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宮廷豔史

· 許嘯天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101 段)
  • 正文
  • 第一回淺笑輕歌內府開家宴遺紅拾翠深宮戲宣華
  • 第二回金盒傳來子佔父妾凌波步去儂奪郎心
  • 第三回誇國富海市陳百戲訴衷情明燈映紅顏
  • 第四回眼波當筵會心默默火光匝地羣盜兇兇
  • 第五回燕子入懷嬌魂初定才郎列座慧眼頻親
  • 第六回紅拂姬人奔公子紫髯俠客盜兵符
  • 第七回茶縻架下苦雨破好事都護帳裏烹兒饜饞涎
  • 第八回花嫩不經抽春風幾度眼媚宣露洗柳色無邊
  • 第九回剪綵成花奏夫人弄巧望輦結怨侯家女投環
  • 第十回談天文袁紫煙得寵貼人情大姨娘多情
  • 第十一回玉環贈處郎心碎錦纜牽時殿腳行
  • 第十二回畫長眉絳仙得寵幸迷樓何稠獻車
  • 第十三回玩童女初試任意車砍瓊花忽得長春藥
  • 第十四回烽火連天深宮讀表笙簫徹夜絳帳搖身
  • 第十五回樓外烽煙書生劃策宮中酒色將軍入彀
  • 第十六回聚家室李淵起義相英雄虯髯讓賢
  • 第十七回陳水戲燈火澈御沼步月光鹿影驚帝座
  • 第十八回巡宮闕月下遇紅顏坐錦屏裙邊訂白首
  • 第十九回撤宮禁私通魏氏入閣門慘殺朱妃
  • 第二十回白絹繞頸煬帝就死紅顏貼體蕭後貪生
  • 第二十一回恩怨分明美人成烈女忠義昭著內宮護幼君
  • 第二十二回竇建德自立爲王竇線娘巧戰得婿
  • 第二十三回舊事重提蕭後忍辱新仇暗結秦王遭擒
  • 第二十四回馬上墜弓鞵世民結襪宮中正帝位李淵點妃
  • 第二十五回通貴妃父子聚麀爭良田文己嬪結怨
  • 第二十六回衛懷王淫兇殺乳母隱太子貪色劫夫人
  • 第二十七回弟殺兄玄武門喋血父禪子唐太宗即位
  • 第二十八回王將軍巧計殺主魏丞相私訪遺孤
  • 第二十九回恩情纏綿楊妃失節宮闈幽祕裴氏送兒
  • 第三十回天子風流侄配嬸東宮橫暴奴私主
  • 第三十一回雙美人搓脂摘玉一老妻結義守情
  • 第三十二回興佛法玄奘出使伏禍胎武氏承恩
  • 第三十三回簫聲起處初施雨露素筵張時再證恩情
  • 第三十四回排異己蕭妃遭謫結歡心王后屈尊
  • 第三十五回王皇后失寵遭廢韓夫人當筵承幸
  • 第三十六回迎喜宮母女承寵榮國第帝王祝壽
  • 第三十七回逼奸宮眷敏之得罪慘殺后妃武氏行權
  • 第三十八回一廢再廢終立太子哲初立繼立虛設皇帝位
  • 第三十九回炊突無煙佳人喪命閨闈抱病公主易夫
  • 第四十回馮小寶初入迷魂陣來俊臣威震麗景門
  • 第四十一回築明堂大興土木奪寵姬禍因姦淫
  • 第四十二回薛懷義力竭身死張易之身強中選
  • 第四十三回玉臂觸處情心動美貌傳時贅婿來
  • 第四十四回皇太女天開異想崔侍郎暗縱嬌妻
  • 第四十五回拔佛須公主鬥巧遊夜園駙馬偷香
  • 第四十六回皇后裙邊雲飛五色太子府中議滅三思
  • 第四十七回韋皇后妙選面首馮七姨奇制薦枕
  • 第四十八回慧範和尚雙鵰豔福太平公主三日奇緣
  • 第四十九回朱棒橫飛后妃慘殺香木雜珮帝子中讒
  • 第五十回惠妃得子金神入脅明皇遇仙黑僧降龍
  • 第五十一回惠妃計殺太子力士夜進梅妃
  • 第五十二回廊閣紆聳驪山宮龍鳳騰舞華清池
  • 第五十三回翁佔媳楊貴妃承寵兄通妹虢夫人守寡
  • 第五十四回冰盤獻荔枝溫池賜香湯
  • 第五十五回盜美姬慶緒奪父姬續舊歡採蘋承皇恩
  • 第五十六回楊貴妃翠閣爭夕唐明皇夾幕藏嬌
  • 第五十七回楊玉環醉排風流陣李太白狂草訓蠻書
  • 第五十八回幸曲江寡婦承恩返楊府寵姬逢怒
  • 第五十九回貴妃截髮贖寵宮女窺浴動情
  • 第六十回佔廈屋夫人營新第調靈禽天子泣花墳
  • 第六十一回唐天子鬥雞楊國舅私妹
  • 第六十二回賜御香明駝私發辱寵臣內殿憤爭
  • 第六十三回賜婚姻楊家極寵討奸佞張氏遺裔
  • 第六十四回安祿山驚破霓裳曲楊貴妃醉戲小黃門
  • 第六十五回長生殿梅妃受辱馬嵬驛國忠喪生
  • 第六十六回白綾三尺貴妃畢命短劍一揮夫人輕生
  • 第六十七回蜀道中玄宗讓位新殿上龜年罵賊
  • 第六十八回李謩題詞看錦襪杲卿割舌殉孤城
  • 第六十九回許遠計殺敵將張巡慘烹愛姬
  • 第七十回豬兒夜刺祿山龜年途遇李謩
  • 第七十一回念梅妃宮中刻像欺上皇道旁拉馬
  • 第七十二回會亡妃玄宗宴駕愛良娣肅帝懼內
  • 第七十三回玉美人引出真美人假夫妻配成怨夫妻
  • 第七十四回箭貫玉肩注緣分杯飲灑淚識恩情
  • 第七十五回進忠言建寧王自盡戀癡情李夫人喬裝
  • 第七十六回輔國貪心竊奇寶秋葵泄妒私俊男
  • 第七十七回李輔國行兇殺國母程元振設計除奸雄
  • 第七十八回牟羽可汗涎母色代宗皇帝戀舊情
  • 第七十九回落魄女子充故釧多情天子憐新人
  • 第八十回元載納嬌妻身敗名裂子儀綁愛子義正辭嚴
  • 第八十一回粉面郎後宮惑女錦衣人深山訪賢
  • 第八十二回吳國舅力除大憝小公主下嫁狂兒
  • 第八十三回德宗曲意媚王女士會棄官娶美人
  • 第八十四回急色兒好色取辱薄命婦安命作丐
  • 第八十五回亂宮眷朱泚變節擊奸臣秀實盡忠
  • 第八十六回安樂王月下刺賊德宗帝宮中絕糧
  • 第八十七回退長安朱泚縱色守項城楊氏助夫
  • 第八十八回竇桂娘忍辱報仇李宿衛癡情烝主
  • 第八十九回聽讒言謀廢太子和番人遣嫁公主
  • 第九十回拘弭國進寶盧眉娘全貞
  • 第九十一回雲煙縹緲天子求仙粉黛連翩學士承寵
  • 第九十二回法門寺迎佛骨中和殿破私晴
  • 第九十三回春色微傳花障外私情敗露掖庭中
  • 第九十四回叔戀侄文宗急色女負男太子殉情
  • 第九十五回奪美妾武宗下辣手報宿恨鄭後行殘心
  • 第九十六回競豪華公主下嫁貪荒淫天子蒙塵
  • 第九十七回遭大劫黃巢造反忌明主季述逼宮
  • 第九十八回殺宦官全忠立威弒昭帝史太行兇
  • 第九十九回縊太后歸束唐室戀妻嬸斷送晉朝
  • 第一百回長安禍起郭威稱帝陳橋兵變趙宋受禪
  • 正文

    唐代宮廷豔史 民國 許嘯天

    第一回淺笑輕歌內府開家宴遺紅拾翠深宮戲宣華

    繡戶微啓,湘簾半卷。那戴黑頭巾的男僕,在門外來來往往,手中託着盤兒,把一碗一碗熱氣燻騰的山珍海味,盡向門邊送去。簾內伸出纖細潔白的手兒來,把餚饌接進去。屋子裏一陣嬌嫩的歡笑聲,夾着一個男子的哈哈大笑聲,飛出屋子外來,原來今日是中秋佳節,范陽太守朱承禮,在內室中會集他的妻妾兒女,舉行家宴。

    這朱太守約有五十來年紀,長着白淨臉兒,三綹長鬚。他夫人榮氏,只生有一個女兒;長得嬌嫩不過,取名便是嬌娜兩字。今年十八歲,正是女孩兒髮長的時候。加上她花一般的容貌,玉一樣的肌膚,腰肢嫋娜,身材苗條,真是行一步也可人意兒,看一眼也使人魂銷。這是朱太守夫婦二人的掌上明珠,嬌生慣養,輕憐熱愛。這位小姐也讀得滿腹詩書,行坐端莊,全不見半點輕狂。朱太守有一位如夫人,小名飛紅,年紀二十四歲,性格兒完全和嬌娜相反,談吐鋒利,行爲敏捷;一張嘴說得鶯聲嚦嚦,滿屋子只聽得她的說笑聲音。她說的話,又有趣味,又叫人喜歡。太守共有六位如夫人:什麼醉綠、眠雲、漱霞、楚岫、巫雲,卻沒有一個能趕上她的。外加飛紅在六年前又生下了一位公子哥兒,取名安邦;這一下,莫說朱太守把個飛紅寵上了天去,便是夫人榮氏想起朱門有後,也便把個飛紅另眼相看。這飛紅原也有可寵的地方,面龐兒俊俏,眉眼美秀,固然可以顛倒夫主;便是她知書識字,能算會寫,偌大一座太守府第,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全是這位如夫人看管照料。

    那閤家三四十個丫鬟小廝,外至門公奴僕,不敢扯一句誑,漏一點水兒,這是何等的才幹!哪由得朱太守不寵愛她?

    如今在內室家宴,朱太守在正中坐着,左肩下是安邦公子,右肩下是嬌娜小姐,榮氏坐在上首,飛紅坐在下橫頭,那醉綠、眠雲、漱霞、楚岫、巫雲五位姬人,一字兒陪坐在下面,傳杯遞盞,說說笑笑。喫過幾巡酒,上過幾道萊,那楚岫便抱過琵琶來,眠雲吹笙,漱霞吹簫,巫雲拍板,醉綠便頓開了珠喉唱道:清明寒食踏青遊,生小嬌憐未解愁;買得揚州花線髻,時新樣子鬥梳頭。

    曲欄低垂湘竹簾,分明窺月見纖纖;叢頭鞋子紅三寸,金線編成小鳳尖。

    叢桂中秋始作花,一宵香露漫冰紗;不嫌風露中庭冷,坐向三更看月華。

    小庭雨過碧萋萋,採勗羣芳各自攜;鬥草歸來香徑裏,裙花深處桿芹泥。

    她唱一段,朱太守讚一聲:“好鮮豔的句子!”醉綠把四闕唱完,太守便問:“是誰做的新詩?譜在這金貂換酒的曲子裏,分外覺得婉轉動人。”醉綠見問,不敢隱瞞,便站起來說道:“這是嬌娜的新詩,譜在曲子裏,婢子們在三日前才唱得上嘴呢。”太守聽說是自己女兒做的詩,喜得他笑逐顏開;忙伸過臂兒去,握住嬌娜的手,笑說道:“好孩子!難爲你做出這好句子來。”說着,回過頭去對飛紅說道:“你去把那翡翠硯兒拿來。”那飛紅聽說,便帶了一個丫鬟,轉身進房去了。

    停了一會,見果然捧出一個黃緞子包裹的匣子來,交在太守手裏。隨手交給嬌娜。嬌娜接過去,打開包裹來看時,見裏面一個玉匣,匣子裏面端端正正地嵌着一方翡翠硯兒,光潤翠綠。

    嬌娜把纖指去撫摸着說道:“這可愛的硯兒,爹爹賞了孩兒吧!

    ”朱太守含笑點頭說道:“好孩子!你拿去好好地用着,多做幾首好詩吧。這是咱在五年前,從海南得來的;雖算不得稀世活寶,也可算得貴重的物品了。藏在箱子裏,幾年來不捨得拿出來,如今便賞了你吧。”嬌娜聽了,喜得忙嫋嫋婷婷地站起身來,向他父親道了萬福。飛紅在一旁接着說道:“小姐得了這硯兒,從今以後做起詩來,不但是句子精,意思新;將來嫁了姑爺,眼見你兩口兒酬和到天明呢!”嬌娜聽了,羞紅滿面,低低啐了一聲。朱太守撐不住哈哈地笑起來。在這笑聲裏,便走上一個大丫頭來說道:“汴梁申家的公子來了!”榮氏聽了,由不得歡喜起來,一迭連聲地說:“快請進來喫酒!想他千里迢迢地跑來,肚子也餓了。”那大丫頭聽了,急轉身傳話出去。

    這裏五位姬人和嬌娜小組,聽說有陌生人來,忙迴避進去。

    停了一會,軟簾一動,只見玉立亭亭的一位哥兒,踅進屋子來;搶步上前,向朱太守夫婦兩人請下安去。榮氏伸手去拉在懷裏,一邊捏着手,一邊喚着:“好孩子!”又問他:“路上辛苦嗎?家裏父母都健康嗎?”那哥兒一一都回了話。飛紅送上椅子來,便在榮氏肩下坐着。丫鬟送上杯筷來,榮氏不住地勸酒勸萊。喫過幾杯,朱太守說:“甥兒在此,都是一家人,快喚他姐弟二人出來陪表兄喫酒。”飛紅聽了,急進裏屋去,把安邦拉了出來。他表兄弟二人拜見了。榮氏指着飛紅對他外甥說道:“這是你舅父的愛寵,也便是我家的潑辣貨!好孩兒,你也見識見識。”這哥兒聽說,原知是庶舅母,便也上去行了半禮;慌得飛紅忙拉住袖子,連說:“哥兒折殺我了!快莫這樣。”又笑着說:“六年不見,哥兒出落得這樣風光了!可記得六年前在我家作客的時候,常常愛溜進屋子來瞧人梳頭,又在鏡子裏看人搽胭脂,我那時初來,見了哥兒還十分怕羞呢;現在我孩兒也養得這般大了,哥兒若再來瞧我梳頭兒,我便把哥兒和抱自己孩兒一般抱在懷裏呢!”榮氏聽了笑說道:“了不得!潑辣貨又顯原形了!”一句話引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

    笑聲未住,只見兩個丫鬟捧着一位嬌娜小姐出來;上下穿着錦繡衫裙,打扮得珠圍翠繞,粉光紅豔,把人耀得眼花。榮氏說:“快過來拜見了申家哥哥!”那申厚卿聽說,早不覺站起身來,搶步上前,在嬌娜小姐裙邊深深地作下揖去,他兩人對拜着。

    這一對玉人兒,面貌都長得俊俏動人。厚卿抬起頭來,禁不住在嬌娜臉上深深地溜了一眼;嬌娜小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忙去在母親肩頭坐下。厚卿也歸了座,說道:“俺們五六年不見,妹妹越發長得和天仙一般了!怪不得我家三妹子天天在家裏少也要念三五回嬌娜妹妹呢!”飛紅接着說:“哥兒既說我家小姐是天仙,方纔你爲什麼不多拜她幾拜呢!”一句話說得朱太守和榮氏也撐不住笑了。嬌娜羞得坐不住身子,悄悄地扶了丫鬟退進內房去了。

    這裏朱太守問些路上的情形,厚卿說:“此番出門,一來是奉父母親的命,特意到舅父舅母前來請安的;二來待到明年春天,就近去趕一趟考。但是甥兒一路下來,看了種種情形,把我肚子裏的功名之念,也灰去了大半!”朱太守聽了詫異起來,忙問:“外甥,你爲什麼要灰心?”厚卿回答說:“舅父諒來也是知道的。如今聖天子,一味耽玩聲色,任憑那班奸臣,播亂朝政,把國事弄得糟而又糟。這還不算,從來說的,‘民爲國本,本固邦寧’;如今據甥兒沿途目擊的情形,那百姓們喫的苦,勝過落在十八層地獄裏。這樣地糟蹋人民,不是甥兒說一句放肆的話,恐怕這隋朝的天下,也是不久長呢!”朱太守聽了,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情形,老夫做到命官,豈有不明白之理?無奈上有楊素、虞世基一般奸臣,橫行當道,愚弄天子;老夫區區一個太守,也是無能爲力。但說雖如此,朝廷昏亂由他昏亂,外甥功名也是要緊;將來得了一官半職,正可以替朝廷整頓國政。”厚卿聽了,只是搖頭。榮氏伸手撫着厚卿的肩頭說道:“好孩兒!你路上到底見了些什麼,叫你灰心到這步田地?”厚卿說道:“舅母卻不知道,甥兒住在汴梁,耳目甚近,所有皇上一舉一動,甥兒都知道。當今煬帝自從第一次遊幸江都以後,回宮去日夜不忘記揚州的風景,再加一班后妃奸臣的慫恿,便要第二次遊幸江南。又因皇帝受不得路上的寂寞,要盡將宮中妃嬪帶去,預備盡情遊玩。又因嫌京城到揚州一條旱路,來往辛苦,便打算從水路走去。從京城到揚州,並沒有河道可通;若要走水路,除非漂海過去。皇帝帶了后妃漂海,究竟是一件危險事體,便有那湊趣的國舅蕭懷靜出了一個主意說:大梁西北方原有一條舊河道,秦朝時候大將王離曾在這地方掘引孟津的水,直灌大梁,年深日久,如今壅塞不通。現在只須多招人夫,從大梁起首,由河陰、陳留、雍兵、寧陵、睢陽一帶地方重新開掘,引通孟津的水,東接淮河,不過千里路程,便可以直達揚州。煬帝心中正因司天監臺官耿純臣報稱睢陽地方有王氣隱隱吐出,上衝房星,須天子親臨壓制。如今聽說可掘通睢陽地方,可以掘斷王氣,將來臨幸到睢陽,又不愁不把王氣壓住;便立刻下詔,傳徵北大總管麻叔謀做開河都護,又傳蕩寇將軍李淵做開河副使。這位李將軍,是正直君子,他知道開河的事是要坑害生靈的,便推病辭職。皇上又補傳了左屯衛將軍令狐達,充了副使,在汴梁地方立了開河公署。各處頒發文書,號召人夫。不到半年工夫,已招得丁夫三百六十萬人;另選少年有力的人,充節級隊長,監督工程。

    可憐連那老人小孩和好人家婦女,都被官家拉去,專做燒飯、挑水、縫衣、洗濯等事務,一共掠去五百四十三萬人,一齊動工。那班丁夫,既被官家捉去,有那節級隊長手裏提着刀棍督看着,早夜不休地做着苦工,只得拼着性命一鍬一鍬掘去,一天到夜,不敢偷懶。個個弄得腰痠背折,力盡筋疲。若稍稍遲延,不是捆了重打,便是綁去斬首。看他們在那裏做工,人人臉上露着驚慌的顏色。每日天未大亮,便要動工,直掘到天色烏漆也一般黑,才許住手。夜間又沒有房屋居住,河邊草地,隨處安身。晴天日暖,還勉強可耐;若遇到雨雪天氣,那班工人便直立在大雨地下,不住地向爛泥地上爬挖,弄得渾身沾滿了泥土,好似泥鰍一般。

    不多幾天,那般工人究竟都是血肉之軀,如何敵得風寒雨雪?早不覺一個一個地病倒了。無奈那管工的官員,兇狠萬分,任你病倒像鬼一般,也不能逃避工作。而且越是害病的工人,越是無力工作。那班隊長見了無力工作的,越是打得兇惡,皮鞭下去,一條一條的血痕,打得那班工人和鬼一般地嘶叫着。

    那河道里,每天倒下去死的人,橫七豎八,滿眼都是。這情形看在過路人的眼裏,任你是鐵石人也要下淚的。可恨那班督工的官員,只顧官家工程,不顧百姓性命;那班丁夫死了一批,又補拉上一批。後來死的越多,拉的人也越多了。一處地方,能有幾多精壯的男子?看看那男子拉完了,只得將那老幼婦女一齊拉來搬泥運土;便是住在鄉僻小地裏的小家婦女,也沒有一個人能免得。那班老弱婦女,越發熬不起苦;不多幾日,便死了無數。那屍身填街塞巷,到處哭聲不絕。甥兒一路下來,只在死人堆裏走去。有那心腸軟些的縣官,便另僱人夫,借用開河道裝泥土的車子,先將屍骸搬運到荒野地方去埋葬。一天裏邊,還是埋的少,死的多。一路來,北起河陰,南至雍丘,那抬死人的和抬泥土的相伴而行。舅母請想想,這種悽慘的情形,果然是那些做官員的兇狠暴戾;但若遇到聖明當道,不貪遊樂,雖有奸臣,也不可憑藉了。如今昏君在上,奸臣在下,甥兒是生性憨直的,便是考取了功名,得到一官半職,在奸臣手下討生活,也決弄不出什麼好處來的;倒不如埋頭讀書,不求功名,養得才華,待他日去輔佐聖明。不然,仗着書生的本色,去上他一本萬言書,盡言竭諫,也不失爲一個忠義的秀才。

    ”

    朱太守聽了,拍着他外甥的肩頭,說道:“好一個有志氣的孩子!只怕舉世渾濁?一人獨清。你上了萬言書,非但得不到好處,反惹下大禍來,倒不是玩的。我勸你還是莫問是非,多喝幾杯酒吧!”說着,招呼丫鬟替厚卿斟上酒,舅甥兩人,傳杯遞盞,歡笑痛飲起來。

    朱太守這時有了七分醉意廣便吩咐把五位姬人喚出來,說:“今日甥兒在此,不可不求一樂。甥舅和父子一般,原不用什麼避忌,你們快揀那好的曲兒彈唱起來。”一句話未了,那巫雲、楚岫、醉綠、漱霞因一班姬人一齊調弄樂器。眠雲趁着珠喉,唱一曲《醉花枝》,楚雲也唱了一折《凌波曲》。這《凌波曲》是說甄后的故事,朱太守作了,親自教給眠雲的。曲詞道:“燃豆萁,釜中泣;乘飛鳧,波中立。有心得,無心失。

    殺賊今年爲此奴,沉水神交夢有無?父兄子弟爭一偶,獨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婦!”

    一句一折,折到高處,餘音娓娓,繞樑不斷。朱太守聽唱自己做的詞兒,襯着嬌喉,愈覺得意,早不覺連喝着三大觥,酩酊大醉。飛紅上來,扶着太守進臥房睡去。

    這裏榮氏見丈夫出了席,便招呼五匣姬人一齊坐下喫酒。

    這五個姬人,個個都是綺年玉貌,愛說笑遊玩的;見了申厚卿是一位公子哥兒,品貌又美,性情又和順,誰不要和他去兜搭!

    大家搶着你一杯我一杯勸他的酒。厚卿原是大酒量,越是多喫了酒,越是愛多說話兒。那班姬人問他:“哥兒在京城地方,可有宮裏的新鮮故事講幾樁給我們聽?”

    厚卿聽了,忙丟下酒杯,連說:“有,有!如今的煬帝,原是一個好色之徒,他在宮中乾的風流事體多呢!文帝原有兩個兒子,都是獨狐太后所生。大兒子楊勇,早年立爲太子;第二個兒子,就是當今皇帝。當時取名楊廣,先封晉王,出居晉陽;無奈煬帝久有謀奪皇位的心思,他雖封藩在外,卻時時行些賄賂,盡些小心在文帝的近臣身上。那班近臣都替煬帝說好話。煬帝也時時進宮去,在父王跟前盡些孝道。獨孤皇太后原是寵愛小兒子的,又時時在文帝跟前替煬帝說話。煬帝又結識上了越國公楊素,裏外合力,生生地把一位無罪的東宮廢了,改立如今的皇上做太子。那煬帝改住東宮,天天在先帝宮中廝混。當時有一位陳氏宣華夫人,原是先帝所寵愛的,夜夜招幸。

    先帝已是年老了,又在色慾上面,不免有些過度。不多幾天,弄出一身病來。宣華夫人和先帝正在情濃,見先帝有病,便日夜不離,侍奉湯藥;那煬帝也要博一個純孝的名兒,時刻在父皇龍牀前周旋。這時煬帝和宣華夫人天天見面,他見宜華夫人的打扮:黛綠雙娥,鴉黃半額。蝶練裙不長不短,鳳綃衣宜寬宜窄。腰肢似柳,金步播曳翠鳴珠;鬒髮如雲,玉搔頭掠青拖碧。雪乍回色,依依不語;春山脈脈,幽妍清倩。依稀是越國的西施,婉轉輕盈;絕勝那趙家合德,豔冶銷魂,容光奪魄。

    真個是‘回頭一看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榮氏聽了笑說道:“癡孩子!美便美罷了,念這一段酸詞兒做什麼?”厚卿自己也覺好笑,說道:“甥兒也是隨嘴念念罷了。總之一句話,煬帝是一個好色的人,他在宮裏天天和美人廝混,豈有不動心的道理?有一天,煬帝進宮去問候先帝病情;正在分宮路口,遇到宣華夫人,他便搶上前去深深一揖,趁勢把袍袖在宣華夫人的裙邊一拂。裙底下露出宣華夫人的小腳兒來。宣華夫人見這情形,知道煬帝來意不善,急回身找路走時,早被煬帝上前來把身子攔住。嘴裏說什麼:‘俺楊廣久慕夫人仙姿,今日相逢,實是天緣,倘蒙夫人錯愛,我楊廣生死不忘!’這些醜話。他竟涎皮涎臉地向宣華夫人懷中撲去,嚇得宣華夫人不敢從分宮路走,依舊轉身向文帝的寢宮中逃去。

    文帝這時正病得氣息奄奄,昏昏沉沉地睡着;宣華夫人被煬帝追得慌張,急匆匆地逃進寢宮,不料頭上一股金釵被簾鉤抓下,巧巧落在一隻金盆上面,哨的一聲響,猛可的把文帝從睡夢中驚醒過來。這時宣華夫人已走近龍牀,只見她氣喘吁吁,紅暈滿臉;文帝是久病的人,易動肝火,見了這情形,便怒聲喝問。宣華夫人知道事情重大,便低着脖子不敢作聲。文帝看了,愈加怒不可抑,顫着聲音喝道:‘什麼事兒如此驚慌?快快說來!你若不說,便當傳內侍立刻賜死!’宣華夫人見自己到了生死關頭,沒奈何只得跪倒在龍牀前,一面淌着眼淚,慢慢地把煬帝調戲她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文帝不聽猶可,聽了這個話,氣得他日瞪口呆,半響說不出話來;掙了多時,才掙出一句:‘這淫賤的畜生!’一口氣轉不過來,便暈倒在龍牀上。宣華夫人慌得忙抱住文帝的身體,大聲哭喊起來。

    一時裏那獨孤皇后和三宮六院的妃子,統統趕進寢宮去。煬帝也得了風聲,只是不敢去見父皇,卻躲在寢宮門外探聽消息。

    這裏文帝隔了多時,才轉過一絲悠悠的氣來。見了獨孤太后,便拿手指着太后的臉,氣急敗壞地說道:‘全是皇后誤我,枉廢了吾兒楊勇!’又一迭連聲說:‘快傳旨宣楊素進宮!’”厚卿說到這裏,覺得口乾了,便擎起酒杯要向嘴裏倒。榮氏忙攔住說:“冷酒喫不得的,快換熱酒來!”這才把他的話頭打斷。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金盒傳來子佔父妾凌波步去儂奪郎心

    范陽太守府的內室裏,正排家宴,一羣姬妾們,正圍住一個少年哥兒坐着,聽那哥兒嘴裏滔滔不絕地說隋煬帝風流故事,說得有聲有色。那姬妾們都聽怔了,滿桌面排列着好酒好萊,也忘記去喫它;那兩旁站立着的奴僕丫鬟,也聽出了神,忘了傳酒遞萊。直到這少年厚卿說得嘴幹了,才把話頭打斷,榮氏勸他喫些酒菜。內中一個醉綠,最是急性人,她正聽到好處,如何肯罷休,便一迭連聲地央告着道:“好哥兒,快講給我們聽!那文帝要傳楊素,後來便怎麼樣呢?”

    厚卿喫乾了一杯熱酒,眠雲湊趣兒,夾過一片麂肉兒送在厚卿跟前,厚卿忙站起來道了謝,拿筷子夾起喫了。又接下去說道:“這裏煬帝在偏殿候信,文帝傳喚楊素,自有他的心腹太監前去報信;煬帝便吩咐他去候在朝門外,若見楊素到來,千萬先引他到偏殿裏見我。此時文帝臥病日久,百官無主,日日齊集在朝房中問安;忽見皇帝有旨意宜召越國公楊素,便一齊到午門外來探聽消息。那楊素早已和煬帝通了聲氣,聽得一聲宣傳,便隨兩個內史官走進宮來。到大興殿前,早有幾個太監上前來圍住。嘴裏說:‘東宮有請。’楊素何等奸雄,他豈有不明白之理!待到得偏殿,見煬帝滿臉慌張之色,見了楊素,便上去抓住袖子,低低地說道:‘公倘能使孤得遂大志,定當終身報答大德!’楊素聽了,只說得‘殿下放心’四個字,便匆匆隨着內史官走進文帝寢宮去。

    “文帝一見楊素,便大聲說道:‘卿誤我大事!悔不該立楊廣這個畜生!’楊素聽了,故作詫異的神色道:‘太子一向仁孝恭儉,並無缺德,今何故忽違聖心?’文帝氣憤憤地說道:‘好一個仁孝恭儉!這全是平日的假惺惺。如今他欺朕抱病,竟潛伏宮中,逼佔庶母;似這樣的禽獸,豈可託付國家大事?

    朕病勢甚重,眼見不能生存;卿是朕的心腹老臣,諒來決不負朕。朕死以後,必須仍立吾兒楊勇爲嗣皇帝,千萬勿誤!’楊素聽到這裏,陡然變了臉上的顏色,冷冷地說道:‘太子是國家的根本,國本豈可屢易?老臣死不敢奉詔!’文帝聽楊素說出這個話來,早氣得渾身打戰,戟指罵道:‘老賊明明與畜生同謀,叛逆君父;朕被你們欺瞞,生不能處你們於極刑,死去變成厲鬼,也不饒你們的性命!’聽他喉間一絲氣兒,越說越促。說到末一句,聲嘶力疾,喘不過氣來。他還死掙着大呼:‘快喚吾兒楊勇來!快喚吾兒楊勇來!’一口血噴到羅帳上,猛把兩眼一翻,便把身子挺直,不言不語了。

    “文帝死過以後,楊素真地幫助煬帝登了皇帝大位。從此楊素的權勢,便壓在煬帝上面,他引進了許多奸臣,什麼蕭懷靜、麻叔謀一班人,橫行不法,鬧成如此的局面。好在這煬帝自從即了皇帝位以後,從來不問朝政;他這時有了三宮六院,八十一御妻,儘夠他淫樂的了,但他總念念不忘那位宣華夫人。

    他做天子的第三天,見各處宮院妃嬪夫人都來朝賀過,獨不見那宣華夫人前來朝賀。他便忍不得了,把預備下的一個金盒兒,外面封了口,御筆親自簽了字,打發一個太監去賜與宣華夫人。

    “那宣華夫人,自從那天違拗了煬帝,不肯和煬帝做苟且之事。如今見文帝死了,煬帝又接了皇帝位,知道自己得罪了新皇帝,將來不知要受怎的罪,獨自坐在深宮裏愁腸百結,又羞又惱。後來她橫了心腸,準備一死,便也不去朝賀。他又想自己究竟是新皇帝的庶母,諒也奈何我不得。

    正是迴腸九曲的時候,忽見一個內侍,雙手捧了一個金盒子,走進宮來,說道:‘新皇帝賜娘娘的,盒內還有物件,皇上吩咐須娘娘親手開看。’宮女上去接來。宣華夫人看時,見盒子四周都是皇封封着,那盒口處,又有御筆畫押。宣華夫人疑心是煬帝賜他自盡的毒藥,想自己綺年玉貌,被文帝選進宮來,陪伴年老皇上,已是萬分委屈的了;如今卻因爲要保全名節,得罪了新皇帝,不想便因此斷送性命。一陣心酸,早不覺兩行珠淚,直向粉腮兒上落下來。宮中許多侍女,見宣華夫人哭得淒涼,便也忍不住陪着她淌眼淚。合個宮中,哭得天昏地暗。那送金盒來的太監,守候得不耐煩了,便一迭連聲地催她開盒。宣華夫人,延挨一回,哭泣一回;到末一次,她被內侍催逼不過,把牙齒咬一咬,小腳兒一頓,嗤地一聲,揭破封皮,打開盒兒來一看。轉不覺把個宣華夫人看怔了。這金盒裏,原來不是什麼毒藥,卻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個同心結子。左右宮女,都圍上去一看,一齊歡喜起來,說道:“娘娘千喜萬喜!

    ”倒把個宣華夫人,弄得嬌羞無地。她把盒兒一推,轉身去坐在牀沿上,低頭不語。那內侍見宜華夫人既不收結子,又不謝恩,便又催她說:‘娘娘快謝了恩,奴才好去復旨!’兩旁的宮女,誰不巴望夫人得寵,大家也可以得點好處,便你一句我一句,勸她說:‘娘娘正在妙年,難道就竟在長門深巷中斷送了終身?如今難得新天子多情,不但不惱恨娘娘,還要和娘娘結個同心,娘娘正可以趁着盛年,享幾時榮華富貴。’這宣華夫人原是個風流自賞的美人,如今聽了衆人的勸,由不得嘆了一口氣說道:‘新天子如此多情,我也顧不得了!’當下嫋嫋婷婷地站起來伸着纖指把結子取出,又向金盒拜了幾拜。那內侍接過盒子,復旨去了。

    “這裏宣華宮的侍女,知今天新皇上要臨幸太妃,便急急忙忙把宮中打掃起來;放下繡幕,撇下御香,那一張牙牀上,更收拾得花團錦簇,大家靜悄悄地候着。看看初更時分,不見御輦到來;過了二更時分,也不見動靜。快到三更了,大家正在昏昏欲睡的時候,忽聽得遠遠嚈嚈喝道的聲音。大家驚醒過來,一齊搶到宮門外去守候着。只見御道上一簇紅燈,照着一位風流天子,步行而來。

    “原來煬帝初登帝位,六宮新寵,真是應接不暇,在蕭後跟前,又須周旋周旋。又因子佔父妾,給旁人看見,究屬不妥;故意延挨到夜靜更深時候,悄悄地來會宣華。這宣華夫人在宮中,又驚又喜,又羞又愧,弄得情思昏昏,不覺和衣在牀上矇矓睡去;忽被宮女上來悄悄地推醒,也不由分說,簇擁着走出宮來,在滴水檐前,和煬帝相遇,身旁的太監,高擎着紅燈,照在宣華夫人臉上。宣華夫人不由得匍匐在地,低低地稱了一聲‘萬歲’。煬帝見了,慌忙上前用手攙住,領着走進宮去。

    這時屋內紅燭高燒,階前月色橫空,映在宣華夫人臉上,嬌滴滴越顯紅白。煬帝把宣華的手兒一引,引在懷前,低低地說道:‘今夜朕好似劉阮入天台!’宣華夫人只側着頸兒,不言不語。

    煬帝又說道:‘朕爲夫人寸心如狂,前日之事,幾蹈不測,算來都只爲夫人長得美麗風流,使朕心蕩。如今天緣湊合,疏燈明月,又見仙容,夫人卻如何慰藉朕心?’煬帝連問數次,宣華不覺流下淚來,說道:‘賤妾不幸,已侍先皇,名分所在,勢難再薦。前日冒犯之處,原出於不得已,萬望萬歲憐恕,況陛下三千粉黛,豈無國色?何必下顧殘花敗柳?既污聖身,又喪賤節,還望陛下三思。’煬帝聽了,笑道:‘夫人話原是好話,無奈朕自見夫人以後,早已魂銷魄散,寢食俱忘;夫人倘不見憐,誰能治得朕的心病?’好個隋煬帝,他說到這裏,便深深地向宣華夫人作下揖去,慌得宣華夫人忙把煬帝的袖兒拉住,便情不自禁,抬頭向煬帝臉上一看,月光正照在皇帝臉上,見他眉清目秀,好一個風流少年。自古嫦娥愛少年,煬帝如此軟求哀懇,宣華夫人心中早巳下了一個‘肯’字,只是羞答答說不出口來。

    正在這當兒,左右送上筵宴來。煬帝吩咐:‘把筵席移在檐前,今夜陪伴娘娘賞月。’便攙了夫人的手,同步出簾幕來。

    此時宮禁寂靜,月光如水;花影樹蔭,參差庭院。煬帝和宣華夫人相對坐在席上,真好似月宮神女,蓬島仙郎。煬帝滿斟一杯,遞與夫人道:‘好景難逢,良緣不再;今夜相親,願以一杯爲壽。’宣華接着,含羞說道:‘天顏咫尺,恩威並重;今夜定情,但願陛下保始終耳!’說着,也斟了一杯,送在煬帝手裏。他兩人一言一笑,漸漸親熱起來。宣華夫人薄醉以後,風情畢露,輕盈旖旎,把個煬帝弄得神魂顛倒,一時裏搔不着癢處。淺斟低笑,看看已是月移鬥換,宮漏深沉,煬帝站起來,握住宣華夫人的手,在月光下閒步了一回,方纔並肩攜手,同進寢宮去。一個墜歡重拾,一個琵琶新抱,他兩人你憐我愛,早把先帝的恩情一生的名義置之度外。那時甥兒在京裏聽得有人傳下來兩首詩兒,專說煬帝和宣華夫人的故事道:月窟雲房清世界,天姝帝子好風流。

    香翻蝶翅花心碎,妖嫩鶯聲柳眼羞。

    紅紫癡迷春不管,雨雲狼藉夢難收。

    醉鄉無限溫柔處,一夜魂消已遍遊。

    不是桃夭與合歡,野鴛強認作關雎。

    宮中自喜情初熱,殿上誰憐肉未寒?

    談論風情直暢快,尋思名義便辛酸!

    不須三複傷遺事,但作繁華一夢看。”

    榮氏聽他甥兒說完了,笑說道:“孩子這樣好記性,羅羅嗦嗦說了一大套,又把詞兒也記上了。”眠雲接着說道:“這一段故事,敢是哥兒編排出來的?怎麼說來活靈活現,好似親眼目睹的一般?聽哥兒說來,當今天子如此荒唐,我卻不信。

    ”醉綠也接着說道:“俺老爺常有宮裏的人來往,怎麼卻不聽得說有這個?”厚卿說道:“諸位姨娘有所不知,舅父這裏來往的,都是宮中官員,怎麼能知道內宮的情事?便是略略知道,於自己前程有礙,也決不肯說給外邊人知道。俺家新近來了一個老宮人,他是伺候過宣華夫人來的,空閒無事的時候,他便把皇帝的風流故事,一樁一樁地講給俺聽。這情景雖不能說是俺親眼看見的,卻也和親眼見的差得不遠。”大姨娘說:“不信當今天子有如此荒唐。”厚卿笑道:“你不知道當今天子荒唐的事兒正多着呢!這樣糊塗的天子,滿朝都是奸臣,俺便趕得功名,有何用處?”說着,不覺嘆了一口氣。楚岫接着說道:“好哥兒!你說當今天子荒唐的事體多,左右老爺不在跟前,再講究一二件給我們聽聽吧。”

    說話之間,飛紅也悄悄出來,接着說道:“好哥兒,你說的什麼,我也不曾聽得呢。如今求你快再說一個給我聽聽,我替哥兒斟一杯酒吧。”說着,從丫鬟手裏接過酒壺來,走到厚卿跟前,親手把整杯中的冷酒倒去,斟上一杯熱酒,把酒杯擎在厚卿脣前。慌得厚卿忙站起身來,接過酒杯去,連說:“不敢!”榮氏攔着說道:“你們莫和哥兒胡纏了,哥兒一路風霜,想也辛苦了;再他話也說多了,哥兒在我家日子正長呢,有話過幾天再談,你們勸哥兒多喫幾杯酒,卻是正經。”飛紅聽了,把紅袖一掠,說道:“勸酒嗎?還是讓我呢。”說着,回頭喚丫鬟在榮氏肩下排一個座兒坐下,趁着嬌喉,三啊六啊和厚卿猜起拳來。看她一邊說笑着,一邊猜着拳兒,鬢兒底下的兩掛耳墜兒似打鞦韆似地亂晃着。那臂上的玉釧兒,磕碰着叮叮咚咚地響起來。看看飛紅連輸了三拳,喫下三杯酒去,一時酒喫急了,那粉腮上頓時飛起了兩朵紅雲來;一雙水盈盈的眼珠,卻不住地向厚卿臉上溜去。榮氏在一旁說道:“大姨兒總是這樣蠻幹的,要勸酒也須斯斯文文地行一個令兒,慢慢地喫着,纔有意思。”

    眠雲聽說行令,她第一個高興,忙說道:“太太快想,俺們行一個什麼令兒,纔有趣呢?”榮氏略低頭想了‘想,說道:“俺們來行一個‘女兒令’吧。第一句要說女兒的性情和言行舉止,都可以,接一句,要用詩書成句。說不出成句的,罰一大觥;說成句不對景的,罰一中杯;說得不錯的,飲一小杯,門杯繳過令,挨次說出。”飛紅聽了說道:“太太快飲一杯發令,俺預備着罰一大觥呢!”丫鬟上來,先替榮氏斟一杯。榮氏拿起酒杯來飲幹了,說道:“女兒歡,花須終發月須圓。”

    接着便是厚卿說道:“女兒妝,滿月蘭麝撲人香。”說着便飲過門杯。坐在厚卿肩下的,便是安邦;他年紀小,不懂得這個。

    厚卿說道:“我代安弟弟說一個罷。”眠雲搶着道:“我有一個了,代安哥兒說了罷。”榮氏點頭道:“你說!你說!”眠雲道:“女兒裳,文采雙鴛鴦。”安邦聽眠雲說了,也飲了門杯繳令。安邦肩下,便是飛紅。聽她說道:女兒嬌,鬢雲松,系裙腰。”下去便是醉綠,說道:“女兒家,綠楊深巷馬頭斜。”緊接着醉綠坐的,便是漱霞,說道:“女兒悲,橫臥烏龍作妒媒。”接着巫雲說道:“女兒離,化作鴛鴦一隻飛。”榮氏聽了,不覺向漱霞、巫雲臉上看了一眼。巫雲肩下才是眠雲,她想了一個替安邦說了,輪到自己,卻一時想不出好的來了;只見他低着脖子思索了半天,說道:“女兒嫁,娥皇女英雙姊妹。”飛紅第一個嚷道:“三姨兒該罰一大觥!”眠雲聽了,怔了一怔,說道:“我說得好好的,爲什麼要罰呢?”飛紅把嘴一撇,說道:“虧你還說好好的呢?你自己聽聽,那嫁字和妹字,敢能押得住韻嗎?”眠雲這才恍然大悟,連說道:“我錯我錯,該罰該罰。”榮氏說道:“罰一中杯吧。”說着,丫鬟斟上酒來,眠雲捧着酒杯,咕嘟咕嘟地喫乾了。這時席面上只剩了一個楚岫,飛紅催她快說。楚岫便說道:“女兒怨,選入名門神仙眷。”眠雲聽了笑說道:“五姨兒也該罰。我說的,只是不押韻罷了,五姨兒說的,竟是不對景了。”楚岫問她:“怎的不對景?”眠雲說道:“你自己想吧,做女孩子選入了名門,又做了神仙眷,還要怨什麼來?”一句話說得楚岫自己也笑起來,連說:“我罰!我罰!”自己拿了一箇中杯,遞給丫鬟,滿滿地斟了一杯喫了,又合座飲了一杯完令。

    忽然飛紅跳起來說道:“這法兒不妙,我們原是勸外甥哥兒的酒來的。如今鬧了半天,外甥哥兒只飲了一小杯門杯,俺倒和他猜拳輸了,反喫哥兒灌了三大杯,這不是中了反間計嗎?說得滿桌的人,都不覺好笑起來。眠雲接着說道:“這也怨不得人,是你自己沒本領敗了下來;你有志氣,還該再找外甥哥兒報仇去。”飛紅忙搖着手說:“我可不敢了!”眠雲說道:“你不敢,我卻敢呢!”說着,喚丫鬟斟上兩杯酒來,笑說道:“外甥哥兒請!”這三姨兒的指甲,是拿風仙瓣染得點點鮮紅;她伸着指兒猜拳,一晃一晃地煞是好看。

    正嬌聲叱吒,嚷得熱鬧的時候,忽見一個大丫鬟走進屋子裏來,說道:“老爺醒了,喚三姨兒和六姨兒呢!”那眠雲聽了,只得丟下厚卿,和巫雲兩人手拉手兒地離席進去了。這裏安邦也矇矓着眼皮兒,拉着他媽的袖子,說要睡去了。丫鬟正送上湯果來,榮氏說道:“也是時候了,外甥哥兒一路辛苦了,喫些湯果,早些睡去,有話明天再談吧。”一場家宴,直喫到黃昏人靜;厚卿站起來告辭,退回客房去安睡。

    從此厚卿便久居在他舅父朱承禮家裏作客,有他舅父的六位如夫人和他作伴,天天說笑着,倒也不覺寂寞。

    朱太守的六位如夫人,飛紅進門最早,閤府上喚她大姨兒,喚醉綠做二姨兒,眠雲做三姨兒,漱霞做四姨兒,楚岫做五姨兒,巫雲做六姨兒。大姨兒爲人最是鋒利,模樣兒也最是風騷,只因朱太守日久生厭,只把家務交給她管理。那牀笫之歡,卻喚三姨兒和六姨兒專夕去。只因三姨兒弄得一手好絲絃,唱得一腔好曲子;朱太守到沉悶的時候,卻非她不可。六姨兒進門最遲,年紀也最小,舊愛果然奪不得新歡,因此六姨兒房中時時有朱太守的歡笑之聲,不知不覺卻把那其餘的如夫人冷落了下來。如今卻半天裏落下一個申厚卿來,大家見他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公子哥兒,性情又和順,又會說笑,便終日圍着他說說笑笑,解着悶兒。內中那位大姨兒,更是愛鬥嘴兒的。她見了厚卿,風裏語裏,總帶着三分取笑的話兒。厚卿終日埋在脂粉堆裏,心中卻念念不忘那位表妹嬌娜小姐。

    原來這厚卿自幼兒在舅家養大的,他和嬌娜小姐,只差得兩歲年紀。厚卿只因生母死了,九歲上便寄住在舅家,直到十四歲上,他父親調任嶺海節度使,便道把厚卿帶在任上,親自課讀。如今厚卿的父親年老多病,告老在家,厚卿和嬌娜小姐足足有六年不見面了。在這六年裏面,厚卿雖說小孩兒心性,但他卻無日不記念嬌娜。只因兩地隔得又遠,無事又不能到舅父家裏來。厚卿屢次想借探望舅父爲名,來和嬌娜見面,卻屢次不敢和他父親說明;如今幸得他父親做主,打發他出門趕考,順路來探望舅父,把個厚卿歡喜得忙着趕路。

    卻巧遇到沿路上萬的人夫開掘河道,他眼見那人夫的困苦情形,又處處受工人的攔阻,害他不得和嬌娜早日見面,因此他心中把個隋煬帝恨入骨髓。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冒霜犯露,趕到了范陽城。他不曾見得嬌娜的面,想起六年前和嬌娜在一塊兒那種嬌憨的樣子,真叫人永遠忘不了的。後來在筵席前見嬌娜打扮得端端莊莊出來,看她越發出落得花玉精神,天仙模樣。不說別的,只看她一點珠脣,粉腮上兩點笑渦,真叫人心醉神迷。只可惜當着舅父舅母的跟前,不便說什麼心腹話兒,他滿想趁沒人在跟前的機會,把別後的相思盡情地吐露一番;誰知自從當筵一見以後,五七日來,不能再見一面。反是那些什麼大姨兒啊三姨兒啊,終日被他們纏得頭昏腦脹。只因厚卿在娘兒們身上是最有功夫的,他心中雖掛念着嬌娜,那嘴裏卻一般地和她們有說有笑。

    直到第十天上,厚卿走進內堂去,正陪着他舅父舅母談話,嬌娜小姐也伴坐在一旁。她見了厚卿,也只是淡淡地招呼了一聲,低着脖子在她母親肩下坐了一會,便起身回房去了。厚卿見了這情形,真是一肚子冤屈,無可告訴;便即立刻向他舅父舅母告辭,說明天便要動身回家去了。嬌娜正走到門簾下面,聽厚卿說要回去的話,不由得把小腳兒略停了一停。只聽她父親對厚卿說道:“甥兒多年不來,老夫常常記念。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地趕來,正可以多住幾天。況你父親也囑咐你,順便明春赴了考再回去,也不算遲。怎麼說住了不多幾天,便要回去了?敢是我家簡慢了你,使你動了歸家的念頭。甥舅原是和父子一般的,甥兒你肚子有什麼委屈,不妨直說出來。好孩子!

    你在我家千萬捱過了明春的考期回去,使我在你父親面上也對得起。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老實對我和你舅母說出來,俺們總可以依你的。再者,朝廷新近打發內官許廷輔南下辦差,老夫在這幾天裏面,要趕上前站迎接欽差去。這衙署裏還得託甥兒代爲照看,怎麼可以說歸家去的話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誇國富海市陳百戲訴衷情明燈映紅顏

    申厚卿住在他舅父內衙裏,一連十多天不得和他表妹說一句知心話兒,心中鬱鬱不樂,便起了歸家之念;當時向他舅父告辭,被他舅父說了許多挽留他的話,又說自己要趕上前站迎接欽差去,託他甥兒照看衙署。這一番話,不容厚卿不留下了。

    他舅母榮氏,也把厚卿攬在自己懷裏,一手摸着他脖子,嘴裏好孩兒長好孩兒短地哄着他。又說:“外甥哥兒住在外面客房裏,清靜寂寞,怨不得你要想家了。”說着,便回過頭去對一班丫頭說道:“你們快把外甥哥兒的鋪蓋搬到花園裏西書房去!住在裏面,俺孃兒也得常見面熱鬧些,沒得冷落了我這孩子。”只聽得一班丫鬟噢地答應了一聲。

    當天晚上,厚卿果然搬在內廳的西書房裏住。到二更時分,忽聽得紗窗上有剝啄的聲息。厚卿急開門出去看時,見嬌娜小姐扶着一個丫鬟,站在月光地下。看她含着笑向厚卿點頭兒,月色映在她粉龐兒上,嬌滴滴越顯紅白。厚卿癡癡地看出了神,也忘了邀她們屋裏坐。倒是那丫鬟噗哧地笑了說道:“客來了,也不知道邀俺們屋裏坐,只是目灼灼賊似地瞧着人!”一句話提醒了厚卿,道:“啊喲!該死,該死!”忙讓嬌娜屋裏坐下。

    這時厚卿坐在書桌前,嬌娜揹着燈兒坐,兩人默然相對,滿肚子的話抓不住一個話頭兒。半晌,厚卿便就案頭紙筆寫成七絕兩首。嬌娜轉過身去,倚在桌旁,看他一句一句地寫道:亂惹祥煙倚粉牆,絳羅斜卷映朝陽。

    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憑欄人斷腸?

    嬌姿豔質不勝春,何意無言恨轉深。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留一片惜花心!

    厚卿才把詩句寫完,嬌娜急伸着手去把箋兒奪在手裏,笑說道:“這是說的什麼?”厚卿道:“這是我昨天在花園裏倚着欄杆看花,隨嘴謅的爛詩。如今妹妹來了,我便不怕見笑,寫出來請妹妹修改修改。”嬌娜聽了,由不得把她的珠脣一撇,說道:“哥哥哄誰呢?這上面的話,明明是怨俺冷落了你。”

    一句話說得厚卿低頭無語。停了一會,厚卿便說道:“妹妹自己想吧,六年前我住在妹妹家裏,陪妹妹一塊兒讀書的時候,俺兩人何等親熱?如今六年不見,誰知妹妹人大志大,見了我來了,給你個五日不理,十日不睬,這叫我如何能忍得?妹妹知道的,我母親早巳死了,父親自從娶了繼母以後,漸漸地把我冷淡下來。我在家裏,一個親人也沒有,這六年裏面所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妹妹。如今妹妹又不理我,我沒得別的望了,只有回家去悶死罷了!”厚卿說到這裏,不由得他音聲酸楚起來。嬌娜聽了,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俺冷淡哥哥,原是俺不是;但哥哥也須替俺想想:一來,俺做女孩兒的年紀大了,處處須避着嫌疑;二來,俺如今家裏也不比從前了,自從爹爹娶了幾位新姨兒在家,人多嘴雜,俺平日一舉一動,處處留神,還免不了她們說長道短。如今哥哥來了,她們打聽俺和哥哥是自幼兒親熱慣的,便處處看冷眼留心着,倘有什麼看在她們眼裏,不說別的,只是那六姨兒,是俺爹爹最得寵的,只須她在俺爹爹跟前吐出一言半語,那我便休想再活在世上了!

    哥哥卻不知道,如今俺家裏已是顛倒過來了:俺母親雖說是一家的主母,卻拉不住一點權柄。大姨兒當了家,俺母女二人,便須在別人手下討生活;那六姨兒又愛在俺爹爹跟前拿俺母女湊趣兒。自從她進了門,滿家裏攪得六神不安。俺父親和俺母親,常爲這個生了意見;他倆老人家,面和心不和。撇得俺母女二人,冷清清的!”嬌娜小姐說到這裏,也便把脖子低了下去,停住了說話。屋子裏靜悄悄地半晌,那丫頭催着道:“小姐來得時候久了,怕老夫人查問,俺們回房去吧。”嬌娜小姐才站起來,說了一句:“明天會。”慢慢地走出房去。厚卿好似丟了什麼,急站起身來要上去留住,心想又不好意思。嬌娜小姐已走出屋子去了,他還癡癡地對着燈光站在屋子中間,動也不動。

    從這一晚以後,嬌娜小姐便常常瞞着她母親,丫頭伴着在黃昏人靜時候,悄悄地到書房裏來會厚卿。他二人見了面,不是談一會從前年幼時候的情景,便是談談家務。談來談去,他二人總覺得不曾談到心坎兒上。嬌娜小姐又是多愁善悲的人,她談起自己在家裏孤單和生世來,便慘悽悽的十分可憐;厚卿聽了,也找不出話來說勸她,只是大家默默地坐一會便撒去了。

    厚卿見嬌娜去了,便萬分牽掛;待到一見了面,又找不到話說。

    嬌娜又怕母親知道,只略坐一坐,便告辭回房去了。

    厚卿偶然到內堂或花園裏走走,遇到了飛紅或是眠雲、漱霞這一班姨娘,大家便和一盆火似地向着他,拉住他便向他打聽隋煬帝的故事。厚卿便說隋煬帝西域開市的故事道:“煬帝自從奪了皇帝座兒,強佔了宣華夫人以後,日夜窮奢極欲,在宮中行樂。無奈他做晉王的時候,在外面遊蕩慣了;如今他困住在深宮裏,任你成羣的美人終日陪伴他嬉笑狎蝶,他總覺拘束得心慌。這時隋朝正在興旺的時候,西域各路鎮守的將軍,齊上文書,報說西域諸國,欲和中國交市。煬帝打聽得西域地方出產奇珍異寶,又欲親自帶着妃嬪到西域地方去遊玩一趟。只因皇帝這個念頭,便平白地糟蹋了千萬條性命。京城離西域地方,足有三千餘里。一路沙草連天,荊棘遍地。天子的乘輿,如何過得?便由沿路各州縣拉捉人夫,開成御道。

    從京城出雁門、榆林、雲中、金河,不知費了多少錢糧,送了多少人命。又有吏部侍郎宇文愷湊趣,打造一座觀風行殿。御道雖造成,路上卻沒有行宮別館。山城草縣,如何容得聖駕?

    這觀風行殿,是建造在極大的車輪上。那行殿裏足可容得五七百人,四圍俱用珠玉錦繡,一般的有寢宮內殿,洞房曲戶。妃嬪宮女,一齊住在車裏。車在路上行着,車內歌舞的歌舞,車外吹打的吹打;一天行不上二三十里,便靠山傍水地停下。隨行軍士五十多萬人,一路上金鼓喧天,旌旗蔽日。到了夜裏,連營數百里,燈火遍野,都圍繞着觀風行殿紮下。煬帝一路游去,到一處便召集羣臣遊山玩水,飲酒賦詩。若見有山川秀美形勢奇勝的地方,便留連着幾天不行。後面輜重糧草,和各處郡縣所貢獻的物產,堆山積海,拉捉了上萬的人夫搬運着。

    “看看走到金河地方,正是一片沙漠,一陣大風吹來,塵飛沙湧。煬帝避入行殿中,許多妃嬪,在四周圍住,居然風息全無。煬帝坐在肉屏風裏,一邊看着美人,一邊飲着酒,十分快樂。無奈那班美人,都是怯生生的身體,遇見沙漠北狂風,不獨是翠袖衣單,那灰沙塵土,依着風勢,穿簾入幕,那班妃嬪滿頭都罩着黃沙,粉腮珠脣,都堆積起塵垢來。煬帝看了,心中不快,便有內侍郎虞世基出主意,在行殿外造一座行城:高有十丈,一般地開着四座城門,下面裝着車輪,把行殿圍在中央,用大隊兵士,前推後挽。果然風沙全無。逢到天氣晴和,煬帝便走上城樓去,和百官飲酒望遠;那行殿和行城在御道上緩緩走着,一路遠山近林,都向城邊抹過。煬帝到快活的時候,便提筆賦詩,百官們都搶着和韻,皇帝便各賜黃金綵緞。

    “如此快樂過着日子,不覺到了西域地方。由吏部侍郎裴矩,帶領着各路邊將,前來朝賀。接着許多外國可汗,前來朝貢。第一個是突利可汗,他和煬帝是郎舅至親,在文帝開皇年間,把義安公主下嫁給突利可汗,因此和隋朝格外親近。當時煬帝見了義安公主,便宣她上殿賜坐,突利可汗也賜坐在階下。

    排上筵宴,殿上傳杯遞盞,殿下鼓吹鐃歌,煞是威武。接着又有室韋靺鞨、休邑女真、龜茲伊吾、高昌、蘇門答臘、撒馬兒罕、波斯等大小二十餘國,逐日挨次前來朝貢,煬帝一一賞他酒宴。“飲酒中間,只見蘇門答臘走出位來匍匐在地,獻上一隻鳷鵲兒。那鳷鵲身高七尺,能作人言,原是西域地方的靈鵲。

    煬帝受了,賜酒三大杯。蘇門答臘纔下去,那于闐可汗,又上來獻方圓美玉兩方:那美玉各長五寸,光潤可愛。圓玉名叫龍玉,浸在水中,便現出虹霓來,頃刻可以致雨;方的稱作虎玉,拿虎毛拂拭着,便見紫光四射,百獸都逃避。煬帝得了這異寶,十分歡喜,吩咐一聲賞,那幾百萬的金銀綢緞頃刻分完。

    “隔了幾天,煬帝便傳旨親臨突利可汗行帳。當時帶領了兩班文武,煬帝親自跨馬,向突利營中走去,看看走了二十里路,望見前面路上突利可汗和義安公主花帽錦衣,掛金披玉,騎了兩頭駿馬,率領各部落小酋長,一隊一隊鳴金打鼓,前來迎駕。迎到可汗營門口,義安公主上來,親自扶皇帝下馬,直升牛皮帳。帳中早已設備下一張蟠龍泥金交椅,椅前安着一張碧玉嵌萬壽的沉香龍案。煬帝升了寶座,文武百官,分作兩行侍立。帳中公主和可汗上去行了大禮。這突利雖說是外國,卻也十分豪富,繡帳中排設的都是精金美玉,珠光燦爛,十分美麗。一剎時獻上酒來,公主和可汗二人,親自斟酒,勸煬帝飲下三杯。煬帝賜他們在一旁陪席。突利可汗和義安公主,方敢坐下。煬帝看席面上金盤玉碗,列鼎而食;雖沒有龍肝鳳髓,卻盡多海味山珍。毳幕外笳樂頻吹,金爐內獸煙輕嫋。

    “飲過數巡,突利可汗又喚一班女樂來。煬帝看時,卻一個個生得明眸皓齒,長身豐體。個個袒着懷兒,露着臂兒,腰上圍着五彩獸皮,掛上一串小金鈴兒,歌一陣,舞一陣,在煬帝身體前後圍繞着。煬帝目迷豔色,耳醉蠻歌,早不覺神魂怡蕩,睜大了眼,嬉開了嘴,不知不覺地露出百種醜態來。大將軍賀若弼站在一旁,見光景不雅,恐有不測,便以目視高穎。

    高穎會意,立刻出班奏道:‘樂不可極,欲不可縱,請天子從早迴鑾。’煬帝心中依依不捨,只是沉吟不語。賀若弼接着奏道:‘日已西斜,天色不早,在塞外斷無夜宴之理。’煬帝沒奈何,傳旨回駕,一面吩咐多以金帛賞賜舞女。

    “他回到行殿去,還是想念那突利可汗帳中歌舞的蠻女。

    後來打發內侍官悄悄地到突利可汗帳中挑選了十個蠻女來,藏在寢殿裏,日夜迫歡,竟把原來的宮嬪,丟在腦後。這座行城行殿,停在塞外地方,足有半載,卻不見皇帝下回京的詔旨。

    “看看天氣寒冷,漫天蓋野地飄下雪來,文武百官,雪片似的奏章,勸皇上回鑾。煬帝拗不過衆人的意思,便在八月時節,啓駕回京。那各國的可汗,打聽得煬帝回駕,便一齊送行,直送到薊門。

    “煬帝忽然轉了一個念頭,他要沿路遊覽邊地的景色,卻不願依來時的御道回去;越是山深林密的地方,煬帝越是愛去。

    衆官員再三苦諫,他只是不聽。從榆林地方去,有一條小路,稱做大斗拔谷,兩旁全是壁立的高山,中間山路,只有丈餘寬闊,又是崎嶇不平。莫說這碩大無朋的行殿行城通不過去,便是那平常的車駕,也是難走。但是煬帝一定要打這大斗拔谷中走去,他也不顧後面的一班官員嬪娥,如何走法,便丟下了行殿行城,獨自一人騎着馬向前走去。慌得那班護駕的侍衛,和親隨的大臣,都顛顛撲撲地跟隨着。可憐那班宮娥綵女,沒了行殿行城容身,或三五個在前,或七八個落後,都啼啼哭哭,紛紛雜雜,和軍士們混在一起走着。到晚出不得谷的,也便隨着軍士們在一處歇宿。時值深秋,山谷中北風尖峭,嬪娥軍士,相抱而死的,不計其數。

    朝中大臣,只有高穎和賀若弼二人正直些。高穎看了這悽慘情形,對賀若弼嘆道:‘如此情況,朝廷綱紀喪失盡矣!’賀若弼也說道:‘奢侈至極,便當受報。’他二人說話,早有討好的奸臣去對煬帝說知。煬帝因爲在路上不好發作得,後來聖駕回到西京,又吩咐宇文愷、封德彝兩人,到洛陽去監造顯仁宮。因洛陽居天下之中,便改稱東京,以便不時臨幸。那不知趣的賀若弼和高穎二人,又來多嘴;趁早朝的時候,便出班奏道:‘臣等聞聖主治世,節儉爲先;昔先帝教楊素造仁壽宮,見制度奢麗,便欲斬素,以爲結怨天下。以後痛加節省,二十餘年,故有今日之富。陛下正宜繼先帝之志,何得造起宮室,勞民傷財?’煬帝聽了大怒,喝道:‘這老賊又來多嘴!朕爲天子,富有四海,諒造一座宮殿,費得幾個錢財?前日在大斗拔谷中,因死了幾個軍士,便一個謗朕喪失綱紀,一個謗朕奢侈過分。朕念先朝老臣,不忍加罪。今又在大庭之上,百官之前,狂言辱朕,全無君臣體統。不斬汝二賊之首,何以整飭朝綱!’二人又奏道:‘臣等死不足惜,但可惜先帝錦繡江山,一旦休也!’煬帝愈怒道:‘江山便休,也不容你這樣毀謗君父的人!’說着,喝令殿下帶刀指揮,推出斬首示衆。

    “衆官員見天子動怒,嚇得面如土色,抖衣戰慄,哪個敢上去討一聲保。只有尚書左僕射蘇威,和刑部尚書御史大夫梁昆,同出班奏道:‘高穎、賀若弼兩人,都是朝廷大臣;極忠敢諫,無非爲陛下社稷之計。縱使有罪,只可降調削職,萬不可處以極刑,令天下後世,加陛下以殺大臣之名。’煬帝冷笑說道:‘大臣不可殺,天子反可受辱嗎?爾等與二賊,都仗着是先朝大臣,每每互相標榜,朋比爲奸。朕不斬汝,已是萬幸,還敢來花言巧語,保留他人。’便喝令削去二人職位,亂棍打出。蘇威和梁昆二人,又得了罪名,還有什麼人敢來勸諫。眼看着高穎和賀若弼兩人相對受刑。

    “這裏宇文愷、封德彝二人,領了造仁壽宮的旨意,竟到洛陽地方開設匠局,大興土木。一面相度地勢,一面差人分行天下,選取奇材異木,和各種珍寶。水路用船,陸路用車,都運送前來。騷擾天下,日夜不得安息。不用說幾十圍的大樹,三五丈的大石,搬運費事;便是那一草一木,也不知花費多少錢糧,害死多少人命,方能到得洛陽。不用說經過的地方,百姓受害;便是在深山窮谷裏面,因爲尋覓奇花異獸,也攪得雞犬不寧。弄得百姓怨恨,府庫空虛,只換得一座金碧輝煌和九天仙闕一般的顯仁宮。

    “顯仁宮造成以後,煬帝車駕,便向東京進發。宇文愷、封德彝二人領着皇帝,走到顯仁宮前。果然造得樓臺富麗,殿客崢嶸。御苑中百花開放,紅一團,綠一簇,都不是平常顏色。

    煬帝便問:‘這些花木,卻從何處移來,這般鮮妍可愛?’宇文愷在一旁奏道:‘花木四方皆有,只那碧蓮、丹桂、銀杏、金梅、垂絲柳、夾竹桃,諸品豔麗的花草,都是揚州出產的。

    ’煬帝聽說‘揚州’二字,心中已是萬分豔羨;說道:‘怪不得古人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的詩句兒。’接着封德彝又奏道:‘御苑中這許多花木,還算不得揚州的上品;臣聞得揚州蕃釐觀,有一株瓊花,開花似雪,香飄數十里,遠近遍天下再無第二株,這纔是揚州的第一名花呢!”煬帝說道:‘既有這樣的神品,何不把它移植到禁苑中來?’封德彝奏道:‘這瓊花原是揚州的秀氣所鍾,不能移動,一移便枯。’煬帝聽得高興,便問:‘東京離揚州共有多少路程?’宇文愷說:‘約有一千餘里。’煬帝聽了,躊躇起來,說道:‘朕欲往遊,只苦道路遙遠,不能多帶宮妃,恐途中寂寞,這便奈何!’封德彝道:‘這卻不難,以臣愚見,只須三十里造一宮,五十里造一館;造得四十餘座離宮別館,便可從東京直達揚州了。那宮館裏多選些美女佳人住着,分撥幾個太監,掌管宮館裏的事務;陛下要臨幸揚州,也不必行軍馬,動糧草,只消輕車減從,一路上處處有宮有館,有妃有嬪,陛下可以隨心受用,任意逍遙,勝如在宮禁中苦悶,何愁寂寞?’煬帝聽了大喜道:‘既如此,朕決意往遊。二卿莫辭勞苦,那些離宮別館,還須二卿督造,不限年月,卻須盡善盡美。’當時煬帝賞宇文愷、封德彝二人在宮筵宴。

    “宴罷,便各各領了聖旨,依舊號召了一班奇工巧匠,拉捉了幾萬人民伕役,往揚州地方,相度地勢,起造宮殿:或隔三十里一處,或離五十里一處,或是靠山,或是臨水,都選形勝的地方,立下基礎。從東京到揚州,共選了四十九處地方,行文到就地郡縣,備辦材料催點人工。可憐那些郡縣,爲一所顯仁宮,已拖累得倉空庫盡,官疲民死。怎當他又造起四十九所宮館來,早見得四境之內,哭聲遍野。宇文愷和封德彝二人,卻裝作耳聾眼瞎一般,一味地催督郡縣,一毫也不肯寬假。在東京點出二百名官員來,專去催督地方;如有遲誤,即指名參奏處死。那郡縣官,看自己的功名性命要緊,便死逼着百姓,日夜趕造;不上半年工夫,百姓的性命,卻逼死了十萬條。你道慘也不慘!那隋煬帝卻安居在顯仁宮裏,新選了幾位美人,晝夜行樂。”

    “這隋家天下,全虧文帝在日節省,各處兵精糧足,外國人都畏威懷德,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煬帝到東京的時候,又值各國使臣前來朝貢。煬帝要誇張他的富足,便暗暗傳旨,不論城裏城外,凡是酒館飯店,但外國人來飲食的,都要拿上好酒餚哄他,不許取錢。又吩咐地方官員,把御街上的樹木,全拿錦繡結成五彩。在通宮門的大街一帶,處處都有嬌歌豔舞,雜陳百戲。使外國人見天朝的富盛,便不敢起藐視的心思。百官們領了旨意,真的在大街一帶搭起了無數的錦柵,排列了許多的繡帳,令衆樂人或是蠻歌,或是隊舞。有一處裝社火,有一處打鞦韆,有幾個舞柘板,有幾個玩戲法。滾繡球的,團團能轉;耍長杆的,高入青雲。軟素橫空,弄丸夾道,百般樣技巧,都攢簇在鳳樓前。雖不是聖世風光,卻也算是點綴昇平;把一條寬大的御街,熱鬧得擁擠不開。

    “那班外國人一路看來,果然個個驚詫,都說‘中華天朝,真是富麗!’引得他們三五成羣,四五結伴的在大街上游賞不厭。也有到酒肆中飲酒的,也有到飯館裏喫飯的;拿出來都是美酒佳餚,喫完了給錢時,都說道:‘我們中國是富饒的地方,這些酒食,都是不要錢的。’外國人見有白喫白耍的地方,都歡喜起來;便來來去去,酒飲了又飲,飯喫了又喫,這幾個醉了,那幾個又來,那幾個飽了,這幾個又來,好似走馬燈一般,不得個斷頭。“後來煬帝又在殿上賜各國使臣御宴,便問波斯國使臣道:‘汝外國也有俺中華這等富盛嗎?’雖知這使臣,卻十分狡猾,他當時回奏道:‘外臣國裏雖無這樣富盛,那百姓們卻個個都是飽食暖衣,不像上國還有沒衣穿沒飯喫的窮人!’又隨手指着樹上的綵綢說道:‘這綢子施捨與那窮人穿穿也好;拴在樹上,有何用處?’煬帝聽了大怒,便要殺外國人,衆官員慌忙勸諫道:‘這班外國人,生長蠻夷,原懂不得什麼禮節;但他們萬里跋涉而來,若因一言不合,便將他殺死,只道陛下無容人之量,恐阻他向化的心思。’煬帝才把氣平了,傳旨一律打發他們回國去。”

    厚卿只因心中瞧不起煬帝,所以把這些淫惡的故事,盡情說出來,那大姨兒、三姨兒、五姨兒、六姨兒、和一班丫鬟,在一旁聽一陣笑一陣,她們越聽越有精神。正講到熱鬧的時候,忽見榮夫人身旁的一個大丫頭,名叫喜兒的,匆匆跑來說道:“太太請諸位姨娘快去替老爺餞行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眼波當筵會心默默火光匝地羣盜兇兇

    一抹斜陽,掛住在楊樹梢頭;輕風吹來,那柳葉兒擺動着。

    在柳陰下站着一個英俊少年,他兩眼註定在一涯池水裏出神。

    柳絲兒在他臉上抹來抹去,他也化作臨風玉樹,兀立不動。池水面上一對一對的鴛鴦,游泳自如;岸旁一叢一叢的秋菊,爭紅鬥綠的正開得茂盛。這少年便是申厚卿,他到花園裏來閒步,原指望遇到他表妹嬌娜小姐,可以彼此談談心曲;他兩人雖在燈前月下,見過幾面,只因有丫鬟在一旁,也不便說什麼話。

    又因瞞着母親,來去匆匆,便到底也不曾談到深處。不想他到得花園中,卻遇了一羣什麼大姨兒、三姨兒,被他們捉住了,圍着他要他講隋煬帝的風流故事。厚卿沒奈何,只得把煬帝西域開市的故事,一情一切的講給她們聽。五七個娘兒們圍坐在湖山石上,足足聽了有一個時辰。直待榮夫人打發大丫頭喜兒出來傳喚,她們才一鬨散去。

    這裏丟下厚卿一個人,站在池邊出神。他嘴裏雖和一班姨娘講究,心中卻念念不忘那嬌娜小姐。他想出了神,不覺耳背後飛過一粒石子來,打在池面上,驚得那一羣鴛鴦,張着翅兒,拍着水面,啪啪地飛着逃去。厚卿急回過臉來,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嬌娜小姐身邊的一個小丫頭;她在柳樹背面拋過石子去,驚散鴛鴦,猛不妨柳樹前面卻轉出一個人來。小丫頭見了厚卿,只是開着嘴嘻嘻地笑。厚卿問她:“小姐在什麼地方?”那小丫頭把手指着前面的亭子,厚卿會意,便沿着柳蔭下的花徑走去。果然見前面亭子裏,嬌娜小姐倚着欄杆,低着脖子,在那裏看欄外的芙蓉。厚卿走上亭子去,笑着說道:“這纔是名花傾國呢!”嬌娜小姐聽了,慍地變了顏色,低着頭,半晌,說道:“這樣的嬌花,卻開在西風冷露的時節;它的命,卻和俺一般的薄呢!”說着,又不覺淚光溶眼。厚卿忙拿別的話去攪亂她。他兩人一邊說着話,一邊走出亭子來,順着園西小徑,慢慢地走去。迎面一座假山,露出一個山洞來。厚卿先走進去,嬌娜扶着小丫頭,後面走來。洞中只有外面空隙中放射幾縷微光進來,腳下卻是黑黝黝的。厚卿只怕嬌娜滑倒,走一步便叮囑一聲:“妹妹腳下小心。”嬌娜笑說道:“你不用婆婆媽媽的,這洞裏夏天來乘涼,是俺們走熟的路。哥哥卻是陌生路,須自己小心着。”一句話不曾說完,只聽得厚卿嚷着啊唷一聲,他兩手捧着頭,急急奔出洞去。嬌娜小姐也跟在後面,連問:“怎麼了?”厚卿說:“不相干,只顧和妹妹說話,冷不防山石子磕了額角。”嬌娜小姐走近身去,意思要去攀他掩在額角的一隻手。嘴裏說道:“讓我看,磕碰得怎麼樣了?”厚卿放開了手,讓嬌娜看。只見他左面額角上,高高地磕起了一大塊疙瘩。嬌娜連聲問道:“哥哥痛嗎?”她從袖裏掏出一方羅帕來,上去按在厚卿額角上才揉了一下,便覺粉腮兒羞得緋紅,忙把那羅帕遞給厚卿,叫他自己揉去。

    厚卿這時,被嬌娜脂光粉面,耀得眼花;又聞得一縷甜香,從嬌娜袖口裏飛出來,把個厚卿迷住了。他接了羅帕,也不搓揉,只是笑微微地看着嬌娜的粉腮兒。嬌娜羞得急低了粉頸,轉過身去,看着路旁的花兒。正一往情深的時候,忽見嬌娜身邊的大丫頭,正分花拂柳地走來。說道:“我找尋得小姐好苦,誰知卻躲在這裏!”嬌娜小姐聽了,啐了一聲,說道:“誰躲來?”那大丫頭說道:“老爺明天要起身接欽差去,今天夫人排下筵席,替老爺餞行。六位姨娘都到齊了,獨缺了小姐一個,快去快去!”嬌娜聽了,也便轉身走去。走不上幾步,便回臉兒去,對厚卿說道:“哥哥回房去歇歇再來。”厚卿站着點點頭兒。這裏大丫頭扶着嬌娜小姐,走出內堂去;只見他父親和母親,帶着六位姨娘,團團地坐了一桌。見嬌娜來了,榮氏拉去坐在她肩下。朱太守便問:“怎不見外甥哥兒出來?”那大丫頭,重複走進花園去,把個厚卿喚了出來。大家看時,見他額角上起了一個大疙瘩。榮氏忙拉住手問:“我的好孩子,怎麼弄了這個大疙瘩?”厚卿推說:“是走得匆忙了,在門框子上磕碰起的。”榮氏把厚卿攬在懷裏,着實揉搓了一會,便拉他坐在自己的左首肩下。厚卿和嬌娜兩人中間,只隔了一位榮氏。

    厚卿偷眼看嬌娜時,見她只是含羞低頭。榮氏對厚卿說:“你頭上磕碰壞了,快多喫幾杯酒活活血。”說着,擎起酒杯來,勸大家喫酒。

    今天這桌席,是餞朱太守行的,所以叫六位姨娘,也坐在一起,是取團圓的意思。朱太守對厚卿說道:“老夫明天便要趕到前站去迎接欽差,此去有一個月的耽擱。衙署裏的公事,自有外面諸位相公管理;內衙裏,只有一個安邦是男孩子,他年紀太小,不中用的,其餘都是女娘們,我實在放心不下。好孩子,還是你年紀大些,懂得人事。我去了以後,你須替我好好地看管內衙裏,門戶火燭,千萬小心!”當時厚卿一一答應了。

    丫鬟送上熱酒熱萊來,大家喫喝了一陣。朱太守見今天喫酒人多,便想行令。吩咐丫頭傳話出去,把外書房裏一個酒令匣兒拿來。停了一會,簾外的書童捧着一個錦緞包的大匣來,交給簾內的丫鬟,送在朱太守跟前。打開匣子,厚卿看時,見裏面橫睡着五個碧玉的籤筒;此外便是一個一個小檀木令籤盒兒,上面雕着篆字的酒令名兒。朱太守隨手拿了一個“尋花令”籤盒兒,打開盒兒,拿出一個象牙令籤來,點了一點人數,見是十一個人,便把十一支牙籤,放人籤筒裏,又把籤筒安在桌子中央。先由朱太守起,挨着次兒,每人抽一支令籤去縮在袖裏。大家低頭看簽上刻的字,知道自己是什麼,便含着笑,不告訴人。

    忽然聽得飛紅嬌聲嚷着道:“這可坑死我了!怎麼叫我這個莽撞鬼尋起花來了呢!”大家看她牙籤上,刻着“尋花”兩字。榮氏便笑說:“你快尋,尋到誰是花園的,便和花園對飲一杯完令;倘尋錯了人,便須照那簽上刻的字意兒喫罰酒呢!

    ”飛紅聽了,只是皺着眉心,搖着頭,拿手摸着腮兒,向各人臉上看去。大家都看着她暗暗地好笑。飛紅看了半晌,忽然伸着指兒向嬌娜小姐指着說道:“花園在小姐手裏!”嬌娜拿出牙籤來給大家看時,見上面刻着“東閣”二字,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道:“無因得入,罰飲一杯。”飛紅看了,便拿起一杯酒來,一口飲幹。漱霞在一旁拿筷子夾了些雞絲兒,送到她嘴裏去。她一邊喫着,一邊又向別人臉上找尋去。厚卿看她烏溜溜的兩道眼光,不住地向衆人臉上亂轉,真是神采奕奕,那面龐兒越覺得俊美了,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飛紅聽得了,急回過臉來,拿手指着厚卿笑說道:“好外甥歌兒!不打自招,這一下可給我找到花園了。”厚卿聽了,忍不住大笑起來說道:“大姨兒你找到醉人,這可盡你喫個爛醉的了!”說着,把手裏一支牙籤送在飛紅眼前,給她看,只見上面有“醉人”兩字,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道:“拉尋花人猜拳無算,飲爵無算。”

    榮氏看了說道:“這夠你們鬧的了!”

    飛紅見說猜拳,這是她第一件高興事體,當下使喚丫鬟一字兒斟上十杯酒來,揎拳擼袖地和厚卿對猜起拳來。只聽她嬌聲嬌氣地一陣五啊六啊嚷了半天,誰知她手氣真壞;十拳裏面卻整整輸了十拳,這十杯酒卻都要飛紅一個人消受。飛紅看了,不由得娥眉緊鎖,向厚卿央告道:“好外甥哥兒!你素來知道你大姨兒量淺,受不住這許多酒的,請你醉人饒了我吧!我還要往下找尋去呢。若找尋不到花園,還不知道要罰我喫多少酒呢!好外甥哥兒你也疼疼你大姨兒吧!”幾句話說得合座大笑起來。眠雲在一旁也幫着說道:“外甥哥兒,你聽你大姨兒說得怪可憐的,便饒了她,一杯也不叫她喫吧。”厚卿說道:“一杯不喫,令官面上也交代不過去。這樣辦吧,喫個對數兒吧。

    這對數兒裏面俺再幫助大姨兒喫兩杯,三姨兒幫着喫一杯,大姨兒自己兩杯,也便交過令去了。”飛紅聽了,忙合着掌說道:“阿彌陀佛!謝謝外甥哥兒的好心腸!”她一邊說着,一邊把兩杯酒喫下肚去。接着又尋花園去。

    這一遭,她不瞧人的臉色了,便隨手一指,指着楚岫說道:“五姨兒一定是花園了!”那楚岫笑說:“我不是花園,我卻是個柴門。”她拿出手中的牙籤兒來一看,見上面果然有“柴門”兩字,下面也有一行小字道:“勝一拳,方開門。”楚岫便擎着粉也似的拳兒,豁過去,一拳竟被飛紅猜贏了。沒得說,楚岫飲幹了一杯酒。飛紅這時又猜醉綠是花園,醉綠拿的牙籤上,卻刻着“深院”兩字,又注着:無花飲一杯。飛紅依令飲了一杯。接着又猜榮氏是花園。榮氏拿出牙籤來,卻寫着“小山”兩字,又注着招飲一杯。飛紅又飲了,去拉着安邦說:“好哥兒!你可是花園了?”去拿過安邦手裏牙籤來看,上面是“酒店”兩字,小字是“拉尋花人飲酒”。安邦說:“我還要拉姨娘喫三杯酒去呢!”飛紅笑說道:“糟了!連哥兒也要捉弄你自己媽起來了!好哥兒!你店裏的酒太兇了!我這個酒客量淺了,和你做一杯酒的買賣吧!”大家聽了她的話,忍不住撥笑起來。飛紅喫乾了一杯酒,安邦便拿筷子夾一片火腿去送在她媽的嘴裏。飛紅一邊咀嚼着一邊說道:“出得酒店來,去找一處花園遊玩遊玩!”說得衆人又鬨堂大笑起來。在這笑聲裏,飛紅便走出席來,去拉住朱太守的袖子說道:“花園一定在老爺手裏,拿出來放大家進去遊玩遊玩!”朱太守笑說道:‘我幫你去尋花吧!”說着,把手裏的牙籤拿出來一看,見上面是“仙蝶”兩字,下面小字注着“請其尋花”。飛紅說道:“天可見憐我也找到替身了。”眠雲接着說道:“老爺最疼你,老爺不替你,誰來替你呢!”飛紅回座兒去,正走過眠雲身旁,聽她說這個話,便悄悄伸手去在她粉腮兒上輕輕地擰了一把,急急逃回座位去了。眠雲狠狠地向飛紅溜了一眼。

    接着聽朱太守在那裏說道:“我做仙蝶的尋花,一尋便着——花在六姨兒身上。”果然巫雲拿出牙籤來一看,上面是“花園”兩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尋得者,對酌完令”。朱太守便和六姨娘對飲了一杯酒。飛紅在一旁笑說道:“怪道老爺常常到六姨娘房裏去,原來六姨娘身上是一座花園!老爺又是一隻仙蝶,怎不要唱起蝶戀花來呢!”一句話說得合座大笑。榮氏笑指着飛紅說道:“也不見你這個貧嘴薄舌的促狹鬼。”笑住了,眠雲、漱霞交出令籤來。眠雲的令簽上是“石徑”兩字,下面小字是“無花飲一杯”;漱霞的令簽上是“水亭”兩字,也注着“無花飲一杯”。朱太守說:“你們各飲一杯吧。”

    完了令,這一場熱鬧,只有飛紅酒喫得獨多。看她兩腮和蘋果似的鮮紅,眼珠兒水汪汪的,看一眼愈覺勾人。聽她拍着手說道:“有趣有趣!老爺再找一個令出來行。”榮氏笑說道:“你還不曾醉死嗎?”說着,朱太守又揀出一個“捉曹操”令來。大家說:“這個令又熱鬧,又有趣。”朱太守依舊揀了十一支牙籤,放在籤筒裏,依次抽去。各人把牙籤藏在袖子裏不作聲,榮氏卻抽得了一支諸葛亮,便尋捉曹操。榮氏笑道:“曹操是大鬍子的,老爺也是大鬍子,老爺是曹操了。”朱太守拿出牙籤來看時,是“張遼”兩字,下面注着“七拳”。榮氏便和朱太守三啊五啊的猜起拳來。七拳裏,朱太守卻輸了五拳,榮氏只輸兩拳,各人依數喫了酒。接着又找了厚卿,拿出牙籤來看,上面是“漢壽亭侯”,下面注着“代捉曹操”,又注着“遇張遼對飲,餘具猜拳。”榮氏笑說道:“好了!我也找到替身了!”厚卿笑說道:“俺奉丞相軍令,來到華容道上,拿捉曹操。曹操,曹操!你還不快快跑出來下馬投降,更待何時?

    ”說得衆人又大笑了。飛紅接着說道:“外甥哥兒,我便是曹操,你爲什麼不來捉我?”厚卿道:“我便捉你這個曹操。”

    待拿出令籤來看時,上面寫着“趙子龍”,下面注“代捉曹操”,又注“猜過橋拳”。

    厚卿先找他舅父充張遼的對飲了一杯以後,和飛紅猜起過橋拳來。飛紅又輸了,飲過了酒,兩人便一起去代捉曹操。飛紅說道:“我知道,曹操再沒有別人,定是小姐拿着。”嬌娜笑說道:“你們找錯了,我是老將黃忠!”那牙籤上注着“代捉曹操,遇夏侯淵加倍猜拳。”厚卿說道:“這倒有趣,三個人一塊兒捉曹操,不怕曹操飛到天上去!”嬌娜說道:“這屋子裏的曹操,年紀還小呢!”厚卿接着說道:“我也這般想,一定是安弟弟。”安邦聽了,先臉紅了;嬌娜把他的牙籤搶過來一看,果然是曹操。小字注道“被獲,飲酒三杯;一捉即獲,飲五杯。諸葛亮與五虎將,各飲一杯慶功。”飛紅替安邦討饒說:“哥兒年紀小,酒量淺,三杯改作三口吧。”朱太守也點頭答應。安邦便喫了三口酒。這裏榮氏點五虎將,除厚卿拿的“漢壽亭侯”,飛紅拿的“趙子龍”,嬌娜拿的“黃忠”,大家已知道了以外,眠雲拿的“張飛”,巫雲拿的馬超”,六個人各飲了一杯慶功酒。籤子上寫明:張飛遇到夏侯惇,是要加倍猜拳的;這時漱霞拿的“夏侯惇”,他兩人便對猜起拳來。

    一連猜了六拳,漱霞卻輸了四拳。她不肯服氣,還要找眠雲猜拳。是榮氏攔住了說:“猜拳的時候多着呢。馬超和許褚是要猜十二拳的。”這時醉綠拿的“許褚”;這醉綠的酒量很大,巫雲的酒量很小,聽說要猜十二拳,喫十二杯酒,早巳捏着一把汗。待到猜拳,誰知巫雲卻完全輸了。丫鬟酌上酒來,十二杯一字兒排在巫雲跟前,把個巫雲急得緊鎖眉心,說不出話來。

    醉綠滿意要喫幾杯酒,卻沒得汔;見巫雲跟前擺着許多酒,她便搶過去,一杯一杯的十二杯酒一齊倒下肚去。安邦在一旁說道:“許褚投降到蜀國去了!他幫着馬超喫酒呢!”說得巫雲和醉綠兩人也大笑起來。

    黃忠遇到夏侯淵,是要加倍猜拳的;這時楚岫拿的是夏侯淵,便和嬌娜對猜起拳來。一連五拳,嬌娜卻輸了三拳。丫頭斟上三杯酒,嬌娜是不能喫酒的,正在躊躇的時候,厚卿便伸過手去,把三杯酒拿來,統統替她喫下了。安邦看見,在一旁拍着手道:“關公在那裏替黃忠喫酒呢!”把個嬌娜羞得低下頭去,一邊卻溜過眼去,看了厚卿一眼。厚卿笑着對安邦說道“黃忠年老了,喫不得酒;關公原是酒量很大的,替人喫幾杯酒,算不得什麼事。”安邦說道:“怪道關公把一張臉喫得通紅。”飛紅接着說道:“如今關公的臉不曾紅,卻紅了不喫酒的黃忠!”大家向嬌娜臉上看時,果然粉腮上起了兩朵紅雲。

    榮氏怕她女兒着惱,便催着朱太守道:“老爺看還有什麼好的令兒,俺們再行一個?”朱太守見說,便隨手在戶籤盒子裏拿出一個訪西施令來,把十一支牙籤,放在碧玉筒裏,各人依次抽去一支藏着。這令兒抽得范蠡的,便聲張出來,去找尋西施。這時厚卿卻抽得了范蠡,朱太守便催他快尋西施。厚卿便在滿桌面上看人的臉色,嬌娜小姐怕厚卿找不着西施,要喫罰酒,他兩人坐得很近,便低着頭向厚卿遞過眼色去,又把那支牙籤在桌下面搖着。厚卿會意,卻故意沉吟了一會,先故意猜錯,拉着榮氏的手,說道:“舅母是西施了。”榮氏笑說道:“你看我這樣年老,還像得西施嗎?”拿出牙籤來一看,上面是“越王”兩字,又注着“賜酒慰勞範大夫立飲”一行小字。

    厚卿看了,心裏歡喜,便站起身來。榮氏把酒送在他嘴邊,便在榮氏手裏飲幹了酒,坐下來,指着嬌娜說道:“妹妹美得和西施一般,妹妹一定是西施了!”羞得嬌娜把手裏的牙籤向桌上一丟,轉過脖子去,看着別處。大家看桌子上,果然是西施,那小字道:歌一曲,勸範大夫飲。衆人都說:“妙妙!小姐原唱得好曲子,只是輕易不肯唱的;如今天可憐見,小姐恰巧抽得這唱曲子的籤子,酒令重如軍令,小姐快唱一支好的,賞給俺們聽聽。況且外甥哥兒是客,小姐也不好意思怠慢這位範大夫呢!”

    嬌娜小姐被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勸得無可推諉,便揹着身子,低低地唱道:“芋蘿村裏柳絮飛,幾家女兒制羅衣。怪的西家有之子,亂頭粗服浣紗溪。亂頭粗服天姿絕,何物老嫗生國色?向人含顰默無言,揹人揮淚嬌難匿。一朝應詔入吳宮,珠衫汗溼怯曉風。歌舞追歡樂未央,運籌襯席建奇功。奇功就,霸圖復。畫槳芙蓉瘦,胥臺麇鹿走。響屟廊空館娃秋,遺香殘月黃昏候!”

    唱來抑揚頓挫,十分清脆。嬌娜小姐唱完了,合座的人都飲一杯酒,慶賀範大夫,厚卿也跟着喫完了一杯酒。飛紅卻不依,說道:“俺小姐卻爲範大夫唱的,你做範大夫的只喫了一杯酒便算了嗎?”厚卿笑問道:“依大姨兒說不算便怎麼樣呢?”飛紅道:“依我說,範大夫還須拜謝西施。”厚卿巴不得這一句,真地站起身來,搶到嬌娜小姐跟前,深深作下揖去,羞得嬌娜小姐急向她母親懷裏躲去。大家看了,又笑起來。

    榮氏把厚卿拉回座去,朱太守叫大家拿出牙籤來看:見朱太守自己拿的是“文種”,小字注着:和範大夫對飲,厚卿便和他舅父對飲了一杯酒;安邦拿的是“諸稽郢”,小字注着:對飲各一杯,便也和厚卿對飲了一杯酒;飛紅拿的是“吳王”,註明“犒賞範大夫立飲,勸子胥酒,酌定拳數。”飛紅笑對厚卿道:“大夫站起來,待寡人賜酒!”說得屋子裏的人都笑起來。厚卿真的站起來,飲了一杯酒。飛紅又看着嬌娜小姐道:“小姐從此做了我的妃子呢!這樣的美人,怎不叫寡人愛煞!

    ”一句話說得滿桌的人大笑。嬌娜小姐啐了一聲,低下頭去,又偷溜過眼波去向厚卿笑了一笑。眠雲拿的是“伯嚭”,註明“範大夫說笑話,奉酒太宰飲。”眠雲笑說道:“大夫快酌酒來,待老夫痛飲一杯!”朱太守聽了,也撐不住大笑起來。厚卿真的親自執壺,走到眠雲的跟前,滿滿地斟了一杯,雙手捧着,說道:“丞相飲酒!”榮氏看了,笑說:“都是老爺引得大家都成了瘋人呢!”

    眠雲飲過了酒,還催着厚卿說笑話。朱太守說道:“今天大家也笑夠了,不說吧,還是罰他唱一支曲子吧。”厚卿聽了,也低低唱道:“六宮誰第一?天下負情癡。耽悶豈獨癬?爲看不多時。

    臥而思,影何翩翩而垂垂?立而望,步何姍姍而遲遲?真耶幻?是耶幻?瑟瑟兮帷風吹,盼彼美兮魂歸,細認還疑不是伊。”

    大定聽他唱完了,都說好,獨有嬌娜在暗地裏溜了他一眼。

    接下去漱霞拿的是“東施”,註明“作媒喫謝媒酒,回敬範大夫”,厚卿和漱霞都依着飲了一杯;楚岫拿的是“王孫雄”,注着“拇戰一字清五拳”;巫雲拿的是“華登”,注着“一認五,一認對,啞戰三拳”;大家都照例行了。醉綠拿的“伍子胥”,註明“拇戰無算,由於胥定數”;醉綠原是愛猜拳的,當下她便嬌聲叫着嚷着,和合席的人猜拳,滿屋子嚷得十分熱鬧。厚卿的酒量原是淺的,這天他又多喫了幾杯酒,便覺得頭昏眼花,胸頸一陣作惡,便哇地吐了出來,大丫頭心來扶住。

    榮氏說:“快扶哥兒回房睡去!”這裏大家也散了席。

    厚卿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清醒過來。急急到他舅父房裏去送行,他舅父早已在清早動身去了。厚卿陪他舅母談了一會話,精神還覺十分疲倦,便入房睡去。到了晚上,榮氏便吩咐把外甥哥的晚飯送進房去,丫鬟伺候着。厚卿喫完了飯,見窗外月色十分明亮,便獨自一人步出院子去,在一株梧桐樹下,仰着臉看天上的月兒;只見一個十分明淨的月兒,四周襯着五色的薄雲,飛也似地移向西去,照得院子裏外透徹。

    正靜悄悄的時候,忽聽得身後有衣裙窸窣的聲兒。厚卿急轉過身去看時,見嬌娜小姐,正傍花徑走來。看她身旁也不帶丫鬟,厚卿心中一喜,忙搶上前去,兩人並着肩。嬌娜小姐靠近了厚卿的肩頭,迎着臉兒,拿一手指着天上,低低地問道:“哥哥!

    天上的牽牛織女星在什麼地方?”厚卿看月光照在她臉上,美麗清潔,竟和白玉雕成的美人一般。夾着那一陣一陣的幽香,度進鼻管來,不由得癡癡地看着,說不出一句話來。正在出神的時候,忽見嬌娜又向西面天上指着,只嚷得一聲:“啊喲!

    ”早已暈倒在厚卿肩頭。厚卿急抱住她的腰肢,看四周天上時,早巳滿天星火,那火光直衝霄漢,反映在院子裏,照得半個院子通紅,連他兩人的頭臉上也通紅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燕子入懷嬌魂初定才郎列座慧眼頻親

    范陽太守府裏,忽然失了火。一剎時,火光燭天,人聲鼎沸。起火的地方,在後衙馬槽。那馬槽四面緊貼監獄,東面緊貼花園圍牆。那火頭一球一球和潮水似地向花園牆裏直撲進來,正當那厚卿和嬌娜小姐站立的地方。可憐嬌娜小姐,自幼兒嬌生慣養,深居在閨房裏的,如何見過這陣仗兒?早嚇得她倒在厚卿懷裏,玉容失色,不住地喚着“哎喲!”厚卿一條臂兒,扶定她的腰肢。伸手到她羅袖裏去,握住她的手,說道:“妹妹莫慌!俺送妹妹到母親跟前去。”他兩人正向通內堂的廊下走去,耳中只聽得天崩地裂價似的一聲響亮,那西面的一垛圍牆,坍下一丈多寬的缺口來,恰恰把那座通內堂的月洞門兒堵住。那火炎滾滾,一齊向這牆缺裏直擁進來。接着牆外一陣一陣喊殺連天,越喊越響。看看喊到牆根外面了,嬌娜實在驚慌得撐不住了,她一轉身,伸着兩條玉也似的臂兒,抱住厚卿的頸子。只喚得一聲:“哥哥救我!”早已暈絕過去了。這時火已燒到花園裏的走廊,那喊殺的聲音,越逼越近;厚卿也顧不得了,把嬌娜小姐攔腰一抱,轉身向園東面奔去。直奔過荷花池,向那假山洞裏直鑽進去。

    那洞裏原是有石凳石桌的,厚卿坐在石凳上,把嬌娜坐在自己懷裏。又低低地湊着嬌娜耳邊喚着:“妹妹快醒來!”嬌娜慢慢地轉過氣來,兩行珠淚,向粉腮上直淌下來,點點滴滴落在厚卿的脣邊。厚卿忙摟緊了嬌娜的身體,臉貼着臉兒,低低地說了許多勸慰的話,又連喚着“好妹妹”。這時,聽山洞外兀自洶洶湧湧的人聲火聲,十分喧鬧。厚卿抱定了嬌娜的嬌軀,一個一聲一聲喚着“哥哥”,一個一聲一聲喚着“妹妹莫慌,有哥哥在呢。”他兩人靜悄悄地,躲在山洞裏,足過了半個多時辰。聽那外面的聲息,漸漸地平靜下來。厚卿才放下嬌娜的身軀,扶着走出了假山洞。看時,四圍寂靜無聲,只那西邊半天裏,紅光未退。那一輪涼月,照得滿地花蔭。樹腳牆根,蟲聲嘰嘰。再看嬌娜時,雲髻半偏,淚光溶面。月色照在她臉上,真好似泣露的海棠,飲霜的李花。不由厚卿萬分憐愛起來,攏住她的手,又伸手替她整着鬢兒,嘴裏又不住地喚着妹妹。

    他兩人手拉着手兒,肩並着肩兒,緩緩地在月下走去。

    看看走到小紅橋邊,嬌娜說道:“俺腿兒軟呢!”厚卿便扶她去坐在橋欄上,自己卻站在她跟前。那月光正照在嬌娜臉上,真覺秀色可餐,厚卿不覺對嬌娜臉上怔怔地看着。嬌娜這時驚定歡來,見厚卿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便忍不住噗哧一笑,低下頭去。厚卿這時,真是忍不得了,便大着膽,上去摟定玉肩,伸手去扶起嬌娜的臉兒來;嬌娜也乘勢軟綿綿地倚在厚卿懷裏,厚卿俯下脖子去,在她珠脣上甜甜接了一個吻。接着緊貼着腮兒,四隻眼兒對看着;在月光下面,越覺得盈盈清澈。

    彼此靜悄悄的,只覺得她酥胸跳動。半晌,嬌娜把厚卿的身體一推,兩人對笑了一笑。

    正情濃的時候,忽聽得池那邊有喚小姐的聲兒,厚卿替嬌娜答應着;那四五個丫鬟和嬌娜的奶媽,慌慌張張地尋來。見了嬌娜,氣喘吁吁地說道:“小姐快去,險些兒不曾把個夫人急死呢!”便有兩個丫鬟,上來扶着嬌娜。這時月洞門口已挖出一條路來,他們都爬着瓦礫堆兒,走進內堂去。榮氏見了嬌娜,喚了一聲:“我的肉!”一把拉進懷裏。嬌娜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榮氏再三撫弄勸慰着,嬌娜才住了哭。停了一會,丫鬟傳進來說:“外面伍相公候着。”那飛紅、醉綠、眠雲、漱霞一班姬妾,正在淌眼抹淚;一聽說伍相公來了,大家便躲進屏後去,那奶媽也上去把嬌娜扶進房去。

    這裏榮氏才說一聲“請”,丫鬟出去把伍相公領進屋子來。榮氏見了,站起身來讓坐。那伍相公上來請過了安,才退下去打偏着身兒坐下,說道:“夫人和小姐哥兒二夫人都請萬安,外邊沒有事了。那班死囚徒,也已一齊捉住,不曾漏走得一個。只是累得夫人們喫了這一場大驚嚇,全是學生們防範不周的罪,還要求夫人們饒恕這個。”說罷,又站起來請下安去。

    榮氏忙喚老媽子拉住,說道:“如今火已救熄,囚犯不曾走得一個,這都是相公的大功,和老爺的宏福。內宅女眷,雖說受些驚慌,虧得不曾給囚徒打進來,這真是一天之喜。只是如今須打發一個妥當的人,趕到前站去通報老爺,請老爺公事完畢,趕快回來。再者,這花園是通內宅的,那牆垣坍倒了,趕快須傳喚匠人來修理完好,方可放心。這幾天須點撥幾名兵丁來,早晚看守這個缺口,是要緊的。”榮氏說一句,那伍相公答應一個“是”;吩咐完了,便站起身來,請了一個安,倒走着退出去了。

    這裏衆姬妾和嬌娜小姐,見伍相公去了,便又走出內堂來。

    厚卿向他舅母打聽,是怎麼樣起火的。榮氏說:“全是那看守囚徒的節級不小心鬧出來的。那班囚徒,買通了小牢頭,打聽得俺老爺要出門去,他們便約在今夜。先點派小牢頭在馬槽裏放一把火,接着那班囚徒打破了獄門,一齊衝出牢來。到那時,這個節級看事體鬧大了,手下雖有幾個士兵,如何抵擋得住?

    便急去報知伍相公。在這個時候,已有三十多個囚徒,逃出在外面。他們若只圖逃去性命,原可以脫得身了;不料內裏有一個領頭的囚徒,他打聽得老爺姬妾衆多,便起了不良之念,重複打進衙門來。趁火勢擁進馬槽院裏,意思要打從花園外面推翻牆頭,衝進內宅來。當時三、四十個囚徒,扛着大木柱子,拼命地撞着牆,嘴裏亂嚷亂喊,這是何等可怕的事?”榮氏說到這裏,嬌娜不由得向厚卿偷偷地看了一眼。那飛紅也接着說道:“那時嚇得我摟住安哥兒,只有打戰的份兒。後來還是太太出了個主意,吩咐俺們一齊鑽進地窖去躲着。太太又因不見了小姐,急得她四處亂找。虧得皇天保佑,那都尉官得了消息,立刻帶了人馬,趕進衙門來。這時那班囚徒,正撞翻了花園的牆垣,當頭已有幾個兇悍的囚徒,從火窟裏爬進園來。那都尉手下的兵丁,把個馬槽院子團團圍住,又把那爬進牆來的幾個囚徒捉了回去,纔算把一天大禍,平服了下來。”榮氏說道:“這一場功勞,全虧那都尉,和俺衙門裏的幾位相公;明天吩咐廚房裏,須辦上好的酒席,把都尉請來,請伍相公陪着,好好管待一天。便是俺內宅裏,也須擺一席酒壓壓驚呢。”

    那班姬妾,聽說要辦酒席,便把愁容淚眼收去,個個歡喜起來。那安邦聽了,快活得在屋子裏打旋兒。榮氏說:“時候不早了,大家睡去吧;明天早點起來,俺還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天酒呢。”說着,一眼見了厚卿,又笑說道:“我幾乎忘了,如今花園的牆垣打破了,園子裏也住不得人了。外甥哥兒快搬進來,在我後院睡吧!”厚卿巴不得這一句話,當時許多丫鬟聽了,便到西書房裏七手八腳的一陣,把厚卿的鋪陳書籍,一齊搬到榮氏的後院的東屋子裏。

    當夜各自散去,厚卿也回房去。聽更樓上已打過四更,他兀自在牀上翻來覆去地不能入睡。他做夢也想不到今晚一場亂子,卻給了他一個親近嬌娜的機會。他愛嬌娜的心,原不是一朝一夕,此番見他心上人出落得異樣風神,更惹得他魂夢難安。

    他在燈前月下,常常想着,今生今世不知可有和他握一握手親一親肌膚的機緣?他萬想不到在今天這一夜裏面都得到了。當他在月光下和嬌娜小姐脣兒相接,腮兒相搵的時候,早已神魂飄蕩。如今靜悄悄地一個人睡在被窩裏,細細地咀嚼着,越想越有味兒,心裏甜膩膩的,心花也朵朵地開了,卻叫他如何得睡?

    他這個好夢,直到第二天日高三丈,還不曾睡醒。直待外邊擺下酒席,榮氏打發丫鬟到後院去請,才把他的好夢驚醒。

    丫鬟去揭起他的帳門看時,只見他抱住了枕角兒兀自矇矇矓矓地睡着。丫鬟伸手推醒他,他第一句便問:“小姐呢?”丫鬟說:“小姐和幾位姨兒,都在內堂候哥兒入席去呢。”厚卿聽說小姐候着,忙跳下地來,急匆匆地梳洗完了,跟着丫鬟走出內堂來,果然見榮氏帶了姬妾們團團地坐了一桌,看嬌娜小姐時,坐在榮氏右首肩下,左首肩下卻空着一個位兒。榮氏拉厚卿過去坐下了。他第一句話問着嬌娜妹妹道:“妹妹夜來安睡嗎?”嬌娜向他溜了一眼,一陣紅雲上了粉腮兒,答不出話來。

    榮氏也問着厚卿:“哥兒夜來想不得安睡,所以直睡到中午才起身?”一句話也不覺把厚卿說臊了,回不出話來。這個心事,只有他二人會意,大家一時也不留意他。一時丫鬟送上酒菜來,榮氏勸衆人喫喝了一陣。那三姨兒便又催着厚卿,要他講隋煬帝的故事消遣。

    厚卿見有嬌娜在座,心中也便高興。他思索了一會,說道:“我如今講的,卻是當朝宰相楊素家裏一個姬人的事體。

    那楊素自從幫着煬帝謀奪了太子以後,便自以爲有大功的人,常常在宮中進出,見了煬帝也是大模大樣的。見宮裏有標緻的宮女,他便向煬帝要回家去,陪他飲酒作樂。煬帝也因他是先朝的老臣,又是同謀篡位的人,自然諸事儘讓他些;誰知楊素驕橫之氣,日甚一日。

    “這一日,是長夏天氣,煬帝駕臨太液池納涼,便派兩個內相,傳旨宣楊素進宮。楊素得寵的兩位姬妾,一個是張美人,一個是陳美人,這時正伴着楊素在長楊館下棋避暑。聽得有旨宜召,便坐了一肩涼轎,帶幾個跟人,直進內殿來。到了太液池邊,他還不下轎,反是煬帝迎下殿來,兩人並肩走上殿去。

    煬帝賜他坐,楊素也不拜謝,只把手略略地拱了一拱,大模大樣地坐下。兩人略略談了幾句,楊素開口老臣,閉口老臣,老氣橫秋,說的全是自己稱功的話。煬帝甚覺無趣,便說:‘朕和卿赴太液池釣魚如何?’楊素只把頭點了一點,兩人起身,慢慢地向太液池邊走來。這太液池水,直通外面江河,魚類原是很多的。池身足有五七里開闊,一灣小港,繞過殿來,港面上駕着白石大橋,繞岸齊齊的楊柳,臨風飄拂。這時他君臣二人,並坐在柳蔭下面,清風徐來,柳絲拂面;看那水面游魚結隊,來去自如。煬帝說道:‘游魚活潑可愛,朕爲卿親釣一尾下酒可好?’楊素說:‘怎敢勞動陛下,待老臣釣一尾獻與陛下。’煬帝又說道:‘俺君臣二人,同時下釣。誰先釣得爲勝;遲釣得的,回殿去罰飲一大杯。’說着,內侍們送上釣竿來,又把君臣二人坐的金椅緊緊移在岸邊。這時岸邊柳蔭稀薄,從柳梢頭微微地射下一層陽光來。那宮女忙取兩柄黃羅御傘,一柄罩了煬帝,一柄罩了楊素。兩旁簇擁着無數的官員,圍定看着。宮人上去把香餌裝上釣鉤,兩縷釣線,一齊投下水去。煬帝專心一意地看着水面,那楊素手中雖擎着魚竿,那腦袋卻好似撥浪鼓的向東西前後搖晃着。

    “原來煬帝是好色之徒,在他身旁伺候侍奉的,全是選那絕色的女子。這時他君臣兩人身後,足足有一百個宮女圍繞着。

    那班宮女,都施着香脂豔粉,一陣陣的甜香飛來,裹住了他二人的身體。恰恰這楊素也是一個好色之徒,這時他見站在他身體左面一個捧茶盤紫色袖口的宮女,長得玲瓏面貌,小巧身材,那十個指兒,和春蔥兒似的,白潔纖細。楊素恨不得伸手去摸她一摸。只因礙着煬帝的面,不好意思動得手。但他的兩隻眼睛也夠忙的了,看了這個,又看那個。魚在水裏把他的鉤上的香餌偷喫了去,他也不曾知道。倒是煬帝才把釣竿垂下去,便釣得一尾三寸來長的小金鯽魚。煬帝十分歡喜,笑對着楊素說道:‘朕釣得一尾了,丞相可記一觴。’楊素正看得出神的時候,聽煬帝說釣得一尾,只道是自己釣得了一尾,急把釣線扯起看時,卻是一個空鉤兒,那香餌早已沒有了。宮女上去再替他裝上香餌。在這當兒,煬帝又釣得了一尾小鯉魚。那兩旁的官員,齊呼萬歲。煬帝笑對楊素說道:‘朕釣得二尾了,丞相可記二觴。’這時楊素的釣絲在水面上微微地正動着,他十分性急,扯起釣竿來看時,又是一個空鉤兒。衆官員都掩着嘴在那裏竊笑,不覺把楊素羞惱了,他滿臉怒容。說道:‘燕雀安知鴻鵠志?這兩個小魚,不足辱王者之綸,待老臣試展釣鰲手段,釣一尾金色大鯉魚爲陛下稱萬壽之觴。’煬帝聽楊素說話無禮,心中十分不樂,便把竿兒放下,只推淨手,遂起身直進內宮去。楊素竟裝作不曾看見一般,只把手支着頭坐着釣魚。

    “那煬帝走回內宮,蕭皇后見他臉有怒色,忙問時,煬帝道:‘楊素這老賊!驕傲無禮,在朕面前,十分放肆。朕意欲傳旨出去,就宮中殺劫,以泄胸中之氣。’蕭皇后忙勸道:‘這卻使不得。楊素是先朝老臣,又有功於陛下;今宣他進宮來,無故殺了,外官必然不服。況他又是個猛將,幾個宮人,如何敵得他住?一時弄巧成拙,他兵權在手,猖狂起來,社稷不可保矣!’煬帝被皇后說得怒氣和緩了下去,更了衣服,依舊來到太液池邊;見楊素一個魚也不曾釣得,卻故意問道:‘丞相可釣得了幾個魚?’楊素卻冷冷地說道:‘化龍的魚,原能有幾個!’一句話不曾說完,他把手一提,一尾金色大鯉魚,卻隨釣絲提了上來。看時,足有一尺二三寸長,楊素大笑着,把釣竿丟在地上,說道:‘有志者,事竟成!陛下以老臣爲何如?

    ’煬帝只得忍着氣說道:‘有臣如此,朕復何憂?’說着,便傳旨看宴。

    “君臣二人,回上便殿,宴席早已預備下了。他二人坐定,飲過數巡,左右便把方纔釣得的鯉魚做成美羹,獻上桌來。煬帝便吩咐宮女斟了一巨觥,賜楊素飲。說道:‘釣魚有約,朕幸先得,丞相請滿飲此杯,庶不負嘉魚美味。’楊素接着酒慢慢地飲幹了,也吩咐他近侍,斟上一杯酒,奉與煬帝道:‘老臣得魚雖遲,那魚卻比陛下的大。陛下也該飲一杯賞臣之功。

    ’君臣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喫得都有些醉醺醺的。煬帝吩咐宮女再斟上一巨觥賜丞相相飲道:‘朕釣得的魚,卻有二尾,丞相也該補飲一杯罰酒。’“楊素酒已足了,見了這大杯,卻不肯飲。又見那捧酒杯的宮女,正是在池旁捧茶盤紫色袖口的那個絕色的宮女;他依着酒醉,帶推帶讓的,隔着袖子去捏那宮女的手。那宮女雖說在皇帝跟前伺候酒飯的,卻也是好人家的女兒,見楊素摸她的手,忙把手一縮,不提防噗噹的一聲響,金盃兒打翻,沾了楊素滿身滿臉,把一件淡青暗蟒紗袍都溼透了。楊素見那宮女不肯依從,他便老羞成怒,大聲道:‘這些蠢婢子如此無狀,怎敢在天子面前戲侮大臣,要朝廷的法度何用!’喝叫左右:‘揪下去重責!’煬帝見宮女潑翻了酒,正要發作;不想楊素全不顧君臣面子,竟自高聲喝打。煬帝轉不好發作,又不好攔阻,只得默默不語。那左右見煬帝不言不語,楊素又一迭連聲地喝打,沒奈何把那潑翻酒的宮女揪下殿去,打了幾棍。楊素轉過身來,對煬帝說道:‘這些女子小人,最是可惡。古來帝王稍加姑息,便每每被他們壞事。今日不是老臣粗魯懲治她們一番,使她們知道陛下雖是仁愛,卻還有老臣執法,以後自然不敢放肆了。’煬帝雖是昏憒,他卻是極愛惜女子的;他在宮中,只有和宮女玩笑的事,卻沒有責打宮女的事。如今見楊素擅自責打宮女,又剝了天子的臉面,又憐惜那個宮女,心中便萬分不樂。楊素找煬帝說話,煬帝只是默默無言。停了半晌,冷笑着說道:‘丞相爲朕外治天下,內清官禁,真功臣也!’楊素聽了,也知道煬帝有些不樂,起來謝了宴,由他的跟人扶掖着出去。他一邊走一邊嘴裏還吶吶地罵着宮女,直罵出朝門,才上轎回去。

    “從此以後,他君臣二人,各自在宮中府中尋歡作樂;那煬帝也永不宣召楊素進宮,楊素也永不入朝。他自從調戲宮女以後,回府去,便也廣備姬妾,託人在揚州、荊襄一帶地方選購小女進府去,教她歌舞。內中有絕色的,他便自己取做姬妾。

    行動坐臥,都有十多個姬人圍隨着他。有捧巾的,有托盤的,有執拂的,有掌扇的,有拿吐壺的,有拿坐褥的,真是粉白黛綠,鬢影釵光,耀得人眼花,看得人心醉。楊素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兒,在衆姬妾裏邊,好似一叢紅杏林子圍着一株梨花,怎不叫他顛倒癡迷呢?

    “有一天,他在內院,正和姬妾快樂飲酒的時候,忽然外面傳進來說:‘有一個少年求見。’楊素便問:‘那少年有什麼事須見老夫?’左右報說有機密話,要面見丞相才肯說。楊素一聽說有機密話,便吩咐把那少年傳進內院來相見。停了一會,果然見家丁領進一個清秀的少年來。楊素盤腿兒坐在大椅子上,見了那少年,也不起身,也不招呼。便問道:‘你這個小娃娃有什麼機密話對老夫講?’那少年見楊素這一副驕傲的樣子,便轉過臉去,向庭心裏看着,冷冷地說道:‘我常聽人說,丞相禮賢下士,上比周公;然周公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髮,決沒有如此居傲能得天下賢士的。’楊素被他這幾句話說得酒也醒了,心也清了,忙站起來,離了坐椅,吩咐給來客看座。那少年才轉過身來,下了一個長揖,坐了下來。楊素又問:‘有什麼機密話?’那少年劈頭一句便問道:‘丞相願做亂世的奸雄,還是做救世的仁人?’楊素問:‘奸雄怎麼樣?

    仁人又是怎麼樣?’少年道:‘奸雄如西漢的王莽,後漢的曹操,一味篡奪,受後世千萬人的唾罵;仁人卻如商朝的湯王,周朝的文王,仁心愛民,天下自然歸之。如今隋煬帝荒淫無道,萬民籲怨。丞相位極人臣,權侵百僚,既不行吊伐之事,也不盡輔佐之力,只是朝酒暮色,苟圖淫樂。上昏下惰,隋家天下滅亡固不足惜,獨可憐生靈塗炭,萬劫難復!丞相莫以爲百姓可欺,一朝暴怒,不但隋家天下不保,還怕丞相做了人民的怨府。那時丞相的性命,也是岌岌可危的了!因此小生今日爲拯救百姓計,爲保全丞相計,特來勸丞相上宜效法商周,做一個萬民歸心的仁人;下亦須效法操莽,躬行篡奪之事,早登斯民於袝席。’一席話說得楊素閉口無言,只是垂着頭,默默地想着。這時楊素左右有許多姬妾圍繞着,只因有生客在座,大家一齊把粉頸子低着。獨有一個手執紅拂的姬人,在那少年侃侃而談的時候,時時溜過眼去偷看着。那少年說完了話,便抬起頭來,他兩道眼光,和那姬人的眼光碰個正着。那少年心頭一動,心想天下怎麼有這般絕色的女子。正含情脈脈的時候,忽聽那楊素說道:‘先生且去,待老夫慢慢地思量。’那少年知道楊素不能用他的話,便也站起身來,打一躬告退。轉身正走出院子,楊素忽然想起不曾問得他的姓名住處,忙吩咐出去問來。一句話不曾說完,那拿紅拂的姬人答應着,急急追出院子去,喚住那少年問道:‘俺丞相問相公姓甚名誰?住居何方?’那少年見問,便答道:‘小生姓李名靖,暫時住在護國寺西院。’那姬人聽了,說道:‘好一個冷靜的所在!’說着,向那少年盈盈一笑,轉身進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紅拂姬人奔公子紫髯俠客盜兵符

    李靖從相府退出來,回到護國寺裏,滿肚子不高興,一納頭便倒在牀上去躺下。

    原來李靖是一個有大志氣的少年,他見煬帝荒淫,知道朝廷事不足爲,便捨棄了功名,奔走四方,結識了許多豪傑。

    他們眼見國家橫徵暴斂,民不聊生,早打算效法陳勝,揭竿起義。一面殺了昏君,一面救了百姓。還是李靖勸住了他們,親自到相府裏來下一番說辭;楊素兵權在握,若能依從他的話,弔民伐罪,易如反掌。誰知這楊素老年人,只貪目前淫樂,卻無志做這個大事,倒把這李靖弄得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且他數千裏跋涉,到得西京,已是把盤川用盡;如今失意回來,頓覺行李蕭條,有落拓窮途之嘆。

    “那護國寺的方丈,起初聽說是來見丞相的,認他是個貴客,便早晚拿好酒好菜供奉。又因外間客房門戶不全,怕得罪了貴客,便把他邀進西院去住。這西院是明窗淨几,水木明瑟,十分清雅的所在。李靖住下了十天,也不曾拿出一文房飯金來。

    如今這方丈見李靖垂頭喪氣地從相府裏回來,知道他房飯金是落空了,便頓時換了一副嘴臉,冷冷地對李靖說道:‘老僧看相公臉上,原沒有大富貴的福命;不好好的安着本份,在家裏多讀些書,他日趕考,也可得一半個孝廉,在家中課讀幾個蒙童,也可免得飢寒。去癡心妄想地來見什麼丞相!如今丞相封相公做了什麼官?敢是封的官太小了,不合相公的意,所以這樣悶悶不樂?相公官大也好,官小也好,都不關老僧的事。老僧這寺裏的糧食房產,卻全靠幾個大施主人家抄化得來的。如今相公做了官,也曾打攪過小寺裏幾天水米,老僧今日特來求相公也佈施幾文。’這句話說得冷嘲熱罵,又尖又辣。李靖是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如何受得住這一口骯髒氣?無奈這時囊無半文,自己的事業又失敗下來,沒得說,在人門下過,不得不低頭,只得拿好嘴好臉,對那方丈說:‘丞相改日還須傳見,房飯金改日定當算還。’千師父萬師父地把個方丈攢了出去。

    “這裏李靖一肚子牢騷,無處發泄,獨自一人,走在院子裏,低着頭踱來踱去。秋景深了,耳中只聽得一陣一陣秋風,吹得天上的孤雁一聲聲啼得十分悽慘。那樹頭的枯葉落下地來,被風捲得東飄西散。李靖看了這落葉,驀然想起自己的生世來,好似那落葉一般,終年奔走四方,浮蹤浪跡,前途茫茫,不覺心頭一酸,忍不住落下幾點英雄淚來。那西風一陣一陣刮在身上,頓然覺得衫袖生寒,忙縮進屋子去。這時天色昏黑,在平日那寺中沙彌早已掌上燈來,今天到這時候,西院子裏還不見有燈火。李靖納着一肚子氣,在炕上暗坐着。想起幼年時候和舅父韓擒虎講究兵書,常說:‘丈夫遭遇,要當以功名取富貴,何至作章句小儒?’這一番誇大的說話。不想現在卻落魄在此。

    “他正感慨的時候,忽見一個男子推門進來,看他頭上套着風兜,身上披着斗篷,手中提着一個大包,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李靖看他詫異,忙上去問:‘是什麼人?’一問再問,他總給你一個不開口。這時屋子裏昏暗萬分,來客的臉嘴,卻一些也分辨不出來。李靖沒奈何,只得親自出去,央告那沙彌,掌上一盞燈來。一看,那來客眉目卻長得十分清秀。

    李靖看着他,他也只是看着李靖含笑。待那沙彌退出房去,那人卻站起身來,嫋嫋婷婷地走着,去把那門兒閉上。轉過身去,把頭上兜兒,身上披風,一齊卸下。嬌聲說道:‘相公可認識我嗎?’李靖看了不覺大驚。“原來她不是別人,正是日間在相府裏遇到的那位越國公楊素身旁手執紅拂的姬人。這時她綠裳紅衣,打扮得十分鮮豔,笑嘻嘻地站在李靖面前。李靖連間:‘小娘子做什麼來了?’那姬人便和雀兒投懷似地撲在李靖膝上,那粉腮兒貼在他的胸口,鳴鳴咽咽地說道:‘相公日間在丞相跟前說愛國愛民,多麼仁慈的話,難道說:‘相公便不能庇一弱女子嗎?’說時,那一點一點熱淚,落在李靖的手背兒上。李靖心中不覺大動起來,扶起那女子的臉兒來一看,只見她長眉入鬢,鳳眼含羞,玉容細膩,珠脣紅豔,竟是一個天人。慌得忙把她扶起來,說道:‘丞相權侵天下,小娘子如何能逃出他的手掌?美人空自多情,只恐小生福薄!’那女子聽了,笑說道:‘天下都懼憚丞相,獨有俺不畏丞相。楊素尸居餘氣,死在旦暮,何足畏哉!’李靖聽了,也不覺膽大起來。

    迴心一想,如今一身以外無長物,如何供養美人?轉不覺又愁悶起來。那女子問他:‘何事發愁?’李靖說:‘旅況蕭條,只愁無以供養美人。’那女子聽了,不禁噗哧一笑,拉着李靖的手,走到炕前去。把那大包裹打開來一看,只見裏面黃金珠玉,大包小包鋪滿了一炕。李靖不禁把這女子攬在懷裏,連呼妙人!他兩人歡喜多時,重複把金珠收起。另拿出一錠黃金來,擱在案頭,叮囑這姬人,依舊套上兜兒,披上斗篷。李靖出去,把那方丈喚進房來,拿一錠金子賞他。樂得這和尚把光頭亂晃,滿嘴的大相公長,大相公短;又說大相公臉上氣色轉了,富貴便在眼前。李靖也不去睬他,只吩咐他快備上酒飯來。那方丈聽了,喏喏連聲,出去預備了一桌上好的素席,打發沙彌,送進西院去。

    “李靖和這紅拂姬人,促膝談心,交杯勸酒,喫得非常甜蜜。這姬人自己說是張一娘,進丞相府已有三年,見丞相年老志昏,沉迷酒色,這場富貴,決不能久的了。自己年紀輕輕,不甘同歸於盡,早有賞識英雄的意思;只因到相府來的少年,全是卑鄙齷齲,只圖利祿,不知氣節的。今日見李靖倜儻風流,又是有氣節的少年,知道他前途遠大,所以情不自禁地問了姓名住址,親自投奔了來。這一席酒直喫到夜深人靜,李靖看看這姬人嬌醉可憐,便擁入羅幃去。這一夜的恩情,便成就了千古的佳話。第二天,李靖和紅拂雙雙起得身來,並坐在窗下;捧定了這美人的臉兒,越看越愛,便親自替她梳頭,畫眉敷粉,依舊套上風兜,披上斗篷,居然一個俊美的男子。李靖和她並頭兒在銅鏡中照着,兩張臉兒居然不相上下,喜得他兩人只是對拉着手,看着笑着。

    “李靖忽然想起越國公家裏忽然走了一個寵愛的姬人,豈有不追蹤搜尋之理;楊素自封了越國公以後,威權愈大,這西京地面,遍處都有丞相的耳目,我們須快快逃出京去纔是。當時便把這意思對紅拂說了,紅拂也稱郎君見地很是。兩人便匆匆地告別方丈,跨兩頭馬急急向城關大道走去。看看快到城門口,李靖回頭向紅拂看了一看,打了一鞭,兩匹馬直向城門飛也似跑去。待到得城下一看,李靖不覺把心冷了半截。原來城門緊閉,城腳下滿站着雄赳赳的兵士,便上前來查問,李靖說道:‘俺兄弟二人,是出外經商去的,請諸位哥兒快開城放俺兄弟出去。’內中有一個兵頭說道:‘昨夜奉丞相的大令,府中走失了人口,叫把四門緊閉起來,不論軍民人等,非有丞相的兵符,不能放走;你哥兒兩人要出城去,也很容易,只須拿出兵符來。倘然沒有兵符,且回家去靜候苯相挨家逐戶地搜查過以後,自有開門的一日。’李靖聽了這話,不覺酥呆了半邊。

    那紅拂在馬上聽說丞相要挨家逐戶地搜查,知道自己的性命難保,一個頭暈,幾乎要撞下馬來;虧得李靖眼快,忙趕上去扶住。兩人迴轉馬頭,退回原路去;在長安大街上,找一家客店住下。“這時滿西京沸沸揚揚傳說丞相府中走失了一個寵愛的姬人,如今四門鎖閉,須候丞相挨家逐戶搜索過以後,總準放行。李靖和紅拂聽了這個話,嚇得他們躲在客房裏不敢向外邊探頭兒,耳中只聽得馬嘶人沸,原來丞相府中,已派出無數軍士,在大街上四處驅逐閒人;趕他們回家去住着,聽候查點。

    李靖得了這個消息,只是摟住了紅拂發怔,他得了這個美人,心中十分感激;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卻看看這紅拂天仙也似的美人,倘然給丞相搜尋了回去,少不得喫亂棍打死,也許拿白絞吊死;可憐她只圖一夕歡娛,便把千古豔質,委棄塵土。想到這地方,也禁不住英雄熱淚,向紅拂的粉腮兒上直滾;倒是紅拂投在李靖懷裏,卻滿面笑容,毫無憂愁之色。她說:‘依得郎君一夜恩愛,雖碎身萬段,亦是甘心!如今時勢緊急,郎君前程遠大,快丟下妾身,前去逃命要緊;倘念及妾身,只望郎君在每年昨夜,在靜室中點一炷清香,妾的魂魄,當永遠隨着郎君。’紅拂說着,也忍不住珠淚雙拋。他兩人互相摟抱着,臉貼着臉兒,眼看眼兒,你替我拭着淚,我替你搵着腮;一場慘泣,互訴着衷腸,訴過了又哭,哭過了又訴。紅拂一聲聲地催着郎君快去,李靖卻只是摟定了紅拂的腰肢不放。聽聽街道上軍士們驅逐行人,越趕越兇了。紅拂說道:‘郎君快出去,再遲一步便行不得了!’這李靖如何肯走,紅拂沒奈何,掙脫了身,親自替他帶上方巾,又拔下髻上的珠釵來,塞在李靖的懷裏。說:“妾的魂魄,都寄在這支釵上了!’又在包裹裏拿出兩大錠金子來,替李靖裝上招文袋裏。李靖看她這一番行動,越發不忍得走開;無奈喫紅拂軟語溫言的勸着,又帶推帶送的看看送到房門口,伸着纖手替他開門。纔開得一線縫時,忽見一隊軍士,正從門外廊下走來;慌得她忙把門兒緊緊閉上,耳中聽得那軍士一迭連聲地傳店小二,吩咐着道:‘丞相的鈞旨,你店中若無丞相兵符,不許一人出門,靜候丞相派人來搜查,違令者折!’那店小二便沒嘴巴似地答應。那房裏卻苦壞了李靖和紅佛二人,眼見得他二人插翅難飛,性命不保。紅拂噗地跪倒在李靖的跟前,口口聲聲說:‘都是妾身陷害了郎君!如今俺兩人準備着死吧!天可見憐,俺們死過以後願生生世世做着夫妻。’李靖把紅拂抱在懷裏,打疊起千言萬語安慰着。這時已是日近黃昏,聽裏外都人聲寂靜;只有這客室裏,發出悲悲切切的哭訴聲來。

    “李靖和紅拂兩人,正在難拿難分的時候,忽覺眼前一晃,從窗口跳進一個人來,站在當地。紅拂見了,急向李靖懷中倒躲。李靖看時,見那人是一個偉岸丈夫,皁靴直裰,頷下一部大鬍子,滿滿地鋪在兩肩,睜着銅鈴似的眼睛,只是向李靖臉上瞪着。把個李靖也看怔了。半晌,只聽得那大漢哈哈大笑道:‘好一對痴兒女!一般的,急得也走投無路;你李靖,江湖上也頗有聲名,如何遇到這小小事兒,便也急得手足無措?虧你還說什麼弔民伐罪軍國大事!’李靖聽他口氣,知道是有來歷的人,便忙上前去一揖,說道:‘英雄救我!俺李靖縱橫天下,原不怕什麼兇險事兒;如今遇到這婦女的深情,卻弄得俺束手束腳,無計可施。大英雄既能到此,想來俺二人的話都已聽得了,可有什麼計較救救俺二人的性命?”那大漢聽了,一手捋着鬍子,說道:‘這也不難,只須問小娘子,丞相府中兵符藏在何處?俺立刻去替你盜來,救你二人出城。’一句話點醒了他二人,紅拂這時也不畏懼了,忙把丞相府中內宅的路徑,細細地對那大漢說了;又說:‘那兵符藏在丞相臥房東面炕上一隻大拜匣裏。’這句話才說完,只見這大漢把雙腳一頓,他身子向窗外一飛,去得無影無蹤。

    “這裏李靖和紅佛兩人,半憂半喜,捏着一把汗,癡癡地候着。聽聽遠處樵樓上,打過二更,卻還不見那大漢回來。向窗口望去,只見長空一碧,萬里無雲,一丸冷月,照着靜悄悄的大地。李靖和紅拂二人,手拉着手,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不作一聲。

    “正寂靜的時候,李靖聽得遠遠的有一陣馬蹄聲,不由他從椅上直跳起來,一手摟着紅拂,一手指着窗外。紅拂聽時,那馬蹄聲越走越近,聽聽直向窗外跑來,一陣震動,那窗戶都搖撼起來。那一隊騎馬的人,竟一齊跑在客店門口停下,一陣馬鞭刮門的聲兒,嚇得紅拂攀住李靖的肩頭,玉肩顫動着,一會兒聽店小二去開了店門,擁進二十多個軍士來,滿嘴裏嚷着:‘查人查人!’又聽他打着客房門,挨次兒搜查着,直查到隔房來了。把個李靖也急得雙眼直瞪,目不轉睛地向那扇房門望着。接着便聽得有人打着房門,李靖不由得回過臉去看着紅拂,那眼淚點點滴滴地落在她粉腮上;紅拂也慌得暈倒在李靖肩頭。香喘微微,星眸半合。聽那房門被軍士打得應天價響,李靖知道躲不住了,便低下頭去,在紅拂的珠脣上接了一個吻,說道:‘我和他們拼命去,願一死報答娘子的恩情!’他正要放手,忽見那大漢跳進窗來,把那兵符向案上一拋,上來把紅拂搶過來,掮在肩頭,只說得一句:‘俺們在東關外十里亭相見。’一聳身,去得個不見影兒。接着唿唧唧一聲響亮,那扇房門被軍士打倒了。十多個人,和猛虎一般地撲進房來。李靖這時見紅拂去了,膽子也放大了,見了衆軍士,忙喝聲站住!

    一手指着案頭上的兵符道:‘現有丞相的兵符在此。這客店裏俺已祕密查過,並不見有丞相的姬人,你們快到別處查去。’那軍士們見了丞相的兵符,誰敢不服?早齊齊答應一聲喏,一窩蜂似地退出房門,跳上馬,着地捲起一陣塵土。那人馬去得無影無蹤。

    “這裏李靖卻慢條斯理地收拾行囊,吩咐店家備馬,騎着趕到東關。那把關軍士驗明瞭兵符,便放他出關。他在馬上連打幾鞭,一口氣直追趕到十里亭下,下馬看時,那紅拂早已站在亭口盼望;那大漢哈哈大笑,走出亭來。李靖和紅拂兩人,不覺雙雙拜倒在地,那大漢把他二人扶起。在月光下面,一個美人,一個書生,一個大鬍子的大漢,煞是好看。李靖連連叩間大漢姓名,那大漢笑說道:‘俺在江湖上專一愛管閒事,從不曾留下真姓名;如今成全了李相公一段婚煙,使俺看了快活也便罷了。何必定要留下姓名,鬧許多怯排場,給天下英雄知道了,笑俺量淺?相公倘然少一個名兒相稱,喏喏喏,這大鬍子便是俺的好名兒!只稱我虯髯公罷了。’李靖聽了,便兜頭拜下揖去說:‘髯公恩德,改日圖報;你我後會有期,便此告別。’說着,他扶着紅拂,轉身便走。虯髯公搶上前來,一把拉住,說道:‘相公到哪裏去?如今天下洶洶,羣龍無主;相公前程萬里,正可以找一條出路。此去三十里地面,佟家集上,有俺的好友住着。相公和娘子且跟俺去住下幾時,包在俺身上,替相公找一個出身,將來飛黃騰達,也不辜負了娘子一番恩意。

    ’李靖正苦無路投奔,聽了虯髯公的話,便也點頭應允。

    “他三人各跨着馬,在這荒山野地裏,趁着月光,穿林渡澗地走去。紅拂自幼深居閨閣,如何經過這荒野景象;只因心中愛着李靖,便也不覺害怕。他二人馬頭並着馬頭,人肩靠着人肩慢慢地談着心走着。直走到月落參橫,晨光四起,纔到了佟家集地方。虯髯公領着去打開了一家柴門,進去見了主人;那主人眉清目秀,長着三綹長鬚,姓陳,號木公,也是一位飽學之士。虯髯公把來意說明了,那陳木公十分歡喜。從此李靖和紅拂兩人,便在佟家集住下。那虯髯公卻依舊雲遊四海去了。

    “看看秋去冬來,漫天飄下大雪。李靖和陳木公,正在圍爐煮酒。忽見虯髯公踏着雪走來,一進屋子,便催着李靖:‘快去,快跟我去!有一條大大的出路。’這虯髯公生成忠義肝膽,從不打誑語的。李靖聽了他的話,便立刻放下酒杯,回房去穿上雪披。說給紅拂知道了,她如何肯捨得,便也把風兜和斗篷披上。依舊騎着三頭馬,衝風冒雪地走去。

    “看看走的是向西京去的路,李靖卻立住馬,遲疑起來。

    虯髯公瞪着眼,說道:‘敢是李相公不信俺了嗎?’李靖忙拱手謝過,一路上不言不語,低着頭騎在馬上,一直跟進了京城。

    看看走到越國公府門口,李靖不禁害怕起來,低低地說道:‘髯公敢是賣我?’髯公拍拍自己的胸脯說道:‘倘有差池,一死以謝!’李靖沒奈何,只得硬着頭皮,跟他走進府去。紅拂到此地步,便也說不得膽小兩字,只緊緊地跟定在李靖身後。

    看看走進內堂,她止不住小鹿兒在胸頭亂撞。他三人走到滴水檐前,便一齊站住。停了一會,只聽得屋裏嚷一聲:‘丞相請見!’便有人上來揭起門簾,虯髯公第一個大踏步走了進去,那李靖去拉住紅拂的手,也挨身進去。見楊素在上面高高坐着,他兩人腿兒一軟,不由得齊齊地撲倒在地。楊素一見,不由得哈哈大笑,忙走下座來,親自把他兩人扶起,說道,。好一對美人才子!老夫如今益發成全了李相公,已在天子跟前保舉你做一個殿內直長,從此一雙兩好地去過日子吧!’原來楊素聽了虯髯公的勸,不但不罪李靖,索性拿自己的愛姬贈送給他,又推薦李靖做了官,自己博得一個大度的美名,成就了紅拂的一場恩愛。如今楊素雖已死了,那李靖的功名,卻青雲直上,從吏部尚書外放做到馬邑丞。這纔是替閨中人吐氣呢!”厚卿說到這裏,才把話頭停住,拿起酒杯來飲了一杯。

    這一個故事,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講到危險的時候,那班姨娘和嬌娜小姐都替他急得柳眉雙鎖;講到淒涼的地方,大家拿出手帕來搵着眼淚,替他兩人傷心;講到恩愛的地方,那飛紅和嬌娜小姐都偷偷地向厚卿度過眼去,盈盈含笑,楚岫、巫雲這一班姨娘,都低着粉頸,抵着牙兒癡癡地想去;講到快活的地方,把滿桌子人都聽得揚眉吐氣,大說大笑起來。一屋子連丫鬟女僕二十多個娘兒們的心,都讓厚卿一個人調弄得如醉如癡。榮氏笑拍着厚卿道:“你真是一個可兒!自從你來我家,無日不歡歡笑笑。好孩子,你便長住在我家,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捨不得你回去呢!”飛紅的嘴最快,聽了榮氏的話,笑說道:“要外甥哥兒長住在俺家,也是容易的事;只是找不出那個又美貌又多情的拂姬人來!”一句話說得滿桌子五個姨娘,一齊臉紅起來。大家笑罵道:“這大姨兒可是聽故事聽病了!索性把自己的心事也說了出來。”眠雲也笑說道:“大姨兒外面有什麼心上人兒?想做紅拂姬人儘管做去,再莫拉扯上別人!”一句話說得飛紅急了,便和燕子入懷似的,搶過去拉住眠雲的手不依。還是榮氏勸住了說:“給外甥哥兒看了,算什麼樣兒呢?”她兩人這才放了手。這一席家宴,熱熱鬧鬧直喫到黃昏月上,大家都有醉意,便各自散了席。

    從這一晚起,厚卿便睡在他舅母的後院,嬌娜小姐睡在前院的東廂樓。前樓後院,燈火相望。他兩人自從在月下花前,相親相愛以後,心頭好似有一個人坐着,一刻也忘不了的。這一晚,厚卿大醉了,回房去睡着,頭腦雖昏昏沉沉,心中卻忘不了嬌娜這可意人兒;對着熒熒燈火,不覺矇矓睡去。忽覺有人來搖他的肩頭,急睜眼看時,嫋嫋婷婷站在他牀前的,正是嬌娜小姐。厚卿心中一喜,把酒也醒了,急坐起身來,只覺頭腦十分眩暈,撐不住又倒下牀頭去。嬌娜小姐上去扶住,替他拿高枕墊着背,又去濃濃地倒了一杯蔘湯來,湊着他脣邊,服侍他一口一口地呷下去。略覺清醒了些,便又坐起身來,一倒頭倚在嬌娜懷裏。嬌娜坐在牀沿上,一隻左手托住厚卿的頸子,一隻右手被厚卿緊緊地握住了。嬌娜低聲說道:“哥哥酒醉很了,靜靜躺一會吧。”厚卿竟在嬌娜懷裏,沉沉睡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茶縻架下苦雨破好事都護帳裏烹兒饜饞涎

    厚卿對這一羣姬人,講說楊素姬人私奔李靖的故事,聽的人也聽出了神,說的人也越說越高興;說到情濃的時候,便飲一杯,說到危險的時候,又飲一杯。一杯一杯地不覺把自己灌醉了。他不但把酒灌醉了,且把那嬌娜的眼波也迷醉了。嬌娜自從在月下讓厚卿擁抱接吻以後,這一點芳心,早已給厚卿吊住。凡是厚卿的一言一笑,她處處關情;何況聽他講說紅拂姬人和李靖,何等情致纏綿?女孩兒家聽了,怎不要勾起她滿腹的心事來?在厚卿原也有心說給他意中人聽聽。

    到散席以後,嬌娜小姐回房去,對着孤燈,想起厚卿的話來,她便把那厚卿比作李靖,自己甘心做一個紅拂姬人。她想這纔算是才子佳人的佳話呢!他兩人的事,怕不是留傳千古。

    自己對着鏡子照看一會模樣兒,不覺自已也動了憐借之念,心想一樣的女子,她怎麼有這膽子去找得意郎君?我一般也有一個他,卻怎麼又不敢去找呢?想起在那夜月光下的情形,覺得被他接過了吻,嘴上還熱刺刺的,一顆心早已交給他了。待我去問問他,拿了我的心去,藏在什麼地方?聽聽樓下靜悄悄地,她便大着膽,站起身來,輕輕地走出房去。才走到扶梯口,便覺寸心跳蕩,忙回進房去,對着妝臺坐下。看看自己鏡子裏的容貌,心想這不是一般地長得龐兒俊俏,自己倘不早打主意,將來聽父母作主,落在一個蠢男子手裏,豈不白槽蹋了一世;再者,我如今和哥哥相親相愛,我的心早已給他拿去了,如何能再拋下他呢!待我趁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和他商量去。

    她這才大着膽,一步一步地踅下樓去;悄悄地走進厚卿房裏,見厚卿醉得個不成樣兒。那厚卿見了嬌娜,真是喜出望外。

    他幾次要支撐着起來,無奈他頭腦昏沉,口眼矇矓,再也掙扎不起,身不由主地倒在嬌娜懷裏。軟玉溫香,只覺得十分舒適,口眼都慵。嬌娜初近男子的身體,羞得她轉過臉去,酥胸跳蕩,粉腮紅暈。她一隻臂兒被厚卿枕住了,那隻手尖也被他握住了,看他兩眼矇矓地只是癡癡地睡着。嬌娜也不忍去攪醒他,一任他睡着。臉對着臉,嬌娜這才大着膽向厚卿臉上看時,只見他長得眉清目秀,口角含笑;那兩面腮兒被酒醉得紅紅的,好似蘋果一般。嬌娜越看越愛,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拿自己的粉腮在厚卿的臉上貼了一貼,覺得熱灼灼地燙人皮膚。嬌娜便輕輕地把他扶上枕去,替他蓋上被兒,放下帳兒,走到桌邊去,剔明瞭燈火,又撮上一把水沉香,蓋上盒兒。坐在案頭,隨手把書本翻弄着,忽見一面花箋上面,寫着詩句兒道:“日影索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半風平;玉蕭吹盡秦樓調,唯識鶯聲與鳳聲!”

    嬌娜把這詩句迴環誦讀着,知道厚卿心裏十分情急,不覺點頭微笑。略略思索了一回,便拿起筆來,在詩箋後面和着詩道:“春愁壓夢苦難醒,日迴風流漏正平;飄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駕聲。”

    寫罷,把這詩箋依照夾在書中,退出屋來,替他掩上門,依舊躡着腳回房睡去。

    厚卿這一次病酒,在牀上足足睡了三天;嬌娜也曾瞞着人去偷瞧了他九次,無奈她揹着人想的千言萬語,待到見了面,卻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第五天黃昏時候,榮氏在屋子裏拉着三位姨娘鬥紙牌玩耍,厚卿也坐在他舅母身後看着。他留神偷覷着,卻不見了嬌娜,便也抽身退出房來,繞過後院尋覓去。只見嬌娜倚定在欄杆邊,抬頭看着柳梢上掛的蛾眉月兒。

    厚卿躡着腳,打她背後走過去。低低地說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娜猛不防背後有人說起話來,急轉過身來,低低地啐了一聲,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吹玉蕭的哥哥!”

    厚卿接着也說道:“原來是壓夢難醒的妹妹!”兩人看着笑了起來。厚卿搶上去拉着嬌娜的手,步出庭心去。從那月洞門走進花園去,看那被火壞的牆垣,已拿木板遮着。他兩人走到花蔭深處,厚卿兜着頭向嬌娜作下揖去,說道:“那夜我酒醉了,辜負了妹妹的好意;如今俺當面謝過!”嬌娜故裝作不解的樣子,說道:“什麼好意?”厚卿說道:“妹妹說誰呢?如今只有我和妹妹兩個人,對着這天上皎潔的明月,還不該說句肺腑話嗎?實說了吧,我這兒天爲了妹妹,神魂不安,夢寤難忘。

    恨只恨我那一夜不該喫得如此爛醉,妹妹來了,丟下了妹妹,冷冷清清地回房去,妹妹心中從此當十分怨恨我了?妹妹啊!

    求你饒我第一次,我如今給你磕頭,你千萬莫怨我吧!”他說罷,真的在草地上噗地跪了下去。慌得嬌娜也跪下,撲在厚卿的肩頭,嗚咽着說道:“哥哥如此愛我,我也顧不得了,從此以後,我的身體死着活着都是哥哥的了!水裏火裏都不怨,哥哥再莫多心。”這幾句話樂得厚卿捧住了嬌娜的臉兒,千妹妹萬妹妹地喚着,又說道:“我替妹妹死了也願意。”說着,眼眶中流下淚來。他兩人在樹蔭下對跪着,對拭着淚;那月光照得他兩人的面龐分外分明,又密密切切地說了許多海誓山盟的話,彼此扶着站起來。厚卿躊躇着道:“我後院屋子,離舅母睡房太近,妹妹又遠在樓上,夜裏摸索着走上來,又怕磕碰了什麼,發出聲息來,驚醒了丫鬟,又是大大的不妙。這便如何是好呢?”嬌娜也思量了一會,說道:“今夜三更人靜,哥哥先來到這裏荼縻架下相候;此地人少花多,妹自當來尋覓哥哥也。”正說話時,只聽得那大丫頭在月洞門口喚着小姐我尋着,嬌娜忙甩脫了厚卿的手,急急答應着走去。

    那榮氏紙牌也鬥完了,桌子上正開着晚飯,停了一會,厚卿也跟着來了,大家坐下來喫飯。厚卿心中有事,匆匆忙忙喫完了飯,便推說要早睡,回房去守着。他又重理了一番衣襟,在衣箱裏找出一件新鮮的衫兒來穿上,再向鏡子端詳了一回,便對着燈火怔怔地坐着。耳中留心聽那邊屋子裏,人聲漸漸地寂靜下來。接着打過二更,他便有些坐立不穩了,站起來只在屋子裏繞着圈兒。一會又在燈下攤着書本,看那字裏行間,都好似顯出嬌娜笑盈盈的嘴臉來。他心也亂了,眼也花了,如何看得下去。忙合上書本,閉着眼想過一會和嬌娜月下花前相會的味兒,不由得他自己也撐不住笑了。他又站起來,推開窗去望時,見天上一輪明月,已罩上薄薄的一層浮雲;一縷風吹在身上,衣袖生寒。他又閉上窗,捱了一會,再也挨不住了,便悄悄地溜出房去。

    在暗淡的月光下面,摸索着出了月洞門,繞過四面廳,看着前面便是荼縻架,他便去在架下回廊上恭恭敬敬地坐着,那兩隻眼只望着那條花徑。聽牆外打過三更,還不見嬌娜到來;他正在出神時,忽覺一陣涼風,吹得他不住打着寒嗓,夾着滿滿地落下雨來。幸而他坐的地方,上面有密密的花蔭遮着,雨點也打不下來;只是那一陣一陣的涼風颳在身上,冷得他只把身體縮作一團,兩條臂兒交叉着,攀住自己肩頭,只是死守着。

    捱過半個更次,那雨點越來越大了,越是花葉子上漏下來的雨點越是大,頓時把厚卿的一件夾衫,兩肩上打溼了兩大塊。可憐他冷得上下兩排牙齒捉對廝打,聽聽牆外又打四更,他實在掙扎不住了,只好抱着脖子,從花架上逃出來。一路雨淋着,天光又漆黑,地下又泥濘。

    回得房去,向鏡中一照,已是狼狽得不成個模樣兒。他急急脫下溼衣,和那泥染透了的鞋襪,又怕給他舅母看見了查問,便把這衣帽鞋襪揉作一團,一齊塞在衣箱裏,另外又找了衣帽鞋襪。他冷得實在禁不住了,便向被窩裏一鑽,兀自豎起了耳朵聽着窗外,只聽得淅淅瀝瀝的雨聲,便矇矇矓矓地睡熟去了。

    一忽醒來,便覺得頭昏腦脹,深身發燒。知道自己受了寒,便嚴嚴地裹住被兒睡着。看看天明,那頭腦重沉沉的,兀自坐不起身來;直到他舅母知道了,忙趕進屋子來摸厚卿的皮膚,焦得燙手。說道:“我的兒,你怎麼了?這病來勢不輕呢!快睡着不要動。”一面傳話出去,快請大夫來診病;一面吩咐大丫頭快煎薑茶來,親自服侍他喫下。這時六位姨娘和嬌娜,都進屋子來望病。那厚卿見了嬌娜,想起昨夜的苦楚來,淚汪汪地望着。嬌娜怕人瞧見,急轉過脖子去。停一會覷人不防備的時候,又轉過臉來向厚卿默默地點頭來。大夫來了,他們都回避出去。厚卿這一場病,因受足了風寒,成了傷寒病,足足病了一個月,才能起身。在這一個月裏,嬌娜小姐也曾瞞着人私地裏來探望他幾次。只因丫鬟送湯送藥,和榮氏來看望他,屋子裏常常不斷人地走動,嬌娜要避人的耳目,也不敢逗留。兩人見了面,只說得不多幾句話,便匆匆走開。

    那朱太守早已在半個月前回家來了,嚇得嬌娜越發不敢到厚卿房裏走動。倒是朱太守常常到他外甥屋裏去說話解悶兒:說起此番煬帝開河,直通江都,沿路建造行宮別館,預備煬帝遊玩。那行宮裏一般設着三宮六院,廣選天下美人,又蒐羅四方奇珍異寶,名花仙草,裝點成錦繡乾坤。那許廷輔此番南下,便是當這個採辦的差使;挖掘御河,皇上卻委了麻叔謀督工。

    說起開河都護麻叔謀,在寧陵縣鬧下一樁大案來。現在皇帝派大臣去把他囚送到京,連性命也不能保。

    原來麻叔謀一路督看河工,經過大城大邑,便假沿路地方官的衙署充作行轅。到那山鄉荒僻的地方,連房屋也沒有,只得住在營帳裏面。這營帳搭蓋在野地裏,大風暴雨,麻叔謀一路不免感受風寒。到寧陵縣下馬村地方,天氣奇冷,一連十多天不住地大風大雨,麻叔謀突然害起頭痛病來。來勢很重,看看病倒在牀上,一個月不能辦事,那河工也停頓起來,沒奈何,只得上表辭職。這麻叔謀是煬帝親信的大臣,如何肯準他辭職?便一面下旨,令令狐達代督河工,一面派一個御醫名巢元方的,星夜到寧陵去給麻叔謀診病。

    這御醫開出一味藥來,是用初生的嫩羔羊,蒸熟,拌藥末服下。連喫了三天,果然病勢全退。但從此麻叔謀便養成了一個喫羔羊的饞病,做成了定例,一天裏邊必要殺翻幾頭小羊,拿五味調合着,香甜肥膩,美不可言;便替他取一個美名,稱作含酥臠。這麻都護天天喫慣了含酥臠,那廚子便在四鄉村坊裏去收買了來,預備着一處地方;或城或鄉,無處不收買到。

    麻都護愛眨羔羊的名兒,傳遍了遠近。起初,還要打發廚子去買,後來漸漸有人來獻給他。麻叔謀因愛喫羔羊,又要收服獻羊人的心,使他常常來獻羊,遇到有人來獻羊的,他便加倍給賞。因此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那百姓們聽說獻羔羊可以得厚利的,便人人都來獻羊。但獻羊的人多,那羔羊卻產生的少。

    離寧陵四周圍一二百里地方,漸漸斷了羊種。莫說百姓無羊可獻,便是那麻叔謀的廚子,趕到三四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也無羊可買。麻叔謀一天三餐不得羔羊,便十分憤怒,常常責打那個廚子。慌得那個廚子在各村各城四處收買,因此便惹出下馬村的一夥強人來。

    這下馬村中有一個陶家,兄弟三人,大哥陶榔??,二哥陶柳兒,三弟陶小壽,都是不良之徒,專做雞鳴狗盜的生涯。手下養着無數好漢,都能飛檐走壁。不論遠村近鄰,凡是富厚之家,便把作他們的衣食所在。靠天神保佑,他兄弟三人,做了一輩子盜賊,並不曾破過一次案。據看風水的人說,他祖墳下面有一條賊龍,他子孫若做盜賊,便一生喫用不盡。只是殺不得人,若一殺人,便立刻把風水破了,這一碗道遙飯也喫不成了。陶家三兄弟仗着祖宗風水有靈,竟漸漸地做了盜賊世家。

    不想如今隋場皇帝開河,那河道不偏不倚地恰恰要穿過陶家的祖墳。陶榔兒兄弟三人,便着了忙,日夜焦急。便商量備些禮物去求着麻叔謀,免開掘他的祖墳。轉心一想,這一番開河工,王侯家的陵寢也不知挖去多少,如何肯獨免我家?若要仗着兄弟們的強力,行兇攔阻,又是朝廷的勢力,如何敵得他過?千思萬想,再也想不出一個好法子來。忽打聽得麻叔謀愛喫羔羊,鄉民們都尋了去獻,陶榔兒說:“我們何不也把上好小羔兒蒸兒只去獻?這雖是小事,但經不得俺們今日也獻,明日也獻,獻儘自獻,賞卻不受。麻叔謀心中歡喜,我們再把真情說出來,求告着他,也許能免得。”小壽聽了笑道:“大哥這個話,真是一廂情願!我聽說麻叔謀這人,貪得無厭;在他門下獻羊的,一日有上千上百,哪裏就希罕我們這幾隻羊?便算我們不領賞,這兒只羊卻能值得多少,便輕輕依着我們改換河道?怕天下決沒有這樣便宜的事呢。”柳兒也接着說道:“除非是天下的羊都絕了種,只我家有羊,才能夠博得他的歡心。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着,榔兒卻只是低下了頭,全不理論。柳兒問道:“大哥,你爲何連聲也不作了?”榔兒道:“非我不作聲,我正在這裏打主意呢。”小壽道:“大哥想得好主意了沒有?”榔兒道:“我聽你二人的話,都說得有理:若不拿羊去獻,卻苦沒有入門之路;若真的拿羊去獻,幾隻羊卻能值得多少,怎能把這大事去求他?我如今有一個主意:想麻叔謀愛喫羔羊,必是一個貪圖口腹之人;我聽說人肉的味兒最美,我們何不把三四歲的小孩子尋他幾個來,斬了頭,去了腳,蒸得透熟,煮得稀爛,將五味調得十分精美,充做羔羊,去獻給他。他喫了滋味好,別人的都趕不上,那時自然要求尋我們。日久與他混熟了,再隨機應變,或多送他銀子,或拿着他的短處,要他保全俺們的祖墳,那時也許有幾分想望。”柳兒、小壽兩人聽了,不禁拍手稱妙。榔兒道:“事不宜遲,須今夜尋了孩子,安排端正,明天絕早獻去,趕在別人前面,趁他空肚子吭下才妙。”兄弟三人計議定了,便吩咐手下幾個黨羽,前去偷盜小孩。那班兄弟們個個都有偷天換日的手段,這偷盜小孩,越發是尋常事體,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去不多時,早偷來兩個又肥又嫩的三四歲的小孩子來,活滴滴地拿來殺死,斬去頭腳,剔去骨頭,切得四四方方,加上五味香料,早蒸得噴香爛熟。

    次早起來,用盤盒裝上,陶榔兒騎了一匹快馬,竟投麻叔謀營帳中來。見過守門人役,將肉獻上。那門差一面叫人把肉拿了進去,一面拿出簿冊來,叫榔兒寫上姓名。接着那獻羔羊的百姓,又來了許多,有獻活的,有獻煮熟的。紛紛鬧鬧,擠滿了一間。正熱鬧的時候,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官差來,高聲問道:“誰是第一個獻蒸熟羊肉來的?”陶榔兒便大着膽應聲上去,心想這麻都護有幾分着鬼了!原來麻叔謀清早起來,才梳洗完畢,便有人獻蒸熟羊肉來;他肚子正空着,見了這一大盤肉,便就着盤子拿到面前去喫,只覺得香噴噴肥膩膩的,鮮美異常。心中十分歡喜,便問:“這羊肉是何人獻的?如何蒸法的?快把那獻肉的人喚進來面問。”因此那差官出去,把陶榔兒傳喚進來。當時陶榔兒見了麻叔謀,慌忙跪下叩頭。麻叔謀問明瞭名姓住處,又問:“這羔羊如何蒸得這等甘美可口?”

    榔兒只說:“這羊是小人家養的,只怕進不得貴人的口。”麻叔謀聽他恭維得歡喜,便吩咐賞他十兩銀子,那陶榔兒卻抵死不敢收受。麻叔謀道:“你若不受賞,我便不好意思再向你要喫了。”榔兒道:“大人若不嫌粗,小人願日日孝敬。”說罷磕了一個頭,自去了。

    從此以後,那班強人,便天天去偷盜小兒,蒸熟來獻與麻叔謀受用。麻叔謀喫得了這個美味,凡是別人獻來的羔羊,他都嫌粗惡,一概不收,只愛喫陶榔兒獻來的羊肉,那陶榔兒因獻羊肉,天天到麻叔謀行轅中去,卻和麻都護成了一個相知,常常和麻叔謀談話;這麻叔謀因他不肯受賞,便另眼看待他。

    有一天,麻叔謀對榔兒說:“我自從喫了你蒸熟的羔羊,卻天天省他不得。你天天蒸着送來,又不肯受我的賞,我心中十分過意不去。你何不將這烹皰法兒傳給我行轅裏的廚役,叫他如法炮製,免得你天天奔波。”陶榔兒卻不肯說出實情,只說:“大人不必掛心,小的願日日蒸熟來孝敬大人。”麻都護說:“這事不妥,我如今在寧陵地方開河,你還可以送來;再過幾天,我開到別處去,你如何能送得?”這幾句話,逼得陶榔兒不得不說實話。當時他躊躇了一會,說道:“不是小人不肯說這蒸煮的方法,只是說破了這方法,若是提防不密,不獨小人有過,便是老大人也有幾分不便。”麻叔謀笑道:“一個蒸羊肉的方兒,又不是殺人放火,怎麼連我也不便起來了你倒說來我聽聽。”榔兒道:“大人畢竟要小的說出來,還求退了左右。”麻都護笑着道:“鄉下人這等膽小。”便轉過臉去,對左右說道:“也罷,你們便都出去,看他說些什麼來。”左右聽大人吩咐,急忙避出。陶榔兒劈頭一句便說道:“小人只有蒸孩兒肉的方兒,那裏有什麼蒸羔羊肉的方兒!”麻叔謀聽得“孩兒肉”三個字,便大驚失色,忙問道:“什麼蒸孩兒肉嚴陶榔兒忙跪下磕着頭,嗚嗚咽咽帶哭帶說道:“實不瞞大人說,前日初次來獻的,便是小人親生的兒子,今年才三歲;因聽說大人愛喫羔羊,便殺死蒸熟,假充羔羊來獻。後來獻的,都是在各鄉村盜竊來的。大人若不信時,那盜得小孩人家的姓名,小人都有一本冊子記着;便是孩子的骨殖頭腳,都埋葬在一起,大人只須差人去掘看便知。”麻叔謀聽了,這才驚慌起來,轉心又疑惑道:“我與你素不相識,又無關係,你爲何干此慘毒事體甲榔兒道:“小人的苦情,到如今也隱瞞不住了。

    小人一族有百十名丁口,都靠着一座祖墳;祖墳上倘然動了一勺土一塊磚,小人的合族,便會要遭災。如今不幸,這座祖墳恰恰在河道界限中間,這一掘去,小人合族一百多丁口,料想全要死亡。合族人商議着,打算來懇求大人,苦於不得其門;因此小人情願將幼子殺死,充作羔羊,以爲進身之地。如今天可憐小人,得蒙大人垂青,也是佛天保佑,只求大人開天地之恩,將河道略改去三五丈地,便救了小人合族百餘口蟻命。”

    說罷,又連連磕頭。麻叔謀心中暗想,此人爲我下此慘毒手段,我若不依,他是亡命之徒,猖狂起來,或是暗地傷人,卻是防不勝防;又想小孩的肉味很美,若從此斷絕了他,再也不得嘗這個美味了。麻叔謀只因十分嘴饞,便把這改換御道的大事,輕輕答應下來。又叮囑他,這蒸羔羊肉,卻天天缺少不得。陶榔兒道:“大人既肯開恩,真是重生父母!這蒸獻羔羊的事,小人便赴湯蹈火也要去尋來孝敬大人的。”麻叔謀大喜。

    第二天便暗暗地傳令與衆伕役,下馬村地方河道,須避去陶家祖墳,斜開着五丈遠近。那陶榔兒見保全了祖墳,只是打發兄弟們出去四處竭力去偷盜小孩。先只是在鄰近地方偷盜,近處偷完了,便到遠處去偷。或託窮人去偷了來賣,或着人到四處去收買。可憐從寧陵縣以至睢陽城一帶地方,三四歲的小孩,也不知被他盜去多少;這家不見了兒子,那家不見了女兒。

    弄得做父母的,東尋西找,晝器夜號。後來他們慢慢地打聽得是陶榔兒盜去獻與麻叔謀蒸喫的,人人憤怒,家家怨恨,便有到邑令前去告狀的,也有到郡中送呈;那強悍的,便邀集了衆人,打到陶榔兒家裏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花嫩不經抽春風幾度眼媚宣露洗柳色無邊

    下馬村大盜陶榔兒,只因偷盜百姓家小孩,蒸獻與麻都護喫;歷來被他殺死的小孩,已有一千多個。那失了小孩的人家,打聽得是陶榔兒盜去的,便邀集了衆人,一面到官府裏面去告狀,一面卻扛着棍棒刀槍,洶洶湧湧地打到陶家去。紛紛擾擾,那陶家的房屋器具,被衆人燒燬的燒燬,打爛的打爛;陶家三弟兄,早已聞風逃走,趕到麻都護行轅裏哭訴去。麻叔謀聽了大怒道:“幾個鳥百姓,怎敢如此橫行!莫說榔兒偷盜小兒,無憑無據,便算是俺喫了,幾個小孩,那百姓待拿我怎麼樣!

    ”便着拿自己的名片到官府裏去,只說得一個辦字。那官府知道麻叔謀是隋煬帝的寵臣,誰敢說一個不字;反拿那告狀的百姓,捉去打的打,夾的夾,問罪的間罪,充軍的充軍。弄得怨氣沖天,哭聲遍野。

    那班百姓喫了這一場冤屈官司,越鬧越憤;那寧陵和睢陽一帶的百姓,亂哄哄都趕到東京告御狀去。那隋煬帝駕下虎賁郎將中門使段達,原早得了麻叔謀的私情;見那狀紙和雪片似地進來,衆口一辭,告麻叔謀“留養大盜陶榔兒,偷盜孩子作羔羊蒸喫。歷來被盜去小兒四五千人,白骨如山,慘不可言”

    等語。那段達一總收了八百多份狀子,他便親自傳齊了衆百姓審問。那班小兒的父母,都啼哭着對這段達訴說麻叔謀喫小兒的慘毒情形。被段達一聲喝住道:“胡說!麻都護是朝廷大臣,如何肯做此慘毒之事?皆是你們這一班刁民,有意阻撓河工,造謠毀謗;況三四歲的孩子,日間必有人看管,夜間必有父母同寢,如何能得家家偷去,且一偷便有四五千之多?這一派胡言,若不嚴治,刁風愈不可問!”便不由分說,將衆百姓每人重責一百棍,發回原籍去問罪。

    這一班百姓,喫了這個冤枉,直到隋煬帝駕幸江都,龍舟行到睢陽地方,見河道迂曲,查問起來,知道是麻叔謀作的弊,連帶查出私通陶榔兒,蒸食小孩。煬帝大怒,一面傳旨拿麻叔謀,打人大牢;一面差一個郎將,帶領一千軍校,到下馬村捉住了陶家合族大小共有八十七人,一齊梟首示衆。那麻叔謀問明瞭罪狀,聖旨下來,綁出大校場腰斬,纔算出了百姓的冤氣。

    朱太守講過了這一席話,一般姨娘都聽了吐出舌頭來。厚卿病在牀上,虧得他舅父常常來講究幾件外間的新聞,替他解悶;看看厚卿病勢全退,他一般地行動說笑。有一日,他伴他舅父舅母喫過晚飯,閒談了一會,回進屋子去;只見那嬌娜伏在他書案上,湊着燈光,不知寫些什麼。厚卿躡着腳走去,藏身在她身後看時,見她在玉版箋上寫着一首詞兒說道:“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脣紅半吐。匆匆已約歡娛處,可慢無情連夜雨!枕孤餘冷不成眠,挑盡銀燈天未曙。”

    嬌娜剛把詞兒寫完,厚卿便從她肩頭伸過手去,把箋兒搶在手裏;嬌娜冷不防肩頭有人伸過手來,駭得她捧住酥胸,低聲道:“嚇死我了!”厚卿忙上去摟住她玉肩,一手替她摸着酥胸說:“妹妹莫慌。”嬌娜這時,不知不覺地軟倚在厚卿懷裏,笑說道:“哥哥那夜兒淋得好雨!”厚卿聽了,便去打開衣箱,拿出那套泥雨污滿的衣帽鞋襪來,摔在嬌娜面前,說道:“妹妹你看,我那夜裏苦也不苦?又看我這一病三四十天,苦也不苦!這苦楚都要妹妹償還我呢!”說着,臉上故意含着嗔怒的神色。嬌娜看了,一聳身倒在厚卿懷裏,說道:“償還哥哥的苦楚吧!”說着,羞得她把臉兒掩着,只向懷裏躲去。厚卿聽了,早已神魂飄蕩,忙去捧過她的臉兒來,嘴對嘴地親了又親,臉對臉地看了又看,不住地問道:“妹妹怎麼發付我呢?

    ”嬌娜和厚卿兩人,當時摟抱着,說了無限若干的情話。嬌娜見書桌上擱着一柄剪刀,便拿起來剪下一縷鬢髮,塞在厚卿袖裏;厚卿也卸下方巾,截下一握頭髮來,交與嬌娜。嬌娜把厚卿的手緊緊一握,說道:“我今夜在屋子裏守候着哥哥,三更過後,哥哥定須來也。”厚卿聽了,喜得眉花眼笑,連聲說:“來!來!”忽然想到,到嬌娜房裏去,須先經過飛紅的臥房門口,便說:“但是這事很險呢!”嬌娜聽了,粉腮兒上慍地變了顏色,說道:“事已至此,哥哥還怕什麼?人生難得少年,又難得哥哥如此深情;妹志已決,事若不成,便拼着一死!”

    厚卿聽她說到死字,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嬌娜止不住兩行珠淚,直滾下粉腮來。厚卿替她拭着淚,又打疊起千萬溫存勸慰着她,嬌娜轉悲爲喜。厚卿送她走出房門,回房去想起今夜的歡會,總可以十拿九穩了,便忍不住對着鏡子,對着燈光癡笑起來。

    看看捱到三更過後,他便拍一拍胸脯,大着膽,走出房去,摸着扶梯,走上樓去,這時窗外射進來一層矇矓月光照着他。

    看看摸到了嬌娜小姐的臥房門口,伸手輕輕地把房門一推,那門兒虛掩着。厚卿躡腳走進房去,那繡幕裏射出燈光來,嬌娜小姐揹着身兒,對燈光坐着,那兩眼只是望着燈火發怔。厚卿上去,輕輕地把她身軀擁抱過來,進了羅帳,服侍她鬆了衣鈕,解了裙帶,並頭睡下。這一番恩愛,有他兩人的定情詞爲證:夜深偷展紗窗綠,小桃枝上留鶯索。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千金身巳破,脈脈愁無那!特地囑檀郎,人前口謹防。

    綠窗深仁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羅幃,春心不自持!雨雲情散亂,弱體羞還顫。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他二人了過心願,在枕上海盟山哲,千歡萬愛。直到晨雞報曉,嬌娜親替厚卿披上衣巾,送到扶梯口,各自回房睡去。

    從此以後,他二人暗去明來,夜夜巫山,宵宵雲雨,好不稱心如意。只是白天在衆人面前,卻格外矜持,反沒有從前那般言笑追隨,行坐相親的光景;反是那飛紅、眠雲、楚岫這幾位姨娘,時時包圍着他,要他講故事。

    那煬帝是一個風流天子,當時傳在民間的故事,卻也很多,只說他在東京的時候,大興土木:在顯仁宮西面,選了一大方空地,造起湖山樓閣來。在這地的南半,分着南北東西中,挖成五個大湖。每一個湖,方圓十里,四面盡種奇花異草。湖邊造一圈長堤,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桃花夾岸,楊柳籠堤。湖中又造了許多龍舟鳳舸,在柳蔭下面,靠定白石埠頭泊着,聽候皇帝隨時傳用。那北半地勢寬大,便掘一個北海,周圍四十里方圓,鑿着河港,與五湖相通。海中央造起三座神山,一座是蓬萊,一座是瀛洲,一座是方丈。山上造成許多樓臺殿閣,點綴得金碧輝煌。山頂高出海面一百丈,東可望箕水,西可見西京。湖海中間交界地方,造着一座一座的宮殿。海北面一帶地方,委委曲曲鑿成一道長溪;沿溪揀那風景幽勝的地方,建造着別院,一共十六座院宇,卻選了三千美女,守候在院裏。

    繞着湖海,造着二百里方圓的一帶苑牆,上面都拿琉璃作瓦,紫脂塗壁;又拿青石築成湖海的斜岸;拿五色石砌成長溪的深底;清泉塗壁,反射出五色光彩來。宮殿院宇,全是金裝玉裹;渾如錦繡裁成,珠璣造就。那各處郡縣,都把奇花異草飛禽走獸從各驛地上獻送進京來;把一座西苑,頓時填塞得桃成蹊,李列徑,梅繞屋,柳垂堤,仙鶴成行,錦雞作對,金猿共嘯,青鹿交遊。這全是虞世基一人之力,逼迫着四方百姓,造成了這座西苑。

    煬帝遊幸西苑的第一日,便帶了他寵愛的妃嬪,坐着玉輦,進苑來四處遊玩。由煬帝定名:那東湖因四面種的全是綠柳,兩名:那東湖因四面種的全是綠柳,兩山翠色與波光相映,便名翠光湖;甫湖因有高樓夾岸,倒映日光,照在湖面上,便名迎陽湖;西湖因有莢蓉臨水,黃菊滿山,白鷺晴鷗,時來時往,便名爲金光湖;北湖因有許多白石,形若怪獸,高下錯落,橫在水中,微風一動,清沁人心,便名爲潔水湖;中湖因四圍寬廣;月光射入,宛若水天一色,便名爲廣明湖。那十六院:第一座是景明院,因南軒高敞,時時有薰風吹入;第二座是迎暉院,因有朱欄屈折,回壓瑣窗,朝日上時,百花呈媚;第三座是秋聲院,因有碧梧數株,流蔭滿院,金風初度,葉中有聲;第四座是晨光院,因將西京楊梅移入,開花時宛似朝霞;第五座是明霞院,因酸棗邑進玉李一株,開花雖白,豔勝霞彩;第六座是翠華院,因有長松數株,俱團團如蓋,罩定滿院;第七座是文安院,因隔水突起石壁一片,壁上的苔痕縱橫,宛如天生一帽畫圖;第八座是積珍院,因桃李列成錦屏,花茵鋪爲繡褥,流水鳴琴,新鶯奏管;第九座是儀鳳院,因四圍都是疏竹環繞,中間卻突出二座丹閣,便宛以鳴鳳一般;第十座是影紋院,因長溪中碎石砌底,簇起許多細細的波紋,水光反照,射入簾攏,便是枕簟上也有五色波痕;第十一座是仁智院,因左面靠山,右面臨水,取孔子樂山的意思;第十二座是清修院,因峯迴路斷,只有小舟沿溪,才能通行,中間桃花流水,別有一天;第十三座是寶林院,因種了許多拂國祇樹,盡以黃金布地,宛似寺院一般;第十四座是和明院,桃蹊桂閣,春可以納和風,秋可以玩明月;第十五座是繡陰院,晚花細柳,凝陰如綺;第十六座是降陽院,有梅花繞屋,樓臺向暖,憑欄賞雪,了不知寒。那一條長溪,婉轉如龍,金碧樓臺,夾岸如鱗,便定名龍鱗渠。隋煬帝窮日繼夜地在這五湖十六院中游玩,不知鬧出幾多風流故事來。

    有一天,風日晴和,煬帝下旨,召集文武大臣,在西苑中賜宴。這煬帝穿一件織萬壽字的袞龍袍,戴一頂嵌八寶的金妙帽,高坐着七香寶輦,排開了氅毛御仗。文武官員,全穿了朝服,騎馬簇擁,左右追隨。真的花迎劍佩,柳拂旌旗;萬國衣冠,百官護衛。煬帝到了西苑,便傳旨將御宴排在船上。煬帝自坐了一隻大龍船,後面跟隨着五十隻鳳舸。船行時,龍舟當先,鳳舸隨後,魚貫而行;船住時,又龍船在中,鳳舸團團圍定在四面。煬帝領着衆官員,先遊北海,登三山,纔回到五湖中賞玩飲酒;觥籌交錯,管絃嗷嘈,君臣們盡情痛飲。煬帝飲到高興時候,便對羣臣說道:“如今四海昇平,禽鳥獻瑞;君臣共樂,千秋勝事。湖上風光,萬分旖旎。卿等錦繡滿腹,何不各賦詩歌,紀今日之勝會?”

    你道煬帝說的禽鳥獻瑞是怎麼一回事?原來西苑中樓臺金碧,桃李紅豔,轉覺皇帝的輿仗,不甚鮮明;便有那湊趣的大臣虞世基,替皇上出主意,降一道聖旨,令天下各處郡縣,不拘水禽陸獸,凡是他羽毛,可作輿仗氅毛用的,一齊採獻,全拿鳥獸造毛製成輿仗,自然文彩輝煌,不怕他不鮮明瞭。這個旨意一出,誰敢不遵;忙得那許多官員,這裏取翠馬之羽,那裏拔錦雞之毛。羅網滿山,矢罾遍地。這時江南易程地方有一座升出,山頂上有一株松樹,亭亭直上,有百餘丈高。四圍一無枝椏,清陰散落,團圓如蓋。樹的絕頂正中,結了一個鶴巢。巢中有一對仙鶴,飲風吹露,生雛哺子。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年月,自以爲深山高樹,翱翔自由,再無禍患的了。不料一日裏被那夥尋羽毛的人看見,便計算他一窩兒裏的鶴氅;只是這樣的高樹,又無枝椏,如何得攀援上去?衆人商量了半天,便想出一個把松樹砍倒的主意來;卻又怕砍倒了樹,那仙鶴要飛去。誰知這鶴巢裏卻養着四隻小鶴,那松樹倒了,老鶴心疼小鶴,在別的樹尖上飛繞悲鳴;又把自己身上兒根氅毛,一陣亂啄,一齊拔了下來。這是老鶴悲憤之極做出來的,那班湊趣的臣民,便說成是禽鳥獻瑞。

    這且不去說他,當百官奉了煬帝的旨意,便搜索枯腸,在御宴前做起詩來。煬帝也做了八首寫湖上景色的詞,第一首是《湖上月》,第二首是《湖上柳》,第三首是《湖上雪》,第四首是《湖上草》,第五首是《湖上花》,第六首是《湖上女》,第七首是《湖上酒》,第八首是《湖上水》。那一首《湖上柳》的詞意兒十分的佳妙,道:“湖上柳,煙裏不勝摧;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播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復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忘更依依!”

    當時羣臣傳誦一遍,各有和詞,又各獻酒稱賀。煬帝便命百官放量痛飲。君臣們飲了半日酒,俱覺大醉;便吩咐罷宴,衆文武謝了恩退去。煬帝餘興未盡,便換來了一隻小龍舟,駛大龍鱗渠,到十六院去閒玩。衆夫人聽得煬帝駕到,便一齊焚香奏樂,迎接聖駕。龍舟沿溪行來,妃嬪夾岸相隨。見到那迎暉院,早有王夫人帶領着二十個美人,後隨着許多宮女,笙策歌舞,將煬帝迎進院去。院中早排列着酒席,煬帝攜着王夫人的手,與二十個美人一齊入席。那美人輪流歌舞,次第進觴。

    忽見一個美人,獻上酒來。看她時,生得綽約如嬌花,清癯如弱柳,眉目之間,別有風情。煬帝便問她叫什麼名字?那美人答稱:“姓朱,名貴兒。”煬帝伸手去攬在杯裏,對她臉上細細地玩賞。那貴兒也十分賣弄,一手掌着杯兒,送在煬帝脣邊,煬帝飲了酒,親自執着紅牙,聽貴兒唱道:“人生得意小神仙,不是尊前,定是花前;休誇皓齒與眉鮮,不得君憐,枉得依憐。君要憐,莫要偏;花也堪憐,葉也堪憐;情禽不獨是雙鴛,螢也翩躚,燕也翩躚。”

    把個煬帝聽了,樂得忙把自己的金盃,命宮女斟滿一杯酒,賞貴兒飲了。說道:“朕聽你唱來。不獨嬌喉婉轉,還覺詞意動人。你要朕憐,膚今夜便憐借你一番”這一夜,煬帝便留在迎暉院裏,召幸了朱貴兒。

    從來說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煬帝在西苑裏,夜夜行樂,那十六院夫人,果然長得個個千嬌百媚,但她們見了煬帝,總不免拘束禮節,反不如那美人可以隨意臨幸。

    因此不多幾天,那十六院中三百二十名美人,都被煬帝行幸過。

    他心還不足,下旨各院夫人美人,不必迎送,聽聖駕來去自由。

    他在月下花前,和那班宮女彩娥,私自勾挑,暗中結合。估量喜的是偷香竊玉,若在花徑中柳蔭下巧遇嬌娃,私幹一回,便覺十分暢快。那班宮人,都知道了煬帝的心性,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一個個都假作東藏西躲,守候着皇帝來偷情。

    有一夜,煬帝在積珍院中飲酒,忽聽得隔牆備聲嘹聲,不知誰家?他便悄悄地走出院去偷聽着,那笛兒一聲高一聲低,斷斷續續,又像在花徑外,又像在柳樹邊。抬起頭來,見微雲淡月,夜景清幽。煬帝隨了笛聲,沿着那花障走去。剛轉過幾曲朱欄,行不上二三十步,笛聲卻停住了,只見花蔭之下一個女子,腰肢嫋娜,沿着花徑走來。煬帝忙側身往太湖石畔一躲,待那女子緩緩走來,將到跟前,定睛一看,只見那女子年可十五六歲,長得梨花皎潔,楊柳輕盈,月下行來,宛似嫦娥下降。

    煬帝看到此時,情不自禁,突然從花蔭中撲出去,一把抱住那女子。慌得那女子正要聲喚,轉過脖子來一看,見是煬帝,忙說道:“婢子該死!不知萬歲駕到,不曾迴避得。”說着,便要跪下地去。煬帝忙摟住那宮女,說道:“你長得這等標緻,膚也不忍得罪你;只是你知道漢皋解珮的故事嗎?膚今夜爲解珮來也!”這宮女原是十分乖巧,便說道:“賤婢下人,萬歲請尊重,謹防有人看見不雅。”煬帝如何有心去聽她,便悄悄地將那女子抱入花叢中去。原來這宮女還是處子,月下相看,嬌啼百態;煬帝又憐又惜,十分寵愛。看畢以後,將她抱在懷裏,問她:“叫什麼名兒?”那宮女卻做弄狡詭,說道:“萬歲一時高興,問她名兒作甚?況官中女兒三千,便問了也記不得許多!”煬帝笑罵道:“小妮子!怕朕忘了你今夜的恩情,便這等弄乖。快說來,聯決不忘你的。”那宮女才說是妥娘,原是清修院的宮人。二人正說話時,忽見遠遠有一簇燈籠照來,妥娘便推着煬帝說:“萬歲快去吧!不要被人看見;笑萬歲沒正經。”二人站起身來,抖抖衣裳,從花障背面折將出來;才轉過一株大樹,碧桃下忽然有人伸出手來,將他二人的衣角拉住。回買看時,卻是一叢荼縻刺兒,鉤住他二人的衣裙,煬帝握着妥孃的手,笑了一笑,妥娘自回清修院去。

    煬帝出了花叢,找不到積珍院的舊路;望見隔河影紋院中燈燭輝煌,便度過小橋,悄悄地走入院去。那院中劉夫人,和文安院的狄夫人,正在那裏淺斟低酌,煬帝放輕了腳步,走到他二人跟前說道:“二妮子這等快活,何不伴朕一飲?”兩位夫人見了場帝,慌忙起身迎接,一邊邀煬帝坐下,一邊斟上酒去。狄夫人眼尖,瞥見煬帝龍袖上一方血痕,便笑說:“這黃昏人靜,陛下來得有些古怪!”煬帝嘻嘻地笑道:“有甚古怪?

    ”狄夫人劈手扯起煬帝的袍袖來給劉夫人看,劉夫人笑說道:“我說陛下如何肯來,原來有這樣的喜事。”狄夫人道:“陛下替那個宮人破瓜?說明了待妾等會齊各院與陛下賀喜。”煬帝只是嘻嘻地笑着不說話,二位夫人和衆美人輪流把盞,把個煬帝灌得爛醉如泥,當夜便在影紋院中睡下。

    從此煬帝神情愈覺放蕩,日日只在歌舞上留情,時時專在裙帶下着腳。無一日不在西苑中游玩,借大一座西苑,不消一年半載,竟被煬帝玩得厭了;那苑內十六院夫人,三百二十個美人,二千個宮女,也被煬帝玩得膩了。

    這一天,煬帝正在北海和衆妃嬪飲酒,忽有宇文愷、封德彝差人來奏稱:“奉旨赴江都建造四十座離宮,俱已完備,只候聖駕臨幸。”煬帝聽了大喜道:“苑中風景,遊覽已遍,且到江南看瓊花去遊樂一番。”便當筵下旨:“宮館既完,朕不日臨幸江南;但一路宮館,仍須着各處地方官廣選民間美女填入,以備承應。”這個聖旨一下,朝臣中卻不見有人諫阻,只是那班夫人妃嬪恐慌起來,齊來勸阻。說道:“宮中雖賤妾輩不善承應,無甚樂處,但畢竟安逸;陛下若巡幸江都,末免車馬勞頓。”煬帝道:“江都錦繡之鄉,又有瓊花一株,豔絕天下,膚久想遊覽。況一路上有離宮別館,絕無勞苦。賢妃等可安心在宮中,守過了五七個月,膚依舊回來,和諸位賢妃相見。

    ”那幾個不得時的妃嬪,聽了煬帝這一番話,知道皇帝去志已決,便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有那貴兒、妥娘、杳娘、俊娥一班得寵的美人,聽說沿路有四十九座離宮別館,那離宮別館中又都有美人守着,只怕皇帝的寵愛移在別人身上,她們如何肯放手。早嚷成一片說:“願隨萬歲爺出巡去。一來得去遊覽江南風景,二來萬歲爺沿路也得人陪伴,不愁寂寞。”煬帝原也捨不得她們,便答應攜她們一塊兒到江都地方去。到煬帝起身的這一天,各宮院妃嬪夫人,俱設席餞行,煬帝一一領了,便打點出巡。此番也不多帶人馬,只帶三千御林軍,一路護衛着。

    文武官員,只帶丞相宇文達和虞世基一班親信的人。

    正要起身的時候,忽有一人姓何名安,打造得一座御女車來獻與煬帝。那車兒中間寬闊,牀帳衾枕,色色齊備。四圍又鮫綃細細織成幃幔。外面望進裏面去,卻一毫不見;裏面看到外面來,卻又十分清楚。那山水花草,在車外移過,都看得明明白白。又拿許多金鈴玉片,散掛在幃頭幔角。車行時,搖盪着,鏗鏗鏘鏘好似奏細樂一般,任你在車中百般笑語,外間總不得聽見。一路上要行幸妃嬪,儘可恣意行樂,所以稱作御女車。煬帝這時正因那班得寵的妃嬪,無可安插,在路上車馬遙隔,又不得和她們說一句話兒;如今得了這御女車,滿心歡喜,傳旨厚賞何安。便攜了妃嬪,坐上御女車。一路行來,三十里一宮,五十里一館。到一處地方,那郡縣官齊來接駕;一面把奇看異味,美釀名產,終繹貢獻上來。到了宮館中,又有絕色的美人,弦管歌舞,前來承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剪綵成花奏夫人弄巧望輦結怨侯家女投環

    厚卿生長在皇都,家中又有一個老宮人,常聽得他說出隋煬皇帝的風流逸事來;如今他在舅父家中,一般地也把煬帝故事;講給一班姨娘們聽。他正說到煬帝第一次坐御女車,遊幸江都,一路上逢名山便登山覽秀,遇勝水則臨水問津;恍恍餾餾早已到了揚州地面。

    這江南山明水秀,柳綠桃紅,比北路上風光,大不相同。

    揚帝見了,心中十分歡喜。便道:“向日所言瓊花,開在何處?

    ”當有大臣封德彝奏對道:“瓊花原在蕃麗館中,每年三月開花;如今是四月天氣,百花都謝,須到明春再得觀賞。”煬帝聽了,心中有些不樂。宇文愷在一旁勸解道:“瓊花雖然開過,江都地方還有許多名勝,可供聖上游覽。”煬帝從此便天天在江都地方探勝尋幽。

    一日,游到橫塘上樑昭明太子的文選樓。昭明太子,曾在這樓上造得許多古文,成了一部文選,所以稱文選樓。這一座樓蓋得曲折高峻,歷代皇帝,時加修理,所以到隋朝尚不坍壞。

    煬帝先把帶來的許多宮女,發在樓上去伺候着,聖駕一到,一齊細吹細打地迎接着。煬帝坐着七香寶輦,依着層層石級,轉折上去。這一座樓高有百尺,共分五層。石級閣道,都飛出在屋檐以外。人在閣道上走着,從下面望上去,好似在空中行走一般。這一日恰東南風起,一隊隊的宮女行在閣道上,身上穿着薄羅輕縠,被風吹揭起來,霹出那紫裙紅褲,十分鮮豔。煬帝看了,也無心遊覽,便吩咐衆宮女在月臺上團團圍繞着他,飲酒歌舞。直把個煬帝灌得爛醉如泥,才選了幾個絕色的宮女,回離宮去尋歡作樂。

    這樣早歌夜宴,煬帝在江都地方,足足玩了幾個月;拋得那深宮裏的蕭皇后,和十六院夫人,十分悽清,便聯名上着奏章,接連催請,把個風流皇帝催回京都去。當夜蕭皇后和十六院夫人,在宮中排着筵宴,替煬帝接風。飲酒中間,煬帝盛稱江都地方風景秀美,山水清奇。那夫人們齊笑說道:“陛下怕是留戀江南女色,並不是愛玩景色呢!”煬帝笑說道:“講女絕,眼前幾位夫人,都是盡態極妍,還有誰家美女能勝得?實實是貪玩江南山水,便把諸位夫人冷落了。不是朕誇獎江都景色,莫說那山水秀美,便是開一朵花兒,畢竟比上苑中的紅得可愛;便是放一枝柳兒,也畢竟比上苑中的綠得可伶。不像俺們北地的花柳,未到深秋,便一齊黃落,寂寞得叫人悶損。”

    這一席話,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當下有清修院的秦夫人聽皇帝說了這個話,便回宮去和十六院夫人悄悄地商議,又和許多宮女一齊動手,只一夜工夫,便已佈置妥貼。

    第二天,十六院夫人一齊去請煬帝駕幸西苑。煬帝說:“如今是仲冬天氣,苑中花樹雕殘,有什麼可玩賞之處?”無奈秦夫人再三勸駕,說:“西苑中百花競放,專候聖駕臨幸。”

    煬帝素來在女人面上,是十分溫柔的;當下便一任衆夫人簇擁着,到西苑去。御輦一進苑門,真個見萬紫千紅,桃李齊放,望去一片錦繡,那裏像個仲冬天氣。草長鶯飛,竟像個江南三月天氣。莫說煬帝看了詫異,便是蕭後也暗暗地喫驚。煬帝說道:“只隔得一夜工夫,如何便開得這般整齊!”一眼見那柳樹蔭中一隊隊宮女彩娥,笙蕭歌舞的迎接上來。煬帝看了,連連稱妙。秦夫人在一旁奏道:“陛下看這苑中風景,比江都如何?”煬帝一把拉住秦夫人的手,笑問道:“妃子有何妙法,使這花柳一夜齊放?”秦夫人把衫袖掩着珠脣,笑說道:“有甚妙法,只是衆姊妹辛苦了一夜罷了!”說着,煬帝工走到一株垂絲海棠樹下,伸手去採一朵來看時,原來不是從枝上長出來的,全是拿五色綢緞細細剪成拴在枝上的。煬帝不禁哈哈大笑道:“是誰的機巧,也虧得她有這一路聰明!”衆夫人奏道:“這全是秦夫人主意,與妾等連夜製成。”煬帝笑對着秦夫人說道:“這也難爲你了!”看看走到一叢大梅樹林下,看看枝上梅花,紅白齊放。煬帝說有趣,便吩咐在花下襬起筵席來。

    煬帝坐在席上,眼看着四圍花木,不分春夏秋冬,萬花齊放,心中十分有興,一杯一杯地飲下酒去。一時裏觥籌交錯,絲竹齊鳴。煬帝已有幾分醉意,便笑說道:“秦夫人既出新意,諸美人也須換唱新歌,誰唱一支新曲兒?朕即滿飲三杯。”說聲未了,只見一個美人,穿一件紫綃衣,束一條碧絲裙,嫋嫋婷婷地走近筵前,嬌聲奏道:“賤妾願歌一曲新詞,博萬歲一笑。

    ”煬帝看時,卻是他寵愛的仁智院美人名雅孃的。只見她輕敲擅板,漫啓珠脣,唱着《如夢令》詞兒道:“莫道繁華如夢,一夜剪刀聲送;曉起錦堆枝。笑煞春風無用。非頌,非頌,真是蓬萊仙洞!”

    煬帝原是愛雅孃的,如今見她嬌滴滴的聲音唱出這新詞來,早不覺連聲說妙,連飲下三杯酒去,衆夫人一齊陪飲一杯。

    才住了酒,又見一個美人,淺淡梳妝,嬌羞體態,出席來奏稱:“賤妾亦有新詞奉獻。”煬帝認得是迎暉院的朱貴兒。這貴兒原唱得好曲兒,當下聽她也唱一折《如夢令》詞兒道:“帝女天孫遊戲,細把錦雲裁碎,一夜巧鋪春,盡向枝頭點綴。奇瑞,奇瑞!寫出皇家富貴。”

    煬帝聽了讚道:“好個寫出皇家富貴!”便也連飲了二大觥酒。這場筵宴,直飲到黃昏月上,煬帝也被衆夫人迷弄得酒醉昏沉,當下扶着秦夫人的肩頭,臨清修院去。

    一連幾夕,幸着秦夫人,把其餘的夫人一齊丟在腦後,慌得衆夫人或探消息,或賦詩詞,百般地去勾引,無奈這秦夫人把個風流天子獨霸住院子裏,不放他出門一步。

    這一天午膳,煬帝和秦夫人略飲了幾杯,手攜着手兒,走出院來;沿着長堤,看這流水玩耍。看看前面疊石斷路,水中卻浮着一隻小艇。秦夫人把煬帝扶下小艇,兩人蕩着槳,委委曲曲地搖進曲港去。兩巖柳樹林子,種得密密層層,那樹頭上的假花,卻開得十分燦熳,映在水面,連水光也十分鮮豔。煬帝正癡癡地看着,忽見一縷桃花瓣兒,浮在水面上,從上流頭斷斷續續地氽下來。煬帝認作也是秦夫人弄的乖巧,便笑着向秦夫人點頭兒。這時有三五點花瓣兒,正傍着小艇浮來。煬帝伸手去撈起花瓣兒在手掌中看時,不由煬帝喫了一驚,原來這花瓣鮮豔嬌嫩,真是才從樹上落下的,並不是假的,忙問秦夫人時,秦夫人也弄得莫名其妙,連說:“怪事!”再看水面上時,那花瓣還是不斷地浮着下來。煬帝說:“如今仲冬天氣,何處來這鮮豔的桃花?看來朕今日遇了仙子,這長溪正變作武陵桃源呢!”說着便把這小艇一槳一槳地沿着長溪依着花瓣的來路追尋上去。繞過幾曲水灣,穿出一架小橋,只見上流頭一個美人蹲在石埠上,伸着玉也似的手,在水面上把桃花瓣兒一瓣一瓣地放着。只見她穿着紫絹衫子,白練裙子,低垂粉頸,斜攏雲環,卻認不出是什麼人。直待小艇子搖近石埠,那美人抬起頭來,煬帝才認得是妥娘。那妥娘年紀最小,煬帝最愛她有幾分嬌憨性情。

    她見了煬帝便拍着手笑說道:“這番劉郎卻被賤婢子誘出桃源來了!”煬帝見了妥娘,心中轉覺歡喜;便離了小艇,走上岸來,拉住妥孃的手說道:“你這小妮子,卻在這裏作乖弄巧!”妥娘說道:“陛下在清修院裏一共住六七天,丟得衆夫人冷清清的,好似失了魂魄。大家滿意闖進清修院裏找尋陛下,又怕觸犯了陛下的清趣,因此賤婢想出這放桃花瓣兒勾引陛下出來的法兒。這條溪水正通着清修院,陛下又是一個多情人,妾在上流頭放着桃花瓣兒,從清修院門前流過,陛下見了,怕不是沿溪尋來。如今果然被賤妾把個陛下哄出來了!”煬帝問:“衆夫人現在何處?”妥娘用手指點着前面說:“衆夫人正在勝棋樓守候着陛下呢。”說着,果然見花團錦簇的十五位夫人,從堤上迎接過來。她們見了煬帝,齊說:“陛下快樂,卻忘了賤妾們冷清清地難守。”說着,粉臉上都有怨恨之色。煬帝笑着,一一和夫人拉着手說道:“朕偶爾避幾天靜,又勞諸位夫人想念;如今朕便伴着衆夫人盡一日之歡。”說着,大家把個煬帝簇擁到勝棋樓去,傳上筵席,歌舞暢飲起來。飲酒中間,煬帝又問妥娘:“在這寒冷天氣,那鮮豔的桃花片兒,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妥娘便奏說:“這是三月間從樹上落下來的。妾閒時拿它收起來,密藏在蠟丸裏。當時原也無心收着的,不期留到如今仲冬天氣,還是不變顏色的。”煬帝見她小小年紀,如此乖巧,越覺可愛,當夜又便在妥娘院子裏留幸。

    煬帝從此便留住在西苑裏,終日和一班夫人宮女追逐歡笑。好似狂蜂浪蝶一般,不管黃昏白日,花前月下,遇着巧便和妃嬪戲耍一回。那班美人見煬帝愛好風流,便想盡許多法子去引誘着。這煬帝又生成下流性格,專一愛和宮女在花前柳下偷香竊玉;倘然正正派派講究牀笫之歡,他又轉覺得索然夫味。

    因此,那妥娘、貴兒、杳娘、俊娥一班有姿色的妃嬪,又故意打扮得和宮女模樣,在花明柳暗的地方,掩掩藏藏;被着風流天子撞見了,便上前拉住,做出許多風流故事來。後來又因煬帝認識她們的臉面,便個個拿輕綃遮着頭臉。一時宮裏上上下下的宮娥綵女,上至妃擯媵嬙,越是在燈昏月下的時候,越個個披着顏色嬌豔的輕紗,在各處迴廊麴院裏,嫋娜微步。遠遠望去,宛似月裏嫦娥,洛水仙女,隱隱綽綽的煞是動人。煬帝見了,叫他如何忍得住;便不管蠢的俏的美的醜的,但是遇到的便有煙緣。因此合一座西苑裏的宮女,都深沾了皇帝的雨露恩情。做隋煬帝的宮女的,有這許多好處。那外面百姓人家,凡有女兒略長得平頭整臉些的,都巴不得把他女兒送進宮來。這位天子,性格又風流,心腸又溫柔,凡是做宮女的,從不曾受過皇帝的責罵;倘然一得了皇帝的寵幸,做她父兄的,少不得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有這許多便宜之處。

    那管理挑選宮女的宦官,名叫許廷輔。這許廷輔,他經手挑選宮女的遭數兒也多了,卻是一個貪財的太監。有那貪圖女兒富貴,願送女兒聽選的,他卻百般挑剔,不給她人選。非得那父兄拿上千上萬的銀錢去孝敬他,他纔給你掛上一個名兒。

    有那種世家大族,捨不得把女兒斷送在宮廷裏的,他卻又百般敲詐,坐名指索;一面在煬帝跟前誑奏,說某家女兒長得如何美貌,那父兄急了,又非得拿出上千上萬的銀錢去買囑他,纔給你在冊子上除了名。凡是在冊子上掛上名字的,他如數拉進後宮去鎖閉起來。到這時,那班做宮女的,又非錢不行。煬帝又生成厭舊喜新的脾氣,一個上好閨女,給他玩上幾次,若沒有特別動人之處,或特別歌舞的技能,他便丟在腦後,又玩別個去了。雖說三千粉黛,像這樣走馬看花地玩着,不多幾天,便又厭了。吩咐許廷輔,向後宮去挑選一班新的來。

    那許廷輔到了後宮,便作威作福。那宮女有銀錢首飾拿去孝敬他的,便選你進宮;你若沒孝敬,他便看着你關到頭髮雪也似白,也不給你選進去。任你有西施、王嬙一般的才貌,他也束置高閣。

    因爲太監弄權,便活活逼死了一個絕色佳人。這佳人原是侯氏女兒,自幼兒長得天姿國色,又是絕頂聰明,在八歲上便懂得吟詩作賦。她雖生長在貧寒門戶,卻也是詩禮世家。當時便有許多名門豪宅,前來求婚,這侯女自己仗着才貌雙全,便等閒不拿那班公子王孫看在眼睛裏。因此一誤再誤,直到許太監來挑選美女,未曾到這地方,便聽得遠近沸沸揚揚地傳說侯家的女兒,長得如何美麗,如何有才情。這許太監便慕名而往,一文孝敬也不要,把這侯女選進後宮去。在許太監的心意,如此好意相待,你便當曲意逢迎。凡是選進後宮來的,見了許太監,便百般獻媚,十分相親。那班脂粉嬌娃,終日圍定了許太監,口口聲聲喚着爹爹,說說笑笑,歌歌舞舞,替許太監解悶兒。這許廷輔又揀那絕色的,左擁右抱,雖不能真個銷魂,卻也算得偷香竊玉。那班女兒又逢時逢節的做些針線,或是鞋兒帽兒,袋兒帶兒,孝敬給爹爹;也有把自己耳朵上掛的珠環,臂上套的金釧,卸下來送給爹爹的。那許廷輔得了女孩兒許多好處,少不得要把她們早早選進宮去,早沾雨露之恩。

    獨有這侯家女,卻生成端莊性格,全不露半點輕狂。她見了許太監,也不肯獻媚兒,也沒有孝敬。她住在後宮,靜悄悄的一個人,點一爐好香,詠幾首好詩。一任那班女伴賣盡輕狂,她卻兀自孤高獨賞。有時這許太監有意拿說話去兜搭她,她總給你個不理不睬。自來有色的女子,和有才的男子,一般寧爲玉碎,毋爲瓦全。在侯女心想,自己長成這閉月羞花的容貌,任你是風流的天子,好色的皇帝,見了俺管叫你死心塌地,寵擅專房。到那時待俺放些手段出來,雖不願做吳宮的西子,也做一個漢家的飛燕,做一個千古留名的美人。她存了這個心意兒,因此從不肯屈志求人。誰知這許廷輔也十分刻毒,他見侯女如此孤高,便給你個老不人選;年年寂寞,歲歲淒涼。

    這侯女自從十五歲選人後宮來,一住三載,從未見過天子一面。她終日宵是點香獨坐,終宵只是掩淚孤吟。雖說裝成粉白黛綠,畢竟也無人去常識她的國色天香,雖說打點得帳暖衾溫,卻依舊是獨宿孤眠。捱了黃昏,又是長夜;才送春花,又聽秋雨。挨盡了悽清,受盡了寂寞。在晴天朗月,還勉強支持得過去,遇到悽風苦雨的時候,真令人腸斷魂銷。在白晝猶可度過,一到五更夢醒的時候,想起自己的身世,真是一淚千行。

    侯女在起初的時候,還因愛惜自己的容顏,調脂弄粉,耐着性兒守着,只指望一朝選進宮去,說不定有一時的遇合。誰知日月如流,一年一年過去,竟是杳無消息,也便不免對花彈淚,對月長嘆。有時雖有幾個同行姊妹前來勸慰着,無奈愁人和愁人,越說越是傷心,因此她暗暗地也玉減香消。好不容易,盼到許太監到後宮來挑選美女,眼見那獻媚納賄的同伴一個個中了選,得意洋洋地進宮去了,自己依然是落了後,退回後宮去,獨守空院。這一回望不到,再望下一回;每見許廷輔進後宮來一次,她總是提一提精神,刻意地梳妝起來。對着鏡子自己看看容光煥發,美麗如仙,料想同院子的三千姊妹們,誰能比得上自己,那許廷輔也知道合院中要算這侯家女兒最美麗的了,無奈他兩人只爭了這一點過節兒,在許太監總要這侯家女在他跟前親熱一番,送幾件飾物,他才平了這口氣。在侯家女又因爲自己長着這副絕世容顏,將來怕不是穩穩一個貴妃。這許廷輔是下賤的太監,我如何能去親近他。講到飾物,她帶進宮來的原也不少,她只願分送給同院的姊妹們,她自以爲我長着這副容顏,許太監拿我選進宮去,皇帝看了歡喜,這一賞賜下來,也夠他受用的了。兩下里左了性子,盡是一年一年地空拋歲月;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叫這青春孤寂的少女,如何不要傷感?

    每傷心到極處,便有姊妹們來勸慰她說:“姊姊何必自苦,盡多的珠玉,拿幾件去孝敬許爹爹,選進宮去,見了萬歲,便不愁一世富貴了。”侯女聽了,嘆一口氣說道:“妹子,聽說漢昭君長着絕世容顏,也因奸臣毛延壽貪贓,她便甘心給畫師在她畫像臉上點一粒痣,不願拿一千兩黃金去孝敬奸賊。她雖一時被害,遠嫁單于,後來琵琶青冢,卻落得個萬世流芳。到如今提起她來,人人憐惜,個個悲傷,畢竟不失爲千古美人。妹縱說趕不上昭君那般美貌,若要俺拿珠玉去賄賂小??,將來得了富貴,也落了一個話柄,妹抵死也不願做這事的!”那姊妹說道:“姊姊如此執拗,豈不辜負姊姊絕世容顏?”侯女拭着淚道:“妹自知一生命薄,便是見了天子,怕也得不到好處;只拼一死,叫千載後知道隋宮中有這樣一個薄命人,大家起一個憐惜之念,俺便是做鬼也值得的!”她說着,又止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那姊妹知道勸她不過來,便也聽她傷心去。

    到最後,侯女打聽得那許太監又選了百十個宮女送進西苑去,自己依然落選;她這一番實實忍耐不住了,大哭了一場,說道:“妾此身終不能見君王了!若要得君王一顧,除非在妾死後。

    ”她打定了主意,茶飯也不喫,在鏡臺前打扮得齊齊整整。又把平日自己做的感懷詩,寫在一副玉版箋上,裝一個小錦囊中,掛在自己左臂上。餘剩的詩稿,拿來一把火燒了。孤孤悽悽地在院子四下裏走一會,嗚嗚咽咽地倚着欄杆哭了一會。捱到晚上,待陪伴她的宮人去安睡了,她便掩上宮門,悄悄地跪在當地,拜罷聖恩,拿出一幅白綾來,就低樑上自己吊死。待到宮人發覺,慌忙救時,早已玉殞香消。大家痛哭了一場,不敢隱瞞,捱到第二日天明,齊來報與蕭後。蕭後便差宮人到後宮去查看,宮人在侯女左臂上解下一個錦囊來,呈與蕭後。蕭後打開看,見是幾首詩句,便吩咐轉呈與煬帝。

    這日煬帝正在寶林院和沙夫人閒談解悶,煬帝自己誇說:是一個多情天子,雖有兩京十六院無數粉黛,朕卻一般恩寵,從不曾冷落了一個人。因此朕所到之處,總是歡歡笑笑,從不曾見有一個愁眉淚眼的。在宮中正說得暢快,忽見蕭後打發宮人送上侯女的錦囊來,煬帝打開看時,見一幅精絕的玉版烏絲箋,齊齊整整寫着幾首詩句。第一首是《梅花》詩,道: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

    庭竹對我有憐意,見露枝頭一點春。

    香清寒豔好,誰惜是天真?

    玉梅謝後和陽至,散與羣芳自在春。

    煬帝把這首詩讀了又讀,讚道:“好有身分的詩兒!”再看第二首,是《妝成》,道: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又《自感》三首道: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隱隱聞蕭鼓,君恩何處多?

    欲泣不成淚,悲來強自歌,庭花方熳爛,無計奈春啊!

    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

    不及閒花草,翻承雨露多。

    煬帝一邊讀着,連連跌足說道:“如此才華,是朕冷落了她了!”再看後面是一首《自傷》長詩道:初入承明殿,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春寒入骨情,獨臥愁空房;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平日新愛惜,自恃料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君恩實疏遠,妾意待彷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懸帛朱樑上,肝腸如沸湯;引領又自惜,有若絲牽腸!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煬帝讀到未後幾句,也忍不住流下淚來,說道:“這樣一個美人兒,怎麼不使朕見一面兒,便白白地死了?真令朕追悔莫及!”說着!瞥眼見紙尾上又有一首詩兒,題目寫着《遣意》兩字,詩道:“祕洞扃仙草,幽窗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煬帝不覺拍案大怒道:“誰是毛延壽?卻枉殺了朕的昭君!”沙夫人忙勸說道:“陛下息怒,想這侯家女兒,願是平常姿色,所以許廷輔不曾選進宮來;這癡女子卻妄想陛下雨露之恩,所以弄出這人命。”煬帝聽說提起許廷輔,恍然大司,說道:“一定是這廝從中作弊!逼死了朕的美人!”當下便一迭連傳喚許太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談天文袁紫煙得寵貼人情大姨娘多情

    煬帝讀侯女的詩,讀到“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兩句,便知道許太監從中作弊,埋沒美人。不覺大怒,一迭連聲地傳喚許廷輔前來查問。這許廷輔,原是煬帝重用的太監;歷來挑選美女,都是他一人經手。在宮中的威權很大,便是這十六院夫人,也是他手裏選進來的;大家想起日前的寵幸,全是當日許太監挑選之德,豈有不幫助他之理?當時沙夫人便勸諫着煬帝說道:“也許那侯家女兒,本沒有什麼姿色;是她心存非份之想,枉自送了一條性命,這也不能專怪許太監的。”一句話卻提醒了煬帝,便親自起駕,親臨後宮去察看侯女的屍身,究竟是否美貌,再定許太監的罪。

    這個消息傳在許廷輔耳朵裏,嚇得他心驚肉跳,便和手下的小太監商量。那小太監便出了一個主意,說:“不如趁現在皇上不曾見過屍身以前,悄悄地去把那侯女的臉面毀壞了,皇上看不出美醜來,便也沒事了。”許太監連說:“妙計!”便立即打發一個小太監去毀壞侯女的屍身。

    誰知煬帝去得很快,待小太監到後宮一看,那一簇宮女,已經圍定了煬帝。煬帝在便殿上坐着,吩咐太監們把侯女的屍身,上下解盡衣服,用香湯沐浴。宮女又替屍身梳一個垂雲髻兒,抬上殿來。煬帝見一身玉雪也似的肌膚,先已傷了心;待到跟前看時,見她櫻脣凝笑,柳眉侵鬢,竟是一個絕色的佳人。

    渾身瑩潔滑膩,胸前一對乳峯,肥滿高聳,真似新剝的雞頭肉;處女身體,叫人一見魂銷。再看那粉頸上一抹傷痕,煬帝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走近屍身去,伸手撫摸那傷痕。才說得一句:“是朕辜負美人了!”便撐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一霎時合殿的宮女侍衛,都跟着大哭。煬帝一面哭着,一面對屍身訴說道:“朕一生愛才慕色,獨辜負你這美人。美人長成這般才色,咫尺之間,卻不能與朕相遇。算來也不是朕辜負了美人,原是美人生成薄命;美人原不薄命,卻又是朕生來緣慳。美人在九泉之下,千萬不要怨朕無情;朕和美人生前雖不能同衾共枕,如今美人既爲朕自盡,朕便封你做一位夫人,也如了美人生前的心願,安了美人死後的幽魂。”煬帝一邊撫摸着屍身,一邊訴說着。哭一陣,說一陣,哭個不了,說個不了。左右侍從看了,人人酸心,個個垂淚。

    看看煬帝傷心沒了,無法勸住,只得悄悄地去把蕭後請來。

    蕭後把煬帝扶進後殿去,拿好言勸慰。又說:“死者不能復生,願陛下保重龍體;倘然陛下哭出病來,便是死去的美人心中也不安的。”煬帝慢慢地止了傷心,便傳旨出去,用夫人的禮節收斂侯女,從此宮中稱侯女便稱侯夫人。又吩咐把侯夫人的詩句,譜入樂器,叫宮女歌唱着;又因侯夫人的性命全是許廷輔埋沒美貌,害她抱怨自盡,便傳旨把許廷輔打入刑部大牢,着刑部堂官嚴刑拷問。

    那許廷輔被官員一次一次地用刑,他實在熬刑不過,只得把自己如何勒索宮女的財物,才把她選進宮去;又因侯夫人不肯親近,又不肯送禮物,因此不與她入選,不想侯夫人便因此怨憤自盡的話,一情一節相招認了。那問官得了口供,不敢怠慢,便一一照實奏聞。煬帝聽了,十分動怒,說道:“這廝辜負朕恩,在背地裏如此大膽,不處死他卻如何對得起那屈死的美人。”便專旨把許廷輔綁到東市去腰斬。那十六院夫人和衆宮娥,都是許廷輔選進宮來的;今日親承恩寵,未免念他舊功。

    如今聽說要把許廷輔腰斬,便一齊替他竭力勸解,說:“許廷輔罪原該死,但他也是陛下井年寵用之臣,還求陛下格外開恩,賜他一個全屍吧。”

    煬帝依了衆夫人的勸,便批旨賜許廷輔獄中自盡。那權威赫赫的許太監,空有千萬家財,到此時得了聖旨,也不得不在三尺白綾上了卻殘生!

    煬帝葬了侯夫人,殺了許太監以後,心中兀自想念侯夫人,終日長吁短嘆,鬱鬱不樂。蕭皇后百般勸慰,又終日陪着皇上飲酒遊玩,那妥娘、杳娘、貴兒、俊娥,合那影紋院的劉夫人,文安院的狄夫人,迎暉院的王夫人,寶林院的沙夫人,這班都是煬帝寵愛的妃嬪,終日在皇帝跟前輪流着歌的歌,舞的舞,替皇上解悶。

    一日,蕭皇后和衆夫人伴着煬帝游到綺陰院中,那院主夏夫人迎接進去,一般的也是飲酒作樂。酒喫到半醉,煬帝忽想起侯夫人的詩句來,要吩咐衆宮女歌唱起來。蕭皇后說:“若講到歌喉,要算袁寶兒唱很最好。”煬帝便傳旨,喚袁寶兒。

    誰知衆人尋袁寶兒時,卻不知去向。後來只見她帶領着一班宮女,嘻嘻笑笑地從後院走來。煬帝問:“你這個小妮子,躲在何處?”寶兒和幾個宮女一齊跪下說道:“賤婢等在仁智院看舞劍玩耍,不知萬歲爺和娘娘賀到,罪該萬死!”煬帝聽說看舞劍,便覺詫異。忙問:“誰舞劍來?”寶兒奏稱:“是薛冶兒。”煬帝又問:“誰是薛冶兒?朕從不曾聽說有能舞劍的宮人,快傳來舞與朕看。”那太監得了聖旨,便飛也似地去把薛冶兒傳來。

    那冶兒見了皇帝,慌忙跪到;煬帝看時,見她臉若朝霞,神若秋水,玉肩斜削,柳眉擁秀,果然又是一個絕色的美人。

    煬帝心中便有幾分歡喜,伸手親自去把冶兒扶起來,說道:“你這小妮子,既能舞劍,爲什麼不舞與朕看,卻在背地裏賣弄?”那冶兒嬌聲說道:“舞劍算不得什麼本領,豈敢在萬歲與娘娘面前獻醜?”煬帝笑說道:“美人舞劍,原是千古韻事。你且舞一回與朕看。”一面吩咐賜一杯酒,與冶兒壯膽。冶兒聽了,不敢推辭,跪着飲了酒,提起兩口寶劍,走到院心裏,也不攬衣,也不挽袖,便輕輕地舞將起來。初起時,一往一來,宛似蜻蜒點水,燕子穿花;把那美人姿態,完全顯露出來。後來漸漸舞得緊了,便看不見來蹤去跡,只見兩口寶劍,寒森森地宛似兩條白龍,上下盤旋;到那時劍也不見,人也不見,只覺得冷風颼颼,寒光閃閃,一團雪在庭心裏亂滾。煬帝和合殿的后妃宮女,都看怔了,煬帝口中不絕地稱妙。看冶兒徐徐地把劍收住,好似雪堆消盡,忽現出一個美人的身體來。薛冶兒舞罷,氣也不喘,臉也不紅,鬢絲也一根不亂,走到煬帝跟前跪下,口稱:“賤婢獻醜了!”煬帝看她溫香軟玉般柔媚可憐,便好似連劍也拿不動的模樣,心中便十分喜歡起來,忙伸手去一把攬在跟前。回過頭去對蕭後說道:“冶兒美人姿容,英雄技藝,非有仙骨,不能至此;若非朕今日親自識拔,險些又錯過了一個美人。”蕭後也湊趣道:“對此美人,不可不飲酒。”忙吩咐左右獻上酒來。煬帝坐對美人,心花都放,便左一盅右一盅,只管痛飲,不覺酩酊大醉。蕭後見煬帝有醉幸冶兒之意,便帶了衆夫人,悄悄地避去。煬帝這一夜,便真地在綺陰院中幸了薛冶兒。一連幾宵,總是薛冶兒在跟前伺候。

    後來煬帝忽然想起這後宮數千宮女,不知埋沒了多少美人才女;若不是朕親自去檢點一番,怕又要鬧出和侯夫人自盡的一般可憐事體來。他便去和蕭後商量,意思是要和蕭後親自到後宮去挑選美人才女。蕭後說:“後宮數千宮女,陛下卻從何人選起?”煬帝說:“朕自有道理。”

    第二天,便傳旨到後宮去,不論夫人、貴人、才人、美人,以及宮娥綵女,或是有色,或是有才,或是能歌,或是善舞;凡有一才一技之長的,都許報名自獻,聽朕當面點選。這個旨意一出,誰不是想攀高的?到了那一日,有能詩的,有能畫的,有能吹彈歌唱的,有能投壺蹴鞠的,紛紛趕到殿前來獻藝。煬帝欣欣得意地在顯仁宮大殿上備下酒席,帶同蕭皇后和十六院的夫人,一齊上殿面試。蕭後和煬帝並坐在上面,衆夫人羅列在兩旁,下面排列幾張書案,把紙墨筆硯笙簫弦管排列在上面。

    煬帝揀那能做詩的,便出題目,叫她吟詠;能畫的,便說景緻,叫她摹畫;能吹的,能吹的叫她吹,能唱的,叫她唱,一霎時筆墨縱橫,璣珠錯落,宮商迭奏,鸞鳳齊鳴;便是那不能字畫,只有姿色的,也一一叫她在煬帝跟前走過。那能舞的,更是不斷地在煬帝跟前翩躚盤旋。真是粉白黛綠,滿殿盡是美人,看得人眼花,聽得人心蕩。煬帝看一個愛一個,後來狠心割愛,選而又選,只選了二百多個美人。或封美人,或賜才人;各賜喜酒三杯,一齊送入西苑去備用。

    選到臨了,單單剩下一個美人;那美人也不吟詩,也不作畫,也不歌,也不舞,只是站在煬帝跟前,默默不語。煬帝看時,只見她品貌風流,神韻清秀,不施脂粉,別有姿儀。煬帝問她:“喚什麼名字?別人都有貢獻,何以獨你不言不語?”

    那美人不慌不忙說道:“妾姓袁,小字紫煙。自幼選入掖庭,從不曾瞻仰天顏。今蒙聖恩多情采選,特敢冒死進見。”煬帝道:“你既來見朕,定有一技之長,何不當宴獻與娘娘賞鑑?

    ”袁紫煙卻回奏道:“妾雖有微能,卻非嬌歌豔舞,只圖娛君王的耳目,博一己之恩寵。”煬帝聽她說出大道理來,倒不覺悚然起敬。蕭後便追問道:“你既不是歌舞,卻有何能?”袁紫煙道:“妾自幼好覽天象,觀氣望星,識五行之消長,察國家之運數。”煬帝聽了,便覺十分詫異,說道:“這是聖賢的學問,朕尚且不知,你這個紅顏綠鬢的女子,如何能懂得這玄機?如今即便封你一個貴人,在宮中造一高臺,專管內天台的職務,朕也得伴着貴人,時時領略天文,卻是從來宮廷中所沒有的風趣。”袁紫煙聽了,慌忙謝恩。煬帝即賜她列坐於衆夫人下首。衆夫人賀道:“今日陛下挑選美女,不獨得了許多佳麗,又得了袁貴人爲內助,皆陛下之洪福也!”煬帝大喜,與衆夫人直飲到更深,便幸了袁貴人。

    次日,煬帝便傳旨有司,在顯仁宮東南面,起一座高臺,寬闊高低,俱依外司天臺的格式。不到十天工夫,那高臺早已造成。煬帝便命治酒,到黃昏時候,和袁貴人同上臺去。袁紫煙一面伴着煬帝飲酒,一面指點天上的星宿:何處是三垣,何處是二十八宿。煬帝問道:“何謂三垣?”袁紫煙回奏說:“便是紫薇、太薇、天市三垣。紫薇垣,是天子之宮;太薇垣,是天子出政令諸侯的地方;天市垣,是天子主權衡積聚之都。

    三星明清氣朗,國家便可享和平的福氣;倘晦暗不明,國家便有變亂。”煬帝又問:“什麼是二十八宿?”紫煙奏對道:“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是在東方的:鬥,牛,女,虛,危,室,璧,七宿是在北方的;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是在西方的;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是在南方的;二十八宿環繞天中,分管天下地方。如五星干犯何宿,便知什麼地方有災難。或是兵變,或是水災,或是火災,或是蟲災,或是地震,或是海嘯山崩,都拿青黃赤白黑五色來分辨它。”煬帝又問:“天上可有帝星?”袁貴人說:“怎的沒有?”便伸手向北一指,說道:“那紫薇垣中,一連五星。

    前一星主月,是太子之象;第二星主日,有赤色獨大的,便是帝皇。”煬帝跟着袁貴人的手指望去,見上面果然有一粒大星;只是光焰忽明忽暗,搖晃不定。忙問:“帝星爲何這般動搖?

    ”袁貴人笑說道:“帝星動搖,主天子好遊。”煬帝笑道:“朕好遊樂,原是小事,卻如何上於天象?”袁貴人便正色奏道:“天子是一國之主,一舉一動,都應天象;所以聖王明主,便刻刻小心,不敢放肆,原是怕這天象。”煬帝聽了這話,也不答言,只是怔怔地抬頭望着天上。半晌,問道:“紫薇垣中爲何這等晦暗不明?”袁貴人見問,便低下頭去,說道:“這是外天台臣工的職分,妾不敢言。”煬帝說道:“天上既有現象,貴人便說說也有何妨?”再三催迫着,袁貴人只說得兩句道:“紫薇晦暗,只怕陛下享國不久!”煬帝聽了,也默默不語。

    袁貴人怕煬帝心中不樂,忙勸着酒。一邊說道:“天上雖然垂象,陛下但能修德行仁,也未始不可挽救。”

    他兩人在臺上正靜悄悄的,忽見西北天上一道赤氣,直衝霄漢。那赤氣中,隱隱現出龍紋。袁貴人喫了一驚,忙說道:“這是天子之氣,怎麼卻在這地方出現啊!”煬帝也回頭看時,果然見紅光一縷,結成龍紋,照耀天空,遊漾不定。煬帝便問:“何以知道是天子之氣?”袁紫煙道:“這是天文書上載明的,五彩成紋,狀如龍風,便是天子之氣;氣起之處,便有真人出現。此氣起於參井兩星之間,只怕這真人便出現在太原一帶地方。”

    誰知這夜煬帝和紫煙正在向司天臺上看西北方的赤氣,第二天便有外司天臺的臣工秦稱:“西北方有王氣出現,請皇上派大臣去查察鎮壓。”接着又有連關上幾道千急表章:“第一道表章,稱弘化郡以至邊關一帶地方,連年荒旱,盜賊蜂起,郡縣無力抵禦,乞皇上早遣良將,前去剿捕的話;第二表章,卻是兵吏兩部共舉良將,稱關可十三郡盜賊蜂起,郡縣告請良將,臣等公推現任衛尉少卿李淵,才略兼全,可補弘化郡留襯,責成剿捕盜賊這一番話。煬帝看了,便在第二表章上批下旨語道:“李淵既有才略,即着被補授弘郡留守,總督關右十三郡兵馬,剿除資賊,安撫民生”等話,發了出去,只覺心中不快,便信步在內苑中閒走。

    才走到一叢沿水的楊柳樹下面,一陣風來,度着嬌滴滴的歌聲。煬帝聽了,心中便快活起來,急急尋着歌聲走去。只見一個美人,臨流坐在白石欄杆上,扭轉柳腰,低垂粉頸,趁着嬌喉,唱道:“楊柳青青青可憐,一絲一絲拖寒煙;何須桃李描春色,畫出東風二月天?

    楊柳青青青欲迷,幾枝長鎖幾枝低;不知縈織春多少?惹得宮鶯不住啼。

    楊柳青青幾萬枝,枝枝都解寄相思;宮中那有相思寄?閒掛春風暗皺眉!

    楊柳青青不綰春,春柔好似小腰身;漫言宮裏無愁恨,想到秋風愁煞人!

    楊柳青青壓禁門,翻風掛日欲銷魂,莫誇自得春情態,半是皇家雨露恩。”

    那美人正要接下去唱時,煬帝已悄悄地走在她身後,伸手撫着她的脖子,笑說道:“美人爲何如此關情楊柳?江南楊柳正多着,朕帶你到江南遊玩去。”幾句話把那美人喫了一驚,回過臉來,見是萬歲,忙跪下地去接駕。煬帝認識她是袁寶兒。

    這袁寶兒進宮來不久,原是長安令進獻的,生得伶俐乖巧,又是天生成一副嬌喉,能唱各種歌曲。煬帝十分寵愛她,當下爲了到江南去的一句話,又連帶想起到西北方巡遊去鎮壓皇氣,因此調動百萬人夫,掘通御河,蓋造江都行宮;這一場大工程,不知道斷送了百姓多少性命,糟蹋了天下幾多錢財。

    這一番情形,都是申厚卿家裏一個老宮人傳說出來;厚卿的姑夫姨丈,有很多在宮廷裏做官的,也常常把煬帝在宮中一舉一動傳說出來。聽在厚卿耳中。如今他在舅父朱承禮家中作客。只因他和表妹嬌娜小姐結下了私情,他舅父的姨娘很多,卻個個愛和厚卿兜搭說話。厚卿只因和嬌娜小姐恩情很厚,怕得罪了她們,於嬌娜小姐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因此常常在花前燈下,搬幾樁宮廷中的故事來講講。上面說的隋煬帝第一次看瓊花,秦夫人假裝花朵,妥娘花瓣引帝,侯夫人含冤自盡,以及冶兒舞劍,煬帝選美,袁貴人識天文,種種宮闈豔聞,全是厚卿傳說出來的。

    那班姨娘聽厚卿說故事,越聽越有趣,卻天天成了功課;一有空,便拉着厚卿講煬帝的故事。厚卿終日埋身在脂粉堆裏,原是十分有豔福的;只是厚卿一心在嬌娜小姐身上,卻也淡淡的。只有那大姨娘飛紅,她自從厚卿初來,便有了意思;從此一天親近似一天,言里語裏,總帶幾分情意。聽厚卿講故事的時候,也只有她挨近身去坐着。平日厚卿的飲食冷暖,也只有大姨兒最是關心。厚卿明知道她一番情意,但一來因自己一顆心被嬌娜小姐絆住了,二來又因舅父面上,卻不敢放肆。因此一個卻成了有意的落花,一個卻做了無情的流水。但飛紅只因要買服厚卿的心,每夜更深人靜,厚卿悄悄地走上門來,在她臥房門外走過,到嬌娜小姐房中去,她原是每夜聽得的,只望日久了,厚卿也分些情愛在她身上,因此她非但不肯去破她們的好事,還暗暗地在背地裏照應他。每到夜裏,便悄悄地把自己身旁的丫頭僕婦打發下樓去;看房門路口有什麼礙腳的物件,便暗暗地替他搬開了,怕厚卿在暗中摸索着,被器物絆翻了身體,跌壞了他的心痛的。這一番深情蜜意,叫厚卿如何知道?一任她和一盆火似的向着,他總是冷冷地看待她。看看從秋到冬,從冬到春,厚卿和嬌娜小姐二人真是如膠似漆,難捨難分。在嬌娜小姐的意思,自己這個身體終是厚卿的了,這樣偷偷摸摸的,總非長久之計;便暗暗地催着厚卿兩人暫時分別着,快回家去挽人出來向自己父親求親。父親是十分看重外甥兒的,他看在姊弟份上,總沒有不答應的。厚卿原知道嬌娜小姐是好話,無奈捨不得嬌娜小姐天仙般的一個美人兒,因此一天一天的延俟着。看看考期已近,他舅父便叮囑他溫理文章,準備進京去奪取功名;在厚卿心裏,卻因煬帝無道,滿朝全是奸臣,將來便是得了功名,也和這班小人合不上的,意思不願去考取功名。無奈何嬌娜小姐再三勸他,得了一官半職,也使閨中人吐氣。厚卿沒奈何,日間在書房中埋頭用功,一到黃昏人靜,便向嬌娜房中一鑽。他兩人眼見分離在即,便說不盡的恩言愛語。厚卿口口聲聲答應俟考期一過,便回家去求着父母,挽媒人前來求親。誰知他們閨房中的恩情說話,卻句句聽在飛紅耳中。她見這表兄妹二人,如此深情蜜意,越發勾動得她春心跳蕩。

    隔了幾天,看看閤府上都睡靜了,厚卿便按着時候,悄悄地會他心上人去。走上樓梯,正在暗中摸索着;忽覺劈空裏伸過一隻手來,拉住厚卿的臂兒。厚卿他握手時,纖細滑膩;接着那人貼過臉來,只覺得香軟溫暖。悄悄地湊在厚卿耳邊說道:“我的好寶貝哥兒!你莫害怕,是你大姨娘和你說話呢。我有多少心腹話兒對哥說,趁這夜深時候,人不知鬼不覺的,快跟我到房裏去,我們好說話兒。”厚卿是偷情來的,原不敢聲張,被她死拉住了臂兒,便掙扎也不敢掙扎,只是乖乖地跟着她走進臥房去。那飛紅見厚卿進了房,便輕輕地將房門下了閂,轉過身來,花眉笑眼地把厚卿拉在牀沿上坐下。又剔明瞭燈。厚卿看飛紅的粉腮兒上,兩朵紅雲,紅得十分鮮豔;那水盈盈的兩道眼光,不停地向自己臉上斜溜過來。放下帳門,拿厚卿和抱小孩兒一般地抱在懷裏。厚卿雖新近學得竊玉偷香,卻從不曾見過這陣仗兒,早嚇得他胸頭小鹿兒不住地亂撞。嘴裏只是低低地央告道:“好大姨娘!咱們規規矩矩地說着話兒,莫這樣動手動腳的!”嬌娜小姐在隔房聽得飛紅如此揉搓她的心上人兒,她又是氣憤,又是心痛,又是害怕,只是暗暗地哭泣。

    想起自己終身大事,怕要壞在這大姨娘身上,想到傷心之處,便不;由得不鳴嗚咽咽地痛哭起來。這一哭,直哭到四更向盡;是厚卿在隔房裏聽得了,再三央求着飛紅,放他到嬌娜房中去。

    這一夜厚卿幸而不曾糟蹋了身子,在飛紅見厚卿這一副可憐的神情,便也不忍得逼迫他;只是要厚卿答應她,從此分些情意於她,她便肯在暗中竭力幫助,勸她老爺答應他表兄妹兩人的婚姻。她指望厚卿和嬌娜成了眷屬,兩家可以時常來往,她和厚卿,也得時常見面;能得厚卿一朝分些情愛與她,便也是終身的幸事了,這一點可憐的癡情,在厚卿當時,正要得她的幫助,也權宜答應了她。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玉環贈處郎心碎錦纜牽時殿腳行

    那朱太守姬妾滿前,廣田自荒;飛紅又是一個伶俐婦人,見了這玉也似一般的書生,豈有不動心之理?因此萬種深情,一齊寄在厚卿身上。她也明知自己是姬妾下陳,厚卿是一個公子哥兒,萬不敢存獨佔的想望;只盼得厚卿肯略略分些恩情與她已是,終身之幸了。自從那夜一番情話以後,在飛紅認作是厚卿的真情,便從此赤膽忠心地幫助厚卿起來。在背地裏又百般安慰着嬌娜小姐。嬌娜小姐原也感激飛紅的一片好意;但愛情這件東西,是得步進步的,只怕日久生變。便悄悄地叮囑厚卿,早早動身趕考去;待到將來婚姻成就,那時正名正氣,也不怕飛紅變卦了。厚卿聽了嬌娜小姐一番話,只得向他舅父告辭,說要早日動身趕考去。如今路上各處建造行館,開掘御河,怕沿路都有阻梗,不如早日啓行的爲是。朱太守聽他外甥哥兒的話說得也是,那榮氏便忙着替厚卿料理行裝,又制了許多路菜。諸事齊備,便在內室設下餞行的筵宴;依舊是朱太守和榮氏帶着安邦公子和嬌娜小姐,以及飛紅、醉綠、眠雲、漱霞、楚岫、巫雲這六位姬人,團團坐了一大圓桌。離筵原不比會筵,分別在即,彼此心中不免有些難捨難分;又加嬌娜小姐和厚卿有了私情,在衆人眼前,要避去嫌疑,愈是不肯多說話。再者,她心中別恨離愁,柔腸九曲,再也找不出話來說了。那大姨娘飛紅,原是一隻響嘴老鴉,平日只有她一個人的說話;如今在這離筵上,她心中的委屈便好似啞子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她看看厚卿玉貌翩翩,這幾天才得和他親近,還不曾上得手,便一聲說要離去了,好似拾得了一件寶貝,便又失去了,叫她如何不心痛?因此她當時也默默的。那五位姨娘,見大姨娘默默的,大家也便默默的。在席上只有榮氏叮囑厚卿路上冷暖小心,朱太守吩咐厚卿努力功名的話;潦草飲了幾杯,也便散去了。

    到了當晚更深入靜的時候,嬌娜小姐房中,卻又開起離筵來。這筵席上的酒菜,都是飛紅瞞着衆人一手料理的。嬌娜小姐在日間筵席上不敢說的話,到了這時候,他二人促膝相對,那深情密意,傷離惜別的話,便絮絮滔滔地說個不完。飛紅陪在一旁,一會兒替厚卿斟着酒,一會兒替厚卿拭着淚。看嬌娜小姐和厚卿兩人,唧唧噥噥地,說一回,哭一回;飛紅自己也有一半的心事,在一旁也陪着淌眼抹淚的。這一場泣別,直哭到五更向盡。還是飛紅再三勸解,又因厚卿明天一早要起程的,才慢慢地住了哭。嬌娜小姐拿出一個白玉連環來贈給厚卿,說道:“伴着哥哥的長途寂寞,玉體雙連,宛似俺二人終身相守。

    天可見憐,婚煙有圓滿之日,洞房之夜,便當以此物爲證。”

    厚卿接了這玉連環,便隨手在汗巾子上解下一個翡翠的雙獅掛件來,揣在嬌娜小姐的手裏,順手在她玉腕上握了一握說道:“妹妹閨中珍重,他日相見,願長保玉臂豐潤。”說着,匆匆地退出房去。他兩人一步一回頭地,嬌娜小姐直送到扶梯口,實在撐不住了,便伏在扶手欄杆上鳴嗚咽咽地痛哭起來。這裏飛紅把厚卿送下樓去,悄悄地拿出一面和合小銅鏡來。揣在厚卿懷裏,也說了一句:“哥兒珍重,長保容顏。”便送他進書房去了。厚卿這一宵昏昏沉沉的,到得自己房裏,只伏在枕上流淚。一會兒天色大明,榮氏進房來料理起身。從此侯門一別,蕭郎陌路,這且不去說他。

    我如今再說隋煬皇帝因要重幸江都,帶着衆妃嬪海行不便,便想出一個開掘御河,放孟津的水直通揚州的法子來。一路上開山破城,不知道費了多少人力。好不容易,掘通了一條淮河,便把盂津閘口放開。那盂津的水勢,比御河原高有幾丈;待到閘口一放,那股水便翻波作浪滔滔滾滾地往御河奔來。從河陰經過大梁、汴梁、陳留、睢陽、寧陵、彭城一帶,一直向東,通入淮水。果然清波盪漾,長堤宛轉,好闊大的河面。這一場工役,拘捉的丁夫,原是三百六十萬人;到河道開成,只剩得一百一十萬人。那管工的節級隊長,原是五萬人,到後來只剩得二萬七千人。此外沿途受害的人民,也有十多萬人。總算起來,造成這條御河,共送去三百萬條性命。

    煬旁見御河已通,十分歡喜,便吩咐工部打造頭號龍舟十隻,是供皇帝皇后坐的;二號龍舟五百隻,是與十六院夫人和衆妃嬪美人坐的;其餘雜船一萬隻,一併限三個月完工。那工部接了諭旨,不敢怠慢,忙發文書給各郡州縣,分派趕造。大縣造三百隻,中縣造二百隻,小縣造一百隻;那州縣官員又照上中下三戶分派與百姓,也有大戶獨家造一隻的,也有中戶三五家合造一隻的,也有下戶幾千家合造一隻的。那龍舟要造得十分富麗,每一船動輒要上萬的銀兩,方能造成。可憐便是上戶人家,也弄得精疲力盡;中下戶人家,益發不用說起。那沿江沿淮一帶地方,家家戶戶,無一人不受他的禍,亡家破產,賣兒鬻女,弄得百姓十室九空,才把所有龍舟造齊,一字兒排在御河的白石埠頭上。

    煬帝吩咐在龍舟上排宴,親自帶領文武百官,來到御河上一看,只見碧波新漲一色澄清,水勢濚漾,一望如鏡。再看那頭號龍舟,有二十丈長,四丈多寬,正中矗起了三間大殿,殿上起樓,樓外造閣。殿後依舊造一帶後宮,四周圍繞着,畫欄曲檻,玲瓏窗戶,壁間全用金玉裝或五色圖畫,錦幕高張,珠簾掩映。滿船金碧輝煌,精光燦爛。湯帝在船上四處巡遊一回,心中頗覺得意。便在大殿上和羣臣飲酒。飲酒中間,煬帝忽然說道:“龍舟果然造得富麗堂皇,只是太長太寬了些,似宮殿一般的,一隻船篙也撐不動,櫓也搖不動,行走時遲緩萬分,不但朕在船中十分昏悶,似此慢慢行去,不知何日得到江都?”說話之間,那黃門侍郎王宏便奏對道:“這不消陛下勞心,臣奉旨督造船隻的時候,已將緞匹製成錦帆;趁着東風,揚帆而下,何愁遲緩?”煬帝聽了,沉吟了一會說道:“錦帆原是巧妙,但也須有風纔好;遇到無風的天氣,豈不又是寸步難行了嗎?”王宏接着又奏道:“臣也曾把五彩絨打成錦纜,一端縛在殿柱上,一端卻令人夫牽挽而行,好似宮殿長出腳來;便是無風之日,也能極平穩地行着。”煬帝聽了,這才大喜道:“卿真是有用之才!”便賜酒三杯。說話之間,只見那蕭懷靜接着又奏說道:“錦纜雖好,但恐那人夫粗蠢,陛下看了不甚美觀。何不差人到吳越一帶地方選取十五六歲的女子,打扮成宮裝模樣,無風時上岸牽纜而行,有風時持槳繞船而坐?陛下憑欄閒眺,纔有興趣。”煬帝聽了,不禁連聲稱妙。便問王宏道:“船上共需多少女子,方可足用?”王宏略略計算了一會,便奏道:“每一隻船有十條錦纜,每一隻纜須用十個女子牽挽,十纜共用一百名女子,十隻大龍船共計要選一千名女子,方纔夠用。”煬帝笑道:“偌大一隻龍船,量這一百名嬌小女孩兒,如何牽挽得動?朕意須添一千名內侍幫助着,纔不費力。”蕭懷靜接着奏道:“內侍幫助,臣以爲不可。陛下用女子牽纜,原圖個美觀;倘用男子夾雜其間,便不美觀了。倘陛下顧憐那班女孩兒,臣卻有一計:古人盡多用羊駕車的,不如添人一千頭玉色山羊。每一女子,手中拿一條彩鞭趕着山羊,人和山羊一齊牽着錦纜。那山羊又有力,配着嬌豔的女子,好似神女牧羊,又是十分美觀。聖意以爲何如?”煬帝聽了,十分歡喜,連說:“卿言深得朕心!”這一席酒,君臣們商商量量,喫得十分有興,當時散席回宮立刻傳下聖旨,一面差得力的太監到吳越一帶地方去選一千名美女;一面着地方官挑選白嫩的山羊一千頭。那牽纜的美女稱作殿腳女;只因龍船得了牽纜的女子,便能行走,好似宮殿長了腳的一般。

    那煬帝自從那日觀察龍船回宮來,心中十分滿意,告與蕭後和衆夫人知道。那夫人們聽說龍舟有如此好處,便撒癡撒嬌地奏明皇帝,也要跟皇上去看龍舟。煬帝拗她們不過,到第二天,便又帶了后妃,排駕到御河埠頭去看賞龍舟。衆夫人見了龍舟,便嬉嬉笑笑地十分歡喜,大家在船艙裏隨喜了一會;你說我愛這個艙房明靜,她說我愛那個艙房寬敞。煬帝便替十六院夫人和一衆寵愛的妃嬪,預定了艙位。又在大殿上設下筵席,衆后妃開懷暢飲起來。衆夫人到了這新造的龍舟裏,便格外有了精神,大家歌的哥歌,舞的舞,勸酒的勸酒。煬帝是一位快樂皇帝,見了這情形,便十分快樂。看一回舞,聽一回歌,飲一回酒,不覺喫得酩酊大醉。衆夫人見皇上醉了,忙忙扶上玉輦回宮去。煬帝雖覺酣醉,只因心下暢快,還支持得住,和衆夫人同坐在玉輦上,只是調笑戲耍。

    車駕方到半路,只見黃門官攔街奏道:“有洛陽縣令貢獻異花。”煬帝原是愛玩花草的,聽說有異花,忙傳旨取花來看。

    衆宮嬪將花捧到輦前。煬帝睜着醉眼觀看,只見那花莖有三尺來高,種在一個白玉盆裏,花瓣兒長得鮮美可愛,一圈深紫色鑲着邊,花心兒卻潔白如玉。拿手指撫摸着,十分滑膩,好似美人的肌膚一般。最奇的每一個蒂兒上,卻開着兩朵花;芬芳馥郁。一陣陣送在煬帝鼻管裏,心脾清爽,連酒醉也醒了,便覺精神百倍。煬帝捧着花兒,只顧嗅弄,心中十分愛悅。便問:“這花有何妙處?”便有黃門官奏稱:“此花妙處,據洛陽令奏說,香氣耐久,沾染衣襟,能經久不散。那香味既能醒酒,又能醒睡。”煬帝又問:“此花是何名兒?”黃門官又奏說:“此花乃從嵩山塢中採來,因與凡花不同,便敢進獻,實在連那洛陽令也不知道它的名兒。”煬帝聽了,略略沉思一會,說道:“此花迎着朕輦而來,都是並蒂,朕便賜它一個名兒,稱作合蒂迎輦花吧。”說着,便催動車駕,進了西苑。

    衆夫人見小黃門懷中捧着那合蒂迎輦花,大家便上前來爭奪,這位夫人說:“此花待賤妾養去,包管茂盛。”那位夫人說:“此花待賤妾去澆灌,方得新鮮。”衆夫人正紛紛擾擾的時候,煬帝笑說道:“此花衆夫人都不可管,惟交給袁寶兒管去,方得相宜。”衆夫人聽了,都不服氣,說道:“這陛下也忒偏心了!何以見得俺們都不及袁寶兒呢?”煬帝笑說道:“衆夫人不要說這小器量的話,須知道這袁寶兒原是長安令進貢來御車的。這花朕又取名叫迎輦花:御車女管迎輦花,豈不是名正言順?”說着,便傳袁寶兒來,親自將這花交給她,又叮囑好好看管。那袁寶兒自從那日煬帝偷聽了她的歌兒,從此恩寵日隆;如今又做了司花女,便每日摘一枝在手中,到處跟定煬帝。煬帝因花能醒酒醒睡,便時時離花不得,也便時時離寶兒不得,因此寶兒受的恩寵越發厚重了。這卻不去提他。

    如今再說煬帝自從開通了御河,造成了龍舟以後,便在宮中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坐着龍舟到江南去;無奈那一千個殿腳女,還不曾選齊,那錦纜無人拉得,心中十分焦躁。忽然那西苑令馬守忠進宮來求見。那馬守忠專管西苑一切工程事務的,如今聽說皇上要拋下西苑遊幸江都去,心中老大一個不樂。

    這一天他抓住一個大題目,進宮來勸諫煬帝,說道:“古來帝王,一行一動,都關大典。陛下前次西域開市,受着遠路風霜,已是不該的了。但開拓疆土,尚算得是國家大事;如今陛下游幸江南,全是爲尋歡作樂,駕出無名,只怕千秋萬歲後,陛下受人的指摘。往年陛下造這一座西苑的時候,窮年累月,千工萬匠,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機,化了多少銀錢,才蓋成這五湖四海三神山十六院。這般天宮仙島也似的風景,陛下何必拋棄了它再去尋什麼江南景色?”這一番話,如何能勸得轉煬帝的心意?只是駕出無名的一句話,煬帝細心一想,卻有幾分道理。

    如今這樣大排場地巡幸出去,總得要借作大名兒,纔可免得後世的笑罵。

    當下煬帝在滿肚子思索一回。忽然被他想起昨日遇見宇文達匕奏章.說遼東高麗,多年不進貢了。朕不如借徵遼東爲名,卻先發一道詔書,傳達天下,只說御駕親征,卻另遣一員良將,略帶兵馬前往遼東,虛張聲勢。朕卻以徵遼爲名,遊幸爲實,豈不把這場過失遮掩過去了。當下主意已定。

    第二天大開朝議,煬帝把這旨意宣下羣臣,又下一道徵遼詔書。上面寫道:“大隋皇帝,爲遼東高麗不臣,將兵徵之,先詔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並著之化。詔曰:‘朕聞宇宙無兩天地,古今惟一君臣。華夷雖限,而來王之化不分內外;風氣即殊,而朝宗之歸自同遐邇。順則援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則討之以威,卿以風雷之用。萬方納貢,堯舜取之鳴熙;一人橫行,武王守以爲恥。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憚三年;黃帝有涿鹿之徵,何辭百戰。薄伐儼狁,周元老之膚功;高勒燕然,漢嫖姚之大捷。從古聖帝明王,未有不兼包胡蠻夷狄而共一胞與者也。況遼東高麗,近在甸服之內,安可任其不廷,以傷王者之量;隨其梗化,有損中國之威哉?故今愛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殺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賁之衆,而下臨磑穴,不異摧枯拉朽;以彈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難空幕犁庭?早知機而望風革面,猶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頑而負固不臣,恐難逃樓蘭之誅。莫非赤子,容誰在覆載之外?同一斯民,豈不置懷保之中。六師動地,斷不如王用三驅;五色親裁,卿以當好生一面。款塞及時,一身可贖;天兵到日,百口何辭?慎用早思,無遺後悔。故詔。’”

    卻好這詔書發下,那一千名殿腳女也已選齊,便分派在十隻大龍舟上。一纜十人,一船百人。有風時掛起錦帆,各持着鏤金蘭槳,繞船而坐;無風時各牽着錦纜,彩鞭逐隊而行。那總管太監也煞費苦心,教練了多日。煬帝便下旨着越王守國,留一半文武,輔佐朝政;又命禮官,選一個起行吉日。

    到了這一日,煬帝和蕭後果然龍章風藻,打扮出皇家氣象,率領着十六院夫人和幾位寵愛的妃嬪,共坐了一乘金圍玉蓋的逍遙寶輦。還有那三千美女,八百宮嬪,都駕着七香車,圍繞在玉輦前後。衆內侍一律是蟒衣玉帶,騎在馬上。又因有徵遼的名兒,鑾輿前,卻排列着八千錦衣軍。龍旗招展;鳳帶飄搖,沿着御道排列着,足足有十里遙遠。

    一聲號炮響,正要起駕,忽聽得一派哭聲,從宮中湧出。

    只見上千宮女,聚成一堆,和一陣風似的,直撞在御輦前,攔住馬頭,不容前進。只聽得一片嬌喉,齊聲嚷道:“求萬歲爺也帶我們往江都去!”原來煬帝宮中宮女最多,雖有上萬龍舟,畢竟也裝載不盡;只能帶得三千名,留下這一千名看守故宮。

    這一千名宮女,看見不得隨行,因此撒癡撒嬌地擁住車駕,不肯放行。煬帝平素看待宮女,俱有恩情;今見這般行狀,也便不忍叫兵士打開。親自倚定車轅,拿好言安慰衆人道:“你們好好安心在此看守宮苑,朕此番去平定遼東,少則半載,多則一年,車駕便回。”那班宮女如何肯聽說,便個個不顧死活,上前挽留:也有拉住幃幔的,也有攀住輪軸的,也有爬上車轅來的,也有跪倒在地下痛哭的。煬帝看看沒奈何,只得下一下狠心,喝士兵們驅車直前。那兵士們領了旨意,便不顧宮女死活,推動輪軸,向前轉去。可憐衆宮人俱是嬌嫩女子,如何抵擋得住,早被車輪擠倒的擠倒,軋傷的軋傷,一霎時血跡模糊,號哭滿路。煬帝在玉輦中聽得後面衆宮女一派啼哭之聲,心下也覺有些不忍,便傳喚內侍,取紙筆過來。便在輦上飛筆題了二十個字道:“我慕江都好,徵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吩咐把這詩箋傳與衆宮女知道,不須啼哭。那宮女看了詩,也無可奈何,只得一個個悽悽慘慘地回進宮去。

    這裏御輦到了白石埠頭,也不落行宮,煬帝帶了后妃衆人,一徑上船。帝后坐定了十隻大龍舟,用銅索接連在一起,居於正中。十六院夫人,分派在五百隻二號龍舟裏,卻分一半在前,一半在後,簇擁着大龍舟。每條船各插繡旗一面,編成字號;衆夫人、美人依着字號居住,以便不時宣召。一萬隻雜船,卻分坐着文武官員和黃門內侍;隨着龍舟,緩緩而行。只聽着大船上一聲鼓響,大小船隻魚貫而進;一聲金鳴,各船便按隊停泊。又設十名郎將,稱爲護纜使,不住地在龍舟周圍巡視。雖說有一萬隻龍舟,幾十萬的人夫,幾乎把一條御河填塞滿了,卻是整齊嚴肅,無一人敢喧譁,無一船敢錯落的。龍舟分派已定,便有大臣高昌帶領一千殿腳女,前來見駕。煬帝看時,一個個長得風流體態,窈窕姿容。略略過目,便傳旨擊鼓開船。

    恰巧這一天風息全無,張不得錦帆;護纜郎將便把一千頭白山羊驅在兩岸,又押着殿腳女一齊上岸去牽纜。那一班殿腳女,都是經過教練的,個個打扮得妖妖嬈嬈,調理得嫋嫋婷婷。只聽船上畫鼓輕敲,衆女子柳腰款擺,那十隻大龍舟早被一百條錦纜悠悠漾漾地拽着前行。煬帝攜着蕭後,並肩兒倚在船樓上,左右顧盼,只見那兩岸的殿腳女,娥眉作隊,粉黛成行。娥眉作隊,一千條錦纜牽嬌;粉黛成行,五百雙纖腰顯媚。香風蹴地,兩岸邊蘭射氤氳;彩袖翻空,一路上綺羅盪漾。沙分岸轉,齊輕輕側轉金蓮;水湧舟回,盡款款低橫玉腕。嫋嫋婷婷,風裏行來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過去水無痕。羞煞臨波仙子,笑她照水嫦娥。驚鴻偃態,分明無數洛川神;黛色橫秋,彷彿許多湘漢女。似怕春光去也,故教綵線長牽;如愁淑女難求,聊把赤繩偷系。正是珠圍翠繞春無限,再把風流一線串。煬帝在船樓上越看越愛,便對蕭後說道:“朕如此行樂,也不枉爲了天子一場!”蕭後也回奏道:“陛下能及時行樂,真可稱得達天知命!”站了一刻,蕭後下船樓去。煬帝便也走下樓去,靠定船舷,細細觀看。

    只見衆殿腳女行不上半里,個個臉泛桃紅,頸滴香汗;看她們珠脣一開一合的,便有幾分喘息不定的神氣。原來此時是四月初上的天氣,新熱逼人,日光又緊逼着粉面;這殿腳女全是十五六歲的嬌柔女子,如何當得起這苦楚,所以走不多路,便露出這狼狽形狀來。煬帝看了,心中暗想,這些牽纜的女子,原貪看她美色嬌容;若一個個的都是香汗涔涔,嬌喘吁吁地行走着,不但毫無趣味,反覺許多醜相。便慌忙傳旨,叫鳴金停船,那殿腳女一齊收了纜回上船來。蕭後見停住了船,不知何故。急問時,煬帝說道:“御妻你不見這班殿腳女,才走不上半里路程,便一齊喘急起來,若再走上半里,弄得個個流出汗來,脂粉零落,還成甚麼光景?故朕命她們暫住,必須商量一個妙法,才免了這番醜態。”蕭後笑道:“陛下原是愛惜她們,只怕曬壞了她們的嫩皮朕!”煬帝也笑道:“御妻休得取笑,朕並不是愛惜她們,只是這般光景,實不美觀。”

    當帝后談論的時候,恰恰有翰林院學士虞世基隨侍在一旁,便奏道:“依臣愚見,這事也不難,只須陛下傳旨,將兩岸上盡種了垂絲楊柳,望去好似兩行翠幛,怕不遮盡了日光。

    ”煬帝聽了,又搖着頭說道:“此法雖妙,只是這千里長堤,一時叫地方官怎能種得這許多柳樹?”虞世基奏道:“這也不難,只須陛下傳一道旨意下去,不論官民人等,但有能栽柳一株的便賞絹一匹。那窮苦小民,只貪小利,不消五七日,便能成功。”煬帝稱讚道:“卿真有用之才也!”便傳旨出去,着兵工二部,火速寫告示,飛馬曉諭兩岸相近的百姓人家:有能種柳樹一株的,賞絹一匹。又着許多內侍,督同戶部官員,裝載無數絹匹銀兩,沿途按樹發給。真是錢可通神。不上一日工夫,這近一百里的兩岸,早巳把柳樹種得密密層層。煬帝坐在船上,看衆百姓種柳樹種得熱鬧,便說道:“這纔是君民同樂!

