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巧說
正文
四巧說 (清)梅庵道人 編輯(之一 補南陔)
補南陔
收父骨千里遇生父 裹兒屍七年逢活兒
詩曰:
新燕長成各自飛,巢中舊燕望空悲。
燕悲不記爲雛日,也有高飛合母時。
這首詩,將白樂天《詠燕》古風一篇約成四句,是勸人行孝的。常言:“養子方知父母恩”。人家養個兒子,不知費多少心力,方得長成。及至兒子長成,往往反把父母撇在一邊。那時父母嗔怪他不孝,卻不思自己當初爲子之時,也曾蒙父母愛養,正與今日我愛兒子一般。我當日在父母面上未曾盡得孝道,又何怪兒子今日這般待我。所以,白樂天借燕子爲喻,儆勸世人。
然雖如此,也有心存孝念,天不佐助的,如皋魚所言:“子欲養而親不在”。又有父母未亡,自己先死的,不惟不能養親,反遺親以無窮之痛。如卜子夏,爲哭子而喪明,豈非人倫中極可悲之事。如今待在下說一喪父重逢,亡兒復活的奇遇,與列位聽。
話說宋仁宗時,河北貝州城中,有一秀士,姓魯名翔,字翱甫,娶妻石氏。夫婦同庚,十六歲畢姻。十七歲即生一子,取名魯惠,字恩卿,自小聰俊,性格溫良,事親能孝。魯翔親自教他讀書作文。他過目成誦,點頭會意,年十二即遊庠入泮。魯翔自己連走數科不第。到兒子入泮時,他已二十九歲,那年才中鄉榜。明年幸喜聯捷,在京候選。春選卻選不着,要等到秋選。因京寓寂寞,遂娶一妾。那女子姓鹹,名楚娘。美貌知書,賦性賢淑。有詞爲證:
紅白非脂非粉,短長難減難增。等閒一笑十分喜,撇下半夭半韻。 停當身材可靠,
溫柔性格消魂。更兼識宇頗知文,記室、校書偏稱。
魯翔甚是寵愛。到得秋選,除授廣西賓州上林縣知縣。領了文憑,帶了楚娘,一同歸家。
石氏見丈夫才中進士,便娶小夫人,十分不樂。只因新進士娶妾也算通例,不好禁得他。
當下魯翔喚楚娘拜見夫人。楚娘極其恭謹。石氏口雖不語,心下好生不然。
又聞他已有了三個月身孕,更懷醋意。因問魯翔道:“你今上任,要帶家眷同行麼”魯翔道:“彼處逼近廣南。今反賊儂智高正在那裏作亂,朝廷差安撫使楊畋到彼征討,不能平定。近日方另換狄青爲安撫,未知可能奏效。我今上任,不可拖帶家眷,只着幾個家人隨去。待太平了,來接你們罷。”石氏笑道:“我不去也罷。只是你那心愛的人,若不同去,恐你放心不下。”魯翔也笑道:“夫人休取笑。安見夫人便不是我心愛的”又指着楚娘道:“他有孕在身,縱然路上太平,也禁不得途中勞頓。”這句話,魯翔是無心之言。那知石氏卻作有心之聽,暗想道:“原來他是護惜小妮子身孕,不捨得他路途跋涉,故連我也不肯帶去,卻把地方不安靜來推託。”輾轉尋思,愈加惱恨。正是:
一妻無別話,有妾便生嫌。
妻妾爭光處,方知說話難。
魯翔卻不理會得夫人之意,只顧收拾起身。那上林縣接官的衙役也到了。魯翔喚兩個家人跟隨,一箇中年的,叫做吳成,一個少年的,叫做沈忠。其餘腳伕數人。束了行李,僱了車馬,與石氏、楚娘作別出門。公子魯惠直送父親至三十里外,方纔拜別。魯翔囑咐道:“你在家好生侍奉母親。楚娘懷孕,叫他好生調護。每事還須你用心看顧。”魯惠領命自回。
魯翔在路曉行夜宿,行至廣西地界。只見路人紛紛都說:“前面賊兵猖獗,路上難走。”魯翔心中疑慮,來到一館驛內,喚驛丞來細問。驛丞道:“目下儂智高作亂,新任安撫狄爺兵未到。有廣西鈐轄使陳曙,輕敵致敗,賊兵乘勢搶掠。前途甚是難行,上任官員如何去得!老爺不若稍停幾日,等狄爺兵來,隨軍而進,方保無虞。”魯翔道:“我憑限嚴急,那裏等得狄爺兵到!”沉吟一回,想出一計,道:“我今改換衣裝,扮作客商前去,相機而行,自然無事。”
當晚歇了。次日早起,叫從人改裝易服。只見家人吳成把帕子包着頭,在那裏發顫,行走不動。原來吳成本是中年人,不比沈忠少年精壯,禁不起風霜,因此忽然患病。魯翔見他有病,不能隨行,即修書一封,並付些盤費,叫他等病體略痊,且先歸家;自己卻扮作客商,命從人也改裝束,起身往前而去。按下慢題。
且說吳成拜別家主,領了家書,又在驛中住了一日。想公館內不便養病,只得投一客店住下,將息病體。不想一病月餘。病中聽得客店內往來行人傳說:“前路儂家賊兵,遇着客商,殺的殺,擄的擄,兇惡異常。”吳成聞說,好不替主人擔憂。到得病癒,方欲作歸計,卻有個從廣南來的客人,說道;“今狄安撫殺退儂智高,地方漸平。前日被賊殺的人,狄爺都着人掩其屍骸。內有個赴任的知縣,也被賊殺在柳州地方。狄爺替他買棺安葬,立一石碑記着哩。”吳成驚問道:“可曉得是那一縣知縣,姓甚名誰”客人道:“我前日在那石碑邊過,見上面寫的是姓魯,其餘卻不曾細看。”說罷,那客人自去了。
吳成哭道:“這等說,我主人已被害也。”又想:“客人既看不仔細,或者別有個魯知縣,不是我主人,也不可知。我今到彼探一實信纔好。奈身邊盤纏有限,又因久病,用去了些,連回鄉的路費還恐不夠,怎能前進”尋思無計,正呆呆的坐着。忽聽得有人叫他道:“吳大叔,你如何在此”吳成抬頭一看,原來那人也是一個宦家之僕,叫做季信,平日與吳成相識的。他主人是個武官,姓昌,名期,號漢周,亦是貝州人,現任柳州團練使。
當下吳成見了季信,問他從何處來。季信道:“我主人蒙狄安撫青目,向在他軍中效用,近日方回原任。今着我回鄉迎接夫人、小姐去,故在此經過,不想遇着你。可憐你家魯爺遭此大難,你又怎地逃脫的”吳成大驚道:“我因路上染病,不曾隨主人去。適間聞主人凶信,未知真假。欲往前探看,又沒盤費。你從那邊來,我正要問個實信。你今這般說,此信竟是真了。”季信道:“你還不知麼你主人被賊殺在柳州界上,身邊帶有文憑。狄安撫查看明白,買棺安葬,立碑爲記,好等你家來扶柩。碑上寫:‘赴任遇害,上林知縣魯翔葬此。’我親眼見過,怎麼不真!”吳成聽罷,大哭道:“老爺呀,早知如此,前日依着驛丞言語,等狄爺兵來同走也罷。爲何冒險而行,致遭殺身之禍!可憐新中個進士,一日官也沒做,弄出這場結果!”季信道:“你休哭罷,家中還要你去報信,如今快早收拾回去。盤費若少,我就和你作伴同行。”吳成收淚稱謝,打點行囊,算還房錢,與季信一同回鄉。時已殘冬,在路盤桓兩月,至來年仲春,方纔抵家。
且說家中自魯翔出門後,石氏常尋事要奈何楚娘,多虧公子魯惠解勸,楚娘甚感之。魯惠聞廣西一路兵險難行,時時掛念。這日,正坐在書房,聽說吳成回來,喜道:“想父親已赴任,今差他來接家眷了。”連忙步出,只見吳成哭拜於地。舉家驚問,吳成細將前事哭述一遍,取出家書呈上,說道:“這封書,不想就做老爺的遺筆。”魯惠聽了跌腳捶胸,仰天號慟。拆書觀看,書中說:“我上任後,即來迎接汝母子。”末後,又叮囑看顧楚娘孕體。魯惠看了,一發心酸,與石氏、楚娘俱皆哭昏。正是:
指望一家同赴任,誰知千里葬孤魂。
可憐今日途中骨,猶是前宵夢裏人。
當日家中都換孝服,先設虛幕,招魂立座,等扶柩歸時,然後治喪。魯惠對石氏道:“兒本敢即去扶柩,但二孃孕體將產,父親既囑孩兒看顧,須等他分娩,方可出門。”石氏道:“都是這妖物腳氣不好.克殺夫主。如今還要他則甚快叫他轉嫁人罷。”魯惠道:“母親說那裏話,他現今懷孕,豈有轉嫁之理。”石氏道:“就生出男女來,也是克爺種,我決不留的。”魯惠道:“母親休如此說。這亦是父親的骨血,況人家遺腹子盡有好的,怎麼不留!”石氏只是恨恨不止。
楚娘聞知叫苦,思欲自盡,又想:“生產在即,待產過了,若夫人必欲相逼,把所生孩子託付大公子,然後自尋死路未遲。”不隔數日,早已分娩,生下一個兒子,又且眉清目秀。魯惠見了,苦中一樂,就與他取名爲魯意,字思之,取思親之意。只有石氏不喜,說道:“我不要這逆種,等他滿了月,隨娘轉嫁去罷。”
魯惠見母親口氣不好,一發放心不下,恐自己出門後,楚娘母子不保,有負亡父之託。正在躊躇,不想魯意這小孩就出起痘花來。魯惠延醫看視。醫人說要避風,魯惠吩咐楚娘好生擁護。石氏卻睬也不睬,只逐日在丈夫靈座前號哭。楚娘本也要哭,因恐驚孩子,不敢高聲,但背地吞聲飲泣。石氏不見他哭,只道他沒情義,越發要他改嫁。過了兩日,魯意痘花雖稀,卻不知爲甚,忽然手足冰冷,瞑目閉口,藥乳俱不進。捱了半晌,竟直挺挺不動了。楚娘放聲大哭,淚如雨下。魯惠也哭一場。
石氏道:“不必哭,死了倒乾淨!”便吩咐吳成:“末滿月的死孩,倒不用棺木。快把蒲包包着,拿去義壇上掩埋。”楚娘心中不忍,取出繡裙一條,上繡白鳳二隻。楚娘裂做兩半條,留下半條,把半條裹了孩子,然後放入蒲包內。魯惠也不忍去送,就着吳成送去。吳成領命,攜至義壇上。那壇上住着個慣替人家埋屍的,叫做劉二,說道:“今日星辰不利,埋不得。且放在我家屋後,明日埋罷。”吳成見說不利,不敢造次,只得依言放下。到明日去看,卻早埋好在那裏了。吳成道:“怎不等我來看埋?”劉二道:“埋人的時辰是要緊的。今日利在寅、卯二時,等你不及,我先替你埋了。難道倒不好”吳成道:“也罷。”遂取些錢,賞了劉二,自去回覆主命,不題。
且說楚娘,夫亡子死,日夕悲啼。石氏道:“你今孩子又死,沒甚牽掛了,快轉嫁罷。”楚娘哭道:“妾受先老爺之恩,今日正當陪侍夫人,一同守節。就是妾有二心,夫人還該正言切責,如何反來相逼”石氏道:“你不要今日口硬,日後守不得,弄出不伶不俐的事來,倒壞我家風。”楚娘見夫人出言太重,大哭起來,就要尋死覓活。魯惠再三勸解,又勸石氏道:“二孃有志守節,是替我家爭氣的事。母親正該留他陪侍,何必強他。”石氏道:“我眼裏容不得這樣人。你若要他陪侍我,卻不是要氣死我了!”
魯惠聽說,躊躇半晌,乃對楚娘道:“二孃,你既不肯改節,母親又不要與你同居,依我愚見,不如去出家罷。但不知你情願否”楚娘道:“夫人既不相容,妾情願出家。只恐沒有可居的庵院。”魯惠道:“你若肯出家,待我尋個好所在送你去。”便吩咐吳成:“要尋一清淨庵院,送二孃去出家。”吳成道:“本城中有個女真觀,名爲清修院,乃是九天玄女的香火。小人亡故的母親曾在那裏出家。內中道姑數人,都是老成的。二孃若到這所在去,倒也穩便。魯惠聞言,即親往觀中訪看,見這些道姑,果然都是樸實有年紀的,遂命吳成通知來意。道姑見說是魯衙小夫人要來出家,不敢不允。魯惠擇了吉日,備下銀米、衣服之類,親送楚姐到觀中去。楚娘哭別了靈座,欲請夫人拜別,夫人不肯相見。楚娘掩淚登車,徑往清修院中出家去了。石氏此時方纔拔去眼中之釘,十分歡喜。
魯惠既安頓了楚娘,便收拾行裝,哭別母親,仍喚吳成隨着,起身出門,住柳州扶柩,一路上,水綠山青,鳥啼花落,適增魯惠的悲感。不則一日,來至柳州地面,問到那埋柩的所在。只見荒冢壘壘,其中有一高大些的,前立石碑,碑上大書魯翔名字。魯惠見了,痛入心脾,放聲一哭,天日爲昏。吳成亦哭泣不止。魯惠喚吳成買辦香氏、酒餚,就冢前祭奠,伏地長號。
正哭得悲慘,忽有旌旗傘蓋,擁着一位官人,乘馬而來,行至冢前,勒住馬,問:“哭者何人”魯惠還只顧啼哭,未及回答。吳成上前代稟,只見那官人馬後隨着一人,就是前日途中相遇的季信。吳成便曉得這官人是團練使昌期,遂稟道:“此即已故魯爺的公子,今特來扶柩。小人便是魯家的蒼頭。”昌期忙下馬道:“既是同鄉故宦之子,快請來作揖。”吳成扶起魯惠,拭淚整衣,上前相見。
昌期見他一表非俗,雖面帶戚容,自覺丰神秀異,暗暗稱羨。問慰了幾句,因說道:“足下不辭數千裏跋涉,遠來扶柩,足見仁孝。但來便來了,扶柩卻不容易。約計道里、舟車之費,非幾百金不可。足下若囊無餘費,難以行動。”魯惠哭道;“如此說,先人靈柩無還鄉之日矣。”昌期道:“足下勿憂。令先尊原系狄公所葬,足下欲扶柩,須稟知狄公。今狄公駐節賓州,足下也不必自去稟他,且暫寓敝署,等學生替你具文詳報,並述足下孝思,狄公見了,必有所助。學生亦當以薄賻奉敬。那時足下方可圖歸計耳。”魯惠拜謝道:“若得如此,真生死而肉骨也。”昌期便叫左右備馬與魯惠乘坐,並吳成一同帶至衙中。魯惠重複與昌期敘禮。昌期置酒款待,魯惠因哀痛之餘,酒不沾脣,昌期也不忍強勸。
次日,正特具文申詳狄公,忽衙門上傳進邸報,探得河北貝州有妖人王則等作亂,竊據城池,勢甚猖獗。昌期忙把與魯惠看道:“貝州是你我家鄉,今被妖人竊據,歸路不通。學生家眷,幸巳接到。不知足下宅眷安否扶柩之事,一發性急不得。狄公處,且不必申文去罷。”魯惠驚得木呆,哭道:“不肖終鮮兄弟,只有孀母在堂,沒人侍奉。指望早早扶柩回鄉,以慰母心。不能事父,猶思事母。不料如今死父之骸骨難還,生母之存亡又未卜,豈不可痛!”昌期勸道:“事已如此,且免愁煩。天相吉人,令堂自然無恙。妖人作亂,朝廷不日遣兵討滅。足下且寬心住此,待平定了,扶柩回去未遲。”魯惠無奈,吞聲忍泣,勉強住下。住了多時,昌期見他丰姿出衆,又詢知他尚未婚聘,且系同鄉,意欲與他結姻。
原來昌期有女無子。夫人元氏,近日在家新得一子,乳名似兒,年甫一歲,與女兒月仙同攜至任所。那月仙年已十四,才色絕倫,性度端雅,昌期愛之如寶,常欲擇一佳婿。今見魯惠這表人物,欲與聯姻,但不知內才若何,要去試他一試。
看官,你道昌期是個武弁,那文人的學問深淺,他那裏試得出不知那昌期原來是棄文就武的,胸中盡通文墨.所以前日安撫狄青取他到軍中參贊,凡一應檄文告示,表章奏疏,都託他動筆。今欲面試魯惠,卻是不難。
當日步至書齋,正要探魯惠所學,只見魯惠取一幅素箋,在那裏寫甚麼,見昌期來,忙起身作揖。昌期看那箋上,草書夭矯,墨跡未乾,便歡喜道:“足下字學大妙。”魯惠道:“偶爾塗鴉,愧不成字。”一頭說,一頭便要收藏。昌期卻先取在手中,道:“此必足下所題詩詞,何妨賜覽。”魯惠道:“客館思親,不堪入覽。”昌期遭;‘學生正欲請教.’遭晨箋細着,乃七育律一首,雲:
荷蒙下榻主人賢,痛我何心理簡編。
莪蓼有詩寧可讀,陔華欲補不成篇。
死悲椿樹他鄉骨,生隔萱幃故國天。
石硯楊花點點落,未如孤子淚無邊。
昌期看畢,稱讚道:“仁孝之言,一字一淚,容學生更細吟之。”魯惠道:“拙句污目,敢求斧政。”昌期道:“學生當依韻奉和。”說罷,把詩箋袖入內來,想道:“魯生詩又好,字又好,真纔可知。若以爲婿,足稱佳選。但女兒自負有才,眼界最高。我今把此詩與他看,要他代我和一首,看他如何說。”便叫丫鬟請小姐來。那小姐果然生得:
眸凝秋水,黛點春山。裙下小小金蓮,袖中纖纖玉筍。端詳舉止,素稟鍾儀。伶俐
心情,足稱閨秀。若教玩月,宛見嫦娥有雙。試使凌波,真是洛神再世。
月仙聞喚出來,問:“爹爹有何呼喚”昌期取出詩箋,道:“這便是在此作寓的魯生思親之詠,試與你觀之。”月仙接來看了,稱賞遭:“詩意既悽側動人,字跡又離奇聳目,真佳制也!”昌期見他稱賞,便取扇一柄,付月仙道:“我欲將此詩依韻奉和,寫在這扇上,就送與魯生。你可爲我代筆。”月仙道:“詩,便孩兒代詠。字,還是爹爹自寫。恐閨中筆跡不宜傳示外人。”昌期道:“我說是自寫的,他那知是你的筆跡。你不必辭。”月仙不敢違命,取過筆硯,展開扇子,不假思索,一揮而就。其詩曰:
得窺翰墨景高賢,仁孝留題詩一編。
至性可方莪蓼句,深情堪補白華篇。
經成闕里來黃玉,淚灑空山格旻天。
他日朝廷升季秀,聲名應到鳳池邊。
月仙寫完,昌期大加稱讚,便連那原箋一齊拿去,與夫人元氏觀看,把魯惠如何題詩,月仙如何和韻,並自己欲招他爲婿之意,細述一遍。夫人道:“你既看得魯生入眼,女兒詩中又贊他後日聲名必顯,這頭姻便可聯了。”
兩個說話,不防月仙從外廂走來,聽得父母是說他的姻事,遂立住腳,聽了仔細。回至房中,暗想:“爹媽欲把我與魯生聯姻,此生詩字俱佳,自是才子,又常見爹爹說他丰姿秀異,不知果是怎樣。”沉吟一回,道:“婚姻大事,不可草草:待我捉空私自看他一看,方纔放心。”正在思想,恰好這日昌期因有緊急軍情報到,連詩扇也未及送與魯惠,忙忙出外料理去了。月仙乘間喚一丫鬟隨着,以看花爲由,悄然至書齋前,從門隙偷覷。見魯惠身穿麻素,端坐觀書。但見:
眉目帶愁,是孝子之容。器宇昂藏,有才人之概。素衣如雪,正相宜粉面何郎。縞
帶迎風,更不讓飄香荀令。若叫笑口肯輕開,未識丰姿又何似。
月仙偷覷半晌,悄步歸房,心上又喜又驚。喜的是,此生才貌雙全。驚的是,此生的面龐與月仙的幼弟似兒彷彿相像。那似兒貌極清秀,月仙最愛之。今見魯惠狀貌相類,故此驚疑。因遂取花箋一幅,題一詞雲:
常憐幼弟顏如玉,目秀眉清迥出俗。今日見喬才,宛然類小孩。萍蹤忽合處,狀貌
何相似。疑是一爹孃,偶然拆雁行。
題畢,把來夾在針線帖中。次日,夫人偶至月仙房中,適值月仙繡倦,隱几而臥。夫人不驚醒他,但翻玩其所繡雙鳳圖,忽見針線帖中露出花箋角兒。取出一看,上有詞一闋,認是女兒筆跡。依舊放好,密呼丫鬟問之,曉得他昨日曾竊窺魯生,故作此詞。因想:“他平時最愛幼弟清秀,今以魯生狀貌與之相類,卻不是十分中意!此姻不可錯過。”
