怒,喝罵:“季德!我把你大膽奴才,還敢支吾,在太師面前強嘴,你的出處我盡知道!我問你,太平莊中,杭州路上的事可還記得了?天理昭昭,也有今日!”一片話問得季德渾身發戰,啞口無言。山玉遂向太師說了備細。太師大怒,喝道:“狗奴不招,與我斬訖報來!”左右便來動手。季德大叫:“小人願招!”太師道:“快快說來畫供!”那季德遂將刁虎、雲文二人同謀差遣、投拜張實、設計行刺,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大師笑道:“原來如此!”吩咐打入囚車,留爲對證,將他口供寫了。又吩咐衆人,只說是夜來擒到一賊,已經殺了---恐張實知道又要生心。正是:一場奸計成虛,三件罪頭定實。

    話說太師審完季德,早已五鼓。那張實不見李德回來,心中疑惑,見手下道:“今夜中軍捉住一賊,已經殺了。”張實暗暗喫驚道:“只怕是他遇害了!”正在疑慮,忽聽軍中鼓響三通,張實慌忙披掛齊全,親到轅門,伺候點名。只見:三千虎將趨金帳,十萬兒郎至翠帷。

    話說張實上帳,同衆將參見已畢。太師向張實道:“先行,老夫乃是文官,不諳軍律,今日兵抵頭關,還是先入關,還是先見見陣?”張實大模大樣道:”這樣反寇,不先殺他一陣,他如何曉得利害!”太師道:“既然如此,領一千人馬前去沖沖。令鍾林雲去掠陣,老夫大兵斷後接應。”張實領令,欣然上馬,同一千人馬殺出去了。正是:初生讀兒,不怕虎威。

    不言張實開兵。且言紅元豹自從會了山玉,回大營見雁都統,將會見山玉的言辭細說一遍。雁翎父子聽得雲太師領兵,大家商談道:“雲太師到了,倒不好與他爭鬥,如何是好?”元豹道:“太師此來原非交戰。聞得他有先行張實,乃是奸黨,恃強叫戰;他是刑部張賓的兄弟。”公子聽了大怒道:“既是仇寇,待我先送了他命,看他如何!”雁都統道:“不可!看太師面上,只可活捉,不可殺死。”遂令二紅協同公子,領三千人馬前去探一陣。吩咐手下不可殺戳。

    公子領命,上馬去了。章清道:“惟恐張成領兵出城衝營,不可不備。”都統道:“你可同董仁兄妹前去圍城,遇見即捉,不可殺害。”章清領命,同董仁兄妹領本部人馬接應去了。正是:旗槍遮日月,幹羽捲風雲。

    不言雁家人馬。再言先行張實,耀武揚威,領兵殺來,恰好雁公子也到,兩下擺開陣勢。張實坐馬端槍,鼓譟要戰。只見對陣開處,雁公子同豹、彪二將出馬。那張實大叫:“雁羽快來領死!”雁公子大怒,將神馬一夾,搶到垓心,大叫道:“來將留名,少要大膽!”張實道:“俺乃正印先行張實便是。”公子道:“原來就是你這奸賊,公子爺正要來找你兄弟的頭!不要走,喫我一錘!”金錘一起,從頂上蓋將下來。張實將雙手把槍一架,險些落馬,拼命招架了八九個回合,料難取勝,回馬敗走。公子道:“那裏走!”一馬追來,伸開虎爪,輕輕提過去了。山玉假意來奪,被元豹兄弟假意一陣殺回。

    那城上張成見救兵失利,喫了一驚,忙忙上馬,領兵出城接應,頂頭撞見章清,攔住廝殺。張成提刀上馬,領兵衝陣。董金瓶大喝:“休衝吾陣!”將寶劍一起,殺在一處。章清大叫:“拿活的獻功!”同董仁齊來助戰。張成罐勇,一口刀敵不住三人兵器。戰了十幾個回合,董金瓶撒起紅絨套索,將張成拖下馬來,殺衆兵去了。正是:莫言女將無能處,走馬疆場慣捉人。

    且言云太師見二將被捉,隨即收兵,回來安撫百姓不言。單言公子捉了張實,金瓶拿了張成,一起打得勝鼓回營獻功。先是雁公子同元豹、元彪將張實綁上來見都統。都統道:“你就是先行張實麼?想你們兄弟作威作福,殘害忠良,貪財愛寶,誤國害民,與刁髮結黨行兇,誰敢正眼兒看你?今日被捉,有的話說?”張實跪在下邊稟道:“小將不知老將軍的利害,冒犯虎威,望乞恕罪。如若不棄,願在部下爲小卒,執鞭隨蹬,永世不忘恩!”正是:搖尾乞憐真狗彘,不如一死倒安寧。

    都統笑道:“我帳下雖三歲孩童皆知忠義,從沒有你這等不忠不孝之人,害國害民之輩!本當殺你號令,且看雲太師的面,放你回去,下次被捉,定不放你!”吩咐左右:“還了他的盔馬兵甲去罷。”那張實滿面含羞,飛跑出營門。想道:“不如進關去投張成,只說是被我偷回來的便了。”正是:偷生怕死,反覆無常。

    原來張實還不知道張成被捉,故欲進關投奔他。這且不表。且言張成被董金瓶綁上中軍,喝聲“跪下!”張成大叫道:“要殺就殺,俺豈跪賊!”公子大怒,舉錘要打,老都統喝住道:“休得無禮!”忙下帳,親自解綁,延之上座。

    張成道:“被擒之將,怎敢當此?”都統道:“你我昔日同寅,當年好友,豈可輕慢!”張成道:“老都統既知友不可輕,難道君轉可欺?”雁翎笑道:“你想我平日的爲人,豈是欺君之人?皆是刁家父子不容,害殺忠臣,弄得老夫幾乎全軍喪命。聖上不問罪刁發,這也罷了。反倒把老夫滿門抄沒,若非雲太師相救,久已做泉下之鬼了!老夫死不足惜,帶累這一班隨徵將士無辜被殺,屍不還鄉,這是何苦!”這一句未曾說完,只見帳下章清、馬如、元豹、元彪、公子、陳玉、金瓶、董仁、王老虎等一齊提刀按劍,擁上堂來道:“若不報仇,誓不兩立!”這一聲喊叫,唬得張成面如土色。正是:衆怒最難犯,專欲不能成。

    都統見衆人如此,便道:“張老將軍乃是忠良,不得無禮!”衆人退去。張成道:“老年兄的軍威真真利害!”雁翎道:“老夫有將令,凡見朝中別將,概不傷殘;但是刁賊羽黨,便要殺盡!”張成見雁翎有詞說話,猶如斬釘一樣,忠義凜然,毫無私曲,不敢再問。後人有讚道:

    鐵膽忠心,軍威勇猛,

    除奸報國,只見忠良。

    話說當晚雁翎留張成在軍中飲酒,道:“明日老夫親送老將軍回關便了。”張成道:“多承美意!”當下張成就在雁翎營中住了。這且不言。

    且言張實當日得放出營,到晚進回頭來,叫開關。關上軍士不敢自動,回了山玉。山玉上城一看,見是張實單人獨馬回來,心中疑惑,吩咐開關。軍士隨即開了關,放張實進關。張實既進了關,問軍士道:“張老總戎呢?”山玉在旁道:“今早也被捉去了,先鋒還不知之乎?”張實看見山玉,滿面羞慚,紅了臉問道:“張成是如何被捉的?”山玉道:“今早先行失了陣,小弟來救時,被雁家衆人圍住,殺了一場,幾乎喪命,多虧我槍法熟練,方纔衝出,不曾受傷。後來張成在城上見先行失利,領兵來救時,想他年老了,刀法不如,被雁翎部下女將捉去,不知性命如何呢!”那張實聽得此言,唬得啞口無言。正是:魂飛海外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重。

    那張實無奈,只得同山玉到帥府來見太師。太師怒道:“辱軍之將,還來做甚麼?推去斬了!”張實大驚,稟道:“太師息怒,末將有言上稟。”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念交情都統休兵 呈款曲太師上本

    詞曰:

    晉楚齊秦纔去,梁唐漢魏回頭,英雄血淚染沙丘,剩水殘山依舊。

    籬下黃花初老,江邊紅葉傳秋,眼前風景不停留,瞥眼青春過首。

    右調(西江月)

    話說張實見太師要殺,慌忙跪下,稟道:“未將兵微將寡,深入重地,故而遭擒。求太師寬恕,俟日後將功折罪。”太師不依。山玉、章江一齊跪下求道:“望太師看卑職等情面,記下這一次,等明日開兵,將功折罪便了。”太師道:“本當殺了示衆,且看衆人,恕你初次,去罷。”張實謝恩下來,好不羞恥懷恨。正是;昔時驕傲今何在,枉與忠良作對頭。

    不表張實懷恨,且言金雞三唱,天色又明。太師開帳,衆將參見已畢。太師當着先鋒向衆人道:“雁翎父子兵強將勇,利害非常。張實先行會同鍾狀元,各領一軍前去見陣,小心要緊,老夫督大兵與雁翎中軍對陣。”二人領會去了。正是:軍令如君命,有罪定難逃。

    話說張實領兵在左,山玉領兵在右,兩隊人馬出城來。卻好雁翎大隊已到,紮了三隊營盤。雁翎父子和馬如、章清居中,董家兄妹居左,紅家弟兄居右。只聽得三通鼓罷,擺成陣勢。雁翎中軍不動,只有左右二營鳴鼓叫戰。右營鐘山玉緊對紅家弟兄,張實左營緊對董家兄妹,兩邊門旗開處,一對對軍將勒馬陣前,好不威武。那董金瓶眼快,看見張實耀武揚威,在那裏督兵,金瓶便來衝陣。正是:翠眉也解施豪傑,粉黛何嘗不丈夫。

    那紅元豹見金瓶去衝左隊,也領兵來衝右營。正逢山玉等在營,二人假戰了幾合,元豹敗回不表。

    單言張實督守左營,忽見一員女將前來衝陣,心中大怒道:“連女將也來欺我!”便將手中槍一起,大叫:“賊婆,少要無禮!本先鋒已有了家眷,不來捉你,你回去罷,休來放騷!”那金瓶小姐聽得此言,氣得桃腮冒火,粉臉生煙,雙手將日月雙刀並起,頂樑上劈將下來,恨不得平吞了張實。張實見來得兇勇,忙將槍一起,急架相迎。鋼刀起處,冷氣紛紛;槍尖來時,寒光灼灼。一來一往,也戰了十五六合。金瓶小姐心裏一想,讓張實一槍搠來,將左手鋼刀一逼,逼開了槍,將右手那口鋼刀攔臉飛來。張實叫聲:“不好!”將身一閃,那一口刀直從胸前劈將下來,將甲冑砍去兩層,馬頭削去半個。那馬嘶了一聲直豎起來,將張實掀將下來,衆將上前,拿進管去了。金瓶便來衝陣。陣中主將被捉,如何不亂,丟盔丟甲,四處奔逃。卻虧雁都統見了,恐太師見怪,忙吩咐鳴金收兵,董金瓶兄妹方纔收兵回去。正是:友情須念,友誼難忘。