    朕也親種一株,留作紀念。”說着帶領百官,走上岸來,衆百姓見了,一齊拜倒在地。煬帝走到柳樹邊,選了一株,早有許多內侍把那柳樹移去,挖了一個深坑,栽將下去。煬帝只把手在上面摸了一摸,便算是親種的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畫長眉絳仙得寵幸迷樓何稠獻車

    衆百姓??煬帝親自來種柳樹,大家便愈加踊躍,不消五七天工夫,把這千里隋堤,早已種得和柳巷一般。春光覆地,碧影參天,風來嫋嫋生涼,月上離離瀉影。煬帝看了,連稱好風景!又對蕭後說道:“從前秦始皇泰山封禪,一時風雨驟至,無處躲避。幸得半山上五株大松樹遮蓋,始皇說它有功,便封它爲大夫,稱五大夫松。如今朕遊幸江都,全虧這兩行柳路遮掩日光,亦有大功,朕便賜它一個御姓,姓楊吧。”因此後世的人,喚柳樹便喚楊柳。當時蕭後見煬帝加封柳樹,便湊趣道:“今日陛下得了同姓的功臣,也該慶賀。”便命左右看上酒來,奉與煬帝。煬帝接酒笑道:“真可當得一個功臣!”飲了幾杯,便命擊鼓開船。

    一聲鼓響,一千殿腳女,依舊上岸去牽着錦纜,手擎着彩鞭,趕着山羊,按步走去。此番兩堤種了楊柳,碧影沉沉,一毫日影也透不下來,時時有清風拂面,涼爽可人;那衆殿腳女在兩岸走着毫不覺苦。煬帝帶着衆夫人在龍舟上飲一回酒,聽一回歌,乘着酒興,便帶了袁寶兒到各處龍舟上繞着雕欄,將兩岸的殿腳女,細細地選着。只見那些女子,絳絹彩袖,。翩躚輕盈,一個個從綠楊蔭中行過,都長得風流苗條,十分可愛。

    看到第三隻龍舟上,只見一個女子,更長得俊俏:腰肢柔媚,似風前楊柳纖纖;體態風流,如雨後輕雲冉冉。一雙眼秋水低橫,兩道眉春山長畫。白雪凝膚,而鮮豔有韻;烏雲挽髻,而滑膩生香。金蓮款款,行動不塵;玉質翩翩,過疑無影。莫言婉轉都堪愛,更有消魂不在容。煬帝對着那女子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看了半天,大驚道:“這女子柔媚秀麗,竟有西子、王嬙般姿色,如何卻雜在此中!”煬帝正出神時候,忽見朱貴兒、薛冶兒奉了蕭後之命,來請皇上飲酒;煬帝只是把兩眼直直地註定在岸上,任你百般催請,他總給你個不睬。朱貴兒見請煬帝不動,只得報與蕭後,蕭後笑道:“萬歲又不知着了誰的魔了!”便同十六院夫人一齊都到第三隻龍舟上來。只見煬帝倚定欄杆,那兩道眼光,齊齊注射在岸上一個女子身上。

    蕭後也讚道:“這女子果然長得嬌媚動人!”又說:“遠望雖然有態,近看不知如何。何不宣她上船來一看?”一句話提醒了煬帝,便着人去傳宣。待宣到面前看時,不但是長得風流嫋娜,她臉上畫了一雙彎彎的長眉,好似新月一般;最叫人動心的,是明眸皓齒,黑白分明,一種奇香,中人慾醉。煬帝看了,喜得眉歡眼笑,對蕭後說道:“不意今日又得了這絕色美人!

    ”這句話說了又說。蕭後也說道:“陛下天生豔福,故來此佳麗,以供玩賞。”煬帝叫把那女子喚到跟前,問道:“美人是何處人?喚甚名字?”那女子嬌羞靦腆地答不出話來,左右宮女又一連催問着,她才低低地答道:“賤妾生長在姑蘇地方,姓吳,小字喚作絳仙。”煬帝又問:“今年幾歲了?”絳仙奏稱十七歲。蕭後在一旁說道:“正在妙齡。”問她:“曾嫁丈夫麼?”絳仙害羞,把頭低着,只是不說話。蕭後在一旁湊趣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便要嫁丈夫了!”煬帝聽了,笑道:“御妻倒像做媒人的!”蕭後也笑說道:“陛下難道不像個新郎!”衆夫人接着說道:“婢子們少不得有會親酒喫呢!”你一言,我一語,愈把個吳絳仙調弄得羞答答的,只是背過臉兒去,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模樣兒叫人越看越覺可憐,煬帝傳旨,鳴金停船。

    這時天已昏黑,船艙內燈燭齊明,左右排上夜宴,煬帝與蕭後並肩坐在上面,十六位夫人分坐在兩旁。那妥娘、貴兒、杳娘、俊娥、寶兒、冶兒、紫煙一班得寵的美人一字兒隨立在煬帝身後。宮人指點絳仙斟上兩杯酒去,一杯獻與蕭後,一杯獻與煬帝。那絳仙卻也很知禮節,雙手捧着金盃兒,走到煬帝跟前去,雙膝跪倒,把那金盃兒高高舉起。煬帝正一心寵愛着她,如何捨得她跪,忙伸手去接過酒杯來,握住她纖纖玉手,說道:“你也伴着朕在一旁坐下。”絳仙忙射恩說道:“有娘娘和衆夫人在此,焉有賤婢的座位;賤婢得侍立左右,已是萬幸。”幾句話說得伶伶俐俐,煬帝聽了,更是歡喜。說道:“你既守禮不肯坐,那酒總可以喫得的。”說着,喚宮女送上酒來,賜絳仙飲酒。絳仙飲了一杯,又跪下去謝恩。煬帝趁勢握住絳仙的手不放。衆夫人見煬帝有幾分把持不定,便都湊趣,你奉一杯,我獻一盅,把個煬帝灌得醉眼乜斜。煬帝到此時,卻忍耐不住,便站起身來,一隻手搭在絳仙的肩上,只說得一句:“朕不陪你們了!”竟退入後宮臨幸絳仙去了。

    這一宵恩愛,煬帝直把個吳絳仙當作天仙一般看待;次日直睡到晌午,還和絳仙在牀上綢繆。絳仙再三勸諫道:“婢子蒙萬歲收錄,隨侍之日正長;若垂愛太過,只恐娘娘見罪。”

    煬帝道:“這娘娘是再也不嫉妒的。”絳仙說道:“娘娘雖不嫉妒,也要各守禮分。”煬帝被她說不過,方纔起身梳洗。果然蕭後見煬帝貪歡晚起,心中大不歡喜,見着面便說道:“陛下初幸新人,正要窮日夜之歡,如何這早晚便起身了!”煬帝明知蕭後說話裏有醋意,且故意笑說道:“只因絳仙柔媚可人,朕便不覺昏昏貪睡,是以起身遲了,御妻休怪。”蕭後聽了,卻也不好意思再說,便邀着煬帝同出宮去用了早膳。喫酒中間,煬帝又提起絳仙來,說道:“朕最愛絳仙兩彎長眉,畫得十分有韻。”正談論時候,忽見一個黃門官進來,奏道:“波斯國進獻螺子黛。”煬帝大喜道:“這波斯國卻也湊趣,正要取來賜與絳仙畫眉。”傳旨將螺子黛取來,當筵打開,分了一斛,着宮人去賜與絳仙。

    這是絳仙因起身遲了,尚在後宮梳洗。宮女捧着螺子黛,正要送進去,煬帝吩咐傳話給絳仙道:“你對她說,這螺子黛是波斯寶物,畫眉最綠,最有光彩;今朕獨賜與她畫長眉用,叫她快畫成了,出來與大家賞玩。”內侍傳旨,忙把螺子黛送去,交與絳仙。絳仙這時要賣弄才情,便信筆寫了四句詩,叫內侍拿出去,呈與煬帝,算是謝恩;一面細細地畫着蛾眉。那詩道:“承恩賜螺黛,畫出春山形;豈是黛痕綠,良由聖眼青!”

    煬帝看了詩句,愈加歡喜,對蕭後說道:“絳仙詩句清新,不在班婕妤之下;朕意也要將她拜爲婕妤,御妻意下如何?”

    蕭後忙奏道:“聽說絳仙曾許嫁玉工萬羣爲妻,如今陛下又拜她爲婕妤,只怕外宮聽了不雅。”煬帝知是蕭後有嫉妒之意,便也不作聲了。停了一回,吳絳仙妝成了出來,先向煬帝謝了恩,再拜見蕭後與衆夫人。她昨日還是殿腳女打扮,如今經煬帝臨幸過以後,便珠膏玉沐,容光煥發,更兼螺子黛畫了兩道彎彎的長眉,真個是眉彩飛舞,飄飄欲仙。絳仙拜謝過以後,依舊要上岸去充殿腳女;煬帝如何肯放,傳旨在宮女中選一名去補充殿腳女,卻令絳仙坐在船上,臨流把槳,升她做龍舟首楫,便在煬帝坐的船上弄槳。只見她坐在船舷上,腰肢嫋娜,顧盼生姿,真是一經雨露,便不尋常。衆殿腳女見吳絳仙因畫長眉得寵的,便大家也都學着她畫起來。無奈煬帝一片寵愛,全傾注在吳絳仙身上,絳仙每日把槳,煬帝也每日憑欄玩賞。

    看看愛到極處,便對蕭後說道:“古人說秀色可餐,以朕看來,如絳仙這般顏色,真可以療飢呢!”說罷,便提起筆來寫上一首詩道:“舊曲歌桃葉,新收豔落梅,將身傍輕楫,知是渡江來。”

    又命左右把詩抄了,分頭傳與衆殿腳女,大家念熟了,一齊當吳歌唱起來。唱了一遍又是一遍;兩岸上殿腳女唱着,龍舟中衆宮女和着,一片嬌喉。煬帝聽了,滿心歡喜,便又把吳絳仙封作崆峒夫人,從此只須她每日陪伴在煬帝左右,不須她去持楫了。

    龍舟在御河裏一天一天地行着,不多日已到了睢陽地方。

    這煬帝預先吩咐下的,黃門官忙上殿去奏稱龍舟已到了睢陽;煬帝傳旨教停了船,自有一班地方官前來朝參。待捱過了白日,天色一黑,煬帝只同了蕭後,登閣望氣。此時紅日西沉,早換上一天星斗。煬帝舉頭四望,只見銀漢橫空,疏星燦爛。高閣上燈也不點,只煬帝與蕭後兩人悄悄地憑欄而坐。煬帝因與袁紫煙講究天文,便知道些星辰部位,便一一指點與蕭後觀看。

    二人閒話了半晌,天氣已漸近二更。此時河中雖有一萬餘隻龍舟,兩岸又有無數軍馬,只因煬帝立法森嚴,不許喧譁,無人敢犯他的旨意,因此四下裏靜悄悄的,絕無一人敢說笑。煬帝在閣上徘徊良久,四處觀察,卻不見有什麼天子氣出現,便笑對蕭後說道:“那些腐儒的談論,如何信得!”蕭後也說道:“若非今夜陛下親自察看,終免不了心中疑惑;如今陛下可放心了。”二人又立了一回,漸覺風露逼人,頗有涼意;蕭後便把煬帝扶下高閣去。

    第二天開船,依舊今日吳絳仙,明日袁寶兒,早起朱貴兒,晚間韓俊娥地追笑尋歡。煬帝好似穿花蛺蝶,無日不在甜情蜜意中。一路上窮奢極欲,歌舞管絃,龍舟過處,香聞數里。過了幾天,又早不知不覺地到了江都。衆文武忙上船奏聞,煬帝大喜,便吩咐明日便要登岸;衆官領旨,各各分頭去打點。百事齊備,到了次日,煬帝和蕭後並帶了衆夫人,依舊坐上逍遙寶輦,一路旌旗招展,鼓樂喧天,將車駕迎入離宮。

    那離宮蓋造得十分寬大,前面是宮,後面是苑。苑中也有十六所別院,在別院東邊,蓋了一所月觀。宮門口三架白石長橋,九曲御池,十分清澈。一處處都是金輝玉映,一層層俱是錦裝繡裹。蕭後住了正宮,衆夫人和美人依舊各住了一所別院,卻獨賜吳絳仙住在月觀裏。殿腳女分發各院,也便當做宮女供用。煬帝在宮中繁華歌舞,也玩得厭了;如今到了江南,見了這山明水秀,天然景色,很想得些自然的樂趣。

    一夜,月色甚明,煬帝因厭絲竹聒耳,便同蕭後帶了十六院夫人,和五六個寵愛的美人,命小黃門提了酒盒,緩緩地步行到白石橋頭看月去。這時夜盡三更,一天涼月,正照當頭。

    煬帝吩咐不要設席,便拿錦氈鋪在橋上,不分尊卑,團團席地而坐,清談調笑。飲了一會酒,煬帝道:“我們這等清坐賞月,豈不強似那簫歌聒耳?”蕭後說道:“在此時若得吹兩三聲玉簫,也是十分清雅。”煬帝也說道:“月下吹蕭,最是韻事。

    ”便命朱貴兒取了一支紫竹洞簫,悠悠揚揚地吹了起來。大家聽了,無不神往。簫聲歇處,寶兒又提着嬌喉,清歌了一曲;冶兒也趁着月光,舞了一回劍。煬帝看到開杯,便命宮女斟上酒來,飲了一回。蕭後忽問:“這橋兒喚什麼名字?”煬帝說:“還不曾題名。”蕭後道:“既未題名,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賜它一個名兒,傳在後世,也留一個佳話?”煬帝聽了,便低頭思索一回,又向衆人看看,說道:“景物因人而得名,古人有七賢鄉,五老堂等,全是以人數著名。朕今夜和御妻與十六個夫人連絳仙一班美人在內,共是二十四個人,便賜它一個名兒,喚作二十四橋吧。”衆人聽了,齊聲贊說:“好一個二十四橋!足見陛下恩情普遍。”便一齊奉上酒去,煬帝接杯在手,開懷暢飲。後來唐人杜牧,有一首詩,是吊二十四橋遺蹟的,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從此以後,煬帝在離宮裏,一日亭臺,一日池館,盡足遊玩。一日御駕臨幸月觀,吳絳仙正在對鏡理妝,忙屋住頭髮,要出來接駕;煬帝忙吩咐她:“不用接駕,朕在水晶簾下看美人梳頭,最是韻事。”說着,便走進房來,宮女移過一張椅子,坐在鏡臺旁,看絳仙梳着雲髻,畫着長眉。絳仙見煬帝只是目不轉睛喜孜孜地向她臉上看着,便笑說道:“粗姿陋質,有什麼好看之處,卻勞萬歲如此垂青?”煬帝說道:“看美人窗下畫眉,最是有趣。朕只恨那些宮殿蓋得曠蕩,窗戶又太高大了,顯不出美人幽姿;若得幾間曲房小室,幽閨靜軒,與你們悄悄冥冥相對,與民家夫婦一般,這才遂了朕生平之願。”絳仙奏道:“萬歲若要造幾間幽窗曲戶,也並非難事;只是要造得曲折幽雅,怕宮中沒有這般巧匠。”煬帝當時便把管工程的近侍高昌,傳喚進來,又把要造麴窗幽戶的話,對高昌說了。高昌奏道:“奴才有一個朋友,常自說能造精巧宮室。此人姓項,名升,是浙江人,與奴才原是同鄉,現在宮外閒住。”煬帝便吩咐傳喚項升,高昌不敢遲留,便出去帶領項升進宮來拜見。

    煬帝道:“高昌推薦你能建造宮室,朕嫌這些宮殿忒造得曠野穹蕩,沒有曲折幽雅之妙;你可盡心替朕造幾間幽祕的樓房,先打圖樣進呈,候朕裁定了再行動工。”項升領了旨意,退出宮來,獨自一人在屋子裏,滿肚子思索着,通宵不睡,直費了十日的心力,才把圖樣畫成,便進宮來獻與煬帝。煬帝細看那圖上畫了一間大樓,中間分出千門萬戶,有無數的房屋,左一轉,右一折,竟看不明從何處出入。煬帝大喜,說道:“你有這般巧心,造出這一所幽祕的宮室,朕住在裏面,也不負爲天子一場,儘可老死其中了!”左右侍臣聽煬帝竟說出這個話,大家都不覺臉上變了顏色。煬帝卻毫不在意,便吩咐先賞賜項升許多彩緞金銀,派他專事督看工程。一面傳旨工部,選四方的材料。去派封德彝,催發天下的錢糧人夫,如有遲緩,便當從嚴查辦。

    朝廷意旨一下,誰敢不遵?可憐做地方官的,只得剜肉補瘡,前去支應。爭奈那天下百姓,自從煬帝開掘御河,建造各處行宮別館以後,早已弄得民窮財盡。那封德彝奉了聖旨,便雷厲風行地到各處去催逼錢糧,捉拿人夫。他也不想在這幾年裏面起宮造殿:東宮才成,又造西苑;長城剛了,又動河工。

    又兼西域開市,東遼用兵,不知費了多少錢財,傷了多少人命。

    如今又要徵集幾十萬人夫到江都去建造宮樓,那百姓原都是要性命的,大家把歷來的工役都嚇怕了,知道此一去十有九是性命不保的,在家裏也是生計四絕,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便橫一橫心,拼着性命去做盜賊;這裏成羣,那裏結黨,漸漸地聚集起來。內中有幾個亂世英雄,便把亂民蒐集成隊:像竇建德在漳南作亂,李密在洛陽猖狂,瓦崗寨有翟讓聚義,後來又有劉武周稱雄。盜賊紛紛四起,那班文武,只圖得眼前無事,便各各把消息瞞起,煬帝終日尋歡作樂,昏昏沉沉,好似睡在鼓裏。隔了一年工夫,那項升才把一座大樓蓋造完竣。雖說費盡錢糧,卻也造得曲折華美,極人天之巧。外邊望去,只見傑閣與崇樓高低相映;畫棟與飛□,俯仰相連。或斜露出幾曲朱欄,或微窺見一帶繡幕;珠玉光氣,映着日色,都成五彩。乍看去好似大海中蜃氣相結,決不信人間有此奇工巧匠。誰知一走進樓去,愈弄得人心醉目迷,幽房密室,好似花朵一般;這邊花木扶疏,那邊簾櫳掩映,一轉身只見幾曲畫欄,隱隱約約,一回頭又露出一道回廓,宛宛轉轉。進一步便別是一天,轉一眼又另開生面;纔到前軒,不覺便轉入後院。果然是逶迤曲折,有越轉越奇之妙。況又黃金作柱,碧玉爲欄,瑤階瓊戶,珠牖瑣窗;千門萬戶,輾轉相通。人若錯走了路,便饒你繞一天也繞不出來。唐韓偓的《迷樓記》裏有一段說道:“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檻朱楯;互相連屬,迴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之極,自古無有也!”

    這一番話,也可見得當時工程的巧妙了。

    項升造成了這座大樓,便去請煬帝臨幸;煬帝坐着油碧小車,一路行來,遙見景色新奇,恍恍惚惚,便好似到了神仙洞府一般。待走到屋子裏面,只見錦遮繡映,萬轉千回,幽房邃室,婉轉相通。煬帝一面走着,口中不絕地讚歎說道:“此樓如此曲折精妙,莫說世人到此,沉迷難認,便是真仙來遊,也要被它迷住,可取名便喚作迷樓。”又命項升領着衆宮娥,細細的在樓中辨認路徑;又傳旨吏部賜項升五品官職,另賜內庫綾絹千匹,項升謝恩辭出宮去。

    煬帝這一天便不還宮,自在迷樓中住下;一面詔吳絳仙、袁寶兒一班得寵的美人,前來承應。另傳下一道詔書,選良家十二三歲的幼女三千人,到迷樓中充作宮女。在正中大樓上安下四副寶帳,全是象牀軟枕,錦裀繡褥,特定下四個名兒:第一帳,稱作散春愁;第二帳,稱作醉忘歸;第三帳,稱作夜酣香;第四帳,稱作延秋月。煬帝不分日夜,只除了喫酒,其餘無一時一刻不在帳中受用;又把到水沉香、龍涎香,在屋子的四角焚燒起來。香菸繚繞,從外面望進去,好似雲霧一般,氤氳縹緲。煬帝終日在屋子裏和幾個最得寵的妃嬪遊玩着,真宛同瓊樓天女,神仙眷屬。那三千幼女,全是乳鶯雛燕,嫩柳嬌花;披着輕羅薄縠,打扮得嫋嫋婷婷;專在各處幽房密室中煮茗焚香,伺候聖駕。煬帝終日穿房入戶地十分忙碌,只恨那幽密去處,全是逶迤曲折,高低上下,坐不得輦,乘不得輿;每日全要煬帝勞動自己兩條腿,走來走去,十分費力。誰知那時左右侍臣,見煬帝專好遊幸,便一齊在遊幸的器物上用工夫,造出許多靈巧的機器來,討皇帝的好兒。

    只因當初何安獻了御女車,得了功名富貴,他弟弟何稠,這時打聽得煬帝在宮中步行,十分勞苦,便用盡他的聰明,製造了一輛轉關車,獻進宮來。這車身下面裝上四個輪子,左右暗藏機括,可以上可以下,登樓上閣,都好似平地一般;轉彎抹角,一一皆如人意,絲毫沒有遲鈍的弊病。那車身也不甚大,只須一個太監,在後面推着,便可到處去遊幸。車子打造得精工富麗,全是金玉珠翠,點綴在上面。煬帝見了這車子,心中大喜,便親自坐上車去,叫一個內侍推着試看;果然輕快如風,左彎右轉,全不費力,上樓下閣,比行走快上幾倍。煬帝試過了車,便傳旨賞何稠黃金千兩,另給官職,在朝隨侍。

    從此煬帝有了這轉關車,終日在迷樓中往來行樂;也不知幾時爲日,幾時爲夜,窮日累月地只把個頭腦弄得昏昏沉沉。

    他脾胃既被酒淘壞,又因歡欲過度,便支撐不住,大病起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玩童女初試任意車砍瓊花忽得長春藥

    煬帝這一病,卻非等閒:平日病酒病色,只須喚袁寶兒採那合蒂迎輦花來一嗅,便立刻把酒解去,精神復原。如今卻不行了,那袁寶兒把花獻上去,煬帝不住地嗅着,全然沒有應驗;只把花丟了,昏昏睡倒。後來虧得御醫巢元方開方下藥。盡力調治,煬帝的病才減輕了許多。

    這時煬帝身邊有一個忠義小臣,名喚王義;他原是煬帝在東京時候,南楚道州進貢來的。那時海內十分殷富,又值四方安靖,各處邊遠地方,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也有進明珠異寶的,也有進虎豹犀象的,也有貢名馬的,也有獻美女的,獨有那南楚道州,進這個王義。那王義身材長得特別的矮小,濃眉大眼,手腳靈活。只因他巧辯慧心,善於應對,才把他獻進宮來。煬帝當面問過幾次話,只覺他口齒伶俐,語言巧妙,便也十分歡喜。從此或是坐朝,或是議事,或是在宮外各處遊賞,都帶着王義在左右伺候。那王義又能小心體貼,處處迎合煬帝的心性。日子久了,煬帝便覺不能離他。只因他不曾淨得身,只是不能帶他進宮去;王義也因不能在宮中隨駕,心常快快。

    後來他遇到仁壽宮的老太監,名叫張成的,給他一包麻醉和收口止血的靈藥,竟狠一狠心腸,把下面那活兒割去了;從此便能進宮去,時刻隨在煬帝左右,說笑解悶兒。煬帝也看他一片愚忠,便另眼相待。如今王義見煬帝被酒色拉翻了身體,他便乘時跪倒在龍牀前哭諫道:“奴婢近來窺探聖躬,見精神消耗,無復往時充實;此皆因陛下過近女色之故。”煬帝道:“朕也常想到此理,朕初登極時,精神十分強健,日夜尋歡,並不思睡;必得婦人女子,前擁後抱,方能閤眼。今一睡去便昏昏不醒;想亦爲色慾所傷矣!但好色乃極歡樂之事,不知如何反至精神疲倦?”王義奏道:“人生血肉之軀,全靠精神扶養;精神消耗,形體自然傷憊。古人說:‘蛾眉皓齒,伐性之斧。’日剝月削,如何不傷聖體呢?倘一日失於調養,龍體有虧,彼時雖有佳麗,卻也享用不得,奴婢竊爲陛下不取。”王義一時說得情辭激迫,不禁匍匐在地,悲不能已。煬帝被他這番盡言極諫,心下便也有幾分醒悟。便吩咐王義道:“汝可回宮,選一間幽靜院落,待朕搬去潛養,屋中只用小黃門伺候,宮人綵女一個也不許出入,飲食供奉,俱用清淡。”王義領旨,忙到後宮去選得一間文思殿,殿內圖書四壁,花木扶疏,十分幽靜。

    王義督同黃門官,把屋內收拾得乾乾淨淨,便來請煬帝去養靜。

    衆夫人聽說煬帝要避去婦女,獨居養靜,早趕來把個煬帝團團圍住。煬帝對衆夫人說道:“朕一身乃天下社稷之主,不可不重;近來因貪歡過度,身體十分虛弱,且放朕去調攝幾時,待精神充足,再來與汝等行樂。”衆夫人見煬帝主意已定,只得說道:“萬歲靜養龍體,原是大事,妾等安敢強留;但朝夕承恩,今一旦寂寞,願假杯酒,再圖片時歡笑。”煬帝道:“朕亦舍汝等不得,但念保身,不得不如此。衆夫人既以酒相勸,可取來痛飲爲別。”衆夫人慌忙取酒獻上,說道:“萬歲今日進殿,不知幾時方可重來?”煬帝道:“朕進文思殿,原是暫時調攝,非久遠之別。少則一月,多則百日,精神一復,便當出來。汝等可安心相守。”說罷,大家痛飲了一回,天色已近黃昏,蕭後便率領衆夫人,點了許多燈籠,送煬帝進了文思殿,各各分手入宮院去了。

    煬帝到了殿中,只見伺候的全是小黃門,並無一個妃嬪綵女。煬帝因有幾分酒意,便竟自解帶安寢。次日起身,小黃門服侍梳洗完畢,閒坐無事,隨起身到各處看看花兒,又去書架上取幾冊圖史來觀看;只因乍離繁華,神情不定。纔看得兩行,便覺困倦起來,因想道:“靜養正好勤政”,隨喚小黃門去取奏疏來看。誰知不看猶可,看了時,早把煬帝弄得心下慌張起來:看第一本,便是楊玄感兵反黎陽,以李密爲主謀,攻打洛陽甚急。煬帝不覺大驚道:“玄感是越國公之子,他如何敢如此橫行!洛陽又是東京根本之地,不可不救。”便提筆批遣宇文術、屈突通領兵討伐。再打開第二本看時,又是奏劉武周斬太原太守王仁恭,聚兵萬餘,自稱太守,據住洛陽行宮,十分蠻橫。再看第三道本章時,又稱韋城入翟讓,亡命在瓦崗寨,聚衆萬餘人;同郡單雄信、徐世勣,都附和在一起。再看第四道奏章時,又稱薛舉自稱西秦霸王,盡有隴西一帶地方。再看第五道奏章,也稱杜伏威起兵歷陽,江淮盜賊,蜂起相應。再看第六道本章,上稱李密兵據洛口倉,所積糧米,盡行劫去。

    一連看了二十多本奏疏,盡是資賊反叛情形,煬帝不禁拍案大叫起來,說道:“天下如何有這許多盜賊!虞世基所管何事,他也該早些奏聞,爲何竟不提及?”說着,便一迭連聲地傳旨,喚虞世基進殿問話。那虞世基聽說煬帝傳喚,便急趕進宮來;煬帝一見,便把那一疊奏摺擲給他看。問道:“天下羣盜洶洶,汝爲何不早早奏聞?”那虞世基忙跪奏道:“聖上寬心,那盜賊全是鼠竊狗偷之輩,無甚大事,臣已着就地郡縣捕捉,決不致有亂聖心。”煬帝原是一時之氣,聽虞世基如此說了,便又轉怒爲喜道:“我說天下如此太平,那裏有甚麼許多盜賊;如今聽你說來,全是鼠竊之輩,好笑那郡縣便奏得如此慌張!”

    說着,便把那奏疏推在一旁。虞世基見瞞過了皇上,便退出殿去。

    這裏煬帝站起身來閒步,東邊走一回,西邊走一回,實覺無卿。左右排上午膳來,煬帝拿起酒杯來,看看獨自一人,卻又沒興,欲待不飲,又沒法消遣,只得把一杯一杯的悶酒灌下肚去,冷清清的既無人歌,又無人舞,喫不上五七杯,便覺頹然醉倒,也不用膳,也不脫衣,便連衣服倒在牀上去睡。一閉上眼,便見吳絳仙、袁寶兒、朱貴兒、韓俊娥一班心愛的美人,只在他跟前纏繞着。忽又見蕭皇后從屏後轉出來,對那班美人大聲喝罵着。一忽醒來,原來是南柯一夢。這一夜煬帝睡在文思殿裏,也不知有多少胡思亂夢。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他也等不得用早膳,急急上了香車,向中宮而來。

    王義慌忙趕上去諫道:“陛下潛養龍體,爲何又輕身而出?”煬帝氣憤憤地說道:“朕乃當今天子,一身高貴無窮,安能悒悒居幽室之中!”王義又奏道:“此中靜養,可得壽也。

    ”煬帝愈怒道:“若只是悶坐,雖活千歲,也有何用!”王義見煬帝盛怒,也只得默然退去,不敢再諫。這裏煬帝到了中宮,蕭後接住笑說道:“陛下潛養了這一兩日,不知養得多少精神!

    ”煬帝也笑道:“精神卻未曾養得,反不知又費了多少精神呢!

    ”蕭後勸說道:“原不必閉門靜養,只是時時節省淫慾便好。

    ”煬帝道:“御妻之言最是。”說着,帝后兩人,又同坐寶輦到月觀中看薔薇花去。到了觀中,早有吳絳仙接住。這時正是四月天氣,薔薇開得滿架,花香襲人,十分悅目。煬帝又傳旨十六院夫人和寶兒一班美人,前來侍宴。不消片刻,衆夫人俱已到齊,團坐共飲,好似離別了多時,今日重逢一般;歌一回,舞一回,整整喫了一日一黃昏方住。從此煬帝依舊天天坐着轉關車,在迷樓中游幸。

    一天,煬帝坐着車任意推去,到一帶繡窗外,只見幾叢幽花,低壓着一帶綠紗窗兒,十分清雅有趣,煬帝認得稱作悄語窗。忽見一個幼女在窗下煎茶,煬帝便下了車走向窗前去坐下。

    那幼女卻十分乖巧,便慌忙取一隻玉甌子,香噴噴的斟了一杯龍團新茗,雙手捧與煬帝,又拜倒身去接駕。煬帝順手把她纖手拉住,仔細看時,只見她長得柳柔花嬌,卻好是十二三歲年紀;又且是眉新畫月,髻乍拖雲,一種癡憨人情,更可人意。

    煬帝問她年歲名姓,她奏對稱:“一十三歲,小字喚作月賓。

    ”煬帝笑道:“好一個月賓!朕如今與你稱一個月主如何?”

    月賓自小生長吳下,十分伶俐;見煬帝調她,便微笑答道:“萬歲若做月主,小婢如何敢當賓字,只願做一個小星,已是萬幸的了!”煬帝見她答應得很巧,便喜得把她一把摟住,說道:“你還是一個小女兒,便有這般巧思,真覺可愛!”一時歡喜,便有幸月賓之意。傳旨取酒來飲,左右忙排上筵席來,月賓在一旁伺候着。歡飲了多時,不覺天已昏黑,煬帝已是雙眼乜斜,大有醉意;左右掌上燈來,煬帝已昏昏睡去,月賓去悄悄地把瑣窗閉上,扶着煬帝,在軟龍牀上睡下。又怕皇帝立刻醒來,她不敢十分放膽睡去。只挨在一邊,蠓蠓嚨嚨地過了一宵。到了次日一早,日光才映入窗紗,便悄悄地抽身起來,穿上衣服,在錦幔裏立了。煬帝一覺醒來,見她不言不語地立在枕邊,便笑說道:“小妮子!好大膽兒,也不待朕旨意,便偷着起身;既是這樣害怕,誰叫你昨日那般應承?”幾句話嚇得月賓慌忙跪倒。煬帝原是愛她的,見她膽小得可憐,便伸手去將月賓攙起。月賓急急服侍煬帝穿好了衣服,同到鏡臺前去梳洗,又伺候煬帝用早膳。正在用膳的時候,忽一個太監進房來報道:“前日獻轉關車的何稠,如今又來獻車,現在宮外候旨。”煬帝聽了,便出臨便殿,傳何稠進見。

    只見何稠帶了一輛精巧小車上殿來,那小車四圍都是錦圍繡幕,下面配着玉轂金輪。煬帝道:“此車精巧可愛,不知有何用處?”何稠奏道:“此車專爲陛下賞玩童女而設,內外共有兩層。要賞童女,只須將車身推動,上下兩旁立刻有暗機縛住手足,絲毫不能抵抗;又能自動,全不費陛下氣力。”說着,便一一指點機括與煬帝觀看。煬帝這時見了月賓,正沒法奈何;如今見了此車,不覺滿心歡喜。便問:“此車何名?”何稠奏道:“小臣任意造成此車,尚未定有名稱,望萬歲欽賜一名。

    ”煬帝聽了笑說道:“卿既任意造成,朕又得任意行樂,便取名任意車吧!”一面傳旨升何稠的官職。何稠謝過恩,退出宮去。

    煬帝把任意車帶進宮去,挨不到晚,便吩咐把車兒推到悄語窗下來哄月賓道:“此車精緻可愛,朕與卿同坐着到處閒耍去。”月賓不知是計,便坐上車兒去。煬帝忙喚一個小黃門上去推動。那車兒真造得巧妙,才一動手,早有許多金鉤玉軸,把月賓的手腳緊緊攔住。煬帝看了笑說道:“有趣有趣!今日不怕你逃上天去了!”便上去依法賞看。這月賓是孩子身體,被煬帝蹂躪了多時,受盡痛楚,早哭倒在煬帝懷中;煬帝便用好言撫慰一番。煬帝自得了這器械以後,便忘了自己身體,拼着性命,不論日夜,只在迷樓中找人尋樂。這迷樓中藏着三千幼女,只覺這個嬌嫩得可愛,那個癡憨得可喜,一個人能得有多少精力,天天敲精吸髓,不多時早又精疲力盡,支撐不住。

    往往身體虧損的人,慾念更大;但因力不能支,常常弄個掃興。

    無法可想,只得傳畫院官把男女的情意圖兒多多畫着,多多掛着在迴廊曲檻上,觸目都是。煬帝看了,便多少能夠幫助他的興致。

    一日,忽有太監奏稱:“宮外有一人名上官時的,從江外得烏銅屏三十六面,特來獻與萬歲。煬帝忙吩咐抬進來看。只見每幅有五尺來高,三尺來闊;四面都磨得雪亮,好似寶鏡一般,光輝照耀,裏外通明。每幅下面,全以白石爲座。煬帝吩咐把一座一座排列起來。三十六座,把個煬帝團團圍在中央,便好似一座水晶宮;外面的花光樹影,一一映在屏上,又好似一道畫壁。人在屏前行動,那鬚髮面貌,都照得纖毫畢露。煬帝大喜道:“玻璃世界,白玉乾坤,也不過如此了!”便傳旨喚吳絳仙、袁寶兒、杳娘、妥娘、朱貴兒、薛冶兒、韓俊娥、袁紫煙、月賓這一班美人,齊到屏中來飲酒;衆羣人在屏前來來去去,不知化成了多少影兒。只見容光交映,豔色流光,竟分辨不出誰真誰假;不覺大笑說道:“何美人如此之多也!”

    袁寶兒也笑說道:“美人原不多,只是萬歲的眼多。”煬帝接着道:“朕眼卻不多,只是情多罷了!”大家說說笑笑,煬帝暢飲到陶然之際,見衆美人的嬌容豔態,映入屏中,愈覺令人銷魂。從此日日帶了衆美人,不是在任意車上,便是在烏銅鏡屏邊,無一時無一刻能放空。爭奈精神有限,每日只靠笙歌與酒杯扶住精神,一空閒下來,便昏昏思睡。

    一日,正在午睡的時候,忽一個太監來報道:“蕃釐觀瓊花已盛開了!”煬帝兩次到江南來,只爲要看瓊花,都不曾看得;好不容易,守到如今花開,他心中如何不喜,隨傳旨排宴蕃釐觀,一面宜到蕭後和十六院夫人,同上香車寶輦,一路望蕃釐觀中來,嚇得觀中一班道士,躲避得無影無蹤。聖駕到得觀中,走上殿去,只見一般也供着三清聖像;蕭後終是婦人心性,敬信神明,見了聖像,便盈盈下拜。煬帝問:“瓊花開在何處?”左右太監忙說:“瓊花在後殿花壇上。”傳說這株瓊花的來歷,是從前有一個仙人,道號蕃釐,和同伴談起花木之美,彼此賭勝兒,他取白玉一塊,種在地下,頃刻之間,長出一樹花來,和瓊瑤相似,因此便名瓊花。後來仙人去了,這瓊花卻年年盛開,左近鄉里人家,便在這花旁蓋起一座蕃釐觀來。

    講到這瓊花,長有一丈多高,花色如雪,花瓣正圓,香氣芬芳異常,與凡花俗草不同,因此在江都地方,得了一個大名。

    當日煬帝與蕭後便轉過後殿,早遠遠望見一座高壇上,堆瓊砌玉地開得十分繁盛;一陣陣異香,從風裏飄來,十分提神。

    煬帝滿心歡喜,對蕭後道:“今日見所未見,果然名不虛傳!

    ”說着,一步步走近臺去。忽然花叢中捲起一陣香風,十分狂驟;左右宮人慌忙用掌扇御蓋,團團將煬帝蕭後圍在中間。候到風過,把扇蓋移開,再抬頭看時,不由煬帝大喫一驚:只見花飛蕊落,雪也似地鋪了一地,枝上連一瓣一片也不留。蕭後和衆美人都看着發怔,半晌作不得聲;煬帝不禁大怒起來,說道:“好好一樹花兒,朕也不曾看個明白,就謝落得這般模樣,實覺令人可惱!”再回頭看時,見當臺搭起一座賞花的錦帳,帳中齊齊整整地排着筵宴;一邊笙簫,一邊歌舞,甚是興頭。

    無奈這時臺上瓊花落得乾乾淨淨,心中十分掃興;意欲竟自折回,卻又辜負來意,意欲坐下飲酒,又覺鼓不起興致。沉思了半晌,胸頭一陣怒氣,按捺不住,說道:“那裏是狂風吹落,全是花妖作怪,不容朕玩賞;不盡情砍去,何以泄胸中之恨!

    ”便傳旨喝令左右砍去。衆夫人忙上去勸道:“天下瓊花,只此一株,若砍去了便絕了天下之種;何不留下,以待來年?”

    煬帝愈怒道:“朕巍巍一個天子,尚且看不得,卻留與誰看?

    今已如此,安望來年?便絕了此種,有甚緊要!”說着,連聲喝砍。衆太監誰敢違拗,便舉起金瓜斧鉞,一齊動手,立時將一株天上少世間稀的瓊花,連根帶枝,都砍得稀爛。煬帝看既砍倒了瓊花,也無興飲酒,便率同蕭後和衆夫人,一齊上車,駕還迷樓。那玉輦走在路上,煬帝還是氣憤憤的,只罵花妖可惡,蕭後和衆夫人都再三勸諫。

    正說話時,忽見御林軍簇擁着一個道士來,奏道:“這道士攔在當路,不肯回避;又口出胡言,故拿來請旨。”誰知那道人見了煬帝,卻全不行禮。煬帝問道:“朕貴爲天子,乘輿所至,鬼神皆驚,你一個邪道小民,如何不肯回避?”那道士冷冷地說道:“俺方外之人,只知道長生,專講求不死,卻不知道什麼天子!誰見你什麼乘輿!”煬帝又問他道:“你既不知天子乘輿,便該深藏在山中,修你的心,煉你的性,卻又到這輦下來做什麼事?”那道人卻答道:“因見世人貪情好色,自送性命;俺在山中無事,偶採百花,合了一種丹藥,要救度世人,故此信步到這大街上來喚賣。”煬帝聽說丹藥,心中不覺一動,便問道:“你這丹藥有什麼好處?”道人說道:“固精最妙。”煬帝近日正因精神不濟,不能快意;聽說丹藥可以固精,便回嗔作喜,忙說道:“你這丹藥既能固精,也不消賣了,可快獻來與朕;若果有效,朕便不惜重賞。”道人聽了,點着頭說道:“這個使得。”便將背上一個小小葫蘆解下,傾出幾粒丸藥,遞與近侍;近侍獻與煬帝,煬帝看那丸藥,只有黍米般大小,數一數剛剛十粒。煬帝不覺好笑起來,說道:“這丹藥又小又少,能固得多少精神!”道人說道:“金丹只須一粒,用完了再當相送。”煬帝問:“你在何處居住,卻往何處尋你?”道人說道:“尋俺卻也不難,只須向蕃釐觀中一問便知。”說罷,下了一個長揖,便搖搖擺擺地向東而去。

    煬帝回到迷樓,蕭後只怕皇帝心中不樂,便帶了一班夫人美人,團團坐着,輪流替煬帝把盞;煬帝因得了丹藥,一心要去試驗,便也無心飲酒,巴不得蕭後早散,只是左一杯右一杯勸着。煬帝指望拿蕭後灌醉了,便好尋歡;不期心裏甚急,你一盞我一杯的,倒把自己先灌醉了,倒在椅上,不能動彈。一衆夫人把煬帝擁上了轉車關,送人散春愁帳中去睡。煬帝這一睡,直睡到夜半,方纔醒來,連連嚷着口渴。吳絳仙和袁寶兒守在一旁,忙送過一杯香茗去。煬帝急着要試藥,便取一粒含在嘴裏,送下一口茶去。誰想那丹藥拿在手中時,便以鐵一般硬,及在舌上,渾如一團冰雪,也不消去咀嚼,早香馥馥地化成滿口津液。一霎時情興勃勃,忙坐起身來,那頭暈酒醉,一齊都醒,精神大增,比平日何止強壯百倍。煬帝和衆美人日夜尋着嬉樂,不知不覺,早把幾粒金丹喫完,依舊精神消索,興致衰敗;忙差遣前日跟隨出門認得道人的幾個太監,趕到蕃釐觀中尋訪道人。

    誰知到觀中去一問,並沒有什麼賣藥的道士。衆太監正要回宮去覆旨,不期剛走到廟門口,只見對面照壁牆上,畫着一個道人的像兒,細看面貌,卻與前日賣藥的道士,一模一樣,手中也拿着蒲扇,背上也掛着葫蘆。衆太監一齊喫驚道:“原來這道人是個神仙!”要拿像兒去覆旨,卻又是畫在牆上的,扛也扛他不動,只得把實情前去覆旨。煬帝急打發畫院官前去臨摹畫像,那像卻甲已消滅了。煬帝便下旨,着各處地方官尋訪仙人,不論道人羽士,但有賣丹藥的,都一一買來。天下事無假不成真,是真皆有假;只因煬帝有旨尋求丹藥,早驚動了一班燒鉛鍊汞的假仙人,都將麝香附子諸般熱藥製成假仙丹來哄騙煬帝。也有穿着羽衣鶴氅,裝束得齊齊整整,到宮門來進獻的;也有披着破衲衣,骯骯髒髒,裝作瘋魔樣子,在街市上喚賣的。這個要千金,那個要萬貫;地方官因聖旨催逼得緊,又怕錯過了真仙人,只得各處收買。不多時丹藥猶如糞土一般,流水也似地送入宮來。煬帝得了,也不管它是好是歹,竟左一丸右一丸的服下肚去。那藥方原來是一味興熱的,喫下去,腹中和暖。只認作是仙家妙物,今日也喫,明日也喫,不期那些熱藥發作起來,弄得口乾舌燥,齒黑脣焦,胸中便和火燒一般,十分難受。見了茶水,便好似甘露瓊漿一般,不住口地要喫。

    蕭後看看,十分危急,便去宜御醫巢元方來看脈。那御醫看了脈,奏道:“陛下聖體,全由多服了熱藥,以致五內煩躁。須用清涼之劑,慢慢解散,才能萬安。又且真元太虛,不宜飲水,恐生大病。”便撮了兩服解熱散火的涼藥獻上。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烽火連天深宮讀表笙簫徹夜絳帳搖身

    煬帝多服了舉陽熱藥,肚子裏十分焦燥;雖有御醫巢元方獻上清涼的藥物,無奈煬帝心頭煩悶至極,藥力也是緩不濟急。

    後來御醫想出一個冰盤解燥的法子來,裝着一大盤冰,放在眼前,煬帝把臉貼着,眼看着,心下稍稍寬舒。從此便行坐住臥,離不得冰。衆美人見了,都去買冰來堆作大盤,望煬帝來遊幸。

    一個買了,個個都買,迷樓中千房萬戶,無一外不堆列冰盤。

    江都地方冰價立時飛漲。藏冰人家,都得到大利。幸而煬帝的病,一天一天地清爽起來。雖說一時精神不能復舊,但他是每天遊幸慣的,如何肯省事,依舊帶着衆美人,飲酒作樂。自知身體不佳,卻只飲一種淡酒,又揀那無風處起坐;便是於色欲上,也竭力避忌。煬帝究竟是先天充足的,不多幾天,便把身體恢復過來。

    有一天,煬帝十分有興,把衆夫人美人和蕭後,邀集在月觀裏,大開筵宴。你飲我勸,比平常更快活幾分,歌一回,舞一回,整整喫到黃昏月上。煬帝喫得醉醺醺地,不入蕭後回宮。

    這時是五月天氣,滿架荼縻,映着月光,雪也似一片白,一陣陣送過幽香來,十分動人。煬帝戀着這風景,不肯入房,便在大殿上鋪了一榻,和蕭後共寢。二人一忽直睡到三鼓後,方纔醒覺,睜眼看時,裏外清澈,側耳聽時,萬籟無聲。一抹月光,照入殿來。煬帝與蕭後說道:“月監宮殿,清幽澄澈;朕與御妻同榻而寢,何異成仙!”蕭後笑道:“想昔日在東宮時,日夕侍奉,常有如此光景。當時並不覺快樂,今老矣,不能如少艾時一般的親暱,偶蒙聖恩臨幸,真不啻登仙也!”兩人說話未了,忽聽得階下喫喫笑聲;煬帝急披上單衣,悄悄地尋着聲走去,站在廓下,向院子裏一看。此時月色朦朧,只見荼縻架外,隱隱約約有兩個人影交動,一個是瘦怯怯的女人身影。煬帝疑心是袁寶兒和誰在花下偷情,忙跑下階來,躡着腳,直到花下去擒拿;原來不是袁寶兒,卻是個小太監名柳青的,和宮婢雅娘,在花下戲耍!兩人衣帶被花刺兒抓住,再也解拆不開,因此喫喫地笑不住聲。忽見煬帝跑來,二人慌作一團,沒躲藏處。煬帝看這情形,竟自哈哈大笑着走回殿去,蕭後也披衣迎下殿來。煬帝說明小黃門和雅娘戲耍的情形,又說:“朕往年在東京十六院中私幸妥娘,光景正與今夜相似,彼此猶如遇了仙子一般。”蕭後也笑說道:“往時曾有一夜在西京,妾伴着陛下在太液池納涼,花陰月影,也正與今夜相似,陛下還記得否?”煬帝道:“怎麼不記得?朕那夜曾效劉季納作《雜憶詩》二首,御妻也還記得否?”蕭後道:“怎麼不記得了?”便信口唸那二首詩道:“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輾更相催。

    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

    憶起時,投籤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嫋。

    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

    煬帝聽了笑說道:“難道御妻如此好記性,光陰過得真快,一轉眼又是多年了!”蕭後說道:“但願陛下常保當年恩情,便是賤妾終身之幸。”帝后二人,親親密密地過了幾天,丟得那袁寶兒、吳絳仙一班美人,冷冷清清的;便是煬帝也很記念那班美人,趁蕭後回宮的時候,便到迷樓中來,大開筵宴,衆美人一齊陪侍左右。忽太監奏稱:“宮外有越溪野人,獻耀光綾二匹,說是仙蠶吐絲織成的。”說着,把那二匹綾子獻上。

    煬帝看時,果然十分奇異,光彩射人,綾上花紋,朵朵凸起。衆美人看了,齊贊稱果然精美的綾子!便傳野人進宮來,當面問時,那野人奏道:“小人家住越溪,偶乘小舟,過石帆山下,忽見岸上異光飛舞,只道是寶物,忙舍舟登山去看。到那放光處,卻不見什麼寶物,只有蠶繭數堆,便收回來,交小人女兒織成彩綾。後來遇到一位老先生說道:‘這野蠶不可看輕,是禹穴中所生,三千年方得一遇,即江淹文集中所稱:避魚所化也;絲織爲裳,必有奇文,可持獻天子。若輕賤天物,必有大罪。’因此不敢自私,特來獻上萬歲。”正說着,報蕭後駕到;蕭後見了這耀光綾,便歡喜道:“好兩匹綾子,天孫雲錦,不過如此!做件衣服穿穿,卻也有趣。”煬帝說道:“即是御妻要,便即奉送。”蕭後忙即謝恩,她也不曾收,因有別事,便走出去。不期蕭後才走開,那吳絳仙和袁寶兒又走來,拿這耀光綾看了又看,不忍放手。煬帝見她二人愛不釋手,又認作蕭後不要了,便一時湊趣說道:“你二人既愛它,便每人賜你一匹。二人聽了,滿心歡喜,嘻嘻笑笑地拿去收藏。

    待蕭後回來看時,龍案上已不見了綾子。便問道:“陛下賜妾的綾子,擱在何處?”煬帝佯驚道:“這綾子因御妻不收,朕已轉賜他人了。”蕭後忙問:“是賞了誰?”煬帝一時回答不出來,禁不住蕭後連連追問,煬帝說道:“方纔是吳絳仙、袁寶兒二人走來,因她們看了喜歡,便賞了她二人拿去。”蕭後因煬帝過分寵愛吳、袁二人,久已嫉妒在心;如今見煬帝把已經賜了自己的東西,又轉賜給二人,如何再忍耐得住,氣昂昂地大怒道:“陛下欺妾太甚,專一寵這兩個賤婢來欺壓妾身!

    妾雖醜陋,也是一朝主母;如今反因這兩個賤婢受辱,教妾如何再有面目做六宮之主!”說着,便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煬帝慌得左不是右不是,再三勸慰,如何肯住;那十六院夫人知道了,也一齊趕來勸慰。這蕭後卻口口聲聲說:“除非殺了這兩個賤婢,方泄我胸中之氣!”秦夫人卻暗暗地對煬帝說道:“看來只是空言,卻勸不住娘娘的傷心了;陛下只得暫將二位美人貶一貶,方好收場。”煬帝沒奈何,只得將吳絳仙、袁寶兒二人,一齊貶入冷宮,永遠不得隨侍。蕭後見真地貶了二位美人,又經衆夫人再三勸說,便也趁勢收篷。

    正飲酒時候,忽見一個太監慌忙來報道:“西京代王差一近侍,有緊急表文奏呈。”煬帝便接過太監手中的表文來看時,只見上面寫道:“留守西京代王臣侄侑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自聖駕南遷,忽有景城人劉武周,殺馬邑太守王仁恭,得衆萬餘,襲破樓煩郡,進據汾陽宮,十分猖獗,前又擄略宮女,賂結突厥。

    突厥得利,隨立武周爲定陽可汗,兵威益震;近又攻陷定襄等郡,自稱皇帝,改元天興。又與上谷賊宋金剛,歷山賊魏刁兒,連結一處,甚是強橫。自今又斬雁門郡丞陳孝思,竊據離宮,大有雄吞天下之心。侄侑懦弱,又無精兵良將,西京萬不能守;屢疏求救,未蒙天鑑。今亡在旦夕,特遣宦臣,面叩天顏,伏望皇上念先皇社稷之重,早遣能臣,督兵救援,猶可支大廈之將傾,援狂瀾於既倒;倘再延時日,則關右一十三郡,非國家有矣!臨表倉皇,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煬帝看了大驚道:“朕只道是一班鼠賊,卻不料竟結連胡奴,這樣猖狂起來。”便親臨便殿,宣虞世基和衆文武百官上殿商議。虞世基奏稱:“劉武周原系小賊,只因邊將無才,不出力剿捕,致養成今日不可收拾之勢;爲今之計,必須嚴責邊將,再遣在朝親信大臣,帶兵前往,保守西京重地,則長安可無虞了。”煬帝便問:“如今是何人把守邊關?”宇文達奏稱:“關右一十三郡兵馬,皆歸衛尉少卿唐公李淵節制。”煬帝聽了,不由得大怒道:“李淵原是獨孤太后的姨侄,朕自幼兒和他在宮中游玩,何等親密,因此朕才付與邊疆重權;他竟弄得喪地折兵,養成賊勢,他的罪真不容誅了!”遂傳旨着欽使大臣,齎詔到太原地方去,囚執李淵到江都來問罪。又下旨着朝散大夫高德儒爲西河郡丞,多調兵馬,保守西京。煬帝下了這兩道旨意,只當大事已了,便急急退入後宮去。

    蕭後問起西京之事,煬帝說:“朕已遣高德儒領兵前去救援,料來不難恢復的。”蕭後大驚道:“妾素知高德儒是庸懦之輩,劉武周結連突厥,聲勢浩大,叫他如何抵擋得住?”煬帝笑道:“御妻不用憂慮,天下大矣,朕有東京以爲根本,江都以爲遊覽,盡足朕與御妻行樂;便算失了西京,也不過只少了長安一片土,也不壞什麼大事,御妻何必惱恨!且取酒來飲,以取眼前快樂!”蕭後聽了,也不好再說,只得喚左右看上酒來。

    煬帝正擎着酒杯要飲,忽又有一個太監來奏道:“東京越王,也有表文奏上。”說着,呈上表文。煬帝看時,見上面寫道:“留守東京越王臣侄侗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陛下:去歲楊玄感兵反黎陽,蒙遣將宇文術、屈突通,率兵剿捕,以彰天討,幸已敗亡;但玄感雖死,而謀主李密,統有其衆,愈加猖狂。

    先奪回洛倉,後據洛口倉,所聚糧米,盡遭擄劫。近又追張檄文,侮辱天子,攻奪東京,十分緊迫。伏乞早發天兵,以保洛陽根本,如若遲延,一旦有失,則聖駕何歸?臨表惶恐,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煬帝又看那檄文時,上面寫道:大將軍李密,謹以大義佈告天下:隋帝以詐謀生承大統,罪惡盈天,不可勝數。紊亂天倫,謀奪太子乃罪之一也;弒父自立,罪之二也;僞詔殺弟,罪之三也;逼奸父妃陳氏,罪之四也;誅戮先朝大臣,罪之五也;聽信奸佞,罪之六也;關市騷民,徵遼黷武,罪之七也;大興官室,開掘河道,土木之功遍天下,虐民無已,罪之八也;荒淫無度,巡遊忘返,不理政事,罪之九也;政煩賦重,民不聊生,毫不知恤,罪之十也。

    有此十罪,何以君臨天下?可謂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揚東海之波,濯惡難盡!密今不敢自專,願擇有德以爲天下君;仗義討賊,望水興師,共安天下,拯救生靈。檄文到日,速爲奉行,切切特布!

    煬帝看了大驚道:“李密何人,卻也敢窺伺東京?又出此狂言,朕根不生嗜其肉!”意欲調兵救援,細思卻又無良將可用,只長嘆一聲道:“天意若在朕躬,鼠輩亦安能爲也!”說着,依舊拿起酒杯來飲。爭奈酒不解人真愁,喫來喫去,情景終覺索然。從此煬帝也自知天意已去,便一味放蕩,每日裏不冠不裳,但穿着便衣,在宮中和那班夫人美人們遣愁作樂。

    一夜,和月賓、妥娘兩人,同睡在解春愁帳中,想起東西兩京的事體來,睡不能安;在帳中左一翻,右一覆,竟不能閤眼。半夜裏復穿了衣服起來,帶着衆夫人,各處閒行。行了一回,實覺無聊。衆美人要解聖懷,只得又將酒獻上,煬帝強飲幾杯,帶些酒意,又擁了衆美人去睡。先和杳娘睡一時,睡不安。又換了貴兒,依舊是睡不着。再換冶兒,換來換去,總是個睡不安。才矇矓了一回,又忽然驚醒。後來直換到韓俊娥,俊娥說道:“若要萬歲得安寢,必須依妾一計方可。”煬帝道:“美人有何妙計?”俊哦道:“須叫衆美人奏樂於外,不可停聲,萬歲枕着妾身,睡於帳內,必定可以成夢。”煬帝依了韓俊娥的話,真個傳命衆美人,笙蕭管笛,先奏起樂來;奏到熱帝時候,便帶着韓俊娥進帳去。在帳外的衆美人,只見流蘇亂戰,銀鉤頻搖;簫笛之間,戛戛有聲。羞得衆美人的粉腮兒一齊紅暈起來。那消一刻工夫,早聽得煬帝的鼾聲雷動,沉沉一夢,直睡到次日紅日上升,方纔醒來。聽那衆美人的樂聲猶未停住,煬帝大喜,對韓俊娥道:“朕得一夜安寢,皆美人之功也!”說着便披衣而起,方叫衆美人住樂。自此以後,便成了定例,夜夜皆要俊娥擁抱,帳外奏樂,方能入睡;若換別的美人陪寢,便徹夜不眠。煬帝因此甚愛俊娥,時刻不能離她,便寵擅專房。煬帝道:“朕虧俊娥,方得成夢,便另賜一名,喚個來夢兒。”

    俊娥如此得寵,別的夫人美人,原不敢有嫉妒之念;只是蕭後心中卻暗暗不樂。便背地裏使人去窺探俊娥,看看是用何法,能使煬帝安寢。那人去打聽了半天,卻打聽不出一個道理來。只說韓俊娥臨睡時便放下帳幕,不知用何法術,只見牀帳搖動,不多時萬歲爺便鼾起入睡。蕭後細細推敲,不解其理。

    隔日乘煬帝不在跟前的時候,便私喚韓俊娥前來,問道:“萬歲苦不能睡,美人能曲意安之,必有善媚之術,可明對我說。

    ”俊娥答道:“婢子蒙娘娘寬恩,得侍御牀,衾稠之內,行褻之行,如何敢瀆奏。”蕭後道:“是我問你,非你之罪,便說何妨?”俊娥至此,只得說道:“萬歲聖心好動不好靜。前次妾從遊江都時,萬歲在御女車中行幸宮女,見車行高下,享天然之樂,習以爲常;今安眠寢榻,支體不搖,又加國事驚心,故不能寐。妾並非有善媚之術,不過仿效車中態度,使萬歲四體動搖,便得安然而寢矣。”蕭後道:“你雖非善媚,迎合上意,用心亦太過矣!”韓俊娥道:‘‘妾非迎合,皆善體娘娘之意也。”蕭後笑道:“我之意非汝所能體也!且去且去!”

    俊娥聽了,默默而退。從此蕭後和煬帝同帳,也摹仿車中態度,取悅煬帝;然未經親身經歷過來,畢竟不如俊娥能夠動盪合拍。

    煬帝每夜半睡半醒,終有幾分思念俊娥,但又礙着蕭後顏面,終不敢提起。

    如今且丟開隋煬帝一面,再說那李淵,字叔德,原是隴西成紀人氏,是西涼武昭王李暠的七世孫。在東晉的時候,李暠佔據秦涼一帶地方,自立爲王,傳到兒子李歆,被北涼滅去。

    歆生子重耳,重耳生子名熙,熙生子名天錫,天錫生子名虎。

    李虎在西魏時候,是一位功臣,賜姓大野氏,官做到太尉。後來和李弼等八人,幫助周朝伐魏國,稱作八柱國,死後便封唐國公。李虎的兒子名昞,在隋文帝駕下爲臣,襲封唐公。李曬的夫人,便是獨孤氏,與隋文帝獨孤皇后是同胞姊妹,因此文帝和李昞名爲君臣,實是襟兄襟弟。後來獨孤氏生下一個兒子,便是李淵;文帝見他相貌不凡,自幼兒養在宮中,和煬帝常在一塊兒遊玩。文帝格外垂愛他父子二人,便復李姓。李昞死後,便由李淵襲爵,歷任譙州隴州刺史。隋煬帝登位,又升做太守,後來又召進京來,拜做殿前少監,衛尉少卿。待到煬帝徵遼,又命李淵督運兵糧。那時楚國公楊玄感,趁着車駕遠征,便起兵作亂,圍攻東都。李淵飛書奏聞,煬帝急回京師,便拜李淵做弘化留守,抵敵玄感;玄感兵敗身死,李淵便久駐東都留守。

    他看待部下,寬大有恩,頗得人心。

    隋朝自從煬帝即位後,日事荒幸,萬民籲怨,京師地方,起了一種謠言;起初只在街市中宣傳,後來便漸漸地傳入宮廷之中,連煬帝也常常聽得。那謠言是說“桃李子,有天下”;又說“李氏將興,楊氏將滅”。煬帝聽了這種謠言,便十分注意姓李的人。李淵是他的姨表弟兄,兩人自幼兒交情很厚的,他做夢也不疑到這一個人。只有蒲山公李寬的兒子李密,常常入朝,隨侍左右,煬帝暗暗地留心,見李密長得額高角方,目分黑白,便說他顧盼非常,立即罷職。這李密見無過丟了功名,從此便把個煬帝含恨在心。後來楊玄感造反,李密便從中指揮。

    待到玄感兵敗,李密逃入瓦崗寨,投在翟讓門下,頗想援據民謠,稱孤道寡起來。他卻不知真命天子,別有一李,不是他的李姓。煬帝趕走了李密,又疑心到郕國公李渾身上去,硬說他謀反,殺死李渾,還不放心,又拿他全家抄斬了。直到宇文達奏稱李淵總督關右一十三郡兵馬,他才慌張起來,便立刻派人去,推說因李淵保護地方不力,把他拿進京來。

    這時李淵帶兵留守太原,兼領晉陽宮監,裴寂爲副監;聽說有聖旨傳他赴江都,便知事體不妙,眼看着從前李渾屈死,他越發膽寒起來,便和裴寂商議。那裴寂原是一個聰明有大志的人物,他見隋室江山,終是難保,早存了一條揭竿起義的心腸,只因李淵平素爲人正直,不過不好把這意思說破。如今見事已危急,便教唆李淵,一面推病不見,一面拿許多金銀去孝敬那位欽差官兒,算是程儀。便託他用婉言回京去復旨,只說李淵病勢危急,待病狀稍痊,便當入朝聽命。煬帝手下的太監,沒有一個不是貪財的;那欽差官得了金銀,便樂得做一個人情,便照樣把李淵病重的話去復了旨。煬帝這時又恣意尋樂,早把李淵的事體丟在腦後了。

    過了幾個月,煬帝忽然在宮裏遇見李淵的甥兒王某。這王某原在後宮當差多年,煬帝見了他,不由得便想起了李淵。便問王某道:“你的母舅爲何多日不來見朕?”王某答說:“只怕病尚未痊,所以延遲了。”煬帝笑說道:“你舅父死了也罷!

    ”一句話嚇得王某開口不得,待轉了背,急急寫了密書,寄與李淵,報告煬帝的話。李淵看了他外甥的信,頓時惹得驚魂不定,左思右想,無法脫禍,只得託病在家,縱酒養晦。

    這李淵的夫人竇氏,原是一位女中豪傑。她父親竇毅,在周朝官做到上柱國。當時周武帝的姊姊襄陽公主,便下嫁給竇毅做妻子,生女竇氏,自小兒十分聰慧;母親傳授她《女誡》、《列女傳》等書,便能過目不忘。後來隋朝高祖楊堅奪了周朝的天下,竇氏這時年紀還小,知道周朝滅亡,便哭倒在地說道:“恨我非男子,不能救舅家!”竇毅忙掩住她的口,叫她不可妄說;暗地裏卻很是驚異,常對他夫人襄陽公主說道:“此女有奇相,且是知識不凡,宜爲她小心擇婿。”便令木工制起一座精細的屏風來,在屏上畫兩隻孔雀,凡有人來求婿的,便先令新郎向屏上連射三箭,有能射中孔雀雙目的,才肯把女兒許配給他。一時裏王孫貴胄,都來比射,幾乎要把竇家的門限也要踏穿了。無奈那來射箭的一班公子哥兒,十有八九,都是連一隻孔雀眼也射不中的,個個弄得乘興而來,敗興而返。獨有李淵最後趕到,只連發得兩箭,一箭射中孔雀左眼,一箭射中右眼,因此便得成就了這一段良緣。這竇氏自嫁到李家以後,便接連生了四男一女:長子名建成,次子名世民,三子名玄霸,四子名元吉;一女嫁給臨汾人名柴紹的。

    就中單說李世民,是一位少年英雄。在世民四歲的時候,有一個書生,自稱善相,特地上門來拜見李淵。才一見面,便說道:“公當大貴,且必得貴子。”李淵便把自己的四個兒子一齊喚出去請書生察看,那書生卻獨指着世民道:“龍鳳呈姿,天日露表,將來必居民上;公試記取:此兒二十年後,便能濟世安民,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業。”李淵聽了書生濟世安民的一句話,便把第二個兒子取名世民。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樓外烽煙書生劃策宮中酒色將軍入彀

    隋煬帝北巡的那一年,駕出雁門,忽遇到一大隊突厥兵,由酋長始畢可汗率領着,迎頭攔擊,竟欲劫奪乘輿。煬帝見時勢危急,忙逃回雁門,據關自守。始畢可汗意調集番兵數十萬,把一座雁門關圍得鐵桶相似;煬帝悶在關裏,心中十分焦急,便傳檄天下,令各路都起勤王兵來救駕。

    當時有一位屯衛將軍,名叫雲定興的,便奉旨在營前召募天下義土;當時忠心皇室的人還多,便有許多少年英雄,前來應募。內中有一位英俊的少年,跑到定興軍營中來報名。雲將軍問他年紀,卻只有十六歲。問他名姓,卻原來便是留守將軍李淵的次子李世民。雲定興知道他是將門之子,又兼面貌奇偉,便把另眼看待他。當下李世民向雲將軍領了一小隊兵馬,連夜偃旗息鼓,悄悄地繞到突厥兵後背去,在荒山暗地裏齊聲吶喊起來。東邊喊聲才了,西邊又叫喊起來。喊了一夜,慌得那突厥兵滿心疑惑,挨不到天明,便一齊拔營逃去。正出山口的時候,李世民帶領校刀手,着地衝將出去,一陣大殺。打得突厥兵首尾不相應,棄甲拋盔,逃亡死傷的不知有多少;真把那突厥兵趕得很遠很遠了,世民才整隊伍回來繳令。煬帝虧得他這一場殺,才得解圍,安返東都。

    世民立了這一場大功,卻絲毫得不到好處。閒住在定興營中,一年多光陰;聽得煬帝遊幸江都,早晚荒淫,不理朝政。

    世民嘆一口氣,說道:“主昏如此,我在此何爲!”便辭別定興,回到父親太原任上去。第二年,有一路賊兵主帥甄翟兒,他自號歷山飛,帶領大羣賊黨,來攻太原;李世民見有廝殺可尋,便提槍躍馬,要衝出城去抵敵。李淵見他年紀太小,終覺不放心,便命世民守城,親自帶領兵馬,前去殺賊。那賊兵來勢十分兇猛,李淵和甄翟兒對陳,從午時直殺到黃昏,那賊兵越來越衆,李淵一支兵被他們團團圍在垓心,看看有些支持不住了。世民在城上看見,便帶同生力軍,衝出城去,直殺入重圍,把他父親救出。父子兩人,左右夾攻,殺得賊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好不容易,把這甄翟兒殺退,太原百姓,又得太平無事。但自從煬帝七年起直到十三年,這六年間,各路揭竿起事的直有四十九起:第一個劉武周稱帝,起兵馬邑;接着便是林士弘稱帝,起兵豫章;劉元進稱帝,起兵晉安;朱粲稱楚帝,起兵南陽;李子通稱楚王,起兵海陵;邵江海稱新平王,起兵岐州;薛舉稱西秦霸王,起兵金城;郭子和稱永樂王,起兵榆林;竇建德稱長樂王,起兵河間;王須拔稱漫天王,起兵恆定;汪華稱吳王,起兵新安;杜伏威稱吳王,起兵淮南;李密稱魏公,起兵鞏邑;王德仁稱太公,起兵鄴郡;左才相稱博山公,起兵齊郡;羅藝稱總管,起兵幽州;左難道稱總管,起兵涇邑;馮盎稱總管,起兵高羅;梁師都稱大丞相,起兵朔方;孟海公稱錄事,起兵曹州;周文舉稱柳葉軍,起兵淮陽。此外,高開道起兵北平,張良憑起兵五原,周洮起兵上洛,楊士林起兵山南,徐圓郎起兵豫州,張善相起兵伊汝,王要漢起兵汴州,時德(睿阝)起兵尉氏,李義滿起兵平陵,綦公順起兵青萊,淳于難起兵文登,徐師順起兵任城,蔣弘度起兵東海,王薄起兵齊郡,蔣善和起兵鄆州,田留安起兵章邱,張青持起兵濟北,臧君相起兵海州,殷恭邃起兵舒州,周法明起兵永安,苗海潮起兵永嘉,梅知巖起兵宣城,鄧文進起兵廣州,楊世略起兵循潮,冉安昌起兵巴東,寧長真起兵鬱林;李軌稱涼王,起兵河西;蕭銑稱梁王,起兵巴陵。這數十起草頭王,都是史冊上有名姓可查的。此外還有許多妖魔小丑,東撲西起,真是數不勝數。可笑那日坐迷樓,酒色荒淫的隋煬帝,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他卻好似坐在鼓中一般,不見不聞。在他左右的百官,大家只圖得眼前富貴,把各處的反信,瞞得鐵桶相似;真是滿朝君臣,醉生夢死地過着日子。

    獨有這位太原留守李淵,眼看着破碎的江山,時常愁嘆;只有世民懷抱大志,時時留心眼前英雄,傾心結交,預備大舉。

    內中晉陽令劉文靜,和副官監裴寂,二人來往得最是密切。有一夜,文靜和裴寂二人同宿在城樓上,遠見境外烽火連天,禁不住長嘆一聲說道:“身作窮官,又遭亂世,叫人何以圖存!

    ”文靜聽了,忙一把拉住裴寂,說道:“盜賊四起,時勢可知;你我兩人果屬同心,還怕什麼貧窮呢?”裴寂道:“劉大令有什麼高見,幸乞指數。”文靜說道:“從來說的,亂世出英雄,裴大人平日看在眼裏,究竟誰是英雄?”裴寂聽了,把大拇指一伸,說道:“當今英雄還屬李總監!”文靜點着頭說道:“李淵果然是英雄,他公子世民,尤屬命世奇才,大人不可錯過。

    ”裴寂心中終嫌世民年紀太輕,聽了文靜的話,仍是將信將疑,含糊過去。

    隔了幾天,忽然江都早有詔來,說李密叛亂;文靜和李密是兒女親家,照律應該連坐,着即革職下獄。李淵奉到這個聖旨,卻不敢怠慢,便將文靜除去冠帶,拿來拘入監中。待世民回衙來,聽說文靜下獄,急急趕到監牢中去探望。兩下見了面,文靜不但不愁怨,反箕踞在草蓆上,高談天下大事。又說道:“如今天下大亂,還講什麼是非;除非有漢高的約法,光武的中興,撥亂反正,爲民除暴,或尚有撥雲見日的一天。”世民聽了,直跳起來,說道:“君亦未免失言,焉知目下無漢高、光武一般的救世英雄出現?只怕你肉眼不識真人呢!”文靜急拍手大笑道:“好,好!我的眼力果然不弱,公子果然是一位真人!如今天下洶洶,羣盜如毛,公子正好收爲己用,縱橫天下;不說別的,單說太原百姓,因避盜入城,一旦收集,可得十萬人。尊公麾下,又有數萬精兵;趁此乘虛入關,傳檄天下,不出半年,帝業成矣。”世民聽了這一番話,轉覺躊躇起來。

    文靜再追一句道:“敢是公子無意於天下嗎?”世民嘆着氣說道:“小侄原久有此志,只恐家父不從,奈何!”文靜道:“這也不難。”說着便附着世民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世民點頭稱是,告別出獄,自去邀裴寂飲酒賭博。

    裴寂生平所好的便是這兩件事。世民這一天在私室裏,用盛宴相待;又拿出十萬緡錢來,兩人作樗蒲之戲。從午刻賭起,直賭到黃昏人靜,世民故意把自己的錢一齊輸去;裴寂又贏了錢,又喫了酒,十分歡喜。從此兩人天天聚在一處,話到投機的時候,世民便把文靜的主意說了出來。裴寂聽了,拍着手說道:“我也有此意久矣!只是尊公爲人正直,明言相勸,恐反見拒;如今我卻想得一條偷天換日的妙計在此,今日既承公子相托,待我明日便把這條計行出去罷了。”說畢,兩人各自分頭去預備。

    到了次日,裴寂便設席在晉陽宮,請李淵入席。這晉陽宮,是煬帝在四處遊幸預備下的行宮之一,行宮裏一般也養着太監宮女們,準備聖駕到時使喚的。皇帝不在行宮的時候,便立正副官監二人,管理行宮中一切事務。如今這晉陽宮的正宮監,便是李淵,副官監便是裴寂。當日裴寂在宮中,設宴款待李淵,李淵心想自己原是宮監,可以進得宮去,又兼和裴寂是多年的老友,設宴相請,也是常有的事,便也毫不疑心,欣然赴宴去了。裴寂迎接入座,談些知已說話,十分開懷。從來說去,酒落歡腸;兩人說到同心處,便不覺連杯痛飲起來。裴寂這一天,特意備着許多美酒佳餚,把李淵灌得爛醉,他自己雖也一杯一杯喫着陪着,但卻不是真心喫下肚去,卻趁着李淵不見的時候,一杯一杯地倒在唾壺中去的。因此兩人一般的飲酒,一個喫得醉態矇矓,一個卻越喫越清醒了。

    正在暢飲的時候,忽聽簾鉤一響,踅進來兩個花朵兒也似的美人兒,長得一般長大,一般苗條;望去一般十七八歲年紀,好似一對姊妹花,笑盈盈拿手帕兒掩着珠脣,並着肩兒向李淵身邊去。從來說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如今李淵當着這酒色兩點,他肚子裏裝着絕好的酒,眼中看了絕好的色,任你是鐵石人兒也要讓它迷醉倒了。李淵睜着兩隻醉眼正看時,那兩個美人,已並對兒盈盈拜倒在地,慌得李淵忙伸手去扶起。裴寂吩咐兩美人在李淵左右肩頭坐下,那美人坐在兩旁,不住地把着壺兒勸酒。李淵一邊飲着酒,一邊望着這兩個美人的姿色;只見她眉黛含顰,低鬟攏翠,盈盈秋水,嬌嬌紅粉,一言一笑,都覺可人。還有那一縷一縷的幽香,從她的翠袖中暗暗地度入鼻管來。可憐李淵半生戎馬,如何經過這種豔福,早已弄得神情恍惚,醉倒懷中了。兩美人便扶着李淵,竟直入內宮去安寢;這一睡,雖不及顛鸞倒風,卻也盡足偎玉依香。

    到次日天明,李淵從枕上醒來,只覺錦繡滿眼,深入溫柔,鼻中送進一陣一陣異香來,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急揉眼看時,只見左右兩個美人,側身擁抱着。看她穿着嬌豔的短衣,長着白嫩的肌膚,由不得伸手去撫弄着。這兩個美人也是婉轉隨人,笑啼如意。李淵便問她們的姓氏,一個美人自稱尹氏,一個美人自稱張氏。李淵又問她:“家住在什麼地方?是何等樣人?

    是誰喚你們來侍寢的?”那兩個美人聽了,抿着嘴笑說道:“如今妾身既已有託,便實告訴了大人吧。俺們並不是尋常女子,原是此地晉陽宮的宮眷;只因聖上荒淫,南遊下返,烽火四起,亂象已成,妾等非大人保護,眼見得遭盜賊污辱了。今日之事,是依裴大人的主張,使妾等得早日託身,借保生命。”李淵話不曾聽完,便嚇得從牀上直跳起來,說道:“宮闈重地,宮眷貴人,這、這、這事如何可以行得!”他一邊說着,一邊急急跳下牀來,連衣冠也來不及穿戴齊整,三腳兩步,逃出寢宮。

    兜頭撞見裴寂,李淵上去一把拉住,呼着裴寂表字說道:“玄真,玄真!你捉弄得我好!你莫非要害死我嗎?”裴寂笑着說道:“李大人爲何這般膽小?收納一二個宮女,算不得什麼大事;便是收納了隋室江山,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呢!”李淵聽了,越加慌張起來,說道:“俺二人都是楊家臣子,奈何口出叛言,自招滅門大禍?”裴寂卻正色說道:“識時務者爲俊傑,如今煬帝無道,百姓窮困,羣雄並起,四方逐鹿,烽火連天,直到晉陽城外。明公手握重兵,公子陰蓄士馬,今日不乘時起義,爲民除暴,尚欲待至何日?”

    正說話時候,突有一個少年,手挽着劉文靜,闖入宮來。

    李淵認得是他次子李世民,忙指着劉文靜說道:“這劉大令是聖上旨意拿下的欽犯,你如何敢擅釋放?”世民卻大聲說道:“什麼聖上不聖上!如今天下大亂,朝不保暮;父親若再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禍至無日矣!”文靜接着說道:“大人事已至此,還不如順民心興義師,或可轉禍爲福。”李淵被他三個人逼着,一時憤無可泄,便上去一把揪住他兒子世民,大聲喝道:“你們只是一派胡言,我只拿住你自首去!免得日後牽累。”裴寂見了,忙上去勸解。世民也說道:“孩兒細察天時人事,機會已到,所以敢大膽發此議論;如大人必欲將孩兒扭送,孩兒也不敢辭死。”說着,不由得滴下淚來。父子究關天性,聽世民這樣說了,便也不覺把手放鬆。世民見他父親怒氣稍退,復又勸道:“如今盜賊四起,橫行天下,大人授詔討賊,試思賊可盡滅的嗎?賊不能盡,終難免罪。況世人盛說李氏當興,楊氏當滅。郕公李渾,無罪遭禍;即使大人果能盡滅賊人,那時功高不賞,俺家又是姓李,那時又難免遭忌。今時起義,正是免禍之道。”李淵到此,自想既已污辱宮廷,時熱逼迫,也是無法,只得嘆一口氣道:“罷,罷!今日破家亡軀,由你一人;他日化家爲國,也由你一人,我也不能自主了!

    ”

    第二天,便拜劉文靜參贊軍務,商議出兵的計謀。一面派人星夜趕卦河東去,迎接家眷。正商議間,忽報突厥大隊人馬殺來。劉文靜眉頭一轉,計上心來,便令世民、裴寂率兵分頭埋伏,反把四門大開,洞徹內外。突厥兵直闖進外城,見內城門一般也洞開着,不由得心頭疑惑起來。喧譁了一陣,竟引兵退出城去。李淵才復闔上城門,調兵遣將。到次日,突厥兵又來攻城,淵遣部將王康達等率千餘騎出戰,不消片刻工夫,意被突厥兵殺得全軍覆沒。城中得了敗耗,頓時驚慌起來。世民想得一計,連夜打發將士,潛行出城;待至天曉,卻張旗伐鼓,吶喊前來。突厥兵疑是別路來的救兵,便一齊退去。城中轉危爲安,軍民相率歡慰。隔了幾天,那李淵的家眷,居然取到。

    這李淵的正夫人竇氏,早巳去世;二夫人萬氏,和長子建成,四子元吉,連同女婿柴紹,也一併入見。骨肉團聚,相對言歡。

    李淵問起三子玄霸,才知是在籍病故。又有萬氏生的兒子,名智雲的,已在中餘失散,生死未卜,因此在歡敘中又帶幾分悲悼。李淵見了柴紹,便又想起女兒來,問:“我女如何不來?

    ”柴紹答說:“小婿原寄寓長安,備官千牛;因得二舅兄密事相召,是以小婿星夜趕來。在中途適遇岳父眷屬,幸得隨行。

    小婿行時,原欲帶令媛同行;令嬡卻說途中不便,臨時自有妙計脫身。”

    正談話間,世民從外邊進來,說道:“如今家眷已到,大事須行,速議出兵,掩人不備,遲恐有變。”李淵便在密室,召集劉文靜、裴寂一班人,共議出兵方法。文靜說道:“出兵不難,所慮突厥時來糾纏;今日要策,莫如先通好突厥,然後舉兵。”李淵說:“這說得也是。”便由文靜起草,與突厥通信,信上大約說:“目下欲舉義兵,迎立代王,再與貴國和親,如漢文帝故事;大汗如肯發兵相應,助我南行,幸勿侵虐百姓,若但欲和親,坐受金帛,亦惟大汗是命。”,這一番話由李淵親筆寫就,便遣劉文靜爲使,送書到突厥營裏去。李淵自從文靜去後,城中暫時無事,暇時便想起幼子智雲,屢遣人到河東去探聽下落,後來得到確實消息,智雲被官吏執送長安,被留守陰世師所害。淵與如夫人萬氏得了這個消息,十分痛心;裴寂和柴紹都來勸解,淵含淚說道:“玄霸幼慧,在十六歲上,便在籍病死;智雲頗善騎射,兼能書奕,年比玄霸尚小二歲,不料今竟死於奸吏之手,我他日出兵,必爲吾兒報此仇恨!”

    正傷心的時候,忽報劉文靜從突厥營回來;李淵當即召入,問他情形。文靜道:“突厥主始畢可汗說:‘須請大人自爲天子,他方肯出兵相助。’”裴寂在一旁聽了,不僅躍身而起,說道:“突厥且願主公爲帝,大事不足慮矣!”不料李淵終覺膽小,便另立了一個主意,尊煬帝爲太上皇,奉代王爲帝,藉此安定隋室;一面移檄郡縣,改換旗幟,一面再命劉文靜往突厥營去報命,約與突厥共定京師,土地歸李淵,子女玉帛歸突厥。始畢可漢大喜,便先打發使臣到晉陽城中來,饋馬千匹,李淵也和突厥和好。此後每寄書與突厥,竟至自稱外臣;在李淵原是暫時籠絡外人的意思,但從此卻叫突厥人瞧不起唐朝,真是自取其辱。

    劉文靜執掌文書,便傳檄各處,自號義兵。檄文送到西河郡丞高德儒那裏,他是新受煬帝征討之命,便拒絕李淵的來使。

    李淵便命長子建成,次子世民,率兵直攻西河。世民的軍隊,直至西河城下,高德儒閉門拒敵,世民身先士卒,竭力猛攻;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在清早時候,冒除登城。建成的軍隊,隨後攻入。西河全城,頓時陷落。世民拿住高德儒,立刻斬首示衆,當即大赦軍兵,秋毫無犯。李淵見初戰得利,便決意打進關去;裴寂和同伴商量停妥,上李淵尊號,稱爲大將軍。開府置官,命裴寂爲長史,劉文靜爲司馬,唐儉、溫大雅爲記室;大雅與弟大有,共掌機密。武士(錄蒦)爲鎧曹,劉政會和崔道、張道源爲戶曹,姜謩爲司功參軍,殷開山爲府椽,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琮、王長諧、姜寶誼、陽屯都做左右統軍。此外文武各屬,量才授任:封世子建成做隴西公,兼任左領軍大都督;封次子世民做敦煌公,兼任右領軍大都督,都可任用官員;女婿柴紹,做右領軍府;長史諮議劉瞻,領西河守。部署大定,各有專司。長史裴寂,又把晉陽宮內的積粟移送到大將軍府去,共有九百萬斛;又有雜彩五百匹,鐵盔四十萬副,也一齊移送到大將軍府中去。那第一夜在晉陽宮中伴李淵宿的尹、張兩個宮眷,此時也都封了美人,早晚陪伴在李淵左右,李淵也十分寵愛。原有五百名宮女,也一齊撥入大將軍內府去聽用。這時是隋煬帝大業十三年,李淵把家事府事料理清楚,便親自帶了三萬甲士,從太原出發;元吉留守晉陽宮,建成、世民,都帶兵從徵。一面移檄各地,只說尊立代王爲帝;誰知軍隊行到中途,便有探子來報,稱隋郎將宋老生,和將軍屈突通,奉代王侑命,帶領大隊人馬,前來抵抗。這時屈突通駐兵在河東,宋老生卻已領兵到霍邑了。李淵聽了,知道師出無名,不覺躊躇起來。這時李淵軍隊駐紮在賈胡堡地方,離霍邑還有五十多里路;又值大雨滂沱,不便行軍。軍中糧食原帶得不多;數日前李淵已打發府佐沈叔安到太原去運一月糧草來,至今未到。看看那雨勢一天大似一天,滿路泥濘,眼見得大家坐食,無法行動。正悶守的時候,忽有探子呈上李密的檄文,歷數煬帝的十大罪狀。李淵當即傳裴寂、世民進帳來商議,裴寂說:“李密如今略取河洛,有瓦崗寨大盜翟讓等奉他爲盟主,自稱魏公,現有衆數十萬,聲勢極盛,爲我軍計,不如暫與聯絡,免有東顧之憂。李淵父子聽了,都以爲是。當即由溫大雅起稿,修成文書,約李密爲同盟。李密復書,有“所望左提右挈,戮力同心,執子嬰於咸陽,殪商辛於牧野”的一番話。李淵看了頗覺放心。

    再過了幾天,雨勢依舊不減,那太原的糧米也還未到;看看坐食將盡,忽又有騎探特來急報,說劉武周約同突厥,將乘虛直攻晉陽。李淵看看時勢不順,便要打算退兵。這消息傳到世民耳朵裏,他是一個愛廝殺的英雄,如何肯罷休;他在父親跟前,一再勸說,甚至淚隨聲下,李淵才慢慢地把退兵的心思打消。恰巧沈叔安的糧草也到了,天氣也晴朗起來了。李淵便傳令三軍,就崗地陽面曝甲而行。不多幾天,到了霍邑城下,宋老生固守不出;世民性急,先領數十騎,直趨城下,令衆兵士辱罵。宋老生耐不住氣,便率領三萬大軍。開城出戰。李淵怕世民有失,便親率數百騎前去接應;一面令殷開山催召後軍,後軍如召而至。李淵和建成合兵,列陣城東,世民列陣城南;城內隋兵,由東門如潮水一般湧出。李淵和建成父子兩人迎頭攔殺,兩軍喊聲震天,從辰時直殺到未時,李淵手下傷亡的兵士很多,隋兵奮勇當先,步步進逼。看看李淵有些支架不住了,虧得柴紹領生力軍躍入陣中,揮刀力戰,才得支住。那宋老生又從南門殺出,趨向城東,夾攻李淵;世民在南城,看看父親勢危,便和軍頭段志玄帶領大軍從高崗上直衝殺下來,宋老生腹背受敵,見世民來勢兇猛,只得回馬交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聚家室李淵起義相英雄虯髯讓賢

    宋老生手下個個都是能征慣戰的,幸得世民神力敵住,只見他手握雙刀,轉動如風,東衝西突,凡是近他的敵軍,都被他殺死,流血滿袖,刀口盡卷。世民急向左右親兵手中換過刀來,再躍馬奮臂,大殺一陣;段志玄等緊隨馬後,拼命趕殺。

    手下的戰士,個個以一當十,以十當百,不消一兩個時辰,早已殺得隋軍旗靡轍亂,馬仰人翻。世民心生一計,傳令手下的兵士,大聲呼喚着道:“老生已被擒住,隋兵何不速降!”那時城東的隋軍,正與李淵酣鬥,到喫緊的時候,忽聽說城南主將已被擒捉,便也無心戀戰,急急退避進城;李淵乘勢緊迫,那隋兵只顧逃性命要緊,一路棄甲拋盔,飛也似地逃進城去,把城門緊緊閉住。恰恰把宋老生一支孤軍,閉在城外,弄得他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急欲折回南門去時,被世民橫衝過來,攔住去路,再欲轉入東門,那李淵的兵又殺來,把宋老生的兵截成兩段。他父子兩支兵,從兩下里包圍攏來;宋老生看看不是路,便長嘆一聲,提着馬繮,向壕中一躍,意欲尋個自盡,恰巧劉弘基飛馬趕到,一刀下去,把老生的身體砍作兩段;轉身又把隋兵殺得七零八落,東逃西竄。隋兵這時只恨爺孃不給他多生兩條腿,使他可以快逃得性命。這一場惡戰,李淵雖得了勝仗,但手下兵士也是死亡枕藉;李淵傳令兵士在城下飽餐休息一回。到夜深時候,城外鼓聲四起,李淵和世民手下的兵士一躍登城,城中守兵,便不戰而降。李淵便進城安撫軍民。

    休息過兩天,李淵又引兵攻打臨汾;臨汾守吏不戰而降。

    從此一路打去連得絳郡、龍門、河東幾座城池,又從梁山渡過大河,奪韓城,攻馮翊,勢如破竹;適值劉文靜從突厥出使回來,帶領五百突厥兵,又戰馬二幹匹。那突厥兵又個個驍勇善戰,戰馬又馳騁自如;李淵得了,便好似虎之添翼,軍事十分順利。奪得河東以後,李淵自率諸軍,沿河西進;一路朝邑、蒲津、中潬、華陰、永豐倉、京兆,許多郡縣,都自願投降。

    李淵便命長子建成,司馬劉文靜,帶同王長諧一班人,屯兵永豐倉,守潼關以控河東,慰撫使竇軌以下兵馬,概受節制;命次子世民,帶同劉弘基一班兵馬,駐紮渭北,慰撫使殷開山以下戰員,概受節制。兩軍分頭行事,李淵自己住在長春宮裏。

    有一天,鄠縣地方李氏女使人到宮中來下書,李淵拆開看時,知道是他親女的書信;李淵十分歡喜,忙喚他女婿柴紹進宮來,一同觀看。原來柴紹夫婦兩人,住在長安的時候,接到世民喚她的信,在柴紹的意思,要和他夫人同行,李氏卻說:“夫婦二人在路同行,頗多不便,大丈夫功業要緊,你盡放心一人前去,我一婦人在家,容易避禍。縣我也別有計較,君可莫問。”柴紹到此時,也無可如何,只得狠一狠心腸,丟下他夫人,到岳父這裏來。那李氏自丈夫去太原以後,便悄悄地回到郡縣的別莊上去;散去家財,招兵買馬,也立起義師來。這時有李淵的從弟,名神通的,因地方官捉拿得他緊急,也逃到鄠山中來,卻和長安大俠史萬寶一班人暗通,起兵響應李淵。

    李氏兵和神通兵合在一起,攻入鄠縣,佔據了城池;又令家奴馬三寶招集關中羣盜,如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一班人都打通一氣,一路進兵出去。奪得盩厔,武功、始平一帶縣份,共有七萬人馬。左親衛段綸,他的妻子,原是李淵妾生的女兒,到此時也在蘭田地方聚集同黨一萬多人,和李氏聯爲一氣。如今打聽得李淵大兵已過河來,便由李氏領銜通信,給他父親;所有一班人馬,都願受他父親的節制。這柴紹跟着岳父,東征西殺,多日得不到他妻子的消息,如今見了這封信,知道他妻子也帶領人馬攻城略地地大做起來,他忙向岳父討得將令,出帳來跳上馬,飛也似地迎接他夫人去。這裏李淵便拜神通爲光祿大夫,段綸爲金紫光祿大夫;此外各路大盜,都給他官階,照舊帶領他部下,駐紮在原外。所有一切軍隊,都歸世民調遣。

    這世民帶領大隊人馬,向西急進,沿路羣盜歸附,幾不勝數,待到涇陽地方,連營數里,共有大軍十萬;路過隰城,隰城尉房玄齡,親自到轅門口來請見,世民和他一見如故,立時拜官記室參軍,充做隨營軍師。兩人在軍中早夕談論,十分投機。恰巧柴紹夫婦,也帶兵到來,世民欣然出迎,只見他姊姊首插雉尾,身披軟甲,腰佩寶劍,足頓蠻靴,望去果然是十分威武,活似一位女將軍。那柴紹卻跨着一匹白馬,隨在他夫人身後。他臉上只有喜孜孜的笑容,後面便是萬餘人的軍隊。挑選得個個精壯,旗幟鮮明,刀槍雪亮;世民見了,忍不住眉眼上堆下笑來,拍馬向前,向他姊姊拱手道:“阿姊辛苦了!”

    三人並馬進帳,帳中設下筵席,圍坐痛飲起來。飲罷,各自歸帳。柴紹軍隊居左,李氏軍隊居右。當時營巾稱李氏軍爲娘子軍。

    次日,世民率領左右軍進兵阿城,一面遣使稟告父親,請李淵會師長安。這時李淵已帶領人馬離長春宮、到永豐倉;一面開倉發粟,一面進兵馮翊。又命劉弘基、殷開山,分兵西攻扶風;扶風太守領兵應戰,被弘基打敗,便佔得扶風城池,從此一路無阻,直到長安城下。那次子世民,早巳駐軍待着,兩方合兵,共有二十餘萬。李淵一面巡視營壘,一面傳諭守城官吏,願擁立城中的代王。

    這代王名侑,是煬帝的孫子,故太子昭季的兒子。太子早死,遺子三人:長子倓,封燕王;次子侗,封越王;侑是第三子,在長安留守。長安又稱西京,有京兆內史衛文升一班人輔佐代王。保守城池。無奈這衛文升,年紀又老,受不起驚嚇。

    聽說李淵軍隊,已臨城下,早嚇出一場大病來,倒在牀上,不能管事;只聽那左翊衛將軍陰世師,郡丞骨儀,忙着調兵守禦。

    李淵先把文書送進城去,被陰將軍退回。李淵動了怒,便督同各軍攻城;各將士奉令撲城。骨儀帶同士卒,在城上抵禦。

    孫華帶領弓弩手,奮勇當先。城上矢石齊下,孫華用遮箭牌擋着,冒險越過城壕,手中搖着紅旗,正要攀登城牆,忽然城上一箭下來,射中要害,立時陣亡。李淵兵士見先鋒戰死,便個個憤怒,死力進攻,前仆後繼,日夜不休。戰到第二天黎明時分,只見那軍頭雷永吉,左手執旗,右手握盾,首先登城,後面軍士便和潮湧的一般上去;殺退城上守兵,斬開城門,迎李淵大軍進城。那陰世師和骨儀,還不肯投降,帶領少數兵士,在街巷中喊殺,不多時都被李淵的軍士擒住,解送中軍帳中。

    衛文升病在牀上,聽得外面喊殺,又聽說陰世師、骨儀兩將軍都已被擒,便立刻嚇死。這時代王侑,在東宮接連幾次太監報來,說李淵軍隊已殺進城來,又說陰將軍和骨將軍都兵敗被擒,又說衛內史驚嚇而死,又聽得宮外一陣一陣喊殺之聲,越喊越近,看看左右,都自顧逃命要緊,一齊丟下代王,東奔西竄。

    代王只是十三歲的孩子,如何喫得起驚嚇?也不禁慌作一團。

    其時只有侍讀學士姚思廉不曾走得,他站在殿前保護代王。李淵的兵士鼓譟入殿,思廉厲聲呵止道:“千歲在此,何得無禮!

    ”衆兵士聽了,便由不得禁聲站住。李淵下馬上殿,仍行臣禮,拜見代王,啓請代王遷居大興殿後廳。代王見李淵帶劍上殿,他身體早已抖個不住,思慮至此也聲無法,只得上去扶住代王下殿,泣拜而去。李淵亦退宿長樂宮,一面出令,約束兵士,毋得犯隋氏七廟,及代王宗室,有敢違令者夷及三族。

    次日升座,從獄中拉出陰世師、骨儀等十多個官員,責他平日貪贓枉法,又抵抗義師,一律斬首。所有從前獄中被官員冤屈的犯人,便一齊釋放。內中有一個犯官,長得眉清目秀,年紀甚輕;他見了李淵,卻不肯下跪。李淵問他姓氏官職,犯了什麼罪,卻監禁在此?那犯官見問,便哈哈大笑道:“我李靖原不曾犯什麼國法,現做馬邑郡丞;只因打聽得公在太原起事,我苦於無從告變,便自願裝入囚車,故令長官押送到江都去,以便在天子跟前告密。不料囚車送到長安,正值公來圍城;城守不知我計,便將我寄在獄中。”李淵聽到這裏,忍不住大怒起來,說道:“諒你小小郡丞,卻敢告發我麼?”喝令左右推出轅門斬首。李靖見李淵動怒,便冷笑着說道:“公舉義兵,欲平天下暴亂,乃竟敢以私怨殺忠義之士嗎?”淵不答話,左右便上去把李靖擁出轅門,準備行刑。忽見敦煌公李世民,拍馬趕來,喝叫“刀下留人”;急急下馬進帳去求着李淵道:“這李靖和孩兒有一面之交,望父親看在孩兒面上,饒他一命吧。

    況孩兒素知這李靖才勇兼全,大人不記得韓擒虎的遺言麼?擒虎也說李靖可與談將略;若收爲我用,必能立功。請大人不念舊惡,赦罪授官。”李淵聽了這番話,半晌才說道:“我看李靖矯矯不羣,他日恐不易駕馭。”世民道:“大人若把李靖交給孩兒,我自有駕馭之術,大人不必過慮。”李淵至此,方纔允諾。世民出帳,親替李靖解縛,用好言撫慰一番。李靖進帳謝過李淵,世民引入自己帳中,待以上賓之禮。

    講到這李靖的來歷,在下已在第六回書上交代明白,如今他又在長安城中出現,那虯髯客卻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原來這虯髯客,也不是個平常人,他是專一在江湖上物色英雄的;那天在客店裏遇到了李靖,他知道李靖將來是大富大貴的人,便一力成全了他和紅拂姬人的煙緣,又替他在楊素跟前做說客,從此李靖反因他夫人得了一官半職,這真可算得裙帶福了。

    從此虯髯客把紅拂姬人認做了妹妹,常到李靖家中來坐地;閒談之中,問李靖:“太原一帶尚有異人否?”李靖答稱:“我交遊之中,尚有一人,可以稱得少年英雄。這人與俺同姓,名世民,是總督唐公李淵之子。”虯髯客聽了,忙問:“俺可以和他一見麼?”李靖說:“世民常在我友人劉文靜家中起坐,只須走訪文靜,便可以見得。”虯髯客說道:“俺生平相天下士,百不失一;郎君何不攜帶俺去見見?”李靖答應,虯髯客便約定次日在汾陽橋上相會。

    到了時候,李靖跨馬趕到汾陽橋上,那虯髯客早已候着,便一同到劉文靜家中去。虯髯公自稱善相,願見李公子;文靜平素也賞識世民,說他器宇不凡。如今聽說虯髯善相,忙打發人去把世民請來。那世民不衫不履,大踏步走來。虯髯客見了,不覺大喫一驚,忙拉着李靖到屋角去,悄悄地說道:“此人有天子之相,我看來已十定八九;俺尚有一道兄,給他一見,便百無一失了。”李靖聽了,暗地裏去對文靜說了,文靜便約在三日後再在寓中相見。到了日子,虯髯客果然攜一道士同來,邀着李靖同去訪劉文靜。文靜正與客對奕,見道士來,便邀道士入局對奕;又寫一字條兒,去把世民請來觀奕。停了一刻,果見世民掀簾而入,長揖就坐,顧盼不羣。道士見了,心中一動,下子也錯了;忙把棋子收在盒子裏。說道:“此局全輸,不必枉費心計了。”便起身拉着虯髯客,李靖在後面跟着,一塊兒走出門去。走在半路上,那道士對虯髯客說道:“此處已有人在,君不必強圖,可別謀他處去吧。”說着,便一灑袖向別路揚長而去。這裏虯髯客拉着李靖,跨上馬在路默默地走去。

    回到李靖家中,入內堂坐下;那紅拂夫人見虯髯客來,便也出來在一旁陪坐着。半晌,虯髯客才抬起頭來,對紅拂一笑,說道:“妹子不是常常說起要去見你嫂嫂嗎?俺家住在城西大石坊第四小板門便是。俺明日合宅西行,便請妹子和妹夫明午到舍下來一別,順便也可與你嫂子一見。”

    李靖平日常說要到虯髯家中去拜見嫂嫂,那虯髯總不肯告訴他地名;如今聽虯髯邀他夫妻到家中去相見,喜得他直跳起來。當日和虯髯分別了,到了次日中午,紅拂打扮齊整,坐着車兒,李靖跨着馬,迤邐尋到城西去;那大石坊是一個極荒涼的所在,走到第四小板門口,李靖上去,輕輕地打着門,便有一個僮兒走來開門,把他夫婦迎接進去。走過第三重門,李靖不覺怔了一怔,原來裏面高廳大廈,傑閣崇樓,和外面絕不相稱。望去簾幕重疊,奴婢成羣。小僮兒把李靖夫婦引入東廳,只見虯髯客哈哈大笑着從裏面迎出來。看他紗帽紅衫,十分文雅;身後隨着一個絕色少婦,端莊秀麗,把李靖的眼光也看住了。紅拂夫人知是虯髯的妻室,忙悄悄地拉着他丈夫的衫袖,一齊上去拜見,那少婦也殷殷還禮。虯髯邀他們進了中堂,兩對夫妻,相對坐定。有四個俊俏丫鬟,搬上酒餚來,大家開懷暢飲;又有一隊女樂,在簾前吹打着勸酒。酒到半酣,虯髯站起身來,止住樂聲,命二十個家奴,搬出二十具大衣箱來,排列在堂下;虯髯指着衣箱,對李靖說道:“這裏面全是我歷年所積,如今送給你妹夫,算是俺妹子的奩資。我原打算在此地成立大業,昨日既遇有真人,便不應再在此逗留。那李公子確是英主,三五年內,當成大事;妹夫才器不凡,將來必位極人臣。俺妹子獨具慧眼,得配君子,他年夫貴妻榮,亦是爲閨中人吐氣;非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亦不能遇妹,原非偶然的煙緣。從此妹夫努力前途,莫以我爲念。十年後,只打聽東南數千裏外,有異人崛起,便是我成功之日,妹與李郎可在閨中瀝酒相賀。”說着,便把府中內外鑰匙銀錢簿冊,和奴婢的花名冊子,一併交出;又把閤府中的奴婢僮僕,傳集在院子裏,命大家拜見李靖夫婦。又叮囑衆人道:“這一對夫婦,便是爾等的新主人;事新主須如事舊主,不得略有怠慢。”李靖夫婦十分惶惑,正要推辭,那虯髯客和他夫人已轉進入內,須臾便戎裝出來,向李靖夫婦拱一拱手,出門跨馬去了。

    李靖夫婦送客出門,回進屋去,檢點箱籠,盡是珍寶。從此李靖十分富有,又有虯髯客留下的兵書一箱,書中詳說風角、鳥佔、雲祲、孤虛種種法術;李靖盡心攻讀,頗有心得,從此用兵如神,料事如見。直到唐太宗貞觀年間,有東南蠻奏稱,海外番目入扶餘國,殺主自立;李靖知道虯髯事已成功,便告知紅拂夫人,兩人在閨中相對瀝酒,向東南方拜賀。這都是後來的事,且不去說它。

    當時李淵入踞長安,便奉代王侑爲皇帝,即位大興殿,改年號稱義寧,遙尊煬帝爲太上皇,淵自稱大丞相,都督內外軍事,自己加封爲唐王;把武德殿改做丞相府,設官治事,仍用裴寂爲長史,劉文靜爲司馬,臺前尚書左丞李綱爲相府司錄,專管選事;前考功郎中竇威爲司錄參軍,使定禮儀。一面上尊號祖父虎爲景王,父昞爲元王;夫人竇氏爲穆妃,立長子建成爲世子,次子世民爲京兆尹秦公,四子元吉爲齊公。從此李淵的勢力,一天大似一天,那各處地方官的文書,雪片也似報到江都地方來;無奈煬帝左右的大臣,都是隻圖眼前利祿的,把所有文書,一齊擱起,不送進宮中去。

    那煬帝終日在宮中和衆夫人、美人遊玩着,昏天黑地的,也不知外間是如何的情形。這時煬帝因十分寵愛吳絳仙,不把別的美人放在眼裏,那許多夫人和衆美人不由得嫉妨起來,大家都在蕭後跟前說絳仙的壞話。蕭後也因爲煬帝寵愛絳仙,待自己也冷淡了些,心中很不自在;只因自己是國母之尊,不便和別人去喫醋捻酸,便也暫時忍耐着。自從那天煬帝把已經賜給蕭後的綾子,轉賜了絳仙以後,便再也忍不住了,和煬帝大鬧了一場,立逼着煬帝把絳仙貶入冷宮。煬帝看蕭後正在氣頭裏,又因她正宮的體面,便沒奈何,暫時把吳絳仙貶入月觀去,從此絕不臨幸。但吳絳仙是煬帝心中最寵愛的人,日子隔得久了,難免兩地相思。一日,煬帝獨步迷樓,見遠處春山如畫,忽然又想起吳絳仙來,嘆道:“春山如此明秀,宛如吳絳仙畫的蛾眉;久不見美人,叫人十分想念。”

    心中正悵惘的時候,忽見一個太監,從瓜州公幹回來,帶得合歡水果一雙,持進宮來獻與煬帝。這水果外面重重包裹,上邊嵌着珍瓏花草,中間製成連環之狀,所以稱做合歡水果,看去十分工巧。煬帝大喜道:“此果名色俱佳,可速賜與吳絳仙,以不忘合歡之意。”便喚小黃門捧着水果走馬到月觀去賜與絳仙,立等回旨。那黃門領了旨,不敢怠慢,上馬加鞭,飛也似地向月觀中奔去。吳絳仙自貶入月觀,終日以眼淚洗面;這一天也不梳不洗,悄悄地憑欄而立。忽見黃門手捧一物匆匆進來。絳仙問時,刃隕門說道:“萬歲掛念貴人,今得合歡水果一雙,特賜貴人,以表不忘合歡之意。”吳絳仙聽了,頓把長眉一展,笑逐顏開,說道:“自從遭貶,已拼此身終棄,再無蒙恩之時;不意萬歲尚如此多情,今承雨露之私,不可不拜。

    ”當即入內梳妝起來,排下香案,向北再拜;謝了聖恩,將合歡水果連盤捧來一看,不期黃門在馬上跑得太急了,中間合歡巧妙之處俱以搖散。吳絳仙一看,不覺流下淚來說道:“名爲合歡,實不能再合矣!皇上以此賜妾,是明明棄妾也!”黃門急解勸說道:“貴人不必多心,此果在萬歲前賜來時,原是緊接相連;只因一時聖旨催促,走馬慌張,以致搖散,實非萬歲有意拿此破果賜貴人的。”絳仙說道:“既是好好賜來,到此忽散;縱非萬歲棄妾,天意亦不容妾合矣!”說着只是淌眼抹淚的,一任黃門再三勸說,她總是悲咽難勝;黃門在一旁頻頻催着道:“萬歲吩咐,立候回旨的。貴人有何言語,快快說來?

    ”那吳絳仙這裏愁腸百折,無從說起,被黃門官一聲一聲催逼不過,便在妝臺上提起筆來,寫成一首詩,交給黃門官。那太監接着詩,飛馬回宮去復旨。煬帝看那詩時,上面寫道:“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寧知辭帝裏,無複合歡心。”

    煬帝看了這詩,十分疑惑;說:“朕好意賜她合歡果,記念她昔日合歡之意,今看她來詩百種憂懷,盡流露在字裏行間,何怨朕之深也?”那黃門官見問,知是隱瞞不過,忙跪倒在地,把在路合歡水果搖散的情形說了。煬帝聽了,又拿絳仙的詩句細細吟詠,吟到出神的時候,不覺嘆道:“絳仙不但容貌絕世,情思深長,即此文才華貴,也不愧於班婕妤左貴嬪之流。”

    正嗟嘆間,忽背後轉出一人,劈手將煬帝手中詩箋奪去,說道:“這淫娃又拿這淫詞來勾引陛下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陳水戲燈火澈御沼步月光鹿影驚帝座

    煬帝正把玩吳絳仙的詩箋,蕭後從背後走來,劈手把詩箋奪去,說道:“陛下盡看些淫詞做什麼!今日乃上巳良辰,有杜寶學士製成《水飾圖經》十五卷,備言水中故事;又有黃袞所造水飾七十二種,上面都裝着木人,那木人有二尺多長,穿着綾羅,內藏暗機,盡能生動如意。其他禽獸魚鳥,無一件不窮極天下之巧,妾已令陳設在九曲池中,特來請陛下前去遊覽。

    不料陛下又正思念那妖精吳絳仙,未得有閒心腸去行樂!”煬帝聽了,只得勉強笑道:“御妻又來取笑了,怎見得朕沒有心腸?”說着,和蕭後一同上輩,向九曲池來。未到池邊,遠遠地見五光十色,堆垛得十分精巧。那許多太監和宮女,團團圍住,看着笑着。

    煬帝下輦,走近去看時,原來那水飾是用十二隻方船裝載着,一船一船挨次在水面上行去。船上雕刻着生動的木人,有傍山的,有臨水的,有據定磐石的,有住在宮殿裏的,裝成七十二件水上的故事。船身一動,那木人笙簫管絃,齊齊奏樂,曲調悠揚,十分動聽。又能舞百戲,百般跳躍,與生人無異。

    又有伎船十二隻,雜在水飾船中。那伎女也都拿木頭製成,專管行酒,每一船有一木伎,擎杯立在船頭,又一木伎捧壺站在一旁,另一木伎站在舟梢上把舵,又二木伎坐在船中蕩槳。船慢慢地行着,每到客位前,便停船不去,獻上酒來,候客飲幹,方纔移動,酒若不盡,終不肯去。機括都在水中,絕看不見,真是窮極機巧,化奪天工。

    這時煬帝和蕭後同席坐在那池邊,一面飲酒,一面把那水飾一樣一樣地玩賞;第一樣,是神龜負八卦出河授於伏羲;第二樣,是黃龍負圖出河;第三樣,是玄龜銜符出洛水;第四樣,是鱸魚銜籙圖出翠嬀之水,並授黃帝;第五樣,是黃帝齋於玄扈,鳳鳥降於河上;第六樣,是丹甲靈龜,銜書出洛,投於蒼頡;第七樣,是赤龍載圖出河授於堯;第八樣,是龍鳥銜甲文出河授於舜;第九樣,是堯與舜遊河,值五老人;第十樣,是堯見四子於汾水之陽;第十一樣,是舜漁於雷澤,陶於河濱;第十二樣,是黃龍負黃符璽圖出河授於舜;第十三樣,是舜與百工相和而歌,魚躍於水;第十四樣,是白麪長人魚身,捧河圖授禹,舞而入河;第十五樣,是禹治水,應龍以尾畫地,導決水之所出;第十六樣,是禹鑿龍門;第十七樣,是禹過江,黃龍負舟;第十八樣,是玄夷蒼水使者,授禹《山海經》;第十九樣,是禹遇兩神女於泉上;第二十樣,是黃魚化鯉,化爲黑玉赤文;第二十一樣,是姜嫄於河濱,履巨人之跡;第二十二樣,是棄后稷於寒冰之上,鳥以翼覆之;第二十三樣,是文王坐靈沼;第二十四樣,是太子發渡河,赤文白魚躍入王舟;第二十五樣,是武王渡孟津,操黃鉞以麾陽侯之波;第二十六樣,是成王舉舜禮,榮光幕河;第二十七樣,是穆天子奏鈞天樂於玄池;第二十八樣,是獵於澡津,獲玄貉白狐;第二十九樣,是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第三十樣,是過九江,黿鼉爲梁;第三十一樣,是塗修國獻昭王青鳳丹鵠,飲於浴溪;第三十二樣,是王子晉吹笙於伊水,鳳凰降;第三十三樣,是秦始皇入海,見海神;第三十四樣,是漢高祖隱碭山,澤上有紫雲;第三十五樣,是武帝泛樓船於汾河;第三十六樣,是遊昆明池,去大魚之鉤;第三十七樣,是遊洛水,神上明珠及龍髓;第三十八樣,是漢桓帝遊河,值青牛自河而出;第三十九樣,是曹瞞浴譙水,擊水蚊;第四十樣,是魏文帝興師,尋河不濟;第四十一樣,是杜預造河橋成,晉武帝臨會,舉酒勸預;第四十二樣,是五馬浮滹沱,一馬化爲龍;第四十三樣,是仙人酌醴泉之水;第四十四樣,是金人乘金船;第四十五樣,是蒼文玄龜,銜書出洛;第四十六樣,是青龍負書,出河,並獻於周公;第四十七樣,是呂望釣磻溪,得玉璜文;第四十八樣,是釣汴溪獲大鯉魚,腹中得兵鈐;第四十九樣,是齊桓公問愚公名;第五十樣,是楚王渡江,得萍實;第五十一樣,是秦昭王宴於河曲;第五十二樣,是金人捧水心劍造之;第五十三樣,是吳大帝臨釣臺望喬玄;第五十四樣,是劉備躍馬過檀溪;第五十五樣,是周瑜赤壁破曹操;第五十六樣,是澹臺子羽過江,兩龍負舟;第五十七樣,是留丘訴與水神戰;第五十八樣,是周處斬蛟;第五十九樣,是屈原遇漁父;第六十樣,是卞隨投穎水;第六十一樣,是許由洗耳;第六十二樣,是趙簡子值津吏女;第六十三樣,是孔子遇浴河女子;第六十四樣,是秋胡妻赴水;第六十五樣,是孔愉放龜;第六十六樣,是莊惠觀魚;第六十七樣,是鄭宏樵徑還風;第六十八樣,是趙炳張蓋過江;第六十九樣,是陽穀女子浴日;第七十樣,是屈原沉汨羅水;第七十一樣,是巨靈開山;第七十二樣,是長鯨吞舟。形形色色,過了一船,又是一船。

    煬帝賞玩到歡喜時候,命衆夫人傳杯痛飲,正熱鬧快樂的時候,忽見一官員踉踉蹌蹌地闖進宮來,那左右太監忙上去攔阻也攔阻不住,那人直跑到煬帝腳下,伏地痛哭。煬帝看時,原來是東京越王楊侗的近侍趙信。煬帝問他:“何事如此淒涼?”那趙信奏道:“東京亡在旦夕,越王殿下,遣奴婢潛身逃遁,來萬歲爺跟前告急。”煬帝是素來不問朝政的,如今聽說東京危急,十分詫異,忙問:“東京有何危急?”那趙信奏說:“西京已被李淵佔據,東京也被李密圍困甚急,城破便在旦夕,望萬歲速發兵去解圍。”煬帝聽了,嚇得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打得粉碎。嘆一口氣,說道:“朕久不問朝政,國事已敗壞至此,如今大局已去,叫朕也無可挽回。”說着,宮女換上酒杯。煬帝說道:“朕且圖今天的快樂,衆夫人伴朕一醉罷!”說着,舉杯向衆夫人連杯痛飲。那趙信卻兀自跪在腳下,不肯起身,口口聲聲說:“求陛下快發兵去救越王和代王!”

    煬帝笑對趙信說道:“朕江都富貴,享之不盡,何必定要東京!

    局勢既如此危急,索興置之不問罷了!”趙信聽煬帝如此說法,便也不敢再奏,只得磕一個頭,退下階去。煬帝見趙信起去,忽然想起東京的景色,忙喚住問道:“我且問你,西苑中風景如何?”趙信奏道:“西苑自聖駕東遊,內中臺榭荒涼,園林寂寞,朱戶生塵,綠苔繞砌,冷落蕭條,無復當時佳麗矣!”

    煬帝道:“湖海中魚鳥想猶如故?”趙信說道:“別的魚鳥如故,只有萬歲昔年放生的那條大鯉魚,二月內有一天風雨驟至,雷電交加,忽化成一條五色金龍,飛上天去,在半空中盤旋不已,京城內外人皆看見。”煬帝聽了,十分喫驚,說道:“大奇!大奇!這魚畢竟成龍而去!”蕭後在一旁說道:“曩日妾伴陛下游北海時,妾見它頭上隱隱有角,便已疑心,故勸陛下射它,不料天生神物,竟是人力所不能害的。”煬帝接着又問道:“西苑中花木想也無恙!”趙信奏道:“別的花木都依舊,只有那年酸棗邑獻的玉李樹,近來越發長得茂盛;那晨光院的楊梅樹,卻在一月前枯死了。”煬帝聽了,不禁拍案大叫道:“李氏當興,楊氏當亡,天意有如此耶!”

    原來煬帝素來以楊梅合姓,卜隋室之興亡。今聽說楊梅枯死,李樹繁榮,又聽說鯉魚化龍,他便認定姓李的要奪他的江山,因此失驚打怪。嚇得個趙信汗流浹背,不知是何故。惟有蕭後知道煬帝的心事,當時便勸說道:“無情花草,何關人事?

    陛下何必認真?”煬帝也覺蕭後的說話有理,心裏略放寬些。

    又想如今在江都的近臣,都沒有一個姓李的,眼前量來總沒有什麼危險,心裏更放寬了一層。便說道:“外面如此反亂,兩京縱不殘破,朕亦無心歸矣!聽說江東風景秀美,丹陽、會稽、永嘉、餘杭一帶山水奇麗,朕欲別治宮室,遷都丹陽,不知御妻願伴朕同去否?”蕭後道:“江東地方雖僻,晉宋齊梁陳五代皆相繼建都,風景想也不惡,陛下之言甚是。”煬帝大喜,到了次日,竟出便殿召集羣臣商議。煬帝說道:“兩京皆爲盜賊所據,朕不願復歸,意欲退保江東以爲子孫之計,不識衆卿之意如何?”當有虞世基出班奏道:“退保江東,坐觀中原成敗,不獨子孫萬世之業,亦以逸待勞之妙策也。”煬帝聽了大喜,便傳旨丹陽,重治宮闕,接挖新河,以通永嘉、餘杭,限日要成此大工,當下工部大臣領旨前去,開河的開河,治宮殿的治宮殿;此時民窮財盡,萬人籲怨,那地方官卻一味壓迫,只圖工程早完。那煬帝也終日在迷樓中追歡尋樂,只待江東宮殿完工,早日遷都。那兩京之事,早已置之度外。

    便是衆美人也知道歡樂不久,沒日沒夜拿酒色兩字去迷弄煬帝。煬帝身體雖尋着快樂,但因國事日非,心中終不免鬱悶;再加他身體多年在酒色中淘磨過來,早不覺形銷骨立。有一天,杳娘正臨鏡梳妝,煬帝從她身後走去,原想逗着杏娘作樂的,誰知從鏡中照着自己容顏,十分憔悴,滿臉都是酒色之氣,自己不覺驚詫起來,說道:“何以消瘦至此!”蕭後只怕煬帝傷心,故意湊馘道:“這正所謂渣滓日去,清虛日來。”煬帝對鏡注視了半天,忽然自己撫着頸子,說道:“如此好頭顱,有誰斬去!”蕭後和衆夫人聽了,一齊大驚失色。蕭後說道:“陛下何出此言?”煬帝只是哈哈大笑,笑罷,又索酒與蕭後對飲,直喫到酩酊大醉,由兩個美人扶着進帳睡去。無奈上牀睡不多時,便又驚醒,醒來無可消遣,和兩個美人調弄着,轉覺乏味;忽聽得窗外隱隱有女子歌唱的聲音,腔調悲悲切切,十分悽楚。煬帝不覺從牀上驚起,問:“誰在窗外唱這悲涼的曲子?”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煬帝耐不住,便披衣下牀,走到簾櫳之下,側耳細聽。那斷斷續續的歌聲又起,卻唱得字字清楚道:“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實自然成!”

    煬帝躡着腳繞出簾外看時,只見七八個宮女,圍着一個宮嬪,聽她唱歌,那宮嬪站在中央。煬帝心中暗想,楊花李花,一成一敗,情見乎詞,宮闈之中,如何有此不祥之歌?急上去喚那宮嬪問時,那宮嬪原是無心唱的,不期在這夜盡更深時候,被煬帝親自出來問住,慌得衆宮女驚惶無措。那宮嬪尤其嚇得匍匐在地,不敢抬起頭來;這煬帝平素在宮女身上不肯用大聲呼喝的,忙安慰衆人說,“不要驚慌。”又拉起那宮嬪來問道:“此歌是誰教給你唱的?”宮嬪奏對道:“此乃道路兒童所歌,非妾婢自編的。”煬帝問:“兒童之歌,你在深宮,如何得知?”宮嬪道:“賤婢有一個兄弟,在民間聽得,因此流傳入宮。”煬帝聽宮嬪說出這個話來,便不禁大聲叫道:“罷了!

    罷了!這真是天意呢!”

    在這半夜時分,煬帝忽然大驚小怪起來,早有人報與蕭後知道。蕭後急急趕來,再三勸煬帝回宮安寢。煬帝說道:“時勢相逼而來,叫人如何安寢!惟酒可以忘憂!”吩咐快拿酒來!

    宮人把酒奉上,煬帝直着頸子,一連五七杯倒下肚去。他越是痛飲,越覺怒氣衝衝,站起身來,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又仰首向天,夜空咄咄,心中沒個安排處。又坐下來捧着酒壺,向口中直倒。放下酒壺,胸中覺得有萬轉千愁,便提起筆來,寫出一首詞兒道:“瓊瑤官室,金玉人家,簾珠開處碧釣掛。嘆人生一場夢話,休錯了歲歲桃花!奈中原離黍,霸業堪嗟!干戈滿目,阻斷荒遐。梨園檀板動新稚,深痛恨,無勘王遠將,鑾輿迓!須拼飲,顧不得繁華天下!”

    寫罷,自己又把詞兒歌唱起來,歌聲嗚嗚,聲淚俱下。蕭後忙上前來勸住,又拿酒勸煬帝飲着,直飲到迷迷糊糊,蕭後親自扶進帳去睡下。

    第二天,從牀上醒來,還未起身,便有王義頭頂奏本,直走到御榻前跪下。煬帝隨接過他奏本來看時,見上面寫道:“犬馬臣王義稽首頓首奉表於皇帝萬歲:臣本南楚侏儒,幸逢聖明爲治之時,故不愛此身,願從入貢,幸因自宮,得出入左右。積有歲時,濃被恩私,侍從乘輿,周旋臺閣,皆逾素望。臣雖至鄙至陋,然素性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源,略識興亡之故。又且往還民間,周知利害,深蒙顧問,故敢抒誠瀝血次第敷陳。自萬歲嗣守元符,休臨大器,聖神獨斷,規諫弗從,自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開元益之市,傷有用之財。龍舟逾於千艭,宮闕遍於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徵遼者百不存十,死葬者十無一人;帑藏全虛,谷粟湧貴,乘輿四出,行幸無時。兵人侍從,常役數十萬;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爲墟。方今有家之村,寥寥可數;有人之家,寂寂無多。子弟死於兵役,老弱困於泥土;屍積如嶽,餓殍盈郊。狗彘厭人之肉,鳥鳶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原,血膏草野,狐兔盡肥。陰風吹無人之墟,野鬼哭寒革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萬民剝落,莫保朝昏。孤苦何多,饑荒尤甚!

    亂離方始,生死孰知;仁主愛人,一何至此!陛下素性剛毅,誰敢上諫?或有鯁臣,又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以自保全,雖龍逢復生,比干再世,安敢議奏。左右近侍,凡阿諛順旨,迎合帝意者,皆逢富貴,萬歲過惡,從何可聞?方今盜賊如麻,兵戈擾攘;社稷危於春雪,江山險於夏冰。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盡懷異心。萬歲試思,世事至此,若何爲計?雖有子房妙算,諸葛奇謀,亦難救金甌於已破也!近聞欲幸永嘉,不過少延歲月,非有恢復大計,當時南巡北狩之神武威嚴,一何銷鑠至此!

    萬歲雖欲發憤修德,加意愛民,然大勢已去,時不再來。所謂巨廈之傾,一木不能支,洪河巳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已至此,安忍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伏乞聖明採擇,臣不勝生死榮幸之至!”

    煬帝看完了奏摺,便說道:“你的話雖有理,但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王義聽了,忍不住大哭起來,說道:“萬歲時至今日,猶欲文過飾非;萬歲常說當誇三皇,超五帝,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看今日時勢,車輦尚不能回,還說什麼富國強兵的話?”煬帝到此時,也撐不住流下淚來,說道:“汝真是忠臣,說話如此剴切,朕悔不早聽汝之言也!”王義說道:“臣昔不言,誠戀主也,今既奏明,死又何憾?願以此身報萬歲數年知遇之恩!天下方亂,願萬歲努力自愛,勿以臣爲念。”說罷,磕一個頭,涕泣辭出。煬帝認他是悲傷感恩之意,也不在心意中。不料到了午後,忽有幾個內相匆匆來報道:“王義在自己屋中大哭一場,自刎死了。”煬帝聽了,頓足流淚道:“有這等事,是朕負王義了!”蕭後在一旁勸道:“王義既死,悲傷亦無益。”煬帝說道:“朕看滿朝臣子,皆高爵厚祿,曾無一人能如王義之以死諫,豈不可恨,豈不可惜!”

    便傳旨命厚葬王義。

    從此煬帝在宮中每想起王義,總是鬱鬱不樂。蕭後百般指使宮女歌舞,美人勸酒,在十分熱鬧的時候,煬帝總是長吁短嘆的不快樂。袁寶兒在一旁勸解道:“如此年月,終日爲歡,尚恐不足,況乃慼慼乎?”一句話點醒了煬帝,便又高興起來。

    命衆宮女日夜歌舞作樂,自己拉住幾個寵愛的夫人、美人飲酒作樂,片刻不許離開左右。傳旨一切國事,不許瀆奏,如有報兩京消息者斬。從此迷樓裏的人,終日戲笑歌舞,如癡如狂,所有外邊烽火,遍地刀兵,他們都置之不理。煬帝更是徹夜歡樂,不到天明,不肯休息,弄成白晝高睡,夜半笙歌。越是夜深,煬帝越愛到各處去遊玩。

    這時初春天氣,秦夫人院中梅花盛開,煬帝說月下看梅,更添韻致。傳旨黃昏後在梅花樹下開宴,煬帝披着重裘,帶着十六院夫人,和衆美人赴宴去。只見一輪寒月,映着花光人面,倍覺清豔。煬帝坐下,喫過幾巡酒菜,命薛冶兒在月下舞一回劍,袁寶兒當筵唱一折歌,煬帝乘着酒興,拉着秦夫人出席步月去。煬帝近日胸中煩悶,常愛離開衆人,到清靜無人的地方去走走。秦夫人也知道煬帝的意思,便也扶着煬帝,兩人靜悄悄地在月下走去,踱過梅花林,是一片空地,天上一輪皓月,正照當頭;煬帝贊聲好月色!吩咐秦夫人在一株梅花樹下的石上坐着候着他,自己慢慢地向空地上踱去。他腳下走着,一面抬頭望着天上的月兒,不期走到一叢荊棘面前。那荊棘忽地索索抖動起來,接着跳出一頭長頸子的巨物來。煬帝原是心血淘虛的人,只叫得一聲哎喲,急轉身逃去,踉踉蹌蹌地逃到秦夫人跟前。秦夫人看煬帝嚇得面貌失色,衣冠斜散,忙上去抱住問時,煬帝氣喘吁吁地指着身後說道:“怪物!怪物!”秦夫人是女流輩,有什麼膽識的。一聽說怪物,早已嚇得兩腳打戰,軟綿綿的一步也行不得了。幸得有許多宮女太監,奉着蕭後追蹤尋來,把煬帝接回院去。一面命太監拿着兵器,去追捉怪物!

    誰知衆人在月光地下,空鬧了一大場,也不見什麼妖怪,只有幾頭長頸花鹿,在月光下喫着草遊玩着,大家回來復旨。煬帝才知道月下所見的便是長頸花鹿,但這一驚也不小,從此一連臥牀七八日不起身,待起得身來,也十分膽小,冷靜所在,卻不敢獨自行走。

    這迷樓宮殿,建造得十分廣大,雖有三五千宮女,和許多太監住在裏面,但這宮女和太監,都是陰性的人,膽原是十分小的。自從那夜煬帝在月下受驚以後,便大家疑神疑鬼,有的說在冷宮裏看見妖魔;有的說在長巷中遇到鬼怪。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頓時傳遍宮廷,說得人人心驚,個個膽戰。這宮院中閒空的屋子,原是很多,一到天黑,大家便不敢向空屋中走去,那冷靜的地方,越覺冷靜;荒涼的所在,越覺荒涼。大好樓臺,任令狐鼠跳梁,一到夜間,空屋中的狐鼠,成羣結黨地啼嘶跳擲,徹夜不休,給那班宮女太監聽得了,更加說得活靈活現,神鬼出沒。傳到煬帝耳中,他雖不信有鬼怪之事,但一想到皇室正在危急之秋,宮殿中因近來玉輦不常臨幸,那荒涼的院落,越是多了,深怕有刺客大盜,乘此躲在冷宮裏,做出兇惡事體來。煬帝想到這裏,真有些不寒而慄,便把這意思和蕭後說知。蕭後便勸煬帝,把御林軍調進宮來,在冷落的宮院中,分班駐紮,又可以防得盜賊,又杜絕了衆人的謠言。煬帝聽了蕭後的話,便連稱好主意!

    次日傳旨喚屯衛將軍宇文化及進宮,這宇文化及,便是宇文士及的哥哥,士及是煬帝的女婿,尚南陽公主的,化及和士及弟兄兩人常在宮中走動;煬帝和家人父子一般看待。化及在朝供職;也十分忠順。煬帝因信託他,便把御林軍歸化及統帶,隨駕到江都來,保護皇室。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巡宮闕月下遇紅顏坐錦屏裙邊訂白首

    煬帝因宮廷中十分冷落,深怕有盜賊奸險匿跡在深宮裏,便把屯衛將軍宇文化及傳進宮來,當面囑咐他,要他把御林軍調進宮來,在各處冷宮長巷裏日夜看守盜賊。那宇文化及領了旨意,便去揀選了五百名少年精壯的兵士,親自帶領着進宮去,在各處冷靜宮巷中駐紮看守。日夜分作四班,輪流替換,又派了四個少尉官,不時進宮查察。那少尉官,全是大臣的子弟們保舉充當。

    內中單說有一位少尉官,便是宇文化及的四公子,名叫宇文慶德,長得猿臂狼腰,清秀面目,自幼兒愛玩刀槍,射得百石硬弓,百發百中,宇文化及最是寵愛這個兒子,其餘三人,都從軍在外,只把這慶德留在身旁,當了這一名清貴的少尉官。

    當時奉父親的命,進宮去查察御林軍。他們的軍令,每夜在三鼓以後,直到五鼓,是巡查得最喫緊的時候。須這四個少尉督同手下的兵士,在冷落的宮巷中四處巡查。當時夜靜更深,天寒露冷,在冷宮長巷中摸索着,原是一件苦事;但喫了皇上家的俸祿,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一夜三更時分,宇文慶德正率領一隊御林軍,在衍慶宮的長廓一帶巡查過去,才繞過後院,只聽得東北角門“呀”的一聲響,接着一盞紅紗宮燈,從走廓上慢慢地移動着。宇文慶德見了,忙站住了,悄悄地約退兵士,吩咐他們退回前院去候着,他自己忙把手中的燈火吹熄了,隱身在穹門腳下。這時滿天冷月,遍地寒霜,偌大一個院子,黑黝黝的,靜悄悄的;那院子牆腳下一帶花木,高高低低地蹲伏着,月光如水,照在樹葉上,發出點點滴滴的寒光來。再看那走廓上一盞紅燈時,卻一步一步地越向眼前移來,院子裏月光越是分明,走廓上卻越是逼得黑暗。這時紅燈離開得尚遠,慶德用盡眼力望去,終看不出是何等樣人。隋煬帝臨幸宮女,常常愛在暗中摸索;宇文慶德是不曾見過皇上的,他想萬一那來的是萬歲爺,叫我卻如何見得。想着,不覺心上打起戰來。轉心又想到萬歲原是怕深宮冷巷中埋伏刺客,才叫俺們進宮來巡查的。前面那來的,莫非便是刺客?他一想到這裏,不覺連身子上也打起戰來了。又轉心想到宮中近來常常鬧鬼,莫非那來的便是鬼怪?他一想到這裏,更不覺連兩條腿兒也索索抖動起來了。看那紅燈時,越走越近,由不得這宇文慶德急把佩刀拔在手中候着。

    那紅燈慢慢地移到月光照着的廓下,才看得出那人上下穿着黑色衣裳,一手提着一盞紅燈,一手託着一隻爐盤,嫋嫋婷婷地走着,原來是一個女身。再向她臉上看時,不由得慶德又嚇了一跳;只見她高高的梳着氣個髻兒,漆黑的一個臉面,也分辨不出耳目口鼻來。這明明是一個鬼怪,慶德這一嚇,連兩條腿也酥軟了,急欲轉身時,那兩隻腳,宛如被長釘在地面上釘住一般,一步也不能移動;那手臂要舉起來時,又好似被十道麻繩,綁住在身子上一般,只睜大了兩眼,向那鬼怪不轉睛地看着。看那鬼怪,兀自不停步地向宇文慶德跟前走過去。慶德萬分慌張,幾乎要失聲叫喊出來。又轉心一想,我在同伴中自命不凡,如今見了這一個女鬼,便如此膽怯,我這一叫喊出來,一世的英雄名兒,掃地盡了。他急把自己的嘴捫住,又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壯壯自己的膽。正在這個當兒,忽見那女鬼,卻轉身冉冉地步下白石臺階去,在庭心裏站着,頭望一望天上的月色。看她把手中的爐盤,放在庭心的石桌上,又慢慢地伸手,把那頭上黑色的罩紗除下,露出一張玉也似白臉兒來。

    看她點上三支香,俯身跪倒在地,一支一支地向爐中插下;又深深地拜着,站起身來。看她體態長得十分苗條,原來是一個宮女,並不是什麼女鬼,宇文慶德這才把膽子放大,便手提佩刀,搶到庭心裏去。那宮女聽得身後有人走來,急把那黑紗遮住頭臉,捧着爐盤,轉身要逃去。誰知已被宇文慶德攔住去路,見他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嚇得那宮女“哎喲”一聲,把手中的爐盤摔在地下,那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倒了下來。慶德手快,急搶上去,把那宮女抱在懷中。可憐那宮女,已暈絕過去了!

    慶德伸手去,把她頭上的黑紗揭起,露出臉兒來,月光照着看時,卻把慶德喫了一驚!原來這個宮女竟是一個絕色的美女。

    看她彎彎的眉兒,高高的鼻兒,小小的脣兒,圓圓的龐兒,映着月光,把個慶德看出了神,幾疑自己遇着天仙了。

    這宇文慶德,也是二十四歲的少年了,在他伴侶中,也算得是一個美男子,生平高自期許,非有美女子,他是不娶的。

    他父母再三替他做主,勸他早早娶一房妻小,誰知這宇文慶德,終日卻只知盤馬彎弓,從不知憐香惜玉的勾當。如今也是他的豔福到了。在這深夜裏,深宮中遇到這絕世美人,他眼中看着這玉也似的容貌,鼻中又聞着一陣一陣中人慾醉的香味,便把他自出孃胎未曾用過的愛情,都勾引了起來。他趁這美人兒不曾醒來的當兒,便和她酥胸緊緊地貼着,香腮輕輕地搵着。半晌半晌,那美人星眸微轉,一眼見自己的身體,倒在一個男子懷裏,羞得她急推開身,站起來。從地上拾着爐盤,二轉身走去。這宇文慶德如何肯舍,忙搶上前去攔住。那宮女見慶德手中提着刀,認作是要殺她來的。忙跪倒在地,兩行珠淚,從粉腮兒上直滾下來。慶德上去扶她,那宮女急把身體倒躲,一手指着慶德的佩刀。慶德知是她害怕,便把佩刀收起。那宮女站起身來,慶德問她叫什麼名兒?在何處宮院當差?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候到這冷靜宮院裏來燒香是什麼事?那宮女被他這一問,不曾開得口,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又把她袖口搵着眼淚。慶德見了這嬌姿豔態,也忘了自己的職務,便挨近身去,問道:“你莫慌,我決不欺侮你,也不把你的事去告訴別人;你心中有什麼爲難的事,只須告訴我。你若許我替你幫忙,便是拼去我的腦袋也是肯的!”不想一個鐵錚錚平日何等驕傲的少年公子,今日見了這個宮女,卻說出這許多可憐的說話來。

    他原是被這宮女的美色打動了心,他心中早打定了主意,想我宇文慶德今生今世不愛女人便罷,若要愛女人,這個宮女,我是決不放她逃去的。因此一任那宮女如何冷淡,不作聲,他總是一遍一遍地央告着。這宮女被他糾纏不清,便冷冷地說道:“將軍願意幫婢子的忙麼?婢子只求將軍答應兩件事兒:第一件事,請將軍許婢子依舊每夜到此地院子裏來燒香,莫說與外邊人知道;第二件事,以後將軍倘再遇到婢子,切莫和婢子說話。”那宮女把這兩句話說完,急託着盤轉身走去。

    這兩句話若出在別人口中,給宇文慶德聽了,早要拿出公子哥兒的氣性來,拔刀相向,無奈他如今心中已愛上了這個宮女,一任她如何搶白,如何冷淡,他總是不動怒。他非但不動怒,他只圖要和這宮女天天見面起見,這每夜三更以後到衍慶宮去巡查的差使,便向他父親去討定了。每夜總是他帶了一隊御林軍進宮來,先把兵士調開,吩咐他們在前院子守候着,他卻獨自一人,轉到後院去,看那宮女出來燒香,看她燒罷了香,捧着爐盤進角門去,他纔回身走出前院來,帶了兵士到別處巡查去了。

    後來日子久了,那宮女見了慶德,也不覺害怕了;只是他們約定在先,不許說話的,這慶德竟和奉聖旨一般的,雖夜夜和宮女見面,卻不敢和她說一句話,只怕這一開口,美人便要惱他。到後來,反是那宮女忍不住了,低低地問道:“將軍爲何夜夜在此?”慶德便恭恭敬敬地答道:“俺看你一個嬌弱女兒,夜靜更深在這深宮廣院裏燒香,怕有什麼鬼怪來嚇唬了你,因此俺夜夜到此來保護你的。”這一句話,柔情千疊,任你是鐵石心腸的人,也要動了感恩之念;何況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兒,聽了,早不覺在她粉腮兒上堆下嫣然的笑容來。又低低地說了一聲:“多謝!”從此以後,這一對美男妙女,夜夜在這深宮麴院中互訴起肺腑來,那宮女問:“起初幾夜見了俺爲什麼不說話兒?”慶德說!“只因遵守美人的吩咐,又怕一開口惱了美人,反爲不美;再者,便是不開口,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看美人的行動模樣兒,已夠人消受的了。”

    看官須知道天下的女人,都犯着一樣的毛病,你若當面稱她一聲美,她心裏便覺得非常得意,十分感激。如今這宇文慶德得步進步,竟對着這宮女美人長美人短的稱呼起來,這宮女非但不惱,反放出百般嫵媚,千種風流來。兩人看了愈覺得可愛,那說話也越說越多。你想一個美男,一個少女,在這夜靜更深,幽宮密院,月下花前的地方,靜靜地相對着,如何不要勾起萬種的柔情來;便是那宮女眼中,看着這月下少年,萬分可愛,也不知不覺地有說有笑,相親相愛起來。兩人常常互握着手兒,互依着肩兒。後來他們談話的時候愈久了,便覺得蒼苔露冷,寒月浸肌。宇文慶德便大着膽,去偷偷地開了衍慶宮的正殿,這正殿原是預備煬帝平日召見妃嬪用的,中間設着軟褥龍椅,四圍豎着錦繡屏風。慶德便扶着這宮女去坐在龍椅上,自己卻坐在宮女的腳邊繡墩上說着話兒,便覺得十分溫暖。

    這宮女細細地告訴他:自己原是官家小姐,小名兒喚作鳳君,父親現任范陽太守,自幼兒養在膝下,和哥哥同在書房伴讀。父母十分寵愛,只因前年父親在公事上惱犯了西安節度使,他便要題本參奏,把俺父親問成充軍之罪,俺父親急切無可解救,恰巧來了一位黃門官,奉旨到范陽地方來採選美女。俺父親爲要解脫自己的罪名要緊,便狠一狠心腸,把他的親生女兒獻給黃門官,斷送到這江都行宮裏來。俺當時離別了親生的父母,親愛的哥哥,千里跋涉,到這清靜孤苦的深宮裏來;又聽得說當今萬歲是一位多情的天子,凡是宮女,略長得平頭整臉些的,都要得萬歲的臨幸。似俺這粗姿陋質,如何禁得起萬歲的寵幸,俺一進宮來,便和同伴姊妹商量,要設法保全俺的貞節,又把自己所有的釵環銀錢蒐括起來,統統去孝敬了那管事的宮監。虧得那宮監看俺可憐,又受了俺的孝敬,便替俺設法,派俺在這冷宮裏充當宮女。這宮裏全養的是失寵年老的妃子,萬歲爺從不曾來臨幸過,因此俺也免得這個災禍。

    宇文慶德又問她:每夜燒着香禱告些什麼?這鳳君說道:“俺第一支香,禱告父母安康;第二支香,禱告哥哥早得功名;第三支香,卻禱告俺自己。”說着,她忽覺得礙口,便停住不說了。慶德聽了,便替他接下去說道:“禱告自己早得貴婿!

    ”說着,便情不自禁地湊近臉去低低地問說:“俺替美人說得可是嗎?”連連地問着,把個鳳君問得含着羞,低下脖子去,後來被慶德問急了,鳳君忍不住噗哧一笑,伸一個纖指在慶德的眉心裏戳了一下,說道:“將軍真是一個鬼靈精。”慶德趁勢撲上去,擁住鳳君的纖腰,嘴裏不住地央告着道:“好美人兒,好心上人兒,俺便做你一個貴婿罷!你須知道俺平日是一個何等高傲的人,俺父母幾次替俺做主,有許多富貴小姐,還有萬歲家裏的公主,都願給俺做妻小,只因俺生平立誓,非得一個絕色的女子,便甘一世孤獨。如今遇到了美人,一來是你的面貌,實在長得美麗動人;二來也是天緣湊合。不知怎的自從俺一見了美人以後,睡裏夢裏,也想着你,我這魂靈兒,全交給你了。你倘然不答應我這親事,我也做不得人了。”說着伏在鳳君的酥胸上,忍不住灑下幾點英雄淚來!鳳君聽他絮絮滔滔地說了一大套,又見他低着頭落下淚來。男兒的眼淚,是很有力量的,鳳君的心,不覺軟了下來,拿纖手去扶起他的頭來。宇文慶德一聳身,站起來捧住鳳君的粉腮兒,正要親她的櫻脣,那鳳君急避過臉去,和驚鴻一瞥般逃下龍椅來,躲在繡屏後面,只探出一個臉兒來,向慶德抿着嘴笑。

    這時月光正照進殿來,鳳君的粉腮兒,映在月光下面,愈覺得嬌豔動人。慶德要上去捉她,鳳君忙搖着手說道:“你我相愛,原不在這輕狂樣兒,將軍如今愛上婢子,要婢子嫁與將軍做妻小,那婢子也是願意的。只是婢子也不是一個尋常女子,生平也曾立誓,非得一位極貴的夫婿,俺是也甘做一世老處女的。如今將軍願娶婢子,試問將軍有怎樣的富貴。”那宇文慶德聽了,便拍着自己的胸口說道:“俺如今二十多歲的年紀,做到殿前少尉,如何不貴?家中現有父親,傳下來的百萬家財,如何不富?”誰知那鳳君聽了他的話,只是搖着頭。慶德又說道:“俺父親現做到屯衛將軍,真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何的不貴?”鳳君聽了,又搖了一搖頭。慶德又接着說道:“將來俺父親高升了,俺怕不也是一位現現成成的屯衛將軍了。

    ”慶德不住嘴地誇張着,那鳳君卻也不住地搖着頭。宇文慶德把話也說窮了,便呆呆地看着鳳君的臉兒,轉問着她道:“依美人說來,要如何富貴,才滿得美人的心意?”只見她不慌不忙地走近龍牀去,把手在龍牀上一拍,說道:“將軍他日能坐得這龍牀,才滿婢子的意呢。”宇文慶德聽了,好似耳邊起了一個焦雷,把身體連退了三步,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來。那鳳君卻依舊滿臉堆着笑,扭轉了腰肢,站在面前。宇文慶德看她這嬌媚的神韻,實在舍她不下。又把一股勇氣,從丹田裏直衝上來,急急地說道:“美人敢是打謊嗎?”那鳳君指着天上的月兒說道:“明月在上,實共鑑之。”宇文慶德忙搶步上前,拉住鳳君的纖手,走出庭心去,雙雙跪倒。鳳君低低地向月兒禱告着道:“將軍成功之日,所不如將軍願者,有如此釵。”

    說着把雲譬上的玉搔頭拔下來,在石桌上一磕,磕成兩半段,兩人各拿着半段。這裏宇文慶德也侃侃地說道:“所不如美人願者,有如此袍。”說者一手揭起袍角,一手拔下佩刀,颼的一聲,把嶄新的一隻袍角,割下來交與鳳君,一手把鳳君扶來,順勢把鳳君抱在懷裏,又要湊上去親她的朱脣。鳳君笑着把袍角隔開說道:“留此一點爲將軍他日成功之賀禮。”一轉身脫出懷去,和煙雲似地走上臺階。慶德追上去,鳳君轉過身來,只說了一句:“將軍努力爲之,待成功之日,再行相見。”說着一縷煙似地進角門去了。這裏宇文慶德,獨立蒼苔,抬頭向着天出了一回神,忽然把腳一頓,自言自語地說道:“拼俺的性命做去吧。”說着大踏步地走到前殿去,領着一隊御林軍,悄悄地出宮去了。

    從這一夜起,宇文慶德便立定主意,要推翻隋室的江山,奪煬帝的寶座。他雖每夜一般地帶領御林軍進衍慶宮去巡查,但他每夜走到後院去守候一回,卻不見鳳君出來,從此室邇人遠,慶德要見他心上人的心思越濃,他要造反的心思也便越急。

    他在白天便在文武各官員家中亂跑,藉此探聽各人的口氣,又隨處留心着起事的機會。宇文慶德原是和司馬德堪、裴虔通、元禮幾位郎將,平素最是莫逆,他三個都是關中人,此次隨駕到江都地方來,原是心中不願意的。只說皇上來幸江都,少則百日,多則半年,便回關中去的,不想如今一住三年,也從不曾聽煬帝提起說要回鑾。他們都有家小住在關中的,久不回家,如何不要思念?如今又聽說四處反亂,那關中也陷落在寇盜手中,自己又各有皇事在身,眼看着家鄉烽火連天,不能插翅歸去,叫他們如何不想,如何不怨。每到怨恨的時候,便集幾個平素知心的官員,在深房密院裏商量一回。這宇文慶德也常常被他們邀去商議大事。

    在六個月以前,煬帝下旨,着封德彝到丹陽去建造宮殿,又捉住數十萬人夫,開掘從丹陽到餘杭八百里新河,預備他日遷都丹陽,並遊幸永嘉,龍舟航行之路。如今到了限期,封德彝居然一律完工,前來繳旨。那煬帝此時,正因在江都住得厭了,聽說丹陽宮殿完工,便心中大喜!一面下旨嘉獎封德彝的功勞,又賞他金銀彩絹;一面下旨各有司,並侍衛衙門,限一個月內,俱要整頓車駕軍馬,隨駕遷都丹陽宮,如有遷延不遵者,立即斬首。

    這旨意一下,別的官員且不打緊,卻觸惱了元禮、司馬德堪、裴虔通一班郎將,再加宇文慶德從中鼓煽着,大家約在黃昏時候,在禁營中商議。司馬德堪說道:“我等離別家鄉,已有數年,誰不日夜想念父母家小?近來聽說劉武周佔據了汾陽宮,又聽說李淵打破關中,眼見得家中父母妻子,都要遭他的荼毒,思想起來,寸心苦不可言!如今詔書下來,又要遷都永嘉,這一去南北阻隔,是再無還鄉之期了。諸位大人,有何妙計,可挽回主上遷都之意?”元禮聽了,接着說道:“永嘉地方必不可去,不如會齊禁兵,將此苦情,奏明主上,求免渡江。

    ”裴虔通忙搖着頭說道:“此非計也,主上荒淫無道,只圖酒杯婦人快樂,江山社稷尚且不顧,豈肯念及我等苦情。以下官愚見,不如瞞了主上,私自逃回西京,與父母妻子相見,豈不乾淨。”司馬德堪和元禮一班人聽了,都齊應聲道:“此言甚善!”當下各自散去,打點作逃歸之計。

    不想路上說話,草裏有人,早被一個宮人在屏後聽去,忙報與煬帝知道。誰知煬帝聽了,反把這宮人痛恨大喝道:“朕已有旨在前,不許人妄談國事和兩京消息。你這賤人,如何敢來瀆奏!況那郎將直閣,全是朕識拔親信的人,豈有逃遁之理,不殺汝何以禁別人的讒言!”說着,便喝令左右牽出打殺。可憐這宮人一片好心,無由分說,白白喫亂棍打死。煬帝既打死了這宮人以後,衆內相雖再有聽見,也不敢管閒事了。內中有一位郎將,姓趙名行樞,聞知此事,心甚不安,遂私自來拜訪一人商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撤宮禁私通魏氏入閣門慘殺朱妃

    宇文慶德自從愛上了宮女鳳君以後,便蓄意謀反,他見近日滿朝文武,都因煬帝要遷都丹陽,人心浮動,他便在各處官員跟前煽惑,勸他們乘機起事。宗文慶德的叔父宇文智及,現任少監,執掌禁兵;雖是煬帝的親信侍衛,平素卻最恨煬帝的荒淫無道。慶德又常在他叔父跟前下說辭,智及也很聽信侄兒的話。這一天,他叔侄兩人,又在後書房中密議;忽門官報稱,外面有郎將趙行樞大人拜訪。宇文智及和趙郎將,原是知交,便立即迎入。趙行樞劈頭便問道:“將軍知衆將士近日之事乎?”智及原早已知道的,聽了這話,便故意說不知道。趙行樞便說道:“衆軍土不肯隨駕渡江,紛紛商議,俱俗逃歸;我也很思念家鄉,特來請教,如何處置?”宇文智及拍案說道:“若依此計,性命俱不保矣!”趙行樞問:“爲何性命不保?”智及道:“主上雖是無道,然威令尚行;若私自逃走,不過單身一人,又不能隨帶兵士,朝廷遣兵追捉,卻如何是好?豈不是白白地丟了這條性命?”趙行樞被這一句話說得躊躇起來。宇文智及趁勢說他道:“今煬帝無道,天下英雄並起,四海盜賊蜂生;我二人所掌禁兵,已有數萬,依吾之見,莫若因衆人有思歸之念,就中圖計。或挾天子以令諸侯,或誅無道以就有道,皆可成萬世之業,何必作亡命之徒耶?”趙行樞聽了,大喜道:“多承明教,真好似撥雲霧而見青天。”宇文智及道:“雖說如此,但恐人力不齊,尚須得二三同心,共劻大事,方可萬全。”趙行樞道:“司馬德堪與元禮、裴虔通,既欲逃歸,定有異志,何不邀來共謀;倘肯預聞,人力便齊矣。”智及便差人去請。

    不多時,三人請到,相見畢,趙行樞忍不住先開口道:“主上不日遊幸永嘉,諸公行李打點得如何?”司馬德堪詫異道:“逃歸之議,人人皆知,公猶問幸永嘉行李,何相欺也?”趙行樞哈哈笑道:“非欺公也,聊相戲耳!”裴虔通道:“既稱同官知己,何必戲言?主上欽限嚴緊,若要逃歸,須急急收拾行李;倘遲延落後,恐生他變。”智及說道:“逃歸雖好,但路途遙遠,非一鞠可到,主上遣兵追捕,卻往何處躲避?”

    三人聽了,皆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來。元禮跌足道:“我等實不曾思量及此,卻將奈何!”趙行樞說道:“諸公勿憂,宇文將軍已有妙計在此,但恐諸公心力不齊,不肯相從耳。”司馬德堪說道:“我等皆關中人,日夜思歸,寸心俱斷,既有妙計,安敢不從?如有異心,不得其死!”趙行樞大喜道:“諸公如此,復何憂也!”遂將宇文智及之言,細細對三人說了,三人俱大喜道:“將軍等既圖大事,吾三人願效一臂之力。”

    宇文智及道:“列位將軍若肯同心戮力,不患大事不成矣!”

    司馬德堪說道:“校尉令狐行達、馬文舉,皆吾心腹之人,邀來皆可助用。”趙行樞道:“既然是心腹,多一人便得一人之力,便可請來。”司馬德堪便起身親自去請來,趙行樞又把前議實說了一遍,二人齊聲說道:“列位將軍之命,敢不聽從。”宇文智及大喜道:“衆人志向既同,吾事濟矣!但禁軍數萬,非可輕舉妄動,必須立一人爲盟主,大家聽其約束,方有規模。”

    說到這裏,那宇文慶德站在一旁,暗暗地伸手去拉着司馬德堪的袖子。司馬德堪站起來說道:“吾舉一人,可爲盟主。”趙行樞忙問:“是誰?”司馬德堪道:“吾遍觀衆人,雖各有才智,然皆威不足以壓衆;惟宇文將軍令兄化及,是當今英雄,若得他主持,方可爲也。”裴虔通與衆人聽了,也齊聲說道:“非此人不可,司馬將軍之言是也。但事不宜遲,便可速行。”便一齊到宇文化及私宅中來請見。

    宇文化及原是一個色厲內荏奸貪多欲的人,當日聞衆人來見,慌忙接入間道:“諸公垂顧,不知有何事故?”趙行樞首先說道:“今主上荒淫酒色,遊佚無度,棄兩京不顧,又欲再幸江東。今各營禁軍,思鄉甚切,日望西歸,皆不願從。我等衆人意欲就軍心有變,於中圖事,誅殺無道以就有道,此帝王之業也。但必須立一盟主,統率其事。衆議皆以將軍位尊望重,可爲盟主,故特來奉請。”宇文化及聞言,大驚失色,慌得汗流浹背,忙說道:“此滅族之禍也,諸公何議及此!”司馬德堪道:“各營禁軍,皆我等執掌,況今人心搖動,又兼天下盜賊並起,外無勤王之師,內無心腹之臣,主上勢已孤立,誰能滅我等族?”宇文化及道:“說雖如此,滿朝臣子,豈真無一二忠義智勇之士?倘倡義報仇,卻將奈何?諸公不可不慮。”

    裴虔通道:“吾觀在廷臣子,皆諂諛之人,不過貪圖祿位而已,誰肯傾心吐膽爲朝廷出力?即間有一二人忠心者未必有才,有才者未必忠心;只一楊義臣,忠勇素著,近又削職去矣。將軍試思眼下誰能與我等爲仇?將軍可請放心爲之,萬無一失也。”宇文化及聽了,又沉吟半晌道:“公言固是,但主上駐駕在玄武門,驍健官奴,尚有數百人,縱慾爲亂,何由得入?倘先把事機敗露,我們難免十族之誅矣。”衆人聞言,一時答應不出,俱面面相覷。宇文智及看看衆人有畏縮的樣子,便奮然作色道:“此事何難?官奴皆司宮魏氏所掌,魏氏最得主上親信,今只須多將金銀賄結魏氏,託她說主上驅放官奴,主上在昏聵之時,必然聽從。官奴一放,再無慮矣。”衆人皆大喜道:“此等謀算,不減漢朝張子房,何憂大事不成耶?”宇文化及說道:“既蒙諸公見推,下官不得不從命,禍福聽諸天罷了。”

    衆人大喜道:“得將軍提攜,我們富貴便在眼前了!”裴虔通說道:“大計已定,事不宜遲,須先賄結魏氏,請放官奴。”

    宇文化及道:“誰人可往?”令狐行達便說道:“某不才,願去說魏氏。”便領了許多金銀幣帛,悄悄地去送給魏氏。

    原來魏氏是一個婦人,專掌官司之職,管領着一班驍勇官奴,守衛玄武門,以備不虞。這一天,得了衆官員許多賄賂,便進宮去奏明煬帝道:“玄武門守禦官奴,日日侍衛,再無休息之期,甚覺勞苦,伏乞聖恩,放出一半,令其輪班替換,分值上下,則勞者得逸,逸者不勞,實朝廷休息軍士之洪恩也。”煬帝道:“這些官奴,日日守禦,亦殊太勞,又且無用,便依汝所奏,放出一半,其餘分值上下,以見朕體恤軍士之意。”魏氏忙叩頭謝恩道:“萬歲爺洪恩,真天高地厚矣!”領了旨出宮來,便將官奴放出一半,令其輪班更換。衆官奴見煬帝如此優待,便都懈怠躲避不來守禦。司馬德堪等見其計已行,便都暗暗歡喜,便邀同裴虔通密召禁軍,在自己府中會齊,對大衆曉諭道:“今主上不恤羣下,流連忘返,縱慾無度;今兩京殘破,不思恢復,又欲東幸永嘉。俺們若跟着昏君出去巡遊,便都要客死在他鄉,父母妻子,今生不能見了。如今許國公宇文將軍,可憐爾等,欲倡大義,指揮爾等復返長安,使爾等息其勞苦,不知爾等衆人心下肯聽從出力否?”衆兵士齊聲說道:“某等離家數載,日夜思歸;況主上荒淫不已,我等勞苦無休。將軍若倡大義,提挈還鄉,我等惟命是從。”司馬德堪聽了大喜,便當場約定在四月中旬舉火爲號,內外響應,共圖大事。外面鬧得天翻地覆,煬帝在宮中卻如何得知,每日只催逼着宮人,打點行李,預備徙都丹陽宮,又欲臨幸永嘉,以圖歡樂。這一天與蕭後同遊十六院,多飲了幾杯酒,一時困倦起來,便在第十院中龍榻上倒身而睡。才矇矓睡去,恍惚之中忽見越國公楊素,青衣小帽走來。奏道:“陛下好受用,整整一十三年,今日纔來,教臣等得好苦。”煬帝猛抬頭看見,喫了一驚,忙問道:“與卿久別,爲何這等模樣?不知見朕有何話說?”

    楊素道:“陛下還不知,當時遣張衡入侍寢宮,與假詔殺太子,二事俱發矣!今日單候陛下來三曹對案,看是何人之罪。”煬帝道:“此皆卿設謀不善,朕有何罪?”楊素道:“謀雖是臣設,然皇帝是誰做?主意誰出的?陛下如何推得這等乾淨?”

    煬帝道:“是卿也罷,是朕也罷,此乃往事,今日爲何提起?”楊素道:“陛下快活日子多,往事想都忘懷了;臣也不與陛下細辯,只同去,自有人問陛下的。”煬帝初尤延挨着不肯去,只因楊素催逼不過,不得已隨楊素來到一處,彷彿是西京仁壽宮的模樣。走到階前,往上一看,只見正中間端端正正坐着一人,頭戴沖天冠,身穿蟠龍絳袍,十分嚴肅。煬帝心中暗想,如何又有一個皇帝在此?忙定睛一看,卻認得是先皇文帝。陡然喫了一驚,轉身往外便走;腳才移動,只聽得文帝大叫道:“楊廣哪裏去!”煬帝嚇得魂魄俱散,手足失措;只得走進殿來,俯伏在地。說道:“兒久違膝下,時深孺慕,不期今日復睹慈顏。”文帝怒罵道:“你這弒父畜生,已到今日,尚敢花言巧語欺誰?”煬帝道:“篡逆之謀,皆楊素、張衡二人所設,與兒無干。”楊素在一旁忙說道:“謀雖臣設,臣設謀卻爲何人?這且不說,難道奸烝父妃,也是老臣設謀?”一句話說得煬帝滿面通紅,無言回答。文帝罵道:“你這畜生!罪惡滔天,不容於死,今日相逢,焉能饒你?”遂向近侍手中取了一口寶劍,親自起身斬煬帝。煬帝汗流沾背,魂不附體。正無計奈何,忽屏風後面轉出一人,仗劍奔來,煬帝看時,原來是太子楊勇。

    煬帝急拔腳逃下殿去,那楊勇在背後大踏步趕來,口中喊道:“楊廣哪裏走,快還我命來!”煬帝嚇得魂魄全無,正待上前分剖,楊勇怒氣衝衝,不管好歹,舉起鋼刀,照頂梁骨砍來。

    煬帝一時躲閃不及,吆喝一聲道:“不好了,吾死也!”忽然驚醒,嚇得滿身上下,冷汗如雨。

    蕭後伴坐在一旁。看見煬帝神情怪異,忙斟了一杯蔘湯奉上,問道:“陛下爲何驚悸,想是有甚夢兆?”煬帝定了一回神,說道:“朕得一夢,大是不祥。”蕭後道:“有何不祥?”煬帝便將夢中所遇,一一細說了一遍。蕭後說道:“夢寐原是精神所積,此皆陛下注重兩京,追思先帝,故有此夢。”說着,天色已晚,院中掌上燈來,院妃呂夫人又排上宴來,大家依然又飲。

    飲不多時,忽聽得宮門外喊聲震地,好似軍馬廝殺一般。

    煬帝慌忙丟下酒杯,拉着蕭後,走出院去看時,只見東南之上一派火光燭天,照耀得滿天通紅。煬帝失驚道:“此是爲何?”隨叫衆太監去探望,衆太監領着旨,正要跑到宮外去看;才走到宮門口,只見直閣中裴虔通領了許多軍士,攔住宮門。問道:“列位要往何處去?”衆太監道:“奉旨看是何處火起,爲何有許多人聲吶喊?”裴虔通道:“乃城東草房中失火,外面軍民救火,故如此喧嚷,列位不必去看,便拿這話去回旨便了。”衆太監樂得偷懶,便把此話信以爲真,便一齊退回院去,報與煬帝。煬帝道:“原來是草房中失火。”便不拿他放在心上,依舊和蕭後衆夫人回席去飲酒。大家飲得迷迷糊糊,蕭後才把煬帝扶回正宮睡去。一覺醒來,天還未明,只聽得一派喊聲,殺入宮來。

    煬帝心中驚慌,忙打發人去看,原來司馬德堪與趙行樞、裴虔通,約定日期,內外舉火爲號,各領禁軍,團團將皇城圍住,各要害之處,均着兵把守。見天色微明,便領了數百騎一齊殺入宮來。此時,騎勇官奴,俱被魏氏放出,無一人在宮。

    各殿中守禦將士皆爲裴虔通等預先勸散了,只有屯衛將軍獨孤盛,與千牛備身獨孤開遠二人,這一夜正守宿內殿。聽得外面兵馬喧嚷,情知有變,獨孤盛忙率了千餘守宿兵士,出來迎敵。

    剛遇着司馬德堪,殺將入來,獨孤盛忙攔住大罵道:“背君逆賊,休得無禮!有吾在此!”司馬德堪道:“識時務者,呼爲俊傑;今主上荒淫無度,遊佚虐民,我等倡大義誅殺無道,汝何不反戈相助,富貴共之。”獨孤盛大怒道:“你這反賊,不要走,喫吾一刀去!”便舉刀劈頭砍來。司馬德堪挺槍相迎,二人戰未數合,忽裴虔通從左掖門殺來,獨孤盛猝不及防,被裴虔通斜刺一刀,將頭砍下。衆軍看見主將被殺,如何有心戀戰,又無處躲避,都一齊叫喊起來。司馬德堪與裴虔通乘勢亂殺,鬧得宮中猶如鼎沸一般,獨孤開遠聽得獨孤盛被殺,再引兵來戰,又慮衆寡不敵,只得轉進宮來,要請煬帝親出督戰,藉此彈壓軍心。

    此時煬帝已知道是兵變,驚得手足無措,忙傳旨將閣門緊緊閉上。獨孤開遠趕到閣門下面,只見雙門緊閉;事起倉猝,也顧不得君臣禮節,便令衆兵隔着門齊聲喊奏道:“賊兵變亂入宮,軍心懼怯,請萬歲天威親臨督戰,則衆賊必然震懾;臣等效一死戰,則禍亂可頃刻定也。”接着聽得閣門上面有人傳旨道:“萬歲爺龍心驚怖,不能臨戰,着將軍等盡力破賊,當有重賞。”獨孤開遠稱道:“萬歲不出,則賊衆我寡,臣等雖肝腦塗地,亦無用也。請聖駕速出,猶可御變;若再延遲,賊兵一到,便玉石俱焚,悔之不及矣!”門上又傳下旨來道:“聖駕安肯親臨不測,且暫避內宮,着將軍努力死守。”獨孤開遠奏道:“此時掖庭已爲戰場,賊兵一到,豈分內外?萬歲往何處可避?若不肯出臨,則君臣生命與社稷俱不能保矣!”說罷,首觸閣門,嚎啕痛哭。近侍忙報與煬帝,煬帝驚慌得目瞪口呆!聽得獨孤開遠竭力苦請,便要出去。蕭後忙攔住道:“衆兵既已爲亂,豈分君臣,陛下這一出去,倘戰而不利,便如之奈何!莫如暫避宮中,俟天色明亮,百官知道了,少不得有勤王之兵,那時卻再行區處。”煬帝道:“說得有理。”慌慌張張便要拉着蕭後去躲避。此時大家也無暇梳洗,蓬着頭和三五個心愛的美人,躲入宮內一座西閣中去。

    獨孤開遠在閣門外哭叫了一回,聽聽閣門內杳無消息,他知道煬帝不肯出來,大勢已去,只索拼一拼性命的了。便回顧左右大叫道:“衆人有忠義能殺賊者,隨我快來!”衆兵見煬帝不出,料想是敵不住賊兵的,便無一人敢答應,皆漸漸散去。

    獨孤開遠正無可奈何,只聽喊聲動地,司馬德堪、裴虔通、令狐行達一班人,如潮湧一般,殺奔閣門而來。獨孤開遠挺槍大罵道:“逆賊終年食朝廷厚祿,今日乃敢反耶?”裴虔通亦應聲罵道:“我等殺無道以就有道,乃義舉也;爾等不識天命,徒自取死。”說着,便舉刀吹去。司馬德堪與令狐行達俱一齊動手,大家混殺一場;獨孤開遠縱然生得驍勇,當不得賊兵人多勢大,叫他如何抵擋得住?不多時,已被亂兵殺死。他手下兵丁,逃得一個影子也不留。

    司馬德堪領着衆兵,直湧到閣門下,見雙門緊閉,大家動手,乒乒乓乓一陣打開,竟衝殺到內宮去。嚇得衆宮女和太監們魂膽俱無,這邊宮女躲死,那邊內相逃生,亂竄做一堆。司馬德堪殺入寢宮,見走了煬帝,便領兵各處尋覓。怎奈宮廷深遠,左一座院落,右一處樓閣,如何找尋得到。不期尋到永巷中,忽撞見一個美人,她懷中抱了許多寶物,要往冷宮躲去,被裴虔通上去一把拉住問道:“主上今在何處?若不實說。便一刀砍你成兩段!”那美人起初還推說不知,見裴虔通真的舉刀要殺,來勢十分兇惡,料想違拗不過,只得哀求道:“望將軍饒命!萬歲實是躲往西閣中去的。”裴虔通聽知是實,便把美人放走,帶領衆人,一齊趕到西閣中來。

    到了閣下,聽得上面有人聲,知是煬帝在上面了。令狐行達拔刀先登,衆人相繼一湧而上,打進門去;只見煬帝與蕭後相對垂淚。煬帝見了衆人,便說道:“汝等皆朕之臣下,朕終年厚祿重爵給養汝等,有何虧負之處,卻行此篡逆之事。苦苦相逼?”衆人聽了,面面相覷,一時說不出話來。獨裴虔通大聲說道:“陛下只圖一人快樂,並不體惜臣下,故有今日之變。”煬帝見衆臣下聲勢洶洶,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見煬帝背後轉出一個朱貴兒來,用手指定衆人說道:“聖恩浩蕩,汝等是何心肝,行此昧心之事?且不論終年厚祿,只是三日前因慮汝等侍衛春寒,詔宮人與汝等裝裹絮袍絮袴,以賜汝等,萬歲親身臨視催督,數千件袍挎,只兩日便已完工,前日頒發給汝等,汝等豈忘了嗎?聖恩如此,還說並不體恤,是無心人也。”煬帝接着說道:“朕不負汝等,何汝等負朕也?”司馬德堪搶着說道:“臣等實負陛下,但今天下已叛,兩京皆爲賊據,陛下歸已無門,臣等生亦無路;且今日已虧臣節,雖欲改悔,豈可得乎?”煬帝大怒道:“汝口中一派胡言,今汝等來此,意欲何爲?”司馬德堪忽把臉色改變,大聲喝道:“今來欲提陛下之首,以謝天下!”朱貴兒聽了大罵道:“逆賊焉敢口出狂言!萬歲縱然不德,乃天下至尊,爲一朝君父,冠履之分,凜凜在天地間;汝等不過侍衛小臣,何敢逼脅乘輿,妄圖富貴以受萬世亂臣賊子之罵名?趁早改心滌慮,萬歲降旨赦汝等無罪。”裴虔通道:“如今勢成騎虎,萬難放手,汝是掖庭賤婢,何敢放肆?”朱貴兒大罵道:“背君逆賊!汝倚兵權在手,輒敢在禁廷橫行!今日縱然不能殺汝,然隋家恩澤自在天下,天下豈無一二忠臣義士爲君父報仇?勤王之師一集,那時將汝等碎屍萬段,悔之晚矣!”令狐行達大怒道:“淫亂賤婢,平日以狐媚蠱惑君心,以致天下敗亡,今日乃敢以巧言毀辱義士,不殺汝賤婢何以謝天下?”便喝令亂兵一齊動手。朱貴兒大罵道:“人誰無死,我今日死萬歲之難,留香萬世,不似汝等逆賊,明日碎屍萬段,不免遺臭千載!”罵聲未絕,亂兵刀劍早已齊上,可憐朱貴兒玉骨香魂,都化作一腔熱血。只聽得一聲慘號,早已倒臥在血泊裏死了。

    令狐行達見殺了朱貴兒,便一手執劍,一手竟來扯煬帝下閣去。煬帝見殺了朱貴兒,早已驚得魂不附體;又見來扯他,便慌得大聲叫道:“扯朕有何事,卻如此相逼!”令狐行達卻冷冷地說道:“吾不知有何事,汝只去見了許公便知分曉。”

    煬帝道:“今日之事,誰爲首?”司馬德堪道:“普天同怨,何止一人?”煬帝卻只是延挨着不肯下閣去,被衆兵一齊上前,推擁而行。煬帝原不曾梳洗的,被衆人推來攘去,弄得蓬頭跣足,十分狼狽。蕭後看見如此形狀,趕上前去,雙手抱住,放聲痛哭道:“陛下做了半生天子,何等富貴;不期今日反落在賊人之手,狼狽得這般模樣,妾看了心痛萬分!”煬帝亦大哭道:“今日之事,料不能復活矣!只此便與御妻永別了!”

    蕭後哭道:“陛下先行,妾尚不知畢命在何時,料亦不能久活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白絹繞頸煬帝就死紅顏貼體蕭後貪生

    煬帝被令狐行達揪住,要拉他下閣去見宇文將軍,他知道自己性命難保,便和蕭後兩人抱頭痛哭。令狐行達在一旁候得不耐煩了,大聲叱道:“許公有命,便可速行!哭亦無益了!

    ”煬帝和蕭後猶抱持不捨,被衆兵拉開蕭後,擁着煬帝,下閣往前殿而去。司馬德堪吩咐把煬帝暫時拘禁在一間便殿裏,一面卻親自帶領甲兵,迎請宇文化及入朝爲政。

    此時天色初明,宇文化及得知令狐行達逼宮的消息,嚇得他抖衣而戰,半晌不能言語。裴虔通道:“將軍不必遲疑,大事已成,請速速入朝理政。”宇文化及見事已至此,料想推辭不得,只得內裏穿了暗甲,外面蟒袍玉帶,打扮得齊齊整整,宛似漢平帝時候的王莽,桓靈二帝時候的董卓、曹操一般,滿臉上都是要篡位的模樣,帶領衆人齊入朝來。到得殿上,一班同黨的官員都搶着來見。宇文化及說道:“今日之事,須先聚集文武百官,令知改革大義,方能鎮定人心。”司馬德堪道:“將軍之議有理,可速發號令,曉諭百官。”宇文化及便傳下令去道:“大小文武官員,限即刻齊赴朝堂議事,如有一人不至者,定按軍法斬首。”文武百官聽了這號令,嚇得魂魄齊飛;欲想會衆討賊,一時又苦無兵將。又見禁軍重重圍住皇宮,料已有定計,反抗也無用,欲思逃出城去,又見各門俱有人把守不放;欲思躲在家裏不出來,又恐逆了宇文化及的軍令,倘真的差人來捉,性命便要不保,欲思入朝降賊,又不知煬帝消息如何,恐事不成,反得了反叛的罪名。大家我推你,你推我,你打聽我的舉止,我打聽你的行動;延挨了好一回,早有幾個只顧眼前不顧身後看勢使風的官員,穿了吉服入朝來賀喜。一個走動,便是兩個,兩個來了,接着三個四個,上朝的絡繹不絕。不消半個時辰,這些文武早來了十分之九。

    衆官到了朝中,只見宇文化及滿臉殺氣,端端正正坐在殿上。司馬德堪、裴虔通、趙行樞一班賊黨,都是戎裝披掛,手執利刃,排列兩旁,各營軍士,刀斧森嚴,分作三四層圍繞階下,望去殺氣騰騰,好不怕人。衆官看了,個個嚇得膽戰心驚,瞠目向視,誰敢輕發一語。宇文化及說道:“主上荒淫酒色,重困萬民,兩京危亡,不思恢復,又要徙都丹陽,再幸永嘉。

    此誠昏愚獨夫,不可以君天下,軍心有變,皆不願從。吾故倡大義以誅無道,舉行伊尹霍光之事,汝等當協力相從,以保富貴。”衆官俱面面相覷,不敢答應。正延挨着,只見人叢中先閃出二人,齊朝上打一恭說道:“主上虐民無道,神人共怒,將軍之舉,誠合天心人望,某等敢不聽命。”衆人看時,原來一人是禮部侍郎裴矩,一個便是內史封德彝。衆官員看了,心中暗暗地驚詫道:“主上所爲荒淫奢侈之事,一大半皆此二賊在中間引誘攛掇,今日見勢頭不好,便轉過臉來,爭先獻媚,誠無恥之小人也。”當時宇文化及坐在上面,聽封德彝、裴矩二人說得湊趣,滿心歡喜道:“汝等既知天意,便不愁不富貴矣。”話猶未了,只聽得宮後一派人聲喧嚷啼哭而來,湧到殿前,衆人看時,只見煬帝蓬頭跣足,被令狐行達與許多軍士推推擁擁,十分狼狽,早已不像個帝王模樣了。宇文化及遠遠望見,頓覺侷促不安,恐怕到了面見不好打發,又恐怕百官見了動了忠君之念,便站起來揮手止住道:“何必持此物來,快快領去!”

    令狐行達聽了,便不敢上前,依舊把煬帝簇擁着回寢宮去。

    司馬德堪恐宇文化及要留活煬帝,忙上前說道:“如此昏君如何放得?”封德彝也接着說道:“此等昏君,留之何益,可急急下手!”宇文化及便在殿上大喝道:“速與我結果了這昏君!

    ”司馬德堪得了令,忙回到寢宮去,對煬帝說道:“許公有令,臣等不能復盡節矣!”說着,拔出劍來,怒目向視。煬帝嘆一口氣說道:“我得何罪,遂至於此?”賊黨馬文舉說道:“陛下安得無罪!陛下拋棄宗廟,巡遊不息,外則縱慾黷武,內則縱慾逞淫,土木之工,四時不絕。車輪馬跡,天下幾遍,致使壯丁盡死鋒刃之下,幼弱皆填溝洫之中;四民失業,盜賊蜂生,專任諛佞之臣,一味飾非拒諫。罪大惡極,數不勝數,何謂無罪?”煬帝道:“朕好遊佚,實負百姓,至於汝等高位厚祿,終年榮寵,從未相負,今日何相逼之甚也?”馬文舉道:“衆心已變,事至今日,不能論一人之恩仇矣!”煬帝正要說話,忽抬頭只見封德彝慌慌張張走進宮來,你道爲何?

    原來宇文化及知道封德彝乃煬帝心腹佞臣,今日第一個又是他先投降,心中疑他有詐,便心生一計,對封德彝說道:“昏君過惡猶不自知,汝可到後宮去當面數說他的罪惡,使昏君死而無怨,便是你的功勞。”封德彝欲待推辭,因見宇文化及甲兵圍繞,倘然一怒,性命難保;欲進宮去面數煬帝的罪惡,卻又無顏相見。但事到如今,寧可做麪皮不着,性命要緊,便應道:“將軍之言是也,某願往說。”煬帝被司馬德堪正逼得危急的時候,見封德彝慌慌張張地跑來,自以謂平日待他極厚,只道是他好意前來解救,連聲喚道:“快來救朕的性命!快來救朕的性命!”封德彝卻假裝不曾聽得,舉手指着煬帝的臉兒,大聲說道:“陛下窮奢極欲,不恤下情,故致軍心變亂,人懷異心。今事已至此,即死謝天下,猶是不足。臣一人之力,如何救得陛下?”煬帝見封德彝也說出這話來,心中不勝忿恨,便大叱道:“侍衛武夫,不知君臣名分,敢於篡逆,猶可說也!

    汝一士人,讀詩書,識禮義,今日也來助賊欺君。況朕待汝不薄,乃敢如此忘恩負義,真禽獸之不如也!”封德彝被煬帝痛罵了一頓,羞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只得默默而退。

    此時宮女內相們逃的逃,躲的躲,各尋生路,不知去向。

    煬帝跟前,惟世子趙王楊舉一人。這楊舉是呂后所生,年才一十二歲,當時見父親,受臣下欺侮,他便號哭着,跟定在左右不離;見煬帝蓬頭跣足的被衆人牽來拽去,便扯住煬帝的衣角,痛哭不止!裴虔通在一旁催道:“左右是死,哭殺也不能生,何不早早動手!”便搶步上前,扯過趙王來,照頸子一劍,可憐金枝玉葉的一個王子,竟死在逆臣之手!趙王的頭顱落地,一腔熱血,直濺煬帝一身,嚇得煬帝心膽俱碎,可憐他站在一旁,哭也不敢哭,逃也不敢逃。裴虔通此時乘勢提劍,直奔煬帝。煬帝見來勢兇惡,便慌忙大叫道:“休得動手,天子自有死法,汝豈不聞諸侯之血入地,天下大旱;諸侯如此,況朕巍巍天子乎?快放下劍,速將鴆酒來。”馬文舉道:“鴆酒不如鋒刃之速,何可得也。”煬帝大哭道:“朕爲天子一場,乞全屍而死!”令狐行達便取出一匹白絹來,拋在煬帝手裏。煬帝接絹大哭道:“昔日寵妃慶兒,夢朕白龍繞頸,今日驗矣。”

    司馬德堪又催逼道:“陛下請速速自裁,許公在殿上立等繳令的。”煬帝猶自延挨不捨,令狐行達便喝令衆武士一齊動手,將煬帝擁了進去,竟拿白絹生生縊死,這時煬帝年紀只有三十九歲,後人有詩吊之曰:千株楊柳拂隋堤,今古繁華誰與齊。

    想到傷心何處是,雷塘煙雨夕陽低。

    司馬德堪見煬帝已死,便去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道:“斬草不留根。”便下令着裴虔通等,勒兵殺戮宗戚蜀王楊秀,齊王楊暕,以及各親王,無老無少,皆被誅戮,惟秦王楊浩,素與宇文智及往來甚密,得智及一力救免。

    宇文化及既殺了各王,隨自帶甲兵,直入宮來,要誅滅后妃,以絕其根;不期剛走到正宮,只見一個婦人,同了許多宮女,簇擁在一處,抱頭痛哭!宇文化及便上去喝問道:“汝是何人,卻敢在此啼哭?”那婦人慌忙跪倒在地說道:“妾身便是帝后蕭氏,望將軍饒命!”說着低下脖子去拭着淚,那一頭雲髻,耀在宇文將軍眼前,禁不住便伸手去扶起她臉兒來看時,真是月貌花容,嫵媚動人,心中十分迷惑,便不忍得殺她。因說道:“主上無道,虐害百姓,有功不賞,衆故殺之,與娘娘無干,娘娘請勿驚慌。我手中雖有兵權,只爲的是除暴救民,實無異心,倘娘娘有心,保與娘娘共享富貴。”說着,不覺哈哈大笑。此時蕭後已在九死一生之時,得宇文將軍一見留情,便含淚說道:“主上無道,體宜受罪,妾之生死,全賴將軍!”宇文化及伸手把蕭後扶起說道:“但請放心!此事在我爲之,料不失富貴也。”蕭後乘勢說宇文化及道:“將軍既然如此,何不立隋家後代,以彰大義。”宇文化及道:“臣亦欲如此,如今且與娘娘進入宮去商議國家大事要緊。”說着,他也不顧君臣體統,也不顧宮門前許多甲士,竟擁着蕭後,進內寢宮去。

    那班甲士在宮門外守候着,直守過兩個時辰,只見宇文將軍,臉上喜形於色,從內宮中大踏步出來,只帶着隨身親兵,到別宮查抄去。吩咐甲士留下,看守正宮,不許放人進去騷擾。他一處一處地去查宮。

    煬帝宮中,原最多美貌婦人,宇文化及這時深入脂粉隊裏,看看都是天姿國色,真是見一個愛一個。他揀那最是年輕貌美的,吩咐親信兵士,送去正宮安置。看看查到衍慶宮中,這原是冷宮,裏面住的全是年老色衰,貶落下來的妃嬪;所以走進宮去,裏面靜悄悄的。誰知一腳跨進正殿,那龍座上卻有一對男女,擁抱住坐着。那男子見有人進來,忙把女子推開,拔下佩劍相待。宇文將軍一看,這男子不是別人,卻便是他最寵愛的小兒子宇文慶德。那宇文慶德見了他父親,把手中的劍也丟了,只是低着頭,把臉羞得通紅!宇文將軍再看那龍椅上的女子時,真是長得搓脂搽粉一般嬌嫩,秋水芙蓉一般豔麗。宇文化及上去拍着慶德的肩頭笑說道:“怪道我在各處找尋,不見我兒,原來在這裏享豔福。這女孩兒,我見猶憐,我兒眼力,到底不差!這宮裏既有我兒在,我也放心!我兒你不必驚慌,好好地在這裏玩罷。”說着便丟下慶德!退出衍慶宮去。

    原來慶德爲了鳳君一句話,連日處心積慮,把這煬帝的皇位推翻了,大隊禁兵,殺進宮來。他原是禁兵的少尉,也帶了一隊甲士,混在衆人裏面,攻打閣門的時候,卻是他殺得最是奮勇,提刀直入,大呼大喊。待到一殺進閣門去以後,便已不見他的影蹤。在司馬德堪一班人心中,只顧捉殺皇帝要緊,卻也不去留心他。慶德撇下了衆人,卻轉彎抹角地找到衍慶宮去。

    慶德近來常常在宮中值宿,所以這宮裏的路徑,他非常熟悉。

    那衍慶宮的一班妃嬪,忽見他手仗着白晃晃的寶劍,又帶領了幾十個勇赳赳的甲士,女流之輩。如何見過這陣仗兒,早嚇得她們燕泣鶯啼,縮成一堆!內中鳳君見是宇文慶德,知道大事已成,反笑吟吟地迎出院子來,拿手攔住慶德說道:“這裏都是一班可憐的女人,將軍休得嚇壞了她們。”宇文慶德原只要這個鳳君,他見了鳳君,便也無心去搜查宮院了。當時吩咐甲士在院子裏看守着,他卻和鳳君手摻手兒,走到那前日夜深私語的正殿上去,依舊把鳳君捧上龍椅上坐着。兩人你戀我愛,唧唧噥噥的只管說着恩情話頭。說到情濃之處,便並肩兒在龍椅上坐着,臉貼臉兒互相擁抱着。慶德禁不住要在她珠脣兒上親一個吻,那鳳君只是抿着珠脣,把她粉臉兒閃來閃去,只是躲避。正在得趣的當兒,猛不防喫那宇文化及一腳走進殿來衝破了。幸而他父子們,都是憐香惜玉的,宇文化及這時,已搜得了許多美人,心滿意足,見兒子也得了一個,便也讓他快活去,退出殿去了。

    慶德見他父親去了,這是走了明路的了,便去把鳳君抱在懷裏,美人寶貝地喚着。又說:“你看不是我父親已成了大事嗎?將來俺父親做了皇帝,俺不是穩穩地做了太子,你不是穩穩地做了妃子嗎?往後去俺又坐了這把龍椅做了皇帝,你便也升做皇后,這不是依了你的話嗎?”說着捧過鳳君的粉臉來,不住地在她珠脣上接着吻,乘勢把鳳君按倒在龍椅上,竟要無禮起來。鳳君推住慶德的身體,低低地說道:“將軍放穩重些,天下豈有苟合的皇后。”慶德原也是一個多情種子,一句話把他的慾火按住了,便放了手,兩人又密密切切地談了一回,退出宮去了。

    趕到正殿上,看他父親正傳下令來,說奉皇后懿旨,立秦皇楊浩爲帝,自立爲大丞相;又封弟宇文智及和裴矩爲左僕射;封異母弟宇文士及爲右僕射;慶德升任屯衛將軍;長子承基,次子承祉,俱令執掌兵權;此外心腹之人,都各重重封賞;又殺牛宰馬,大宴羣臣。酒飲到數巡,宇文化及對大衆說道:“吾本無壓衆之心,君等謬推我爲主,我自諒德薄,不足以當大位,故承立新君,以表我無篡奪之心。”百官聽了,齊應聲道:“丞相之命,誰敢不遵!”宇文化及大喜,又命進酒,大家盡歡方散。

    第二天大丞相又傳出令來說道:“主上無道之事,全是奸臣虞世基、裴蘊、來護兒等數十人所爲。今日昏君既誅,奸人豈容在側,可收戮於市,以儆後人。”司馬德堪與裴虔通等得了令,遂領甲兵,挨家去搜捉,將數十個助桀爲虐的奸臣,一齊拿至市中去行刑。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南,聞知這事,慌忙跑到市中,抱住世基,嚎啕痛哭,請以自身代死。左右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傳訟道:“昏君之惡,皆此賊積成,豈可遛之;且吾倡大義,只除奸佞,安可殃及好人。”竟不聽。可憐衆奸臣平日獻諛獻媚,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方得了高官厚祿,能享用得幾日,便一旦同被誅戮,身首異處,好不苦惱!

    宇文化及既殺了衆奸臣,又傳旨細查在廷中臣僚,昨日有幾人不到。趙行樞查了回覆道:“大小官員俱至,惟僕射蘇威,與給事郎許善心,二人不到。”宇文化及道:“二人素有重名,可恕其一次。”再差人去召,如仍執迷不來,即當斬首示衆。

    原來蘇威因諫煬帝罷選美女,與修築長城,被煬帝削職罷歸,後來雖又起官,然終有些侃直之名;當日聞煬帝被弒,竟閉戶不出。次日見有人來召,自思逆他不得,遂出往見。宇文化及大喜,遂加其官爲光祿大夫。

    還有那許善心,字務本,乃高陽新城人,仕隋爲禮部侍郎,因屢諫逆旨,便降官爲給事郎,聞宇文化及之變,便閉門痛哭,不肯入朝。次日化及差人來召,許善心決不肯往,其侄許宏仁勸之,說道:“天子已崩,宇文丞相總攝大政,此亦天道人事代終之常,何預叔事,乃固執如此,徒自苦耳。”許善心說道:“食君之祿,當死君之難,雖不能死,焉肯屈膝而拜逆賊乎?”早有人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道:“許善心乃敢倔強如此!”遂差軍士拿捉入朝。衆人得令,遂蜂擁而去,不移時即將許善心綁縛入朝來。宇文化及大怒道:“吾舉大義,誅殺無道,乃救民也。滿朝臣子,莫不聽從,汝是何等樣人,乃敢與吾相抗?”許善心道:“人各有導,何必問也。”宇文化及怒氣不息,虧得衆臣幫着勸道:“昔武王伐紂,不誅伯夷、叔齊;今許善心雖違號令,然情有可原,望丞相恕之!令其謝罪改過。”宇文化及道:“既是諸公相勸,且饒其死,遂喚左右解其縛。”許善心走起來,抖一抖衣冠,也不拜謝,也不開言,竟自轉身昂昂然走出朝去。宇文化及看了大怒道:“吾好意放他,焉敢如此不遜。”復喝令拿回來。衆人又上來勸。宇文化及道:“此人太負氣,今不殺之,後必爲禍。”竟不聽衆人勸說,命左右牽出斬首信息報到許善心家裏,他母親範氏,年已九十二歲,臨喪不哭。人問她爲何不傷心?範氏說道:“彼能死國難,吾有子矣,復何哭爲!”便也絕食而死。

    宇文化及殺了許善心以後,威權一天重似一天。他知衆人畏服,便十分恣意,竟將少帝楊浩,遷入別宮,派兵在宮外團團圍住。凡有一切政令,俱自己議定了,只令少帝用印頒發而已。自己竟搬進迷樓去住下,佔據六宮,天天和蕭後及十六院夫人,淫亂爲樂。打落在冷宮裏的吳絳仙,袁寶兒一班美人,皆隨時召幸,自己享用,宛如煬帝時候一般。放蕩了一個多月,那班禁軍,時時想念家鄉。便是衍慶宮中的鳳君,她也是關中人,她原和慶德說定的,只須把她送回家去,和父母說知,再由慶德依禮迎娶,方肯和他成夫婦,若要在宮中苟且成事,她抵死也不肯。慶德但求鳳君願嫁他,便也百依百順,因此他也天天在父親跟前,催着要回關中去。宇文化及見衆人都有家鄉之念,便逼勒少帝,並擁了六宮的妃嬪,帶着皇帝的傳國璽,拔隊西行。一路上竟用煬帝的玉輦儀仗,其餘宮人珍寶,金銀緞帛,盡用騾馬車輛裝載,不足用的,便沿路搶劫。軍士的車甲行李,俱着其自負而行。宇文化及在路上,和蕭後及衆美人,調笑放蕩,毫不避人耳目,也不知道愛惜兵士,大家都起了怨心。

    看看走到彭城地方,趙行樞悄悄對司馬德堪說道:“當時隋主不仁,天下離亂,民不聊生,我等出此非常之舉,原想轉禍爲福,改辱爲榮,今不料所推的宇文化及,卻是一個暴戾之人,立之爲主,今日暴虐愈甚,反致六宮蒙羞,不久諸侯起兵除暴,此賊必死,我等從人爲賊,如何得免,若不早圖脫禍,將來死無葬身之地了。”司馬德堪說道:“諸公勿憂,衆既懷怨,明早入朝,只須袖藏利刃刺之,有何難處。”衆人計議已定,不期事機不密,早有人報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大怒,便和親信商議,將計就計,埋伏武士於帳下。

    次日趙行樞,司馬德堪,裴虔通,元禮,令狐行達,馬文舉,一班賊黨,俱袖藏利刃,魚貫着進帳來,準備行刺。他們才跨進帳門,宇文化及早大聲呼武士拿下,在各人身旁,都搜得利器,謀刺真情,一齊顯露。宇文化及喝令押赴市曹,將二十餘人,一齊斬首。從此宇文化及目中無人,越發橫暴起來。

    看看走到聊城地方,鳳君便和宇文慶德說知,她家便住在聊城東坊。宇文慶德便去和他父親說知;又說明把風君娶作妻子。

    宇文化及說道:“我兒婚姻大事,原是要鄭重的。”便撥了五百名甲士,又派兩名親信大臣,護送前去,算是替宇文慶德說媒去的。那宇文慶德也捨不得放鳳君一人回去,便自己也跨着馬,跟在鳳君車兒後面,一同前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恩怨分明美人成烈女忠義昭著內宮護幼君

    鳳君坐在七寶香車裏,後面五百名甲士簇擁着;又有宇文慶德和兩位大臣,跨馬護送,一路上何等榮耀。看看到了東坊,前面一座高大門樓,鳳君在車中吩咐一聲說到了,那車馬一齊停住。這屋子外面來了許多兵馬,把屋子裏的人,嚇得個個向門外探頭兒。內中有一個老婆婆,她卻認識車子裏坐着的是嬌娜小姐,忙嘴嚷着小姐,一顛一蹶地趕出門來,拉住鳳君的手。

    原來這鳳君並不是別人,便是那第一回書上表過的范陽太守朱承禮的女兒嬌娜小姐,那鳳君是她選進宮去以後,改的名兒。這高大門樓,也並不是什麼嬌娜小姐的家,竟是他表兄申厚卿的家。這申厚卿和嬌娜小姐,上回書上不是表明過,很有一段纏綿悱惻的私情嗎?而且嬌娜小姐的身體,早已給厚卿破了,厚卿住在他舅父家裏,和嬌娜暗去明來,偷情也不知道偷過幾次了,在他兩人,以爲終身之事,可以千妥萬當的了;誰知自從厚卿和嬌娜小姐分別過以後,他們的終身大事,便大大的變起卦來了。厚卿也曾和他父母說知;幾次打發人去向朱承禮求親說媒,誰知這朱太守心眼幾十分勢利,任那媒人如何說法,他總絕口回覆說:“我家女兒的親事,早已配定的了。”

    其實他全沒有這一回事;他眼中卻瞧不起申家,他原知道女兒長得十分美貌,如今天子好色,他儘可以靠着女兒的顏色,謀些高官厚祿。他自從那日去迎接總管太監許廷輔回家來以後,便早巳打定了這個主意。他見盡多有紳富人家,把他親生的女兒送進宮裏去,得了皇帝的寵愛,閤家父兄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朱承禮看得眼熱了,所以見申家來求親,他便絕口不允。誰知他夫人榮氏,是十分愛這外甥兒厚卿的,照榮氏的意思,這頭親事,是千肯萬肯的了。還有那嬌娜小姐,自從厚卿去了以後,便好似掉落了魂靈,天天伸長了粉頸兒,盼望申家有人來說媒;好不容易,盼望得媒人來了;誰知這無情無義的父親,竟把這頭親事絕口回覆了。當時不但是嬌娜小姐心中懊喪,便是榮氏心中也很覺可惜。連那大姨娘飛紅,也鬱鬱不樂起來!飛紅幾次在他老爺跟前勸說:把俺家小姐,配給申家的外甥哥兒,真是門當戶對,一雙璧人!俺們原是舊親,又可以親上加親。飛紅的一張嘴,原是伶牙俐齒的,又是朱太守言聽計從的;誰知只有這件親事,朱太守卻一句話也不肯聽,榮氏的說話,更是不願聽了。爲了嬌娜小姐的親事,他老夫妻兩人幾乎反目。後來許廷輔第二次來採訪美女的時候,朱承禮究竟拿他親生的女兒,獻了上去。可憐嬌娜小姐和他父母分別的時候,哭得何等悽慘!朱承禮心中也覺得不忍,但爲前途的功名富貴起見,也只得狠一狠心腸,和他女兒今生今世永別的了。

    可憐嬌娜小姐臨走的時候,既舍不下父母,又掛念那厚卿哥哥,她一陣子傷心,早已暈倒在車兒裏,待得清醒過來,離家已是遠了。她便拭去眼淚,從此不哭了。她一路上打定兩個主意:第一個主意,進得宮去,決計不和皇帝見面,一來替厚卿守着清潔的身子;二來不得皇帝的寵幸,她父親也決計得不到好處,也叫父親冷了這條富貴之念。第二個主意,她在宮中靜心守着,得有機緣,便把這淫亂的皇帝刺死。她在家裏,常常聽厚卿說起這隋煬皇帝如何淫亂暴虐,她原痛恨在心;如今又因供皇帝的淫樂,打破了和表兄的一段好姻緣,又把自己的終身埋沒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宮裏;因此她把個隋煬帝越發恨入骨髓。她在宮裏,每到夜靜更深的時候,便悄悄地出來,當天燒三炷香:第一炷香是願皇天保佑她厚卿哥哥,長壽安康;第二炷香是願天公幫助她早早報了這昏君的仇恨;第三炷香願天保佑她保住貞節而死。這三句話,嬌娜小姐在睡裏夢裏,也念着不忘的。那夜給宇文慶德撞破了,說什麼願天保佑她早得富貴夫婿的話,原是哄着慶德的。誰知慶德竟認作是真的,便依着嬌娜小姐的話,拼命地幹起來。居然那煬帝的一條命,被嬌娜小姐一句話,輕輕地弄丟了。嬌娜小姐看看這宇文慶德的癡情,真癡得利害,倘然沒有申厚卿的一段恩情在前,這宇文慶德的人才,也中得嬌娜小姐的意了。無奈她立願在前,替申厚卿守一世貞節的了,便任你宇文慶德瓊姿玉貌,厚愛深情,她都不在心上;但她知道此生若不離了宇文慶德,依舊不免要給他糟蹋了身子,因此心生一計,只推說父母家住在聊城地方,把宇文慶德引到這東坊地方來。

    這東坊人家,原不是什麼嬌娜小姐的家裏,竟是那申厚卿的家裏。申厚卿這時父親已死,只有母親朱氏在家,厚卿自從朱家的親事不成,他也立志終身不娶;也無意功名,只伴着母親住在家裏。忽然聽得門外馬嘶人喧,家裏上下的人,都湧出去看。停了一回,那老婆婆扶着嬌娜小姐,走進院子來,後面跟定了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少年英雄。這老婆婆原是從前在朱家伺候榮氏的,所以認得嬌娜小姐。當時申厚卿見了嬌娜小姐,好似半天裏落下來的一般,忙搶上前去拉住嬌娜的手。嬌娜急甩脫手說道:“哥哥請站遠些,如今俺的身子,被別的男子擁抱過,已不是乾淨的身子了;俺的手被別的男子把握過,已不是乾淨的手了;俺的嘴被別的男子親接過,已不是乾淨的嘴了;但是哥哥也須可憐俺,原諒俺,俺原是要報仇,出於不得已,說着止不住嗚嗚咽咽地痛哭起來。那朱氏見自己孃家的侄女兒來了,十分歡喜,親自出來摻扶她。誰知嬌娜小姐,噗地跪翻在地上,把自己在宮裏做的事體,一五一十地說了;又回過身來向厚卿拜了幾拜,說道:“哥哥!如今妹子的身體污穢了,今生今世不能再事奉哥哥的了。哥哥千萬不要以妹子爲念,好好看奉姑母,娶一房賢淑的妻子,團圓了一家骨肉,妹子便是死在九泉之下,也是瞑目的了。”說着,看她袖中拔出一柄雪亮的尖刀來,向粉頸子上直刺。那申厚卿和宇文慶德見了,同時搶上前去奪時,早已來不及了。一朵嬌花,倒身在血泊裏。

    宇文慶德和申厚卿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怔怔地看了半天。宇文慶德才嘆了一口氣,伸手在厚卿肩上拍了一下,說道:“美人兒是你的,終是你的。”說着一甩手,轉身大踏步而去。

    他一走出門,既不招呼自己手下的甲士,也不上馬,只是落荒而走,在山腳下找到了一座小廟,竟自落髮做了和尚;任他父親宇文化及再三來勸說,他終是不肯回去。

    宇文化及沒奈何,便留下一隊甲士,駐紮在廟裏保護他。

    宇文化及大隊人馬,依舊向前進行,看看到了魏縣。宇文化及見少帝在一路走着,君臣的名分,終覺有些顧忌。便想道“千日爲臣,不如一日爲君。”當夜到了客店息下,竟將鴆酒,把少帝藥殺了。魏縣原也有一座行宮,第二天宇文化及,進了行宮,便自即皇帝之位,國號改稱許,把年份改作至道元年,發下許多詔書,上面蓋着傳國璽的印,頒佈四方。

    這個消息,傳到魏公李密耳中,先屯兵在鞏水、洛水一帶,攔住化及的兵馬。那吳興太守沈法興,得了宇文化及的詔書,十分憤怒!便乘勢佔得江表十餘座城池,聲稱討伐宇文化及。

    那梁王蕭銑,見煬帝已死,居然自稱大皇帝,徙都在江陵地方。

    那李淵手下的許多謀臣,得了探報,各各謀自己的富貴,便連日連夜地勸李淵也自立稱帝。李淵遲疑不決,便把建成、世民兩人喚回長安來,把衆人的意思,和他兄弟二人商量。誰知他兄弟二人,比別人還高興,便不由分說,立刻帶劍進宮去,逼着代王侑,要他禪讓帝位。代王是一個庸懦小兒,如何經得起這個威嚇,見他兄弟二人前來逼迫,只得唯唯從命。一班攀龍附鳳的臣子,便天天替代王擬詔,今日加唐王九錫,明日許唐王戴十二冕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延挨到五月戊午日,真的宣告禪位。那詔書上說道:天禍隋國,大行太上皇遇盜江都,酷甚望夷,釁深驪北;憫予小子,奄造丕愆,哀號永感!心情糜潰。仰維茶毒,讎復靡申;形影相弔,罔知啓處。相國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東征西怨;致九合於諸侯,決百勝於千里;糾率夷夏,大庇忙黎,保乂朕躬,緊王是賴;德俟造化,功極蒼旻。

    兆庶歸心,歷數斯在;屈爲人臣,載違天命。在昔虞夏,揖讓相推?苟非重華,誰堪命禹。今九服崩離,三靈改卜,大運去矣,請避賢路。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廢,豈其如是;庶憑稽古之聖,以誅四凶;幸值維新之恩,預充三格。雪冤恥於皇祖,守禋祀爲孝孫,朝聞夕隕,及泉無恨!今遵故事,遜於舊邸;庶官羣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號;若釋重負,感泰兼懷;假手真人,俾除醜逆;濟濟多士,明知朕意。

    代王發下這道禪位詔書,便打發刑部尚書兼太保蕭造,司農少卿兼少尉裴之隱,捧了皇帝傳國的璽綬,到李淵府中。當時自有李淵手下的衆官員,在府中大堂上,築起一座受禪臺來。

    詔書一到,便把唐王請出來。李淵到了臺上,蕭造和裴之隱,把詔書捧上去。李淵再三推讓,揖三回,讓三回,纔行拜受。

    當時用全副帝王的儀仗,把唐王迎接進宮去。把大興殿改稱太極殿,定在甲子日登基。

    到了這一日辰刻,先派蕭造祭告南郊,再行即位的典禮。

    這時李淵年已五十二歲,鬚髮花白,推算五運是土德,朝服都用黃色,戴黃冕,穿黃袍,由侍衛簇擁着,登上帝座,殿下一班宗戚大臣,趨蹌上殿,排班朝賀,一齊跪伏在丹墀下面,三呼萬歲。這便是唐朝第一代的高祖皇帝,下詔改義寧二年爲唐武德元年,大赦天下;官員各賜爵一級;義兵過處,豁免三年賦稅;廢郡改州,改太守爲剌史。退朝後,在便殿上賜百官筵宴,賞齎金帛。第二日又下詔授世民爲尚書令,從子璦爲刑部侍郎,裴寂爲右僕射,劉文靜爲納言,蕭瑀、竇威爲內史令,李綱爲禮部尚書,竇璡爲戶部尚書,屈突通爲兵部尚書,獨孤懷恩爲工部尚書。自殷開山以下,各加給官爵;又在都城裏建立四親廟,追尊高祖熙爲宣簡王,曾祖天錫爲懿王,祖虎爲景皇帝,廟號太祖;父昞爲元皇帝,廟號世祖;祖妣和母后,俱稱後;追封妃竇氏,爲太穆皇后,追封皇子玄霸爲衛王,立世子建成爲太子,封世民爲秦王,元吉爲齊王,又降故隋帝侑爲酅國公,撥一座邸第在京師住着。追封隋太上皇爲煬皇帝。

    江都太守陳棱見宇文化及去了,便備了天子的儀仗,改葬煬帝在江都宮西面,吳公臺下。所有當時被宇文化及殺死的煬帝弟蜀王秀,煬帝子齊王昸,長孫燕王倓,以及宗室外戚,又有殉難的大臣虞世基、裴蘊、來護兒、蕭鉅、許善心,一班十多個人,都挨次分葬在煬帝墓旁。這一位風流天子,只落得這樣慘淡的結果!

    如今我再說江都宮中,有一位老太監,名秦真的,他原是服侍文帝的。煬帝即位,他便也在煬帝駕前侍衛,心中十分忠實,眼見煬帝如此淫亂,原知道不是好事;只以自己是下賤的人,不敢勸諫。他歷來也積蓄得一份家產,這時他先將家財散去,結識了守苑太監鄭理與各門宿衛、宇文將軍手下的將士,十分親密。打聽得司馬德堪一班人,定期起事,便悄悄地打發他母親姜氏,帶一個丫鬟,坐了車,望宮苑中來。這姜氏苑中是常來的,也無人去攔阻她。到了苑中,下得車來,徑投寶林院中,只見清修院的秦夫人,文安院的狄夫人,綺陰院的夏夫人,儀鳳院的李夫人,四位夫人和袁紫煙,沙夫人,還有那沙夫人的兒子趙王,六七個人,在那裏圍坐着,看夏夫人和狄夫人圍棋。姜氏一見,說道:“外邊事體不好了!虧衆位夫人,還有這閒心下棋。”衆夫人忙問何事?姜氏把司馬德堪預備逼宮的危險情形說了。衆夫人聽了,只有哭泣的份兒!沙夫人勸着說道:“你們盡哭是無益的,俺姊妹們快想一個脫身之計要緊;若說到我自己,倘沒有這個趙王,便一死殉了國難,也是該當的。如今有了這個趙王,他究竟也是萬歲爺的一派命脈。

    如今只得求姥姥救俺母子兩個了!”說着,便向姜氏跪下去。

    姜氏忙把沙夫人扶起說道:“今日老身原是救諸位夫人來的,如今請衆夫人快快歸院去收拾細軟。”一句話點醒了衆人,忙飛也似地各歸院去。

    正忙亂時候,只見薛冶兒直搶進院來,說道:“朱貴兒叫我拜上沙夫人,外邊信息緊急,今生料不能相見矣!只是趙王是聖上的親骨血,務必帶去,一同逃生。”沙夫人見了薛冶兒,便也不放她去,兩人計議如何脫身的法兒。薛冶兒說道:“這卻不妨,貴妃與妹子已安排停當。”說着袖中取出一道聖旨來,說這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採辦建蘭的旨意,雖早已寫就,只因萬歲爺連日病酒,徑擱着不曾發出,貴姐姐因要保全趙王,悄悄地去偷來,送與夫人應用。正說時只見四位夫人,都帶着隨身衣服到來,大家看了聖旨。聽袁紫煙說道:“依妹子的意見,還該分兩起出宮去纔是。”姜氏又想得了一個計較,說道:“快把趙王改了女妝,將跟我來丫鬟的衣服,脫與趙王穿了,混出宮門去。再將丫鬟改作小宮監模樣,老身帶着趙王先出宮去。

    衆夫人也都改扮了內相模樣,慢慢地混出宮門,由丫鬟領着,到老身家裏,再和俺兒子秦真從長計議,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麼?”衆夫人聽了,說道:“計雖是好計,只是急切間。

    哪裏去取得七八副宮監衣帽。”姜氏說道:“不勞衆位夫人費心,老身早已攜帶得在此。”當下便從衣包中搬出十來套新舊內監的衣服鞋帽來,這原是秦真的衣服,如今與衆夫人穿戴上去,恰恰正好。姜氏見趙王改扮已完,日色已暮,便帶了趙王,慢慢地走出苑來。

    原來秦真見姜氏進院去了,便如飛的來尋守苑太監鄭理,邀他在自己家裏,灌了他八九分酒,放他回宮來。時鄭理帶醉地站在院門口,看小太監翻觔斗耍子,見姜氏的車兒出宮來,便道:“姥姥回府去了,剛纔咱家在姥姥府上,叨擾得好酒好菜。”姜氏笑說:“公公有空兒請常來坐坐,俺家還釀得上好的甕頭春呢。”說着,車兒早混出苑去了,不過裏許,已到家中。秦真看見趙王,叫母親不要改趙王的裝束,藏在密室中。

    接着又有七八個太監,由丫鬟領着,大模大樣,走進門來,大家會意。秦真也不敢停留,忙忙收拾,和衆夫人上路,各城門上,都是秦真平日錢財結識的相知,誰也不去攔阻他。待到半夜時分,宇文化及領兵進宮去,秦真領着趙王和衆夫人出城,已遠走了二三十里。那衆夫人平日在深宮裏,都是嬌生慣養的,早個個走得一顛一蹶,狼狽不堪。秦真便去借一民戶人家歇了,一夜之中,只聽得城中炮聲火光,響亮不已,來往之人,信息傳來,都說城中大變。袁紫煙說道:“我夜觀天象,主上怕已被難,我們雖脫離樊籠,不知投往何處去纔好?”秦真思索了半天,說道:“別處都走不得,只有一個所在,可以逃生。”

    衆夫人忙問何處?秦真說道:“太僕楊義臣,當年主上聽信讒言,把他收了兵權,退歸鄉里。他知隋家氣數已盡,便變姓埋名,隱於雷夏澤中。此人是個智忠兼全,忠君愛國的人,我們找上他門去,他見了幼主,自然有個方略出來。”袁紫煙一聽便喜道:“楊義臣是我的母舅,必投此處方妥。”一行人商議既定,便買舟竟向濮州進發。

    這楊義臣自從大業七年,納還印綬,休官回家,猶怕惹禍,便改變姓名,隱居在雷夏澤中,早晚和漁樵作伴。那天偶從樵夫那裏,打聽得城中人傳說:宇文化及在江都逼宮弒帝。不禁心中十分憤恨道:“化及庸懦匹夫,何敢猖狂至此;他弟弟士及,卻和我八拜之交,將來天下合兵討賊,吾安忍見他遭這滅族之禍。”略一思索,便得了一計,可以指導他全身遠害,便打發家人楊芳,送一瓦罐,親筆封寄,徑投黎陽來。那士及接了瓦罐,打開封皮來一看,只見裏面封着兩枚棗子,和一隻糖製成的烏龜。士及看了,一時卻摸不着頭腦,他一面打發楊芳退去,把這瓦罐拿到書房裏去,細細推敲。正納悶的時候,忽畫屏後轉出一個美人來,正是士及的親妹子,名喚淑姑的,年才十七歲,尚未字人。這女孩兒,不獨姿容絕世,更兼聰明過人;見士及對着瓦罐發怔,便問道:“哥哥!這瓦罐是誰人送來的,卻勞哥哥如此躊躇?”士及便說道:“這瓦罐是我好友、隋太僕楊義臣送來的,這楊義臣深通兵法,頗明天文,只因忤了當今,削去兵權,退隱在家。如今他忽然送這瓦罐來,罐中藏此二物,這個啞謎,其實叫人難猜。”淑姑對瓦罐端詳了一回,便道:“這謎兒有什麼難猜,這二物明明包含着‘早歸唐’三字。”一句話說得士及恍然大悟道:“原來楊義臣怕我哥哥做了弒逆之事,性命被他拖累,是勸我投降唐王,避免災禍的意思。妹妹到底是聰明人,想得出;但我如今也不便寫書,也得用一件器物去報答他,使他明白我的意思纔好。”淑姑說道:“但不知哥哥主意可曾拿定?若主意定了,妹子卻想得了一個回答的法子。”士及說道:“愚兄也正思避禍之計。”淑姑便轉身回到內室,去了半晌,捧出一個漆盒子來。揭開盒子,裏面藏着一隻紙鵝兒,鵝兒頸上掛一個小小的魚網,網上面卻豎着一個算命先生的招牌,緊緊地綁在鵝頸子上。士及看了,十分詫異,說道:“這是何用?”淑姑便附在他哥哥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士及聽了,連聲說妙!便將漆盒封固,付與楊芳拿回去覆命。

    到了第二日,士及去見了化及,便說:“近聞得秦王世民,領兵前來,臣意欲帶領一二家僮,假裝着避難人模樣,前去探聽虛實,回來報與陛下知道。”化及見自己親弟弟願去做探子,這是再好也沒有,便一口答應。士及領命下來,便叫妻子和淑姑,扮作家僮模樣,連晚混出長安,投奔唐王這裏來;拿他的妹子,做了一封上好的贄見禮,進與唐帝,做了昭儀。唐帝見淑姑聰明美麗,十分歡喜,便拜士及爲上儀,同管三司軍士。

    再說那楊芳帶了漆盒回家來,交與主人,楊義臣打開盒兒一看,便知道他是回答“謹遵命”三字的意思。第二天楊義臣獨自一人,拄着柺杖,到門口河堤邊去眺望。這時天色尚早,河面上靜悄悄的,忽然斜刺裏咿啞咿啞地搖過一隻小船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竇建德自立爲王竇線娘巧戰得婿

    楊義臣正在家門口閒望,見門前小河的上流頭,搖過一隻船來,恰恰搖到楊家門口停住。船艙裏一個老人,走上岸來,東張西望的,正找尋得忙。楊義臣雖說是老眼昏花,但這秦真老太監,他在朝時候,朝夕見面的,因此也還認得。便上前去把那老人的手拉住,秦真也認識是楊太僕,忙跪下地去,給他叩頭。楊義臣一把拉起,秦真止不住眼淚直滾!義臣邀秦真屋裏坐定。秦真附楊義臣的耳說道:“且慢,還有小主人和夫人們在舟中。”楊義臣聽見,忙說道:“快請上岸。”說着自己進去穿了巾服,命小僮開了正門,自己站在門首,看一行人走進門來。楊義臣不敢抬頭,只在一旁打恭迎接着,忽然一個少年男子,上前來扶住楊義臣,口稱母舅。楊義臣抬眼看時,卻不認識。那男子去了方巾,露出一頭雲髻來,才知道是女子改扮的,又細細地向他眉目間一認,才認出是自己的外甥女兒袁紫煙。當下袁紫煙扶着舅父,回進草堂,見了趙王,重行君臣之禮。又一一見過衆位夫人,廚房裏煮些粗菜淡飯,勸趙王和衆夫人胡亂喫些。楊義臣依舊執着臣禮,站立在一旁。

    飯罷,沙夫人便和義臣商量,安插趙王的事。義臣說道:“此地草舍茅廬,牆卑室淺,不是潛龍之所,一有疏虞,叫老臣何以對先帝於地下。”沙夫人道:“只是如今投奔何處去好?”楊義臣道:“眼下去處甚多,李密父子兩人,都是隋臣,如今擁兵二三十萬,屯紮金墉城;東都地方,越王侗令左僕射楊世充,將兵數萬,駐守洛倉地方;聞說西京李淵,也立代王侑爲帝,大興征伐。但這些多不過是假借名義,事成則去名而自立;事敗則同遭滅亡,終不是萬全之處。依老臣愚見,只有兩個地方,可以去得。一處是幽州總管那裏,他姓羅名藝,雖是年老之人,卻是忠勇素著,先帝委他坐鎮幽州,手下強兵勇將甚多,四方盜賊不敢小覷了他。若殿下和夫人們前去,他必能接待,或可自成一家,只可恨路上有竇建德這賊子,十分狂獗,梗住去路,如之奈何?若要安身立命,只有義成公主處,她雖是蠻夷之國,那駙馬啓民可汗,還算誠實忠厚,比不得俺們中國人,心地險惡;他和殿下又是郎舅至親,先帝在日,曾同公主前來朝覲,先帝看待他也十分優異,殿下若肯去,公主必以優禮相待,平安無慮。”

    沙夫人聽楊義臣說了這一番話,都點頭稱善!都說老將軍金石之論,足見忠貞;但水遠山遙,不知如何的去法?楊義臣道:“若殿下主意定了,臣自有一個計較;但此去千山萬水,不能人多,只好秦真伴着殿下,和夫人同去。聞說薛貴嬪弓馬嫺熟,亦可去得。此外四位夫人,卻未便同去。”那四位夫人聽了,俱落下淚來道:“妾等姊妹四人,願同生死,老將軍莫謂忠臣義士,盡屬男子,認俺女流,盡是隨波逐浪之人。況朱貴兒,袁貴人,一般是女子,都能罵賊而死,我等雖不能一齊殉難,但繁華好景,蒙先帝深思,已曾嘗過,將軍若不放我等前去,卻將我們安插到什麼地方去?老將軍若疑心我們有別的念頭,我們若不明心跡,何以見我等的志氣。”說着,忙向裙帶上取下佩刀來,各向粉臉上左右亂劃。慌得沙夫人和姜氏,忙上前一個個抱住。這時夏夫人臉上,早已割了兩道刀痕,血流滿面。楊義臣忙出位向上拜着,連連磕頭道:“這是老臣失言,罪該萬死!無奈此去啓明可汗那裏,實在路途遙遠,四位夫人貴體嬌弱,萬不能去;但夫人們既有此決心,老臣卻有一個計較:此去一二里,有一個斷崖村。村上不過數十人家,全是樸實小民。村北有一座女貞庵,庵中有一老尼,即高開道之母,原是滄州人氏,只因少年時夫亡守節,故遷到南方來,建造此庵,以終餘年。那地方是個車馬罕見,人跡不到之處,若四位夫人的內焚修,可保半生安康。至於日用盤費,老臣在一日,自當供奉一日。”說着,趙王上前去把楊義臣扶起,當夜暫把衆夫人和趙王,安插在草堂裏住下。次日便把四位夫人,送到女貞庵去住下;又留下袁紫煙作伴。過了幾天,又打聽得有登萊海船到來,便悄悄地把趙王和沙夫人、秦真、姜氏四人,送上船去,向遼陽進發去了。

    再說這時天下,自隋室滅亡以後,四方起義的豪傑,越聚越多,內中有幾個勢力浩大的,都各各稱帝稱王。有一個竇建德,他也起義了多年,佔據了許多地方,手下兵精糧足,在河北地方,可稱一霸,早已自稱長樂王。他打發祭酒凌敬,說河間郡丞王琮,舉城來降。建德封王琮爲河間郡刺史,河北郡縣聞知,鹹來歸附。在一年冬天,有一隻大鳥停在樂壽城樓上,有數萬小鳥,在大鳥四周飛繞着,停了一日一夜纔去。那樂壽地方的百姓,都說是鳳凰來儀,國家的祥瑞;又有宗城人張亨,在山上樵採,得一玄圭,私地裏去獻與建德;因此建德便立意稱帝,在樂壽城中,即皇帝位,改元稱五鳳元年,國號大夏,立曹氏爲皇后。建德手下統帶一萬多兵,意欲併吞李密,聽說宇文化及弒帝稱尊,竟和自己做了敵體,十分憤怒,便欲分兵討之。只苦於自己兵少將寡,又無足智多謀的大將,心下正自躊躇。那酒祭凌敬,便推薦楊義臣,說他胸藏韜略,腹隱機謀,足能勝任。建德便又備了一份厚禮,打發凌敬到雷夏澤中,去把楊義臣請到。那義臣因宇文化及弒了煬帝,急欲報君父之仇,便肯替夏王出力。但他有三條約言在先,一不願稱臣於夏,二不願顯自己姓氏,三一俟擒住了宇文化及,報了先帝之仇,便當放歸田裏。這三條建德一一依從。楊義臣又替他招降了曹濮山的強盜範願,他手下兄弟們數千,極其驍勇。楊義臣又替他招募了數萬人馬,日日操練,這夏國的威勢,便頓時強盛起來。

    正預備出兵,忽報唐朝秦王李世民,差納言官劉文靜送書來,建德打開書看時,原來是約同會兵黎陽,征討化及,便對劉文靜說道:“此賊吾已有心討之久矣,正在預備出動,煩納言回上秦王,不必遠勞大駕,只消遣一副將領兵前來,與孤同誅逆賊,以謝天下。”文靜道:“臣奉使出來時,秦王兵已離長安矣,望貴國速速出師。”建德送別了劉文靜以後,便拜楊義臣爲軍師;劉黑闥爲大將軍,掛元帥印;範願爲先鋒;高雅賢爲前軍;孫安祖、齊善行爲後軍;曹旦爲參軍;納言裴矩;宋正本爲運糧;建德的女兒線娘爲監軍正使;凌敬和孔德紹,留守在樂壽,與曹後監國。

    如今說起線娘,卻有段豔史,竇建德生這女兒,自幼兒卻十分寵愛。原是建德髮妻秦氏所生;那秦氏亡故已久,因常常想起前妻,便格外寵養這個女兒。自己做了大夏國王以後,便把女兒封作勇安公主。這勇安公主,慣使一口方天畫戟,有神出鬼沒之能,又練成一手好金彈丸,百發百中,這時年紀只有十九歲,長成苗條身材,秀麗姿容。那四方來求婚的少年公子,也不知有多少。有幾個年貌門第相當的,建德便要與她做主許婚,誰知這位線娘小姐,卻眼格甚高,必要才貌武藝,和自己相等的,才肯以終身相托。因此把這婚姻之事,直耽擱到如今。

    勇安公主卻自己練一支女軍,共有三百多人。建德每逢出師,卻派公主領一軍爲後隊,把這三百餘名娘子軍,卻環列在這花容月貌的公主的左右。這公主對待軍士,比較他父親更加紀律嚴明,號令威肅。又因她容貌美麗動人,每到打仗的時候,只須她嬌聲一呼,那將士都肯替她去打拼命仗。因此這勇安公主的威名,一天大似一天。建德那時未得楊義臣幫助以前,兵力很是單薄,那北方總管羅藝,又常常出兵去騷擾他的後方。竇建德這時要去征討宇文化及,又慮羅藝截他的後路。他女兒便勸父親,須先打退了羅藝,纔可放心前進。建德又怕自己兵力敵他不過,勇安公主卻倒豎柳眉,連拍酥胸,說小小羅藝,包在孩兒身上,馬到擒來。建德聽了女兒的說話,不覺膽子也放大了,便立刻點起兵馬,向北方進發。

    說出那羅藝,原是一員宿將,年已六十四歲,精神卻十分高強,與老夫人秦氏,齊眉共守。他手下原有精兵一二萬,被隋主東調西撥,提散了一萬多人馬,只留下七八千人,只靠他兒子羅成,是一個少年英雄,有萬夫不當之勇。羅藝傳授他一條羅家槍,舞弄得出神入化;講他的面貌,又是眉清目秀,齒白脣紅。這樣一個玉人,凡是家中有女兒的,誰不願招他去做女婿。無奈這羅成生來也有些左性,父親要替他做主定了親事,羅成總說若不是他親眼看過的絕色美人,他是願終身不娶妻子。因此把他婚姻之事,耽擱下來了。這些閒話,且不去說他。

    只因當時建德父女兩人,帶了人馬去犯羅藝的地界,哨馬直報與羅藝知道,羅成正陪坐在一旁,聽了直跳起來,說道:“請父親點交孩兒五千精兵,乘他未立營寨以前,迎殺上去,痛痛地打一仗,挫挫他的銳氣,叫他知我們厲害,便可不戰而退。”羅藝聽了不許,卻齊集衆將,傳發號令。第一路差標下左營總帥張公謹,領精兵一千,去埋伏城外高山之左,聽城中子母炮起,殺出敵住建德前軍;第二路差右營總帥史大奈,領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右,聽城中子母炮起,殺出敵住建德中軍;第三路便差兒子羅成,着他領精兵一千,離城三十里獨龍岡下埋伏,如見建德敗下陣去,便衝散他的後隊,截取他的輜重;自己便留薛萬徹、薛萬均二人,在城中守護。這三路人馬,各各領命前去。

    那邊竇建德,帶領大兵,直抵州城。先鋒劉黑闥,安子營寨,見城門緊閉,不肯出戰,只得令兵士們在城外辱罵。後面建德領大隊人馬到來,看看攻城不下,便駕起雲梯,上城攻打;不料城中火箭齊發,雲梯被火燒斷,夏兵只得退下。劉黑闥又安排數百輛衝車,鼓譟而進;城內把鐵鎖鐵錘,飛打出來,衝車又一齊打折。兩軍相持數日,建德手下的兵,都覺怠惰起來。

    一夜三更時分,羅藝密傳將令,三軍飽餐戰飯畢,人各含枚,殺出城來,趕到夏營,那夏兵正在好睡時候,只聽得一聲炮響,金鼓大振,如山崩海沸一般。竇建德在睡夢中驚醒過來,忙披甲上馬,親隨鄧文信,緊緊隨後,恰遇薛萬徹殺入中軍,把文信一刀斬於門旗下。竇建德轉過身來,敵住薛萬徹,高雅賢敵住薛萬均,劉黑闥敵住羅藝,六人正在軍中酣戰之際,只聽得子母炮三聲響亮,左右山腳下,伏兵齊起。建德知中了敵計,便棄了營盤,如飛逃走,直奔了二三十里。衆軍士喘息未定,忽聽得山岡下,一棒鑼響,一員少年勇將,衝殺出來。先鋒高雅賢,欺他年輕,把大刀直砍過去。

    那少年將軍,便是羅成,只見他那時不慌不忙,把手中槍一逼,那高雅賢左腿上,早中了一槍,高雅賢痛徹心肝,幾乎跌下馬來,虧得劉黑闥接住,戰了十數合,當不起羅成這條槍,如游龍取水一般,直搠進來。建德只怕黑闥有失,前來助戰。

    羅成力戰三將,愈覺精神抖擻,只見他向劉黑闥臉上虛照一槍,大喝一聲,斜刺裏卻把槍尖向竇建德當胸點來;建德喫了一驚,即便敗將下去。

    羅成直殺到天明,只見陣後轉出一隊女兵來,中間擁出一員女將,看她頭上盤龍裹額,額間翠鳳含珠,身穿錦繡紅綾戰襖,手持方天畫戟,坐下青驄馬,卻顯出滿臉嫵媚,竟體風流。

    羅成只覺一陣眼花,早把手中槍停住了。誰知那邊女將,見了這俊秀兒郎,心中也暗暗的納罕,只把手中畫戟,擱在鞍橋上,流過眼波去,孜孜地看着。那手下的女兵,齊聲喊說:“公主莫只是看他,快把彈丸打下這賊人來。”那羅成看了多時,心下轉着道:“我聞得竇建德之女,是一個兒女英雄,今日相看,竟是一個絕色女子,我也不捨得殺她。待我羞辱她兩句,使她退去也罷了。”便欠身向前道:“我想你父親,也是一個草澤英雄,難道手下再無敢戰之士,卻叫你女孩出來獻醜。”那線娘聽丁,也不動怒,只嬌聲喝道:“我也在這裏想,你父親也是一員宿將,難道城中再無敢死之士,卻趕你這隻小犬出來咬人。”說着自己也撐不住,把一方羅帕,按住櫻脣,嫣然微笑;惹得衆女兵,狂笑起來。羅成起初聽她罵小犬,心中不覺動怒,及抬頭看見線孃的笑容,真覺嫵媚動人,便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女孩兒好利嘴,莫多說話,且要你知道小犬的厲害!”說着,掉起手中槍,直向線娘粉臉上刺來。那線娘卻也不弱,擎起手中方天畫戟架住,一槍一戟,一往一來,在陣前戰了三四十回合。

    線娘看看羅成,槍尖如雨點似下來,有些招架不住,撥轉馬頭便走。那羅成如何肯舍,便在後面緊緊跟定,流星趕月似的,直趕了四五里地。羅成看看趕上前面一叢樹林,那線娘拍馬向林中一攢,那羅成的馬也直搶進林中來,馬尾和馬頭相銜。

    羅成正要擎槍剌去,忽一陣風過處,夾着脂粉香直撲進鼻管來。

    羅成心中一動,不覺把手中槍停住,連坐下的馬也停住了。前面線娘見羅成不趕了,便轉過腰肢來,在錦囊內取一丸金彈子來,搭上弓弦,颼的一聲,那粒彈子直向羅成的面門打來,只聽得噗的一聲,羅成的頭盔落地。羅成在後面看線孃的背影,雙肩削玉,一搦柳腰,正出神的時候,猛不防那金彈丸打來,他叫一聲哎喲,捧着腦袋,轉過馬頭便逃。這勇安公主的弓彈,不是上面說過,百發百中的麼?爲何今天這一彈,卻偏偏不能命中呢?只因線娘在拉弓的時候,原打算覷準羅成眉心打去的,一看羅成長着這一副姣好的面目,高強的本領,這一彈打過去,好好的一個少年,豈不白白的結果了性命;因此一念憐才,心中動了一動,那手中的彈弓,也略偏了一偏,不曾打中。

    這時線娘見羅成敗出林子去,便也勒轉馬頭,追出林子,羅成一時心慌,也不回大路,只揀那荒僻小路走去,彎彎曲曲,直走到一座削壁下面,真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羅成發一發狠,大喝一聲,掉過槍尖,撲轉身直向線孃的坐騎刺去,指着那馬一聲狂嘶,左眼上早着了一槍,滿嘴噴出血來,倒地而死;跟着線娘也跌下馬去,一支畫戟,丟在一旁。羅成也跳下馬來,且不上去捉拿,候線娘從地上爬起身來,拾了那支畫戟,兩人站在平地上,又一來一往地廝打起來。那線娘到底是一個女孩兒家,方纔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又跌壞了筋骨,手中提着一支畫戟,便覺轉運不靈,經不起羅成那杆槍兒,和靈蛇生龍一般逼來。線娘沒奈何,只得且戰且退,猛不防被腳後一塊山石一絆,便和花搖柳拽一般,倒下地去。那羅成一聳身,壓住在線娘身上,舉起槍便要向線娘粉臉兒上刺去。線娘這時仰天倒着,緊鎖着柳眉,閉上雙目,只有聽死的份兒。羅成到了此時,看了線娘這可憐的樣子,實在心中不忍,便一丟下槍,扶着線娘起來;又從地上拾起那支畫戟,遞在線娘手中說道:“小姐!

    我欺侮你了,你恨我嗎?小姐心中若有惱恨之意,便請小姐把俺一戟刺死,俺閉上眼站在此地,決不躲閃,也決不回手。”

    說着,他真的遠遠地站在當地,反剪着兩手,一動也不動,等勇安公主去刺他。你想這樣一個俊秀的少年,站在面前,叫線娘如何下得這毒手。這時線娘忽然想到自己的終身上去,她想難得遇到這個美貌少年,性格兒又溫存,說話兒又柔順,俺竇線孃的終身,不寄在此人身上,怕此生再沒有可寄託的人了。

    那邊羅成閉上眼,候了半天,卻不見畫戟刺來。睜眼看時,只見那線娘,低着脖子望着地下,在那裏出神。羅成趁勢跑上前去,兜頭作了一個揖,說道:“俺不忍殺小姐,小姐也不忍殺我,俺們兩家講了和罷?”線娘因父親打了敗仗,自己也打了敗仗,明知這場虧喫得不小,原只望兩家說了和;聽羅成這樣說了,便接着說道:“俺父親此番前來,原打算和尊大人講和,連結成一氣,去打宇文化及的。”羅成也說:“俺父親原也有徵討宇文化及之意,待俺回營和父親說去。”說着,便轉身走去,待走了幾步,忽又迴轉身來,把自己騎的馬,拉在線娘跟前,說道:“小姐想來十分辛苦了,快騎俺的馬回去吧?”說着,便去把線娘扶上馬鞍,親自替她拉着馬繮,慢慢地走去,一邊走着,一邊問道:“小姐青春幾何?”起初線娘還不肯說,經不住羅成連連地問着,那線娘才說了一句十九歲。接着羅成又說道:“明天俺向尊大人求婚去,小姐可願意嗎?”

    線娘在戰場上,和男子對打對殺,卻不害羞,如今被羅成一句話,說着她羞答答不肯抬頭。那羅成手下的兵丁,和線娘手下的女將,見男女兩主將,直追殺到樹林中去,半晌不見他們出來,便一齊擁進樹林中找尋去。只見羅成替線娘拉着馬,自己步行着,從山腳下出來。衆兵士看了這神情,十分詫異,彼此也不打仗了,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看看那羅成把線娘拉進州城去,到了衙前,扶線娘下了馬,雙雙去見了羅藝,便把這講和的話對羅藝說了,又把要向竇建德求婚的事體,對他父親說了。羅藝膝下,只有此子,十分寵愛,百依百順的,如今見羅成同這勇安公主說和了,又看他們雙雙對對,站在面前,真好似一對璧人一般,便也十分歡喜!

    羅成又立逼着他父親,一塊兒到建德營中去說定這頭親事。那羅藝看兒子面上,便帶了羅成、線娘二人,出門上馬,一直跑到建德營中來。建德這時打了敗仗,見又走失了愛女,心中正是悔恨。忽見羅藝笑容滿面地走進帳來,心中萬分驚疑。那線娘一見了父親,便聳身上前,投在父親懷裏,把在戰場上的情形,和講和的情形,細細地說了,接着羅藝又把羅成求婚的話說了,一天殺氣,都化作喜氣;接着竇建德便在營中,擺上筵席,請羅家父子入席,一場杯酒,把和也講定了,把喜事也說定了,從此羅成在營中,和線娘兩人,同出同進,言笑追隨,建德把羅成帶回樂壽去住下。

    這時楊義臣招降了範願,聲勢頓時浩大起來,他一方會合了唐王的軍隊,一方會合了羅成的兵士,三路兵馬,殺奔宇文化及的許國裏來。那宇文化及打聽得三路兵馬,來鋒甚銳,便將府庫珍寶,金珠緞匹,招幕海賊,以拒諸侯之兵。這時唐王派李靖、李神通、徐懋功一班人,帶二萬人,前去助戰。那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密使心腹將王簿,帶領三千人馬,暗藏毒藥三百餘斤,授了密計,假名殷大用,投入化及城中;化及大喜,封爲前殿都虞侯。淮安王李神通,進兵去討化及,離城四十里下寨。化及欺神通無謀,忙統衆出城迎敵。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舊事重提蕭後忍辱新仇暗結秦王遭擒

    三路兵進攻宇文化及,李靖的兵去得十分神速,他欺化及的兵馬初到,未曾安營,卻令劉宏基領一軍,斜剌裏飛騎出去,直取化及。那邊杜榮、馬華,各提一支畫戟,如飛追來敵住。

    劉宏基一口刀向左右一揮,兩戟齊斷,杜榮、馬華,只擎着兩支戟杆,向宏基馬頭上亂打。正廝拼時候,那李靖卻遠遠地搭上箭,向杜榮心窩射去,杜榮應弦落馬,許兵大敗。宇文化及守不住魏縣,連夜帶了蕭後,逃至聊城。這一夜,李靖和神通回營,計議明日戰略。李靖怕泄漏軍機,便附耳向神通說了幾句,神通點頭稱善。便傳令屈突通,帶領能打獵的五百人,各帶兵器網羅之類,遊行郊外,只看聊城內飛出禽鳥,便上去捕捉,捉得活的,照數給賞。屈突通領命自去。

    那邊竇建德帶領人馬,也到了聊城地界,便問楊義臣破兵之計。義臣說道:“初臨敵境,不知虛實,且命範願領三千人馬,前往挑戰,探賊動靜,然後定計。”建德聽了他話,便傳令範願領兵挑戰,但令汝敗,不令汝勝。範願到了聊城,化及令長子宇文承基出戰,兩人戰不到二十合,範願便詐敗,退後二十餘里,丞基亦不追宋,各自鳴金收軍。

    消息傳到李靖營中,知道楊義臣用誘敵之計,便將屈突通所捕捉得的鳥雀燕鴿等類,共有數千頭,將胡桃李杏之核打開去仁,俱把艾火裝在裏面,用線拴住飛禽之尾,叫軍士齊放入聊城。那邊宇文承基殺退了範願以後,以爲夏兵無用,第二日,化及傳大將楊士覽、鄭善果、司馬雄、寧虎一班戰將授計,各自領兵,伏埋四方。太子承基爲前軍,智及爲中軍,化及自領後軍,俱至聊城六十里外紮營,以號炮爲信。留殷大用和承祉守城保駕。分派已定,當夜各將士,俱領兵出城;獨有化及,因迷戀蕭後,尚未動身。到夜深時候,他兩人正擁抱酣眠,忽報滿城火發,化及忙出宮巡視,只見煙沖霄漢,烈焰沖天,瞬息之間,燒得城內一派通紅。倉庫殿閣,俱燒成一片赤地。那殷大用和唐朝通了聲氣,便假救火爲名,叫軍士汲存三日之水,將毒藥分投滿城井內,化及見軍士焦頭爛額之後,忽然又上吐下瀉,一齊病倒,便放聲大哭,以謂天降災殃,來奪朕命,日夜驚惶不安。

    夏兵細作報與夏主,義臣知是李靖用計,便傳令範願領步兵一萬,扮作許兵,各備記號,乘夜偷過智及大營二十里外,埋伏停當;又命劉黑闥、曹旦、王琮,引兵五萬,與智及對壘;另撥精兵二萬,義臣統帶着,親自去劫奪智及營盤;高雅賢、孫安祖、宋正本領兵四萬,埋伏路中,以截承基兵隊;留兵二萬,與裴矩留守大營;勇安公主護駕。分派已定,軍士們飽食戰飯,大炮三聲,夏主領兵,直逼聊城;唐魏二營,探知夏主攻城,也放炮助威,向四門攻打。化及催督將士,同殷大用出城拒敵。夏主認得化及,便不打話,忙提偃月刀,直砍進來。

    化及挺槍來戰,戰了二十餘合,指望殷大用來接戰,豈知大用反退進城去,將城門大開。化及知中了計,忙轉身向智及營中跑去,且戰且退。只見楊義臣劫了智及大營,縱馬前來,挺槍直刺化及,兩個只戰了二三合,勇安公主在後面押陣,怕義臣有失,忙向錦囊內取出彈丸來,拽滿雕弓,一彈打去,正中化及眉心。一羣女將,手持團牌砍來,直滾到馬前,亂砍化及的馬足。楊義臣也趕上,奮力一槍,直把化及刺下馬來。義臣喝令捆了,推上囚車。只見曹旦已斬了楊士覽,劉黑闥與諸將尚與智及三四敵將一堆兒戀戰。楊義臣分開衆兵,將化及囚車推出軍前,大聲向敵將說道:“汝等俱是隋國軍民,爲逆賊所逼,汝等家屬,盡在關中,今賊已被擒,汝等可速回家鄉。願投降夏國的,俱給官升爵。若猶執迷不悟,頑抗不降,吾當盡坑之。”許兵聞言,一齊丟去兵器,卸下甲冑,伏地求降。

    智及見他哥哥已人陷車,心膽俱碎;又見衆軍倒戈棄甲,忙撇了衆人,轉身欲逃入承基營中去。不意孫安祖一騎飛來,一槍正中腰間,直跌下馬來。衆兵士一齊上,也把智及綁了,打入囚車。麾兵又去攻打承基營盤。那竇建德見手下將士打了勝仗,便領兵直衝到聊城下;只見城門大開,一將手提一顆首級,向建德馬前投來。說道:“臣乃魏公部下左翊衛大將軍徐世勳首將王簿,奉主將之令,改名殷大用,領兵三千,假扮作海賊,投入化及城中,化及用爲都虞侯。前日拿毒藥投在井中,今日開城迎接大王,便是末將所爲。”說着,又獻上首級,說是化及次子承祉的首級,說罷,便要辭去。建德因他有破城之功,如何肯放他去,無奈王簿再三說是徐將軍的令,不敢逗留,建德只得放他出城去。一面擁兵入城,到得宮中,請蕭後出御正殿,建德行臣禮朝見,立煬帝少主神位,令百官一齊穿着素服發喪。這時勇安公主,帶領諸將,陸續進宮,便將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弟兄二人,推到面前。曹旦提了楊士覽首級,範願提了宇文承基首級,劉黑闥、孫安祖一班人,綁獲許多敵將,上來報功。建德吩咐武士,拿化及、智及兩人,綁在殿柱子上,拿快刀細細碎剮,祭祀煬帝;又將許將排列着跪在靈座,願降的赦他一死,不願降的便立即殺死;一面收拾國寶圖籍,排宴在龍飛殿,慶賞功臣。

    大小將領,正在一堂歡飲的時候,忽見留守大營打發一個小將來送上稟帖,原來是楊義臣的。建德打開稟帖來一看,上面說:“賊臣化及已擒,臣志已完,惟望大王實踐前言,放臣即歸田裏。”建德看了,說道:“義臣一去,朕失股肱矣!”