是晚,昌期回衙。夫人把女兒題詞之事說知。昌期歡喜,隨取詩扇並原箋到館中見魯惠,說道:“足下陽春一曲,屬和殊難。學生聊步尊韻,幸勿見哂。”魯惠看罷,極口稱謝。昌期因問道:“足下質美才高,宜早中東牀之選,爲何至今尚未婚聘”魯惠道;“寒家本系儒素,不肖又髫稚無知,安敢遽思射雀”昌期道:“足下太謙了。從來才士不輕擇偶,猶才女之不輕許字。若平常男女,倒容易替他尋家覓室。偏是有才貌的,其遇合最難。即如學生有一女,亦頗不俗,欲求一佳婿,甚難其人。”魯惠道:“令愛名閨淑質,固難其配,然以先生法眼藻鑑,必得佳偶。”昌期笑道:“學生眼界亦高。今見足下,不覺心醉。”魯惠遜謝道:“過蒙錯愛,使不肖益深愧赧。昌期道:“足下勿過謙。我蓄此心已久,今不妨直告,不識足下亦有意乎?”魯惠忙起,揖謝道:“蒙先生如此見愛,感入五內。但娶妻必告父母,今不肖父遭慘變。母隔天涯,方當寢苫枕塊、陟屺望雲之時,何忍議及婚姻。”昌期道:“尊君既捐館,足下便可自主。日後令堂知道,諒亦必不棄嫌。”魯惠垂淚道:“不肖以奔喪扶柩而來,姻事斷非今日所忍議。尊諭銘刻在心,待回鄉之日,請命於母,即來納聘,不敢有負。”昌期道:“足下仁孝如此,愈使我敬愛。今日一言已定,金石不渝矣。”言罷,即作別入內,將這話述與夫人聽了。夫人也贊他仁孝。月仙聞知,亦暗暗稱其知禮。
自此,昌期夫婦愈敬魯惠,待之竟如子婿一般。魯惠十分感激,但貝州妖人未平,歸期杳隔,逢時遇節,惟有向冢前哭拜而已。
光陰迅速,不覺一住五年。魯惠年已十八,學識日進,只是悲死念生,時時涕泣。一日,正在悶坐,忽昌期來說道:“近日儂智高已敗死,其部將以衆投降,寇氛已平。昨狄安撫行文來,要我去議軍情,又要我作平賊露布一篇。我想,這篇大文非比泛常,敢煩足下代爲揮灑。”魯惠道:“弱筆豈堪捉刀,還須先生自作。”昌期道:“必欲相求,幸勿吝教。魯惠推辭不過,便提起筆,頃刻草成露布,其文甚雄。正是:
狹巷短兵相接處,沈郎雄快無多句。
豈若魯生今日才,雄文快筆通篇是。昌期見了,大喜稱謝,隨親錄出。別了魯惠,就起身,至賓州參見狄公。
原來狄公殺敗儂智高,盡降其衆,並日前被擄去的人,俱得逃回。狄公恐有賊黨混入其中,都叫軟監在賓州公所,特取昌期來,委他審問,果系良民,方許歸籍。
當下昌期見了狄公,呈上露布。狄公看罷,大公道:“團練雄才,比前更勝十倍。”昌期道:“不敢相瞞,此實非卑職所作,乃一書生代筆。”狄公驚道:“何物書生,雄快乃爾!”昌期把魯惠的來因,並其孝行高才,細說一遍。狄公喜道:“才子又是孝子,實不易得。我當急爲延訪。”遂命昌期修書一封,又差偏將一員,速至柳州,立請魯生來相見。
魯惠接了昌期書信,備知狄公雅意,不敢違慢,即令吳成跟隨,與來人同至賓州安撫衙門,以儒生禮進見。魯惠拜謝狄公收葬父骨之恩。狄公贊他代作露布之妙,命坐看茶。問答之間,見他言詞敏捷,且儀表堂堂,不覺大喜,便道:“我軍中正少個記室參軍,足下不嫌卑末,且權在此,佐我不及。即日當表薦於朝,以圖大用。”魯惠辭道:“愚生父母,死別生離,方深悲痛,無心仕進。”狄公道:“足下服制已滿,正當奮圖功名,以顯親事。不必推辭。”遂命左右取參軍冠帶,與魯生換了。魯惠不敢過卻,只得從命。
狄公置酒後堂,並傳昌團練來,與魯參軍會飲。飲酒間,狄公問起魯惠曾婚娶否,昌期便把昔日欲招他爲婿,他以未奉親命爲辭。狄公道:“參軍與團練本系同鄉,且久寓其中,這姻自不容辭。況相女配夫,以參軍之才,而團練欲以女爲配,其令愛必是閨中之秀了。”昌期道:“小女不敢雲閨秀,然亦不俗。卑職因見他無心中稱讚參軍的佳詠,故有婚姻之議。”魯惠道:“令愛幾曾見過拙句”昌期笑道:“不但見過,且曾和過。不但小女見過尊詠,足下也曾見過小女和章。昔日那扇上的詩與字,實俱小女所書,非學生之筆也。”魯惠驚訝道:“原來如此,怪道那字體妍媚,不像先生的翰墨。”
狄公便問:“甚麼詩扇”昌期將二詩一一念出。狄公讚道:“才士才女,正當作配。老夫作媒,今日便可聯姻,參軍不必更卻。”魯惠還欲推辭,一來感昌期厚恩,二來蒙狄公盛意,三來也敬服小姐之才,只得應允。乃取身邊所帶象牙環一枚,權爲聘物。昌期亦以所佩碧玉貓兒墜答之。約定扶柩歸後,徐議婚禮。正是:
象環身未還,玉墜姻先遂。
貴人執斧柯,權把絲蘿系。
魯惠當日就住在狄公府中,昌期自去公館審理逃回人口。
次日,魯惠問起狄公如何敗死儂智高,狄公道:“據軍士報稱,此賊自投山澗中溺死,其屍已腐,不可識認。因有他所穿金甲在澗邊,以此爲信。”魯惠沉吟道:“據愚生看來,此賊恐未死。”狄公點頭道:“吾亦疑之,但今無可蹤跡。且賊衆已或殺或降,即使賊首逃脫,亦孤掌難鳴,故寬追捕耳。”魯惠道:“然雖如此,擒賊必擒其主。愚聞此賊巢穴向在大理府,今若逃至彼處,嘯聚諸蠻,重複作亂,亦大可憂。還宜覓一鄉導遣兵直窮其穴爲是。”正議間,忽報昌團練稟事。狄公召進,問有何事。昌期道:“其事甚奇。卑職審問逃回人口,內有一人自稱是上林知縣魯翔。”魯惠聽說,大驚道:“不信有這事!”狄公亦驚道:“魯知縣已死,文憑現據,如何還在既如此,前日死的是誰”昌期道:“據他說,死的是家人沈忠。當日爲路途艱險,假扮客商而行。因沈忠少年精壯,令其挎刀防護,文憑也託他收藏。不意路遇賊兵,見沈忠挎刀,疑是兵丁,即行殺死。餘人皆被擄去,今始得歸還。有同被擄的接官衙役,口供亦同。卑職雖與魯翔同鄉,向未識面,不知真僞,伏候憲裁。狄公道:“這不難,今魯參軍現在此,叫他去識認便了。”昌期道:“他又說有機密事,要面稟大人。卑職現帶他在轅門伺候。”狄公即命喚進。魯惠仔細一看,果然是父親魯翔,此時也顧不得狄公在上,便奔下堂,抱住大哭。魯翔見了兒子,也相抱而哭。
狄公叫左右勸住,細問來歷。魯翔備言前事,與昌期所述一般。又云:“儂智高查問被擄人口中有文人秀士,及有職官員,即授僞爵。知縣不肯失身,改易名姓,甘爲俘囚。”狄公道:“被擄不失身,具見有守。”又問:“有何機密事要說”魯翔道;“儂賊戰敗,我軍獲其金甲於山澗邊,誤認彼已死。不知此賊解甲脫逃,現在大理府中,復謀爲亂。知縣在賊中深知備細。今其降將,實知其事。大人可即用爲鄉導,速除亂本,勿遺後患。”狄公聽了,回顧魯惠道:“果不出參軍所料。參軍真智士,而尊父實忠臣也!”遂傳令遣兵發將,星夜至大理府,務要速除賊首儂智高。其降將姑免前此知而不首之罪,用爲鄉導自贖。一面令昌期回柳州任所,將前所立魯翔之碑推倒,一面撥公館與魯翔父子安歇。
魯翔謝了狄公,與魯惠至公館。此時魯惠喜出望外,正是:
終天憂恨一朝舒,數載哀情今日快。
當下家人吳成也叩頭稱賀。少頃,昌期也來賀喜,說起聯姻的事。魯翔歡喜拜謝。昌期別過,自回柳州任所。魯家父子相聚,各述別後之事。魯翔聞家鄉寇警,不知家眷如何,又聞幼子不育,楚娘出家,未免喜中一憂。
過了幾日,那發去大理府的兵將,果然追獲儂智高,解赴軍前。狄公斬其首級,馳送京師獻捷,表奏魯翔被擄不屈,更探得賊中情事來報,其功足錄;魯惠孝行可嘉,才識堪用。敘功本上,又高標昌期名字。不一日,聖旨到下:狄青加升樞密副使,班師回京;魯翔加三級,改選京府大尹,魯惠賜進士第,授中書舍人,昌期升山西指揮使。各準休沐一年,然後供職。恩命既頒,狄公即擇日興師。恰有邸報到,報朝廷因貝州妖人未平,特命潞國公文彥博督師怔討去了。狄公對魯翔道:“文潞公老成練達,旌旗所指,小丑必滅。賢喬梓與昌指揮使既奉旨休沐,可即同歸矣。”
魯翔大喜,即與魯惠辭謝狄公,至柳州昌期任所商議,欲先叫魯惠與月仙小姐成婚,以便同行。魯惠哭道:“母親存亡未卜,爲子的豈忍先自婚娶。”魯翔見他孝思誠至,不忍強他,遂別了昌期,主僕三人起身先行。昌期領了家眷,隨後進發,魯翔等行至半途,早聞貝州妖賊被文潞公剿滅,河北一路已平,即趲程前進。魯惠此時巴不得一翅飛到貝州看母親下落。這話且按在下。
卻說石氏夫人自兒子去後,日夜懸望。不意妖人王則,勾結妖黨,據城而叛。那王則原是州里的衙役,因州官克減兵糧,激變軍心,他便恃着妻子胡永兒、丈母聖姑姑的妖術,乘機作亂。據城之後,縱兵丁打糧三日。城中男女,一時驚竄。且喜這班妖人,都奉甚麼天書道法,凡系道觀,不許兵丁混入。因此,男女都望着道觀中躲避。那些道士、道姑.又恐惹禍,認得的便留了幾個,不認得的一概推出。
當下石氏值此大亂,只得棄了家業,與僮僕、婦女輩一齊逃奔。恰遇兵丁衝過,石氏隨衆人避入小巷。及至兵丁過了,回看僕婦輩,都已失散。獨自一個,一’頭哭,一頭走,見有一般逃難的婦女說道:“前面女貞觀中可避。”石氏隨行逐隊,奔至觀前,只見個老道姑正在那裏關門。石氏先挨身而入,衆婦齊欲挨入。道姑嚷道:“我這裏躲的人多了,安着你們不下。”衆婦那裏肯去。道姑不由分說,把門關上。只有石氏先挨在裏面,抵死不去。道姑道:“你要住,也須問我觀主肯不肯。”石氏道:“我去拜求你觀主。”便隨着道姑走進法堂。果然先有許多避難的女人,東一堆,西一簇。法堂中間,有一少年美貌的道姑,端坐在雲牀上,望之儼如仙子。石氏方欲上前叩求,仔細一看,呀!那道姑不是別人,卻就是鹹氏楚娘。
原來此觀即清修院。楚娘自被石氏逼逐至此出家,衆道姑見他聰明能事,遂推他爲主,每事要請問他。不想石氏今日恰好避入,與他劈面相逢,好生慚愧。看官,你道當初石氏把他恁般逼逐,如今倒來相投,若楚娘是個沒器量的,就要做出許多報復的光景了。那曉楚娘溫厚性成,平日只感夫主之恩,公子之德,並不記夫人之怨。那日見石氏避難而來,忙下雲牀拜見。石氏告以相投之意,楚娘欣然款留。石氏倒甚不過意。有詞爲證:
逢狹路,無生路,夫人此日心驚怖。舊仇若報命難全,追悔從前真 太妒。求遮護,蒙遮護,何意賢卿不記過冤家今變作恩人,服彼汪洋真大度。
三日後,外面打糧的兵已走,觀中避難婦女漸皆歸去。石氏也想歸家,不料家中因沒人看守,竟被兵丁佔住,無家可歸。親戚俱逃,無可投奔。石氏嚎啕大哭,楚娘再三勸道:“夫人且住在此,安心靜待,不必過傷。”石氏感謝,權且住下。
不意妖人聞各道觀容留閒人在內躲避,出示禁約。兵丁藉此爲由,不時敲門打戶來查問。衆道姑怕事,都勸楚娘打發石氏出去。石氏十分着急,楚娘心生一計,叫石氏換了道裝,也扮作道姑,掩人耳目。然雖如此,到底懷着鬼胎。
卻喜妖母聖姑姑是極奉九天玄女的,一日偶從觀前經過,見有玄女聖像,下車瞻禮。因發告示,張掛觀門,不許閒人混擾。多虧這機緣,觀中沒人打攪,不但石氏得安心借住,連楚娘也得清淨焚修。石氏在觀中,設立丈夫靈座,日夕拜禱,願孩兒魯惠路途安穩,早得還鄉。楚娘亦不時禱告。
直至五年之後,文潞公統兵前來,滅了妖賊,恢復城池。破城之日,即出榜安民。此時石氏意欲歸家,奈房屋被亂兵踐踏幾年,甚費修理。婢僕又都散失,難以獨居。只得仍住觀中,候魯惠回來計議。
卻說魯家主僕三人星夜趕回貝州。但見—路荒煙衰草,人跡甚稀,確是亂離後景象,不勝傷感。到得家中,僅存敗壁頹垣,並沒人影。欲向鄰里問信,亦無一人在者。魯惠見這光景,只道母親凶多吉少,放聲大哭。魯翔道:“且莫哭,你想楚娘在那觀中出家,今不知還在否若彼還在,必知我家消息,何不往問之。”魯惠依命,一齊奔至清修院來。
那日恰值下元令節,楚娘設齋追薦夫主,正與石氏在靈前拜祭。忽叩門聲甚急,老道姑開了門。魯翔先入,石氏看見,喫了一驚,大叫道:“活鬼出現了。”舉步欲奔,卻早嚇倒在地。還是楚娘有些膽識,把手中拂子指着魯翔道:“老爺陰靈不泯,當早生天界,不必白日現形,以示怪異。”魯翔道:“那裏說起,我是活人。”
隨後魯惠、吳成也到。魯惠看見母親,方纔大喜,忙上前扶起道:“母親勿驚,孩兒在此。父親已生還,前日凶信,乃訛傳耳。”石氏與楚娘聽說,才定心神。四人相對大哭。哭罷,即撤去靈座,各訴別後之事,轉悲爲喜.衆道姑莫不嘖嘖稱異。正是:
只道陰魂顯聖,誰料真身復還。
豈比鶴歸華表,宛如凰返丹山。
魯翔收拾住房,重買婢僕,多將金帛酬謝道姑,接取夫人並楚娘歸家。楚娘不肯道:“我今已入玄門,豈可復歸繡閣”石氏道:“當初都是我不是,致你身入玄門。五年以來,反蒙你看顧,使我愧悔無及。今日正該同事榮華,你若不肯同去,我又何顏獨歸。”魯翔遭:“夫人既如此說,你不可推卻。”魯惠又再三敦請,楚娘方允諾,拜了神像,謝了道伴,改裝同歸。自此石氏厚待楚娘,不似前番妒忌了。
過了幾日,昌期家眷亦歸。魯翔擇吉行禮,迎娶月仙與魯惠成婚。奩具之豐,花燭之盛,自不必說。合巹後,魯惠細覷仙姿,真個似玉如花。月仙見魯惠紫袍紗帽,神采煥發,比前身穿縞素、面帶愁容時又大不同。二人歡喜,同入羅幃,枕邊敘起昔年題詩寫扇之事,愈相敬愛。此夜恩情,你貪我悅,十分美滿。自此夫妻恩愛,不必細說。
且說楚娘出家過一番,今雖復歸,塵心已淨,凡事都看得恬淡。只有亡兒魯意,時常動念。那裹屍剩下的半條白鳳裙,一向留着,每每對之墮淚。一日,昌家有人來問候小姐,說起昌期身邊有個寵婢懷孕,前夜已生一子,老爺、夫人甚是歡喜。楚娘聞知,又觸動了思念亡兒,即取出那半條白鳳裙來看,淚下如雨。
適月仙進房來閒話,楚娘拭淚相迎。月仙一見此裙,即取來細看,口中嗟呀不已,問道:“這半條裙是那裏來的”楚娘道:“是我自穿的。七年前裂下半條裹了亡兒去,留此半條以爲記憶。”月仙聽說,連聲道奇。楚娘道:“有何奇處”月仙道:“我也有半條,恰好與此—樣。”便叫丫鬟快去取來看。
少頃取至。楚娘展開細看,好生驚訝。再把那半條來一配,恰正是一條,大驚道:“這分明就是我裹兒的,如何卻在小姐處”沉吟半晌,又道:“是了,此必當日掩埋亡兒之時,被人偷此半裙去賣,因而宅上買得。”月仙搖頭道:“我家買的,正不獨一裙。”楚娘道:“還有何物”
月仙想了半晌,問道:“當時小叔死了,拿去何處掩埋”楚娘道:“着吳成拿去義壇上掩埋。”月仙道:“二孃可曾自去看埋”楚娘道:“我那時生產未滿月,不便出門。大公子不忍去看,只着吳成送去。又值這日星辰不利,不曾埋,放在壇上人家屋後。明日去埋時,那壇上人已替我埋好了。”月仙又問:“這壇上埋人的可是叫劉二”楚娘想了一想,道:“記得當初吳成來回復,正說是劉二。小姐問他則甚”
月仙聽罷,拍掌道:“奇哉,奇哉!如此說起來,莫非小叔不曾死”楚娘大驚道:“如何不曾死”月仙道:“不瞞二孃說,我那幼弟似兒,實非我父母所生。當初母親未至爹爹任所之時,有個趕婆,抱一個兩三月的小孩子來,說是義壇上人劉二所生,因無力養育,要賣與人。母親見他生得清秀,自己無子,遂將錢十五貫買了,取名似兒,僱個乳孃領着,攜至爹爹任所。爹爹甚喜,竟如親生一般。今年正是七歲,聰明可愛。這半條鳳裙,就是裹那孩子來的。因我愛這鳳繡得好,故留我處。今裙既系二孃物,孩子又從劉二處來,莫非我似兒就是你的親兒麼”
楚娘聞言,半信半疑道:“想劉二當初只爲要偷這半條裙,故不等我家人去看埋,竟先埋了。如今裙便是我的,孩子或是他的,也未可知。”月仙道:“二孃勿疑,此子必非劉二所生。只看他相貌與我相公無二,若非兄弟,何相像至此但不知既死如何復生此中必有故。今只喚劉二與趙婆來問,便知端的。”楚娘道:“有理。”遂把這話述與魯翔並夫人聽了,月仙也對魯惠說知,俱各驚異。忙令吳成去喚劉二。月仙亦傳諭家人季信,要喚趙婆。次日,季信回覆:“趙婆已死。”吳成卻尋得劉二來。魯翔細細問之,果然那昌公子就是魯公子重活轉來的。
看官聽說,一個未滿月的孩子,出痘死了,如何會活即使活了,那劉二怎不來魯衙報喜討賞,卻把去賣與人
原來有個緣故。凡痘花都要避風。偏有一種名“紫金痘”者,倒要透風。若透了風,便漿滿氣足,不藥而癒。若只藏在暖房,風不透,反弄壞了。這種奇痘,出的也少。就有出的,醫人也不識。昔有神醫周廣,能識此痘,可惜不曾傳示後人,所以人多未曉。
當日魯意出的正是此種痘,被醫生誤事,叫他避風,弄得昏暈了去。人見了,只道他已死,把蒲包包了,拿去義壇上,又不便埋,放在劉二屋後。那時的風,透得爽利了。到晚間,劉二忽聞屋後孩子哭聲,嚇了一跳,急呼老婆同去看。只見蒲包在那裏動,解開看時,那孩子已活。大家都遭奇怪。劉二叫老婆抱起,正要去報知魯衙,恰值他相識的趙媒婆走來,說知其故。趙婆說:“吾聞魯家大夫人妒忌,此兒是小夫人所生,原是要他死,不要他活的。今若抱去還他,不討得好,反斷送了孩子。不如瞞着魯家,待我替你另尋個好人家去養育,倒賺得幾貫錢。”劉二依言,把孩子付老婆乳哺,遂將空蒲包埋了,瞞過吳成。
隔了月餘,孩子痘花平復,越長得清秀。趙婆曉得昌衙夫人無子,遂把此子仍用繡裙裹去,只說是劉二養的,賣與昌衙,得錢十五貫,自取五貫,把十貫與劉二。後來趙婆已死,劉二移居城內。不想今日被吳成尋着,扯來見主人,質問此事。劉二料瞞不過,只得把前後事情備細說出。舉家駭異。
魯翔又把五貫錢賞劉二,就取這兩半幅裙,同着魯惠往見昌期,備言前事。昌期驚歎道:“死而復生,離而又合,千古奇事。不意多見於君家父子兄弟間,真可慶幸。”遂入內與夫人說知,呼似兒出拜親父。
卻說這似兒年雖幼稚,性極穎悟,向並不知自己是螟蛉子。“近因昌期生了幼兒,家人私語道:“此纔是真公子,不是假公子了。”這句話落在似兒耳中,不覺驚疑,想道:“我既是假公子,我的真父母何在”又想:“姐夫便惠,千里奔喪,卻遇生父。不知我亦有父母重逢之日否”正疑想間,忽聞昌期叫他出去拜見親父,又聞姐夫的父親就是我的父親,大驚大喜,忙奔出堂,望着魯翔便拜。
