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野史
正文
夏商野史(明)鍾惺著
(又名《夏商合傳》)
版本:
清嘉慶甲戍(1814)年稽古堂《夏商合傳》剎本,輯《有夏志傳》四卷十九回與《有商志傳》四卷十二回,二者合計三十一回。
作者:
題“景陵鍾惺伯敬父編輯”,“古吳馮夢龍猶龍父鑑定”,均系僞託。書中屢屢提及“後人餘季嶽”如何如何“贊之”“笑之”,是否其人即爲作者,存疑。
內容:
前十九回敘述夏朝歷史,重點比較了聖君賢臣與昏君小人兩類角色;後十二回敘述商朝歷史,重點描述了周滅商的經過。
目錄
第一回禹王伊水捉蛇怪
玄扈諸山服神妖
第二回神禹南山示白猿
黑水河射鯆魚精
第三回華山冢賣弄神通
崑崙窮鬼盜沙棠
第四回西王母迎觴禹王
常羊山形天神怪
第五回虢山江妃收囊駝
崑崙禺強殺相柳
第六回五子興歌怨太康
嫦娥竊藥奔月宮
第七回仲康振策御奸黨
胤侯率兵擒羲和
第八回有窮羿兵擊九夷
羿同蒙促謀有夏
第九回少康王避難中興
季抒宛轉復夏國
第十回少康王封禪定鼎
季杼捉怪位讓弟
第十一回孔甲事鬼二龍降
劉累豢龍事孔甲
第十二回夏履癸拒諫聽讒
夏賢臣同議去國
第十三回商侯囑聖子求賢
商王三使聘伊尹
第十四回桀伐有施求妹喜
妹喜歌舞世無雙
第十五回寵妹喜貶黜元妃
樂窮長夜殺忠臣
第十六回囚商侯民謠天變
作聆隧長夜傾宮
第十七回衆諸侯避桀歸湯
商侯諭葛不祭祀
第十八回伊尹說湯徵葛伯
商師伐四方霸國
第十九回湯王誓師徵履癸
桀敗三峻終南巢
第二十回湯王禱雨桑林野
仲丁興兵伐藍夷
第二十一回公劉太王兩遷國
武丁求相伐鬼方
第二十二回武乙射天被雷震
季歷伐戎擒大夫
第二十三回妲己驛中被狐魅
雲中子進斬妖劍
第二十四回西伯入商得雷震
西伯陷囚羑里城
第二十五回紂王作酒池肉林
西伯侯脫罪歸歧
第二十六回姜尚避紂隱磻溪
子牙代武吉掩災
第二十七回西伯侯出聘姜尚
西伯載子牙歸朝
第二十八回姜子牙收服侯虎
周武王拜將伐紂
第二十九回子牙檄殷郊助敵
子牙收抬洛陽城
第三十回孟津河白魚入舟
太公遺計收五將
第三十一回紂王拜五將徵西
太公甲子滅殷紂
后王興發誰長計?明德巍巍萬古傳。
第一回
禹王伊水捉蛇怪玄扈諸山服神妖
話說禹王乃黃帝的玄孫,姓姒氏,鯀之子。母名志,號修己,有莘氏女。修己未生禹時,見有流星貫昂,夢接而意感有孕。又吞神珠薏苡,至歲壹月——堯帝戊戌五十八年六月六日,修己胸坼而生禹於僰道之石紐鄉,即今四川龍安府、石泉縣石紐村,禹穴是也。禹生得身長九尺二寸。堯時,洪水滔天,鯀治水無功,被舜所殛。禹降在匹庶,舜舉禹,使續父業。禹傷父鯀功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欲蓋父愆。當時,他應帝命,去治水。
禹始娶塗山氏之女,名憍,生子啓。甫四日,禹往治水,別塗山氏而去。啓呱呱而泣,禹弗視而去。帝舜又使伯益掌火,領朱虎,熊羆偕禹行水。禹又用方道彰、宋無忌二人爲風火二將,道彰能降風百里,無忌能口吐烈焰。又用馮遲、馮修、江婔、江妃爲水將,二馮多力善決,二江多巧善淚。又用禺強、庚辰二人爲左右將,二人俱力舉萬鈞,能鞭山鑿石,驅兇捉怪。又用章亥、鑑亥爲步將,日行千餘里。這恰是天地合該成平,大禹合該有天下,故天降之多神人助他。因用禹治水時,不怕山靈水怪,深淵可以見底,幽洞可以開門,鬼幻可以使他,主形神異可以識他。性情行劃幾多奧妙,山川識盡幾多幽玄。精物至德愈明,聖身無癘,所以叫作神。禹初治洪水,先觀於河,見白麪長人魚身,出曰:“吾河精也。”
授禹河圖而退,人於淵。
且說神禹每行一地,先自己登高相視地脈。見有山林蒙翳,陰氣晦昧,土脈難明。水勢難通處,又見有川澤草莽多藏怪物,人民難到處,這原都是乾地,被大水浸沒久了,如此紛雜,因此人無行道,水愈不行。俱命伯益領風火二將方道彰、宋無忌放起一把無情火焚之,神鬼精怪、毒蛇猛獸奔竄而去。爲禍者,命左右將擒之;不爲禍者,驅逐他去便休。凡異禽奇獸,命伯益記其聲名,異寶取供用。山川之神,用物祭祀之。水淺處,命二馮決去其壅滯;深處,命二江直窮到底。山石爲梗處,命左右將攻去之。遠近程途,使章亥步之。
話說神禹治水,書所記始於壺口之山,其治龍門也。鑿呂梁之石爲砥柱,爲三個門,以通水。南曰鬼門,中曰神門,北曰人門,是爲禹門。閒話休題。
且說治水在中山的事蹟說起。你道先到哪一個地方?先到甘棗之山。這山,洪水所出處,其西流至於河。山上出些什麼物件?出杻木,葵本而杏葉,黃花而莢實。又有個獸,生得如(雖犬)。有個老鼠,背上有文,名叫作(雖犬),被衆人拿祝禹王卻也不知,叫諸將來問:“這鼠叫甚名?這獸叫甚名?”
諸將未及答應,不知這些獸皆自古至今成了精的,所以它會說話。那□精便道:“聖人,我名叫作虺,那文鼠叫作熊。這鼠,人喫它,可醫治得病癭的症。”
文鼠在旁道:“你害殺人,若此中有人病癭的,卻不誤了我性命?”
禹王道:“勿驚,我們視衆生如一體。你既不害生靈,我也決不殺汝。”
虺又報了這些草名,禹王便發放虺、鼠二精去了。(雖犬)精去了又回,報禹王道:“蒙聖人赦宥,此去二十里,有個歷兒山,其上有個木,名楝,又名櫪。這木生得莖方葉圓,開黃花,結實似棟,如指頭大,色白而粘,可以浣洗衣裳。人喫它不會忘記事。又東十五里,有個渠豬山,多豪魚,生得似鱔一般模樣,喙是赤的,尾是赤的,它的羽毛醫得白癬。前去脫扈山,有草如葵,名植楮,鼠見它則懼。喫了這草,令人不昧。金星山多天嬰,生得如龍,骨可以醫癰玻牛首山有勞水,西注於潏水。這水裏多飛魚,生得如鮒。喫他可已痔衕之疾。我只曉得這些,其它不曉得了。”
禹王道:“這也是你好意,前面也不勞你說。
”虺精叩頭去了。禹王歷這幾處,果如虺精所言。至了霍山,有個獸,生得似狐狸,是白的,有鬣,名朏朏。這朏朏養它在身旁,可以止憂悶。
話說這狐狸性淫,見人便要搏,它欲與他交媾。它見治水有許多人,它性淫起來,手持木棍,跳躍向人前,兩腳並立起來。禺強見了,呵呵冷笑道:“這狸精命蹇,遇着我。”
舉刀來殺,狸精全不驚懼,舉棍相迎。戰至二十合,卻被禺強雙手拿過身來,見丁禹王。禹王道:“你在此山多迷惑人,本當殺汝。第前面山中妖魔你是曉得的,早報與我知,我便饒你命。
”狸精道:“前去五十二里,有山名陰山,多岩石、文石。這陰山中有小水出,中有草葉如柳,而四方結實,如赤菽,喫它,耳聾的便好。此去四百八十里田地,乃鼓鐙山。山上有歷兒冢廟,過它地,卻要祭賽它。又此去八百里田地,有座鮮山,有個鳴蛇王。它生得似蛇,有四翼,聲音如擊磬,這是主大旱的魔王。鮮山去三百里田地,有座陽山,陽水出其中,北流注於伊水。其中有個化蛇王,生得面似人,身如豺也,生有雙翼,聲音如叱呼,這是主大水的魔王。它兩個是相交的好朋友。大聖前去治水,卻要防這兩個。”
禹王道:“我自理會得。”
狸精叩首去了。於是禹王自霍山,北五十二里,至合谷山。又三十五里,至陰山。東北四十里,至鼓鐙山。但見:金谷多薝棘,未審是草是木兒。陰山有雕棠,食之治聾,更爲奇。礪石、文石皆所產,少水出兮無障陂。鼓鐙赤銅,榮草地草,食治風,更足奇。迤颺來至冢兒廟,神靈顯赫阻山崥。
禹王與衆兵將來至鼓鐙山腳下,忽然煙霧四起,陰風颯颯,白日當天,昏黑不見路。衆人皆道:“好怪!好怪!”
禹王道:“這是冢兒廟裏神來討供獻也。”
出令道:“到廟查明邪正,備物奉祀。”
此令一出,煙霧四散,陰風收了,時日正中天。
禹王大衆上山,果然有一所廟宇。時將黃昏,禹王下令安歇。
自己與諸將安插廟內,獨步迴廊,靜察氣色,煞有清象。顧宋無忌、朱虎曰:“是非惡神,當用享祀。”
二更時候,宋無忌、方道彰二人掩了陽氣,同入廟後殿來。謁冢兒神。有青年童子守後殿門,道:“二位將軍來此何事?”
宋無忌道:“特來拜訪尊神。”
童子道:“容先通報。”
頃刻,冢兒神頭戴金冠,身被綠袍,迎二人進。分賓主坐定,道:“二位將軍下顧小神,有何見教?”
方道彰道:“特欲問前程路耳。”
冢兒神道:“有大聖天威,百靈鹹助,何所忌憚?特陽山化蛇,它好大水。
諸君來治水,是彼對頭矣!”
無忌道:“有什麼神通?”
冢兒神道:“化蛇甚多,有神通者只是一個頭目,它在伊水上三千年了。且與鮮山鳴蛇爲友,彼必來相助,此在鮮山也三千年了。
它鮮山多金玉,遍身玉飾金妝的,便是鳴蛇精;遍身用五色寶石妝飾的,便是化蛇精。擒化蛇則水勢消矣。”
方、宋二人道:“承教承教。”
辭冢兒神,出祠前不提。次日,禹王設祭禮,和毛吉玉宰大牢爲獻,祭畢前去。三四日到了鮮山,不見動靜。
不兩日到了陽山、伊水。
話分兩頭,這化蛇精早已查得禹王來治水,卻要分它水源,似不便它。它率了千千萬萬化蛇,各執兵器,在伊水上顯起神通。禹王要將水壅塞不通處開導,它卻壅起波浪令人掘不得。
禹王道:“這是水裏怪。”
命婔、妃二人去捉它。江婔輪刀,江妃持戟,沒水殺入。正逢化蛇王,果然遍身用五色寶石妝飾滿身。江婔喝道:“妖蛇速退,免受分屍。”
化蛇大叱一聲,輪戟相迎。戰了兩個時辰,化蛇戰兩人不過,力乏而走,躲入伊水洞內藏了。二江上岸報知禹王。禹王道:“此小怪耳,且看它有甚伎倆。”
禹王又一邊令人治水,終日並不見化蛇一個影子。到第二日早,忽聽得伊水下、陽山上喊殺連天。方道彰道:“此必是請得幫手來了。”
宋無忌道:“必是邀那鳴蛇精來。”
二人乃走上陽山一看,但見那鳴蛇遍身金玉,聲如擊磬地硜硜然響道:“你不該上門來欺人。”
手持金劍一口,舉起四翼,對宋無忌面上撲來,好不疾溜。宋無忌將劍撥開,方道彰拔刀相助。他四個翼搏來搏去,飛上飛下,翅闊膀大,收拾不來,被方道彰一刀砍下一翼。鳴蛇喊聲救命,跌下地來。方道彰向前命衆縛了。那化蛇精仗着鳴蛇威力,也驀上岸,與江婔二人戰。聽得鳴蛇被捉,驚得腳痠手軟,即忙舉翼飛上雲端要走。禺強見得明白,一箭向空射去,射中化蛇左翼,也跌下地來,被衆人捆了,俱押來見禹王。禹王道:“一旱虐爲災,一擁水害民,罪在不赦。”
發出斬首。下令道:“罪魁已除,其餘饒它,再不許兩家族類水旱害人。”
衆小妖各個唯唯,藏身而去。又二百里,至昆吾山,山多赤銅,有獸,生得似彘,有角,有音如人號哭。一般見人來,成羣在那裏躑躅。禹王見了道:“這物叫作讋蚔,人喫它心,不昧。”
於是衆人都去捉來烹喫,俱有百餘斤重。又百二十里,至葌山。疏通葌水,北注於伊水。
三百八十里,至蔓渠山,伊水從中出。禹王命衆疏通蔓渠水,使東流於洛。忽山中跳出兩個獸,人面虎身,叫聲如嬰兒,要來搏人喫。禹王見了道:“這獸名馬腹,性好喫人。”
命禺強、唐辰往捉之。禺強先往,唐辰也去。那馬腹對面撲來,禺強側身避過,馬腹嚇了一跳,被禺強攔腰一大木棍,馬腹負痛,回身又對禺強一撲,禺強又閃在一邊,亦被攔腰一棍。禺強力大,這兩棍卻夠馬腹受用。馬腹腰疼,不能再撲,被禺強幾棍完成了命。那一隻也被唐辰打死。禺強、唐辰又尋上山去,撞着二三個人面鳥身的神。前相迎曰:“予三四人此山神也,二兇既已除去,幸勿殺別生靈。”
獻上金玉竹箭曰:“此蔓渠小山產也,”禺強、唐辰俱辭不受。禺強乃擇用毛色禽獸,投一吉玉祀之,而不用糈奉供。
又至敖岸山,破牝羊,祭燻地之神。至青要山,珍水出其中。禹命導珍水北流,注於河。有武羅神,名魈,生得人面豹文,小腰白齒,穿兩耳戴金銀器,他聲如鳴玉。禹祀之,磔羊一頭以祭,雄雞一個瘞之,糈用稌米。東十里,騩山,正回之水出其中,禹亦命導,北注於河。回水多飛魚,飛上則衆網之,或杖擊之,狀如豚而赤文。禹王曰:“你們怕雷震,食此魚則不怕雷,且可以御兵,不傷損也。”
於是各取其肉而啖。又東四十里,至宜蘇山,山多金玉,玉之水出其中。禹命導向北,流注於河。
又東二十里,至和山,太吉泰逢氏所居地,九水所都處。
這九水曲回五重,合而北注於河。泰逢氏沒,遂爲此山之神,生得如人而虎尾,好居於荀山之陽,出入有光。遠語衆將曰:“善扶大聖治水有功,生靈之幸也。”
衆人見之,望空而拜。
禹王遂設牡羊一副,陳飾吉玉。又用一雄雞瘞之,糈用稌以祭。
曰:“此泰逢神,動天地氣也。”
又經鹿蹄山,山亦多金玉,甘水出其中,令北流於洛。又五十里,扶豬山,虢水出焉,令北流注於洛。又西一百二十里,有獸如蒼牛,名犀渠,性好食人。正逢章亥、豎亥二將先行開路,犀渠施它猛力,見他二人來,喜不自禁,自如嬰兒一般叫跳。章亥正到,犀渠從山岡上來,張牙露齒,不分好歹,向前便咬。章亥掄起鐵錐來鬥,你看它:犀渠性狠,劈頭跳來,向人撩。將軍威,大鐵錐無情如風飄。犀渠道:“我山中獸王曾千載。”
將軍道:“我天上魁宿下九霄。”
犀渠道:“貨送上門難捨割。”
將軍道:“路逢不平怎相饒。”
一往一來,一舞一跳,霎時間獸王力乏伏山岡,低頭乞憐把尾遙那犀渠力怯,伏在路中,如嬰兒叫得可憐。章亥說道:“不知你害了多少生靈,今撞着我,也是你命合該盡。”
犀渠聞得此言,爬起便走。章亥趕上,又鬥上半晌,被章亥幾鐵椎結果了。於是大衆上山看水源,滽滽之水出其中,而南注於伊水。
走出一個獸來,生得似獳犬,身上有鱗,毛如豬鬚生鱗間。大衆喊道:“麟也!”
禹王見了道:“此獸名(犭頡),非麟也。
”離鹿蹄山,直抵立扈山。凡九山,一千六百七十里。玄扈之神生得人面獸身,人過此山者,神要索人肉供獻。知禹王爲此經過,他顯起神通,半空裏起了一陣旋風,霍的一聲響亮,走石飛沙,鍾伯敬有詩云:淘淘怒卷水雲腥,黑氣騰騰閉目明。
嶺樹連根都拔盡,野梅帶幹悉皆平。
黃沙迷目人難走,怪石傷殘路怎行?
滾滾團團平地暗,遍山禽獸發哮聲。
當時,開路前隊將軍章亥、豎亥,他二人見這風來得不善,按住腳步,只見空中一人面獸身的神道:“還我人肉供獻來。
”章亥對豎亥道:“原來是這個毛神,舞弄神通。”
答道:“供獻少不得,你要的人肉卻是沒有,我大聖志在安民,豈害生靈?”
玄扈神道:“我這例卻壞不得。”
章亥道:“今遇大聖,必須倒了這例,還須送我們些過山錢。”
玄扈神大怒,落下雲頭,手拿巨斧,攔住去路道:“誰敢過此?”
章亥掄起鐵椎來鬥,鬥上二十合,豎亥也持鋮相助。玄扈神氣力不敵,被章亥額門一椎,化作一道清煙走了。豎、章二人尋向清煙趕去,到山凹處一石洞前,神現出本像,入洞藏了,把洞門緊緊閉祝章、豎二人喊叫毛神出來,玄扈大驚道:“他如何尋上門來,卻不尷尬?”
叫兩個小妖門內複道:“恁大聖過去也罷,莫上我門來索我的過山錢。我立扈不比柄山、白邊山多金玉,熊耳山多水玉,牡山多文石竹箭,得把來送與大聖。我玄扈之水只出些馬腸之物,不敢褻瀆大聖,煩將軍發慈悲方便吧。”
章、豎二人聞得這言,笑道:“煩你對玄扈神說,不要你金玉文石,再不許喫人肉,我便休。”
小妖走去,來回報道:“我家大王道‘遵命’。請將軍過去。”
章亥道:“這毛神膽嚇破了。”
回命禹王。禹王道:“一路有神便祀,莫缺它禮。”
吩咐用白雞,以綵衣衣雞身上,而不用糈。曰:“只此也,強似人肉,祈禱以福民爲事而已。”
立扈神見禹王如此有禮,從後便不想人肉。禹王又自鹿蹄山至良餘山,導餘水北注於河,導乳水東南注於洛,導蠱尾山龍餘之水注於洛,升山黃酸之水北注於河。
凡十六山二千九百八十二里。至升山冢,祀升山神,禮用太牢,嬰用吉玉,祀首山魈神。禹王曰:“此魈神十六山之總神也,祠用稌黑,犧太牢。”
又用櫱作醴酒,令人舞幹盾擊鼓,嬰用一璧玉,祠屍水曰:“此天神所憑,以肥牲祀之。”
用一黑犬於上,用一雌雞於下,刲一牝羊獻血,嬰用吉玉。又加繪彩之飾享之中。
次平逢之山,南望伊洛,東望谷城。有一神最毒惡,生得如人,有兩頭,名驕蟲,是螫蟲之長,他的山洞是羣蜂之廬。
他知禹王至也,要來索供獻。率了那螫蜂、蜻蜒各樣草蟲成了精的,變作小兒,百數十隻,皆手持長槍,攔住去路。禺強、唐辰先行,衆小妖道:“慢來慢來。”
禺強看了道:“好笑。
”乾淨都是小兒怪,長不滿二尺五寸,重不滿八九來斤,亂刺亂打將來。禺強、唐辰大吼一聲,舞刀砍去,小鬼驚慌,各把身一抖,現出本像,飛將起去。須臾間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都變成無窮之蟲。只見:滿天飛促織,遍地舞蜻蜒。
蜜螞進頭額,螫蜂刺眼睛。
班尾前後咬,牛蜢上下叮。
撲面漫漫黑,消消鬼神驚。
紛紛的千千萬萬都向前,把禺、唐二人咬的咬,叮的叮。
撇開百多個,便有萬多個來。刀砍不着,椎撥不開,滿身上纏繞了十數重。雖不到它傷了性命,卻是上下前後咬得好生暴燥。兩個被咬叮不過,在地上亂滾,再莫想它肯飛向別處。禹王大衆到了,見這二人受此大虧,忙喚方道彰、宋無忌道:“可疾用風煙,才能夠救他兩個。”
方道彰領命,呼起一陣大風來,吹向飛蟲上去。宋無忌口裏吐出一道火煙,隨風薰去。風捲煙來,那千千萬萬飛蟲被風颳上半空,四散不能相助。又被一陣火煙急得無門可躲,百兒十個小兒妖薰得淚流眼昏,咳嗽不停聲,急急收了變化,躲向洞穴裏藏了。驕蟲見這光景道:“你破了我蟲精,我也因計就計,來毒你。”
吐出一陣螫氣,雜向那風煙裏面去。方道彰見小兒妖已走,不防它,把風一口收入,誰知風裏有螫毒,宋無忌亦不防它,把煙一口收入,豈知煙裏亦有螫毒。二人收了毒氣,在腹裏鬧將起來,眼淚汪汪的抱住胸肚嘔吐。禹王道:“二人中了螫毒,這毒只消用一雄雞可解。
”叫手下尋一個最大雄雞來,約尺五寸高,十來斤重。禹王大喜道:“此鬥雞也。”
叫拿在驕蟲山上,替他二人穰災。只見拿大雄雞到山上,那雄雞聞了螫氣蟲意,鳴了幾聲。驕蟲頭昏起來道:“雞喫百蟲,螫氣卻用不得了。”
又只見方道彰,宋無忌二人口裏吐出兩個螫蟲,卻被大雞一口吞盡,二人無恙。
於是禹王率衆過山。
西四十里至廆山,交觴之水出於其陽,而南流注於洛;俞隨之水出其陰,而北流注於谷水。又三十里,瞻諸之山,(氵謝)水出其中,而東南流注於洛;少水出其陰,而東流注於谷水,今之慈澗是也。又西三十里,婁涿山,瞻水出其陽,而東注於洛;陂水出其陽,而北注千谷水。又西四十里,白石之山,惠水出其陰,而南注於洛,其中多冰玉;澗水出其陰,西北注地谷水。又西五十里,谷水山,多谷,其下多桑,爽水出其中,而西北注於谷水。又二百四十里,谷水共出於嶓冢,而東流注於洛。橐水、淄水皆流注於河。三百三十里夸父山,今弘農湖縣,湖水出焉,而北注於河。自平逢山制服驕蟲到於華陽山,凡四十山七百九十里,西嶽神在焉。禹王曰:“此西嶽正神也,六月祭之如諸嶽之祀法,冀天下安寧。”
於是凡七經,至休與之山。這山有個神人,名曰帝臺,性好圍棋,常與仙神博奕於一大石上。當時留有仙蹟,棋子五色而有文,形狀如鶉鳥之蛋。
帝臺的博棋石,當時常禱百神於其上。東去三百里乃鐘鼓之山,帝臺神人觴百神的所在。禹王到了鐘鼓山,只見那山上幽奇處可望而不可到的所在,見帝臺在那裏與衆神棋酒。有一神女生得美麗絕羣,正是:儼如西子離金座,嬌似楊妃下玉樓。
猶把琵琶半遮面,不令人見轉風流。
禹王叫過來朱虎、熊羆道:“你道那女仙是什麼人?此東去二百里,姑媱之山,原日帝女死於此山,名叫女屍,其神爲仙,她的委形化爲窯草,草葉相重,花黃,實如蒐絲。這草葉人服之,最爲人所大,又名荒夫草。此女子即帝女也。”
朱虎曰:“我前日過密山,見密山之龜戲。間以前路,龜曰:“姑媱山去二十里有個苦山,內有一獸,名山膏,其形似豚,赤似丹火,其性孤獨,好罵人。有堵山神,名天愚,居在其上。常好弄怪風怪雨。”
禹王道:“山川之氣,產物各異,無足怪者。
”乃設祭祀,毛栓用一羊,爲羞薦,嬰用一藻玉,瘞埋之。禹王望帝臺棋處拜禱,那各神與帝臺、帝女俱遙答禮,帝女猶有環鯆之聲璆然。
禹王大衆過苦山,見山膏,花山頭詈人曰:“彼何人?斯到我山軀,令我飽悶唏唏噓噓。”
於是過少室、太室之山。上有冢,禹王祀之,用太牢,嬰以吉玉。此神狀貌人面而三首,其餘屬皆豕身人面。不數日到了東北驕山,山有神獸圍處之,生得人面羊角虎爪,常遊於睢漳之淵,出入有光。此山去千里之遙有個光山,神名計蒙者所居,生得人身龍首也。常遊於睢漳之淵,出入必有飄風暴雨。計蒙與神獸名下各有眷屬,有神通不肯相讓,屢屢相爭。禹王到驕山時,兩個各執長槍正在睢漳淵上鬥,你看他:神獸展角露爪,統率魔屬把威施。計蒙騰雲駕霧,饒有神兵來支撐。神獸道:“你那惡風暴雨只好午夜枝上啼子規。”
計蒙道:“你那妖光怪火不過檐前花下照飛蚳。”
神獸道:“你說我怪,逞強上門煞相欺。”
計蒙道:“我還屬正,肯容下流不禁持。”
閒話休說,有力暫施,手動爪應劍來隔,掀天覆地亦同伾。
他兩個各招動妖軍神兵,在那裏廝殺。禺強、唐辰開路先至,見睢漳淵裏兩個正殺得熱鬧處。禹強彎弓在手,大喝一聲,從中射開,道:“兩家且住,若違吾令者,看吾箭。”
兩個果然住了手。神獸一夥淬入淵中,計蒙大衆撥雲去了。禺強對唐辰道:“那撥雲去的必是正神,入淵的想是邪怪。”
次日,黃昏時候,睢漳淵上兩家又在那裏鬥。禺強認定神獸,一箭射去,正中獸左膊,大叫一聲翻下淵中,衆妖走散。計蒙也喫了一驚,乘雲空中道:“我汝無仇,幸勿害我。”
禺強道:“我助你滅妖,我不害汝。”
禹王乃祀之而去。
至岐山,又把神涉獸,涉獸人身方面而三足。抵衡山,祠衡山之神。禹王夜夢赤繡文衣男子,自稱道:“我是玄夷蒼水使者,有簡書,內備具導水之法,君治水欲得簡書乎?”
禹王曰:“願聞教。”
蒼水使者道:“但虔誠齋於黃帝之嶽。”
禹乃退齋三日。登委宛,有青衣童子,捧一石匣,見禹王至,道:“蒼水使者有命,候君久矣。”
青衣忽而不見,發石匣得命簡玉字之書,檢閱乃科斗文,與伯益辨之,盡疏水法也。
禹自景山至琴鼓之山,凡二十三山,二千八百九十里。琴鼓山神皆鳥身而人面,祀用一雄雞。祈瘞用一藻圭,糈用稌。
於是三百里至岷山。今汶山郡,廣陽縣西,大江水所出,從東北流注於海。又東北七十里,峽山,亦江水所自出。山有九折板,出貊。貊似熊,而食銅鐵。歷十一山至翌望之山,湯水出其上,而東注於濟;觀水出其上,而東南注於漢。又歷八山至高前之山,上有水,寒而清,神人帝臺所飲漿也。人飲之不心痛,葴山之中,視水出其上,而東南流注於汝水。又洞庭之山,有二江神湘夫人居之。二女神常遊戲於江之淵府,她的靈響能鼓三江,令風波之氣共相交通。江、湘、沅水共會於巴陵頭,故號三江口,是在九江之間。九江今在潯陽,南江自潯陽而分爲九,皆東會於大江。書曰:“九江孔殷是也。”
你看這二女神遊於瀟、湘之上,她生得:比玉香猶勝,如花語更真。柳眉橫遠岫,檀口破櫻脣。釵頭翹翡翠,金蓮閃縫裙。雨雨煙波外,雙雙雲水濱。欲即城難即,欲親那得親。惟有瀟湘水,長伴湘夫人。
又有宮五門,東通林屋,西達峨眉,南接浮羅,北連岱嶽。
四山東有石樓,石樓下有兩石。這塊石扣之聲清,越名作神鉦。
昔時,有一青童,秉燭飈飛車輪來至此山。又上有天帝壇山,禹王皆陟其地,記之。於是自洞庭山之首,歷篇遇之山,至於滎餘之山,凡十五山二千八百里,其神狀貌皆鳥身而龍首。其祠毛刉,一雄雞、一牝豚,糈用稌。凡夫之山,即公之山、堯山、陽帝之山,皆冢也。其祀陳牲玉五,後埋之。祈用酒,毛用少牢,嬰毛一吉玉。洞庭,滎餘山神也。祀皆陳牲玉五,後埋之。祈用酒、太牢。祀嬰用寺璧十五,五彩薰之。禹王治水,經中山之大略,存此也。
第二回神禹南山示白猿黑水河射鯆魚精
卻說禹王當時治水南山,始經自鵲山。鵲山首曰招搖,臨於西海之上,在西蜀伏山山南之西頭,濱西海也。山上多桂,多金玉,有草如韭而青花。禹王命衆採之,曰:“此祝餘也,食之不飢。”
麗麈之水出其中,而流注於海。又東三百里,堂庭之山,多白猿,多水精,多黃金。禹王大衆夜宿山頭,三更時分,但聽得深林內有物呼鳴,好生悽慘。大衆側耳,遠,但聞那:咿咿嗚嗚,滿耳聞來非幹竹。楚楚悽悽,悲音遠聆,出於肉雨有何思?抱此疚懷鳴澗谷。我則憂煎,同彼謷謷愁經宿,莫是神嚎,莫是鬼哭。蒼頡制字空碌碌,莫是規聲,莫是鳩鵬。
望帝化血曾衄衄,豈與金戈鐵馬同鏗?北那秋聲朔風更蕭。
衆人聞之,不覺淚下。禹王心知衆軍人聽此悽清之聲,自然思鄉起來,用力便懈怠了。次早禹王對衆道:“昨夜深澗中,風送出一道悲聲,你衆人也聞得嗎?”
衆人道:“聞得聞得,甚悽慘人。”
禹王道:“有什麼悽慘處?此白猿聲也。猿似獼猴一般大,臂長,腳比猴更便捷,有黑、有黃、有白,白的聲最哀。昨叫,有白猿也。”
衆心乃釋然。又東三百八十里,至猿翌山。山中多怪獸,水中多怪魚,多白玉,多蝮蟲。蝮出,色如綬文,鼻上有針,大者百餘斤。
又多怪蛇,多怪木。人見此,多不敢上山。禹王曰:“此山雖多怪,只怪蛇能毒人。”
命宋無忌遇有深草藏蛇處,吐火燒之,怪蛇躲入穴了。於是禺強、唐辰二人入山得怪獸,江婔、江妃二人沒水得怪魚。
又東三百七十里,杻陽山,有獸生得如馬,白頭虎文,其音如人歌聲。衆人入山都道:“這個荒山幽徑並無人煙,如何有人在山中唱,曲有多道,莫不是砍柴樵子在那裏唱山歌?”
禹王聽得,曰:“此鹿蜀獸也,佩其皮毛,宜子孫。”
又東三百里至柢山,又西百里至亶爰山。這兩個山多水無草木,如何無草木?草木皆自堯時洪水浸壞,別山的水多退去,就幹了。惟這兩山多凹,水雖退,不盡退,所以無草木。有處沒水,又極祟峭,人行走不上。禹王治水,有水處乘舟,陸地上乘車,泥淤處乘楯,高山處乘樏。兩山凹凹凸凸,若有水可乘舟處,不半里卻又撞着高山;有山堪乘樏處,不半里卻又撞着泥途,也好受它氣,禹王只得因高就低開通它。
話分兩頭,忽然亶爰山走出一個獸來,似狸而有髦。禹王道:“簡書有載,此獸名類,自爲雌雄,食它肉的,不嫉妒。
”衆中有個道:“哪個阿婆喫醋的,好焙乾一兩腿去送她喫也,免得家中鬧吵。”
大家哈哈的笑。那類忽作人言道:世間恩愛出雌雄,人我恩分便不同。
總爲色心難制伏,空即是色色是空。
解得其中最妙意,何勞薰焙我雙敻。
方道彰曰:“大衆聽之道理話也,因爲記之。”
禹王命衆弗傷它而去。
又東三百里,至基山。三百里,至青丘山,英水出其內,南流注於即翌之澤。其中多赤鱮,形如魚而人面,有聲如鴛鴦。
當時治水的衆軍人受了顯熱氣,十人中便有九個生疥。伯益識得這魚喫得好,叫衆獲之,曰:“食之不會生疥也。”
衆皆網來煮喫,果然如俗語所說,一掃光了。各歡喜道:“省得整夜裏爬癢。”
又東三百五十里;箕尾山,其尾踆於東海,多沙石,汸水出其中,南注於濟水。
自招搖山至箕尾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生得皆鳥身而龍首。祀必擇牲,取其毛色以祭。用一璋玉瘞埋,糈用稌,一璧稻米白菅爲席。次,禹王首經櫃山,西臨流黃山,北望諸毗山,西望長右山,英水亦流其間,而西南流注於赤水。
禹王曰:“此水多白玉。”
熊羆曰:“何以知之?”
禹王曰:“水之方折者有玉,圓折者有珠,豈必見珠玉而後識哉?”
又東北四百五十里,至長右山。山無草木而多水,有獸生得如猴猻,生有四耳,其身如人,呻吟,名長右,蓋以山爲名也。見,則郡縣多大水。禹王曰:“此惡獸也。”
命禺強往射殺之。禺強領命上山,果見長右在那山凹裏,手上拿一大樹枝,在那裏摘葉而食。見禺強來,它挺起身子,有丈來多長,迎風而嘯,用大樹枝劈頭劈腦向禺強面上打來,禺強舉槍架開。長右跳上跳下,蹲左蹲右,好似獅子滾球一般。禺強睜定眼睛,任它上下左右格架遮欄,渾如迴風舞模樣。長右一跳便有一二丈高,一蹲便有十來丈遠。跳多時把力用盡,不奈煩,自去山埠上歇氣打坐。禺強見了,一箭射去,長右接箭在手,回手一石頭打來,禺強側身躲過。長右卻把箭只管在手拈弄。禺強又一箭向咽喉射去,長右用口銜祝禺強即忙又發第二箭,這支箭好利害,從長右銜住那箭竹中裂竹而入,正着喉嚨,嗷然而倒。後人鍾伯敬有詩云:神人怪獸不相饒,恨汝非猿又非猴。
見則洪水人怎禁?呼如遠呻神亦愁。
惡同魃鬼分旱潦,溼豈天澤賴耜耰?
青鏃流來良弩急,右山從此斷吟喉。
禺強回見禹王,禹王道:“除了這怪也好。”
於是歷堯光之山、羽山、翟父之山,計一千九百六十里,至浮玉山。北望具區之水,東望諸毗之水。苕水出於其陰,北流注於具區水,多鮆魚。又東五百里,成山,上多金玉,閒水出而南流注於雩勺水,多黃金。又東五百里,會稽之山,勺水出而南流注於淚。
又東五百里,溴水出而南流注於列塗。又東一千四百里,淘山,洵水出而南流注於閼之潯。又四百里,滂水出而南流注於海。
又東五百里,區吳之山,麗水出而南流注於滂水。又東五百里,鹿吳山澤,更水出而南流注於滂水澤。更之水有獸名蠱雕,生得形如雕禽,而有角,聲如嬰兒,而食人。又東五百里,漆吳之山,這山無草木,多博棋石,無玉。人在海上東望丘山去,有光載出載入,蓋日景所次舍之處也。
禹王自櫃山至漆吳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皆龍身而鳥首。祀毛用一璧瘞,糈用稌。禹王首三經天虞之山,浪水出焉,而南流注於海。又東五百里,丹穴之山,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於渤海,風凰生於其上。又東五百里,髮夾山,泛水出焉,而南流注於渤海。又東四百里,至旄山之尾,南有一山谷,名育隧,南風自此谷出。一千四百里,至雞山,黑水出而南流注於海,中有鯆魚,生得如鮒而豬尾,音如豚,見則天下大旱。禹王國:“此長右之類也。”
命江婔往射之。江婔至黑水河,但見那黑河裏淄頭上走一個團頭老人,上岸自自在在的行走。你道這團頭老人是誰?便是鯆魚。它年久成怪,早識禹王要叫人捉它,它變作老人來打探。江婔見了,喝道:“你這魔頭,我問汝若是山神,我自有供獻;若是河裏水伯,必是鯆魚親眷。那鯆魚乾旱爲災,我要索來作臠。”
鯆魚怪聞了,怒從心起,淬入水裏,捲起一陣怪風。但見:當空一片炮雲起,中流千層黑浪高。
兩岸飛沙迷日色,四邊樹倒震天號。
呼呼響若春雷吼,陣陣兇如餓虎哮。
溪上海翁推罷釣,河間稍子怎撐篙?
這陣風就是鯆魚怪舞弄的,江婔被它吹得一個沒奈何。待欲沒水去看,這黑漫漫的水如何看得清楚?正在沉吟,只見那鯆魚鱉頭圓身,披掛一領豬毛蓑衣,手執爪椎,統了些水族,跳上岸來,尋江婔廝殺。江婔避在大樹後,搭箭在手,認定鯆魚射去。誰知它那蓑衣都是密密的滑溜豬鬃織就的,一般莫想射得入。鯆魚見這支箭好生暴燥,如飛的趕至大樹邊,向江婔爪椎便打,江婔持畫戟撥開,兩個岸上好殺。正鬥之間,江妃、章亥二人尋到,見在那裏廝殺。章亥對江妃道:“你在上流候它,走時只消一箭成功,我去助助他來。”
江妃道:“你去你去,我在上流等。”
章亥向前猛力一鐵椎,幫的迎風一下,打在豬鬃蓑衣上。這蓑衣不是別物,就是它的殼兒。章亥力大,殼兒險些粉碎,負痛而逃。正欲攢入上流,江妃當胸一箭射去,鯆魚背上是殼,胸前卻渾是肉,射入心膈,倒在岸邊,衆水族一個個跳下黑水河內藏了,鯆魚垂死地下,口裏吟道:九年洪水覓咎難,今欲安瀾把我殘。
旱潦連數天有定,黑河徒碎我心肝。
江妃聽它這口氣,代它拔出這箭,撥下河去。對江婔,章亥述那四句口吟,俱道也不干它事似的。
又東三百四十里,堯光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金。有獸生得如人而彘鬣,穴居而冬蟄,名滑裹,聲音如伐木,見則縣有大搖役。禹王顧謂伯益曰:“爲民上者不恤民,力役不已,故生此獸,穴居而冬蟄者,示上當休息民力也。聲音如伐木者,示作役之聲丁丁不休也。”
伯益曰:“爲民上者,當念之也。
”
又東四百里至令丘山,山無草木,多火。南有谷,曰中谷,東北風從中谷出。有鳥形如梟,人面四目,有耳,名曰顒。禹王曰:“此鳥出則天下大旱,與鯆魚同罪者也。四目如火字,兩耳扇風,風火動而天下旱矣。”
命禺強射中其兩目而去。又東三百七十里,侖者之山。又東五百八十里,禺橐山。又五百八十里,南禺山。山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個石穴生得古怪。
當春之時,天下那一處霢霂滂沱,這石穴卻將水吞去,外面全無半滴,都併到夏時才汪汪流出,至冬連穴也閉了。特佐水出其中,而南注於澇。山產鳳凰、雞雛。凡南次三經之首。
白天禺山以至南禺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山神皆龍身而人面。祀用白狗,祈禱,糈用稌米。至疏屬之山,貳負之臣危危殺窫窳。禹王怒,命禺強將危危系在山一大木上,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曰:“使號令後世也。”
時窫窳被危危所殺,其神遂於弱水中化成一物,狀如龍首而食人。嗟乎!
窫窳之見殺也,亦必有由矣。於是禹王自南荒至海,外有火山,山上有個樹,叫作不盡木,木中晝夜有火。去燒它,燒了又長,火卻燒它不盡的。便是有大風,它那火也不見猛;有大雨,它那火也不見滅。這不盡木中有個老鼠,重有千斤,毛長二丈餘,細如絲。它在火中洞赤,時時出在火外來,毛便是白的。人趕去以水沃之即死。衆人不知,禹王曰:“此火鼠也,取其毛織紡績以爲布,用之若有垢膩,以火燒之復潔淨。”
今言外國有火浣布是也。南山東南,陬有結匈國,在其西南,其國人結匈。
南山在其東,羽民國在其東南,其國人長頭,身生羽,能飛,特不能遠,卵生,盡似仙人。次至三苗,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說他不該以天下讓舜,堯帝竄殺之。有苗之民半叛入南海,成三苗國。禹王、伯益大衆到其上,聽他那裏音語服飾好似我中華人。
話說禹王使朱虎問他:“你這裏叫做什麼國名?”
有一老人,龐眉白髮,答道:“你好似我故鄉人。”
因備細說他來此緣故。朱虎道:“原來如此。令帝舜攝位,景星出,慶雲與,鳳凰來翔,四夷賓服,天下太平,你衆人是自外主化也。”
老人道:“我也聞得我有苗未來此的,今也格命了。不知衆鄉親因何來此?”
朱虎道:“堯帝爲天下,生民常遭洪水漂沒。今命大聖禹王治水,自南山至此。”
老人大悅道:“我回報國主,來相迎接。”
老人去了。不半晌,那三苗國主差衆前來迎接禹王。禹王謂伯益曰:“此名海外之國,實吾民也。”
遂與伯益、朱虎、熊羆、江婔等諸將各乘車馬而去,見三苗宮室不改中華制度。三苗主聞禹王衆至,即出相見,禮畢,命設宴款待,其各軍校發民間供給。三苗席上多蛇魚之物,禹王問道:“此蛇味何如?”
三苗國主道“蛇出我三苗東載國,其國自然有五穀衣服。出蛇魚,味甘美,其國人常操弓,射而食之。東又有個不死國,國人姓阿,黑色。”
禹王道:“如何能得不死?”
三苗主道:“其國有一圜丘山,上有不死樹,人採其葉,食得不死。又有一口赤泉,國人飲之不老,我問鄰國貫匈人,說他國也許多人得不死樹葉與赤泉喫的,後來也會死。只他本國人食之方得不死矣!”
禹王道:“大衆住此幾年?”
三苗王道:“不上十來多年。”
於是盡歡而散。
次日,禹王等別三苗主而行,至不姜山。黑水出於崑崙,盡繞不姜。江婔、江妃、禺強一班人正來不姜山看河源,有兩個魚頭巡海夜叉撞着江妃、禺強等,朝上跪着即頭,口裏只是一個不敢。禺強笑道:“有什麼不敢?只管訴來。”
魚頭夜叉道:“我們鯆魚王名下小卒,前得罪大聖,被大聖背上一椎,那殼兒裂作似龜文一般,正待要回洞中養病,又撞着第二個大聖,當胸射了一箭。我們扶它歸洞,自己怕死,曾往不死國求得幾片樹葉喫了,於今將近一年,莫想得安全。今我兩個又在黑水南巫山,求有天帝神仙藥在此,大聖莫打殺我兩個,情願把這仙藥獻上大聖。”
禺強道:“不殺你,去也吧。”
兩個聞得一聲“去也”,爬起慌忙走向黑河內了。
又大荒之中,有青水出於崑崙,而盡於歿塗山上。又有云雨山,山有木,名欒,生赤石中。禹王命衆槎伐赤石上林木,搭棧使用。頃刻間赤石上又生起那欒木來。衆人回報伐木之事,禹王曰:“此木黃本赤枝、青葉,其樹花實皆爲神藥,羣帝皆藥於此,蓋此山精靈故能復變生矣!”
此治水南山之大概也。
第三回華山冢賣弄神通崑崙窮鬼盜沙棠
話說禹王治水西經華山之首,曰錢來山,無水可導。次經松果山導濩水,經符禺山導符禺水。又經竹山導竹水,羭次山導漆水,南山導丹水。此五山之水皆順流於渭水者也。
計自錢來山,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至騩山,即華山冢是也。這個冢乃鬼神所舍之處,知禹王至,恐禹王不來祀它。邀起一夥神鬼,約四五十個在騩山高處探望。見禹王衆軍人至,衆神鬼弄個神通,用手指衆人,初指一指,衆人就在路上打一個寒噤。又一指,又打一個寒噤。一連指了數指,衆人連打數個寒噤。大衆都卻頭昏起來,爬不上山,都一蹲蹲倒山上睡着。惟禹王、伯益、朱虎、熊羆、二江、二馮、禺強、唐辰、章亥等諸將,是天生神人,不會打寒噤。頭昏悶。禹王道:“這是小神賣弄,要我供獻。我一路千山萬水,那一山我缺它的禮。”
命唐辰、章亥隱身去打探。唐辰對章亥道:“待我使路手段嚇它,這個毛神看何如?”
章亥道:“有手段只管用出來。”
你看那唐辰把一枚槍向山上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盡按黃帝、風后那八門遁甲擒蚩尤的法子,這叫做人心生一念,鬼神即皆知。唐辰心裏存想八門陣法,門門俱有神將神兵,那空中便排列了傷、生、休、杜、景、死、驚、開八門。那華山一夥神鬼,在山頂上看見,驚得魂飛魄散。忽然失聲道:“本欲圖他供獻,他名下有恁的神將,空中排下風雲龍虎等陣,如天羅地網一般。若與他鬥弄神通,反落他手,時不當穩,便罷。罷收了法術,讓他過去。”
猛欲騰空而上,卻又喫了一驚道:“空中布了八門,若被神兵神將圍住,一時如何脫身。”
只得步走回家捨去了。山下打寒噤衆人,個個蹲起來,說道:“好睏人天氣也。”
章亥、唐辰見一撮妖雲落地散去,知神鬼怕門陣法,不敢駕雲,以故落地而走。回報禹王,禹王道:“本設享禮祀它,它如此無狀,只用一羊祭之,餘品罰去。”
那神鬼也不敢則聲。查得十七山,惟羭山神不在其中賣弄。吩咐祠用燭,齋百日,以百犧,瘞用百瑜,溫其酒百樽,陳以百圭、百璧之玉而去。華山冢諸神鬼見祀羭山神恁地豐厚也,自悔過不合弄小伎倆,反招大聖所怪。各人只得他兩塊半羊肉喫,罰去了許多受用,鬱郁不提。
於是禹王西二百里,觀於泰胃之山,浴水出其中,東流注於河。又西一百七十里,數歷山,多黃金,楚水出其上,南注於渭。又西百五十里,高山,多白銀,多青碧雄黃,禹王曰:“雄黃衆人可取些,有用處。”
每人取下雄精幾兩。涇水出其上,東流注於渭。又三千七百里,至萊山。自鈐山至萊山,凡十七山,前十山之神皆人面而馬身,後七山之神皆人面而牛身,四足而一臂,操杖行走,這是走獸之神。祀之,毛用豬羊,白菅爲席。具十輩神,祀用一雄雞,祈曰:“萊山之上有鳥羅羅,性好食人,敕汝七神用力合擒。”
七神得命,各隻手操戈,往捉羅羅,直到羅羅之洞。羅羅鳥怪身似人而有羽毛,曾與鹿臺山鳥怪名鳧徯的、小次山怪獸名朱厭的,契拜兄弟。鳧徯生得身如雄雞而人面,它性兇惡,世有兵變,它便出。朱厭生得似白猿,白手赤足,性同鳧徯,天下干戈動它便出。羅羅聞七山之神來洞擒拿它,它也持鐵爪來戰道:“雙手毛神欺我則甚?”七神喝道:“聖王有命道‘汝食人,令我們來擒汝。速自尋死,免勞我們神色。’”羅羅大怒道:“殺人媚人,好個四足邪神。”
七神見它無狀,合力殺來。羅羅左支右架,雙拳難敵,晃一晃飛上雲霄。七神道:“它必然去請它契兄弟來,我們也邀我神夥併力相助。”
遂去邀十山之神,共十有七位山神,各操杖候它來。羅羅果去鹿臺、小次二山糾集鳧徯、朱厭來到萊山鏖戰。誰知萊山各神早已埋伏了,鈴山神操銅杖,泰昌山神操金杖,數歷山神操銀杖,高山神亦操銀杖,女牀山神操赤銅杖,龍首山神操鐵杖,鹿臺山神操銀杖,鳥危山神操檀楮杖,小次山神操赤銅杖,大次山神操堊木杖,薰吳山神操金杖,廡陽山神操稷木杖,衆獸山神操黃金杖,中皇、西皇之神俱操金杖,萊山之神檀楮杖,都是本山所出的物把來作杖。衆見三個怪至,一齊殺出,把三怪圍在中心。三怪各執鐵瓜來鬥,終寡不敵衆,鳧徯被龍首山神傷了左翅,飛不起。朱厭被數歷山神打折一足,走不動。羅羅被中皇山神劈頭一金杖,打出腦漿落草身亡。鳧徯、朱厭帶傷脫身不得,俱被衆神打死。道:“幫惡的也合連坐。”
時禹王大衆已至長沙山,觀泚水,衆神立雲中把羅羅撇在禹王面前。衆人道:“此物因何而至?”
禹王曰:“七神杖殺羅羅之屍也。”
發回衆神歸本山不提。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不周山。東望泑澤,河水南出崑崙,潛行地下,至蔥嶺,出於闐國,復分流歧,出合而東流於泑澤,已復潛行,南出於積石山而爲中國之河。又西北四百二十里至埊山。山上多丹木,葉圓莖亦花黃,結子色赤,其果味似飴,人食之不飢。水亦是丹色,而西流注於稷澤,其中多白玉,水源又有玉膏沸沸湯湯湧出。當時黃帝來於埊山,享用這玉膏。
玉膏泉內又生玄玉。玉膏流出灌於丹木之樹。丹木每年變一色,五歲變五色,最清瑩光鮮,有五味香馥。黃帝當時又取埊山玉榮,種在鐘山之陽,遂產有瑾瑜之玉,最良堅,慄精密潤澤有光。黃帝食了這玉膏,身體輕清起來。有臣跟隨他的,也有多少得喫了玉膏,所以黃帝鑄鼎已成,便欲仙去。有龍垂髯,下迎黃帝上天。帝便騎龍身上,龍正欲飛天,羣臣後官有七十餘人慾隨帝上天,悉持着那龍髯。那得玉膏喫的便得上天,那未喫過玉膏的都去持龍髯。忽然髯拔墮弓,龍已上至半天,衆仰扳莫及,各人抱着鳥弓哭一場而罷。後人馮猶龍詩云:天地精英出玉膏,有緣玉膏飽陶陶。
鼎湖空抱鳥號哭,仙蹟遙如北極高。
禹王又西三百二十里,至槐江山,丘時之水出其中,而北流注於泑水。山多青雄黃,多藏琅玕黃金玉,神名英招者主之。
英招生得馬身而人面,身上文如虎,而生兩翼,其聲音如榴,常周行四海。其北諸毗山,有槐鬼,名離侖者,居在其間,又鷹鸇所集之宅。其東恆山,有窮鬼住於其山之四脅,各在一搏而類萃。又有天神,生得形如牛,而有八足兩個頭,尻上一把馬尾,其音如勃皇。西南四百里,崑崙之丘,神名陸吾者主之。
陸吾生得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這神主天九域之部界。及上帝苑囿之時節,河水出其中,而南流東注於無達;赤水出其中而東南流注於汜天之水;又洋水出其中,而西南流注於醜塗之水;又黑水出其中,而西流於太行山,且多怪鳥獸。
話說崑崙之丘出有一種好果,品名喚作沙棠,其樹生得似棠梨,黃花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果核。食了這果子,身體輕浮,涉水不會溺。沙棠把來刻舟,任你貨物堆滿,再莫想壓得它舟沉;又有一種好菜,生得似葵,味如蔥,名梹。食了這菜,可以已勞。陸吾歲歲二三月到沙棠熟時,成擔挑送槐江山神英招,英招也把它山上出的青雄黃琅殲等物寶回答它。有時英招周行到它崑崙丘,陸吾常摘果梹菜請它,以此兩種甚是交厚。誰知那些窮鬼與那槐鬼離侖,聞得有這好果品梹萊,起個心相邀去偷它的。時三更時分,到了崑崙丘山,見沙棠果然茂盛,那夥窮鬼每人先摘一個嚐嚐,滋味果然清甘,槐鬼也喫了一個,都道:“好味道。英招雖然它是個神,與我你毗山,桓山也是鄰里,山鄰陸吾年年送你果子,他也全沒半個分惠你窮鬼。有百多衆,不如盡把那大大的揀去,留那沒用的還它。”
衆窮鬼都道:“好好。”
盡上樹,揀各樹圓大飽滿的採將下來,足足挑去百十多擔,連夜回了槐江。
次日,陸吾查看樹上沙棠,要摘些來喫,樹上速速朗朗,莫想有一顆好留的在樹梢上。陸吾止不住心頭火起道:“什麼賊人如此無狀?偷得我沙棠子,恁般狠。”
帶了二三十個小卒,駕朵雲直來槐江。英招聞陸吾至,接入坐定。英招道:“今日因何事帶了部卒光顧?”
陸吾道:“我山上沙棠不知被什麼賊人盡情盜去?我來要同足下查訪查訪。”
英招道:“這不是別人,必是我東邊桓山那些窮鬼偷喫了。”
陸吾道:“怎見得?
”英招道:“我路上拾得幾片樹葉,似沙棠葉一般。”
陸吾道:“快把來看看。”
英招遂去取來與陸吾看。陸吾見了道:“定是窮鬼盜害無疑。”
手提畫戟便去尋窮鬼,邀英招同往。英招道:“這是我山鄰,不好同去得。”
陸吾道:“你不去也罷。
”遂率衆走到桓山,大罵偷果的賊,好好送出原物。窮鬼大家正在那裏喫沙棠,聞得陸吾在外廂發狠的唾罵,跳出三四十個窮鬼,各執木棍,向陸吾四面打來。陸吾與二三十個手下人用戟撥開,鬥了兩個時辰,不分勝負。這邊英招正到,那邊槐鬼也來。英招道:“兩家住手,這本是桓山諸位沒理,今聽我勸三分:把兩分挑還陸吾尊神,那一分當送你們喫也罷。”
槐鬼道:“英招尊神說的有理。”
槐鬼便邀衆入桓山洞,挑了大半出來,交付陸吾,道:“看英招尊神面上,莫怪也罷。”
陸吾道:“只是理上不該。”
命小卒挑到英招洞宮,把十來擔送英招。英招遂招琅玕一雙回答陸吾而去。
話分兩頭,那些得喫了沙棠,相邀在桓山媱水河內游泳,試試浮沉。那河水其清洛洛。窮鬼原不曾泳水,今喫了沙棠,身體果輕浮,無半個沒入水的。各個歡喜道:“也得英招神解交,不然再休想得自在也。”
澡浴一會而散。後人鍾敬伯詩云:沙棠佳果滿千技,驀地偷來潤肚皮。
歲歲常將酬答貺,年年齎送友朋儀。
熟留羣樹堪怡悅?摘盡疏枝殊可儀。
總爲浮水能不沒,引將窮鬼泳江湄。
第四回西王母迎觴禹王常羊山形天神怪禹
王又西三百七十里,至樂遊山,桃水出其中,西流注於稷澤。又西四百里,水行用舟,至流沙。二百里陸途至贏母山,神名長乘主之,此神乃九氣之所生,生得形如人而豹尾。又西三百五十里至玉山,西王母所居,山上多玉石,故名玉山。其山河無險,四徹中繩,寡草木,無鳥獸。西王母生得形如人貌,後生豹尾,口生虎齒,而善嘯,樂蓬頭髮戴玉,勝主天災厲之事、五形殘殺之氣。舜初攝位,西王母遣使獻玉環。至是,禹王至玉山,西王母遣使於羣玉山頭,迎禹王。禹王執玄圭、白璧與西王母相見。西王母觴禹王於瑤池之上。禹王於是獻錦組百純,西王母再拜,收之,取玉石版二,乘以答禹王。禹王辭西王母而行,西王母迎送禹王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路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禹王答之曰:
子還東土,和理諸夏。萬民均平,吾顧見汝。於是西王母乘白雲,禹乘轎車,同遊於正西玄圃之堂,崑崙之宮。禹王看其一角,積金爲天墉城。城面四方千里,城上安金臺五所,玉樓十二所。其北戶山承汧山,又有墉城、玉樓,相鮮如流精之闕光。碧玉之堂、瓊華之室。紫翠丹房,錦雲燭日,朱霞九光,皆有仙女主之。西王母曰:“此子之所治也。
”遊畢,禹王曰:“寸陰須惜也。”
別西王母而回。又西七百里至積石之山,山下有石門,河水行塞外,東入塞內,山東河所入也。又西二百里,長留山,黃帝子少吳金天氏,帝摯爲此山之神。又西五百里,至符暢山,但見山頭:風不飄兮,雨則陵;雨不霖兮,風則獰。猛疾剛颲怨箕伯,愁不開明嘆玄冥。(風或)(風赤)溧洌無冬夏,渰渰山頭那得睛。
禹王謂衆曰:“此山神江疑所居之地,怪雨風雲之所出矣。
”又西二百二十里,三危山。朱虎與熊羆四顧傍徨曰:“此殺三苗君山也。是山廣圓百里,西王母三個青鳥日爲西王母取食,夜棲息於此山。”
禹王謂伯益曰:“此青鳥者,西王母使也。
西王母每天宮赴會,則令青鳥先往。”
正語間,忽然山下跳出一獸,生得形狀如牛,白身四角,毛如蓑衣,阻住去路。禹王顧謂禺強道:“此獸名獒(犭因)也,能食人,速摧之。”
禺強舉椎搏之,獒(犭因)退了十數步,與禺強相撲,被禺強一椎打斷一隻腳,呼衆人抬去宰了。
至騩山,神耆童居之,其音如鐘磬。禹王謂伯益曰:“此耆童,顓頊氏之子也。”
祀之而去。至天山,神帝江生得體黃而精光,赤若火,生六足、四翼,渾沌而無面目,好歌舞。朱虎謂伯益曰:“此物無口而歌,聲更嘹亮,何也?”
伯益曰:“我聞得古人云:‘古有中央之帝,混沌如鰷忽,爲之鑿七竅,而混沌死。’此其混沌之帝乎?而歌者,天籟之自鳴也;舞者,天機之自動也。”
禹王命祀之,帝江歌曰:混沌之中無我人,因分我人入凡塵。
衆人不識本來面,蹲復歌令歌復蹲。
禹王聞歌曰:“此歌喚醒世人語也。”
至坳山,神名蓐收居之。蓐收金神,人面、虎爪、白尾,執鉞。嘗與帝江會於翌望之山。蓐收曰:“我將鉞代汝鑿開七竅何如?”
帝江曰:“你這鉞只可伐委形,不可伐天真,聽我歌來:側耳澄神聽我歌,我歌惟時舞惟儺。七情不生因無相,到得無相聽我歌。
時翌望之山有個獸,形狀如狸,一目而三尾,名叫作讙,它能作百種物聲,可以御兇。聽得帝江在這邊歌,它便在那裏學它歌。蓐收之神聞而笑,讙也笑,蓐收怒,而用鉞劈之,不能傷,遁去。帝江曰:“可以御兇,信然也。”
禹王自翌望至陰山,觀陰水,勞山、弱水,罷父山、洱水,皆流注於洛;申山、區水,鳥水、辱水,上申山、湯水,諸次山、諸次水,水號山、端水,盂山、生水,皆流入于山河。惟白于山,洛水出其陽,而東流注於渭。夾水出於其陰,而東流注於生水。
至邽山,有獸,狀如牛,生蝟毛,名曰窮奇,聲音如嗥狗,好食人,它生得甚醜,好馳逐妖邪。妖邪見它,莫不奔走。濛水出其中,而流注於洋水。又有鳥鼠同穴之山,今在隴西首陽縣山南。鳥名叫作鵌,鼠名叫作鼴,鼴生得如人家老鼠一般,而尾短。鵌似燕子而黃色,穿入地中數尺。鼠居在內,鳥居在外。鳥之雌者,常與鼠之雄者相交;鼠之雌者也同鳥之雄的相交。
自陰山至崦嵫山,祠祀禮,皆用一白雞,祈糈以稻米,白菅爲席。西北有個獸,狀似虎,有翅會飛,飛去剿食人,又識人言語。聞人相鬥,它只惡那理直的,要去喫他。。聞人忠信的,它便飛出食其鼻。聞人惡逆不善的,它便咬殺,獸去饋送。
它名叫窮奇。時自北飛來,禹王曰:“此天下之悖理最惡物也。
”命禺射之。禺強聞得此言,便來搏窮奇。窮奇不曾防得箭,被禺強一箭射中胸膛,墜地尚未死,禹王命數其罪而烹之。
話分兩頭,西山海外,北又有奇肱之國。禹王見那國人一臂三個目,有陰有陽,陰生在上,陽生在下。又有個鳥,生兩頭而赤黃毛色,跟隨國人左右。奇肱國人最有機巧,取百禽。
百禽能飛,他如何取得?他會作飛車隨風遠行,所以鳥雀等雖有翅也走他不上。當時有人名形天,與帝至此爭神,帝將形天斷去其首,把來葬在場羊之山。形天雖鬥帝不過,他那裏肯死,便在場羊山裏鑽將出來。以兩乳當眼會看,以臍當口會喫,一手操幹盾,一手持斧,獨自在山上舞,口裏嚷嚷的說道:“你便斷了我頭,我卻不肯干休。”
時章亥撞着這物件,他舞幹斧撞前殺來,章亥連忙舉刀擋祝形天口裏不斷的只是道:“你便斷了我頭,我卻干休不得。”
章亥不知這是甚意,把刀按住他斧道:“你這朧腫神,我與你有甚仇?不肯干休。”
形天說與帝爭神事,道了一遍。章亥道:“這與我們沒幹,我禹王爲生民尋河源至此,汝可遠避,毋得衝撞。”
形天聽說,呼呼一聲舞向東北去了。
又有女人國,國無男子。有黃池,婦人入黃池中,浴出即會懷孕。若生的是男子,三歲即死。其國人若見生是男子,滿國巴不得他成人,國王也便常常照顧,但莫想得長大矣。又有國,名淑士,出自顓頊之子。國有神十人,名叫女蝸之腸。女蝸古神女,而爲帝女蝸氏也。生得人面蛇身,一日有七十般變化。其腹腸化爲神,住在慄席之野,橫道而處。禹王祀之而去。
此治水西山所逢神怪之大略也。後人馮猶龍有詩曰:四海之內多怪祟,不逢大聖安能至?
獸身人面照山神,嬰玉棟米稌陳土地。
祀者捍災能福民,罰因殃民有偏者。
玄文綠字古來今,魍魎魑魅從此悸。
第五回虢山江女己收囊駝崑崙禺強殺相柳
禹王治水北方,首經單狐山,漨水出單狐山之中,而西流注於衕水。又二百五十里,有求如山,滑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諸毗之水。又北三百里,帶山,有獸形狀如馬,頭生一角,角上有甲,名叫作臛。禹王曰:“此獸疏可以闢火。”
彭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芘湖。
又四百里,譙明山,譙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河。河水中一魚,名河羅,一首而十身,其音如犬吠。衆人見河中甚多,聽它汪汪的吠人,哪個敢去拿來宰殺,以問伯益。伯益曰:“此魚食之,治得生癰的病。”
衆人於是乃敢去拿來宰殺。那魚也吠,至死而休。當時治水衆中,多有受溼熱的,身生癰疽。
聞伯益說了,那生癰疽的道:“待我多喫了些。”
果然一日夜便消腫好了。
又北五十里,涿光山,囂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河。囂水中有個魚,生得似鵲模樣,而生十翅,翅中毛羽有鱗,聲音也似鵲。禹王謂伯益曰:“此魚名鰼,鰼可以御火,食之令人不癉。
又北三百八十里,虢山,伊水出其中,西流注於河。虢山有個獸,名囊駝,背上生成有個肉鞍,善行流沙中,一日行得三百里程途。身上背得千斤多重物,凡一水泉處它便識得。禹王曰:“有能致得囊駝的,則知水泉所在,當得一個眼目。”
江妃曰:“待我往捉它來。”
遂手拿馬轡頭、繮繩走向山中,只見囊駝臥在一石巖洞中。江妃打一想,若驚走了,卻也難趕上。我想人貪財,鳥獸貪食。我把些好面飯引它來喫,慢慢的繫上繮繩牽來,有何不可。走回拿了一大盆香噴噴的飯,來到洞口。那囊駝正醒起來,肚裏正飢,欲去尋水草。江妃把那香噴噴的飯放在面前,他走開幾十步。那囊駝見江妃,初還有避意,聞了飯香,把鼻兒嗅了幾嗅,忍不住又把口兒喫了兩口,一發忍不住,放膽喫了半盆。江妃方纔近前,把它身上摸了幾摸,囊駝只顧喫,也不管他摸。江妃取馬轡、繮繩,看定它那頭大小寬窄,比得定,一套套祝囊駝見套住它頭,正欲脫身,不覺頭已難脫,大吼一聲前腳豎起,要向江妃撲下。江妃輕輕將繩一扯,兩腳便已落地,顛來倒去滾了一常江妃看它軟了,牽住道:“我禹王爲救生民來此治水。你識水泉,故特地命我來請你,也是一個幫手,早晚也享用這些香飯,我們豈有歹意害你。”
囊駝聞得此言,便善了。江妃道:“如果肯跟我治水,三點頭;不肯,莫點頭。”
囊駝把頭點了三點,江妃大喜,牽來見禹王。禹王便付江妃、江婔二人掌管。凡至一山,江妃便先騎往有水泉處,無不知之。
又北二百里,丹薰山,薰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棠水。又北二百八十里,召者山,泚水出其中,而流注於河。又三百八十里,單張山,櫟水出其中,而南流注於枉水。又三百二十里,灌題山,匠韓之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泑澤。又二百里,潘侯山,邊水出其中,而南流注於櫟澤。
又五百一十里,大咸山,山無草木而多玉。是山四面陡峭,不可以上。山有蛇長百尋,如今蝮蛇,色似艾,文如綬,文間有毛,如豬鬐,聲音如人行夜敲木析聲。禹王大衆宿山中,三更時分,但聽得山上一聲響,有陣腥氣。禹王呼起衆人道:“此必長蛇也,至恐傷人。”
令二江、二馮、禹強等各執弓弩射之。江、馮等衆按箭俟候,只見半山有兩個大火炬迤邐而來,禺強道:“這想蛇的火眼。”
又遠聽得柝柝聲,馮修道:“是了是了。”
彎弓一箭,射中左眼。禺強一箭,亦中右眼。咽喉上下,俱被射了幾箭,但聽得半山響聲,如崩牆倒屋,兩個火炬卻已不見。馮修曰:“定中兩目,所以不見兩個火炬。”
呼衆軍明火視之,那蛇一半在山上,一半垂在山腰,尚未氣絕,口裏噓噓呼出一道黑氣,好不腥臭。衆人聞這腥氣,目眩的目腫,頭眩的頭腫。更有脣皮腫的,鼻孔腫的,耳朵面顴腫的,各個叫痛不止。禹王聞知,傳令道:“前在西路高山,我命所取雄黃,想各取得。有些衆人將來磨水塗服,即愈。”
雄黃最闢蛇毒也,衆人遂各取雄黃磨服,其腫處以雄黃塗之,不兩個時辰腫退痛止。禹王曰:“汝等過山多見出金銀美玉處,莫不歆羨。今日金銀美玉可廖得這病否?所以聖王貴五穀而賤金玉者,以民賴之養生也。”
衆皆拜,颶而起。
又北三百二十里,敦薨山,敦薨之水出其中,而西流注於衕澤,轉出於崑崙之東,北隅實惟河源。又北二百里,少鹹山,水注於雁門。又四百里,北嶽山,諸懷之水出,注於囂水。又四百里至堤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以上諸山神皆人面而蛇身,祀之,用一雄雞、一彘瘞,吉玉,用一圭,瘞而不設糈米。堤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禹王二經北山。首臨汾水之上,名管。涔水西流注於河,今太源郡,故汾陽縣,北秀容山是。又西二百五十里,少陽山,酸水出,而東注於汾水。又一千四百八十里,諸餘山之水出,東流注於敦頭山、旄水,旄水注於邛澤。以上山神皆蛇身人面,祀用一雄雞一彘,瘞用一壁、一玕,投而不糈。三經北山。首自大行山,今河南野王縣西北。又東北二百里,龍侯山,無草木,多金玉,決決之水出而東流注於河。又一千三百二十里至王屋山,今河東東垣縣北,聯水出其中,西流注於泰澤。又東北三百里,教山,教水出其中,西流注於河。
是水冬幹而夏流,名幹河。今河東聞喜縣東北,有幹河口,因名幹河裏,但有舊時溝處,無復有水,即是幹河也。又南三百里,景山,南望鹽販之澤,即鹽池,今河東猗氏縣也,北望少澤。又八百二十里蠱尾山,丹水出其中,南注於河;薄水出其中,南注於黃澤。又五百五十里,泰頭山,其水出其中而南注於滹沱。又七百里,沮洳山,淇水出其中,南流注於河。又北三百里,神囷山,黃水出其中而東注於洹,洹出汲郡、林慮縣東北,至魏郡長樂入清水。又滏水出其中而東流於歐水,滏水今出臨水縣西谷口。又北二百里,發鳩山。
話說發鳩,古神農炎帝氏有個少女,名喚作女媧,遊於東海,遇着狂風,把女媧一隻船吹翻海里去了,將女媧浸死於海中。女媧銜恨道:“東海巨浸喪我性命,我定要將東海填塞了,方消我恨。”
一靈不沒,魂魄便變作一個鳥,生得文首、白喙、赤足,叫作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塞東海也。常多溺死於海,則曰我死子復來。嗟乎!嗔癡之心至於此乎!這叫做:人世電光與石火,凡愚戀戀眼前僖。
寸心不解貪顧苦,生死局中可痛悲。
又叫做:
世人錯認世間是,誰識是裏卻又非。
富貴貧賤生喜怨,應無所住無控鞚。這發鳩山上卻有這個鳥,清漳水出其中,東流注於河。
又東北二十里,少山,今樂平郡、沽縣,故屬上黨。清漳水出大繩谷,至武安縣、南暴宮邑,入於濁,漳流於大河。又九百四十里,敦與山,索水出於其陽而東流注於泰陸之水,今鉅鹿北廣平澤即其水;又汦水出於其陰而東流於彭水,今水出中丘縣西窮泉谷,東注於堂陽縣。又於漳水、槐水出焉而東流注於汰澤。又北四百八十里白馬山,白馬之水出焉,而東流注於滹沱。又北三百里泰戲山,無草木多金玉。有獸生得似羊,一角一目,目生在耳後,名喚作(羊東)(羊東),鳴則自餃,滹沱之水出其中。滹沱水今在雁門、滷城縣南之武夫山,而東注於漊水。液女之水出於其陽而南注於沁水。自此北去,高是山、滱水,陸山、姜水,沂山、燕水,饒山、歷虢水,碣石山、澠水,皆流注於河。以上北凡四十六山、萬二千三百五十里。
其神皆馬身而人面,祀之皆用清藻、香菏之類,瘞之。其十四神皆彘身而戴玉,祀之皆玉,而不瘞。其十神皆彘身而人足、蛇尾,祀之皆用一璧,瘞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稊糈米祀之,皆不火食者也。
於是巡北山之海外,一目國在其東,國人只生一目於面之中心,而無兩眼。柔利國又在一目國東,爲人一手一足,膝頭反生,曲足居上。
話分兩頭。當時共工氏伯九州,有臣相柳氏助共工氏爲虐。
共工爲黃帝所殺,相柳氏逃居北海外躲避,住在崑崙山之北、柔利國之東,生得一身九首,貪暴難饜,他一頭自食一山之物,一日食於九山,食飽嘔吐,即成源澤,其氣酷烈,鳥獸畏避。
禹王治水,觀於柔利國東門之山,見相柳氏。禹王詈之曰:“汝爲臣不忠,助共工爲虐,今居海外,復貪饕不厭,殘害九山之物,浸害九山之土,人民怨汝,鳥獸忌汝,當速化異物以安民生。”
相柳聞言大怒,倏去倏來,拔刀二面,直取禹王。禺強、章亥舞槍來鬥,三人這一場好殺:禺強槍,章亥椎,相柳板刀來相配。槍法如電又如蛇,跌槍臨喉君莫悔。椎勢如風又如雷,謾旁到陣堪抵對。九頭若吼呼,滿處驚鳴喙!兩將具天成,遍地無阻礙。昔年煽禍在九州,今朝死罪應難貸。
戰了多時,相柳力乏逃入巖窠裏去。禹王命衆壅洪水浸之,相柳走出,被禺強左手拿過身來掀倒在地。章亥奪過雙刀,捆住手腳,捉見禹王,命斬之。斬一首,那第二首會說話。斬第二首,第三首會說話,只道我與你無冤。直將九頭都斬了纔不做聲。禺強、章亥多回欲近他,其血甚腥臭,其膏血滂流成淵水。血膏浸處,莫想栽得五穀,惡氣難當。禹王命掘泥填塞,地亦陷壞。禹王乃命衆掘以爲血池,積土爲衆帝臺。這臺亦堅,在崑崙北、柔利東,上又有共工臺,臺四方隅。深目國在其東,國人一手一目。有無腸國又在深目國東,國人身長而腹內無腸。
聶耳國在無腸國東,國人耳長,行則以兩手攝持着兩耳而行。
時戴天有兩個神人,名夸父,耳上珥兩黃蛇,手上把兩黃蛇,見日行得快,道:“我也善走,必須追着那日。”
於是用力趕去,卻也走得如風似電的。速趕得忙,口渴甚欲得水喫,遂飲於河、渭,河、渭被他一口吸荊又北飲於大澤,見日已入了,趕不及,渴死於禺谷之路上。夸父乃棄去其杖,遂化爲鄧林。禹王積石山在鄧林東河,水所入,又時有壅塞。禹王令利導以通之。又有拘纓國,亦在鄧林東,其國中人常以一手持冠纓。又有尋水生長千里,在拘纓國南,生在河上西北,跂踵國又在拘纓國東,國有歐系野,在跂踵國東。有一女子跪據桑樹旁,口一邊啖桑葉,一邊吐蠶絲。歐系野東有三個桑樹,長百仞,無枝葉。江婔、江妃二人在三桑樹下道:“好三株桑。樹身如何無葉?卻不是個廢物?”