    劉黑闥、曹旦欲領兵追趕,建德說道:“孤前曾許之,今若去追,是背約也,孤當成其名。”於是便將隋宮留下來的珍寶,悉分賞給各功臣;國寶圖籍,卻付與勇安公主收藏。因問蕭後:“今欲何歸?”蕭後道:“妾已國亡家破,今日生死榮辱,悉聽大王之命!”建德聽了,只笑而不言。勇安公主在旁,怕父親也受了蕭後的迷惑,忙接口道:“既如此,何不將娘娘交與孩兒伴着,先到樂壽去?一則可慰母樣懸念,二則也免得娘娘在此多受驚恐。”當時建德深以爲然。一宿無話。

    第二日一清早,曹旦點兵二萬,伺候蕭後,蕭後帶了韓俊娥、雅娘、羅羅、小喜兒四個得意的宮人,上了寶輦,勇安公主也帶了她的娘子軍,一同起行。不一日,到了樂壽,哨馬報知曹後,說公主回朝。曹後聽說女兒回來了,十分歡喜,忙差凌敬出城去迎接。這凌敬到得城外,便請蕭後暫在行館中住下。

    勇安公主隨着他舅父曹旦進城,朝見過曹後,便將隋氏國寶圖籍奇珍異寶呈上,曹後大喜。勇安公主又奏稱:“蕭後現在客館中,請母親懿旨定奪。”曹後聽了,冷笑道:“什麼蕭皇后,此老狐狸,把隋家整個江山斷送了!亡國淫婦,要她來做什麼!”凌敬勸說道:“蕭後既到這裏,她是個客,俺們是個主,娘娘還當以禮待之,一俟主公回來,再商量個安置之處。”曹後聽凌敬說話,也很有理,便說道:“既如此,便吩咐擺宴宮中,只說我有足疾,不便迎接。”凌敬領了懿旨,便到行館,把蕭後請上鑾輿,迤邐向宮門走來。蕭後坐在寶輦上,想起當初隨着煬帝在各處遊幸時,扈從如雲,笙歌觸耳,與如今冷淡情景,兩兩相較,不覺傷心淚下。

    不一時,到了宮門,勇安公主出來迎接進宮。蕭後一眼望見曹後鳳冠龍髻,鶴佩霞裳,端莊凝重,絲毫不露窈窕輕盈之態,四個宮女扶着下階來,迎接蕭後進殿。曹後請蕭後上坐朝拜,蕭後如何肯坐,推讓再三,只得依賓主之禮相見。禮畢,大家齊進龍安宮來。只見正屋中擺着兩桌盛筵,兩位皇后,分賓主坐下。曹後即舉杯對蕭後說道:“草創茅茨,殊非鸞鳳駐蹕之地,暫爾屈駕,實是褻尊。”蕭後答道:“流離瑣尾之人,蒙上國提攜,已屬萬幸,又荷盛情,實深赧顏!”大家坐定,酒過三巡,曹後問蕭後道:“東京與西京是何處優勝?”蕭後答道:“西京只是規模宏大,無甚景緻;東京不但創造得宮室富麗,兼之西苑湖海山林,十六院幽房曲室,四時有無限佳景。”曹後道:“聽說那時賭歌題句,剪綵成花,想娘娘必多佳趣?”蕭後道:“全是十六院夫人做來呈覽,妾與先皇不過評閱而已。”曹後道:“又聞月下長堤,宮人試馬,這真是千古帝王未有的風流樂事。”

    韓俊娥站在後面,代答道:“那夜因娘娘有興,故萬歲爺選了許多御馬進苑,以作清夜勝遊。”曹後問蕭後道:“她居何職?”蕭後指點着說道:“她名韓俊娥,她名雅娘,此二人原是先帝在日承幸的美人;此羅羅、小喜兒兩人,是從幼在我身旁伺候的。”曹後便問韓俊娥道:“你們當初共有多少美人?”韓俊娥答道:“朱貴兒,薛冶兒,杳娘,妥娘,賤妾,與雅娘;後又添上吳絳仙,月賓一班人。”曹後說道:“杳娘是拆字死的;朱、袁二美人,是罵賊死的,那妥娘是如何一個結局?”雅娘答道:“是宇文智及要逼她,她跳入池中溺死。”曹後笑道:“那人與朱、袁兩美人,好不癡呆!她不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何不學你們兩個,隨着娘娘,到處快活,何苦枉自輕生!”蕭後還認是曹後也與自己同調的,不曾介意。

    勇安公主在一旁接着問道:“聽說有一個能舞劍的美人,如今到何處去了?”韓俊娥答道:“那人名叫薛冶兒,她隨着五位夫人,與趙王,是先一日逃出宮去的,不知去向。”曹後點頭說道:“她們畢竟是有見識的。”又問蕭後道:“當煬帝在苑中,雖與十六院夫人綢繆,聽說卻夜夜回正宮去的,這也可見得夫妻的深情了。”蕭後道:“一月之內,原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的。”曹後又說:“如今我宮中卻有一個宮女,據說她原是當年娘娘身旁的宮女,待我喚她出來。”說着,便吩咐傳青琴。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宮女,出來叩見蕭後。蕭後仔細看去,認得是袁紫煙的宮女青琴,便道:“我認你是隨袁夫人去了,卻不道落在此地?”勇安公主道:“她原是南方人,被我遊騎查見,知是隋宮侍女,便收留她在此。”曹後又笑指着蕭後身後的羅羅道:“聽說昔年煬帝要臨幸她,被她再三推卻,難得她極守法度。又聽說煬帝曾贈她佳句,娘娘可還記得麼?”蕭後道:“妾還記得。”便吟着道:“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蛾;今日叫儂伴入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曹後聽了,嘆道:“好一個多情的皇帝!”勇安公主問道:“聽說吳絳仙秀色可餐,如今這人卻在何處?”韓俊娥答道:“她聽說先帝被難,便和月賓縊死在月觀中了。”勇安公主又問:“十六院夫人,去了五位,那其餘幾位還在麼?”雅娘答道:“花夫人,姜夫人,謝夫人,是縊死的了;梁夫人與薛夫人,因不從化及,也被殺死;知明院江夫人,迎暉院羅夫人,降陽院賈夫人,亂後也不知去向;如今只剩積珍院樊夫人,明霞院楊夫人,晨光院周夫人,三位還在聊城中。”曹後喟然長嘆道:“錦繡江山,卻爲幾個妮子弄壞了!幸喜也有幾個死節殉難的,捐軀報恩,稍可慰先靈於地下!”又問:“這三位夫人還在聊城中,何不陪伴娘娘到樂壽來?”蕭後不及回答,勇安公主卻說道:“既已別抱琵琶,何妨一彈三唱!”此時蕭後被她母女二人冷一句熱一句,譏笑得實在難當。只得老着臉強辯道:“此中苦情,娘娘有所不知。妾原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只因那夜諸逆入宮,變起倉卒,屍首血污遍地,先帝屍橫枕蓆;若非妾主持,將沉香雕牀改了棺橔,先殮了先帝,後再把那殉節的美人逐一收殮,安放停留。不然,那些屍首,必至腐爛,不知作何結局呢!”曹後聽了,卻忍不住說道:“前此苦心,原也難怪;但不知後來賊臣既立秦王浩爲帝,爲何不久便被他毒殺了?這時娘娘正與賊臣情濃意密,竟不發一言解救,是什麼道理?”蕭後答道:“當時未亡人一命懸於賊手,雖說了也無濟於事。”曹後卻冷笑着說道:“‘未亡人’三字可以免稱,不知娘娘今日是隋氏的‘未亡人’乎,抑爲宇文氏之‘未亡人’乎?”一句話說得蕭後無地自容,只得掩面悲啼。

    正下不得臺的時候,只見宮人進來,報道:“主公已到,請娘娘快去接駕。”曹後一面起身,一面吩咐把蕭娘娘送到凌大夫宅中去暫住。夏王竇建德,此次回宮來,帶得隋宮中遺留下來的彩帛綾羅,以及宮娥綵女,卻不計其數。提出十分之二,分賞給了功臣戰士;餘下的全數,收進宮去。曹後卻笑着對夏王說道:“如今卻還有一個活寶在此,不知陛下將置之何地!”夏王道:“御妻休認作俺也是好色之徒,只因怕蕭後留在中原,又被別人姦污,於先朝面子上,太不好看,所以着女兒先把她帶回宮來的。如今御妻既有疑朕之意,莫如立刻把蕭後送到突厥啓民可汗那裏去,那義成公主和她有母女之分,想來決沒有推卻之理。”他二人商量已定,過了幾天,便僱了一條海船,着凌敬送蕭後飄海去了。從此便交代了隋宮的下場。

    如今再說那唐王的次子秦王世民,他見夏國殺死了宇文化及,得了頭功,便也班師回長安來,朝見唐主。父子二人,談起國事,說劉武周和蕭銑二人,佔住西北地方,其勢十分猖獗,俺們須設法滅去此二人,方可高枕無憂。世民道:“要用兵攻打劉、蕭二人,必先結好王世充,免得瞻前顧後。”唐主聽了,也連聲稱善。即由世民修書一通,著楊通、張千二人到洛陽王世充那裏去投遞。誰知王世充看了來信,拍案大怒,竟將楊通斬於階下,張千再三哀求,被他割去兩耳,只得抱頭鼠竄,逃回長安來,哭訴一番。那唐主聽了大怒,自欲提兵去剿滅世充。

    秦王勸道:“父皇不必動怒,臣兒自有滅世充之計。”當下差李靖爲行軍大元帥,領兵十萬,去扼住劉武周;世民自己統帶一支兵馬,前往洛陽進發,命殷開山爲先鋒,史嶽、王常爲左右護衛,劉弘基爲中軍正使,段志玄、白顯道爲左右護衛,自領一軍居後。長孫無忌、馬三保等保衛船騎。水陸並進,來到洛陽地方。王世充探知,亦領軍於睢水列陣。秦王屯兵於睢水以北,兩軍無日不交戰。當不起唐家兵精將勇,殺得世充大敗,逃進城去,閉門不出。唐營了勝仗,便大排筵宴,犒賞三軍。

    秦王乘着酒興,騎馬到北邙山去遊玩。這北邙山離城北十里以外,周圍有一百里地面,帝王陵寢,忠臣墳墓,全佈滿在山上。當時世民便帶了一個馬三保,和十餘騎親兵,直奔山腳下打獵去。秦王看見高山上華表墓碑和石人、石馬,不覺嘆道:“此固一代雄主,只落得墓門宿草,狐兔縱橫,想俺唐家天下,將來也難免這下場頭,豈不可嘆!”正說話時候,忽見一頭白鹿,從樹林中直衝出來,世民急扣滿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

    那頭鹿帶箭向西逃去,秦王縱馬追趕。跑過數里地面,轉過山頭,卻不見鹿的影跡。秦王卻不肯舍。放馬四下追尋,不覺跑到一方大平原上來,遠遠望見那壁廂旌旗耀日,干戈如林,一座城門,日光照着,射出“金墉城”三個字來。世民猛想起這是李密的城池,馬三保跟在身後,也勸說道:“此是魏主李密的地界,殿下請速回,若被他知道,便不得脫身了。”不提防那方守城兵士,早已看見,忙來報知魏主。李密聽了,心下還有幾分疑惑,認是唐兵誘敵之計。程知節聽了,卻忍耐不住踊躍向前道:“主公此時不擒,更待何時?”說着,也不候軍令,手提大斧,跨馬出城去了。秦叔寶在一旁看了,恐知節有失,隨即趕出城去。

    這時秦王聽了馬三保的話,正欲回馬;只見一人飛馬趕來,大叫道:“李世民休走!”世民橫槍立馬,問道:“你是何人?

    ”知節道:“我便是程咬金,特來捉你。”世民大笑道:“諒你這賊人,有多少本領!”知節也不聽話,舉起雙斧,直砍秦王。秦王挺槍相迎。兩人鬥了三十餘合,因馬三保被秦叔寶接住,世民只得撥轉馬頭逃去,三保抵敵不住,也保住秦王逃去。

    秦王回過頭來,看敵人追得很緊,便搭上箭,拽滿弓,颼的一聲,正射中知節盔纓。世民見射不中,心中着慌,縱馬加鞭逃走。看看當前一座古廟,牌上書“老君堂”三字,秦王此時也顧不得三寶了,忙躲進廟門,把門關上,搬過一條大石板來頂住了門,把馬拴在廟廊下,踏進殿去,向神像作一個揖道:“神聖在上,若能救得我李世民脫去此難,當重修廟宇,再塑金身。”祝罷,急向神座內一躲。此時程知節也趕到廟門口,上去把廟門亂推了一陣,卻不見動靜;正要回馬,那秦叔寶也隨後趕到,兩人去抬了一塊大石來,撞開了廟門;走到殿前,只見廊柱上拴着一匹馬。他們認得是李世民的坐騎,便一擁進了殿。瞥見神臺上簾幕搖晃,原來秦王見有人進殿來,便在簾幕中輕輕拔出劍來;知節眼快,搶步上前,把簾幕揭起,喝道:“賊子,躲着的不是好漢!”舉起大斧,向秦王頭上砍來。世民急用劍擋住,隨即逃下神座來。斧來劍往,狠鬥起來;夾着又是秦叔寶的雙鐧直壓下來,世民一個措手不及,把手中的劍打脫了。叔寶喝叫手下兵士上去,把世民綁了,扶出廟門,推上了馬,程知節、秦叔寶兩人押着,直送進金墉城來。

    到了府前,魏公李密升座,程知節把秦王推至階下。李密在堂上喝道:“你這個猾賊,卻自來送死!汝父鎮守長安,坐承大統,吾居金墉,管理萬民,原是各不相犯;如今你們卻不知足,前已明取河南,今又暗襲金墉,是何道理?”世民只得分辯道:“叔父請息虎威,侄兒此來,並非窺覷金墉;只因洛陽王世充殺我使臣,故侄領兵征討,打敗了他的三軍。世充閉門不出,侄故退兵千秋嶺下,偶因乘醉出獵,不覺來到叔父的地界上,不意叔反疑侄兒有窺覷之意。”李密怒道:“你父子早晚覬覦我的地土,還講什麼交情?你既沒有這個叔父,我也沒有你這個侄兒。此番明明是來探吾虛實,如今被我捉住,還敢強辯麼?”喝令武士推出斬之。此時一旁閃出一個魏徵來,勸道:“此人殺不得。他父子兩人,坐承大統,兵精糧足,手下戰將如雲,謀臣如雨,我若殺其愛子,他父親李淵必要起傾國之兵,前來報仇。”李密聽了這幾句話,不覺把怒氣減了幾分,便問道:“依你意見如何?”魏徵道:“莫若將他永遠監禁在此。李淵怕傷了他愛子,便終生不敢來侵犯了。”李密聽了,點頭稱是,便吩咐獄卒將李世民打入南牢。

    唐主在長安,馬三保回去報告此信,李淵急得坐立不安,親自要提兵去討李密,轉心又想到劉文靜和李密有郎舅之親,便親自修下書信,交文靜帶去交與李密。不料李密不但不肯放世民,反和文靜變臉,要拿他斬首,虧得徐世勣在一旁勸解,便也打入南牢,拘禁起來。恰巧這時開州凱公校尉殺了刺史傅鈔,奪了印綬,會合參軍徐雲,結連寧陵刺史顧守雍造反,大起人馬,殺奔李密地界來;接連又見流星馬報到說:“凱公計誘了洪州何定刺史,獻了城池,合兵攻打偃師、孟津一帶地方,甚是緊急。”李聞報大驚,便親率大軍前去抵敵,傳令命程知節爲先鋒,單雄信、王伯當爲左右護衛、留徐世勣、魏徵、秦瓊三人總理朝政。分派停當,立刻拔隊往開州進發。這裏徐、魏、秦三人照常每日管理朝政,不敢稍有怠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馬上墜弓鞵世民結襪宮中正帝位李淵點妃

    那秦叔寶是個重義氣愛結交朋友的人,他雖親自去捉了李世民來,暗暗地留神,知道世民確是一個英雄豪傑,他頗有結納之意,當時礙着程知節的耳目,只得把世民捉來,關在監中。

    如今程知節隨魏主出征去了,秦瓊便常到南牢裏來探望世民、文靜兩人,又時時饋送食物,買囑禁卒,不叫他受苦。那南牢的獄官徐扶義,又是一個仁心仗義的人,更兼他見高識廣,眼力極精。他一見了世民,便知道不是尋常人物,便處處從優款待:南牢裏的犯人,喫的是粗惡囚糧;徐扶義卻每日備些精美酒菜,送進獄中去,給劉文靜、李世民兩人喫着。

    徐扶義妻子早死,只留下一個女兒,名喚蕙英,年已及笄,尚未適人。只因自幼生成絕色,性格又十分聰明,又知孝順父母。她父親自然格外痛愛她些,請一位老儒在家教蕙英誦讀詩書。聰明女兒,原是和書本兒有緣的;她一得了書中滋味,不論在梳妝的時候,或是在刺繡的時候,總是手不釋卷的。到十四歲上,早已讀得滿腹詩書,又寫得一手好秀媚的字;無事的時候,常常吟詩作賦,描龍繡鳳。那時魏王冊立正宮王娘娘的時候,廣選天下繡女,進宮去替王娘娘繡袍;獨有蕙英刺繡的本領,高人一等,繡來鮮豔奪目。王娘娘看了十分歡喜,當時便把蕙英傳進宮去,試過她的文字,兩人說話又十分投機;從此和王娘娘做了閨房知友。王娘娘每有爲難事體,或憂悶的時候,必要把蕙英小姐宣進宮,去盤桓幾天。因此把她父親徐扶義升做了南牢獄官。這南牢獄官,並不是等閒的缺分,專管的是軍國要犯,獄官每日可以朝見魏王。在徐扶義的意思,王娘娘既是如此寵愛蕙英,索興拿她獻給魏王,做一位妃子,豈不是父女都得了富貴;誰知這位蕙英小姐,卻是有大志氣的,她早看到魏王無天子之量,決不能久有天下,因此一任她父親如何勸說,她總是推說孩兒只願嫁得如意郎君,卻不貪圖富貴。

    徐扶義是寵愛女兒的,便也不忍去勉強她。此番捉得李世民,關入南牢;徐扶義回家的時候,對女兒說起,如今南宋中囚着一個唐王的世子,品貌如何俊偉,人才如何出衆,不覺打動了她一寸芳心,便和她父親說妥。在夜靜更深,獄中無人的時候,扶義帶着他女兒,悄悄地走進南牢去,在窗外窺探。這時李世民和劉文靜二人,正對坐在室中談論天下大事,看世民臉上眉飛色舞,卻一點沒有憂戚的神氣。蕙英小姐在窗外看出了神,不覺低低說了一句:“真英雄也!”扶義忙拉着蕙英走出南牢。

    從此蕙英小姐一心在李世民身上,每日親自烹調幾色精美的餚饌,送進南牢去,給世民享用;又怕世民在牢中用的被褥不清潔,便把自己貼身蓋用的一條繡花被兒,送進南牢去,給世民蓋臥。這綢被兒上繡的是鴛鴦戲荷,那一對鴛鴦的毛色,和荷花的顏色,都繡得活潑鮮豔。李世民雖是蓋世英雄,見了這嬌豔的繡被,又從被中領略得一陣一陣的幽香,不禁引得他雄心跳動起來。又常聽得徐扶義說起他女兒如何美貌,如何有才學,他便一心向往,時時掛念着。只因自己是鐵錚錚的男子,這兒女私情,不好意思出得口。那徐扶義見女兒的神色舉動,知道她情有所寄,便格外把世民和文靜兩人好看好待。再加秦叔寶、魏玄成、徐懋公這一班人,都是心向着唐王的,便也常常私地裏到獄中來探望世民,用好言勸慰,玄成私地裏對秦叔寶說道:“秦王龍姿鳳眼,真是英雄;如今趁他在災難之中,先和他結交,日後相逢,也好做一番事業。”叔寶原是和唐王有舊的,聽了玄成的話,便說道:“我兄弟既有此意,不如趁主公不在朝中,大家備一席酒,到獄中去和他二人敘一敘交情。”當下便整治了一席盛筵,悄悄抬進南牢去;玄成、懋功和叔寶三人進獄去,邀獄官徐扶義四人,伴着李世民、劉文靜二人,在監獄中淺斟低酌起來。

    這時魏王帶領人馬,出去攻打開州凱公,朝廷大事,由徐世勣、魏徵、秦叔寶三人主持;他們在南牢中公宴李世民,有誰敢透漏消息。六人一邊飲酒,一邊商議日後大事。秦叔寶有心要開放李世民,便和徐扶義商議,如何使李世民得脫身之計。

    正計議的時候,忽見一個家人,匆匆走來,在徐扶義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轉身去了。秦叔寶問時,扶義說道:“方纔家人來報說王娘娘生了太子,傳着懿旨出來,喚小女進宮去陪伴;小女特打發這家人來喚老漢回家去商議要事。如今老漢失陪了。”說着,便站起來,第一個退出南牢去。那徐、魏、秦三人,聽說王娘娘產了太子,各人衙中有事,便也和李世民告辭,一齊出來。第二天,這個喜信傳遍了金墉城,百姓聽說魏王添了太子,便家家掛燈慶祝起來。當日王娘娘懿旨下來,大赦囚犯,只有南牢重囚不赦。秦叔寶看了這道赦旨,正在發愁;忽報徐扶義進府來,兩人見了面,便談起不赦南牢的事情。徐扶義說道:“將軍不必憂慮,下官已有釋放李世民之計,特來邀請將軍今晚到舍下去共同計議。”

    秦叔寶捱到夜裏,便悄悄地跑到徐扶義家裏來。家人領進內書房,一看,那徐、魏二公早已在座;停了一回,徐扶義卻領着四個家人,從內房出來。秦叔寶眼快,認得那前面兩個家人,是李世民、劉文靜二人改扮的,忙上去相見;又看後面站着兩個家人,卻十分年輕,面貌又十分俊美。秦叔寶問:“是何人?”徐扶義卻笑說道:“一個是小女蕙英,一個便是小女身旁的丫鬟秋雲。”說着,便喚蕙英過去拜見了徐、魏、秦三位,轉身過來,又拜見了李世民、劉文靜二人。蕙英小姐被她父親說破了,羞得她紅暈滿面,拜見過後,急急低着頭,拉着她丫鬟,避進後房去了。這裏李世民原也不留意的,如今聽說蕙英小姐女改男裝,急留神看時,果然長得俊美萬分,直看到蕙英小姐躲進後房去,他兀自把兩道眼光註定在房門上出神。

    原來這全是蕙英小姐預先定下的計謀,她進宮去見了王娘娘,便替她父親徐扶義討了一個到開州魏王行營裏報生太子的喜信的差使,卻把獄官辭去,把李世民和劉文靜二人改扮成家人模樣,從南牢裏混出來,藏在自己家裏。又知道自己這一去,決沒有回家的日子,蕙英小姐是他心愛的,如何肯丟她在家裏喫苦,便也把女兒和丫鬟兩人裝成了男子,混充是差官的四個家人。這事須做得迅速,一到天明,南牢中便要發覺。當下他六人說了一番交情上的話,看看到了四更時分,院子裏原備下五匹馬,李世民依舊跨上自己的追風馬,徐扶義父女二人,和劉文靜,有徐世勣當初從宇文化及那裏奪來的駿馬三頭。一行人騎上馬,臨走的時候,徐、魏、秦三人,又說了無數依戀的話,兩方各各灑淚分別。六頭快馬,二十四隻鐵蹄,着地捲起一陣泥土,飛向城門口去。蕙英小姐早已在宮中盜得了兵符,那守城兵官驗明瞭兵符,開城放他們出去。

    徐扶義在馬上不敢停留,快馬加鞭的趕了一程,約摸走了三十里路,迎面一座高山,聽得村雞亂鳴,眼見東方發白。蕙英小姐是一向在深閨中嬌生慣養的,如今跟着跑了這許多路,早已跑得腰痠腿軟,在馬上嬌聲呻吟起來。李世民自從在徐扶義家中和蕙英小姐一見以後,便十分鐘情,如今見她嬌喘細細,香汗涔涔,越是動了憐惜之念。忙吩咐住了馬,親自上前去,把蕙英小姐扶下馬來,扶她去坐在山石子上休息一回。蕙英小姐慢慢地回過力來。一行人再上馬,慢慢地走上嶺去。這是一條有名的惡嶺,山路崎嶇,虎狼出沒。李世民騎的是一匹追風馬,不但來去神速,騎在馬背上,跑山越嶺,如履平地。五騎馬在嶺頭慢慢地走着,獨有世民的馬,忽然跑在前面領路,忽然又跑下嶺來押隊,又時時跟在蕙英小姐的前後照看着。正走着,忽聽得蕙英小姐嬌聲驚喊起來,李世民帶轉馬頭,回頭看時,只見一隻大狼,和人一般站起來,正向蕙英小姐踏鐙上撲去。幸而徐扶義弓箭在手,一箭射去,正中那大狼的頸子;那大狼負着痛,向森林中竄去。蕙英小姐驚魂略定,低頭一看,才知道左腳上一隻靴兒,被那大狼銜去了。蕙英小姐原是三寸長的小腳兒,只因要改扮男裝,便在小腳兒外面寬寬的套上一雙男靴,如今一隻靴兒失了,不免要露出女孩兒的原形來。李世民見了,忙勒轉馬頭,向森林中趕去,飛也似地越過幾座林子,從草地上拾得那隻靴子,李世民恭恭敬敬地捧着回來。只見蕙英小姐坐在馬上,露出那隻和春筍似小腳兒,世民情不自禁,走上前去,要親自替蕙英小姐穿靴。把個蕙英小姐,羞得忙把袍角兒遮住了小腳;一面徐扶義上來,說:“不敢褻瀆公子。”把世民手上的靴子接了過去,遞給蕙英小姐,背過身去穿上。這一條嶺,煞是難走,山壁又陡,山路又窄,世民下馬,親自替蕙英小姐拉住轡頭,慢慢地走過嶺去。蕙英小姐騎在馬上,沿路和世民指點些風景,講究些地勢;到得嶺下,已是暮色蒼茫。徐扶義四處投奔,苦得找不到宿處,沒奈何,只得在一處山野人家,借宿一宵。只有一間屋,一張炕,六個人便睡在一個炕上。蕙英小姐沿路走來,已和世民廝混熟了。這時他二人同宿一炕,便有說有笑,十分親愛。雖沒有顛鸞倒鳳之事,卻也有偎暖依香之樂。第二天,才得黎明,徐扶義從夢中醒來,只聽得炕頭蕙英和世民二人的聲音,唧唧噥噥地說着話;又偷眼看時,見蕙英小姐伸着一隻腳,擱在世民的膝上,世民屈一膝蹲在地下,捧住蕙英小姐的小腳兒,在那裏替她穿靴兒。一個揚着臉,一個低着脖子,四道眼光,緊射着,看得正是出神。

    扶義心知自己女兒的終身,總結果在世民身上的了,便也一任他們親熱去,一行人起來,依舊趕路。

    看看到了霸陵川頭,忽聽得身後喊聲動地,塵土蔽天,一隊人馬趕來,世民知是魏國追兵,急吩咐徐扶義保護蕙英小姐,自己回身勒馬,擎槍候着。看看敵兵越追越近,足有五六百人馬,自己只有單槍獨馬,如何抵敵。但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只得拼一個你死我活。看看來將趕到面前,他也不打話,奮勇上前,刀槍齊舉,劉文靜自己是不慣廝殺的,只站在一旁乾急。

    看看世民和敵將鬥到五十餘合,漸漸有些支持不住了,便把槍虛晃一晃,落荒而走。敵將如何肯放,便也撥馬直追。蕙英小姐最是關心,見世民敗了,只急得她嬌聲連呼:“啊喲!”正在危急時候,猛不防趕上一隊兵土來,把他四人團團圍住,拿過繩索來,一個個拖下馬來綁住。蕙英小姐到這時候,自己的生命,早已置之度外;她只伸長了粉頸,向世民逃去的一條路上望着,只恐世民被敵將追捉住了。不知道世民騎的卻是一匹追風馬,那敵將騎的一頭平常戰馬,如何追趕得上?扶義正仰首呼天,無可奈何的時候,一眼見上流塵頭起處,趕來一隊人馬,打着大唐旗號。到跟前看時,劉文靜認得是袁天罡、李淳風、李靖三人。他們殺退魏兵,解了繩索,文靜又訴說世民落荒逃走。李靖聽了,便囑咐李淳風保護扶義、文靜一班人,自己卻和袁天罡二人帶領本部人馬,前去追殺敵將。文靜立馬在高地上觀望,只聽前面樹林中喊殺之聲不絕;一騎敵將前面逃着,李世民和李靖、袁天罡三人,一齊從林中追殺出來。看看追到跟前,扶義抽弓搭箭,颼的一聲射去,正中敵將面門,應弦而倒;李靖手下兵卒上前去,割下首級來,獻在世民馬前。

    那魏兵見死了主將,早已四散奔逃,走得一個不留。

    世民吩咐整隊回國,進了潼關,望見城樓,那蕙英小姐卻不肯進城去;世民正在情濃的時候,如何割捨得下,便再三勸說要她同進宮去。扶義也在一旁攛掇着。蕙英小姐說道:“俺是一個寒賤女子,隨公子進宮去,算是何等樣人?”世民聽了她的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吩咐差官,把她父女二人,寄頓在客館裏,自己帶了劉文靜、李靖一班人進宮去,朝見父皇。

    說起李密,不念兩家交情,唐皇便萬分憤怒。世民說:“父皇不須動怒,孩兒必有一天報了此仇。”劉文靜又奏稱南牢管獄官徐扶義,如何有恩,如何私放秦王。唐皇便打發人從客館裏把徐扶義傳上殿來,親自撫慰了幾句。第二天,傳諭下來,便拜他做上大夫;他女兒蕙英小姐,便配與秦王爲妃,加封一品夫人。立妃的這一天,秦王府中十分熱鬧,唐皇也親自到王府來喫一杯喜酒;侍女們給蕙英小姐全身披掛了,扶義出來,拜見唐皇。因新妃子有救秦王性命之恩,便賞她一對白玉如意;從此這新妃在府中,十分得秦王寵幸,這且不在話下。

    唐皇在這時,勢力極大,土地很廣,差不多隋朝的天下,已有大半人唐皇之手。李靖和劉文靜一班元老大臣,便商量上表,勸主公接皇帝位。李淵當時因突厥未平,魏王的勢力也很強大,意欲待天下一統以後,再登皇帝寶位。無奈臣下勸諫的人,十分忠誠;秦王世民,又自己承認去討平突厥,王世充又一力擔任去討平李密。唐皇推辭不得,便下諭選定吉日登皇帝位;臣下奉上尊號,稱神堯大聖大光孝皇帝。這位皇帝,半生廝殺,到這時得安享富貴。他便參酌周官,在皇后下面,立貴妃、淑妃、德妃、賢妃四位妃子。立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嬡、充儀、充容、充媛,九人稱作九嬪。此外又有婕妤,美人,才人,每種九人;再下又有寶林,御女,采女,也是每種九人:共八十一人。管宮的還有尚宮,管禮的還有尚儀,管衣服的還有尚服,管車馬的還有尚輿:共稱六尚。六尚以外,又採納了二千名宮女。蒐集了四千多工匠,建造起一座太和宮來,三年造成;卻是殿閣崇宏,樓臺曲折,把一班妃嬪宮女,養在宮裏,頓時覺得花柳掩映,鶯燕翩躚。唐皇朝罷遊賞,十分快樂。他從前在晉陽宮私幸的張、尹兩位宮女,只因竇皇后早巳去世,便很得唐皇寵幸,到這時候,張氏已封了貴妃,尹氏已封了淑妃,在宮廷間頗有權威。此外得皇帝不時召幸的,在昭容、昭儀、婕妤、才人中,卻也有二十多人。唐皇年已垂老,也不十分留心政事,終日便與這班美人說笑擁抱。

    獨有那秦王世民,和王世充、李靖一班大臣,卻十分忠心。

    看看突厥兵勢一天強似一天,漸漸的侵犯唐朝疆土,唐皇下旨,派幷州行軍總管張瑾,統帶五萬人馬,在太谷地方,大戰十日,張瑾大敗逃歸。那鄆州都督張德政,也陣亡了;行軍長史溫彥博,卻被突厥兵活活地捉去。接二連三的敗信,傳到太和宮中,把個唐皇氣得咆哮如雷;秦王世民便自請出馬去,征服突厥。

    唐皇下諭,派大將軍李靖,統率十萬大兵,出師靈州;又派任城郡王道宗,帶五萬人馬爲後應;秦王世民,屯兵蒲州,監督兵馬。三面夾攻,才把這突厥兵馬打敗,突厥王打發他大臣屈列真前來唐營求和。這時唐皇在周氏陂一帶地方打圍獵,李靖便伴送屈列真到行宮去,面訂和約,誰知唐朝氣運十分旺順,這邊既打敗了突厥,那邊又收服了李密。

    原來魏王李密,他自以爲兵精糧足,地廣人多,便四處討伐,爭城奪地。他新打敗了開州凱公,得勝回來,越發不把唐朝放在眼裏,滿意班師回國,把南牢裏的李世民拉出來砍了腦袋,和唐朝挑戰。誰知在半路上,接到王娘娘的密報,說南牢獄官私放李世民、劉文靜二要犯,一同脫逃。李密聽了,不覺大怒,便也不班師了,隨帶原來人馬,直奔向洛陽殺來。在李密的意思,唐朝正和王世充交兵,又有突厥爲患;如今自己出其不意,攔腰痛擊,怕不給他一個腹背受敵,眼見唐朝立刻滅亡。不料唐皇用兵如神,他這時早已打退了突厥,收服了王世充。這王世充在唐皇跟前,自己擔承討伐魏王,便早已領了一支勁旅,在偃師、邙山一帶地方守候着。李密留王伯當把守金墉城,自引精兵,也從邙山一帶地方進發。猛不防王世充伏兵齊起,殺得魏兵轍亂旗靡。這一仗,李密只帶得三百騎脫逃。

    手下的大將裴仁基、祖君彥,俱被世充活捉了去;那洛口地方的守將鄭頲,聽說魏王大敗,忙起兵來接應。誰知他手下的兵將,早已變了心;把鄭一出得城,城內便大亂起來。五千兵士,衝進將軍府去,把鄭頲的妻小殺了,獻了城池,投降了唐朝。

    鄭頲在路上,得知了這個信息,便拔劍自刎而死,手下的兵丁,也各四散逃命。王世充不費一箭一卒之勞,便垂手得了洛口城。

    消息傳到金墉城,那王伯當看看守不住了,便棄了金墉,退保河陽;李密帶了敗殘兵馬,從武牢間道奔回河陽。見了王伯當,便說道:“敗了敗了!諸位辛苦了!我如今便請一死謝諸位罷!”說着,便拔下佩刀來要自刎。伯當急搶上前去,抱住了李密的身體,兩人同聲大哭;手下的兵丁,都陪着淌眼淚。正在徬徨的時候,忽然傳進唐皇的招降書來;王伯當便竭力勸李密人關投唐,府掾柳爽,也說道:“明公與唐主同族,兼有舊情;雖未曾陪從起義,但出兵東都,斷隋歸路,使唐主不戰而據京師,此亦公之功也。”衆人都說:“柳大夫的話有理。”王伯當便檢點兵馬,尚有六千餘人,便一面修送降表,一面整隊起程。那唐皇便打發使臣,在半路上迎勞;李密見唐主待他不薄,心中也十分喜悅。

    誰知一到得京師,住在客館裏,一連半個月,不見唐主召見;那使臣招待也漸漸疏薄起來,竟向李密開口要他一千緞匹,才許他朝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通貴妃父子聚麀爭良田文己嬪結怨

    李密既投降了唐朝,滿想唐皇重用他的;誰知他到京師,一連十多天,不蒙召見,那使臣又十分簡慢。李密是一個剛直漢子,如何受得起這骯髒氣;卻巧唐皇傳諭下來,說黎陽地方還有李密的舊部,着李密親自去招降,再來進見。李密便帶了王伯當,行至桃林地方,便叛變起來。選驍勇兵丁幾千人,扮作婦人模樣,藏刀在裙底,假稱婢僕妻妾,直入桃林縣城;脫去了衣服,殺出城來,把桃林縣左右幾個城池佔據住了。這時右翊衛將軍史萬寶,坐鎮熊州;得了這個消息,便打發副將盛彥師帶領步騎兵四千人,追到陸渾縣南面七十里地方,先在深山野谷裏埋伏着兵馬。那李密親自帶了人馬,從山谷中經過,意欲前去攻打陸渾縣,兵隊正在山谷下經過一半,那盛彥師一股生力軍,攔腰殺出。這時李密的兵士,進退兩難,前後不能相顧,一時措手不及,被盛副將衛向前來,斬了李密的首級去。

    王伯當在後面壓陣,聽說李密陣亡,他便痛不欲生,在馬上自刎而死。手下兵士,殺死的殺死,投降的投降;後面王世充兵馬也趕到,把失去的幾座城池一齊收復過來,班師回朝。

    這時秦王李世民,也打平了突厥,班師回國,兩支人馬會合。打聽得唐皇在昆明池教練水戰,便一齊趕到昆明池去,奏明皇帝;唐皇見自己兒子立了大功,便格外歡喜。一面慶功行賞,一面把世民留在行宮裏。父子二人,十分親愛。這李世民是從晉陽起義以後,東征西殺,屢立大功;在唐皇意思,原欲立世民做太子,無奈世民一再謙辭,便立建成做了皇太子,封世民做了秦王。如今唐皇見世民又立了大功回來,便嘆着說道:“吾兒真是英雄!惜乎不得其位,他日功高震主,兄弟之間,怕不免有一番嫌疑。”世民平日待人接物,很是和氣,因此臣下歸順他的很多;自從唐皇說了這句話以後,便有一班臣子,幫着世民,在唐皇跟前進言,勸唐皇廢了太子建成,立世民爲太子。但太子那邊,也有黨羽在唐皇身旁探聽消息;早把唐皇說的話,和臣下謀廢太子的情形,去通報建成知道。建成聽了十分驚惶,便連夜召他弟弟齊王元吉,進府去商議。

    原來建成自立了太子以後,自以爲唐朝天下,可以穩穩坐享的了,便放膽胡行起來。又有一班趨炎附勢的大臣,見太子貪財好色,又愛遊玩,便百般收刮金銀來送到太子府裏去,又搜尋了許多絕色的女子,安置在洞房麴院裏,一任太子隨意淫樂。這太子妃原是左僕射周禹吉的女兒,卻生性端莊;跟着太子,從患難流離中喫盡辛苦。見太子如今得了富貴,便狂放胡爲,也曾好言勸諫過幾次;無奈建成心迷財色,把妃子的話當作耳邊風,夫妻之間,情愛一天一天冷淡下來。

    誰知那建成太子,真是色膽如天;他終日在府中尋歡作樂,還嫌不足。自有一班同流合污的官員,輪流着肆筵設席,徵歌選舞,悄悄地把太子接了去享樂。這太子又生成一副下流性格,他到了那班官員府中,便逼着那官員把自己的妻女姬妾貢獻出來陪酒伴坐;見有幾分姿色的,他便仗着酒蓋住了臉,百般調笑。有幾個生成輕賤的婦女,貪慕太子榮華,也便急急把自己的身體獻給太子享用。太子既姦污了人家的妻女,便也給他的丈夫加官晉爵;因此很有幾個下流官員,遇着自己妻女去勾引着太子上了手,自己的官位,便立刻上升。

    這時有一位驃騎將軍彭人傑,他娶了一位夫人,真是天姿國色,滿京城裏誰不知道這位彭夫人是當今第一位美人;這名氣漸漸地傳進宮去,那張貴妃和尹淑妃便設下了筵宴,把這位彭夫人接進宮去。天下惟有美人能賞識美人,那張妃和尹妃也生成的芙蓉爲面,楊柳爲腰;當初唐皇在晉陽宮中,也曾一見魂銷。如今聽說彭夫人是一個絕色女子,兩位妃子把她接進宮去,也是惺惺相惜之意。她三人見面之下,果然十分羨慕,說話也很投機。從此這彭夫人,也時常進宮去,和張、尹二妃說話消遣。那時唐皇宮中最得寵的,除張、尹二妃外,有萬貴妃、莫嬪、孫嬪、郭婕妤、宇文昭儀、王才人、張寶林、張美人、楊美人、劉婕妤、崔嬪、小楊嬪、楊嬪、魯才人、柳寶林,二十幾位妃嬪。見張、尹二妃得唐皇的恩情最深,大家都來親近她二人,因此彭夫人也認識了這一班妃嬪。真是鶯鶯燕燕,嫋嫋婷婷。這班美人每日聚在一塊兒說笑歌唱,好不熱鬧。唐皇又不時出外去遊獵,不在宮中的日子多;因此這彭人傑也很放心,見他夫人常常進宮去,也不加阻止。原來唐宮規矩,皇子一生下地來,便交保姆管養;到十歲上,便送交世子府教讀,非奉傳喚,不得擅自入宮。因此唐皇共生有二十二子,除竇皇后生的長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除玄霸幼年死難,其餘都封王玄府。此外萬貴妃生子智雲,莫嬪生子元景,孫嬪生子元昌,尹妃生子元亨,張妃生子元方,郭婕妤生子元禮,宇文昭儀生子元嘉和靈夔兩人,王才人生了元則,張寶林生子元懿,張美人生子元軌,楊美人生子元鳳,劉婕妤生子元慶,崔嬪生子元裕,小楊嬪生子元名,楊嬪生子元祥,魯才人生子元曉,柳寶林生子元嬰,共十八位世子。年長的都娶了妃子,分居在外;年幼的也在世子府裏,受師傅的教訓。做他母親的,心中雖一般想念她親兒;無奈格於宮禁,非有大禮節,不得傳喚進宮。獨有這太子建成,他仗着當朝儲君,父皇這時正駕幸昆明池觀練水軍,委太子留守監宮。他便耀武楊威,在宮中出入自由。

    這一日合該有事,他在太和宮的長廓下,遇見了這位彭夫人:輕盈嫋娜,冉冉行來,真好似月裏嫦娥,從雲中捧出。建成的一縷癡魂,直從泥丸宮中透出,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直看到那美人兒轉過穹門,不見了影兒,才轉過氣來。急拔步要追出穹門去,後面小黃門上來拉住,低低地說道:“千歲不可鹵莽,那位是當今驃騎將軍彭人傑的夫人。”原來建成在他父皇宮中,早已肆無忌憚;見有姿色的嬪娥,他也不問是否父皇寵幸過的,便拉進密室去,威逼軟誘,總要如了他的心願,才肯罷休。那被姦污的嬪娥,有的畏懼太子的威權,有的羨慕太子的勢位,便也含垢忍辱地受着。如今他見了這位彭夫人,便也忍不住放開老手段來;後來聽說是驃騎將軍的夫人,只得把一腔慾火,暫時按住。但他嘴裏卻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樣的美人,叫俺如何放手得過!”連連地說着,正出神的時候,忽見一個小宮女迎上來,說道:“張娘娘有請。”建成這纔跟着那小宮女,曲曲折折地走進鳳藻宮去。宮中的侍女,一見了建成,便一齊避去。那張貴妃和建成兩人,竟手拉着手兒,肩並着肩兒,走進寢宮去,只留下三五個心腹宮女,在走廓下靜靜地守候着。只聽得那一陣一陣嬌脆歡笑的聲音,從簾幕裏度出來。

    原來這位張貴妃生性放蕩,她在隋宮裏,得煬帝一度雨露以後,便冷清清地丟她在晉陽宮;正淒涼得難受,後來得侍奉唐皇,枕蓆之間,頗得唐皇寵幸。與尹淑妃兩人都是天生成的豔態媚骨,卻是不可一日無陪伴的。無奈這位唐皇,自接了皇帝位以後,年時已過半百,後宮的新寵,一天多似一天;輪流侍寢的,共有一百四五十位妃嬪。這張、尹二妃,位分雖是很高,但因日久恩疏,雨露之恩,卻一日稀少一日;唐皇年華日增,精力日衰,又以近來常愛在四處圍獵,出京的日子多,駐宮的日子少。唐皇赴各處巡遊,便把幾個新寵的妃嬪,帶在身旁,其餘的一概丟在宮中。你想這張、尹二妃正在中年,情慾十分旺盛的時候,這長門寂寞,叫她如何忍得?她獨守在宮中,常常對月長吁,看花灑淚;正悽絕無聊的時候,真是孽緣湊合。

    張妃清晨起來,侍兒服侍她梳洗着,忽報太子建成請見。這時唐皇正巡幸龍躍宮去,卻委太子留守宮中;因此太子得自由在宮中出入。

    張妃當時一面便催着侍女趕快梳妝,一面卻吩咐宮女出去,擋住太子的駕,請太子在外室稍待;她又因要去和太子見面,便揀了一套美麗的衣裙穿上,臉兒上多擦些脂粉,鬢兒上多插些珠翠。正妝扮得慌張,忽覺門簾兒一動,接着小宮女報道:“千歲來了!”這時張妃手中正拈着一朵鮮花,向鬢上插去;見那太子搶步上前,兜頭一揖,口中說:“參見娘娘。”

    那張妃慌忙斂袖還禮,一鬆手,把那朵鮮花落下地來。建成手快,忙去把鮮花拾在手中;身旁的侍女,正要上去接時,誰知太子竟甩脫了侍女的手,跨進一步,把鮮花送在張妃手裏。張妃也不由得伸手去接,那太子的手,在袖口裏,卻輕輕地扣住了張妃的纖指不放;張妃粉臉上不覺飛起了一重紅暈,那手兒一任太子握着,卻乜斜着媚眼,看定了太子的臉,只是孜孜憨笑。建成這時也酥呆了半邊,兩道眼光,只是不停地在張妃粉臉上亂轉,兩人險些不曾化了石頭人兒,癡癡地站着,也不說話,也不讓坐,那兩旁的侍女,見了這神情,便也知趣,各自悄悄地退去。建成見左右無人,他便大着膽,伸手向張妃柳腰上輕輕一攏,低着聲說道:“待俺替娘娘戴花。”張妃也趁勢軟靠在太子肩頭,一任太子輕薄着。原來他兩人心目中,早已有了意思。張妃出身,原是妖賤的,又是久曠的身體;見了這太子雄赳赳氣昂昂的一個偉少年,心中豈有不羨慕之理?在太子建成心目中,看張、尹二妃,最是妖冶動人,久已想下她的手了;只因父皇在宮中,耳目太近,怕闖出禍事來,是以忍耐在心。如今好不容易,天假良緣,父皇出外巡狩去了;自己又是宮監,不在此時下手,卻待何時?因此他蓄意起一個早,過宮來偷香竊玉。兩人的心意兒,一拍即合;不多幾日,連尹淑妃也走在一條路上去。

    從此建成常常進宮來,左擁右抱,送暖依香,替父皇盡了保護之責。在張、尹二妃,私通着太子,除貪圖恣欲之外,卻另有一種心意兒。上面說過張妃生的兒子,名叫元方,尹妃生的兒子,名叫元亨。這時元亨封作酆悼王,外任做金州刺史;元方封作周王,卻開府在京中。這兩人年幼軟弱,張、尹二妃,深怕唐皇去世以後,兩兒受弟兄的欺負;因此有意結歡太子,也無非望將來太子登位以後,另眼看待這兩位皇弟。但在這建成,蓄意要勾引張、尹二妃上手,除貪圖瓷欲以外,卻也另有一層深意。建成自己也知道,狂放行爲,很不滿人意的;況且密報傳來,秦王左右,正在那裏謀廢太子;如今要保全太子的名位,又非有人在父皇跟前替他說話不可。當朝大臣中,父皇最親信的,如劉文靜、房玄齡、蕭瑀、宇文士及、封德彝、陳叔達、裴寂、長孫無忌、杜女口晦、尉遲敬德、侯君集這一班忠直的官員,大都是和秦王親近的,諒來也不肯幫助自己。他便從內宮下手,好在宮中那班妃嬪,都要望太子將來保全自己兒子的祿位;十有七八,是和太子結識下私情的。內中又算是張、尹二妃的勢力最大,他便打通了全宮中的妃嬪,替太子在父皇跟前說話。妃嬪們保住了太子的祿位,便是保住了自己兒子的祿位,如何不替他出力呢!

    男人的嘴,究竟敵不過女人的嘴;有幾位忠直的大臣,也曾在唐皇跟前勸諫,說:“建成在外面如何跋扈,若不從早廢除,後患便不堪設想。”唐皇也明知道這太子行爲不端,將來難繼大業;但一進宮去,給那班妃嬪七嘴八舌地說這太子如何忠實賢孝,因此他心中便搖惑起來。又回想到從前,初打天下的時候,建成在河東保護家小,又幫着在太原起義,帶兵略定西河,打平洛陽,立着很大的功勞。也不忍心去廢除他。再加張婕妤從中竭力替太子說着話,這張婕妤在妃嬪中,原是最得唐皇的寵愛,也是和秦王有嫌隙的人。當初唐兵攻下洛陽的時候,隋宮中珍寶財物和田宅契券,真是堆山積海的多;還有那三十六院房屋的曲折,裝飾的美麗,久已天下聞名。如今一齊落在唐皇手裏,唐皇因兵馬倥傯,無暇顧問;那班妃嬪知道了,卻一齊向唐王吵嚷着,說要到隋宮去遊玩。唐皇也要趁此遷都洛陽,便打發這班妃嬪先行。一路上香車絡續,繡旗飄展;衛懷王帶領羽林軍士,保護着妃嬪,進了洛陽城。秦王世民,正在點收宮廷;聽說妃嬪駕到,忙出去迎接進城。張婕妤的意思,便要直入隋宮中駐紮,秦王卻不答應,說宮中器物,尚未點查清楚,一時不便移居。卻把這一羣妃嬪,安置在別殿裏。房屋十分狹小侷促,弄得那班妃嬪,人人怨恨;好不容易,盼望得隋宮中收拾清楚了,妃嬪們搬進宮去一看,大失所望。原來秦王早已把三十六院中陳設的珍奇玩物,一齊收起,只留下空洞洞的幾座高大院落。張婕妤問秦王時,秦王說那些珍寶器物,未曾父皇過目,小王不敢擅自動用;現在一齊收藏在府庫裏,諸位貴妃,若要玩賞時,請到府庫中一看。那張婕妤便帶着一羣妃嬪們,到府庫中來觀看;誰知那些珍寶衣飾,以及錢財契券,俱裝着箱子。箱子上面,都有秦王府的封條貼着。那班妃嬪一齊吵嚷起來,說要打開箱子來看,誰知那秦王卻執意不從,說非待父皇來過目,不能輕自開拆。那班妃嬪,個個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人人心中怨恨秦王。

    那張婕妤一回宮去,便寫了一本奏章,說秦王封鎖珍寶的事,又替他父親求上黨的美田,原來上黨的美田,是隋煬帝的御田;每年豐成十分富厚。張婕妤在晉陽宮的時候,早已聞名。

    張婕妤的父親,原是一個田舍翁,家中十分貧寒;張婕妤是天生麗質,在家中的時候,受盡飢寒。父女兩人常常在茅舍中對泣。張老兒嘆着氣,說:“家中倘有三畝薄田,也不教你女兒受着飢餓了。”後來真正窮苦不堪,張老兒才把他女兒賣在城中一家富戶去做養女;後來選進宮去,張婕妤時時不忘家中的老父。如今得了唐皇的寵愛,又見攻得了洛陽;她知道上黨的美田,是歸皇家享用的,想起父親從前說的話,便在奏章上求唐皇把上黨的美田賞給她父親。誰知這奏章才送出宮去,那唐皇卻有一道諭旨送進秦王府中來。諭旨上說:“除內宮服玩財帛外,所有官爵田宅,秦王得專權處決。”秦王得了這諭旨以後,第一件,便把上黨的美田,賜給了淮安王神通;只因攻打洛陽,神通是立的頭功,所以秦王便把這美田賞給他。此外封爵的封爵,賜田宅的賜田宅,一時文武百官,都歡聲雷動;獨有那妃嬪們的親族,都得不到好處,大家把個秦王都恨得牙癢癢的。誰知不多幾天,唐皇又有第二道諭旨下來,把那妃嬪的父兄親戚,一齊封作列侯;有的還兼宮廷差使,一般地賜田賜宅。

    又另下一道詔書,把上黨的美田,賞給了張婕妤的父親。張婕妤得了這道詔書,歡喜得笑逐顏開,立刻打發內監到鄉間去,把她父親找來,沐浴衣冠,住着高大的府第。一般的豪奴豔婢,十百成羣;一面又打發內監帶領數十豪奴,到上黨去點收美田。

    誰知一到田邊,早已有淮安王派了莊丁,在那裏看守田地;兩家都是有大勢力的人,如何肯讓,一言不合,便動手鬥毆起來。

    那班莊丁,十分兇橫,打死了張家的豪奴。那內監見事體鬧大了,便扭住了看守莊田的頭兒,一同進京來,在太尉衙門裏告狀。那太尉見原告是張貴妃的內監,被告是淮安王的莊丁,這樣大的來頭,他如何敢問?便親自到秦王府中來,請秦王判斷。

    秦王也十分詫異,忙親自到張府中去查問;那張老兒拿出唐皇的詔書來,秦王看了,也無話可說,只得把這公案擱起。

    後來唐皇到洛陽來,一進了宮,張婕妤便哭訴秦王如何如何欺侮她父親;唐皇聽了大怒,立刻把秦王傳進便殿來。喝問他:“如何不奉詔?”嚇得秦王忙忙奏辯說:“臣兒已有手敕在先,把上黨的美田,賞給了淮安王;臣兒原也不敢專主,只因父皇有詔在前,許臣兒專權處決。”唐皇聽了,不待秦王奏說完畢,便大聲喝道:“我的詔令,卻不如你的手敕嗎?”一句話,嚇得秦王啞口無言,忙爬在地下,動也不敢動。這時裴寂在一旁,忙上去解勸,把秦王扶起,令內監送出宮門。這裏唐皇嘆着氣,對裴寂說:“此兒多年斯殺,心氣粗暴,被那班儒生教壞,非復我昔日的兒子了!”到了第二日,聖旨下來,依舊把上黨的美田賞給了張妃的父親;但是張妃心中怨恨秦王的意思,終不能解去。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多幾天,那秦王府的屬官杜如晦,又和尹淑妃的父親結下了深仇,險些連世民也丟了王位。

    原來杜如晦和秦王是個患難之交,唐皇在隋朝做弘化留守官時,他便在府中。後來秦王打平了京城,便用杜如晦爲兵曹參軍。生性忠正,很得秦王的信任。秦王此番因爲上黨的美田,受了冤屈,杜如晦很替世民抱不平;常對他同僚房玄齡說,必要替秦王報了這冤仇。房玄齡勸說:“如今主上寵愛張、尹二妃,妃嬪的戚黨,勢焰正大,你卻不可在虎頭上搔癢,反誤了主公的事。”杜如晦聽了房玄齡的勸,只得忍氣吞聲地耐着。

    無奈這時妃嬪的戚黨,一天蠻橫似天;他們裏面仗着妃嬪的寵幸,外面又勾結着太子府和衛懷王府中的爪牙,在京城地方,胡作妄爲。大街小巷,搶劫姦淫的案件,告到御史衙門裏的,每天總有十多起,查問起來,十有八九是那班妃嬪的戚黨犯下的案子,地方官深怕遭禍,便也不敢過問。弄得京城地方的百姓,家家怨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衛懷王淫兇殺乳母隱太子貪色劫夫人

    在妃嬪的戚黨之中,卻要算張、尹二妃的父親,最是跋扈,他們竟結合了太子手下的大盜俠客,去搶劫京師地面上的富戶。這建成太子,歷來跟着父皇東征西殺,手下原養着一班猛將;又因爲自己做了太子,別的弟兄,也各各分立私黨,在背地裏圖謀他的也很多,他又收養着許多飛檐走壁的俠客。每在黃昏夜靜的時候,悄悄地到各處王府裏去探聽消息,回府來報告太子知道。這一班俠客,原是大盜出身,他在各處王府富戶中出入,見了珍寶財物,總不免手癢。盜劫出來,那張、尹二妃的父親,便做了窩家,專一收藏盜劫來的寶物。那些被搶劫的官富人家,把盜案報到官裏,永沒有破案日子的;弄得滿城的官家富室,頓時驚惶起來。那張、尹兩家,膽子卻越鬧越大了;他手下的奴僕,見過路的人,手中拿了值錢的東西,他們便用威逼着,喝令留下。

    這個情形,傳在秦王府中,秦王只因從前喫過虧來,卻敢怒而不敢言;那杜如晦知道了,他是一個正直君子,如何忍得。

    他便瞞着秦王,帶着一班兵士,手中各各捧着寶物,自己騎着馬押着,故意打從尹家門前走過。這尹家,便是尹妃的父親,他門口站着一班如狼虎般的奴僕,見兵士捧着財物經過門口,便一齊擁上前去,喝聲站住,大家伸過手來,把兵士手中的財物,統統劫了過去。那兵士們預先得了他主人的囑咐,如何肯罷休,一聲喝打,便在大門外一片空場上廝打起來。那班兵士原廝殺慣的,各人身旁都帶着小刀;不一刻,那尹家奴僕被兵士殺死的十多個,屍首七橫八豎地倒在空場上,其餘未死的奴僕,卻抱頭鼠竄逃進大門去。那杜如晦見吐了氣,正要撥轉馬頭走時,忽見又有二十多個奴僕,擁着一個老年人,從大門中出來,喝着道:“你們這班強盜,休想脫身;快站住,聽老夫來捆綁!”杜如晦聽了,轉覺憤怒起來;便拍馬上前,喝問:“老賊是什麼人?”那老頭兒拍着自己胸脯,大笑着說道:“老夫當今尹國丈的便是!你這妖魔小丑,見了國丈,如何不下馬?”杜如晦一聽說是尹妃的父親,卻好似火上澆油,心中越是憤恨;便喝令手下兵士,上前去把這老賊揪住;跳下馬來,拔出佩刀,把這尹國丈的兩個中指割去。那尹國丈痛徹心骨,只喊一聲阿唷,暈倒在地;杜如晦冷笑一聲,便丟下手,轉身跳上馬,揚長而去。當尹國丈被杜如晦割去手指的時候,尹家的奴僕逃進大門去,連一個影兒也不留。如今見杜如晦去了,大家才走來,把尹國丈扶進內宅去,請醫生的請醫生,報官的報官,忙得一團糟。

    尹家被秦王府中的屬官殺死了十多條人命,尹國丈又被割去手指,這個新聞,頓時傳遍了京城;地方官出來驗過屍身,收拾棺埋,知道是秦王府中鬧下的案件,他如何敢受理。後來還是尹妃的母親,坐着車,趕進宮去,在尹妃跟前哭訴;尹妃聽了,便在唐皇跟前撒癡撒嬌地哭着訴着,要萬歲替她伸冤。

    說話裏面,又說了秦王許多壞話。這唐皇因世民勞苦功高,原有幾分疑他不服教令;自從那上黨美田的事出後,便也時時留意着,深怕秦王做出不守法度的事體來。如今聽了尹妃一面之辭,便不禁拍案大怒,立刻親臨便殿,一迭連聲地傳世民進宮來。那邊秦王府中早已得了這個消息,世民埋怨杜如晦,不該闖下這個大禍,那杜如晦說:“赴湯蹈火,臣下願一身當去。

    ”內監到秦王府中來傳喚,那杜如晦早已自己捆綁整齊,坐在囚籠裏,兩個兵士抬着,跟着秦王進宮去。這邊房玄齡見杜如晦闖了大禍,便悄悄地去通報裴寂、劉文靜、長孫無忌、尉遲敬德這一班大臣,快進宮去解救。只因這幾位大臣,是唐皇的患難之交,平日言聽計從的。

    當下這四人得了信息,急急趕進宮去,只見唐皇正在那裏拍案大罵,說:“你家中的屬官,膽敢欺侮我妃家,你平日慫恿手下人欺凌百姓的情形,也便可想而知了。”那秦王匍匐在地,痛哭分辯;唐皇也不去聽他,只喝令把秦王廢爲庶民,把杜如晦碎屍萬段。裴寂、劉文靜、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四人,忙也跪在地下,代秦王求情;說秦王在皇家是父子,在國家是功臣,陛下縱不念父子之情,也當爲功臣留一分顏面。如今陛下爲了一妃父廢了秦王的爵位,從此卻使一班功臣人人寒心。

    這一番話,才把唐皇的心腸說軟來;便轉旨赦了秦王的罪,把杜如晦逐出京師,永不任用。又把那行兇的兵士二十人,一齊在尹家大門口斬首抵罪。秦王天大一件禍事,才得解救下來。

    但是那班妃嬪的戚黨,經杜如晦一番懲創以後,卻也斂跡了許多。建成太子看看秦王不得唐皇的歡心,他便格外在唐皇跟前獻些殷勤,又在各妃嬪跟前陪些小心,那妃嬪又時時替太子在唐皇跟前說些好話,因此唐皇便十分信任太子。

    如今江山一統,天下太平;唐皇閒暇無事,便愛在各處遊行田獵。六年駕幸溫湯,又在驪山田獵;七年出駐慶善宮,又在鄠南田獵;八年巡察太和宮工程,又在甘谷田獵;這一年又幸龍躍宮,幸宜州,幸西原田獵,幸華池北原田獵,幸鳴犢泉田獵,直到十二月,纔回洛陽。每次出巡,總是太子建成留守監宮。秦王每因戰爭事體,統兵在外;京師地方,只有建成和元吉二人,耀武揚威,無惡不作。

    講到這元吉,自幼便長成醜惡容貌,生下地來,竇皇后便十分厭惡他,吩咐乳母陳氏,悄悄地去丟在野地裏。那陳氏卻生成慈悲心腸,她不忍下這個毒手,便抱去家裏私自乳養。待長大成人,竇皇后去世以後,這陳氏卻把元吉送去見他父皇;唐皇見他面貌雖生得醜陋,但他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唐皇這時東征西殺,正要用人的時候,便把元吉留在營中,遇有廝殺的事,便打發他出去。卻也十分勇猛,屢立戰功。唐皇看了大喜,封他做衛懷王;自領一支大兵,駐紮在邊疆地方。他離開了父皇耳目,便十分跋扈起來;他行軍出去,沿路見有美貌的女子,便擄去充他的姬妾。玩過三次五次,他便厭棄了,把她丟在後帳。後來他搶劫來的女人,一天多似一天,後帳中十分擁擠,容積不下了,他便想出一種新奇的玩耍法兒來:把那班他厭棄了的姬妾,拉出帳來,脫去她們上下的衣服,赤條條的一隊一隊地站着,給她們每個人一柄劍,一張藤牌;又另選了幾隊兇猛的武士,各各手執刀槍,逼着他們和那班姬妾廝殺。

    可憐這班姬妾,原都是良家女子,被這王爺強搶了來姦淫着,心中已是萬分的委屈;如今又拿她剝得赤條條的,逼着她和武士鬥毆。莫說這嬌弱女子,沒有氣力抵敵武士,到了此時,她們羞也羞死了,大家把身子縮作一團,拼着玉雪也似的皮膚,一任槍搠刀砍,一霎時這幾十百條嬌嫩的身體,橫七豎八的,一齊殺死在地下。衛懷王看了這情形,便拍手大笑。

    衛懷王帳中有一個最寵愛的妃子陳氏,便是那乳母陳善意的女兒,和衛懷王同年伴歲,卻長得嬌豔動人;乳母陳氏,把衛懷王收養在家裏的時候,她女兒早晚和他做着伴。後來兩人慢慢地年歲大起來,那男女之事,人人都是歡喜的,何況這衛懷王自幼兒色膽如天一般大的,這就口饅頭,他豈肯不喫?待陳氏十六歲那年,衛懷王便瞞住乳母,早已和她偷過情了;直到養下私生子來,那乳母方得知道。但木已成舟,乳母明知道這元吉是金枝玉葉,女兒結識上了他,將來少不得享一份富貴,便也順水推舟地成就了他二人的良緣。元吉是天生好色的性格,那陳氏卻又十分風騷,因此直到元吉封王,陳氏做了貴妃,別的姬妾,早已被王爺拋棄,獨有陳氏卻寵愛不衰的。從來的女子,仗着寵幸,總不免有幾分嫉妒之意。到這時,她見衛懷王濫行淫殺,她一半也有幾分醋意,一半也動了慈悲之念,這一天衛懷王正看了武士殺死一羣姬妾回進內室去,那陳貴妃絮絮滔滔地說了一番勸諫的話。誰知卻觸動了衛懷王的怒氣,當下他也不念夫妻十餘年的交情,只喝一聲揪出去!便來了十多個和狼虎一般的勇士,鷂鷹抓小雞似地抓到外面空場上;衛懷王吩咐一般的把貴妃斬訖報來免貽後患,十多個兵士,拔出刀來,你也一刀,我也一刀,向陳貴妃雪也似的皮膚上砍去。看她婉轉嬌啼,顛撲躲閃,元吉十分快活,一霎時這陳貴妃早已香魂邈邈,玉軀沉沉,死在地下。

    到這時那乳母陳善意方得了信息,急急趕到空場上看時,她女兒早已胭脂零落,血肉模糊;陳氏一股怨憤之氣,無可發泄,一縱身上去,扭住了衛懷王的衣領,口口聲聲說要賠她女兒的命來。接着又說自幼兒如何撫養他成人,又如何送他去見父皇,她女兒又如何和他恩情深厚;哭哭啼啼,訴說個不了。

    衛懷王殺了陳貴妃,原也有幾分悔恨;如今被陳氏說得老羞成怒,他一不做二不休,便一甩手,把這乳母推在地下。喝道:“拉碎了這賤人!”原來衛懷王府中有一種私刑,用五個大力的勇士,拿繩子縛住手腳和頸子,每人拉住一條繩子,用力向五方扯去,那個人的身軀,生生地扯碎成五塊屍肉。如今勇士得了王爺的號令,也如法炮製,活活地把這乳母的身子拉碎,死在階下。衛懷王吩咐把她母女二人的屍身一齊去拋棄在深山谷裏。從此以後,元吉無論如何淫兇殘惡,也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了。直到他回洛陽,在京師建立了王府,回想起從前乳母收養之恩,便又替她建立祠堂,私封慈訓夫人。但他住在京師,仗着建成太子的威勢,父皇和二哥世民,又不常在京師,膽子卻越鬧越大了。

    那建成太子,卻終日在皇宮裏,和一班妃嬪鬼混;宮女們略平頭整臉些的,沒有一個能逃過太子的手。後來漸漸地姦污那班妃嬪,他和張、尹兩妃私通以後,更加是明目張膽,在宮廷中留宿。這元吉看了太子的榜樣,又是生成的淫棍,他王府中收羅下三五百個嬌娃美女,還是不知足,常常不論青天白日,或是夜靜更深,便闖進人家的內宅閨闥中去,見有年輕的女眷,他便隨意姦污,放膽調笑。他隨身帶着二十個勇士,闖進了人家去,便分幾個把守大門,又分幾個把她家的父兄捆綁起來。

    這元吉便大模大樣地直入閨榻,盡情取樂。事過以後,便一鬨而散。那受他污辱的人家,打聽得是四王爺,又有當朝太子和他通同一氣,如何敢喊一聲冤枉!有幾個不識時務的,受了姦污,實在氣憤不過,去告到當堂,那地方官不但不敢收受你的狀子,一個轉眼,那告狀人的全家老小,被衛懷王打發刺客來,在半夜時分,殺得你寸草不留。

    這衛懷王又最歡喜打獵,他每日帶了鷹犬,和一大隊弓箭手,坐着三四十輛獵車,在大街上揚長過去;嚇得路上百姓,個個躲避得影兒也不見。到了鄉間,把那好好的田稻,踐踏得東倒西歪;好好的民房,拉扯得牆坍壁倒。那手下的兵丁,要討主子的好,也不管家禽家畜,一齊拉來,獻在衛懷王馬前討賞。到臨走的時候,又把鄉下人家儲藏着的魚肉果萊,喫得個乾乾淨淨,弄得十室九空,男啼女號。因此衛懷王每出去打一次獵,便去糟蹋一處地方。當時有一位大臣,名叫歆驟的,他見元吉如此胡作妄爲,便親自到王府去懇懇切切地勸諫了一番。說:“皇上以愛民得天下,殿下亦當罷獵愛民。”誰知元吉聽了,只冷笑幾聲,說道:“俺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民。俺只知道打獵尋樂。俺寧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獵。俺不但要獵獸,還請歆大夫看俺獵人呢!”歆驟問:“殿下獵人如何?”

    元吉當即命弓箭手,駕着車子,自己拉歆驟坐在車上;那車子向熱鬧街上馳去,元吉喝一聲放箭,那箭如飛蝗,竟向人叢中射去。嚇得那百姓們,四散奔逃;有躲閃不及的,便被流矢射死在街心裏。有幾個中了箭倒在車前,輾轉呼號。元吉吩咐把車子向前馳去,可憐那班良民,不死在箭鋒之下,也死在車輪之下。歆驟坐在車上,只把袍袖掩住了臉面,不忍看得。那元吉在車上看了,卻拍手大樂;直到他興盡了,才緩轡回府。那車輪子上,已染成一片血肉。從此京師地方的百姓,嚇得不敢在街上走路。

    這年唐皇從高陵田獵回來,秦王和歆驟密密地去奏訴建成和元吉如何跋扈情形。唐皇把建成、元吉二人,召進宮去察看,見他二人十分恭順,不像有兇惡行爲的。唐皇最信任的一位老臣,是中書令封德彝,便又把封德彝傳進宮去查問,誰知那封德彝早已受了建成、元吉二人的賄賂,便竭力替他二人分辯。

    唐皇便疑心到他弟兄們不和,所以互相攻訐;便想要使他們兄弟和睦,下旨令秦王,搬進西宮承乾殿來居住,元吉卻搬進武德殿去居住,建成太子,卻住在上臺東宮。三處相離甚近,在唐皇的意思,是望他弟兄三人朝夕見面,格外親熱的意思;誰知元吉和建成二人防備秦王的心思愈深,宮中弟兄來往,都帶着弓刀,一言不合,兩處的侍衛,便在宮廷中廝殺起來。建成又私地裏在外面招募了四方驍勇和長安地方的惡少,共有二千人,帶進宮來,駐紮在左右長林門,稱作長林兵;又令左虞侯可達志,往幽州去招募得突厥兵三百名,悄悄地帶進宮去埋伏着。兩路伏兵,俱約在半夜時分舉事;又被歆驟覺察了,便悄悄地去在唐皇跟前告密。唐皇親自入宮去一搜,果然搜出許多兵士來;追問情由,那建成和元吉兩人,你推我諉。唐皇也不忍窮追,便把可達志刺配到嶲錦州去了事。

    第二天,正是唐皇萬壽之期,唐皇頗欲藉此使他弟兄調和,便在太和宮設下筵宴,把自己寵愛的二十多妃嬪,二十多王子,一齊邀在宮中團坐飲酒,慶祝千秋。大家正在吹呼暢飲的時候,獨有秦王世民坐在一隅,垂頭喪氣,鬱鬱不樂。唐皇招呼他飲酒,他一手擎着酒杯,臉上竟掉下兩行眼淚來。合席的人都看了詫異,唐皇也連連追問。那秦王竟嗚咽得說不出話,急急放下酒杯,轉身逃出宮去了。一場飲宴,竟弄成不歡而散。因此那班妃嬪,都在唐皇跟前說秦王的壞話。張貴妃說道:“如今海內昇平,陛下春秋已高,正當及時行樂;如今秦王膽敢對陛下哭泣,他心中怨恨陛下的意思很深,他厭惡妾輩的形態,更是顯明。陛下他日萬歲後,秦王得志,妾輩便死無葬身之地!

    幸得太子慈愛,他日必能保全妾輩。”說着,衆妃嬪都悲咽起來。唐皇急用好言撫慰,說待我問秦王去。隔了幾天,唐皇真的把秦王喚進宮來,問他爲何當筵涕泣?世民奏稱因見骨肉團聚,獨生母不及見父皇有天下,是以悲不自勝。秦王說話雖如此,但唐皇心中,終是不樂。因張貴妃有太子慈愛的話,便格外信任建成太子。從此以後,凡是宮中一切重要事體,統交給了太子;太子和妃嬪們連成一氣,在宮中一切奸惡邪僻的事體,樣樣都做出來。

    這時唐皇又出巡到鄠縣甘谷一帶地方去打獵,建成太子便終日迷戀在宮中,那許多妃嬪,伴着太子飲酒作樂,不分晝夜。

    正快活的時候,忽然在宮中遇到這位千嬌百媚的彭將軍夫人,把這位風流太子的魂靈,勾出宮外去了。建成也明知道這位彭將軍是不好惹的,但彭夫人這種美色,真是天上人間,國色無雙;在這太子的意思,若能和這位夫人真個銷魂,那便爲她送去了性命,也是甘心的。

    太子府中,有一位楊大夫,他是足智多謀的,專替太子在背後計劃些陰謀詭祕的事體;當時太子已回府去,便和楊大夫商量。楊大夫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教給太子如此如此一條計兒。太子聽了大喜,便在府中,另闢一間祕密精室,收拾得綿衾繡幕。在半夜時分,便打發府中一個俠客,悄悄地飛檐走壁,偷進將軍府去;這時彭將軍正隨着秦王出征在外,那彭夫人繡衾獨擁,正矇矇矓矓地睡着。忽覺羅帳外一個人影一閃,夫人驚醒過來,正要聲張,鼻管中只覺一縷香氣,沁人心脾,便也模模糊糊地開不得口。那俠客見夫人讓蒙汗藥迷倒了,便動手輕輕地把夫人的嬌軀,從被窩中抱起;又怕她在睡夢中着了風寒,便隨手拉一幅綿被裹住,回身從樓窗口跳出去,不消片刻,便送進密室中來。太子接着,擁進銷金帳去,見彭夫人星眸微啓,雲髻半偏,粉頰紅潤,珠脣含笑,太子便禁不住連連在粉窩兒上接了幾個吻,待到揭開繡衾看時,真是膚如凝脂,腰如弱柳。建成太子癡癡地撫摸賞鑑着,一時愛也愛不過來,趁夫人半睡的時候,便摟抱着輕薄了一回;依舊交給俠客,悄悄地抱着,送回將軍府去。神不知鬼不覺的,這樣暗去明來,將軍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卻一個也沒人知道;便是這位夫人,幾次遭建成太子污辱了以後,心中也恍恍惚惚,每值陽臺夢醒,雲雨淋漓。但看看枕屏岑寂,卻又疑去疑來。如此羞人答答的事體,叫她如何可對旁人說得?回想夢中的來去蹤跡,疑心是狐鬼作祟;因此她吩咐府中的家院,去請了幾位高僧高道來,在府中大做法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弟殺兄玄武門喋血父禪子唐太宗即位

    建成太子用盡心計,姦污了彭將軍夫人的身體,總算如了他的心願;但是每次銷魂,總在美人沉睡的時候,默默相對,總覺有些美中不足。在太子的意思,凡與女子通姦,爲難的便在第一次;如今和這位彭夫人,肌膚之親,也不只一次了。倘然能夠在她清醒的時候,和她顰笑相對,言語相親;這旖旎風光,不知如何地迷人呢?

    建成太子心中打了這個主意,恰巧彭夫人家中,有一班高僧高道在那裏做驅邪避祟的法事;太子便打扮得渾身風流,擺起全副道子,竟到彭將軍府中去參拜佛事。彭將軍不在府中,彭夫人在內院,一聽說太子駕到,忙出來走到中堂,隔着簾兒迎接。太子在簾兒外殷勤行禮,彭夫人在簾兒裏深深回禮。太子說:“俺和夫人在宮中那裏,不是一天見幾回面兒的;如今隔着一層簾子,模模糊糊的,豈不要悶死了咱家。快請夫人撤去了簾兒吧!”彭夫人心想,太子的話卻也不錯,我和太子在宮中,也曾見過幾面;如今相見,也何必遮掩。當下命丫鬟撤去了簾子。太子用神看時,見彭夫人盛裝着,益發出落得儀態萬方,富麗無比。彭夫人見太子兩眼晶晶地射定在自己的粉臉兒上,覺得不好意思,便把脖子低了下去。低低地說道:“千歲請外邊書房中坐。”當下便有府中的參軍,上來引導太子曲曲折折地從外宅院繞過花園,走進書房中去。

    太子看看這情形,不得和彭夫人親近,豈不是白白地跑這一趟。他便心生一計,只說咱家今日到府,一來是拜佛,二來因張貴妃有幾句心腹話兒,託咱家傳說與夫人知道,快請夫人來聽話!那參軍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內院,對着夫人,把太子的話說了。那彭夫人卻輕易不出中門的,聽了這話,心中便躊躇起來;又想太子如今是奉貴妃之命,傳話來的,況且這位太子的性格橫暴,不是好纏的,沒法躲避,只得硬着頭皮,帶着一個小丫鬟,悄悄地從陪衖中繞到書房裏去。太子又傳話出去,把丫鬟留在外廂,只准彭夫人一人進見;待彭夫人走進屋子去一看,只見太子一個人坐在室中。他見了彭夫人,劈頭一句,便問:“貴妃和夫人很是知心的嗎?彭夫人回說:“承蒙貴妃瞧得起,所有心事,都曉諭妾身知道。”太子接着又問道:“那貴妃和咱家的一段姻緣,夫人也該知道的了?”彭夫人猛不防太子問出這個話來,便羞得她紅暈雙頰,低着頭說不出話來。

    太子這時,搶上一步,挨近夫人身邊去,說道:“你可知道自己也和貴妃走上一條路來了?如今貴妃託咱家傳話與夫人,要夫人好好地看待這個寵愛你的人。”太子說着話,竟伸手去拉夫人的纖手。夫人急縮着手,把身子向後退去,慍地變了臉色。嘴裏說道:“千歲須放穩重些,俺將軍知道了,不當穩便的。”太子聽了,便哈哈地笑道:“什麼穩便不穩便的,夫人的肌膚也給咱家親過了;如今捏一捏手兒,料也無妨!”

    說着,又要撲上前去輕薄。夫人急縮身在書架背後,隨手在書架角上拔下一柄寶劍來,握在手中,擋住了太子的身體,厲聲說道:“千歲說話,如此污衊妾身,請問千歲有什麼憑據,卻如此大膽地說出這種輕薄話來?”那太子又笑着說道:“夫人要向咱家問憑據麼,那卻很容易,只須在夫人身上找便是了。

    夫人的左面乳頭下面,不是有一點鮮紅的小痣嗎?這便是憑據了!夫人褲帶兒頭上,一頭繡着鴛,一頭繡着鴦,這也是咱家親手替夫人松過的,這還算不得是憑據嗎?”接着太子便把第一次與夫人在宮中相遇,一見魂銷,回府以後如何眠思夢想,如何用謀設計,又如何打發俠客,在半夜時分,跳進夫人臥室來,把夫人迷倒了,偷偷地送到了太子府去,一任太子輕薄過後,又偷偷地把夫人送回臥房去,和夫人肌膚之親,也不只一遭了;如今特來和夫人當面說明,求夫人以後繼續了這個良緣,免得彼此再在暗地裏摸索着。太子說完這個話,便也追到了書架背後去,意欲摟抱夫人;不料那夫人只慘聲喚了一聲:“將軍!”回手把劍鋒在粉脖子上一抹,飛出了一縷鮮血來,倒地死了。把這個大膽的太子,也嚇得酥呆了半邊;半晌,他覺得自己逗留在書房裏,是不妙的,便匆匆打道回府去。

    第二天,滿京城傳說彭將軍夫人暴病身死;這個悶葫蘆,也只是建成太子一個人知道。他心中總覺不安,悄悄地把齊王元吉喚進府來,告訴他彭夫人被逼身死的事體;元吉聽了,十分驚慌。說道:“那彭將軍是有功於國家的,況且他大兵在手,生性又十分猛烈;這事一破裂,怕不要鬧得天翻地覆。”太子聽了,也十分慌張,後來還是元吉心生一計,說慶州總管楊文幹,原是東宮的心腹;如今趁彭將軍不曾回朝,速命楊總管募三千勇士,祕密送進京師埋伏着。彭將軍回朝,沒有舉動便罷;倘有什麼舉動,太子便可以命這三千勇士圍攻將軍府。楊文幹卻在慶州起兵響應,聲討彭將軍,怕不取了彭將軍的性命。建成聽了,連說好計!好計!當下便依計行事去。

    待到年終,唐皇從鳴犢泉罷獵回朝。彭將軍帶領上萬兵士,沿途護送着,分八千兵士駐紮在城外,帶着二千兵士進城來。

    這時秦王世民,也從蒲州回朝,半夜時分,忽傳彭將軍請見,兩人在密室中相會。世民見彭將軍臉上,氣憤憤的顏色,便問將軍有何心事?彭將軍冷冷地說道:“俺替你李家一生廝殺,幾些送了性命,如今家中一個妻小,你李家還不能容得,活活地被你家太子威逼死了。”世民聽了,陡地變了顏色,忙問怎麼一回事?彭將軍接着把他夫人被太子威逼慘死的情形,詳詳細細說出來,說到氣憤的地方,便握拳透掌;說到悲慘的地方,也撐不住灑下幾點英雄淚來。秦王聽了,也忍不住怒氣滿腔,便用好言安慰着,說:“將軍且請息怒!小王明天去奏明父皇,務必要請父皇廢去了這淫惡的太子!”彭將軍拿起佩劍來,刮的一聲,把劍折作兩段,說道:“若不助千歲出死力驅除此淫惡太子者,有如此劍。”接着他兩人又談了些機密話,彭將軍便告辭回家。

    第二天世民獨自一人進宮去,在便殿中參見父皇,正要奏說太子的事。忽然杜鳳送進奏本來,上面說慶州總管楊文幹,起兵謀反,帶領五萬人馬,直撲京師。唐皇急把奏本擲與世民觀看,世民正看時,忽又見黃門急急進來奏說:“不知哪裏來的一支兵馬,圍攻彭將軍府;彭將軍已被亂兵殺死。現在亂兵正圍攻太和宮,聽聲說要捉拿秦王。”唐皇聽了,也不覺慌張起來!世民卻知道是太子鬧的事,便奏說:“此事惟太子知道,父皇速速傳太子進宮來。”唐皇到此時,心下有幾分明白,便傳出詔書去召太子進宮。建成太子正和元吉兩人,在府中調兵遣將。忽見宮中傳出聖旨來,知道不免要受罪;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便點齊府中二千勇士,意欲直衝進宮去殺了世民。正出府上馬,那詹事主簿趙弘智,上前去把太子的馬扣住,再三勸諫,不可妄動,務須輕車減從,前往謝罪!又說皇上待千歲並不薄,千萬不可去驚壞了萬歲聖駕。太子才依着趙弘智的話,帶了幾個隨身衛士進宮來。見唐皇滿面怒容,他弟弟秦王,也憤憤地站在一旁。建成便不由得跪倒在父皇跟前謝罪。那宮門外兵士喊殺的聲音,直吹進宮來。秦王也由不得跪在地下,求父皇殺死了孩兒,平了宮外兵士的怒氣。這唐皇看看他兄弟二人,並肩兒跪在殿下,心中卻有幾分不忍。便命黃門官把他兄弟二人扶起,看看天色近晚,那宮外喊殺的聲音,愈是兇惡。

    唐皇沒奈何,只得帶了太子和秦王二人,從後宮溜出,在黑夜裏,腳下七高八低地走了十多里路,逃上南山離宮去。一面傳旨,着魏徵速平京師叛徒。那彭將軍留下的二千兵士,要替他主帥報仇,便幫着魏徽的兵士,在宮門外殺賊,直殺到天明,才把那班叛徒殺退;宮門外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魏徽一面派人打掃宮廷,一面率領滿朝文武,步行到南山去請唐皇回宮。

    那唐皇纔回得宮中,忽有緊急文書報說:“楊文幹已陷落寧州。”唐皇聽了大驚失色,說寧州離京師不遠,誰去抵敵。

    話未說完,秦王便出班奏稱“文幹豎子耳,孩兒願率一旅之師擒之。”唐皇見說,便把世民傳上殿去,附耳說道:“這事關連建成,只怕響應的,不只是文幹一人,你此去須好自爲之。

    事成,孤便以爾爲太子,封建成爲蜀王;蜀地狹小,不足爲患,萬一有變,汝滅之亦甚易。”秦王當即磕頭,領旨前去。帶領十萬人馬,浩浩蕩蕩,殺奔寧州地界去。誰知那文幹手下的兵士,聽說秦王兵到,便在半夜時分,殺死了楊文幹,把首級獻進秦王營中來。秦王便分一半兵士,駐紮在寧州一帶,自己帶了文乾的首級回朝。

    在秦王的意思,此番進宮見了父皇,這太子的位置,穩穩是他的了。誰知那唐皇見了世民,只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卻絕不提廢立太子的事體。出宮來一打聽,才知道他帶兵在外的時候,那班宮中妃嬪,和齊王元吉,都替建成太子說着好話;建成又求封德彝去奏諫唐皇,說國家不可輕易廢立太子,改換儲君便是啓亂之道。那唐皇給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沒了主意,後來依舊下詔,赦了建成的罪,留守東京。又怕秦王和太子的意見越鬧越深,便又囑咐封德彝陪着秦王、齊王兩人,到太子府中去會面。那建成太子,留着二位弟弟在府中飲宴;這時元吉衣袋中帶有毒藥,他乘秦王不留神的時候,用指甲把毒藥彈入秦王的酒杯中;秦王喫下肚去,一霎時捧着肚子嚷痛,立刻吐出一口鮮血來,暈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這時淮安王神通,也在一旁陪飲,忙扶着秦王回府,請大夫下藥解救;幸而中毒尚淺,不曾送得性命。秦王病了三個月,才得起牀。

    事體傳入宮去,唐皇說是秦王府中的奴僕不小心,反把秦王親近的奴僕,拿去問罪。一面下手詔,說秦王不能飲酒,以後不可夜間聚飲。又隔了幾天,唐皇特意把秦王傳喚進宮去,在密室裏對世民說道:“朕自晉陽起義,平定天下,皆汝之力。

    當時朕欲使汝正位東宮,汝乃力辭,因立建成,成爾美志。如今太子已立多年,若重奪之,不但朕心不忍,且使汝兄弟仇恨愈深。然汝兄弟終不能相下,若同在京師,變亂益多。朕欲使汝回洛陽舊都,自陝以東,悉以與汝,準汝建天子旌旗,如梁孝王故事如何?”秦王聽了,不覺落淚,當即叩頭謝恩!又奏稱遠離膝下,非臣兒所願。唐皇再三開導,秦王總是不肯奉詔,退出宮去。

    這消息傳在東宮耳中,忙和元吉一班人商議。元吉說:“父皇已有疑太子之心,吾等宜先發制人。”接着邊關報來,說突厥兵勢浩大,殺近邊關。建成便進宮去,在父皇跟前,保舉元吉統兵北討。這原是他二人商量下來的計策,使元吉藉着征伐突厥的名兒,帶着大兵,待一出京城,把京師團團圍困起來,指名要捉拿秦王,一天不殺秦王,便一天不解圍。那時太子在城內響應,內外夾攻,怕不取了秦王的性命。

    誰知秦王的耳目很長,建成太子這一番計謀,早已給世民左右的人識破。當時秦王府中如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敬德、侯君集,這一班謀臣勇士,齊集秦王府中告密。房、杜兩人,自從那年得罪了尹淑妃的父親,被唐皇革職,逐出京師以後,秦王又悄悄地去把他喚進府來,暗地裏運謀定計,頗有奇功。如今的事,也是房、杜二人首先覺察。當下衆人勸秦王事機危迫,主公到此時也顧不得弟兄的情義了,快快進宮去求萬歲做主。世民聽了,也不由得慌張起來,立刻悄悄地從後門走進宮去。

    這時已是黃昏,宮中燈火齊明,唐皇正在後宮進膳。黃門官報說秦王有要事求見,唐皇急把秦王喚進來,在膳桌前傳見。

    那秦王一見了父皇,忙跪倒在地,滿面流着淚,口稱父皇快救臣兒的性命!唐皇見這情形,忙退去左右,把秦王喚到跟前來問話。秦王劈頭一句,便向父皇可曾發下元吉去征討突厥的旨意?唐皇說道:“這事朕已準了太子的奏本,明日一早便須下旨。”秦王急急說道:“父皇若愛憐臣兒性命,萬萬不可下這道聖旨。”接着又把太子和元吉二人反叛的計策奏明瞭,索性又把太子歷來私通宮闈,強姦民婦,作踐人民,淫逼官妻的種種劣跡,說了出來。又說臣兒倘有半句虛言,便教天誅地滅。

    唐皇聽了,氣得他咆哮如雷,依唐皇的意思,連晚要把建成、元吉二人,傳進宮來問罪。世民又奏說:“太子黨羽甚多,倉促之間,怕有禍變,待臣兒出宮去召集兵士,保護宮廷,再傳喚太子來遲。”

    當時秦王退出宮來,悄悄地四處召集兵馬,在宮門外四處埋伏着;又令府中參軍,帶一支人馬,在太子府門外伺探着,若有人出入,便須在暗地裏擒住,莫驚動了太子。果然不出秦王所料,這晚秦王在宮中和唐皇說的話,早有小黃門偷聽了去告訴了張貴妃,張貴妃連夜打發黃門官到太子府中去報信。那黃門官才走到太子府門口,卻被暗地裏埋伏着的兵士上去擒住,連夜送入秦王府去。秦王用嚴刑拷問,那黃門官便把太子如何與妃嬪們通姦,如何謀害秦王;又如何竊聽了消息,特打發他到太子府中去報信,一一招認出來。當夜便把這黃門官囚在府中。

    第二天一清早,秦王騎着馬,帶着三十個勇士,到玄武門去巡察了一週,見人馬在宮牆外駐紮得十分嚴密,便進宮去候着。停了一回,聖旨下來,傳裴寂、蕭瑀、陳叔達、封德彝、宇文士及、竇誕、顏師古,一班文武大臣進宮。最後又下旨傳喚太子建成,和齊王元吉。唐皇駕臨臨湖殿,那建成和元吉兩人,奉了聖旨,還不知道是什麼事體,便各各乘馬,隨帶十二名勇士,到臨湖殿來朝見父皇。他二人才走到朝門,便有御林軍上前來,把十二個勇士扣住在門外,說萬歲有旨,太子入朝,不得隨帶護衛。元吉看了這情形,心中便有幾分疑惑。兩人騎着馬,進了宮門,在甬道上走着。元吉留心看時,見兩旁埋伏着兵士,看看走到殿門口,守門兵士,喝一聲下馬。建成正要下馬來,元吉上去向建成丟了一個眼色,建成心中也疑惑起來;只聽得殿上一片聲喚,快宣太子和齊王上殿。元吉心知不妙,忙撥轉馬頭,向門外逃去。太子見元吉逃出宮門去,他也轉身拍馬,在甬道上逃向朝門外去。正逃時,忽聽身後秦王的聲音,喝着建成站住,父皇有旨;接着耳旁呼呼地飛過三支箭來,最後一支卻射中了太子的後心,建成只喊了一聲“啊喲!”便身不由主地撞下馬來死了。

    那秦王丟下了太子,搶着太子的馬騎着,急急向宮門外去追着元吉。看看追上,那元吉轉過身來,換弓搭箭,颼颼颼的三支箭,徑對秦王面門上射來。秦王一低頭,避過箭鋒,依舊拍馬趕着。忽然前面橫路上衝出一個尉遲敬德來,手起刀落,把元吉砍死在馬下。

    二人見已除了大害,便並馬回朝。忽聽玄武門上,鼓聲如雷,即有飛馬報到,說太子手下兵馬二千人,圍攻玄武門甚急。

    秦王聽了,急把手中槍一舉,宮內伏兵齊起,大家跟着秦王向玄武門殺賊去。頓時喊聲如雷,箭如飛蝗,有幾支箭落在唐皇御座前,裴寂急保護唐皇退入後殿去。蕭瑀和陳叔達二人,急急到唐皇跟前來跪奏道:“臣聞內外無限,父子不親,失而弗斷,反蒙其亂。建成、元吉,自草昧以來,未始與謀,既立又無功德,疑貳相濟,爲蕭牆憂。秦王功蓋天下,內外歸心,宜立爲太子,付以軍國大事,陛下可釋重負矣。”唐皇聽了他二人的話,便說道:“朕欲立秦王爲太子之心久矣。”便草詔命尉遲敬德捧着詔書,到玄武門城樓上,高聲宣讀,說建成已死,立世民爲太子,付以軍國大事。那班叛兵,聽說建成已死,便無鬥志,各各四散逃竄。

    世民回進宮來,哭倒在唐皇腳下。唐皇用好言撫慰,從此世民做了皇太子,移入東宮去居住;一面又替建成、元吉二人發喪。靈柩過宣武門,唐皇親自帶領建成、元吉二人的舊臣,在柩前哭得十分傷心。世民上去把父皇扶進宮去,勸住了悲傷。

    從此唐皇便覺精神恍惚,心中鬱鬱不樂,便下詔傳位給太子,稱太宗皇帝,改年號爲貞觀。太上皇移居大安宮。

    太宗即位,便拜房玄齡爲中書令,蕭瑀爲尚書左僕射,其餘宇文士及、封德彝、杜如晦,都得了高官。又立妃長孫氏爲皇后。到貞觀九年,太上皇崩於垂拱殿,廟號稱高祖。太宗皇帝把從前所有高祖得寵的妃嬪,一齊遷入別宮,又放三千宮女出宮。從此宮廷間便覺十分靜穆。只有張、尹二妃,和建成、元吉二人,內外行奸,太宗未即太子位以前,暗暗地被張、尹二妃在高祖跟前,日進讒言,害太宗受盡冤屈,這個仇恨,太宗心中刻刻不忘的;只因張妃的兒子元亨,現封酆悼王;尹妃的兒子元方,現封周王;都是年幼,太宗很是愛憐他,也便不忍傷害他母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王將軍巧計殺主魏丞相私訪遺孤

    兀亨、元方兄弟二人,自幼和太宗十分親近,天真爛漫,太宗看幼年弱弟,也很是顧憐他。但自從世民即了皇帝位以後,張、尹二妃,退處別宮,母親愛子心切,只怕受太宗的欺凌,便和郭婕妤商議。郭婕妤自承高祖臨幸以後,早年得子,便是徐康王元禮。這元禮年紀已有四十八歲,在弟兄輩居長,生性持重,太宗很是看重他。張、尹二妃,便託郭婕妤把元亨、元方兄弟二人,寄在徐康王府中,請元禮保護管教着!

    誰知元禮有一個不成材的兒子名茂的,受封爲淮南王,他是元禮的長子,便另立府第。這淮南王卻常來徐康王府中,和元亨、元方二人盤桓着;有時騎馬射箭,有時鞠球擲梟,凡是奸暴邪僻的事體,都是淮南王引導他們的。這元亨、元方二人,也漸漸跟着學壞了。他兄弟三人在府中,常常瞞着徐康王,和那班年輕的姬妾們通姦。那姬妾們只貪他們年輕貌美,便也把倫常大禮丟在腦後。日子久了,這淮南王漸漸地和府中的趙姬勾搭上了。這趙姬原也生有傾國傾城的姿色,是徐康王新納進府來的。和淮南王兩人,一見傾心,揹着人偷偷摸摸地弄上了手,只瞞了徐康王一個人的耳目。那元亨、元方弟兄們見了,並不避忌,常在一處調笑取樂。這風聲傳播出去,那建成的幾個兒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也常常到徐康王的府中來鬼混。徐康王看他們都是無父之兒,便也格外看顧些。

    有一天正是盛夏的時候,徐康王午睡醒來,也不喚從人,獨自一人步到花園中去納涼,瞥眼見那大花廳上,這班王爺,每人擁着一個府中的姬妾,在那裏調笑戲弄;最惹眼的,見他兒子淮南王懷中卻擁抱了一個他最寵愛的趙姬。徐康王大喝一聲,這一班男女,各各抱頭竄去,獨有那淮南王站着不動。徐康王擄袖揎拳,要上去揪淮南王打時,那淮南王力氣極大,順手向他父親胸着推去,徐康王一個站腳不住,倒下地去,被椅子絆住了腳,那額角碰在柱子上。徐康王心中又氣又痛,胸中一陣痰湧,便昏迷過去。

    待清醒過來,自己身體睡在牀蓆上,睜眼看時,屋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徐康王覺得口乾舌燥,意欲喝一杯水潤潤喉,直着聲嘶喚着,卻不見有人走進屋來。自己掙扎着起來,一個眼昏,又倒下身暈過去了。停了許久時候,悠悠醒來,已是夜半,滿院子靜悄悄的,屋子裏也不點燈火,正萬籟無聲的時候,忽聽得隔房傳來一陣男女歡笑的聲音,徐康王留神聽時,分明是淮南王和趙姬在那裏做無恥的勾當。徐康王一股氣湧上喉嚨口來,便也昏昏沉沉地睡去。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只見一個小奴婢,踅進屋子來。徐康王喚住她,倒一杯水喝下,又命她去把淮南王喚來。眼巴巴地望了半天,才見淮南王走進屋子來,遠遠地站着。徐康王顫着聲說道:“你看俺父子一場份上,如今我病到這步田地,也該替我喚一個醫官來醫治醫治。

    ”那淮南王聽了,卻冷冷地說道:“爲王五十年,也心滿意足了,何必醫治,老而不死,反叫俺看了討厭!”一句話氣得徐康王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又暈厥過去了。從此徐康王睡在牀上,奄奄一息,飢寒痛苦,也沒有人去照料他。這淮南王依舊和元亨、元方、承德、承道一班荒淫的弟兄,在府中和一羣姬妾,尋歡作樂。那徐康王捱到第八日上,竟活活地餓死。

    這消息傳到太宗皇帝耳中,十分震怒!當即派司徒校尉,帶領御林軍,直入徐康王府,把一羣王爺捆綁着,捉進宮去。

    太宗皇帝親自審問。淮南王無可抵賴,便一一招認。太宗吩咐打入西牢,第二天聖旨下來,把淮南王充軍到振州地方去。元亨、元方,恕他年幼無知,便永遠監禁在西牢中。獨有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五人,因他是叛逆之子,如今又做出這荒淫亂倫的事體來,二罪俱發,着司徒校尉,押赴南郊去斬首。宇文士及進宮去奏說:“陛下如今殺建成之子,那元吉之子心中不安,怕旦夕要做出叛逆的事體來,不如斬草除根,趁此把元吉的兒子一併捉來斬首,免卻後患。”太宗依奏,接着便去把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一齊綁赴校場行刑。那侯君集又開了一張東宮餘黨的名單一百多人,請太宗按名捕捉。還是尉遲敬德當殿竭力勸阻,說罪魁只有二人,今已連後嗣一齊誅滅,不宜再事株連;倘追求不休,恐反激成禍亂。太宗皇帝便依奏下詔大赦,反把那東宮餘黨,揀幾個有才學的,加他的官,進他的爵。獨有那舊太子洗馬官名魏徵的,不肯受官。

    這魏徵是唐朝有名的忠義之臣,他平日見高祖或太子有過失時,便盡言極諫。高祖和太子被他說得老羞成怒,要下詔殺他。他卻毫不畏縮,依舊勸諫不休;因此高祖在日,見了魏徵,也有幾分害怕!後來做了建成太子的洗馬官,他見世民功高勢盛,便有壓倒東宮之勢,卻暗暗地勸建成須早早下手,除去世民,免卻日後之患。如今建成果然死在太宗手裏,他便逃回家鄉,隱居不仕。太宗皇帝卻派人四處尋訪,把這個魏徵尋來。

    那魏徵入朝,見了太宗,長揖不拜。太宗喝問:“何得在先太子跟前,斥寡人爲奸險之徒,離間我兄弟?”魏徵聽了,冷笑一聲說:“先太子若肯聽臣言,何至有今日之禍。先太子秉性拙直,不如陛下之善於逢迎取巧,能得人心。然直者爲君子,巧者爲小人,竊爲陛下不取也。”太宗見魏徵直斥他是小人,不覺勃然大怒!說道:“汝說寡人逢迎取巧,有何憑證,快快說來?若有半點差池,休怨寡人辣手。”那魏徵不慌不忙地說道:“陛下殺死先太子以後,深恐太上皇加罪於陛下,陛下在延德宮見太上皇之時,正當盛暑,太上皇坐在東軒,開胸納涼。陛下跪在太上皇膝前,太上皇只說得一句:‘骨肉相殘,可恨可悲!’陛下無言可對,只以口吮着太上皇乳頭,假作悲泣,這便是逢迎取巧之道,這情形陛下猶記得否?”魏徵話才說完,宇文士及接着說道:“先太子今已無道伏誅,萬歲神聖聰明,誰不敬服,汝何得當殿無禮?”魏徵大聲說道:“昔管仲爲子糾臣,曾射桓公中鉤,今臣僅爲先太子分辯了幾句,何得謂臣無禮?”太宗見魏徵如此剛直,即轉怒爲喜,忙以好言撫慰。即下旨與王珪同領諫議大夫之職,以後如遇有朕不德之事,許汝盡言極諫,當即退朝回宮。

    接着便有侯君集進宮來請見,太宗在書房召見,問有何要事?侯君集當即從衣袖中獻上一封密書來,太宗接在手中看時,原來是廬江王璦,寄與先太子建成的密書;信上面的話,是唆使建成、元吉二人,速速謀害太宗的話。太宗看了大怒說道:“此人不可不除。”侯君集奏說:“陛下不如着人去悄悄地把廬江王喚進京來,再明正其罪。”太宗便打發通事舍人崔敦禮,捧着詔書,馳赴幽州,見了廬江王,只說太宗有要事相商,速即入朝。

    那廬江王自己做下虧心事,終覺心中不安。他一面安置崔敦禮,一面退入府中,忙去召王將軍進府來商議。這廬江王璦,原是太祖的孫子,高祖的從弟,太宗的從叔,依例得封王爵。

    從前曾奉高祖之命,與趙郡王孝恭,合力征討蕭銑,又調掐州總管。因劉黑闥勢大,不能安守,便棄城西走。高祖改任璦爲幽州都督,又慮璦纔不能勝任,特令右領軍將軍王君廓幫助他看守城池。這王君廓原是一名大盜,勇猛絕倫,投降唐朝以後,頗有戰功。廬江王依他爲心腹,把妹子嫁與王將軍,原是聯絡交情的意思。從此廬江王遇有機密事體,便與王將軍商議。如今見太宗召他入朝,便也去把王將軍喚進府來商量着。在廬江王的意思,從前自己是反對太宗的,曾有信札和先太子來往着,說着謀害太宗的事體。如今太宗忽然來召喚,怕是舊案重翻,當下便把這個意思,和王將軍說了。誰知王將軍聽了廬江王的話,心中忽然變了主意,當下便說道:“當今皇上,居心叵測,事變之來,原不可料;但大王爲國家宗親,受命守邊,擁兵十萬,萬不能輕易入朝。大王如決欲入朝,恐不能免禍。”廬江王原存着滿肚子疑心,如今聽了王將軍的話,便憤然作色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坐以待斃,我計已決矣。”當即傳下命去,把崔敦禮拘禁起來,起兵爲先太子報仇。一面召北燕州刺史王詵,合兵一處,共主軍事。當有兵曹參軍王利涉在一旁勸諫着說道:“王今未奉詔敕,擅發大兵,明明是造反。諸刺史若不遵王令,王便立蒙其害。臣今有一計,山東豪傑,嘗爲竇建德所用,今皆失職爲民,不無怨望。大王若傳檄山東,許他悉復舊職,他們必願效馳驅。一面再令王詵,外連突厥,從太原南蒲趨絳,大王自率大兵,直驅關內,兩下合勢,不出旬月,中原可定矣。”廬江王聽了甚喜!當即與王君廓商議。王將軍道:“利涉之言,未免迂遠。試思大王已拘禁朝使,朝延旦夕必發兵東來,如今大王尚欲傳檄山東,北連突厥,只恐急迫不及待矣。臣意乘朝廷大兵未至之時,即出兵西攻,乘其不備,或可成功。末將願率一旅之師,爲大王前驅。”廬江王聽了王將軍的話,信以爲真,便道:“我今以性命託公,內外各兵,都付公調度便了。”當即將兵符印信,一齊交與王將軍。王將軍接了印信,匆匆出府。

    王利涉得知了這個消息,急急趕進府去,對廬江王說道:“王將軍性情反覆,萬不可靠,大王宜將兵權交與王詵,不可委託王將軍。”廬江王聽了這一番話,心中正疑惑不決的時候,忽有人報進府來。說王將軍用兵符調動大軍,誘去王詵,已將王詵殺死。”廬江王頓足嘆息,連說我中了奸計也。正慌張的時候,又連連報進府來,說朝使崔敦禮,已由君廓從獄中放出,滿城貼着告示,說廬江王謀反,欲進府來擒捉大王呢。廬江王聽了,嚇得他魂不附體,回頭看王利涉時,已不在左右了。廬江王轉心想,自己與王將軍是郎舅至親,決不忍心至此,待我親自責問他去。便喚備馬,廬江王披甲上馬,帶領親兵數百人,疾馳出府,在府門口恰巧遇到王將軍。房江王正要開口,忽見王將軍大聲向衆兵士說道:“李瑗與王詵謀反,拘禁使臣,擅發兵馬。如今王詵已伏誅,爾等何不一併擒了李瑗,立此大功。

    ”說話未了,那數百親兵一齊散去,只留下廬江王一人一騎,正要轉身逃進府去,王將軍大喝快把這反賊拉下馬來,當有衆兵士上前去,把廬江王團團圍住,有十多個人上去,把廬江王橫拖豎拽地從馬上拉下地來,反綁着擁進王君廓營中去。王君廓高坐在帳上,把廬江王拖至面前,廬江王罵不絕口。王將軍一言不發,吩咐把廬江王在帳前活活地絞死,當即割下首級,交與崔敦禮帶回京師去。

    太宗下旨,把廬江王廢爲庶人,升君廓爲幽州都督。這事傳在諫議大夫魏徵耳中,心中十分不安,便去朝見太宗,說先太子初死,人心未靖,朝廷宜坦示大公,不再株求,方可免卻大禍。太宗依奏,便着魏徵去宣慰山東一帶,許他便宜行事。

    魏徵奉了聖旨,向山東進發,在半路上遇到先太子千牛官李志安,先齊王護軍官李思行二人,被地方捉住,打入囚籠,押送京師。恰巧與魏徵遇見。那李志安和李思行二人,是認識魏徵的,當即在囚籠中大聲呼救。魏徵忙吩咐留下二人,對押解官說道:“皇上已有詔書在此,所有前東宮齊府的餘黨,概不按問,如今若再將二李囚解入京,是赦書反成虛文了。”當即把二李解放,自己修了一道奏本,交押解官送進京師去。太宗說他有識,傳旨獎許!一面再降諭旨,自後凡事連東宮、齊府及廬江王瑗的,概不準告訐,違令者反坐。

    誰知這魏徵巡查到山東地界,又查出一樁祕密案件來了:這時魏徵行轅,駐紮在草橋驛地方。這草橋驛,原是荒涼的所在,地面上只住着二、三十家村人農戶。魏徵原要訪問民間疾苦,來到這冷僻的地方,忽見一清早差官從門外揪進一個鄉婦來。那鄉婦手中抱着一個才喫乳的孩兒,差官手中捧着一襲袞衣,到魏徵前跪倒。差官呈上那襲袞衣來,魏徵細細翻看,見衣領後面,有“齊王府督造”幾個字樣。魏徵便問差官,這袞衣從何處得來的?那差官指着那鄉婦說道:“小人清早從這鄉婦家門口走過,見她家屋檐頭,曬着這件袞衣,小人疑心這袞衣,只京師地面王府中有,如何鄉間也有此衣;當即進門去查問,果然衣領上有‘齊王府督造’字樣,小人便追問這鄉婦是何等人家,丈夫作何生理,這袞衣是何處得來的?這鄉婦見小人查問,便露出慌張的樣子來。小人再三追問,她總是不肯回答,正在這時候,忽聽得隔房有小兒啼哭的聲音;這婦人聽得小兒啼哭,愈加顯露出驚惶樣子來,當即三腳兩步,搶進隔房去。小人便在外房候着她。半晌不見婦人出來,那小兒的哭聲愈厲害了,小人便隔着門縫望去,見這婦人手中抱着小兒,手忙腳亂的,正在屋子裏四下裏找地方藏起來。是小人心中疑惑,便搶進房去,把她小兒奪住;又查問她這孩兒是否親生兒子,你丈夫現在何處?誰知這婦人被小人追問得厲害,便說這孩兒不是她親生的,她是沒有丈夫的,她是一個未出閣的閨女呢。

    小人見案情離奇,便帶她進府來,求大人親自審問。”那差官說完了話,便後退幾步站着。

    魏徵喚這鄉婦上前來看時,雖說亂頭粗服,但看她皮膚白淨,眉目秀麗,決非久住在鄉間的女子??魏徵心知有異,當即喝退左右,把這女子帶進內書房去,先用好言安慰她,又和言悅色地探問她,這小孩和袞衣的來處。起初這女子抵死不肯說。

    魏徵說自己是皇帝派下來的宣慰使,一切事體都可以替皇上做得主,又從前做過太子洗馬,凡有與先太子有關的案件,總是幫着超免的。那婦人聽到這句話,才慢慢地說出來:自己原是從前齊王府中,楊妃身邊的一個侍女,名喚採蘋。這孩兒是楊妃生的,也便是齊王的血統。可憐他生下地來,不上三個月,禍便發了!楊妃只生了這一塊肉,知道將來小性命不保的,當晚打發了一個內官,拿了路費,保護着婢子,帶了這小兒,逃到山東地界來,假扮着鄉婦,在這草橋驛荒僻的地方住下。這一件袞衣,原是楊妃當時交給婢子,裹着這小王子的身體拿出來的。那時楊妃還說:‘天可見憐,俺母子有重見之日,便拿這件袞衣爲憑據。’因此婢子不敢把這袞衣丟去。如今住在這偏僻地方,料想是皇上耳目所不及的,是婢子一時膽大,拿出袞衣來,在陽光中曬着。不想恰巧被大人府中的差官查見了,如今案情已破,婢子原是罪該萬死,只是當初楊妃把這小王子託付婢子的時候,曾向婢子下過跪來,說不論如何千辛萬苦,總要保全這小王子的性命,使齊王不絕後代。如今婢子給大人叩頭,大人拿婢子去千刀萬剮,都是甘心的,只求大人看在楊妃的面上,保全這位小王子的性命吧!”這侍女說罷,滿面流着淚,趴在地下不住地叩着頭。

    魏徵看了,心中不覺感動起來。說一個無知女兒,尚知忠心故主,我枉爲朝廷大臣,豈不能庇一王子,當時他便打定主意,要保護這王子的性命。將這侍女和王子收養在內宅裏。又問那保護他出來的內官,如今到何處去了?這侍女說:“已在一個月前得急病亡故了。”魏徵又吩咐那差官,不許在外面胡說,如有漏泄風聲,便當處以重刑。因此魏徵內衙裏留養着這位王子,外間絕沒有人知道。

    魏徵在山東一帶地方宣慰,直到這年冬天,纔回京師。太宗依了魏徵的奏章,又召還先太子黨羽王珪、韋珽、杜淹,同爲諫議大夫,下詔令馮翊立、薛萬徹等都得歸裏。一時人心大定,內外都安。獨有魏徵府中,收養着這位小王子,一時不好與太宗說得。後來暗地裏打聽這小王子的母親楊妃,已被太宗收入後宮去封了貴妃,得太宗萬分地寵幸。

    原來這楊妃,是元吉在世時候,新納的妃子,年紀只有二十四歲,生成花玉精神,冰雪聰明。元吉所寵幸的二十多位妃子中,只有這楊妃知書識字,能吟詩作賦,元吉便十分寵愛她。

    選進府去,在第三年上,便生下這個小王子,取名承忠。這承忠面貌酷像他母親,看是又美麗,又聰明,王妃兩人十分珍愛。

    誰知好事多磨,霹靂一聲,元吉被殺死在玄武門。信息傳來,楊妃痛不欲生。她在闔府慌張的時候,打發侍女和內官二人,帶着小王子,從後院爬牆逃出。這時看看府中,一霎時鴉飛鵲亂,獨有楊妃卻胸中橫着一死殉節的念頭,便也十分鎮靜,孤悽悽的一個人守在房中,正要乘人不備,尋個自盡。忽然黃門官傳出一道皇后的罐旨,來接楊妃進宮去。楊妃再三辭謝,那黃門官不許,立逼着楊妃坐着宮中的香車,送進宮去。長孫皇后見了,拉住楊妃的手,再三撫慰着。原來這楊妃和長孫皇后本是親戚,長孫皇后在秦王府中的時候,楊妃也常常進府中去探望,兩人十分親愛,同起同坐,望去好似姊妹一般,那時見了秦王,也不十分避忌。秦王心中常常想着:這樣一位絕色美女,他日不知落在誰人手中呢?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恩情纏綿楊妃失節宮闈幽祕裴氏送兒

    楊妃的美貌,任你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她也是要動心的。

    何況太宗皇帝,是一個蓋世英雄,自來英雄沒有不好色的。長孫皇后在秦王府中的時候,楊妃常常在府中走動,世民每見了楊妃,總是十分殷勤。在世民的意思,原要博美人的歡心,但這楊妃卻總是凜凜不可侵犯的神色。世民心中雖是十分愛慕,無奈這美人兒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使你近身不得。好似一樹玫瑰花,滿枝長着刺,使你攀折不得。她和長孫皇后說笑着,卻又是嫵媚纏綿,嬌憨可憐;因此長孫皇后十分歡喜她,常常留她在閨闥中說笑解悶。這楊妃又常對長孫皇后說自己的心事,她說天下最難得的是多情人。一個女孩兒,輕易不可失身在富貴公子手裏,惟天下富貴人中,最是無情。

    後來楊氏被齊王元吉娶去做妃子,長孫皇后見了面,常常笑她,說妹妹不願失身在富貴公子手中,卻又如何做了俺四王爺的妃子;況且這四王爺的面貌,又最是醜陋不過的。但這齊王自從得了楊妃以後,便打疊起萬般溫柔,把個楊妃出奇的寵愛起來。這楊妃在齊王的姬妾中,原是年紀最輕,面貌最美,齊王便寵以專房,從此便一雙兩好的,和楊妃守在一處,寸步不離,在外面荒淫橫暴地舉動,也統統改換,竟成了一位溫柔多情的男子。楊妃見齊王在她身上如此鍾情,也便心滿意足,把自己多年藏在心底裏的一片柔情,也禁不住勾引出來,兩相憐愛着。

    誰知大禍臨頭,齊王竟遭亂兵殺死,在楊妃那時痛不欲生,已拼尋一短見,追隨齊王於地下。那長孫皇后一聽說齊王已死在玄武門,太宗又要派兵到齊王府中去查抄,知道楊妃和齊王正在恩愛頭上,聽了這個惡消息,也不知道要悲痛到如何地步;再楊妃是一位嬌柔的美人,眼看着兵士們到府中去查抄,豈不要把這美人驚壞了。因此忙打發黃門官去把楊妃接進宮來,用好言勸慰着,又備了豐美的筵席,邀着宮中的妃嬪陪伴着她,勸酒壓驚。那陰妃、王嬪、燕妃、韋妃、楊美人、楊婕妤,都是太宗寵愛的妃嬪,大家都來輪流把盞,好言相勸。內中又是一個燕妃,她長着嬌小身材,說話兒甜甜蜜蜜的,叫人聽了消愁解悶。她和楊妃格外地親熱,拉着楊妃到她屋子裏去,同起同臥,又打疊起千言萬語來勸她。楊妃被衆妃嬪,你一言我一語的,解勸得悲傷的心思,也減輕了幾分,看看妃嬪們都和她親熱,她也不好意思冷淡了人,少不得也要敷衍幾句說話,因此漸漸把她覓死的念頭打消了。又想自己還有一個小王子流落在外面,不知生死如何,自己倘然尋了短見,他日小王子長大起來,我母子二人,永無見面之日,豈不害他做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細細一想,只得暫抑悲懷,偷生人世,圖一個母子見面之日。

    她打定了主意,便和長孫皇后說明,若要她住在宮中,須依她四件事體:第一件是要另外收拾起一座宮院,撥八名宮娥,八名小黃門服侍着她;第二件是她住在宮中,起居自由,無論喜慶事體,不隨妃嬪朝參皇帝;第三件是須在宮院中設一齊王靈座,許楊妃早晚拈香禮拜;第四件是不論何時,可以出宮。

    這四個條件,長孫皇后當即與太宗皇帝商量。太宗聽說楊妃肯住在宮中,便一一答應。當時撥一座迎紫宮給楊妃住下。

    這楊妃住在裏面淡妝素服,早晚在齊王靈前焚香祝禱,禱告齊王的神靈,默佑着小王子在外面身體康健,無災無難,母子得早日相見。那太宗雖不得和楊妃見面,但心中卻念念不忘,每日打發宮娥,拿名花異果,送進迎紫宮去,在齊王靈座前供奉。那楊妃卻跪在靈座前,代已死的齊王叩謝聖恩。每遇到春秋佳節,楊妃雖不出宮來朝賀,但太宗每賞賜妃嬪花粉珍寶,也照樣賞賜楊妃一份。賞賜楊妃的一份禮物,卻與賞賜皇后的一般豐厚。那楊妃得了這一份禮物,卻謝也不謝,淡淡地吩咐宮娥收下了。每次皇帝賞賜她的衣服珍玩,她眼睛一覷也不覷,只冷冷地丟在一旁,永遠不服用它。楊妃穿的用的,依舊是從前在齊王府中穿過的幾件舊衣,用過的幾件舊物,雖穿到破爛,也不肯丟去。非得皇后和妃嬪她的物件,她才肯收用。這情形傳在太宗皇帝耳中,太宗嘆着氣說道:“這纔是清潔多情的美人呢!”

    楊妃在宮中住下了一年多工夫,太宗在暗地裏用盡心計,拿許多珍奇異寶去賞給楊妃。楊妃得了賞賜,總是淡淡的,從不說一句感激的話。太宗也無可如何,只在背地裏說道:“齊王一生淫暴,如今反得這美人替他守節,這真是各有緣法;無可勉強的”看看到了新年元旦,宮中大小妃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到皇帝皇后跟前去朝賀。獨有這楊妃卻依舊一步不出宮門,守着齊王的靈座,終日淌眼抹淚地傷心不住!她只在第二天悄悄地到皇后宮中去拜年,略坐了一坐,便回宮去。

    到元宵的這一天,忽然日本國遣使臣來朝貢,有四百六十件貢品。裏面有鮫綃宮帳兩頂,是南海中鮫魚吐的絲織成的,薄得和蛛網一般,拿在手中不滿一握,抖開來卻是很大;掛在牀上,裏外光明,異香撲鼻。太宗皇帝看了歡喜,便吩咐收入後宮,一頂賜與皇后,一頂卻賜與楊妃。從來宮中賞賜,沒有人敢與皇后相同的,如今楊妃得了與皇后一樣的鮫綃帳,滿宮中人都替楊妃歡喜。那楊妃見皇帝如此深思待她,反覺滿面羞慚。這鮫綃帳送進宮來,那班宮娥一力攛掇她掛起,說萬歲爺屢次賞賜娘娘貴重物品,終不見娘娘收用。如今這鮫綃帳,是希世之寶,除正宮外月賞賜娘娘一人,這真是萬歲的深思,娘娘若再不把這頂鮫綃帳掛起,給萬歲爺知道了,娘娘不領萬歲爺的情,豈不要觸怒聖上。萬歲爺動了怒,娘娘也不當穩便的。

    你一句我一句,把個楊妃說得沒了主意。大家見楊妃心思活動了,便七手八腳地替她把這頂鮫綃帳掛起。

    看看又到了齊王的死忌日,早幾天,楊妃因記念齊王,悄悄地在齊王靈座前哭過幾次。到了這一天,太宗皇帝下詔,在太極殿用八十一個高僧高道,追薦齊王。又送進一桌豐富的素席來,在齊王靈座前祭奠。這一來楊妃略覺安心,她一清早起來,全身素妝,着宮娥扶着到太極殿去拜過神;又回宮來哭拜着齊王的靈座,孤悽悽一個人守在靈座前。

    正傷心的時候,忽見小黃門飛也似搶進宮來,報說萬歲駕到。宮娥扶着楊妃在靈幃裏面跪着接駕。院子裏一陣靴聲橐橐,走到靈座前站住,滿屋子靜悄悄的,只聽得那禮官贊着禮,皇上拈過香,便放聲大哭起來。這一哭引得楊妃也忍不住在孝幃中嚶嚶啜泣。太宗皇帝哭了多時,左右侍從,上前來勸住。宮娥上去服侍洗臉漱口已畢,太宗便退出外室,傳諭請楊妃出見。

    這楊妃當初因齊王死在太宗手裏,把這個太宗恨之切骨,如今住在宮中,見太宗柔情密意的待她,任你如何冷淡,那太宗總是一盆火似地向着她。這一年以來,不由得這楊妃把心腸慢慢地放軟來;如今又見這位萬歲爺,在齊王靈座前哭得如此淒涼,口口聲聲喚着皇弟。楊妃心想,卻不料這皇上如此重手足之情,又怨齊王在世時候,太無兄弟之情,一味結黨營私,和皇上作對。齊王雖說死得可憐,卻也咎由自取。她想到這裏,把悲傷齊王之念,漸漸化作怨恨齊王之心。如今聽說皇上又宣召她去相見,她又怕違拗了聖旨,使皇上動怒。便略略整理,拭去了粉腮上淚痕,四個宮女簇擁着走到前殿。

    只因楊妃聲明在先,見了皇帝不朝參的。當時便對太宗低低襝衽,太宗吩咐賜坐,問了幾句妃子近來身體如何?楊妃答謝過以後,接着太宗又說:“當初齊王在日,俺弟兄在一起,東征西殺,原是十分和睦的。後來只因受了先太子的哄騙,竟做出了這大逆不道的事體來。當時朕奉了父皇之命,捕捉齊王。

    朕原欲放他一條生路,卻不料被尉遲將軍,在亂兵中殺死了。

    朕至今想起骨肉之情,令人十分痛心!”太宗說到這裏,不住地拿龍袖抹着眼淚。楊妃的粉腮上,也止不住掛下淚珠來。左右站着的宮監宮娥,見皇上和楊妃對泣着,便送上手絹來,請皇上和楊妃抹乾了眼淚。接着太宗又說道:“我這皇弟,他千不該,萬不該,和妃子千恩萬愛,便輕輕地丟開手去做這叛逆的事體,自取殺身之禍。如今丟下妃子一個人,冷清清地守着節,妃子原可以對得起皇弟;俺皇弟丟下了妃子,度着這孤苦歲月,實在是齊王對不起妃子了。”幾句話打動了楊妃的愁腸,可憐楊妃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成一個淚人兒模樣。太宗又着意勸慰了幾句,起身出宮去子。

    這楊妃回進房去,把太宗的話細細地咀嚼了一回,覺得太宗竟是一位多情天子,他如此供養着我,還句句憐惜着我。說也奇怪,自從楊妃改了心思以後,每到清夜夢醒的時候,那鮫綃帳上,度出一縷一縷的幽香來。楊妃眼中見着這鮫綃帳,便想起太宗的恩情,止不住心頭微微地跳動。一個青春嫠婦,當此良夜懷恩,舊愛新情,一齊湧上心頭。在錦衾中轉側着,教她一寸芳心,如何安排得下。這多情天子,從此便出奇地憐惜起來,香花供養,錦繡點綴。楊妃一向矜持,到此實再難抵抗皇上頻賜恩義,她只得一件一件地領受着。太宗怕楊妃深宮悽寂,又打發一隊舞女來,早晚歌舞着,爲楊妃解悶。有時太宗竟和長孫皇后,親自到迎紫宮中來,和楊妃說笑着,慰她的寂寞。楊妃深感皇帝的厚意,見了太宗也不似從前的嚴冷,一般地有說有笑了。太宗又體貼楊妃的心意,下詔給齊王在太極殿西面造一座祠廟,廟中專供着齊王的靈座。那祠廟建造得富麗堂皇,楊妃看了心下又是萬分感激!

    這時三年喪服已滿,迎紫宮中撤去了齊王的靈座,楊妃換上吉服,越顯得嬌豔美麗。太宗皇帝越看越愛,從此一縷癡情卻纏住在迎紫宮裏,覷空便進宮來找楊妃談笑。這楊妃受着太宗如此寵愛,她一寸芳心,從此也被太宗的聲音笑貌佔據住了。

    她終日寂處深宮,嘴裏雖不說什麼,心中卻念念不忘這位多情的天子。太宗偶然有一天不到迎紫宮來,楊妃心中便好似丟了什麼愛物兒一般,坐也不定,食也無味,魂夢也不安。一待到聽得宮外小黃門喊喊喝道的聲兒,楊妃便不覺柳眉輕舒,桃腮凝笑。她宮中的宮娥和小黃門,看了這情形,沒有一個不抿着嘴在背地裏匿笑的。楊妃是奉旨不朝參皇上的,因此太宗進得宮來,只有宮娥出來迎接着,領着直走進內院去。才見楊妃倚在軟簾下,一手撫着雲鬢,含着笑,在房門口迎候着。太宗搶步上前,兩人低低地說笑着,肩並着肩兒,走進屋子裏去了。

    那隨侍的宮娥見此情形,便一齊退出到廊下去守候着。只聽得人語細細,跟着一縷沉煙,從紗窗中輕輕地盪漾着出來,半晌半晌,聽得屋中,噹的一聲金鐘響,兩個宮娥,揭着繡簾,走進屋子去,獻上茶湯。皇上和楊妃相對飲着,他兩人每天如此靜悄悄地對坐着,直到東窗日落。楊妃再三催促着,太宗才依依不捨地退出宮去。

    人非木石,太宗這樣子的幽情密意,用在楊妃身上,豈有不感激之理。因此太宗再三勸慰着,到最末一次,楊妃便忍不住把自己身子,許給了太宗。但她究非尋常女子,不是苟且可以圖得歡娛的。太宗件件依了楊妃的意思。一面給齊王發喪,改葬在高陵,下詔追封齊王爲海陵郡王。楊妃在早幾天,遷出宮去,寄住在母家。再由太宗下詔,納楊妃爲淑妃,打掃起延慶宮,做楊妃的寢宮。楊妃進宮的這一天,滿朝文武,齊集太極殿朝賀;在西偏殿賜百官筵宴。楊妃進宮,按着大禮,朝參過皇上皇后,口稱臣妾,又稱願吾皇皇后萬歲千秋。太宗坐在殿上見楊妃嫋嫋婷婷地拜下丹墀去,止不住心中萬分歡悅!賞賜內外臣工,宮中妃嬪,黃金綵緞。那妃嬪得了賞,都到楊妃跟前來謝恩,當下宮裏宮外,掛着燈綵,照耀得內外通明,宮中七日七夜的歌舞,人人喜歡快樂!

    太宗在楊妃身上,足足下了三年的苦心,纔得到今日的深憐熱愛,看着這千嬌百媚的楊妃,早已把六宮粉黛,棄如糞土。

    太宗每天除坐朝下來,到正宮裏去略坐一回,梗向延慶宮中一鑽,任那三千宮娃,從早望到晚,從晚望到早,休想望得萬歲來臨幸,千恩萬愛,都是楊妃一個人承受着。但楊妃受着太宗如此寵愛,卻不露半點輕狂,依舊是很恭敬地侍奉着皇后,很和氣地待遇着宮嬪。楊妃最愛的是吹笙,她進宮來,隨帶着一支玉笙,低低地吹着,婉轉悠揚,令人意遠。太宗也最愛聽楊妃吹笙,兩人常常焚香靜坐,月下聽笙。選那善歌的宮女,依着聲調歌去。每到動聽的時候,太宗和楊妃便相視一笑,這情形脫卻宮廷排場,卻宛似民間夫婦。

    有一天正是中秋良夜,楊妃坐在太宗肩下,又對着一輪明月,吹起笙來。太宗正聽到出神的時候,忽見楊妃,丟下了笙,低着脖子在那裏拭淚!太宗看了詫異,忙上去摟着楊妃的纖腰,溫存慰問。在太宗的意思,認是楊妃見景懷人,又在那裏想念齊王了。誰知楊妃心中,卻全不是這件事體,原來她心中記念的是她親生的兒子,便是逃亡在外的小王子承忠。那承忠生下地來,面貌和她母親相似,真是玉雪可念,生性又十分聰明。

    楊妃每到煩悶的時候,便把承忠抱在懷裏逗弄着;這才下地的小孩,便知道對着他母親,憨孜孜地笑,終日也沒有哭吵的時候。偶爾有時吵嚷起來,只須他母親拿着玉笙,吹這麼兩三聲,這小王子便住了哭,睜大了眼睛,撐大了嘴,怔怔地聽着。如今楊妃在太宗皇帝跟前,吹着玉笙,便陡地想起她懷抱中的孩兒來。想當年閤府慌亂的時候,把這二尺長的小孩匆忙中拿齊王的袞衣包裹着,交給那宮女,從後院爬牆逃去。如今飄流在外,一別三載,小小孩兒,使他冒着風霜雨雪,到如今消息杳無,不知道這條小性命,能不能保得住在人間。楊妃想到這裏,忍不住掉下淚來。任太宗皇帝百般慰問着,楊妃終不敢把這實情說出來。當時齊王留下來的五個兒子,承業、承鸞、承獎、承裕、承度,均被太宗皇帝殺死,如今只留下這小小承忠,承接着齊王的後,倘然給太宗知道了,下一個斬草除根的辣手,把這承忠去搜尋了來,一併殺死,豈不是斷絕了齊王的後代,也好似挖去了楊妃的心頭肉。因此一任太宗如何慰問,揚妃總不肯說實話,只把別的說話掩飾了過去。

    其實楊妃卻不知道她這塊心頭之肉,早已被丞相魏徵,在草橋驛搜尋到了,連那宮女,一塊兒收養在丞相府中,已是兩年了。這小王子雖只有四歲年紀,卻也有大人的志氣,在丞相府中,跟着一般公子學說話,學禮節,很有成人的模樣。魏徵的夫人裴氏,十分寵愛這個小王子,又可憐他是一個無父的孤兒!

    便常對魏丞相說:“早早把這王子送還他母親,使他母子得早日見面。”魏丞相總搖着頭說:“尚非其時。”直到太宗皇帝明詔納楊妃爲淑妃以後,魏丞相才吩咐把這王子送進宮去。夫人裴氏,問他是什麼意思?魏丞相說:“昔日楊妃雖在宮中,但名分未定,猶是齊王之妃,設一旦忤了皇上,變愛成仇。若把這小王子送進宮去,不但楊妃性命不保,便是這小王子,因他是齊王的種子,怕這條小性命更是難保呢。如今皇上既明詔娶了楊妃,莫說新寵恩深,皇上看在新妃子面上,饒了這條小性命,怕因愛屋及烏,皇上更把這小王子多痛憐些呢。”裴氏聽丈夫的主意不錯,便上了一道奏章:丞相夫人求入宮覲見新貴妃。皇上下手詔,準於三月三日覲見。

    當時裴氏得了詔書,便把這小王子打扮舒齊,依舊用那袞衣包裹着,使舊時的宮女抱着他,坐着二輛輕車,推進宮來。

    楊淑妃便在延慶宮正屋中延見,裴氏上去行過大禮。楊妃命宮娥引導着內院看座。裴氏坐定,便請楊妃屏退左右,說:“小兒隨來覲見,只因年幼怕羞,請娘娘屏去左右。”那楊妃聽了,便吩咐屋中宮娥,一齊退出院子去。只見一個丫鬟,抱着一位小公子,走進屋來。楊妃一眼見了這丫鬟,便不覺怔怔的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天子風流侄配嬸東宮橫暴奴私主

    那裴氏帶着宮女和小王子,進宮去覲見楊妃。楊妃一眼便認出那抱小公子的小鬟,便是當年保護着承忠,從齊王府中逃出去的那個宮娥。又看那裹着孩子身體的一件衣服,卻是當年齊王的袞衣。看袞衣裹的孩兒,長得越是白淨秀美。這幾天楊妃正想得她兒子厲害,現在果得見面。楊妃喜出望外!忙離開座兒,伸手把這孩兒搶在懷裏,低低地說道:“我的心肝,幾乎把你娘想死了!”接着那宮娥伏在楊妃的膝下,細細地把別後的情形說着;說那內監,如何在半路上得了急病身死,又如何在草橋驛遇到魏丞相的差官,破露真情;如何由魏丞相帶進京來,養在內衙裏兩年工夫。楊妃聽了,便向裴氏襝衽說:“夫人如此好心,便是齊王在天之靈,也感激丞相和夫人二人的。

    ”慌得裴氏忙忙還禮不迭。楊氏便依舊把這小王子,交給宮女看養。這延慶宮中,一般的有亭臺樓閣,花草樹木,地方甚大,藏着這一個四歲的小孩,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那宮中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幫着楊妃的,誰肯去揭破她的祕密。因此楊妃在太宗皇帝跟前,依舊瞞得鐵桶相似。

    不料太宗皇帝,和楊妃幾度歡愛,便在楊妃腹內,留下了一個龍種,十月滿足,生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王子來,取名明。

    太宗看了,十分歡喜!又格外把個楊妃寵上天去,因爲要得楊妃的歡心,把這乳頭上的孩兒,便封他作曹王。乳母抱着他在宮中來來去去,都用那王的儀仗,前後簇擁着。楊妃看了,果然歡喜!誰知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楊妃一邊新生了一個王子,心中正覺歡喜,一邊那藏在宮中的小王子承忠,忽然出了一身痘子死了。楊妃見斷了齊王的種,心中痛如刀割,在背地裏哭了幾場,瞞着太宗,悄悄地在後園裏埋葬着。楊妃便推說有病,常常躲在帳中哭泣!太宗見楊妃鬱鬱不樂的樣子,便親自侍奉湯藥,在牀榻前說笑陪伴着,無奈這楊妃,悲傷在心裏,一時如何解放得開。

    誰知那正宮長孫皇后,忽然也得了重病,太醫院天天診脈調治,終是無用,在三十六歲這一年的冬天死了。太宗皇帝這時,雖寵愛楊妃,但和皇后是患難夫妻,一旦分手,心中也萬分悲痛!

    這長孫皇后,在史書上原是一位賢德的女子,她母親是河南洛陽人,她祖宗原是魏朝拓拔氏的子孫,後來是宗室的長房,所以改稱長孫。皇后的父親名晟,字季涉,在隋朝時候做左驍衛將軍。這時唐高祖李淵的夫人竇氏,跟着丈夫去征伐突厥,竇氏親把大義去勸化突厥女子。季涉的哥哥長孫熾,便勸季涉把女兒去嫁給世民,說她如此明睿人,必有奇子,不可以不圖婚媾。長孫後嫁到李家去,做新娘才滿月,回孃家來,住在東屋裏。這時有她舅父高士廉的愛妾,住在西屋裏,在半夜時候,只見有一匹大馬,約二丈高,站在東屋的窗外,忙去告訴高士廉知道,閤家驚慌起來。長孫季涉去卜了一個卦,是遇坤之泰。

    那卜卦的人說道:“坤順承天,載物無疆。馬,地類也;之泰,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輔相天地之宜,繇協歸妹,婦人事也。

    女處尊位,履中而居順,后妃象也。”這時先太子建成,處處想法要陷害太宗。長孫皇后低聲下氣地極盡孝道,侍奉公婆,在高祖的妃嬪跟前,竭力替太宗分辨,解釋嫌疑。

    後來太宗登位,立爲皇后,服飾甚是樸素。太宗雖不喜歡,但也不能勉強她。皇后在梳頭洗臉的時候,也手中捧着書本兒不肯放的。太宗有時跟皇后說起天下大事來,皇后便推說牝雞司晨,是國家的大忌。太宗故意問她朝延的事體,皇后終不肯回答。皇后的哥哥長孫無忌,和太宗原是患難的朋友,做了唐朝的開國元勳。太宗欲拜無忌爲丞相,和皇后商議着,皇后再三勸說不可。她說道:“妾託體紫宮,尊貴已極,不願私親佔據權勢,如漢朝的呂后、霍後,使萬世之下,受人唾罵。”後生太子承乾,乳母請皇后加多東宮的什器。皇后說道:“太子只患無德與名,器何請爲?”皇后到病危的時候,太子請父皇大赦天下,又請僧道做法事,替皇后拔除災難。皇后說:“死生有命,非人力所支,若修福可延壽,吾不爲惡;若行善無效,我尚何求。況且赦令是國家的大事,佛老是異教,高祖所不爲,豈宜以吾亂天下法。”太宗聽皇后說話有理,便也罷了。皇后平時讀書,常採古婦人事,着成《女則》十篇。死後,太宗使宮中妃嬪,人人抄讀。

    皇后死後,葬在昭陵。太宗皇帝,日夜想念不休,便在宮中後苑,造一座高臺,稱作層觀,太宗常常獨自登臺,從臺上望見昭陵。有一天,魏徵有要事進宮面奏,太宗皇帝正站着臺上落淚!便召魏徵上臺來,太宗拿手指着昭陵說道:“丞相可看見那座陵寢嗎?”魏徵睜大了眼睛,伸長了頸子,向宮牆外望去,望了半天,連連搖着頭說道:“臣目力眊昏,實未能見。

    ”太宗又舉手指着昭陵說道:“那邊高高的不是長孫皇后的陵寢嗎?”魏徵便說道:“臣認爲陛下望先帝的陵寢呢?若說娘娘的陵寢,臣也早已望見了。”一句話點醒了太宗,便和魏徵拉着手,走下臺來。從此太宗也不上層觀去了,吩咐把這層觀毀去,自己卻天天臨幸延慶宮。

    楊妃見太宗想長孫皇后想得厲害,百般勸慰,也不能解他的悲懷。便也假裝作佯嗔薄怒,對太宗總是冷冷的。太宗卻詫異起來,反把自己的傷心丟開,溫存慰問。楊妃流着淚說道:“如今娘娘去世,使萬歲如此想念,這全是娘娘在世時候,賢德貞淑,去世後叫人忘卻不得。如賤妾輩命薄早寡,故主死後,又不能矢志守貞。莫說死後風光,便是活在世上,也多得被人輕賤;臣妾願陛下早賜一死,免得在世使故主蒙羞。”幾句話說得嬌弱可憐,不由太宗皇帝不動了憐惜之念!忙把楊妃攬在懷裏,百般勸慰,才見楊妃回嗔作喜。太宗心中實在寵愛楊妃,想如今皇后去世,中位已虛,不如把這楊妃升入正宮,也可博得美人的歡心。當時便把這意思對魏徵說了,魏徵再三爭論,說楊妃有辱婦節,陛下須爲萬世家法,萬不可使失節婦人,母儀天下,使天下人笑陛下爲荒淫之主。且陛下更不可以辰贏白果,幾句話十分嚴正。太宗見丞相反抗,便也只好死了這條心腸。又因楊妃常常提起齊王,尚未立後,便下詔把楊妃的親子曹王明,立作海陵郡王元吉的嗣子,又把海陵郡王追封作巢刺王。

    這時天忽大旱,有十個月不曾下雨,京師一帶地方,田稻枯死。太宗也曾幾次駕臨天壇求雨,雨終不至。有司天臺右丞李百藥奏稱因宮中陰氣鬱結,宮女太多,足以致早;宜多放宮女,宣泄其氣,則甘雨可至。太宗依奏下詔,宮女年在二十五歲以上者,從優資給,放令出宮婚嫁。內宮奚官局常侍,奉旨簡出三千多宮女,放令出宮。太宗又慮有冤獄,致上違天和,便下詔親御太和宮審囚。那刑部尚書奉旨,便把那御監內的男女犯人,一齊提進宮去,聽候太宗皇帝複審。

    這一日武庫中把大鼓移設在宮門外,待天色微明,內侍上鼓樓,撾鼓一千聲,宮門大開,男女囚徒,從兩廓魚貫俯伏進宮,排列在丹墀下。太宗全身朝服,升上寶座,由刑部左右僕射喝名,那犯人一一上去叩見天顏,遇有可疑的形跡,太宗便詳細審問,從辰牌時審起,直審到午牌,男囚已審完,便開審女囚。第一個女囚崔氏,鐵索郎當地由內常侍牽引着上殿來,匍匐在龍座下面。太宗打開案卷來看時,見上面一行字寫着“犯婦李庶人瑗姬人崔氏”,太宗不覺心中一動,那李瑗原是廬江王,且是太宗的叔父,只因廬江王謀反,事敗身死,全家抄沒。王妃崔氏,因不得太宗明詔,至今還拘囚在御監中。當下太宗見了案卷,心中才想起,忙傳旨令犯婦抬頭,太宗也舉目向崔氏臉上一看,由不得他心中盪漾起來。在太宗心中想崔氏是他的叔母,年紀總已半老,且在獄中幽禁多年,必也憔悴不堪的了。待到向崔氏臉上一望時,見左右內侍,把崔氏的臉扶住,看她端莊流麗,丰容盛鬋,眉彎呈秀,脣小含珠,竟是一個少年美婦人。太宗忙下旨說:“崔氏是宗室犯婦,不宜當堂對質。”吩咐快送進後宮去,由宮娥看守着,自己也便退朝回宮。

    捱到黃昏時候,太宗便在宣華宮中傳崔氏進宮去問話。那崔氏是何等聰明的女子,她見太宗把她送入後廷,知道皇上已動了憐惜之念,進得宮來,便沐浴薰香,百般修飾。太宗這時接近容光,微聞香澤,在燈下相看,愈覺明媚動人。崔氏見了太宗,便在膝前跪倒。太宗問她多少年妃,崔氏低聲回奏說:二十六歲。又問她在獄中幾時,對說被囚三年。以下的話,任太宗百般審問,她總是嚶嚶吸泣,一句也不答。問得急時,她只說薄命女子,求皇上開恩,早賜一死!聽她嬌脆的聲音,好似笙簧,如此美人,教太宗如何忍心審問得。當時便斥退侍衛,親自上去把崔氏扶起,說這三年牢獄,委屈美人了!崔氏便奏說:“自己原是士人黃源的妻子,被廬江王在路中強劫了去,又把前夫殺死,奸佔着妾身,如今反因廬江王之事,使妾身無辜受這三年牢獄之苦,妾身好苦命也!”那崔氏說着,又止不住哽咽起來。大宗上去,親自拿袍袖替崔氏拭着淚,用好言勸慰着。崔氏明知皇帝已愛上了她,便也一任太宗撫弄着。太宗笑說道:“朕初認作美人是朕的叔母,心中正恨俺二人緣分淺薄;如今聽美人說,原是黃氏之婦,朕如今封美人德妃,想來也不致關礙朕與廬江王叔侄的名分了。”崔氏聽了,忙跪下地去謝恩。這一夜,崔氏便伴着太宗,留宿在宣華宮中。第三天太宗下了詔,冊立崔氏爲德妃,使在宣華宮中起居。

    這崔氏卻不比楊妃,生性十分放蕩,太宗迷戀着她,一連五天不去坐朝。那魏丞相、房玄齡、杜如晦一般大臣,交章諫勸,太宗卻置之不理。後來還是楊妃入宮去勸諫說:“陛下不宜以私廢公。”太宗才勉強坐朝,不久便退朝回宮,向宣華宮中一鑽,直到夜也不肯離崔氏一步。那朝廷大臣,有要事要面見聖上的,太宗便把那大臣召進宣華宮去。每值君臣談論,那崔氏便也寸步不離地隨侍在皇帝身後。那班大臣見了崔氏,都免不得要行個臣禮,崔氏便很是歡喜,常常拿許多珍玩去賞賜大臣。那一班趨炎附勢的臣子,漸漸地都趕着崔妃孝敬財物去。

    那楊妃宮中,反慢慢地冷落下來。

    那時有一位諫議大夫王珪,爲人甚是忠直,見人有過失,便盡言極諫。太宗也很是敬重他的,如今楊妃見太宗如此迷戀崔妃的聲色,只怕誤了國家大事,便在背地裏和王珪商議,如何可以勸主上醒悟過來。王珪受了楊妃的託付,便直進宣華宮去,朝見皇上,太宗和王珪談論國家大事,那崔妃也隨侍的身旁。君臣二人談罷了正經事體,王珪故意指着崔妃說道:“此是何人?”太宗便對他說:“是朕新立的德妃崔氏。”王珪故作詫異的神色說道:“並聽民間傳說主上新冊立的妃子,原是廬江王的故妃,在名義上講起來,和萬歲卻有叔侄之稱呢?”

    太宗忙分辯道:“朕新納的妃子,原是士人黃源的妻子,被廬江王殺死了他丈夫,霸佔過來的。朕自娶黃家的寡婦,原沒有什麼名分之嫌。”說着,又嘆了一口氣道:“這廬江王殺人之夫而納其妻,如此荒淫,是自招滅亡了!”王珪正色說道:“陛下以廬江王的行爲是耶非耶?”太宗詫異着道:“殺人而奸其妻,尚有何是非可言。”王珪道:“臣讀史有管仲曰:‘齊桓公之郭,向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惡惡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賢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廬江王所奸佔的婦人,尚留在陛下左右,陛下心中必以廬江王的行爲是矣。若陛下以廬江王之行爲爲非,那如今這婦人必不在陛下左右了。”太宗聽了這番話,便也默然無語。從此以後,太宗每逢召見臣工,這崔妃便不敢隨侍在左右了。楊妃趁此也常常勸諫說:“陛下宜常常接見大臣,談論國家得失,不宜溺愛聲色,致虧龍體。”太宗也明知道楊妃說的是好話,但崔妃的美貌,心中實在愛得厲害,雖不好意思夜夜臨幸,但覷空依舊是在宣華宮中起坐的。直到查抄得侯君集家中兩個美人,才把太宗寵愛的心腸,改移過來。

    這侯君集是幽州三水人,性極武勇,善於弓馬。太宗在秦王府中的時候,跟着南征北討,頗立奇功。後來玄武門擒殺建成太子,君集也很出力。當時太宗便拜爲右衛大將軍,進封潞國公,賜邑千戶。太宗即位以後,侯君集又與李靖、薛萬均、李大亮諸位大將,征伐吐谷渾,轉戰萬里,直到星宿海、積玉山,望黃河源頭,得勝回朝,改封陳國公,進位光祿大夫。此時回夷懾服,萬國來朝,國家承平無事。太宗便在御苑中建造一座凌煙閣,把當朝文武,有功之人,畫像在閣上。又在閣中大宴羣臣,侯君集見自己的像,也畫在閣上,心中便十分驕傲,處處欺凌同僚。滿朝官員,又因他是有功之臣,便不敢和他計較。誰知侯君集的性情愈覺驕橫,他膽子也愈鬧愈大。後來君集統兵出征西域,得了許多奇珍異寶,他也不奏聞皇上,私自沒收在府中。待班師回朝,被部下將士告發,幸得中書侍郎岑本奏稱功臣大將,不可輕加屈辱。太宗也念君集前功,不加追究,只把他的本官削去。君集閒居府中,心中十分怨恨!便私與太子承乾來往着,結黨行私,胡作妄爲。

    這承乾太子,原是太宗的長子,長孫皇后所生;因生在承乾殿中,便取名承乾。在八歲時候,便能應對賓客,太宗十分寵愛。待年長成人,更能幫助太宗料理國家大事。那時太宗因高祖新喪,在宮中守孝,遇有國家大政,便由太子裁決,卻頗知大體。從此太宗每有出狩行幸,便留太子臨國。誰知這太子貌爲忠厚,心實險惡。他見父皇不在跟前,便任性妄爲,常逼着近侍,微服出宮,夜入人家,強姦民婦,見有絕色的女子,便令府中勇士,拿少許銀錢去,把那女子強買回府來,充作姬妾。太子妃嬪,共有二百餘人,教成歌舞,太子終日在府中,聲色徵逐。每在酒醉時候,便逼着衆妃嬪,赤身露體地在大庭中,白晝宣淫,使宮女在旁鼓吹作樂。那民間被太子欺凌,忍無可忍,紛紛到有司衙門去控告太子荒淫無道。那官員收了人民的狀子,也無可如何。孔穎達、令狐德棻、于志寧、張玄素、趙弘智、王仁表、崔知機這一輩,全是忠義大臣,常常用好話去勸諫太子。承乾卻正襟危坐,議論滔滔,說的盡是微言大義,那班大臣聽了,都十分敬服,都疑心百姓謊告太子,反幫着太子在太宗跟前分辯。太宗也認太子是忠厚君子,絕不疑他在外面有不德的事體。

    這太子又生成一種怪僻的根性,他在府中使奴婢數百人,學習胡人的音樂,結髮成錐形,剪綵爲舞衣,跳劍打鼓,歌聲鳴鳴,通宵達旦,不休不止。又在階下排列六大鋼爐,烈火飛騰,使勇士在四處盜劫民間牛馬,太子親事宰割,夾雜在奴婢中,喧譁爭食,以爲笑樂。在府中又愛學着突厥語言,穿着胡人的衣服,披羊裘,拖辮髮;在後苑中排列着胡人的氈帳,使諸姬妾扮着胡姬,與奴僕夾居在穹廬中。承乾太子裝作可汗模樣,腰佩短刀,割生肉大嚼。又裝作可汗死的模樣,使姬妾奴婢圍着他跳擲號哭;正哭得熱鬧的時候,太子便厥然躍起,拍手大笑,隨意摟住一個姬妾,進帳嬉樂去了。

    東宮中有一個孌童,名喚俳兒,面貌長得嬌媚動人,又能歌舞歡笑,機敏勝人。承乾太子寵愛他勝於諸妃嬪,在宮中行動坐臥,都帶着俳兒在身旁,談笑無忌,行樂不避。有時這俳兒便夾睡在衆妃嬪之間,互相撲擲,資爲笑樂。俳兒又長成一身白淨皮肉,太子常令俳兒脫得上下衣服不留,與衆妃嬪比着肌膚。這俳兒也十分狡黠,覷着有美貌的妃嬪,便私地裏和她勾搭上了,把個東宮弄得污穢不堪。太子妃穎氏,是一位端莊的女子,面貌雖也長得美麗,舉止卻很凝重。承乾太子卻不愛她,便暗地裏唆使俳兒去調戲穎氏,看穎氏的惶急樣子,太子反在一旁拍手笑着。穎氏羞憤至極,便入宮去奏知太宗。太宗大怒!立刻着內侍到東宮去,把俳兒擒來縊殺在殿柱上。

    從此,太子和穎氏結下了很深的仇恨。穎氏也因太子行同瘋狂,不敢留住東宮,常在貴妃宮中躲避。這太子也置之不問,只終日在東宮與一班蠢奴、武士戲弄,把宮中侍衛,盡改作胡兵裝束,樹起紅旗,和漢王元昌,分領兵士,在後苑中學作兩軍戰鬥的樣子,吶喊進攻。太子在後面執着大刀壓陣,有畏縮退後的,便把他剝得赤身露體的,綁在樹根上,用皮鞭痛打至死,輕的也把他的乳頭割去。一場兒戲後,苑中竟殺得屍橫遍地,血染花木。太子常說:“我作天子,便當任性作樂,如改勸諫者,吾便殺之,連殺至五百人,便沒有人敢來勸諫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雙美人搓脂摘玉一老妻結義守情

    承乾太子胡作妄爲,太宗早已聞知。太子自從俳兒被太宗殺死以後,心中鬱鬱不樂,日夜想念着俳兒,特在府中建一座念兒室,面着俳兒的像,在屋子裏供奉着。又私封他太子洗馬官,悄悄地埋葬着。造一座高大的墳墓,墓旁立一座祠堂,太子常常到祠堂裏去哭祭。一連三個月,不去朝見父皇。後來被太宗知道了這情形,喚太子進宮去,痛痛地訓斥了一番,又着人平了俳兒的祠墓。太子失了體面,心中敢怒而不敢言。

    這時有太子的叔父漢王元昌,也是一個好色之徒;叔侄二人同氣相投。元昌常常到太子府中來遊玩,悄悄地告訴太子,說:“皇上近來頗寵愛四王子,俺從燕妃那裏得來的消息,皇帝早晚要立四王子做太子,卻把你的太子名位廢去了,你卻須小心些。”承乾太子聽了大怒,狠狠地說道:“這老悖!看俺早晚把他從皇帝位子上推翻下來,待俺做了皇帝,再取這四小子的性命!”元昌聽了,心中甚是歡喜,忙湊在太子耳邊去,說道:“你倘若一朝做了皇帝,休忘了把那彈琵琶的宮娥賞給我呢!”太子聽了,把頭點點。

    原來太宗宮裏,有一個善彈琵琶的宮女,名叫小燕。這一天朝廷大慶,營中排着筵宴,漢王隨着衆親王進宮去朝賀。太宗見都是自己的子弟,便在內宮賜宴。漢王把酒喝得酩酊大醉,溜出席來,獨自到御苑中去玩賞;看看鳥語花香,綠蔭如幕,貪看園中的景色,不覺走到沉香亭畔來。耳中只聽得絃索琤瑽之聲,悠揚悅耳;那一帶海棠花,密密地圍在亭子四周。漢王從花枝椏杈中望去,只見六七個宮女,圍着一個穿綠的,在那裏聽彈琵琶。看那穿綠的宮娥,雲鬟低斂,杏靨含嬌,竟是一個絕色的美女。漢王看了,情不自禁,便大聲喊道:“快彈一曲與小王聽聽!”說着,便大腳步闖進亭子去。那一羣宮女,驀地裏驚得四散奔逃;漢王正要追上前去拉那穿綠衣的,忽見小徑中走出兩個內監來,把漢王扶住,送回席去。從此,漢王心裏念念不忘這個彈琵琶的宮娥,只恨平日無故不能進宮去。

    如今聽說承乾太子要謀反,他便從旁一力慫恿着。這時候君集因貪贓得罪,被囚禁了三十日;中書侍郎岑文本上章,替侯君集求恩,太宗便下詔放免。侯君集自恃平西域有大功,今反見罪,心中常懷怨憤;漢王打聽得君集也有謀反之意,便從中和太子拉攏着。侯君集也在太子府中,祕密商議過幾次,太子便揀了一個日期,邀集了李安儼、趙節、杜荷、侯君集、漢王元昌,連自己六個人,在密室中,各人拿佩刀割臂出血,瀝在酒中,飲血酒立誓結盟。約定齊王祐,在齊州起兵,打進京師來;太子親率御林軍,攻入西宮響應。

    誰知事機不密,齊王在齊州失敗了,被李勣擒住,送進京師來,招認出太子和侯君集、漢王元昌一班人來。太宗十分震怒,一齊捉住,便派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勣、孫伏伽、岑文本、馬周、褚遂良一班忠義大臣,會同審罪。太宗下詔,把承乾太子廢爲庶人,發配黔州;太子在路上受不住辛苦,便死了。其餘人犯,一概賜死。獨把侯君集提上殿來,親自審問。

    太宗對侯君集說道:“朕不欲使刀筆吏辱公,故自加審問;如今謀反的證據確鑿,卿尚有何說?”侯君集只是叩頭乞死。太宗回頭問左右大臣道:“回想昔時,國家未安,君集轉戰萬里,實有大功;今雖有罪,朕實不忍置之於法。朕今爲君集向諸公乞免其性命,不知卿等許朕否?”太宗話未說完,那左右大臣,齊聲說道:“君集今日之罪,天地難容,請陛下明正典刑,以維國家之大法。”太宗聽了,不禁拭着淚,對君集說道:“衆怒難犯,非朕不赦卿也,與卿長訣矣!而今而後,但能在凌煙閣上見卿遺像矣!”說着,止不住落下淚來。侯君集也哭着叩着頭,求皇帝保護他的家小。太宗下詔,送侯君集往京師大街十字待口斬首示衆;一面下詔,查抄侯君集府第,所有男婦,都押入宮,只留一子,回鄉看守侯君集田墓。把一樁天大的亂事,掃除得煙消雲散。

    有一天,太宗在宮中,想起侯君集的家眷來,便悄悄地步行到下宮去。這下宮在御苑西牆外,一帶平屋,甚是狹小,原是容留犯官的妻小所在。這時太宗御着便衣,到下宮中一看;只見小兒婦人,十分嘈亂,那一陣一陣的穢氣,撲人鼻管,不能安身。太宗正要回身走時,瞥見那小窗裏面伸出兩隻白玉似纖結的手來,卷着簾子;太宗看了,不覺怔了一怔。心想這污穢的地方,何來如此清潔的婦人?再看時,那簾子高高捲起,露出那女子的臉兒來。雖說是亂頭粗服,卻長得十分嫵媚;那段粉頸兒,竟和雪也似白,玉也似潤。太宗不覺動了心,忙喚管宮侍衛問時,是侯君集的姬人,姊妹二人,長得一般的嬌潔的容貌。

    太宗查問明白了,便回到清心院,吩咐把她姊妹二人帶進院來。一對璧人,肩並肩兒跪在太宗跟前,太宗笑說道:“你姊妹二人,長得如此清潔,真好似一朵並頭蓮花,出污泥而不染的呢。”那一個年長一些的便含笑說道:“便請陛下賜俺名兒喚作蓮花吧!”太宗聽她說話伶俐,心中格外歡喜!便把她姊妹二人留住在清心院裏,連着臨幸了十多天。她姊妹二人,渾身長着潔白肌膚,在帳中看時,真好似玉雕的美人。太宗十分憐惜!年長的賜名瓊,年幼的賜名玖,都封作美人。在閒談的時候,太宗便問二美人肌膚何得如此潔白?那瓊美人奏稱,自嫁得侯公,得侯公十分憐愛,長年喫着人乳,少喫煙火食,因此得肌膚如此潔白。太宗聽了,便傳諭在清心院中,長年僱用乳母二十人,每日擠乳,供二位美人服食。消息傳出宮去,那些王府中的妃子和大臣們的姬人,都學着樣,人人家裏僱用起乳母來服食着。頓時所有四鄉的乳母,一齊趕赴京師來享用一份豐厚的俸錢,反丟得那窮家的小孩,個個因失了乳,病的病,死的死,民間頗覺不安。

    有一天,魏國公房玄齡入朝,談罷了軍國大事以後,太宗便問玄齡道:“先生亦有姬妾幾人?”玄齡奏對道:“貧賤夫妻,不敢相負,是以未置妾媵。”太宗笑道:“先生爲國辛勞,朕今贈美人二,早晚爲先生夫婦抱衾與裯。”說着,當即傳內侍在婕妤中選美貌處女二人,坐着香車,隨玄齡入魏國公府中去。到了第二天,那玄齡又進宮來叩謝聖恩。太宗問二美人尚當意否?房玄齡奏對說:“天子之賜,臣福薄,實在不敢當,二美人昨夜與賤內相處一宵,今仍攜入宮中,奉還陛下。”太宗聽了,十分詫異,忙問敢是小妮子不聽使令麼?玄齡正容說道:“實不敢瞞陛下,賤內不願因此分夫婦之愛,臣亦萬死不敢受。”太宗也久知魏國夫人是奇妒的,聽了玄齡的話,便命楊妃召夫人入宮,百般勸解;說天子之賜,義不當辭,況媵妾之流,今有常制,魏公身爲大臣,爲國宣勞,天子欲優恤暮??,不可辜負聖恩。無奈這魏國夫人,執定主意,不容丈夫有妾,便竭意謝絕。楊妃沒奈何,便來太宗跟前復旨。

    太宗思得一計,吩咐在延慶宮設席,賜魏國夫人筵宴,飲酒至半,忽近侍報說天於親賜夫人飲酒。那魏國夫人聽了,慌忙下席來迎駕。太宗走至筵前,回頭喚內侍拿酒過來,那內侍手中正捧着一個長頸酒瓶,倒出紅色的酒來,斟着滿滿的一杯。

    內侍喝一聲夫人聽旨。魏夫人忙又跪倒,匍匐在地。太宗大聲說道:“妒爲婦人大罪,今有毒酒一杯,爲天下妒婦而設,夫人速速自決,願不妒而生,抑願妒而死?”夫人聽了,即奏對道:“臣妾寧妒而死。”說着,上去接過酒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把一大杯毒酒,都倒下肚子去,立刻辭出宮來。回到府中,拉着魏國公,把天子賜死的情形說了一遍。夫婦二人,拉着手大哭一場。魏國夫人急急回到房中,香湯沐浴,更換朝衣,直挺挺地睡在牀上候死。那魏國公也忙忙地署備衣衾棺橔,看看天晚,便也進房來,守在夫人牀前;又把閤府中的親丁男女骨肉,喚進臥室去,候送夫人的終。夫妻二人,相看着哭一回,說一回,十分悽慘,亂哄哄地鬧了一個通宵。夫人只覺醉醺醺的睡了一夜,到天明時候,依舊清醒過來,閤府歡騰。第二天房玄齡進宮去朝見皇帝,太宗笑對玄齡說道:“尊夫人朕亦畏之,何況玄齡。”便留玄齡在宮中陪膳。

    當時陪膳的有長孫無忌、歐陽率更和尉遲敬德四人。那無忌和率更二人最喜嘲笑,雖在天子跟前,也不避忌的。二人酒醉飯飽以後,無忌便援筆寫詩一首道:聳賻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家麟閣上,畫此一猿猴。

    寫罷,又寫“題歐陽公像”五字,擲給歐陽率更。歐陽公看了,不發一言,也援筆寫一首詩道:索頭連背暖,俒襠畏肚寒;只有心混混,所以面團團。

    太宗在一旁看着,搖着頭說道:“歐陽詢如此無賴,不怕皇后在地下震怒嗎?”歐陽公聽了,忙向長孫無忌長揖謝過!

    這時太宗乘着酒興,登御牀提筆寫飛白屏風,筆飽墨酣,淋漓盡致。每寫成一幅,被大臣們奪去,再叩頭謝恩!這時,有一個散騎常侍劉洎,因身體矮小,屢次不能奪得,他一時性起忘形,便聳身跳上御牀,從太宗手中奪得一紙。太宗見大臣爭奪的樣子,揎拳擄掌的煞是好看,把筆一擲,哈哈大笑!那時有許多還得不到御書的,心中嫉妒劉洎。便奏稱劉洎登牀劫奪,失卻大臣風度,罪當處死,請陛下交付大法。太宗笑着說道:“昔聞婕妤辭輦,今見常侍登牀,也是千古佳話,諸大臣看朕的面,便恕了劉洎的罪吧。”太宗接着又說道:“字學小道,初非急務,時或留意,猶勝棄日;凡諸藝業,未有學而不得者,病在心力懈怠,不能專精耳。朕臨古人之書,實不學其形勢,只須學其骨力。及得骨力,形勢自能生動矣。”說着,又傳諭各賜初拓王右軍《蘭亭序》一本。又說,“這蘭亭真跡,在陳朝天嘉年間,爲永大師得去。到太建年間,由永大師獻與陳宣帝。到隋朝,有人獻與晉王,晉王不知寶愛,便流落在民間,先父皇從民間得來。又有果大師向先父皇借去拓印,先父皇登極以後,忘卻索還。果大師死後,落入他弟子辯大師手中,朕在秦王府中的時候,便愛好墨寶,見蘭亭拓本,便詫爲奇寶,日後方知原是吾家舊物,便使蕭翊設法,向辯大師手騙得,如今藏在大內。他日朕千秋萬歲後,諸大臣爲朕作主,須將蘭亭原碑,同葬陵寢。”

    太宗說畢,諸大臣齊呼萬歲!一齊退出宮來。只有尉遲敬德走在最後,太宗忽然想得一事,便把敬德留住。待室中無人,太宗便對敬德說道:“朕聞夫人年老龍鍾,卿起居又不能無人侍奉,朕將嫁女予卿。卿可即回家收拾屋子,預備迎娶。”尉遲敬德聽了,慌忙叩頭稱謝!口中連稱:“臣萬死不敢當!臣婦雖鄙陋,亦不失夫婦之情。臣聞古人有言,貴不易妻,仁也。

    萬乞陛下成全臣夫婦之私,停止聖恩!”說着,又連連叩頭。

    太宗笑慰着道:“朕與卿戲耳。”尉遲敬德才敢起身出宮。

    第二天,這消息傳出宮來,長孫無忌便進宮去,替兒子長孫決求婚。太宗便指第五女長樂公主下嫁,只因長孫無忌,原是舅家,皇室懿親。便下詔有司,令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魏徵知道了,便進宮諫勸道:“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今陛下奈何資送公主,反倍於長公主乎?”太宗便把這話去轉告長樂公主,長樂公主肅然起敬,說道:“女久聞父皇稱重魏徵,女愚昧,不知其故,今觀魏丞相,引禮義以抑人主之私情,真社稷之臣也!”便奏請太宗,賜魏徵錢四十萬,絹四百匹,進爵郡公。太宗又把六公主下嫁與魏徵第四子,依例公主下嫁,舅姑須向媳婦行朝見禮。

    獨魏徵卻令公主行媳婦禮,拜見翁姑,說家庭之禮,不宜上下倒置。太宗知道了,便下詔,以後公主下嫁,一律須執媳婦禮。

    太宗諸駙馬中,只有尚丹陽公主的薛駙馬,是行伍出身,舉動甚是粗蠢。太宗每對人說:“薛駙馬甚是村氣。”丹陽公主也很厭惡駙馬,常常幾月不和駙馬同席。這一年,太宗因諸公主大半下嫁,便在清心院設下筵席,召所有公主在內院賜宴,所有駙馬在外院賜宴。這許多公主,雖說是同父姊妹,但自幼兒便有保姆管教着,分院居住,不常見面。今日在一堂聚首,姊妹們說說笑笑,甚是快樂!獨有丹陽公主一人鬱鬱不樂!姊妹們都追着她玩笑,公主只是嘆着氣說道:“諸姊都嫁得如意郎君,獨俺命薄,適此村氣駙馬,一世也吐不得氣!”正嗟嘆的時候,忽宮女報進內院來,說外院諸位駙馬,只薛駙馬得萬歲爺歡賞。萬歲親解佩刀,賜與薛駙馬。諸位駙馬正搶着送酒,賀薛駙馬的喜信。原來這薛萬徹,因平日受丹陽公主的冷淡,便發奮讀書,在府中聘着飽學之士,教授他經史,不上數月,居然也能涉筆成文。這一天在清心院領宴,太宗明知薛駙馬不解文字,便傳命用隋煬宮人吳絳仙的故事,各作樂府一首。別個駙馬,都暗暗地替薛萬徹捏一把汗。誰知薛駙馬得了題目,竟不假思索,一揮而就。太宗把諸駙馬作的拿來一一看過,最後再看薛駙馬的,竟是最佳。太宗大喜!喚薛萬徹到跟前來,親自把佩刀解下來,給薛駙馬掛上。笑拍着薛駙馬的肩頭說道:“駙馬居然秀氣獨鍾!”衆駙馬見薛駙馬得了皇上的褒獎,便爭着讀薛駙馬做的樂府道:“持短棹,持短棹,三千殿腳羞花貌;描長黛,描長黛,三千殿腳摹嬌態。玉工有婦真玉人!秀可療飢色可餐。誰將十斛波斯螺,勾出廣陵新月痕,千載尚銷魂;無怪當年看煞隋家風流之至尊。”

    太宗又令把這篇樂府,送進內院去,傳觀衆公主。那丹陽公主看了,尤其得意!一時宴罷。衆公主和駙馬都辭謝出宮,那薛駙馬正也要跨上馬去。忽見一個侍女,走到跟前說:“公主請駙馬同車回府。”薛萬徹看時,見果然道旁停着一輛七寶香車,那丹陽公主含笑,揭着車簾候着。薛駙馬這得意,有如登天一般,急急下馬,趕到車前去。侍衛上來,開着車門,薛駙馬向車中一鑽,同坐着車兒回府去。從此他夫婦兩人,十分恩愛,常常一對兒在宮中出入,太宗也另眼看待着。

    這時太宗也有五十歲年紀了,漸漸地懈於聽政,愛在後宮和妃嬪們取樂。唐宮中自從高祖即位,放出無用宮女一千多人。

    太宗皇帝初登大位,放出宮女三千餘人。貞觀二年,因天久不雨,又放出宮女三千餘人。最後因大赦,也放出宮女三千餘人。

    四次共放出宮女一萬多人,宮中便處處覺得冷落起來了。如今太宗坐朝的時候少,在宮中游幸的時候多,所到之處,頓覺樓臺冷落,池館蕭條,便下詔令地方有司選送宮女一千名,分值各處宮院。又令民間有淑德美貌女子,準有司訪報五十名,分任九嬪、婕妤、美人、才人之職。

    太宗久聞得士人鄭仁基有女,美而多才,命掖庭局下聘書,聘鄭女爲充容。原來唐朝太監的制度,立內侍省官員,分內侍四人,內常侍六人,內謁者監六人,內給事八人,謁者十二人,典引十八人,寺伯二人,寺人六人。另立五局:掖庭局,專管宮人名冊;宮闈局,專管宮內門禁,又分掌扇給使等員;奚官局,專管宮人疾病死喪;內僕局,專管宮中供張燈燭;內府局,專管財物出入。宮中內外大小,共有太監二千六百多人。這時掖庭局奉了旨意,便派典引內侍八人,捧着冊書冠帶,到鄭家去。

    這一行人,正要走出宮門,頂頭遇到魏丞相進宮來,問起情由,內侍把聘鄭家女爲充容的話說了。魏丞相忙說不可,便把這一班內侍留住,匆匆進宮去,朝見太宗。奏道:“臣聞鄭仁基女已許嫁土人陸爽,奈何陛下強奪有夫之婦?”太宗也不覺大驚,一面即傳諭停止冊命,一面令房玄齡到鄭家去,切實察訪;又喚陸爽進宮來,太宗親自問話。那鄭仁基對房玄齡再三說,小女並未嫁人;陸爽也奏對說,民人並未聘有妻室。太宗心中疑惑起來,又請魏丞相進宮商議。朕已親自問明陸爽並未聘有妻室,那鄭仁基也說並未將女兒許配給人,丞相何以又說那鄭女是有夫之婦呢?魏丞扣奏道:“這全是下臣迎合上意,故意將陸家這段婚姻瞞起,臣已訪查確實,那鄭家女兒,卻自幼兒許配給陸爽爲妻的,萬歲萬不可強娶有夫之婦,破人婚姻,使百世之下,爲盛德之累。”太宗道:“羣臣容或有迎合之心,但那陸爽何以也肯捨去他的未婚妻子呢?”魏丞相奏道:“陛下聖明,當能洞察民隱,彼陸爽不敢自從,只疑陛下外雖舍之,而陰加罪譴,故爾。”太宗聽了,悖然動容道:“朕之不能見信於民有如此耶?”魏丞相又奏說:“天下多美人,何必鄭家女。”太宗當即下詔,立刻停止選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興佛法玄奘出使伏禍胎武氏承恩

    魏丞相見太宗毅然罷免選女的事,便乘機勸諫太宗,當少近女色,保愛身體,又拿古來聖賢豪傑的故事,講解與太宗聽。

    君臣二人,終日在御書房談論着,閒着吟一首詩,下一盤棋,卻是十分契合。太宗忽問:“朕推闡佛法,使天下人民,鹹知向善,豈非佳事?”魏丞相原不甚信佛的,只因太宗迷戀色慾,怕因色慾糟壞了身體。今見皇上信佛,便也一力勸助,也是望太宗藉此可以休養身心的意思。太宗當下便打定主意,要召集天下高僧,修建一場水陸大會,超度枉死孤魂。傳旨命中書官出榜招僧,又行文各處地方州縣,推薦有道的高僧,上長安做會。

    不滿一月之期,已送到了八百名高僧。太宗傳旨,着太史丞傅弈,選舉高僧,修建佛事。恰恰那傅弈又是不信佛的,當即上疏諫止。那表上說道:“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窺將來之福,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夭壽,本諸自然;刑德威福,系人之主。今俗徒矯託,皆雲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神,然推西域桑門,自傳其教,不作爲信。”

    太宗將此表章,擲付羣臣會議。時有宰相蕭瑀,出班俯伏奏道:“佛法興自漢朝,引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佛,聖人也。非聖無法,請實嚴刑。”傅弈與蕭瑀便在當殿論辯道:“禮本於事親事君,而佛背親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體悖所親,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正所謂非孝者非親。

    ”蕭瑀聽了,也不分辯,只合掌道:“地獄之設,正爲此輩。

    ”太宗見二人爭論不休,便召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道:“佛事營福,其應如何?”二臣同聲奏道:“佛在清靜仁恕,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禪師有贊幽遠,歷衆供養,而無不顯;五祖投胎,達摩現象,自古以來,將雲三教至尊,而不可毀,不可廢。”太宗聽了大喜!便傳諭再有敢勸阻者,便以非聖無法論罪。便令魏丞相會同蕭瑀、張道源考察諸僧,選舉一名有德行的僧人作壇主,設立道場。這三位大臣,便於次日,聚集衆僧,在山川壇,逐一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法名玄奘。

    這玄奘自出孃胎,便持齋受戒,外祖父便是當朝一路殷開山,父親便是狀元陳光蕊,官拜文華殿大學士,一心不愛榮華,只喜修持寂滅,德行高超,千經萬典,無不通曉。當時三位大臣,把這玄奘領上殿來,朝見太宗,玄奘拜伏在丹墀下。蕭瑀在一旁奏道:“臣瑀等奉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見駕。”太宗聽了陳玄奘三字,沉思良久,便問道:“可是學士陳光蕊的兒子嗎?”玄奘叩頭奏對道:“臣正是臣陳光蕊之子。”太宗大喜!便傳諭封玄奘爲天下大都僧綱之職。玄奘叩頭謝恩!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盧帽一頂,教他前赴化主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玄奘再拜領旨而出。回到化生寺裏,聚集各僧,共計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一切佛寺齊備,選定日期,開壇做四十九日水陸大會,演說諸品妙經,玄奘具表申奏,請太宗至期赴會拈香。

    到了吉日,太宗早朝已畢,帶領文武百官,乘坐風輦龍車,離了金鑾寶殿,徑到化生寺前,吩咐住了音樂響器,下了御輦,領着百官禮佛拈香,三匝已畢。又見那大闡都僧綱陳玄奘法師,引着一羣高僧,前來參拜太宗。禮畢,分班各安禪位,當頭揭着濟孤榜文。太宗看那榜文道:“至德渺茫,禪宗寂滅,周流三界,統攝陰陽,觀彼孤魂,深宜哀愍!茲奉至尊聖命,選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便門庭;廣連悲慈世楫,普濟苦海衆生,脫免沉痾六道,引歸真路,普接鴻漾,動止無爲,混成絕素,仗此良因,邀賞清都絳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樊籠,早登極樂任逍遙,求往西方隨自在。”

    太宗看畢,滿心喜悅!對衆僧傳諭道:“汝等切勿怠慢,待功成緣滿,朕當重賞,決不空勞。”衆僧一齊頓首稱謝!當日太宗便在寺中用齋,齋畢,擺駕回宮。

    一轉眼又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太宗降壇拈香。此時善聽普遍遠近,太宗即排駕,率文武多官,后妃國戚,無論大小尊卑,俱詣寺聽講。到得壇前,只見玄奘法師,高坐在臺上,授一回受生度亡經,談一回安邦定寶籙,又宣一回勸修功卷。

    聽講的人頭擠擠,約有三五萬人,滿場肅靜,一心歸依。

    衆人正聽講時,忽見兩個滿頭長着癩瘡的遊僧,擠進人羣中來,直搶到壇前,舉手拍着寶臺,厲聽高叫道:“那和尚,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教法麼?”玄奘聞言,心中大喜!翻身下臺來,對那兩個遊僧稽首道:“老師父,弟子失瞻多罪,現前的大衆僧人,都講的是小乘教法,卻不知大乘教法如何?”那遊僧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做無來無去。”

    正喧嚷的時候,有司香巡堂官,急去奏知太宗道:“大師正講談妙法,忽被兩個滿身長疥癩的遊僧,扯下臺去,滿口說着混話。”太宗聽了大怒,喝命擒來。只見許多人推推攘攘地擁着兩個遊僧,進後法堂來,見了太宗,首也不稽,掌也不合,仰面道:“陛下問我何事?”太宗看了他踞傲的樣子,心下卻疑惑,便說道:“你這兩個和尚,既來此處聽講,只該喫些齋便了,爲何與朕法師亂講,擾亂經堂。”遊僧答道:“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我自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脫苦,壽身不壞。”太宗問:“你那大乘佛法,卻在何處?”遊僧道:“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太宗道:“你可記得麼?”遊僧道:“我記得。”太宗聽了大喜!便命司香巡堂官引去,請上講臺開講大乘教法。

    那兩個遊僧奉了旨意,手拉手兒,轉身大腳步出去,躍上高臺,一霎時祥雲四起,把這座講壇密密圍住,中間現出一座觀世音菩薩來,手中託了淨瓶楊柳,左邊木吒童兒,右邊韋陀菩薩,喜得個玄奘大師,忙倒身下拜!那太宗皇帝得報,也率領文武百官,朝天禮拜,滿寺僧尼道俗,無一個不拜倒在地,口中念着南無觀世音菩薩的佛號。太宗即把吳道子傳來,對菩薩畫下真形來,漸漸地彩雲散去,金光消滅,菩薩真身倏已不見,只見那半空中飄下一張簡帖兒來,上面寫着幾句偈語道:“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里,大乘進殷勤,此經回上國,能召鬼出羣。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讀了偈語,便傳諭且把水陸道場收起,待朕差人去取得大乘經來,再秉丹城,重證善果。一面在京師城裏城外,遍貼黃榜,尋求肯上西天去拜佛求經的僧人。

    第二天那玄奘法師,便袖中藏了黃榜,進宮去朝見太宗皇帝,跪奏道:“貧僧不才,願孝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便可保得陛下江山永固。”太宗大喜!便親自下殿來,伸手將玄奘扶起說道:“法師果能盡此忠勤,朕願與法師結爲方外弟兄。”便與玄奘同坐玉輦,擺駕到水陸道場,在佛座前,拉着玄奘,拜了四拜,口稱御弟聖僧;慌得玄奘忙還禮不迭,說道:“貧僧何德何能,敢蒙天恩如此眷顧。我此一去,定要捐軀努力,直達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取真經,即死也不敢回國,永遠沉淪在地獄之中。”說着,便在佛前拈香爲誓。太宗大喜!

    暫送玄奘回洪福寺去,寺中許多僧徒,聽得玄奘要赴西天去取經,都來相見道:“嘗聞人言,西天路遠,更多虎豹妖魔,法師這一去,只怕難保性命。”玄奘道:“我已發下誓願,此去若取不得真經,便願永沉地獄。但長途跋涉,渺渺茫茫,吉凶正是難定。”

    次日,太宗設朝,聚集文武,寫了取經文牒,用了通行寶印;隨即把玄奘宣上殿來,口稱御弟道:“今日是出行吉期,御弟可就此起行。朕又有一個紫金鉢盂,送與御弟,途中化齋需用。再選兩個長行從者,白馬一匹,送御弟爲遠行腳力,便請御弟起程。”玄奘接了鉢盂,謝了聖恩!太宗排駕率同衆文武官員,送至關外。那洪福寺僧徒,又將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關外侍候。太宗先叫長行從者,收拾行李馬匹,然後命宮人執壺看酒。太宗舉杯問道:“御弟可有雅號?”玄奘奏稱:“貧僧出家人,未敢稱號。”太宗道:“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便號稱‘三藏’如何?再者御弟此一去,遠適異國,可改姓唐,用‘唐三藏’三字是表明不忘本國,不忘此去取經的意思。”玄奘又謝了恩!接了御酒,正要飲時。只見太宗低着頭,向地面上抓一些塵土,彈入酒杯中。三藏不解是何用意。太宗笑道:“御弟此去,到西天何時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徑回上國。”太宗又勸着酒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可飲此酒,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

    ”三藏方悟太宗撮土入酒之意,便舉酒杯一飲而盡,告別出關。

    此一去,三藏到處爲人講經說法,遠近異國人,一齊尊敬他。在西域地方,共留住十七年工夫,經過一百餘國,都能通得他國裏的語言。三藏便採取各國的山川謠俗土地,著成《西域記》十九卷,回國之日,太宗差工部官在西安關外,建起了一座望經樓接經,共得有梵字經典六百五十七部。太宗下詔,便在洪福寺翻譯,仍令右僕射房玄齡,太子左庶子許敬宗,廣召碩學沙門五十餘人,相助整理。那經卷的名目,有《涅槃經》四百卷,《虛空藏經》二十卷,《恩意經大集》四十卷,《寶藏經》二十卷,《禮真如經》三十一卷,《大光明經》五十卷,《維摩經》三十卷,《金剛經》一卷,《菩薩經》三百六十卷,《楞嚴經》三十卷,《決定經》四十卷,《華嚴經》八十一卷,《大般若經》六百卷,《未曾有經》五百三十卷,《三論別經》四十二卷,《正法論經》二十卷,《佛本的經》一百六十卷,《菩薩戒經》六十卷,《摩喝經》一百四十卷,《瑜伽經》三十卷,《西天論經》三十卷,《佛國雜經》一千六百三十八卷,《大智度經》九十卷,《本閣經》五十六卷,《大孔雀經》十四卷《貝舍論經》十卷,《五龍經》二十卷,《大果經》三十卷,《法華經》十卷,《寶藏經》一百七十卷,《僧祗經》一百十卷,《起信論經》五十卷,《寶威經》一百四十卷,《正律文經》十卷,《維識論經》十卷,共有五千零四十八卷。玄奘一身,共遭了八十一難;第一難是金禪遭貶;第二難是出胎幾殺;第三難是滿月拋江;第四難是尋親報冤;第五難是出城逢虎;第六難是落坑折從;第七難是雙義嶺上;第八難是兩界山頭;第九難是陡澗換馬;第十難是夜被火燒;第十一難是失卻袈裟;第十二難是收伏八戒;第十三難是黃風怪阻;第十四難是請求靈吉;第十五難是流沙難渡;第十六難是收得沙僧;第十七難是四聖顯化;第十八難是五莊觀中;第十九難是難活人蔘;第二十難是貶退心猿;第二十一難是黑松林失散;第二十二難是寶象國捎書;第二十三難是金鑾殿變虎;第二十四難是平頂山逢魔;第二十五難是蓮花洞高懸;第二十六難是烏雞國救主;第二十七難是被魔化身;第二十八難是號山逢怪;第二十九難是風攝聖僧;第三十難是心猿遭害;第三十一難是請聖降妖;第三十二難是黑河沉沒;第三十三難是搬運車遲;第三十四難是大賭輸贏;第三十五難是法道興僧;第三十六難是路遇大水;第三十七難是身落天河;第三十八難是魚籃現身;第三十九難是金歎山遇難;第四十難是普天神難伏;第四十一難是問佛根源;第四十二難是飲水遭毒;第四十三難是西梁國留婚;第四十四難是琵琶洞受苦;第四十五難是再貶心猿;第四十六難是難辨獼猴;第四十七難是路遇火焰山;第四十八難是求取芭蕉扇;第四十九難是收縛魔王;第五十難是賽城掃塔;第五十一難是取寶救僧;第五十二難是棘林吟詠,第五十三難是小雷音遇難;第五十四難是諸大神遭困;第五十五難是柿林穢阻;第五十六難是拯救駝羅;第五十七難是朱紫國行醫;第五十八難是降妖取金聖;第五十九難是七情迷沒;第六十難是多目遭傷;第六十一難是路阻獅駝;第六十二難是怪分三色;第六十三難是城裏遇災;第六十四難是請佛收魔;第六十五難是比丘救子;第六十六難是辨認真邪;第六十七難是松林救怪;第六十八難是僧房臥病;第六十九難是無底洞遭困;第七十難是滅發國難行;第七十一難是隱霧山遇魔;第七十二難是鳳仙郡求雨;第七十三難是失落兵器;第七十四難是宴慶釘鈀;第七十五難是竹節山遭難;第七十六難是玄英洞受苦;第七十七難是趕捉犀牛;第七十八難是天竺招婚;第七十九難是銅臺府監禁;第八十難是凌雲渡脫胎;第八十一難是通天河落水。後人便把唐三藏這八十一難,演成功了一部《西遊記》小說。此外與唐宮不相干的事體,在下也不多說了。如今還需補說一件唐宮中緊要的事體,只因那年太宗下詔挑選宮女,又傳諭地方有司,進獻美人;雖說因鄭女的事,下詔罷免選女,但內中有一個幷州刺史,因訪得幷州文水地方都督武士(錄蒦)的女兒,長得絕色,便選作美人,送進宮來。

    太宗一見,嘆爲國色,便封作才人。這才人雖生成嫵媚,年紀卻只有十四歲,還羞答答地不甚解得風情。太宗常常喚她媚娘,抱在懷裏,撫摸玩弄一陣罷了。武才人的小名喚作媚娘,太宗喚着她的小名,原是寵愛她的意思。無奈這武媚娘一味嬌憨,不解風趣,太宗常常用恩情挑逗她,她總是避着,不肯承恩。

    恰巧有一天午後,太宗坐在月華池邊,看鴛鴦戲水,媚娘捧着拂塵,站在一旁。這時左右無人,靜悄悄地只見一個文彩華美的鴛兒,追趕着另一個鴦兒,在水面上成其好事。媚娘看了,不覺掩着脣兒嗤地一笑。太宗看她粉頰紅暈,嬌羞可愛,便也摟抱了媚娘,成其好事。媚娘年紀幼稚,身軀嬌嫩,在承恩之際,婉轉嬌啼。太宗輕憐熱愛,一連臨幸了三夜,把個媚娘弄得病倒了。一病二十多天,太宗也到別處臨幸去了。

    誰知這時民間,忽起了一種謠言,說圖讖上載明唐朝三世以後,當屬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傳在太宗耳中,心中十分疑慮,便下密詔給地方有司,祕密偵查,遇名姓有武字,或與武字同音的,便從重辦理。恰巧有華州刺史李君羨,小名五娘,官封武衛將軍,又是武安且人氏,封武連縣公。太宗便授旨借別故殺死他。司天臺又報告太白晝見;大史官占卦,說是女主昌盛。太宗便召李淳風進宮,問他禳解之法。淳風奏稱女主不死,徒多殺無疑,臣仰觀天象,俯察歷數,此人當已在宮中,自今以後,不過三十年,便當王天下,殺唐家子孫殆盡。太宗聽了,更覺驚惶!便說道:“朕欲將宮中,跡涉疑似者盡殺之如何?”淳風奏道:“天命已定,非人力所能挽回;自今以往三十年,幸其人已老,也許能發生慈心,爲禍或淺。今若得而殺之,天或更生年少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

    太宗聽了,只得罷休,但心卻日夜不安,時時留心這個姓武的女人。這冥冥之中,也是天意,那武才人日日在太宗身旁侍奉着,太親卻毫不疑心,反百般地寵愛她。直到武才人病倒,太宗才覺得才人年幼嬌弱,不勝雨露,便許她在後宮中靜養,還時時拿許多珍寶緞匹去賞她。這武媚娘雖說年紀幼小,卻是一個工於心計的女子,她自己知道長着豆蔻年華,洛神風韻,仗着她的娟骨花容,正可以顛倒少年,操縱英主。因此太宗雖百般寵愛,她總是淡淡的,只因太宗已有五十歲以外的年紀,享國不久,又多內寵,自己是新進的,位卑職小,諒來也得不到幾日的風光。因此這武才人並不把太宗的寵愛放在心頭,只暗暗地在諸位王子中物色人才,用心籠絡。那時承乾太子,因謀反廢爲庶人,死在黔州地方,依照定例,挨着次兒弟四皇子魏王泰當立爲太子。這魏王卻長得一副美麗的容貌,活潑的性情,太宗皇帝原也十分寵愛他的。泰又愛結交賓客,酷好文學,太宗下詔便在魏王府中,立文學館。魏王在館中著書講學,延請著作郎蕭德言,祕書郎顧胤,記室參軍蔣亞卿,功曹參軍謝偃等學士入府,撰成《括地誌》一書。太宗命衛尉供帳,光祿給士,天下文學之士,都投到在魏王門下。那富貴子弟,又互相標榜,魏王府中,門庭若市。便是太宗皇帝,也親自臨幸魏王延康坊私第。魏王私第中,服用豪華,侍衛如雲,太宗又顧憐魏王,身軀肥胖,行動不便,便特許魏王,乘坐小輿,出入宮禁。太宗在宮中時時思見魏王,便敕魏王移居宮中武德殿。因此魏王得時時與宮中妃嬪親近。魏王面貌又長得俊美,仗着皇帝的寵愛,宮中妃嬪,便爭奪着去討魏王的好。魏王便漸漸地放肆起來,揀幾個美貌的妃嬪,暗暗地和她結識下私情了。這時承乾太子害了足病,走路成了蹺子,照定例皇子肢體有殘疾的,便當退出東宮。那承乾太子,平時又無惡不作,太宗也很不滿意於太子了。那妃嬪們打探得了這個消息,便一力慫恿魏王,去謀奪太子的位置。魏王便結識下了駙馬都尉柴令武、房遺愛、韋挺、杜楚客這一班人,常常在太宗跟前,說着太子的壞話。

    後來侯君集謀反事敗,連累太子也去了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簫聲起處初施雨露素筵張時再證恩情

    武媚娘究竟是有見識的女子,當時魏王泰得太宗的寵愛,宮中的妃嬪,都和魏王私通聲氣,有幾個放蕩的妃嬪,竟暗暗地和魏王結下了私情。她們一來貪戀魏王長得年輕貌美,二來也是攀援魏王的勢力,他日魏王做了太子,多少也得到一點好處。獨有這武媚,只對着魏王冷冷的,別的妃嬪見魏王進宮來,便一盆火似的向着。媚娘見了魏王,卻避得遠遠的。魏王原是一個好色之徒,他見了媚娘這般美色,豈有不貪慕之理,便也用盡手段,百般地去趨奉她,勾引她。在魏王的意思,媚娘是新承恩寵的,皇上正溺愛她的時候,若能勾引得她上了手,替魏王在父皇跟前說幾句好話,比到別的妃嬪,便格外有力。誰知媚孃的心思,卻完全和魏王相反,在媚娘原也存心要結識上一個少年美貌的皇子,圖她日後的風流。但她是要揀那忠厚少年,一旦得寵之後,可以顛倒操縱的;偷眼看着那魏王,是一個浮滑陰險的少年,將來決不能成大器。便是成了大器,也是一個無情無義的薄倖郎君,因此立意不願和魏王交結,任那魏王溫存體貼,殷勤饋送,總給他個不理不睬。媚娘在暗地裏,卻看中了一位第九皇子晉王治。

    講到這位晉王,生性是一個忠厚老誠的青年,他雖是文德皇后親生的兒子,但因他生性懦弱,在宮中常常受弟兄們的欺侮。娶妃王氏,卻是從祖母同安長公主的孫女。生性也是十分貞靜。夫婦兩人,住在宮中,常常受妃嬪們的奚落,但晉王卻毫無怨言。獨有這武媚娘,每值宮中閒靜之時,便到晉王府中,找王妃閒談去。那內僕局,也明欺晉王夫婦是忠厚老實的人,一切供應,都十分減薄。出進晉王府中去,只見婢僕零落,簾幕蕭條。王妃自己已補綴着衣服,晉王也親自拂拭着窗戶。媚娘便在不周不備之處,私自拿些銀錢綢緞去貼補晉王妃子,又把自己院中使喚的宮女內侍,撥十六名去聽候晉王呼喚。這一來把個晉王夫婦,感激得深銘肺腑。

    恰巧晉王又在此時,患起病來了,病得昏昏沉沉,也經太醫診脈服藥,但晉王這一病,竟病了三個月。王妃朝晚在一旁看護着,常常守到夜深,不得安睡。後來晉王病勢漸漸減輕了,武媚娘也不時進府來探望。在白天的時候,媚娘也替王妃看護晉王的病。王妃也覷着空兒回房去安息片刻,媚娘便乘這個機會下手,看看晉王面貌清秀,性情忠厚,將來也容易操縱。本來人在患病的時候,倘然有人憐惜他,便容易觸動感情,何況一個是美女子,一個是美男子,各在少年,晝長人靜,枕蓆相對,豈有個不動邪念的。再如媚娘放出她輕挑淺逗的手段來,在色授魂與的時候,他倆人便成就了好事。晉王是一個忠厚男子,便在枕上立着誓,說願世世生生不忘今日之情。從此以後,他二人便瞞着王妃,做着無限若干的風流的事體。

    恰巧承乾太子得罪廢死,太宗意欲立魏王泰爲天子。但武媚娘幾度侍奉過太宗以後,深知太宗的性格,便暗暗地指教晉王,須如此如此,必可得父皇的歡心。恰巧有一天,太宗命諸皇子學習騎射,喚晉王也一塊兒到郊外去。晉王便推辭說:“非臣兒所好,但願得奉至尊,居膝下,則兒心所好也。”太宗聽了,心中十分喜悅!便傳諭工部,在太宗寢殿左側,造一座別院,使晉王搬入居住。從此太宗心中,暗暗有立晉王爲太子的心意。承乾太子謀反的計策敗露以後,不久那魏王泰結黨營私,傾軋太子的計謀,也敗露了。太宗下詔,自今太子不道,藩王窺望者兩棄之。便改魏王爲順陽王,出居均州之鄖鄉。長孫無忌又一力保舉晉王治,堪爲太子。太宗道:“公勸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無爲宗社憂。”雉奴便是晉王的小名。長孫無忌力言其無妨。太宗便下詔立第九子晉王治爲太子,入居東宮。

    那東宮接近後宮,從此媚娘與太子的蹤跡,卻愈加密加了。

    王妃平日暗地留意,殘雲零雨,也有幾次落在眼裏。只因他夫婦二人,得有今日,全是媚孃的妙計勝人。如今雖說行徑不端,也只得一隻眼開,一隻眼閉地忍耐下去。正在這時,太宗皇帝突然崩了,遺詔傳位太子治。太子便在太宗柩前接位,便稱高宗。太宗另有遺詔,令先朝諸嬪媵,承恩過的,一律出宮爲尼,那武媚娘雖說一心迷戀着高宗,但自己是先帝的才人,被遺詔逼迫着,也只得隨着衆妃嬪出宮,削髮爲尼。

    媚娘住的尼庵,名喚水仙庵。高宗便暗暗地囑咐內侍,凡是水仙庵中的器用服食,格外供應豐美。又時時着心腹內侍,拿奇珍異寶去賜與媚娘。他倆人一在宮裏,一在宮外,無時無刻,不是掛念着。高宗因想媚娘,想得十分厲害,每日朝罷無事,坐在宮中,長吁短嘆,雖一般有六宮粉黛,三千嬪娥侍奉着,但都是庸脂俗粉,在高宗眼裏看着,好似糞土一般。高宗既即了皇帝位,照禮便冊立王妃爲皇后,又立着貴妃、淑妃、德妃、賢妃、昭儀、昭容、昭嬡、修儀、修容、修嬡、充儀、充容、充嬡、婕妤、美人、才人。共二十七世婦,又立寶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合八十一御妻。內中雖有幾個,也得高宗寵信的,但比到媚娘那種旖旎姿態,豔冶風光,真是有天凡之隔。

    有一日,高宗因天氣昏悶,帶着一個小黃門,無意地走到御苑中長廓下納涼。這時兩廓下古樹參天,濃蔭密佈,一陣陣涼風吹來,沁入心脾。高宗連稱好風,便倚着雕欄,坐了下來。

    正靜悄悄的,只聽一縷簫聲,從濃蔭中度來,吹得抑揚宛轉,悠靜動人。高宗便留小黃門在長廓下守候着,自己便分花拂柳地尋着蕭聲走去。那小黃門在長廓下守候了半晌,不見萬歲出來,那簫聲卻早已停住了,看看那天的西北角上,忽然起了一朵烏雲,一霎時風起雲湧,滿天罩住了黑雲,大有雨意。這小黃門便忍不住了,依着萬歲爺走去的路,向花木深處找去。曲徑通幽,看看走到葡萄架下,前面有一帶芙蓉,花光燦燦,從花間葉底望去,只見兩個人影兒,肩並着肩,臉貼着臉,一個是雲髻高擁,玉肩斜(享展),一望便知是宮中的嬪娥;一個卻是萬歲爺。這時那宮娥把粉臉軟貼在萬歲爺的肩頭,手中弄着那支玉簫,低低地度着鶯聲,唧唧噥噥的不知在那裏說些什麼。

    那小黃門遠遠地站在花架外面,卻不敢做聲兒。忽然如豆子一般大的雨點,夾臉撲來。那雨勢又密又急,一霎時把個小黃門渾身淋得溼透,兀自不敢作聲,直挺挺地站在雨中。那高宗皇帝,和這宮娥,並肩兒坐在葡萄架下,上面濃蔭密佈,雨點稀少,一時他兩人正在色授魂與的時候,倒也不覺得,後來那雨勢卻愈來愈大了,高宗只覺得肩頭一片冰冷透溼,才喚着一聲啊喲,一手拉着那宮娥,飛也似地向前面挹翠軒中奔去。

    那小黃門也渾身水淋淋地跟着向挹翠軒中走來。那宮娥一眼見那小黃門,好似落湯雞一般的,忍不住把一手掩住櫻脣,躲在萬歲懷裏,吱吱地笑着。高宗皇帝一面伸手撫摸着宮娥的脖子,一面對這小黃門說道:“快回房換衣服去!傳御膳局備筵宴來,朕在此挹翠軒中飲酒賞雨。”

    小黃門口稱領旨,匆匆退去。不一刻果然御膳局送上美酒佳餚,龍肝鳳髓。高宗皇帝慢慢地飲着酒,賞着雨,又看着這宮娥。這宮娥居然長得冰肌玉骨,身材苗條,語言伶俐,眉目俊俏。看她眉心兒一層,朱脣兒一裂,嫣然的笑容,真要引得人心醉。高宗問她名姓,現居何職?這宮娥奏稱姓蕭,小名喚作雲兒,進宮來不及三載,內侍省分派婢子在御苑來喜軒中承值,現充良娣之職。高宗聽了笑說道:“來喜,來喜,今夜果然喜來矣;雲兒,雲兒,今宵朕便與汝會雲雨去也。”蕭良娣聽了,不覺嬌羞靦腆,忙跪下地去謝恩!高宗伸手把她扶起來,坐在膝下,命良娣吹一曲鳳求凰。這時雨過天晴,花木明淨,悠悠的簫聲,從萬綠叢中,一聲一聲地度出來,望去好似仙境。

    看看夕陽在樹,高宗皇帝也有了幾分醉意,蕭良娣扶着臨幸來喜軒去。這一夕蕭雲兒,曲意承迎,婉轉薦寢,雖說是破瓜處女,但在嬉樂間的一種擒縱手段,教這高宗皇帝,竟有應接不暇之勢。高宗十分寵愛,第二天便下詔冊封雲兒爲蕭淑妃,騰出一座彩霞宮來,給蕭淑妃居住。從此高宗每日朝罷回宮,便向彩霞宮中一鑽,飲酒歌舞,快樂逍遙,早把六宮粉黛,一齊丟在腦後。

    別人卻不打緊,獨有那王皇后,從前在王府中的時候,是患難夫妻,如今一朝富貴,便沉迷女色,把這正宮娘娘,一連冷落了五六個月。王皇后心中十分怨憤,只因自己是六宮之主,不能輕易去和妃嬪爭寵的,只打發宮婢在外面打聽,打聽得高宗每夜總在彩霞宮中,尋歡作樂。那蕭淑妃把一個萬歲霸佔住在自己宮裏,便想出種種歌舞飲食的法子來引誘着皇帝。蕭淑妃在母家的時候,原製得一手好湯餅,這時她在宮中,也設着內廚房,淑妃親自到廚房裏去,烹調各種美味的湯餅來獻與萬歲爺喫着;又學着民間夫婦的模樣,蕭淑妃做着主母,高宗做一家的主人,選那面貌俊秀的宮女和內侍,充着兒媳,假裝着一家骨肉,團圓笑樂。有時高宗也親自到廚房裏去,替蕭淑妃執着炊。又把日用飲食器具,在宮中排列成街市,做各項買賣,皇帝和淑妃,挽着竹筐,扮作平民模樣,入市去買物。那街市中各內侍,扮作店肆中掌櫃的,故意和皇帝爭論價值,學着市井中罵人的口吻;又有那耍拳棒的,賣草藥的,耍戲法的,賣熟食的,喧嚷紛呶。皇帝和淑妃插身其間,恣爲笑樂。有時蕭淑妃扮着嫦娥舞,輕紗四垂。淑妃穿着一身白色舞衣,在紗帳中,婉轉俯仰地舞着。紗帳後面,拿燈兒做成一輪明月,那明月愈近愈大,光照一室。嫦娥便在明月光中翩躚舞着。高宗在帳外設着筵席,一邊飲着酒,一邊看着:只見那嫦娥長袖輕裾,舞衣如雪,態若游龍。正看得出神的時候,那嫦娥直奔出帳來,向高宗懷中一倒,高宗也不顧左右內侍門,便擁着嫦娥進帳去,內侍們急退出屋去。那蕭淑妃在帳中的喫喫笑聲,直送到戶外來。這樣的盡情旖旎,澈膽風流,高宗樂也樂不過來,卻如何能唸到皇后的孤寂,和妃嬪們的嫉妒呢。到這時皇后卻忍無可忍,便授意給侍郎上官儀,上一本奏章,說皇上當愛惜精神,勤理朝政,不當親匿羣小,玩物喪志。高宗看了奏章,一笑置之,依舊尋他的快樂去。

    王皇后看看無計可勸住皇帝行樂,又實是嫉妒蕭淑妃寵擅專房,便私地裏召集了幾個妃嬪,大家商量着,要設法離間蕭淑妃的寵愛。內中有一位劉貴妃,她和王皇后最是投機,在後宮中,年紀也最長,跟隨着王皇后在王府中的時候,親眼見皇后躬操井臼,深夜縫衽,十分辛苦着。如今見皇帝冷淡着正宮娘娘,她心中也代抱不平;再者這劉貴妃和王皇后格外密切,內中也存着一段私意。只因王皇后無子,劉貴妃在王府中卻生下了一個兒子。名忠,字正本,在皇子中年紀是最長,當正本滿月的時候,王府設着盛大的筵席,太宗皇帝也臨幸府第,對羣臣道:“朕初得長孫,今日欲與諸卿共樂。”酒喫到半醉的時候,太宗命庭前作樂,自己便在席間舞着。高宗皇帝也和羣臣跟着起舞。舞罷,太宗賞賜的珍寶很多。高宗看父皇如此寵愛長孫,又因正本的母親劉氏充儀,出身太低,便和王皇后商妥,把這長子正本,認作自己的兒子。這時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勸皇后把正本養爲已子,太宗便封正本爲燕王。後來高宗即位,柳奭和褚遂良、韓璦、長孫無忌、于志寧一班大臣,奏請立正本爲太子。從來說母以子貴,王皇后也奏請立太子生母爲貴妃,從此這劉貴妃感恩知己,處處幫助王皇后的。如今王皇后召集妃嬪,商量離間蕭淑妃之計,當時在座的還有鄭德妃、楊賢妃,大家商議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好法子來。正躊躇的時候,那劉貴妃忽然思得一計,說道:“先皇妃嬪中,不是有一位武才人嗎?萬歲做太子的時候,俺們和她一塊兒住在宮中,她也和俺們很說得投機;便是萬歲的能夠做太子,大半也還是這武才人的計謀。那時俺萬歲也很迷戀着武才人,娘娘不是也親自撞見過幾次的嗎?如今俺們不妨悄悄地依舊把這武才人喚進宮來。從來說的新婚不如久別,那時萬歲爺見了武才人,包在俺身上便把這淫賤的蕭丫頭,丟在半邊了。”劉貴妃說了這一番話,一班妃嬪們都說是好計!獨有王皇后卻搖着頭說道:“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俺這萬歲爺,又是沒主意的,見一個愛一個,只怕那武才人,也不是好惹的呢。”一句話點破了,衆人也無法可想,便各各散去。

    那邊高宗皇帝和蕭淑妃的恩情,一天深似一天,看看蕭淑妃已有孕在身。劉貴妃深怕將來蕭淑妃生出一個男孩兒來,仗着萬歲爺一時的寵愛,便奪了她兒子太子的位置;因此悄悄地去見王皇后,催她速行把武才人喚進宮來的計策。事有湊巧,這時正值太宗死後四週年之期。京師地方,大小寺院,齊做着佛事,追薦先皇。高宗也親到各寺院去拈香祭典。看看來到水仙庵中,女尼們料理出一桌素席,請高宗用齋。高宗正端起一隻白玉酒盅兒飲時,一眼見那盅兒上雕着一個篆體雙鉤的媚字來,高宗頓時記起來,這水仙庵原是武才人落髮修行的所在。

    當下便傳諭左右侍衛,一齊退去,傳庵中女尼出來侍奉,果然走出來了四個年輕俊美的女尼,站在兩旁,伺候高宗飲酒。高宗看看這四個女尼中,卻沒有一個是武媚娘,心中不樂!便停着杯兒不飲,低低地問媚娘何在,內中有一個乖覺的女尼,奏對說:“媚娘因今日是先帝忌日,心中悲傷,無心修飾,怕褻瀆了萬歲爺,便不敢接駕。”高宗聽了,笑說道:“朕能替媚娘解憂,今日雖是先皇忌日,俺們見個面兒,卻也何妨,快傳諭去請媚娘相見。”一個女尼,奉了聖旨,進內院去傳喚媚娘。

    媚娘說未亡人已截髮毀容,不可褻瀆聖目,不敢見駕。高宗如何肯依,便接二連三地傳諭進去,說倘再不來見駕,萬歲便要親自移駕進內院來了。媚娘違拗不過,只得略整衣襟出來,走到筵前,低着頭,捧着酒壺,替高宗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壺,轉身便要走去。高宗上去,伸手拉住衣袖,說道:“媚娘,媚娘,緣盡於此了嗎?”說着,止不住眼淚紛紛落下來。那媚娘也不禁低頭宛轉,拿衫袖拭着眼淚,高宗伸手去緊緊地握住媚孃的手,兩人黯然相對了半晌,媚娘嘆着氣說道:“昔日恩情,而今都成幻夢,陛下去休,莫再以薄命人爲念。”說着,便要奪手進去。高宗如何肯舍,便道:“吾二人豈不能重圓舊夢乎?

    ”媚娘搖着頭說道:“妾已毀容,勢難再全。況子納父妃,名分攸關,願陛下舍此殘花敗柳,海樣深思,妾三生銜感不盡也!

    ”媚娘愈說得可憐,高宗愈不肯舍。看她柳眉鎖恨,杏靨含愁,高宗恨不得立刻帶她進宮去重圓好夢;又看她清鬢已經剃盡,實是無可挽回了,便只得忍心揮淚別去。

    誰知高宗在水仙庵中私會武媚娘這件事,被護駕的侍衛,偷偷地去告訴了王皇后。王皇后便與劉貴妃商量。劉貴妃道:“萬歲還未忘情媚娘,遲早總要把媚娘弄進宮來的,那時媚娘一得了寵,俺和皇后越發要喫她們的欺侮了。依俺的意見,不如請皇后悄悄地把媚娘接進宮來,在宮中養着,慢慢地給她留起頭髮來,那蕭家婢子,倘再迷住皇上不放,俺們便把這媚娘獻出去,那時媚娘若得了寵,那蕭家婢子,便失了寵。再者這媚娘是娘娘弄她進來的,自然和俺們連通一氣,凡事也肯幫助俺們了。”她后妃兩人,正計議着,忽見宮女報來,說蕭淑妃產下皇子來了。劉貴妃聽了,一拍手說道:“更不得了,萬歲爺從此更把那蕭家婢子寵上天去了,三五年以後,怕不要把這小東西立做太子,把那蕭家丫頭,封作皇后呢。”王皇后聽到這一句話,便不由得怒氣直衝,說着:“好!好!俺便把媚娘接進宮來,看這賤婢能保得幾時寵幸。”

    那邊高宗見蕭淑妃產下一個皇子,心中萬分的歡喜!取名素節,到滿月的那一天,彩霞宮中,十分熱鬧,許多妃嬪進宮來賀喜,歡笑暢飲;又在弘德殿上,賜百官筵宴。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排異己蕭妃遭謫結歡心王后屈尊

    彩霞宮中正在歡笑暢飲的時候,只見一輛輕車,悄悄地推進??後宮門,直送到正宮裏停下。宮女上去,從車子裏扶出一位嬌貌輕盈的女尼來。那女尼見了王皇后,便拜倒在地,口稱娘娘千歲。皇后親自去把女尼扶起,拉起手兒,走進寢宮去,兩人密密切切地談着心,從此王皇后便把這女尼留養在宮中,暗暗地給她留起頭髮來。這個女尼不是別人,便是被太宗臨幸過,又和高宗偷着情的武媚娘。這媚娘此時還只有十八歲年紀,王皇后着意調理着,益發出落得豔冶風流,她性格又乖巧,心地也聰明,每日伺候着皇后的飲食起居;閒暇的時候,又說笑着替皇后解着悶兒。皇后也不時賞她金銀衣飾,媚娘便拿了悄悄地賞了宮女,因此合一個正宮上上下下的人,沒有一個不說武媚娘是大賢大德的。便是那劉貴妃,越發和媚娘說得投機,兩人在宮中拜了姊妹。劉貴妃把媚娘拉到自己宮中去,同起同臥,十分親密。

    看看過了兩年,媚娘鬢髮如雲,翠鬟高擁,越發出落得容光煥光,嫵媚動人。那時打聽得高宗寵愛蕭妃的心思也差了些,有暇御駕也常臨幸正宮。那蕭淑妃打聽得萬歲在正宮留住,便在背地裏罵皇后是騷狐,又假說素節哭喚阿父,接二連三地把個萬歲逼回宮去,也便有人把蕭淑妃辱罵皇后的話,悄悄地去告訴了皇后。皇后大怒!說這賤婢,俺須不能饒她。隔了幾天,高宗又臨幸正宮,帝后對坐着用膳。在飲酒中間,皇后故意說:“當年若無武才人爲陛下設謀,如何能得有今日?可憐那武才人自先皇去世以後,便守着暮鼓晨鐘,向空門中度着寂寞光陰,陛下也曾憐念及否?”高宗自從那日和武媚娘在水仙庵中相遇以後,回得宮來,也便時時掛念,如今聽皇后提起,便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道:“空門一別,有如隔世,每值花前月下,如何不念?只因關係着先王的名分,且美人業已削髮出宮,無可挽回的了。”王皇后笑說道:“妾身亦知陛下未能忘情武氏,已爲陛下物色得一個女子在此,容貌舉止,完全從媚娘脫胎得來,今敢獻與陛下,以解相思之渴。”高宗聽說,忙問女子何在?王皇后回頭去吩咐宮女,把那新入宮的女子喚出來。

    停了一會兒,果然兩個宮女,扶着武媚娘出來,走在高宗跟前,深深拜倒。待高宗扶起她頭來看時,丰容盛鬋,這不是媚娘,卻是何人?當下王皇后便把如何探聽得陛下私訪尼庵,知道陛下還想念武氏,便悄悄地去把她接進宮來,留着頭髮,藏在宮中,待陛下臨幸。一席話說得高宗心花怒放,連聲讚歎!

    說皇后真是好人!當夜便在西宮臨幸武氏。他二人久別重逢,自有一番繾綣。武氏如今年已長成,牀蓆之間,自解得一番擒縱手段,不復如從前一味地嬌憨羞縮了。高宗十分歡喜!便拜爲昭儀。那武氏因不忘皇后引進之思,便每日到正宮去朝見,伺候着皇后的起居,依舊陪着皇后說笑解悶直到萬歲在西宮守候着,幾次打發內侍來傳喚,她纔回西宮去。隔了幾天,又親自把皇帝送進正宮去,勸皇帝不可失了夫婦患難之情。又說那蕭淑妃,出身淫賤,只知一味沽寵,不顧后妃大禮,勸皇帝少親近爲是。高宗聽了武氏的話,果然把蕭淑妃冷淡下來,王皇后和劉貴妃二人,都是十分感激武氏的。

    這武昭儀在牀第之間,果然是妖冶浮蕩,把個風流天子,調弄得顛倒昏迷,但每值她斂容勸諫的時候,眉頭眼角,隱隱露着一股嚴正之氣,不由這位懦弱的皇帝,見了不畏懼起來!

    你若依從了她,一轉眼便橫眸淺笑,叫人看了煞是可愛;你若不依從她,見她那副輕顰薄嗔的神韻,叫人看了又煞是可憐!

    日子久了,這皇帝便被武氏調弄得千依百順。有時高宗朝罷回宮,心中遇到大臣爭執,難解難理的事體,武氏只須一句話,便處置下來了。從此高宗越發把這武氏另眼看待,每天把朝廷大事和武氏商量着,又把各路的奏章給武氏閱看。武氏做女孩兒的時候,原讀得很多的詩書,當下便替皇帝批着奏章,起初原和皇帝商量妥當了,再動筆批寫,後來因高宗怕煩,一切奏章,都由武氏做主批閱。這高宗皇帝原是好逸惡勞的人,如今見武氏能批閱奏本,便也樂得躲懶去。這武氏原也生得聰明,又因她隨侍先皇帝的時候,先皇帝批閱奏章,她看在眼裏;如今她批去的奏本,果然語言得體,處置得宜,外間臣工,毫無異言,高宗也很是放心,把武氏加封爲德妃。

    這武氏地位一高,她卻漸漸地放出手段來。第一個便拿劉貴妃開刀,她在高宗跟前,說王皇后和蕭淑妃兩人,在暗地裏鬧着意見,全是劉貴妃從中挑撥成功的。這劉氏原是後宮出身,她仗着太子是她的親兒子,便敢任意播弄,宮廷之內,不能容此小人;況當今太子,即經皇后認爲親子,如何又留劉氏在宮。

    他日太子覺悟,使皇后一番苦心,付諸東流,便硬逼着把劉貴妃廢爲庶人,打入冷宮。高宗又把武氏升爲貴妃,與皇后只差一級。那蕭淑妃的位置,卻在武氏之下。這武氏卻日夜在高宗跟前,訴說蕭淑妃居心陰險,只因她生有皇子,卻在外面結黨營私,謀害太子,卻要把自己兒子立做太子。這句話蕭淑妃原也對高宗說過,高宗如今聽了武氏的話,卻也半信半疑。武氏又暗暗地把這話去對皇后說了,皇后久已懷恨蕭淑妃了,便也在高宗跟前,說蕭淑妃如何如何包藏禍心。劉貴妃既已廢黜,皇后跟前沒有親信的人,便把武氏認爲心腹,朝晚商量如何謀陷蕭淑妃。

    便有正宮裏的內侍,悄悄地把這消息傳給蕭淑妃知道。蕭淑妃十分驚惶,打聽得武氏不在皇后的跟前的時候,便悄悄地趕到正宮去,在王皇后跟前跪着求着,不住地叩頭哭着說道:“婢子原自己知道福薄,受不起萬歲的寵幸,無奈萬歲恩重如山,把婢子升做淑妃;婢子也曾幾次勸萬歲不可冷落了娘娘,婢子也知道娘娘當時十分憤怒。婢子不該把萬歲的寵愛一個人霸佔着,但婢子終是一個愚昧女子,只知道承受着萬歲一人,時時刻刻怕失了萬歲的寵,天日可鑑,那時婢子實不敢在萬歲跟前,進娘娘的讒言。如今這武貴妃一進宮來,第一步便驅逐了劉貴妃;第二步便要驅逐婢子,婢子雖萬死不足惜,但婢子被逐以後,那武貴妃便要不利於娘娘,那時娘娘左右沒有一個心腹,一任武貴妃欺弄着,再欲思及婢子今日之言,悔之已晚。

    婢子今日把一片真誠,奉勸娘娘,不如留着婢子,爲娘娘做一個耳目,婢子願繳還皇帝的冊封,從此不回彩霞宮去,留在娘娘身旁,充一個忠心的奴僕,只求娘娘救我!”幾句悽悽切切的話,果然把王皇后勸醒,從此着着防着武貴妃的舉動。果然打聽出武貴妃的詭計來。那武貴妃一面在高宗跟前進讒,又聯絡一班外官劉仁軌、岑長倩、魏玄同、劉齊賢、裴炎等,替武貴妃在外面招權納賄。皇后這才懊悔起來,常常召蕭淑妃進宮來商議抵制武貴妃的計策。

    有一天高宗在正宮中用膳,王皇后和蕭淑妃兩人,一齊勸着皇帝,須防武貴妃弄權,須從早制裁,她日勢力盛大,便難圖了。誰知高宗聽了,便勃然大怒,拿手指在蕭淑妃的臉上罵道:“全是你這賤婢,在中間搬弄是非;前幾天皇后尚與朕說起你這賤婢,如何陰險,謀害太子的話,如何今日又一變說起武貴妃的壞話來了,這顯系是你這賤婢,從中教唆。武貴妃原屢次對朕說:‘須速把你這賤婢,趕出宮去。’還是朕顧念昔日恩義,不忍下此毒手。今日賤婢膽敢進武貴妃的讒言,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說着,便喝左右,把這賤婢立刻趕出宮。

    蕭淑妃慌了,忙跪倒在皇帝膝前,連連叩頭求萬歲爺開恩!那王皇后也滿面流淚,跪下來替蕭淑妃求着,外面走進四個內侍來,揪着蕭淑妃的衣領便往外走。那蕭淑妃兩手緊緊地抱住皇帝的袍角不放,口頭只嚷着:“萬歲爺顧念昔日恩情,饒婢子一條蟻命吧!”王皇后也上去勸,說蕭氏已生有皇子,爲萬歲體面計,也不宜受辱。高宗聽了這一句話,才喝令內侍們住手。

    蕭淑妃退回宮去候旨,第二天聖旨下來,貶蕭淑妃爲庶人,打入後宮牢中。凡是蕭淑妃的親族,都捉去棄軍到嶺南。

    不多幾天,武貴妃便產下一子,十分肥碩,高宗常常抱持在懷,取名弘字。這武貴妃生了皇子以後,愈覺驕貴,但唐宮定製,貴妃的地位,最是高貴的了。高宗要討武氏的歡心,便在貴妃上又定了一個宸妃的名兒,封武氏爲宸妃。一切起居服用,車馬儀仗,和皇后僅僅差了一級。武氏高貴到這個地位,她又漸漸兒地不把皇后放在眼裏了。高宗又拜武宸妃的父親武士(錄蒦)爲司徒,宸妃的哥哥元慶爲宗正少卿。元爽爲少府少監,宸妃的侄兒惟良爲衛尉少卿,懷遠爲太常卿。武士(錄蒦)原有妻妾二人,妻是相里,生子元慶、元爽二人,妾是楊氏,只生女子三人,長女嫁與越王府功曹賀蘭越石,次女便是宸妃,三女嫁與郭姓,又有武承嗣原是武宸妃的族侄,只因宸妃寵愛他,高宗便拜承嗣爲荊州都督,一門富貴,內外煊赫。

    王皇后看看自己勢力愈孤,宸妃權威愈盛,只因皇帝的寵愛全在武氏一人身上,不得不凡事忍讓些。武氏自從升宸妃以後,也不守做妃子的規矩:六宮妃嬪遇有喜慶大節,都要到正宮裏去行着朝賀的禮,獨有這武宸妃,卻自恃寵愛,從不向皇后行過禮兒。有時皇后反到宸妃宮中去閒談,這宸妃和皇后說話之間,竟稱姊道妹起來。每值皇帝朝罷回宮,便駕幸宸妃宮中。

    這宸妃便把朝廷大事,問個備細,有時還說皇帝某事處置失當,某事調理失宜,皇帝聽了,非但不惱,且稱讚宸妃是女中丈夫。

    宸妃聽皇帝稱讚她,便又撒嬌撒癡的,要跟着皇帝一塊上殿聽政去,皇帝也歡喜,便傳諭內侍省,在太和殿上掛起簾子來,在簾內照樣地設着寶座,第二天早朝,武宸妃也按禮穿着大服,用一半皇后的儀仗,坐着寶輦,率着內侍和宮娥,前呼後擁地和皇帝一齊上了太和殿,在簾內坐着,受百官的朝拜。又見那班大臣,一個一個地上殿來奏事,皇帝又當殿傳旨,該準的準,該駁的駁,約摸一個半時辰,便鳴鼓退朝,從此卻成了例規,宸妃每天跟着皇帝垂簾聽政去,皇帝坐在簾外,宸妃坐在簾內,每遇有疑難的事,宸妃便在簾內低低地說着話,替皇帝解決下來,皇帝便也依着宸妃的話,傳諭下去,日子久了,便慢慢地成了習慣。高宗原是一個善於偷懶的人,每日坐朝,和大臣們奏對,原也厭煩。如今見百事有宸妃替他打主意,而且宸妃打的主意,說的話,也很冠冕得體,有時宸妃打的主意還勝過自己的。從此高宗皇帝,每天坐朝,也非武宸妃陪着他不可了。

    王皇后在暗地裏留心着,實在有些看不過去了,有一天高宗和武宸妃正朝罷回宮,王皇后便手捧奏本,在宮門口候着。

    見高宗駕到,便跪倒在地,雙手把奏本高高擎着,口稱臣妾有奏本在此,願吾皇過目,依臣妾所奏,從此免宸妃臨朝,實國家之大幸。高宗拿奏章看時,那奏章上引着太宗文德順聖皇后長孫氏的話道:“牝雞司晨,家之窮也。”高宗看了,不覺動容,便把宸妃臨朝的事體罷免了。

    從此這武宸妃便把王皇后恨入心肺。在武氏做才人的時候,便蓄意將來要做一個獨攬朝綱的女主,她明知這位高宗皇帝,是個懦弱無能的人,若能收服了他,將來便可以爲所欲爲,因此高宗在做藩王的時候,便百般勾引他上了手,又竭力幫助他設謀定計,急得了皇位。第二次進宮來,她設法排去了劉貴妃和蕭淑妃二人,自己也掙扎到了宸妃的地位,慢慢地在朝中植黨,把持政權,好不容易自己能夠天天陪着皇帝垂簾聽政,正想把朝廷的大權,攬在一個人手中,不料平空裏喫這王皇后上了一本,把她滿心的想望,打得煙消霧散,叫她心中如何不恨!這一恨她便起了一個狠心,從此蓄意便要推倒這個皇后,纔出她胸頭之氣。

    這時王皇后的父親王仁祐去世,皇后是很有孝心的,一聞得父親去世的消息,便在宮中日夜哭泣。高宗偶到正宮去,見皇后有淚容,知道是想念亡父,便下諭準皇后的母親柳氏進宮來互相慰勸。那柳氏便是國舅柳奭的妹妹,雖是女流,卻頗有才智,當下奉了諭旨,便對她哥哥柳奭說道:“宮中后妃,互相傾軋,我不當進宮去召人嫌疑,落在是非圈中。”柳奭再三勸駕,說皇帝旨意不可違,宮中甥女,念母甚切,及此圖母女相見,亦足慰懷。柳氏聽了他哥哥的勸,便進宮去見皇后,母女相見,自有一番悲切。

    這消息傳在武宸妃耳中,心中便得了主意,當即用財帛去買通了正宮門監,那柳氏自從得了皇帝諭旨,許自由出入宮廷,常常進宮來探望皇后。有一天柳氏出宮以後,恰巧是皇帝到正宮去。正走進宮門,那宮監呈上一張黃色的紙條兒來,上面寫着時辰八字,又有一枝繡花針兒,刺在那紙條兒上。皇帝一看那八字,卻是他自己的生年月日,當下心中便覺納悶,查問那門監時,說是方纔柳氏出宮,經過宮門上車的時候,這紙條兒便從柳氏的衣襟裏落下來的。高宗聽了,心中大怒!便不進宮,轉身向武宸妃宮中走來,便把這紙條兒擲給武宸妃看。武氏看了,故作驚惶的樣子說道:“啊喲!這是邪教壓勝,迷人魂魄的法兒,如何把陛下的生辰寫在上面,這人竟要取陛下的性命,豈不是大逆不道的事嗎?”說着把那紙條兒扯得粉碎,高宗也氣得連聲說:“快傳諭給宮門監,自此以後,不許柳氏進宮,凡有出入正宮的,須在身上細細地搜查。”從此高宗也不到正宮去,只在武宸妃宮中,和武氏兩人打得火一般熱,把這皇后丟在腦後。可憐這王皇后,看着高宗漸漸地轉過心意來,常常臨幸正宮,又許她母女時時在宮中相見,心中把個皇帝卻感激到萬分,忽然她母親許久不進宮來了,那皇帝也許久不臨幸正宮了。皇帝禁止柳氏進宮,皇帝心中十分憤恨皇后,皇后卻好似睡在鼓中一般,一點也不曾知道。

    那武宸妃看看皇帝第一步便中了她的計,便在背地裏再行她更毒更深的計策。這時武宸妃又新產了一個女兒,高宗因寵愛宸妃,一般地也在宮中筵宴慶祝。那六宮的妃嬪,要得宸妃的歡心,便也各各把賀禮送給這小孩兒,算是見面的儀物。正宮裏有一位趙婕妤,她是很忠心於皇后的,看着皇后失勢,便勸着皇后,須格外自己忍性耐氣去籠絡着宸妃,得了宸妃的歡心,那皇帝的恩情,便依舊可以恢復過來,把這些話再三勸着。

    皇后聽了她的話,便趁這武宸妃產生女兒的時候,特令宮女,繡着衣裙,另備黃金百兩,拿去賞給那新生的小孩,滿心想買回宸妃的交情來。誰知這宸妃的心腸狠毒,她打定主意,要陷害皇后。

    隔了幾天,那王皇后看看依舊不見皇帝迴心,絕跡不臨幸正宮,那武宸妃受了皇后的賞,也依舊不見她來謝賞。心中萬分愁悶,那趙婕妤又再三勸皇后須親自到武宸妃宮中去慰問,乘機也可以探聽探聽皇帝的消息。王皇后看看事已如此,不得不低頭,便忍着怒氣,親自到武宸妃宮中去,見了武氏,便百般撫慰,有說有笑的。那武氏卻大模大樣地不很理睬。皇后又把宸妃新生的女兒,抱在懷裏,撫弄了一回,便搭訕着回正宮去。王皇后這一去,受着一肚子的冷氣,回得宮來,想起自己的冤苦,便倒在牀上,痛痛地哭了一場。趙婕妤在一旁勸着,正在這時候,忽然見一個宮女,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報說:“那武宸妃新生的一個女孩兒,忽然氣絕死了。”王皇后聽了,也十分詫異!說道:“方纔睡在我懷中好好的,怎麼得一時三刻便死了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王皇后失寵遭廢韓夫人當筵承幸

    武宸妃費盡心計,買通了看守正宮的門監,把那用邪術壓勝謀害皇帝的罪名,加在皇后母親柳氏身上;原是要陷害皇后,只望高宗一怒,把皇后廢去,從此拔去了眼中釘,自己穩穩地升作皇后,大權獨攬,可以威福自擅了。誰知這糊塗的皇帝,他一怒之下,僅僅把個柳氏禁止入宮;王皇后的名位,依舊不傷分毫。她一不做,二不休,便發了一個狠心,再用第二條毒計去陷害皇后。那天恰巧王皇后親自屈駕到宸妃宮中去探望武氏,又抱着武氏新產的女孩,撫弄一會;見武氏待她總是淡淡的,便忍着一肚子骯髒氣,回正宮去。誰知這裏武氏見皇后前腳出宮去,她便立刻親自下毒手,把這個初生下地玉雪也似潔白的女孩兒,狠狠地扼住她喉嚨,登時氣絕身死。武氏又悄悄地把屍身去放在牀上,用錦被蓋住,轉身走出外房去,若無事人兒一般,找宮娥們說笑着。武氏下這毒手,原沒有別人在她身旁的。

    停了一會兒,那高宗皇帝退朝回宮來,武宸妃上去接住;高宗一坐下,便說:“快把我的孩兒抱來!”這是宮女們每日做慣的事,當下便有宮女急急進裏屋去,抱那孩子。接着忽聽得那宮女在屋子裏一聲怪叫,連跑帶跌地走出房來,噗地跪倒在武宸妃跟前,看她渾身發抖,嘴裏斷斷續續地說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高宗看了十分詫異。忙問:“什麼事?”

    那宮女一邊淌着眼淚,一邊磕着頭說道:“奴婢該死!奴婢不小心,這位小公主,不知在什麼時候歸天去了!”高宗和武氏聽了這句話,一齊嚇了一大跳。當下皇帝也無暇問話,拉住宸妃的手,飛也似地搶進裏屋去一看,這孩兒果然是死了。這宸妃便捧住孩兒的屍身,一聲兒一聲肉的大哭起來。高宗跑出房去,咆哮大怒;嚇得合宮的內侍和宮女們,齊齊地跪在皇帝跟前,不住地叩着頭。高宗喝叫把這看管孩子的宮女八人和乳母四人,一齊綁出宮去絞死。又細細地查問:“有什麼人進宮來着?”內中有一個宮門監,奏說:“今天只有娘娘進宮,探望小公主來着。”高宗聽了,忙問武氏:“皇后可曾抱弄過孩兒?”那武氏聽了,卻故意裝作悲痛的樣子,鳴嗚咽咽地說道:“臣妾不敢妄議皇后。”高宗聽了,把手一拍,腳一頓,大聲兒說道:“什麼皇后不皇后!她作惡也作夠了,看朕早晚把這賤人廢去!”說着又追問宮女,宮女才說曾親眼見娘娘進宮來抱弄着小公主的。高宗聽了,說道:“好了,好了,不用說了,準是這賤人下的毒手,待朕問她去。”說着便站起身要出去;武宸妃急急上前,把皇帝抱住。

    到了夜裏,武宸妃在牀蓆之間,用盡迷惑的功夫,把個皇帝調弄得服服帖貼,他兩人商量了一夜。高宗口口聲聲答應把王皇后廢去,冊立武氏爲皇后;這武氏才歡歡笑笑,親熱了一陣。但這廢皇后是國家的大事,非得皇后犯了大故,由文武大臣奏請,輕易不能廢皇后的。高宗也爲這事,頗費躊躇。武氏說:“當今大臣中,最可畏的莫如長孫無忌。他是國舅,凡事國舅不答應,那文武百官便都不敢答應。如今俺們只須在長孫國舅前把話說通,這事體便好辦了。”

    過幾天,正是長孫無忌的生辰。在前幾天,高宗便拿黃金八百兩,繡袍一襲,賜與無忌。到了這一天,長孫無忌家中大開筵宴,賓主正在歡呼暢飲的時候,忽見皇帝和宸妃一齊駕臨,慌得長孫無忌和衆賓客,一齊跪接聖駕;在大堂上面高高地擺起一桌酒筵來,請皇帝入席。長孫無忌家中,原養着一班舞女的,當時便把舞女喚出來,當筵歌舞着。高宗看了大樂,便多飲了幾杯酒。裏面無忌的姬妾們,伺候着武宸妃飲酒,那班姬妾竭力地趨奉着宸妃,宸妃心中歡喜。無忌有寵妾三人,一是黃氏,一是楊氏,一是張氏,三位姬人,每人都生有一子。當時宸妃把三位公子傳喚出來相見,果然個個長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宸妃把三個公子拉近身去,撫弄一番。酒罷,無忌把皇帝邀進書房去坐,那宸妃也在一邊陪坐,說起無忌三位公子如何可愛,高宗便傳諭,拜三位公子爲朝散大夫,又賜三位如夫人金銀緞匹十車。無忌奉了旨,忙帶着他姬人公子出來跪謝皇帝。皇帝便和無忌在書房中閒談起來。說話中間,高宗常常說起皇后不產皇子,接着又嘆息了一陣;但長孫無忌,每到皇帝說起這個話來,便低着頭不作聲了。宸妃拿眼睛看着皇帝,皇帝也無法可想,便怏怏的擺駕回宮。長孫無忌見皇帝回宮去了,便邀集了在座李勣、于志寧、褚遂良、韓瑗、來濟、許敬宗一班大臣,在密室中會議。無忌說:“今天萬歲爺對老夫常常說起皇后無子,原是要探聽老夫的口氣;老夫受先帝的重託,不願中宮有仳離之變,因此當時老夫不曾開得口。老夫久已知道萬歲爺因寵愛宸妃,有廢立皇后之意,俺們做大臣的,都該匡扶皇上的過失,不可使皇上有失德之事,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當時衆大臣聽了,齊聲說道:“俺們都該出死力保護皇后,不使君主有失德。”獨有那許敬宗說:“君子明哲保身,萬歲爺主意已定,俺們保護也枉然,倒不如順了萬歲爺的意思,免得傷了俺君臣的感情。”這句話一說出,把個褚遂良氣得直跳起來,伸着一個指兒,直指到許敬宗的臉上去罵道:“我把你這阿順小人……”一句話不曾說完,兩人便扭作一團。褚遂良把許敬宗的紗帽也打下來了,長孫無忌和許多大臣上去,把兩人勸開,弄得一場掃興,各自散去。

    第二天果然聖旨下來,傳長孫無忌、李劫、于志寧、褚遂良一班大臣,進內殿去商議大事。他們接到詔書,便一齊趕到長孫無忌家中來商議。褚遂良說道:“今日之事,必是商議廢立中宮,主上主意已決,逆着必死。長孫太尉是國家的元舅,李司空是國家的功臣,不可使皇上有殺元舅功臣的惡名,望兩位大臣不可進宮去。我褚遂良出身草茅,無汗馬功勞,得此高位,已是慚愧,況俺也受先帝顧託,今日不以死爭,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李勣便稱疾不朝,獨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兩人進內宮去。高宗一見他二人,劈頭問道:“武宸妃現已生子,朕意欲立爲皇后如何?”褚遂良當即跪下說道:“皇后名家子,先帝爲陛下娶之,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非有大故,不可廢也。’還乞陛下三思。”說着便直挺挺地跪着不肯起來。高宗聽了卻也無話可說,便令褚遂良退去。

    第二天早朝時候,高宗又在當殿傳諭,皇后無子,武宸妃生子,意欲廢王皇后,立武氏爲皇后。褚遂良又忍不住了,便氣憤憤地出班跪在當殿奏道:“陛下如必欲易後,儘可另選大族,何必定欲立武氏。武氏原是先帝才人,衆所共知,今立爲陛下後,使千秋萬代後,謂陛下爲何如主乎?”高宗不防他當着衆臣說出這個話來,他老羞成怒,把龍案一拍,正要說話,那褚遂良接着又說道:“臣明知忤陛下意,罪當萬死,然骨鯁在喉,不得不吐。”說着便把手中的朝笏,擱在丹墀上,連連地碰頭,血流滿面說道:“臣今還陛下笏,乞陛下放臣歸田裏。

    ”這時武宸妃正坐在簾內聽政,聽褚遂良說話,句句辱沒着自己,便忍不住在簾內厲聲喝道:“陛下何不撲殺此獠!”一縷尖脆的喉聲,直飛到殿下來,兩旁百官聽了,都不覺毛骨悚然!

    韓璦聽了,不覺大怒!也出班去跪倒奏說:“如今武宸妃內惑聖明,外弄朝政,長此不除,與桀之褒姒,紂之妲己無異,陛下宜乾綱獨斷,立廢宸妃爲庶人,免致他日之禍,今若不聽臣言,恐宗廟不血食矣。”說着也不住地在丹墀上碰頭,把紗帽除下來說:“臣出言無狀,願陛下賜死。”高宗到了此進,也怒不可止,便傳諭把褚遂良、韓瑗兩人,一齊交刑部處死,那左右武士一聲領旨,便如狼似虎地,直撲上殿來,要揪褚、韓兩人。幸得長孫無忌上前去攔住,跪奏道:“褚遂良、韓瑗二人,俱是先朝功臣,又受先皇顧託之重,有罪不可加刑,願陛下念先帝之意,赦此二人。”說着也止不住滿面流淚,把個白髮蒼蒼的頭兒,向丹墀下碰着。高宗見舅父代爲乞恩,也便不好意思,傳諭把褚遂良、韓璦二人,推出朝門,非奉呼喚,不得入朝。退朝下來,高宗和宸妃二人,心中都鬱鬱不樂。

    有一天李勣和許敬宗兩人在內宮中陪着高宗閒談,高帝又問起廢后立後的事體。李勣說道:“此乃陛下的家事,何必更問外人。”許敬宗也說:“田舍翁多割十斛麥,尚思易妻,況陛下身爲天子,立一後何干別人之事,卻勞大臣們嘵嘵置辯不休耶?”高宗聽了他二人的話,便決定了主意,下詔廢王皇后爲庶人,與蕭庶人同打入冷宮;又立武氏爲皇后。那詔書上說道:“武氏門著勳庸,地華纓黻,往以纔行,選入後宮。朕昔在儲貳,常得侍從嬪嬙之間,未曾迕目,聖情鑑悉,每垂賞嘆,遂以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爲皇后。”

    他詔書上說的事同政君,便是說仿漢元后故事。

    這武后冊立的一天,朝廷內外命婦,在肅儀門內朝賀,文武百官和四方外國的酋長,齊在肅儀門外朝賀。武后又隨着高宗去參見宗廟,外面太和殿上,裏面坤德宮中,卻排下盛筵,武氏合族,都召進宮去賜宴。詔書下來,贈武后的父親武士(錄蒦)爲司徒,封周國公,諡稱忠孝,配享高祖廟,武后的母親楊氏,封爲代國夫人。許敬宗又上奏說:“前後王氏,父仁祐,無他大功,只因中宮懿親,便超列三等,今王庶人謀亂宗社,罪應滅族。”高宗下詔破仁祐棺,戳其屍身,追奪生前官爵,盡捉王氏同族的子孫,放逐嶺南。又降封太子正本爲梁王,梁州都督,後因武氏不樂,又降爲房州刺史。這太子見武后處處和他作對,心中十分害怕,成了瘋病,終日穿着婦人衣服,大驚小怪,口口聲聲說皇后派刺客來謀害他的性命。高宗又下詔把正本太子廢爲庶人,囚禁在黔州,便是從前承乾太子囚禁的地方。武后又因長孫無忌、褚遂良、來濟、韓瑗這一班大臣,不是自己的同黨,便故意上表說:“陛下昔欲以妾正位中宮,韓瑗、來濟、長孫無忌、褚遂良輩,面折廷爭,忠義可嘉,乞陛下加以褒賞。”高宗便把皇后的表章,擲給無忌一班人看,褚遂良輩看了大懼,忙叩頭乞休。皇帝下詔,放逐長孫無忌、褚遂良一班人,任用武氏子侄,從此朝廷中盡是武后私黨,合夥兒聽皇后的意旨,愚弄皇帝。

    武后刻刻用心,要奪皇帝的政權,但自己終究是一個皇后,凡事不能越過皇帝的位份,所以每天皇帝坐朝,武后便隔着簾子,坐在皇帝的身後,百官奏事,先由武后傳話給高宗,再依着武后的意思,宣下旨意去,這國家大事,實在已經是操在武后手中了。武后終覺不十分舒服,便想用美人計把皇帝弄昏迷了,那時精神衰弱下來,便也無心問國家大事,自己便可以乘機把大權握在手中了。武后的母親,這時已改爲封爲榮國夫人,常常進宮來和武后相見。武后便把這意思對榮國夫人說了,榮國夫人也說是好主意,只是怕高宗迷戀上了別的女子,武后反失寵幸,豈不是弄巧成拙嗎?當下她母女二人商議了半天,卻商議出一個主意來,便吩咐榮國夫人按計行去。

    過了幾天,便是武后的生辰,這是武氏入主中宮以後第一個生辰,高宗要討皇后的好兒,故意給她熱鬧熱鬧,下詔大赦天下,許百官妻母進宮朝賀。宮中結起燈綵,歌管細細,舞袖翩躚,到處張着壽筵。一班命婦,打扮得珠圍翠繞,嬌紅嫩綠,各來赴宴。武后一席酒設在百花洲中,擺着三大席:一席是皇后中坐,一旁榮國夫人陪席;左面一席,坐着武氏同族的女眷;右面一席,坐着武氏親戚的女眷。一屋子婦女,鶯歌燕語,粉膩脂香。正飲到快樂的時候,忽報說萬歲爺到,那許多婦女聽了,頓時驚慌起來,正要起身躲避去。武后傳諭說:“內家眷屬,不用迴避。”衆女眷聽了皇后的懿旨,只得靜悄悄地候着,窗外一陣靴聲橐橐,皇帝步進屋子裏來了。衆命婦見了,一齊把脖子低下去,只聽得皇帝哈哈大笑着說道:“待朕來親自替娘娘把盞,勸娘娘開懷暢飲一杯。”說着,便有小黃門捧着金盤,盤中放着玉杯,宮女捧着金壺,滿滿地酌上一杯酒,小黃門把盤頂在頭上,在武后跟前跪倒,有貼身宮娥,把酒杯接去,送到武后脣邊。武后就酒杯內飲了一口,便向皇帝檢衽着,口稱謝萬歲洪恩,接着,便又親自酌了一杯酒,回送在高宗手內,口稱願吾皇滿飲此杯,萬歲萬歲萬萬歲!高宗手執着酒杯,回顧衆婦人說道:“朕與衆婦人同飲一杯,爲娘娘上壽!”只聽滿屋子尖脆的喉嚨說:“領旨,願吾皇萬歲!娘娘千歲!”