    話說雲太師聽得外面叫殺之聲,心中疑惑道:“雁都統不念老夫之面,他竟來衝我營不成?”吩咐章定金爲前站,領中軍出城:“不許交鋒,老夫隨後就到。”章定金領令去了。太師隨即帶領章江、璧全,排齊隊伍,三聲大炮,出城來了。衆將迎接已畢,太師令趙璧全持節到雁翎中軍,傳雁翎父子、衆將到軍前會話。

    璧全領令,上了馬出了中軍,到雁翎軍前通了話,有藍旗小卒領璧全到中軍帳來。璧全抬頭一看,只見中軍帳外,兩邊侍立着數十個偏將,一個個明盔亮甲,繡襖朱纓,弓箭槍刀,寒光耀日,好不威嚴;帳內兩邊,便是章清、馬如、陳玉、公子,以及王老虎等十數員大將,一個個金盔金甲,侍立兩邊。怎見得威嚴赫赫,有詩爲證:

    詩曰:

    虎帳威嚴,擺列着三千豹子;中軍煊赫,環繞着十萬貔貅。軍兵勇健,一隊隊相貌雄偉;

    戰馬咆哮,一羣羣聲音嘶吼。旌旗冉冉,卷長天五色雲霓;幹羽重重,遮大地千重沙霧。

    帳外兒郎似虎,堂前將士如龍。枯竹槍,柳葉槍,霏霏冷雪;金背刀、赤銅刀、冉冉寒霜。

    豹尾鞭,緊靠着金裝雙鐧;龍泉劍,對列着丈八蛇矛。

    營下小卒,箭上弦,刀出鞘,衝鋒無敵;帳前大將,頭頂盔,身貫甲,斬將無前。

    說不盡英雄氣象,言不盡威令森嚴。

    話說那趙璧全見雁都統軍容威武,將令森嚴,不覺點頭讚歎道:“怪不得西羌兵敗,怪不得刁龍授首!”璧全持節走上帳來,打一躬道:“雲太師有令,請老將軍答話,在軍前奉候都統。”雁翎道:“汝是太師何人?”璧全道:“太師是卑職姑夫。”雁翎道:“足下想是趙都堂的公子麼?”璧全道:“正是。”雁翎聽了哈哈大笑,道:“我幾年不見,不想世兄如此成人了!”忙離座見禮。已畢,又令衆將並公子過來一同見禮坐下。茶罷三巡,雁翎道:“老夫不知太師來到,有失遠迎,多多得罪;部下衆將又多衝撞,煩世兄回營上覆太師,老夫即刻到軍前謝罪。”當下,又令公子雁羽道:“你可送趙世兄並張老將軍回營,我隨後就到。”當下雁公子領命,送張成並璧全回營去了。正是:若非昔日賓朋誼,焉有今朝見面情。

    話說雁公子送趙璧全出了營門,一拱而別。且言趙璧全和張成回營,進中軍參見太師。先是張成請過敗兵之罪。然後侍立於兩邊。太師問雁翎的虛實,璧全開言:“雁翎號令威嚴,軍強將勇,十分利害。”太師道:“情性如何?”璧全道:“甚是感仰太師舊情,即刻到軍前謝罪。”張成接口道:“雁翎甚是忠義和平,大有歸誠之意,只是他部下衆將強悍非常,一個個恨恨不平,都要殺奔京都,拿住刁、張二賊報仇雪恨,方纔收兵。今早董金瓶拿住張實,已經割去兩耳,幾乎喪命,多虧雁翎喝住,囚在後軍,候太師發落。”太師嘆道:“忠良受逼,故有此事!這都是皇上偏私,信用刁發,殘害忠良,生出這些口舌。”

    太師正在讚歎,忽聽營外三聲炮響,金鼓齊鳴。早有藍旗小校來報道:“今有雁都統帶領衆將齊集軍前,請太師答話。請令施行。”太師聽了,隨即起身,吩咐:“衆將不許披掛,都隨我來會話。”衆人得令,便換了輕服,隨了雲太師上馬。出了中軍,來與雁翎答話。正是:輕裘緩帶追羊祜,羽扇綸巾超武侯。

    話說雲太師出了營門,來到陣前。雁翎見了,忙縱一步馬,來到陣前,大叫:“太師恩相,別來無恙!卑職有失遠迎,多多得罪。在馬上叩首了!”太師忙忙答禮道:“豈敢,豈敢。”雁翎又道:“卑職家眷多蒙太師相救,尚未叩謝。”太師道:“那皆是皇上之恩,老夫不過一言,有何恩德?今者皇上聞雁都統領兵攻關,傷了多少兵將,使老夫前來招安老將軍還朝,不知尊意如何?”雁翎道:“太師細想俺平日爲人,可是叛主求榮之人?可恨刁家父子內外合謀,以公報私仇,定計陷害,逼得俺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若非上天憐念,久已做泉下之鬼了!我主若要衆將歸順,只需將刁、張二人滿門斬首,一者代國家除奸,二者代萬人除害,三者我等衆將方纔安心。”太師道:“此言差矣。尊府家眷安然無恙,況刁龍被殺,已足相償。刁發乃主上之親,也無全門之罪;爲臣者,也不能強令天子斬懿殺親,於理不合。依我之愚見,都統依了皇上旨意,收兵降順,扎住西關,待老夫上本,主上自然重加升賞。”雁翎未及回答,部下衆將齊聲道:“刁龍是我等殺了,刁發豈不記仇?倘若主上收服我等,散了人馬,刁發興兵,再來加害,如何是好?不如我等殺了去,除了害,豈不爽快!”正是:從今定下終身怨,萬轉千回解不開。

    雲太師聽了衆將之言,哈哈大笑道:“老夫做事豈見不到此?老夫從今也不回京,就單身在你營中歇宿,關城也不閉,將牌印交與都統,草成本章,差人送去。倘若主上不封衆將的官,不問刁發的罪,請先斬老夫之首,號令三軍,然後將老夫的令箭穿城直入,一路無擋,老夫死而無恨。”衆將聽太師言詞爲人忠直,個個齊聲道:“若得太師如此,我等重返家園、再見父母,皆太師之德!有不降者,我等先斬其首!”說畢,一齊下馬,拜伏在地。正是:從來忠信,能伏強粱。

    太師大悅,即令衆將合兵一處。都統領着公子、章清、馬如、紅光弟兄二人、陳玉、金瓶、董仁、王老虎、熊飛龍並哼都等大小十數員大將來到中軍,參見太師。太師又領着山玉、章江、璧全、定金、老將張成一齊下階迎接。上了中軍,彼此見禮。都統父子拜謝太師昔日之恩;太師又叫山玉過來,謝了雁公子鬧莊之恩,又謝元豹救命之恩。當了彼此遜謝一回,各言離別之苦。章江又與章清弟兄們相會,大家歡樂非凡。太師吩咐,中軍治酒管待,雁翎諸將有賞。三軍大吹大打,好不熱鬧。正是:刀槍響變笙歌唱,殺人聲改歡笑聲。

    是日皆盡歡而散。次日,太師修本章,寫了書信,差人送到京中,去投文翰林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文翰林內庭見駕 聖天子傳檄封官

    詞曰:

    二畝沙田臨水,三間茅屋宜山。夫耕婦種四時安,不少布衣菜飯。

    但得五風四雨,不愁春老花殘。山青水綠耐人看,多少村居風範。

    話說雲太師招安了雁都統,將兩下人馬合爲一處,命王老虎、熊飛龍二人捎了本章、書信,帶了十幾個兵丁,將張實打上囚車,連夜起身,往京都去了。

    且按下太師這邊的言詞。再錶王老虎和熊飛龍領了太師的令,即回營揀選十個兵丁大漢,押解囚車,收拾了行車馬匹、腰刀弓箭,二人換了軟甲,上了馬,離了邊關,曉行夜宿,往東北京進發。行程正是九月天氣,風清氣爽,十分好行。一路上但見山青水綠,草軟沙平,江邊楓葉初紅,野地黃花正豔,征馬驕嘶,行人爽快。正是:紫塞風高征馬快,青樓涼動玉人愁。

    話說二人在路,解着囚車一路行來。曉行夜住,渡水登山,衝州過府,也非一日。那一天到了京都地界,離城二十里,地名餘家堡。那一帶都是山崗村埠,樹密林深,七彎八折的路徑。二人到此,已是薄暮天氣。二人轉過山灣,只見前面樹林裏隱隱有一隊人馬之聲。王老虎縱馬,上高埠處一看,原來是一簇人馬在那裏打獵。當頭一位少年公子,頭戴着紫金冠、金抹額,身穿大紅團龍繡花箭衣,左右帶着弓箭撒袋,約有二十多歲年紀了。左邊馬上也坐着一個少年,頭戴玉色方扎巾、金抹額,身穿玉色箭衣,也帶了弓箭。右邊馬上也坐着一人,約有四十以外的年紀,頭戴玄色方巾,身穿玄色直襬,也帶了弓箭。三個人帶了有百十名家將,在那裏打獵。

    你道是誰?原來是刁虎和雲文、包成在此作興。王老虎不知就裏,隨同熊飛龍,解着囚車,往前直走。不防包成眼快,看見兩騎馬、十幾個人,解着一部囚車,囚車上一面黃旗,上寫“軍機欽犯”四個字。包成疑心,指與刁虎。刁虎一見,喝聲:“解囚車的,住着!”連喝幾聲,王老虎大怒道:“是甚麼人叫我住着?大呼小叫的,老爺們偏不住!”往前就走。刁虎大怒,叫家將:“與我抓來!”正是:不知家已破,猶使昔時威。

    那些得寵的家將,聽得一聲呼喚,一氣下來了七八個,攔住馬頭,喝道:“好大膽的軍官! 我們二爺喊你說話,是抬舉你,你爲何這樣放肆!”說罷就來揪扯。王老虎大怒,睜圓怪眼,倒豎雙須,大聲喝道:“俺們在邊關,上朝廷辦軍機大事,違誤了時刻當不得。你家二爺是誰?敢來攔我的去路麼!”打開了家將就走。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那包成見王老虎口音硬,便走下來道:“二公有所不知,我們二爺就是當朝國舅太平侯刁千歲的二公子,現兼管軍機大事,凡有邊報,總要到侯店掛號,故爾我家二爺問你,你是那裏來的?”王老虎道:“原來如此。俺們是西羌關雲太師那裏解欽犯、送本章來的。”