魯翔抱他起來,仔細一看,果然與大兒魯惠面龐相像。魯惠向在昌衙,曾見似兒,無心中不知他與己同貌,今日細看,方知酷肖,父子兄弟意外重逢,好不歡喜。昌期設宴慶賀。宴畢,便叫把轎送似兒歸去。魯翔道:“久蒙撫育,不忍遽去。今暫領歸拜母,仍當趨侍左右。”昌期笑道:“令郎久離滕下,今日正當珠還合浦,豈可復使鄭六生兒盛九當乎”魯翔也笑,遂命似兒拜謝恩父恩母,領歸家中。
楚娘見了,悲喜交集。石氏心也歡喜。月仙道:“二孃,你看他兄弟二人,可不是一般面貌我昔年曾題一詞,末雲:‘疑是一爹孃,偶然拆雁行。’不想竟猜着了。”衆人聽說,盡皆稱異。正是:
奇情種種,怪事咄咄。冢中非父,不難將李代桃;包內無兒,幻在以虛作實,偶然
道着拆雁詞,猜得如神,忽地相遭半鳳裙,湊來恰一。嫂子就是姐姐,親外如親,姊丈
竟是哥哥,戚上添戚。幼弟莫非小叔,月仙向本生疑;舅爺與我同胞,魯惠今才省得。
再來轉世未爲奇,暗裏回生料不出。
當日大排喜筵,閤家稱賀。自此似兒仍名魯意,常常到昌家來往。
至明年,魯、昌二家各攜家眷赴任。魯翔做了三年官,即上表乞休,悠遊林下,訓課幼子。魯惠以狄公薦,累遷至龍圖閣待制,母、妻俱應封誥。魯意勤學孝弟,有阿兄之風。年十六即成進士,聯姻貴室。後來功名顯達,楚娘亦受榮封。昌期官至經略,以軍功,子孫世襲指揮使,與魯家世爲姻好。
這段話,親能見子之榮,子能侍親之老,孝子之情大慰。《詩經·南陔》之篇,乃孝子思養父母而作。其文偶闕,後來束晳雖有補亡之詩.然但補其文,未能補其情。今請以此補之,故名之曰《補南陔》。
四巧說 (清)梅庵道人 編輯(之二 反蘆花)
反蘆花
幻作合前妻爲後妻 巧相逢繼母是親母
詩曰:
當時二八到君家,尺素無成愧桑麻。
今日對君無別語,莫叫兒女衣蘆花。
此詩乃前朝嘉定縣一個婦人臨終囑夫之作。末句“衣蘆花”,用閔子騫故事。其夫感其詞意痛切,終身不續娶。這等說來,難道天下繼母都是不好的平心而論,人子事繼母,有事繼母的苦。那做繼母的,亦有做繼母的苦。親生兒子,任你打罵,也不記懷。不是親生的,慈愛處便不記,打罵便記了。管他,即要淘氣,不管他,丈夫又道繼母不着急,左難右難。及至父子之間,偶有一言不合,動不動道聽了繼母。又有前兒年長,繼母未來時,先娶過媳婦。父死之後,或繼母無子,或有子尚幼,倒要在他夫妻手裏過活。此豈非做繼母的苦處
所以,盡孝於親生母不難,盡孝於繼母爲爲難。試看“二十四孝”中,事繼母者居其半。然雖如此,前人種樹後人收,前妻喫盡苦辛,養得個好兒子,倒與後人受用,自己不能生受他一日之孝,深可痛惜。如今待在下說一人,娶第三個渾家,卻遇了第一個妻子,他孩兒事第二個繼母,重逢了第一個親孃。
這件奇事,出在唐肅宗時。楚中房州地方,有個官人,姓辛,名用智,曾爲汴州長史。夫人孟氏,無子,只生一女,小字端娘,丰姿秀麗,性格溫和。女工之外,更通詩賦。父母鐘愛,替他擇一快婿,是同鄉人,複姓長孫,名陳,字子虞。風流倜儻,博學多才。早歲遊庠,至十七歲,辛公把女兒嫁去,琴瑟極其和調,真好似梁鴻配了孟光,相如得了文君一般,說不盡許多恩愛。有詞爲證:
連理枝棲兩鳳凰,同心帶綰二鴛鴦。花間唱和鶯兒匹,樑上徘徊燕子雙。郎愛女,
女憐郎,朝朝暮暮共徜徉。天長地久應無變,海誓山盟永不忘。
畢姻二年後,生下一子,乳名勝哥,相貌清奇,聰慧異常。夫妻二人甚喜。只是長孫陳才高命蹇,連試禮闈不第。到二十七歲,以選貢除授興元郡武安縣儒學教諭,帶了妻兒並家人,同赴任所。在任一年,值本縣知縣升遷去了,新官未到,上司委他署縣印。
誰知時運不濟,署印三月,恰遇反賊史思明作亂,兵犯晉陽。朝廷命河北節度使李光弼討之。史思明戰敗而奔,李光弼從後追擊。賊兵且戰且走,隨路焚劫,看看逼近武安縣。飛馬連連報到,長孫陳正商議守城,爭奈本縣守將尚存誠,十分怯懦,一聞寇警,先已逃去,標下兵丁俱散。長孫陳欲點民夫守城,那些百姓都已驚慌,那裏肯上城守禦一時爭先開城而走,連衙役也都走了。
長孫陳禁約不住,眼見空城難守,想道:“我做教諭,原非守城之官。今署縣印,便有地方干係。若失了城,難免罪責。”又想:“賊兵戰敗而來,怕後面官兵追趕,所過州縣,必不敢久住。我且同家眷,暫向城外山僻處避幾日,等賊兵去了,再來料理未遲。”遂改換衣裝,將縣印系於臂上,備下馬一匹,車一輛,自己騎馬,叫辛氏與勝哥坐了車子,把行李、乾糧都放在車上,喚兩個家僮推車。其餘婢僕,盡皆步行。
出得城門,看那些逃難百姓扶老攜幼的奔竄,真個可憐。但見:
亂慌慌風聲鶴唳,鬧攘攘鼠竄狼奔。前逢墮珥,何眼回首來看,後見遺簪,那個有
心去拾。任你王孫公子,用不着緩步徐行;憑他小姐夫人,怕不得鞋弓襪小。香閨冶女,
平日見生人嚇得倒退,到如今挨挨擠擠入人叢,富室嬌兒,常時行短路也要扛抬,至此
日哭哭啼啼連路跌。覓人的,爹爹媽媽隨路號呼;問路的,伯伯叔奴逢人亂叫。夫妻本
是同林鳥,今番各自逃去;孃兒豈有兩般心,此際不能相顧。真個寧爲太平犬,果然莫
作亂離人。
行不數里,忽聞背後金鼓亂鳴,回望城中,火光燭天。衆逃難的發喊道:“賊來了!”霎時間,狂奔亂走,一陣擁擠,把長孫陳的家人都衝散。兩個推車的也不知去向,只剩下長孫陳與辛氏、勝哥三人。
長孫陳忙下馬,將車中行李、乾糧移放馬上,要辛氏抱勝哥騎馬,自己步行。辛氏道:“我婦人家怎能騎馬還是你抱孩兒騎馬,我自步行罷。”長孫陳道:“這怎使得”三回五次催辛氏上馬,辛氏只是不肯。長孫陳只得一手攙妻子,一手牽馬而行。不及數十步,辛氏走不動了,長孫陳着急道:“你若不上馬快走,必被賊兵追及矣。”辛氏哭道:“事勢至此,你不要顧我罷。你只抱勝哥自上馬逃去,休爲我一人所誤。”勝哥哭道:“母親怎說這話!”長孫陳也哭道:“我怎割捨得你,我三人死也死在一處。”一面說,一面又行了幾步。走到一個井亭之下,辛氏哭對丈夫道:“你只爲放我不下,不肯上馬。我今死在你前,以絕你念。你只保護了這七歲孩子,逃得性命,我死瞑目矣。”言訖,望着井中便跳,說時遲,那時快,長孫陳忙去扯時,辛氏早已跳下井中去了。正是:
馬上但求全弱息,井中拼得葬芳魂。
慌得勝哥亂哭亂叫,也要跳下井去。長孫陳雙手抱住勝哥,去望那井中,雖不甚深,卻急切沒做道理救他,眼見不能活了,放聲大哭。正哭時,後面喊殺之聲漸近,只得一頭哭,一頭先抱勝哥坐在馬上。自己隨後也上馬,又將腰帶繫住勝哥,拴在自己腰裏。扎縛牢固,把馬連加數鞭,望山僻小路而去。聽後面喊聲已漸遠,驚魂稍定。走至日暮,來到一個敗落山神廟前。
長孫陳解開腰帶,同勝哥下馬,走入廟中。先有幾個人躲在內,見長孫陳牽馬而來,驚問何人。長孫陳只說是一般避難的,解下馬上行李,叫勝哥看守。自己牽馬去喫了草,回來繫住馬,就神座旁與勝哥和衣而臥。勝哥痛念母親,哭泣不止。長孫陳心如刀割,一夜未曾閤眼。天明起身,尋些水淨臉,喫了些乾糧,再餵了馬,打疊行李。正要去探聽賊兵消息,只見廟外有數人奔來,招呼廟裏躲難的道:“如今好了,賊兵被李節度大兵追趕,昨夜已盡去。城中平定,我們回去罷。”衆人聽說一齊去了。
長孫陳道:“賊兵即去,果不出吾所料。”遂與勝哥上馬,仍回舊路。行近官塘,勝哥要下馬解手。長孫陳抱下來,繫馬等他,望見前面有榜文張掛,衆人擁看。長孫陳也上前一觀,只見上寫道:
欽命河北節度使李,爲曉諭事,照得本鎮奉命討賊,連勝賊兵,賊已望風奔竄。其
所過州縣,該地方官正當盡心守禦。昨武安縣暑印知縣長孫陳及守將尚存誠,棄誠而逃,
以致百姓流離,城池失守,殊可痛恨。今尚存誠已經擒至軍前斬首示衆,長孫陳不知去
向,俟追緝正法。目下縣中缺官失印,本鎮已札委能員,權理縣事,安堵如故。凡爾百
姓逃亡在外者,可速歸復業,毋得觀望。特示。
長孫陳看罷大驚,回身便走,勝哥解手方完,迎問道:“甚麼榜文”長孫陳不答,忙抱勝哥上馬,拴縛好了,加鞭縱轡,望山僻小路亂跑。穿林過嶺,走得人困馬乏。臂上系的印,不知失落何處了。奔至一溪邊,才解帶下馬,牽馬去飲水,自己與勝哥也飲了幾口。
勝哥細問驚走之故,長孫陳方把適間所見榜文述與他聽。勝哥道:“城池失守,不幹爹爹事。爹爹何不到李節度軍前把守將先逃之事稟告他”長孫陳道:“李節度軍法最嚴,我若去,必然被執。”勝哥道:“既如此,今將何往”長孫陳道:“我前見邸報,你外祖辛公新升閬州刺史。此時想已赴任,我要往投奔他。一來,把你母的凶信報知;二來,就求他替我設法挽回。若挽回不得,變易姓名,另圖個出身。”說罷,復與勝哥上馬而行。正是:
井中死者不復生,馬上生人又懼罪。
慌慌急急一鞭風,重重疊疊千行淚。
行了一程,已出武安縣界,來至西鄉縣地方。時已抵暮,正苦沒宿處,遙望林子裏有燈光射出。策馬上前看時,卻是一所莊院。莊門已閉,長孫陳與勝哥下馬叩門。見一老嫗,攜燈啓戶,出問是誰。長孫陳道:“失路之人,求借一宿,幸勿見拒。”老嫗道:“我們沒男人在家,不便留宿。”長孫陳指着勝哥道:“念我父子俱在難中,望乞方便。”老嫗道:“這等說,待我去稟覆老安人則個。”言畢,回身入內。少頃,出來說道:“老安人聞說你是落難的,又帶幼兒在此,甚是憐憫。叫我請你進去,面問備細,可留便留。”
長孫陳遂牽馬與勝哥步入莊門。見裏面堂上點起燈火,庭前兩株大樹。長孫陳繫馬樹下,與勝哥同上堂。早見屏後走出個中年婦人來。老嫗道:“老安人來了。”長孫陳連忙施禮,叫勝哥也作了揖。老安人道:“客官何處人,因何到此”長孫陳扯謊道:“小可姓孫,是房州人。因許下雲臺山三元大帝香願,同荊妻與小兒去進香。不想路遇賊兵,荊妻投井而死,僕從奔散,只逃得愚父子性命。”老安人道:“如此真可傷了。敢問客官何業”長孫陳道:“是讀書。因累舉不第,正要乘進香之便,往閬州投奔親戚。誰料運蹇,又遭此難。”老安人道:“原來是位秀士,失敬了。”便叫老嫗看晚飯。
長孫陳謝道:“借宿已不當,怎好又相擾”因問:“貴莊高姓老安人有令郎否”老安人道:“先夫姓甘,去世五載。老身季氏,不幸無兒,只生一女。家中只有一老蒼頭,一老嫗,並一小廝。今蒼頭往城中納糧未回,更沒男人在家,故不敢輕留外客。適因老嫗說客官是落難人,又帶幼子在此,所以不忍峻拒。”正說間,小廝捧出酒餚,排列桌上。老安人叫客官請便,自進去了。
長孫陳此時又飢又渴,斟酒便飲。勝哥只坐在旁邊吞聲飲泣。長孫陳拍着他背道:“我兒,你休苦壞了身子,還勉強喫些東西。”勝哥只是掩淚,杯箸也不動。長孫陳不覺心酸,連自己晚飯也喫不下。便起身把被褥安放在堂側榻上,討些湯水,淨了手腳,又討些草料,餵了馬,攜着勝哥同睡。
勝哥那裏睡得着,一夜眼淚不幹。長孫陳又因連日困苦,沉沉睡去。次早醒來,看勝哥,見他渾身發熱,口叫心疼,不能行動,一時驚慌無措。甘母聞知,叫老嫗出來說道:“客官,令郎有病,且寬心住此,將息好了去,不必着忙。”長孫陳感激稱謝,又坐在榻前,撫摩着勝哥,帶哭的說道:“你母親只爲要留你這點骨血,故自拚一命,我心如割。你今若有些長短,連我也不能活了。”口中說着,眼中淚如雨下。卻早感動了裏面一個人。
你道是誰就是甘母的女兒。此女小字秀娥,年方二八,甚有姿色,亦頗知書。因算命的說他婚姻在遠不在近,當爲貴人之妻,故凡村中富戶來求婚,甘母都不允,立意要他嫁個讀書人。
秀娥亦雅重文墨,昨夜聽說借宿的是個秀士,偶從屏後偷覷,也是天緣合湊,一見了長孫陳相貌軒昂,又聞他新斷絃,心裏竟有幾分看中意。今早又來竊窺,正聽得他對勝哥說的話,因想他伉儷之情如此真篤,料非薄倖者,便一發有意了。只不好自對母親說,乃私白老嫗,微露其意。
老嫗即以此意告知主母,又攛掇道:“這正合着算命的言語了。那客官是遠來的,又是秀士,必然發達。小姐有心要嫁他,真是天緣前定。”甘母本是極愛秀娥,百依百順的,聽了這話,便道:“難得他中意,我只恐他不肯爲人繼室。他若肯,依他便了。但我只一女,必須入贅,不知那人可肯入贅在此”
正待使老嫗去問他,恰好老蒼頭納糧回來,見了長孫陳,便問:“此位何人?”老嫗對他說知備細。蒼頭對長孫陳道:“昨李節度有憲牌行到各州縣,挨查奸細。過往客商,要路引查驗。客官若有路引,方好相留。如無路引,不但人家住不得,連客店也去不得。”長孫陳道:“我出門時,只道路上太平,不曾討得路引,怎麼處”蒼頭道:“憲牌上原說,在路客商若未取原籍路引者,許赴所在官司稟明查給。客官可就在敝縣討了路引罷。”長孫陳道:“說得是。”口雖答應,心愈憂疑。正是:
欲求續命線,先少護身符。
到了晚間,勝哥病勢稍寬,長孫陳私語他道:“我正望你病好了,速速登程,那知又要起路引來。叫我何處去討?”勝哥道:“爹爹何不捏個鬼名,到縣中去討。”長孫陳道:“這裏西鄉與我那武安縣接壤,縣中耳目衆多,倘識破我是失守的官員,不是耍處。”
父子切切私語,不防老蒼頭在壁後聽到了,次早入內,說與甘母知道。甘母喫了一驚,看着女兒道:“那人來歷如此,怎生髮付他”秀娥沉吟半晌,道:“他若有了路引,或去或住,都不妨了。只是他要在我縣中討路引卻難,我們要討個路引與他倒不難。”甘母道:“如何不難”秀娥道:“堂兄甘泉現做本縣押衙,知縣最信任他。他又極肯聽母親言語的。今只在他身上要討個路引,有何難處”甘母道:“我倒忘了。”便叫蒼頭速往縣中請侄兒甘泉來。一面親自到堂前,對長孫陳說道:“官人休要相瞞,我昨夜聽得你自說是失守官員。你果是何人實對我說,我倒有個商量。”長孫陳驚愕了一回,料瞞不過,只得細訴實情。甘母將適間和女兒商量的話說了,長孫陳感謝不盡。
至午後,甘泉騎馬,同蒼頭到莊.下馬登堂,未及與長孫陳相見,甘母即請甘泉入內,把上項事細說一遍,並述欲招他爲婿之意。甘泉一一應諾,隨即出見長孫陳,敘禮而坐,說道:“尊官的來蹤去跡.適間家叔母已對卑人說知。若要路引,是極易的事。但家叔母還有句話說。”長孫陳道:“有何見教”甘泉便把甘母欲將女兒秀娥結爲婚姻之意說出。長孫陳道:“極承錯愛,但念亡妻慘死,不思再娶。”甘泉道;“尊官年方莊盛,豈有不續絃之理家叔母無嗣,欲贅一佳婿,以娛晚景。若不棄嫌,可入贅在此。若是令郎有恙,不能行路,閬州之行,且待令郎病癒,再作商議,何如”
長孫陳暗想:“我本不忍續絃,奈我的蹤跡已被他知覺。那甘泉又是個衙門貫役,若不從他,必然弄出事來。”又想:“我在難中蒙甘母收留,不嫌我負罪之人,反欲結爲姻眷,此恩亦不可忘。”又想:“欲討路引,須託甘泉。必從其所請,他方肯出力。”躊躇再四,乃對甘泉道:“承雅意惓惓,何敢過辭。但入贅之說未便。一者,亡妻慘死,未及收殮。待小可到了閬州,遣人來收殮了亡妻骸骨,然後續絃,心中始安。二者,負罪在身,急欲往見家嶽,商議脫罪復官之計。若入贅在此,恐誤前程大事。今蒙不棄,可留小兒在此養病,等小可往閬州見過岳父,然後來納聘成婚罷。”
甘泉聽說,即以此言入告甘母。甘母應允,只要先以一物爲聘。長孫陳聽了,遂向頭上拔下一隻金簪爲聘。甘母以銀香盒一枚回敬。正是:
思到絕處逢生路,又向兇中締新姻。
聘禮既定,長孫陳急欲討路引,甘泉道:“這不難,妹丈必須寫一稟詞,說出情由,待弟代稟縣尊,路引即日可得。”長孫陳就寫一個稟詞,改了姓名,叫做孫無咎,取前程無咎之意。因要往雲臺靈山進香,特求路引一張,以便前往。寫完,遞與甘泉。甘泉收了,遂別而去。
卻說勝哥臥在榻上,聽得父親已與甘家結婚,十分傷心。霎時間”心疼復作,發熱起來。長孫陳好生急悶,只得把自己不得不結婚的苦情對他說明,又恐被人聽見,不敢細說。至次日,甘泉果然討得路引來了。長孫陳看見有了路引,十分歡喜,又見勝哥的病體沉重,放心不下。甘母替他延醫服藥,過了幾日,方漸漸愈。長孫陳才放寬了心,打點起身。甘母治酒餞行,又贈了些路費。
至次日早起,長孫陳請甘母出來拜別,又囑他看顧勝哥。甘母道:“令郎病體,自然代你調養,不消吩咐。只是賢婿此去,料理明白,速速回來,勿使我倚廬而望。”長孫陳道:“自然領命。”說罷出門。勝哥送出門外,長孫陳令他入去,不必遠送,各道“保重身體”,梳淚而別。
長孫陳身邊有了路引,所過關隘,取出呈驗,竟無盤詰,一路上想起辛氏慘死,時時流淚。
行了幾日,在一個客店安歇。晚飯後,出房散步。忽有一人認得長孫陳,忙叫道:“子虞兄,你在武安縣……”長孫陳回頭一看,不等他說完,忙搖手道:“禁聲。”那人便住了口。
看官,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長孫陳一個同鄉的好友,姓孫,名去疾,字善存,年紀小長孫陳三歲,才名不相上下。近因西川節度使嚴武聞其才,薦之於朝,授夔州司戶,領憑赴任。他本家貧未娶,別無眷屬攜帶,只有幾個家僮並接官衙役相隨。不想中途遇賊,盡被殺死。他幸逃脫,又復患病,羈留客店。