    高宗在一陣鶯聲嚦嚦之中,忽覺有一縷嬌脆喉音,送在耳管中,分外動人,忙舉目看時,只見一個二八嬌娃,倚立在一個美婦人肩帝,看她眉彎含翠,杏靨凝羞,嬌嫩得可憐!再看那婦人時,雅淡梳妝,婷婷出世。高宗看在眼中,不覺心頭微跳,忙問着武后道:“此夫人是何家眷屬?”武后見問,忙奏對說:“此是臣妾長姊,越王府功曹賀蘭越石之妻,不幸新寡,才於三日前回京,無怪陛下不認識了。”高宗又問那嬌小女兒,卻又是何人?榮國夫人便代奏道:“此是妾身的外孫女兒也,便是長女武氏之女賀蘭氏。”問話的時候,武后便招呼她母女走上前去,參見皇帝。她母女口稱見駕,正盈盈下拜,慌得高宗忙喚左右宮女扶住,向她母女二人臉上端相了一回,羞得她母女二人,忙把頭低下。高宗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是美玉明珠,絕世佳人,只是太可憐些!”說着,又回頭對武后說道:“大姨兒不是外人,既進宮來了,俺們留着她多住幾天,在御苑中陪着娘娘玩玩,解了娘娘的寂寞,又給大姨兒散散心。”

    武后聽了,連稱領旨。那武氏和賀蘭氏母女二人,也口稱謝吾皇洪恩!高宗退出內宮,便有內侍捧着詔冊進來宣讀,封皇后長姨武氏爲韓國夫人。夫人謝過恩,衆命婦齊來圍着韓國夫人道賀。從此武后便把韓國夫人母女安頓在宮裏。

    隔了幾天,武后在內宮擺宴,爲韓國夫人賀喜,六宮妃嬪,都來陪着勸酒。韓國夫人原是愛飲酒的,看看屋子裏全是妃嬪們,也毫無顧忌,放量飲起酒來。這韓國夫人最討人喜歡的是一喝醉了酒,便有說有笑,能歌能舞。看她一張櫻桃似的小嘴裏,一開一合,一搦楊柳似的軟腰兒,一擺一折,便同是婦人看了,也止不住動起心來了。武后看她醉得太厲害了,怕她這軟弱的身軀當不住,便命宮娥扶着她進自己的寢宮去,在龍牀上暫睡一會兒,養養神兒。誰知這韓國夫人一倒下身去,便懵騰騰地睡熟去了。正在酣睡的時候,忽覺有人把住她的小腿兒,輕輕地替她解去了一雙繡鞋。韓國夫人猛然從夢中驚醒過來,從龍牀上坐起身來看時,只見那位皇帝,不知什麼時候偷進屋子來的,這時站在龍牀前,只是笑嘻嘻的,手中擎着韓國夫人的一雙繡鞋兒。見韓國夫人醒來,便低低地說道:“好一位風流放蕩的夫人,怎地放着自己屋子裏的牀兒不睡,卻睡到朕的牀上來了。夫人做的什麼好夢,被人偷去了繡鞋兒,也還不知道呢?”幾句話說得韓國夫人嬌羞靦腆。她轉過脖子去,止不住那紅潮一陣一陣罩上粉腮兒來,又把那一雙尖瘦白淨的羅襪露出在裙下。高宗看了又忍不住伸手握去。韓國夫人急把兩隻小腳兒,向裙幅兒裏躲着,口中低低地說道:“萬歲爺快莫這樣!放穩重些。給俺妹妹進來撞見,算什麼樣兒呢?”這韓國夫人徑自退讓,那高宗皇帝,卻徑涎着臉向胸中撲來。韓國夫人不由得嗤地一笑說道:“陛下空放着六宮粉黛,不去臨幸,爲何只和未亡人來纏繞不清?”那高宗聽了,嘆一口氣說道:“六宮粉黛盡是庸脂俗粉,有誰能趕得上夫人的一分一毫。再者夫人長着這般天姿國色,若沒有一個多情知趣的男子來陪伴你,未免也辜負老天的美意。朕原是一個最是多情的人,夫人若是一位觀音,朕願做一個韋陀;夫人若是一位嫦娥,朕願做一頭白兔;一輩子追隨着夫人,侍奉着夫人,替夫人解愁銷悶。

    ”高宗說着,真地親自去拿了一隻玉杯,倒了一杯醒酒湯兒來,捧着送到韓國夫人脣邊去。這韓國夫人,原是一位聰明多情多愁善感的婦人。如今青春新寡,對着這良辰美景,正百無聊賴的時候,驀地裏遇到了這五百年前的風流冤孽,聽着這風流天子,把柔情蜜意的話,向耳邊送着,任你鐵石人也不由得把心腸軟了下來。當下韓國夫人便就皇帝手中,飲了一口解酒湯兒,兩人便在龍牀上就成了佳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迎喜宮母女承寵榮國第帝王祝壽

    武后酒飲到半酣,便起身更衣去;四個貼身的宮娥跟在後面。看看走到寢宮的長廓下,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兩隻白鶴,拳着一條腿縮着脖子,在那裏打盹。武后吩咐宮女們,站住在廊下候着。小宮女見皇后進屋子來,便上去打起軟簾;武后一腳跨進房去,只見繡幕沉沉,爐香嫋嫋。低低的笑聲,從繡幕裏面度出來。武后忙站住腳。不覺一縷紅雲,飛上粉頰來,那心頭小鹿兒,也不住地跳動。接着又聽得男子的聲音,輕輕地喚着:“美人兒!美人兒!”這分明是萬歲爺的口音。武后忍不住一腔怒氣,搶步上前,舉手把那繡幔揭起:瞥見韓國夫人,正伸出一條腿兒,擱在萬歲爺的膝上,那萬歲爺捧着韓國夫人的小腳,正在那裏替她結鞋帶兒呢。他二人見破了好事,嚇得和木雞一般。韓國夫人坐在牀沿上,把雙頰羞得通紅;萬歲爺站在牀前,只是裝着傻笑。武后一眼見那白玉幾兒上,還擱着一隻繡鞋兒,再看那韓國夫人,露出一隻尖瘦白羅襪的小腳兒,擱在牀沿上。武后一縷酸氣,直衝頭頂,飛也似地上去,把那隻繡鞋搶在手中,把韓國夫人按倒在牀上,擎着那隻繡鞋兒,向韓國夫人夾頭夾臉地打去。嘴裏口口聲聲地罵着:“你這浪人的小寡婦!你這浪人的小淫婦!”打得韓國夫人婉轉嬌啼。

    高宗站在一旁看了,心中萬分疼痛。她姊妹兩人,爬在龍牀上扭成一團;雲髻散亂,衣裙顛倒。高宗忍不得了,便上前把她姊妹二人用力解開。那武后餘怒未息,一陣子把自己身上的冠帶脫卸下來,拋擲滿地;直挺挺地跪在萬歲跟前,一邊哭着,一邊說道:“姊氏污亂宮闈,臣妾無顏再居中宮,願陛下另選賢德,收回成命,廢臣妾爲庶人,臣妾便感恩不淺!”說完了話,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便要往外走。慌得高宗忙上去拉住,嘴裏連連說道:“朕不但不廢去你這皇后,還要讓你做皇帝呢。”說着,真地把自己頭上戴的一頂皇冠除下來,給武后戴在頭上,又涎着臉,口稱臣李治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說着真地要拜下地去。武后看萬歲這種形景,忍不住嗤地一笑,忙上去扶住。

    榮國夫人正在外邊和衆夫人飲酒飲得熱鬧,忽宮女飛也似地出來報說:“萬歲和韓國夫人偷情,喫娘娘進來撞破了,和萬歲爺鬧得不得開交呢。”榮國夫人這時已喝得醉醺醺了,聽了宮女的話,笑對衆夫人說道:“我那孩兒,又在那裏打破醋罐子了。”急急地扶着一個宮女,走進寢宮去看時,只見那皇后頭上戴一頂皇冠,那萬歲卻禿着頭,向皇后參拜着。榮國夫人看了,莫明其妙。那韓國夫人倒在牀上,嗚嗚地哭泣着,正下不得臺。忽見母親走進屋子來,忙下牀來,倒在榮國夫人懷裏,口口聲聲說萬歲欺我,妹妹又打我,好好的名節,給萬歲爺糟蹋了,我也沒臉去見人,便在萬歲爺跟前圖個自盡吧。說着,真地一納頭向牆上撞過去。慌得榮國夫人,忙去抱住。那韓國夫人兀自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休!高宗看了,心中萬分不忍,他也顧不得當着武后的面,便向韓國夫人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地拜着;又把皇后的鳳冠,親自去給韓國夫人戴上,口中說:“朕如今便拜你做皇后吧。”武后看了,不禁噗哧一笑,說道:“萬歲讓俺做了皇帝,又封俺姊姊做了皇后,不知萬歲自己卻做什麼?”高宗說道:“朕便替你姊妹兩人,做着奴才吧。”

    說着,引得她母女三人,喫喫笑起來!榮國夫人便出了一個主意,說:“俺這長女,既承萬歲臨幸過了,她也決沒有這顏面再回到賀蘭家去了,只求萬歲好好地把她養在宮中,不可辜負我女兒今日順從萬歲爺的美意!”這句話真是高宗求之不得的。當下便連連答應,說:“夫人請放心!朕若辜負了大姊姊今日的好意,便天地也不容。”榮國夫人又回頭勸着武后道:“娘娘請把胸懷放寬些,看在同胞姊妹分上,你大姊若得萬歲爺的寵愛,她也忘不了娘娘的大德。”說道,又喚韓國夫人過來給娘娘叩頭。那韓國夫人,滿面嬌羞,上去給武后叩過頭,武后拉住韓國夫人的手,對拭着眼淚。榮國夫人又親自把皇后的冠戴,給武后穿戴上去。這時一頂皇冠,還戴在武后頭上。

    榮國夫人要去給她除下,武后卻不肯,正色說道:“天子無戲言,俺如今已代萬歲爲天子,這頂皇冠是萬不能除去的了。”

    後來還是榮國夫人再三勸說,高宗又答應她以後在殿上,並坐臨朝,不用垂簾。武后才肯把這皇冠除下來,交給她母親去替高宗戴上。

    從此每日臨朝,便是皇帝和皇后並坐在寶位上,文武百官,都得仰睹皇后的顏色,遇有軍國大事,傳下諭旨來,全是皇后的主意。皇帝雖說坐在當殿,卻不敢多說一句話。內外臣工奏章上,都稱皇上皇后爲二聖。但這時高宗一心在韓國夫人身上,原也無心管理朝政,見武后凡事搶在前面,他也樂得偷懶,把國家大事,丟在腦後。每日退朝回宮,便急急找韓國夫人遊玩去。

    這時韓國夫人,十分得高宗的寵幸。韓國夫人住在正宮的東偏延暉宮中,卻嫌她院子狹小,高宗便傳諭工部,立刻在御苑西偏空地上,建立起一座美麗高大的宮院來,一切裝飾制度,都照正宮格局,稱它作迎喜宮。宮後面又蓋造成一座花園,花園內樓臺曲折,廊閣宛延。內中有一座採雲樓,真是雕瓊刻玉,富麗幽深。高宗便把這一座樓給韓國夫人的女兒賀蘭氏做了妝閣。一般的十二個宮女,十二個小黃門,在樓中伺候着。這賀蘭氏天生秀美,雖說是小小年紀,她一言一笑,卻嫵媚動人。

    她終日伴着母親韓國夫人,住在迎喜宮中。高宗和韓國夫人,每在花前月下戲弄着,卻也不避忌賀蘭氏的耳目。女孩兒在二八年華,漸漸地懂得男女的情趣,她又和高宗十分親熱,在宮中終日追隨在皇帝左右,趕着皇帝,喚他阿爹。那高宗也常常撫弄着賀蘭氏的粉脖兒,喚她小美人兒。又拿許多珍寶玩物,賞給賀蘭氏。賀蘭氏清晨睡在牀上,還未起身的時候,高宗便悄悄地進房去,坐在一旁,直看她梳洗裝飾完畢,抱在懷裏,玩笑一陣,才拉着她手兒,送進迎喜宮去,和韓國夫人一塊兒用着早膳。高宗終日迷戀着韓國夫人母女二人,也無心去問朝廷大事,一切大權,漸漸地都操在皇后手中。

    有幾天,高宗因夜間貪和韓國夫人遊戲,睡時過於夜深了,第二天不能起早,那早朝的時候,只有武后一人坐在正殿上,受百官的朝參。那韓國夫人受了高宗的寵愛,便放出百般本領來,迷住了這位風流天子。他二人玩到十分動情時候,也不問花前月下,筵前燈畔,隨處幹着風流事體。便有那宮女內侍們,在一旁守候着,他們也不避忌。有一晚,高宗摟定了韓國夫人,交頸兒睡着,香夢沉酣的時候,忽然高宗被夜半的鐘聲驚醒過來。睜眼看時,那一抹月光,正照在紗窗上,映着窗外的花枝,好似繡成的一般。高宗看了,十分動情,忙把睡在懷中的韓國夫人,悄悄地推醒來。這時正是盛夏天氣,韓國夫人袒着雪也似酥胸,只用一幅輕紗,圍着身體。高宗一骨碌坐起來,擁着韓國夫人的嬌軀,悄悄地扶她走出院子來。那草地上原有几榻陳設着,預備納涼時候用的。便扶着韓國夫人,在榻上躺下,月光照着玉軀,那光兒直透進輕紗去,映出韓國夫人,如搓脂摘酥一般白淨的皮膚來;高宗看了,忍不住低低地喚了一聲天仙,一親嘴上去,他二人在涼月風露之下,直玩到明月西沉,才覺睡眼矇矓,雙雙進羅帳睡去。誰知第二天醒來,高宗皇帝和韓國夫人,一齊害起病來,初覺頭眩發燒,慢慢地昏沉囈語起來。武后知道了,急急來把高宗扶回正宮去,分頭傳太醫診脈服藥。那御醫許胤宗,年已八十餘歲,在隋唐時候,是一位名醫,生平醫治奇症怪病的人,已有數千人了。當時診了高宗的脈,又去診了韓國夫人的脈,說:“萬歲與夫人,同患一病,因風寒入骨。但萬歲體力素強,尚可救藥。夫人嬌弱之軀,已無法可救矣。”武后聽說韓國夫人的性命已不可救,究竟骨肉,有關天性,便再三傳諭,命御醫竭力救治。那許胤宗看着病人,口眼緊閉,氣息促迫,已無法下藥;便用黃蓍、防風各二十斤,煎成熱湯,悶在屋子裏,使病人呼吸着藥味,滿屋子熱氣奔騰,勢如煙霧。每天這樣燻蒸着,病人淌下一身大汗。一連十多天,那高宗病勢果然漸漸減輕,清醒過來。只有那韓國夫人的病勢,卻一天重似一天,到第二十日上,竟是香魂渺渺,離開她玉軀死去了。

    高宗病在牀上,雖也常常念着韓國夫人。武后只怕高宗得了韓國夫人逝世的凶信,反而增添病勢,便傳諭內外宮人,把這惡消息瞞得鐵桶相似。看看過了五六十天,高宗病勢全去了,便由內侍們扶着,要到迎喜宮探望韓國夫人去。武后這纔上去攔住御駕,奏說:“韓國夫人早已歸天去了。”高宗聽了,只說了一聲:“是朕害死了夫人也!”便忍不住淚珠從臉上直滾下來!武后也陪在一旁拭着淚!高宗究竟放心不下,親自到迎喜宮中去。一走進宮中,只見屋子正中,供着一座靈臺,素幡白幃,煞是淒涼!高宗想起往日的歡樂,便忍不住扶住靈座,大哭了一場!內侍上來勸住了哭,接着又聽得靈幃裏面,有隱隱的女子啜泣聲。高宗認得是韓國夫人的女兒賀蘭氏,當時便把賀蘭氏傳喚出來。那賀蘭氏見了高宗,只喚得一聲阿爹,直撲在高宗懷中,哭得十分淒涼!高宗看她穿着一身縞素衣裳,雅淡梳妝,竟是和她母親初入宮時一般動人憐惜!當下便把賀蘭氏摟定在懷中,百般撫慰,半晌才勸住了她哭。那賀蘭氏又摟着高宗的脖子,嬌聲說道:“阿爹!今夜莫丟着我一人在宮中,冷清清地,害怕煞了呢!”從此高宗竟依着賀蘭氏的說話,伴着她住在迎喜宮中,兩人終日起坐一處,寸步也不離。在武后起初認作是高宗和韓國夫人情重,伴守着韓國夫人的靈座;後來在暗地裏一打聽,那位多情的皇帝,連個姨甥女兒,也偷偷地臨幸上了。不多幾天,果然傳出諭旨來,封賀蘭越石氏的女兒,晉封爲魏國夫人。這魏國夫人見過了明路,便也不用避忌,竟把一個天子,羈佔在宮中,暮暮朝朝,尋着歡樂!魏國夫人年紀又輕,面貌又美麗,這個高宗皇帝,越發被她調弄得神魂顛倒,竟把朝廷大事,丟在腦後,一任武后臨朝聽政,擅作威福。原來當初榮國夫人和武后商量定的美人計,是有意拿韓國夫人和魏國夫人母女二人的美色來迷弄高宗,使高宗貪婪行樂,無暇顧問政事,武后便可以乘此獨攬朝綱,任性妄爲。

    講到武家的女人,卻個個是生成嫵媚淫蕩的。便是這位榮國夫人,已是五十左右年紀了,卻長得豐肌膩理,媚視煙行,望去好似二十許的少婦,這時她丈夫武士(錄蒦),早已去世。

    榮國夫人耐不得空房寂寞,便暗暗地挑選幾個年輕力壯的奴僕,在夜半人靜的時候,喚進房去受用着。後來她長女韓國夫人,因丈夫賀蘭越石死了,便帶着兒女二人,回京師來,投奔母親。越石的兒子,名喚敏之,便是魏國夫人的哥哥;長成風流體態,白淨肌膚。榮國夫人見了這俊美的外孫兒,早不覺動了邪心,只因礙着韓國、魏國二夫人的耳目,不好意思動得手。

    後來武后和她商量用美人計,榮國夫人趁此機會,把韓國夫人母女二人,送進宮去,自己在府中和她外孫兒,兩人偷摸上了,放浪形骸,晝夜狎蝶。榮國夫人把個賀蘭敏之,直愛到心窩裏,便推說自己無所出,把敏之承繼在士(錄蒦)名下,做一個過房孫子,把敏之改姓做武,??此敏之便長住武氏家中,陪伴着這外祖母,朝朝行樂着。

    原來武士(錄蒦)娶有兩房妻子,長妻相里氏,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元慶,次子名元爽。次妻楊氏,便是榮國夫人,生有三女,長女嫁賀蘭氏,次女冊立爲皇后,三女嫁與郭氏。

    士(錄蒦)自武氏入宮後,不多幾年,便已去世。那元慶的兒子,惟良、懷運二人,和叔叔元爽,都因楊氏是父親的次室,很是瞧她不起,事事在暗地裏欺侮她。楊氏也常常進宮去,把這情形,訴說與武氏知道。後來武氏立爲皇后,元慶拜爲宗正少卿,元爽拜爲少府少監,惟良拜爲衛尉少卿,武后心中怨恨她兩個哥哥和侄兒,便以外戚退讓爲名,降元慶爲龍州刺史,元爽爲濠州刺史,惟良爲始州刺史,元慶心中懊恨,便死在龍州地方;元爽又被流到振州去,死在振州地方,只留下惟良、懷運二人。

    這時魏國夫人在宮中得了皇帝的寵幸,年少任性,仗着自己的威勢,便欺壓六宮。又見武后起居奢侈,服用豪華,自己也便事事摹仿着,也居然用起皇后的儀仗器服來。她每與皇后見了面,便做出十分驕傲的神氣來,有時竟出言頂撞。武后在皇帝跟前訴說幾句,皇帝反幫魏國夫人,說皇后有嫉妒之意,因此皇后把個魏國夫人,恨入骨齒,早已蓄心要謀害她的性命了。

    恰巧這一年是榮國夫人六十大慶,家中懸燈結彩,十分熱鬧。事前魏國夫人和武后商量,想要出宮拜外祖母的壽去。武后聽了,卻一力慫恿她,說自己也很記念母親,只因忝位中宮,不能輕舉妄動,能得甥兒回家去,替我探望探望母親,使我心中也可放心;又答應拿皇后的儀仗,借給她用。魏國夫人心中原要借回外祖母家去,在親戚前誇耀誇耀自己的威福。誰知這位糊塗皇帝,他聽說魏國夫人要出宮去祝外祖母的壽,自己也高興起來,說待朕和夫人一塊兒前去,也使夫人在母家格外增些光榮。

    到了那日,竟用帝后的全副的龍鳳旌旗,到武家來祝壽。

    武家的親族,遠遠地望見龍鳳彩車,認作是武皇后也來了。忙各按着品級,到大門外跪接去。女眷跪在門裏,男子跪在門外。

    這時榮國夫人,已把她兩個侄兒,惟良、懷運二人召回家中,招待賓客。待彩輿到門,宮女上去,從車中扶出一位魏國夫人,看她穿着皇后的服裝,閤府的女眷們看了,誰不豔羨。第一個她外祖母榮國夫人,搶過去把魏國夫人摟在懷裏,一聲兒,一聲肉地喚着。在內宅裏,自有許多女眷,陪着魏國夫人,飲酒談笑,大家問她些宮中的故事,和皇帝皇后的情形。外屋子裏,又有一班官員,和惟良、懷運兄弟二人,侍候着高宗,說笑飲酒。榮國夫人也在家中養着一部聲樂,一羣小女兒,小男兒,歌着舞着,十分熱鬧。高宗看了,也很是歡喜!傳諭各賞綵緞二端,黃金十兩。這一席壽酒,直飲到夜色西斜,高宗才帶着魏國夫人,擺駕回宮。今天魏國夫人回家去,在親戚女眷們跟前誇耀了一番,心中異常快樂!回得宮來,對着萬歲爺有說有笑,高宗看了,也覺可愛!把魏國夫人摟在懷裏;誰知正親呢的時候,忽見魏國夫人大叫一聲,兩眼翻白,口吐鮮血,頓時氣絕過去。高宗抱住魏國夫人嬌軀,大聲哭喚!兩手把她身體,不住地搖擺着,停了一會兒,才悠悠醒來,星眼微微地睜着,又聽她聲音在喉嚨底下,低低地喚着,阿爹救我!高宗看了,心如刀割一般疼痛,忙傳御醫進宮來診脈。御醫奏說:“夫人是食物中毒,已是不可救藥的了。”延到半夜時分死了。

    高宗握住屍體的手,嚎啕大哭!那武后知道了,也趕進宮來,抱着魏國夫人的屍身,一聲兒,一聲肉的捶牀大哭!宮女妃嬪們上來勸住了哭。武后便說魏國夫人是在武惟良家中中的毒,陛下須替魏國夫人雪冤。高宗拭着淚說道:“是卿家中人,朕不便顧問。”武后便憤憤地說道:“待臣妾與陛下作主如何?”說着也不候皇帝說話,便起身出宮去,立刻傳內侍官,捧着聖旨,帶領羽林軍士,連夜趕到榮國夫人府中,把惟良、懷運二人捉住,送在刑部監獄裏,立刻殺死;又唆使百官,第二天連名上表,聲討武惟良、懷運二人謀死魏國夫人之罪;請皇上下詔,把惟良、懷運二人的姓,改爲蝮氏,是說他二人的心,和蛇蝮一般的毒。

    實在這毒死魏國夫人的計謀,還是武后一個人指使出來的。原來魏國夫人,平日仗着皇帝的寵愛,漸漸跋扈起來,凡事都要和武后爭勝。武后便趁魏國夫人回外祖母家祝壽的機會,暗暗地買通魏國夫人的貼身的宮女,帶着毒藥,覷人不見的時候,把毒藥放在魏國夫人的酒杯裏。可憐這魏國夫人,正在歡喜的時候,卻不知道暗暗地已中了毒,捱不到半夜,便毒發身死。武后又深恨從前惟良、懷運兄弟二人,瞧她母女不起,常常在家中期負她母親。如今便將計就計,把這毒殺魏國夫人的罪名,移在惟良、懷運二人身上,說他是因妒生恨,謀死魏國夫人。殺死惟良兄弟二人,武后還嫌不足,又把二人的閤家親族,一齊捉住,充軍到嶺外地方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逼奸宮眷敏之得罪慘殺后妃武氏行權

    武敏之自從惟良、懷運二人,處死以後,在家中益發肆無忌憚,他和榮國夫人二人,雙宿雙飛,名是祖孫,實是夫妻。

    但榮國夫人,是六十歲的老婦人了,如何敵得住武敏之年富力強的人。日夜淫樂的,便不覺精力衰弱,在六十一歲上,一病不起。消息傳到宮裏,武后因榮國夫人是親生母親,心中十分悲傷!便發十萬兩銀子,替榮國夫人治喪,又令禁中白馬寺僧人二百名,到榮國夫人府中禮經拜懺,超度亡魂。武后又賜大內的大瑞錦十端,交給敏之,命他造着佛像,替榮國夫人追福。

    這大瑞錦,是西域番僧進獻的希世之定,製成衣衫,穿在身上,便可以益壽延年,造福無量。這武敏之雖說與榮國夫人結下私情,但他仗着自己多財美貌,暗暗地在京師地方,勾搭上的粉頭,卻也不少,競有幾個官家閨女,和他暗去明來,成就恩愛的。如今見宮裏賜下大瑞錦來,敏之知是希世之寶,他也不造佛像,只拿着自己制了幾身衣衫;又給那平日來往的粉頭閨女們,每人也制了一身衣衫。這大瑞錦是大紅大綠的絲縷織成的,武敏之卻在孝幃裏面,穿着這大紅大綠的衣衫,左抱粉頭,右擁閨女,飲酒作樂。這榮國夫人死後,府中已沒有一個正主兒,任敏之在家中胡行妄爲,也沒有人敢去幹涉他。

    到了榮國夫人靈柩出殯的日子,滿朝文武官員,都來送喪。

    武后是六宮之主,輕易不能出宮的,便打發她親生女兒太平公主,出宮去替着武后,送榮國夫人的喪。這太平公主,長得美麗聰明,年紀也有十六歲了。武后和高宗二人,十分寵愛她,終年養在宮中,真是嬌生慣養,平常用十六個美貌宮女,陪伴着喫喝玩笑。如今代母后出宮去送外祖母的喪,武后便把全副皇后的輿仗旌旗,假給女兒使用,沿路招搖威武,到了武家門口,文武百官,都來跪接。可笑這武府上,偌大一件喪事,裏面卻沒有一個女眷招待賓客的。只因榮國夫人在日,把個武敏之霸佔住了,不許他娶妻,亦不許他納妾,所以到今日偌大一座府第中,卻找不出一個正經的女眷來。如今府中開弔,那官府的內眷,卻來得不少。武敏之側身在脂粉隊裏,見有年輕貌美的命婦,他便任意調笑着。那班婦女,都知道武敏之威勢,卻也不敢十分違拗他,好容易捱過一天,那女客陸續退去。敏之便把太平公主,留在府中玩耍。

    這太平公主,因爲是榮國夫人嫡親的外孫女兒,平日也常常在武府中走動,自幼兒也和敏之見慣了。太平公主見敏之,喚他大哥,敏之也喚太平公主做小妹妹。誰知這一晚,太平公主住在敏之家中,敏之看了頓然起了邪心,到半夜時分,敏之穿着短衣,手拿利劍,悄悄地挖開了太平公主的房,他原意是要強姦太平公主的,但太平公主,此時睡在裏房,外房全是那陪伴的宮女睡着。敏之一腳跨進了外房,只見那牀上,羅帳高高掛起,一個年長的宮女,橫身睡着。敏之不看便罷,看時,早不覺把魂靈兒飛去,一抹燈光,照在那宮女的身上,只見她把繡衾兒推在一旁,小紅抹胸兒脫去了帶兒,開着懷,露出那高聳聳、白淨淨的兩隻處女的乳峯,下面圍着蔥綠色的裳兒,露出一彎尖瘦潔白的小腳兒來。再看她頭上,雲髻半偏,星眸微啓,粉臉凝脂,櫻脣含笑,那兩條好似粉搓成的臂兒,一條擎起,擱在枕上;一條恰恰按在乳峯下面,那玲瓏纖指,輕輕地撫着自己的乳頭。看了這樣的美人睡態,不由得這好色的武敏之,不動起心來。當下他也把想念太平公主的心思丟起,這樣一來,先把這個宮女糟蹋了。這一夜,武敏之竟在外房,一連糟蹋了六個美貌的宮女。那宮女害怕他的勢力,又害怕他的利劍,只得忍辱含羞地一任他糟蹋了去。最可憐的裏面有一個十三歲的小宮女,被敏之用強姦污了,第二天回到宮裏去,下體發炎,活活地腐爛死了。

    從此武敏之的色膽,愈鬧愈大,這時司衛少卿楊思儉,有一個女兒,長得十分的美麗,京師地面上,人人知道她的美名。

    這名氣慢慢地傳進宮去,給高宗、武后知道了;這時武后親生的長子,名弘,已立爲太子,年紀十六歲,還不曾冊立太子妃,便和高宗商量,要選楊思儉的女兒進宮來做太子妃。誰知那武敏之,早巳也想娶楊思儉的女兒做自己的妻房,只因楊家女兒太小,那時自己的身體,又有榮國夫人霸佔住了,不許他別娶妻房。如今榮國夫人也死了,那楊家女兒年紀也長成了,忽然聽說皇后要選進宮去做太子的妃子。武敏之心中不由得焦急起來,他想凡事先下手爲強,當時他帶了府中二十個豪奴,捧着金銀緞匹,自己跨一頭高頭大馬,徑向司衛少卿楊府中來。那楊家守門人,見是周忠孝王府中來的,便不敢怠慢,領着武敏之直到客廳上。楊思儉被皇帝召進宮去,商議太子的婚事,不在家中,由楊家西賓,出來招呼武敏之坐下。問起來意,武敏之便把久慕女公子的美名,特來親自求婚的意思說出來。那西賓把敏之的話,吩咐管家傳與內宅僕婦,再由僕婦轉稟主母。

    停了一會兒,那管家傳出主母的話來道:“萬歲已有意旨下來,擬選寒家女兒爲太子妃;今日傳家主進宮去,原爲商議女兒的婚事。寒家如今須靜候諭旨,不能另配高門。”敏之聽了,不覺勃然大怒。罵一聲:“糊塗蟲!待咱家親自找你家主母說話去。”說着,把手一招,帶着二十個豪奴,向內宅闖去;這裏府中西賓,和家院們見了,急欲上前去阻住,卻被武家豪奴,一拳一腳,一齊打倒在地。

    這武敏之衝進了內宅門,那楊夫人和幾位親戚家的女眷,正在內堂談論;忽見如狼虎般的豪奴,擁着一個少年公子,直向內堂上撲來。那公子口內嚷道:“哪裏一位是楊家岳母,快出來見你家的新女婿!”喊得霹靂也似的響,慌得那班女眷,四散奔逃。一個丫鬟,嚷了一聲不好了!那強盜來搶俺們的小姐了,一轉身向西院裏小姐房中逃去。那楊夫人也一時慌得沒了主意了,跟着那丫鬟也向西院中逃去。這一逃,好似替武敏之領着路,他帶着豪奴,卻緊跟在楊夫人後面,看看追到那小姐的繡房門口,楊夫人和那丫鬟,急轉身張着兩臂,把這繡房門攔住,不肯放武敏之進去。敏之到了此時,一不做,二不休,上去一手揪住一個,向院子裏摔出去。可憐她主婢兩人,都是嬌弱的女流,有多大的氣力,被敏之這一摔,早和鷂子翻身似的,直向庭心裏倒下。上來四五個豪奴,把她兩人按住,楊太太身體雖被豪奴擒住了,掙扎不得,但她還直着嗓子向女兒房中喊道:“好孩兒!快逃性命吧!強盜來了。”一句話不曾嚷完,早被豪奴上去,按住了嘴,做不得聲。接着聽得房中女兒哭喊的聲音,一聲聲地嚷着天呀!救命呀!那聲音十分悽慘!

    後來那喊聲漸漸地微弱下去,寂然無聲的半晌,原來那楊小姐暈絕過去了。楊太太在外面聽了,心如刀割,幾次要掙扎着趕進屋子救她的女兒,無奈一個嬌弱婦人,如何能抵抗得這四五個強壯男子,她心中一急,眼前一陣黑雲罩住,早也暈絕過去了。武敏之在裏面,把這楊小姐強姦過了,便放開手,哈哈大笑着,大腳步走出房來。那豪奴們見了,一齊上去叩着頭,嘴裏說道:“恭喜相公!”那敏之把手一揚,說道:“回府去領賞。”那二十個豪奴,簇擁着他主人,又好似一窩蜂地退出楊家大門來。武敏之跨上雕鞍,拿起馬鞭指着楊家的門口說道:“看你家小姐,如今還做得成太子妃嗎?”說着在馬上哈哈大笑着去了。

    誰知到了第二天一清早,東窗事發,那武家門口,忽然來了一大隊羽林軍士,一個內侍捧着聖旨,喝一聲動手。那軍士們進去,把武敏之綁住,推出大門,送在馬上,後面那二十個豪奴,一齊拿繩索反綁着;一大串軍士們牽着,一齊押送到刑部衙門裏去。聖旨下來,把這二十個豪奴,齊綁赴刑場去斬首;武敏之問了發配雷州的罪。原來那楊思儉的女兒,被武敏之強姦以後,便自己縊死。楊夫人親自趕到宮裏來告御狀。在宮中遇到了丈夫楊思儉,夫婦二人雙雙跪在皇帝跟前,連連叩頭,請求萬歲申冤!那高宗因武敏之還關係着武后的顏面,一時不敢做主,便進宮去問着武后。這武敏之在外面跋扈的情形,武后早有所聞,只是他是自己母家面上的人,便也格外矜全他些。

    如今聽皇帝說敏之做出如此無法無天的事體來,真是冤家路狹;高宗說話的時候,恰值太平公主也站在一旁,當時也便把敏之那晚強姦宮女的事體,說了出來;又有人說武敏之拿皇后賞令造佛像有大瑞錦,卻私地裏去制着衣衫。三罪俱發,武后便勃然大怒!立刻替皇帝下旨去掩捕武敏之,交刑部定罪。那武敏之惡貫滿盈,棄軍到雷州去,他行到韶州地方,卻悄悄地在客店裏,拿馬繮繩自己縊死了。

    如今再說高宗皇帝,自從韓國夫人、魏國夫人,相繼逝世以後,心中恍恍惚忽,好似丟了一件什麼寶貝一般,終日長吁短嘆,說笑也沒有了,茶飯也少進了,看着那班妃嬪,全是庸脂,蠢笑粗言,沒有一個當得意的。他煩惱到了十分,便一個人靜悄悄地去在御書房中坐着。左右無事可做,便拿大臣們的奏本批着看着。這高宗皇帝,久已不問朝政了,如今看起奏章來,諸事膈膜,不得不去和武后商議着辦。這武后又因大權獨攬慣了,凡事獨斷獨行,不容高宗有一分主意。帝后兩人,往往因朝廷的事體,彼此爭執起來,爭執得十分兇。高宗只因寵愛武后,便也凡事忍讓她些,因忍讓成了畏懼;因畏懼成了怨恨。高宗只因武后,凡事要干涉他,對於朝廷大事,自己反沒有主意,便把個武后怨恨到十分。高宗生性是懦弱的,他心中愈是怨恨,外面愈是畏懼;因怨恨武后,便又想起從前的王皇后和蕭淑妃來:王皇后和蕭淑妃二人,平日侍奉高宗,何等柔順,何等賢淑。自從貶落冷宮以後,已有五、六年不得見面了。

    如今高宗因受了武后的欺弄,便又十分掛念王皇后、蕭淑妃兩人。他卻瞞住了武后的耳目,只帶了貼身的兩個內侍,悄悄地尋到幽禁王皇后、蕭淑妃的宮院裏。走進庭院去一看,只見落葉滿地,廊牖塵封,靜悄悄地也找不到一個人影。高宗看了,不禁嘆了一口氣,便低低地喚了幾聲王皇后、蕭淑妃,卻也不見有人答應,半晌,只見一個小內侍,從側門出來。那皇帝貼身的內侍,上去拉住了這小內侍,問他王皇后和蕭淑妃,幽禁的屋子在什麼地方?那小內侍領着路,繞過屋子後面去,見低低的兩間屋子,牆上挖着一個泥洞。這屋子四周,並無門窗,恰巧一位宮女,把茶飯從泥洞中送進去。高宗上去看時,那茶的顏色,好似醬油一般,飯菜也十分粗劣,裏面伸出一隻女人的手來接受。高宗看那手時,又黑又瘦;正出神的時候,洞裏那個女子,見了皇帝,便拜下地去,口稱萬歲,萬萬歲。高宗在她眉目之間還隱隱認得是蕭淑妃。高宗看了,心頭一酸,忍不住淌下眼淚來,對蕭淑妃說道:“皇后、淑妃無恙嗎?”接着那王皇后也走到洞口來,拭着淚說道:“臣妾等已蒙聖恩,廢爲庶人,又何處再有此尊稱耶?”說道,忍不住嗚咽痛哭!

    高宗便安慰着她們說道:“卿等勿愁!朕當設法依舊令卿等回宮。”王皇后說道:“今日天可見憐!陛下回心轉意,使妾等起死回生,復見天日,陛下可賜此宅,名爲迴心院。”高宗此時也十分傷心!便也站不住了,把袍袖遮住臉,說道:“卿等放心,朕自有處置。”說着,退出院子去。

    誰知早有人把皇帝私幸冷宮的消息,報與武后知道。武后聽了大怒!便假用皇帝的詔書,在半夜時分,打發幾個內侍,到冷宮裏去,把王皇后和蕭淑妃二人,從睡夢中拖起來,跪在當院,聽讀詔書。王皇后聽罷詔書,便叩頭說道:“陛下萬年,武后承恩,吾死分也。”那蕭淑妃卻頓足罵道:“武氏賤婢,淫污宮廷,我死後當爲貓,使賤婢爲鼠,我當咬斷賤婢喉管,以報今日之仇。”接着來四個武士,一把揪住王皇后的頭髮,按倒在地,拔出雪也似的鋼刀來,只聽得刮刮兩聲,可憐王皇后的兩手兩腳,一齊血淋淋地斬了下來,只聽得一聲慘嚎,王皇后痛得暈絕過去了。”又把粗麻繩子,反綁着臂和腿,抬過一口大缸來,滿滿地盛着一缸酒,顛倒把王皇后的身體,豎在酒缸裏;又揪過那蕭淑妃來,照樣用刑。可憐蕭淑妃拋下酒缸去的時候,還是賤婢淫婢的罵不絕口呢!那內侍見已把王皇后、蕭淑妃兩人,依旨處死,便回正宮去復旨。武后聽了,還不放心,又親自到冷宮裏來,見果然把王皇后、蕭淑妃兩人綁得結結實實,身上脫得一絲不掛,顛倒浸在酒缸裏,那手腳斬斷的地方,兀自一陣一陣的血湧出來。武后便指着缸中的屍體,哈哈大笑着說道:“令這兩個老媼,骨也醉死你。”又聽宮女傳說“蕭淑妃臨刑的時候,說來生爲貓,武氏爲鼠”的話,便從此宮中禁止養貓。雖說如此,武后自從殺死王皇后、蕭淑妃二人以後,平日在宮中起坐,恍惚見她二人的陰魂,跟隨在左右,面目十分悽慘,手足流着鮮血。武后外面雖十分強項,她心中卻十分害怕。從此便不敢住在正宮,移居在蓬萊宮中去。誰知那陰魂依舊在蓬萊宮中出現。武后便出主意,連高宗一塊兒搬出長安,到洛陽行宮去居住。

    高宗此時,因武后毒殺了王皇后、蕭淑妃二人,從此見了武后,又是怨恨,又是害怕,卻一句傷心的話也不敢在武后跟前說。每到無人的時候,便忍不住流下淚來。誰知這時武后,心中還是不知足,終嫌高宗時時要干預政事,不能任意作爲。

    聽內侍們說,洛陽地方有一個道士,名喚郭行真,卻是法力無邊,能蠱祝壓勝諸術,驅逐鬼神,制服人心。這時武后怕王皇后、蕭淑妃的陰魂,正怕得厲害,便把郭行真召進內宮來,做了七日七夜的法事,驅除鬼怪;又用蠱毒和在法水裏,交給武后,覷便給皇帝飲下,能一見武后,便心中悚懼,事事依順着武后做事了。

    當時有一個宦官,名喚王伏勝的,原是高宗最親信的內侍,探聽得這個消息,心中萬分憤怒,便悄悄地去報與萬歲知道。

    高宗聽了,也不覺大怒起來,立刻要趕到正宮去,責問武后。

    那王伏勝連連叩着頭說道:“萬歲這一鬧,奴才性命休矣。萬歲須得想一條先發制人的計策,把皇后制服了纔是正理。”高宗聽了,嘆了一口氣道:“如今滿朝文武,全是武后的爪牙,誰是朕的心腹。”王伏勝奏道:“西臺侍郎上官儀,素稱忠義,萬歲可召進宮來,與他密議。”高宗便付他密詔,王伏勝悄悄去把上官儀領進宮來。那上官儀見了高宗,叩頭行過禮。高宗劈頭一句便問道:“皇后爲人如何?”那上官儀見問,便又跪下叩着頭說道:“恕臣萬死!母后專恣,失海內望,不可承宗廟。”高宗聽了,不禁頓足嘆道:“真是忠義大臣!”當下便命上官儀在宮中,草就廢武后的詔書。

    武后在當時,膽量愈來愈大了,她明欺着高宗懦弱無能,見那郭道士長得面貌俊美,便早晚喚他進宮來,伺候着皇后。

    這郭行真仗着皇后的勢力,在宮中進進出出,便也目中無人。

    見了美貌的宮娥,卻又任意調笑着。這一天他正在宮中過道兒上,伸手摸着一個宮女的脖子,恰巧撞見王伏勝,從背後走來,便勃然大怒!從腰上拔下了佩劍來,看定了郭行真後腦脖子上一劍揮去,早已人頭落地,慌得那宮女拔腳飛奔。

    別的內侍,從這地方經過,見殺死了郭道士,忙報與武后知道。武后聽說郭行真被殺,早已十分痛心,正欲出宮親自看去,忽又有內侍報說:“上官儀在宮中草廢皇后的詔書。”武后聽了,又驚又怒!便也丟下郭道士的事體,急急趕到上書房去一看,見皇帝和上官儀,宦官王伏勝三個人,都在屋中。高宗猛不防皇后竟親自趕來,慌得忙把那詔書,向袍袖中亂塞。

    武后一眼瞥見了,劈手去奪下來,從頭到底,讀了一遍。竟是說武后專恣,失皇帝望,不可以承宗廟,着即廢爲庶人的一番話。武后不看猶可,看了這詔書,便揪住了皇帝的衣帶,嚎啕大哭起來。一邊低着頭向皇帝懷中撞去,頓時雲髻鬆散,涕淚狼藉,任你皇帝如何撫慰,左右如何勸諫,她總是一味地撒潑,全個身兒,扭在皇帝身上,口口聲聲嚷着:“求萬歲賜乒妾一死吧!”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分解。

    第三十八回一廢再廢終立太子哲初立繼立虛設皇帝位

    高宗見武后哭鬧不休,心中先軟了一半。武后又帶哭帶訴地說道:“早知今日要廢去臣妾,當初臣妾原是先帝的才人,也承先帝臨幸過,陛下又何必拿甜言蜜語來哄騙得臣妾失了節,臣妾當時也枉廢了心計,替陛下用盡了心思,謀得這太子的位置,纔有今天這至尊極貴的一日。臣妾原也自知命薄,享不得榮華,受不得富貴,好好地削髮在尼庵,也便罷了,誰知陛下又百般地勾引臣妾進宮來,騙臣妾坐了正宮,卻又要廢去臣妾。既失了節,又失了位,臣妾實在丟不下這個臉呢。”說着,又一聲一聲地哭起先帝爺來了!把高宗和武后兩人從前的私事,一齊嚷了出來。高宗給她說得無地自容,又看她嬌啼宛轉的神氣,早不覺把心腸全個兒軟了下來。當時親自上去拉住武后的手,說道:“朕初無此意,全是上官儀教朕的。”慌得上官儀忙趴在一旁叩頭。

    武后聽了,立刻放下臉兒來喝道:“聖上有旨,上官儀草詔。”那上官儀聽了,忙去把紙筆拿在手中,武后口中念着道:“上官儀離間宮廷,罪在不赦,着交刑部處死。”上官儀寫成了詔書,武后又逼着高宗用了印,便有武士上來,把上官儀連王伏勝,一齊綁着,押出宮去,交刑部絞死。第二天詔書下來,說故太子忠,與上官儀同謀,賜忠自盡;又說右丞相劉祥道,與忠自通往來,流配滄州。武后趁此時機,把平日忠於皇帝的大臣,一概罷免,全用了自己親信的人。又下詔改王皇后姓爲蟒氏,蕭淑妃姓爲梟氏。朝廷一切大權,全在武后掌握,發號施令,也絕不與高宗商議,高宗也不敢過問。武后要使臣下尊敬,她便暗地裏指使許敬宗領銜,會同一班文武大臣上奏章,尊高宗爲天皇,武后爲天后;天后便廢太子弘,立賢爲太子。

    這弘原是武后親生的長子,當時高宗寵愛武后,便把武后的親生兒子,做了太子。誰知這位太子,生性卻絕不像他的母親,平日待人,十分謙和,待兄弟姐妹,十分友受,讀《春秋》至楚世子商臣弒其君一段,便掩着書本不願讀。率更令郭瑜,在一旁進言道:“孔子作《春秋》,善惡必書,褒善以勸,貶惡以解,故商臣之罪,千載猶不得滅。”太子說道:“然!所不忍讀,願讀他書。”郭瑜便改授《禮記》。太子上奏章,說追封顏回爲太子少師,曾參爲太子少保。高宗與武后駕幸洛陽,便下詔使太子監國。太子在長安地方,常常問百姓疾苦,救濟災民。這時蕭淑妃雖死,只留下義陽、宣城兩位公主,卻長成天姿國色,性情也十分貞靜。太子弘雖和她異母姐弟,卻也十分友愛。此時義陽公主、宣城公主,因母親犯了罪,便也被幽禁在掖庭裏。太子弘常常瞞着人,到掖廷去探望她們。姐弟三人,拉着手哭泣一場。太子弘很有搭救兩位姐姐的意思;只因害怕母親的威力,不敢說話。可憐這兩位公主,直幽禁到四十歲,還不得釋放的恩詔,眼看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閒過去。

    女孩兒年紀長大了,不免有一番心事。她和太子弘雖說是姐弟相稱,但在憂愁困苦的時候,得一個少年男子,私地裏來溫存體貼着,便不覺動了知己之感。那義陽公主,便動了一個癡念頭,每值太子弘來看望她時,她便把太子貼身的掛件兒,或是汗巾兒,留下一二件,藏在枕蓆兒下面,到夜間無人的時候,便摟着那汗巾子睡。只因這位太子,是十分方正的人,卻也不覺得他姐姐的心事。只見義陽公主,常常對着自己嘆氣,看她粉龐兒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有一天,義陽公主清早起來,悄悄的一個人在花下,見一雙粉蝶,在花間一上一下地飛着追着,那神情好似十分依戀的。公主猛可地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一縷酸氣,直衝心頭,接着那兩行淚珠,點點滴滴地落在衣襟上,從此回房去便一病不起。死後,宣城公主檢點她的屍身,便在義陽公主懷中,檢出一方太子弘的汗巾來,便悄悄地對太子弘說了。太子弘也十分感慨!到義陽公主屍身旁,痛痛地哭了一場,用上等的棺木收殮過,以後便去朝見母后,說宣城公主年已四十,尚幽禁掖廷,不使下嫁,上違天和,下滅人道,幾句話說得十分嚴冷。武后聽了,不覺大怒!便立刻下詔,把宣城公主指配與掖庭衛士。那衛士已有五十多歲的年紀了,面貌黑醜,性情粗暴,且是一個下賤的,叫宣城公主如何受得住這個侮辱。太子弘替他姐姐,再三求告着,須另嫁大臣子弟。武后不許,且把太子弘痛痛訓斥了一場。太子弘終以皇家公主,下嫁衛士,有失國體,心中怏怏不樂!從此神情恍惚,喜怒無常,到上元二年時候,太子弘跟着父皇母后到合璧宮去,武后便暗暗地在太子弘酒杯中下了毒藥,太子飲下肚中去,毒發而死,立潞王賢爲太子。

    這潞王賢,又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少年,八歲讀《論語》,至賢賢易色一句,便連連讀着不休。高宗在一旁坐着,問他爲什麼屢讀不休?潞王回奏說:“兒性實愛此語。”高宗便十分歡喜!他對李世勣說道:“此兒有宿慧,後當立爲太子。”便遷入東宮,每月朝見武后。賢雖也是武后生的,但生性也極正直,平素見武后那種驕橫專恣的行爲,心中也是十分不以爲然!

    如今見自己立爲太子,他在朝見母后的時候,也婉言勸諫母后,把朝政歸還父皇。武后聽了,心中老大的個不樂意!從此看待太子賢,也便冷冷的了。

    那武后自從郭道士被內侍王伏勝暗殺死了以後,心中每次想念起來,總是鬱鬱不樂!便假說要在宮中超薦榮國夫人亡魂,命京城官吏,防求道行高深的道士進宮去,做超薦的法事。便有京兆府尹訪得一個道士,名明崇儼的,據說他在深山修練,已有六十多年了,望去還好似二十多歲的少年,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修練得千年不老仙丹,有緣的便贈與仙丹一粒,壽活千年;又能超度亡魂,早登仙界。府尹把他送進宮去,大得武后的寵用,白天召集一班道侶,鼓鈸喧天地做着法事;夜間閉門靜坐,香花供養,修練仙丹。武后有時也在法壇前參神拜佛,有時在丹室中參證問道,有時竟把個明崇儼道士,召進皇后寢宮去,講法說理,直到夜深人靜,還不見放道土出來。一個多月來,這道士和武后二人,卻常常不離左右,那宮女和內侍們看了,都在背地裏匿笑。待到七七四十九日,大丹告成,明崇儼獻上仙丹。武后便大設筵宴,獨賜崇儼一桌素席,令百官們陪宴;又下詔拜明崇儼爲正諫大夫。從此明崇儼的蹤跡,在正宮裏出現得愈加勤了。外面沸沸揚揚,傳說明崇儼道士,和武后通姦。

    這風聲傳在太子賢耳中,如何忍得。他原想去奏明父皇,下詔拿明崇儼正法。這時高宗頭風病害得十分厲害,皇上已有三個月不進皇后宮中了,又怕父皇得知了這消息,加上氣惱,病勢更甚,便也只好忍耐着。但武后有時在崇儼丹房中留宿,愈鬧愈不像樣了。太子賢這口氣,忍無可忍,這太子自幼兒長成勇武有力,他便帶了幾個有氣力的武士,悄悄地去候在那丹房門外的過道上,見那明崇儼從丹房裏出來,兩個武士上去,把那道士的嘴堵住,反綁着手臂,直送到太子跟前,按他跪倒在地。起初那明道士十分驕傲,不肯吐露真情。那武士拿皮鞭子在明道士脊樑上痛痛地抽着,那道士忍痛不過,便招認說:“自己原是京師地方一個無賴,實在年紀只有二十六歲。什麼修丹成仙,超度亡魂等話,全是哄着天后的。”太子問可曾與天后犯奸?那明崇儼卻只是叩着頭,不敢說話。太子看這神情,氣憤極了!便親自上去,把明祟儼的頸子扼住,誰知用力過猛了,那明崇儼已氣絕身死。太子吩咐在屍上綁住一塊大山石,拖去悄悄地拋在玄武湖中,這纔出了太子胸頭之氣。

    第二天武后忽然不見了這個寵愛的明道士,心中萬分焦急,雖不好意思張明較著的找尋,但也暗暗地令內侍們在各處尋訪,卻終覓不到崇儼的蹤跡。後來日子久了,那內侍們同伴中,漸漸有人吐露出口風來,說明道士是喫太子賢殺死的。武后心中越發把個太子賢恨如仇敵一般,時時要趁機會報這個仇,太子賢也刻刻提防着。這時宮中又生出一種謠言來說,這太子賢原不是武后的親生子,卻是高宗和武后的姐姐韓國夫人私通後生下來的私生子。這謠言聽在太子耳中,更覺害怕!便暗暗地調進二百名武土來,日夜埋伏在東宮裏防備着。武后知道了,十分動怒!說太子有弒母之意,不可不除去此害。當時便下詔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一班武將,帶領羽林軍士,直撲進東宮去,搜出甲士數百人。武后親自拉着太子賢,到高宗跟前去,請皇帝發落。那高宗因頭風臥病在牀,見太子賢犯了罪,心中十分悲傷!只自落着眼淚,不說話。武后憤憤地說道:“太子大逆不道,不可赦,便在皇帝榻前,下詔廢太子賢爲庶人,立哲爲太子。”這太子賢被逐出宮去,武后便密詔左金吾將軍邱神勣,帶兵去圍住府第,逼令太子賢自殺。

    那高宗見又廢了太子賢,心中鬱悶,病勢愈重,兩手捧着頭,日夜嚷着頭痛,眼眩心跳,不能起坐。六宮妃嬪,日夜不休地在牀前侍奉湯藥,看了大家心中都十分焦急!這時有一位御醫,名秦鳴鶴的,便奏稱陛下肝風上逆,只有用鋼針刺頭,出血可愈。武后坐在一旁喝道:“秦鳴鶴可殺,帝體豈是刺血處耶?”高宗忙攔住說道:“醫議病,烏可罪,且朕眩不可堪,姑聽治之。”當時秦鳴鶴便大膽上前,在皇帝左右太陽穴上,重重地挑下兩針去,淌出血來。高宗便霍地坐起身來說道:“朕目明矣。”武后便向空拜着說道:“天賜我師。”高宗傳諭,賞秦鳴鶴黃金百兩,綵緞十端,但過了幾天,高宗舊病復發,頭痛得比前更甚。宮中常常有怪異出現,有時空屋中發着大聲,有時在夜深時候,走廊下顯着臣影。高宗依舊傳秦鳴鶴來刺頭出血,又投着百藥,終無大效。忽有一個姓陳的宮女,自己稱是世代行醫,且善治頭風,請爲皇上修合藥餌。高宗聽了,不很信她。無奈那宮人再三請求!高宗便令親信內侍,監察着她修合藥餌。宮人在院子裏,掘地埋鍋,才掘得一二尺深,忽見一頭大蝦蟆,從泥中跳出,色如黃金,背上現出一個紅色的武字。那內侍見了,不敢隱瞞,便去奏明皇上。高宗看了,一時裏也不解是何徵兆,便命內侍拿去放在後苑池中。宮女又到別院去找地開掘,才掘開地,便又有一頭金色蝦蟆,跳着出來,蝦蟆背上依舊顯着一個紅色的武字。內侍又拿出獻與高宗觀看,高宗心中也疑是不祥之兆,便命把蝦蟆殺死。到第二天,那修藥的宮女和內侍,都一齊死在牀上。接着高宗也死了,把武天后升作皇太后,遺詔立太子哲爲中宗皇帝,一切軍國大事,悉聽太后參決。

    皇太后爲收拾人心,便下詔立十二事:一勸農桑,薄賦徭;二給復三輔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費力役;六廣言路;七杜讒口;八王公以降,皆習《老子》;九父在爲母服齊衰三年;十上元前勳,官已給告身者,無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稟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進階申滯。

    但這中宗即位以後,便事事要專主,發號施令,從不與皇太后商議。皇太后十分憤怒!也曾和中宗爭論了幾次。中宗不聽。皇太后大怒!便下詔廢中宗爲廬陵王。立子王旦爲睿宗皇帝,陪皇太后坐武成殿。

    皇太后命禮部尚書攝太尉武承嗣,太常卿攝司空王德真,捧號冊進與睿宗皇帝。從此皇太后每日在紫宸殿坐朝,寶座兩旁,用紫色帳幔圍着。下詔追贈五世祖後魏散騎常侍克己爲魯國公,妣裴氏爲魯國夫人;高祖齊殷州司馬居常爲太尉北平郡王,妣劉氏爲王妃;曾祖永昌王諮議參軍贈齊州刺史儉爲太尉金城郡王,妣宋氏爲王妃;祖隋東郡丞贈幷州刺史大都督華爲太尉太原郡王,妣趙氏爲王妃。皆置園邑五十戶。父爲太師魏王加實滿五千戶,母爲王妃;置園邑,守百戶。

    這時睿宗雖立爲皇帝,卻終年幽囚在宮中,不得預聞政事。

    凡是武后家裏的人,都握着大權,內中單說一個武承嗣,他原是武太后異母兄元爽的兒子。武敏之犯罪自己縊死以後,武家族人,便公請把承嗣從嶺南召還。嗣聖元年,拜承嗣爲禮部尚書;載初元年,拜爲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兼知內史事。

    武承嗣便奏請在東都建造武氏七廟,武太后下詔:追尊周文王爲始祖文皇帝,王子武爲睿祖康皇帝,贈五代祖太原靖王居常爲嚴祖成皇帝,高祖趙肅恭王克己爲肅祖章敬皇帝,曾祖魏康王儉爲烈祖昭安皇帝,祖周安成王華爲顯祖文穆皇帝,父忠孝大皇爲太祖孝明高皇帝;又封元慶爲梁憲王,元爽爲魏德王;又追封伯父叔父俱爲王,諸姑娣爲長公主;加封承嗣爲魏王,元慶子夏官尚書三思爲梁王。武太后的從父兄子納言攸寧,亦封爲建昌王,太子通事舍人攸歸爲九江王,司禮卿重規爲高平王,左衛親府中郎將載德爲潁川王,右衛將軍攸暨爲千乘王,司農卿懿宗爲河內王,左千牛中郎將嗣宗爲臨川王,右衛勳二府中朗將攸宜爲建安王,尚乘直長攸望爲會稽王,太子通事舍人攸緒爲安平王,攸上爲恆安王;又封承嗣於延基爲南陽王,延秀爲淮陽王;封武三思子崇訓爲高陽王,崇烈爲新安王;封武承業子延暉爲嗣陳王,延祚爲延安王。一門富貴,作威作福,橫行無忌。武承嗣心中還不知足,卻時時勸武則天殺盡皇家子孫,承嗣的弟弟武三思,也竭力地勸誘着。武承嗣自以爲他日可以穩穩地得了皇帝位置,便令鳳閣舍人張嘉福,迫令百姓上表,請立武承嗣爲太子。武太后不許。承嗣心中鬱鬱不樂!

    這時有柳州司馬徐敬業,括蒼令唐之奇,臨海丞駱賓王,痛恨武太后威逼天子,便召募義兵萬人,殺揚州大都督府長史陳敬之,佔據州城,傳檄四方,欲迎立廬陵王仍爲中宗皇帝,那檄文上說道:“僞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衆麀。加以虺蜴之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姐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柞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廷之遭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山河,鐵騎成羣,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爲福,送往事居,共立勘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

    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這一道檄文傳到四方去,那被他感動起義的兵士,竟有十萬多人。徐敬業帶領人馬,直撲嬰城,又渡江佔據潤州,殺死刺史李思文。武太后下詔,拜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爲揚州道行軍大總管,率兵三十萬,抵敵敬業。又拜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爲江南道行軍大總管,從後路包圍敬業的軍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炊突無煙佳人喪命閨闈抱病公主易夫

    徐敬業是前朝徐世的孫子,他懷着一腔忠義,迎立中宗,起兵聲討武太后;誰知這班文武官,盡是武太后的爪牙,間有一二是先朝的舊人,但都懼怕武太后的威力,誰敢到老虎頭上去搔癢。徐敬業手下的十多萬兵,東奔西殺,死的死去,逃的逃去,不上三個月工夫,這忠心耿耿的徐敬業,早已敗得一塌糊塗;被黑齒常之捉住,割下腦袋來,用香木匣子裝着,送進京師去。在徐敬業不曾失敗以前,朝廷中有一位中書令裴炎,又有一位左威衛將軍程務挺,都上表勸諫武太后,去把廬陵王迎回宮來;如今徐敬業已死,武太后下詔,也把裴、程二人處死。朝廷中人,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第二天,武太后臨朝,把駱賓王的一篇討武氏檄文擲與百官觀看,笑說道:“這孩兒文章卻做得不壞,我也愛他;可惜他犯了彌天大罪,不免一死。”接着又問着百官道:“朕與天下無負,汝等知之乎?”百官聽了,一齊喊着萬歲。太后又說:“朕輔佐先帝,已逾三十年。汝等爵位富貴,朕所與也;天下安佚,朕所養也。先帝棄世時,以社稷爲託,朕不敢愛身,只知愛人;今甘爲戎首者,俱將相種子,若輩何負朕之深也?老臣中伉扈難制,有若裴炎者乎?世將中能合亡命,有如徐敬業者乎?宿將中驍勇善戰,有如程務挺者乎?彼等皆一世之豪,今圖不利於朕,朕能置之法;公等中才有勝彼者,可早自爲之,不然,只能謹慎事朕,毋貽天下笑!”那百官們聽了太后的話,一齊趴在地下叩頭,不敢仰起頭來。同時奏答道:“惟陛下之命是從!”武太后便命武承嗣捧着玉璽,假意說要歸政給睿宗皇帝;那睿宗皇帝正要上去接受玉璽,忽見武承嗣怒目相視,嚇得睿宗忙縮手不迭,再三退讓着,說請母后臨朝。武太后見睿宗如此識趣,也便依舊收回成命。一面由武三思暗中指使御史傅遊藝,率關內父老,上表請革命,改帝姓爲武氏;一面又逼迫着百官,一齊上表勸進,假造說鳳凰飛集在上陽宮,赤雀見於朝堂,天意已歸武氏。睿宗見人心都向着太后,心中十分驚慌,便也上表,請改帝姓爲武氏,使天下定於一尊。武太后到此時,知道威信已歸於一己,便大赦天下,改國號稱周,自稱神聖則天皇帝。皇帝取名曌字,又造作曌西□□囝○□□□□□□十二字,旗幟一律用紅色。睿宗皇帝退爲太子;父武士(錄蒦)封爲孝明高皇帝,號稱太祖;母楊氏,封爲孝明高皇后。

    廢去唐朝各廟,又搜捕唐朝宗族,不論男女老幼,盡流配到嶺南地方去。一面使人故意向朝廷告密說:“嶺南流人謀反”;太后便令攝右臺監察御史萬國俊,赴嶺南查審。那萬國俊到嶺南去,便假造聖旨,召集流人,一齊賜死;那流人號哭不服,國俊命兵士拿刀劍追逼着,直逼到水邊,使不能脫逃,便一個一個地去抓來殺死。一天裏面,竟殺死了三百多人。可憐他們大半是金枝玉葉,皇家的子孫;如今既被流配到南方瘴蠻的地方來,依舊不能保全性命。那時被武則天流配到嶺南地方來的犯人,竟有三、五千人。他們見萬國俊威逼殺死了三百條性命,大家心中不服,在背地裏不免有怨言恨語;給萬國俊知道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道奏本上去,說流人盡皆怨望,請悉除之。武則天看了奏本,便打發右衛翊府兵曹參軍劉光業,司刑評事王德壽,苑南面監承鮑思恭,尚輦直長王大貞,右武衛兵曹參軍屈貞筠,都加着監察御史的官銜,分做劍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去查審流人。他們見國俊殺死了三百人,得了則天皇帝的歡心,便一齊下辣手殺人去:光業御史殺死九百人,德壽御史殺死七百人,思恭御史大貞御史每人都殺死五、六百人。

    一時六道的流人,俱被他們殺得乾乾淨淨,大家得意洋洋地回京去覆命。

    那萬國俊又奏稱路過房陵,謁見廬陵王,王妃趙氏,有怨恨之色,請皇帝廢廬陵王爲庶人,賜趙氏自盡。原來中宗幽囚在房陵,身旁原帶着一妻一妾;妻趙氏,妾韋氏。那趙氏原是常樂公主的女兒,中宗在王府時候,便聘娶趙氏爲妃;這趙氏幽嫺貞靜,高宗在世的時候,很歡喜她的。只有武則天因她性情拘謹,不甚合意;如今這萬國俊巡察到房陵地方去,看望廬陵王,那廬陵王和韋氏都有財帛送與國俊;又親自勸國俊飲酒,獨有這趙氏她非但沒有財帛孝敬國俊,連陪酒也不肯出來。萬御史懷恨在心,回進京去,便給她上了一本,說了許多趙氏的壞話。那則天皇帝原和趙氏不很對勁的,如今聽說她怨恨朝廷,便立下旨,把這王妃趙氏提進京來,打入冷宮,囚禁在暗室裏。

    室中只有一洞,派一個內侍,每日拿些柴米送進洞去,令趙氏自煮自喫。這趙氏原是一位嬌貴的婦人,如何受得住這樣的侮辱,她被囚在這暗室裏,一時又想念王爺的恩情,一時又悲吊自己的身世,終日以淚洗面。起初她哭到腹中飢餓的時候,便支撐着自己去煮一碗飯充充飢。她在屋子裏煮飯,屋子外面煙囪中便冒着煙;那看守的太監,見冒了煙,便去拿柴米來送進洞去,給她下一次煮飯用的。誰知後來這太監在屋子外面察看,已有三天不見煙囪中冒煙了,送進洞去的柴米,也不見越氏前來接受。他心中疑惑起來,便去奏明則天皇帝。皇帝命人去把牆洞打開一看,見那趙氏,已直挺挺地睡在牀上,屍身已腐爛不堪了。則天皇帝吩咐草草收殮,拿去在荒地上掩埋下了。

    趙氏的父親趙瓌,官拜定州刺史,駙馬都尉,自趙氏死在宮中,便把趙瓌降到括州地方去;常樂公主也流配到括州去,不許朝見。這常樂公主原是高宗的同胞妹妹,兄妹二人,交情很厚,高宗常把公主留在宮中游玩。這常樂公主,性情很是正直,見宮人有不守規矩的地方,便要訓責。這時武后有一個親生女兒太平公主,只因面貌長得美麗,生性也很聰明,武后便十分寵愛她。這太平公主仗着母后的寵愛,便也十分放縱,被常樂公主見了,卻時時要訓斥她。太平公主受了氣,便去哭訴她母后,武后當時因礙於高宗的面子,便也只得忍耐着些。如今大權在握,便也把常樂公主貶逐了出去。以報她女兒的仇恨。

    講到這太平公主,是高宗皇帝的幼女,則天皇帝親生的,長得肌肉豐滿,面貌豔麗,方額廣頤。少年在宮中,處世有權謀。則天皇帝十分寵愛她,朝廷大事,都和公主商議。宮禁森嚴,公主能守着祕密,不使機謀外泄,則天皇帝更是歡喜她。

    到永隆年間,則天皇帝見薛紹長得年少美貌,便下詔太平公主下嫁給附馬薛紹,又發內帑二十萬,給薛紹建造駙馬府,十分華美。則天皇帝在位二十餘年,天下只有一太平公主,父爲帝,母爲後,夫爲親王,子爲郡王,富貴已極。唐朝定製,親王食邑八百戶,最多至一千戶。公主下嫁,食邑三百戶,長公主加五十戶。獨有太平公主得食邑一千二百戶;聖歷初年,加至三千戶;神龍元年,又加至五千戶。平日賞賜珍寶衣飾,不可勝數。

    到垂拱年間,武三思告密說:“駙馬薛紹,與諸王連謀造反。”則天皇帝十分憤怒!欲殺薛駙馬,又怕傷太平公主的心,便預先把太平公主召進宮來,留住在宮中。一面下旨發羽林軍士去捉拿薛駙馬,捆交刑部正法。誰知這太平公主和薛駙馬,夫妻恩情是很厚的,她被則天皇帝軟禁在宮中,不得和丈夫見面,心中甚是不樂!卻又不好說得,看看在宮中住下了半年,還不見放她回去。公主和薛駙馬,生有二男二女,如今丟在府中,母子們不得見面,公主記念着丈夫,又掛念着兒女,鬱鬱不樂地成了疾病。則天皇帝是很寵愛公主的,今見公主害起相思病來,便懊悔不該把薛駙馬殺死,害她夫妻生生地分離。但看看公主的病勢,一天深似一天,睡在牀上,神志昏沉,則天皇帝親自去探望。只見公主口口聲聲喚着駙馬爺,又說快放俺回家看俺兒女去。

    則天皇帝,十分心酸,她便心生一計,暗地裏去把母家的侄子武攸暨,召進宮來。這武攸暨是則天皇帝伯父武士讓的孫子,在武氏子弟中,面貌最是清秀,年紀也只有二十歲左右。

    則天皇帝平日很寵愛他的,這時已封士讓爲楚王,攸暨爲千乘郡王,賜食邑三百戶。今見皇帝召喚,便急急進宮來。則天皇帝悄悄地對攸暨說道:“太平公主想駙馬,想得很是厲害,看她性命已快要不保,教朕到哪裏去找一個駙馬來還她。好孩子,只有你臉兒長得不錯,很像那薛駙馬,你可憐你妹妹些,你便暫時充一充駙馬,伴着公主,住幾天吧。”這武攸暨家中原娶有妻子甄氏,面貌勝過公主,夫妻甚是恩愛。今受了則天皇帝的旨意,不敢違抗,只得忍耐着,一任宮女們,把他擁進公主房中去,哄着公主說:“駙馬爺來了,公主這時正昏沉得厲害,一聽說駙馬爺到,便把這武攸暨拉進牀去,緊緊地摟抱着不放,把個武攸暨羞得不敢抬頭。那屋子裏的宮女,都掩着脣兒匿笑。

    公主卻伸着手不住地在武攸暨臉上,頸脖子上撫摸着,嘴裏不住地親人兒,好人兒喚着。看看過了十多天,那公主的病勢,果然輕減起來。見伴着她的男子,並不是薛駙馬,卻是她的表弟武攸暨,不覺詫異起來;問起真情,才知道薛駙馬已犯罪被殺死了。只因這武攸暨和公主做着十多天的伴,公主在病中,雖不至有非禮的事做出來,但幾日來耳鬢相摩,肌膚相親,漸漸地也發生出愛情來。再加此番武攸暨是奉旨來安慰太平公主的,這武攸暨長成溫存嫵媚,和女子一般,任何女子見了,都要動情的;因此太平公主把個想念悲痛丈夫的心腸,也減殺了許多。這武攸暨一見公主哭泣的時候,便百般勸慰,這都是則天皇帝的旨意;在武攸暨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那裏想念他家裏的妻子甄氏。攸暨和甄氏做夫妻,才得一年。因甄氏長得十分美麗,夫婦二人,正在恩愛頭上,如今攸暨忽奉皇帝之命,傳他進宮去,給太平公主消愁解恨,這原是很勉強的事體。但因皇帝的威迫,不得不和公主歡笑承迎。公主正在傷心頭上,見有這個如意郎君伴着她起坐說笑,不覺把她一縷癡情,重複提起。過幾天則天皇帝親自來看望她女兒,這太平公主自幼兒在她母后手中,嬌縱慣的,當下見了,便一縱身倒在皇帝懷中,哭泣不休!則天皇帝拿手撫着公主的脖子,又拿好話勸慰着公主,慢慢地住了哭。則天皇帝笑着對公主說道:“女娃子,年紀輕輕,守着空房,原是很可憐兒的。朕如今賠你一個駙馬,可好嗎?”太平公主一扭頭說:“不願再嫁丈夫了,丟不下家中的男孩兒,女孩兒呢。”則天皇帝聽了,把手在公主肩上一拍,說道:“傻孩兒,俺們皇帝家的女兒,帶着孩兒招駙馬,誰又敢說一個不是呢?”公主也不禁一笑說道:“母親給孩兒招一個怎麼樣的駙馬,嘴臉兒不好的,孩兒可不要。”則天皇帝笑道:“你看武攸暨如何?”公主聽了,卻連連搖着頭說:“不要!不要!”則天皇帝見公主這樣神情,卻不覺怔住了。

    原來太平公主和武攸暨二人,平日在房中無人的時候,雖沒有私情的事體做出來,但也漸漸地調笑無忌,起坐不離。公主又很有意似地拿這武攸暨玩弄着,又做出許多可憐的模樣來,去招惹他。這情形宮女偷看在眼裏,悄悄地去報告則天皇帝,則天皇帝認作是公主看上了這武攸暨,便故意說出這話來,探她的口氣。誰知公主卻一味地拒絕,卻把個則天皇帝怔住了,忙連連追問爲何不願意嫁武攸暨?公主被皇帝追問不過,才說道:“武攸暨家中不是好好有妻子的嗎?”則天皇帝這才明白過她女兒的意思來,·便笑着說道:“那容易辦,那容易辦。

    ”則天皇帝一轉身,便下了一道諭旨,賜武攸暨尚太平公主,授駙馬都尉,進封定王,實封食邑一千戶。這武攸暨接了聖旨,十分詫異,忙去朝見則天皇帝,說明自己是已娶妻室的人,如何敢重婚公主。則天皇帝笑對武攸暨說道:“你那前妻,朕已賜她自盡了。”

    武攸暨聽了,真好似頭頂上起了一個焦雷,忙趕回家去一看:那妻子甄氏的屍身,早已陳列在中堂,屍身頸子,還繞着一幅白綾。攸暨看了,心如刀割,縱身上去,抱住屍身,大哭一場,親自把她頸子上的白綾解下來。則天皇帝特發治喪費一萬兩,照長公主禮服收殮;又令太平公主親自去弔奠。武家這喪事,辦得十分威風,又在武家左近,蓋造起十分高大的駙馬府來,又派一支御林軍士,在駙馬府把守大門,府中又蓋着極大的花園,每隔十步造一亭,五十步造一閣,奇花異草,和御苑中一般富麗。

    公主下嫁的日子,則天皇帝親自送嫁,百官齊到駙馬府中來道賀,一時車馬盈門,十分熱鬧。太平公主又把在薛駙馬府中的二男二女,領進府來,拜見武駙馬,認作後父。從此公主在武駙馬府中,骨肉團圓,夫妻恩愛,過着快樂的日子。則天皇帝又時時臨幸武駙馬府中,看望女兒,有時竟留宿在駙馬府中,不回宮去。百官們齊到駙馬府中來,朝見奏事。太平公主隨侍着母親,也參預着軍國大事,她的聰明見識,竟能勝過皇帝。則天皇帝也常令公主聽大臣們奏事,一時權侵中外,文武百官,齊在公主跟前,行着賄賂。公主也看他銀錢的多少,定爵位的高低。則天皇帝在宮中,漸漸地厭倦朝政,一切將相奏事,都到駙馬府去和公主商議。公主得了衆人的錢財,便廣置田園。府中動用的器具,全是金裝玉琢的,吳越嶺南,四處貢獻來綺疏寶帳、音樂車馬,共備兩份,一份獻與皇帝,一份獻與太平公主。府中侍兒,披羅綺的數百人,蒼頭臨嫗,也在一千人左右。外路州縣又四處貢獻狗馬玩好,山珍海味,公主在府中鬥雞走狗,陳着百戲,放那少年官員,年輕子弟,進府來陪伴公主遊玩,在花園中排列筵席,奇珍異味,少年男子,圍着公主,歡呼暢飲。公主一行一動,都有少年子弟追隨,在左右扶掖說笑着。公主有遺巾墮帶,各少年便爭拾收藏,公主看着大笑。

    花園石洞中,有一密室,鋪設着錦衾繡茵,常常有少年官員,年輕子弟,被武士捉進洞去,只覺得牀褥溫軟,香味馥郁,便有人上來替他解除衣巾,扶進帳去,被一個香馥馥油膩膩的女子身體抱住了。那男子到了這時,也便情不自禁,在暗中摸索着,成其好事。再有幾個女子服侍他,穿上了衣服,扶出洞來,由武士領出園去。這樣一個一個地輪着,那滿朝中的少年官員,年輕子弟,人人都嘗過溫柔滋味。他們誰都知道這石洞中的女子,是當朝第一貴人,但大家都不敢說出來。

    這時京師地方,忽然來了一個胡僧,名惠範的,說是朝過天子千山萬寺,會過真仙活佛,年紀二百餘歲,望去好似二十餘歲的少年,住宿在本願寺中。頓時鬨動了京師地面的婦女。

    起初幾個平民百姓,前去朝拜,後來那宮家內宅,紛紛備着香燭禮物,前去瞻拜。有女眷們拜在惠範大師門下做徒弟的,也有拜和尚作幹父親的,大家都替和尚繡着袈裟帳幔,把個和尚的臥房,打扮得花花綠綠,好似小姐們的繡房一般。那和尚見有女眷們送衣物來的,必要令她跪在膝前,伸着手摸一摸粉臉,或是摩一摩雲髻,說是賜福。那女眷們得活佛摸索過的,便欣欣地回去,在閨閣中對同伴誇耀着,說今天得活佛賜福了。還有那禮物送得薄了一點,得不到活佛賜福的,懊喪着回去。

    有一天那本願寺門前,忽然車馬如雲,兵衛森嚴,太平公主也親自移駕來求活佛賜福,一切官府女眷,俱被兵士擋在門外,不得進寺去。公主這一來,直到日色西沉,纔回府第。第二天便把黃金十萬,綵緞千端,孝敬於惠範大師。過了幾天,又把惠範請進公主府第去,這一去一連十多天,不放出府第來。

    那班求活佛賜福的人,天天到本願寺門外去守候着,那守候的人愈聚愈衆,望去人頭濟濟,把個寺院圍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盼望得惠範大師回寺,只見幢蓋寶幡,夾着刀槍劍戟,前面是活佛的車輛,後面是公主的繡車,簇擁着一直進寺門去。隨後便有軍士上去,把那門外守候着賜福的人,一齊趕走。從此這本願寺前,警備森嚴,任何富貴眷屬,一概不得進寺去。那惠範大師,賜福也只賜與太平公主一個人,所有從前收下的女徒弟,和乾女兒,上門去拜望她師父和幹父親的,一齊擋住在寺門外,不得進去。暗地裏一打聽,原來這位太平公主,天天到寺中來求惠範賜福,把個和尚霸佔住了,不許別人染指。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馮小寶初入迷魂陣來俊臣威震麗景門

    惠範和尚,身體長得異常魁梧,氣力也偉大。他伺候女人,又能婉轉如意,因此很合了太平公主的心意,便代他奏請,發給內帑,替他建造一座聖善寺,在駙馬府隔壁。這座寺院,建造得十分高大,則天皇帝下旨,拜惠範和尚爲聖善寺主,加三品封。寺旁有一條甬道,通着駙馬府的後園,太平公主常常來往着,有時竟住宿在寺中說是宿山求仙。那駙馬武攸暨看了這情形,便也無可奈何。說也奇怪,那太平公主自從求惠範和尚賜福過以後,便接連着生了二男一女,那男的一般也長成肥碩偉大,則天皇帝很是歡喜,下旨封二子,一爲衛王,一爲成王,封一女爲郡主。從此以後,那百官們在太平公主門下奔走的,一般也要到惠範和尚跟前去伺候,那財帛禮物兒,去孝敬太平公主的,也一般要備一份禮物兒去孝敬惠範和尚。這惠範大師,居然聲威煊赫,權侵中外,這時四處的遊僧,和浮浪無賴,見惠範大師得了好處,便一齊趕到京師地面來,閒遊浪蕩,招惹是非。唐宮中自從則天皇帝登極以後,所有大小公主,都十分放蕩,有一羣侍兒簇擁着,騎着馬,到山林中圍獵去的。有車馬旌旗,招搖過市,在大街小巷中游玩着的。也有到各處寺院中去燒香禮佛的。她們各個都是年輕美貌,見了寺院中的和尚,街道上的惡少,便也一般地謔浪戲笑毫不避忌。見有面目清秀,能言識趣的,便帶進府去,好茶好飯,供養着稱作清客。那班清客,在府中出入,一般地綾羅遍體,裘馬輕肥,有時和公主並駕齊驅,遨遊都市,指點說笑,毫無顧忌,因此那班浮滑少年看了,愈加如醉如狂,個個敷粉搽脂。鮮衣豔服,站立在街頭,有弄鷹的,有踢球的,見有公主車馬經過,便爭着上去趨奉,公主也和他們兜搭幾句,賞賜些財物,見有俊秀的,便也帶進府去。

    這時有一位千金公主,在諸位公主中,年紀最輕,也最愛遊玩,常常一個人裝着男兒模樣,私自出府去,在大街小巷中閒逛。洛陽市上,有一個賣藥的少年,名馮小寶的,面貌長得十分俊美。他賣藥的時候,唱得一口好曲子,千金公主在一旁,暗暗地看着,看他招呼主顧,口齒十分伶俐,便不覺愛上了他,悄悄地囑咐侍女,在他藥臺旁候着,自己便急急回府去,改換了女裝。那侍女原也改扮着男裝的,她靜靜地候在路旁。那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向馮小寶買藥料的很多。

    看看到了天色昏暗,馮小寶收拾藥臺,正要收市回去。忽見一個年輕的小廝,走近身去,悄悄地在他衣角兒上一拉,低低地說了一句快跟我去。那馮小寶是何等乖巧的人,他也常聽人說:京師地面,常有公主打發人出來,找尋年輕的男子,進府去尋着快樂,得着許多好處的。如今見輪到了自己身上來,豈有不去之理,當即便在左近店鋪中,寄頓了藥擔,暗暗地跟着那小廝,曲曲折折地走過許多大街小巷,迎面攔住一道高牆,牆的西偏,開着一重小門。小廝上去,把門上機括輕輕地一按,小門開處,裏面露出一座大花園來。只見花木陰森,樓臺重疊,那小廝把馮小寶向假山洞中一推,叮囑他千萬莫作聲,待我來領你進去。這時馮小寶的身體,好似墮入五里霧中,黑漆漆的一個人,哚在山洞中,心中又是詫異,又是驚慌。候了半晌,才聽得洞外有低低地叫喚聲音,小寶走出去一看,見日間的那個小廝,忽然已變成了一個俊俏的丫鬟,看她長得長眉侵鬢,杏靨凝脂,在月光下照着,卻是美麗萬分。這馮小寶看了,如何忍耐得住,喚了一聲我的天仙,直向那侍女懷中撲去。這侍女拉住小寶的手,兩人肩並肩兒,向東面走廊下,走向屋裏去。

    這侍女把馮小寶藏在屋中,服侍他上上下下,洗刷乾淨,然後雙雙扶進羅帳中去。原來這位千金公主,每覓得一箇中意的男子,喚進府去,第一夜便令侍女去伴寢,若遇男子身上有奇怪氣味的,或是長着瘡疤的,或是外強中乾,不濟事的,便立刻推出門外不用。如今這馮小寶,身體又高,氣力也偉大,又能說會道,善收善放,先把個侍女在牀笫之間,調理得服服帖帖,身上既無疤點,皮肉又長得十分白淨,第二夜便送小寶到公主外房去,替他脫去外衣,洗淨了身體,再送他進內房去。那內房卻黑沉沉的,公主靜悄悄地睡在房內候着。小寶摸索着進房去,伺候着公主,居然服侍得公主十分歡喜!

    第二天,公主拿明珠白玉,賞給那領路的侍女。侍女這時,經馮小寶和她春風一度以後,只覺得其味無窮。如今馮小寶天天在房中,伺候公主,如何有工夫再來伺候她。無奈這侍女,雖說男子試驗得不少,但總沒有這個小寶能得人心意,因此日夜想念他,雖有公主賜她的明珠白玉,她也不在意中,只是悄悄地託女伴去哀求着馮小寶。馮小寶如今得了好處,想起那侍女汲引之恩,便也瞞着公主,暗地裏去安慰着那侍女。這公主身旁,原有十多個親信侍女,個個都長成眉清目秀,又大家在二八年華,知情識趣的時候,見了這魁偉男子,如何不動心。

    便在暗暗之中,你搶我奪,弄得這個馮小寶,實有應接不暇之勢。內中惱怒了一個侍女,她便到千金公主跟前去說:“許多侍女,背地裏勾引着馮小寶,和他犯奸。”千金公主便大怒,立刻傳齊了手下的侍女,每人給她二十下皮鞭,打得鶯啼燕泣。

    公主又要拿那汲引馮小寶進府來的侍女處死,嚇得那侍女連夜逃進宮去。那侍女有一位姐姐,在則天皇帝宮中,當了一名宮女。當下那侍女便把千金公主私通賣藥的馮小寶,藏在府中,日夜縱樂的情形,對她姐姐說了。她姐姐心想,這一件卻是自己進身的好機會,當下便悄悄地去奏明瞭則天皇帝。

    原來則天皇帝,因天生麗質,不甘寂莫,自高宗崩駕以後,雖常有俊偉的男人,拉進宮來,但那班蠢男子,卻沒有一個當得則天皇帝的意。每一個男於進宮去,用不上三天五天,便讓內侍拿繩子渾身捆綁着,抬去在御苑中萬生池裏拋下。這池面十分闊大,周圍有十里遠近,則天皇帝做皇后的時候,便歡喜收買許多毒蛇、鱷魚、大黿等毒物,養在池中放生。年深月久,那毒蛇、鱷魚,越產越多,千頭萬頭,每到陰雨天氣,或是傍晚時候,那許多毒蟲,便一齊爬上岸來,有的蹲在岸旁,有的掛在樹梢,千奇百怪,人人見了害怕。那內侍或是宮女們,平日有違旨的,惱動了則天皇帝,便喝令捆綁起來,丟在萬生池裏,喂毒蟲吞食。在一年裏,那宮女內侍們;暗暗地死在這池中的,少說也有五六百人。如今那班毒蟲,又添了一種食品,凡有那外邊拉進宮來的壯健男子,當不得則天皇帝的意的,便也綁着去拋在池中。在則天皇帝,原是要藉此滅口的意思,可憐那班男子,父母生下他來,養成年輕力壯,正是有用的時候,只因在牀第之間,當不得則天皇帝的心意,便生生的去給那班毒蟲,連皮帶骨的吞下。在這三五年來,那壯健男兒,死在毒蟲肚子裏的,也已有三五百人之多。那則天皇帝,因找不到一個合自己心意兒的男子,心中也是十分不樂!如今有這宮女來告密,說千金公主,得了一個好的男子。第二天則天皇帝,便把千金公主召進宮來問時,那千金公主也十分乖覺,她見則天皇帝臉色很是嚴厲,忙奏道:“馮小寶有非常材,陛下可用爲近侍。”則天皇帝見千金公主說話,也很知趣,便也笑說道:“好孩子,難爲你替朕留心,明天將那人好好地送進宮來。”

    便傳諭賞千金公主黃金三百兩,綵緞五十端。那千金公主謝過恩出去。

    第二天便把這個馮小寶,悄悄地送進宮去,當夜便在萬壽宮中承恩。則天皇帝試用一番,果然俯仰如意,進退識趣,一連十日,則天皇帝也忘了設朝,軍國大事,全由太平公主主持着。後來還是太平公主替母親想出一個主意來,說馮小寶出入宮禁,很是不便,莫如把小寶剃度爲僧,奉旨進宮說法,那時光明正大,誰也不敢非議的。則天皇帝便依了公主的意思,悄悄地喚內侍,把小寶押着領出宮去,剃度作僧人模樣。那小寶又找尋了一班舊日同伴無賴,一齊剃作僧人,取名法明、處一、惠儼、稜行、感德、感知、靜軌、宣政,自己取名懷義,號稱西域九僧,在京師廣化寺中,建立道場,施行法事。則天皇帝,親自到場拈香,便把這懷義接進宮去,拜他爲國師。宮中另外收拾起一間清淨的房屋,給國師住下。又因懷義原姓馮,那京師地面,卻沒有姓馮的世家大族,便令駙馬薛紹,認懷義做叔父,從此這馮小寶便改稱了薛懷義。

    這薛懷義在宮中出入,便乘着廄中御馬,宮中待衛,一切文武官員,遠遠地見薛懷義騎着馬走來,便一齊匍匐在路旁,口稱國師,直待國師過去,纔敢起來。薛懷義又因廣化寺房屋狹小,起居不便,奏請另建寺院。則天皇帝便下詔發國庫十萬,工部招募人夫五萬,把舊時洛陽城中的白馬寺,修理建造起來,不上百日,便已造成,望去殿閣凌霄,花木匝地,則天皇帝便拜薛懷義爲白馬寺主,親勞御駕,伴送國師入寺。懷義便在寺中建設四十九日水陸道場,把個女天子留在寺中。寺中原設備着一座行宮,佈置得花木清幽,房闥錦繡,薛大師終日只伴着女天子,在行宮中說笑起坐。每天在散場的時候;雙雙走上殿去,拜一次佛。他兩人竟赤緊地不離,雙宿雙飛,四十九天工夫,功德圓滿。那右臺御史馮思勖,再三上表,請聖駕回宮。

    則天皇帝沒奈何,只得擺駕回宮,才隔離得三天工夫,宮內手詔下來,又把薛國師召進宮去,留着不放。

    這裏白馬寺中,住着法明、處一、惠儼、稜行、感德、感知、靜軌、宜政,一班無賴假和尚,便仗義國師的威勢,在地方上橫行不法,無惡不作。那班和尚,原是色中餓鬼,那左近小家碧玉,略平頭整臉些的,便搶進廟去奸宿,遇有官家眷屬,入寺燒香的,便使人在半路上埋伏着,見香車經過,便一擁上前,把女眷插戴的珠寶首飾,一齊搶去。如見少年美貌的,索性連人搶進寺去,由這些無賴和尚輪流強佔,待放出寺來,那女人已被他們弄得半死半活,家裏的父兄丈夫知道了,懦弱些的也只得忍辱含羞的過去;強項些的,便趕到御史衙門,刑部衙門去告狀。那官員一打聽是白馬寺和尚做下的案子,便嚇得問也不敢問。白馬寺中一班小和尚,也在外面恃強欺人,闖到大街店鋪中去,強賒硬搶,喫醉了酒,又在地方上鬥毆生事,巡城御史也不敢顧問。

    這情形給馮御史知道了,便上了一本,痛斥薛懷義污亂宮廷,擾害地方,請即綁赴西郊正法。那補闕王求禮,也上表請閹割薛懷義,免致穢辱宮闈,則天皇帝拿這兩道奏本,給薛懷義看。懷義假作哭泣,伏地請罪。則天皇帝親自扶懷義起來,拿這兩本奏摺,向地上一丟,薛懷義這才喜笑起來,辭出宮門。

    才走到玄武門外,頂頭撞見那馮御史走來,真是冤家路狹相逢,分外眼明。只聽得薛懷義喝一聲打,便擁上來十多個武士,一把揪住馮御史的衣領,橫拖豎拽的,從車上拖下地來,一陣子拳腳齊下。那馮御史大喊大嚷,也沒有人敢上來解救,直打得馮御史暈厥過去,那薛懷義才帶着衆武士,一鬨而散。這裏馮御史的僕人,見衆人散去,纔敢從牆角里出來,把馮御史扶上車去,送到家中。這時馮御史雖清醒過來,但已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馮御史原和僕射蘇良嗣,交情很厚的,當時蘇僕射便來探望馮御史。馮御史哭着在枕上叩頭說:“此賊不除,國難未已,僕射爲當朝忠臣,務請爲國除奸。”蘇僕射當下拍着胸脯,大聲說道:“所不如君命者,有如天日。”那馮御史聽了,便大笑一聲死去了。

    原來這時滿朝中官員,全是武氏私賞,只有這蘇良嗣,是先朝舊臣,生性剛直,文武百官,都見他害怕,便是則天皇帝,也拿另眼看待他的。如今這蘇僕射見馮御史死得如此悽慘,心中十分悲憤!第二天蘇僕射退朝下來,在朝堂下與薛懷義相遇。

    那懷義卻昂着頭,裝作不曾看見,不和蘇僕射招呼,僕射大怒!

    喝令左右,把薛懷義揪至跟前,這時懷義左右,卻無人保護,被蘇僕射親自動手,在薛懷義面門上,痛痛地打了幾十下,打得懷義滿面紅腫,他捧着臉進宮去,在則天皇帝跟前哭訴,要求皇帝下旨,拿這蘇僕射嚴辦。則天皇帝一聽是蘇僕射的事,便搖着頭說道:“這老頭子,朕也見他害怕,阿師以後當於北門出入,南衙宰相往來之路,不可去侵犯他。”薛懷義也只得白白地喫打一頓罷了。

    這時新豐地震,平地上突起一座高山來,則天皇帝說是吉祥之光,便下旨免這地方的賦稅,赦去了這一縣地方的罪犯,把縣城改名慶山縣。有荊州人俞文俊上書言:“人不和疣贅生,地不和堆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虛陽位,是人不和也;山變爲災,非可慶也。”則天皇帝看了奏章大怒!命刑部把俞俊捉去,發配到嶺南地方,又令各處地方官,搜查有唐朝的遠族宗室,不論老少男女,有無謀反的行爲,統統抄家,發配嶺南。原來這時則天皇帝,早已探聽得有宗室謀反,特用此先發制人之計。

    果然韓王元嘉等,準備起兵,號召天下,欲迎中宗復位。如今見則天皇帝,先發制人,那瑯琊王衝,越王貞,便迫不及待,首先發難。諸王因約期未到,一時倉促,不敢響應。則天皇帝命武三思率兵征討,不上二十天,那瑯琊王和越王,一齊兵敗逃去。韓王元嘉和魯王靈夔,一班起義的宗室,都畏罪自己縊死,其餘李姓諸王,及唐室的親戚,都被官員搜捉得,共一千四百人,一律押赴南郊殺死,此外雖襁褓小兒,也一齊發配嶺外。

    則天皇帝,又用周興、來俊臣一班嚴酷的人,做地方官員,到處捉人濫殺。那來俊臣是雍州萬年地方人,父親名操,原是一個賭徒,和同鄉人名蔡本的結作好友,便和蔡本的妻子私通成奸。那蔡本又賭輸了,欠來操錢數十萬,蔡本無力還錢,便聽來操霸佔了他的妻子。那蔡本的妻子,到來家的時候,肚子裏已經有孕了,生下來一個男孩兒,取名俊臣。

    這俊臣自幼浪蕩兇惡,不事生產,平日專以播弄是非,殘害同伴爲事。因犯奸盜罪,被刺史東平王續,捉去杖一百,枷示通衢。俊臣銜恨在心。後來則天皇帝登位,來俊臣便赴京師告密,說東平王續謀反。則天皇帝稱他忠實,便拜他作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專管刑罰獄訟,稍不如意,往往因一案牽累到一千多人。後升任左臺御史中丞,滿朝中文武官員,見來俊臣來,都遠遠地避去,不敢和他說話。來御史在道路上經過,路上的人都側眼看着。俊臣和侍御史侯思止、王弘義、郭霸、李仁敬,司刑評事康(目韋)、衛遂忠一班人,結爲同黨,招集地方無賴數百人,專覓地方紳富,敲詐誣告,一案發動,千里響應,欲誣陷一人,便有幾十處具狀上告,那狀紙上的話,都是一鼻孔出氣,所有各路文告,則天皇帝統發交來俊臣推勘。則天皇帝又在麗景門,立一推事院,令來俊臣任院主,推勘重大案情。

    百姓稱這推事院爲新開門。凡是被告人新開門的,一百人中,難得一、二人保全的。弘義又稱這麗景門爲例竟門,是說進這門去的,照例都要送去性命的。

    俊臣和他的同黨朱南山一班人,造《告密羅織經》一卷,裏面講的盡是用刑威嚇的法子。來俊臣每次審問囚犯,不論輕重,都拿醋灌進犯人的鼻子去,囚禁在地牢中;或拿犯人的身體,裝在大甕中,審問時候,拿炭火在甕的四周燻炙起來。又斷絕他的糧食,犯人到十分飢餓的時候,便拿穢惡的棉絮,給犯人喫下。犯人坐臥的地方,穢氣燻蒸,備受苦毒,非至身死,不能出獄。每遇有大赦,來俊臣便先把獄中重罪的犯人,一齊殺死,再把大赦的旨意,宣佈出去。又造大枷十號,一名定百脈,二名喘不得,三名突地哮,四名著即承,五名失魂膽,六名實同反,七名反是實,八名死豬愁,九名求即死,十名求破家;又有鐵籠頭,連帶在枷上的,犯人被枷壓着,被鐵籠悶着,立刻便死。每有罪犯捉到,先給他在刑具前走一遭,但魂膽飛越,無不含冤招認。

    則天皇帝見俊臣判案如神,便屢加重賞,天下官員便競尚殘酷,凡有良臣故吏,閥閱之家,一竟誣告,便立見毀滅。因此薛懷義的徒黨,在各處橫行不法,殺人越貨,姦淫婦女,誰也不敢喊一聲冤枉。那薛懷義在宮中出入,竟潛用皇帝的輿仗,他手下的僧人,都騎着廄中的御馬,前呼後擁的,所過之處,行人避道,商肆閉戶。朝中貴如武承嗣、武三思輩,見了薛懷義,也要一齊下馬下車,口稱國師爺爺,在路旁鞠躬迎送。薛懷義又因白馬寺,隔離宮廷路遠,便在建春門內,就敬愛寺原址,別造殿宇,改名佛授記寺住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築明堂大興土木奪寵姬禍因姦淫

    薛懷義出入宮禁,承迎女皇帝色笑,他寵愛一天深似一天。

    則天皇帝要使懷義升官,苦得沒有名兒,恰巧有突厥酋長默啜,領人馬來侵犯唐朝邊界。則天皇帝便拜懷義爲清平道大總管,帶領十萬人馬,則天皇帝親自送至城外。懷義大兵到了單于臺,那突厥兵已在邊界上擄掠了一陣,退兵回去了。懷義便上表誇張自己的戰功,又在單于臺地方,立一紀功石碑,班師回京師。

    則天皇帝,又親自離城十里迎接。那薛懷義竟和皇帝並轡回宮。

    聖旨下來,加懷義爲輔國大將軍,進右衛大將軍,封鄂國公,柱國,賜帛二千段。則天皇帝也自加號稱金輪聖神皇帝。在朝堂上,陳設七寶,一名金輪寶,二名白象寶,三名女寶,四名馬寶,五名珠寶,六名主兵臣寶,七名主藏臣寶。懷義也爲頌揚則天皇帝的功德,拿銅錢鑄成柱子,立在端門之外,高一百五尺,對徑十二尺,上面刻文字,記則天皇帝在朝的功德,名大周萬國頌德天樞。京師地方的銅鐵,蒐括已盡,但搜收農人種田的鐵器來化去。武三思作頌德文。成功之日,則天皇帝,親臨端門,賜百官在天樞下,領頌德筵宴。

    則天皇帝讚歎薛懷義有巧思,便下旨在宮中建立明堂,使懷義監督工作。懷義在宮中相定地勢,拆去乾元殿,下令各處地方官,搜捕工役十六萬人,動用國庫銀一億兩,派人赴四郊深山,伐取大木,數千人抬一大樹,經過百姓廬墓田園,都被毀壞。懷義因欲趕速成功,便督促着工人,日夜趕造。那工人被木石壓死,勞苦而死的,每日總有一、二百人。待明堂造成,那工役死的已有五、六萬人。這明堂卻也造得十分偉大。大屋分作三層,其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下層依着春夏秋冬四時,分作四方四色,中層依着十二時辰,分作十二間,屋頂成一圓蓋,鑄銅雕成九龍,捧着屋頂。上層按着二十四節氣,分成二十四間,屋頂亦作圓形,最高的屋頂上,站着一丈高的一頭鐵鳳凰,身塗着黃金,稱作萬象神宮。宮成之日,恰是次年正月,則天皇帝便親臨萬象神宮,行大饗禮。皇帝服袞冕,搢大珪,執鎮珪,爲初獻,睿宗爲亞獻,太子爲終獻,封懷義爲威衛大將軍,梁國公。次日在宮中,合祭天地,五方帝,百神。配祭着高祖,太宗,高宗,魏王武士(錄蒦)爲從配。第三日在宮中大享百官,薛懷義高踞上座,百官輪流着獻爵進酒。

    則天皇帝下詔,號武士(錄蒦)爲周忠孝太皇,楊氏爲忠孝太后,改稱文水墓爲章德陵,咸陽墓爲明義陵,太原安成王爲周安成王,金城郡王爲魏義康王,北平郡王爲趙肅恭王,魯國公太原靖王。

    薛懷義便久佔宮廷,權侵天下,則天皇帝十分寵愛他,每在花前月下,總是薛國師,在一旁陪侍說笑着。薛懷義又與衆僧人,造作《大雲經》,頌揚則天皇帝功德,受命爲帝。那春官尚書李思文,又造作周書《武成篇》,說垂拱天下治,爲則天皇帝受命之兆。則天皇帝大喜!下旨命天下各寺觀,傳抄《大雲經》一部收藏。懷義又詆神佛傳說則天皇帝是彌勒下生,唐氏合微,周氏合興,則天皇帝封法明等僧人九人爲縣公,一律賜紫袈裟,銀龜袋,出入宮廷無禁。又使諸縣公,分赴天下,講說《大雲經》,曉諭天下,以武氏革命大義。

    懷義又奏請在明堂北面,起造天堂,比明堂更高峻,共分五層,將懷義所作夾紵大像,分懸在各層中。那天堂第三層,已高出在明堂屋頂以上。懷義藉着監造天堂之名,便時時在則天皇帝宮中起坐。皇帝每值退朝,便與懷義在宮中歡宴。又在寢宮後面祕室中,設一佛堂,裏面重幃明燈,繡榻寶蓋,十分富麗幽靜。懷義陪着這女皇帝,每飲酒至半酣,笑樂的時候,便雙雙攜着手,進佛堂去禮拜,外面繡幕深垂,十二個宮女,捧着盆中香盒,靜候在幕外。只聽得幕中清磬一聲,那十二個宮女,魚貫似的,走進繡幕,服侍則天皇帝和薛國師兩人,洗漱梳妝。則天皇帝換着一身豔服,重複入座暢飲,飲到開懷時候,又攜手進繡幕去。每進去一次,必要洗漱梳妝一次,每出來一次,則天皇帝便也換一次豔服,這樣子每天無論白晝深夜,最少必要禮佛四五次,才雙雙歸寢。有時則天皇帝精神飽滿,竟和懷義二人,糾纏着直到天明,不肯休息的。

    懷義一人的精力有限,看看有些支持不住了,便奏請帶領大兵,北伐突厥。那懷義軍行到紫河地方,鼓譟了一陣,捉住了幾個土人,扮作突厥酋長,押着凱旋。則天皇帝一面升座萬象神宮受馘,一面擺設慶功筵宴。懷義嫌那頌德天樞,不十分雄壯,又蒐集民間銅鐵二百萬斤,改造成一八面高柱,每面有八尺寬闊,柱下雕鐵成山嶽之形,鑄一大銅龍,負着大柱,四圍又雕刻成各種怪獸,柱頂又雕成雲蓋,雲中四蛟,捧一大珠,柱的八面,盡刻着兩次出戰將士的名姓,和各酋長的名姓。

    從此薛懷義的行爲,一天驕橫似一天,滿朝文武,大半是薛師父的徒子徒孫。便是那權侵中外,聲勢煊赫的武承嗣,見了薛師父,也不由得卑躬屈節,稱他作叔父。那太平公主和駙馬,都稱薛懷義爲父親。當時有一御史,名張岌的,最能諂事薛師父,每逢薛懷義在宮中出入,這張御史必手揍黃傘,跟隨在薛師父身後。薛師父上馬下馬,張御史便急急去趴在地下,做着踏凳,任薛師父在他背上踏着。薛懷義回府去,這張御史也追隨在左右不離。見薛師父咳嗽,他便捧着唾壺;見薛師父登坑,他便捧着溺器。又有一人,名宗楚客的,也最能諂事懷義,因懷義能得則天女皇帝的愛寵,牀第之間,十分有本領,便作薛師父傳二卷,說薛師父身體雄偉,是天生聖人,釋迦重生,觀音再世。薛懷義看了,甚是歡喜!又上半年,便把宗楚客的官,升到內史。這宗內史便仗着薛師父的威權,在外面貪贓枉法,無惡不作,不久便得了千萬家財,在京城地方,造起新屋子來,十分華麗廣大,拿文柏雕刻成樑柱,拿沉香和着紅粉塗在牆上,便覺滿屋生香,金光耀目,燒磁石鋪着甬道,着吉莫靴在上面走着,便站腳不住,倒下身了去。一時權貴,都在內史府中出入。太平公主聽得宗內史府中,房屋華麗,便也和駙馬到府中來,飲酒遊玩,見屋中裝飾富麗,雕刻精巧,便嘆道:“看他行坐處,我輩一世虛生浪死矣。”

    那武承嗣內託帝王宗室,外依薛師權勢,見宗內史如此豪華,便也指使他的爪牙,四處蒐括銀錢,在家中造着高大房屋,錦繡花園,養着許多姬妾,天天教着歌舞,十分享樂。每值盛宴,必把薛師父去請來,一同歡樂!那時武承嗣身旁有一個最寵愛的姬人,小名碧玉。承嗣在府中行坐,便帶着這姬人,寸步不離左右。這姬人面貌,果然長得十分美麗,但她終日低着粉頸,雙眉微蹙,默默地不言不笑。承嗣越是見了美人顰態,覺得可愛,便出奇地拿這碧玉寵愛起來。誰知美人命薄,那天薛懷義到武府中來赴席,一眼見了這碧玉姬人,便老實不客氣,向武承嗣索取,武承嗣如何肯舍,兩人在當筵,語頂撞起來。

    薛懷義喝一聲,把這娃娃抱去。便有十多個武士上去,爲頭的一個,輕輕地把碧玉背在背上,轉身便走,其餘的拔出刀劍來,擁護着,且戰且走,一場歡筵,變作了戰場,殺得杯盤滿地,血跡斑斑,這碧玉終被薛懷義抱去府中受用了。

    可憐這碧玉原是右司郎中喬知之家的婢女,那喬知之長得少年美貌,碧玉原是喬知之母親——喬老太太身邊的侍女,不但長得容顏絕世,且輕歌妙舞,蕩人心魄。和喬知之做着伴,也解得吟詠之事,喬知之十分寵愛她。碧玉也是有心於公子的,他兩人揹着老太太,說不盡的恩情軟語,輕憐熱愛。只因這碧玉,不是平常婢女,不甘於媵妾之列,便是喬知之也不忍把這絕世美人,充列下陳。當時也向他老母求着,要娶碧玉做夫人。

    這老人因爲婢做夫人,有辱門楣,便不許他。喬知之見不能娶得碧玉,寧願終身不娶,潔身守着,那碧玉也寧願終身不嫁。

    不知怎的這碧玉的美名兒,傳入武承嗣耳中去,便借教姬人歌舞爲名,把碧玉誆進府去,強迫污辱了碧玉的身體,從此碧玉便做了武承嗣的姬人。在碧玉受了這奇恥大辱,原不難捨身一死,但想起喬公子的海樣深情,便也只得忍耐着,希望天可見憐,或有團圓之一日。因此她終日含顰默默,真是滿懷愁情無可訴。不想這美人命中,魔蠍未退,竟又遭薛懷義用強劫去。

    這消息傳到喬知之耳中,便不覺悲憤填膺,吟成一首《綠珠怨》,悄悄地託人寄給碧玉。那詞兒道: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偏自許,此時歌舞得人情。

    君家閨閣不曾觀,好將歌舞借人看;意氣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鉛粉,百年離恨在高樓,一代容顏爲君盡。

    碧玉得了這首詞兒,在暗地裏痛哭了三日三夜,不食三晝夜,悄悄地在後園投井而死。薛懷義從井中撈起碧玉的屍首來,在她裙帶兒上搜得了知之的詞兒,不覺大怒!便喝令他手下的御史官,誣告喬知之謀反。把知之捉去,在南市殺死,又查抄家室。這喬老夫人,因此受驚而死。武承嗣因失了這愛姬,便也把這薛懷義恨入骨髓。

    這薜懷義夜夜伺候着女皇帝,尋歡作樂,不論花前月下,酒後夢裏,只是女皇帝興起,薛懷義便須鞠躲盡瘁地服侍着,得女皇帝歡心而後已。這位則天皇帝,年紀雖已有望五,只以平日調養得宜,又是天生麗質,越發出落得花玉容貌,鷹隼精神,每日和這薛懷義糾纏不休。這薛懷義精力卻漸漸衰敗下來,每日出宮來,總是弄得精疲力盡,棄甲曳兵而逃。因此懷義常常推說是修練,躲在白馬寺中,不敢進宮去。如今見了這溫馨柔媚的碧玉,比那驟雨狂風似的則天女皇,便大有精粗之別,劫進府來,正想細細領略,不料曇花一現,美人物化,薛懷義心中愈覺痛苦不堪,因此宮廷的職務,便略略放棄。則天女皇帝也因貪戀歡愛,不避風露,御體便略略有幾分不快,連日傳御醫請脈服藥,病勢終不見輕退。內府官忙張起來,奏請皇帝下旨,傳榜天下,訪尋名醫。

    這時恰巧武承嗣府中,出了一樁風流案件。原來武承嗣府中,養着許多清客,有能吟詩作賦的,有彈棋作畫的,也有能醫卜星相的。就中單說一個沈南璆,長得清秀面目,風流體態,只因深明醫藥,武承嗣便把他留在府中。女眷中有傷風頭痛的,得沈南璆醫治,便一劑而愈,因此武承嗣一班姬妾們,交口爭頌,稱他是沈仙人。不知怎的,這沈南璆和武承嗣的一位寵姬,名佩雲的,在診病的時候,兩人眉來眼去,竟暗地裏結下露水恩情,常常瞞着武承嗣的耳目,在花前月下,暢敘幽情。這一晚合該有事,武承嗣因天氣奇熱,便悄悄地起身來,在中庭徘徊着,隔着花陰,便見沈南璆和姬人佩雲。在月下摟抱求歡。

    武承嗣不覺大怒!踅進臥室去,從壁上拔下寶劍,直趕上前去,可憐一對癡男女,見劍光閃閃,頓時嚇得魄散魂飛,衣裳倒置。

    那佩雲袒着酥胸,沈南璆露着身體,武承嗣藉着月光,一眼看見他形體十分偉大,便頓時心生一計,喝令沈南璆把衣服穿起,又把手中寶劍遞給沈南璆,逼着他把佩雲殺死。佩雲原是南璆私地裏結識下的情人,他兩人背地裏也不知說過多少海誓山盟,如今卻被武承嗣逼着要殺死他的愛人,叫他如何下得這毒手。看看那佩雲,跪在地下,不住地叩頭,雲鬢散亂,玉肌外露,沈南璆也跪下地來,替佩雲求着,這時早已鬨動了府中的侍衛,各各掛着佩刀趕來,把這沈南璆團團圍住。武承嗣從內侍衛手中奪得佩刀,拿刀夾逼着沈南璆。那沈南璆,看看自己性命,危在呼吸,便橫着心腸,閉眼舉着刀,向佩雲夾頭夾臉地斬去,只聽嬌聲慘呼着幾聲救命,早已似殘花萎地一般死了。

    沈南璆見殺死了佩雲,知道自己的性命也是不保,便連連向武承嗣叩着頭。那武承嗣一把揪住了沈南廖的衣領,走進密室去,不知說了些什麼。當夜沈南璆在密室裏監禁了一夜。第二天武承嗣便帶着沈南璆進宮去,朝見則天皇帝,奏說沈南璆深明醫理,請留在宮中,爲陛下治病。這沈南璆絕處逢生,又得親近御體,真是出於意料之外,他便竭盡心力,把則天皇帝的病醫治痊癒。則天皇帝閱人甚多,見沈南璆形體十分偉大,便深合了御意,從此便把沈南璆留在宮中,早晚應用。

    從來說的舊愛不敵新歡,則天皇帝新寵上了這個沈南璆,對於薛懷義,便自然冷淡下來,再加薛懷義精力漸漸地不濟,如何比得那沈南璆,生力軍一般地勇猛精進。這薛懷義見失了女皇帝的寵,心中萬分怨恨,偷偷地進宮去,在天堂下放一把火,時在深夜,風勢又大,火夾風威,烘烘烈烈地燃燒起來,夜靜更深,又沒有人來救火。只一夜工夫,把那頌德天樞,連帶明堂,燒得乾乾淨淨。則天女皇帝,正帶了沈南璆在南宮中夜宴,左右進宮去奏報,說薛懷義燒了天堂,毀了明堂,便有拾遺劉承慶上來奏請輟朝停宴,以答天譴。則天皇帝正疑惑不決,便有侍臣姚(王壽)奏稱明堂乃佈政之所,非宗廟可比,況此係人禍,並非天災,不應妄自貶損。則天皇帝應了姚(王壽)之奏,便依舊飲酒作樂。

    在喫酒中間,則天皇帝便說起要處死薛懷義,只因薛懷義權勢煊赫,黨羽衆多,一時不便下他的手。沈南璆便獻計說:“可如此如此,定擒住了這薛懷義。”則天皇帝依了沈南璆的主意,第二天便下了一道密旨給太平公主,令她用密計擒捉薛懷義。這薛懷義和太平公主,原也有過私情的。如今見公主打發來喚他,他正因一肚子冤屈,無處告訴,便也不帶僕從,單身一人,到公主府中去。公主把他喚進內室去,這懷義原是走慣公主內室的,便也不遲疑,大腳步向內室走去,一眼看見公主打扮得十分美麗,坐在牀沿上,桌上陳設着酒菜,好似專待懷義去赴宴一般。懷義一腳跨進房去,就桌邊坐下來,正要訴說皇上近日厭棄他,寵上了姓沈的話,只聽得太平公主喝一聲來,便見有二、三十個壯健女僕,一擁上前,伸出四、五十條粗壯臂膊,用死力把懷義的身體抱住。懷義原是氣力強大的人,只因這幾年來,陪伴着女皇帝,把身體淘虛了,雖說一個男子,如何抵敵得住二、三十個有蠻力的女子,早已渾身被他們用粗麻繩縛住,動彈不得了。懷義到此時,才知中了公主的計,便也破口大罵說:“你們母女,一對淫婦,如今愛上了別人,竟忘記了俺從前的恩情。”那話愈說愈不好聽。公主喝令拖出外院,交駙馬爺處死他,便有十多個壯丁進來,把懷義捆綁在槓子上,和抬豬玀一般的,扛了出去。那建昌王武攸寧,高坐堂皇,喝問他燒燬天堂、明堂的罪。薛懷義一一招認,他雖被綁,倒在地下,還是仰天大罵着武則天淫賤婦人。建昌王大怒!喝令武士,用亂棍打去。可憐薛懷義被打得起初還在地上亂滾亂嚷,漸漸的皮開肉綻,腦漿進出,他瞪着兩眼死去了。建昌王便命用一輛破舊車兒,載着懷義的屍身,送還白馬寺去。那白馬寺僧衆,見薛師父已死,便各各逃散。朝廷官員,十有七、八,出在懷義門下的,一得了這個消息,便也立刻煙消雲散,逃得影跡全無。

    這薛懷義的屍身,丟在破車子上,日曬雨打,經過六日,還不見有人來收殮,後來還是白馬寺裏的一個燒火和尚,偷偷地去拿這腐爛屍身埋葬了。那鄂國公宏大華麗的府第,則天皇帝下旨,賜與御醫沈南璆住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薛懷義力竭身死張易之身強中選

    薛懷義在則天皇帝宮中,極得寵幸,赫赫一世,炙手可熱的人。只因強佔了武承嗣的愛妾,武承嗣一股酸勁,無可發泄,便借沈南璆偉大的形體,去獻與則天皇帝,離間了薛懷義的寵愛。薛懷義正在精疲力盡的時候,如何能與這養精蓄銳的沈南璆爭寵。這則天皇帝,得了沈南璆的好處,自然把個舊寵,丟在腦後。薛懷義平日恃寵而驕,飛揚跋扈慣了,如何肯忍這一口氣,便做出這火燒天堂、明堂,反叛的事體來,弄得身死在亂棍之下,這都是在武承嗣計算之中。如今武承嗣看看已報了薛懷義的仇,但沈南璆姦污了他的姬人,反得則天皇帝的寵愛,因禍得福,武承嗣也是不甘心的,便在背地裏暗暗擺佈,也要謀去沈南璆的性命。

    這時則天皇帝,因薛懷義燒燬了天堂、明堂,特再發內帑三百萬,令沈南璆監工,改造天堂、明堂,用了十多萬人工,經兩年工夫才造成,號稱通天宮。則天皇帝特下詔改元萬歲通天,在通天宮內,鑄銅造成九州大鼎,分四隅排列着;又鑄銅成十二生肖,如子鼠丑牛一類,每一年肖,高一丈,按照方位,安置在通天宮外,這個工程完畢以後,則天皇帝便賜沈南璆在仁壽宮,領慶功宴。沈南璆這時,得了女皇帝的寵幸,正興高彩烈的時候,忽然在當筵,口吐狂血不止,內監忙把他扶回府去,召大夫醫治,已是來不及,延到黃昏時候死去。這是武承嗣買通了值宮太監,趁不防備時候,把毒藥放入沈南璆的酒杯裏,沈南璆無意中服下,中毒而死。武承嗣也算報了心中仇恨,只是則天皇帝,一時失了寵愛的嬖臣,心中未免鬱鬱不樂!雖然太平公主,物色了幾個奇偉的男子,送進宮去,但都是不中用的。這時則天皇帝,深怕人心不服,有人謀反,便派了許多內監,到各道去查察,見有先朝舊臣,或是唐室懿親,她都想法遣刺客去,暗殺的暗殺,捉將宮裏去,處死的處死。又另派存撫使到各處去招訪賢才,凡有願做官吏的,只須自己報名,不問智愚腎不肖,悉加擢用;高的給他試給事中舍人的官,次一等的也給他員外郎御史拾遺補闕校書郎的官,又添了許多行御史的名目。當時民間有一種歌謠說道:“補缺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欋椎侍御史,脫腕校書郎。”有一位舉人,名沈全交的,便續下二句道:“曲心存撫使,昧目聖神皇。”被當時那班御史知道了,便大怒!一齊上表彈劾這位舉人。則天皇帝笑說道:“只須卿輩不濫,何恤人言。”過幾天有一位御史臺令史,騎着驢子,走進朝門來,有一羣行御史,聚集在門裏,那令史也不下鞍,騎着驢子向衆人中衝過去。那許多御史大怒!齊聲喝令拉下來打,這令史卻不慌不忙,下騎向衆人一揖說道:“今日之過,實在此驢,乞先罵驢,然後受罰。”轉身便擎着鞭子,向驢子說道:“汝技藝可知,精神極鈍,何物驢畜,敢於御史裏行。”令史這個話,明明在那裏辱罵這班裏行御史,罵得他們都啞口無言。這令中官卻仰天大笑着去了。

    則天皇帝又最愛禎祥,不論臣民,有報告吉祥之兆的,便從重嘉獎。當肘有一位拾遺官,名朱前疑的,奏稱昨夜得一夢,夢見陛下,發白更黑,齒落更生。則天皇帝大喜!便立刻下旨,給他升官,做都官郎中。司刑寺中有死囚三百人,秋分後一齊要綁赴刑場斬決,內中有一個有智謀的囚犯,用金錢買通了牢頭節級,在牢門的圍牆地面上,悄悄地去做下一個五尺長的大人足印,到半夜時分,那三百個囚徒,一齊大聲叫喊起來。管牢內使,聽得了,忙進牢來查問。那三百人齊說:“見一聖人,身長三丈,面作金色,口稱汝等俱是冤枉,不須害怕,天子萬年,便能赦放汝等。”那內使官聽了不信,便帶領十多個獄卒,擎着火把,到院子裏各處去照看,在西面牆腳下,果然照見一巨大足印。第二日內使不敢隱瞞,便去奏明女皇則天皇帝,便下詔把這三百囚徒,一齊釋放了,又改元稱大足元年。碉口時又有—個襄州胡延慶,得一大龜,龜腹上有紅色天子萬年四字,認作是吉祥之兆,便用盆水養着,送進宮來,有鳳閣侍郎李昭德,見龜腹之字,似系假造,拿小刀在龜腹上颳着,四字一齊落下來,原來是拿紅漆寫上的。便奏請皇上,定胡延慶以欺聖之罪。則天皇帝下詔,非但不加罪,反賞胡延慶百金,說事雖不實,然彼本無惡意,因此四方假造禎祥的,京師地方紛紛皆是。則天皇帝,又命太監,教貓與鸚鵡同器而食,說是皇帝仁德,化及萬物,拿去設在朝堂上,令御史彭先覺在一旁監視着,百官見了,都跪稱天子萬歲。正誇示的時候,那貓兒忽伸出爪來,撲殺鸚鵡,咬而食之,則天皇帝老羞成怒,把監視的御史和調養的太監一齊打入牢中處死。

    則天皇帝這時雖有二十六名近臣,個個都長得少年美貌,在宮中陪伴着尋歡作樂,但這班美少年,都是精力不濟,少有當得皇帝心意。皇帝在宮中,閒着無事,便和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長寧公主,上官昭容,一班宮眷,講騎射詩賦,消遣光陰。這上官昭容,小名婉兒,她母親鄭氏,原是侍郎上官儀的妻子,只因上官儀有罪,將鄭氏沒入掖庭,高宗見鄭氏長得年輕貌美,便封爲婕妤,十分寵愛。鄭氏進宮,不上三個月,但生下一個女兒來,取名婉兒。在婉兒未生以前,鄭氏夜得一夢,見一天神,手拿一秤,遞與鄭氏。鄭氏料想腹中,必是一個男子,將來必能稱量天下人才,誰知生下地來,卻是一個女兒,鄭氏心中甚是不樂。這婉兒面貌美麗,卻勝過她母親,自幼兒長成聰明伶俐,出世才滿月,鄭氏抱婉兒在懷中,戲問着道:“將來稱量天下文才的,可是你嗎?”婉兒便應聲說是,從此高宗和鄭氏,都拿另眼看待她。婉兒年紀漸漸長大起來,出落得秀美輕盈,一顰一笑,自成風度,鄭氏十分愛重她。高宗崩時,婉兒年已十六歲,她母親早巳去世。這婉兒善於修飾,畫眉貼翠,搔首弄姿。在十六歲上,便和中宗皇帝,偷上了私情,這時中宗初近女色,把個婉兒,寵上天去。待中宗即位,便封婉兒爲婕妤,後又進封昭容。婉兒爲人,十分機警,她見則天皇后威權一天大似一天,便百計獻着殷勤,終日在則天皇后跟前,承迎笑色。則天皇后,見她活潑機警,也十分愛她。後來中宗被廢,幽囚的在房州地方,只有韋后伴着中宗皇帝在幽囚地方,喫盡苦楚。這上官昭容,仗着則天皇帝的寵愛,在宮中反而權勢一天大似一天。

    上官昭容,自幼兒愛讀詩賦,便學得滿腹文才,出口成章,因此昭容的舉止,越覺風雅可人。則天皇帝每日和她吟詠酬答着,言笑追隨,十分快樂。自從中宗廢黜,上官婉兒,便孤悽悽的,一個人住在宮裏。則天皇帝自己自有一班少年侍臣,終日調笑取樂,看婉兒冷靜得可憐,便拜婉兒爲修文館學士,又選少年有文才的公卿。李嶠一班人,共有二十餘人,爲修文館陪侍,每年召集官家子弟,赴修文館,考試文才。上官婉兒,充作主考,評定甲乙,居然應了天神稱量天下人才的夢。那一班少年公卿,個個都長得瀟灑風流,終日陪侍着上官昭容,在宮中游宴吟詠。從來才子愛佳人,如今佳人也愛才子,漸漸地在花前月下也幹出許多風流事體來了。則天皇帝又十分聽信昭容的話,外官有事去求着昭容,拿整千整萬的銀錢去孝敬她,只須昭容略略在皇帝跟前說幾句話,這事體便求下來了。因此上官昭容手頭,很是富足,她見有年少俊美的兒郎,便留養在宮中,拿綾羅珍寶打扮着,那兒郎一個個都臉上敷着粉,脣上點着胭脂,在昭容跟前,作嬌獻媚,昭容看了,甚是歡喜!賞給他們許多銀錢,從此成了風氣。那文武百官,一個個臉上敷起粉來,打扮得伶伶俐俐。這上官昭容既有了勢,又有了錢,中宗遠貶在房州,跟前又沒人管束,便在京師地方建造起高大的府第來,稱作學土第。上官婉兒在宮中府中,早晚出入,每一出來,必有一羣少年兒郎,在車後跟前,宮中府中,晝夜調笑,毫無避忌。所有朝中文學官員,都由學土第封拜,用斜封墨敕授官。

    上官昭容又與安樂,長寧兩公主,十分相投,兩位公主,都招有駙馬,出入不能似昭容一般自由,因此兩公主在外面覓得了幾個少年男子,便都寄藏在學士府中,有時兩公主藉着赴昭容宴爲由,便到學士府中來,興歡作樂,徹夜不休。有時則天皇帝高興,也移駕到學士府中來,飲酒作樂。昭容見皇上駕臨,便把府中藏着的兒郎,一齊打扮着,獻出來陪侍皇帝筵宴。

    則天皇帝撿幾個中意的,帶進官去受用。誰知那班兒郎,都是不中用的,伺候不到十天,便一個個瘦弱得好似癆病鬼一般,則天皇帝看他們不中用了,便一齊去拋在後宮小屋子裏,果然一個一個成了癆病死去。則天皇帝吩咐把屍身去丟在昆明池裏,可憐這昆明池中,也不知丟下多少少年男子的屍身。每有那伺候則天皇帝,不如意的,便立刻綁着,拋下池去淹死。後來玄宗朝開濬昆明池,只見池底堆着白骨,有如山陵,這是後話。

    如今再說則天皇帝,要選一個如意的郎君,帶進宮去的,已有一百多個,卻沒有一個趕得上從前薛懷義和沈南璆一般的本領。這一天則天皇帝,帶着上官昭容和安樂、長寧兩公主,到西郊圍獵去,從土山下奔出一頭牯牛來,東衝西突,這牯牛自帶毒箭,還兀是不倒,看看撲上御車來,那左右御林軍士,正舉槍攔着,忽見斜刺裏跳出一對少年勇士來。看他也不帶槍,不用刀,只是赤手空拳地奔上去。一人伸出一隻手來,攀住牛角,把牛頭向下一按,那牛膝一屈,端端正正地向則天皇帝跪倒。這兩個勇士,也一齊低下脖子去跪着。則天皇帝傳旨,命兩個勇士,抬起頭來。則天皇帝用鳳目向那勇士臉上看去,不覺鳳心一動,原來這兩個勇士,一般長得眉清目朗,面白脣紅,又看他身體也十分魁梧,猿臂狼腰,扎縛得十分俊美。則天皇帝問兩勇士名姓,一個年紀略大的勇士,報名說:“小臣張易之見駕。”一個年紀略幼的,接着報名說:“小臣張昌宗見駕。

    ”聽上去聲如洪鐘。

    則天皇帝十分中意,當即罷獵,帶着張氏弟兄二人進宮去,一夜歡娛,居然深合聖心。當即傳諭下來,拜二張爲散騎常侍,終日追隨聖駕,寸步不離。則天皇帝因寵愛二張到了十分,便喚張易之爲大兒郎,張昌宗爲小兒郎。這時易之年紀二十四歲,昌宗二十二歲,正是年富力強,又是面貌俊美,力大如神,二人輪流伺候着女皇帝,深得女皇帝的歡心。這張易之、昌宗弟兄二人,自幼兒沒了父母,在京師地方,趕車爲生,易之行五,昌宗行六,他同伴中呼他爲張五兒,張六兒。後來安樂公主嫁與武崇訓,他弟兄二人,選入馬府去,當一名御人,是上官婉兒去探望安樂公主,見他弟兄二人,知是有真本實力的,便向安樂公主要了過來,養在學士府裏,當一名廄長,夜間一般也去伺候着昭容的起居。如今在表面上看去。張氏弟兄都伺候上了則天皇帝,但一塊兒在宮中,有空的時候,他弟兄二人,也偷偷地到昭容宮中去,敘着舊情。

    易之、昌宗二人,在朝中仗着皇帝和昭容的威勢,不把文武官員放在眼裏,那文武百官,個個都趕着他弟兄,脅肩諂笑,十分逢迎。大家喚易之爲五郎,喚昌宗爲六郎,從此五郎、六郎,喚順了口,滿京城官民,都在背地裏喚起五郎、六郎來,則天皇帝把五郎、六郎二人,打扮成仙郎一般,羽衣金冠,翩翩如仙。則天皇帝下詔特立控鶴監,後又改爲奉宸府,封張易之爲府令,從此貴盛無比。弟兄二人,偶出宮來,滿朝百官見了,便遠遠地拜倒在地,直待輿馬過去,纔敢起立。每到一處,那王公大臣,一齊搶着上去,替他捧鞭接鐙。則天皇帝每召武氏宗室,在內殿賜宴,易之和昌宗二人,喫酒到醉醺醺地,和諸武嘲謔,喚着好兒子,好奴才,那武氏子弟不以爲辱,反以爲榮。則天皇帝把易之、昌宗二人,留在宮裏,怕外人說閒話,便下詔令易之、昌宗和李嶠三人,修《三教珠英》,在內殿索性連李嶠也留在宮裏,推說是修道,掩住外人的耳目。皇帝和上官昭容二人,沒日沒夜地在寺觀中尋歡作樂。武三思趕着湊趣兒,奏稱張昌宗原是列仙王子晉後身。則天皇帝便使昌宗穿着仙衣,吹着笙。又有武承嗣獻一隻木鶴,則天皇帝命昌宗騎着在庭中翩躚起舞。武三思第一個獻詩頌美,說張昌宗仙骨玉容,極盡諛媚。當時文學之臣,羣起附和,一時百官獻的詩,不下數百首,昌宗分訂成本,用金匣兒藏着。一時權貴,都奔走張氏弟兄門下。

    昌宗有一個弟弟名昌儀,則天皇帝拜爲洛陽令。在外賣官鬻爵,求富貴的,只須去求着洛陽令,沒有不靈的。當時有一個選人姓薛的,拿黃金五十兩,押着名帖,投在昌儀門下,求註冊爲郎官,昌儀收了黃金,便拿名帖交給天官侍郎張錫,隔了多日,張錫把那姓薛的名帖丟失了,四去找尋也找不到,不得已再去問昌儀,那昌儀說道:“誰能記得這許多名姓,只須是薛的,便給他註上冊子便了。”張錫諾諾連聲地退回衙署去一查,姓薛的共有六十餘人,張錫沒奈何,只得替他一齊註冊爲郎官。昌儀的權力,也有如此大,那易之和昌宗權力的大,也便可想而知了。昌儀平日起居服用,十分奢侈,出入警衛,竟和王公一般。有一天昌儀乘輿回府來,見府門上有人題着一行字道:“一絇絲能得幾日絡。”昌儀便取筆接寫在下面道:“一日即足。”因此人人背地裏傳說:“張家弟兄勢力不久的。 ”

    但這時昌宗和易之二人的勢炎,卻是炙手可熱,易之、昌宗二人,仗着自己美貌,在宮中隨處姦淫,凡有年輕美貌的宮女,卻暗暗受他弟兄的欺侮,忍辱含垢的,不敢聲張。他弟兄二人,終是敷粉塗朱,衣錦披繡,許多姓武的子弟,終日陪侍他遊玩宴樂。他弟兄每到高興的時候,便把皇帝賞賜他的各種珍寶,便也轉賞與武氏子弟,那武承嗣、武三思、宗楚客、宗晉卿,一班親貴都候在他弟兄門下,獻媚爭諛。有一天張氏弟兄在府中荷花池畔宴客,衆人要討他弟兄的好兒,齊說六郎貌似蓮花,武三思獨大聲說道:“諸位錯了!不是六郎貌似蓮花,乃是蓮花貌似六郎耳。”昌宗聽了,不錯!呵呵大笑,便把手中一個則天皇帝賜與的玉如意,賞給了三思,三思急忙趴下地去叩謝。張易之因住在宮中,十分拘束,便在宮門外造一府第,中有一大堂,十分壯麗,用工費在六百萬以上,拿紅粉塗壁,文柏帖柱,四處飾着琉璃沉香。新屋初成,便有鬼在壁上題着安道:“能得幾時。”易之令人削去,第二天看時,依舊寫在上面,易之又令人削去。這樣連削了六、七次,那鬼卻寫六、七次,不肯罷休。易之惱怒起來,便親自去接寫在下面道:“一月即足。”從此卻不見鬼書了,後來易之和他弟弟昌儀,談起此事,昌儀也說出他大門上鬼題着字,弟兄二人,十分詫異,但是他弟兄仗着則天女皇帝的寵愛,也毫不畏懼。則天皇帝又久居宮廷,深覺悶損,易之和昌宗兩人,便乘機說皇上造興泰宮於壽安縣的萬安山上。易之和昌宗二人,拜爲大總管,監督工程,從長安到萬安山上,沿途一百里地,開着康莊大道,路旁種着四時不斷的花木,用黃磚填着路,鋪出龍鳳花紋來。路旁五里一亭,十里一閣,畫棟雕樑,十分華麗,那座興泰宮越發造得層樓傑閣,高出雲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玉臂觸處情心動美貌傳時贅婿來

    那座興泰宮,費去百萬黃金,招募二十餘萬人夫,經過三次春秋,才得造成。則天皇帝下旨,稱張氏兄弟督造有功,便拜易之爲鎮國大將軍,昌宗爲護國大將軍,定在大足四年正月朔,駕幸興泰宮。到那時,輿馬壓道,旌旗蔽天;則天皇帝坐着五鳳黃輿,張易之、張昌宗在左右騎馬護衛着。一路鼓吹護送。那亭閣中,設着妝臺錦榻;則天皇帝每過一亭一閣,便要下輿,更衣休息。只有張氏兄弟二人,陪侍在身旁,和女皇帝說笑着解悶兒。這百里長途,行行止止,足足走了五天,纔到了萬安山。那行宮門外,夾道早己人頭濟濟,文武百官和宮嬪綵女混夾在一起,接候聖駕。則天皇帝下車來,只聽得一聲萬歲,好似山崩海嘯一般;皇帝舉目看時,只見山抱翠擁,中間高高地矗起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心中頗覺合意。當時百官們簇擁着女皇帝進了寢宮,傳下旨意來,令衆官員散去,只留下張易之、張昌宗兄弟二人,在宮中陪侍。則天皇帝看看御牀上鋪設得十分香軟,便除下盛妝,一橫身向御牀上倒下去,自有易之、昌宗兄弟兩人,上去服侍。則天皇帝住在興泰宮裏,十分舒適,便縱情歡樂,任意流連。一住三年,也不想回鑾。朝廷大事,全交給宮中的太平、安樂、長寧三公主辦去。

    則天女皇帝今年七十六歲了,只因生成肌膚潔白,骨肉豐腴,又是善於修飾,望去還好似一位中年的美貌婦人;精力又過分的強盛,有這銅筋鐵骨的張易之、張昌宗兩兄弟日夜伺候着,還是精神抖擻的。如今在這離宮裏,百官耳目較遠,便也盡情旖旎,徹膽風流,公然帶着張氏兄弟二人,同起同臥。張氏兄弟被皇帝幽禁在宮裏,三年未曾出宮門一步,便覺萬分氣悶;則天皇帝便帶着他兄弟二人,封嵩山,去禪少室,冊立山神爲帝,配爲後。那嵩山上有一株大槲樹,便置一金雞在樹梢,封爲金雞樹,刻石在嵩山腳下,敕地方官四時祭着樹神。又在嵩山下圍獵,盡歡而回。不料當夜則天皇帝在離宮中,便得了一夢:夢見一隻白色鸚鵡,站在當殿;忽一陣狂風,把鸚鵡的兩翼一齊吹斷。醒來十分疑惑,當即把夢中的情況,對易之、昌宗兩人說知;他兄弟兩人,也圓解不出主何吉凶。

    恰巧第二天丞相狄仁傑從長安來,奏請皇帝從早迴鑾。則天皇帝便把昨夜的夢境,問狄丞相是主何吉凶?狄仁傑便奏對說:“武,是陛下本姓;兩翼,是陛下的兩子。如今陛下兩子幽囚在外,便好似狂風吹折了鸚鵡兩翼;伏望陛下下詔召回二帝,以全天下臣民之望。”這時則天皇帝因自己年老,心中頗想立武承嗣、武三思爲太子,振興武氏宗族。如今聽狄丞相如此說法,便趁此把欲立武承嗣或武三思爲太子的意思,對狄丞相說。狄仁傑聽了,忙趴在地下,連連碰着頭奏道:“太宗櫛風沐雨,親冒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大帝以二子託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無乃大違天意乎?況姑侄比較子母,誰疏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立侄,則自古未有侄爲天子,袝姑於廟者,願陛下詳思而熟慮之。”則天皇帝聽狄仁傑說到未有侄爲天子袝姑於廟一句話,便不覺心中一動,半晌,才說道:“此朕家事,卿勿問可也!”狄仁傑又亢聲奏道:“帝王以四海爲家,四海之內,何者不爲陛下家事?

    況元首股肱,義同一體;臣備位宰相,豈有事可不問耶?”說着,又連連叩頭道:“願陛下速召還廬陵王,使母子團聚。”

    則天皇帝聽了,低頭半晌,說道:“卿且退,朕自有主張。”

    當時則天皇帝退回寢室,想起昨夜一夢,又想起狄丞相的話,心中忐忑不定,便召張易之、昌宗二人進宮去商議。那張易之聽說則天皇后要迎回廬陵王,知道這廬陵王一回朝,自己便無立足之地了;當時便竭力說:“陛下已得罪唐朝宗室,不可再立唐嗣,以自取不便。”則天皇帝心想易之的話卻很有道理,便又把召廬陵王的意思擱起了。

    只因則天皇帝帶着易之、昌宗二人在離宮中貪戀風月,晝夜不休,寒暑不避;到底年紀大了,身體漸漸地有些支持不住了,便下詔迴鑾。到得京師,那病勢一天一天地沉重起來。這時有一個大臣,名吉頊的,與張易之、張昌宗同在控鶴監供奉;便悄悄地勸着張氏弟兄,說道:“公兄弟貴寵,天下側目;今陛下春秋高,非可久恃,不立大功,何以自全?”昌宗被他說得害怕起來,忙向吉頊問計,吉頊說道:“天下未忘唐德,公等何不乘機勸陛下迎歸廬陵王?他日皇帝念公等迎立有功,則不獨可以免禍,且可以長保富貴。”昌宗聽了這番話,心中大悟,忙去和他哥哥易之商量。

    第二天弟兄二人,一塊兒進宮去;正打算勸諫則天皇帝迎回廬陵王,誰知才走到宮門口,卻被武三思率一羣校尉,上前來攔住。這易之和昌宗弟兄二人,在宮中出入慣的,如今見三思不放他進去,便覺十分詫異。問時,原皇帝聖躬不豫,奉旨在宮門檢查,無論何人,不許放入。這武三思平日見了張氏弟兄,總是卑躬屈節的;今日無端踞傲起來,其中必有變。易之和昌宗弟兄二人,急退回府中,召集了一班平日的心腹,商量大事;內中有一個黃門侍郎,名餘日通的,他宮門中的消息最靈,當下報告說,有人也向武三思獻計,勸他出面迎回廬陵王,爲日後立功地步,他又打聽得主公也有迎回廬陵王之意,只怕主公奪了他的頭功,因此先下手佔住宮門,是要隔絕主公和聖上之意。易之、昌宗弟兄二人聽了大怒,憤憤地說道:“三思這小狗!他平日拜俺做幹爺,捧唾壺,捧溺器地伺候着;是俺看他可憐,在聖上跟前保舉他,到了如今富貴的地步,不想他如今反咬起主人來。俺不殺這小狗,誓不爲人!他還不知道俺便是當今真正的皇上呢!俺如今不迎廬陵王,誰也奈何俺不得?俺們今日索性反了吧!”他弟兄二人說一聲反,衆人也齊聲說反了。當下易之和昌宗二人,派定分兩支大兵,一支兵直撲宮門,一支兵把守外城。

    誰知他兄弟二人正調兵遣將的十分忙碌,那武三思也不弱。則天皇帝看看自己抱病已久,想起從前狄仁傑一番勸諫的話,很是有理;自己又得了一個鸚鵡折翼的夢,很是懷疑。當與太平公主、上官昭容、安樂公主、長寧公主商議,意思也想把廬陵王接回京師。那幾位公主,都有骨肉兒女之情,也極願把廬陵王迎回宮來,一塊兒住着,只是不敢直說。恰好在這時候武三思進宮來,也主張去迎接廬陵王回宮。則天皇帝被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心活了,便下旨召廬陵王與韋妃俱回京師侍疾。

    武三思得了聖旨,急急出宮,與丞相狄仁傑、張柬之、崔玄(目韋)一班大臣商議;正商議的時候,忽報說張易之、昌宗二人密謀起事。狄仁傑原與羽林將軍李多祚一班武將交好,當下修成密書夤夜偷出京城去求救;一面由武三思親自趕赴房州去,迎接廬陵王。

    這廬陵王自從高宗弘道元年十二月奉遺詔,在柩前即位,稱中宗太和聖昭孝皇帝;轉眼皇太后武氏臨朝稱制,改元嗣聖元年,二月,被廢爲廬陵王,與皇后趙氏,妃韋氏三人,幽囚在一室中。後趙皇后被則天女皇帝提進宮去,因喫苦不起,自己餓死,便改囚廬陵王與韋妃在均州地方。隔五年,又改囚在房州地方。一共十二年工夫,王與韋后二人,一室相對,擔驚受怕;在患難之中,恩情甚篤。這時則天皇帝每以殺戮唐朝宗室爲事,廬陵王的弟兄叔伯,都已殺盡。每一殺人消息傳來,心膽都碎。廬陵王在幽囚的地主,每見有敕使從京師來,總認作是來賜死的,便抱着韋妃,嚎啕大哭。有時急得無路可走,便要先尋自盡;每次總得韋氏百般勸慰,又私自在使臣前獻些殷勤,送些禮物,因得保全他夫婦二人的性命。廬陵王常對韋妃私地裏立着誓道:“異時若得見天日,當惟卿所欲爲,不相禁止。”如今聽說武三思又傳着聖旨下來,廬陵王一想,這武三思近來竭力謀爲太子,正是自己的對頭人;此番得了聖旨,一定是來取自己的性命了。這一急,急得他只拉住韋妃的手兒,頓着腳哭着;韋妃也被他哭得沒了主意,一眼見武三思已走進屋中來了,口稱王爺王妃接聖旨。韋妃到了此時也顧不得了,急搶上前去,跪倒在地,伸着兩條玉臂,攀住武三思的手,不教他宣讀聖旨。這武三思原也是好色之徒,他手尖兒觸着韋妃的玉臂,滑膩香軟,不覺心中一動,低頭看時,見她肌理瑩潔,忍不住伸手去握着韋妃的臂兒,扶她起來。口稱王妃大喜,是咱家在萬歲跟前竭力勸諫,好不容易,挽回天心,如今聖旨下來,召王爺和妃子作速回京,怕不有將來重登帝位之望呢。廬陵王聽了武三思的話,只是不信;直待開讀了聖旨,這才樂得他夫婦二人,笑逐顏開。

    當下便留武三思在府中張筵痛飲,不敢怠慢,當日打點起程;在路上武三思把計除張易之兄弟的意思說了。廬陵王心想,如今母后老病,此番進京去,正要下一番辣手,警戒奸佞。當時在路上,便下了一道手諭,給羽林將軍李多祚,令他通力合作,入清帝側,諭中有格殺勿論的話。令武三思先馳赴軍中,李多祚帶領三萬人馬,直攻玄武門。張易之也指揮城中御軍,閉門抵敵。武三思令人把廬陵王手諭,向城中兵士高聲宣讀;那兵士們原心向着唐室,一聽說廬陵王駕返京師,便大呼萬歲,一鬨散去。李多祚揮兵直入。張氏兄弟退入迎仙院;兵士們把一座迎仙院密密圍住,爬牆進去,易之、昌宗二,雙雙被擒。

    這時廬陵王和韋妃已到城下,文武百官,齊赴郊外迎駕,隨把易之、昌宗二人綁赴軍前,廬陵王傳諭斬首,武三思便親自動手,把張氏弟兄殺死,然後廬陵王擺駕進宮。

    則天皇帝一聽說廬陵王殺死了她心愛的易之、昌宗二人,不覺一驚;原是病倒在牀上的,便要支撐着起來,左右上去扶持,只因病熱沉重,連坐也坐不住,只得依舊睡下。當有一位親信大臣,名桓彥範的,進宮來勸諫說:“張氏弟兄,在外作惡多端,如今既已殺死。陛下也可不必置念。陛下春秋已高,聖體多病,宜及早退位休養,請下明旨,傳位與廬陵王。”則天皇帝聽了,也不作聲。桓彥範忙去寫了聖旨,就則天皇帝榻前,用了玉璽;恰巧廬陵王與韋妃進宮來朝見,則天皇帝便親手把傳位的詔書,遞給廬陵王。王和妃子,謝過了恩;武三思和桓彥範一班大臣,簇擁着廬陵王登通天宮即位,仍稱中宗皇帝,受百官朝賀,大赦天下。惟薛懷義、張易之、張昌宗等同黨,罪在不赦。凡爲酷吏周興、來俊臣所陷害的,一概昭雪。

    則天皇帝徙居上陽宮,上尊號爲則天大聖皇帝,復國號依舊稱大唐;每隔十日,皇帝率領后妃,及文武大臣,至觀風殿朝見母皇帝一次。則天皇帝直到八十一歲崩,改稱爲則天皇太后,封韋氏爲皇后。一時武三思、張柬之、李多祚、桓彥範一班大臣,結聯韋后、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長寧公主,內外把持朝政,大弄權威。

    自從則天皇帝登位以來,民間便爭唱着一種苾挈兒歌,那詞句十分妖豔;後來則天皇帝寵幸張易之,易之小名苾挈,人皆大悟。到咸亨年間,民間又唱道:“莫浪語,阿婆嗔,三叔聞時笑殺人。”後來果然武后接位,孝和繼承爲皇太子;阿婆便指武后,孝和行三,所以歌中稱爲三叔。當時又有童謠雲:“張公喫酒李公醉。”張公,是說張易之兄弟二人。唐朝天子原是姓李,李公醉,是說唐朝天下復興也。在龍朔年間,百姓間通行一種酒令道:“子母相去離,連臺拗倒。”子母,是說酒盞和酒盤。在則天皇帝永昌年間,大殺唐氏宗室,有宮中宿衛十餘人,在清化坊飲酒行此令,有人去告密,十人一齊斬首。

    後來廬陵王在房州幽囚,果然是子母相離。連臺拗倒,是說除去則天皇帝尊號。一切民間歌謠,都已應驗,當時則天皇帝已死,凡是姓武的,都革去官職;獨有武三思因殺張易之、張昌宗的功勞,又有上官昭容和太平公主在中宗跟前給武三思講好話,因此他的爵位愈高,在宮中自由出入,毫無禁忌。

    又有武承嗣的次子,名延秀,尚安樂公主。安樂公主是韋后最小的女兒,中宗皇帝十分寵愛,官拜左衛中郎將,安樂公主原是韋后遷居房州的時候在半路上產生的,韋后在客店裏生產,萬分痛苦,又因安樂公主面貌長得十分美麗,便也十分寵愛她,自幼兒聽其所欲,不加禁止;凡有奏請,無不允許,因此漸漸地恃寵而驕,權侵天下。這時,中宗夫婦二人還幽囚在房州,安樂公主即留養在祖母則天皇帝宮中,只因她長得聰明伶俐,則天皇帝也十分寵愛。那時,有一位武崇訓,原是武承嗣的侄兒,也便是延秀的從兄,年紀只長得安樂公主一歲,品貌卻是不凡,常在宮中出人。則天皇帝因是自己的內侄孫,便格外地寵愛他,常把崇訓留宿在宮中。這崇訓仗着自己年少貌美,又有祖姑袒護着,在宮中便偷香竊玉,和那班宮女鬧下許多風流案件,外面沸沸揚揚,竟說武崇訓上烝祖姑母,傳在則天皇帝耳中,覺得太不堪了,便把安樂公主指配與崇訓,以息浮言。實在這個風流公子,和那位風流公主,早已待不得則天皇帝的諭旨,已在暗中勾搭上了。下嫁以後,不上六個月,已產下一位男孩兒來。這武崇訓精力過人,卻也伺候得安樂公主移心如意,夫妻二人,一雙兩好的,卻也過得安樂日子。

    後來,有一位武延秀,是崇訓的從堂弟弟,年紀比崇訓還要年輕,面貌比崇訓還要美,崇訓只因看在弟兄分上,常常領着延秀進駙馬府來遊玩。這時,安樂公主和延秀是嫂叔的名義,一家人也不避忌,常常在一塊兒說笑玩耍。這延秀又長得一身的風流家數,見着這嫂嫂,無意中暗暗地賣弄風情。這位嫂嫂,又是知情識趣的,見了這位風流小郎,便和一盆火似地向着他。

    叔嫂二人,終日在府中打情罵俏的,也不避人耳目。便是崇訓有時撞見了,一來是礙於兄弟交情,二來是害怕公主勢力,也只得把這口冤氣悶在肚子裏,裝聾作啞地過日子。

    講到這位武延秀,在當時原有美男子的名兒,這美名兒直遠遠地傳在突厥國王默啜的公主耳中,聽說大唐國有如此一位美男子,便終日眠思夢想,非欲把這美男子弄來和她成雙作對地結爲夫妻不可。這外國公主,今天也想美男子武延秀,明天也想美男子武延秀,竟想成了一個刻骨的病兒。那默啜可汗十分寵愛這位公主的,一打聽了女兒的心病,便立刻調動兵馬,直犯大唐邊界,口口聲聲說有女欲招武延秀爲駙馬,使兩國和親,邊報傳到朝延,則天皇帝便問武延秀可願意到外國去和親,這武延秀聽說有人倒貼妻子上門,又是一件外國貨;他原生成喜新好奇的性格,便也十分願意。當時,則天皇帝便派中郎將閻知微護送着武延秀到空厥國去成親。那位默啜公主,卻也長得端莊美麗,見了這武延秀,果然是一位美如冠玉的少年,便也出奇地寵愛起來。怕他身在異國,心中憂悶,便弄了許多蠻姬在延秀跟前,歌的歌,舞的舞,默啜公主陪伴着在一旁勸酒說笑。有時,夫妻二人並肩兒騎着馬,到郊外打獵去。延秀原是少年好色的,見了這異國聲色,卻覺得別有風味,便和幾個絕色的蠻姬,暗暗地勾搭上了,倒也過得快樂的日子。誰知這延秀天天享着溫柔之樂,那閻知微卻受着縲紲之苦。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皇太女天開異想崔侍郎暗縱嬌妻

    這閻知微原是護送武延秀到突厥國成親的,他留住在突厥國中,閒着無事,偶然寫了一封家書,寄回大唐國去。讓突厥國王知道了,說他做奸細,私通消息,立刻把閻知微捆綁起來,點起三萬人馬,挾着閻知微,直打進中原來,一連攻破了趙州、定州一帶地方。大唐天子見突厥兵來勢兇勇,便下詔講和,默啜可汗怕武延秀久留異邦,容易變心,但借通和爲名,命延秀捧着和書,放回大唐國去。可憐這位突厥公主,正和這位中國駙馬一雙兩好地過着溫柔日子,如今生生地被他拆散了,叫她如何不傷心!從此眠思夢想,漸漸地成了一個相思病。給她父皇知道了,又替她另招駙馬,重圓好夢,這也不去說他。

    這裏武延秀回得國來,則天皇帝說他通和有功,便升他的官,聽他在宮中自由出入。武延秀在突厥國裏偷香竊玉弄慣了,他回得國來,如何肯安分?早在宮中和一班宮娥綵女,偷偷摸摸地做下了許多風流事務。他心中還不知足,他見這安樂公主長得真是天姿國色,便一心一意地在這公主身上用工夫。武崇訓又領着延秀進駙馬府去,一任他叔嫂二人調笑嬉謔着。這武延秀在突厥國中,學得一口的突厥語言,便唱幾折突厥歌兒,舞幾種胡施舞兒,給安樂公主解着悶兒。安樂公主看他知趣識竅,尋歡獻媚。看看他面貌卻比他哥哥武祟訓俊得多,便也把持不住,二人在背地裏結下風流私情,在府中明來暗去,只瞞着武祟訓一個人的耳目。這武崇訓卻也識趣,在中宗回朝的時候,他卻一命嗚呼死去了,是安樂公主自己去對韋皇后說了,便老老實實把武延秀招作了駙馬。韋后見這位新駙馬眉眼兒長得俊,便也出奇地寵愛起來。滿朝王侯宰相,都在駙馬府中奔走。

    安樂公主又大興土木,在鬧市中建起高大的駙馬府來,造着飛樓,跨過長街。公主和駙馬二人,並肩兒依在飛樓上,向街心裏拋下彩綢去;有時命使女們捧着大把的金錢,向街心裏灑去。眼看着一般過路的男女,在街心裏奔走搶奪,公主不覺大樂。公主又在府後小山上,建造一座安樂佛寺,金碧輝煌,十分宏大。另造一條長廊,蜿蜒曲折地通着駙馬府。最新奇的,那佛寺裏並沒有什麼神身佛像,只空塑着一座蓮臺,安樂公主每到高興的時候,自己卻打扮成觀音模樣,穿着白衣白兜,赤着玉也似的雙腳,盤腿兒坐在蓮臺上,命府中的侍女太監們,在佛座上羅列着拜着。這時,武延秀在一旁看公主扮着觀音,越發出落得清潔美麗了,便也忍不住拜倒在蓮臺下面。公主在蓮臺上受着駙馬的跪拜,便不覺點頭微笑。那侍女太監們,齊聲呼着活佛。安樂公主又在城西開鑿一口定昆池,沿池造着許多莊屋,招集了許多漁戶、獵戶,住在莊屋裏,公主自己也打扮着漁婆獵戶的形狀,在池上釣魚,在山上打獵,駙馬在一旁伺候着。講到安樂公主下嫁武延秀的時候,韋后因十分寵愛她,便把宮中皇后用的全副儀仗輿馬等物,借給公主使用。那班大臣們,因要得皇后的歡心,便私自貼錢給京城裏的百姓們,家家張燈慶祝,從安福門直到宮中,沿途燈光照耀,勝於白晝。

    韋后與中宗皇帝臨幸安福門觀燈,下詔授延秀爲太常卿,兼右衛將軍,駙馬都尉,封恆國公。又在金城坊賜宅,窮極壯麗,國庫爲之空虛。

    一年後,安樂公主產一男孩,韋后十分快樂,羣臣入宮朝賀,韋后便在宮中賜宴百官,下旨京師地方大小廟宇,都演戲酬神。一時,百姓們男女老小,看戲的,鬨動了全城。中宗和韋后,雙雙臨幸駙馬府中,慰視公主,又賞十萬洗兒錢,便在駙馬府中開喜慶筵席。文武百官,在兩旁陪席,中宗皇帝,就駙馬府中下詔,大赦天下。又令宰相李嶠,文學士宋之問、沈佺期、張說、閻朝隱等,獻詩讚美。安樂公主收集天下巧匠,在洛州昭成佛寺中,造成一座百寶香爐。爐身雖只三尺來高,開着四門,架着四座小橋,雕刻着花草飛禽走獸,和諸天、伎樂、麒麟、鸞鳳、白鶴、飛仙,絲來線去,鬼出神沒,爐身又滿嵌着珍珠、瑪瑙、琉璃、琥珀、玻璃、珊瑚、車渠等一切寶貝。足足用錢有三百萬之多,把公主陪嫁來的私房錢,都已化去。韋后又私地裏拿體己錢一百萬,賜予安樂公主。公主仗着皇后寵愛,便放縱無忌;和上官婉兒、長寧公主、太平公主一班人,在府中賣官鬻爵。中宗又命安樂、太平兩公主,各開府置官,勢傾朝野。不論屠沽走卒,只須納錢三十萬,便由公主立降墨敕除官。一時由三位公主所授官職,如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等官,竟有五、六千人,皆不由兩省敕授,那兩省官員,見有公主放的官職,也不敢查問。三位公主中,以安樂公主權力最大,凡有願出巨金,例外有所要求的,均來求安樂公主。公主仗着父皇的寵愛,便依了那人的請求,自寫詔書。拿進宮去,覷着皇上正在署名的時候,公主便把自己寫的詔書,送上龍案去,一手掩住詔書上的文字,一手卻捉住了皇上的臂兒,要皇上在詔書上署名。中宗皇帝,見公主嬌憨動人,便也笑着依了她,在詔書上署下名去,絕不拿詔書上的文字察看一番的。因此,常有京師地方的土豪劣棍,走了安樂公主的門路,忽然詔書下來,拜了大官,不但吏部衙門絕不知道,便是那中宗皇帝,也弄得莫名其妙。

    安樂公主自幼兒養在武則天娘娘身旁,看慣了女皇帝那種獨斷朝綱的威風,便異想天開,說男兒可爲皇太子,我女子何獨不可爲皇太女?便天天在中宗皇帝跟前絮聒,求父皇冊立她爲皇太女。那中宗皇帝聽了,不但不加深責,還呵呵大笑,撫着公主的脖子說道:“俟你母后做了女皇帝,再立我女爲皇太女也不遲呢!”安樂公主一句話聽在肚子裏,便天天在背地裏串哄着母后韋氏,仿則天皇帝故事,臨朝聽政,她滿心想望韋后臨朝以後,可早日冊立自己爲皇太女,將來或有和她祖母則天皇帝一般君臨天下的一日。今天也說,明天也說,韋皇后的心腸果然被她說動了。這韋皇后因中宗在房州幽囚的時候,有惟卿所欲爲的私誓。待進宮復位以後,仗着患難夫妻的名義,處處專權攬事,無形中,中宗已被皇后鉗制住了。後來,韋皇后聽信了安樂公主的話,便漸漸有預聞朝政的意思。每值中宗坐朝聽政,韋后便在寶座後面,密垂帷帳高坐帳內,一同聽政,每有臣下奏事,皇帝尚未下諭,只聽得嚦嚦鶯聲,從帷帳中度出來,替皇帝判斷了許多朝政,下了許多上諭。從此以後,韋后因中宗皇帝體弱多病,常常勸皇帝罷朝,皇后便實行垂簾聽政了。一切權力,一切事務,都從皇帝手中奪了來,獨斷獨行,她處處行着威權,處處用着私情,比則天皇帝時候還要厲害十倍。中宗皇帝念在患難夫妻份上,也不好意思去禁止她。

    韋后的氣焰,一天強盛似一天;中宗皇帝便也一天退縮一天,終日躲在宮中,找幾個美貌的宮女調笑解悶。所有軍國大事,全聽韋后一個人主持。那安樂公主見母后握了大權,她想望做皇太女的心思愈切了,她便天天向韋后說着。韋后每日坐朝,也令安樂公主陪坐在一旁聽政。中宗又因上官婉兒深通文墨,又能處治朝政,便也命婉兒掌管制命。這婉兒的努力,也便不小,婉兒在則天皇帝時候,便已和武三思私通了,三思出入宮禁,一無避忌。自從韋后回宮以後,三思仗着有護駕之功,益發肆無忌憚,在宮中和一般后妃任意調笑。有一天,三思懷中正擁抱着婉兒在御花園柳蔭深處,喁喁情話,讓韋后直走撞破了,婉兒見皇后身旁沒帶隨從侍女,便遞過眼色給三思,三思也便會意。見皇后正站在臺階上,臉上並無怒容,便也大着膽子上前去一手扶住皇后的玉臂,扶下臺階來。婉兒見皇后一手搭在三思的肩上,只是笑盈盈地對自己說道:“昭容,好樂啊!”婉兒忙低頭退去。

    這裏,武三思使用盡平生溫柔功夫,伺候着韋后。從此以後,韋皇后和上官昭容同走上一條道路。后妃二人,同心合意的十分親密。那武三思仗着后妃二人的寵愛,卻一天驕橫似一天。韋后常常在中宗皇帝跟前,說了武三思的好處,直把三思拜爲司空之職。遇有緊急大事,皇帝便改扮作平常百姓模樣,出宮來悄悄地臨幸司空府第,和三思商議着。三思府中,也養着許多美貌的姬妾,每見皇帝臨幸,便把府中的姬妾傳喚出來,在皇帝跟前歌的歌,舞的舞。君臣二人,對坐着拍手歡笑。三思府中養着這許多銷魂蕩魄的美人兒,便快活得連宮中也忘記去了。韋皇后見三思久不進宮來,心中便鬱鬱不樂,便是在中宗跟前,也是唉聲嘆氣的。這時正值春日困人天氣,晝長無事,韋后心中記念三思,便覺精神頹喪,百無聊賴。中宗知道皇后記念三思,便命太監去宣召武三思進宮。韋后見了三思,頓時笑逐顏開。韋后平日在宮中愛賭雙陸游戲的,便和武三思對坐着賭起雙陸來,韋后故意撒癡撒嬌的,逗着三思玩笑;中宗皇帝手中握着一把牙籤兒,還替他二人算着輸贏的數兒呢。正在這時候,內侍進來奏稱,丞相李嶠,有要事進宮來面聖。中宗皇帝丟下了牙籤,急急出去。這裏韋皇后見中宗出去,便把雙陸一掀,撒得滿地,一聳身倒在三思懷裏,兩人手拉着手兒進寢宮去了。從此,韋皇后把個武三思霸佔住了,上官婉兒卻落了個空。

    從來絕色的美人,天也見憐,豈肯使她空度着無聊的歲月呢?早有一位兵部侍郎名崔湜的,做了入幕之賓。上官婉兒萬分地寵愛他。當初,崔湜原是桓敬的心腹。這桓敬是唐室一位忠臣,眼看着武三思專權跋扈,便私地裏結識了崔湜;因爲崔湜常在宮中出入,桓敬借重他做一個耳目。這崔湜如何能出入宮禁?只因他長得十分俊美,則天皇帝時時傳他進宮去問話。

    崔湜又長於文才,和上官婉兒吟詩酬答,兩人十分投合。後來,中宗下詔,命上官婉兒執掌詔制,常在外舍起坐,崔湜無日不是陪侍在一旁的。從來佳人才子,沒有不相憐相惜的!當初上官婉兒和武三思尚結一份私情,見了崔湜,神情之間,若接若離。如今武三思被韋皇后管住,丟下婉兒一個人孤悽悽的,一縷癡情,便全寄在崔湜身上。他二人,有一天同在御書房中辦事,便情不自禁地幹下了風流事體。

    崔湜的父親崔挹,官拜禮部侍郎,父子二人同爲南省副貳,是唐朝以來所未有的盛典。崔湜的弟兄崔涖、崔液、崔滌,說也湊巧,他弟兄四人,個個都生成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崔湜一個一個地引他們進宮來,和上官婉兒見面。婉兒見了這許多美貌少年,一時裏愛也愛不過來。從此,上官昭容行走坐臥,無時無刻沒有這崔家弟兄四人追隨陪伴在一旁的。上官婉兒常常在宮中設宴,一個美人兒中間,坐着四個少年兒郎,在兩旁陪着飲酒說笑,行令賦詩。崔湜一心迷在上官婉兒身上,不但不替桓敬做耳目,反倒在三思一邊,把桓敬的計議行事,盡情去告訴三思。三思大怒,和韋皇后說了,矯詔盡殺五王,把桓敬刺配到嶺南地方去。這崔湜官升到中書令,弟兄三人各據清要。崔湜對人常常自誇爲王謝之家,在家中日日開宴,對一班賓客說道:“吾之門第及出身歷官,未嘗不爲第一!大丈夫當先據要路以制人,豈能默默受制於人?”當時,朝中女權甚大,除韋皇后、上官昭容和安樂公主以外,那太平公主也是一向在宮中掌大權的。

    這太平公主,在宮中年紀略大些。但徐娘雖老,風韻猶存,她又生成有母親風流的性格。當時見崔湜玉一般的美男子,心中早已中意,便瞞着昭容,打發宮女悄悄地去把崔湜喚進宮去,也成就了她的心願。崔湜自從巴結上了太平公主,他的權勢也愈大了,官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太平公主自從得了這崔湜以後,心中十分寵愛,稱他是可意兒郎。這太平公主生平寵愛過的男子,也不計其數,從沒有似崔湜玉雪一般的美少年,叫她心中如何不愛,便一日也丟不開手。只因上官婉兒在宮中也很有勢力,便也不敢彰明較著的霸佔着,只能瞞着昭容,每天私會一次。這太平公主慾念是十分大的,她同時也愛上了幾位王子。

    內中有一位譙衛王,也可稱得美貌少年;只是和崔湜一比,卻直比下去了,太平公主的寵愛,也漸漸地淡薄下去,譙衛王心中正懷恨。

    有一天,正是晝長人靜的時候,譙衛王悄悄地闖進公主府第去。這譙衛王原是在府中出入慣了的。他和公主一般的風流私情,府中上下人原也知道,所以譙衛王進府來,也沒有人攔阻他。這時正是盛暑天氣,太平公主原是放誕慣了,她和崔湜二人在走廊下橫着一張湘妃榻兒,簾兒也不放,幃兒也不掩,竟在那裏大尋其歡樂。譙衛王瞥眼見了,心中一股酸氣,向腦門直衝,急急轉身退出,在外書房中守候着。直守到崔湜事畢出府,譙衛王卻攔住去路,說他污辱公主,要揪他進宮去告訴上官婉兒。催湜一聽說要告訴昭容,那昭容的醋勁兒卻是很大的,嚇得忙把這譙衛王攔住,邀他一塊兒到自己家中去飲酒解說。

    這譙衛王一到崔湜家中坐下飲酒,只聽得隔着屏兒嬌聲悄語的,又有環珮鏗鏘,早不覺把個譙衛王一縷魂靈兒飛進屏門裏面去了。酒過數巡,崔湜吩咐傳女樂出來侑酒。接着只見一羣粉白黛綠的女兒,圍繞在譙衛王身旁,歌的歌,舞的舞,把個譙衛王看得眼花繚亂,神魂顛倒,舉着酒杯,儘自痛飲。正迷亂的時候,忽的虞侯進來,傳說丞相有請。崔湜聽了,不覺左右爲難。譙衛王正在得趣的時候,深愁崔湜被丞相喚去,自己也不能久坐飲酒了,便拉住崔湜的手不放,說道:“相公莫去,俺們飲俺們的酒,莫問丞相的事。”這崔湜卻推說丞相有要事相商,不能不去。譙衛王卻延挨着不肯走。正在左右爲難的時候,忽然見一個年輕的侍女,從屏門後轉出來,同崔湜耳旁低低地說了幾句,崔湜連連點頭道:“這也使得。”那侍女轉身進去,崔湜便對譙衛王說道:“千歲和小臣,彼此原是通家之好,今日舍間有幸,得千歲降臨,真是蓬壁生輝,可恨不曉事的丞相,早不相喚,晚不相喚,恰恰在這時候相喚,又說有什麼緊急事相商,小臣待丟下千歲??,又怕得罪了千歲;待不去時,又怕丞相責怪。千歲千萬多坐一會兒,待小臣去去便來。小臣妻小,也頗懂得禮貌,方纔侍女出來,傳說意欲代小臣出廳來奉陪千歲飲酒,萬望千歲勿怪。”譙衛王聽說崔夫人肯出來陪酒,真是喜出望外。

    原來崔湜的夫人,在京師地方,是著名的一位美人,在朝的文武百官,誰不想瞻望美人的顏色。今天譙衛王於無意之中得之,豈不要使他樂死?王爺嘴裏盡推說:“小王決不敢勞夫人的駕!”但他兩眼卻不由得向屏風後面不停地轉着,心中只盼望這位美人兒早些出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拔佛須公主鬥巧遊夜園駙馬偷香

    譙衛王道言未了,只聽得耳中一陣環珮聲響,接着風中送過一陣陣脂粉香味來,四個侍女捧着一位天仙似的美婦人,冉冉地出來。走近王爺身邊,便深深地道了一個萬福,慌得王爺還禮不迭。抬眼看時,只見容光嫵媚,真和搓脂摘粉相似,嚇得譙衛王不敢正眼相視,急把頭低下了。接着崔夫人雙手捧着玉壺,斟着一杯酒,低低地說了一聲:“千歲!請滿飲此杯。

    ”那嚦嚦鶯聲,聽得人心骨都醉!又偷眼看崔夫人一雙手時,皎潔玲瓏,真和玉壺一樣的潔白。王爺恨不能伸手過去在這玉手上撫摸一回,只因礙在崔湜跟前,不敢放肆。誰知崔湜這時早已抽身出去了!這王爺全個魂靈兒正撲在夫人身上,連崔湜向他告辭出去,他也不曾聽得。直到崔夫人再三請王爺坐下,他抬頭向屋子四周一看,才知道崔湜早已不在屋中。他把崔夫人斟下的一杯酒,一仰脖子,飲得個滑滴不留。從來說的:“酒落歡腸。”王爺對美人,三分酒意,七分色膽,看看崔湜不在眼前,便漸漸地拿話兒去挑逗她。那崔夫人最動人的去處,便是低鬟微笑,這王爺看看,實在忍不住了。那時,一班歌舞的姬妾和侍女們,俱不在跟前,便陡然膽大上前去,一把將崔夫人的柳腰兒抱住,一任崔夫人宛轉支撐,王爺已是欲罷不能,他兩人在這一剎那之間,便已成就了好事。這也是崔湜故意安排下的美人計,藉此也鉗住了譙衛王的口。從來功名念切的人,兒女的私情一定是淺薄的,這崔湜因爲要圖自己的功名,一天一天地發達,便不恤把自己的一位天仙似的夫人,送給別人去享受。那譙衛王得了崔湜的好處,心中萬分感激,便竭力在中宗皇帝跟前替崔湜譽揚,因此崔湜的官位愈高,愈見重用。後來,那班王爺,人人都知道譙衛王得了好處,有妒忌他的,有羨慕他的,大家都到崔湜家中去尋歡作樂。那崔府的一班姬妾,原是生成性格風騷,見了那班王爺,真是見一個歡迎一個,把個崔府做了衆王爺的尋歡之所。那崔湜有兩位女公子。原是崔湜原配王氏所生,一對姊妹花,雪膚花貌,和她繼母崔夫人真不相上下。長女公子自幼兒說與張說之子爲妻。如今年紀長成十七八歲,正在妙年。每日有這班少年王爺在府中出入,看在他們眼中,如何肯輕易放過。早搶着向崔湜求婚。那崔湜也看在勢利面上,把長女公子獻與了八王爺,把次女公子獻與了十二王爺。給張說知道,忙找人去和崔湜理論,女兒已經送給了人,真是覆水難收,也是無法挽回的了。從此,張說銜恨在心,時時在背地裏想法,要報這賴婚的仇恨。但崔湜正在得意的時候,卻休想損傷得他分毫!有一天,崔湜從宮中回府,見自己大門上有人寫着兩行字道:“託庸才於主第,進豔婦於春宮。”崔湜不覺大怒,一面令家人擦去字跡,一面查問那題字的人。把閤府中的人查問遍,也無人知道。這兩句題詞,卻傳遍了京師,人人在背地裏笑話着。崔湜仗着宮中寵愛,便也毫不在意。

    這時,高宗之女太平公主,和中宗之女長寧公主、安樂公主、宜城公主、新都公主、安定公主、金城公主,共七公主,中宗一齊賜宅,在京師與親王一例開府設官。每一府第,給衛士五百人,環守宅門。十步一兵,十分威嚴。內中以太平公主久持朝政,有擒殺薛懷義和二張之功,朝廷賞賜最厚,權力也最大,食邑至一萬戶。因她初嫁與薛紹,後嫁與武承嗣,所以薛武兩家的女子,都封王封主,食邑三千戶。公主平日衣紫袍玉帶,倜儻風流,一如男子。此外,安樂公主食邑三千戶,長寧公主食邑二千五百戶,宜城公主非韋后親生,只食邑二千戶。

    這七位公主,和上官昭容每日在一處遊玩,連車並馬,在大街上游覽,在郊外行獵,有時在府中聚歡。太平公主府中,還養了一班小戲子,都是十三四歲年紀的男孩兒。公主親自調教者,教得一曲成熟,更邀集一羣公主在府中開筵聽曲。這班小戲子裏面,有一個唱小生的,名字叫荷生,長得最是得人意兒,年紀已有十六歲了,他除唱戲以外,太平公主每日攜帶他在身邊,不論行走、坐臥,總有荷生陪伴在一旁。便是那六位公主見了荷生,也人人喜歡他。各各帶他到府中去遊玩調笑,賞他許多珍寶掛件。外邊有許多奔走謀事的人,都在荷生跟前獻殷勤。

    因此,荷生雖說是一個童兒的身體,但他在府外,也暗地裏置下許多田莊,存積下許多銀錢。這時,新都公主的駙馬武延暉和宜城公主的駙馬裴巽,都是愛尋花問柳的,常常整天整夜地宿在娼家,不回府來。新都和宜城兩公主,在府中空守着閨房,悶得慌,便時時找到大公主府中來遊玩解悶兒。正是端陽佳節,唐宮中有鬥草之戲。在事前,各妃嬪公主郡主,競出奇思妙想,欲制勝他人,以爲笑樂。

    這時,安樂公主忽發奇想,想起京師南海泥洹寺維摩詰佛像的五綹須,是拿晉朝時候謝靈運的真須裝着的,倘然拿來和諸妃嬪鬥爭,定可以制勝他人。便悄悄地打發黃門官,騎着馬,飛也似地跑到南海泥洹寺裏,偷偷地把佛須割取回宮。安樂公主又怕留下的佛須被別人割取去,又命黃門第二次趕去,把佛須一齊割下來,拋棄在御河裏。從此,這維摩詰佛的下頷,便光滑滑的不留一綹須了。原來晉朝時候的謝靈運,長得很美的鬚髯。他在生的時候,自己十分寶愛,每晚臨睡時候,便用紗囊子裝起來,平日在鬚髯上抹些香油,五綹長鬚,黑潤柔軟,十分可愛。後來,謝靈運犯了死罪,臨刑的時候,便自願把鬚髯割下來,施給泥洹寺僧,爲裝塑佛像之用。那寺中大和尚,每見有人來隨喜,便將佛須指示與人看,平日很是寶貴。如今見黃門官奉公主之命,前來把佛須一齊割去,心中萬分痛苦;但公主的威力,也奈何她不得。這安樂公主得了佛須,便藏着。

    到了端午這一天,那一羣公主郡主和妃嬪們,都聚集在昆明池畔大草地上,設下了盛宴鬥草。韋皇后也來趕熱鬧,從袖中拿出西方柳來,便有太平公主拿出東方桃來和皇后相鬥。又有上官婉兒的夫妻蕙和壽昌公主的兄弟連相鬥。正鬥得熱鬧,那安樂公主忽然拿出謝靈運的真須來,招人相鬥,一時人人驚奇,大家都讚歎公主聰明伶俐。安樂公主手中拿着一綹鬚髯,向衆人誇張着,衆人也找不到能夠和她相鬥的東西。正在這時候,那荷生忽然把自己頭上一綹發兒剪下來,悄悄地遞與宜城公主,那公主接發兒在手,便高聲向安樂公主說道:“公主有死人須兒,俺有活人發兒,願與公主比鬥!”安樂便問公主,“拿的是什麼人的發兒?”宜城公主口稱是荷生的發兒,安樂公主不信,便把荷生傳到跟前來,除下頭巾,看時,果然鬢邊剪去了一綹發兒。衆妃嬪和公主一齊說:“今天只有安樂公主和宜城公主鬥得最是新奇,該公賀一杯。”說着,宮女斟上酒來,大家飲着。這時,武三思在一旁伺候着韋皇后,崔湜在一旁伺候着上官婉兒,太平公主也攜了荷生,各各說笑飲酒。真到夜色昏沉,各府中輿馬簇擁着公主郡主回去。

    這宜城公主,自從荷生截髮相贈以後,便從此關情,常常到太平公主府中去找荷生說笑。他二人瞞着太平公主,在花木幽僻的地方,早已成了好事。過了幾天,安樂公主府中開鑿定昆池成功,發着箋帖兒,請許多皇親國戚,在府中開慶功宴,連中宗皇帝和韋皇后也被邀在內的。原來宮中有一口昆明池,是在西漢武帝時候開鑿的,池中產魚很多。安樂公主和一班姊妹們,自幼兒在宮中游釣慣了。後來,安樂公主下嫁出宮去,心中常常記念昆明池畔的風景,她便仗着中宗寵愛,向父皇請求把昆明池賞給她,劃入在駙馬府園地中去。中宗說:“這昆明池,自從前代以來,從不曾賞給人,朕也不敢違背祖宗成例。

    況且這池魚每年賣得十萬貫,宮中妃嬪花粉之資,全靠着它。

    今若將這池賞給人,便教妃嬪們臉上失了顏色?”安樂公主見皇上不能答應她的請求,心中十分懊悶,後來,還是韋皇后再三勸說,又拿體己的三萬貫錢賞給安樂公主,公主自己添十萬貫,招集了京師數萬工人,在一年之間,府中開鑿了這口定昆池。池邊草木風景,全照昆明池一樣。格局落成的這一天,滿園點綴着燈綵。到了夜間,樹頭燈光閃耀,好似天上繁星。

    在池畔大草地上,排列下酒席。中宗親率文武百官,降幸園中飲酒。那班年輕的公主、郡主和妃嬪們,打扮得花枝兒似的,夾雜在男子中間,往來戲笑,毫不避忌。這時,高宗的女兒,有太平公主、義陽公主、高安公主;中宗的女兒,有新都公主、宜城公主、安定公主、長寧公主、成安公主,個個都出落得態若驚鴻,神若游龍,在林間池畔出沒着。安樂公主和駙馬武延秀,來往着招呼賓客。這時,武三思、崔湜、荷生一班得寵的官兒,都各各跟着他女主人進園來遊逛。安樂公主邀衆賓客人席,一時履舄交錯,歡呼暢飲,直飲到夕陽西下,接着一輪皓月,從水面捧出,照成金光萬道,在水面上閃耀不定。

    安樂公主高興,慌喚備船,乘着月光,在池面上遊玩去。一時,皇帝皇后和隨從的妃嬪官員們,都下了綵船。船四檐,綴着五色明角燈,盪漾在湖心,倒映在水中,煞是好看。這太平、安樂、長寧、宜城、新都、安定、金城七位公主,卻棹着七條小採蓮船兒,在綵船四周,一往一來的,出沒不定。一羣船隻,正漾在水中央,忽見滿池浮着荷花燈兒,倒映着天上的一輪明月,倍覺光輝。燈光深處,度出一縷歌聲來,令人心神清涼。

    這定昆池,有十里水面,都由司農卿趙履溫替她一手營造。以池中央,堆起一座石山來,仿着華山模樣,從山巔上飛下一股瀑布來,倒瀉在池水裏。另避一條清溪,用玉石砌岸,兩岸琪花瑤草,芬芳馥郁。溪底全用珊瑚寶石築成,從水中反映出珠光寶氣,在月光下照着,分外清澈。

    長寧公主和太平公主,各棹一隻小艇,悄悄駛入小溪,在白石埠頭上了岸。她兩人身旁各帶着一個兒郎,攜着手兒,走到花木深處去,正打算尋她們的快樂。長寧公主忽然止步,一手指着那邊,隔着一叢花木,水邊月光明亮的地方,有一男一女,並坐在草地上,臉貼着臉兒,正是情濃的模樣。太平公主看時,那一對男女,正抬起頭來,月光照在臉兒上,太平公主認識一個男子便是她寵愛的荷生,那女子卻是宜城公主。太平公主心中這一氣,當時便要趕上前喝破他們。還是長寧公主勸住了,說:“看在姑侄份上,饒了她一次,明天待俺去說給妹妹知道,警戒她下次不可再犯。如今倘一鬧出來,這荷生又是姑姑私地裏寵愛的人,給衆人知道,彼此臉上都不好看。”太平公主聽她說得有理,也便點頭說道:“饒便饒了這丫頭,但教俺如何耐得這一口氣呢!”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有了!待俺去喚她駙馬親自來看他女人這浪人的樣兒。”說着,她便丟下了長寧公主,急坐着小艇子回去到那大草地上遍地找尋,又問那場上的守衛太監,大家說方纔見駙馬裴巽和薛國公主在那杏樹下說笑着,一轉身向那小徑中走去了。太平公主聽了太監的話,便向那小徑上找去,看看走到路盡頭一座亭子跟前,一抹月光斜照着,只見亭子裏那薛國公主正倒在裴駙馬的懷裏,緊貼着。太平公主看在眼裏,不覺冷冷地一笑,低低地自言自語道:“這真是循環報應!他女人在那裏偷別人的漢子,他漢子也在這裏偷他自己的妹子。”原來這薛國公主是睿宗的第七個女兒,和宜城公主是嫡堂姊妹,已下嫁駙馬王守一。只因王守一生得粗蠢,愛裴巽人物漂亮,他兩人早已有心,只恨不得其便。如今趁此良夜,又在人衆之下,覷着大家不防備的時候,便悄悄地在這僻靜所在,了此心願。誰知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巧巧地給太平公主走來撞見。太平公主見他們正在情濃的時候,自己不便上去打叉,便悄悄地吩咐自己身旁的小太監,快快去把宜城公主喚來,只推說是裴駙馬有請。太平公主的意思,這樁風流公案,讓他們自己去鬧穿了,夫婦之間起一場大大的爭吵,也泄了胸頭之氣。

    那宜城公主正和荷生情濃的時候,聽說駙馬有請,她一時如何捨得丟下她的心上人便去,兩人在月下又糾纏了許多,才由小太監領她到那小亭子邊。宜城公主舉眼一望,見一片月光照在亭心裏,那位裴駙馬正俯着身把一個宮女摟倒在欄杆上,不知做些什麼,只聽那宮女嘴裏還不住地嘻嘻笑着。原來這宮女是安樂公主身邊的,裴駙馬和薛國公主在亭子裏做這瞞人的勾當,讓這宮女走來撞破了,裴駙馬仗着自己長得一副好嘴臉,便拉着這宮女也走上了一條道路,也是藉此滅口之計。萬想不到,鬼使神差一般的,這時候宜城公主巧巧撞來。宜城公主生性是悍潑的,她如何肯耐?早聳身撲向亭子裏去,右手揪住駙馬,左手揪住那宮女,直揪上彩船,到中宗皇帝跟前理論去。

    這中宗皇帝原是一位好好先生,他見宜城公主鬧上船來,早沒了主意。這時韋皇后和太平公主、上官昭容,一席兒坐着飲酒。

    只有太平公主心裏明白,便向韋皇后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韋皇后見皇帝沒有主意,便上去替皇上作主,宣旨下去,便把這宮女賞給裴駙馬。這個旨意一下,頓時氣死了宜城公主,又樂死了這裴巽。當時,裴駙馬上前謝過了恩,一手拉住了那宮女,肩並肩兒退出船去,把個宜城公主氣得酥呆在半邊。這原是太平公主用的離間的毒計,後來還是壽昌公主過去把宜城公主拉入席去飲酒,暫時把這股氣按住了。

    那裴駙馬得了這個宮女,便連夜帶回府去享用。那宮女原也長得白淨美麗,裴駙馬十分地寵愛着她,一連二十晚不曾到公主房裏去。那宜城公主氣憤到了極處,有一天,覷裴駙馬到王守一駙馬府中去,府中沒有人的時候,便令自己的心腹侍女十多個人,擁進這新姬人房中去,把那宮女捆綁得和豬玀一般。

    宜城公主高坐在堂上,那宮女被繩子綁成一團,擲在階下,殺豬般地叫喊着。宜城公主吩咐拿藤杆兒渾身抽着,那宮女卻也不弱,她身子在階石上打着滾,卻罵不絕口。又把宜城公主私通荷生的事體,直喊出來,這羞辱叫公主如何忍得住?便一聲大喝,命割去賤丫頭的鼻子,免得她胡說亂道。喝聲未了,早有幾個勇婦上去,捉住頭臉,把這宮女的鼻子用快刀割了下來。

    可憐這宮女,滿臉淌着血,痛得暈絕過去。停了半晌,悠悠醒來,嘴裏還是含含糊糊地罵着人。宜城公主到了這時候,一不做,二不休,便喝令再割去她的耳朵。那勇婦正動手割時,只見那裴駙馬急急從外面跑進來,口中連連喊着:“請公主饒了她罷!”說時遲,那時快,那勇婦早巳把宮女的兩耳割在手中。

    裴駙馬看了,萬分心痛,一聳身上去,抱住宮女的身體,嚎啕大哭。宜城公主見駙馬如此愛惜這宮女,心中憤火愈燒愈高,好似火上加油,她也顧不得了,急急趕下堂來,從勇婦手中奪過那尖刀來,一把揪住那駙馬的頭巾,拿刀割去。那駙馬雙手捧住了頸子,急轉身逃去。只聽得嗖的一聲,那一個髮髻兒已割下來,握在公主手中。駙馬拔腳飛奔,一溜兒煙逃出府門外,去得無影無蹤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皇后裙邊雲飛五色太子府中議滅三思

    裴駙馬原是去赴薛國公主的幽會,見府中心腹太監接二連三地來報說:“新姬人被宜城公主捆綁起來,割去鼻子。”那姬人是駙馬的新寵,聽了好似萬箭穿心,飛也似地趕回府去,已是來不及了。那宮女被她們宰割得好似一個血人兒,死在臺階上了。幸而裴駙馬逃避得快,那髮髻已被宜城公主割去;倘然遲一步,駙馬這顆腦袋,怕也要保不住了呢。裴駙馬一肚子悲憤,逃出府門,一徑走進宮來,兜頭便遇到太平公主,把宜城公主撒潑狠毒的情形,告訴一番。太平公主正要拿宜城公主的錯兒,當下聽了裴駙馬的話,便拉着駙馬一塊兒去朝見中宗皇帝。太平公主又在一旁說了許多宜城公主的壞話,中宗皇帝難得勃然大怒,立刻下詔把宜城公主降爲縣主,召進宮來,監禁在冷巷裏。太平公主又請把薛國公主下嫁與裴巽,中宗皇帝也便依了奏。這一來,把個裴駙馬和薛國公主感激得死心塌地。

    從此,裴駙馬在外面替太平公主做耳目,四位公主都是賣官鬻爵的,獨有太平公主門下賣出去的官最多,這大半是裴駙馬替她在外面張羅之力。裴駙馬和薛國公主雖如了他們的心願,獨冤枉死了一位王守一。那王守一原是薛國公主的駙馬,只因中宗做主,把薛國公主改嫁給裴巽,便硬說王守一有謀反的罪,生生地把他殺死。同時,又有一位安定公主,鬧出了一樁風流案件。這安定公主,卻是中宗皇帝的親生女兒,在姊妹中生性最是幽靜。韋皇后生了安定公主以後,便被則天皇帝廢逐。韋皇后在臨行的時候,悄悄地把安定公主去寄養在叔父韋昌蔭家中。這韋昌蔭是韋皇后的從堂叔叔,只因是遠房,他侄女兒進了宮,點了貴妃,韋昌蔭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世代在京師東郊外守着一座莊院,耕着幾畝田地,過他農人的生活。後來,韋皇后遭廢逐,凡是姓韋的在京中做官的,一齊被武則天革去官位,捉去關在牢監裏。這韋昌蔭只因不曾做得官,便也不曾被捉,依舊安安閒閒地住在鄉下地方。當初,韋皇后把女兒託給叔叔,也是因爲他能夠避災免禍。這安定公主寄養在舅父家中,舅父舅母都十分寵愛她,卻也過得安樂的歲月。

    他舅父有一個兒子,名叫韋濯,和安定公主長成同年伴歲,終日陪伴着安定公主遊玩。一對小兒女,有時在池畔釣魚,有時在山下采花,兩人交情一天親密一天起來。這安定公主秉有母親多情的天性,在十六歲上,便勾搭上了這韋濯,韋濯也是一片癡情向着這位公主,兩人在山巔水涯、花前月下,不知做出多少風流故事來。正在如膠似漆的時候,忽然中宗和韋后回宮來,把這安定公主接進宮去,選了吉日,下嫁與王同皎。這王同皎原是富貴子弟,不解得溫柔,只知道任性使氣。安定公主這時見不到她心上人兒,已是萬分的委屈,如今又嫁了這一個粗暴的駙馬,叫她如何能忍得?在中宗皇帝時候,公主的權柄最大,那時韋濯因韋皇后提拔他,已進京來做小卿的官。因他是外戚,也得在宮中自由出入,無意中與安定公主相遇,彼此勾起了往日的舊情,便也情不自禁地兩人在背地裏偷過幾次情了。在宮中耳目衆多,偷偷摸摸的,總是不方便,安定公主便仗着自己的權力,索性把這韋濯喚進駙馬府中,停眠整宿起來。事機不密,風聲傳在駙馬王同皎耳中,便氣憤不過,正打算進宮奏明皇上,誰知安定公主竟先發制人,她連夜進宮去,口稱告密,說駙馬王同皎謀反。中宗皇帝膽子最小,一聽說有人謀反,便也不分皁白,立刻下詔禁衛軍,把王同皎捕來,問成棄軍的罪,發配嶺南去,獨有安定公主親生的兒子,留在公主身旁。那安定公主見去了王同皎,便暗地裏向韋皇后說知,韋皇后替她做主招韋濯做了駙馬,從此兩人如心如意過着日子。

    這時,宮中穢亂不堪,所有太平公主起,中宗皇帝的八個公主,和睿宗皇帝的十一個公主,誰不是私地裏養着許多少年男子,充作面首,每每瞞着自己的駙馬,在背地裏尋歡作樂。

    這安定公主雖說嫁了韋濯,如了自己的心願,但每日和姊妹們在一塊兒遊玩,見她們各有心愛的少年男子,帶在身旁遊玩,十分快樂,便也不覺心動起來。當時,有一個崔湜的弟弟,名叫崔銑,年紀最小,長得活潑伶俐,常跟隨他哥哥在宮中出入,給安定公主看上了,便和韋皇后說知,拜崔銑爲太府卿,又把駙馬韋濯廢去。安定公主便又改嫁崔銑。這時,崔銑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兒,安定公主已在中年,不免有美人遲暮之感。

    自得了這崔銑以後,便盡夜縱樂。他二人狂蕩到十分,也不避寒暑,不避風雨,不上三年工夫,安定公主竟一病身亡。死後,那王同皎的兒子便上奏道,請將公主的遺體和父親合葬。那給事中夏侯銛上書勸諫,說公主義絕王廟,恩成崔室,逝者有知,同皎將拒諸九泉!同時,那崔銑也不肯把公主的遺體聽人搬去。

    中宗便把安定公主的遺體,判給崔銑埋葬,卻把夏侯銛貶爲瀘州都督。

    從此以後,那班公主和妃嬪,益發放誕不羈,常常姊妹三五成羣,打扮做富貴子弟模樣,騎着高頭駑馬,招搖過市,每見有熱鬧圍場,公主們也挨肩擦背地混在人叢中,和一班市井無賴調笑爲樂。見有中得自己心意的,便暗暗地招呼侍衛,捉進府去養着。

    這時,京師東街有一個走方道士,名喚史崇玄的,每日在那曠場上飛鈸舞劍,爲人治病,那左近居民男女圍着觀看的,十分擁擠。有一天,這史崇玄正在舞劍作法的時候,忽見東南角上十數個差役擁着一個貴官兒衝進圍來,將閒人驅散。史崇玄看時,那貴官眉目清秀,神態威嚴,忙上去打恭問訊。差役傳着貴官的話說:“貴官患骨節痠痛,請道人同進府去,爲貴官治病。”那道士聽了,諾諾連聲。當有隨從的人,拉過一匹馬來,令道士騎着,隨這貴官進了一所龐大的府第。轉入一座園林裏,建造得樓臺起伏,花木森幽,來來往往的僕役,都是內宮黃門一般打扮。這史崇玄心中戰戰兢兢的,跟定了一個官役,在園中繞着許多彎兒,走進一座大廳屋中坐下。靜悄悄地隔了半晌,只見窗外人影幢幢,往來不息,夾着嬌聲細語,環珮叮咚,史崇玄心知是內宅眷屬,在窗外窺探,早嚇得忙把頭低下。又過了一晌,進來了兩個官役,手中捧着衣巾等物,領史崇玄到浴室中去,替他渾身梳洗,又漱口淨面,換上一副華麗的靴帽袍褂,在鏡中照着,果然衣履翩翩面目清秀,心想爲貴官治病,何必費如許周折?正懷疑的時候,那兩個官役,將他送進一座穹門,轉出一雙垂髫的女兒來接引着,向重房深闥中走去。走進了幾重帷幕,只見滿目錦繡,芬芳撲鼻,一位麗人高踞繡榻,史崇玄慌忙拜倒在地。只聽鶯聲一囀,說:“師父起身。”史崇玄抬頭一看,才恍然大悟,原那貴官便是這麗人改扮的。如此華貴的麗人,想來不是公主,便是妃嬪了,心中不覺害怕起來,盡跪倒在地,不敢站起身來。後來,轉進四個侍女來,把史崇玄扶起,又排上酒菜兒來。那貴婦人高坐當筵,命史崇玄陪坐在一旁,侍女一齊退出,史崇玄眼對美色,鼻領奇香,三杯酒下肚,漸漸地膽大起來。當夜,那貴婦人便把史崇玄留住在這錦繡堆成的閨房,替她治病。日子久了,史崇玄才知道這貴婦人便是太平公主,從此便盡心竭力地伺候得太平公主歡喜。

    那公主們知道這姑母得了一位師父,便大家到府中來參謁,一羣脂粉,圍住了這史崇玄,大家喚他師父。這師父原也長得仙容道貌,精力過人。內中睿宗皇帝的女兒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最是愛修仙學道,各各在府中擺下了盛大的筵席,請史崇玄飲酒,當筵拜史崇玄爲師父。這史崇玄的名兒,一天大似一天,傳在韋皇后和上官昭容耳中,便求皇帝下詔,把師父召進宮來,聽他講經說法。這史崇玄留在宮中十多天,皇后和各妃嬪賞了無數的金帛,皇帝又下詔拜史崇玄爲鴻臚卿,發內帑一百萬,替金仙、玉直兩公主造兩座高大的仙觀。兩位公主住在仙觀中修道,每隔五、六日,史崇玄便要到觀中來傳道。

    每來時,總和太平公主同坐着一車,旌旗輿仗,前後呼擁着。

    兩人進得觀來,總是並肩兒走着,對面兒坐着。這史崇玄攀上了太平公主,聲勢一天一天地浩大起來,滿朝的將相,誰不到觀中來拜見,獻着禮物兒,滿嘴地稱着師父。安樂公主又在定昆池邊,擺下酒席,請史崇玄赴宴,中宗皇帝和韋皇后也臨幸。

    飲酒中間,皇帝先賦定昆池詩一首,令羣臣和詩。那時,有一位黃門官李日知的,詩中有兩句道:“但願暫思居者逸,無使時傳作者勞!”

    詩意有譏刺的意思。當時,羣臣見日知的詩,都怕他得罪公主,替他捏着一把汗。幸得安樂公主是不懂文字的,便也含混過去。

    這時,京師的人民,忽然唱着兩句歌謠道:“桑條韋也女!

    時韋也!”樂宮中有一個值夜的宮女,忽見皇后的衣箱上裙上有五色雲飛出,便聲張起來。中宗皇帝認是祥瑞之兆,便令內務官寫成圖畫,給百官傳觀。侍中韋臣源又奏稱:“此是千載難逢之事,請佈告天下。”中宗依奏,便佈告天下,又下詔大赦天下。迦葉志忠也奏稱:“昔堯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皇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陣樂;則天未受命,天下歌武媚娘;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條。”韋謹上《桑韋歌》十二篇,請編入樂府,皇后祀先蠶,則奏之。中宗覽奏大喜,傳旨厚賞,一面與皇后行祀南郊。國子祭酒祝欽明,司業郭山惲,秦稱:“古者大祭祀,後裸獻以瑤爵,皇后當助祭天地。”接着,太常博土唐紹,蔣欽緒卻奏諫說:“周禮只有助祭先王、先公,無助祭天地之文。”中宗不理,仍以皇后爲亞獻,宰相女爲齊娘,助執籩豆。齊娘有丈夫的,一律升官。禮成,大赦天下。武三思要討皇后的好,又勸衆文武上後號爲順天皇后。中宗又與皇后親謁韋氏宗廟,封后父玄貞爲上洛郡王。當有左撿遺賈虛己奏諫說:“盟書有非李氏王者,天下共棄之。今陛下復國未幾,遽私後家,先朝禍鑑未遠,甚可懼也!如能令皇后固辭封位,使天下知後宮有謙讓之德,不亦善乎?”韋后見了這奏章,大怒,逼着皇上下旨,革去賈虛己功名,流配到嶺南去。

    從此,韋后的權威,一天大似一天。那武三思既與韋后、上官昭容通姦,久有謀弒中宗的意思,時時哄着韋后仿武后故事,自立爲女皇。那三思的兒子武崇訓,又是安樂公主的駙馬,也時時哄着安樂公主進言母后,請廢太子重俊,立自己爲皇太女。這重俊太子,原不是韋后的親生兒子,安樂公主仗着自己是韋后的女兒,常常欺辱太子,罵太子爲奴才。這時,太子無權無勢,只得忍氣吞聲的,不敢在宮中逗留,常常與丞相李多祚在背地裏議論父皇懦弱無能,時時有肅清君側的意思。那李多祚總勸太子說:“時機未至,且忍耐着!”

    這一天,冬至節,太子進宮去朝賀,無意中見韋后和上官昭容陪伴着武三思那種輕狂淫冶的樣兒,早不覺把個重俊太子氣得無明火向頂門上真衝,他也不候皇帝出來,急急出宮,在丞相李多祚府中,暗暗地去召集左羽林軍李思衝、李承況、獨孤祚之、沙叱忠義一班心腹武將,矯皇帝旨意,發左羽林軍及千騎兵,在半夜時分,分兩路軍馬直撲武三思、武崇訓府第。

    那三思父子正做好夢,被羽林兵直衝進臥室去,活活地擒住,拿粗繩子捆住,送在太子跟前。他父子二人齊聲嚷着:“太子救我!”重俊太子見了武三思,忍不住滿腔怒氣,拔下佩刀一揮,把三思、崇訓二人的腦袋,一齊砍下。接着,又搜捉了三思的同黨十多個人,太子咐咐一齊殺死。一邊使左金吾大將軍,成王千里,領一千兵土,守住宮城。太子自己統兵三千,直趨肅章門,斬關直入,搜索韋皇后、安樂公主、上官昭容一班淫婦。

    驚動了中宗皇帝,披衣跣足,帶領十數名太監走出宮來。

    正值韋后和安樂公主、上官昭容,慌慌張張地逃來,一見了皇上,便上前去圍住,前推後擁的把個皇帝送上玄武門樓去,吩咐緊閉宮門。一面傳旨,宰相楊再恩、蘇瓌、李嶠、宗楚客、紀處訥一班武臣,統兵二千餘人,守住太極殿。又詔右羽林將軍劉仁景一班武將,帶領留軍飛騎數百人,去抵敵太子的人馬。

    那李多祚兵到玄武門,不得人。中宗皇帝倚身在城樓上,親身向城下兵土說道:“爾等原皆是朕之爪牙,今爲何忽然作亂?

    速殺賊者有賞!”那班兵士,見了天子的顏色,一齊拜倒在地,口稱萬歲。轉過身去,反把李多祚用亂刀吹死。那李思衝、李承況、犯孤祚之、沙叱忠義一班同黨,見大勢已去,便也紛紛逃散。重俊太子帶着手下幾個親兵,逃出京城,逃上終南山去宿了一宵。這終南山離突厥很近,第二天,太子便從終南山逃下來,向通突厥的大路上走去。看看走到靠晚,兩腿痠痛,萬分難走,肚子裏又十分飢餓,便揀路旁一方大石頭上坐下。歇歇看看,左右只剩兩個兵土,都是垂頭喪氣的模樣。太子奔波了一天,十分疲倦,不覺把身軀斜倚在樹根上矇矓睡去。那兩個兵士,見太子睡熟了,便陡起歹意,悄悄地商量,乘太子睡熟的時候,拔下佩刀,把太子殺死,拿了太子的首級,奔回京師來。在半路上,遇到趙思慎帶了大隊人馬趕來,那兵士獻上首級。趙思慎把太子首級繳與宗楚客,楚客去奏明皇上。中宗下詔將太子首級獻上太廟。這時,韋皇后見死了武三思,心中萬分淒涼,聽說太子首級到京,便下懿旨:“將太子首級,在三思、崇訓父子柩前致祭。”韋皇后和安樂公主親自到靈前弔奠。

    正在這時候,忽見一位官員,白袍白冠,搶上靈座前來抱住太子的首級,嚎啕大哭。又脫下白袍來裹住太子的首級,抱在懷中不放。衆人看時,這官員名叫寧嘉勖,現爲永和丞之職。當時,宗楚客帶領兵士在靈前保衛,見寧嘉勖如此行動,便喝令兵士上前去把首級奪下,把寧嘉勖揪下堂來,交刑部打入監獄中去。自從重俊太子死後,那韋皇后的權力愈大,每日由皇后垂簾聽政,中宗皇帝只坐在宮中不問外事。皇后下諭,改國號爲景龍元年。這一年,元宵燈節;京師地方爲慶祝皇后,大街小巷,都掛着奇異燈綵,十分熱鬧。韋后便和中宗打扮成平民模樣,悄悄地從後宰門坐着街車,到大街上觀燈遊玩去。又下旨,命開放宮門,縱令宮女出外觀燈。那三千宮女,得了這個旨意,人人歡喜,呼姊喚妹的,打扮成紅紅綠綠,一隊一隊地走出宮去,在大街小巷中游玩着。那班宮女,長年幽居在宮中的,如今放出宮來,忽然見了這繁盛的街市,便十分快樂,成羣結隊地到處遊行、說笑,快活得忘了形。便有京師地面許多流氓無賴,好似蚊蠅見了血一般的,大家上去把宮女緊緊圍住,花言巧語地哄着說,某處有奇妙的燈綵,某處有熱鬧的市場。那班宮女,齊是天真爛慢的女孩兒,如何懂得外面險惡的人心!有許多年紀已到十七、八歲,平日在宮中,看慣了后妃那種淫蕩的樣兒,自己也巴不得揀一個如意的郎君,一雙一對地過着日子,因此她們一見男子來哄騙,她便也甘心情願地跟着男子們跑去。這一跑,三千個宮女,竟跑去了大半,只有一千多名宮女回宮來的。這一晚,皇帝和皇后從大街上看燈回來,又悄悄地臨幸兵部侍郎韋嗣立府中去。那韋嗣立正和一班同僚官在家中開夜宴,飲酒行令,十分熱鬧,忽然見皇帝、皇后直走到筵前,嚇得屋子裏的那班官員,一齊跪下地去接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韋皇后妙選面首馮七姨奇制薦枕

    中宗皇帝和韋皇后微服到了韋嗣立府中,傳旨衆文武不要拘束,一般地飲酒行令。韋嗣立家中,原教導着一班小戲子,便在當筵扮演起來,一時鑼鼓喧天,笙歌匝地。韋嗣立自己也能唱曲,便打扮成老漁翁模樣,登臺唱了一出漁家樂。韋皇后在宮中游玩着,最愛看宮女和太監拋球拔河,如今見文武百官俱在,便下旨:“文武官在三品以上的,作拋球拔河之戲。”

    先在臺上,文官和文官,武官和武官,捉着對兒拔河。文宮中有韋巨源和唐休瓊二人,年紀都在七十歲以上,形狀十分龍鍾。

    韋皇后故意要鬧着玩笑,特命韋、唐二人上臺去拔河。那唐、韋二人,奉了聖旨,不敢違抗,便領旨上臺去。誰知兩人才動得手,便氣喘吁吁,手腳打戰,繩子落地,兩個老頭兒也跟着倒在地下,翻了一個跟頭,只見他擎着手腳向空亂抓亂爬,煞是好看。皇帝和皇后看,不覺呵呵大笑。這拋球之戲,原要在空曠地方行去,韋嗣立家中原造得極大園林,聽說皇后要看拋球之戲,便立刻在花園中揀一方大草地,安下皇上和皇后的龍位。點起數千盞燈籠,掛在樹枝兒上,照耀得這草地如同白晝。

    便有許多三晶以上的武官,顯出全副好身手來,把一個綵球踢來踢去,卻踢得個個不落空,漸漸地天色明亮,皇后才覺精神睏倦,便啓駕回宮。

    第二天,一查點昨夜放出去看燈的宮女,竟有大半不曾回宮來的,當有總管太監奏明聖上。皇后便下懿旨,派四路太監,向民間去採買女兒。這個旨意一下,那太監們便如虎似狼地向民間去騷亂,弄得民間兒啼女號,不上一個月工夫,已選得三千女孩兒,帶進宮來,安插在各處充當宮女。那太監還不住地向民間蒐括,早有給事中李景伯上章奏諫,請皇上停止採買宮女之事。中宗卻全不知道有這件事,見了李景伯奏本,忙下旨停止。韋皇后自從遊過韋嗣立園林以後,常常稱讚他建造得巧妙,只恨那時在昏夜,不曾遊遍,便特意揀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皇上和皇后又臨幸韋嗣立園中來。慌得衆文武官員,得了這個消息,車水馬龍地齊趕到園中來候着。韋嗣立陪着皇帝皇后在鳳凰原上飲酒聽曲子。這鳳凰原是一座高壇,四面白石臺階,築着一百四十級,坡上種着各種奇花異草,一片燦爛,把壇頂上一座鳳凰亭子團團圍住。這座亭子卻造得十分精巧,所有一切樑柱窗檻,都雕刻着大小鳳凰,共有數千頭。亭子的頂上,一隻金子鑄成的大風凰,裝着飛鳴的樣子,十分生動。亭內用雜錦桶子分着間,滿桶子羅列着珍奇寶玩。皇帝和皇后在亭子裏盤桓多時,十分愉快,傳旨把鳳凰原改稱作清虛原。帝后在亭中用膳畢,又下亭去遊幽棲谷,又遊興慶池。在池邊又開筵暢飲,侍宴的文武官,都疊起歌舞,一個歌了,又是一個;一個舞了,又是一個。直鬧到夕陽西下,還不罷休。班中便閃出一個李景伯,當筵唱道:“回波,爾持灑巵,兵兒志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誼譁竊恐非宜!”

    合座聽了他這歌詞,都不覺悚然。皇帝也覺出宮太久了,便催着皇后一同回宮去。

    一轉眼,又是大除夕,韋后先和皇帝說知,須傳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一律入閣守歲。宮中遍設庭燎,照耀得裏外通明。翊聖宮中數十重門,內外洞開。每重門上懸燈結彩,每座殿上擺滿了筵席,一直進六座大殿,殿上坐滿了文武官員和親王駙馬等親貴。皇后特下恩詔:“凡官階在三品以上的,以及親王駙馬們,都許他夫妻同席。”因此,親王中如守禮嗣王、譙王、讓王、隋王等共十八位王爺,攜着王妃在第四殿上坐席。

    駙馬中如武攸暨與太平公主,武延暉與新都公主,楊慎與長寧公主,韋捷與成安公主共二十四位公主與駙馬,在第五殿上坐席。中宗皇帝與韋皇后,坐在第六殿中。韋皇后自武三思被殺以後,心中失了一個寵愛的人,常覺鬱鬱不樂。今夜中宗在宮中大開筵宴,也是要討皇后歡喜的意思。當時在第六殿上陪席的人,有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將軍趙承福,將軍薛簡,又有衛譙王重福,溫王重茂,又有國子祭酒葉靜,常侍馬秦客,光祿少卿楊均,各各帶着自己的夫人王妃,陪坐在皇后左右。看官,你知道爲什麼這帝后的殿上,卻有這些不倫不類的官員和親王坐着?只因這一班官員,全是韋后的心腹,都仗着韋后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韋后把他們召集在第六殿上坐着。

    再說,內中的楊均、馬秦客、葉靜三人都得了皇后寵愛的。那楊均原是韋嗣立家中僱用着的廚子,烹調得酒菜最是有味。韋皇后臨幸韋嗣立家中飲酒,嘗得酒菜,十分讚歎,說有味,立刻賞黃金百兩,楊均上來叩謝皇后的恩賞,韋后一眼見楊均長得少年面美,便暗暗地中了心意,下詔把楊均調入宮中去,專替韋皇后做酒萊。每於夜深時,韋后在別室裏悄悄地把楊均傳喚進去,賜以雨露之恩,楊均因此便得了光祿少卿的官銜。講到這馬秦客,原是太醫院的御醫,皇后偶爾受了一點感冒,傳秦客進宮去診脈,誰知因秦客的眉目長得實在清秀,不過卻把皇后的病也治好了,從此以後,皇后常常把秦客傳進宮去治病。

    他的寵愛,也不在楊均之下。再講到那葉靜,原是一個馬販子出身,在馬上的功夫很好。景龍四年的元宵,京師地方盛行燈會,韋皇后微服出宮,在韋嗣立在莊樓上賞燈,那一套一套的雜耍從樓下經過的時候,葉靜騎在馬上搬弄諸般技藝,什麼鐙裏藏身,鰲頭獨立,搬弄得十分靈活。韋后在樓上望去,見葉靜好一條大漢,渾身銅筋鐵骨,猿臂狼腰,魁梧可羨。皇后心中不知怎麼一動,便悄悄地傳旨左右心腹太監,暗暗地出去把這大漢留下,當夜送進宮去,在皇后跟前玩了許多把戲,覺得十分受用。從此,葉、馬、楊都做了入幕之賓,追隨着韋后,不離左右。這一夜,宮中守歲,自然也少不了這三位寵臣。只因礙着皇帝的耳目,皇后故意裝出不十分歡樂的樣子來。中宗皇帝見皇后越是不歡樂,卻越要設法使皇后歡樂。

    當時,有一位皇后的老乳母王氏,原是蠻婦,面目長得奇醜,卻十分忠心於皇后。韋皇后進宮來,也便把這乳母帶在身邊,好看好待着。又因這王氏善於插科打諢,皇后每到憂悶的時候,便找這乳母王氏說笑一陣,解去了心中的焦悶。如今皇后在殿上飲酒守歲,乳母王氏也隨侍在一旁。如今這王氏是五十歲的老婦人,面貌長得愈加醜陋。她丈夫早在十年前去世,並不曾留得一男半女。只因皇后看待她很好,卻也不覺老苦。

    中宗皇帝見皇后今夜不甚說笑,認是皇后心中有不快活的事體,便悄悄地去把乳母王氏喚來,命她去勸皇后的酒,要引得皇后歡笑,便重重地賞賜。那王氏得了聖旨,便蹣跚着走到皇后跟前,捧着金壺,給皇后斟上一杯酒,說道:“娘娘飲了此一杯酒,娘娘明歲便一統天下!”韋皇后近年來頗有自立爲女皇的意思,聽了乳母這一句話,正是深中聖懷,便把一杯酒飲下。接着又斟上第二杯酒去,皇后搖着頭說:“不喫了。”乳母說道:“娘娘快飲下罷!像賤婢要飲這一杯,也沒這個福。

    ”皇后聽了,覺得詫異,便問:“飲酒要什麼福呢?你要飲時,俺便賞你飲這一杯。”乳母忙搖着頭說道:“奴婢不敢奉旨!

    這第二杯酒,名叫成雙杯。飲成雙杯,須得夫妻雙全的人可飲。

    娘娘若定要奴婢飲這一杯時,須先求娘娘給奴婢做一個媒,賞奴婢一個老女婿,待奴婢和老女婿在洞房花燭時候,飲個成雙杯兒,也還不遲!”一句話,說得韋皇后呵呵大笑。一旁,溫王的妃子插科道:“姥姥這大年紀,還想女婿嗎?”乳母說道:“怎麼不想!不瞞貴妃說,奴婢每日害着相思病呢。諸位娘娘貴妃公主們,誰可憐我老奴婢,有剩下來的女婿,賞一個給奴婢罷!”衆人聽了王氏的話,越發笑得厲害。皇后忍着笑說道:“這有何難?如今宮中上上下下的男子漢,姥姥放着眼揀去,看揀中了誰,俺便把那男子賞你。”王氏搖着頭說道:“可憐巴巴的,如今在殿上的,盡是老爺太太捉着對兒守着,奴婢也不敢作這個孽,生生地去拆了他們的對,剩下那太太,害她和奴婢一般地也害着相思病,豈不罪過?”這句話,連皇帝聽了也大笑起來。忽然想起御史大夫竇從一卻是一個鰥夫,他妻子死了已有十年,卻還未娶有繼室。當下便笑對王氏說道:“姥姥是嫁一個老鰥夫麼?那也很容易,待朕來替你做媒罷。那御史大夫竇從一,妻子死了已有十年,卻還未娶有繼室,姥姥願意嫁他麼?”王氏聽了,忙爬下地去叩着頭說道:“這個話原是奴婢哄着娘娘歡笑,奴婢實在不敢害什麼相思!奴婢今年已五十四歲,倘再打扮着去候新娘,怕也沒有這樣好的興子了。

    ”

    中宗皇帝說這個話,原也是逗着王氏玩的,不料給給事中李景伯件聽得了,忙出席奏道:“自古天子無戲言!周成王桐葉封弟,亦因戲言而成事實,千古傳爲佳話。陛下既有指婚竇大夫之言,不可徒事戲謔,有失天子威信,望陛下立爲主持,使竇大夫與王乳母成爲夫婦。帝王仁政,施及無告,從此寡者有夫,鰥者有妻,亦千古之美談。”中宗給李景伯一番話說住了,當即從第三殿上把竇從一宣召到御座前,降諭道:“聞卿久無伉儷,得無嫌孤寂寡歡乎?今當除夕良宵,人皆團圓,朕不忍見卿之煢獨,特爲卿成婚。”說道,便回過頭去,看着韋皇后微笑,韋皇后到此時,卻已笑不可仰,從一聽了皇上的諭旨,一時摸不清頭路,只是叩頭謝恩。一霎時,鼓樂大作,一對紅紗燈配着一對金縷羅扇,六個宮女簇擁着一位新娘;只見她兜着紅巾,穿着禮衣,花釵滿頭,環珮聲聲,步出殿來。便有禮官喝着禮,一對新人在帝后跟前交拜,成了夫婦大禮。皇后特傳懿旨,用軟車把一對新人送回府去,一路上爆竹喧天,笙歌滿路。有許多好事的文武官員,跟前到竇府去看熱鬧。新郎新娘進了洞房,挑去頭巾一看,才認出那新娘便是韋皇后的老乳母王氏。看她粗手大腳,雞皮鶴髮,塗着許多脂粉,越顯得十分醜陋。那文武官員,見了這形狀,不禁大笑。獨有竇大夫卻十分快樂,他意謂娶得皇后乳母爲妻子,從此可以接近權貴,不愁沒有發達的日子了。當夜,又重新排起筵宴來,邀那班文武官員重飲喜酒。到了第二天,果然不出竇大夫所料,內宮傳出詔旨來,拜竇從一爲莒國公,封王氏爲莒國夫人。皇后又妝內帑十萬,爲乳母添妝。從一喜出望外,立刻寫表申謝,表上自稱翊聖皇后阿□。俗稱乳母之夫爲阿□,翊聖是韋皇后的尊號。中宗皇帝自爲竇大夫主婚以後,朝野傳爲笑談。

    接着,韋皇后又爲她妹妹七姨作媒,嫁與馮太和爲妻。這七姨原是韋后的從堂妹妹,韋后入宮的時候。七姨年紀尚幼,如今已長成十六歲,卻是姿態曼妙,容色豔冶,一舉一動隱含蕩意。韋皇后把她留養在宮中,不知什麼時候,已與這位溫王重茂偷摸上了手。這重茂自有王妃,其勢不能再嫁爲王妃,韋皇后作主,便賜配與馮太和爲妻。這馮太和官拜兵部侍郎,也因善於逢迎皇后,是一個少年新進,得配皇后之妹,便覺十分榮幸,終日與七姨縱樂。那七姨年紀雖小,嬉樂工夫卻甚深。

    她閨中自制去魅的白澤枕,辟邪的豹頭枕,用錦繡製成式樣,十分精巧,人睡在上面,十分舒適。最動人的是伏熊枕,是在男子安睡時候用的。七姨常誇說用伏熊枕可以宜男,馮太和是一個血氣未定的少年,如何經得七姨在枕蓆之上日夜調弄着,馮太和鞠躬盡瘁地報效着,要圖得七姨的歡心,可憐不上一個年頭,卻活活地把個馮太和歡樂死了。虢王打聽得七姨的好處,便親自向韋后求着,娶七姨去做王妃。直到韋后事敗以後,虢王怕連累自己,便親自把七姨的頭砍下來,送上朝堂去,這是後話。如今再說安樂公主,自從再蘸與武延秀以後,因帝后寵愛、愈加跋扈。她和長寧、安定兩公主的僕役,打邇在一起,在外面四處劫掠民間子女,拉進公主府中去充作奴婢。略有姿色的女子,還免不了受豪僕的姦污。因之,公主府中園林幽僻的地方,常常有女孩兒縊死的,投井投河的。那失了子女的民家,一齊趕到刑部大堂告去。那官員一聽說公主府中的事,嚇得他問也不敢問。那子女的父母,受了一肚子的冤屈,無可告訴,便也在家中尋死覓活,鬧得家破人亡,民怨沸騰。

    這信息傳到一位左臺侍御史袁從一的耳中,便十分憤怒,暗地裏打發衙役在外面四處探訪,訪到西城腳跟,果然見一羣豪奴在民間騷擾,強奪一家的女孩兒,那家父母哭着跪着,向豪奴求饒。豪奴捉住那女孩兒,轉身便走,連正眼也不去睬他。

    躲在暗地裏的一羣衙役,見了這情形,便一擁而上,把那豪奴的手腳捆住,送回御史衙門去。那袁從一坐堂一審問,知是安樂公主家中的奴僕,便喝令重責,打得那豪奴皮開皮綻,關在死囚牢裏去。當時,還有走脫的豪奴,急急逃回府去,把御史衙門捉人的話告與公主。安樂公主一聽御史衙門膽敢捉她的人,便大起咆哮,立刻穿戴起來,一乘軟車進宮去,向他父皇要回府中的奴僕來。中宗皇帝聽了安樂公主的話,便下一道手詔給御史衙門,命從速把安樂公主家的奴僕放了。誰知那袁御史竟不奉詔,親自趕進宮去,奏道:“陛下聽公主一面之辭,縱令豪奴,劫奪良家子女。陛下若不從重治罪,將何以治天下!

    臣明知釋奴可以免禍,殺奴便得罪公主,然臣終不願枉法偷生!

    ”說着,連連碰頭。袁御史一番理直氣壯的話,中宗皇帝聽了,一時也無話可說,便令公主且退。那袁御史回到衙門,立刻把那豪奴綁赴西城根出事的地方,梟頭示衆!自己也棄了冠帶,上一本表章,丟下官去山中隱居了。

    安定、長寧兩公主見殺了安樂公主的家奴,大家便覺膽寒,從此也斂跡起來。但安樂公主丟了這個臉,如何肯罷休?便天天向父皇絮聒,說要把袁御史捉來,償她家奴的命。中宗百般安慰,又把臨川長公主的宅第賜給安樂公主,安樂公主才歡喜起來,立刻召集了五萬人夫去建造新宅第。宅第四周的民房都被霸佔住,拆毀改造做府中的園林。可憐那穿家小戶,三瓦兩舍的聊避風雨,如今被安樂公主這一霸佔,但頓時站在白地上,無家可歸了。大家紛紛地到京兆尹衙門中告去,卻是十告九不準,因此那班窮人紛紛到公主府門外去哭訴求告。那公主吩咐一齊打出去,可憐有許多男女,被府中豪奴用粗棍子打死的,也有許多自己拿腦袋撞在階石上死的,更有許多悄悄地在半夜時分去在府門外吊死的。一座新府第門外,弄得屍體累累,甚是悽慘。那地方衙門中伸冤的狀紙,便和雪片也似地送進來。

    但官員們全是趨奉勢力的,有誰肯去替人民伸冤理枉?

    安樂公主宅第落成的這一天,用御林軍一萬騎,又用宮中的音樂,送公主和駙馬進宅。中宗皇帝和韋皇后,也親倖府中筵宴。這時,安樂公主前夫崇訓的兒子,只有八歲,便來朝拜帝后,很懂得禮貌。韋皇后看了,甚是歡喜,把孩子抱在膝上,便下手詔,拜爲太常卿,鎬國公,食邑五百戶。中宗皇帝見韋皇后擅自作主下旨,不把皇帝放在眼中,心中萬分地不願意,當時便攔住韋皇后的手詔說:“且慢下詔!待朕回宮去,再作計較。”韋后聽了,卻冷冷地說道:“什麼計較不計較?陛下在房州時候,不是說將來一聽妾身所爲嗎?爲何如今又要來干涉妾身呢?”中宗皇帝,見皇后把自己私地裏的話當衆宣佈出來,心中愈覺耐不住了,心想皇后如今一天跋扈似一天,不趁今日收服她,將來不又要鬧成武太后的故事麼?皇帝便一句話不說,傳旨起駕回宮。

    韋皇后早已不把皇帝放在眼中,見皇帝負氣回宮,也毫不驚懼,一般地在安樂公主府中飲酒作樂。直熱鬧到半夜時分,賓客漸漸散去,皇后便在內室,暗暗地把她一班心腹官員召來,商量大事。一時,如國子祭酒葉靜,常侍馬秦客,光祿少卿楊均,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又有將軍趙承福、薛簡、衛譙王重福,溫王重茂,紛紛在安樂公主府第中密議,議定在長寧公主新造的東都宅第中舉事。原來長寧公主一般也是韋皇后的親生女兒,她見妹妹安樂公主新造了宅第,便也向她母親韋皇后去要地來建造新宅第,韋后便把樂都洛水邊的一大方鞠球廣場和廢永昌縣主的府第,一併賜了她。長寧公主又向皇帝要得內帑二十萬,便在這地方大興土木。府的東面,原有魏王泰的舊府地,又讓長寧公主霸佔了過來。在東西兩盡頭,開成兩大池沼,每一池有三百畝方圓。池面上建着曲橋水閣,玲瓏剔透,與水晶宮相似。沿洛水一帶,又建造着高臺大廈,望去十分富麗。在韋皇后的計劃,原想俟長寧公主府第落成的這一天,和中宗皇帝同臨公主府中,府外由將軍趙承福、薛簡二人帶領御林兵士,把府第圍住,鼓譟起來,逼迫着中宗皇帝下手詔,把玉璽交出,把皇位讓與韋皇后,立安樂公主爲皇太女。

    看看那長寧公主的府第快要落成了,忽然衛譙王來告密說:“太平公主帶着她公子崇簡,昨夜逃出京城,與臨淄王隆基謀反。

    ”韋后聽了大驚,連說:“俺的計劃被她破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慧範和尚雙鵰豔福太平公主三日奇緣

    太平公主原是和韋皇后同謀的,只因後來韋皇后霸佔了她心愛的武三思,韋后的勢力在太平公主以上,公主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太平公主有一個兒子名崇簡,實是武三思的私生子,太平公主十分愛憐他。見韋后拜崇訓的兒子爲太常卿,又封鎬國公,十分眼熱,便也替崇簡去向韋皇后求封,誰知韋后不許。

    因有這兩重原因,太平公主把個韋皇后恨入骨髓,從此便在暗地裏時時探聽韋后的舉動,去報告與睿宗父子知道。

    睿宗的兒子,便是臨淄郡王隆基,是一位英俊少年,小小年紀,已在疆場上立了許多功勞。太平公主暗暗地看在眼裏,知道這位王爺將來必有一番作爲,便在背地裏竭力地拉攏,那韋皇后還蒙在鼓中。那日在安樂公主府中召集心腹祕密會議,太平公主也在座的。公主知道京師地方旦夕必有大變,便帶了崇簡避出京城,也是爲將來自己洗刷的地步。誰知韋皇后聽說太平公主母子二人逃出京去,深怕破了她的祕計,便立刻下了一個決心。從來說,先下手爲強。當夜在宮中和馬秦客、楊均二人活活把個中宗皇帝殺死,時已三更。皇后用手詔召刑部尚書裴談,工部尚書張錫,主持朝政,留守京都。另詔發府兵五萬屯京師,以韋溫總知內外兵馬。直到第六日,才收殮皇帝的屍身,發喪。矯遺詔,自立爲皇太后。立溫王重茂爲皇太子。

    將軍趙承福、薛崇簡,領兵五百,保護皇太子入宮,即皇帝位。

    稱作碭帝。皇太后臨朝聽政,以族弟韋播宗子捷璿,甥高崇和武延秀一班同黨,分領左右屯營羽林飛騎一萬騎,把個京師把守得水泄不流。京師地方人民,大起恐慌。韋播和捷璿二人,原是紈袴子弟,不懂得軍事的,便日夜鞭笞兵土,那兵士大怨。

    消息傳到睿宗府中。這睿宗自武則天廢去,中宗立爲皇帝后,武則天自立爲帝,改國號稱周,睿宗又退居東宮,立爲皇嗣。迨中宗自房州還朝,立睿宗爲安國相王,子隆基爲臨淄郡王,如今父子二人,眼看着韋后弒了中宗皇帝,另立重茂爲皇帝,這事如何甘心?韋皇后也明知睿宗不甘心,且此時軍民的心,大半向着睿宗,爲籠絡人心計,韋后便下詔拜睿宗爲參謀政事,改元稱唐隆元年,大赦天下。一轉眼,又罷免睿宗參謀政事,改拜爲太尉。睿宗一切都不奉詔,也不入京師。臨淄王隆基,日與太平公主子薛崇簡,尚衣奉御王崇曄,公主府典籤王師虔,朝邑尉劉幽求,苑總臨鍾紹京,長上折衝麻嗣宗,押萬騎果毅、葛福順、李仙鳧,道士馮處澄,僧普潤,一班心腹,計劃攻打京師的事。有人勸隆基去和父親睿宗商議,隆基說:“父親宅心仁厚,議而從,是父王有殺嫂之名;議而不從,則吾計敗矣!今成敗由吾一人當之。”這時,韋皇后遣紀處訥、張嘉福、岑義一班武將,捧着皇帝節鉞,巡撫關內河南北一帶,臨淄郡王伺着京中空虛,便自率萬騎,乘夜與劉幽求等爬城,偷入御苑中;又令福順仙鳧另率萬騎,圍攻玄武門,殺死左羽林將軍韋播,中郎將高嵩,揮左萬騎兵從左門衝入,揮右萬騎兵從右門衝入。臨淄王率領總臨羽林兵,與諸路兵馬在兩儀殿上會合。這時,宮中守衛中宗靈柩的兵士,盡起響應,首先打入宮去,領導臨淄王衝入了韋皇后寢宮。那兵土進去把韋后從睡夢中拖拽出來,臨淄王見她渾身穿着鮮豔的寢衣,睡眼惺忪地站在跟前,不覺一股怒氣,喝一聲把這淫婦殺了!便有左右刀斧手拉去,殺死在中宗柩前。好好一個美人胎兒,只因中宗任卿所爲一語,把她放縱得淫亂了一世,到頭來弒了丈夫,連自己也殺了頭。眼看着一個豔麗的屍首,倒在階前,一任那蚊蠅來吮她的血,蛇鼠來齧她的肉,也不見一個人來照看她,憐惜她。臨淄王殺了韋后,一轉身便攻到安樂公主府中,那安樂公主正對鏡畫眉,一個少年美貌男子在一旁陪侍着。只聽得門外一聲吶喊,慌得公主把畫眉的筆丟在地下,站起身向後花園中逃出,可憐已來不及了。臨淄王指揮着兵士,峯擁上去,明晃晃的刀向粉頸兒上砍去,只聽得一聲慘呼,安樂公主倒地死了。

    臨淄王吩咐割下頭來,轉身又去搜捉得馬秦客、楊均、葉靜一班韋后的面首,和駙馬都尉武延秀,押赴宮門外斬首。所有京師各路兵士,都來歸順,臨淄王一一拿好話安撫他們。

    看看諸事已定,便回睿宗府,見了父親,拜伏在地,自認不先稟告的罪。睿宗也流下淚來說道:“我全賴汝免禍,豈復有責備之理?”說着,把臨淄王扶起。接着,滿朝文武俱來迎接睿宗復位,左右羽林兵士簇擁着睿宗父子二人進宮。睿宗御安福門,接皇帝位,受百官朝駕。睿宗下詔,貶韋后爲庶人,安樂公主爲勃逆庶人。進封隆基爲平王。太平公主加封至一萬戶,三子俱封王。又捕捉李日知、紀處訥、韋溫、宗楚客、趙履溫,一齊處死。貶汴王邕爲沁州刺史,蕭至忠爲許州刺史,韋嗣立爲宋州刺史,趙彥昭爲絳州刺史,崔湜爲華州刺史。

    那太平公主因與聞誅討韋氏之功,權勢又復大振。睿宗久不在朝,諸事隔膜,一切用人行政,便和太平公主商酌施行。

    公主每與睿宗皇帝在宮中商議國家大事,直到夜深才得退出。

    睿宗和太平公主是同胞姐弟,凡是公主所說,皇帝無不聽信,因之公主府第中都有獻着金銀前來請託的。凡是公主推薦出去的人,個個都位至公卿。竟有一介寒儒,略略孝敬了幾個錢,一轉眼間,便官至將相。每遇朝廷大政,非把公主請進宮去商議定了,不能施行。偶值公主體有不適,或是懶得進宮,睿宗便打發宰相到公主府中去請示。那睿宗皇帝卻毫無主見,只依着太平公主的話行去便了。這位公主,自武則天皇后在日,幫着管理政事。日子很久,一切行爲,照着公主意思做去,無有不妥的,睿宗便覺得處處非有公主在旁謀劃不可。太平公主生性最愛錢財,她得了銀錢,便置買田地,凡近京城四郊肥美的田地,盡被公主收買完了,平日在府中一切起居飲食,十分講究。遠至江浙,四川,廣東,所有著名出產的食物,運用器具,都由就地州縣官採辦,派差役送至京師,供太平公主享用。那採辦的差役,在水路、陸路上往來不絕。公主府中,又挑選一班絕色的女孩兒,習着歌舞,天子也常常臨幸公主府第聽歌。

    公主每一出入,便有數百名侍兒和奴僕護衛着。府中奴婢千數百人,個個夏曳羅綺,冬披狐裘。隴右有公主的牧馬場,養馬一萬頭,公主常常與臨淄王騎馬出郊去打獵。公主所騎的馬,金鈴繡鞍,盡是名馬。

    京師天王寺有一個僧人,法名慧範,長得白淨肥胖,自稱是活佛轉世,太平公主親自到寺中去參拜。鬨動了京師地面的愚夫愚婦,個個去跪求活佛賜福賜壽,有大家女眷捐助金銀的,因此慧範手中財產多至千萬。公主有一乳母年紀已四十歲,卻是生性淫蕩,在公主府中和那少年僕役私通的,不計其數,公主卻十分信任這位乳母。公主所到的地方,總是這乳母陪伴着,如今她一見了僧人慧範,便覺十分可愛,即在寺中和慧範勾引成奸。乳母又怕姦情敗露,爲公主所不容,便設計悄悄地把慧範引至府中。太平公主盛夏病暑,慧範假說是爲公主治病,便又和公主私通。從此,慧範在京師地方,權力極大,有許多將相都拜在慧範門下,認爲寄子。那寄媳每逢菩薩生日,或慧範生辰,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到寺中宿山去。許多年輕婦女,在僧人房中留宿,弄得聲名狼藉,便有御史魏傳弓奏劾僧人慧範奸贓四十萬,請付有司論死。睿宗皇帝因慧範是太平公主的師父,便置之不問。魏御史又上奏章道:“刑賞國之大事!陛下賞已妄加矣,又欲廢刑,天下其詣陛下何?”睿宗皇帝不得已,罰慧範報效朝廷銀十萬兩,又有青階大夫薛謙光,上表彈劾慧範不法,不可貸。太平公主大怒,去對睿宗皇帝說知,睿宗下詔,反革去薛謙光的官位,流配到嶺南地方去。從此,太平公主的權力愈大,人人害怕,不敢侵犯。

    太平公主最忌臨淄王,因臨淄王聰明英俊,睿宗已立爲太子,一朝有權,便大不利於太平公主。因此,公主常在睿宗皇帝跟前訴說太子的短處。太子也知道公主的勢力很大,凡事都避着公主的耳目。這時,太子的寵姬楊氏,正有孕在身,太子怕犯了公主的忌,暗勸楊氏服打胎藥,免得給公主知道了,在皇帝跟前說短道長。原來這楊氏原是睿宗的貴嬪,長得嫵媚玲瓏,太子常在父皇跟前走動,兩下里眉目傳情。從來慧眼識英雄,楊氏雖爲貴嬪,卻未曾得睿宗臨幸,還保全得一個白璧無瑕的身體。這一天,太子在宮中御書房裏代父皇披覽奏章,楊氏假着傳達皇帝旨意爲名,在書房中和太子成就了好事。後來,又買通了宮內太監,把楊氏改扮作內侍模樣,混入東宮去收養着。如今這楊氏身懷胎孕,太子深怕讓太平公主知道了,傳在皇帝耳中,父子之間,傷了情感,因此勸楊氏服打胎藥。

    這楊氏正與太子愛情濃厚,太子的話,豈有不從。但深居宮中,這打胎藥何從去買得?這時,張說爲侍讀學士,常在太子宮中出入,平日十分忠心於太子,太子也每事與張說商量。

    如今姬人楊氏墮胎的事,太子也悄悄地找張說商量去,張說一力承當。隔了三天,張學士在衣袖中悄悄地懷着三劑墮胎藥進宮去,獻與太子。太子得藥後,但進內宮,退去左右宮女,親自在殿壁後面取火煎藥。一時藥不易熟,便倚着殿壁守候着,不覺矇矓睡去。恍惚間,忽見有一個金甲神人,身高丈餘,手執長矛,走上殿來,在藥爐旁繞走着不停,那藥爐被神人的腳尖踢翻。太子在睡夢中驚醒過來一看,那藥罐已完全傾覆在地。

    太子心中十分詫異,便又將第二劑藥傾入罐中,添火再煮,自己坐守在爐旁,一轉眼間,那藥爐中炭火下墮。藥罐一傾側,藥又完全傾翻了。如此連煎三次,那藥罐也連翻三次,太子也無可奈何,只得守着,俟次日張說進宮來,把這情形說了。張說聽了,便拜倒在地,賀道:“恭喜千歲!這胎中貴子,實天命所歸,不宜再加傷害了!”太子也覺有異,便把楊氏密密地藏起。楊氏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便愛酸味食物。太子對張說說知,張說推說是進獻經典,把許多酸味瓜果,暗藏在書箱裏,送進東宮去。楊氏喫着瓜果,心中十分感激張說。後來,楊氏肚子大如鬥米布袋,漸漸地有些隱瞞不住。

    正在驚慌時候,忽然睿宗皇帝下詔,命太子即皇帝位,自尊爲太上皇。皇帝聽小事,太上皇聽大事,追封武則天爲聖後,太子接了這個聖旨,十分惶懼,便入宮求父皇收回成命。睿宗皇帝不許,說:“此吾所以答天戒也!”隆基太子只得遵旨,在武德殿即位,便是玄宗皇帝,尊睿宗爲太上皇,立妃王氏爲皇后,姬人楊氏爲貴妃。

    玄宗皇帝第一道旨意,便是使宋王、岐王總領禁兵。這職位原是太平公主的長子、次子的,如今奪了兵權,太平公主心中十分不樂,便親自坐車至光範門,朝見太上皇,請廢玄宗帝位。這消息給御史宗璟、姚元之知道,十分憤怒,便上表太上皇,請將太平公主逐出東都。太上皇不許,只下手詔令太平公主出居蒲州。太平公主在蒲州,心中十分疑懼。這時,在朝宰相七人,卻有五人是公主提拔出山的,五宰相邀同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羽林軍李慈,一齊趕赴蒲州去私謁公主。公主和這幾位心腹官員,祕密謀反。又去把尚書左僕射竇懷貞,侍中岑羲,中書令蕭至忠,崔湜,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長史李晉,右散騎常侍昭文館學士賈膺福,鴻臚卿唐晙,和元楷慈、慧範一班文武,召來會議了三日三夜。太平公主立意要謀反,廢去玄宗皇帝。約定令元楷慈帶領羽林兵殺入武德殿,又令蕭至忠伏兵在南衙爲內應。

    早有幾個玄宗的心腹官員,得了消息,飛也似地趕進宮去報告。玄宗皇帝卻不動聲色,暗地裏召集岐王,薛王,兵部尚書郭元振,將軍王毛仲,殿中少監姜皎,中書侍郎王琚,吏部侍郎崔日用,一班忠臣,在宮中會議定計,便在太平公主舉事的前一日,王毛仲率太僕少卿李令問、王守一,和內侍高力土、果毅、李守德,暗暗地帶領五千禁兵,假說是收處御馬三百匹,乘其不意地衝進了虔化門,砍下元楷慈的首級,在北闕上號令。

    又活捉住賈膺福、岑羲、蕭至忠,捆赴朝堂,當着皇帝面,砍下頭來。

    太平公主在蒲州得了這消息,一時措手不及,便帶了慧範逃到南山中去躲着,被鄉村中人瞥見,一個和尚同着一個婦人在山野地方東奔西逃,看了十分詫異,衆人齊說這和尚奸拐婦人,一擁上去,七手八腳,把這慧範打死。太平公主見打死了慧範,嚇得魂不附體,只向荊棘叢中亂逃亂竄。太平公主原是金枝玉葉,一生在宮中府中嬌養慣了,如何耐得住這辛苦驚恐!

    幸得脫了衆鄉人之手,看看逃到一個荒山壁下,落日西斜,滿眼荒蕪,又沒有一個奴婢在跟前,一陣陣西風吹來,凍得她渾身索索地打戰。看看天色晚下來了,四面山谷中奇怪的鳥獸,一喊一嘶的聲音,公主心中一慌,那眼淚止不住撲簌簌地落下粉腮來。可憐她從辰至酉,肚子裏不曾有半粒飯米進去,早餓得飢腸如雷一般地嗚起來。

    正倉皇的時候,忽聽遠遠地有人唱歌的聲音,那歌聲愈聽愈近?只聽他唱着道:“幕天席地無牽掛!”從山坳裏轉出一個少年樵子來,慢慢地走近太平公主跟前。公主偷眼看時,那樵子眉目也還清秀,知道不是歹人,便只得忍着羞上去向這樵子要一碗飯喫,要一間屋子住。那樵子聽說,便站住了腳,向公主深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便問道:“看你是一位大家夫人,爲何到這荒野地方來?難道說不怕虎狼咬嗎?”太平公主見問,只得打着謊話哄他道:“俺原是好人家婦人,只因家中遭強盜搶劫了,房屋被放火燒了,一家男女十六口,盡被強人殺死,只逃出了我薄命人的一條性命!如今我弄得無家可歸,逃在這荒山野地裏,肚子又餓,身上又冷,可憐我一生養在綺羅叢中,幾曾喫過這樣的苦痛,眼見得我今日性命休矣!”說着,止不住兩行熱淚掛下粉腮來。樵子看她哭得可憐,便說:“俺茅屋離此不遠,夫人若不嫌骯髒,請權去宿一宵,明日再作計較。”太平公主到了這水盡山窮的地步,要不跟這樵子去,實在也無路可奔。當下,那樵子一路歌唱着,在前面領着路,太平公主低着頭,在後面一步一步地跟着。看看轉入山僻小徑,腳下坡路崎嶇,石子嵌在腳心裏,十分痛楚。看那樵子,赤着腳在坡上大腳步走着,毫無痛苦。坡下露出一間小小茅屋。望進去黑黝黝的。太平公主向門裏一探,只覺一陣臭氣直撲進鼻管來,忍不住連打幾個乾嘔,急急退出廊下。那樵子搬一個樹根子在庭心裏,請公主坐下。又拿一方木板,用幾根樹枝兒支撐起來,便算一張板桌兒。看他撮了一把柴火,在廊下土竈上煮起飯來,一陣飯香,吹在公主鼻管裏,引得那肚子裏的飢腸越發和雷一般地亂鳴起來。

    一刻兒工夫,樵子熱騰騰地端出兩大碗飯來,和公主對喫着,又拿些菜乾獸肉做下飯的菜。公主看那飯時,又黃又黑,撥進嘴裏,粒粒和鐵珠一般,又粗又糙,實在不能下嚥。只因肚子裏飢餓萬分,閉着眼亂嚼亂吞的,吞下半碗飯去。這時,月光照在曠場上,冷風一陣一陣吹在身上凍得打戰,耳中遠遠聽得狼啼虎嚎的聲音,公主止不住心中害怕。到此地步,也說不得了,只得鑽身進了茅屋。那樵子搬過一方大石來,擋住柴門。公主黑黝黝地坐在茅屋裏,被臭氣燻得頭痛腦脹。屋子裏原有一架牀鋪,樵子讓公主上牀去睡,公主如何肯睡?坐在破凳子上出神。一霎時,只聽得那樵子鼻息如牛鳴一般。公主到此境地,不覺把已往的事體,一樁一樁從心頭湧起。

    想起幼年時候,在則天皇帝膝下過的日子,何等風光?皇后在諸公主中,最愛自己,自小怕不能養大,便給自己做女道士打扮。後來,吐蕃國打聽得自己的美名,便來求婚,皇后不願把自己最疼愛的女兒下嫁給夷人,便特意替自己建造起一座道院來,推說公主已出家修道,絕了吐蕃人的妄想。記得公主有一天穿着紫袍,圍着玉帶,戴上折角巾,在父皇母后跟前唱着舞着。母后見了,大笑說道:“孩兒不做武官,爲何有如此打扮?”公主便回說:“求母親把衣冠賞賜給駙馬,可好嗎?

    ”父皇知道女兒的意思,便立刻給她下嫁駙馬薛紹。大婚的這一日,假萬年縣爲洞房,門狹不能容輿馬,左右把牆垣拆毀了,容車馬出入。婚禮既成,兩新人肩並肩兒坐在車上,從興安門進,時在深夜,沿路設着火炬,直到駙馬府門口,好似一條火龍一般。路旁的樹木,全被火炬燻灼枯死了。自從嫁了薛駙馬以後,便知道男女的趣味。薛紹死後,又改嫁駙馬武承嗣,第三次又嫁與武攸暨。說也奇怪,一個女孩兒嫁第一個丈夫,心中十分貞潔;待到嫁第二個丈夫,便有玩弄男子的意思,從此見了中意的男子,便好奇心發,有意地去勾引他上手。上手的男子越多,心中愈覺快意。後來,自己一意去找尋那雄壯美麗的男子,藏在府中快活。屈指兒一算,生平被自己玩弄的男子,已有四十多人!某人的氣力最大,某人的面貌最美,某人的身體最雄壯。太平公主閉着眼,一個一個地想着,想得十分出神,她也自己忘了坐在茅屋裏了。又想到自己勢力最大的時候,田園萬畝,宅第千間,真是何待的舒適,何待的享用!千不該,萬不該,聽信了慧範的話,謀廢天子。到如今,弄得身敗名裂,幸而逃得性命,落在這荒野茅屋中。往後叫我如何度日?

    可憐她迴腸九轉,想了又想,不覺東方已白,陽光照進屋子來,滿地的柴草,滿屋的灰土。又看那樵子時,只見他伸手舒腳地睡在一架草牀上。日光從窗欞中射進來,照在他眼上,把他從夢中驚醒,一骨碌從牀上翻身下來,搬開了大石,出得屋子,走到溪邊去洗淨了頭臉。回身拿一個瓦盆,盛了一盆清水,送在公主面前,催公主梳洗。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朱棒橫飛后妃慘殺香木雜珮帝子中讒

    太平公主落身在荒山茅屋中,幸得這樵子十分用心照看她,水啊,飯啊,忙着供給。太平公主住到第二天,看看四山清秀,地方幽靜,她一生從富貴奢靡中出來,到此便覺別有天地,漸漸地把心中的憂愁也拋開了。又看這樵子性情忠實,身體強壯,自己得了倚靠,心也略略放下。在白天,樵子依舊上山去樵採,太平公主在茅屋中閒着無事,便替他打掃打掃,整理整理,又從溪頭去取了一甕水來,在窗戶牀桌上揩抹一番。

    這是公主自出母胎不曾做過的事,如今做着,反覺別有趣味。

    公主是不曾操作慣的,她忙了一陣,不覺粉汗涔涔,滿身躁熱,便把外面穿的一件半臂脫下來,搭在牀架上。又略略把頭上髮髻兒整了一整,回頭望着窗,一片夕陽,照在山頂上,那樵子又遠遠地唱着歌回來了。

    太平公主看他眉目間一片天真爛漫,快樂無憂的神氣,自己也受他的感動,快活起來了。樵子從柴草中捉出兩隻活兔兒來,拿到庭心裏去殺了,剝了皮,洗淨了,放在土竈上煨起來,頓時肉香四溢。太平公主鼻管中聞了,也不覺饞涎欲滴。他把兔肉煨好了,便進屋子來,打開牀後的木櫃,拿出幾件粗布衣褲來,揀了一套衣服,抱着向公主笑了一笑,向溪邊走去。公主回頭看時,見牀上留下一件樵子的布衣,恰巧遮在那件半臂上面,兩件衣服並在一塊兒。公主看了,不覺心中一動,那兩道眼光,註定在布衣上,睜睜地看着,心中不知道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一刻兒,樵子從溪心裏洗乾淨了身體回來,身上也換了乾淨布衣,忙忙地煮飯,把兔肉扯成小塊,又支起那板桌,和公主對坐喫着飯。喫飯的時候,彼此默默無言。喫罷了飯,那樵子從柴擔上掏出許多蘆花來,先把牀上骯髒的被褥拿去,把那蘆花厚厚地軟軟地輔了一牀,打開木櫃,拿出一幅布來,遮住那蘆花,成了一牀很厚很軟的褥子。又另外拿一卷乾淨的棉被來,疊在牀頭。看那被面上,雖是一方藍布,一方白布地補綴着,望去卻是洗得十分清潔。樵子忙了一陣,天色卻已晚了,他把自己的被褥鋪在地下,先去臥了,留着那牀鋪讓給公主睡去。那公主見樵子的行動,心中很是感激,這茅屋很是狹窄,在牀前鋪着被褥,已無立足之地,不得已便爬上牀去睡了。

    今夜,公主的心裏又與昨夜不同,她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知在那裏想些什麼,那身軀翻了半夜,還不得人夢。說也奇怪,聽那地上睡着的樵子也不能安睡,只不停地有窸窣翻騰的聲息。公主心中一陣跳動,便從牀上坐起身來,原想使心地清醒些的。這時,公主的身體靠牀沿坐着的,兩隻腳兒垂在牀沿下面,她腿兒略一擺動,忽然黑地裏伸過一隻手來,將公主的腿兒輕輕握住,一縷熱氣從腿兒上直鑽人心頭。這時,公主也支撐不住了,便在暗地裏伸過手去握住那樵子的手。公主這時雖已是四十歲以外的婦人了,但對於風流事體,雖在這極困苦危險之中,還不能叫她灰心。她在日間,早已看中了這樵子的身體強壯,如今又有患難中知遇之感,兩人便恩愛纏綿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雙雙起身,公主便打定主意,跟着樵子度着下半世了。當下,便把自己隨時插戴的珍寶珠翠,一齊脫卸下來,估量最少也賣得上萬銀錢,便統統交給這樵子,叮囑他拿到城中去折賣了。又把自己的生世,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樵子聽說是一位公主,驚得他目瞪口呆,兩眼註定在公主的粉臉兒上,疑心自己遇到了仙佛一般。一轉念,又快活起來,在滿屋子跳着笑着。公主去拉住他,又把得了銀錢和他逃到遠外僻靜州縣住着做一對長久夫婦的話說了,這樵子愈聽愈高興,忍不住捧着公主的手臂狂舔。公主也用手撫着樵子的頸子,兩人親熱了一會。這樵子纔拿着那珍寶向進城市的大路上走去。

    這裏,公主坐在茅屋中守候着,閒着無事,便拿起一件樵子穿的破衲,揹着身軀,坐在太陽光中補綴着。正靜悄悄的時候,忽然十多名官兵一擁進屋來,把公主的手腳捉住。便有一個內侍上去,拿繩子把公主的身體綁住,推押着出了茅屋,可憐公主嬌聲啼哭着,那兵士們毫無憐惜之意。橫拖豎拽地拉出了山徑,路旁停着一輛板車,推公主進了車廂,一羣兵土,前後圍隨着向通京師大道走去。進了京城,依舊把公主送進府第,在一間小屋子裏幽囚起來。看看到了天晚,一個黃門官捧着聖旨下來,賜公主自盡。太平公主到了此時,也知道自己是不免一死的了,滿面流着淚,跪倒在地,謝過了恩,解下腰間白羅帶來,套在頸子上,便有兩個太監上去用勁一絞,把個風流一世的太平公主活活絞死。

    第二天,又派一隊兵士到南山茅屋中去搜查,只見一個鄉村打扮的男子,也高高地掛在屋脊子上吊死了。搜那男子身畔,還懷着一包珍寶珠翠,不曾賣去,這明明是那癡心的樵子了。

    可憐他得了公主一夜的恩情,便把自己一條清白的性命送與公主了。玄宗皇帝既把太平公主賜死以後,查明公主長子崇簡卻是十分賢明的。太平公主祕密謀反的時候,崇簡竭力勸諫,他母親大怒,喝令家奴捉住痛打,崇簡被打得皮開肉綻,倒在牀上不能行走。直到公主死後,玄宗皇帝把他扶進宮來,當面勸慰了一番,復了他的官,又賜姓李氏。

    玄宗見去了太平公主,便把楊氏加封爲元獻貴妃,不久便生下一位皇子來。這位皇子,卻是學士張說保住了他的性命。

    張說原懂得推算命理的事體。這皇子生下地來,玄宗皇帝拿生辰八字給張說推算,張說拿回家去細細地一算,知道這位皇於是難養的。玄宗皇帝偶與王皇后說起,王皇后正苦無子,便把這皇子抱去撫養,十分寵愛,後來便是肅宗皇帝。張說從此得了皇帝的信任,直做到丞相。元獻貴妃後又生一女,便是寧親公主,到十八歲上下,嫁張說之子張垍,這都是後話。

    且說睿宗皇帝自讓做太上皇以後,年紀雖不算老,但身體常常有病,精神也很衰弱,安居在西宮,每日齋戒誦佛。想起從前劉皇后和竇德妃二人死得甚慘,便在宮大設道場,超度亡魂。那竇德妃是玄宗皇帝的生母,今日在西宮建蘸,便和王皇后二人雙雙臨幸西宮,去參拜神佛,又朝省太上皇。那劉皇后原是睿宗在儀鳳年間藩王的時候娶的,初封孺人,五年以後,改封王妃,生寧王和壽王代國二公主。武則天爲皇太后,睿宗即位爲皇帝,立劉氏爲皇后。後武則天自立爲女皇帝,睿宗降號爲皇嗣,幽囚在宮中,劉皇后復降爲王妃,與睿宗分住,不得見面。這時,劉皇后與竇德妃合居在後宮,竇德妃是睿宗拜相王時候納爲孺人。睿宗即皇帝位,進爲德妃,生玄宗皇帝,和金仙、玉真二公主。睿宗既被幽困,后妃二人,日夜悲泣。

    每當黃昏人靜,她二人便向天焚香禱告,願以身爲替,使睿宗皇帝早見天日。事機不密,給看守的宮婢知道了,暗暗地去告訴武則天,說后妃二人每夜對天咒詛,武則天大怒,喝令內侍把兩個賤婢揪來,待俺處治。不一會兒,那劉皇后和竇德妃二人,被一羣狼虎擬的太監當髻一把揪住,拖到武則天跟前。可憐后妃二人,見橫禍從半天裏落下來,嚇得她玉容失色,見了則天女帝,只是不住地叩頭求饒。則天皇帝見了她二人,氣得眼中迸出火來,只聽得喝一聲打,那七八條朱漆棍兒,向後妃二人身上亂打,打得二人在地上亂滾,口中一聲聲天啊!萬歲啊地慘叫。武則天怒氣不息,喝令先把后妃二人的舌頭連根挖去;二人都是嬌弱的身軀,如何受得住這個痛苦,早已暈絕過去了。則天皇帝見二人已不能活命,便傳旨把兩個賤婢的身軀毀了。當有刀斧手上來,把后妃二人的屍身抬去,在御苑冷僻的地方,砍做了二、三十塊,向草地上亂拋。第二天,這草地上飛集了一大羣鴉鵲,銜着屍肉,向四處飛散去了。

    如今睿宗皇帝想起當初劉皇后、竇德妃二人死得很慘,又無處找尋屍身,只得請了高明的道士,在御苑中築臺招魂,備了皇后的衣冠,裝在兩口空棺木裏,用皇太后的輿馬旌旗出喪。

    在京師大街上經過,人人看了酸鼻,靈柩擡出東都的南郊,埋入土中,建成兩座高大的陵墓。下詔封劉氏爲肅明順聖皇后,封竇氏爲昭成順聖皇后。肅明後的陵墓稱作惠陵,昭成後的陵墓稱作靖陵。太上皇自埋葬兩後以後,心中總是憂悶不樂,精神銳減。玄宗皇帝挾持太上皇至安福門觀樂三天,原是要解去太上皇憂悶的意思,誰知自觀樂以後,便病臥在西宮。延挨到開元四年六月,太上皇崩於百福殿,年五十五歲。

    玄宗皇帝在宮中守孝,所有朝廷一切大事,統統交給丞相張說管理。皇帝在宮中閒着無事,不免多與后妃周旋說笑解悶。

    那時,玄宗在後宮臨幸的妃嬪,共有四十餘人。寵愛既多,子息亦蕃,共有皇子三十人。劉華妃生子名琮,第六子琬,第十二子璲。趙麗妃生子名瑛。元獻皇后生肅宗皇帝。錢妃生子名琰。皇甫德儀生子名瑤。劉才人生子名琚。武惠妃生第十五子名敏,第十八子瑁,第二十一子琦。高婕妤生子名玢。郭順儀生子名璘。柳婕妤生子名玢。鍾美人生子名環。貞美人生子名瑝。閻才人生子名玭。王美人生子名珪。陳才人生子名珙。鄭才人生子名瑱。武賢儀生子名璿,又生第三十子名璥。其餘七子,便自幼夭折。

    在諸妃嬪中,玄宗最寵愛的,原是那元獻貴妃。楊氏自生第三皇子亨以後,又生寧親公主,身體十分虛弱,常常害病,在十年上便已薨逝。玄宗想起昔日兒女私情,殿壁煎藥的光景,便十分悲哀,原擬追封爲皇后,只因礙着王皇后的面子,便也罷了。這時,有一個武惠妃,也是玄宗寵幸的,她是恆安王武攸止的女兒,自幼兒養在宮中,和玄宗朝夕相見。玄宗做藩王的時候,便和妃子結識上私情了。玄宗即皇帝位,封武氏爲惠妃。

    諸位妃嬪中,惟惠妃最能明白玄宗的性情;每次玄宗臨幸惠妃,諸事設備,都能合玄宗的意,使皇帝十分舒適。惠妃容貌又十分美麗,雖不多言笑,但靜默相對,自能使人心曠神怡。因此,楊氏去世以後,玄宗便常常在惠妃宮中起坐,頗能解得皇帝憂愁,惠妃便大得寵幸。連生皇子二人,公主一人,都不滿三歲,便夭折了,惠妃悲泣不已,皇帝竭力勸慰着。接着又生一皇子名瑁,玄宗欲惠妃歡喜,以襁褓時候,便封爲壽王。又怕養在宮中不祥,便抱出宮去,寄養在寧王府中。自壽王生後,又生盛王和咸宜、大華二公主。當時,王皇后在宮中權力甚大,她仗着是太上皇聘娶的皇后,平日便不把諸位妃嬪放在眼中。太平公主之亂,王皇后又是從中預聞大計的,因此恃功而驕。但入宮多年,一無生育,這時見皇帝寵愛武惠妃,心中甚是妬恨,每見皇帝,便說武惠妃的壞話。有時見了惠妃,后妃二人總是爭吵不休。這時,惠妃身懷六個月的孕,皇后見了,心中更是妬忌。誰知因幾次哭鬧,震動了胎氣,便小產下來。皇帝知道了,又是痛恨,又是痛惜,當下便有廢去皇后的意思。

    這一天,見姜皎進宮來奏對,玄宗便說起廢立皇后的事體。

    姜皎忙跪下地去奏說:“帝后不和,非國家之福!”誰知這姜皎一轉身,便到皇后跟前去告密。皇后聽了,十分恐慌,忙把國舅王守一喚進宮來,兄妹二人商量個抵制的法子。依皇后的意思,欲先下手毒死惠妃。經守一再三勸說,皇后又想起京師地方崇聖寺和尚明悟久有壓勝的本領,便令守一去和明悟商議。那明悟原和守一交友,聽了守一的話,便說貧僧自有使帝后和好,又使皇后生子的方法。守一聽了,十分歡喜,忙送過一萬銀子去。那明悟和尚便在寺中築起一座七層的高壇來,按着二十八宿的方位,用二十八個小和尚手執幢幡寶蓋,分站在七層臺階上。又悄悄地進宮去,偷得一件皇帝平日穿過的衣裳來,寫着生年月日時辱,鎮壓在壇下。這和尚每日起五更上壇去拜祭北斗,連拜了四十九日,功德完成,從祭壇上取下一方香木來,交給王守一,恭恭敬敬拿進宮去,令皇后掛在貼身的黑衣上,說是皇帝自能把寵愛的心思用在皇后身上的。這皇后信以爲真,把這香木早晚不離地掛在貼身。這時,惠妃和皇后的意見愈鬧愈深,各人都有心腹的宮女,混在左右打聽消息;那皇后的一舉一動,早有心腹宮女報與惠妃知道。這時,皇帝夜夜臨幸惠妃,惠妃一心想巴結上了皇帝,廢去了皇后,自己穩穩做一個正宮娘娘。趁着歡樂過後,便把皇后如何背地裏令崇聖寺和尚行壓勝的魔法,又說着謊道:“皇后貼身還掛着勾魂木,欲勾去皇上的魂魄,一意想候陛下千秋萬歲以後,那國舅便造反自立爲皇帝。”玄宗心中原厭惡皇后的,再經惠妃如此一挑撥,不覺勃然大怒,他也不傳宮中守衛,親自大腳步趕到正宮去。那宮女們見皇帝怒氣勃勃,飛也似地搶進宮來,也不及通報。皇后坐在鏡臺,正梳妝着,從鏡中望見皇帝已站在自己身後,不覺大驚,忙回身站起,一眼見皇帝臉色氣得鐵也似青,知道有大禍,忙跪下地去叩頭。這時,皇后正散着發兒,皇帝伸手過去揪住皇后的鬢髮。皇后身體原是十分嬌小的,被皇帝一把提起身體來,伸過右手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那皇后的圍裙也被皇帝扯破了一大幅,露出貼身的腰帶來。一眼望去,那腰帶上掛着一塊香木。那皇帝,這時氣得雙手索索亂抖,劈手去把香木奪在手中一看,見正百刻着霹靂木三字,下面又刻着天地日月之文。陰面上卻恭恭整整地刻着“李隆基”三個字。這李隆基原是玄宗皇帝的名諱,皇帝一想,那惠妃說欲勾去皇上魂魄的話,有着落了。伸過手去一掌摑在皇后粉臉上,可憐打得皇后的嘴臉立時浮腫起來。依皇帝的氣性,還要趕上前去踢打,這時趕進許多妃嬪來,一齊跪倒在地,替皇后求饒。

    有幾個略得寵幸的妃嬪,上去把皇帝的身體扶住,在椅上坐下。

    那皇后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哭訴實因,希望得皇帝的寵幸,便用着這壓勝法兒,又把如何得了姜皎的密報,又如何託國舅王守一去求明悟和尚作法事,取了這霹靂木來掛着,說個備細。皇帝先有惠妃的話在耳,如何肯聽皇后的話,便一迭連聲喝着說:“把這賤婢捆綁起來,送交刑部去處死。”這聖旨誰敢不依,早已進來了四個內侍,上去把皇后掖住。慌得皇后哭着爬在地下掙扎着,不肯起來。說道:“陛下縱不念俺夫妻患難一場,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鬥面,爲生日湯餅邪?”

    一句話,不覺觸動了皇帝的心,阿忠便是皇后父親仁皎的小名。

    正在不可開交的時候,報說丞相張說進宮來。那張說原是玄宗親信的大臣,常在宮中出入的,當時也顧不得了,踏進皇后的寢宮。一眼見皇后倒在地下,那種可憐的樣子,忙也脫去帽子,趴在地下磕頭。那皇帝便說:“皇后有謀害朕性命之意!”張說忙解說道:“貴莫貴於天子,親莫親於夫婦!皇后正位中宮,榮寵極矣。縱使夫婦不合,亦萬不致有不利於陛下之念!皇后若無陛下,則皇后之榮寵俱失,皇后雖愚,愚不至此!”玄宗聽了張說的一番話,慢慢地把氣也平下來了,便立刻下詔,把皇后廢爲庶人。姜皎、王守一,浮屠明悟,一齊斬首。便有立惠妃爲皇后之意。當有御史潘好禮上疏奏道:“禮,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復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氏爲後。何以見天下士?妃再從叔,三思也;從父,延秀也;皆幹紀亂常,天下共疾!夫惡木垂蔭,志士不息;盜泉飛溢,廉夫不飲;匹夫匹婦尚相擇,況天子乎?願慎選華族,稱神祗之心!春秋,宋人夏父之會,無以妾爲夫人;齊桓公誓葵邱日,無以妾爲妻;此聖人明嫡庶之分,分定則窺競之心息矣。

    今人閒鹹言,右丞相欲取立後功,圖寵幸。今太子非惠妃所生,而妃有子;若一儷宸極,則儲位將不安。古人所以諫其漸者,有以也!”