    那刁虎聽得是雲太師那裏來的,忙問道:“雲太師同雁翎打了幾仗了?想是兵敗了,來求救的麼?”王老虎笑道:“太師兵去,只見了一陣,俺們雁老將軍部下一千戰將、十萬強兵都降順了。俺們是來獻功的!”刁虎喫了一驚,道:“這老頭兒轉如此利害?但不知這囚車內是何人?”王老虎道:“是個狠人。”刁虎道:“難道將雁翎拿來了?”王老虎笑道:“是雁翎重外孫子!”刁虎驚道:“姓甚名誰?怎樣個狠法?”王老虎笑道:“姓張名實。交了兩代兵,被人捉了兩回,連耳朵都殺掉了,你道狠也不狠?”說罷,掀起囚車簾子道:“刁二爺,你看看狠人的樣子。”那刁虎只認不是真話,走近前一看,原來卻是先鋒張實,垢面蓬頭,割去雙耳,鎖在車裏。刁虎驚道:“這是我們的先行張實,爲何如此?”王老虎笑道:“多虧你家千歲薦的英雄,只怕你們見了皇上,還有升賞呢!”這一席話,譏誚得刁虎滿面羞出,悶悶不語,一場沒趣。後人有詩道:

    詩曰:

    亂將肖小領兵權,公報私仇欲害賢。

    信是“英雄”多勇健,雖殘雙耳命猶全。

    話說王老虎恥笑了刁虎一場,吩咐兵丁,起身就走。那刁虎又驚又惱,又恥又羞,要來問張實的消息時,王老虎笑道:“刁二爺,今日晚了,得罪你,明日再同你細細談談罷。”揚然而去。正是:一場掃興真無趣,縱有威權沒處施。

    那刁虎恨恨在心,吩咐家將收了圍場,即忙回莊報與刁國舅知道,設計謀爲去了。不表。

    單言王老虎同熊飛龍二人進了城,已是黃昏時分,早有京城守汛的兵丁領二人來至文翰林府內。卻好文翰林散朝回家,家人通報,呈上了太師的書信。文正拆開一看,已知就裏,忙忙起身迎接王老虎、熊飛龍二人。來到大堂,見禮已畢,茶罷三巡,文正問問邊關信息,看過囚車欽犯,留二人在家晚膳。隨即命家人打道,帶了本章、邊報,入朝見駕去了。正是:不須待漏朝天子,自可隨時見聖人。

    話說文正來到午門外,見了守宮太監,見了禮,說道:“今有緊急軍情,要入宮面聖,煩公公轉奏。”太監聽了,不敢怠慢,隨即入宮去了。不一時,只見四個內監手提金絲燈籠出來,道:“聖上有旨,宜文翰林見駕。”文正隨着內監入了午門,轉彎抹角上了便殿。

    山呼已畢,天子道:“卿有何事,夤夜來見?”文正稟道:“萬歲洪福齊天!有太師雲定奉旨平西,今已收服雁翎,兵住三關,有本在此報功,求萬歲殿閱。”天子聞言,心中大喜,忙將邊報、本章拆開一看,上寫道:

    文華殿大學士兼管軍務平西都督臣雲定奏:

    爲奉旨平西.於某日兵抵三關,與雁翎對陣,細責其罪。雁翎並無叛心,惟恨刁龍父子公報私仇,害他首尾不顧,無地存身,部將人人抱恨,用敢興兵,爲國除奸,爲衆雪恨,並無他志。今遇大兵,不戰而伏。求皇上赦罪加封,除奸正法,庶遠臣賓伏,四海寧靖.臣不勝惶恐,拜求上聞。

    另:有誤軍張實,敗兵喪師,被捉辱命,亦祈發該部議罪。 臣雲定百叩拜表

    話說天子看完本章,已知雁翎兵叛皆因爲刁龍所逼,隨即命文正草成恩詔,封雁翎爲歸命侯、雁羽爲鎮西將軍;其餘將士已授職者加升五級、記大功一次;未授職者俱封四品前程,回京候缺。恩詔已就,次日早朝,宣六部九卿,將雁翎的事宣了一遍,即命禮部侍郎同來人持檄到關封官去了。然後,將欽犯張實之罪,並刁發逼陷忠良之過,着該部議奏。一聲旨下,舉國皆知。六部官兒領旨去了。正是:一聲丹詔下,誰敢不趨承?

    不表朝中之事,單言王老虎和熊飛龍二人次日得了恩詔,好不歡喜,大家換了四品冠帶,會同禮部侍郎辭了文翰林,連夜動身在西關去了。不表。

    且言刁國舅,頭一日刁虎回莊,將路遇張實囚車、雁翎歸順、太師得勝的話細說了一遍,刁國舅大驚,託病不朝,教人在朝打聽信息。又聽了這些話,越發喫驚,隨即叫人請刑部張賓說話。誰知張賓爲兄弟張實之事,巳打道往莊上來了。家人通報,刁發大喜,忙忙整衣出來迎接。

    二人入內,見禮已畢。刁發道:“你我之事,同病相憐,如何是好?”張賓將眉頭一皺,嘆一口氣道:“此事不好。千歲還是皇上的親眷,就有過犯,還可體諒;我兄弟之事,倘若皇上頂起真來,如何是好?”刁發道:“你又錯了。皇上縱然念及椒房,恕罪於我,只是雁翎那賊回京豈肯幹休?”正是:左思右想皆成患,何必當初作對頭。

    張賓道:“要待安穩,除非雲、雁二人不回纔好。”刁發道:“恩詔一到,他們就回來了。怎能得他不回?”張賓道:“也不難,只要千歲到宮中一走,去求娘娘將符節交與千歲,千歲拿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調開他們,一堆兒害了。”刁發大悅,隨即命人打一小轎,人官去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四 北狼關胡申告急 南極殿刁發興謀

    〔西江月):

    朝朝日升日落,年年花謝花開。貧無根腳富無胎,勸你平心忍耐。

    寒食山桃放蕊,重陽籬菊花開。般般都要等時來,落得眼前自在。

    話說刁國舅聽了張賓之計,忙命家人打一乘小轎,悄悄的進了京城。到後宰門,用了錢,央守門太監進西宮啓奏娘娘。那太監平日弄慣了的,隨即進去了。不一時,三個小內監出來道:“娘娘駕在御花園南極殿看花,宣國舅進見。”刁發道:“皇上在那裏?”內監道:“皇上在南書房議政。”刁發大喜,同內監進宮。來到御園南極殿,見了西宮,跪在地下,放聲大哭道:“求娘娘念姊弟之情,救臣性命!”正是:奸人慣灑悽惶淚,買住深官嬪女心。

    那刁後見刁發這般光景,喫了一驚,道:“哥哥爲何如此?有話只管說來,不要悲切。”刁發將雁翎還朝、朝廷見罪之事細說一遍,“求妹子將金牌玉節借與我,回去假傳聖旨,召雲定、雁翎去徵北番。倘若勝了,也有矯兵之罪;若是不勝,一齊送在番將手裏,送了他性命,省得他們回了京都,成羣結黨的尋仇報恨。”刁後聽了此言,只得命穿宮太監將金牌玉節取出,暗暗交與刁發,道:“哥哥,小心要緊,用過速速送來,要緊要緊!”刁發答應去了。急忙辭出宮來,歡天喜地上了轎,回莊來了。正是:此回只道路人害,誰曉將來反害身。

    話說刁發纔回到莊上,只見莊門口上有兩個軍官在那裏伺候。刁發小矯才歇下來,問是何人,那兩名軍官跪下道:“小人是北狼關胡總兵那裏來告急的。”刁發道:“前月皇上差胡用前去同守,如今怎麼樣了?”軍官答道:“只因胡用恃強,同番將青奇打了一仗,敗了一陣,傷去一萬人馬,失了頭關。目下番兵攻二關,十分危急,故來求救。”

    刁發大驚道:“來得正好!”忙命包成寫了封書子,將玉節金牌交與軍官,道:“你可星夜回關,將此符節交與胡用,叫他速召西關人馬前去迎敵。不可停留,連夜去罷。如用過符節,仍速速送來,心細要緊!”那人答應,上馬去了。正是:恨不生雙翅,沖天又駕雲。

    此事暫停。再言王老虎、熊飛龍二人領了恩詔,同禮部官兒辭了文翰林,動身往西關而來。一路上秋光爽快,緩緩而行。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玩水遊山自在行。

    不表王老虎等往西關在路。且言北狼關胡申、胡用二人兵敗,失了頭關,連夜退守二關,保守城池,不敢出戰。怎當得番將青奇十分利害,帶領十數員酋長都都,又拜謝過請了鍾佩並張炳、趙魁、路瑤、李儉四人爲嚮導參謀,軍威甚壯,攻打城池,無人抵擋。胡申正在着急,卻好求救的軍士回來,呈上金牌玉節、書信迴文。胡申拆開一看,已知就裏,星夜點了兩員偏將,拿一道金牌去到西關召雁翎兵馬。正是:太平時節將人害,急難之時又用人。

    不表胡申差將召兵。且言王老虎等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到了西關,雲太師和雁都統等率領家將接旨已畢。禮部傳郎宣讀恩詔,太師等向北謝恩,都加了品級冠帶。當下中軍設席,留天使飲宴。次日封了程儀,打發天使先回。歇馬三日,查點了府庫錢糧兵馬數目,出榜安民,犒賞三軍,留張成仍守西關,其餘衆將、大小文武,都隨雲太師入京見駕。共是三萬歸降的人馬,浩浩蕩蕩進京而來。一路上,士馬歡然,三軍灑樂,人人思想還鄉。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話說雲太師離開西關,行了兩日,那日午時,見來了兩匹報馬;迎面闖來,大叫:“三軍慢走! 有緊急軍情,快稟丞相!”三軍喫了一驚,忙領那人來見太師。太師問:“是那裏來的?”那人道:“是京都來的。有聖旨在此,快聽宣讀!”太師喫了一驚,慌忙跪下、那人拆開假旨,從頭至尾讀道:

    旨諭大學士雲定知悉:

    今有北狼關番兵十分猖狂,聯已賜胡用符節,調兵退敵。卿可領得勝之兵,率西關諸將,刻日起軍,助胡用平寇。欽哉。謝恩。

    那個差官讀過旨,道:“軍機緊急,太師速到北狼關,要緊要緊! 我覆旨去了。”說罷,上馬就回。

    太師疑惑道:“來人這等倉皇?”章江在旁道:“一定有話!”山玉道:“有何準猜!這分明是刁發怕我們回京報仇。北關胡申是他妻舅,敵不住番兵,樂得調我們到北關,又助他平寇,又不得報他仇,我們若殺不過番將,送了命,又除了害,豈不是一舉三得!”衆人見山玉言詞有理,都道:“說得是。我們只管進京便了。”正是:任君使盡千般計,難出才人意料中。