忽然樹邊走出一綠衣人,道:“我爲歐系女子,來喫,因此斂華就實矣。”
又有務隅之山,大荒之中,帝顓項葬於其陰,今在濮陽之故帝丘,九嬪葬於其陰。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這竹林中竹一節可以爲一船。竹南有赤澤水,名封淵。丘西有沉淵,顓頊所浴處也。天下之水皆朝於東,東方荒外有豫章樹,這樹主九州,高有千丈,廣圓百尺,本上三百丈,本外有條枝敷張如帳,上有一玄狐精、一黑猿精。樹上一枝主一州,南北並列,面向西南。有九個力士操斧伐樹,佔九州吉凶,一力士佔一州。
砍之復生,其州有福,創者州伯有病;積一歲不復生者,其州必亡。禹王歷東山之水,祀山神,不可殫述然水大略。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南江出高山。高山在成都西,入海在長州南。
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東,今錢塘江是也,在閩西北入海。餘暨南廬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澤西,淮水出餘山。餘山在朝陽、東義鄉西人海。淮浦北,湘水今出零陵,營道縣、陽湖山入江。漢水出鮒魚之山,嶓冢導漾皆東流於漢。潁水出少室山,入淮西鄢北,今鄢陵縣。潁川、汝水出天息山,西南人淮。
極西北,涇水出長城,北山人渭。戲北,渭水出鳥鼠同穴山,東注河,入華陰。北沅水入東注江,入下雋西,合洞庭中。贛水出聶都東山,東北注江入於彭澤西。泗水出吳東,北而南,西南過湖陵,西而東南,注東海入淮陰北。肄水出臨晉,西南而東南注海,入番禺西。話分兩頭。東海之外,荒海中有個山,山無草木而焦乾炎熱,而高峙海中,激浪投在山上,水吸然而荊晝晝夜夜也不知吸了多少,似熱鼎裏受酒汁一般。衆人不知以問伯益,伯益曰:“此山稟至陽以爲質,故如此矣。”
又潢水出桂陽西北山,東南注肄水,入敦浦西。洛水出洛西山,東北注河,入成皋之西。汾水出上窳北,而西南注河,入皮氏縣南。沁水出井陘山東,東南注河,入懷東南。濟水出其山南,東絕鉅鹿澤,注於渤海,入齊琅槐東北。
東海中有方丈州,在海中心,方面各五千裏,上面盡是羣龍所萃。有金玉琉璃宮闕,是三天司命所治之處。有羣仙不欲昇天的,皆在此州往來,受太玄生篆。時江妃、江婔、禺強、章亥也上朝三仙受符篆,見仙家數十萬在那裏栽種。禹王謂江妃等曰:“此羣仙種芝草也。”
又潦水出衛皋東,東南注於渤海,入遼陽。漳水出山陽東,東注渤海,入章武南是也。總之,歸於東海之外,無底之谷而已。然大荒之東,極至鬼府山臂,沃焦山腳,巨洋海中升戴海日。蓋這扶桑山有個白玉雞,白玉雞鳴金雞便鳴,金雞鳴石雞也鳴,石雞鳴天下之雞悉皆鳴。潮水應此時而長,是東海之潮信也。
禹王治水功成,乃祀於泰山,禪梁父玄圭、白璧,以告成功。還於羽山祀伯鯀,蓋父愆也。又乘轎車渡弱水,至北海外鐘山,祀上帝於北阿,歸大功於九天。這鐘山在北海之子地,隔弱水之北萬九千里,高萬三千里,上方七千裏,周圍二萬里,生玉芝神草,上有金臺玉闕,皆元氣所含,天帝居治處也。天帝君總九天之維,貴極無比。祀畢乃歸見帝舜。帝舜乃命禹爲大司空之職,居九官之首,真是地平天成,時雍風動。
自舜崩後,禹受禪,從天下臣民之心,即位陽城,都於安邑,國號有夏。自貶帝而稱王道:“已德不及堯舜也。”
禹爲天子,鳳凰出於荊山,來儀於陽翟,有神龜負圖出於洛水,見靈文,遂以玄爲瑞。故色尚黑,禮尚忠,牲用玄。命禺強、唐辰收天下精銅鑄爲九鼎,命伯益圖天下神奸鬼物於其上,各以一鼎象一州之物。時有儀狄者,作旨酒,獻之於王。王飲之甘,曰:“後世必有酒而亡其國者。”
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懸器以招言曰:“告寡人道者,擊鼓;告事者,鐸;諭以義者,鍾;語以憂者,磬;訟獄者,鼗。每日之中,士之獻言、民之告事者,王嘗一愧十起、一沐、三握髮以應之。至善盛德,無間可議,乃大會諸侯於塗山。是夕忽大風,雷震雲中,甲馬千人,中有服金甲及鐵甲,不被甲者以紅絹抹額。禹問之,對曰:“此抹額,蓋武王之首,服皆佩刀,以爲衛,乃海神來朝也。”
天下諸侯執玉帛而朝者萬國,獨防風氏後期不至,討而戮之。
復巡行九州。
南巡濟幹江,有黃龍負舟,舟中人皆懼,嚎啕大哭。禹王見舟將覆,仰天嘆曰:“吾受命於天,竭力而勞萬民,此天所以爲我用也。夫生,寄也;死,歸也。何憂於龍馬?視龍猶蝘蜓矣。”
言罷神色不變。須曳間龍俯首低尾而逝。
禹王舟至岸,用車駕巡行,復遍返于徐楊之間。見途行數罪人,帶纍而走,下車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順道而犯法,王何爲痛之?”
禹王曰:“堯舜之民,皆以堯舜之心爲心;寡人爲君,民各自心其心。是以痛之。”
後人鍾伯敬贊曰:於赫神禹,紹平中天。
盛衰之間,難爲繼焉。
當彼湯湯,帝用皇皇。
父職之曠,生民之殃。
天將治乎,先有苦患。
如人慾亨,始於憂難。
憂苦之情,心事用惺。
患難之至,聖焉所寧。
惟帝知王,惟王協帝。
不愛其身,用平其世。
雖不已私,不遭於疵。
思幻妖奇,莫或近之。
足盡九州,德行四海。
聲溢華夷,道貫無外。
乃歉躬修,乃益受勒。
工瞽庶士,昌言則求。
視民之傷,逾己之疚。
謂民之漓,皆亡之咎。
此謂大聖,此謂至明。
於戲往矣!天平地成。
禹王在位二十有七年。時天雨金三日,東巡狩,崩於會稽,葬於會稽之山,是爲藏禹之禹穴,與四川生禹之禹穴相去萬里。
後人不知,以爲兩誤,非也。禹王既葬之後,伯益避位於箕山,政歸於嗣子啓。啓王幼時,父去外治水,母塗山氏善教之以德。
及禹王平了水土,相帝舜,論道經邦。啓又得聞那堯舜相傳,來執中精一之旨。所以啓王也執敬欽承,以述前德,人心允服。
伯益雖從禹治水,他只專火政,兼識神物,後來相禹,又只七年。啓既自明而又繼聖,年長望重,天下同仰。伯益又率天下臣民共推戴之,啓不得已,乃受天命,承父即夏王位,是爲家天下。然炎帝以來,子承父位已有之,非始於夏也。但至此時,所謂天下民各以其心爲心者,自滋以後日益甚矣!此亦世運之自然,聖人亦有所不得已也。
啓王既即位,封伯益於箕山,自坐鈞臺而享諸侯,兼奏韶夏之樂,以舜子商均爲賓。堯子丹朱,舜即位時已守唐祀了。
此時丹朱已死,故啓王獨賓商均矣。後人看到丹朱、商均之不有天下,與夏子孫相繼而有天下,不覺悽然有感。鍾伯敬有詩嘆之曰:禪受心源易見無,唐虞與夏不相如。
早知醜桀傾民社,何以初生不肖兒?
第六回五子興歌怨太康嫦娥竊藥奔月宮
卻說神禹以臣紹君,啓王以子繼父,皆當中天未遠盛治之世。然盛炎之餘,陰肅所伏。元年丁亥,鈞臺之會諸侯。九州之牧與各國之君長皆來朝會,獨有扈氏之國君不至。有扈國者,今鳳陽府九嵕地是也。九牧請伐之,啓王曰:“我先王之德,被於四海。其洽於人,何等久遠!然在塗山之會,諸侯防風氏不至,先王戮之。先王之德自信足以化天下也,故可以戮防風。
今寡人之德,不自知,足被天下否。或者德不足而致侮,未可知也。有扈氏不至,寡人之罪也。乃用兵力,其何以承先王?
寡人將自伐。”
於是增修德政者,三年天下大治。
有扈氏他哪裏肯服,仍不奉正朔,不修人紀,不勤民事,亂綱瀆常,虐民不道。善言化之,不遷禮法,誠之愈甚。九牧萬國同請伐之。是爲三年己丑秋月,啓王乃命興六師,以齋車載遷廟之主同行。
師渡盂門,逾梁山,陳於甘之野。乃召六師而誓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汝不共命;右不攻於右,汝不共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共命。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誓師已畢,發調兵將鼓行而西。有扈民飛報知。有扈氏君曰敖奇。敖奇統猛士六百、頑民九幹,驅毒獸當前陣,堅車在後。馬披介,人貫甲,奮其兇殘而拒王師。夏王之六師雖共七萬五千人,皆是太平之民,久不曾戰爭。蓋自涿鹿之後,黃帝堯、舜、禹純用德化,征伐罕舉。有苗之徵,禹用禺強、唐辰等神將制之,今皆爲神去矣。又禹之車法,用奚仲爲車正,御無失軌。今奚仲亦已棄世,伯益已老,未嘗從徵,皋契、垂均俱薨,獨有雍州牧與四鄉在師旅督陣。兼之民力不勇,民心非昔,鼓竭而氣不揚,令申而志不壯。
當日扶風氏之國君臺隃,太昊之後也,將前師;上卿太宰庭兆,皋陶之子也,將前右師;貳卿少宰子昭明,契之子也,將後左師;貳師少尉蒼連,蒼舒之子,將後右師。啓王自與雍州牧、后稷之子姬棨璽,將後師。
兩陣成列,敖奇之羣驅毒獸殺進。扶風氏之民與有扈氏地近,素畏扈之威,又遇這毒獸衝向前來,馬亂又覆,土卒各自四奔,前師敗績。庭兆率左師接戰,猛獸傷其銳將,只得環車而守。共工桓率右師奮武擊寇,後貳師相助,與之大戰。自午及酉,彼此互傷,也不能勝他。王乃戒後師堅壘,下令命五將按陣勿戰。敖奇之民亦折半,乃引兵還。
共工桓曰:“有扈兵可復擊也。”
王曰:“不可。吾地非淺,民非寡也。今茲不能勝他,是吾之德薄而教化不善也,何以復追?”
爲子昭明進曰:“前師之潰,臺喻用兵之失律也;士卒之傷,師帥習練之不善也。”
盍懲二人以警其羣?王曰:“吾自燔刑而不瑜於德,致士志不相理信,故取敗也。與諸將何干?”
遂班師,息於蒲之虞都,祀帝舜焉。斂兵戢威戒嚴,琴瑟不張,鐘鼓不擊。坐不重席,食不二味。尊德而尚功,悔過而哀民。於是六師之兵將感而不怠,敝而益張,個個奮勇願戰。乃復誓師,分部嚴行疾驅而前。
命共工桓曰:“猛獸不怕刀槍,只怕金鼓,你可發金鼓以驚毒獸。”
命子昭明日:“你可設旌旗以招爲降順之人。”
有扈氏之羣,望旗而解。毒獸聞金鼓之聲,莫不反奔躪頑民。頑民猛土大驚,解甲而伏道左,願投降者三千人。其餘忿鬥不服者,啓王下令曰:“此不服者,皆惡民也,衆擊殺之。”
遂滅有扈之國,散其所降之人,擒敖奇以歸。乃告成功於先王禹之廟。
四年庚寅,立五廟,大褅黃帝,郊天祀鯀。下了一個筮,筮得吉。命秩宗之官、益之長子曰:“大廉祭九鼎於昆吾之溪。
”乃遷之於陽翟,陽翟即今之禹州鈞臺在焉,蓋四方之中也。
啓王以便四方諸侯朝會,遂定都焉。乃採玉於荊山,復見鳳凰,因起鳳凰之臺,今址猶在。遂至箕山之陽,以享伯益。封泰室之山而禪少室,中原千百國諸皆來述職。東封泰山。觀天下民風,採民間謠歌。享青、兗二州之牧,朝東方之諸侯,行賞罰。
事畢,遂南巡徐、楊,渡湘水,駐蒼梧之山,祀帝舜於其陽,祀商均於其陰。蒼梧之中,有不庭之山,有淵四方,北旁名少和之淵,南旁名從淵,帝舜沐浴的所在。
話說兩頭。當時巴村裏人爲小忿相爭,兩人聞得啓王至,乃聚訟請斷於王。王命士師孟塗往聽之,孟塗心上打想,我不曉得他兩人哪個勝,哪個負,只見其衣血便即執之。巴人驚服,遂封孟塗丹陽之丹山,是爲司神。
王至大荒西南,聞得天衢上有穆穆之音。有一天人下降,以聞於王,王上之三嬪焉。天人發音於天穆之野,爲九辨九歌。
王遂張樂,歌九辨九歌而爲九招,同於舜韶。遂返岷山,逾荊山,祀大華於大樂之野。騎九代馬,乘三層兩龍雲蓋,左手操羽幢,右手操玉環,佩玉璜,在太運山北。
是時有禱機之子武觀,乘王南狩,他便作亂於西。王識他作亂,命共工桓擒之。武觀與共工桓鬥上半日,共工桓賣弄一個槍法,敗陣而走。武觀趕來,被共工桓回身擒之。捉見啓王,王命放之於西河。武觀心懷不忿,煽惑西河之民以叛。王命卿士彭伯壽率師討之,武觀率西河民與伯壽戰於西河之北。伯壽力大萬重,武觀大駭,撥馬奔走。伯壽追而擒之,乃歸命。遂不封,使之治途,令戒城往來,不使留。
王乃歸陽翟,會北方之諸侯。遂封恆山,玄王立牝,告成功焉。是時,天不愆地不變。雨暢時,若水旱,不知五穀蕃盛,民生日遂。庶政無苛,訟獄易理。用是,君安於上,士和於朝,民嬉於野,真好個承平天下,還是虞夏初際太平景象。卻由啓王一念時時敬謹,清心寡慾,不好淫酗,故天下宴如。世界若長似此也,不消想唐虞矣!豈可得哉?後人鍾伯敬贊曰:黃唐虞夏,心則維同。
一敬承之,是爲執中。
在天之極,在心之則。
帝以則天,王以協德。
猗與啓王,象賢之首。
繼體伊何,遽雲不又。
是知象賢,難於舉賢。
求賢在人,兩作惟全。
天孤念禹,特龐其祜。
其父枉勞,子將若補。
苦於厥身,樂於後人。
何道之道?千古而仍。
啓王丁亥踐祚,庚寅巡狩天下。凡歷四載,至甲午歲,乃歸告成。明年乙未,遂崩,在位九年。是時子昭明爲大司徒,攝行政事,與天下臣民奉啓王之嗣子太康。爲三年喪,召天下諸侯會葬啓王於箕山之陰。乃以戊戌歲爲元年,立太康嗣夏王位。太康之立,始未知政事,盡委之司徒、太宰等官。遂自恬逸,不習政事。十六年之外,漸爲佚樂,又不理政事。司徒等驟諫曰:“主上不理朝事,不治國政,而專於佚樂,敗亡之端也。”
太康不是,懼大臣卿士繩規苦切。他便設了一計,把諸賢善俱遣開去,免他諫諍。乃遣子照明歸國於商,是爲有商氏,其地即今之商丘也。遣太宰庭兆歸國於陶,是爲有陶氏,其地則今洪洞陶村者是也。遣雍州牧姬棨璽歸國雍州,實封於邰,後爲有周氏,今西安武功縣地是也。遣伯益長子大廉歸國於郟,終養伯益焉。諸老成賢善大半遣去。所留親近者,共工桓爲大宰,蒼連爲太尉,益之次子若木爲少宰,而以啓王所獲西河之叛臣武觀爲少尉。桓不曉治道,連無大節,若木僅守無術,亦不親倖。而武觀巧佞梟鷲的人,只一味順從太康縱慾,全無半言道及政事。太康深信聽之,武觀又引用他同心的實沈之玄孫稔林、卷章之庶支會孫放窮,與他一路的讒邪在太康左右。
自是太康所爲,只有人開導他佚欲,再無半個諫阻他不是矣。忽思量當時儀狄作酒,我禹王飲而甘之,遂疏去儀狄。我禹王卻不會受用。乃復召儀狄之子迷陽作酒。命稔林選國中女,增了許多妃嬪,至於五十餘人。命放窮求天下良犬,養善搏雀的鷹鸇。苛下民增置馬匹、飾兵革、具旌旗、文章。太康謂侍臣道:“我於今一日改俱已完備,可以快樂飲酒了。”
共工桓道:“太平無事,正好快樂。”
太康遂與共工桓等酣飲於別宮下,罕得窺其面。時當十二年戊戌歲、元月元日,設起大宴。命迷陽司宴,道:“你的想是好過儀狄手上的,才恁的好味,若我禹王在,今喫了你這酒,也是喜歡的。”
於是太康自與共工桓、蒼連、武觀、稔林、放窮等互相勸酬也。不論君臣之節,也不識觥籌之數,只是痛飲不休。共工桓等喫得耳熱面赤,各個酗酒,俱只是讚揚太康聖神有道。若木在坐,獨默然無言。武觀諷若木曰:“今我王神聖如此,與羣臣會合,相得如此,爾獨無一言贊稱,是何道理?”
若木從容答曰:“我聞先王設鼗鋒,命士傳言,庶人謗,未聞聖人慾人贊稱也。依汝此言,將以我王爲無道乎?”
武觀含怒曰:“然則汝以爲無道乎?”
若木無可言,遂引去不復與衆同飲。
大康等嬉樂無厭,國事盡廢。天下諸侯來朝者,俱不理。
百姓來訟獄者,積簡成山也不問。又命放窮司女訪得扶風氏之女,最善歌舞,遂選扶風氏之女曳鸞爲歌。長歌細聲以侑酒,夜則相攜宿了別宮。二月將半,九州牧擊鼓陳事,乃一出朝,便發放天下諸侯歸。乃命武觀問訟獄,皆以好惡妄斷。民間有一人孤行,被二人劫去財物。武觀謂不合孤行,而重罰其一人。
市民有凌大楚之流人者,武觀謂流人不合遠來擾亂此地。民有買酒不與貨賣酒人厲之者,武觀謂賣酒人不合責貨而吝酒。民有少年私通鄰人之大婦者,武觀謂少年通大婦正合大婦愛,不合不欲,重責婦家。民有父與弟鬥而助父責其弟者,武觀謂不合助惡,反抵罪。是非斷案俱如此煩,而無一人不罰。富的罰出車馬、金帛、子女,貧者罰出力役,工作不止。夏民大怨。
太康又不以宮中爲樂,乃命放窮齊車馬犬鷹,整六師大畋於冀之野。召有窮國之君后羿,這羿不是唐堯時之羿,因如羿善射,故名之曰后羿,會獵於管涔之山。羿爲人神勇奇技,生得身長丈五,一手舉千斤,射發無不中。太康見他有這手段,大喜。召使后羿扈從還都,待后羿甚厚。后羿見太康終日飲酒,不理政事,與其臣下道:“王上待我恩擢不次,我蒙厚恩,思有以報君王。今君王聽彼好佞,全不以天下爲念,異日身危國亡,天下人也道我后羿共是一個諂媚之邁。我后羿卻也是個大丈夫,做事也要出人頭地,使天下人懼仰,豈同他一輩小人行徑?不如私自逃往別方,不回有窮國,免他來尋。過了幾年,看他如何?然後輔他成個好人主,豈不爲妙?”
乃躍平朔國四耳神馬,遊於三島。見兩三個龐眉人在島上弈棋,羿問之曰:“吾島上辟穀人也,今日相逢實有夙緣。”
羿不知其爲仙,求食焉。龐眉人以仙棗啖之,經歲不飢。遂潛行弱水,水不溺。
后羿思:“弱水一根頭髮也載不起,如何我游泳自在?必是仙棗所致。”
遂遊十洲,至三苗國東,到不死國。於圓丘不死樹上採得不死之藥,以歸。這不死藥不是后羿自曉得去採它,在玉山得遇西王母,西王母教他不死國有這不死葉。又東海中有祖州山之不死草,故羿採得之。往返凡行一十三萬餘里,經二王而後歸夏都。
當時太康命人至有窮召后羿,俱說他遊於海外去了。大康以羿週年不歸,消息杳然,是必死了。命其五臣歸有窮氏之國,輔羿子以待封。忽於十五年丙申之九月得羿歸,太康大喜,問以海外之事。加封羿爲冀州牧,賜彤弓素增,得專征伐,使輔國政。君臣正好相得,不意重煙在洞,烈風能進。只爲太康原寵的是武觀,那奸諛小人見了后羿得寵,使生妒忌,日夜向太康身旁閒言冷語,譖后羿。言后羿自道他才藝功能天下第一,神聖之人如何不作天子?太康遂怒奪羿權職,放之歸有窮國,道:“汝要作天子的人,豈是我的臣下?”
羿不知因甚事放他歸有窮國。失志辭朝,快怏命車北行。甫經綿山,武觀又謀使共工桓等追殺之。羿大怒,射殺前驅一將,棄車乘四耳神馬飛奔歸國。羿之臣子有窮子淮、武羅伯等迎至管涔山,歸有窮之國,當山西句注山下,羿憤怒欲殺武觀諸人。武羅伯曰:“吾聞有天下之德者,能忍天下之垢,具天下之大才者,經天下之大難。
而後功成而名益彰。今君不欲忍難,將不欲成功乎?臣向在夏國,已知君不容於朝矣。況武觀爲人內險而外邪,危夏國者,必此人也。然夏國,夫滅彼必先亡邪,固不可久也。今君之年,福方盛,宜修德以待時,乃與武觀一匹夫爭而自棄其無涯之業乎?”
羿納其言曰:“子言良是也。”
乃忍忿自修籲國,北方諸侯皆賢之。
且說這太康既屏后羿,自居國中。三年又起高樓,造畫堂、增修宮院,日以土木勞民力,民愈怨厭。妃嬪日舊,重命稔林選之,卿士庶人家嬌幼良女以充幸御,卿士皆怨。又逼收舊臣奚仲之子、吉尤之女以爲婢,而故家抱恨。武觀查得有窮后羿新得戎女嫦娥,色絕天下,他去奏知太康道:“必得嫦娥,天下子女不足道也。”
太康大悅,封后羿幽州之地,而求嫦娥。
羿不肯,武羅伯等勸之曰:“麗人者,國之賊也;專寵者,家之賊也;縱慾者,身之賊也。失三賊而得幽州,何慮而不爲?
”羿性剛,頗能割愛,遂受地而遺嫦娥。嫦娥性巧而貞,好淨潔,內惡太康之鳩拙,外懼后羿之得地。心中道:“我后羿貪地忘情,不如驀地裏去。”
竊羿不死之藥,不飢之珠而逃。藥與珠既竊過手了,遂借應龍之馬,駕羿車至半路,忽然體健身輕,乃釋車乘馬飛行而南走萬餘里,過蒼梧之山,祀於帝舜之妃。遇一婦人,人身豹尾,曰:“我教羿採不死之藥,正助汝今日成仙之資。”
嫦娥拜問老媽何名?曰:“吾西王母也。”
遂去。乃奔大荒之南,日月之山。山有二巖焉,日巖多暖,月岩多涼。嫦娥性喜清涼,心愛這個所在,着實幽雅。我今已不須飲食,不如在此終身,乃構石爲官於月岩而居之。旁有大娑婆樹,有玉兔,不知此便是月宮。遂爲月宮之神。
太康既不得嫦娥,武觀又譖言,此乃后羿之計,太康遂遣使奪羿幽州之封。后羿怒激,欲與兵攻太康。武羅伯等力諫曰:“夫大舟不驚千鈞,乃能行江海;深淵不溢驟雨,乃能經久旱。
今人君一命之乘,而臣遽怒焉,何以成天下之器乎?”
羿勉強而止。太康又居二年,每出獵於綿山、紫金山等地,不爲快意,復欲召后羿出遊海外,左右力阻而止。又遍派士民出具車馬,士民不能給則罪,衆怨愈深。放窮乃導太康六師南遊,貴戚舊臣諫,不聽。
初太康之弟,啓王之庶子五人,曰仲康、曰叔成、曰季升、曰少閼、曰少容,五子皆賢。啓王不能奪嫡,不敢愛也。羣臣輔政者,亦不超舉而立仲康,以底於敗。當太康之五年,老臣去國,五子苦諫太康。太康惡其不便已也,分封仲康、叔成於衛。後十年中,三子在內者屢諫太康之過,太康怒之,皆依仲康、叔成而居。五子遂奉其母俱在衛地,久無由見太康。聞太康南遊,遂俱至於河,朝太康,諫以歸國修治,無田無荒。太康怒,以爲敗福,又悉逐之。遂渡河,召雍、豫二州之諸侯會,獵於洛水之表,四閱月而不歸。
陽翟之士民謀亂,有窮羿聞之,率其徒衆千餘人來定有夏。
有夏之舊臣吉光等家率士民迎羿,遂據夏都。取武觀及共工桓、蒼連、稔林、放窮、迷陽等之妻子,盡殺之。搜太康之宮中,而殺曳鸞。羿將收太康之宮嬪,而害其宗族親戚。是時,武羅伯、子崔伯、熊勿須等輔守有窮舊國,未從來。叔龍、賓圍在行,急諫曰:“夏王雖不道,天下未盡離也。其惡未播持,羣小惑之耳。今君定其亂而迎之歸,去其左右之奸則可。乃遂淫··其宮閫,害及君親,天下其肯服乎?”
羿然其言。於是率有夏之民迎太康於河,將取武觀諸人,盡殺之,乃歸太康。
時太康聞變,疾速率師還河,不敢渡。太康命羣下,誰能過河觀變者?武觀以讓共工桓曰:“桓可去。”
桓讓蒼連日:“連可去。”
人人相讓,俱不肯去。太康乃怒曰:“汝等俱是貪生怕死。”
命拈鬮,蒼連拈鬮,當往。乃命蒼連往,蒼連又不肯往,遂殺蒼連。共工桓曰:“王此來,皆武觀、放窮所主也,何不使武觀率前師渡海?使放窮修禮往問羿乎?”
太康從之。武觀憤恨,以拳擊共工桓,傷鼻流血,桓摳武觀左目。太康怒甚,欲殺武觀。武觀不得已,率師渡河,使放窮先問羿師。
羿積忿正滿,恨不速到平諸奸。遂執放窮,數其罪斬爲三截,而攻武觀。武觀飛馬而奔,羿追射殺之。取其屍,斧戕爲九截,棄之河。遣叔龍渡河迎太康,共工桓等聞武觀等已斬,大懼,奏言不可渡河,恐羿是計。太康不聽,共工等遂劫太康以西奔。
是時,衛地五子聞變,奉母渡河以從太康。五子親御母,行途之次,發其哀怨之懷,作爲五歌。其一歌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爲邦本,本固邦寧。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爲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歌曰:
訓有之: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
其三歌曰:
惟披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底滅亡。
其四歌曰:
明明我祖,萬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荒墜厥緒,覆宗絕祀。
其五歌曰:
嗚呼曷歸?予懷之悲。萬姓仇予,予將疇依?鬱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怩。弗慎厥德,雖悔可追?
時太康二十一年戊午歲元月也,五子奉母至於汭水,以待太康。太康西奔,遂還油水,見啓妃與五子,始相持泣下。是時,從獵之諸侯在豫州者,皆散去,各保境土。太康遂奔雍州,依有邰之姬棨璽,而居夏陽,即今之西安韓城也,背梁山向蒲津,以爲都。太康兇,五子之悲歌亦感動悔過,放共工桓,而殺迷陽、稔林。內用五子,外任姬棨璽。復召子昭明等爲輔,乃得自存棨璽,率西方之諸侯,奉而朝之。既而豫方之諸侯亦來。
又五年之外,東巡而居汴河之間,以會諸侯,建都城於陽夏,即今之開封府太康縣是也。太康外都九年,而隕於陽夏。
前後在位二十九年,殞年爲丙寅。太康無嗣,五子者,執兄之喪盡哀,爲不得守其社稷,不敢告於諸侯。豫方諸侯多半來會。
西方雍州牧姬棨璽已薨,其子嗣位有邰之國者,姬叔望亦率西方數諸侯來會。遂會葬太康於睢水之陰,太康既葬,五子營墓旁之郊而居。諸侯子昭明等皆憐五子之賢,有推戴之意矣。但不識後來竟立何人繼夏國之祀,且聽下文再說。
第七回仲康振策御奸黨胤侯率兵擒羲和
卻說當時羿迎太康於河。遣叔龍迎太康,意在盡除他左右佞人。不意佞人知覺,連太康都不得來。其實太康還可以爲善,只當初用人差了,沒奈何,權不由己,只得西奔。幸得五子從兄,雍牧扶君,一悌一忠,方纔扶得太康復寓位九年。那有窮氏羿聞叔龍反命,太康不歸,只得自引衆歸翟陽,便欲白爲天子。叔龍、賓圉力諫曰:“天子者,天所命也。其任至重非可欲之物也。昔榆岡失政,而讓堯,澆不受。天下諸侯崇之,不得已而受。堯傳天下,不以與子,訪許由而讓之,許由不受,惡堯之言,謂爲污耳,乃洗耳於潁上之水。遇巢父問之,洗耳何也?許由曰:‘至仁者不聞暴聲,至潔者不聆塵情。今堯以天下讓我,吾惡其聲,且情之在耳也,將洗之。’”巢父曰:“噫夫!聲之暴者自不來幹至仁,情之塵者自不幹人。至潔,今來而幹者,子之仁與?潔爲未至也,所以囮之也,尚能洗乎?
毋污吾牛口。’遂策牛而飲於其上流。乃讓於舜,舜避之不得,乃不得已而受之。惟禹王亦然。獨啓王以子受命,然亦天下之所歸。且禹王之功德洋溢宇宙,宜百世承之。然今王稍失馭,而臣叛民離,即如此矣。天下豈宜欲者乎?今王雖然失社稷,天下猶知其王也。天下既不我崇,而王本在,安得自爲?願君爲夏攝政,以待之,來則退居。有窮不來,則撫其人民,用其財賦,以和諸侯,庶有當也。”
羿納其言,遣叔送太康之妃嬪還太康,便探太康動靜。叔龍行渡河,太康時已西奔矣。叔龍追至夏陽,致命還上妃嬪。太康大喜,慰勞叔龍再三,會西方之諸侯而後歸。謂后羿曰:“夏道猶未衰,天氣在西,而西方之牧長皆和而上恭,方盛氣也,厲之反爲不祥。君無志焉!”
后羿嘿從其說。乃施恩於夏民,免其出車具馬,而民喜矣!士之來見者,謙已敬禮接之,而士喜矣!又召伯熊、勿髡來與叔龍、賓圉分遣四路,聘問各國之諸侯,而諸侯喜矣!
當太康在河南九年間,羿亦勉爲政令九年。年年思量自爲天子,只是當不得,四賢遞相諫勸也。因羿原有一段剛氣英風,故亦能從善正。如劣馬有了王良,不由不善,只怕失轡矣。太康既隕,羿又欲自爲天子,伯熊曰:“自三皇以來,未聞自稱帝王者。以理揆之,亦未有自稱帝王而可得長久者。”
勿髡曰:“共工之盛也,而女媧殺之。蚩尤之猛也,而軒轅殺之。斯亦不道者之明證也。”
叔龍曰:“即無論其理,但受天命,亦天下人推戴耳!豈可自爲?”
賓圉曰:“天下之得,固自有道,苟能來之,不求天子而自至者也。”
羿曰“何以能來之?”
賓圉曰:“但視天下之人心所在而從之,則人心來。人心來,則天命亦終必來,不必速致也。”
羿曰:“然但何以從人心?”
四賢皆曰:“今天下諸侯皆賢啓王之五子,欲推立仲康。今方居喪,君正當及諸侯未舉之時,先以禮迎仲康歸國繼夏。則天下諸侯服吾君之高,諒吾君前此之爲,皆不獲已之行,志在救民無私意也。今君若不行,諸侯必行之。以仲康之賢,率天下之諸侯而討吾君。吾君雖勇,其將何之?若乃自王,是速天下之兵也。若爲義舉,則天下之士民皆歸心吾君。而吾君今日不王,後必大矣。此機斷不可失也。”
后羿乃從其議,使伯熊,勿髡吊太康,而迎仲康。仲康欲不從,兩賢極陳懇悃之情,上表奏曰:先王之在舊國也,誤用寵恤,施及遠臣。遠臣惟是感懼集中,弗能承休犬馬之情,願自窮也。不謂遠臣無祿,用獲譴於先王之左右,尚懼頭領。以歸冀北,其幸甚矣!豈其人叛天變?
遠臣區區下情,欲代先王輯寧邦甸,而正大位。乃奔至於河上,迎先王。先王過慮下臣之逆,而不歸,遠臣遂獲大惡之播於天下。遠臣日夜腐心無策,可從天地,迷濛不能自明,於茲九年矣!然唧唧犬馬,日夜望主之歸裏也。不謂先王遂爾遐棄,蒙污苦志,遂無皎時,爲慕仲公之賢,遂遣走僕,致以極忱。下臣匍匐執策於河,以待公駕。若其不往,下臣不敢復立於天下矣。走僕請自勁於公前,以明下臣之心。且下臣不得於先王而願效力於公,五廟如故,九鼎未移,公獨不欲續先王之勳,光皇祖之祀,即忍於下臣,其何忍於祖宗乎?
仲康覽奏,欷歔泣下。伯熊等亦泣下,仲康之四弟亦泣下。
於是四弟勸仲康曰:“看來羿之使臣,其賢者也,必能終兄之世乎!兄念皇祖之宗祀與舊邦,當行。”
伯熊等又告於豫方諸侯子昭明等,昭明等俱勸仲康行。仲康待終期年之喪,乃嗣太康,留和閼、少容居守陽夏,自與叔成、季升告於諸侯以行。
子昭明率商國之衆,太廉率郟國之衆,從伯熊等擁仲康渡河。
伯熊先使人報羿,請羿自臨河以迎,擁歸夏都。時丁卯之冬也。
仲康至都,先陳退讓之義於諸侯。諸侯固請,乃告於五廟,會中北近國之諸侯於鈞臺,即夏王位。以戊辰爲元年,褅黃帝而郊大禹。命后羿爲相,子昭明仍大司徒,太廉爲太宗伯,是爲三公佐政。
是時,有東方嶓山之國胤侯者,修其德政,名揚青、兗,威服東夷,來朝於王。王察其能而且忠,遂封爲青州牧,留輔政都中,爲九卿之長,官至司馬,攬六師,主征伐。胤侯者,高辛氏庶子、叔豹之後也,承仲康王之寵命,遂竭心委身,盡忠輔治。王又以弟叔成爲朕虞季,升爲秩宗,舉重該之後孫句曲司土,扶登氏之子希和典樂,祝鳩氏之裔孫牛倀司農,召庭兆之子起桃爲土師,若木爲納言,而吉光仍爲車正,其胤侯爲九卿。羿臣在都者,伯熊、勿髡、叔龍、賓圉,王俱命爲元士。
王又封弟少閼於夏陽,少容於陽夏,並祀太康。而賜命於姬棨璽國中舊臣,善者,皆復其祿。隱處之賢人訪舉之,使從政;貧窮之小民,斬蠲免其貢賦。督農舉公,恤老賑之,惠鰥矜寡,夏道稍稍興復。
王雖得羿數載,識羿終是不軌之臣,實內憚其奸雄。故雖使之爲相,實把大權託寄諸臣,而胤侯尤倚任之,皆以陰制羿也。誰知那有窮羿雄心莫展,逸氣難收,如獅子受縶,虎豹駕車真是屈抑不住,始悔恨無及,乃怨四賢。熊伯曰:“夫龍之慾雨,取水於池,而池不患其無水;日月大明,羣星先光,而星不患乎無光。何者?大者既得,小者自存。今夏王有位,君正不得獨柄兵權耳。然賢君在上,賢臣在下,君爲首相,上輔君德,而下總自僚,庶務各舉,士興民順,何樂如之?而反憂也,即池水星光,使第靳其私,能如雨之澍澤周洽,日月之洞照萬國乎?及雨而池自溢,曉而天自光,亦何損於池與星也?
”賓圉曰:“豈特無損而已,且有其增君。若自專天下,諸侯所不臣也。今則諸侯之長矣,天下之士所不歸也。令則爲士民所來矣,夏王之家,有姒之親所恨也。今則相親矣,上親下來,四方推長,增孰大焉!”
勿髡曰:“毋問其增矣!先得其安,方池之水三月不雨,能無涸乎?寸光之星,長夜不曉,能有明乎?蓋自圖其小者,暫快其私而大禍隨之。共全其大者,大禍已集,小私不計可矣。”
叔龍曰:“既安矣,且逸也,不糾補而上無闕,不張皇而下岡虞矣!是龍爲使而池坐享其成,日爲而星不必用,其力也,君又何憂而弗樂乎?”
四臣婉轉譬設,羿終不快於心,且只得悶悶度日。心計陰度不能無爲,乃別用左右聯諸侯之可交者。
時有羲和者,堯時造歷之羲和,二氏是其祖,蓋以官爲氏世職司天也,向居安邑,封國在澤。太康失國之後,二氏司天之職不舉,一以沉湎酗酒爲事,漸聚頑民,結邪黨,害良民。
仲康王既立,亦不來朝,召之亦不至。王命起桃往誥之,使改惡戒酗,修職奉上。羲和等迷迷醉罵王使,王忍之。至三年庚午秋九月,合朔日有食之,既而羲和不知。又辰星宜在厲佰,乃逆仃遠。又大火芒角爲異,’亦不顧,只是飲酒。王又命土師起桃往召之,羲和慌忙集衆,曰:“王召我乃不祥之兆。”
遂據國以叛。起桃見他叛亂,空歸有夏,請仲康王率師去伐之。
羲和乃用北邪人勾回之計,遣兩好人涿真、詐猛人夏都,叩相羿。又遣多奸人連結北狄、東夷相助爲亂。北狄中便有始均之後白狄、窮奇之後黑狄,約許從亂。東夷中便有九黎之餘種獻夷、風夷、黃夷、幹夷,約許從亂。俱有奸人回報。那二奸來叩見羿,羿正在閒坐,只恨無事,忽得羲和姦宄,羿猛喜,忙閉上府門,帶進二奸人宮中,詳問來由。二奸陳說上項事情,又獻重寶曰:“願求太宰爲輔,國王緩發兵;或是太宰作內應,外兵來,推尊太宰爲天子;或太宰自提六師一同行事。”
羿大喜,許約。二人使去。二奸歸澤國報命,羲和大喜,豪飲。集衆欲霸冀方,滅夏後矣。
且說這夏王仲康,已命胤侯密偵得奸黨事情了。胤侯請速速趁夷狄未集,先發制人。王從之,即命胤侯具車整師。羿卻來言於王曰:“羲和本不叛,不必勞民動衆。”
王知其情,乃曰:“羲和事微耳,寡人久不事軍旅,將遊獵焉,姑集師。”
胤侯已集師矣,羿知王欲討羲和,’忙來言於王曰:“羲和即叛,易爲耳,不必六師。臣請自提偏師往,爲君王討之。”
王乃曰:“惡,國相朕之腹心也,一日不得則身不安,若之何其可以投夷狄也?”
羿俱塞口,不得其辭。只得暗點起家奴,欲待賊來便爲內應。不想胤侯請命,即日興師而去。
那邊賊情事,東夷還未動身,北狄動身尚未到內邊,奸計早被內臣知覺。又去痛哭流涕,諫阻羿,羿怒曰:“爾今知有夏王而已,吾今乃知爾之久賣吾也。”
四賢頓首瀝血,不能自明,亦不敢見於王。商議曰:“君之子港賢,不如夜奔還有窮國。哭告子灌及武羅伯,或可圖也。”
話說羿已先着左右小人來通知子漼,教廆興兵合北狄兵以助羲和。武羅伯者,漼之師傅也,常教漼以忠孝之道,聽見這話驚得遍體汗出。羅伯謂漼曰:“乃君何至興叛逆之念,此事萬無一叫。漼梯泣曰:“有死而已,不敢從父命也。”
兩人正在苦情處,只見四賢飛馬奔來,越發可駭。六人相告相訴,痛哭而已。羅伯曰:“吾輩事君,欲君仁賢,不圖至有今日。”
伯熊曰:“距河之舉,今日之事,固可前知,但吾輩不宜濡人唾沫於最始耳。”
叔龍曰:“當時,太康王實是不道,民怨天怒,似可行權。今日主明臣合,此事卻爲不得。”
勿髡曰:“當時亦非極致,只爾謾爲,以至今日。吾輩早不能爭,又不能去,無一可者也。”
賓圉曰:“當復奈何?事夏王則得罪於吾君,事君則不聽其言,將爲道路之殫乎?”
子淮泣曰:“夫子及四先主願自愛,留以興明王,童則旦夕禍至,待鐵鉞而已。
”武羅伯曰:“公子如死,吾獨生乎?”
伯熊等計議曰:“不如將相國所遣來細人幽而殺之,只當作那人路上有失,不曾到國。國中俱只作不知,則上不得罪於君,下不得罪於親矣。又自遣人偵探賊情,看賊若得勝,吾等奔而避之。賊若敗,則無害也。”
子漼大喜曰:“此計最妙,是可全得君親之誼矣!”
遂從其計,將細人誘入幽奧處一棒一槌打殺了。自選真正家人,前去澤潞河東境上,打聽羲和等反亂和胤候征討的事。
且說胤侯奉命北討,乃是九月十五日。點起六師,留一師與王自守都城。胤侯自將一師爲中軍,分令起桃一師爲前軍,若木一師爲後軍,吉光一師爲左軍。舉蒲民犁氏之才子架木爲元士,將一師爲右軍,一同告廟起行。乃作誓師之辭,告於衆曰:嗟!予有衆,聖有謨訓,明徵定保,先王克謹天戒,神人克有常憲。百官修輔,厥後惟明。其或不恭,邦有常刑。惟時羲和,顛覆厥德。沉亂於酒,畔官離次,做擾天紀,遐棄厥司。
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羲和若罔聞知,白乾天誅。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
今予以爾有衆,奉將天罰,尚其欽承威命,同力王室。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於猛火。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舊染污俗,鹹與維新。嗚呼!威克厥愛,允有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其爾衆士懋戒哉!
誓師既畢,即日張旗擊鼓,疾趨而北。不數日,兵到澤國城,羲和等還在醉鄉臺上飲酒。聞得軍師驟至,越加多飲幾十杯,與亡死生之事全然不管。平日同他喫酒的許多上將,只見數人,其餘抽身溜去。平日與他同生同死的,到了此時便不顧主公了,只除是醉倒了的走不動,大家還歪似纏。謀臣句回卻善飲不醉,力請點兵出戰。羲和昏醉的說:“守他何爲?他那沒量的人,請他進來,一個一個醉死他。”
句回無奈,只得獨自出到城下,呼喊城裏城外人守城。那城內外民人,也都乎日學得羲和慣喫幾杯酒兒,大半在醉夢裏,聽得這等,皆狂呼笑叫,東倒西歪,口裏只說:“拿來拿來,殺了殺了。”
各拿槍刀來共守城。惟有帳外守門的兩個力士,一個叫獨蠢,一個叫啕斯,各能手舉千鈞,射穿九札。當日大呼喊出戰時,全無人捉他。他二人走到醉鄉臺下,聞兵車出戰,羲和等誇說好,不消車馬,只消伊兩個人便掃盡他了。二人苦勸不聽,反扯住二人勸酒餞行。又叫每個人都來勸他二人各一觥,道:“喫醉了膽壯力強,好殺人。”
臺上還有二三十個醉漢,一個勸一大觥,兩人被勸到二三十大觥,也成兩個醉漢了。兩個帶了酒出來,把百姓中招了些平日酗酒撒潑、無賴、賭錢、偷婦人的,四五千多個醉漢,各拿刀斧狂呼出城。王師整陣森然,這幾個徑跑去陣前廝戰。胤侯登樓車一望,見了如此,不覺失笑。便傳令前師稍退,那些醉漢見王師退,一發高興。亂舞亂撞,衝向前來。誘得那夥醉漢進陣內,乃麾左右師俱前四面圍繞,把賊包在陣內。賊咆哮,亂砍馬擊人,右將架木覷得兩大漢殺人,一刀一個,卻也勇猛,乃獨蠢、陶斯也。先發二矢,射殺兩大漢。
獨蠢、陶斯也醉不提防,應弦而倒。其餘都嚌哇亂叫。王師三面驅車一蹂,五千多人皆作馬下紅泥了。王師但聞得都作一道酒氣,方知都是醉漢。
胤侯側然曰:“嗟乎!愚民之至於此也,殺此何爲?之意也,惟主是得則可。”
乃下令五將,但逢醉民來戰,縛,不許射刺。擒生者,上賞;傷者,次之;殺死者,不敘其功。乃命師伐石樓山石,堆積城下。起桃率銳士乘城而進,架木用大斧斬門而入。王師遂入澤國。起桃知城中路,引兵圍住醉鄉臺,將羲和等盡擒縛了。羲和還不曉得王師已至,道:“主人不是避客的,何勞用縛?”
酒聲胡卷。其各衆將又拿城中亂斗的頑民,兇暴酒徒都擒了,不殺一人。其餘窮民不醉來歸的,稽首哀訴,胤侯令盡發羲和所聚酒賑給之。其牛羊等餚菜之具以享亡卒,其金帛粟米以爲軍中需用。將擒住的酗徒七八十人緊緊縛了,徒他酒醒悔罪。順命者赦之,不順者俱俘獻於王請命。
惟羲和氏乃澤國之君,亂道害民之主,待酒一醒,已知城已破,已被擒。乃大呼曰:“酒誤人。”
胤侯命手下人,將來剮剝碎割了,單留一頭懸北門外,以示北來助惡之敵。
那北狄二種二萬餘人,咆哮來助。賊到城下乃是十八日,王師先一日已破城了。北狄見了懸頭,號令大驚。墒躅城下,進退無計。但聞大鼓聲動,一大隊王師出自習西門,乃士師起桃前軍也;鼓聲大動,一大隊王師出自西門,乃車正吉光左軍也;鼓聲大震,又一大隊王師出自東門,乃元士架木右軍也。
北狄無車,酋長每人騎一馬,衆卒在地腳跑又無陣法。見了王師旌旗整肅,戈甲鮮明,鼓角淵闐,將卒勇壯,平日的大膽今都嚇小了,腳下亂跑起來。王師三面驅車躪殺,那些韃狗只有抱頭要跑,再沒有回頭看一看的。王師追趕上,要砍就砍了,要擒就擒了。但王師是車兵,走得不疾,只殺得他一二千韃狗,擒了他三四千,其餘只竄出陣就走了。胤侯也不令人趕他。北狄既去,收兵入城。便將羲和氏首,並生擒酗徒不知悔罪的三百人,並韃狗終不順義的一千餘人,俱俘解人夏都,獻於夏王。
其餘酗徒,酒醒了,便叫爺叫孃的,叫饒命的,叫不關我事的,叫沒奈何的,俱赦罪放了,責令務農。其餘韃狗,磕頭叫饒命,俱斬了他右手,誡他殺人也,俱放去了。
那邊東夷還不知這邊已經敗了,正在點齊夷丁動身。胤侯本國人來報知,胤侯即令移師東行,五日而至兗方。東夷已來,胤侯令若木後師先去,伏於陶山。自率四師陳於肥野,以待四夷。四夷各一萬丁,奮勇持兇前來犯。
九月二十七日,戰於肥野。畎夷自左來,吉光左師伐之;風夷自右來,棨木右師伐之;幹夷自中來,起桃前師伐之;黃夷自中右來,胤侯自督中車伐之。鼓聲震處,八軍合戰。四夷盔甲不備,車器不全,王師殺四夷頗多。只是四夷兇頑強建,死戰不退。當日,自辰至午,大戰不決。殺得黃霧迷天,黑雲罩地。十萬人喊聲如一,四十里鳥鵲無飛。胤侯按轡而嘆曰:“嗟乎!此徒殘民耳,善陣不戰。吾不善陣至於如此,雖勝賊也,無補吾民,況未勝乎?”
正欲傳令止師,戰甚,不可止。
忽然一陣烏雲從西而東,有白龍三,蜿蜒於雲中,怒而張鱗,大灑冰雹。王師悉於車上下,間用草蔽之,傷者不十分之一。
四夷無蔽,傷者大半。胤侯正欲止兵而無由,得這一陣雨雹,四夷方退。恰是胤侯恤民之善心、引罪之仁言,所以感動於天而得此也。後人餘季嶽贊之曰:一言迴天,熒惑退纏。
區區宋君,尚復能然。
況乎仁者,念全斯世。
於戲胤侯,先得此意。
腥風天昏,黃塵日迷。
猛夫當此,豈問蒼黎?
王德念民,欲之大定。
我罪罔功,反賊厥命。
天帝聞之,怒龍奮鱗。
保我善類,驅彼獸羣。
嗟乎天人,機詎容忽
慘彼榮封,樂杜萬國。
四夷退去二三里,乃扎草木,搭牛皮帳,各自團聚歇息。
俟侯大軍亦不追趕,只環車爲營,待雹雨止,令將士飲食安息,循問戰陣上死傷的。乃與三將議計明日用兵之策。右將棨木計曰:“吾觀東方四夷,皆視畎夷爲行止,吾大兵分與之鬥,是猶與獸格也,其傷實多。不若合大兵疾趨而前,專攻畎夷,畎夷必敗。畎夷既敗,則三夷自遁矣。然後乘之,可全勝也。”
胤侯從計,當夜止營。
次早廿八日開營,集師環車爲陣,鼓行而從,直薄畎夷,圍住團帳。畎夷未防,擒殺畎夷大半。三夷見畎夷敗,果皆拔帳奔走,王師逐之至於陶山。胤侯登車樓而望三夷,擊大鼙搖大旗以爲號。若木見旗號,一軍從陶山中出,截斷三夷走路。
三夷大慌,乃倒旗下車,投戈列地,稽首順命胤侯乃命縶其三夷酋長與畎夷之酋長,而悉赦其羣從,使之歸東方。戒之曰:“爾等歸,別立國君,來朝於王。庶免大徵,今且縱爾,是吾王之仁也。”
衆稽首謝命而去。
胤侯班師,以四方之酋長歸,振旅而還於夏都。王命太廉迎勞之於東郊。胤侯等五將斂土、韜戈、釋甲而入朝。王大享之,勞功益封以迎。乃告廟,獻俘,斬四夷之長。將前所俘擒,除酗徒已發遣外,將那些韃狗,擇其最兇惡者,斬之。餘皆刖其足,使爲杵臼之奴。乃大享士卒,論功行賞,吊死醫傷。散兵歸農,散馬歸牧,收器械入庫。舉國公卿土民朝拜慶賀,歡天喜地。惟有國相羿,心中惕然不勝駭愕悸怵。又悔恨自己奸謀黨惡之事,惟恐人知,因此心不自寧,意思俱不快,便設法要辭相位,歸有窮國去。仲康王又恐他歸國興謀,只用好情意、好禮貌、好辭色款留住他。賢哉王!此其所以能維持禍亂也。
後人馮猶龍贊之曰:
賢哉仲康!當時不然。
禍之方張,而能遏焉。
如攜崩志,如支墜天。
不震不驚,不忘不愆。
牧虎於國,馴鷹於樊。
既令之柔,又俾之全。
淺人惡奸,必獲己意。
意不可如,遂自求斃。
不伸己意,不盡人情。
溫容正思,乃集乃寧。
與儉人居,薄德者敗。
仲也吾歸,反茲是戒。
且說羿當日遣細人歸國,被乃子淮用伯熊等計殺了,又只用不知。羿又望不見回報。隨後只見胤侯軍中殺了羲和,頭解來報績了。羿生怕羲和活來,指扳出奸黨事情,便不好了,喜得殺了。來所擒酗徒中,有主謀的句回,合謀的涿真、咋猛三個。奸黨之情,羿怕三人指出。先請於王,要勘閱酗徒,王從之。羿遂得抽出三人,名爲勘問,帶人相府。句回等曰:“相國須救我。”
羿曰:“我自有計,較方便汝等。”
賜之美酒,酒中下了毒藥。三人只說羿是好意,放心濺飲,一醉而死了。
又請王盡殺諸酗徒,王不從。乃又請擇最兇頑者殺之,而將其餘悉劓鼻斷舌,竄之南荒。王乃從之。羿又遣家人打聽本國子臣消息,問道:飛口何兩番人歸國不見回報。”
子漼等道:“並無有人來,想是路上撞見遊兵殺了。”
家人回,都報說與羿。
羿心方喜。自忖道:“喜得兩番人不曾到兒子身邊,若到了,時今日事敗,好不醜也。”
卻不知那賢臣孝子,遇着兇主頑父,亦自有行權之妙。羿既喜教子爲奸之事,未有人知,又知得四臣下落,俱奔在乃子處。羲和既敗,羿在夏都不安。要去,又被王婉留不得去,心中既憂悸惶惑,左右又無一人談話寬解,大謀又不得就,前日用細人,卻俱不中用了。心想:“只得再請四臣來。”
正欲遣人去時,本國已自有人來了。
更來子漼已遣父家人去後,武羅伯便道:“該敬遣人去問伯熊等四人道:“君既知吾等在此,亦須遣人去問安請罪。”
因此漼敬使人致辭問安,武羅伯亦然。伯熊四人則致辭,自陳前罪,請命。三使一行來到相府,后羿大喜。即命使再去慰諭,羅伯,子漼善守國,請伯熊等四人俱來。四人商議行止,勿髡曰:籲目國奸謀不可藥也,不如無往。”
賓圉曰:“天下無棄父就子而堅執不用父命之理,不往則當他奔。”
叔龍曰:“他奔則必仕於諸侯,誰不知我四人爲元士者?若君復以王命來召,我敢不來乎?又何國我容?來則何以復見於君?不如往也。幸或悔過,可以復新,天下之幸也。”
伯熊曰“復新終難,悔亦終變。但幸其萬一救其半而可矣!要之,吾輩始食其德,半而違之,君自悔反,吾猶自堅,其如初何?”
於是子漼、羅伯又俱來勸駕。四人只得別了羅伯、子摧,取道南來再見羿。
泣陳虔悃,羿亦惻然相慰。舊君臣缺月再圓,又復相得,乃復引朝於王。王大悅,命四人仍爲元士,加錫命王田。是時,仲康王三年冬十二月,子昭明薨,王命其子相士奉喪,葬祭爲三年。喪之後,便嗣高侯位於有商國。
四年辛未元月,王遂以胤侯之功德,命以爲大司馬,次於羿、太廉而爲三公。以元士棨木爲司馬,列於九卿。五六年中,太廉薨,若木卒。王封太廉之於歸郟,封若木之子於費,遂爲費氏。七年,羿薦其臣武羅伯於朝,王使人聘之,以來與語,大悅。遂列九卿之末。羅伯既見用於王朝,悉心委身,竭忠王室,亡順王命,下調羿志。與伯熊等時時陳說,規正後羿。所以終仲康之世,羿勉修相職,五賢之力也。五賢既賢,又得仲康王盡道,親賢遠奸,羿只一人孤立,無黨不能逞志。又錫后羿山川、土田、章服、寶貝,極其渾厚,羿亦不忍逞也。仲康王之爲君也,內剛而外柔,英明而渾厚。杜絕小人,寸隙不得人。
推誠君子,賢士願效命。蓋初經苦難,勞心焦思,備知民故、國是、君道、治法,所以能振長策而彌奸黨,杜熊行之志。又能保功勳而崇敬禮,全上下之交。所以終其世,羣賢相維,孤雄自輯。總之,王之賢所致也。
但仲康王雖能制羿,亦知羿終必有變,王心日度,天命苟佑,以待其自斃,使王久享天位。羿亦當終身臣節而已,不意夏后氏該有禍亂,羿不該有善終。才得君臣泰交,民起於凋瘵,國近於完固,天下可望太平,諸侯多來朝會。而王遽崩矣。
哀哉!是於有三年庚辰八月也。后羿、胤侯等奉王之子相爲二年喪。今諸侯葬王於荊山之陰。喪事未寧,忽然兗方諸侯來報,說東夷又來作亂。未知是何情實,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有窮羿兵擊九夷羿同蒙促謀有夏
話說東夷有九種,乃是少昊時,九夷亂禮,高陽氏除之,遺孽散漫在東方,漸漸繁盛,各爲一類,互相救應,是爲九夷:曰畎夷、曰於夷、曰方夷、曰黃夷、曰白夷、曰赤夷、曰玄夷、曰風夷、曰陽夷。前仲康王三年,作亂助羲和者,正是畎夷、於夷、黃夷、風夷,擒最盛的,四種已被胤侯所破,誅夷其四酋長。是後,頗來朝貢。但犬羊之性,終不可馴。
畎夷酋長嚇仲,又最兇暴。聞得夏王已崩,就要泄前恨。
率衆九萬一同西行,攻城蹂田,殺人搶貨。東方諸侯不能拒敵。
羿欲自往徵之,胤侯恐其兵柄人手,遂有變異。乃謂羿曰:“國相者,天下之重,非必其武威也。今王少國危,百官總己以聽,方在太宰,奈何舍夫重而輕是圖?且各有司存。昔者羲和之役,予在司馬,不煩國相。今先王甫世,敢亂章乎?架木具在,可辨寇也。”
羿不能厝語。
乃令司馬棨木率三軍,以元士伯熊、勿髡輔之,往御九夷。
臨行,胤侯囑以勿浪戰,勿過殺,勿遠追,善察進止,萬全而動。棨木凜承嚴師東行。
是年壬午,王師二十七日次於長原,以待九夷。至十六日早,九夷大喊,連天飛奔而來。二三十里外,便聞腥氣;二三十里內,但見黃塵,不見車馬。棨木與二土登高望寇,令軍中齊擊大鼙以止九夷。九夷聞之,果止。乃漸見紛紛旗槍,簇簇事馬。九夷名爲一簌,嚌嚌嚷嚷,嗗嗗嘵嘵。勿髡請擇軍中知九夷者,欲以堅車銳士往觀之。棨木曰:“不必往觀,彼即自來。”
乃令三軍堅壁掩鼓以待賊。須臾,賊夷之一簌咆哮前來,叩營廝戰,多是手持大刀,披髮乘馬,如北胡之狀。棨木識之,指與二士曰:“此風夷也,好乘馬用刀。”
那風夷逞勇突陣,不能得進。指營罵詈而去。須臾,又一簌來,多是手持大斧,半步年騎,土面金毛,不甚剽急,乃黃夷也。來到且指且罵,良久乃去。須臾,又一簌來,多是步丁,手持板斧,乃於夷也。
前來跳腳指手罵着要戰,王師俱只寂然不動。須臾,又一簌夷丁,高車長槍大旗而來。棨木曰:“此畎夷來矣。”
近視乖然,遂擁車抵營,大罵要決戰。王師中將士人人請戰,棨木俱不許,只堅守營陣。畎夷奮罵逾時,乃稍退。
四夷遂陣於半裏之中,其五夷尚遠。棨木問二士曰:“以子之見,爲何如?”
伯熊曰:“予觀風夷剽,黃夷重,幹夷狠,畎夷盛。剽者,吾當以重製之;重者,吾當以疾擊之,狠者,吾當遠制之;盛者,吾當中破之。”
勿髡曰:“予觀風夷用騎運刀,吾當以堅車長戰制之;黃夷亦似於夷步也,惟強弓勁弩射之乃可;畎夷之衆非用步武,短兵與之林戰,營戰未易破也。
”棨木曰:“予昔陶山之役,先破此夷。諸夷盡奔,今可復平。
”伯熊曰:“未見其可。陶山之役,彼衆不及我。今過倍於我,毋狃勝也。”
勿髡曰:“彼衆我寡,惟有夜擊之耳。”
棨木曰:“以夜劫人,非王者之師。吾且待其氣惰,聲罪而討,見難則退。”
乃戒三軍飽食。日午望四夷之頂上,煙氣緩散,士馬倦息,車騎雜置。伯熊曰:“可矣!”
棨木令選堅車二百乘,介馬用堅忍,選鋒二千人,各執長戟立車上,三千人披甲持斧從車下,以伐風夷。令選革車百乘,介馬用輕便,選鋒執快槍者一千人立車上,執矛、盾者二幹人立車下,以伐黃夷。令選輕車五十乘,用巧士五百人持弓弩居上,捷卒一千人持矛、盾居下,以伐於夷。令選猛而無恥之卒千人,一隊居前,堅車良馬四百乘居後,猛士四千持大刀闊斧居上,而步卒三幹持短刀從之,以伐畎夷。四部既齊,乃開壁而出。四夷望見,各振兇勇,咆哮踊躍而來。棨木坐壘門,擊大鼓,四部並進,大戰於長源。
四夷雖衆,各被所制,風夷先敗,黃夷、於夷亦敗,獨畎夷堅鬥。時已近暮,棨木令勿髡領右軍之餘,多旗鼓而東追三夷,使毋復來。令伯熊領左軍之餘,雜車馬落,以遮畎夷,使不得去。乃分止四部,遠綴畎夷。畎夷不知何故,權且止息以望他夷,他夷不至。夜既昏矣,畎夷欲遁。左軍遮道,右軍搖旗擊鼓而返。畎夷不敢東,遂引而南。王師四面從之,棨木夜令三千矯捷步卒,各持短兵,待四面並攻,畎夷兵亂。又令步卒間人畎夷營,登其車,制其御,砍其馬,畎夷大敗。棨木於夜又令矯捷善匿伏步卒二千七百人,持鼓角,挾短刃,每三百人爲一隊,入九夷宮。九隊互相引誘,賊出即伏,賊人即起。
於是黑地裏九夷彼此相遇,皆以爲天兵至也。自相鬥戰,殺傷無數。夜至五更,王師乘之。九夷氣敗,驚悸而潰。遂斬畎夷之長,擒黃夷、白夷之長與夷土三千人以歸,振旅還都,賞功享士。羿、胤侯等以八月上旬,代王世子告廟獻俘。
明年癸未,王世子相服、關公卿奉以祠祭先王,告於祖廟,以十月朔即王位。又明年甲申,胤侯薨,封其子歸國。夏後相不能操政,大權悉歸於羿。仲康王所用勳舊老臣,皆使歸國。
權成、季升皆屏歸陽夏。羿遂引用歸己之人人佈列卿土之位。
棨木憂之,上疏致政而云,隱於嵩山。後相乃用倖臣數人,日排遣爲樂。倖臣又導後相役人民,興土木,起樓臺,廣妃嬪。
衆民有怨,羿乃使人撫卹飢苦,私收民心。武羅伯欲諫,後相倖臣蔽之。後相不出聽政,羿又遷羅伯爲秩宗。庶土之歸羿者,皆令羅伯待而養之,以收士心。諸侯來朝者,厚待之,歲遣人聘問,以收諸侯心。士民既歸,諸侯亦喜,惟商國子氏、有邰姬氏、洪洞陶氏、有仍氏、有鬲氏、斟鄩氏等,心忠王室者各興隱憂,亦莫可奈何。武羅伯在內,亦只得宛轉調停而已。
羿又以久處王朝,未施威武,年年雖有田獵,只是常規,未得暢意,乃欲大彰功績。因東夷雖敗去,終不來朝,羿乃召其子漼來與武羅伯等同守夏都,而躬攬六師,假王命東征九夷師,次於膠水。九夷之衆集於教山,羿善射而不知兵,欲自往擊夷。伯熊、勿髡在軍諫曰:“遠兵自疲,須養其氣。且王師不當賊下,不仰攻,軍之制也。今夷據山險,須待其下山擊之。
豈可自往?”
羿不聽,領前軍馳至敖山之下。九夷皆樹木柵而守,夷長立木柵之上以望羿軍。羿於車上覷,直髮三矢,連射殺三酋長,矢皆貫其眉心。夷人大驚,皆不敢立柵上,俱走下柵,用目於柵隙中窺羿。羿又貫三矢,連殺三夷人於柵隙中,皆矢貫窺柵之目。夷人大駭,呼以爲神,遂人人持盾不敢復窺柵。羿率軍攻柵,夷人從柵中遠遠擬矢亂射而出,傷羿軍頗多。
羿猶待夷出頭,夷守固不出。
日已暮,夷中謀士貉隆謂六夷之長曰:“天夜則射不可施,何不分兵一半從山後出,攻彼本營。將一半乘高攻下,彼必敗也。九夷從之。以一夷守柵,分四夷出山。其四夷開柵殺下。
夫暗中,羿射不能擇人,四夷遂殺羿之前軍殆荊羿之御與車馬皆失,羿獨力用渾鐵長矛於重圍中,殺夷人數百,突路步走歸本營。本營被四夷圍攻,得伯熊、勿髡等督諸軍固守,未破,羿從外殺開重圍進宮。又整了車馬,率了將士,殺將出來,四夷方退。
九夷夜聚議曰:“羿勇非常,射更如神,難與敵也。”
貉隆曰:“此去不遠,有靈山之野,一人勇而善射,可以敵羿,何不請來相助?”
夷長從計,連夜去請那人來。那人姓逄名蒙,生得身長丈二,力舉千鈞挽五百石弓,有善射之名,實不及羿。
夷使請逄來,九夷見之,大喜,謂有此人何患哉?遂尊爲上客。
明日使領前鋒,九夷從之來,陣於膠水之東。羿大怒,欲渡水而戰。伯熊曰:“彼師衆,不可渡也,不如隔水而陣,以觀其變。
羿乃陣於膠水之西。羿登車樓而觀,但見夷兵牙門開處,有一大漢,皮冠布袍,不似夷人。須臾,乘車而出,張大弓,注矢西向望羿陣。高叫有窮羿爾來,我射爾兩紅心,爾何故欺我東方人?”
羿笑曰:“此必非九夷中人,乃下車樓,亦乘車出牙門,臨水隔二百餘步,向東岸,與大漢相去二百餘步。高聲問大漢曰:“爾是何人?”
答曰:“東海勇士逄蒙爾,不聞之乎?”
羿笑曰:“我當初追射九日,走東海外至扶桑暘谷,遍遊十洲三島,往返數萬裏,見了多少奇禽、異獸、神魚、怪鱉,但不聞爾,豈在海穴中藏耶?”
逄蒙大怒,扳弓一箭,正射羿眉心,羿全不動色,輕用二指拈住箭頭。逄蒙大驚,駐弓不敢動。只見羿二指拈逄蒙箭,呼逄蒙曰:“爾欲與我比射乎?
”逄蒙心怯,只得作硬語,應聲曰:“然。”
羿曰:“爾能接我箭乎?”
蒙實不能,只得應聲曰:“不知也。”
羿曰:“爾伸掌,吾拋爾的箭還爾在中指無名盡處,爾勿驚也。”
羿蒙伸掌,羿二指拈原箭,隔水望逢蒙一插,插在羿蒙中指、無名指縫間盡處,掌一毫不傷。逄蒙大驚曰:“神人也。”
又問羿曰:“君還能接我箭乎?”
羿曰:“可。”
逄蒙又一箭正射羿人中,羿微微仰脣,輕輕一咬,咬住箭鏃在四門齒之間。又手持原箭呼,逄蒙曰:“再伸有甲之一指,吾還汝箭。”
逄蒙豎一指,羿攛原箭從逄蒙指頂貫其尖甲,一水兩岸齊聲喝彩道:“好神箭。”
逄蒙曰:“更能接乎?”
羿曰:“可。”
逄蒙又一箭正射羿胸膛,羿挺鞋帶上金蒜,、迎箭一撞,撞得那箭倒飛過水,箭尾還撞着逄蒙胸膛。逄蒙投弓矢於水,嘆曰:“吾空半生稱善射之名,今乃知天下有神射矣!”
大呼,向羿曰:“君之技,予知之矣。敢不拜下風?不識肯教人否?”
羿曰:“天下自無能求我教者,如有之,何愛吾道哉?”
逄蒙隔水下拜曰:“如弟子亦可學乎?”
羿曰:“可。”
原來羿是個英雄漢,心最貪愛英雄,只一向不曾撞着。昨日敖山之下,前軍被九夷殺盡,無一人助羿同行,羿心暗恨我這樣人天下就無做伴的,安得幾個教作弟子常隨左右,豈至如此孤棲?因此今日一見逄蒙,表表出羣,便心愛他了。又見他能射,故用意收服他。見他連問,滿口應可。逄蒙大喜,來辭六夷之長。六夷長正看他二人對射完,見逄蒙來,一齊拜手躬身。逄蒙拔佩刀連斬三夷長頭,其餘大駭走去躲匿。逄蒙右手提刀,左手提三夷長頭,帶衣涉水,來到羿車下,擲刀置頭於地,曰:“此三夷長首,充弟子贄見之儀,叩馬而拜。羿大喜,下車引手,其登車入陣,取酒相勞,陳說生平,便爲師弟。逄蒙又請爲前鋒,率主師渡河,大破九夷。九夷識羿如神,又兼有逄蒙勇猛,望風奔逃。逄蒙引衆窮穴,並擒其三夷長以歸。
九夷各怨貉隆,曰:“貉隆薦得好人,自害自己。”
九夷以後不敢復亂。
羿遂振旅還都,以逄蒙爲司馬。太平宴上大言曰:“吾不喜平九夷,喜得一逄蒙耳。”
諸人皆賀,伯熊、勿髡獨默然不言。武羅伯、叔龍、賓圉見二士顏色不韻,宴罷,私問二士曰:“今日衆贊逄蒙,二子有異意,何也?”
二士曰:“此吾所經目人心事也,安得與人同?”
三人曰:“何謂也?”
曰:“吾君必墜此人之手。”
三人大驚曰:“何爲至此乎?”
曰:“九夷之君,極誠心置此人爲將,亦何負於此人?徒來見吾君,未嘗不可。遂斬三夷長頭以來,忍心於此。彼於天地之間,又何愛焉?”
三人憮然曰,“是也。”
羿自是日與逄蒙爲伍,出,則命之爲御;射,則命之學;戰,則命之前;飲宴,則命之侍。逄蒙兇殘,羿以爲勇。逄蒙剛意,羿以爲忠。五賢患之。
三年乙酉,東夷來朝,羿又使逢蒙答聘,曰:“非爾他人不能往也。”
逢蒙慨然承命而行。五賢相顧曰:“無恥極矣!
殺人之君,又往聘其國,忍而無恥,又何所不至乎?”
乃其言於羿曰:“逄蒙忍人也,吾君愛之,甚而親之,恐爲後憂!”
羿此時方有異圖,意已不在五子。蓋收牙爪的情濃,敬聖賢的心淡。聞五賢之言,掉首不顧。武羅伯於二三年間,得十餘賢士,薦之於羿。羿皆曰:“文禮之人,何所用之?只使廩食養之,庫序飾觀而可矣!”
武羅伯數辭位要去,苦爲子漼留之。
伯熊等要去,羿又勉留之。不意逄蒙自東夷歸來,又收得一個狼人同來,乃有寒氏國君之子也,名浞。有寒之君,乃伯明之後,頗有明見。媵生此子,一見之,即擲於地,曰:“此神奸孽物,乳世之徒也。”
棄之於野,七日不死,媵輩竊而養乏。既長,巧言令色,奇奸詭智,變詐百出,顛倒是非,引邪賊正,毀謗端士,讒譖善人,無所不至。有寒之君欲斬之,乃逃之東夷,便教東夷附羿,羿常時對逄蒙曰:“勇士,吾得汝,可助吾力矣。獨少一智士,可助吾謀者耳。”
逄蒙聞此言在心,偶在東夷館中,忽有一人來謁,其人亦不高不大,不美不揚,卻是言語動盪,變化轉折。逄蒙說頭,他即道尾,逄蒙舉念,他即知心。逄蒙大喜,問則寒浞也。逄蒙曰:“子欲往中國乎?
”曰:“中國有人用予,即有人不欲用予。”
逄蒙曰:“何謂也?”
曰:“太宰羿,此用予之人也。武羅伯等五人,此不欲用予之人也。”
逢蒙愕然,曰:“子神人也,但子度太宰必用五人乎?必用予乎?”