    玄宗看了這奏章,想到惠妃是罪人之後,怕立爲皇后,負罪於祖宗,便也只好罷休。但從此宮中沒有皇后,惠妃的權力一天大似一天,也和做皇后一般的威風了。只因潘好禮有這本奏章,便痛恨他到底,找了他一點錯處,革去了潘御史的官。

    玄宗也十分寵愛惠妃,無日不在惠妃宮中起臥。惠妃乘此把自己平日不對心意的妃嬪,在皇帝跟前進了讒言,一齊打入冷官。內中有一個林昭儀,原也很得皇帝寵愛的,自從有了武惠妃以後,這林昭儀的寵愛漸漸地失去了,如今也被打入冷宮。

    林昭儀卻不怨恨皇帝,只怨恨那武惠妃。昭義在宮中原積蓄得極多的銀錢,她把這銀錢交與一個姓黃的太監,拿出宮去,買一個絕色的女子,在宮外候着皇帝,使那女子分去武惠妃的寵,借出了胸中的氣。

    這年冬天,皇帝照例到各處皇陵去祭祖,經過潞州城,宿在行宮中。在黃昏正沉悶的時候,忽見一個絕色女子,託着盤兒,獻上酒萊來。只看她一雙白淨纖尖的手兒,早已勾動了皇帝的春心。玄宗傳諭,留下這女子。一宵恩愛,把皇帝全個兒心腸都掛住在這女子身上。據這女子說姓趙,原是看守行宮趙侍郎的女兒,玄宗信以爲真,便把這趙家女子百般寵愛起來。

    第二天下旨,立趙氏女爲麗妃,趙侍郎進位爲尚書。在行宮裏流連了五六天,便帶着麗妃進宮去,在御花園裏打掃出一間精美的宮室來安頓下,從此,玄宗每日非趙麗妃不歡,飲食坐臥,都在這麗妃宮中,早把個武惠妃拋在腦後了。這趙麗妃原是娼家出身,是林昭儀指使黃太監花了三千銀子去買來,寄養在趙侍郎家中,覷玄宗皇帝孤寂的時候,便進獻上去。趙麗妃放出娟家房第之間迷人的工夫來,皇帝便落在彀中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惠妃得子金神入脅明皇遇仙黑僧降龍

    這趙麗妃除房第工夫以外,又善於歌舞。她每日陪皇帝筵宴,便在筵前嬌歌曼舞,引得皇帝心神俱蕩。這消息傳在武惠妃耳中,便一邊四五天痛哭不食,自己修了一本表章,說了許多從前和皇帝在宮中恩情的話,一心想挽回聖心。誰知表章送去,終不見聖駕臨幸。惠妃一肚子怨恨,便病倒在牀上。起初還支撐着薄施脂粉,斜倚在牀頭,想望承幸。後來,愈盼愈不得消息,知道自己終失了寵幸,便大哭一場,吐出血來,害了一年的癆病死了。臨死的時候,眼前走得一個人也沒有,只留下一個小宮女,聽她大呼三聲萬歲,便嚥了氣。

    從此,玄宗更把這趙麗妃寵上天去,這趙麗妃便乘機植黨營私。這時,李林甫初拜相,處處迎合上意,玄宗便十分信用李丞相,凡是李丞相的話,皇帝句句聽信他,趙麗妃便暗暗地託她義父趙尚書送四千銀子去給李丞相,認李林甫做義父,凡事求他在皇帝跟前幫襯幾句。那李林甫原是一個奸險小人,善於逢迎勢力,自幼寄養在大舅父姜皎家中。後姜皎因漏泄了皇帝廢后的旨意被殺,他便在皇帝跟前出首誣告姜皎的子孫,全被皇帝下旨搜捕,幽囚在刑部獄中。後見武惠妃當權,李林甫盡力結交宮中中貴,時時拿珍寶獻與惠妃,因此惠妃在玄宗跟前時時稱讚李林甫的好處。這李林甫又是十分邪淫,他在舅父家中,所有婢妾,都被他用手段一一地勾引上手。後來,看見侍中裴光廷的夫人長着國色天姿,這裴夫人原是武三思的女兒,生下來頗有父風。裴夫人常在姜皎府中來往着,和李林甫一見便愛上了,兩人瞞着裴光延的耳目,在府中暗去明來,成就了許多恩愛。一轉眼,武惠妃在宮薨逝,李林甫看看自己要失勢了,他便求着裴夫人轉求着高力士,在玄宗皇帝跟前,替他說了許多好話。那高力土當初也是武三思一力提拔出來的人,今裴夫人是三思之女,囑託他的話,豈有不出力的?那李林甫也善於逢迎勢力,今見趙麗妃得勢,正想託高力士從中拉攏,宮內宮外連成一氣,忽見麗妃反來認他作義父,豈有不願之理?當時,麗妃和高力士、李林甫一班人,狼狽爲奸。林甫拜爲丞相。

    這時,趙麗妃雖不能生育,但因皇子衆多,只怕他日喫衆皇子的虧。武惠妃雖死,但惠妃的親生子名瑛的,已立爲太子。

    麗妃卻日夜在皇帝跟前說太子瑛如何結黨營私,如何貪贓枉法。這時,玄宗所親信的,宮中只有內侍省事高力士,宮外只有丞相李林甫。玄宗便把麗妃的話,去問高力士、李林甫二人。

    他二人原和麗妃一鼻孔出氣的,見皇帝問他,便也一味說太子的壞話。玄宗原不愛惠妃了,心中也疑太子有變,如今聽了旁人的話,便立刻下詔,把太子廢了,便改立鄂王爲太子。不上一年,也被麗妃進讒廢去,改立光王爲太子,趙麗妃依舊不快樂,玄宗又想把太子廢去,去問張九齡。那張九齡是一位大忠臣,便竭力勸諫,說儲君是國之根本,根本不可動搖,太子不可屢廢,望陛下乾綱獨斷,不可輕信婦人小子之言!玄宗聽說他信婦人小子之言,心中老大一個不高興。李林甫在一旁進言道:“天子家事,於外人何與?”玄宗聽了,連連贊說李丞相是明白人,便也不和臣下商量,立刻下詔,把個太子廢去,改立忠王亨爲太子,便是將來的肅宗皇帝。

    這太子亨是玄宗獻貴妃楊氏所出,玄宗因是自己的私生子,便格外地寵愛他。但這太子在藩府中,久已聞知李林甫是一個大奸臣,握着朝廷的大權,如今住在東宮,時時防着李林甫陷害他。那李林甫先設法使太子不得和皇帝見面,又常常向太子需索錢財。這太子無權無勢,又不得和父皇見面,實在沒有銀錢去孝敬李林甫,這李林甫便用語言百般地恐嚇着太子,說要奏明皇帝,把太子廢去。那太子日夜憂愁,弄得寢不安枕,食不甘味。

    這一天,是玄宗皇帝的萬壽,許多皇子和公主紛紛進宮去朝賀,皇帝賜他們在宮中領宴。太子亨乘這機會去朝見父皇,玄宗一眼見太子鬚髮也花白了,不覺大詫,便拉住太子的手,問:“吾兒何憔悴至此?”太子見父皇問,也不敢回奏,只是低着頭說不出話來。玄宗見這樣子,知道太子有難言之隱,便悄悄地對太子說道:“汝且先歸,朕當幸汝第也。”太子領了旨意,便回到東宮去候着。隔了一天,那玄宗皇帝果然臨幸東宮,一進門來,只見庭宇不掃,簾幕塵封。走進屋子去,只有三五個小太監奔走着,也不見一個宮女。那琴瑟樂器,高擱在架上,滿堆塵埃,玄宗不覺嘆了一口氣。這時,高力士陪侍在一旁,便對高力士說道:“太子居處如此,將軍何以早不相告?

    ”這時,高力士已拜爲右監門衛將軍,玄宗因十分寵信他,所以呼爲將軍,不呼名字的。那力士卻不慌不忙地奏道:“臣見太子如此刻苦,常欲奏明陛下,千歲屢次攔阻說,不要爲區區小事,勞動聖心!”玄宗回宮,便下旨着京兆尹速選民間女子頎長潔白者五人,送東宮聽候使喚。高力士見了上諭,忙入宮回奏皇帝道:“臣前亦令京光尹選民間女子,民間因此受差役騷擾,朝廷中御史官員又取爲口實。臣以謂掖庭中故衣冠眷屬以事沒入者不少,宜有可選者。”玄宗依了高力士的話,便令力士召掖庭,令按簿籍點閱,完好女子,選得了三人,便賜與太子。這三人中,以吳姓女子爲最美,一入東宮,便得太子愛幸。

    他二人在夜靜更深香夢沉酣的時候,忽見這吳氏在夢中叫苦,似甚痛楚。太子把她摟在懷中喚着,這吳氏被夢魘住了,看她四肢抽索,喉間氣息微細,太子大驚,心想聖上賜我此女子不久,倘從此不醒,聖上便當疑我虐待致死,豈不從此失了父皇的歡心,又使李林甫容易進讒?便自己下牀來,執着燈燭照着,伸手在吳氏的酥胸上撫弄良久良久,只見她哇的一聲哭醒來。

    太子忙問夢見什麼?吳氏拿手撫着自己左脅,還好似十分痛楚的一般,說道:“妾夢見一金甲神人,身長丈餘,手持利劍,對妾說道:‘帝命吾入汝腹中,爲汝之子。’說着,便拿利劍剖開妾之左脅進去,妾身痛不可忍,竭力呼喚,如今左脅還隱隱作痛呢。”太子聽了這一番話,便替她解開小衣,看去,那肋骨皮膚上,果然隱隱顯露一縷紅絲,深入肌裏,襯着潔白的肌膚,更覺嬌豔可愛。太子撫摸了一會兒,便入宮去把這情形奏明皇上。玄宗聽了,也頗覺奇異,從此便留意着吳氏的胎兒。

    不久,果然生下一個男孩兒來,這孩兒便是他日的代宗皇帝,這吳氏也便是將來的章敬皇太后。

    只因吳氏年幼體弱,這皇孫身體也十分瘦弱,玄宗打聽得太子果然生了兒子,便三朝親自臨幸東宮,賜以金盆洗浴。那乳媼只因皇孫身體瘦小,怕皇上見了不樂,心中甚是惶急。後來,打聽得貞王也得一子,與皇孫同日,身體卻長得十分肥白,便偷偷地去抱進東宮來,俟皇上駕臨,便拿貞王的兒子跑出來。

    玄宗一看,忽然不樂,說道:“此非吾孫也!”太子大駭,忙將皇孫抱出。玄宗抱在手中,玩弄一會兒,又向着日光照看着,笑說道:“此兒福祿過其父!”便吩咐設宴,召宮中樂工舞女歌舞着。玄宗上坐,太子和高力士在兩旁陪坐。玄宗笑對高力士道:“此一室中,有三天子,豈不大樂哉?”從此,李林甫和高力土便以另眼看待太子。

    唐朝宮中太監的制度,原有內侍四人,內常侍六人,內謁者監內給事各十人,謁者十二人,典引十八人,寺伯寺人各六人。又在宮中設着五局,便是掖庭局,宮闈局,奚官局,內僕局,內府局。太宗皇帝遺詔:內侍不立三品官,不任外事,惟門闔守禦廷內,掃除稟食而已。到武則天自立爲女皇時候,便放寬內侍定額。到中宗皇帝時候,黃衣太監多至二千員,七品以上員外置一千員。但這時太監穿朱紫色衣的還少。到如今玄宗皇帝時候,因財用富足,在開元、天寶年間,宮嬪多至四萬人,黃衣太監多至三千人,朱紫太監也增加至一千六百人。有得皇帝親信的,便拜三品將軍官。那太監私宅中,門外居列戟,有在殿頭供奉的,便權傾四方。每有使命出京去,所至郡縣,奔走獻奉,動輒萬金。便是平日在京師地方來往,出宮一次,總得數千緡的孝敬;因此,凡宮中的重要太監,都在近郊一帶購置田園,威赫一世。所有監軍節度等官,威權反在太監之下。

    玄宗即位之初,有一太監名楊思勖的,也很得皇帝信任。

    當初,思勖幫助玄宗在宮中爲內應,削平韋后之難,升爲左監門衛將軍。在開元初年,安南蠻酋長梅叔鸞反,自稱黑帝,奪得三十二州的地方,又結連林邑、真臘、金鄰等國,佔據海南,號稱四十萬蠻兵。思勖招募十萬子弟兵,從馬援故道側攻,敵出不意,大敗。思勖殺賊二十萬人,屍積成山,稱爲京觀。接着又是五溪首領覃行章作亂,思勖率兵六萬往討,生擒首領覃行章,斬首三萬級。思勖拜輔國大將軍,又封虢國公。此後,思勖六次出征,每次總殺敵數萬。楊思勖生性陰險殘忍,每戰得俘虜數萬,必盡殺之,剝去麪皮,挖去腦髓;又拔去毛髮。

    他手下將士,人人害怕,便肯遵守號令。當時,有內給事牛仙童,受了張守珪賄賂敗露,玄宗下詔,付思勖審問。思勖問定了罪,便把牛仙童剝去了上下衣服,綁在木格上,用牛尾抽打,皮肉盡爛,慘不忍睹。思勖又親自動手,剖開仙童胸膛,探取心臟,又截去手足,細細地剔取肩背上肌肉,肉盡才得死去。

    不久,這楊思勖也逝世了,那高力士又慢慢地露出頭角來了。

    在聖歷年間,有嶺南討擊使李千里,獻上閹兒二人:一名金剛,一名力士。武后見力士身體堅強,又很聰明,便留在左右使喚。後因貪贓敗露,被武后逐出宮來。當時,有太監高延福,收留他爲養子,因此便冒姓高。玄宗做藩王的時候,高力士便能傾心結附。後又因殺蕭岑有功,拜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他的威權,一天大似一天,在宮中所有四方奏章,須先經高力士審察以後,再送至御書房披覽。宮中大小事務,俱由高力土一人專主。力士在宮中卻十分謹慎,日夜隨在玄宗左右,非奉差遣,不離宮門。便是沐浴眠息,也在皇帝寢宮外一間小屋中。玄宗常說力士在旁,我寢乃安。當時和力士通同一氣在朝廷內外掌着大權的,如李林甫、宇文融、蓋嘉運、韋堅、楊慎矜、王鉷、楊國忠、安祿山、安思順、高仙芝一班人;但都依靠着高力士一個人提拔起來的。當時爲高力土爪牙的一班有勢力的太監,如黎敬仁、林昭隱、尹鳳翔、韓莊、劉奉廷、王承恩、張道斌、李大宜、朱光輝、郭全、邊令誠等,有在內廷供奉的,有外放拜節度官的。每遇宮中修功德,買鳥獸,太監奉使出京,每出京一次,便得款在四五萬以上。京師地方,甲第亭園,良田美池,盡是內侍產業。但高力士的產業,又比這班太監的多過十倍。不說別的,只是那西莊田地,騎在馬上,在他田旁跑一天路,也不能走盡。京師地方人民,每說起高力土,好似天人一般敬重。皇太子在東宮,稱高力士爲兄。此外一班王公大臣,俱稱高力士爲翁。力士的親戚朋友,都稱他爲阿□。便是玄宗皇帝,也只呼將軍,不敢喚他名姓。力士自幼賣作奴僕,待富貴時,便想念他的母親麥氏,苦於家庭失散,無處尋覓。後嶺南節度使在隴州地方,覓得麥氏,迎回京師,母子相見,不能相識。麥氏說記得兒當胸有黑痣七粒,如今在否?力士袒胸,果見七痣。麥氏從懷中出一金環道:“此兒幼時所服!”母子二人,相抱大哭。從此,高力士孝養母親,王公大臣俱有饋送。玄宗封麥氏爲越國夫人,追贈力士之父爲廣州大都督。這時,朝廷官員,不論大小,幾無一不是高力土同黨。只御史嚴安之,從未有一絲一縷饋送與力士的。

    這嚴安之爲官清正,愛民如子,平日在街市中行走,便喜問民疾苦,見有老幼疾病,便下車扶持着,同坐着車,送回家去。因此,京城地方的人民,人人都感動他的恩德,喚嚴御史爲嚴父母。這時,是元旦大節,玄宗有與民同樂之意,隔年便下諭,使軍民預備燈戲。到這一日,皇帝賞人民酒肉,玄宗親御勤政樓,大宴羣臣。樓下雜陳百戲,縱人民遊觀。一時人聲鼎沸,如山如海,把個勤政樓擠個水泄不通。宮中金吾衛士,手擎白色木棍棒,如雨下地趕逐閒人。那羣百姓,便東奔西避,十分擾亂。玄宗在勤政樓上見此情形,心中不樂,便對高力士道:“朕以年歲豐盛,四方太平,故爲此樂,欲與百姓同歡;不料喧亂至此,將軍將以何來止之?”高力士奏對道:“臣實無法制止,只聞嚴御史恩在人民,百姓無不愛服,陛下何不即召嚴安之?以臣愚見,必能使人民安靜也。”玄宗便傳嚴御史上樓,告以人民喧亂,心中不快。嚴安之奉命,便下樓去在四方繞行一週,以手版劃地成線,對衆人高聲道:“敢越此線者,便殺無赦!”那人民頓時安靜下來。玄宗在勤政樓,連宴羣臣五日,不聞樓下有喧亂聲。那嚴御史所劃地上界線,始終無一人敢犯的。玄宗嘆道:“嚴公威信,朕不及也!”但玄宗自從勤政樓五日筵宴以後,便引起了他遊樂的興趣。皇帝久居在東都,所有宮中亭園,都覺可厭。且宮廷寬廣,時見怪異,有臨幸西京之意。次日,便召宰相,告以欲幸西京。裴稷山、張曲江二大臣諫曰:“百姓場圃未畢,恐有擾礙!陛下如必欲西幸,請待冬時。”李林甫在一旁,見皇上有不悅之色,待宰相退去的時候,李林甫故意裝成腳病,行在最後。皇帝問:“李丞相有足疾否?”這時,李林甫見左右無人,便奏對道:“臣並無足疾,因欲奏事,獨留後耳。竊意二京爲陛下之東西宮,既欲臨幸,何用待時?即使有妨田事,亦只須蠲免沿途租稅,百姓反感皇思不淺矣!”皇帝聽李丞相所奏,不覺大悅,便宣告有司,即日西幸。從此,聖駕常住長安,不復東矣。

    皇上既到西京,每日在園林遊樂。只因皇上喜學神仙,那郡國官員,時時徵求得奇士,送進宮來。這時,陪皇上在宮中游玩的,盡是一班得道之士。那時,有一道行高深的人,名張果的,在則天皇帝時候已聞其名,四處尋訪,不能得其蹤跡,玄宗又下詔訪求。地方官員在終南山中尋得,便送至宮中。玄宗與之接談,說過去未來事,其是靈驗。常與皇上對飲,張果拔簪劃酒杯中,酒分成二半;以一半敬帝,一半自飲。隨手拿酒杯向空中拋去,立變成黃雀,在庭中飛鳴,繞屋檐一週,那黃雀千百成羣,紛紛落在筵前,立變成千百隻酒杯,御廚中所藏酒杯,俱搬運一空。玄宗大樂,日日跟張果學仙術。又有一人名邢和璞,善於推算,人將生辰投算,便能知此人善惡壽夭。

    玄宗便令推算張果,便茫然不知張果究有多少年歲。又有一人名師夜光的,能見鬼怪。玄宗召張果與夜光二人對坐,夜光卻不能見張果。對玄宗奏稱:“張果何在,臣願得見之!”張果已久坐在帝旁,不覺大笑。夜光只聞張果笑聲,終不能見其人。

    玄宗對高力士道:“朕聞奇士至人,外物不能敗之,試以堇汁飲之,不覺苦者,真神仙中人矣!”一夜,玄宗與張果圍爐對飲,高力士潛將堇汁傾入張果杯中,張果連飲二大觥,便醺然醉倒,矇矓中笑對力土道:“此非佳酒也!”便倒頭睡去。待醒來取鏡自照,上下牙齒盡成焦黑。張果微笑着,拿手中的鐵如意,盡把牙齒打落,藏在袋中,又從懷中取出藥粉一包,向牙牀上塗抹,那上下牙牀立刻長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來。玄宗連呼仙人。張果笑說:“臣有師弟,在聖善寺祝髮,法名無畏,又號三藏,原是黑番奇人,有呼風喚雨的本領。”

    這時,適值天旱,玄宗便命力士捧詔書去,速傳無畏進宮,令速喚雨。無畏奏道:“今歲大旱,乃天數使然!若召龍行雨,恐烈風大雨,轉傷人物,方外愚臣,不敢奉詔!”玄宗不聽道:“人民苦早已久,雖暴風驟雨,亦足快意。”無畏不得已,便奉旨。玄宗命有司照例築壇,陳設法器,幢幡鐃鈸,無一不備。

    無畏登壇,大笑道:“似此俗物,何能求雨?”便盡令撤去,只捧着一個鉢盂,滿盛清水,解下佩刀,向水盂中攪着,口中用胡語誦咒數百遍。一刻工夫,見有一物,大才如指,略具龍形,在水中盤旋,周身赤色,伸首水面,旋又俯首水中。無畏又用刀攪着水,唸咒三次,俄而白氣一縷,從鉢中上騰,狀如爐煙,直上數尺。命內侍捧鉢出講堂外,回顧力土道:“速去!

    速去!遲則淋漓矣!”高力士急急上馬疾馳而去,回頭看時,只見白氣漸起漸粗,從講堂飛出,好似一匹白練高懸空中,頃刻見天上陰雲四合,大風震電,雨下如注。高力士馳過天津橋以南,風雨隨馬腳而至,街旁大樹,盡被大風拔起。待高力士回宮復旨,那衣冠已盡被大雨淋溼了。這時,孟溫禮做河南尹,正出巡街道,亦親身遇此大雨。如今洛陽京城天津橋釁,有一荷澤寺,便是高力士那時往請祈雨回宮,在此寺前遇大雨,玄宗便在橋旁建一座寺院,題名荷澤。

    當時,臣民見玄宗皇帝親信奇術之士,便又有羅思遠入宮請見。羅思遠祕術甚多,更善施隱身之術,使人對面不相見。

    玄宗親見羅思遠作法,果然奇驗。玄宗大樂,欲就學習此隱身法術,思遠故意作難。玄宗願拜思遠爲師,思遠略一傳授,終不肯盡其技。玄宗每欲與思遠同在一處學習,思遠用隱身術避去,使皇帝無處找尋。玄宗獨行法術,終不能把身體完全躲去,或衣帶外露,或巾角外顯。宮人見之,皆拍手大笑。玄宗心中頗覺不樂,但亦無之如何。高力士獻計,多賜金帛,羅思遠亦淡漠視之;又變計以刀斧恐嚇之,思遠終不爲動。玄宗大怒,傳旨命高力士以油裹住思遠身體,置在油榨下壓斃之,埋屍在郊外。不及旬日,便有四川官員奏稱:“羅思遠騎驢出沒於峨嵋山一帶。”

    這年冬天,玄宗皇帝巡幸四嶽,車駕到華山腳下,皇帝見嶽神下山迎謁。帝問左右,左右答稱不見。高力士奏稱:“山下有女巫阿馬婆,能見鬼神。”玄宗便召阿馬婆使視之。阿馬婆奏道:“神在路左,朱發紫衣,迎候陛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惠妃計殺太子力士夜進梅妃

    阿馬婆所見神像,與玄宗皇帝所見相同,玄宗便令阿馬婆傳旨,令山神回駕,那山神果然不見了。皇帝進廟,又見此山神掛劍匍匐殿庭東南方一株大柏樹上,帝又召阿馬婆問之,阿馬婆所說形狀,也與皇帝所見相同。皇帝便向山神行敬禮,命封阿馬婆爲聖姑,封山神爲金天王。玄宗自寫山神碑文,立碑在華山麓。碑高有五十餘尺,闊一丈,厚四五尺,爲天下最大的石碑。碑陰刻着當時護從天子王公以下的官名,製作壯麗,雕琢精巧,一時無比。

    那時,又有一位神醫名周廣的,他不用診脈間病,只須觀人顏色談笑,便知他受疾深淺,把病人的情狀說得詳詳細細。

    據說,那時有一神醫紀明隱,居在山中,周廣入山求教,盡得其祕。玄宗聞周廣之名,召至宮中,凡宮女有疾病的,均召集在庭中,使周廣驗看。有一宮人得一奇病,每至傍晚,便歌笑啼哭,狀如癲狂,又疑似鬼魅迷人。最奇怪的,她病發時,每至兩足不能踏地。周廣一望,便說此女必因飽食時用力太促,顛仆臥地,故成此病。這宮女自己說,前因太華公主生日,宮中大陳歌舞三日,宮女是領班歌唱的,只恐發聲不清,有忤觀聽,便私地裏多食燉蹄。因味美,食之不覺過飽,匆匆奉召,當筵歌數曲。曲罷,只覺胸中悶熱,欲赴庭心納涼,又因兒戲心重,從臺階上躍下,顛仆於地,一時暈絕。久之甦醒,從此便得狂病,且兩足不能踏地。周廣便投以一劑而愈,玄宗甚是詫異。又有一太監,奉便從交趾回官,拜舞於帝前。周廣從旁觀之,便奏道:“此人腹中有蛟龍,明日當產一子,但從此不能再活在世上的了!”玄宗聽了,不覺詫怪,便問這黃門官道:“卿體覺有不適否?”黃門官奏道:“臣奉使騎馬過大庾嶺時,天氣正是炎熱,頓覺身體疲倦,口渴異常,因下馬在路旁取飲野水,便覺腹中積塊堅硬如石。”周廣奏道:“此龍胎也!

    ”便開方令取雄黃硝石煮而飲之,立吐出一物,長僅數寸,其大如指。細視之,悉具頭角。投入水中,立長數尺,昂首盆外。

    周屍急取苦酒澆之,又縮小如舊,體僵而死。這黃門官自吐龍以後,腹塊盡銷。玄宗深爲歎服,授以官爵,周廣力辭,回吳中而去。玄宗下詔,令郡縣訪問有奇才異能之士,徵獻闕下。

    京兆尹奏舉李氏三子,善作歌舞:李龜年、李鶴年,善歌;李彭年善舞。皇帝召入官去,龜年信口作歌,能令帝隨之哀樂不定:忽覺迴腸蕩氣,忽覺眉飛色舞,不能自恃。彭年作彩風舞,翻飛翩躚,令人眼花。玄宗大喜,每到之處,便令李氏兄弟隨侍。又選宮女數百人,教成歌舞。龜年製成《渭州曲》,教宮女齊聲歌唱,嬌媚可聽。皇帝大樂,時以金帛賞賜龜年。

    龜年在京都大起甲第,棟宇如雲,富比王公。通遠裏中一宅,佔地十里。以沉香木起一大堂,能容客千人,別家宅第,無有勝於李氏的。可借後來龜年流落在江南地方,窮苦不堪,見有人家喜慶筵宴,便爲當筵砍數闌,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宴。

    杜甫贈詩道:“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龜年故宅,後爲裴晉公所得。中有一綠野堂,建築最是幽雅。龜年盛時,常在堂中宴客,朝中公侯,爭相結交。

    玄宗自得李氏兄弟後,常在五鳳樓下,宴集羣臣,歌舞達旦。又下詔命三百里內州縣官,教成歌舞,前來陰下助樂。玄宗親自臨觀,比較優劣而賞罰之。各處地方官,見皇帝愛歌舞,便教成聲樂,齊獻闕下。時有河南郡守,命樂工數百人,在車上作樂,樂工身衣錦繡。又令士卒身蒙虎豹犀象之皮,伏在車廂,樂聲一作,羣獸起舞,跳擲摶噬,一如真形。羣臣觀之,莫不駭目。又有元魯山,獻樂工數十人,聯袂作於蒍之歌,聲調怪越,玄宗聽之,不覺大笑。每次賜宴,皇帝親御勤政樓,金吾軍士披黃盒鎖甲,列仗樓下,太常陳樂,衛尉張幕,令諸將酋長就食庭前。教坊大陳山車樓船,尋橦走索,丸劍角抵,戲馬鬥雞。又令宮女數百人,飾以珠翠,衣以錦繡,自繡幕中出,擊雷鼓爲《破陣樂》、《太平樂》、《上元樂》。又引大象犀牛入場拜舞,動中音節,皇帝顧而大樂。當時,又有廄官教成舞馬四百匹,分列左右,進退跳舞,列成部目,稱曰某家寵,某家驕。這時,塞外亦貢善舞之馬,玄宗命併入教練,無不曲盡其妙。衣以文繡,絡以金銀,飾其鬃鬣,雜以珠玉,奏曲名爲《傾杯樂》,聚馬數十匹,奮鬣豎尾,縱橫合節。又施三層板牀,乘高而上,旋轉如飛。或令壯士舉一榻,馬舞於榻上,樂工數人立於左右前後,皆衣一色淡黃綃衫,文玉帶,皆選年少而姿貌秀美者充之。每歲過中秋節,使舞於勤政樓下,君臣相顧笑樂。

    正開懷的時候,忽內侍慌張報稱:“武惠妃遇鬼發狂,病勢十分危急,請萬歲爺回宮。”玄宗這時十分寵愛惠妃,聽了內侍的話,忙丟下酒杯,匆匆下樓。到宮中一看,只見武惠妃衣裙散亂,口眼歪斜,趴在地下不住地叩頭乞饒。看她嘴角上淌下白沫來,那叫喚的聲音漸漸低沉。玄宗心中十分憐惜,過去把惠妃抱在懷中,連連喚問。只見惠妃伸手向空中,指着說道:“太子瑛、鄂王和光王三人,都來索妄命也,萬歲爺快快救我!”

    當初,玄宗寵愛趙麗妃,已把這武惠妃丟在腦後。不久,趙麗妃生了皇子名瑛,玄宗要得麗妃的歡心,便立瑛爲皇太子。

    這太子瑛卻生得聰明正直,自幼入國學,詔右散騎常侍褚無量教授經學,又選太常少卿薛絛之女爲太子妃。玄宗因寵愛麗妃,也便寵愛太子,常把太子瑛召進官來,父子二人在一處遊玩。

    十六年冬季,玄宗帶領太子喚和諸壬在御苑中種麥,玄宗對太子瑛道:“此麥爲明春祭祀宗廟之用,故親種之,亦欲爾等知稼稽之艱難也!”當時,趙麗妃權傾六官,玄宗又拜妃父元禮,兄常奴,官至尚書侍郎。玄宗除愛太子瑛以外,又愛鄂王、光王、玄宗爲臨淄王時;二王的母親,亦深得玄宗的寵幸。不料這時武惠妃忽然也產了一個皇子,便是壽王瑁。這壽王自幼生成絕美的容貌,又是十分伶俐的性格,在七歲時候,與諸兄拜舞,進退有節,玄宗寵愛。這壽王又勝過太子瑛和鶚、光二王,因寵愛壽王,玄宗也常常臨幸惠妃宮,因此那惠妃依舊得起寵來,反把這趙麗妃冷淡下來。那太子瑛和鄂、光二王,從此不得與父皇見面。弟兄三人在背地裏,不免有怨恨惠妃的話,落在附馬楊洄耳中。這楊洄是咸宜公主的丈夫,咸宜公主又是惠妃的親生女兒。當時,楊洄聽了太子瑛三人在背地裏毀謗的話,便令咸宜公主在惠妃跟前造遙生事,說太子瑛在背地裏如何毀謗皇上,又說鄂、光二王有謀反的意思,惠妃便日夜在玄宗皇帝跟前哭訴。

    玄宗聽信了惠妃的話,不覺大怒,急召宰相張九齡進宮,議廢太子,張九齡急叩頭勸諫道:“太子和諸王,日受聖訓,天下共慶!陛下享國日久。子孫蕃衍,奈何一日棄三子?昔晉獻公惑嬖姬之讒,申生憂死,國亦大亂!漢武帝信江充巫蠱,禍及太子,京師喋血!晉惠帝有賢子,賈后譖之,乃至喪亡!

    隋文帝聽後言,廢太子勇,遂失天下!今太子無過,二王亦賢。

    父子之道,天性也!雖有失,尚當掩之!推陛下裁赦!”玄宗聽張丞相說了這一番大道理,便也把廢太子的心擱起。但此時李林甫當國,嫉恨忠良,時時在皇帝跟前挑撥是非,說了張丞相許多壞話,那張九齡竟罷官退去。

    從此,李林甫大權獨攬,惠妃也時時拿財帛去打通李丞相。

    李林甫見麗妃已經失勢,便又倒在惠妃一面,在玄宗跟前,時時讚揚壽王如何美麗,如何聰明。又勾結附馬楊洄,在玄宗跟前告密,說太子瑛和鄂王瑤、光王琚,暗約麗妃之兄謀反。玄宗初不甚信,惠姐便使人去召太子瑛和鄂、光二王,推說宮中有賊,請太子和二王須甲冑佩刀入官。那太子和二王信以爲真,便披甲戴盔,腰佩長劍,匆匆走進宮來。走到熙春宮門口,被守宮衛士攔住,問起情由,說是奉武惠妃宣召,特來宮中捉賊。

    那守門衛士不敢怠慢,把太子和二位王爺留住在宮門外,急急進宮來報與惠妃知道。那惠妃聽說太子已到,她也不去見太子,急趕到御書房裏,報與玄宗知道,說太子瑛和鄂、光二王謀反,帶劍逼宮,現被宮門衛士擋住在宮門外,請陛下作速避亂!玄宗聽說大恐,一面起身避入紫光閣,一面令高力士帶領宮中禁軍出宮去觀看。不一刻,只見一羣兵簇擁着太子和二王直奔閣下,玄宗見三子俱是甲冑掛劍,怒不可遏,也不容太子分辯,喝令打入內監。一面急召李林甫進宮來商量,廢立太子的事體。

    李林甫奏道:“此陛下家事,非臣所宜與聞!”玄宗便立刻下詔,廢太子瑛與瑤、琚二王,均爲庶人,打入內牢。惠妃又買通管獄太監,斷絕飲食,活活把太子瑛和鄂王、光王三人餓死,形狀十分悽慘。這消息傳出去,滿朝文武都替太子含冤;獨這位玄宗皇帝,只因正在寵愛惠妃,也毫不覺悟。

    只是武惠妃自從謀死了太子瑛和鄂、光二王之後,時時心驚膽戰,每在夜深人靜以後,良心發現,好似那太子和鄂、光二王的鬼魂慘悽悽地站在跟前向自己索命一般。她無論黑夜白日,總把這件事擱在心頭,那鬼魂愈纏繞得厲害。甚至青天白日,不論惠妃行走坐臥,總見鬼影憧憧,把個美人般的惠妃,早嚇得魂夢難安,飲食不進,漸漸地形銷骨立起來。只因她要在萬歲跟前恃強沽寵,見了萬歲爺,打起精神,一般地敷粉勻脂,輕顰淺笑。玄宗只顧自己尋樂,不曾留意到惠妃的身體。

    說也奇怪,惠妃正在疑神弄鬼的時候,只須萬歲爺一到,那鬼魂便逃走得無影無蹤,惠妃也覺得精神清醒過來。因此,惠妃越發撒癡撤嬌,竭力把這位萬歲爺迷住在宮中,也是藉着萬歲爺的威光,抵敵鬼魂的意思。但可伶這惠妃飲食不進,日夜無眠,把個病體硬支撐着,總是支撐不住的。

    那日,玄宗出宮,在勤政樓大宴羣臣的時候,惠妃在牀上假寐,一睜眼,只見那已死的太子瑛帶領着一羣小鬼,直撲上牀來,舉起手中狼牙棒,向惠妃酥胸上猛打,打得惠妃痛徹心肝,慘聲大叫,接着嘔出十幾口鮮血來,兩眼一翻,死過去了。

    那內宮太監,見不是事,急急去報與總管太監,總管太監報與高力士知道。高力士不敢怠慢,一面報與萬歲知道,一面急去傳御醫進宮請脈。待皇帝到來,惠妃已轉過一口氣來,一眼見宗坐在跟前,她神魂也定了些,兩手緊緊地拉住玄宗的袍袖,口口聲聲說:“萬歲救我!”御醫進來請過脈象,奏說:“萬歲爺請萬安,貴宛是一時痰迷心竅,玉體是不妨事的。”誰知這惠妃捱到夜深時分,更加混鬧起來,嚇得宮人個個害怕。惠妃被鬼魂捉弄得牀上睡不住了,便有兩個宮女上去扶着下牀來。忽見她雙膝跪倒,說一會,哭一會。有時趴在地下叫饒,說太子拿狼牙棒打死我了!那身體在地上打滾躲閃,好似避打的樣子。雙手合在胸口,只是嚷痛。玄宗看了,心中萬分不忍,上去抱持她。惠妃力大無窮,從皇帝杯中掙脫下來,仍倒在地上。只見她眼珠突出,口中鮮血直流,頭髮披散,人人害怕,不敢近前。將近五更天氣,那武惠妃嘶叫得聲啞力竭,直着嗓子哭喚,居然鬼嚎一般,一時死去,一時又醒來,整整鬧了一夜,好不容易,捱到天明。玄宗也再沒有這個精神支撐了,便幸高婕妤官中休息去。這武惠妃見皇帝去了,她也不言語了,只裝着鬼臉,自己拿手撕開衣服,露出雪也似白的胸膛來,便好似有人在剝她衣服的樣子。可憐武惠妃雖說不出來,其痛苦之狀,實在難堪!直延挨到第二日傍晚,才真的咽過氣死去了。

    玄宗得了消息,想起往日的恩愛,便親自臨幸惠妃宮中,撫屍痛哭了一場,命高力士好好收殮。

    那高婕妤把皇帝勸回宮去,自己妝成花朵兒模樣,又令宮女當筵歌舞,在一旁裝盡嬌媚,勸皇帝飲酒。無奈玄宗總因想念着惠妃,酒落愁腸,便覺得淒涼無味。夜間在牀上總是長吁短嘆,不能成寐。高婕妤無法可想,便暗暗地約同後宮中諸妃嬪,在御苑中安排下盛大的筵宴,不但是庖龍炙風,且調齊了六百名歌舞的宮女,候着天子一到,便齊齊地歌舞起來。配着悠揚宛轉的音樂,嬌滴滴的歌喉,軟綿綿的舞態,真令人骨醉魂銷!時值秋深,居然滿園紅紫,垂絲剪綵,裝點作春花模樣。

    玄宗皇帝舉目看時,見兩旁隨侍的妃嬪,如武賢儀、鄭才人、陳才人、王美人、閻才人、盧美人、鍾美人、柳婕妤、郭順儀、劉才人、皇甫德儀、錢德妃、劉華妃和高婕妤,大半是玄宗平日寵愛的。玄宗生平最歡喜公主,這時高婕妤也悄悄地把那班公主和駙馬喚進宮來陪宴,如:永穆公主和駙馬王繇、常芬公主和駙馬張去奢、常山公主和駙馬竇澤、晉國公主和駙馬崔惠童、新昌公主和駙馬蕭衡、臨晉公主和駙馬郭潛曜、衛國公主和駙馬楊說、貞陽公主和駙馬蘇震、信成公主和駙馬獨孤明、楚國公主和駙馬吳澄江、昌樂公主和駙馬竇鍔、永寧公主和駙馬裴齊邱、宋國公主和駙馬楊徽、齊國公主和駙馬裴潁、成宜公主和駙馬楊洄、廣寧公主和駙馬蘇克貞、萬春公主和駙馬楊錡、壽昌公主和駙馬郭液、樂城公主和駙馬薛履謙、新平公主和駙馬姜慶初,一對對佳兒佳婿,圍繞着皇帝。玄宗見人多熱鬧,才慢慢地把悲哀忘去。

    這許多妃嬪,卻長得各有動人之處。高婕妤口齒伶俐和百靈鳥似的,能說能笑;劉華妃卻是靜默幽雅,明眸一睞,含羞微笑,令人見之意遠;錢德妃卻苗條得可愛;皇甫德儀又豐柔得可玩;劉才人的淡裝,郭順儀的禮服,互相輝映,顧盼宜人;柳婕妤的點額妝,眉心微蹙,令人可憐;鍾美人的醉顏妝,雙頰胭脂,卻又紅得可伶;盧美人的細腰,閻才人纖手,令人一見心醉;此外,王美人、陳才人、鄭才人、武賢儀,或以姿色勝,或以神態勝,各有動人之處。這一班妃嬪,都深承帝王恩澤的。當時,玄宗見了,回想前情,便各賞綵緞十端,黃金百兩。一場歌舞,直熱鬧到天色傍晚。玄宗見錢德妃柳腰兒轉側得可愛,便倚醉攀住德妃肩頭,手拉手兒,臨幸錢妃宮中去。

    從那天御苑宴會以後,玄宗皇帝勾起往日舊情,便依次輪流着到各妃嬪處臨幸去,一時雨露普及,惹得一班望幸的妃嬪們,夜夜在宮中金錢暗卜。後來給玄宗知道了,索性命諸妃嬪以金錢賭賽,勝者得侍帝寢。一時,宮中金錢之戲,甚是盛行。玄宗在一旁眼看着諸妃嬪爭奪自己的身體,心中甚是得意。

    這時,高力士出使在閩粵一帶地方,在次年春季回宮,採辦得許多奇花異草,又有鸚鵡、白鶴、彩鹿、金雞,散放在御花園中。一時鬨動了合宮的妃嬪,引逗玩弄着。玄宗也命在勤政樓爲高力士洗塵,賜宴,高力士在當筵說些閩中風景,粵地人物。君臣二人,直飲到黃昏月上,力士又悄悄奏道:“臣此次奉便南行,已爲陛下物色得一枝解語花在此!願陛下屏退左右,下閣觀賞。”玄宗聽奏,真的只帶一個小太監下閣去,只見月移花影,滿地如繡,映照在月石臺階上,一片皎潔。廊下鋪設着寶座。玄宗皇帝才坐定,只覺遠遠一陣香風,從花下吹來,夾着環珮丁當的聲音。向階下望去,只見一對雉尾,擁着一個美人兒,冉冉地從花下行來,走上白石臺階。月光照在她粉臉上,看時,玄宗心頭不覺一驚,真是搓脂摘粉,羞花閉月,又嫵媚,又白淨。看她披着霧縠雲裙,手握一枝梅花,疏影橫斜,幾疑是月裏嫦娥,下臨塵世!直看到那美人盈盈下拜,嬌聲稱:“奴婢江采蘋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鶯聲嚦嚦,再得玄宗皇帝忙親自下座伸手去扶起。向粉臉看時,只見眉彎入鬢,星眼羞斜,把個皇帝樂得連連呼着美人,當夜便在翠華西閣臨幸了。

    因江采蘋性愛梅花,第二天,聖旨下來,便封她爲梅妃。

    這梅妃幽嫺貞靜,玄宗坐對美人,閨房靜好,宛似新婚夫婦一般。梅妃天性愛潔,她妝臺繡榻,打掃得絕無點塵。說也奇怪,玄宗在別個婦子房中,那妃子歌着舞着說笑着,百般討皇帝的好兒,這皇帝玩過一兩天,便覺玩膩了,便丟開手找別個姐子玩去了。獨有這梅妃,她陪伴着皇帝在屋中,也不歌,也不舞,也不說笑,只是靜靜的。玄宗和她說話,她總是抿着珠脣,微微一笑。在這一笑中,便顯露出無限嬌媚神氣來,把個風流天子,整日迷住在妝閣中。一連十日不坐朝,把滿朝文武盼得望眼欲穿。高力士進宮去探望,總見這玄宗懷中擁着梅妃,拿着彩筆,畫着眉兒,有時捧着那雙玉也似的纖手,替梅婦修着指甲。高力士看這情形,也不敢進去驚擾。直到大祭之期,李林甫進宮去面請聖上祭祀皇陵。玄宗是一刻也不能離開梅妃的,如今要出宮有十多日的分別,如何捨得下,便想把梅妃帶去。

    只因祖宗定例,非皇后不能親與祭祀。玄宗一心想把梅妃立爲皇后又怕臣下不服,便親自和梅妃去商量着。誰知自承恩幸以後,已有了三個月身孕,不耐車馬之勞。玄宗滿心歡甚,便放梅妃在宮中靜養,自己擺駕出宮,帶了文武百官祭祀陵寢去。

    滿心待梅妃產下皇子來,便立她爲皇后。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廊閣紆聳驪山宮龍鳳騰舞華清池

    玄宗出得京城,只見山環水繞、一帶蒼翠,卻也不覺心曠神怡;一時把溫柔滋味,丟在腦後。祭過皇陵,皇帝住在山下行宮裏;這時初夏天氣,玄宗靠南窗坐下,清風拂樹,花雨繽紛。遠遠地見林外一片水光,有一羣村童,在水中出沒游泳爲戲,襯着碧波,那兒童精赤着身體,愈顯得嬌潔可愛。玄宗觸景生情,便想起六宮妃嬪,個個是白玉也似的肌膚,驚鴻也似的姿態,倘能個個把衣裳脫去,露出嬌嫩的身體來,在碧波中游泳着,一來也不辜負了她天生成一身好肌膚,二來傳在後世,也是一段風流佳話。

    當下急回宮去,原想和梅妃商量如何建造浴池,如何使各妃嬪在池中游戲。誰知玄宗和梅妃,只分別得十多天,把個梅妃卻害成相思病了。玄宗進宮去看時,只見她雙鬢飄蓬,眉峯蹙損,那粉龐也消瘦了許多。玄宗看了,十分心疼,便終日陪伴着梅妃,在房中料理湯藥,寸步不離。這梅妃原是嬌怯怯的身軀,又因懷孕在身,一連五六天身體發燒,便把腹中的皇子小產下來了;這一小產不打緊,從此梅妃的病勢,愈見虛弱。

    玄宗皇帝一面痛惜這個流產的皇子,一面傳御醫給梅妃服藥調理;梅婦在病中,自不能與皇帝尋歡作樂,反把這位風流天子久曠起來。

    玄宗每日在宮中,除照料湯藥以外,閒着無事,便想起造浴池的事體來,便召高力士商議此事。高力士聽玄宗說要造浴池,便奏道:“洗浴以溫泉爲最妙,先帝在日,常駕幸驪山溫泉就浴;那處泉水溫暖,浴之又可以卻病延年。驪山下原有行宮一座,而今不如就那座行宮改造,將溫泉遮蓋在內,不論冬夏,俱可入浴。”玄宗聽了高力士的話連說:“妙妙!朕如今下旨內藏府官,多發內帑;即着卿爲朕督造驪山浴宮,不必節省金錢,總以精美爲是。”高力士領了聖旨,便向內藏府去領了金錢,立刻召募八萬人夫。趕往驪山,動工建造。虧他運用巧思,又去覓得了許多巧匠,日夜趕造;共經過二年的時間,把一座精巧壯麗的行官造成了。

    在這二年之中,高力士又打發內侍官,向各路去搜集珍寶玩物,搬進行宮去裝點起來。工成之日,便奏請天子臨幸。玄宗在宮中,正悶得慌;聽說浴宮完工,便輕衣減從地駕幸驪山去。皇帝騎在馬上,那文武百官,前後簇擁着;看看到驪山腳下,遠遠望去,見山抱樹繞,林中起一條白石甫道,路盡頭樹深處,藏着一座精美的行宮。那宮殿全倚着山腳造的,樓閣起伏,半顯半隱;那屋頂全是白石造成。玄宗望見外面的模樣,便稱歎說:“好一個幽靜的所在!”進得宮來,那屋宇十分宏壯,畫角飛簾,果然不用說它;便是那人在殿中走着,地勢漸漸地高聳,地面上不露行級,行走又不十分喫力,不知不覺已走到山腰。只見眼前起一座飛橋,足足有五六十丈長,七八丈寬;兩旁雕欄文窗,推窗一望,只見遠處平疇綠野,錯落簾前,近處奇峯翠障,奔赴腳下。那橋下又萬紫千紅開遍。一股清泉,宛轉奔騰,從林中流出,向橋上經過,流向宮牆裏去;只見水面上熱氣燻騰,這便是著名的驪山溫泉。玄宗下得橋來,已是行宮的後苑;回看那座長橋,真如天半玉樓,又如飛龍就飲。

    玄宗讚歎道:“真神工也!”說着,已進入後苑,在織錦迴廊上走着。那回廊全是雕樑文磚,綠窗錦槅,這也不去說它;最可愛的,是那路徑迴環曲折,人在兩處行走,看看槅窗相近,忽然又被花對遮槅,相離漸遠,往還追隨,便有咫尺天涯之感。

    玄宗大笑道:“先隋煬皇帝有迷樓,朕卻有迷廊!”

    繞了半天,纔出了迷廊,眼前便是一片池湯,上面飛棟雕樑,遮着一層明瓦,十分寬敞。分作東西兩池:東池稱爲龍泉,酉池稱爲風池。那龍泉是雕成一隻大龍,在池面上團團盤住,樑柱盡是龍身,龍頭在西面池角上俯着,張大了嘴,一股泉水從龍口裏噴湧出來;鳳池卻雕成接連的五色雲章,作爲樑柱,一隻綵鳳,浮在東面池角上,張着翅兒,裝成戲水的模樣,那溫泉便從綵鳳的兩翼下流出,恰恰水沒着鳳翅,看不出流水的痕跡來。一隱一現,十分巧妙。這時水面上浮着翠色的荷葉,紅色的蓮花;那荷葉是以翠玉琢成,大如桌面,蓮花是以紅玉琢成,大如蒲團,浮在水上,生動有致。龍泉中又有一頭白玉琢成的駿馬,備爲皇帝入浴時乘坐之用;那鳳池中的彩風,卻備皇妃入浴時乘坐用的。最可愛的,那池底池岸,俱用一色綠磚砌成,映得水也成了碧綠色。沿池邊種着龍鬚瑤草,四周圍着白石雕欄。欄外走廊,十分寬闊,陳設着錦椅繡榻,預備出浴入浴時隨意起坐。這龍鳳兩池,水面寬闊,只有十丈方圓;此外又隔分長湯浴池四十餘間,環回砌以文石,爲各妃嬪入浴之處。入水的一面,築成銀鏤漆船,或白香木船;水中疊瑟瑟及沉香爲山,仿着瀛洲方丈模樣,爲各妃嬪入水休息之地。最巧妙的,各池水設一總機括,只須將機括一搬,那池水立刻退盡,池底綠磚,一齊顯露出來。高力士陪侍天子,在池旁口講指劃,說出許多妙處來,把個玄宗聽得心花怒放,把這座行宮,賜名華清官,那浴池便賜名華清池。回宮去揀了一個天氣晴和之日,下詔命六宮妃嬪,和公主、王妃、內外命婦,盡入華清池試浴。那許多命婦和王妃公主,聽說天子賜浴,便個個打扮得粉白紫綠,珠圍翠繞,準備朝天子去。

    到了這一天,玄宗先在華清正宮中賜宴,衆夫人和公主妃嬪等,滿屋子脂粉少婦,螓首蛾眉,釵光鬢影;只聽得環珮玎璫,衣裙悉瑟,傳杯遞盞,靜悄悄地領着御宴。飲到半酣,只見高力士進殿來,高聲傳話道:“萬歲駕到!”慌得衆夫人齊齊站起,分班候着。妃嬪和公主站在前面,夫人們站在後面。

    只聽得殿廊下雲板響亮,接着小太監唵唵喝道的聲兒,萬歲的小羊車,直到庭心停住,靴聲橐橐地走上殿來,慌得衆夫人齊齊跪倒。萬歲爺走上殿去,在中央寶座上坐下,那梅妃卻陪坐在一旁。有小太監唱着各夫人各公主妃嬪的名兒,唱完了名,只聽得嬌滴滴的一陣喚:“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玄宗看時,見一屋子黑黶黶的雲髻齊俯,那花香粉味,充滿了殿宇。皇帝心中甚是快樂,忙傳旨賜衆夫人華清池湯沐。衆夫人領旨,謝過恩,由宮女上來,引導入後苑華清池中,脫去衣裙,一個一個露出白潤的身體來,走下分間的長湯浴池中洗着身體。那溫泉天然溫暖,潤着肌膚,十分舒暢;每一間浴池,卻有宮女二名伺候着。那宮女們早已將上下衣服脫去,只腰間圍着短羅裙,入水扶侍着。衆夫人遊入池心,戲弄一回,去坐在銀漆船頭上;宮女獻上御賜的祛寒葡萄酒一杯,衆夫人飲下。

    宮女拿浴巾替她在渾身上下洗抹着,洗得身體潔淨,又下水戲弄一回,扶上岸去,在錦廊下白石凳上坐着。又有宮女替她抹乾了身體,重整過雲髻,穿齊整了衣裙,出殿去謝過皇恩。皇帝賜各夫人銀花一朵,綴在鬢兒上,才各各告辭出宮去。

    這裏衆妃嬪公主在殿上陪伴着萬歲飲酒,傳李氏兄弟,帶領歌姬舞女上殿來歌舞着。那李龜年和李彭年兄弟二人,各領一班宮女,教授歌舞,製成《渭州曲》,教成驚鴻舞,唱來宛轉抑揚,舞來翩翩飄忽。玄宗看了,甚是歎賞,傳旨各賞龜年、彭年黃金千兩。梅妃見萬歲爺愛驚鴻舞,便親自下座來舞着,經李彭年略一指點,居然也進退中節,宛轉多姿;玄宗看了,更是甚歡不盡,親自下座把梅妃的腰肢扶住。梅姐舞罷,也嬌喘細細地軟伏在萬歲肩頭;玄宗送過一杯酒在梅妃脣旁,梅妃就萬歲手中飲下,歸座去。接着衆妃嬪要爭萬歲的寵愛,各個離席來,歌的歌,舞的舞;歌的珠喉宛轉,舞的柳腰起伏,真令人目迷心醉。玄宗看到快樂的時候,便傳旨各賞綵緞二端,玉搔頭一支,衆妃嬪分佔了四十餘間浴池,各各有宮女服侍着,卸去衣裙,頓時百餘條皓腕齊舒;數十個玉肩斜露;那長湯浴池,雖說分着間兒,一齊在目。

    玄宗和梅妃自有宮女扶着,入龍泉鳳池沐浴。有四個宮女,扶着梅妃入水去,斜坐在鳳背上,玄宗看時,雪膚花貌,襯着她那副嬌羞宛轉的神韻,真欲令人看煞。正看得出神的時候,只見梅妃蛾眉緊鎖,珠脣失色,嚶嚀一聲,早已暈倒在那綵鳳背上;慌得衆宮女把梅妃扶上岸來,替她摩着酥胸,一聲一聲地在她耳旁喚着,慌得玄宗皇帝也在水中跳起來,把梅妃水淋淋的身體摟在懷裏,拍着肩兒喚着。那梅妃哇地一聲,從喉底裏轉過氣來;宮女把她拭乾了身體,扶出外房去,玄宗也無心洗浴,穿上衣服,跟出外屋來。便有御醫進來請脈,奏說娘娘一時氣閉,是不妨事的。玄宗看梅妃,果然神氣清醒,依舊說笑自如,便也放了心,吩咐把梅妃扶進寢室去睡着養神;自己究竟舍不下那衆妃嬪,便又返身走入浴池去。

    看時,那衆妃嬪正隔着窗兒潑水戲要,那粉臉上都被水沾得胭脂淋漓;玄宗看了,不覺大笑。那婦娘們見萬歲駕到,一齊在水中躬身接駕;玄宗含笑,向衆妃嬪招着手兒,衆妃嬪一齊水淋淋地奔上岸來,把個皇帝團團圍住,跳着唱着。玄宗一件嶄新的龍袍,被水沾得溼透了肩袖,玄宗非但不惱,看她們赤着玉也似的身體,站在面前,忙得他丟了這個,又抱那個,更把一件袍兒盡染上脂粉水兒去。玩笑多時,各妃嬪才拭乾身體,穿上衣裙。玄宗也另換了一件袍兒,一羣妃嬪簇擁着一位風流天子,從織錦迴廊中走去。

    玄宗一瞥眼,只見一個女子,露着上半身,隔着廊兒,在花窗下斜倚着。看那女子揹着身兒,雲髻半偏,香肩斜(享展),襯着苗條的腰肢兒,已是動人心魂;待她一回過臉兒來,那半邊腮兒,恰恰被一朵美蓉花兒掩住,露出那半面粉靨來,嬌體豐潤,也分辨不出花光人面,真可稱是國色天香。玄宗雖有三宮六院的妃嬪,終日賞玩着;嬌小的,豐腴的,濃妝淡抹的,雖見了許多,卻不曾見有如此絕色的美人兒。不知不覺把皇帝的魂兒絆住,那腳蹤兒也不由得向美人身旁行去;衆妃嬪見萬歲爺窪定全神,在隔廊的美人身上,便也知趣,一齊悄悄地退去,只留着高力士隨侍在皇帝身後。玄宗正向美人身畔走來,看看已近在咫尺,誰知卻被雕欄隔住,可望而不可接。看那美人卻也放刁,見萬歲爺行來,她便佯羞低頭,一轉身和驚鴻一般,向廊東頭行去。玄宗正想上前去招手喚住,一轉念今日有各路親王妃子放進宮來遊玩。那美人也須是親王的妃子,卻不可冒昧召喚。狠一狠心,又想丟下手走開;看那美人在前面緩緩地行走着,看她腰肢嫋娜,凌波微步,真好似輕雲出岫一般,看了叫人愛煞。玄宗便也隔着廊兒,跟定了那美人的腳蹤兒走着。高力士也默默地跟隨在身後,亦步亦趨地沿着迴廊,轉彎抹角地走着。上面說過這織錦迴廊,原建造得十分巧妙,倘不得門徑,便夠你繞一輩子也繞不出來。如今玄宗皇帝是有意跟蹤那美人,那美人兒也有意引逗這位風流皇帝,只向那典折幽密處行去。看看兩面只隔着一重回廊,但繞來繞去,總不能接近;看看已趕上了,不知怎麼一繞,那美人兒被花障兒遮住,忽已不見了,一轉眼已在身後出現。玄宗急急轉身走去,依舊是被一重雕欄隔住;看那美人,只是掩袖一笑,轉向別處去了。

    急得玄宗皇帝只是抱怨那建造這織錦迴廊的工匠,如此捉弄人。

    待玄宗走到那美人站立的地方,已是去得無影無蹤;高力士向四處走廊上去找尋,那美人早已繞出迴廊,向別殿遊玩去了。玄宗見跟不上這美人,只得垂頭喪氣地也出了迴廊,出了後苑,走在飛橋上,向下望去,一瞥眼兒又見方纔那美人,出沒在橋下花樹之間。這時身旁多了兩個侍婢,一個手中捧着一個膽瓶,瓶中插着二三朵折枝芙蓉;一個手中拿着拂塵帚兒,時時在美人兒身體四周拂去空中的飛蟲,和那蜂兒蝶兒。這美人兒只低着頭沿着溪水邊慢慢地行去,玄宗在橋上遙指着,對力士說道:“你看這模樣兒真可寫入圖畫呢。誰家這可喜娘,總有時將她宣召在朕當面,待朕看一個飽呢!”高力士到這時候,實在忍不住了,便奏對道:“這有何難?陛下自己的媳婦兒,少不得由陛下看一個飽也!”玄宗見說,不覺一驚,忙問他:“是誰家的王妃!”高力士忙奏道:“那婦人便是壽王的妃子楊氏。”玄宗一聽,真是自己的媳婦兒,不覺滿面羞慚,忙自己掩飾着說道:“怪道呢,這孩子自從武惠妃生下地來,怕不能養大,自幼抱在寧王府中管養;元妃看教他,好似親生兒子一般,那媳婦兒也在寧王府中娶的,不常到朕宮中來,一家子翁媳,反覺生疏了,想來真覺好笑!”說着,便哈哈大笑。

    高力士聽了玄宗的話,便奏請道:“可要去召這楊氏來進見?

    ”玄宗忙搖着手道:“不必,不必!”說着,便走下橋去,在那甫道上低頭默默地走着,半晌,不覺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瑁兒這孩子,真好豔福也!”玄宗說了這句話,才覺自己說得太忘形了,忙又自己掩飾着說道:“想俺大哥在世的時候,俺弟兄們何等的親熱,終日喫也在一處,玩也在一處,臥也在一處。還記得朕初即位的時候,離了衆弟兄,孤悽悽的一個人住在宮中,心中好不煩悶,便把俺大哥召進宮來,依舊和他在一處兒玩着喝着。還記得有一天,是朕和大哥對坐着,嘗那內廚房新制的荷葉羹;大哥正滿嘴含着羹湯,不知怎的,錯了喉,一個噴嚏,噴得朕滿臉滿鬍鬚盡是羹湯。俺大哥急得滿臉通紅,忙拿自己的袍袖替朕拂拭着;朕怕大哥心中羞慚,便喚內侍們上來,收拾乾淨。這時黃播綽在一旁,笑奏道:‘這不是寧王錯喉,這是寧王噴帝!’俺和寧王兩人聽了,撐不住呵呵大笑起來。至今想來,還是很有味兒的呢!”

    玄宗說着,已走進了華清正宮;想起梅妃方纔暈倒在浴池中的,便重入寢宮,探視梅妃的病情去。這一晚,玄宗和梅妃,是第一夜臨幸這華清行宮;梅妃得玄宗如此寵愛,便支撐着病體,百般承迎。但是看玄宗神氣,卻大變了,不論一言一笑,總是怔怔的,好似魂不守舍,心中別有心事一般,一任梅妃如何裝嬌獻媚,玄宗總是淡淡的神情。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起來,玄宗便離了寢宮,出御便殿,悄悄地招高力士召進宮來。這高力士原眠息在殿帷中的,一聽說聖上召喚,便急急進宮來;一看萬歲孤悽悽的一個人坐在屋中,看他臉色,便知道昨夜失眠。見高力士進來,也好似不看見的一般,只是怔怔的;高力士心中禁不住驚慌,他認作昨夜萬歲和梅妃鬧翻了,又疑是自己得了什麼罪,萬歲正震怒呢。忙悄悄地爬下地去,跪在一旁。半晌半晌,只聽得玄宗打着手掌,自言自語地道:“這美人兒正可愛!叫朕心下好難拋下也!”高力士聽了,才恍然知道皇帝依舊在那裏想念那壽王這妃子楊氏。看萬歲那癡癡的神氣,甚是可憐,便奏道:“萬歲若愛那楊氏,奴才卻能替萬歲爺去召進宮來見一面兒。”玄宗嘆着氣說道:“俺們翁媳見一面兒,有什麼意思,眼見得朕這相思害到底也!”說着,又連連地嘆氣。高力士聽了玄宗的話,心中一轉念,便得了主意;便搶上一步,在玄宗耳旁,低低地說了一番話。玄宗聽了,也連聲贊說:“好主意!

    好主意!朕便依卿的主意行去。”玄宗自從和高力士在背地裏商量得了主意以後,便覺玄宗每日笑逐顏開;他也不找衆妃嬪遊玩,也不在梅妃屋中勾留,每日只打扮得遍體風流,在書房中靜養,茲有高力士伴在一旁。

    再說那壽王的妃子楊氏,真是長成國色瓊姿,世居在永樂地方,自幼兒父母雙亡,在叔父家中養大。十八歲選人壽邱,爲壽王妃子。如此美人,夫妻自然十分恩愛;但自從那日在華清宮賜浴回來,不知怎的,心中總留着一個皇帝的風流影兒,從此茶飯也少進,睡眠也不安,便是夫妻之間,也便覺得淡淡的,一任壽王百般寵愛,那妃子卻越覺得可厭,總是遠遠地避着。這樣一天一天地下去,夫妻之間,忍無可忍:在半夜時分,他兩口子便大鬧起來,閤府內外的人,都慌得不敢睡覺,捱到天明,他們去把寧王夫婦二人請來。那壽王自幼在寧王府中養大的,見了寧王的元妃,兩口子便訴說不休;楊氏卻一口咬定,說願入庵當姑子去。一任你那寧王夫婦如何勸說,那壽王如何求告,這楊氏如鐵石鑄成的心腸一般,總是啼啼哭哭的。在府中又留了三天,楊氏卻尋死尋活地吵鬧不休。元妃看看,實在留不住了,便勸着壽王說:“這婦人心腸已變,放她當姑子去吧。”這壽王沒奈何,把自己心愛的美人兒,生生地眼看她辭別出府去。

    壽王看看楊氏登車,自己卻撐不住那淚珠兒撲撲索索地落下來。寧王夫婦,伴着壽王在府中,早夕勸戒;又傳府中的姬人來歌舞,勸着壽王的酒。可伶壽王這時滴酒難嚥,又選幾個絕色的妓女,到壽王寢室中去伴寢;一連三夜,竟是各不相犯的。楊妃在府中時,原有貼身兩個侍女,一名永清,一名念奴,卻也長得伶俐美貌;如今楊妃已帶着出府去,丟下這壽王,愈覺得冷清清的沒了手腳。

    隔了幾天,皇帝聖旨下來,替壽王選定了韋昭訓的女兒韋氏,配與壽王爲妃子。玄宗特賜黃金萬兩,綵緞千端,爲新妃子的見面禮兒。壽王見是父皇特旨替他娶的妃子,卻也不敢怠慢;看那新妃子,一般也長得美麗賢淑,得了新歡,便了忘了舊愛。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翁佔媳楊貴妃承寵兄通妹虢夫人守寡

    壽王妃子楊氏,帶了她貼身兩個侍女,永清、念奴,出了王府,真的進萬壽庵做姑子修行去。那店中老姑子,替她取個法名,喚做太真,既不責她絮素唸經,也不勞她打掃佛堂。主婢三人,在店中自由自在地度着歲月。捱到第二年春天,高力士受了皇帝的密旨,悄悄地來在庵中,把楊氏宣召進華清宮去。

    原來這楊氏出壽王府,入萬壽魔,全是高力士的計策。買通了永清、念奴二人,時時勸楊氏,丟下壽王,進宮去得萬歲爺的寵愛,少不得享榮華富貴,正位六宮,至少也封一個貴妃娘娘。楊氏究竟是一個女流之輩,享榮華的心重,愛壽王的心薄;她在華清宮中,見皇帝對着她霹出癡癡癲癲的樣子來,不覺又感動了她的柔腸。心想自己長得這一副絕世的容顏,也不可辜負了自己,如今難得這多情天子,如此流連,便是拼着失了節,也是值得的。她如此一想,便聽信了永清、念奴的話,決意和壽王決絕了,推說是做姑子修行去,假此遮掩人的耳目。

    如今高力士把她悄悄地迎進宮來,在華清宮西閣中召見。

    永清、念奴兩婢,簇擁着楊氏走近皇帝身前去,盈盈跪倒。只聽得嬌滴滴的聲音道:“婢子楊玉環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玄宗一見這楊玉環,喜得心花怒放,忙吩咐平身,又令高力士看座,賜楊玉環坐下。此時美人咫尺,玄宗且不說話,目不轉睛地向楊氏渾身上下打量着。只見她雲髻低覆,玉肩斜(享展);那臉蛋兒長得豐豔圓潤,在嫵媚之中,另具一種柔和的神韻。紅紅的粉腮兒,花嬌玉暈,真令人目迷神往。

    玄宗皇帝兩道眼光,憨孜孜地註定在楊氏兩面粉腮兒上;把個楊玉環看得嬌羞靦腆,低下粉脖去,只是弄着衣帶。玄宗看夠多時,便傳旨賜楊氏在風池中沐浴;這裏傳御廚房擺一桌盛筵,在華清宮西廊。玄宗也退入後宮去,換了一身輕衫,早在西廊上坐着。

    半晌,楊氏浴罷出來,看她穿了一件銀紅衫子,雅淡梳妝,愈覺她容光煥發,瑩潔可愛。玄宗上去,從袖子裏握住楊氏的手,託在掌上,細細把玩;見她柔纖白淨,好似白玉琢成的一般,不禁讚歎道:“好美的手也!”永清在一旁,斟過一杯酒來,遞在楊氏手中;楊氏捧着,獻與玄宗。玄宗就楊氏手中飲了,心中一樂,不覺呵呵地笑着。忙喚高力士把盞,楊氏也飲了一杯,兩人攜着手並肩兒坐上席去,傳杯遞盞。玄宗盡逗着楊氏說笑,又不住地讚歎楊氏的美貌。楊氏欠身謝道:“臣妻寒門陋質,充選掖庭;忽聞寵命之加,不勝隕越之俱。”玄宗也褒獎幾句道:“美人世胄家,德容兼備,取供內職,深愜朕懷!”說着,便把楊氏擁在杯中,兩人淺斟低酌,輕伶熱愛;說不盡的同心話,喝不盡的合巹酒。玄宗飲到半酣,便提起筆兒來寫道:“端冕中天,垂衣南面;山河一統皇唐,層宵雨露回春,深宮草木齊芳。昇平早奏,韶華好不行樂何妨?願此身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寫成,便傳李氏弟兄,率領兩班歌舞姬人上殿來,把皇帝這詞兒譜入曲中歌着。李龜年才思十分敏捷,當下也製成兩闋歌詞,依着笙蕭,分兩隊砍唱起來。第一隊姬人,齊趁着嬌喉唱道:“囊區萬里,遍徵求窈窕,誰堪領袖嬪嬙?佳麗今朝天付與,端的絕世無雙!思想,擅寵瑤宮,褒封玉冊,三千粉貸總甘讓,惟願取恩情美滿,地久天長!”

    這一隊歌聲才息,那一隊接着唱道:“蒙獎,沉吟半晌,怕庸姿下體,不堪陪從椒房;受寵承恩,一霎裏身判人美天上。須仿馮嫕當熊,班姬辭輦,永持彤智侍君旁。惟願取恩情美滿,地久天長!”

    這兩隊歌姬,一酬一答,唱得悠揚奪耳。玄宗不覺大樂,傳諭李龜年黃金百兩,綵緞十端。這一席酒,直喝到月照瑤階,高力士上來奏道:“月上了,啓萬歲爺撤宴。”玄宗聽奏,便離席道:“朕與美人,同步階臺玩月一回。”說着,扶住楊氏的玉肩,向月臺上走來。那李龜年又製成歌兒,在月臺上作樂。

    歌姬道:“下金堂籠燈就月,細端相庭花不及嬌模樣:輕偎低旁,這鬢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狀。此夕歡娛,風清月朗,笑他夢雨暗高唐。”

    前隊唱畢,接着後隊唱道:“追遊宴賞,幸從今得侍君王;瑤階小立,春生天語,香縈仙仗。玉露冷沾裳,還凝望,重重金殿宿鴛鴦。”

    真是笙歌嘹亮,在這月明夜靜時候,那三宮六院,處處聞得這歌聲。玄宗聽了砍詞,倍添興趣,便吩咐打道西宮。一簇宮女內侍們隨侍着,玄宗和楊氏,迤邐向西宮走來。

    看看走到西宮廊下,玄宗便吩咐左右迴避,只留這永清、念奴兩侍女,扶着玄宗和楊氏走進寢宮去。屋子裏面紅燭高燒,繡幃低掛;永清、念奴服侍皇帝和楊氏二人,除去冠戴,卸去外衣,退出房門外去候着。這裏玄宗看楊氏只穿一領杏綠小衣,燭光搖曳,映射在粉龐兒上,別有丰采。玄宗且不喚睡,就燈光下面細細地把玩楊氏姿色,低低地喚着美人。一回兒從杯中取出一支金釵,一個鈿盒來,遞與楊氏,說道:“朕與美人偕老之盟,今夕伊始,特攜得金釵鈿盒在此,與卿定情。”楊氏接過金釵鈿盒,深深拜倒在榻前,口稱:“謝萬歲海樣深恩!

    ”玄宗趁勢親自把金釵替楊氏插在雲髻上,一手把楊氏扶起,摟住腰兒,相視一笑,同進羅偉去。這一夜恩愛,龍飛鳳舞,直到次日近午時分,才見宮女出到廊下來,捲起簾子,打開窗幕。玄宗起身梳洗,又轉身坐在妝臺畔,笑孜孜地看楊氏梳妝着,直到傍晚時分,內宮傳出聖旨來,冊封楊氏爲貴妃,拜高力士爲驃騎將軍,追贈楊貴妃父楊玄琰爲太尉齊國公,又拜貴妃叔父楊玄珪爲光祿卿,兄弟楊銛爲鴻臚卿,楊錡爲侍御史,楊釗爲司空。這楊釗,便是楊國忠,善權變,工心計,早與高力士約爲兄弟;後來玄宗傳見楊錡,見他面貌長得清秀,便招做駙馬,把武惠妃的女兒太華公主下嫁給楊錡爲妻。從此楊氏一間顯貴,勢焰日盛。

    如今再說那楊國忠,原是楊貴妃的從堂兄,素性淫惡,少年時候,在家鄉永樂地方飲酒賭博,銀錢到手輒盡,一到無錢時候,便向各處親友中強借硬索;那親友們個個厭惡他,漸漸地沒有人理睬他了。國忠在家鄉乏味,便投軍去,強橫多力,臨陣十分勇敢;只是平日在軍中,專一欺弄良懦,結交無賴,魚肉人民。有人告到節度使張宥跟前,照軍功國忠有功當升,只因他橫行不法,便把國忠傳至帳前,痛痛地責打了五百棍,打得他皮開肉綻,受傷臥倒在營房中。待創傷養得痊癒,朝廷換了一個新都尉下來,查出楊國忠種種罪惡,便把他軍籍革去,逐出營來。這楊國忠越是窮困無路,終日在荒山野地裏拿弓箭射些野獸充飢;恰巧遇到當地的一個土豪,名喚鮮于仲通的,帶了數十名莊客,人山去圍獵;見這楊國忠狀貌魁梧,勇猛有力,便收留他回莊院去。閒着無事,令他看管莊門;楊國忠一改從前的兇橫的行徑,專一當面逢迎,背後放刁。那鮮于仲通看他很是識趣,又能趨奉,便也漸漸地信用着他,使他掌管莊客的口糧。誰知楊國忠卻暗暗地剋扣銀錢,時時短少莊客們的口糧,弄得衆人動怒。這時楊國忠腰包裏搜刮得頗有幾文銀錢,見衆人怨恨,他便一溜煙逃回家去,到蜀州地方,依靠他的叔父楊玄琰。這叔父在外行商,家中頗積蓄些錢財;誰知這年冬天,他叔父客死在他鄉,家中只拋下了一間細弱;他叔母甄氏,只生有四個女兒。長女楊玉珮,次女楊玉箏,三女楊玉釵,四女楊玉環;個個出落得風流嬌豔,嫵媚動人。國忠護送她母女五人,扶柩回鄉去;沿途車船上下,國忠卻十分小心地伺候着。

    甄氏甚是感激,待到蒲州家鄉,甄氏便留着國忠在家中代爲照料門戶,撐持家計,從此國忠留住在他嬸母家中,甚是安樂。

    日子一久,他漸漸地放出本性來,在外面酗酒賭博;他嬸母甄氏,身體本來虛弱,終年臥病在牀,家中一切銀錢出入,統由次女楊玉箏掌管。這楊玉箏不但長得豔麗嫵媚,且又風騷動人;那兩彎蛾眉,一雙剪水明眸,再也沒有人趕得上她那種玲瓏剔透的了。終日嬌聲說笑,鶯鳴燕語一般,滿屋子只聽得玉箏的聲音。她說話時,眉尖飛舞,眼波流光,那一點櫻桃似的朱脣,真叫人看了愛煞。楊國忠因是一家兄妹,平日穿房入戶,都不避忌;那玉箏妹子,又終日趕着國忠哥哥長哥哥短地說着話,好似小鳥依人一般。兩人眉來眼去,風言悄語,已是關情的了。只因礙着姊妹們的耳目,不可以下得手。

    這時長夏無事,楊國忠在外邊賭輸了錢,急急趕回家來;找他妹妹玉箏要錢去翻本。誰知一走進內室,他姊妹們各在房中,午睡未醒;國忠躡手躡腳地溜進他二妹妹房中去,一眼見楊玉箏上身只遮着一方猩紅抹胸,露出雪也似的肩頸。兩彎玉臂,一伸一屈,橫擱在涼蓆上。下身系一條蔥綠色散腳的羅褲,兩彎瘦棱棱的小腳兒,高擱在牀沿上,套着紫色弓鞋。腰間繫一條褪紅色汗巾,巾上滿繡着鴛鴦。看她柳腰一搦,杏靨半貼,矇矓睡眼,香夢正在酣呢。楊國忠眼中看着這樣的美色,接着又是一陣陣蘭麝幽香,送進鼻管來;由不得他心旌大動,色膽如天。他也顧不得兄妹的名分,競上去把個白璧無暇的楊玉箏推醒了。這楊玉箏一段柔情,正苦無聊;今得哥哥伶借她,年幼無知,竟把全個恩情,用在國忠身上。玉箏平日手中有的是錢,便暗暗地送與國忠,拿到外面飲酒賭博去。他兄妹二人,暗去明來,這恩愛足足過着二年的光陰。

    楊國忠在外面越發放蕩得厲害。他手中一有錢,便又在外面養着粉頭,漸漸有些厭惡玉箏了;又因向玉箏手中討生活,不得大筆銀錢供他揮霍,他起了一個歹意,在夜深覷着玉箏濃睡的時候,便悄悄地起來,打開箱籠,盜得一大筆銀錢細軟,出去帶着那粉頭,一溜煙地逃走了。這一去有五六年工夫,不見他的影蹤。他嬸母甄氏和一家姊妹,都怨恨國忠;獨有玉箏春花秋月,寄盡相思。甄氏以一門細弱,無可依靠。在三年之中,打點着玉珮、玉箏、玉釵,一齊出閣。嫁得少年夫婿,卻也十分歡樂。家中只留下小女楊玉環一人,奉着病母,苦度晨昏。甄氏便攜着女兒,流寓在京師地方。

    正盼望一個親戚來慰問寂寞,忽然那多年不見的楊國忠,又找上門來。甄氏見了自己的侄兒,正要責備他不該不別而行;誰知國忠不侯他嬸母開口,便天花亂墜地說:“如今壽王府中,正選王妃,何不把玉環妹子獻進府去?倘得中選,也圖得一門富貴。”又說:“如今自己在京師行商,頗有資財,又結識得宮中許多有權勢的太監。倘把妹子送進府去,只須俺從中說一句話,又不怕她不中選。”一番花言巧語,富貴之事,人人貪心的;何況甄氏是婦人見識,聽了國忠一番話,早已打動了心腸。當時便依國忠的意思把楊玉環的名兒,報進府去;到檢驗的日期,有兩個宮裏媽媽到楊家來察看,果然中了選,娶進宮去,冊立爲王妃。從此楊家便顯赫起來,家中亦時有貴人來往;國忠仗着推薦之功,便也久住在他嬸母家中。恰巧這時楊玉箏新喪了丈夫,回家來守寡。他兄妹二人久別重逢,墮歡再拾,竟公然同起同臥,歡娛不止。直到楊玉環被玄宗召進宮去,冊立爲貫妃;楊國忠因貴妃外戚,也被召進宮去朝見天子。玄宗見他對答便捷,性情爽利,很是合意,便升任爲金吾兵曹參軍。

    又傳見楊貴妃三位姊姊,長姊玉珮,封爲韓國夫人;次姊玉箏,封爲虢國夫人;三姊玉釵,封爲秦國夫人。各賜巨大府第,盛列棨戟。就中以虢國夫人,仗着自己的面貌動人,便常常進宮去,和貴妃相見;便是見了玄宗皇帝,也不避忌。皇帝喚她爲阿姨。從此三位夫人,恩寵日隆,聲勢煊赫。

    虢國夫人在宮中出入,那命婦公主,見了都排班站立,不敢就位。虢國夫人府中,常有各處臺、省、州、縣官,進獻珍寶,奔走請託,門庭若市,財幣山積。夫人家中豪奴,在外橫行不法;這日虢國夫人從宮中回府,在大街上遇到建平公主和信成公主的輿仗,那駙馬都尉獨孤明,乘馬在後面護衛着。前隊與虢國夫人的鹵簿相撞,兩方各不相讓;虢國夫人的豪奴,便侍強毆打。一時街道擁擠,人聲鼎沸起來。虢國夫人大怒,吩咐轉過馬頭,重複進宮去,在皇帝跟前申訴;聖旨下來,追奪二位公主的封物,又革去駙馬獨孤明的官職。從此虢國夫人在大街上出入,不論大小官員遇到了,乘輿的下輿,騎馬的下馬,讓在道旁,候夫人的輿仗過去,纔敢行走。

    如今再說楊貴妃深居中宮,終日得玄宗皇帝輕伶熱愛,真是受盡恩寵,享盡榮華。那皇帝每日除坐朝以外,行走坐臥,與貴妃寸步不離;每有飲宴,必令李龜年率全部樂隊,在筵前鼓吹。那聲調抑揚頓挫,甚是悅耳。貴妃便問:“鼓吹的是什麼曲調,卻如此動聽?”永清偷偷地訴說:“這曲調名《驚鴻》,原是梅妃制就的。那梅妃還有驚鴻舞,是萬歲爺所最愛的。”

    貴妃聽說《驚鴻舞》是梅妃製成的,心想如今萬歲雖說一時寵愛全在妾身,但這梅妃的遺曲,天天在萬歲耳旁鼓吹着,保不定一旦勾起了萬歲的舊情,重複愛上了梅妃,那時自己豈非也要被萬歲拋棄了麼。她想到這裏,心中不由得焦灼起來。耳中聽着那一陣陣樂聲,反覺十分難受,便推說有病離席,退回寢官去。玄宗見貴妃身體不適,便也不忍去驚擾她,自己便守在外屋裏,隨手拿起一本書看着解悶兒。都永清服侍貴妃睡下,念奴卻伺候着萬歲,一室中靜悄悄的,貴妃在牀上不覺沉沉地入夢去了。

    只聽得窗外有人輕喚娘娘的聲音,玉環急從牀上坐起,室中靜悄悄地不見一人,忙喚永清,又喚念奴,半響不見有人答應。那窗外卻又聽得有人喚道:“娘娘快請!”玉環忍不住,親自走出廊下去看時,只見一個女孩,宮女打扮的,站在簾前。

    玉環不由得動怒起來,喝問:“俺好好的正睡得入夢,你一個人大驚小怪的,在這裏嚷什麼!還不快出去麼!”那女孩卻笑嘻嘻地回說道:“娘娘莫錯認了,俺原不是宮人也。”玉環問道:“你不是宮人,敢是別院的美人嗎?”那女孩兒又搖搖頭說道:“兒家原是月宮侍兒,名喚寒篁的便是。”玉環又問:“月中仙子,到此何事?”寒篁回說:“只因月主嫦娥,向有霓裳羽衣仙樂十部,久祕月宮,未傳人世;知下界唐天子知音好樂,娘娘前身,原是蓮萊玉妃,特令俺來請娘娘到桂官中去,重聽此曲,將來譜入管絃。使將天上仙音,留作人間佳話,豈不是好?”玉環聽仙女如此說法,心想:“俺正要制一曲,勝過那梅姐的《驚鴻曲》;如今有仙樂可聽,待俺去偷得宮商,譜入曲中。天上仙曲,終勝人間凡響。”當下玉環並不遲疑,跟定那仙女走去。

    一路冷露寒風,砭人肌骨。玉環十分詫異,便問道:“正是仲夏天氣,爲何這般寒冷?”那仙女答道:“此即太陰月府,人間所傳廣寒宮是也。”玉環抬頭看時,只見迎面一座穹門,彎彎如月。仙女道:“來此已是,便請娘娘進去。”玉環心中一喜,便自言自語道:“想我濁質凡胎,今日得到月府,好僥倖也!”門內繁花雜樹,中間露出一條甫道;玉環和仙女二人,迤邐行去,看四周景色,清幽明媚,令人神爽,一眼見那壁拔地栽着一叢桂樹,繁花點點,從風中吹來,異香撲鼻。玉環問道:“此地桂花怎開得恁早?”仙女答道:“此乃月中丹桂,四時常茂,花葉俱香。”玉環走向樹下去,盤桓一回,口稱:“好花!”正玩賞的時候,只見一羣仙女,齊穿着素衣紅裳,個個手執樂器,從桂花樹下吹奏而來。那聲調鏗鏘,十分悅耳,頓覺身體虛飄飄的,如昇天際。玉環連連貸嘆道:“好仙曲也!

    ”那仙女在一旁說道:“此便是《霓裳羽衣之曲》。”玉環再留神看時,只見那羣仙女,各各雪衣紅裙,雲肩垂絡,腰繫綵帶,在那一片芳草地上,分作兩隊;一隊吹打着,一隊歌舞着。

    隱約聽得那歌詞道:“攜天樂花叢鬥拈,拂霓裳露沾;迥隔斷紅塵荏苒,直寫出瑤臺清豔。縱吹彈舌尖,玉纖韻添;驚不醒人間夢魘,停不住天宮漏籤。一枕遊仙,曲終聞鹽,付知音重翻檢。”

    聽她歌喉,字字圓潤,響徹雲霄。歌息,舞罷,樂停。玉環纔好似夢醒過來,嘆道:“妙哉此樂!清高宛轉,感我心魂,真非人間所有呢!”眼見那一羣仙女冉冉地退入花間去,只留一片清光,照徹林間。玉環忽然記起嫦娥來,便道:“請問仙子,願求月主一見。”那仙女卻笑說道:“要見月主,還早呢!

    你看天色漸暗,請娘娘回宮去罷。”說着,把玉環身軀輕輕一推;一個翻身,跌出月洞門外。只聽“啊喲”一聲,醒來原是南柯一夢。但仙樂仙歌,洋洋盈耳;減字偷腔,隱約可記。

    玄宗坐在外室,聽得貴妮在牀上嬌聲呼喚,忙進房來,挨身坐在牀沿上慰問着。貴妃擁擁衾斜倚,掠鬢微笑。這時已近黃昏,玄宗傳內侍的牀前擱一矮几,陳列幾色餚饌,便在牀頭和妃子兩人淺斟低酌起來。妃子只得倦眼朦朧地飲下幾杯酒,兩頰紅豔,分外可愛。玄宗看了,十分憐惜,便命撤去杯盤,攜着姐子的纖手,雙雙入睡去。直到次日清晨,皇帝出宮坐朝,玉環方從枕上醒來;默記廣寒宮中的《霓裳羽衣曲》,字字都在心頭。便吩咐永清婢子,到御苑中去收拾荷亭,安排筆硯,預備制曲。又吩咐念奴婢子,就西窗下安排曉妝。自己只披得一身輕衫,把雲鬢略攏一攏。永清扶着到荷亭去,耳中只聽得鴛聲上下,燕聲東西;默憶仙曲,宮商宛然。便提起筆來,按譜就腔,填就詞句。永清忙着在一旁打扇添香。貫姐一邊慢填,一邊低唱;間有不妥之處,便反覆吟詠,多時才把曲兒制就。

    便回頭問永清:“什麼時侯了?”永清回答說:“晌午了。”

    “萬歲爺可曾退朝?”答稱:“尚未。”貴妃起身,帶若小宮婢,回宮更衣去。又叮囑永清在此侯着,萬歲爺到時,速即通報。這裏妃子才進宮去,那玄宗已退朝下來。他原約着萬歲爺在荷亭納涼的,待玄宗到荷亭,不見妃子,便問永清道:“你娘娘在何處閒耍?”一眼瞥見案上有筆墨排列着,永清便回奏說:“娘娘在此制譜,方纔更衣去了。”玄宗見了曲譜,便坐下來,逐句推敲,輕吟低唱,音節甚是清新,不覺嘆道:“妃子啊,美人韻事,都被你佔盡了!莫說我這嬉好絕世姿態,只這一點靈心,有誰及得你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冰盤獻荔枝溫池賜香湯

    夜深人靜,山高月明;這座華清宮,正傍着驪山西麓。靠山巒一帶,宮牆蜿蜒西去。這時宮牆裏,朝元閣上,燈火明滅,照出五七個人影來。原來自從那日,楊貴妃制就《霓裳羽衣曲》以後,先教與永清、念奴二官婢念熟了,每夜傳伶官李龜年,帶領唱曲的馬仙期,打鐵撥的雷海青,彈琵琶的賀懷智,打鼓板的黃幡綽,在朝元閣上,教授曲譜歌詞,以便傳入梨園,依聲歌舞。因此歌聲笛韻,每夜從朝元閣上度出來。

    這時早已引動了長安市上一個少年,名史李謩的。他自幼兒精通音律,一支鐵笛,大江南北,都是有名。如今他適巧在京師遨遊,打聽得貴姐制有《霓裳羽衣》新曲,頗思一聽新聲,苦於宮中祕曲,民間無從傳聞。在日間悄悄地走到驪山腳下,繞到宮牆後面去,只見危樓高聳,斜陽照着露雲“朝元閣”三個字來。他又打聽得李龜年每夜在閣上教歌,便於夜深人靜之時,袖中懷着鐵笛,倚身在宮牆下,聽樓頭仙樂仙歌。樂聲止處,一縷嬌喉,唱着第一闋道:“驪珠散迸入拍初,驚雲翻袂彤,飄然迴雪舞風輕,飄然迴雪舞風輕。約略煙蛾態不勝。”

    宮牆內嬌聲唱着,宮牆外鐵笛和着。第一闋唱罷,接着唱第二闋道:“珠輝翠映,鳳翥鸞停。玉山蓬頂,上元揮袂引雙成,萼綠回肩招許瓊。”

    第三闋唱道:“音繁調騁,絲打縱橫;翔雲忽定,慢收舞袖弄輕盈,慢收舞袖弄輕盈。飛上瑤天歌一聲。”

    那李謩在宮牆外靜聽數闋唱完,不覺低聲讚道:“妙哉曲也!真個如敲秋竹,似戛春冰;分明一派仙音,信非人世所有。

    被我都從笛中偷得,好不僥倖!”他啓言自語地讚歎着,一抬頭,見閣上寂然無聲,人燈俱滅。回頭看天際河斜月落,斗轉參橫,便也袖着鐵笛回去了。

    這李龜年在宮中領了歌曲,便去傳授梨園子弟,細細拍奏;又教一班歌伎,表演羽衣舞。日夜辛苦教練,待得純熟,便去奏明皇上。玄宗因六月初一日,是楊貴妃的生辰,特令設宴在長生殿中,李龜年帶領歌舞子女,也候在殿下,聽傳旨試演。

    這日玄宗早朝初罷,便臨幸長生殿。只因時候尚早,二班宮女,正忙碌着鋪設筵席。那李龜年卻已在殿前候旨。玄宗便命高力士去視妃子晨妝完未。高力士去不多時,只見一羣宮女,簇擁着楊貴妃,輕移宮扇,走上殿來。看妃子時,卻換了一身鮮豔的雲裳;走近皇帝身前盈盈參拜。口稱:“臣妾楊氏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玄宗忙伸手去,把妃子扶起,說道:“這萬歲千秋,願與妃子同之。”貴妃坐定,玄宗道:“今日妃子初度,寡人特設長生之宴,同爲竟日之歡。”楊貴妃忙離席謝道:“薄命生辰,荷蒙天寵,願爲陛下進千秋萬歲之觴。”說着,宮女捧過金盃來,貴妃獻與皇帝。玄宗飲了,又把身前玉杯,高力士斟上一滿杯酒,遞與貴妃道:“爲妃子添壽。”楊貴妃謝過恩,兩人相對坐下。階前仙樂齊奏,殿上傳杯遞盞。正歡樂時候,那高力士上來奏稱:“啓萬歲爺娘娘,國舅楊丞相同韓、虢、秦三國夫人,獻上壽禮賀箋,在宮門外朝賀。”玄宗取過禮箋來,遞與妃子看去。回頭傳諭道:“生受他們,丞相免行禮,回朝辦事去。三國夫人,候朕同娘娘回宮,再賜筵宴。”高力士才得傳旨下去,又走上席間來,奏道:“啓萬歲爺,涪州海南貢進鮮荔枝在此。”玄宗忙命取上來。

    只見三個小太監,頭頂着三個大冰盤,盤中滿堆着鮮紅的荔枝。

    楊貴妃見了這荔枝,不禁笑逐顏開。原來貴妃生長蜀中,愛食荔枝;待選入中宮,便有各路節度使,按時貢獻。南海涪州一帶所產荔枝,色鮮味美,尤勝蜀中;便命地方官一路設備驛馬,到初夏荔熟,採下藏在冰囊中,飛騎按站遞送。人馬竭力奔馳,人飢馬乏,沿路倒斃,又踏死行人的,不計其數。待獻進宮去,一般的色香味美,絲毫不走,費去數十萬財力,作踐十百條性命,只博得妃子食荔枝時候的盈盈一笑。玄宗的寵愛楊貴妃,真是無以復加。杜牧詩中說:“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真是實在情形。後人譜《長生殿傳奇》,有一折進果的道得好;我如今附寫在此,看官不妨參讀,可見當時貢使之勞,驛騷之苦,並傷殘人命,蹂躪田禾。以見一騎紅塵,足爲千古警戒。

    末扮使臣持竿挑荔枝籃作鞭馬急上過曲柳穿魚:一身萬里,跨徵鞍,爲進荔枝受艱難;上命遣差不由己,算來名利怎如閒。巴得個到長安,只圖貴妃看一看。白自家西川道使臣,爲因貴妃娘娘愛喫鮮荔枝,奉敕涪州,年年進貢。天氣又熱,路途又遠,只得不憚勞苦,飛馬前去。作秩馬重唱巴得個三句跑下副淨扮使臣持荔枝籃鞭馬急上撼動山南誨荔枝味九甘,楊娘娘偏喜啖。來時連葉包緘,封貯小竹籃。獻來曉夜不停驂,一路里怕耽,望一站也麼奔一站。白自家海南道使臣,只爲楊娘娘愛喫新鮮荔枝,俺海南所產,勝似涪州,因此敕與涪州並進。但是俺海南的路更遠,這荔枝過了七日,香味便減,只得飛馳趕去。鞭馬重唱一路里二句跑下外扮老田夫上十捧鼓田家耕種多辛苦,愁旱又愁雨;一年靠這幾莖苗,取來半要償官賦。可憐能得幾粒到肚,每日盼成熟,求天拜神助!白老漢是金城縣東鄉一個莊家,一家八口,單靠這幾畝薄田過活;早間聽說進鮮荔枝的使臣,一路上抄着徑道行走,不知踏壞了人家多少禾苗,因此老漢特到田中看守。

    望介那邊兩個算命的來了!小生扮算命瞎子手持竹板,淨扮女瞎子彈弦子同行上蛾郎兒住褒城,走鹹京,細看流年與五星;生和死,斷分明,一張鐵口盡聞名。瞎先生,真聖靈;叫一聲賽神仙,來算命。淨老的,我走了幾程,今日腳痛,委實走不動;不是算命,倒在這裏掙命了!小生媽媽,那邊有人說話,待我問他。叫介借問前面客官:這裏是什麼地方了?外這是金城東鄉,與渭西鄉交界。小生斜揖介多謝客官指引。內鈴響外望介呀,一隊騎馬的來了!叫介馬上長官,往大路上走,不要踏了田苗。小生一面對淨語介媽媽,且喜到京不遠,我們叫向前去,僱個毛驢子與你騎。重唱瞎先生三句走介末鞭馬重唱前巴得個三句急上衝倒小生淨下副淨鞭馬重唱前一路里三句急上踏死小生下外跌腳向古門哭介天呀!你看一片田禾,都被那廝踏爛,眼見的沒用了。休說一家性命難存,現今官糧緊急,將何辦納?好苦也!

    淨一面作爬介哎呀!踏壞人了!老的呵,你在哪裏?作摸着小生介呀!這是老的,怎麼不作聲,敢是踏昏了?又摸介哎呀!頭上溼淥淥的!又摸聞手介不好了!踏出腦漿來了!

    哭叫介我那天河!軸方教命!外轉身作看介原來一個算命先生,踏死在此。淨起斜福介只求地方叫那地馬的人來償命!

    外哎!那跑馬的呵!乃是進貢鮮荔枝與楊娘娘的,一路上來,不知踏壞了多少人,不敢要他償命!何況你這一個瞎子?淨如此怎了!哭介我那老的呵!我原算你的命,是要倒路死的;只是這個屍首,如今怎麼斷送?外也罷,你那裏去叫地方,就走老漢同你抬去埋了吧!淨如此多謝,我就跟着你做一家兒,可不是好。同抬小生哭諢下醜扮驛卒上小引驛官選,驛官逃!馬死單單剩馬屪。驛子有一人,錢糧沒半分;拼受打和罵,將身去招架,將身去招架。白自家渭城驛中一個驛子便是。只爲楊娘娘愛喫鮮荔枝,六月初一,是孃姨的生日,涪州海南兩處進貢使臣,俱要趕到;路由木驛經過,怎奈驛中錢糧沒有分文,瘦馬剛存一匹,本官怕打,不知逃在哪裏去了,區區就便權如此驛。只是使臣到來,如何應付,且自由他!末飛馬急急令黃塵影內日銜山,趕趕趕!近長安。下馬介驛子,快換馬來,醜接馬末放呆籃整衣介副淨飛馬上一身汗雨四肢癱,趲趲趲!換行鞍。下馬介驛子,快換馬來!醜接馬副淨放呆籃與未見介請了!長官也是進荔枝的?未正是。副淨驛子,下程酒飯在那裏!醜不曾備得。末也罷,我們不喫飯了,快帶馬來!醜兩位爺在上,木驛只剩有一匹馬,但憑那一位爺騎去就是。副淨唗!偌大一個渭城驛,怎麼只有一匹馬?快喚你郡狗官來,問他驛馬哪裏去了!醜若說起驛馬,連年都被進荔枝的爺們騎死了。驛官沒法,如今走了。副淨即是驛官走了,只問你要。醜指介這棚內不是一匹馬麼?末驛子,我先到,且與我先騎了去。副淨我海南的,來路更遠,還讓我先騎。末作向內介恁麻郎我只先換馬,不和你鬥口。副淨扯介休恃強,惹着我動手。末取荔枝在手介你敢把我這荔枝亂丟!副淨取荔枝向末介你敢把我這竹籠碎扭!醜勸介請罷休。免氣吼。不如把這瘦馬同騎一路走。副淨放荔枝打醜介胡說!前腔我只打你這潑醃髒死囚!末放荔枝打醜介我也打你這放刁頑賊頭!副淨克官馬,嘴兒大油。末誤上用,膽兒似鬥!同打介合鞭亂抽,拳痛毆,打得你難捱那馬自有。醜叩頭介前腔向地上連連叩頭,望臺下輕輕放手。末副淨若要饒你,快換馬來。醜馬一匹,驛中現有。末副淨再要一匹。醜第二匹,實難補湊。末副淨沒有隻是打!醜且慢紐,請聽剖,我只得脫下衣裳與你權當酒!脫衣介末白誰要你這衣裳!副淨作看衣披在身上介也罷,趕路要緊,我原騎了那馬,前站換去。取果上馬重唱前一路里三句跑下末快換馬來我騎!醜馬在此。末取果上馬重唱前巴得個三句跑下醜吊場咳,楊娘娘楊娘娘!只爲這幾個荔枝呵,鐵關金鎖徹夜開,黃紙初飛敕字回;驛騎鞭聲砉流電,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一折詞兒,雖說是後人鋪張臆測之詞;但在那時,作踐民命,傷害田禾,實在有此情形。如今再說玄宗對貴妃說道:“妃子,朕因你愛喫荔枝,特敕地方飛馳進貢。今日壽宴初開,佳果適至,當爲妃子再進一觴!”楊貴妃領旨飲酒,永清、念奴在一旁剝着荔枝,進獻於萬歲和妃子。李龜年帶領一羣《霓裳羽衣》的歌童舞女上殿來叩見天子,龜年奏道:“樂工李龜年,率領梨園子弟,叩見萬歲爺娘娘。”玄宗傳諭快把《霓裳羽衣曲》奏來。李龜年領旨下去,只聽得殿前一片仙樂,更和迭奏。玄宗聽了,也不覺心曠神怡。接着又有一隊隊舞女,在當筵依着聲兒,嬌歌曼舞,把滿殿人的神魂兒全個兒迷住了。

    玄宗也連連讚歎,說:“好舞姿也!”

    歌息舞停,楊貴妃離席奏道:“此等庸姿俗舞,甚不足觀;妾制有翠盤一架,請試舞其中,以博天顏一笑。”玄宗聽說妃子能舞,且能在翠盤上舞,喜得他笑逐顏開。便說道:“妃子妙舞,募人從未見過。”回頭便喚永清、念奴,可同鄭觀音、謝阿蠻二人,服侍娘娘上翠盤來。楊貴妃暫時告退,更換舞衣。

    只見二十來個小太監,扛着一架七尺來高翡翠琢成的舞盤:那盤兒圓如月,滑潤鮮豔;盤座雕成蓮花模樣,一柱承託;腳下又雕成四頭玉魚,昂首頂住。玄宗看了高興,便喚高力士傳旨,李龜年領梨園子弟按譜奏樂,又令把那羯鼓移上殿來,待朕親自打鼓。只見楊貴妃花冠白繡袍,瓔珞錦雲肩,翠袖大紅舞裙,那鄭觀音和謝阿蠻,也各穿一色的白舞衣,手執五彩霓硅,孔雀雲扇,遮着貴妃上殿。永清、念奴簇擁着妃子,上了翠盤,樂聲起處,那旌扇徐徐移開。玄宗打着鼓,楊貴妃在盤中,俯仰翩躚地舞起來。看她腰肢細軟,盤旋跌宕;樂聲愈起愈高,那舞姿也愈舞愈急。只見那翠盤上鞋尖點點,舞袖兒迴風團團;愈轉愈急,也分不出人影釵光。正繽紛歷亂時,忽地樂停舞止,旌扇又合。永清、念奴二人上去,把貴妃扶下盤來,走在玄宗跟前,深深一拜。玄宗扶住貴妃腰肢讚道:“妙哉舞也!逸態橫生,濃姿百出,宛若翾風迴雪,恍如飛燕游龍,真獨擅千秋矣!”回頭又喚宮娥看酒,待朕與婦子把杯。貫姐領了酒,玄宗便傳旨,速把朕的十匹鴛鴦萬金錦,一個麗水紫磨金步搖,取來賞與妃子,聊作纏頭之贈。說着,又親自從腰間解下一枚瑞龍瑙八寶錦香囊來,遞與貴妃,說:“這個助卿舞珮。”貴妃一一領受。

    玄宗見貴妃臉泛桃紅,微潤香汗;便吩咐備下溫湯,朕與妃子一同入浴去。說着,攜定貴妃的玉手,迤邐向華清池來。

    這時那龍泉風池中,又有安祿山從范陽進貢來白玉雕成的魚龍鳧雁,雜浮在水面。玄宗和妃子解衣入水,那魚龍奮鱗舉翼,狀似飛動;池中有銀鏤小舟,皇帝和妃子各各露着身體,坐在舟中,互通往來。又縫錦繡爲各種花朵,浮在水面,任妃子戲弄着。玄宗游泳多時,才把妃子扶出水來。看她一搦腰肢,柔軟無力,玄宗十分憐惜,便撫着進寢官一同睡去。

    這裏再說安祿山,原是營州柳城地方的胡人,本姓康,他母親名阿史德,有邪術,住在突厥國中,入軋犖山,與人野合有妊,便生安祿山。當時便推說入軋犖山在鬥戰神前禱子而得。

    祿山生時,有奇光上射天際,野獸盡鳴,望氣的人說是祥瑞,報與范陽節度使張仁願知道。張仁願知是反叛降世,忙帶領人馬,親自去搜捉。阿史德攜子,遁入軋犖山中,後母再蘸胡將安延偃,祿山便冒姓安氏。在開元初年,延偃帶祿山入中國,寄住在將軍安道買家中,與道買的兒子約爲兄弟。祿山漸漸長大,生性陰險,多智慮,善測人情,能通六蕃言語,充亙市郎。

    善人牧羊,祿山盜羊,被人捆送節度衙門;節度使張守琺,喝令殺卻。祿山大呼道:“公不欲滅兩蕃邪?欲滅兩蕃,便不當殺我!”張守珪聽他說話有大志,又見他身體高大,皮膚白淨,便釋放他去。祿山和史思明遊手無事,每日在山巔水涯,捕捉生物;於六蕃的山川水泉,地理頗熟。他們五人騎着馬,能生擒契丹兵數十人,送至節度使。張守珪奇之,便撥一小隊兵馬,交安祿山統帶。安祿山每戰得勝,升爲偏將。張守珪便收他爲養子,官直升到幽州節度副使。時適御史中本張利貞到河北來採訪,祿山百計獻媚,多出金寶結納左右;利貞回朝,在玄宗皇帝跟前,竭力說安祿山如何忠勇。聖旨下來,升祿山爲營州都督;每有京師往來的官員,祿山深以財帛結納。那官員們在皇帝跟前,都說祿山是好官。玄宗又升祿山爲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

    天寶二年入朝,先去拜見楊國忠和李林甫兩位丞相,獻上金帛無數。李林甫便奏稱,如今契丹爲患,宜重用蕃將。玄宗便拜祿山爲驃騎大將軍。玄宗退入後宮,兀自稱讚祿山人物漂亮,身材魁梧,絕不絕口。楊貴妃聽了,不覺心中一動。便奏道:“萬歲得此大將,是國家之幸;臣妄擬明日在中宮賜安祿山宴,想他得臣妾賞宴,心中必愈知感激,愈肯爲國家出力了。

    ”玄宗聽奏,連聲說妙。又稱妃子若爲天子,定是聖明之主。

    第二日,楊貴妃真的在中宮盛排筵宴,玄宗下旨,宣驃騎大將軍安祿山進宮領宴。那安祿山便全身披掛,踱進宮來;一見貴妃,便拜伏在玉墀下,口稱娘娘千歲!楊貴妃見安祿山果然長得身材魁偉,面貌漂亮;最可愛的,是一身肥白,舉動從容。便嬌滴滴的聲音,傳下懿旨去說:“大將軍平身,上殿領宴。”其時適值玄宗退朝回宮,安祿山上去參拜過了;皇帝與妃子二人正中同坐一桌,祿山在下側獨坐一桌。祿山謝過了恩,入座領宴。階下樂聲大作,在飲酒之間,祿山便誇說自己在幽州兩蕃一帶的戰功,如何手擒敵將,如何追亡逐北,說得天花亂墜,把個楊貴妃也聽得眉飛色舞。貴妃見他口齒伶俐,語言有趣,便一句一句地問着話,安祿山也一一奏答。妃子看看祿山眉目清秀,年紀正在少壯,便不覺神往。祿山是何等靈敏之人,見了貴妃神色,豈有不知;他福至心靈,便離席拜倒在地,叩頭不已。玄宗看了,很是詫異,忙問:“大將軍爲何多禮?

    ”安祿山一邊不住地叩頭,一邊奏道:“外臣罪該萬死,有心腹之言,不敢奏明萬歲和娘娘!”說着,不覺又流下淚來。玄宗忙用好話安慰着,貴妃也在一旁說道:“大將軍有話不妨直說,俺這萬歲爺,最是寬宏大量的。”玄宗也說:“恕將軍無罪,有話快說!”安祿山才用袍袖拭去眼淚,奏道:“這原是臣一時孩兒之見,只因臣見了娘娘面貌,便想起臣的生母來,卻與娘娘的面貌相似,是以心中萬分悲傷;如今既蒙萬歲和娘娘天樣宏恩,恕臣無罪,臣該萬死,求娘娘收臣爲養子,則雖立賜臣死,心亦慰矣!”貴妃聽了,不覺掩脣一笑,卻不敢說話,只向玄宗臉上看看。誰知玄宗卻一口允許,說便依將軍之願,收在貴妃名下爲養子便了。樂得安祿山連連叩頭,口中敢稱父皇萬歲,母親千歲!

    從此玄宗異常寵愛祿山,祿山久住京師,自由出入宮禁,常與楊貴妃對坐談心,十分親暱。有時玄宗在座,祿山只拜貴妃,不拜皇帝;玄宗笑問:“吾兒何不拜父?”祿山奏道:“胡家兒,知有母而不知有父,是以不拜。”玄宗大笑。只見祿山肚腹肥大,玄宗便指若問道:“吾兒腹中何物,卻如此龐大?

    ”祿山應聲答道:“臣腹中更無他物,只有赤心耳!”玄宗愈覺祿山可愛,從此祿山每上朝,玄宗卻待以殊禮。殿西張有金雞障,祿山來,便賜障中坐。太子見了,便在背地裏勸諒道:“天子殿前,無人臣坐禮。陛下寵祿山已甚,必將驕也。”玄宗低低地向太子說道:“此胡兒有奇相,朕以恩寵收伏之。”

    但安祿山得了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寵愛,卻能想盡方法,得皇帝和貴妃的歡心。他見玄宗寵愛貴妃,日夜尋歡,惟恐不足,便暗暗地獻助情花香一百粒。此香是以胡中藥品製成,大小如米粒,色微紅,嬌豔可愛。皇帝每與貴妃在深宮之間,含此香一粒在口中,便能助情發興,筋力不倦。皇帝和妃子都得了歡喜,很是寶愛它,藏在枕函中,每至清濃時,便取來應用。玄宗常說:“此亦漢宮之慎恤膠也!”玄宗不在宮中,安祿山也時時進宮去朝見貴妃;貴妃賜安祿山在華清池洗浴,浴罷,用雜色碎錦,結成一小兒搖籃,令安祿山裝作孩兒模樣,臥在搖籃中。數十個宮女,抬着搖籃,至貴妃跟前;安祿山口中喚着媽媽,楊貴妃看這模樣,也技不住掩脣喫喫地笑個不住。正歡樂時候,玄宗皇帝進宮來,看了大笑;忙命賞十萬洗兒錢。祿山從搖籃中跳出來,爬在地下,謝恩。玄宗把祿山扶起,攜着手同走到西閣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盜美姬慶緒奪父姬續舊歡採蘋承皇恩

    安祿山隨着玄宗到西閣中坐下,高力士捧出棋盤來,君臣二人對局。小太監又獻上美酒來,玄宗和安祿山對酌着。祿山心計甚工,每勝一着,便飲酒一杯。玄宗的棋法,遠不如祿山,常爲祿山所窘,祿山也毫不讓步,玄宗不以爲忤。每敗一着,也飲一杯爲祿山賀。連稱吾兒真國手也!說着,不覺掀髯大笑。

    安祿山身體有三百斤重,原是十分肥胖的人。肥人最是怕熱,他三杯酒下肚,更覺得渾身躁熟。玄宗見他熱得滿臉通紅,抓頭挖耳,便命他脫去外服,袒懷取涼。誰知祿山脫去了外服,還只是汗淋如雨,玄宗命他索性把上衣脫盡,赤膊對坐。玄宗看祿山長着一身白肉,便笑說道:“好肥白的孩兒!”

    道言未了,高力士報說:“楊娘娘駕到!”慌得安祿山扯住衣襟,向身上亂遮亂蓋,貴妃已到了跟前,手中卻抱着一頭白色煱兒。祿山赤着膊,爬在地上叩頭說道:“臣兒失禮,罪該萬死!”貴妃笑扶着祿山的肥膊,命他起來,又笑說道:“誰家母親不見她孩兒肌膚,何失禮之有?”祿山聽貴妃如此說法,便也依舊赤着膊坐下。因要在貴妃跟前賣弄他的本領,便用盡心計,和玄宗對局,着着進攻,玄宗着着失敗。楊貴妃站在一旁,看看皇帝全局將輸盡了,玄宗一手拈着長鬚思索得正苦,貴妃故意放炳煱兒跳上棋盤去,一陣踐踏,把滿盤黑白棋子混亂得不能分辨。三人相視大笑,玄宗拉住貴妃,連稱好計,好計!忙喚拿朕的織錦緞十端來,賞與妃子。一刻工夫,便見小太監二人,各人手託漆盤,每盤各排列着錦緞五端,望去霞光閃彩,鮮豔奪目。

    貴妃謝恩畢,正要拿着這錦緞下閣去,忽然安祿比起身奏道:“臣兒請與娘娘賭彩爲戲,以擲故得重四者爲勝,誰勝者,誰得此錦緞。”道言未了,玄宗便連聲贊說:“妙妙!”在楊貴妃愛看祿山這一身肥白肌膚,正想多觀賞一會,只怕玄宗犯疑,便欲匆匆辭去。如今聽玄宗在一旁助興,便也樂得與祿山多親近一會,得彩不得彩,卻還是小事。當下,便有宮女捧上玉碗來,當幾放下,碗中有四粒骰子。玄宗命安祿山先擲,祿山便也不推讓,抓起散子一擲,得了一個重麼,眼見是敗了。

    次後輪到妃子擲了,楊貴妃徐舒玉指,抓着骰子在手,向祿山盈盈一笑,這一笑,現出萬種嫵媚來,祿山看了,幾乎支撐不住了。回頭一看,玄宗兩道眼光,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臉,嚇得他忙把神魂收住。只聽得當卿一聲響亮,那三粒散子已轉定,全磊出四來,只一粒骰子在碗心裏旋轉不休,倘再轉出一個四來,便是重四。玄宗在一旁大聲喝着說:“四!四!”那骰子奉了聖旨,果然轉出一個四來。楊貴妃笑得把柳腰兒一側,倒在皇帝杯裏,卻把兩道水盈盈的眼光,暗遞過去,望着祿山。

    祿山便湊趣,忙跪倒在貴妃裙下,口稱恭賀娘娘得彩!玄宗笑說道:“大家得彩。”回頭又命小太監去拿錦緞五端來,賜與安祿山。又取一端大紅綵緞來,賜與貴妃掛彩。從此,把骰子四點染成紅色,直流傳到後世。

    安祿山從此以後,不獨在皇帝跟前常常赤膊相對,便是對着貴妃,一聲嚷熱,盡把上衣脫去。他這赤膊,是奉過聖旨的,對人毫不避忌的。貴妃卻最愛看祿山的一身白肉,見皇帝不在跟前,便是祿山不赤膊,也要命他赤膊的。祿山得貴妃如此寵愛,他在外面便十分地驕傲起來。貴妃又替祿山在玄宗跟前說了造一高大府第,賜與祿山,名親仁坊。雕樑畫棟,異常奢華。

    玄宗下旨工部,只求美麗,不借工資。親仁坊落成之日,皇帝和貴妃二人,親送祿山進宅。滿朝文武,具來道賀。祿山平日住在府中,也是姬妄滿堂,內中有一愛姬,名軟紅的,不但面貌美麗,且又擅長歌舞,深得祿山寵愛。那軟紅也仗着主公寵愛,便百般需索。那時,朝中大吏,誰不在祿山門下奔走,時有金珠珍寶獻進府來;一齊被軟紅藏匿起來,祿山也笑着聽她去。那軟紅又欲去霸佔民間的珍寶,打聽得府後面一家,世傳有翡翠硯一方,便遣豪奴去威逼着把那翡翠硯奪來。那家人去告狀在司署,理司署官置之不理。祿山大怒,造部卒十人,去把那一家人盡行屠殺。從此,不論官民,凡受祿山欺侮的,都相戒不敢聲張。祿山長子名慶緒,性情尤是強悍,在外橫行不法,更不肯受乃父約束。

    那祿山又因迷戀着楊貴妃,常常進宮鬼混。有一次,祿山進宮去,適值玄宗坐朝未回,祿山和貴妃雜坐一室,調笑戲謔,無所不爲,滿宮院只聽得貴妃和一班宮女的說笑聲。原來貴妃拿錦緞製成極大的襁褓,令祿山脫去衣服,睡在襁褓中,又依在貴妃懷裏。那安祿山睡在襁褓中,兩眼望着貴妃的臉,口中裝着小兒的啼聲,引得一屋子宮女個個笑得前仰後合。直待內侍報說萬歲退朝,祿山才穿上衣服,候皇帝進宮來,略坐一會,便退出宮來。

    祿山回到府中,又有一羣姬姜們奉承。這一夜,祿山正醉酒,睡在外室書房中,到半夜時分,只聽得內室中人聲鼎沸,祿山扶醉驚出,手仗利劍,慌張出房。在中庭遇一家奴,問何事。家奴答稱:“內室有盜!”祿山急急趕至中門看時,只見雙門緊閉,門內啼哭驚詫之聲,一時並作。祿山心中最愛的一位姬人,名喚軟紅的,此時適在門內,他急欲進門去救此姬人,便傳齊家將各執利斧劈門而入,待到得內室,那強人早已遠揚,只見一家婦女,脂粉狼藉。細查屋中,別無所失,只有那愛姬軟紅遭強人劫去了。祿山十分憤怒,把軟紅室中的侍女,用鞭痛打。問衆婦女時,都說見一盜魁,率領三、四十人,從西垣上跳入內院,徑打入軟紅室中。盜魁負着軟紅,羣盜擁護着,呼嘯越西垣而去。祿山問盜魁是何面貌,衆女俱說盜魁以豬血塗面,不能辨認眉目。祿山立召巡城御史周良臣,拍案大罵道:“禁城之中,出此巨盜,汝御史所爲何事?限汝一日期捉得盜魁,送本府嚴辦。倘有差池,待俺奏上天子,管教汝首領不保!

    ”嚇得那御史只是索索亂抖,連連碰頭,口稱下官該死。急急退出府來,連夜派遣差役四處兜拿。誰知查遍九城,竟似石沉大海,杳無形跡。那安大將軍府中,卻流星似地前來催逼,竟把這御史官捕去,押在府中,不得盜魁,便不釋放。

    那周御史的夫人黃氏,見丈夫禁押在府中,心中十分憂俱,他便把衙中差役傳入後堂,向衆人哭拜着,求衆差役努力捕盜。

    內中有一個差班頭兒名喚魏三的,他見夫人哭得可憐,便挺胸出來,大聲說道:“夫人萬安!小人拼着一身碎刮,憑三寸不爛之舌,到安將軍府中去保得主公無事。”黃氏聽說,便向魏三深深下拜。那魏三頭也不回,出了衙門,跑到安祿山府門口,口稱查得劫將軍姬人的大盜在此。那府中豪奴,喝令快快說出。

    魏三說:“事關家醜,非面見大將軍不可!”豪奴進去報至主公知道,祿山吩咐招來人帶進上書房去問話。魏三見了祿山,便說:“小人查得大盜蹤跡在此,望大將軍退去左右,容小人大膽說出!”祿山聽了魏三的話,便令左右退去。魏三見室中無人,便說道:“俺主公早已查得強人蹤跡,只因那盜魁不是別人,正是將軍的大公子!他已劫得將軍的愛姬,在那密室中雙宿雙飛!”祿山聽了這話,不覺臉上溫地變了顏色,提起寶劍,指着魏三道:“狗奴才!膽敢胡言!”那魏三又連連叩頭道:“小人若有半句胡言,聽憑將軍割去首級!將軍若還不信,那大公子現在西域坊大屋子中住着!”祿山聽他說到這裏,便也不催問下去,吩咐把這魏三也一同拘留在府中。一邊悄悄地打發心腹,到西域坊去探聽,果然是大公子慶緒霸佔住了他父親的姬人。祿山一聽,氣得大叫一聲,暈倒在椅上,不省人事。

    家人扶進臥房去,請醫生來診脈,說是急怒傷肝,須要小心調治,方保無事。從此,安祿山一病,足足有三個月不曾進宮去。

    原來慶緒就是祿山的長子,生性橫暴,尤過於其父。七歲時,祿山授以弓馬,技術大進,覷父不備,射中祿山肩胛,祿山怒不愛之,自幼寄住外府。後來,祿山得玄宗寵任,慶緒亦拜爲兵馬使之職,於是別立府第,大治宮室,劫民間美女子充姬妄,羣雌粥粥,日追隨左右者以百計。慶緒性喜水戲,在府中多掘池沼,排列樓船,率歌女舞姬爲長夜之飲。慶緒享着如此豔福,但他心中終不能忘情於軟紅。有時,祿山府中家宴,慶緒必早早混進府去,和軟紅鬼混。便是當着祿山,他兩人也禁不住眉眼傳情。祿山左右珠圍翠繞,正目迷心醉的時候,也不曾留意他二人的行動。

    後來,歌停舞息,忽然不見了他二人的蹤跡,祿山才微微有些疑心到慶緒身上去。他覷着衆人正在歡呼暢飲的時候,便溜出席去,正在迴廊上遇到那慶緒和軟紅二人追撲調笑着。這時,西園迴廊下燈昏月上,人聲寂靜,好一個幽密的所在!軟紅原倚在欄杆旁望月兒的,慶緒從她身後,躡着腳掩將過去。

    看看快到跟前,伸着兩條臂兒正向她柳腰上抱去,那軟紅早已覺得了,只是低着脖子不回過臉兒來。慶緒快要到手的時候,只見軟紅把細腰一側,避過慶緒的臂兒圈,翩若驚鴻般地一溜煙逃出迴廊外去,在庭心裏月光下站着,只是望着慶緒嬌笑。

    月光下看美人,原是愈添風姿的,怎禁得她掩脣媚笑,把個慶緒急得只是低低地喚着娘,連連向軟紅作揖,又趕向庭心裏去,那軟紅卻又逃回廊下來了。看她一手扶住欄杆,只是嗤嗤地笑,慶緒覷她不防備的時候,一聳身跳進欄杆來,緊緊地摟住細腰,只把嘴臉向軟紅的粉脖子上亂送。正在這當兒,祿山闖進園中來,見了,大喝一聲說:“該死的畜生!”那軟紅一縷煙向小徑中逃去。祿山上去擰住慶緒的耳朵,直拖出大客廳來,一疊連聲喊着大棍打死這畜生。後經衆親戚勸解,才把這慶緒趕出門去,從此,父子斷絕來往。無奈慶緒在京中權勢喧赫,黨羽甚多,他自被父親逐出府來,心中時時記念軟紅。在夜定更深的時候,慶緒拿豬血塗着臉,親自帶領家將三十人,爬牆打進安祿山的內宅去。慶緒熟門熟路,那軟紅正想得厲害,見了慶緒,便將錯就錯地給他搶去。兩人躲在西域坊幽室裏,雙宿雙飛,過着快樂的日子,把個安祿山氣成大病。

    待病癒以後,祿山便要親自去查問慶緒。左右勸住說:“慶緒家中死黨甚多,倘有一言不合,爭鬧起來,豈不反遭毒手?

    ”祿山憤憤地說道:“待俺殺了這畜生,方出我胸中之氣!”

    當有手下的謀士獻計。原來慶緒左右有通儒和希德分成兩黨,互爭寵任。慶緒卻聽信通儒的話,和希德疏遠。希德銜根在心,時時想報此仇。祿山府中的謀士,悄悄地去對希德說知,約他在府中爲內應,殺了慶緒,自有上賞。慶緒府中護兵有三千之衆,只因慶緒平日御下十分嚴厲,通儒生性又是剛愎,那兵士們卻聽希德的號令,不肯受通儒的指揮。不知怎的,事機不密,這消息被通儒探得,忙去報與慶緒知道。慶緒大怒,便假作商議機密爲由,把希德傳進密室去,伏兵齊起,把希德斬死。那三千護兵,見事機敗露,便一鬨逃去。慶緒見去了爪牙,忙也帶了軟紅,星夜逃入衛州。

    這祿山見捉不得慶緒,心中正是憤恨。只見家人報稱,門外有一婦人,帶一胡兒,說是大將軍親戚,求見大將軍。祿山忙命傳進府來,看時,不覺大喜。衆人看這婦人,滿身是胡俗打扮,望去雖說有三十左右年紀,卻長得白淨皮膚,清秀眉目。

    那細腰一擺,眼波一動,甚是動人。看那胡兒時,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童兒,面貌俊美,頗有母風。祿山見了這婦人,不覺笑逐顏開,兩人拉着手,嘰嘰咕咕地笑着,十分親熱。又吩咐陳設筵席,兩人對坐着飲酒。那婦人飲到半酣時候,放出全體風騷來,和祿山親暱着。祿山也被她迷住了神魂,酒罷,竟手拉手兒地同入羅帳去了。家中的姬妄,看了十分詫異。

    後來一打聽,那胡兒名叫孫孝哲,原是契丹人種。祿山在兩番的時候,孫孝哲的母親帖木氏,已和祿山私通。這帖木氏自幼長成淫蕩的性格,豔冶的姿容。那左近的浮浪少年,見了這般一個尤物兒,誰不願意去親近她?招惹得那班遊蜂浪蝶,終日爲這帖木家的女兒爭風喫醋,喧鬧鬥殺。盡有許多少年男兒,爲這粉娃兒送去了性命。內中只有安祿山和孫孝哲的父親和特,講到這兩人的身體面貌,都是魁梧漂亮,不相上下;只是和特比祿山多幾個錢,因此這美人兒便被和特佔據了去。和特知道這安祿出十分勇猛,不是好惹的,便帶了帖木氏避到別處去。安祿山和帖木氏正勾引上手,在甜頭兒上,一旦失了這心上人,豈不要氣憤?他發奮要找尋帖木氏,因此在兩番幽州一帶地方,流浪了五、六年,中間喫盡苦楚,受盡風波,便也靠此懂得六番的言語,知道得番中的山川脈絡,風俗人情,得節度使的重用,得了今日的富貴榮華。從來說的,艱難玉汝。

    帖木氏這一走,反而成就了安祿山一生的功名!

    那和特得了帖木氏,向中國內地一跑,販賣皮毛爲生,坐擁美人,享着溫柔幸福。只因他恩愛過分,不多幾年,得了一個吐血癥兒,丟下這心愛的美人兒,和親生的兒子孫孝哲,便撒手死去。這時,帖木氏已成了一個半老佳人,她失了個思愛的伴侶,固是傷心;從此又無人賺錢管養,教她母子兩人,孤苦零丁,又如何過活?她沒奈何,把和特留下來的些少貨物和傢俱,統統變賣了,充作路費,到長安城裏來。無意之中,打聽得她前度劉郎安祿山,官拜驃騎大將軍,每日出入宮禁,十分榮寵。她正在進退無依的時候,如何不找上門去?這也是帖木氏的機緣湊巧,安祿山這時失了軟紅,正心中空洞洞的沒有一個着落之處,忽然見了舊日的情人,勾起了往日的情懷;再加這帖木氏雖說徐娘半老,卻更覺風騷,把個好色的安祿山,赤緊地迷住了。

    當時,收留在府中,十分寵愛起來,那孫孝哲寄養在府中,充作假子。鮮衣美食,也得安祿山好心看待。這孫孝哲皮膚又白淨,臉蛋兒又俊美,終日追隨安祿山左右,屈意逢迎,深得祿山的寵任。待他年紀長大,又得他母親在枕蓆上進言,到天寶末年,官作到大將軍,這都是後話。

    如今再說楊貴妃每日和安祿山斯混慣了,近二、三個月,忽然不見他心上人進宮來;楊貴妃身旁失了一個說笑打渾的人,頓覺十分冷清。雖有玄宗皇帝百般寵愛她,終日陪伴她;但比到安祿山,一個是老夫,一個是壯男,一個是給自己玩弄的人,一個是玩弄自己的人,兩兩比較,一個多麼有趣,一個多麼無趣。如今這有趣的人卻去得香無蹤跡,一個無趣的人卻終日和他嬌纏着,她心中如何不惱?她不但是惱,只因每天想着安祿山,竟想出相思病來了。楊貴妃仗着半分的惱,半分的病,又仗着皇帝的恩寵,便佯羞薄怒,撤癡撒嬌,處處給皇帝一個沒趣。你想皇帝何等尊貴,任你如何驕法,也驕不到皇帝上面去的。況且皇帝的玩弄妃子,原爲自己尋歡作樂,豈肯反受婦子的冷淡?雖說玄宗生性溫存,在女人面上不計較的,誰知女人的性格卻是愈寵愈驕的,你越是愛伶她,她卻越是爬上你的頭來,到那時候,任你男子如何好的性兒,也不由得惱怒起來了。這楊貴妃不曾遇了安祿山以前,雖明知玄宗皇帝年老,但看着一生富貴面上,便也死心塌地地拿自己的身子供皇帝糟蹋去。後來結識了安祿山,她得了少年強壯男子的滋味,便把這玄宗皇帝看作味同嚼蠟,在言語舉動之間,便露出一種驕慢冷淡的神色來,把個玄宗氣得住在翠華西閣上,卻悄悄地去把那住在東閣上的梅妃去召來臨幸着。

    這梅妃原也得玄宗一番寵幸過來的,梅姐名江采蘋,原是莆田地方人,父名仲遜,世代是名醫。梅妃九歲時候,便能讀《詩經·二南篇》,有采蘩採蘋說女子勤苦的話,梅妃便對她父親說:“我雖一小女子,卻也要學着古時女子一般勤力!”

    她父親很愛她,便取名採蘋。在開元年間,高力士出使到閩粵等地去,打聽得江家女兒十分美麗,便選進宮去,得玄宗十分地寵幸。當時,玄宗甚是好色,在長安地方大內、大明、興慶三座宮中,和東都地方大內、上陽兩座宮中,共有妃嬪宮女四萬人。自從得了這梅妃,便把這數萬女子丟在腦後。梅妃又頗有文才,自己常比作謝家女兒,有詠絮之才。平日喜淡妝雅服,卻愈顯得姿色清秀。生性愛梅,她住在宮中前庭後院,遍種梅花。院中有一亭,玄宗親寫着“梅亭”兩宇的匾額。每值梅花開時,梅妃在亭中吟詩賞玩,直到黃昏月上,還不捨得離去。

    玄宗因她愛好梅花,便戲稱她爲梅妃。梅妃除吟詩外,又善作賦,曾作成《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八賦,進呈玄宗御覽,玄宗十分歎賞。

    在開元年間,天下太平日久,深宮無事,玄宗和宗室弟兄甚是友愛,常常召弟進宮,說笑飲宴。每遇宴會,玄宗必令梅妃隨侍在側,談笑無忌。有一次,正是中秋佳節,玄宗召諸弟兄在宮中家宴,飲至半酣,內監獻上黃橙一筐,說自御園中採下,特獻與萬歲爺嘗新。衆人看時,見橙色金黃,香味可愛,玄宗便吩咐賞給衆兄弟分嘗之。內監奉旨,便分給每位王爺黃橙十枚。梅妃原佩有隨身小金刀,當時拿金刀破着橙子,獻與萬歲。玄宗嘗着,連稱美味。又命梅妃替各位王爺剖橙,各位王爺見梅妃親自過來替他們破着橙子,慌得他們一個個的站在一旁,侷促不安,頭也不敢抬一抬,大氣兒也不敢喘一喘。梅妃便輪流走到每一位王爺跟前,破開一個橙子。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楊貴妃翠閣爭夕唐明皇夾幕藏嬌

    玄宗皇帝命梅婦替衆王爺剖着橙子,原是表示親愛的意思。便是那班親王,見梅妃走到跟前來,也個個低頭躬身,讓過一偏去站着。待輪到漢王跟前,這漢王原是一個好色之徒,他仗着是皇弟,皇帝又是十分友愛,凡事容忍,平時在京城地方,便令府中爪牙在外面打聽得有良家美女,便強去誘騙進府來奸佔着。人民喫了他的虧,只是敢怒不敢言。漢王平日打聽得梅妃是天姿國色,心中已是十分羨慕,只怕不得機緣進宮一見。如今承玄宗賜宴,得見了梅妃容貌,果然秀媚動人,他時時偷渡着眼光過去,早把他看得神魂顛倒。怎經得這梅妃又走近他眼前來,親自替他破着橙子,眼看着梅妃十指玲嚨,剝着橙皮,又有那一陣一陣的幽香,度進鼻管來,早把個漢王引得心癢癢的;只苦當着萬歲爺跟前,不敢抬頭平視。估量一般地低着頭,躬着身體,但兩道眼光,卻注射在梅妃的裙下。卻好一陣風來,吹動裙幅,露出那一雙瘦瘦的鞋尖來,嵌着明珠,繡着鮮花,看着十分可愛。漢王原是專一留意女子裙下雙鉤的,在這時候,他實在被美色昏迷了,心想不在此時下手,更待何時?當下他大着膽,悄悄地伸過一雙靴尖去,輕輕地踹住梅妃的鞋尖。這梅妃卻是十分貞節的,她如何把這漢王放在眼中?

    只見她粉龐兒溫地變了顏色,那手中的橙子,只破得一半,便放了手,轉身向萬歲告辭,宮女扶着走下閣去。

    這皇帝飲酒卻非梅妃不歡的,如今見梅妃下閣去,久久不來,心中不免掛念,連連打發高力士去宣召。梅妃只因心中惱根漢王,便推說適因珠履脫去,系鈕,正在縫結,縫竟便當應召。直至席散,也不見梅妃上閣來。玄宗十分記念,親自進梅妃宮中去看望,那梅妃提裙出迎。玄宗見她面有餘怒,問時,梅姐便把漢王調戲的事說出來。在梅妃的意思,萬歲聽了這話,必當大怒;誰知玄宗聽了,卻毫無怒容,只把梅妃勸慰一番。

    又說:“朕爲太子時,先皇賜弟兄五人第宅在慶隆坊,稱作五王宅,環列宮側。朕在東官,特製長枕大被,召諸弟兄同睡一牀,十分親暱。先皇在官西建一樓,名花萼相輝之樓,宮南建一樓,名勤政務本之樓,朕弟兄常在西樓談笑作樂,賦詩戲嬉。

    先皇在南樓一聞樂聲,便登西樓,賜金帛無數。有朕與諸弟兄在御苑中擊球鬥雞,放鷹逐犬,弟兄朝朝相見,何等快樂!今朕深居宮中,每念及幼時情景,不可再得!”說着,止不住連連嘆息。梅妃見玄宗皇帝弟兄之念甚深,便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原來在唐朝歷史上,這玄宗是最友于兄弟的人。《唐書》一中說:“天子友悌,古無有者!”玄宗手足情深,天性使然,雖有讒言,亦無由得大。在開元十三年,有數千頭鶺鴒,飛集在麟德殿前,滿院滿階,見人也不驚避,歡噪終日不去。當有左清道率府長史魏光乘獻上頌辭,說是天子友悌之祥。玄宗大喜,亦作頌一篇,弟兄傳觀。每對諸兄弟道:“昔魏文帝詩:‘西山一何高,高高殊無極!

    上有兩仙童,不飲亦不食,賜我一丸藥,光耀有五色!

    服之四五日,身體生羽翼!’但朕意服藥而求羽翼,何如兄弟友愛,爲天生之羽翼也!

    以陳思王之才足以經國,絕其朝謁,卒使憂死。魏祚未終,司馬氏奪之。豈神丸之效耶?虞舜至聖,舍弟象傲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今數千載後,天下稱之。此朕廢寢忘食,所敬慕者也!”

    玄宗平時翻閱仙錄,得一神方,便傳抄與衆弟兄道:“今持此方,願與兄弟共之,同至長壽,永永無極!”那時,壽春王憲,玄宗待之最厚,每到壽春王生日,皇帝必幸其第祝壽。

    弟兄二人,同牀留宿。平時賞賜不斷。宮中尚食總監新制食物,或四方有獻酒饌的,每次均分,賜與壽春王嘗之。每到年終,壽春王寫一賜目,把皇帝一年中所賜,一一寫上,付交史官,每寫必數百紙。壽春王有病,玄宗便遣使御醫,賜膳賜藥,陸續於途。有一和尚名崇一的,治壽春王病稍好,玄宗大喜,賜徘袍銀魚,但壽春王病終不救而死。玄宗失聲大號,左右皆泣下,傳旨追封壽春王爲讓皇帝。壽春王在日,陪伴玄宗至萬歲樓就宴,兄弟二人,從小路走去,玄宗一眼看一衛士把喫剩的酒菜,拋棄在陰溝中,不覺大怒,立傳高力士捕此衛士至階下,欲杖殺之。壽春王在一旁從容諫勸道:“從小徑中窺人之私,恐從此士不自安,且失皇帝大體!況性命豈輕於餘食乎?”玄宗不覺大悟,立止高力士不殺。嘆道:“王於朕,可謂有急難也,朕兒誤殺衛士矣。”又有西涼州俗好音樂,當時新制一曲,名《涼州》。玄宗召諸王在便殿同聽《涼州曲》,曲終,諸王拜賀,獨壽春王不拜。玄宗問兄不樂乎?壽春王奏道:“此曲雖佳,但臣聞音者始之於宮,散之於商,成之於角、徵、羽,莫不根蒂而襲於宮商也。今此《涼州曲》,宮離而少徵,商亂而加暴!臣聞官君也,商臣也,官不勝則君勢卑,商有餘則臣事僭,卑則逼下,高則犯上。發於忽微,形於聲音,播之於歌詠,見之於人事。臣恐一日有播越之禍,悖逆之患,莫不兆於此曲也!”玄宗聽了這一番話,便命停奏《涼州曲》。

    梅妃知玄宗停奏《涼州曲》,便自制《驚鴻曲》,奏來婉轉動人。玄宗賜玉笛一支,每在清風明月下一吹,玄宗在一旁看着,真飄雙欲仙。梅妃又作驚鴻舞,進退疾徐,都依着樂聲,玄宗大加歎賞,說梅妃事事皆能,便稱她爲梅精。從此,後宮一班妒梅妃的妃嬪,都取她綽號,稱她梅精。宮中有鬥茶之戲,玄宗常與梅妃鬥茶而敗,顧謂諸王道:“此梅精也,今又勝我矣!”梅妃應聲道:“草木之戲,誤勝萬歲;設使調和四海,烹任鼎鼐,萬乘自有心法,賤妾何能與萬歲比勝負呢?”玄宗見梅妃口齒伶俐,心中愈覺可愛。後來,只因梅妃一病不能供應皇帝,又值楊貴妃入宮,一個新歡,一箇舊愛,在玄宗的心中,原是兩面都丟不下的,常把梅妃和楊姐召在一處,親自用好言安慰,勸她二人效娥皇、女英,同心合意侍奉一人。但梅妃有此絕世才華,楊姐又秉天姿國色,便兩不相下。兩人在宮中,不但不肯和好,且各避着路,不肯見一面兒。江采蘋生性柔緩,楊太真卻心機靈敏,見皇帝正在寵愛頭裏,在枕蓆上天天說着梅妃的壞話。自古舊愛不敵新歡,梅妃身體又十分柔弱,不能時時供應,漸漸地皇恩冷淡下來。後來,玄宗竟聽了楊貴妃的話,把梅妃遷入上陽東宮,從此一入長門,永無雨露。

    直到此時,玄宗念及梅姐往日的好處,便暗地裏打發小黃門,滅去燈燭,捧着萬歲手詔,暗地裏摸索着到東閣去宣召梅妃。那梅妃自從被皇帝棄置以來,卻終日靜坐一樓,吟詩作畫,十分清閒。忽見萬歲召喚,梅妃知道有楊妃在側,自己決不得志,便謝恩辭不奉詔。奈這癡心的皇帝,越見梅妃不肯出來,卻越想起梅妃舊日的好處,非把梅妃召到不可,打發小黃門連去了三次,又把自己平日在御苑中乘坐的一匹千里駒賜給梅妃乘坐,在黃昏人靜的時悄悄地去把梅妃馱來,在翠華西閣上相見。梅妃見了萬歲,便忍不住眼淚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掛下粉腮來。從來說的,新婚不如久別,玄宗見梅妃哭得可伶,便百般安慰,擁入羅幃,說不盡舊日思情,訴不完別後的相思。兩人卿卿噥噥的,直訴說了一夜。

    這邊歡愛正濃,那楊貴妃多日不見萬歲臨幸,自覺作嬌過甚,失了皇帝恩寵,心中萬分悽惶,便暗暗地遣永清、念奴二婢子到西閣悄悄地打聽去。這楊貴妃平日和玄宗是片刻不離的,如今拋得她漫漫長夜,孤拿獨宿,叫她如何眠得穩?到半夜時分,楊妃挑燈就妝臺鋪着玉箋,寫下一首詞兒道:“君情何淺?不知人望懸!正晚妝慵卸,暗燭羞翦,待君來同笑言!向瓊筵啓處,醉月觴飛,夢雨牀連。共命天分,同心不舛,怎驀耙人疏遠?”

    擲下筆,上牀睡去。天色微明,便有永清婢子進來報:“娘娘!奴婢打折得翠閣的事來了。”楊妃急坐起身來,連問怎麼說?永清道:“奴婢昨夜奉娘娘懿旨,往翠華西閣守候着。

    這時已近黃昏,忽聞密傳小黃門進閣。那小黃門奉了皇上旨意,悄拉御馬,滅熄燈燭,出閣門去。”貴妃忙問:“到何處去?

    ”永清答稱:“是向翠華東閣而去。”貴妃連連頓足道:“呀!

    向翠華東閣,那是宣召梅精了。不知這梅精來也不曾?”永清答道:“恩旨連召三次,才用細馬馱着那佳人,暗地裏送至西閣。”貴妃忙問:“此語果真否?”永清道:“奴婢探得千真萬確,倘有不真,奴婢敢要不要命了!”貴妃聽着,不覺落下淚珠來,嘆着氣道:“唉!天啊!原來果真是梅精復遺寵幸了!

    ”永清勸慰着道:“娘娘且免愁煩!”貴妃如何忍得,早抹着淚,在那幅詩箋兒上,接下去又寫上了一首詞道:“聞言驚顫傷心痛,怎言把從前密意,舊日恩眷,都付與淚花兒彈!向天記歡情始定,記歡情始定,願以釵股成雙,合扇團圓;不道君心霎時更變!總是奴當譴,也索把罪名宣,怎教凍蕊寒葩,暗識東風面?可知道身雖在這邊,心終系別院,一味虛情假意,滿滿昧昧,尺欺奴善!”

    寫畢,擲下筆兒道:“自從梅精觸忤聖上,將她遷置東樓,俺想萬歲總可永遠忘了這妖精,如何今日忽又想起這妖婦來?

    真令俺氣死也!”永清接着又說道:“娘娘還不曾知道,奴婢打聽得小黃門說:‘那梅妃原也不肯來的,那晚萬歲爺在華萼樓上,私封珍珠一斛,賜與梅妃不受,交珍珠原封退還,又獻一首詩來。’”貴妃忙問:“那詩上字句,你可曾記得?”永清道:“奴婢也曾聽那小黃門念來道:‘桂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溼紅綃,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萬歲爺見她詩句可憐,便接二連三地把這梅妃召到,重敘舊情。”貴妃聽了,不由得罵了一句:“這個媚人的妖狐,卻敢勾引俺的萬歲爺?待俺問萬歲爺去,暫不與這賤妖狐干休!

    ”說着,霍地立起身來,回頭對永清、念奴二人道:“你二人隨俺到翠華西閣去來!”永清道:“娘娘!這夜深時候,怎去的來?”貴妃道:“俺到那裏,看這賤狐如何獻媚,如何逞騷。

    ”永清勸道:“奴婢想,今夜萬歲爺翠閣之事,原怕娘娘知道。

    此時夜將三鼓,萬歲爺必已安寢,娘娘猝然走去,恐有未便,不如且請安眠,到明日再作理會!”貴妃聽永清說得有理,只得回身坐下,嘆着氣道:“罷罷!只是今夜叫俺如何得睡也!

    ”這一夜,楊貴妃睡在空牀上,真的直翻騰到天明也不曾入睡,她卻不知道在翠華西閣下面,也有一個人陪着貴妃一夜不曾得好睡!

    這是什麼人?原來便是那高力士。玄宗皇帝,因召幸梅妃,特遣小黃門去把高力士密召到來,戒飭大小宮監,不得傳與楊娘娘知道。又命高力士在閣下看守着,不許閒人擅進。高力士奉了聖旨,在翠華閣下,眼睜睜地看守了一夜,連眼皮兒也不敢合一合。看看天色微明,又怕萬歲傳喚,送梅妃回宮去,因此愈加不敢離開。誰知玄宗和梅妃一夜歡娛,正苦夜短,好夢醒來,看看已是日高三丈。那高力士在閣下看看不見皇帝有何動靜,也不見皇帝也閣坐朝,也不見送梅妃下樓回宮。

    正彷徨的時候,忽見那楊貴妃從廊盡頭冉冉行來。高力士心上不覺一跳,低低地自言自語道:“呀!遠遠來的正是楊娘娘,莫非走漏了消息麼。現今梅娘娘還在閣裏,這卻如何是好?

    ”高力士正要奔上閣去報信,才移動得腳步,已被楊貴妃瞥見了,命永清遠遠地喝住。高力士沒奈何,只得轉身迎上前去,叩見道:“奴才高力士叩見娘娘!”只聽得楊貴妃冷冷地問道:“萬歲爺現在哪裏?”高力士一聽聲音不對,知道已不知被何人在娘娘跟前漏泄了春光,心頭止不住怦怦地跳着,只得硬頭皮答道:“萬歲現在閣中!”貴妃又問:“還有何人在內?”

    高力士連說:“沒有!沒有!”貴妃見高力士神色慌張,早已瞧透了,不禁冷笑了幾聲道:“你快開了閣門,待我進去看來。

    ”高力士越發慌張起來,忙說:“娘娘且請暫坐,待奴才去通報萬歲爺。”貴妃忙喝住道:“不許動!俺且問你,萬歲爺爲何連日在西閣中住宿?”高力士忙答道:“只因萬歲爺連日爲政勤勞,身體偶爾不快,心兒怕煩,是以靜居西閣,養息精神。

    ”貴妃道:“既是萬歲爺聖體不快,怎生在此住宿,卻不臨幸俺宮中去?”高力士答道:“萬歲爺只因愛此西閣風景清幽,不覺留戀住了。”貴妃又問:“萬歲爺在裏做什麼?”答道:“萬歲爺牀上靜臥養神。”貴妃又問:“高力士!你在此何中?

    ”高力士說:“萬歲爺着奴婢在此看守門戶,不容人到!”貴妃聽了慍地變了臉色,厲聲問道:“高力士!你待也不容我進去麼?”慌得高力士急急叭在地上叩着頭道:“娘娘請息怒!

    只因俺親奉萬歲爺之命,量奴婢如何敢違抗聖旨?”貴妃道:“唗!好一個掉虛脾的高力士!在俺跟前,嘴喳喳地裝神弄鬼?

    ”高力士道:“奴婢怎敢!”貴妃也不去理他只自說道:“俺也知你如今別有一個人兒受着萬歲爺的寵愛,爬上高枝兒去,卻不把俺放在心頭了。也罷,待俺自己去叫開門來。”楊貴妃說着,卻提着裙幅兒,親自要奔上閣去打門,慌得高力士連連擺手道:“娘娘請坐!待奴婢來替娘娘叫門。”永清、念奴兩人也上去勸楊娘娘,且在閣下坐下。貴妃又逼着高力士叫門去,高力士沒奈何,只得硬着頭皮上去高叫道:“楊娘娘來了!快開了閣門者!”叫了幾聲,卻不聽得閣內有人答應。

    原來玄宗和梅妃久別重逢,訴說了一夜恩情,此時日上三竿,還是沉沉入睡。卻不料高力士在閣樓下高叫,那守在帳前的宮女聽得了,也不敢去驚動皇帝。又聽得高力士在下面叫道:“楊娘娘在此,快些開門!”這一聲,卻把玄宗驚醒了,忙問何事。那宮女忙奏道:“啓萬歲爺,楊娘娘到了,現在閣下。

    ”玄宗聽了一驚,從被窗中坐起來說道:“誰人多嘴,把春光漏泄,這場氣惱,卻怎地開交也?”接着,又聽得打門聲。宮女便問:“請萬歲爺旨意,這閣門兒還是開也不開?”玄宗忙搖着手道:“慢着!”回頭看枕上的梅妃,也嚇得玉容失色,甚是可憐。這時,梅妃身上只穿一件小紅襖兒,蔥綠裳兒,玄宗扶着她腰肢,還是軟綿綿的抬不起頭來。宮女上去,服侍她披上衣兒。只因外面打門十分緊急,也來不及穿繡鞋兒,只拽着睡鞋,玄宗抱住她嬌軀,向夾幕中藏去。回身出來,向御牀上一倒,挨着枕兒,裝作睡着模樣。又命宮女悄悄地去把閣門開了。貴妃一腳跨進門來,且不朝見皇上,只是把兩眼向屋子的四周打量半晌。玄宗便問:“妃子爲何到此?”那貴妃才走近榻去參見道:“妾聞萬歲爺聖體違和,特來請安!”玄宗道“寡人偶然不快,未及進宮,何勞妃子清晨到此。”貴妃恃着平日皇帝的寵愛,也不答玄宗的話,只是冷冷地說道:“萬歲爺的病源,妾倒猜着幾分了!”玄宗笑着道:“妃子卻猜着什麼事來?”楊貴妃道:“妾猜是萬歲爺爲着個意中人,把相思病兒犯了!”玄宗又笑說道:“寡人除了妃子,還有什麼意中人兒?”貴妃道:“妾想陛下向來鍾愛無過梅精,如今陛下既犯着相思病兒,何不宣召她來,以慰聖情?”玄宗故作詫異的神色道:“呀!此女久置樓東,豈有復召之理?”貴妃也不禁一笑,說道:“只怕春光偷泄小梅梢,待陛下去望梅而止渴呢!

    ”玄宗故意正色道:“寡人哪有此意。”貴妃接着道:“陛下既無此意,怎得那一斛明珠去慰寂寥?”玄宗搖着頭道:“妃子休得多心,寡人只因近日偶患微痾,在此靜養,惹得妃子胡思亂猜,無端把人來奚落。”說着,又連連地欠伸着道:“我欠精神,懶得講話,妃子且請回宮,待寡人休息些時,進宮來再和妃子飲酒可好?”楊貴妃這時,一眼見御榻下一雙鳳舄,用手指着道:“呀!這御牀底下不是一雙鳳舄麼?”玄宗見問,忙說:“在哪裏?”急起身下牀看時,那懷中又落下一朵翠鈿來,貴妃急去搶在手中;看着道:“呀!又是一朵翠鈿!此皆是婦人之物,陛下既是獨宿,怎得有此?”問得玄宗也無言可答,只得假作猜疑樣子道:“呀!好奇怪,這是哪裏來的?連寡人也不解呢。”楊貴妃忍不住滿臉怒容道:“陛下怎的不知道?”高力士在一旁看看事情危急,便悄悄地去對宮女附耳說道:“呀!不好了,見了這翠鈿、鳳舄,楊娘娘必不干休,你們快送梅娘娘從閣後破壁而出,回到樓東去吧。”那宮女聽了高力士的話,便悄悄地去在夾幕中把梅妃扶出,一溜煙向後樓下去。小黃門幫着打破後壁,送回東樓去。

    那楊貴妃手中拿着鳳舄翠鈿兩物,連連問着皇帝,昨夜誰侍奉陛下寢來?玄宗只是涎着臉,憨笑着不答話。楊貴妃一股醋勁兒按捺不住了,把那手中的鳳舄、翠鈿狠狠地向地上一丟,轉身去在椅上坐下,噘着珠脣,怔怔地不說一句話。屋子裏靜悄悄地半晌無聲息,高力士上去把那鳳舄、翠鈿拿起。楊貴妃忽莊容對着玄宗說道:“一宵歡愛顛倒至此,日上三竿,猶未視朝,外臣不知道的,不道是陛下被梅家妖精迷住了,還認作陛下是迷戀着妾身,這庸姿俗貌,誤了陛下的朝期!如今爲時尚早,請陛下出閣視朝,妾在此候陛下朝罷同返中宮。”玄宗讓楊貴妃催逼不過,便拽着衾兒,依舊睡倒,說道:“朕今日有疾,不可臨朝。”楊貴妃見玄宗踞臥着不肯離開御牀,便認定皇帝把梅妃藏在衾中,滿懷說不出的惱怒,只是掩面嬌啼。

    高力士覷着貴妃掩面不見的時候,便湊着皇帝耳邊,悄悄說道:“梅娘娘已去了,萬歲爺請出朝吧。”玄宗點着頭,故意高聲對高力士說道:“妃子勸寡人視朝,只索勉強出去坐坐。高力士傳旨擺駕,待朕去後,再送娘娘回宮。”高力士喏喏連聲,領着旨意,送過皇帝離了西閣。

    楊貴妃便轉身喚着力士道:“高力士!你瞞着俺背地裏做的好事!如今只問你這翠鈿、鳳舄,是什麼人的?”高力士見問,便嘆了一口氣道:“勸娘娘休把這煩惱尋找!奴婢看萬歲爺與娘娘平日寸步不離,形影相隨,這樣的多情天子,真是人間少有!今日這翠鈿、鳳舄,莫說是梅妃,俺萬歲舊日和她有這一番恩情,久別重逢,難免有故劍之思,便是六宮中選上了新寵娘娘,也只索假裝着耳聾,不聞不問,怎不顧這早晚,便來鬧得萬歲爺不得安睡?不是奴婢多口,如今滿朝臣宰,誰沒有個大妻小妾,何況當今一位聖天子,便容不得他一宵恩愛了麼?還請娘娘細細思之!”高力士這一席話,說得楊貴妃啞口無言,她一時無可泄憤,便把那翠鈿來摔碎了,把這鳳舄來扯破了,哭着回宮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楊玉環醉排風流陣李太白狂草訓蠻書

    楊貴妃纔出西閣,那玄宗皇帝又匆匆進閣來,一眼見那破碎的翠鈿、鳳舄,問高力士時,知是楊貴妃臨行時拉擲的。這翠鈿原是昨夜玄宗賜與梅妃,親自替她在寶髻上插戴着的,只因一夜顛倒,這翠鈿又落在玄宗懷中,滿擬今日令高力士送至東閣去的,不料被楊貴妃擲破了,這叫玄宗皇帝如何不惱!便立刻傳旨,着高力士送楊氏出宮,歸其兄光祿卿楊銛第中,一面又另拿一對翠鈿去賜與梅妃。把個高力士忙得東奔西走,送楊貴妃出宮回來,又送翠鈿與梅妃。

    梅妃打聽得楊妃已被逐出宮,便思恢復舊日的恩寵,來拿一千兩黃金與高力士,要他去找一個文士,擬司馬相如作一篇《長門賦》去感動聖心。高力士因怕楊國忠、李林甫的權勢,只推說朝中無人能作賦的,梅妃便自作《樓東賦》一篇,呈與玄宗。那賦中略道:玉鑑生塵,鳳奩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若寂寞於蕙宮,但凝思於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

    況乃花心颺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聽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遊;長門深閉,嗟青鸞之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燕,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鷁之仙舟。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沖沖,奪我之愛幸,斥我乎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顏怕對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奔世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鍾!空長嘆而掩袂,躊躇步於樓東!

    梅妃這篇《樓東賦》獻去以後,滿心想望皇帝立賜召幸;但她在樓頭一天一天地望着,只是杳無消息。看看已到暮春天氣,梅妃獨立樓頭,引領遠望。這時,夕照銜山,煙樹迷濛,樹徑下着地起,起了一縷塵土,原來是嶺南驛使回來。梅妃便問身旁的宮女道:“何處驛使來,敢是嶺南梅使來也!那宮女答道:“嶺南梅花使者,久已絕跡!此驛使,是爲楊娘娘送荔枝來也!”梅妃聽了,撐不住兩行珠淚落下粉腮來,只聽她嬌聲喊道:“啊唷!”柳腰兒一折,向宮女肩頭倒去。原來梅妃一時悲憤,暈絕過去了。宮女們慌慌張張扶她上牀去睡,只見她悠悠醒來,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止不住一陣悲啼,淚溼了羅巾。宮女們在一旁勸着。這時,黃昏冷巷,窗外淡淡的燈光,映着窗裏淡淡的燈光,又照梅妃淡淡的容光,一片寂靜淒涼,連宮女也撐不住哭了。

    原來玄宗皇帝一心還是寵愛着楊妃的,前日因一時之怒,把楊妃送出宮去。玄宗一人住在宮中,便覺鬱鬱不樂,任你後庭歌舞,聲聲入耳,玄宗聽着,轉覺心煩意亂,忙命停歌止舞。

    這一天,直到午後,還不見皇帝傳喚御膳,高力士進去請旨傳膳,滿案陳列着餚饌,看看玄宗只是嘆着氣,不下箸。高力士奏請,把楊娘娘的一份膳兒送光祿卿楊銛府第,玄宗點着頭。

    又傳諭把御膳分一半,一併賞與楊銛。高力士知皇帝尚不能忘情於貴妃,待到傍晚,見左右無人,高力士便跪求請萬歲爺下恩旨,召楊娘娘回宮。玄宗默默不語,高力士又說:“萬歲若慮出一召,爲天下笑,奴婢請令妃子改從安興坊門入,以避人耳目。”玄宗便點着頭,高力士取金頭牌,請皇帝蓋上小印,作爲憑證,拿着到光祿卿楊銛家中去召楊貴妃回宮。

    楊銛因妹子得罪回家,心中正是惶惑,忽見高力士到,手中拿着宣召御牌。不覺大喜。楊貴妃也終日哭泣着自怨自艾,此時隨着高力士重複進宮,見了萬歲,急忙跪倒,只是痛哭。

    玄宗伸手把妃子扶起,百般勸慰着。這一晚,雨露恩深,勝於往日。次日,楊銛打聽得妹子復得皇帝恩寵,便與丞相楊國忠、朝國、虢國、秦國三夫人,一同進宮去獻食作樂。玄宗大喜,便賞黃金無數,又賜三夫人脂粉錢,每歲一百萬。另賜建造高大府第五座,與宮殿相連,門外列戟,府中陳設勝於宮禁。姊妹互相比賽,見有一亭一屋,勝過自己的,立刻把房屋拆毀,重複蓋造,一堂之費,至千萬緡。奇巧美麗,驚心駭目。

    從此,五家以奢侈相尚。初時,姊妹出入乘小犢車,滿飭金翠,雜以珠玉。一車之費,至數十萬貫。那車身愈加愈重,牛力不勝,便各各奏請皇上,改乘馬入宮,玄宗許之。姊妹各出萬金,派人四出購求名馬,以黃金爲銜轡,綿繡爲障泥。三夫人在國忠家會齊,同入禁中,時已黃昏,一路燈火照耀,街衢肯如白晝,道旁觀者如堵。從國忠宅門,直至城東南隅,沿途僕馬喧騰,直至更深,人民不得安枕。楊國忠常笑對客道:“某起家細微,因椒房之親,寶貴至於無極!吾今未知稅駕之所,念終不能致令名,要當取樂於富貴耳。”當時,宮中府中,奢侈成風,諸王子亦競相仿效。申王府中尤是奢靡,每夜在宮中與諸王貴戚聚宴,非至天明不止。用龍檀木雕成童子,高與案齊,手擎燈燭,稱作燭跋童子。衣以綠袍,系以錦帶,立在筵席之側,又稱爲燭奴。一時,三夫人與丞相府中俱用燭奴。

    申王每飲酒至醉,便命宮中姬妾將錦彩結成一兜子,申王仰臥在兜中,使衆妾抬歸寢室,宮中皆稱爲醉輿。這風氣傳至楊氏弟兄府中,每一飲酒,便都用醉輿擡回臥房去。楊國忠又在冬月風雪苦寒的時候,使府中姬妾密坐在四周,成一圓圈,抵敵寒氣,稱作妓圍。從此,諸王府中也都用妓圍取樂。那班姬妾,個個都能清歌奏樂。

    玄示知道了,在宮中宴會,也令諸宮妃嬪圍坐四周。那妃嬪們個個手中抱着樂器奏弄着,又歌唱着,玄宗也命楊貴妃歌唱。貴妃能唱的曲子很多,她還有一種絕技,能打得磬子,打來輕重疾徐,十分動聽。玄宗十分愛聽,便命樂工採藍田綠玉,琢之成磬,使貴妃擊之。一聲清磬,四座神遠。又造簨簴流蘇等樂器,都拿金玉珠翠珍怪之物裝飾起來,聽貴妃使用着。貴妃使用樂器件件都精。玄宗御勤政樓,賜諸王聽貴妃奏樂。貴妃高坐上席,足下踏二金獅子,宮女們捧着各種樂器,在左右侍立着。貴妃徐徐地把樂器一樣一樣地擺弄,每弄一器,諸王都進酒爲貴妃壽。諸王也帶着各種聲樂,在皇帝跟前獻奏。申王獻一王大娘,這王大娘原是教坊中的伎女,喜戴百尺竿,竿上雕刻成木山裝成瀛州方丈模樣。又令小兒手持紅竿,在王大娘四周圍繞着,歌舞不休。諸王看了,大爲笑樂。這時,有一神童名劉宴的,年只十歲,官拜祕書正字。楊貴妃欲一見之,玄宗即召劉宴於筵前。衆妃嬪見他狀貌奇醜,和皇帝對答,卻甚是聰明。貴妃見他身體矮小,便抱着他身體坐在膝上,笑說道:“此兒待吾爲之妝飭,或可掩其醜陋。”說着,便命宮女取??龕沃劾矗簀鬃蘊嫠嶙保謊諶ゼ阜殖笙唷P諼柿躚緄潰骸扒湮鄭兩裾眉缸鄭苛蹶塘⒖套嘍緣潰骸疤煜輪紙哉ㄓ信笞植徽 斃諗氖殖潑睢9簀至畹斌圩鰲鍛醮竽鐦韝汀肥躚縊髦獎剩⒊梢瘓潰骸奧デ鞍儐肪赫攏ㄓ諧じ兔釗肷瘢??

    誰得綺羅翻有力,獨自嫌輕更著人。”

    玄宗連稱真神童也!命賜以牙笏黃袍。劉宴披衣在身,三呼萬歲而退。從此,臣下在四處去搜尋神童,送至宮中面試,但總不及劉宴一般的敏捷。

    玄宗和楊貴妃在宮中長日無事,每至酒醉之時,便鬥風流陣解悶。玄宗自領小太監百餘人,令貴妃亦領宮女百餘人,排成兩陣,拿霞帔錦被縛在竿頭,代作旗號。另有一班小黃門,在階下擊鼓鳴金,作兩陣進退之號。進時,小太監和宮女互相扭結,各不相讓。打敗的,罰飲酒一巨杯。一頓墮冠橫釵,嬌聲叱吒,玄宗不覺大笑。高力士在一旁看着,以爲是不祥之兆,便勸皇上停止這風流陣。時值上元燈節,貴妃命兄弟姊妹各府中舉行盛大的燈會。韓國夫人在後園中立燈樹,每樹八十尺高,每杆有燈百餘枝,共百餘株燈樹,豎在後園高山上;入夜望去,園內外都照耀得如同白晝。百里外地方,都望見之,滿天光明,竟與星月爭輝。楊國忠府中,又領少年子弟千人,手中各執火炬,環列府門左右。每到遊春的時候,便用數十輛大車,上搭綵樓,每樓有女樂數十人,每府各有大車數十輛,前後銜接,在京師郊外遊行着,宛如長城。許多姬妾們,列坐在綵樓上,顧盼笑樂。從此,長安地方一班富戶貴族,都學着五府豪侈模樣,遊春觀燈,各有一番熱鬧。雖在平民士庶之家,亦必點綴一二,不令辜負良辰。

    楊貴妃又想得一種鬥花之戲。所謂鬥花之戲,是以各人頭上插戴奇花多者爲勝。貴妃生性更是愛花,往往不惜千金去購得名花來,移植庭院中。那五府姬妾,亦各各種着奇花異草,爲春來鬥花之用。都中婦女,一到春日,多不守閨門,女伴數人,相約野步嬉遊。遇有名花,便設席藉草,各出美酒佳餚,共相勸飲。防有外人闖入,便解下紅裙,連結成韓,遮蔽着,稱作宴幄。這種放誕風流的情形,全是三位夫人和一班王府中的姬妾行出來的。那良家婦女,都仿着她行去。一時郊外墮釵遣舄,遍地皆是。

    宮中除貴妃愛喫荔枝以外,玄宗卻愛喫乳柑桔。那時,江陵地方進獻乳柑桔,玄宗食之鮮美,便親自拿柑十枚,種在蓬萊宮中。三年後,便結實累累。皇帝大喜,特採下賜與各大臣。

    下手詔道:“朕前於內庭種柑子樹數株,今秋結實一百五十餘顆,取而嘗之,竟與江南及蜀道所進者無別。”

    當時,楊國忠便進表賀道:“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聖人御物,以元氣布和;大道乘時,則殊方葉至。且桔柚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陰陽之有革。

    陛下元風真紀,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滋江外之珍果,爲禁中之佳實。綠帶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白,色麗彤庭。”

    這一道賀表,當時傳誦中外。在這一百五十餘個柑子之外,又採得一枚兩柑合結成一個的柑子,玄宗稱它爲合歡柑,說得天賜他和貴妃二人的,特採入後宮,與貴妃互相把玩。玄宗道:“此柑子真知人意!朕與卿恩愛如同一體,從此當永永合歡。

    ”便並肩兒坐在榻上剝着合歡柑,互相送至口中喫了。又傳畫工,把同食合歡柑的情形,畫在圖上,傳在後世,作爲佳話。

    這柑子除江陵所出以外,益州的亦是佳品。每年由益州進貢來的柑子,亦是不少。

    當時,爲益州進貢柑子的事,也曾鬧過笑話。平時,益州所進柑子,因防蟲咬,外部都用紙裹着。在天寶中,那承辦貢物的長史官,嫌紙裹太粗劣,便改用細布包裹。但布質粗硬,在長途轉運,又怕把柑子擦傷,這長官心中時時憂懼着。這年,忽然有御史姓甘名子布的,巡查到益州地方來,長史官得了此消息,心中疑懼,必是來推問布裹柑子的事體。待那甘子布御史到益州境界,這長史官忙到驛站中去迎候,一見面,便連連申說布裹柑子,實是表示臣下誠敬之意,把這話說了又說。這甘子布只聽得長史官連連喚着自己的名字,疑惑不解。後來,經長史官剖說明白,彼此不覺大笑。

    當時,天下長平無事,玄宗每日在宮中除與楊貴妃戲嬉外,又召集一班文學之士,在御苑中吟詠爲樂。當時,文學侍臣中有一個李太白,詩才最是清高,玄宗十分敬愛他。這李太白名白,生在四川的昌明青蓮鄉,因取別名爲青蓮居士,天資十分聰明,能辨識蝌蚪古字。用手撫摸着碑文,倒讀着很快,好似讀熟的一般。當時有嶺南知州官名毛榆桑的,自以謂文章優勝,後來與李白相見,二人共觀碑文六十餘座,每座約數百字。毛榆桑只能背誦一二篇,還是十分生澀的;李太白卻能完全背誦碑文六十餘座,從首至尾背誦得很快,一字不誤。毛榆桑見了,大驚道:“此仙才也,吾如何可及!”但李白天性豪俠,擊劍,喜縱橫術,輕財仗義,交友滿天下。在任城作客,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住在徂徠山中,晝夜痛飲,稱竹溪六逸。李太白酒量甚大,斗酒不醉,常自稱斗酒百篇。酒興濃時,握管作文,萬言立就,人又稱他爲酒仙。後李太白至京師,與賀知章相遇,知章讀太白之文,嘆道:“此謫仙才也,人間無此妙文!”同時,士大夫又稱爲李謫仙。

    當時,有詩人杜甫,深得玄宗契重。杜甫字子美,世居杜陵,家世清貧。後中進士,詩名傳四海。玄宗皇帝讀杜甫所作賦,稱爲奇才,拜爲集賢院主。後賀知章又薦李太白,玄宗讀李白所作詩,嘆爲李杜雙絕,拜李白爲供奉翰林。玄宗尤愛李白之詩,時時傳入內宮去,飲宴吟詠。玄宗賜李翰林食,親爲調羹。李白又時喜入市沽飲,每有宣召,太監們便騎馬至長安市上四處找尋,見李翰林當門與屠賈爭,飲已大醉,太監急以水噴面使醒,扶至馬上,送入內廷。見玄宗時,衣冠不整,玄宗笑扶之醒,扶至馬上,送入內廷。見玄宗時,衣冠不整,玄宗笑扶之坐。楊貴妃制《清平樂》曲,尚無詞句,玄宗命李白依譜填詞。李白乘醉在玉箋上寫成《清平調》三闋。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家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玄宗又命作《宮中行樂詞》八首,李太白也不假思索,拂箋寫道:“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薇!

    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

    每出深宮裏,常隨步輦歸;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

    第二首道:“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悲翠,珠殿鎖鴛鴦。

    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

    第三首道:“盧桔爲秦樹,蒲桃出漢宮;煙花宜落日,絲管醉春風;笛奏龍鳴水,簫吟鳳下空;君王多樂事,何必向回中!”

    第四首道:“玉樹春歸日,金官樂事多;後庭朝未入,輕替夜相過!

    笑出花間語,嬌來足下歌;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嫦娥!”

    第五首道:“繡戶香風暖,紗窗署色新;宮花爭笑日,池草暗生春。

    綠樹聞歌鳥,青樓見舞人;昭陽桃李月,羅綺自相親。”

    第六首道:“今日明光裏,還須結伴遊!

    豔風開紫殿,天樂下珠樓豔舞全知巧,嬌歌半欲羞;更憐花月夜,宮女笑藏鉤!”

    第七首道:“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

    宮鶯嬌欲醉,檐燕語還飛。

    遲日明歌席,新花豔舞衣;晚來移彩仗,行樂好光暉。”

    第八首道:“水綠南薰殿,花紅北闕樓;鶯歌聞太液,鳳吹遶瀛州!

    素女鳴珠珮,天人弄綵球;今朝風日好,宜入未央遊!”

    從此,玄宗每逢宴會,便命宮女唱《清平調》,或歌《宮中行樂詞》,後宮八千嬪娥,都知道李太白的名兒。玄宗每有歡宴,便召李白侍坐,飲酒賦詩,君臣甚是快樂。

    其時,適值黑水靺鞨國打聽得大唐天子沉迷聲色,不理朝政,上下酣戲,國勢日衰,便遣使賚表,藉探中國的虛實。平日,外番上表,先用中文,後用番字。今日黑水靺鞨國上表,滿紙寫的盡是韃靼文字,形狀與魚鳥相似,滿朝文武,無有識者。當時,只有青州劉寬能辨六體文字,玄宗把劉寬宣召進宮,見這靺鞨國的表文,也瞠目不知所對。玄宗大怒,說:“滿朝官員,平日食皇家俸祿,有事便不能一用耶?今蠻奴之文,百官竟無一人能辨識,豈不貽笑外人?”衆大臣正慌張無法可想的時候,忽尚書裴晉奏道:“今翰林學士李白,天下超逸,此事恐非李白莫辨!”玄宗急召李白,李白大醉,左右有小黃門扶持而至。參拜畢,玄宗以靺鞨文示之,李白手捧靺鞨文,毫無疑難,朗誦一過,便即譯成漢語。文中多藐視中國之言,玄宗大怒,便欲斬殺來使,興師征討。李林甫上前去勸住玄宗,便宣靺鞨使臣上殿,痛痛地訓斥了一番。又令李白當殿宣讀靺鞨國來文,一字無訛。靺鞨使臣,見唐朝如此威嚴,不禁駭得汗流浹背,匍匐在地,叩首不已。玄宗叱退靺鞨使臣,傳諭次日入朝。再領上諭,使者諾諾而退。

    玄宗便命李白,以靺鞨文作上諭,以儆誡之。設几案在金殿檐下。李白拜奏:“臣無酒不能爲文,既勉強成之,亦不能佳,幸陛下賜臣當殿飲酒!”玄宗便命賜御酒,李白連盡三爵,握着筆,久久不下。玄宗問:“李學士爲何不下筆?”李白奏道:“臣聞高力士善於磨墨,今大膽求高將軍爲臣研墨!”玄宗便傳諭,着高力士爲李白磨墨。高力士在朝廷權力甚大,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爲一翰林磨墨,心中卻老大一個不願意;只以皇上的旨意,不敢不從,沒奈何上去倚定書案,爲李太白磨着墨。李太白又令高力士斟酒,力士含着滿腔怒氣,替他斟了酒,又連盡三觥,在金殿上和羣臣談笑自如。作文至一半,李白忽翹一足,令高力士脫靴。力士在皇帝跟前,不敢不依,只得蹲下地去,爲李白脫靴,李白不禁大笑。李白平日知高力士在朝中依仗權勢,作威作福,今當着衆文武官,有意羞辱他。兩旁站着的文武官員,見李太白當着皇帝如此狂放,卻個個變色咋舌。看高力士時,卻滿面怒容,卻也不敢說一句怨恨話。一刻工夫,已草成詔書,李白擲筆大笑而起。左右將詔書譯文呈上,大意謂:爾乃小邦蠻夷之輩,不識禮儀,蔑視天朝,尤屬可惡。本應斬卻來使,着邊疆督帥加以征討,用顯天朝之刑威,正上國之綱紀。姑念爾乃荒僻小國,不勝刑戮,是以額外賜恩,赦爾罪戾,爾宜自知悔悟,來朝請罪,如或頑抗,決不爾貸,切切!

    此諭。玄宗閱罷此文,不覺大喜,命李白乘御馬出殿,又賞御酒八罇。次日早朝,靺鞨使臣便領回國,果然那靺鞨國王親來朝貢,自謝罪譴。但高力士自被李白一番戲異以後,時時銜恨在心,只因玄宗正十分寵用李白,雖欲進讒,亦無隙可乘。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幸曲江寡婦承恩返楊府寵姬逢怒

    李太白得玄宗皇帝寵用,十分狂放。他每見當朝權貴,便百般戲弄,如李林甫、高力士一班大臣,都受過李太白的侮辱,只因看在皇帝面上,大家便敢怒而不敢言。玄宗知道李白愛遊山玩水,便給他御牌一道,掛在襟頭,在各處郡縣山水佳勝的地方,留連着。地方官見了這御牌,便供應他飲食起居,十分恭敬。那李白打聽得是貪官污吏,便百般侮辱他。那貪官污吏,大都與李林甫、高力士通同一氣的,早把李白這情形,報到京中去。高力士和李林甫商量得一條計,便在楊貴妃跟前進讒說:“李太白《清平調》,《行樂詞》中,都把娘娘比做漢朝的趙飛燕!”楊貴妃聽了,果然大怒,說道:“飛燕是何等輕賤淫污的人,怎將俺比她?這李白真是大膽的狂奴!”從此,楊貴妃早晚在玄宗跟前說李白如何不敬朝廷,如何侮辱大臣。因此,玄宗寵用李白的心,也漸漸地冷淡下來。李白知道自己不爲玄宗的左右所容,便越是狂放不拘,與賀之章、李適之、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終日飲酒,自稱爲酒中八仙,便上表懇求還山。玄宗賜以黃金,令回鄉裏。李白卻遨遊四方,在月下與崔宗之乘船自採石至金陵,着宮錦袍,坐舟中,旁若夫人。遊幷州,見郭子儀,兩人甚是相投。子儀犯法當死,李白爲之營救,得免。後郭子儀任大將,也竭力保全李白。李白有罪,玄宗下旨充軍至夜郎,勾留甚久,這都是後話。

    如今再說楊貴妃因得玄宗寵愛,楊氏一家,盡立朝堂。這時,朝中共分爲三黨:楊貴妃、楊國忠一黨,最有勢力;李林甫一黨次之;高力士是宦黨中首鄰,其勢亦不在李林甫以下。

    玄宗被羣小包圍,昏憒糊塗,日甚一日。李林甫因楊氏日盛,便屈意結合楊國忠。高力士外有國忠提攜,內有貴妃包庇,勢力也十分穩固。

    俗傳貴妃酒醉一事,甚是豔美。當時,貴妃因恨李白,不願唱《清平調》。玄宗命貴妃習《滿江紅》曲,貴妃每飲必歌此。《滿江紅》曲原是傳之裴鍾。裴鍾是襄陽人,性愛歌曲,富有家財,因好歌曲,遍請名師傳授學習,不及十年,家財蕩盡,流爲乞丐,在長安市上賣歌爲話。高力士過長安市,聞裴鍾歌聲,十分讚美,便留之私第中,給以衣裳,教以禮儀,獻入宮中。玄宗聽裴鍾之曲,心中大樂,便令教授貴妃。貴妃問此曲是何人所制,裴鐘不忘高力士汲引之功,便奏說:“是高將軍所制。”從此,貴妃記在心中。

    一日,玄宗入長興宮,妃獨坐無聊,命高力士備酒置筵,宮中談笑甚豪,且飲且歌,漸至大醉,忽憶高力士能制曲,必能知詩書。便顧力士問道:“吾幼時讀書,有‘斝斝’一語,是在何書中?”力士見問,忙奏道:“臣未習四書,實不知也!

    ”貴妃怒道:“你敢欺我嗎?汝既能制曲,又聞萬歲言汝又能吟詩,如何又說不曾讀書?”力士急分辯道:“臣偶作粗俗之歌謠,非真能作詩也。”貴妃道:“汝即作歌謠,我亦愛聞之。

    ”力士急叩頭道:“臣才疏學淺,不能立刻作成,須明日出宮作就,再行獻上。”貴妃已有醉意,即糾纏不休道:“萬歲爺命汝作曲作歌,即頃刻作成;吾今命汝作,汝即推三阻四,豈因吾貴妃的權力不如皇上嗎?”力士連連叩頭道:“愚臣豈敢!”貴妃道:“汝既不作詩,今問當一詩:‘纈春萬紫滿園香’一詩,是何人作?汝可即朕下句!如能聯此一句,即可免汝作歌。若不奉命,便當罪汝!”高力士至此,窘迫已極,奏道:“臣實不知音韻,不能聯句。”貴妃道:“既不能按韻,作歌謠一句即可。”力士再三求免,說道:“臣實無才,乞娘娘恕免!”貴妃拍案大怒道:“汝敢違吾旨耶?”力士匍匐在地道:“奴婢實該死!幼不讀書,於文字絲毫不解,實非敢違旨也!”貴妃道:“汝既不尊吾旨,便當受吾之罰。”力士道:“奴婢該罰!”

    在高力士侍俸貴妃多年,不曾見貴妃有疾言厲聲,今又在酒醉,既使受罰,當不甚重,便口口聲聲說求娘娘責罰。貴妃喝命宮女拿竹板來,高力士在宮中威權甚大,宮女都怕他,今見欲責打力士,彼此面面相覷,不敢動手。貴妃憤不可忍,力擲酒杯於地,大聲喝罵宮女道:“汝等賤婢子與高力士結黨欺吾耶?”宮女見貴妃動了真氣,便不敢違拗,去取一大竹板來。

    貴妃傳諭道:“高力士忤旨,着速掌頰五百,笞股一千。”高力士惶恐萬狀,伏地哭求娘娘開恩。滿屋子宮女,一齊跪地代高力士求饒。貴妃道:“力士之罪,原無可饒,今看汝等薄面,改笞股一百。宮女不得已,上去把高力士按倒在地,輕輕地笞下。貴妃見宮女不肯重打,便喝道:“汝等賤婢,與高力士有私情,不肯用力責打,待我親自打之!”貴妃說着,卻真地走下席來,奪竹板在手,喝令力士伏地,雙手舉起竹板,用力笞在力士背上。那竹板下去,又重又快,不料貴妃在酒醉之中,氣力甚大,打着不計其數,一任高力士一聲聲哭救着,貴妃卻不肯住手,可憐打得高力士血肉斑爛。兩旁宮女,從未貴妃有如此狠毒行爲,大家不覺駭然。直待貴妃力竭酒醒,才丟下竹板。永清、念奴二婢,上去扶着歸寢。宮女們見娘娘去了,便上去把高力士扶起,送至寢室。力士峯爲驃騎將軍,驕養已慣,今受貴妃鞭撲,身既受傷,心又慚恨,便託病不朝。

    直到三月三日,玄宗傳諭與貴妃遊幸曲江行宮,凡諸王妃嬪以及各公主各夫人均須陪從前往。高力士得了這諭旨,便再也躲不住了,便出宮去,先赴楊國忠、楊銛、楊錡諸兄弟家中去通報,又至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家去通報,再至諸親王諸公主家中去通報。一時,親貴婦女,和宮中妃嬪,大起忙亂,個個都鬥奇爭豔,要打扮得出衆,在曲江邊求萬歲爺一看。玄宗又下諭:“乘輿遊曲江,準百姓在道旁觀看,以示與民同樂之意。”

    那沿江一帶,黃沙鋪地,彩幔蔽天,鬨動得一班百姓,扶男攜女的,趕赴江邊來看熱鬧。遠遠的輿馬如雲,旌旗如林,聖駕到了,六匹馬駕着經輿,緩緩地過去。後面緊跟着鳳輦。

    楊貴妃端坐在輦中,一羣小黃門,手提御爐,走在前面,一隊宮女手執簫管,跟在後面,香菸繚繞,笙樂悠細。道旁觀看的人,盈千累萬,卻肅靜無聲。眼看着一隊隊地過去,後面便是各宮的妃嬪,接着是各位公主,最後是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楊國忠騎着馬在後面押道。諸位宮眷夫人的香車過時,美豔奪目,香聞十里。那宮眷夫人個個打扮得濃脂豔粉,中人慾醉;獨虢國夫人,卻娥眉淡掃,不施粉脂,自然嬌美。路旁觀看的人,見虢國夫人長得嫵媚動人,個個都把眼光註定,齊聲讚歎說:“好一位美人兒!”虢國夫人聽了,不覺微微含笑,心中甚是得意,故意把羅帕銀盒,拋出車外去,看百姓們在路旁搶着拾着。楊國忠在馬上看了,不覺哈哈大笑。他兄妹兩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車中,覷人不留意的時候,便時時遞過眼風去看,相看一笑。一大隊輿仗從曲江邊行過,好似長蛇一般,蜿蜒不斷。

    待御駕過去,那一羣閒看的婦女們,在道上搶拾遣物,頓時起了一陣喧譁。趙家大娘向吳家二姐道:“你拾的什麼?”

    吳二姐回說是拾得一枝簪子!上面還嵌着一粒緋紅的寶石!二姐,你真好造化也!”那壁廂,孫家姑娘問着陳家嫂子道:“嫂子,你又拾了什麼?”那陳嫂子回說是一隻鳳鞋套兒。孫姑娘道:“好好!你就把這鳳鞋兒穿瞭如何?”陳嫂子笑着,拿鞋兒往自己腳上一試,說道:“啊呀!一個腳趾兒都着不下呢?

    ”孫姑娘劈手把這鞋兒搶去,說道:“待我把鞋尖兒上這粒珍珠摘下來吧。”說着,把那珠子摘下,把那鞋兒丟還陳嫂子。

    這陳嫂子如何肯依,兩人扭作一團,把頭上的髻兒也打散了。

    幸得走過一位富家公子,見這鳳鞋兒瘦棱棱香馥馥的,可愛可憐,便出一兩金子,向陳嫂子買了去。這陳嫂子見有了金子,便也不要珠子了。那邊二姊兒問着三妹子道:“你拾的什麼東西?也拿出來大家瞧瞧。”一羣女伴圍着,只見那三妹子拿出一幅鮫綃帕兒來,裹着一個金盒子。打開盒子一看,裏面黑黑的黃黃的薄片兒,聞着又有些香味。三妹子道:“莫不是香茶麼?”二姊兒道:“待我嘗一嘗!”急急吐去道:“呸!稀苦的,喫它怎麼?”她大哥兒走來一看,不覺大笑道:“這是春藥呢!你們女孩可喫得麼?”說得衆女伴羞臉通紅,連罵該死。

    三妹子忙把藥片倒去,把金盒兒揣在懷中,急急逃出了。這一天,百姓們在曲江邊拾着的珍奇玩物,卻也不計其數。

    一大隊香車迤邐行去,看看到了曲江行宮,車停馬息,妃嬪夫人,各各有侍女扶持下車,在御苑中游散。只見萬紫千紅,豔如織錦,那班女眷,平日深宮幽處,難得有如此放浪的一天,早已各尋伴侶,四處遊玩去了。亦有登山的,亦有臨水的,亦有采花的,亦有垂釣的,還有盪舟的,亦有鬥草的,鶯鳴燕語,花飛蝶舞。玄宗攜着貴妃,高坐降雪亭中,亭下美人環繞,顧盼生姿,心下十分快樂。衆女眷玩夠多時,廊上雲板敲動,知道午時已到,高力士出到臺階上,傳諭道:“萬歲有旨,衆妃嬪在萬花宮中領宴,衆公主夫人在迎暉宮領宴;獨留虢國夫人乘馬進望春宮,陪楊娘娘領宴。”這虢國夫人,正與楊國忠在樹蔭下切切私語,忽聽高力士傳旨,宣她進宮陪萬歲爺飲宴,不知是何用意,心中正自納悶。那韓國、秦國兩夫人聽了,齊來向她道賀,說:“妹妹得萬歲爺另眼相看,真可喜也!”虢國夫人愈覺沒意思起來。當下,有小黃門牽着一匹馬,在一旁候着,虢國夫人沒奈何,便離了楊國忠,坐上馬去。小太監拉住馬繮,慢慢地向內宮行去。

    那秦國夫人年紀最輕,打扮得也最是嬌豔。如今見萬歲爺獨召她姐姐去陪宴,卻不喚自己去,心中老大一個納悶,便拉住韓國夫人的手說道:“你看裴家姊姊,竟自揚鞭去了。她這淡掃娥眉,如何朝得至尊?”韓國夫人道:“且自由她去受裙,俺們樂俺們的。”說着,姊妹二人,上迎暉宮領宴去了。那虢國夫人平日自己仗着容貌美麗,甚是驕人。雖說是少年嫠婦,雅淡梳妝;但她每日香湯沐浴,薰衣,漱口,閨房中甚是清。

    一張臉兒,脂粉不施,自然皎美。當時,玄宗皇帝在筵前一見,真疑天仙下降,轉把個楊貴妃看做庸脂俗粉,污人耳目。因此,一意與虢國夫人周旋着。虢國夫人初近天顏,未免有嬌羞靦腆的樣兒。誰知這位癡情皇帝,愈見虢國夫人害羞,他卻愈是憐惜起來,在筵度上,口口聲聲喚着阿姨,問長問短。起初,楊貴妃在一旁要誇張她妹子作者誤。虢國夫人應爲楊貴之姊,下同。——編者注多才多藝,說裴家妹子小字喚作玉箏,彈得一手好箏。玄宗聽了,喜之不勝,連連向虢國夫人作揖,求她彈一套箏下酒。虢國夫人深惱她姊姊多嘴,後來見萬歲爺糾纏得可憐,便也不好意思違拗聖旨。內家捧過一個玉箏來,彈了一套昭君怨。玄宗聽了,連聲讚歎,說道:“小小年紀,怎的有如此淒涼的音兒?”楊貴妃便奏稱:“玉箏青春守寡,怎不淒涼!”玄宗一聽說如此美人早年守寡,便又連連拍案嘆息道:“真可憐兒的了!如此麗質,閨房中卻少了一個伴兒,個兒郎卻也消受不起阿姨的美貌!好阿姨,快莫悲傷,待朕來替你解個悶兒。”便傳旨,令霓裳樂隊在筵前歌舞起來,果然仙樂悠揚,舞袖翩躚。但虢國夫人看了總是低頸悉眉的。玄宗皇帝是一個多情天子,見虢國夫人這可憐的樣兒,便命停止歌舞。

    待樂隊退去,玄宗又命看酒,便親自執着壺兒,去在虢國夫人面前斟滿了一杯酒,雙手捧着送到脣邊去,低聲柔氣地說道:“阿姨快飲此一杯解解悶兒吧!”虢國夫人仗着自己美貌,平日很是驕傲,輕易不肯和人說笑的。如今見萬歲爺如此低聲下氣地伺候氣色,便也撐不住盈盈一笑,從皇帝手中接過酒來,謝過恩,飲下酒去。

    玄宗這時貼近美人,香澤微聞,秀色飽餐,神魂兒飄飄蕩蕩,早已把持不定了。趁她一笑的時候,便伸手過去,隔着前袖兒,把虢國夫人的纖指握定。虢國夫人喫了一驚,急奪手看時,見那室中靜悄悄的去得一個人也沒有了。那楊貴妃也不知什麼時候離席走去的。虢國夫人也覺心頭小鹿兒亂跳,急欲離席辭退。那玄宗皇帝如何肯舍,只把她的尖兒握得緊緊的,兩道眼光註定在她粉腮兒上,露出可憐的神色來。虢國夫人的兩面粉腮兒上,也跟着飛上兩朵紅雲,那粉脖子不覺慢慢地低垂下去。靜悄悄的半晌,那守在窗外的宮女,只聽得萬歲爺低低的一聲一聲地喚着美人兒。又說:“這快樂光陰,朕與美人共之!”又半響,聽得虢國夫人低低的笑聲,一會兒又彈着箏,這箏聲卻是柔和快樂。箏聲住處,接着又是嬌脆的歌聲,萬歲爺連聲稱妙。停了一會兒,傳諭出來,叫另備酒筵,設在望春宮月樓兒上,萬歲爺與虢國夫人對酌。

    起初,楊貴妃避出屋來,原指望萬歲爺和玉箏妹子調笑一陣,便退出宮來。不料傳諭出來,兩人還要對飲細酌。她知道妹子已勾搭上了萬歲爺,將來自己免不了要失卻恩寵,心中一陣妒恨,她也不去辭別萬歲爺,也不招呼嬪妃們徑自坐着鳳輦,永清、念奴兩個婢子伴着,冷清清地回長安宮院去。那玄宗這時和虢國夫人杯酒傳情,歡愛正濃的時候,誰也不敢進去通報。

    月樓上這一席酒,直飲到黃昏人靜。虢國夫人說着,笑着,唱着,飲着,把往日人前一副矜持的態度,完全丟去了,只媚着萬歲一人。這風流天子,早已被她引得骨醉心迷。直到後來,虢國夫人也飲得醉眼矇矓,柳腰傾側,玄宗扶住她腰肢,同入鴛帳,成就了好事。

    一夜顛倒,直至次朝日午,才矇矓醒來。行宮寢殿,原靠着浴恩漢池,池中滿蓄鴛鴦。這時,衆宮女幾次到寢宮窗外來伺候,見萬歲爺與虢國夫人香夢未醒,便大家伏在池邊欄杆上,爭看雌雄二鴛鴦水中相戲。玄宗醒來,把虢國夫人擁有懷中,揭起帳門來,笑對宮娥道:“爾等愛水中鸂鶒,爭如我被底鴛鴦!”衆宮女齊呼萬歲,把個虢夫人羞得直向玄宗懷裏倒躲。

    宮女上來服侍梳洗,高力士進來請駕回宮。玄宗和虢國夫人一夜恩情,如何捨得,便要帶她進宮去。虢國夫人再三辭謝說:“薄命人生性孤僻,享不得宮中富貴,願留此不斷之恩,爲後日相見之地!且宮中有俺姊姊在着,亦不便相處。”玄宗再三相邀,虢國夫人只是不從。玄宗也不忍相強,只賞她脂粉金珠無數,又賞她御苑名馬一匹,許她乘馬入宮。兩人在行宮中依依分別了。

    玄宗自回長安宮中,因心中記念着虢國夫人,見了楊貴妃,便覺冷冷的。那楊貴妃因萬歲爺分寵在妹子身上,心中又妒又恨,見萬歲爺回宮來,也便冷冷的。合宮的妃嬪太監,見萬歲神情冷冷的,大家也都冷冷的。長生殿中,平日總是笙歌歡笑不斷的,如今皇帝與妃子反目,殿中便冷冷清清的,那宮女和太監們來來去去,也不敢高聲說笑,背地裏唧唧噥噥的,只是在那裏談論萬歲爺和虢國夫人的事。獨把個高力士弄得摸不着頭路,他一個人在殿頭坐着,自言自語地道:“前日萬歲爺同楊娘娘遊幸曲江,歡天喜地,不想次日忽然楊娘娘先自回宮,萬歲爺昨日纔回。看去,萬歲爺和娘娘都有了煩惱,不知何故?

    ”

    他一個人正嘰咕着,見永清姐遠遠地走來,他便上去問道:“永清姐來得正好!我問你,萬歲爺這幾天爲何不到楊娘娘宮中去?”那永清丫頭答道:“唉!公公,你還不知麼俺娘娘正和萬歲爺兩下里鬧翻了!”高力士十分詫異道:“爲什麼鬧翻了?”那永清丫頭一笑道:“只爲的並頭蓮兒旁,又開了一枝花兒呢!”高力士問:“是哪一枝呢?”永青道:“說起來,此事也是俺娘娘自己惹下的。只因俺娘娘平日常在萬歲爺跟前誇說虢國夫人的美貌,那日在望春宮中,故意叫萬歲爺召虢國夫人侍宴,不料兩下里鴛鴦牒上,已是註定了姻緣,三杯酒之後已結上了同心羅帶!”高力士道:“這事已過去了,如今萬歲爺爲什麼又着惱呢?”永青道:“只因萬歲爺回得宮來,時時想念虢國夫人,叫俺娘娘去召虢國夫人進宮來,娘娘不曾依得,萬歲爺好生不快,今日竟不進西宮去了!娘娘在那裏只是哭呢。”高力士說道:“這件事俺娘娘也未免小器兒了!須知道連枝同氣情非等閒,怎爲這一點了難看破呢!”永清正要說話,忽聽裏面傳永清姐,便急急走去。那高力士見左右無人,便獨自嘆道:“俺娘娘近日性情未免忒煞驕縱了些!那一日酒醉,卻無緣無故打得老奴皮開肉綻,至今傷勢未痊。如今娘娘一般也有失寵的時候?待俺在萬歲跟前去挑拔幾句,怕不又要把你送回楊家去呢!”正自說話間,忽聽得裏邊又傳旨宣高公公。力士連聲答應:“來了!”急急奔向玄宗宮中去。

    這裏,楊貴妃十分煩惱,那邊虢國夫人自得了皇帝恩寵,又得賞賜了許多金珠,卻是十分快樂。平日,虢國夫人總是雅淡梳妝的,自從那日曲江行宮承幸過以後,便見她梅花點額,每日眉黛脣脂,紅紅的雙頰,總是作醉顏妝,卻平添了許多嫵媚。那虢國府中,頓時車馬喧填,文武官員齊聲趨候,有獻金帛的、有獻珠玉的,虢國夫人給他一個倒提全收。那韓國、秦國兩夫人和楊國忠、楊銛、楊錡三兄弟都一齊到虢國府中來道賀。韓國夫人一見了虢國夫人,便嚷道:“妹妹喜也!”虢國夫人假裝沒事兒一般道:“妹子一生薄命,年輕守寡,有何喜來?”那秦國夫人搶着說道:“講到薄命,俺的命還薄似姊姊!

    講到年輕,俺的年紀還輕似姊姊!如今姊姊一枝以傍日邊紅,如何不喜呢?”虢國夫人由不得一笑,說道:“妹妹說哪裏話來?俺那日在曲江行宮,也無非是杯酒陪奉,這聖恩原不分內外的。”秦國夫人聽了,把頸兒一扭,嘴兒一噘,道:“這話俺只不信!既說聖恩不分內外,卻爲何萬歲又獨賞與妹妹許多脂粉金珠?”虢國夫人道:“這原是萬歲可憐俺寡婦失業的,無人照應,特賜與俺平日使用的。”她們姊妹兩人正論着,韓國夫人卻插嘴道:“這種廢話,不用多說了。我如今且問你,看見玉環妹妹在宮中光景如何?”虢國夫人道:“俺那姊姊的性兒,越發驕縱了!她如此性兒下去,只恐怕他日君心不測!”

    一句不曾說完,只見那個驃騎將軍高力士慌慌張張地進府來,見了許多賓客,他也不及招呼,只拉住楊國忠道:“不好了!貴妃楊娘娘忤旨,聖上大怒,已命俺送歸丞相府中;丞相快回府去,俺還有話說呢。”這幾句話,好似耳邊起了一個焦雷,大家嚇得目瞪口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貴妃截髮贖寵宮女窺浴動情

    高力士自從讓楊貴妃酒醉毒打以後,時時懷恨在心,如今見楊貴妃一朝失寵,他便趁機報仇,在萬歲跟前訴說楊娘娘在背地裏如何怨恨。這時玄宗皇帝正一心迷戀着虢國夫人,叫貴妃用姊姊的名兒,去把虢國夫人召進宮來,楊娘娘不肯奉詔,聽了高力士一番話,正一肚子沒好氣,立刻把楊貴妃傳來,責罰了幾句。這楊貴妃平日恃着皇帝的寵愛,從沒受過大氣兒呵斥;如今又有一股醋意,鬱在胸頭,再經萬歲爺一陣呵斥,她如何忍得住氣,早撒癡撒嬌地哭着,拿話兒頂撞着。這素性溫柔的玄宗皇帝,也不由得動起氣來,立刻下旨,着高力士把楊玉環退回國忠府中來。

    這是一件極大的變動,把楊家弟兄姊妹,除虢國夫人以外,都一時慌張起來,個個弄得好似沒了手腳一般。他們一生的富貴,原是系在楊貴妃一人身上;如今楊貴妃忍不住一時的醋氣,和萬歲爺頂撞,打破了醋罐子,被萬歲爺退出宮來,眼見這楊氏一門的富貴,都要壞在貴妃一人身上,他們如何不愁,如何不恨?那楊國忠、楊銛、楊錡兄弟們,和韓國夫人、秦國夫人姊妹們,都趕來,圍定了楊玉環一人,你一言,我一語,個個都抱怨她。你說:“妹妹太驕縱了!”我說:“姊姊作者誤。

    楊貴妃應爲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之妹,下同。——編者醋勁太大了!”說得貴妃無言可答,只有啼哭的份兒。可憐她絕代容顏,如今弄得脂粉不施,淚光滿面;她哭到傷心的時候,只抱着頭在左右亂撞着。雖有永清、念奴兩個婢子在左右扶持着,但她一頭雲也似的髻兒,被她一搖晃,一齊散亂下來。楊國貴在一旁看了,也轉覺可憐。

    正惶恐的時候,又報說:“高力士在外面候丞相說話。”

    楊國忠匆匆出去,見了高力士,便道:“貴妃如今被謫出來,怎生是好!”高力士聽了,冷笑幾聲道:“不是咱家多嘴,俺娘娘性情,原也偏急了些!如今聖上一動怒,咱家也無法可想了!”楊國忠見了高力士這神情,便知道他的來意,當即湊過耳邊去,說了幾句話。高力士不覺哈哈大笑說道:“俺們自家弟兄,莫說這錢不錢的話;丞相倘有意,便請拿出三千兩黃金來,散給咱家小弟兄們,使他們大家歡喜歡喜。”楊國忠聽了,連說:“有有!”當即回頭吩咐家奴,去開了府庫,捧出黃金來,當面點交給高力士帶來的奴僕,用車兒載去。這裏府中擺下盛大的筵席,款待高公公。在席間,楊國忠又說:“貴妃如今被謫出來,卻怎生是好!”高力士思索了半晌,說道:“這事兒,丞相且到朝門謝罪,相機行事。”楊國忠連連向高力士作揖道:“下官到朝門謝罪,這其間全仗老公公成全,在萬歲爺跟前,替俺說幾句好話兒,才得有效!”高力士點頭道:“個咱家當得盡力,不消丞相費心。”兩人說說談談,飲完了酒,高力士起身告別。楊國忠送至門外,力士道:“咱家先進宮去,丞相隨後快來。”國忠連聲稱是,回進府中,急急忙忙更換朝衣,一面吩咐丫鬟,好生伺候娘娘。

    那楊貴妃回得丞相府中來,總是啼啼哭哭,茶飯也無心進得;楊國忠也替她收拾起一間繡樓來,丫鬟們扶持她上了繡樓。

    楊貴妃在樓中,只是長吁短嘆,自怨自艾。只聽她說道:“我楊玉環自入宮闈,過蒙寵眷,只道是君心可託,百歲爲歡;誰想妾命不猶,一朝逢怒。遂致促駕宮車,放歸私第;金門一出,如隔九天。唉!天呀!禁中明月,永無照影之期,苑外飛花,已絕上枝之望!撫躬自悼,掩袂徒嗟,好生傷感人也!”她自言自語了一陣,又就那粉臺上拂紙握管,寫上一首詞道:“羅衣拂拭猶是御香薰,向何處謝前恩?想春遊春從曉和昏,豈知有斷雨殘雲?我含嬌帶嗔,往常問他百樣相依順;不提防爲着橫枝,陡然把連理輕分。憑高灑淚,遙望九重閽,咫尺裏隔紅雲。嘆昨宵還是鳳幃人,冀迴心重與溫存。天乎太忍,未白頭先使君恩盡!”

    楊貴妃擲下筆兒,問着念奴道:“丫鬟,此間可有哪裏可以望見宮中?”念奴答道:“前面東書樓上,西北望去,便是宮牆了。”貴妃便扶定念奴的肩兒,到東書樓上,憑欄站定;念奴向西北角上指道:“娘娘,這一帶黃澄澄的琉璃瓦,不是九重宮殿嗎!”貴妃怔怔地望了一會兒,忍不住喚了一聲:“萬歲爺!”兩行淚珠落下粉腮來。

    正悽惶的時候,那永清丫鬟一手指着樓下道:“呀!娘娘快看,遠遠一個公公騎馬而來,敢是奉萬歲旨意,召娘娘回宮哩!”貴妃向樓下望去,果然見一騎馬當先飛也似地跑來。馬上一個內官,口稱:“萬歲有米麪酒食賜與娘娘,快請娘娘下樓謝恩。”永清、念奴二人,急急扶着楊貴妃下樓,謝過聖恩,見外面推進小車百餘輛來,滿裝着米麪酒饌。貴妃道:“俺自從一別聖顏,茶飯滴粒也不曾進口,如今萬歲爺賞賜這許多米麪,卻是爲何?”那太監是中使韜光,便說道:“萬歲爺自娘娘出宮,獨坐御樓,長吁短嘆,一般的也茶飯不進;中官獻上御饌,具被萬歲爺笞撻流血。適才高公公回宮復旨,萬歲細問娘娘回府光景,似有追悔之。是高公公迎合上意,命將這米麪百餘車,送來與娘娘備用。當時萬歲爺也說妃子如何慣食民間的米麪,快把這酒食車兒送去給妃子吧。如此看來,萬歲爺一定在思想娘娘,因此特來報知。”楊貴妃聽了,又不禁流下淚來,嘆道:“萬歲爺早已有心愛的玉箏婢子了,哪裏還想着我來!”韜光道:“奴婢愚不是諫賢,娘娘也不可太執意了。倘有什麼可以打動聖心的東西,付與奴婢,乘機進上,或可感動萬歲的心,也未可知。”楊貴妃哭道:“韜公公,你叫我進什麼東西呢!”韜光勸道:“娘娘且慢傷心,俺們慢慢想個主意出來。”說着,貴妃低頭思索了半晌,嘆道:“叫我拿什麼去打動聖心呢?想俺一心以外,皆萬歲爺所賜,算只有下眼淚千行,卻不能和珍珠一般拿金線穿着,拿玉盤盛着去獻與君王。

    ”說話時候,那一縷青絲,從肩上散下來;貴妃看了,便心生一計,說道:“哦!有了!唯有這一縷又香又潤的青絲,曾共君王在枕上並頭相睡,又曾對君王照着鏡兒梳妝;也唯有這發兒是我父母所生,可以剪下來,獻與君王。”說着,便回頭命丫鬟取過金剪來,一手握着發兒,一手擎着剪兒,不由地掉下淚來。嘆道:“發呀!發呀!你伴着我二十餘年,每晨經我輕梳慢弄,原是十分愛惜;今日只欲爲表我衷腸,全仗你去在君王前寄我殷勤,我也顧不得你了,只索把你剪去一綹吧!”說着,把頭髮分做一股來,湊在剪刀口上,颼的一聲,可憐和靈蛇似的一縷斷髮,落在手中。貴妃一面淌着眼淚,把斷髮交與韜光,悽悽咽咽地說道:“韜公公!快把這發兒拿去,與我轉獻與聖上,只說妾罪該萬死,此生此世,不能再見天顏;一身之外,皆聖恩所賜,唯髮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答謝萬歲海樣深恩,謹獻此發,以表終身與陛下依戀之意。”說着,竟至嗚咽不成聲。韜光接過發來,在袖中攏着,說道:“娘娘且免愁煩,奴婢去了!”貴妃直望到韜光去遠了纔回房去,倒在牀上睡下。

    這邊楊貴妃啼啼哭哭,度着晨昏;那邊玄宗皇帝,卻也氣氣惱惱,過着光陰。也曾打發中使去宣召虢國夫人,虢國夫人卻含羞不肯進宮來;也曾打發小黃門去召梅妃,誰知梅妃病了,也不能進宮來。只丟下這個玄宗皇帝,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度着晨昏。楊國貴入朝來謝罪,萬歲爺也不好意思見他,連那高力士也不叫他在跟前,只留一對小太監在屋中伺候着。一會兒內侍又上膳了,一個太監戰戰兢兢跪下奏道:“請萬歲爺上膳。”玄宗只是不應,那太監伺候了半晌,又催道:“請萬歲爺上膳。”那萬歲爺慍地把臉色變了喝道:“走!誰着你請來!”

    那太監聲兒打着戰說道:“萬歲自清晨不曾進膳,後宮傳催排膳伺候。”玄宗又喝道:“唗!什麼後宮?快傳內侍。”接着,廊下兩個太監應聲走進屋子來,玄宗指着跪在地下的太監,說道:“揣這廝去,打一面,發入淨軍所去!”那兩個太監聽了,應一聲領旨,上來揪着那太監出去了。這裏玄宗自言自語惱恨着道:“哎!朕在此想念妃子,卻被這廝攪亂一番,好不煩惱人也!”玄示皇帝正煩惱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太監進來跪奏道:“請萬歲沉香亭上飲宴,聽賞梨園新樂。”玄宗扣了,把雙目一彈,雙腳一頓,喝道:“唗!說什麼沉香亭,好打!”

    那太監忙叩頭道:“此非幹奴婢之事,是太子和諸王說萬歲爺心緒不快,特請消遣則個。”玄宗又喝道:“唗!朕的心緒有何不快?叫內侍來,揣這廝去,打一百,發入惜薪司當伙伕去!

    ”便又有兩個太監進屋來,口稱領旨,上去把這個太監推出宮外去了。

    那高力士在宮外打聽,見連捉出兩個太監來,分發入淨軍所、惜薪司去,知道萬歲爺正在氣憤頭上,也不敢進去,只躲在宮門外候着。遠遠見御史吉溫走來,高力士便上前去迎住,商量如何挽回聖心。正說話時候,那太監韜光,正從貴妃處回來,三人在一處商議。韜光便說貴妃如何悲慼,又從袖中掏出一縷斷髮來,高力士看了,說:“萬歲正在氣憤的時候,縱有娘娘的頭髮,叫俺如何去進言?”說着,那楊國忠也到宮門外來探聽消息,連連向高力士打躬,說總求高公公幫忙。這高力士被楊國忠逼得無法,只伸手輕輕地在自己額角上一拍,說道:“也罷!拼着我老高這個腦袋不要了,總得向萬歲爺去把這個人情求下來呢!”

    說着,高力士走在當先,楊國忠、吉溫和韜光三個人跟在後面,悄悄地向宮門進去。才走到那穹窿下面,便有一羣武士上前來攔住。高力士十分詫異,忙問道:“怎麼連咱家也攔阻起來了?”那武士答道:“只因萬歲爺十分着惱,把進膳的連打了兩個,特着我們看守宮門不許一人擅入,違者重責。”高力士又問:“萬歲爺現在哪裏?”那武士答道:“獨自坐在宮中。”吉溫聽了,便說:“原來如此,我們且在宮外候着。”

    又叫高力士把貴妃的頭髮拿出來,搭在肩上。四個人一字兒靜悄悄地站在門外。

    半晌半晌,忽然見玄宗從屋子裏出來,走在亭心中閒步。

    看他長吁短嘆,無情無緒地四處閒行了一回,又踅到宮門外來。

    高力士悄悄地說道:“萬歲爺出來了,咱們且閃在一旁,覷個機會,候萬歲爺出來,用話兒打動聖心。”果然見玄宗向宮門外行來,口中自言自語地說道:“寡人在此思念妃子,不知妃子又怎生思念寡人呢!早間問高力士,他說妃子出得宮去,淚眼不幹,叫朕寸心如割;這半日間,無從再知消息。高力士這廝,也竟不到朕跟前,好生可惡!”高力士聽了,忙走上前去跪倒,說道:“奴婢在這裏,萬歲爺有何吩咐?”玄宗一眼見高力士肩上搭着一縷頭髮,便由不得問道:“高力士你,肩上搭的什麼東西?”高力士道:“是楊娘娘的頭髮。”玄宗道:“什麼楊娘娘的頭髮?”高力士道:“娘娘說來,自恨愚昧,上忤聖心,罪應萬歲;今生今世,不能夠再見天顏,特剪下這頭髮,着奴婢獻上萬歲爺,以表娘娘依戀之意。”高力士說着,把一綹發兒獻了上去;玄宗接在手中,細細地看着玩着。半晌,落下淚來,便拿着這發兒擦着眼淚,說道:“哎喲,我那妃子啊!前宵這發兒還長在你頭上,和朕一個枕兒睡着,可憐你到今朝卻被金剪鉸了下來,不能再上妃子頭去了!”吉溫覷着機會,便上去奏道:“娘娘一時知識短淺,有忤聖上,罪該萬死。

    但娘娘久蒙聖恩,便是有罪,亦當在宮中賜死;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領罪,何忍使娘娘受辱於外乎?”接着,高力士也奏道:“萬歲爺休慘悽,奴婢想娘娘既蒙恩幸,萬歲爺何惜宮中片席之地,卻使娘娘淪落在外。”玄宗聽了他二人的奏話,心中頗有悔意。便嘆着氣道:“只是寡人已經放逐出去了,怎好召回?”吉溫奏道:“有罪放出,悔過召回,正是聖主如天之度。”高力士也說道:“況今朝單車送出,纔是黎明;此時天色已暮,開了安慶坊,從太華宅而入,外人誰得知之?”到此時,楊國忠也搶步上前,急急跪倒,不住地叩着頭道:“臣德薄,不能感化娘娘,請陛下賜死!”玄宗忙吩咐:“把楊丞相扶起,此事與楊丞相無干。”一面又對高力士道:“你們既如此說法,高力士,便着你迎取貴妃便了。”四人聽了,不由得齊呼萬歲,退出宮去。這裏一班宮女,聽說楊娘娘又要回宮來了,便個個高興起來,忙着打掃寢宮,添上香兒,插上花兒,玄宗也去梳洗了一番,換上一件新袍,命御廚房備下酒席,賜娘娘回宮來領宴。又命發入淨軍所發入惜薪司去的兩個太監,免了他的罪,召回宮來,各賞黃金一錠,綵緞兩端。那兩個太監便上來謝恩。

    看看宮中燈火齊明,卻還不見妃子回宮來,玄宗忙打發太監向安慶坊一路迎候去,自己也站在宮門口臺階上,伸長了脖子盼望着,自言自語地說道:“唉,妃子來時,叫朕怎生相見也!”正說着,那高力士匆匆進來,報說道:“萬歲爺,楊娘娘到了。”玄宗聽了,由不得笑逐顏開,說道:“快宣進來!”自己退入宮去。這時室中銀燭高燒,盛筵羅列。玄宗站在桌旁,楊貴妃走進宮來,在玄宗跟前跪倒,說道:“臣妾楊氏見駕,死罪死罪!”玄宗忙伸手去扶着妃子,口中說着:“平身。

    ”那眼淚便止不住撲撲簌簌地落下來,楊貴妃也搵着淚,嗚咽着說道:“臣妾無狀,上幹天譴,今得重見聖顏,死亦瞑目。”玄宗道:“妃子何出此言?是寡人一時錯見,從前的話,不必再提了。”說着,兩人手拉手兒,並肩坐上席去,傳着杯兒,遞着盞兒。這一席酒,飲得十分沉酣,喫得十分甜蜜。看看妃子粉臉兒上,酒暈兒鮮紅得可愛,那玄宗酒落歡腸,也不覺多飲了幾杯。只覺周身燥熱,便想夜間幸華清池洗澡去,便與貴妃說知,傳下旨意去,華清池宮婢,看浴水伺候。

    當下看守華清池的,原有數十個宮女,只因時在夜間,料定萬歲爺不用浴水了,便各自找姊妹到各宮遊玩消遣去了。這時只留下一個宮女,名金兒的;一個宮女,名珊珊的。二人在那裏看守浴池。那金兒長得十分醜陋,卻愛搔首弄姿;珊珊卻長得十分秀美,又解得詩詞,往往出口成章。她見了金兒這副醜怪的容貌,常常要拿語言去譏笑她。當夜她二人坐在池邊,珊珊又對金兒道:“金兒姐,俺如今有了一首好詞兒,念與你聽可好?”那金兒聽了,忙把兩手掩住耳朵,搖着頭說道:“俺卻不要聽你尖嘴刻薄的話,你的詞兒,總是編派我的。”珊珊笑說道:“我編派着自己可好?”金兒點點頭兒說:“好好。

    ”珊珊便念道:“我做官娥第一,標緻無人能及,腮邊花粉糊塗,嘴上胭脂狼藉。秋波俏似銅鈴,弓眉彎得筆直;春指十個擂錘,玉體渾身糙漆。柳腰松段十圍,蓮瓣灘船半隻。楊娘娘愛我伶俐,選做霓裳部曲;只因喉嚨太響,嘴邊起個霹靂。身子又太狼伉,舞去衝翻筵席。萬歲見了發惱,打落子弟名藉;登時發到驪山,派在溫泉承值。”

    那珊珊還不曾唸完,金兒卻縱身上去,把珊珊按倒在地,數她的肋骨。嘴裏說道:“你這刁鑽古怪的丫頭!你說不編派我,卻句句在那裏編派我呢!”珊珊癢得把身體縮作一團,卻沒嘴地討饒。正玩笑的時候,小黃門傳下萬歲的旨意來,說看龍泉、鳳池浴水,候萬歲和娘娘洗澡。那金兒見了小黃門,便一把摟住了,和他胡纏,引得那小黃門只是嘻嘻地笑。還是珊珊,催着她快到各宮去,把各位姐姐喚回來,趕着預備浴水,萬歲爺快到來呢。一句話提醒了金兒,忙提着兩隻大腳,向外飛跑。頓時各宮女回來,把池水放得滿滿的,燈燭點得亮亮的;燈光照在池水裏,發出燁燁的光彩來。才預備齊全,那玄宗和楊貴妃已走近廊邊來。宮女說一聲:“內侍迴避。”那小主監一齊退出外殿去。

    一羣宮女上來,服侍玄宗脫去衣服,又服侍貴妃,先把她滿頭珠翠一齊卸去,再脫去外衣外裙,只留一身小衣襯裙。玄宗上去,把她腰肢兒扶住,輕輕地解着衣帶,脫下小衣,露出兩彎玉臂,一幅猩紅抹胸,遮住雙乳。玄宗去替好解開抹胸,露出潔白高聳的乳房來,已把個楊貴妃羞得一個粉臉直躲向胸前去;後來宮女替妃子解去裙帶,早現出肥肥的白白的雙股來。

    玄宗忍不住伸手在上下摩挲着,那楊貴妃羞得伏在皇帝的肩頭,低低地喚着萬歲,又低低地笑着。玄宗笑道:“妃子,你長着這珠玉也似的肌膚,不由朕對你愛你撫你看你憐你啊!你莫害羞,朕同妃子試浴去來。”說着,便有宮女上前扶着玄宗和貴妃二人,慢慢地走下池心去。那溫泉一抹齊腰,水面上浮着各色花燈,照在楊貴妃玉肌上,愈覺得珠玉光輝。

    那時宮女珊珊,站在屏門外面,對金兒說道:“金兒姐,你看萬歲爺和娘娘恁般恩愛,真令人羨殺!想我那萬歲爺和娘娘,花朝月夕,擁着抱着,不知嚐盡了多少溫柔滋味;二人好似形和影一般追隨着,又好似拿刀划着水一般,割不斷的恩情。

    俺萬歲爺千般依順,百般體貼,兩人合着一副腸子似的。”金兒接着說道:“姐姐,我與你服侍娘娘多年,雖睹嬌容,未窺玉體;今日從這屏門縫隙中偷覷一覷。”說着,她兩人一齊俯下身去,把臉兒湊着隙縫覷見時,那金兒忍不住低低地說道:“珊珊姐,你看俺娘娘的玉體,上半截露在水面上,好似出水荷花,清潔嬌豔。兩個滑膩高聳的乳房,一點深深的臍眼;紅巾覆處,微微映出那私出來。”金兒說着,忙又推着珊珊的臂兒道:“姐姐你看俺萬歲爺在一旁覷定了眼光,笑孜孜地看得酥呆過去了。呵!你看他不住地把嘴兒湊在娘娘肩窩上嘬着。

    呵!俺娘娘被萬歲爺嘬得微微含笑,盡向萬歲爺懷中躲去呢!”這兩個宮女正在偷覷得高興,忽然又來了兩個,低低地說道:“兩位姐姐,看得真高興啊!也讓我們來看看。”金兒道:“我們伺候娘娘洗浴,有甚高興?”那宮女接着說道:“只怕不是伺候娘娘,還在那裏偷看萬歲爺呢!”珊珊道:“啐!休得胡說。你看萬歲爺和娘娘出浴來也。”

    宮女忙把屏風撤去,上去服侍穿衣梳妝。小黃門進來道:“請萬歲爺娘娘上如意小車回華清宮去。”玄宗便攜着楊貴妃的手,二輛小車,並肩推着;玄宗在車上和楊貴妃說說笑笑,一刻兒已到了華清宮裏。走上臺階,只見那玉几上陳設着瓜果,爐臺中炷着清香。楊貴妃猛可地記起,便對玄宗說道:“啊,萬歲爺,今夕原來七夕,臣妾卻不曾乞得巧來。”玄宗聽了,又高興起來,便道:“如此良夜,不可虛度;朕陪着妃子去乞巧來。”說着,便傳諭在長生殿大月壇上陳設瓜果清香,待朕與娘娘乞巧。那高力士應一聲領旨,便去安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佔廈屋夫人營新第調靈禽天子泣花墳

    永清、念奴聽說萬歲爺要和娘娘到長生殿乞巧去,此時夜涼如水,清風微寒;便替娘娘加上半臂,玄宗也換上夾袍,輕衣小帽。一羣宮女太監,又圍隨着兩輛如意小車,擁護着皇帝和貴妃二人,向生長殿走來。一路花徑寂靜,蟲聲東西;那一鉤明月,掛在楊柳梢頭,甚是動人情趣。玄宗手指着一彎眉月,向楊貴妃道:“妃子,你看這一鉤涼月,不知鉤起了人心中多少情緒,也不知鉤起了人心中多少怨恨。”楊貴妃答道:“但願世間人,仗着陛下的福庇,便怨恨全消,樂事增多。”

    說着話,已到了長生殿中。玄宗和楊貴妃坐下,略進了些湯果,高力士來奏說,月壇上香案已設下了。玄宗起身,攜着貴妃的手,繞過後殿去;迎面矗起一座白石月壇,那座月壇,十分高峻,設着八十一級階石。玄宗命太監和宮女留在壇下,自己扶着貴妃,慢慢地走上月壇去;到壇頂上一望,只見一片清曠,萬里無雲。玄宗說:“好月色也!”看貴妃時,走得嬌喘細細,忙扶她在花鼓石凳上坐下。看那香案上時,陳設着果盆瓶花金盒香爐,當案設着一個蒲團,貴妃上去,炷着清香,深深拜倒。口低低地祝道:“妾身楊玉環,虔爇心香,拜告雙星,伏祈監祐;願萬歲與妾身釵盒之緣,地久天長。”玄宗上去,把貴妃扶起,說道:“妃子已巧奪天工,何須再乞?”說着,揭開那金盒來看時,只見那盒中龍眼似大的一隻蜘蛛,滿掛着絲兒,在盒兒中心盤定。玄宗說道:“妃子巧多也!”楊貴妃說了一聲慚愧。

    玄宗又說道:“妃子,朕想牽牛織女,隔斷銀河,一年纔會得一度,這相思真非容易呢!”楊貴妃答道:“陛下言及雙星別恨,使妾悽然;只可惜人間不知天上的事,如打聽得這兩位星主,決爲相思成了病也。”貴妃說着,不禁落下淚珠來。

    玄宗慌張中說道:“呀,妃子爲何掉下淚來?”楊貴妃奏道:“妾想牛郎織女,雖是一年一見,卻是地久天長,只恐陛下與妾的恩情,不能夠似雙星一般長遠呢。”玄宗忙去握住貴妃的手,把她腰肢一攏,說道:“妃子說哪裏話來,那雙星雖說能長遠,但朝朝暮暮,相親相愛,怎似我和卿呢。”楊貴妃道:“臣妾受恩深重,今夜有句話兒,須奏明聖上。”玄宗說道:“妃子有話,但說不妨。”楊貴妃到此時,又忍不住拿羅帕搵着淚珠道:“妾蒙陛下寵眷,六宮無比,只怕日久恩疏,白頭相守,臣妾身不免有白頭之嘆。若能得萬歲爺許臣妾終身相隨,白頭相守,臣妾便是死也甘心,死也瞑目!”玄宗忙去捂住貴妃的珠脣,道:“妃子休要傷感,朕與妃子的恩情,豈是等閒可比?我和你二人啊,好比酥兒拌蜜,膠漆粘定,今生今世,總不得須臾分離。”楊貴妃道:“既蒙陛下如此情沈,趁此雙星之下,乞賜盟約,莫再似今日般的放逐出宮了。”玄宗聽了,便伸手摟定貴妃的香肩,移步到壇角上,憑着白石欄杆,一手指着天上雙星,口中說道:“妃子聽朕說誓者:雙星在上,我李隆基與楊玉環……”玄宗說到此處,低頭向貴妃臉上看着;楊貴妃笑着,把玄宗肩兒一推。低低地說道:“萬歲爺快說下去!”玄宗接着說道:“我二人情重恩深,願生生世世,共爲夫婦,永不相離,有渝此盟,雙星鑑之!”玄宗說着,又拉着貴妃,雙雙向雙星跪下,齊齊拜着,又對扶着起來。玄宗又口贊一詩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誓綿綿無絕期。”

    玄宗念罷,楊貴妃又跪下去,謝恩拜着。說道:“深感陛下情重,今夕之盟,妾死生守之矣。”這一夜,玄宗和楊貴妃二人,在月壇上唧唧噥噥,深情密意地直談到斗轉參橫,才雙雙攜着手回宮,重圓舊夢去。

    楊貴妃見皇帝對她恩情如舊,便也把她姊姊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召進宮來,一般地宴飲遊玩着。那虢國夫人,因受過玄宗的恩寵,諸事便比姊妹們嬌貴些,便是玄宗,也常常把珍貴的物品,獨賜與虢國夫人享受。那虢國夫人仗着天子的威力,在外面便十分放縱起來。玄宗願賜有虢國夫人宅第,與韓國、秦國兩夫人的宅第,一般大小;虢國夫人卻自以謂是天子的外寵,不甘與姊妹同等,便向玄宗另求宅第。玄宗便說道:“卿愛誰家宅第,便可購入,朕與卿付價可也。”虢國夫人領旨出宮。

    這時京師地方,只有中書韋嗣立的宅第,最是廣大。這日韋家諸子弟,飯後無事,正在庭院中閒坐着;忽然見一乘步輦,直抬進中庭停下,一個貴婦人,從輦中扶出,數十個嬌豔侍婢簇擁着。看那婦人時,旁若無人。那韋家諸內眷,看了十分詫異,那韋老夫人上去問:“貴夫人是誰家眷屬?光降寒舍,有何事故?”那夫人也不答話,只問:“汝家的宅子,將售於人,其價如何?”韋老夫人更是詫異,忙搖手道:“夫人當是誤聽人言,此屋是先夫舊廬,何忍捨去。”一話未畢,忽見有工役數百人,一擁而入。韋家子侄,紛紛上去攔阻;那工役不由分說,徑相登屋上樓,紛紛將屋瓦揭去,樓窗卸下,那石塊瓦片,如雪點似地落在庭心裏。韋老夫人見來勢洶洶,不可理喻,只怕自己子女喫了工役的眼前虧,便先率領家中女眷,慌慌張張地避出。那韋家男子,也只搬出了一些琴書;那細軟衣服,俱被這班工役拋棄在路旁。直到第三天上,那虢國夫人才打發人去對韋家說:“京師西城根,有空地十數畝,便賞與韋家,換此宅第。”到此時,那韋老夫人才明白,那天到宅中來的那個穿黃羅披衫的貴婦人,便是宮中赫赫有名的虢國夫人;自知勢力不能相敵,便也只得忍性耐氣的遷避到西城根去,草草建了一座房屋住下。

    這裏虢國夫人佔住了韋家的房屋,便大興土木。畫棟雕樑,倍極華美。一時京師地方,便是長生殿也不及虢國夫人的宅第精美。不說別的,單說那灰粉塗壁一項,合着百花的香汁,和在泥粉中,塗在牆上,滿屋子永永生香。那房屋又造得十分嚴密,沒有一絲罅隙可尋。工成以後,虢國夫人拿錢二百萬,和金珠瑟瑟三鬥,賞與圬牆的工人;那圬者卻不顧而去。虢國夫人十分詫異,忙打發婢子去問圬者:“二百萬工資,尚嫌少乎?

    ”那圬者笑道:“請夫人再加二百萬,亦不爲多。”婢子問:“是何神工,卻需如此巨值?”那工人只說:“請夫人明日觀吾儕之神工也。”到了明日,虢國夫人便親自去察看圬牆的工程;見細膩芬芳,牆根塑着魚龍水怪,果然是十分工細的工程。

    忽見那圬者,負着一個大斛子,進屋子來;揭開蓋子看時,卻滿滿地盛着一斗螈蠍,蠕蠕亂動着。虢國夫人見了害怕,急避出屋去;那圬者隨手把一斛螈蠍倒在屋中當地,把屋子所有的門窗四周,密密關閉起來。這盈千累萬的蟲兒,頓時在滿室中爬走,虢國夫人在屋外四周察看,見窗槅門縫,都十分嚴密,沒有一個蟲兒能鑽得出來的。虢國夫人大喜,便又加賞了二百萬錢。從此這虢國夫人的宅第,得了大名。

    在這年冬天,京師忽起大風,虢國夫人宅第中的大樹,被暴風連根帶土拔起,直落在虢國夫人的臥室頂上,轟天價的一聲響亮,直把虢國夫人從夢中驚醒過來,急急避出屋子去。第二天風停天朗,命工匠上屋去,把那大樹抬下來看時,那樹身竟是合抱不交的。虢國夫人忙命人上屋子去查看,屋脊可曾打壞;誰知撤去屋瓦來看時,下面滿襯着木瓦,屋脊便不曾打壞。

    便是那屋瓦,也俱是精銅鑄成的,任你重大的壓力,它都不受損傷。虢國夫人造成這座宅第,玄宗在暗地卻花去一千萬兩銀子。虢國夫人受了天子這樣重大的賞賜,心中如何不感激。從此常見她跨着小白驄,後面跟隨着一個小黃門,大宮中進出着。

    那小白驄的駿健,小黃門的瑞秀,和虢國夫人的美麗,唐宮中人稱作三絕。後人有一首詩道:“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娥眉朝至尊。”

    便是說她這時候的情形了。

    卻說玄宗和虢國夫人在暗地裏雖意惹情牽,但與楊貴妃自從那七夕私誓以後,兩個人的情愛,便也一天一天似增加起來了。從此每年到七月七日的夜間,令京師宮廷內外,下至民間,都舉行乞巧之宴。長生殿中,到了這一晚,只見天上一彎明月照着,六宮粉黛,齊在月壇四下裏花間石上游戲。那月壇上排列長案,陳設着奇巧的瓜果香花;同時六宮中都供養着牛女兩星,替萬歲爺祈求長生不老之福。那妃嬪們各各在香案上供一小金盒,捉一蜘蛛,閉在盒中,至夜午開盒,視蜘蛛網的稀密,以卜得巧的多少。一時民間婦女,都學着宮中風氣,京師地方,蜘蛛大貴。在七夕前數日,便有蜘蛛市場;最大的蜘蛛,爲進貢萬歲用的,價值白銀一百兩。玄宗又命巧匠在長生殿前,用錦彩結成百尺高樓,四面用五色長線數千道,掛在樹梢,宛如蛛網。入晚,那長線上依着線的顏色,掛着各色燈籠,望去好似五色繁星。樓上可容宮眷數十人,樓的最高層,供着牛女二星的座位,貴妃親自上樓去拜祭,樓下聲樂大作。

    到月上的時候,各宮妃嬪都上樓來手擎九孔針,用五色線,向月穿之;穿過時,稱爲得巧。玄宗賜紅緞兩端,稱爲賀巧。

    在這時候,滿園擠着五六千宮女,及各宮妃嬪,在花間草上,遊嬉無忌。各宮女攜着絲竹,就各處吹彈起來;滿園只聽得笙歌嘹亮,笑語如篁。在這時候,宮女拿綵綢掩住雙目,在草地上作迷藏之戲;玄宗故意在宮女身旁走過,任宮女上去捉住,便賞小金錠一枚。玄宗也集數十妃嬪,在大草地上捉迷藏;被萬歲捉得的妃嬪,須歌一曲,玄宗賜以脂粉金珠。又在各處空曠地方,設着鞦韆架;宮嬪身系五彩飄帶,坐上架去;下面宮女,扯動繩索,直把這宮嬪送在半天裏。那飄帶臨風吹動着,好似臨虛仙子,宮中稱作半仙之戲。這熱鬧的遊玩,直到天明始散。玄宗覺得很有興味,每到八月十五夜,玄宗與楊貴妃在太液池邊祀月,繞着太液池,結着五色的燈綵;那宮女數千人,臨水望月,也和七夕一般的熱鬧。玄宗和貴妃在摘星樓上飲酒賞月,李龜年領着歌姬舞女,在筵前酣歌恆舞。玄宗看了,十分快樂,直到月色西斜,還不肯罷休。傳諭左右,在池西岸別造百尺高望月臺,爲朕與妃子他年望月之用。太液池中,植有千葉蓮數十株,每至八月盛開,玄宗與貴戚諸王,在池邊置酒宴賞。又在池邊置五王帳,邀五王弟入宮,長枕大被,玄宗即晚與諸兄弟同臥起。

    諸王中唯寧王最是風流放誕,王有紫玉笛一枝,終日把玩不丟手;這時也攜着玉笛進宮來,玄宗命貴妃唱《水調歌頭》,寧王吹玉笛和之。笛聲嘹亮,歌聲嬌脆,甚是動人。寧王將玉笛掛在帳中,這晚五王正在池邊陪玄宗宴飲,楊貴妃覷着無人,便悄悄地走進寧王帳中,偷吹着紫玉笛,但吹不成聲;正把弄時,忽見寧王掩入,便與妃子並肩坐下,把着妃子的玉臂,教她掩着笛眼學着吹去,嗚咽成聲。妃子不覺倒在寧王肩頭,嗤嗤嬌笑。在這笑聲裏,玄宗也掩入帳來,妃子依舊與寧王並肩兒坐着,毫不避忌。玄宗相對坐下,看寧王教妃子吹着笛子嬉笑着。後人張祜詩道:“梨花深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

    ”便是說楊貴妃偷吹寧王玉笛的故事。當時貴妃在帳中嬉笑了一陣,又隨着玄宗至池邊,賞花飲酒;玄宗一手指着池中千葉蓮花,一手指着楊貴妃道:“菡萏雖嬌,怎如我之解語花耶!

    ”五位王爺,都舉杯慶祝娘娘嬌姿,貴妃也陪飲了一杯。

    玄宗性愛名花,又愛美人,常說道:“坐對名花,不可不與美人人賞。”一日,玄宗與貴妃同幸華清宮中,此時玄宗宿酒初醒,憑着妃子肩頭,同看着庭中木芍藥;玄宗走下欄杆邊去,親折一枝,與妃子同嗅着花味。道:“此花真醒酒妙品也!

    ”命楊益往作嶺南長史,獻千葉桃花五百珠,玄宗命植後苑中。

    明年,桃花盛開,玄宗與貴妃日逐在花下宴飲;頭上繁花盛開,如張錦幕。玄宗笑道:“不獨萱草可以忘憂,此花亦能消恨。

    ”便離席去,親折一枝,插在貴妃寶冠上着:“戴此助卿嬌態百倍矣!”

    楊貴妃養一頭白色鸚鵡,宮中稱作“雪衣女”,隨貴妃已多年,甚是馴善;每隨玄宗坐宮中如意小車遊行御苑,必置雪衣女於小車竿頭。所有宮中歌唱的《清平調》、《行樂詩》,此鸚鵡都能背誦,一字不錯誤。玄宗與楊貴妃都愛之。此鸚鵡原是林邑國進貢的,初養在金籠中,玄宗時時把玩;這時大臣蘇頲,初入相,常奏勸道:“書雲:鸚鵡能言,不離飛鳥。臣願陛下深以玩物爲戒。”但此雪衣女,十分聰慧,能通人意。一日,貴妃臨鏡梳妝,鸚鵡忽飛上鏡臺,對貴妃作人言道:“我昨夜做一夢,見一上飛鷹來捉儂去。”玄宗命貴妃教鸚鵡念《多心經》,自度災厄。此鸚鵡便日夜念着《心經》。後玄宗與貴妃遊別殿,仍放雪衣女在小車竿上;忽有飛鷹下來,咬住鸚鵡頸子,在右太監急上前救護,從鷹爪下奪得,早已氣絕而死。玄宗與貴妃皆爲之流淚。在後苑中築起一鸚鵡冢,每日令宮女取鮮魚果實祭之。

    玄宗除笙歌外,又愛撾鼓。寧王長子,汝南王璡,亦能打鼓。汝南王面如冠玉,勝於其父,玄宗甚是鍾愛他,常把璡傳喚至宮中,親自傳授鼓調。汝南王生性敏慧,一經指點,便能會意。玄宗每有遊幸,便令汝南王追陪左右;常使璡戴砑絹帽打曲,玄宗自摘紅槿花一朵,置於汝南王帽沿上。三物都是極滑,久之方能安下。汝南王便奏《舞山香》一曲,花能不落,玄宗大喜,賜璡金器一櫥。常對左右誇稱:“真花奴姿資明瑩,肌發光細,非人間人,必神仙謫降人世的。”寧王在一旁拜謝。

    便說:“小孩子不足稱。”玄宗笑說道:“大哥不必過慮,阿瞞自能相人;帝王之相,須有英特奇越之氣,不然也須有深沉包涵之度,若我家花奴,但端秀過人,卻無帝王之相,可不必替他擔憂呢。”花奴是汝南王的小名,玄宗每與兄弟諸王講談,總自稱阿瞞。當時玄宗又說:“花奴舉止嫺雅,能得公卿間令譽。”寧王又謝道:“若如此,臣乃輸之。”玄宗笑道:“若此時一條,阿瞞亦輸大哥矣!”寧王又謙謝。玄宗道:“阿瞞贏處多,大哥亦不用太謙。”左右見皇帝兄弟如此謙愛,便齊聲歡賀。玄宗生平最不愛聽琴,一聞琴聲,撥弄未畢,便喝令彈琴者速去,又令內宮速召花奴,將羯鼓來,爲朕撾鼓解穢。

    當時樂官黃幡綽,深明樂理,玄宗時時召幡綽進宮。一日,屢召幡綽不至,玄宗大怒,便一連打發十數個太監去召喚十數次;待幡綽進宮,走至殿旁,玄宗正在殿上打鼓。幡綽停步聽鼓聲,知皇帝餘怒未息,便止住內侍,令莫去通報。半晌,殿上鼓聲停住,又改作別調,聲曲和平。纔打三數聲,黃幡綽便走上殿去。玄宗問幡綽,何故久召不至?綽奏稱有親故遠適,送至郊外。玄宗便點着頭,待玄宗一曲鼓罷,便對黃幡綽道:“幸汝來稍遲,若在朕怒時來,必撾汝矣。適方思之,汝在宮中供奉已有五十日之久,暫一日出外,亦不可不放他東西過往。

    ”黃幡綽便伏地謝恩。此時左右有相偶語竊笑的,玄宗便問:“汝輩有何事可笑?”左右便將方纔黃幡綽進宮來聽陛下鼓聲,知餘怒未已,便囑內侍稍緩通報的情形說了。玄宗心中甚奇之,故意厲聲說道:“朕心脾肉骨下事,安有待官奴聞小鼓能料之耶?今汝且謂朕心中如何矣?”黃幡綽急走下階去,面北躬身大聲道:“奉敕監金雞。”玄宗不覺大笑而罷。

    又有宋開府,名璟,性雖耿介不羣,亦深好聲樂,更善打羯鼓。玄宗召之入宮,論鼓事道:“不是青州石末,即是曾山花瓷,捻小碧上掌下須有朋肯之聲,乃是漢震第二鼓也。且□用石末花瓷,固是腰鼓掌下朋肯聲,是以手拍,非羯鼓明。蓋所謂第二鼓,左用杖右用手指也。”又開府對玄宗講論打鼓之法道:“頭如青山峯,手如白雨點。”此即羯鼓之能事也。山峯,取不動之意;雨點,取碎急之意。即陛下與開府兼善兩鼓也。而羯鼓偏好,以其比漢震稍雅細焉。開府之家悉傳之。東都留守鄭叔則祖母,即開府之女。今尊賢裏鄭氏弟有小樓,即宋夫人習鼓之所也。開府孫沇,亦工之,並有音律之樂。貞元中進《樂書》三卷,皇帝覽而嘉之,又知是開府之孫,遂召賜對坐,與論音樂,喜甚。數日,又召至宣徽,張樂使觀焉。曰:“有舛誤乖濫,悉可言之。”沇曰:“容臣與樂官商榷講論具狀條奏。”皇帝使宣徽就教坊與樂官參議數日,然後奏二使奏。

    樂工多言沇不解聲律,不審節拍,兼有聵疾,不可議樂。皇帝頗異之,又宣召見,對曰:“臣年老多病,耳實失聰;若迨於聲律,不至無業。”皇帝又使作樂,曲罷問其得失,承答舒遲,衆工多笑之。沇顧笑者,忽憤然作色,奏曰:“曲雖妙,其間有不可者。”上驚問之,即指一琵琶雲:“此人大逆戕忍,不日間廉即抵法,不宜在至尊前。”又指一笙雲:“此人神魂已遊墟墓,不可更留供奉。”帝愈驚奇,令主樂者潛伺察之,旋而琵琶者,爲同輩告訐,稱六七年前,其父自縊,不得端由,即令按審,遂伏其罪。吹笙者,乃憂恐不食,旬日而卒。皇帝因此愈加知遇,面賜章綬,累逢召對,必令察樂;樂工即沇,悉惴恐脅息,不敢正視。沇懼罹禍,辭病退休。

    玄宗昔年在東都時,白晝假寐,夢見一女,容貌十分美豔,梳交心髻,大袖寬袍,拜倒在牀前。玄宗問:“汝是何人?”

    那女子答稱:“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龍女,看守宮廷,保護聖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一曲,以光族類。”玄宗便在夢中對女子彈胡琴,拾新舊之曲聲,爲《凌波曲》,龍女再拜而去。醒來,盡記其曲調,自抱琵琶習而翻之。集文武臣僚於凌波池,臨池奏新曲;池中波濤湧起,復有神女出池心。

    視之,便是所夢之女。玄宗大悅,向丞相李林甫說知,便在池上築廟,每年祭祀不絕。後玄宗製成《凌波曲》因夢見十仙子,又製成《紫雲回曲》。二曲既成,遂賜宜春院及梨園子弟並諸王。這時有善舞的女伶,名謝阿蠻的,玄宗與楊貴妃御清元小殿,看謝阿蠻舞,寧王吹玉笛,玄宗打羯鼓,貴妃彈琵琶,馬仙期奏方響,李龜年吹笛篥,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打象拍,齊唱《紫雲曲》、《凌波仙子》二曲,從朝至午,酣歌不休。只有貴妃女弟秦國夫人,這時端坐在一旁靜聽,待歌停樂止,玄宗對秦國夫人道:“阿瞞樂部,今日幸得供奉夫人,請夫人賞賜。”秦國夫人微笑,奏對道:“豈有大唐天子阿妻無錢用耶?

    ”便賞三百萬貫爲一局票。玄宗接票,命羣臣謝賞。玄宗又獨向虢國夫人乞賞,虢國夫人即取楊貴妃玉搔頭賜與玄宗。笑道:“大唐天子阿姨,不能賞大唐天子,今代大唐貴妃賞大唐天子。

    ”玄宗便向貴妃謝賞,合座大笑。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唐天子鬥雞楊國舅私妹

    安祿山在外任節度使時,常有奇珍異寶,獻與貴妃,便是樂器一項,共有三百事。管笙具用媚玉製成,皆非世所常見者。

    每一奏動,便覺輕風習習,聲出天表。貴妃所用琵琶,是邏沙檀寺人白季貞出使蜀地回京時所獻,其木溫潤如玉,光可鑑人,月金縷玉文,隱約如雙鳳。所用絃線,是末訶彌羅國在永泰元年時進貢的,是國中淥水蠶絲製成的,光瑩如績珠瑟瑟。玄宗朝,諸王郡之妃之姊妹,皆奉貴妃爲師,自稱琵琶弟子;貴妃每授一曲,各郡妃均有獻奉。獨謝阿蠻無物可獻,貴妃對阿蠻道:“爾貧無以獻師長,待我與爾。”便命宮女紅桃娘紅粟玉臂一支,賜與阿蠻。當時玄宗尚有一虹霓屏風,賜與貴妃,稱爲異寶。

    某日,玄宗在百花院便殿讀《漢成帝內傳》,不覺神往;楊貴妃從身後走來,伸手替皇帝整理衣領。問道:“萬歲看何文書?”玄宗笑說道:“卿且休問,倘被卿知,便又將纏人不休,教人去尋覓了。”貴妃果然追問不休,玄宗便說:“漢成帝得美人趙飛燕,身輕弱不勝風,只怕被風吹去:成帝便爲造水晶盤,令宮人托盤,飛燕在盤中歌舞;又造一七寶避風臺,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也。”說着,又向貴妃身上下打量着,笑說道:“此則卿可無慮,任風吹不動也!”因楊貴妃身體豐潤,故玄宗以此語戲之。貴妃心中不樂,冷冷地道:“《霓裳羽度》一曲,可比前古。”玄宗忙攬着貴妃腰肢道:我才戲汝,便生嗔乎?卿莫惱,朕記得有一屏風,當尚藏在上方,待令內官覓出,即以賜汝。”屏風是以“虹霓”爲名,屏上雕刻前代美人之形;每一美人,長可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衆寶雜廁而成,水晶爲地,外以玳瑁木犀爲押,絡以珍珠瑟瑟,嵌綴精妙,迨非人力所能制。此屏原是隋文帝所造,以賜義成公主;隨公主輾轉入北朝。唐貞觀初年,滅去胡國,此屏又隨蕭後同歸中國。玄宗此時,便將此屏賜與楊貴妃。貴妃取去,陳設在高樓上。一日,楊貴妃午倦,就樓上偃息;方就枕而屏風上諸女悉下,至牀前,自通所號,曰:裂繒人也,定陶人也,穹廬人也,當爐人也,亡吳人也,步蓮人也,桃源人也,班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溫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吳宮無雙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竊香人也,金屋人敢,解珮人也,爲雲人也,董雙成也,爲煙人也,畫眉人也,吹簫人也,笑嬖人也,垓中人也,許飛瓊也,趙飛燕也,金谷人也,小鬢人也,光發人也,薛夜來也,結綺人也,臨春閣人也,扶風女也。貴妃雖開目,而歷歷見之。只是身體不能動,口不能發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而,有纖腰會人近十餘輩,曰楚章華、踏謠娘也。諸美人乃連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又有二三伎人,自稱是楚宮弓腰,看她綽約花態,弓身玉肌。一一向貴妃遞名帖,復一一歸屏上。貴妃似夢靨初醒,惶懼不可名狀;急走下樓,便令將高樓封鎖。貴妃以爲妖異,從此不敢再見此屏。

    玄宗又賜貴妃碧芬裘一襲,披在身上,可以避暑;只因貴妃身體肥胖,比常人格外怕熱。這時與玄宗在興慶宮避暑,天氣十分炎熱,貴妃一時嬌喘細細,香汗涔涔。太宗時林氏國進貢此碧芬裘,碧芬獸是騶虞與豹相交而生,大才如犬,毛色碧綠如黛,香聞數十里,原是希世之寶。玄宗命內府官取出,賜與楊貴妃。每到大暑天,貴妃便披上這碧芬裘,頓時汗收喘止,十分涼爽。又有玉魚一對,每至夏月,楊貴妃把玉魚含在口中;此玉出自昆岡,含在口中,頓時涼沁心脾。一裘一玉,貴妃每至夏天,總是少不得它的。貴妃天生麗質,眼中流的淚,身上流的汗,色豔麗好似桃花。初承恩召,與父母相別,貴妃流淚登車,這時天氣甚寒,淚落在地,結成紅冰。在盛暑時候,衣輕綃之服,使數侍兒在兩旁交扇鼓風,尚不能解熱。每有汗出,紅膩多香,拭在巾帕之上,色鮮豔如桃花。貴妃不能多飲酒,每值宿酒初醒,便覺肺潤肺腑。如此嬌態,玄宗見之,便愈覺可愛,皇帝寵愛愈甚,貴妃的嬌態亦愈甚。

    一日,正是秋深,玄宗欲與妃子游園,貴妃說秋園風景蕭殺,見之令人不快。玄宗再三強之,貴妃總臥牀不起;玄宗抱之在懷,低問:“妃子愛觀何戲?”楊貴妃道:“臣妾久聞陛下在藩府時,每至清明節,便作鬥雞之戲,臣妾頗思一觀,以解晝困。”玄宗聽說,笑道:“不是妃子提及,朕幾把這最有趣味的遊戲忘懷了。”但這鬥雞的事,也不是輕易便可以玩的。

    當即下詔,在長生殿與興慶宮間,築一斗雞坊;命黃門搜索長安市上的雄雞,金毛鐵爪,高冠長尾的數千頭,養在雞坊中。

    又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之調弄馴養,進退沖決,都聽人號令。

    小兒入雞羣,如與羣兒戲狎。永谷之時,疾病之候,小兒均能知之。養之百日,便可使鬥。由護雞坊謁者王承恩,率領羣雞至殿庭;玄宗與貴妃同御殿上觀鬥雞,文武左右,侍從如雲,分列兩廊。王承恩年才十二三,爲五百小兒長;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執鈴拂,領羣雞,兀立廣場,顧盼如神。羣雞一聞號令,便豎毛掇翼,礪嘴磨爪,抑怒待勝,進退有節,雞冠隨鞭指低昂,不失常度。勝負既定,勝者在前,敗者在後,隨童子後,歸於雞坊。貴妃觀之,不覺大樂。從此京師地方,家家都事鬥雞。諸王、世家、外戚家、公主家,以及各侯伯家,傾家破產市雞,以償雞值,更以金銀博彩,往往一擲千金,毫不吝惜。都中男女,以弄雞爲事。貧家弄假雞。

    玄宗一日出遊,見有兒童名賈昌的,面貌俊秀,在雲龍門路旁玩弄木雞。玄宗便收入爲雞坊小兒,衣食於右龍武軍。賈昌爲人忠厚謹密,因此日邀皇帝愛寵,貴妃亦日賜金帛。開元十三年,玄宗封禪樂嶽,使賈昌籠雞三百隨駕出發。賈昌父賈忠,恐兒年幼,便相隨以行,至泰山下,賈忠病死,玄宗恤以萬金,贈官上大夫。賈昌奉父柩歸葬雍州,縣官爲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十四年,玄宗幸華清宮溫泉,命賈昌衣鬥雞衣冠來見。當時天下號賈昌爲神雞童。民間唱着歌謠道:“生兒不容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

    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

    至開元二十三年,玄宗爲賈昌娶梨園弟子潘太同女爲妻,男服佩玉,女服繡襦,皆爲內府所賜。昌妻潘氏,雅善歌舞,爲貴妃所寵愛;夫婦在宮中供奉四十年,玄宗愛之不衰。當時人皆羨之。

    玄宗一生因太平無事,在宮中日事遊宴,更是愛好音樂。

    一日,玄宗正坐朝,以手指上下按其腹。朝退,高力士問道:“陛下頃間屢以手指自按其腹,豈聖體有小不適?”玄宗笑道:“非也,朕昨夜夢遊月宮,諸仙奏上清之樂,嘹亮清越,殆非人間所得聞,酣醉久之,又令奏諸樂以送吾歸。曲調悽楚動人,杳杳在耳。朕醒時,以玉笛尋之,盡得之矣。方坐朝之際,深慮或有遺忘;懷藏玉笛,時以手指上下尋之,非體有不安也。”高力士再拜賀曰:“此非常之事也。願陛下爲奴婢一奏之。”玄宗便依聲吹之,其音寥寥然不可名言。力士又再拜,且請萬歲賜樂名。玄宗笑言曰:“此曲名《五色雲》。”次日,下詔,將曲名載之樂章。玄宗又制《聖壽樂》,令教坊諸女衣五方色衣以歌舞之。

    宜春院伎女,教一日,便能上場;唯搊彈家彌月不成,至戲日,玄宗令宜春院人爲首尾,搊彈家在行間,令學其舉手也。

    宜春院亦有工拙,必擇優者爲首尾;首即引隊,衆所矚目,故須能者。樂將闋,稍稍失隊,餘二十許人,舞曲終,謂之合殺,尤要快健,所以更須能者也。聖壽樂舞,衣襟皆各繡一大窠,各隨其衣本色,制純縵衫,下才及帶,若短汗衫者以籠之,所以藏繡窠也。舞人初出,樂次皆是縵衣,舞至第二疊,相聚場中,即於衆中從領上抽去籠衫,各納懷中。觀者忽見衆女衣繡炳煥,莫不驚異。凡欲出戏,所司先進曲名,上以墨點者即舞,不點者即否,謂之進點。戲曰:內伎出舞,教坊人唯得舞伊州,五天來重疊不離此兩曲,餘儘讓內人也。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半社,渠借席,鳥夜啼之屬,謂之軟舞。凡樓下兩院進雜婦女,上必召內人姊妹入內賜食,因謂之曰:“今日娘子不須唱歌,兩饒姊妹並兩院婦人。於是內伎與兩院歌更代上舞臺唱歌,內伎歌則黃幡綽讚揚之,兩院人歌則幡綽輒訾詬之。

    有肥大年長者,即呼爲屈突幹阿姑;貌稍胡者,即雲慶太賓阿妹。隨類名之,標弄百端。諸家散樂,呼天子爲崖公,以歡喜爲蜆鬥,以每日長在至尊左右爲長八。凡伎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以其常在上前也。其家猶在教坊,謂之內人家。宮中酣歌恆舞,終年不休,朝廷大事,付之丞相。於是大臣弄權,日相傾軋,玄宗日被羣小播弄,卻冥無知覺。

    當時握朝大權的,內外共有四人:一是李林甫,二是楊國忠,三是安祿山,四是高力士。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三人,俱與高力士勾結,內外呼應,高力士坐得其利。安祿山原是楊國忠一力提拔起來的,後來仗着楊貴妃的寵愛,其勢幾乎駕楊國忠而上之;但因楊國忠是國舅之親,又與虢國夫人私通,夫人新得玄宗寵愛,其勢亦甚盛,不可輕侮。其時最使他二人畏忌的,便是那李林甫。李林甫這時年紀已老,手段更辣;身爲首相,文武都聽他指揮。四方賄賂,具集丞相府中。楊國忠心懷妒忌,常與高力士勾通,在玄宗跟前說林甫罪惡。

    這李林甫在開元初年,便握大權;當時宮中武惠妃有寵,妃子、壽王、盛王,與林甫結好,林甫願擁護壽王爲萬歲計。

    惠妃亦在皇帝跟前保舉林甫,丞相裴光廷夫人武氏,是武三思之女,李林甫在裴家出入,見武氏美麗,便與私通,不久裴光廷死,武氏替林甫在武惠妃前說情,玄宗便使林甫代光廷爲大丞相。光廷夫人,從此與林甫雙宿雙飛,恩情甚是美滿。那高力士,原是武三思家的奴僕,因光廷夫人是舊主,便也在皇帝跟前極力爲林甫說項。林甫寵位日高,當時滿朝中唯右丞相張九齡是忠義之臣,林甫令牛仙客常在帝前道九齡之短,九齡憤而退位。從此林甫獨步朝堂,威福擅作。唐時有三丞相,每入朝,左右二丞相,躬身側步,獨李林甫在中昂頭闊步,旁若無人;當時朝中稱爲一雕挾兩兔。

    林甫常在玄宗前說壽王賢孝,勸皇帝立壽王爲太子;但玄宗因楊貴妃舊爲壽王妃,欲避嫌,便立肅宗爲太子。林甫恚恨,便與太子妃兄韋堅友善,使任重職,將覆其家,藉以搖動東宮。

    後韋堅犯法,入獄,累及太子,太子絕妃以自明。林甫又使魏林使誣河西節度使王忠嗣欲舉兵擁護太子,玄宗不信,以問林甫。林甫道:“此事太子必與謀。”玄宗道:“吾兒在內,安得與外人相聞?此妄語耳!”林甫數欲危太子,未和志。一日,從容對玄宗奏道:“古者立儲君必先賢德,非有大勳力於宗社者,莫若立長。”玄宗沉思久之道:“長子慶王,往年獵,爲豽傷面甚。”林甫答稱:“破面不愈於破國乎?”玄宗聞林甫語,心中頗動,便道:“朕徐思之。”但太子在當時以謹孝聞,內外無間言,故飛語不得入。

    林甫每次奏請,必先遺贈左右金帛,先通皇帝意旨,以固恩信。下至庖夫御婢,皆得林甫厚賄,甘爲丞相效奔走。其後皇帝春秋見高,怠於坐朝,便深信林甫不疑。玄宗一味沉蠱酒色,深居燕適,朝廷大事,一任李林甫任意播弄。林甫心陰密,好誅殺,喜怒不現於面;初與進接,貌若可親,胸中崖井深阻,人不可測。每興大獄,連坐數百人。王鉷、吉溫、羅希奭,爲李丞相爪牙。前丞相李適之,爲林甫排去,適之子名霅,一日盛治酒筵,在家召客,客畏林甫,乃終日無一人往者。丞相家中有一堂名月堂,形如眉月;林甫每欲興大獄,構陷大臣,即居月堂,苦思終日。若見林甫面現喜色出堂,即其家立碎矣。

    林甫子,名岫,深明大義,見其父權勢燻灼,心常畏懼。一日,隨父遊後園,見園工嬉酣林下,優遊自得。便跪地泣曰:“大人居位久,枳棘滿前,一旦禍至,雖欲比若人不可得也!”林甫不樂,斥曰:“勢已騎虎,毋多言!”是時玄宗恩寵日隆,凡御府所貢,遠方珍鮮,使者傳賜相望;帝食有所甘美,必賜之。嘗詔百僚,在尚書省收閣四方貢物,收閱畢,舉貢物悉賜林甫,用大小輦送至其家。一日,林甫從幸華清宮,玄宗賜御馬武士百人,女樂二部。當時薛王別墅,廣大美麗,在京師爲首屈一指;玄宗又舉以賜與林甫。李丞相平日高車肥馬,衣服侈靡,最愛聲伎,姬妾滿房,選俊美男女五十人,出入自隨。

    唐至宰相,皆豐功盛德,不務權威,出入騎從減少,人民見丞相車馬,不甚引避;至李林甫,因結怨日深,時慮刺客,於其出入,必以騶騎先事清道,百步傳呵,人民避走,丞相府第,皆重門複壁;林甫臥室,一名數遷,即家人亦莫知所在。

    皇帝停朝;百官悉奔走其門,衙署一空,左丞相陳希烈,因正直不阿,雖坐守衙署,卒無人入謁。林甫未曾學問,發言鄙陋,聞者竊笑。久之,又兼安西大都護朔方節度使,俄兼單于副大都護。朔方副使李獻忠不服,起兵反,聲討李林甫,便退還節度使。王鉷爲李林甫私黨,至是以賄敗;玄宗詔李丞相治狀,林甫大懼,不敢見鉷。因以楊國忠代爲御史大夫,審問王鉷賄案。林甫素薄視國忠,又以貴妃故,虛與結納。國忠至是時,權威益盛,貴震天下,二人交惡,勢如仇敵。

    李林甫家有一奴,號蒼璧,性敏慧,林甫甚信任之。一日,忽猝然而死,經宿復甦。林甫問彼:“死時到何處?見何事?