當下見了長孫陳,問出這話。長孫陳忙道:“禁聲。”遂遣開了店主,見四下無人,方把自己的事告訴他。孫去疾也自訴其事,因說道:“如今小弟有一計在此。”長孫陳問:“何計”孫去疾道:“兄既沒處投奔,弟又抱病難行。今文憑現在,兄可頂了賤名,竟往夔州赴任。嚴節度但聞弟名,未經識面,接官衙役又都被殺,料無人知覺。”長孫陳道:“多蒙厚意,但此乃兄的功名,弟如何佔得況尊恙自當痊可,兄雖欲爲朋友地,何以自爲地”
孫去疾道:“賤恙沉重,此間不是養病處。倘若死了,客店豈停棺之所。不若弟倒頂了孫無咎的鬼名,只說是孫去疾之弟。兄去上任,以輕車載弟同往。弟若不幸而死,乞兄殯殮,隨地安葬。如幸不死,同兄到私衙慢慢調理,豈不兩便。”長孫陳想了道:“如此說,弟權且代庖。候尊恙痊癒,稟明嚴公,那時小弟仍頂無咎名字,讓兄即真便了。”
計議已定,恐店主人識破,即僱一車,將去疾載至前面館驛中住下。然後取下文憑,往地方官處討了夫馬,另備安車,載孫去疾,竟望夔州進發。正是:
去疾忽然有疾,善存幾不能存。
無咎又恐獲咎,假孫竟冒真孫。
不一日,到了夔州,坐了衙門。孫去疾就於私衙中另治一室安歇,延醫調治。時嚴公正駐節夔州,長孫陳寫着孫去疾名字的揭帖,到彼參見。嚴公留宴,欲試其才,即席命題賦詩,長孫陳援筆立就。嚴公深加歎賞,只道孫去疾名不虛傳,那知是假冒的。以後又發幾件疑事來審理,長孫陳斷決如流,嚴武愈加敬重。
長孫陳蒞任半月,即分頭遣人往兩處去。一往武安城外井亭中撈取辛氏夫人骸骨,殯殮寄厝,另期安葬。一往西鄉城外甘家,迎接公子勝哥,並將禮物、書信寄與甘泉,就甘母同秀娥至任所成婚。一面於私衙中,設立辛氏夫人靈座。
長孫陳公事之暇,不是與孫去疾閒話,就是對靈座流涕。一夕,獨飲了幾杯悶酒,看了靈座,不覺痛上心來。遂吟《憶秦娥》詞一首雲:
黃昏後,悲來欲解全憑酒。全憑酒,只愁酒醒,悲情還又。 新弦將續難忘舊,此
情未識卿知否卿知否,唯求來世,天長地久。吟罷,取筆寫出。常常取來諷詠嗟嘆。
過了幾日,甘家母女及勝哥都接到。甘母、秀娥且住在城外公館裏,先令蒼頭、老嫗送勝哥進衙。長孫陳見勝哥病體已愈,十分歡喜,對他說了自己頂名做官之故。領他去見了孫去疾,呼爲老叔,又叫他拜母親靈座。勝哥一見靈座,哭倒在地。長孫陳扶他去睡。
次日,衙中結綵懸花,迎娶新夫人。勝哥見這光景,愈加悲啼。長孫陳恐新夫人來見了不便,乃引他到孫去疾那邊歇了。少頃秀娥迎到,甘母也坐轎進衙。長孫陳與秀娥結了親,拜了甘母,又到辛氏靈座前拜了,然後迎入洞房。長孫陳於花燭下覷那秀娥,果然美貌。此夜恩情,自不必說。有一曲《黃鶯兒》,單道那續娶少婦的樂處:
幼婦續鸞膠,論年庚,兒女曹,柔枝嫩蕊憐他少。憨憨語嬌,癡癡笑調,把夫懷當
做娘懷倒。小苗條,抱來膝上,不死也魂銷。
當夜,勝哥未曾拜見甘氏。次日又推有病。至第三日,方來拜見。含淚拜了兩拜,到第三拜,竟忍不住哭聲。拜畢,奔到靈前,放聲大哭。他想:“我母親慘死未久,屍骸尚未殮,爲父的就娶了新人。”心中如何不痛長孫陳也覺傷心,流淚不止。
甘氏卻不歡喜,想道:“這孩子無禮。莫說你父親曾在我家避難,就是你患病,也虧在我家將息好的。如何今日這般體態全不看我繼母在眼裏。”口雖不言,心下好生不悅。自此之後,勝哥的飢寒飽暖,甘氏也不耐煩去問他,倒不比前日在他家養病時的親熱。勝哥亦只推有病,晨昏定省也甚稀疏。
又過幾日,差往武安的人回來,稟說井中並無骸骨。長孫陳道:“如何沒有,莫非你們打撈不到”差人道:“連井底下泥也翻將起來,並沒甚骸骨。”長孫陳委決不下。勝哥聞知,哭道:“此必差去的人不肯用心打撈,須待孩兒自去。”長孫陳道:“你孩子家,病體初愈,如何去得差去的人,諒不敢欺我。正不知你孃的骸骨那裏去了”勝哥聽說,又到靈座前去痛哭。一頭哭,一頭說道:“命好的直恁好,命苦的直恁苦。我娘不但眼前的榮華不能受用,只一口棺木,一所荒墳,也消受不起。”說罷又哭。長孫陳再三勸他。甘氏只不開口,暗想;“他說命好的直恁好,明明妒忌着我。你娘自死了,須不是我連累的,沒了骸骨,又不是我不要你去尋。如何卻怪起我來”輾轉尋思,愈加不樂。正是:
開口招尤,轉喉觸諱。
繼母有心,前兒獲罪。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辛氏的骸骨,既不在井中,畢竟那裏去了看官聽說。那辛氏原不曾死,何處討他骸骨
他那日投井之後,衆賊怕官兵追殺,一時都去盡。隨後便是新任閬州刺史辛用智領家眷赴任,緊隨着李節度大兵而來,見武安縣遭此變亂,不知女兒、女婿安否正想要探問,恰好行至井亭下,隨行衆人要取水喫。忽見井口有人,好像還未死的,又好像個婦人。辛公夫婦只道是逃難民婦投井,即令救起。衆人便設法救將起來。辛公夫婦見了,認得是女兒端娘,大驚大哭。夫人摸他心頭還熱,口中有氣,急叫隨行的僕婦、養娘們,替他脫下溼衣,換了乾衣,扶在車子上。救了半晌,辛氏漸漸甦醒。
辛公夫婦詢知其故,思量要差人去找尋女婿及外甥,又恐一時沒尋處,遲誤了自己赴任的限期,只得載了女兒,同往任所。及到任後,即蒙欽召,星夜領家眷赴京,一面着人到武安打探。卻因“長孫陳”三字,與“尚存誠”三字聲音相類,那差去的人粗莽,聽得人說:“尚存誠失守被殺。”誤認做長孫陳被殺,竟把這凶信回報。辛氏聞知,哭得發昏。及問勝哥,又不知下落,一發痛心。自想:“當日拼身捨命,只爲要救丈夫與兒子,誰知如今一個死別,一個生離,豈不可痛。”因作《蝶戀花》一詞,以志悲思雲:
獨坐孤房淚如雨,追憶當年,拼自沉井底。只道妾亡君脫矣,那知妾在君反死。 君
既死兮兒沒主,飄泊天涯,更有誰看取痛妾苟延何所濟,不如仍赴泉臺去。
辛氏幾度要自盡,虧得父母勸住。於是,爲丈夫服喪守節,終日求神問卜,討那勝哥消息。真個望兒望得眼穿,哭夫哭得淚乾。那知長孫陳與甘氏夫人在夔州受用。正是:
各天生死各難料,兩地悲歡兩不同。
今不說辛氏隨父在京。且說長孫陳因不見了辛氏骸骨,心裏慘傷,又作《憶秦娥》詞一首,雲:
心悲悒,香消玉碎無蹤跡。無蹤跡,欲留青冢,遺骸難覓。風塵不復留仙骨,莫非
化作雲飛去雲飛去,天涯一望,淚珠空滴。
長孫陳將此詞,並前日所屬的詞,並寫在一紙,把來粘在辛氏靈座前壁上。甘氏走來見了,指着前一首道:“你只願與前妻天長地久,娶我這一番卻不是多的了。”看到後一首,說道;“你兒子只道無人用心打撈骸骨,你何不自往天涯去尋覓?”說罷,變色歸房。慌得長孫陳忙把詞箋揭落,隨往房中,見甘氏獨坐流淚。長孫陳陪着笑臉道:“夫人爲何煩惱”甘氏道:“你只想着前妻,怪道勝哥只把親孃當娘,全不把我當娘。”長孫陳道:“勝哥有甚觸犯,你不妨對我說。”甘氏道:“說他怎的。”長孫陳再問,甘氏只是不語。長孫陳急得沒法。
原來長孫陳與甘氏恩愛,比前日與辛氏恩愛,又添一個“怕”字。世上怕老婆的,有幾樣怕法:有勢怕,有理怕,有情怕。勢怕有三:一是畏妻之貴,仰其閥閱;二是畏妻之富,資其財賄;三是畏妻之悍,避其打罵。理怕亦有三:一是敬妻之賢,仰其淑範;二是服妻之才,欽其文采;三是量妻之苦,念其食貧。情怕亦有三:一是愛妻之美,奉其色笑;二是憐妻之少,屈其青春;三是惜妻之嬌,不忍其怒。今甘氏美少而嬌,大約理怕居半,情怕居多。有一曲《桂枝香》,說那怕嬌妻的道:
愛他嬌面,怕他顏變。爲甚俯首無言慌得我意忙心亂。看春山頓鎖,春山頓鎖,是
誰觸犯忙陪歡臉,向娘前,直待你笑語還如故,才叫我心兒放得寬。
這叫做因愛生怕。只爲愛妻之至,所以妻若蹙額,他也皺眉,妻若忘餐,他也廢食。好似虞舜待弟一般,像憂亦憂,像喜亦喜。又好似武王事父一般,文王一飯亦一飯,文王再飯亦再飯。
閒話少說,只說正文。當下長孫陳偎伴甘氏半晌,卻來私語勝可道:“你雖痛念母親,今後卻莫對着繼母啼哭,晨昏定省,不要稀疏了。”勝哥不敢違父命,勉強趨承。甘氏也只落落相待。一個面紅頸赤,強支吾的溫存,一個懶詞遲言,不耐煩的答應。長孫陳見他母子終不親熱,亦無法處之。勝哥日常間倒在孫去疾臥室居多。
此時孫去疾的病已痊癒。長孫陳不忍久佔其功名,欲向嚴公稟明其故,料嚴公愛他,必不見罪。乃具申文,只說自己系孫去疾之兄孫無咎,向因去疾途中抱病,故權冒名供職,今弟病已痊,理合避位。向日朦朧之罪,願乞寬宥。嚴公見了申文,甚是驚訝,即召去疾相見,試其才學,正與長孫陳一般。嚴公大喜道:“二人正當兼收並用。”遂令將司戶之印交還孫去疾,其孫無咎委署本州司馬印,遂奏請實授。
於是,孫去疾自爲司戶。長孫陳攜家眷,遷往司馬署中,獨留勝哥在司戶衙內,託與去疾撫養教訓,免得在繼母面前厭惡。此雖愛子,也是懼內。只因礙着枕邊,只得權割膝下。正合着《琵琶記》上兩句曲兒,道:“你爹行見得好偏,只一子不留在身畔。”甘氏離卻勝哥之後,說也有,笑也有,不似前番時常變臉了。
光陰迅速,不覺五年。甘氏生下一女一男,如女珍姑,男名相郎,十分歡喜。那知樂極悲生,甘母忽患急病,三日暴亡。甘氏哭泣躃踊,哀痛之極,要長孫陳在衙署治喪。長孫陳道:“衙署治喪,必須我答拜。我官職在身,緦麻之喪,不便易服。今可停柩於寺院中,一面寫書去請你堂兄甘泉來,立他爲嗣,方可設幕受吊。”甘氏依言,將靈柩移去寺中。
長孫陳修書,遣使送與甘泉,請他速來主持喪事。甘泉得了書信,稟過知縣,討了給假,星夜前來奔喪。正是:
雖敦族誼,亦是趨勢。
貴人來召,怎敢不去。
甘泉既到,長孫陳令其披麻執杖,就寺中治喪。夔州官府並鄉紳,看司馬面上,都來至吊。嚴公亦遣官來吊,孫去疾也引勝哥來拜奠。熱鬧了六七日方止。
卻不知甘氏心上還有不足意處。因柩在寺中,治喪時,自己不便到幕中哭拜。直到甘泉扶柩起行之日,方用肩輿抬至靈前奠別,又不能親自還鄉送葬。爲此,每日哀痛,染成一病,懨懨不起。慌得長孫陳忙請醫看視,都道傷感七情,難以救治。看看服藥無效,一命懸絲。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甘氏病臥在牀,反覆自思:“吾向嗔怪勝哥哭母,誰想今日輪到自身。吾母抱病而亡,有屍有棺,開喪受吊,我尚痛心。何況他母死於非命,屍棺都沒有,如何叫他不哭”又想:“吾母無子,賴有侄兒替他服喪。我若死了,不是勝哥替我披麻執杖,更有何人可見生女不若生男,幼男又不若長男。我這幼女幼男,幹得甚事”便含淚對長孫陳道:“我當初錯怪勝哥。如今我想他,可速喚來見我。”長孫陳聽說,便道:“勝哥一向常來問安,我恐你厭見他,故不便進見。你今想他,喚他來就是。”說罷,忙着人到去疾處,將勝哥喚到。
勝哥至牀前,見了甘氏,喫驚道:“不想母親一病至此。”甘氏執着勝哥的手,雙眼流淚道:“你是個天性純孝的,我向來所見不明,錯怪了你。我今命在旦夕,汝父正在壯年,我死之後,他少不得又要續娶。我這幼子幼女,全賴你做長兄的看顧。你只念當初在我家避難的恩情,切莫記我後來的不是。”說畢,淚如泉湧。勝哥也流淚道:“母親休如此說。正望母親病癒,看顧孩兒。倘有不諱,這幼妹幼弟,與孩兒一父所生,何分爾我。縱沒有當初避難的恩情,孩兒在父親面上推愛,豈有二心!”甘氏道:“我說你是仁孝的好人。若得如此,我死瞑目矣。”又對長孫陳道:“你若再續娶後妻,切莫輕信其語,撇下這三個兒女。”長孫陳哭道:“我今誓願終身不續娶了。”甘氏含淚道:“這話只恐未必。”言訖,瞑目不語。少頃,即奄然而逝。正是:
自古紅顏多薄命,琉璃易破彩雲收。
長孫陳放聲大哭,勝哥也大哭。免不得買棺成殮,商議治喪。長孫陳叫再買一口棺木進來,勝哥驚問何故,長孫陳道:“汝母無屍可殮,今設立虛柩,將衣服殮了,一同治喪,吾心始安。”勝哥道:“爹爹所見極是。”便於內堂停下兩柩,一虛一實。幕前掛起兩個銘旌,上首的寫“元配辛孺人之柩”,下首的寫“繼配甘孺人之柩”,擇日治喪,十分熱鬧。
但喪帖上還是孫無咎出名。原來唐時律令:凡文官失守後,必有軍功,方可贖罪。長孫陳雖蒙嚴武奏請,已實授司馬之職,然不過簿書效勞,未有軍功,故不便改正原名。
恰好事有湊巧,夔州有山寇竊發,嚴公遣將征剿。司馬是掌兵的官,理合同往。長孫陳即督同將校前去。那些山寇不過烏合之衆,長孫陳畫下計策,設伏擊之,殺的殺,降的降,不幾日奏凱而還。嚴公嘉其功,將欲表奏朝廷。長孫陳那時方說出自己真名,把前後事—一訴明,求嚴武代爲上奏。嚴公即具疏奏聞。奉旨:孫無咎即系長孫陳,準復原姓名,仍論功升授工部員外。正是:
昔日複姓只存一,今日雙名仍喚單。
長孫陳既受恩命,遂遣人將兩柩先載回鄉安厝,即時辭謝嚴公,拜別孫去疾,攜着三個兒女並僕從,進京赴任。
此時辛用智在京,爲左拾遣之職,當嚴武上表奏功時,已知女婿未死,對夫人和女兒說了,俱各大喜。但不知他可曾續娶,又不知勝哥安否,遂先使人前去暗暗打聽消息。不一日,家人探得備細,一一回報了。夫人對辛公道:“偏怪他無情。待他來見時,你且莫說女兒未死,只須如此如此,看他如何”辛公笑而許之。
過了幾日,長孫陳到京謝恩,上任後,即同着勝哥,往辛家來。於路先叮囑勝哥道:“你在外祖父母面前,把繼母中間這段話,可隱瞞些。”勝哥應諾。既至辛家,辛公夫婦出見,長孫陳哭拜於地,訴說妻子死難之事。勝哥亦哭拜於地。辛公夫婦見勝哥已長成至十三歲,甚是歡喜。夫人扶起勝哥,辛公扶起長孫陳,說道:“死生有命,不必過傷。且請坐了。”
長孫陳坐定,辛公便問道:“賢婿曾續絃否”長孫陳道:“小婿命蹇,續絃之後,又復斷絃。”辛公道:“賢婿續絃,在亡女死後幾年”長孫陳局蹐道:“就是那年。”夫人道:“如何續得恁快”
長孫陳正待訴告甘家聯姻的緣故,只見辛公道:“續絃也罷了。但續而又斷,自當更續。老夫有個侄女,年貌與亡女彷彿,今與賢婿續此一段姻親何如”長孫陳道:“多蒙岳父厚愛,只是小婿已誓不再續矣。”夫人道:“這卻爲何”長孫陳道:“先繼室臨終時,念及幼子幼女,其言哀慘,所以不忍再續。”辛公道:‘賢婿差矣。若如此說,我女兒慘死,你一發不該續絃丁.難遭亡女投井時,獨不念及幼子麼賢婿不忍負繼夫人,何獨忍負亡女乎吾今以侄女續配賢婿,亦在亡女面上推情,正欲使賢婿不忘亡女耳。”長孫陳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得說道:“且容商議。”辛公道:“愚意已定,不必商議。”長孫陳不敢再言,即起身告別。辛公道:“賢婿蒞新任,公事煩冗,未敢久留。勝哥且住在此,尚有話說。”長孫陳便留下勝哥,作別自回。
辛公夫婦攜勝哥入內,置酒款之,問起繼母之事,勝哥只略談一二。辛公夫婦且不叫他母子相見,也不說明其母未死,只說道:“吾侄女即汝母姨,今嫁汝父,就如汝親母一般。你可回去對汝父說,叫他明日納聘,後日黃道吉日,便可成婚。須要自來親迎。”說畢,即令一個家人同一個養娘送勝哥回去,就着那養娘做媒人。
勝哥回見父親,備述辛公之語,養娘又致主人之意。長孫陳無可奈何,只得依他,納了聘。至第三日,打點迎娶,先於兩位亡妻靈座前祭奠。勝哥引着那幼妹、幼弟同拜,長孫陳見了,不覺大哭。勝哥也大哭。那兩個小的,不知痛苦,只顧待著看。長孫陳直覺悽傷,對勝哥道:“將來的繼母,即汝母姨,待汝自然不薄。只怕苦了這兩個小的。”勝哥哭道:“甘繼母臨終之言,何等慘切。這幼妹、幼弟,孩兒自然用心看顧。只是爹爹也須自立主張。”
長孫陳點頭滴淚。黃昏以後,準備鼓樂香車,親自乘馬,到門奠雁。等了一個更次,方迎得新人上轎。一路上,笙簫鼓樂,十分熱鬧。
及新人迎進門,下轎,拜了堂,掌禮的引去拜兩個靈座。新人立住,不肯拜。長孫陳正錯愕間,只聽得新人在兜頭的紅羅裏大聲說道:“衆人退後,我乃長孫陳前妻辛氏端孃的靈魂,今夜附着新人之體,來到此間,要和他說話。”衆人大驚,都退走出外。長孫陳也喫一驚,倒退數步。勝哥在旁聽了,大哭起來,上前扯住,要揭起紅羅來看。辛氏推住,道:“我怕陽氣相逼,且莫揭起。”
長孫陳定了一回,說道:“就是鬼也說不得。”亦上前扯住,哭道:“賢妻,你靈魂向在何處骸骨爲何不見?”辛氏揮手道:“且休哭。你既哀痛我,爲何骨肉未冷,便續新弦”長孫陳道:“本不忍續,只因在甘家避難,蒙他厚意惓惓,故勉強應承。”辛氏說:“你爲何聽後妻之言,逐勝兒出去”長孫陳道:“此非逐他,正是愛他。因他失歡於繼母,恐無人調護,故寄養在孫叔叔處。”辛氏道:“後妻病故,你即治喪。我遭慘死,竟不治喪。直等後妻死了,趁他的便,一同設幕,是何道理”長孫陳道:“你初亡時,我尚頂孫叔叔的名字,故不便治喪。後來孫無咎雖系假名,卻沒有這個人,故可權時治喪。”辛氏道:“甘家岳母死了,你替他治喪。我父母現在京中,你爲何一向不遣人通候”長孫陳道:“因不曾出姓複名,故不便遣人通候。”辛氏道:“這都罷了。但我今來要和你同赴泉臺,你肯隨我去麼”長孫陳道:“你爲我而死,今隨你去,固所甘心,有何不肯”勝哥聽說,忙跪下道:“望母親留下爹爹,待孩兒隨母親去罷。”辛氏見勝哥如此說,不覺墮淚,又見丈夫肯隨我去,看來原不是薄情,因說道:“我實對你說,我原非鬼,我即端娘之妹,奉伯父命,叫我如此試你。” .