浞曰:“若太宰之心,則必用我。”
逢蒙笑曰:“此言信然,然子謂太宰何心?”
浞曰:“此則不敢言也,司馬自知之。”
逢蒙曰:“子謂予心欲子行乎?不欲子行乎?”
浞曰:“欲我行。”
曰:“何以知之?”
曰:“磁見鐵而收,氣相喻也;甑得釜而合,用相宜也。是以知之。”
逄蒙笑曰:“子真神人也。”
遂同寒浞歸見羿。
羿與之言天下事,皆合羿心。羿大悅,置之左右。一日於密室獨與浞談事,因問浞曰:“子每言皆合予心,今予心有一大事,子測之。”
浞曰:“何必測也,名實不相符,但力行之而已。”
羿曰:“何謂不相符?”
浞曰:“民歸君矣,士歸君矣,天下諸侯歸君矣,夷狄歸君矣,君不爲天子誰當爲天子者?
而姒氏相屍君位於上,掛個空名,此真去而代之易易也。”
羿曰:“從來有此理,有此事乎?”
浞曰:“理隨時變,事以勢興。時勢可爲則爲之而已。”
羿抵掌狂笑,曰:“快哉!得子吾大事可矣!但吾舊臣五人皆不欲也,何以處之?”
浞曰:“君心將何以處臣?”
羿曰:“吾將授以少宰之職。吾爲天子,爾即爲宰相矣!”
浞曰:“君雖愛臣,爵臣,武羅伯必極爭,不合封臣官,君即佯怒而叱之,彼必定辭官去君。即許其去,君之子必請君留之使命。君之子與羅伯同居舊國,則羅伯遠去矣,彼四士者又必極爭不合遣。羅伯去君,若逐之,彼必事於諸侯,以與君抗。莫若先命四士並聘於東夷,置心腹人與之同行,勿使路逃。至東夷則密戒夷君,幽囚此四士。如此乃可遠異議而無殺賢士之名,此上策也。”
羿大喜曰:“佈置妙密,如此真吾相也。”
遂先假王命遣伯熊等四士聘於東夷。
臨行,武羅伯餞之,心知不善也。愴然問四士曰:“子等先往,何時返乎?”
四人曰:“不知死所,但子亦不久行矣!?·”五人悽然,流淚而別。後人觀至此,哭而贊之曰:悲夫五賢,生彼窮國。
復窮其君,則惟悖德。
直道何施?正色何立?
四十年間,朝夕岌岌。
食不背義,顯不忘恩。
私門之人,公忠且存。
爾辭溫如,爾詣純如,
爾心焚如,爾命屯如。
久詣深情,烈烈羅伯,
其難師光,觸鋒於賊。
四士冥冥,天地無明,
本有同心,甘焉九京。
四士既行,見東夷君。夷君聽羿之命,遂將四士囚於東夷。
羿即於夏朝,命寒浞爲少宰,掌司徒事。武羅伯曰:“噫嘻!
四賢之去,正爲今日也。夫司徒者,掌那教之官。而可以夷方收穫行乞之餘,父兄所棄之讒邪。子弟處之乎!”
即日,致位求去。子漼亦力言於羿曰:“君之用逢蒙也,衆賢非之。今又用浞,內外文武,盡信奸邪,宗祀其能久乎?”
羿怒,叱之。漼泣請留羅伯,羿喝曰:“使之與爾同去,守舊國,勿於此亂吾。
”漼依依不忍行,羿命左右逐之。漼慟哭而去,遇浞於門。漼指浞面罵曰:“讒賊,喪吾家國也。”
浞低應曰:“然。”
漼與羅伯遂遙拜辭羿,並歸有窮國去。後人鍾伯敬有七言二絕句,嘆之曰:賢士無名宇宙愁,況加驅逐與幽囚。
可憐五士三仁匹,陷入迷樓當宿瘤。
忠賢戀主自情高,逆背心乘亦枉勞。
那似當年舊司馬,碩人今隱在崧高。
此詩過責五士,言不當仕權門,又宜如棨木早去。然士窮無主,得主即事,季路、冉有且然。及既食其食,蒙其恩,又焉能不戀戀也。
卻說五賢既去,夏國獨有三兇行事。三兇者,窮羿、寒浞、逄蒙也。浞雖蒙所引,而以計智反居重。三人合心,任意橫行。
中原無覆成世界矣!浞既爲司徒,四方之士來者,俱先投浞。
浞遂多收無賴漢子,密結機詐小人留養在都。乃教羿發國中倉廩以賑民,縱獄中囚徒以充役。諸侯宋朝的,厚之以弊。聘召天下諸侯,約他明歲來朝。探諸侯不順者,殺之;順者,便如此如此行事。
明年,後相之四年丙戌也。諸侯來朝,不曾朝後相,俱先來朝羿。羿乃不引朝王,自置筵宴,大享諸侯,會議天下事。
羿開言曰:“予以王命致羣公來此,實非爲王一人,乃爲天下大事也。今夏后氏衰,君王無道,子孫相承,安得賢者?子意不如用堯舜之法,擇羣公中賢侯,衆心所願推爲王者,以爲天下之王,何如?”
諸侯聞言,避席而逃者二十餘人。羿令止逃,衆諸侯知其意,乃佯言曰:“太宰之言正是當然,但不知何人最賢?惟太宰擇之。”
新收無賴子做的司徒,寒浞便開言曰:“今天下之賢聖有德才者,孰如太宰乎?羣公便當推以爲天子,安置夏後相於他方。此萬世一時也。”
衆舊臣如吉光者,與素附羿之諸侯,如有嫠氏等俱應聲曰:“然。”
內中有剛正諸侯,如息侯、寒侯、郟侯三人,厲聲喝曰:“我衆諸侯議事,不在其位者,不謀其政。汝何等奸回小賊,敢妄言天下大事耶!
”羿大怒曰:“汝三人便欲橫行天下耶?”
呼逄蒙擒出三侯,斬之。三侯大喊曰:“羿,汝萬世奸賊也。我等雖死,何慚?
”衆侯懾懾,不敢有異言,便其推戴羿。
羿自率逄蒙等人夏王宮,搜實貨。夏王聞變,計不知所出。
羿見王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當以無德讓有德。”
夏王曰:“有德者誰?”
羿曰:“今日衆諸侯所推戴的,便是有德。”
夏王曰:“臣弒君,可乎?”
羿曰:“我曰可。”
於是留王妃嬪,獨趕夏王與後帶隨奴婢十餘人出。羿遂篡位,自登朝堂,受諸侯、百官、士民等朝賀。朝賀未畢,忽然一陣大黑風從空而來,卷帶無限砂土,撲人眼鼻,人人閉目掩面,良久,羿所立朝之地陷下,羿大驚退朝。
且說這是千古賊臣篡位之始,如何天地不變?是日,荊山崩,天鼓鳴。夏都之中,則雌雞啼、狗人立、豕升樓、鱉登城,馬化爲蛇人於井。羿膳中忽有生糞,殺其膳官,愈殺愈多,飯甑中忽蒸殺一小兒。後宮中,夜夜有鬼魅來魘。羿但立朝時,即有黑風旋復地陷。明日避之,另立一地,地又復陷。陷地遍於朝堂。乃役夏民別築城,鑿池,起朝堂、殿閣、樓臺。另於公卿家,選女爲僞後;於士庶家,選士女爲僞妃嬪。國用不足,厚斂苛責於民間。令民出酒菜、糧貨、餚饌、珍饈供日夜宴樂。
賢土擯棄,兇徒皆得進用。
於是諸侯臣民初喜其爲天子者,今俱怨恨,復思有夏氏矣!
新城新宮既成,羿人居之爲樂。不月餘,妖怪百出,一如前舊。
羿心惡之,遂棄陽翟而歸有窮之國,子漼、羅伯得復相見,但仍不用事賊羿之王也。寒浞爲僞相,逄蒙爲僞將,文武二人而促,猶專權柄。上下內外皆浞之人,浞又內通好於宮中,外洽情於國中,上誘羿於淫樂、荒遊、遠征,下結逄蒙爲心膂肝膽,以陰圖大事。
後相五年丁亥,陽城桑林,今之澤州地也,有翌虎之獸,縱橫食人。浞請羿大獵於桑林,搜尋翌虎。此翌虎生得似山中豬,而有巨牙大口,遍身皆鐵槍,人不敢近。羿謂逄蒙曰:“此吾師徒見技之時也,吾取左目,人縫不傷珠,爾取右目,何如?”
那翌虎正張爪露牙,磕人而食。羿彎弧一矢,正中其左目。逄蒙一矢,亦中其右目。矢皆貫內,虎哮咆跳叫不止,衆軍又斧交加殺之。羿命取來觀之,左目目珠尚在,矢挨縫而進,右目則珠破矣。逄蒙駭服。
本年有獰飈之神,能作惡風,壞民麥禾、田舍不止,莫可奈何。浞又備車馬、齊軍旅,請羿往徵之,便示威於東方諸侯。
羿喜,從之往見。獰飈之神,十丈之長,三畝之寬,團團扁扁,霍霍刺刺,風行數十里,飛砂走石,軍兵不能立。逄蒙獨立,縱矢一發,貫其咽喉。羿從後一矢,隨逄蒙之矢往插逄蒙之矢尾而進,逄蒙之矢盡破,而包羿之矢在中。逄蒙又駭服。
明年戊子,有河伯使者出於洞庭,日食數十人,浞又請羿南征河伯,使者便示威於南方諸侯。羿又大喜,率三軍大獵於雲夢,浮於洞庭,搜於湘沅,得之,即巨龜也。爪甲嶙峋,目如雙燈,口如煙洞,五十步之外吸人而吞之。逄蒙曰:“此從何處射也?”
羿曰:“此須從鼻竅貫於其目,內破其珠,不得決鼻竅而出目外。”
羿射左,蒙射右,皆中而龜墜。衆軍取之,視左矢人鼻,孔圓不傷目,珠破於內而不見矢。右鼻微出血,目珠未破,入稍低也。逄蒙又駭服。
己丑,有西戎大亂,乃,雕題之人,從崑崙之墟而來。浞又請羿示威西方,羿又大喜。西征,與雕題之人大戰於二華之野。其人身長二丈,板齒長牙,能食人,手持盾遮羿之矢。羿平生矢無虛發,見其可遮,便不射。雕題不見羿射,便稍放心,用盾障面,以目從盾竅中窺羿。羿發一矢,正從盾竅釘入雕題之目,便不得脫。雕題跳跋於地,良久而死,地成一窪。逄蒙又大駭服。
每浞安排引誘羿一番。皆中羿之意,羿喜而去。浞守國即竊通其宮中,外賂其臣役,使內外人人願浞爲天子。又逄蒙每一番駭服,即有一番暗恨:“如何我技只不如他?若無了他,我便是天下第一人也。”
心中隱隱有反噬之意,但無計能施耳。
後相八年庚寅,猰貐之獸爲害於雲中之野,浞又請獵之。
窺逄蒙之心,竟有異者,遂先飲醉逄蒙,乃語之曰:“大司馬之射,可謂神矣。然每射輒不及主君,何也?”
逄蒙乘醉而言曰:“恨多。”
浞曰:“何謂也?”
曰:“恨多彼一人。”
浞遂留蒙。待其醉,乃扶之,語曰:“子恨多彼一人,何不除之?
”蒙愕然曰:“有是乎?吾醉宴言矣。”
浞曰:“子盟誓,果真,吾教子,不然,則殺子。”
蒙遂盟。浞乃教之曰:“獵而返,子先驅入城,待君於門,以箔自蔽而飲食,乃注矢立門側。
吾出迎而醉君,子乃射斃君。子即收其外之兵,我則收其內之人,以待子人宮同樂於此也。況彼弒有夏之君,吾今弒彼,天下諸侯必無言不過,謂天道好,還矣!”
逄蒙大喜而去。
先驅導羿出自窮門,獵於雲中,射殺猰貐之獸,遊逾月而還。師至窮門,逄蒙先人,浞引羿之家丁衛士出迎,先飲醉羿,乃擁護羿人窮門。將人天暮門側,暗中有人忽發一矢,貫羿喉。
羿醉中失避。既中矢,猶能大呼,曰:“必逄蒙也。”
回頭見浞,曰:“必是汝謀也。養奴僕者如是,悔不用五臣一子之言,致有今日。”
遂自拔箭氣絕而死。後餘李嶽有詩笑之曰:窮國窮君擁大邦,生前通達豈如常?如何又向窮門死?更作窮神見夏王。
窮邦窮乓死窮門,卻是生前一帝君。
生前嚇奕奸天位,死後淒涼入典墳。
原來羿待家衆素酷虐,內外皆喜。浞惡羿,跟浞來迎,羿者皆欲殺羿者也。羿既死,逢蒙出城,收兵。浞與家衆入城,家衆遂將羿洗剔入鼎,烹爲肉羹。
時子漼、武羅伯在管涔山麓村居,不欲與國事。明日,浞使人召漼、羅伯來,而使逄蒙待之於窮門,與之羹曰:“此君之肉也,君子食羹而後入門。”
漼悲泣曰:“君不聽賢人而用小人,故至此也。吾何用命哉?”
拔佩刀誅逄蒙,不得,遇害而卒。羅伯大號曰:“君不親骨肉,故舊而用奸邪也,故至此。
君與子死矣,吾何用命哉?”
亦拔佩刀誅逄蒙,不得,遇害而死。浞聞之,乃召逄蒙引入宮,伏家衆,用毒酒。先出宮嬪美人備酒,酒酣,以毒酒進。蒙飲其毒酒,乃大醉而倒,呼家衆出擒殺之,曰:“此殺師弒君不義之人,令碎屍百段,以祭羿、漼、羅伯。”
實以除二之患。曰:“皆逄蒙之謀也。”
後人鍾伯敬感嘆之,而贊曰:窮羿羹,逢蒙祭。生熟殊,一麋碎。當其始,何特異?已誼深,已恩至。一桓桓,上國使。下招攜,棄子弟。一望色,遽孚神。作之師,作之君。左經文,右緯武。豈祿輕,而可怒。
骨肉離,故舊遺。養國士,是耶非。
嗚呼!匪林邛令,安所用其琴心?匪魏無知,安所見其奇計?既負主於其賓,自殺師於其第。仁主之家可屠,恩王之身可殛。施者何隆?報者何極?苟去仁義而利之懷,則三才五教之常,又何所其用惜?嗚呼!?·逄蒙既死,寒浞遂獨擁有窮之國都,代羿之王,用羿之貨,役羿之臣民,御羿之妻妾。明年而生子,曰硜。又明年而生子,曰豷。但不知後來結果如何,且聽下文再說。
第九回少康王避難中興季抒宛轉復夏國
卻說夏後相之四年丙戌,賊羿既篡位,後相奔出,依商侯而居。相土儉樸,不能狗後相之慾,居二年,於六年戊子,又往青州,依同姓所分諸侯斟灌氏、斟鄩氏二國。後相不能自斂,稍稍結連東方諸侯。諸侯與二斟氏之國相親者,每共存濟之實,不能替後相有爲也。當時羿性無疑,還可無事。今賊浞復篡,多疑殺人,逄蒙既誅,羅伯又歿,根株盡絕。聞後相稍自如,便起僭志。歲當壬寅,後相即位後之二十年,浞篡後十三年矣。
浞所奸羿妻而生子名奡者,年十二矣。奡有神勇,實羿之遺腹子也,十五月而生,故浞以爲己子。十歲力舉二千鈞,身長一丈五尺。十二歲,能陸地上獨乘舟用大木撐。蕩之戰,爭無敵,殺人如戲。過國有亂,奡盡殺之,遂封於過。又子澆,是爲過澆。浞再生豷,是浞真子,便無力,仍有僭詐,是年九歲。
當日浞在深宮中躊躕後相之事,豷從旁便說,何不殺之?
浞遂令過澆統一軍突至二斟之國,先問斟灌氏何爲停留後相。
斟灌不服,遂殺之,以伐斟鄩氏。斟鄩氏集衆拒之於濰水,賊澆持三丈長、六百斤重渾鐵棒,擊沉斟鄩氏之舟,又殺其君,大敗其衆。遂窮二國滅之。尋得後相於土室,遂遇弒。相之後曰緡,有仍國君之女也,方有娠。乃自土牆下得破穴,從破穴得出於室之後,塹下還室,塞其穴,賊尋不見,後緡步逃歸有仍氏。後相舊宗臣姒靡向從相,適自外歸而相死。負相屍,埋之青丘,而奔有鬲氏。斟灌氏地,今壽光縣是也。斟鄩氏地,當昌邑縣是也,舊史以商丘誤耳。有鬲氏地,當在高密縣,皆青州地。有仍國在豫方,當鞏縣地。
後緡發既至有仍,不期年而生子,母緡泣曰:“勿如伊父,願爲伊祖。”
遂名之曰少康。少康方數歲,苦問母曰:“我父安在?”
母泣而不言,懼泄也。有仍氏亦晦少康母子於荒村,戒勿言實,恐事泄,自取禍也。母緡種蔬而食,績苘而衣,守貞茹苦,艱難備至。及少康八歲,習見母勤苦而心傷之,求所以代苦者而不得。乃求於有仍之大夫家,願爲之牧羊。月得米二斗,以助母。至十二歲,又爲有仍之卿家牧羊,月得米三鬥。
母之兄弟俱見,而憐之,乃命之爲牧正,司羣馬之官也,歲有廩矣。少康十二,猶未知身從何來。苦懇問母,母見其謹重,乃泣言祖父根由,少康遂痛哭數十日。
少康牧羊時,與羣兒嬉,必自稱爲王者,指使羣兒爲文武百官來朝己。羣兒中有不服他使令者,必指使羣兒擊之,那被擊的因詈少康曰:“無父惡種。”
少康輒歸,哭問母,母曰:“汝莫與人生事。”
必泣而責誠之。牧牛時,又嘗與羣豎集高岡,列班而嬉,輒曰:“吾異日爲天子時,當以此岡爲鈞臺。
”後母聞而痛責之。既爲牧正,遂修身執敬,求開黃、唐、虞、夏之典。故聞槃木隱於嵩山,遂往拜之爲師,亦不言本身事。
故槃木異之曰:“此童子有天子氣象,必帝王種也。”
固詰問,知爲後相子,相持大哭曰:“吾君有後矣?幸自愛,因教以典謨訓誥,並授以黃帝兵法。少康歸仍,又師事於河陽、陝東之間處,士者五人,父事於有仍之親族長者三人,以究心德治道陣法。於是稍稍起人疑。有仍氏懼禍,罷其牧正曰:“君不他往,將即見禍,不如走往別方。”
少康泣別而去。過澆果使其僞將鹿椒領車百乘來問仍國,而索後相子。少康時年十五,丙辰歲也,已先挈母行矣。椒伐仍君,仍君奔雍。椒遂滅仍,而窮兵代雍。是時,雍牧姬叔望已薨。子不窟,遂奔西戎。
且說當日,少康與母扮村婦牧堅,攜奔而行至於河,不知南北東西,所宜適行。折草而筮之,首向西北。舉首一望,正見頂上一道黃色雲氣,向西北而行。河中一大魚躍而登於雲際。
正躊躇間,大風一陣從東南來,吹少康母子不能立,遂急行登舟,乘風一息而渡河。少康思魚者化龍之象,或有濟乎?且魚音虞,虞以土德,王天下,尚黃黃。雲而魚,其適虞乎?遂奔於虞國。虞君姚思,商均之子也,賢仁而睿,能知人。見少康,知爲天子之種,乃使之爲庖正而隱之。居五年,虞君以二女妻之,封其食邑於綸,今平陽府,榮河縣是也。後人馮猶龍有詩讚虞君曰:堯時二女妻虞君,今即虞君二女孫。
一樣得人皆作帝,始知賢聖善知人。
又:
虞帝當年賤有鰥,於今夏後亦同觀。
寶總各選官人子,誰把孤寒別樣看?
時少康年二十。辛酉歲,既得妻二姚、食邑以奉母。壬成,大姚生子名伯址,不育。癸亥,小姚生子名仲招,亦折。大姚復生子,是爲季杼。少康在綸,有田一成,方十里。有衆一旅,方五百人。少康能因時盡地,生財節用,修德教人,溝洫蓄泄有道,而水旱不侵。田獵修輯有時,而蒔獲無失。躬督農桑,而谷粟布帛有餘。蓄山林陂澤,而材木之用不能荊是以邑中家給人足。又教民愛親敬長,養老慈幼,而人民大和。又以農隙率衆田獵,習射列陣,教戰法,而民知勇。四鄰之民皆慕之。
寒浞是時久安長樂,亦不復覺察矣。
少康負居小邑,日夜以復仇興祖之志自勵。乃遍步冀豫之間,訪賢士才人。至隃山之陽,得一處士,曰崇開,帝嚳之後,代國之族子也。國滅於浞,而避居山野。一人孤處,賣薪爲食而隱,明道抱德,不與人立談。少康聞之,五謁之,九陳之,而後發言曰:“子行欲復仇,帝天下,而來問野人,何也?”
少康驚駭,謝曰:“下邑細人,願求夫子性命之教,以毋枉生於世,如此而已。”
崇開笑曰:“詐也。”
結氣未伸,根脈未理,乃言性命,何也?”
少康掩面泣而長跪?曰:“所願奉教於夫子者,實爲此也,而不敢言,夫子既知之,忍不復教之?
”崇開曰:“夫得人者興,自用者亡,恃力者敗,用智者成。
子先得人而後用智也。”
少康曰:“得人,孰如夫子?願爲弟子,奉夫子爲師,聊居弟子敝邑中,以朝夕奉教焉。”
遂備單草,置崇開坐,親御而歸綸,分舍而居之。請有虞之族爲開納室焉。少康身執勞妻,執瑣而事開,日學於開,得明天地古今之道,治亂興亡之故,撫世治民之術。於是曠洞淵微,遂成聖德。
二十九歲,庚午,子季杼八歲矣。性質明達,遂命就開從學。數年間,開又訪得漳淇間有處士,夫妻力作而隱。夫曰戴寧,妻曰女艾,仲康之舊臣也。女艾貌陋性貞,力能舉百鈞,口能辯智,能得人意中事。戴寧因家國亡滅,與妻蓄智,晦道隱淪河陰,心憤志切,未嘗不在夏後。無由用謀,一見崇開,遂夫妻挈子來歸少康。少康大悅。三人共議大事。崇開深明帝王之道,戴寧深明世務之要。開能定大策,斷大疑。寧能入幽細,成祕計。少康能師開友寧,尊信力行。
子季杼年十二便亦能守經行義,因變用知。師崇開策曰:“夫氣之盛者,外不能入也。而中必有瑕勢之重者,物不能攻也而已。必有貳巨蛇吸人,刀斧安能傷之?而細蜈害焉,人於其中故也。人之百智具,而恙屍攻心,麻瘋攻體,輒至於死,生於其中故也。夫生其中者,已難制,人其中者,功易成。子盍思之?”
少康大悟,再拜而贊。乃問戴寧,曰:“子以爲何如?”
寧讚揚曰:“善哉!夫子之教也。界之勇,天下莫敵也,逄蒙入其中,則殺之。蒙之勇,天下莫敵也,浞入其中,則殺之。吾輩即不爲蒙浞之道,能不用蒙浞之人,還圖蒙浞之人乎?
今誠得二人,一諜過澆,一誘戈豷,使其兄弟競位,父子傷情。
彼自殺其一,則可圖其二;自戕其二,則可攻其一矣。臣請與臣之妻女艾者奉命而諜澆,但須得一人誘豷耳。”
季杼請行,少康曰:“堅子能無敗乎?”
崇開曰:“是吾深知其能也,重於色,抑於氣,晦於面,明於志,結於口,運於意,必能之也。”
少康大喜,依計而行。崇開謂寧曰:“吾聞先王之舊臣,曰靡者,忠勇可任。灌鄩之滅,彼必逃行,然必復至耳。子當率妻先往青州,會通靡,而後入過。”
寧奉教。
開又囑杼曰:“爾往戈,但親近。敬愛之。既愛矣,乃教之求親於浞,數數親浞。浞既親,乃訴說其兄,欲有滅弟之事,必有動息。而有以待艾與靡矣。”
杼奉教。於是,少康多予戴寧、女艾餱幣,以席捲之。戴寧、女艾扮南國之賣席者以往。杼敝衣垢面,扮失家之童子以行。時少康之三十三歲,甲戌三月也,三人同行出冀境上分手。寧、艾二人擔席果資行計,杼則童子獨行。見長者則拜而問路,飢則泣而求飯於路人。人見杼柔善而言語伶俐,多飲食之,引送之。不必資糧也。
且說寧、艾先到青州,密訪問,姒靡在有鬲氏之國中爲大人,行政事。戴寧稱舊戚而謁之,靡請入見。曰:“吾未嘗與子有知,子何故道與吾有舊戚?”
寧請屏左右,乃曰:“吾與子有君親之至誼,寧直舊戚意者,君忘夏後之君乎?”
靡垂涕而言曰:“嗟乎!力不逮耳,何日忘之?”
寧曰:“有不爲耳,曷力不逮?”
靡曰:“雖爲,無所用也。舊王已死,夏國已亡,今將三十年矣!王死亦十餘年。雖爲,爲誰爲之?”
寧曰:“子有不爲,假今舊王有人,子將何所作爲?”
靡曰:“竊固思之,寒浞竊位,安樂已久。二子窮兇淫侈已極,百姓怨恨亦已甚矣!誠可圖也,但外無故主,內少密人,未可妄舉也。”
寧曰:“外亦有故主,內亦有密人。子將何所作爲?”
靡曰:“有故主密人,吾用有鬲氏之衆,收二斟之遺民,合之可成三軍。
諭民衆以服仇,告天下之方伯,誰不我援?”
寧曰:“先發而後聞乎?先聞而後發乎?”
靡曰“必也先聞,則名正而功大。
”寧曰:“先聞則不能發,方伯不來,兇賊先來。以澆之力,雖天下之衆,無所制之。況三軍乎?必也有道,行乎其間,方爲萬全之策耳。”
靡愕然,曰:“子謀臣也,得無有所輔耶?
”寧乃始告以少康所在,而己欲入過之意。靡大喜,當下取酒要盟。寧即引女艾同盟,寧謂靡曰:“此吾婦,與吾入過者也。
”靡曰:“有是奇女子乎!”
遂三人刺血而同盟,皆誓曰:“不能爲夏氏圖中興者,不居宇宙之間。”
三人既盟。靡細問計,寧曰:“子且收二國之燼,但假以強有鬲之名,而暗擇才智爲諸師,以復仇。言激之若合,乃要結之,假獵而練兵。擇其志最同者數千人,常近於身,亦待予音也。”
靡且留寧、艾,相與訓練士兵。寧、艾稍出席十幣於靡,左右相與招結忠義,訓練士卒者三年,人人同洽孚契。陰要約而後,夫妻率腹心數人爲流移之民,以投於過。
過國者,當今之武強縣東,乃浞賊假兒澆十二歲時所封也,今三十三矣。澆封之後九年,浞賊真子豷,十八歲乃出封干戈。
戈國者,當太原蔚興地也,爲浞賊愛幼兒之狡慧與己同,故出之遲,封之近亦二十三年矣。皆久於安樂,不爲防患之計。那浞賊誅鉏了衆強,又生了兩個兇狡之兒助他,有何不快意處?
真是天縱奸雄,人力無奈。
浞既奸羿宮數年,後又選士民家女子八十餘人,克滿後庭。
又更造宮院臺閣,漸漸廣聲歌,多狎客,日飲宴。只是能布小惠及民,凡士來歸者,輒用之卑官,故能安樂數十年。邇年以來,漸漸荒淫日甚,精神疲憊,則小惠也不施,士來亦不採矣。
那賊子過澆只憑猛力,臣下當面有顏色稍違者,親用手提來向地一攛,便成肉泥。背地有一言相干者,命擒來,即手刃斷之數段,如擒召不來者,必親窮之。自國中、外及諸侯,凡有不到處,非命將滅之,即自往盡屠其地。雖追至山盡水窮處,必逞志而後已。又嘗有龍鬥於野,澆惡其狀,則持矛而殺二龍。
有雷震於庭,則拔劍擊殺雷神。外自薄海,內至妻妾,無不一以力行之。妻畝氏,生一子,即棄妻子別室,而寵妾於楊氏,一歲又棄之。別室又寵一妾,妾稍一扭頭,即光剝其衣,而摔之地,遂爲肉泥。羣婢不忍見,多有泣下者,澆即復摔殺之室中,人人危懼。此時,又寵音華氏等十餘人,人人勉意曲承,但保身命,左右亦然,皆無計奈何?那邊戈國,豷與他一般好殺。但只密聞人過失,命人殺之。左右亦惴惴危懼然。惡不遠播,又能奸媚,得浞宮中之愛,不同於澆。
且說季杼當日,是十二歲童子,說是尋母失路的,要到戈國去,誰人不愛憐他?一路送引到了戈國。終日做尋不見母親,向街頭哭泣,便有人家要收養他。季杼但察看不濟事的,只暫飲食其家,終不久祝遍歷十餘家,得寒豷之妻族門氏家,家翁門闢,豷之婦翁也,仁義長者,收季杼養之。季抒遂久居其家,事翁盡孝事。翁諸子女,盡敬待翁,左右亦如一體,相愛於是,人人愛惜之。翁遂以爲己子,諸子亦喜之不忌也。遂引之得入見豷之妻。豷妻亦愛之,遂出入豷宮庭內外無禁。豷見以爲婦翁家兒,亦喜之。又見杼嗜好詩書,明事理,豷遂使隨其左右。季杼乘豷樂時,故爲戲問之曰:“爲主樂乎?爲諸侯樂乎?”
豷曰:“童子問此,則甚諸侯,不如王也。”
季杼佯謬言曰:“君何不爲王?”
豷笑曰:“童子我以爲知事,乃還不知事。”
杼曰:“今之王,君之父也,父不當傳子乎?然則後將傳阿誰?”
豷不言而嘆息一聲,杼故爲不知者,乃問豷妻曰:“我君何故嘆也?”
豷妻曰:“童子問傳子,君有長兄,傳不及他,是以嘆也。”
杼曰:“王愛長嗣乎?愛君乎?”
豷妻曰:“實愛我君。”
抒曰:“即愛我君,自然傳與我君。”
豷妻曰:“此事妄言不得的,言之有禍。”
杼乃不敢問。異日,又乘間問豷妻曰:“夫人謂伯父有禍者,何也?我不解。”
豷妻曰:“伯父過澆殺人如戲,不論親疏。你說要傳他天下,他便不肯放汝,豈無禍?”
杼日:“彼有何德乎?”
豷妻曰:“他有什麼德,徒恃力而已。”
杼曰:“若徒恃力,他便不及吾君。吾君有德有智,怕他什麼力?”
豷妻曰:“童子又妄言。
”杼曰:“非謂與他爭勝也。但常使人事王浞及王妃,得王浞及王妃周密愛厚,自然惡澆,殺澆則位便吾君之位也。”
豷妻愕然,曰:“童子乃有此智!”
一日,豷大醉,偶於外室憑几而睡。左右適,俱以私事去。
夜分,杼獨秉燭覓衣被周圍覆豷,因侍其側。豷忽驚覺,問何乃睡此?杼言左右不知君在此,童又不敢離左右,而往呼左右,故如此。豷大喜抒,而左右亦賴以免罪。又嚐出獵,抒侍豷於車上,適有羣虎驟至,車前馬皆伏地,左右及御皆驚走散。杼獨舉草蔽,豷持大旗搖燁之,虎駭而散。左右方集,豷大悅杼,詈御者及左右,曰:“何不如童子,猶有智勇爲主之心。爾等可得見虎而逃?將置我於虎嚎乎?”
遂殺御,並欲殺左右。杼又極情勸解得免,左右亦無人不感杼者。豷又嘗怒其子與女淫戲,欲殺其子。杼於豷前跪而泣諫,請以身代之,曰:“君之德,天下之主也。若有天下,則君之子又承天下之主也。君乃不先教而遂殺之,君後日悔無及矣!”
豷亦爲之泣下,而赦其子,遂使子與抒爲學。子雖頑蠹,亦感抒,而豷妻之賢杼又甚。
又杼嘗侍豷齋室,齋室火,左右皆走,杼獨不走。既而火至室,不入。豷不知抒之天命有在,而反謂己之福使然,愈以杼爲忠。每上與妻稱言杼之忠義仁信,妻尤協助語之,且曰:“是童不獨忠心也,且有大智,欲爲君取天下,君知之乎?”
豷曰:“誠亦覺之,是吾心也。或者天意以此人畀我成事,亦未可知。”
遂謀遣杼人窮國事浞。
賊促亦愛杼。留侍左右。杼乘間稱豷之孝,慕君王仁愛天下,說得淋漓周洽。浞漉然動容,退謂妻曰:“幼兒處來一稚子,如此其善意者,天將與吾幼兒子乎?”
妻召杼而見之,見其伶俐,亦愛之。杼事浞與浞妻,又竭盡忠孝,侍浞左右。又竭盡仁義,亦如事豷之道。浞深信杼言,遂加寵於豷。杼頻頻往來浞豷二處,內外無禁,如此者五年。豷之謀堅,浞之意亦固,欲以位傳豷矣。意稍外傳,過澆聞之,大怒。
是時戴寧、女艾已在過二年。初至過時,爲販鬻於市,漸漸散幣,結澆之妾父母音華公、音華媼與澆之左右。遂得薦用於澆。寧爲司城之富,艾人宮爲乳繡媼。二人內外,每事盡忠竭智,澆深信之。凡有大事,即與計議。寧見澆之四周國邑,多助澆行惡者,欲先剪之,以孤澆。遂因間說澆曰:“君以此諸君果真心助君乎?今日不過畏君之威而附君,其奸其力,俱異日爲君子孫害也。盡殺之而收其民,則君之國愈強,而患永息矣!但盡殺之,則太驟,恐民不服。當漸漸除之。”
澆本性好殺,聞寧之言,殺心頓起,遂殺數君。於是,諸國皆危懼,欲叛。澆常殺左右,女艾常救之。因密結其左右人,而盡得其歡心,尤得澆寵妾及諸妾婢之心,並得澆意旨,而承之寵妾左右。
又無不維持女艾與寧者,如此者三年。澆既聞豷謀,即召戴寧計議。寧恐澆殺豷,則又無敵,乃曰:“父子兄弟之間無他故,不過豷時常朝候於王,與後近而得歡。君遠而失常朝候,故有讒言間之耳。君何不朝王?與後哭泣而訴之。父母之於子也,見之則愛。君必知王與後之情,而後計圖之,未晚也”。澆不欲往,寧乃曰:“君誠不可往,請得人而代君往,朝於王,以觀王意。之若同善,則達君之誠孝王。王使情意既和,然後君親朝王,保全骨肉。若其不善,即疾反,而報君,始無事也。
”澆乃大言曰:“何骨肉之有?雖然爾爲我往觀之,可也。速歸報我。”
寧言欲達母后,須得女使。遂使女艾同往。寧、艾暗喜,承命來窮都,朝於浞。
是時少康之三十九歲,庚辰年也。一月始旬,寧來窮都。
季杼已十八歲,及冠矣。寧恍惚識杼,杼確識寧,相遇於朝。
杼佯爲不識,寧熟視抒,抒微掉首遣之,恐寧露出機關。杼與豷已先於浞與羿妻處言澆之罪,傲惰不軌,欲殺君父盡殺宗族而自稱王者多端。
寧朝浞,稱澆誠孝,慕王與後,懼王與後疏他,故不敢來,遣下臣來請罪問安。浞大怒曰:“人家養子,遣臣問安乎?且先殺爾。”
呼左右,將寧挪縛,寧左右顧盼,正在思量計較。
只見季杼跪陳於浞曰:“澆之逆情,此人必知之,不若因而問之,乃得其詳,請君刀下留人。”
浞乃命勿殺,帶寧來問之,寧恐所言與杼等之說,不相照應。作爲被縛苦,假作湮氣,不能發聲。又爲恐懼之狀,鸇鸇不已。季抒又陳曰:“此人喫縛苦,懼君王威,一時不能言,且發往門下,調息之。臣請監守而善問之,必得其詳矣。”
浞從之,曰:“汝言是。”
即以寧付杼。杼遂得與戴寧、女艾於監室,相持哭訴上項。寧曰:“非君,吾幾不免爲刀下鬼矣!”
乃串同言澆逆節,並計圖澆。
杼問寧曰:“子在過國,不密殺澆,何也?若其早殺澆,則窮國無人矣!”
寧曰:“澆之室內左右皆吾人也。吾豈不能殺澆,但殺澆,則滅窮國又難矣。故不如委浞於澆,使澆殺浞,而委澆於豷,使豷殺澆。澆易圖耳。且大計未定,若先小圖之,萬一事不密,則前功盡棄矣。”
季杼喜曰:“此實吾心,吾惟恐子先殺澆則事反不易也。”
二人大略定計,季杼乃復浞命曰:“已得其情,蓋欲並東方三十七國,並東夷九種,北狄五種,大舉攻王,並殺戈君矣。
且有大逆之言,臣所不敢言者。”
浞促季杼言,季杼故懼晦,不敢言。浞曰:“吾愛爾若是,何所不可言?而乃隱瞞我。”
季抒乃扣膝低聲曰:“澆自謂彼有神勇,乃后羿之子,非君王所能生也。君王殺其父,奪其都,亂其母,今彼興兵報父仇,奪舊都,取母,天下必義他不以爲叛。且彼神勇,天下無敵,何憚於君?”
浞聞云爲后羿之子一語,不覺心折怒而悸,手亦顫顫曰:“似此賊如此悖逆,何以誅之?”
杼曰:“此骨肉之間,家國大事,小臣所不敢知也。君王且與母后及戈君共謀之。
”
戈君者,豷也。浞乃於宮中與妻言之第,不敢道是羿子一語。羿妻聞而悲憂,亦不敢泣。浞乃召豷並季杼人,共議圖澆。
豷計曰:“宜反賂其臣,使圖之。”
季杼曰:“若其臣受賂而不圖,不亦誤事乎?”
豷又計曰:“召其上朝,而伏甲擒之。
”季杼曰:“若召之,他必不來。”
浞曰:“然則何如?”
杼計曰:“今以母后爲言,不如因計就計。即以母后慰之,母后慰其女臣,君王慰其外臣,使道父母之愛,原無他意。仍厚賂二臣而去,勿言王怒,則彼不疑。母后乃遣人常慰愛之,王亦遣人慰諭之,則彼必自來朝矣!更不來,則王爲疾召之,以囑後事,斷無不自來,自來則取之,斯十全之計也。”
浞大悅,曰:“子智囊也。”
遂從之。命羿妻召女艾,見,羿妻嗚嗚而泣,言彼念子之情,並遣宮人隨女艾歸過國,浞並厚賂戴寧而去。寧、艾歸過,言果無事,澆遂不以爲意。既而母命人來慰,澆遂喜,然終不肯入朝。
辛巳,一月,豷、杼在窮都,又不見澆來。浞乃託疾召澆,寧與艾進曰:“此則定大事時也,君當速往矣!”
澆乃命僞司馬鹿椒守國,命寧隨身,統三千護衛甲士,往窮都朝浞。女艾先分密人往有鬲之國,知會姒氏。自於宮中定計殺澆。澆至窮都,命戴寧與甲士居館,自挺身入朝。時豷等已張幕伏甲於浞臥內,待澆矣。澆入朝,寧即速尋戈豷館,朝豷而問杼曰:“策何如也?”
杼述言如此如此。寧曰:“不能濟也,何不率大軍外殺其護從之人,吾歸而待澆也。”
杼乃促豷點大軍,盡殺其過國三千人,遂率軍歸戈。
寧則解澆車之駿馬,獨乘之而歸過,一日夜即到。乃召澆左右於朝堂,言澆有密令,鹿椒欲謀叛,命除之。召鹿椒至,擒而殺之。遂對過國之衆曰:“君歸欲盡殺爾等,莫若從我,我保全爾。”
衆皆願服。明日,有東來數千流民來歸過國。寧點視之,乃姒靡所統青州兵也。寧遂閉城,部分盡搜平日助澆惡者,與澆至親而心未順者,俱殺之。老幼幽之處。堅守城門,嚴夜敬禁出入,以待澆歸。其女艾在內說音華氏曰:“過君於路聞小人之言,謂宮中有過失,歸即盡殺之。故寧預先竊歸,而通報宮中,各自速爲計,可也。且過君之愛不常,一息不合,便成肉泥矣。何不毒殺之?而立其子,則安樂富貴可長有也。
”諸妾是時乘澆一別,則皆通於左右親戚。出入之人惟懼澆歸,聞而殺之,聽得此言,大衆驚怕。乃推女艾爲謀主,定計策。
棄妻畝氏聞欲立其子,亦喜。諸棄妻寵婢宮中內外左右之人,無不喜者。女艾具多利刃,人宮授諸同志。凡稍異言者,即殺之。與諸棄妻寵妾一齊設美餚,藏毒藥,帶利刃以待澆歸。
且說澆直入浞臥內,朝浞。方入寢門,浞見澆昂曹之狀,便怒,大呼左右安在?兩帳田士百人,門外前後甲士四百人,宮門內外又千人,一聲喊,舉齊銳斧、大刀、長矛、短劍,都來殺澆。那帳內百人皆猛士兇人,浞素親用以誅羣豪取國家者,攢兵刺澆身上。澆初不覺身上中了戈、矛十數處,只當無有,乃大呼,舉臂。左手奪來雙矛一戟,右手奪來雙戟一斧,反堪甲士,甲士被傷,無不倒僕者。澆遂登牀,舉浞,恨曰:“爾能殺君,吾不能殺爾乎?遂摔之於地。但見一堆骨血,無肉矣!
既弒父,遂入尋母。羿妻以爲可復爲母子也,泣而迎之。澆乃大詈曰:“失節之婦,夫殺於賊,反而從賊,留爾何爲?”
乃亦舉母,輕摔於地,骨盡折而死。遂舉浞宮中捍門大長鐵棍,出宮擊甲士。不先走脫者,盡殺之。出朝尋戴寧,不見視。三千甲土,已盡被窮軍殺之矣!乃奮怒,獨步尋城中,有軍士,盡殺之。尋戈豷,不得。尋浞平時親戚,盡殺之。百姓之家,逃匿殆荊又入浞宮,殺促諸幼男少女。天晚,遂宿宮中,取浞愛妾,盡淫之。連經二十餘婦,而不衰。明日,出朝,遍覓車馬人民,不可得,蓋杼計盡搬也。澆奮怒,獨步行來,攻戈。
戈國城外不留一舍一人,城門皆土築實,城上人俱注矢發射澆。
澆身中數十箭,不得進城,乃宿於野。明日,復步歸窮,夜又淫浞妾。明日,乃盡殺之,而獨步東奔,五日而歸過。
靡、寧、女艾日日閉城而待。於二月二十三日,望見澆獨步奔來。寧喜曰:“大事成矣!”
遂遣女艾一面入宮設酒宴待澆,自與靡引過國之衆匿伏祕處;一面遣腹心人出迎澆。曰:“鹿椒已反去,城中臣民皆逃,惟存宮中耳。”
澆大驚。入城,不見一人,乃入宮。宮中妾婢羣泣而迎,曰:“鹿椒反,不得女艾捍守宮門,則妾皆被擄矣!”
乃羣釃酒爲澆洗塵勞苦。澆勞苦已極,不暇酬酢,接得觥,連飲數十觥,便大啖食物。食未飽而毒已發,捫腹而起,大叫曰:“腹痛腹痛。”
女艾已盡收檢宮中兇器而盡,匿宮中人獨操刀伏於廚。廚門設坑,澆腹痛身熱,不能自禁。大呼,宮中無一人。自至廚取水,墜坑中,女艾刃刺其喉而誅之。乃呼戴寧、姒靡入宮,鉤出澆屍,陳之於市,乃開城縱過民觀之。靡等取其頭,懸之以玄旗,默示夏令也。夏王刃澆身爲萬段,過民取而嚼之,立荊寧殺澆之子,而縱其妻妾各歸民間。姒靡速還青州,起二斟國與有鬲之師以來。靡將中軍,寧將左軍,女艾將右軍,西征有窮。
時浞既誅,親戚未盡,澆既退,又皆復來。季抒佐豷,率窮之大軍歸窮。遂據窮都稱王,已五日矣。三月一日,王師圍窮。杼望見立旗上有懸首,知爲王師也。窮人不知,尚以爲過澆之師,人人惴恐。季杼在戈數年,結有豷之左右國人中,有心腹七人。又素用術,得豷之不才子鮒由者心,遂集七人曰:“大軍圍城,城中寸草不能留也。何不斬豷而出降?可自免罪乎?”
七人從計,乃往說鮒由曰:“大軍入城,吾輩寸肉不留也。君王嘗欲殺子,子何不斬君之頭?令我出降,衆軍必立子爲王矣。”
鮒由大喜,即挾刃入寢,斬豷之頭而出。季杼與七人持豷頭標示於城上,大開城門召王師入城,取浞之殘骨,同澆首、豷首,即誅鮒由之首並懸城上。其城中民,順者盡赦之,不順者乃誅之。促之助惡親戚舊臣皆誅之。
季杼領衆至艾國,素相善如門氏者,金其家,賞賚之,搜其奸黨誅之,各逆種子女亦誅之,各妻妾子女放去民間。乃召各民,諭令歸農,禁其僞宮,盡發其車馬器甲從大軍。又尋誅得羿骨,纛標逆羿之骨與四逆之首,振旅南行。迎少康於綸。
子季杼,臣靡、寧、艾就邑而朝,備駕百乘。少康奉乃母與二姚,並請虞君思等,師崇開等,即日就道,整威儀東南行。求陽翟,夏王之故都。命寧、艾、靡、抒修輯五廟,掃視諸陵,增立先王之廟,輯宮室,修鈞臺,視九鼎告天下諸侯。豫、冀、青、兗、雍等數州諸侯聞之,皆來推戴少康。
時辛巳冬,少康年四十歲矣。先以十二月告王相之廟,獻四凶之首骨。乃以明年壬午爲元年元月,即夏王位。褅五廟,望諸陵,郊天祈地,祭九鼎,坐釣臺而朝諸侯。遂爲中興首君。
但不知有何施設,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少康王封禪定鼎季杼捉怪位讓弟
卻說少康王元年壬午登極,即命崇開爲太師,虞公姚思爲太傅,戴寧爲太保,姒靡爲司馬。召契之後,相土之孫、昌若之子曹圉爲司徒。召羿之四臣於東夷,三死一生,得賓圉,以爲司空。得賢士世俞於仍,聘以爲秩宗。聘槃木於嵩山,槃木已薨,得其子仲義,以爲司寇。求西嶽先龍之後華靈爲司農。
夔之後伯常爲典禮。季格之子壽麻爲典樂。以女艾之子季奇爲車正。是爲三公九卿,輔外治命。二姚爲元妃、亞妃,增立庶妃九嬪以治內事。是長子季杼,年二十歲矣。命加冠爲世子。
生杼之後二年,小姚又生子於綸,名曰無餘,年亦十八矣。俱命受學於太師。別以女艾爲女正,而封之國土。封有仍氏,而賚有鬲氏之國,增賜以地。求斟灌、斟鄩二氏之後,封之。又求息、郟、寒三侯之後,封之。
是時姬不窟在戎狄之間,罕通中國,就戎地封之。胤侯之子,先時亦被澆滅其國,求其後,封之。祀槃架木於嵩,封於某山。葬羿三臣伯熊等於東夷,廟祀之,求其各子,封之邑。
吉光、有棨氏等助逆者,則奪其封,放其身。其餘,封滅繼絕,賞善刑淫,舉賢用才,養老恤民,重農禁侈,一切施爲,數年舉行明備。
五年丙成,天下諸侯來朝。九州牧述職,王命舉俊,造秀士,登之司徒,聘遺逸老成,養之上庠,乃大享諸侯。於是東夷來賓,奏大夏之樂,享之。九夷班列而舞,惟西戎未來賓。
少康修德彌謹。
是時,東南荒服荊、蠻、閩越之地,尚侏儷裸體,被髮文身,雖在禹甸之中,然猶王化之外也。王命封少子無餘于越奉祀禹王之墓於會稽,而東南漸知有王化矣。
王正心明德,側躬勵政,勤民用賢,以追先王之績。十年之中,邦畿用治,詣侯尊服。西戎亦來賓,南荒亦歸順。
十一年壬辰,王乃命駕巡行天下。始自豫方,祀帝舜於虞都,享虞公姚遂於汾陰。蓋虞公思已薨,遂其嗣服也。遂南行微時避地的所在,建臺於牧岡,以踐童言。今鞏縣夏臺是也。
享有仍之君焉。遂東南,而祀太康,享叔成、季升之後。遂封嵩山,禪少室,會豫方之諸侯,行慶讓之典。大賚善人,舉俊士,問民老利病,興十草,發倉廩,補不足,士民大悅,民獻詩歌焉。擬有老叟獻歌曰:燁燁王風,此屋幡然。
皞皞斯民,君王萬年。
有野民之諺曰:
吾王不遊,吾何以休?
吾王不豫,吾何以助?
一遊一豫,爲諸侯度。
王登鈞天之臺,此黃帝問道於慶城子處也。祀黃帝,而奏鈞天之樂焉。萬禽皆舞,衆籟畢和。擬有汝民之歌曰:鈞天之臺兮,天際福鈞天之樂兮,音啁啁。鈞天之治兮,君王體。
遂西入夏陽。勞仲康幼弟少閼、少容之後。夏亡時,俱竄在西戎,今封守於此也。遂觀鼎湖之宮,問黃帝乘龍之跡焉。
擬有童子歌曰:
君無問令乘龍,君攸乘兮九龍。
御陰陽兮布甫,斯上居兮元穹。
彼渺茫兮焉往?闖天路兮雲封。
乃封華山,會雍方諸侯,行慶讓賚,舉請問,興草發,補不足。士民大悅,獻詩歌。擬有老叟之歌曰:節彼泰華山崔嵬,星雲回薄日月輝,君王樂兮萬民歸。
乃度槐江之山丘時之水上,玄圃祀神英招。南望崑崙,其光熊熊,其氣魂魂。西望大澤,后稷之所藏也。望祭焉,乃北迴霍山,度管涔,封恆山,會冀方諸侯。行慶讓賚,舉請問,興草發,補不足,士民大悅。獻詩歌,擬有野農歌曰:東方融兮,天下和兮。
我樂惟傞兮,君如何兮。
又擬有耆民詩曰:
北山吹管,南山應之。
君王有道,下民聽之。
安得衷暌,實惟性之。
乃登喬山,黃帝葬處也。祀之,爲黃帝臺焉,今在北京保安州。過涿鹿,祀顓頊、帝嚳之陵。又東行,祀帝堯之陵,登封泰山,禪梁父,會青、兗二方諸侯,行慶讓賚,舉請問,興草發,補不足。士民大悅,獻詩歌,擬有山童歌曰:巍巍泰山羣山宗,嵷隆岉嶼摩蒼穹俯觀目極東海東,旦旦晶耀方生瞳。君主臨之樂融融。
乃南祀軒轅之都,今曲阜也。臨羽淵,祀鰥焉。遂南巡,會徐、楊二方諸侯於途山,修禹績也。在鳳陽懷遠縣,今有禹會村,非會稽山也。乃行慶讓舉賚,興草發,補不足,士民歡歌。擬有牧堅之歌曰:朝出也,飯耕牛。暮入乎,歸帝邱。父母乎,歡油油。旦旦如是,吾不知其由。
有攜畚者和之曰:
朝出也,採靡猶。歸來乎,爲異羞。稚子也,聲啁啁。樂乎亡有,何得有乎憂?
又南浮大江,少子來迎。遂往東海,上會稽,循宛委山,祀禹穴,訪藏書之跡焉。東觀大海,望少昊之國。閩、越、蠻、夷來朝者,皆會於會稽。教而不罰,賞而不舉,不以中國之治治之也。沂浙江西上,浮彭澤,觀三天子都。上三湘,祀帝舜及二妃焉。遂至西南大荒天穆之野,聞野人之歌,若曰:天地鴻荒兮廓流,空虛塊比兮音飂。風雲起伏兮清招,山川曠蕩兮何怊嗂。麋鹿和就兮吾與優以悠。
是啓王所採之音也。王遂張樂而歌九招,訪先王之遺焉。
乃西北行,觀禹穴於石紐。北行,憩於華胥氏之國,今之藍田也。還,祀於滎河,告成功焉。
將還都,觀於汾水,忽有霞光起自水中,五色文章,燦爛奪目。察有一道黃氣,上亙於天,王及羣臣測之。王曰:“此何祥也?”
仲羹曰:“想是神龜也。”
須臾有一物浮起,頂寬,若有耳有角。華靈曰:“此必黃龍耳。”
伯常曰:“龍則動而不靜,此靜,非龍也。”
姒靡曰:“必蚊蜃耳。”
戴寧曰:“蚊蜃者,東方間氣之精也。色不純,氣不中,不在是也。”
世俞曰:“予觀斯物之氣,根起於白,上亙天,而黃必也。其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蓋玉皇之精所成也。其象也,靜而正,華而尊,必天子之器也。”
太師崇開乃臨水而睇視之,曰:“此寶鼎也。昔黃帝鑄鼎於玉山九年,煉天地之光,萃陰陽之色焉。蓋金玉土石不得其形也。鼎成,黃龍下迎,黃帝乘龍鼓風雲而上於天。其鼎久安長治則存,否則亡。帝摯之衰,洪水之害,鼎入汾源,不復見者數十年。先王佐帝舜平治天下,帝舜之祀於蒲,鼎現於虞。太康之衰,又不知其所往。吾聞聖人興天下,治則宗廟之器獻于山川,況此神物哉?是我君王之德,治於上下,允成中興,數百年之治,可畿也。”
王乃命季奇治杭,絕汾流而矚之,果寶鼎也。羣臣不能舉,崇開曰:“至陽者,媚陰。寶鼎極陽,爲之主也。若有神力之女子,則可舉。”
乃召女艾舉之,一舉即起。王命祭之,定之於夏城,禹王故都,今夏縣是也。崇開乃爲寶鼎之詩,若曰:天地兮奇光,陰陽令灌靈。
日星兮罔象,金玉兮非形。
象君王兮有道,永至治兮中興。
詩成,遂合前諸方所採獻詩歌,命之樂師,鳴中興之盛,是爲中興之樂。十八年己亥,河水移故道,命商侯子冥治河。
二十二年癸卯,十有一月,王崩。世子季杼爲喪三年,盡哀禮。太師崇開攝政天下。諸侯士民聞王之喪,罷市絕音,莫不哀怛。荒遠感思,如近喪終。羣臣奉世子季抒即夏王位,以丁未爲元年。郊褚,任賢舉土,而天下諸侯來朝,享之中興臺。
二年,王親督河工,自巡河至考邱。聞東海之濱有三壽之山者,當今海州地也。有巨怪生得似人,而長九尺,領萬衆,能御風乘雲布霧,發火燔民居,暗運民間財貨,聚民間子女爲淫。稍不順者,則雨石而殺人。王聞之,問左右曰:“有妖如此,乃人間之大禍也。誰可收之?”
衆薦李奇往徵之,不克,王親征之。巨怪方躍雲翔,王令前驅善射者,注矢射之。矢反墜,巨怪反雨木石擊傷王前軍。前驅大驚,報王。王前觀之,巨怪見王乃避而去。王曰:“此不可以力除也,是非人耳。”
乃命女艾察民間有女子受巨怪淫者,將計就計,除之。
時有民間一女,乃巨怪最鍾愛者。於是,女艾乃藏刃而入居女子之室,命女子他匿。是夜,巨怪果至。至則醉醺醺然,喉聲鼾鼾。叫聲愛姬,我今日與王師戰,力疲,過飲幾杯。氣迷迷欲睡矣。不知女艾,之非前女也,近前抱而狎之。女艾左手故爲戲,而捉其喉,右手刃刺其陰。巨怪叫不出聲,極掙,又脫不得手。用右爪抓女艾左臉,女艾用肱隔之。用左爪抓女艾右臉,女艾被傷,乃拔刃而斬其左爪。巨怪中刃,血注如射。
左爪既斷,雙足大跋,傷女艾下體。又斷巨怪左足,乃呼女子家人,點火進,使縛其喉。巨怪受傷負痛,遂現本形,則九尾大狐也,能變化爲人。且言曰:“枉費三百年修煉,今日運氣不良,死於汝手。”
女艾曰:“使爾但修性命,乘風雲不害民,居不淫女子,雖堯舜當年,已自容爾。至於今日,今吾王體天地之量,胞與民物,豈不能容汝一畜哉?汝自作孽,非氣運之過也。”
大狐弭目待死。女艾擒以獻王,王命斬其身萬段,以飼羣狗,而懸首於海濱。
當夜,千百怪皆來,羣號竊其首去。明日其首不見。海濱之民告王曰:“是怪多黨,王去必還爲害,願王悉除之。”
王乃命六師大獵海隅。度海,布師三壽之山,搜洞巖,焚林莽,羣怪各四面奔竄。王命三軍悉射殺之,三壽山乃平。後人鍾伯敬有詩嘆之曰:誰謂天地無窮寬,東海幾多三壽山。誰謂山林可亂居,三壽山中九尾狐。山海一狐生九尾,猶惹天王大兵起。一夜山中萬怪啼,明日焚林靡孑遺。吁嗟乎!萬怪雖獸各爲主,何不全之有其所?山海天地躪蹐爾此詩意外意耳,正意話在女艾。王既平東海而歸。
是時萬邦協和,士興於仁,民歸於厚,天下稱治。惟是河不常性。十年丙辰,商侯冥以治河,沒而薨,死王事也。王錫命,封其子振繼國。
十八年甲子,王崩。世子槐終喪三年,乃即夏王位,以釘·卯爲元年。在位安靜無事,諸侯朝四夷服如故。
三十四年庚寅,王崩。世子芒終喪三年,乃即夏王位,以癸已爲元年。諸侯四夷服,獨河不平。商侯振已薨,子微繼之,尚患河。三年乙未,王憫河患,自行河治水。以元圭賓於河,祀河伯焉,河平。
五年丁酉,天下諸侯來朝。十年壬寅,巡行天下。十四年乙巳,至於東海,九夷來朝。十五年,還都。十六年戊申,王崩。世子泄爲喪三年,乃即夏王位。元年辛亥,九夷入朝。而畎夷、赤夷、白夷、玄夷、風夷、陽夷久觀風政,迭爲王御。
自啓王而後,未嘗有也。然亦由少康而來,善人相繼,百年爲邦,明德風教,漸被之久,乃至於此。後人餘李嶽集古言,贊之曰:先王耀德,而不觀兵。
禹湯罪已,勃然以興。
啓康之世,可以驗矣。
數數陳師,止而復起。
是知夷狄,不治而降。
不徵乃服,戰用愈張。
先王待之,守吾疆裏。
力所未周,且荒弗義。
忍棄蒼黎,鬥彼鱗介。
猗欽夏王,善政百年。
去殺勝殺,誠哉是言。
一是,始分爵命之制,及於夷狄矣!
卻說王泄在位十四年,甲子歲,崩。世子不降爲喪三年。丁卯元年,即夏王位。三年,九苑之戎弗靖,當在西北甘肅大夏之間。王命西方諸侯伐之。四年克之,獻俘於廟。八年,九苑復叛。諸侯請復伐之。王曰:“不可復也。吾既伐之,既克之矣。是非吾力之不足也,則吾德不足以服之、教不足以來之也。”
於是,任賢使能,正禮和樂,行仁於邦畿,布惠於天下,施教於諸侯。巡狩述職,以待隆賞賚,興發補助不間。時禮士不衰,設鼗鐸以待。直言天下之士,見王行政,禮賢士,莫不來歸,諸侯亦率命惟謹。民大悅,而天下和。數年之間,九苑聞王教化,四海悅服也,思向化。
王以十一年丁丑巡狩天下。十二年至西戎,而九苑已服。
十四年至東海,九夷馴服如故。十五年還都,天下諸侯及東之九夷、西之九苑,盡來朝。夏后氏之盛至此而極矣!
王在位五十九年,承平最久,安享亦最久。蓋一代之衰,即於久安。長治之中,密伏無端之釁矣。然不降王之爲君,非以位安爲可樂者也。能不忘敬懼,自明其德,故能久於天位而無危禍。人君至五十六年之久而無過者,難有也。後人馮猶龍贊之曰:器久而壞,木久而蠹。
井久而淤,羞久而腐。
天地之間,久難爲固。
事久而弊,情久而衰。
勤久而惰,安久而危。
是以凡久,其終易隳。
夏有不降,商有太戊。
惟此二王,久於其怙。
久於其道,是以久故。
桀久亡夏,紂久亡商。
開元天寶,兩截唐皇。
吁嗟嗚呼!乃是不蘉。
王仁和義肅,既能久位,又明於知人,決於大幾,不拘故轍。王之子孔甲不肖。王恐身後羣臣照已前數世舊例立之。遂於病時,預屬位於弟扃。召公卿囑之曰:“天下,大物也。小器不勝治天下重任也,怠力亦不勝。寡人之子,器小而力怠者也。吾死願羣賢以吾弟爲事。吾弟也,雖無大力,亦無怠情。
庶乎!其可承吾事也。若屬之子,有夏其衰矣!”
太宰駒濡曰:“先王之世,以位傳子,已至於斯,已成定矩。今忽違之,起疑而亂常,不可。”
司徒於寬曰:“今日人心不如上世,故今日之道但循所承之世。堯舜之世,人心古樸,天下艱難,故不傳子不以爲異。今日人心薄,天下安,不傳子則起爭端矣!不可。”
少宰史和曰:“先王禹已行之於子,何獨君王今日而疑之?”
衆論紛然,皆以爲不可。王惑之,命羣臣且退。
王自擁衾而思:“將以羣臣爲是,則我子實不肖,豈可反以位害之?反亡我國家?將以我心獨是,奈何羣臣之心皆同,而獨不同於我?想羣臣皆非賢聖,皆是隨波混流,拘常局,見喫飯、着衣之夥耳!安得先王少康之世,崇開、靡寧之輩而特語之哉?是時,崇開等久薨。崇開士臣亦四五易耳。惟有崇開之弟子洞矩者,年已老,致仕山居。”
王於夜間心疑不決,忽夢見四天風雪,日月慘淡,雲霧暗閉,山河搖動。王於其中驚悸不定,乃澄神默禱天地:安得清平世界如舊乎?禱不數語,只見南極雲開,獨見天駟四星,四星甚明。王既視之的,乃復禱於四星。忽然雲霧盡散,風雪皆霽,日月山河如舊。王大快,一呼而克,方知是夢。王心想:拆其字義。天駟者,房也。房者,戶也,方也。戶者,室之洞也。方者,矩也。吾臣之中能決我疑、定我志、安我國家者,其惟洞矩乎?此人雖老,實可論大策也。明日,遂召洞矩。
那洞矩已在山中住了三年,朝廷政事,他全不與聞。正在家中靜坐,忽一念及國中王疾,而子不肖,君臣必有異議。思維之間,忽一陣風從戶拂席。洞矩心卜之曰:“此信風也,弱而長,大而和。其有王命來乎?”
乃命家人掃門。已自起席,整衣冠。甫畢,果有王之使命至,則召人受顧命。洞矩拜辭,命曰:“臣衰朽,不足以任大事。”
王之使者曰:“寡君將有疑以問於夫子,非徒爵夫子也。又何辭焉?”
洞矩不能辭,乃行。竹冠而布袍,至於王都朝王。
王見洞矩來,大喜。問洞矩曰:“予以寡人召子,所爲何意?”
矩對曰:“王得無有所顧,問其在子弟之故乎!”
王大喜曰:“子何以知之?”
矩對曰:“見王之氣,長而色深,思遠而心疑,是以知之。”
王大喜曰:“子真崇太師之復生也。
子且謂寡人之意向何如?”
矩曰:“王之意有於子足之間,欲舉賢而授之耳。”
王大悅,曰:“何以知其然也。”
矩曰:“臣見王之色和而貌不呢也,思遠而意不私也,是以知之。”
王又喜曰:“是真知寡人之心者也。顧羣臣之議,子知之乎?”
矩曰:“羣臣之議,必俱以爲不可耳!”
王曰:“此又何以知之?”
矩曰:“此易以知也。羣臣中無遠識之人,而王之見乃超常之事,故以爲不可耳!”
王曰:“然,顧子謂如何?”
矩曰:“夫帝王之事,順乎天。天之意,在乎人。人之當否,是之謂時。時值其偶然,天不得不如之。天女口其偶然,人不得不從之,是之謂隨時。時者,天人之理。而隨時者,帝王之道也。炎帝之時,曷嘗不與其子?帝摯之時,不時矣。而己身之不有親,與其弟,是爲帝堯。夫己身可不有天下而與弟,又何必子乎?帝堯子不肖,則又與其臣。夫臣可與,又何必弟乎?
向使帝摯必執之於其身,則安有陶唐氏之大治?帝堯必執之於其子,又安有虞氏之大化?是以帝王,子賢則與子,弟賢則與弟,臣賢則與臣,無私意也,無拘方也。故外不至於亂天下,害民命;內不至於子孫流毒,以至天下恨而共戮,致後嗣慘滅而宗社喪亡也。若夫今日王庭之羣臣,則觀其現前衣裳飲食,旦夕苟安不悟而已矣!是知王之不與子首,乃全其子;而與弟者,乃其通一時之變,而全社稷也”。王曰:“然。”
遂召弟肩至臥前,囑以居位保民,修德行政,任賢用才。召羣臣定議,即以洞矩爲太師,輔肩攝政。
癸丑十月,王崩。洞矩率王子孔甲承位,弟扃及羣臣諸侯爲王喪。三年之中,洞矩已老,不能久攝政。於期年,外率羣臣奉扃即夏王位,以丁卯爲元年,王扃猶素服治事臨民。二年戊辰,服告闋,乃郊於天地,褅於祖宗,坐中興臺,而朝諸侯。
修政明刑,國中安靜,天下順服如故。
又承平二十年,丙戌王崩。羣臣奉王之子廑爲三年喪,以已醜爲元年,即王位。六年,諸侯來朝。十年中,國中無事,天下亦無故。十一年,河水又溢。乃遷居西河,今彰德府、安陽縣是也。十二年,巡行天下。於是定爲制,十二年一巡狩,六年一朝。
卻說王廑以十三年狩至西戎。西戎之九苑者,先年久服夏後,是時少間。九苑之不才子弟陸(阝弇)者,羨王之車馬衣冠,欲盜之。乃昧其父兄,暗糾其不才子弟之羣三百餘人,欲夜劫王。王衛士方息於雪山之陽。日將暮,王微服與近臣育棨、崇開之孫郅昭,登高而望鳴沙,遠則黃河之水如從天上飛來,濛帶南北。近則乎沙漠,漠目極千里,無有止絕,不知東西。
其間楊柳依稀,羌氈點綴,西風時至,驚起白埃。王望之,悵然懷居。忽見夕煙之中,如有羣童,衣胡氈而騎胡羊,若上若下,若神若人,飄渺而來。至於王前,吹羌笛而歌。其一歌曰:王人兮猗,朝發兮縣圃。
夕至今明河,王人兮猗。
其二歌曰:
金繩交界兮西極哉!牛渚東回今天來來。天津水流兮傾漸臺,輦路令水泠。王人兮危哉!
其三歌曰:
六龍飛行雲霧冥,天河雨來下國平。
金天風高霜露冷,夜漫漫兮天苑驚。
王人兮勿寧。
歌音勁急,聲徹而去。王問左右,此何神也?郅昭曰:“此金天氏少帝之神也。歌聲之中含有盜音,王必備之。”
王乃命育棨記其音。又命司馬之官,靡之孫閎陘曰:“左右言今夜有盜,可預防之。”
閎陘領旨,乃戒甲士備夕。
是時,八月晦夜,陸(阝弇)果部三百餘人,乘黑而至,來盜王馬。王馬固驊騮、駿馬大嘶而蹄之,不敢近前。乃盜王車,車中有甲士,不爲聲。陸(阝弇)乃入王居,王衛士捍之。
館鳴鋒二聲,車中甲士皆出,盡殲陸(阝弇)等三百人。明日,懸(阝弇)首於門,車遂還冀,方巡青、兗、徐、揚諸州,十六年還都。王思雪山少昊之神之音,使典樂之官,協而歌之。於是始歌西音,而夏后氏之樂爲之一變矣!
十九年乙丑,王崩。仍歸國於不降王之子孔甲,孔甲復有位。不知後來竟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孔甲事鬼二龍降劉累豢龍事孔甲
卻說夏王廑既崩逝,國人自以其位屬孔甲。孔甲原是不降王之子,論親與分,固當得天下。但幼以不肖見棄於父,今年已六十矣。公卿以爲,長、老可踐實物祚且固。諸大臣初執舊額之意也:國中爲王。廑之喪一年之後,孔甲續大位。以己酉爲元年,仍居西河。
孔甲爲廑王之喪未終,遂飲酒食肉,甚至大醉。二三年間,多選妃妾,朝夕爲樂,沉湎蠱惑,不理政事。大司徒雲盛切諫曰:“先王之有天下也,兢兢惕惕,猶懼不克。保天位盛德大業,而不自侈。故堯、舜之世,君臣一堂,尚吁嗟業脞,隳怠而戒,滿假督謙損,蓋有天下若斯之難也。皇祖禹跋涉山川,足跡遍於大地,乃有天下。惟是惡旨酒、拜昌言、念民過而自引罪,何其勞也?是以能安。太康逸豫,遂至失國。此亦自危必得,自樂必失之明證也。君王自樂如此,縱不效先王,其如君位何?”
孔甲明納此言,陰仍行彼事。雲盛又薦國中賢士元長戎於孔甲,孔甲亦羈縻之,實不與爵祿。又孔甲之母族親有爲元士者,曰若瀕,爲戚而切諫孔甲。孔甲奪其祭田而逐之。
舉朝臣士無復有忠言者矣!
又孔甲好事鬼神,役民多作青帝廟、白帝廟、赤帝廟、黑帝廟、黃帝廟。又役民作元女臺、素女臺、青女臺、神女臺、宓妃閣,而民怨自此起矣!又廣招巫規,妄言神怪,聚多妖衆,鳴鐘擊鼓,吹笙鼓簧,唱歌哄贊。四望空虛而招之,謂之迎神。
焚香禮拜,陳餚設酒,歡呼誦聖,謂之宴神。披髮舞象,開鐵啖鐵,指幽說謬,謂之降神。狂歌浩嘈,雄吹猛鼓,澆酒潑羹,焚帛燎脂,謂之送神。又密室煉鬼,荒郊聽鬼,川澤山林招鬼,衣服宮室藏鬼,而巫風自此竟矣!
又好祥瑞而不可得,則好怪異。九年,天降乘龍在於平野,有雌有雄,孔甲親往觀之。他道:“龍見此,是祥瑞。”
遂役民建臺於其地,築周垣環之,臺曰御龍臺,垣曰養龍垣。不知龍不欲登臺,又不喜垣。孔甲命土正之官養之。龍不馴服,不飲食。孔甲大怒,曰:“土正不合龍意,故龍不馴服。”
遂殺土正。又役民鑿養龍池,池方數百丈,周環以木,又包以城,命水正遷龍於池。水正不得龍行,孔甲言這水正也不合龍意,故不得龍行。又殺水正。命虞人往遷龍,虞人親挽龍行。龍怒,以肉抵殺虞人。孔甲又命庖正以膳饈養龍,龍見膳饈又不食。
孔甲言這庖正也不合龍意,遂殺庖正。又命司農以五穀養龍,龍見五穀又不食,孔甲曰:“司農也不合龍意。”
遂斥司農。
大司徒雲盛等上書力諫曰:
夫君人者,爲其代天以養民,不聞其養異物也。養異物而一無害於人猶且不可,況乎殺人而養之哉?夫君以仁民,臣以輔君之仁,承君之命以普利施惠於民。民得其養,臣乃得職。
臣效其職,君乃有道,而後天降禎祥,地發苞符,此理之自然之應治之象也。今王無所於德民,不顧其養而徒好酒色,以亂德惑神鬼以役民,淫逞不已。至於養龍,夫龍者,天地之靈物,山川之間積陽之氣所煉而自成也。其上者,能幽能明,能短能修,能變能化。修之可亙千里,短之可藏指。巨之可移山嶽,細之可入孟盤。上下飛騰,人莫測其際。雷、電、風、雨、雲、霧,以神其成靈,而妙其施雨於天下,澤及庶匯,龍之德也。
其次,凝神山谷,煉奇川澤。久者數百歲,暫者亦百餘年。含土成珠,化毛成鱗。或山雉之精,或龍門之鯉,或靈山之蛇,化不一而同歸,形有異而理同,皆陽之積也。其藏也,冬雪不凝,夏炎不至,居搞壞而不食,浴黃泉而不飲,自養之至也。
及其乘時而起,或有激而出,皆能崩山震地,消石蕩谷,迅雷驟雨,沸川騰澗,襄陵坂,漂城郭,視市間民物如蟻蛭之易摧也。即不能登天衙,發霖澍,其勢固自逞於江海,發於淵潭,洞坎席鮫,綃而宛轉,弄明珠而戲,詠鑊黿鼉而不屑,吞魚蝦而若罔也。奈之何墜我田原、需我飲食乎?臣聞之,虎豹在原,不如犬彘,人皆惡之。聖賢在市,不如販夫,人皆笑之。國君失位,不如匹夫,匹好人皆害之。今龍本昇天處淵、行雲施澤之物而處於平野,局於臺垣,入於污池。是猶聖賢之失德而逐塵於市,人君之失位而寄食於野人之家也。是尚可以爲祥瑞而必養之乎?故臣愚,願王修德行政,上感於天,將雲雷自至,風雨自起,而龍上升於天;恭默靜處,悔過思道,精凝如淵,將山川發雲水澤時,至而龍深入於淵。是則王能通貫天地而御神物也。或者天實儆王,故降斯物以象俾王,自度懼而反其德,以回於天,人而協於上下,用全夏祀,未可知也。是龍之失道,王之鑑也。若乃盡智敝力,求以養之,至於殺人,又何鑑焉?