    困何又得活?”奴曰:“死時固不覺其死;但忽於門前見儀仗,擁一貴人經過,有似君王;奴潛窺之,遽有數人走來擒去,至一峭拔奇秀之山。俄至一大樓下,須臾,有三四人,黃衣小兒曰:‘且立於此,候君旨。’見殿上卷一朱翠簾,依稀見一貴人,坐臨砌階,似專斷公事;殿前東西立仗衛,約千餘人。有朱衣人攜一文簿奏言:‘是新奉命亂國革命位者,安祿山及祿山後相次三朝亂主,兼同時悖亂貴人定案。’殿上人問朱衣曰:‘大唐君隆基,君人之數雖將足,壽命之數未足,如何?’朱衣曰:‘大唐之君,奢侈不節儉,本合折數,但緣不好殺,有仁心,故壽命之數在焉。’又問曰:‘安祿山之後數人,僭爲僞王,殺害黎元,當須速之,無令殺人過多,以傷上帝心慮,罪及我府。事行之日,當速止之。’朱衣奏曰:“唐君紹位,臨御以來,天下之人安居樂業,亦已久矣。據世運推遷之數,天下之人,自合罹亂惶惶;至於廣害黎元,必不至傷上帝心也。

    ’殿上人曰:‘宜速舉而行之,無失安祿山之時也。’又謂朱衣曰:‘宜便先追取李林甫、楊國忠也。’朱衣曰:‘唯。’受命而退。俄又有一朱衣,捧文簿至,奏曰:‘大唐第六朝天子復位,乃佐命大臣文簿。’殿上人曰:‘可惜大唐世民效力甚苦,方得天下治,到今日復亂也!雖嗣主復位,乃至於末代,終不治也。’謂朱衣曰:‘但速行之。’朱衣奏訖,又退。及將日夕,忽殿上有一小兒,急喚蒼璧,令對見。蒼璧匍匐上殿,見殿上一人坐碧玉牀,衣道服,戴白玉冠,謂蒼璧曰:‘當即回,寄語林甫,速來歸我紫府,應知人間之苦也。’放蒼璧回陽。

    林甫聞言,知不久於人世,從此精神懊喪,語言恍惚。林甫私黨吉溫,知李丞相勢且倒,急投國忠,謀奪林甫政。林甫知之,大怒傷肝,嘔血數升。玄宗知之,猶以馬輿從御醫,珍膳繼至,詔旨存問,中官護起居。病劇,巫者視疾雲:“見天子當少閒。”玄宗聞之,欲往丞相宅視這,左右諫止;乃詔林甫出廷中,帝登降聖閣,舉紅巾招之,林甫已不能興,左右代拜。楊國忠適使蜀回,謁李丞相。林甫下牀垂涕,託後事,曰:‘死矣!公且不食而死。玄宗拜楊國忠爲右丞相,兼文部尚書集賢院大學士,監修史崇玄館大學士,太清太微宮使,更兼舊時節度使、採訪使、判度支,一人領四十要職,皆貴妃在旁前爲之說項。一時國忠權侵中外,便窮追李林甫生前奸事,毀林甫家。帝以爲功,封衛國公。

    國忠與虢國夫人兄妹通姦,路人皆知。虢國夫人居宣陽坊左,國忠在其南。國忠自宮廷出,即還虢國夫人第,郎官御史白事者,皆隨以至。兄妹居同第,出並騎,互相調笑,施施若禽獸然,不以爲羞,道路恥駭。每遇大選,就虢國夫人第唱補;堂上雜坐女兄弟觀之,士之醜野蹇傴者,呼其名,輒笑於堂,聲徹諸外。士大夫詬恥之,恬不爲怪。此時玄宗皇帝時臨幸楊丞相家,銛、錡二兄弟,韓國、虢國、秦國三姊妹宅第,連綿相望,玄宗幸國忠第,必遍幸五家。在虢國夫人第中,歡宴最久;皇帝第一次臨幸,便賞賜不計其數。駕出有賜,名曰餞路;駕返有勞,稱曰軟腳。遠近饋遺閹稚、歌兒、狗馬、金貝,門如山積,賄賂公行,毫無顧忌。國忠盛氣驕愎,百官莫敢相向。

    此時滿朝唯安祿山仗貴妃寵愛,驕傲不相讓。國忠原與祿山互通聲氣,祿山未得幸前,因兵敗押至京師,幾至處死,幸投國忠門下,得以身免;故林甫擅權之時,國忠常與祿山同謀傾軋。及林甫卒,國忠氣焰日甚,祿山在朝,有兩虎不相容之勢。國忠常在玄宗前毀祿山,玄宗因祿山爲貴妃所親暱,心懷疑忌,亦急欲爲調虎離山之計。林甫在日,亦曾上計,謂以陛下雄才,國家富強,而夷狄未滅者,因用文吏爲將,畏矢石,不身先士卒;不如用蕃將,彼生而雄偉,馬上長行,誠天性然也。若陛下感而用之,使必死,夷狄不足圖也。今因國忠時時不滿意於祿山,將相不和,是國家的大患,便與貴妃言之,欲遣安祿山領兵邊防;那安祿山自得孫孝哲母,重續前緣,恩情顛倒,便亦不甚思念貴妃。祿山身軀日胖,兩臂垂肉,終日張臂而行;入宮每多顧忌,深以爲苦。非妃子宣召,亦少入宮廷。

    貴妃念之雖甚切,然亦不便形諸辭色;見皇帝問,亦只得唯唯承諾,卻暗暗使人與祿山通消息。

    祿山見國忠與己相仇,便有謀反之意,每過朝堂龍尾道,必向南北睥睨,良久方去。又築城於范陽北,號稱雄武城;招兵積穀,養蕃中子弟八千人,爲假子。教家奴善弓矢者數百人,畜大馬三萬,牛羊五萬,汲引同類,各據要津。私與胡人往還,諸道歲輸財百萬,大會羣胡,祿山踞重牀,燎香陳怪珍,胡人數百,侍左右,引見諸賈,陳犧牲,女巫鼓舞於前以自神。陰令羣賈市錦彩朱紫服數萬爲叛資。月進牛、駱駝、鷹、狗、奇禽異物以蠱帝心,而人不知。自以無功而貴,見天子盛開邊,乃紿契丹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斬其首,先後殺數千人,獻馘闕下;帝不知,賜鐵券封柳城郡公,又進樂平郡王。祿山生子十一人,玄宗以其長子慶宗爲太僕卿,慶緒爲鴻臚卿,慶長爲祕書監。但安祿山的行爲,卻一天跋扈似一天。

    當時有一位武將,名郭子儀的,本是華州鄭縣人氏,學得滿腹韜略,秉性忠正,以武舉出身,進京謁選。眼見楊國忠竊弄威權,安祿山濫膺寵眷,把一個朝廷,弄得個不成模樣,因此他懷着滿腹義憤,無處發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賜御香明駝私發辱寵臣內殿憤爭

    郭子儀閒住京師地方候選,每日悶坐無聊,滿街聽人談論的,盡是楊國忠納賄,安祿山謀反的話。他常常獨自一人,向空嘆息,自言自語地說道:“似俺郭子儀,未得一官半職;不知何時,方能替朝廷出力?”他到萬分無聊的時候,便走向長安市上新豐館酒樓中沽飲三杯,以遣客愁。他飲到半醉的時候,便提筆向那粉牆上寫着兩首詞兒道:“向天街徐步,暫遣牢騷,聊寬逆旅。俺則見來往紛如,鬧昏昏似醉漢難扶,哪裏有獨醒行吟楚大夫?待覓個同心伴侶,悵釣魚人去,射虎人遙,屠狗人無!”

    第二首詞兒道:“俺非是愛酒的閒陶令,也不學使酒的莽灌夫,一謎價痛飲一豪粗;撐着這醒眼兒誰瞅睬?問醉鄉深可容得吾?所街市恁喳呼,偏冷落高陽酒徒!”

    郭子儀每天到這酒家飲酒,也走慣了。這一天,他向大街上走時,只見車馬喧闃,十分熱鬧;他抓住一個酒保,問道:“咱這樓前那些官員,是往何處去來?”那酒保道:“客官,你一面喫酒,我一面告訴你聽。只爲國舅楊丞相,並韓國、虢國、秦國三位夫人,萬歲爺各賜造新第,在這宣陽裏中;四家府門相連,具照大內一般造法。這一家造來要勝似那一家的,那一家造來要賽過這一家的;若見那家造得華麗,這家便拆毀了,重新再造,定要與那一家一樣,方纔住手。一座廳堂,足費了上千貫銀鈔。今日完工,因此合朝大小官員,都備了羊酒禮物,前往各家稱賀。那各家的官役,都要打從這樓下經過,因此十分熱鬧。”郭子儀聽了,不覺把手向桌子上一拍,嘆着氣道:“唉,外威寵盛到這個地位,如何是了也!”他眼中看不進去,急回頭向四壁閒看,只見那壁上也寫上數行細字。郭子儀忙湊近身去看時,見是一首絕詩,便念道:“燕市人皆去,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系羅衣。”

    下面寫着李遐周題。這李遐周,是唐朝一個術士,能知過去未來。這首詩中,顯藏着國家隱事。

    郭子儀正逐句猜詐着,忽聽得樓下又起了一陣喧譁之聲,忙問酒保,樓下爲何又這般熱鬧?那酒保拉郭子儀至窗前道:“客官靠着這窗兒往下看去,便知。”那郭子儀向下看時,只見一個胖大漢子,頭戴金冠,身披紫袍,一羣衙役簇擁着,張牙舞爪地過去。郭子儀忙問:“這又是何人?”那酒保道:“客官,你不見他的大肚皮麼?這便是安祿山,萬歲爺十分寵愛他,把御座的金雞步障,都賜與他坐過;把貴妃的鳳池溫泉,也賜與他洗過浴哩。今日聽說封他做東平郡王,方纔謝恩出朝,賜歸東華門,打從這裏經過,是以這般威武。”郭子儀聽了酒保的話,半晌說道:“呀,這便是安祿山麼?他有何功勞,遽封王爵?我看這廝,面有反相,亂天下者,必此人也!你看他蜂目豺聲,又是犬羊雜種,如今天子引狼入室,將來做出事來,人民塗炭,怕不與這題壁詩上的話相符事。”郭子儀長吁短嘆,那酒保在一旁看了,十分詫異,便說道:“客官請息怒,再與我消一壺酒去。”那郭子儀這時,滿腹的憂國憂民,如何再喫得下這酒去,便把酒壺一推道:“縱叫俺喫了千盞,盡了百壺,也難把這擔兒消除!”說着,付過了酒錢,便跑回下處去。一見朝報已到,兵部一本奉旨授郭子儀爲天德軍使。郭子儀看了朝報,卻自言自語地道:“俺郭子儀雖則官卑職小,便可從此報效朝廷。”

    他自從那日在酒樓上見過安祿山,便心中念念不忘,每日在兵部盡心供職。那楊國忠只因安祿山在四方收羅英才,儲爲己用,楊國忠也託人在京師內地物色英雄,兵部尚書把郭子儀推薦上去,楊國忠初見郭子儀之日,郭子儀便說須防安祿山謀反。這一句話,深深中了楊丞相之意。當下楊丞相告以天子亦防安祿山肘脅之患,已遣之出外,率河東兵討契丹去矣。郭子儀聽了,連連跌足說道:“大事去矣!”楊國忠問是何故,子儀道:“祿山面有反骨,此去重兵在握,宛如縱虎歸山,反中原必矣!”楊國忠聽了子儀的話,亦不覺恍然大悟。一面表奏郭子儀爲衛尉卿,統兵保衛京師;一面入宮面奏天子,說安祿山有反意,不可使久留在外。玄宗疑信參半,國忠再三言之,玄宗始下詔召祿山還朝。

    安祿山在京師時,知楊丞相不能相容,便入宮與貴妃密議;楊貴妃勸祿山出外建立奇勳,再回朝來,替他在皇帝跟前進言,退去楊國忠,便可立祿山爲相。祿山聽了貴妃的話,又想到將來功成回朝,身爲丞相,大權在握,那時出入宮廷,與貴妃早夕相見,誰也奈何他不得。因此他辭別玄宗,一意圖功去。這時適值契丹弄兵,玄宗便命祿山率河東兵討契丹。

    貴妃自祿山去後,寂處宮中,時時想念;適有交趾貢龍腦香,有蟬蠶形狀的五十枚,波斯人言老龍腦樹節上方有,宮中呼爲瑞在腦。玄宗賜貴妃十枚,貴妃私發明駝史,持三枚贈與安祿山。後又私賜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祿山在軍中,也時與貴妃通消息。明駝是一種駝鳥,腹下有毛,夜發光明,日行五百里;唯帝王有軍國要事,可遣發明駝。今貴妃因愛祿山甚切,亦私發明駝,玄宗卻不知道。那祿山受貴妃寵愛,便力求立功戰場;兵至土護真河,祿山傳令,每兵持一繩,欲盡縛契丹兵,連夜進兵三百里,直上天門嶺。忽遇大雨,弓軟箭脫,敗壞不可用,祿山在後催逼前進,不肯停留。大將何思德勸道:“兵士疲於奔命,宜少息,待天晴再行。”祿山大怒,欲斬思德;思德大懼,便帶領士卒,奮勇下山殺敵。何思德面貌與安祿山相同,那敵營中箭如飛蝗,齊向何思德射來,可憐何思德死於亂箭之下,手下數千兵士,盡向四處逃命。祿山見勢不佳,忙撥轉馬頭,落荒而走,後面契丹兵乘勝長驅。正危急時候,只聽得空中嗚嗚一聲響,一枝箭飛來,正中安祿山肩窩,頓時馬仰人翻,滾下山澗去。幸他兒子慶宗,養子孫孝哲,緊隨在後,忙下澗去,把祿山扶起,乘夜逃竄。看看到了平盧地界,有安祿山部將史定方,統兵十萬把守着。

    這時朔方節度使阿思布,統帥雄兵,鎮守邊關;安祿山這時地位狹小,無可立足,見阿思布兵多地廣,便令史定方帶領大兵,出其不意,直攻阿思布。口稱:“奉天子之命,取叛將阿思布首級。”那阿思布一時驚慌無措,便單騎出走,奔葛羅祿。安祿山便坐得數千裏地方,領兵四十餘萬,聲勢甚大。葛羅祿酋長,畏唐皇加罪,便活捉阿思布,送安祿山營。當時祿山報入朝廷,說阿思布謀反,已將叛臣擒住。玄宗下旨,令安祿山解送京師。那時楊國忠和太子已知道安祿山兵敗,和併吞阿思布的實情;便同進宮去,奏明皇上,玄宗不信,說且看祿山來京形狀如何。

    那祿山到京,已有他的心腹人告訴他,丞相和太子在天子跟前說的話。安祿山便至華清宮朝見天子,那時楊貴妃也侍坐在旁,一見祿山回朝,芳心不禁喜悅;祿山卻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來,哭拜在地。口稱:“臣兒生長蕃中,不識上國文字,蒙陛下寵愛過甚,使臣兒統兵在外;朝內楊丞相,因妒生恨,必欲置臣兒於死地,求陛下見憐!”玄宗見他這副可憐的樣子,便竭力拿好話安慰他。楊貴妃忙命看酒,賜吾兒洗塵。這一天,安祿山喫得醺醺大醉,從宮中出來,回到府中,自有孫孝哲母子二人伺候。

    孫孝哲見安祿山姦污了他的母親,不但心中不憤怒,而且又百般承迎着,得安祿山的歡心。孫孝哲面貌既長得俊美,皮膚又生成白淨;兼之語言伶俐,舉動輕巧,祿山常常玩弄着他,拿他消愁解悶。孫孝哲的母親作主,命孝哲拜祿山做義爺,孝哲每見義爺出外回家,總是寸步不離的。便是眼看着他母親被祿山擁抱戲弄着,他也毫不覺得羞恥,反在一旁歡笑助興。有一天,安祿山在朝門候旨,忽然衣帶中斷,正進退兩難,孫孝哲在一旁,他衣袋中原帶着針線的,便跪近身去,替他把衣帶縫好。祿山大喜,回得府來,便把一個絕美的姬人,賞與孝哲做妻子。好今因孝哲在天門嶺求了祿山的性命,回得認來,愈加把個孝哲寵上天去了。孝哲在祿山府中,出入內室,毫不避忌。祿山原有姬妾數十人,都和孝哲調笑無忌,漸漸地都和孝哲勾搭上手了。祿山卻昏昏沉沉地睡在鼓中。

    這一次,祿山進京來原來探聽消息;他也曾幾次偷進宮去,和楊貴妃相會。安祿山便悄悄把自己的意思對楊貴妃說了。在安祿山的意思,因貴妃深居宮闈,每次相會,頗不方便;此次祿山有兵四十餘萬,駐紮在邊境,他想把妃子劫出宮去,同至邊境,一雙兩好地過着日子,因此早已把府中的細軟人口,陸續搬運出京,送至邊境安頓。可笑滿朝文武數千人,把守京城的兵士餘萬人,竟沒有一人發覺安祿山的奸謀。這安祿山看看諸事停妥,便又偷進宮去,勸楊貴妃逃出宮去,圖個天長地久。

    楊貴妃聽了這祿山的話,便笑說道:“痴兒!人皆爲天子,汝獨不能爲天子乎?我大唐妃子也,不能學村婦私奔。”一句話提醒了安祿山,忙叩着頭說道:“孩兒領娘娘旨意。兒去矣,娘娘珍重!”說着,便出宮來。

    那楊國忠卻略探知安祿山的行動,便又急急進宮去,報說安祿山謀反。這時貴妃在旁,便低低地說道:“將相不和,是朝廷之大患,願陛下乾綱獨斷,明察萬里。”玄宗被楊貴妃一句話,便又把疑心去了。命楊丞相且退,朕自有後命。當即下旨,拜安祿山爲尚書左僕射,賜實封三千戶,又賜奴婢第宅;又拜爲總閒廄,掌管隴右羣馬。祿山奉旨入朝謝恩,又保舉心腹吉溫爲副將軍。此外封將軍的五百人,拜中郎將的二千人,聲勢大震。祿山出京的時候,玄宗親御望亭餞行,又脫御服,親自替祿山披在肩上。祿山大驚,急急率領他的護衛兵馬,匆匆告辭,奔出了淇門,駕着百餘號大船,順流而下。召募萬餘人規章,挽纖而行。日三百里,至范陽,奪去張文儼馬牧,便佔駐了范陽城。地方官把安祿山謀反的情形,雪片也似報上朝廷;那玄宗卻只是不信,反把報信的人,捆送至范陽,交祿山監禁起來。

    楊國忠打聽得安祿山在外招兵買馬,聲勢一天大似一天,便屢次入宮去勸諫,收回安祿山的兵權;玄宗又經太子幾次勸諫,才稍有覺悟。欲召安祿山回京,拜同中書門下平章國事官。

    太子勸暫把拜官的旨意留住,先打發黃門官璆琳,假着賜柑子爲名,到范陽察看安祿山的情形。那祿山早知道來意,忙備下盛大筵席,款待那位黃門官;又賜璆琳黃金一千兩,求他在天子跟前包瞞一二。那璆琳得了安祿山的好處,便回朝來奏知玄宗,說安祿山在范陽地方,甚是安分,並無謀反形跡。

    誰知這情形,早已被楊國忠打聽得明白,悄悄地去奏明玄宗,說:“安祿山如何強佔范陽城池,那璆琳又如何受安祿山的賄賂。”玄宗聽了,十分動怒,把璆琳傳進宮去,嚴刑審問,那璆琳受刑不過,只得把安祿山如何謀反,如何行賄的情形,招認出來。玄宗和楊國忠商議,便推說璆琳忤逆聖上,命武士推出午朝門外,斬首。從此,玄宗心中,便時時防着安祿山,常常派遣使臣到范陽去察看祿山的動靜;安祿山心中虛怯,每見朝廷使臣到來,就推病不出。那使臣奉了天子的命令,一定要見;安祿山沒奈何,在堂上四壁埋伏下刀兵,才肯與使臣相見。玄宗又遣黜陡使裴士淹,到范陽去察看安祿山;守候了十多天,不得一見。裴士淹回朝去,不敢把這情形奏明,只說安祿山十分畏罪。

    玄宗雖明知安祿山有反叛之意,但每日在宮中,聽了楊貴妃勸諫的話,還是想望祿山回心轉意;特下旨,賜祿山次子慶宗,娶宗室女爲妻,宣安祿山進京觀禮。那安祿山滿肚子包藏着反叛的心思,如何敢再進京去;便上表推說病重,不能奉召。

    又獻馬三千匹,車五百乘;每一輛車上,坐御卒三人。在安祿山的意思,便令這一千五百御卒,混進京師去,作爲內應,暗襲京師;卻被河南尹達奚珣,上了一本,說外臣兵馬,非奉天子召命,不能擅入京城。玄宗便下諭,把安祿山車馬留在京城外,又給安祿山手書,說道:“朕已爲卿別治湯邑,十月,朕當待卿於華清宮相見。”安祿山見天子另賜他湯沐邑,得宗室女下嫁,愈覺榮寵,從此舉動更是驕傲,越發不把衆文武放在眼中。到了十月之期,安祿山帶領十萬大兵,駐紮在驪山下;自己進華清宮去,朝見天子。玄宗留心察看安祿山的舉動,依舊是十分依戀,口口聲聲,自稱臣兒;玄宗便也不去疑心他,一般地在宮中擺下筵席,賜安祿山飲宴。那楊貴妃便把安祿山悄悄地喚到無人之處,切切地勸他,不可謀反。又說:“萬歲爺待你我恩情不薄,我兒縱有心事,也須忍耐着,候皇上千秋萬歲以後,那時任憑你去胡作妄爲,俺再也不來阻止你了。”楊貴妃說着,不覺淌下眼淚來;安祿山見貴妃這可憐形狀,便也跪着,口口聲聲說:“孩兒敬遵娘娘的旨意,守候着罷了!”

    說罷,重複入席。祿山酒飲到半醉,因有事在心頭,便辭別出宮來。安祿山因得皇帝的寵愛,便是進宮來,也是擺着全副執事,劍戟旌旗,在禁地上也喝着道進出着。

    今日領罷宴出來,卻巧遇到楊國忠,也進宮來。那楊國忠在宮門過道兒上,遇到了老公公高力士,兩人談起安祿山的跋扈都十分痛恨。那楊國忠道:“俺楊國忠外憑右相之尊,內恃貴妃之寵;不是說一句自尊的話,滿朝文武,誰不趨承?獨有安祿山這廝,外面假作癡愚,腹中暗藏狡詐;不知聖上因甚愛他,加封王爵,另賜湯邑。那廝竟忘了下宮救命之恩,遇事欺凌,出言頂撞,好生可恨!俺前日曾面奏聖上,說他狼子野心,面有反相,恐防日後有變,怎奈未蒙聖上聽從!今日又賜安祿山這廝在內廷領宴,待俺也闖將進去,須索要當面說破,必要皇上黜退了這廝,方快吾心頭之願也!”高力士正聽楊國忠說着,遠遠地卻聽得宮內有喝道的聲兒,兩人十分詫異。高力士急進宮去看時,見安祿山高據鞍馬,左右喝道出來;高力士怕惹禍,便急急向別路中避去。

    那楊國忠進來,兩個正碰個着。楊國忠忍不住說道:“這是九重禁地,你怎敢在此大聲兒呵殿?”安祿山聽了,卻冷笑道:“老楊!且聽俺念出四句詞兒來:脫下御衣親賜着,進來龍馬每教騎;常承密旨趨朝數,獨奏邊機出殿遲。俺做貴妃娘娘兒子的,又做郡王的,便呵殿這麼一聲兒,也不妨!比似你做右丞相的,要在禁地上喝道,卻還早呢!”楊國忠聽了,把個鬍鬚氣得倒豎,氣喘吁吁地說道:“好好!好個不妨!安祿山,我且問你:這般大模大樣,是幾時起的?”安祿山卻大笑道:“下官從來如此大模大樣的,卻誰能管得我!”楊國忠道:“祿山,你也還該自去想想,你只想,當日來見我的時候,可是這個模樣的?”安祿山把手一搖,說道:“彼一時,此一時,說他怎的。”楊國忠拿手指着安祿山說道:“安祿山,安祿山!

    你本來已是刀頭之鬼,死罪難逃;那時候長跪在階前,哀求着俺,保全你的性命,是何等一副面孔來?”安祿山也怒衝衝地說道:“赦罪加官,出自聖恩,與你何干?”楊國忠冷笑着道:“你聽他倒也說得乾淨,可惜你全把良心昧了,把俺一番恩義,全付與流水飄萍。”安祿山說道:“唉,楊國忠!你道我失機之罪,可也記得你賣官鬻爵之罪嗎?”楊國忠道:“住了,你道我賣官鬻爵,且問你今日的富貴,從哪裏來的?”說着,便回顧左右道:“你們快把當年一個邊關犯弁失意的模樣,扮演出來與王爺看看。”

    說着,便有兩人跟隨,搬兩張坐椅過來,請楊丞相和安郡王坐下。走過一個跟隨,把帽兒壓在眉心,做出一副失意落魄的樣子,站在當地,唱道:“腹垂過膝力千鈞,足智多謀膽絕倫;誰道孽龍甘蠖屈,翻江攪海便驚人。”

    接着自己表白道:“自家安祿山,營州柳城人也。俺母親阿史德,求子軋犖山中,歸家生俺,因名祿山。那時光滿帳房,鳥獸盡多鳴竄。後隨母改嫁安延偃,遂冒姓安氏。在節度使張守珪帳下投軍,他道我生有異相,養爲義子,授我討擊使之職。

    去征討西契丹,一時恃勇輕進,殺得大敗逃回;幸得張節度寬恩不殺,解京請旨。昨日到京,吉凶未保。且喜有個結義弟兄,喚作張千;原是楊丞相府中幹辦,昨已買囑解官,暫時鬆放,尋他通個關節,把禮物收去了,着我今日到相府中候示,不免前去走遭。”扮安祿山的那個親隨,表白完畢,又唱着詞兒道:“莽龍蛇本待將河翻海決,反做了失水甕中鱉。恨樊籠霎時困了豪傑!早知道失軍機要遭斧鉞,倒不知喪沙場免受縲紲。驀地裏雙腳跌,全憑仗金投暮夜,把一身離阱穴;算有意天生吾,也不爭待半路枉摧折!”這詞兒唱畢,楊丞相身後閃出一個真的張千來,唱道:“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家人七品官。”兩人作相見的樣子,那張千道:“安大哥來了?俺丞相爺已將禮物全收着,你進府相見。”那親隨作着揖道:“多謝兄弟周旋。”張千道:“丞相爺尚未出堂,且到班房少待。”說着,轉身便至楊丞相跟前跪倒,口稱:“張千稟事。安祿山在外伺候。”楊國忠道:“着他進來。”張千應一聲領鈞旨,轉身去把那扮安祿山的親隨,帶至楊國忠面前;那親隨噗地跪倒在地,拿膝蓋走着路,口稱:“犯弁安祿山,叩見丞相爺。”那楊國忠裝作大模大樣地道:“起來!”那親隨叩着頭道:“犯弁是應死的囚徒,理當跪稟。”國忠道:“你的來意,張千已講過了;且把犯罪情由,細說一番。”那親隨應了一聲遵命,便唱着道:“恃勇銳衝鋒出戰,指徵途所向無前;不提防番兵夜來圍合,轉臨白刃剩空弮。”楊國忠故意問道:“後來你卻怎得脫身?

    ”那親隨接着表白道:“那時犯弁殺條血路,奔出重圍,單槍匹馬身倖免;只指望鑑錄微功折罪愆,誰想今日啊,當刑憲。

    ”那親隨唱着,又叩着頭唱道:“望高抬貴手,曲賜矜憐。”

    那楊國忠在上面,拿腔作勢道:“安祿山,你的罪名,刑書已定,老夫卻無力迴天。”那親隨又再三叩頭求道:“丞相爺若肯救授,犯弁就得生了。可憐我這條狗命,全仗丞相爺作主!

    ”

    那安祿山坐在一旁,看他主僕三人就在殿廊下演唱了半天;又聽罵他狗命,叫他如何忍耐得,早跳下座來,過去一把拉住楊國忠的袍袖,狠狠地說道:“你這老賊!裝神弄鬼的半天,句句憑虛捏造,污衊小王。俺如今與你同去萬歲前講一去。

    ”原來這一番做作,這幾句詞兒,在楊國忠早已編練純熟;如今打聽得安祿山進宮領宴,便故意帶領親隨,跟進宮來,原要當面搬演給安祿山看,羞辱着他。安祿山看了,果然不可當。

    楊國忠聽安祿山說要拉他去面聖上,那楊國忠仗着自己是一代權貴,便也大聲說道:“去見萬歲爺,誰怕你來,同去同去!

    ”當時,他將相二人,互扭着衣帶,闖進後宮。玄宗和楊娘娘尚未能罷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賜婚姻楊家極寵討奸佞張氏遺裔

    楊國忠和安祿山二人,氣沖沖的,互相扭打,直闖到玄宗筵前。楊丞相先跪倒,氣喘吁吁地奏道:“臣楊國忠謹奏:安祿山辜負聖恩,久藏異志,在外招兵買馬,蓄意謀反;望陛下立賜罷斥,早除兇惡,朝廷幸甚,百姓幸甚!”接着,安祿山跪下,一面抹着眼淚哭訴道:“臣安祿山謹稟:微臣謬荷主恩,觸怒權貴;可憐臣勢孤力弱,縱有赤心,丞相不能相容,也是枉然!求陛下免臣官職,放歸田裏,使苟全性命,皆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也!”說着,他又向楊貴妃叩着頭哭訴道:“孩兒承娘娘恩寵,只因楊丞相不能相容,可憐孩兒不能久依膝下了!

    ”楊貴妃眼看着一個哥哥一個義兒,各爭寵愛,心中既丟不下哥,又丟不下義子;當下便也向萬歲爺跪奏道:“將相不和,非國家之福,望陛下明察調處。”這幾句話,楊貴妃原是關切着安祿山,只怕安祿山喫了楊丞相的虧。當下玄宗一面把貴妃扶起,一面傳諭,楊國忠和安祿山二人,且退在朝門外候旨。

    那楊國忠和安祿山二人,沒奈何垂頭喪氣地一前一後,退出宮外支。在朝門口,各人揹着臉兒站着,候着旨意。

    停了一會,只見高力士傳下聖旨來道:“楊國忠、安祿山,互相訐奏,將相不和,難以同朝理政;特命安祿山爲范陽節度使,剋期赴鎮。”安祿山對朝門謝過聖旨;起來向楊國忠拱一拱手道:“老丞相,下官今日去了,你再休怪我大模大樣!朝門內,一任你張牙舞爪;朝門外,卻由得我快樂消遙。”說着,他大搖大擺地向玉墀下走去;在到庭心中,又回過臉兒來,高聲說道:“楊丞相,下官還有一句話兒:今日小王出鎮范陽,想也是仗着丞相之力嗎?”接着,冷笑了幾聲,走出宮門,跨上玉驄兒,一羣家將,簇擁着去了。

    這裏楊國忠看他去遠,半晌,才嘆着氣道:“這明是放虎歸山,縱蛟入海!天下有這等事,叫老夫滿腔塊壘,怎生消得!

    今日滿想滅那廝威風,誰知道反給他添了榮耀。但願祿山此去,早早做出事來,到那時萬歲爺方知俺有先見之明。”楊國忠一人在朝門口嘆一會,說一會,裏面高力士又傳出諭旨來,大叫:“楊國忠聽旨!楊國忠長男楊暄,授爲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又賜楊暄尚延和郡主,賜楊國忠幼男楊朏尚孟春公主。”這是楊國忠幾次在玄宗跟前懇求的,如今玄宗授安祿山爲范陽節度使,深恐楊國忠心中不服,便下這道旨意,安慰安慰楊國忠的意思。楊國忠謝過聖恩,果然十分高興,回家去便分派府中總管,分頭去召驀募伕役,大興土木,建造兩府駙馬府第,在宮東門前,與丞相府第相連接着。皇帝又下旨賜楊國忠第祕書少監楊鑑尚承榮郡主,又建築高在的駙馬府第,在丞相府左面一帶。連韓國、虢國、秦國等姊妹弟兄五家,共有十座府第,樓閣崇宏,夾道相對;門前十馬前行,踏直如矢,地平如鏡。各有執戟武士,把守門戶,平常百姓,見了這氣派,早已嚇得遠遠躲避出去。那三座宅第完工,楊國忠又派遣家院們,分頭到淮揚蘇杭一帶去採辦珍寶器皿。

    一公主二郡主下嫁之日,皇上和貴妃親自送嫁,臨幸楊丞相府第。朝廷文武大臣,齊至丞相府中道賀。楊國忠以盛筵款待,又另設一席,請皇上和貴妃入座;便有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相陪勸酒。門內笙歌聒耳,門外車馬喧闐。玄宗舉杯笑對楊國忠道:“丞相一門富貴,位極人臣;朕今浮一大白,爲丞相賀。”楊國忠忙親自斟上酒去,陪着皇上飲乾一杯。笑說道:“此皆聖天子天高地厚之恩,愚臣一生庸碌,只怕無福承當。”說罷,便跪下地去謝恩。玄宗又笑對楊貴妃道:“你楊家一門,已有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那男子高官厚爵,不計其數,豈非榮寵極矣?”楊貴妃也忙躬身謝恩道:“臣妾託庇聖光,已懼殞越,何堪一門恩寵,臣妾實不勝惶恐感激之至!”玄宗這時,酒喫到高興,便拉住貴妃的手,哈哈大笑道:“妃子有如此謙德,何患無福承當?朕如今只索加恩卿家。”便當筵傳諭:“加楊國忠爲司空,重贈貴妃父楊元琰爲太尉,封齊國公,母爲梁國夫人;着工部爲齊國公造廟,御書碑額。拜國忠叔父元珪,爲工部尚書;拜韓國夫人婿崔珣,爲祕書少監;秦國夫人婿柳澄,爲禮部侍郎。

    這時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肩下都有面貌姣好的小兒女陪坐着。玄宗獨愛那韓國夫人的女兒,小字芹姑的,長得明眸皓齒,苗條身材。玄宗向芹姑招着手兒,韓國夫人推着她上前去;小小女兒,居然參拜如儀。玄宗大喜,把她攬在懷中,問她:“多少年紀?”韓國夫人代奏說:“十二歲。”玄宗笑說道:“卻與朕家俶孫同年。朕今便面求韓國夫人,給與朕家做了孫媳婦兒吧。”說着,便傳旨至宮中,把長皇孫接來,與芹姑相見。那芹姑卻嬌羞靦腆在奔在她母親懷中躲着,玄宗便命長皇孫過去,拜見韓國夫人;韓國夫人忙拉着他手看時,只見這長皇孫眉目俊秀身材英挺,也不覺大喜。原來玄宗皇帝,有孫兒百餘,獨愛此兒孫俶兒。這時年才十五歲,便拜爲廣平王。平日常養在宮中,玄宗每宴大臣,便令長皇孫坐在御案前,玄宗每對左右大臣說道:“此兒甚有異相,他日亦是吾家一有福天子也。”左右大臣,齊稱萬歲。這時適有罽賓國進貢上清珠一雙,珠光明亮,入放映照一室;看那珠面,有仙人玉女,乘雲跨鶴之相。玄宗便取一粒,賜與長皇孫,用紅紗包裹,掛在頸上。這時當筵玄宗取長皇孫頸上明珠,與衆夫人傳觀。果然奇彩四射,光照一室。玄宗立刻傳命,去寶庫又取一粒上清珠來,賜與芹姑。楊國忠見自己甥女配與廣平王爲妃子,又得賜上清珠,便與同在府中宴飲的大臣,齊來與皇上和韓國夫人道賀,又與廣平王道賀。

    玄宗見衆人高興,又見虢國夫人膝前依着一男一女;便也傳旨,賜虢國夫人子裴徽,尚延光公主,女指配爲讓皇帝媳。

    虢國夫人見自己子女都得了富貴,便帶了她子女二人離席謝恩。玄宗看虢國夫人,喜得花眉笑眼,平添嫵媚,心中說不出的愛戀;只因礙着衆人的耳目,只喚虢國夫人平身。這時秦國夫人,也攜着一個兒子柳鈞,一個夫弟柳潭,叔侄二人,一般地長得清秀。玄宗問他年紀,一般的十五歲。玄宗笑說道:“朕家的女兒,益發都給了你楊家吧!”又傳旨,賜柳鈞尚長清公主,賜柳澄尚和政公主。當時楊貴妃見母家的人,都和皇家結了婚姻,心中歡貴,便親自斟酒,獻與玄宗道:“臣妾進萬歲喜酒一杯。”玄宗就貴妃手中飲了,又滿斟一杯,與貴妃道:“妃子也喜。”接着,便有楊丞相領着衆大臣,齊至筵前來勸酒。玄宗命取大觥來,說道:“朕今爲諸大臣飲一大杯,願諸大臣也喜。”一屋子大臣聽了,轟雷也似一齊呼了一聲萬歲。

    各人陪飲一杯。玄宗此時頗有醉意,宮女扶上御輦,擺駕回宮。

    時已夜午,丞相府中,歌停舞止;五家侍衛,分作五隊,每隊着一色衣這時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各各用細樂吹送着,紅燈照送着回府去。五家合隊,五色相映,如百花之煥發。

    一路車馬行去,遺釵墮舄,沿路可拾。獨楊國忠與虢國夫人,連騎並轡,揮鞭笑謔;一路行去,略無羞恥。這時路旁軍士萬人,手執火炬,照耀如同白晝。如此連接着三五個月,十家府第中筵宴笙歌,十分熱鬧,才把這各頭婚嫁大禮,料理清楚。

    內中算是韓國夫人的女兒,福分最大;那長皇孫,便是將來的正位天子代宗皇帝,芹姑一般地也立爲貴妃。此是後話。

    再說那日玄宗從廣平王府中飲酒回宮,忽接安北都護使郭子儀奏章一道,內夾着詩箋一紙。那紙上絕好的簪花格字寫着兩首五言絕詩道:“沙場徵戎客,苦寒若爲眠;戰袍經手做,知落阿隨邊?

    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於今已過也,重結後生緣!”

    原來這時郭子儀自領一軍,駐紮在邊地木刺山;玄示念邊軍苦寒,令後宮嬪娥制棉衣萬套,賜與軍士。有一姓趙的軍士,從棉衣領中,得了這張詩箋;知是宮女寫的,不敢隱瞞,便呈上主帥。郭子儀又把這詩箋封奏入朝。玄宗見了詩箋,心中卻也好笑了;便懷着詩箋,踱進後宮來,命高力士去遍示六宮。

    又傳着諭道:“誰作此詩,不必隱瞞,朕當成汝好事也。”傳至興慶宮中,有一宮女,跪下地來,自稱萬歲。高力士便把這個宮女帶去朝見天子,玄宗看那宮女,果然也長得白淨秀美。

    問她名姓,那宮女叩着頭,回說:“魏紫雲,父親魏卓卿,原也是士人,自幼兒傳授詩書,頗解文墨。”玄宗笑道:“汝詩中說後生緣,朕今偏與汝結今生緣!”便令將此宮女送至邊關,與那得詩箋的軍士成婚。又加恩升那軍士爲帳前少校。這軍士名陳回光,後來幫助郭子儀,屢立戰功,官拜衛尉卿。夫妻二人,十分恩愛,留在後世,傳爲佳話。

    如今再說安祿山離了京師,心中日夜想念楊貴妃;他和楊國忠在天子跟前一番爭執,心中十分憤恨,誓欲報此仇怨,方可與楊貴妃親近。他因玄宗皇帝恩情甚厚,原欲依楊貴妃的囑咐,把這口氣忍在心頭,待皇上千秋萬歲以後,再發作起來。

    無奈楊國忠因在皇帝跟前說安祿山必反,欲皇上信他的話,便步步逼着安祿山造反:凡是玄宗賜與安祿山的詔旨,和安祿山所上奏章,都被楊國忠扣住不發。一面打發他的門客何盈蹇昂,在京師安祿山的親友前打聽安祿山謀反的消息;又指使京兆尹李峴帶領兵馬,圍困安郡王的府第;又捉去安祿山的好友李超、安岱、李方來、王岷,打入死牢裏;買通了牢頭禁子,把這幾人活活地勒死。又打聽得吉溫是安祿山的死黨,便親自帶領兵士,半夜時分,去圍住吉溫的屋子,把吉溫捉至丞相府中,百般拷打,審問安祿山謀反的憑據。那吉溫熬刑不過,暈死過幾次,卻不肯吐出一句話來,楊國忠便把吉溫發配到合浦地方。

    從此京師地面,楊國忠的威權大震。

    這消息傳到范陽安祿山耳中,如何忍得,便立即拜表入朝,訴楊國忠有二十條大罪。一面召集大兵二十萬,發令何千年爲范陽鎮東路將軍,崔乾佑爲范陽鎮西路將軍,高秀巖爲范陽鎮南路將軍,史思明爲蕞陽鎮北路將軍;安祿山手下,原有三十二路人馬,分三十二名將官統帶;本是番人、漢人並用的。自從安祿山爲節度使,推說是番漢並用,易起嫌疑,奏請一律改用番將。安祿山自己也是番人,如今同謀造反,自然聽從號令。

    又用高尚、嚴莊爲隨軍參謀,孫孝哲、高邈、張通儒爲參軍。

    在范陽西城外,高立將臺;安祿山一身披掛,高坐將臺。二十萬人馬,各路統兵官領帶着,排成陣勢,一隊一隊地在將臺前走過。那一千名將官,全身甲冑,齊站在將臺前參拜。高聲喚道:“末將們參見大元帥!”安祿山看衆軍士操練已畢,便殺牛宰羊,在校場上擺起千餘桌酒席來,賜將士們痛飲。在飲酒中間,便走出一隊番姬來,打扮得花枝兒似地招展着,在筵前舞着唱道:“紫繮輕挽,雙手把紫繮輕挽,騙上馬,將盔纓低按。閃旗影雲殷沒,揣的動龍蛇一直地通霄漢。按奇門佈下了九連環,覷定了這小中原在眼,消不得俺衆路強蕃。這一員身材慓悍,那一員結束牢拴;這一員莽兀喇拳毛高鼻,那一員惡支沙雕目胡顏;這一員會急迸格邦弓開月滿,那一員會滴溜撲碌的錘落星寒;這一員會咭叱克嚓的槍風閃鑠,那一員會悉力颯刺的劍雨澎灘。端的是人如猛虎離澗,顯英雄天可汗!”

    番姬唱到此處,那滿場數十萬兵士,齊聲接唱道:“振軍威撲通通鼓鳴,驚魂破膽;排陣勢韻悠悠角聲,人習馬閒。抵多少雷轟電轉,可正是海沸也那河翻;折末的銅做壁鐵做壘,有什麼攻不破攻不破也雄關!”

    唱完了詞兒,接着一陣角聲嗚嗚,鼓聲通通,鑼聲堂堂,將臺上砍下一個人頭來,正中間豎起一面大纛旗,二十萬人馬,拔腳齊起,浩浩蕩蕩,殺奔靈武關來。

    就中再說那位范陽鎮北路將官史思明,原是突厥種人;長成長頸駝背,深目斜鼻,生性狡猾。和安祿山自幼兒生同鄉裏,早祿山一日生,祿山稱他爲兄。通六番言語,亦爲互市郎。欠了官錢,無力償還,逃走,被契丹國的巡查兵捉住;見他容貌奇怪,要殺死他。史思明頗有急智,哄着巡查兵說道:“我是大唐朝使臣,誰敢殺我。你們快送我去見大可汗,便有大功;若殺唐天子使臣,汝國旦夕便有大禍。”那契丹兵聽了,果然十分害怕,便送他到契丹王前。史思明直立不拜,大聲道:“天子使見小國君不拜,禮也。”契丹王疑是真使者,便收拾廬帳,安頓他住下;殺牛宰羊,好好地看待他。

    史思明打聽得契丹國有一位大將,名瑣高的,頗能用兵,中國常受他的兵禍;便思活捉瑣高回中國去,將功贖罪。他心生一計,一日,見契丹王,說欲迴天朝,可汗亦應當遣使報聘。

    契丹王果然派一大臣,並番兵三百,備下牛羊禮物,欲隨史思明去大唐朝見天子。史思明故意笑道:“此大臣無足與見天子者,唯瑣高大名,久聞於中國,可與見天子。”那瑣高在一旁聽了,十分喜悅,便自請欲與史思明同去朝見唐國天子。這瑣高是契丹王十分親信的大臣,一刻也不能離開左右的;當時不許,無奈瑣高再三自告奮勇,契丹王不得已,着他隨史思明一同到唐朝去。一隊人馬,走到平盧關外;史思明又生一計,約定三百名番兵和瑣高大將,在關下略候,自己匹馬先闖進關去。

    見了平盧節度使,又打着誑道:“番兵數百,直逼關外,口稱入朝,心實有變;請大將軍設下埋伏,待小人去誘他進來,伏兵齊起,可殺盡番人也。”平盧節度使信了史思明的話,在府中伏下數千兵士;史思明去把瑣高和三百番兵,一齊迎接進府來。堂中盛設筵席,瑣高正要就席,忽然兩廊伏兵齊起,史思明率武士二十人,奮勇當先,把瑣高活活擒住,打入囚籠,送至幽州節度使張守珪處。

    張節度甚愛史思明驍通多謀,便留在帳下,表奏入朝,官拜史思明爲將軍。後來屢立戰功,加官爲平盧軍事。玄宗宣召進宮,賜坐,問:“年幾何?”史思明答稱:“四十歲矣。”

    玄宗親撫其背道:“汝貴在晚年,好自爲之!”後又拜爲大將軍,任爲北平太守。史思明自幼貧賤,欲娶妻子,無人肯嫁他。

    思明鄉中有一豪富辛氏,膝下只生一女,長得甚是嬌美四方大族,求親的朝暮不絕,女均不願嫁,獨願嫁史思明。辛氏父大怒,辛女啼哭不休,必欲嫁思明;史思明聞之,大喜,在市井中召集無賴數十人,深夜時打入辛家,劫女去,遠至師州,爲夫婦。入年,生男兒六人,日見富貴。他任北平太守時,夫婦二人,衣錦榮歸;辛氏父母,都拜倒在門外迎接。此時范陽節度使安祿山造反,史思明大喜,說道:“此正大丈夫有爲之時!

    ”便統帥本部人馬,去投入安祿山。安祿山拜他爲北路將軍,一齊殺奔靈武關來。

    當時張通儒爲安祿山作成一大篇檄文,說受天子密詔,特舉義師,討國賊楊國忠,列舉國忠大罪二十條;又說楊國忠並非貴妃弟兄,乃是逆臣張易之孽種。原來武則天女皇,當時最寵愛張易之;易之每次入宮,常留住宮中十餘日,不放他回家。

    張易之當時在京師,雖一般也建造着高大府第;但因女皇帝耳目甚長,管束甚嚴,易之在府中,不許召幸姬妾。武則天爲張易之在府中造一座望恩樓,樓高無梯。易之每回府,武則天便派人監視着,用山梯度易之上樓,樓上一切飲食供應,童男僕役俱全,待張易之一上樓,便立刻把樓梯撤去,把荊棘滿堆樓下,令人不能走遠。四面又用禁兵守衛着,真是圍得水泄不通。

    張易之母親,見此情形,深怕張氏絕後,便拿銀錢買通僕役,俟張易之在宮中的時候,選了一個絕色的女奴,扮着童男,送上樓去,藏在夾幕上;待張易之回府來,幽居在高樓上,心中正煩悶無聊,忽見此絕色女奴,便十分寵愛,日夜繾綣。誰知不多幾日,張易之失勢,家破人亡;這女奴在慌亂時候,逃出府來,投入楊家。楊國忠父親,納爲姬人;不久,便生楊國忠。

    所以安祿山把檄文騰榜郡縣,說楊國忠是逆臣遺種,污辱貴妃門楣,誓欲殺此奸賊。

    飛馬報到靈武城,那靈武太守,正是郭子儀;他秉一片忠心,兼管文武兩職。當時他一見探子,便吩咐把門兒掩起,悄悄地盤問,那探子便細細地報說。說安祿山馳繳各郡,欲清君側;現在兵馬,已直扣靈武關。郭子儀聽了,不覺大驚失色;忙全身披掛,出至大堂,點齊人馬,星夜出城,馳上關去,把守得如同鐵桶。第二天,果然蕃兵大至;關外箭如飛蝗,關上石如雨下,兩下里死力攻打了三天三夜。郭子儀也曾帶領一千名校刀手,衝殺出關去;無奈那邊安祿山的兵,愈來愈衆,足有十萬人馬,把這小小關城,圍困得水泄不通。郭子儀在關內身先士卒,竭力防守;安祿山督同軍士,幾次上關攻打,關上矢石齊下,終是不能得手。看看攻打了十天,安祿山便與史思明在帳中商議。史思明獻議,此去西北路潼關,是入京師第一捷徑,打聽得把守潼關的,是一員老將,名哥舒翰。年已八十,雖說有萬夫不當之勇,但因他生性剛強,部下十分怨恨;如今之計,王爺可統兵一半,前去攻打潼關,用計破了關隘,末將領兵五萬,在靈武關遙爲聲勢,使郭子儀不敢離關救應哥舒翰。

    一旦潼關打破,這靈武關也不攻自破了。安祿山聽了,連說:“妙計,妙計!”當夜分兵五萬,安祿山統領着,悄悄地離開了靈武關,殺奔潼關而來。

    那潼關守將哥舒翰,果然年老昏聵;每在關中無事,便飲酒消愁。每至酒醉,便拷打士兵,爲醒酒之用。那兵士們人人怨恨,每日有逃生的;待安祿山一到,打聽得關中兵士稀少。

    又知道哥舒翰手下軍心怨恨,便令張通儒寫成勸降書,在半夜時分,把書信綁在箭頭上,射進城去。那軍士們見書信上寫着,獻了城關自有重賞,當下便各自暗地裏商量獻關之法。內有一個監軍內侍,平素與哥舒翰極不相能;今見報仇的機會已到,當時進帳去見哥舒翰,探聽主帥的口氣。哥舒翰自知將寡兵少,不願出戰;這監軍內侍,卻竭力慫恿開關迎戰。又說:“敵至不戰,朝廷養我們將士何用?”今天也催逼,明天也催逼;哥舒翰被部下催逼不過,便開關迎敵去。誰知主帥才走出關門,只聽得門裏一聲號炮響亮,那關中軍士,倒過戈來,生擒了自己的主帥,獻進安祿山營中。那安祿山竟不費一矢一卒之勞,安然得了潼關。當夜進了關城,犒賞士卒已畢,他心中念念不忘楊貴妃的恩情和楊國忠的仇恨;打聽得此去西京,旦夕可至,便催動大小三軍,連宵殺奔京師而來。

    這時玄宗皇帝,正與楊貴妃在御花園中小宴;酒到半酣,玄宗對貴妃說道:“妃子,朕與卿清遊小飲,那些梨園舊曲,都不耐煩聽它;朕記得那年與妃子在沉香亭上賞牡丹花,召學士李白草《清平調》三章,令李龜年度成新譜,其詞甚佳,不知妃子還記得嗎?”楊貴妃便奏稱臣妾還記得。玄宗便吩咐內侍,取過玉笛來,親自吹玉笛,貴妃嬌聲唱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安祿山驚破霓裳曲楊貴妃醉戲小黃門

    楊貴妃提着嬌脆的聲音唱道:“花繁濃豔想容顏,雲想衣裳,光璨新裝,誰似可憐飛燕?

    嬌懶名花國色,笑微微,常得君主看;向春風,解釋春愁,沉香亭同依欄杆。”

    玄宗聽畢,大喜,命左右獻上玉杯,進葡萄酒。正嬉笑的時候,高力士頭頂着冰盤,獻上滿盤紅豔的荔枝;貴妃見了荔枝,不覺嫣然一笑。合殿宮娥,齊聲嬌呼萬歲。玄宗又傳諭:命小部樂隊奏曲。小部,是梨園法部所置。共小兒女三十人,年皆在十五歲以下;當日所奏新曲,因未有曲名,玄宗便賜名《荔枝香》。楊貴妃這時酒醉腰軟,便向萬歲告辭;宮女捧着荔枝,退回後宮去。

    這裏楊國忠見皇帝罷宴,便從袖中拿出邊報來,奏明安祿山四路人馬,打向中原來。玄宗看了,不覺大驚。說道:“這孩兒竟做出這等大逆來!此去范陽,逼近潼關;潼關有失,京師便不能保。如今事已危急,非朕親去招降不可。”楊國忠站在一旁,滿臉露着得意之色,冷冷地說道:“陛下當初不信臣言,至有今日之變。”玄宗立刻傳命,宣召太子進宮;又把幾位親信大臣,召進宮來。玄宗說明欲使皇太子監國,御駕親征去。楊國忠聽了,不覺大驚失色,忙向衆大臣暗暗地遞過眼色去;誰不是看着楊國忠的臉色說話的,當時衆大臣一齊奏勸:“祿山小兒,諒也無什大力,陛下只須下詔與靈武太守郭子儀,潼關將軍哥舒翰,命他二人併力殺賊,堅守關隘,必無大患。

    ”那皇太子也奏說:“父親年高,不宜勞苦。”高力士和楊國忠二人也竭力勸阻,玄宗才把心放下。當夜下詔,着郭子儀、哥舒翰二人,力守關隘,速平賊寇。但玄宗有事在心,回到後宮去,一連幾天,酒也不飲,歌舞也消沉。楊貴妃陪侍在一旁,各有各的心事,自然也減少歡笑。頓時把熱鬧的唐宮,冷靜下來。

    玄宗在宮中一連一個多月,不見邊報,心頭愈是焦急;又悄悄地去把皇太子宣召進宮來,商量欲御駕親征,令太子留守京師。這消息傳在楊貴妃耳中,便暗地裏打發高力士出宮去,報與楊丞相知道。那楊國忠得了消息,便大起恐慌,立刻去把秦國、虢國、韓國三夫人,和兩位哥哥請到府中來商議。大家齊聲說:“皇太子若一朝掌大權,我姊妹弟兄,便死無葬身之地矣!”姊妹們商量了半天,也商量不出一個主意來。還是韓國夫人說道:“俺們進宮求貴妃去。”於是姊妹三人,乘坐着車馬,一清早趕進宮去;打聽得萬歲爺正坐在早朝,貴妃一人在宮中。她姊妹三人,便去見了貴妃,一字兒跪倒在娘娘跟前說道:“皇太子若一旦握了國家大權,莫說俺姊妹弟兄,從此休矣;便是娘娘,也有許多不便之處。還求娘娘看在俺姊妹們份上,在萬歲前勸諫,不可使太子監國;保住俺姊妹們的性命,也便是保住娘娘的恩寵。”韓國夫人說着,哭着,拜着。

    正慌張的時候,忽宮女一疊連聲報進來說:“萬歲爺退朝回宮,娘娘快接駕去!”韓國夫人聽了,急忙搶步到院子裏,在地上抓了一塊泥土在手中,迴轉身來,把泥土向貴妃嘴裏一送;貴妃也會意,口中銜着泥土,急急走出宮去。那玄宗正從甬道上走來,見了妃子,正要上去攙扶;忽見妃子走到跟前,噗地跪倒在地,把那塊泥土吐出,哀聲奏道:“臣妾楊玉環冒死上奏:萬歲年事已高,不宜輕冒鋒鏑;祿山小兒,不足爲患。

    如陛下爲策萬全之計,可使太子監軍,陛下萬不可捨去臣妾輩遠離京師!”說着,不覺落下淚來。玄宗伸手把貴妃扶起,看她滿面淚光,珠脣上滿塗泥土,雲鬟不整,嬌喘欲絕;心中大是不忍,忙把袍袖替她拭去嘴邊泥土。攬住了貴妃玉臂,並肩兒走進宮去。三位夫人見了萬歲,也齊齊地低頭跪倒。宮女們上去,忙服侍貴妃重整雲鬟,重勻粉靨。玄宗皇帝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直待貴妃梳洗完畢,換上一件鮮豔的衣服,皇帝便吩咐擺上筵席,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在一旁侍宴。酒過三巡,玄宗看衆人淡淡的神情;看虢國夫人時,蛾眉雙鎖,粉頸低垂,尤覺得可憐的模樣,玄宗便微微嘆道:“朕每日在深宮伴着美人,飲酒尋樂,何等自在?莫說美人們捨不得朕,叫朕也如何捨得美人。方纔早朝時候,滿朝文武,也齊勸朕不宜勞苦;如今朕細細想來,實實也是舍不下美人。大家放心吧,朕意已決,不去親征了。夫人切莫愁苦壞了身子,快飲了這一杯歡喜酒兒!”玄宗說着便舉起玉杯,勸貴妃和三位夫人滿飲了一杯。

    三位夫人便告辭出宮來,把天子不去親征的話,對楊國忠說了。楊國忠當下便去和常侍璆琳商議,二人直商議了一夜,便得了主意。第二天,國忠便把一家細軟珍寶,裝了二十輛柴車,又使府中姬妾子女,面上塗着泥炭,扮作趕車的模樣,分坐在柴車上。又派一隊家將,個個身藏利器,扎縛成鄉村男子,一般押着柴車,偷偷地運出了西城,向劍南大道奔去。又悄悄地去通知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和諸位楊氏王府中,各各如法炮??。車底裝着珍寶,車面上堆着柴草,混出了京師,先在劍南郡中住下守候。只因當時楊國忠兼拜劍南節度使,那梁州、益州一帶,都有楊丞相置下的田地產業;那劍南的大小地方官,誰不是楊丞相的心腹,見有丞相的姬妾到來,便竭力招呼看護。此時獨有那虢國夫人,因與阿兄情重,不肯離開京城;楊國忠索興把她搬進府來,兄妹二人,一屋子住着。

    楊國忠又把璆琳假造的邊報,藏在懷中,走進宮去;打聽得萬歲爺和貴妃在長生殿中游玩,便一路向長生殿走來;見萬歲正和楊娘娘在棋亭上對局,國忠上去朝見過,起來屏息靜氣地站在一旁看着。玄宗和楊貴妃爭一個犄角兒,看看貴妃快要輸了。兩個纖指,夾着一粒棋子,看她雙眉微蹙,正在苦思的時候,玄宗便把袍袖兒在棋盤上一拂,滿盤棋子攪亂了。推着棋盤起身來,笑着說道:“是朕輸了,罰朕爲妃子戴花如何?

    ”說着,早有一個宮女,獻上金盆,盆中一朵牡丹花,十分濃豔。玄宗伸手去取過花朵兒來,向貴妃招手兒;貴妃一笑,走近天子懷裏,低着粉頸。玄宗把花兒替貴妃插在寶髻上,貴妃跪下去謝過恩,玄宗攙住貴妃的纖手,並肩兒走下亭子來;楊國忠默默地跟在身後,玄宗在草地上閒步着。忽然停步,回過脖子來問道:“丞相可得有邊報?”楊國忠趁機上去拜賀,口稱萬歲。接着把那封假邊報獻了上去。玄宗接在手中看時,說:“靈武、潼關兩路兵馬,大獲全勝;安祿山兵敗逃遁,不知去向。現由郭子儀統領十萬大兵,出關追擒。”玄宗看了,不覺掀髯大笑,口稱:“好快人意也!朕因邊事,鬱悶多日;今得捷報,當與諸大臣作長日痛飲。”說着,傳諭文武百官,在興慶宮作慶功筵宴。一時興慶宮中,笙歌飲宴,十分熱鬧;文武百官,俱在外殿領宴,天子和諸宮妃嬪,在內殿歡宴。當時只有虢國夫人陪宴,玄宗問:“秦國、韓國二夫人何以不見?”

    虢國夫人代奏說:“有小病,不能進宮領宴。”玄宗見有虢國夫人在座,便也十分快樂。當下傳小部樂隊,在筵前更舞迭奏。

    玄宗酒飲到半酣,便親自打羯鼓,殿下齊呼萬歲。玄宗笑道:“久不觀霓裳舞,聆羽衣曲,今日國家有大喜,不可不觀此妙舞,聆此妙曲。”當下高力士便傳天子意旨去,有大部樂隊,引着全班梨園子弟,進宮來參拜過天子,就當筵歌舞起來。玄宗看了,倍覺有興,只開着笑口,連聲稱妙。楊貴妃見萬歲如此有興,便奏道:“臣妾也有俚歌助興。”玄宗見妃子獻歌,便越覺歡喜;忙命取玉笛來,玄宗親自吹着。這時殿上下寂靜無聲,只聽得楊貴妃提着嬌脆的喉嚨唱道:攜天樂花叢鬥拈,拂霓裳露沾;回隔斷紅塵荏苒,直寫出瑤臺清豔。縱吹彈舌尖,玉纖韻添;驚不醒人間夢魘,停不住天宮漏籤。一枕遊仙,曲終聞鹽,付知音重翻檢。”

    一曲唱罷,殿上下齊呼:“吾皇萬歲!娘娘千歲!”玄宗連說:“看酒。待朕親勸妃子一杯。”高力士上去斟了酒,貴妃滿滿地飲了一杯;接着虢國夫人也上去敬了一杯,楊國忠也上去進了一杯。楊貴妃酒飲多了,便覺粉腮紅暈,星眼朦朧起來;玄宗見了,萬分憐惜。說:“妃子醉了,宮娥們快扶娘娘上鳳輦回宮睡去。”貴妃謝過恩,上去扶住永清、念奴肩頭,辭了萬歲,上車回宮去。李龜年上來奏稱:“有《貴妃醉酒麴》,獻與萬歲。”玄宗聽說大喜,便道:“快唱來朕聽!”李龜年便打鼓板,樂工吹着笙簫,謝阿蠻作沉醉舞。那小部樂隊,齊聲唱道:“態懨懨輕雲軟四肢,影濛濛空花亂雙眼,嬌怯怯柳腰膚難起,困沉沉強抬嬌腕,軟設設金蓮倒退,亂鬆鬆香肩嚲雲鬟,美甘甘思尋鳳枕,步遲遲倩宮娥攙入繡幃間。”

    玄宗正聽歌出神時候,忽聽得外面景陽鐘鼓齊鳴,把殿上下文武大臣,嚇得臉色齊變,大家面面相覷。玄宗正手中擎着玉杯,不覺手指一鬆,哐啷啷一聲,玉杯打碎在地;接着一個宮門常侍,急匆匆闖上殿來,伏身在地。氣喘吁吁奏道:“萬歲爺不好了!方纔邊報到來,安祿山起兵造反,殺過潼關,不日就到長安了!”玄宗“啊”地喊了一聲,急得雙目圓睜,身子直立起來。口中連連說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楊國忠見事已敗露,忙跪倒在地,不住地叩頭;滿殿的大臣,一齊跪倒。玄宗看了,跺腳道:“這不是講禮節的時候,諸大臣快想一條免禍之計!”玄宗說了這一句話,滿殿一百多官員,都目瞪口呆,想不出一個主意來:大家都鴉鵲無聲地站着。玄宗看了,不覺大怒說道:“平日高官厚祿,養着爾等,誰知臨時一無用處!”

    高力士卻戰戰兢兢地上來,跪奏道:“如今賊勢逼迫,京師震驚;萬歲爺玉體爲重,宜出狩萬全之地,再圖善後之道。

    ”接着楊國忠也跪奏說:“愚臣之意,也以暫避賊鋒爲是。”

    玄宗低頭思索了一會,嘆道:“事到如此,也是無法;只不知遷避何處爲宜?”楊國忠不假思索,立即奏道:“蜀中現有行宮,此去蜀中,離賊氛甚遠;陛下幸蜀,可保萬安。”玄宗說道:“事起倉促,量蜀便了。”滿殿的大臣,齊齊答應一聲:“領旨!”和潮水一般地退出宮去。玄宗又回頭對高力士道:“快傳諭出去,速備車馬。傳旨右龍武將軍陳元禮,統領御林軍士三千,護駕前行。”高力士應了一聲領旨,急急出宮傳旨去。這時衆夫人和各妃嬪,俱已驚散;獨有楊國忠,隨侍在一旁。奏道:“當日臣曾三次啓奏,祿山必返;陛下不聽,今日果應臣言。”玄宗把袍袖一摔,說道:“事到如今,還說它作甚!丞相快回府去收拾細軟,安頓家小,與朕同行;朕亦欲回宮休息片刻,且待明早五鼓,再議大事。”楊國忠當即告辭出宮。

    玄宗也回後宮去,永清、念奴出來接駕。玄宗問道:“娘娘可曾安寢?”念奴奏道:“娘娘已睡熟了。萬歲爺有何吩咐?待婢子去喚娘娘起來。”玄宗忙搖着手道:“不要驚她,待朕自己看去。”說着,便放輕了腳步,走進了寢宮去。宮女們上去揭起羅帳,只見楊貴妃斜依繡枕,雙眼矇矓,正好睡呢。

    玄宗反揹着兩手,走近牀前去,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忙吩咐宮女嗾下羅帳。說:“怕妃子睡裏吹了風。”說着,又退出房來,有小黃門跟隨着。玄宗走在廊下,見天上月色甚明,仰面對天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天哪!寡人不幸遭此播遷,眼見得累她玉貌花容,驅馳道路,好不痛心也?”說着,高力士進宮來,回說已傳旨出去,車馬軍士,均已備齊。

    玄宗也不說話,只低着頭,向宮門外走去。看看離了長生殿,來到花萼相輝樓,回頭命高力士快請諸王來。原來這花萼相輝樓,在興慶宮的西南牆外;玄宗平日與諸弟兄十分友愛,每日朝罷,便至花萼相輝樓,與諸兄弟相見;有時帶着楊貴妃,與諸王雜坐,飲酒笑樂。如今玄宗想起明日播遷,弟兄便要分散,便乘着月色,來到這個花萼相輝樓,與諸兄弟再圖一見。

    諸王奉召,便齊集樓頭。玄宗登樓一望,四顧悽然,便命取玉環來。這玉環,是睿宗皇帝遺傳下來的琵琶;當時皇太子也隨侍在一旁,玄宗命太子撥着琵琶,自己唱道:“穩穩的宮廷宴安,擾擾的邊廷造反,咚咚的鼙鼓喧,騰騰的烽火煙。滴溜撲碌臣民兒逃散,黑漫漫乾坤覆翻,慘磕磕社稷摧殘,慘磕磕社稷摧殘!當不得蕭蕭颯颯西風送晚,黯黯的一輪落日冷長安!”

    玄宗唱畢,四座靜悄悄的,黯然魂銷;案上有現成筆硯,玄宗上去,提筆寫着:“皇太子與諸王留守京師。”幾字,交與太子,匆匆下樓回去。

    這時六宮的妃嬪,都已知道萬歲明天要幸蜀,頓時恐慌起來;最是那班宮女,各各收拾細軟預備,隨駕逃難。那永清和念奴二宮女,也打聽得消息明白;見貴妃睡興正濃,便各各回到私室去收拾衣飾。貴妃從夢中醒來,只覺舌上苦澀;便嬌聲喚着永清,這時廊下,卻有一個小黃門守候着。聽娘娘在裏面叫喚,永清、念奴出屋子去的時候,也曾囑託這小黃門,留心娘娘醒來聲喚。這時他看左右無人,便應聲進屋子去。見貴妃袒露着酥胸,矇矓着睡眼,倚着繡枕兒臥着。珠脣微微動着,含糊說道:“湯來!”那玉几上原燉着醒酒湯兒,小黃門去倒了一杯擎在手中,走至牀前,口稱:“娘娘用湯。”連喚了幾聲,那貴妃一側着粉脖子,又沉沉睡去了。小黃門卻不敢離開,只是靜靜地站着;見貴妃在睡夢中,一側身兒,把那繡被兒推在半邊,露出那半彎玉臂,一鉤羅襪來。她酥胸一起一落,十分急迫;粉靨上兩朵紅雲,尚未退盡,鼻管中吐出一陣陣香息,還夾着酒味。一會兒貴妃又微微睜開眼來,見有人擎着杯兒,候在牀前。貴妃把玉臂兒一伸,珠脣一噘,意思是要飲醒酒湯兒。小黃門看看貴妃,依舊把雙眼緊緊地閉着,也不見她把身兒坐起來;嘴裏只是低低地喚着:“拿湯來!”小黃門便大着膽上去,把娘娘的粉頸兒扶起,把杯兒送在娘娘的珠脣邊;那貴妃從小黃門手中飲着醒酒湯兒,她慢慢地把睡眼微啓,才認出那送湯的,並不是宮婢,卻是一個小黃門。再看那小黃門,眉目長得十分俊秀,年紀望去也有十六七歲了;又見自己把粉頸兒依在小黃門的臂上,不禁噗哧一笑,伸手把小黃門的臂兒推開。那小黃門忙低着頭,離開繡榻;正要退出屋子去,忽聽娘娘又低聲喚着:“來!”小黃門回過臉去,只見那妃子擁着被兒,在牀上坐着含笑招着手兒。

    小黃門才走到牀前,只見貴妃霍地把繡被揭去,露出一身嬌豔的襯衣來;小黃門忙低下頭去,跪倒在牀前。猛地娘娘把一雙潔白的纖足,送在小黃門懷裏;小黃門急把袍幅兒遮掩着,楊貴妃只是喜孜孜地笑。忽而把一隻腳兒擱在小黃門的肩上,忽而又擱在他膝上。小黃門一眼見牀欄上掛着一雙羅襪,四周繡着雲鳳;小黃門取過羅襪來,替貴妃套在腳上。一眼見那襪底上,還繡着“臣李林甫敬獻”的一行小字。小黃門又替娘娘套上睡鞋。楊貴妃一手搭在小黃門肩頭,站下地來;只覺得眼眩頭昏,一個立腳不定,便軟軟坐在小黃門懷中。小黃門看娘娘只穿着單綢衫兒,雖說天氣和暖,但時已二鼓,夜氣甚涼;一眼見那衣架上掛着一件繡衫,小黃門去拿來給貴妃披在肩上。那貴妃披着繡衫,便在榻前舞起來。只見她一搦腰兒,彎得好似弓背兒;那粉腮幾乎貼着地面,卻側過臉兒來,水盈盈的兩道目光,看着那小黃門笑着。小黃門怕妃子傾跌,便上去跪着一膝,扶住貴妃的腰肢。貴妃趁勢在小黃門膝蓋上一坐,又伸手把小黃門頭上戴的冠兒,捧下來,套在自己雲髻上。只見她一抹帽沿,壓住了眉心,卻愈添嫵媚。楊貴妃兩道眼光,註定在小黃門臉上,半晌半晌;貴妃忍不住了,把兩手捧住小黃門臉兒,不停地揉搓着,又貼近臉去,鼻尖和鼻尖接着;一雙星眸,不住地在小黃門眉眼間亂轉。噗的一聲,楊貴妃在小黃門嘴上接了一個吻;慌得那小黃門只爬在地上,不住地叩頭,一邊把雙手搖着。那貴妃忽然惱怒起來,看她柳眉微蹙,星眼圓睜,啪的一聲,一掌打在小黃門臉兒上;接着又是啪啪十幾下,十分清脆的聲音,打在小黃門兩面腮兒上。那小黃門只抬高臉兒,動也不敢動;看那腮兒愈覺紅潤起來。忽見貴妃又露着笑容,捧過小黃門的臉兒來,不住地聞着香,又把粉腮兒貼着小黃門的臉兒。正在不可開交的時候,忽聽得一聲叱吒,貴妃喫了一驚,把手鬆了。那小黃門一溜煙似地從永清、念奴二人肋下衝出去,逃得無影無蹤。那永清、念奴,走進房來,不曾看得清楚,認做是小黃門欺負了娘娘,所以叱吒着。楊貴妃這時酒也漸漸地醒了,想起調戲小太監的事,臉上覺得沒有意思,便裝做倦態,命永清、念奴伺候上牀安睡。

    正朦朧的時候,忽聽得宮門口雲板不住點噹噹地敲着;楊貴妃頓時從夢中驚醒過來,可憐嚇得她玉容失色,嬌軀打戰。

    口口聲聲說:“怎不見萬歲爺到來!”接着,聽得宮門外一片號哭的聲音,楊貴妃也不由地摟住永清、念奴二人,撲簌簌落下眼淚來。正慌張的時候,只見玄宗皇帝,一面搖着手,走進屋子來,口中連說:“莫驚壞了妃子!莫驚壞了妃子!”貴妃也從牀上直跳下地來,倒在玄宗懷裏,口中不住地喊:“萬歲救我!”玄宗一邊吩咐永清、念奴,快替妃子穿戴起來。一邊拉住貴妃的手,柔聲下氣地說道:“原來安祿山起兵造反,如今已殺過潼關,向長安打來;朕當即與楊丞相及諸王的皇太子商議,直商議了三個更次,衆人意思,都勸朕向蜀中遷避。朕已下詔,令太子監國,陳元禮保駕;只因妃子酒醉未醒,不忍驚愛卿的好夢,特令俟明早五更鼓啓程。誰知那賊兵來得好快,方纔驛馬報進宮來,說安祿山人馬,離京師只一百里地;朕沒奈何,便傳旨令各宮打動雲板,叫他們快隨朕出宮逃生去。可憐妃子平日住在深宮,嬌生慣養,如何經得這蜀道艱難!但如今也說不得了,拼着朕天子之力,保護妃子一人。妃子切莫愁苦,放心隨朕出宮去吧!”這時楊貴妃已穿戴舒齊,那宮門口打着雲板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的,貴妃禁不住索索亂抖,玄宗親自扶着她出宮來。一到宮門外看時,只見那班妃嬪宮娥,愁容淚眼,衣履零亂,黑壓壓地坐了一地,東一聲嬌啼,西一陣慘號。

    玄宗皇帝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自己和貴妃坐了一輛御苑中的黃蓋車,一隊御林軍士,在車兒四周擁護着;那高力士在半夜裏去打開車店的門僱車,誰知京師地方的百姓,家家逃難,一時都把車馬僱完了。那高力士張羅了半天,整個京師地方的車店都搜查遍了,只僱得十二輛敝敞車。車上略略蓋些聲席,撿一輛略結實些的,先請虢國夫人抱着兒子坐了。其餘十一輛,趕進宮來;各宮妃嬪坐了七輛,只剩下四輛車兒,那宮女們人人要命,見有空車兒,一擁上前,攀轅附撤,你爭我奪;有扯破衣裙的,有拉散發髻的,頓時又起了片慘號聲。那時皇帝傳下令來,喊一聲啓駕,頓時車馬齊動;看看還有一大羣宮女,未曾找得車兒坐,便是坐在車上的,也是二三十人擠着一輛車。

    那車輪子輾動着,兩旁還有宮女伸着粉也似的臂膀,攀住車轅兒,不肯放的。可憐這班女孩,能有多大的氣力,只聽得一聲聲慘叫,一個個嬌軀,輾死在車輪子下面;連那車輪軸子,也染着一片腥紅的鮮血。此外還有許多妃嬪宮女,坐不着車兒的,只是互相攙扶着,啼啼哭哭,跟着一大隊車馬走去。個個走得嬌喘細細,珠淚紛紛。後面三千御林軍士,押着隊;有幾個腳小的宮女,實在趕不上前隊,落在後面,只見紅粉朱顏,與金戈鐵馬混亂走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長生殿梅妃受辱馬嵬驛國忠喪生

    月移梅影,萬籟無聲;這時翠華東閣上,獨倚着一個梅妃。

    可憐她遠隔宮闈,如今大禍臨頭,六宮妃嬪,走得一個也不留,梅妃卻好似睡在鼓中。長門靜寂,無事早眠。她乘着絕世聰明,絕世姿容,貶入冷宮,年年歲歲,度此無聊的朝暮,叫她如何能入睡。在這月明人靜時,她兀自倚遍欄杆,對月長吁,望影自憐;忽聽得遠遠地起了一片喧擾,接着火光燭天,起自南內。

    梅妃不禁一聲長嘆,自言自語道:“你看那班妖姬,徹夜笙歌,只圖自身的寵愛,也不知體惜萬歲爺的精神。”原來唐宮中往往深夜歌舞着,又在御苑夜遊,高燒庭燎,照徹霄漢;梅妃在冷宮東閣上,時時望見。有時一派歌,傳到枕上;由不得梅妃落下幾縷傷心淚來,把枕函兒也溼透了。如今合宮妃嬪,隨着車駕,連夜逃出京去,起了一陣紛擾;在梅妃聽了,還是誤認做深宮歌舞。

    直到次日清晨,那服侍梅妃的一個老宮女,慌慌張張地奔上閣來,口中連聲嚷道:“不不不好了!”梅妃忙問:“何事?

    ”那老宮女說道:“只因安祿山造反,殺進潼關,直逼京師;萬歲爺已於昨夜率領六宮妃嬪,由右龍武將軍陳元禮,帶領三千御林軍士保駕,遷幸西蜀去了。如今偌大一座宮殿,花鳥寂寞,宮娥大半逃亡;只留下奴婢和娘娘二人,一旦賊至,如何是好!”梅妃聽了,只喊得一聲:“萬歲爺!”珠淚雙拋,一閤眼暈倒在地。宮女上去摟住梅妃的身軀,哭着嚷着,半晌,才見妃子雙目轉動,哇的一聲哭出來。嘴裏只嚷着:“我的爺爺!我的媽媽!我的萬歲!”那宮女勸說道:“娘娘快打主意,這不是哭的時候,俺們也須逃性命爲是。”梅妃搖着頭道:“想我這薄命人,父母遠在海南,入得宮來,承萬歲爺百般寵愛,滿望恩情到頭,不料來了這不要臉的楊玉環淫婢,他媳婦兒勾搭上了公公,生生地離間了俺和萬歲的恩愛。如今身入長門,早已沒有生人趣味,又遭離亂,還要貪什麼殘生,還不如早早尋個自盡,保住了俺清白身子,死去也有面目見俺父母。”梅妃一邊說着,淌眼抹淚的,十分淒涼,又連連催着宮女:“快逃生去吧!”宮女哭着,說道:“萬歲爺忍心拋得娘娘,奴婢卻不忍心拋得娘娘去。奴婢這大年紀,死也死得了;況且生成薄命,空守冷宮一世,便是逃得性命出去,還是貪圖什麼來!

    着娘娘看待奴婢恩寵深厚,奴婢今日便拼一死守着娘娘!”正說着,忽聽得風送來一陣喧嚷,接着一陣號哭;梅妃嚇得珠脣失色,一把拉住那宮女的手,顫聲說道:“敢是賊人到也!”

    接着,她霍地推開了宮女,轉身飛也似地向樓窗口撲去。看她一聳身,正要跳下閣去,卻被宮女搶上來,緊緊地把她的纖腰兒抱住,嘴裏勸着說道:“娘娘且免煩惱,螻蟻尚且貪生,娘娘秉着絕世容顏,還當珍重。若一旦輕了生,萬歲爺有一旦回心轉意,那時想念娘娘,何以爲情?”幾句話說得梅妃珠淚和潮水一般地直湧出來。兩人對摟着,對哭着,聽那外面哭喊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十分悽慘。

    忽然那宮女心生一計,對梅妃說道:“奴婢有一舅家,在京師南城門外;此處打從興慶宮南便門出去,甚是近便。娘娘快隨奴婢逃出宮去,暫到舅家躲避幾時,再找萬歲爺去。”梅妃只是搖着手說道:“萬歲爺忍心拋下我在此遭難,我也只拼此殘生結果在賊人手中,決不再想逃避的了。姐姐既有舅家在此,正當快去。”說着,又連連推着宮女下樓去。宮女卻站住身軀,動也不動,口中只說:“奴婢只守着娘娘,活也同活,死也同死!”梅妃見宮女如此忠心,倒不覺感動了,忙說:“既承姐姐一番好意,俺便和姐姐一同逃生去。”宮女聽了,才歡喜起來;急急去收拾了一些細軟,打成一小包挾着,一手扶住梅娘娘,走下東閣去。聽東北角上哭聲震地,由不得兩人兩條腿兒索索地抖動。宮女把手指着西南角上一條小徑,說道:“俺們打此路奔去,花萼相輝樓一帶,都是幽僻地方;繞過長生殿西角,出了南便門,便沒事了。”說着,她主婢二人,向花徑疾忙行去;一路上亭臺冷落,池館蕭條,梅妃又無心去憑弔。宮女扶着她,彎彎曲曲,經過十數重門牆,卻見不到一個人影;看看走到花萼樓下,只見那窗戶洞開,簾幕隨風飄蕩着。

    樓下一片草地,一頭花鹿,伸長了頸子。慌慌張張左顧右盼地走去。宮女攙住梅妃,走過九曲湖橋,迎面一座穹門;走出門去,便是長生殿西角。只見一幅輕紗,委棄塵埃,望去甚是豔膩。宮女指着那輕紗道:“這是楊娘娘的浴紗,如何拋棄在此?

    ”

    正說時,忽見西牆角下,跳出一羣強人來;各各手執雪亮的鋼刀,餓虎撲羊似的,向她主婢兩人奔來。那宮女忙擎着衣袖,遮住梅妃的粉臉,急急轉身逃時,如何逃得脫身,早被四五個強人,上來捉住臂兒,動不得了。一個大漢,伸手向梅妃的粉腮兒上摸着,梅妃早嚇得暈絕過去。那宮女嚷着道:“這是一位娘娘,萬歲最寵愛的,你們須污辱她不得!”接着罵了幾聲賊人。那強人怒起,拾起地上那幅輕紗,活活地把那宮女勒死在東殿角上。只因這宮女說了一聲娘娘,衆賊漢把梅妃認做是楊貴妃。大家都說,俺們在邊關時,常聽得說楊貴妃長得一身好白嫩肌膚;如今果然不差,快送她到溫泉洗浴去。脫乾淨了她身上的衣裙,讓俺弟兄們也賞識賞識;究竟是怎麼一個寶物兒,害得老昏君如此爲她顛倒。說着,衆人不覺大笑。內中一個大漢,上去把梅妃的身軀,好似抱嬰兒的,輕輕一抱,掮在肩頭,大腳步向華清宮走去,後面一羣賊漢跟隨着。這賊漢原是安祿山的急先鋒,他們打進宮來,好似虎入平陽,四處喫人。當時各處宮殿中,原也留下逃不盡的宮女、太監,拋下拿不盡的金銀財帛;這班賊兵,見金銀便搶,見太監便殺,見宮女便姦污。把錦繡似的三宮六院,攪得山崩海嘯,鬼哭神嚎。

    只見那階頭屋角,拋棄了許多紅衫綠襖;水面樹下,浮蕩着無數女體男屍。如今這一小股強人,遭到這千嬌百媚的梅妃,如何肯幹休。可憐這梅妃暈絕過去,醒來見自己身軀被賊人掮在肩頭走着,她便倔強啼哭,那賊人一路捏弄笑謔着;看看到了華清池邊,那賊人擎刀威逼着梅妃,要她脫去衣裙,下池洗浴去。梅妃如何肯依,賊人見梅妃哭罵着,抵死不肯脫衣;便惱怒起來,親自上去,要剝梅妃的衣服。嚇得梅妃慘聲呼號着,又求着說:“大王饒命,待妾身自己脫衣。”那賊人信以爲真,便也放了手,梅妃趁勢,一轉身驚鴻一瞥,逃進錦屏去,把那門環兒反扣住了,賊人急切打不進門來。梅妃見前面一座院落,種着梅樹數十株;心想這是我歸命之所,聽那賊人,把門打得應天價響,梅妃急解下白羅帶,向梅樹下上吊去。只聽山崩似的一聲響亮,那一帶錦屏門,已被賊人打倒;趕先一個賊人,追出院子來,梅妃欲轉身逃時,腿已軟了,一跤倒在蒼苔上。

    那賊人趕上前來,手起刀落;可憐梅妃脅下,已深深被砍了一刀,頓時一聲慘號,兩眼一翻,死去了。

    第二天,安祿山擺駕進城,自然有一班不要臉的官員出城去迎接,遞上手本,口稱萬歲。一羣文武簇擁着安祿山進宮來,在長生殿上坐朝。衆文武參拜畢,便有手下軍士,一批一批把捉住的官眷太監,和不願投降的文武官員樂工人等獻上殿去。

    安祿山一一審問過了,該留的留,該殺的殺;分發已畢,便在長生殿上,大開筵宴,賜衆文武在華清池洗浴。安祿山自己在龍泉中沐浴,孫孝哲的母親,在鳳池中沐浴;兩人一邊洗浴,一邊調笑着。安祿山忽然記得梅妃,忙命人到冷宮去宣召,早已不知下落。這一晚,安祿山選了十個絕色的宮女,便在楊貴妃寢宮中睡宿;又傳命把韓國、虢國、秦國三夫人府第,楊國忠和楊家諸王府第,放一把火燒着。可憐傑閣崇樓,化爲焦土;十六座府第,直燒了七天七夜。安祿山在宮中搜颳了許多金銀財帛,用大車五百輛裝載着,遷都到洛陽地方去。安祿山從前隨侍玄宗在宮中游宴的時候,見李太白做詩,樂工奏樂,甚是有味;待玄宗遷避,樂工大半星散,便是一班學士文人,也嚇得深山中逃避。安祿山便便諭,搜尋樂工和文人;衆軍人向各處深山荒僻守方去捉捕,在十日裏面,捕捉得舊日樂工和梨園子弟數百人。安祿山便在凝碧池頭,大開筵宴;把宮中搜刮來的金銀珍寶,在殿上四周陳列起來。酒至半酣,傳諭樂工奏樂。

    玄宗時候,原養有舞馬四百頭;天子避難出宮,那舞馬也逃散在人間。安祿山進京,在百姓家中,搜捉得數十頭。這時樂聲一動,好舞馬便奮鬣鼓尾,縱橫跳躍起來。衆樂工聽了舊時的樂聲,又見那舞馬被軍士鞭打着舞着,不覺想起了舊主。傷心起來,大家相看着淌下眼淚來。那音樂也彈不成調,舞馬一時亂舞起來。安祿山大怒,命軍士手執大刀,在樂工身後督看着;稍有疏忽,便用刀尖在肩背上刮刺。有一樂工名喚雷海青的,一時耐不住悲憤,便把手中琵琶,向階石上一摔,打得粉碎。

    他噗的向西跪倒,放聲大哭,口中嚷:“萬歲爺!”安祿山看了,愈是怒不可當,立喝令軍士,把雷海青揪去,綁在戲馬殿柱上,把他手腳砍去,再把他的心肝挖出來。雷海青到死還是罵不絕口的。那時有一位詩人,名王維的,也被軍士捉去,監禁在菩提寺中;聞得雷海青慘死的情形,便作一首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

    秋槐落葉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

    如今再說楊貴妃與楊國忠,未出京以前遇見神鬼的事,早已預伏今日的大變。這時貴妃在長生殿中晝寢,醒來,見簾外有云氣濛濛,罩住屋子;便令宮人走出屋子去察看,忽見一頭白鳳,口銜天書,從空中飛下院子來,站在庭心裏。宮女十分詫怪,忙去報與貴妃知道。貴妃親自走到庭心去,命永清、念奴,設下香案拜着,把天書接來,那白鳳一伸翅,向天空飛去了。看那天書上寫道:“敕謫仙子楊氏,爾居玉闕之時,常多傲慢;謫居塵寰之後,轉復驕矜。以聲色惑人君,以寵愛庇族屬;內則韓虢蠹政,外則國忠兼權。殊無知過之心,顯有亂時之跡。比當限滿,合議復歸;其如罪更愈深,法不可貸,專茲告示,且與沉淪。宜令死於人世。

    貴妃讀畢,心中老大一個不樂;囑令宮女守着祕密,莫說與萬歲知道。把那天書收藏在玉匣中,隔着三天,打開玉匣看時,已不知去向了。不多幾天,那楊國忠宅門外,忽然來了一箇中年婦人,指名要拜見丞相。那看守宅門的家院,如何肯替她通報,吆着鞭子趕着打她。那婦人大叫起來,說:“我有緊要機密大事,須面見丞相,爾等何得無禮?若不放我進去見丞相,我即刻能令宅中發火,把丞相府第燒個乾淨。那時爾等才知我的厲害呢!”那門公聽她說出這個話來,便慌慌張張地進去,報與丞相知道。楊國忠聽了,也很是詫異,便命召那婦人進見。那婦人見了楊國忠,便正顏厲色地說道:“公身爲相國,何不知否泰之道?公位極人臣,又聯國戚,名動區宇,亦已久唉。奢佚不節,德義不修,壅塞賢路,諂媚君上;年深月久,略不效法前朝房、杜之蹤跡,以社稷爲念。賢愚不別,但納賄於門者爵而祿之;才德之士,伏於林泉,不一顧錄。以恩付兵柄,以愛使民牧。噫,欲社稷安而保家族,必不可也!”國忠大怒,便喝問:“妖婦何來?何得觸犯丞相?何不畏死耶?”

    婦人聽了,卻仰天哈哈大笑道:“公自不知有死罪,奈何反以我爲死罪!”國忠奴極,喝令左右:“斬下這妖婦的頭來!”

    一轉顧間,這婦人忽隨地而滅。衆人見了,一齊驚惶起來。一轉眼,那婦人又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國忠喝問:“是何妖婦,膽敢戲弄丞相?”那婦人長嘆一聲,說道:“我實惜高祖、太宗之社稷,將被一匹夫傾覆;公不解爲宰相,雖處輔佐之位,無輔佐之功。公一死小事耳,可痛者,國自此弱,幾不保其宗廟,亂將至矣!”她說完了話,大笑着,出門而去。如今果然鬧得京師亡破,皇室播遷。

    那玄宗帶着衆宮眷,西出長安,一路風餐露宿,關山跋涉。

    將軍陳元禮,統領三千御林軍,一路保護着聖駕,在前面逢山開路,遇水填橋。忽而在前面領路,忽而在後面押隊,兵士們奔波得十分辛苦;到晚來,還要在行宮四周宿衛,通宵不得睡眠。那軍士們心中,已是萬分怨恨。那時因長途跋涉,後面輸送糧食,十分困難;只留下一二擔白米,專供應皇上御膳用的。

    便是那文武大臣,都喫着糙米飯,軍士們喫的更是粗黑的麥粉,每人還不得喫飽。原是每人領一升麥粉的,這一日到了益州驛,軍士們在驛店中打尖,上面發下麥粉來,每人只有六合。軍士們大譁起來,圍住軍糧官,聲勢兇兇的,幾至動武。那軍糧民對衆軍士道:“這是楊丞相吩咐的,只因糧食不敷,每人減去四合麥粉。”內中有一個胖大的軍漢,跳起身來,大聲喝道:“什麼楊丞相,俺們若沒有這奸賊,也不喫這一趟辛苦了!這奸賊總有一天叫他知道俺弟兄們的厲害!”他一句話也沒說完,便有一個軍尉,在一旁喝住他;那軍士們非但不服號令,反大家鼓譟起來,說軍尉欺壓軍士。正擾亂的時候,那大將陳元禮恰從行宮中出來,見了這情形,便喝一聲:“砍下腦袋來。

    ”便有校刀手上去,咯嗒一聲,把那胖大軍漢的頭斬下,便在行營號令,才把軍心震服。

    看看夜靜更深,官店裏忽然並頭兒踱出兩頭馬來。在店門口執戟守衛的軍士,認得騎在馬上的,一個是楊丞相,一個卻是虢國夫人,身上披着黑色斗篷,騎在馬上,愈覺得嫵媚動人。

    他兄妹二人,雖在逃難時候,卻還是互相調笑着,一路踏月行去;清風吹來,那守衛兵隱約從風中聽得楊國忠說道:“明日在陳倉官店相候吾妹。”以下的話,便模糊聽不清了。他兄妹二人,偷着並騎出去,在野外月下偷情。直到三更向盡,還不見楊丞相回店來。守衛兵直立在門外守候着。他日間跑了一天路,已是萬分疲倦了,如今夜深,還不得安眠,冷清清一個人站在門外,由不得那身軀東搖西擺地打起瞌睡來了。看他兩眼矓着,實在支撐不住,便摟住戟杆兒,將身倚定了門欄,沉沉睡去。正入夢的時候,猛不防楊丞相從外面回來;他見這守衛兵睡倒在門檻上,便趕上去,擎着馬鞭子,颼颼幾聲,打在那軍士面頰上。一鞭一條血,打得那軍士爬在地上,天皇爺爺地直號。直打得楊丞相手痠,才喚過自己的親兵來,喝令把軍士捆綁起來,送去右龍武將軍斬首。那陳元禮明知這軍士不至犯死罪,但丞相的命令,如何敢違,便推出轅門;正要開刀,只見將士們進帳來跪求,口口聲聲求大將軍寄下人頭。待到得蜀中,再殺未遲。看看擠滿了一屋子的將軍,陳元禮深恐軍心有變,便吩咐看在衆將士面上,暫時寄下那軍士的腦袋。那軍士鬆了綁,進來叩頭,謝過元帥不殺之恩;陳元禮吩咐打入軍牢,自有他弟兄輪流到牢中去送茶送飯,勸慰探望。這一夜,御林軍士便藉着探望爲由,軍牢中擠滿的是軍士,商量大事,十分熱鬧。第二天,萬歲啓駕,御林軍也拔隊齊起,從辰牌時分,走到午牌時分;走的全是山路,崎嶇曲折,軍士們走着,甚是辛苦。看看走到馬嵬坡,前面一座小驛,玄宗吩咐駐駕,令軍士們休息造飯,飯後再行。楊貴妃在車中顛頓了半天,只覺筋骨痠痛,便也隨着皇帝下車,進驛門去休息。略進茶湯。玄宗攜住楊貴妃的纖手,踱出庭心,閒望一回,只見屋宇低小,牆垣坍敗。不覺嘆着氣道:“寡人不道,誤寵賊臣,致此播遷,悔之無及!妃子,只是累你勞頓,如之奈何!”楊貴妃答道:“臣妾自應隨駕,焉敢辭勞?只願早早破賊,大駕還都便好。”

    楊貴妃說着,一舉目,只見隔院露出一帶紅牆,殿角金鈴,風吹作響。便問高力士道:“巷中走去,有一門可通。”楊貴妃便欲去拜佛,玄宗便伴着她,從夾巷中走去;到得佛院看時,卻也甚是清潔。殿中間塑着莊嚴佛像,楊貴妃見了,不由得上去參拜,口中默默祝禱着:“早平賊難,早回京師。”拜罷起身,向院中看時,只見一樹梨花,狼藉滿地。楊貴妃不禁嘆道:“一樹好花,在風雨中自開自落,甚覺可憐!”說着,又從夾巷中回至驛店。

    玄宗傳諭,命六軍齊發,今夜須趕至陳倉官店投宿。高力士便傳旨出去,右龍武將軍陳元禮,奉了聖旨,便發下號令去,令六軍齊起。誰知連發三次號令,那軍士們非但不肯奉令,卻反而大聲鼓譟起來。陳元禮全身披甲,出至門外,喝問:“衆軍爲何吶喊?”那三千軍士,齊聲說道:“祿山造反,聖駕播遷,都是楊國忠弄權,激成變亂;若不斬此賊,我等死不護駕!

    ”那聲音愈喊愈響,震動山谷。陳元禮正顏厲聲地喝道:“衆兵何得如此無禮!楊丞相是國家大臣,天子國鼠,誰敢輕侮?

    ”誰知陳元禮這句話不曾說完,只見那三千杆長槍,一齊舉起,槍尖兒映着月光,照耀得人眼花。便有隨營參軍,上去悄悄地拉着陳元禮的袍袖,陳元禮才改着口氣,大聲道:“衆軍不必鼓譟,暫且安營,待我奏過聖上,自有定奪。”

    衆兵士正要散去,只見那楊國忠,騎着高頭大馬,後隨着一個吐蕃使臣,遠遠地向驛店中行來。這來的,原是吐蕃和好使;國忠正要帶他去朝見天子,給衆軍士瞥見了,便齊聲喊道:“楊國忠專權誤國,今又欲與蕃人謀反。我等誓不與此賊俱生!

    要殺楊國忠的,快隨我等前來”說着,三千軍士,把槍一舉,拍馬向楊國忠趕去。楊國忠見勢不佳,便撥轉馬頭,向坡下逃去。誰知山坡下早已埋伏下一隊軍士,一聲吶喊,跳出來攔住去路;楊國忠見不是路,便又向西繞過驛店後面逃去。兩路兵飛也似地追趕上去,看看追近,衆兵士齊聲大喊起來。楊國忠的坐騎喫了一驚,把後蹄兒向天一頓,卻把個楊國忠直掀下馬來。衆兵趕上,刀槍齊舉,把個楊丞相,立時砍成肉泥;那吐蕃使臣,也死在亂兵之中。衆國士恨楊國忠深入骨髓,便搶着去喫楊國忠的肉,頃刻肉盡,便把腦袋割下來,正要去見天子;只見御史大夫魏方進,從驛店中出來,喝問衆兵道:“何故殺丞相?”一句話未畢,衆兵大怒,只喊得一聲:“殺!”魏方進便也被衆人殺死。又從驛店中搜出楊國忠的兩個兒子來:楊暄身中百箭而死,楊朏亦被亂刀殺死。

    驛店門外,喊殺聲,號哭聲,嚷成一片。玄宗正在行宮中,只聽得圍牆外喊聲震天,把個楊貴妃嚇得玉貌失色;玄宗也不覺慌張起來。忙問:“高力士,外面爲何喧嚷?快宣陳元禮進見!”高力士急急傳諭出去,只見陳元禮跟着進來,拜倒在地。

    口稱:“臣陳元禮見駕。”玄宗問:“衆軍爲何吶喊?”陳元禮奏道:“臣啓陛下:楊國忠專權召亂,又與吐蕃私通,激怒六軍,竟將國忠殺了。”玄宗聽了,不覺大驚失色;楊貴妃聽說哥哥被亂兵殺死,忍不住哇地哭了出來。玄宗睜大了雙眼,半天,說道:“呀,有這等事!”說着,又低下頭去,沉思了半晌,說道:“這也罷了,快傳旨啓駕!”陳元禮叩了頭,起來,急急出去,對衆兵高叫道:“聖旨道來,赦汝等擅殺之罪,作速起行。”

    誰知衆軍士聽了,還是把個驛店團團圍定,三千軍士,直挺挺站着不動。陳元禮看了詫異,忙問:“衆軍士爲何還不肯行?”接着又聽那軍士齊聲叫道:“國忠雖誅,貴妃尚在;不殺貴妃,誓不護駕!”陳元禮聽了,也不禁嚇了一跳,只喝得一聲:“無禮!”那軍士個個拔出腰刀來,竟要搶進驛店來了。

    慌得陳元禮忙轉進去,見了萬歲,便哭拜在地。口中奏道:“臣治軍無方,罪該萬死!”玄宗忙問:“衆兵爲何不肯起行?

    ”陳元禮只得奏道:“衆軍士道來:國忠雖誅,貴妃尚在,不殺貴妃,誓不起行。望陛下念大局爲重,割愛將貴妃正法。”

    接着,只聽得“噗通”一聲,那楊貴妃聽了此言,早已暈倒在地。玄宗忙去扶起,摟在懷中。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白綾三尺貴妃畢命短劍一揮夫人輕生

    玄宗懷中摟着貴妃,不禁流下淚來,回頭對陳元禮說道:“將軍!楊國忠縱說有罪當誅,如今已被衆兵殺了。妃子日處深宮,不問外事,國忠之事,於她何干?”陳元禮只是叩着頭道:“聖諭極明,只是軍心已變,如之奈休!”玄宗面有怒容,說道:“如何將軍也說此話,快去曉諭衆軍士,莫再不知高低,出此狂言。”陳元禮嚇得低下頭去,喏喏連聲。正要退去,只聽得驛門外軍士們又是一陣鼓譟,喊聲震天,口口聲聲說:“快殺下楊貴妃的頭來!”陳元禮急跪倒在地,叩着頭道:“聽軍士們如此喧譁,教小臣如何去傳旨!”楊貴妃也跪倒在一旁,嗚咽着說道:“萬歲呵!事出非常,教臣妾驚嚇死也!妾兄既遭亂兵殺死,如今又波累臣妾;這是妾身和衆軍士前生註定的冤孽,看衆兵如此兇橫,諒來也躲避不得。萬歲爺龍體爲重,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望吾皇拋舍了奴吧!”楊貴妃話不曾說完,止不住嚶嚶啜泣。玄宗看了,心如刀割,一手拉住貴妃的手,只是頓足嘆氣。猛可地見有七八個兵士,衝進驛門來,大喊道:“不殺貴妃,死不護駕!”陳元禮急拔佩劍上去,砍倒了一個,其餘的兵士才退出去。楊貴妃看了,只喊得一聲:“萬歲!”早又暈絕地去。陳元禮又說道:“臣啓陛下,貴妃雖說無罪,國忠實其親兄。今在陛下左右,軍心難安;若軍心安,則陛下安矣。願陛下三思。”玄宗也不及聽陳元禮的話,只摟抱着楊貴妃,一聲一聲“妃子”喚着;楊貴妃“哇”的一聲哭着,醒來又止不住悲悲切切地嗚咽着。忽見高力士慌慌張張地進來,說道:“啓萬歲爺,外廂軍士已把守門武士打死;若再遲延,恐有他變,這怎麼處!”玄宗道:“陳元禮快去安撫六軍,朕自有道理。”陳元禮就了一聲:“領旨!”急急回身出去。

    玄宗只聽那驛門外又起了一片吶喊之聲,高力士又急忙進來,奏道:“萬歲爺不好了!那陳將軍奉旨出去,不曾說得半句話,軍士們鼓譟起來,齊說快拿貴妃頭來,不必羅唆!竟有一隊軍士,要衝進門來;陳將軍沒奈何,拔刀親自殺死了幾個。

    誰知軍士們大怒,三千人一齊向陳將軍擁來,陳將軍力難支架。

    萬歲爺快傳諭去禁止!”玄宗聽了,忙把貴妃交給永清、念奴扶持着,大跳步親自向驛門外走去。一眼見陳將軍滿面流血,頭盔倒掛,一手擎劍,向衆兵士支架着。那軍士們來勢甚兇,陳元禮且戰戰退;看看退進驛門來,一眼見玄宗皇帝直立在門中,衆軍士立刻如潮水一般直向門外退去,口稱“萬歲”,一齊拜倒在地。口稱:“萬歲爺快打發貴妃登天!”陳元禮也高叫道:“萬歲爺自有道理,衆軍士不得喧譁。”說着,兩眼不住地望着玄宗。當時有京兆司錄韋鍔隨駕在側,低聲奏道:“乞陛下割恩忍愛,以寧國家。”那軍士們不見皇帝下旨,人人變了臉色,大家拿手去摸着刀槍,陳元禮看了,急站在當門,高叫道:“衆兵不得無禮,萬歲爺快要降旨了!”說着,保護着玄宗,退進院子去。

    玄宗走至馬道北牆口,便站住腳,嘆道:“堂堂天子,不能庇一婦人,教朕有何面目去見妃子!”說着,那永清、念奴扶着楊貴妃,從馬道迎接出來,跪下地去,奏道:“臣妾受皇上深恩,殺身難報;今事勢危急,望賜臣妾自盡,以定軍心。

    陛下得安穩至蜀,妾魂魄當隨陛下,雖死猶生也!”玄宗一見楊貴妃這可憐樣子,心中又不忍起來,扶住貴妃,說道:“妃子,說哪裏的話,你若死了啊,朕雖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他則甚?寧可國破家亡,決不願拋棄你也!”說着,把靴尖兒一頓,扶住了貴妃,轉身欲進屋子去;正在這時候,忽聽得門外震天價唿喇喇的一聲響,接着地面也震動起來。玄宗和楊貴妃臉上都變了色,高力士奔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外面兵士,不見聖旨,便耐不住一擁擠,把門外照牆推倒了。情勢萬分危急,望萬歲爺快傳諭旨,立賜娘娘自盡,實國家之福也!

    ”接着左右大臣,及陳元禮,也齊身跪倒,口稱:“萬歲爺聰明神智,當機立斷,不可再緩。”楊貴妃也哭着說道:“事已至此,無路求生;若再留戀,倘玉石俱焚,益增妾罪。望陛下舍妾之身,以保國家。”接着,衆大臣也說道:“娘娘既慷慨捐生,望萬歲爺以社稷爲重,勉強割恩吧!”玄宗到此時,弄得左右爲難,眼向左右看着,半晌,一頓足,說道:“罷罷!

    妃子既執意如此,衆臣工又相逼而來,朕也做不得主了。高力士,只得但憑娘娘吧!”說着,舉手把袍袖遮着臉,那淚珠直向衣襟上灑下來。

    玄宗一放手,貴妃倒在地下,捧住玄宗的靴尖,嗚咽痛哭。

    那左右大臣見皇帝下了旨,便齊呼:“萬歲!”陳元禮便急急走出驛門去,對衆軍士大聲說道:“衆軍聽着,萬歲爺已有旨,賜楊娘娘自盡了。”那三千軍士,又齊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裏面高力士,去把楊貴妃扶起。貴妃向衆大臣說道:“願大家好住,善護陛下;妾誠負國恩,死無恨矣!”高力士遞過一幅白羅巾去,楊貴妃接在手中。玄宗嗚咽着說道:“願妃子善地受生!”楊貴妃也說道:“望萬歲爺勿忘七夕之誓。

    ”永清、念奴,扶着拜謝過聖恩,高力士上去,扶過來,說道:“那邊有一座佛堂,正是娘娘的善地。”楊貴妃也說道:“待我先去禮拜過佛爺。”回過臉兒去對玄宗說了一句:“萬歲珍重!”便倚住高力士肩頭,向佛堂行去。玄宗眼眶中滿包着淚珠,望着貴妃去遠,不見影兒了。永清、念奴二人上去扶住,回進屋子去。

    那高力士扶楊貴妃進了佛堂,跪倒在蒲團上,口中祝禱着道:“佛爺,佛爺!念俺楊玉環罪孽深重,望賜度脫!”高力士也在一旁跪下祝禱着道:“願佛爺保佑俺娘娘,好處生天。

    ”禱畢,去把貴妃扶起;自己跪下,說道:“娘娘有甚話兒?

    快吩咐奴婢幾句。”楊貴妃道:“高力士!聖上春秋已高,我死之後,只有你是舊人,能體聖意,須索要小心奉侍;再爲我轉奏聖上,今後休要念我這薄命人了!”說着,不禁又嗚咽起來。高力士道:“奴婢把娘娘的話切記在心。”楊貴妃住了悲聲,又說道:“高力士!我還有一言。”說着,從懷中拿出鈿盒來,從髻上除下金釵來,交與高力士道:“這金釵一對,鈿盒一枚,是聖上定情時所賜,你可將來與我殉葬,萬不可遺忘!

    ”高力士接過釵盒,口稱:“奴婢曉得。”貴妃還想囑咐幾句話,鐵聽那佛堂門外又有一羣軍士,高叫道:“楊妃既奉旨賜死,何得停留,稽遲聖駕!”接着唿啷啷一聲,衆軍士把廟門打開,蜂擁進來;高力士急上前攔住,大聲說道:“衆軍士不得近前,楊娘娘即刻歸天了!”楊貴妃在佛堂上,聽得衆軍士鼓譟,便也不敢延挨,急急走出院子來,向四處尋找;一眼見院中一株梨花樹,便嘆道:“罷罷,這一枝梨花樹,便是我楊玉環結果之處了!”說着,跪下,向空叩謝聖恩,口稱:“臣妾楊玉環,叩謝聖恩!從今再也不得相見了!”高力士上去,只說得一句:“奴婢罪該萬死!”便幫着貴妃,把羅巾套在粉頸子上,向空中一吊,便氣絕身死。那門外的軍士,還是一聲聲地催逼着;高力士解下貴妃頸上的羅巾來,擎在手中,拿出去給軍士們看。說道:“楊妃已死,衆軍速退!”那軍士們卻仍是兀立着不動,高力士去把陳元禮請來,陳元禮問衆軍士道:“衆軍士爲何不退?”那軍士們齊聲說:“未見楊妃屍體,軍心未安。”陳元禮便率領數十名軍士,走進院子來;高力士把楊貴妃的屍身,陳設在庭心裏,上用錦被覆着。那軍士們繞成一個圈兒,圍定了楊妃的屍體,陳元禮上去,用手臂挽起楊妃的頸子來,軍士們見楊妃果然死了,便齊喊一聲萬歲!退出門去,立刻解了圍。

    那高力士拿了那幅白羅巾,和金釵鈿盒去見皇帝,跪奏道:“啓萬歲爺,楊娘娘歸天了!”那玄宗靠定在案頭,怔怔地出神。高力士跪在一旁,候了半天,玄宗好似不曾看見。高力士又奏道:“楊娘娘歸天了!有自縊的白羅巾在此,還有金釵鈿盒在此。”玄宗才跳起身來,接過羅巾去,大哭道:“妃子!

    妃子!兀地不痛煞寡人也!”高力士忙勸道:“萬歲且免悲哀,收拾娘娘遺體要緊。”玄宗道:“倉卒之間,怎生整備棺槨?

    也罷!權將錦褥包裹,須要埋好,記明,以待日後改葬。這釵盒就與娘娘殉葬吧。”高力士答應一聲:“領旨!”正要起去,忽見小黃門頭頂冰盤,獻進荔枝來。玄宗見了,又是一場嚎啕大哭;吩咐高力士,拿荔枝去祭着妃子。高力士祭殮已畢,抱着妃子屍身,??在馬嵬西郊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埋葬下。楊妃死時,年只三十八歲,鑾駕駐紮在馬嵬驛中,初因軍士要殺貴妃,不肯護駕,如今已殺了貴妃,只因玄宗皇帝哭念貴妃,也不肯啓駕。一連在驛店中住下了五天五夜,陳元禮和高力士二人,天天勸皇上啓駕,玄宗頓足說道:“咳!我不去四川也值甚麼!

    ”陳元禮與高力士商議,取美酒置在皇帝案頭;皇帝終日兀坐案頭,悶悶地不說一句話,見有美酒,便一杯一杯飲着。直把個皇帝喫得醉醺醺的,高力士悄悄拉馬過來,扶皇帝上馬。衆軍士一聲吶喊,掌起大旗,浩浩蕩蕩,投奔陳倉大路而來。

    這陳倉原是一個熱鬧去處,人民殷富,市煙繁盛;楊國忠在這地方,置有田產房屋。如今時局變亂,楊國忠早把一家姬妾,珍寶細軟,搬運在陳倉別業中,不料自己在馬嵬坡被亂兵殺死,丟下心愛的姬妾財帛,都孝敬與陳倉縣令薛景仙一人享用。那薛景仙,原是楊丞相的心腹,做了十年相府家人;只因楊國忠有產業置在陳倉地方,特派薛景仙放到此處來,做一位縣令,藉便可以照管楊丞相的財產。這楊丞相何處置有田莊,何處造着房屋,何處藏有銀錢,別人都不甚清楚,只有薛景仙一人知道;又哪一位姬人最是年輕,哪一位姬人最是美貌,哪一位姬人最是風騷,薛景仙在相府中日子伺候得最久,也只有薛景仙一人知道。楊國忠的正夫人裴氏,名柔,原是蜀中的妓女,長得白淨肌膚,嫵媚容貌。薛景仙已久看在眼中,記在心頭;如今天從人願,楊國忠把一家細弱,都寄託給薛景仙。虢國夫人和裴氏,事住着一個院子。那虢國夫人的輕盈姿態,風騷性格,又是叫這薛景仙魂夢顛倒的。到這時候,一聽說楊丞相被亂兵殺死,他便老實不客氣,把楊國忠一生辛苦積蓄下的財帛田屋,和姬妾奴婢,他便一齊霸佔了去。一面打發一隊兵士,來取裴氏和虢國夫人二人。

    虢國夫人正在妝樓上淡掃蛾眉,忽見她的幼子名徽的,慌慌張張跑上樓來,哭嚷道:“強盜殺進來了”那虢國夫人住在這別院,只因自己長得美貌,卻時時怕有強人來欺侮她;如今聽說果然強盜來了,她便擲下畫眉筆,一手拉她兒子,一手拉住她女兒,急急奔下樓去。只聽那前面院子裏吶喊聲一陣緊一陣,便知大事不好,急轉身向後花園奔去,走過那西書房,只見夫人裴氏,一手扶着小姐,站在書房門口發怔。一見了虢國夫人,兩人便對拉着手,對哭着。虢國夫人說道:“快逃生要緊!這不是啼哭的時候。”裴氏把兩隻小腳兒,連連頓着,哭道:“叫我何處去逃生!”虢國夫人把手指着那後門,拉着裴氏的手,走出了書房,向後園門奔去。這座後門,遠隔着一片湖水,湖面上架着九曲長橋,她姑嫂二人,向橋上奔去。看看奔到跟前,忽聽得唿喇一聲響亮,那兩扇後門,一齊倒地;一大羣強人,各各手執刀劍,殺進門來。虢國夫人喊一聲不好,帶着她女兒,轉身又向湖對岸逃去。

    看看奔進了一座大竹林中,那裴氏一蹲身,坐在地下,只有哭泣的份兒。虢國夫人到此時,也不覺悽然淚下。耳中只聽得一陣陣喊殺,夾着牆坍壁倒的地聲音。裴氏說道:“想我們年輕女子,一旦落在賊人手中,還有什麼好事;倒不如俺們趁賊人不見,早尋個自盡吧。”一句話不曾說完,只見虢國夫人從裙帶下解下一柄羊角尖刀來,一閉眼,向粉脖子上抹去。她兒子、女兒眼快,急上去攀住他母親的手臂,哭嚷道:“母親若死了,卻叫孩兒去靠誰?”一句話,觸動了她的心事。母子三人,抱頭艱哭了一回,忽見虢國夫人含着一眶眼淚,睜大了眼睛,咬一咬牙齒,只把刀尖向她兒子胸前一送,又向她女兒咽喉上一抹,接着兩聲“啊喲”,這一對玉雪也似的兒女,一齊倒下地去死了。裴氏在一旁,看了這形狀,嚇得腿也軟了。

    一蹲身坐在地上,哭着說道:“夫人慈悲,快把俺這薄命的女兒,也送她上天去吧!”一句話未了,虢國夫人竟也搶上去,一刀戮在腰眼裏;只見一個粉脂嬌娃,倒下地去,只嚷了一聲:“媽!”兩眼一番,死過去了,裴氏看了,心如刀割,一縱身上去,抱住女兒的屍身,嚎啕大哭。這時虢國夫人,好似害了癲狂病一般,兩眼直射,雲髻散亂;看着地下倒着的屍身,只是哈哈大笑,笑夠多時,她忽然仰天一聲大叫,拿刀子用力向自己頸子上抹去。那鮮紅的血,和泉水似的,直湧出來。接着虢國夫人的嬌軀,倒在地下,那泥土也染着一大灘血。裴氏看了,便也不哭;急上去從虢國夫人手中搶得那柄尖刀,回手向自己酥胸口刺去。只見竹林子外奔進一羣強人來,把她手中尖刀奪去;一人一條玉臂,拉着便走。可憐裴柔原也是一個絕世美人,竟不能免強人之手,送去充作薛景仙的姬妾;那虢國夫人,因氣管尚未斷,一時痛醒過來,血流滿頸,直延挨到第二天,才氣絕身死。薛景仙吩咐,將她子女的身體,一併擡出東郭十餘里道北白楊樹下埋葬。

    第三日,陳元禮御林軍趕到,又從深山中搜尋出楊國忠的第三子楊晞來殺死,又殺楊國忠的同黨翰林學士張漸、竇華、中書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鄭昂,都是逃在深山中,被鄉民搜出來的。那楊國忠的四子楊曉,逃去漢中地方,被漢中王瑀捉住,活活打死。楊氏一門俱已殺盡,軍心大快。獨是玄宗皇帝心中淒涼萬狀,三千御林軍士,簇擁着勉強上道,騎在馬上,長吁短嘆。高力士在一旁,故意指點着遠山近水,玄宗如何有心賞玩。勉強又行了一程,到了扶風地面,駐蹕在鳳儀宮內。高力士收拾寢枕,玄宗只是怔怔地忘了睡眠;又獻上酒餚,玄宗也是沉沉的忘了飲食。整日裏淌眼抹淚,廢寢忘餐。高力士看了,心中也是愁悶;也曾勸過幾次,玄宗終是念着妃子,少也要喚三百遍,常常自言自語地說道:“空做一朝天子,竟成千古罪人!”一個人不停步地在屋子裏踱來踱去。

    忽然有一個農人,名郭從謹的,煮得一盂麥飯,獻進宮來。

    高力士見皇上終日愁眉不解,正無可勸慰;今見有野老獻飯,便欲藉此分解萬歲的愁懷。便傳進話去,奏道:“扶風農人郭從謹特煮一盂麥飯,特欲進獻萬歲。”玄宗聽了,卻不覺歡喜起來,忙傳旨召扶風鄉老郭從謹進宮來。那郭從謹頭頂麥飯,進宮來跪倒在當殿。口稱:“草莽小臣郭從謹見駕。”玄宗便問:“你是何處人氏?”那郭從謹奏道:“小臣生長在扶風地方,如今六十歲年紀了,託聖天子庇宇,年年風調雨順,國泰年豐;如今聽得御駕出巡,來到扶風地面,小臣特備得一盂麥飯,匍匐奉獻。野人一點忠心,望吾君莫嫌粗糲。”玄宗笑說道:“寡人晏處深宮,從不曾嘗得此味;難得汝一片忠心,如今生受你了!高力士,快取上來。”玄宗就那瓦盂喫了幾口麥飯,連稱:“好香甜的飯兒!”那郭從謹在一旁又奏道:“陛下今日顛波,可知爲誰而起?”玄宗也問道:“你道爲着誰來?”郭從謹奏道:“陛下若赦臣無罪,願當冒死直言。”玄宗命高力士扶此老人起來,又傳諭老人:“從直說來。”那郭從謹便高聲說道:“都只爲楊國忠,依勢猖狂,招權納賄;他與安祿山朋比爲奸,流毒十年,天怒神怨。”玄宗嘆道:“國忠弄權,祿山謀反,教寡人如何知道?”郭從謹奏道:“這安祿山久已包藏禍心,路人皆知,去年有人上書告祿山謀反,誰知陛下反賜誅戮,從此言路盡塞,誰肯冒死上言?”玄宗嘆着氣道:“此皆朕之不明,以致於此!從來說的,斟量明目達聰,原是爲君的當虛心察訪。朕記得姚崇、宋璟爲相的時候,屢把直言進諫,使萬里民情,如在同堂。不料姚、宋亡後,滿朝臣宰,一味貪位取榮。郭從謹呵!倒不如你草野之臣,心懷忠直,能指出叛臣奸相。”郭從謹奏道:“若不是陛下巡幸到此,小臣如何得見天顏。如今話已說多了,陛下暫息龍體,小臣告退。

    ”玄宗便在衣帶上解下一方佩璧,賜與郭從謹說:“拿去做個紀念吧!”郭從謹得了璧,連連叩頭謝恩。

    郭從謹退去,高力士又上去奏稱:“現有成都節度使差遣使臣,解送春彩十萬疋,來得行宮,候萬歲爺發落。”玄宗傳旨道:“春彩照數收明,打發使臣回去。”玄宗和郭從謹談論一番,心中略覺寬舒;內侍獻上御膳,玄宗也略略進了半盞。

    起身閒行到宮門口,忽記得那春彩十萬疋,如今嬪嬙散盡,歌舞停息,要這春彩何用?便喚高力士:“可召集御林軍將士,來宮口聽朕面諭。”高力士便在宮門外高聲叫道:“萬歲爺宣召龍武軍將士聽旨。不須一刻工夫,那班將士,全身甲冑,齊集在宮門口,口稱:“龍武將軍叩見萬歲爺!”玄宗對衆將士道:“將士們聽朕傳諭,如今變出非常,勞爾等宵行露宿,遠涉關山。今日大難已脫,奸相已除,爾等遠離故鄉,誰沒有個父母妻兒之念?此去蜀道難如登天,朕不忍累爾等拋妻撇子,就今日便可各自回家。朕待獨與子孫輩慢慢地捱到蜀中。高力士可將使臣進來的春彩,分給將士,以爲回鄉盤費。”衆將士聽了萬歲諭旨,不覺一起落下淚來,同聲說道:“萬歲爺聖諭及此,臣等寸心如割!自古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朝;臣等不能預滅奸賊,使陛下有蒙塵之難,已是罪該萬死。如今臣等護從陛下至此,便死也願從行。從來說的,軍聲壯天威,這春彩臣等斷不敢受,請留待他日記功行賞。”玄宗道:“爾等忠義雖深,但朕心實有不忍,還是各回家鄉去吧。”當時陳元禮在一旁,便忍不住說道:“呀!萬歲爺如此厭棄臣等,莫不因貴妃娘娘之死,有些疑惑麼?”玄宗道:“非也。只因朕此次蒙塵,長安父老,頗多懸望;你們回去呵,煩爲傳說,只道是朕躬無恙。”衆軍士聽了,齊聲說道:“萬歲爺休出此言,臣等情願隨駕,誓無二心!”玄宗點頭嘆息道:“難得衆軍一片忠義,只今天色已晚,今夜就此權駐,明日早行便了。”衆軍士齊稱領旨,退去。

    第二天,高力士依舊扶玄宗上馬,軍士排隊先行。玄宗在馬上,看着四面山色,不住地嘆着氣說道:“對此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懷,如何是好!”高力士奏道:“萬歲爺途路風霜,十分勞頓,請自排遣,勿致過傷。”玄宗嘆道:“高力士,朕與妃子坐則並幾,行則隨肩;今日倉猝西巡,斷送她這般結果,教寡人如何撇得下也!”說着,不禁把袍袖抹着眼淚。一隊旌旗槍戟,緩緩向山腰棧道行來。玄宗皇帝騎在馬上,好似酒醉的一般,癡癡迷迷,歪歪斜斜,馬蹄兒一腳高一腳低走着。高力士見了,忙趕上前去,攏住萬歲的轡頭,奏道:“前面已是棧道了,請萬歲爺挽定絲繮,緩緩前進。”才走到半山上,忽然一陣風來,挾着雨點,向玄宗皇帝迎面撲來。

    看那雨勢,愈下愈大了。恰巧前面一座高閣,依着山壁造成。

    高力士看看萬歲爺鬚眉上都掛着雨點,淋淋漓漓地溼滿了衣襟;他好似毫不覺得,只是愁眉淚眼地冒雨行去。高力士跳下馬來,向前去挽住轡頭,奏道:“雨來了,請萬歲暫登劍閣避雨。”玄宗如夢初醒一般,抬起頭來,向空中一望,兀自驚詫着道:“怎麼好好的天,卻下起雨來了。快吩咐軍士們,暫且駐紮,雨住再行。”軍士們聽了,齊呼一聲萬歲。滿山峽上支起篷帳來躲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蜀道中玄宗讓位新殿上龜年罵賊

    玄宗避雨,走上劍閣去;登高一望,只覺山風削麪,冷雨敲窗,景象十分悽楚。耳中又聽得一陣陣鈴聲嗚咽,便問高力士道:“你聽那壁廂不住的聲響,聒的人好不耐煩,高力士,看是什麼東西?”高力士忙奏道:“那是樹林中的雨聲,和着檐前鈴鐸,隨風而響。”玄宗道:“呀,這鈴聲鉤得人心碎,這雨聲打得人腸斷,好不做美也!高力士,拿着玉簫來吹着,待朕歌一曲解悶兒。”高力士便從靴統中拿出一支玉簫來,吹着。玄宗依聲唱道:“梟梟旗旌背,殘日風搖影;匹馬崎嶇怎暫停。只見陰雲黯淡無昏暝,哀猿斷腸,子規叫血,好叫人怕聽。兀的不慘殺人也麼哥!兀的不苦殺人也麼哥!蕭條恁生,峨嵋山下少人行;雨冷斜風撲面迎。”

    玄宗唱完這第一闋,不覺喉中悲哽,略停了一停。高力士簫聲又吹着第二折,玄宗接着唱道:“淅淅零零,一片悽然心暗驚,遙聽隔山隔樹戰,合風雨高響低鳴。一點一滴又一聲,一點一滴又一聲;和愁人血淚交相迸!對這傷情處,轉自憶荒塋;白楊蕭瑟雨縱橫,此際孤魂淒冷,鬼火光寒,草間溼亂螢。只悔倉皇負了卿!負了卿,我獨在人間,委實地不願生。語娉婷,相將早晚伴幽冥。一慟空山寂,鈴聲相應,閣道峻贈,似我回腸恨怎平。”

    玄宗唱到末一句,心中萬分淒涼,便止不住掩面嗚咽起來。

    高力士拋下玉簫,急上前勸慰。玄宗一時勾起了傷心,如何止得住,慌得那文武百官,都上閣來,跪求萬歲爺暫免悲哀。

    好容易勸住了玄宗的傷心,忽見遞到太子的奏本,說太子率領諸親貴,避難在靈武關。反賊安祿山,攻破京師,大掠宮廷;建設僞都於洛陽,自稱天子。現由靈武郡太守郭子儀統帶十萬雄兵,收復京師,進逼洛陽,殺平賊寇,在指顧間事。請父皇迴鑾,早視朝政。玄宗看了這道奏章,略略開顏;便把太子奏本遞與羣臣觀看,百官齊呼萬歲。玄宗便與衆大臣商議,京師不可一日無君,如今朕決意傳位與太子,先在靈武設朝,俟郭子儀殺平賊寇,再回京師。文武官員聽說玄宗欲退位,卻齊聲勸諫;無奈玄宗因死了貴妃,萬事灰心。他看這天子之位,有如敝屣,一任百官如何勸說,玄宗便親自寫下詔書;當日遣發使臣,捧了傳國璽冊令,文武官員,一齊隨同使臣回靈武關去,侍奉新天子登位。一面又下詔:拜郭子儀爲朔方節度使,即率本軍人馬,火速進剿。衆文武見勸不轉玄宗的心意,只得辭別太上皇,回靈武去。玄宗親自下閣,送衆文武登程。這時風息雨止,高力士傳諭軍士們,前面起駕,一隊人馬簇擁着玄宗皇帝,依舊向萬山叢杳中行去。

    不多幾天,便到了成都。玄宗太上皇,在行宮住下,依舊朝朝暮暮,想着楊貴妃,淌眼抹淚,長吁短嘆地過着日子。這晚,玄宗在行宮中哭念貴妃,耳中聽那風吹鐵馬,雨打梧桐,哭倦了不覺伏案睡去。恍恍惚惚,又到了那馬嵬坡下。只見那楊貴妃,頸上掛着白色羅巾,飄飄蕩蕩地從那座佛堂中出來;玄宗急搶上去,跟在後面。聽楊貴妃一邊走着,一邊說道:“我楊玉環隨駕西行,剛到馬嵬驛內,不料六軍變亂,立逼投繯。

    ”說着,止不住嚶嚶啜泣。玄宗看了,心中萬分憐惜,欲上去拉住妃子的衣袖勸慰一番;說也奇怪,任你如何奔跑,只見楊妃飄飄蕩蕩地走在前面,總是趕不上的。看楊妃哭泣一回,又追趕一回;走在一片荒野地方,她便站住了,望着前面煙樹蒼茫,貴妃又不禁悽苦起來。哭道:“不知聖駕此時到何處了!

    我一靈渺渺,飛出驛中,不免望着塵頭,追隨前去。”看楊貴妃在一條崎嶇山路上,正一顛一蹶地趕着;轉過山坡,前面樹梢上露出一簇翠旗尖兒來,楊妃口中說道:“呀,好了,望見大駕,就在前面了!”不免疾忙趕上去。看貴妃拽着翠裙兒,又趕了一陣;忽見迎面起了一陣黑風,風過處,把眼前的道路遮斷了,那翠蓋旌旗都不見了。楊貴妃不由得大哭一聲,坐倒在地,喊一聲:“好苦啊!”便一聲“天”一聲“萬歲”地哭嚷着。玄宗在一旁看着,好似萬箭穿心,只苦得不能近身去勸慰,只遠遠地站着,高聲喊道:“妃子,莫苦壞了身兒,有朕在此看管着你。”一任玄宗如何叫喊,那貴妃兀自不曾聽得。

    一轉眼,見那邊愁雲苦霧之中又有個女子,躲躲閃閃地行來;待走近身旁看時,原來便是虢國夫人。只見她滿臉血污,後面追上兩上鬼卒來,喝道:“哪裏去!”便上去一把揪住。

    那虢國夫人便哀聲求告道:“奴家便是虢國夫人,當年萬歲爺的阿姨。”那鬼卒大笑道:“原來就是你,你生前也忒受用了,如今且隨我到枉死城中去!”說着,便不由分說,上去揪住一把雲髻;玄宗看了,想起從前在曲江召幸的恩情,便撲身上前去救護,口中高喊:“大唐天子在此,不得無禮!”一轉眼,那虢國夫人和二鬼卒,都失去了形跡。急向四面看時,那邊又來一個男子,滿身鮮血。飛奔前來,後面一羣鬼卒,追打着那男子,跑到玄宗跟前,跪翻在地,不住地磕頭求救道:“萬歲爺,快救臣性命!”玄宗看時,原來便是楊國忠。正慌張的時候,那鬼卒趕上來,一把揪住楊國忠的衣領,大聲喝道:“楊國忠,哪裏走!”楊國忠用手抵抗着道:“呀,我是當朝宰相,方纔被亂兵所害,你們做甚又來攔我?”那鬼卒罵道:“奸賊!

    俺奉閻王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走!”楊國忠道:“你們趕我到那裏去?”那鬼卒冷笑着道:“向酆都城,教你劍樹刀山上尋快活去!”正紛爭着,那楊貴妃到了跟前,一見了楊國忠,便嚷道:“這不是我的哥哥,好可憐人也!”楊國忠見了自家妹子,正要撲上前去招呼,那鬼卒如何容得,早用槌打着,腳踢着推推搡搡地去了。

    那楊貴妃見捉了國忠去,便自言自語道:“想我哥哥如此,奴家豈能無罪。雖承聖上隆恩,賜我自盡,怕也不能消滅我的罪孽。且住,前途茫茫,一望無路,不如仍舊回馬嵬驛中去,暫避幾時。”說着,便轉身找舊路行去。玄宗見貴妃在前面獨自行走着,便在後面追趕着,口中高叫道:“妃子,快隨朕回行宮去。”那楊妃卻不曾聽得,兀自在前面走着。玄宗如何肯舍,便一步一步地在後面跟着;看看走到馬嵬西郊道北坎下,白楊樹上,用刀尖兒挖着一行字道:“貴妃楊娘娘葬此。”玄宗看了,也止不住眼淚潮水似一般直湧出來。那楊貴妃的魂兒,見了樹下一堆新土,也不禁悲悲切切地說道:“原來把我就埋在此處了!唉,玉環,玉環!這冷土荒塋,便是你的下場頭了!

    且慢,我記得臨死之時,曾吩咐高力士將金釵鈿盒,與我殉葬,不知曾埋下否?就是果然埋下呵,還只怕這殘屍敗蛻,抱不牢這同心結兒!待我來對她叫喚一聲,看是如何。楊玉環!楊玉環!你的魂靈兒在此,我如今叫喚着你,你知也不知。可知道在世的時候,你原是我,我原是你。呀,你如今直怎地這般推眠裝臥!”玄宗站在楊貴妃身後,也撐不住頻頻把袍袖兒提着淚珠。正悽惶的時候,只見一個白髯老者,拄着柺杖行來。玄宗上去拉住問道:“你是何人?敢近俺妃子的葬地。”那老人見問,便道:“小神是此間馬嵬坡土地,因奉西嶽帝君之命,道貴妃楊玉環,原系蓬萊仙子,今死在吾神界內,特命將她肉身保護,魂魄安頓,以候玉旨。”說着,便上去,擎着手中的拂塵帚,向楊貴妃肩上一拂道:“兀那啼哭的,可是貴妃楊玉環鬼魂麼?”楊妃答道:“奴家正是,老丈是何尊神?”那土地神說道:“吾神乃馬嵬坡土地。”楊妃襝衽說道:“望神與奴做主。”土地神點着頭道:“貴妃聽我道來,你本是蓬萊一仙子,因微過謫落凡塵;今雖限滿,但因生前罪孽深重,一時不得昇仙。吾今奉嶽帝敕旨,一來保護貴妃肉身,二來與貴妃解去冤結。”那土地神說着,伸手把楊貴妃頸子上的白羅巾解去。

    楊貴妃又向土地神道着萬福,說:“多謝尊神!只不知奴與皇上,還有相見之日麼?”土地神便搖着頭道:“此事非小神所知,貴妃且在馬嵬驛佛堂中暫住幽魂,待小神復旨去也。”那土地神一轉身,便不見了。

    玄宗看楊貴妃一人獨立在白楊樹下,便趕上前去,向她招手兒,口稱:“妃子快隨朕回行宮去,莫再在此淒涼驛店中棲身。”那楊妃卻睬也不睬,一低頭,向馬嵬驛佛堂中走去。玄宗也跟進佛堂去,一閃眼,卻失了妃子所在,抬頭看時,只見滿天星斗,寒月十分光輝。那楊貴妃又從屋子裏轉出來,走在庭心裏,抬頭望着,自言自地說道:“你看月淡星寒,又到黃昏時分,好不淒涼煞人!我想生前與皇上,在西宮行樂,何等榮寵;今一旦紅顏斷送,白骨冤沉,冷驛荒垣,魂淹滯,有誰來憐惜奴身!”說着,從袖中拿出金釵鈿盒來,在月光下把玩一回。只聽楊貴妃悽悽地唱着《涼州曲》調道:“看了這金釵兒雙頭比並,更鈿盒同心相映;只指望兩情堅,如金似鈿,又怎知翻做斷綆。若早知爲斷綆,枉自去將他留下了這傷心把柄。記得盒底夜香清,釵邊曉鏡明,有多少歡承愛領;但提起那恩情,怎教我重泉目瞑?苦只爲釵和盒那夕的綢繆,翻成做楊玉環這些時的悲哽!”

    玄宗聽了,點頭嘆息道:“想朕在長生殿中,最愛聽宮女們唱《涼州曲》調;不想如今聽妃子唱出這淒涼聲音來。”接着,又聽楊貴妃嘆道:“咳,我楊玉環生遭慘毒,死抱沉冤,或者能悔前愆,得有超拔之日,也未可知。且住,只想我在生所爲,那一樁不是罪案。況且兄弟姊妹,挾勢弄權,罪惡滔天,總皆由我,如何懺悔得盡。不免趁此星月之下,對天哀禱一番。

    ”說着,她便在當庭撲地跪倒,對着那星月,深深下拜。口中祝告着道:“皇天皇天!念俺楊玉環呵,生前重重罪孽,折罰俺遭白綾之難;今夜俺對天懺悔,自知罪戾,望皇天宥我。只有那一點癡情,做鬼也未曾醒悟;想生前那萬歲爺待我的一番恩愛,到如今縱令白骨不能重生,也拼着不願投生。在九泉之下等待俺萬歲到來,重證前盟。那土地神說我原是蓬萊仙子譴謫人間,天呵,只是奴家如何這般業重。不敢望重列仙班,只願還我楊玉環舊日的婚姻。”玄宗聽貴妃聲聲記念着萬歲爺舊日的恩情,心中起了無限的感慨;又見楊貴妃一個人冷冷清清地跪在庭心裏,左右不見一個宮女伺候他,心中萬分不捨。便撲向庭心去,想把楊貴妃抱在懷中安慰一番。

    忽見那土地神又從門外進來,向楊玉環說道:“貴妃,吾神在此!”楊貴妃便道:“尊神命吾守在馬嵬驛中,但此寂寞荒亭,又不見我那萬歲爺,卻叫我冷清清地一人守着,好怕煞人!”土地神說道:“貴妃不必悲傷,我今給發路引一紙,千里之內,任你魂遊罷了。”貴妃接了路引,道聲萬福。土地神轉身別去。楊貴妃得了路引,不覺喜道:“今番我得了路引,千里之內,任我遊行,好不喜也!且住,我得了路引,此去成都不遠,待我看萬歲爺去。”說着,便提着裙幅兒,向門外行去。玄宗見楊貴妃在前面走着,便急急追趕上去,口中高喊道:“妃子且慢走,待朕扶着你同行。”腳下愈跑愈快,口愈喊愈高,那楊貴妃卻終是不能聽得,獨自一人,看她一顛一蹶地向荒山野路中行去。玄宗如何肯舍,便飛也似地趕去;忽被腳下石塊一絆,一個倒栽蔥,啊喲一聲,睜開眼來一看,原來是一場大夢。

    那高力士正拿手拍着自己肩頭,一聲一聲“萬歲萬歲”地喚着。玄宗也不去睬他,只吩咐快開門兒,快迎接妃子去。說着,從被窩裏直跳起來。高力士拿一襲龍袍,替萬歲爺披在身上扶着,急急去開着房門看時,只見一片涼月,萬籟無聲,那一陣一陣冷風,吹在身上,令人打戰。玄宗癡癡地望了半天,不覺哭道:“我那可憐的妃子!”高力士扶着,回至牀上去睡倒,又是一番搗枕捶牀的痛哭。高力士百般勸慰着,玄宗說:“妃子的魂兒,一定來在朕身旁了。”第二天下敕成都府,在行宮旁建造貴妃廟一座,招募高手匠人,用擅香木雕成楊貴妃生像一座。完工之日,先把生像送進宮了,由玄宗親自送入廟來。

    如今再說安祿山破了京師,得了許多美女財帛,便遷都到洛陽城中,大興土木,建造宮殿。這一日,新宮落成,便大集文武百官在新宮中,大開筵宴。那官員大半都是唐室的舊臣,如今見了安祿山,一般地也齊聲高呼着“皇上萬歲,萬萬歲!

    ”安祿山高坐殿上,見了衆官員,不覺哈哈大笑,說一聲:“衆卿平身!想孤家安祿山,自從范陽起兵,所向無敵,長驅直入,到得長安,那唐家皇帝,已逃入蜀中去了。眼看這錦繡江山,歸吾掌握,好不快活!今日新宮落成,特設宴殿上,與衆卿共樂太平。”接着,殿下轟雷似一聲喚着:“萬歲!”各自就坐,喫喝起來。酒至半酣,安祿山便傳諭喚梨園子弟奏樂。

    那班梨園子弟,當殿奏着樂器,齊聲唱道:“當筵衆樂奏鈞天,舊日霓裳重按;歌遍,半入雲中,半吹落風前。希見,除卻了清虛洞府,只有那沉香亭院;今日個仙音法曲,不數大唐年!”

    安祿山聽罷曲子,不禁讚道:“奏得好!”便有張通儒出席奏道:“臣想天玉皇帝,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教成此曲,今日卻留與主上受用,真用齊天之福也!”安祿山聽了,又不禁哈哈大笑道:“卿真言之有理,再上酒來。”殿上殿下,正在歡飲的時候,忽聽得殿角上發出一縷冷冷的琵琶聲音來,接着帶哭的聲兒唱道:“幽州鼙鼓喧,萬戶蓬蒿,四野烽煙;葉墮空宮,忽驚聞歌弦。奇變,真個是天翻地覆,真個是人愁鬼怨。”

    接着又大聲哭唱道:“我那天寶皇帝呵,金鑾上百官拜舞,何日再朝天!”

    這一聲唱,把合殿的人都聽了停杯垂淚。安祿山不覺大怒道:“呀,什麼人啼哭?好奇怪!”孫孝哲出立當殿道:“是樂工李龜年。”安祿山喝一聲:“拿上來!”當有值殿禁軍,把李家龜年、彭年、鶴年弟兄三人,一齊揪在當殿。安祿山大聲喝問道:“李龜年,孤家在此飲太平筵宴,你敢擅自啼哭,好生可惡!”李龜年到此時,卻也面無懼色,厲聲說道:“唉,安祿山,你本是失機邊將,罪應斬首;幸蒙聖恩不殺,拜將封王。你不思報效朝廷,反敢稱兵作亂,穢污神京,逼走聖駕,這罪惡貫盈,指日天兵到來,看你死無葬身之地!還說什麼太平筵宴。”安祿山被李龜年罵得拍案大怒,大聲說道:“有這等事!這狗賊,罵得孤家如此兇惡,好惱好惱!孤家入登大位,臣下無不順從;量你這狗樂工怎敢如此無禮!”說着,在殿上不住地拍案頓足,慌得左右大臣齊跪在當殿,奏道:“主上息怒,無知樂工,何足介意。如今命他重唱一折好的《涼州》曲子,贖過罪來。”李龜年也稱願唱一折新詞兒,爲諸位新貴人勸酒。合殿的官員,聽李龜年說願唱新曲,便大家替他求着,說:“看李龜年的新詞唱得如何,倘再有冒犯,便當重罰。”

    安祿山被衆官面求着,緩下氣來,便對李龜年說道:“孤家念你是先朝的舊臣,寬恕你一二;如今衆文武既替你求饒,看在衆文武面上,這一個死罪,且寄在你身上。倘有不是,定當殺卻。你可知道朕殺死雷海青之事麼?那便是不敬孤家的模樣。

    ”

    李龜年聽了,也不說話,便有值殿太監,替他送過琵琶來。

    李龜年接在手裏,琤琤瑽瑽地彈了一套,聽他提高着嗓子,唱道:“怪伊忒負恩,獸心假人面,怒髮上衝冠!我雖是伶工微賤,也不似他朝臣靦腆!安祿山,你竊神器上逆皇天,少不得頃刻間屍橫血濺。我擲琵琶將賊臣碎首報開元!”

    他唱到這一句,猛不防擎起琵琶,向孫孝哲夾臉地打將過去;只聽得一聲慘叫,孫孝哲頭也打破了,死在地下。那琵琶也打得粉也似碎,滿殿的人齊聲喝道:“這狗奴才該死該死,他辱罵俺們聖君賢臣不算,還敢當殿打死萬歲的寵臣。”安祿山也高叫:“武士何在,快拉這賤奴出去看刀!”便有一隊武士,應聲上殿來,把這李龜年、彭年、鶴年三弟兄,橫拽着拖下殿來。安祿山被李龜年罵了一場,酒也罵醒了,興子也沒有了,便站起身來,說道:“孤家心上不快,衆卿且退。”衆官員齊聲答道:“領旨。”臣等恭送主上回宮。合殿的人,一齊跪倒;安祿山氣憤憤地退進宮去。那孫孝哲的屍身,便有太監領去棺殮。衆官員乘興而來,沒興而返,紛紛退出殿去。一路上議論着道:“真是好笑,一個樂工,思量做起忠臣來了!難道我們喫太平筵宴的,倒喫差了不成。李龜年!李龜年!你畢竟是一個樂工,見識尚淺。”

    誰知這李龜年弟兄三人,雖被武士揪出午門去,正要斬首,忽見那李豬兒手捧小黃旗,飛也似地趕出午門來,高叫:“刀下留人!主上吩咐,暫把李氏弟兄,寄在監中,好好看守着。

    ”那武士們見李豬兒有小黃旗在手,便信以爲真;又把龜年、彭年、鶴年三人,推入刑部大牢中去關着。到半夜時分,便有一個短小身材的人,從屋檐上跳進大牢去,把李氏弟兄三人,一齊救出;拿繩子捆住身子,一一縋出城外去。龜年、彭年、鶴年三人,得了性命,星夜向江南一路逃去。這救李龜年性命的人,便是李豬兒。李龜年原與豬兒不認識的,但豬兒爲什麼卻要一力救龜年三人性命呢?這其中卻另有一層緣故:李龜年雖得了性命,卻做夢也想不到這救命恩人,究竟爲的是什麼。

    原來這孫孝哲的母親孫氏,在安祿山後宮多年;只因生性淫蕩,深得安祿山寵愛。後來安祿山反進潼關,又得了一個民間婦人李氏。那天安祿山在行營中,左右不曾帶得婦人,十分寂寞;便有手下軍士,在民間搜得這婦人李氏,獻進來。李氏長得嬌豔面貌,白淨身體,安祿山得了滋味,也十分寵愛起來。

    李氏前夫,生有一子,便是這李豬兒;安祿山因寵愛他母親,便也收豬兒爲義子。見他人材俊美,性格聰明,與自己兒子一般看待。一日,祿山酒醉,忽然現出豬頭龍身;自道是個豬龍,必有天子之分,因把李氏兒子的名字,順口喚作豬兒。現在果然做了皇帝,那孫孝哲的母親,早已替安祿山生了兒子,取名慶恩;這慶恩卻長成聰明秀美,安祿山歡喜得和希世活寶一般。

    從來說的,母以子貴;這安祿山既寵愛幼子,便把孫氏立做皇后,李氏立做貴妃。李豬兒見自己母親,只做了一位貴妃,心中不甘;又加那孫孝哲因母親做了皇后,便十分驕傲起來。二人常在宮中出入,大家不肯服氣,見了面不是冷嘲熱罵,便是相扭相打。

    安祿山雖立孫氏做了皇后,但心中卻甚是寵愛李氏;見孫孝哲和李豬兒兩個拖油瓶,時常打吵,卻也無法可治。李豬兒把這孫孝哲恨入骨髓,卻暗暗地去與安祿山長子慶緒鉤通一氣。那慶緒現拜爲大將軍,手下有十萬雄兵,幫着父親東征西殺,功勞實是不小。滿意此番父親稱帝,這太子的位份,總穩穩是自己的了;誰知安祿山因寵愛慶恩,頗有立慶恩爲太子之意。那孫孝哲見主上欲立慶恩爲太子,這慶恩和自己原是同母弟兄,將來弟弟做了皇帝,那哥哥總也逃不了封王進爵;因此極力替慶恩在外面拉攏一班大臣,要他們幫着慶恩,在安祿山跟前進言,早早立慶恩爲太子。這大將軍慶緒,打聽得這消息,心中如何不恨?李豬兒正也恨孫孝哲,便與慶緒鉤通一氣,一面也替慶緒在外面拉攏諸大臣,要他們幫着慶緒說話,勸安祿山立慶緒爲太子;一來因慶緒年長,二來因慶緒有功。他們兩家結黨營私,正在相持不下的時候,忽然見這不共戴天的仇家孫孝哲,被李龜年打死了,慶緒心中,如何不喜,李豬兒見無意中報了此仇,便一心要救李龜年弟兄三人的性命。他母親正在後宮得寵,便由李氏偷得這小黃旗出來,救了李龜年的性命。

    李豬兒又自幼兒學得一身縱跳的本領,飛檐走壁,如履平地;當夜李豬兒便親自跳進刑部大牢去,把龜年、彭年、鶴年三人劫出牢來,偷偷地放他出城逃命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李謩題詞看錦襪杲卿割舌殉孤城

    李龜年、李彭年、李鶴年弟兄三人,在玄宗宮中,充當樂工,不獨俸給富厚,又因妙制《渭州》樂曲,深得天子的寵愛。

    在開元年中,李氏弟兄三人,在東都地方,大起第宅;廣大崇隆,與當時公侯的府第相彷彿。玄宗特賜名通遠裏。龜年感激皇上的恩德,深入骨髓;只因安祿山也愛好音樂,便把梨園子弟,和李氏弟兄,都捉去洛陽宮中,聽候召宣。那日龜年在當殿辱罵安祿山,自問必死;不料被那李豬兒救出大牢,放他弟兄三人,出城逃命。龜年沿路乞食,流落在江南地方;每見良辰美景,士人遊宴,他便手抱琵琶,爲人歌一曲《涼州》。聽他歌曲的人,都不禁掩面流淚。打聽得他是宮中樂工,便大家賞他些錢米。當時有一位詩人,名杜甫的,贈李龜年一首詩道:“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江南士人看着可憐,便大家湊集了些束脩,請他傳授琵琶;這李龜年弟兄三人,也只得暫在江南地方安身。

    如今再說楊貴妃當日倉皇自縊在馬嵬驛佛堂梨樹下,遺落下錦襪一隻;聖駕過去,有一王媽媽,去打掃佛堂,便拾得這錦襪,收藏着,當作寶貝一般。這王媽媽,原在馬嵬坡下,開一個冷酒鋪兒度日;自從她拾得錦襪,被遠近的住戶知道了,都來鋪中沽飲,兼看錦襪。那王媽媽收了人家酒錢,還要收看襪錢,生意頓時熱鬧起來。當時有一位書生,名李謩的,因被兵馬攔阻,留住在馬嵬坡下;打聽得王媽媽酒店中,藏有楊妃錦襪,便也趕來看襪。這李謩,是富家子弟,打扮得甚是整齊;王媽媽見了,急捧出一個錦盒來,送與李謩觀看。李謩纔打開盒兒,便覺異香撲鼻;拿在手中,又覺滑膩溫柔。由不得連聲讚道:“妙呀!”只見那一彎羅襪,四周繡着雲鳳;翻過襪底來看時,又繡着“臣李林甫恭獻”一行小字。李謩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着,愛不忍釋。這時一旁走過一個道姑來,看着讚道:“好香豔的襪兒!”李謩道:“你看錦紋縝緻,制度精工,光豔猶存,異香未散,真非人間之物也!”他說着,便向酒家要過一副筆硯來,就壁上題着一首詞兒道:“你看薄襯香綿,似一朵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憐。今日酒壚邊,等閒攜展。只見線跡針痕,都砌就傷心怨。可惜了絕代佳人絕代冤!空留得千古芳蹤千古傳!”

    那道姑接過錦襪去,也細細地看着,不覺嘆着氣,說道:“我想太真娘娘,絕代紅顏,風流頓歇;今日此襪雖存,佳人難再,真可嘆也!”說着,也提起筆來,在李謩寫的詞兒後面,接着也寫道:“你看璅翠鉤紅,葉子花兒猶自工;不見雙跌瑩,一隻留孤鳳。空流落,恨何窮?馬嵬殘夢,傾國傾城,幻影成何用!

    莫對殘絲憶舊蹤,須信繁華逐曉風。”

    李謩一邊看那道姑在壁上題詞,一面手中把玩着那隻錦襪不釋。忽見走過一個老人來,說道:“唉,官人看它作甚!我想天寶皇帝,只爲寵愛了貴妃娘娘,朝歡暮樂,弄壞朝綱。致使干戈四起,生民塗炭。老漢殘年向盡,遭此亂離;今日見那這隻錦襪,好痛恨也!”他說着,奪過道姑手中的筆來,也在壁上寫着一首詞兒道:“想當日一捻新裁,緊貼紅蓮着地開。六幅香裙蓋,行動君先愛。唉!樂極惹非災,萬民遭害。今日裏事去人亡,一物空留在。我驀睹香袎重痛哀,回想顛危淚亂揩!”

    那老漢寫畢,擲下筆來,兀自的跌足嘆氣。那王媽媽在一旁說道:“呀,這客官見了錦襪,爲何着惱?敢是不肯出看錢麼?”老漢聽了,跳起來,喝道:“什麼看錢!”王媽媽冷笑道:“原來是一個村老兒,看錢也不曉得。”那老漢聽說他是村老兒,不禁咆哮起來,大聲嚷道:“什麼村老兒,俺萬歲也見過來,卻不曾見你這老淫婦!”王媽媽聽他罵老淫婦,便頓時兩眼直瞪,紅筋直綻,趕上前去,一把揪住老漢的胸襟,要廝打起來。李謩忙上動勸住,說道:“些須小事,不必鬥口,待小生一併算錢與你罷了。”說着,便拉着老漢,又邀着那道姑去同桌飲酒。李謩動問名姓,那老漢便說是郭從謹,原是扶風野老,萬歲駐蹕鳳儀宮中時,曾進宮去獻過飯來。如今要往華山訪友,經過此馬嵬坡下,走得乏了,特來沽飲三杯。那道姑說,是金陵女貞觀主。彼此對飲着酒。那王媽媽來索回錦襪,道姑說道:“媽媽,我想太真娘娘,原是神仙轉世;欲求喜舍此襪,帶到金陵女貞觀中供養仙真。未知許否?”那王媽媽笑道:“老身無兒無女,下半世的過活,都在這襪兒上,實難從命。”李謩接着說道:“小生願出重價買去如何?”那王媽媽不曾答話,郭從謹卻攔着說道:“這樣遺臭之物,要它何用?”

    大家正在說話的時候,忽見一個半老婦人,後面跟定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娃子,懷中抱着琵琶,走進酒店來,向衆酒客道了個萬福,坐下來,把琵琶彈得忒楞楞響。頓開嬌喉唱道:“咳!想起我那妃子呵,是寡人昧了她誓盟深,負了她恩情廣;生拆開比翼鸞凰!說什麼生生世世無拋漾,早不道半路里遭魔障。”

    唱完一段,琵琶又忒楞楞地彈了一段過門,接着唱道:“恨寇逼得慌,促駕起得忙!點三千羽林兵將,出延秋,便沸沸揚揚。甫傷心第一程,到馬嵬驛舍旁。猛地裏炮雷般齊吶起一聲的喊響,早只見鐵桶似密圍住,四下裏刀槍。惡噷噷單施逞着他領軍元帥威能大,眼睜睜只逼拶得俺失勢官家氣不長。落可便手腳慌張。恨只恨陳元禮呵。不催他車兒馬兒一謎家延延挨挨的望,硬執着言兒語兒一會里喧喧騰騰的謗。更排此戈兒戟兒一鬨中重重疊疊的上,生逼個生兒命兒一霎時驚驚惶惶的喪。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兀的不痛殺人也麼哥!閃得我形兒影兒這一個孤孤悽悽的樣。寡人如今好不悔恨也,羞殺咱掩面悲傷,救不得月貌花龐,是寡人全無主張。不合呵,將她輕放;我當時若肯將身去抵搪,未必他直犯君王。縱然犯了又何妨?泉臺上,倒博得個永成雙。如今獨自雖無恙,問餘生有甚風光?只落得淚萬行,愁千狀。我那妃子呵!人間天上,此恨怎能償!”

    這一段曲子,真唱得一字一咽,聲淚俱下;把滿店堂的酒客,聽得個個停杯袎淚。李謩看那姑娘時,一雙瘦棱棱的腳兒,蔥綠色的散腳褲兒,上身配着桃紅襖兒;身材苗條,腰肢瘦小。

    鬋發覆額,雲髻半偏,越發顯得面龐圓潤,眉樣入時。李謩把這姑娘,從下打量到上,心中不覺暗暗的動了憐惜。聽她唱完曲子,便拍着桌兒,讚歎道:“好哀豔的詞兒!”那半老婦人,向衆酒客一個一個道過萬福,說:“可憐見,俺孃兒孤苦零丁,請諸位客官破費幾文錢鈔。”誰知向各酒客哀求過來,竟沒有一個肯給錢鈔的。那婦人愁眉淚眼地走在李謩跟前,李謩隨手從懷中掏出一把散銀來,估量有三兩左右;那婦人千歡萬喜地收了銀子,又喚女兒過來道過萬福。李謩命她母女二人坐下,動問何處人氏?那婦人回說梁氏,女兒紫雲,原是京師士人的妻小,只因安祿山造反,丈夫帶了妻兒逃難出來,到了成都,身染重病,死在客店中。所帶旅費,都作了醫藥棺殮之用。如今聽說京師已定,俺孃兒二人,飄流在外,終不是事;離家千里,欲回家去,又無盤川,幸得近日成都地方,流行得這上皇哭妃的曲子,俺女兒拿它譜在琵琶上,一路賣唱而來。那李謩聽了這婦人的生世,便愈覺可憐,不覺動了俠義之念。當時對那婦人說道:“女孩兒家廉恥爲重,好好士人的妻女,便不應當在外拋頭露面賣唱爲生。如今恰巧小生也是要到京師去的,你母女二人的盤川,都有小生照顧。紫雲小姐,從此可不須賣唱了。”這幾句話,說得她母女二人,真是感恩知已。當下那婦人急急趴在地下拜謝着,便是那紫雲小姐,也抱着琵琶,遮住半邊粉臉兒,露出一隻眼睛,暗暗地向李謩遞過眼光去,表露着無限感謝的神色。李謩給了酒錢和看襪錢,站起身來,帶着她母女二人,離了酒店,向長安大路走去。

    如今再說這上皇哭妃的曲子,原是成都地方一個詞人編制出來的;一時因爲他詞句兒哀豔,便大家小戶地傳授着唱着。

    那玄宗太上皇,在成都行宮旁,爲楊貴妃建造一座廟宇;又傳高手匠人,用檀香木雕成貴妃的生像。這一天,用一隊宮女,高力士領導着,幡幡寶蓋,笙簫鼓樂,把楊貴妃的生像,送進行宮來。玄宗已早站在臺階上候着。那宮女們把木像抬至萬歲跟前,扶着,把木像的頭略略低着,高聲說道:“楊娘娘見駕。

    ”高力士在一旁,也高聲宣旨道:“愛卿平身。”那玄宗見這楊貴妃的雕像,真似活的一般,不覺流下淚來。喚道:“妃子,妃子!朕和你離別一向,待與你敘述冤情,訴說驚魂,話我愁腸。妃子,妃子!怎不見你回過臉兒來,近過身兒來,轉過笑容來。”說着,不禁伸手去摸着那木像的臉兒,嘆着道:“呀!

    原來是檀香木雕成的神像。”玄宗自言自語地說着,高力士在旁跪奏道:“鑾輿已備,請萬歲爺上馬,送娘娘進廟。”玄宗傳旨:“馬兒在左,車兒在右,朕與娘娘並行。”殿下齊呼一聲:“領旨!”玄宗踱出宮去,高力士扶上馬,一隊隊金瓜傘扇,簇擁着車馬行去,直走進廟來。只見那廟宇建造得金碧輝煌,中間寶座,配着繡幕錦帳;兩旁泥塑的宮娥太監,雙雙分立着。宮女們服侍楊娘娘木像升座,玄宗親自焚香奠酒,便命宮女太監,由高力士帶領着,暫退出殿外。玄宗端過椅子來,與那楊貴妃的木像對坐着,哭着訴說着。直到天色昏黑,高力士幾次進去請駕,可憐這玄宗兀自迷戀着楊貴妃的生像,不肯走開。後來宮女太監們,一齊進殿去跪求;玄宗看着宮女,放下神帳,才一步一回頭地走出殿去。直到臨走時候,還回過臉去,對神像說道:“寡人今夜,把哭不盡的衷情,和妃子在夢兒裏再細細地談講。”一句話,引得左右的宮女太監們一齊落下淚來。因此外邊便編出這上皇哭妃的曲子來唱着。

    玄宗太上皇在成都過了幾時,又接得郭子儀的奏本,說安祿山在洛陽被刺,逆子安慶緒,亡命在外,洛陽業已收復;天下大定,便請上皇迴鑾。玄宗看了這奏本,不覺心中一喜。原來祿山左右的謀臣,是高尚、嚴莊二人,心腹是孫孝哲、李豬兒二人,戰將是次子安慶緒一人。在祿山起兵之初,統帶大兵二十萬,日行六十里,直撲潼關,打先鋒的,便是他次子慶緒。

    這安慶緒,非但驍勇善戰,且是足智多謀;他起兵的前三日,便召集將士,置酒高會,細觀地圖,從燕州到洛陽一帶,山川險要,都畫得詳詳細細。便把這地圖分給衆兵士,又遍賞金帛,傳令不得誤期,違令者斬。安祿山卻率領牙將部曲,一百餘騎,先至城北,祭祀祖先的墳地;行至燕州,有老人攔住祿山的馬頭,勸說不可以臣叛君。祿山命嚴莊用好言辭退老人,說祿山是憂國之危,非有爭國家的私意。賞老人無數金帛,送回鄉里。

    從此下令,有敢來勸阻的,便滅三族。祿山第四子慶宗,爲駙馬在京師,玄宗命禁軍去搜捕慶宗全家老小,送至西城外斬首。

    那榮義郡主,亦賜死。天子下詔,切責祿山,不忠不義,許他自新,來京請罪。祿山答書,十分傲慢。一面遣賊將高邈、臧均,率領蕃兵,打入太原;又令張獻誠守定州。安祿山謀反十餘年,凡有蕃人投降,他都用恩惠收服他;有才學的士人,他便厚給財帛。因此蕃中的情形,他十分明瞭。他起兵的時候,、把俘虜的蕃人釋放爲戰士,因此人人敢死,所向無敵。

    玄宗見時勢危急,便發左藏庫金,大募兵士,拜封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郭子儀爲朔方節度關內支度副大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爲太原尹衛尉卿,張介然爲汴州刺史、金吾將軍,程千里爲潞州長史,以榮王爲元帥,高仙芝爲副元帥,四路出兵討賊。安祿山行軍至鉅鹿城,便停兵不進,說鹿是吾名,便改道從沙河進兵。把山上樹木砍下來,用長繩穿住,拋在河中,一夜水木冰結,如天然浮橋。便渡河攻入靈昌郡。又三日,攻下陳留、滎陽一帶地方。在甖子谷遇將軍守瑜,殺死數百人,流矢射中祿山乘輿;便不敢前進,從谷南偷進。?瑜軍士,矢盡力竭,將軍守瑜,躍入河中自盡。封常清兵敗,失去東都,常清逃至陝州,留守李憕被殺。御史中丞盧奕,河南尹達奚珣,都投降祿山。這時高仙芝屯兵在陝州,聞常清戰敗,便棄甲夜逃至河東。常山太守顏杲卿,殺死安祿山部將李欽湊,生擒高邈、何千年;但這時趙郡、鉅鹿、廣平、清河、河間、景城六郡,都被安祿山佔有。

    講到顏杲卿這人,真是唐朝數一數二的忠義之士:他原是安祿山識拔的,表奏爲常山太守。待到安祿山起兵謀反,軍馬過處,顏杲卿與長史袁履謙,出迎道左。祿山賜杲卿紫色袍,賜履謙紅色袍,令與假子李欽湊,領兵七千,屯紮在土門地方。

    杲卿退,指所賜衣,對履謙說道:“吾與公何爲著此?”履謙大感悟,便私與真定令賈深,內邱令張通幽定計殺賊。杲卿推病,不爲賊任事;暗遣長子泉明,奔走四處,結合太原尹王承業爲內應,使平盧節度副使賈循攻取幽州。早有細作報與安祿山知道,祿山便殺死賈循。

    杲卿日與處士權渙、郭仲邕定計。這時杲卿同五世祖兄真卿,在平原暗養死士;守臣李憕,被賊兵殺死。祿山使段子光,割下李憕首級,傳示諸郡。到平原,真卿命死士刺殺子光,遣甥盧逖至常山,約期起兵,斷賊北路。杲卿大喜,便假用安祿山命令,召李欽湊回常山議事。欽湊連夜回城,杲卿推說城門不可夜開,便令宿城外客舍。又使履謙和參軍馮虔、郡豪翟萬德一輩人,在客舍中,陪欽湊夜飲,酒醉,殺死欽湊,又殺賊將潘惟慎。用大兵圍困旅舍,欽湊領兵數百人,俱被履謙兵殺死,投屍在滹沱河中。履謙拿欽湊首級,送與顏杲卿,杲卿又喜又泣。前幾日,祿山遣部將高邀,到范陽去招兵未回;顏杲卿便令藁城尉崔安石,用計殺邈。高邈行至蒲城,與虔萬德同住在客店裏;崔安石推說送酒到客店中去,便預先埋伏武士在客店中,安石喝一聲:“武士何在!”那高邈便立刻被擒。又有祿山大將何千年,從趙州來,亦被虔萬德捉住。杲卿便把欽湊首級和二賊將,令子泉明送至太原。王承業欲據爲己功,便厚給金帛,令泉明白回常山,又暗令刺客翟喬候在半路上,刺死泉明。那翟喬見王承業行爲奸險,心中不平,便去見泉明,告以王承業的陰謀。玄宗見王承業立功,便升爲大將軍。後因袁履謙上奏,始知全是杲卿功勞,便拜杲卿爲衛尉卿,兼御史中丞,袁履謙爲常山太守。杲卿用計,使先鋒百餘騎,馬尾縛着柴草,在樹林中往來馳驟;遠望塵頭蔽天,使人傳稱王師二十萬南下。祿山部將張獻誠,圍攻饒陽正急,見顏軍大至,便棄甲而走。一日之間,奪回趙州、鉅鹿、廣平、河間一帶地方。

    殺各地賊官首級,送至常山。從此杲卿兄弟,兵威大振。

    祿山大懼,使史思明等率平盧兵渡河,攻常山;這時顏杲卿坐守城中,遣兵四出。城中兵力單薄,賊兵圍攻甚急,杲卿無奈何,便派人至河東,向王承業求救。那王承業,因從前有奪功的仇恨,便不肯發兵。杲卿晝夜督戰,親自登緘禦敵,力戰六晝夜,箭盡糧絕;城破。杲卿率子侄,猶自巷戰,血流蔽面,刀折被擒,送至敵營。袁履謙也同時被捉。敵將勸杲卿降,杲卿昂頭不應;又取杲卿幼子季明,送至杲卿前,以白刃加季明頸上,大聲道:“杲卿若降,我當赦爾子!”杲卿閉目不答。

    敵將怒,便將幼子季明,與杲卿的甥兒盧逖,一併殺死。將杲卿打入囚籠,送至范陽。

    安祿山見了,拍案大怒道:“吾拔爾爲太守,有何負爾之處,卻如此反吾?”杲卿怒目大罵道:“汝本營州一牧羊奴耳!

    天子洪思,使汝大富極貴,有何負汝之處,卻如此反天子耶?

    顏杲卿世爲唐臣,力守忠義,恨不能殺汝叛逆,以謝皇上!豈肯從汝反耶?”祿山急以兩手掩耳,喝令武士拽杲卿出宮,綁在天津橋柱上,用刀碎割,令杲卿自食其肉。杲卿且食且罵,武士以刀鉤斷其舌,猶狂吼而死。其時年已六十五歲。袁履謙亦被武士砍去手足,何千年弟,適在旁,履謙嚼舌出血,噴何弟面,何弟大怒,執刀細割履謙之身而死。一時杲卿的宗子近屬,都被祿山搜捉殺死,屍橫遍地,卻無人來收殮。所有杲卿生前收復的各郡縣,此時又一齊投降了祿山。

    當時還有一位守城的勇將,名喚張巡的,爲真源令;有譙郡太守楊萬石,降安祿山,逼巡爲長史,使起兵接應。張巡便率領部屬,哭於玄元皇帝祠;起兵討賊,有兵二千人。那時宋州、曹州一帶,都已投降祿山,祿山自稱雄武皇帝,改國號爲燕。雍邱令令狐潮,爲祿山統兵,殺至淮陽,城破,淮陽將吏,俱被縛在庭中,將殺之;忽報城外有一路人馬到來,令狐潮便急急出城去察看。淮陽城中囚犯,反牢出,解諸將吏縛,殺死守衛的賊兵,迎單父尉賈賁與張巡二人入城。張巡乃盡殺令狐潮的妻兒,把屍身高懸在城上;令狐潮不得歸城,又見自己妻小被人殺死,心中萬分悲憤,便出死力攻打淮陽城。賈賁首先出城應敵,兩員勇將,戰鬥足足有三個時辰,賈賁力弱,漸漸有些不支,急揮戈退回城來。那部下的兵士,見敵軍來勢兇狠,便各各向淮陽城中逃性命,一時勢如潮湧,門小人多;賈賁喝止不住,便勒馬回頭,站住在城門口,高喊:“軍士們慢進!

    ”誰知那頭馬被衆人擠得立腳不住,一個翻身,倒在地下,那賈賁一條右腿,壓在馬腹底下,一時不能掙脫,竟被衆踐踏如泥。

    張巡看自己兵士已不能支撐,那敵兵卻和猛虎一般地撲來,便大吼一聲,擎着大刀,從城樓上飛奔下來。他在馬上,往來馳驟,刀尖所過,人頭落地。那敵兵見張巡刀法如神,便也不敢追撲,紛紛向後退去。城中兵士,見主帥得了勝仗,頓時膽氣粗壯起來,重複殺出城來。張巡在前面領路,着地捲起一陣塵土,追殺敵兵三十餘里。張巡也身受槍傷,血流鎧甲。

    但他毫不畏縮,兀自橫刀躍馬,殺人如搗蒜。部下兵士見了,齊呼:“將軍天人!”當年淮陽城外這一戰,轉敗爲勝,張巡的威名,從此大震。郭子儀便舉張巡爲兗東經略使,坐守淮陽。

    令狐潮經此大敗,便調集兵馬四萬人,再來圍城。城中兵士大恐,張巡諭諸將士,毋得驚惶。賊知城中虛實,有輕我之心;今出其不意,可驚而使走也。若與鬥力,勢必至敗。諸將齊稱將軍高見。張巡便分一千人在城樓上吶喊,另分十數小隊出城,埋伏在四處荒山野谷裏。東面打鼓,西面吶喊,四處八方,都打着張字的旗號。那敵兵見此情形,心中不由得疑惑起來;正要退去,城門開處,殺出一支人馬來,當選一員大將,便是張巡。看他手舉大刀,見人便殺;近他身的,已經殺翻了數十個。那四山喊聲震地,敵兵便棄甲而走,不敢戀戰。張巡追過四十里,便鳴金收軍。到第二日,令狐潮到底仗着人衆,又來攻城,四百架百尺雲梯攻打着。張巡便命兵士在城牆上趕造木柵和雲梯一般高低;令數百箭手,爬上木柵去,箭頭上綁着乾草,灌透油質,用火燒着。一齊射將過去。那雲梯見火便着,一時轟轟烈烈,把數百座雲梯,一齊燒去,爬在雲梯上的兵士,燒死的燒死,跌死的跌死。張巡覷着敵兵慌亂的時候,一陣鼓響,便帶領千名勇士,箭也似地衝殺出去,又得了一個全勝,殺得敵兵不敢近城。

    張巡死守在城中,前後六十日,經過大小戰爭數百次,城中兵士,人人帶甲而睡,裹傷而戰,精神十分勇猛。令狐潮的兵士,每天被張巡殺死數百人千餘人,看看四萬人馬,逃的逃,死的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許遠計殺敵將張巡慘烹愛姬

    令狐潮奉了安祿山之命,攻打淮陽城,相持六十日,死亡日多。令狐潮沒奈何,只得暫且退兵,一面打發人投書給張巡,勸張巡投降。那書上說道:“本朝危蹙,兵不能出關,天下事去矣。足下以羸兵守危堞,忠無所立,盍相從以苟富貴乎?”

    張巡立刻答書道:“古者,父死於君義不報,子乃銜妻孥怨,假力於賊以相圖,吾見君頭懸於通衢,爲百世笑,奈何!”

    令狐潮得了張巡復書,心中也覺慚愧,便也不出力攻城。

    張巡守此孤城,與京師不通消息,道路謠傳,說天子已遭弒。當有大將六人,從各處郡縣中來,勸張巡不如降祿山,可得富貴。這六員大將,手下各有兵士,多則數千,少則數百;他們喫了國家的俸祿,一旦有事,便任令軍士逃散,大家合夥兒商量停妥,來勸張巡做降將軍去。張巡聽了他們一番說話,心中萬分氣憤,便推說此事須與部下將士商議,到了第二日,便在公堂上設着香案,上面高高地掛着一軸天子畫像。張巡全身披掛,率領合城將士,走上堂去,哭拜在地。引得兩廊下將士,高舉劍戟,齊呼萬歲。那六位大將,也分立在堂下;看這情形,知道不妙。正要拔腳逃走,張巡喝一聲:“跪下!”那六人便齊齊地向上跪倒。張巡便把這六人來勸降的話,對衆軍士說了,只聽得幾千人轟雷也似齊喊一聲“殺”!這六顆人頭,便在這喊聲裏,一齊落地。

    正在這時候,外面敵兵又來攻城;張巡便帶領衆兵,登城禦敵。那軍士們自殺了這六員大將以後,人人都覺精神抖擻,莫不以一當十,以十當百。張巡親自冒矢石,在城上督城,一連三晝夜,不曾閤眼。正在喫緊的時候,忽管糧官前來報告,說:“城中鹽米俱無。”張巡聽了,頓時氣餒了下去。這一夜,他獨坐在大堂上,愁容滿面,正無可設法的時候,忽然探子報到說:“敵軍有鹽米船數百艘,正沿西河而下。”張巡聽了,不覺拍案大呼道:“此天與吾也!”當下,便傳集衆將,上堂來聽令。來朝調三千兵士,在城東挑戰;只須搖旗吶喊,多放火箭,一面由張巡親自率領勇士五百人,偷偷地出了西城,到河邊劫糧去。

    第二天,令狐潮在中軍帳中,正進早膳;忽聽得城東面喊聲大起,說是張巡兵欲出城衝陣。令狐潮便調右路兵去,包圍東城;城上見敵兵走近,千萬道火箭齊下。夾着風勢,那令狐潮軍中旗幟車輛,一齊着了火;愈燒愈旺,不可撲滅。令狐潮見此情形,便傾全部兵馬,上去攻打東城;那城中兵士,忽然火箭不放了,只躲在城垛裏搖旗吶喊。城外兵士,爬上城去;忽然城頭上木石齊下,打死了許多兵士。從早到晚,足足廝殺了一天。城中兵士,絲毫不受損傷;城外兵士,卻又死了許多。

    看看天色已晚。令狐潮沒奈何,只得鳴金收軍,回到帳中;忽見一個解糧官,垂頭喪氣地跑來。看他身上狼狽不堪,問時,原來這解糧官,從洛陽運糧到此。看看已近河西,忽然水底裏鑽出數百個黑衣兵來,一擁上船,各各拔出佩刀,把船上兵丁殺死。那四百艘糧船,盡被黑衣兵劫去。解糧官跳入河中,才得逃了性命。不用說,這黑衣兵,便是張巡的軍士了。當時張巡趁城東廝殺得熱鬧的時候,令狐潮全副精神,註定在東城;這城西地方,卻毫無設備。張巡親自帶了這五百名黑水兵,偷偷的出了東城。這五百名兵士,個個識得水性,趕到西河,便一齊跳下水底去躲着;看看糧船到來,那五百黑衣兵,一擁而上,不費氣力,便把五百號大糧船,劫奪過來。果然鹽米十分充足,只可惜張巡手下,只有五百個人,他們用盡氣力,只取得一千斛鹽米;拋在船上的鹽米正多呢。張巡無法可想,只得把剩下的鹽米,放一把火,連船連米,燒得乾乾淨淨。

    城中得了這一大批糧食,頓時全軍歡騰起來。正高興的時候,忽見那管軍火的倉官上來報說:“因日間兵士們放火箭過多,如今武庫中已不留一箭。張巡聽了,頓時又喫了一大驚,心想兵士沒了箭,叫他明日如何應敵。抬頭向天上一望,忽見月暗星稀,滿空中布着雲霧,立時心生一計,當即傳令軍中,限二鼓以前,扎齊草人一千個候用。此時正是初更時分,衆軍士得了軍令,便一齊動起手來;到二更時分,果然紮成一千個草人,前來交納。張巡便命把草人一齊穿起黑衣來,在頸子上各系着一條繩子;看看三鼓時候,一千名軍士,抱着一千個草人,走上城頭去,一聲吶喊,把這手中草人,一齊向城牆外面拋去。那軍士們卻躲身在城牆裏面,手中各各把繩子牽動着。

    令狐潮的兵士,正在睡夢中,被吶喊聲驚起;這時夜深霧重,遠遠望去,只見城中兵士,沿着城牆,用繩子縋下城來,滿城牆蠢動着,也不知有多少兵士。急急去報與令狐潮,令狐潮親自來察看,果見無數黑衣兵,在城腰上縋下城來。令狐潮便傳令箭手放箭,頓時箭如飛蝗,萬弩齊發;射了半夜,看看那城上的兵士,只在半空中縋着,也不下來,也不上去,也不聽得城頭上有半點聲息。令狐潮令住了箭,到天明看時,原來城牆上掛着的,齊是草人;那草人渾身上下密密插滿了箭,正與刺蝟相似。令狐潮到此時,才恍然城中用計借箭的,氣得他命衆軍士一擁而上去搶那草人時,城中兵士,把繩子一牽動,把草人一齊提進城去了。張巡點了一點,足足得了三十萬支利箭,便令軍士登城高呼道:“謝令狐將軍賜箭!”那令狐潮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便鳴金回營去了。

    不料第二夜,城中又鼓譟起來;令狐潮出帳看時,依舊見許多草人披着黑衣,縋出在城牆外,半空中隨風飄蕩着。令狐潮在馬上看了,不覺哈哈大笑。令衆軍士莫去睬他,依舊回帳安睡。令狐潮的兵士,睡在枕上,遠遠地聽城中的兵士,越鼓譟得厲害,他們也越笑得厲害。睡至三鼓,忽然帳外一聲喊起,那城中兵士,如潮湧而至令狐軍從睡夢中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個個赤腳飛逃。城中兵士就帳前放一把火,殺入中軍帳去,一眼見令狐潮把臥被裹在身上,向帳後逃去。衆軍土看看趕上,舉刀砍去,忽見一個鬍子大漢,一伸手把令狐潮搶在背上,大腳步從後營門出去。營門外另着一匹馬,那大漢子把令狐潮扶上馬背,一鞭打去,那馬便如飛地逃去。城中兵士見捉不得賊帥,便回身撲入敵兵帳中,混殺一陣。這一戰,令狐潮傷失了無數人馬,又燒去了許多營壘,帶着敗殘兵士,直奔了八十餘里,才住了腳。檢點兵士,已死了一萬餘人。

    令狐潮發個狠,便向雍邱重調人馬,前來圍城。此一番,卻不比從前,把個睢陽城圍得水泄不通;從早到晚,卻不住地攻打。張巡在城上晝夜督戰,一連攻打了八日八夜,城中柴草用盡了,張巡心中不覺愁悶起來,便與諸將士商議。內中有一位行軍參軍,便獻計道:“如此如此,包管得了柴草。”張巡連稱好計。到了次日,張巡站在城樓上,豎起黃旗,令兩軍停戰,高叫:“令狐將軍出陣答話。”停了一會,果然見敵軍中,陣門開處,令狐潮全身披掛,騎在馬上,左右武士隨着,直至城下。張巡滿臉裝着笑容,在城樓上欠身說道:“將軍請了,俺二人相持日久,勞師靡衆;如今俺這城中糧盡援絕,急欲領衆出走,請將軍領兵,退去二舍之地,使我們從容讓城。”令狐潮多日攻城不下,心中正是焦急;今聽張巡如此說法,正中心懷,當即傳令,衆軍士退去二舍之地,放張巡兵出城,不得追殺。不消幾個時辰,那令狐軍士,果然拔寨退盡。張巡先打發哨兵出城去打聽虛實,果然四門不見敵兵,張巡便傳令衆軍士,午時出城去砍柴,限申時回城。頓時四門大開,那軍士們各各腰插利斧,奔出城去,先把四郊的民房拆去,又上山去砍倒許多樹木,捆載着回來。張巡看看柴草十分充足,那近城三十里的樹木房屋,都已搬盡,便吩咐依舊把四門嚴閉起來,日夜用兵看守着。那令狐潮兵退二舍之地,看看過了三日,還不見張巡讓城;便立刻修書一封,打發差官,送進城去,誰知那差官也被張巡扣住在城中不放。

    令狐潮不覺大怒,又帶領人馬,前來攻城。張巡親自在城樓上,對令狐潮說話。令狐潮責問:“爲何失信?”張巡不慌不忙地說道:“並非俺家失信,只因城中缺馬,俺將士深恐汝軍追殺,不得乘騎,不能速走;願將軍賜馬三十匹,即當讓城。

    ”令狐潮便信以爲真,即選良馬三十匹,送進城去。張巡早與部下將士約定,選驍勇有膂力的將士三十人,人各得一騎,衝殺出城去,人各取敵軍一將;敵軍無將,則軍心自亂。當日見令狐潮果然把馬送來,張巡令衆將官各各飽餐一頓,開着城門,直衝殺出去。令狐潮的兵士正待城中兵士出走,猛不防那敵將早已衝殺到跟前;那來將如入無人之境,令狐軍將士一個措手不及,有被砍下首級來的,有被活捉過去的,一時陣腳大亂,令狐潮只得帶領衆軍且戰且退。張巡在城中指揮兵士,如山崩海嘯地掩殺過來。這一戰,張巡軍砍得敵兵首級千餘個,擄得牛馬器械無數。令狐潮屢次中張巡的計,屢次打敗仗,心中又羞又憤,便退回陳留去,堅守不出。

    直至是年七月,令狐潮又率領將士瞿伯玉生力軍一萬人,前來攻城;另命四人,假扮着宮中尉官,手捧聖旨,混進城來。

    那聖旨令張巡率領本部人馬,前赴行在。張巡設宴款待此四人,席間張巡道:“此去行在千里,道路爲梗,教俺如何去得?更不知諸公如何來得?”一句話,問得這四人面面相覷。張巡喝一聲“拿下!”帳下健兒,一擁上去,砍下四人的首級來。令狐潮見計策不行,又斬了他的來使,便奮力攻城。張巡自令狐潮軍退去以後,便積聚錢糧,訓練士卒;又與河南節度使虢王巨,遙相呼應,心中也覺毫無恐怖。此番令狐潮再來攻城,足足打了四個月,令狐軍愈來愈多,竟有兵士四萬餘人,而張巡手下的兵士,因戰爭日久,死亡日多,此時只有一千多兵士。

    但經過大小二百餘戰,每戰必勝,令狐潮也沒法奈何他。

    這時虢王屯兵在彭城地方,拜張巡爲先鋒大元帥。接着魯東平地方,被祿山右翼軍隊攻陷,濟陰太守高承義,便獻城投降祿山。虢王不能守彭城,便領兵退守臨淮。張巡困守絕地,外失應援;賊將楊朝宗出兵寧陵,斷張巡糧草之路,張巡大恐,便率領馬三百,兵三千,乘黑夜退出淮陽,投奔睢陽城而來。

    睢陽太守許遠,原是一位忠義之士;他部下有大將兩人,一名雷萬春,一名南霽雲,各領兵數千,在寧陵北道,一日之中,斬殺賊將二十,賊兵二萬餘人,投屍在汴河中,河水爲之不流。

    從此軍威大震。如今許遠與張巡合兵,勢力更是雄厚。這睢陽城是東西往來要道,兵家所必爭之地;安祿山便遣發部將尹子琦,帶領數萬突厥兵,與楊朝宗合兵十餘萬,來攻睢陽城。許遠自知纔不及張巡,便讓張巡爲主帥,在城中調遣兵士,自己卻專管軍用糧食戰具。張巡分兵守城,自己卻開城出戰,從辰至午,大小二十戰,氣不稍衰。尹子琦大敗。張巡所得車馬牛羊,盡分給士卒,令城中秋毫無犯。

    太子即位靈武,下詔拜張巡爲御史中丞,許遠爲侍御史。

    張巡以久困孤城,無異束手待斃,欲乘勝進攻陳留;尹子琦又用大兵圍城,張巡、許遠殺牛大饗士卒,統合城兵士五千人,出城奮戰。子琦望見城中兵少,鼓掌大笑。許遠登城,親自擊鼓,城中兵士出死力與賊戰,子琦兵大敗,張巡窮追數十里而還。至五月,子琦又領大兵圍城;張巡命城上遍插旌旗,深夜擊鼓吶喊,賊兵大驚,嚴陣待旦,至天明,見城上寂無聲息,偃旗息鼓。子琦兵士,疲倦不堪,便回營休息。張巡便令南霽雲,領五百騎士,隨後刀斧手一千人,含枚疾走,覷賊不備,直衝中軍;一聲喊起,騎兵四突,南霽雲在馬上斬將拔旗,一時敵營大亂,尹子琦只領數十兵士,落荒而走。

    南霽雲見得親切,急急拍馬趕上,忽橫路里殺出一員大將來,身披鐵甲,後隨蕃兵千人,各騎高頭大馬,直向南霽雲殺來。南霽雲見自己兵力單薄,怕遭敵人圍困,只得撥轉馬頭,奔回睢陽城來。張巡在城上,見南霽雲被敵兵追趕得緊,便急放下吊橋,把自家兵士接應進城來;待敵兵趕到,已把吊橋高高吊起,城壕邊預埋着箭手,把敵人陣腳射住。尹子琦見軍士轉敗爲勝,便又揮動大兵,前來接應。那大將帶領兵士,幾次爬城,俱被張巡軍士,在城上射退。南霽雲退進城去,重複登城助戰,見尹子琦在城腳下往來督戰;南霽雲躲在張巡身後,搭箭上弦,颼的一聲,飛出城去,那尹子琦左眼上早中了一箭,應聲倒下馬來。敵兵見傷了主將,便頓時譁亂起來;許遠奮力打鼓,張巡衝殺出去,又奪得敵人軍器車馬,不計其數。子琦兵一時退盡,張巡兵得稍休養。

    這睢陽城中原有稻穀三萬斛,足敷一年之食;在春間因鄰郡濮陽、濟陰絕糧,虢王命分糧一半,接濟濮陽、濟陰兩郡,許遠當時也竭力勸阻,虢王不許,濟陰太守高承義,得了糧米,便即投降祿山去,虢王也懊悔不及。到七月時候,尹子琦又帶兵來圍城;這時睢陽城中,糧食已盡;每一兵士,每日只給米一勺,煮着樹皮破紙,吞下肚去充飢。可憐那兵士終日餓着肚子,奮勇殺賊,漸漸有些不支起來;老弱的先行倒斃,日子久了,那強壯的也都活活的餓死,境狀十分悽慘。但那班兵士,到死也沒有一句怨言。看看城中土兵只剩下了一千多人,便是這一千多人,也個個餓得骨瘦如柴,力不能舉矢。張巡和許遠二人,心中萬分焦灼,日夜盼望救兵不至。張、許二人也商議不出一條好計策來。圍城的兵,打聽得城中糧盡援絕,便死力攻城,用雲梯爬城,四面放箭;那城中兵士,臥地用鉤杆推倒雲梯,又拋下火球去,燒斷雲梯。城外兵又用鉤車木馬,往往被張巡用木石打破;賊兵無法可施,便在四城築柵包圍。

    那城上守兵,日有餓死的,張巡命城中百姓,羅雀掘鼠,以享士卒。但城中雀鼠有限,且百姓也日有餓斃的,如何顧得兵士。張巡、許遠,眼看着守城兵士,一天少似一天,便是不死的,也傷氣乏力,慘無人形。張巡一日退入後堂,與愛妾申氏談論;看見申氏肌膚豐潤,便立生一計,出至堂上,傳集衆將士,齊至堂中,大設筵席。衆將士列坐兩旁,只見桌面上排列着空盤空碗;停了一會,擡出一個大行竈來,放在筵前。張巡吩咐到後堂去請夫人出來,只聽得一陣環珮聲響,兩個丫環扶着一位千嬌百媚的申氏出來。衆將士見是主將的愛妾出來,便一齊把頭低下。那申氏走至張巡跟前,深深襝衽着,低聲問道:“老爺喚妾身出來,不知有何吩咐?”張巡看他愛妾時,越發打扮得齊整了,便指着身旁一個坐椅說道:“你且坐下了,我有話說。”那申氏半折着纖腰,打偏坐下。衆人見張巡霍地立起身來,一納頭便拜倒在申氏石榴裙下;慌得申氏忙跪下地去,還禮不迭。張巡站起身來,滿面流着淚,說道:“俺今已拼這條性命,做一個忠臣,也願夫人成全了俺的志道,做一個烈婦。你看堂下衆將土,都爲俺忍飢耐苦,死守着這座睢陽城;我只因一身關係一城存亡,不能割下肌膚,以享衆士,夫人身體肥嫩其味當比俺的肌肉美,還求夫人替俺殺了身吧!夫人這一死,不獨我做丈夫的感恩不盡,便是萬歲爺也知道夫人的好處呢!”好個申氏夫人,她聽了張巡一番話,便毫不遲疑,當下用纖手打開衣襟,露出潔白的酥胸來。兩旁將士看着,其勢不好,便一齊搶上前去;說時遲,那時快,張巡早已拔下佩劍,只一劍,只聽得嬌聲喊:“我的老爺!”那酥胸上早已搠了一個窟窿。申氏倒下地去,衆將士一齊跪倒在地,嚎啕痛哭。張巡喝令把屍身拖下堂去,洗剝了放在大釜中熬煮起來。正悽慘的時候,忽見那許遠也一手揪住一個已殺死的僮婢,滿面淚痕,走上堂將那僮婢交給左右,一塊兒洗剝熬煮起來。滿堂上將士,齊聲哭喊道:“小人們願隨張大元帥、許大元帥赴湯蹈火,同生共死。”一刻兒那大釜中已把人肉煮成羹,一碗一碗地盛着,端在衆將士面前。那將士們如何肯喫,大家喊一聲:“謝二位將軍大恩!”便各各擎着兵器,一擁上城去,依舊和城外敵人對壘。可憐他們都是四五日不喫飯的人了,如何擎得起槍,射得動箭,只是倒在地上乾嚎着罷了。張巡一般的也是腹中飢餓,只扶住城垛子,兩眼不住地向城外望着;見有敵兵爬上城來,便直着嗓子喊起來,放出幾支有氣沒力的箭,把敵人打退了。

    那許遠坐在西門城樓上,也飢餓得頭昏眼花,打幾下有氣沒力的鼓,逼着衆軍士出戰。那班兵士,餓得站也站不住,被風一刮,便倒下地去,如何能打得仗,急得許遠只是抱頭向天,大聲喊道:“皇天有靈,救我一城市義士!”一日,張巡伏在城樓上,見城牆外尹子琦部下大將李懷忠,匹馬在城下經過。

    張巡喚住他問道:“君降賊幾何日?”李答:“已二期矣。”

    巡道:“君祖父亦爲唐臣乎?”答曰:“然。”巡曰:“君世受官,食天子粟,奈何一旦從賊?”懷忠答道:“非敢叛也,我數死於戰,今竟被擄,亦天也!”張巡大聲道:“自古悖逆,終至夷滅;一旦賊敗,君父母妻子俱死,汝何忍爲此?”懷忠無言,掩面拍馬而去。當夜二鼓將近,忽聞有扣關聲,巡問:“何人?”李懷忠來降。”許遠疑有詐,勸巡莫納,巡流淚道:“事已至此,成敗聽天。”便令開城,懷忠率本部兵二百人,負米而入。全城兵士大喜,以米煮粥,飽餐一頓,精神大震。

    從此不戰,張巡與許遠二人,各據東西城樓,見有敵將經過城下,即苦口勸降;敵將感二人忠義,陸續有進城投降,並私贈糧食的。城中兵因得稍延時日。忽得報,說朝廷已派遣大將賀蘭進明,進屯臨淮;又有許叔冀、尚衡,進兵彭城。這兩處地方,都離睢陽甚近。張、許二人,日夜望救兵到來;但守候了十多日,毫無影響。

    看看城中又是粒米無存了,張巡與許遠商議,修書一封,令南霽雲率領勇士三十人,各騎快馬,衝出城去。城外兵士數千,向霽雲圍來,霽雲令三十人分左右,用強弩射住。一夜趕到彭城,拜見主將許叔冀,把張、許二人求救的書信交上。叔冀看了書信,忙去把賀蘭進明請來;進明素忌張、許二人聲威,恐救之功出己上,便不願救助。又愛南霽雲忠勇,便置酒高會,又盛設音樂。南霽雲登堂問:“賀蘭將軍,已發兵救睢陽乎?

    ”進明微笑道:“睢陽城亡在旦夕,出師亦無益,將軍只飲酒,莫問睢陽事。”霽雲大哭道:“昨出睢陽城時,將士已不得粒米入腹,不飽食亦一月餘;今將軍不救此數千義士而廣設聲樂,末將與睢陽城衆義士,有同生死之心,義不獨享!”進明與叔冀二人,再三勸酒,霽雲勃然大怒,起身道:“今末將奉主帥之命,不得達,請留一指以報我諸義士。他說罷,急拔下佩刀來,砍斷一指,一座大驚。霽雲掉頭不顧,大踏步出門去,躍身上馬,回身抽箭,射佛寺塔上,射落塔磚及半。霽雲憤憤道:“吾破賊必殺賀蘭,以此箭爲信!”急至真源郡,得李賁助馬百匹;至寧陵,又得城使廉坦助兵三幹。霽雲率兵,星夜奔回睢陽,殺進一條血路。睢陽城外大兵如雲,霽雲且戰且進,四面受敵。追至城下,只得八百人,時值大霧,對面不見人;張巡在城樓上聽得城外喊殺之聲大震,大喜道:“此南將軍之聲也!”急開城。霽雲入城,已殺得血滿戰袍,面無人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豬兒夜刺祿山龜年途遇李謩

    南霽雲只討得八百個救兵,何濟於事。睢陽城外敵兵越打越兇,到十月癸丑日,許遠正守西城,忽聽得天崩地裂價一聲響亮,睢陽城倒了東北角,敵兵如潮湧而進。張巡見大勢已去,便在城樓上向西哭拜道:“孤城備竭,弗能全,臣生不報陛下,死爲鬼以殺賊。”便與許遠同時被擒。睢陽城中大小將士,共有三十餘人,一齊被綁着去見尹子琦。那三十餘人,見了張巡,不禁失聲大哭。張巡對衆人道:“安心,不要害怕,死是天命。

    ”子琦對張巡道:“聽說將軍每次督戰,必大呼眥裂血面,嚼齒皆碎,何至於此?”巡答稱:“我欲氣吞逆賊,苦於力不從心耳。”子琦聞張巡罵他逆賊,不覺大怒,便拔刀直刺張巡嘴口中,齒盡落,只存三四枚。張巡大罵道:“我爲君父而死,雖死猶生!汝甘心附賊,是直犬彘耳!決不得久活。”子琦命衆武士拿快刀架在張巡頸子上,逼他投降。張巡只仰天大笑,又令威逼着南霽雲,霽雲低頭無語。張巡在旁大聲呼道:“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爲不義屈!”霽雲笑道:“公知我者,豈敢不死。”子琦見將士都不肯降,便令刀斧手押出轅門去;張巡爲首,後面南霽雲、姚誾、雷萬春一班三十六人,一齊斬首。

    張巡死時,年四十九歲。此時許遠被囚在獄中,子琦令與三十六人頭一齊押送至洛陽;路中經過偃師,許遠對賊大罵,亦被押解武士殺死。

    張巡身長七尺,須長過腹;每至怒時,鬚髯盡張。讀書不過三次,便永久不忘。守淮陽城、睢陽城時,經過大小四百餘戰,殺死敵將三百人,敵兵死十餘萬人。他用兵不依古法,調兵遣將,隨機應變。有人問他:“何以不依兵法?”張巡答稱:“古時人情樸實,故行軍分左右前後,大將居中,三軍望之,以齊進退。今賊兵乃胡人,胡人烏合之衆,不講兵法,變態百出,故吾人亦須出奇計以應之。只須兵識將意,將識士情,上下相習,人自爲戰,便能制勝。”每戰必親自臨陣,有退縮者,巡便進而代之。對兵士道:“我不去此,爲我決戰。”軍士們感其誠意,便各以一當百。

    張巡又能與衆人共甘苦,大寒大暑,雖見廝養賤卒,亦必整衣正容。與許遠二人困守睢陽城中,初糧盡殺馬而食,馬盡則殺婦人老弱而食。守城三月,共食人至三萬口;日殺城中百姓,而百姓無一怨恨者。城破之日,城中只有百姓四百人。後人議論張巡,初守睢陽,有兵六萬人,至糧盡,不知全師而退,另圖再生之路,卒至出於食人,殺人寧若全人?當時朝臣如張澹、李舒、董南史、張建封、樊晃、朱臣川、李翰一班人,都上奏說:“睢陽爲江淮咽喉,天下不亡,皆張、許二人守城之功也。”天子下詔,贈張巡爲揚州大都督,許遠爲荊州大都督,南霽雲開府儀同三司。張巡子亞夫,拜爲金吾大將軍;許遠子玫,拜爲婺州司馬。在睢陽城中,建立雙忠祠。

    張巡與許遠,同年生而長巡數月,巡因呼遠爲兄。後肅宗皇帝大曆年間,張巡的兒子去疾,上書請褫奪許遠官爵。他奏章上說道:“孽胡南侵,父巡與睢陽太守許遠;各守一面;城陷,賊從遠所守處入。巡及將校三十餘人,皆割心剖肌,慘毒備嘗;而遠與麾下無傷。巡臨命嘆曰:‘嗟乎,賊有可恨者!

    ’賊曰:‘公恨我乎?’巡曰:‘恨遠心不可得,誤國家事;若死有知,當不赦於地下。使國威喪失,功業墮敗,則遠之於臣,實不共戴天。’請追奪官爵,以洗冤恥。”皇帝下詔與百官議,當時朝臣都替許遠抱屈,上章辯道:“去疾證狀最明者,城陷而遠獨生也。且遠本守睢陽,凡屠城以生致主將爲功。則遠後巡死,實不足惑。若曰,後死者與賊,其先巡死者,謂巡當叛可乎?當此時,去疾尚幼,事未詳知;且祿山之役,忠烈未有若二人者。事載簡書,若日星,不可妄議輕重。”後世韓愈也說:“二人者,守死成名,先後異耳。二家子弟材下,不能通知其父志,使世疑遠畏死而服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地,食其所愛之肉抗不降乎?且見授不至,人相食而猶守,甚愚亦知必死矣;然遠之不畏死甚明。至言賊從遠所守處人,此與兒童之見無異;且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今從而罪之,亦不達於理也!”所以張、許二人守睢陽城,一般地有大功;只因他能出死力守城至三月之久,那郭子儀和李光弼的大兵,才趕得上在江淮一帶收復十三座郡城,賊勢大衰。

    那安祿山住在洛陽宮中,只因慶緒和慶恩二人爭立太子的事,兩下里明爭暗鬥,十分激烈。這一天,安祿山在孫孝哲母親房中臨幸,那孫母仗着和安祿山多年的恩情,便立逼着安祿山要他早定了慶恩爲太子。安祿山原也愛慶恩的,又念在與孫氏早年患難恩情,便也一口答應了。說:“明日與丞相商定了,下立太子的詔書。”這消息傳得真快,那孫氏和安祿山在枕上說的話,早已有人去報與大將軍慶緒知道。慶緒聽了大怒,便去喚李豬兒進府來商議。李豬兒說道:“事已至此,大將軍宜從早下手。”慶緒問:“如何下手?”李豬兒在慶緒耳邊,只說了一個“刺”字。慶緒怔怔的半天,說道:“怕與人情上說不過去吧?”李豬兒冷笑一聲說道:“什麼人情不人情!安祿山受大唐天子那樣大恩,尚且興兵謀反,也怪不得俺們今日反面無情了!”慶緒點頭稱是。但要行此大事,不宜遲緩,趁今夜深更人靜,便去結果了這老昏君吧。

    李豬兒得了慶緒的說話,便回家去,扎縛停當,聽醮樓上打過三鼓,便在黑地裏沿着宮牆走去,一路里樹蔭夾道,涼月窺人。正走着,忽見前面巡軍來了。李豬兒便閃身在大樹背面,聽那巡軍走到跟前,嘴裏嚕嚕唆唆說道:“大哥你看那御河橋樹枝爲何這般亂動?”一個年老的說道:“莫不有什麼奸細在內?”那第一個說道“這所在那得有奸細,想是柳樹成精了!

    ”巡軍頭兒道:“呸!你們不聽得風起嗎?不要管,一起巡去就是了。”待巡軍去遠了。李豬兒又閃身出來,慢慢地行去。

    看看已到後殿,那一帶矮牆,蜿蜒圍繞着,李豬兒一聳身輕輕地跳過牆去,側耳一聽,那後宮中風送出一陣一陣笙歌之聲。

    李豬在安祿山宮中,原是熟路,他先悄悄地去爬在寢宮屋檐上候着。直到四鼓向盡;只見兩行宮燈,一簇宮女,扶着安祿山酒喫醉了,東歪西斜地進寢宮來。祿山年老,身體愈是肥笨,那腿彎腋下都長着溼瘡;又因好色過度,把兩隻眼睛也玩瞎了。

    每日在宮中出入,須有六個宮女在前後左右扶持着。但安祿山還是日夜與孫氏、李氏縱淫不休;且酷好杯中之物,每飲必醉,每醉必怒。李豬兒和嚴莊二人,終日隨侍在安祿山左右,進出扶脅,又陪侍在牀第之間,替他解釦結帶,每值安祿山酒醉,便拿這兩人痛笞醒酒。李豬兒和嚴莊二人,受了這折辱,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每一次怒發,必得李氏來勸慰一番,又陪着在牀第間縱樂宣淫。這李氏卻是夏姬轉世,因要討安祿山的好兒,竟日夜與安祿山糾纏不休。安祿山雖愛好風流,但經不得李氏一索再索,竟漸漸地有些精力不濟了。後來安祿山竟常常推託酒醉,獨自一人,睡在寢宮裏躲避着。

    這一夜,李豬兒跳進宮去行刺,正是安祿山酒醉,安息在便殿中。李豬兒站在屋檐上,看得親切;見衆宮女扶持着安祿山醉醺醺地進宮去安寢,只聽得安祿山喚着宮娥問道:“李夫人可曾回宮去?”宮女答稱:“回宮去了。”安祿山又自言自語地說道:“孤家原不曾醉,只因打破長安以後,便想席捲中原;不料近日聞得各路兵將,俱被郭子儀殺得大敗,心中好生着急。又因愛戀李夫人太甚,酒色過度;不但弄得孤家身子疲軟,連雙目都看不見了。因此今夜假裝酒醉,令她回宮,孤家自在便殿安寢,暫且將息一宵。”安祿山口中咕嚕着,慢慢地睡熟去了。那在跟前伺候的宮女,一個一個地退出房來,坐在廊下打盹兒。李豬兒看看是時候了,不敢延挨,便把大刀藏在脅下,噗地一聲,落下地來,又蹲身一竄,竄進了殿裏。看繡幔低垂,門兒虛掩着;李豬兒拍一拍胸脯,把膽放一放大,一側身便鑽進門去。見窗前紅燭高燒,牀上羅帳低垂,一陣一陣的鼾聲如雷;豬兒一聳身,輕輕地站在牀前,拿刀尖撥開帳門看時,見安祿山高高地疊起肚子睡着。豬兒咬一咬牙,對準了安祿山的肚子,便是一刀直搠下去,刀身進去了一半,接着聽到殺豬般地大喊一聲。安祿山從睡夢中痛醒過來,把兩手捧住刀柄,用力一拔,那腸子跟着刀尖直瀉出來。一個肥大的身體,在牀上翻騰了一陣,兩腳一挺,直死過去了。

    那廊下守着的宮女,正在好睡時候,被安祿山的喊聲驚醒;再細聽時,安祿山在牀上翻騰,直震撼得那牀柱也搖動起來。

    四個宮女,一齊跳起身來,搶進屋子去;纔到房門口,那李豬兒正從屋子裏衝出來,只略略一舉手,把四個嬌怯怯的宮女一齊推倒,眼看着他一聳身跳上屋檐去,逃走得無影無蹤。待宮女進屋子去看時,那安祿山死得十分可怕,只喊得一聲:“不好了!外廂值宿軍士快來!”連跑帶跌地逃出房來,正遇到那值宿軍士,問:“爲何大驚小怪?”宮女齊聲答道:“皇爺忽然夢中大叫,急起看時,只見鮮血滿地,早已被刺客殺死了。

    ”那軍士進屋去看了,便去報與大將軍慶緒知道。

    慶緒連夜進宮來料理,把安祿山的屍身,用氈毯包着埋在牀下,推說皇上病危,下詔立慶緒爲太子。到第二日清早,又傳諭稱祿山傳位與慶緒,尊安祿山爲太上皇,改國號爲載初元年,逐孫氏母子出洛陽。慶緒既做了皇帝,每日與李豬兒母子二人,在宮中飲酒縱樂,朝廷政事,悉聽嚴莊一人主持;令張通儒、安守忠二人,屯兵長安;史思明領范陽節度使,屯兵恆陽;牛廷玠屯兵安陽;張志忠屯兵井陘。一時軍事大盛。

    消息傳到靈武,肅宗皇帝便下旨,令廣平王統率大軍東征。

    李嗣業統前軍,郭子儀將中軍,王思禮將後軍。又有回紇葉護部落各騎兵助戰。張通儒兵十萬,駐紮長安;大部是胡人,胡兵素畏回紇聲勢,一見回紇,騎兵便一鬨驚散。李嗣業將兵合攻,通儒大敗,棄妻子,逃至陝中。廣平王奪回長安,又轉向洛陽攻來。此時蔡希德從上黨來,田承嗣往穎川來,武令珣從南陽來,有兵六萬人,會攻洛陽;安慶緒勢不能支,棄洛陽宮殿而逃。捉得慶緒弟慶和,送京師斬首。慶緒只得兵五百人,去投史思明;史思明聞慶緒來奔,先令軍士披甲埋伏在兩廊,待慶緒到,再拜優地,謝曰:“臣不克負荷,棄兩都,陷重圍,臣之罪,惟大王圖之!”史思明怒曰:“兵利不利亦何事,而爲人於殺父求位,非大逆耶?吾今乃爲太上皇討賊!”說至此,向左右回顧,便有武士牽出,斬下慶緒首級來。

    肅宗知慶緒已死,使下詔令郭子儀、李輔國,統九節度使兵二十萬,來攻思明。可笑史思明才篡得安慶緒的皇位,不多幾天,便也被他兒子史朝義指使他手下的曹將軍,拿繩子活活地縊死。那朝義也被他臣下田承嗣逼得出走,縊死在醫巫閭祠下。安、史兩賊俱滅。當時受史思明官職的恆州刺史張忠志,趙州刺史盧俶,定州刺史程元勝,徐州刺史劉如伶,相州節度使薛嵩,又有大將李懷仙、田承嗣,一齊獻出城池,投降唐朝,從此天下太平。

    肅宗皇帝率領文武大臣,回到長安,修復宗廟,招安人民;一面齎表到成都,請太上皇迴鑾。玄宗得了京中表章,便也打點啓駕回京。一日,匹馬在成都郊外遊行,後面只高力士一人隨侍着;忽見迎面一架大橋,玄宗舉手中鞭,指問:“此橋何名?”高力士奏稱:“名萬里橋。”玄宗在馬上嘆道:“一行師真神仙中人也!”高力士忙問:“何事?”玄宗道:“朕六年前幸東都,與一行師共登天宮寺閣,心中不覺感慨起來,便問一行師:‘吾甲子得終無患乎?’一行答稱:‘陛下行幸萬里,聖祚無疆。’至今想來,朕到此萬里橋邊,當是前定。”

    高力士也奏道:“人間萬事莫非前定,萬歲爺諸事寬懷便是。

    ”正說着,一陣西風吹來,甚是寒冷;玄宗心中想着楊貴妃,不覺又流下淚來,說道:“妃子匆匆埋葬,只有一紫褥裹身;如此寒天,叫她冰肌玉膚,如何耐得!”便急急回宮去,下旨,欲爲楊貴妃改葬;陳元禮見了聖旨,甚是畏懼。當有禮部侍郎李揆奏道:“龍武將軍以楊國忠反故誅之,並及其妹;今若改葬貴妃,恐令武將士疑懼。”玄宗看了奏章,只得作罷。此時太上皇鑾駕已從成都出發,玄宗究竟放心不下,便暗暗地打發高力士,趕到馬嵬驛,用錦繡被服,改葬貴妃;誰知掘開墳土來一看,只見一幅紫被,裹着一把白骨,卻全無貴妃的屍骸。

    只有一個錦香囊,尚掛在胸骨前。高力士把錦香囊取得,胡亂拿錦被包着殘骨葬下,回京來把這錦香囊呈與太上皇。太上皇便藏在懷袖中,終日不離。但玄宗此次回宮,景物全非;便是那梨園子弟,和龜年弟兄,還有昔日服侍貴妃的永清、念奴兩個宮女,都不在眼前了。心中萬分淒涼。卻不知道李龜年已流落在江南地方,賣歌乞食。

    這一日,是青溪鷲峯寺大會,紅男綠女,遊人擠滿了道路;那李龜年也抱着琵琶,向人叢中行來。他一邊行着,一邊嘆說道:“想我李龜年,昔日爲內苑伶工,供奉梨園;蒙萬歲爺十分恩寵,自從朝元閣教演《霓裳曲》成,奏上龍顏大悅,與貴妃娘娘各賜纏頭,不下數萬。誰想祿山造反,破了長安;聖駕西巡,萬民逃竄。俺們梨園部中,也都七零八落,各自奔逃。

    老漢如今流落在江南地方,沿門賣歌,真淒涼死人也!”他說着,便去坐在廟門外牆角上,脫楞楞彈得琵琶響亮。便隨意唱道:“不提防餘年值亂離,逼拶得岐路遭窮敗;受奔波風塵顏色黑,嘆衰殘霜雪鬢須白。今日個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揣羞臉上長街又過短街,哪裏是高漸離擊築悲歌,倒做了伍子胥吹簫也那乞丐!想當日奏清歌趨承金殿,度新聲供應瑤階;說不盡九重天上恩如海,幸溫泉驪山雪霽,泛仙舟興慶蓮開。

    玩嬋娟華清宮殿,賞芬芳花萼樓臺。正擔承雨露深澤,驀遭逢天地奇災。劍門關塵蒙了風輦鑾輿,馬嵬坡血污了天姿國色;江南路哭殺了瘦骨窮骸。可衰落魄,只得把霓裳御譜沿門賣,有誰人喝聲彩,空對看六代園陵草樹埋,滿目興衰!”

    李龜年這一場彈唱,頓時鬨動了逛寺院的閒人,圍定了李龜年,成了半個大圈子;聽他琵琶聲兒彈得幽幽咽咽的,衆人止不住落下淚來。忽見一個少年,上前對李龜年打一個恭,說道:“小生李謩,自從在驪山宮牆外偷按《霓裳》數疊,未能得其全譜;今聽老丈妙音,當時梨園舊人?小生想天寶年間,遺事甚多,何不請先把貴妃娘娘當時怎生進宮來的情形唱來聽聽!小生備得白銀五兩在此,奉與老丈,聊爲老丈潤潤喉兒。

    ”李龜年也不答話,便抱起琵琶來,彈着唱道:“唱不盡興亡夢幻,彈不盡悲傷感嘆。大古裏淒涼滿眼對江山,我只待撥繁弦傳幽怨,翻別調寫愁煩。慢慢地把天寶當年遺事彈。”

    他唱完這第一闋,略停了一停,接着唱第二闋道:“想當初慶皇唐太平天下,訪麗色把蛾眉選刷;有佳人生長在弘農楊氏家,深閨內端的玉無瑕。那君王一見了歡無那,把鈿盒金釵親納,評拔做昭陽第一花。”

    當時有幾個聽唱的女子,便忍不住問道:“那貴妃娘娘怎生模樣?可有咱家大姐這樣標緻麼?”李龜年又撥動琵琶唱着第三闋道:“那娘娘生得來仙姿佚貌,說不盡幽閒窈窕;真是個花輸雙頰柳輸腰,比昭君增妍麗,較西子倍風標,似觀音飛來海嶠,恍嫦娥偷離碧霄。更春情韻繞,春酣態嬌,春眠夢俏;縱有好丹青,那百樣娉婷難書描!”

    場中有一個老頭兒,聽完了這一段,便掀髯笑道:“聽這老翁說得楊娘娘標緻恁般活現,倒像是親眼見的,敢則謊也!

    ”李謩攔着說道:“只要唱得好聽,管他謊不謊。老丈你自唱下去,那時皇帝怎麼樣看待她家呢?”李龜年接唱着第四闋道:“那君王看承得似明珠沒兩,鎮日裏高擎在掌;賽過那漢宮飛燕倚新妝,可正是玉樓中巢翡翠,金殿上鎖着鴛鴦。宵偎晝傍,直弄得個伶俐的官家顛不刺懵不刺撇不下心兒上。弛了朝綱,佔了情場,百支筆寫不了風流帳。行????ⅲ說保嘟艫匾辛擻玻┑酶鱸亂夠ǔ芟懟!±

    有一個小老兒正蹲在地下聽唱,他聽到有趣時,噗的一聲,仰翻在地,哈哈大笑道:“好快活,聽得咱似雪獅子向火哩!

    ”便有一個小夥子扶着他起來,問道:“你這話怎麼說?”那小老兒說道:“雪獅子向火,便是化了!”聽得衆人也撐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李謩又問道:“當時宮中有《霓裳羽衣》一曲,聞說出自御製,又說是貴妃娘娘所作,老丈可知其詳?請再唱與小生聽聽。”那李龜年便點點頭,接着唱第五闋道:“當日呵那娘娘正荷庭把宮商細按譜新聲,將霓裳調翻;晝長時親自教雙鬟,舒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珠脣皓齒間。

    恰便似一串驪珠聲和韻閒,恰便以鶯與燕,弄關關恰便似鳴泉花底流溪澗,恰便似明月下冷冷清梵,恰便似緱嶺上鶴唳高寒,恰便似步虛仙珮夜珊珊。傳集了梨園部教場班,向翠盤中高簇擁着個娘娘,得到那君王帶笑看。”

    李謩聽了嘆道:“果然是好仙曲!只可惜當日天子寵愛了貴妃,朝歡暮樂,致使漁陽兵起,說起來令人痛心呢!”李龜年卻忍不住替貴妃辯護着道:“相公休只埋怨貴妃娘娘,只因當日誤任邊將,委政權奸,以致廟謨顛倒,四海動搖;若使姚、宋猶存,哪見得有此。若說起漁陽兵起一事,真是天翻地覆,慘目傷心。列位不嫌絮煩,待老漢再慢慢彈唱出來者。”說着,又接唱第六闋道:“恰正好嘔嘔啞啞霓裳歌舞,不提防撲撲突突漁陽戰鼓;劃地裏出出律律紛紛攘攘奏邊書,怠得個上上下下都無措。早則是喧喧嗾嗾驚驚遽遽倉倉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鑾輿後攜着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又只見密密匝匝的兵,惡惡狠狠的語,鬧鬧吵吵轟轟騞騞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霎時間畫就了這一幅慘慘悽悽絕代佳人絕命圖!”

    李謩聽了,不覺流下淚來,嘆道:“天生麗質,遭此慘毒,真可憐也!”那旁一個小老兒指着李謩拍手笑道:“這是說唱,老兄怎麼認真掉下淚來?”李謩也不去睬他,只趕着李龜年問道:“那貴妃娘娘死後,葬在何處?”李龜年又接唱着第七闋道:“破不刺馬嵬驛舍,冷清清佛堂倒斜;一代紅顏爲君絕,千秋遺恨滴羅巾血。半棵樹是薄命碑碣,一杯土是斷腸墓穴;再無人過荒涼,野莽天涯誰吊梨花謝。可憐那抱幽怨的孤魂,只伴着嗚嗚咽咽的望帝悲聲啼夜月!”

    李龜年停住琵琶,又插着一段道白:“哎呀,好端端一座錦繡長安,自被祿山破陷,光景十分不堪了。聽俺再彈波。”

    接着又唱第八闋道:“自鑾輿西巡蜀道,長安內兵戈肆擾;千官無復紫宸朝,把繁華頓消頓消。六宮中朱戶掛鴞蛸,御榻旁白晝狐狸嘯。叫鴟鴞也麼哥!長蓬蒿也麼哥!野鹿兒亂跑,苑柳宮花一半兒凋,有誰人去掃去掃。玳瑁空梁燕泥兒拋,只留得缺月黃昏照,嘆蕭條也麼哥染腥臊。玉砌空堆馬糞高。”

    李龜年唱到這裏,那琵琶脫楞一聲彈個煞尾,也便收場。

    那班男女便也各各輕身散去,獨有這李謩呆呆地站着不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念梅妃宮中刻像欺上皇道旁拉馬

    李龜年收了場子,夾了琵琶,正轉身要走,忽見那李謩搶上前來,一把拉住道:“老丈,小生聽你這琵琶,非同凡手,得自何人傳授的?”李龜年見問,不禁神色慘然道:“你問我這琵琶麼?它曾供奉過開元皇帝。”李謩詫異道:“這等說來,老丈定是梨園部內人了?”李龜年答道:“說也慚愧,老漢也曾在梨園中領班,沉香亭畔承值,華清官裏追隨。”李謩更覺詫異道:“如此說來,老丈莫不是賀老?”李龜年搖着頭道:“俺不是賀家的懷智。”問:“敢是黃幡綽?”答道:“黃幡綽和俺原是老輩。”問:“這樣說來,想必是雷海青了?”答道:“俺是弄琵琶的,卻不是姓雷!他呵,已罵賊身死。”“這等想必是馬仙期了?”答道:“俺也不是擅長方響的馬仙期,那些都是舊相識,恰休提起。”李謩卻依舊追問道:“不知老丈因何來到這江南地方?”李龜年答道:“俺只爲家亡國破,從死中逃生,來自江南地方,乞食度日。”李謩道:“說了半天,不知老丈究是何人?”答道:“老漢姓李,名龜年的便是。”李謩道:“呀!原來是李教師,多多失敬了!”李龜年問了李謩名姓,才恍然道:“原來是吹鐵笛的李官人,幸會幸會!”李謩問:“那《霓裳》全譜,可還記得麼?”答道:“也還記得,官人爲何問它?”答道:“不瞞老丈說,小生性好音樂,向客西京,老丈在朝元閣演習《霓裳》之時,小生曾傍着宮牆,細細竊聽,已將鐵笛偷寫數段,只是未得全譜,各處訪求,無有知者。今日幸遇老丈,不知肯賜教否?”

    李龜年流落在江南,正苦不遇知音,且找不得寓處。李謩便邀着龜年到家中,每天傳授《霓裳羽衣曲》去。這李謩年少風流,浪跡四海,只因酷好音樂,便散盡黃金,尋覓知音。如今得了李龜年傳授妙曲,真樂得他廢寢忘食。李謩原不曾娶得妻小的,在家中便與李龜年抵榻而眠;每至夢迴睡醒,便與李龜年細論樂理。李龜年自到得李公子家中,每天好酒好飯看待,身上也穿得甚是光鮮,因此他心中十分感激李公子的恩德,正苦無法報答。

    這一日,正是清明佳節,李謩被幾個同學好友,邀去飲宴;只留下李龜年一人在家中,獨坐無聊,便出東門找幽靜地方閒步去。在一帶柳蔭下走着,忽然一陣風夾着雨點,撲面打來;李龜年渾身被雨水打溼了,不由得慌張起來,急急找有房屋的所在躲去。抬頭只見前面一座道院,那橫額上寫道“女貞觀”

    三字。兩扇硃紅門兒,卻虛俺着。李龜年卻也顧不得,便一納頭側着身兒挨進門去看,好一座莊嚴的大殿。殿中供着如來佛的丈六金身,鐘鼓魚磐,排列得十分整齊;那佛座下面又設着一個牌位,李龜年不由得走近去看時,見牌位上寫着一行字道:“唐皇貴妃楊娘娘靈位。”李龜年再低低地念了一遍,不由得兩行眼淚,撲簌簌地向腮兒上直流下來。一面倒身下拜,口中說道:“哎喲!楊娘娘不想這裏顛倒有人供養。”拜罷起來,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年輕女道士來,口中問:“哪個在這裏啼哭?”待走近看時,不覺一驚,道:“你好似李師父模樣,何由到此?”李龜年口中答應道:“我李龜年的便是。”細細看那女道士時,卻也大驚道:“姑姑莫非是宮中的念奴姐姐麼?

    ”

    那女道士見了李龜年,卻只有悲咽的份兒,哭得說不出話來。龜年連問:“姐姐幾時到此?”念奴勉強抑住悲聲,說道:“我去年逃難南來,出家在此。師父因何也到此地?”龜年道:“我也因逃難流落江南,前在鷲峯寺中遇着李謩官人,承他款留在家;不想今天又遇到姐姐。”念奴問:“哪個是李謩官人?

    ”龜年道:“這人說起來也奇,當日我與你們在朝元閣上演習《霓裳》,不想這李官人就在宮牆外面竊聽,把鐵笛來偷記新聲數段,如今要我傳授全譜,故此相留。”念奴道:“唉!《霓裳》一曲,倒得流傳;不想制譜之人,已歸地下!連我們演曲的,也都流落他鄉,好傷感人也!”念奴說着,止不住把羅袖拭着眼淚。李龜年忙安慰着,又問:“那永清姐姐卻爲何不見?

    ”念奴見問,便又不覺嘆着氣道:“我們二人,原和姊妹相似,赤緊地不忍分離;誰知她身體單薄,受不住路上風寒,如今病倒在觀中。”說着,那觀主也出來了。龜年看時,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人,氣度甚是雅淡;因聽他二人說得十分淒涼,便出來好言相勸。接着那道婆出來說:“永清姑姑喚呢。”念奴急急進裏屋看視。此時天色已是晴霽,李龜年便也起身告辭。

    回到家中,把在女貞觀中遇到念奴的話,告訴李謩知道。

    李謩聽說永清、念奴也是舊時朝元閣演曲的人,便喜得什麼似的,隔了幾天,便央着李龜年,帶他到女貞觀去拜見念奴。誰知念奴正淚光滿面的在那裏哭她的同伴永清。原來永清恰於昨夜死了,此時正忙着收殮。李謩在一旁勸慰了幾句,又丟下十兩銀子,給永清超薦的,念奴千恩萬謝。李謩正要辭去,一眼見那觀主出來,原來正是去年在馬嵬坡同看襪的女道姑。今日無意相逢,那觀主便邀住李謩不放,擺上素齋來,李謩與李龜年二人胡亂喫了些。從此李謩心中卻撇不下這念奴,常常獨自一人瞞着李龜年到這女貞觀中來走動。他一來果然也愛上了念奴的顏色,二來也憐惜她的身世,又因她能演唱《霓裳》曲子,不覺也動了知音之感。便是念奴到此時,身世飄零,卻有人來深憐熱愛,不覺全個兒心腸撲在這多情公子身上去。後來還是李龜年成就了他們的好事,替他們做了一個月老。念奴便還俗出來,嫁與李謩,一雙兩好地過着日子。

    這時太上皇已回京師,懷念天寶舊人,李謩夫妻二人,都被召進宮去,拜李謩爲中書舍人;只可憐李龜年在前幾天已病死在李謩家中,不及再見太上皇的顏色了。太上皇回宮,肅宗皇帝便奉養在興慶宮中,朝夕與張皇后來宮中定省。所有昔日天寶舊人,都撥入興慶宮中伺候太上皇。這興慶宮,原是太上皇做太子時候住的,如今垂老住着,心中卻也歡喜;只因楊貴妃已死,宮中三千粉黛,俱已凋零,別無太上皇寵愛的人。這時忽然想起那梅妃江采蘋,忙命高力士到翠華東閣去宣召,滿擬訴說相思,慰問亂離。誰知高力士去到東閣找尋梅妃時,早已人去樓空;問舊日宮女,卻沒有一個在了。便在後宮中尋遍,也不見有梅妃的蹤跡。沒奈何,只得空手回來復旨。太上皇聽了,不禁萬分傷心;想起梅妃的美麗婉戀,與她昔日兩地相思的滋味,便愈覺得梅妃的可愛了。他疑是兵火之後,流落在民間。肅宗皇帝,便下詔在民間察訪;如有尋得梅妃送還京師的,當給官三秩,賞錢百萬。這樣的重賞,誰人不願;民間頓時熱鬧起來,家家戶戶,搜尋的搜尋,傳說的傳說,鬨動了多時,卻不見有梅妃的形跡。太上皇又命道士飛神御氣,上升九霄,下察九洲,也不可見。太上皇因想念梅妃,又時時悲泣。肅宗皇帝暗令丹青妙手,畫一幅梅妃小像,令高力士獻與上皇;太上皇看了嘆道:“畫雖極似,可惜不活。”便題詩一首在畫上道:“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霜綃雖似當時態,爭奈嬌波不顧人!”

    寫罷,不覺淚滴袍袖,命匠人把像刻在石上,藏在東閣中。

    這時天氣漸漸暑熱,太上皇晝臥在竹林下納涼,矇矓睡去,彷彿見梅妃隔竹佇立,掩袖而泣。太上皇招以手,問妃子:“究居何處?”梅妃哽咽着說道:“往昔陛下蒙塵,妾死亂兵之手,憐妾者葬妾於池東梅樹旁。”太上皇大哭,一慟而醒,立傳高力士,命率衆內侍往太液池發掘;掘遍池東梅樹下,卻毫無音響。太上皇愈是悲傷,忽想到溫泉湯池旁,亦有梅樹十多株;便親自坐小輦到溫泉,見了華清池,又不覺想起往日情形,十分感慨。命內侍在梅樹下發掘,才一動手,便見一酒槽中,以錦裀裹屍;拂土視之,面色如生。太上皇扶屍大慟,親去揭視;見玉體脅下有刀痕,忙命高力士備玉棺收殮。太上皇自制誄文,用妃子禮改葬在東陵。

    那興慶宮外,便是勤政樓;太上皇於黃昏月上時,便登樓遠望,見煙月蒼茫,淒涼滿眼,便信口歌道:“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徵人殊未還!”

    歌罷,遠遠地聽得宮牆外有人和着唱《宮中行樂詞》。太上皇心中大感動,問高力士道:“此得非梨園舊人乎?明日爲我訪來。”明日,高力士依聲尋去,果是梨園子弟。高力士又在民間尋得昔日楊貴妃的侍女名紅桃的,太上皇命紅桃唱《涼州詞》。這詞兒昔日楊貴妃親制的,太上皇又親自吹着玉笛,依聲和之。紅桃唱罷,不覺相視而泣。紅桃說:“昔日娘娘在華清宮中,常唱此曲。”太上皇便攜着紅桃,重幸華清官;見宮中嬪御,都非舊人。太上皇至望京樓下,傳張野狐在樓上奏《雨霖鈴》曲。此曲原是太上皇西幸至斜谷口時,遇雨旬日,在棧道上隔山聞雨打鈴聲相應,太上皇因想念妃子,便採其聲,製成此曲。今張野狐在樓上奏此曲,未及半,太上皇已涕不可仰,左右也十分感傷。高力士命罷奏,勸上皇回宮。上皇見宮院荒涼,也無可留戀,便回興慶宮來。

    在宮門口,又遇到昔日新豐女伶,名謝阿蠻的。這謝阿蠻瘦削腰肢,善舞《凌波曲》,容貌也長得美麗,舊時養在宮中,楊貴妃認做養女,十分得寵。此時重與太上皇相見,但形容已憔悴消瘦得可憐。太上皇帶她回宮去,召舊日樂工奏《凌波曲》,令阿蠻再舞;可憐她腰肢已生硬了,又因病後無力,才轉得幾個身,便又暈倒在地。太上皇親自去扶她起來,想起貴妃在日那種酣歌醉舞的情景,有如隔世,不禁相看落下淚來。阿蠻又從她纖瘦的臂上脫下一雙金粟裝臂環,呈與太上皇。說:“此環是娘娘在日賜與婢子的。”太上皇見了金環,又禁不住哽咽着說道:“此環是我祖太帝,破高麗時,獲得二寶:一名紫金帶;一是金粟裝臂環。當時岐王獻《龍池篇》一文,朕即以金帶賜之;後貴妃進宮,又以此臂環賜貴妃。數年後高麗國王知此二寶已歸朕處,便遣使臣上書求賜還二寶;因高麗國失此二寶,國中風雨不調,人民災病。朕即還以紫金帶一事,此臂環則以妃子所愛,不還。汝今既得此,當寶愛之。朕今再見此物,回想當年妃子豐隆玉臂,幾經把握,不覺令人悲從中來!”高力士在一旁,見太上皇悲不能已,便以回視阿蠻,令退,扶太上皇回宮安息去。太上皇憐阿蠻病弱,便傳諭給醫藥錢五百兩,放回家中調養。

    過了幾天,高力士又覓得老伶工賀懷智進見。太上皇問:“可有妃子舊事足使回憶?”賀懷智奏稱:“臣憶得上皇夏日,與親王在勤政樓下棋,傳臣至座前獨彈琵琶;此時楊娘娘手抱康國煱立案旁觀局,上皇數枰子將輸,娘娘即放煱子落棋盤上亂之,使不分勝敗。上皇拍手笑樂。風吹娘娘圍巾,落於臣頭頸上,纏繞久之,始落地。臣歸家,覺滿屋香氣,發於頭巾,臣即藏巾於錦囊,此香味至今不散。”太上皇問:“錦囊何在?”賀懷智即從腰間卸上錦囊,呈與上皇。上皇發囊,便覺奇香撲鼻。便嘆道:“此妃子生前愛用之瑞龍腦香。妃子每入華清池浴時,必以此香灑於玉蓮朵上而坐之,一再洗濯,香氣不散。況此絲織潤膩之物,宜其經久不散也。”

    太上皇在宮中所遇皆傷心事,所說皆傷心話,從此神情鬱郁,常繞室閒步,口中微吟道:“刻木牽絲作老翁,雉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高力士見太上皇哀傷入骨,怕有大患。那勤政樓有一飛橋,橋下橫跨市街,只因宮禁森嚴,帝后親貴,從不至飛橋上觀覽的。此日天氣晴和,高力士欲使太上皇解愁散悶,便扶至橋上,推窗閒眺。那街市上的人民,從樓下走過,抬頭忽見飛橋上站着一位太上皇,大家不覺喜形於色,依戀橋下;人數愈聚愈多,竟把一條大街壅塞住了。那太上皇見人民如此愛戴,便也含笑向衆人點頭示意。人民不禁跳躍着歡呼道:“今日再得見我太平天子!”齊呼萬歲,歡聲動地。太上皇得人民如此擁戴,卻不覺把滿腹憂愁忘去了。

    這時肅宗皇帝臥病在南內,朝廷大事,都有丞相李輔國專權。肅宗寵愛張皇后,李輔國諸事便稟承張皇后,內外通成一氣。這張皇后因太上皇在位之時,溺愛王皇后,至今懷恨在心,便時時在肅宗皇帝跟前說上皇如何偏心,又說如仙嬡、高力士、陳元禮一班勾通上皇,密謀變亂。如今肅宗既已臥病,李輔國又大權在握,見太上皇深得民心,怕與自己有不利;便乘肅宗病勢昏迷的時候,假造皇上旨意,奉太上皇遷居西內,使與人民隔絕,只選老弱內監三十餘人,隨太上皇遷居。移宮之日,李輔國全身披掛,率御林軍士一千人,個個提刀躍馬,在太上皇前後圍繞着;上皇馬蹄略緩了一些,那軍士們便大聲呼叱起來,慌得太上皇把手上繮繩失落,幾乎撞下馬來。虧得左右常侍上去扶住。高力士見此情形,不覺義憤填膺,急拍馬搶上前去,扶住上皇的轡頭,大聲喝道:“上皇爲五十年太平天子,李輔國舊時家臣,何得無禮”幾句話說得李輔國滿面羞慚,不覺失落手中轡頭,忙滾身下了馬鞍,躬身站在一旁。高力士又代上皇傳諭問衆將土:“各得好在否?”一時千餘兵士,個個把刀納入鞘中,跳下馬來,拜舞在上皇馬前。口稱:“太上皇萬歲!”高力士又喝令李輔國拉馬,李輔國便諾諾連聲,搶步上前,替太上皇拉住馬繮,直送到西內安息。太上皇俟李輔國退後,便握着高力士的手,流淚說道:“今日非將軍在側,朕早死於李賊刀下矣!”

    這李輔國,本名靜忠,原是宮中小太監;玄宗時候,當了一名閒廄,專一調養馬匹,面貌甚是醜陋,稍解得書算,事高力士二十餘年,薦與皇太子,得隨侍東宮。陳元禮殺楊國忠,李輔國原也是同謀的;待太子在靈武即位,愈得親信,拜爲行軍司馬。得肅宗皇帝信任,凡有四方章奏軍符禁寶,統交與輔國管理。輔國在肅宗前,能僞作小心,迎合意旨;胸中滿藏奸險,使人莫測。生平不食葷。時時赴佛寺禮拜,貌爲慈善,使人不疑。肅宗還京,愈見寵任,拜殿中監閒廄,五坊宮苑營田栽接總監使,兼隴右羣牧,京畿鑄錢長春宮等使,少府殿中二監,封成國公,實封五百戶。凡朝中宰相百官欲見天子的,須先謁李輔國,才得無阻礙。肅宗每下詔書,須得李輔國署名,方能通行。在宮中出入,有三百武士,披甲保衛,滿朝親貴,不敢呼名,只呼爲五郎。李揆爲丞相,拜輔國爲義父,稱做五父。

    此時太上皇初回大內,住興慶宮中;肅宗每日從夾道中來候上皇起居,太上皇有時念及肅宗,亦至大明宮,父子笑談甚樂。有時帝與太上皇在中途相逢,肅宗命陳元禮、高力士、王承恩、魏悅、玉真公主一班先朝舊臣,常侍太上皇左右;又令梨園弟子,日奏聲樂。宮廷之內,常得享天倫之樂。李輔國雖說驕貴,但因自幼在高力士手下,高力士十分瞧他不起。在宮中相遇,高力士也不與之爲禮。因之李輔國含恨在心,每欲立一奇功,自立威望。因人民愛戴太上皇,他便乘機誣告,說陳元禮、高力士、如仙嬡、王承恩一班舊人,謀舉太上皇復位,矯旨遷太上皇入西內。當日李輔國受了高力士的羞辱,欲殺高力士的心更甚;第二日,又矯旨流王承恩至播州,流魏悅至溱州,流如仙嬡至歸州,又欲流高力士至嶺南。高力士奉詔,便向太上皇痛哭叩別;太上皇大憤,即下手諭與肅宗,請留高力士在左右聽給使。張皇后又怕太上皇見肅宗時有私心語言,便令萬安公主、咸宜公主住上皇宮中視服膳,暗地裏卻監察着太上皇與高力士二人的言語舉動。因之太上皇心中鬱鬱不樂。肅宗雖病癒,卻聽信了張皇后和李輔國二人的言語,久不往朝上皇;父子之間,恩義隔絕。文武大臣,俱上表請皇上朝見上皇,那表章俱被李輔國留置不發。

    時值五月五日,肅宗懷抱小公主在便殿,接見李唐,指小公主對李唐道:“朕愛此女,故不忍釋手,卿勿怪也。”李唐奏道:“太上皇思見陛下,當亦如陛下之愛公主也!”肅宗聽了此話,頓時天良發現,那淚珠奪眶而出,急從夾道去朝見太上皇,父子執手痛哭。從此肅宗不時至西內定省,太上皇稍稍得安居。但所有天寶舊人,俱被李輔國驅逐得乾乾淨淨,獨留得高力士一人,年老龍鍾,早晚陪着上皇。

    時交秋令,太上皇每於黃昏人靜,聽窗外雨打梧桐,倍覺傷心,一粒冷幽幽的燈火,照着他君臣二人,萬分淒涼。太上皇問道:“當年朕在劍閣聽雨,所制《雨霖鈴》曲,高力士可還記得麼?”高力士忙答道:“臣字字記在心中。”太上皇便自吹玉笛,高力士依聲唱道:“萬山蜀道,古棧岧嶢;急雨催林杪,鐸鈴亂敲,似怨如愁,碎聒不了。響應空山魂暗消,一聲兒忽慢嫋,一聲兒忽緊搖;無限傷心事,被他鬥挑。寫入清商轉恨遙!”

    太上皇聽高力士唱罷,不禁又長吁短嘆起來。高力士深怕上皇又勾起愁腸傷心不已,便連連催道:“夜已深了,請萬歲爺安寢吧。”太上皇側耳聽時,宮牆外更鼓三敲,便站起身來,自有兩個老宮女扶着到御牀上去安睡。太上皇睡在枕上,還自言自語地說道:“哎!今夜呵,知甚夢兒到得俺眼前來也!”

    高力士便吩咐宮女:“萬歲爺睡了,姐姐們且去歇息兒來。”

    待宮女退去,高力士便打開被兒,就御牀下睡了。太上皇在枕上才說得一句話兒,便已沉沉睡去。

    恍惚間見兩個內侍在御牀前跪倒,高聲叫:“萬歲爺請醒來!”太上皇問:“你二人哪裏來的?”那內侍奏稱:“奴婢奉楊娘娘之命,來請萬歲爺。”上皇喜道:“呀!原來是楊娘娘不曾死!如今卻在何處?”內侍奏道:“娘娘在馬嵬驛中,恭候聖駕。”上皇道:“朕爲妃子百般相思,誰知依舊在馬嵬驛中。你二人快領朕前去,連夜迎妃子回宮來便了!”上皇正隨着二內侍行去,忽見一位將軍,騎馬執槍。向前來攔住,大聲喝道:“陛下久已安居南內,因何事深夜微行,卻到什麼地方去?請陛下快快回宮!”上皇抬頭看時,認得那馬上將軍,便是陳元禮。不覺大怒喝道:“唗!陳元禮!你當日在馬嵬驛中,暗激軍士,逼死貴妃,罪不容誅!今日又特來犯駕麼?”

    那陳元禮打恭奏道:“陛下若不回宮,只怕六軍又將生變。”

    上皇又大驚喝道:“唗!陳元禮!你明欺朕閒居退朝,無權殺你;內侍們,快把這亂臣賊子斬下首級來!”一陣吆喝,那陳元禮卻躲避不見了。只見那荒亭冷驛,照在斜陽裏,卻不見有人出入。上皇忙問內侍:“已到馬嵬驛來,妃子卻在何處?”

    正問時,那驛亭也不見了,只見眼前一片大水,怒潮洶湧,向岸上撲來;在大水中間,又湧出一頭怪物,豬首龍身,張牙舞爪撲來。上皇急倒退數步,只喊得一聲:“唬殺我也!”

    高力士在睡夢中,被上皇喚醒,忙走近御牀去看時,上皇恰也從枕上醒來,問道:“高力士,外邊什麼呵?”高力士奏稱:“是梧桐上的雨聲。”上皇在枕上回想夢境,便道:“高力士,朕方纔夢見兩個內侍,說楊娘娘在馬嵬驛中,來請朕去;多因是妃子的精魂未散,朕想昔時漢武帝思念李夫人,有李少君爲之召魂相見,今日豈無其人?你待天明,可即傳旨,令天下地方官爲朕遍覓方士來,與楊娘娘召魂。”

    高力士奉了上皇旨意,便去奏明肅宗皇帝;肅宗又下詔令各處地方官,訪求道行高深的羽士,爲楊娘娘招魂。這聖旨傳遍天下,誰不希圖富貴?那班方士,便齊集都門,人人自稱有李少君之術。上皇大喜,一一召見,命招楊娘娘的精魂。誰知那班方士,本領都不高強,只能在地府中搜索,卻不見有楊娘娘的魂魄。最後有一位道士,自蜀中奉詔來至京師,自稱能昇天入地,訪求魂魄。上皇在便殿中召見,這道士自稱名楊通幽。

    便向上皇求一淨室,楊道士一人坐室中,焚香閉目,一靈出竅,先在地下搜索不得;第二天便遊神至天界尋覓,亦不可得;第三天,卻訪求四方上下東極,渡大海跨蓬島。忽見東南最高峯上,有紅樓隱約;楊道士便凝神聚氣,飄然下降,站身在紅樓前。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會亡妃玄宗宴駕愛良娣肅帝懼內

    楊道士的精魂,站定在蓬島紅樓前;迎面一座大穹門,便放大膽挨身走進門去。漸漸走近西廂,只見一洞戶東向,雙扉緊閉;洞上橫額,寫着“王妃太真院”五字。楊道士拔下髻上簪子來,輕輕地叩着洞門,那門“呀”地開了。楊道士看時,見是一個童女,梳着雙鬟,面貌長得十分秀美,見了楊道士,十分怕羞。不待楊道士開口,便低鬟含笑而入。接着,又出來一個碧衣女侍,開口問楊道士:“仙客從何處來?扣門何事?

    ”楊道士自稱爲大唐太上皇使臣,來尋覓楊娘娘精魂。那碧衣侍女聽了,躊躇半晌,答道:“此處並無楊娘娘,只有玉妃,現方晝寢;俟妃子醒來稟明,再行奉請。”楊道士諾諾連聲,只得在洞門外靜靜地候着。

    直到夕陽西下,只見方纔那碧衣侍女出來,只說得一聲:“玉妃召大唐使臣進見。”楊道士不敢怠慢,只躬身短步,隨在侍女身後走去;經過幾處瓊樓玉宇,在一座寢宮庭下。侍女喚聲:“站住!”楊道士屏息低頭,只聽得殿上嚦嚦鶯聲,傳問:“上皇安否?”楊道士在上皇宮中,原見過楊貴妃畫像的;至此,他微微抬頭,見繡幕啓處,上面坐着一位,竟是楊娘娘。

    看她雲裳霞帔,羽扇寶蓋,儀態萬方;左右兩行侍女侍立着,傳下玉妃的話來。楊道士忙叩首奏說:“上皇相思甚苦,特遣方外徽臣,來求娘娘精魂相見。”玉妃聽了,微微嘆息道:“上皇宜自保養。”便令一絳衣侍女,去取出金釵一股,鈿盒一個;玉妃親自將釵盒折作二份,以一份交與楊道士,令拿去覆命:“爲我謝太上皇;謹獻此物,證舊好也。”楊道士得釵鈿,將要起身告辭;忽念此釵鈿恐不足取信於上皇,便求王妃,須有當時一事爲他人所不得知者,藉以覆命。玉妃聽奏,低頭思索了一會,便徐徐言曰:“憶昔天寶十年,侍萬歲避暑驪山宮,新秋七月,在織女牽牛雙星相見之夜,上皇憑肩指說牛女故事,心有所感,便雙雙拜倒,密密相誓,願生生世世,結爲夫婦。

    誓畢,吾與上皇執手相看,嗚咽不勝。此事獨上皇知之耳,吾今爲此一念,又不得久居於此,當墜塵劫,再與上皇結後緣,或爲天,或爲人,可得再見,好合如舊日也。今汝以此言覆上皇,當能使上皇安慰;且爲我寄語太上皇,亦不久於人世,幸當自愛,勿自苦也。”楊道士聽畢,再拜叩首而出。

    急睜眼看時,身在淨室,摸懷袖中,得斷釵半盒,便去獻與上皇。又把玉妃傳言,說個備細。上皇悲道:“朕此生竟無與妃子一面之緣乎!”楊道士即奏:“臣尚有小技,可使陛下慰情。”便向高力士索黃絹一軸,自出袖中筆墨,誦咒呵氣,彷彿畫一女人像形,如羽士畫符,只略是人形而已。次日,請上皇齋戒沐浴,入淨室,對黃絹坐定,凝神一志,默想平日妃子形態,三日夜不休。楊道士滅燭,請上皇再向黃絹詳視,乃真貴妃面貌也。上皇連呼妃子,不覺大喜。楊道士奏稱:“尚未也,便請備五色帳,設壇室中,虔誠供養。”又另覓十五六歲聰慧端正的女兒,共二十四人,在室中曼聲唱子建《步虛詞》。

    楊道士也在室中禹步誦咒,連焚符篆,又吸菸直呵像上,又命二十四女兒,一一如法向像上呵煙。

    至黃昏人定時,楊道士與二十四女兒一齊退出,請上皇秉燭獨進帳中去。上皇手中所執之燭,是楊道士用五色石名衡遙者研成細末,與諸藥相和,製成一燭,外畫五色花,稱做還形燭。上皇執還形燭,進帳見楊貴妃,宛然睡在帳中。上皇低聲呼之,貴妃以手拭淚道:“陛下以天下之主,尚不能庇一弱女子,有何面目再相見乎?沉香亭下七夕之誓,陛下豈忘之乎?