    正在議論,忽見小校報道:“有徵北胡都督的調兵符節到了。”太師道:“着他進來。”那個偏將手執金牌,向太師道:“太師爺速領兵馬到北糧關去會戰。”太師道:“存下金牌,大兵隨後就到。”差官丟下金牌,告辭去了。

    雁翎與衆將道:“太師不該允他會兵。這分明是刁發的詭計,我們倒代奸賊建功去不成!”太師道:“老夫非不知就裏。一者代朝廷出力,二者救鍾御史回朝;三者平北之後,我們功上加功,他們罪上加罪了。我勒住金牌,回朝繳與聖上,若是刁發矯旨、假傳兵符,不怕他不全家抄斬!”衆人聽言,盡皆拜服。正是:韓信張良計,太公黃石謀。

    當下,太師命陳玉、紅元彪、紅元豹、山玉四人領三千人馬爲前部先鋒先行,太師大兵緩緩隨後。大炮三聲,往北狼關進發。

    胡申同胡用商談道:“雲太師若是一月不來,我們城就難守了,如何是好?”胡用道:“只有分兵守城纔好。離城三十里有座飛虎閘。正當南北之衝,乃是要道。番兵出入,路徑難認,都要到那裏聚會。賢弟領兵一萬,到那裏扎駐,我們首尾相顧,方保無虞。”胡申無奈,只得領了一萬精兵,連夜往飛虎閘紮營去了。不表。

    且言番將青奇得了頭關,養軍十日,便領了四萬番兵,分爲四隊來攻打二關,兵馬兇勇非凡。分三千遊兵在飛虎閘戰住胡申,青奇卻引大兵,分爲十隊,從小路繞到二關。離城十里,靠水臨山,一聲炮響.安了營寨。正是:莫言胡地無良將,不道番官亦善兵。

    早有流星報馬報入二關,胡用大驚,連忙點兵守城。次日,只見四方番兵遮天蓋地殺奔城下,四面圍得水泄不通,十分利害。胡用上城一看,只見遮天蓋日,無數番兵圍住城池,連鳥也飛不出去。只聽喇叭聲吹,八面攻來,唬得胡用面如土色。正是:魂飛海外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重。忙令軍士打下灰瓶火炮,四面守城,盡日晝夜的親自巡視。怎當得番將青奇驍勇非常,部下的酋長都都又是能征慣戰之將,架起雲梯,四面攻打,只攻打得胡用魄散魂飛,心膽俱落。一連七八日,看看難支,又不知飛虎閘胡申怎樣了。

    正在城頭上着急,忽聽遠遠連珠炮響,來了一隊人馬,竟闖番營,望城邊衝殺而來。金鼓齊鳴,旗槍亂展,一將當先,十分威武,真正盔明甲亮、人高馬大。生得青面黃須、紅眉怪眼,手執開山大斧。正是:黃鬚青面多奇怪,恰似興唐程咬金。

    原來是雲太師先行陳玉和山玉、元豹、元彪率領了三千人馬先到,正遇番兵圍城,他便來接應。當下,陳玉提大斧奮勇當先,衝開七層番營,無人敢擋。青奇部下那都都、酋長聽得有將衝營,一面前來迎敵,一面飛報青元帥去了。

    那青奇一聽此言,慌忙提鞭上馬,率領衆將追殺過來,正遇陳玉同衆番兒交戰。青奇大喝道:“南蠻少要大膽,看我殺你。”陳玉抬頭見來人兇猛,知是青奇,舉大斧交馬就殺,殺得難解難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飛虎閘胡申喪命 臥龍墩鍾佩回南

    (西江月):

    奪利爭名何用,高官顯爵皆空,回頭一笑付東風,何必因他歡慟。

    錦帳朱書塵掩,荒碑綠字苔封,不如碌碌自庸庸,樂得無窮受用。

    話說陳玉抖擻精神,與青奇交戰了二十多合,看看敵不住了,多虧元豹等後軍到了,衝來接應。城上胡用又領兵出來接應,三路人馬合在一處,大殺一陣,衝亂番營。青奇唯恐大隊有失,急忙收兵,退軍五里下寨。

    陳玉等進了城,歇兵三日,恰恰雲太師的大隊到了,也不進城,在外面下寨。那胡用等來接見,太師問問虛實,吩咐各回汛地。

    次日,五鼓造飯,平明開關,擺成陣勢。那青奇命衆將道:“雲蠻子此來,必有一場大戰。倘若失利,必須想條退路。那胡申扎營在飛虎閘,擋住我們的去路,不可不防。”命賀蘭、賀芳領三千鐵甲去奪飛虎閘,又令津樑領五千鐵甲去臥龍墩埋伏,以備兵敗接應。衆將去了。然後青奇今耶律蛟、耶律龍接應左營,麻哩哈、黑哩瞅接住右營,自領十六員大將,出中軍挑戰。正是:番將多驍勇,兵機調度精。

    話說雲太師向衆將道:“久聞青奇利害,小心要緊。”命王老虎、熊飛龍領三千人馬,抄出番營之後三里之外,虛張聲勢,以亂彼軍心。二人去了。然後同衆將上馬,出營交戰。

    只見門旗開處,番將青奇勒馬橫鞭,鐵盔鐵甲,黑麪生煙,青睛暴露,連人帶馬好似煙燻寶塔,果然兇惡。太師道:“誰去見一陣來?”章清應聲出馬,挺槍大叫:“番狗通名!”青奇大怒道:“俺乃大國三川徵南大元帥便是! 來將何名?”章清道:“大將章清是也。不要走,喫我一槍!”

    劈面挑將進來。青奇將生鐵鞭一起,急架相還。二人戰了八九個回合,章清不是青奇的對手,敗下來了。青奇縱馬趕來,太師大驚道:“誰去接應?”雁公子將金錘一起,縱馬迎來,大喝:“青奇少要撒野,公子爺來也!”攔住青奇,戰在一處。一個是南國英雄,一個是北番豪傑,真正棋逢對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戰了四十合,沒有勝敗,只殺得徵雲黯黯,慘霧迷迷。青奇暗想:“好一員少年蠻將!”公子暗罵:“好一個兇惡的番奴!”又戰了十幾個回合,終是公子年少英雄,越戰越緊,青奇漸漸鬆了。公子賣個破綻,讓青奇一鞭打來,將身一閃,左手挾住鐵鞭,右手一把抓住青奇的腰帶,往懷內一扯,一聲響,青奇掙斷絲絛,拖着鐵鞭敗了去了。正是:力讓三分少,棋輸一着先。

    公子見他掙斷腰帶走了,縱馬來追。那番營左右二陣見中軍敗了,一齊來救。這邊雲太師將鞭梢一指,左有雁翎和董家兄妹,右有陳玉和紅氏兄弟,中有章清、馬如,領大隊殺來。王老虎等又領了三千人馬,在山上鳴金擂鼓,吶喊搖旗,十分聲勢,勢不可擋。青奇大隊駐紮不住,一齊拔寨都起,敗得下去了。正是: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怕聽虎豹之吼。

    公子當先,衆將隨後,這一陣只殺得番兵猶如星飛雲散,浪裂波開,跑個不迭。

    且言青奇見山上有兵,怕有埋伏,當先破路奔逃,敗下二十多里。恰好前面到了飛虎閘,賀蘭、賀芳等正同胡申交戰。青奇大叫:“二將且去接應追兵,待本帥與胡蠻子交戰!”二將得令去了。這青奇將鐵鞭一起,大叫:“胡蠻子讓路!”胡申不識進退,舞刀來迎,被青奇一鞭打來,力用重了,胡申招架不起,撞下鞍橋。正是: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悠悠赴冥城。

    那青奇打死胡申,奪了飛虎閘,招集敗殘人馬,鳴金收兵。計點人馬,傷了十三員大將,折了七千番兵,可憐屍骸遍地.血染成河。正是:只因南北爭天下,傷了多多少少人。

    不表番兵安了營寨。且言云太師追了三十里,也知胡申喪命,飛虎閘大營已失,不敢深追,鳴金收兵。查點人馬,大小將官一個也未失。太師大喜,三聲大炮,進營犒賞三軍。

    太師喚過王老虎、熊飛龍、張三、趙大四個人,吩咐道:“汝四人備領五百兵馬,聽中軍炮響,前去如此如此。”四人得令去了。太師又喚陳玉過來,吩咐道:“你領三千弓弩手,前去如此如此,接應四人,不可有誤。”陳玉領令去了。又令紅光和山玉、馬如、章清各領五千人馬,到臥龍墩後埋伏,製造火弓火箭火炮等物,“但聞飛虎閘炮響,便去燒他糧草。”四人也去了。正是:妙算欺諸葛,神機勝太公。

    話說太師調點諸將已畢,又令雁公子道:“汝明日五鼓以前便領紅元豹、紅元彪,帶五千鐵甲,趁他辛苦,前去衝營,老夫與令尊前來接應。”公子領令,回營安歇去了。不表。

    且說青奇敗了一陣,幸喜得了胡申的營才得安寢。二更時分,忽聽營外炮響,青奇大驚,忙上馬提鞭,出營一看,只見東邊來了人馬,燈球火把,吶喊搖滾,殺奔前來。青奇令三軍紮好了營,領兵前來迎敵.正遇王老虎,戰了三合,忽然去了。青奇不敢追趕。回馬時,又見西邊也有一隊人馬殺來,青奇來戰時,又不見了。青奇回營,才下了馬,忽聽叫殺連天,南邊又有兵來了。青奇大怒,傳令大小將官,披掛齊整,掌起燈火,便來迎敵。趕到南邊時,又不見了。忽然北邊又有兵來了,青奇縱馬便來戰北邊時,忽然東西兩路兵馬又來了,把個青奇東西南北跑個不住,跑得氣起來了,吩咐衆將:“守好了營,讓本帥追他一陣!”正是:一夜疑兵計,激惱北番人。

    那王老虎一軍殺到面前,青奇大叫:“不要走!”領兵追來。緊追緊走,慢追慢走,追了三里多路,王老虎往黑林中一閃,一個人也不見了。青奇無奈,只得回馬。才走了幾步,忽聽一聲梆子響,陳玉領三千弓弩手,在黑暗中兩邊射來,猶如飛蝗驟雨,勢不可當。番兵吶聲喊,回頭亂跑,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青奇身中三箭,幸喜甲厚,不曾受傷,敗回營去了。正是:不是被堅甲,已從箭下亡。

    話說青奇敗回大營,喘息未定,已是五更時分,大小三軍跑了一夜,正在困頓之時,忽聽連珠炮響,雁公子領五千鐵甲殺將來了。青奇大驚,向衆酋長、都都道:“彼逸我勞,勢難取勝,小心要緊。”衆將答應一聲,一齊出營迎敵。門旗開處,只見雁公子兩柄金錘一晃,滾到面前。正是:人強馬壯多威武,將勇兵精甚顯揚。