且夫天地之間,萬品之物,養於人者,人實殺之。食於人者,人亦食之。羞人之至靈,萬物不得而儕也。君人者,貴民人而賤萬物,是以能君人也。今龍而下降,需食於人。人將養之,則亦狗彘牛羊之等,可殺而食者耳!又何愛焉?君人者,豈宜以養人者害人?以其不宜愛而害吾所宜愛,殺至靈之人,媚不靈之物,又何以爲君人乎?孔甲見疏,發怒不聽。原來雲盛是靡之後,貴戚大臣顧命定策,立孔甲者也。故孔甲雖不肖,只得敬畏之。但默違之耳。
卻說二龍既不服人養,便滿野攫食人家雞犬豚彘。時有小兒童出遊者,亦攫食之。民人大怨,欲設法殺之。孔甲聞之,禁民,不許殺。乃使人遍訪天下能豢龍者,至期年而得劉累。
劉累者,陶唐氏之庶支,衰而其後淪落於羿。浞之時,少康求之而未得者。劉累流於南海之外,學得擾龍之術,常衣食不給。
聞孔甲訪求豢龍者,遂應命而來。孔甲大悅,使之豢龍。於是大司徒雲盛致官去任。
孔甲所爲劉累請以三千衛士,雜扮二十八宿,蒼龍、鶉火、白虎、玄枵之形。爲旌旗幡幢、輿蓋之狀以代雲霞。爲累大鼓、火炮、竹石之聲以代雷鼓。爲閃光以代電,爲蘊草之煙以代霧,爲大車鼓扇以代風。爲連環機、激轆轤、飛練,引茨山之泉、潁川之水,凌空濺沫如白虹飲川,銀河倒地。又爲木龍於中,噴波鼓浪以代神龍行雨。如是以引龍。孔甲乃登臺而觀,萬民觀者如堵。時十一年己酉,春三月三日。費貨財用,度值粟萬石。聚官民十數萬以引龍。
但見劉累乘蒼龍車,身扮龍。王手持雲幡搖拽,令三十人俱如法,張霧行雲,鼓雷發電,施煙灑雨。劉累口吹大角而聲呴呴若龍吟,以迎二龍。二龍方盤囷平野,忽見煙雨噴薄,雷電搏擊而至,以爲真天帝風雲下迎己也。仰首而長鳴,呴呴奮鬣而起,乘乎白虹,不知其轆轤也;跋乎天河,不知其水槽也;媚乎神龍,不知其木龍也。浸假而下於養龍之池矣。劉累乃令收雲霧,息風雷,徹煙雨,用魚蝦以餉龍。龍然後知非天帝之令也。然既得池水,聊以自息。
劉累日請於王,令人於四方捕異鳥、嘉魚、嘉穀、奇蓏以飯龍,龍欣然忘其在天與淵,而安於池中矣。劉累又請於孔甲,謂龍終未樂,恐且去,須圍池,建樓臺、殿閣。水下爲水門、水宮、石洞、深潭,潭中置寶珠、奇璧以媚龍。池上之宮室則爲龍王水府,雷公、電母、天妃,江婔、火帝、雲師、河伯、水母各等神之居,而各炳燭豎幡爲雲霞日星之狀。各官鼓樂歌吹以樂龍,則龍不復去,而君王可長樂矣。孔甲大悅,一一如法。
周池爲臺謝館閣,名其城曰豢龍城,遺址尚在今臨潁縣。
名其池曰豢龍池,池中第一殿曰龍王殿,高起雲山,以孔甲近臣扮龍王居之,日奏龍宮之樂。第二壇曰雷公壇,多設鼓炮,以武士扮雷神居之,日奏雷部之樂。第三宮曰天妃宮,以孔甲之妃扮作天妃娘,領美女三十三人,皆爲九天仙子居之,日奏天妃之樂。第四臺曰火帝臺,多明煙火,張燭燎,以近臣扮火帝居之,日奏炎荒之樂。第五宮曰河伯宮,深如水穴,內藏溫涼玉、珍珠簾、蝦鬚席、珊瑚樹,以近臣扮河伯居之,日奏咸池之樂。
池西第一府曰水府,高而深,幽窈清洞,以近臣扮水府之神居之,日奏水府之樂。第二臺曰電母臺,多張閃曜,以孔甲宮人老者領女部,扮電母居之,日奏光明之樂。第三樓曰江婔樓,圖畫煙波,設山植木,以妃嬪扮江婔領美女三十人,皆爲水月神女之狀以居之,日奏江天之樂。第四洞曰云師洞,起巖開壑,蓄煙設霧,多設幢幡旗蓋,以近臣扮靈師居之,日奏五雲之樂。第五宮曰水母宮,又深官晦暝,有迴廊轉岫於中,又以老宮人扮水母領女部居之,日奏重陰之樂。
池正北爲大殿高臺,曰天皇殿、曰觀龍臺。請孔甲自扮爲天帝,擁金幢寶蓋,玉女仙妃奇歌妙舞,高居憑欄,下瞰雙龍游戲於池,日奏鈞天廣樂以悅龍。正南則爲一亭,曰戲龍亭。亭旁周以房,曰豢龍房。劉累自爲豢龍氏居其中,日奏戲龍之聲,歌豢龍之歌。以豢龍。
孔甲於是大縱遊觀,輪月日循環。諸宮大宴,張諸樂,樂皆有歌,長短高下,皆爲龍音。擬其大宴於觀龍臺,奏鈞天之樂,而歌廣樂之歌曰:皇皇兮鈞天,蕩蕩令清璇。
喁喁兮萬靈,洞洞令幽潛。
天樂令嘈嘈,雲路令由由。
玉皇兮下來,響徹令人間。
游龍王殿,則龍王領龍宮樂隊來迎,登殿大宴,奏龍宮之樂,歌其歌曰:東海兮瞳瞳,初焞兮乍紅,泧潡兮洪濤,鬱相望兮龍宮。
玉輦兮金幢,啓天關兮下扶桑,修青前導兮百川王。螭蜃後湧兮朝天皇,三島十洲之周駕兮,盡歸墟其明光。
遊雷公壇,雷神迎,宴,奏雷部之樂,歌曰:光天陰,下國霖,山川沉,阿香淫。光天弸,下國驚,山川轟,豐隆翃。光天噎,下國密,山川飄,赫衝滭。滭赫衝,翃豐隆,鼓萬靈,鞭九龍。
遊天妃宮,天妃迎,宴,聽天妃之樂,歌曰:皎羣仙兮瑞雲端,服金縹兮帶玉鞶,披雲潢兮珮香蘭,舞龍蜿兮步羽鴆,媚天王兮狡笑媛。
遊火帝臺,火帝迎,宴,聽炎荒之樂,歌曰:嘩嘩兮炎荒,扇薰風今迎天王。
鬱攸兮元冥,辜塗兮用揚。
雲門兮大歌,赤帝子兮彭彭。
遊河伯宮,河伯迎,宴,聽咸池之樂,歌曰:蕩蕩天潢上咸池。巍巍天高俯百夷。
天潢天高光離離。上作銀河下玉溪。
玉溪之水深莫睨。玉皇駕幸鳴琮琪。
河伯迎鑾雨祈日。咸池之水萬龍戲。
玉皇之樂無窮期。
游水母宮,水母迎,宴,奏重陰之樂,歌曰:坤維兮幽脈沉,陰穴兮雨雲深,水國兮天地霪,水夷兮奏羽吟,萬龍嘶吼令,鼓天王之樂淫。
遊雲師洞,雲師迎,宴,奏五雲之樂,歌曰:觸石兮隆興,光明兮赫冥。
河山兮結凝,御風兮英英。
皓鬱兮金精,舟靈兮火明。
壽逸兮元京,光汜兮天海蒸。
卿矞油同之繚孌兮,捧天皇之上升。
遊江婔樓,江婔迎,宴,奏江天之樂,歌曰:浩浩兮深宮,萬里令淵封。
洚洞兮幽吟,千簌令神龍。
神龍矯兮,天地悄兮。
忽高翔兮,天地陽兮。
有美人兮,清揚婉兮。
視赤流睇,阿明姣以孌兮。
帝登高樓,江天寬兮。
遊電母堂,電母迎,宴,奏明光之樂,歌曰:曄譁兮靈華,□譚兮赤蛇。嗔喧兮靈攏列缺兮金霞。紅綃兮寶練,秀英兮銀線。吭磽兮裔淫。昭下國兮光紝紝。玉皇兮駕來。熠燿兮毋陰。
遊於水府,水神迎,宴,奏水府之樂,歌曰:厥始天地兮載生則子,渦回六極兮坎德子之居。無夷兮始來,勾大丘之是隨。洞洞兮源源。浩浩兮天,淵淵令淵,子王兮百川。聞天帝兮幽觀,子率羣龍兮迎招搖寶幡。
遊宴之餘,又至於御龍亭,命劉累戲龍。時投物豢之,觀龍之見食。或爭,或不顧得食。或喜,或不爲意。食畢,或搖尾,或悠然以嬉,以遊,以爲極樂。就宴於御龍亭,劉累乃爲龍吟之音,歌戲龍之歌,而奏之管絃。若其歌之一曰:龍乎來哉!天潢大涸。
無坎隈哉!莫可藏身。
尚可懷哉!龍乎來哉!
其二曰:
龍乎來餐哉!天下無名山哉!
焚獵煩哉!安得深藏。
無復危哉!龍乎來餐哉!
其三日:
龍乎遊哉!四海雖寬,
爾孰求哉!山川不雲。
爾安能雨乎田疇哉!
凡水類此,龍乎遊哉!
其四曰:
龍乎樂哉!戢爾鱗乎角哉!大洋密罟,孰若茲潺灂哉!知爾愛爾,尚何索哉!龍乎樂哉!
其五日:
龍乎安哉!君王有道。
錫爾磻哉!雷電春至。
雨漫漫哉!爾載君王。
遊九天以還哉!
於是孔甲樂甚,嘉劉累之功,賜號曰御龍。
是時,近郊無閒田土。諸侯之中,惟豕韋氏者,土田廣富,當徐州地也。孔甲遂奪之,以爵御龍氏,而逐豕韋氏。天下諸侯見他無罪而妄奪人封爵,各抱不平。遂叛而不朝。
卻說那雙龍亦自有異,既是龍,豈有見絕於天之理。只因塵情不淨,偶有差誤,被天帝謫下凡塵耳!只不合便受人間纏繞,便難拔起了。那雄到底性剛志烈,雖在豢池,不得已隨時苟安,卻不甚食。便終日鼓吹喧聞,他只每藏首坎隈,不以爲樂。那雌龍便不能,便似賣與人家畜物喫食,圖飽得喜失怒。
生的也喫,死的也喫,穀食也喫,血食也喫。雄龍則任己意吸張生物。亦不靠人予,更不喫死物,不食人餘。雌龍聞鼓樂則遊戲舞擺,見旗幡則向注。那雄龍便不理一切,因此雌龍貪食,既多靈氣,日去便患病起來,一夕便死了。
劉累大慌,遂設法瞞孔甲,不使來遊。將雌龍宰劊,和醢以供孔甲之饌。人道世間美味惟龍第一,孔甲嘗之,大喜其味美,問知既是雌龍,便道:“那雄龍也不能蕃息,他也無用,不如並殺以爲饌。”
劉累不得已,只得設法用網來取雄龍。雄龍大怒,破其網,便將池旁四岸樓臺殿閣,一齊用尾刷刺掃翻。
湧起風浪,將池旁居住的龍王水府等僞神,一齊淹殺。劉累會乘水,抱木飄去。這池上後三日,一陣濃雲驟雨疾風迅雷從天下來,雄龍怒飛上天去了。劉累恐孔甲殺他,遂奔向魯山藏身去了。魯山今汝州地也。
劉累既去,豕韋氏思復故業,無計可得,乃飾美女獻於孔甲。孔甲見而大悅,慨然受之。既又知孔甲好田獵,遂買良犬善馬獻孔甲,孔甲又受之。孔甲遂召豕韋氏還。豕韋氏者,高陽氏之後,彭之孫元哲,封於韋,爲豕韋氏。此時名峙賀者,失土者也。既得近孔甲,遂導以遊畋,無方不居。諸侯雖勉強接識,實已離心,亦不盡臣禮。
二十年戊辰,畋於東陽萯山,值天大風晦暝,孔甲迷惑不知去向,從軍皆不知所在。孔甲自輿左右單車人憩民家。主人方生一子,鄰人曰:“此良日也,此子必大吉。”
又士人曰:“恐福不能勝也,此子必有殃。”
孔甲聞之,曰:“試以爲予子,誰敢殃之。”
遂取其子從駕以歸,使於宮中養之。後既長,戲搴幕礙,墜斧砍折其足。孔甲嘆曰:“嗟乎!信有命乎?昔人人以爲必有殃,今果然。誠天數,非人所能爲也!”
其母悲泣嗚嗚,其聲砥緩。孔甲遂取砥緩之聲作破斧之歌,一歌曰:噫嘻嗚嗚,載歌載途。
昔也後來,子方哺。
之子方哺,後來吉。
既也馬如,是豈良日?
再歌若曰:
田車東來,之子於懷。
生爾服予,樂斯西歸。
西歸予子,殃爾奚自?
深宮潭潭,孰擊其踦?
三歌若曰:
豈有天風?爰動予宮。
豈有怪神?爰揭予蒙。
手足自屠,之子之痛。
天則定爾,噫嘻嗚呼!
是則東宮歌聲悲切,非大雅之樂。民情益近頗僻,夏后氏風政之衰,此亦見一節矣。
卻說豕韋氏、峙賀得近後,遂命復其國土。時諸侯不朝,互相吞併,更相爭殺,孔甲無術弭之。因豕韋氏國富民強,兼峙賀有智勇,足制諸侯。遂命爲徐方諸侯之長,使專征伐。峙賀又命都中被棄元士若頻、元長戎者,皆命世之才,皆聘而任之。二士遂勸峙賀修政假仁。豕韋氏遂號令於東方,以及天下。
是時諸侯,惟契之後商侯世世善人相繼,獨能不失朝聘臣禮。孔甲亦知其善,遂命商侯主癸爲豫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
主癸承王命,守臣節彌謹。峙賀則連親結黨,以熾權力;作威作福,以駕馭天下;巧取強奪,以吞併小國。衆諸侯亦相效尤,大者自雄以制人,小者附勢以圖人。如息國侯常氏,今汝寧地;蓼國侯平始,今固始地;六國侯英原,今安豐地;大楚糜子國熊燔,今荊嶽地。此等諸國,皆自爲雄長,糾率南國諸侯用兵者也。郇國侯猗氏巫,今猗氏縣;黎國侯大陵氏冥,今壺關縣;沙國侯涉漓,今彰德地;胙國伯長鐵,今衛輝地;鄘國少嬴,亦衛輝地;無終國子黝淵,今順天玉田;昆吾氏國,當廣平地侯,乃高陽之後,陸終子樊之子孫,姓已名疆者。此等諸國,皆自爲雄長,於北方糾率諸國用兵者也。薄姑氏國,今青州地,子曰彌;萊子國徇邪,今登州地。此等諸國則從豕韋氏用兵者也。西方之國,惟顧氏之國侯先須最強用兵,但從和者不可無。
中原之國,則葛國爲無道,然此時猶未甚。其差善者,則辛國伯已成,今邰陽地。與有男氏、斟灌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杞氏、繒氏、冥氏、有莘氏,今陳留地,皆同姓之分也。
僅僅自存已。其有鬲氏、有仍氏、有緡氏、有虞氏、陶唐氏、費氏,則皆貴戚甥舅之國,亦勉守衰者也。其他又如柏子國、房子國、弦國,今皆汝寧地,此等國又只唯唯聽人命令耳。唯是昆吾氏已強,以勇力擅威於北方,故北方諸侯以昆吾氏爲長。
顧氏先須以智能擅名於西方,故西方諸侯以顧氏爲長。息侯常氏幹以詐謀,擅奇於南方,故南方諸侯以常氏爲長。豕韋氏峙賀以勇智詐術併兼,任賢得士,扶義唱仁,故盡轄東方而擅雄海內,致天下諸侯皆以豕韋氏爲長。四長既各逞,豕韋氏既合長天下,諸侯遂各方自朝其長,自相會同。同己者,率令之;異己者,攻取之。率順我以攻不我順,天下遂始有霸者之道。
霸道大盛,而王道遂衰滅將荊
孔甲末年,見天下叛離,亦心悔失臣士、失諸侯,乃思用兵力征天下。又遣人往牛首之山,今西安,採鐵鑄劍。嗚呼!
何用也?後人餘季嶽口占一絕以嘆之曰:從來聖道服華夷,天下元非一劍威。
饒有首山鋼百鍊,豈爲昏主振衰微?
又追嘆其寵御龍氏而失諸侯,亦口占一絕曰:豢得雙龍擲萬邦,雙龍不豢實何妨?
豢龍人遠雙龍去,衆叛親離自慘傷。又追嘆其夫士以爲衰亂之本也,亦口占一絕曰:不好真龍好假龍,假龍依舊覆成空。
真龍暗裏分天地,畢竟君王好未攏
孔甲在位竟至三十年,殞於戊寅,以一身成夏運之衰。不識後來何人繼位,下回分解便見。
第十二回夏履癸拒諫聽讒夏賢臣同議去國話說夏后氏天下至孔甲之世,禮樂征伐之柄,已下移於諸侯。諸侯興霸,王道陵夷。及孔甲之後皋、發二君,近於守府而已。皋者,孔甲之子,發者,皋之子。孔甲殞於戊寅,世子皋爲喪三年。辛巳元年,即王位,在位九年,己丑崩。世子發爲喪三年,壬辰元年即王位,在位十一年,壬寅死,傳位與其子履癸。羣臣奉履癸仍爲喪三年。喪終,遂據王位,是爲夏桀。
且說夏桀之前,孔甲之後,皋、發二君之世,雖然無力以服天下,卻僅僅自守其國,惟恐不足。妄爲一事,天下便不來朝服,亦不相怨惡。又二君施政,則不足守禮。則尚存禮之未亡,諸侯之中自有賢善者,間來朝聘,便無大福,終無大禍。
又且諸同姓之國貴戚之世,尚有存者,足以相維持。二君又不甚荒淫,無有虐戾,所以存得宗祀,似此,如何得夏國遽亡?
到了履癸,便大不同。履癸爲人心狠艱險,情貪而蕩淫,氣暴而剛猛,質頑而悖戾,是謂昏德。而又多力,能舉三百斤重大鐵鉤,一手擘而伸之,其長二丈,遂以爲兵器。及冠時,能徒手搏犀象,足走如飛,可過奔馬。往時,竊見諸侯之不臣,祖父之柔善,嘗大言欲以剛斷宇宙,鞭撻四極。憤憤橛橛,猛氣橫飛,正無由發露。及得父死,羣臣又照常例推戴履癸爲君。
履癸得了天位到手,正如蛇王託了靈廟,河伯託了潰河,歲歲要童男童女祭祀,何難之有?後鍾伯敬銘之曰:孟軻有言:夫惟仁者,宜在高位。
人而不仁,人役是利。
人役之從,如蛇有黃,
如虎有籠,使之有食。
不使行勢,不則縱之。
委虎深山,投蛇大溪,
幽潭藏蛟,絕漠置獅。
若乃不然,而搏之翼。
或飛入城,攫人而食。
或據嵬堂,以望下國。
所欲必從,何求不得?
虎踞大市,蟒蟠通衢。
民安敢行?又誰安居?
竟亦衆怒,難全蛇虎。
堯舜於斯,亦治力鼓。
嗚呼悲夫!故例之循。
父不知子,臣不知君。
卻說履癸,是乙巳歲得位,年方二十五歲。氣方盛,力方剛。兼以豹頭虎眼,兕鼻蛇舌,鬼面狼聲,挺立朝堂,又御羣臣。羣臣見他恁地怕人,各個不敢仰視。履癸心自快暢,身自昂崇。朝禮已畢,坐於朝堂。開口一問羣臣,羣臣便着一驚。
羣臣者,一是虞公姚常,前王皋之世已召人,爲大司徒輔政,至今未還國;一是商侯主癸,前王發之世所召人,大司農輔政,至今未還國;一是太康庶子叔成之後,曰無荒,亦王皋之世在都輔政,爲大宗伯之官。其卿則有關龍逢,今大名長垣人也,今有龍城跡焉。秩宗費昌若木之後,封於費爲氏,而於皋之世入輔政者也;太史終古,蓋少康以後,舉義仲之後,世爲天官者也。已上皆賢臣。又有司馬趙良者,蓋孔甲之世倖臣模衝,封邑於趙,即以爲姓,而良即其子。又爲發之倖臣,發以其有材,能勇氣,遂用之,爲司馬。餘卿下悉其元士,則有季奇之後育潛,少閼之後逢元等二人,皆賢士也。外又有中士曹觸龍、於莘,與發所近幸。內臣侯知性、武能言等,無根之子,幸寵之臣也。
當日百官班列,履癸厲聲問曰:“今日朕登大位,如何天下諸侯不來朝拜我?豈便不如先王、先君乎?此輩當興兵剿滅之。”
羣臣大驚。虞公姚常在班首,只得從容奏對曰:“先王之世,耀德不觀兵。君王初立,幸毋妄言兵。”
覆癸勃然變色,厲聲曰:“爾以朕年少,不知墳典,不聞古事乎?朕素聞神農伐補遂,黃帝伐蚩尤,堯伐驩兜,舜伐三苗,先王禹伐共工,啓伐有扈,仲康伐羲和、代九夷,少康伐寒浞、過澆、戈豷,季杼伐三壽,不降伐九苑。豈得謂不觀兵乎?此明欺侮朕,謂無聞知。如此何爲大臣?似此等臣如無臣一般,即可自歸本國,在朝無用。”
虞公慚愧,謝罪即面致政,辭朝悄悄歸虞國去了。
履癸又問:“諸卿以朕言爲何如?”
羣臣慴懾不爲聲。
少頃,商侯主癸進奏,對曰:“夫謂先王耀德,不觀兵者,非廢兵不用也。但先施德以化人,人不服然後伐之耳。是之謂不全恃兵也。”
履癸掀口,仰口嘆曰:“呼!豈朕之先人俱無德也哉?爾何得爲此言?”
商侯惶恐而退。無荒進奏,對曰:“昔堯舜之德,而三苗不服。神禹之大略,而往徵之,不克。
禹謨殷殷,陳勸惟德,帝舜嘉納,然後羽千舞而苗格。啓徵有扈,亦未克也。斂師修政而後克之。甚矣!用兵之難也。先世之盛,猶且如此,況我近世。實無厥德,何以服天下、來諸侯乎?是在君王,克敬克慎,明德動天,修政以服人則可也。不德之務,而曰用兵,竊恐益之害也!”
履癸含怒語曰:“爾亦爲此言乎?爾吾宗也,朕方欲倚爾以服天下。爾乃先謗我皇祖考,曰實無德。朕將何以倚爾?”
無荒亦不敢復言。關龍逢乃進奏,對曰:“臣聞人君之侍臣下也,不貴以辨屈臣下,而貴乎能納臣下之言。夫臣下之言,豈能一一盡善?在人君擇而取之耳。且以人主之尊,出一言雖自以爲非,人亦以爲是。況自以爲是,誰敢非之。臣下之卑,雖人人以爲是,猶不敢言。況乎便以爲非,誰復有敢言者?臣聞是非決於人者昌,決於已者亡。舜設諫鼓,禹拜昌言,惟恐人之不言也。願君王虛心受善以成治,毋任情自恣以違天下之人望。”
履癸掉首不顧。有頃,復厲色曰:“禹拜昌言,豈拜欺昧誹謗之言乎?”
龍逢復進曰:“夫言者,聖人察之,以爲昌言則昌言也,常人忽之,以爲狂言則狂言矣!”
履癸益厲色大聲斥之曰:“如爾言。則朕爲狂言者耶?”
龍逢謝罪而出,商侯亦謝罪而出。履癸皆怒目,聽其去不顧。
二臣既出,履癸乃曰:“似此等諸臣,則皆非能輔我成大志者也。”
奈何衆皆默然。履癸又大聲曰:“諸卿士中豈遂無有成朕志、同朕心、輔朕力者乎?”
那些小人趙良輩,胸中算計得停停當當,知道履癸可順不可逆,可言惡不可言善,正好來相搬弄是非。棄去君子,自圖富貴,逞兇肆害以快邪志。卻得履癸這一問,更無人進言。趙良遂言曰:“夫得天下者,有神威大武,以制天下。天下懼怠不敢蠕動鷃笑,然後天下來歸,此天地自然之氣機,勢力使然也,且無他觀。試驗之物情,刺毛之蟲,人即之則臃皮潰肉,黃鳥視之,則彼仰腹而待啄者也。刺蝟之獸,人見之則欒蹌戟,莫如之何?黃鼠獲之,則遺溺嗅之,遂迷仰腹,以待食也。南荒山水之中,有毒蟲焉,百足而赤頭,青目而黑身,金光油油,人見而曳之,不帝虎狼也。蜾蜾之蟲見而緣出其上,毒蟲避匿,此蟲即遺溺焉,毒蟲身痿足敝,而不能行也,聽其食之矣。海青不大於海鵝也,而搏鵝如振槁。海燕不大於海青也,而又能擊青。是數物者,豈皆需修德以服之哉?則以天生神氣積威力之素,自足以制之也。今君王有神氣,具神力,將以爲神武。用大武而制天下,易易耳!
又何惑於諸臣之言哉?”
履癸大喜,掀口而笑曰:“是真朕心也。能成朕志者,必子也!”
大宗伯無荒猶在座,復進曰:“此佞人之說,君王奈何聽之爲然?彼天地之生異類之物,相生相制,如蜈制蟒,雞制蟲,虎制獸,豹制虎,金制木,火制金,木製火,此皆一定之理,不可易者也。若夫人之同類,相制則不然。在下位者,得勢則爲卿相,失勢則爲匹夫。在上位者,得勢則爲天子,失勢則求爲匹夫,亦不可得。若不修德則不能得民矣!又安得爲君、安得服天下也?若但恃力,則蚩尤、共工豈其乏力?羿之善射,天下無敵,非不神威也,而逄蒙殺之。奡之盪舟於陸地,其摧滅天下,而我先王少康遣一婦人殺之,是其無德故也。且先王用力,亦必先德。極盛之世,乃言征伐天下。今之夏後世其衰矣!天下之去非一日矣!王國之弱,豈能遽起乃言大武哉?”
履癸又掉首不顧。
那些小人幫手,有曹觸龍進言曰:“王國之衰弱,正賴君王以振起之。天下之去已久,正須征伐急圖服之。愈緩則愈無及矣!譬如追亡,豈謂敵去遠,反靜聽之也?又如治病,豈謂沉痾已久,身體已羸,遂不補救而安之也?”
那衆小人於辛、侯知性、武能言等,皆斂手合讚揚曰:“此言良是也,正中君王之度。”
履癸大喜,撫掌而笑曰:“卿輩言何遲也?吾得卿輩足矣!”
遂復斥無荒曰:“狂悖匹夫,爾將圖烹我,使婦人殺我耶?”
無荒謝罪而出。秩宗費昌,元士育潛、逢元等人聞見諸人言語狀,但默哂而已。
及無荒出,費昌等隨之出。無荒謂之曰:“諸賢何不苦口諫新君乎?”
費昌對曰:“諸公所言,即下臣之所欲言也。下臣即言,不過如諸君之言耳。又何益焉?”
無荒與三人同見關龍逢,龍逢閉戶自省罪,卻四客而不見。謝曰:“不能修德積誠,以格君心,乃以妄言取罪,不敢見公卿也。”
無荒等退,往見虞公。虞公已命駕歸虞矣!乃見商侯,商侯嘆曰:“夏后氏其將亡乎?新君若此,何以正之?予將歸國,不忍習見此也。
”無荒曰:“公去,吾亦行也。新君已惑於小人,又何正焉?
”又述趙良等言於商侯,大家憂泣嘆息而散。
那邊履癸與趙良等小人,既無了這些賢人在側,便大家說成一塊,輸心服意了。趙良教履癸曰:“商侯、無荒等臣在朝,臣等終不敢竭忠盡誠。縱有盡誠竭忠的話,亦被他攪亂,做不成的。君王還先去之。”
履癸曰:“是不難。”
於辛曰:“天子曰天子之尊,要自適意,快志於天下而已。不然爲天子,反受制於臣,何用爲天子乎?”
履癸抵掌曰:“正是。”
侯知性曰:“君王之威,還欲震懾四海及於百夷,君王還將長享天位千歲其年,還須創造宮院、豎起樓臺、聚集美人搬演歌舞以樂昇平。豈可使渠輩常出不祥之語、敗興之言以相阻撓也?”
履癸越發喜曰:“是朕心也。”
武能言曰:“欲去此諸人,亦有個法。此諸人被君王斥出朝門,必於私下有許多誹謗朝廷之言。
君王須遣左右心腹之人察訪之,探知其言語。明日大會君臣於朝堂,當面斥之。重者削爵奪祿,輕者發遣還國。此則名正而言順也。”
履癸大喜,從計。遣左右小人往探商侯等門第。左右這起小人,巴不得訪些羣臣嘆息議論等情,把來進功。便沒有甚話說,還要造作些,況果有言說乎?
明日履癸設朝,羣臣畢集,只少了虞公一大臣。班首便是商侯。朝議既罷,商侯即進拜,致政求退,歸本國。履癸大笑曰:“朕知汝心,謂朕不足輔政。汝不欲見,故求歸。謂吾將亡夏后氏,汝坐而視吾亡耳!汝視吾之精神力量詎亡國之人哉?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朕姑不治爾誹謗之罪,以全顧命大臣之禮,且縱爾歸。爾坐視吾亡與不亡!”
商侯惶恐,謝罪曰:“臣安敢有此心。”
履癸斥之使去。商侯辭別而出。次即無荒進拜,致政求歸夏陽。履癸又笑曰:“朕有何不足?何傷於爾?何勞爾背地嘆息傷情?”
無荒惶恐請罪曰:“君王從何處得此言?”
履癸曰:“念爾宗親,姑不深究。
本應留輔大政,今汝必欲遠行,朕亦不敢強也。”
無荒亦辭朝而出。二臣既出,不敢更私相議論,只各自收拾了車馬行裝,望朝門五拜,出朝門三顧。行至河邊,二公握手數語,流涕而別。商侯望東,無荒望西,各自去了。後人鍾伯敬看至此,不覺感而嘆息,口占一絕嘆之曰:萬水東流日月西,只同天地不同歸。
當年二老忠臣血,忍向西風灑別離。
又曰:
當年二老去王都,夏國人倫有復無。鳴鳳幽棲梟(貝鳥)鬧,花紅柳綠任模糊。
卻說二侯既歸,夏庭三公去盡矣。惟關龍逢,他是履癸之母族貴戚之切親者,誼不忍遽然捨去。而元士有逢元者,亦求去,履癸亦不許。育潛私謂逢元曰:“吾輩進退無關國政,混世可也。”
元遂亦姑止。履癸於是以趙良爲太師,曹觸龍爲少師,於辛爲卿土,侯知性司書,武能言司禮。五鬼既當樞要,朝夕左右奉承趨哄,無非取履癸歡心,逢迎其旨意。履癸便以爲得意。有此等君,就有此等臣。相悅相成,同心敗壞世界,卻以爲大樂。後人馮猶龍感而銘之曰:一代君興,必有臣焉!
龍雲虎風,自昔而然。
乃夫兇頑,亦焉類聚。
蛆會屋頭,蝨羣敝絮。
蛆臭蟻羶,亦謂如蘭。
相悅以解,同心之言。
嗚呼悲夫!積屍盛矣!
瓣香非乎!
於是趙良建議:謂西河僻壤,地面不廣大,人民不強勇,城池不高峻,莫若遷都於禹王始都,安邑之夏城。北有稷山,東有絳山,西有五老山,南有晉河、鳴條岡。其地高陽,可廣建造宮殿、樓閣、苑圃。其城池高大,土城寬廣,而久荒廢,今可復修。其人民強勇,可以訓練爲猛卒技擊,以威天下。此當時急務也。履癸喜從其議。
二年,遂遷都於夏城。都既遷定,遂使於辛等役民,造三宮、九院、樓臺、殿閣,務必全美巨麗。又使武能言等選士民家女子有美色伶俐的,充滿宮院,教演歌舞。又使侯知性選民間壯丁習戰鬥,遂造車息馬,練甲制器,以圖征伐諸侯。諸侯聞之,素亦恐懼履癸之兇勇,聞其若此也,就有乖的,先來入手的。東方諸侯之長曰豕韋氏峙賀者,先在孔甲之世,已霸諸侯,而專征伐。今峙賀已卒,子孔賓已立。其大臣元長戎便教孔賓先修臣禮來朝,以觀王國虛實動靜。孔賓從其言。
車馬至境上,先遣人來報。
夏朝太師趙良教桀王曰:“今天下諸侯不朝,將欲滅之。
一人之力,恐不能遍,必借於人。若我先施,則失王朝之統。
今幸東侯來,君王厚待之。後來者,必多矣!來者既多,然後率其來以伐其不來者,無弗克也。”
桀王從計,遂命於辛往境上。迎孔賓。孔賓大喜過望,入朝盡禮。王亦霽色溫辭,稱爲賢侯,而厚待之。設宴享之,張大夏之樂,繼以西音,厚贈孔賓璧幣以歸。即遣曹觸龍往錫孔賓之命,賜以爲方伯長,率東方得專征伐他方。諸侯聞之,遂多有欲來朝者矣!
北方諸侯之長昆吾氏巳強者,當峙賀之卒後,強即盛霸於皋、發之世。今強已老,其子巳牟盧來朝,桀王遂賜牟盧歸,即掌國長,率北方諸侯專征伐。西方諸侯之長顧先須已卒,其子委望新立,聞風來朝,實求王命。桀王亦勉厚待之,賜命使長率西方諸侯,專征伐。明年,南方諸侯之長息國常於,亦聞風宋朝,亦厚待之,錫命如上。
六年,於是夏制應當大朝。商侯主癸率豫方之諸侯,如有男氏、杞氏、繒氏、冥氏、有莘氏、房子、弦子、葛伯等來朝,此則其長侯無他覬覦,以正來朝者也。豕韋氏孔賓率徐、青、兗三方之諸侯,如蒙山國有施氏、薄姑氏菜子,淮夷、畎夷等九夷酋長皆來朝;昆吾氏巳牟盧率幽、冀二方之諸侯,如郇國、候黎國、侯沙國、侯安國,侯胙國、伯鄘國、男無終國子等來朝;顧氏委望率雍、梁二方諸侯,如莘國、巳氏、有雒氏、褒氏、有緡氏等國來朝;息國當於率荊、楊二方之諸候,柏柏國、子蓼國、大國、侯麋子國熊氏等來朝。此四國之長則皆報前恩思後利者也。
又有不隨方長,而各自以貴戚同姓燻舊之故自來朝,如近都則有虞氏虞公姚常,陶唐氏祈夷無,有仍氏仍公因仇,洪洞氏庭詔皋陶。後,夏陽二姒無荒、勿淪皆以夏后氏稱,陽夏二姒皆以太康氏稱,各相來朝。又有在青、兗二方者,如斟灌氏鄺恆,斟鄩氏程堅,皆禹後;有鬲氏元龍、夔後等,各來朝。
於是,諸侯大集。近者,來十之八;遠者,來十之四。履癸大悅,大享諸侯於夏城。使曹觸龍、於辛二人兩班行酒,使侯知性、武能言二人佐之,用美言甘語歡悅諸侯。又使侯、武二人主諸侯之館,陪小宴,用細樂,道情語,以察諸侯之效用者。
豫方中葛伯垠者,奸頑巨狡,欲覬賜命,雄長中國。遂通賂於侯知性,以及趙良。
趙良說履癸曰:“今日朝會之盛,皇祖皇考三世未嘗有。
張威布福,以大武示天下,正在此時。今近在冀方,有彤城氏,本同性而不朝。又北有黨高氏,乃共工之後,負固不朝,君王何不面諭諸侯,便率衆諸侯興師而伐而邦?諸侯願從者,賞之;不從者,罰之。有功者,賞之;無功者,罰之。則賞罰既肅,有以制諸侯之命。威武斯張,有以懾諸侯之心。天下之服,觀此舉矣!”
履癸大喜。
明日召諸侯於朝會堂議事。履癸曰:“朕在襁褓,即憤先世之衰,不意今日諸卿畢集,屆非以朕有天下之名乎?今冀方近朕都,而彤城氏不朝。黨高氏恃其國險,亦不朝。朕欲親攬六師,爲諸卿先登,以伐此不合於諸卿者。諸卿亦有能從朕觀兵見其制勝者乎?”
商侯錫曰:“彤城氏,君王之宗親也。即有罪,先宜諭誨之。黨高則遠荒,所不必從事者也。何至勤萬乘之重而殘之百姓之命乎?”
履癸怒曰:“爾這老迂,一開口即敗興。”
商侯謝罪,辭出。葛垠便迎機進曰:“君王以有道伐無道,以上伐下,理之正也。既商侯不願從駕,臣雖愚劣,願率師以宣勞。”
履癸大喜。趙良從旁贊之曰:“只此便當上賞。”
履癸即命葛垠爲豫方諸侯之長,而專中國之徵伐。遂奪商侯賜命。商侯先自歸國去了。
葛垠遂統中方之各國師與四方之諸侯而爲五,以從王徵,剋日興師。履癸乃乘高軒,駕異馬,手持長鐵鉤,一擊輒斃十數人。自擁大纛雄行。衆諸侯統衆隨行,車馬將士前後左右,擁護履癸直奔彤城。
彤城氏慌忙領衆迎戰,陣於太原。履癸叱車馳入彤城陣中,彤兵大亂。履癸竟取君車,用鉤劖殺彤城氏,滅其國。又遠攻黨高,戰於雲中,亦殺黨高氏,滅其國。載二國之寶賂、妻妾、子女以還。
諸侯由是畏懼,皆唯命是順,不敢稍逆一語。五方侯伯又皆密賂侯、武等人,及於於辛,及於曹觸龍,以及於趙良,深相結納,以固權免禍。趙良等力於左右維持之。乃遣衆侯歸國。
自留貴戚十餘侯,與近臣等日日沉醉,調弄美人,聞歌視舞,以爲樂。久之漸遣去。
十一年,臺榭、宮殿、樓閣、次第完成,雕彩工麗,費侈無算。履癸遍遊觀玩之,喜樂之甚。五方諸侯,正來朝,便大享之於明堂,百味畢陳,飲六十觥而不止,優非不已。繼以姬妾歌舞宛轉,極妍於筵前。而豕韋氏等五侯之長者,知履癸之情。各自帶有各方歌兒舞女,皆選其國中十四而下女子,十六而下幼姣,冶豔聲音清亮者,衣以雜錦,裝以珠寶,飾以花鳥龍鳳,引至筵前。各奏淫聲豔辭,以侑履癸飲酒。於是,五方諸侯之聲,雜奏百隊之兒。畢舞,耳不離聽,目不離矚。履癸迷迷,樂極忘死。各侯長又自起舞,稱觴頌聖,勸履癸進酒。履癸大暢,誇羨羣侯之忠。各賜叵羅爵,滿斟旨酒賜之。又使侯知性、武能言按各席行酒,以酬列侯。獨商侯見五方奏樂之時,即託疾辭出,半席之中不曾發一聲。侯、武等至其前,俱正色不假借。二人恨之,譖之於履癸。宴罷。
明日,履癸午後設朝,猶帶醉態。當羣臣諸侯畢集,召商侯,面斥之曰:“朕有何不足,爾心非我耶?”
商侯謝曰:“臣安敢心非君王也?”
履癸曰:“朕見爾於宴上憂心忡忡。朕等皆樂,爾獨不言。半席而去,是誠何心?”
商侯曰:“臣聞古之帝王,以天位爲憂,故其樂也長。今君王以天位爲樂,臣懼其不長耳!故半席而去,不能一言。臣實憂之。又安敢心非君王也?”
履癸呵呵大笑,曰:“朕爲天子,以天位爲樂。爾爲諸侯,以朕樂爲憂。何太勞也?且爾心如此即是心非矣。”
商侯怕恐請罪。關龍逢進曰:“商侯主癸言似非君,然心則愛君之心也。望君王寬仁優老厚,遣歸國,以全敬大臣之度。”
履癸乃復笑曰:“何用如此愛吾?爲吾如天日,霽不煩爾愛陰,不煩爾憂。”
而斥商侯自去。商侯辭朝歸國,不知後事何如?
且聽下回再說。
第十三回
商侯囑聖子求賢商王三使聘伊尹
卻說夏桀時,諸侯其強者,皆助桀爲虐;其弱者,又不得不附於強者,以求免禍。所以天下託名歸王,實成大亂。近方諸侯,惟商侯最賢。商侯名主癸,在孔甲世承王命,爲中國諸侯之長,得專征伐。及皋、發之世,入輔大政,亦皆循循爲善,不失尺寸。總是個忠厚長者盛德之人,亦不能大有作爲。王發之歿,付國於桀。商侯亦聽命而已,非真不知其不善也。及桀既見昏德,商侯卻自守正,竭誠盡忠盡禮,祈以感格君心。那桀是下愚不移之人,雖堯舜復作,亦惟有用刀而已,豈得個感格得的?這忠厚老人家屢受斥辱,並無一毫怨忿君上之心。正是天地醇龐凝固之氣,鍾在善人身上,所以身不顯赫,便有好後人出來發揮此自然之理也。
商侯生於夏王肩之十三年己卯歲,長年三十歲而娶於有莘氏之女曰扶都爲配,在孔甲未立之年,戊申歲也。娶二十年而始娠,扶都感白氣,貫月之異而生子,名之曰履,而字天乙,是爲成湯。天乙生於孔甲之二十年,戊辰歲。生而聖明仁神,好禮樂,善盡孝主敬,內外鹹服。今年乙卯之歲,爲桀之十一年,蓋天乙四十八歲矣。商侯主癸則九十七歲也。
商侯既被斥而歸,懨懨悶悶,以憂國爲心。年壽既高,不堪憂抑,遂冉冉成玻天乙日夜侍疾,憂懷憔顏,減飲食,絕酒肉,頃刻不離左右,以事父起居。精神勞困,至於形毀骨立,毫無倦擔如是五年,商侯疾革。天乙涕泣長跪,扣膝而問曰:“君何以教履乎?”
商侯強振精神,微聲言曰:“夏國危矣!
生民塗炭,再二三十年更復何堪?若又有羿、浞之徒,則生民又何如也?不然則有阪泉之事,然不知何所終也?我生不能明此念,其在於汝。且君雖暴,臣當守順;君雖虐,臣當盡仁;君雖行讒好佞,臣當獻賢納忠。我生亦無他事,惟是隨衆。戴王不能遠見超舉。又我生循當守格,自了一身。悠悠忽忽,未嘗得訪求天下聖賢豪傑,以共襄王室。今王室壞矣!恐非聖人不能回也。吾聞有莘之野,有空桑之子,神聖通達,窮三皇之運,明五帝之道,堯舜之佐也。汝當力請求之,薦之夏王。或者有轉移之道乎!”
言畢氣竭。天乙稽首流涕受命。而商侯薨,壽百有一歲。是時桀之十五年己未,九月十七日也。後人餘季嶽贊之曰:嗚呼善人!天篤其真。
所心在世,不惟乃身。
瘁身之忘,君國是皇。
雖斥違之,中懷逾光。
王室殆焚,王衷莫問。
百辜予身,萬里王門。
王立於誰?子視而望。
屍此侯封,恙魘惟臥。
率土幽巖,猶念國家。
猶思救稗,矧世食德。
我生不能,堯舜君民。
聖賢在野,子懷之激。
天下之生,全之後人,於戲善人。
商侯主癸既已全歸,天乙哀恫慘但痛絕數次。上大夫壽常自往夏都,告訃於桀。中大夫巫軼,訃於與國諸侯。下大夫旬範等,勸慰天乙。三日,乃進少水飲。五日,乃進粗糲飯數匙。
倚廬中門之外守喪。
明年庚寅元月,壽常乃還。蓋夏桀日與外內倖臣寵妾歡飲,不以大禮爲事。叩額之久,乃得通聞。但照舊規許立嗣子,並不加錫命也。
二月,先侯之與國親屬俱來。其遠來者有如夏陽氏、太康氏、斟灌氏、斟鄩氏、有虞氏、有莘氏等國;其近來者有如有男氏、杞氏、繒氏、喜氏、冥氏、房伯弦子等國。
先侯之得意,素被於諸侯。生時雖無赫赫聲名,而任真輸誠於人。及死後,能令人思感。故遠近賢愚皆側然,而素共事者皆來會葬。其遠不能來者,無惑。惟至近鄰葛國葛氏垠,蔑訃不理。壽常等乃奉天乙,率諸侯以月望葬先公主癸於太丘之陽,葬畢謝各國諸侯,散去。
壽常等攝商國政事,天乙自守喪禮於廬。期年,始食菜果,練冠。三年,不足內閾,不嗅酒肉,不面賓客,不聞政事默處三年。始於悲怛,既以誠靜。終以洞矚,精誠凝一,聖德益明。
服既闋,然後從諸臣之請,出而升先公主癸於廟,祀之。
乃遣上大夫壽常往告於夏王,待命以還。然後告於祖廟,即侯位,是桀之十九年,癸亥元月日也。即位三日,即命駕,領上大夫同往夏都,朝王告成命也。
一面命中大夫巫軼,賚弓旌幣帛,受辭命,往有莘之野,訪聘賢人,急父志也。一面留下大夫旬範攝政,與元子太丁監國。且說那夏桀,自商先侯歸國後十二年巡遊天下。所到處都是攪亂諸侯,蹂踐百姓一番。十六年歸都,十七年諸侯又大朝,仍是那些淫惡之羣。桀在外五年,常是攜帶歌童舞女,隨路作樂。非比古帝王苦身逸民也。又各地方之侯及大夫,皆投好供應,又倍常快樂。及歸都時,當帶各方之聲色以進,並非能採風、問俗、修政、明刑也。且賞罰生殺,顛倒妄用。惹天下旁觀者嗤笑。當局者怨惡。這樣一番巡行,不如不巡行也。罷歸都來,又三四年矣。五日不追歡,無時不頌聖。朝朝遊宴,夜夜笙歌,真是快樂無比。但只自家一身與數倖臣快活耳。那些良臣善士窮民,卻受無量苦楚。
履癸又私行出入無常,每撞着民間男婦兒女之色,不順便手提將去,扭撐殺之,如戲耍相似。又與羣幸斷訟獄,俱不以公道斷,只以己意。喜則縱之,怒即扭摔拉捏,拋蹴殺之。又不時出令力役,不論農家忙不忙。又要急就,稍緩則殺。急就而所爲,稍不良又殺。百姓爲善也,不好爲惡也,不好急做也,不得緩做也,不得晝也,不知安夜也,不知寢飢也,不得食困也,不得息。父母、兄弟、妻子都不得相顧。外邊自苦,裏邊自樂,豈特不聞?就使聞之,亦不顧也。
此時這商侯天乙來朝,桀正在容臺之上飲宴。聽見商新侯履即位三日,即來朝見。桀大笑曰:“他父親古板,兒子想是時興。父親倨傲,兒子這般恭謹。坐席未暖,就來朝見。朕明日看他何如?如生待他。”
趙良懼,只應聲順意,心中打算不就,留了地步,圖背地來索賄賂。此夜宴罷,已是三更。趙良使子趙和,來尋商館中索賂,明日好相待。時商侯齊沐已久,正擁朝衣而坐,以待天旦,適見趙和來。無貨以應,只有所珮祖父所遺玉塊一枚,大夫壽常帶有幣數件,舉以與之。
明早乃元月望日,桀王設朝,商侯朝見。禮儀謹肅,容貌溫藹,王亦喜之。召升殿,問之曰:“卿之先人有遺言乎?”
商侯拜而對曰:“臣父但言生不能報主恩,死以屬之微臣耳?
”語華而泣下。桀王亦感動,乃曰:“卿既如此忠順,朕即賜爾斧鉞,爲中國之長,以爲朕誅不庭者。但卿毋固效尤,苦逆朕志,譏聯所爲也。”
商侯對曰:“臣父受國恩深,歷王事久,一尺一寸皆切於心,故任其愚忠,不知忌諱,自幹天怒。臣則愚昧,乃志疏略於事,實不敢承君王寵命,亦不能繼父志也。
”再拜以辭,王不聽,固使受賜而出。趙良不沮,於辛等沮之。
王曰:“已命之矣!”
亦不聽其沮。又明日,而商侯辭朝去。
往返才一月,而以王賜命還國。則中大夫巫軼已先歸矣!
且說先所遣中大夫巫軼,往有莘之野,訪聘賢士者。何賢士也?乃是莘國中,田野間一個農夫,姓伊名摯,字尹。其先始祖力牧,黃帝之將也,其母居伊水之上,娠尹而夫死,夜夢神告之曰:“臼水出而東走。”
母明日視臼出水,告其鄰居,俱東走十里。返顧其邑,盡化爲水矣。母無所居,遂居空桑中,而生尹。數日,母夜爲水漂去,獨置尹空桑中。又數日,水平。
有銑氏女子來採桑,遂得小兒,獻之於君,即莘國之先君也。
莘君使人訪問所從來,得與其母並走之人,乃知其爲伊水之人,遂姓之以伊。君執兒手,視兒之不常也,名之曰摯。既長,而字曰尹。尹生於空桑,後其地即名爲空桑。長於莘國,即今陳留也。長而聖智宏毅,博學精思,無所不通。邱索典墳,天道民故一貫無遺。尤悅堯舜精一執中之道,真有所自得。莘先君已卒,後君不能用,遂自晦跡而耕於野。度不可以行志於天下,不妄事人,惟抱道自樂,不於世主。湯母扶都,原是莘先君之姊。莘先君嘗與商先侯主癸道空桑之兒之賢,先侯故知之。彼時尹尚幼,未可用。及可用,則莘先君去世矣!後君則喜浮華,侈泰之流相聚者也。故尹寧深退。商先侯久欲訪之,而勞於國事,每未遑及故,以爲歉,而屬之子。商侯承命急行。
此時大夫巫軼至莘,訪七日而得伊尹所居之處。住一茅舍,外有犁鉏、钁畚、祓袻之具,內有殘簡數片而已,別無一物也。
見其人約有四十歲矣,品貌亦止如中人,蓬蓬然也。及其發一言,則如鶴鳴九霄,聲聞天下。神明洞達,人不得而窮之。巫軼乃陳商侯之幣,拜而致辭,曰:“蓋聞夫子之道,上達乎百王,下溢於當世。寡君雖不肖,願受教命。先君之世,慕夫子之賢。爲王事不已於驅馳,故待於今也。敢請命駕。”
伊尹亦拜辭曰:“吾聞有道之士,已不自有,人安得而有之,是以能實有也?今我耕莘野,而君以我爲有道,我非有道人也,敢辭。
”巫軼固請之三,尹終辭之亦三。巫軼乃還,是爲一聘不出。
後人鍾伯贊曰:
三春茅,碧瓦飛。槿編籬,金闕危可相代,是耶非。彼有大寇,失之無歸。茲小偷耳,失可爲。囂囂乎!陶陶乎!犁與鈕,書與圖。行矣子大夫!吾將曳尾於泥塗。
巫軼往返半月餘耳,先在國中待商侯。侯既歸,且告祖廟,以王命斧鉞焉。既而中國近方諸侯來賀,葛垠仍不來。商於是乃修爲國中事體,大綱小目,一一從頭料理,重新整飭,片晷不遑坐臥。
遲不數日,又敬命上大夫壽常賚幣受辭,再來莘野,尋了伊廬,陳弓旌幣帛,拜致辭曰:“神龍不以穴處之樂,而吸江海之枯,賢士不以山要之適,而甘四海之亂。無江海枯則穴處亦無樂、四海亂則山林亦無適矣!是以古人舍其小者,全其大者。今四海方亂,寡君惟是憫憫焉!不能夕旦也。夫子之道,忍其安之舍大道而矜小節。當不其然跂寡君之翹企也。敢請就駕。”
尹又拜而辭曰:“夫摩空而墜者,不如蹠地而遊。飽食而僵者,不如空腹而動。吾聞之:安樂我者,危我者也;富貴我者,殺我者也。今山林雖陋,神往之間,自有先王也;四海雖亂,一室之中,自有太平也。我不用彼易此,爲我謝商侯。
顯者自見,幽者自潛,不相及也。大夫無辱。”
壽常固請之三,尹終辭之又三。壽常乃還,是爲二聘不出。後人鍾伯敬贊曰:不丹山,而煙霞。不碧水,而浮家。不白石,而神媧。十畝間,間諮嗟。孤材上,餘燻華。九圍狹,一室奢。吁嗟!粹瑩之璧,可以萬鎰而售,亦可以鬥糧而易。靚貞之女,豈不願其有家?而不敢自爲夫易得。彼能而曰不能,樂而日不樂。苟非真我知,則豈惟當世之寂寞?然使可以不能不樂,而令之不來。又安能達可行於天下?而命之寄,而孤之託。
壽常亦只得空費十日往返。商侯既聞答辭,自慚無德不能致賢者,乃怏悒悒,出入若有所失,如是數日。
有割烹氏者,原是湯母扶都從莘國而適先侯所帶童子也。
先侯以其人善,久命爲庖正,遂氏爲割烹,今亦老矣。割烹氏有隱識見侯之狀,知侯之心也。侯正立於堂上有思,割烹氏正負鼎以之庖,過於堂下。故爲延佇者,而熟視侯。侯見其有意也,問之曰:“汝庖正乎?延佇何爲者?”
割烹氏歷階而上,進言曰:“臣視夫君之若有所未能得也,臣之心若有所自得也。
”侯曰:“噫!是有以進,寡人與汝盍言之。”
割烹氏曰:“臣割烹者也,不知其他,但知夫割烹也。願請以言。”
侯曰:“可。”
割烹氏曰:“臣之始事割也,見物之訛,不得其命,心旆旆也,手亦幌幌也。欲其止,未必止也。欲其行,未必行也。擬其斥鈞,未必當也。習之三歲,然後鼓刀,若發機隨念行,隨念止,不知其然也。始烹亦然,虛火不固,實火不熾,急之不善,緩之不應。習二歲而後火如吾之情,候如吾之意也。
且夫割烹非不美也,而味不純。然碎非不易也,而體不恆。故函牛者求大鼎,得鼎矣求大薪,大薪大鼎不易得也。而天地鬼神之用,小者百之亦不能代也。及得其大,豈易置哉?善其地久,其時安心凝神以俟。夫和調之機,始則難燃,終亦不息;始則難糜,終亦不竭。故氣純而味真,功深而用宏也。是知誠求而後必得,堅忍而後有終,習熟而後中於神解,適於大用也。
夫治天下亦猶是也。”
侯聞言,悠然,會冷然,善憮然,而自失其憂也。命左右來掖割烹氏而拜曰:“寡人敬奉教矣!今而後,庖正謝若事,而爲寡人保傅也。”
割烹氏辭曰:“臣豈以若事進於君,反即遺若事哉?”
侯賢之,聽之也,而厚禮之。
”乃即日命駕,親自造廬求伊尹。才山門,忽報夏王有急命,欲盡起諸侯之兵,往伐蒙山之國有施氏,諸侯不得頃刻違命。
商侯遂不敢行,只得一面託疾不出;一面使下大夫旬範往夏都,看動靜陳諫;一面使上大夫、中大夫齊賚禮受辭,往莘野聘伊尹。
兩臣於路諮嗟嘆羨:吾君好賢如此。來到伊廬,又見伊尹,三陳元纁弓旌。兩大夫齊拜,致辭曰:“寡君聞夫子之道,上配於禹、皋,是非有堯、舜之主,不能臣也。惟是寡君,敬慕之切,願獲一見。且奉大道,旅館敝邑,寡君爲弟子,朝夕受誨。若夫子見寡君之愚昧,真不可教,而後再遂高舉,是在夫子。若其猶或隙昫可受化誨,願卒受師業,亦不敢臣也。且寡君不獨已以爲師也,實欲上薦之天王,以救天下之民。夫子所抱堯、舜、禹皋之道,固欲行之者也,得無意乎?寡君旦暮欲早受教於夫子,其終棄寡君,如夫子之道何?”
伊尹受辭,畢,不覺油然感動。憮然嘆息曰:“噫!君樂善至如斯乎!”
乃幡然改,肅然拜受命曰:“子寤寐,先王之道,豈若身見先王而相與見之行事乎?予非禹、皋也。而君之樂善,則堯、舜也。
不行何待?”
遂受聘治行。
且說這伊尹本是樹窟嗊裏出來的人,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孤窮一身。受得有莘國五十畝田,又不能獨耕,年年請僱同井餘夫來共耕,分去糧食。又不肯營心生業,又不學如今人積穀賣錢。若有餘的,有窘急之人求就,與他去了,又不曉得去問他取討。那夏末時人也,有些像近世人,不討便不還。尹又不肯學如今人打個會,請個人情,告個助兒。只自有剩粟,便買了些竹簡子、木板子、鉛錐子、鐵刀子,寫畫圖書玩。無剩粟,只供牛種衣食用度而己。既無長者之命,便不自娶妻。
那莘國人,又都瞎眼。除了那一個莘先君有眼的,又死了。
哪個知道他是賢聖人,該尊敬他?又哪個知道這農夫將來是個宰相,該揀他做女婿。只自安貧樂道,到了四十歲了。若學顏子,豈不死過了八年,久作孤魂了。既無妻子,便自平日也天奴僕。誰人肯投寡漢作奴僕?如此上中下俱無人,又誰人爲尹治行。尹當日只自叫同井的鄰家農人都來。那些莘野中百姓,向聽見頭一遍商侯來聘,還不信。還有人說若是有諸侯來聘,如何不去,還在家?又有人說商侯那邊田沒人耕,要請這個農夫去耕田。又有人說何不請我,即便去?又有人說想是商侯錯聽了。又有人說是大夫錯尋了。到第二次來聘,衆人才驚駭,來問來賀。問說如何不速去,想是揀日子?說到那邊,想是不要自己去耕田,想是住間好房子,想是娶個婆子,跟個小廝,如何不去?聞說不肯去,便都背後說有這樣好事,不去真沒福,合該命窮。又說想是沒本事,恐商侯看出他伎倆,怕去的。又說平日耕田的人,如何去見得諸侯?難怪他不去。是到了這番,兩大夫官車數十乘,旌旗載道而來。元黃筐篚,陳於草舍。騶從儀衛,周滿井裏。衆人越發驚慌,齊集來看,四圍擠不開的人了。這同井七家之人,聽見伊尹叫,如何不來?及到,伊尹便吩咐說:井田五十畝,煩七家公狀納還莘國之君。我所置黃牛牯一頭,所積秋種一石,爲我獻與莘君,謝之,聽莘君給他人耕。此地犁一副,贈張三。老銀钁一副,贈李四。奇蓑衣一件,贈週五弟。其餘四家,還有四石糧,各分一石去。又所種麥禾在田,聽莘君去收。七家領命而去。尹自着一緇布冠,一白苘道袍,一雙草履,攜簡編數帙,從二大夫之請,登安車,擁旌旗儀衛而行。莘野人才說是真個的,望送數里而已。後來聽見他做了宰相,才人人悔說當初在此,不知道他,不曾結好得他,姻親得他。豈不可笑?咦天下皆莘野也!只莘野不幸,逢着伊尹就點破出來耳!所以從古來,地方但出了聖賢,便成了個極醜的地方,爲此故也。
且說伊尹一行,到商國乃是三月三日。二大夫先遣人報知商侯。商侯獨乘一乘垂帷而出,爲託病故也。迎至三十里外,命左右於小街中,搭一棚,立俟尹來。尹至,下車,相望而拜,再拜乃升車。商侯請尹並車而行,歸城。此夜庭燎如曙,侯入司館,商侯定尹之宿而後去。
明晨尹起,欲見商侯於庭。而商侯已來館,遂並拜於館。
侯尊尹上賓席,尹固讓不得,乃分賓主坐。侯問曰:“昔帝堯之時,無賢不舉。匪獨上能用之,而其臣亦皆相薦,不自用者,何也?”
尹對曰:“當彼之時,天地醇龐之氣,人心未漓。且上位有艱難之事,而君相無富貴之樂。是以君位亦往往易於讓人,而臣各效所長,無相妒也。”
侯曰:“如四嶽者,可不謂賢乎?且有一宜用之人,即金舉,無少爭疑惑亂,又何也?”
尹曰:“其心公故也。未漓則誠,誠則公,故同也。”
侯曰:“抑何其盡知人若彼也?”
尹曰:“明故也。誠則公,公則明。
即間有失於明,亦不害其爲公也,而終歸於明。故有公而未明者,未有不公而明者也。四嶽舉鯀,是偶失於明。然非其私也,故終亦無害。”
侯曰:“上世之臣,有若彼之盛,後世安能得乎?”
尹曰:“上世之臣之盛,非臣之盛也。使非有堯舜焦心勞思,求得人以治天下,則雖有皋禹益棄佈滿天下,亦俱作農夫牧豎。或終身勤勤,以養父母。或有妻子,則畜其妻子,無異於愚夫愚婦之倫。甚則孤獨一身,以沒其世。雖有高道盛德者,世不知聞也。故繼之在其君。世有其君,則最榮藉者,聖賢也;世無其君,則最窮獨者,聖賢也。”
侯側然曰:“噫!
竊憶聖賢在世,即不居上位,亦宜有道,以自成其身,何至煢獨無聊、少壯孤窮、老而獨臥以沒世也乎?所謂人綱人紀,又安有哉?”
尹曰:“夫聖賢者,非自成其身之人也。愚者謀身,賢者謀國,聖者謀天下。如物亦然,魚謀池,蛟謀海,神龍則謀風雲而上天。君不見孔甲豢龍乎?使其失風雲而不地,則固不及魚蝦之在池矣!何也?彼其巧力,原不在淺近也。今夫百姓志在衣食,算在幣粟,謀在市井,見在門巷。所長者力役,所熟者管逐。使處之上位,則其才膠跼而不可行聽。其無位,則用其本。然得其本分,彼固能自養自計,以成其身也。聖賢則不然,所志者,明良之遇;所算者,經綸之事;所謀者,天地之道;所見者,古今之運;所長者,用人;所熟者,養心。
若處之上位,則如神龍之在上天。不屑屑於巧力,而自能爲云爲霖者,此皆精誠之所運也。既不得位,則與百姓同其遇,而智力反不及於百姓。又不屑爲百姓之爲,非其力之當得不食也。
然力之能得者幾何?則餒之日多矣。非其人之所授而不衣也,苟無其人授之,則寒之日多矣。非有長者之命而不能自求女也,則三綱絕矣。使舜無堯妻之二女,寧終不鰥獨乎哉?非有君相之求而不仕也,后稷非堯舜舉之,則亦稚而棄兒,長而田畯耳。
是則聖賢在生,當其世有其君而已,不則人綱人紀亦不得而自全也。彼降原之龍,所謂雲雷變化又安有哉?皋棄之逢堯舜,所謂千年之蜃,一旦風雲而上於天也。雖臣亦然。臣雖不及皋棄,而君固堯舜也。一日安車元纁,光遍閭井,取田畯爲上客,是亦風雲也。然天下之幽抱隱處如臣者,豈少也哉?正患彼不知君如斯之樂善也。即知之,亦不必自來。而君又不能遍孰察於天下而知之也。然不患人不知君,而患君不知人。亦不患君不知人,而患君無是心。君既有是心矣,是即堯舜矣。天下之賢者,自望君以爲歸。而天下之人,必有乘君所好,而薦賢者矣。又何患皋夔益棄之不得哉?且夫天心澤萬物,故龍自興而自行。君心澤萬民,則賢自來。政自舉矣!君惟益誠乃心,固徯天時,天命所凝矣!”
商侯大悅,曰:“真吾師也,敬願委身奉國以受教。”
遂請尹詣大庭上引拜。侯拜於東席之下,尹拜於西席之下。
稱師而不官。乃引元子太丁及諸子弟出拜。太丁等北面拜尹,西立東面而拜。又悉引諸大夫皆拜,諸大夫北面羅拜尹,西立東面而拜。拜畢就席設撰,行酒成禮。侯命諸大夫國人,鹹聽師規誨。復博訪四方草野、賢士。命元子以下,俱就師、受學。
設特館居師。使巫帙賚禮往求於有男氏之女,以爲師室。數日安排略備。而下大夫旬範自夏都回。不知來說夏桀何狀,但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桀伐有施求妹喜妹喜歌舞世無雙
卻說夏桀伐彤庭、巡天下後,歸來日日爲樂,猶以爲不足。
先王發在時,命桀納有洛氏之女,是爲洛元妃。洛元妃貌美而性嚴,色和而行端,蓋賢后妃也。遇非其主,每不相得。前年桀從巡狩歸,攜有外方多美人來。桀於內院張宴,命元妃並坐。
因命諸美人歌舞行酒,桀指一尤美者,謂元妃曰:“此妹之色,亦大不減於卿。”
元妃避席,面謝曰:“妾聞事君以德,未聞以色也。”
桀默然不悅。
又去歲春月,內苑百花燦爛,桀攜元妃入花間行遊。見雙蝶相合而扇,桀狎元妃曰:“此物亦有人情,兩兩相媚,奈何朕與卿不然?”
元妃斂衽正色而對曰:“君王者,萬方之主,是爲萬國所儀型。若內庭正閨閫肅,則萬方顧化而成治;若褻狎不檢,身失其正,則家淫國亂而天下叛矣!”
桀曰:“此間何人見聞之?”
元妃曰:“人君之言動,無微不彰,有於內必聞於外。故古之帝王,德謹於微而治起於閨閫也。”
桀又默然不悅。桀雖不悅,卻奪於正理,亦不敢詬怒元妃。故宮中諸美人雖多,媚色不過嫋娜歌舞而已。無有知書識禮、能言能作、可以御衆女而易元妃者。桀又時引內倖臣侯知性、武能言二人入宮,巧言令色說皮調謊,元妃又惡之。時譴斥二人,令出。
桀心又不悅。
今年乃十九年,癸亥元日,是夕內宴。桀又狎元妃,元妃避席而入。桀終夕不快,遂密與二幸商議,安得才容巧妙言色俱佳的一個女子來湊個偏妃?二幸謀之於於辛,於辛密進言曰:“臣家東方素聞蒙山之國有施氏女,貌過於月宮之娥,態妙於姑射之仙,詩書技藝無所不通,真我主匹配也。”
梁大喜,即召趙良、曹觸龍與二幸等同於辛商議。趙良曰:“蒙山國僻在東海,兵強馬壯,未必肯奉命來獻。不若先以禮求之。”
曹觸龍曰:“若先言之,彼即嫁於下人,則雖得之,亦已無用矣!
”於辛曰:“不如不與之言,但搜索其過,失而伐之。仍一面遣人遊說,一面脅之以兵,可以必得也。但恐彼兵強必拒敵耳!
”桀大聲曰:“即朕一人之力,可敵萬夫,何慮其強哉?”
觸龍曰:“但恐兵出無名,彼無罪可伐,奈何?”
趙良曰:“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使人問豕韋氏,索他過失,自然有了。
”遂遣於辛往問豕韋氏。
孔賓往返逾月,果然索得有了過失。道是有施之室用琉璃瓦,是他宮室擅天子之儀;有施之宮有三妃九嬪,是妻妾擅天子之御;有施之用珠蓋玉杯,是使用擅天子之器。可以伐矣。
桀大喜,遂一面傳令東方各國諸侯起兵從徵,一面親自率六師出都城演武。
桀手下有虎、豹、熊、羆四猛將,皆力舉二千斤。手持兵器一百斤,射貫七札。桀將四將兵器一手持三件,雙手舞四件,如迴風舞袖一般。又將已所持二丈長大鐵鉤重三百斤,兩頭駕於大石,命四將自懸於鉤中間,鉤皆不屈,石亦不壞。桀雙手抱而自懸之,鉤曲如弓。用力一吊,兩邊大石皆裂。將鉤屈圓,任爲鉤。命四將各扯一頭伸之,尚如弓不得直。桀白手一扯,即伸。觀者人人駭服。桀大笑曰:“以朕之力爲大將而伐天下,寧有敵哉?”
剋日舉兵。報先到各國,各國皆應命。惟商國遣大夫來告,商侯患病,並問何以興師之故。桀卒不言,恐天下議之。自豕韋氏外各國,不知其伐有施之故也。商大夫恐商侯得罪,用賂於趙良,求免調兵,良計之。商大夫請命,桀遂遣之曰:“既病不能興師,姑免爾國。”
於是商國得不從徵。大夫歸國。
桀自於四月一日舉兵東行。熊將在前,羆將在後,虎將在左,豹將在右,各將一師。桀與趙良等自將二師在中。一面遣於辛先行爲說客,留曹觸龍等守國。大師旬日行到兗方,豕韋、孔賓等諸侯來會,率師同行。又數日來到東海近地,望後六師及諸侯之師把蒙山國團團圍祝且說於辛奉命先到蒙山國,當今山東蒙山是也,有施氏先世所封。國君施獨,夫人屈和氏,單生一女,名曰妹喜。真是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巧笑則林下風生,輕語如黃鵬妙囀。殆極人間之美,不可形容。不知何以閨門女子,遂名聞天下,惹大幹戈。可知美色者,禍亂之胎;冶容者,喪亡之具也。
於辛來到國中,先用禮講,陳幣帛於施獨。果然不允。說:“寡人只此一女,留以選善婿專門養老,立子繼國,安能獻王爲宮人?使他受一世淒涼,終生怨恨。爾王棄道好色,不久敗亡,何禮之有?”
卻禮不受。
隨即境上報到,夏王自統大師到來。施獨曰:“王設計求女,又起兵,此何名也?”
報道,問僭用王者宮室、妃嬪、器用之罪而來。獨大怒,即令大將吞英、昌勇二人領兵車數百乘出城迎戰,一面令獄官將於辛拿去囚禁了。
施獨有個賢臣,曰雍和,已告老在家。聞國有大故自來問知,乃曰:“吾君須詳細。夏王雖然不道,然共主也。又兼諸侯,安能敵之?且安可囚其使也?不若用一和好近臣,陪奉使者於館外面,禁之。勿令作內應。且看兵出如何?若不利,還須着這使者解和。且君之女終不免嫁人,況於王乎?女之美聞於天下,此豈常人之所得而有也?凡物之極者,藏於幽密而耀於四海,不有大善必有大凶,非至德無以勝之。今君去一女,未必禍也。王得君女,未必福也。君當裁之。”
施獨依計,命內臣葛天生陪於辛入館居住,將於辛從人俱監守在內。
於辛帶有珍寶幣繒,將來饋送葛天生,並賞賜守館之人,使人人喜悅。乃進言於葛天生曰:“施君不知時勢,妄自執王。
吾王實爲取施君之女而來,非問罪也。”
天生曰:“取女何故興兵?”
曰:“不興兵則恐施君不肯從命,乘而嫁人耳。且王之取此女,實作正妃,非作宮嬪也。”
天生曰:“如此則何不先言之?”
曰:“先言之則恐諸侯不服,而貴戚危疑也。王之具師朝中,實不知爲何而來?獨我知之。先來說禮,實大有益於施君,而施君不知也。”
天生大悅,即內言於屈和氏。屈和氏言於施獨曰:“適雍和亦來言此,但今已出兵迎戰,且看勝敗如何?再作商議。”
說猶未罷,外間急報,兵敗城危。
施獨慌忙出問,報,喬英、昌勇分左右各將三百乘兵車,出西門接戰。喬英接住夏王兵,昌勇接住豕韋氏兵。夏王前軍熊將交戰,被喬英殺敗。不意夏王神勇,自持長大鐵鉤乘大車出陣,竟奔入喬英陣中。每一鉤,綽劖刷刺殺傷數人。喬英於車上用戟架隔不住,被夏王一鉤穿心挑起了。從兵大敗,棄車走回城。右邊昌勇與豕韋氏大戰,未決,見左師已敗,夏王兵來合勢。昌勇慌忙退走,都大敗進城來了。時四月十八日也。
施獨大驚,急令四門堅閉。三軍一面堅守,乃喚雍和等來議事。雍和曰:“固宜不敵夏王之勇,聞於二十年之前,豈待今日哉?君何愛一女而亡國,國亡女何往乎?君莫若及今獻女,還可成好交結。”
施獨使葛天生速入問夫人。夫人屈和氏問女妹喜,曰:“汝知數日來外間禍事否?”
妹喜曰:“竊聞戰鼓之聲,心甚憂之,安得不知?”
屈和氏曰:“汝知兵從何來乎?”
妹喜曰:“兒聞之夏王之兵也。”
屈和氏曰:“汝知兵之何以來乎?”
妹喜實知之,故羞默而不言。屈和氏曰:“兵來乃爲汝也。汝父與我只生汝一人,故愛汝備至,當擇良婿與汝圖。汝常隨父母,父母不合迂執,遲誤汝青春,使汝及笄猶未適人,遂惹此天來大不測之禍。若使隨高就下揀人嫁汝,豈有此事?昨日夏王先遣人來聘汝,汝父又不合。憂汝太過,恐汝進宮受一生淒涼,不許他。不想大兵壓城,危亡在旦夕。
昨葛天生說王使有言:‘夏王實圖汝去作正妃。’不知真假何如?但事勢危急,非汝不能救老父母及城中數萬人性命也。汝意下何如?”