    ”上皇聽貴妃聲聲悲咽,亦不覺悽然淚下,便再三撫慰。說:“馬嵬之變,是出於不料。”兩人唧唧噥噥,曲盡綢繆;貴妃又脫臂上玉環,爲上皇納臂上。正憐愛時,忽聽晨雞遠唱,楊道士推門入內,高聲奏稱:“天曉宜別矣!”枕上貴妃忽已不見,上皇亦如夢初醒;急起身出帳,見臂上玉環宛然。

    從此上皇心大徹悟,移居大內甘露殿,習避谷練氣之法。

    張皇后進櫻桃蔗漿,上皇不食,終日只玩一紫玉笛,閒吹數聲,便有雙鶴飛下庭心,徘徊不去。一日,上皇對侍兒宮愛說道:“吾奉上帝之命,爲元始孔升真人,此去可會妃子矣!”便命扶入帳中,首才着枕,便已崩矣。一時肅宗皇帝與張皇后齊來哭臨,就中只謝阿蠻哭之最哀。

    玄宗一生多情,寵愛楊妃,豔傳千古;後有詩人白香山,制《長恨歌》一首,歷敘玄宗與貴妃一生事蹟,傳誦人口。那歌辭道: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渡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轉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合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日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秋燈挑盡末成眠。

    沉沉鐘漏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爲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殿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宇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甲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盒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肥盒一扇,釵擘黃金盒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玄宗臨死的時候,舉目四望,卻不見那高力士,便長嘆一聲而逝。

    這高力士,因李輔國銜恨入骨,賴有上皇庇護,得居西內,陪侍上皇;待玄宗病危,李輔國又矯肅宗皇帝旨意,將高力士流配至嶺南。高力士奉皇帝詔,便哭拜道:“臣當死已久,天子哀憐至今日,願一見上皇顏色,雖死不恨!”李輔國不許,即令武士扶掖出宮去,縲紲上道。直至寶應元年,赦罪還朝,見上皇遺詔,向北拜哭道:“大行升遐,不得攀梓宮,死有餘恨!”吐血鬥餘,一慟而絕。時年七十九歲。

    死之日,來廷坊佛祠與寧坊道士祠爲之擊鐘祈禱,早升西天。此二祠,原是高力士生前所造。當時高力士威勢極盛,拜驃騎將軍封渤海郡公時,建成兩祠;祠中有珍樓室屋,所藏珍寶,雖國庫亦不能及。又在祠門外建一大鐘樓,樓成,高力士大宴公卿,諸貴親欲得高公公歡心,每一扣鍾,便納禮錢十萬,多有一人二十扣者,亦有十扣者;高力士廣時又得錢千數百萬。

    玄宗明知力士之貪,便因其忠心於帝,亦容忍之。當時太子瑛被廢,武惠妃正得寵;李林甫專權,有擁立壽王之意。玄宗因肅宗年長,思立之而意未決;心中鬱郁不安,眠食俱廢。高力士進諫道:“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玄宗嘆息道:“爾我家老,揣我何爲而然?”高力士道:“豈因太子未定耶?推長而立,其誰敢爭執?”玄宗聞高力士之言,便決定立肅宗爲太子。後天寶中,邊將爭功,玄宗常自解道:“朕春秋高,朝廷細事付宰相,蕃夷不靖付將軍,寧不暇耶?”高力士奏對道:“臣間至閣門,見奏事者言云南數喪師,又北兵強悍,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禍成不可禁。”高力士意言安祿山將謀反也。自高力士死後,李輔國更是橫行無忌。

    在李輔國前,尚有一宦官,名程元振的。時張皇后謀立越王,元振見太子發其奸,與李輔國助平大難,立太子爲代宗。

    拜元振爲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再遷爲驃騎大將軍,封邠國公,統領禁兵,權震天下,勢在輔國上,而性兇橫又過之,軍中呼爲十郎。其時吐蕃兵勢甚急,攻城陷地,京師危迫;因元振勢壓諸將,雖元振假天子命集天下兵,無一人肯奔命者。

    吐蕃兵直撲便橋,肅宗倉皇避居陝地,京師又陷於賊。搶劫府庫,焚殺人民,城郭爲墟。於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詔柳伉上書,痛斥元振,表章上道:“犬戎以數萬人犯關度隴,歷秦渭,掠邠涇,不血刃而入京師;謀臣不奮一言,武士不力一戰,提卒叫呼,劫宮闈,焚陵寢,此將帥叛陛下也!自朝義之滅,陛下以爲智力所能,故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羣臣在廷,無一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無只輪入關者,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雖一魚朝恩以陝郡戮力,陛下獨能以此守社稷乎?陛下以今日勢安耶危耶?若以爲危,豈得高枕不爲天下計?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疾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病何由至此乎?天下之心,乃恨陛下遠賢良任宦豎,離間將相而幾於亡;必欲存宗宙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獨留朝恩備左右。陛下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率德勵行,屏嬪妃,任將相。若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乎?宜即募士西與朝廷會;若以朕惡未悛耶?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請赤臣族以謝!”

    肅宗讀疏,便下詔,盡奪元振官爵,放歸田裏,四方兵皆至,殺退吐蕃兵,奉肅宗回京師,重整宮殿,再立社稷。此時元振從三原喬裝作婦女模樣,渾入京師,投司農卿陳景詮家謀反;被御史省探得蹤跡,捕元振與景詮二人,交刑部審服,長流元振至溱州,降景詮爲新興尉。元振行至江陵地方病死。

    又有魚朝恩,亦爲宮中最有權力的宦官,史思明攻打洛陽時,魚朝恩統領神策兵,屯陝中;洛陽陷落,思明長驅至硤石,使子朝義爲遊軍。肅宗集勇武軍士十萬,沿渭河而東,朝恩按兵陝東,使神策將衛伯玉與賊將康文景等戰,敗之。京師平復,加開府儀同三司,封馮翊郡公,專領神策軍,賞賜不絕;朝恩恃功而驕,在朝無所忌憚。時郭子儀功蓋天下,朝恩心懷妒忌,因相州之敗,便力爲詆譖。肅宗雖不聽其語,但因此罷子儀兵柄。吐蕃攻破京師,朝恩有勤皇之功,便欲挾天子遷都洛陽,藉避戎狄;文武百官,正排列滿朝的時候,魚朝恩率領武士十餘人,各執兵器,當殿高聲道:“虜數犯京師,夫子欲避兵洛陽,諸文武云何?”宰相未對,有夫子近臣抗聲對道:“中官反耶?今屯兵足以捍賊,何遽脅天子棄宗廟爲?”朝恩低頭無語,而郭子儀亦出班奏稱不可。自此肅宗漸有不信朝恩之意,而宦官李輔國的威勢,更甚於朝恩。

    李輔國矯旨遷上皇於西內,並流陳元禮、高力士諸人,而權勢愈大;又能結好張皇后,肅宗畏懼張後,便也畏懼輔國。

    肅宗有子十四人,章敬皇后生代宗皇帝,孫宮人生皇子係,張貴妃生皇子倓,王妃生皇子佖,陳婕妤生皇子僅,韋妃生皇子僩,張美人生皇子侹,後宮生皇子榮,裴昭儀生皇子僙,段婕妤生皇子倕,崔妃生皇子偲,張皇后生皇子佋、皇子侗,後宮人生皇子僖。在玄宗末年,所有肅宗之子,俱封王爵。當時係封南陽郡王,至德二年,進封趙王,與彭王、兗王、涇王、鄆王、襄王、杞王、召王、興王、定王九王同封。乾元二年,九節度兵在河北大敗,朝廷震動,便用李光弼代郭子儀統兵。光弼求賢王爲軍中主帥,肅宗下詔,以趙王係充天下兵馬元帥,而以光弼副之。事定回京,皇帝有疾,皇太子監國;張皇后與宦官李輔國有仇怨,密召太子入內,對太子道:“輔國執掌禁兵,用事已久,四方詔旨,皆出其口;矯天子旨,逼遷聖皇,天下側目。平日心常怏怏,忌我與汝。又程元振陰結黃門,圖謀不軌;若棄而不誅,禍在眉睫矣!”太子聞之,泣曰:“此二人者,皆陛下勳舊,今上體不裕,重以此事,得無震驚乎?

    請出外徐議之。”張後嘆曰:“此子難與共事!”便召皇子係入內,問:“汝能行殺元振之事乎?”係允諾。係退,即選勇士二百人,披甲執刀,伏於長生殿,竟矯帝命,召太子入宮。

    元振已探得張後計謀,走告輔國,使勒兵在凌霄門迎接太子以難告。太子道:“皇上病危,吾豈可畏死不入乎?”元振諫道:“入則及禍。”乃以兵護送太子入飛龍廄,勒兵,夜入三殿,捕皇子係,及恆俊等百餘人下獄,又囚張後於別殿;輔國暗遣刺客,夜入宮禁,殺張後及皇子係。後肅宗病癒,而張良娣之寵愈甚,外與輔國結納,欺壓皇帝。

    肅宗爲太子時,與章敬皇后吳氏恩情甚深,生代宗皇帝;後玄宗亦重視之。肅宗未及登位,而吳氏已短命死,年僅十八歲;惟張良娣隨侍肅宗最久,張氏之祖母,原爲竇昭成皇后之妹。玄宗幼年喪母,在姨家撫養,視張氏祖母,有如己母;竇氏亦鞠愛倍至,玄宗即位,封竇氏爲鄧國夫人,甚得玄宗親信。

    生五子:長子去惑,次子去疑,三子去奢,四子去逸,五子去盈,皆爲大官。去盈尚常芬公主,爲駙馬;去逸生張良娣。肅宗爲忠王時,娶韋元娃女爲孺人,後立爲太子,即以孺人爲妃,張氏爲良娣。韋妃之兄,名堅,被李林甫陷害死;太子大懼,請與韋妃絕義,韋妃毀去衣裳,貶入冷宮。

    安祿山反,韋妃落於賊手,此時惟張良娣得專侍太子。張氏性聰慧,而口能辯,又機警能迎合意旨。玄宗避兵西去,良娣隨肅宗渡渭河,百姓攔跪道旁,請留太子守長安。太子不聽,張良娣再三勸諫太子,以天下爲重;肅宗沒奈何,便折向北行,止於靈武。良娣日侍左右,每夜寢,良娣必居前室。肅宗與語道:“前室非婦人所宜,且暮夜可虞,汝宜在後。”張良娣對道:“天下方多事,倘有不測,妾願以一身當賊,殿下可從容從帳後避難;寧可禍妾,不可及殿下。”因此肅宗寵愛良娣愈深。住靈武不久,便產一子,才閱三月,即起爲戰士縫衣;肅宗戒以產後須節勞,良娣奏答道:“今日不應自養,殿下當爲國家計,毋專爲愛妾憂。”如張良娣這般靈心慧舌,那得不動人憐愛;更以良娣姿色,美麗絕世,肅宗此時與良娣患難相依,倍覺恩愛。後玄宗傳位與肅宗,聞良娣之賢,便賜以七寶雕鞍;良娣以上皇所賜,不覺大喜。

    滿朝中只一李泌,是真正忠臣。一日,入見肅宗,見良娣七寶雕鞍,即進奏道:“今四海分崩,當以儉約示人,良娣不應乘此,請撤除鞍上珠玉,付庫吏收藏,留賞有功之人。”肅宗此時,正倚重李泌,有所陳奏,無不聽從;只張良娣因奪了她寶鞍,心中十分不快,時露快快之色。肅宗無可解慰,便與良娣飲博爲歡。從此張良娣在宮中飲博成了習慣,後移駕彭原,日夕縱博,聲達戶外;所有四方奏報,多致停頓。李泌在元帥府中,與行宮只隔一牆;每夕聞良娣嬌聲呼叱,便又入宮勸諫。

    肅宗一面怕受李泌勸諍,一面又怕失了張良娣的歡心,便曬木菌令幹,製成骰子,擲時毫無聲息。雖每日賭博,而外間卻毫無知覺,李泌也便不去煩擾了。後肅宗欲得良娣的歡心,思立良娣爲後,便與李泌商議道:“良娣祖母,與朕祖母爲姊妹行,上皇亦頗愛良娣;朕欲使良娣正位中宮,卿意如何?”李泌奏勸道:“陛下在靈武時,因羣臣勸進,以天下爲念,踐登大位,並非爲一身一家之計也;若冊後事,且當親承上皇大命,方爲合禮。”肅宗所了李泌一番言語,暫止了立後之念。張良娣竭力侍奉皇帝,一番苦心,滿望肅宗寵愛,早定後位,偏偏不做美的李泌,被他三言兩語,一天好事,化爲雲煙,良娣心中,恨不能拔去眼中之釘。平日在肅宗跟前,常有怨恨李泌之言;所幸肅宗信李泌甚深,君臣之間,毫無嫌隙。

    這李泌在玄宗時候,早已得皇帝信用,當時李泌才得八歲。

    只因玄宗深喜佛老之學,開元十六年,召天下能言佛老孔子之道者,入禁中互相答難。此時有一童子,名員俶者,年只九歲,便朝見天子,能言善辯;座中博學年長的文臣,俱被他屈服。

    玄宗大異之,讚歎道:“世豈有如此聰明之童子耶?”員俶奏稱:“臣有舅氏子名李泌者,年少臣一歲,而敏慧則勝臣十倍。

    ”玄宗不信,即下詔徵召李泌。時玄宗正與燕國公張說奕棋,即令張說試其能否。張說便令李泌說方圓動靜,李泌道:“請聞其說?”張說便指案上棋局道:“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泌立刻答道:“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聘才,靜若得意。”張說離席賀道:“得此奇童,陛下之福也!”玄宗亦大喜道:“此子精神大於身體,便賜以彩帛黃金,放之回家,詔其家人,善視養之。”當時宰相張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均友善,挺之恨蕭誠奸佞,勸九齡謝絕蕭誠,九齡不能決。李泌問之,九齡道:“嚴太苦勁,蕭軟美可喜。”

    泌大聲道:“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軟美者耶?”九齡大驚,急改容稱謝。呼李泌爲少友。

    泌漸年長,喜讀《易》,常遊嵩山、華山及終南山間,訪求神仙不死之術;天寶年間,又被召入朝,請復明堂九鼎。玄宗與講《老子》有法,拜爲待詔翰林,供奉東宮。皇太子與之甚厚,常與肅宗賦詩,譏誚楊國忠、安祿山。國忠矯皇帝命,革斥李泌官職。後肅宗即位靈武,又令人物色求訪,李泌自來謁見時,陳說天下成敗之理。肅宗欲授以官,李泌力辭,願從皇帝爲客,入議國事,出陪輿輦。軍中指肅宗,謂衣黃色衣者爲聖人,衣白色衣者爲山人。肅宗聞之,便賜李泌衣紫色衣,拜爲元帥廣平王行軍司馬,從此言聽計從,天下大治。當時皇子倓,英俊有才,肅宗欲使之統兵爲元帥。李泌諫道:“建寧王倓,素稱英毅,不愧將才;但廣平王是兄,而建寧王是弟,他日建寧立功而使廣平爲吳太伯矣!”肅宗道:“廣平原是長子,名義自在,豈必以元師爲重。”泌又道:“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衆心所屬,皆在元帥;若建寧大功得成,陛下雖無意立爲太子,而建寧左右之臣,豈肯袖手不一爭乎?太宗、上皇已有明徵,請陛下三思。”肅宗大悟。時建寧王在牖下,李泌退出時,建寧王即迎謝之,謂:“保全我兄弟之情,先生之功也!”李泌卻步道:“泌只知爲國,不知植黨,王不?疑泌,亦不必謝泌,但始終能孝友,便是國家之福矣!”次日,肅宗果下詔,拜廣平王俶爲天下兵馬大元帥,統率諸將東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玉美人引出真美人假夫妻配成怨夫妻

    李泌在朝,盡心輔助肅宗,平定天下;守復兩京,迎回上皇。待上皇去世,肅宗內寵張良娣,外溺李輔國;李泌知不可留,一日肅宗留李泌在宮中宴飲,同榻寢宿。泌乘間求退,略謂:“臣已略報聖恩,今請許作閒人。”肅宗道:“朕與先生同患難,當與先生共安樂,奈何思去耶?”李泌答道:“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跡亦大奇;有此五忌,是以不復可留也。”肅宗見李泌說話甚是堅決,心中卻甚是捨不得;但卻也是無法挽留,只是默然不語,忍不住流下淚來。李泌見肅宗如此情重,心中十分感動,忙爬下地去叩着頭道:“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終身不言去矣!”肅宗上去,把李泌扶起,君臣二人,握住手大笑。從此李泌又早晚在宮中。

    肅宗在東宮的時候,常被李林甫欺壓,便是吳妃,也因害怕林甫的威權,憂懼而死。如今肅宗登位,李林甫雖已死多年,但皇帝一口怨恨之氣,終不曾出得。便欲去掘開李林甫的墳墓,燒他的屍骨。李泌勸道:“陛下身爲天子而不忘宿怨,未免示人以不廣。”肅宗滿面怒色道:“李林甫之往事,卿豈敢忘之耶?”李泌答道:“臣意不在此,上皇有天下五十年,壽數已高;一旦失意,南方氣候惡,且春秋高,聞陛下修舊怨,將內慚不樂,萬一有所傷感,因而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廣,不能安親也。”肅宗恍然大悟,去抱住李泌的頸子,淚如雨下,連連說道:“朕不如卿也!”

    此時史思明擾亂東南,其勢甚大,肅宗甚是憂慮。問李泌:“何日能盡滅賊寇?”李泌對道:“賊掠得金帛子女,盡送至范陽,是有苟得之心,豈能取中國耶!唐人爲所用者,皆脅制偷合;至天下大計,非所知也。臣意不出二年,盡滅寇矣!陛下無慾速。夫王者之師,當務萬全,圖久安,使無後患。今當下詔,使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陘,郭子儀取馮翊,入河東,則史思明、張忠志不敢離范陽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不敢離長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將也。使子儀毋取華令,賊得通關中,則北守范陽,西救長安,奔命數千裏,其精卒勁騎,不逾年而斃。

    我常以逸待勞,來避其鋒,去翦其疲;以所徵之兵,會扶風與太原朔方軍互系之;徐命建寧王爲范陽節度大使,北並塞與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陽。賊失巢窟,當死河南諸將手。”肅宗便依着李泌的計策行去,果然步步得手。

    後來收復兩京,肅宗意欲退回東宮,還政上皇,以儘子道。

    李泌又勸道:“陛下必欲還政,則上皇不來矣!人臣尚七十而欲傳,況欲勞上皇以天下事乎?”肅宗問道:“然而如何可以兩全?”李泌奏道:“臣自有辦法。”便退出宮去,與羣臣擬就皇帝奏上皇一稿,言天子思戀上皇,欲盡人子定省之義,請上皇速返駕以就孝養。太上皇初得奏,便答諭道:“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以終,不復東矣!”肅宗見諭,甚是憂慮。李泌又爲再三上奏,太上皇始大喜,對高力士道:“我今方得爲天子父。”便迴鑾至大內,李泌時時勸肅宗須孝養上皇。

    但是朝中有了這位李泌,使肅宗言聽計從,使李輔國這班奸臣,心中老大的不快活。他們打聽得肅宗皇帝是寵愛張良娣的,便拿了許多金銀財帛去孝敬着良娣,又在背地裏極力說李泌的壞話。良娣要立自己的兒子做太子,時時在肅宗皇帝耳根邊絮聒。肅宗此時因寵愛張良娣,一變而爲懼怕張良娣了。他不敢說自己不許,只推說是李泌一班大臣,甚是忠心於現在的太子。現在的太子在外面,頗立了戰功,若無故廢立太子,怕大臣們要不答應的。張良娣聽了這個話,把一肚子怨氣,齊噴在李泌身上,便私地裏勾結了在朝的一班奸臣,日夜以攻擊李泌爲事;並且派刺客,在半夜裏闖進李泌的臥室中去行刺。恰巧被李泌府中的差弁捉住了,審問出來,知是李輔國派遣來的刺客。當時朝廷中有一班忠義大臣,都替李泌抱不平,要去奏明皇上;只是李泌不肯,說:“此事還關礙着張良娣,俺們也得投鼠忌器,把這件事兒無形消滅了吧。”李泌便一面上奏章告老還鄉,一任肅宗皇帝再三挽留,李泌只是求願歸隱衡山;肅宗皇帝沒奈何,只有下詔給李泌三品祿,賜隱土服,又發內帑三萬,替李泌去在衡山上建造園廬。李泌住在衡山,在屋子四周遍種着松樹、櫻樹,把他屋子題名“養和草堂”。在衡山腳下,覓得一株如龍形的松樹,便使人送進京去,獻與肅宗。

    李輔國見李泌能識趣告退,便漸漸地大權獨攬起來的。這時,肅宗又立張良娣爲張皇后,張皇后仗着皇帝寵愛,又因與皇帝患難相從,覷着皇帝身弱多病,懶問朝政,她便在深宮中替皇帝代管國家大事,起初還是和皇上商量着行去,後來慢慢地獨斷獨行。肅宗一身多病,也懶得管事,一任皇后胡作妄爲去。這張皇后大權在握,便勾通了丞相李輔國,竟招權納賄地大弄起來。李輔國本是一個太監出身,因此只有他一個人能自由在宮中出入;見了肅宗皇帝,又故意做出那副小心謹慎的模樣來。他見皇帝信佛,便也信佛,在宮中西苑地方,設着一個小佛堂,朝夕膜拜着;又終身不喫葷,見有殺害牲口的,他便做出那種不忍看的樣子來。肅宗皇帝拍着李輔國的肩頭,說道:“此是天下第一善人!”因此李輔國在背地裏所做陰險狠毒的事體,都被他瞞過。

    肅宗皇帝因多病,身弱,常在內宮坐臥;一班大臣,欲見天子的,須先孝敬李輔國些財帛,才得傳見。當時有京兆尹元擢,應詔入宮,便備得闐州溫玉雕成的美人一座,拿去孝敬李輔國。這溫玉原是稀世之寶,任是大寒天氣,那玉總是溫暖的;若得人早晚摩弄,或是抱着渥在被中,真是和人的肌膚一般溫暖。今拿它雕成美人兒模樣,天姿國色,可稱雙絕。李輔國得了,也是十分歡喜,便替他在皇帝面前說着好話,從此元擢和李輔國二人,做了知己;元擢在家中備着盛大的酒筵,獨請李輔國赴席。元擢養着一班伎女,便傳喚在當筵歌舞侑酒,把個李輔國樂得手舞足蹈,忘了形骸。他雖是經過閹割了的一個太監,但也不能忘情於人欲。久聞得元擢的女兒,是一個絕世容貌,他便仗着自己的勢力,對元擢說道:“俺們通家至好,豈不可以出妻見子?”元擢也巴不得李輔國說這一句話,便親自進內院去叮囑,把女兒打扮出來,拜見李總監。他女兒名春英,不但是長得瓊姿玉貌,且也讀得滿腹詩書,頗懂得一些大義,那些富貴人家,慕春英小姐姿色的,都來求婚說配。春英小姐因他們都是紈袴子弟,只貪美色,不解情愛的,便一口回絕,說:“此身願老守閨中,長侍父母。”因此那班王孫公子,都斷了念頭。如今聽父親說去拜見李總監,這是他家中從來沒有的事,心中十分詫異,轉念那李總監是一個閹割過的人,諒來也不至於有別的意思。當下便略略梳裝,隨着她母親出到外堂來。

    那李輔國正把酒灌得醺醺大醉,一見春英小姐青春美貌,早把他樂得心花怒放,乜斜着兩道眼光,只在春英小姐鬢邊裙下打着旋兒。口中含含糊糊地說道:“元太守!你那溫玉美人兒,怎如這朵解語花兒使老夫動心也!”一句話,說得春英小姐滿臉嬌羞,忙把翠袖兒障着面;乳孃扶着,退進後堂去。接着第二天,便有相國李揆到元擢府中來替李總監說媒,願娶元擢的女兒爲妻。在元夫人膝下,只生有這個千嬌百媚的女兒,有多少富貴人家,前來求婚的,她都不曾答應;如今聽說李輔國是一個太監,又比他女兒大着一倍有餘,叫她如何捨得。無奈那元擢一時功名念切,好似豬油蒙了心,便也不問夫人肯不肯,春英小姐願不願意,便忍心把這美人兒的終身斷送了,滿口答應招李輔國做女婿。可憐這位春英小姐,也不知痛哭了幾次;那元夫人,也不知和她丈夫大鬧過幾次,但終是沒用,這粉妝玉琢的女孩兒,終於嫁了這年過半百的老太監。

    李輔國得春英小姐做妻子,他心中的快樂,自是不用說得。

    便先拿出私財二十萬,在興慶宮門外,蓋造起一座壯麗的新府第來。到了好日,李輔國要討春英小姐的好兒,先幾日上了一道奏本,親自捧進宮去,面求肅宗皇帝和張皇后,啓駕到新府第去喫一杯喜酒,光彩光彩。肅宗皇帝看在他一朝元老面上,那張皇后平日原和李輔國打通一氣的,豈有不答應之理。倒是老太監娶妻房,京師地方,便當做一件笑話談論;那茶坊酒肆,趙大、王二,都講這件新聞。有的替春英小姐抱屈,說:“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裏!”有的說:“李輔國是一個太監,缺了那話兒,在洞房花燭夜,見了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不知如何發付呢!”這都是閒話,且不去提它。

    再說到了那春英小姐出閣的這一天,頓時轟動了全京城的百姓,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趕到興慶宮外看熱鬧。單說那文武百官,一隊一隊地擺着輿仗,到李府中來道賀的,從辰牌到午牌時分,那旗鑼傘扇,密密層層地幾乎把李府門前一條大街擠破了。正熱鬧的時候,只聽得唵唵喝道的聲音,接着幾下靜鞭,呼呼地響着;皇帝和皇后的鑾駕出來了,那道旁的百姓,便和山崩海嘯一般,一齊跪倒在地,不住地磕着頭,誰也不敢抬頭。只聽得滿街上靜悄悄的,靴腳聲,夾着馬蹄聲,按部就班地走着;半晌半晌,那鑾輿去遠了,那百姓纔敢站起身來。

    那御爐中的香菸,還一陣一陣地撲進鼻管來,令人心醉。伸長了脖子望時,見前面黃旗舒展,彩蓋輝煌,還隱約可見。

    那李輔國正在府中招待同僚,十分忙碌;忽見門官接二連三地飛馬報來,說:“萬歲和娘娘駕到!”李輔國忙帶領衆文武官員,個個全身披掛,搶出府門外去,在兩旁挨次兒跪下接駕。帝后兩座鑾輿,直至中庭歇下;一班大臣,上去把肅宗皇帝從鑾輿中接出來。那張皇后的鳳駕,自有一班夫人命婦上去攙扶。那百官都回避過了,一班夫人圍繞着皇后,走進了內院,休息更衣,獻上茶果。張皇后和衆夫人說笑了一回,那沐春園花廳上,已安排下筵席。內官進來,幾次請娘娘啓駕入席;衆夫人分兩行領着路,走到大花廳上,那李輔國早已打扮做新郎模樣,在階石旁跪倒接娘娘鳳駕。那張皇后和李輔國在宮中原朝夕見慣的,便笑對李輔國說道:“五郎!停一回新娘來時,俺替你求着萬歲主婚如何?”李輔國忙叩着頭稱:“多謝娘娘洪恩!”一邊起來,在前面領道,至正中一席,皇帝和皇后並肩兒坐下;李輔國站在一旁勸酒。階下細樂齊奏,肅宗笑對李輔國說道:“五郎自便,留些精神對付新娘要緊!”一句話,說得四座大笑起來。張皇后趁肅宗高興,便把求皇帝主婚的話說了。肅宗十分高興,滿口答應;李輔國又跪下地去,謝過恩起來,退出廊下,陪衆同僚飲酒去了。

    這一天,肅宗皇帝十分有精神,罷宴出來,便和張皇后手拉手兒,在花園中閒走散步;見一窪綠水,四周繞着白石欄杆,池面很大。左面靠着一座湖石假山,堆垛得十分玲瓏,沿山石種着琪樹瑤草;那右面卻是一片草地,綠得可愛。肅宗自即位以來,身體常常害病,臥牀的時日多,遊行的時日少;如今見了這一片草地,不覺精神煥發。一回頭,見廣平王跟隨在身後。

    肅宗一手去搭住廣平王的肩頭,父子二人,在草地上說說笑笑地走着。忽見遠遠的一對花鹿,站在樹林下面,伸長了頸子看人。張皇后在—旁說道:“俶哥兒快射這鹿兒!”說着,早有內侍捧過弓箭來;廣平王接着,也不試力,也不瞄眼,便隨手一拉弓,颼的一聲,把一支箭射出去,接着那邊一聲長嚎,一頭鹿兒早着了一箭,倒在地上,四腳亂頓。肅宗皇帝看了,不覺哈哈大笑,一手撫着廣平王的肩頭,說道:“太上皇在日,常稱吾兒是英物,今果然不弱!”廣平王忙謝過了恩,奏道:“使臣他日得掌朝廷大權,殺奸臣如殺此鹿也!”肅宗聽了,忙搖着手說道:“吾兒莫妄言,恐招人忌。”

    正說着,見四個內侍,扛着那一頭死鹿來;李輔國也笑吟吟地趕來,口中連稱賀千歲喜。廣平王見了這個李輔國,便做出愛理不理的樣子來;張皇后在一旁看了,怕李輔國下不得臺,羞老弄成怒,便接着說道:“俶哥兒,快謝過五郎送你的鹿!

    你倆還是幹兄弟呢,也得親近親近。”

    原來這李輔國兄弟五人,輔國最幼,他入宮的時候,善能趨承肅宗和張皇后的意旨;張皇后心中很愛李輔國,不好意思自己認他做乾兒子,便趁着在靈武兵馬慌亂的時候,李輔國也立了幾件功,張皇后便逼着肅宗認李輔國爲義子,從此張皇后便改口稱李輔國爲五郎,早晚在宮中出入,毫不避忌。滿朝的臣工見李輔國得了寵,恨不得個個去拜在他門下做一個乾兒子,藉此也得一個奧援,只是李輔國不肯收認。當朝只有丞相李揆,在暗地裏不知孝敬了多少財帛,才把一個李輔國巴結上,稱一聲五父。從此滿朝的官員,見了這李輔國,誰也不敢提名道姓,大家搶着也一般地喚着五父。那肅宗十二個王子,都跟着喚五哥兒。獨有這廣平王,不肯稱呼,一見李輔國,便喚一聲五郎。李輔國也明知廣平王和他捉對,但他平日在暗地裏窺探皇帝的旨意,大有立廣平王爲太子之意;因廣平王在玄宗太上皇諸孫中,原是一位長孫,平日頗得玄宗太上皇和肅宗皇帝的寵愛。在安祿山、史思明反亂時候,廣平王又親率人馬,從房琯、郭子儀一班大將,斬關殺賊,屢立奇功。直至肅宗奉太上皇回至京城,在肅宗意欲拜廣平王爲兵馬元帥,廣平王再三辭謝,只隨侍父皇在宮中,早晚定省,十分孝敬。肅宗更是愛他,常與張皇后談及,有立廣平王爲太子之意。張皇后這時寵冠六宮,她生有二子,一名佋,一名侗。佋已封爲興王,在張皇后意思,欲立佋爲太子。這時李輔國與張皇后勾結,也十分嫌忌廣平王,兩人便在背地裏營私結黨,又指使丞相李揆在皇帝跟前說廣平王在外如何弄兵招權。誰知那肅宗皇帝寵任廣平王已到了十分,任你如何說法,皇帝總是不信。那廣平王卻也機警,他見李丞相和他捉對,打聽得暗地裏有這個李輔國從中指使,便專一與李輔國爲難;他每見了李輔國,總是嚴辭厲聲的。任你張皇后和肅宗皇帝如何勸說,李大臣是國家股肱之臣,宜稍假以辭色;但這廣平王竟把個李輔國恨入骨髓,他二人不見面便罷,廣平王倘在宮中朝見了李輔國的面,便要冷嘲熱罵,說得李輔國無地自容。

    如今冤家路狹,李輔國見廣平王射中了一隻花鹿,正要藉着在皇帝跟前,說幾句話湊湊趣。不料這廣平王劈頭一句,便說道:“小王他日若得掌朝廷生殺之權,殺奸臣亦如殺此鹿!

    ”一句話堵住了李輔國開不得口。正下不得臺的時候,忽見內侍一疊連聲地上來奏稱:“新娘的花輿已到!”張皇后便搶着道:“待俺萬歲認過了義女,再行大禮。”一句話,把個李輔國樂得忙磕頭謝恩。這裏內宮宮女,簇擁着萬歲和娘娘,出臨大堂;一陣細樂,兩行宮燈,把一位新娘春英小姐引上堂來。

    見了萬歲和娘娘,兩個丫鬟忙扶她跪倒,又低低地在新娘耳邊說了。只聽得春英小姐嬌聲奏稱:“臣女叩見父皇萬歲,母后千歲!”這幾個字,說得如鶯聲出谷,圓珠走盤,早把合堂賓客,聽得心頭不覺起了一陣憐愛。接着春英小姐便和李輔國行過夫婦交拜之禮,一個似好花含苞,一個似經霜殘柳,兩兩相對,實在委屈了這位春英小姐。一般地送入洞房,坐牀撤帳,行過合巹之禮;李輔國退出洞房來,向皇帝皇后叩謝過主婚之恩。這時只有四個丫鬟,伴着新娘坐在繡房中。忽見一位少年王爺,掀着簾兒闖進房來;那春英小姐忙站起身來迎接,這位王爺忙搖着手,說道:“莫行客套!小王和新娘如今已是姊弟之分了,俺見姊姊今日受了委屈,特來看望看望。”說着,便在春英小姐對面坐下來,細細地向春英小姐粉臉上端相了一會。忽然拍手道:“如此美人兒,才配做俺的姊姊呢!”接着,又連連頓足嘆息道:“可惜可惜!’’說着頭也不回地轉身退出房去了。

    這裏肅宗皇帝便下旨,拜李輔國爲兵部尚書南省視事,又拜元擢爲梁州長史,春英小姐的弟兄,皆位至臺省。只苦了這一個春英小姐,每日陪伴着這個無用的老太監,守着活寡。有時她母親到尚書府中去探望女兒,見沒人在跟前的時候,她母女二人總是抱頭痛哭一場。老夫人便把女兒接回孃家去住,不到三天,那李輔國便打發府中的使女,接二連三地來催逼着新夫人回府去。可憐那春英小姐,一聽說李輔國來催喚,便嚇得她珠脣失色,緊摟着她母親,口口聲聲說:“不願回丈夫家去。

    ”每次必得元老夫人用好言勸慰一番,才含着眼淚,坐上車兒,回府去。隔不到七八天,她又慌慌張張似逃災一般地回到母親家來,見了母親,只有哭泣的份兒。元老夫人再三問:“我兒心中有什麼苦楚,說與你母親知道?”那春英小姐,只把粉臉兒羞得通紅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元老夫人看了,心中也覺詫異。兩老夫妻見沒人的時候,也常常談論女兒的事。元老夫人說:“一個女孩兒,嫁了一個不中用的丈夫,誤盡了她的終身,原也怨不得心中悲傷;只得俺細心體會女兒的神情,每次回家來慌慌張張的,每說起女婿,總是傷心到極處。她在女婿家中,不知怎樣的受着委屈。俺看她心中總有難言之隱,只是她一個女孩,不好意思說罷了。”

    元擢也說:“像這樣李尚書,他是一個殘缺的人了,娶一房妻子,也只是裝裝幌子,說不到閨房之樂;但俺女兒回家住不上三天,如何李尚書便好似待不得了,急急地把俺女兒喚回去。

    照他們這樣親熱的情形,理應夫妻恩愛,卻怎麼我那女兒又傷心到如此?”他兩老夫婦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道理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箭貫玉肩注緣分杯飲灑淚識恩情

    這一晚,適值元擢在官衙中值宿;春英小姐回在母家,時時對她母親哭泣。元老夫人便拉她一被窩兒睡,母女二人,在枕上談說心事;元老夫人,無意中伸手去撫着春英小姐的粉臂,只覺她滑膩的肌膚上,如魚鱗似地起了無數傷疤。頓覺詫異起來,忙問:“我的兒,你好好似玉雪一般的皮膚,怎的弄了許多傷疤?怎由得俺做母親的不痛心呢!”春英小姐見問,又不由得那眼淚撲簌簌地落在枕兒上。元老夫人不放心,忙霍地坐起身來,一手擎着燭臺,向春英小姐身上照看時;只見她粉也似的肌膚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渾身佈滿了傷疤。那頸脖子上,和兩條腿兒,更是傷得厲害。再細細看時;盡是牙齒咬傷,指甲抓傷的痕跡。元老夫人用指尖兒撫按着,見春英小姐十分痛楚。元老夫人心中萬分不忍,便一把摟住春英小姐的嬌軀,一聲兒一聲肉地喚着。又問:“你怎麼弄成這許多傷疤?”春英小姐到此時,也顧不上得羞了,一邊抹着淚,嗚咽着說道:“這都是那老厭物給我弄成的傷!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一個沒用的人了,還是每夜不饒人的,待睡上牀去,便逼着把上下衣脫去,由他抱着摟着,揉着搓着,抓着咬着,直纏擾到天明,不得安睡。便是在白天,也是不肯罷休;每日必得要弄出幾處傷疤來,才罷手。任你喊着痛,哭着求着饒,他總得玩個盡興。”春英小姐說一句,元老夫人便說一句:“可憐!”春英小姐說到傷心時候,便摟住她母親的肩頭,痛哭一陣,又低低地說道:“他還不管人死活,拿着手指,盡把孩兒的下體弄壞了!”元老夫人急解開春英小姐的下體來看時,只見血跡模糊。元老夫人咬着牙不住地說:“該死!該死!這老禽獸他險些要了我女兒的命去!這都是你父親老糊塗了,多少富貴公子來求親,卻不肯,偏偏把我的寶貝葬送在這老禽獸手裏。如今我也不要性命了,明日定不放我兒回去,待那老禽獸來時,我和他拼命去。

    ”元老夫人說着,已氣得喘不過氣來。春英小姐急伸手替她母親拍着胸脯,一夜無話。

    第二天,元擢散值回家來,元老夫人便上去一把揪住他老爺的鬍子,哭着嚷着說:“賠我女兒來!”元擢一時摸不頭路,一時性起,兩老夫婦,竟是揪打起來。春英小姐在中間勸着父親,又拉着母親。正鬧得馬仰人翻的時候,那尚書府中又打發香輿來迎接主母。喫元老夫人一頓臭罵,又喝令把香輿打爛。

    那班隨從婢僕,見不是路,忙擁着空車兒回去,把這情形一長二短地上覆與李尚書知道。李輔國如何能捨得他夫人的,便親自來元府上接他的新夫人回去。這元擢和春英小姐的弟兄們,一身祿位,都仗着李輔國的照拂,纔有今日;見李輔國親自勞駕,如何不趨奉,他父子幾人,便在外院擺筵席款待,裝着諂媚的樣子,討李輔國的好兒。李輔國一心只在春英小姐身上,也無心多坐,一疊連聲地催春英小姐回府去。可憐這春英小姐,見了李輔國,好似見了山中的母大蟲,躲在深閨中,不敢出來。

    元擢見女兒不肯跟李輔國回去,便趕進內院來,頓足大罵;春英小姐給他父親罵得十分氣苦,這元老夫人卻也不弱,她見女兒被逼得無路可走,便上去扭住她老爺的衣帶廝打起來。元擢怕讓李輔國聽了,不雅,急轉身避到外院去;這元老夫人,竟趕出外院來,一手指着元擢,滿嘴罵着李輔國。說他是禽獸,老厭物,淫惡之徒!又說:“把我好好粉裝玉琢的女孩兒,滿身弄成紫一塊青一塊的,沒有好肉。”李輔國聽了,一半惱怒,一半羞慚;自己也知道春英小姐受了委屈,當下也不說話,氣憤憤地起身回府去了,慌得元擢父子三人,忙躬身送出大門。

    這李輔國每日和春英小姐廝纏慣了,一連十多天不見春英小姐回來,只把個李輔國急得幽立不安;他明知道春英小姐喫了他的虧,一時不肯回家來了,便想得一條討春英小姐好兒的法子,他進宮的時候,便在張娘娘跟前替春英小姐求彩地。他說:“春英小姐承萬歲爺和娘娘的大恩,收她做女兒,那春英小姐便是當朝的公主了;堂堂公主下嫁,豈能不賜她一方彩邑?在姊妹中,也得光彩光彩。”張娘娘原和李輔國相投的,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便去和肅宗皇帝說知。張皇后的話,肅宗皇帝沒有不依的。第二日,聖旨下來,便把京師西面二十里一座章城小地方,賜給春英小姐,做了彩邑。李輔國接了聖旨,便興鬥鬥地跑到元擢家中來,在春英小姐跟前獻殷勤。春英小姐原不肯回李家去,只因爲今聖旨下來,在面子上夫婦二人不能不雙雙地進宮去謝恩;便是元老夫人,也再三勸說,夫婦終究是夫婦,好孩兒跟着女婿回家去委屈過幾天,再回孃家來休養。又替她打了一條主意,說:“你如今既做了當朝的公主,便可時時進宮去,朝見母后,一來藉此可與娘娘親近,二來也避了這老厭物的折磨。”一句話,提醒了春英小姐,便跟着李輔國回到府中,夫妻二人,按品大裝起來,一對兒進宮去謝恩。

    春英小姐長的美麗面貌,嫋娜身材,那張嘴又能說會話,進宮去不到半天,把個張皇后說得情投意合,當夜便留她住在宮中,不放回去。李輔國冷清清一個人,退出宮來。這是皇后的主意,他又不好說什麼的,只是一天一天地在家中守着。

    那英春小姐在宮中,早晚伴着娘娘,有說有笑;張皇后也很是喜歡她,索性在宮中替她在收拾起一間臥房。在張娘娘的意思,李輔國是一個殘廢的人,原不用女人的,把他妻子長留在宮中,諒來也是不妨事的。這李輔國沒有春英小姐陪伴,心中說不出的寂寞;他自出孃胎,到這四十多歲,才知道女人的妙處。眼前沒有春英小姐,便拿府中的丫鬟女僕出氣,每夜選幾個有姿色的女人,上牀去玩弄。那班女人真是遭殃,個個被他捉弄得不死不活。李輔國的性情,真是奇怪,他越是見了肌膚白淨的女子,越是不肯饒她;不是拿口咬,便是拿爪抓,在這雪也似的皮肉上,淌出鮮紅的血來,他看了心中才覺痛快。

    有時他性起,把那班美貌的樂伎,喚到房中來,剝得身上一絲不留,喝令家奴擎着皮鞭,盡力向白嫩的肌肉上抽去;一鞭一條血痕,打得皮開肉綻,個個把精赤的身體,縮做一堆,宛轉嬌啼。李輔國坐在一旁看了,不禁呵呵大笑,心中一痛快,便把金錠綵緞賞她們。這綢緞稱做遮羞緞,那金錠稱做養傷錢。

    李輔國在家中,如此淫惡胡鬧,消息傳進宮去,嚇得那春英小姐,越發不敢回家去了。

    宮中的一班妃嬪,見春英小姐得張娘娘的歡心,這春英小姐做人又和氣有趣,大家便趕着她玩笑。春英小姐住在宮中,卻也不寂寞。只是一個年輕女子,遭瞭如此的身世,綺年玉貌,盡付與落花流水,聰明女子,沒有不善感的。春英小姐每當花前月下,幽悶無聊的時候便不免灑幾點傷心之淚。那宮女們見春英小姐傷心,大家便上來圍着她,竭力解勸,又拉着她到御苑各處風景幽雅的地方去遊玩解悶。春英小姐原是最愛花鳥的,她走到花叢深處,耳中聽得樹頭鳥鳴婉轉,便不覺信步走去,愈走愈遠,花枝愈密,只把春英小姐一個身體裹住了。真是花影不離人左右,鳥聲莫辨耳東西。春英小姐正十分有趣的時候,忽聽得空中颼的一聲響,一支金批箭,從樹外飛來,早射中在春英小姐的肩窩上,把個春英小姐痛得直沁心脾,早已支撐不住,啊唷一聲,暈倒在花下。後面那班宮女,各人只貪着玩,誰也不曾留心到春英小姐。

    停了半晌,只見一個少年王爺,跳進花樹叢中,找尋他的箭兒;一眼見一個絕色佳人,被他射倒在花下。再看時,已痛得暈絕過去了。這王爺也顧不得了,上去把春英小姐的嬌軀一把抱起,摟在懷裏,用力把那支箭兒拔下來;只聽得嚶的一聲,那春英小姐又痛醒過來。只見自己的身軀,被一個少年哥兒抱在懷裏;那少年正伸手替她在那裏解開衣襟來。春英小姐這一羞,把痛也忘了,急欲掙脫身子逃去,那王爺見她雪也似的肩窩上,那鮮紅的血,正和潮水一般地直淌出來,忙低低地對她說道:“姐姐莫動!”他一時找不到東西,便嗤的一聲,把自己左手上一截嶄新的袍袖撕了下來,把它嫁住箭創,才輕輕地替她掩上衣襟,放她站起身來。春英小姐這時實在痛得站不住身子了,這王爺伸過一個臂兒來,掖住春英小姐,一面回過頭去,向樹林外高聲嚷道:“你們快來呀!”喊了半天,只見走來四五個宮女,見春英小姐血淌得過多,幾乎又要暈絕過去;這才慌張起來,手忙腳亂地上去,把春英小姐的身體抱住。又趕着這王爺喚千歲爺,問李家公主是誰射傷了肩窩?那王爺一邊連連向春英小姐賠罪,一面又向衆宮女解說,自己在花叢外草地上練習騎射,不提防一支流箭,射壞了這位姐姐,叫俺心中如何過得去!說着,又再三囑咐宮女,好好地把這位姐姐扶回房去,好生請御醫調理養傷。春英小姐聽了宮女喚着千歲爺,才知道他是一位太子;又聽太子滿口說着抱歉的話,他的神情,又和氣又多情;看他面貌,又長得俊秀,年紀也很輕,不覺把他看住了,肩窩上的痛也忘了。便是這位太子,抱過春英小姐的嬌軀,親過春英小姐的香澤,又見春英小姐長成這般絕色,他如何不動情;見宮女扶着春英小姐去遠了,還是呆呆地望着,不肯離開。又看看自己撕斷的袍袖,不覺一縷癡魂,又飛到春英小姐身邊去了。

    這位王爺,原久已看上了春英小姐的美色。你道他是誰?

    他便是從前的廣平王,這廣平王自從那天在李輔國家中見了這春英小姐,便替春英小姐抱屈;他當時情不自禁地,便對着新娘說了幾句多情的話。從此以後,他時時想着春英小姐;只因自己是一位王爺,那李輔國也是當朝第一個擅權的大臣。雖說自己和他作對,但越是作對,卻越不便到李輔國家中去。但這李輔國自從那天在家中,碰了廣平王幾個釘子以後,暗暗地探聽皇帝的心意,他日免不了要立廣平王做太子的,他爲討好廣平王起見,便樂得做一個順水人情。便自己領頭兒,上了一道奏章,說廣平王豫,仁孝聖武,堪爲儲君。肅宗皇帝一身多病,看看自己的病又是一天深似一天,原也要立一位太子,早定人心;心中所慮的,只怕內有張皇后,外有李輔國,他兩人都是一心一意要立王子佋爲太子的。恰巧不多幾天,那王子佋已一病去世,張皇后心中失了一個依靠;如今又見李輔國上了這道奏章,便覺放心,立刻下旨,立廣平王豫爲太子。又爲父子親近起見,特令太子還居內宮,以便太子晨昏定省。

    這位太子,果然純孝天成,見父皇時時臥病在牀,便日夜在寢宮料理湯藥,衣不解帶。難得這幾天父皇病勢轉輕,他便偷空到御苑中練習騎射去。恰巧一支流箭,射中在春英小姐的肩窩上,這暗暗之中,似有天意。春英小姐中了這一箭,雖說是痛入骨髓,但她心中也覺得十分詫異,太子這一箭,爲何不射中在別的宮女身上,卻巧射中在我身上?莫非我與太子有前緣嗎?因這個念頭,也便把痛也忘記了。御醫天天替她敷藥醫治,她病勢到危險的時候,渾身燒熱得厲害,昏昏沉沉的,只見那太子站在自己面前,有時和她說笑着,有時竟上前來摟抱她的身軀。春英小姐在睡夢中呻吟着,醒來睜眼一看,哪裏有什麼太子,只是幾個宮女站立在牀前伺候着。你們也不要笑春英小姐害了相思病兒,好好一個女孩,有名無實地嫁了一個太監做丈夫,葬送了她的終身,她年紀輕輕,如何耐得這淒涼?

    每當花月良辰,便不免有身世之感。她在乎日,雖滿肚子傷感,卻沒有一個人兒可以寄託她的癡情。如今見了這位年少貌美,又是多情多義的太子,叫她如何不想?況且她的想,也不全是落空的。她在這裏想太子,太子也在那裏想她。

    這位太子,每日侍奉父皇的湯藥;抽空出來,便到春英小姐的房門口,偷偷地問着宮女:“今天姐姐的病勢如何?”宮女對他說病勢有起色,他便十分高興;若對他說病勢沉重,便急得他雙眉緊鎖,不住地嘆氣。他每次來,手中總拿着花枝兒,問過了話以後,便把花枝兒交給宮女,叮囑她悄悄地拿進房去,供養在春英小姐牀前,給她看着玩。又再三叮囑宮女:“若姐姐問時,千萬莫說是俺送來的。”宮女問:“千歲爺爲什麼天天要送花來?”那太子笑說道:“你們有所不知,俺知道李家那位姐姐,是愛花的;她因貪在花樹下游玩,便喫了俺這一箭的虧。如今俺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又不便到姐姐牀前去親自對她說抱歉的話,只得每天親自去採這花枝來,送與姐姐在病中玩賞,也是略略盡俺的心意。俺只圖姐姐看了花枝兒歡喜,卻不願姐姐知道是俺採來送她的,免得她心中多起一番不安。”

    宮女聽了太子一番話,忍不住喫喫地笑着,接過花枝兒進去了。

    隔了幾天,太子打聽得李夫人的傷勢痊癒了,已在屋中起坐;他再也忍不住了,覷着宮中午後閒靜。原來肅宗皇帝,因身體衰弱,照例用過午膳以後,便須入睡片時,休養精神;合宮的人,上自妃嬪,下至宮女,都趁這時候,偷一刻懶,有回屋去午睡的,有找伴兒去閒談的。太子正在這時候,悄悄地走進李夫人房中來。那左右侍女,恰巧一個也不在跟前。太子一腳踏進房來,滿屋子靜悄悄的,只覺得一陣甜膩膩的香氣,送入鼻管來,不由得心中跳動起來。一眼見屋子中間帳幔齊齊垂地,側耳一聽,不覺有絲毫聲息。太子這時心中卻躊躇起來,那兩腳跨進一步,又退了下來。

    正在惶惑的時候,忽聽一縷嬌脆的聲兒,從帳幔中度出來道:“好悶損人也!”太子聽了,便得了主意,覷那鏡臺上有玉杯兒湯壺兒排列着,太子過去,倒了一杯茶湯。端在手中,一手揭起那帳幔,只見李夫人斜倚着坐在牀沿上。看她雲髻蓬鬆,脂粉不施,盡直着脖子在那裏出神。太子挨身上前,放低了聲兒道:“夫人!飲一杯湯兒解解悶吧!”那李夫人正出神的時候,認是平時宮女送茶來,便也不抬起頭來,伸手去把太子手中的玉杯兒接過來,她也不飲,依舊是捧着茶杯出神兒。

    把個太子倒弄怔了,只得屏息靜聲地站在一旁。偷眼看着李夫人的面龐,見她那面貌俊俏,自然嬌豔,說不出的一肚子憐愛。

    他幾次要想上去握住李夫人的手,訴說衷腸,他只是個不敢。

    忽然見李夫人的玉頸直垂到酥胸前,那一點一滴的情淚,正落在玉杯兒裏面;太子看了,萬分動情。他也顧不得了,一聳身,搶上前去,一屈膝跪倒在李夫人懷中。那李夫人見一個男子撲入懷中來,不覺大驚,一鬆手,把手中的玉杯直滾下地去,那茶汁倒得太子一身淋淋漓漓的,虧得太子搶得快,把那玉杯兒搶在手中,見還有半杯茶汁留着,太子一仰脖子,把那半杯茶汁和李夫人的眼淚,一齊喫下肚去。把個李夫人羞得急欲立起身來掙脫,誰知那兩雙纖手,早已被太子的兩手緊緊地握住不放,卻休想掙得脫。看那太子時,抬着臉,軟貼在胸前;乜斜着兩眼,只是望着自己的臉。從來說的,自古嫦娥愛少年,況且這李夫人長着如花般的容貌,似錦般的流年;想着紅顏薄命,正多身世之感。如今這太子一番深情,已非一日,她在病中,也時時聽宮女背地裏說起太子每日在院門外問候,又每日送着花在屋中供養;人非木石,誰能無情?只是自己已是有夫的羅敷,雖說遇人不淑,也只得自安薄命。又在宮女跟前,不肯自失身價。因此雖有一言半語,落在耳中,卻也裝做不知。

    但是一寸芳心,已把太子的一段癡情,深深嵌入。不料今日太子乘着室內無人的時候,竟是斬關直入,緊緊地伏在懷中,又做出那副可憐的樣子來。太子的面貌,又長得俊美;這李夫人便是要反抗,也不忍得反抗了,只是默默地坐着不動,一任太子的兩手捧住她的纖手,不住地搓弄着。後來那太子漸漸地不老誠起來,竟摸索到身上來了。正在這時候,聽得廊下有一陣宮女的說笑聲兒,李夫人急推着太子,低聲勸他快出去。那太子卻延挨着不肯,緊拉住李夫人的臂兒,要她答應那心事。

    李夫人沒奈何,只得點點頭兒,又湊着太子的耳根,低低地叮囑了幾句;冷不防頭被太子珠脣上親了一個吻去。這李夫人在家中的時候,是一個何等幽嫺貞靜的閨房小姐;如今被太子接了吻去,她便一心向着太子。這太子依着李夫人的囑咐,捱到黃昏人靜的時候,扮作宮女模樣,偷偷地混在衆宮女隊中,挨進李夫人房去,如了他二人的心願。

    可憐這李夫人嫁了那殘廢的李輔國以後,幸得太子多情,直到今日,才解得男女之好。一時他二人迷戀着,真是如漆似膠。太子住在東宮,只礙着妃嬪的眼,不能每日和李夫人歡會,心中正想不出個好主意來。太子有一個弟弟,名倓,現封建寧王,生性極是熱烈,和太子弟兄二人,卻是情投意合,無話不說的。這建寧王眼看着張皇后和李輔國二人內外勾通,攬權行奸,心中久已不平;他常和太子說起父皇身旁,有兩大害,不可不除。太子便再三勸慰他,說:“此非人子所宜,望吾弟忍耐爲是。”到這時候,建寧王又暗地裏打聽得張皇后和李輔國在背地裏設法要謀害太子,改立張皇后的親子侗爲太子。這皇子侗原是張皇后與肅宗皇帝在靈武時所生,不知怎的,這肅宗皇帝在諸位皇子中,獨鍾愛這個皇子。從來說的,母以子貴,那時張皇后是一位良娣,因生了這個兒子,便升做皇后。張皇后的野心,一天大似一天。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進忠言建寧王自盡戀癡情李夫人喬裝

    張皇后和李輔國內外勾通了,招權納賄的事體,也不知做了多少,叫這性情暴烈的建寧王,在一旁如何看得過。他幾次要去面奏父皇,每次都被太子攔阻住的。勸他說:“事不幹己,徒然招人怨恨。”建寧王勉強把性子按捺下去,如今聽說他們要謀死太子,另立皇子佋爲太子,他與太子手足之情甚厚,不由他不惱怒起來。怒氣衝衝地趕進宮來,打聽得父皇在御苑中向陽。肅宗身體一天衰弱似一天,每天冬令,太醫奏勸皇上每日須向陽一個時辰,得些天地之和氣;每遇肅宗皇帝在御花園中向陽,那張皇后總陪侍在一旁。今日建寧王進宮來,見有張皇后坐在一旁,他上去依禮朝見了父皇,也不便說什麼。

    這張皇后是何等機警的人,她見建寧王滿面怒色,心知有異,便假託更衣,退出園來;一面便指使她的心腹,去躲在御苑走廊深處,偷聽他父子說話。誰知這建寧王,是一個率直的人,竟不曾預料到此;他見張皇后退去了,便把張皇后如何與李輔國勾通,招權納賄,現在又如何密謀陷害太子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末後,他又懇懇切切地說道:“陛下若再聽信婦人小於,那天下雖由陛下得之,亦將由陛下失之!其有何面目見祖宗於地下乎?”幾句話,說得肅宗皇帝不覺勃然大怒起來。況且張皇后和李輔國二人,每日不離肅宗左右,時進讒言;肅宗正親信張皇后和李輔國二人的時候,如何肯聽建寧王的一番忠言?早已忍不住一疊連聲地喝罵:“逆子有意離間骨肉!”也不聽建寧王話說完,便喚內侍把建寧王逐出御花園去。

    建寧王懷了一肚子冤屈,來見太子;弟兄二人一見面,便抱頭大哭了一場。太子勸住了建寧王的哭,建寧王便把方纔進諫父皇的話,和被父皇申斥的話說了。太子聽了,不覺大驚,說:“我的弟弟,你這事不是闖下禍來了嗎!”建寧王問:“怎見得這事闖了禍?”太子說道:“吾弟今天受父皇一番訓斥,卻還是小事;只怕父皇回宮去,對張皇后說了,再經張皇后一番讒言,又經李輔國一番搬弄,他二人見吾弟揭穿了他的奸謀,他們非置吾弟於死地不可。依愚兄之見,吾弟連晚速速逃命,逃出京城去,躲在民間,這是最妥的法兒。”建寧王聽了太子一番說話,細心一想,覺得自己的身體果然危險;但事已至此,懼怕也是無益。便慨然對太子說道:“從來說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如今依哥哥的話,人子獲罪於父,不得骨肉的原諒,便活在世上,也毫無趣味。俺便回家去候死罷了!”建寧王說罷,站起身來便走;這太子如何捨得,便上去一把拉住他,又苦苦地勸他出京去躲避幾時再作道理。那建寧王只是搖着頭嗚咽着出去了。

    這裏太子究竟放心不下,便偷偷地來見李夫人;因爲李夫人是張皇后親信的人,又是李輔國的妻子,自然不疑心她的。

    便和李夫人商量,求她到張皇后跟前去探聽消息。這李夫人愛上了太子,豈有不願意的,當晚便假定省爲由,去朝見皇后。

    那皇后已由她派去偷聽說話的心腹人,把建寧王在皇帝跟前的說話偷聽來,統統告訴皇后。張皇后立刻去把李輔國宣進宮來,商量對付建寧王的法子;李輔國便勸張皇后在皇帝跟前,竭力進讒,務要取了建寧王的性命才罷。又勸皇后這機密事既被建寧王在萬歲跟前說破了,俺們須索一不做二不休;趁此機會,便說是建寧王是太子指使他來離間骨肉的,便求萬歲爺廢去了太子,立皇子佋爲太子,這便是一勞永逸之計。張皇后認李夫人是自己的心腹,便把她和李輔國二人商量的話,仔細仔細地告訴她。李夫人聽說取建寧王的性命,卻也不動心;後來聽說要廢去皇太子,不覺動了她的私情,十分慌張起來,便急急回自己院子去。那太子正躲在自己房中候着信,李夫人把探聽得來的話說了。那太子手足情深,聽說要廢去自己太子的位,卻也不動心;只聽說要取建寧王的性命,卻便十分慌張起來。急欲打發一個人去建寧王府中報一個信,其時已是深夜,左右又沒人可以遣使;這一夜工夫,急得這位皇太子只是在屋子中間打着旋兒。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又怕打發別人去走漏了消息,便自己喬扮作內侍模樣,混出宮去。

    趕到建寧王府中,一腳跨進門去,只聽得人聲鼎沸,趕進內院去一看,只見閤府中男女都圍定了建寧王,齊聲哭喊着。

    大家見太子進來了,只得住了哭聲,讓太子擠進人叢中來。太子抬眼一看,只見那建寧王直挺挺躺在逍遙椅上,滿臉鐵青,兩眼翻白。太子只喚得一聲“弟弟”,撲上身去,抱頭大哭。

    可憐這建寧王,便在太子的一陣哭聲裏死去了!許多王妃姬妾,圍着屍身,大哭一場。哭罷了,太子問起情由。原來昨夜建寧王從宮中回府,便在自己書房裏,長吁短嘆;直到天明,還不見王爺回內院來,是王妃情急了,急急走進書房去一看,原來王爺早已服了毒,只剩了一絲氣息,急傳府中大夫施救已是來不及了。皇太子聽這情形十分悽慘,由不得又摟着建寧王的屍身哭了一場。還是王妃上去勸住,又勸太子快回宮去。

    只因太子和建寧王手足情重,如今私自出宮來探望建寧王,給張皇后知道了,又要無事生非,在皇帝跟前搬弄許多閒話,於太子實在有大不利的地方。皇太子聽了衆妃嬪的勸,便也只得含着一肚子悲哀,悄悄地回宮去。這裏建寧王死去,不上兩三個時辰,果然肅宗皇帝的聖旨下來,賜建寧王自盡,這原是張皇后在皇帝跟前進了讒言,纔有這骨肉間的慘禍。從此張皇后便派了幾個心腹宮婢,在東宮裏留心太子的舉動。李夫人得知了這個消息,又暗暗地去對太子說知,勸他平日在宮中一切言語舉動要謹慎些;便是兩下里的私情,也須少來往爲是,免得破了這風流案,把好事弄壞了。太子聽了李夫人的話,嚇得在宮中也不敢胡行,也不敢亂道。看看半年下來,甚是苦悶。

    便是那李輔國娶了這位李夫人,如今久住在宮中,夫妻不得親近,雖說家中不少婢妾姬妓,可以供他的玩弄,但如何趕得上李夫人這般美貌,這般白膩。愈是太監不講牀第之私的,愈是愛賞鑑美麗的女人;愈是不在淫慾上用工夫的,愈是玩弄得婦女厲害。這一年多下來,李輔國和府中的婢妾,也被他玩弄得人人害怕,個個叫苦了。那李輔國也玩厭了,便又想起他宮中的這位夫人;在李夫人住在宮中的意思,一半也要避着李輔國玩弄她身體的災難,一半也是迷戀着太子的癡情。因此李輔國幾次進宮來接李夫人回府去,這李夫人總推着皇后不許,李輔國也沒得話說。後來李輔國在家中,實在想得這位夫人厲害,便進宮去面求着張皇后,說要接李夫人回家去,張皇后很愛李夫人,留在宮中,早晚說笑着做着伴兒,因此也捨不得放她出宮去,又想李輔國是一個殘廢的身子,要夫人回家去無用,便又留住了她。李夫人巴不得張皇后這一留,一來也免得遭災;二來也貪與太子多見幾回。後來李輔國再三懇求,張皇后答應留李夫在宮中過了新年回去。這時候正是臘月裏,離新年是有限的日子,李夫人聽了皇后這句話,心中萬分着急;忙悄悄地與太子商量,兩人也想不出一條妙計來。

    恰巧這時候天下兵馬副元帥郭子儀回朝,奏陳軍事。此番郭元帥殺敵立功,肅宗皇帝甚是歡喜,特在延曦殿賜見;郭子儀見過聖駕,奏報軍情,說如今大敵已除,惟有史思明孽子史朝義,負隅頑抗,請萬歲爺別遣知兵大臣,與臣協力共討之。

    肅宗甚是嘉許,便留郭子儀在殿上領宴;又大賜金帛與隨徵諸將。郭子儀領過了宴,謝恩出來,自有當朝一班文武大臣,替他接風洗塵,便是李輔國,也在府中擺下盛大的筵席,又用家伎歌舞勸酒。郭子儀四處應酬,忙了一天,回到行轅中,已是黃昏向盡,便在私堂中休養一會。

    正矇矓欲睡,忽家院進來報稱,外面有一少年官員求見。

    郭子儀看這夜靜更深,那賓客來得十分突兀,忙問:“可知來人名姓?問他夤夜求見有何事情?”家院回說:“那官員只說有緊急公事,須與元帥商量。小人問他名姓,卻不肯說,只說你家元帥見了俺,自會認識的。”郭子儀是一個正直的君子,便也不疑,立命傳見。待那少年官員走進屋子來一看,不覺把郭子儀嚇了一跳,忙回頭喝退家院,上去拜見,口稱千歲。原來這位少年官員,正是當朝的東宮太子。這太子是輕易不出宮門的,如今半夜來此,必有機密事務。

    當時郭子儀便上去拉住太子的袍袖,一同進了後院幽密的所在,動問太子的來意。那太子便把近日張皇后勾通李輔國謀廢太子的事體說了,又把建寧王被逼自盡的情形說了,便與郭子儀商量一條免禍之計。郭子儀聽到李輔國專權作惡的情形,也是切齒痛恨,聽到太子問他免禍之計,便低頭半晌。忽然得了一條妙計,說:“今天小臣朝見聖上之時,奏稱賊勢猖獗,求皇上別遣知兵大臣,協力討賊,明日俺去朝見聖上,便把千歲保舉上去,求聖上立拜千歲爲天下兵馬大元帥,率各路人馬,前去討賊。這一來,千歲離了宮廷,也免了許多是非;二來千歲爺手握重兵在外,那張皇后和李輔國也有個懼憚,不敢起謀廢之念。”太子聽了,也不覺大喜,連說:“妙計,妙計!”

    當夜辭退出來,悄悄地回宮去。第二天,郭子儀上朝,便把請太子親自統兵討賊,拜爲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話,奏明聖上。肅宗皇帝這幾天聽張皇后在耳根上盡說太子不好之處,如今聽了郭子儀的話,樂得借一件事打發太子出去,免得宮廷之中多鬧意見。當下便準了郭子儀的奏章,立刻下旨,拜太子爲天下兵馬大元帥,與副元帥郭子儀統率六路大兵,征討史朝義賊寇。

    這史朝義,負固在江淮一帶,聲勢還是十分浩大,兵力也是十分雄厚。肅宗也時時憂慮。

    當時太子得了聖旨,便又上一道表章,請調集朔方、西域等軍,大舉出徵,以厚兵力。這個話深合肅宗的心意,當下太子一共調齊了二十萬大軍,正待出發;忽然那回紇可汗磨延啜,遣使太子葉護等到唐朝來講和,並率領精兵四千人,來助唐皇殺賊。肅宗大喜,立傳葉護上殿朝見,並令與太子拜爲兄弟。

    這回紇的兵馬,十分驍勇;唐太子得了他的幫助,聲勢更是浩大起來。在宮中耽擱不久,便要起程。殘太子心中,獨舍不下這個李夫人;便是李夫人在宮中,一聽說太子要統兵出京,一寸芳心,也是難捨難分。況且一到臘盡春回,自己也要出宮回李輔國府中去;從此一別,二人不知何日方得相會,日夜盼望太子來和她敘別。這太子因怕在宮女跟前露出破綻來,便也不敢去見李夫人。但看看分別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李夫人十分焦急,她心中的事,又不好對宮女說得,只是每日在黃昏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走在庭院裏,花前月下,盼望一回,嘆息一回。這夜正是天上月圓,宮廷寂靜,李夫人也不帶一個宮女,獨自倚欄望月。一陣北風,颳得肌膚生寒,猛覺得衣衫單薄,便欲回到屋中去添衣。遠遠見一個侍女走來,便命她到房中去取一件半臂來添上;那侍女勸李夫人到庭心去步月,李夫人見天心裏果然一片皓月,十分可愛。只是一個人怯生生的,在這夜靜時候,不敢去得,便命那侍女伴着同行;那侍女隨在身後,默默走去。待走到庭心裏,又說:“那西院裏月臺上望月,更是有精神。”李夫人聽了她的說話,便也從花徑中曲折走去。

    走到那月臺上,一看,果然見閒階如水,萬籟無聲,當頭一輪滿月,圓圓的分外光明。李夫人看了,想起天上團圞,人間別離的心事,不覺發了一聲長嘆。

    嘆聲未息,猛見那侍女上來,伸着兩臂,把李夫人的纖腰,緊緊抱住,向懷中摟定。李夫人出其不意,十分驚詫;趁着月光向那侍女臉上細細看時,不覺心花怒放,忙把粉龐兒向那侍女的臉兒貼着,兩個身體,和扭股糖兒似的親熱起來。原來這個侍女不是別人,竟又是那太子改扮的。如此良夜,他二人真是你貪我愛,說不盡的別離心情,相思滋味。那李夫人因李輔國要逼着她回府去,心中已是萬分的不願意了;又見太子要統兵遠征,心中更覺得不捨。二人說到情密之時,李夫人只把太子的頸子緊緊地摟着;那點點熱淚,落在太子的肩頭。太子一面替李夫人拭着淚,又打疊起千百般溫存勸慰着。這李夫人只是口口聲聲要隨着太子離開京師,雙宿雙飛地享樂去。太子聽了,只是搖頭,說:“這千軍萬馬之中,耳目衆多,如何使得?

    ”無奈這李夫人一心向着這太子,又因回到李府去,實在受不起這李輔國的折磨。當時他兩人直談到三更向盡,只怕給宮女太監們露眼,便硬着心腸分別開了。

    第二日,太子忙着檢點兵士,準備起程。這位太子,從前在靈武地方,也很立過一番戰功;那時還不過一個王爺,如今已是一位太子,這聲勢自然比以前大不相同。肅宗皇帝又許他假天子旌旗,建帝王節鉞,所到之處,文武百官,都來朝參,一路十分威武。太子心中,只是想念這位李夫人,十分苦惱。

    這一日,住在西京行宮裏,天色已晚,一個內侍,送上燈來。大元帥正悶坐無聊,行宮中原有守宮侍女,卻很有幾個長得美麗的,此時大家打扮得花枝兒似的,各各手中執着樂器,在廊下伺候着。那內侍進去,大元帥正悶坐着,長吁短嘆。這內侍悄悄地向門外招手兒,那班宮女,便挨身進屋子來,各人拿着手中的樂器彈奏起來。才奏了一曲,大元帥怕煩,連連搖着手,那班宮女便也只得停住了樂器,各各抽身退出去。只有這個內侍,站在一旁。大元帥從宮中出來,一路上曉行夜宿,總是這個內侍在跟前伺候呼喚。這內侍性情固然聰明,面貌也甚是清秀,大元帥也十分寵用他,每到寂寞時候,總得這內侍在一旁說着話解悶兒。這內侍卻也很是忠心伺候大元帥,他見大元帥時時在無人的時候,皺着眉心不住地嘆氣,他總是提着很嬌脆的嗓子唱着,逗着大元帥笑樂,解着悶兒。大元帥聽他唱得抑揚宛轉,勝於宮中的女樂,便也愛聽他唱着。這時一班宮女,退了出去,大元帥又吩咐內侍,唱一曲解悶兒。那內侍便提起了精神,學着楊貴妃唱一闋《清平調》,又學着霓裳羽衣舞。看他腰肢軟擺,珠喉輕囀,活像一個女孩兒。引得大元帥也不覺哈哈大笑起來。大元帥這一笑,那內侍更是舞得有精神,那身軀轉着和風一般的快。誰知他腳下一不留神,被靴底兒一側一個倒栽蔥,全個身倒在地下。只聽這內侍連聲喚着:“啊唷!”他這身體總是掙不起來。大元帥見他跌得可憐,便站起身來,親自上前去扶着內侍的臂兒,拿燈光一照,不覺驚詫起來。原來淘內侍竟是女人改扮的!這時她一雙腳上的靴兒脫落了,露出六寸羅襪、一隻小腳兒來。大元帥疑心是張皇后指使她來行刺自己的,心中一怒,便把腰間的寶劍拔下來,握在手中,喝問:“你是何處賤婢,膽敢喬裝來欺矇本帥?”說着,伸手去揭她的帽子,露出一頭雲鬟來。大元帥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心中朝思暮想的李夫人。這李夫人見大元帥聲勢兇兇地要拿寶劍殺她,她索性一兀頭去倒在大元帥懷裏;這大元帥趁勢摟住李夫人的纖腰,連問:“夫人怎得出宮來隨俺到此?”

    那李夫人笑說道:“自從那夜和千歲分別了,俺心中好似失了一樣什麼寶貝,睡也不安,食也無味。那時俺也明知千軍萬馬之中,耳目衆多;妾身一女子,如何能隨着千歲出宮去。但妾身一點癡心,總要和千歲爺在一快兒行坐不離。便是千歲爺不知道,使妾身私地裏常常得見千歲之面,於願也足。因此被妾身想出一個喬扮的主意來,乘那夜東宮中人人收拾行裝十分熱鬧的當兒,妾身便改扮了一個內侍模樣,雜在衆人裏面,混出宮來。一路上喫盡千辛萬苦,幸得如了妾身的心願。每日得在千歲爺跟前侍候着,得千歲爺另眼相看,妾心已十分滿足了。

    今日天也可憐俺,無意中在千歲爺跟前,脫一隻靴子來,露了破綻;千歲爺見了妾身,不說動憐惜之念,反惡狠狠地要殺起妾身來。”李夫人說着,便不由得倒在元帥懷裏,嬌聲嗚咽起來。這元帥見了李夫人,原是千依百順的;如今見李夫人爲自己喫了這許多辛苦,如何不心痛。當時打疊起萬種溫存,只消一夜工夫,把他二人的相思病都治好了。從此這位多情太子,身邊有意中人伴着;便是出去臨陣,也加倍地有精神了。連日攻城略地,十分勇猛,殺得史朝義兵敗將亡,逃去雍州城死守住不敢出來。這裏接連報捷文書,申奏朝廷。肅宗皇帝看了,十分歡喜。

    這宮中自從太子出征去了,張皇后和李輔國都好似拔去了眼中釘;一個在宮中,一個在宮外,只瞞着肅宗皇帝的耳目,招權納賄,大膽妄爲。這肅宗皇帝的身體,更是衰弱不堪,每日在一間屋子裏起臥,也沒有精神去坐朝。所有朝廷大事,一概交託給張皇后和李輔國二人掌握。自己在宮中養病,閒着無事,便愛讀佛經。當時有一個三藏寺的主持和尚名不空的,道行十分高深,肅宗每日傳不空和尚進宮去講天竺密語,又講經說法。不空和尚便勸肅宗皇帝在佛前多做善事,肅宗皇帝便傳旨內藏大臣,把百品名香,舂成粉,和着銀粉去塗在京師地方大小廟宇的佛殿牆上。一時京師地方,各寺院牆垣,都成了銀色,路人經過的,遠遠裏聞得一陣一陣香氣,從寺院裏吹來。

    這時新羅國進貢來一方五彩寶毯,這地毯製造得十分精巧,每一方寸內,都織成歌舞伎樂,與列國山川之象,每遇微風吹動,氍毹上又有五色蜂蝶動搖着,又有燕雀跳躍着。蹲下身去細細地觀看,也看不出是真是假。肅宗皇帝便把這一方寶毯施捨在三藏寺中佛堂上鋪設着。接着又有月氏國獻一座萬佛山,名稱萬佛,那山上何止一萬個佛;全山高約一丈,肅宗皇帝便傳諭把萬佛山陳設在佛殿上,山下鋪設着寶毯,任一班善男信女進殿來膜拜觀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輔國貪心竊奇寶秋葵泄妒私俊男

    這座萬佛山,是拿沉檀香木珠玉珍寶鑲嵌雕刻而成,漫山滿谷,塑着佛像。那佛身大的也有寸許,小的竟至二三分。佛之首,有細如黍米的,有大如赤豆的;頭部眉目口耳,螺髻毫相,無不俱備。又拿金銀精練成細絲,織成流蘇幡蓋,又製成菴羅葡萄等樹,用百寶堆積成樓閣臺殿,間架雖微小,那檐角窗垣,勢甚飛動。佛殿前排列着僧道,不知數千百人。山下有紫金鐘一座,徑闊三寸,人拿小槌子將鍾打一下,那山上萬餘僧人,都能俯首至地,做出膜拜的形狀來。當衆僧人膜拜的時候,又有微微的一陣誦經唱佛號的聲兒,從鍾裏發出來。肅宗皇帝宮中原有一柄九光扇,映着燈光日光,便發出九色光彩來,每年四月初八浴佛之期,肅宗皇帝親率僧徒,數千人入內道場,繞着萬佛山禮佛。把九光扇插在山頂上,頓時發出九道奇光來,照耀得滿室燦爛,便稱爲佛光。引動得京師地方的百姓,扶老攜幼的,都來看佛光。肅宗皇帝又在不空和尚處學得打坐,他在宮中,收拾起一間淨室,每日在屋子裏盤腿靜坐。

    這一天,心中忽然想起那李輔國是朝廷中第一奸臣,只因有張皇后從中包庇着,肅宗看在夫妻份上,也在心中隱忍住;但肅宗每想起李輔國那種驕橫跋扈的行爲,也是一肚子的氣憤。如今靜悄悄一個人靜坐着,不覺矇矓睡去;夢見高力士領着數百騎兵,各各手中拿着長戟追趕李輔國。李輔國拍馬在前面逃去,高力士看看追上,便一戟擲去,正刺中李輔國的頭顱,那血和水一般地淌下來。那一隊騎兵,見李輔國已被殺,便人人歡呼,向北而去。肅宗見了,十分詫異,忙打發內侍上去問高力士:“爲何殺李輔國?”那高力士答辭:“是奉太上皇之命!”正疑惑的時候,忽然醒來。內侍進來報說:“李輔國求見。”這李輔國,原是在宮中出入慣的,當時便至淨室中朝見肅宗。李輔國奏稱:“如今春事正盛,三代后妃,皆親蠶桑之事;今張娘娘德被六宮,正可行親蠶之禮。”肅宗因體弱畏縮,不願和李輔國多說話,便也答應了他。

    這個李輔國得了皇帝聖旨,便大弄起來,在光順門搭起高大的綵樓,沿路錦帳宮燈,直到御花園中,十分繁盛。到了親蠶之期,所有文武官員的命婦,齊集在光順門迎接聖駕。只聽得三聲靜鞭響,那隊隊宮衛擁護着龍輿鳳輦,到光順門來。一班命婦都上前去朝見過了,跟着皇后的鳳輦,走到御花園中。

    只見一片桑林,翠葉如蓋;中間搭起一座高臺,一時鼓樂齊奏,贊禮官宣讀文書。皇后盛服上臺,祭過天地,拜過蠶神;便有丞相李揆的夫人捧過蠶筐來。皇后手執桑枝向筐中一拋,算是親蠶了。接着一陣笙歌,皇后下臺來,在迎暉殿中,賜夫人們領宴,文武大臣都在西偏殿領宴。飲酒中間,便由李輔國領頭兒,上皇帝尊號,又上皇后尊號,稱爲翊聖皇后。這原是皇后私地裏囑咐李輔國上自己尊號,原來唐室裏的故事:皇太后和皇后上尊號的,每加一字,便每月加俸十萬兩。張皇后是十分貪財的,便囑咐李輔國上自己的尊字;一來可以誇耀六宮,二來也是欲多得錢財的意思。誰知肅宗皇帝看了這本奏章,適值丞相李揆進宮來,肅宗問李揆:“張皇后可加尊號否?”李揆再三諫勸說:“皇后未有盛德,前吳皇后未上尊號,張皇后豈可獨上尊號?”肅宗聽了李丞相的一番話,便把李輔國的奏章擱了起來,不提上皇后尊號之事。過了幾天,張皇后見皇帝尚無動靜,便忍不住去面問皇帝。肅宗是一個最沒有擔當的人,見皇后來責問他,他便向李丞相身上一推。張皇后是一個剛愎的女子,聽了皇帝的話,如何肯依,當時大怒,便和肅宗大吵大鬧起來。足足鬧了一夜,帝后二人都不得安睡,到最後還是肅宗皇帝答應她明日下旨上皇后尊號,才罷。

    皇帝一夜不得安眠,第二天便睡了足足一日,起來時已日落西山,早已過午朝時候,也不及下諭了。誰知到第二夜,那天上忽然月蝕;正是月望的時期,那滿滿一輪明月,遮沒得黯淡無光。滿院子漆黑,六宮中頓時驚慌起來。這月蝕,原來是皇后的責任;必是皇后有缺德,才使上天垂象。月蝕以後,皇后必得奇禍。張皇后看了,也不覺慌張起來;在宮中率領六宮妃嬪,排設香案,跪拜求天。直忙了大半夜,那月輪才慢慢地吐出光來。第二天,張皇后上一本表章,自己認罪。這一鬧,把個皇后上尊號的事打消了。但從此張皇后便把個李丞相恨入骨髓,蓄意要謀害他。便有李揆的心腹,報與李丞相知道。李丞相便當夜邀了一班心腹同僚,計議皇后的事。衆人的意思,都說張皇后弄權,都依着李輔國爲爪牙。如今欲防止皇后的謀害,非先去說動李輔國,勸他脫離皇后不可。皇后失了李輔國,便如拔去爪牙,無能爲力。在座幾位官員,聽了這個話,便說:“計原是一條好計,只是那李輔國是當朝的一個大奸臣,他與張皇后同流合污,爲日已久,怕不肯輕易同我等聯合。”李揆便說道:“我只須以正理去勸服李輔國,又以利害曉之,便不慮他不歸我等也。”

    過了幾天,李揆果然折簡邀請李輔國到府中來,大開筵宴,又邀請百僚作陪。這一席酒,卻備得十分豐盛,又備下女樂,在當筵歌舞着。從來說的,酒落歡腸,李輔國一歡喜,那酒便不覺喝得多了,直至夜半,酒罷歌歇,李揆便把李輔國邀到書齋中去清談。這時左右無人,只有李輔國和李揆二人,面面相對。李揆便說道:“大將軍功高望重,位極人臣,下官不勝欽敬!”這李輔國生平最愛別人給他戴高帽子,三句好話一說,樂得他手舞足蹈。何況這位李丞相素稱剛直,平日李輔國見了他,還要畏懼三分;今日居然當面奉承他,叫李輔國怎麼不要喜出望外,忙謙讓着道:“下官出身閹宦,怎及得大人簪纓世家,宰輔門第。位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由老夫不欽敬也。

    ”接着,李揆便促膝低聲說道:“從來說的,持盈保泰。大將軍一生榮寵,須防人背後暗算。”一句話說得李輔國陡地變了顏色,忙站起身來,向李揆兜頭一揖道:“不知有誰人暗算下官來,還求丞相指教?”說着他二人的聲音更是放低了。李揆當時不慌不忙,微笑着說道:“如大將軍的勢力,還有誰敢暗算?只是聽得道路傳聞,張皇后因迎涼草和鳳首木之事,頗不滿意於將軍。”李輔國聽了這幾句話,愈覺事情坐實了,便不由他不信。

    原來那迎涼草和鳳首木,是兩樣稀世的珍寶。當時回紇國出兵助太子平史思明之亂,甚是有功。回紇葛勒可汗,便上書求婚。肅宗皇帝念他出兵助戰的份上,又因回紇國可汗長得品貌不凡,又與自己太子約爲兄弟,便把幼女寧國公主遣嫁到回紇國去。在下嫁的時候,肅宗皇帝親自護送到咸陽地方。父女二人,自有一番惜別。肅宗再三勸慰,公主流着淚道:“國家多難,以女和蕃,死且不恨!”

    那寧國公主到了回紇,夫婦二人,卻是十分恩愛,便尊爲可敦。當時葛勒可汗,便打點了五百匹名馬,貂裘五百件,白氈一千條,來獻與肅宗皇帝,算是謝禮。肅宗皇帝又下詔冊封葛勒爲英武威遠毗伽可汗。從此兩國密使往來,十分親暱。後來回紇可汗得了這迎涼草和鳳首木兩樣奇珍異寶,不敢自用,便特意打發使臣到唐朝來進貢。這時李輔國權侵中外,凡是外國進貢來的,都要先投到大將軍府中,請李輔國檢驗。那李輔國一見了這兩樣寶貝,心中甚是歡喜;恰巧這幾天肅宗皇帝抱病在宮中,連日不坐朝。他一面打發回紇國的使臣去後,便也不奏明皇帝,把這兩件寶物,悄悄地吞沒下來,陳設在自己府中,推說是回紇國使臣特意拿來孝敬他的。每到夏天,大將軍府中舉行盛大的宴會;李輔國便把迎涼草拿出來,陳設在座中。

    那迎涼草的模樣,幹如苦竹,葉細如杉,枝葉全帶翠綠色,雖終年形如干枯,但從不見有一葉凋落。在盛暑的時候,把這迎涼草陳列在窗戶間,便有陣陣涼風,吹入屋中,滿屋生涼。鳳首木高一尺,雕成雙鳳的形狀,雖以枯槁,但毛羽脫落不盡。

    每到嚴冬大寒的天氣,把這鳳首木陳列在高堂大廈之間,卻有暖氣蒸發出來,滿室和煦,恍如二三月天氣。又名爲常春木。

    雖以烈火燒之,不見焦灼痕跡。

    這兩樣寶物,藏在李輔國府中,已是多日了。後來不知什麼人多嘴,把這情形去悄悄地告與張皇后知道。張皇后聽了,不覺大怒。原來張皇后與李輔國私地裏約定的,不論外間收有賄賂寶物,先須報與皇后知道,然後內外平分。如今李輔國得了這兩樣寶物,他瞞着皇帝情有可恕,如今竟瞞起皇后來了,這豈不是令人可恨。當時李輔國進宮去,張皇后便向他索取這兩件寶物。李輔國推說是回紇可汗孝敬自己的,竟說與皇后不相干。那皇后如何肯幹休,便大聲怒罵起來。李輔國因自己的私事,都在張皇后肚子裏,倘被皇后一聲張出來,便是欺君大罪。當下見皇后動怒,只得忍着氣,自己認錯,又說願把此寶物送進宮來,孝敬皇后。看看隔了多日,依舊不見寶物送進宮來。張皇后也曾暗地裏催問過幾次,李輔國如何肯捨得這兩樣寶物,便一味地支吾着。

    後來李夫人住在宮中,李輔國幾次求着皇后要接李夫人出宮去,不料這時李夫人已悄悄地逃出宮去,跟着太子在西京行宮裏,一雙兩好地度着恩愛光陰。叫張皇后如何還得出這個李夫人?因此,一面索夫人索得緊;一面索寶物也索得勤,成了一個騎虎之勢。後來張皇后索性對李輔國說:“獻了寶物,再還你夫人。”這原是張皇后見走失了李夫人,無可奈何,一時緩兵之計。在李輔國一面見張皇后要挾得如此厲害,便不覺老羞成怒,拼着他這個夫人不要了,誓不肯把這兩件寶物送進宮去。在當時滿朝中人,都認作李輔國是張皇后的心腹爪牙,卻不知道他二人已各把性子鬧左了,一時愈鬧愈壞。從來說的,小人以共利爲朋,利盡則交疏。如今張皇后和李輔國二人,不但不是心腹,竟已變成了仇家。在張皇后心中,卻處處防備着李輔國;在李輔國心中,也時時想推翻張皇后,滅去了口,免得把一生的私事暴露出來。

    只有李丞相獨打聽得明白,當時便用話去打動他。李輔國懷着一肚子牢騷,正無處發泄;聽李揆這樣說了,便也把張皇后如何欺弄聖上,如何謀廢太子的話說了。李揆便乘此說願約爲父子,共防張皇后,共護太子。李輔國大喜,急起立向李揆一揖至地,說道:“所不如公言者,有如此燭!”當下他二人對燭拜認了父子,李揆稱李輔國爲五父。輔國欣欣得意地辭別回府去。

    李輔國有一個極知己的同寅官,名程元振;原也是太監出身,現任飛龍廄內使之職。權位雖在李輔國之下,而兇狠又過之。滿朝文武,都稱他做十郎。第二天,李輔國在府中酒醉醒來,想起昨夜李揆拜認父子的事體,便去把程元振請來,商議大事。元振也竭力勸說,以與李丞相結合爲是。如今太子掌兵在外,立功不小,張皇后雖握宮廷重權,但聖上身體衰弱,不久便權屬太子。我們做大臣的,總當順勢識時。幾句話說得李輔國連聲道妙。

    從此以後,李輔國、程元振二人,便與李丞相相聯合起來,竭力與張皇后作對。張皇后看看自己孤立了,便慌張起來,天天在肅宗皇帝跟前訴說李輔國的壞處,說李輔國如何貪贓枉法,如何欺君罔上。肅宗皇帝原知道李輔國是個大奸臣;在當初逼遷上皇的時候,便已十分可惡,無如他大權在握,羽翼已成,一時也無法翦除他。如今聽張皇后說了許多話,也覺得這李輔國奸惡日甚;但此時肅宗每天病倒在牀上,終日服藥調治,也忙不過來。看看肅宗皇帝的病勢,一天沉重似一天。太子這時領兵在外,朝內一切大事,全交給了李輔國、李揆二人。張皇后心中十分焦急,便悄悄地打發人去通報越王係。

    這越王係,是肅宗的次子。據當時傳說,越王係和張皇后同避難在靈武的時候,也曾結下一段風流孽緣。後來張皇后隨着肅宗皇帝進京,便把越王封在南陽地方,兩下不能見面,這相思真是苦人。但此時張皇后權位一天高似一天,時時刻刻想謀害太子,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名佋的立爲太子,不幸佋一病而死,張皇后雖還有一個親生兒子名侗,但因年紀太小,便是立了,張皇后也得不到他的幫助。如今見肅宗皇帝病勢一天重似一天,那李輔國的勢力也一天逼迫一天。張皇后便想起他昔日同心合意的越王係,悄悄地打發人去催越王進京來,又許他到京之日,便立他爲太子,將來同居深宮,共享快樂。越王得了這個消息,既可得皇帝位,又可與心愛的張皇后聚首,他如何不願意。當即星夜起程,從南陽城趕向京師來。

    那太子在西京地方,一面與李夫人恩愛相守,一面監督兵馬,征討史思明。正十分勝利的時候,忽然接到李輔國和李揆二人送來的表文,說聖上病將垂危,請太子趕速回京,主持朝政。這太子是十分孝順父皇的,一聽說父皇病危,便把兵權交與郭子儀,自己帶了李夫人星夜趕回京師。太子進宮之日,那越王還不曾到京師。張皇后見太子先到,便和顏悅色地迎接着太子,與從前那副驕傲神氣,大不相同。太子也沒有心思去對付張皇后,只問:“父皇病情如何?”張皇后領着太子到寢宮裏去一看,那肅宗皇帝緊閉着雙眼,睡在牀上;太子上前連喚幾聲,肅宗已開不得口了,只是微微點着頭兒。太子一陣心酸,幾乎要哭出聲來。

    張皇后邀太子到一間密室裏去,悄悄地訴說近日李輔國如何跋扈;他久掌禁兵,朝廷制敕,皆從彼出;往日擅自逼遷上皇,爲罪尤大。他心中所忌,只有我與太子二人;如今主上病勢危急,李輔國接連他的死黨程元振一班奸臣,陰謀作亂。太子爲將來自身威權計,不可不速將李輔國奸賊拿下殺死。太子這時見父皇病勢危急,五心已亂;聽了張皇后這一番話,更急得流下淚來道:“如今父皇抱病甚劇,不便把此事入告;若驟殺李輔國,萬一事機不密,必至震驚宮廷,此事只得從緩商議。

    ”正說話的時候,忽見一個心腹宮女,進室中來向張皇后耳邊低低地訴說了幾句,張皇后聽了面帶微笑。太子見了,正是莫名其妙,只見張皇后忽然變了一種懶懶的神情,對太子說道:“太子遠路奔波,想已疲倦,且回東宮,待以後再商量。”太子聽了,也只得告辭出來。

    這邊太子前腳纔出得宮門,那後腳越王便鑽進這密室裏來了。當時越王見了這張皇后久別重逢,自有一番迷戀;他二人明欺着肅宗皇帝在昏沉的時候,便盡情風流了一回。事過以後,張皇后便說起李輔國謀反的事體;又說太子生性軟弱,不能誅賊臣。汝若能行大事,不愁大位不落汝手。這時越王一心只迷戀着張皇后,凡事也不計利害,便拍着自己的胸脯,滿口答應了下來。越王在京的時候,與內監總管段恆俊甚是親近;那段恆俊,原也是一個有大志的人,他見李輔國的權威一天大似一天,心中原也有些不甘。如今見越王回京,他知道越王是和張皇后是聯通一氣的,自己可得一個大大的幫手。當即連夜去拜見越王,告以李輔國謀變之事;越王在日間張皇后跟前誇下海口,但一時還想不出一個辦法來。如今見段恆俊說了一大套話,又見他滿臉憤怒之色;自己往日也與他很有交情,便想把這樁大事託付在段恆俊身上。當下他二人計議了半夜,段恆俊便擔承回宮去,挑選二百名精壯太監,授以兵器,埋伏在後殿。一面矯詔把太子、李輔國二人召進宮來,乘其不備,伏兵齊起,把二人殺死,豈不乾淨。

    越王和段恆俊二人計議的時候,左右只有一個俊俏婢女,在一旁伺候茶湯。這婢女小名秋葵,面貌長得絕頂美麗;越王愛上了她,私地裏和她勾搭上手。從此行坐不能離她,越王早願把秋葵封做第十二王妃,但這婢女,卻有特異的心思。他與越王約定,眼前甘願做一個貼身婢女;一旦第一王妃去世,便須把她升做第一王妃。若第一王妃一輩子不死,她便甘心守着一輩子不受封號。她又與越王私地裏設下一個密誓,須終身安於王位,不做篡逆之事,更不得再與張皇后發生曖昧情事。這女孩兒智慮原是十分周密的,他怕越王篡得了帝位,自己便無皇后之分;又越王若再與張皇后重拾了舊歡,自己的勢力決敵不過張皇后,難免不把自己的寵愛奪了去。當時越王迷戀了秋葵的姿色,一一答應着。到後來事過景遷,越王肚子裏早已把秋葵的說話忘了,盡和段恆俊商量謀害太子的事體。秋葵婢女在左右伺候着,聽在耳中,叫她如何忍耐得住;她又從小廝嘴裏打聽出越王進宮去,又與張皇后做了暖昧事情。從來女子的妒念最毒,她聽了這個話氣得把個越王恨入心骨。

    卻巧這個小廝也長得眉清目秀,知情識趣。他心目中早已看上了這秋葵,只因秋葵已攀上了高枝兒,幾次向她調戲,秋葵只是不從;如今這小廝在屋外,秋葵在屋內,兩人伺候着主人。到夜靜更深,秋葵偶然到屋外來坐着歇歇力,那小廝又上來向她糾纏;秋葵這時聽了越王密議的話,已變了心,見小廝的面貌也長得不錯,年紀又輕,便也甘心情願地把這個小廝多年的相思醫好了。事過之後,便勸他早圖個出身之計。悄悄地唆使他到李輔國府中去告密,說越王和段恆俊如何勾通,欲謀殺太子和李輔國、程元振一干人,保你可得了富貴,可是得了富貴以後,卻莫忘記俺二人今日的恩愛。那小廝聽了,便指天立誓。當夜悄悄地偷出了越王府,奔向李輔國府第中告密去了。

    那李輔國正欲就寢,忽家人進來報說:“府門口來了一個告密的人。”李輔國吩咐傳進來回話,那小廝便把秋葵教唆他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出來。李輔國聽了不覺大驚;連夜去把程元振、李揆二人邀進府來,密議對付的方法。還是李揆說道:“此事俺們雖不可不信,卻也不可全信;明日俺們不如派少數飛龍廄兵役,到凌霄門口去探聽虛實。”隨後由程元振帶領大隊人馬在後接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李輔國行兇殺國母程元振設計除奸雄

    段恆俊辭別越王回宮,便如法炮製;在越王以爲事計做得十分機密,此番不怕李輔國和太子二人飛上天去了。當時進宮去,把越王定的計策,對張皇后說知了;張皇后也稱妙計,一面由段恆俊去挑選二百名精士的太監,各給短刀一柄,使他埋伏在後殿門口。一面由張皇后乘着肅宗皇帝精神昏迷的時候,把玉璽偷盜出來,在假聖旨上蓋了印。那假聖旨派兩個幹練內監,分頭送與東宮和李輔國兩處,意欲候太子、李輔國二人進宮來的時候,伏兵齊起,亂刀殺死。

    誰知那兩個送聖旨的太監,剛走出宮門,便被程元振派兵捉住,送去空屋裏鎖閉起來。停了一會,李輔國也帶了家將們到來,看事機緊迫,便帶領衆兵士直入凌霄門,探聽宮中虛實。

    一面分派兵士,把各處宮門把守起來,不許放一人出入。時已天明,太子到來,李輔國便上前攔住,說道:“宮中有變,殿下斷不可輕入!”太子驚詫道:“宮中好好的有什麼事變?”

    李輔國便把張皇后矯旨和段恆俊伏兵謀變的情形說了。太子聽了不覺流下淚來說道:“我昨日進宮時,見萬歲病勢十分沉重,我出宮來,心中十分記念。昨夜一夜無眠,今日清朝起來,意欲進宮去探聽消息。父皇病勢危急,我做人子的,難道因怕死,便不進宮去嗎?”程元振也從一旁勸道:“社稷事大,殿下還須慎重爲是。”李輔國再三勸着,這太子只因心中掛念父皇的病情,決意要進宮去探視;程元振看攔不住太子,心中萬分焦急,他便向兵士們舉一舉手,兵士們會意,便蜂擁土前,把太子團團圍住,也不由分說,半推半讓地推進了飛龍殿,派一隊兵士看守殿門,不放太子出來。李輔國又逼着太子下一道手諭,給禁兵監。

    李輔國便帶領禁兵,闖入中宮。劈面便遇見段恆俊帶着他二百名內監,攔住路口。兩面人馬,便在丹墀下吆喝着廝殺起來。可憐這二百名太監,平日既不曾教練過,臨時又欲以少敵衆,卻如何抵擋得住?看看太監已死了一半,其餘各丟下刀棍,四散逃命。這裏禁兵一聲大喊,和潮水一般湧上殿去,把越王和段恆俊二人,活活捉住。程元振見了段恆俊,恨得他牙癢癢的,拔下佩刀便砍,還是李輔國攔住說道:“且慢殺這廝,俺們還有大事未了。”便吩咐把越王和段恆俊二人打入大牢去,他一轉身,手執着寶劍,向內宮直衝。回頭對程元振大聲說道:“跟我來!”程元振見捉了越王和段恆俊二人,便想就此罷手。

    今見李輔國竟大膽仗劍衝進內宮去,卻不覺遲疑起來;李輔國見程元振不敢進去,便獨自一人,率領一隊禁兵,大腳步向內宮進來。這內宮地方,李輔國原是平日走熟的路,這時張皇后正在宮內坐着等候消息,聽見內侍進來報說:“李輔國已殺進宮來,越王和段恆俊已被捕。”張皇后知道大勢已去,不覺慌張起來;正窘急的時候,忽聽得內宮門外一陣一陣吶喊的聲音,愈傳愈近。張皇后知道存身不住了,便起身向皇帝的寢宮中逃去。張皇后躲避得慢,李輔國追尋得快,便也追蹤趕進寢宮來;張皇后一時情急,見無有可躲避之處,便去隱身在肅宗皇帝的龍牀背後。

    肅宗皇帝病勢雖十分沉重,但他心神卻還清明,睡在牀上,不住地喘氣。耳中聽得宮門外喊殺連天,已覺得十分驚慌,只苦於身體不能轉動,口中不能言語,只睜大了兩眼看着窗外。

    看看跟前走得一個人也不見,心中甚是惱怒。忽見那張皇后慌慌張張的從外面逃進屋子裏來,向龍牀後面躲去,便知道大事不妙,急得要喝問時,卻苦於已開不得口了。只見那李輔國仗劍追進屋子來,李輔國雖說是一個奸雄,但他見皇帝躺在龍牀上,心中卻還有幾分懼憚;忙把手中的劍藏入衣袖中,爬下地去,口稱:“臣李輔國參見,願吾皇萬歲!”站起身來看時,見肅宗皇帝撐大了嘴,正喘不過氣來。李輔國知道皇帝快要死了,便把膽放大了;心想我如今已做出這叛逆的事來了,一不做,二不休,非把這張皇后殺死不可!他明欺肅宗皇帝開不得口了,便又大着膽子向龍牀後追去。那張皇后見李輔國追來,急倒身欲向龍牀下鑽進去。李輔國一手仗着劍,騰出手來,上去一把握住張皇后的手,便往外拽,慌得張皇后只爬在地下,磕着頭求饒。李輔國見拖她不動,他便橫了心,發一個狠,把一柄劍咬在口內,伸出兩手,抓住張皇后的兩臂;那張皇后哭着嚷着,把全個身兒倒在地面上不肯走。李輔國也顧不得了,只把個皇后着地拖出來;,拖過龍牀面前,張皇后一摔手,攀住那龍牀的柱子,口中大聲嚷道:“萬歲爺快救我!求萬歲爺看在俺十多年夫妻的份上,替我向李將軍討個保兒!李將軍如今要殺我呢!”可憐這肅宗皇帝病勢已到了九分九,眼看着李輔國如此橫暴的情形,早氣得暈絕過去了。任憑張皇后一聲一聲的萬歲地喚着,那萬歲爺只躺在龍牀上不做聲兒。究竟婦女的氣力,如何敵得過男子的氣力?張皇后攀住牀柱上的那隻手,被李輔國奪了下來,直拖出寢宮門外去。

    一到了門外,自有那班如狼虎的禁衛兵,上前去接住。拿一條白汗巾,把張皇后的身體捆綁起來。李輔國領着頭,到各處後宮去搜查。在李輔國的心意,原是要搜尋他的夫人李氏;誰知全把個後宮搜尋遍,也找不見他的妻子。問各宮人時大家都說不知。李輔國也沒法,只得退出宮來,一面請令,暫把張皇后打入冷宮。他和程元振合兵在一處,正要到飛龍殿去見太子。忽然見肅宗的六皇子兗王僩帶領了幾十個王府家將,闖進宮來,劈頭遇到李輔國、程元振二人,便大聲喝問:“李輔國爲何帶劍入宮?”李輔國昂着頭,向天冷冷地說道:“多因皇后謀逆,本大將軍奉東宮太子之命,進宮來保護我萬歲。”兗王又問:“如今皇后何在?”李輔國答稱:“已被俺拿下,打入冷宮去了!”那兗王平日雖也和張皇后不對,但如今見李輔國這樣跋扈的形狀,不由得心中惱怒;便拔下佩刀,迎頭砍去。

    程元振在一旁喝一聲:“擒下!”左右趕過來兩隊禁兵,把兗王帶進宮來的家將一齊捆下。兗王看着不是路,忙撇下李輔國,向內宮逃去。程元振帶領一隊禁兵,重複趕進內宮去;看着趕到肅宗寢宮外,那兗王也顧不得了,只得逃進寢宮去躲避。一眼見父皇直挺挺地躺在龍牀上,雙目緊閉,兗王搶步到牀前,雙膝跪倒,口中連連喚:“父皇!快救孩兒的性命!”喚了半晌,也不見皇帝動靜;急伸手去探着皇帝的鼻息,這肅宗不知什麼時候早已去世了。兗王見死了父親,便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後面程元振追進寢宮,把兗王捉住,一齊打入大牢裏去。

    這時李輔國見皇帝已死,他的膽愈大了;便親自趕到冷宮裏去,看那皇后的身體,被那汗巾捆住好似一隻死蝦一般,倒在地下。那張皇后見李輔國進來,便沒嘴的討饒,連連喊着:“五公公!五爺爺!”又說,“饒了婢子一條賤命吧!”李輔國也不去理會她,只吩咐四個禁兵,上去把皇后的綁鬆了,解下那條汗巾來,向張皇后的脖子上一套;四個禁兵一齊用力,活活把個張皇后勒死。這張皇后生前原有幾分姿色的,如今死得十分慘苦。李輔國見結果了張皇后,轉身出來,又從大牢提出越王係、兗王僩和段恆俊一班人來,一個個給他們腦袋搬家。

    把一座莊嚴的宮殿,殺得屍橫遍地,血污滿階。

    李輔國知道張皇后尚生一幼子,年只三歲,取名爲侗。肅皇在日,已封爲定王。這是張皇后的親骨血,必須斬草除根,方免後患。便吩咐手下兵士,重複入宮去搜尋定王。那定王在宮中,原有乳母保姆看養着;又是張皇后的親生兒子,平日何等保養寵愛。如今那班乳母保姆,一聽說李將軍三次來搜宮,大家把這三歲的小王爺,拋在牀上,各自逃生要緊。只留一個姓趙的老宮人,她見小王爺被衆人拋棄了,睡在牀上,手足亂舞,力竭聲嘶地哭着。她心中不忍,便去抱在懷中向後殿躲去,那後殿一帶空屋,樓上只堆些簾幕幃帳之類。這趙宮人抱了小王爺,走上樓去,見屋中堆着和山一般高的簾幃,趙宮人一時無可藏躲,便把這個小王爺的身軀抱去,藏在簾幃下面。那小王爺卻也知道,便也不哭嚷了。趙宮人退身走下樓來,便蹲身坐在樓梯口守着。這時李輔國帶領禁兵,已在後宮一帶搜尋得家翻宅亂,卻尋不到這定王的蹤跡;心中正十分焦急,退出宮來,走過後殿門口,見一個宮女,在那門裏探頭。原來這趙宮女在樓梯上守候了半天,不聽得外面的動靜;他認定李輔國已出宮去了,便走出殿門口來探看動靜。誰知事有湊巧,正遇到李輔國退出宮來,見這宮女探頭探腦,形跡可疑,便喝令禁軍上去,一把揪住。李輔國把劍鋒貼着宮女的脖子上,逼她說出實話來。那宮女卻是面不改色,一句話也不肯說。李輔國說了一個搜字,那兵士便分頭向後殿搜去,直搜到後殿樓上;見那定王已被一大堆簾幃壓住,早已氣閉死了。

    李輔國見這小王爺已死了,便也放心,隨手拿劍鋒向趙宮人脖子上一抹,可憐她一縷忠魂,也隨着小王爺去了!這裏李輔國看着諸事都已辦妥,便與程元振二人,同入飛龍殿,把這位太子請出來;說明皇上已崩,皇后已死等情。太子想起父親死得可憐,便大哭了一場;換上素服,出九仙門,與滿朝文武相見,傳佈肅宗皇帝晏駕的事。立李揆爲首相,扶太子至兩儀殿,祭肅宗喪,太子即位柩前。越四日,始御內殿聽政,便稱爲代宗皇帝。

    那時滿朝中只有一個苗晉卿,是正直大臣。但他年已七十,素來膽小,不能有爲。新任同平章事元載,由度支郎中升任;專知剝削百姓,趨奉權要,當然不敢說話;微此唯唯諾諾,一聽輔國處置國事。輔國竟自命爲定策功臣,越加專恣起來。一日,退朝,左右無人,李輔國向代宗奏稱道:“大家但居禁中可矣,外事自有老奴處分!”代宗聽了此話,心中十分不樂;只因此時輔國手握兵權,不便指斥,只得陽示尊重,呼輔國爲尚父,事無大小,俱由尚父作主。便是羣臣出入,亦必先到輔國府中請託過以後,纔敢去朝見代宗皇帝。李輔國侈然自大,他對百官呼叱任意。代宗只因李輔國盤查得宮廷很嚴,他心中有一個李夫人,不能夠接她進宮來,心中十分掛念。這時代宗已追封生母吳氏爲章敬皇太后,廢張皇后和越王係、兗王僩皆爲庶人。立長子適爲魯王,次子邈爲鄭王,三子回爲韓王。

    這長子適,原是代宗侍女沈氏所生。說起這位沈氏,代宗皇帝也和她有一段情史;讀唐宮歷史的人,不可不知。原來章敬皇太后身體素弱,生下代宗來,年只十六歲,不能乳養孩兒;宮中原有乳母保姆十六人,輪流管養着皇子的。這代宗皇帝,是肅宗的長子,又是玄宗太上皇最心愛的長孫,如何不小心看養。當時有一位姓沈的乳母,原是士人的妻子;只因家境貧寒,不得已進宮來充當乳母。她家中卻拋下一個和代宗同年的女孩兒,小名珍珍。這乳母進宮來,卻日夜想念她家中的女兒,在諸位乳母中,卻算這姓沈的長得最是年輕美貌。章敬皇后性情,原是很仁慈的,見這沈乳母在宮中時時愁眉不展,問起情由,原來她家中有一個小女兒,時時在心中掛念。是章敬皇后的主意,命沈乳母把這個小女兒抱進宮來,一塊兒乳着,將來也可以與皇子做一個伴兒。那珍珍面貌美麗得更勝過她母親,真是雪膚花貌,我見猶憐。這代宗皇帝自幼兒便和珍珍性情相投,寢食與共。章敬皇后到十八歲上,便短命而死;臨死的時候,便把代宗託給沈乳母。這時肅宗皇帝愛上了張良娣,便也不把代宗放在心裏,只有張良娣生的兩個兒子,一個名佋,一個名侗的,肅宗皇帝常常抱在手中把玩。這時代宗皇帝孤苦零丁,養在後宮;一切飢飽冷暖,全仗沈乳母照看。

    那珍珍年紀慢慢地大起來,竟出落得天仙一般。代宗和她母女二人早晚做着伴兒,不離左右。兩小無猜,漸漸地有了私情。這珍珍十七歲上,便替代宗皇帝生下這個長子適來。在代宗的意思,早願立珍珍爲妃;只因這珍珍名義上是個侍女,她雖生了一個皇子,但這是私情,不好對父皇說知的。直到安祿山攻入長安,這珍珍不及出奔,被亂兵擄至東京。後來代宗親自統兵攻入東京,在民間尋覓得珍珍,二人始得見面。代宗把她接進宮來住下,二人相守着,不多幾天,那東京又被史思明攻破了。代宗皇帝倉皇出走,不及救得珍珍,這珍珍竟無下落。

    代宗皇帝也曾派人四處找尋過,終於不得蹤跡。代宗爲想念珍珍,幾至廢寢忘食。後來幸得遇到這李夫人,總算把他一段癡情,有了一個着落。

    如今代宗即了皇帝位,滿朝文武大臣,齊上奏章,勸皇上早立正宮;無奈這代宗心中藏着一段私情,不好對衆人說。他私意頗欲把李夫人升位正宮,只因有李輔國在朝,不好意思強佔人妻。當時推說因長皇子適的母親遭安史之亂,查無下落。

    把這後位虛留着,當時只冊立韓王回的母親獨孤氏爲貴妃。朝廷一切大事,聽之於李輔國一人;所有前朝舊臣,和李輔國不相投的,到此時李輔國都要藉着事故,把他們一齊排擠出去。

    不到一年時候,如知內省事朱光輝,內常侍啖庭瑤,及山人李唐一班三十多人,均被他藉着聖旨,遠遠地發配到黔中去。李輔國平日最恨的是禮部尚書蕭華,便也借事貶蕭華爲峽州司馬。那程元振因擁立有功,威權也一天一天地大起來。元振最忌的是左僕射裴冕,便在代宗皇帝跟前彈劾了一本,貶裴冕爲施州刺史。那時全朝廷的文武官員,只知有李、程二大臣,卻不知有代宗。

    從來說的,兩虎不併立,這朝中既有李輔國,又有程元振;他兩人都是奸雄小人,終日爭權奪利,置國家大事於不顧。程元振入宮密奏代宗,說李輔國有謀反之意;代宗驚慌起來,說:“兵權俱在輔國手中,當以何法除之?”程元振奏說:“不妨。

    李輔國手下有一大將,名彭體盈,久已怨恨輔國專橫;只須陛下假以辭色,不愁彭體盈不爲陛下用也。”代宗連夜傳彭將軍進宮,用好話安慰他說:“汝能聯絡李輔國手下兵士,便當拜汝爲大將軍。”彭體盈奉詔大喜,便暗暗地去結合一班禁軍將領,又許他們權利,令他們背叛李輔國。諸事停妥,代宗便下旨,解李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兼職。又下旨以左武衛大將軍彭體盈代爲閒廄羣牧苑內營田五坊等使,以右武衛大將軍藥子昂代判元帥行軍司馬。李輔國得旨大怒,急親自進宮去,欲面見代宗皇帝。那朝門口已由彭體盈派兵守衛着,見李輔國進宮來,便上前去攔住,說道:“尚父已罷官,不當再入宮。

    ”李輔國見手下的人都背叛自己,不覺一時氣壅,雙目緊閉,暈倒在地。左右上前扶起,李輔國氣急敗壞地說道:“老奴死罪!事郎君不了,請赴地下事先帝矣!”停了一會,裏面傳出諭旨來,賜李輔國大第在京城外。滿朝文武,聞知李輔國失勢解官,便故意趕到城門口拜賀;把個李輔國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急回府中,寫表求解官職。第二天,聖旨下來,進封博陸郡王,仍拜爲司空尚父,許朔望入朝。李輔國當堂謝過恩,便收拾傢俱,遷至城外賜第中去住。他原是一朝權貴,如今削職回家,只落得門庭冷落,車馬稀少。

    從來說的,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李輔國遷居城外,不多幾天,便來了一個刺客,在半夜時候,跳進屋子裏來,李輔國正左擁右抱,摟住兩個侍女安睡着,一柄鋼刀下去,人頭落地;那兩個侍女,從夢中驚醒過來,只見一片血跡,李郡王脖子上不見了一個人頭。再看時,那右臂也砍去了。這兩個侍女,被李輔國臨睡的時候剝去上下衣服,一時穿衣也來不及,只得縮在被窩裏,滿口喊着:“皇天爺爺!”府中人役聽得了趕進來看,知道郡王爺被刺,閤府中上下點起燈籠火把來,四處照尋人頭。直照到毛廁中,得到了李輔國的頭,卻已被快刀割去了麪皮,一片模糊,認不出眉目來。府中人無法,只得命精巧匠人,另雕一個人頭埋葬。聖旨下來,還贈他做太傅官,一面行文各處,捉捕兇手。這兇手原是代宗皇帝指使出來的,叫地方官向何處去捉捕。外面搜捕兇手的文書,雪片也似飛着。這真正的兇手,卻安居在程元振府中。原是這兇手姓杜名濟,原系程元振府中一名武士;今因刺死李輔國有功,便升做了梓州刺史官。元振自謀死了李輔國以後,又升任了驃騎大將軍,獨攬政權;只因郭子儀是一個忠正大臣,且手握重兵,諸事頗覺不便。

    他便矯皇帝召,召子儀入京,郭子儀正和史朝義交戰,連獲勝仗;一聞朝命,急急趕回京師來,欲朝見天子。那程元振便百方攔阻,宮門口滿布着元振的兵士,總不放郭子儀進去。那郭子儀回京十日,還不得朝見天子,心下鬱鬱不樂,後來方明白是程元振的詭計。郭子儀十分憤怒,立刻拜表,請自撤副元帥及節度使職銜;有旨准奏。便徙封魯王適爲雍王,特授天下兵馬大元帥,令統兵征討史朝義。程元振怕雍王大兵在握,不易駕馭,便奏請以中使劉清潭爲監軍。劉清潭是程元振的心腹,他便另帶一支兵馬向回紇去徵兵,令回紇國出兵助戰。那雍王適卻是天生的一員戰將,他行軍至東京,與史朝義相遇,一連廝殺了幾陣;史朝義傷折了許多人馬,看看抵敵不住,便退進東京城去,閉關死守。又打聽得劉清潭到回紇去請兵,史朝義便想得了一條反間之計,也遣發人到回紇可汗跟前去謊報。說唐室兩遇大喪,中原無主,請回紇可汗遣派人馬入關,收取府庫,可得金帛子女無數。此時回紇國葛勒可汗已死,傳位與牟羽可汗;這牟羽可汗,原是肅宗幼女寧國公主下嫁時所出。回紇國風俗,父親死後,兒子可娶母親爲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牟羽可汗涎母色代宗皇帝戀舊情

    寧國公主在回紇國中,有美人之目,如今文君新寡,徐娘半老,她的親生兒子牟羽可汗登位以後,忽戀親母風韻,欲娶母親爲後。這以子妻母,在回紇國原是平常事情;但叫這寧國公主如何好意思抱子爲夫,只得辭回大唐。牟羽可汗實因愛中國女子,見母親不肯嫁他,便也打發大臣到唐朝來求婚;代宗因情面上推卻不過,便指僕固懷恩之女,嫁與牟羽可汗爲妻。

    那僕固懷恩之女,雖也是年少貌美,但在牟羽可汗眼中看去,總不及寧國公主的風韻動人;因此夫妻二人,過不上一年光景,便時反目。在牟羽可汗的意思,仍欲到中國來,把他母親接去,配作妻子;屢次派使臣到唐朝來,假問公主起居爲名,請公主回國去。這寧國公主是一個貞靜自愛的婦人,如何肯做這亂倫的事情?便堅辭不去。那時惱動了這位牟羽可汗,他便想親自帶兵,打進唐室京師來,搶劫他母親回國去,硬做成親。恰巧有史朝義謊報說,中原無主,牟羽可汗便帶領回紇大兵長驅入關,見沿途州縣空虛,人民流亡,他便乘機劫奪田地,擄掠人畜,一連失陷了十幾座城池。

    急報到了深宮,代宗也覺驚慌;急遣僕固懷恩前往撫慰,又命長子雍王適,統兵到陝州去,仰勞牟羽可汗的駕。那時回紇國的兵,列營在河北;雍王與御史中丞藥子昂,兵馬使魏琚,元帥府判官韋少華,行軍司馬李進,一行人共赴回紇營中,與牟羽可汗相見。那牟羽可汗,高坐胡牀,逼令雍王跪拜;藥子昂在一旁看了大憤,趨前高聲說道:“雍王是大唐天子長子,兩宮在殯,禮不當拜!”牟羽可汗不言,大將車鼻在一旁代答道:“唐天子與可汗曾約爲兄弟,雍王見我可汗,如子侄之見叔伯,禮應跪拜。”魏琚也在一旁抗聲說道:“雍王爲大唐太子,他日即爲華夷共主,豈能屈節拜汝外國可汗?”牟羽可汗聽了大怒,便以目視車鼻,揮兵直上,捉住藥子昂等四人,即按在地下,各鞭背三百。雍王滿面羞慚,退出營來。當晚韋少華與魏琚二人,因傷勢太重而死。雍王十分憤怒,意欲進兵攻打回紇營,替二人報仇。諸路節度使,亦調兵相助。藥子昂便竭力勸阻,說:“賊尚未滅,不應輕啓釁端。”僕固懷恩與牟羽可汗,有翁婿之誼,便從中調處。令牟羽可汗帶領回紇兵士爲前驅,與各路兵馬齊向東京進發,圍攻史朝義。雍王在陝中留守。史朝義領兵十萬,與唐朝諸將對陣。諸路節度使中,惟有鎮西節度使馬璘,最是勇敢,領衆軍直殺入敵陣,銳不可當。

    史朝義被官兵殺得棄甲拋盔,自相踐踏,屍滿山谷,斬首至六萬級,捕擄二萬人。朝義退走鄭州,僕固懷恩乘勝奪回東京城;可恨那回紇兵,自河陽入東京,肆行殺掠,搶劫姦淫,東京百姓,一再遭殃。待搶劫完畢,回紇兵便一把火,把一座東京城竟燒去了半座。諸路兵馬,皆因追殺朝義,亦無暇顧及。那史朝義被各路兵馬,追趕得無路可走,便去投奔契丹部,又被范陽留守李懷仙,追殺回來;看看部下七零八落,只剩得十餘騎,史朝義料難保全,便縊死在醫閭廟門口。唐朝安祿山、史思明兩次大亂,直鬧了四年,到此時,才得太平。

    但史朝義雖打平,而回紇卻在各州縣縱兵淫掠,人民逃散,城郭荒涼。代宗皇帝沒奈何,一面令趙城尉馬燧私贈賄賂,給回紇兵各將帥,勸阻他們的強暴行爲,一面又下旨,特冊立回紇可汗爲英義建功毗伽可汗。自可汗至宰相,共賜實封二萬戶,又進僕固懷恩爲尚書左僕射,兼中書令,坐鎮朔方。令護送回紇可汗歸國。那牟羽可汗,見唐室天子如此優待,便也不好意思再胡鬧了。只是臨走的時候,還不能忘情於寧國公主,便請公主同返回紇國去;寧國公主知道牟羽可汗淫心未死,便願選宮女四人,贈與牟羽可汗。牟羽可汗得了唐朝宮女四人,也是歡喜;帶回宮去,晝夜淫樂。這且不在話下。

    但這寧國公主真是紅顏薄命,不知怎麼的,因牟羽可汗如此一鬧,她這美人的名兒,直傳到吐蕃可汗的耳中。那吐蕃可汗,原也久已羨慕中國的女色。如今打聽得唐朝有一位絕色的寧國公主,又是文君新寡,便也十分羨慕,即打發使臣到唐朝來,指名要求娶寧國公主。堂堂一位公主,豈肯做再蘸婦人?

    代宗皇帝便也嚴辭拒絕了。誰知那吐蕃可汗,竟羞惱成怒,頓時邀同吐谷渾、党項、氐、羌各部落蕃兵,二十萬人馬,長驅東入;前鋒衝關陷州,轉眼已逼近邠州地界了。邠州節度使火急報與朝廷。那邠州地方,與京師相距不遠,代宗得了警報,不覺大駭,當即召集羣臣商量退兵之計。那長安地方,離邠州只數百里遠近,叫代宗皇帝如何不焦急?但當時在朝的,都是文官,得了這個消息,彼此面面相覷,也想不出一條禦敵的計策來。當初唐朝金城公主,嫁與吐蕃可汗,與吐蕃在赤嶺下,立定界碑,仗着金城公主與吐蕃可汗以恩義結合,總算保得幾年太平。待金城公主去世以後,吐蕃又與唐朝失和,屢次覬覦唐室邊界。當時幸得河隴一帶節度使如王忠嗣、哥舒翰、高仙芝一班將帥,守禦有方,尚無大患。至安史作亂,所有邊界守兵,俱徵召入東西兩京,四境空虛。在肅宗初年,吐蕃可汗娑悉籠獵贊,乘唐室內亂,便攻取威武河源等軍,並陷廓、霸、岷諸州。代宗即位時候,又攻入臨洮。那時郭子儀雖力平安史之亂,但也頗憂慮吐蕃之禍,在前一年,便上奏勸代宗須慎防吐蕃。

    這時朝廷內程元振專權,得了外人賄賂,私通吐蕃;郭子儀奏章入朝,俱被程元振扣留住。到這年春天,吐蕃又大舉入寇,攻破大震關,連陷蘭州、廓州、河州、鄯州、洮洲、岷州、秦州、成州、渭州一帶地方,盡佔了河西隴右地方。那邊關告急文書,和雪片似地送進朝廷來,俱被程元振一人藏匿着,不使上聞。到此時,吐蕃可汗打聽得寧國公主是中原第一個美人,便遣使來京求婚;若答應他的婚姻,他便願退兵出關,永遠稱臣。無奈這寧國公主貞節自守,誓死也不肯做失節婦人。吐蕃可汗誓欲得此美人,便長驅直入,到涇州地方;那涇州刺史高暉,原是程元振的羽黨,早與吐蕃可汗暗通聲氣。一見吐蕃兵到,便開城迎接,把城也獻了;一面自願充蕃人的嚮導,又攻入鄰州。鄰州刺史官逃進京師來,報告吐蕃兇橫情形,代宗才得聞知。沒奈何只得令郭子儀前去救應。

    那郭子儀救兵未至,吐蕃兵已浩浩蕩蕩,殺奔奉天武功,橫渡渭水而來。那時雍王適,使判王延昌,星夜趕進京師來,請求救兵;又被程元振攔阻,不得入見。那時渭河北面守將呂月,率精銳二千人,與吐蕃兵奮勇搏戰;那吐蕃兵漫山遍野而來,呂月終至戰敗被擒;吐蕃兵直衝過便橋,攻至京師城下。

    滿朝文武,俱各張皇逃命,宮廷大震;那班妃嬪,都圍住代宗痛哭。代宗見勢已危急,只得帶領一班妃嬪,由雍王適率領一小隊人馬保護着,出奔陝州。

    郭子儀聞得京師危急,忙從咸陽領兵趕回;一入京師,只見百官逃散,人民流離。打聽得皇帝已出亡在外,便急急追蹤出城。纔到開遠門口,遠遠見將軍王獻忠,帶領着騎士五百人,擁了豐王珙,後面跟着幾個官員;又另備花車一輛,車中卻是空的,前面一對紅旗,伕役百餘人,各各扛抬着豬羊牲口,臉上各有得意之聲,洋洋而來。郭子儀一看,知是投順吐蕃去的。

    便橫刀躍馬,趕上前去,攔住去路,大聲喝問:“汝等欲何往?

    ”王獻忠見是郭子儀,先有幾分膽寒,忙下馬躬身說道:“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公身爲元帥,何不行廢君立君之事,以副民望?”獻忠話未說完,那豐王珙也上前來說道:“元帥爲國家重臣,今日之事,只須公一言便定。公奈何不言?”郭子儀大聲說道:“朋友尚不可乘人之危,況殿下與聖上系叔侄之親,豈可骨肉相殘?今日之事,下官只知有天子,不知有他!

    ”說着,便怒目而視。幾句話,說得人人驚慌,個個羞慚。郭子儀又喝着王獻忠道:“今日獻城降虜之計,必出於汝!豈不畏國法耶?”說得衆人啞口無言。郭子儀便令諸人隨着自己,出了京城,向東而行,沿路招撫散兵,前往陝州,保護代宗。

    這京師只成了一座空城,那吐蕃可汗,到京城,見宮殿巍峨,卻不敢徑入;當有唐朝降將高暉,首先馳入。那吐蕃可汗,隨後進了後宮。這時六宮妃嬪,俱已逃散,只留那些老病的宮女,給吐蕃人見了,已視爲天仙美女,各各搶佔了去。只有這吐蕃可汗,一入宮門,便搜尋那寧國公主;這寧國公主,看看城郭破碎,帝后遠走,自嘆命薄,早巳投入太液池中,自己淹死了。可憐這吐蕃可汗,千辛萬苦地殺進京師來,只撲了一個空,心中大失所望;便令他手下大將馬重英等,在京師地方,焚掠淫殺,把一座錦繡的長安城,鬧得十室九空。吐蕃又從民間去搜出一位唐朝的子孫廣武王承宏,便立他爲帝。又令前翰林學士於可封爲相。打聽苗晉卿是唐朝一位賢臣,便把他從家裏拖出來,拜他做太宰官。那苗晉卿站在朝堂上,卻是閉口不說一語;吐蕃可汗,卻高坐殿頭,呼叱百官。自有一班貪戀祿位的無恥官員,聽這外國王的叱吒。

    這時郭子儀手下軍士甚少,到御宿川地方,扎住人馬;一面令判官王延昌,到商州去招撫舊部。那各路軍馬,得了郭子儀的號令,齊奔赴咸陽來。郭子儀對各將帥哭說一番,求大家同心協力,收復京城;衆軍官都感激涕零,誓遵號令。郭子儀一人先至行宮,朝見代宗皇帝;代宗怕吐蕃兵馬趕出潼關來,欲留子儀護駕。子儀奏稱:“臣不收復京師,無以對先帝;我若出兵蘭田,虜必不敢東來,請陛下勿憂。”代宗准奏。郭子儀便派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率二百騎出蘭田,授以密計。

    並令第五琦爲京兆尹,與全緒同行。且調寶應軍使張知節,統兵千人,作爲後應。全緒軍駐在韓公堆,白日打鼓,夜間放火,作爲疑兵。另選騎兵二百人,渡過滬水,遊弋長安。吐蕃兵此時,已飽掠,正欲滿載而歸。忽聽得城中百姓,彼此歡呼道:“郭令公從商州調集大軍來攻長安矣!”吐蕃可汗令探馬出城去探聽,回來報稱:“郭公確有大隊官軍,即日前來圍攻京師。

    ”吐蕃大將馬重英,聽了這消息,不由得惶恐起來;在半夜人靜時候,京師四城鼓聲驟起,接着一片喧嚷,隱約聽得“郭令公”三字。郭令公,便是郭子儀,因前封代國公,後封汾陽王,京師百姓,都稱他郭令公。那高暉聽了這喊聲,先已嚇得驚魂失魄,連夜出城逃走。那吐蕃可汗亦站不住腳了,即帶領衆蕃兵向北退去。

    其實此時郭子儀尚在咸陽地方,皆由長孫全緒打發手下部將王甫潛入城中,陰結少年數百人,乘夜在城中鼓譟。可笑吐蕃一二十萬將士,竟被“郭令公”只三字嚇退了。這全是郭子儀之妙計。吐蕃兵退,捷報到了咸陽,子儀轉奏行在,請代宗迴鑾。代宗正巡閱潼關,查出豐王珙等在京師做的反叛事體,便勃然大怒,傳旨賜豐王自盡,一面返駕京師。代宗尋覓得寧國公主的屍骨,從豐埋葬。

    此番吐蕃作亂,皇帝出奔,全是程元振一人從中作祟;他在暗地裏勾通了外國,滿想借着吐蕃的兵力,滅去唐朝,平分天下。如今被郭子儀一番計謀,依舊保住了唐家天下,他心中萬分惱悶,把個郭子儀恨入骨髓了。如今皇帝迴鑾,在程元振也只得裝做沒事人兒一般,也隨駕回朝。當時只有一位太常博士柳伉,上奏彈劾程元振。他那表章上說道:“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闕,焚陵寢,武士無一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羣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陛下必欲存宗廟,定社稷,獨斬程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願闔門寸斬以謝陛下!”他這疏中,說得何等痛切?當時諸路節度使,只因痛恨程元振一人,所以代宗屢發詔徵諸道兵,卻無一應召的;到此時,代宗讀了柳伉的奏章,心中方有感動。只因當初程元振有護駕之功,便也不忍取他的性命;只削奪官爵,放回田裏。那程元振得了詔書,還是說皇上不念舊情,十分怨恨。

    代宗回朝的第三日,便在兩儀殿賜郭子儀宴,文武百官陪宴;當殿又賜郭子儀鐵券,畫像在凌煙閣上,算是唐室極大的忠臣。到此時,復得安享太平。

    代宗在危急出奔的時候,還不忘情於李夫人,帶着李夫人,一同至陝州避亂,如今又帶着李夫人回宮來。李輔國早已去世,一無顧忌;代宗便下旨,冊立李夫人爲正宮皇后,立雍王適爲皇太子。代宗和李夫人二人的心願,到此才得償了。帝后二人在宮中,形影不離,言笑相親,十分恩愛;所有六宮妃嬪,都不得望見天子顏色。代宗欲掩去皇后從前的事蹟,特令皇后冒姓獨孤氏,宮中都稱她爲獨孤娘娘。

    這獨孤皇后,隨身帶着一架短琴,每一彈奏,空中宛似有鬼神吟唱的聲音。代宗皇帝問:“此琴何以有如此神異?”獨孤皇后奏答:“此琴原爲東海彌羅國所獻,同時尚有一鞭,鞭稱軟玉鞭,琴稱軟玉琴。當時李輔國得了外國貢物,往往沒收入自己府庫中;宮中帝后,一無聞知。軟玉鞭,李輔國已送入宮中,張皇后收藏着,獨有此軟玉琴,沒在李輔國府庫中。皇后在李輔國家中時,獨愛此琴,因此隨帶在身旁。此琴身系平常桐木所制,原不足異;只因琴上的絃線,原是碧玉蠶所吐之絲。東海彌羅國,有一種桑樹,枝杆盤屈,覆地而生;大者連延十數頃,小者蔭亦數百畝。樹上有蠶,身長四寸,遍體金色,吐絲成碧綠色,亦稱謂金蠶絲。一尺長的絲,可以拉成一丈長,搓成絃索,裏外透明,雖合十夫之力挽之,亦不能斷。製成弩弦,箭發可達一千步遠;製成弓弦,箭發可達五百步遠。那軟玉鞭光可鑑物,雖藍田美玉,不能勝之。屈之首尾相接,舒之則勁直如繩。雖以斧鎖鍛斫,終不能傷缺。”代宗聽了皇后這一番話,便在滿宮中找尋這軟玉鞭;後來代宗遊幸興慶宮,在夾牆內,尋得一個寶匣,匣中藏着一支玉鞭,那柄上刻着“軟玉鞭”三字,與皇后那張軟玉琴,配成對兒。獨孤皇后,是不會騎馬的;代宗又每日退了早朝回宮來,親自挽着一匹青鬃小駒,扶皇后跨上雕鞍。在興慶宮四面走廊下,教皇后學着騎馬。

    柳腰親扶,玉肩軟貼,笑語相親,馳驅如意;宮廷之間,自有許多樂事。

    代宗每日只愛與皇后親暱,所有國家大事,一齊託付與丞相元載。六宮中妃嬪,見萬歲性情和順,便終日追隨着遊玩;便是代宗皇帝,要得皇后的歡喜,也令那班妃嬪們陪着飲酒歌舞。許多妃嬪,誰不要討皇帝的好,便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在萬歲和娘娘跟前跳着唱着。可憐她們獻盡狐媚,滿心想得萬歲的憐愛,得皇帝的臨幸;誰知這代宗一心在皇后身上,一到宮燈明亮,那皇帝便和皇后二人,雙雙攜手,回正宮自尋歡愛去了。只丟得六宮粉黛,冷落枕衾。這位娘娘未入宮以前,已和皇帝私地裏生了一個皇子,取名一個回字,現已封爲韓王;入宮以後,接着又生一個女兒,便是華陽公主,長得和母親一般美麗,代宗十分歡喜,常常抱在懷中,逗着她玩笑。

    一日,萬歲和娘娘遊幸,至寶庫門前;遠望屋頂上,透出一縷神光來,照射在空中,搖閃不定。代宗甚是詫異,忙傳掌庫大臣來問時,那大臣奏稱:“庫中有寶物,每夜發光,穿射屋頂。”代宗便命開着寶庫門,進屋去看時,只見那神光是從寶櫥裏一個絳紗袋中發出來的。代宗伸手去把絳紗袋摘下來,打開來看時,原來袋中藏着一粒潔白光明的大圓珠;那珠子託在掌中,光芒卻照射一室。代宗看了這珍珠,不覺嘆息着,對皇后說道:“此名上清珠,原是玄宗太上皇在時,罽賓國所獻。

    當時朕年甚幼,爲太上皇所愛,常稱朕有異相,爲吾家一有福天子。便以此上清珠賜朕,裹以絳紗囊,繫於朕頸上;直至太上皇升遐,才把此珠收入寶庫中,日久朕亦忘之。今見此珠,如重見祖父也!”代宗說時,獨孤皇后,去把上清珠取在手中看時,見珠中隱約有仙人玉女雲鶴絳節之像;適值保姆抱着華陽公主隨在身後,那公主見了寶珠,便伸着兩隻玉雪似的小手來抓取,皇后便把上清珠連繩子替公主掛在頸子上。那小公主見得了珠子,便開口嘻嘻地笑着。代宗歡喜,便把珠子賞給公主。那保姆聽了,忙抱着公主叩頭謝恩。

    這時李輔國已死,他生前吞沒外國進貢來的珠寶,藏在府中的,有千餘件;到此時獨孤皇后對代宗皇帝說了,代宗便打發幾個內臣,往李輔國府中去查抄。所有府中藏着的奇珍異寶,盡數沒收入大內寶庫中。有香玉、辟邪二寶,每件高一尺五寸,已被李輔國在生前毀去。那香玉的香氣可聞於數百步以外,上面雕成樓臺人物,十分工細;雖嚴鎖密封,藏在金箱石匱中,終不能掩其氣。人從玉房行過,或衣角拂拭,便香留襟袖,終年不散;便把衣服洗濯數回,亦不消失。李輔國生時,常將此二寶置在座旁。一日,李輔國正脫巾櫛沐,忽聞辟邪發聲大笑,那香玉中卻不住地發出悲哭聲來。李輔國大詫,忙向二寶呵喝。

    誰知那大笑的,變而狂笑;悲哭的,卻又涕泗交流。李輔國心中惡之,隨手拿起一支鐵如意,把二寶打成碎粉;喝令婢子拿去,投入廁中。從此李輔國屋中時時聞得悲號之聲。那輔國所住的宅子四周,路人從他牆外走過,便聞得香風濃郁,終年不散。第二年,李輔國便被刺而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落魄女子充故釧多情天子憐新人

    李輔國平日最寵愛的一個婢子,姓慕容的;原是肅宗的宮人,張皇后賞與輔國。輔國因李夫人久不回家,便十分寵愛這婢子,閤府中人,稱她慕容宮人。那時她見李輔國把此兩樣寶物打成粉屑,又喝令婢子拿去,投入廁中。這慕容宮人,仗着自己是相公寵愛的人,便暗暗地把這玉屑留下一半,收藏起來。

    至此時,魚朝恩訪得慕容宮人藏有香屑二合,便願出錢三十萬,嚮慕容宮人買得。誰知這寶物終是禍胎,魚朝恩後來也因犯上作亂,天子大怒,將他捉去正法。在朝恩未死的前一年,那香屑忽然化爲白蝶,四散飛去;一時京城地方,傳爲奇事。這都是後話。

    如今再說代宗皇帝,把李輔國府中的寶物,盡數抄沒入庫以後,揀那獨孤皇后所心愛的,一齊搬來陳列在皇后寢宮裏。

    帝后二人,早晚把玩着。這獨孤皇后,卻也生性賢德,她在宮中,如此得皇帝寵愛,但絲毫不肯欖權。代宗每遇朝廷有疑難大事,便與皇后商酌,皇后便再三避讓,說:“婦人見識淺短,不當參預國家大事。”代宗皇帝要得皇后的歡心,便去訪尋後家的子侄輩,賜以官爵。那皇后知道了,便竭力辭謝,說:“妾父元擢,與李輔國同黨,原負罪於國家;得逃顯戮,已是萬幸,豈可使罪人之後,復得功名。”代宗見皇后如此謙讓,更是歡喜。

    這一年,六月,是皇后四十歲大慶;代宗皇帝因欲使皇后歡喜,便在御園中遍扎燈綵,令命婦夫人們,入宮陪伴皇后遊宴。三十六宮妃嬪媵嬙,個個濃裝淡抹,在各處遊玩不禁。入夜,燈光齊放,密如繁星,真是城開不夜,笙歌處處。這位多情天子,卻終日追隨皇后裙屐,言笑相親。這一晚,萬歲與娘娘在御園中,直遊玩到夜深月落,纔回宮安寢。第二天,羣臣上表,請加皇后尊號;代宗下旨,尊爲貞懿皇后,皇后心中,也甚是歡喜。

    只因那夜萬歲和娘娘在御園中游玩,天上一輪皓月,人間滿地笙歌;代宗在月下花前,看貞懿皇后,愈覺美麗得和天仙一般,兩人又說起從前在東宮月下偷情的事體,看看左右無人,便情不自禁地在那白石欄邊親熱了一回。兩人到情濃的時候,只管迷戀着眼前風流,誰知這貞懿皇后嬌怯怯的身軀,受不住風露欺凌,過了三天,便病倒在牀。代宗皇帝如何捨得,便把坐朝也廢了,終日陪伴在皇后榻前,調弄湯藥,又用好話安慰着。但從來好事易破,這位皇后病了二十四天,竟是香消玉殞了。這代宗如何忍得,便抱住皇后的身體,嚎啕大哭起來。合宮中多少妃嬪宮女,圍着勸着,代宗總是涕泣不已,早哭到夜,夜哭到明;精神恍惚,好似害了瘋癲病的一般,終日抱着皇后的屍身,不肯放手。

    直過了三天,經一班元老大臣,和妃嬪宮女跪求着,才把皇后的屍身收殮,靈柩停在內殿。代宗便伴臥在棺木一旁,晝夜不肯離開;想到悲傷的時候,便拍着棺木,大哭一場。每到上食時候,代宗便坐在柩前伴食。御園中名花開放,代宗便親自去採一枝來供養在靈座前;遇有大雷急雨,代宗便至柩前軟語安慰着,妃嬪們也去宿在內殿,伴着萬歲。無奈這時代宗一心在已死的皇后身上,看着這六宮粉黛,好似糞土一般;看看這位萬歲爺形容憔悴,精神惝恍,快要成大病了。滿朝的文武大臣,人人憂慮彷徨,天天在朝房裏會集了許多官員,商議勸諫萬歲的話。內中有一位補闕官姚南仲,便上了一道奏章,力勸皇上養身節哀。又說:“皇上宜上體祖宗付託之重,下慰賢后九泉之心,亦不當自取暴殄。”代宗讀了這幾句話,才覺恍然大悟;便下旨,於內宮園中治陵,以便朝夕望見。姚南仲又上奏力言不可,說歷來帝皇,無此體制;且卜葬宮廷,亦非所以安陰靈之道。又經羣臣再三勸諫,乃下詔葬於莊陵。

    出殯這一天,儀仗十分隆盛;滿朝官員,俱步行送葬。代宗亦素衣白馬,緊隨在靈車後面。又令宰相常兗,代皇帝作哀冊,表天子燕婉之情,敘皇后賢淑之德。那文武百官,俱獻挽辭。代宗回宮去,擇那辭章悽惋的,令樂府製成喪歌,付妃嬪曼聲歌之;萬歲一聞歌聲,便哭不可抑。此時只有元載,常與皇帝相見,退出宮來,常與各大臣談及,萬歲哀毀不已,臣下應設法勸諫。但商量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好方法來。

    後來還是姚南仲,想得了一個解憂的方法。代宗在東宮未識皇后以前,曾私一沈氏宮婢,冊爲太子妃;生一皇子,現已立爲太子。後因東京變亂,倉皇出奔;沈氏陷入賊中,至今生死未卜。當時代宗與沈氏情愛亦甚篤,曾行文各州,訪尋沈氏下落,終不可得。至此時,姚南仲忽得一計,只推說沈氏尚在民間,便奏報皇上,代宗愛戀沈氏,當初也與愛皇后一般;如今皇后已死,忽聽奏說沈氏尚在民間,不覺把已死的情懷,無端勾引了起來。接着又得中州太守報稱,沈氏現已在中州地方覓得;代宗不覺大喜,便下旨以睦王述爲奉迎使,工部尚書喬琳爲奉迎副使,又遣昇平公主同行,爲侍起居使者。奉皇帝冊文,向中州進發。那睦王到了中州行宮參拜,見上面坐着的,果然是一位沈氏貴妃。這睦王在宮中的時候,也曾見過沈妃的;今見那婦人面貌依然,只是更美麗了。那昇平公主雖不曾見過沈氏的面貌,但平日聽代宗皇帝常常說及沈妃,前侍萬歲住西京的時候,冬夜因割牛脯奉皇帝,傷及左手食指。如今昇平公主在一旁侍奉,暗地留心看沈氏的左手時,果然有傷痕。在沈氏貼身,尚留一女官,名李真一;這李真一,原也曾侍奉過代宗皇帝的,昇平公主原認識她的。後避難在東京,史朝義賊兵打破城池,肅宗帶着代宗,逃出東京城;當時失散宮眷甚多,李真一也流落在民間,輾轉與沈氏相遇。被中州太守訪得,一齊收養在行宮裏。到此時,代宗皇帝派朝廷大臣,備着全副法駕,到中州去把沈氏迎接進宮來。

    到京師,已是傍晚時分。代宗皇帝親御芸暉殿迎接,見了沈妃,對拉着手兒,不禁流下淚來。當即在殿上擺設盛筵,代宗與沈妃並坐在殿上飲酒,文武大臣,挨次兒上來參拜道賀。

    代宗下旨,賜羣臣就殿前飲酒,樂府獻上女樂,一時笙歌雜奏,舞影翩躚;代宗方轉悲爲喜,開懷暢飲,大臣各獻喜詞。這一席筵宴,只飲到夜半,方撤席回宮。

    那女官李真一送沈氏回宮,便退出來;在穹門口,遇到高力士之子高常春。這高常春當初與李真一在宮中,原是廝混慣的;今日相見,李真一便笑着迎上去。說:“高公!俺們多日不見了!”誰知那高常春卻一言不發,劈手向李真一當胸揪住,大聲喝道:“俺今日問你個欺君之罪!”那李真一不覺大驚,忙問:“俺有什麼欺君之罪?”高常春冷笑着說道:“今日那個沈妃,分明是俺的妹妹;你如何拿她冒充沈妃,卻送進京來欺矇聖上?這欺君之罪,看你如何當得!”李真一到此時,被高常春看出破綻來,方不敢抵賴,忙爬在地下,不住地叩頭,求常春替她包謊。說:“這是俺和你妹妹在中州地方流落,窮極無賴時候商量下的計策。”原來高力士生前收養着一子一女,卻是同胞的兄妹;他哥哥高常春,高力士在日,便帶他進宮去,也充了一名內侍官。妹妹名彩雲,因兄妹情愛很深,彩雲便常進宮去,探望他哥哥,因與女官李真一相識。那時代宗皇帝,已立爲太子,住在東宮。沈氏原是一個侍女,與太子結識上了私情,生了王子,便扶立爲太子妃;當時在東宮諸妃中,算沈妃的面貌,長得最是美麗。宮女們口中常常傳說,彩雲在暗地裏最是留意沈妃的神態,凡是沈妃的一言一笑,彩雲卻模仿得十分相似。說也奇怪,這彩雲的面貌,卻又與沈妃長得一模一樣的。更奇怪的,當年沈妃伴代宗皇帝在東宮的時候,因在夜靜的時候,代宗和沈妃二人,圍爐清談,那爐子上烤着肉脯,沈妃隨手拿着佩刀,割取肉脯,奉與代宗喫着消遣。代宗挨近沈妃坐着,見沈妃的粉腮兒映着燈光,嬌滴滴越顯紅白,忍不住伸手過去摸着沈妃的面龐;那沈妃佯羞躲避着,側過腰兒去,一不留心,那金刀兒割破了左手的食指,頓時血流如注。

    慌得代宗皇帝,忙把沈妃摟在懷裏,把袖口上的綢兒扯下來,急急替沈妃包着傷痕,忙用好言撫慰着。恰巧那彩雲也因剖瓜割傷了左手食指。後來因安史之亂,彩雲和李真一二人,都被賊兵追趕,流落在民間。

    那李真一遇到一個老年尼僧,收留在佛院中,苦度光陰。

    那彩雲,卻還是一個處女,落在歹人手中,拿她去賣給一個員外,充當婢妾。這員外原有一位夫人的,一見彩雲進門,便和她丈夫大鬧,立逼着把彩雲趕出大門,因此便保全了彩雲的貞節。可憐彩雲被那夫人痛打一頓,趕出大門,真是無路可走的時候,倚定在一家大宅院門口,只是掩面悲泣。卻巧李真一從她身旁走過,兩人患難相逢,便忍不住拉着手痛哭,各訴別後的苦楚。李真一見彩雲無家可歸,便勸她一塊兒投到佛院院中去;那佛院中的老尼僧,生性甚是慈悲,見彩雲的身世可憐,便也一齊留下,好茶好飯看待她二人。

    也是她二人的命中魔蠍未退,到第二年,那老尼僧圓寂了;佛院中只留下了幾個年輕女尼們,卻個個都是不守清規的。老尼在日,也瞞住了老尼,在外面偷偷地結識了許多浮頭少年;如今老尼過世了,那班年輕女尼,索性丟去了臉面,個個把那班浮滑少年,拉進佛院來,喫酒唱小曲。到夜深的時候,便留在佛院中奸宿。李真一和高彩雲二人,看了這種不堪的形狀,便知道安身不住,但一時也沒有棲身之處。她二人每見有男子在屋中,便深深地去躲在後院,不敢向外面探頭兒;被那班惡少落在眼中,打聽說是宮裏逃出來的,引得那惡少個個好似餓死雄狗一般,搶着到後院去,百般勾引她二人。到這時候,李真一和高彩雲二人,萬萬存不住身了;便在夜靜更深時候,二人偷偷地逃出了佛院。只因李真一偶然在惡少口中聽得,說萬歲正派奉迎使,到各路州縣尋訪沈貴妃。從來說的,人急智生;李真一平日把惡少的話,記在心中,今她二人從佛院中逃出來,苦於無路可奔,忽然記起那朝廷尋訪貴妃的一句話來,看看高彩雲的面貌,原也十分像沈貴妃的,最巧的是沈貴妃左手食指有刀傷痕跡,那高彩雲的左手食指上,也有刀傷的痕跡。便想把彩雲冒充做沈貴妃,去報到官裏,暫圖眼前溫飽;將來得到宮中,再把真情說出,也不算遲。當時便把這意思對彩雲說了,彩雲原是個女孩兒,懂得什麼欺君之罪?又因自己長着一副花容月貌,一生飄泊,得不到一個如意郎君;今聽了李真一一番言語,不覺勾動了她的富貴之念。兩個女人,竟不知利害的,向中州太守堂上一報,那位太守,聽說是當今的貴妃到來,便嚇得他屁滾尿流,忙喚他夫人出來,把彩雲迎接進行宮裏去住下,一面又急急上奏朝廷。

    代宗一聽說他心愛的沈妃,有了下落,便喜得他也不及細思,立派睦王和昇平公主二人,去把彩雲和李真一二人迎接進宮來。進宮的時候,已近黃昏,在燈光下面,只因彩雲的面貌,十分像沈妃的,原是一時也分辨不出來的。從來說的,新婚不如久別;代宗心中原與沈妃分別了,當時並肩兒傳杯遞盞。正快樂時候,便有幾分不似之處,也絕不料有欺冒之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時獨有那彩雲的哥哥高常春,在殿下伺候着,暗暗地留神看時,竟被他認清。那高坐在殿上的,絕是他妹妹,絕不是那沈氏貴妃。究竟他兄妹二人,自幼兒相伴到長大,有許多神韻之間,別人所看不出的,獨有高常春能看得出來。這高常春因走失了他妹妹,他兄妹之情甚深,也曾幾次在各州縣尋覓過,正苦於尋覓不到;如今見他妹妹,竟敢高坐殿上,和萬歲爺並肩促膝地淺斟低酌。那彩雲因得親近萬歲,心中正是說不出的快樂,他哥哥在殿下站着,心中卻又說不出的惶恐。

    常春知道這欺君之罪,是要問斬的;他滿意趕上殿去,把這事喊破了,卻又沒有這個膽量。眼看着萬歲爺攜着他妹妹的手,進內宮去了;他一個人,只急得在穹門下打旋兒。

    一眼見那女官退出宮來,他心知這件事,都是這李真一鬧的鬼;眼看着這件事,不能捱到天明,便要鬧破了。這欺君之罪,不獨他妹妹不能逃,便是他做哥哥的,也犯了勾結的嫌疑,不能免得一死。常春心中一急,便上去揪住那李真一不放。這李真一初意,只圖能夠回得宮來,她也不曾想到有欺君的大罪;如今被這高常春一說破,便也慌得眼淚直流,只是跪在地下,不住地磕頭,求高常春救她,想一條免禍之計。高常春說道:“這還有什麼法兒想的,欺君之罪,如今已坐定了;俺二人在此挨着,到天明砍腦袋便了!”一句話,說得李真一渾身索索地抖,滿臉露出可憐的神色來。這高常春到此時,看李真一一副可憐的樣子,迴心想他二人的性命,總在早晚難逃的了,便不覺把心腸放軟下來了。這李真一,原也有幾分姿色的,高常春看着,心中不忍,便伸手去把李真一扶起來。他二人臉和臉兒偎着,高常春心中一股戀愛的熱念,不覺鼓動着,自告奮勇。

    拍着胸脯道:“我的人兒!你莫愁憂吧,事到如今,湯裏火裏,都有我承當!倘這件事鬧破,萬歲爺查問下來,你只推說一概不知,有俺上去頂替。俺只自己招承,說全是俺想這李代桃僵之計,欺矇了聖上;當時只圖安慰聖上的悲念,卻不曾想到犯了欺君之罪。若有死罪,俺便一身去承當!”說着,卻不由得李真一把全個身兒縱在高常春懷中,高常春趁勢摟抱住了,二人卻暫時得了樂趣。

    如今再說代宗皇帝滿心快樂,扶住這個假沈貴妃的肩頭,退回寢宮去;左右宮嬪,一齊退出。這個假貴妃手中捏着一把汗,服侍萬歲上龍牀睡下,自己也把上下衣卸去,臨上牀時候,不由得小鹿兒在心頭亂跳。這位多情天子,原是想得久了;見假貴妃鑽進綃衾來,忙伸過兩臂去,當胸一抱,騰身上去。卻不由得大喝—聲道:“何處賤婢?膽敢冒充宮眷!”那假貴妃見詭計破了,慌得她赤條條地爬在枕邊,只是磕頭。口中連說:“婢子該死!”原是這個假貴妃,還是一個處女的身體,如何能瞞得皇上?代宗一近身去,便已知道是假冒的,不由得大怒,喝問着。如今見這女子長着一身白膩肌膚,跪在枕上,渾身打着顫,露出一副可憐的形狀來。從來美人越是可憐,便使人越覺可愛。這位代宗皇帝,又最是多情不過,最能憐惜女人的;見身旁跪着這一個渾身一絲不掛的美人,再細看她眉目身材,卻處處像那昔日的沈氏妃子,不覺把新歡舊愛,齊並在這彩雲一個人身上。立刻轉過和悅的臉色來,伸手把彩雲扶起,摟在懷中,問個仔細。那彩雲到此時,才放大了膽,把在外如何流落,又如何用計,冒充做貴妃。由地方官送進宮來,一五一十地在枕上奏明瞭。這一夜的恩愛,鸞顛鳳倒,百事都有。第二天萬歲爺心中歡喜,立把彩雲封做良娣。又下旨,再着各處地方官,訪覓沈妃真身。又叮囑,雖有疑似者,亦可送入京師,由朕察看。當時詔書上有兩句道:“吾寧受百罔,冀得一真。

    ”但這道詔書下去,頓時又引起了許多假充的沈妃來了。內中有幾個面容美麗的,代宗便將錯就錯地留在宮中;有立爲貴嬪的,有立爲昭儀的。代宗皇帝終日與這班美人尋樂,卻把朝廷大事,拋在腦後。

    當時最掌廷大權的,便是那元載一人,紊亂朝綱,公行賄賂;如有內外官員,欲出入朝見的,非先將良金重寶,孝敬元載不可。元載的府第,廣大高敞,他因宮中有一座蕓輝殿,便也在府第西邊建造了一座蕓輝堂。芸草,原出於闐國;煎其汁,潔白如玉,入土不爛。舂成粉屑,塗在壁上,光照四座,香飛十里,所以稱做蕓輝堂。堂中雕沉檀爲樑柱,飾金銀爲窗戶;室內陳設黎屏風,紫綃帳。此屏風,原是楊國忠府中的;屏上刻前代美人伎樂之形,外以玳瑁、水犀爲押,又絡以真珠瑟瑟,精巧奇妙,非人工所能及。紫綃帳,得於南海溪洞之酋帥,是以鮫綃製成的,輕疏而薄,裏外通明,望之如無物;雖在凝冬,而風不能入;盛夏,則自生清涼,其色隱隱焉,有帳如無帳也。

    其他服玩之奢,僭擬於帝王之家。蕓輝堂外有一池,悉以文石砌其岸;中有蘋陽花,紅大如牡丹,其種不知從何處得來。又有碧芙蓉,香潔肥大,勝於平常。元載每至春夏花開之際,憑爛觀玩;忽聞歌聲清亮,若十四五歲女子唱着。聽其曲,便是《玉樹後庭花》。元載十分驚詫,再審聽之,歌聲出自芙蓉花中;近聽之,又聞喘息甚急。元載惡爲不祥,即將花折下,以刀剖開花房,一無所得。閤府中傳爲奇事。

    元載臥牀前,懸有一龍髯拂,色紫可長三尺,削水精爲柄,刻紅玉爲環鈕;每值風雨晦冥,將龍髯拂着雨點,便覺光彩動搖,奮然怒張。將此拂置之堂中,夜則蚊蚋不敢入;拂空中作嗚嗚響,雞犬牛馬聞之,無不驚竄。若將此拂浸入池潭,則鱗介之屬,番匍匐而至。引水於空中,則成瀑布,三五尺滔滔不絕。燒燕肉薰之,則焞焞焉若生雲霧。此物原是琉球國所貢,被元載隱沒入府,每值府中宴會,元載必將此龍髯拂遍示座客。

    後有人言之於代宗,代宗亦甚愛之,屢向元載索看。元載百般推委,代宗大怒;不得已,始將此龍髯拂進呈大內。元載十分好色,凡府中婢僕,略有姿色些的,他便引誘成奸。元載好潔成癖,他每行淫之前,必令此女再三洗沐,裹以繡衾,裸體入牀;每次被污,必以珍物爲之遮羞。暗令府中幹僕,在左近物色婦女,攜入府中,供相公淫樂。那婦女們貪得遮羞之物,便爭以身獻之。計前後所淫,不下五六百人。他又令府中姬妾,勾引官家內眷,暗與通情。元載臥處,分春夏秋冬四室;陳設華麗,衾枕精潔。每值內室筵宴,邀集官員內眷入府,往往因貪戀枕衾精潔而被污的,彼此含忍不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元載納嬌妻身敗名裂子儀綁愛子義正辭嚴

    元載淫污大臣眷屬,當時人人畏其勢焰,怒不敢言。然一般無知婦女,則貪戀其枕衾精美,爭相獻媚。曾有左拾遺林清,購得一姬人,獻入元載內宅,爲生平所未經之美色,元載得之大喜。當初岐王,有一愛妾,名趙娟的;元載入宮時,一度相見,美絕人寰,只以爲親貴內眷,不敢稍涉妄想。但事隔十年,常在元載心頭盤旋,依依不能釋。誰知如此美人,岐王竟不能銷受;次年,岐王身死,趙娟飄泊在民間,嫁與薛氏爲妻。薛爲長安大賈,家財百萬;自得趙娟,便百端寵愛,家中資財,任其揮霍。趙娟至薛家六月,便產一女,是爲岐王遺種,取名瑤英,美麗更勝其母。瑤英在襁褓之中,因家中富有,趙娟便以香玉磨成粉屑,雜入乳中,使瑤英食之;故瑤英生而肌膚奇香。可憐薛氏一生經營,百萬家產,盡敗於趙娟一人之手。後薛氏去世,家已赤貧;惟薛瑤英長成如洛水神仙,姿容曼妙。

    滿京師地方,人人都嚷着稱讚薛美人。這時趙娟貧困益甚,聞元載愛好婦女,凡婦女入府,薦寢的,皆給珍物遮羞;因賂幹僕,得入府,與元載相親。元載一見趙娟,得償宿願,固自歡喜;但相隔十年,不免有美人遲暮之嘆,欲兼得瑤英。趙娟索身價鉅萬,門下有林清者,方有求於元載;便以萬金購得,獻入府中。

    元載見此絕世佳人,不覺神魂飛越。當納瑤英爲姬人,處以金絲之帳,卻塵之褥。卻塵,是獸名,不染半點塵土,因名卻塵。原出自高句麗國,取其毛爲褥,貴重無比。高句麗國王,遣貢入朝,沒入元載府中;今以供美人寢臥,溫軟異常。其色深紅,光彩四射。元載又從海外得龍綃之衣一襲,只一二兩重,握之不滿一把。瑤英體態輕盈,不勝重衣,元載即以此衣賜之。

    薛瑤英幼讀詩書,更善歌舞;仙姿玉質,元載對之,魂意都銷。

    從此寵擅專房,元載亦一心供奉,視他家婦女如糞土矣。薛瑤英輕歌妙舞,動人心魄,當時有賈至、楊公南二人,與元載交誼最厚,每值宴會,座中有賈、楊二公,便令瑤英出內室,歌舞勸酒。賈至贈詩云:“舞怯銖衣重,笑疑桃臉開;方知漢武帝,虛築避風臺!”

    楊公南贈長歌,中有句雲:“雪面澹娥天上女,鳳簫鸞翅欲飛去;玉釵碧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

    當時滿堂賓客,盡爲瑤英一人顛倒,爭獻珠衫玉盆,供瑤英一人享用。羣贊爲:“雖旋波搖光飛燕綠珠,古代美人不能勝也!”瑤英又善爲巧媚,迷人心志。元載爲其所惑,不事家務。瑤英有兄名從義,是異姓母所生;此時入元載府,與趙娟通姦,內外把持,凡天下齎寶貨求大官職者,無不奔走於元載之門。而趙娟與從義二人,上下其手,納賄貪財,亦致鉅富。

    當時滿朝官吏,大半是元載一人引進的;貪污之聲,令人怨望。

    但代宗皇帝亦正溺於女色,無暇管理朝政;便是那僕固懷恩,亦因久戍邊關,已陰謀反叛。李抱真赴朝告密,代宗不省。

    直至接到河東節度使辛雲京的急報,說懷恩已反,遣子瑒直寇太原,方纔驚惶起來,即召老臣郭子儀入宮。代宗道:“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幾如大旱望雨。公爲朕往撫河東,天下事不難定也。”當即面授郭子儀爲關內河東副元帥,兼河中節度使。郭子儀是先朝功臣,閒居家中已久;七子八婿,均屬親貴。天倫之樂,非他人所能及。今忽得代宗降旨,爲國家大事,不得不行;甫至河中,已聞僕固瑒爲下所殺,懷恩北走靈州,河東已解嚴了。

    原來僕固懷恩之子瑒,素性剛暴,從太原敗後,轉撲榆次,又是旬日不下;瑒令裨將焦暉、白玉往祁縣發兵,暉與玉調得人馬趕到,瑒責他遲慢,幾欲加罪。兩人懼招不測,即於夜間,率衆兵攻場,瑒爲亂兵所殺。懷恩在汾州,得了子死的消息,不免悲痛。懷恩有老母,聞之,即出帳怒責懷恩道:“我囑汝勿反,國家待汝不薄,汝不聽我言,至有此變。我年已老,若因此受禍,問汝將有何面目對祖宗?”懷恩被母責罵,無言可答,匆匆避出。母大怒,提刀出逐,大聲喝道:“我爲國家殺此賊,剖取賊心以謝三軍。”幸懷恩急走得免。當時懷恩部下的將士,聞大將郭子儀出鎮河中,營中各竊竊私語,謂無面目見汾陽王。懷恩竊聽得此語,自思衆叛親離,決難持久;乃竟將老母棄去,自率親兵三百騎渡河,走靈州,殺死朔方軍節度留後渾釋之,據州自固。當有沁州戍將張維嶽聞知,懷恩業已北走,即統兵馳至汾州,收撫懷恩餘衆,並殺死焦暉、白玉二人,割取僕固瑒首級,獻與郭子儀;將瑒首送至京師,羣臣入賀。惟代宗不樂,諭羣臣道:“朕信不及人,乃致功臣顛越,朕方自愧,何足稱賀?”便傳旨送懷恩母至京師,給優膳養。

    懷恩母至京師,因痛孫念子,一月,即歿。代宗詔封楚國太夫人,依禮厚葬。子儀大軍馳往汾州,懷恩匍匐馬下,涕泣迎謁,口稱:“犯臣誓不再叛!”子儀代奏朝廷,得免前罪,仍令統兵,駐守汾州。郭子儀大兵奏凱回朝,代宗拜爲太尉,兼朔方節度使。子儀辭太尉職,不拜。

    誰知那僕固懷恩,反叛性成;見郭子儀回京,又用計引誘回紇、吐蕃兩外夷,同來入寇。當時有蕃兵十萬衆,邊關將吏,飛報入朝,代宗不禁大驚!急傳郭子儀入議大事。郭子儀見了代宗皇帝,便奏稱:“懷恩有勇少思,軍心不附,他麾下皆臣舊部,必不忍以鋒刃相向,臣料懷恩是無能爲的??”代宗便命郭子儀出鎮奉天,郭子儀奉旨出守,即令其子郭晞與節度使白孝德防守邠州,自統兵至奉天嚴陣以待。那懷恩引導吐蕃兵已近奉天城,諸將俱踊躍請戰,子儀搖首說道:“賊衆遠來,利在速戰;我且堅壁以待,俟賊寇臨城,我自有計卻敵,敢言戰者斬。”便傳命守城兵士,偃旗息鼓,待令後動。

    不到一日,那懷恩果已引吐蕃兵直撲城下,見城上並無守兵,不覺疑慮起來,立馬躊躇多時。見天色已近黃昏,便退軍五里下寨;直候至黎明,始擊鼓進攻。忽得遠遠的一聲號炮,川鳴谷應,吐蕃軍士急登高瞭望,只見那奉天城外南面角上一座高山,已埋伏了許多官軍,擺成陣勢,非常嚴整,陣中豎起一張帥旗,風動處露出一個大“郭”字來,懷恩看了不覺驚詫道:“郭令公已到此城中麼?”那吐蕃兵聽得郭令公大名,便個個變了神色,紛紛退走。懷恩沒奈何,獨領着部衆轉赴邠州,未到城下,已遠遠看見城中豎起一張大旗,旗上面又端端正正地寫着一個“郭”字。懷恩驚詫着道:“難道郭令公也到了此城中來麼?真是飛將軍矣!”一句話未畢!城門忽然大開,見一個大將持矛躍馬,領兵衝出大呼道:“我奉郭大帥命令,只取反賊懷恩首級,餘衆皆無罪,不必交鋒。”懷恩認識來將是節度使白孝德,正欲拍馬上去接戰,誰知他手下部衆,一齊投戈退散,只剩懷恩一人一騎,如何敵對,急撥轉馬頭退去。那白孝德驅兵追擊,郭晞又從斜路上殺出,逼得懷恩抱頭鼠竄,渡涇水而逃。看部下已散亡大半,忍不住流淚道:“身經百戰,有勝無敗,不料今日一敗至此,豈不可痛!”不得已只得收拾殘軍,退向靈州去訖。只是吐蕃兵十分兇猛,既攻入涼州,又連奪維州、松州、保州三地。得郭子儀令,劍南節度使嚴武出奇兵截之,敗賊兵八萬衆,吐蕃兵始退去;郭子儀見大敵已去,也不窮追,即入朝覆命,代宗慰勞再三,加封尚書令,子儀即上表辭退;“只因從前太宗皇帝嘗任此官,所以後朝不復封拜。近惟皇太子爲雍王時,平定關東,乃得兼此職,臣是何人,如何敢受此崇封,致壞國典;況自用兵以來,諸多僭賞,冒進無恥,褻瀆名器,今兇醜略平,正宜詳核賞罰,作法審官,請自臣始。

    ”

    代宗閱奏乃收回成命,另加優賞,隨命都統河南道節度行營還鎮河中。

    此年有老臣李光弼,病死在徐州,年五十七,追封太保,賜諡武穆。光弼本是營州柳城人,父名楷洛,原是契丹酋長,武后時叩關入朝,留官都中,受封薊郡公,賜諡忠烈。光弼之母,雖是婦人,頷下卻長有鬚髯數十,長五寸許,生子二人:長名光弼,次名光進。光弼累握軍符,戰功卓著,安史平定,進拜太尉,兼侍中,知河南、淮南、東西山南、東荊、南五道節度行營事,駐節泗州。尋又討平浙東賊袁晁晉,封臨淮王,賜給鐵券,圖形凌煙閣。只因程元振、魚朝恩用事,妒功忌能,爲諸鎮所切齒;代宗奔陝,召李光弼入援,光弼亦遷延不赴。

    及代宗回京,又命光弼爲東都留守,光弼竟託詞收賦,轉往徐州。諸將田神功等,見光弼不受朝命,也不復稟承,光弼愧恨成疾,鬱鬱而終。光弼母留居河中,曾封韓國太夫人,代宗令子儀輦送人京,歿葬長安南原。當時郭李齊名,李光弼死後,郭子儀也十分傷感。

    幸得天下暫時太平,代宗改廣德三年爲永泰元年,命僕射裴冕、郭英等在集賢殿待制,欲效貞觀遺制,有坐朝問道的意思。當時有左拾遺獨孤及上疏道:“陛下召冕等以備詢問,此盛德也,然恐陛下雖容其直,不錄其言;有容下之名,而無聽諫之實。則臣之所恥也。今師興不息十年矣,人之生產空於杼軸,擁兵者得館亙街陌,奴婢厭酒肉,而貧人贏餓就役,剝膚及髓。長安城中,白晝椎剽吏不敢禁,民不敢訴,有司不敢以聞,茹毒飲痛,窮而無告;陛下不思所以救之,臣實懼焉。今天下雖朔方、隴西有僕固、吐蕃之憂,邠涇鳳翔之兵,足以當之矣。東南洎海西盡巴蜀,無鼠竊之盜,而兵不爲解,傾天下之貨,竭天下之谷,以給無用之兵,臣實不知其何因;假令居安思危,自可扼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餘,以糧儲扉屨之貲,充疲人貢賦,歲可減國糧之半,陛下豈可遲疑於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休兵息民,庶可保元氣而維國脈,幸陛下采納焉。”

    獨孤及所以上這疏,只因當時元載當道,專事峻削,凡苗一畝,稅錢十五,不待秋收,即應稅稱爲青苗錢。適值畿內麥熟,十畝取一,謂即古時什一稅法,實皆是額外加徵,人民困苦不堪。

    當時代宗閱了獨孤及奏章,心下雖是明白,只因優柔寡斷,亦不能依奏行去。更可笑的,是迷信佛教;下旨命百官至光順門迎浮屠像,像系由內官扮演,彷彿如戲中神鬼,或面塗雜色,或臉戴假具,並用着音樂鹵簿,作爲護衛。後面隨着二寶輿,輿中置《仁王經》,此經系由大內頒出,移往資聖西明寺。令胡僧不空等,踞着高座講經說法,令百官俱衣朝服聽講。當時只因魚朝恩、元載、王豬一班權奸,都貌爲好佛,又有兵部侍郎杜鴻漸,新任同平章事,因迎合權奸的意思,也上奏章稱佛法無邊,虔心皈依,定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一時在寺中添設講座,多至百餘,當時稱爲百高座。代宗也被他們煽惑,時時人寺聽經。

    這裏君臣講經正講得熱鬧,忽接連得到奉天同州盩厔的一帶守吏各呈告急文書!稱僕固懷恩又引誘北方夷狄來寇,快入國境了。代宗初還不信,嗣又接郭子儀奏章,略言:“叛賊懷恩,嗾使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刺等虜,分道入寇:吐蕃自北道趨奉天,党項自東道趨同州,吐谷渾、奴刺自西道趨厔盩;回紇爲吐蕃後應;懷恩率領朔方兵,又爲雜虜內應。鐵騎如飛,約有數十萬衆,殺奔中原而來。”

    代宗這才慌張起來!即由寺回朝下旨,令鳳翔、滑濮、邠寧、鎮西、河南、淮西諸節度各出兵,扼守衝要,阻截寇鋒。

    敕使方發,幸接得一大喜報說:“懷恩途中遇疾,還至鳴沙已經暴死。”魚朝恩、元載等聞信相率入賀,並歸功於佛法。代宗亦十分喜慰,誰知只隔了一二日,風聲又緊!懷恩部衆,由叛將範志誠接領,仍進攻涇陽,吐蕃兵已薄奉天,乃始罷百高座講經,急下旨令郭子儀屯涇陽,命將軍白元光、渾日進屯奉天,一面調陳鄭澤潞節度使李抱玉出鎮鳳翔,渭北節度使李光進移守雲陽,鎮西節度使馬璘,河南節度使郝廷玉,並駐便橋,淮西節度使李忠臣,轉扼東渭橋,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度使杜冕屯坊州,內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佈置已定,代宗親將六軍,駐紮苑中,下令親征。魚朝恩推說籌備軍餉,趁勢蒐括,大索士民私馬,且令城中男子,各着皁衣,充作禁兵,城門塞二開一,闔城大駭!多半逾牆鑿竇,逃匿郊外。

    一日百官入朝,立班已久,閣門好半日不開,驀聞獸環激響,朝恩率禁軍十餘人挺刃而出,顧語羣臣道:“吐蕃人犯郊畿,車駕欲幸河中,敢問諸公以爲何如?”一時滿朝公卿,俱錯愕不知所對,獨有劉給事出班抗聲道:“魚公欲造反麼?今大軍雲集,不知戮力禦寇,乃欲挾天子蒙塵,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被他一揭破,卻也啞然無語,始將閣門開放;代宗視朝,與羣臣商議軍情。正商議時候,可巧奉天傳來捷音,朔方兵馬使渾瑊入援奉天,襲擊虜營,擒一虜將,斬首千餘級。

    代宗聞報大喜,立遣中使傳獎諭,隨即退朝。會大雨連旬,寇不能進,吐蕃將尚結悉贊摩、馬重英等大掠而去。廬舍田裏,焚劫殆盡。代宗聞吐蕃兵退去,愈信是佛光普照,仍令寺僧講經,那知吐蕃兵退至邠州,遇着回紇兵到,又聯軍進圍涇陽,郭子儀在涇陽城,命諸將嚴行守禦,相持不戰。

    二虜見城守謹嚴,即退屯北原,越宿復至城下,子儀令牙將李光瓚赴回紇營責他棄盟背好自失信用,今懷恩已遭天殛,郭公在此屯軍,欲和請共擊吐蕃,欲戰可預約時日。回紇都督蔡葛羅驚問光瓚道:“郭公在此,可得拜見,只怕汝以此給我。

    ”光瓚道:“郭公遣我來營,何敢相紿。”蔡葛羅道:“郭公如在,請來面議。”光瓚即以此語還報子儀,子儀道:“寇衆我寡,難以力勝,我朝待回紇不薄,不若挺身而去,以大義責之,免動干戈。”言畢欲行!諸將請選鐵騎五百隨行,子儀道:“五百騎怎敵十萬衆,此舉非徒無益,且足啓疑。”說罷!便一躍上馬,揚鞭出營,子儀第三子名晞,亦隨父在軍,急叩馬諫道:“大人爲國家元帥,奈何輕以身餌虜。”子儀道:“今若與戰,父子俱死,國家亦危;若往示至誠,幸得修和,不但利國,並且利家;即使虜衆不從,我爲國殉難,也自問無愧矣。

    ”說至此,即把手中鞭一揮道:“去!”頭也不回地去了,背後只隨着數騎將。

    至回紇營前,令隨騎先行,傳呼道:“郭令公來!”回紇兵聞之,人人大驚,藥葛羅正執弓注矢立馬營前。子儀遠遠望見,急免冑卸甲,投槍下馬而入。藥葛羅回顧部下道:“果是郭令公。”說着也翻身下馬,擲去弓矢,鞠躬下拜。回紇將士,亦一齊下馬羅拜,口稱參見郭令公。子儀忙欠身還禮,且執藥葛羅手,正言相責道:“汝回紇爲唐室立功,唐天子待汝也不爲薄,奈何自負前約,深入我腹地,棄前功,結後怨,背恩德,助叛逆,竊爲汝國不取。況懷恩叛君棄母,寧知感汝,今且殛死,我特前來勸勉。如從我言,汝即退兵;如不從我言,則聽汝輩殺我。但汝若殺我,則我將士,亦必致死力以殺汝等,汝等亦無生還之望矣。”藥葛羅聞郭子儀一番慷慨之談,不覺露出惶恐的神色來,忙鞠躬答道:“懷恩謊言唐天子已晏駕,令公亦去世,中國無主,我故前來。今日得見令公,始知懷恩欺我。且懷恩已受天誅,我輩與令公即無仇怨,豈肯以兵戎相見。

    ”子儀乘機說道:“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甥舅舊誼,入寇京畿,所掠財物,不可勝載,馬牛雜畜,瀰漫百里。此不啻代汝蒐羅,今日汝等能全師修好,破敵致富,爲汝國計,無逾此著矣。”藥葛羅大爲感動道:“我爲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爲公力擊吐蕃,自贖前愆。”說着,藥葛羅領着子儀出觀陣容,回紇兵分左右兩翼,見郭子儀來,稍稍前進,郭晞隨在身後,深防不測,亦引兵向前。子儀揮晞使退,惟令左右取酒,酒已取至,與藥葛羅宣誓。藥葛羅請子儀宣言,子儀取酒酹地道:“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如有負約,身殞陣前,家族滅絕!”誓畢,斟酒遞與藥葛羅。藥葛羅亦接酒酹地道:“如令公誓!”子儀再令部將與回紇部酋相見,回紇將士大喜道:“此次出軍,曾有二巫預言,前行安穩,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應驗了!”子儀乃從容與別,率軍還城。藥葛羅即遣部酋石野那等入覲代宗,一面與奉天守將白元光合擊吐蕃。吐蕃聞之,連宵遁去。兩軍兼程追擊,至靈臺西原,遇吐蕃後哨兵,鼓譟殺入;吐蕃兵已飽掠財帛,急思歸去,毫無鬥志,一時奔避不及,徒喪失了許多生命,拋棄了許多輜重。白元光將奪回財帛,給與回紇,又奪回士女四千人。藥葛羅亦收兵歸國。吐谷渾、党項、奴刺等衆,一齊遁去。

    代宗認爲天下承平,安然無慮。這時元載,因入相有年,權勢一天盛大一天;只怕被人訐發陰私,特請百官論事,先白宰相,然後奉聞。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駁斥;元載便說他誹謗朝廷,矯旨貶爲陝州別駕。又推薦魚朝恩判國子監事。朝恩居然入內講經,高踞師座;手執《周易》一卷,講解“鼎折足,覆公觫”兩語,反覆解釋,譏笑時相。這時黃門侍郎王縉,與元載相將入座;縉聽講後,面有怒容,載獨怡然。朝恩出對人言曰:“怒是常情,笑不可測。”

    永泰二年十一月,是代宗生日;諸道節度使上壽,獻入金帛珍玩,價值二十四萬緡。當時南方有貢朱來鳥的,形狀似戴勝;而紅嘴紺尾,尾長於身,巧解人語,善別人意。其音清響,聞於庭外數百步。宮中人多憐愛之,常以玉屑和香稻飼之,鳴聲益嘹亮。夜則棲於金籠,晝則飛翔於庭廡,而俊鷹大鶻,不敢近。一日,爲巨雕所搏而死。代宗亦爲之歔欷。當時朝廷收得的奇禽馴獸甚多,中書舍人常兗上言:“各節度斂財求媚,剝民逢君,應卻還爲是。”代宗不能從。

    這時郭子儀家中出了一件子媳反目的事,逼得郭子儀遠遠地從邊地上跑回來,調停家事。原來郭子儀第六媳婦,便是代宗的女兒昇平公主,嫁與郭子儀第六子名曖的,配成夫婦。起初兩口子甚是恩愛,後因小故,互相反目;公主竟乘車入宮,哭訴帝后。郭子儀回家來,即將曖綁縛起來,關在囚車裏,隨身帶着,徑赴宮門來。唐朝定製,公主下嫁,當由舅姑拜公主,公主拱手受之。昇平公主嫁郭曖時,也照此例,子婦受着翁姑的跪拜,郭暖在一旁看了,心中已是大不舒服;只因是朝廷的舊制,不得不勉強忍耐着。日久,同居室中,公主未免挾尊相凌;郭曖忍無可忍,夫婦二人,常有口角之爭。一日,公主竟欲令婆婆執巾櫛;郭曖大怒,叱着公主道:“汝倚乃父爲天子麼?我父不屑爲天子,所以不爲!”說着,欲上前掌公主的頰;幸得侍婢急上去勸住,那公主面頰上,只輕輕地抹了一掌。這羞辱叫昇平公主如何受得住!只見她柳眉雙豎,杏眼圓睜;趁着一腔怒氣,便立刻駕車回宮,哭訴父皇去。

    代宗是素來敬重郭子儀的,當下聽了公主的話,便說道:“這原是我兒的不是。汝亦知我唐家天下,全仗汝翁一人保全。

    汝翁果欲爲天子,天下豈還爲我家所能有?汝在郭家,只須敬侍翁姑,禮讓駙馬,切勿再自驕貴,常啓爭端。”公主尚涕泣不休,代宗令:“且在宮中安住幾時,待爾翁回家,朕與汝調處可也。”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粉面郎後宮惑女錦衣人深山訪賢

    代宗皇帝正因昇平公主夫婦反目,心中不自在,忽殿中監入報道:“汾陽王郭子儀,綁子入朝求見萬歲。”代宗便出御內殿,召子儀父子入見。郭子儀見了代宗皇帝,便叩頭奏稱:“老臣教子不嚴,有忤公主,今特綁子入朝,求陛下賜死。”

    說着,便把那駙馬都尉郭曖推上丹墀跪下。代宗見了,忙喚內侍官,把郭子儀扶起,當殿賜座。笑說道:“從來說的,不癡不聾,不可以作阿翁。他們兒女閨房之私,朕與將軍,均可置之不理。”說着,傳諭把郭曖鬆了綁,送進後宮去,令與崔貴妃相見。原來這昇平公主,是崔貴妃所生。當時昇平公主,也坐在崔貴妃身旁,見了郭曖,一任他上來拜見,只是冷冷地愛理不理。倒是崔貴妃見了郭曖,卻歡喜得有說有笑,用好言安慰着;又拉着昇平公主,教與駙馬爺同坐。又打疊起許多言語,開導着這位公主。這昇平公主和郭曖,夫妻恩情,原也不差;只是女孩兒驕傲氣性,一時不肯服輸。這時和駙馬爺相對坐着,低着玉頸不說話。那代宗在內殿,和郭子儀談講了一會軍國大事;子儀起身退出朝來。那代宗皇帝因掛念着昇平公主,便也踱進崔貴妃宮中來。見小兩口還各自默默坐着,見了萬歲爺進來,又各自上去叩見。那代宗皇帝哈哈大笑,左手拉住駙馬,右手拉住公主,說道:“好孩兒!快回家去吧。”這昇平公主經崔貴妃一番勸說以後,心中早巳把氣消了。如今聽了父皇的說話,便樂得收篷。昇平公主坐着香車,郭駙馬跨着馬,雙雙回家來。

    郭子儀接着,便自正家法,喝令兒子跪下,令家僕看杖,親自動手,打了十數下;那昇平公主在一旁看了,也心痛起來,忙上前去,在公公身前跪倒,代他丈夫求饒。郭子儀見公主也跪下來了,慌得忙丟下杖兒,喚丫鬟把公主扶起來,送一對小夫妻回房。從這一回事以後,郭子儀便有改定公主謁見舅姑之禮。待到德宗皇帝時候,才把這禮節改定,公主須拜見舅姑,舅姑坐中堂受禮,諸父兄姊立東序受禮,與平常家人禮相似。

    這都是後話。

    如今再說郭子儀整頓家規以後,依舊辭別朝廷,出鎮邊疆。

    朝廷中魚朝恩、元載那班奸臣,見郭子儀去了,又放膽大弄起來,當時魚朝恩爲要拉攏私黨,及侵吞內帑起見,便上奏請立章敬寺。這章敬寺,原是莊屋,代宗將這莊屋賜與朝恩,朝恩推說是爲帝母吳太后禱祝冥福,把莊屋改爲寺院,去迎合代宗皇帝的心志。又說莊屋不敷用,便奏請將曲江、華清兩離宮,撥入寺中。代宗皇帝聽說爲供奉吳太后之用,如何不允,便下旨準把曲江、清華兩宮,撥與魚朝恩作爲章敬寺之內院。這曲江、清華兩宮,在玄宗時候建造得十分華麗,裏面陳設珍寶錦繡,不計其數。代宗又撥內帑銀四十萬,爲修理之費。魚朝恩得了這兩座大宮院,便徵集了十萬人夫,動工興築。正興高彩烈時候,忽有衛州進土高郢上書諫阻,說不宜窮工靡費,避實就虛。代宗覽了這奏章,心中便又疑惑起來,便召元載等人入內,問:“果有因果報應之說否?”那元載與魚朝恩,原是打通一氣的。當時便奏對道:“國家運祚靈長,全仗冥中福報;福報已定,雖有小災,不足爲害。試看安史二賊,均遭子禍;懷恩道死;回紇、吐蕃二寇,不戰自退;這冥冥之中,皆有神佛保佑,亦先旁與萬歲敬佛之報也。”代宗嘆說:“元載之言甚有理。”便又加撥內帑八萬,與魚朝恩建築佛寺。

    那章敬寺落成之日,代宗皇帝親往拈香,剃度尼僧至三千餘人;賜胡僧不空法號,稱爲太辯正廣智三藏和尚,給公卿食俸。不空諂附朝恩,由朝恩引進宮去,拜見代宗皇帝。不空說朝恩是佛徒化身,代宗亦以另眼相看,朝恩因此愈見驕橫。那不空和尚,時時被代宗皇帝宣召進宮去,說無量法;引得宮中那班妃嬪們,個個到不空和尚跟前來膜拜頂禮,聽和尚說法。

    代宗皇帝也穿了僧人衣帽,盤腿靜坐,合目聽經。這時滿屋香菸繚繞,梵韻悠揚;除代宗和不空二人,是男子身外,全是女子身體。那班妃嬪,平日不得常見萬歲面目的,到此時藉着禮佛,個個打扮得粉香脂膩,嬌聲和唱。代宗皇帝,原是在脂粉隊中混慣的,獨有這不空和尚,他原是流落在北方的一個無賴胡兒,只因安史之亂,他混跡軍中,輾轉入於京師。京師人民,十分迷信番僧的;這不空便冒充做番僧,在民間謊取銀錢,勾淫婦女。後來由元載汲引他與王公大臣相見,魚朝恩也要利用他哄騙皇帝,便把不空和尚收留在自己府裏;暗地裏去招覓了幾個無賴士子,養在府中,造些因果報應的說頭,合不空和尚學着,依樣葫蘆地說着。又串插了些姦盜邪淫的故事,每天在宮廷裏和說評話一般的;聽得那宮中一班妃嬪宮女們,人人歡喜,個個稱道。有時萬歲爺不在眼前,那班年輕婦女,圍住了不空和尚,糾纏着他說些野話。那女徒弟們,喚不空和尚,搶着喚他做師父。這師父是胡人,胡人原是最好色的;他在胡地,久已聞得中原的婦女,如何美麗,如何清秀,他做夢也想。後來混入京師,見了那班庸脂俗粉,已驚歎爲天仙美女;今被代宗皇帝召進宮來,見那班宮眷,個個是國色天香;他雖高坐在臺上說法,那一陣陣的甜香膩香,卻直撲入鼻管中來,引得大和尚心旌動搖。日久了,那班妃嬪,也與師父十分親暱;不空又得代宗的信任,平日出入宮廷,毫不禁阻。不空和尚便漸漸的放出手段來,把一個陳嬪勾引上手。胡人又用靈藥取婦人的歡心,宮中那班女子,原是久曠的,如今得了不空和尚鞠躬盡瘁地周旋着,人人把這和尚看作寶物一般,你搶我奪,竟有應接不暇之勢。不空和尚實在因一人忙不過來,便又去覓了一個替身來。

    這替身,原是魚朝恩的養子,名令徽的。這人雖長得面目嬌好,卻是窮兇極惡。他仗着養父魚朝恩的威勢,在京師地面,無惡不做。魚朝恩在北軍造一廣大牢監,暗令養子令徽,率着地方惡少,劫捕富人,橫加罪名,送府尹衙門,用毒刑拷打,令自認叛逆大罪,送入監牢中,使獄吏用藥毒斃,盡將其資財沒入官。京師人稱入地牢。朝恩父子,富可敵國;即萬年吏賈明觀,倚仗朝恩威勢,捕審富人,亦得財千萬以上,京師地方人民,敢怒不敢言。那令徽仗着有財有勢,專一奸佔良家婦女;那受害之家,只得含垢忍恥,無人敢在地方衙門前放一個屁的。

    如今有這淫僧不空和尚,替他在宮中拉攏,令徽眉眼又長得清秀,在婦女們跟前,格外得人意兒。那千百個曠婦怨女,見了這少年哥兒,好似一羣餓狼,得了肥羊肉一般;不空和令徽二人在宮中狼狽爲奸,快樂逍遙,早已鬧得穢聲四播,獨瞞住了代宗皇帝一人的耳目。滿朝文武,莫不切齒痛恨。但魚朝恩一人的權威,卻一天大似一天,大家也無可奈何他。

    朝恩見了代宗皇帝,便漸漸地跋扈起來。朝廷大小事件,非先與朝恩說知不可。那時滿朝奸臣,只懼憚郭子儀一人。元載屢次在代宗皇帝跟前毀壞郭子儀,勸代宗貶去郭子儀的官爵,代宗不聽。元載忌子儀愈深。此時聽不空和尚之計,令朝恩養子令徽,勾通惡少,在深夜赴京城外七十里郭氏祖墳,掘毀郭子儀先代的墳墓,又暴露郭子儀父親的屍骨,以泄其恨。

    盜墳賊四人,被看守墳墓的莊丁擒住;當場打死了二人,又捉住了二人,送到京師御史官衙門中來。那秦御史聞說郭子儀祖墳被毀,不覺大駭,立刻進宮去奏與萬歲;代宗聞知大怒,轉諭嚴刑審問,是何人主使?一面遣常侍官齎聖旨到郭子儀家中去,安慰郭家諸子,又發銀八萬兩,爲郭家修復墓道。

    御史官得了聖旨,忙回衙門去審問盜墳賊;誰知獄中的二人,早已由元載買通了獄官,用藥把兩個賊人毒死了。這場無頭公案,叫那班御史官從何審起?郭子儀在邊疆上,得了此消息,急急趕回京師來;七子八婿,紛紛把這情由對子儀說了。

    子儀心中明白,知道是仇家所爲;但此時元載、魚朝恩二人的勢焰,炙手可熱,便是郭子儀,也不敢去在老虎頭上抓癢。當即人朝去謝過聖恩,退朝出來,又去一一拜訪元載、魚朝恩二人;在家中設着盛大的筵席,請二人飲酒歡樂;又暗暗地拿四千兩銀子,去撫卹那四個盜墳賊的家屬,也是不與小人結怨的意思。誰知魚朝恩看看郭子儀尚且如此懼怕他,他的膽卻愈是大起來了。

    一日,有回紇可汗,遣使臣來貢獻禮物,適值魚朝恩與不空和尚養子令徽三人,在郊外遊獵。那外國使人,徑至丞相府中交納;丞相見是回紇使臣,卻不敢怠慢,一面派人招待,一面將貢物送進宮去。待魚朝恩回府來,知道此事,不覺大怒,拍桌道:“天下事可不由我處理乎!”當夜,魚朝恩便召集自己一班心腹,如元載輩,在府中密議。令徽當即獻計道:“明公正可乘此易執政,以震朝廷而張明公之威。”魚朝恩點頭稱是。次日,便大會百官于都堂,有六宰相在座。朝恩大聲呵着宰相說道:“宰相者,和元氣,輯羣生;今水早不時,屯軍數十萬,饋運困竭,天子臥不安席,宰相何以輔之?不退避賢路,默默尚可賴乎?”宰相聞之,一齊俛首,合座失色。次日,魚朝恩入奏,參革去二十個官員,盡把自己親信的人,加封進爵。

    朝廷百官,人人震懼朝恩的威力,誰也不敢說一個不字。

    那時朝恩養子令徽,年只二十歲,代宗因他年紀尚幼,拜爲內給使,衣綠色袍。一日,在宮中與同輩因細過爭鬧,爲紫色袍內給使所呵斥。在勢,衣紫色袍者爲尊。令徽大憤,回家告訴朝恩;朝恩即攜令徽入朝,見代宗。奏道:“臣兒令徽,官職大卑,屢受人欺,幸乞陛下賜以紫衣。”代宗還未及答言,忽見一內監,已捧着紫衣一襲,站立一旁候着。朝恩不待上命,即隨向內監取來,遞與令徽,囑他將衣披在身上,即伏地謝恩。

    代宗看了,滿肚子氣憤;但回念如今朝廷兵權,盡在魚朝恩手中,一時也不好意思開罪他,只得忍着氣強笑道:“兒服紫衣,諒可稱心了!”朝恩父子洋洋得意地退出朝去。

    從此代宗銜恨在心,暗暗地欲除去朝恩的名位,召元載入宮商議。這元載原是朝恩的同黨,只因代宗允許,升他爵位,便也顧不得朋友的交情了。再說元載這人,也是有野心的,因魚朝恩權勢在自己上面,一時不得不低頭屈伏,如今有代宗皇帝撐他的膽,他如何不願意。當時朝中禁兵,都歸朝恩一人掌握,代宗怕元載一人勢力不能相敵。元載奏道:“陛下但以事專屬臣,必有濟。”君臣二人議畢,退出宮來,當有神策都虞侯劉希暹,是魚朝恩的心腹;他在宮中,打聽得消息,捱到半夜人靜,便偷偷地到朝恩府中來告密。說:“萬歲已有密詔與元載,令圖相公。”朝恩聽了大懼,從此見了元載,卻十分恭敬。日久,見代宗待遇隆厚,禮不稍衰。朝恩疑希暹的消息不確,希暹力勸朝恩須先發制人,速爲之備。朝恩仗着手下有六千禁兵,又有劉希暹十分驍勇;便與兵馬使王駕鶴,萬年吏賈明觀,養子令徽,又有衛土長周皓,陝州節度使皇甫溫,自己心腹共二十餘人,聚集自己府中謀反。如何調集人馬,如何劫挾天子,講得井井有條。誰知這時有兩個最稱心腹的人,卻已被元載用金錢買來了,卻在朝恩府中,做朝廷的探子。原來朝恩自從位高權重,便也深自防範,每次出入府門,或進宮朝見,身旁總常隨着武士一百人,由家將周皓統帶着,稱衛士長;又有那皇甫溫,他二人得了元載的錢財,便暗暗地欲謀取魚朝恩的性命。當時在朝恩府中竊聽得計謀出來,急去元載府中報信;元載又帶領着周皓、皇甫溫進宮去,朝見萬歲,把他們商議定的計策奏明瞭。代宗只吩咐小心行事,勿反惹禍。

    不多幾天,便是寒食節;宮中府中禁煙火食一日,到傍晚時候,方得傳火備餐。當夜代宗便在宮中置酒,邀集朝中親貴,入宮領宴;魚朝恩當然也在座。宴罷,衆官謝過恩辭退,令徽也替他義父招呼小車,魚朝恩起身謝過恩,走下殿去。左有令徽,右有都虞侯劉希暹扶着,跨上小車去。忽一內監傳出皇帝諭旨來說:“請相公內殿議事。”那推車武士,便把小車向內殿推去,令徽、希暹兩人,在車後緊緊跟隨着。看看走到內殿門口,禁軍上來攔住;令徽、希暹二人,只得在門外站守,眼看着小車推進內殿門去,直到丹墀下停住。朝恩身體十分肥胖,出入宮禁,必坐小車代步。今朝恩方從小車上跨下丹墀來,他那衛士長周皓,便劈手去把朝恩的兩臂握住。朝恩只說得一句:“大膽奴才!”左面走過元載來,右面走過皇甫溫來,手執麻繩,把魚朝恩兩臂反綁起來,連那推車的四個武士,也一齊動手,把朝恩推上殿去。朝恩口中大喊:“老臣無罪!”代宗喝令跪下,數責他招權納賄,結黨謀反十六條大罪。朝恩一味地嚷着冤枉。代宗大怒,便諭令當殿縊斃。即由周皓、皇甫溫二人動手,揪住朝恩衣領,走下殿去,跪在丹墀上。朝恩回頭對周皓、皇甫溫二人說道:“二公皆老夫舊人,豈不能相讓?”

    周皓大聲喝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內監遞過帶子來,大家動手,生生地把魚朝恩勒死;仍把屍身裝在小車裏,推出宮來。由養子令徽接着,送回家去。朝旨下來,說朝恩是奉旨自縊,特賜六百萬緡治喪。神策軍都虞侯劉希暹,都知兵馬使王駕鶴,原是朝恩羽黨;代宗爲安撫人心計,俱加授御史中丞。後因劉希暹有怨恨朝廷的話,反由駕鶴奏聞,勒令自盡。

    所有朝恩同黨,從此不敢有反叛之心。

    只因元載自以爲是有誅朝恩之功,雖代宗皇帝加以恩寵,但元載恃寵而驕,自誇有文武之才,古今人莫能及,便趁此弄權納賄。嶺南節度使徐浩,是元載的心腹,在外蒐括南方珍寶,運至元載府中。代宗皇帝自知懦弱,不能鎮服百官,便想起那李泌來;他是三朝元老,足智多謀,使吏部侍郎楊綰,齎着皇帝手詔,又綵緞牛羊各種聘禮,到赤雲山中去敦請。

    那赤雲山,曲折盤旋,甚是難行;沿路蒼松夾道,赤雲迷路。楊綰在山中,東尋西覓,直找了一天,還不曾找到李泌的家中,只得暫寄農家,息宿一宵。第二天清早起來,問了農夫的路徑,再上山去找尋;轉過山岡,只見一叢松林,有四五個樵夫,從林下挑着柴草行來。楊綰上去問李泌的家屋,那樵夫用手指着東北山峯下的數間茅屋,說:“那便是李相國的家屋。

    ”楊綰依着他的方向走去,見前面一條小徑,架着一座小石橋,清泉曲折,從橋下流過;水聲潺潺,送入耳中,令人俗念都消。

    時有一山人,閒坐在橋頭,抬頭看雲;楊綰從他跟前走過,後面隨着十個內監,各各手中捧着禮物,一串兒走過橋來。那山人只是抬頭望着天,好似不曾看見一般。楊綰到那茅屋下,扣着柴扉,出來一個綰髻的童兒;問李泌時,說到左近山上游玩去了。楊綰求這童兒引着路尋覓去,那童兒說:“家中無人看門。”楊綰便把十個內監留下,替童兒看守茅屋。自己卻跟着童兒,沿溪邊小路尋去;誰知走不多幾步路,在那小橋上,便遇着這李泌。楊綰一看,認得便是方纔坐在橋欄上抬頭看着雲的山人。忙向李泌打躬拜見,一齊回到茅屋去。楊綰方取出聖旨來宣讀,李泌拜過聖恩,便說:“隱居多年,山野性成,不能再受拘束。”便要寫表辭謝。經楊綰再三勸說:“聖上眷念甚深,不可違旨。”李泌沒奈何,便留楊綰和十個內監,在山中住宿一宿;第二天,一齊下了赤雲山,向京師進發。

    到得京師,進宮朝見萬歲。那代宗見了李泌,十分喜悅,立賜金紫,又欲拜李泌爲相。李泌再三辭謝,代宗便命在蓬萊殿西邊,建築一座書院,擅樓閣池石之勝。令李泌住在書院中,代宗每至閒暇時候,便從蓬萊殿走到書院中去,找李泌閒談着。

    所有軍國大事,無不與李泌商酌辦理。李泌素不食肉,代宗特設盛大筵宴,賜李泌食肉;這李泌礙於皇命,沒奈何只得破戒食肉。代宗又打聽得李泌年已四十六歲,尚未娶妻,代宗便替李泌作伐,娶前朔方留後李暐甥女竇氏爲妻,賜第安福裏。那宅第建造得十分高大,在完姻的這一天,代宗皇帝,親自到李泌家中來,主持婚禮。李泌和新夫人,雙雙朝見萬歲。代宗又賜新夫人寶物二箱。這新夫人竇氏,年才十九歲,長得千嬌百媚。夫妻二人,十分恩愛。代宗在宮中,也時時賞齎金帛。李泌夫婦二人,也常常入宮去謝恩。第二年,竇氏產下一個男孩兒來,代宗賜名一個蘩字。元載見李泌的權勢一天大似一天,心中十分妒忌,常在代宗跟前,說李泌才堪外用。在元載的意思,欲調泌出外,拔去了眼中釘,讓他一人在朝中獨斷獨行,不受人鉗掣。這時適有江西觀察使魏少遊,請簡官吏;元載便把李泌推舉上去。代宗亦知道元載有意欲排去李泌,特召李泌進宮密語道:“元載不肯容卿,朕今令卿往江西,暫時安處,俟朕除去元載,再行召卿進京。”李泌聽了代宗的話,便唯唯受命,出爲江西判官。

    元載見李泌已南去,益發專橫,同平章事王縉,朋比爲奸,貪風大熾。各路州郡,俱有元載的心腹安放着。元載的岳父褚義,原是一個田舍翁,一無才識,久住在宣州地方。他打聽得女婿權傾天下,便急急趕進京來,向元載求官。元載給予一信,令往河北。褚義得信,心中怨女婿淡薄,行至幽州地方,私地裏打開信來看,只見白紙一頁,上面只寫元載二字。這褚義到此時,弄得進退兩難;不得已,懷着信去謁見幽州判官。誰知這判官看了元載的信,很是敬重;問明瞭褚義的來意,便去報與節度使知道。節度使立開盛筵,尊爲上客,留在節度使衙署中盤桓了幾天;臨去的時候,贈絹千匹,黃金五百兩。這樣一個田舍翁,得了這一大注橫財,便夠他一世喫着不盡了。那時元載的妻子和王縉的弟妹,倚仗着他夫兄的勢力,在外面招搖納賄;元載有書記卓英倩,生性更是貪狡,一味諂奉元載,尤得元載的歡心。因此天下求名求利的人,都來買囑英倩一人,求他引進。英倩竟因此得坐擁巨貲,面團團作富家翁。成都司錄李少良,上書力詆元載貪惡;元載即將奏摺扣住不送,一面便諷令御史官彈劾少良,矯詔召少良入京,幽閉在一間暗室中,用狼牙棒打得遍體鱗作,流血滿地而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吳國舅力除大憝小公主下嫁狂兒

    元載既打死了李少良,便有少良的友人韋頌,和殿中侍御史陸埏二人,叩闕呼冤;都被元載喝令武士擒下,打入死囚牢。

    韋、陸二人,一時氣憤填膺,齊撞壁而死。代宗知道了,心中十分懊恨,只是平日被元載脅制住了,一時不敢翻臉。忽想起浙西觀察史李棲筠,是一個忠義剛直之臣,便暗暗地下手詔,傳棲筠進京來,拜爲御史大夫。棲筠受職後,即察出吏部侍郎徐浩、薛邕,和京兆尹杜濟虛,禮部侍郎於劭四人,俱是元載黨羽,專一欺君罔上.黷貨賣官。棲筠給他一本參革,一齊罷官。元載深恨棲筠,便與同黨陰謀陷害他。不多幾天,棲筠在家中,竟然無疾而亡。因此外邊許多人謠傳,說李棲筠是被元載買囑他貼身人,用藥毒死的。代宗皇帝雖也十分悲傷懷疑,只是元載在朝中的黨羽甚多,一時又拿不到他的真憑實據,便也只得忍耐在心中。但元載見李棲筠去世,越是肆無忌憚,進事驕橫。代宗因此心中憂隨,終日愁眉不展。

    這一天,左金吾大將軍吳溱入宮來,朝見代宗;見萬歲爺面有憂色,覷着左右無人,便低聲奏道:“如今心腹大患,是在元載一人。陛下是否因此人勞心?”代宗長嘆一聲說道:“朝事荒墮,全是朕一人之過;元載之敢於大膽妄爲,亦朕平日縱任所致。今欲除之,亦已難矣!”原來這位吳大將軍,是章敬皇后的胞弟,與代宗有甥舅之親;平日忠心爲國,君臣素稱相得。今吳將軍一句話打動了萬歲爺的心事,當時君臣二人在宮中祕密計議,直到更深,才退出宮來。

    第二天,吳將軍在家中悄悄地召集吏部尚書劉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騎常侍蕭昕,禮部侍郎常兗,可憐這時朝官號稱正直的大臣,只有這五六人了!吳將軍受了代宗皇帝的密意,與這五六個忠義大臣,在府中南書齋裏商議國家大事。正說話時候,忽見一個壯士,直闖進屋中來;衆人大驚,十幾道眼光,一齊註定在那壯士身上。見那壯士黑紗罩住臉面,直立在當門,一言不發。吳將軍按着劍,大聲喝問:“何人?”那壯士舉手把臉上黑紗揭去,慌得一屋子的人,一齊跪倒在地,口稱:“萬歲!”原來那壯土打扮的,竟是代宗皇帝。他見事機危急,便改裝做禁兵模樣,混出宮來;跨一頭黑馬,飛也似地跑到國舅府中,跳下馬,便向府中直闖。府中自有守衛家將,把守大門;今日府中祕密會議,關防更是嚴緊,見這禁兵進來,齊向前去攔阻。那禁兵把手中小紅旗一舉,家將們知道是宮中的密使,便讓出一條路,放禁兵進去。原來唐朝時候,皇帝有密事宣召大臣,便從宮中派一密使出來;手執小紅旗,上有金印爲憑。誰知今日這個密使,竟是代宗皇帝自己充當的。

    當時招呼衆位大臣入座,憤憤地說道:“昨夜有內侍探得消息,說近日元載與王縉謀反;連日在元載私宅中,藉着夜蘸爲名,召集徒黨,密謀起事。如今禁兵在元載手中,便由元載指揮禁兵,旦夕圍攻宮廷,意欲劫朕西去,挾天子以號令百官。

    衆大臣皆忠義之土,豈能坐視亂臣賊子傾覆李家社稷耶?”衆大臣聽了代宗的話,個個露着悲憤之色:有扼腕嘆息的,有拍桌大罵的。一室中,君臣們也忘了儀節;只是紛擾了半天,卻想不出一條計策來。

    滿室靜悄悄的半晌,忽見又有一個壯士打扮的,走進屋子裏來;衆人看時,吳將軍認識是府中的守衛長,名餘龍的,便喝令退出去。誰知這餘龍好似不曾聽得主人的話一般,看他搶上幾步,當着他主人跟前,噗地跪倒在地,說道:“萬歲爺有急難,責在主公;主公有急難,責在小人。今日事機已迫,小人卻有一計。”吳將軍問:“汝有何計?快快說來!”那餘龍爬在地下,說道:“小人想元載這奸賊,平日膽大妄爲;卻有一人,是他的心腹爪牙。”吳將軍道:“卻是何人?汝且說來。

    ”餘龍道:“便是左衛將軍,知內侍省事董秀。”這句話一說,滿屋子的人,都不覺愕然。原來董秀這人,是統帶御林軍的;時時隨在皇帝左右,代宗皇帝也拿他當心腹看待。如今聽說此人與奸臣同黨,真出於衆人意料之外。吳將軍卻不信,說道:“汝言可有證據?”餘龍道:“小人有一八拜之交,名常勝的;他卻當着董秀家的守衛長,所有他家主公,和元載二人的來蹤去跡,俱看在常勝眼中。如今元載、董秀二人的蹤跡,過往愈密了,常勝在一旁,都聽得仔細,心中也是氣憤,來與小人說知,意欲辭了這守衛長的差使不幹,免得他日事敗以後,玉石不分。是小人勸他耐着性兒。如今聽萬歲說了,小人才敢說。

    如今小人意欲去把常勝喚來,請主公和他商量,看有什麼妙計;俺們今日只須把董秀擒下,便什麼事也不怕了。”代宗聽餘龍說到這裏,便忍不住說道:“好好!汝快去把常勝喚來,便着在常勝身上,把那董秀擒下;事成之後,朕自有重賞。”餘龍見萬歲對他說話了,慌得他忙上去磕頭謝恩,起身倒退着出去。

    這裏吳將軍勸代宗:“今日事機甚險,萬歲既已出宮,一時不宜回宮,且在臣家駐駕幾天,俟奸賊就擒,由臣等再護送陛下回宮。”衆大臣也都勸說,吳將軍便把南書齋收拾出一間臥室來,留皇帝住下。一面也把諸大臣留住在府中伴駕,隨時商議機密。那餘龍一去,直到傍晚,不見回來,吳將軍心中甚是掛念。

    看着屋中已上燈火了,忽聽得門外一片喧嚷,只見餘龍和常勝二人,揪住那左衛將軍董秀,直至堂上。這時董秀正準備去赴元載的祕密會議,不料那守衛長常勝,早巳與餘龍商議停妥,又與手下的守衛兵士暗約;俟董秀出門,路經吳將軍府門口,那駕車的武士,卻把那董秀的車輛,直驅進府門來。董秀坐在車上,大詫,連連喝問時。那常勝上去,劈胸一把,把董秀拖下車來;餘龍也上去幫着,兩人前牽後擁的,直上吳將軍堂來。

    把個董秀拖得衣帶散亂,紗帽歪斜,董秀大聲咆哮着。正喧嚷時候,忽見吳溱手捧皇帝詔書,踱出堂來,大聲宣讀道:“董秀聽旨!”董秀到此時,也不敢倔強,只得轉身向內跪倒。聽詔書上說道:“元載謀爲不軌,董秀素爲內援,着左金吾大將軍吳溱拿下,嚴刑審問。”董秀聽了詔書,還是嘵嘵辯說。吳將軍只喝得一聲:“搜!”上來四個武士,擒住董秀兩手,向他身上裏外一搜,不見有什麼挾帶;又抓下紗帽來,向帽中髮髻中細細搜索一番,也看不出破綻來。吳將軍又吩咐脫下靴來,果然在靴統子裏,搜出一卷文書來。吳將軍接在手中看時,竟是元載和王縉二人密謀起事的案卷。上面寫明謀反日期,和幾路兵圍攻宮廷,幾路兵擒捉國戚大臣,寫得明明白白。吳將軍看了,不覺大怒,便把聖旨高高供起,在一旁設着一張公案;吳將軍就公案前坐下,武士推着董秀,跪在案下。堂上喝一聲:“打!”那大杖小棍,一齊向董秀身上打下去。那董秀只是忍着痛,一言不發。吳將軍愈是慣怒,喝令把這奸賊上下衣服剝去,用皮鞭痛打。這董秀真是一個鐵漢,打得渾身皮開肉綻,只在滿地下打着滾,竟咬緊牙關,不嚷一聲痛,也不招承一句話。吳將軍看看無法可想,還是那餘龍在一旁看了,心生一計,向他主公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話。吳將軍點着頭,餘龍便去廚下取一大桶鹽滷來,向董秀身上潑去。那皮肉新開了裂的地方,一沾了鹽滷,便痛徹心骨;任你好漢,也忍不住大聲叫喊起來。

    連說:“犯官願意招認了!”當下吳將軍取得口供。原來元載和董秀約定在大曆十二年三月朔日起事。董秀帶領御林軍,在宮中爲內應;元載又約王縉,調四城兵馬,包圍京城。

    代宗聽說平日親信的董秀,果然爲奸賊內應,不覺大怒,便親自出至大堂;董秀見萬歲爺在上,早嚇得匍匐在地,不住地叩首求饒。代宗一腔怒氣,盡發泄在董秀身上。喝令常勝和餘龍二人,將亂棍活活地把董秀打死在堂下。一面下旨令左金吾大將軍吳溱,兼統御林軍;連夜點起一千兵馬,悄悄地去把那元載的一座府第,團團圍住。一聲吶喊,直撲進去。吳將軍仗劍當先,聽了董秀的口供,知道他們都在萃秀軒中聚會,便領着百餘個武士,向萃秀軒中趕來,其餘的兵士,和府中的守衛兵廝殺。府中原有三百名守衛兵,兩下里捉對兒在廊頭壁角上火併起來。吳將軍也不去管他們,急急去找尋元載一班人。

    誰知搶進萃秀軒中看時,已走得一個也不留。吳將軍知道他們躲向後花園中去了,便又趕進後花園去,分頭搜尋,果然在花木叢中,山石洞裏,一個一個地揪出來。吳溱認得都是在朝的官員,共搜出五個,獨不見那元載和王縉二人。吳將軍又向四下裏尋找,一抬頭,見有一個穿紅袍的,正爬在牆上,想逃出牆外去。吳將軍一聳身,搶上前,揪住袍角,把那人拉下地來;看時,正是那同平章事王縉。吳將軍喝問:“元載這奸賊躲在何處?”王縉只是不說,吳將軍拿劍鋒擱在王縉脖子上,王縉害怕起來,才把手指着牆外,說:“已逃出牆外去了。”吳將軍只是微笑着,也不追尋。一手揪住王縉衣領,回至堂上來。

    那府中三百個守衛兵,俱被御林軍士活捉的活捉,殺翻的殺翻,滿院子東倒西橫的,盡是死人。吳將軍檢點,共捉住八個官員,喝武士拿一根長繩,把八個官員,一串兒捆綁着。正翻綁停當,忽見二三十個御林軍士,早已捉住那元載,拿繩子捆綁成一隻糉子相似,用大槓抬着,送上堂來。那元載見了吳溱,便大喊道:“國舅快做個人情,鬆鬆綁兒!”原來吳將軍早已埋伏着一支兵士,在後花園圍牆外;元載逃過牆去,真是垂手而得。當時元載不住地喚:“國舅救我!”吳將軍也不去睬他。御林軍士,原帶着十數個囚籠;到此時,抬過囚籠來,一一裝進去。一大隊軍士押着,送往政事堂來。

    次日,代宗下旨,着左金吾大將軍吳溱,會同吏部尚書劉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騎常侍蕭昕,禮部侍郎常兗,開堂公審。

    元載和王至此時,無可抵賴,只得悉數供認。一班承審官吏,不敢怠慢,據實奏聞。朝旨下來,令刑官監視,賜元載自盡。

    這元載一身貪惡,更甚於魚朝恩;剝削同僚,人人痛恨。今見朝旨賜死,人人心中痛快。元載臨刑的時候,願求速死,那刑官冷笑道:“相公當朝二十年,行盡威福;今日落在下官手中,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相公平日辱人多矣,今日稍受些污辱,想也不妨!”說罷,脫下腳上污襪來,塞在元載口內,然後慢慢地將他縊死。屍身拋在政事堂階下,暴露了三天,任百姓們觀看踐踏。元載妻王氏,系前河西節度使王忠嗣之女,驕侈潑悍;生三子,長名伯和,次名仲武,幼名季能,無一成材的。伯和官拜參軍,仲武官拜員外郎。季能官拜校書郎;依勢作惡,貪刻肆淫,在京城中立南北兩第,廣置姬妾,多蓄優伶,聲色犬馬,件件皆精。至此,元載已死,朝旨令將元載妻子,一併正法,家產沒入宮中,財帛以萬計。中如胡菽一物,多至八百石,盡分賜中書門下臺省各官。王縉原當賜死,後劉晏奏稱,國法宜分首從;便將王縉貶爲括州刺史。吏部侍郎楊炎,諫議大夫韓洄、包佶,起居舍人韓會等,一班官吏,俱是在元載家中捉住的,分別貶官。惟卓英倩一行六個官員,罪情重大,立刻在政事堂上用杖打死。英倩之弟英璘,家居金州,橫行鄉里,結識一班遊民,知其兄伏誅,便糾衆作亂,被金州刺史孫道平統兵圍捕,一鼓成擒。當即斬首號令,奏報到京。代宗餘怒未平,復打發中使,至元載家鄉,發掘元載祖墳;自祖父以下,皆毀棺裂屍,平家廟,燒木主,才消得代宗皇帝胸頭之氣。

    從來朝內宦官武權,沒有不外結蕃鎮的。唐朝安史之亂,蕃鎮之禍,從此開始。當時肅宗、代宗二帝,皆因宮廷變亂,無暇顧及邊疆。這時安史雖平,而安史的餘孽尚在。那河北四鎮,統是安史的舊部,據有遺衆,漸覺驕橫。盧龍節度使李懷仙,性情暴戾,爲幽州兵馬使朱希彩所殺,自稱留後。代宗優柔寡斷,專事姑息,仍任希彩爲節度使。懷仙部下,又是不服,復將希彩殺死,改推經略使朱泚爲元帥;代宗便也順了部下的意思,把朱泚任爲節度使。那時相、衛二州的節度使薛嵩病死,子名平,年只十二歲,將士推他繼承父職;平又將此職讓與叔父薛萼,夜奉父喪,奔歸鄉里。薛萼遂自稱留後,代宗也無法可治,只得聽其自然。

    此中獨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最是跋扈,公然爲安祿山、史思明二人建造祠堂,稱做四聖。又上表求爲宰相,代宗遣使慰諭,令其毀去四聖祠,便授他同平章事。田承嗣有一子名華,更是淫惡。他依仗父親的權勢,在魏、博兩州的地方,專一姦淫良家婦女。那婦女們被姦污了,也有含羞自盡的,也有吵鬧到節度衙門裏去的。田承嗣見有婦女吵進衙門來,便吩咐守衛兵,用亂棍打死。可憐這班婦女,盡是白白受了糟蹋,白白送了性命!他家的父兄,嚇得縮着頭,躲在家裏,誰敢說一個不字。那田華色膽愈鬧愈大,見部下將士的妻小,略有長得體面些的,他便用強霸佔;那班將士,人人敢怒而不敢言。代宗皇帝一位幼女永樂公主,長得十分嫵媚;田華年幼時候,隨着父親進宮去,曾見過一面。他好色之性,自幼生成,直至如今,心中還念念不忘這位永樂公主。今見代宗遣使來勸田承嗣,毀去四聖祠,承嗣上表,便替他兒子田華求婚。代宗皇帝欲收服田承嗣,竟把這心愛的永樂公主,下嫁與承嗣之子田華爲妻。

    這田華性格粗暴,他仗着父親蕃鎮的權勢,便也不把公主放在眼中;一般的大聲呼叱,任意作踐。獨可憐這位公主,雖說是金枝玉葉,受這莽夫的欺凌,也只得忍氣吞聲地過着日子。這承嗣做了皇親國戚,愈是驕橫起來;便密誘相衛兵馬使裴志清,逐去留後薛萼,率衆歸承嗣。承嗣即以兵襲取相州,代宗下旨阻止,承嗣抗不奉詔,反進陷洛、衛二州。從此田承嗣的聲勢,一天浩大似一天。

    代宗忍無可忍,便下詔河東節度使薛兼訓、成德李寶臣,幽州朱滔,昭義李承昭,淄青李正己,淮西李忠臣、永平李勉,汴宋田神玉,諸路兵馬,共六萬人,會攻承嗣。又下詔貶承嗣爲永州刺史,承嗣諸子,皆逐居惡地。承嗣不奉詔,與諸路兵戰,往往能以詭計取勝。承嗣諸子中,尤以長子悅,驍勇善戰。

    諸路兵馬,俱被他擊敗,反被他佔據三四處州城,聲勢甚是銳急。看着已攻至臨洺城下,這地方是河東咽喉,臨洺若失,中原大震。當時諸路人馬,俱被田承嗣、田悅父子二路強兵沖斷,不通消息。臨洺守張伾,死守了三個月,糧盡援絕,其勢甚危。

    張伾有一愛女,面貌秀美,平日視如掌上明珠。至此,張伾不得已,便將愛女妝飾得十分嬌豔,使坐在白玉盤中,出示衆軍道:“今城中庫稟竭矣,願以此女代償餉糈!”兵士俱大感動,不覺淚下,請爲主將出一死戰。開城鼓譟而出,銳不可當;田悅大敗,退五十里。略得糧米無數,張伾收軍入城,依舊深溝高壘,死守待援。後張伾思得一計,覷東風大作,便紮成一紙鳶,臨高放去;飛騰空中百餘丈,過田悅營。悅使善射者,騎馬追射之,不可得。落河東馬燧營中,見鳶背上有字道:“三日不解,臨洺士且爲悅食。”馬燧便合河陽李芃,與昭義軍,三路救張伾。田承嗣父子被衆軍包圍,勢不得脫。馬燧出銳兵,鼓譟直撲承嗣營,斬首五百級,承嗣軍大亂,與田悅率餘兵夜遁,盡棄旗幕鎧仗五千乘。田氏父子,窮無所歸;便迫令永樂公主上書求情,許承嗣入朝請罪。代宗皇宗念在公主面上,便許承嗣的請求。有詔復田氏父子原官,又賜鐵券。這時承嗣已年老,至大曆十四年,一病身亡,年已七十五歲。

    但到大曆十四年五月,代宗也崩駕。遺詔召郭子儀入京,攝行冢宰事。立太子適爲嗣皇帝,即位於太極殿,稱德宗皇帝。

    尊郭子儀爲尚父,加職太尉,兼中書令。封朱泚爲遂寧王,兼同平章事。兩人位兼將相,實皆不問朝政;獨常兗居政事堂,每遇奏請,往往代二人署名。朱泚也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從前將同乳貓鼠,獻與代宗,說是國家的祥瑞;常兗便率領百官,入朝稱賀。獨崔祐甫上表力排衆議,道:“物反賞爲妖,貓本捕鼠,與鼠同乳,確是反常,應視爲妖,何得稱賀。”常兗從此怨恨崔祐甫。

    及德宗即位,因會議喪服,祐甫說當遵遺詔臣民三日釋服,常兗說人民可三日,羣臣應服二十七日;兩人便大爭起來。常兗便上表斥祐甫爲率情變禮,請加貶斥,署名連及郭、朱二人;德宗便貶祐甫爲河南少尹。既而郭子儀與朱泚,又表稱祐甫無罪,德宗大詫,以謂前後言不相符,召問實情。二人皆說,前奏未曾列名,乃是常兗私署的。德宗斥常兗爲期君罔上,貶爲潮州刺史,便令祐甫代相,給以專權。真是言聽計從,知遇甚深。又下詔,令罷四方貢獻;所有梨園子弟,概隸屬太常,不必另外供奉。天下毋得奏祥瑞。縱馴象,出宮女。設登聞鼓於朝門,人民如有冤屈,得撾登聞鼓,發下三司詢問,人民大悅。

    便是四方軍士,也都歡舞起來。德宗皇帝又因代宗沈妃是自己親生的母親,只因多年尋訪不得,心中萬分想念;如今自己登了帝位,便先下詔,封沈氏爲睿真皇太后,贈太后曾祖士衡爲太保,祖介福爲太傅,父易直爲太師,太后弟易良爲司空,易直子震爲太尉。一日之間,封拜一百二十七人。所有詔旨,皆用錦翠飾以御馬,馱至沈氏家中,易良有妻崔氏,十分美豔;德宗召入相見,十分尊重。召後宮王美人、韋美人出拜,稱爲舅娘;王、韋二美人拜見,詔舅娘勿答拜。至建中元年,又冊前上皇太后沈氏尊號。崔祐甫善畫,帝命繪太后像,供奉在含元殿;舉行大祭,德宗全身兗冕,出自左階,立東方,羣臣立西方,帝再拜上冊,欷歔感咽,泣不可抑,左右百官皆泣下。

    中書舍人高參上議,彷漢文帝即位遣薄昭迎太后於代故事,令有司擇日,分遣諸沈氏子弟,行州縣諮訪,以宣述皇帝孝思;或得上天降休,靈命允答。若審知皇太后行在,然後遣大臣備法駕,奉迎還宮。但擾攘經年,依然杳無消息。

    這沈氏太后,原是代宗侍女,與代宗情愛甚深;今德宗皇帝在東宮時候,也曾愛戀一位美人。雖只與這美人會面一次,但心中依戀着,永遠不能忘卻。今日身爲皇帝,後宮佳麗甚衆,但都不能如此美人顏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德宗曲意媚王女士會棄官娶美人

    當時在朝大臣,有一位王承升,德宗在東宮時候,與他十分相投。承升好琴,德宗亦好琴;承升有妹名珠的,善彈琴。

    一日,王承升邀太子至私宅聽妹奏琴;二人高坐廳事,中圍絳屏,王珠坐屏後,叮咚的琴聲,徐徐度出屏外來。德宗正飲酒時,聽得琴聲悠揚悅耳,不覺停下手中酒杯,凝神聽着;那琴聲忽如鸞鳳和鳴,忽如風濤怒吼,一曲彈罷,德宗不住地拍案,讚歎不絕口。德宗在東宮時候,久已聽人傳說,這王珠小姐,是長得天姿國色,心中也十分企慕;如今聽了琴聲,更覺得這美人可愛。當時便對王承升說,願請與令妹相見。承升奉了太子諭言,便諾諾連聲,以爲自己妹子得太子青眼,將來富貴無極。一團歡喜,跑進內室去,和他妹妹說知,催她急速打扮起來,與太子相見。自己便回身出來,伴着太子飲酒談笑。這太子也因得見美人,心中自然也覺得高興;兩人淺斟低酌地飲了多時,卻還不見這位王珠小姐出來。急得王承升又趕進後院去催時,只見他妹妹依舊是亂頭粗服的躺在繡榻上,手中捧着書卷兒看着,好似沒事人兒一般。王承升十分詫異,忙又上去催促他妹妹,快快修飾起來,出去拜見當今太子。好一個王珠小姐,她哥哥在火裏,她自己卻在水裏;見她哥哥急得在屋子裏亂轉,不禁嫣然微笑,說道:“什麼太子,與俺女孩兒有什麼相干,也值得急到這個樣兒!你們男子只圖功名富貴,我們做女孩兒的,卻不圖什麼功名富貴!不見也罷了!”王承升聽他妹妹說出“不見”兩字,急得忙向他妹妹打恭作揖,說道:“好妹妹,你看做哥哥的面上,胡亂出去見一見吧!”王珠聽說,便笑吟吟地站起身來,對了鏡子,把鬢兒略攏了一攏;也不施粉脂,也不換衣裙,扶住丫鬟的肩兒,嫋嫋婷婷地向外院走去。

    王承升急急搶出去,趕在他妹妹前面,向太子報着名兒,說:“弱妹王珠,拜見千歲。”那王珠便也盈盈拜下地去。德宗看時,果然脂粉不施,天然妙麗。心中恍恍惚惚,便也站起身來;意欲上前伸過手去扶時,那王珠已站起身來,翩若驚鴻,轉身進去了。

    這裏太子癡癡地立着,還是王承升上去招呼,請太子重複入席飲酒。德宗也無心再坐了,起身告辭,回東宮去。從此眠思夢想,飲食無味。這時王貴嬪最得德宗寵愛,見千歲忽然變了心情,百般探聽,才知道爲想念王家的閨女而起。王貴嬪便設法去與皇后說知,皇后奏聞皇上;那時代宗皇帝,最是疼愛德宗的,聽說王承升之妹有絕世姿色,便先遣宗室大臣李晟夫婦二人,至王家傳諭,欲納王珠爲太子貴嬪。李晟夫人陳氏,奉了皇后懿命,便帶領宮中保姆,直到王家內宅,服侍王珠香湯沐浴。又在暖室裏,解下她上下的的衣裳看時,只見她膚如凝脂,腰如弱柳;雙肩削玉,乳峯高聳;臀闊臍圓,腿潤趾斂;又看她面色嬌豔,珠脣玉準,甚是秀美,髮長委地,宛轉光潤。

    陳氏一邊看着,一邊讚歎道:“這女孩兒我見猶憐,真是天地間的尤物!”可憐這王珠是一個女孩兒,身體萬分嬌羞;如今被一班蠢婦人拿她翻弄玩着,早不覺把她羞得涔涔淚下。後來聽說宣召她進宮去,封她做太子的貴嬪,她便嬌聲啼哭起來,說:“死也不肯進宮去!”又說:“自古來帝王,除玄宗皇帝以外,全是薄倖男子。女孩兒一進宮去,決沒有好結果的。”

    他哥哥也進來勸說:“今日的千歲,便是將來的萬歲;妹子一進宮去,得了千歲的寵愛,怕不將來做到娘娘的份兒。”王承升再三地說着勸着,又安慰着。王珠被她哥哥逼着,無可推託,便說道:“俺如今年紀還小,懂不得什麼禮節,倘到東宮去,有什麼失禮的地方,豈不連累了哥哥?既承千歲青眼,便請哥哥去轉求着太子,俟太子登了大位,冊立俺爲貴妃時,再進宮去未遲。今日若要俺進宮去,說不得俺犯了違旨之罪,便拿俺碎屍萬段,也是無用!”王承升素知他妹妹生性剛烈,若違拗了她,便真的人命也鬧得出來。當即到東宮去,把他妹妹的話奏明太子。這太子果然是多情種子,聽說王珠願做他的貴妃,便也甘心耐性守着。

    一轉眼,德宗登了大位,做了皇帝;原有一位貴嬪王氏,平時甚是寵愛,自貞元三年,得了一病,終年臥牀不起。在病時只記念她親生的皇子,勸德宗皇帝立皇子爲太子;德宗要安王貴嬪的心,便立皇子爲太子,又冊立王貴嬪爲皇后。這一天,在坤德宮舉行冊立的典禮,禮才畢,可憐王皇后已氣力不支,雙目一閉,氣絕過去死了。德宗十分悲傷,直至舉殯立廟,諸事已畢,德宗還是想念着皇后,每日愁眉淚眼。宗室王公大臣,李晟、渾瑊等,見皇帝如此愁苦,怕苦壞了身體,便輪流着陪伴皇帝,在御苑中飲酒說笑遊玩。宰相張延賞、柳渾等,又製成樂曲,付宮女歌舞。德宗的悲懷,漸漸地解了。猛然想起那王家美人,便令翰林學士吳通玄,捧皇帝冊文,至王承升家中宣讀,立王珠爲懿貴妃。

    這時那王珠,出落得愈是美麗了;德宗把她宣進宮去,和珍寶一般的捧着。從此把坐朝的大事也忘了,終日陪伴着王貴妃起坐玩笑;把那後宮的三千粉黛,都丟在腦後。每夜臨幸王貴妃宮中,見王貴妃肌膚白淨如玉,便拿寶庫中收藏着的珠玉,串成衣裳,賜王貴妃穿着;粉面脂香,襯着珠光寶氣,更覺美麗得和天仙相似。德宗看了,不知如何寵愛才好。這王貴妃生成又有潔癖的,每日須沐浴三次,梳洗三次,更衣三次;每一起坐,都有宮女挾着帔墊,在一旁伺候更換。每一飲食,必有八個宮女,在左右檢看着酒飯。所以王貴妃每一行動,必有宮女數百人,前後擁護着。德宗又爲王貴妃起造一座水晶樓,樓中以水晶爲壁,人行室中,影在四壁。水晶樓落成的一日,德宗便在樓下置酒高會,宣召大臣命婦和六宮嬪嬙,在樓下游玩,一時笙歌疊奏,舞女聯翩。衆人正在歡笑的時候,忽然不見了這位王貴妃。德宗問時,宮女奏說:“娘娘上樓休息去了。”

    德宗是一刻不能離開王貴妃的,便急令宮女上樓宣召去;那宮女去了半天,卻不見王貴妃下樓來。

    德宗忍不住了,便親自上樓看時,只見王貴妃坐在牙牀上,低頭抹淚。德宗看了,心中又是痛惜,又是詫異。說也奇怪,這王貴妃自進宮以來,從不曾開過笑口。任德宗皇帝百般哄說勸慰,她總是低頭默默。德宗皇帝見如此美人,不開笑口,真是平生第一恨事。德宗常自言自語道:“朕若得見王貴妃一笑,便拋棄了皇位也歡喜的。”誰知這王貴妃竟是不肯笑,她非但不笑,愈是見皇帝恩愛,卻愈見她蛾眉緊鎖。德宗錯認做自己恩情有欠缺的地方,便格外在美人身上用工夫。真是輕憐熱愛,千依百順,誰知愈弄愈壞,終日只聽得這王貴妃長吁短嘆。德宗只恐委屈了這位美人,便建造起這座水晶樓來,窮極華麗;滿想守到水晶樓落成之日,必得美人開口一笑。誰知今日王貴妃竟痛哭起來,她見德宗皇帝站在跟前,卻愈是哭得淒涼。德宗皇帝還想上前去撫慰她,忽見王貴妃哭拜在地,口口聲聲求着:“萬歲爺饒放了俺這賤奴吧!賤奴自知命薄,受不住萬歲爺天一般大的恩寵,更受不住宮廷中這般拘束;賤奴自入宮以來,因想念家中,心如刀割。又因宮中禮節繁瑣,行動監視,宛如獄中囚犯。在萬歲爺百般寵愛,而在賤妾受之,則如芒刺在背,針氈在股,飲食無味,魂夢不安。萬歲爺如可憐賤妾命小福薄,務求放妾出宮,還我自然;則世世生生,感萬歲爺天高地厚之恩!”德宗皇帝卻不料王貴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十分掃興,滿意要訓斥她幾句,又看她哭得帶雨梨花似的,十分可憐,便也默然下樓去,自尋一班妃嬪飲酒作樂去了。

    但德宗皇帝心中最寵愛的是這位王貴妃,如今王貴妃不在跟前,便覺舉眼淒涼,酒也懶得喫,歌也懶得聽,舞也懶得看。

    當時有李夫人和左貴嬪在跟前伺候着,她們巴不得王貴妃失了寵,自己可以爬上高枝兒去。李夫人裝出千嬌百媚的樣子來,勸萬歲爺飲着酒。又說:“萬歲爺原也忒煞寵愛王貴妃了。從來說的,受寵而驕,也莫怪貴妃在萬歲爺跟前做出這無禮的樣子來了。”左貴嬪也接着說道:“這也怪不得王貴妃當不起萬歲爺天大的深恩,從來生成賤骨的人,決不能當富貴榮華之福。

    俺住在母家的時候,原養一婢女,名惜紅的,後來贈與俺姨父爲妾,姨父正值斷絃,見惜紅面貌較好,便有扶爲正室之意。

    誰知此妾賤骨生成,見主人加以寵愛,與爲敵體,便百般推讓,不敢當夕;主人無可如何,便另娶繼妻。終因惜紅少好可愛,亦時賜以綺羅,贈以珠玉。但此妾皆屏之不御,終日亂頭粗服,雜入婢嫗,井臼操作,嬉笑自若。此豈非生成賤骨吧?”德宗聽了,也不覺大笑。當夜席散,德宗皇帝便臨幸左貴嬪宮中。

    次日起身,終不能忘情於王貴妃,又至水晶樓看時,只見王貴妃亦亂頭粗服,雜宮女中操作。德宗忽想起昨日左章嬪之言,不覺大笑。那王貴妃見了萬歲爺,依舊求着要放她出宮去。

    德宗聽了,冷笑一聲,說道:“真是天生賤骨,無可救藥。”

    當下便傳總管太監下旨,除王貴妃名號;令王珠穿着原來入宮時的衣裳,用一輛小車王珠坐着,送出宮門,退歸王家去。傳諭王承升道:“汝妹真窮相女子,朕不可違天強留。彼命中註定寒乞,將來必不能安享富貴,可擇一軍校配之,不可仍令嫁與仕宦之家。”王承升領了皇帝的諭旨,心中鬱鬱不樂。看他妹妹回得家來,卻一般地笑逐言開,嬌憨可憐。滿心想埋怨她幾句,看他妹妹又天真爛漫地趕着王承升,只是哥哥長哥哥短地喚着,說笑着,便也不忍得再說她了。王珠在家中,終日惟拉着府中婢媼,在後花園中嬉戲;有時在花前月下,奏琴一曲,引得那班婢媼聽了,一個個的手舞足蹈的快樂起來。

    這時有一個元士會,官拜中書舍人;面貌十分清秀,也深通音律。如今三十二歲,和王承升原是知己朋友;只因年齡比王承升小着三年,便拜王承升爲兄。娶一妻室鍾氏,卻也解得宮商;夫婦二人,在閨房之內,調箏弄瑟,甚是相得。這王珠小姐,做閨女的時候,也曾幾次和元士會相見;談起音樂,彼此津津有味。只因避着男女之嫌,也不敢常常見面。王珠也曾在一班婢媼跟前,誇說元士會是當今第一才子。不知怎的,這一句話,竟輾轉傳到元士會耳中,便不覺起了知己之感,害得元士會好似害了瘋病一般,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中,嘆說道:“王家小姐,真是俺元士會的知己!”這句話落在鍾氏耳中,夫婦之間,也曾起一番爭執,從此鍾氏便禁着她丈夫不許再到王家去了。那王珠小姐,不久也被德宗宣進宮去,冊立爲貴妃,卻也斷了兩邊的妄想。不料如今這位王小姐,又從宮裏退出來,住在家中,依然做了待嫁的孤鸞。

    這一天,元士會因久不來王家了,在家中悶坐無聊,便信步至王府中來訪問王承升。適值承升不在家中,這元士會是在王家走熟的人,他來到王家,自由進出,也沒人去幹預他。王承升這時,雖說不在家中;這元士會便走進承升的書房中去閒坐。身才坐下,忽聽得玲瑽的琴聲,從隔牆傳入耳中來。這是元士會心中所好的,便也忍不住站起身來,跟着琴聲尋去。書房後牆,開着一扇月洞門兒,原通着後花園的;元士會和王承升琴酒之會,也常涉足園亭,所以這花園中的路徑,也很熟悉。

    聽琴聲從東面牡丹臺邊度來,便也從花徑轉去;果然見那王小姐,對花坐着鼓琴。說也奇怪,王小姐的琴聲,竟能通人心曲;有客在偷聽琴聲,她琴絃上便感動了,變出音調來。王小姐停下手,推開琴,笑着站起身來說道:“琴聲入徵,必有佳客。

    ”轉過身來一看,果然見元士會遠遠地站在荼縻架下聽琴。見了王小姐,忙上前來着地一個揖,笑說道:“小姐彈得好琴,小生偷聽了。”王珠一眼看見元士會,一身縞素,便不覺問道:“元君宅上不知亡過了何人,卻穿如此的重孝?”元士會見問,不覺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也是寒家的不幸,拙妻鍾氏,已於去年亡過了。俺夫婦在日,在閨房中調琴弄瑟,卻也十分和好;如今小生記念着她。因此把孝服穿得重了一點。”元士會說罷,王小姐禁不住接着說道:“好一個多情的相公!”轉又覺這句話說得太親密了,便止不住把粉腮兒羞得通紅,低着脖子,說不出第二句話來。元士會見王小姐左右有婢媼陪伴着,她又是冊立過貴妃的,自己是一個男子,也不便在此地久立,當即告辭。回到家中,不知怎的,從此便坐立不安起來。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天,他依舊假着訪問王承升爲名,跑到王府中去。那王承升正在家中,知好朋友多日不見,自然有番知心話。王承升又見士會容色鬱郁,知道他是因新喪了妻子,心中還不忘了悲傷;便又用好話寬慰了一番。他卻不知道元士會別有心事,一時不能如願,因此面色抑鬱,舉止彷徨,只苦於不好向王承升說得。元土會自從先一天在花園中與王珠小姐相見以後,心中倍覺關切;他又是初次喪妻的人,正欲找一個閨中伴侶,解慰他的寂寞。這王珠小姐是他心中久已羨慕的人,又是一個妙解音樂的美人,叫他如何能不想;這一想,他和王承升朋友之情,反淡了下去。只一心向着那閨房中的王珠小姐。

    他每次到王家去,只礙着承升不能和美人見面兒;他一連到王家去了三五次,總是和王承升飲酒談笑,屢次要把想慕他妹妹的話說出來,無奈他妹妹是冊立過貴妃的,如今雖說退出宮來,但這個美人,因曾承接過帝王,已視同禁臠,還有誰敢起這個求婚的妄想。因此他言在口頭,卻不敢說出來。後來想得了一個妙計,每日一早起來,他也不去隨班上朝,只在王家大門外遠遠地候着。見王承升出門上朝去了,他便假意兒走上門去訪問王承升,王家僕役回說主人不在家中,他便假意在王承升書房中俄延着候着。王家的僕役因他是主人的上客,便也不疑心他。這士會冷清清地一個人坐在書房中,直到王承升退朝回家和他琴酒相會。如此連着又是三五天,王承升心中雖覺懷疑,卻也不好意思問得。

    誰知這元士會一人坐在書房中,早有快嘴的丫頭,聽去傳說與珠小姐知道。這珠小姐自宮中出來,早已把羞澀的性情減去了不少。當時便扶着一個丫鬟的肩兒,出到書房中來,替她哥招呼客人。他二人原各有心事的,一談兩談不知不覺各把心事吐露了出來。士會覷着丫鬟不在跟前,那珠小姐正轉過柳腰去,撫弄着琴絃,土會正坐在珠小姐身後,兩情默默的時候;士會便忍不住站起身來,從珠小姐身後,聳身上去,把珠小姐的柳腰抱住,口中低低地說:“望小姐可憐小生孤身獨自!每日裏想着小姐、快要瘋癲了!”那珠小姐原也久已心照的了,當時便一任他抱住腰肢,只是拿羅帕掩住粉面,嬌聲嗚咽起來,把個元士會慌得不住地小姐長小姐短喚着安慰着。又連連地追問:“小姐有什麼傷心之處,告與小生知道?小生若可以爲小姐解憂之處,便丟了小生的性命,也是甘心的!”那珠小姐見問,便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說道:“想奴原是珠玉也似潔白的一個女孩兒,自從被這臭皇帝硬把奴拉到宮中去,糟蹋了奴的身子,成了殘花敗柳,害奴丟了廉恥,破了貞節;到如今,還有什麼面目見人呢!”那元士會聽了,卻連連說道:“小姐只是如此說,在小生卻只把小姐當作清潔神聖的天仙一般看待呢!”接着,士會又問:“聽說小姐在宮中,深得萬歲爺的憐愛,珠玉裝飾,綺羅披體,爲小姐又挑選數百個伶俐的宮女,終日伺候着,又爲小姐建造一座水晶樓;如此恩情,小姐亦宜知萬歲的好意,卻爲什麼定要辭退出宮來?”珠小姐見問,卻不覺動了嬌嗔,伸着一個纖指兒,不禁向元士會額上輕輕的一點,說道:“虧你自命風雅的人,還問這個呢!你想這庸人俗富的地方,是俺們風雅的人可以住得的嗎?好好的一個女孩兒,一入了宮廷,便把廉恥也丟了。大家裝妖獻媚,哄着這臭皇帝歡喜;有不得皇帝臨幸的,便怨天尤人。便是盼得皇帝臨幸的,也拼着她女孩兒清潔的身體,任這淫惡的皇帝玩弄去。

    做妃嬪的,除每日打扮着聽候皇帝玩弄以外,便是行動一步,笑談一句,也不得自由自在的。你想這種娼妓般的模樣,又好似終日關鎖在牢獄中的犯人一般;這種苦悶羞辱的日子,是我們清潔風雅的人所捱得過的麼?”珠小姐說着,不覺得憤憤地,粉腮兒也通紅,柳眉兒也倒豎起來了。士會在一旁,聽一句,不禁打一個躬。又聽珠小姐說着:“奴如今是殘破的身子了,只求嫁一個清貧合意的郎君,一雙兩好地度着光陰;便是流爲乞丐,也是甘心的。”珠小姐說到這裏,竟把女兒們的臊也忘記了。元士會便乘機上去拉住珠小姐的玉手,涎着臉,貼着身兒,說道:“那小姐看小可生勉強中得選麼?”那珠小姐一任他握住手,只是搖着頭。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急色兒好色取辱薄命婦安命作丐

    王珠小姐到此時,百折柔腸,寸寸欲斷。士會見了如此美人,如何肯舍,便連連地追問。只聽王珠嘆一口氣說道:“相公已太晚了!俺當日原是好好的一位千金閨女,莫說人家羨慕,便是俺自己也看得十分尊貴的。如今不但成了殘花敗柳,且已成了一個薄命的棄婦,誰也瞧我不起了。莫說別人,便是俺哥哥,從前要勸俺進宮去的時候,便對着俺妹妹長妹妹短的哄着俺;如今見俺出宮來了,便也把俺丟在腦後不理不睬了。如今誰來親近我的,便也得不到好處。”士會聽了,便說道:“我也不問好處不好處,我只覺小姐可愛;我愛小姐,也不是從今天起頭兒了。當時只因小姐是一位黃花閨女,我又有一位妻房在着;如今我妻子已死了,小姐又不幸出宮來,飄零一身,我不憐惜小姐,還有誰憐惜小姐呢?我不找小姐去做一個終身伴兒,卻去找誰呢?”王珠小姐說道:“你可知道俺出宮的時候,萬歲爺傳旨,不許俺再嫁與士宦之家,只許拿俺去配給軍校;你若娶俺去做繼室,你便要拋撇了前程,你可捨得麼?”士會便指天誓日地說道:“俺若得小姐爲妻,莫說丟了冠帶,便窮餓而死,也不悔恨的!”王珠小姐聽了土會如此一番深情的話,不覺嫣然一笑道:“郎君可真心的嗎?”士會噗地跪倒在地,又拉王珠小姐並肩兒跪下;一邊叩頭,一邊說道:“蒼天在上,俺元士會今日情願棄官娶王珠小姐爲繼室,終身不相捐棄。若有食言之處,願遭天災而亡。”王珠小姐聽了,忙伸手去捂住元士會的嘴,兩人相視一笑,手挽着手兒,齊身立起。王珠笑說道:“若得郎君如此多情,真薄命人之幸也!”一句話不曾說完,只聽得外面一人呵呵地笑着進來,口中說道:“若得賢弟如此多情,真吾妹之幸也!”王珠小姐早已看見,認得是他哥哥回來了,便啐了一聲,一轉身和驚鴻似地逃出屋子去了。

    這裏元土會和王承升二人,說定了婚姻之事。元士會真的立刻把冠帶脫卸下來,交給王承升求他代奏皇上,掛冠歸去。這裏王承升念在同胞兄妹份上,便設了一席筵宴,替元士會夫婦二人餞別。王承升家中,原也富有,便拿了許多珍寶贈別。元土會家鄉在鄭州地方,還有幾畝薄田房屋,夫妻二人,便雙雙回鄭州家鄉去住着。夫妻二人,十分恩愛,朝彈一曲,暮下一局,卻也十分清閒。

    這鄭州原是一個小地方,那元士會的左右鄰居,盡是貧家小戶!見這元士會夫婦二人,忽然衣錦榮歸,便人人看得眼紅。

    又打聽得這位新夫人,曾經當今萬歲爺冊立過貴妃的,引動得衆人一傳十,十傳百,那班鄉村婦女,把個元夫人,當做天仙一般看待,個個上門來拜見。那王珠小姐,自從嫁得了元士會,便終日和顏悅色,笑逐顏開,再不如從前在宮中一般地愁眉淚眼了。因此那班村婦,天天和她來纏擾,她也樂於和她們周旋,覺得和鄉村婦女周旋着,卻另有一種趣味。卻不知道便在這裏邊,惹出禍水來了。

    那班鄉女,去見了元夫人出來,便四處傳說這位夫人的美貌,真是天上少見,地下無有的。這話傳在一位姓褚的士子耳中,這褚官人,仗着他父親在京中吏部爲官,便在家鄉地方,橫行不法起來,霸佔田土,魚肉鄉民,卻無惡不作。他有一樣最壞的毛病,便愛姦污良家女子。他仗着鄭州刺史是他父親的門下,諸事自有刺史袒護他,因此終日在街頭巷尾,尋花覓柳。

    這日,聽他鄰居一個少婦去見了元夫人出來,傳說元夫人如何美貌,又說元夫人原是進宮去,經當今萬歲爺冊立過她做過貴妃的,如今私從宮中逃出來,卻和這位元相公勾搭上了;一個丟了冠帶,一個瞞了天子,帶着百萬家財,私逃回鄉間來。這幾句話,直鑽進褚官人耳中去了。他第二天,把衣帽穿戴着周全,竟老着臉皮擠在那班村婦隊中,到元府上去要見那位元夫人;那元府上的僕役,見他是一個男子,如何肯放他進門去,早被衆人吆喝着,驅逐出大門來。

    這褚官人見不到這元夫人的面,便早夜眠食不安。他鄰家那個少婦,原和他結識下私情的;這時他便和少婦商量,要借那少婦的衣裙,假扮做一個婦人,混進元府去。見了元夫人,施展他勾引的手段,和美人兒親近一回,便死也情願!又說:“想她私奔着元相公,逃出京來的人,決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婦人。”那鄰家婦人起初聽他說要去勾引那元夫人,怕丟了她的一段恩情,如何肯放褚官人去。後來再三分說,這元夫人從宮中私逃出來,必廣有金銀珍寶,如勾搭上手,覷便偷了她的金銀珍寶來,儘夠你我兩人一世的享用了。這鄰家少婦聽了這番話,亦歡喜起來。便把自己的衣裙,揀一套漂亮的,與褚官人穿着,又替他梳一個雲髻,施了脂粉,貼了翠鈿。這褚官人原也長得敷粉何郎似的,眉眼兒十分清秀,所以那鄰家少婦捧着他和寶貝一般,不肯放手。

    那少婦有一個小姑,也是不守婦道的人;他也看中了這褚官人多日了,只因自己面貌醜陋,褚官人也不愛她。她眼看着嫂嫂房中藏着一個野男人,悶着一肚子乾醋,只因懼怕褚官人的勢力,不敢在外面聲張出來。如今見褚官人喬扮着女娘們,要混進元府去,勾引元夫人,她想這報仇的機會到了。她躲在嫂嫂隔房,聽得清清楚楚,當時她便搶先一步,趕到元府上去,向那看守門口的奴僕,悄悄地說了一番。那班奴僕,跟着他主人在京中,耀武揚威慣了的,都不是肯省事的人。當時聽那小姑來告訴了,都當作一件好玩的事。大家說道:“俺們俟這淫棍來時,剝得他赤條條,給他一頓老拳,這才知俺元府太爺的厲害呢。”說話之間,又有三五個鄉婦人,手中提籃捧盒的;有的送水果來的,有的送蔬菜來的,都說要求見一見元夫人。

    那門丁因今天準備打褚官人,便把那班鄉婦,一齊回絕了出去。

    停了一會,果然見一個頎長婦人,扭扭捏捏地行來,那小姑這時還未走,見了,便隱在壁角里,向那門丁努嘴兒。那班奴僕一聲吆喝,便一擁上去,七手八腳地一陣亂扯,把那婦人身上的衣裙扯成蝴蝶兒一般,片片飛散,頓時赤條條地露出男子的身體來。大家齊罵一聲臭囚囊,拳腳交下,那褚官人見不是路,便兩手捧着肚子,拔腳飛逃。饒他逃得快,那身上臉上,已着了十多拳,頓時青腫起來。褚官人也顧不得了,只低着頭向家中逃去。他妻子見丈夫竟赤條條地從外面逃來,便十分驚詫。忙問時,褚官人也不說話,只向牀上一倒。他被元府一個家人,踢傷了肚子;這一睡倒,忙請大夫治傷,足足醫治了一個多月,才能勉強起牀。

    這一口怨氣,他如何忍得,便跑到鄭州刺史衙門裏去告密,說元士會誘逃宮眷。這個罪名,何等重大?那鄭州刺史三年不得升官,正要找一件事立功,聽了褚官人的話,正是富貴尋人,如何不認真辦去。他便調齊通班軍役,候到半夜時分,一聲吆喝,打進元府去。不問情由,便把元士會夫婦二人雙雙擒住,捆綁起來,打入囚籠,帶回衙門去。可憐那元夫人,是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如何經得這陣仗兒;早已縮在囚籠裏,哭得和淚人兒一般。元士會看了,雖是萬分心痛,但也是無法可想。

    那位刺史官,捉住了士會夫婦二人,回衙去,也不審問。第二天,一匹馬,親自押着上路。曉得夜宿,徑向京師行來。幸得鄭州地方,離京師還不十分遠,不消半個月工夫,已到了京師。

    那刺史官把土會夫婦二人直送到吏部大堂,那班堂官,原都認識元士會的,只是他娶了王承升的妹妹爲繼室,這是祕密的事,衆人都不得知道。王承升的妹妹,是經當朝萬歲爺冊立過爲貴妃的,如今元土會竟大膽娶爲妻子,這欺君犯上的罪,衆人都替他捏一把汗。大家商議,看在同僚面上,便去把王承升請來會議。那元夫人見了他哥哥,只是啼哭,深怨那鄭州刺史多事。

    王承升只得看在兄妹的情分上,替元士會做一個和事老,送了一筆程儀,打發鄭州刺史回去,又把士會夫妻二人,帶回家去。

    那元夫人在路上,經過了這一番風霜跋涉,她這嬌怯怯的身軀,早不覺大病起來。士會和她夫人是十分恩愛的,便躲在王府上,調理湯藥。自己是掛冠歸去的人了,便不敢出頭露面。倘讓人知道,他依舊逗留在京師,告到上官,又是一個欺君的罪名。

    好不容易,盼到夫人病體痊癒了,王承升打發盤川,送他夫婦回鄭州去。

    誰知天下的事,禍不單行,福無雙至;那鄭州元士會府中,只因土會不在家,一天深夜,打進來一羣強人,把府中所有值錢的珍寶,打劫得乾乾淨淨,還殺死了兩個家人。這樁盜案命案,至今也還沒有一個着落。這也不用說了,這顯然是那褚官人做下的事。那褚官人原答應那鄰家少婦,把元夫人的金銀珍寶騙出來,和她過着日子的。如今覷着元士會犯了官司,押解進京去,這正是他下手的好機會。褚官人原結識下當地一班無賴光棍,慣做殺人放火事體的。褚官人只須化幾文小錢,招集了一班狐羣狗黨,乘着黑夜,趕到元府上去,打破大門,見人便殺,見物便搶。那看守府第的男女僕人,早嚇得屁滾尿流,四散奔逃,還有誰肯去替主人保守財物?不消一個更次,早把元府上的細軟財物,擄得乾乾淨淨,好似水洗過一般。待那防守官兵得到風聲趕來時,早已溜得無影無蹤。褚官人宅子後面,原是臨河的;那班強人,劫了財物,滿滿地裝了一船,悄悄地運進了褚家後門,在藏糧食的地窖子裏,平分了贓物。內中獨樂死了那個鄰家淫婦,褚官人給了她許多珍寶首飾。這件事他們做得十分祕密,連褚官人的妻子也睡在鼓中。

    只可憐元士會,因得了這位美人,鬧得家破人亡,受盡驚慌,歷盡折磨,把元土會歷年積蓄下來的官俸,和他夫人的閨房私蓄,都被此次褚官人搶得乾乾淨淨。從此他兩夫婦在家度日,也艱難起來。所有舊日奴僕,見主人失了勢,也都星散了。

    可憐元夫人身旁,只留下一個小丫頭,一切家務烹調的雜事,少不得要元夫人親自動手,把一個脂粉美人,頓時弄得亂頭粗服,憔悴可憐。元士會也是自幼兒享福慣的,只如今家計零落,他心愛的夫人,井臼辛勞,也只有在一旁嘆氣的份兒。這也是元夫人命宮中犯了魔蠍,她在廚下炊飯,只因身體十分疲倦,草草收拾,便伴她丈夫就寢,在不知不覺中,留下了火種。捱到夜深時候,那廚下火星爆發,頓進轟轟烈烈,把全個府第,好似拋在洪爐中一般。元士會從夢中驚醒,只見滿室通紅,那千百條火舌,齊向他臥房中撲來。他也不及照顧衣物,只翻身把並頭睡着的夫人向腋下一挾,單衣赤足,向窗戶中跳出去。

    回頭看時,那臥房已全被火焰包圍了。他夫人身上,只穿了一件小紅襖兒。寒夜北風,甚是難禁。只聽他夫人一聲哭一聲喚着,元土會沒奈何,鼓着勇氣,再衝進屋子去,在下屋子裏,拾得了幾件破裙襖兒,拿來與他夫人穿上,暫時抵敵了寒威。

    這時早已轟動了左鄰右舍,人頭擁擠,有幫着救火的,有幫着叫喊的。這一場火直燒到天色微明,把一座高大府第,燒成白地。元夫人想想自己苦命,又連累了丈夫受這災難,便不禁望着那火燒場,嗚咽痛哭。元士會只顧解勸他夫人的悲哀,卻把自己的悲哀反忘去了。那一班閒人,只圍定了他夫妻二人;也有拍着手打哈哈的,也有說着俏皮話的,卻沒有一個人可憐他的,更沒有一個人招呼他到屋中去坐坐的。元士會看他妻子柔腰纖足,站立多時,知道她腰痠足痛,心中萬分憐惜,便扶着他夫人向左右鄰家去,求他們暫時收留,討一碗水,給他夫人潤潤喉兒,借一個椅子給他夫人息息力兒。誰知他二人走到東,東家不理,走到西,西家不睬。說他二人是晦氣鬼,沒得把他的晦氣帶進門來。他們走遍了鄰里,從前鄰舍人家,搶着和看天仙一般找上門去求着要看這位元夫人的,如今元夫人親自送上門來,給他們看,他們都好似見了鬼一般,把門兒關得緊騰騰的,連聲息也沒有。

    元士會沒奈何,扶着他夫人,慢慢地走到那離市街十里遠的地方的一座破廟裏。夫妻二人,雙雙在神座下席地坐着。一位朝廷命官,一位也是官家小姐,如今弄成這樣的下場頭,豈不可憐?士會怔怔地坐了半天,纔想到他此處有一位八拜至交姓吳的朋友,土會興盛的時候,那姓吳的也得他許多好處。如今聽說他甚是得意,何不向他去借貸幾文,充作進京去的路費,找到了他內兄王承升,再從長計議。當下把這個意思,對他夫人說知。可憐他夫人,自出孃胎,從不曾孤悽悽一人住在屋子裏的,何況是在這荒僻冷靜的破廟裏。元士會便替她把兩扇破廟門關起,搬了一塊石頭,拄着大門,又安慰了他夫人許多話,從那廟的後門出去,元夫人親自去把那後門關閉上,獨自一人,危坐在神座前候着。她心驚膽戰,從辰時直候到午牌時分,還不見他丈夫回來,把個元夫人急得在神座前掩面痛哭,這一哭,把她滿腹的憂愁心事,都勾引起來了,直哭得淚枯腸斷。正嗚咽時候,他丈夫在外面打着後門,元夫人去開了進來,那元士會只是嘆氣。元夫人連連問:“可借得銀錢嗎?”士會道:“這狗賊,他見我失了勢,連見也不見我,只令他家僕役送了一兩銀子出來,我賭氣丟下銀子出來,一連走了四家,都推說沒有力量幫助。到最後,俺實在無法可想了,去找一個新結識的朋友,倒還是那新朋友,拿出十兩銀子來。”士會說着,便把這銀子託在手中。這元夫人在家中的時候,原是看慣金銀的,後來進入宮去,立爲貴妃,更是看慣了堆天積地的金銀;到如今山窮水盡的時候,可憐她見了這十兩銀子,不由得不和寶貝一般看待。

    當下他夫婦二人僱了長行車馬,趕進京去。誰知到了王府一打聽,那王承升已去世了一個多月,就因元夫人不肯安居在宮中做貴妃,使他母家的人,不得倚勢發跡。如今王承升死了,那王夫人卻把這元夫人恨入骨髓。因此哥哥死了,也不曾去通報妹妹。王夫人因丈夫死了,久住在京師地方,也沒有什麼意意,便把一家細軟,和奴僕子女,一齊搬出京城,回家鄉住去。

    把京師地方的房屋,賣給了刑部堂官喬琳。這喬琳和元土會素昧平生,兩人相見了,問起王承升夫人的來蹤去跡,那高琳一口回絕他不知道。

    這次元土會夫婦二人,到京師地方來,撲了一個空,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回家既無盤費,又無財產,留在京師,也處處招人白眼,官家原是最勢力的地方,如今見元士會失了勢,還有誰肯去招呼他?又因元士會私娶了宮中的退妃,讓萬歲爺知道了,還有罪名,因此元士會夫婦二人,在京師地方,逗留不住,兩口子竟落在乞丐隊中,向外州外縣叫化度日去。

    這正合着德宗皇帝所說的窮相女子,註定寒乞,將來必不能安享富貴的這句話了。

    這德宗在位,朝廷中罷楊炎的相位,用右僕射侯希逸爲司空,前永平軍節度使張鎰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希逸不久便死,張鎰性情迂緩,只知考察煩瑣,一點沒有宰相的氣度。只有盧杞,他仗着德宗寵任,在位日久,便乘機攬權,侵軋同僚。當時楊炎權在己上,諸事不便,便決計要排去楊炎。杞府中有一謀士,便想了一條栽害楊炎的計策,擬了一本奏章。楊炎新立的家廟,靠近曲江離宮;這地方在開元年間,有蕭嵩欲立私祠,玄宗因望其地有王者氣象,便不許蕭嵩之請。如今楊炎膽敢違背祖訓,立家祠於其上,是楊炎顯有謀篡的異志。這奏章一遞上去,果然不出那謀士所料,德宗看了,不覺大怒,立降楊炎官階爲崖州司馬;遣派八個禁兵,押送前去。盧杞用了些銀錢,叮囑那禁兵,在半途上把楊炎縊死。德宗去了楊炎,認盧杞是好人,便拜他爲丞相。

    獨有郭子儀在軍中,得了這消息,嘆着氣道:“此人得志,吾子孫真無遺類了!”時在建中二年六月,郭子儀得病回京,滿朝文武,齊往大將軍府中探問病情,盧杞也來候病。郭子儀原是一位風流福將,他平日在軍中,隨帶姬妾甚多,且都是美貌的,每遇子儀見客,那姬妾也便侍立在旁,毫無羞澀之態。

    遇到常相見的賓客,那姬妾們也夾在裏面歌唱談笑,毫不避忌。

    惟有此時一聽中軍官報說盧丞相到,便先令房中姬妾悉數避去,然後延盧丞相進見。待盧杞去後,有人問郭子儀:“是何用意?”子儀說道:“盧杞貌噁心險,若爲婦人見之,必致駭笑;盧杞多疑,徒招怨恨。我正恐子孫受其禍害,如何反自招嫌隙呢?”諸賓客都佩服郭子儀的見識深遠。但此次郭子儀抱病回京,病情卻一天沉重似一天。德宗是十分敬重元老的,便打發皇帝從子舒王謨,齎聖旨省問郭子儀疾病。這時郭子儀病倒在牀,不能起坐,只在牀上叩頭謝恩。那舒王轉身出去,郭子儀便死了。年已八十五歲。德宗皇帝得了喪報,甚是悲傷,停止坐朝,下詔令衆臣赴郭府唁弔,喪費全由朝廷支付,追贈太師,配享代宗廟堂。

    子儀久爲上將,平日爲人謙和,更是忠心耿耿,當時朝中無論忠奸,一聞子儀名字,沒有不敬重的。田承嗣是當時第一有威權的大臣了,子儀嘗使人到魏州去,田承嗣聽說郭子儀使至,便不覺向西下拜。當時對那使者說道:“我不向人屈膝已多年矣,今當爲汾陽王下拜。”郭子儀的威德,有叫人如此敬重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亂宮眷朱泚變節擊奸臣秀實盡忠

    當時有李靈曜,佔據汴州城池造反,不問公私各物,一概截留。郭子儀有私宅,置在汴州,宅中器物,卻絲毫不敢損壞,又遣兵士護送汾陽王器物出境。德宗時候,郭子儀以一身保持天下安危,垂二十年。校中書考二十四次,家中子弟,多至三千人。八子七婿,均爲高官。諸孫數十人,朝夕到郭子儀室中問安。子儀因子孫太多,不能一一認辨,只略略點頭含笑罷了。

    當時傳下一件故事,當初郭子儀從華州原籍從軍到塞外去,因進京去催取軍餉,回至銀州地方。這一天正是七月七夕,忽然風起走石,月色無光。子儀在馬上,不能分辨道路,便在路旁找得一所空屋,席地而宿。正在矇矓入睡的時候,忽然四壁紅光齊發,光從屋外射入;子儀大驚,出至庭心中看時,只見一輛七寶雲車,從空中冉冉而降。車中坐一美女,端莊美貌,仙骨不凡。子儀心中忽然覺悟,忙拜倒在地,祝道:“今日是七月七夕,想降者必是織女星官?願賜長壽富貴。”只見那仙女嫣然一笑道:“大富貴,亦壽考!”她話說完,雲光復合,彩輿徐升。女仙尚在輿中,低鬟笑子儀。後來子儀果然合了女仙之言,大富大貴,又得長壽。當時史官稱他權傾天下,朝不加忌,功高一世,主不加疑,侈窮人慾,議不加貶。真是福德兼全,生榮死哀的了。

    自郭子儀一死以後,唐室天下從此多事。有李寶臣,據成德軍,擾亂十九年而滅;又有田悅之亂,朱滔之亂。當朝大臣,不但不知改過,且暴虐百姓,方節度使,令領北方健兒,富商家財,去接濟軍費。日甚一日。德宗皇帝,授李懷光爲朔方節度使,領北方健兒,征討田稅,又拒朱滔。一面大招長安富商家財,去接濟軍費。

    當時有一位官拜判度支的杜估,想出各種苛刻的賦稅來,百般敲迫,民不勝苦。有一班軟弱的百姓,受不住官家的逼迫,便自己縊死。德宗又令度支官遍查都民稅粟,硬借四分之一,先後共搜刮得二百萬緡。都城地方,人民十分驚慌,宛如遇了盜賊一般。第二年,德宗又改任趙贊做判度支官,又創立苛例二條:一條是間架稅。每屋二架爲間,上屋抽稅錢二千文,中屋抽稅錢千文,下屋抽稅錢五百文。一條是除陌錢。凡是公私授受買賣財物,每錢一緡,須交官稅錢五十文。兩法同時頒行,禁止百姓逃稅。如有隱匿不報等情,除交官杖責以外,還要加罰。可憐百姓叫苦連天,皇帝毫不知道,只把民膏民血,搜刮至軍中。那諸路軍將,又不肯齊心協力,你推我諉,歷久無功。

    接着李正己、粱崇義、惟嶽等,又在四處反叛起來。就中最是李希烈、朱滔兩路叛兵,來勢十分兇猛。那官家兵馬,見賊便敗。軍情報至京師,德宗心中,萬分焦急。這時保衛京師的,只有李勉、劉德信兩路兵馬。德宗沒奈何,把這兩路人馬,也調去救應東都。又命舒王謨爲荊襄等道行營都元帥,戶部尚書蕭復爲元帥府長史,右庶子孔巢父爲左司馬,諫議大夫樊澤爲右司馬。又調回涇原一帶將士,令帶同東行。

    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奉了皇命,率領五千涇原兵士,回至京師。時在十月,漫山遍野,下着大雨,兵士們冒雨兼程,凍餓交迫,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盼到了京師,滿望得萬歲爺的重賞,不料京兆尹王翃奉旨犒師,只給軍士們喫了一餐粗飯菜羹,此外並無賞物。那五千兵士看了,心中不覺大怒,盡把飯萊潑擲在地上,用腳踐踏成泥。齊聲嚷道:“我輩將替皇帝冒死赴敵,如何一飯亦不使飽?吾等豈肯再爲皇家拼命呢!如今眼看着瓊林大盈二庫中,金帛充滿,朝廷如此小器,不肯分絲毫與我們,我們何妨自己動手去取呢!”一人創議,五千人齊聲響應着;當時也不由長官說話,頓時披甲張旗,直向京城衝來。

    當時姚令言從宮中辭行出來,忽聽左右報說兵變,急急上馬,趕至城外,向衆人大聲傳諭道:“諸軍今日東去,能早日立功,何患不得富貴?如何無端生變,自取滅族之禍?”軍士們如何肯聽他的話,一聲吆喝,和潮水般擁上來,反把他主帥團團圍住,鼓譟着直至通化門。這時德宗在宮中,也得了兵變的消息,便急令總管太監,齎着聖旨,趕出城來撫慰軍心,每人賞給他彩帛一端。軍士們見了這彩帛,更覺動怒,大聲呼罵道:“這匹夫,我等豈爲此區區彩帛來的嗎?”就中有一個好箭手,便彎着弓搭上箭,颼的一箭射去,直中那太監的咽喉,倒地而死。衆人一鬨,打進了京城;見人便殺,見物便搶。百姓們拖兒挾女,啼哭而逃。那亂兵反向百姓大聲呼道:“我輩是來保護你們的,你們財物暫借給我們用用,此後打倒了朝廷,便不奪汝等商貨僦質了,也不稅汝等間架陌錢了。”

    這兵士反亂的情形,早有朝廷官員,報至宮中。德宗大駭,忙令太子及翰林學士姜公輔,同出朝門慰諭。那亂軍列陣丹鳳門,擎着手中弓箭,大聲鼓譟着,無可理喻。太子沒奈何,返身逃進宮去。德宗急傳手諭令禁兵抵敵亂軍;不想那白志貞所統領的禁兵,盡是殘缺不全的,平日只把虛名軍在冊子上,每月騙取絹餉,悉入私囊。到如今危急的時候,竟無一人前來。

    德宗見召不到禁兵,便不覺慌亂起來。忙左手拉着王貴妃,右手拉着韋淑妃,後隨太子諸王公主,從後苑逃出北門去。倉促之間,連御璽都不及取得。德宗逃至北門外十里長亭,略坐休息。那宦官竇立場、霍仙鳴,率內監百餘人,追趕出城來隨從着。停了一會,那普王誼,也帶領一隊兵士來護賀。德宗便命普王誼爲前驅,太子爲殿後,司農卿郭曙、右龍武軍使令狐建也趕來護駕。才得了五六百名兵士,姜公輔當時叩馬奏道:“朱泚從前亦爲涇原軍元帥,後因朱泚叛逆,廢去他功名,閒住在京城中。臣聞得朱泚平日心常怏怏,如今亂兵,全是朱泚的舊部,若一旦奉朱泚爲主,勢必難除;不如請陛下便趁現在把朱泚召來同行,免生後患。”當時德宗心內十分慌張,也不暇顧慮到此;便不聽姜公輔的話,一味催逼着人馬前進,向西行去。

    那時亂軍在丹鳳門外的,久候不見聖旨出來。知道皇帝已走了,便各各拔出利劍來,上去斬破宮門,直入含元殿,大掠瓊林、大盈二庫;京師居民,亦因怨恨皇帝苛斂他們,如今也乘勢入宮竊取庫物。把一座壯麗的宮殿,頓時鬧成破碎狼藉,爭奪喧嚷。大衆無主,擾亂不休。姚令言便去和朱泚商議。因徑原將士,原爲朱泚舊部。只因當時朱泚討平劉文喜後留鎮涇原,加官太尉。誰知朱泚的兄弟朱滔,舉兵反叛,用蠟丸封密書,遣人送與朱泚。在半路上,那送書的人,被馬燧部下兵士捉住,送至京師。德宗便召朱泚入朝,出示朱滔的書信。朱泚看了,十分惶恐,叩頭請死。德宗卻也明理,知道他兄弟遠隔,不能同謀,但如今已把朱泚召來,爲防他日朱滔再來誘惑起見,便把朱泚留住在京中,賜他府第,給他俸祿,也可以算得皇恩浩大了。如今亂兵攻入京城,一時六軍無主,姚令言倡議擁戴朱泚爲主帥。那涇原兵士,原都是朱泚的舊部,便人人歡喜。

    姚令信便親領亂軍,往朱泚府第中迎接去。那朱泚一再謙讓,亂兵圍立朱泚府門外,不肯散去。直延挨到夜半,姚令言勸朱泚當以社稷爲重,出維大局,朱泚才答應下來。那五千名亂兵,便各各手中執着火炬,前呼後擁,把朱泚送入宮去。朱泚夜半升坐含元殿,傳諭兵士,不得妄動。次日,朱泚又遷居北華殿,當即發下榜文來道:“涇原將士,遠來赴難,不習朝章,馳入宮闕,以致驚動乘輿,西出巡幸。現由太尉權總六軍,一應神策等軍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祿食者,悉詣行在。不能往者,即詣本司。若出三日檢勘,彼此無名者,殺無赦!”