    青奇見了,更不答話,舞鐵鞭劈面相迎。二人戰了二十多合,那青奇是跑了一夜的人,連坐下馬也困了,如何敵得住公子的神錘!正要敗時,番將賀蘭、賀芳二將齊來助戰,這邊元彪、元豹便來迎敵。番特耶律蛟、耶律龍、麻哩哈、黑哩啾等率領衆將都來助戰,怎敵得公子一對禪錘,兩道金光,舞得風不透雨不漏的,好不利害!再加元彪、元豹兩口刀十分了得,只戰得那些番將馬仰人翻,呼呼氣喘。正是: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話說兩軍正在混戰,不防雲太師和雁都統並董仁、金瓶領大隊人馬衝將來了。青奇等兵將都是困了的,一見大隊到了,都無心戀戰,吶聲喊四散奔逃。大營一亂,扎不住陣腳,一齊潰散,往北奔逃。這裏雲太師督兵追殺。可憐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哀聲動地!正是:無辜戕殺兵和將,只爲貪心想中原。

    不言太師追趕青奇。且言番將津樑同鍾御史並四個侍衛在臥龍墩埋伏。鍾佩思想回南,佔了一課,已知太師兵勝,今日該應父子相逢,遂瞞了番將,同四個侍衛悄悄出營。見山後殺氣沖天,鍾佩道:“必有埋伏! 同去探來。”

    五個人悄悄行到山後一看,只見都是中華服色,無限人馬在那裏制火藥。正在看時,忽見背後一員老將,帶一個年少文官,領着五十名兵丁前來巡山,見了鍾佩,一齊趕來。正是:也是天緣巧,狹路兩相逢。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獻地圖大破番兵 順天心共歸中國

    〔耍孩兒):

    哭龍逄,吊比於,羨莊周,拜老聃,未央宮裏王孫慘。南來薏苡徒興謗,七尺珊瑚只自殘。

    孔明枉作英雄漢,早知道茅廬高臥,省多少六出祁山。

    話說鍾佩等五人在看之間,見有兵來,那張炳、趙魁便要動手,鍾佩止住道:“不可! 待我問來。”只見紅光挺槍大喝道:“你是何方奸細,敢來窺探?”鍾佩道:“你是雲太師那一部的將官?”紅光道:“俺乃烏風寨大王紅光是也。”鍾佩聽了,連忙下馬,道:“紅老兄,你可認得我鍾佩了?”紅光喫了一驚,道:“鍾恩爺爲何在此?”忙忙滾鞍下馬,拜伏在地。鍾佩等也下了馬,彼此見禮。恰好山玉隨後到了,紅光大叫道:“狀元公快來,見令尊大爺在此!”山玉聽了,忙下馬,哭拜於地。正是:至性天倫重,悲歡兩集時。

    父子二人彼此細訴了些別後之事。一行七個人都到了山後,會了馬如、章清,敘起情由,大家歡喜。正在談心,忽聽連珠炮響,章清道:“太師兵到了,快去接應。”鍾佩道:“不要傷了津樑的性命。”衆人答應,一齊上馬,領兵殺出來了。正是:一聲號炮如雷吼,萬隊軍兵似雨來。

    不表紅光等督兵接應。且言雁公子領兵追趕青奇。青奇大敗,四散奔逃,往臥龍墩敗走。番將津樑正引兵出來接應,被馬如、章清在他糧草裏面放起火來,火弓、火箭、火炮、火鏢,燒得煙漲通天徹地,好不利害。津樑不敢戀戰,衝路而逃。這青奇見臥龍墩火起,喫了一驚,衝到前面,正遇馬如、章清,攔住就殺,將青奇人馬衝作兩段。青奇身中三槍,支撐不住,奪一條路,也不顧衆將,落荒而走。這一陣只殺得四萬番兵,只剩了一萬帶傷的人馬,黑哩瞅、耶律龍俱死在陣上。敗走了六十餘里,方纔罷了,收拾殘兵,回關而去。正是:無窮輜重皆燒盡,數萬兒郎總祭刀。

    雲太師督兵,自卯時直殺到酉時,番兵去遠,方纔鳴金收兵。四路人馬都打得勝鼓回營。衆將都來獻功,參見已畢,然後紅光同鍾佩、張炳、趙魁、路瑤、李儉上帳參見太師。太師見了鍾佩,忙下席迎接,道:“老夫想壞了!”鍾佩跪下道:“多蒙恩相幾次相救,此恩怎報?”太師道:“兒女骨肉,何出此言!”兩下見過禮,然後是章江、趙璧全、雁公子等都來見了。太師、雁翎吩咐大開筵席,衆將賀功,犒賞三軍,十分得意。

    太師將別後之事同鍾佩細談了一會,然後問鍾佩番邦的虛實。鍾佩道:“番人雖頑梗,須殺進他三關,就勢如破竹了。只是路徑盤曲,急切難攻。卑職畫了個地圖在此,照此前進,百無一失。”太師大喜,接過一看,道:“明日照此前去行事便了。”正是:忠臣有意安邊壤,預畫山川地理圖。

    不表太師的話。且言青奇戰了兩日一夜,戰得力倦筋酥,魂飛魄散。回關內查點番兵,拆了二萬八千人馬、二十幾員大將,緊閉關門,不敢出戰。連忙寫本章,差官申奏狼主,求救兵去了。正是:事急忙求救,兵來且關門。

    話說那番王見本大驚,忙與軍師啞哩仙商議退兵之策。啞哩仙道:“臣保一人,可退南兵。”狼主忙問是誰,啞哩仙道:“此人姓祖名雄,有萬夫不當之勇。”狼主大喜,即刻拜祖雄爲帥,領十萬番兵殺到關上,會合青奇,共議破敵之事。不表。

    再言云太師養軍三日,拔寨起行,浩浩蕩蕩殺奔北關。關內番將祖雄同青奇領兵殺出迎敵。兩陣對圓,祖雄擺赤銅刀出馬叫戰。太師道:“來將兇勇,誰去探他一陣?”紅元彪挺槍出馬,大叫:“番狗通名!”祖雄道:“俺乃大將祖雄是也。蠻子報名!”紅元彪道:“俺乃大將紅元彪是也。”祖雄道:“無名小卒,饒你回去,快叫雲蠻出來領刀!”元彪大怒,挺槍就刺。祖雄將赤銅刀一起,猶如門板一般,急架忙迎。二人戰了三四合,紅元豹見哥哥不是番人對手,拍馬舞刀,前來助戰,三人殺在一處。誰知祖雄力大無窮,戰到二十合上,大喝一聲,一刀向紅元豹頂上砍來。紅元豹叫聲“不好!”將身一閃,刀尖在背上一削,將鐵甲破開三層,幾乎喪命。二人喫了一驚,拖着刀槍敗下來了。正是:番將多英勇,一刀敗二紅。

    祖雄見二人走了,大叫:“有能者再來!”雁公子見了大怒,罵道:“少要猖狂,我來了!”將金錘一起,滾到面前,不論好歹攔頭就打。祖雄舉大刀對面交還。但只見四條胳膊穿梭,八隻馬蹄撩亂。刀來時,一片紅光;錘到處,千條黃霧。二人從辰時戰到未時,不分勝敗。祖雄的馬卻困了,大叫道:“回營換馬再戰!”按一刀,換馬去了。公子也回營喫些戰飯,覆上馬出營。二人又戰。看看晚了,兩下里鳴金收兵。正是:將遇良才無勝敗,棋逢對手少輸贏。

    話說祖雄回營,向青奇道:“怪不得將軍失利,果然利害!要勝南朝,須先除此將。待俺明日用暗器傷他,將軍便領大隊衝營便了。”

    不言番將商議。且言雁公子回營,太師道:“我看這番將英雄,須用智取。”便將鍾佩的地圖取出一看,大喜道:“有計取他城池了!”忙喚齊衆將聽令,衆人一齊進帳。參見已畢,太師道:“破了他三關,便可長驅直入。”即喚張炳、趙魁吩咐道:“汝二人路熟,可同雁公子領五千鐵甲,繞出他關後埋伏,但聽臥龍墩炮響,便去搶關。”公子領命去了。又喚董仁、金瓶、元豹、元彪、紅光領一萬人馬,盡帶長槍弓箭,十五里一處,分爲五處理狀,聽炮響一齊殺出,擒他馬兵。又喚章清、馬如、王老虎、熊飛龍、哼都領一萬人馬,也分爲五路埋伏,盡帶校刀手,聽炮響齊出,砍他馬腿。又令章定金同胡用領五千弓弩手,在臥龍墩埋伏,將乾柴烈火燒斷他的歸路,放箭單射祖雄。又喚陳玉領五千人馬,往來接應。以酉時爲準,都來會合攻關的人馬便了。正是: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衆將得令,各自安排去了。不表。

    且言一宿晚景已過,次日平明,祖雄早領兵前來搦戰,單要小蠻子對敵。雲太師和雁都統出馬陣前,大叫道:“小將軍今日有事,俺老太師親來會你。”祖雄一見太師,心中大喜,道;“除了他就都散了!”拍馬舞刀來奔太師。太師背後,雁都統吼一聲,舞大刀便來接應戰他。二人刀對刀,大戰二十餘合,雁翎一按刀,往斜刺裏敗走,祖雄來奔太師。太師帶馬領兵,跟着雁翎敗走。祖雄大叫:“往那裏走!”拍馬趕來。

    青奇見相雄得勝,招動十萬大兵,一齊追趕下來了。太師引兵往臥龍墩山後落荒而走。祖雄大喜道:“裏面是死路,往那裏去!”引大兵只顧往裏追來。追了七十里路,忽然太師的兵不見了。祖雄心疑,正要回軍,猛聽一聲大炮,兩邊五千弓弩手一齊放箭,猶如飛蝗驟雨,勢不可當。祖雄回馬就走,十萬番兵,自己擠住自己,一時那裏退得及?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祖雄身中數箭,奪路走時,見太師在山上叫道:“祖雄,你魚游釜中,還往那裏走! 不如降了罷。”祖雄大怒,拍馬上山時,一聲響,連人帶馬跌下陷坑,被雁翎領兵用撓鉤套索勾上來拿去了。正是:千斤膂力成何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不表祖雄被擒。且言青奇領大隊往外逃時,兩邊火炮流星、乾柴亂草往下亂打,烈焰騰空,好不利害。青奇大驚,殺條血路,往外亂撞。十萬兵只逃出一半,都被箭射火燒死了。

    青奇正走時,右有董仁、金瓶、元豹、元彪、紅光領五隊長槍手衝來,只剩馬上的人;左邊有馬如、章清、王老虎、熊飛龍、哼都領五隊短刀手衝來,只砍馬下的腿。將青奇的五萬殘兵衝做七八段廝殺,人人大叫:“不要放走了青奇!”青奇唬得魂飛魄散,只帶了萬把殘兵,奪路而走,頂頭撞見陳玉,攔住就殺。青奇不敢戀戰,奪路而走了。可憐十萬番兵,只剩了七八千敗卒。