長孫陳聽罷,才定了心神,卻又想:“新嫁到的女兒,怎便如此做作聽他言語,宛似前妻的聲音。莫非這句話,還是鬼魂哄我”正在疑想,只見辛氏又說:“伯父吩咐,叫你撤開甘氏靈座,待我只拜姐姐端孃的靈座。”長孫陳沒奈何,只得把甘氏靈座移在一邊。辛氏又道:“將甘氏神主焚化了,方可成親。”長孫陳道:“這個說不去。”勝哥也道:“這怎使得”辛氏卻三回五次催逼要焚。
長孫陳此時,一來還有幾分疑他是鬼,二來便認是新人的主見,卻又礙着他是辛公侄女,不敢十分違拗,只得含淚,把甘氏神主攜在手,欲焚不忍。辛氏叫住,道:“這便見算你的薄情了。你當初在甘家避難,多受甘氏之恩,如何今日聽了後妻,便要把他的神主焚棄?你還供養甚麼你今只把辛氏的神主焚了罷。”
長孫陳與勝哥聽說,都驚道:“這卻爲何”辛氏自己把兜頭的紅羅揭落,笑道:“我如今已在此了,又立我的神主則甚”長孫陳與勝哥見了,俱大驚,一齊上前扯住問道:“畢竟是人是鬼?”辛氏那時方把前日井中被救的事說明。長孫陳與勝哥如夢初覺。夫妻母子,抱頭大哭。正是:
本疑鳳去秦臺杳,何意珠還合浦來。
三人哭罷,勝哥就引幼妹、幼弟拜見母親,又對母親述甘氏臨終之語,望乞看視這兩個。辛氏道:“這不消慮。當初我是前母,甘氏是繼母,如今他又是前母,我又是繼母了。我不願後母虐我之子,我又何忍虐前母之兒”
長孫陳聞言,起身稱謝道:“難得夫人如此賢德。”因取出那兩首《憶秦娥》詞來與辛氏看,以見當日思念他的實情。辛氏也杷那《蝶戀花》一詞與丈夫看。自此,夫妻恩愛,比前更篤。
至明年,孫去疾亦升任京職,來到京師,與長孫陳相會。原來去疾做官之後,已娶了夫人,至京未幾,生一女。恰好辛氏亦生一子,即與聯姻。辛氏把珍姑、相郎與自己所生一子樣看待,並不分彼此。長孫陳歡喜感激,不可言盡。正是:
稽首頓首敬意,誠歡誠忭恩情。
無任瞻天抑聖,不勝激切屏營。
看官聽說,第四個子與第一個子是同胞,中間又間着兩個繼母的兒女,此乃從來未有之事。
後來甘泉有個侄女,配了勝哥。那珍姑與相郎,又皆與辛家聯姻。辛、甘兩家,永爲秦晉,和好無間。
若天下前妻晚娶之間,盡如這段話,閔子騫之衣可以不用,嘉定婦之詩可以不作矣。故名之曰《反蘆花》。
四巧說 (清)梅庵道人 編輯(之三 賽他山)
賽他山
假傳書弄假反成真 暗贖身因暗竟說明
詩曰:
美人家住莫愁村,蓬頭粗服朝與昏。
門前車馬似流水,戶內不驚鴛鴦魂。
座中一目識豪傑,無限相思少言說。
有情不遂莫若死,背燈獨扣芙蓉結。
話說前朝嘉靖年間,南京蘇州府城內,有一個秀士,姓高,諱楫,號涉川。年方弱冠,生得瀟灑俊逸。詩詞歌賦,舉筆驚人。只是性情高傲,避俗如仇。父親名叫高子和,母親周氏,每每要爲他擇配,他自己忖量道:“婚姻之事,原該父母主張,但一日絲蘿,即爲百年琴瑟。比不得行雲流水,易聚易散,這是要終日相對,終身相守的。倘配着一個村女俗婦,可不憎嫌殺眉目,辱沒殺枕蓆麼”遂立定主意,就權辭父母道:“孩兒立志,必待成名之後,方議室家。如今非其時也。”父母見他志氣高大,甚是歡喜,又見高涉川年紀還小,便遲得一兩年,也還不叫做曠夫,因此也不說起婚姻之事。
一日,高涉川的厚友,姓何,名鼎,表字靖調,約他去舉社。這何靖調,傢俬雖不十分富厚,最愛結交名人,做人還在慷慨一邊。是日舉社,預備酒席,請了一班崑腔戲子演唱。不多時,賓朋畢集。大家作過了揖,分散過詩題,便開筵飲酒,演了一本《浣紗記》。高涉川嘖嘖羨慕道:“好一位西施,看他乍見范蠡,即訂終身,絕無兒女子氣,豈是尋常脂粉。”同席一友,叫做歐若懷,接口說道:“西施不過是一個沒廉恥的女子,何足羨慕。”高涉川見言語不投,並不去回答他。
演完半本,衆人道:“《浣紗》是舊戲,看得厭煩了。將下本換了雜出罷。”扮末的送戲單到高涉川席上來,歐若懷忙說道:“不悄扯開戲目,就演一出‘大江東’罷。”高涉川道:“這一齣戲不許做。”歐若懷道:“怎麼不許做”高涉川道:“我輩平日見了關夫於聖俾,少不得要跪拜.若一樣裴做傀儡.我們飲情作樂,豈不褻瀆聖賢”歐若懷大笑道:“老高,你是少年豪爽的人,爲何今日效了村學究的體態,說這等道學話來”隨即對着扮末的說道:“你快吩咐戲房裏裝扮。”高涉川聽了,冷笑一笑,便起身道:“羞與汝輩爲伍。”竟自洋洋拂袖去了。
回到家裏,喫過晚飯,獨自掩房就枕。翻來覆去,不能成寐。忽然害了相思病,想起戲場上的假西施來,意中輾轉道:“死西施只好空想,不如去尋一個活跳的西施罷。聞得越地多產名姝,我明日便治裝出門,到山陰去尋訪。難道我高涉川的時運,就不如範大夫了”算計已定,方纔睡去。
過了些時,忽見紗窗明亮,忙忙披着衣服下牀,先叫醒書童琴韻,打點行囊,自家便去稟知父母,要往山陰遊學。父母許允。高涉川即叫琴韻取了行囊跟隨,就拜辭父母。
才走出大門外,正遇着何靖調來到。高涉川問道;“兄長絕早要往那裏去”何靖調道:“昨日得罪足下,不曾終席奉陪,特來請罪。”高涉川道;“小弟逃席,實因歐若懷惹厭,不幹吾兄事。吾兄何用介意”何靖調道:“歐若懷那個怪物,不過是小人之雌,一味犬吠正人,不知自家是井底蛙類。吾兄不必計較他。”高涉川道:“這種小人,眼內也還容得,自然付之不論不議之列。只是小弟今日匆匆要往山陰尋訪麗人,不及話別。此時一晤,正愜予懷。”何靖調道:“吾兄何時言歸好翹首佇望。”高涉川道:“丈夫遨遊山水,也定不得歸期。大約嚴慈在堂,不久就要歸省。”何靖調握手相送出城,候他上了船,才揮淚而別。
高涉川一路無事,在舟中不過焚一爐香,讀幾卷古詩。到了杭州,要在西湖上賞玩,忽又止住,說道:“西湖風景,不是草草可以領會。且待山陰回棹,恣意遊覽一番。”遂渡過錢塘江,覺得行了一程,便換一種好境界。船抵山陰,親自去賃一所荒園,安頓行李,便去登會稽山,遊了陽明第十一洞天,又到宛委山眺望,心目怡爽,腳力有些告竭,徐徐步入城來。
到了一個所在,見了無數戴儒巾、穿紅鞋子的相公,擁擠着盼望。高涉川也擠進去,抬頭看那宅第,上面一匾,是石刻的三個大字,寫着“香蘭社”。細問衆人,衆人俱說是婦女做詩會。
高涉川聽說,不覺呆了,癡癡的踱到裏面去。早有兩三個僕從看見,便罵道:“你是何方野人不知道規矩,許多夫人、小姐在內裏舉社,你敢大膽擅自闖進來麼”有一個後生,怒目張牙,趕來吒叱道:“這定是白日撞,銷去見官,敲斷他脊樑筋。”
一派喧嚷,早驚動那些錦心繡口的美人,走出珠簾,見衆家人爭打一位美貌郎君,遂喝住道:“休得亂打!”僕從才遠遠散開。高涉川聽得美人來解救,遂上前深深唱了一喏,彎着腰,再不起來,只管偷眼去看衆美人。衆美人道:“你大膽擾亂清社,是甚麼意思”高涉川道:“不佞是蘇州人,爲慕山陰風景,特到此間,聞得夫人、小姐續蘭亭雅集,偶想閨人風雅,愧殺儒巾不若,不覺擅入華堂,望乞憐恕死罪。”
衆美人見他談吐清俊,因問道:“你也想要入社麼我們社規嚴肅,初次入社,要飲三叵羅酒,才許分韻做詩。”高涉川聽見衆美人許他入社,踊躍狂喜道:“不佞還喫得幾杯。”美人忙喚侍兒道:“可取一張小文幾,放在此生面前,準備文房四寶。先斟上三叵羅入社酒,與此生喫。”
侍兒領命,把文幾、紙筆墨硯安頓,就先斟一叵羅酒,遞與高涉川。高涉川接酒在手,見那叵羅是尖底巨腮小口,足足容得二斤多許,乘着高興,一飲而盡。衆美人見了,皆說好量。高涉川被美人贊得魂□□□,愈加抖擻精神。
侍兒又斟第二叵羅酒來,高涉川又接酒在手,勉強再喫下肚,還剩下些殘酒,不曾喫得乾淨。侍兒執着酒壺,在旁邊催道:“快,快,喫完酒,好重斟的。”高涉川又咽下口去。這一口酒,才吞過喉,便立不住,只得靠在桌上。
原來高涉川酒量原未嘗開墾過,平時喫肚臍眼的鐘子,還作三四口打發,略略過度,便要害起酒病來。今日雄飲兩叵羅,倒像樊噲撞鴻門宴,卮酒安足辭的喫法。也是他一種癡念,思想夾在明眸皓齒隊裏,做個帶柄的婦人,挨入朱顏翠袖叢中,做個半雄的女子,拚得書生性命,結果這三大叵羅。那知到第二叵羅,嘴脣雖然領命,腹中先寫了壁謝的帖子,早把樊噲喫鴻門宴的威風,換了畢吏部醉倒在酒甕邊的故事。
此時衆美人還在那裏贊他量好,不料高涉川卻沒福分頂這個花盆,有如泰山石壓在頭上,一寸一寸縮短了身體,不覺蹲倒桌下去逃席。衆美人見了,大笑道:“無禮狂生,我今不如此懲戒他,也不知桃花洞口,原非漁郎可以問信。”隨即喚侍女們,塗他一個花臉。衆侍女聞令,各各拿了硃筆、墨筆,不管橫七豎八,把高涉川清清白白、賽潘岳、似六郎的容顏,倏忽□□□□□廟中的瘟神痘使。衆僕從走來,扛頭拽腳,直送他到街上丟下。
那街路都是青石鋪成的,高涉川濃睡到日夕方醒,醉眼朦朧,心內想道:“我今睡在美人白玉牀上。”但見身子漸漸寒冷,揉一揉眼,周圍一望,才知帳頂就是天面,席褥就是地皮,驚駭道:“我如何攔街睡着”忙立起身來,正要踏步歸寓,早擁上無數頑皮孩童,拿着荊條,拾起瓦片,望着高涉川打來。有幾個喊道:“瘋子,瘋子!”又有幾個喊道:“小鬼,小鬼!”高涉川不知他們是玩是笑,奈被打不過,只得抱頭鼠竄。
歸到寓所,書童琴韻看見,掩嘴便笑。高涉川道:“你笑甚麼”琴韻道:“相公想在那家串戲來。”高涉川道:“我從不會□□,這話說得可笑。”琴韻道:“若不曾串戲,因何開了小小的花臉”高涉川也疑心起來,忙取鏡子一照,自家笑道:“可知娃童叫我是小鬼,又叫我是瘋子。”琴韻取過水來,淨了面。
高涉川越思想越恨,道:“那班蠢佳人,這等惡取笑,並不留一毫人情,辜負我老高一片伶才之念。料想苧蘿山也未必有接代的夷光。便有接代的夷光,不過也是蠢佳人慕名結社,摧殘才子的行徑。罷了,罷了,我今再不要妄想了,不如回到吳門,留着我這乾淨面孔,晤對那些明窗淨几,結識那些野鳥幽花,還不致出乖露醜。倘再不知進退,真要弄出話把來,難道我面孔是鐵打的,累上些瘢點,豈不是一生之玷。”遂喚琴韻,收拾歸裝,接浙而行。連西湖上也只略眺望一番。正是:
乘興來遊,敗興遇過。
前有子猷,後有小高。
話說高涉川回家之日,衆社友齊來探望。獨有何靖調請他接風,喫酒中間,因問高涉川道:“吾兄出遊山陰,可曾訪得一兩個麗人否”高涉川道:“說來也可笑。小弟此行,莫說麗人訪不着,便訪着了,也只好供他們嬉笑之具。總是古今風氣不同,婦女好尚迥別。古時婦女,還曉得以貌取人。譬如遇着潘安仁貌美,就擲果,張孟陽貌醜,就擲瓦。雖足他們一偏好惡,也還眼裏識貨。大約文人才子,有三分顏色,便有十分風流,有一種蘊藉,便有百種俏麗。若只靠面貌上用工夫,那做戲子的一般也有俊優,做奴才的一般也有俊僕。只是他們面貌,與俗氣俗骨,是上天一齊秉賦□的,任你風流俏麗殺,也只看得喫不得。一喫便嚼嘴了。偏恨此輩,慣會敗壞人家閨門。這皆是下流婦女,天賦他許多俗氣俗骨,好與那班下賤之人浹洽氣脈,浸淫骨髓。倘閨門□上流的,不學貞姬節婦,便該學名媛俠女,如紅拂之奔李靖,文君之奔相如,皆是第一等大名眼、大俠腸的裙釵。近來風氣不同,千金國色定要揀公子王孫,才肯配合。閭閻之家,間有美女,又皆貪圖厚貲,嫁作妾媵。間或幾個能詩善畫的閨秀,口中也講擇人,究竟所擇的也未必是才子。可見佳人心事,原不肯將才子橫在胸中。況小弟一介寒素,那裏輪流得着真辜負我這一腔癡情了。”
何靖調聽了,笑道:“吾兄要發泄癡情,何不到揚州青樓中一訪”高涉川道:“苦說着青樓中,那得有人物”何靖調道:“從來多才多情的美女,皆出於青樓。如薛濤、真娘、素秋、亞仙、湘蘭、素徽,難道不是妓家麼”高涉川聞言,拍掌大叫道:“有理,有理!請問:到處有妓,吾兄何故獨稱揚州”何靖調道:“揚州是隋皇歌舞、六朝佳麗之地,到今風流一脈,猶未零落。日前有一個朋友從彼處來,曾將花案詩句寫在扇頭,吾兄一看便知。”說罷,便將扇遞與高涉川。高涉川接扇在手,展開一看,就讀那上面的詩道:
潤容幽如空谷蘭,鏡憐好向月中看。
棠嬌分外春酣雨,燕史催花片片傳。
高涉川正在讀罷神往之際,只見歐若懷跑進書房來,大嚷道:“反了,反了!我與老何結盟在前,老何與小高結盟在後。今日你們兩個對面喫酒,便揹着我了。”何靖調道:“小弟備這一席酒,因爲涉川兄自山陰來,又要往揚州去,一來是洗塵,二來是送行,倘若邀過吾兄來,少不得也要出個份子,這倒是小弟不體諒了。”
歐若懷道:“揚州有一個敝同社在那裏作官。小弟要去望他,就同高兄聯舟何如”高涉川道:“小弟還不就行,恐怕有誤尊兄。”歐若懷想是他推卻,酒也不喫,作別出門去了。高涉川還寬坐一會,才告別去。
且說歐若懷回家,暗惱道:“方纔小高可惡之極。我好意挈他同行,怎便一口推阻待我明日到他家中一問。若是不曾起身,便罷。倘若悄悄先去了,我決不與他干休。”那知高涉川的心腸,恨不得有縮地之法,霎時到了揚州,那裏有想歐若懷來查問。候至天色微明,假託事故,稟明父母,要往揚州,仍帶書童琴韻同行,起身出門,登舟去了。
這歐若懷偏又多心,道是高涉川輕薄,說謊騙我,是日竟到高家查問。知他已起身去了,也忙忙僱船,趕到揚州,遍問宿店、飯店,並不知高涉川的蹤跡,只得罷了。
原來高涉川到了揚州,住在平山堂下七松園裏。他道揚州名勝只有個平山堂,尋畫船簫鼓,遊妓歌郎,皆集於此。每日喫過飯,就循着寒河一帶,覽芳尋勝。看來看去,都是世俗之妓,再不見有超塵出色的女子。
一日,正在園中納悶,忽見書童琴韻慌慌走來,道:“園主人叫我們搬行李哩,說是新到一位公子,要我們出這間屋與他。”高涉川罵道:“我高相公先住在此,那個敢來奪我的屋”還不曾說完,那一位公子已踱到園裏,聽見高涉川不肯出房,大怒道:“衆小廝,可進去將這狗頭的行李搬了出來。”把高涉川趕出書房門。高涉川正要發話,忽看見公子身邊,立着一位美貌麗人,只道是他家眷,便不開口,走了出來。園主人接着道:“高相公,莫怪小人無禮。因這位公子是彭顯宦的兒子,極有勢力,人皆畏他。他住不多幾日,就要去的。相公且權在這竹閣上住下,候他起身,再移進去罷了。”高涉川見那竹閣也還幽雅,便叫書童搬行李上去,心中只管想那一位麗人,道是:“世間有這等絕色,反與蠢物受用。我輩枉有才貌,只好在畫圖中結交兩個相知,眼皮上飽看。這個尤物,那得能夠沐浴脂香,親承粉澤,做着一雙夫婦總是天公不肯以全福予人,偏偏生此麗人,配在富貴之家,與那目不識丁的爲伴,再不肯與那無財無勢的才子爲偶,真是可恨。”正是:
天莫生才子,才人會怨天。
牢騷如不作,早賜與嬋娟。
高涉川自見了麗人之後,心神恍惚,時時掛念,屢屢走到竹籬邊偷望。有時見麗人在亭子中染畫,有時見麗人憑欄對着流水長嘆,有時見麗人蓬頭焚香,有時見麗人在月下吟詩。高涉川常常見了,心神愈加盪漾,情不自持,走來走去,就像走馬燈兒,照上個火,不住團團轉的一般。幾番被彭家下人呵斥,高涉川亦不理論。
這些光景,早落在彭公子眼裏了。彭公子算計道:“這個色中餓鬼,我且叫他受我一場屈氣。”就呼小廝研墨,自家取了一張紅葉箋,拿起筆來,杜撰幾句偷情話兒。寫完了,用上一顆鮮紅的小圓印。鈐封好了,命一個後生小廝,叫他:“將這書送與竹閣上的高相公,只說這書是娘娘的,約他在今夜等到夜靜相會。切不可露是我的機關。”小廝笑了一笑,接了這書,竟自持去。
才走出竹籬門,只見高涉川背剪着手,望着竹籬內嘆氣。小廝走到他身後,輕輕拽一拽衣袖。高涉川回頭一看,見是彭家的人,恐怕又惹他辱罵,慌忙跑回竹閣去。小廝跟到閣裏,低低說道:“高相公,我來作成你好事的。”高涉川還道是取笑,反嚴聲厲色道:“胡說。我高相公是個正經人,你輒敢來取笑麼”小廝聽了,嘆道:“我好意傳我娘娘的情書與你,如今被你這般拒絕,豈不辜負了我娘娘一片雅情”故意向袖中取出情書來,在高涉川面前略晃一晃,依舊走了出去。
高涉川一時認真,忙趕上前,扯住道:“好兄弟,你向我說知就裏,我買酒酬謝你。”小廝道:“高相公既然疑心,扯我做甚麼”高涉川道:“好兄弟,你不要怪我,快快取出書來。”小廝道:“我這帶柄的紅娘初次傳書遞柬,不是經易打發的哩。”高涉川聽了,忙在頭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來送他。小廝接了金簪,將書交付高涉川,又說道:“娘娘約你夜靜相會,須放悄密些。”說罷,從竹閣外去了。
高涉川取書在鼻頭上嗅了一陣,就如嗅出許多美人香來。拆開一看,只見書內寫道:
妾幽如斂衽拜具書,高郎臺下:素知足下鍾情妾身,奈無緣相見。今夜乘拙夫他出,
足下可於月明人靜之後,跳牆而來。妾在花陰深處,專候張生也。
高涉川看完了書,手舞足蹈,狂喜起來。坐在閣上,呆等那日色銜山,又待那月輪降世,就走出竹閣,打聽消息。只見彭公子穿着簇新衣服,喬模喬樣的,後面跟着□□□家人,□了氈包,一齊下小船裏去了。又走回一個家人,大聲說道:“大爺吩咐,叫你們早早閉上園門。今夜不得回來,這園中四面曠野,須小心防賊要緊。”高涉川聽得,暗笑道:“呆公子,你只好防偷物的賊,那裏防得我這園內的偷花賊。”
候至更闌,悄悄走到竹籬邊,把園門推了一推,那門是虛掩上的,一推便開。高涉川喜道:“麗人用意,何等周到。你看他先把園門開在這裏了。”遂進園內,將門虛掩,從花架邊走去。