因涕淚俱下。妹喜顰蹙低首,掩挾隈腮,跪而泣曰:“兒身父母所生,以兒之身,反貽禍於父母,就死在父母前,可以免難,亦甘心焉!若使不能免難,任從父母主張也。
”屈和氏泣扶起,言曰:“兒勿傷情,我言於父,差人去納款夏王,以求和好。將汝許他,他決以禮娶汝去。汝這般乖巧,只怕有好日子過度,也未見得。兒勿傷情。”
妹喜拭淚而起。
屈和氏命葛天生報施君,可許夏王女,求和罷。施獨遂使雍和請於辛到庭上陪禮謝罪,說願許女求和之情。於辛大喜,即請施君遣使同行,施獨爲於辛整飭車馬、儀衛,使雍和受辭,奉璧及幣帛之禮並牛羊酒食犒師之物,開門出城,直諸夏王軍前,納款請罪。
於辛先見了桀,說了上項事情一遍。桀見於辛來了,早已五分歡喜。又知肯以女求和,便喜十分。乃命雍和進見。雍和陳辭宛轉,桀又喜。便受施君璧帛犒師等物,賞雍和紵制絲表裹。當日已暮。
十九日命於辛領了侯知性、武能言二內臣賚了珠冠、寶帔、金花、文錦、幣帛、牛羊、酒果等各禮物進城,即日娶女。施獨接待了來使,受了禮物。對屈和氏說:“須說過從容日把纔好,太急奈何?”
施獨告於辛,於辛說道:“我王性急,這話回覆他不得。君即從命爲是。”
施獨與夫人俱無計可施,只得來問女妹喜。妹喜曰:“此何難事?父可垂簾於堂中,叫他內臣到簾外。母可引兒上堂,立於簾內。兒自有話發落他。”
施獨從之。設簾於半堂,命羣臣遠立堂下。請侯、武二人立簾外,於辛遠立,葛天生立簾傍內外之間。妹喜與母出堂,於辛等但聞環珮鏗然。侯武繫於簾下,諦聽妹喜命葛天生曰:“引王使於簾外見我。王既聘我,我即其主也。”
於辛聞言,大驚。天生引侯、武二人中立北面,就簾而拜於後。妹喜於簾中南面受拜。禮畢,乃命立聽。妹喜言曰:“天子命賢使臣來問罪乎?
加禮乎?”
侯、武二人對曰:“君王聞內主令淑,特遣下臣行禮聘內主以爲妃,非有他也。”
妹喜言曰:“既行禮矣,禮者吉也,兵者兇也。吉則緩以情言,兇則暴以威劫,必不俟矣!
今大兵圍城而不解王命,即日而娶女,毋乃類於威劫也乎!又安所云禮?今王命娶女,豈不願福而乃從兇?國君生女,上嫁於王而不擇吉,匪特國君與女之醜,實王之醜也。敢煩賢使反於王前,稱小童此意,上瀆天聽。若王寬其罪,三五日以爲期,使得順父母之命。若其不許,有死而已,不用命也。雖滅家國,實負王心,枉勞賢使矣!”
言畢而退。嬌喉宛轉,妙舌輕調,鳴鳴嚶嚶,如泣如訴之聲,猶在簾際。
於辛等聽之,魂魄俱飛,心志喪盡,不能凝立,伏地而拜送之。領命下堂。於辛謂侯、武二人曰:“是天生異人以配我主也。我等此行大有功矣!”
二人皆喜曰:“以此告君,萬無不聽。”
遂三人同出覆命於桀,詳述妹喜所言之情。又極誇妹喜之言,宛轉清徹,其妙才雅緻如此如此。桀聞之,亦魂魄飛動。大喜曰:“是真吾妃也。”
即命三人再入城通好,許以退兵三十里,約從三日內女行。
施氏通國大許。當夜夏桀退兵三十里。次早二十日,施獨命其夫人一面治女行奩,自己一面率臣下出城朝桀。桀以禮接見,仍諭以速送女歸。施獨唯唯而退。
那桀手下臣士將帥,俱各縱軍士,劫掠蒙山地方周圍士大夫百姓人家,食其酒肉,淫其妻女,劫其財貨。諸侯之兵亦大家效尤,都倚桀之兇威,一概妄爲如此。這蒙山國只爲了一個美女,城內雖倖免殺戮,已成和好;城外還遭這等荼毒,坑得人家吊死多少不受辱的貞女烈婦,又坑殺多少倔強逢兇的士民。施獨稍稍知之,對屈和氏道,不如早打發女兒去罷。”
遂於二十一日,施獨夫妻自送妹喜豔裝出城,來朝桀於行營。桀意就留妹喜營中歇宿,緩緩發遣諸侯。妹喜便令葛天生傳奏苴:“天子至尊,豈宜野宿路處?願先發一軍,護臣妾先行,君王自發遣諸侯振旅還國。臣妾待之於國門之外。”
桀既見妹喜嫵媚嬌嬈,心神已昏。又聞奏說宛轉真情,思難禁。但喜之之極,不得不順其意。便說所奏甚有理。施君夫妻不能遽舍女獨行,便請親送女到王國。桀喜從之。
桀帶有宮娥,多命分二十人往伴妹喜。又分內侍一人武能言往與施君夫妻一同護送。領一師之衆,百乘之車先行。施君自留臣下守國,而親送女。桀自發放諸侯,犒賞卒徒,班師而歸。三軍遂行,五月五日便到安邑夏國。
六日,散兵,設朝。施獨、屈和氏以妹喜入朝,桀命曹觸龍等享施氏夫妻,以次厚遣歸國。桀自攜妹喜入宮,便命設宴於別宮,立妹喜爲妃,合巹爲樂。妹喜親拜奏曰:“君王既不斬刈臣妾,使得至宮禁,以山野腐草,蒙甘雨露,望處以得所使。得稍睬微命,長侍君王之側。雖爲承滫受溺之婢,亦幸矣!?·奈何過施恩寵,驟不循軌?恐令臣妾反不能爲生。願君王命駕先與元妃相會,便引臣妾朝見元妃。然後君王與元妃會燕,使臣妾得脫簪執斝,跪侍席下,以周旋君後飲樂,妾之分也。”
桀聽得這般溫柔軟美微妙嬌辭,一發昏了,哪顧得這多道理。
只口說愛卿言之有理,只今日且不能如是。朕思慕愛卿之意,務必少慰。遂盡叱內臣及宮嬪之稍長者皆去,獨留平素極愛狎的小宮娥,左右執壺。及庖婢捧撰,歌姬奏樂,引妹喜並坐,行起酒來。坐間,便恣諧謔調弄,妹喜嬌羞怯讓,弱不能勝。
數巡酒後,桀已不待畢宴,攜新妃入錦帳。令小宮娥代脫衣御妝,嫣然一枝如崑山片玉,把妹喜輕輕偎抱着。
但他兩個各撞着一句古言:妹喜撞着個“得此戚施”句。
當初父母要爲他擇妙婿嬌郎,不想到媚桀這兇人也。桀撞着個“哲婦傾城”句,做個人主立妃奈何?茹尤物以爲殃。再有後論不題。
且說桀既求得妹喜,美豔才巧過絕天人。哪復知世間更有要緊事,便死亡在旦夕也顧不得。一連晝夜爲歡,無有斷絕。
日午而起,以爲未晨。起而新妃曉妝色,王親整以爲方旦也。
妝罷即宴,宴即歌舞。衆姬之歌,桀不以爲樂,妹喜輒自起舞。
妹喜一開喉而天下無人矣,妹喜一舉袖而天下無容矣。擬其歌爲七言十絕,其一曰:蒼虯飛海澇天街,輸得龍宮度曉咳三十六環齊舞袖,一時吹擁上陽臺。
其二曰:
一天春雨度春風,帶日舞風上玉樓。二八雲鬟低揉亂,不禁恩愛淚交流。
其三曰:
嬌羞初度入君門,入得君門便愛君。
一度君恩零亂後,意慵難復理春雲。
其四曰:
君恩好處不勝愁,意又憐君臉又羞。
嫩柳啼鶯聲款款,落花隨水恨悠悠。
其五曰:
落紅如淚錦斑斑,贏得君王帶笑看。
幾度對君合玉淚,欲言還怯又承歡。
其六曰:
不知窗外日頭西,猶替君王攬玉衣。
生怕曉寒侵悄夢,更將溫玉代柔絲。
其七曰:
柔荑溫玉服君王,初夏重衾尚怯涼。
幾度玉龍翻暖浪,君身何但錦衾良?其八曰:深宮樂事夜漫漫,夢裏還應唱合歡。
覺聽午雞疑是曉,卻將纖手動羅幔。
其九曰:
曉起深宮日已斜,雕龍寶燭紹春華。
朝饔尚未停歌舞,又卜開筵玩玉螅
其十曰:
歡歌妙舞樂洋洋,願得君王萬載長。
留戀春風玉清裏,莫教春雪度垂楊。
自此桀與妹喜晝夜相續行樂,不知有天日。直至半月之後,外間擊鼓奏事者甚多。一向趙良攝理國事,衆情不服。積人甚多,只要亂擊鼓,良亦不能禁。激得桀哺天哺地出來設朝,果見無限臣民,擁奏國事。果都是奇冤異枉,田賦兵車的事。桀大怒曰:“有何要急,擊鼓驚動宮中。”
命武士將告奇冤異枉的人盡行斬之,以絕後來奏擾驚駕之端。將田賦兵車事,盡發太師趙良處問決。命左右將大鼓砍破了,再不許設鼓。吩咐方畢,望見殿下關龍逢等領幾個臣士,像要來陳諫的,桀即忙命罷朝。諸臣免朝,國事盡託太師。自己轉身入宮去了。自此後,任桀意,自出自入,再無人來驚動他了。時五月廿二日也。是時,商侯遣大夫壽常薦一賢士伊尹來夏都旬日矣。
且說商候自三月四日師尊伊尹,終日談天人之奧、性命之微,明德之全功,新民之要術。夜以繼日,欲罷不能。同心之言,其樂忘倦,亦如桀之得妹喜一般。同一愛慕而德色殊,同一契入而理欲殊,同一寵信而安危治亂興亡一切頓殊。而後人馮猶龍銘之曰:曷旦愛日,江鳩呼雨。蛇蚓乘陰,雞鳧傒曙。之數物者,將畫天地而處。彼君子喻賢,小人喻色,又胡不如此?吁嗟乎!
一登天,一崩淵,一心耳,用者懸,賢賢所易,則曰學力。好德不如,聖人去亟,國命亦幾乎息!而況乎盡絕臣工,沉酣於宮,安得不驅?魚就淙而驅雀入叢,蓋其惟日不足者盡同。而特不同其爲善之吉與爲不善之兇。
原來商侯在商,尚不知策爲何伐有施,大夫旬範回報行命,免從徵而已。夏都亦不知也。商侯聘伊尹,本父命,要佐天子,救天下之意。正與尹商議化誨夏王之道,尚不得要領。聞說夏王得有施服而班師。遂請伊尹就夏。
尹亦極知王不可回,夏不可救,行亦徒行,就亦徒就。侯亦知其不然,但曰:“儘先公之心,盡臺小子之意,盡夫子之才,且就之也。”
尹承命而行,侯與上大夫壽常隨之。致辭薦賢,即賀勝師,且觀王近日行事。於是尹與壽常至夏城。
桀已於五日前回都矣。舉國之中方知是爲一女子,索伐有施。而關龍逢者,還國之日不便進諫,欲待次日。而本日桀入宮,即半月不出矣。費昌者優容默忍,不浮不沉,不言一事,以自全,實韜其才智以有爲也。伊尹等便主於費昌之家。蓋尹之主昌,自是擇昌之賢,而昌既知尹,然後知商侯之聖也。尹等待夏王出朝,日待一日,只管不出。尹欲去,昌等固留以待乘機,尹亦欲親見之。直至旬日後,乃五月廿三日也,夏王忽然臨朝。費昌與國中元士輩陪伊尹、壽常,從關龍逢等進朝。正見桀盛怒,發落百姓。堂下土民塞路,朝臣不得前,而桀已命殺多人矣!伊尹嘆曰:“噫!是尚可以復生乎?乃有奇冤求明而自益之。是生不能明,誠不如死以訴於上帝也。”
龍逢等直待得發落完,急引臣士進,而桀已退朝。此伊尹第一就,只落得與費昌講十日好話而已。昌欲更留,伊尹曰:“美色迷心,無復好德之理,不如且去。”
遂辭費昌而復歸於商侯。是爲一就桀、一就湯。
費昌送尹三十里,灑淚而別。
尹與壽常自還商國,以五月廿四日離安邑,六月二日至商邱。商侯聞之,出郊迎。問曰:“夫子何以遂返乎?”
尹曰:“美人進矣!尚未獲一見也,復盡誅冤民。”
侯拊膺而悼曰:“嗚呼!斯民之不幸而至於此乎!”
尹曰:“殆將更甚,予往獲其國之賢臣費昌矣!居且治國,以觀其變。”
侯仍奉尹於館。
尹問有賢人來歸否?侯曰:“無之。”
尹屈指計曰:“是將有來者矣!予就君已三月,天下豈無一知君者乎?”
居果不半月,而萊朱至矣。萊朱者,奚祁之後,始封於薛。
豕韋氏併吞其國,宗親奔竄至於萊夷,即今萊州也。奚氏客居於萊土,因而氏萊生子,名萊朱,有赤蛇之樣,故字仲虺。仲虺幼而玄同,長而博洽,有大略,不務小節,深明帝王之道,薄世俗之跡。謂天下,上無君,下無民,不可有爲,晦德不彰。
及聞商侯三聘伊尹之事,遂作而嘆曰:“堯舜出矣。”
乃仗策而來歸商侯。
侯聞之,與伊尹同具車出迎於東門之外,並車入城,相與講論天德王道。尹所言,朱所契。朱所言,尹所契。與侯三人,道同心一。侯大悅,請朱附尹而居。即令人迎其母及妻子來。
自是侯以尹爲師,朱爲傅,一德爲政。而後半載,慶輔自徐楊來。又後一年,湟裏且自雍州來。不知何爲?下回分解便見。
第十五回寵妹喜貶黜元妃樂窮長夜殺忠臣
卻說湯尹一德,而賢善來歸。萊朱之至,上題已詳。其慶輔者,垂之後也。世封於南。湟裏且者,番禺之後世,仕於西。
近日諸侯橫霸,二人賢善而才,俱不能保其國家。因此聞商侯好賢之風,迢遁而來。才至境內,即有人迎至於郊關,大夫迎入。商侯與語,喜其才智,使之爲元士,後俱大夫。慶輔建言曰:“商丘士脈浮薄,非帝王之都。且三面距河,常有河溢之患。臣聞君侯之地,七十里即古帝嚳之地。臣昨至境內,詳觀之。此城南三十里,即帝嚳之都,亳城是也。自帝嚳與帝而後,六百餘年矣。天地之氣必散而復聚,必有帝王興焉。臣望其氣鬱鬱蔥蔥,真王者之都也。及臣見君之聖神智睿而喜,可知天之生民,必有大主。今天下之民,無主矣,非君而誰?願遷都亳城,行王政以救天下之民。”
商侯聞之,愕然而起。避席而謝曰:“小子奉先君之教,惟自隕墜,不克承先,並不能國輔王室,以酬世食王之德爲惕慮。吾子不鄙,而儼然就教,臺之幸也。乃議及此臺。雖狂昧,奈何自絕於天?敢聞教乎?”
伊尹曰:“王者之事,未宜遽言在人自爲之、天自與之而已。惟都城之議,固當從也。天下既亂,強凌弱,惡並善。商邱之地,城不高,池不深,土疏,水濫,固當遷也。使不爲天子,豈祖宗之祀不圖自存乎?”
商侯乃從議。剋日令臣民士從者,挈老幼而南居於亳都,今歸德府城南是其址。湯遷都,是夏桀二十一年,乙丑之元月也。
伊尹自夏都歸,將兩期矣。又得萊朱一同佐商侯論道。商侯修德行仁,以治其國。國中士民大悅,已二歲矣。聞命遷都,家家人人歡天喜地的。扶老挈幼從商侯者,如從父母也。雞犬豚羊亦無不踊躍而行者。於是定居亳後,發政施仁,民益大悅。
又兩歲終。忽聞夏王出宮臨朝,行賞罰。明年諸侯當大朝。商侯遂先期治行,萊朱等同太丁守國。自請伊尹同行,欲親薦於夏王。奉圭璧、幣帛、戶口、圖籍,述六年職事入朝於夏。
且說那夏桀自癸亥年五月二十三日避諫還宮,一連又與新妃爲樂十餘日,並不見元妃。卻得一乳媼來視桀,是往時哺桀者也。於宴上乘間問說元妃何不見共宴?桀不應。妹喜恐中外人議論,事久有變,乃自求往見元妃。桀不往,就命乳媼領妹喜,二十宮娥引從之往正宮,朝元妃洛氏。乳媼先人啓知,洛氏留之,命宮娥且合寢門。妹喜至正室不見乳媼,宮娥又合外門,妹喜與隨從彩娥立正室以侯。要進內室求見,不得。要出門回別去,又不得。只在正室中站立。自午至申,飢困弊極,委身於地。
桀那邊半日不見回去,淒涼急躁起來。着人來即門召問,洛氏還不聞。直至酉分,方使宮娥及乳媼出內門,辭妹喜曰:“寡小君有疾,不能強起以見新妃也。”
乃啓外門,仍使乳媼引妹喜走來,到別宮歸桀。桀一聞妹喜來,扭身出接。本欲媚有溫手而入,乃見妹喜俛首捧袂,宛轉悲啼,拜伏不能起,傷情不能語矣。桀大怪,叱退左右媼姬,獨使幸娥二人掖入寢內。
桀手抱妹喜置懷,手拭其面,問曰:“愛卿有何苦情而至於斯?
”妹喜跪抱桀足,頓首於其膝,曰:“兒固謂君王驟寵,反令兒不能生全也。願君王主張救全兒。”
桀憤懣曰:“豈洛氏爲怪耶?”
妹喜嗚嗚而不言,但求生求死,如怨如慕,以搖惑桀。
桀召乳媼問之,乳媼百方遮蓋,桀不聽。乃問同俘彩娥,彩娥同妹喜立受苦者,一一言其苦狀,更增設元妃傲狠處,以激怒桀。桀大怒,欲殺元妃。妹喜則鳴上,又抱膝泣諫曰:“君王爲賤妾而傷元妃,天下不服,朝臣多言。且萬一後悔,又何可及?總非所以全兒也。惟願賜賤妾一死爲安。”
言畢,又泣。
桀抱之,不能捨去,亦不欲逆一語也。又叱退諸媼娥,自和尉妹喜,妹喜稍止悲。
桀乃命侯知性、武能言二倖臣來,謂之曰:“洛氏倨傲不順於朕,爾二人之所知。今又妒我新妃,欲害之,是即害我也。
爾往問太師、少師等,何以處之?速來回話。”
二幸領命先到太師府,問趙良。趙良曰:“此君王家內事,任從君王,不必問臣子也。”
乃往少師府問曹觸龍。觸龍曰:“此在君王從容自處之。骨肉之間,臣等安得議哉?”
乃往問卿土於辛,於辛想使三人說做一團,歡欣慶幸,得立妹喜爲正妃,則我三人寵益固矣!於辛便有意教桀賜元妃死。
適值有下士黃圖者,夏國奇烈男子也,在於辛所,微聞此事。潛奔告關龍逢,曰:“君王不見羣臣,君等雖忠,固無路諫諍矣!平時國事,盡決於趙、曹諸人,公等亦無與也。今日之事,有不可已者。君王爲新妃,欲賜元妃死。夫元妃國母也。
殺元妃,是殺一國之人之母也。母得罪於父,不過出之,歸於母家,人子猶涕泣以從。若父見殺於非辜,人子亦當從死。於母何獨不然?今坐視其死而不救,可乎?”
龍逢大驚,曰:“嗟乎!一至此哉!吾不意子之烈義如斯也!奈君王不得見吾輩,效死何從?”
黃圖曰:“君王之議,決之於趙、曹、於三人。
公等時常守義,不往交見。今國母有大難,豈人臣守義時哉?
請輔公往,以極陳於三小人,稍回其良心,猶或可全國母之命也。”
龍逢攬涕步出,不待駕輿。
黃圖即太師之府,而見趙良。趙良曰:“噫!關子介介者,何能至我哉?”
龍逢及圖見良,拜而號泣。良大驚曰:“夫子何謂也?”
龍逢曰:“突者聞君王將殺元妃。君王非下臣所得見也,惟公得而救之。且國之母猶公之母也,公忍坐視其母之死而不救?龍逢等有頸血濺公之門,重公之惡於天下耳!”
黃圖又激烈涕曰佐辭。良雖狠戾,亦感動曰:“夫子無憂,但敢於何以全之?”
黃圖曰:“婦得罪於夫,不過歸寧母家,以從大意之間,全人倫也。士民且然,況天下之君乎?”
趙良曰:“先生天下士也,請以此言進矣!”
惟是侯武二幸,正從於辛處回宮。趙良使人邀之來,俱以此語道之。二幸亦感動,領辭而去。原來趙、曹二人雖肆惡於外,內邊大事只隨桀自主示,不敢專。外邊大事,亦待桀命,自己只行小惡,把大惡都留與桀自爲之。所以桀謂二人忠,謹盡託以國。朝士雖惡二人,亦無能乘間以人也。龍逢、費昌等平日羞見權奸,故一切不預聞政事。只此事被黃圖激動龍逢,而費昌猶未知。被龍逢說動趙良,而曹、於二人猶未知。於則操念,猶苟且鄙惡,而不能及二人之方員成樣,故桀亦不專倚他二幸。以趙良、觸龍、龍逢、黃圖、於辛等各議進。桀愕然曰:“龍逢安得知之?”
二幸曰:“不知其何以知之?但流涕極言,如此如此。”
桀亦惻然曰:“從之。”
遂命二幸,領宮監二十人,捧敕往正宮,追奪金章、玉冊、誥命,及金冠、霞帔、圭璋、元黃,削去元妃之號令,自歸有洛。元妃奉敕,將上項一一檢付宮監。自命隨身內使役婢,收拾車囊、自服、綀衣、布裳,攜所生三歲太子與乳媼,遙拜夏桀而去。關龍逢率費昌、育潛、逢元、黃圖等臣士侯之國內,涕泣而朝於車下,請送之。元妃垂帷而泣,辭曰:“賤妾得罪於君,死其分也。賴諸賢之力,苟延其身。以歸見父母、兄弟、姐妹、姑姨,其亦幸矣!嫌疑所在,無累諸賢遠送。願諸賢善事君王,以保國家。”
泣止,命御叱馭而去。龍逢輩已命妻輩、具車侯送於城外。自己諸人仍泣,隨車送至城外。乃視其妻輩朝元妃,元妃辭謝。關妻等固從送之郊關二十里而還。
時癸亥,六月初五日也。
桀即日就內庭冊立妹喜爲元妲。初六日,引出告祖廟。趙良等皆從桀後,趙良等之妻皆從妹喜後。皆盛服緊隨。關龍逢等皆素服遠立,若不與事。桀引妹喜於烈祖前,正下拜時,忽一陣厲風,從各主前捲起俎豆等器物,盡置之門外。妹喜不能起立,仆地良久乃甦。桀心不喜,不待禮畢,引妹喜還宮。
自是新人專寵,歌舞愈繁。盡日追歡,費用愈奢。民生困極,國事廢弛。或三日一出,或五日一出,其出皆無常期。將出必祕,不令關龍逢等人知。先通知趙良等當發的,大事預安排定了,忽然而出一頓,將事發放,立完即抽身回宮。惟恐他臣來源,亦不去他,只叫他備位飾觀而已。
直至冬至之日,桀又引妹喜盛冠服,車儀而出郊天。關龍逢與費昌等賢臣士皆在。但見桀與妹喜方拜天帝,依然如祖廟時,怪異一陣旋風從壇間捲起俎豆等器,翔半空中良久,倒插於地,皆沒底。妹喜仍昏眩不能起立,桀命扶之入輿中,獨自苟且,畢事乃退。
關龍逢等一齊攔駕,諫曰:“古初聖王配合之義,取法乾坤。惟漸廣嗣續,全人道而已,非樂淫也。是以擇配,視德不以色。故合於天地而可祭天地,則其郊祀也。君後介福,敬承於祖宗,而可以祀祖宗,則其褅袷也。君後迪吉也,且立妃必先告廟,設嬪必先立妃,冊立必先筮吉。既以明禮,且迎天地之休,承祖宗之佑。今君王於裏動兵,乃求一女。既不吉矣!?·既得以歸,不告廟而受寵,不朝後而名妃。甚至俘虜之麗色,傾一國之母儀,逐端淑之元妃,立妖姬爲正配。三綱絕而五常滅,人慾橫而天性亡。故告廟則祖宗爲憤飄,郊天則鬼神爲厲氣,亦可畏矣!願君王即日貶新媳爲宮嬪,立召還元妃以奉祭祀,承天之休。願君王察之。”
辭畢,而涕泣俱下。桀雖兇頑,到此竟亦動色。先見天風作了一陣,心亦驚布。見這極誠流涕陳言,亦不發怒。但命左右麾開臣士,驅車回朝去了。
妹喜回宮,心恨諸臣士所陳說。便漸發陰毒,謂桀曰:“外人多爲舊妃,舊妃有黨有謀,欲害臣妾耳。君王何不遣心腹人探聽舊妃何如行事?”
桀曰:“然。隨卿即自擇一二人往。
”妹喜遂盡召內臣,細細揀擇,兼命願往者自陳。而皆無膽志者,又不知君妃意思,久無人應。內中有一名阿離者,幼事桀,亦事元妃,有心機藏義氣。心想道此必妖物,要害殺元妃。若他人去,便做成了。遂自陳願往。妹喜喚至密室,微微探問看得,阿離便擔承了。又能謹祕。遂多私與金珠,使至洛。假稱王命,以釀酒賜元妃毒殺之。卻陽於桀前囑阿離曰:“爾善視舊妃太子,安樂何如也?”
阿離概諾而去。去到洛國,尋問元妃。
這元妃自六月五日灑淚去國,諸賢臣之妻送出關而回。元妃母子獨自悲悽,一行至洛。路上但有聞知的士民男婦,無不悲泣,擁車如子送母者。元妃早宿晏行,然只在車中飲食,並不入城衙館舍。護從之人,環車張棚而已。行十餘日到家,素布服謁了母,見了兄弟姐妹姑姨。自與幼子及乳媼一人,老婢二人,封閉一所靜室,自爨自食。每旦望闕而朝,常禱祝於天地,願夏王安樂,幼子克成,得繼先王宗祀。凡宗戚兒女來侯視者,雖至戚亦不相見,曰:“罪人也,於此待死,安敢見人。
”所食用衣裝,皆變質,弟亦時給之。親戚所贈,辭不敢受。噫!賢矣。後人鍾伯敬以七言十絕悲吊,而悲歌曰:當年王輦度金鑾,君是吳仙妾綵鸞。
二十年華零亂去,不勝霜露夜漫漫。
其二曰:
六宮春樹自依依,芒草連天望眼迷。
不似金籠綠鸚鵡,年年猶傍翠華啼。
其三曰:
西風剪地藹花秋,敗葉珊珊散不收。
還想君王湖上樂,綠波輕漾採蓮舟。
其四曰:
玉笙猶在耳邊廂,吻目還疑金殿光。
良夜不知河洛遠,飛禪悄度又昭陽。
其五曰:
夢裏深宮覺尚猜,君王何遂赦前非?
荒雞嘹亂知非舊,卻恨芳魂去復回。
其六曰:
深宮想得住嬌人,巧作游龍亂雨雲。
前度陽臺今密鎖,也應難人舊精魂。
其七曰:
舊國於今春豔陽,舊時人遠錮幽房。
宵宵但仰勾陳畔。猶祝君王萬歲長。
其八曰:
燕鴻常去有歸期,去婦終生遂別離。
一隔君門便千里,況真千里哪勝悲。
其九曰:
大河東下水如斯,只見東流不見西。
去國時光偏縷縷,舉頭望漠自離離。
其十曰:
桐花落盡蓼花飛,俱已如今事已非。
二十年前渾是夢,只今猶是未醒時。
時阿離到洛,訪得元妃,是如此貞苦。先自囑洛君曰:“君王旦夕欲召元妃,但新妃忌之,常有人來察訪,君可令國人盡言元妃不在。妃曲保全,以待君王之召。”
離乃前來幽室叩門,元妃開小窗牖見之,相與大泣。元妃泣問:“君王樂乎?新妃有命來殺我乎?”
曰:“無有也。”
元妃曰:“然則爾安得來?”
曰:“來問元妃與太子安樂否耳?昨因天變,並滿朝賢臣皆請君王召元妃復還,故使我來親視。”
元妃曰:“君王命來,則有信物,此不過陰察我耳!早視爾來,若他人來,則我今日必死。然君王尚有這點血脈在此,只此不放心也。”
因復泣,阿離亦泣,不能已。求觀太子,無恙。求玉扣一枚去。
回都,竟入宮,以玉扣先復妹喜曰:“已殺之矣。然不可爲君王言,恐君王思子而索之,則禍將不去也。只可言安。”
妹喜從之。阿離遂見桀,泣訴上項。元妃實落苦情,並太子安樂。桀不覺亦動情,只礙妹喜在前,便截住曰:“他既貞苦,只不殺他,憑他自終罷了。”
阿離遂乞安太子之命。桀遂命以玉塊、金環各一而去。妹喜背問之,則曰:“若不如此,君不信,恐不樂也。”
妹喜加賞之。
阿離遂實以君命復來洛國,安慰元妃、太子。益囑洛人護衛,以後非我來,有擅稱王人來者,皆盤詰,其僞殺之,勿容也。於是元妃、太子賴以安。而阿離又於夏宮中遙護巧全,事卒不露。後二十年,而阿離終,太子既長,妹喜亦自安矣!以妹喜之妖,而又有神手能掩之者,則至誠之格天地,運鬼神也。
後人餘季嶽有詩詠之曰:
莫道宵羣悉佞諛,其中也有義仁徒。
阿離救母還全子,多少賢臣未得如。
妹喜既心安意適,只一味媚桀專寵。與桀居容臺之中,不甚深邃。又欲設法取樂,謂桀曰:“妾受君王之寵,如天高地厚,生死難忘。但願君王萬歲,少罄終身之報。”
桀曰:“百歲之人,世亦罕有。百年之衆,人更難逢。如冬夜稍長,日又短:夏日雖長,夜又短。人雖欲爲盡日之歡,長夜之樂,奈長庚西墜,啓明東昇,人生幾何不如願也!”
妹喜曰:“妾欲爲縮日舒夜之法。以月爲日,以年爲月。張燭爲旦,滅燭爲暮。
君王意如何?”
桀曰:“妙甚。”
遂定計宮中,役民夫數萬,開一隧道,約長四五里。用磚石捲成一永巷,巷中不見天日,只聞人聲,名曰聆隧。由聆隧面進,開地二十里闊,內築砌一宮,名曰長夜宮。宮中器用什物俱全美。宮四圍,俱設廊房,輪值男女把守。宮門懸大燭,合抱。燃之爲晝,息之爲夜。入宮之後,以五日爲晝,五日爲夜,十日而始旦。乃出長夜居容臺。或一設朝,即復入長夜宮。
長夜之中,燈燭輝煌,實五分晝夜。總之爲夜也。長夜之樂,另是世界。夏則開幽巷,引地風,不知其熱;冬則周圍炭火,不知其寒。喧闐鼓吹,外間不聞。外間喧天動地,內亦不聞。
間間閣閣,俱有燈燭。男女成隊候役,嬪娥成隊從遊。桀攜妹喜,脫衣光體,縱慾成歡,非復人理。設宴在閻君地府,謳歌似鬼國咿嗚。桀樂之而忘死,妹喜樂舞袖,自歌,其一歌曰:長夜兮綿綿,君王兮分旃。
乾坤兮改立,日月兮悠延。
其二曰:
二曜兮無功,二儀兮鬱蒙。
厭風塵兮欲避,闢宇宙兮幽宮。
其三曰:
暑寒兮不知,霜露兮無期。
春秋兮易換,安有兮傷悲?
其四曰:
重扃兮洞天,舊館兮羣仙。
此間兮一日,人間兮十年。
其五曰:
風日也何曾經,雨露呵誰飄零,
冰雪也那能凝。既無兮凜列,
又安有兮炎蒸?
其六曰:
只有兮春溫,更無兮夏冬。
居此間兮萬年,又何始兮何終?
其七曰:
長夜兮曷旦?漫漫兮何已?
笑昔人兮無居,患猛獸兮洪水。
洪水今蚩尤,居是今無由。
天地兮崩頹,忽不覺兮何憂?
後人鍾伯敬一絕,嘆之曰:
窮民度日已如年,暴主將年作日延。
似此光陰能幾日?南巢應有誰恨天。
桀造這長夜宮,費半年而成。殺民夫之不中用者,百餘人。
累殺者,千餘人。樂這長夜才七十餘日,便又過人間兩年多了。
桀乃領妹喜出長夜,又居容臺。才方出了聆隧,忽然天崩地裂,把聆隧五里崩作深潭。桀等大驚,喜得出來了。聽見外邊臣子噪嚷,桀心作惡。遂命武能言往問趙太師,如何噪嚷?
何以處之?趙良專政之久,然每留大事,以待桀。故忠賢之臣,尚不趨良。良心實恨之。便設毒,謂武能言曰:“臣子敢譁噪者,緣由君王仁慈,法令示嚴耳。前年法令嚴肅,民便不敢譁。
郊天之日,縱了諸臣攔駕,便慣了他。君王欲安靜爲樂,非嚴刑不可。”
能言曰:“然。”
桀遂命明日大朝,要行賞罰,因此傳播到天下。商侯入朝。天下諸侯多畏桀者,亦只得來。時桀二十三年。
龍逢等皆來進諫曰:“賞罰不明,則天下不服。望君王暫赦天下,禁其喧譁。若其不改,殺之未晚。且君王初進賢聖之士,遽殺羣臣,恐天下滋議也。”
桀見說伊尹,見其恭肅正立,桀心自愧,命且囚諸臣待決。
乃坐內朝,召伊尹,賜坐,趙、曹、於俱侍坐。桀問尹曰:“子聖人也!將何以俾朕?”
尹對曰:“君王亦治天下而已”桀曰:“何以治天下?”
對曰:“仁民。”
曰:“何以仁民?”
對曰:“任賢。”
曰:“何以知賢?”
對曰:“正直而忠諫者賢。”
桀默然。尹亦不言。桀遂罷朝入宮。心愧於尹,命釋諸臣士囚。
二月,又役民夫數萬開聆隧,修長夜宮,鑿池五十里,民夫大怨。關龍逢謂朝士曰:“今吾不得不服言,言必死。然居亂世,雖生無益。”
朝士黃圖曰:“不可。今舊臣獨公能維持宗社。願公自留,予將先之。”
三月朔日,黃圖被髮升棺。待桀一出,朝即大哭。而呼曰:“嗚呼!夏國將亡,萬民怨王。烈士先死,不忍見天子而戮於他邦。”
桀大怒,命武士曳圖入棺,蓋之。關龍逢力救。桀曰:“皆惡黨也。”
遂囚龍逢,而焚黃圖於棺。伊尹聞之,辭費昌而去。此二就也。只救得關龍逢緩死數月而已。又歸毫就湯。
謂商侯曰:“賢士殺矣!不可爲也。”
伊尹仍舊論道行仁不題。
且說自朝士黃圖既死後,萬夫皆噪不應役。桀曰:“萬民如此不法,且待農事之畢。”
商侯聞之曰:“國事猶有可爲。
”只得復請伊尹來夏就桀。桀召尹,商之曰:“卿前讓直諫爲賢,彼實逆君命,而邀名譽,奈何?”
尹對曰:“夫美名者,言之必美言;美者行之,必美人。君行之,則美名在君矣!臣安得有美名哉?”
桀默然悅服,罷朝。覆命出龍逢之囚。自是數月間,三五日一出,略聽伊尹數言稍寬民力,赦罪過。趙良忌之,爲不圖於已。乃密進曰:“君寬羣臣,恐復有譁者。”
桀頷之。
九月,又大役民夫,因長夜宮而爲池,所徵酒米。妹喜設法開池二十里,四圍堆土,移宮於池上,因磚石砌池周圍。池上植樹木,宮室間錯。池之四圍復作圓池,俱各廣週三裏,通之以溝池。中間作墩,墩中作井通泉。渡泉釀酒,注之於池。
酒深及人頸,謂之酒池。墩外作山,以糟置其上,謂之糟邱,高可望十里。置小艇數十於池,又爲肉林於池上,樹木遍掛獸肉,系熟禽。於亭榭中,皆設鼓樂。從遊者,少男千六百人,少女千八百人,各樣打扮,以人代馬,運輦肩輿。成羣張掛禽獸的,紛紛嚷嚷,辦治餚饌的,哄哄嘈嘈,搖舟泛酒,咿咿啞啞。各衣綵衣,周遊於池中間。夏則爲廣棚蔽日。冬則周圍設火炕大爐,柴堆燒炙融熱。春秋無雨,則去柵。桀與妹喜乘輦,擁鼓、吹道、旌旗,遊亭堂,穿肉林,任意設筵張樂。縱從人射禽肉而食,割獸肉而啖。乃舍陸登小舟,遊酒池,汲酒而飲。
舟繞糟堤而遊池上,池內皆鼓吹奏樂。飲酣,命內臣數人擂鼓,其餘少男少女盡命脫衣,伏於池周圍,雙手插池中,口吸酒。
於是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妹喜大笑,池酒淺數寸,男女皆醉。
覆命盡脫下衣入池而詠。俱顛倒浮沉,捉摸相逐,酒中戲舞歡合,曰醉淫。近岸扳舟,曰醉顛。浮而躍者,曰醉螟。灌而沉者,曰醉溺。桀大樂,亦解衣而狎,曰醉狂。妹喜大悅,扭身而舞,曰醉舞。帶酒聲而歌,曰醉歌。其歌曰:世路多愁兮,人生兮幾何?
行樂兮糟堤,合歡兮酒河。
其二曰:
桂掉兮蘭撓,苗席兮棠舟。
周遊兮酒泉,登望兮糟丘。
其三曰:
錦幕兮爲天,醇醴兮爲淵。
遊人兮醉暖,酒造兮坤乾。
其四曰:
酒滿兮天河,肉滿兮山阿。
樂取兮無盡,鼓掉兮行歌。
其五曰:
酕醄兮酩酊,溺酒兮忘生。
醉死兮極樂,笑人兮惺惺。
其六曰:
披髮兮解衣,鬧歡兮醉迷。
弄來兮給漿,弄來兮啜醨。
神禹來兮治水,莫誤疏兮酒池。
問主人兮雲未知?
酒池之造又費半年。累殺民夫數千。樂引行歌,一連二十日不出外。間臣士又譁,桀怒而出曰:“趙太師之言是也。”
關龍逢謂費昌曰:“吾死公等自存,吾不死無益,公死亦無益。
吾爲夏明臣,誼公爲夏存人材。”
遂直諫曰:“夫人君者,謙恭敬信,節用愛人。故天下安而社稷固。今君王用財若無窮,殺人若不勝民。惟恐君之後亡矣!人心已去,天命不佑,亡在旦夕。猶不少悛爲醉迷乎?”
桀大怒曰:“吾固謂日亡,吾乃亡汝,欲吾亡何也?”
喝武士殺之。時桀之二十四年,戊辰三月九日,關龍逢遇害而薨。伊尹聞之,脫冠而去。復就湯,此第三就。只默救得桀強做三五月好人,就了了歸亳。調商侯曰:“忠臣殺矣!決不可爲也。”
又不知商侯何如料度?下文再說便見。
第十六回囚商侯民謠天變作聆隧長夜傾宮
話說伊尹既三就桀,復歸商侯。商侯嘆息曰:“關龍逢死矣乎!夏其亡矣!”
使中大夫巫軼往夏,哭龍逢而諫桀。時桀有令,有吊龍逢者死。費昌等哀求於三小二幸,乃僅得收龍逢屍,痊之,不敢行訃禮。
巫軼至,謂費昌等曰:“吾奉君命而哭龍逢,雖死不辭。
且夏王之無道,吾將哭之,況哭龍逢乎?”
費昌曰:“君行君之志,予也何言?”
軼敬就其家,設位發哀,成禮而退。桀聞之大怒,命武土擒巫軼,斬之。時桀之二十四年,戊辰四月也。
巫軼遇害,卒。又命熊、羆二將領甲士一千,檻車一乘,來亳擒商侯。商侯欣然就車,即日起行。有商之民,老幼數萬,擁車號哭,死不放行。二將甲士戈戟開道,不容商民遮道號哭。
商民被傷者,至流血滿路,猶不肯止。商侯泣告民曰:“君王明聖,我猶歸也。汝等何必如是?”
衆耆老請從往夏請命。伊尹曰:“如此則反爲害矣!夏王必謂以衆爲亂,將若之何?”
老幼哭送五十里,伊尹等慰諭使還。耆老隨諸臣子送百二十里。
是時商侯惟次子外丙、仲壬與壽常等在國,而長子太盯伊、萊等俱在途。時四月十一日發,十二日至汴陽。商侯力遣萊朱、旬範,以太丁勸諭耆民同歸,而伊尹及慶輔、湟裏且從行。廿一日至夏。夏桀欲設朝,面詈商侯而戮之。天乃大雨如傾,酒池成海,糟堤成泥,肉林生蛆,霧迷朝市,烈風搖城,迅雷摧殿,宮中白晝出鬼,宮城內皆成大水。
妹喜驚悸匿無地。桀見妹喜被鬼驚嚇,保妹喜不暇,哪敢出朝。
伊尹於是乘機往說曹觸龍曰:“前者救關大夫以緩死,公之功在社稷。今者救天地之變,公之功在天地君民。夫商侯水德之神也。其在國也,每鼻指出滴血,或滴淚及地,則必大雨數日。
淚多則久,相續則無已。故天下有旱,商侯哭而雨必不爽也。
然其不發至情而僞哭,則無淚。昨者至都,望君王之誠,欲訴衷請罪,而不得通。遂發至誠而哭,哭之不已,吾恐雨將何時止也!且商侯愛君之情甚殷,而未有逆君之罪,君王必不殺之。
何不速遣之?是在公之力也。”
觸龍以爲然。言之二幸,二幸亦以爲異,蓋安邑之地素無三日之雨也。言之於桀,天雨原來如此如此。桀曰:“南有夏臺,下有窔室。遠僻囚之,勿與飲食,餓殺之,則淚盡而不令出血。彼安能雨乎?”
遂命熊、羆二將領甲士囚商侯於夏臺。夏臺,築縣地,少康所築窒室,其臺下窖。少康牧時,藏敝衣處也。
商侯往夏臺,留伊尹就桀。而以湟從尹,以慶輔自從。慶輔故爲夜逃,裹數月乾糧先往夏臺,藏之窔室,乃復閉之。因自藏於民間。中原之民素聞商侯之聖,遠近聞見其擒者,無不嘆泣。夏臺之民聞其來囚,無不願服事周旋者。
商侯至夏臺,夏臺之民迎八九里外。熊、羆二將驅民而納商侯於窒室。商侯人,他人不敢入也。室內極黑,而周遭草莽地穴,無限毒蛇、怪狐。二將曰:“商侯人,此諸物必食之矣!
”二將安處於臺上,而商侯亦安處於臺下。二將每早視商侯,商侯不飲食也,而無恙,二將以爲神。商侯以五月五日離夏都,是日夏都即止雨。雨隨商侯而來。初七日至夏臺,夏臺方旱得,雨而濟然,遂不止。雨亦不遍,獨摧夏臺。臺下皆渰,而窔室不溼。二將皆駭。
又有奇風異雨,不得造飯。二甲及甲士反凍餓,展轉有死者。
既而夏臺崩,二將墜死,甲士半死,而商侯仍無恙。其餘甲士皆以爲神,駭而奔歸,告三校趙良惡,於辛疑,獨觸龍自喜。其前言之驗,直告於二幸,二幸告桀。桀驚且疑,命於辛往監之。伊尹恐於辛奸險,有害於侯,乃見於辛曰:“君王素愛於卿,今命卿往守夏臺,豈有讒人幹左右間卿者乎?而以死力命卿,何也?夫商侯之不利監也,前二將甲士已然矣!卿國家重臣、樞要,所關密勿機,宜恐未可失也!”
於辛聞言,求於二幸,宛轉託疾,辭命而不行。
桀乃命費昌。費昌暗喜,承命遄往,遂得周旋商侯之左右矣!
昌至夏臺,雨已久止而霽。蓋湯非能雨,乃天欲全聖人耳!
若能雨,則後來又安有七年之旱乎?慶輔與夏臺之民,已在事商侯盡善。而費昌又至,商侯相與喜甚。就窔室而談,不能相去。遂就窔室而處,商侯內而費昌外,不敢違王命也。諸人供服食,而美者侯必卻之,曰:“惟取延命待戮而已。”
居越六月,夏臺禾黍皆穰,天和人悅。而夏都自商侯去後,雖息雨,卻盡日濃陰,以至於十月。桀與妹喜稍出,則雷電風雨畢至。而城宮內外水溼異常。朝市原野,煙霧異常。旦晚常有魑魅戲人,宮民畢苦。無干柴,不能給火食。麥爛禾黍不生,民無食而逃者、死者將半。朝則童謠而哭,夕則鬼哭而歌。其童謠若曰:天上水,何汪汪?地下水,何洋洋?黑黑天,無青黃。萬姓嗷嗷無食場,東西南北走忙忙。南北東西路渺茫,雲霧迷天無日光。時日曷喪?予及爾皆亡!?·此蓋欲桀之亡,情急而喧唱了。其鬼歌若曰:不黑不紅刀與戈,日月浮沉天上河。
天上河,不可過。五雜色,四隅側。半夜間,閒失門。當年百海精及魂,今日無依居野墳。怨氣滔滔天帝聞,四月空城野火焚,東風吹血血碧磷。嗚嗚乎!血碧磷。
此言殷成湯放桀夏滅之意也。桀聞之,雖不解,心甚畏惡,兼惡兒謠,許多時不樂。
直至十月十日,費昌使人從夏臺來報桀,陳說:“商侯在囚,自悔罪過。每朝夕望闕朝君,祝壽於天,不敢衣食安處,惟自延命。初時二將在此,不許商侯飲食,商侯憂而陰雨不止。
臣至後,日與商侯少許僅食,商侯喜而天霽。今夏臺之地,大豐稔,不識王都何如?”
桀乃笑曰:“天下豈有怪物如此。若其飲食能止雨,便飽死他何妨?何少許爲也?”
乃召伊尹,問曰:“子聖人也,是宜知天。今朕都中五六月而不霽,何也?
”尹對曰:“臣聞鐘山之陽,有燭龍之神。視則晝,瞑則夜。
故天地之氣化,亦以神物而移。聖人亦神之類也,是其憂爲陰,樂爲霽,血淚爲雨,怒爲雷霆。臣非聖人,而商侯聖人也。自奉王命之日泣血,故爲雨;中憤,故爲雷;憂心鬱而不已,故爲陰也。”
桀王笑曰:“是非商侯之故?商侯今在夏臺,既喜矣!既霽矣!而吾都不霽者,蓋子固聖人,是憂商侯之憂,故作陰也。朕將釋商侯囚,樂子。”
伊尹拜,稽首曰:“善哉!
君王之聖神也。夫君王釋商侯,是豈臣之樂?實君王之樂也。
家有才子則父樂,國有賢臣則諸侯樂,天下有神聖之士則天子樂也。且天下未有神聖而害神聖,亦未有神聖而終不合於神聖者。今君王釋商侯,是合商侯也,是必君王固神聖,乃合商侯之神聖也。君王全一聖神之臣,自成聖神之君,何樂如之?”
桀曰:“雖然朕爲子釋商侯,子爲朕霽可乎?”
尹惶恐稽首謝曰:“君王者,天之子也。子聖自能回父,君王聖神自能迴天。
臣則安能?”
桀乃入宮。尹出,夜禱於天:“願君毋食言,天應朝而霽也。”
十一日,桀王早設朝。早氣正矇昧,重霧如羹,三步之外不相見。桀王特召至,近視之。尹猶然慘容,惟懼桀言,不信天變不回。桀王既熟視尹,乃曰:“子猶然不樂,是固爲陰耶!
”乃命元士育潛往夏臺召費昌與商侯子履來,回赦其罪,以禱霽,看何如?育潛方拜命,而尹已喜。忽爾朝風微卷,重霧如掃。晶光曉日,似赤珠之出淵。劃然青天,若明鏡之去翳。半載霃霾,一朝頓豁。桀王大喜,視尹而曰:“果然子聖神也。
子樂而天霽矣!”
尹拜,稽首曰:“此君王合道於天,天眷君王有道,而復其常。此呈萬世太平之徵也。微臣者,草茅賤士也,何敢貪天功而掩君王之盛德乎?”
桀王大喜。於是滿朝皆喜。士忭躍於階,民歌舞於巷。皆曰:“不圖今日復見天日也。
”雖趙良、於辛之陰狠,亦不覺信其異而倏喜矣!
卻說桀見天霽,心便想到妹喜她每憂天陰,今必欣快出來看日色。即時罷朝入宮,果見妹喜色喜欣欣,在庭前瞻望天日。
桀大喜曰:“卿愁不見天日,今見天日了。”
乃抱妹喜于晴光之下,細視妹喜容色,比前度未減,以數月驚疑故也。桀溫語曰:“今赦商侯,樂伊尹,已得天霽。愛卿但保重芳容,無復驚疑。”
妹喜曰:“今如何赦商侯?”
桀曰:“召來面赦之。
”妹喜搖手曰:“莫莫惹他來。萬一待他不到處,又惹他憂泣,復作天變。不如使人持敕於路,赦使歸國,永勉禍患也。”
桀曰:“卿言甚善。”
即日傳命,使元士逢元持敕,路赦商侯歸國。曰:“不必來都,速回本國。”
伊尹聞之,益喜。使湟裏且與逢元俱往望日。
商侯與育潛等向北行,未百里,遇逢元持符敕於路,赦商侯,即命歸國。商侯望闕,稽首謝恩。自與慶輔等歸亳。涕泣而別費昌,天未嘗雨也。聖人之淚,亦可知不必靈矣!費昌等灑淚,送侯十里。乃與育潛、逢元等,自還都覆命桀王。而桀在禁中,復於容臺尋樂,不常出矣!
三小於外殘掠百姓,二幸於朝騙制百官,無所不至。而羣下之畏懾三小,百宮之趨承二幸,亦無所不至。獨伊尹以賢聖立朝,不偏不倚,不吐不茹。費昌以故舊處舊職,不浮不沉,不激不詭。育潛、逢元以善士隱於將仕,不明不昧,不笑不啼。
此等人,皆大器盛養,善處危邦。雖不趨承,亦不議論。雖不畏懾,亦不倨侮。所以卒全其身,以候太平也。後人鍾伯敬贊曰:天地之道,莫不皆圓。何獨人之道方?而必介介其守,乃熠熠其光。倘亦或焉,不硜硜然。隨世而動,應時而言。言化其時,動化其世。化不可爲,德豈易至?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蓋不今不古之間,先老子而已有是人。
伊尹在夏,能使陰狠趙良不妒恨,邪險於辛不謀害,庸劣觸龍能得其歡心,且收其用。又能使費昌、終古、育潛、逢元等諸賢善相時守道,各暫安於位。又能使兇頑之桀亦能敬服。
桀每設朝,見趙良等大官,皆據侮詈罵,嚷喝大言。用及近伊尹,疑爲聖人,即暫消其暴戾,而亦作爲長者之言。又每於宮中幹極醜事,而出見伊尹時,必自具赧色,有系微愧念。伊尹見,即知之,特不敢言。雖人問,亦不敢言,所以無過。此所以爲真聖人也。後人馮猶龍贊曰:魚不能飛,鳥不能馳。
化工則成,下愚弗移。
乃有聖人,自爲化工。
鳥奔若兔,魚飛若龍。
又如盛冶,頑金亦化。
又如澄潭,怪影俱涵。
大如江河,糞溺所歸。
厚如華嵩,不驚傾摧。
大音無聲,至道無言。
氣囊不隙,其身自圓。
無口之羊,遂不可殺。
戒哉戒哉!曷爲癸癸?
桀爲伊尹在朝也,不好久不出。出來時,伊尹並不瑣屑陳說,只待其顧問。問及,乃看淺深、喜怒、緩急、輕重之自然,然後發言。言必中理而不至拂桀意,規失而不至觸桀怒,正言不使其厭以爲迂。所以桀於伊尹,雖不倚任他,亦不厭棄他。
雖不能實從其說,亦不能明悖其言。
自是,三五日一出朝,出而復入。出則決事,大抵從三小所請。入則行樂,大抵從妹喜所爲。外邊雖多顛倒刑罰。亦不會大有殺戮。內邊雖年年修理容臺、別院,整頓糟堤、酒池,亦不曾大有工役。如是者六年,皆是伊尹在朝默化之功也。
至二十九年癸酉,夏制當巡狩,妹喜不欲君巡狩。妹喜乃天生怪物,只能狐媚,不能受孕。以桀之淫,施於妹喜之身,十餘年而不生一子女。所以常能專寵桀,亦遂無厭足。時見他捨不得離別去巡行,便不欲巡行。衆朝士又譁。太史等又皆執舊法,來爭說要巡行。又將激怒桀。趙、曹、於等實欲巡行,便有一番生意。守國者,亦好任意要二三四年賄賂。從駕者,得去四方遊玩,又得天下奇珍異物,多收各國贈贐。奈君不肯行,又不敢觸怒。乃陰激朝士,譁於大庭,以請駕。而陽於內臣之前,辯折朝士,誇聖主不欲巡行之意。蓋將歸罪於朝士,而己因之以勸駕也。
正元月三日,桀尚未出朝,諸臣士聚議盈廷。有司土之官曰:“先王之典,巡行方國,奈何廢之?”
武能言曰:“今君王不行先王之典者多矣!容臺、酒池、肉林,豈亦先王之典也乎?水行則酒池,陸行則肉林,登封則容臺,又何必方國乎?
”司儀之官曰:“不巡行則無以告於天地、宗廟。”
侯知性曰:“往年,君王以新妃告於天地、宗廟,怪風連起。至今新妃亦無恙,天地宗廟亦有鬼靈乎?便有鬼靈,豈顧問哉?”
司樂之官曰:“不巡行則無以被管絃。”
於辛曰:“君王深宮,媚歌巧舞,旦夕自樂。何必朱弦越也?且無管絃,便不喫飯乎?”
司戶之官曰:“不巡行則天下之戶口不清,民俗不知,而天下亂。”
曹觸龍曰:“然則一巡行,而戶口即清,民俗即盡,知天下即治乎?”
司馬之官曰:“巡行則諸侯服,天下安。不巡行則諸侯亂,天下危。”
趙良曰:“然則堯舜治天下,皆日日巡行之。故而黃帝阪泉之戰,乃巡行不勤之弊乎?”
餘臣士紛紛者不計。伊尹從旁決一言曰:“太師諸公之言是也。君王誠有道,便使穆清深拱,固無害於天下。不巡行,亦未必非福也。
”衆便寂然而止。趙良等本意原不如此,而自言固如此矣!俱只得貼服。
二幸詳以告桀。初說臣士之譁,桀甚怒,欲出而戮之。說到諸小之辯折,則疑。說到伊尹之言,桀即得意而喜,以伊尹之言爲是。遂命罷巡行,而天下之民省三四年驛騷矣。”
桀既罷巡行,後來自於宮中思量無遠趣,方有悔意。又不好再行得,三小亦不敢復請他,乃漸漸又想造作遊玩。妹喜又獻巧,謂桀曰:“君王與妾深處宮中,樂則樂矣!凡宮內宮外及四遠之地,一有奸僞竊,何由知之?何不起一層樓,邃閣上接青宵,日夕登眺,則遠近可遍,烽煙可悉見也。如是則君王雖不設朝,亦可見羣臣之然。雖不巡狩,亦可見四方之動靜矣!
豈不可長享富貴乎?”
桀喜曰:“朕久有此意,卿言真有見。
”
遂命侯武等又役民夫數萬採木,於宮中拆去容臺,建作傾宮。但見那:萬桷千楹,四面八方皆有門。戶下廣上,高翔入雲霄。乘高而望,居民若蟻蛭,行道如蟻羣。山河線線,盡萬里之觀。
燈火熒熒,照半空之上。
其體內深,而外飄飄,乘風危若傾,故名傾宮。其制一宮,而爲上下中三層,每宮又各有上中下三層,實九層樓也。後人餘季嶽有一絕,笑之曰:層樓卻換作傾宮,亡國宮名也不同。
傾國傾城人有意,欲將天地總爲傾。
於是桀與妹喜涼時則在下宮,曰暖傾,炎時則在上宮,曰涼傾;不涼不暖則在中官,曰溫傾。傾宮之樂,每層有遊觀之樂。憑欄俯瞰,謂之傾遊。每遊有飛觀之宴,謂之傾宴。張樂大奏,雲霄皆響,謂之傾樂。酒酣則妹喜樂舞而歌,謂之傾歌。
擬爲九層之歌,其下宮下層之歌曰:仙館兮幽靈,下游兮九京。
重淵兮寂鎖,日月兮深扃。
下宮中層之歌曰:
鮫室兮微暹,上行兮九泉。
燭龍兮鼓焰,水谷兮炎天。
下宮上層之歌曰:
綠樹兮碧檐,歌管兮噞噞。
雪飛兮天地,不到兮珠簾。
中宮下層之歌曰:
首出兮山河,繞樑兮浩歌。
木林兮暖浪,日爽兮風和。
中宮中層之歌曰:
本末兮雲巔,下視兮閭閻。
暮煙兮朝霧,四望兮蒼塵。
中宮上層之歌曰:
倚柱今憑欄,飄渺兮飛觀。
嵩華兮蟻蛭,俯瞰兮心寒。
上宮下層之歌曰:
擴天地兮橫開,舞日月兮往來,
雲霞四照兮低徊。廣樂兮空中,
磅礴兮風雷。
上宮中層之歌曰:
遠立兮虛空,風雲兮下從,
摘日星兮上霓虹。鼓吹兮暫停,
懼驚惶兮帝宮。
上宮上層之歌曰:
渺舞袖兮遊煙,入歌聲兮九元。
宛天妃兮笑言,掌上兮飛旋。
乘塊北兮翩躚。呼彩娥兮系綿。
怖弱體之颺罡風兮上天。
傾宮之成,費一載工力。又累殺民夫數千人,民怨既深。
下兼桀與妹喜乘高視下,見城中人家但有好男女、好器玩,即時蒐括進去。稍不快意,即殺。漸漸只管亂做。三孝二幸效此風範,越發大家亂做起來。伊尹自知在夏無益,日日思去。
猶不去,欲以觀天意也。
適至三十一年乙亥,有彗星長竟天。太史上言,當修德行仁,以迴天變。桀大笑曰:“天變偶然,何足畏哉?”
伊尹聞之曰:“嗟乎!謂天變不足畏矣!又安可爲也?”
遂去,此第四就。出商侯於難,默化桀,勉強六年未嘗窮兇。於是不相干了。尹仍歸亳就湯。是時商侯得尹歸,大喜。及言夏事,大與諮嗟嘆息。尹曰:“天意已微見,但地未變耳!君修德以待之。”
且說尹既去夏,夏之臣民隻日捱日以望桀亡。禍害於年,偏不速亡。一般昏昏悵悵,又纏了幾年。直至三十四年戊寅,應當諸侯來朝,諸侯有大半不來。蓋自丁卯而後十二年間,諸侯互相攻,叛離極矣,桀都縱樂不聞。今之來者,非商侯之賢則有仍等之親,或豕韋等之阿黨而已。桀當朝問諸侯,欲行征伐。商侯陳以修文德,毋尚兵力。桀即遣商侯歸國,自留豕韋等計議。桀盛怒諸侯之不全來,悔久未巡行之。故遂不遵十二年一巡狩之制,便於大朝之後,統四國之兵,往有仍之國。重修夏臺,坐召雍、豫二方諸侯。諸侯亦半至。
有緡國者少康之後也,侯名忠新,立五年,素聞桀無道。
自西方引衆來會,欲觀之。見桀行宮錦帳,妃妾要環繞,鼓吹不絕,侈泰如此,遂竟自引去。趙良教桀曰:“若容有緡氏,則威令不行矣!”
遂率諸侯西攻有緡。商侯又託疾未赴。助惡者,則東豕韋氏、北昆吾、西顧、南常、中葛,五方之惡黨。
並集肆兇,遂滅有緡之國,侯忠奔戎。
桀大快意,盡劫其財貨,擄其子女,賞勞惡黨,班師而歸。
益與妹喜窮奢極樂。又役民夫增修宮殿,飾以瓊瑤,寢房飾以象牙。制鳳輦、龍牀,飾以寶玉。置女冠,飾以珠翠。羅致萬方珍奇,以悅妹喜。而前日六師西南行,經過有洛國,元妃與幼子一切不問。
妹喜淫物,乘桀出師之後,固已無所不至矣。於是常思淫亂之樂,更設巧迷桀。因酒池已壞,傾宮亦厭,謂桀曰:“君王往時在長夜宮中,何等安樂?數年以來,無卻長夜宮,便有許多紛擾變態。妾念人生幾何,轉頭前事不可再得,君王何不更滌酒池,復爲長夜宮,聆隧更高廣之,以追前歡?度年如月,度月如日,以此終老,亦不枉也。”
桀喜曰:“朕亦思之。”
遂又役民夫數萬,修聆隧及長夜宮。又憎食用物不足,遣二將往四方諸侯處取辦。東方取禽獸、谷粟、果菜、魚鱉、蝦蟹各異食物,及繭絲、布帛、監鐵各異用物。南方取珍禽、異獸、巨魚、稻梁、酒醬各異食物,乃佇絲、布帛、錫鐵、金銀、珠玉、象牙各珍異用物。西方取羊狗、熊牲、蔗果各異食物,及罽絨、文錦、金玉、大木材、萬樂品各珍異用物。北方取牛羊、薏黍各食物,及駝馬、貂狐、羊裘、各獸皮等用物。凡所索,重賤之千車,輕貴之貨百車。皆命四霸,各取其屬近之國,總集進供。而中原之各國,自遣人取之。
於是霸國承命,分刷各國。大國借名盡取於小國,小國不能應,又只搜刷民家。小國不能夠數,又被大國殺伐。大國不夠數,只取之於民,即夠數,其諸侯大夫猶假此盡掠於民。君卿大夫各相爭相殺,似此逼累良民,爭鬥下國,不知多少死亡逃散?天下皆是喪身失國之人矣!
取辦數年,桀以食用既足,又嫌人舊。妹喜要廣選天下狡男嬌女,共樂於長夜。桀又派遣諸侯取辦,各霸國君大夫亦假名廣集遍掠。先擇美者自奉,十分之一二纔得到獻桀。桀所命取於中原各國食用、貨物、子女亦皆如此。天下又皆是失子失女之人矣!似此數年,民怨愈深,天變大作。
乃是四十年甲申歲,又當大朝諸侯,來者只小半。商侯來,伊尹請觀夏,亦復同來。正當朝際時,桀方怒諸侯有不來者,欲加征伐。一時黃霧塞天,咫尺對面皆不相見,來見之諸侯皆不辨顏色。且日甚一日,至十餘日不解。桀使召伊尹,問之曰:“子謂聖人憂,能使天陰。今無聖人憂,而有此大霧,何也?
”尹對曰:“萬民之憂氣,亦能使然也。”
桀曰:“彼愚民者,豈能動天乎?”
尹曰:“聖人之爲聖也,要得千萬人之靈爲一人耳!彼愚民亦各自有靈,含萬衆之靈則亦聖人矣。況其憂怨比聖人爲尤甚乎!”
桀曰:“然則何以解之?”
曰:“惠民即迴天也。”
曰:“何如惠民?”
曰:“勿取其財,勿用其力,而賑其飢寒,恤其勞苦,赦其罪過,斯愚民也。”
桀曰:“吾今方欲征伐諸侯,安能行此?”
尹曰:“此正以君王之殺氣,合萬民之憂心,故天變益甚!君王且免徵伐,遣諸侯,必少復其常矣!”
桀王曰:“姑看之。”
命遣諸侯,罷征伐,霧果解。
商侯歸,復留伊尹就桀。桀十日一出朝,見尹。但不知後復何如?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衆諸侯避桀歸湯商侯諭葛不祭祀
卻說伊尹五就桀,只救了他罷征伐而散黃霧,終不肯恤民。
畢竟再造長夜宮,極精括取天下貨財,齊備乃將入宮。其宮制廣三十里,徑十餘里。中用磚石結頂,頂仍培厚土爲高山之狀,植以奇花異草周垣護之,其門在傾宮之下。下層一穴,而入是爲聆隧,不見人但聞聲。五里許乃是宮門。門外左右,一紅燭籠,一白燭籠,各大如車輪五倍,以代日月。宮中以月爲日。
宮門之燭點十五日,宮內皆大明,是爲一晝。息十五日則爲一夜,但存小燈,各間閣上熒熒而已。宮室有三千大柱,小者無算。其中高者爲夜臺,桀與妹喜居之。自蓋及砌,自牀至地皆珍寶也。周圍環室曰夜廊,役者居之,皆雕楹畫宇也。廊之中臺之下,周臺設幕,日夜帳,皆績錦也,樂部居之。晝則張宴奏樂,興至則解衣就歡,倦則眠,飲食俱任意。夜則息燭而酣樂,晝縱三千男女雜交。甚則盡減小燭,使男女各不相認,遇合交錯,以爲快。而妹喜無所不至矣!伊尹聞之,而嘆曰:“嗟乎!人道滅矣!”
後人鍾伯敬吊之一俚律曰:夏桀爲歡亦異哉,三千活肉一墳埋。
孌童姣女交加合,兔穴鮫宮屈曲開。但把淫精澆粉髑,那能生氣上葭灰。南巢悽慘終身事,好是孤魂覓夜臺。桀以甲申三月朔日入宮,四月朔日才一出,謂是隻住得一日,不覺已一月矣。這一月中,夏國多少天變,桀皆不知。五星皆隕,又雨日並鬥,又雨血,又雨木冰,又平柱矢流。太史終古終日告變,不得見桀。三旬乃得一見,遂執天文圖佔侯法以諫於桀曰:“古聖帝明王一日三朝,與賢善公卿議論政事,凡以養道德、遏邪萌也。今君王廢明入幽,男女交縱,澌滅人紀。人道既絕,天命必終。災變異常,亡無日矣!”
桀大怒,不待其辭之畢,命武士擒綁,將殺之。朝士二人,史佐三人又陳言救古。桀曰:“此皆關龍逄、黃圖等惡黨慣造妖言者也。
”命悉縛,將殺之。後人馮猶龍有口占笑之曰:善類常將惡黨看,正言卻道是妖言。
賞罰是非如此用,哪愁天下不安全?
其六人將殺,伊尹急進曰:“臣而得罪於君王,則誠當殺之。但太史所陳者之事,是天得罪於君王。君王看天,六人可緩死也。且往年君王殺黃、關等後,有許多變異,故君王莫若自爲神聖之樂以解變,而寬六人之憂,以共迴天。”
桀怒解,乃釋六人。尹又救了六人。而是夜,太史終古乃挈其渾儀世籍與宗族,盡去夏,奔於商侯。桀聞之,反喜曰:“妖黨怕我去矣!”
乃照常爲樂不止。
次年乙酉,地中羣犬吠,夏日大霜,泰山走石立,伊洛竭。
司土告變,桀曰:“此天地自然之事,何足爲憂?”
殺司土。
瞿山地裂,司空告變,桀曰:“朕正嫌河道迂迴,此地裂,是吾意也。”
乃命役民夫五萬,率諸侯之民,因其裂鑿山而通於河。伊尹聞之曰:“噫!謂天地變不足畏矣,子又何居於此?”乃去。此第五就,有功頗多度,終不可爲,而去歸亳就商侯。
則終古先在亳矣。
終古見商侯,泣訴:以爲天命絕夏,君當救天下生民。商侯辭謝不敢當,而客尊終古於國。及伊尹歸,與終古密論天道。
天下非桀黨,即皆不足有爲者。可奉天者,惟商侯。遂默有吊伐之策矣!
且說天下諸侯如何非桀黨,即皆不足有爲者:不足爲者是善的,桀黨是惡的。如豕韋四氏,自孔甲世來,已霸行天下。
在桀之世,畏桀之力,只得與之爲黨。而葛氏又新起,相與屢屢助桀兇淫,以威天下。天下諸侯畏桀,即畏伍氏。伍氏因以憑陵下國,無所不至。東方豕韋氏爲霸,吞併小國,三十地,方九百里。甲士九萬,車九千乘。其餘東國雖未滅者,唯唯從命,朝聘惟謹。東方九夷,又相協助之。北方昆吾氏爲霸,吞併小國,二十八地,方八百里。甲士八萬,車八千乘。其餘北國雖未滅者,唯唯從命,朝聘惟謹。西方顧氏爲霸,吞併小國,二十地,方四百里。甲士四萬,車四千乘。其餘西國雖未滅者,唯唯從命,朝聘惟謹。西方諸戎亦從之。南方常氏爲霸,吞併小國,二十二地,方五百里。甲士五萬,車五千乘。其餘南國未滅者,與諸蠻俱亦從命。中間桀自爲霸。助之者葛氏爲霸,吞小國,五地,方三百里。甲士三萬,車三千乘,餘小國從之。
五霸者,桀之惡黨也。其衆小國諸侯,中有帝王之胄,神明之裔,聖賢之後,先代大臣之後,典夏后氏,懿親甥舅之國。初年自立,自來朝者至今也。有被摧滅吞併的,也有不能自立,喪國亡身的,也有不得已順從惡黨以免旦夕之命的。皆所謂不足有爲者也。有稍能自立,不失和好,內能勉守其國的,則所謂善者不足有爲也。到修德行仁自強的甚少。惟有極西方有邰之國,棄之後,姬氏公劉者,其先不窋,於羿浞之世失國,居戎。及今公劉能修后稷之業,民富心一,乃立國於豳之谷。今邠州三水是也。國既富強,爲善自固,諸亂暴之國,不敢窺伺他。亦與中原遠絕,亦不朝桀,亦不畏霸,遂爲後來周家之祖。
此則遠國未能有爲者也。其中國諸侯,能修德行仁,節用足國,仁民愛衆,不失朝桀之禮,盡事桀之道。卻不從惡,又不黨亂。
不凌弱,亦不畏強。暴主無由加衆亂,亦不敢侵者,獨有商侯而已。且說商侯在這暴亂之世,何以能自立。商侯只是修德於己,行仁於民。民既一心,誰人敢犯?其所用賢才又多,伊尹以元聖而爲師,萊朱以亞聖而爲傳,慶輔、湟裏且以大賢而佐政,壽常、旬範以賢者而守職。凡所以勸農課桑,省耕省斂,富善恤窮者,無不盡道。國中家給人足。而君師、大夫之車馬、旌旗於戈樓櫓,從人衣甲亦無不精密。所以當時葛氏無道,橫行於中國,而獨不能行其令於商。如夜宮之需,商不應也,葛氏亦不敢來伐。商侯亦用宛法善辭之伊尹在夏,亦能宛轉於桀與三小,致不罪於商。初伊尹在華野中原,以天下爲己任。及見桀之暴,諸侯之亂天下,蒼生之困苦,尹視之亦若切身之痛痾,恨不立拯起之。卻能前後經立夏朝十有餘年,而不激不露者,這叫做聖人,能爲龍,亦能爲蛇者也。後人餘季嶽贊之曰:昆岡既炎,玉石俱焚。
百川皆沸,況乎千山。
龍門既鑿,銀河道東。
方舟莫挽,詎留飄蓬。
彼決一泓,而灑萬頃。
魚枯於池,烈者尤兢。
倒流激石,晝夜怒號。
即曰砥柱,何俾狂濤。
是以聖人,不券不惡。
不潔不怒,不平不鳴。
善者不萃其形,奸者不獲其情,妒者不聞其聲。夫是以入於焰烈,濤狂不爲異,而卒獲其平。
其五就於桀,本視其萬一可救而救之。故隨時見道,愛道乘時。今看桀終不可少回了。又聞得妹喜得了一夢,謂桀曰:“妾昨夜三更時候夢見西方有一輪紅日,東方也一輪紅日,兩輪紅日在空中相鬥。西方紅日中,閃出一員將,身披金甲,手執金槍,殺個勝。東方日中也蹲出一員將,身披鐵甲,手執鐵槍,殺不勝。那日便無光彩,漸漸滅了,不知此主何吉兆?”