    奔回頭時,只見城上總換了中華的旗號。一聲炮響,雁公子從關內殺出來了。青奇大驚,回頭往小路走時,只聽一連九個號炮,太師和雁翎、陳玉、章清、馬如、紅元豹、紅元彪、董仁、金瓶、王老虎、熊飛龍、章定金、胡用並十二路人馬一齊都到,團團圍住,如鐵桶一般。正是:四邊佈下天羅網,任君插翅也難飛。

    那青奇四面一看,都是中原人馬,圍得疊疊重重,無路可走。太師高叫道:“青將軍,你快快投降,老夫不計你前罪,不然你死也是無益,豈不可惜!”青奇只得下馬投降。

    太師大喜,領衆入關。安民已畢,將祖雄斬首號令,大開筵席,犒賞三軍。次日,命青奇同雁公子爲前部,所到之處,勢如破竹,無不投降,聲勢大振。早有流星探馬連日連夜報與北梁王去了。正是:兵勢如波浪,迅速賽風雷。

    話說探馬報入幽州,梁王大驚,慌忙聚集文武衆臣,商議道:“雲太師足智多謀,雁都統兵精將勇,更兼鍾御史回南,探知我邦虛實,如何退敵是好?”只見班中一人跪下道:‘臣有一計。”正是:兵敗思良策,君臣議論忙。

    未知後事如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衆公卿四上陳情表 小英雄三鬧太平莊

    〔耍孩兒):

    邈唐虞,遠夏殷,離宗周,入暴秦,爭雄七國相兼併。文章兩漢空陳跡,金粉南朝總廢塵。

    李唐趙宋慌忙盡,最可嘆龍蟠虎踞,盡消磨燕子春燈。

    話說那番臣奏道:“我王興兵,皆因西羌王送書來挑唆,纔有這一番風浪。如今羌王坐觀成敗,並不一助,誠爲可恨。目今青奇投降、祖雄被殺,雲太師長驅大進,勢不可當。依臣愚見,不如將羌王送來的金珠寶貝、綵緞金銀、書信等件,都送與雲太師求和,令他領兵西去,方可免目前之急。”番王道:“誰人敢去?”啞哩仙道:“臣願去。”番王大喜,將那些金銀寶玩裝了四車,又自已備了四車金銀綵緞貂裘等件,差啞哩仙帶了書子表文,來到太師軍前。

    通了信。有小軍引啞哩仙入中軍。參見了太師,說了情由,呈上書信表文、金銀寶玩等物。太師看了表文,道:“行兵大事,乃自己做主,豈有聽人挑唆之理?但汝主既來求和,老夫無有不依。只是老夫身爲人臣,斷無受私之理,汝可將貢物表文裝載上車,差一親王寫表稱臣,朝我天子便了。”正是:心能貫赤日,氣可蓋青雲。

    啞哩仙道:“謹依太師鈞旨。但所獻金銀求太師哂存,天子貢物,寡君自然另備。”太師道:“既蒙厚意,候老夫奏過天子,分賞三軍,以廣你主君之惠便了。”太師留番臣歡宴,暗示軍威。那啞哩仙往帳下一着,只見明盔亮甲,好不威嚴,一個個金冠繡襖、銀鎧珠纓。忽見得?有詩爲證:

    丞相軍威鎮總戎,熊幃虎帳座生風。

    一聲號令驚神鬼,勳業堪與周召同。

    話說啞哩仙看了太師的軍威,暗暗喫驚道:“怪不得我邦失利,果然利害!”飲過宴,辭了太師回朝。將太師的話奏與梁王。梁王只得又備八車金銀貢物,寫了表文,差了御弟耶律珠、軍師啞哩仙來到太師行營。見過了禮,呈上貢物表章。太師一一看過,交與軍政司收了。

    太師養軍三日,然後放炮起行,一路上好不風光。回到北狼關,將所得的錢糧一一查點,裝了有二十餘車,所收的降將都帶回京,留陳玉守關。其餘諸將都帶回京討封。三軍起行,正是小陽月的天氣,正好行程。一路上逢州過縣,自有地方官迎送。三軍歡舞,士馬奔騰,軍民百姓秋毫無犯,所過之處無不歡騰。正是:軍敲得勝鼓,民唱太平歌。

    話說雲太師率領三軍在路行程,渡水登山,非止一日。那日到了京師地界,離城五十里,早有報馬報入京城。九門提督忙奏與天子。天子大喜,即降旨命左賢王率領文武百官出城迎接三十里。左賢王領旨,不敢怠慢,即刻傳齊六部九卿、王親國戚,擺了半朝鑾駕,迎出城來。那些文武百官、軍民百姓,聽得雲太師和雁都統、鍾御史奏凱回朝,無不歡喜。只有刁國舅和張賓二人,唬得寢食不安,十分憂慮,沒奈何,只得隨班行禮,跟着大衆出城迎接。

    到了太師行營,一齊下馬稟見。太師忙命開炮開營,率領衆將披掛整齊。接旨已畢,然後同衆人見禮。左賢王道:“孤在朝聞得太師經綸妙用,兵法精純,不勝拜服。”太師道:“一者是天子洪福,二者皆鍾、雁二人輔助成功,與老夫何涉!”二人談了些話,左賢王領衆官起身告退。太師道:“候見過聖上,統來奉謝。”左賢王道:“豈敢,豈敢!”太師領衆送出行營,一拱而別。正是:回軍得勝多榮耀,天子非常降旨迎。

    次日天明,太師統大兵紮在城外,自己同雁翎、鍾佩、大小隨徵文武官員入城面聖。一行執事在前,數十騎馬在後,好不威風。入得城來,到了午門,有司禮監引太師來到金鑾殿。山呼已畢,天子大喜,親自離御座,用手相攙,金墩賜坐。道:“老卿遠征,寡人時時掛念。”太師道:“仗萬歲洪福,所到皆服,但西邊之功皆雁翎父子及衆將之功,北邊之功皆鍾佩諸將之功,老臣不過是坐檯點將而已。諸將並番使俱在午門伺候,未敢擅入,求萬歲降旨。”天子大喜,即刻命司禮監引衆人見駕。太監領旨,不一時引衆人入朝。鍾佩、山玉、章江、定金、璧全、啞哩仙、耶律珠在左,都是紅袍玉帶,象簡當胸;雁翎父子並章清、馬如、董仁、金瓶、紅光、元豹、元彪、張炳、趙魁、路瑤、李儉、王老虎、熊飛龍、張三、趙太、哼都、青奇、胡用在右,都是金盔金甲.繡祆珠纓;陳玉、張成守關未到。兩邊文武,山呼拜倒金階。天子一看,文武雙全,心下大喜。道:“衆卿平身。”

    雁翎、鍾佩、太師、文正各寫了一本,將六年之事細細開明,一齊當階呈上,道:“恕微臣萬死,求天恩電閱,以正賞罰。”天子道;“衆卿曲直,聯已知一二,俟近幾日待朕分剖。”將本存下。太師又將金牌呈上,道:“此乃胡申召臣之寶,今繳與萬歲。”天子接來一看,大怒,即召管牌太監,當殿問道:“此牌從何出去?”又問胡用:“此牌從何得來?”二人不敢隱瞞,都一五一十訴了一遍,朝刁發身上一推。天子大怒,即命文翰林:“先押了欽犯,等見過番臣再審。”正是:從前做過事,不幸一齊來。

    當下文正領旨,將一干人犯,着人押回私衙去了。天子傳旨衆臣,將番將進員的表文並金銀寶貝、和太師得勝所有的銀兩綵緞錢糧,都搬在金鑾寶殿。祭過天地,大宴羣臣,天子親自陪宴,笙蕭迭奏,玉磐金鐘,好不富貴。正是:欲知真富貴,定是帝王家。

    羣臣宴罷,謝恩已畢。天子道:“衆卿勞苦,各人回家安歇一月聽封。番臣遠來,賜白璧三雙、黃金千斤,速回本國,無得再生兵亂。”又點官二名,去替回陳玉、張成受封。

    衆人謝恩出朝,各人回署,好不風光。章江就在鍾府內住下,忙差人到杭州去接父母家眷去了。雁老夫人並鍾府家眷、親丁都赦出天牢,張賓親自送回各府。正是:自古小人多短見,送暖迎寒處處同。

    不表衆功臣各各回家,重逢父母,再會親朋,十分歡樂。且言文翰林奉旨收押一干欽犯,先將張賓、張實、季德帶到家中,然後去拿刁發。帶領衙役來到太平莊上,通報了名姓。刁發也不出迎,大模大樣的吩咐家人傳命。文正走進內堂,只見刁發同包成下棋,見了文正,略起起身道:“請了。”文正行過禮坐下。刁發道:“老文,你來做甚?”文正道:“只因雲太師上本,朝廷要拿盜金牌的欽犯,頭一名便是千歲的名字,發到卑職身上,是以造府來與千歲說聲,就請千歲到小衙門會對對口供,好回旨。”刁發大怒,叱道:“雲老頭兒得功回朝,就來欺人!他看見我拿金牌的些須小事,也生大驚小怪的!又無證見又無贓,這件事煩你回去胡亂問問口供便了,改日再候你便了。”正是:不知身有罪,猶使勢和威。

    話說文翰林聽得此言,心中大怒,道:“頭一名便是你,叫我問誰的口供!聖上旨意,誰敢兒戲?”刁國舅道:“我就來與不來,也沒有甚麼大事!既如此,你先去,我就來便了。”文正道:“這個不能,要屈駕同卑職走走。”刁發大怒道:“大膽的狗官,如此放肆!我偏不去,你怎樣我?”

    包成在旁道:“千歲也不必怒,慢慢商議。天下有甚麼做不來的事。事過之後,那裏沒有事相與?文老爺也依我請回,等審問之時,叫個家屬來對詞就是了。這太平莊內,也是能進不能出的地方,何必要真怎的。”文正道:“上命差遣,沒計奈何,要屈千歲走走,只好改日請罪罷。”文正尚未曾說的了,不防刁虎在後聽見了,跳出來嚷道:“好不知人事的狗官,少要拿班做勢! 難道又是要你女兒做親,求着你不成!”這一句話提起文翰林一腔舊恨,大怒,起身就走。刁發道:“看你怎樣!再來打你的狗腿!”