那高涉川原是熟路,便直進臥室。但初次偷婆娘,未免有些膽怯,心欲前而足不前,趑趑趄趄早被一塊磚頭絆倒。衆家人齊聲大喊道:“甚麼響”忙走出來,看見高涉川,不問是賊不是賊,先打上一頓,拿條索子綁在柱上。高涉川喊道:“我是高相公,你們也不認得麼”衆家人道:“那個管你高相公低相公,但夤夜入人家,非奸即賊,任你招成那一個罪名罷。”高涉川又喊道:“綁得麻木了,快些放我罷。”衆家人道:“我們怎敢擅放待大爺回來發放。”高涉川道:“我不怕甚麼,現是你娘子約我來的。”
忽見裏面開了房門,走出那位麗人來,罵道:“何處狂生,平白冤我夤夜約你”高涉川道:“現有親筆書在此,難道我今夜無因而至你若果然是個情種,小生甘心爲你而死。你今既擯我於大門之外,毫不憐念,反罵我是狂生之浪子哉。”那麗人默然不語,暗地躊躇道:“我看此生,風流倜儻,磊落不羈,倒是可託終身之人。只是我並不曾寫書約他來,他這樣孟浪而來,必定有個緣故。”叫家人細細搜他身中,看有何物。
那些家人聞言,一齊動手,把高涉川身上一搜,搜出一幅花箋來,拿與麗人.麗人卻認得是彭公子筆跡。當時猜破機關,親自替高涉川解縛,送他出去。正是:
多情窈窕女,癡殺可憐人。
不信桃花落,漁郎猶問津。
看官,你道這麗人是那一個原來是揚州名妓,那花案上第一個叫做潤容的便是。這潤娘,性好雅淡,能工詩賦。雖在風塵中,極要揀擇長短,立心要擇一個可託終身之人。不料擇了數年,莫說鄭元和是空谷遺音,連賣油郎也是希世活寶。擇來擇去,並無一箇中意的。因此潤娘鎮日閉戶,不肯招攬那些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且詼諧笑傲,時常弄出是非來。
老鴇本意要女兒做個搖錢樹,誰知倒做了惹禍胎,不情願留他在身邊,就暗暗要賣他。當時得了彭公子五百白金,瞞神瞞鬼,將一乘轎子抬來,交付彭公子。及潤娘曉得這事,但身已落在火坑。也無可奈何,只是終日憂鬱,不覺染成一病。彭公子還覺知趣,便不去歪纏,借這七松園與他養病。
那一夜放走高生之時,衆家人候彭公子回來,預先下石潤娘,說:“夜靜時,把高涉川綁得端端正正的,等待公子回來發落。不料被潤娘放了。”彭公子聽了,正要發作,潤娘反說出一片道理來,道:“妾身既入君門,便屬君家妻妾。豈有冒名偷情,辱沒自家閨閫之理風聞自外,不說君家戲局,反使妾抱不白之名,即君家亦蒙不明之誚。豈是正人君子所爲”彭公子聞言,目定口呆,羞慚滿面。
潤娘從此茶飯都減,病勢轉劇。彭公子求神請醫,慌個不了。那知潤娘起初害的病,還是厭惡公子、失身非偶的病症。近來新害的病,卻是愛上高涉川、相思抑鬱的症候。這相思抑鬱的症候,不是藥餌可以救得,鍼砭可以治得,必須一劑活人蔘湯,才能回生起死。潤娘千算萬計,扶病寫了一封書,寄與那有情的高郎,指望高郎做個醫心病的盧扁,那知反做了誤殺人的庸醫。
這是甚麼緣故原來高涉川自幼父母愛之如寶,大氣兒也不敢呵着他。便是上學讀書,從不曾經過一下竹片。嬌生嬌養,比女兒還不同些。前番被山陰婦女塗了花臉,還心上懊悔不過,今番受這雨點的拳頭腳尖,着肉的麻繩鐵索,便由你頂尖好色的癡人,沒奈何也要回頭,熬一熬火性。
今日想又接着潤娘這封性急的情書,便真正筆跡,高涉川也不敢認這個犯頭。接書在手,拆開看了一遍,反拿去出首,當面羞辱彭公子一場。彭公子無言可答,疑心道:“我只假過一次書,難道今日這封書,又是我假的”把書一看,書上寫道:
足下月夜虛驚,皆奸謀預布之地。雖小受折挫,妾已心感深惰。倘能出我水火,生
死以之,即白頭無怨也。
彭公子將書看完,勃然大發雷霆,趕進房內,痛撻潤娘。立刻叫家人去喚老鴇來,叫他領去。高涉川目擊這番光景,心如刀割。尾在潤娘轎後,直等轎子住了,才納悶而歸。
遲了幾日,高涉川偷問彭家下人,備知潤娘原委,放心不下,復進城到潤孃家去詢視。老鴇回說:“女兒臥病在牀,不便相見。”高涉川取出三兩一錠,遞與老鴇。老鴇道:“銀子我且收下,待女兒病好,相公再來罷。”高涉川道:“小生原爲看病而來,並無他念。但在潤娘臥榻邊,容小生另設一榻相伴,便當厚謝媽媽。”老鴇見這個雛兒是肯出手的,還有甚麼作難,便一直引高涉川到潤娘牀前。
潤娘一見,但以手招高涉川,銜淚不語。高涉川道:“玉體違和,該善自調理。小生在此,欲侍奉湯藥,未審尊意見許否”潤娘點頭作喜。高涉川即時跑回寓所,把鋪蓋行李攜來,寓在潤孃家裏。一應供給,盡出己資。及至潤娘病好,下牀梳洗,豔妝濃飾,拜謝高涉川。當夜自薦枕蓆,共歡魚水。正是:
銀缸照冰簟,珀枕墜金釵。
雲散雨方歇,佳人春滿懷。
高涉川與潤娘,在被窩之中,訂了百年廝守的姻緣,相親相愛,起坐不離。但小娘愛俏,老鴇愛鈔,是千百年鐵板鑄定的舊話。高涉川初時,還有幾兩孔方,熱一熱老鴇的手,亮一亮老鴇的眼,塞一塞老鴇的口。及至囊橐用盡,漸漸拿了衣服去編字號。老鴇手也無銀了,眼也勢利了,口也零碎了。高涉川平日極有性氣,不知怎麼,到了此地位,任憑老鴇嘲笑怒罵,一毫不動聲色,就像受過戒的禪和子。
忽一日,揚州有許多惡少,同着一位下路朋友來闖寡門。老鴇正沒處發揮,對着衆人,一五一十的告訴道:“我的女兒已是從良過了,偏他骨頭作癢,又要出來接客。彭公子立逼取足身價,老身東借債,西借債,方得湊完。若是女兒有良心的,見我這般苦惱,便該用心賺錢,偏又戀着一個沒來歷的窮鬼,反要老孃拿閒飯養他。許多有意思的主客,被他關着房門盡打斷了。衆位相公請思想一想,可有這樣道理麼”
那班惡少聽了,□袖揮拳道:“老媽媽,你放心,我們替你趕他出門。”一齊擁進潤娘房裏,看見高涉川正與潤娘說話,正要動手,那一個下路朋友止住道:“列位盟兄,不可造次。這一位是敝同社涉川兄。”高涉川認了一認,才知道是歐若懷。
衆人聞言,一齊坐下。歐若懷道:“小弟謬託在聲氣中,當日相約同舟,何故拒絕過甚莫不是小弟身上有俗人氣息,怕污了吾兄麼”高涉川道:“不是若懷兄有俗人氣息,還是小弟自諒不敢奉陪。”歐若懷譏誚道:“這樣好娘娘,吾兄也該做個大老官,帶挈我們領一領大教,爲何閉門做嫖客?”
高涉川兩眼看着潤娘,只當不曾聽見。歐若懷又將手中一把扇子遞與潤娘,道:“小弟久慕大筆,粗扇上要求幾筆蘭花,幸即賜教。”潤娘聞言,並不做腔,取過一枝畫筆,就用那硯池裏殘墨,任意畫完了,衆人看了,稱羨不已。
歐若懷道:“這一面是娘娘的畫,那一面少不得要求涉川兄題一首詩。難道辭得小弟麼”高涉川提起筆來,胡亂寫完。歐若懷念道:
古木秋厚散落暉,王孫叩犢不能歸。
驕人慚愧稱貧賤,世路何妨罵布衣。
潤娘曉得是譏刺歐若懷,暗自含笑。歐若懷不解其中意思,歡歡喜喜,同着衆人,辭別出門。
那老鴇實指望勞動這些天神天將,退了災星、難星出宮,那知求詩求畫,反講做一家的人,心上又添了一番氣惱。想了半響,只得施展出調虎離山之計,暗暗另置一所房屋,欲將潤娘藏過。
候一日,高涉川因手中並無分文,難以度日,只得寫一封書,遞與書童琴韻,叫他回蘇州去,送與何靖調,要借他幾兩銀子來應用。琴韻接書去了。高涉川就脫下一件衣服,出去典當些銀來用。
老鴇乘他外出,密遣鴇兒去僱兩乘轎來,假說一個姨娘因今日是他生日,要請老螞並潤娘去赴宴。潤娘不知是計,遂與老鴇上轎。鴇兒與丫頭把門鎖了,隨轎而去。
高涉川回來,見門封鎖,不知緣故。訪問鄰家,鄰家說:“方纔有兩乘轎在門前,只見鴇媽與潤娘上轎,挈家而去。我們不知他是往何方。”高涉川聽了,好似一桶冷水在頭上淋下一般,弄得進退無門,一身無主。遍問附近人等,並無一人曉得,只得權在飯店中安身。正是:
累累喪家之狗,惶惶落湯之雞。
前輩元和榜樣,卑田院裏堪棲。
話分兩頭。再說歐若懷回到蘇州,將那一把扇子到處賣弄。遇着一個明眼人,解說那高涉川的詩句,道是:“明明笑罵,怎還視如寶貝,拿在手裏,出自己的醜態”歐若懷聽了,將扇扯碎,心中銜恨,滿城佈散流言,說:“高涉川在揚州嫖得精光,被老鴇趕出大門。我親見他在街上討飯。”衆朋友聞知,也有惋惜的,也有做笑話傳播的。
獨有何靖調,聞知高涉川落在難中,十分着急,想了半晌:“除非如此如此,可以激他。”遂去見歐若懷,問明妓女名姓。及時回家,帶了銀兩,正要起身往揚州去。忽見書童琴韻來到,將書遞與何靖調。靖調將書拆開一看,知是要借銀子,就將流言究問琴韻。
琴韻料難隱匿,只得將前事說明,在街上討飯是未有的。何靖調想是他爲主人隱諱,不肯一盡說明,只得叫他回家:“去見你老主人,不可說出這事,使你老主人憂愁。只說大相公不日就回來,我今要親身往揚州去尋你小主人回來。”琴韻聽了,歡喜回去。
何靖調急急叫船,連夜趕到揚州,訪的確了潤娘住居,敲門進去,向老鴇唱喏。老鴇問道:“尊客要見我女兒麼”何靖調道:“然也。”老鴇道:“尊客莫怪,小女實不能相會。”何靖調詢問何故,老鴇道:“是因我女兒愛上一個窮人,叫做高涉川,一心一念要嫁他。這幾日,那窮人不在面前,啼啼哭哭,不肯接客。叫老身也無奈何。”何靖調道:“既是令愛不肯接客,你們行戶人家,可經得一日冷落的他既看上一個情人,將來也須防他逃走。稍不隨他的意,尋起死路來,你老人家貼了棺材,還帶累人命官司哩。不如趁早出脫他,再討一兩個賺錢的,這便人財兩得。”
老鴇見他說得有理,沉吟一會,道:“出脫是極妙的,但一時尋不出主客來。”何靖調道:“令愛多少身價”老鴇道:“是五百金。”何靖調道:“若肯減價,在下還娶得起。倘要索高價,便不敢擔當。”老鴇急要推出門外,就說道:“極少也須四百金。再少,便那移不去。”何靖調道:“你既說定四百金,我即取來□與你,只是即日要過門的。”老鴇道:“這不消說得。”何靖調叫僕從放下背箱來。
老鴇引到自己房裏,配搭了銀水,充足數目。正交贖身契,忽聽得外面敲門。那老鴇聽一聽,認是高涉川聲音,便不開門。何靖調道:“敲門的是那個”老鴇道:“就是我女兒要嫁他的那窮鬼。”何靖調道:“原來是他。我倒少算了,你雖將女兒嫁我,卻不曾與女兒說明。設使一時不情願出門,你如何強得”老鴇道:“不妨。你只消叫一乘轎子在門前,我自有法度。你令一位大叔速速跟着,不可露出行徑來。”何靖調道:“我曉得了。”起身告別。
老鴇開門,送出門外,四面一望,不見高涉川,放心大膽回身進內,和顏悅色對女兒說道:“我們搬在此處,地方太僻,相熟朋友不見有一個來走動。我想,坐喫山空,不如還搬到舊地。你心下何如”潤娘想道:“我那心上人,久不得見他,必是他尋不到此處。若重到舊居,或者可以相會。”就點頭應允。老鴇故意收拾皮箱物件。潤娘又向鏡前梳妝,指望牛郎再會。老鴇轉一轉身,向潤娘道:“我在此發家夥,你先到那邊去照管。現有轎子在門前哩。”潤娘並不疑心,出來上轎。老鴇出來,與何家小廝做手勢,打個照會。那轎伕如飛的搶了去。何家小廝也如飛的跟着轎子。後面又有一個人如飛的趕來,扯着何家小廝。
原來這小廝叫做登雲,兩隻腳正跑得高興,忽被人扯了衣服,急得口中亂罵。回頭一看,見後面一個人,破巾破服,宛如乞丐一般,又覺有些面善。那一個人也不等登雲開口,先自說道:“我是高相公,你緣何忘了”登雲哎喲道:“小人眼花,連高相公竟不認得,該死,該死。”高涉川道:“你匆忙跟這轎子往那裏去”登雲道:“我家相公新娶一個名妓,我跟着上船去哩。”高涉川還要盤問,不料登雲將被扯的衣服脫去丟下,飛跑去了。
原來高涉川因老鴇拆開之後,一心牽掛潤娘,住在飯店裏,到處訪問消息。這一日,正尋得着,又閉門不納。高涉川悶悶走到旁邊廟裏閒坐,思想覷個方便好進去。坐了一個時辰,踱出廟外,遠遠望見他門內一乘轎子出來,恰如王母雲車,恨不得攀轅留駕。偏那兩個轎伕比長興腳子更跑得迅速。高涉川卻認得轎後的是登雲,拉着一問,才知他主人娶了潤娘,一時發怒,要趕到何靖調那邊,拚了你死我活。爭親受這一口氣,下部盡軟。趕不上五六步,恰恰遇着冤家對頭。
那何靖調面帶喜容,搶上前來,深躬大喏,道:“久別高兄,渴想之極。”高涉川禮也不回,大聲罵道:“你這假謙恭,哄那個你不過有幾兩銅臭,便如此大膽,硬奪朋友妻妾。”何靖調道:“我們相別許多時,不知你見教的那一件?”高涉川道:“人兒現已抬在船上,反佯推不知麼”何靖調大笑道:“我只道那件事兒得罪,原來爲這一個娼家。小弟雖是淡薄財主,也還虧這些銅臭,換得美人來家受用。你只好想天鵝肉喫罷了。”
高涉川道:“你不要賣弄傢俬,只將你倒吊起來,腹中看有半點墨水麼”何靖調道:“我腹中固欠墨水,只怕你也是空好看哩。”高涉川道:“不敢誇口說我這筆尖兒戳得死你這等白丁哩。”何靖調道:“空口無準,你既自恃才高,便該中舉、中進士,怎麼像叫化子的形狀,拿着趕狗棒兒罵皇帝,貴賤也不自量,還敢誇口說腹中有墨水縱是有些墨水,也不該如此行徑,只好安心去做叫化罷了,還敢說甚麼”高涉川聽了,氣得手冰足冷,心恨目睜,只得說道:“待我中了舉人、進土,好讓你這小人來勢利罷。”說畢,竟走去了。
彼時潤娘□到船中下□,知是爲□□□□賣在此間,放聲大哭,要去尋死。忽見何靖調趕到,上前說道:“嫂嫂不必悲傷,我是高涉川同窗至厚朋友,如今代高兄爲嫂嫂贖身,要送嫂嫂去與高兄完聚,但思高兄雖是絕世才子,未免有暴棄心性,我意欲激他用心勤讀,以圖上進。待他功名成就之日,自然送嫂嫂與他完聚。如今且到我家中過日,我自然以禮相待,決不敢有些欺心。願嫂嫂勿疑。”潤娘聽了這話,又見他是正人,舉動並無半點邪意,也就安心與他回去。
這事按下。且說高涉川當日被何靖調一段激發,又思:“潤娘終是妓女心性,今日肯嫁了他人,有甚麼真情,我何苦戀他怎麼”自此思想潤娘之念丟在東洋大海了。一時便振作起功名的心腸,連夜回家,閉戶讀書。一切詩詞歌賦,置之高閣。平日相好朋友,概不接見。父母見他潛心攻苦,竭力治辦供給。
高涉川埋頭勤讀三年,正逢大比,宗師秉公取士,錄在一等。爲沒有盤纏動身,到了七月將至,尚淹留家下。父母又因坐喫山空,無處借貸,只是納悶。
忽見一個小廝進來,夾着硃紅拜匣。高老者認得是何家的登雲,揭開拜匣一看,見封簡上寫着:“程儀十兩。”連忙叫出兒子,說:“何家來送盤費。”高涉川見了,分外焦躁,認是何靖調來奚落,拿起拜匣,擲在階下。登雲搗鬼道:“我相公送你盤費,又不希圖甚麼,如何做這樣嘴臉”拾起拜匣,出門去了。
高老者道:“何靖調是你好友,送來程儀,便該領謝纔是,如何反去牴觸他?”高涉川切齒道:“孩兒寧可沿路叫化進京,決不受這無義之財!”高老者不知就裏,只管埋怨。
又見學裏門斗柳向茂走來催促道:“衆相公俱已進京,你家相公怎麼還不動身”高老者道:“不瞞你說,我因家事蕭條,餬口尚且不暇,那裏措了許多盤纏只算不中罷了。”柳向茂道:“不妨,不妨。我有十兩銀子,快拿去,作速起身罷。”高涉川接了銀子,十分感激,就別父母,帶領琴韻,上京應試。
到了應天府,次日便進頭場,果然篇篇擲地作金石,筆筆臨池散蕊花。原來有意思的才人再不肯留心舉業,那知天公賦他的才分,寧有多少,若將一分才用在詩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精神;若一分才用在畫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火候;若將一分才用在賓朋應酬上,舉業內便少了一分工夫。所以才人終身博不得一第,都是這個病症。
高涉川天分既好,又加上三年苦功,自然中選,那裏怕廣寒宮的桂花沒有上天梯子攀折。及至三場完畢之後,看見監場御史告示,說放榜日近,生員毋得回家,如違拿歇家重究。高涉川只得住下。
過了數日,一日在街上閒步,撞到應天府門前,只見搭棚掛彩,用緞結就一座龍門。再走進去,又見一座亭子內,供着那踢斗的魁星,兩廊排設的桌盡是風糖膠果。獨有一桌,物件更加倍齊整。高涉川就問承值的軍健,才知道明日放榜,預先排下鹿鳴宴,那分外齊整的是解元桌面。心內十分欣慕,回到寓中,是夜在牀上思想:“未知明日我有福分能享此宴否”
到了五鼓時候,耳邊聽見外面喧嚷。早有幾個報人,從被窩裏扶起來,替他穿了衣服鞋襪,要他寫喜錢。高涉川此時如立在雲端,就寫喜錢,賞了報人。及看試錄,見自家是解元,愈加歡喜,慌忙打點去赴宴。
及到應天府,拜座師,會同年。主考房官見解元少年風流,各各歡喜。及至宴罷,鼓樂送回寓所。同鄉的人,都送禮來賀。高涉川要塞何靖調的口,過了兩日,急急回家。
那出榜之日,報子報到蘇州,何靖調見高涉川中瞭解元,忙忙入內,報知潤娘。潤娘聽了,不勝歡喜。何靖調道:“我今可以放此擔子了。”遂叫小廝僱一乘轎子,請潤娘上轎到高家。又選一個丫鬟跟隨,自己親身送去。
高老者見何靖調來,出來迎接.又見一個美女下轎,忙問緣故。何靖調就將三年前之事細細說明。高老者聞言,感激拜謝,遂引潤娘入內,見了老妻,說明緣故。老妻歡喜.潤娘請翁姑拜了四拜。
過了數日,忽見琴韻來報:“解元回來了。”不多時,鼓樂迎高涉川入門,拜見父母,各個歡喜。少頃,房中走出一個丫鬟,說道:“娘娘要出來相見。”高涉川問道:“是那個親戚”父母道:“孩兒,你倒忘記了。當初你在揚州時,可曾與潤娘訂終身之約麼”高涉川變色道:“這話提他則甚。”父母道:“你這件事負不得心。何靖調特特送他來與你成親,豈可今日富貴,遂改前言”