桀曰:“春夢襴衫,不足怪也。”
伊尹聞得,識天命在商。遂去桀而就湯。以妹喜之夢告商侯,這是五去桀。遂永絕於桀。
桀惡日甚,諸侯日橫。
尹欲行風后力牧之事,佐黃帝之業。先修井田之法:每裏十井,每井八家,每家受田五十畝,即當今之百畝。每家有當家一人,年五十而內三十而外有妻者,爲富家。其上而父母老者,當家之人營肉帛事之。其下而弟與子幼者,助事當家之人。
四十而無子者,則許另娶一妾,或前妻去者,再娶妻。五十無子者,則許養他人子,頂代其農業。子三十而不娶,女二十而不嫁,並嫁娶責財者,髡劓其父母。弟年三十父不存,則兄爲之娶妻。乃告於官而別受田。田之用力須三人,蓋子弟助之。
無則養子僱鄰人助之。其人可養八九人。子多者,以繼無子者後,或贅於有女無子之家,即繼其後。故國中無鰥寡孤獨之民。
間有值非常災患而無依者,幼則或養於民之新受田人口少者家,長則或在官爲胥徒、爲工藝,老則有義廩給之。其井田雖作,九區中間盡以居民廬舍,植桑麻菜果而無公田。故用貢法,雖家歲取五畝之八,而別有補助之法。每裏之中,則設一學,立一師,舉一里中之賢士爲之,教一里之子弟。而設一義廩於裏學之旁,舉一里中長厚耆老爲之長。司其倉廩,每歲所貢租粟,十井之民自運於裏廩,而里長驗收之。國有用,則取諸裏凜。取不盡之餘,即爲義廩。春省耕,視民有牛種糞力不足者補之。秋省斂,視民之爲禾本嘉,而收成偶薄,不得於天、不足給其家一年之用者助之。其不幸之民,老而無歸者,即使守裏廩之旁,歲給餘而養之。又禁民間買置玩物巧奢之器,不許多爲末作。死喪有哭泣衣木,而無飲食;嫁娶有布縷,而無幣帛。民家三年餘一年之粟,九年餘三年之食。每裏之師是爲下士。其有成德,令聞者選以爲學于都中,觀禮樂刑政事,是爲中士。其弟子中有孝梯忠信,習禮樂、兵農、邱索、典墳而有得者,補爲裏學之師。其中士學政而成,則授庶政,是爲元士。
其在國則各有司職,出則宰邑,亦爲邑學師。五里爲一邑。邑有元土之令德者,又舉爲大夫。七十里之國:十四邑長,十四邑師,七十里學師,七十里長。以教治其士民。
其教兵之法:每井八家,家出一壯叮二家共養一馬。八家共出一車。每家自置兜鍪皮甲、戈矛、弓矢、盾櫓。而每車有小旗、小鼓。一車乃設一將中土,或下土爲之,有陣旗、陣鼓。八十人是爲一陣。五陣,五十車,四百人,四百馬,是爲一旅。立旅旗、旅鼓,設一裨將元士,或中士爲之。十陣,百車,八百人,四百馬,是爲一軍。立軍旗、軍鼓,設一大將大夫,或元士爲之。同七十里,車七百乘,甲士五千四百人,除餘夫助役在外,君與將帥自將之。設大旗、大鼓,馬皆披草。
每車八人。四人居上,執弓矢。四人在下,執矛盾。而各里長輩卒在官之徒督之,餘夫從之。除子弟替役外,合國行師可七千人,爲七軍。
每歲農暇按法教之:以四軍處四正,按鳥、蛇、龍、虎。
以四旅處四奇,按風、地、天、雲。以一軍居中,爲天柱。其在官之徒、在甲士之外者,出則爲遊奕,入則爲護衛,戰則爲接濟,護則爲收檢。每歲搜苗,獮狩田獵,而四陣以教七軍,教成。蓋二十年,竟無敵於天下,伊尹之功也。伊尹自乙酉歲,絕夏就湯,專以此爲事,厲志救民。見湯之明德日新,既自慶得爲明主之師。又自以爲德不及湯,力請爲臣。遂爲相,仍稱師行相事。與萊朱等悉心力佐湯興王。於是尹去夏後,夏桀益暴?霸國益橫,天下諸侯皆願歸於商矣!
且說夏桀如何益暴,桀既無伊尹,無所敬服。去了終古,無人復告變。殺了諸告變之人,無人復言。數年間,既搜索天下貨財、子女。天下諸侯不得充足應數,天下士民俱怨恨不但。
夏國桀初年,開闢夏疆,吞滅近國。有地千五百里,甲土將二十萬,車二萬乘。桀日所親從厚養猛士,亦二萬人。皆力舉千斤,射貫七札者。近年死亡大半,其兵新換者,如舊數。猛士則新選者,雖仍猛獰,然不似舊時有紀律了。桀憑勇力徒衆,自爲霸於夏。滅善國,存惡國,以爲黨。滅善人,用惡人,以爲助。近方之國不得不助桀,不助者滅。桀之諸臣三孝二幸等,倚桀而肆行於下。自所取用,奢侈淫酗,亦各爲小桀一般。
取民租賦,初年十分取二,中年十分取三,到近年來則十分取四五。以至搜刷殆盡矣!百姓在桀之世,生不能養,死不能葬,長不能娶,曠夫滿於野,怨女盈室。士不得仕,賢才厄窮,善人困苦終身。惡人從桀者,乃得食祿。桀之護衛從人,飲食狼籍,衣服華採,制新棄舊。而民日不再食,衣不蔽體。又上官有司時時設法搜掠,百姓賣妻給官。又刑罰不中,百姓怨氣滿腹。又屢起徒役,累殺多人。加罪無常,冤民見殺,百姓受苦。四十餘年然不叛亂者:一則畏桀之力與諸臣之兇。二則戀故土,不敢他往。三則僥倖萬一苟免,姑延旦夕而已。總之是爲天下,皆小桀,無主可歸故也。且從前雖苦猶有幸延生命者。近年明明用王命搜索財寶、子女,諸惡黨之臣,四出橫掠。而士民家家離散,人人將死了。向時怨女,今爲冤女。向時曠夫,今爲徒夫。賣爲賤婢,役爲官奴。無不至矣!向不能養者,今且老弱展轉於溝壑,壯者逃竄於四方矣!向不能葬者,猶能方瘞。
今則裸屍滿路,積臭盈溝矣!如此世界,桀猶然只似沒有,諸惡猶然日甚。近既役民夫於瞿山、開河,累殺又多人,民怨日益甚。又累及諸侯之民,諸侯亦怨,諸侯所驅之民亦怨諸侯。
乙酉之後,桀又搜尋,諸侯獻財帛。不足者,有獻於女。不如意並聞知其自用而不獻者,遠者使五氏伐,近者自伐之。又滅三河氏等數十國。而近桀之諸侯及士民,聞商侯之政者,只除五氏及惡親黨而外,俱願歸湯矣!
且說如何是霸國日橫,即上所說五氏各行兇惡,恰是天生五小桀。如何五方便有此五霸?實非天地設之,蓋五方賢侯桀自不用,用此五惡以相助耳!後人鍾伯敬銘之曰:堯諮四嶽,天下平章。桀資五伯,以亂五方。彼爲天下得人者何皇皇!此欲以人亂天下者何攘攘!五方狺狺,天下淪淪。
豈曰萬民?豈無友邦,與無善鄰?曷不老臣,與任賢仁?惡猶佩,蘭蕙焚。騶麟殺,豺犬尊。吁嗟乎!吾今而後知亂不在多,則夫治天下者亦在予一人。
五氏之惡最強者,豕韋氏。系韋者,高陽氏之後也。其祖亦以賢功建國,至孔甲之世,峙賀強立,始霸諸侯。子孔賓繼之,亦黨桀助惡。今孔賓又死,子冀新立,血氣方剛,恃其國勢,益暴橫邪淫,而好色尤甚。既索東方衆諸侯國貨財、子女,供桀夜宮之需。實自享其半,猶以爲未足,又自索於諸侯。諸侯力既盡於先,今皆不能應冀。遂首伐有鬲氏,滅其國。鬲君奔,各國皆畏。豕韋不敢容,遂奔豫方,來歸商侯。侯納之,欲送之還國。乃使大夫慶輔往告豕韋冀曰:“昔先王封國,地不過百里,不相併。其近者修睦,不相陵。今子新立於民,上將使民和而國安。乃遂興兵,財色之是索。夫有鬲者,後夔之裔也。何罪而滅之?寡君惟是國小力微,館其君則用不足,納其國則力不能,敢請命於子,能復封之,則子之仁也。”
冀大怒,罵曰:“何老囚未死,乃敢狂言侮子?他頭欲膏予長劍乎?
”斥慶輔曰:“速歸,教子履自來送命。”
慶輔從容進曰:“君息怒。商侯已飾國中美女五十人,具黃金五十鎰,將把來與鬲君,送於君。故使下臣先來觀君心,意何如耳?君怒,黃金美人不送來矣!且下臣慕君已久,國富兵強,可展其尺寸,以事君。若商,則國小不過自保而已。且以君之大英資,何憚不爲天下主耶?”
冀大喜,留慶輔於國,曰:“子真賢才也!”
厚待之。慶輔遂得於國中遍告諸侯之人,言商侯之盛德至仁,而東方諸侯之國盡思歸湯。
慶輔居豕韋六月,盡得豕韋國中要領。且結有腹心多人,而後私奔歸商。豕韋氏冀方自奪士民之妻五百人,窮淫極樂。
更廣索民間有可意者,悉取之。仍日發兵,取於諸侯。又甚則奪宗族大臣之女。有其大臣支機子來奔商。商侯厚待之,而豕韋國中臣士民人大半思歸湯矣!
次強者昆吾氏者,實姓巳,陸終之後也。巳疆繼豕韋,巳伯於前世。今已牟盧,久助桀虐。牟盧專尚威武,好田獵,逞刑殺。恃其兵強馬壯,恣意侵伐衆諸侯。北方諸侯人人自危,而牟盧益甚。聞有怨者,即興兵伐之。無終子尤庭,帝堯之庶支也。以誹語被滅,奔來歸商。昨國伯超先嚐從昆吾氏以黨桀,今其子良仁新立。牟盧怒其不先來告知,而自立,欲伐之。良仁懼亦奔商。又鄘國男寧,年老國弱,懼妻子爲牟盧所殺,盡挈而奔商。商侯皆厚待之,而遣大夫湟裏且,告於昆吾氏曰:“寡君聞之,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昔夏之有德,天下宗之。
非有徵伐之威也。羿殺九日,誅封豨,篡夏國,收逄蒙,而自見殺。非無威武,爲無德也。君以大國而行其德,天下孰敢不從?若以勢力行之,誰能不叛?君其復無終胙國。寡君亦願共戴之。”
牟盧僞許復二國,二君歸,感商侯之德。遍傳聞於北方。不半年,而牟盧復興兵,殺尤庭,良仁又奔商。其鄘男則原不求復,固在商也。自此北方之諸侯盡思歸湯矣!北方已素聞商侯之仁,而大夫旬範本北人也,又請往觀北方。遂居二年,盡得北方要領,布心腹而後歸。而牟盧又以寵妾之言殺己子。
又怒殺其弟之子。其弟已離者亦來奔商。而昆吾氏國中之人,皆欲歸湯矣!
又次強者顧氏,其前侯委望助桀亦久,今其子金冥已立五年。專好用刑,亦好貨。代桀夜宮之索,半私以自奉。西方諸侯多貧,不供其欲者,亦請於桀伐之。易欺者,己輒代之。初伐綿氏,大戰於長原,不勝。後盡糾惡黨,滅綿氏,殺其君,盡其財貨,搶其子女而還。既又忌其同黨之侯殳氏,誘至宴會,出伏兵殺之。諸侯遂皆叛。金冥恃其兵馬強盛,不以爲意。商侯之大夫湟裏且,本西人也,聞之請往觀之。遂往西方,居一年。遍佈以商侯之令德,而誘勸其人民,及各士大夫並各國諸侯。金冥又以虐刑,殺其大夫正岜,正岜之子正寶因裏且而歸商。而西方之諸侯與顧氏之臣士民,皆欲歸湯矣!
其次,南方息國常氏,於之弟猱。先是於助桀,其弟騶諫於兄曰:“何爲助桀?”
兄曰:“不得已也。”
於卒知其弟賢,以位傳之。而末弟猱者,邪人也。覬其位,欲行弒奪。騶察其意,遂避位北奔,亦來歸商。其母思騶,惡猱。猱遂竄其母於荒山,不顧養。又好貨好淫,廣集珠玉金寶爲牀,室擬桀之夜臺,日夜集孌童、麗女百人,解衣亂淫,爭風比勢狂笑。一堂,名爲雜樂堂。又有一宮,四方無門。但有一穴,注暖酒於中。
中乃大窖,已與妖人狎客。孌童、嫩女數十人解衣入穴。入窖而浴於酒,一面飲,且一面淫蕩,名曰醴泉宮。既醉迷後,甚至尋人殺之。或妄問獄,倒置刑人。或一切不理,而自入醴泉極樂,國事悉委之陶思嘉、柴經。二人好貨好色尤甚,妄取民財,奪其妻女。有豪士臨天道者,其妻爲猱所奪,怒而奔豕韋。
系韋以常揉爲同調,竟不理天道。乃奔歸商。
商侯使慶輔往告猱曰:“國之有君,將以治人。世無有無親之人,尚安有無親之君?且男女雜遊,人類所不爲也。今子爲之,國事豈醉卿所可理,生民豈宵人所可託哉?願君盡孝去淫,任賢修政,以治其國。”
常猱亦命大夫來答曰:“君處中國,寡君在南方。夢寐魂魄飛越,不能至也。乃辱使命,責在底裏,得毋過典。寡君聞天下有子負親,亦有親負子。子負親,人盡知,其不然也。親負子,人不知也。故寡人獨行之,不知道的只曰‘尊親’,遂觸其冤。豈知子親本俱假合也。且子君之多憂也。何不自爲極樂?以忘憂誠。忘憂則一日至足矣!何必久圖度也?醴泉者,樂之佐也。所以消世之坎坷,起天下之痿痹也。”
商侯笑而譴之曰:“邪說怪行,不可以人言道。”
慶輔商人,請復往察之。往居一年,盡得其要領。又得其國之賢士昌允、高離以來。其南方諸侯之國並常氏之國中,亦無不慕商侯之仁而來歸者矣!
五氏之中,葛氏垠最昏愚。葛氏,閼邱之後也。其國在今歸德,西寧陵縣也。垠之惡專尚淫酗,次則淫刑殺善民。黨桀爲惡,橫行中國。中國諸侯莫敢如何,勉強事之。近年以桀命括搜財寶子女,爲夜宮之需。葛氏搜中原衆諸侯國殆遍。而太康氏首不能應,葛氏伐而滅之。衆諸侯盡力供應。衆諸侯之士民盡怨衆諸侯,而衆諸侯盡怨葛氏。人人慾滅葛氏。葛氏既假夜宮之由,索取民間,以自足。狡童美女,充於內外。奇珍異寶,溢於宮廚。多作旨酒,盡日酣飲。諸童男女,奇歌妙舞者,八十餘人。醉則與諸狎客恣淫,不以國政爲事。功不賞,罪不罰,民訟不理,士求見不得見,士民皆怨葛氏。且益增置酒食,以飲酒之官,不善飲酒易醉,乃改葛氏祖廟爲太和堂。廢祖宗之桃爲牆隅,自與客縱博賭賽伎倆,鬥雞於其中。己乃大飲。
男女競交狂笑,淫戲成一塊。
適天大雨,堂前不可着履。遂取廟中舊遺竹冊簡帙鋪地,以度客行。民租盡取,酒米猶不給於用,乃盡括搜民。家亦無有,遂百殼皆釀酒。宗族共請祭祀祖宗,垠曰:“豈有生人不樂而死鬼能食也哉?”
葛國與商最近,其族人葛從順奔商,以告商侯。商侯曰:“噫!一至是乎!”
乃使元士虞生衡往問之曰:“夫人之生也,本於父母,而原於祖宗。故天子祭天地,諸侯祀祖宗。今君乃百爲俱足,而獨不祀先祖,此何爲者乎?
”葛氏使大夫誑對曰:“與君相鄰,謂宜緩急相視,有無相知也。今寡人之邦,雖地廣於君,而百物不供,莫貧如此也?犧牲果實不供如鼎俎,何不能承?先君曰:‘百爲具足,毋乃未詳。’聞乎?”
商侯曰:“噫!奈何而貧至此?”
使虞生衡往遺之牛羊。葛氏受之,乃與諸客大笑曰:“子履真迂!聽吾所誑,其牛羊是增。我一饌之飽,遣商使去。即殺牛羊下酒,大啖之於太和堂。”
又有族人奔告於商侯。商侯曰:“噫!異哉!
葛伯之不仁也。”
使虞生衡再往問之曰:“敝邑闌笠之腯,不敢自愛,而以供君。君乃復蔑典禮。又不以祀,何爲者乎?”
葛氏又使士誑言對曰:“夫祖考之祀,蒙君肥腯,而潔豐無具也。粢盛不供,如瑚璉何?”
商侯曰:“噫!有是哉?何不耕祭田?”
使曰:“敝邑之民,力敝情離不能耕也。”
商侯曰:“且至春,吾民當姑代之。”
使謝而歸。
葛氏又大笑,以爲得策。恃其兵力及四鄰之屬,以侮商侯。
商侯豈不知?只聖人心,事不逆人詐,自盡其至仁。葛氏不知其然,以爲迂陋被欺,並不知其親戚士民俱已離心,而與四鄰屬邦俱已欲歸湯矣!所以一桀五氏之外,天下衆諸侯,皆避難而歸湯也。葛使方去時,而太康之後太康氏延者,來奔商,請師徵葛。不知商侯何如處分?下回再說。
第十八回伊尹說湯徵葛伯商師伐四方霸國
卻說湯歸亳後,桀四十年甲申,夏,太史終古來歸湯。一日,出見人張網四面。那人祝曰:“從天墜者,從地出者,從四方來者,皆罹吾網。”
湯曰:“嘻!盡之矣!”
乃解去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人吾網。”
諸侯聞之曰:“商侯之德,至及禽獸。”
已後不間時月,天下之人來歸者,不計其數。鬲君自青方來,支機子自豕韋來,無終子、胙伯、鄘男自冀方來,巳離自昆吾來,正寶自雍方來,常騶、臨天道自徐、楊來。皆請商侯出師,拯救萬民。商侯皆以無王命而國小民寡,謙讓退辭。數諸侯及霸國親民,及別衆諸侯未來歸之人,皆以此爲言,商侯退遜不敢任。衆共言之於伊尹,伊尹曰:“吾君不任此,固吾之任也。”
遂益勵兵紀,養財用,作民氣忠義之教,既已有素。
至桀四十四年戊子,葛從順棄葛民來歸,訴以不祀之事。
商侯側然,即使元士虞生衡往送牛羊。自秋至冬,又未嘗祀。
商侯再問,謂無黍稷。次春,商侯命近葛境上毫民,往爲之耕祭田。大夫皆諫之曰:“奈何受欺誑?行仁太過。”
伊尹與萊朱皆不言。大夫問伊尹曰:“君受其誑,何也?”
尹曰:“春雨時至,不謂糞穢之塘自滿而不施。盛德溢發,不謂調殘惡之人自絕而不化。君行仁而已。”
於是亳民奉命,並不攀張扯李,欣然肯往,爲葛耕田。是何故也?不說我民不合勞於他人,惟知有侯命而已。因此命一得十,命十得百,有上千人替葛國耕田去了。又有幾百人送酒飯去饁田者,比耕自己的還勇往齊捷。
都是商侯平日仁施德化,感深應疾不得。一發令,皆爭先奔赴。
豈料葛氏無道,別樣不惟不送酒食來餉。且使人窺亳民饁田,酒食之多,率衆伏路,搶奪之以爲戲笑。有不與之者,則殺之。
亳民多有童子送餉,蓋壯者在田也。葛人所殺亳民童子五人。
毫民猶以候命不忍遽歸。送餉者回至境上,即報知慶輔。慶輔命速召毫民歸。時己丑元月之晦日也。慶輔速歸,先白伊尹。
伊尹邀萊朱與終古、葛從順同慶輔五人,盡夜人見商侯。
曰:“天下大勢,積之寸心,而持之數十年者,以有今夕耳!
今大勢已極,事機當發,不容更,旦暮遲也。”
侯矍然曰:“何謂也?”
尹曰:“夫人動以天,天得以人。有人無天,天下不興。有天無人,天下不成。今夏王爲惡將五十年。天下諸侯叛,士民怨。百姓之窮苦困極:夫不保其妻,父不保其子,子不保其母,母不保其女,兄不保其弟者,盡天下之人。而食不日餐,衣不羞掩,展轉而流離者,盡天下君侯忍不救乎?”
商侯聞之嘆息曰:“然則奈何?”
尹曰:“善民死於暴政,善士死於亂刑。天變於上,日鬥星隕,矢流霧克。地變於下,山崩泉裂,犬吠於地。此皆變易之象也。今一夏王在上,衆夏王在四方,遍毒天下人類,不將滅乎?昔共工作亂,女媧滅之。
榆罔失道,軒轅滅之。義起於時,不得已也。女媧之女也,而皇天下軒轅之子也,而代炎帝,皆以救人命,合天意也。今夏王之與五霸,其爲榆罔也,甚共工也多矣。今日之女媧氏、有熊氏,非君而誰?而五方之諸侯、大夫,已盡相率而歸君,非此其時乎?”
商侯嘆息曰:“噫!黃而後,禹以天下傳家。君臣之分,遂如一定,而不可移。一言一事,不敢稍違王命也。”
尹曰:“夫勢極而反,時至而化,天地之道也。彼有熊之子,獨非榆罔之臣乎哉?夫帝王者,天所命也。天命絕之,雖處帝位,實則天之戮民,人人得而誅之矣!有明德者,生於是時,則天之所續也。今之明德,非君而誰?”
商侯曰:“然則天下棼爭極矣!五方競鬥,誰能平之?吾國小而力微,自存恐或不足,何以救天下?”
尹曰:“救天下者,非以我救天下,使天下自救也。故聖人後天下而具,先天下而成。”
商侯曰:“敢問後天下而具?”
尹曰:“夫後天下而具者,順人者也。人未順而先之則窮,人已順而後之則通。”
曰:“何以先天下而成?”
曰:“先天下而成者,人順者也。已順人而具,人即順而成矣!夫聖人者,動於天意,人心之不得已也。天變人窮之極,旦夕不能待。聖人念天下之民,亦旦夕不能安,若揹負芒而撻之於市也。故不得已而具也。君以今日尚容己乎?”
商侯曰:“不謂。
夫子教寡人遂及於此,然則吾行之而人應之乎?”
尹曰:“天下所以不敢具者,無智人以率之也。而其所以不能具者,非仁者,人不歸之也。民之所以日夜待斃,莫如何者?如童子之亡父母,無可依歸,有號泣而已。忽有人引見其父母,必涕泣從之。況即予之以父母乎?”
商侯悵然曰:“夫子之言至矣!然則將何先?”
尹曰:“一發收,則萬發當矣!近人悅,則遠人思矣!須葛國爲先。”
商侯曰:“吾方用德化,使民耕於葛,奈何遽徵之?”
於是,葛從順極言葛垠之不可以德化,而慶輔以殺童子之事告。商侯乃怒,失席。令入夜視五家之民,五家之民以日暮不煩奔告。商侯夜不能寐,坐而待旦。
明晨,二月一日,商侯至國門,召五家之民至。五家之民泣而訴童子也。商侯流涕,言曰:“是寡人之罪,殘汝骨肉。
”命有司爲葬之,而給五家之粟帛慰之歸。五家之民流涕而不能受也。固遣之。即日,商侯命慶輔、湟裏且,召國中耆老,泣而言曰:“以寡人保汝民於此亂世,謂將自全,不知其不能全也。葛氏無道久矣!而近於吾寡人,謂將以德化之,不惜吾民力也。乃至殺害吾民。寡人將與葛氏不併生矣!”
衆人老不待辭畢,而已號呼曰:“願報君王往殺之。”
百聲若一。商侯慰耆老。使自往齊車馬,具器糧。問伊尹曰:“盡起七軍往乎?
”尹曰:“不煩多也,只須西境三軍足矣!”
遂命起西境三軍。
慶輔將左,湟裏且將右,商侯自將中軍,伊尹爲副,太康延、葛從順爲御。
二日,西行徵葛,軍入葛境。葛之童子有望師而走歸舍者,謂其父母曰:“何處兵來也?”
其父母愕然曰:“豈又葛氏出獵乎?將奈何?”
隨有從田來者,從容曰:“鄰國商侯師也。
”其童子之父母曰:“也如吾葛氏之田獵否?若如吾葛氏,則當走矣!”
有曰:“商侯仁人也,是必來救我者,何走之有?
”及商師至,則陣齊車正,兵肅馬靜,旌旗整,戈戟齊,如林如堵而行,無一卒亂走一步者。葛之民初見此象,於是遠近來從,環而觀之。皆牽手加額,仰天謝曰:“吾幸安矣!不須驚矣!”
及觀之既習,則田者自田,行者自行,市者自市。但師過之時,各停手足之務,共仰而視之。及至葛城之東關,並不見葛兵動靜。但見葛民無數,攜壺挈畚,盛湯飯來餉商師,請商師進城。葛從順謂葛民曰:“汝先回城,告城中臣民曰:‘吾國葛從順,御商侯求救吾民。商侯只欲獲葛垠,不害一民也。
’中大夫勾殊、削被二子,叫他伐圖謀。”
葛民歡噪回城,喊佈滿城。商侯按兵陣於城外。
葛氏垠尚在太和堂中喧飲。聞商師至,乃驚惶亟令閉城。召城外民,民無一人應者。點城中兵,兵誑哄不來。身邊只有三千護衛人,又不肯出戰。皆平素相從放縱淫酗,即前日殺童子者也。商侯命叩木、高標,聲葛氏蔑祀、殺無辜之罪。葛氏乃曰:“何人爲我出國起諸侯之兵。”
顧左右同飲寵臣狎客,皆不應。乃命中大夫勾殊往起諸侯兵,削被點城中兵。勾殊曰:“君侯何不更進以酒,則無憂矣!諸侯平日未有得於君,他豈肯來?”
削被謂城中兵曰:“商侯仁者,伊尹聖人,皆不可敵。
今其來,原非罪吾等。爾輩願爲葛死,則出戰。如不願,則散”。三千護衛人散去一半。
勾殊往城上謂國人曰:“爾輩知商侯之所以不進城乎?非懼吾也,乃恐殺吾等善人也。何不早戴以爲君?”
滿城中合呼曰:“此言是也。可縛酗主而出歸商侯。”
勾殊曰:“有勇者,前縛之。”
於是數千人勇者,爭前入太和堂。勾殊、削被遂同率國人先將葛氏護人千餘殺其半,擒其半。遂盡縛葛氏及狎客寵臣,共五十三人妻子,皆系以出迎商侯。商侯在城外,但聞城中喊聲。以問伊尹,伊尹曰:“城中鼓譟,必擒葛氏也。”
命陣中擊鼓應之。
聲未止,而葛人勾殊、削被率國中民擒葛氏等至。商侯命三軍直舉旗槍,如陣而進城。一人不出伍,一戈不斜擬。葛民滿市呼拜商侯。乃進葛伯堂。問伊尹曰:“何以厝處?”
尹曰:“不殺葛伯,何以快葛民之心?不赦其左右,無以輯天下亂人之志。”
乃命梟葛伯於市。究前日奪食、殺童子等之人於護衛兵中,殺三十人以祭童子之墓。其餘寵臣、狎客、衛士,重罪者,劓、刖、髡、黔、腐五刑刑之:罪輕者,流之。婦女老幼盡赦之。乃以金帛賞勾殊、削被。二人者,平日無寵之臣,與從順稍合意者也。仍使從於從順。又發葛氏之金珠幣帛,求葛國之良士予之。而盡發酒米餚物,來賞葛國之民。遂封葛從順仍守葛國,用其士安其民。封太康延仍於陽夏。商師但歸,於葛國兩日而已,出師止四日而歸亳。葛之民送之,泣下淋淋然。
自後,四百里中,朝慶訟獄謳歌,民俱自歸於亳也。於是中國之諸侯聞之大悅,願共尊商侯爲天子。不復往朝桀,皆來朝商侯矣!
且說商侯既歸亳,仍勸課農桑。而東方之人,鬲君與支機子輩,求師徵豕韋氏,商侯不許。曰:“寡人初無征伐之權。
爲葛近我,如矢注於弦,不得不發。今葛已徵之,兵更敢他出哉?”
伊尹曰:“女媧、黃帝豈有人主使之掌征伐之權乎?且使人主命之徵伐,豈有命其即徵人主也哉?且仁人征伐之權,天命之也。君既受天命矣!又何疑焉?且君救民爲心,豈但救中原一掌之民哉?將在天下,且君即不行,今已如騎虎之身,不得下矣!明歲庚寅,去甲申大朝六年矣!諸侯即不盡至,而霸國必朝夏。君將朝,是自以肉投虎也。不朝將會師而攻我,君何以應之。”
商侯愕然曰:“當復奈何?”
伊尹曰:“兵有先實而後聲者,前日之徵葛是也。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他日之徵豕韋是也。請先遣慶輔往結東方諸侯,次遣湟裏且往近方諸侯結好,道君侯之心,諸方必來。待農事畢,而東征。先除巨霸,夏失其一臂矣!”
商侯蹙然曰:“奈何謀至此?”
尹曰:“非此則不能救生民,奈何?”
商侯乃悉從議行。
至八月,中國諸侯,有男氏、杞氏、繒氏、冥氏、有莘氏、房伯氏、弦子氏七君領二十餘小國之君及新封大康氏、葛氏皆來朝於商。商侯與言豕韋之罪,諸國俱願從徵。商侯命九君等各歸本國,選精銳之士各千人,車各百乘,仲秋之望來會。厚待三十國之君,遣歸。人人退去,頌商侯之聖德如天矣!
九月,慶輔以豕韋之族中賢士彭祖、彭賓來歸,報東方斟鄩氏、斟灌氏、陶山氏等十餘國頻苦系韋侵陵,皆願密部兵車以應。惟薄姑氏黨豕韋,而萊子遠,有施氏以妹喜之族不可結,九夷亦遠,未往。月望,九國之師來會。商侯自發國中五軍,命支機子將前,鬲君將後,慶輔將左,湟裏且將右,自與伊尹將中,彭賓爲御。九軍別爲九陣。
廿七日,軍於彭山。斟鄩等三軍前導,九軍隨後,商師中列。時豕韋冀方奪民妻,而取其夫殺之。聞師至,大駭。急遣大夫往召淮夷,淮夷不至。自點國中九萬之衆,一夫不至。皆知其爲商侯,盡簞食壺漿來迎勞了。冀盛怒曰:“吾且先殺子履,後殺吾國叛民。”
遂自率親軍一萬二千,陣於彭山東。系韋之民聞冀言,遂各率車馬戈甲來助商師。支機子先率豕韋之民入其國,系其妻子親戚,殺其惡黨。而商師未動。東國及九國之師,擁攻豕韋冀,冀之師望風而潰,半降半走,冀見事勢已危,單車走至城下,見城上皆商師旗鼓。鬲君追冀,獲之。
商師乃入豕韋國。柱卿豕韋冀於城門。時諸侯之入桀豕韋冀屍爲碎糜。釋其妻子,流之。察其親戚,罪重者刑之,輕者赦之。
盡出其士民子女還家。發其谷粟,賑其民。發其幣帛金珠,犒賞諸侯之人。復封東方失國之君,如鬲君等者二十餘人。封彭賓於大彭,其後盛於商世。支機子,實豕韋仁也,封承豕韋之後。商侯居韋國,僅六日而班師,往返二旬餘耳。薄姑氏遠遁,商侯亦不窮兵。自是東方諸侯不朝桀而朝商矣!
商侯歸毫,諭東、中諸侯各息其民,練其甲乘。而自息民於國。商侯問伊尹曰:“南北之伯不悛,伐當何先?”
伊尹曰:“先伐昆吾。王者之師,不畏強凌弱,南弱北強,故先昆吾。
”侯曰:“吾力不敵,奈何?”
尹曰:“吾力亦豈能敵豕韋乎哉?但君常存此不敵之心,則無敵於天下矣!”
胙伯、良仁獻策曰:“昆吾氏協於夏王,明年必入朝。願乘其國空虛而襲之,無有不克。”
商侯曰:“乘人之虛,掩人之國,如盜賊之行,瞰人之亡而取之也。吾不爲也。”
伊尹曰:“夫伐人國者,非伐其國也。伐其人也,亦非伐其人,討人之罪也。如是則天下爲公。若乘虛襲之,是利其土地貨財。其人且不在,將問誰之罪哉?故莫若暫息民養威,以待其變。先遣諜以間其心腹。蓋中東既合,可以少待而自存。他方之罪人,待滿而後發可也。
”乃使旬範先往昆吾,慶輔次往息國,以觀之。
卻說那昆吾國巳牟盧,正馳聘田獵。擒擊鼓告事之人,殺之而食其肝。聞報豕韋氏兵敗國亡,大怒曰:“商子履何人,有此肝膽乎?吾當踏平中原,爲夏王討不庭。”
乃會集北方諸侯,共議將伐商。不知北方聞商侯封亡國,全善人,誅暴惡,保民生,已無人不願商侯之來。但聊且當面唯唯如命。
明年庚寅,夏桀四十六年元月,中東二方諸侯盡朝商。獨巳牟盧朝夏,以商侯之舉告於桀。桀一向在宮中取樂,昏昏夢夢,向無人敢言。聽牟盧說知,乃大怒。即命牟盧徵之。賜其黃金、斧鉞、白玉、鞶帶,許以伐商侯,即以商地賜之。牟盧承命歸。又會集諸侯,諸侯一無應者,牟盧怒。自率兵先伐安國,殺其君祈氏容。其子倚任,率兵奔黎國。牟盧又攻黎國。
黎侯大陵冥,老成人,向不得已而從昆吾氏。今知天下有商侯,久欲歸商,隔於昆吾。是時,旬範在北陰結諸侯。黎侯與安侯、沙侯等十餘國,已約待商師。牟盧攻急,一面各國之衆死力堅守,一面遣子弟從旬範朝商請師。商侯欲待農事畢。尹曰:“數十萬生靈,豈待農事畢耶?”
乃以六月一日具師北征。
商侯發國中六軍。以巳牟盧之弟已離將前軍爲導,旬範將左,湟裏將右,虞生衡將後軍。商侯自將中左,鄘男寧爲御。
伊尹將中右,無終子、尤庭爲御。諸侯之師以有莘氏爲前左,有鬲氏爲前右,太康氏爲後左,葛氏爲後右。其衆諸侯,皆四外爲遊兵。八之日,次於鯀堤,此鯀治水時所築也。那巳牟盧一向集諸侯不得,遂伐諸侯。諸侯死守,不能下。牟盧率民力攻,農事盡廢。從徵者縷縷逃歸,守國者搖搖欲亂。牟盧兵正在北攻黎國,而商師已至其南國中。士民望商師來久,歡呼踊躍,來勞商師,力請入國。百姓引導,商師從之,兵不血刃,遂入昆吾。擒其惡黨,甚罪者殛之,不甚者五刑治之,妻子流之,貨財散之。使人聲牟盧之罪,以北向。牟盧聞之,乃大驚曰:“吾國伯於北方百餘年,未嘗見天下有如是兵也。”
憤怒引親兵三萬人,解黎國之圍,而南行至於洛水之陰。莘、鬲、康、葛四國之師伐之,戰於洛原。黎侯等十餘國之師,乘牟盧之後夾攻牟盧,昆吾之兵大敗。死於洛水者半,奔散者半,降伏者半。
安侯之子倚任竟擒牟盧。牟盧俯首乞憐,商侯不許。命磔之,以祭安侯,報怨也。遂復封倚任、鄘男、無終子等爲諸侯,守舊業,息北方之民,而恤其善老,舉其賢士。商侯又憫然於洛水之戰,命收其屍而共祭之,封已離於衛地,後遂謂之九國,紂時九侯其子孫也。餘國從化者,皆撫綏如舊。尤厚賚於安黎等國,嘉其首從正也。乃大勞諸侯之衆。
初,豕韋之平,北方人望曰:“如何不來徵我國。”
及大師至北,北方秋禾在野,人皆匿禾中,以視商師。及見大師安行於路,不旁揉一禾,民人乃盡出。從而觀曰:“真商侯來救我也。”
入國時,市不易肆。居其國十餘日,民不知有兵,交易飲食於市,如相親友也。廿四日班師。北人如父母去,索路悲啼而送。商侯使大夫士慰諭之,三四十里而後還。商侯散諸侯之師各歸,而自歸毫。往返一月耳。盛署暴行,侯不張蓋,臣大夫不高幕,而士民歡歌去來,不以爲苦。歸毫後,收谷息民。
明年辛卯,北方諸侯皆來朝。南國之豪士臨天道等,又以南方息國之暴亂告請南征。商侯不欲勞民,共請於伊尹。尹曰:“彼民誠可恤,吾民亦不可煩也。少待也。”
遂至於秋八月,慶輔歸。已重訂其臣士,約其民人。常猱之黷貨日甚,而民財盡人於常氏。士民日夜號天,望商侯往救之也。伊尹乃請會師。
商侯自發國中三軍分之爲六,慶輔將前,湟裏且將後,昌允將左,高離將右。已將中左,常騶爲御。伊尹將中右爲副。
諸侯來從者:房伯爲鳥,安侯爲蛇,有男氏爲風,杞氏爲地,弦子爲龍,太康爲虎,有鬲爲雲,有莘爲天,爲八陣於外。而商侯在中。
十月四日出師。九日入息境。息民忭躍來迎,攜老挈幼,拜贊遮道。十日陣於鯛陽之岡。而南國諸侯拍子、蓼侯、六侯等軍七國之師來會。
惟麋子國尚助猱。猱方堆積金玉,修庫藏。聞師至,急點起兵,五萬之衆已散其大半,問則皆迎商侯去矣,止點得親卒數千人,附城萬餘人,使大夫將以出戰。南國七軍,假稱助息。
實近而來持之,八陣之衆大薄之。息師大敗。潰者半,死者半。
商侯曰:“嗟乎!其民何罪?乃無知從亂以求死乎?”
命瘞其屍。大兵薄城,使慶輔等呼招城中。城中息大夫有勸常猱者曰:“何不發金玉,賞死士以戰?”
猱曰:“寧可吾死,金寶在則心安。若金寶去,吾雖在,亦無益也。金寶不可舍。”
其臣子隆自者曰:“君既不捨金寶,請即捨身。”
遂率衆縛猱以迎商師。商候入息,焚常猱而救其母,殛陶思嘉、柴經。訪賢善。
盡發其金寶,賞有功賢士善人。其谷帛,賞將士,賑窮民。流其妻子,殛其聚斂之徒,刑其親黨。賞子自隆而封常騶,後改姓呂,是爲呂侯之國。
其麋子引蠻兵自來救息,至於杏山。商侯命弦子伐之,大敗之而去。商侯乃撫綏各君及民,舉事賞功大勞而班師。往返四旬,散諸侯歸毫安民。
明年壬辰,南方諸侯俱會,中東諸侯來朝商,北方諸侯亦來朝。而是時,桀又具兵擊近地近年之不朝而來朝商者。中、東、南、北諸侯,大者七十餘國,小者數百國之君俱推戴商侯爲天子,商侯惶恐自罪。又俱請伐夏王。商侯問伊尹,伊尹曰:“費昌之來,則夏王絕命之期也。今費昌未來,且待之。”
侯遂緩緩諸侯,使各自固守。
至七月,西方有洛氏來歸,即夏桀元妃之家也。爲顧氏所凌,而來乞師伐顧。金冥、湟裏且、正寶等俱勸之。而十月後,綿氏、殳氏之族又皆來,懇出師。伊尹乃請命湟裏且先往要結諸侯,並諜約其腹心,以癸巳元月趁諸侯來朝,即會師。商侯自發國中四軍。以二軍分爲四,爲前後左右,以二軍居中。
正寶將前爲導,慶輔將後,臨天道將左,虞生衡將右。侯自將中左,殳氏爲御。伊尹將中右,綿氏爲御。有洛氏爲虎,息侯常騶爲地,有莘氏爲天,蓼侯爲鳥,葛伯從順爲蛇,有鬲氏爲風,九伯巳離爲雲,大康氏爲龍。共八陣,周於四外。各旅之師從行。
元月七日西行,十四日至有洛之國。商侯使大夫旬範,往朝夏之舊元妃焉。元妃泣告旬範曰:“妾聞商侯仁者,當有天下。賤妾有罪,其亦已矣!惟此孤子,雖夏王之委然,生來三歲即不見夏王矣!若以救天下之心,憐其無罪,在所恤存,願遂以爲託。”
商侯聞之惻然。使旬範拜受命,獻之布帛。不受。
師西行二十日,次於商南,夏陽之太康氏、褒氏,與西莘之姒氏等十三國來朝商侯於師。湟裏且率有緡民之遺民來會。
顧金冥怒點國中師,四萬之衆大半潰亂。蓋西方亦久想商侯之仁,盡怨其不早來。才望見商師,舉手加額,謝天地,簞食筐篚以來迎矣!金冥點城中城外不滿萬五千人,連這萬五千人也都心在歸順商侯,只因去商師遠,不知果如何?近在裏面,不得不從命。遲遲縮縮,不肯向前。金冥還狠戾叫有司,將遲縮百姓一連殺了百餘人。又將遲縮有司,用極刑煅煉,炙其肝而食犬。城中大亂。其臣該衆謂顧國人曰:“商侯來,乃是生我民,何不早生?一頃刻殺此殘賊,獻之商侯。”
國人應聲萬數,千人從該衆圍廳,將顧金冥煉爲碎泥,人人嚼食之荊乃盡殺其家妻子黨類。遂出迎商師。商師整隊而進,蕭然雍然,未嘗試一戈、棄一矢也。商侯乃命瘞死屍。賞該衆以金帛,賑窮民以谷粟。訪善人賢者,分之以顧氏之財寶,悉赦回獄官正寶。而復封綿氏、殳氏等諸侯。大康氏、有洛氏遠來有功者,俱金幣犒勞之。
時猶是元月二十五日,燕諸侯於復陽。豳侯姬公劉聞之,大悅曰:“天下定矣!”
遠引十乘來朝商侯於夏陽,勸商侯伐夏救民,即就天位。商侯遜讓不遑,勞豳侯去。乃遣諸侯各班師。自與中、東諸侯一路歸。往返不四旬耳!”
諸侯各歸國,商侯自歸亳。休兵息民。命各諸侯俱行善政,仁民禮士,用賢。
自選舉於東方之士,得賢者九人。選於北方之士,得賢者十人,選於西方之士,得賢者七人。選於南方之士,得賢者八人。選於中原,得三十人。用之以行各國,賑老恤窮,獎善訪賢。蓋已行帝王之道於天下矣!一年之間,陶唐氏、有虞氏、有仍氏等附夏之旁者數十國,俱來訴於商侯,請師伐夏。至十二月,夏秩宗費昌來歸,力請伐夏。不識何如吊伐?且看下回分說。
第十九回湯王誓師徵履癸桀敗三嵕終南巢
卻說夏桀自乙酉以後,看得天變也不相干,地變也不相干,人離去的也不相干。只說他有財有力,有位有勢,何不可橫行天下?只管在長夜宮中,把一月爲一日,安心樂意,淫歡酗潑,婦女裸戲。一日一出朝,或二日一出朝,實是三月作三旬。寵臣趙良、曹觸龍、於辛、侯知性、武能言等中外恣惡,欺士害民,桀亦不聞。即聞之,以爲常然的。既役民開河,三年不成,遂殺多民。民益怨恨,輒指日曰:“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
”命趙良等伐諸侯,諸侯益離。惟有狠夫媚徒,狡童淫女,於記小幸,或偶值收進者,以爲好過日子。佞幸於是益多。括搜既盡天下,財貨豐裕。又生巧計,於頃官之上置寶蓋,以象天蓋,上嵌珠以象日月星辰。置絕色美女三十三人主之,謂之三十三天妃。羣集歌舞女子以數百計。又於長夜宮中鑄金柱、琢玉梁爲地府,鑄鐵爲奇山怪石,鑄錫爲池渠。置絕色美女七十二人主之,謂之七十二洞主。其歌舞女子以千計矣!桀與妹喜並稱天帝天后,以遊於天地上下,隨處爲樂。出則天宮,入則地府。於是羣倖臣寵姬又爲新聲,爲六樂:天宮之樂,涼臺之樂,洞宮之樂,地宮之樂,洞神之樂,夜臺之樂。各有歌。每隨地張宴而歌之。擬其天宮之樂歌曰:世外呵天宮,長欄呵螮蝀,虛風呵鼓韻,仙部呵玲瓏。
涼臺之樂歌曰:
天極也何清涼!玉殿也何飛翔!
樂莫樂兮永日,悲莫悲兮皚霜。
行樂呵及此時,奈何兮辭玉卮?
溫宮之樂歌曰:
萬國兮霏霧,此地兮長春。
肉圓兮帝女,耳熱兮天宮。
暖玉兮合懷,稠笑兮酰醺。
媚香肩兮搖馥裙。
地宮之樂歌曰:
蕊珠兮芙蓉,嫏嬛兮寶宮。
地中兮天地,人世兮仙蹤。
玉梁兮歌繞,金柱兮歡叢。
樂酰兮誰御?何知兮夏冬?
洞神之樂歌曰:
洞靈兮氤氳,洞神兮鬱雲。
幽館令潛扃,異狡兮嬋娟。
身繞兮悠柔,頸交令笑言。
膳蟄龍兮醴溫泉,入海藏兮通丸元。
冥帝兮入來,佑賡兮管絃。
夜臺之樂歌曰:
入彼長夜兮登彼臺,迷濛四望兮陰鬱黴。天地混蒙兮日月歸,山河隱晦兮風雨回。殷舞蠕動兮歌雷豗,鬼帝環聽令聲欲哀。長夜眙霾兮何時開?窮樂兮極情,世事兮何哉?
桀自是樂極生悲了。樂此數年,至庚寅年,乃四十六年。
諸侯該大朝,但見昆吾氏來,顧氏來,其餘皆不來。桀大怒,問究。牟盧乃上言:“豫方諸侯,商國子履,狂悖稱兵。先滅葛伯,次滅豕韋氏。因此奪去中原及東方諸侯,並隔絕南方諸侯不得來朝。請君王親征之。”
桀謂:“此小畜悖,何勞朕駕親征?卿往徵之便了。”
牟盧承命去。夏秋聞說昆吾滅,桀才慌張問趙良曰:“何不早擒此賊?仍囚之夏臺。”
良曰:“如今擒他不得了。”
桀曰:“如擒不來,朕乃自徵。”
乃傳命龍、虎二將領車百乘,甲士千人。曰:“汝可速往,擒商侯來。”
龍、虎二將領命。行至路上,聞天下歸商,遂不敢行。龍將謂虎將曰:“天下歸他,我汝千人幹得甚事?不如脫身遠遁。”
兩人棄衆逃人終南山去了。連衆人都四散了。桀聞龍、虎二將路上脫逃,遂無策可施,道:“我且仍樂天宮樂。”
長夜日飲千鍾,夜度數女,以儘性命便了。卻又不死。
辛卯,常氏滅,桀遂不知。蓋中原之路已隔絕矣!癸巳,聞顧氏滅,桀乃大慌。叫集諸侯師,言欲親征。諸侯皆不來,桀遂自點國中師衆。原二十萬,今只得十萬。十萬中又有一半不應命。桀遂率平日所厚養的猛士二萬,先去伐近國之不用命者。遂滅陶唐氏、有虞氏等十餘國。既處勝,歸而察臣士之不用命者,又自殺百餘人。甚怒者,皆全家殺之。日日尋殺不已。
於是地大震,傾宮崩,長夜宮陷,壓死千餘人。桀又欲役民夫修造,民聞之四散逃走。
十二月,桀令羣臣率力修長春樓,修容臺,相與共樂,更選補女子。於是費昌來歸商。夏王之士民聞之,奔走來商。赴訴請師者,前後共有數萬人。桀乃散金帛,招猛士,揀擇北國兇人、畢渝者爲將。那些近方貪頑愚力之民、久不聞正道者,既圖免窮困,又貪其財者,有三萬。帶本有的猛士,共五萬人。
桀問趙良曰:“此可以伐商否?”
良實心怯對曰:“未可!彼合天下兵,已有百萬。是以一車攻二十車,未可也。今中國盡從彼,惟有施乃君王至親,尚在海濱自全。其近地有九夷之師,不下數十萬。君王可命有施氏糾合九夷之師,共得十萬來。那時,以君王之勇,統之親征,可平賊也。”
桀從計。令新倖臣巫耿往有施氏、九夷去。桀自是終日演兵,不敢爲樂矣!演武之際,稍不如律者,皆殺。兵少,便亂抽民丁來補。稍逡巡不來者,又殺。於是夏民能逃者盡逃,不能逃者日日望商師來矣。
時商侯在亳休民,正與伊尹議撥亂反正之道。忽聞費昌來歸,伊尹曰:“夏只有一費昌默地系士民之心。今費昌來,則士民盡來。只除惡黨無多矣!不必待也。”
費昌既見商侯,涕泣請師。陳夏王之酷虐,必不可一日存續。後夏元士育潛、逢元皆隨昌以來。皆陳言夏王當伐。而士民陸續來者,不可勝數。
皆號泣請命。商侯不得已,乃會師。命五方諸侯盡具車甲戰士,聚於殷。殷邑,今偃師是也。
歲甲午,元月,商侯自起國中六軍。臨天道,豪勇士也,將前軍。旬範,持重士也,將後軍。慶輔、湟裏且,皆善用兵,出奇者,將左右。侯自將中左,費昌爲御。伊尹將中右,爲副。
領近地諸侯之來朝者西行,而會天下之諸侯。
五日出師,十二日至殷,則天下諸侯俱已齊集矣!就殷而朝商侯。商侯乃誓師。商師日過葛、莘、杞等國之郊。諸國之民素無教化,中有頑民,指商師而詈曰:“亂人,方春不務農,乃伐王好戰。”
商師聞之頗惑。商侯乃命虞生衡作誓曰:爾衆庶,悉聽朕言。非臺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予命爾有衆,汝曰:“我後不恤我衆,舍我穡事而割正夏?”
予惟聞汝衆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臺?”
夏王率遏衆力,率割夏邑。有衆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子及汝皆亡。”
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子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又命慶輔等遍逾諸侯之師,以不得已之情,乃俱從誓。侯遂部分以九伯:巳離爲左蛇,安國侯倚任爲右蛇;殳氏爲左天,綿氏爲右天;黎侯爲左雲,沙侯爲右雲;無終子尤庭爲左虎,胙伯良仁爲右虎,有鬲氏爲左龍,有仍氏爲右龍;息侯呂騶爲左地,拍子爲右地;有莘氏爲左風,有男氏爲右風;蓼侯爲左鳥,六侯爲右鳥。是爲二八十六陣。各以一軍周圍於四外。太康氏、延葛氏從順陶唐氏、有虞氏,俱從於中軍。餘杞氏、洪洞氏、繒氏、冥氏、房伯、弦子、斟灌氏、斟鄂氏八國之師,又爲遊奕於外。
十五日,整師北行。循道,中車不噴塵,馬不逸田,土不喧聲,戈戟不動,鼓聲清而揚,旗旄前指。十八日,陣於鳴條之岡。夏人履癸聞之,怒,疾呼點國中五萬人,車五千乘,分爲五軍。辜渝將前,於辛將後,趙良將左,曹觸龍將右,履癸自己將中。奮怒而出,洶湧歡噪至於中條。望見商師少,以爲易下。遂接岡而陣。
是時,九夷及有施氏之衆,俱不至。而桀旁之國,郇伯耿侯者,向以桀凌,遠遁。會聞商侯起,乃陰集其亡民,各得數千人,乘履癸之後,密人來報商侯。商侯命之以賞誓。伊尹請命旬範率房、弦、二斟四國遊師往應之。遂繞夏師之東而讓,履癸全然不知。
二十日,兩陣既對。商侯登車樓而望,見衆嘈嘈雜雜,吆吆喝喝。車疏密不等,馬前後不齊,人行立不一。商師人人慾戰。而士不譁,馬不嘶,戈不亂。商侯乃命前軍擊鼓,大聲宣木板布履癸之罪。辭若曰:爾履癸自絕於天地,自絕於天下之人,安得而爲君?爾棄元妃而嬖妖女,罪當誅一。爾滅同姓無罪之有緡氏,罪當誅二。
爾起傾宮,累殺民命,罪當誅三。爾爲酒池、肉林,侈費民命,罪當誅四。爾又爲夜宮,自埋於幽而殺民,罪當誅五。爾不視政而殺忠臣賢士,罪當誅六。爾用小人苛剝萬民,罪當誅七。
爾又命五霸國虐天下,罪當誅八。爾又索夜宮之需,盡天下之財與女子,罪當殊九。爾又役民開河,殺民命,罪當誅十。
至天怒而謔,地變而嬉。武斷苛徵土木無已,使臣士民人夫妻離,父子散,兄弟亡,母子怨。生無食,死無葬,長無室,家無升斗,身無麻縷。餓殍盈道,膏血漬礫。又盡滅帝王賢聖之後。爾罪當誅萬不可數計。爾尚不自殞殘民生哉?
履癸聞之大怒。鼓衆而進,直壓商陣。商侯親鼓,伊尹上車樓持麾指九國:安國、受氏、綿氏四軍伐辜渝,黎、沙、鬲、仍四軍伐趙良,無終、胙、息、柏四軍伐曹觸龍。指杞、洪、繒、冥四軍出夏衆後,伐於辛。而商侯中軍與莘、男、蓼、六四軍共擋履癸。遂大戰。臨天道等率諸軍,整陣奮擊夏衆。慶輔、湟裏且左右持幡大呼曰:“下車而來者賞,擒暴君與奸相者封。”
夏之後師先潰。杞子擒於辛以還,其軍棄車走。伊尹麾杞氏四軍取其車,夾擊履癸之後。戰既接,夏右師潰。曹觸龍與其衆之半北奔,其半皆下車從商。慶輔率之曰:“即反而攻夏王,吾君已記爾勞。”
衆軍乘車反攻履癸。
戰正酣。有鬲之師射趙良,殺之,獲其屍。夏左師潰走者一,從商師者三。湟裏且率之攻辜渝,夏前師始敗。九伯射辜渝,中右目,辜渝猶戰。鬲君至,再射中其左目,辜渝乃被擒,其衆悉從商師。昆吾氏率之俱擊履癸。其無終四君已先夾擊,於是商侯在南,無終四君在西,杞子四君在北,九國四君在東,四面擊履癸。而先諸侯師接戰者,又皆夏氏之降兵。履癸見四面皆夏兵自來相攻,而軍中鋒將悉死矣。乃自奮怒而出。辜渝既擒,夏無勇將。履癸自持長鐵鉤,乘商車出戰商師。鉤及處,無不摧滅。夏之降兵,皆不能當。履癸遂衝路入諸侯師。莘男四軍亦不能擋。遂衝至商師。獨臨天道取夏之棄車,疊而阻其進,履癸乃阻。伊尹令諸軍注矢射之,萬矢齊發。履癸身披金甲,矢不能射人。伊尹令人曰:“可射夏王面。”
於是,履癸面中三矢。自拔去矢而戰。馬死車止不行,履癸乃下車步走衝擊商師。人人不能擋,獨臨天道奮勇擋之。不數合,戟擋之戟折,戈擋之戈折。遂持木槓擋之,猶被擊折左臂。慶輔、湟裏且曰:“履癸勇甚,器械不能抵擋。今諸軍悉疊車以擋之。”
履癸所至處,擊車,車盡破敗。伊尹傳令,命人人於車內注矢,射其目。不中目,中夏王鼻。履癸乃走。則夏之中軍已被四面諸侯之師殺盡矣!蓋此履癸平日所厚養之猛士,所以久戰而盡死也。履癸平生輕財養戰士,僅有此報。履癸衝殺出商師陣外,見無一夏兵。諸侯兵又四面射之,履癸雙手舞鉤,遮矢而走衝諸侯兵。諸侯兵向前者,礙着鐵鉤即死。車撓路,鉤擊之,即破疊車礙路者。履癸跳身如飛,遂衝出諸侯陣。諸侯四面追之,履癸走如飛馬,不可及。孤身回夏城。但見城門已閉,城上皆是商師了。
原來履癸悉師於外,城中只有役夫老卒數千人從其孽子淳維者,護妹喜守城。淳維,蓋履癸二十九年癸酉歲所生也。妹喜自癸亥至甲午入宮,專寵三十二年,年四十八矣。而顏色猶如處女,不衰絕,無胎孕。人宮十年之外,履癸喜旁淫庶妾漸漸多。至如末年,好色尤甚。遂一夕度十女,或至百人。前後人宮女,無不人人顛倒媾合者。其始偶合於庖婢,遂生淳維。
後來庶妾、從妾所生子女,有六十七人在宮,獨淳維兇勇淫惡,一如履癸。履癸以爲肖子,故棄元妃太子,俱絕不問及。履癸淫妾已多,妹喜亦廣收美男爲樂,不斷陰陽精血,日夜淋漓。
履癸任之,各極其歡而已。酒池長夜,孌男千餘人,則妹喜所寵也。尤甚者,淳維既長,妹喜即蒸之與淫。履癸又不爲之娶,淳維乘履癸出,則同妹喜顛倒酣飲於宮中,一夕數十婦交合殆遍。
履癸既出,拒商師。淳維正極喜,安心樂意如此胡做。遂與妹喜及履癸之衆妾,俱集於長春之樓戲笑。祝天曰:“願父王不復還,則我爾長如此樂也。”
忽聞滿城軍聲,乃是郇、耿二國引商臣旬範及房、弦、二斟等四國兵來,城已破矣。蓋夏城中外之民,本是不從履癸而願商侯來者。只憚履癸之惡,近民不敢出迎。聞兩下在鳴條陳兵,又惟恐商師不勝。人人站起腳南望,只見六路兵從一路來,旬範爲主將,令諸軍毋譁毋亂,整整肅肅到了城下。城上人問兵從何來?旬範使人大呼曰:“商師也。”
城上人大喜,開門迎入。大師入城,直圍履癸之宮。
城中人皆來送酒飯助役。即時攻破宮牆,兵四面而入。淳維在長春樓與妹喜等嬉戲,商師遂抵樓下。淳維乃操大刀,下至樓門,跳出殺商師十餘人。商師不敢入,但圍之。淳維閉門登樓,問曰:“汝等欲何人、欲何物乎?”
旬範曰:“惑夏王而多造作殺百姓者,妹喜也。須斬之。”
淳維乃回顧妹喜曰:“父王不寵汝一人,不致有今日。商師皆說須斬汝。”
妹喜膝跪而抱淳維之足,宛轉悲啼。淳維那時自顧不暇,還來顧得你。竟斬之,擲頭於樓下,曰:“此妹喜之首也。”
旬範不信,命軍人識之,有言是真者,猶未信。乃令以木挺標之,使城中人民視之,皆歡噪曰:“妹喜斬矣!”
乃信之。淳維又下問曰:“兵可以退矣!又何所欲乎?”
旬範曰:“倚勢凌民者,侯知性、武能言也。須斬之。”
淳維曰:“二人不在此,能使吾獨往殺之乎?”
旬範不許。淳維曰:“吾殺汝千人不難,獨爲吾衆妾在此,欲保全之。若不許吾,吾大殺汝等。”
旬範乃許之。淳維出,遂尋其力士四人,俱披甲持矛盾擒侯知性、武能言二人,來擲與商師。旬範縛之軍中。淳維曰:“可退兵,容吾走。”
商師不退,淳維大怒,下擊殺數十人。商師疊車擋之,淳維復入樓。擇履癸之衆姬,己所最愛者二十人,自以爲妻妾,而待夜用。四力士持矛盾,張幕羅二十美女於中,己奮力開路殺出商師,覓馬,己與父妾、四力士俱效胡人,乘馬斬北門而出,走北狄。旬範知其不能有爲,釋之而不追,但搜城中惡黨,悉擒之。而閉城厲兵,以待履癸之還。
至二十日午,曹觸龍戰敗歸來,旬範望得真切,伏兵於門擒之。至日晚,履癸既大敗,獨步歸城。城上夏民擲石,商師射箭,旗鼓皆商。履癸大怒,斬門。門俱土石築之矣。四顧不得入城,繞城號叫。旬範呼之曰:“爾猶不能捨妹喜乎?汝淳維子已殺之矣。”
以妹喜頭示之,履癸見頭號哭,淚下如注。
乃夜走三嵕。三嵕者,履癸寵姬父母國,其地,今定陶是也。
履癸奔此,欲東入九夷。
商侯大師二十一日抵城下,旬範等迎人。衆諸侯便請商侯坐王殿,朝諸侯。商侯不從。乃命旬範等率九國二斟等八國之師,其追履癸。而自乃坐諸侯館,行大事。斬侯、武二幸,剮於辛,縊曹觸龍,陳其屍,並陳妹喜、趙良之屍。聽夏民自蹂嚼之。俱盡取惡黨,甚者皆盡置於市,聽夏民自殺之;其不甚者五刑刑之。履癸衆子女皆流。各幸小之家衆皆刑,亦有流者。
乃盡縱其所聚子女歸民間,盡發其所聚財寶恤善賞功,盡發其酒米、谷粟賑夏民。而以酒餚、米食、牛羊、豚彘享土。於是夏國亡。
諸侯推商侯就位,商侯不允。曰:“大惡未殄,懼將復張。
天下者,將推大德之人,寡人安敢處此?”
遂先散遠方之諸侯,賞其徒歸,自暫居於夏。封陶唐、有虞、洪洞、有仍、耿侯、郇伯等數十國,各復爲諸侯。自於軍中吊死問傷。又收鳴條戰骨,瘞祭之。又訪冀方賢士善人,舉諸事。
月餘至二月間,旬範使人來報,履癸至三嵕。又集兵九千來逆戰。履癸自爲前鋒,諸侯之師不能擋,遂潰。乃斂兵集衆,息於平陰。不意履癸夜至,劫我師,師又潰。守三日,設付待之。履癸又至,三俑復發,從乃敗潰。履癸自衝陣,糾衆走。
商侯於是以三月朔,復起諸侯之師,引而東,月望至於三嵕。三嵕之君曰鬼臼。其二臣:曰敷盂,曰疆侕。皆有勇力,恨其姊妹被難,悉其國中兵二萬以助履癸。履癸將前,鬼臼將後;敷盂將左,疆侕將右。各將五千以迎商師。
商師次於陶山。旬範之師來合,旬範曰:“聞三侕之人,往結九夷及有施氏來複,允願速備之。”
商侯問伊尹,伊尹曰:“易爲力也。使人東招萊子國薄姑氏,南諭淮夷,以掩其後。
賊不戰自屈矣!”
商侯曰:“王者之師,固如是乎?”
伊尹曰:“正如援溺救焚,不得不濡裳焦額耳!”
於是命慶輔以灌、鄩二國之師,往說萊子薄姑氏。命湟裏且以蓼六之師還。會支機子,以往淮夷。
商侯自部分諸軍以伐履癸,九伯爲龍,胙伯爲雲,有鬲爲風,黎侯爲蛇,息侯爲鳥,安侯爲天,柏子爲地,葛氏爲虎。
爲八陣而周於外。中軍則虞生衡將前,昌允將左,高離將右,旬範將後。商侯自將中左,費昌爲御。伊尹將中右,爲副。陣於陶山之陽。商侯慮履癸之勇。伊尹令前軍皆置行木柵。每一車用一尋之柵,立四柱爲縱,五貫條爲橫,內有邪柱亦四,四人持之以行於車前。車中人則注矢外射。既陣,履癸等咆哮而來。商侯及諸侯前軍用伊尹法,舉行木柵如堵而進。兵既接,伊尹令步卒立木柵。一柵只用二役人守之,其四步卒悉從柵挨出斬賊馬。賊馬被傷反竄,戰車皆僨。伊尹令拔柵,麾軍大進,三侕之衆大敗。雲蛇兩陣追敷孟軍,斬敷盂爲三段。鳥地二陣追疆蒑軍,疆蒑大怒,自恃勇轉鬥。息侯射之,洞目出腦,乃獲之。獨鬼臼走歸,敗軍悉從以歸。於是履癸又獨步衝擊於大軍中。伊尹令四面木柵圍之,人盡注矢射履癸,面中二矢。大怒吼跳,奮鐵鉤擊柵,柵折。伊尹令合二柵爲一。人於柵上,用布縷爲長條,條未綴以鐵石,向履癸系之,而繞其鐵鉤。於是長條皆繞鐵鉤,如業藤纏樹。果然將履癸纏倒,奪了鐵鉤。
履癸只得去了手,跳一柵,奪一長戈,衝開一柵而走。走歸三侕城,與鬼臼協力守城。真是一夥頑物,不通人性。再攻不下。
商侯恐勞頓諸侯與其士卒,命番更來從替換歸息。一面朝會東方諸侯,一面待慶輔、湟裏且二邊消息。遂居陶山,息師半月。四面困柱三俑,三侕之人無食,乃盡服。四月履癸與鬼臼率獰丁百三十人,駕車十乘,奮勇殺出,遂奔九夷去了。
那慶輔、灌鄩之師至萊,萊人不服。灌鄩之師伐之,乃服。
萊子同二君來見慶輔。慶輔命俱師同往,諭薄姑氏。薄姑氏不從,四軍伐之,薄姑氏逃入九夷。慶輔入其國,恤其民,布商侯之德。於是東夷諸國皆服,報來商侯。
那湟裏且、蓼、六之師同歸豕韋舊境,招大彭、支機子。
彭祖、支機合衆往諭淮夷。淮夷即時奉命,曰:“下荒之夷,久思歸化,無所繇也。何幸天光照及奧陬,敢不從命?”
遂引師會湟裏且。湟裏且嘉慰之,合師報商侯。
商侯問伊尹曰:“九夷、蒙山,置之乎?伐之乎?”
尹曰:“一日之勞,百年之逸也。今借民力,後將不堪,反棄民命矣!
”乃命慶輔率三國之師,攻九夷之北。命湟裏且率四國之師攻蒙山之南。商侯自率大師東進,八月至峴山。商侯問曰:“先何攻?”
伊尹曰:“先有施氏,夏王必在有施氏。有施氏敗,則九夷自敗。且九夷散居,不便於攻也。”
師遂圍蒙山。湟裏且率四君來歸,合師。履癸以蒙山之師出。伊尹令用前三法,木柵堵進,縷索縈繞.萬矢交發。履癸至此,無所施其勇,大敗歸城。城中有老臣時雍者,前勸施君獨獻妹喜者也。合該此方人有命,時雍年百三十歲尚在。謂其諸子八人曰:“天生夏王,以亡夏國,多殘夏民,久已當亡。今毋復殘吾民。”
人人遂密與施君子合謀斬鬼臼,醉履癸以酒,酒用麻藥。待其熟睡,縛之麻繩百道,獻出而朝商侯。商侯諭施人而賞之,不入其城,令施人諭九夷。九夷遂擒薄姑氏來歸。商侯諭遣九夷,流薄姑氏於朝鮮之島。
其夏人履癸被縛,酒醒盡力號叫,商侯不忍見。不得已,命造堅車檻之,斷其縛。問諸侯曰:“當何以全夏王?”
諸侯請誅之,侯不許。六侯曰:“欲全其命。須貶之。無所施其武,使不害人。則惟南方有巢之國,其國有一地,昔人構巢而居。
一夕四面皆陷成湖,水深數丈,此巢獨存。今其地名亭山,廣數里也,惟船可以通行。今彼處此可置一旬之食,令死罪之人事之。每旬則一濟其食,常時不設舟往來,彼安所用其武也。
遂命六侯監履癸放之於南巢。時甲午歲,桀之五十一年也。履癸至南巢,但見那:四圍皆水,中間亭山,不是酒池肉林。土室數間,已無傾宮、長夜、金柱、玉梁。庖奴數人,不是佞幸成羣。頤指如騖陋婢數人,並無嬌妃、嫩嬪、螓首、娥眉獻媚爭憐,望幸交歡,鴆酣顛倒。斷薺尚用木刀,寸鐵不具。無復鐵鉤二丈,橫擊千軍萬乘高車,撻伐四國。脫粟醬肉,日供三餐,哪見新聲妙舞,上膳飛觶布帛絲絮蔽身猶寒,安得珠天寶地萬國金錢。
履癸至此,傷心忿恨,卒不忿已往年所作之過。乃拊膺嘆曰:“吾悔不殺子履於夏臺,致有今日也。”
呂東萊曰:“桀有萬惡,僅有不殺湯之一善耳!乃猶悔之,是恥一善之尚存,欲萬惡之皆備也。悲夫!”
履癸既被放後,抑鬱憤悶,憂苦痛恨,三年而薨。湯王聞桀死,爲之罷朝,禁弦誦歌樂者三月。命埋之南巢,諡之曰桀。
命大夫問其棄元妃於有洛,時元妃已薨。命有洛厚葬,封其子惟坤於油,奉少康之祀。
放桀之年,仲冬,天下諸侯朝商侯於亳,推戴商侯。商侯三讓於有德,不可。而後即天王位,是爲湯王。不知後事如何?看下《商傳》再說。
女媧軒轅有徵誅,生殺亭毒天運乎。
堯舜禹湯因勢轉,世人浪說總糊塗。
第二十回湯王禱雨桑林野仲丁興兵伐藍夷
話說乙未元祀,湯王即位,文武百官朝賀已畢,以伊尹、萊朱二人爲相。另尊伊尹爲元聖,播告於衆。當時桀爲天子,作事邪虐,民不堪命。湯王於是盡反桀之事,凡治民爲政,盡用以寬厚,人民大悅,乃改正朔。先夏時,正朔用建寅之月爲正月,湯王不欲與桀同,正朔以建丑月爲正月,今十月冬至日是也。改歲曰祀,行甲寅歷,色尚白,牲用白,以白爲徽號,服皁冠而衣縞。
是時,大旱七年。初旱三四年,尚未甚旱,民田也有半收。
及到六七年,草木盡凋,溪澗絕流,卻真是枯旱了。當時便有兩般怪物,一種鳥類,天正將陰,它們便三五成羣的飛起,那陰雲便散,紅日益赤了。又有個人,長二三尺,赤身裸體,目生頂上,行走如飛。他一走過,那日色便加熱,好似火裏一般。
後人查得《博物志》上,鳥名“肥遺”,見則大旱。查得《神異經》上,三尺人名“魃”,又名“貉”。所見之國,赤地千里。人民見這兩物出來遏雲止雨,千般作怪,每一見,無論童稚,各拋石擲瓦擊之曰:爾形類鳥,爾惡逾梟;爾半似人,爾全爲妖。爾唳則滿天紅日,爾走則遍地皆焦。不是爾爲祟,胡爲而陽驕?不是爾爲惡,胡爲而焱翱?拋石擊汝腦,擲瓦斷汝腰。看汝安得飛?看汝安得跳?
先時三四年旱時,尚有些收成,人還不驚。這六七年莫想提起一個雨字,便是半點水也沒有滴的。百姓眼見得是這兩個怪祟作禍,但恨既擲他不着,又趕打不上,好生悶人。然當時雖旱了這七年,並未見餓死一人。蓋成湯時每勸課農桑,又省刑薄斂,是以百姓俱各勤力耕種。但耕一年,便有兩年之積;耕兩年,便有四年之積,所以民間尚有蓄積,不至餓死。然旱得多年,人民不知旱到什麼時止,因此着是驚慌。湯王見這久旱民間,也數上祈禱,不見雨下。乃命太史曰:“朕欲祈禱,先爲朕佔之。”
太史佔畢,奏曰:“依臣所佔,若要天雨,應烹一人當作犧牲,禱乃有雨。”
湯王曰:“朕所爲請雨者,正以爲民。今必烹一人以禱,朕當自充之。”
遂齋戒沐浴,剪去頭髮,斷其爪甲,乘素車白馬,身嬰白茅,爲犧牲狀。問羣臣何處可禱,皆言桑林一片地面空闊,可以祈禱。湯王遂至桑林之野,仰臥於地,祝曰:“無以餘一人之不敏,傷萬民之命。
”乃以六事自責曰:
政不節與?民失職與?宮室崇與?
女謁盛與?苞苴行與?讒夫昌與?
湯王把這六事自責,只道到第六句,天已油然作雲,沛然下雨了。百姓大譁,呼聲揚數十里。這陣雨:不是杏花撥火在清明,榆莢黃杏春夏盛;不是月如仰瓦見前晚,礎潤魚吟雨即傾。
多虧聖主宜洪德,
千里玄液盡疇盈。
這雨一下直是數千裏淋漓,哪一處不被天淫所沛。數日雨止,只見肥遺着了雨,死在溝中。那旱魃着了雨沒走處,走在廁裏去,卻死在廁裏。時年大豐熟,湯王又以莊山所出的金鑄以爲幣,幣即今的銅錢。他鑄了這幣,吩咐羣臣曰:“朕此幣不是欲富國,將來給贖民間貧苦無可食粥度生,及至賣子女者。
”於是民間多因鑄幣,贖回了千萬子女。賣在近處的已不消說,子母即得相會。有被人販在遠方去的,他告在官司,即命他父母自去遠方贖回,母子仍得重逢。正是:昔爲兩地參商,今作一處團圓。
那些鬻賣子女的窮民好不快活。於是湯王以民間窮困至賣子女,多因無生息所致,乃以各處生物盡民生所用的物,令百姓把來相通作交易,使那販來賣的得些小利息,儘可度日。民有生意便不死,喫那現飯而民無困窘的了。卻如何先時天旱而民不至餓死,乃反至於賣子女者?蓋緣天旱已久,蓄積之粟已喫盡故也。於是湯王此政一行,天下大治,乃作大濩之樂。如何名作濩?濩者?護也,言成湯之仁德能救護生民也。當春秋祭祀時,宗廟之內也須用幾個禽獸以奉祖考。他初作個囿,張那三面的網於內,以取禽獸。好笑,三面的網如何取得禽獸?
卻也古怪,自有不用命的自來鑽入網裏。湯王只擇毛色堪用的揀了幾個,那餘剩的又盡情放去。在位三十年崩,壽一百歲。太甲嗣位。太甲,太丁子,湯王嫡孫也。後人鍾伯敬詩曰:太丁早喪命難延,外丙仲壬天其年。
太甲應當膺玉曆,能爲賢主蓋前愆。
戊申元祀,太甲即商王位。他初登天位,不知天位乃艱難的物,看作好放肆的事。毋量湯王爲天子,兢兢業業,好生不自在,常常驚恐,一似隕墜深淵一般。他所設立典刑,生怕苦虐下民。豈知下民是我管壓得的?弄得反成怕他,卻不枉做天子?於是把湯王所立的典刑盡情換過。時伊尹在相位,乃是顧命大臣。見太甲懲般作爲,大驚道:“似此嗣王,卻不將國家敗壞了?先王執中立賢之意,他全不顧,而夏桀暴戾荒淫之行,他反近似。若要他成個賢王,必須曉得先王自新明德之旨。不若放他於桐宮,此是先王墳墓所在,又有大訓載在墳廟,看他能改過,然後迎他還國,復爲天子,豈不爲美?”