    文正大怒,飛身上馬,要入城去面聖。一頭正走時,恰恰遇見雁公子同紅元豹、紅雲彪帶領幾個家將,從落賢莊雲太師家出來。見了文翰林來了,一齊下馬,連忙迎上,作揖道:“文老伯從那裏來,爲何怒容滿面?”文正道:“再不要提起!”遂將拿刁發的活細說了一遍。雁公子等一齊大怒道:“這還了得! 既不遵旨,又辱朝臣! 待面聖回,他又有準備了,不如待侄等如此如此,同老伯去拿便了!”文正大喜。這一去有分教:龍潭虎穴生風浪,御苑皇宮辨是非。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辨忠奸朝廷正法 報恩仇衆士舒懷

    〔西江月):

    思想三皇五帝,一般錦繡江山,風調雨順萬民安,不見許多公案。

    後世人情千變,愚民一味癡頑,爭田奪地作爲難,迴轉頭來虛誕。

    話說雁公子向文翰林道:“若等面聖回來遲了,不如我三人裝做家人混到裏面,見一個拿一個,見兩個拿一雙,搜出他的贓證,帶回私衙,嚴汛口供;審定了,大家去金殿面聖,看他怎樣轉彎!”文正大喜,慌忙打扮停當,帶了暗器,一行人又撥馬往太平莊來。

    一時到了莊門,下了馬,一切家將都藏在莊外,只帶二人入內.煩門官通報道:“我有要緊的話來稟聲千歲的。”門官入內稟道:“文翰林又來要見。”刁發道:“打他的狗腿!”門官道:“他說有要緊的話,要來面稟。”刁發道:“既如此,教他進來。”包成道:“他有多少人?”門官道:“只有三個人。”包成道;“既如此,叫他進來。”正是:誰知來者少,擒去轉還多。

    那門官傳話出去道:“千歲叫你進去呢。”文正忍着氣,帶了二人朝裏就走。走進一看,恰好父子二人同包成俱在那裏用中膳,多少家將在那兩邊服侍。見了文正,大喇喇的道:“今又來有何話說?”文正道:“諸欽犯在堂都要等你,你還是去不去?”包成、刁虎一齊喝聲:“左右,打他的狗腿,帶他到內苑去!”左右正要動手,旁邊雁公子大喝一聲,縱上堂未,勢如猛虎,左手抓住刁發,右手抓住包成,猶如提雞一般,往階下一摜,紅元彪一腳踏住,早將刁發捆了。刁虎井衆家將來救時,被雁公子掣出鐵尺,手起打倒七八個。刁虎見勢頭不好,大叫:“關上莊門,點羽林軍來拿!”紅元彪大叫道:“雁都統大兵在外,少要猖狂,好好受綁罷!”衆人聽得,不敢動手。刁虎往後就跑,被雁公子緊緊趕來。皆因湊巧,恰恰雲文捧着個金牌的盒子,出來送與刁發收藏,向外跑來。刁虎向內跑,一撞,兩個人齊跌一跤,連盒子都跌散了,掉出兩扇金牌來。雁公子大喜,一齊拿住。外面紅元豹、家將一齊引進來拿人。正是;鷹鸇拿燕雀,狐兔遇豺狼。

    話說紅元豹先命家將捆了刁發,拿出莊門,然後來捆包成,也拖出莊門,叫人看守了,後進來拿衆人。見雁公於抓住雲文、刁虎,也來綁了,拖出莊門,將金牌、盒子等件一齊命家將上了車子,拿出莊門。將刁發父子並雲文、包成都綁上車子,文翰林擺道起身,解進城來。雁公子同二紅各自回去。不表。

    單言文翰林將刁國舅一干人犯解進彰義門,那些街坊百姓見了,人人歡喜,個個指着罵道:“你平日佔人田地,搶人婦女,十分作惡,一般也有今日!”正是:從前做過事,今日一齊來。

    不表街坊百姓歡喜痛快。且言文正回衙,飛風叫人去請左賢王來監審,一面傳請太師、山玉、定金、雁翎等一班原告前來對詞。家人去了。那雲太師等都是伺候現成的,不一時都到了。文正起身,接進內衙,行禮已畢,訴說拿刁發之事,大家笑個不止。正在談心,家人來報:“左賢王駕到。”大家起身迎接,行禮坐下。

    談了些話,即刻傳班坐堂,上供王命,旁坐左賢王,文正公案坐在下首,原告人等左邊伺候。然後,在刑部監中去提出張賓、張實、季德,跪在丹墀。文正見面就將雲太師審過季德的原供審問季德。李德滿口抵賴。定金、山玉向前道:“你夜入中軍,身懷利器,還傷我家將,不是行刺,意欲如何?”這一句話,問得季德啞口無言。正是:言真張實無詞對,不怕奸人會反供。

    季德還叫冤枉,左賢王在旁大怒,喝叫:“拿銅夾棍來夾起來!”左右一聲吆喝,抬過夾根,拖下季德,扯去襪子,將雙腳朝夾棍內一踹。了當不得,那季德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半晌醒來,叫道:“小人願招!”文正道:“從頭說來!”那季德遂將一次劫殺雲元,二次劫殺山玉,三次行刺太師,都是包成興謀、刁虎差遣的話,細細訴了一道。文正吩咐:“鬆了刑,包成上來!”正是:未得害人先害己,這回斷送老頭皮。

    帶上包成,文正大喝道:“都是你這班小人諂諛嫁禍!不夾不肯直招!”喝聲:“夾起來!”包成大叫:“監生願招!”也一五一十照直招了。張賓、張實都向刁發身上一推。文正一一都教畫了供,然後叫帶刁發。刁發上來,立而不跪,文正道:“王命在上,因何不跪?左右,與我打腿!”刁發只得跪下。文正道:“你身爲皇親,官尊極品,因何愛色貪財,矯詔違旨,縱子行兇,殘害忠良?背君誤國,幾害萬民性命!今衆人已招,你有何理說?好好招來,免傷體面!”刁發自恃椒房,必無大事,高聲道:“我犯國法,也不要你擺佈!說要畫供就畫!”文在叫給紙筆,刁發自已畫供寫詞。正是:不知頭已去,猶恃口能言。

    文正看完口供,吩咐帶去,押了一干人犯,仍到刑部監中。

    然後將衆人口供疊成文案,將刁發的罪案一件件開列。正是:

    第一款:着燈搶女,毆打朝臣;

    第二款:縱子刁虎強娶雲氏;

    第三款:囑子刁龍陷害良將,以致羌賊入關,損喪兵糧;

    第四款:擅盜金牌,假傳聖旨;

    第五款:暗薦奸黨張實爲將,險傷老臣,喪兵害國;

    第六款:縱僕劫殺人命;

    第七款:賣官賣爵結黨,愛色貪財,萬民受害。

    文翰林開成刁發七款大罪,又取文案疊在裏邊。又將張賓判成喪師辱國的罪,又將包成判成嫁禍興謀、作奸縱惡的罪,又將季德判成殺人無忌的罪。又將雲文判成忤逆不孝的罪,刁龍、胡申已死匆論,但胡用不能守關,亦有失關之罪。文翰林將一干人犯的口供、罪案開得清清楚楚,疊成案卷,同左賢王斟酌定了,帶齊人犯,一同面聖。正是:須遵孔聖行三畏,莫犯蕭何一律條。

    當下,左賢王和文翰林、雲太師、雁都統、鍾御史等一齊押了人犯到午門見駕。早有皇門司禮監入宮奏了天子。天子傳旨召見。這一次有分教:天庭三尺劍,判出十條奸。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結朱陳共效鸞鳳 聯秦晉同偕金璧

    (要孩兒):

    撥琵琶,慢慢彈,喚庸愚,警懦頑,七條弦上多哀怨。黃沙白草無人跡,古戍寒雲亂鳥還。

    魚羅慣打孤飛雁,收拾起漁樵事業,住從他風雪關山。

    話說左賢王、文翰林等隨內監入宮,山呼已畢,文正奏道:“奉旨提審這一干人犯,臣不敢自專,今與左賢王千歲審實口供、罪案,呈上萬歲親決。”太監接上。天子展開一一看完,與四人之本毫無差錯。天子大怒道:“刁發存心不良,險誤國家大事,本該滅族,姑念懿親,斬首示衆;其子刁虎,本當斬首,念刁氏無後,發在邊地充軍;刑部張賓,削職爲民;其弟張實,斬首示衆;季德手傷二命,又敢行刺大臣,着凌遲剮死;包成斬首示衆;胡用喪師失地,本應斬首,念從徵有勞,革職免罪;其餘黨羽免追。雲文不孝,本當斬首,念功臣無後,着雲定帶回家中教訓。”聖上批定罪案,即降旨命三法司和文正代去施行。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當下聖旨巳下,文翰林和三法司不敢怠慢,隨即領旨,帶領侍衛人等,就在金殿將刁發父子人等剝去衣冠,皆綁起來,帶出午門,押赴雲陽市口。一個個朝北跪下,劊子手提刀,只候旨到行刑。少頃一刻,只見穿宮大監一馬跑進法場,手執行刑牌,大叫:“開刀!”監斬官喝聲:“動手!”

    只見法場中黑旗一展,炮響一聲。人頭齊落。可憐刁發一等權臣,化作無頭之鬼;李德行兇、包成作惡,俱化作南柯一夢。可見天理昭昭,善惡有報。後人有詩爲證:

    百般兇惡百般奸,到底難欺頭上天。

    自古何人能放過?勸君素位且安然。

    話說文翰林奉旨同三法司斬了刁發、張實、包成,剮了季德,四顆首級捧來複旨。天子傳旨,命掛在雲陽市口示衆,其餘軍犯,命三法司即日起解動身。各人領旨去了。

    天子又命雲太師道:“卿可領衆功臣聽封。”雲太師奏道:“臣與雁翎、鍾佩尚有家事上奏天庭。”天子道:“奏來。”只見三人一齊跪下,各呈一本。太監接來,擺上龍案。天子見本,先看太師的本章,原來奏的是:“逆子云文,蒙恩赦罪,以家法教訓,但其生性愚劣,不堪承嗣,願令歸宗。再女素暉,因曾許狀元鍾林雲,因刁虎強媒,男裝逃去,改名雲素,蒙聖恩取中探花,至今負罪,未敢明奏。今正改妝待罪,天恩定奪。”皇上大喜,道:“閨中有此奇才,真真難得!又與狀元爲婚,可謂郎才女亦才矣! 待朕與他主婚便了。”正是:休言閨閣女,亦有探花才。

    又看鐘佩的本章,原來是奏的:“鍾林雲先定雲民爲婚,後因奸人陷害,逃罪西湖,多蒙榜眼章江父子憐才賙濟,臣妻子受厚恩,十分仗義,誤認雲氏已亡,又聘章氏紫蘿爲婚,尚未過室。求聖恩定奪。”天子大喜,道:“雲氏才貌雙全,章氏賢德並茂,二佳人,一才子,理合爲婚。待朕做主,擇吉同娶,一日成婚便了。”正是:芍藥庭邊雙翡翠,芙蓉池上兩鴛鴦。