高涉川罵道:“那何靖調畜生,我決不與他干休!孩兒昔日與潤娘訂了終身之約,被何靖調挾富娶去,反辱罵孩兒一場。孩兒懷恨,奮志讀書。若論潤娘,只好算是隨波逐浪的女客。盟誓未冷,旋嫁他人,雖然是妓家本色,只是初時設盟設誓者何心,後來嫁與他人者又何心既要如此,何苦在牝牡驪黃之外,結交我這窮漢.可不辜負了他的眼睛。如今何靖調見孩兒僥倖,便送潤娘來贖罪。孩兒雖愚,也不肯收此失節之婦,以污清白之軀。”
裏面潤娘聽了這話。忙走出來,高聲說道:“高郎,你不要錯怪了人。那何靖調分明是押衙一流人物,待奴家細細說出原委。昔日郎君與妾相暱,有一個姓歐的撞來,郎君曾做詩譏誚他。他銜恨不過,便在蘇州謊說郎君狼狽,做了鄭元和的行止。何靖調信以爲真,變賣田產,帶了銀子,星夜趕來,爲妾贖身。妾爲老鴇計賺,哄到他船上,一時要尋死,誰知何靖調不是要娶我,原是爲郎君娶下的。”
高涉川道:“既爲我娶下,何不彼時就送來”潤娘□□□有話說。他道郎君是天生才子,只不肯沉潛□□□妾歸郎君之後,未免流連房闈,致廢本業,不是成就郎君,反是貽害郎君了。所以當面笑罵,正是激勵郎君踊躍功名的念頭。妾到他家,另置一屋,安頓妾身,以弟婦相待。便是他妻子,亦以妯娌相稱。後來見郎君取□科舉,無力進京,又饋送路費。郎君乃擲之階下,只得轉託柳門斗送來。難道郎君就不是解人,以精窮之門斗,那得有十金資助貧士這件事不該省悟麼前日得了郎君發解之信,歡喜道:“吾今可以放此擔子了。”就送妾來。如此周旋,雖押衙亦不能及。若郎君疑妾有不白之行,妾惟有立死君前,以表彰心跡,但憑白埋沒了俠士一片熱腸也。”
高涉川汗流浹背,如夢方醒,就請潤娘同拜父母,又交拜了。隨即叫兩乘轎子,到何靖調家去,請他夫婦拜謝,說道:“小弟前日若非吾兄激發,安有今日之榮詩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吾兄之謂也。且吾兄又使小弟夫婦複合,不惟可比他山之石,實可賽他山之石也。此恩此德,未知何時可報。”何靖調道:“小弟不過盡友誼而已,何足掛齒。”
後來高涉川生下一女,配與何靖調兒子爲妻。自此兩家世世婚姻不絕。
四巧說 (清)梅庵道人 編輯(之四 忠義報)
忠義報
忠格天幻出男人乳 義感神夢賜內官須
詩曰:
□□□□□,□□□化□。
□□□一事,□□實相思。
話說南宋高宗時,北朝金國管下的薊州豐潤縣,有個書生,姓李,名真,字道修。博學多才,年方壯盛,立志高尚,不求聞達,隱居在家,但以筆墨陶情,詩詞寄傲。他聞得:往年北兵南下,直取相、浚等處,宋人莫敢拒敵。因不勝感悼。又聞:南朝任用奸臣秦檜,力主和議。本國兀朮太子爲嶽將軍所敗,欲引兵北還。忽有一書生叩馬而諫,說道:“未有奸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嶽將軍性命且未可保,安望成功”兀朮省悟,遂按兵不退。果然嶽將軍被秦檜召還處死。自此南朝更不能恢復汴京,迎還二帝了。李真因又不勝感悼。遂吟詩兩首,以嘆之。一曰《哀南人》,其詩曰:
八公草木已摧殘,此日秦兵奏凱還。
最惜江南諸父老,臨風追憶謝東山。
一曰《悼南事》,其詩曰:
書生叩馬挽元戎,預料南軍必喪功。
恨殺奸回誤人國,徒令二帝泣西風。
李真把此二詩寫在一幅紙上,讀了兩遍,夾在案頭一本書內。
那知有個同窗朋友,叫做米家石,此人內心奸險,面目可憎,語言無味,李真心厭之。他卻常到李真家裏來,李真不十分睬他。米家石見李真待他冷淡,心甚不悅,一日,與李真在朋友家會飲。醉後,互相嘲謔.李真將米家石姓名爲題,口占一詩,謔之雲:
元章袖出小山峯,袍笏徒然拜下風。
若教點頭渾不解,可憐未得遇生公。
衆朋友聽了此詩,無不大笑。米家石知道嘲他是頑石,且又當衆友面前譏誚,十分惱恨。外面佯爲含忍,付之一笑,心裏卻想要尋些事故,報這一口怨氣。
一日,乘李真不在家,闖入書齋,翻看案頭書籍。也是合當有事,恰好翻着那幅《衰南人》、《悼南事》的詩箋,米家石見了,眉頭一皺,惡計頓生,想道:“此詩是李真的罪案,我把去出首,足可報我之恨了。”便將詩箋袖過,奔到家中,寫起一紙首呈,說:“李真私題反詩,其心叵測。”把首呈並詩箋一齊拿到薊州,赴鎮守都督尹大肩處首告。
那尹大肩乃米家石平時鑽刺熟的,是個極貪之人,見了首呈並詩箋,即差人至豐潤縣,把李真提拿到薊州,監禁獄中,索要賄賂,方免參究。李真一介寒儒,那有財帛與他。尹大肩索詐不遂,竟具本申奏朝廷。
那時朝中丞相業厄虎,見了這參本,大怒道:“秦檜是南朝臣子,尚肯替我朝做奸細。李真這廝是本國人,如何倒心向南朝,私題反詩十分可惡。”便稟旨:“將李真就彼處處斬,其家產籍沒,妻子入官爲奴。出首之人,官給賞銀二百兩。”這旨意傳到薊州,尹大肩即奉旨施行。一面去獄中綁出李真,赴市曹處決。一面行文至豐潤縣,着縣官給賞首人,並籍沒李真家產,拿他妻子入官。
原來李真之妻江氏,年方二十歲,賢而有識,平日常勸丈夫莫作傷時文字。又常說:“米家石是歹人,該存心相待,不該觸惱他。”李真當初不聽這好話,至臨刑之時,想起妻言,追悔無及,仰天大哭。正是: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非夫人慟。而誰爲慟。
卻說江氏只生得一子,乳名生哥,才及兩月。家中只有一個十二歲的丫鬟,並一個蒼頭,叫做王保。那王保卻是個極有忠肝義膽的人,自主人被捉之後,他亦隨至薊州,等候消息,一聞有拿家口之信,遂星夜趕回家,報知主母,教他早爲之計,若公差一到,便難做手腳了。
江氏聞此凶信,痛哭一場,抱着生哥,對王保說道:“官人既已慘死,我便當自盡,誓不受辱。但放這小孩子不下,你主人只有這點骨血,你若能看主人之面,保全這孩兒,我死在九泉之下,亦得瞑目矣。”王保流淚領諾,至黃昏後,江氏等丫鬟睡熟,將生哥乳哺飽了,交付與王保。又取出一包銀兩,幾件簪釵,與王保做盤費。自卻轉身進房,自縊而死。有詩爲證:
紅粉拼將一命傾,夫兮玉碎婦冰青。
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遂胡笳拍裏生。
王保見主母已死,哭拜了幾拜,抱着生哥,正待要走,卻又想道:“我若這般打扮,恐走不脫,須改頭換面,方纔沒人認得。”想了半晌,生出一計,走入房中,將一身衣服脫下,取出主母幾件女衣來穿了,頭上腳下都換了女裝。原來王保是個太監臉兒,一些髭鬚也沒有,換作女人裝束,便宛然一個老嫗形狀了。當下打扮停妥,取了銀兩並簪釵,抱了幼主,開後門,連夜逃去。
至次日,縣官接了尹大肩的文書,差人來拿家屬,只拿一個丫鬟。及拘鄰舍審問,稟稱:“李真尚有個兩月的孩兒,並家人王保,不知去向。縣官遂差人緝捕,將丫鬟宮女,申文同報督府。江氏屍首,着地方收斂。
那時本城有個孝廉花黑,與李真素未識面,卻因憐李真文才,又重江氏貞烈,買館擇地,將汀氏殯葬。又遣人往薊州收殮李真屍首,取來與江氏合葬。正是:
不識面中有義士,最相知者是奸人。
且說王保自那夜逃走出門,等到五更,挨出了城,望村僻小路而走。走上一二十里,腹飢口渴,生哥又在懷中啼哭,只得且就路旁坐了。思量要取些碎銀,往村中買點心喫,伸手去腰裏摸時,只叫得苦。原來走得慌急,這包銀子和幾件簪釵,不知落在那裏了。王保不覺大哭,忽又想道:“莫說盤費沒了,即使有了盤費,這兩個月的孩子,豈是別樣東西可以喂得大的必須得乳來喫方好。如今卻何處去討若保全不得這孩子,可不負了主母之託!”遂立起身,仰天跪下,祝告道:“皇天可憐,倘我主人不該絕嗣,伏願兇中化吉,絕處逢生。”
說也奇怪,才一祝罷,便打幾個嘔逆,頓覺滿口生津,也不飢渴了。少頃,又覺胸前痠疼,兩乳登時發脹。王保解開衣襟看時,竟高突突變了兩隻婦人的乳,乳頭流出漿來。王保駭然,忙把乳頭納在生哥口中,只聽得順熱而咽,像呼滿壺茶的一般。真是:
口裏來不及,鼻裏噴而出。
左只喫不完,右只滿而溢。
當下王保大喜道:“謝天謝地,今番不但小主人得活,我既有了乳,也再沒人認得我是男身了。”便一頭袒着胸,看生哥喫乳,一頭起步前走,只向村鎮熱鬧所在,求乞行去,討得些飯食點心。行到日暮,沒處投宿,遠望前面松林內,露出一帶紅牆,像是廟宇,便趨步向前。及走到廟前,天已昏黑。王保入廟,抱着小主,就拜臺上和衣而臥。
睡到天明,爬起來,看那神座上,有兩個神像,座前立着兩個牌位,牌上寫的是春秋晉國趙氏家臣程嬰、公孫杵臼兩個的牌位。王保看了,倒身下拜,低聲禱告道:“二位尊神是存趙氏孤兒,王保今日也抱主人的孤兒在此,望神力護佑。”拜罷起身,抱生哥,走出廟。看廟門匾額,是“雙忠廟”三字。
王保自此竟把這廟作棲身之地,夜間至廟中宿歇,日裏卻出外求乞。有人問他,不惟日己裝作婦人,連生哥也只說是個女子,他取程嬰存孤之意,只說:“我姓程,叫做程寡婦。女兒叫做存奴,是我丈夫遺腹之女。我今口食不周,不願再嫁人,又不願去人家做養娘。故此只得求乞。”衆人聽了這話,多有憐他,施捨他些飯食,倒也不曾受餓。那時官府正行文各鄉村,緝捕王保及生哥,虧得他改換女裝,又變了兩隻大乳,因得無事。
王保行乞,過了數日。忽一日早起,走出廟門。只見一個道人,皁袍麻履,手持羽扇,徐步而來,看着王保說道:“你且慢行,我有話對你說。”王保見道人生得清奇古怪,童顏鶴髮,有神仙氣象,便立住腳,問道:“師父要說甚麼?”道人道:“我看你不是行乞的,這廟也不是你安身之處。我傳你個法兒,教你不消行乞何如”王保道:“如此甚妙,但不知師父傳甚法兒”那道人便去袖裏取出個小小盒兒,遞與王保道:“這盒內有丹藥一粒,名爲銀母。你可把此盒貼肉藏好,每朝可得銀三分,足你一日之用。”王保接了,跪下拜謝。道人道:“你且休拜,可隨我來。”王保便抱生哥,隨道人走過半里路,到一個茅庵。門上用鎖鎖着,道人取鑰匙開了,引王保入內,說道:“這裏名留後村,此庵是我蓋造的,庵中鍋竈碗碟、牀榻桌椅之類都有。我今將住別處雲遊,這庵讓你安身。七年後,我再來相會。”言訖,轉身出庵便走。王保再要問時,那道人步履如飛,已不見了。
王保看那茅庵兩旁,右邊是空地.左邊有一帶人家。再入庵內細看,是兩間草房,外一間排着鍋竈,內間設着一張木榻,榻上被褥都備。榻前排列木桌木椅,桌上瓦罐內還有喫不盡的飯。王保大喜,以後就不消乞食了。
當晚,有幾鄰舍來問道:“這庵是兩月前一個道人來蓋造的,如何今日是你來住?”王保道:“是那師父哀憐我沒處棲身,故把這菴舍與我住,他自往別處雲遊去了。”衆鄰舍聽說,便由他住下。王保過了一夜,次早開那丹盒來看,果然內有白銀一小塊。取戥來稱,恰重三分。自此日用不缺。
光陰茌苒,過了幾年,生哥已不喫乳,只要喫粥飯。卻又作怪,那銀母丹盒內每日又多生銀三分,共有六分之數,足供兩人用度。王保歡喜無限,便每日節省一分半分,積少成多,把來做些女衣,與生哥穿着,只不替他纏腳穿耳。鄰舍問時,王保扯慌道:“前日那道人說,他命□華蓋,應該出家,故不與他纏足穿耳。”衆鄰舍信以爲然。
每遇歲時伏臘祭祀主人主母,悲號痛哭。鄰含問之,假說是奠亡夫,與亡夫的前妻。衆鄰舍都道他有情義。
王保又每遇朔望,必引着生哥,到雙忠廟去拈香。一日,正燒過了香,走出廟門,忽遇着前番那道人。此時,生哥已是八歲,恰好是七年之後了。王保一見,慌忙下拜。道人道:“你莫拜,我特來求你施捨。”王保道:“師父休取笑,我母女一向喫的住的,都是師父施捨的,爲何今日倒說要求我施捨”
道人指着生哥,對王保道:“我不要你施捨別的,只要這孩子舍與我做徒弟罷。”王保道:“先夫只有這點骨血,怎好叫他出家”道人道:“你對人扯謊,便道我說他該出家,今日我真要他出家,你又不肯麼”王保無言可答。
道人笑道:“我特來試你,你不肯把他舍與我,正見你的忠心。我今也不要他出家,只要他隨我去學些劍術。”王保道:“學劍恐非女兒之事。”道人笑道:“你在我面前也說假話他女子學不得劍,你男人如何有乳”王保見說破了他的底蘊,嚇得只顧磕頭。
道人扶他起來,說道:“我要教這孩子的劍術,將來好爲父報仇。目下當隨我入山,五年後,送來還你。”說罷,袖中取出兩個白丸,望空一擲,變了兩把長劍。道人接在手中,就廟前舞起來。但見寒光一片,冷氣侵人,分明是瑞雪紛飛,霜花亂滾。王保看得眼花。
比及寒光散處,道人連生哥都不見了。王保驚得呆了半晌,想:“這道人是個神仙。我當初遇他時,他說七年後來相會,今七年後準準到來。方纔他說五年後送幼主來還我,定非虛言。我只得安心等到五年後,看是如何。”
當日獨自回庵,鄰舍問他女兒何在,王保道:“適才遇見前年那道人,領他去教習經典,約五年後送來還我。”鄰舍道:“遊方道人,那有實話你被他哄女兒去了。”王保道:“他舍庵與我住,決不哄我。”鄰舍心內終是疑惑,王保更不猜疑。正是:
橋邊得遇赤松子,圯上休疑黃石公。
自此,王保獨處庵中。看看已及五載。那時,北朝正值海陵王爲帝,尹大肩升做京營統制。米家石求他薦引,也授皇城大使之職。二人逢迎上意,勸海陵廣選民間女子,以充後宮。海陵准奏,即差二人爲採選使,先往薊州一路選去。凡十三歲以外,十六歲以內者,皆在所選。
二人奉了欽差,遂藉端騙民間賄賂,有錢的便免了,沒錢的便選去,不論城市村坊,搜求殆遍。凡人家有女兒的,無不哭哭啼啼,驚慌無措。王保見了這光景,心中暗忖:“我家這假女子,虧得那道人先領去。若還在此,今年恰是十三歲,正在選中,卻怎地支吾”
又過了兩三個月,忽有人傳說,尹、米二人盡皆殺了。你道爲何原來米家石私自於選到女子中挑取美貌的留下數人,自己受用。尹大肩聞知,恐日後被海陵王察出,連累着他,遂先具密疏奏聞。海陵大怒,即傳旨將米家石就所在地方閹割了,逐歸原籍。過了幾日,忽一夜,尹大肩在公館中被人殺死。榻前粉壁上,大書七個血字道:“殺人者米家石也。”手下人報知地方官,以其事奏聞。海陵怒甚,即將米家石處斬,收他妻子入宮爲奴。
王保聞知這消息,私自慶幸道:“且喜我主人兩個仇家都被殺了,真是天理昭昭,果報不爽。”又過月餘,聞得朝廷差太監顏權持節到來,停罷選女之事,將選過女子悉還民間。一時村坊市鎮,歡聲載道。王保暗想:“我小主人躲過這災難,此時若歸,安然無事了。”
看看臘盡春回,過了一年。屈指算來,生哥已是十四歲了,不見那道人送來。王保終日盼望,常往雙忠廟去拜祝。一日,走至廟中,忽見那道人同生哥坐在裏面。王保又驚又喜,看生哥披髮垂肩,已十分長成,依然是女子打扮。王保望着道人磕頭道:“多感仙翁大恩,真不失信。”
道人指着生哥對王保道:“我教會他劍術,已報了父仇。但目下還出頭不得,你可仍保他到你庵中住下。待十日後,有個姓須的畫師到你庵側居住。你可叫他到彼學畫,將來自有奇遇。不得有誤。”言畢,走出廟門,騰空而去。有詩爲證:
邀遊仙界在虛空,來似風兮去似風。
只爲忠心如鐵石,故能白日致仙翁。
王保見了,望空拜了數拜,回身抱着生哥,問道:“你去了這五六年,一向在那裏”生哥道:“我在那邊住下,不多幾時,怎說是五六年”王保道:“想是仙家一日抵得凡間幾年了。你且說,仙翁姓甚名誰,領你到甚麼去處可細述與我聽。”
生哥道:“我自從那日看仙翁舞劍,忽見一道白光將我身子裹住,耳邊如聞風雨之聲。到得白光散了,定睛一看,卻立在一個石洞裏,洞中石牀石椅、筆墨詩書等物都備。仙翁把男衣與我換了,着幾個青衣童子服侍我。每日與我飲食,又不見他炊煮,不知是那裏來的。仙翁常有朋友來,都呼爲碧霞真人。這洞也叫做碧霞洞。仙翁先教我讀書,後教我學劍。初學劍時,命我在石崖上奔走跳躍,習得身子輕了,然後把劍法傳我,有咒有訣,可以劍裏藏身,飛騰上下。學得純熟之後,常書符在我臂上,捏訣唸咒,往來數百里,只須頃刻。記得幾日前,命我到一個去處,殺了一人。又命我書七字於壁上,道:‘殺人者米家石也。’仙翁說:‘此人是你殺父之仇。你今殺了此人,父仇已報,可送你回去了。’便叫我仍舊女裝。我對仙翁說:‘我一向但認得母親,並不認得父親,也不見母親說起父親的事。不知我父親怎生死的,我又如何要男人女扮’仙翁道:‘你回去問你母親,便知端的。’說罷,遂把我送到此間。母親如今快把事情說與我知道。”
王保聽說,不覺涕泗橫流,嗚嗚咽咽,哭將起來,說道:“我不是你母親,你母親也是死於非命。”生哥聞言大哭,扯着王保問道:“你快說個明白。”王保正待要說,卻又住了口,走出廟門,四下一望,見沒有人,然後再入廟中,對生哥道:“此事不可聲張。你且住了哭,待我說來。”
當下生哥拭淚,王保把李真夫婦慘死,並自己女裝,保護幼主,細細說出。生哥聽罷,哭倒在地。正是:
十年遁跡一孤兒,失記分離兩月時。
前此猶疑慈侍下,誰知怙恃已雙悲。