次日,乃陳於朝曰:“嗣王自作聰明,顛覆先王典刑。夫天下非一家之有也,惟有道者理之。今元首矣,天下非所宜,理合放之。”
仲虺曰:“放之何如?”
伊尹曰:“放往桐宮,使他日夕在墳墓之旁,思先王所以得天下之故,料必能啓過也。”
仲虺曰:“善。”
即令與馬,促太甲起行,只得帶皇妃及女嬪十數人同往。
太甲倉皇無措,只得求道曰:“我去,天下將誰理?”
伊尹曰:“君能改過,則天下任君理也。一應政事,予當暫攝之。”
太甲乃與元妃、侍妾含淚登車。正是:萬乘尊貴才快樂,一朝卸權實堪悲。
太甲來到桐宮,同皇妃安頓了行李。見只是十數間空闊房屋,哪裏還像宮內豔鬧的所在,覺得甚是冷淡。出門閒遊不數步,便是湯王墳。但見禽鳥悲呼,林木蕭疏,哪裏還像宮苑裏紅綠笙歌的去處,愈添淒涼起來。耐煩住了週年半載,心上只是懷恨那伊尹。一日,散步在湯王墳前,行來走去,猛然間想起:“我先王爲天子,真也謹慎。他有拯生民於塗炭,取天下若反掌。得了天下如何不要?爲天子且再三推讓,不得已乃踐天位。若似我懲不守法度,漫道衆諸侯推讓他爲天子,且個個像伊尹一般把我放逐了。這還是我從前所作的事不是,所以將我謫來桐宮,不過要我取法先王,他依舊把我當先王輔佐了。
然先王不過言的是仁言,行的是仁政。我今須處仁遷義,再莫如前不循仁義了。”
自怨自艾一番,回至桐宮,將伊尹所作《伊訓》、《肆命》、《徂後》等編當爲者,爲之法度惟謹。
桐宮的人見太甲如此翻然改悟,乃相告曰:“嗣王近日大不如前。”
卻來報知伊尹。伊尹道:“還看年把,使他磨挫得慣熟,方成大用。”
將近三年,太甲只存聖賢心,行仁義事。
伊尹聞知,乃會聚百官,陳於朝曰:“嗣王能遷善改過,增修厥德,可迎歸朝,攝理政事。”
仲虺曰:“善。”
乃排駕往桐宮迎太甲回。太甲復踐天子位,伊尹相之。諸侯聞太甲賢,莫不歸心。
太甲今番作了天子,一心保惠庶民,賑恤鰥寡。在位三十三年崩,號爲太宗。子沃立,是爲沃叮辛已,沃丁嗣立,委任個賢臣名咎單。咎單有事,必去請問伊尹,皆順伊尹所行,一毫不敢自專自爲。八年戊子,伊尹卒,百有餘歲。時天作大霧三日,沃丁親爲之臨喪,葬於亳,尊以天子之禮,祀以太牢,曰:“聊以報大德也。”
墓去湯冢七里。沃丁在位二十九年崩。
弟太庚立,享國二十五年崩。小甲立,享國二十七年崩。弟雍巳立,是時,商道浸衰,諸侯多有不來朝貢者。雍巳享國十三年崩。弟太戊立,是爲甲申元祀。太戊承雍巳衰微之後,若非奮發一番,國家便振作不起,天道也自然不順他。所以到他踐了天位,亳都必然有祥。桑谷二木合生於朝,且七日便大如拱。
太戊也不曉得這是災還是瑞,問於伊尹之子伊陟,伊陟曰:“這是妖不是瑞。然妖不勝德,君之德政不修,所以朝生不祥之木。”
太戊大驚曰:“然則奈何?”
伊陟曰:“雍巳王之世,政教廢弛,諸侯離心。今王能修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禮,則天眷在王,一木之災,何足介意?”
太戊於是勤修德政,養老求賢,早朝晏退,問疾弔喪。三日那樣桑自然枯槁死了。三年,遠方諸侯重譯而朝毫都者七十六國。又有賢臣一名巫咸,一名臣扈者,共輔佐之。太戊見四夷歸心,大修湯王之政,商道復興。在位七十五年崩,號爲中宗。子仲丁立,乙未元祀。亳都河央水勢洶湧,蕩去民房甚多,毫宮亦被浸壞,仲丁乃謀遷都於囂。這囂地與藍夷地近,其時藍夷打聽得仲丁遷都於囂,城池尚未完就,有好多金銀財幣、宮妃綵女,要來搶奪。乃點起五千夷兵,寂然而來。當日仲丁遷都於囂,伊陟、巫咸二人早對仲丁說道:“今王遷都,人見王搬動倉廩府庫,兼且城郭未完,須防不測。”
仲丁聞說,便道:“卿等須爲此嚴密提防。”
伊陟、巫咸領命,早已備了甲兵,四面屯紮了。
且說藍夷率衆來寇,將到囂地三十里外,藍夷命衆偃旗息鼓,悄悄而行,曰:“看暮夜三更時候,便殺人囂城,使他不知提防,奪得些財物馬匹、綵女,也便是一場造化。”
衆夷領命,將旗鼓偃息,寂然而行。是日,仲丁正與伊陟、巫咸、臣扈等,共議國事,也道城池尚未完緝,樓櫓尚未豎造,且暮須防奸細。正言之間,忽一陣旋風吹入朝來。伊陟曰:“今日乙日,有此風作,主夷狄侵遷邑,是必有變。”
巫咸曰:“旋風入朝,爲狂賊來,嚴備之則吉。我若不備,則此風爲助彼攻城之風,我反不利矣。”
仲丁曰:“然則奈何?”
伊陟曰:“可於四門設伏候之,看他從何方來。一方伏發炮聲響,則四面應之,擒之必矣。”
於是傳令四門埋伏已定,仲丁道:“卿等既言當有兵變,今夜且莫退朝,同卿等在此以觀事勢,何如?”
伊陟等俱言:“臣當保駕,以聆佳音。”
仲丁命宮中設小宴,與伊陟、巫咸、臣扈三人共飲於殿上。巫咸見金烏西墜,玉兔東昇,仰觀天象,見一道黃雲犯郎位星,鹹賀曰:“若有寇賊,必落吾計中。”
仲丁曰:“何以知之?”
鹹曰:“郎位十五星在帝座東北,主衛守之職。赤氣入,當有兵起。今色黃白,大吉兆也。”
卻說藍夷二更靜來到東門城下,見城內全無提防,四門並無門戶,城垣尚只丈來多高。藍夷大喜,道:“真來得湊巧,必大有所獲。”
遂令張起旗號,擂起畫鼓,大喊攻城。正欲攀上城去,忽聽得一聲炮響,城下一支遊兵從東殺來,城內一支遊兵從左殺來。藍夷見有提防,急急抽兵走回。但聽得東南一聲炮響,一支兵起,西北一聲炮響,一支兵起。藍夷見四面兵起,驚得魂飛魄散,亂竄逃走。伊陟、巫咸在朝中聞藍夷來侵,大喊道:“蠢物你來送死!”
傳令各門合兵擊殺。那四面逃竄的,被斬首數百人,生擒數百人,直喊殺到天明,追趕三十里而回。巫咸曰:“藍夷無禮,侵犯中華。今幸彼軍敗衄,我師得勝,當乘勢往徵,以正不義之罪。庶四夷驚畏,不敢窺伺我中原也。”
伊陟曰:“巫咸之言是也。”
於是,仲丁遂命巫咸親自率兵萬人,直薄藍夷地面。
藍夷大敗奔歸,前後喪了千衆,被傷者大半。聞得商王大兵又來壓境,驚惶無措,不敢出敵。其國有大臣名巴里刺者,謂藍主曰:“聞商朝君臣皆仁人,都因我國無禮,彼方征討以責我不義之罪。今我王自認不是,遣人到貢,彼必休兵,不勞對敵也。”
藍主道:“爾便代我退他。”
巴里刺乃單身奔出關來,到巫咸軍前,口稱要見主帥。巫咸聞報,道他孤身一人,諒無叵測,遂喚進巴里刺。巴里刺俯伏宣言:“藍主今已悔過,並願朝貢納罪。”
巫咸曰:“既知罪矣,殺之何益!但作速遣人來伏罪,吾君當宥汝。”
巴里刺叩謝,上馬去了。巫咸班師回朝。及鹹回,巴里刺也齎幣至囂矣。巫咸奏知仲丁,發落藍使客館居祝次日,厚賜之而去。這正是:仁人能好亦能惡,大義先聲勝檄書。
無敵不如初盛世,威名亦得遍穹廬。
自後四夷拱手臣服矣。仲丁在位十三年崩,弟外王立,十有五年而崩。弟河宜甲立,丁亥元祀。囂都常有河決之害,遂自囂遷都於相。凡在位七年崩,子祖乙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公劉太王兩遷國武丁求相伐鬼方
話說祖乙丙申元祀,相都又有河決之害。祖之曰:“先王不幸兩遭河決之害,兩遷故都。今朕又遇此橫流,不知何地可以避此水災?”
羣臣奏道:“耿地稍於河道遠,且地稍高,或可建都,享國長久。”
祖乙依其言,遷都於耿,今浦州城東北河泮縣是也。不數年,耿宮室又被水所圮,特不似相都之氾濫爲甚。祖乙大懼,又欲別遷都。時巫賢進曰:“水火災,皆天災也。莫若修德,則天災可禳。”
祖乙從之。遂以巫賢爲相,修德行仁,天下大悅,諸侯賓服,商道復興。十有九年崩,子祖辛立,享國十六祀。弟沃甲立,享國三十五祀。祖辛之子祖丁立,享國三十二祀。沃甲之子南庚立,享國二十五祀。祖乙之子陽甲立。
初,陽甲未立時,商諸弟子子弟皆攘臂相爭道:“天子也,人人做得。我祖自仲丁王以來,皆廢嫡更立,今也須定個正統。
”爭論不決。滿朝文武道:“河亶,甲王以上,其子弟已無,只有孫存。祖乙王子祖辛,父子已得嗣天位,沃甲爲君,又有子南庚膺玉曆。今看起來論長論裔,還當讓祖乙之予踐位,況且當年祖乙又是中興賢主。”
羣臣同聲道是。於是陽甲乃得立。
元祀,各國諸侯聞商爭立,曰:“自家骨肉成仇,況他人乎?
”俱不來朝。陽甲在位七祀,弟盤庚立。時商道浸衰,耿都又遇河決,盤庚曰:“似此水災不斷,豈帝王居?不如復歸舊亳都。”
臣民皆安於耿都已久,不欲再遷,曰:“昔先王亦以亳水遷囂,今復歸毫,是以水就水也,”盤庚乃作書以告諭臣民曰: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
汝萬民乃不生生。予迓續乃命於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衆。
藹然溫厚之意可愛,百姓浮言頓息,乃決意遷都。涉河南至毫,改商國號曰殷。於是,一遵先王德政,而行於天下。各國之諸侯曰:“商之賢王復出矣。”
莫不來朝覲,商道復興。
在位二十八祀,弟小辛立。殷道又衰,在位二十一祀。子小乙立。小乙爲太子時,早已曉得民事艱難,於是勸民農桑,道在忠厚。然小辛之世,積弊難復矣。
話分兩頭,當時后稷別姓姬氏,后稷發跡時,在唐堯、虞舜、夏禹之世。后稷薨,後子名不窋。等到末年來,夏國浸衰,不務稼穡,遂把不窋的官勾了。不窋失了官,思付起來:“既不務農桑,忘本逐末,我在中國也沒用得,不如奔往別處去。
縱他黜陟不知,理亂不聞,卻更樂得一個清閒自在。”
於是,走在戎狄之間居祝殷時西夷叫作戎,北夷叫作狄。今慶陽府安化縣尚有不窋城,是其古安化縣跡。傳到孫子公劉之世,這公劉雖則在西戎北狄間,卻能復修后稷之舊,教民要務,耕種行地宜在凹地,潦水沮水上,渡過渭水,取財用民。既務耕種,過了幾年,便衣食豐足,行的住的俱有資糧。百姓歡喜,乃遷邑於邠。邠,古西戎地,即今陝西邠州。當時莫說百姓充裕,公劉自己也富足極了。他遷國時,民居住的有了積倉,行路的有了裏糧,車仗服從,好不光彩。百姓有半戀着故土的,有半捨不得公劉去的,道:“我衣食不缺,也是仁主教養來的。我跟他去,何怕沒有衣食?戀着這些須田地作甚?”
那不去的道:“雖則仁義難捨,只我等先人墳墓在此,如何去得?”
那去的各攜妻挈子,皆向邠州而行。當日便有那些詩人思公劉之德,而賦篤公劉之詩。數傳至商。小乙王之世,乃是太王古公亶父承祖宗基業爲諸侯。古公在邠州,修后稷、公劉之業,勸民農桑不必說,且積德行義,國人戴之第。
第邠州這個地面逼近戎狄,所以北狄薰鬻貪着邠州富裕,常常起一支兵來侵犯。此時古公兵糧足,卻也戰得他了,只是怕傷害百姓,所以再不宜與他廝殺。薰鬻只道是怕他,侵犯不休。古公與羣臣議曰:“我看狄人喜的是牛馬之皮、所鑄之錢幣,不如把些送他,免得他再來煩擾。”
於是,裝了幾十車皮革,幾車銅錢,獻與狄主。狄主收了,果然收兵去。不半載,又起一支兵來。古公道:“狄人不止是愛幣、皮,想是愛的在犬馬。”
又齎千萬的犬馬貢獻狄主。狄主果然收了犬馬,又抽兵回了。狄人見他如此,卻似騙得好要一般。殆及週年半載,又來了。古公道:“狄人又不止是愛犬馬,想是愛珠玉。我聞虞舜治天下,貴德尚齒,藏金巉巖之山,捐珠五湖之淵。曰:‘便下服度,杜人淫邪,絕人覬覦’。我想狄人愛的是珠玉,我不如多把珠玉與他。”
於是,獻以滿車珠玉。狄主一發歡喜得極,又抽兵去了。誰知狄人狼貪不足,過週年半載又來了,說:“今番更有什麼物件獻我?”
分人見北狄又來,不勝憤怒,曰:“狄狗恁地欺人,貪心不足,不識我主以仁德之心含容他,難道懼他不成?”
個個摩拳擦掌,來見古公道:“我們願出城殺此狄狗,擒彼狄主,以報屢次侵犯之仇。”
古公道:“有民立君,君將有以利民。況爾等以爲我之故,不免殺人,予所不忍。狄人慾的只是這邠州,我今把邠州讓他,免得與他爭戰,我欲搬往岐山。”
百姓垂淚曰:“君棄我們而去,我將安歸?
”古公曰:“爾民在我與在彼何異?”
百姓曰:“不願也。”
古公只再三將好言慰諭,百姓去了。叫人城上對狄人曰:“爾軍暫退三舍,我明日把那地一發讓你吧。”
狄人大喜,果退三舍。古公遂收拾行囊、馬匹,同厥妃姜女,黎明啓行。逾梁山,從西路水滸,直抵岐山之下。邠人舉國扶老挈幼,同來岐地,如歸市一般,挨擦而行。其他旁國聞古公如此得民心,亦多來歸。三月,城郭完備,一年成邑,二年成都,民五倍邠地。
且說當日狄人見古公果把邠州讓他,入了邠城,卻是一個空城。百姓也沒有一個,牛羊犬馬也盡情趕去。狄人大怒,要趕來搶奪。狄主道:“他如此得民心,我們趕去,他們齊心來殺我,卻不更喫他虧?”
乃於城中搜索些帶不盡的物件及些小糧糗而去。古公在歧修德行仁,勸課農桑,人民富庶,乃貶戎狄之裕,營築城郭宮室而居。立五官有司曰司徒、司馬、司空、司寇、司士,民皆歌誦古公之德。改國號曰周。
話分兩頭,卻說殷小乙王在位二十八祀而崩,子武丁立。
元祀,以井盤爲相。小乙之崩也,武丁居喪三年,不言政事,一應任之冢宰。既免喪,亦未嘗言及政事,惟恭默思道,欲復興殷。心上嘗欲得一賢相以輔治,觀滿朝百宮,真無一當意者。
一日夜,夢上帝攜一人至,謂武丁曰:“此良弼也,名說,以賚汝爲輔佐。”
武丁頓首拜謝,熟視其人。醒而命畫工圖寫夢,中所見形像。畫就,着實廝像。如是把來遍視羣臣百吏,並無一人肖似。武丁知此人不在朝中,乃命將那丹青的圖像多畫了幾張,令人遍處尋找,乃至旁求於天下。
話分兩頭,當時傅說住在傅巖,傅巖在北海之州,虞、虢二國之界。這所在通道所經有澗水衝蕩衢路,官府着人築堤護那澗水。凡囚繫在官者,皆令出服役,名喚胥靡,言兩人相系傭作也。傅說隱在傅巖,貧不能自給。那胥靡內有多少富民,爲犯法在獄,未脫罪囚,也在服役,他便要僱人頂替。傅說也替一胥靡築,以供食。是時那按圖訪傅說的人見胥靡紛紛在那裏築垣堤,一個道:“前面人衆也,同你去看看。”
一個道:“那版築的盡是罪囚,有甚好人在內?”
又一個道:“不是爲什麼天賚?良弼,只那澗水壞道,也去看看,回去好對人講談。
”如是十數人俱來到版築邊內。一個眼光好的望見傅說在築內,道:“那個胥靡好像畫圖中的模樣。”
那些人未免也覷了幾覷,有說半像的,有說略像的。大家道不要閒講,且把圖展開一看。不看圖便罷,看了圖便像到十分了。於是,十數人不分皁白,一齊嚷到傅說身旁,問聲:“老兄,你名叫作說麼?
”傅說自思我因貧窘代役,不是胥靡正身,這衆人如何叫着我名頭?事有尷尬,莫管他,一邊築垣不顧。十數人都道:“好像,好像,如何名卻不是?只管請去面君王。”
傅說聞說這面君王話頭,想必有緣故,開口答道:“你們喚傅說作麼?在下名叫傅說。”
十數人劈頭一齊跪下道:“君王夢上帝賜他一個賢相,名說,滿朝文武並沒個面像的,並沒一個名叫作說的。
卻纔望見大人與這圖裏丹青有一無二,因此喚大人一聲,今果然名同像同。快去了樁杵,我去票官司,討夫馬來送大人赴京面聖。”
十數人一齊去將一個傅說擁護到有司衙門裏來,大聲小聲,呼有司官快出來迎接賢相,君王有旨。嚇得個有司官聞說君王有旨,迎接賢相,倉忙着了紗帽員領,出來迎接。何曾見有什麼賢相?只擁護着一個村漢。心想這夥人好不見鬼,賢相在哪裏?正待問時,這十數人走向前,你一句,我一句,把夢兆求賢事說完了,有司也聽不迭,急喚庫吏取過衣服巾帽與傅說更換,一面設酒款待傅說與王使諸人。有司求圖對傅說一照,喫了大驚,曰:“真像!真像!上帝有靈,君王有幸,百姓有慶也。”
席中輕輕問道:“大人何以至胥靡版築之故?”
傅說道:“某以貧窘,代管靡役耳。”
有司道:“有賢如此,非上帝命,終厄在草野,其誰知之?”
酒罷。次日,護送傅說上京。後人鍾伯敬有詩曰:道濟天下難濟貧,窮通得失招其身。
滿腔經綸埋版築,運不當興命不辰。
傅說至京,武丁聞訪得了這人,即時延見。與說論天下之深嘉之,遂拜以爲相。武丁作《說命》,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闢。俾率先王,迪我高後,以康兆民。嗚呼!欽予時命其惟有終。
傅說聞王命,復於王曰:
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誅則聖。後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只若王之休命?
自是君臣道合,政事修舉。於是祭成湯。至肜日又祭。肜日者祭祀之。第二日也,祭未畢,有野雉一隻飛來,升於宗廟之鼎耳上而錐。武丁見他鳴雒,音聲愁慘,大懼曰:“雉野鳥,鼎重器,升鼎耳而雊,必爲不祥之兆。”
有臣名祖己者進曰:“王勿憂,國家重務莫如政事,雉升鼎耳而雊,意者大政有不修,大事有未舉者乎?王先修政事而已。”
武丁聽祖己之言,嘉納之。由是勤修德政,勵精圖治,天下鹹悅,四方蠻夷重譯而來朝者七國。
戊子三十二祀,鬼方無道。這鬼方是北胡之號,周曰“玁狁”,漢稱“匈奴”,唐曰“突厥”,宋曰“契丹”,今之韃靼是也。鬼方地廣人衆百,恃兵強馬壯,四夷皆至,他獨不至。
反常常起了精銳之衆,侵犯中原。你看他:宣寶帳高皮,雕盔斜掛。
吹角鳴茄,牧馬邊城下。
那邊塞上百姓見鬼方至,忙把關門閉了。關外牛羊馬匹一時未及收拾的,都被他擄去。武丁初,亦不甚計較,及至多次,邊上不得安靜,檄書每每告急。今戊子年又來,那鬼方性狼惡,凡遇村堡,便擄掠財物,燒燬民房。男子壯者拿去當軍,女子美者送往帳下。其餘老幼,盡行殺戮。這正是:長驅很精銳,殺掠盡無餘。
武丁聞知今番又來,乃與傅說、祖己商議討伐之策。祖己曰:“鬼方無道,難以德化。臣願督兵剿滅之。”
武丁大喜,曰:“朕非黷武,將以救民也。”
遂命祖己率師五萬,直搗邊城。果然:曠野塵迷,鬼方千隊隨。
長驅精銳,賀蘭山已離。
祖己大兵到邊城,果然兵威風厲。乃便屯兵於關前,與鬼方對面而陣。邊民大講呼。鬼方打聽得祖己大兵至,便也安住陣腳。次日,祖己吩咐衆軍道:“此處乃平原曠野,且戰且行,宜於地陣,地陣利進,可勝人陣。人陣備其首尾,虛在兩旁,陣勢不堅。地陣四備強弩,善衝亂敵。”
地陣排完,鬼方王出馬見排了陣,他恃衆勇猛,但望陣中衝殺人來也,只常搶擄民財一般。祖己見他向中殺來,識他不諳陣勢,把黑旗一招,四面亂箭射去。彼兵被箭傷者大半。鬼方王馬胸膛上中了箭,伏地上不動,鬼方王棄馬步走。祖己且戰且趕,直趕到賀蘭山。
屯紮營寨,傳令曰:“我兵深入鬼方地面,我兵是客,彼兵是主。主在散地,決不能勝。我宜靜以待動,俟他來攻我,我且莫攻他。”
衆軍安頓已定。
過了半旬,鬼方王道:“殷兵屯在賀蘭山下,這山徑我熟他生,可伺他不知提防,夜往劫寨,必得全勝。”
乃祕密點了數千人,偷至寨前,在五里路外伏,只待到三更時分,便來偷營。誰知祖己深諸兵法,更精天文風角。是夕,坐在營中,忽見一陣風起,不從宮商徵羽,直從角來,如人呼嘯之狀。他見了這風,急傳令曰:“我看風聲,今夜必有賊來偷營劫寨,速於營寨外四面埋伏,待他打進營時,四面伏兵齊起,擒殺不難。
”分撥已定,至三更時分,鬼方果然一擁打入大營,旗鼓喧天。
及進營時,乃一空營,並無人守。鬼方王大驚道:“中了計。
”急抽兵出營。四面伏兵俱發,殺得鬼方衆棄甲丟盔,奔走無門,人馬折了大半。祖己又拔寨前進,直抵鬼方穹廬,鬼方棄廬而走。祖己便居穹廬地方,命衆軍便在他地方插麥種禾,耕起田來。一面捷報武叮鬼方衆只是躲避,再也不敢來廝殺。
自春但冬,祖己兵只是割麥收禾,烹羊飲酒,自相勸勞。
時值大雪,祖己謂衆曰:“北狄耐寒,我中華人怕冷。他偵我等飲酒相勞,他必然思量來奪我牛羊馬匹,亦宜防之。”
兩日,果然鬼方探得我衆糧草物畜充裕,遂起了數千兵要來搶奪。豈知祖己紮營段落,已按了金陣屯紮。陣分九壘,壘各四隊,前位虛,中央實,前後衝突,首尾相顧。陣成,用遊軍躡敵,誘之使人。於是,野外故意多縱牛羊馬匹在牧,鬼方果然來奪。漸漸引至寨前,祖己見將近陣來,舉動白旗一招,鼓聲一震,變前爲後,變後爲前,變左爲右,變右爲左,兵已繞在鬼方背後了。鬼方見陣勢變動,眼花嘹亂,把牛羊丟下而逃。
卻哪裏逃得去?數千人不待捆縛,個個跪下地上,即頭求赦。
道:“我們小盜,不過要得些牛羊。今冒犯天威,若肯赦宥,情願引路。”
祖己道:“汝這裏總幾千人?”
答道:“三千人。
”又問道:“有幾個頭目?”
答道:“有四十個頭目。”
祖己道:“是頭目跪上來,有事吩咐。”
四十個頭目跪上,祖己道:“屢屢來攪鬧,都是汝這些頭目。”
乃喝令各代他割去一隻耳朵放回,“叫你國王親來我這裏,進了降服狀,年年貢獻,我便撤回軍馬。不然再番捉住,休想饒命。”
那些人聞說放他,叩頭爬起,亂跑去了。
時祖己在鬼方境上已經兩個春秋;至第三年十月間,祖己令人打聽得鬼方王藏在一個偏僻去處,防殷師來攻,自以殷師亦不能到此。祖己探得離我營不下二百里田地,乃密令軍三萬,吩咐俟明日五鼓,乘霧到鬼方。衆軍得令,一日一夜,五鼓齊到。時天正大霧,鬼方王尚睡未起。忽聞炮響連聲,左右報殷師已至營前。鬼方那裏提防,急忙走起,出尋馬匹。馬又未裝鞍,殷師已攻破營了。鬼方衆俱驚駭無措,遂羅拜願降。祖己將鬼方王捆了,其衆約萬餘人,內被殺死者三千,其餘祖己急傳令勿殺,以示王仁命。押鬼方王回朝定奪。於是,拔寨起行,露布報捷。不一月回朝,同傅說面君。武丁大喜,隨押鬼方王至階下,鬼方王再三磕頭求赦。武丁道:“汝屢侵邊陲,致我民不聊生,罪已滔天,一死何辭?”
鬼方王曰:“大國赦我,小國願稱臣朝貢。”
傅說奏道:“彼既知罪,願免其一死。”
武丁從之。乃召隨來鬼方人役道:“汝主不仁不義,屢犯邊庭,本當斬首,姑饒彼草命。然所行不道,不可復爲國主,當另立一君,如不聽吾命,大兵壓境,玉石俱焚。”
鬼方衆唯唯領命,同鬼方王聞拜聞削去他王爵,另立一主,含淚上馬。正是:曾爲胡主亦強梁,犯境掠民伯鬼方。
幸遇王仁留革命,荒郊含淚滴胡霜。
自是變夷編髮,重譯來朝者六國。武丁乃大賚祖己,以褒其功。由是益修政行德,內反諸己,以思王道,天下鹹歡,殷道復興。在位五十九祀崩,廟號高宗。子祖庚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武乙射天被雷震季歷伐戎擒大夫
卻說祖庚在位七祀崩,弟祖甲立。祖甲稟性淫邪,好色無度他在宮建了一個爲雲室,日同美麗女嬪飲酒宣淫其中。但見:彤閣擁抱宮人睡,珠簾偎王添香氣。滿院奉笙鹿,香風簇綺羅。酒傾金盃滿,銀燭重開宴。朝日醉如癡,天街聞馬嘶。
祖甲朝夕只在酒色上度了日子,政事一毫不理。彼怎知那些宮妃:皮包骨肉立骸形,強作嬌嬈誑惑人。
千古英雄齊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塵。
殷朝天下在武丁手上中興,到他手上卻又衰微了。在位凡三十三祀崩,子廩辛立。祖甲將崩之時,猶要宮娥綵女擦背松腰,淫慾不絕。這叫做:胭脂面面嬌千樣龍麝薰衣俏百般。
今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寒。廩辛丙申元祀立,享國六年崩。弟庚丁立,享國二十一年崩。子武乙立,時東夷寢盛,分遷海岱。武乙無道,羣臣有談及敬天勤民者,他啞然而笑曰:“民我民,彼該擁戴我。且生殺在我,這我不須管他。汝道敬天,我爲天子,天下只有我一人爲尊。我聞得天有神,神不知有多多少少,難道便個個是天?
超過我的,想不過只一個玉帝尊些。”
羣臣曰:“我先王成湯有云:‘肆臺小子將天命明威’,又曰:‘敢昭告於上天神後,每事俱是敬天畏天。’”武乙又啞然而笑曰:“爾皆謂朕宜敬天,天神必是有靈有感的,手段也必是高過朕。朕會與天神賭賽手段,令爾百官見朕妙處。”
於是命匠人造一木偶人,高八尺,衣以文繡,抬置殿上。
叫內官捧過雙陸盤來,命一內臣替天神博。武乙仰天道:“汝是天神,手段必是高過朕的。汝博得贏,是汝天神高似朕。若博不勝,是汝輸似朕,還須算朕的強,也須憑我號令。”
於是,武乙與那木偶天神博了幾局,天神果輸了。武乙令代天神賭博的內臣跪在階下,道:“汝是天神,畢竟有掀天的手段,一個小小雙陸兒,還也賽我不過,枉作天神。”
喝令斬首。內臣聞說將他斬首,大呼:“我不是天神,王命我替博,如何殺我?”
武乙笑曰:“汝代他博,汝便是天神一路人。天神保護汝,必殺不死。”
內臣又呼曰:“世上哪有殺不死的人?
”武乙不聽,喝三四武士推出朝門斬了。問羣臣曰:“汝等見天神否?”
羣臣俱低首不言。武乙道:“這都是汝等見天神不勝,被我謬辱,何滿朝並無人答應?”
喝武士每人賞他一下銅錘。羣臣大驚,一齊跪下,道:“王勝天。”
武乙乃大悅,曰:“赦他衆人每一銅錘。”
他又思量弄一巧手段瞞過羣臣,顯他神通。密令一內臣作一薄薄皮囊,囊內盛豬羊等血,造下兩個白羅鷂風箏縛在皮囊兩邊。風箏系兩條白絹繩,命內臣藏在高臺上,將風箏乘風夾皮囊吹上空中。那白羅風箏在空中與白雲無異,下卻望不見只皮囊,望得見似個小皮球一般。故意命駕同羣臣往臺下拋玩,道:“我前日與天神賭博,天神不勝我,殺的還只是替身內官,不爲稀罕。我今要射天,何如?”
羣臣又低首不言。
武乙見羣臣不言,大怒道:“汝等便偏護得天麼?我便射兩箭與你們看看。”
於是望定皮囊,連發三矢。矢穿囊破,只見空中有血滴下地來。武乙大呼:“手段何如?這天卻不被我射出血了。古來至今有我這等威武的嗎?”
羣臣中也有一分曉得的,暗地叫聲欺天無道。那不曉得的唬得遍身汗流,思量:“難道果有虛空過往的中了箭?”
武乙見羣臣驚疑,怕看出他伎倆,即發駕回朝。道:“汝衆人乃凡夫俗子,看不見天神;惟朕看得出,所以認定射之矣。
”咦!這樣事千古未聞,這樣人千古未見。且不是好耍事情,又不是奇巧伎倆,無故造下彌天大罪來。漫道顯顯說射天殺神,即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豈沒報應?當時城隍土地見這奇惡,敢不上聞?上帝大怒,敕五方蠻雷擊死武乙。
話分兩頭,武乙不自知他作事得罪於上天,雖萬死莫贖。
他反洋洋得意,命軍校數千人,文武數十員架弓搭箭,驅犬放鷹大獵於河渭之間。誰知那五方蠻雷領了王旨,早同風伯、電母待武乙來於渭水之陽。武乙正於河渭挺高興驅鷹捉兔,於時天正午,太陽當空。忽然天上靉靉靆靆,無雨而云。一陣狂風,吸忽聲響,對武乙面上吹來。武乙馬上坐不穩,似有人扯番落馬一般。又電光四閃,三軍目迷。猛聽得半空一聲霹靂,空中有人道:“武乙逆天罪大,死於非命。”
被雷擊死地下了。半晌,聞雲斂風和,依然紅日光輝。衆文武定睛看時,但見武乙頭髮散亂,被震死,跪在沙停羣臣大驚,收拾武乙身屍,回朝。後馮猶龍有詩嘆曰:性僻剛愎侮上天,獲罪於天命不延。
稱道射殺愆莫贖,雷震河陽渭水濺。
羣臣回朝,立武乙之子太丁爲王。時人都道射天者惟武乙,故雷之震死天子者,亦惟武乙。閒話休題。
且說太丁元祀,燕京之戎作亂。太丁問羣臣道:“燕戎作亂,薦窺上國,不知何人可代朕徵之者?”
羣臣合聲奏道:“聖上欲伐燕戎,今西方諸侯周公季歷積功累仁,勤於王事,他有六德:克明,克類,克長,克君,克順,克比。是這六德。
且人民歸心,兵精糧足,惟此人足以徵之。”
太丁聞奏,即時頒下敕旨一道,命季歷徵燕戎。旨到西國,季歷即命武將四員,領兵萬餘,直薄燕戎。地方飛報,報入燕,燕戎主聚戎落商議抵敵之策。俱道:“殷武乙無道,見戮於天。若是他兵人心不一,勝他不難。今打聽得不是殷師,乃西周侯人馬。我聞西周侯名季歷,他是個賢侯,便是他兄太伯及虞仲也服其賢德,把國家讓他。人心悅從,卻難抵敵。”
燕主道:“難道我不戰而自服不成?”
衆戎臣道:“不是不戰自服,只恐他得民心深,民肯用命,有不戰則已,戰必勝矣。”
燕主道:“我也點起兵馬與他對敵一陣,不勝然後順從他未遲。”
燕主點了萬餘人,開關迎敵。季歷坐麾旗下,悠然有天子氣象。見燕主自出,乃雍容道:“汝今侵掠不臣,有罪當誅,何不先自投降,免致生民塗炭?”
燕主不答,麾兵前進。
季歷軍中鼓聲三擂,兵將直衝燕陣,人人奮勇爭先。兩軍廝殺,頃刻間燕軍陣腳搖擺。季歷見燕軍陣腳參差,知兵無戰意,手將黃旗一招,哨聲四響。但見周師陣後兩路軍如長蛇,抄從燕軍後來,喊殺連天。燕軍正自戰周師不住,又聽得陣後有兵殺來,軍將不能自顧,各自逃生。周師四面掩殺,斬首過半。燕主驚慌失措,兩次三番跌落馬下。衆戎護走入城,將城門緊閉不題。
卻說燕主逃入城中,即忙聚衆議退兵之策。有傅譯進諫曰:“仁人無敵於天下,何況一燕?不如備禮臣服於周,我想仁者愛人,彼必退兵。”
衆人皆道:“傅譯之言是也。”
燕主從之,即備禮物,命傅譯齎往周營,並犒周師。傅譯領禮幣來至周營,自稱下臣求見。守門者傳聞季歷,季曆命入見。傅譯人營,但見三軍整肅,戈戟森然,傅譯不覺股慄。心思:“如此軍容,見亦怕人,何況與敵?”
譯到帳前,俯伏地下。宣言燕主自悔不臣之罪,來容改過。有稱臣禮幣在此,並犒師糧千斛。”
季歷見傅譯言溫遜,季歷慰諭再三。曰:“過而能改,即如無過,我豈欲糜爛汝民哉!昨殺多衆,我心側然,殊非仁心。彼既如此知過,可令人人殷致罪,我便即日班師。”
傅譯道:“敢不唯命是從。”
乃辭謝。回報燕主,極言季歷仁德之至。
燕主大悅,一邊命人往殷伏罪,傅譯復到周營致燕主之誠。
季歷即拔寨,班師歸國。正是:
心勤王家信賢哉,周燕兵接兩陣豗
仁者無敵寒狄膽,三軍露布捷音回。
季歷兵回西周,捷音報知太丁,舉朝文武拜賀不題。
卻說當時武乙被雷震死,四夷都道殷室見罪於天,如何復爲我們的君主?你也離心,他也畔志。幸得周侯季歷朝貢有常,忠順不失,各國也就不敢攜二。殆及三年太丁崩,子帝乙立,元祀。有始呼之戎、翳徒之戎俱稱兵作亂,殺掠各處。地方事聞帝乙,帝乙問羣臣曰:“誰可往徵始呼、翳徒二戎?”
羣臣道:“前燕京之戎,先王敕西周公季歷徵之,不兩月而報捷。
今者始呼、翳徒二寇兵不強於燕京,王再敕周公收之,可不卜而知其能勝也。”
帝乙曰:“卿若不言,幾忘之矣。”
由是命人齎旨往周,敕諭季歷徵始呼、翳徒。季歷得旨,剋日興師。
話說始呼王正率衆在殷地各處搶民間標緻女子,奪富室金珠錦繡。一路差人打探殷師,不料西周兵至。季歷兵所遇處,人民安靜,雞犬無虞,所以始呼之戎不曉得有西兵至。始呼戎在各村正搜擄得興,忽聞西兵來到,只差三里遠近,乃大驚。
欲收拾器物不得,整頓軍馬不及,滿村呼集各戎又難。季歷兵到,始呼連忙安住了寨,不敢出敵。季歷也安了營。次日,於營前排下陣勢,陣成,吩咐道:“今用遊軍躡之,彼來擊我中軍,則前後軍同攻。彼擊前後,則隨處救應。特看我雕旗爲號,以觀進止。”
話說始呼戎落日晚後俱從各村奔回。次日,整辦出敵。見西兵排得齊齊整整,始呼戎對衆道:“果排得好看,我分三路軍殺去,何如?”
命兩頭自左右進,自衝中軍。只見前軍列開,次中一支兵擋住後兩翼,繞向左右肩殺出。始呼王大驚,始呼一頭目從左殺來,右軍列開,用遊軍躡之。一頭目從右殺來,右軍列開,亦用遊軍躡之。每分合各三陣,始呼戰前陣,陣不與戰,戰左左不與敵,攻右右嚴守衛,俱以兩肩兵與遊軍接戰。
所以,始呼首尾不能相顧,左右前後皆是周兵,捉獲始呼大半。
始呼王即於陣上卸甲,同衆步走得脫,拔寨遠遁。周師獲還民家子女數千人,金帛不計其數。衆欲進殺,季歷曰:“窮寇勿追。”
遂撤兵往伐翳徒。
翳徒知始呼兵敗,心已驚惶。聞來伐他,計無所出。翳徒有三個大夫引誘翳徒爲亂者,翳徒主叫來商議道:“前者教我爲亂皆汝三人,今者禦敵亦要汝三人。”
三大夫只得應承,引兵出敵。這三大夫你也不肯向先,我也不肯向先,推來推去。
一大夫道:“原我三人有福是同享的,今有禍亦要同當。你我三人各統一軍,俱當前便了。”
三人始沒推,果然三支兵向前。
季歷探知是那三大夫爲將,吩咐道:“這三人全不知兵,不須與戰,只我軍中三次擂鼓,三次號炮,彼必自亂。如不亂,然後嚴兵以待。”
衆軍得令,果然于軍中大擂起鼓來。三大夫你望他軍,他張你軍,正在防戰。只見鼓擂了一番,不見兵出,正自狐疑。忽又號炮兩三聲震天響,三大夫思量:“號炮響,莫非紮營收兵?謝天謝地,若得不戰,便好回去也,推別個來。
”誰知號炮止了,軍中又咚咚鳴起戰鼓。三大夫又心想道:“這卻不是冤家如何又要戰?”
頃刻,鼓聲寂悄,號炮又震。三大夫道:“想他不欲和我廝殺,故意擂鼓放炮耍子,防我攻他不成?”
頃刻,周軍又鳴起鼓來,這一番鼓聲比前不同,怎見得:前次摻撾鼓聲緩,炮即連響止殷殷,再擊如前炮不急,嘈囋從容定三軍。此回淵淵不停息,忽忽闛鞳是戰鼖,戰鼖如雲淨夷醜,一洗翳徒戎馬氛。
三大夫聞三次戰鼓,心想:“這一回必定要戰了,況季歷聞得善用兵,是必有緣故。”
一發驚疑不決。正回頭看本陣,要得個人頂手,猛然間號炮又響。周軍中旌旗搖動,喊聲不絕,一支遊兵從本營繞了幾遍。三大夫不知是何緣故,撥轉馬望本陣而回。季歷見三大夫不敢戰,將雕旗一招,四面突出,直望三大夫殺來。三大夫口裏亂呼:“誰敢出戰?”
翳徒並無一人答應,都向北而逃,三大夫都被周軍擒祝大軍直搗翳徒穹廬,翳主遠遁,於是季歷擒三大夫而歸。帝乙見季歷又建了兩次大功,王再三嘉褒,賜周圭瓚鬯秬,封爲侯伯。命戮三大夫於市。
至七年,周公季歷薨,子昌立。帝乙在位三十七年崩,子受辛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妲己驛中被狐魅雲中子進斬妖劍話說商王名受辛,帝乙之幼子,都朝歌。帝乙有三子,長曰微子啓,次日微仲衍,皆是庶出,三曰受辛,正宮所生。帝乙常欲立微子啓爲太子,羣臣皆諫宜立嫡,不宜立庶,於是立受辛爲太子。及帝乙既崩,羣臣奉受辛嗣位,是爲紂王。紂王爲人聰明勇猛,才力過人。手能格禽獸,身能跨駿馬,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常自以天下之人皆出己下。當時天下小鎮諸侯共有八百餘國,四方各設一大鎮,爲諸侯之伯。每歲一貢,三年一朝,則各方大鎮率其小國入商。兩班文武乃有王子比干、微子、微仲、箕子、膠鬲、梅伯、雷開、商容,及同蜚廉、惡來、費仲等相與輔弼。即位七年,是歲癸丑,諸侯合當大朝。
於是東伯侯姜桓楚、西伯侯姬昌、南伯侯鄂宗禹、北伯侯崇侯虎各率本方小國入朝。當時紂王頗好聲色,不理國政。及諸侯來朝,紂令四方侯伯各舉美女五十名,選入後宮灑掃。北伯侯崇侯虎奏曰:“臣聞冀候蘇護有一女,儀容絕世,可充掖庭歌舞。”
紂王大悅,即降詔召蘇護歸冀,送女入朝。護謂同僚曰:“主上無道,貪淫女色,必有亡國之患。吾女豈作宮庭之妾,而陷喪身之禍乎?”
遂回冀州,絕貢不朝。不覺一年,各方俱進美女,獨蘇護之女不來。蜚廉奏曰:“蘇護故違王旨,不進宮女,又絕朝貢。王如不徵,難以控馭列國。”
紂王然之,遂令蜚廉操來將卒,發駕親征。左司空箕子諫曰:“蘇護誠有大罪,不可不討。然召本方侯伯徵之足矣,何必親勞聖駕。”
紂王然其言,遂詔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二鎮合兵以徵蘇護。
使命至岐州地,姬昌接詔,謂羣下曰:“蘇護忤旨失貢,天子詔我合兵徵之。不若先遣書,令其人貢待罪可也。但誰願一往?”
大夫散宜生曰:“臣願往。”
姬昌即遣宜生往冀州,一面又遣使止崇侯之兵。
散宜生至冀州,蘇護延入而坐。護曰:“大夫辱臨敝邑,有何教諭?”
宜生曰:“賢侯累失朝貢。天子詔西伯加兵征伐。
西伯不忍殘民,按兵未動,先命宜生督公入朝。公能入商待罪,則可保全首領,否則二鎮之兵合至,公之妻子亡在旦夕矣。”
蘇護曰:“主上失道,挾吾進女於後宮,此吾所以惡其非理,故絕朝貢。今詔西伯徵吾,吾寧死於西伯臺下,豈可更入無道之朝?”
宜生曰:“主上既慕令愛姿色,明公即送入宮。女受掖庭之寵,公爲椒房之貴,豈不爲美?何必抗拒王命而取大禍?”
護曰:“夫婦乃人倫之首,商王不選令德,而強奪官民之女,棄禮失道,必有亡國喪身之咎,吾豈貪富貴而陷吾女哉!
”宜生曰:“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公當曲從王命,親送令愛入朝,反兇成吉,不可偏執。”
蘇護俯首良久,曰:“吾本誓不朝商,今承西伯明教,敢不奉從。吾當親送小女入商待罪。
”散宜生大喜,相辭而別。
蘇護次日收金帛,修謝表,香車一輦,壯士二百名,親送其女入商。女名妲己,年十七,姿色冠世,繡工、音樂無不通曉。登車之日,父母弟兄俱各悲痛,不忍分別。護即揮車馬出城,行不數月,至故思州館驛安歇。本驛首領稟曰:“此驛幽僻之地,往來遊宦被迷者多,賢侯不宜安寢於內。”
蘇護叱曰:“吾送后妃入朝,天子有詔在此,何魅之有?”
即令妲己寢於正堂,命數十婢妄各持短劍衛榻左右。燃燭焚香,親封其聲戶外。又令壯士各持利刃,互相替換,巡綽不息。將及半夜,忽有一陣怪風從戶隙而入中堂,婢妾有不臥者見一九尾狐狸,金毛粉面,遊逛臥榻。其妾揮劍斬去。忽然燈燭俱滅,其妾先被魅死。其狐盡吸妲己精血,絕其魂魄,脫去軀殼,而臥於帳中。
殆及天明,蘇護啓戶,見女如故,問夜來動靜。衆妾告曰:“一夜寒風滅燭,邪氣襲人。然窗扉戶牖不動如故。”
蘇護怪之,令壯士巡搜驛內前後,果見妾被魅死於後庭青草池邊。蘇護大驚,即發車馬起程,然不知妲己早被狐狸所魅。
車駕行至朝歌,先進表文,待罪於朝外。紂王覽罷表文,宣妲己入朝。妲己乃妖狐所變,變得比原面貌更加數倍。紂王見其儀容嬌豔,花貌絕羣,不勝歡忭。曰:“此女足贖前罪,何必更貢金帛?”
遂赦蘇護,復歸原職。又遣使資金帛賞勞姬昌。崇侯虎怨恨姬昌專功,遂有害姬昌之意。
卻說紂王既得妲己,即日立妲己爲貴妃。妲己謝恩侍宴。
紂王孰視其貌,卓冠宮庭,歌樂無所不通,紂王大喜。嬖臣師涓曰:“大王得此貴妃,不啻天仙下降,宜在掖庭建受仙宮,獨處貴妃,以昭隆寵。”
紂王納其言,即建受仙宮,與妲己朝夕歡歌。令師涓作靡靡之樂,其音有北鄙殺伐之意。每令師涓歌彈,妲己嬌舞,紂王即鼓掌大笑曰“觀卿等歌舞,誠若天仙下降也。”
於是,紂王遂荒朝政,日與妲己宴遊不綴。
時終南山有煉氣之士,號雲中子者。一日出遊,見冀州之分妖氣洶洶,上衝室壁二星。即令道童取照魔鏡引之。其妖出沒不常,乃千載老狐之狀,落在商都。雲中子觀罷,浩然嘆曰:“吾不掃除此魅,則陷生民,喪商國。”
遂令道童往砍山下千年柏木,削成一劍,佩入朝歌。道童曰:“吾師欲除邪魅,何不帶照魔鏡?而用此枯木之劍如何?”
雲中子曰:“千年老狐,非千年枯木不足以燭其形,焉用寶鏡爲哉!”
遂扮爲遊方道士,直至朝歌。遍觀都內之氣,其妖出於宮掖。次日,上表獻劍。紂王宣入,問其何來。雲中子曰:“小道方外煉氣之士,昨觀妖氣衝於室壁。及小道至京都,遍尋下落,則此妖已藏大王宮掖,特請觀之。”
紂王笑曰:“汝言妄矣。寡人深宮縝密,羽林四衛,雖有妖穢,從何而入?”
道士曰:“臣觀妖非小,若不早除,二十年後必主覆亡國家。”
紂王大驚曰:“然則何術可除?願聞其教。”
道士曰:“臣有神劍一口,王請懸宮中,百魅自然潛消。”
紂王受劍,封賞道土。道士曰:“臣獻此劍,特爲社稷生民而進,非圖富貴而來也。”
遂謝恩出朝。
紂王即將木劍懸於宮中。妲己乃深谷老狐,因吸天地之精,啖日月之華,遂能通變萬狀,託物成人。及聞紂王帶木劍入宮,恐觸出本像,即昏臥於榻。紂王聞妲己臥病,即大省視。妲己迎告王曰:“小妾生長深閨,一睹劍戟,心驚目駭,恐懼成疾。
今聞大王帶劍入宮,小妾輒驚成病,萬乞除之。”
王笑曰:“此遊方道士所進木劍,與朕驅邪,何必驚懼?”
妲己曰:“大王玉堂金屋,有何祟魅?此方外邪術蠱惑聖聰,乞王焚之,勿陷其術。”
紂王曰:“善。”
即令出木劍,焚於宮外。次日,太史令杜元銑奏:“妖氣直貫紫微,乞搜宮禁邪魅。”
紂王又以問妲己,妲己曰:“妾頗習星曆,略達天文。數夜以來,紫微輝朗,並無妖氣。此必太史與方士交結誣言,欲謀社稷。可先斬元銑,禁止妖言。再建高樓於宮中,凡百災祥,妾願逐一明奏。”
紂王大悅,令斬杜元銑之首,號令都城再有妖言者斬。
時雲中子未歸終南山,只在都城。見宮中妖氣未除,再欲入朝。及聞斬太史,號令都城,仰天嘆曰:“不二十年,都城即爲戰場矣。”
遂書二十四字,拂袖而去。妖氣穢亂宮廷,聖德播揚西土。
要知血濺朝歌,戍寅歲中甲子。
百姓爭觀,莫知其句中意味,恐紂聞知,即塗抹之。
時宮中建樓,高十餘丈,號曰“摘星樓”,朝夕與妲己遊宴其上。妲己精通書史,廣博百家。紂王見其舉止,遂有廢皇后,立妲己爲正宮之意。一日,請正宮皇后會宴於受仙富。皇后姓姜氏,東侯伯姜桓楚之女。性好雅重,不樂淫亂。見妲己妖媚得寵,本不欲往。然聞詔,只得強赴。妲己降迎就宴,酒過數巡,紂王命師渭奏靡靡之樂。師涓拊節而歌,妲己舉袖而舞,紂王左顧右盼,不勝歡悅。宦官嬪御皆呼萬歲,獨有姜後俯首不觀。紂王問曰:“朕新制此樂,又得師涓善歌,蘇妃善舞,誠若仙都洞府之奏,朕之所寶,爾何不觀不樂?”
姜後對曰:“妾聞明王所寶者賢人君子,未聞以淫樂邪色爲寶者。若寶淫邪,必有宮闈之患。”
紂王頗有怒色,曰:“何謂淫樂邪色,宮閹之患?”
姜後曰:“太史累奏妖貫紫微,其氣落在深宮。大王全然不省,反聽妲己邪色,信師涓淫樂,斬杜元銑以塞忠諫之口,妾憂社稷傾危而不暇,何暇觀此淫邪乎?”
紂王默然不語。姜後辭歸本宮。嬖臣費仲知紂有廢立之意,乘機奏:“皇后嫉妒蘇妃,妄誹聖樂,大王豈可置而不問?”
紂王曰:“吾欲廢姜後而立蘇氏久矣,惟恐羣臣諫諍。今其抗拒百端,吾必廢之。”
次日,王與妲己宴於摘星樓,姜後復具諫表,直上摘星樓,劾妲己妖邪,師涓讒佞之罪。紂王覽罷,擲表於地,大罵:“妒婦,安敢妄謗吾之左右!”
遂左手攬衣,右手揪髮,震其四肢,仰投十丈樓下。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西伯入商得雷震西伯陷囚羑里城卻說姜後墜於樓下,頭破腦裂,頃刻而殂。時太子商郊年方十三,聞母被刑,直奔樓下,抱屍號哭。紂王撫慰曰:“爾母嫉妒件旨,故自殞於樓下,不必痛哭,以傷情性。”
太子告曰:“母后未聞失德,父王信讒而陷至死。今又不葬其屍,何棄結髮而絕大倫乎!”
紂王聞太子之言,亦爲動情,即收姜後之屍,以厚禮葬之。遂冊蘇氏爲正宮。羣臣廷議紛紛,皆諫不可。紂王不聽,竟立之。太子慟母死於非命,又見立妲己爲正宮,晝夜號哭不止。費仲奏曰:“姜後之父姜桓楚現爲東方侯伯,鎮大兵雄。若聞大王殺皇后立蘇妃,太子哀思,必擁東方甲兵乘機謀反。不如詐稱國有大政,宣四侯伯入朝同議。桓楚若至,即斬首,以絕後患。”
紂王大悅,即遣諸侯遍宣四方侯伯。
卻說西伯侯姬昌聞紂王失德,每欲入朝進諫而未及。殆使者資宣詔至,遂謂羣下曰:“商王詔非宣議政,當有異論。吾嘗觀先天之數,吾有七年之厄。此行倘陷不測,汝等宜佈德政,匡復西土,不必遣人訪我。若待災滿,自當西回。”
羣臣曰:“既知不吉,辭而勿往,何如?”
曰:“君命所召,焉敢故拒?
”即日,發駕出歧州。羣臣護送子城外,忽一後生擁住馬頭,哭諫曰:“吾父不可赴召。”
百官視之,乃西伯侯之長公子伯邑考也。西伯撫慰曰:“吾兒不必憂慮,爾弟兄和睦,共守國家,不日吾即西歸。”
伯邑考曰:“吾父必欲入商,不肖願從同往。”
西伯亦不許,旦曰:“七年不返,然後汝來相問。”
於是,父子百官無不揮淚,車馬遂出潼關。
行至燕山下,西伯謂從者暫停筠亭,少刻當有大風雨至。
從者曰:“今乃日正中天,雲收四塞,風雨從何而至?”
西伯曰:“吾演先天之數,今日乙巳辰遇已卯時,不特有大風雨,抑且當有蓋世英雄從地而出。”
從者請問其故,西伯曰:“乙乃木也,巳乃風之宮也,已乃土也,卯爲雷之宮也。節值春半,雷當發聲,木動風生,雷從地出,是以知之。”
從者曰:“何謂出蓋世英雄?”
西伯曰:“震爲長男,是以知之。”
言未畢,雲霧四合,暴雨淋漓,平地水滿三尺。忽然燕山西北一聲霹靂,火光散亂。林中有胎兒啼哭,西伯急令巡之。
見墓穴中雷震棺木,有女屍破胎,產一嬰孩,呱呱而泣。西伯命取而視之,乃男子也,生得丰神聳異,骨節稀奇。西伯謂從者曰:“此子非常下之士,他日必爲西方出力。”
乃令人掩其墓,反詢本處鄉村,令人乳之。行至數里,未得乳婦。忽前有一道士,布袍麻鞋,手揮羽扇。將近西伯車前,長揖曰:“侯伯何往?”
西伯曰:“吾承王詔,將入朝歌。先生何方人氏?
”道士曰:“小道終南山煉氣之士,號雲中子也。”
西伯慌忙下車相見,曰:“素仰高風,今始得一見。子欲何往?”
雲中子曰:“小道因觀天象,見妖氣落於商王宮內,吾進木劍請掃除之。不料商王昏德,反斬太史以禁方士,所以吾欲遍遊天下,以尋破魅之士。今觀將星落在燕山之西,故徒步以尋所在。早間霹靂發於本方,此象從雷而出。今尋至此,則又隱而不見。
”
西伯聞其言,有符嬰兒之事,即抱嬰兒度與雲中子。曰:“先生所尋將星者,莫非此子乎?”
雲中子視而異之,曰:“賢侯從何而得此子?”
西伯以雷震之事相告。雲中子曰:“此子非俗,他日必能掃蕩商家穢氣。然民間不能鞠育,小道願收入本山,撫養成人。教其演習兵機武藝,以候扶真主破妖魅,以援陷溺之民”。西伯曰:“然則可呼何名,以爲他年相會之志?”
雲中子曰:“即從雷震而呼之。”
西伯忻然曰:“先生命名最爲合義。”
遂相辭而別。
車馬至朝歌,時姜桓楚、鄂宗禹、崇侯虎陸續到京,四侯相會,約次日入朝。時都城百姓皆哀姜後死於非罪,而惡妲己立爲正宮,議論紛紛。桓楚詢知姜後被投摘星樓而死,放聲大哭。次日,即具表入朝,數紂王斬正宮、寵妲己、嬖費仲、荒國政四事。紂王大怒,曰:“朕欲除老賊尚未降詔,焉敢先謗吾!”
遂喝令斬卻桓楚。驚得姬昌、鄂宗禹及滿朝文武皆諫曰:“桓楚所諫皆是,大王不可加以重罪。”
紂王猶豫未決。妲己在簾內忙告紂曰:“羣臣皆桓楚之黨,交抗王刑,大王若不醢桓楚之屍,何以示法?”
紂即令醢桓楚爲肉醬,貶其子姜文煥以守潼關。命楊越奇爲東方侯伯,代守青州。鄂宗禹謂姬昌、崇侯虎曰:“吾等世食國祿,今主上溺於酒色,妄殺皇后而醢大臣,豈可懼死而陷君主乎?”
時崇侯虎心本懼死,又恨前西伯專功受賞。次日,先奏紂王曰:“大王昨醢姜桓楚,羣臣皆服王刑,獨鄂宗禹與姬昌互相誹謗。且姬昌與其長子發、仲子旦皆聖人也,三聖合謀,王其慮之。”
紂王怒,正欲令武士監捉,二侯正來諫。鄂侯言辭激切,與紂強爭。紂喝令推出斬首。監斬押出二人,鄂宗禹大罵:“昏君,吾死無恨,可惜成湯宗廟變爲丘墟矣!”
羣臣諫曰:“姬昌素有德政,以服西方諸侯。今大王一旦斬之,西土之民必然生變。萬乞寬恩,以赦其罪。”
紂王乃令斬鄂宗禹,解還姬昌。紂王謂昌曰:“本欲將爾同斬,念爾有德於西民,姑赦歸國。”
姬昌再拜出朝。崇侯虎諫曰:“久聞姬昌欲叛,且善理伏羲之數,能知未來之事。今赦其西歸,何異縱虎歸山?昌回,若不興兵作亂,臣甘受妄言之罪。”
紂王遂令雷開率數十刀斧手追捉姬昌。
時姬昌已出城三十里,自思身有七年之厄,又何安樂而回?正疑思間,忽見後面一彪人馬追至,知其必來捉己,乃停車候問。雷開曰:“天子有旨抽回。”
西伯從容驅車,轉入朝歌,與雷開見紂。紂王曰:“適聞爾知天數與朕之興喪,爾知自己之數絕於何地?”
西伯曰:“臣之氣數過十二年後安牀而死。”
紂曰:“吾爲萬乘之君,尚不知死於何地,汝乃知安牀而死,何其誣妄之甚!”
喝斬之。大司徒膠鬲曰:“生死一系於天,西伯雖有輕言之罪,乃泥數孝之過,罪不至死,大王宜赦之。”
紂曰:“姬昌妄言,豈合天數?朕今斬之,亦不爲過。
”膠鬲曰:“大王必欲以昌之言爲妄,可令其演目下吉凶。如準,宜赦之;如不準,再坐以捏造妖言之罪。”
紂即命姬昌佔朝廷今日主何吉凶,姬昌袖傳一課,大驚曰:“以臣佔之,今日酉時,成湯宗廟當有火災。”
紂王不信,命囚昌於南牢,以驗兇吉。又令人打探太廟動靜,不許人燃火入廟中。殆及黃昏,不見太廟火起。滿朝文武正在驚疑之際,只聽得半空中霹靂一聲,山河震動。忽巡城兵馬來報,果奏祖廟發火。紂王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遂盡發衛士救之。風威火烈,須臾之間,七廟皆成焦土。紂王默羨姬昌之神。次日,欲放西伯歸,費仲又奏曰:“西伯精靈終成大患,大王不殺,亦請囚之。待其臣子來贖,然後赦回,庶可服其叛意。”
紂王納其言。
次日,降詔囚西伯於羑里城。西伯謝罪以赴羑里。百姓聞西伯之聖含冤被貶,爭相遠接,鹹願上表陳其無罪。西伯止之曰:“吾罪當誅,賴天子聖明,免死以謫此羑里城,豈敢再瀆聖旨?”
於是,西伯入於城中。嘆曰:“七年之厄,誠有定數。
吾惟明天人之道,以順受之矣。”
因取伏羲氏六十四卦,次序而演之,爲卦下之辭,垂世立教後人。鍾伯敬詩云:七載艱難羑里城,卦爻一一變分明。
玄機參透先天祕,萬古留傳大聖名。
唐人韓退之作《文王拘囚琴操》:
目窕窈兮,其疑其盲;耳蕭蕭兮,聽不聞聲;晝不日出兮,夜不見乎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爲死爲生。鳴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卻說那紂王自醢姜桓楚、斬鄂宗禹,又囚西伯侯,留崇侯虎在朝議政,滿朝文武盡皆緘口不言。其所言者,獨有崇侯虎、費仲、蜚廉、雷開、惡來一班佞臣而已。故紂王略無忌憚,無所不作,畢竟如何,且看下分解。
第二十五回紂王作酒池肉林西伯侯脫罪歸歧
紂王每欲建造高臺,廣開花囿,又恐羣臣諫議。先建宗廟,復遣蜚廉、費仲在都城南陽社圜三里之地,築臺高千尺,上造玉門瓊臺,盡飾金珠。白璧下建瓊林御庫,收貯貨物。又令在都城建造鉅橋大倉數千餘間。費仲督並民力,府庫財用皆空,三年未能成就。費仲乃回奏紂王,紂王不悅。崇侯虎曰:“以萬乘之尊建一臺榭,何憂不就?臣請將外郡糧稅、戶役各增一倍,在城百姓則賦役不增,但調其用正服役。如此財力俱備,不上三年,臺榭可成,庫藏亦滿。”
大王大喜,即出詔書重斂勞民。費仲、蜚廉將畿內之民三丁抽一,單丁獨役。富者雖少壯,亦賣銀而不調用;貧者雖老弱,亦必驅而用之。替換督工,晝夜不息。民不勝疲苦,勞死於臺下者縱橫枕籍無數。不勝重斂者,賣妻鬻子,至於逃亡。
及至七年,始得成功。費仲、蜚廉請紂王遊玩,紂王駕至臺上。
一見此臺高聳廣闊,盡飾琅玕白玉,皆絡翡翠珠璣,忻然嘆曰:“若非崇侯虎獻謀,費仲、蜚廉效力,則朕又豈有高臺之樂?
”遂名其臺爲“鹿臺”。封崇侯虎爲大司徒,費仲、蜚廉爲鎮殿大將軍。使其重斂民財以充鹿臺之庫,厚收粟麥以實鉅橋之倉。與妲己宴賞其上,自謂天下崇臺美室皆不能及。然不知乃焚燎天下之財,疲苦萬民之力,始能成就。後人馮猶龍有四六之詞譏之雲:臺高接漢,榭聳凌雲。九曲欄杆,飾玉雕金。光彩彩千層樓閣,影溶溶朝星映月。怪草奇花香馥,四時不卸;珍禽異獸聲揚,十里傳聞。遊宴者恣情快樂,供力者勞瘁艱辛。塗壁脂泥,盡是萬民膏血;華堂彩色,皆收百姓精神。綺羅錦繡,空盡織女機杼,絲竹絃歌,變作野夫啼哭。真個以天下奉一人,須始信獨夫殘萬生。
一日,紂王與妲己宴於鹿臺,調六宮嬪妃赴於臺下,令其盡脫去裙襉,裸身歌舞,互相歡謔。紂與妲己望見,鼓掌大笑,獨有姜後宮中嬪御七十二人揮淚,不肯裸衣歌舞。紂王召問其故,衆宮女但悲而不答。妲己曰:“此姜後之宮女,每怨大王殺其主母,欲謀作亂,以弒大王。妾始不信,今違王命,誠有此意。”
紂王大怒,喝令斬之。妲己奏曰:“宮女謀亂,當要重責,以戒將來。”
王曰:“斬刑極矣,又何更重?”
妲己曰:“依小妾之見,可在摘星樓前挖地方數百步,深高五丈餘,令取百般蛇蠍蜂蠆之類,羣聚穴中。將此宮女投入穴坑,與百蟲嘬咬,號作‘蠆盆’之刑,方可警衆。”
紂王大悅,即令費仲開成收聚百蟲,將此七十二名宮女一齊投落坑中。只見衆宮女赤身膊背,淚流滿面,悲哀號哭,不忍見聞。紂王大笑曰:“非皇后之計,則不能滅此叛妾。”
時太子殷郊聞知,忙來鹿臺進諫曰:“天子,民之父母也;刑法者,國之治具也。民不可虐,法不可變。今衆妾無謀逆之罪,而加以極慘之刑,此皆妲己蠱惑聖聰,使天下談父王爲無道,請斬妲己以正朝綱。”
妲己忙奏:“太子與衆妾同謀,故敢強辭,妄毀小妾。”
紂王喝令捶死殷郊。王子比干聞知,慌忙入諫曰:“太子,國之根本,大王何忍加刑?”
紂王俯思良久,令滴太子與姜文煥共守潼關。太子悲號,甘死不願遠出。
比干又諫曰:“太子乃社稷之主,不可遠謫邊關。”
紂王大怒,喝令不已。比干乃挽殷郊出朝,撫慰之曰:“君父之命,不可違忤。吾兒暫出潼關,他日父王回意,吾當保奏回朝。”
太子泣辭比干。而忽出一人。叩住馬頭,諫不可去。衆視之,乃大夫梅伯也。太子曰:“吾知不可出國,但君命已出,不敢有違。
”遂驅馬出城,直奔潼關。
於是,梅伯解下衣冠,延頸入見紂王曰:“皇后無失德而被刑,太子無罪過而遭謫。今大王若不追回太子,臣願解還官誥,甘代其死。”
時妲己又奏曰:“梅伯皆太子之黨,故互爲相救。”
紂曰:“當如何可絕此黨?”
妲己曰“羣臣輕侮朝廷,皆由刑罰輕薄故也。依妾之見,可鑄銅柱,內煽焰火,外塗脂膏。令犯人梅伯裸身抱柱,即皮肉朽爛,筋骨立焦。如此臣下方畏懼,朝無奸黨矣。”
紂王曰:“善。”
即立銅柱,塗膏燃火,將梅伯解衣抱柱。梅伯痛哭受刑,頃刻肉焦骨碎,化爲飛灰。但見:炮烙當廷標,火威乘勢熱。
四肢未抱搏,一膽先摧烈。
須臾化骨筋,頃刻竭膏血。
吾知紂山河,隨此煙燼滅。
梅伯既死,羣臣皆心驚膽裂。而紂王大笑曰:“此刑極美,可號何名?”
妲己曰:“可名爲‘炮烙’之刑。”
又曰:“‘炮烙’不可概用,可制銅鬥,亦置火其中,名曰‘熨斗’,罪不至死者,令以手持熨斗,則手焦爛,方別重輕。”
紂然之,即立銅柱、銅鬥各數十號,置於殿前。但有罪者,便加此刑。
滿朝羣臣皆緘口,畏懼而已。妲己見羣臣畏刑不諫,乃恣意任爲,與紂朝夕歡宴不息。
一日,宴於摘星樓。又令宮人裸衣歌舞。風動羅裙,各相爭戲。妲己又告紂曰:“此戲不足以盡聖歡,可在臺下開二坑穴,一則中間壘糟爲邱,四圍引酒爲池:一則懸肉爲林,令各宮嬪妃裸衣戲於酒池,各相逐於其間,隨他生死池中。”
紂王即依其所行,令宮女戲逐。往來出沒,死者浮沉,不計其數。
紂與妲己撫掌大笑,曰:“此樂猶稱吾意。”
遂令費仲南距朝歌,北至邯鄲,縱橫數千裏內,五里建一離宮,十里建一別館,日與妲己乘逍遙車,絲竹歌樂擁於前後。宮中設立九市,令宮人賣酒販肉,自與妲己晝眠夕宴。
伯邑考不知今日是何日,以問左右。左右曰:“西伯當日離歧下之時,曾言有七年之厄。令羣臣不得入朝。今七年災將滿,更待數月,可往贖罪。”
羣臣皆以爲然,獨伯邑考曰:“君父久困於外,臣子全無憐念之意,忍心害倫,大不可也。”
遂攜數從者出岐州。
時姬發、姬旦向前阻曰:“父侯有未遲。”
伯邑考不從,直投朝歌,具贖罪之表,先見紂王。紂王宣入伯邑考,令考御車,妲己隨之。紂王曰:“汝贖父罪奚爲?”
伯邑考曰:“臣祖季歷大勳,勞蒙先王賜圭瓚秬鬯,封爲西伯。臣父總鎮西方,西方諸侯稱爲仁德。今違忤天顏,囚繫七年。臣痛父囚苦,願以身代。”
紂謂妲己曰:“此忠孝之士。”
即令釋西伯之囚。
妲己曰“妾聞伯邑善彈琴,妾欲聞雅操,大王令其試操一曲,然後放回。”
紂王然之,即回宮令取琴與伯邑考,曰:“朕聞汝善彈琴,汝今試撫一曲,何如?”
伯邑考曰:“臣聞父母有疾,不御琴瑟。今父已囚七年,臣心痛如刀割,焉敢彈琴?”
紂曰:“此皇后愛汝雅操,不必忤旨。試操一曲,即赦汝父西還。”
伯邑考聞得此言,大喜,乃受琴置於膝上,十指尖尖,撥動絲絃。
自思君王無道,因在琴中寓音以諫之。其詞曰:明君作兮佈德行仁,未聞忍心兮重斂煩刑。炮烙熾兮筋骨粉,蠆盆慘兮肺腑驚。萬民精血竟入酒海,四方膏脂盡懸肉林。
機杼空兮鹿臺財滿,犁鋤拆兮秬橋粟盈。我願明君兮去讒逐淫,振頓紀綱今天下和平。
妲己聞其曲音,奏紂王曰:“伯邑考所操,專刺時君,誹謗王非。若不除卻此子,必助西伯爲亂。”
伯邑考聞言,唾面詈曰:“淫妒賤婦,蠱惑我王。我死青名不朽,但可惜成湯社稷矣。”
欲以琴擊妲己,妲己越席而避。紂王大怒,喝令斬之。
妲己曰:“妾聞聖人不食其子,西伯素稱先知,可將伯邑考醢爲肉醬,作羹送與西伯。西伯不食,必是先知聖人,斬而勿放。
倘其不知而食,則亦常人而已,放之西歸。”
紂即令醢伯邑考。
伯邑考罵不絕口,頃刻死於亂刀之下。後人鍾伯敬有詩嘆曰:孤身抱忠義,萬坦裏探親災。
末入羑里城,先登紂王階。
拋琴刺孽婦,頃刻怒心摧。
可惜青年客,魂隨動運灰。
紂王乃令人齎肉羹入羑里城。時西伯囚繫七年,杜門不出鎮,日獨演伏羲之卦。忽一日,有怪鳥鳴於庭前,西伯即演卦象,便知當損一子。顧謂從者曰:“數日以來,心驚肉顫,吾懼長公子入朝告贖吾罪,必中蘇妃之計。”
從者對答未終,忽報王使至。西伯迎接入堂,使者呈肉醬曰:“主上以侯伯無甚大過,拘於僻城數年,故特賜奇味,不日將復詔西歸。”
西伯接肉在手,心知是子之肉,又知是妲己試挾之謀,不得已,乃對使者盡啖其肉羹。使者辭回,以報紂王。紂曰:“世謂西伯有先知之聖,子肉尚不知而啖之,何足爲聖哉!”
於是遂有釋囚之意。
話分兩頭,卻說伯邑考從者直奔西岐,入見羣臣,將伯邑考之事告知。舉朝哀哭,或議出兵攻紂,迎還西伯者。散宜生曰:“長公子多因不守父訓,故得大禍。今主公厄數已滿,只宜具表贖還,不可興兵以生他變。”
羣臣曰:“然則用何物可贖主罪?”
宜生曰:“吾聞商王荒廢朝綱,酒色是務,可選精麗美人、良馬、金寶等賂之。”
乃求得有莘之美女,驪戎之文馬,有戎氏之九駟,及奇怪之物,遣閎天齎入商。閎天領貢物直抵朝歌安歇,訪得朝中政柄皆在費仲之手,乃以良馬八匹、金寶二車、美女二名,先見費仲。費仲延入府中,閎天曰:“吾主陷囚七年,國中政事盡廢。今以微物敬獻,願司寇贊一美言,則西伯君臣感德不沒。”
費仲忻然受其金寶曰:“大夫次日進上貢物,下官力當保奏。”
閎天相辭出府。次日,即上表進貢物。
紂王覽罷,宣美人上殿。大悅,曰:“只此美人足以釋西伯矣。”
遂遣使赦出姬昌。妲己諫爲不可,費仲進曰,“姬昌雖有罪過,然已囚七年。西方百姓無主,若不釋歸,必然生變。
”紂乃納費仲之言,赦出西伯。西伯即日受詔出羑里,百姓鼓舞大悅,相送出城。西伯入朝謝罪,紂王曰:“朕念卿爲西方民主,頗聞德政。今赦爾前罪,賜爾白旄、黃鉞,得專伐徵。”曰:“譖汝者,崇侯虎也。”
姬昌又奏曰:“臣請得以正平之國地方千里獻之於王,願王解炮烙、慰鬥之刑。”
紂從之。
姬昌謝恩出朝。遂與閎天西歸。後馮猶龍有詩云:商德滋昏周德昌,脫囚羑里系興亡。
神龍獨爲樣雲起,靈鳳多因瑞氣翔。
他日飛熊頻入夢,此時文豹早亡商。
戎衣不舉傳孫子,八百蒼姬作肇光。
西伯車駕回至岐州,羣臣鼓舞而迎曰:“今日復見父母孔邇矣。”
西伯入朝,先謁宗廟,再受朝賀。諸子羣臣問安已畢,右班一人奮然奏曰:“臣觀商辛失政,殄絕人倫。吾主無辜而受七年囚繫,今日全歸,何不舉西歧之衆,打入朝歌,與民除害?”