    又看雁翎的本章。原來是奏的:“公於雁羽,前因被刁發謀害,避禍藏身,多蒙文翰林相留,又爲刁虎搶娶文氏.是雁羽救回,因此患難結婚,言而未聘;不意後因西羌兵亂,多蒙董金瓶收留,後又定婚,未娶。今者董金瓶隨兵北征,屢建大功;前者,文翠瓊患難相留,屢施大德。二人之婚,求天恩定奪。”天子看了,益發歡喜,哈哈大笑:“恰好文配文、武配武,一般兒都是一夫二婦,卻也均勻!都待朕做主,替三卿迎娶!”當下三人一齊謝恩。

    天子即命欽天監選定吉日結親,又命戶部尚書:每人賜給黃金萬兩、錦繡千端、蟒袍一領、玉帶一條、御酒千瓶、御筵十席,“左賢王可代朕勞,三家一日迎娶。”聖旨一下,三人又上殿謝恩。天子道:“三位卿家且回去料理賢郎姻事,候吉期之後,將隨徵大小軍兵開了功勞簿來聽封。”

    太師三人大喜,當殿謝恩,辭駕出朝,領了御賜的金銀緞匹等件,擺道各回府第。一路上擺得熱熱鬧鬧,好不風光。正是:時來風送滕王閣,花開月滿十分春。

    單言云太師回莊時,御賜物件擺滿廳前,夫人、小姐好不歡喜。不表。

    且言鍾爺正將御賜金銀緞匹,父子二人擺回府第,慶賀天恩。忽見家人稟道:“夫人、小姐已到京都,現在章府了。”鍾爺大喜,即命山玉擺了狀元執事,前去迎接母親、妹子。山玉領命,即刻擺道前迎。不一時,到了探花府內;先見章員外、安人。安人見女婿中了狀元,十分歡喜。

    問了幾句話兒,然後到後面見了母親、妹子,談了別後之言,隨同到前堂辭了院君、員外並紫蘿小姐,兩下戀戀不捨,灑淚而別。上了大轎,擺了金瓜鉞斧、黃傘青旗,回御史府而來,好不威武。正是:爛柯山下采樵者,蘇秦原是舊蘇秦。

    當下,夫人、小姐入內,鍾爺相會,大哭一場,細談了些離別艱難苦楚。今日重逢,如花樹重開,月殘又滿,悲喜交加,不能細說。山玉當晚辦酒,家宴十分歡樂,不表。

    且言文翰林次日到雲、鍾二家賀喜,又請董金瓶拜爲己女,同翠瓊小姐二人一同發嫁。董仁道:“小妹不過後聘的,焉敢同令愛千金並日而行?”文正道:“說那裏話!一者聖上旨意,二者令妹屢建大功,文武全才,理當爲正,三者雁家小婿不是令兄姊妹相助,也不能如此。”董仁見來意真切,只得送金瓶到文府來行禮。

    不一時到了文府,家人報道,文夫人同翠瓊小姐迎出廳來,接進後堂。金瓶乖巧,就倒身下拜,認文老爺夫婦爲父母。文正夫妻見金瓶親熱,十分歡喜。拜過之後,又拜翠瓊。翠瓊道:“請上。”金瓶也道:“請上。”二人謙過不止。夫人道:“你二人不必謙遜,序齒拜罷。”金瓶與翠瓊同庚,長一個月份,翠瓊拜金瓶爲姐。二人一齊下拜。拜罷,同歸後樓去了。二人你愛我滿腹文章,我愛你渾身武藝,倒十分相得。文正當日備席家宴不表。

    且言光陰迅速,不覺到了吉期。先是雁都統、鍾御史父子們擺道,去拜請左賢王主婚。左賢王即忙打道,到鍾府、雁府二家恭喜。鍾御史將御賜的金銀綵緞、禮物花紅等件,每件一半,擺在兩下。請左賢王飲過,宴罷,將禮物擺成,送往雲、章二府而來。員外也備了聘禮,打了探花的執事,下到鍾府,來聘玉環小姐。只見兩下里簫笙管樂,好不熱鬧。正是:金馬玉堂聲價,柏臺烏府威嚴。

    不表鍾、雲、章府三家熱鬧。且喜雁都統也將御賜的聘禮擺得齊齊整整,行到文府而來,打着軍門的執事,家將們都是頂盔貫甲,更加威風。那在京的文武官員、九卿六部,無一人不來恭喜,還有番將青奇、哼都,和趙璧全、章定金、馬如、章清、紅光父子、張炳、趙魁、路瑤、李儉,以及王老虎、熊飛龍、張三、趙大一班衆將,都人人備禮,到四家恭賀,分外親熱。

    到晚,三位新郎、五乘花轎,執事人等,擠滿長街,火把燈球如同白日,說不盡的榮華顯貴。

    再言鍾佩前一日言過:“此日文武都在我家飲宴。”到晚,左賢王同各位朝臣先到雲太師府裏道過喜,又到文、雁、章三府道過了喜,至晚都到鍾府,喫賀喜筵席、看新嫁娘。左賢王爲首,以下九卿四相六部,各官敘位而坐。鍾佩在外陪官;山玉在內陪諸親六眷。兩下樂聲齊奏,家將們一雙雙上菜。 宴罷,引新郎先至雲小姐房中,合巹後,到章小姐房內交杯。然後衆官看過新娘,再來歡宴。

    正入座時,忽報客到,衆人抬頭一看,只見來了二人,都是戎裝甲冑而來。

    不知何人,且聽下回解說。

    第五十四回 授金書一團富貴 膺鐵券萬里封侯

    (西江月):

    說古談今話本,圖王定霸兵機,要知成敗是和非,總在漁樵話裏。

    收拾殘編斷簡,蒐羅古諺遺詞,編成一卷喚癡迷,試看未來過去。

    話說衆人抬頭,只見那二大走上,朝衆人見了札,轉身向鍾佩道:“道喜來遲,恕罪恕罪!”鍾佩一看,原來是陳玉、張成,在關替換方至,進城聞得此信,趕來恭喜。鍾佩道:“原來是二公,請坐!請坐!”家人添上杯箸,就邀二人坐席飲酒。當下,左賢王並衆文武宜飲到三更,盡歡而散。雁府當日是在營,衆將飲喫到三更才散。鐘山玉當晚同一對美人成親,說不盡的風流,言不盡的恩愛。那章江同鍾玉環小姐成親,平日見過面的,格外親熱,這也不必細表。

    再言次日雁公子到文府謝親,章江到鍾府謝過親,同在一處,彼此見了禮,道:“我昨日因爲花炮耽誤,今日同到雲府賀喜纔是。”二人正說話時,恰好鐘山玉也纔到章府謝了親回來,會見二人。大家見禮巳畢,三人說起往雲府的話。山玉道:“小弟即去謝親,在那邊奉候。”說畢,一拱而別。先去了。又打了狀元執事,“奉旨完姻”的牌兩扇,一路上人人稱羨。正是:時來步金屋,運至走丹墀。

    不表山玉到落賢莊去了。且言左賢王同衆文武次日雲府喫酒,第三日又到雁府喫酒,第四日又是文府喫酒,第五日又是章府喫酒,一連忙了五日。到第六日,各家拜堂,第七日各家會親。第八日,雲太師請客會親,將落賢莊正門大開了,笙蕭細吹,迎請諸人。鍾佩、雁翎、文正、章員外,並四位老夫人,和那素暉小姐、紫蘿小姐、翠瓊小姐、金瓶小姐、玉環小姐五位小夫人在後樓喫酒。鍾佩、雁翎、文正、章員外、山玉、章江、璧全、董仁在內堂,同衆親喫酒。外面東邊廳上是左賢王,並一切皇親國戚、六部九卿、一切文官喫酒;西邊廳上是紅光父子、馬如、章清、陳玉、張成、張炳、趙魁、路瑤、李儉、王老虎、熊飛龍等同在朝一切武官喫酒。真真是鋪氈結綵,張燈掛紅,笙蕭鼓笛,鳳管鸞笙,好不熱鬧。怎見得相府威儀,有贊爲證:

    筵開玉饌,羣瞻相府儀容;席啓金樽,共睹元勳氣象。百職列鶴鸞,東西伺候;

    千官連燕翼,左右趨陪。葡萄美酒,悉皆內府恩頒;琥珀流光,盡是皇家欽賜。

    觥籌交錯,歌舞鳴璫。鳳笛鸞蕭,響遏行雲縹緲;鳳琴雅管,聲傳流水參差。

    言不盡玉堂富貴,賦不完學士風流。

    話說當日衆官在落賢莊喫酒,只飲到日轉西山,盡歡而散。各位夫人俱在雲府盤桓了兩日,方纔打道回府。不表。

    且言云太師等爲兒女婚姻,足足忙了半月。那日,在家將從徵的功勞簿子一一開清,會同衆人,早前見駕。山呼萬歲,謝恩已畢,將功勞簿呈上。太監接了,放在龍案之上。

    天子從頭一一看了一遍,即命禮部尚書草成一張黃詔書,將衆名寫了。正是:

    詔曰:

    太師雲定封鋪天侯,食祿萬鍾。妻趙氏封賢裕夫人。

    御史鍾佩封信誠侯,食祿萬鍾。妻錢氏封賢德夫人。

    都統雁翎封鎮遠侯,食祿萬鍾。妻李氏封賢勇夫人。

    翰林文正封文信侯,食祿萬鍾。妻陳氏封賢良夫人。

    鐘山玉封刑部尚書。雲素暉賜恭良夫人。章紫蘿賜淑惠夫人。

    雁雙飛封威武將軍。文翠瓊賜才德夫人。董金瓶賜忠勇夫人。

    章江封武英殿學士。鍾玉環賜才淑夫人。

    紅光封西關永鎮侯。

    董仁封五城兵馬司。

    陳玉封山西都總兵。

    張成封山東都總兵。

    紅元彪封左殿將軍。

    章定金封參議大夫。

    趙璧全封諫議大夫。

    章清封蕩寇將軍。

    馬如封靖寇將軍。

    青奇賜歸誠將軍。哼都賜奉正將軍。

    張炳賜甘州總兵。趙魁賜燕州總兵。路瑤賜湖南總兵。李儉賜湖北總兵。

    王老虎授雲南參將。熊飛龍授蒲東參將。張玉授湖州團練使。趙大授永州團練使。

    恩詔後面,又將隨徵的遊擊,守備,千、百把總兵丁等,又一一的開了名字加封。上寫道:

    詔曰:

    凡爾隨徵將士,風塵勞苦,戴月披星,可喜可憫。着升三級,賜俸五年;兵丁每人各賞銀五百兩。欽哉。

    謝恩。

    衆臣等山呼拜謝已畢,退出朝來,各歸家收拾祭祖上任去了。自此以後,天下太平,萬民樂業。後人有詩爲證:

    氣象巍巍賀大平,鹹歌大雅得康寧。

    只說奸意原可長,豈料蒼天有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