王保扶起生哥,說道:“今日既已說明,小人不該喬裝假母,本當正主僕之分,但方纔仙翁有言,目下不是出頭日子。小主人切勿露圭角,還須仍舊女裝,呼小人爲母,以掩衆人耳目。”生哥道:“我若無你保護,性命早已休了。多虧你一片忠誠,致使神仙感應。我就拜你爲母,也不爲過。”說罷,便拜下去。王保忙叩頭道:“不要折殺了小人。自今以後,只要在人前假裝母女便了。”
當日主僕回到庵中,依舊母女相呼。鄰舍見了,只道程寡婦的女兒已歸,都替他歡喜。
數日後,間壁舊鄰遷移了去,空下兩間房屋,果然有姓須的人領着兒子來租住。那姓須的,不是別人,就是太監須權。
原來前日海陵王並無停罷選女之旨,特命顏權來代尹大肩之任,收取女子到京。那知顏權是個極慈心、極義氣的太監,他乘此機會,倒矯旨將衆女給還民間。因此自料回朝必然被戮,乃於半路遣開從人,微服遁走,恰好也走到雙忠廟裏宿歇。
睡至五更,忽見廟中燈燭輝煌,一個青衣童子走來,把顏權按住,說道:“我奉神人之命,賜你鬚髯,以避災難。”就把一隻金針去顏權頦下刺了半晌,又向袖中取出一把鬚髯,插在他頦下。又脫下身上青衣並腳上鞋襪,放於地上,吩咐道:“這東西你可收着,明日好去救一個人。”
顏權忙爬起來,扯住童子要問,童子用手一推,顏權跌了一跤,猛然驚醒,卻是一夢。伸手去嘴上一摸,果然有三綹鬚髯,約長一尺,鬚根裏尚覺有些酸癢,好生奇異。直至天明,又見有一件青衣並鞋襪在地上,一發驚怪。起身拜謝神明,就取了青衣並鞋襪,走出廟門。想:“嘴上有須,沒人認得我是太監了。”大膽向前行去。
走不上一里,忽聞路旁有哭聲。顏權一看,卻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子,坐在路旁啼哭,丰姿甚好。顏權問其來歷,女子不肯說。顏權好言再三慰問,女子方說道:“我乃薊州玉田縣人,父親廉國光,官爲諫議大夫,因直言忤旨,身被刑戮,家產籍沒,近又有旨,收妻女入宮。幸我母親向已亡過。我被統制拘捉,與所選民間女子一齊封置公館。今衆女奉旨放回,各有父母領去,唯我無家可歸,所以啼哭。”
顏權聽罷,想昨夜夢中之言,又廉諫議的忠節可敬,又想:“自己也是玉田縣人,正與此女同鄉,我當救他。”便算出一條計策,領這女子回至雙忠廟裏。先把自己的來歷低聲訴與他,因對他說道:“我和你都是避罪之人,我昨夜夢神人教我今日救一個人,想就是你。我今欲救你,你當認我爲義父。但你是罪人之女,未經赦免,出頭不得。昨夜神人賜我男人衣履,想要叫你女扮男裝,方保無虞。你今就改扮男子,與我同行何如”
那女子聽說,忙忙拜謝。顏權教他拜了神像,把青衣鞋襪與他換了。問他甚麼名,今年幾歲。女子道:“我名冶娘,年方十三歲。”顏權道:“我今呼你爲兒,把‘冶’字去了兩點,改名臺官罷。”冶娘歡喜領諾。
顏權想:“我有這假男兒,如今客店不是安身之處,必須租兩間房屋居住。”恰好尋着那庵旁空屋住下。他因自己生須,便託言姓須。只說從玉田縣攜兒到此,投奔親戚不着,回鄉不得,只得在此權住。幸身邊有些銀兩,不敢濫用,要尋個長久度日之計。
冶娘便道:“義父不須憂慮。我幼時讀書,習學針指,又學得一件技藝是丹青。常畫些山水花草,至於傳神寫像,也都會得。我今就賣畫爲活也好。”顏權大喜,便入城買了紙筆並顏色之類來。先叫冶娘畫些山水花草,果然畫得好。又叫他畫自己形象,卻又酷肖.顏權甚喜,便掛起傳神賣畫的招牌。 外人聞留後村須家有個十三歲小兒善於丹青,便都來求他畫。但若有人要請他到家去,冶娘即託故不去,只坐在家中賣畫,取些筆資度日。
王保住在間壁,見須客人的孩兒善畫,因記起仙翁之言,便來拜望顏權,要將生哥送過去,求他孩兒指教丹青。顏權想:“生哥是女子,我這假子也是女身,女子與女子相處,有何妨礙。”遂慨然應允。王保想:“生哥原是男身,便與他家孩兒親近,也不妨事。”自此早去暮回,冶娘與生哥姊弟相稱,甚是契合。
那時,海陵王聞顏權矯旨放回衆女,十分震怒。畫影圖形緝捕顏權,又欲遣官重選女子入京。幸有人出使南朝回來,盛稱南朝子女勝於北地。海陵王遂有興兵南下之意,故把重選女子之事停擱。因此,生哥雖假女身,卻安然無恙。
一日,生哥至冶娘處學畫,恰值顏權他出。冶娘問生哥道:“姐姐姿性敏捷,丹青之道,略加指點,便都曉得。將來必然勝我十倍。這般穎悟,不識幼時曾讀書否”生哥道:“頗知一二。然我輩女流,讀書原非所重。若賢弟少年才雋,必精詞翰,何不以文章求仕進,乃僅以丹青著名乎冶娘道:“君子藏器待時。此時世□,恐文章不足以取功名,適足以取禍患耳。”
生哥聽了這話,想起父親因以詩文被奸人陷害,觸動本心,不禁悲憤起來,對冶娘道:“我幼遇異人,學得一件本事,今日試演一番與賢弟看。”說罷,向袖中取出一個白丸,走到庭前,望空一擲,化成一把長劍。生哥接劍在手,就庭前舞起,初時,猶見人影在白光裏。後來,但見白光,不見有人影。及至舞完,依然一個白丸在手,不知劍在那裏。
冶娘看了,說道:“姐姐有這般本事,真女中丈夫。若改換男裝,秦木蘭當拜下風矣。”因題詩一首贈之。詩曰:
劍鍔簇芙蓉,寒光謝碧空。
霜飛如舞雲,電走似驅風。
騰躍出還沒,往來西復東。
隱娘今再見,不數薛冢紅。
冶娘把詩寫在紙上,與生哥看。生哥十分歎賞,笑道:“賢弟高才,方纔道我是女中丈夫,我今看你這字體柔妍,倒像女子。我也有俚言奉贈。”遂題《西江月》詞雲:
休學夫人字美,文兼幼婦詞芳。纖纖柔翰譜瑤章,不似兒郎筆仗。 雅稱君家
花貌,依稀冶女風光。若叫易服作宮裝,奉引昭容堪況。
冶娘看畢,見詞意比我是女子,不覺面色微紅,笑道:“姐姐如何把女子比我我看姐姐全無女子氣象,如今不叫你姐姐竟叫你哥哥吧。”又題一絕以戲之雲:
羨爾英雄大丈夫,應叫弟弟喚哥哥。
他年姊丈相逢處,也作壎竾伯仲呼。
生哥看了,笑道:“你若呼我爲哥哥,我就呼你爲妹妹。”因亦口占一絕以答之雲:
愛你才郎似女郎,幾疑書室是閨房。
他年弟婦相逢處,伉儷應同姊妹行。
兩人戲謔了一回,生哥自回家去,只道須家的臺官是男人女相,冶娘也道程家的存奴是女人男相,兩下都不知是假的。
一日,正當清明節日,生哥這日不到冶孃家來,自與王保在家中祭奠亡親。
這日,冶娘也對顏權說,要祭奠父母。顏權買些紙錢祭品,安放在家,自己往雙忠廟去燒香。冶娘閉上了門,獨自在室中祭奠先靈。
他終是女子家,不敢高聲痛哭,只是流淚。忽聽得間壁哀號之聲。冶娘向壁縫裏張看,原來他家還在那裏設祭。只見存奴跪在前面,他的母親倒跪在後面,叩頭流涕。存奴哭倒於地,他的母親去扶他,口中喃喃的勸。聽得不甚明白,只聽得他叫“小官人”三字。及祭畢而起,存奴望上作揖。
冶娘看了,好生驚疑,想:“他這般光景,甚是蹺蹊。我一向疑他像個男子,莫非也與我一般改頭換面喬裝扮的待我明日試他一試。”
至次日,生哥到冶孃家來。冶娘等顏權出去了,就說道:“姐姐如此聰明,必然精於女工。爲何不見你拈針刺繡,織錦運機請做來與小弟一看。”生哥道:“我因幼孤,母親嬌養,不曾學得組繡之事。”冶娘笑道:“題詩舞劍都學,我知你女工必妙,若遇着個女郎,定然把組繡之事做出來。今在小弟面前,故不肯做出。”生哥道:“丹青與組繡相類,莫非吾弟倒善於組繡麼?”冶娘道:“我非女子,那知組繡你是女子,倒習男子之事,奈何把女工問我” 生哥笑道:“你道自己不是女子,只怕女子中倒沒有你這個伶俐人物。”冶娘也笑道:“姐姐本是女子,例像個男子,還怕男子中倒沒有你這樣倜儻人才。”因指紙上所畫紅拂私奔的圖像,對生哥說道:“姐姐若學紅拂改換男裝,莫說夜裏私奔,就是日裏私奔,也沒人認得你是女子。”生哥笑道:“你叫我私奔那個我若做紅拂,除非把你做李靖。”冶娘又指畫上鴛鴦,對生哥道:“我和你姊弟相稱,如雁行一般,恐雁行不若鴛鴦爲親切。倘蒙姐姐不棄,待代對爹爹說,結爲夫婦何如”
生哥聽罷,沉吟半晌,忽然流淚。冶娘驚叫道:“姐姐爲何煩惱”生哥拭淚答道:“我的行藏,無人能識。今蒙吾弟錯愛,我只得實說了。”便去桌上取過一幅紙來,援筆題詩一絕雲:
改裝易服本非真,爲乏桃源可避秦。
若欲與君爲伉儷,願天真化女人身。
冶娘見詩,大驚道:“難道你真個是男子麼你快把自己的來歷,實說與我知道。”生哥便把上項事細述一遍,叮囑道:“吾弟切勿泄漏。”冶娘甚是驚異,因笑道:“我一向戲將姐姐比哥哥,不想真是哥哥。”生哥道:“我向只因假裝女子,不好與你親近。今既說明,當與你把臂促膝,爲聯牀接席之歡。”說罷,就來與冶娘並坐,又伸手去扯他臂。慌得冶娘紅了臉,連忙起身避開。 . 生哥笑道:“賢弟不是女子,如何做出這羞態”冶娘便道:“你既不瞞我,我又何忍瞞你。”也取過紙筆,和詩一絕雲:
姊不真兮弟豈真?亦緣無地可逃秦。
君如欲與爲兄弟,願我真爲男子身。
生哥看了,也驚道:“不信你倒是女子。你也快杷來歷說與我聽。”冶娘遂將前事述了一遍。生哥稱奇,因說道:“我是男裝女,你是女裝男,恰好會在一處。正是天緣湊合,應該作配。你方纔說,雁行不若鴛鴦。自今以後,不必爲兄弟,直爲夫婦了。”冶娘道:“兄果有此心,當告知義父,明明配合,不可造次。”
正說間,顏權回來了。生哥亦即辭去,把這段話告知王保,那邊,冶娘也把生哥的話對顏權說,大家歡異。
次日,王保來見顏權,商議聯姻,顏權慨然應允。在衆鄰面前,只說程家要臺官爲婿,須家要存奴爲媳。央一個老婆婆做了媒妁,擇日行聘。鄰舍中有幾個輕薄的,胡猜亂想說:“程寡婦初時要女兒出家,如何今日許了須家的臺官想必這媽媽先與須客人好了如今兩親家也恰好配作一對。”王保由他猜想,只不理他。
時光迅速,過了兩年。生哥是十七歲,冶娘是十六歲了。顏權便替池擇吉畢姻。拜堂時,生哥仍舊女裝,冶娘仍舊男裝,新郎是高髻雲鬟,娘子是青袍花帽,真個好笑。但見:
紅羅蓋卻粉郎頭,皁靴套上嬌娘足。作揖的是新婦,萬福的是官
人。只道長女配其少男,那知巽卻是震,艮卻是兌;只道陽爻合乎陰
象,誰識乾反是地,坤反是天。白日裏唱隨,公然顛倒扮去;黑夜間夫
婦,暗地較正轉來。沒雞巴的公公,倒娶了個有雞巴的子婦;有陽物
的媽媽,倒招了個沒陽物的東牀。只恐新郎的乳漸高,正與假婆婆一
般作怪,還怕新娘的須欲出,又與假爹爹一樣蹊蹺。麋邊鹿,鹿邊麇,
未識孰麋孰鹿鳳求凰,凰求鳳,不知誰鳳誰凰?一場幻事是新聞,這
段奇緣真笑柄。
是夜,顏權受二人之拜。掌禮的要請王保出來受禮,王保只推腹痛,先去睡了。生哥與冶娘畢姻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但恨不敢改裝易服、出姓複名。
那知事有湊巧,既因學畫生出這段姻緣,又因賣畫引出一段際遇。
你道有何際遇原來那時孝廉花黑已中過進士,選過翰林,因與丞相業厄虎不睦,致仕家居。他的夫人藍氏,要畫一幅行樂圖,聞得留後村須家的媳婦善能傳神,特遣人抬轎來請,要邀到府中去畫。冶娘勸生哥休去。生哥想花黑有收葬他父母的恩,今日不忍違他夫人之命,遂應召而往。
那夫人只道生哥是女子,請至內堂相見。禮畢,喫了茶點,便取出白絹教生哥寫照。生哥把夫人細看一回,提筆描畫起來。頃刻間,畫成一個小像。夫人與侍女看了,都說像得緊。
夫人大喜,因對生哥道:“我先母藍太太的真容,被我兄弟遺失了,今欲再畫,爭奈難於摹仿。我今說個規模,就煩你畫。若畫得像,更當重謝。”生哥領諾。夫人指自己面龐,說那一處與先母相同,那一處與先母略異。生哥依言,憑空畫出真容。卻也奇怪,竟畫得儼然如生。
夫人看了,拍掌稱奇,一頭贊,一頭看,越看越像,如重見母親一般,不覺嗚咽涕泣起來。生哥在旁看了,也不覺淚流滿面。夫人怪問道:“我哭是想念先母,你哭是爲何”生哥拭淚道:“妾幼喪二親,都不曾認得容貌。今見夫人描畫令先慈之像,因想妾身枉會傳神,偏無二親可畫,故不禁淚落耳。” 夫人聽說,問道:“我聞你的母親尚在,如何說幼喪二親”生哥忙轉口道:“夫人聽錯了,妾說幼喪父親。”夫人道:“我如何會聽錯你方纔明明說幼喪二親。莫非你不是程寡婦親生的可實對我說。”
生哥想:“花公是有情義的人,我今對他實說來歷,料也不妨。”因向前對夫人道:“當初我父親蒙花老爺厚恩,今日怎敢隱瞞但望夫人恕我死罪,方敢說出。”夫人道:“奇怪了,我與你家素不相識,我家有何恩你今有何罪”生哥道:“乞夫人屏退左右,容我細稟。”夫人便叫女使們退避一邊。
生哥先說自己男扮女裝,本不當直入內室,因不敢違夫人之命,勉強進來,罪該萬死。然後從頭至尾緣故細細告陳,並將妻子冶孃的始末,一發說明。夫人聽罷,十分驚異,便請花黑進來,對他說知其事,叫與生哥相見,花黑亦甚驚異。
忽家人進來說:“報人報到。報老爺原官起用。”原來海陵王御駕南征,中途遇害。丞相業厄虎護駕,亦爲亂軍所殺。朝中更立世宗爲帝。這朝人主,極是賢明,凡前日無辜被殺的官員,盡皆恤贈,錄其後人,其餘被黜被逐的,起復原官。因此,花黑亦以原官起用。
當下花黑看了報文,便對生哥道:“當今新主賢明,褒錄海陵時受害賢臣的後人,廉諫議亦當在褒錄之例。你今既爲他婿,廉公無子可錄,女婿可當半子。至於令先尊題詩被戮,我當奏白其冤。你不惟可脫罪,還可受封。”生哥謝道:“昔年蒙恩相收葬先人骸骨,今日又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說罷,側身下拜。拜畢,回到家中,說知其事。冶娘與顏權、王保,俱各歡喜。
花黑即日赴京陛見,就上疏白李真之冤,說:“他所題二詩,一是嘆本朝無人,一是嘆南朝爲奸臣所誤,並無一語侵犯本朝。卻被奸人謀害,無辜受戮,深爲可憫。其妻江氏,潔身死節,尤宜矜恤。況今其子生哥,現配先臣廉國光之女,國光無子,當收錄其婿,以酬其忠。”又將王保感天賜乳,顏權夢神賜須之事,一一奏聞。
世宗覽奏,降旨:“賜生哥名存廉,授翰林待詔。封冶娘爲孺人。王保忠義可嘉,授太僕丞。太監顏權,召還京師,授爲六宮都提點。”命下之後,生哥與冶娘方纔改正衣裝。一個大乳蒼頭人,一個長鬚內相,都復了本來面目。一時傳作奇談。正是:
前此陰陽都是假,今朝男女盡歸真。
衆人受了恩命,各各打點赴京。生哥獨上一疏道:“臣向因患難之中,未曾爲父母守制。今欲補盡居喪之禮,廬墓三年,然後就職。”天子准奏。生哥與冶娘披麻執杖,至父母墓前,排下祭品拜奠。想起二親慘死,死後有缺祭掃,直至今日方敢到墓前一拜,便伏地痛哭,哭得路旁觀者無不悲傷。
王保聞得生哥夫婦都在墓所,便於赴京之前,備下祭禮,到墓前設祭。那時王保脫下冠帶,換了青衣小帽,向墓前叩頭,哭告道:“主人主母在上,小人王保昔年在薊州時,因急欲歸報主母消息,未及收殮主人屍首。及主母死後,小人又急保護幼主,避罪而逃,也不及收殮屍首。今日天幸,得遇恩赦,纔得到墓一拜。向蒙皇天賜乳,仙翁庇佑,我主僕二人得以存活。今幸大仇已報,小主人已諧姻配,又得了官職。未識主人主母知道否倘陰靈不遠,伏乞照鑑。”一頭說,一頭哭。從人見之,盡皆下淚。
王保祭畢,換了冠帶,恰值顏權也來弔奠。王保等他奠罷,一同別了生哥夫婦,再備祭品,同顏權到雙忠廟拜祭一番。顏權又將廟宇重修,神像再塑,然後與王保赴京。
生哥自與冶娘廬墓。又聞朝廷有旨,着玉田縣官爲廉國光立廟,歲時致祭。生哥遂同冶娘到彼處拜祭了,復回墓所。三年服滿,然後赴京,謝恩到任。
在京未久,忽聞塘報,臨城縣有妖婦牛氏,結連山寇作亂,勢甚猖獗。你道那妖婦是誰原來就是尹大肩之妻。那尹大肩存日,恃海陵王寵幸,作惡多端。近來被人告發,世宗有旨,籍沒其家。不想他妻子牛氏,頗知妖術,遂與其子尹彪逃入山中,嘯聚山賊作亂,自稱通聖娘娘。官兵追捕,反爲所敗。
生哥聞知此事,激起雄心,說道:“此是我仇人妻子,我當手刃之。”遂上疏自請剿賊。天子准奏,命以翰林待詔兼行軍千戶,領兵三千,前往討賊。
生哥奉旨,督師前進。牛氏統領賊衆,據着險峻高嶺,立下營寨,要用妖法迎敵。那知生哥有碧霞真人所傳的劍術,便不等交鋒,先自飛騰上嶺,揮劍斬了牛氏並尹彪首級,然後驅兵殺去。賊衆無主,非逃即降,寇氛悉平,奏凱回朝。天子嘉其功,升爲中書右丞,兼樞密副使,並降旨追贈其父母。
生哥謝恩。是夜即得一夢,夢見一個金幞緋衣的官長,一個鳳冠霞帔的夫人,對生哥道:“我二人是你父母。上帝憐我二人,一以文章被禍,一以節烈捐軀,已脫鬼錄,俱得爲神。今受皇恩,又膺天寵,你今不消哀念。”生哥醒來,記着夢中所見父母的形貌,畫出兩個真容,去喚王保來看。王保見了,驚說道:“與主人主母容貌一般。”生哥大喜,即去裝裱,供養在家。
王保做了三年官,即棄了官,要去尋訪碧霞真人,入山修道,竟拜別生哥夫婦,飄然而去。生哥思念其忠,也畫他形像,立於李真之側,一樣歲時致祭。又畫碧霞真人之像,供養於舊日茅庵,亦以王保配享。
後來花黑出使海上,遇見王保,童顏鶴髮,於水面上飛身遊行。歸來報知生哥,知其已成了仙。顏權出入宮中勤謹,極蒙天子寵眷,壽至九十七而終。冶娘替他服喪守孝,也畫真容供養。這是兩人忠義之報。
看官聽說,人若存了忠義,不愁天不助,神不佑。試看奴僕,宦豎尚然如此,何況士大夫故這段話之名曰《忠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