衆視之,乃將軍辛甲也。
西伯大驚曰:“卿何妄發此言?商王乃君父也,孤實臣子也。父有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君有不明,臣不可以不忠。豈有君而可叛乎?”
於是,諸侯以西伯能敬上恤下,遂率歸西伯。
西伯廣行仁政,厚恤下民,使耕者什一而稅,仁者世食其祿。畫土爲牢,刻木爲吏,不動刑罰而民自勸。百姓有男不能婚,女不能嫁者,則出公錢而嫁娶之;有老而無子,幼而喪父者,皆給錢帛而賑恤之。由是,西方百姓家給人足,歌頌太平。
又令辛甲率兵二百名,建高臺深沼于都城,以觀災樣。辛甲領命出朝,將要興工,百姓爭先去搬泥運木。西伯聞知,乃遣上大夫太顛以酒食親賞百姓,勸其暫停休息,不須急就。百姓聞命,愈加用力,此臺不日而成。即便鑿爲池沼,深至五尺。
忽見枯骨一付,百姓將拋於沼外。西伯急止之。問:“是何人骸骨?”
軍吏曰:“遠年枯骨,不知何方人氏。”
西伯忙令埋之。軍吏曰:“此無主守,何必埋掩。”
西伯勃然變色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今此枯骨,寡人即是其主,又安所非主乎?”
遂命裹其骨葬之。天下聞之,皆曰:“西伯恩澤及於枯骨,況於人乎?”
於是,歸者三十三國。
話說百姓效力,不日沼圃皆成。周圍七十里內,有麋鹿、鴻雁、魚鱉、鳥獸在沼圃中。西伯大宴羣臣於臺上,又以金錢散賞百姓。百姓歡悅而指其臺沼曰:“此吾王之靈沼也。”
後人鍾伯敬有詩云:沼鑿深深圃僻開,經營不日萬民來。
要知商喪西周振,須察靈臺與鹿臺。
西伯自葬枯骨,仁政馳於四方。時虞、芮二國百姓相爭界上之田,積年不決。虞侯乃遺書與芮侯曰:“我等有此疑獄,難以判決。當今西伯乃仁人君子,澤及枯骨,西方鰥寡孤獨不致失所。若不朝西伯則不明決,敢約大駕相期西入。”
芮侯得書快然,便與從者會虞侯人於崤山。至歧州界上,見農夫耕於隴上者,相讓而遺其畔田。二候召而問之,農夫曰:“西伯以仁讓爲教化,我等焉肯爭畔?”
二侯乃噴稱羨,遂驅車馬沿路遍察。但見耕者皆相讓畔,行者皆相讓路。及至都中,百姓往來者男則行左,女則行右。年至五十以上者肩不負重,手不提摯。二侯訪問鄉民,曰:“此西伯之教化也。”
虞、芮二侯乃自相告曰:“我等不能躬率教化,使民積年爭訟,誠乃小人。
不若今都城以及山野皆有君子之風,我等既爲小人,焉可輕踐君子之庭乎?”
即便抽身東回,相辭各歸本國。虞侯以所爭之地送還芮侯,芮侯不受,又送至虞。二國相推不已,遂讓爲閒田。天下聞之,鹹曰:“西伯教化,使人遷善而不自知,真聖人也。”
相率而朝於歧者四十餘國。時有彩風鳴於歧山,以昭仁政之瑞。後馮猶龍有詩云:教化默融遠國民,風行草動總歸仁。
朝鳴綵鳳岐山下,靈瑞須昭大聖人。
當時西伯日行仁政,民爭歸順。紂王日行暴虐,民多背叛。
時商都城中有民姓姜,名尚,字子牙,年過七十,家道寂寞。
有經天緯地之才,排兵佈陣之術。但時未遇,甘守清苦而不仕。
及聞紂王恣行暴虐,浩然嘆曰:“吾聞君子不處亂邦,今商家殄滅人倫,焉可再居!”
乃攜家屬徙居東海之濱,釣魚爲生。
畢竟後來如何,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姜尚避紂隱磻溪子牙代武吉掩災
卻說子牙之妻馬氏見其老而不遇,終朝求去,道:“姜子牙今七十以上,竟無顯大,吾請與子訣別。”
子牙曰:“吾年八十位至封侯,爾且暫守目下之貧,富貴之樂終有在也。”
馬氏快快不悅。
一日,垂釣海濱,馬氏饋餉,子牙迎而受餉,恭敬如賓。
子牙乃按竿垂釣,坐石礬而啖飯。馬氏私視籃,並無片鱗。及以釣視之,則其釣不曲鉤,但直針而已。乃怒曰:“吾以子爲時未遇,甘守貧窮,然不知子乃嗤嗤之士,何足怪其貧落?”
子牙曰:“何謂也?”
馬氏曰:“絲不投餌,釣不曲鉤,其魚從何而得?子將窮困至死,又何尚望封侯乎?”
子牙笑曰:“吾絲不投餌,釣不曲鉤,不釣魚鱉,獨鉤王侯,此非婦人之見所能知也。”
馬氏曰:“雖釣王侯,亦必曲釣而得,焉有直釣而能取者乎?”
子牙又曰:“吾寧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爾且歸家,再過數年不遇明王而取富貴,誓不立於天地間。”
馬氏不對而歸。
子牙終日垂釣,只見民有扶老攜幼擔囊挈餉,紛紛西行,接踵不息。子牙怪而問之,行者曰:“商王無道,苦虐生民。
今聞西伯侯以仁政施於四方,鰥寡孤獨各得其所,爲其民者,老則衣帛食肉,幼則不飢不寒,四民樂業,草木沾春,所以吾等欲避商而西投也。”
子牙聞言,浩然嘆曰:“西伯既善養老,吾盍西歸乎?”
遂收綸竿,摯妻孥,奔往歧州。
至潼關下,但見老幼男女數千,悲號不得過關。子牙問其何故,衆民曰:“關主以我等爲逃亡之民,不肯放開關。”
子牙問:“關主是誰?”
衆民曰:“正主太子殷郊,副主乃國舅姜文煥也。”
子牙遂直扣關門,求見關主。關主問曰:“汝何方人氏?”
子牙曰:“小民乃商都之民姜尚也。”
殷郊曰:“求見爲何?”
尚曰:“吾聞良禽擇木而棲,良民擇地而主。方今商王失德,苦虐百姓,民不堪命,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故民欲棄暴歸仁,以求自活。今殿下以此等爲逃躲之民,不肯開關,罪其去商。民死不足惜,然民亡財竭,國家豈能獨安?
且商王寵妲己,嬖費仲。姜皇后無罪見投,東侯伯因諫被醢。
太子遭廢,國舅被謫。此乃三綱殄絕,倫理乖違。公等名呼君父,實皆仇敵也。”
太子默思不語,姜文煥不覺放聲大哭曰:“昏君實我殺父之仇,如何更爲守關?”
即令開關放其流民。又說殷郊曰:“殿下有君父之義,不可棄職,吾願西投求兵伐商。”
殷郊曰:“我母因妲己而死,梅伯因我而亡,我亦同母舅西投,借兵除此妖婦,以雪母恨。”
子牙曰:“二公皆商家臣子,豈可背叛?
況當今未有明王出,公等必欲報父母之仇,不如暫守潼關,俟後有兵東伐,會兵助陣,生虜妲己,以雪前恨可也。”
殷郊喜納其言,欲留子牙。子牙辭曰:“尚本細民,不足奉承左右。
且商王聞知,必以殿下招亡納叛,得罪反重。”
殷郊然之,放子牙下關而去。
卻說子牙將至歧州,遙見二士蛾冠博帶,狀貌非常,端坐息於道旁樹下。子牙進前長揖曰:“二公何方人氏?”
其士曰:“吾等乃孤竹國君之二子伯夷、叔齊也。”
子牙忙拜於道,曰:“公子何以至此?”
伯夷曰:“吾弟兄因讓國而出,欲投於商。
商王失政,故處北海之濱,亡世三邱。今聞西伯發政施仁,尤善養老者,故徒步而來,拭目西方太乎?”
子牙嘆曰:“得天下者,得其民,吾知商德喪矣!”
遂相辭而別。夷、齊竟隱岐山之西,不在話下。
且說子牙既人歧州,遍遊都內山川,無一可棲之所。一日,遊於城外,見樵夫,問曰:“吾乃遠方細民,漁釣爲生。今聞西伯行仁,是故挈妻孥來投。路僻人生,不知何處可垂釣,敢煩指引,使漁樵皆在春風之下,有何不可?”
樵者曰:“此去西南五十里,有地名曰‘磻溪’,原從渭河而出。此處石室深邃,林下蒼蒼,兼有石室清幽,波濤洶湧,乃魚鱗所聚之處。
子欲釣魚爲生,非磻溪不能以爲長久之計。”
子牙謝曰:“子試爲我指引,何如?”
樵者辭曰:“吾有老母在堂,採樵爲活,不能遠出。今鄰友亦是漁者,可令引子而行。”
子牙曰:“感承子厚意,願乞姓名,以爲他日相逢之志。”
樵者曰:“吾家住歧山之西,姓武,名吉是也。”
子牙辭謝武吉,遂攜妻子與漁者溯水而上,次日行至磻溪。果見石室清幽,波濤洶湧。浩然嘆曰:“不緣漁父引,豈得見波濤!”
遂謝漁者,安居石室。
卻說磻溪上有大石,子牙終日立於石上,垂竿而釣。不覺三年之間,鬚眉皓白,並無賢士往來,獨有樵牧之夫相爲鄰友。
然子牙甘守清苦,以仁義之風化諸樵牧。磻溪前後村中民戶皆服其化,亦有清高氣象。獨其妻馬氏不樂貧困,一日又詰子牙曰:“子言年至八十位已封侯,今日東遷,明日西徙,寂寞如故。年光屢換,如之奈何?”
子牙慰曰:“吾觀西北有祥雲瑞氣,三年之後,必有明王來此。汝宜暫守清寒,富貴指日可得矣。”
馬氏鬱鬱不樂。
一日出釣磻溪,見一樵者扣歌而至。近前視之,乃故人武吉也。姜尚曰:“子何至此?”
吉曰:“吾乘間訪親於前村,因來謁子。”
尚即收釣,延入茅,一煮魚酌酒以敘故舊。姜尚熟視吉之相貌,驚曰:“子何神彩俱散,昏黑障天庭,非傷他人,則爲他人所傷。”
武吉泣曰:“吾死不足惜,但有老母無養,子有何術,幸爲我圖之。”
尚笑曰:“死生禍福皆繫於數,固非人力所能遷改。然子倘有事變,即來磻溪,吾當與子謀議。
”武吉辭謝而歸。
一日,採樵賣於城中,門吏攔索錢物。武吉曰:“西伯之政,關隘城市俱察往來奸細,不收商賈之稅,魚梁水利與民共而不禁。今吾賣柴之夫,錢物僅足保身,爾敢背上而欺下乎?
”門吏大怒,即欲歐吉。吉拔樵斧便打,這也是他合當有難,姜尚合當發跡。門吏措手不及,竟死於樵斧,傷下馬綁。武吉來見西伯,西伯令其供招,武吉即具始末以上。西伯曰:“噫,此吾教化未孚,以致奸吏欺壓下民。本當赦爾歸家,爭奈人命爲重。亦不治爾償死,但囚繫三年,以贖死罪。”
衛士即押武古人於土牢。只見門無鎮錮,不設監司,惟有木刻吏人而已。
武吉怪問其故,衛士曰:“西伯德教,不以(纙)絏堅獄以拘罪徒。但有頑民不遵教化,只畫土爲牢,刻木爲吏。罪徒雖欲逃亡,慕其德義,不敢虛脫,此西伯仁政所致也。”
武吉悽然下淚,曰:“西伯仁化若此,吾罪雖死無恨。但有老母在堂,旦夕無人侍養,豈能握度三年?”
衛士曰:“汝既有老母,又無兄弟,吾即代爾奏聞,使伊免罪歸養。”
武吉拜謝不已。衛士即以告於西伯,西伯曰:“吾以仁孝治民,豈可囚人之子而絕其母乎?”
遂令取出武吉,令其歸家安奉老母,自來赴獄。
且誡吉曰:“旬日不至,差人捉到,死罪不赦。”
武吉叩頭謝罪,忙跑歸家。
時母聞吉被囚,憂惶號哭。見吉歸家,且驚且喜,曰:“吾兒焉得逃回?”
武吉具西伯德政以告母。母曰:“上既如此,不可違刑,汝宜速赴囚繫。”
武吉泣曰:“吾赴囚後,母之甘旨誰人侍奉?”
母曰:“不必慮,吾織紝足延歲月矣。”
武吉不從,自思姜尚言語,即日投入磻溪,來見姜尚,求保身之策。
尚曰:“吾曾言死生有命,自非人力所能保。然吾有一小術,亦能救子。”
即在石室布一掩星局,縛一草人置於局中。燃燈一盞於腳下,密演袖咒,口含清水,噴滅其燈。左手望西北一招,牽起黑雲,掩卻武吉之辰,投草人於渭水。乃告吉曰:“汝暫隱於家,七日不出,西伯再不來拘子矣。”
待過旬餘,西伯疑吉不至,羣臣皆曰:“此乃頑民,重違犯罪,可令衛士捕獲,斬之以驚頑民。”
西伯曰:“吾演先天之數,武吉投河而死,其象已沒,何必搜尋?”
君臣正議之間,有商都一萬三千流民投告西伯曰:“崇侯虎日與妲己蠱惑商王,苦虐生民,使民凍餒。我等皆無天日,故投賢伯臺下,願乞處置。”
西伯慘然不樂,閎天奏曰:“主公廣行仁政,今關南堯山之下,其地廣闊肥饒,人煙稀少。可遷一些流民居於堯山,因其家口,派與田地,使其耕布就食。”
西柏嘉納其言,即準施行。
第二十七回西伯侯出聘姜尚西伯載子牙歸朝
西伯既令流民就食於堯山,是夜夢有一白頸猛熊,脅生兩翼,自東南飛入殿階,頃刻侍立於側,羣臣各拜伏。忽然驚覺,乃是一夢。次日,以夢訪問羣臣。散宜生曰:“熊本良獸,又生飛翼,其賢可知。侍立座側,百官拜伏,此必爲羣臣之表,相君左右者也。自東南飛入殿階,賢人當出東南。主公宜獵此方,以求賢者。”
西伯曰:“善。”
乃卜之,因而喜曰:“今日出獵所獲非龍、非彪、非熊、非虎,其所得者,乃王霸之輔。
”於是,命五百衛士引九龍車,與數文武即日出獵於東南。駕至洛谷溪邊,有三五漁者或釣或網,休息於磻石之上。彈竿擊石,相與賡歌。其歌曰:憶昔成湯掃桀時,十一徵兮自葛始。
堂堂正大應天人,義旗一舉民安止。
今經六百有餘年,祝網恩波將歇息。
懸肉爲林酒作池,鹿臺積血高千尺。
內荒於色外荒禽,嘈嘈四海沸呻吟。
我曹本是滄浪客,洗耳不聞亡國音。
日逐洪波歌浩浩,夜觀星斗垂孤釣。
孤釣不如天地寬,白頭俯仰乾坤老。歌罷,拍手大笑。辛甲聞其笑聲,出谷問其何意。漁者曰:“我等海濱釣夫。”
辛甲引見西伯,西伯問曰:“汝等既是釣夫,何其歌韻趨俗?”
漁者曰:“非小民能歌此韻,前去渭濱之西,有白髮釣翁,道號磻溪,數年常作此歌,以教臣等也。
”西伯顧謂衆將曰:“賢者固在是矣。”
羣臣曰:“主公何知?
”西伯曰:“古云裏有君子而鄙俗化,今渭水漁家皆有清高氣象,非有賢者而何?”
車馬遂望磻溪而進。行至數里,又有一起耕牧之夫,荷鋤橫笛,互相歌曰:鳳非乏兮麟非無,但嗟世治有隆污。
龍興雲出虎生風,世人慢惜萊賢路。
君不見兮莘野夫,心樂堯舜與犁鋤。
不遇成湯三使聘,竟抱經綸臥空谷。
君不見兮傅巖子,蕭蕭蓑笠甘寒楚。
當年不入高宗夢,霖雨終身藏版築。
古來賢達辱而榮,豈特吾人終水滸。
且橫牧笛歌清畫,慢叱犁牛耜白雲。
王侯富貴斜暉下,仰天一笑皆春風。
西伯在車上聞之,撫膺歎賞,謂從者曰:“其中必有賢士,急宜訪問。”
辛甲復將一起耕牧之夫喚至西伯駕下,西伯慌忙下車,曰:“賢明君子願與相見,俗眼不能深辨。”
一起細民驚而頓首曰:“臣等乃僻谷耕牧野人,非是賢明之士。”
西伯曰:“又何歌韻清絕,皆有賢明氣象?”
細民曰:“非臣等有此清歌,前去渭水溪頭,有一漁翁,制此以教臣等也。”
西伯曰:“其人安在?”
細民曰:“其翁絲不設餌,釣不曲鉤。自言不釣魚鱉,只釣王侯,鎮日垂釣磻溪岸口。大王欲訪高賢,直至上流可見。”
西伯登車,又行數里,將近磻溪;不見釣叟。
遂乃停驂,浩嘆徘徊不已。少頃,碧巖背後轉出一樵夫,扣柯下山曰:春水悠悠春草奇,金鰲未遇隱磻溪。
世人不識高賢志,看作溪邊老釣磯。
西伯視之,乃昔日逃囚武吉也。左右擁至駕前,西伯責曰:“吾以汝爲投河而死,焉敢罔上逃刑?”
武吉頓首曰:“非臣敢罔上逃刑,此間有一漁翁,善理陰陽,頗知兵略。與臣結漁樵之交,代臣掩卻災星。故臣得至今日,乞望赦罪。”
西伯驚曰:“其人安在?”
武吉曰:“現隱磻溪石室,小臣時來訪他,因宿一宵。大王欲見此人,小臣願引駕。”
西伯內喜,遂赦吉罪,令其引駕直至磻溪。
卻說姜尚三日以前仰觀天象,見一道祥雲漸逼渭西,因知有賢主至此。特按釣竿於垂楊岸口,遂隱而不出。及武吉引西伯駕至,不見子牙,直到石室。只見林木蒼蒼,清幽雅淡,泉石交接,雲樹相映。須臾,有一童兒出迎西伯與數從臣,同步入於後堂。問小童曰:“主翁安在?”
小童曰:“今日有數個道友相邀,入山採藥,要在三日後方返。”
西伯浩然嘆曰:“訪賢不遇,是何孤之不幸也。”
乃取紙筆,書二十八字,置於琴案。曰:宰割山河布遠猷,大賢抱負可克謀。
此來不見垂竿老,天下人愁幾日休。書罷,散宜生曰:“昔者湯聘伊尹於莘野,幣聘三至而後起。欲見賢者,非志誠不能得遇。宜潔誠齋戒而後至。”
西伯曰:“善。”
遂出草堂,發車而歸。還綠楊岸口,見其釣竿,徘徊不進。又令取筆紙索句,命使者送於石室曰:求賢遠出到溪頭,不見賢人只見鉤。
一竹青絲垂綠柳,滿江紅日水空流。
西伯車駕回歧,乃謂文武曰:“吾齋戒沐浴再往磻溪。”
辛甲進曰:“吾居之民,三分而有其二,今欲見一釣叟,彼必引領赴闕,何齋戒沐浴,敬之如神明,尊之如人母乎?”
西伯笑曰:“敬賢臣之禮,豈敢怠乎?”
由是,辛甲默然而退。
時紂王十五年,歲次辛酉,秋九月,西伯再訪子牙。乃撤去戈矛劍戟,獨帶文武,將出岐州。散宜生奏曰:“宜封武吉爲引駕將軍,以彰求賢之篤。”
西伯然之。遂拜武吉爲引駕將軍,令保安車滿輪,先投渭水。武吉謝恩而出。大駕徐徐而進。
初,子牙疑西伯因獵而至,非有求賢誠心,故隱不出。及見西伯遺下之帖,知其心誠志篤,必然再至,乃復出釣磻溪。端坐釣磯,扶竿不動。西伯駕至溪頭,令武吉先探在否。武吉見子牙獨釣溪旁,回告西伯。西伯下車與羣臣徒步行至溪邊,見一人童顏鶴髮,貌偉非常。子牙垂竿不顧,乃擊石歌曰:西風起兮白雲飛,歲已暮兮將焉爲。
五鳳鳴兮真主現,垂午釣兮知我希
西伯端恭立於石側,待其歌聲已畢,徐曰:“孤乃西方侯伯姬昌一也。當今商王失政,天下萬民溺於水火。孤不度德,欲拯民庶。爭奈智窮仁薄,不足以副民望。今聞先生道高德重,敢屈歸朝,輔孤不逮,實爲天下枯槁之幸。”
子牙對曰:“臣乃海濱細民,素無深謀遠略。然承侯伯賜問,不敢不盡其愚。
當今海內之地三分,侯伯獨有其二。其爲侯伯獻策者皆曰‘可舉東征之兵而取商家天下。’愚謂商不可伐,其道有二:商王失德,殄絕彝倫,人神共怒,四海共知。然侯伯祖父皆爲商家之臣,一不可也;臣嘗上考天文,下驗人事。商家天命未改,成湯恩澤未竭。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相與輔弼,二不可也。侯伯惟修德政,撫字生民。若夫商穢不悛,民陷既極,天命安有在商?不攻自破矣。”
西伯曰:“善謹奉教,願聞先生名姓。”
子牙曰:“臣之祖貫本在商都,姓姜名尚,字子牙,號飛熊。因避商亂,徙居東海之濱。又聞侯伯善養貧老,復遷於此。”
西伯大喜,顧謂羣臣曰:“飛熊入夢,信不誣矣。昔吾先祖太公嘗謂數十年後,當有聖人至此,以興吾國。然則吾祖太公久望子矣。”
時西伯與子牙語,日照桑榆上,桑陰未移。遂拜姜尚爲太公,載於後車而歸。時子牙年已八十二歲矣。後人鍾伯敬有詩云:岸草青青渭水流,子牙曾此獨垂釣。
當年未入飛熊夢,幾向斜陽嘆白頭。
後子牙果能成周。唐梁肅先生有詩云:
一顧成周力有餘,白雲閒釣五溪魚。
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世傳子牙釣於磻溪邊之石,有腳跡尚在。宋賢東坡蘇先生題其石雲:聞道磻溪石,猶存渭水興。
蒼蒼雖有跡,大釣本無鉤。
西伯引子牙歸朝,拜爲鎮國大軍師,總領內政。西伯曰:“願聞治國之要。”
子牙曰:“一敬天,二愛民,三親賢而已。
”西伯曰:“然則治天下如何?”
對曰:“王者之國富民,霸者之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無道之國富君廩。是之謂上溢而下漏,爲國大臣不可不知。”
西伯曰:“善。”
子牙曰:“宿善不祥,宜行仁政之實。”
西伯即日發君廩之粟,以賑鰥寡孤獨,即以大政一與子牙議論。行至二年之間,西方大治。
第二十八回姜子牙收服侯虎周武王拜將伐紂
卻說崇侯虎倚紂王寵愛之勢,不敬父兄,苦虐百姓。百姓投告於西伯,西伯曰:“崇可伐矣。”
遂調辛甲爲先鋒,子牙運籌,自督大兵出城。子牙督兵,不數日,屯於石樓山下。子牙下令,戒諸將卒毋得妄進,先揭榜文於城外,數崇侯虎之罪曰:崇侯虎蠱惑商王,陷害百姓,蔑侮父兄,不敬長上。決獄不呼百姓,力盡不得衣食。此所謂爲臣不忠,爲子不孝,不可爲民父母。今西伯侯親率大兵五萬,前來與民除害。曾誡三軍入城之日,毋得殺人,毋壞房屋,毋伐樹木,毋傷六畜。有犯一件,斬首不赦。爾等崇民急早出降,兔遭塗炭。榜文至示,軍民知悉。
百姓見榜,自相告曰:“此吾之父母也。”
相率開城投降。
間,崇城百姓三分而降者去二。
崇侯虎聞知大怒,急令姜皓、應彪截住四門,出城者亂斬。
城中百姓悲啼鼎沸,爭攻軍吏,突門而出。姜皓、應彪不能禁止,反被百姓所傷,逃入見崇侯虎。侯虎慌忙披掛,率將士殺出西門,列開陣勢以備廝殺。崇侯虎大罵姬昌:“逆賊,爾我皆爲商家諸侯,焉得興兵犯界!”
辛甲聞言,更不搭話,拍馬直取侯虎。二人戰至二十餘合,子牙揮太顛、姬旦雙馬夾攻。
侯虎措手不及,被辛甲活捉而歸。崇應彪見父被捉,拍馬殺出。
辛甲按住鋼刀,架滿弓弦,望應彪直射一箭。應彪落馬,太顛捆縛而歸。大兵掩殺一陣,子牙忙令收兵,遂請西伯之駕入崇城。左右請斬崇氏父子,滅其社稷。子牙曰:“不可。崇侯虎作亂,此來正欲與除暴也,焉可覆其社稷。”
西伯從之,令斬崇侯虎,懸於城下。釋崇應彪之綁,立其爲後。召集崇之羣臣,安撫百姓,車駕即日西歸。此子牙一榜收崇侯,爲初出磻溪第一之功也。後人餘季嶽有詩一絕雲:渭水溪頭一釣翁,謨謀西伯扇仁風。
只憑一榜收崇邑,能顯先生第一功。
大駕歸至岐州,於是作豐邑,徙都於豐。過數月,西伯有疾,地震五日,東西皆動,動不出四郊。有司俱請曰:“動爲人主,今主上寢疾五日,四面地動,不出國郊,請移都。”
西伯曰:“奈何其移之也?天之見妖以罰有罪,我必有罪,故天以罰我也。今又興兵動衆以增國城,懸重吾罪也。”
不聽,疾亦愈。明年,疾復作。自知天命將終,乃宣太公望託孤。又謂世子姬發曰:“商雖無道,吾之家世稱臣,必當盡守其職。且事太公望當如事父。睦愛弟兄,憫恤百姓。”
又曰:“見善勿怠,時至勿疑,去非勿處。此三者,道之所以處也。”
姬發再拜受命。是夕,西伯遂薨,年九十七歲,時商紂王二十年也。
太公望率羣臣奉姬發嗣西伯之位,是爲武王。武王葬父既畢,尊太公望爲尚父,周公旦爲輔召公,奭畢公高左右王師。君臣合心繼志,述事一遵先王之政,四方諸侯皆行朝貢。當時紂王不理國政,與妲己朝夜遊宴。妲己乃狐狸之怪,日譖紂王殺無罪之人,彼則夜吸其膏血,其貌鮮妍。一日,宴於摘星樓上。時當隆冬,遙見河邊有數人將渡。二三老者揭衣涉河,中有後生者,逡巡不敢下岸。紂問妲己曰:“河水雖寒,老者尚能涉,而少者猶自怯冷,此爲何也?”
妲己對曰:“妾謂人生一身受父母精血,方得成胎。然陰陽道理,要在父壯母盛。故生子氣脈充盈,髓滿其脛,雖至年老,耐寒傲冷。若然陰陽交媾,父老母衰,故生子氣脈衰微,髓不滿脛,略至中年,必先怯冷怕寒也。”
紂王曰:“豈其然乎?”
妲己曰:“大王不信,即將此一起渡河者斬脛,視之便知端的。”
紂王然之。
即令蜚廉活捉五人至於樓下,一人一斧,漸去兩脛。果然老者髓滿,少者骨空。
紂王撫掌大笑曰:“卿真神人也。”
妲己曰:“妾不特能辨老少陰陽,雖孕腹內陰陽,妾亦能辨。”
紂王曰:“何以知之?”
妲己曰:“此亦不外父母之精血而已。夫陰陽交媾之時,父精先至,母血後臨,是爲陰包陽,故其胎爲男;若待母血先至,父精後臨,是陽包陰,故其胎爲女,是以知之。”
紂王不信,妲己曰:“大王不信,可搜城中孕婦,與大王驗之。”
紂即令費仲捉得孕婦數十於樓下,妲己逐一指曰:“其婦生男,其婦生女。”
妲令剖孕婦而視之,果皆應驗。紂王大喜,愈寵妲己,自是恣意任爲,無所忌憚。或斬人脛,或剖孕婦。妲己日伴遊賞,夜則露其本形,吸此斬剖之血,以益花貌。
一日,紂宴羣臣於瓊林苑,忽見一狐隱於牡丹叢下。紂王急令蜚廉射之。蜚廉曰:“但令放金籠雕鳥,攫之可也。”
紂即令開籠放雕,狐被抓破面,遂匿沉香架後,不見蹤跡。令武士掘而搜之,但見一大土穴,堆積骸骨,狐已不見。紂亦不究。
羣臣宴罷,各歸本府。
卻說紂王入宮,見妲己兩腮俱破,以花葉貼之,乃問其故。
妲己笑曰:“適早被白鶯兒抓破耳。”
紂亦信之,然不知在牡丹叢下爲雕鳥所搏也。自是,妲己之形夜夜出入宮庭,宦官嬪御多有看見,城中謠嚷。司空商容聞知,一日乃進一本單說:“雲中子與杜元銑除妖之事,似有可信。今城中百姓皆知王宮有妖,大王不信,反斬無辜之脛,剖孕婦之胎,以耗國家元氣,而召災變,臣實重爲國家憂懼。”
紂王默思不語。妲己忙奏曰:“自有摘星樓以來,妾觀天象,並無災異。殺數小民,豈爲累德!此亦羣臣互生異議。”
紂即怒曰:“吾斬元銑有禁在前,爾等又何忤旨?本欲梟爾,姑念先朝之臣,何不速退?”
商容即解下官誥,謝罪出爲庶人,百官無一敢言。自是妲己專寵,紂王惟言是從。順之者生,逆之者死,百姓人周者紛紛不息。
武王聞紂暴虐滋甚,謂羣臣曰:“先君羑之囚,吾兄肉醬之慘,此念未嘗少置。今商王剖胎斬脛,民陷既極,恐不能緩須臾之死,吾甚悲之。今欲舉弔民之師東伐商辛,公等之議若何?”
太公望奏曰:“商德滋昏,生民陷極。若舉兵東伐,乃代天救民,何所不可?況先君臨崩,曾囑主公謂時至勿疑。今商命當改,民心西歸,正其時也,東征之舉不可遲疑。”
武王大悅,即令子牙點集諸軍,操兵演武,以備東征。散宜生曰:“古者明王命將出師,必須築壇拜將,親爲奉轂推輪。
如此將得其用,所向皆捷。臣等請仿古制,拜將行師,名正言順。”
武王曰:“善。”
遂令姬奭、辛甲率壯士五百,築壇於城南,高五丈,按金、木、水、火、土之數,歷三層,修天地之宜。建龍、風、日、月之旗,畫九宮八卦之列。又將二萬五千壯兵分爲五隊,各服五色衣袍,各執五色旗幟,辨按五星。
又令二十八將分作四隊,環繞樓下,以按二十八宿。燈燭熒熒,奇香馥馥,佈擺整齊。
武王駕龍車與羣臣來至南郊,戒令百官各循規蹈矩,勿得譁喧。武王端恭立壇下,散宜生執笏進曰:“主公先登,禱於天地,然後拜將。”
武王歷階而上,禱罷天地。宜生又請師尚父登壇,子牙摳衣而上,立於北面。武王請升將座,子牙三辭而後就位。武王親捧金英寶劍,降拜曰:“商辛失德,四海愁怨。今昭告於天,拜尚父爲東征大軍師,兼督內外諸軍事,志在順天應人,弔民伐罪,惟尚父圖之。”
子牙接劍印曰:“天命靡常,惟德是依,惟願愛民敬事。其運籌料敵,尚之職也。
”
於是,子牙降座,請武王升南面之位,行君臣禮,再拜謝恩。子牙中軍,武王親爲捧車之轂,推車之輪,滿城百姓鹹皆稱羨。武王曰:“克商之兵,尚父當用幾何?”
子牙對曰:“東征之兵,只用三萬六千五百人。”
武王曰:“商雖無道,其兵不下百萬,戰將尚滿千員。今尚父以三萬六千之兵,何能克敵?”
子牙對曰:“臣聞用兵之道不在衆多,而在仁智。今商辛無道,殘虐其下,雖有雄兵百萬,諒其不能盡力。主公以仁者之師,名正言順,以一當百,勇氣十倍。況臣用三萬六千五百之名者,法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數,已有克敵之術。”
武王曰:“善。”
即詔子牙次日操練軍馬,以備東出。
次日,子牙升帳召集,揀辛甲、尹逸、祁宏、太顛、閎天一班武將,戒令各率本部,出於教場,操演韜略。揀定先鋒,然後調遣諸將得令,各率本部至教場中分散屯立。
第一隊殿前驍騎將軍,姓尹,名逸,字存道,青袍鐵鎧,方天畫戟。領兵七千三百,各服青衣,執青旗,屯於東方;第二隊引車將軍姓辛,名甲,字繼先,紅袍鎧甲,耿自鋼刀,領兵七千三百,各服紅衣,執紅旗,於南方;第三隊耀威大將軍姓祁,名宏,字子開,白袍銀鎧,丈八蛇矛,領兵七千三百,各服白衣,執白旗,屯於西方;第四隊鎮西大將軍姓閎,名天,字英美,皁旗鐵甲,九節神鞭,領兵七千三百,各服皁衣,執皁旗,屯於北方;第五隊鎮國大將軍姓太,名顛,宇守正,金甲黃袍,開四鐵斧,領兵七千三百,各服黃衣,執黃旗,屯於中央。
子牙綸巾羽扇,升坐中軍。諸將參見畢,子牙取鐵甲一付,重計八十斤。鋼刀一柄,重計一百二十斤。高馬一匹。有能披鐵甲,舞鋼刀,而飛身上馬者,使掛先鋒之櫻諸將惟惟列屯五方,軍吏擊鼓三通。紅旗隊中搶出一員將官,眉清目秀,齒白脣紅。衆視之,乃文王之子,武王幼弟姬叔度也。叔度走過場中,披鐵甲,持鋼刀,拍鞍上馬,左顧右盼。鼓角齊鳴,衆軍喝采,子牙大悅,即令公子叔度下馬掛櫻叔度正欲掛印,忽皁旗隊下突出大將,豹頭狐目,虎背熊腰,大呼:“公子留印,待我來掛!”
衆人視之,乃殿前都校尉複姓南宮,名適也。叔度解印釋刀,南宮适即披甲橫刀,揚聲於場內曰:“大丈夫支二百斤鐵從容上馬者,何足道哉!”
乃離馬三百步,踊躍數次,飛身上馬。衆皆喝采稱羨。
南宮适翻身下馬,奪叔度之櫻紅旗隊中閃出一員大將,狀貌魁偉,聲音響亮,高叫:“二公且勿相爭,此印須待我掛。
”衆視之,乃將軍辛甲也。南宮适卸甲放刀,辛甲本身之鎧重有五十餘斤,更不卸下,重披鐵甲,掄動鋼刀,踊身跳跨馬上,左馳右突,舞動如飛,在教場內周圍遊遍一遭。衆皆曰:“此印非辛甲,他人不能掛也。”
子牙即以辛甲爲先鋒,南宮适爲副將,令叔度、祁宏爲左右翼,閎天、尹逸爲保駕。
次日上表,請武王發駕親征。武王乃留二弟姬旦、姬爽與羣臣守國,乃爲文王本主載以居中軍,自稱天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即日大兵出城,旗幡掩日,刀戟橫出,浩浩蕩蕩,稱爲五十萬,殺奔朝歌。
行至三日,忽一陣狂風從子牙馬前飛塵捲雲而起,子牙袖佔一課,今日當有破商大將冠冕從西北而至,衆皆不信。行近潼關西北角上,有一將年約十五六歲,身長九尺,膊闊一圍,肩拖大斧。高叫:“西兵且住,等我來!”
辛甲懼爲奸細,射住陣腳,問是何人。其將曰:“吾乃西伯侯所收之子雷震也。
”辛甲見之,莫知其故。引見姜尚,尚亦不知其故。奏知武王,武王曰:“吾聞昔者先君入商之時,因避雨於燕山。忽然雷破棺中女胎,得一男子,因名雷震,莫非也?”
子牙即召問之,果是雷震也。武王曰:“汝在何處,今日至此?”
震曰:“臣自蒙先君恩救,當時有云中子先生收臣,養於終南山,一十五年終日教臣演習武藝。日前吾師觀天象,言商命當改,諒主公必然起兵東伐,故命臣下山助陣。臣願一掛先鋒印,力破無道。”
武王顧謂子牙曰:“此子先君所收,亦吾弟也,可改爲先鋒乎?”
子牙曰:“軍冊已定,不可輕改。
”乃封雷震爲保駕大將軍。兵進屯關下,先鋒辛甲回稟:“潼關不開,何計進兵?”
子牙曰:“關主與吾曾有舊約,兵至東伐,彼要相助。汝且按甲勿動,待我修書,招其來降。如不納降,然後進兵。”
辛甲乃退下寨。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子牙檄殷郊助敵子牙收抬洛陽城
當時子牙即修書,遣使上關來見殷郊。郊與姜文煥朝夕操軍演武,專伺東伐。有哨馬來報西伯兵至,未知真實,所以未敢放關。及得子牙之書,拆而讀曰:尚自違殿下,直到岐州。感西伯恩義,位絕羣僚。今聞商德滋昏,生民陷溺。惟我主侯上敬天時,下恤民苦,築壇拜尚爲筆師,大發精兵,前欲伐紂。前承合兵助陣之言,敬有此告。
倘殿下憤雪重仇,深憂民溺,望乞到關會議,共舉徵旗,只此直明,引領而待。
殷郊覽罷,大驚曰:“姜尚一貴至此耶!”
即日同姜文煥收拾本關軍冊、糧簿,直詣子牙。子牙延入中軍,各敘款曲,即引見武王。武王受其軍冊,即封殷郊爲東征大將軍,姜文煥爲各營都巡檢。大兵遂過潼關,直抵黃河。黃河守將胡雷聞知,急引軍弩,列於河口,以拒西兵。子牙自督先鋒進兵,辛甲回告請計。子牙責曰:“逢山開路,遇水安橋,乃前部之事,反來問我何計!”
辛甲曰:“船隻已備,但不能抵擋其前。”
子牙密書數行字與辛甲,辛甲領計歸本寨。即令南宮适領五百船隻密渡上流,自引數百船隻擺列河下。將至酉末,令各船燃起火炬,鳴金吶喊,詐若犯。岸之上胡雷急令萬弩齊射,西船漸漸撐進,岸上之箭發如雨點,然隔河面,箭矢落空。將至三更,哨馬來報,南宮适部兵已渡上流。胡雷大驚,抽兵去救上流。
辛甲麾兵諸船,一齊殺上東岸。南宮适又引兵殺至,胡雷拍馬迎敵。戰數合,辛甲之兵後攻,胡雷首尾被敵。正欲殺僻路,走人負容城,辛甲勒馬迫及,大喊一聲,拖翻下馬。武王大駕亦渡黃河,辛甲解胡雷來見子牙。子牙斬卻胡雷,令辛甲速進兵攻澠池城。
澠池城主秦敬聞知大驚,堅閉不出。打書入洛陽,問徐盛求救。西兵攻打不息,城將陷。秦敬驚懼,日思無計。澠池城東有軒轅氏古廟,中有木刻千里眼、順風耳二小鬼,乃託爲人像,來見秦敬曰:“吾乃城東小民,頗能武藝。今西兵攻城,聞主公欲降,小民願出兵解圍。”
敬曰:“汝姓甚名誰?”
二人脫虛報曰:“小民姓高,名明,弟名覺,至親兄弟。”
敬賜盔甲,聽其演武,百般兵器慣習如飛。
秦敬大悅,即令掛左右牙將之牌,部兵出敵。候爾解圍之後,申奏商王,加封官職。二將領兵出城。辛甲、南宮适列開陣勢以備廝殺,二將更不打話,拍馬殺入陣中。甲略抵數合,力不能支。南宮适拍馬夾攻,刀達又亂。祁宏、尹逸見前鋒不能抵敵,雙馬一齊殺出。高明、高覺馬膊相挨,左衝右突,西兵披靡,敗入本寨。堅守營壘,入中軍告曰:“高氏兄弟英勇出羣,非設奇計不能打入澠池。”
子牙大怒曰:“吾兵尚欲直攻朝歌,掃除無道。今攻一小城,何請設計!三日不能攻破澠池,梟首示衆。”
辛甲唯唯而退。子牙即令殷郊、雷震各引本部伏於澠池城下,候在辛甲殺敗,高明兄弟追趕,許爾殺入城中。二將領計而去。
次日,辛甲改換盔甲,抖擻精神,引兵挑戰。高明兄弟果然殺出,四馬戰上十餘合,南宮适偷射一箭。高明右手接箭,左手挽弓射回。又戰十合,辛甲按住鋼刀,取出流星銅錘,偷打高覺。高覺以刀隔退,大殺一陣。二將力乏,又敗逃本寨。
高明笑曰:“汝有伏兵在,吾不能趕矣。”
二將不知其故,雷震、殷郊歸告子牙。子牙驚曰:“莫非兵機漏泄乎?”
二將曰:“並無人知。”
子牙默然良久,忽報高明使者遞書到,子牙召人。其卒手持一牌,書兩行曰:“姜尚不必深思苦索,汝之淺謀,皆在吾之胸臆。若不解圍速退,五萬兵片甲不回。”
子牙讀之,叱退小卒。大異曰:“此必魅邪。”
是夜,仰觀澠池內妖氣湧湧,即取照妖鏡引之,二將果然露出本相。子牙曰:“原來是此二畜。”
諸將請問曰:“是何怪也?”
子牙曰:“東海度朔山有大桃樹,其根盤屈三千里,其柯向東北,號曰鬼門,乃萬鬼出入之所。有四神,一名神荼,一名鬱壘,二人性能執鬼。又一名千里眼,一名順風耳,能視聽千里之外。二神監察遠方邪魅,神荼二神即收而斬之。自是軒轅黃帝令民間畫神荼、鬱壘像懸於門首,以壓百邪。又刻千里眼二子於神廟,以察百邪。此乃千里眼二畜生也。”
諸將曰:“然則何計可破?”
子牙曰:“吾若一設計,彼必聽見,斷不能得破。”
即召殷郊、雷震二將密囑其計,二將受計而出。
次日,子牙親出陣前,大叫高明兄弟,何不出馬打話。高明日:“釣魚野夫見識,焉能出吾之手。”
子牙曰:“汝武藝頗高,吾今排下一陣,汝敢來打陣乎?”
高明日:“汝且排來,待吾觀看。”
子牙即將各寨士卒分爲九隊排開,八門內設日月二宮星辰垣位。又令南宮适、姬叔度、祁宏、尹逸各引四十九名壯士,分作四隊排列紫薇垣之四方,以按二十八宿。又令雷震着青袍,執銅錘;殷郊着紅袍,帶火箭,立於天門左右,以按雷電二神。又令太顛、武吉、閎天、辛甲、姜文煥共引三千四百旗手,旋繞陣內,以按五行二十四氣。高明看見,謂高覺曰:“老賊排下天陣,又以旗鼓集處以蔽吾見。”
覺曰:“然則當從何門打入?”
高明日:“直取天門打入。”
次日,子牙大叫:“高明識吾陣乎?”
高明出馬曰:“此乃天陣,焉有不識。”
子牙曰:“汝敢打陣乎?”
高明日:“破此天陣,猶如反掌,焉爲不敢!”
遂引高覺拍馬殺入天門。
子牙將太白之旗一揮,諸將金鼓亂鳴,旌旗雜舞,九宮混亂,八門改變。高明兄弟欲尋武王之座,陣中昏黑,左衝右突不能得出。欲舒千里之眼,則有旗幡掩映,不能得見。欲開順風之耳,而金鼓亂震,又不得聞。自辰至午,困於陣中。子牙指揮諸將殷郊等連放數支火箭,高明、高覺將露本相。雷震掄起銅錘,望高明一打。金光燦爛,二將乘空而走。諸將亂殺一陣,遍尋不見高明兄弟,子牙急令乘勢打入澠池。秦敬聞高明兵敗,大驚無措,即欲從西門走洛陽。辛甲追及,斬之。西兵入城,收其府庫,出榜安民。忽報城東軒轅廟有木刻二小鬼,俱被劈去頭顱。子牙曰:“端的是此二畜生耳。”
即令焚卻破廟,大兵望洛陽而進。
先是,孤竹國君有二子,長名伯夷,次名叔齊,二人以遜國,俱逃歸周。西伯侯待其爲大賢,處居洛陽城。至是,武王車駕至洛陽,兄弟二人乃即武王之馬首,拒諫於前曰:“父死不葬,愛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
武王心知其賢,亦不罪之。左右欲殺夷、齊,太公曰:“不可,此義人也。”
扶而去之。武王伐紂有天下,伯夷、叔齊恥食周家之粟,乃隱於首陽山採蕨薇而食。作歌曰:登彼西山兮,採其聲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後遂餓死於首陽山。後人有《古風》以其義者,今並錄於此雲:商澤涸,商民苦萬狀,呻吟思樂土。獨夫之心日益驕,周家沛作援民雨。噫嘻!此心將何舉。諄諄秉義留車輿,成成宗廟已丘墟。收羽藏身隘周粟,君不見首陽山下人,至今千古揚芳譽。卻說洛陽城乃徐芳、徐蓋兄弟爲守,蓋有二子,長曰升,次曰變,俱有智勇。兄弟正在堂上議戰守之策,忽衛卒報曰:“西兵五十萬,戰將一千員,今出潼關,梟高明兄弟,直逼澠池,殺秦敬,大軍已至洛陽城下。”
徐芳聽罷,大驚曰:“誰人前去敵住西兵?”
其弟徐蓋出,請兵願往。徐芳與軍五千,令左右從其出城。
太公聞洛陽城中徐家父子兵強,不可輕敵。乃傳令命祁宏、高毀以下六隊之兵,各執青、黃、赤、白、黑五色之旗,各披五色之衣,擺下一陣,名曰“六甲神陣”。命南宮适引戰徐蓋,將陣勢擺開。蓋父子之兵,更不打話,手持長槍,直望南宮适殺來。適即詐敗,走歸本陣。徐蓋追入陣內,太公用手一揮,六隊精兵混作一團,將徐蓋圍在覈心。徐升、徐變正慾望陣殺去,以救其父,卻被殷郊邀其來路。二子忙奔歸城,告伯父發救兵。徐芳不許,徐升兄弟怒髮衝冠,曰:“我父爲朝廷受困,不念兄弟之情,亦念朝廷之難,何故不發救兵以救我父?”
升、變遂擒徐芳來見太公,獻了洛陽城。太公擁武王車駕入城,斬了徐芳,釋卻徐蓋父子,加封官職。
大軍遂進汜水關,令人報與關主尤項得知。尤項只欲堅守不出,具表入朝歌取救。忽階下一人,身長九尺,腰闊十圍,怒目填胸而進曰:“大丈夫當橫行天下,與國家出力,奈何效兒女子,縮首待擒哉!”
衆視之,乃東海人氏,姓烏,名文畫。
能在陸地上行舟,勇名蓋世。尤項曰:“吾聞西兵有姜尚獻謀,殷郊效力。其兵自出岐州,一路破竹而下。今以區區小關之衆,欲抗三十萬雄兵,何啻以孤羊投羣虎哉!”
文畫曰:“關主何壯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文畫視姜尚、殷郊不若肌上之肉,汝何太怯哉?”
乃單馬殺下關來,尤項只得點兵隨助。
西兵先鋒南宮适橫眉怒氣,欲攻關城。只聽一聲鼓響,舉頭一望,烏文畫吶喊連聲,從關上殺來。其人雄威壯大,鎧重袍新,手橫丈八蛇矛,身坐千里追風,昂昂凜凜。南宮适自思岐州一路順風偃草,並無對手,今日此漢想是勁敵。抖擻精神,前問來者何人。文畫曰:“豈不識吾陸地行舟烏文畫耶?”
南宮适更不打話,掄起神斧,直取文畫。文畫舞動蛇矛來刺,一來一往,兩馬相爭,鬥上六十餘合。南宮适神威少剉,西兵陣上突出辛甲,接住兵威。好個烏文畫,真蓋世英雄,又與辛甲鬥上四十餘合,並無懼色。辛甲心下思量,文畫槍法精神,不能抵擋,當以鐵箭除之。佯兵敗走,文畫鞍馬後追。辛申按住鋼刀,挽滿月弓,一聲弦響,一箭正中文畫心胸。文畫眼力高強,翻身一閃,接住鐵箭。辛甲連發二十四弦,都被文畫左閃右避,盡行收了。文畫自思平生未遇此敵手,乃佯馬敗歸。辛甲拍馬忙追,文畫按住蛇矛,從掩心甲內取出流星銅錘,認着額門回頭一打,卻被辛甲用刀閃過,似海拋毬。二人再欲合馬廝戰,紅日沉西,兩下鳴金收軍,各歸本寨。
南宮适與辛甲來見太公,具述交鋒之事。太公曰:“此人可以計破,不可與之抗力。”
次早,太公升帳,聚集諸將各吩咐畢,覆命辛甲爲引戰,諸將各受命而行,太公與周武王乃在雞鳴山頂以觀廝殺。次日,辛甲領五千兵離汜水關南雞鳴山下擺開陣勢,烏文畫引精兵前來,謂辛甲曰:“昨者不是日色西沉,難饒你命,今日又敢出馬?”
辛甲曰:“不必多言,今日與你決定雌雄。”
二人拍馬相持,鬥上五十餘合,自辰至未,不分勝負。諸般兵器盡皆比試。將申末,辛甲佯馬往荊索谷而走。文畫以其力弱不能支抵,加馬後迫。辛甲且戰且怯,引至谷內。時紅日沉西,東山月出。文畫追之不上,正欲勒馬收軍。
太公從雞鳴山上將旗揮動,谷口將士盡用木頭大石塞斷歸路。
紅光一起,四圍山上火勢連天。文畫進退無路,本部五千兵卒盡燒死於荊索谷口。此是太公先排下火煉紅爐之計,以待文畫也。後鍾伯敬有詩曰:陸地行舟倚勢強,橫行西陣莫能當。
子牙一試洪爐火,蓋世英雄爛額亡。
尤項聞文畫敗死,開關出降。武王駕入汜水關,賞勞諸將,出榜安民,大兵遂渡盂津河。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孟津河白魚入舟太公遺計收五將
先鋒辛甲創造大舟,接武王之駕,駕至中流,適有白魚長競八尺,躍入武王舟中。子牙曰:“此吉兆也。”
即令取之。
駕登東岸,屯營下寨。是夜,有火光一派自上而下,流行而覆於武王之屋,頃刻又化爲鳥,其聲魄,其色赤。次日,武王問子牙曰:“此主何吉兆?”
子牙曰:“白者商家正色,舟者國家之義。”
白魚入於王舟,此天命歸周之兆。火赤者,周家正色,火鳥覆於王屋,亦周室當興之兆也。”
武王大喜。
時諸侯聞西伯伐商,皆發兵至,不期而會於孟津。武王停駕伺候,不期數日,陸續而至者八百餘國,皆獻玉帛而告於武王曰:“商德滋昏,侯伯合宜徵之,以救下民。”
於是,武王將諸侯之兵分作八隊,前後相顧,緩緩而行。子牙之車將行,忽起狂風,飛砂走石,拔木揚塵,將子牙之蓋傘吹折其柄。衆皆驚懼,武王望見,急令前鋒旋師。諸侯譜曰:“侯伯出岐州,一路無敵,焉可因一陣之風,棄商不伐?”
武王曰:“汝等未知天命耳。”
即日班師,退修德政。諸侯各個歸國,不在話下。
卻說紂王內嬖姐己,外嬖費仲、蜚廉,宴遊不息,羣臣緘口不敢諫。武王出師,一路告急表章連次不息。費仲截下,不以奏聞。及兵至於孟津,費仲驚懼,始奏紂王。紂王大罵:“豎子,焉敢興兵犯上!”
遂調蜚廉、費孟、雷開督兵五十萬,生擒姬發。邊臣奏姬發之師已退五日矣,紂亦令三將直迫入岐,剿滅西鎮,然後班師。羣臣皆曰:“大王不務令德,偏信讒佞,煩刑重斂,苦虐生民。姬發承父遺業,廣佈仁政,天下三分,生民西歸有二。此來正欲救民撥亂,所以大兵一出,四方響應。
大王正宜修省明刑,除去讒佞,焉可興兵以攻岐哉?”
紂王默思半晌,令費孟領兵五千,出守潼關。又令雷開沿路增修營堡,以守澠池。二將領兵出朝,紂遂與妲己宴於摘星樓,絲竹管絃,音樂不絕。妲己見紂頗有不樂之色,復令宮女脫衣戲於酒池,百般呈戲,紂終不悅。妲己曰:“大王欲觀孕婦乎?”
紂但點額,妲己遂令費仲收數十孕婦,剖胎於樓下。
紂又不悅,妲己曰:“大王莫非欲觀斬脛乎?”
紂亦點頭,妲己復令費仲收老幼百姓三五個,斬脛於樓下。紂又不悅,妲己即令排駕出獵。紂告妲己曰:“朕今日實不欲獵。”
妲己曰:“大王有何不樂,小妾願聞。”
紂曰:“西伯侯姬發興兵五十萬,打出潼關。殷郊、姜文煥盡皆拜降,海內百姓三分而有其二,所以朕不樂也。”
妲己曰:“何不發兵出敵?”
紂王曰:“姬發之兵已退,百姓逃亡者至今不息。”
妲己曰:“百姓既叛大王而西投者,皆由刑罰輕薄故也。大王宜遣衆使,查考各方百姓,西投者收其宗族而滅之,則民畏懼而不亡矣。”
紂然之,遂遣蜚廉、惡來、彭矯、方相四人循行四方,查考逃亡。比干、膠鬲皆諫不可,紂王叱退二臣,遂與妲己並駕出獵。箕子嘆曰:“社稷傾如朝露,尚且遊宴不止。”
即具表迫至離宮。
時蜚廉解到逃民二十五戶,共計二百七十餘口。紂問妲己要如何罪,妲己曰:“男子投入蠆盆,女人丟入酒池。”
紂即施行,男女號哭,聲震王地。箕子止住監押,遂進奏曰:臣聞禹王有訓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
今大王內寵妲己,荒於色也;外獵不息,荒於禽也;長夜宴飲,甘於酒也;淫聲邪樂,鼎沸靡靡,嗜於音也;高建樓臺,竭民財力,峻宇雕牆也。夫禹王以六事訓子孫,言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況大王兼犯六者,而又剖孕、斬脛、炮烙焦民乎?夫民猶赤子也,慈愛保惜,尚恐不悅,焉有慘酷煉而能得赤子之歡心乎?今西伯行仁,大王行暴。百姓棄暴投仁,必然之理。大王正宜率德改行,遷善去非,然後可振朝綱,可復逃民,焉可又將數百民戶投於極刑乎?此臣痛爲社稷驚危,故獻此言,望乞納臣之語,進臣之章,實爲社稷萬幸。
紂王覽罷諫章,本欲加刑。奈是伯父,喝令囚箕子於南牢,有再諫者斬。羣臣諫曰:“箕子乃皇伯至親,有罪不宜囚辱。
”紂乃赦箕子。箕子出離宮,即臥僕於地,披頭散髮,自哭自悲。妲己曰:“箕子妄毀大王,何不斬之以示衆?”
紂令費仲捉箕子,而箕子蓬頭跣足,嘔血不止。費仲押見紂王,紂見箕子或笑或哭,語話顛狂,紂曰:“此廢棄之人,殺之何益!”
遂放之。箕子即佯狂爲奴,隱而不出。
王子比干嘆曰:“主暴不諫,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見過即諫,不用即死,臣之職也。君有過而不以死爭,則百姓何辜!”
乃直詳陳國家將亡事,明爭以進之,請王洗心易慮。
因自伏於象魏之闕,死諍不肯去。
紂王大怒曰:“比干自謂聖人,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試剖口視其心。”
即喝武士將比干推出。比干解帶現軀,武士將劍往臍中刺入,將腹剖開,其血不流。武士將手入腹中,摘心而出。比干掩袍不語,面似淡金。百官皆失色,比干低首速行,徑出午門去了。常隨者見比干出朝,將馬俟候。比干上馬,往北門而去。馬走如飛,只聽得風響之聲。
約走三五里之遙,只聞得路旁有一婦人,手提筐籃,口叫賣無心萊。比干忽聽得,勒馬問曰:“怎麼是無心菜?’’婦人曰:“民婦賣的是無心菜。”
比干曰:“人若是無心如何?
”婦人曰:“人若無心必死。”
比干大叫一聲,撞下馬來。那賣菜婦人見比干落馬,不知何故,慌忙躲了。只見比干死於馬下,一—地鮮血濺染衣袍,仰面朝天,瞑目無語。世子微子具棺貯葬,痛哭不已。百姓聞之,莫不悲哀。微子嘆曰:“父子乃骨肉至親,君臣有合義之宜。故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涕泣而隨;君有過,人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去。今商王殺親戮戚,拒諫塞諍,吾不早去,則成湯之祀絕矣。”
遂密投於宗廟之中,抱祭器,出奔外國。
後人鍾伯敬讀史至此,有哀箕子佯狂詩曰:爲何披腹懇忠誠,忍覆商網及陷民。
披髮佯狂歸遁後,生生充滿一腔仁。
又哀比干剖心,詩曰:
逆耳忠言匪不知,人臣冒陷職當爲。
剖心去後魂何在,只有清名耿落暉。
又哀微子去國詩曰:
人臣以義事君王,義不合今只自傷。
抱器他時存祀典,以仁濟義兩生光。當時紂王無道,每賴三子諫諍,所爲頗有忌憚。及三子或佯狂、或死、或逃,紂益爲暴,無所不爲。賢臣去盡,獨有費仲、蜚廉專權,日以餡佞爲事。而紂王終日迷於酒色,不理國政,民盡怨望。一日,紂王升殿,問於羣臣曰:“屢有西兵犯界,邊關報急,此事若何?”
費仲奏曰:“前者姬發逆天行師,不能成事,班師而還。臣料子牙善於調理,必有東征之謀,望大王速遣良將,把守潼關。其兵若再來,終爲國家之患也。”
紂王笑曰:“貨卜村夫,雖有百萬之師,何能成其大事!”
言聲未了,哨馬報言西伯侯大軍自出歧州,如水衝沙,似風送雨。一路關隘盡行攻破,斬縛將不記其數,今大軍將渡孟津河矣。紂王聞西兵將渡孟津,始有懼色。於是,聚集文武,以議迎敵之事。費仲曰:“我主上不必憂慮,臣舉五將,率大軍前去,則可退矣。”
紂王問五將是何人,仲奏曰:“殿前左衛龍驤將軍鍾士才,右衛龍驤將軍史元格,中軍指揮使劉公遠,中軍都護姚文亮,殿前中衛都指揮使趙公明。請王點十萬兵與此五將,前去管取西兵,盡掃除之。”
於是,紂王宣此五臣,各賜金花御酒,令趙公明爲都督,親率大兵二十萬,直抵孟津河邊下寨。
先令小卒遞書與太公,次日決戰。太公得書,傳令前部先鋒,量敵交鋒。次日,兩軍初戰,不分勝負。趙公明乃移寨,屯於戰船之上,欲用水戰,以遏西兵。哨馬報其事與太公,太公乃令左翼將軍祁宏、右翼將軍高毀二人,各領本部,移寨於河北,令保駕將軍南宮适、散宜生同移武王中寨於河口,且召令中軍作樂飲酒,似無鬥志。
卻說趙公明見西兵數日不動戰鼓,以其不慣水戰,不敢出陣,乃令哨馬探之。哨馬回報說:“西兵中寨今屯於河口,朝夕作樂飲酒,不知爲何。”
趙公明言曰:“此疑兵之計,欲我兵少怠,彼即出戰。然彼姜尚才怎能瞞得我來!”
遂傳令諸將今夜披掛,準定三更上岸,殺入中寨,擒了姬發,則西兵不攻自走矣。於是,史元格爲先鋒,鍾士才、姚文亮爲左右翼,前去劫寨。劉公遠、趙公明只守水船。
至夜三更,三將引兵上岸,悄無人聲。三將馬膊相挨,殺入西兵中寨。只見四壁無人,見杯盂盤饌,飲酒堆筵。三將曰:“我等至此,腹空力竭,宜盡將其酒肉飲食一餐,然後擊鼓搜營。”
三將歡喜,以爲天賜飲食,以助其氣。飲食未訖,只聽一棒鑼聲,西兵四面殺出。三將方且嘔心噴血,如醉如癡,顛倒不知人事,盡被西兵綁縛。太公傳令,不許放走一個商兵。
諸將盡解見太公,太公命一起降卒道:“汝等能聽吾命行事者,厚賞。如不遵者,悉斬首示衆。”
衆士卒皆唯唯從命聽調。太公乃命一起降卒詐報趙公明、劉公遠雲:“彼三人已劫了西兵中寨,縛了西伯,請你等速部兵來接應。”
一起降卒得命,直投本寨去。
時正直五更,天色朦朧。三將齊到船上打探信,得聞其軍卒報知三將已縛了西伯,便點兵上岸,前來接應,行不上五里程途,河北寨內衝出祁宏、高毀,蘆花畔突出殷效兩兵,截住歸路。趙公明、劉公遠知中計,正欲抽回。南宮适、散宜生從後殺來,四面八方盡是西兵,捉住二將,解見太公。太公令取出三將同斬。前三將已被毒鴆死,太公令將趙、劉二將縛於河中溺死便了。西兵船隻渡了孟津河,時春三月戊午日也。原來太公設下此宴,以擒商之三將者,號作將是蝦餌鯉之計。當時有詩爲證雲:姜尚神機絕世奇,商臣淺見豈能知。分明設下釣魚餌,不動槍刀破五屍。
大軍渡河下寨,太公傳令:“今我兵已近朝歌,不可輕進。
諸將務要依山靠水屯寨,如有違令,斬首示衆。”
於是,太公排下五寨,名作五武寨。
第一營:正先鋒辛甲,屯下名廣武寨;
第二營:左翼將軍祁宏,屯下名陽武寨;第三營:右翼將軍高毀,屯下名武德寨;第四營:左翼保駕將軍南宮适,屯下名武涉及寨;第五營:右翼保駕將軍散宜生,屯下名修武寨。
按甲休兵。太公令使者遞書到朝歌,數商辛十罪。
卻說紂王升殿,有趙公明部下殘兵回報,五將盡被西兵所擒,大軍已渡孟津河紮寨。紂王大驚失色,正與羣臣議取戰守之道。忽報西伯侯元帥姜尚有書到,紂王傳旨宣入,令近臣讀其書曰:尚聞三皇立極,五帝承宗,未始不以仁義而基天下。是故唐堯不階而治,虞舜惟垂拱而理。夏禹聞善言則拜,成湯立賢士無方。是皆以心傳心,允執厥中,所以合天理而順人心,安萬民而朝諸國。逮至商辛,先王之德,惟行暴虐之政。據汝之德,則無分毫,之罪,過於十件:其一、殺皇后,逐太子,殄絕三綱;其二、建臺謝,廣沙邱,苦虐萬民;其三、以酒爲池,懸肉爲林,傷生害性;其四、蠆盆之張,炮烙之建,慘酷刑人;其五、剖賢人之心,囚羑里之獄,滔天之惡;其六、破孕婦之胎,斬朝涉之脛,悼地之慘;其七、欲亂黃飛虎之妻,君臣倒置;其八、曾醢伯邑考之醬,父子參商;其九、不敬天時,以致水澇旱災;其十、不重民事,以致廢業荒農。是皆內惑妲己之淫,外蔽費仲之佞,日滋月盛,穢德不悛。今西伯侯奉天明命,以興問罪之師。出岐州,濟孟津河,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而過潼關,屯牧野,豪傑不檄而從者無窮。豈非天命人心惡惡歸仁乎?
令星使遞書先達,理應束手出城,輿櫬待罪,別立新君,以應天人,庶衆成湯宗廟不作丘墟。片言違忤,師入朝歌,誅戮不仁,以謝天人之恨。
只此先達,草草不書。某年某月某日徵商大元帥姜尚書。
近臣讀罷,紂王大驚,言曰:“事已至此,誰人與朕領兵前去退敵西兵?”
兩班文武喪形失色,皆無所措。紂王又問數四,費仲奏曰:“臣保一人,領兵前去迎敵西兵。”
紂王曰:“卿保誰人?”
費仲曰:“此人乃是中軍都虞侯崇應彪,即崇侯虎之子也。大王可拜應彪爲徵西大總兵,親發精兵八十萬與之,此人必能破得西兵矣。”
紂王依其所奏,封應彪爲徵西大將軍,以彭舉爲先鋒,彭矯、彭執副之,以薛延陀、申屠豹爲左右翼,大發精兵八十萬,即出朝歌,以破西兵,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紂王拜五將徵西太公甲子滅殷紂
卻說崇應彪次日升帳,傳令謂諸將曰:“吾聞西師姜尚漠謀用兵,神出鬼沒。又加之以殷郊、雷震皆智勇絕倫,諸將務宜遵吾節制,不得輕舉妄動,以挫兵威。如違令者,斬首示衆。
”諸將皆唯唯遵其約束。崇應彪曰:“吾觀西兵屯下五武之寨,甚有機變。今令我亦要屯兵下五星之寨,以遏其銳氣。”
第一營:前部先鋒彭舉,屯下名土星寨;第二營:左翼將軍薛延陀,屯下名火星寨;第三營:右翼將軍申屠豹,屯下名水星寨;第四營:左帳中護將軍蜚廉,屯下名木星寨;第五營:右帳中護將軍尉遲桓,屯下名金星寨。分遣既畢,令小將校下戰書於西寨帳下,約次日在牧野決定輸贏。
卻說太公升帳,東兵戰書投到。太公讀罷,嘆曰:“崇應彪豈能敵吾哉!”
遂令前鋒度量兵勢,取勝回報。次日,兩陣相對轅門,旗開處,東兵挺出先鋒彭舉,西兵擁出先鋒辛甲。
東兵左右翼者則是彭執、彭矯,西兵左右翼者則是雷震、殷郊。
各個人強馬壯,盔甲鮮明。通過姓名,更不打話,二馬相交,鬥上十合,不分勝負。只見西軍右翼雷震挽弓架箭,射中彭舉坐馬前蹄。馬蹶前足,彭舉落馬。東兵彭矯正欲前救,卻被殷郊大喝一聲,斧隨手起,彭矯已先劈下頭來。辛甲用槍刺殺彭舉,彭執見二兄弟俱被傷,忙拍馬衝入西陣。被西陣上三將圍住,槍刀亂刺,彭執亦死於陣中。西兵掩殺一陣,東兵前部先鋒共三萬餘人,殺得屍橫牧野,血可溢岸。只留二三千帶傷殘兵敗卒,投本寨而去。西兵乘勢欲攻大寨,太公節制已到,鳴金收軍。
卻說東兵殘卒回報崇應彪,應彪大怒曰:“貨卜村夫,焉敢挫動我前鋒,斬我三將!”
傳令諸將披掛,率大軍前進,掃除西兵。旁有諸將土投諫曰:“小若不忍則亂大謀。今西兵深入我境,輕重糧草不赴。我師只要堅守不出,勞其將士,待彼糧盡兵退,我師從後掩擊,則姬發、姜尚之首自懸我腰下矣。
總兵何恥一小戰,遂欲敗其大事耶!”
應彪不聽,遂發兵挑戰。
太公聞應彪出陣,推坐安車,綸巾羽扇,親自前來。遙謂應彪曰:“將軍乃知天命、識時務之人,今商王無道,西伯侯奉天命興兵伐之。將軍何不棄暗投明,前來納降,反率軍爲敵耶?”
應彪聞太公之語,鼓掌大罵:“貨卜村夫,商王無負爾處,爾卻背恩忘義,動兵以犯君上。若不下馬受縛以見商王,定教爾目下受殃。”
太公曰:“不必多言,汝既爲主將,識吾陣乎?”
應彪曰:“爾五武之寨,乃按五虎靠山之勢,何爲不識?”
太公曰:“爾既識陣勢,你敢破吾陣乎?”
、應彪曰:“我爲大總兵,尚欲擒汝,有何不敢!”
於是,應彪怒髮衝冠,掄動大刀,直奔西陣衝來。
太公以羽扇從車上指揮諸將,五寨衆將一齊殺出。將應彪活捉,前來見太公,太公數其罪而斬之。東兵左帳中護將軍蜚廉見總兵被捉,拍馬衝入西陣。太公又指揮諸將,將五陣擺佈八卦之陣,螢廉入陣,心慌膽落,忘其歸路,又被殷郊捉送太公,太公令推出斬之。東兵陣上有大將方相見二將被捉,不來打陣,乃橫槍拍馬,直殺入武王中寨。左衝右突,四旁無人。方相大驚,正欲回馬。左邊衝出保駕將軍散宜生、南宮适,截住大戰。方相措手不及,被衆將活捉,來見武王,武王喝令推出斬之。
方相步卒不上數十,回報朝歌。紂王大驚失色,問羣臣曰:“誰敢出馬退敵西兵?得勝則加封官職。”
兩班文武各個默然無語,獨有費仲奏曰:“臣雖不才,願領精兵。若不活捉子牙,剿滅西兵,誓不回軍。”
紂王大悅,即賜精兵八十萬出敵西兵。
費仲非能征慣戰之將,奈受紂隆寵,只得勉強領兵出城。
西兵聞知,列開陣勢。衆視之,乃是讒佞費仲。散宜生按住鋼刀,大罵:“蠹國老賊,尚敢出馬與吾爭長,早早下馬受縛,以便梟首示衆。”
費仲聞言,更不搭話,拍馬直取宜生。
二將戰不上數合,費仲大敗,不能抵當。正欲走入朝歌,卻被南宮适將九節銅鞭望費仲中心一打,嘔吐鮮血不止,奔入皇城。
太公即傳令叫諸將不得休兵,乘勢入皇城,活捉紂王並妲己等。
諸將得令,人人搶進,各個爭先。
卻說東兵陣上雖有精兵八十萬,皆怨商王之殘虐。連損三將,東兵皆無鬥志,倒戈自相攻擊,以至血流漂杵。又且朝歌百姓久怨紂王之虐,一聞西兵入城,鼓舞歡欣,一如大旱之得甘霖,赤子之見父母,各個牽牛擔酒,爭來相勞。是以武王之兵直奔朝歌,無所阻攔,如入無人之境。
卻說紂王自敗兵之日,奔入皇城。至甲子日,聞城已陷,手足無措,急宣羽林、神策等諸衛軍護駕。時諸衛軍兵皆無奮力廝殺,自相踐踏。文武各個奔竄,死者屍橫殿階,不計其數。
紂王知大事已去,不能保身,乃舉火焚燒宮室,自登鹿臺之上,身衣寶玉,投入火中而死。時春三月甲子日也。後人馮猶龍有詩曰:放桀南巢憶昔時,深仁厚澤立根基。
誰知般受多殘虐,烈焰焚身悔已遲。
太公傳令休要走了奸臣費仲、淫妃妲己,拿得者重賞其功,賣放者同坐其罪。諸將得令,人人爭尋妲己與費仲,不知其所。
只有殷郊太子原在國家之內,其宮室樓臺間遊慣,熟知妲己只在摘星樓。
妲己見宮中火勢連天,正要起一陣怪風化作金毛狐而走,卻被殷郊見其本相,不能變動。那殷郊與妲己之仇,正是不共戴天之冤,怎肯甘休。妲己見殷郊忿然奔至,抱頭斂膝,正欲投下摘星樓。殷郊大喝一聲,掄起神斧一劈,金光燦燦,冷風逼人。殷效知其爲怪,按下神斧,將妲己揪向太公面前。
卻說費仲見宮中火起,投後宰門而出,卻被雷震喊聲活捉,亦解至太公帳下。太公請見武王曰:“商辛無道,皆由妲己、費仲之所致。今商辛自死,此二人不可輕戮。要建法場於朝歌市上,審問明白,分解其屍,與民快樂。”
於是,武王、太公及文武羣臣詣於法場,數妲己、費仲之罪,令劊子手先斬妲己。妲己顏容精媚,劊子手不忍斬之。太公命斬劊子手,換過斬官。其次斬官亦愛其儀容,不忍殺之。
太公又令斬其劊子手,如是者三次,劊子手俱不忍殺妲己,而甘自受其戮。太公曰:“吾聞妲己乃妖類,必得其形,然後方可除之。”
令左右懸起照魔寶鏡以鑑之,妲己遂露出本相,卻是九尾之狐狸,咆哮於法場上。
太公命曰:“誰人速代我除之?”
殷郊跳出,大喊一聲,手起斧落,斷其狐狸以爲三截。太公命將綿纏費仲之臍,燃於通衢,以快民恨。
又殷朝自成湯傳至紂王,二十八君,六百四十四年而殷亡。後鍾伯敬有詩云:苦陷忠良惡不悛,惟耽妲己信讒言。
黎民不道君王死,反向天街鼓舞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