    可笑當時滿京城的文武官員,大半還睡在鼓中,以爲皇帝尚在宮中;一如今見了朱泚的榜文,才知道德宗已經西出。那盧丞相和新任同平章事關播,便也在深夜時,爬出中書省的後垣,和他親隨互換穿了衣帽,混出城去。同時有神策軍使白志貞,京兆尹王翃,御史大夫於頎,中丞劉從一,戶部侍郎趙贊,翰林學士陸贄、吳通微一班大臣,亦陸續趕赴行在,直趕到咸陽地方,始與車駕相遇。德宗傳諭,車駕轉赴奉天。那奉天太守聽得萬歲駕到,不知是何因由,頓時驚慌起來,欲逃至山谷中躲避。主簿蘇弁,在一旁勸道:“天子西來,理當出郭迎接;若一逃避,反召罪戾。”那太守便勉強把心神鎮定了,出城去把天子車駕迎接進城來。各路將帥,打聽得萬歲爺駐蹕奉天,便紛紛前來朝見。最後左金吾大將軍渾瑊,從東京趕來,奏稱朱據京師作亂。德宗聽了大驚,說朱泚原是忠義之臣,如何作此大逆之事,當時盧杞在側,也極口稱朱泚忠貞,臣請以百口保之。德宗也聽信盧丞相之言,一面令渾瑊爲行在都虞侯,兼京畿渭北節度使,下詔徵諸道兵入援;一面又寫詔與朱泚,命他早平大難,迎還乘輿。

    詔書寫成,獨缺了一顆御璽,不能發出去。德宗到此時,纔想起當時倉促出宮,不曾把御璽帶得,如今詔書上缺了璽文,不能發下去。德宗心裏萬分焦急,回得宮中,只是長吁短嘆。

    這時王貴妃,隨侍在左右,見萬歲爺神色憂鬱,便問:“今日朝中何事勞萬爺憂慮?”德宗便把去了御璽的話說出來。那王貴妃聽了,卻不慌不忙地從繡枕下拿出一顆玉璽來。德宗看時,果然是平日常用的那顆御印。忙問:“愛卿從何處得來?”王貴妃奏稱:“原是臣妾見萬歲爺倉皇出宮,把這玉璽遺留在案上,賤妾知此物是天子的信寶,不可遺失,便在慌張的時候,拿來系在裏衣帶上。如今藏在枕下多日,不是萬歲說起,幾乎也忘去了。”把個德宗歡喜得拉住王貴妃的手,只是喚愛卿。

    從此德宗雖在行在,也天天寵幸王貴妃,幾無虛夕,這且慢表。

    如今再說那朱泚,好好的一位忠義大臣,如何忽然變了心,反叛起來,這罪魁禍首,還在姚令言和光祿卿源休二人。那光祿卿源林曾奉命出使回紇,原也替朝廷受過一番辛勞,回朝以來,不得重賞,心中頗懷怨望,如今見朱泚總管六軍,便夤夜去見姚令言,說以叛逆之事。那姚令言起初聽了十分驚慌。源休說道:“將軍此次率領涇原將士來京,便爾作亂,使乘輿西巡,此滅族之罪,將軍雖欲不反,他日天子迴鑾,其有何道以自全?”一句話卻把個姚令言問住了,忙起身把源休邀至密室中,長揖請教。源休便道:“如今六宮無主,朱泚手握重兵,千載難得之機;我有一計可以逼住朱泚,使他不得不反。若能成事,再設法除此傀儡;若事不成,將軍便殺朱泚自首,罪魁禍首在朱泚,而不在將軍,將軍何樂而不爲?”姚令言聽了,忙促膝附耳問大夫有何妙計,逼反朱泚。源休便笑說道:“將軍豈忘當年太祖在晉陽宮故事乎?”姚令言聽了恍然大悟。

    第二天姚令言便假北華殿大排筵宴,請大元帥朱泚入席飲酒。當時陪席的有光祿卿源休,檢校司空李忠臣,太僕卿張光晟,王部侍郎蔣鎮,員外郎彭偃,太常卿敬釭。這一班原是勢力之徒,如今見朱泚得了時,便大家在飲酒之間,百般奉承着,你勸一杯,我敬一盞。你稱他爲聖賢;我稱他爲豪傑。幾乎把個朱泚,捧上天去。這朱泚初任大事,原也十分謹慎,如今他在宮中一住下,坐着萬歲爺的龍椅,睡着萬歲爺的龍牀,出入有一班禁軍拱衛着,起坐有一班宮女太監伺候着,他心中十分快樂。那帝王之念,便油然而起。只以一向忠順,又礙着衆人的臉面不好意思做出反叛的事體來。如今一班大臣勸他飲酒,你遞一杯,我送一盞,已有七八分醉意。耳中只聽得不斷的頌揚說話,有的說大元帥是萬家生佛,也有的說大元帥是天生救星,捧得這朱泚心癢癢的,甚是有趣。接着一陣陣的笙歌,送入耳來;一隊隊的舞姬,走近身來;朱泚在涇原軍中的時候,便傳聞得唐宮中輕歌妙舞,十分豔美。自來英雄無不好色,當時他心中想念;若得萬歲爺在宮中賜宴,領略得宮姬們的歌舞,真是三生之幸。他此次入宮,那六宮妃嬪,共有二三千人,個個嚇得躲在後宮,不敢出來。那朱泚也因她們是帝王的眷屬,如何敢褻瀆,因此他雖說佔領宮殿已有一月餘日,平日在北華殿中起居,卻不敢向後宮中窺探。

    如今原是這姚令言悄悄地進宮去勸着那班妃嬪道:“如今朱大將軍有保護宮廷之功,明日朝中大臣公宴朱大將軍;如今爾等性命,全在他手下,明日飲酒時,須選幾個絕色的美人,在筵前歌舞,使大將軍快樂,則爾我均可保得長久安樂。”那妃嬪都是女兒之流,有何見識,聽姚將軍如此說,便齊聲答應。

    姚令言知道宮中平日歌舞領隊的,是一位虞貴嬪,長得絕世容貌。德宗每次聽罷歌舞,便要召幸她。只因韋淑妃妒心甚重,每次卻被淑妃阻止住的。因此虞貴嬪心中恨韋淑妃甚深;便是現在天子蒙塵,王貴妃和韋淑妃,都隨着萬歲爺西幸;獨把這虞貴嬪丟下在宮中。她又驚慌,又氣憤。姚令言也深知她的心事,便悄悄地叮囑貴嬪:“須好好伺候朱元帥,若得了好處,定能寵冠六宮,不但吐了平日之氣,且使我輩得攀龍舞鳳,富貴無極。”那虞貴嬪聽了這番話,平空裏勾起了她做皇后的念頭。第二天她領了一班舞姬上殿歌舞的時候,越是妝扮得妖冶動人。朱泚正被衆人灌得醺醺大醉,酒力張着色膽,他看那班舞姬,個個長得和天仙一般美麗。尤其是那領班的虞貴嬪,長得身材嫋娜,容光煥發。朱泚那兩道眼光,只是滴溜溜地轉個不定。姚令言在暗地裏留心看時,知道是時候了,便悄悄地向衆人遞過眼色去;衆人會意,便一個個溜下殿來,不別而去。

    看看那虞貴嬪跳着,唱着,嬌喉囀得和黃鶯兒一般的圓脆,細腰轉得和楊柳兒一般的輕柔,慢慢地移近朱泚的身旁去。那朱泚實在忍不住了,便伸出一隻腳來,悄悄地把靴尖兒踏住虞貴嬪的裙幅兒。那虞貴嬪站不住身體了,把柳腰兒一折,看看要倒下地去了。那朱泚趁勢伸手把虞貴嬪的玉臂捏住。虞貴嬪一縮手,只是拿她的媚眼兒斜覷着朱泚嗤嗤地笑,這一笑露出千嬌百媚,把朱泚的魂兒,直勾向九霄雲外去。他也顧不得了,便一轉身,伸着兩臂,把虞貴嬪的纖腰一抱,虞貴嬪便扶着朱泚,向後宮走去。那虞貴嬪住在春華宮中,當夜朱泚便留宿在虞貴嬪宮中,一連四天不見朱泚出來。

    姚令言每日在宮門外探聽,只聽得宮中一片笙歌嬉笑的聲音。這時朱泚只顧眼前快樂,也顧不得君臣之義了。姚令言便去邀集了李忠臣、張光晟、蔣鎮、彭偃一、敬釭,一班文武大臣,上了一道勸進表。勸朱泚應天順人,接了唐家天下,即皇帝位。朱泚讀了表文,心中猶豫豫不決。那姚令言直入宮來,對朱泚大聲說道:“元帥已佔據了唐家宮廷,姦污了唐家宮眷,不造反也是死罪,造反也是死罪,尚有何疑慮之有!”朱泚聽了,點頭稱是。接着,那光祿卿源休,也進宮來引說符命,勸朱泚稱尊。朱泚忽然想起那段秀實來,他是一位國家的元老,京師地方,不論軍民人等,都是愛戴他的。只因他秉性忠誠,敢言直諫,當時奸臣如盧杞一般人不能容他,常常在皇帝跟前,說他的壞話,要設計陷害他。段秀實便棄官回家,終日在家中閉戶讀書,不問外事。如今朱泚自己要稱皇作帝,心想若得段秀實出來幫助,他必能得人民的信服,且能得京外各路官員的信服。他便和衆人商量停妥,立刻遣發一隊騎兵,執軍中令箭,去召段秀實進宮來。

    那秀實早已打聽得朱泚有謀反的心跡,便把大門緊閉,不放那騎兵進門來。那騎兵見無門可入,便從後垣越牆進去硬逼迫着秀實進宮去。段秀實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便把他子弟喚來,一一囑咐後事完畢,才進宮去。朱泚見段秀實到來,便甚是歡喜。笑說道:“司農卿來,吾事成矣!”秀實正色說道:“將士東征,犒賜不豐,這全是有司的過失,天子何從與聞?公以忠義聞天下,何勿開諭將士,曉示禍福,掃清宮禁,迎乘輿,自盡臣職,此不世出之功也。”朱泚聽了,心中甚是慚愧,默無一言。秀實出宮,便悄悄地招呼將軍劉海賓,涇原將吏何明禮、岐靈嶽,在家中密議,欲共殺朱賊。

    此時德宗遣金吾將軍吳淑,來京師宣慰。朱泚佯爲受命,把吳淑留住在省中,一面卻私遣涇原兵馬使韓旻領鐵騎三千,直取奉天。一路去揚言說迎皇帝鑾駕回京。便有岐靈嶽探得消息,私地裏來報與段將軍知道。段秀實聽了,不覺大驚,說道:“事在危急,只可以詐應詐。”便授計與靈嶽,令他往姚令言軍中去偷得兵符,只推說朱元帥另有機宜,須面授,星夜去把韓旻的戰騎追回來。秀實明知此次死在朱泚手中,便對靈嶽說道:“韓旻回來,吾儕盜符之事必要敗露,我當直搏逆賊,不成即死,決不拖累諸公。”靈嶽道:“公爲國家柱石,應留任大難。現在事迫燃眉,且由靈嶽暫當此任。他日果能誅殺逆賊,靈嶽死亦瞑目矣!”正說時,果然韓旻兵馬回來了。朱泚十分詫異,當着衆將,嚴問是誰人追還的?靈嶽這時在門外,忍不住了,便挺身而入,以手直指朱泚之面,說道:“天子今蒙塵在外,正臣子百身莫贖之時,如何反遣兵往襲?靈嶽生爲大唐忠臣,如何肯袖手旁觀。追還韓旻寇兵,是俺盜得兵符去召回的。想爾奸賊,也無可奈何我的!”朱泚聽了這一番話,怒不可遏,喝令左右將靈嶽推出宮門斬首。那靈嶽臨刑時,罵不絕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安樂王月下刺賊德宗帝宮中絕糧

    靈嶽被朱泚喝令左右推出宮門殺死,他至死也不曾把秀實主謀的情形說出。那朱泚因急於稱帝,便天天召源休、李忠臣、姚令言一班同黨,進宮去商議。只有段秀實,託故不去。那朱泚再三遣人,催逼秀實進宮去商議大事。那秀實沒奈何,只得跟着來使進宮去。他一走進殿門,瞥眼只見那源休手執牙笏,恭恭敬敬地對着朱泚朝拜,在那裏行君臣之禮,不覺激起了他一腔忠憤,急步走到朱泚眼前,不待朱泚開口,便奮身躍起,奪過源休手中的牙笏來,直向朱泚面門上打去。厲聲喝道:“狂賊!大膽做此大逆之事,便當碎屍萬段。我是忠義男兒,豈肯從汝反耶?”朱訛慌忙退立,伸臂遮避;那笏頭已打在朱泚額上,用力甚重,左右看時,已血流滿面。秀實再欲趕步上去打時,已被李忠臣、姚令言一班人上前來攔阻住。隨有三五個力士,上前來擒住秀實,秀實大聲說道:“士可殺不可辱!今日吾殺賊不成,便當被賊所殺。”衆力士不俟秀實話說完,亂刀齊下,立把秀實砍倒。朱泚見了,霎時良心發現,忙向衆人搖手說道:“這是義士,不可妄殺!”卻已來不及,那秀實的屍首,已被衆人砍成肉泥。

    秀實一死,那京師地方的忠義大臣,人人悲憤。接着劉海濱,也被朱泚捉去殺死。何明禮原是與段秀實同謀,亦被朱泚捕去斬首。當即有鳳翔節度使張諡部下營將李楚琳,殺死張鎰,率領全部兵馬,前來投降朱泚。這時朱泚羽翼已成,罪名愈重。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遷居在宣政殿,自稱爲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立虞貴嬪爲皇后,立兄子遂爲太子,弟朱滔爲冀王太尉尚書令,稱皇太弟。因姚令言、李忠臣一班人擁立有功,便拜姚令言爲侍中,李忠臣爲司空,源休爲中書侍郎,蔣鎮爲門下侍郎,並同平章事,蔣鏈爲御史中丞,敬釭爲御史大夫,彭偃爲中書舍人。餘如張光晟等,都拜爲節度使。當時太常卿樊系,頗有文才,合朝的人,都十分敬重他。朱泚登位的時候,無人撰冊文。姚令言說樊系文學甚好,此時樊系因憤恨朱泚,不肯上朝稱臣。朱泚便命一隊武士到樊系家中去押着他進宮。左右有太監執劍立,逼着樊系撰書冊文,樊系無奈,只得執筆爲文,待冊文寫成,他便走下殿去,向西跪倒,嚎啕大哭。朱泚在殿上看了大怒,喝令武士推出朝門去斬首。好個樊系,他不待武土近身,便低頭向石柱上一撞,腦漿迸裂而死。當時又有大理卿蔣沇,也是不甘心在朱泚殿前稱臣,悄悄地溜出京城,打算趕上奉天行在去。誰知出京城走不上三五里路,被朱泚派兵追上去,捉回宮來,硬授他官職。那蔣沇只得絕食稱病,逃去山谷中躲着。

    這時朱泚霸佔住唐德宗的宮廷,在二千個宮女中,挑選了三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日夜淫樂。內中有一位安樂王妃,那安樂王,是德宗皇帝的侄兒,安樂王妃又是王皇后的甥女;因此常常留住在宮中,伴着皇后和羣皇妃遊玩。此次變起,安樂王妃不及逃出宮去,卻深匿在後宮。朱泚臨幸後宮,瞥眼見了一個容顏秀麗的女子,他也不問情由,便拉進宮去姦污了她。

    第二天,安樂王妃見人不備,便懸樑自盡。那安樂王只因王妃被困在宮中,也死守在宮外,不肯離去京城。後來打聽得他最心愛的王妃,被朱泚姦污,含羞而死。可憐這安樂王在家中,哭得幾次絕過氣去。他憑着一時氣憤,拿家裏所有金銀珍寶,去買通了宮中一個宿衛。那宿衛悄悄地把自己的衣帽,借與安樂王穿戴。那安樂王假扮了一個宿衛,混進宮去,懷中藏着利刃,待到夜半,便去站在錦華宮東廊下。那錦華宮,正是虞貴嬪的臥室,朱泚這時,荒淫無度,每夜臨幸過虞貴嬪以後,便輪流到各心愛的妃嬪房中去尋歡樂,每夜最少亦要臨幸五六處地方。直到天明,方回錦華宮安寢。這錦華宮東廊下,是來往必由之路。安樂王打聽得明白,便靜靜地在廊下守候着。

    聽景陽鍾報過三更,果然見一對紅紗燈,兩個小太監領導着,那朱泚從宮中出來,身後也緊跟着兩個宿衛。這時一天涼月,匝地蟲聲,一簇人從空廊下走來,只聽得一羣橐橐的靴聲。

    看看走到安樂王跟前,是那朱泚眼快,只見安樂王從懷中拔出一柄短刀來,那刀光映着月光,恰恰射在朱泚眼中。朱泚故意裝做不曾覺得,慢慢地走近身時,冷不防朱泚抬起右腳來,用力一踢,接着唿啷啷一聲,那安樂王手中一柄匕首,被朱泚踢落在地。朱泚見刺客沒有了刺刀,便把膽放大了,一聳身上去兩人扭做一堆,倒在地下亂滾。這朱泚雖說把色慾淘空了身體,但他究竟是大將出身,膂力是有的;這安樂王是一個嬌生慣養的王子,如何能敵得他住,早被朱泚雙手擒住,反綁起來,喝令剝去衣帽,拿紅燈照看時,朱泚認識是安樂王。便傳諭連夜交刑部堂官用嚴刑審問。次日,衆文武聽說大秦皇帝在宮中受了驚嚇,大家齊到宮中來請安;那源休恨唐室天子切骨,便乘機勸朱泚翦除唐朝宗室,免留後患。一句話打動了朱泚的心,連聲稱:“源侍郎的主意不差!”當即下諭,把六城鎖閉起來。

    把在京城中所有的皇室宗親,不論老少男女,一共捉了七十七人。又捉得藏匿在家的官員,和逃亡在外各文武的眷屬,共有二百餘人,齊押赴西郊斬首。從此滿京城都是朱泚的同黨,朱泚居然也是一身哀冕,每日受百官的朝賀,稱孤道寡起來。

    連日有探馬報到,說唐德宗皇帝,困守在奉天,糧盡援絕,士無鬥志,正可趁此攻取。朱泚便點齊十萬大兵,自爲徵西大元帥,姚令言爲副元帥,浩浩蕩蕩,殺奔奉天來。奉天城中的德宗皇宗,得了消息,甚是焦急;適右龍武將軍李觀,率領衛兵千名趕到,德宗令速備戰。李觀這一千兵士,如何敵得十萬大兵?當在奉天城中,豎起招兵旗子,三日招得五千名新兵,便在城中教練着。接着又有涇原兵馬使馮河清,令將士押解兵器一百車來。德宗正苦軍械不足,得此便覺氣壯。當時有右僕射崔寧,從京師間道奔至奉天,叩見德宗,奏說朱泚殺戮宗室,佔污宮眷。德宗聽了,也不覺流下淚來。這崔寧是一位足智多謀的忠臣,德宗皇帝原很看重他的,當下慰勞了一番。崔寧退出宮來,悄悄地對衆大臣說道:“主上原是十分英武,只被那盧杞奸賊所誤,致有今日。”他不知道當時大臣,大半皆是盧杞同黨;便有人把崔寧的話轉告盧杞,盧杞大怒,便與他的密友王翃商議。翃便假造崔寧的筆跡,與朱泚通信,盧杞懷着此假信去獻與德宗觀看。又說崔寧適從朱賊處來,陛下不可不防。

    德宗看崔寧的假信,聽了盧杞的話,不由大怒起來,立刻召崔寧進帳。那崔寧奉詔進帳,見帳內靜悄悄地虛無一人,不覺疑慮起來;正要退出帳時,忽見左右跳出二力士來,抱住崔寧的頸子,生生地扼死了。

    其時朱泚的大兵,已臨城下。德宗令渾瑊督同城中將士,合力禦敵。瑊令都虞侯高固,曳草車塞住城門,縱火禦敵;火盛勢烈,煙焰齊向外撲,城中兵士,從火中殺出,統用長刀亂砍,殺死敵兵多人,敵兵才退。朱泚親自拍馬上來救應,列陣城東,張火佈滿原野,吶喊之聲,遠聞百里。邠寧留後韓遊環帶領士卒,通夜在城上守望。只見城外兵士,乘夜拆毀西明寺,往來十分忙碌。遊環料知敵人借用寺院木材,製作雲梯,爲明日攻城之用。便命兵士趕造火箭。次日,朱泚果然督着兵士,搬運雲梯,前來攻城。城中火箭齊發,雲梯着火便燃,敵兵多從梯上墜地而死。朱泚見一時不能取勝,便約退兵士,遠遠地圍住城池,不放一人一馬出城。

    此時城中不但兵士不多,且糧食亦漸漸不能接濟。德宗日坐圍城內,心中萬分焦急。那班妃嬪公主,躲在屋子裏,只聽得喊聲震地,入夜火光燭天,個個嚇得玉容失色,柔魂欲斷。

    德宗也只是終日長吁短嘆,無法可施。當時有一個內侍,名常德的,隨侍德宗有六年之久,爲人甚是忠誠;如今也隨侍在圍城裏,見主上憂愁得寢食不安,便跪奏道:“萬歲爺可有告急密旨,奴婢願拼九死一生,衝出城去求救兵。”德宗聽了大喜,說道:“朕心腹之臣,只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尚擁兵數萬,可以救朕。汝可冒死前去告急,倘得懷光發兵到來,救了此奉天城池,朕當記汝爲首功。”說着,便就龍案寫了密旨,令懷光速速發兵前來救應。寫成,印上皇帝的小印。那王貴妃親自拿針線替常德密縫在衣領裏面,縫罷,也深深地向常德襝衽,說道:“你此去路上若有差失,俺在宮中,便供着你的神位,四時祭祀,決不令你忠魂失所依持。倘能見得李將軍,求他速速發兵,解了俺主上的憂愁。”慌得常德忙爬在地下,叩頭還禮不迭。君臣三人,在宮中揮淚而別。

    那常德帶了密詔,扮作樵夫模樣,守到三更時分,渾瑊派一隊兵士,送他出城去,遠遠地保護着他,偷過朱泚營地。正行時,只聽得一聲梆子響,早有朱泚營中守夜兵士,在山僻小路中埋伏着。見一樵夫走來,便從暗地裏飛出數十支箭來,一箭正射中常德的腿腕,應聲倒地,接着他肩窩背脊上連中了四箭。常德痛澈心骨,一時站立不起。那敵兵一擁上去,正要下手擒捉,忽見常德大喊一聲,從地上直跳起來,看他帶滾帶爬,向草木深處躲去。後面那敵兵還不肯舍下,趕上前去,拿槍尖撥着草根,四處找尋。城中兵士,便在後面發聲喊,撲上前去挑戰。那敵兵在黑地裏,忽見有兵士前來挑戰,認做是中了伏兵,便也無心戀戰,丟下那常德,且戰且退,回敵營去了。

    次日,朱泚又得幽州散騎和普潤兩路戍卒,合成數萬人,前來攻城。敵兵聲勢,愈見浩大,那城中兵士,都嚇得手足無措。左龍武大將軍呂希倩,出城應敵,便被敵人殺死在陣上。

    幸得渾瑊和高重捷出兵接應,也殺死了朱泚手下一員大將名日月的。那高重捷因戀戰不退,被朱泚親自趕來,刀起首落,斬於馬下。接着,朱泚揮大隊人馬,直逼城下,奮勇攻城;恨不得把這座奉天城池,立刻踏平。城內渾瑊、韓遊環二人,晝夜血戰,勉強把城守住。但此時城中糧道,早已被敵兵斷絕;蒐括倉廩,只剩了二斛白米,留着爲供奉御食之用。那滿城文武官員,以及大小將士,個個都餓着肚子。

    看看已餓過了三天,德宗早朝時候,見左右大臣,個個面黃肌瘦,喉音低啞,目光無神。德宗不覺流下眼淚來,說道:“朕躬不德,自取滅亡!卿等何罪,卻受此困頓?爲今之計,卿等宜自保身家,速將朕綁送與敵人,開城出降;既免飢餓,且保富貴。”德宗說到這裏,不覺嗚咽起來。那文武官員,齊拜倒在地,流淚奏道:“臣等願盡死力,爲陛下效忠。”渾瑊令軍士每夜縋出城去,覷敵人靜睡時候,便在城根下采掘草根,剝取樹皮,運進城中來,尋食充飢。每日又泣勸將士,曉以大義。因此兵士們雖飢寒交迫,卻毫無變志。但兵士們每日喫一頓樹皮草根,只能苟延殘喘,卻如何能抵敵賊寇?一班飢餓兵士,天天爬在城牆上守城,眼見得天天倒斃。

    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見城外推來四座雲梯,高寬數丈,下有巨輪,每梯可立兵士五百人,箭如飛蝗,向四面城中攻來。

    敵人據高臨下,城中兵士,一無遮攔,早見一排一排兵士中箭倒地而死的,累累皆是。看看那雲梯,愈追愈近,矢石如雨,城中守兵,愈死愈多,一片嚎哭之聲,慘不忍聽。渾瑊在城上督戰,身中數創。起初幾日,他還裹創力戰。後來看看實在支持不住了,便去奏知皇帝。德宗聽說城亡已在旦夕,亦無法可施,只是嗚咽流涕。侍從諸臣,俱各面面相覷,束手無法。德宗捱到夜靜更深,便沐浴更衣,當庭設下香案;王貴妃,在一旁伺候,德宗含淚拜禱天地,又遙拜宗廟社稷,聲聲哀求,保住唐朝天下。

    次日,渾瑊又入宮來,說:“兵士死亡殆盡,宜再募死士。

    ”德宗便在御案上,取下無名告身千餘通,交給渾瑊,連案上的御筆,也授與渾瑊。囑渾瑊自去填發,只求有忠勇將士,卻不惜功名重賞,如一時填寫不及,只將御筆寫功績在將士身上,朕無不照辦。渾瑊接過御筆來,哭道:“萬一圍城被賊兵攻破,臣決以一死報答陛下!陛下一身關係宗社,須速籌良策。”德宗聽了,也不覺悽然,起身握住渾瑊的手,說道:“朕不忘將軍今日之功。”說着,親自送渾瑊走出宮門。這時守宮衛士,都上城禦敵;那班太監,也各自逃命去,任德宗皇帝獨往獨來,在宮門口出入,也無一個侍衛,景象十分淒涼。他君臣二人,正走到宮門口;忽聽得外面一聲響亮,好似城牆坍塌一般。德宗和渾瑊,頓時變了臉色。渾瑊急急辭別出宮,飛馬趕到城下,看城牆依然完好;只見城外菸焰薰天,並有一股臭氣,撲鼻難聞。渾瑊十分詫異,急急上城嘹望;只見城外敵兵紛紛逃散,後面敵人營中,火光燭天,哭聲震地。

    原來朔方節度使李懷光,接了德宗的密旨,便帶領大兵,星夜趕來。看看將近奉天地方,李懷光登山一望,只見敵兵聲勢甚大,漫山遍野地立着營頭。知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敵,便悄悄地把人馬駐紮在深山密林的地方,偃旗息鼓。那朱泚一味攻打奉天城池,卻不把後路放在心裏。不料李懷光令數萬兵士,日夜工作,從地下掘成極長的隧道,直通到朱泚中軍帳下。這地道的工程,足足做了半個月光陰,這地道甚是寬闊,在地道中滿塞着硫磺火藥。這一天,朱泚親自督陣,正奮力攻城的時候,忽聽得自己營地上震天價一聲響亮,地道中火藥爆發,那數千兵士的屍身,直轟向半天裏去。朱泚的心中萬分慌張,急揮兵退去,正尋路逃時,那李懷光率領大兵,掩殺過來。朱泚如何抵敵得住,急急帶了數百殘兵,落荒而走。幸得逃了性命,便遁回長安城去。

    奉天城解了圍,德宗心中萬分快樂。那李懷光打退了賊兵,急欲進城回聖天子安。誰知懷光才走到城門口,便有中使齎着聖旨,到城外來,攔住李懷光馬頭,傳諭李將軍,不必入城,速引本部軍馬,收復長安去。懷光聽了,不覺心中懊恨道:“我遠來勤王,卻咫尺不得見天子顏色;這全是奸臣盧杞,從中搬弄是非。”李懷光的話,卻說得不錯。原來盧杞、白志貞、趙贊一班奸臣,見城圍已解,自命有保駕之功。忽聽人傳說李懷光帶領大兵,有入清君側的意思。盧杞便心生一計,急進宮去奏上德宗道:“如今朱泚賊退守長安,必無守志;李懷光千里來援,銳氣正盛,何不令他追蹤,急攻長安,乘勝平賊?”

    德宗十分聽信盧杞的話,便打發中使傳旨,至懷光軍中,阻住人馬。懷光奉了聖旨,沒奈何領着本部人馬,轉至咸陽。接着,李晟也帶了兵馬,前來勤王,軍至東渭橋,便上表奏聞。也是盧杞勸德宗下逾,阻住李晟兵馬,也不許李晟進宮朝見,令與李懷光同攻長安。李晟到了咸陽,遇見懷光,兩人說起盧杞專權,阻塞賢路,便一同具名上表,指斥盧杞、白志貞、趙贊三人。德宗正信任盧杞一班奸臣,見懷光的奏本,也不忍心革去他的功名。李懷光見皇帝不聽他的話,心中大憤,便與李晟接連上了十道奏本,務欲革斥盧杞一班人。他一面把軍扎駐隊的咸陽城外,擁兵不進,聲稱:“如天子不准他的奏,便要回師直攻奉天;先清君側,再除逆賊。”接着那隨從護駕的一班臣子,也人人在德宗跟前,指斥盧杞罪惡。今天也說,明天也說,說得德宗皇帝的心也動了,便下諭貶盧杞爲新州司馬,降白志貞恩州司馬,趙贊爲播州司馬。一面下諭安慰李懷光、李晟一班將帥。懷光又上奏申斥宦官翟文秀,說他恃寵不法,宜加誅戮。德宗雖心喜翟文秀,但國勢危急,全賴將帥扶持;不得已依了懷光的奏本,殺了翟文秀;一面催促懷光進兵。欲知後事如何可,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退長安朱泚縱色守項城楊氏助夫

    德宗皇帝依了懷光奏章,把盧杞一班奸臣降官,又殺了宦官翟文秀,滿想李懷光進兵長安,除了朱泚,得早日還宮。誰知那李懷光屯兵在咸陽,依舊不肯進戰。時有考功郎中陸贄,上表勸皇帝下詔罪己,德宗也依了陸贄的話,頒下大赦的詔書道:“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朕嗣服不一構,君臨萬邦;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德,誠莫追於已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明徵其義,以示天下。小子懼德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於深宮之中,昧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思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賦居藉馬,遠近騷然;行齎居送,衆庶勞止。或一日屢交鋒刃,或連年不解甲冑;祀奠乏主,室家靡依,死生流離,怨氣凝結。力役不息,田萊多荒;暴令峻於誅求,疲甿空於杼軸。轉死溝壑,離去鄉間;邑里邱墟,人煙斷絕。天譴於上,而朕不悟;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至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朝震驚;上累祖宗,下負蒸庶,痛心靦貌,罪實在予。永言愧悼;若墜泉谷!自今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言神聖文武之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鹹以勳舊,各守藩籬。朕撫馭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勳,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維新。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赦從將吏百姓等,在官軍未到京城以前,去逆效順,並散歸本道本軍者,並從敕例。

    諸軍諸道,應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以示朕悔過自新,與民更始之意。”

    皇帝下了這一道可憐的詔書,總算把王武俊、田悅、李納三個人的反心勸了轉來。他們都去了王號,上書謝罪。那朱泚罪在不赦,且不去說他。那李希烈見了皇帝的罪己詔,知道德宗是一個懦弱無能的人,便越發打動了他的野心。他自恃兵強,便思自立爲帝。

    德宗又得了一個密報,說李懷光也有反叛之意。德宗大驚,自顧奉天城中,兵馬空虛。一旦事起,只愁無兵可戰。德宗便和渾瑊商議,欲添招兵士。渾瑊奏說:“如今人心慌亂,決無人肯應募。且初募的兵士,決不能應戰。爲今之計,不如向吐蕃去借兵。”德宗皇帝也深以渾瑊的話爲是,當下立刻修了國書,命陸贄前往吐番去借救兵。那吐番的大丞相尚結贊,得了德宗的御書,便遣他大將論莽羅,統兵二萬,來救中國。這消息傳到李懷光耳中,不覺大怒,立刻也上書與德宗,說:“向吐番借兵,是有三大害:如克復京城,吐蕃必縱兵大掠,是第一大害;吐番立了大功,必求厚賞,是第二大害;吐蕃兵至,必先觀望,我軍勝,彼求分功,我軍敗,彼必生變,是第三大害。”

    德宗讀了懷光奏本,覺得他的話說得很有道理。此時吐蕃大兵已到邊關,德宗忙又令陸贄去止住吐蕃人馬。那吐蕃將士,見中國皇帝疑惑不決,心中便起怨望;那李懷光見皇上不用自己人馬,卻去向吐蕃借兵,這顯然是不信任自己了,因此他反叛的心愈迫愈急。便上表與德宗,說他不信任自己將士,輕召外兵,言下頗露怨恨之意。德宗看了表本,心中頗覺不安,便欲親率六師,直趨咸陽;令懷光兵馬前進,攻打長安。懷光得了信息,疑是德宗皇帝親自來擒捉他,便與他部下商議,欲舉大事。正在慌張的時候,忽見又有聖旨頒來,加懷光爲太尉,賜他鐵券,永不加罪。這原是德宗要安懷光的心。無奈懷光此時已決心反叛,對着中使,把鐵券擲在地下,大聲喝道:“懷光本不欲反,今賜鐵券,是促我反矣!”嚇得那中使縮着脖子,轉身逃去。這裏李懷光見事已至此,便索性豎起反旗,遣使至朱泚處,連成一氣,共討唐室。那朱泚來信,便與懷光約爲弟兄;他日滅了唐朝,兩家平分天下,一面又拿黃金十萬,綵緞千端,去送與吐蕃將士。那吐蕃兵得了好處,也不願幫助唐天子了,便偃旗息鼓地自回外國去。

    這裏德宗皇帝見走了吐蕃兵,反了李懷光,更是嚇得手足無措。正無計可施的時候,忽見渾瑊慌慌張張地走進宮來,報說道:“李懷光已令他部將趙升鸞,混入奉天城中,來運動陛下禁兵爲內應。如今宮中禁兵,已不復爲陛下有矣!陛下宜策萬全之計。”德宗皇帝聽渾瑊的話,立刻慌亂起來;他也不和衆大臣商議,急急退進宮去。那渾瑊也退出宮來,檢點部下,尚未完畢,那德宗已帶着妃嬪公主和太子一大羣人,悄悄地從後宮逃出,徑奔向西門城外,意欲幸梁州去。這奉天地方,只留刺史戴休顏留守。滿朝大臣,聽說萬歲爺已出奔了,大家急急丟下傢俬,趕出城去,跟上了御駕。

    一路上狼狽情形,不堪設想。渾瑊統領部下五六百人斷後,君臣們悽悽惶惶的,正在山僻小路中行着;忽見樹林深處,隱隱露出一片旌旗。探路的禁兵,急回身奏明萬歲;萬歲忙傳諭約退車馬,命渾瑊拍馬上前,探問何處軍馬,攔住去路。渾瑊上前去看時,只見當頭一員大將,後面滿山遍野的人馬;渾瑊心想,萬歲爺此番休矣!萬一那人馬撲向前來,教俺單槍匹馬,如何抵敵!正想時,那大將一人一騎迎上前來。待走近時,渾瑊卻認得,便是李晟。渾瑊不待他開口,便先問一聲道:“李將軍亦從李懷光反耶?”李晟慌忙下馬,躬身道:“末將如何敢反。”又問車駕現在何處?渾瑊忙搖着手道:“禁聲些,萬歲便在後面大榆樹下,快去見來!”李晟便隨着渾瑊到德宗駕前,慌忙跪倒,奏說:“逆臣李懷光反叛,欲與臣合軍,同犯御駕;是臣宛辭推託,帶着本部一萬人馬,脫身出來,特來保駕。”德宗聽了,不覺點頭讚歎。便在車前拜爲右將軍,令帶領本部人馬,回軍先去攻取長安。渾瑊依舊保護車駕,前往梁州。當時不受李懷光誘惑,肯出死力爲皇帝殺賊的還有崔漢衡、韓遊環、李楚琳一班大將。他們奉了皇帝詔書,合兵一處,晝夜攻打長安城池。

    那朱泚自從兵敗回守長安,便也無意於天下,終日佔據在宮中,與那班宮眷美人等,放縱淫樂,自從與懷光約爲兄弟以後,他仗着懷光兵多將勇,每日攻得唐家城池,他便坐享現成。

    那懷光每得一郡縣,便送書與朱泚,商決進退之計。朱泚見懷光如此忠順,便不覺驕傲起來,復書召懷光進京輔政,拜他爲大師司,公然自稱爲朕,稱懷光爲卿。這懷光如何肯受,接了朱泚覆文,又慚又憤,擲書在地。朱泚原與懷光約分關中之地,各立帝號,永爲鄰國。不料朱泚忽然變卦,竟要收懷光爲臣。

    不由得大怒,放一把火把自己營壘燒燬去,拔寨齊起,大掠涇陽,十二縣人民,四散逃亡,雞犬不留。

    那朱泚走了懷光,便潰了一個幫手,再加李晟、渾瑊一班將軍,奮力圍攻,那四面勤王兵士,如雲一般會集在長安城外。

    李晟召集諸將軍,令商議進取方法。諸將請先取外城,佔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李晟獨說不可,因坊市狹隘,賊若伏後格鬥,不特擾害居民,亦與我軍有礙。不若自苑北進兵,直搗中堅,腹心一潰,賊必奔亡。那時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纔不失爲上計。諸將齊聲稱善。李晟便自領一軍,至光泰門外,督衆星夜建造營壘;到天色平明,剛把營壘造成,突見賊兵蜂擁而至。李晟笑顧諸將道:“我只慮賊兵潛匿不出,坐老我師;今乃自來送死,真天助我也!”便下令使兩路兵奮勇殺出,兩軍相見,甚是驍勇。李晟匹馬當先,自去找張庭芝廝殺。兩下鏖戰有三四個時辰,朱泚的人馬,漸漸不支,齊向白華門退去。

    李晟也自收兵回營。當夜尚可孤、駱元光兩路兵趕到,與李晟合兵在一處。次晨李晟下令;牙前將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帶着騎兵,牙前將史萬頃帶着步兵,合成衝鋒隊。自督大軍押後,直殺入光泰門來。賊兵抵敵不住,退至苑北神□村。李晟大兵追蹤而至,撲毀苑牆二百餘步。敵兵豎起木柵,攔住缺口,埋伏弓箭手,躲在柵中刺射。李晟兵士前隊,多被射倒,兵士不覺向後退卻;李晟在陣後大聲呵叱,軍心復振。史萬頃甚是勇猛,只見他左手握盾,右手握刀,劈斷木柵數排,步兵和潮水一般湧進柵門去,把柵木一齊踏倒;那衝鋒隊縱橫馳驟,銳不可當。朱泚手下一班大將,如姚令言、張庭芝輩,都趕出來拼命力戰。李晟命四路步兵騎兵,包圍住敵軍,且戰且進。正酣戰的時候,忽見有數千騎兵,在內城門左右埋伏着,出擊李晟軍後。晟領百餘校刀手,着地滾殺過去,砍斷馬腳,命兵士且戰且喊道:“相公來!”這三字才喊出口,那騎兵都已驚得四散奔逃。姚令言見敵不住李軍,急急回進宮去,報與朱泚知道。

    朱泚聽說全城被破,驚得魂不附體。姚令言勸朱泚速速棄城而逃。朱泚獨攜着虞貴嬪,由姚令言、源休一班人率領着殘敗軍士,約有萬人,保着朱泚出西門逃去。

    李軍進至內城,先搜捕餘孽,捉住李希倩、敬俛、彭偃數十人;又回至含元殿,使軍士們掃除宮禁。後宮一班妃嬪,曾被朱泚所姦污過的,如今聽說李晟入城,唐天子快要回宮,便含着一腔羞憤,各各淹死的淹死,縊死的縊死。李晟一面派人收拾宮中的屍體,一面傳諭將士,不得騷擾民間。次日,有別將高明曜,私取賊妓一人;尚可孤偏將司馬伷,私取賊馬一匹,被李晟察覺,把二人斬首示衆,全軍肅然,便真的秋毫無犯了。

    那朱泚從長安敗走出來,徑向涇州地界來;沿途因缺乏糧食,所有萬餘人馬,都零落散去,只剩得騎士數百人。待到得涇州城下,城門卻緊緊閉上。朱泚令騎士大呼開門,只見城樓上站着一將,大聲說道:“我已爲唐天子守城,不願再見僞皇帝矣!”朱泚抬頭看時,認得是節度使田希鑑。便對希鑑說道:“我曾授汝旌節,如何臨危相負?”希鑑冷笑說道:“汝何故負唐天子?”朱泚不覺大怒,便命騎士縱火燒門。希鑑取旌節投下火中,大喝道:“還汝節,速退休!”朱泚部下見無路可去,不禁流下淚來。希鑑對朱泚部下說道:“汝等多系涇原舊卒,爲何跟着姚令言自尋死路?如今唐天子不追既往,許汝等自新,汝等速降我,便得生路!”那士卒聽了此言,齊聲說願降。姚令言站在朱泚身後,忙上前喝阻,被士卒拔刀亂砍,立即倒斃。朱泚大駭,急轉過馬頭,向北馳去。那虞貴嬪遺落在後,被他部下擄去,不知下落。那朱泚奔至驛馬關,被寧州刺史夏侯英帶領人馬上前攔住。朱泚沒奈何,又轉赴彭原,隨身只得十餘騎士。部將梁庭芬、韓旻二人,起了歹心,密謀殺泚。

    梁庭芬在朱泚身後,偷偷地發過一支箭去,正射中朱泚的頸項;朱泚大叫一聲,翻身落馬,落在路旁深坑中。韓旻趕上前去,咯嗒一聲,斬下朱泚首級來。二人又同至涇州投降希鑑,獻上首級。希鑑把檀木盒子裝着朱泚的首級,送至梁州。德宗下諭,拜希鑑爲涇原節度使,把他從前私通朱泚的罪狀,概置不問。

    又封李晟爲司徒中書令,一面下詔迴鑾。自梁州啓行,直抵長安。渾璘、韓遊環、戴休顏一班大臣,俱從咸陽迎謁,護從至京。李晟、駱元光、尚可孤,出京十里,恭迎御駕。統領馬步各軍十餘萬,前呼後擁,旌旗遍野;德宗率領妃嬪公主太子,徑自還宮。檢點宮眷,死亡大半。德宗甚是悽愴,按所有宮女,每人賜絹一匹,名爲壓驚;又隔一日,宴饗功臣。自然李晟居首,渾瑊次之;所有隨徵將士,俱依次列坐。飲酒中間,李晟起身奏稱:“如今尚留有大逆二人:一是李懷光,一是李希烈,請陛下下旨聲討。”德宗准奏,便命渾瑊統兵前往征討李懷光,李晟統五萬人馬去征討李希烈。

    那李希烈佔據了汴州地方,僭稱帝號,兵馬四出劫略各地。

    那時有一項城縣,是往來要道。李希烈急欲攻得此城,便可進取咸陽。那時項城縣令李侃,是一個拘窘小儒,不能當大事的;聽說李希烈派兵來攻,嚇得他欲棄城而逃。他夫人楊氏,卻是一位女中豪傑。便厲??對她丈夫道:“寇至當守,不能守當死!

    奈何欲逃耶?”李侃嘆着氣道:“兵少財乏,如何可守!”楊氏道:“此城如不能守,地爲賊有,倉廩爲賊糧,府庫爲賊利,百姓爲賊民;國家要汝守土官何用?今盡所有財粟,招募死士,共守此城;城存俱存,城亡俱亡,方能上對朝廷,下對百姓。

    ”那李侃總是搖着頭,不肯發兵。楊氏大憤,便召吏民入庭中。

    楊氏出庭,高聲向吏民說道:“縣令爲一邑之主,應保汝吏民;但歲滿即遷,與汝等不同,汝等生長此土,田廬在是,墳墓在是,當共同死守,誰肯失身事賊?”羣吏民聽了都攘臂大呼道:“吾等誓不從賊!”楊氏又下令道:“我今與汝等約,有能取瓦石擊賊者,賞千錢,持刀矢殺賊者,賞萬錢。”羣人聽了,都十分踊躍。楊氏復從後堂去推出李侃來,逼令率衆登城;楊氏親爲造飯,遍餉吏民。

    忽見一賊將鼓譟而至,李侃膽寒,逃下城來。楊氏即代丈夫登城,向城下賊人說道:“項城父老,都知大義,誓守此城,汝等得此城,不足示威,不如他去,免得多費心力。”賊衆見城上站一婦人,忍不住大笑。楊氏下,復推她丈夫上城,率衆抵禦;倉猝間,敵陣中飛來一箭,射中李侃肩頭,李侃忍痛不住;返身下城,正與楊氏相遇。楊氏道:“君奈何下城,吏民無主,城亡在即;今日之事,雖戰死在城上,亦得千古留名。

    ”李侃不得已,裹住傷口,重複登城,督吏兵反射;萬弩齊發,敵勢稍挫。賊見力攻不得,便豎起雲梯,一敵將首先登梯,忽被城中守卒,飛出一箭,射中面頰,墜死城下。敵中失了主將,陣勢頓亂,如鳥獸一般,向四處退散,這項城縣幸得保全。事後,刺史官把楊氏守城的功,列表上聞;德宗下詔,升李侃爲太平令。這是後話。

    如今李希烈的兵,見攻項城不下,又去圍攻陳州;相持一個月,也不能攻下。那希烈的兄弟希倩,反被朝廷捉去正法。

    希烈大怒,令部將崇暉併力攻取陳州,又親自督兵攻打守陵;誰知被李晟遣部將劉洽、高彥昭,用十面埋伏之計,打破希烈陣線,兵士傷亡過半。希烈逃至汴梁。那陳州崇暉的兵馬,被李晟派都虞侯劉昌,隴右節度使曲環等戰將率兵三萬人,大破陳州圍兵,殺得希烈部下首級至三萬五千人,又生擒大將崇暉,兵威大震,遠近驚心。李希烈站腳不住,出奔至蔡州,那汴州、滑州一帶地方,都歸順唐朝。

    那渾瑊、韓遊環二人,奉德宗手詔征討李懷光,也甚得手。

    召集十二路人馬,力攻渡河。懷光聽說唐朝兵馬大集,便吩咐放起烽煙,卻不見人馬來救他;部下將士,反自相驚擾。忽嚷西城被圍了,又譁噪着說東城捉隊了。第二天,城中將士都改易了章飾,自寫着太平字樣。懷光住在宮中,一夕數驚。他一時良心發現,便自盡而死。當有朔方將士牛石俊割下懷光的首級來,獻城出降;渾瑊麾衆入城,捕殺懷光部下閻宴等七人。

    奏凱至京師,德宗皇帝親自出城勞軍。

    此時惟有李希烈固守蔡州,倔強不服。至貞元二年正月,又遣他部將杜文朝,來攻取襄州,被唐山南東道節度使樊澤所擒。三月,又遣部將襲取鄭州,又被義成節度使李澄所敗。希烈眼看着兵勢日衰,便不覺積憂成疾,終日惟奄臥在牀褥中。

    希烈有一個最寵愛的姬妾竇氏,小名桂娘,原是汴州戶曹參軍竇良的愛女。不但長得面貌美麗,更兼文才豐富。希烈取得了汴州,便慕桂孃的豔名,先使人送聘禮至竇家,言明欲聘取桂娘爲次妻。那竇良愛他的女兒,好似掌上明珠一般,如何肯舍,便將那來使辱罵了一場,又把他的聘禮擲出庭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竇桂娘忍辱報仇李宿衛癡情烝主

    李希烈見娶不得竇桂娘爲妻,他心中萬分懊恨;又聽說竇良向他遣去下聘的人,如此無禮,便老羞成怒。立刻遣發將士領親兵數十人,擁至竇良家中,把這脂粉嬌娃強劫了去。她父親見來人如此無禮,如何甘心忍受,便提着劍在後面追趕着。

    可憐這竇良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年老力弱,如何追趕得上。看看那班強人,劫着他的女兒在前面跑着,他氣急敗壞地在後追着,不知不覺追了二十里路。竇桂娘在前面,看看她父親追得可憐,又怕她父親真地追上了,還免不了要遭強人的毒手,便回頭帶哭着對她父親說道:“阿父舍了孩兒吧!兒此去必能滅賊,使大人得邀富貴。”竇良聽了他女兒的勸告,眼看他女兒是奪不回來的了,便忍着一肚子冤氣,回家去。他兩老夫妻,相對大哭了一場。

    這竇桂娘見了李希烈卻也不十分抗拒,希烈當日便如了他心願,曲盡歡愛。從此日夕相依,愛如珍寶。後來希烈稱帝,便冊立桂娘爲貴妃。桂娘趁此時機,便竭力拿她美色去媚惑希烈,又故意賣弄她的才情,常常替希烈管理軍國大事;因此希烈平日無論什麼機密,都被桂娘知道。待後來希烈奔至蔡州,桂娘對希烈說道:“妾見諸將,不乏忠勇之士,但皆不及陳光奇。妾聞之光奇妻竇氏,甚得光奇歡心;若妾與之聯絡,將來緩急有恃,可保萬全。”希烈這時十分寵愛桂娘,豈有不言聽計從之理!便令桂娘去結納竇氏,閨中互相往來。桂娘小竇氏數歲,便稱竇氏爲姊,日久情深,便互訴肺腑。桂娘便乘間對竇氏說道:“蔡州一偶之地,如何能敵得全國。妹察希烈,早晚不免敗亡,姊須早自爲計,免得有絕種之憂。”竇氏聽了頗以桂娘之言爲是,便把這一番話去轉告光奇。光奇便從此變了心,欲謀殺希烈,苦於無隙可乘;湊巧這時希烈有病,便拿黃金去買通了希烈的家醫陳山甫,把毒物投在湯藥裏,希烈服下藥去,果然毒性發作,立刻七竅流血,翻騰呼號而死。希烈有一子,甚是機警,見父親死於非命,知爲部下所害,故意把父親的屍身收藏起來,祕不發喪,竟欲借希烈之命,盡殺舊時將吏。

    計尚未定,恰巧有人獻入含桃一筐,桂娘乘機說道:“先將此含桃遺光奇妻,可免人疑慮。”希烈之子依她的話,便由桂娘遣一女僕,拿含桃去贈與竇氏;竇氏也是精細人,見含桃內有一顆形式相似,卻非真桃,只是一粒蠟丸,外面塗以紅色。

    心中知道蹊蹺,待女僕轉身去後,便撿出此蠟丸,與光奇剖丸驗看,中露一紙,有細小蠅頭楷字寫着:“反賊前夕已死,今埋屍於後堂。孽子祕不發喪,欲假命謀殺大臣,請好自爲計。

    ”光奇連夜把他部下將士召來,告以機密之事。內有牙將薛育說道:“怪不得希烈屋中樂曲雜發,晝夜不絕;試想希烈病劇,如何有這般閒暇,這明是有謀未定,僞作音樂以掩飾外人耳目。

    吾等倘不先發制人,必遭毒手矣!”光奇便與薛育二人,各率部兵,圍入牙門,聲稱請見希烈。希烈子見事已敗露,倉皇出拜道:“願去帝號,一如李納故事。”光奇厲聲道:“爾父悖逆,天子有命,令我誅賊。”說着,也不待答話,便上去一刀把希烈於殺死,又殺死希烈之妻,並割下希烈首級來;共得頭顱七顆,獻入都中,只保留着桂娘性命不殺。德宗以光奇殺賊有功,便拜光奇爲淮西節度使。又因竇桂娘智勇有謀,此次希烈死亡,全出桂娘之計,便把桂娘宣召進宮,王貴妃見桂娘長得十分美麗,便認她做義女,留養在宮中。一面奏請德宗拜她父親竇良爲蔡州刺史,真應了桂娘使大人得邀富貴一句話了。

    德宗時候,被朱泚一變,接着李懷光、李希烈東也稱皇,西自稱帝,鬧得天翻地覆;直至此時,方得略見太平。誰知疆場烽煙未盡,而朝內意見又生;只因德宗心喜文雅,不樂質直。

    當有李泌,因文采風流,深得德宗皇宗賞幸,加封至鄴侯;惟丞相柳渾,素性樸直,常在當殿,直言敢諫,爲德宗所不喜。

    柳渾又與張延賞屢生齟齬,延賞暗使人與柳渾通意道:“公能寡言,相位尚可久保。”柳渾正色答道:“爲我致謝張公,渾頭可斷,渾舌不可禁!”不久,柳渾被德宗下詔,罷爲左散騎常侍。這原是延賞從中進讒,使柳渾不能安於相位。延賞又與禁衛將軍李叔明有仇,又欲設法陷害,竟欲連及東宮。

    叔明原是鮮于仲通的弟弟,賜姓爲李氏,有一子名昪,與郭子儀的兒子郭曙,令狐彰的兒子令狐建,同爲宮中宿衛。講到他三人的面貌,真是與潘安、宋玉、衛玠相似;長得眉清目秀,年少風流,甚是得人意兒。德宗西奔時,三人都因護駕有功,待德宗迴鑾以後,便各拜爲禁衛將軍。從來說的,自古嫦娥愛少年。你想這三個美少年,在宮中宿衛多年,宮中的妃嬪媵嬙,多半是久曠的怨女,見了這粉搓玉琢似的男孩兒,豈有不垂涎之理?他三人平日在宮中出入,和一班宮娥綵女調笑廝混慣了,漸漸地瞞着萬歲爺耳目,做出風流事體來。起初各人找着各人心愛的,在月下偷情,花前訴恨。自來宮廷中的婦女,心中的怨恨最深;她年深月久地幽閉在深宮裏,有終身見不到一個男子的。因此她對於男子的情愛,也是最深。如今得與這幾個美少年在暗地裏偷香送暖,怎不要樂死了這班女孩兒。當時德宗皇帝最寵愛的妃嬪,除王貴妃、韋淑妃幾個人以外,大都是長門春老,空守辰夕的。那班背時的妃嬪們,卻因同病相憐,彼此十分親暱。日長無事,各人訴說着自己的心事,卻毫不隱瞞。在這班妃嬪中,卻頗有幾個年輕貌美的;像當時的榮昭儀、郭左嬪,都是長得第一等的容貌。只因生性嬌憨,不善逢迎,既不得皇帝的寵幸,手頭便自然短少金銀了。平日既沒有金銀去孝敬宮中的總管太監,那太監在萬歲跟前只須說幾句壞話,那妃嬪們愈是得不到帝王的寵幸了。如今那宮女們得了這三位少年宿衛宮的好處,想起那榮昭儀、郭左嬪二人,長成美人胎子似的,終日守着空房,甚是可憐,便也分些餘情給她。

    從此郭曙和榮昭儀做了一對,令狐建和郭左嬪做了一對。他們每到值宿之期,便悄悄冥冥地在幽房密室中盡情旖旎,撒膽風流。獨有一個李昪,在他同伴中年紀是最輕,面貌也是最漂亮。

    宮中幾百個上千個女人,都拿他當肥羊肉一般看待,用盡心計,裝盡妖媚去勾引他。這李昪卻有一種古怪脾氣,他常常對同伴說:“非得有絕色可愛的女子,我才動心,像宮中那班庸脂俗粉,莫說和她去沾染,便是平常看一眼,也是要看壞我眼睛的。

    ”你看他眼光是何等的高超?因此,他看那郭曙、令狐建一班同僚的宿衛官,見了宮中的女人,不論她是香的臭的,村的俏的,一個個地摟向懷中去,寶貝心肝地喚着。他只是暗暗地匿笑。

    他們好好地在長安宮中各尋歡樂,忽然霹靂般的一聲,反賊殺進長安城來了。德宗皇帝慌張出走,看那萬歲爺左手牽住王貴妃的衣袖,右手拉住韋淑妃的纖手,在黑夜寒風裏,腳下七高八低,連爬帶跌地逃出北門去。這時候皇帝后面還跟着一班六宮妃嬪,和公主太子等一大羣男女,啼啼哭哭地在荒郊野地裏走着。走了一個更次,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攔住去路。原來已在白河堤上,便有幾個護駕的宿衛官,沿着河岸去搜尋船隻。

    好不容易,被他們捉得了三艘漁船,自然先把萬歲爺扶上船去,後面妃嬪們帶滾帶跌地也下了船。無奈船小人多,堤岸又高,又在黑暗地裏;有幾個膽小足軟的宮眷,卻不敢下船去。那船在河心裏行着,許多妃嬪公主,卻沿岸跟着船,帶爬帶跌地走着哭着。北風吹來,哭聲甚是悽咽。這時李昪也保護着幾個妃嬪在堤岸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忽有一個婦人,暈倒在地,正伏在李昪的腳旁,李昪這時,明知這婦人是宮中的貴眷,但也顧不得了,便伸手去把這婦人攔腰抱起,掮在肩頭走着。覺得那婦人的粉臂,觸在自己的脖子上,十分滑膩;那一陣陣的甜香,不住地往鼻管裏送來。任你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到此時也不由得心頭怦怦地跳動起來。

    李昪暗暗地想道:“這麼一個有趣的婦人,不知她的面貌如何呢。”這真是天從人願,李昪心中正這樣想着,忽然天上雲開月朗,照在那婦人臉上,真是一個絕世的美人。看她蛾眉雙蹙,櫻脣微啓,這時口脂微度,鼻息頻聞,直把李昪這顆心醉倒了。

    正在這時候,那宿衛官又搜得了幾條漁船,扶着那岸上的妃嬪們,一齊下了船去。那李昪懷中抱着的婦人,也清醒過來了,李昪慢慢地也扶她下了漁船。說也奇怪,李昪自抱過這婦人以後,這顆心便好似被那婦人挖去一般,只是不肯離開她;這婦人一路行去,李昪也一路追隨裙帶,在左右保護着。德宗駐蹕在奉天城中,李昪也在行宮中當着宿衛官;後來又奔梁州,李昪和他同僚郭曙、令狐建三人,總是在宮中守衛着。

    李昪在暗中探聽那婦人究是何等宮眷,後來被他探聽明白,這婦人卻不是什麼妃嬪,竟是當今皇上的幼女郜國長公主。

    這位公主,是德宗皇帝最心愛的,自幼兒生成聰明美麗,只是一位薄命的紅顏。公主在十六歲時候,便下嫁與駙馬裴徽。夫妻兩口兒過得很好的日子,第二年便生下一個女孩兒來,長得和她母親一般美麗,小名箏兒,他父親裴徽,更是歡喜她,常常抱着她到宮中去遊玩。德宗見箏兒長得可愛,便聘她爲太子的妃子。誰知公主和裴徽夫妻做了第六年上,便生生地撒開了手;駙馬死去,公主做了寡鵠孤鸞。有時德宗接她進宮去住着,總見她愁眉淚眼的,甚是可憐;德宗便替公主做主,又替她續招了一個駙馬,便是長史蕭升。那蕭升長得面如冠玉,年紀還比公主小着幾歲;公主下嫁了他,很覺得入意兒。但薄命人終究是薄命的,他夫妻二人,聚首了不上十年,蕭駙馬又一病死了。郜國公主進宮去摟住父皇的脖子,哭得死去活來。她和蕭駙馬又不曾生得一子半女,此時箏兒已長成了,德宗便替她做主,把箏兒娶進宮去,做了太子妃;又把郜國公主接進宮去,和太子一塊兒住着。從此五更夢迴,一燈相對,嚐盡寡鵠孤鸞的悽清風味。這位公主,雖說是三十以外的年紀,但她是天生麗質,肌膚嬌嫩;又是善於修飾,望去宛如二十許美人。公主雖在中年,但德宗每次見面,還好似摟嬰兒一般摟着,公主也在父皇跟前撒癡撒嬌的。德宗傳旨,所有公主屋子裏,一切日用器物,與王貴妃、韋淑妃一般地供養着。如此嬌生慣養的美人,叫她如何經得起這樣風波驚慌!

    幸得天教有緣,遇到了這個多情的宿衛官李昪。他因迷戀郜國公主的姿色,平日在宮中值宿,總愛站立在公主的宮門外守望着。他便是遠遠地望見公主的影兒,他心中也覺得快樂的。

    日間在宮中來往的人多,耳目也雜,李昪也不敢起什麼妄想,每到夜靜更深的時候,李昪便悄悄地走進宮門去,站在公主的窗外廊下,隔着窗兒廝守着,在李昪心中,已是很得安慰的了。

    但郜國公主秉着絕世容顏,絕世聰明,又在中年善感的時候,又在流離失所的時候,人孰無情,誰能遺此,因此在五更夢迴的時候,常常從屋子裏度出一二聲嬌嘆來。聽了這美人嘆息,又勾起李昪心中無限的憐愛來!那時公主倉皇出走的時候,得李昪溫存服侍,郜國公主一寸芳心中,未嘗不知道感激!便是那李昪的一副清秀眉目,看在公主眼中,也未嘗不動心;但自己究竟是一個公主的身份,便是感激到十分,動心到十分,也只是在無人的時候想想罷了,嘆着氣罷了。她卻不料她心上想的人,每夜站在她窗外伺候着。這時候天氣漸漸地暖了,聽那公主每到半夜時分,便起身在屋子裏閒坐一會,接着便有宮女走進房去服侍她,焚香披衣;有時聽得公主嬌聲低吟着詩歌,那聲兒嗚咽可憐!有時從窗上看見公主的身影兒從燈光中映出雲環松墮,玉肩雙削,李昪恨不能跳進屋子裏去,當面看個仔細。後來天氣愈熱,公主每愛半夜出房來站在臺階兒上,望月納涼,如雪也似的月光,照着公主如雪也似的肌膚,看她袒着酥胸,舒着皓臂,斜躺在一張美人榻上。有兩個丫鬟,輪流替換着,在一旁打扇。最可愛的是她赤着雙足,潔白玲瓏,好似白玉雕成的一般。這時公主因夜深無人,身上只穿一件睡衣,愈顯得腰肢一搦,嫋娜可愛!

    這月下美人的嬌態,每夜卻盡看在李昪的眼中。原來這時李異卻隱身在臺階下一叢牡丹花裏,看得十分親切。他覺郜國公主,竟是一位天仙下凡,嫦娥入世。他愛到萬分,便是死也不怕,滿心想跳身出去,跪在公主肩下,求她的憐惜!便是得美人發惱,一劍殺死,也是願意的。但他又怕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候,驚壞了美人兒,又怕當着宮女的跟前,又羞壞了美人兒。

    守着,守着,這一夜公主又出廊下來納涼,忽因忘了什麼,命宮女復進屋子去,這時只剩公主一人,斜倚在榻上,她抬着粉脖子正望着月光。李昪心想,這是天賜良機,他便大着膽,悄悄地爬上臺階,從公主身後繞過去,那公主一條粉搓成似的臂兒,正垂在榻沿上,月光照在肌膚上面,更顯得潔白可愛!

    李昪看着,也顧不得什麼了,搶步上前,捧住公主的臂兒,只是湊上嘴去,發狂似地親着。公主冷不防背後有人,不覺大驚。嬌聲叱吒着,便送過一掌去,打在李昪的臉上,清脆可聽。

    急回過身去看時,月光照在李昪臉上,公主認識是一路服侍着她的那個少年宿衛。但公主平日何等嬌貴,從不曾被人輕薄過。

    如今被一個宿衛官輕薄着,她心中忍不住一股嬌嗔!再看李昪時,早已直挺挺地跪在公主跟前,低着脖子,不說一句話。又見他腰上佩着寶劍,公主便伸手去把他寶劍拔下來,那劍鋒十分犀利,映着月光,射出萬道寒光來。公主也不說一句話,提起那寶劍,向李昪脖子砍去。那李昪依舊是直挺挺地跪着,反伸長了脖子迎上去。說時遲,那時快,李昪的脖子,正與寶劍相觸的時候,忽聽得那兩個宮女,在屋子裏說笑着出來。公主心中忽轉了一念,忙縮回手中的劍,伸着那腳尖兒,向李昪當胸輕輕地一點。李昪是何等乖巧的人,便趁勢向公主的榻下一倒,把身子縮做一團,在公主身體下面躲着。那公主也把裙幅兒展開遮住,又把寶劍藏在身後。兩個宮女站在公主左右,一個替公主捶着腿,一個替公主打着扇。公主口中盡找些閒話,和宮女們說笑着。聽那公主的口氣,不和從前一般的長吁短嘆。

    李昪縮身在榻下聽了,知道公主心中,也有了意思;他心頭也不覺萬分的得意!她主婢三人說笑多時,公主便起身一手扶住一個宮女的肩頭,頭也不回地回進屋子睡去;丟下了這個李昪,冷清清地縮身在榻下。他不知公主是喜還是怒?便一動也不敢動,直候到月色西斜,李昪因縮身在榻下,十分侷促,不覺手足十分麻木,那耳中好似雷鳴,眼前金星亂進。

    正在窘迫的時候,忽見榻上,伸下一隻纖手來,扶着李昪的身體,把他慢慢地從榻下扶出來,又扶他悄悄地走進公主房中去,從此兩人都如了心願。這郜國公主,雖是三十許的婦人了,但長得十分妖媚,把個李昪迷戀得幾乎性命也不要了。李昪只有二十餘歲的少年,但廝磨了不久,已是十分消瘦。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聽讒言謀廢太子和番人遣嫁公主

    從來說的,中年妾如方張寇。這不但是妾,凡是中年的婦人,她的性慾,都是十分旺盛的。尤其是中年的寡婦,更尤其是中年的寡婦對於少年男子。如這李昪遇到郜國長公主,一個是深憐熱愛,一個是貪戀癡迷;他們也不問自己地位的危險,也不管名譽的敗壞,都是暗去明來地終日干着風流事體。滿宮中沸沸揚揚都傳說着李昪和公主二人的風流事情。傳在太子妃子的耳中,萬分地羞恨。這太子妃子,原是郜國公主的生女,她母親做了這丟人的事體,叫她做女兒的臉面擱到什麼地方去。她也曾悄悄地去勸她母親,在形式上檢點些。她母親正在熱戀的時候,如何肯聽她女兒的話。

    卻不料朝廷中,有一班大臣是和禁衛將軍李昪叔明作對的。那李昪便是李叔明的兒子,他們打聽得李昪有這污亂宮廷的行爲,便要藉爲口實,去陷害叔明父子二人。內中有一個張延賞,最是和李叔明有仇恨,又與太子作對的。他非但藉李昪污亂宮廷的事,去推倒李叔明,且要連帶推倒東宮,從中掀起極大的風潮來。便獨自進宮去,朝見德宗皇帝;竟把李昪私通郜國長公主的情形,一一直奏出來。那郜國公主,是德宗平日所最寵愛的;如今聽她做出這種寡廉鮮恥的事體來,由不得心中十分憤怒。當時便要立刻去傳公主來查問。這張延賞萬分刁惡,他又奏道:“如今東宮妃子,是長公主的親女。陛下若查問起來,於東宮太子和東宮妃子面上卻十分地丟臉。東宮將來須繼陛下爲天子,若今日此事一經傳揚,他日使太子有何面目君臨天下?萬歲若必欲徹查此事,須先將太子廢立,然後可以放膽行去。”一句話點醒了德宗皇帝,便低頭思索了一會,對張延賞說道:“卿且退去,朕自有道理。”延賞知道自己的計策已行,便退出宮去。

    那德宗便又立刻把丞相李泌傳進宮去,這李泌年高德厚,是德宗生平最敬重的人;如今把李泌傳進宮去,便拿張延賞的一番話對他說了。這李泌是何等有見識的人,聽了德宗的話,便知道張延賞有意要搖動東宮。便奏道:“此是延賞有意欲誣害東宮的話,望陛下不可輕信。”德宗便問:“卿何以知之?

    ”李泌又奏道:“延賞與李昪之父李叔明有嫌怨,李昪自迴鑾以後,蒙陛下恩寵,任爲禁衛將軍,眷愛正隆,一時無可中傷。

    郜國長公原是太子生母,從這穢亂之事入手,便可以興一巨案,陛下尚須明察。”德宗聽了這番話,不禁點頭稱是。但李昪污亂宮廷的事,在李泌也頗有聞知,便趁此機會奏道:“李昪年少,入居宿衛,既已被嫌,理宜罷斥,免得外間多生是非。”

    德宗到了第二天,真的依了李泌的言語,免了李昪禁衛之職。

    從此也不聽信延賞的言語了。

    張延賞弄巧成拙,心中鬱鬱不樂。你想李昪得了郜國公主的私情,平日言動,何等地跋扈;那郜國公主因得德宗的寵愛,在宮中也是有很大的勢力。如今見她所寵愛的人,無端被張延賞在萬歲跟前進了讒言,便革去了官職。她心中便把這張延賞恨入骨髓。從來說的,最毒婦人心;郜國公主平日在宮中,原和一班禁衛官通着聲氣的,當時她便悄悄地打發一個有本領的禁衛官,在半夜時分,跳牆進去,把張延賞殺死。李昪見死了他的對頭人,愈是膽大了。他如今是沒有官職的人了,便更覺出入自由,終日伴着公主,在宮中盡情旖旎,撤膽風流。

    那公主初死丈夫的時候,卻能貞靜自守,如今一經失節,便十分淫放起來。她與李昪,晝夜歡樂還嫌不足;打聽得那郭曙和令狐建二人,也是一般的少年美貌,便令她宮中的侍女,悄悄地去把二人引誘進宮來,藏在屋子裏。三個少年男子,伴着一箇中年婦人,輪流取樂。這郜國公主卻十分地勇健,不需三個月工夫,把三個強壯少男,調弄得人人容貌消瘦,精疲力盡。後來李昪看看公主的愛情漸漸地移轉到別人身上去了,不覺醋念勃發。有一夜,在更深時候,三個少年在公主的屋子裏大鬧起來,甚至拿刀動杖,鬧得沸反盈天,連太子的宮中也聽得了。太子帶領一隊中官,趕來把三人捆綁起來,鎖閉在暗室裏。第二天,發交內省衙門審問。那郭曙和令狐建二人,在宮中當着禁衛將軍之職,自然有言語推託;但這李昪已是革職的人員,深夜在內宮中宣鬧,該當死罪。念他從前護駕之功,從寬問了一個充軍的罪名,流配到嶺表去。

    宮中自出了這一樁風流案件,人人傳說着,郜國公主淫蕩的壞名兒,鬧得內外皆知。但婦人的性情,十分偏執;她若守貞節時,便能十分貞節,她若放蕩的時候,便也十分放蕩,任你如何旁人勸告,總是勸告不轉來的。可憐那太子妃,是一個十分貞靜的女子;她去跪在郜國公主跟前,哭着勸着,那公主總是不肯悔悟的。她見去了郭、李、令狐三人,轉眼又勾引了三個強壯有力的少年進屋子去尋着歡樂。那三個少年,一個名李萬,一個名蕭鼎,一個名韋惲。這三個人中,李萬最是淫惡。

    他不但污亂了宮廷,他還要謀爲不軌。他趁着郜國公主迷戀他的時候,唆使郜國公主去謀殺德宗皇帝。他日自己篡了位,這郜國公主便穩穩地是一位皇后了。這郜國公主聽了李萬的話,起初不肯,後來李萬想得了一個厭魔的法子,把德宗的生辰八字,寫在紙上,墊在公主的牀褥下面,七天工夫,保管這位皇帝便要無疾而亡。誰知事機不密,到第四天上,那德宗跟前便有人去告密;德宗大怒,立刻調了十個禁衛武士,到郜國公主宮中去搜捕,三個人一齊捉住;又搜得那厭魔的物件。德宗十分惱怒,親自動手在郜國公主的粉頰上用力批了幾下,喝令打入冷宮去,永遠監禁起來。又把李萬拖至階下,十個武士,各拿金棍一陣亂打,生生地把他打死在階下。蕭鼎、韋惲二人,一齊流配到塞外去。

    德宗餘怒未息,又召太子進宮,當面訓責了一番。太子見父皇盛怒不休,十分恐懼,便叩頭認罪,又說情願與太子妃離婚。德宗又召李泌進內,德宗此時,便有廢立太子的意思。當時對李泌說道:“舒王年已長成,孝友溫厚,可當大位。”李泌聽了,十分驚駭,便奏道:“陛下立儲,告之天地祖宗,天下鹹知。今太子無罪,忽欲廢子立侄,臣實以爲不可。”德宗道:“舒王幼時,朕已取爲己子;今立爲太子,有何分別?”

    李泌跪奏道:“侄終不可爲子,陛下有親子而不能信,豈能信侄乎?且舒王今日之孝,原出於天性;若經陛下立爲太子,則反陷舒王於不義,而兄弟間漸生嫌隙,非人倫之福也。”德宗正在憤怒頭上,聽了李泌的一番話,便不覺勃然變色。大聲斥道:“此朕家事,丞相何得強違朕意,豈不畏滅族耶?”李泌卻毫不驚懼,只哀聲說道:“臣正欲顧全家族,所以爲此忠言。

    若一味阿順,不救陛下今日之失,則恐他日太子廢后,陛下忽然悔悟,反怨臣不盡臣子諫勸之道,彼時罪有應得,雖滅族亦不足以贖臣誤國之罪!臣只有一子,他日同遭死罪,便有絕嗣之憂。臣雖亦有侄,然臣在九泉,以無嫡子奉宗祠,雖欲求血食而不可得矣!”

    李泌說着,便不禁痛哭流涕。德皇原是素來敬重李泌的,如今聽了他一番痛哭流涕的話,也不禁動容。李泌知道皇帝漸有悔悟之意,便追緊一步奏道:“從古到今父子相疑,天倫間多生慘禍;遠事且不必說他,那建寧之事,想陛下也還能記憶。

    ”德宗卻又不便就此罷手,便又問道:“貞觀、開元、二次也曾俱更易太子過來,何故卻不生危亂?”李泌奏答道:“承乾謀反,事被覺察,由親舅長孫無忌,及大臣數十人,問成實罪,便下詔廢立;但當時言官尚入奏太宗,請太宗不失爲慈父,承乾因得終享天年。太宗亦依議,只廢魏王泰。如今太子並無過失,如何可以承乾比之?況陛下既知建寧蒙冤,肅宗躁急;今日之事,是更宜詳細審察,力戒前失。萬一太子確實有過,希望陛下依貞觀故事,並廢舒王,另立皇孫,庶萬世以後,仍是陛下嫡派子孫。至如武惠妃進讒陷害太子瑛兄弟,海內冤憤,可爲痛戒。望陛下勿信讒言。即有手書如晉愍懷,衷甲如太子瑛,亦當辨明真假,豈因妻母不法,女夫便爲有罪乎?臣敢以百口保太子。”李泌說着,臉上露着堅毅的神色,毫不畏懼。

    德宗冷冷地說道:“此乃是朕家事,於卿何與,必欲如此力爭耶?”李泌應聲道:“天子當以四海爲家。臣今得任宰相,四海以內,一物失所,臣當負責,況坐視太子含冤?若臣知而不言,是宰相溺職矣!”德宗到此時,也便無話可說,揮着手說道:“丞相且去,容朕細思,明日再議可也。”李泌知道皇帝心志尚未堅定,他如何肯放。便又叩着頭泣諫道:“陛下果信臣言,父子必能慈孝如初。但陛下今日回宮,在妃嬪前幸勿露絲毫辭色,恐有僉壬宵小,乘隙生風,欲附舒王以得富貴,則太子從此危矣。”德宗點頭說:“知道了。”

    李泌退歸私第。接着太子來求見,謝過丞相保全之德。又說此事若必不可救,當先自仰藥,免受恥辱。李泌勸慰着太子說道:“殿下不必憂慮,萬歲明德,必不至此;只願太子從此益勤於孝敬,勿露怨望,泌在世一日,必爲太子盡力一日。”

    果然隔不多日,德宗獨御延英殿,召泌入見,流淚說道:“前日非卿切諫,朕今日已鑄成大錯了。朕今日方知太子仁孝,實無大過。從今以後,所有軍國重務,及朕家事,均當與卿熟商。

    ”李泌見大事已定,自己年紀亦太老,便上表告老回鄉去了。

    誰知李泌纔回到家中不多幾天,那朝中的黃門官,便奉着聖旨,接二連三地召李泌進京去。如今李泌年老龍鍾,再三辭謝,不肯入朝。德宗便派親信大臣,就李泌家中計議。原來這時吐蕃集合羌渾,大舉入寇隴州,連營數十里,關中震動,連京城百姓,一齊恐慌起來。西邊將士,多堅壁自守,不敢出戰。

    隴右人民,盡被擄掠,丁壯婦女,悉受蕃人的姦污,選那年輕的,齊擄回營去享用。那些老弱百姓,大半被他斷手鑿目,拋擲路旁。同時雲南、大食、天竺各部落,都與吐蕃響應,騷擾中國內地。德宗連得警報,無計可施,便又想起李泌來。派親信大臣去問退兵之計。那李泌說道:“這事容易,吐蕃心目中最懼怕的,便是回紇國;如今俺只須遣一使去與回紇連和,那吐蕃聞知,必驚駭而退。”那大臣便問:“我朝廷因先帝蒙塵陝州之事,久與回紇結怨;今又與之修和,恐反被夷狄恥笑。”李泌便就書案上寫就國書一通,約依開元故事,來使不得過二百人,市馬不得過千匹,又不得攜中國人及胡商出塞。當時德宗便依計遣使臣到回紇國去。那回紇國可汗,正因多年不朝,心懷疑懼;如今見中國反遣使連和,頃覺十分榮耀。當即帶領人馬,親自入關來,朝見中國皇帝。那吐蕃的軍馬,一見回紇國的兵將,果然銷聲匿跡的退出關外去。

    德宗在宮中,設宴款待回紇可汗。見那可汗長得狀貌魁悟,年正少壯,便下詔將第八皇女鹹安公主,許配與回紇可汗。回紇可汗,喜出望外,便就當筵拜謝。德宗令先將公主畫像攜回國去,在宮中張掛,使外臣俱得瞻仰天朝貴女;又約定至次年春天,由回紇可汗來中國親迎。一轉眼到了婚期。那回紇可汗,果然親送牛羊聘禮;又怕公主在途中寂寞,便由可汗之妹骨咄祿毗伽公主,及回紇國中大臣妻五十人,到中國來宮中陪伴着。

    回紇可汗親帶騎兵一千人護衛着。德宗親御延喜門,接見回紇可汗,行子婿禮。可汗又奉上手錶。那表上寫道:“昔爲兄弟,今爲子婿,陛下若患西戎,子願以兵除患,且請改名爲回鶻;是取捷鷙如鶻的意思。”

    德宗許諾。次日,德宗皇帝親宴骨咄祿公主,又遣使去問李泌宴饗的禮節。李泌道:“從前敦煌王嘗妻回紇女,後至彭原,謁見肅宗。肅宗與敦煌王,原是從祖兄弟,當時便呼回紇公主爲婦,不再爲嫂,公主亦拜謁庭下。彼時國勢艱難,借彼爲助,尚不失君臣大節,況今日回紇可汗系就婚於我。”德宗於是引骨咄祿公主入銀臺門,由長公主三人延見,朝拜德宗,禮節十分隆重。又有女官導公主入宴所,由賢妃降階相迎。骨咄祿公主先拜,然後賢妃答禮。妃與公主邀坐席間,遇帝賜必降拜,非帝賜亦避席才拜,俱由女譯官傳達。前後兩次盛宴,俱不失禮。德宗心中甚是歡喜,便下旨設鹹安公主官屬,立親王府,拜回紇可汗爲親王,授滕王湛然爲婚禮正使,右僕射關播爲護送使,骨咄祿公主伴着一同西行。第二年,又命滕王齎送冊書,封合骨咄祿爲長壽天親可汗,鹹安公主爲長壽孝順可敦。

    誰知天不從人願,長壽的壽反不長。鹹安公主嫁到回紇國去,不上一年,那長壽天親可汗,便不幸短命死了。妙年公主,孤孤悽悽,別國萬里,卻做了寡鵠孤鸞。公主修了一封傷心訴苦的信,奉與中國大皇帝。那德宗見女兒在外國做了寡婦,活活地葬送了她一生,便也覺可憐;忙打發一個使臣,隨帶了幾個宮女,和許多金珠緞帛,德宗又親自寫了一封信給公主,信上說了無數安慰憐惜的話。誰知這封御書送到回紇宮中,那鹹安公主早已配對成雙,錦衾繡窩中,早已有一個如意郎君安慰着她。原來番人風俗,父死子得妻母。那鹹安公主正是妙年美貌,那合骨咄祿的兒子多羅斯可汗,也正在盛年,兩人相見,如何不愛。鹹安公主也顧不得一生的名節了,竟和前子配成一對兒。那齎信去的使臣,見了這情形,也只得悄悄地回到國中,一句話卻不敢提起。

    這一年八月,德宗正帶着一班妃嬪,在御苑中望月;忽見月色暗淡無光,時太子隨侍在一旁。德宗便問主何吉凶?太子奏稱:“昔年燕國公逝世,亦見月蝕東壁,今又月蝕東壁,想必又欲喪一大臣。”不多幾天,果然地方官報來說,前丞相李泌逝世。德宗聽了,不覺流淚。這李泌自幼便富於智略,七歲時有神童之名,玄宗召入宮中相見。李泌入宮時,正值玄宗與張說對弈,玄宗便令張說面試李泌才器。張說即隨手指着棋盤說道:“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李泌當時不加思索,隨口答道:“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張說大爲歎服,起身拜賀得此奇童。當時宰相張九齡,與李泌結爲小友。後來李泌歷仕三朝,因才高器大,俱得帝王重用。死時年已六十八歲。

    德宗因李泌已死,每遇軍國大事,實無人可與諮商。當時有戶部侍郎裴延齡,爲人十分奸險,遇事能迎合皇帝意旨。德宗也愛聽裴延齡的話,不悟其奸。這一年,因四海澄平,德宗便欲大修神龍氏寺,報答天恩。裴延齡便奏稱:“同州谷中,有大木數十株,高約八十丈,可以採作寺材。”德宗驚喜道:“朕聞開元、天寶年間,因宮中大興土木,在近嵌搜求美材,百不得一,如今從何處忽得此嘉木?”延齡即獻着諛辭道:“天生珍材,必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年間,何從得此!”德宗聽之甚喜。延齡欲得皇帝歡心,便又上疏奏道:“在糞土中得銀十三萬兩,緞匹雜貨百萬有餘;此皆是庫藏羨餘,應移雜庫別供支用。”當時即有韋少華上表彈劾延齡欺君罔上,請令三司查覈,庫藏何來如許糞土中物。此明明是延齡移正藏爲羨餘,欺君大罪,殺不可赦!無奈此時德宗寵用延齡,任你旁人如何諫諍,德宗總是不悟。太子誦在東宮,見此情形,操心慮患,頗稱煉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拘弭國進寶盧眉娘全貞

    太子誦,身畔有侍臣二人,最稱相得。一個是杭州人王伍,一個是山陰人王叔文,均拜爲翰林待詔,出入東宮。叔文詭譎多謀,自言讀書明理,能通治道。太子嘗與諸侍讀坐談,論及朝中宮中雜事,衆人大放厥辭,呶呶不休,獨叔文在側,不發一言。及侍臣齊退,太子乃留住叔文,問他何故無言?叔文答道:“殿下身爲太子,但當視膳問安,不宜談及外事。且皇上享國日久,如疑殿下收攬人心,試問將何以自解?”太子不覺感動,說道:“若無先生今日之言,俺未能明白此理,今後當一惟先生之教是從。”從此王任和王叔文二人甚得太子的信任。王伍善書,王叔文善弈,兩人早晚以書弈二事娛侍太子。

    在弈棋的時候,二人乘機進言,或推薦某人可爲相,某人可爲將,這原是二王的私黨。在二王便欲依附太子的聲勢,植立他的黨羽;一朝太子登位,他二人便可以大權在握了。

    誰知人生疾病無常,那太子忽然染了瘋癱的症候,病勢十分沉重,竟成了一個啞子,不能發音說話。這時正是貞元二十一年的元旦,德宗御殿受羣臣朝賀,那太子的病勢,正在危急的時候,不能上朝。德宗知太子病勢厲害,心中也十分悲傷。

    退朝回至後宮,且嘆且泣,身體漸覺不豫,便也臥倒在牀,得了感冒之症,病勢也是一天沉重似一天。直過了二十多天,並不見天子坐朝,太子的病勢也不見輕減。朝廷內外,都不通消息。百官日日在朝堂上候駕,人人疑懼。

    到了八月初二這一天晚上,忽然內廷太監傳出諭旨來,宜召翰林學士鄭絪、衛次公進內宮去草遺詔。到此時,那兩位學士,才知道德宗早已崩逝,便握管匆匆立即定稿。正落筆時,忽有一內侍出語道:“禁中因嗣皇帝未定,正在計議,請學士暫且停筆,聽候禁中消息。”衛次公聽了,便忍不住大聲說道:“太子雖然有病,位居冢嫡,中外歸心;必不得已,也須立廣陵王,否則必致大亂。一朝事變,敢問何人能擔當此責?”鄭絪在旁,亦應聲道:“此言甚是。”那內侍聽了這兩位學士的話,便傳達至禁中。這廢立之議,原是宦官李忠言一班人在那裏從中撥弄,如今聽了這一番話,知道不能違背衆人意思,才宜言德宗皇帝已駕崩,立太子誦爲嗣皇帝。鄭綱、衛次公二人依旨寫就詔書,立刻頒發出去。太子知因自己害病,人心憂疑,使力疾出御九仙門,召見諸軍使,羣臣齊呼萬歲。次日,即位太極殿,衛幹還疑非真太子;待嗣皇帝升坐,羣臣入謁,引領相望,果是真太子,不覺大喜,甚至泣下。這位新皇帝,便是順宗,尊德宗爲神武皇帝,奉葬崇陵。舉殯之日,那德宗賢妃韋氏,便請出宮奉侍園陵;順宗替她在陵旁造幾間房屋,韋賢妃便移入居住,守制終身。宮廷內外,都稱道韋氏的賢德。

    這時順宗皇帝雖能勉強起坐聽政,但喉音喑啞,終未痊癒,不能躬親庶務。每當百官入宮奏事,便在內殿設一長幔,由幔中太監代傳旨意,裁決可否。百官從幔子外面望去,常隱隱見順宗皇帝左右,互陪着兩人;一是順宗親信的太監李忠言,一是順宗寵愛的妃子牛昭容。外面王叔文主裁草詔,王伾便專司出納帝命。叔文如有奏白,便託王伾入告忠言,忠言又轉告牛昭容,昭容代達之順宗;順宗甚信任此四人,往往言聽計從,無不照行。從此翰苑大權,幾高出於中書門下二省。叔文復薦引韋執誼爲相,得拜爲尚書左丞同平章事;又引用韓泰、柳宗元、劉禹錫一班人,互相標榜。不是稱伊、周復出,便是說管、葛重生。所有進退百官,都要從他們跟前通疏過,可進則進,不可進則退。從此一班利祿小人,各以金帛奔走於二王之門,昏夜乞憐,賄賂公行。叔文和伾的私宅中,門庭如市,日夜不絕。金帛略少的,往往不得傳見。那鑽營利祿的人,都不遠千里萬里而來,一時不得進見,便多就鄰近寓宿。長安市上,凡餅肆酒壚中,都寄滿賓客。那店家定出規矩來,每晚須出旅資一千文,方準留宿;一時市上滿坑滿谷,全是來求見二王要差使的。那王伾尤其是愛財如命,他接見賓客,按人取賄,毫無忌憚。所得金帛,用一大櫃收藏起來。伾與他夫人,每夜共臥櫃上,以防盜竊。

    這時順宗久病不痊,而儲君尚未立定,一旦若有不測,便起內變。朝中大臣,俱各憂慮。便欲上表請皇上早定儲位,只有王伾和王叔文二人慾便自私,便多方撓阻。宮中有宦官二人,一名俱文珍,一名劉光錡,亦甚有權勢;見二王專權,心中也甚是憤恨,便趁二王不在跟前的時候,密奏順宗,速立太子。

    順宗皇帝因自己久病不起,也曾想到立嗣這一節;今見二人密奏,便傳諭宣召翰林學士鄭絪進宮,商議大事。那鄭絪進宮去,朝見過萬歲,萬歲不能言語,只把手指向身後指着。鄭絪會意,便書立嫡以長四字,進呈御覽。順宗看了,也點頭微笑。鄭絪便就御案前草就詔書,立廣陵王純爲太子。

    原來順宗有二十七子,廣陵王是王良娣所生,爲順宗長子。

    順宗又怕立純爲太子,諸子不服,便又封弟諤爲欽王,誠爲珍王,封子建唐郡王經爲郯王,洋川郡王緯爲均王,臨淮郡王縱爲漵王,弘農郡王紓爲莒王,漢東郡王納爲密王,晉陵郡王總爲邭王,高平郡王約爲邵王,雲安郡王結爲宋王,宣城郡王湘爲集王,德陽郡王絿爲冀王,河東郡王綺爲和王;又封子絢爲衡王,纁爲會王,綰爲福王,紘爲撫王,緄爲嶽王,紳爲袁王,綸爲桂王,纁爲翼王。這詔書全由鄭絪一人起稿,內中只太監俱文珍預聞其事,連牛昭容也不及聞知。次日傳下聖旨去,宮中朝中,都不覺驚異。

    太子奉詔遷入東宮居住,平日侍奉父皇,接見大臣,甚是賢孝。陸質爲侍讀使,入講經義,乘間進勸太子監國,太子不禁變色道:“皇上令先生來此,無非爲寡人講經,奈何旁及他務!寡人實不願與聞。”陸質抹了一鼻子的灰,便也不敢再說。

    但這位順宗皇帝,自從登位以後,病勢只是有增無減,久已不登殿坐朝了。便有西川節度使韋皋,也上表請太子監國。表上大意說:“皇上哀毀成疾,請權令太子親臨庶政,俟帝躬痊癒,太子可復歸東宮。”

    又另上太子書道:“聖上諒陰不言,委政臣下;王叔文、王伾、李忠言等謬當重任,樹黨亂紀,恐誤國家。願殿下即日奏聞,斥逐羣小,令政出人主,治安天下。”

    接着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紛紛上表,促請太子監國。那太監俱文珍,也在宮中順宗皇帝跟前朝夜奏請,許太子監國。那順宗看看自己的精神,也實在不能支持,便依羣臣之請,下詔令太子即日監國。太子出臨東朝室,引見百官,受百官朝賀。這位太子純孝天成,念父皇疾病,便逡巡避席,忍不住流下淚來,暗地裏用袍袖拭着眼淚。臣下見了,無不稱頌。這時宮外一個王叔文,宮內一個朱昭容,頓時失了權勢;獨有太子生母王氏,卻終日陪伴在順宗皇帝身旁,扶侍疾病。

    順宗皇帝因不理朝政,身心安閒起來,他病勢也略略輕減了些。

    太子欲使父皇在病中得消遣之物,便下詔使四方貢獻珍奇之物。當時便有拘弭國貢卻火雀一雌一雄,又有履水珠,常堅冰,變晝草,各種名物。那卻火雀毛色純黑,只和燕子一般大小,鳴聲十分清脆,不類尋常鳥鳴聲。捉此雀投入火中,那火焰頓時熄滅。順宗皇帝甚愛之,配以水晶籠,懸在寢殿中,每夜使宮女持蠟炬燒之,終不能毀它的羽毛。履水珠,是黑色的,和鐵質相似,大和雞卵相似;上面有水波縐紋,正中有一眼。

    拘弭國貢此珠的使臣說:“人握此珠在掌中,入江海內,可以在波濤中行走,不被水打溼。”順宗皇帝聞之,初不之信;便命宮中內侍,善於泅水的,掌中握珠,躍入太液池中,只見此內侍能在水面下往來行走,宛如平地。又能鑽入池心,良久出水,衣帽乾燥,毫無水漬。順宗十分詫異,令將此珠藏入內宮。

    這年夏季,天氣奇熱;有一宮女,十分美貌,因年輕好弄,私竊水珠入液池沐浴,忽聞水中起霹靂一聲,手中珠化作黑龍,沖天而去,此宮女亦被龍捲上天去,無可追尋。順宗嘆爲奇事。

    常堅冰,原是一塊極尋常的冰,產在拘弭國大凝山上,山中冰千年不化,從拘弭國送至京師,清潔堅冷如故。雖在盛暑烈日之下,亦不溶化。變晝草,葉如芭蕉,長有三尺;每一枝有千葉,樹在室中,或庭中百步以內,不見人面,昏黑如夜。順宗見之,不禁大怒道:“此背明向暗之物,我中國不足貴也!”

    令當庭焚去。拘弭國使臣不覺大慚,退謂鴻臚卿曰:“我國以變晝爲異,今皇帝以向暗爲非,真明德之君也!”

    此時嶺表又獻一奇女子,名盧眉娘,年只十四歲,而美麗入骨,最動人的,因她眉彎細長,眉彩綠色,因名曰眉娘。順宗召入宮中相見,問她的家世,原來她祖宗是後漢盧景祚、景宣、景裕、景融兄弟四人,爲??帝師傅,後避難流落在嶺表。

    傳至眉娘,已十二世了。順帝問:“有何技能?”眉娘獻上繡本,見是一尺白絹,上繡《法華經》七卷,字大小如半粒米;但點畫分明,細如毛髮;書上品題章句,無有遺缺的。眉娘又獻上一物,名飛仙蓋;是用一縷絲染成五彩,在掌中結成華蓋五重,中有十洲三島,天人玉女,臺殿麟鳳之象,外列執幢捧節之童,亦有千數。蓋闊一丈,稱之無三數兩重;用靈香膏敷之,便宛轉堅硬而不斷。順帝見之十分歎賞,稱她神姑。又令走近御牀,細看她的肌膚,明淨嬌膩,十分可愛。順宗嘆道:“好女兒!”命送至太子宮中。眉娘在宮中,每日只食胡麻飯三、四合,太子亦甚愛之,宮中羣呼爲神姑。

    此時順宗體愈衰弱,便禪位與太子,自稱太上皇,改元名永貞,御例大赦。隔五日後,太子純即位太極殿,稱爲憲宗,奉太上皇居興慶宮,尊生母王氏爲太上皇后,貶王伾爲開州司馬,王叔文爲渝州司戶。憲宗初登帝位,竭力振作朝綱,一時奸佞小人,都被罷黜。當時有昇平公主,便是郭子儀之子郭曖的妻子,入宮朝賀,又獻女伎數人。憲宗道:“太上皇尚不受獻,朕如何敢受?”便命將女伎退還。接着荊南地方,獻上毛龜,憲宗亦不受。下詔道:“朕所寶惟賢才,嘉禾神芝,全是人臣諂媚君王之事,何足爲寶?從今日始,勿再以瑞兆上聞。

    所有珍禽野獸,亦毋得進獻。”從此臣下十分畏懼,天下有治。

    每月朔望,憲宗必帶領百官至興慶宮朝賀順宗皇帝。元和元年,奉上尊號,稱爲應乾聖壽太上皇。順宗皇帝見憲宗如此孝順,心中也甚是歡喜。到了第二年,太上皇病體愈劇,醫藥無效,便爾崩逝,年只四十六歲。

    計順宗在位,前後僅有半年。此後憲宗皇帝登位,順宗病倒在牀,足有三年工夫。在這三年之內,憲宗皇帝,常在太上皇榻前侍奉湯藥。太上皇每到十分痛苦的時候,便欲傳喚神姑至榻前唱遊仙歌。歌聲婉轉美妙,太上皇的神情,漸漸地安靜下來。這神姑是天生嬌喉,每一闕曲終,便細如遊絲,餘韻繞樑;便是憲宗皇帝在一旁聽了,也爲之神往。又見她面容美麗皎潔,襯着彎彎的眉兒,小小的脣兒,真好似天仙一般。這神姑每與憲宗皇帝在榻前相見,便掩脣一笑,頓覺百媚橫生。直到順宗皇帝升遐,憲宗因在諒黯中,不便視朝,終日惟在宮中起坐。每到憂悶無聊的時候,便命宣召神姑盧眉娘來唱遊仙歌。

    今天也唱,明天也唱,憲宗皇帝漸漸地非有眉娘不歡了。

    盧眉娘年紀也漸漸長大了,出落得苗條嫵媚,又是嬌憨爛漫;叫人見了,不由得不愛。這位憲宗皇帝,雖說是不好女色的;但天天聽着她婉轉的歌喉,曼妙的姿色,便不由得不動心起來。憲宗皇帝在盧眉娘身上,既然有了心;以後每傳盧眉娘進宮,便把左右宮女以及伺候他的妃嬪,一齊支使開去。只留眉娘在跟前,那眉娘見了憲宗,也十分嬌酣;每次憲宗命她唱歌,她便盤腿席地依着憲宗皇帝膝前坐下,嬌聲唱着。唱到悠揚動神的時候,那憲宗皇帝便忍不住伸過手去,摸着眉孃的脖子。那眉娘便如小鳥入懷,婉戀依順。待憲宗要把她摟定在懷中時,那眉娘卻又嗤嗤地笑着,和驚鴻一般地,把柳腰兒一折,避去在壁角上,只是憨笑。憲宗皇帝見她這天真爛漫的樣子,倒也不忍逼得她太緊,但從此寵愛眉孃的念頭卻一天深似一天。宮中每有珍寶脂粉,便先去賜與眉娘。看憲宗皇帝的情形,幾非有眉娘不歡的了。待到見了眉孃的面,卻又奈何她不得。

    這時天氣漸漸地暖了,憲宗皇帝每日聽眉娘唱歌,便移在殿東南角廊下。這時已月上黃昏,一片皎潔照射在眉娘臉兒上,好似搓脂摘粉一般。憲宗皇帝目不轉睛地注射在眉娘臉上,看她長眉侵鬢,珠脣含嬌,實在忍不住了,便乘眉娘正抬着脖子唱着的時候,便過去摟住她細腰,向懷中一坐。那眉娘驚得玉容失色,憲宗湊上臉去,正要和她親熱,那眉娘卻一納頭倒在憲宗的懷裏,便嚶嚶的啜泣起來。這一哭,哭得帶雨梨花似的,粉面上珠淚淋漓,任你是鐵石人看了也要動起憐惜之念來。做皇帝的,調弄幾個宮眷,原是尋常事體。但這盧眉娘,實在嬌憨得厲害,憲宗也是一位多情天子,終於不忍下這個辣手,便也放開了手,又用好言勸慰她,拿袍袖替她拭乾了臉上的淚痕,又賞她輕紗明珠,命宮女們好好地伴送她回房去。

    這眉娘自受了這次驚恐以後,到第二天便病了,渾身發燒,病勢十分兇險,一連七八天不能唱歌。那憲宗皇帝原是一天也離不得眉孃的,如今多日不見眉娘,萬歲心中十分掛念。過了七八天,憲宗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親自移駕至後宮探望盧眉孃的病情。從此憲宗每日朝罷,便在眉娘房中伴坐在病榻旁。那眉娘病勢漸漸減輕,神情也慢慢地清醒過來。她見憲宗皇帝,偏又百般地撒嬌,十分的親熱。眉娘善哭,在病苦時候,更是愛哭。每哭時,必得憲宗皇帝勸慰一番,才住了悲傷。憲宗每日和她在牀頭枕畔廝混熟了。憲宗便慢慢地把要納她爲妃子的話,對眉娘說了。眉娘聽了,卻也不拒絕,只奏說:“婢子年紀尚幼,,不知禮節,怕冒犯天顏,萬歲爺若有意憐惜婢子,求開恩緩一二年,容婢子學熟得禮節,再奉侍萬歲不遲。”憲宗聽她話說得婉轉可憐,便也許她緩一二年冊立妃子。那眉娘又求着憲宗釋放後宮年長宮女五百人。過了幾天又求釋放教坊女伎六百人。憲宗寵愛全在眉娘身上,便事事聽從。那宮女們都頌揚眉孃的功德。在憲宗皇帝心目中,卻只愛這個眉娘,原也不用這班宮女和伎女了。憲宗皇帝心中所盼望的,只是一二年以後的冊立眉娘爲貴妃,到那時,有這樣一個美人陪伴着,卻要那三千粉黛何用。莫說那三千粉黛,便是憲宗皇帝平日所最恩愛的郭皇后、鄭淑妃也十分厭惡的了。

    憲宗度日如年地捱過了一年二年,直過了三年,有一天,憲宗皇帝到後宮去探望眉娘,只見她雲鬢蓬鬆,已把三千煩惱一齊剪去了。憲宗這心中的失望到了極地,忙拉住眉孃的手,連連追問。那眉娘只說得一句:“萬歲爺饒放了奴婢吧。”便跪倒在地,嗚咽痛哭起來。憲宗看她哭得十分傷心,便也不忍強逼她。到了第二天,憲宗又去探望,原想把她的心勸慰過來的。誰知憲宗不曾開得口,那眉娘也是一般地哭着說着。如此接連五六天;憲宗看看眉娘,終是不肯回心轉意了,便嘆道:“此天上女仙,非朕等俗人所得享其豔福。”便賜金鳳環,憲宗去替她束在臂兒上,說道:“留作紀念。”便度作姑子賜號逍遙仙子,放歸南海。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雲煙縹緲天子求仙粉黛連翩學士承寵

    憲宗皇帝自眉娘去後,終日鬱鬱不樂;心中只是想念着眉孃的秀美;任你郭皇后、鄭淑妃百般的勸慰,又令後宮嬪嬙歌舞取樂,在憲宗皇帝心中,終覺好似失去了一樣什麼似的。正想念得苦,忽內侍報說:“逍遙仙子已仙去了!”憲宗萬分悲傷,命高僧高道在宮中大做法事,超薦仙子。又有人報道:“在東海上,常常見到眉娘乘一片紫雲,往來邀遊。”憲宗忙遣中使備香車寶馬,往東海迎接眉娘仙駕。那中使去了三個月工夫,空手回來說:“不見眉娘仙蹤。”那憲宗卻從此信了神仙不死之術。便有東萊節度使薦高僧田佐元,又僧人大通;憲宗召之入宮禁,早夕講道。大通又能煉石成仙,憲宗特備淨室;大通選一玉石,日夜磨鍊,石窈窕如美女形。大通再加以雕鑿工夫,衣袖翩翩;憲宗望去,宛如眉娘佇立的形狀,便十分寶愛,裝以錦盒,藏在寢宮中,朝夕撫摸。

    同平章事李絳,又奏稱:“青兗間有奇人玄解,能知過去未來事;童顏鶴髮,吹氣如蘭。跨一頭黃色牝馬,馬身只三尺高;不食草谷,日飲酒三數升;不用鞍勒,只以青氈一幅披背。

    玄解騎着,往來街市間,與人談話,道千百年間事,歷歷在目。”憲宗召之入宮,供養在九英室中。憲宗平日自用紫茭席,色紫如茭葉,光軟香潔,冬暖夏涼。今將此席賜與玄解坐用,又賜飲龍膏酒。此酒原是鳥弋山離國所獻,色黑如漆,飲之使人神爽。憲宗每日罷朝回宮,便往來於僧道間,訪問仙法,十分地信仰。那玄解生性樸實,不知禮節。憲宗常問:“先生年歲已高,何以顏色卻不老?”玄解答道:“臣家在海上,常在海邊種靈草食之,能使人容顏不老。”玄解說着,便從衣袋中取靈草種子三包。憲宗吩咐太監去種在殿前。這靈草有三種:一名雙麟芝,二名六合葵,三名萬根藤。雙麟芝褐色,一莖分兩穗,隱約如魚鱗,頭尾俱全,結子有如瑟瑟;六合葵紅色,葉如茙葵,初生有六莖,至枝梢合成一株,共生十二葉,開二十四花,形如桃花,一朵千葉,一葉六角,結子如相思子;萬根藤,一本有萬根,枝葉都成碧色,鉤連盤屈,蔭遮一畝,其花鮮潔,形如芍藥,花瓣細如髮絲,長略五六寸,一朵之花,有蕊千根。靈草既成,玄解奏請皇上朝晚自採食之,果覺精神日健,憲宗愈禮重玄解。又有西域進美玉二方:一圓形,一方形,徑各五寸,光彩凝冷,可照見毛髮。玄解見之,奏道:“此圓形者爲龍玉,方形者爲虎玉。龍玉爲龍所愛,生於水中,今若投之水中,必生虹蜺;虎玉爲虎所愛,如以虎毛拂玉,便見紫光四射,羣獸畏服。”憲宗不信,向西域使臣:“此二玉從何處得來”使臣奏道:“圓玉是從一漁人處得來,方玉是從一獵人處得來。”憲宗便命將二玉如法試之,將圓玉投入液池,便見波濤洶湧,雷雨齊作,水底隱隱有龍吟聲。又將方玉在後苑萬牲園中拂拭之,果見紫色光四射,園中野獸齊俯首帖耳,不敢動。憲宗大喜,即命以錦囊分裝二玉,藏入內府。

    玄解住宮中三年,便欲求去;憲宗強留之,玄解奏道:“野人出入三山,疏野性成,如今侷促於宮禁,久不見三山景色,心甚念之。”憲宗便傳命巧匠,令刻木作三山形狀,嵌以珠玉;憲宗與玄解同往觀看,憲宗笑指三山道:“若非上仙,如何能登此蓬萊仙境?”玄解笑答道:“臣觀三山猶咫尺耳!”只見他笑言未畢,即聳身向此木刻三山中跳去;那玄解的身體頓時縮小,細如小指,入珠玉殿閣中,忽已不見。憲宗命左右大聲喚之,竟不復出;憲宗十分懊傷,便稱此三山爲藏真島,每日朝罷,在島前焚鳳腦香,表示崇敬追念之意。只隔十餘日,便有青州司馬奏稱:“見玄解又跨黃馬過東海去矣!”憲宗覽奏,心念玄解不能去懷,便命內給事張維則去青萊間尋訪神仙。

    一日,張維則停船在東海島嶼間,時正夜深月朗,忽聞雞犬吠鳴聲,海面頓起煙霧,張維則出視,向煙霧中望去,隱約見樓臺重疊。張給事乘月色信步行去,約走一、二里,便見花木臺殿,金戶銀闕中,出公子數人,戴章甫冠,著紫霞衣,吟嘯自如;維則上去拜見,公子問:“汝從何來?”張維則自稱是大唐天使。公子笑道:“唐皇帝原是吾友,汝回朝時,爲吾傳語唐皇。”便命一青衣,捧金龜印以授維則,即將此印置於寶盒。復對維則道:“以我致意唐皇帝。”維則攜之回舟中,回視樓臺人跡,都已消滅。那金龜印長有五寸,面方一寸八分,上負黃金玉印,有篆刻八字,爲“鳳芝龍木受命無疆。”維則送至京師,面呈與憲宗皇帝,皇帝大喜道:“此海上公子,當是玄解化身;朕前生當亦是仙人,但不解印上文意,”命藏以紫泥玉鎖,懸在帳門,每夜有五色光發射,光長數尺。忽見寢殿前連理樹上生靈芝二株,形狀絕似龍鳳,憲宗大悟印文上“鳳芝龍木”四字之意。

    自憲宗信神仙之術,四方常進奇異之物。八年,大軫國貢重明枕,神錦衾,綠色麥,紫色米。大軫國在海東南三萬裏,是在軫星之下,所以稱爲大軫國。重明枕,長一尺二寸,高六寸,潔白、過於水晶;中有樓臺之形,四方有道士十人,持香執簡,繞行不休,稱做行道真人。其中樓臺瓦木丹青,以及真人衣服簪帔,無一不精細完美,裏外通澈,好似隔水視物;神錦衾,是用冰蠶的絲織成,方二丈,厚一寸,上有龍文鳳彩,精細非人工能成,在大軫國中,用五色石砌成一池塘,採大柘葉飼蠶在池中。初生時,細才如蚊蠛,游泳於水中,待長成,長有五六寸。池中種荷,荷葉茂盛。荷幹挺直,雖大風暴雨不能吹折。葉大有三四尺,蠶經十五日後,便跳入荷葉中,吐絲成繭,形如方鬥,自成五色。大軫國人取其絲織成神錦,又稱靈泉絲。憲宗初見此神錦衾,與妃嬪觀之,不禁大笑說道:“此區區不足以被嬰兒,豈能被朕體耶?”大軫國使臣在一旁奏道:“此錦是織水繭所吐之絲而成,若噴以水,則能倍寬,遇火則縮。”便命四太監各執一衾角,力拽之,又使人在衾面上噴以水,立刻寬至二丈,五色光彩,愈覺鮮明。憲宗嘆道:“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此言信不虛也!”便又令以火薰,立即縮小如舊時;綠色麥粒,粗於中國之麥子,裏外通明,顏色深綠,氣息芬芳如粳米。人食之,體量漸輕,可以乘風飛行;紫色米,則如巨藤,炊米一升,可得飯一斛,人食之鬚髮衰白的可變黑色,顏色不老,憲宗十分寶貴。在中元日祭祀玄元皇帝,煮碧麥、紫米以薦。祭畢,與宮中道人分食之。

    接着,又有吳明國進貢常燃鼎、鸞蜂蜜二種。吳明國,離東海數萬裏,須經過挹婁、沃沮等國纔到。吳明國中土地,宜種五穀,出產珍珠、白玉最多。國中人民,最講禮樂仁義,沒有做盜賊的人。人壽可活至二百歲,國中人都解神仙法術,常常見有坐雲車、騎白鶴的仙子,在天空中來往。吳明國王望見西方空中有黃氣如蓋,知道中國有聖人出世,便特遣使臣來進貢。所謂常燃鼎,可容三鬥,鼎光潤如玉,顏色純紫,在鼎中煮食物,不用柴炭而能自熟。食物香潔,與平常釜中所煮的食物不同,久食此鼎中所煮之食物,可令人返老還童,疾病不生;所謂鸞蜂蜜,因吳明國所產之蜂,其鳴聲如鸞鳳,身有五色,大者重約十餘斤,築巢在高山岩谷之中。最大的窠巢,佔地有二三畝大,每年產蜜甚多。但每次取蜜,每一巢中,只能取二三合;如採取過多,便有風雷的變異,倘誤被蜂螫,便生瘡毒。

    只須採石上菖蒲根塗之,便能痊癒。蜂蜜作綠色,貯之白玉碗中,裏外明澈,有如碧琉璃一般。久食之,可令人長壽,顏色如童子,白髮便長成黑色。如有聾啞殘疾的,食此蜜都能痊癒。

    憲宗得此二物,也十分愛惜,常將蜂蜜賜於後妃,又常與諸親貴大臣,用常燃鼎煮食;君臣之間,甚是和樂。

    但憲宗皇帝因迷信神仙之術,常在空室中靜坐,摒去妃嬪,又欲絕食,修成仙體,戒食稻米,終日把藥餌瓜果充食,漸漸弄得身體瘦弱。郭皇后和鄭淑妃再三勸諫,又親自調弄食物進獻,憲宗皆拒絕不食。后妃二人退至私室,憂愁萬分。郭皇后說:“萬歲如此迷惑左道,必致妨礙聖體。爲今之計,須以聲色改易萬歲心意。”鄭淑妃亦深以皇后之言爲是,但環過六宮粉黛,卻無一人有絕世容顏能怡情悅性的。郭皇后便私用財帛,令中官至四方去訪求有奇才絕色的女子;那中官至貝州清揚地方,訪得宋氏有姊妹五人,均有奇才絕色,俱在閨中,尚未字人。

    宋氏父名庭芬,富於才華;膝下有女五人,不獨容顏長得個個美麗,且又聰明絕倫。庭芬家居無事,授五女以經藝,又教以詩賦,年未及笄,皆能文章又富於詞藻。長女名若莘,次名若昭,三女名若倫,四女名若憲,五女名若荀。若莘、若昭二女之文,尤淡麗,性亦貞靜閒雅,不喜紛華之飾,遠近聞其名,遣媒求聘者,甚衆。若莘姊妹五人,相約不嫁,願以學藝揚名顯親。若莘在家,教誨四妹,有如嚴師,又著《女論語》十篇,其文氣都模仿《論語》體裁,以韋逞母宣文君宋氏代孔子,以曹大家等代顏閔。其間問答辭意,全是講究婦道。若昭又從而註解之,一時鄉黨傳誦,賢德之名四起,那中官亦聞名而至,與宋庭芬相見,多贈以金帛。宋庭芬說:“我女都立志不嫁,我不能以富貴屈之。”中官該採若莘姊妹所著書進獻,庭芬便將若昭所寫本,交與中官攜至宮中,郭皇后問宋氏姊妹姿容,中官對稱姊妹五人,均豔絕人寰,而若昭尤美。

    郭皇后又慮萬歲無情於女色,鄭淑妃思得一計,即將《女論語》薰以蘭麝,乘憲宗不留心時候,便悄悄地拿去陳列在寢宮御案上。憲宗在夜靜更深時候,閉目靜修;忽覺奇香觸鼻,從案頭度來,憲宗不覺心中一動,急近案尋覓,忽見一錦盒黃標,寫着《女論語》三字。憲宗便隨手打開盒子來翻讀過幾頁,心中不覺起敬。次日即傳中官訊問,中官即奏稱爲昭義節度使李抱真所獻。憲宗又詳問宋氏家世,中官把宋氏姊妹五人的才色,詳細奏說了一番。憲宗大喜,立命中官齎詔至清陽,宣宋氏五女入宮。誰知那宋若莘姊妹,卻很有志氣,說皇帝如不以禮聘,我姊妹決不入宮,如屈我姊妹在妃嬪之列,雖死亦不入宮!中官無法,只得拿此話轉奏皇上。憲宗此時欲見宋氏姊妹的心很切,便令昭義節度使李抱真,用厚幣齎着皇帝的聖旨,到宋家去聘請若莘姊妹五人,進宮教讀後妃。又拜若莘父宋庭芬爲金華令。

    昭莘姊妹五人進宮,憲宗命宮中后妃嬪嬙,俱以師禮事之。

    又闢延秋宮,爲講室,令后妃嬪嬙都從若莘姊妹誦讀《女論語》。

    一時六宮嬪嬡,及諸王公主駙馬,俱拜若莘、若昭爲師,女弟子百餘人,宮中成爲女學堂。憲宗常至學堂中游幸,只見粉黛雲髻,濟濟一室,各擁一卷,嬌聲吟誦着。憲宗看着,甚是歡樂。看若莘時,卻長得容光端麗,儀態萬方;若昭卻又是美麗在骨,顧盼動人;若倫嫵媚天成;若憲則嬌豔照人;若荀則嬌憨嫋娜,令人神往。憲宗見她姊妹五人,俱生成麗質,便常召在左右,談笑爲歡。偶問經史大義,試以詩賦,都能奏答稱善。

    此中惟宋若莘最擅文才,憲宗便令掌管後宮記注簿籍,兼批答奏牘,文詞麗潔,中外傳誦。若昭則姊妹中爲最美,又善於辭令,憲宗常召在內宮,縱談經史,又與她敲詩唱和甚樂,日久情意甚洽。憲宗便將若昭臨幸了,又臨幸了若莘,寵愛甚深。

    憲宗欲將她姊妹二人,冊立爲貴妃,若昭再三辭謝說:“進宮之初,原立意不作妃嬪,今因萬歲情意不可推卻,致成兒女之好,但妃嬪的封號,抵死不敢承受。”憲宗無法,便下詔稱若昭爲學士,稱若莘爲先生;若昭情意深長,憲宗在若昭宮中臨幸的次數最多,若莘卻耽於翰墨,倒也不計較及此。只是若昭自得皇帝寵幸以後,那若倫、若憲、若荀姊妹三人,也常在內宮中行走,與憲宗皇帝起坐不避,談笑無忌。憲宗也愛她姊妹可憐,日子久了,她姊妹五人,都承受了皇帝的恩寵,卻都不願受妃嬪的封號。除若昭稱學土以外,姊妹四人,都稱先生,此四先生一學士,在內宮中權勢甚大。

    憲宗皇帝每日與五位美人周旋着,心中十分得意,早把那班修道之士,丟在腦後。便是憲宗自己,也從不打坐修道了。

    終日縱情酒色,荒棄朝事。從來色慾最大,這位憲宗皇帝,自從開了這色字的戒以後,在宋氏姊妹五人以外,便常常挑選後宮美女臨幸,一時寵愛的妃嬪甚多,共有二十餘人。有立爲貴嬪的,有立爲昭容的,個個都出落得美麗輕盈;在數年之中,各宮眷共生皇子二十人,公主三十二人。內中最得寵的宮眷,除宋氏姊妹五人以外,有紀美人和郭貴妃。紀美人生子最長,名寧,當時丞相李絳,奏請立儲,憲宗便立寧爲皇太子。

    郭貴妃原是郭子儀的孫女,她的父親名曖,母親便是昇平公主,與憲宗皇帝原是中表兄妹,以母家豪貴入宮,便立爲貴妃。郭貴妃生一子一女,子名恆,後亦立爲太子,女稱岐陽公主;公主生性,十分賢淑,憲宗甚是溺愛,曆命各宰相揀選朝中各公卿子弟,如有才貌清秀的,便招爲駙馬。只因憲宗鍾愛公主甚深,選婿也甚是詳慎,雖有宰相薦舉了十餘個官家子弟,送進宮去,由憲宗召見,但都不能合適。足足選了一年,最後選到太子司議郎杜悰。果然才貌清秀,憲宗十分合意,又送入內宮,令郭貴妃與岐陽公主傳見。那岐陽公主見了杜悰這副秀美的面貌,不禁盈盈一笑;又見杜悰彬彬有禮,郭貴妃也大喜。

    便把岐陽公主下嫁與杜悰爲妻。

    這杜悰的祖父,便是杜佑;因祖父有功勳於國家,便世襲太子司議郎官職。到成婚的一日,憲宗皇帝親御麟德殿,送公主下嫁。由西朝堂出發,再由憲宗御延喜門,送公主登輿,大賜賓從金錢,在昌化裏建立府第,鑿龍首池爲恩沼。杜氏原是世代貴族,今又尚公主,遇此大典,自然竭力鋪張,服用十分豪華。但公主生性謙抑,並不自恃尊貴,下嫁至杜家,毫無驕傲的舉動。孝奉舅姑,敬事尊長。杜家老少長幼不下數百人,公主一一以禮接待。成婚才數日,便和杜悰說道:“皇上所賜奴僕,恐未肯從命,倘有忤逆,轉難駕馭,不如奏請納還宮中,另買貧家子女,較爲易制。”杜悰依了公主的話,從此閨房靜好,不聞喧噪。第二年,杜悰升任殿中少監,駙馬都尉,又外放爲澧州刺史。公主隨駙馬赴任所,只帶僕從十餘人,奴婢皆令乘驢,不準食肉。沿路州縣供張,概不領受。杜悰自持亦十分廉潔,不敢有驕侈之色。數日後,杜悰母抱病,公主晝夜侍奉,親嘗湯藥;杜母終至不起,公主泣哭盡哀。總計公主在杜家二十餘年,無一事不循法度:府中上下,人人稱揚。這原是郭貴妃平日能以禮教養兒女的好處。

    郭貴妃生了這一位賢德的公主,又生了一位遂王恆,長得品貌端正,性情溫厚。當時原已立有太子名寧的,是宮中紀美人所生的,長子初封鄧王,元和四年,由李絳奏請,立爲皇太子。但憲宗皇帝甚是寵愛遂王,遂王是第三皇子,又是郭貴妃所生;郭貴妃是郭子儀的孫女,又是昇平公主所生。在一班妃嬪中,再也沒有比她高貴的了。便是憲宗皇帝,也另眼相看,因此頗招妃嬪們的妒忌,大家在憲宗皇帝跟前,說了許多郭貴妃的不是,說她仗着母家的勢力,在宮中攬權植黨。恰巧皇太子寧又死了,憲宗便立遂王恆爲太子。從來說的母以子貴,宮中一班妃嬪,見郭貴妃的兒子立爲太子,深怕皇帝冊立郭貴妃爲皇后,大家便齊心去傾軋郭貴妃。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法門寺迎佛骨中和殿破私晴

    憲宗皇帝在後宮中,寵愛的妃嬪甚多,尤其是宋氏姊妹五人;那宋若昭生成慧美絕倫,最能得憲宗的寵愛。因若昭是一名女學士,連皇帝也十分敬重她,稱她爲先生。若昭的長姊若莘,雖也一般美貌,只是生性端莊,憲宗皇帝命她掌管後宮記注簿籍的事體。不料在元和末年,若莘一病身亡,憲宗甚是哀痛,從此更加寵愛這個若昭,便令若昭亦掌管後宮記注簿籍的事。但若昭終日陪伴着憲宗皇帝,宴飲遊樂,不得閒暇;便把這管理簿籍的事體,交給她的妹妹若憲、若倫二人分別掌理。

    那若憲得了大權,宮中上自妃嬪,下至諸媛,誰不趨奉孝敬她姊妹?憲宗又進封若昭爲梁國夫人,一時她姊妹在宮中的威權很大,獨有那郭貴妃自己仗着門第清高,又是皇太子的生母,如何肯屈節來趨奉宋氏姊妹呢。因此宋氏姊妹,皆仇恨這郭貴妃,乘着憲宗皇帝臨幸的時候,便在枕蓆上詆譭郭貴妃,說她私結大臣,陰謀大權。那若倫、若憲、若荀姊妹三人,便裝盡妖媚,把個精明強幹的憲宗皇帝,竟深深陷入她們的迷魂陣中去。日子久了,便也聽信了她們的說話。這一年,恰恰正宮皇后死了,羣臣交章奏請立郭貴妃爲後;這一來,越發動了憲宗的疑心。宋氏姊妹所說郭貴妃私結大臣的一句話,更是有了着落。憲宗這時,後宮得寵的妃嬪,不下二十餘人;只怕一立郭氏爲皇后,便從此受她的鉗掣,因此愈不肯立郭氏爲皇后了。所有宮中一切大權都交與若昭一人。可惜美人福薄,若昭得寵了不多幾年,也是短命死了。憲宗這一回傷心,真是哀毀欲絕,無日無夜地在宮中淌眼抹淚。任你後宮三千美人,百般勸慰,百般獻媚,終不能止住他的悲哀。憲宗下詔,在若昭靈柩出殯這一天,京師全城市街居民,一齊懸帛誌哀,令有司盛供鹵簿,假用皇后鳳輦,憲宗親自執紼。百官交章勸阻,憲宗正在悲哀時候,如何肯聽。

    那若憲見有機可乘,便終日追隨着萬歲,陪寢陪宴。憲宗看着若憲的面貌,竟與若昭相同,便又把一腔癡情用到若憲身上去,終日與若憲淫樂。又把掌管後宮的大權,交給若憲一人。

    若憲和她姊姊若倫,妹妹若荀,都是年輕貌美的,不怕這位多情天子不入了她們的彀中。她姊妹一面迷惑皇帝,一面招弄權勢。外有神策中尉王守澄,與若憲暗通聲氣,招權納賄,聲勢甚大。王守澄手下有兩個死黨,一個是翼城醫人鄭注,一個是司空李訓。他們在朝中結合徒黨,欺壓良懦,所有朝中正直大臣,都被他們傾軋得不能安於職位。獨有宰相李宗閔、李德裕,剛正不阿,上殿奏參王守澄勾通宮禁,狼狽爲奸。無奈這時憲宗正迷戀着若憲姊妹,又在若憲口中常常聽得說起王守澄是一個忠良的大臣。這個美人的說話,當然比外面大臣的話有力。

    任你李宗閔如何一諫再諫,憲宗皇帝總是一個不信。那一切奏章公文,全由若憲一人掌管,見有臣工忠正勸諫的議論,若憲早已把這奏牘藏匿起來。從此憲宗左右,只聽得婦人小臣阿諛的話,愈加把個皇帝弄得昏昏沉沉。若憲姊妹,卻得了外間許多賄賂,不要說別的,便是駙馬都尉,議私送若憲的黃金,足足有十萬兩。若憲卻暗暗地把所有的錢財,統統運至清陽家鄉,交給她父親庭芬收藏。若憲在宮中,只有學士先生的名義,原與一班妃嬪不同;若皇帝去世以後,一樣可以出宮回家去享受富貴。因此若憲在宮中,得了四方的賄賂,又因能得憲宗的歡心,常常受皇帝的賞賜,她一齊搬回家去,預備他日出宮享用。

    若憲迷惑憲宗皇帝卻與各妃嬪打通一氣,二三十個美人,把個皇帝包圍起來,裝着千嬌百媚,不由這皇帝不動心,招引得憲宗連日連夜在宮中宴遊淫樂,把朝廷大事,丟在腦後。你想一人的精力能有多少,那二三十個妃嬪,天天用淫聲媚態去引誘着,弄得憲宗皇帝漸漸精力不濟起來。

    那時在宮中養着的一班和尚道士,見皇帝迷於色慾,不把修佛學道的事體放在心上,冷落了這班方士道家。他們便在背地裏商量,如何把這萬歲爺的心恢復過來,依舊使他信奉仙佛之法。那時憲宗皇帝,因寵愛這班妃嬪,終日帶領這班妃嬪在御苑宮殿中游玩,還恨玩得不暢快。便召度支使皇甫鎛,監鐵使程異,動用百萬國庫銀兩,大興土木。建造麟德殿,龍首池,承暉殿。龍首池上建一座龍宮,窮極美麗;憲宗把若憲搬在裏面住着。那若憲忽然得了身孕,一班諂佞的大臣,都奏說學士先生腹中的是龍種,便是憲宗,也是十分歡喜。待到十月滿足,生下地來果然是品貌不凡,啼聲宏亮。若憲說這是上天賜陛下的貴子,陛下宜爲此子祝福。因若憲一句話,憲宗卻又想起那班和尚道士來了。

    恰巧李道古薦入一個方士柳泌,和浮屠大通,說能爲人祝福延壽;憲宗便命他在宮中建設道場,做三十三天法事,爲新生的皇子祝福。那時憲宗後宮,寵幸既多,生子亦多,都有憲宗領導着柳泌、大通二人,到妃嬪牀前去,一一替嬰兒摩頂祝福。柳泌出長生不老的藥,獻與皇帝。憲宗服下,果然精神倍長,眠食都足。憲宗恃着自己精神充足,便日夜與後宮各妃嬪周旋着。憲宗所寵愛的,除若憲以外,如章昭儀、吳左嬪、金良娣一班十餘人,個個都出落得月貌花容。憲宗雨露遍施,恩愛倍濃,但一人的精力究屬有限,日夜剝削着,漸漸覺得精神不濟起來。那柳泌欲得皇帝的歡心,便暗進房中藥丸,憲宗服下,果然精神抖擻,百戰不疲。憲宗寵愛的妃嬪太多,有了這個,又丟下那個。他如今仗着藥丸之力,便每夜宣召了七八個妃嬪,伴着他尋歡取樂,居然哄得那班美人,個個歡喜,人人開懷。憲宗見藥有奇驗,愈加把個柳泌看得和神靈一般;又替柳泌在華清宮中建一座煉丹室,每天憲宗陪着柳泌二人,在室中修道煉丹。柳泌拿着金塊石塊,向丹爐中去燒煉着,給憲宗服下。它的精力,十倍於藥丸,頓覺神氣清爽,精神健朗。郭貴妃知道了,便去朝見皇帝極口勸諫,說金石不合於人體;從來服金石的人,都害及身體,請萬歲屏除金石,另求延年益壽之方。憲宗非但不肯聽貴妃的話,反把那丹爐中煉出來的金石,賞幾塊與貴妃服下。可笑郭貴妃當初勸諫皇上不可服用金石,如今自己卻也服用起來,果然覺得身體清健;從此不但不勸皇上,且和憲宗搶着服用金石。柳泌又奏稱天台山多生靈草,須有道之土,方能尋得;服用靈草,更比服食金石有益,壽至千年。憲宗聽了,甚是歡喜,便下諭命柳泌做台州刺史,這宮中煉丹燒汞的事,便交託與大通。當時有許多諫議大夫,紛紛上奏章,說歷代從無有任方士爲親民之官的;憲宗看了,心中十分不樂。便下諭道:“如今只煩勞一州的民力,能令人主長生,臣下何竟不樂從耶?”這幾句話,嚇得人人不敢再開口。

    這時宮中只有一個浮屠大通,他見柳泌在宮中的時候,十分得皇上的信用,自己卻毫無權勢。如今這柳泌不在皇上跟前,無人和他爭權的了。他便慢慢地把佛法去打動皇帝的心。這位憲宗,只知崇信仙佛,自己心中卻毫無主意。今見大通說佛法無邊,他也十分相信大通和尚。又說鳳翔法門寺塔上,有一節佛指骨留存着,勸憲宗派京師高僧去把佛骨迎進宮來供養着,便能得佛天保佑,萬壽無疆。憲宗聽從了大通和尚的話,下旨京中各寺院主持僧,隨着欽使大臣,前往鳳翔恭迎佛骨。一時朝中大臣便如醉如狂一般,都隨着和尚去迎佛骨。佛骨到京師之日,真是萬人空巷,男女膜拜的,擁塞道路。

    當時獨有一位刑部侍郎韓愈,他是一代大儒,文章泰斗,看了憲宗皇帝,只是迷信仙佛,把國家大事丟在腦後,心中便覺萬分難受,便借迎佛骨的事,上了一道奏章。說道:“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始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皞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其後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史不言其壽;推其年數,當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武王年九十三,穆王在位百年。當其時,佛法未至中國。非因事佛使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舍身施佛,宗廟祭不用牲宰,盡日一食,止於菜果;後爲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浸滅。事佛來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美臣識見不遠,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今陛下令羣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諸寺遞加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但以豐年之樂,徇人之心,爲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如陛下,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信佛,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信向,百姓微賤,豈宜更惜身命,遂至灼頂燔指,十百爲羣,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唯恐後時,老幼奔波,棄其生業。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爲供養者。

    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佛本夷狄,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使其身尚在,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乞付有司,投諸水火,斷天下之疑,絕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爲,固出於尋常萬萬也。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悉加臣身!上天鑑臨,臣不怨悔!”

    憲宗這時正迷信佛法,見了韓愈這一疏,不覺大怒,說他褻瀆神佛,當即發下丞相,欲定他死罪。幸得當時丞相裴度,還能主持公道,上書力言,韓愈語雖狂悖,心卻忠懇,宜寬容以開言路。憲宗還是怒不可遏。後經崔羣一班大臣,再三求懇,便念在諸位大臣和宰相分上,把韓愈刑部侍郎的官革去,降爲潮州刺史。從此憲宗在宮中,終日與僧道爲伴,滿朝文武不但沒有人敢勸諫一句,反大家順着皇帝的意旨,從朝到晚,跟着皇帝東也求神,西也拜佛。

    當時皇甫鎛是一個大奸臣,專一獻媚貢諛,他便領頭兒奉憲宗尊號,稱爲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令四方度支使,監鐵使,多多進奉賀禮。那左右軍中尉,亦各獻錢萬緡;那些錢財,卻個個剝削百姓得來的。弄得人民怨恨,少壯流亡。那柳泌自從奉了聖旨去做台州刺史以後,便天天威逼着百姓,入山採藥。當時柳泌要討好皇帝,把百姓逼得走投無路;誰知他採了一年,卻不曾採得一株仙草。那憲宗皇帝因日夜與妃嬪們尋歡作樂,身體漸漸有些支持不住,便很想天台山的仙草,常常打發使臣到台州去催取。柳泌怕犯了欺君之罪,便去躲在山中,不敢出來。憲宗大怒,便令浙東觀察使捉獲柳泌,送進京去。幸得那皇甫鎛和李道古一班人,都和柳泌通同一氣的,便竭力替柳泌求情,憲宗便免了柳泌的罪。那柳泌又在宮中合了金石酷烈的藥,獻與憲宗服下,憲宗一時貪戀女色,那藥力十分勇猛,果然添助精神不少。憲宗又重用柳泌,拜他爲待詔翰林。

    從此憲宗的親信大臣,各立黨派,互相傾軋。那柳泌一班人,結成一黨;吐突承璀一班人,結成一黨;又有那宮內太監王守澄、陳弘志一班人,結成一黨。這憲宗因沉迷在神仙色慾的路上,早把朝廷大事,置之度外,一聽那朝外大臣,和宮中太監互相爭奪。那憲宗皇帝,因服金石之藥太多,中了熱毒,性情十分躁烈。一時怒起,那左右太監,往往被殺,內侍們人人自危,便與王守澄、陳弘志、馬進潭、劉承、韋元素一班太監暗地裏結成一死黨,常常瞞着衆人的耳目,在宮中密謀大事。

    那吐突承璀與二皇子澧王惲,交情甚厚。前太子寧病死的時候,承璀即進言宜立惲爲太子;憲宗原也愛二皇子的,只因皇子的母親出身微賤,便改立遂王恆爲太子。如今宮中各立私黨,每黨又各擁一皇子,大家陰謀廢太子恆;太子得了消息,甚是恐慌,便密遣人去問計於司農卿郭釗。郭釗原是太子的母舅,便進宮來,面見太子,勸道:“殿下只須存孝謹之心,靜候天命,不必惶恐。”

    不多幾天,便是元和十五年的元旦,羣臣齊集麟德殿朝賀。

    憲宗精神十分清健,便賜百官在明光殿筵宴。皇上與各丞相王公同席飲酒,甚是歡樂。席間君臣雅歌投壺,直至黃昏時候,才盡歡而散。不料到了第二天,宮中竟傳出消息,說皇上聖駕已賓天了。那文武大臣,急入宮問候,走到中和殿前,那殿內便是御寢所在,只見殿門外已由中尉梁守謙帶兵執戟,環繞殿門,不放衆大臣進去。遙望門裏,那班管宮太監,如王守澄、陳弘志、馬進潭、劉承、韋元素等,各種執劍怒目。陳弘志高聲向門外諸大臣說道:“萬歲爺昨晚因誤服金丹,毒發暴崩。”郭釗大聲問道:“大行皇帝可留有遺詔?”那王守澄答道:“遺詔命太子恆嗣位,授司空兼中書令韓弘攝行冢宰。太子現在寢室,應即日正位,然後治喪。”就中惟吐突承璀十分憤怒,便大聲說道:“昨夜萬歲爺好好的飲酒歡樂,何得今日就無病而崩?我們身爲臣子,不能親奉湯藥於生前,亦欲一拜遺體!

    爾等何得在宮內掛劍攔住大臣!”他說着,一手拉住澧王惲的袍袖,便欲闖進宮去。那班執戟武士,如何肯放他進去,便橫着戟攔住宮門。兩面爭鬧起來,那皇甫鎛和令狐楚一班人,原是怕事的,見他們愈鬧愈激烈了,便上前去竭力把吐突承璀和澧王惲二人勸出宮來。誰知那班太監的手段十分惡辣,見承璀、澧王二人退出宮去,便暗暗地派了兩個刺客去跟在他二人背後。第二天,滿京師人傳說那承璀和澧王二人在半途上被人刺死了。這時宮中被衆太監包圍住,誰也不敢去把這消息去奏與新皇帝知道。承璀和澧王二人,也便白白地送了兩條性命。

    事後有人傳說,那憲宗也是被宮內太監刺死的。只因那日黃昏時候,憲宗皇帝宴罷羣臣回進宮來,行至中和殿門口,便回頭吩咐侍衛退去,只留兩個小太監掌着一對紗燈,慢慢地走進宮來。正走到正廊下,忽聽得屋中有男女的嬉笑之聲。憲宗因多服丹藥,性情原是十分急躁的了。如今聽了這種聲音,叫他如何不怒。正要喝問,忽見屋子裏奔出一男一女來,男的在前面逃,女的在後面追,口中戲笑着,不住地嬌聲喚着:“小乖乖!”那男的一面假裝逃着,卻不住地回過臉兒去,向那女的笑着。憲宗皇帝迎面行去,他兩人都不曾看見,那男子竟與憲宗皇帝撞了一個滿懷。憲宗大喝一聲,這一對男女,方纔站住。藉着廊下的燈光看去,認得那男子便是太監王守澄,那女子便是學士先生若憲。若憲是憲宗皇帝心中最寵愛的人,如今親眼見她做出這種事體來,真把個憲宗氣破了胸膛,當時也不說話,劈手去拔小太監腰上掛的劍來,向若憲的酥胸前刺去。

    卻不防頭背地裏王守澄也揮過一劍來,深深刺在憲宗皇帝的腰眼上。只聽得皇帝啊喲喊了一聲,便倒地死了。若憲見惹了大禍,便十分慌張,要哭喊出來。王守澄搶上一步,把若憲的嘴按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春色微傳花障外私情敗露掖庭中

    太監王守澄,因與女學土若憲調戲,致犯了弒君的大罪,若憲在一旁,見萬歲爺死得甚慘,一時良心發現,正要叫喚。

    那王守澄便上去,把若憲的嘴按住。他到此時,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把宮內一班有權勢的同黨,召集在密室裏,當時陳弘志、馬進潭、劉承、韋元素和那中尉梁守謙一班內侍,在密室中足足商議了一個更次;便決定假說是皇上誤服金丹,中毒暴崩的消息,傳出宮去。一面把皇上的屍體,安放在龍牀上,拭淨了血污;又拿棉絮塞住腰間的傷口,外面罩上龍袍,停屍在寢宮裏,誰也不放他進宮來見皇上的屍體。便是太子恆,他們假着皇帝的遺詔,宣召進宮去,只把他留住在東偏殿裏,直待到皇帝棺斂已畢,那太子才御太極殿,接着皇帝位,稱爲穆宗。

    這時宮內外大權,都在王守澄一班太監手中。他們假着穆宗皇帝的命令,去把方士柳泌和浮屠大通二人捉來,活活的在當殿杖斃。又說丞相皇甫鎛是薦引方士,同謀藥死皇上的;便下詔把丞相收監,充軍到崖州去。這王守澄,原是和女學土若憲有私情的;但因那夜王守澄殺死憲宗皇帝,若憲一時慌張,叫喊起來。這行兇的情形,是若憲親眼目睹的。王守澄只怕若憲日後宣揚他的罪惡,因此由愛反成仇,便也假用皇帝詔旨,把若憲幽囚在外第;又恐若憲怨恨,便賜若憲死。若憲母家的弟侄女婿一班人,共十三人,都被捕流配到嶺表去。一時滿朝全是王守澄的死黨,還有誰敢說一個不字。便是穆宗皇帝和皇太后郭氏母子二人,也見了王守澄一班黨羽,十分害怕。所有朝廷大權,全在那內侍手中,穆宗從不過問。當時穆宗迎生母郭太后移居興慶宮,每遇朔望,穆宗率領百宮,至宮門上壽。

    每遇良辰令節,穆宗又率領六宮妃嬪,陪奉皇太后在御苑中游覽宴飲。

    王守澄拿女色去引誘穆宗,便以陪奉太后遊玩爲名,密令內外命婦,後宮親戚,各各華裝豔服進宮去。穆宗也夾在衆命婦隊裏,左顧右盼。看看那命婦個個都長成仙姿國色,顰笑宜人,便也忍不住和她們輕薄調笑起來了。那班命婦,誰不愛親近皇帝,因此在花前月下,鬧出許多風流故事來。內中有一位金吾將軍的婦人曹氏,出落得最是美麗冶蕩;橫波流處,魂意也銷。她初次入宮,和穆宗相見,兩人便深情默契。當夜穆宗便假着宮中宴飲爲由,把曹氏留住在興慶宮中。兩人酒至半酣,便偷偷地避出席來,走到花深月靜的地方,穆宗竟在一幅草茵上臨幸了曹氏。第二天,曹氏辭別出宮,穆宗皇帝便賞她一箱珍寶,又封她爲曹國夫人。從此,穆宗常常把曹國夫人宣召進宮去遊玩,一進宮去,總是十天八天不放她出來。這曹氏生性又是十分流動,她在御苑中,愛好騎馬;穆宗便替她在御堤上開一馬道,夾路種着桃柳,軟泥十丈,芳草如茵。穆宗皇帝跨一頭栗色馬,曹國夫人跨一頭銀鬃馬;兩人並着馬頭,在馬道上往來馳驟,笑樂相親。一到春天,那道旁桃紅柳綠,萬花齊放。曹國夫人又打扮得十分嬌豔,在花下徘徊着,望去好似天上仙子。穆宗又怕曹國夫人一人在宮中太寂寞了,便把王公命婦,一齊召進宮來,陪曹國夫人飲宴遊玩。這御花園中,頓時繡帶招展,粉面掩映。穆宗插身在裏面,調情打趣,十分快活。

    這日是七夕良辰,穆宗皇帝親御丹鳳門,宣詔大赦。因欲博曹國夫人的歡心,便召人教坊倡伎,令在殿前搬演雜戲。衆夫人夾在倡伎隊中,往來笑樂。當時京師地方,有一個名娼叫楊雪雪的,也入宮供奉,只見她容光煥發,轉側動人。穆宗便當夜召幸了她。那楊雪雪還有一種動人之處,她的一串珠喉,婉轉動人,且她唱的詞意豔雅,盡是新曲兒。穆宗常攜雪雪在花前月下,嬌聲歌唱,不多幾天,那宮中妃嬪,盡傳遍了她的歌詞。穆宗問:“這歌詞何人所作?”雪雪奏對:“是江陵士人元稹制的歌曲。”穆宗便把元稹召進宮來,拜爲知制誥。卻終日陪侍在宮中,爲雪雪制豔曲。

    當時有一位中書舍人,名武懦衡的,瞧他不起。一天,正是大熱天氣,各文武朝罷,與同僚坐閣下食瓜。元稹亦在座,懦衡見瓜上有蠅飛集,便用扇揮去之,且斥道:“適從何來,遽集於此!”同僚聞之失色,元稹也滿面羞慚,低頭退去。但那時元稹因雅擅詞曲,得皇帝的寵用。元稹又制一首《端陽競渡曲》,獻與穆宗,令後宮歌女五百人,齊聲歌唱起來,嬌媚動人。穆宗便命王守澄打造五十條龍舟,雕刻彩畫,十分生動華麗。令小太監扮做各種魚妖水怪,在水面上繞着龍舟,遊行往來。到了端陽佳節,穆宗皇帝便帶了六宮妃嬪,和各命婦夫人,駕臨魚藻宮,觀龍舟競渡。那五百名宮女,打扮得人人妖豔,個個嬌美;齊趁着珠喉,唱起《端陽竟渡曲》來,婉轉悠揚,從水面渡來。這時穆宗皇帝正與諸宮妃嬪傳杯遞盞,談笑取樂;尤其和曹國夫人,十分關情。兩人在筵前眉來眼去,履舄交錯;說到情濃之處,便不覺忘形起來,拉住曹國夫人的手,徑向御苑中走去。那一羣宮女,知道這位風流天子的性格,便忙忙各人捧着巾櫛盆盒,去跟在身後。看看萬歲爺倚住曹國夫人的肩頭,慢慢地走到花障子後面去;那宮女們也很知趣,忙齊齊的站住,屏氣靜息地候着。只聽得曹國夫人的一陣一陣嬌笑,和那萬歲爺低聲喚着愛卿的聲音,度出花障外來。那班宮女,個個羞得紅潮上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盡是抿着嘴笑。隔了半晌,那萬歲爺才笑嘻嘻地拉着曹國夫人的手,從花障子後面轉出來。便有幾個宮女,上去擁着曹國夫人,走進更衣室去,梳洗沐浴。那萬歲爺,自然有一班宮女服侍他。

    這位穆宗皇帝,專一歡喜玩弄外來的夫人命婦;那妃嬪宮女們,也看慣了。內中獨有與曹國夫人,最是情濃。這曹國夫人,又是放誕風流的,最愛圍獵的遊戲。穆宗皇帝也因寵愛曹國夫人,每到秋天,便親自帶領神策軍,到驪山去打獵。又因伴着曹國夫人,給臣民看了不雅,便推說奉郭太后遊幸華清官。

    待到了華清宮,便又撇下郭太后一人冷冷清清地住下,自己便和曹國夫人同坐着車兒,向驪山進發。兩人住在驪山行宮裏,整天整夜地遊玩着,也不想回宮去。

    這一天,穆宗皇帝正帶着曹國夫人圍獵,那曹國夫人,柳腰粉臂,扎縛得和賣解兒似的,一匹銀鬃馬馱着。她要在萬歲跟前顯她的好手段,便往來馳驟,追兔逐鹿,十分快活。那位萬歲也拍馬跟在她後面,幫着曹國夫人追逐。忽有一神策軍人,翻身落馬。那匹馬喫了一驚,便在圍場中飛也似地亂跑。直衝到御駕跟前。那穆宗胯下的一頭栗色馬,也大喫一驚,擎着前蹄,和人一般地直立起來。穆宗兩腿失了勁,也從馬背上直撞下來。正在這個時候,那匹溜了繮的馬,竟向穆宗皇帝身上直奔過去。這時穆宗皇帝跌閃了腰,倒在地下,一時動不得;那匹奔馬舉起前蹄,直向穆宗的面門上踏下去。左右大臣,個個嚇得臉上失色,齊發一聲喊。在這喊聲裏,忽然斜刺裏飛過一支箭來,不偏不倚地射中在那馬眼上。那馬也應聲倒地,接着那曹國夫人拍馬過來,輕舒玉臂,把萬歲爺扶起來。原來這一箭也是曹國夫人射的。曹國夫人本領高強,一箭救了御駕;穆宗皇帝心中更是說不出的歡喜,便攀住曹國夫人的肩頭,正要站起身來,忽然他手腳抽搐起來,頓時因受了驚嚇,成了風疾。

    一團掃興,衆文武百官,保住皇帝的聖駕,回到華清宮中。郭太后看皇上只是四肢不停地抽搐,目定口呆,也不覺慌張起來,急急回至長安京城裏,一面傳御醫服藥調治,一面由郭太后召集大臣會議立嗣的事體。就中丞相李逢吉,一力奏請立景王湛爲太子;那中書門下兩省,和翰林學士等官,都紛紛上奏。原來穆宗在位多年,還不曾冊立正宮。生有王子五人,長子湛,原是後宮王氏所生,當時封爲景王。有許多臣子,紛紛請立長子爲太子。穆宗便立景王湛爲太子,冊王氏爲妃。

    這穆宗雖患了癱瘓之症,但依舊不忘記淫樂之事,每日坐在一小車上,用四個小太監前後推擁着,一羣美人,繞住了這位風流皇帝,彈唱調笑。到十分動情的時候,便把這美人拉進小車去,四面窗幔放下,頓時笑停樂止,只聽得車中低低地喚聲,輕輕的笑聲,直到歡盡樂極,才放那美人出來。穆宗皇帝最不能忘懷的,是那曹國夫人;這時把夫人留住在宮中,穆宗每夜宿夫人宮中。這樣夜以繼日地伐之不休,任你是鐵石人也要倒壞的,何況穆宗是多病之軀,早已支撐不住,神色敗壞起來。郭太后看了十分心痛;想起憲宗在日,服方士丹石,一時頗能見效。如今眼見這位穆宗爺精力不濟,死在眼前了,便沒奈何,令方士修煉丹藥,與穆宗服下。無奈穆宗此時真陽已涸,元氣愈虧。看着大變即在目前,郭太后便下諭命太子監國。

    這時太子年只有十六歲,性情又十分癡呆,內侍們便請郭太后臨朝,郭太后大怒,斥退內侍,厲聲說道:“爾等欲我爲武后耶?”誰知那穆宗皇帝正在這時候,一病而崩,宮中頓時慌亂起來。國太舅郭釗,受穆宗顧命,欲扶太子湛爲皇帝。誰知四處尋覓,卻不見這個太子,直尋到西偏殿下,那太子正與一個小太監在殿下踢球玩耍。衆大臣把太子簇擁着到太極殿東序,即了皇帝位,便是敬宗皇帝。尊帝母王氏爲皇太后,封次弟涵爲江王,三弟湊爲漳王,四弟溶爲安王,幼弟瀍爲穎王。

    這敬宗做了皇帝以後,自免不了有許多坐朝的儀式。敬宗因受不了這拘束,往往在朝會的時候,溜下座來,偷偷地跑到中和殿去,找幾個小太監和他打球玩耍。見有略具姿色的宮女,便不肯放手,當着衆太監的面前,便胡亂姦淫着。此時穆宗的靈柩,尚供奉在太極殿上;敬宗每過梓宮,毫無敬意。常帶着一羣小太監,在穆宗靈柩前,打着大鑼大鼓,大聲歌唱。這時李逢吉爲丞相,見皇上荒淫無道,他屢次勸諫,敬宗不肯聽從。

    李丞相無法,只得捉住幾個小太監斬首,說他犯了大不敬的罪。

    敬宗見殺了小太監,從此他也不坐朝了,也不出宮來遊玩;終日在宮中,只與那班妃嬪宮女們嬉戲淫樂。

    一天正追着一個小宮女,那小宮女卻長得十分美麗,只因年紀尚幼,害怕皇帝的淫暴;見皇帝追着她,知道乾的不是好事,她也顧不得了,只向那宮門外跑去。這敬宗見了美麗的女孩子,如何肯舍,便也追出宮門來。頂頭撞見了那左拾遺官劉棲楚。這劉棲楚是著名的忠直之臣,見了這樣子,不覺大怒,隨舉手中牙笏,向那宮女面門上打去,只聽得啊唷一聲,那宮女被打破了腦門,倒地死了。慌得劉棲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口稱:“臣罪萬死!”可憐劉棲楚額上直碰出血來,響聲直聞殿角。只聽他一面叩着頭,口中奏道:“陛下年富力強,今在嗣位之初,正當宵旰勤勞,以問政事。今陛下迷於聲色,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不休,陛下之令聞未彰,而惡聲已遠布。

    如此荒淫,福祚不長。今臣請碎首階前,以謝曠職之罪!”說着,又叩頭不已。敬宗厭聽劉棲楚的話,便令左右太監扶劉拾遺出宮去。

    當時又有大臣德裕,獻玉屏六幅,屏上寫着六箴:一曰,宵衣,是譏諷敬宗坐朝稀晚;二曰,正服,是譏諷敬宗服裝怪異;三曰,罷獻,是譏諷敬宗貪得物玩;四曰,納誨,是譏諷敬宗不聽忠言;五曰,辨邪,是譏諷敬宗信任奸臣;六曰,防微,是譏諷敬宗輕於出遊。敬宗如何肯聽這些話,他把玉屏圍着衆妃嬪,令衆美女脫去衣裙,裸着身體,在屏中跳舞。德裕和劉棲楚二人,探聽得皇帝如此荒淫,便一齊推脫有病,辭去冠帶,回家去了。

    那敬宗又欲率領六宮至驪山溫湯沐浴,右拾遺張權輿,手捧勸諫表文,跪在紫宸殿下,口呼萬歲。那敬宗久不坐朝,紫宸殿上,也無人接受他的表文,可憐這張權輿,不住地叩頭號泣,從辰牌時分,直跪到申牌時候,那值殿太監,看他哭得可憐,便替他把表文送進宮去。敬宗見表文上滿紙都是勸諫不可巡幸的話,又說昔周幽王幸驪山,爲犬戎所殺;秦始皇幸驪山,卒至亡國;唐玄宗幸驪山,安祿山作亂;先帝幸驪山,而享年不久。敬宗讀罷奏文,仰天大笑道:“驪山有如此的兇惡嗎?

    朕更宜一巡幸!”便大舉巡幸驪州,驪山上行宮,因荒廢日久,成了野獸狐狸的巢穴;敬宗住在行宮中,狐狸作祟,不得安寧。

    敬宗大怒,便鞭殺管宮太監十餘人,又親自拿着燈籠,隱身殿角,捉射狐狸。妃嬪一齊勸諫,敬宗不聽。

    當時宮中妃嬪,有很多與太監們通姦的。內中有一劉克明,長得性情伶俐,皮膚白淨。原是太監劉光的養子,因善踢球,敬宗在東宮的時候,劉克明便伴着太子踢球玩耍。到年紀長大,也不曾閹割。此時他在宮中,便暗暗地與美貌宮女通姦;漸漸地膽大起來,又與董淑妃結識上私情。不料事有湊巧,這一夜,敬宗皇帝又在半夜時分,躲身在東偏殿角上,守候着擒捉狐狸。

    一個小太監懷中藏着燈籠,正在暗地裏靜悄悄地守着。忽聽得那東廊盡頭,有悉索悉索爬抓之聲,接着一團黑影,着地滾着,漸漸地走近身來;敬宗皇帝在暗地裏覷得親切,便抽弓搭箭,颼的一矢飛去,接着那邊啊唷一聲,一個人倒下地來。敬宗皇帝十分詫異,忙搶步上去看時,見倒在地下的,不是別人,正是宦官劉克明。小太監擎起燈籠,照住他的臉,大聲喝問着;那宦官一時慌張,答不出話來。敬宗皇帝見他支吾着,愈加動了疑心,那劉克明才哼着說道:“奴婢打聽得萬歲爺深夜出宮來,特在暗地裏保護着萬歲爺的。”那敬宗皇帝原是毫無心計的人,聽了劉克明的話,便信以爲真,便哈哈大笑。這一笑,把那宿殿的太監,一齊驚起。那敬宗便吩咐衆太監,扶着劉克明回房養傷去。

    這劉克明自從中了萬歲爺這一箭,足足睡在牀上,養傷二十多天,不得下牀。他和董淑妃打夥得正在熱烈的時候,如今因受着傷,兩地裏不能暗去明來,心中萬分焦急;他這一把無名火,全中在萬歲身上。在敬宗皇帝,早已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但從來做賊的心虛,劉克明卻總疑心萬歲爺已經窺破了他的祕密,從此銜恨在心,把個敬宗皇帝當做眼中釘看待。

    這劉克明在宮中多年,威權很大。宮中大小太監,全是他的黨羽。他病在牀上二十多天,那班太監,天天在他榻前開會,祕密商議,舉行大逆不道的事體。這時到了嚴冬,敬宗皇帝,也覺興倦,迴鑾長安宮中。兵部尚書餘應龍奏稱:“有徵西大將軍蘇佐明,班師回京。”敬宗皇帝忽然高興起來,便傳旨當晚在正儀殿賜宴。當時與宴的,除蘇佐明、餘應龍二人以外,共有二十八個文武大臣;君臣對酌,倍覺開懷。這敬宗皇帝,原是酷好杯中之物的;如今君臣同座,毫無拘束的,便不覺酩酊大醉,頓時嘔吐起來,狼藉衣袖。小太監扶着,退回隔室去,更換衣服,衆大臣齊坐在筵前守候着。

    正在這時候,忽聽得隔室中一聲慘呼,聽去好似皇帝的呼聲,嚇得衆大臣一齊變了臉色;那蘇佐明便忍不住了,推案而起。正慌張的時候,忽見殿上的燈火,一齊熄滅了;眼前一片漆黑,衆大臣一步也行走不得。隔了半晌,纔有小太監把燈火重明起來;回頭看時,只見殿屋四周,站滿了兵士,肩上掮着雪亮的刀槍。衆大臣知道是中了計,大家面面相覷,開口不得。

    又隔了半晌,只見那太監劉克明帶劍上殿,滿臉露着殺氣,身後隨着一隊鐵甲軍士。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叔戀侄文宗急色女負男太子殉情

    太監劉克明,對衆大臣厲聲說道:“萬歲爺已駕崩了!”

    一句話,嚇得衆大臣目定口呆。那蘇佐明止不住撲簌簌滾下淚來。餘應龍只問得一句:“萬歲爺好好的,如何忽然崩了駕?

    ”那劉克明便瞪着雙眼,一手按住劍柄,大有拔劍出鞘之勢;嚇得餘應龍忙低下頭去,不敢作聲兒。這時學士路隋,坐在餘應龍左首肩下;劉克明右手仗着劍,騰出左手來,上去一把把路隋揪下席來,喝令小太監叫捧過筆硯來,逼着路學士草遺詔,命傳位給絳王悟。絳王年幼,便令劉克明攝政,尊爲尚父。遺詔發出宮去,人人詫異。這明知是劉克明一人鬧的鬼,但滿朝中盡是宦官的勢力,大家也奈何他不得。衆文武二十八人入宮赴宴,一齊被劉克明監禁在宮中,不放出來。大家再三向劉克明哀求着,直到敬宗皇帝的屍體收殮完畢,那絳王悟人宮來,在柩前即位,諸事停妥,才把衆大臣放去。

    這二十八人在宮中,足足關了三天三夜,待放出宮來,獨蘇佐明一人,十分悲憤,他扮作農人模樣,混出了京城;又悄悄地召集樞密大臣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一班忠義之臣,祕密商議。由蘇佐明率領兵士往涪州迎江王涵,乘城中不備,攻入京師,直至宮中。這時宦官劉克明,竟與董淑妃成雙作對,也不把絳王放在眼中;聽得宮門外喊殺連天,忙命小太監打聽,知道是蘇佐明兵士已把宮禁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他便指揮衆太監,出至宮門外抵敵。蘇佐明出死力攻打。這時宮中有左右神策飛龍兵幫助守住宮門,實是不易攻打。餘應龍扶住江王,令兵士高聲齊呼:“有真天子在此!快開宮門!”

    那宮中神策兵聽得了,忽然自相殘殺起來。蘇佐明兵士,乘勢殺入;那神策飛龍兵見了江王,便齊呼萬歲。轉過身來,便幫着殺太監死黨。蘇佐明眼快,在人叢中看見劉克明抱着一位小王,東西亂竄。蘇佐明站在高處,覷的親切,便在冷地里發過一箭去,那劉克明應弦而倒。衆人一擁上去,舉刀亂砍,頓時剁成肉泥,可憐那絳王悟,也和劉克明陳屍在一處。衆太監見劉克明已死,便和鳥獸一般,四散奔逃。江王入宮,見了絳王的屍首,兄弟之情,免不了撫屍一哭。

    衆大臣奉着江王,在凝禧殿即皇帝位,稱作文宗。文宗是穆宗皇帝的次子,母后蕭氏,尊爲皇太后。第二天,宮中發出一道聖旨來,命宮女非有職事者,一律放出宮去,共有三千多宮女,又放去五坊的鷹犬,罷田獵之事,更裁去教坊總監,閒職太監,共有一千二百餘人。這一年大熟,文宗命司農收藏五穀,以備荒年。文宗天性儉樸,在宮中布衣麥飯,見有文繡雕鏤的器物,便命撤去,藏入府庫。此時太極殿久不坐朝,兩墀下草長,幾及人肩,文宗命割除。從此每逢單日,便坐朝聽政。

    衆大臣奏事,至日午,還不退朝;因爲從前敬宗皇帝在日,每月坐朝只一二日,百官公事壓積日多,文宗一一查問,不覺日長。

    此時劉克明的死黨,都已搜殺盡絕。只有中監仇士良,原是文宗最親信的人。他在江王藩府中,已服侍文宗多年,如今奉文宗入宮,因當時保護聖駕的功勞,文宗便另眼看覷着他。

    誰知小人得志,便頓時跋扈起來。仇士良在宮中,暗結黨羽,把持朝政,凡有朝命出入,都是仇士良一人從中操縱着。如加一官晉一爵,仇士良都要向那官員索取孝敬,千金萬金不等。

    這位文宗皇帝,卻又出奇地信任仇太監,每日坐朝,遇有疑難不決的事,便問士良。這仇太監,原也很有口才,他便當殿代萬歲爺宣佈旨意。日子漸久,滿朝政事,都聽仇士良一人的號令;慢慢的太阿倒持,每天朝堂上,只聽得仇士良一人說話的聲音。遇有臣下奏請,仇士良便代皇帝下旨,處斷國家大事。

    那文宗高坐在龍椅上,好似木偶一般,心中甚是氣憤。但仇士良黨羽已成。文宗在宮中,一舉一動,都被太監鉗掣住了,舉動不得自由。文宗到此時,也便心灰意懶,無志於國事,漸漸地也不坐朝了,所有的內外大事,都操在仇士良一人手中,頓時招權納賄,大弄起來。文宗終日在宮中閒着無事,便和一班妃嬪們廝纏着,漸漸地沉迷色慾。

    那時文宗最寵愛的是紀昭容,長得容貌端麗,性情賢淑,文宗常去臨幸。但這紀昭容房屋中,忽然有一對姊妹花發現,講她的姿色,比芙蓉還豔,講她的肌膚,比霜雪還白,行動婉轉,腰肢嫋娜,他姊妹每見文宗駕到,便和驚鴻一瞥般轉身遁去。天下的美人,最好是不得細看;模模糊糊,好似霧裏看花,越是看不清楚,越是愛看,越是愛又越是想。這時文宗眼花繚亂,心旌動搖,越是心中想得厲害,越是口中不敢問得。只因紀昭容妒念甚重,文宗寵愛着紀昭容,也不願兜這閒氣。但美色誰人不愛,文宗越是口中不說,越是心中奇想。

    從來說的,天從人願。這一天,文宗獨自在御園中閒走,慢慢地走到萬花深處,一瞥眼從葉底露出一雙美麗的容貌來。

    文宗認得,便是在紀昭容屋中遇到的一雙姊妹花,如今不怕她飛上天去了。文宗到了這時,也忘了自己是天子之尊,便滿臉着笑容,迎上前去。那姊妹二人見避無可避,只得拜倒在地,嬌呼萬歲。這和出谷新鶯似的嬌聲,聽在文宗耳中,萬分歡喜,當時也不暇問話,便伸過手去,一手拉住一個,慢慢地踱出來。

    就近轉入延暉宮,一夜臨幸了她姊妹二人。初入溫柔,深憐熱愛,一連十多天不出宮來。那紀昭容打聽得萬歲爺有了新寵,心中雖萬分悲怨,但卻也不敢去驚動聖駕。

    直到第二十天上,還不見萬歲爺出延暉宮來,紀昭容滿肚子醋氣,再也挨不住了,便藉着叩問聖安爲由,闖進宮去,打算看看萬歲爺的新寵,究竟是怎麼一個美人兒。誰知不看時便也糊里糊塗地過去,待到一見面,卻把個紀昭容急得忙跪下地去,連連叩頭說道:“萬歲爺錯了!萬歲爺錯了!”文宗聽了,也便怔怔的。那姊妹二人聽了紀昭容的話,也一齊羞得粉面紅暈,低垂雙頸。紀昭容又說道:“萬歲可知這兩個新寵是萬歲爺的什麼人?她姊妹二人,原是萬歲爺的侄女呢!”文宗聽了,不覺直跳起來。忙問:“是什麼人的女兒,卻是朕的女侄?”

    紀昭容奏道:“她姊妹二人,原來是李孝本的女兒。”文宗聽說是他哥哥湘王李孝本的女兒,便急得在屋子裏亂轉,嘴裏連說:“糟了!糟了!”紀昭容又接着說道:“她姊妹二人,是新出閣的,嫁與段右軍爲妻室。只因平日和賤妾最是性情相投,因此常常進宮來起坐,不想給萬歲爺看上了眼,如今這事卻如何打發她姊妹二人?”文宗一眼見她姊妹二人,嬌啼婉轉倍覺嬌豔,他心中萬分愛憐。當時心中一橫,便把雙腳一頓,說道:“這事木已成舟,如今一不作二不休,朕也顧不得什麼侄女不侄女!她姊妹二人,朕如今愛定了,明日朕便當下旨冊立她姊妹爲昭儀,拼在宮中另選兩個美貌的賞給段右軍罷了。”紀昭容聽說萬歲爺欲冊立自己的侄女做昭儀,這亂倫的事如何使得,忙磕頭苦勸。無奈這時文宗被美色迷住了,如何省得這倫常的大義。第二天,竟發下諭旨去,立她姊妹爲昭儀。滿朝大臣,不覺大譁,有拾遺魏謩上疏道:“數月以來,教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又召李孝木女,不避宗姓,大興物議,臣竊惜之!”

    文宗讀此奏章,不覺自慚,便親筆批在表文後面道:“朕廣選女子,原欲以賜諸王;只憐孝本孤露,收養其女於宮中,並無冊立之事。”

    把這亂倫的穢德,輕輕抹去,那魏謩卻也無話可說了。文宗又怕這勸諫之事一開了端,大臣們紛紛都要上奏章勸諫,便又假裝做有道德的模樣。當時有起居舍人,專記皇帝平日起居;文宗便向舍人要那起居注查看。舍人奏道:“起居注專記人主善惡,是儆戒人主的意思;陛下只須力行善政;不必觀注。帝王若自讀註記,則從此舍人不敢直書帝王之善惡,他日不能取信於後人。”

    魏謩又請早立太子,文宗每日遊玩,必令長子永隨侍左右。

    那王子永,已是二十歲年紀,長得長身玉立,自幼便愛踢球騎馬;待年紀慢慢長大,自有一班大臣子弟,陪着他在外面鬥雞走狗,漸漸地在娼家出入,行動十分放浪。他又仗着自己容貌長得漂亮,每遇王公大臣家中私宴,他便闖席進去;見有內室美眷,他便施展手段,百般勾引,竟有許多閨秀命婦,因貪他富貴,又愛他年少貌美,私地裏和王子永偷香送暖,給她丈夫暗暗地戴上綠頭巾的。他這性情,便合上了他父皇的脾胃;因此文宗在宮中,每有宴樂,便召王子永隨侍在左右。王子永當着父皇跟前,與宮女們調笑無忌。

    那時有一位楊賢妃,原是文宗最近在教坊中挑選進宮去臨幸的;只因這女子生成美麗的容顏,活潑的性情,文宗得了她,又是出奇的寵愛她。誰知事有湊巧,從前王子永在教坊出入,原和楊賢妃結下一段深情。兩人海誓山盟,只因王子永是當今的長王子,將來有做太子的希望,若娶了一個妓女去做妃子,只怕招惹物議,因此兩邊延宕着。卻不知哪裏一個大臣,要討皇帝的好兒,把這楊賢妃長得如何美貌,傳在天子耳中。這文宗正在愛好色慾的時候,如何肯輕輕放過,便立刻打發宮監去把楊賢妃娶進宮來。居然一見鍾情,一宵雨露,便冊立爲楊賢妃。滿朝大臣,迎合萬歲爺的心意,紛紛上表進賀。四方官員,又進獻脂粉珠玉。文宗要得楊賢妃的歡心,便在熙春殿上,大排筵宴,賜羣臣飲酒。酒罷,退至後宮,又傳各王子各公主拜見賢妃,尊以母禮。第一個是王子永,他不行禮也還罷了,待進宮去行禮,一抬頭見坐在上面的新妃子,不是別人,正是和他在枕上花開並蒂海誓山盟的意中人。他心中一酸,如何能不氣?但當着父皇跟前,卻不得不拜倒在他意中人的石榴裙下。

    拜罷起來,一肚子骯髒氣,便覺按納不住,便立刻退出宮。回至府中,一時無處發泄,便把自己書室中陳列着的文具珍寶,打成雪片模樣,把閤府中上下的人,驚得個個目定口呆。

    正在不可開交的時候,忽報說父皇冊旨下來;王子永納住氣憤,忙排香案接旨。中官宣讀詔旨,原來是冊立長子永爲皇太子。一班趨炎附勢的大臣,得了這個消息,忙又紛紛齊集在太子府中賀喜。三日三夜的笙歌宴飲,險些不曾把這一座府第鬧翻。舉行過慶賀以後,照例太子遷入東宮去居住;又派了一羣東宮的官員,天天陪着太子飲酒遊樂。這太子雖天天和一班近臣太監們遊玩着,但他每一念起那意中人,不覺心中如搗。

    這時東宮離楊賢妃的凝暉宮,近在咫尺。他每日清早在樓頭眺望,只見煙樹迷濛,封住了凝暉宮的屋頂。太子見屋懷人,常常嘆息。

    有一天,這太子覷人不留意的時候,便一個人悄悄地溜進凝暉宮去。這時正值黃昏月上,那宮廷廊下,映着紅綠的燈光照在院子裏,十分暗淡。太子隱身在燈光後面候着,半晌半晌,果然見楊賢妃扶着一個小宮侍,慢慢地步出廊下來,倚定欄杆,望着月兒。太子因心中想念多時,意中人驟然相見,他心中如何忍耐得住?便也顧不得避宮侍的耳目,急聳身出去,伸着兩手,攀住楊賢妃的肩頭,只說得一句:“害我想得好苦呀!”

    那楊賢妃大喫一驚,立時玉容失色,不覺雙眉緊蹙,嬌聲吒道:“有賊!”那太子見不是路,怕驚動宮中侍衛出來,不好意思,便急急轉身遁回東宮去。此時楊賢妃攀上高枝兒,早已不拿這太子放在心眼中了。如今太子當着宮侍面前,做出這輕薄樣兒來,這楊賢妃心中又氣又羞,她又怕,落在宮侍眼中,口沒遮攔,把太子的輕薄樣兒,在人前說出來,傳給萬歲爺知道了,疑心自己和太子有什麼曖昧事體,保不住失去了皇帝的寵愛。

    因此楊賢妃便打了一個狠毒的主意,索性先發制人,在文宗皇帝跟前,日夜說着太子的壞話。這文宗皇帝正寵愛楊賢妃頭裏,聽說太子膽敢調戲賢妃,便立刻要傳旨,廢去太子名位,發交刑部看管。這消息傳在太子的耳中,知道大禍即在目前;他心中又悲傷,又恐慌,一個人閉上屋子,在室中繞行着,躑躅通宵,他愈想愈害怕,便悄悄地在室中自刎而死。

    第二天東宮侍臣奏與萬歲知道,萬歲爺勃然大怒,把所有東宮近臣,一齊收了監。這消息傳至楊賢妃耳中,這時楊賢妃正伴着一位少年王爺在密室中談心。這王爺便是文宗皇帝的弟弟溶,現封爲安王;在諸位王爺中,面貌長得最美,因此楊賢妃入宮之初,一眼便看中了,他二人早晚祕密來往着。如今楊賢妃聽說太子已死,她乘萬歲爺夜間臨幸的時候,便在枕蓆之間,替安王進言,請萬歲爺立安王爲太子。那安王原也神通廣大,他用黃金買通了宮中太監,第二天那宦官仇士良爲首,率領一班總管太監,一起有二十多個人,去見萬歲爺,奏稱願請立安王爲太子。說話的時候,其勢洶洶,聲色俱厲。文宗是一向害怕宦官的威權,如今見他們衆口一辭,欲立安王爲太子;心中明知道安王與他們結了同黨,他當面也不敢說破,只推說立儲是國家大事,須與宰相商量。

    次日,文宗皇帝召左丞相李珏至密室中,告以宦官欲立安王之事;李珏力言不可。文宗嘆着氣說道:“朕如今身心受制於宦官,豈有朕的說話嗎?”說着,不覺流下淚來。李珏也伏地流涕,奏道:“老臣必有以報陛下!”他匆匆退出宮來,便在相府中,召集了衆文武大臣,祕密商議。衆意欲立敬宗少子成美爲太子,只怕宮中宦官不願意,便聯合衆文武大臣,在奏本上具名,共有五百多人,一體入奏,請立成美爲太子。這成美卻是一位循規蹈矩的少年,文宗見有許多大臣具着名,便也膽大起來,便是仇士良一班太監,見有許多外臣扶助成美,便也不敢有什麼反抗的話。文宗才得大膽下着聖旨,冊立成美爲皇太子。

    文宗在宮中,時時受宦官的氣惱,心中鬱鬱不樂;從來說的,憂能傷人,文宗心中鬱積日久,便一病不起。文宗在病中,欲傳命太子監國。這時宮中密佈仇土良的心腹,見皇帝寢宮中傳出密旨來,早被仇士良派心腹侍衛,在半途中劫去。仇士良一人的主意,便私改詔書,立皇弟瀍爲太弟,命太弟監國。次日,文宗駕崩,那太子成美,得了消息,便欲至寢宮哭送;走到寢宮門外,忽然跳出四個方士來,不由分說,擒住太子,送至密室中,活活的被太弟用麻繩縊死。這太弟見太子已死,便膽大放心地自立爲皇帝,坐朝聽政,稱爲武宗皇帝。

    這武宗皇帝,卻是精明強幹的;他是用陰謀強力把這皇位霸佔過來,只怕內外人心不服,便用威力整頓朝綱。所有從前文宗時候墮落的大權,在武宗手中,一朝統統收復過來。那中尉仇土良,自己仗有扶立之功,每值朝會,便高視闊步,叱吒百官。武宗心中含怒已久,當時因宮中太監,俱是仇士良的同黨,不便下手。武宗便多與內侍金帛,使他叛離士良,都歸心於皇帝。仇士良漸漸地覺得勢孤,便告老回家。當時便有許多太監,在士良府中飲酒餞別,士良對衆內官說道:“諸位皆欲在宮中立權威,第不可令天子過於精察;常宜引導奢靡,娛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志,慎勿使天子親近儒生,彼知讀書,即知前代興亡,且知憂懼,則吾輩無所用其權矣!”幾句話,說得衆人點頭歎服。因此仇士良去後,宮中太監,又朋比爲奸起來。

    那時武宗明察內外,衆內侍無所用其技,武宗皇帝又別無嗜好,衆太監又無法使天子昏惰。武宗平日,惟愛杯中物,常常飲酒至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奪美妾武宗下辣手報宿恨鄭後行殘心

    衆太監聽了仇士良的話,便又結合私黨,揹着武宗皇帝,在暗地裏做招權納賄的勾當。但武宗卻是一位英明之主,朝廷政事,不論大小,都是親自管理。那太監便是要在暗地裏舞弊,也是無可下手。因此太監們在背地裏商議,欲探聽萬歲爺有什麼嗜好,便設法投其所好,使萬歲爺昏迷在這嗜好之中,便也無暇顧及國家的政事了。後來打聽得萬歲爺酷好杯中之物,衆太監便設法去搜羅各處的名酒。武宗愛酒的名兒,傳至四方,便有那幽州刺史官蘇允中來湊趣兒。他獻上十二壇名酒,又獻一個勸酒的美人兒,一齊送進宮去。

    那勸酒美人,原是揚州的娼妓,名小翠的。她不但容貌美麗,更是善於勸酒。每當華筵初張,小翠兒便頓着嬌喉,唱《酒中八仙歌》。每唱一闋,便勸酒一巡。座中的賓客,既貪她的美色,又愛她的嬌喉,便不覺舉杯痛飲。那小翠又藏着滿肚子的新奇酒令兒,屋中十景架上,又滿排列着片籌玉筒。每一筒便是一種酒令,又風雅,又香豔。牙籌上雕着豔雅的詞句,人見了便是不能飲酒的,也由不得鼓動興趣,強飲幾杯,湊湊趣兒。因此一班文人雅士,達官富商,都擁擠在小翠兒的妝閣中,盤桓不忍去。那小翠兒的名氣,一天大似一天。便有那官府大員,常常把她喚進府去,陪伴飲酒。十天八天,不放她出來。

    從此小翠兒也不把那班文人商賈,放在眼中,專一巴結達官貴人。每一次坐着香車出行,前呼後擁,招搖過市。如今她索性巴結上了皇帝。武宗雖是一個英明之主,但見了這個如花一般的美人兒,又能歌唱,又能說笑,不由得把這萬歲爺的神魂兒迷住了。當時宮中太監,見把這一位英明的萬歲也捉弄倒了,便大家趁萬歲他昏迷的時候,在暗地裏招權納賄。那武宗得了這個小翠兒,每日伴着在絳雲軒飲酒聽歌,猜拳行令。把個英明天子,灌得酒醉如泥。當時有一位節度使杜悰,看萬歲如此沉迷不醒,便上了一道奏章,力勸皇上須勵精圖治。此時武宗皇帝因飲酒過量,傷害肺腑,臥病不起,心中深自悔恨,不該好色貪酒。如今讀了杜悰這本奏章,心中萬分悲傷!依着牀頭,不住地流淚!無奈肺病一天沉重一天,掙扎到冬天時候,便晏了駕。這時宮中太監的威權,一天大似一天,在武宗皇帝病勢危急的時候,便在宮中祕密會議,欲立太叔光王忱爲太子。說起這光王忱,當初也有一段風流故事,留傳在宮廷間。這光王忱是武宗皇帝的弟弟,憲宗皇帝的少子。光王的母親鄭氏,原是當初丞相李錡的姬人。李錡和憲宗,自幼在東宮,原打夥得很是相投的。有時憲宗還在李錡家中游玩,自朝至暮,十分快樂!

    也忘了回東宮去,便留住在李錡府中。那李錡的內眷,妻妾子女們,也都和憲宗談笑無忌。內中惟有愛姬鄭氏,長得更是美豔出衆,尤其是善於烹調。恰巧這位憲宗皇帝,又是講究飲食的。如今在李錡家中,嚐了美味的酒菜。那李錡也要討好憲宗,便令這愛妾鄭氏,出堂拜見。誰知他二人真是前世的冤孽,一見了面,便各自生了心。憲宗從此更是在李錡家中走得勤。但此後的來往,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憲宗到李錡家去,總是覷着李錡在家的時候,兩人喫喝遊玩着,大說大笑,十分親熱。

    自從憲宗心中有了鄭氏以後,便覷着李錡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走去,和鄭氏私會。他是一位東宮太子,又是將來的皇帝,有誰敢去管他的閒事。每次憲宗到李錡家中去,便和鄭氏在花園中,盡情旖旎,徹膽風流。後來也被李錡親自衝破過幾次,李錡心中雖覺得酸溜溜兒似的,萬分難受。但總不肯因兒女之好,壞了君臣的義氣;因此李錡便忍了心頭的痛,索性向憲宗說明,把這個愛姬奉贈與憲宗。

    憲宗大喜,把這鄭氏娶進宮去,不上半年工夫,便生下這光王忱。待憲宗即位以後,因寵愛鄭氏,也便寵愛這位光王。

    無奈這光王,因他母親在驚恐羞恥時所生的,自幼便有幾分呆氣。又是生性十分殘刻,宮中諸王子,都不和光王親愛,在背地裏說他是私生子。憲宗見他不理於衆口,只得立文宗爲太子。

    這光王見自己不能得勢便也在宮中安分靜守。直守了十多年,忽然又得時起來。原來光王平日在宮中,與一班太監甚是聯絡。

    宮中太監,都稱他作太叔。在武宗時候,太叔的權勢很大。在宮中人人尊敬他;因此一班太監,都要仗着太叔的勢力,植黨營私。那太叔也漸漸地起了野心。更有他母親鄭太妃,在一旁竭力攛掇着各太監,擁戴光王。又許各太監將來事成以後,給他許多好處。那太監們在宮中密議,聯合外面大臣,矯皇帝詔旨,說皇子年幼,立光王爲皇太叔,權當軍國政事。待武宗晏駕以後,太叔居然高坐朝堂,裁決庶事。所理國事,都井井有條,文武百官十分信服!

    當時宰相李德裕,便奏請皇太叔自爲天子,號稱宣宗。誰知宣宗一朝登位,卻甚是精明,處事又苛刻少恩,所有舊日用事的幾個太監,都被宣宗假着事故,一齊裁撤。待外臣也頗少恩德。因此弄得內外怨恨!當時宣宗因自身貴爲天子,便尊生母鄭氏爲皇太后。又怕李錡在朝,把憲宗舊日的私情,漏泄出來,有關他母子的顏面,便硬說李錡有大逆之罪,拿他家族盡行斬首。

    武宗在日,原有一位得寵的王才人,長得美秀玲瓏。武宗生平最是鍾愛。這王才人原是穆宗時代選進宮去的,那時年只十三歲,已是擅長歌舞。十四歲時,模樣兒長得愈是苗條。武宗爲太子時,見了已十分愛悅!穆宗便拿她賞與太子。武宗登位,原欲冊王氏爲皇后,只因她出身微賤,又是不生子息,丞相李德裕,竭力勸諫,說怕貽天下人譏笑。但是這王才人,卻實在長得令人可愛。你道是怎樣一個可愛的模樣?原來她不但眉眼俊美,卻又體格苗條,肌膚白膩,姿態翩躚。最可愛的,她和武宗一般地披着甲冑,戎裝跨馬,在西山下圍獵,和武宗立馬並肩,遠望去好似一對璧人,剛健婀嫋,十分動人。原來武宗也長得白皙肌膚,頎長身材。如今武宗欲冊立她爲皇后,被大臣諫阻,沒奈何只得暫屈王氏爲才人,宮中均呼爲王才人。

    這王才人在宮中,直至武宗崩駕,寵幸不曾稍衰。王才人不但容貌美麗,卻又心性靈敏,凡是皇帝的嗜好,王才人無不先意承志。武宗看了,愛也愛不過來。從來愛美人的,總不免在牀笫之間,多用些工夫。因此武宗的身體,漸漸的淘虛了。

    當時武宗最信道教,卻又痛惡佛法,令京師東都,只許留佛寺兩所。每寺留僧三十人,各道亦只許留寺院一所,餘皆毀廢,僧尼勒令還俗,田產沒入官中,寺院木材,改造作公廨驛舍,所有銅像鍾磐,一律熔化,改鑄制錢;共計毀去寺院四千六百餘區,閒庵冷廟,四餘座;勒令還俗的尼僧,共有二十六萬五百人,收沒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從來排佛的帝王,共有三人;一是魏太武,二是周武帝,三是唐武宗,佛家稱爲三武之禍。武宗既力排佛教,便專信道教。在即位的初年,便宣召方士趙歸真入宮,傳授符篆之術,拜爲道門教授先生。

    便在西安宮外,建一座望仙觀,供養教授先生。武宗每日朝罷,便至觀中聽講法典,十分地誠敬。那歸真趁此廣引徒黨,又迎合意旨,爲皇帝修合快樂仙丹,不老神藥。武宗服下,陡覺精神倍長,春興甚濃,自暮達旦,採戰不休。武宗只顧得王才人歡心,便也不念傷害身體,漸漸的容顏憔悴,形體枯瘦。這王才人也曾幾次勸諫萬歲爺,以少服丹藥爲是。無奈武宗只圖眼前的快樂,也不暇念及將來的慘痛。果然捱到會昌六年,武宗竟一病不起,在彌留的時候,只有王才人一人侍立榻旁。此時武宗已不能說話,便用手指着王才人,兩目瞪着,注視不瞬。

    王才人知道萬歲爺舍她不下的意思,便忙拜倒在御榻下,一面拭着淚奏道:“陛下千秋萬歲後,妾願相從地下。”一句話才說完,那武宗便嚥了氣。

    那時宣宗即位,久已打聽得王才人的美貌。那王才人正哭倒在龍牀前,宣宗已傳旨下來,宣召王才人晉見。那王才人知道新皇帝不懷好意,便推說入室更衣去。她退入寢室,緊閉雙扉,急急解下衣帶,自縊而死。宣宗十分悼惜!便下旨追封王才人爲賢妃,出殯之日,宮中妃嬪,念她在日時待人的好處,又可惜她的美貌,便一齊哭送。尤其是宣宗,見死了一個美人兒,便終日長吁短嘆,悶悶不樂!那皇太后鄭氏,原是疼愛皇帝的,見萬歲爺因想念美人,鬧得廢寢忘餐,便替他在後宮中,挑選了十個美貌的嬌娃,一任宣宗臨幸。那宣宗眼前有了美人,便也解了心中煩悶。

    這時宮中大權,全操在皇太后鄭氏一人手中。但鄭太后入宮之初,便和太皇太后郭氏,結下了生死之仇。你道爲什麼?

    原來那太皇太后郭氏,安居興慶宮,頤養多年,歷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朝,都十分尊重這位太皇太后。直到宣宗即位,他與太皇太后原有母子之義。但只因宣宗是鄭氏所出,鄭氏在當初和郭氏,一個是母后,一個卻是偷偷摸摸來的。婦人的妒念,是有生俱來的。那鄭氏得了皇帝寵幸,自不免恃寵而驕,在郭皇后跟前,常有失禮的去處。這郭皇后是郭子儀的孫女,詩禮之家,最重名節。她見了鄭氏輕狂的樣兒,如何容得。從來母后有統率六宮之權,郭氏便瞞着憲宗的耳目,把一腔怨恨,盡發泄在鄭氏身上。鄭氏也自知來路不正,便也只得挨打受罵,過着日子。此次母以子貴,鄭氏得爲太后,所有從前對於郭氏的宿怨,便要乘機報復。

    宣宗此時,也欲爲生母吐氣,對着這太皇太后郭氏,便十分失禮。鄭氏又唆使宮中太監,造作謠言,說憲宗的暴崩,是太皇太后在暗中下的毒藥。頓時沸沸揚揚,把這個話傳遍了宮廷。傳在宣宗耳朵裏,怎的不悲憤;他便指使興慶宮監,斷絕太皇太后的飲食。那郭氏是六七十歲的老婦人了,一身養尊處優,從未遭人欺凌,如今忽遭此變,叫她如何禁受得起。她悲愁交集,終日以淚洗面。當時那宮中的太監宮女,都走盡了,只留下太皇太后,孤苦零丁,一人悶坐在宮中。有一個老侍女,原是服侍太皇太后二十多年了,爲人甚是忠心,宮中宮女都走盡了,獨有這老宮女忍着飢餓,不肯離開。太皇太后幾次令她出宮去,那宮女說:“奴婢願侍奉太皇太后至死。”太皇太后一夜睡至三更時分,心中萬分悲涼,見窗外明月如晝,便悄悄地起來,登着勤政樓眺望一會,不覺悲從中來,心中一陣辛酸!

    她也顧不得了,便一聳身,向樓下跳去。那上身正探出窗外,後面老宮女,早已伸手上去,攔腰抱住。太皇太后回進屋子去,便抱頭痛哭,到天色將明,忽然暴崩。因此宮中謠說:“太皇太后是服毒自盡的。”宣宗餘怒未息,不願使太皇太后祔葬憲宗,竟葬之景陵外園。有太常官王皞上奏,請合葬祔廟,宣宗不許。王皞再上疏說道:“太皇太后系汾陽王孫女,事憲宗爲婦,身歷五朝,母儀天下,萬不可廢正嫡大禮。”宣宗不理,貶王皞爲句容令。

    宣宗除對太皇太后失德以外,對於朝政,卻能勵精圖治,教訓子女,又能守禮。宣宗雖孝養鄭氏太后,但太后之弟光,因出身低賤,舉動粗陋,原出鎮河中。宣宗常得到諫議大夫彈劾他的奏本,便把他召回京師,拜爲右羽林統軍,不再令他治理百姓。鄭太后屢在宣宗跟前,說光家貧。宣宗便賜他黃金千兩,又常常賜他珍寶玉帛,但始終不給他好官做。又有宣宗長女萬壽公主,下嫁起居郎鄭顥。天子嫁女,向例用銀葉裝點車輛,宣宗命易銀爲銅,以示天子的儉德。公主臨嫁的時候,宣宗面訓她要謹守婦道,不得輕視夫族,干預朝事。鄭顥忽得了危險的症候,宣宗特派中使,到駙馬府中去探視。中使回宮,宣宗問我家公主何在?中使答稱在慈恩寺中觀戲。宣宗大怒道:“朕家女兒,何得如此驕放,怪道士大夫家,每不欲與朕家聯婚。”立刻令中使至慈恩寺,召公主回宮,面責道:“小郎有病,汝應不離左右,侍奉湯藥,何得自去觀戲。且入寺觀戲,亦非婦道。”公主謝罪而出。從此貴族都不敢放肆,謹守禮法。宣宗次女永福公主,面貌美麗,原擬下嫁於琮。一日永福公主伴宣宗食,適不合意,公主便嬌聲叱吒,把匕箸一齊折斷。

    宣宗艴然大怒道:“如此情性,尚可爲士大夫妻耶?”便改以四女廣德公主,下嫁爲琮妻。當時公主縣主,甚是不守婦道,在婿家任意出遊。間有駙馬身死,公主便入宮另嫁。宣宗便下詔道:“國家教化,始於夫婦,凡公主縣主之有知者,已寡不得再嫁。”即此數端,已是難能可貴,當時史官,稱宣宗爲小太宗。因太宗爲唐朝極盛之時,如今宣宗在位,也在太宗時候一般的太平。可惜太平不久,宣宗年至五十,便覺精力衰弱,不知不覺,又犯了從前文宗、武宗的大病,愛服金石丹藥。初服尚稱有效,延至大中十三年秋季,藥性猝發,背上生疽,那精神日見衰敗,不久便崩了駕。

    宣宗在日,並未立有太子。幸有右軍中尉王宗實,竭力主持,立鄆王溫爲嗣皇帝,史稱懿宗。誰知這懿宗,因自幼兒在外居住,遊蕩成性,如今一旦住在宮中,便覺十分拘束。他漸漸地也行爲放蕩起來,驕奢無度,淫樂不悟,且十分信佛。時時出幸安國寺,賜沉檀講座二,各高二丈,費錢十數萬。又設萬人齋,令人民不論男女,入寺飲食。傳聞法門寺供養佛骨,便打發中使,香車寶馬,往法門寺迎接佛骨。羣臣交章勸諫,日有數起,王宗實一奏,最是沉痛,說憲宗因迎佛骨而晏駕,願陛下謹慎。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競豪華公主下嫁貪荒淫天子蒙塵

    懿宗皇帝卻是一位昏庸之主,他自即位以來,不及三年,在宮中窮極奢侈。內宮又寵愛許多妃嬪,平日起居服用,十分豪華。一衣一飾,動輒千金萬金,漸漸弄得國庫空虛。此時關東連年水災旱災,百姓傷亡,日以千計;懿宗還要窮兵黷武,藉着征剿各處盜匪爲名,調集軍隊,徵收軍糧。那百姓因懼怕軍糧,流亡在四方,變而爲盜。因此盜匪愈聚愈多,到處打家劫舍。那良民也不得安居,天下騷亂。懿宗在宮中整日和一班妃嬪尋着快樂,外面變亂得不堪收拾,那朝中大臣,也相約不去奏報皇帝。

    懿宗生平最寵愛的,便是那郭淑妃。這郭淑妃,原是出身微賤。懿宗在王府中的時候,那郭氏的母親,在府中充當裁縫媽媽;郭氏也隨着她母親在府中游玩。講到郭氏的面貌,原也不十分美麗,因她搔首弄姿,善於修飾,看在穆宗眼中,便覺得萬分可愛。當時揹着人,便在私地裏和她勾搭上了。郭氏雖說年紀小,卻很知道攀高;她在穆宗跟前,卻撒癡撒嬌的,甚得穆宗寵愛。後來穆宗做了皇帝,只因偏愛這位郭妃,在位十年之久,還不曾把皇后立定。屢次要把郭氏立爲皇后,那臣下都說郭氏出身微賤,不能母儀天下。懿宗無法,只得封郭氏爲淑妃。郭淑妃生有一女,在嬰兒的時候,便封她爲同昌公主。

    這同昌公主面貌長得平庸,且又是一個啞子。但懿宗因她是郭氏所生,便也出奇的寵愛她。平日千依百順,養成驕惰的習性。

    一衣一食,十分奢華。到十二歲上,這同昌公主忽然說起話來,她一開口便說道:“今日始得活了。”郭氏和懿宗皇帝聽了十分詫異,連連追問她,卻只是搖頭不說,從此以後這位公主卻是嬌聲說笑歌唱着,引得懿宗更是歡喜,拿各種奇珍異寶哄她快活。當時有一個韋保衡,原是諫議大夫韋誠的兒子;只因面貌長得俊美,翩翩如玉樹臨風,年紀比同昌公主長三歲。郭淑妃見了,卻是出奇的歡喜。常常把他傳喚進宮去,隨着郭妃遊玩着。這時韋保衡年紀只十八歲,小孩子心性,只知道遊玩,原不知道什麼男女私情的事體。無奈這郭妃每見了韋保衡,便把左右宮女支使出去,把韋保衡抱在懷中,百般地挑逗着;任你是鐵石的心腸,也不由得勾動了春情。一個是中年婦人,一個是少年男子,一個是皇妃,一個是臣子,竟輕輕地犯了一個“奸”字。日子久了,外面沸沸揚揚地傳說;郭淑妃要遮掩外人的耳目,便和懿宗皇帝商議,願將同昌公主下嫁與韋保衡爲妻。

    懿宗皇帝寵愛郭妃,郭妃說的話,無有不聽從。誰知同昌公主知道她母親和韋保衡是有私情的,便不願意下嫁,這一下,把個郭淑妃急死了。在郭淑妃滿心希望把同昌公主嫁與韋保衡,從此韋保衡是她的駙馬,她是韋保衡的岳母,從此可以光明正大地來往了,她二人覷便可以偷續舊歡。不料如今同昌公主竟是不願,郭淑妃再三勸說着,同昌公主總是不願。郭淑妃無法可思,便願把自己所有的珠寶首飾珍奇玩好,一齊給同昌公主作妝奩。又與懿宗皇帝商量,出內帑五百萬緡,賜以公主爲嫁產;又在仁壽宮旁,造一座第宅,飛檐畫棟,倍極崇宏。屋中窗牖欄榭,俱鑲嵌珠玉;平常動用器具,均用金銀鑄成。那朝中文武官員,見懿宗如此寵愛公主,便大家爭獻妝奩。內中有一位司空李從仁,便異想天開,用金銀鑄成一井欄,進贈公主。

    又有一個吏部官,用金質鑄成一藥臼,進贈駙馬。同昌公主下嫁之日,賜與京師人民,各得綵緞一方,又制線一貫。京師大街,都扎着彩幔;所有公主府中大小器皿,用四萬人夫扛抬着,在大街上游行一週;京師人民,萬頭攢動,把一條大街擁擠的水泄不通。這種豪奢情形,便是從前太平公主安樂公主下嫁時,也不及她的。

    那韋保衡得了這樣一位貴婦人,又有許多錢財,早不覺樂得骨軟筋酥。每日除入朝站班以外,便終日陪伴這同昌公主在閨房中說笑遊玩,如膠似漆,寸步不離。那郭淑妃也藉着探望女兒爲名,時時移駕駙馬府中,留戀宴飲,深夜不歸。母女共一夫婿,京師臣民傳爲笑話。懿宗也因愛女寵妃,任她自由出入,無法禁止。韋保衡又得岳母妻子吹噓之力,得遷授翰林學土。鹹通十一年,曹確罷相,韋保衡竟得與兵部侍郎於悰,戶部侍郎劉瞻,同時入相,掌握機要。從此朝中文武大臣,都與韋駙馬交歡,打成一氣,內外爲奸,一般蠅營狗苟的臣僚,爭着趨承伺候。當時人稱他爲牛頭阿旁,是說他陰惡可怕,與鬼相類。誰知這韋保衡正在得意的時候,忽然同昌公主害起病來了。這病也害得甚是古怪,只見她兩目向上,四肢拳屈,口中不住地怪聲叫喚着。懿宗立時傳喚禁中醫官二十餘人,入府診脈。大家都說不知是何症候,束手無策。奄奄數日,這同昌公主便長辭人世了。懿見失了愛女,心中萬分痛悼!那郭淑妃也是悲念不休!懿宗皇帝自制輓歌,交羣臣屬和。駙馬府中供着靈座,懿宗皇帝親自哭臨,令宰相以下,盡往祭弔。又下旨追封同昌公主爲衛國公主,令禮部定諡法爲文諡二字。

    郭淑妃失去了愛女,悲痛之餘,便把一口怨氣,出在那醫官身上。她竟私用皇帝玉璽,矯詔盡捕當時爲公主診脈的醫官二十餘人,硬說他們誤用方藥,屈死了公主。那承審的官員,竟不分皁白,把二十餘位醫官,一律斬首。又搜醫官親族三百餘人,盡系之獄中,直至次年正月葬同昌公主,郭妃命從獄中提出醫官的親族三百餘人來,一齊用鐵索牽住,在公主的柩後匍匐行走,一邊鞭打着。那一鞭下去,一條血痕,呼號之聲,慘不忍聞。懿宗與郭淑妃並坐延興門上,公主靈柩從延興門下經過,皇帝不禁掩面悲啼!郭妃更是哽咽難言!那護喪的儀仗,遠遠數十里,拿黃金鑄成開路神,高有三丈,用二百人抬着,在前面引導。此外所有公主的珍寶服玩,分裝成一百二十車,香車寶馬,輝煌蔽日。當時有樂工名李可及的,作《嘆百年曲》,招民間歌女五百人,各人手執香花,隨着喪車,且行且歌。又招舞女五百人,爲地衣舞,用雜寶爲首飾,綵綢八百匹,系在腰間,且行且舞。舞女經過之處,珠璣滿地,任民拾取。貧家拾得一珠,可作三年之糧。所有公主生前服玩等件,悉埋入墓中。

    同昌公主死後,韋保衡的寵幸依舊不衰。郭淑妃卻不便再至駙馬府中住宿,便常常祕密召韋保衡進宮,陪伴着郭淑妃遊玩,兩人任意調笑,不避耳目。郭淑妃常對懿宗皇帝說道:“妾想念亡女,十分痛心!欲常見女婿之面,見吾婿如見吾女也。

    ”懿宗信以爲真。郭妃若不見韋保衡,便愁眉淚眼,鬱鬱不樂!

    懿宗見妃子不快,便使中官去駙馬府中,把韋保衡宣召進宮來。

    郭妃一見駙馬,便笑逐顏開。那懿宗見郭淑妃快樂,他也快樂了。從此韋保衡的權力,更比往日強大。

    當時有於悰與韋保衡同在相位,韋保衡有意排擠他,便常常在皇帝跟前,毀滂於悰。懿宗聽信了韋保衡的話,便把於悰貶爲韶州刺史,韋保衡欲取於悰的性命,便募刺客,在半途相候,欲得便下手。這消息傳在廣德公主耳中,十分驚惶起來!

    原來這於悰便是廣德公主的丈夫,那廣德公主又是懿宗的同胞妹妹,如今聽說韋保衡欲謀死她的丈夫,豈有不驚惶之理!當時心生一計,廣德公主穿着男子衣冠,扮作於悰模樣,端坐在肩輿之中。卻令於悰坐在自己的香車中,夫婦二人,沿途謹慎小心地行着。每到一客店,公主便與於悰換榻兒眠。那刺客幾次要下手,卻找尋不到於悰的所在,於悰才能保全性命,平安到了韶州。

    但這韋保衡卻爲什麼要與於悰結下如此的深仇呢?這一半固由於同僚爭權,兩不相容。一半卻因廣德公主,撞破了他的祕密。那天廣德公主入宮去,朝見懿宗皇帝,退出宮來,經過御園,瞥眼見郭淑妃,正在和那韋保衡,做不端的事體,把個廣德公主嚇得掩面而走。但郭妃眼快,已看見了她,怕廣德公主在懿宗皇帝跟前,多嘴多舌,便唆使韋保衡爲先發制人之計,下這個毒手,把於悰夫婦二人,遠遠地趕到韶州去。從此拔去了眼中之釘。韋保衡和郭妃二人在宮中,撒膽幹着風流事體。這時懿宗已抱病在牀,韋保衡更是毫無禁忌。

    但一對癡男怨女,只知貪戀色慾,誰知宮中的太監,早已在背地裏結黨營私。爲頭的便是左神策中尉劉行深,右神策中尉韓文約,他二人俱是太監出身。所有宮中大小的太監,都聽他二人的號令。那懿宗只因寵愛郭淑妃,直到如今,不曾立得皇后,也不曾立得太子。講到懿宗親生的兒子卻有八人。長子魏王佾,次子涼王健,三子蜀王佶,四子威王偘,五子普王儼,六子吉王保,七子壽王傑,八子睦王倚。全是後宮妃嬪所出,原不分什麼嫡庶。若照立嗣以長的理說來,那魏王佾卻是懿宗的長子,更該立爲太子。只以劉行深、韓文約二人,欲利用幼君,便於專權起見,竟乘懿宗病勢昏噴的時候,擁立懿宗第五子普王儼爲太子。那普王的母親王氏,出身也甚是微賤。當時她母子二人,勾結着這兩個閹豎。所有禁衛軍的兵權,全握在劉、韓二人手中。那郭淑妃一生不曾生得兒子,平日只知道迷戀着一個韋保衡。那王氏在背地裏謀劃的大事,她卻睡在夢中,一點兒也不知道。直至懿宗崩了駕,劉、韓二人,便矯着遺詔,傳位普王,在柩前即位,稱爲僖宗。這僖宗登位之初,便把郭淑妃幽禁起來。一面貶韋保衡爲賀州刺史。從來說的人情反覆,所有從前趨奉韋保衡的一班官員,如今見韋保衡失了勢,便又搶着上奏章彈劾他。那僖宗看了衆人的奏章,又降韋保衡爲澄邁令,接着又下諭賜他自盡。好好的一個風流俊美的少年,只因貪戀女色,把自己的前程也毀了,性命也送了。這時朝廷大權,全在劉行深、韓文約二人之手。

    又有田令孜,卻是僖宗皇帝最親密的人。僖宗即位之初,年紀只十二歲,童心未除,終日在宮中,只和一班小太監遊玩追逐,遇有大臣奏議,均交與樞密田令孜處決。令孜原是一個小馬坊使,平日讀書識字,頗有領悟。僖宗在王府時候,已與令孜朝夕相親,呼令孜爲阿父。待僖宗即位以後,便使令孜入主樞密,平日倚如股肱。那令孜也能取得僖宗的歡心,揀那僖宗愛喫的果實,常親自入宮進獻。把各種奇珍異果,陳列榻前,君臣二人,對坐暢飲。又引宮中小兒數百人,侍奉僖宗,高興的時候,便與諸兒擊鞠拋球,賞賜萬錢。皇帝平日服用,十分豪華。再加劉、韓二人,暗中的剝削,早不覺庫藏空虛。那田令孜又代爲計劃,勸僖宗下旨,沒收兩市商貨,統統輸入內庫,任皇帝使用。那田令孜和劉行深、韓文約三人打通一氣,在外面招權納賄,照銀錢的多少,定官位的大小,少主童昏,權奸驕恣,人怨沸騰,天變交作,水旱頻仍,餓殍載道,盜賊到處橫行。那時有兩個大盜,最是猖獗,劫奪州縣,官軍不能控御。

    一個是濮州盜王仙芝;一個是冤句盜黃巢。仙芝與黃巢,都是販賣私鹽爲生,出沒江湖,橫行無忌。黃巢又有一種防身的絕技,他袖藏彈弓,百發百中。性愛豪俠,粗讀詩書,屢試進士,不得一第,便與仙芝往來,結成生死之交。仙芝在乾符元年,聚衆數千人,揭竿起事。次年得衆數萬,攻陷濮州、曹州等處,聲勢十分浩大。那黃巢聞仙芝得利,也糾衆響應,剽掠州縣,聲勢更是洶湧。不及一年,黃巢有衆數十萬人,東西馳突,銳不可當,轉眼半壁江山,已入黃巢之手。那黃巢竟殺入潼關,攻破華州,留黨目喬鈴居守,自率衆兵,直趨長安。

    僖宗連得警報,十分驚慌!便至南郊求天,默乞神佑。求神畢,回至朝中,再與衆大臣會議退賊之計。誰知宣召的詔書,接二連三地發出宮去,卻不見有一個大臣進宮來議事。僖宗愈覺慌張!正在焦急的時候,忽見田令孜慌慌張張,三步並一步地搶進宮來,報說道:“萬歲爺,不好了!賊衆已殺進長安來了。萬歲爺速速準備出巡吧。”僖宗聽了這句話,頓時嚇得目瞪口呆,連聲問道:“這這叫朕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呢?”田令孜大聲說道:“陛下還不如幸蜀吧。臣已召集神策兵五百人,準備護駕,請萬歲爺趕速啓行。”僖宗慌忙回至後宮,只帶得平日所最愛幸的妃嬪三、四人,和福、穆、潭、壽四王,踉蹌出宮。田令孜在前面領路,五百神策兵,在後面保駕,奔出長安城,向西行去。

    京城中失了主腦,軍士及坊士人民,一齊擁入府庫,盜取金帛,到午後,百官始知車駕西行。有幾個稍有良心的,便出城追蹤而去。其餘多手足無措,不知所爲。原來這時黃巢還未入城,進城來的原是鳳翔、博野的救兵。如今救兵成了反兵,在京城中燒殺劫奪,橫行不法。只因當時田令孜,在外招募新兵,所穿的服裝,盡是裘馬鮮明。恰巧有鳳翔、博野的救兵到來,走到渭橋,他見新軍如此華麗,衆兵士心中十分不服!大聲鼓譟道:“此輩有甚功勞,卻得如此享用,反叫俺們在外面,挨凍受餓。”大家一擁而上,剝奪新軍的衣服,反身出城,爲賊兵嚮導。直至靠晚,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都,金吾將軍張直方,與羣臣迎賊灞上。黃巢乘着黃金輿,戎服兜鍪,昂然入宮。徒黨全是華幀繡袍,乘着銅輿,隨後護衛,騎士數十萬,多半是披髮執兵,沿途掠奪得輜重財帛,自東京至京師,千里相屬。

    都民夾道聚觀。賊衆見人民衣衫襤樓,便分給金帛,人民歡呼,稱爲黃王。黃巢進入春明門,升太極殿,有宮女數千人迎謁。

    黃巢見有這許多美女,不覺大喜!口中連稱天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遭大劫黃巢造反忌明主季述逼宮

    黃巢入宮霸佔了僖宗的數千宮女,在他眼中看去,個個是西施王嬙,終日終夜,尋着歡樂!那班趨奉勢力的大臣,便今天上一表,明天上一奏,勸黃巢登位稱帝。黃巢原也早有這個心,便擇了吉日,坐朝稱帝,誰知黃巢一坐上龍位,經文武大臣,呼了三聲萬歲,頓時覺得頭暈眼花,手足無措起來。慌得黃巢急急跳下龍位來,不敢再坐。一面派心腹人守住宮廷,自己卻出居田令孜宅中,改稱將軍,申明軍律,約束兵士。

    過了數日,賊黨漸漸放肆,四出騷亂,焚燬都市,殺人滿街。見有富貴人家,便逞情搜掠,任意淫戮,黃巢亦不去禁止他。那文武大臣,見黃巢不敢稱帝,辜負了他們一片攀龍附鳳之心,如何肯甘休。便又大家約着,不斷地上勸進表文。便是那黃巢,自從那日坐了一次龍位以後,雖覺心驚膽戰,但過後思量,還覺津津有味。他每睡到夜半的時候,便跳起身來,在庭心裏走着,心中打着主意。後來他主意決定了,便令手下兵士,捕殺唐家宗族,便是三尺孩提,也不能避免。重複挈眷入宮,受百官朝賀,自稱大齊皇帝,即位含元殿,畫皁繒爲袞衣,擊戰鼓數百權代音樂,列長劍大刀爲衛,大赦天下,改元金統,改年號爲“廣明”二字,是寓“唐”去“醜口”二字易一“黃”字,當“代唐”之意,立妻曹氏爲皇后。從此黃巢專一與唐家官吏爲難,凡有不肯降順他的官員,他便四處搜捕,殺人遍地,便是京師人民,也有大半慘遭殺戮的,弄得人民怨恨不堪。

    當時僖宗皇帝,避難在蜀,一面調遣大將程宗楚、唐弘夫二人,統兵直攻京師。京師人民,在城內暗地響應。黃巢聞知官軍大至,便也無心守城,即率衆向東,出城而去。程、唐二軍,自延秋門殺入。誰知官兵一入京師,見街市繁華,便一齊起了異心,到黃昏時候,人民還未安枕,一聲叫喊,大家掠取金帛婦女,恣意享樂;市中無賴少年,也混入劫奪。黃巢兵離城不遠,打聽得官軍有變,便又引兵還擊,掩入都門。程、唐二將,未曾防備,手下兵士,又四散尋樂去了,一時無法調集,可憐兩人相繼陣亡。黃巢再入長安,那班附逆的奸臣,齊上黃巢的尊號,稱爲承天應運啓聖睿文宣武皇帝。黃巢自稱帝以後,前後共歷十年,攻城略地,所向無敵。

    後遇陳州刺史趙犨,用強兵守住要路,四面埋伏,專待賊兵到來廝殺。果然賊將孟楷,移兵進攻。趙犨伏兵四起,立斬孟楷。黃巢得了敗報,十分憤怒,便合兵十萬,圍攻陳州,掘壕五重,百道攻撲。犨涕泣勸諭兵士,誓死固守,覷賊稍懈,即引銳卒,開城襲擊,殺賊甚多。巢愈憤怒。幸得朱全忠引救兵到來,李克用又引漢蕃兵五萬,合攻黃巢。克用追賊至中牟,乘賊渡河之時,逆擊中流,殺賊萬餘人。黃巢渡過汴河,向北遁走。克用窮追不捨,至封邱,殺賊數千;至兗州,又殺賊數千。黃巢手下,只有千人,走保泰山。他自知難免,便對他甥兒林言說道:“我本欲入清君側,洗濯朝廷。如今事敗,我亦無顏見天下人,汝可取我首級,獻與天子,保得一生富貴。”

    林言不忍下手,黃巢急拔佩刀自刎,一時頸子不斷,氣已垂絕。

    黃巢只把兩眼,望着他甥兒。林言無奈,便把黃巢首級割下,又斬黃巢兄弟妻子首級,並自己首級也割下來。

    唐將時溥,送各人首級至行在。僖宗聞報大喜。即御大玄樓受俘,命將黃巢首級,懸在都門。黃巢姬妾數百人,一齊跪在樓下。僖宗在樓上望去,只見個個花容暗淡,玉貌悽惶,不覺動了憐香之念,便傳爲首幾個女子上樓來,當面問話道:“汝等皆勳貴女子,世受國恩,如何甘心從賊,如有委屈之意,可從實奏聞,朕當恕汝已往之過。”在僖宗見那些女子,個個都長得花容月貌,故意說這幾句話,原望她們叩首乞憐,便可以藉此開恩,收沒在後宮,可以慢慢地召幸。誰知那幾個女子,卻毫無乞憐之態,反侃侃地說道:“狂賊兇悖,國家動數十萬衆,尚不能立時消滅,竟至宗廟失棄,遠遷巴蜀。陛下君臨宇宙,撫有萬衆,尚不能拒一強賊,吾輩弱女子,有何能力抵抗。

    今吾輩有罪當誅,試問滿朝從賊將相,將如何處置?”僖宗聽了,不覺老羞成怒,便喝令處斬。可憐數百花容月貌的好女子,到頭來難免身首異處。臨刑時,那劊子手反覺不忍,先與藥酒使之昏迷。那女子且泣且飲,形狀十分悽慘!只爲首那女子,不飲亦不泣,毅然就刑。

    僖宗退入內宮,細思滿朝從賊將相,如何處置的話,便立刻下旨,密令神策軍監,在京師地方,搜捉從前從賊諸將相,所有親族,一齊處斬。但那時田令孜自居功高,在朝愈見驕橫,每遇朝會,只有令孜一人的說話,卻不許天子有所主張。僖宗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只對着左右流涕。那將士們見令孜如此驕橫,人人怨恨。秦宗權便率兵反出長安,劫略外府州縣。朱全忠、李克用也紛紛逞兵,國內幾無寧日,人人以清君側爲言,擾攘數年,才得大局粗定。僖宗啓駕回宮,沿途蒼涼滿目,觸景生悲;及入都城,更覺得銅駝荊棘,狐兔縱橫。趨至大內,只有幾個老年太監,出來拜謁,所有前時宮女,都失散不知去向。便是懿宗在日最寵愛的郭淑妃,此時也杳無下落了。僖宗十分傷感。那田令孜又處處逼迫着僖宗,連行動也不得自由。

    京兆尹王徽,僱用人夫五萬人,修治宮廷,整葺城垣,才得粗定。

    忽報李克用叛兵又逼近京師,田令孜大驚,也不由分說,立刻要挾僖宗出走鳳翔。長安宮室,復爲亂兵所毀,蕩然無存。

    李克用見僖宗已出走,便還軍河中,上表請皇上還宮,仍乞誅殺令孜。僖宗見表,亦有還宮之意。那田令孜偏又在夜間,引兵入行宮,脅迫着僖宗,轉幸興元,黃門衛士,衛衆只數百人。

    太子少保孔緯,奉太廟神主出京,在中途遇盜,神主盡行拋棄。

    那宰相蕭遘,見令孜劫奪車駕,便令朱玫率兵五千,欲追還聖駕。令孜見後有追兵,又劫僖宗西走,命神策軍使王建爲清道斬斫使;沿途多系盜賊,王建率長劍手五百人,前驅奮擊,才得殺退衆賊、開出一條道路來,迤邐前進。看看走至大散嶺下,車馬不能通行,僖宗便取傳國璽,交與王建負着,君臣二人手拉住手,登大散嶺。一行人走着山中崎嶇小道,甚是遲緩。行到傍晚,忽見朱玫兵馬追至,放火焚燒閣道,頓時煙焰薰天,迷住去路;那棧道已焚去丈餘,勢將摧折。王建肩負僖宗,向煙焰中一躍而過,幸得脫險。夜宿板下,君臣二人摟抱而眠。

    僖宗頭枕着王建膝上,略得休息一夜。至天色微明,王建扶着僖宗,從草際起身,僖宗不覺大哭。哭罷,僖宗即解御袍,賜與王建道:“上有淚痕,留爲他日紀念。”至日午,一行人進了大散關,閉關拒住追兵。

    朱玫攻城,數日不下,只得退兵。路過遵塗驛,見肅宗玄孫襄王熅,病臥在驛舍中,朱玫即扶之上馬,同回鳳翔,召集鳳翔百官會議。朱玫厲聲說道:“我今立李氏一王,敢有異議的,立即斬首。”百官面面相覷,不敢發言。朱玫便奉襄王熅,權監軍國事。李玫自任左右神策十軍使,次年改立襄王爲帝,改元建貞,獨攬大權。他部將王行瑜,朱玫原令他帶兵五萬,進攻大散關的,至此時,行瑜忽然回至長安。朱玫見他擅自回師,不覺大怒!召行瑜入內,朱玫怒目相視,大聲喝道:“汝擅自回京,欲造反耶?”行瑜亦厲聲答道:“我不造反,特來捕殺反賊。”說至此,便舉手一揮,門外擁進一羣武士,擒住朱玫,立刻斬首。又殺朱玫同黨數百人,又殺死襄王熅。

    王行瑜一面迎僖宗返蹕鳳陽,一面奏請奪田令孜官爵,流爲端州令。次年,僖宗又從鳳陽回京,人民流亡,城郭已墟。

    進得宮來,更是滿目荒涼,井敗垣頹。僖宗連年奔波,受盡恐嚇,喫盡辛苦,如今眼見着這淒涼景象,便終日悲傷。從來說的憂能傷人,僖宗入宮的第二日,便已抱病,勉強趨謁太廟,次日疾病大作,臥牀不起,不上一個月,竟致不起,羣臣入宮商議大事。因僖宗子年幼,便欲立皇弟吉王保爲嗣皇帝。獨楊復恭請立皇弟壽王傑,傑原是懿宗的第七子,爲懿宗後宮王氏所出。僖宗一再出奔,傑隨從左右,常得倚重,至是由楊復恭寫了壽王名字,趨至僖宗榻前。此時僖宗口已不能言語,只略點首。僖宗當晚駕崩,遺詔命皇太弟傑嗣位。百官率禁軍從壽王邸中,迎新皇帝入宮,在柩前即位,稱爲昭宗。

    昭宗體貌雄偉,時露英氣,又喜文學,常與文學大臣親近。

    每與丞相孔緯說起僖宗威令不行,朝綱日落,有恢復前烈的意思。立淑妃何氏爲皇后,立戒不得寵任宦官。但宦官專權,已歷數代,一時積重難返。當時宮中有一宦官劉季述,最是奸險陰惡,數千太監,都是他的同黨。如今見昭宗的行爲,處處與宦官爲難,心中十分憤恨!便與王仲仙,樞密王彥範、薛齊偓等,陰謀推倒昭宗,立太子爲嗣皇帝。恰巧昭宗在苑中圍獵,多飲了幾杯酒,醉意甚濃,回至宮中,天色已是昏暗。一小太監與二三宮女,在殿頭捉迷藏,不提防萬歲駕到,一個小太監箭也似地跑過來,與昭宗撞個滿懷。昭宗大喝一聲,那小太監慌得忙爬在地下,不住地叩頭。昭宗便拔下佩劍,親自去砍下太監和宮女的腦袋來,血染袍袖,怒衝衝地跑到皇后宮中,責何皇后約束不嚴。何皇后也伏地請罪!

    誰知昭宗殺死一個小太監,竟惹起宮中數千太監的公怒,到了第二天一清早,那宮中太監,相約不開宮門,盡把六宮鎖匙收藏起來。劉季述在外面帶領禁兵千人,把兩扇宮門,打得應天價響。劉季述親拔佩刀,劈門而入。那宮中太監,一齊圍住劉季述,訴說皇帝殺死小太監的情形。劉季述大怒!立時把在朝的文武大臣喚進宮去,對着衆大臣說道:“主上所爲如此,豈可復理天下事,廢去昏君,另立明主,爲社稷計,理之當然!

    ”衆大臣均諾諾連聲,不敢贊一詞。季述又召禁中將士,在殿前列成陣勢。樞密王彥範起草立表章,請太子監國,逼着百官皆署名在表章上。將士們大聲呼喚,一擁入思政殿。昭宗正在書房,覽羣臣奏狀,見衆將土紛紛奪門而入,不覺大驚!劉季述亦佩刀入宮,手持表章,擲與昭宗觀看。大聲說道:“此非臣等所爲,皆南司主張,衆情不可遏也。”昭宗見此情形,不覺長嘆起立,繞室而行。劉季述到此時,其勢不能罷休,便上去扶住昭宗。昭宗怒憤填胸,大聲喝罵。季述不作一語,扶皇帝走出書房來,瞥眼見衆太監,亦扶着何皇后,從內宮出來。

    可憐這何皇后,早嚇得玉容失色,珠淚交流,當階推過一輛御輦來。季玉手持佩刀,逼着昭宗皇帝,與皇后同上御輦,後面妃嬪十餘人,涕泣相隨,直入少陽院中來。季述餘怒未息,用刀尖畫地,歷數皇帝罪惡,親手鎖閉少陽院門;又熔鐵灌入鎖眼,使不能開,在牆上開一洞,以通飲食。季述轉身出外,矯天子詔,迎太子入宮,立爲嗣皇帝,奉昭宗爲太上皇,何氏爲皇太后,加百官爵秩,優賞士卒。季述自爲大將軍,凡宮人左右,前爲昭宗寵信者,一律榜死。可憐昭宗與何皇后二人,被幽禁在少陽院中,寫詔與劉季述,欲得錢帛使用,書籍誦讀,一概不與。其時天適大寒,嬪御公主,俱無衣衾,號哭之聲,直達戶外。司天監胡秀林,私取衣被,從牆穴中送入。便有人去報與季述知道,季述命捕胡秀林,用繩子捆綁,送入大將軍府中。胡秀林見了季述,大聲說道:“中尉幽囚君父,尚欲多殺無辜耶?”季述卻也無話可說,令鬆綁聽秀林自去。

    劉季述又密遣養子希度至汴中說朱全忠,把唐室江山作爲贈品;那崔胤卻又致書全忠,使興兵救駕。朱全忠得了兩面書信便躊躇莫決。那副使李振便在一旁進言道:“王室有難,便是助公成就霸業。今公爲唐室桓文,安危所繫,在公一舉。季述閹宦,敢於囚廢天子,今不能討,他日何以號令諸將。如今幼主定位,則他日天下之權,真屬劉宦了。”全忠聽了這一番話,也恍然大悟,立刻囚住希度。一面特遣心腹人蔣玄暉偷入京師,與崔胤約定。又結合右軍都將董彥弼、周承誨一班忠勇將軍,說定除夕舉事,伏兵安福門外,掩捕逆黨。其時天色熹微,雞聲初唱,一賊將王仲先,馳馬入朝,至安福門外。當有神策指揮使孫德昭,從暗中突出,麾動將士,一擁上去擒住,趁手一刀,砍作兩段。德昭提着人頭,徑至少陽院門外,叩門大呼道:“逆賊已服誅,請陛下出勞將士。”何皇后在院中,正與昭宗皇帝對坐而泣,驟聞門外呼聲,尚不敢信,令小太監隔門問道:“逆賊果誅,首級何在?”德昭令將首級從牆穴中送入。何後與昭宗視之,見果是仲先首級,不覺大喜!其時德昭已破門而入,崔胤從東殿趕來,奉昭宗御長樂門樓,自率百官稱賀。同時周承誨亦擒住劉季述、王彥範一班賊首,押至樓下。昭宗見了,不覺眼中冒火,正欲詰問,已被各軍士一擁而上,用白梃亂擊,打成肉堆。又有薛齊偓,也是季述同黨,此時便也投井而死。德昭分兵到四人家宅中去搜捉親族同黨六百餘人,一齊斬首。這時宦官奉太子匿在左軍,獻還傳國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殺宦官全忠立威弒昭帝史太行兇

    昭宗既得復位,便賜孫德昭、承誨、彥弼三人姓李,德昭充靜海節度使,承誨充嶺南西道節度使,彥弼充寧遠節度使,留住在宮中,賜宴十日,始放還家,盡國庫所有,賜與他三人平分,時人稱爲三使相。德昭請定太子的罪,昭宗說:“吾兒年幼無知,被奸人所陷,不足言罪,可仍還居東宮,降爲德王。

    ”德昭辭朝回鎮,昭宗令兵三千人,充作宿衛,暗地裏監督宦官。當時昭宗最親信的,要算丞相崔胤。崔胤每日在宮中劃策,外削藩鎮之權,內除宦官之黨,弄得內外怨恨。崔胤卻暗地結合朱全忠,抵抗德昭。昭宗每日留崔胤在宮議論朝事,至晚不休。昭宗意欲盡誅宦官,崔胤亦在一旁慫恿。那宦官黨羽甚衆,耳目甚長,便在背地裏結成死黨,預備抵抗。崔胤先令官人掌管內事,陰奪宦官事權。宦官中韓全誨,對昭宗哭訴崔胤陰謀大逆,又唆使禁軍對皇帝喧噪起來,只說崔胤剋扣冬衣。昭宗是一個驚弓之鳥,見崔胤威權一天大似一天,深怕養成第二個劉季述,再鬧出逼宮的大事來,便撤崔胤爲鹽鐵使。崔胤心懷怨恨,便打發心腹人,祕密送信給朱全忠,令他入清君側。全忠此時,正取河中晉絳等州,擒斬王珂,復攻下河東沁、澤、潞、遼等州,威振四方。奉皇帝詔,兼任宜武宜義天平護國節度使。既得崔胤私書,便自河中還大梁,刻日發兵。

    韓全誨亦有人在外面,探得朱全忠欲入清君側的消息,便急與三使相陰謀劫駕,先奔鳳翔行宮。會議時候,獨德昭不肯。

    全誨見話已說出,勢在必行,無論德昭允否,他卻決計先劫車駕,便立刻調動禁兵,分別把守宮禁諸門,所有文書來往,諸人出入,都令禁兵搜查盤詰,當有人去密報與昭宗知道。昭宗聽說禁兵已把守宮門,心中頓時慌張起來,忙召諫議大夫韓偓。

    那韓偓行至彰儀門口,便被守兵攔住,不得通行。當日午時,全誨竟令承誨、彥弼二人,勒兵登殿,請車駕西幸鳳翔。昭宗支吾對付,說是待晚再商,承誨暫退。昭宗密書手札,賜與崔胤,札上有數語道:“朕爲宗社大計,不得不西幸鳳翔,卿等但東行可矣,惆悵!惆悵!”當晚便開延英殿,召全誨等議事。

    三更時候,德昭留下的三千兵士,已直人內庫,劫奪寶物,全誨見了昭宗,厲聲說“速幸鳳翔”四字,昭宗不答。全誨轉身出屋去,竟招呼禁兵,迫送諸王宮人,先往鳳翔。昭宗一人坐在殿上,遣中使宣召百官,久待不至。只見全誨復帶兵登殿,厲聲說道:“朱全忠欲入京劫天子,幸洛陽,求禪位,臣等願奉陛下幸鳳翔,一面下詔令諸將勤王。”昭宗見全誨說話,聲色俱變,急拔佩劍在手,避登乞巧樓。全誨如何肯休,便也追至樓上,硬逼着昭宗下樓。昭宗才走至壽春殿,李彥弼便在內院縱火,煙焰四騰。昭宗不得已與后妃諸王百餘人,出殿上馬,且泣且行,沿途飽受飢寒,不得食宿,奔波一日夜,始到田家磑。李茂貞來迎,始得薄粥一盂,上馬再行,同至鳳翔城中安息。

    朱全忠聞天子已蒙塵在外,便領兵入長安,自充大將軍,發號施令。朝中文武,俱皆畏服;一面派康懷貞領兵數千,作爲前驅。全忠自統大軍,向鳳翔進發。兩路兵馬,直抵鳳翔城下,耀武揚威。昭宗令茂貞登城傳話,說天子系避災而來,並非宦官所劫,公勿輕信讒言。全忠在城下應聲道:“韓全誨勒逼乘輿,我今特來問罪,迎駕回宮。”全誨見全忠如此說,便又逼着天子,親自登城去曉諭全忠,令他退兵。全忠暫不攻城,先去略取那州,奪得邠寧節度使李繼徽的妻子,還至河中,淫樂享用。全忠手下兵馬,四處攻城略地,所向無敵。昭宗困守在鳳翔城中,天天受着全誨的逼勒。那時全誨和崔胤同在一城,彼此漸漸水火不容。昭宗受全誨逼迫,罷崔胤相位。崔胤夤夜奔至河中,泣求全忠發兵。全忠又發兵五萬,直至鳳翔城下,分設五寨,日夜圍攻。城中李茂貞出兵應敵,每次敗進城去,看看困守過了數十天,鳳翔城中食物已盡,時在隆冬,連朝雨雪,不知餓死凍死了幾多士兵,城中殺賣人肉犬肉。人肉每斤值錢百文,犬肉值錢五百文。昭宗也每天喫着人肉,又脫賣御衣,及後宮諸王服飾,聊充日用。看看一天難支持一天,城中兵士,多有縋城偷降全忠的。茂貞無法可施,便密謀誅殺宦官,贖自己的罪惡。在半夜人靜的時候,寫就書信,縛在箭桿頭兒上,射出城外去。書上把劫駕的事體,全歸罪在全誨身上,請全忠保駕回都。全忠把覆信射進城來,信上說道:“舉兵至此,原爲保護聖駕,公能協力誅奸,尚有何言。”

    茂貞便獨入行宮,謁見昭宗,請殺韓全誨等,與全忠議和。

    昭宗也甚是歡喜!便密遣殿中侍御使崔構,供奉官郭遵訓,齎詔書出城,撫慰全忠,私訂和議,約以明年正月爲期,盡殺全誨私黨。到天覆三年正月,李茂貞內變起來,闔住宮門,搜捕韓全誨,及繼昭、彥弼等十六人,一併斬首。昭宗遣後宮趙國夫人,翰林學士韓偓,囊全誨等首級出城,前赴全忠營中;且傳語道:“向來逼脅車駕,不欲議和,均出若輩所爲,今朕已一體加以誅戮,卿可將朕意曉諭衆軍士,俾申公憤。”全忠拜受詔旨,遣判官李振,奉表入謝。但兵圍依然不撤。茂貞疑崔胤從中作梗,請昭宗飛詔召崔胤,令率百官赴行在,崔胤竟遷延不至。詔書連下至六七通,仍不見崔胤到來,再令全忠作書相招。全忠作書戲崔胤道:“我未識天子,請公速來辨明是非。

    ”崔胤始入城謁見昭宗,請立刻迴鑾。茂貞無法挽留,只求着何皇后願將平原公主賜爲子婦,何後不願。昭宗嘆道:“但使朕得生還長安,何惜一女。”便將平原公主下嫁與茂貞之子侃爲婦,一面啓蹕出城,幸全忠營。崔胤搜殺扈從宦官七十二人,全忠又密令京兆尹捕殺退休諸閹人,乃留居京中各內侍九十餘人。全忠迎聖駕入營,素服謝罪,頓首流涕。昭宗命韓偓扶起全忠,且語且泣道:“宗廟社稷,賴卿再安,朕與宗族賴卿再生,卿真功臣也。”說着,解下自己的玉帶來賜與全忠。全忠拜謝,便命兄子朱友倫,統兵保駕先行,自留部兵隨後,焚棄諸寨。駕至興平,崔胤召集百官,迎謁昭宗。

    及昭宗回宮,全忠亦至,當即上殿面奏,說宦官興兵干政,危害社稷,此根不除,禍害未已,請悉罷諸內司事務,統歸省寺諸道,監軍均召還闕下,昭宗當殿答應。全忠、崔胤二人,退朝出來,即麾動兵士,大索宦官,捕得左右中尉及樞密使等以下數百人,驅至內侍省,悉數斬首,呼號之聲,達於內外。

    又命遠方賓客諸中使,不問有罪無罪,概由地方長官,就近捕殺,只留幼弱黃衣三十人,司宮廷灑掃。從此詔命出入,均由宮女齎送,命崔胤總管六軍十二衛事。從此崔胤愈加專權自恣,忌害同僚,請令皇子祚爲諸道兵馬元帥,朱全忠爲副元帥。那皇子祚年幼無知,兵權全在全忠掌中。次年加封崔胤爲司徒,兼侍中。全忠進爵爲梁王,賜號迴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全忠留部騎萬人,拱衛京師。這年冬日,朱全忠辭行歸鎮。昭宗親御廷喜樓,賜宴餞別。全忠謝宴啓行,百官送至長樂驛,崔胤更遠送至灞橋。從此全忠心腹,滿布宮禁,他身雖在河中,卻無時無刻,不想篡奪唐朝的天下,常常與崔胤祕密通着消息。

    崔胤見全忠漸露反跡,便不覺良心發現,外面雖與親厚,暗中卻徐圖抵制。但崔胤手下,兵馬甚少,便假說防備茂貞,欲招募兵士。這計策被全忠窺破,佯爲不知,暗中卻令部下的心腹壯士入京,投在崔胤部下,藉便偵察隱情。可笑崔胤卻全未知道,每日繕治兵甲,興高彩烈。恰值宿衛使朱友倫,因擊球墜馬,重傷身死。全忠疑是崔胤所謀害,便暗使刺客,把友倫擊球時的伴侶殺死十餘人,又奏請令兄子友諒,代掌宿衛。

    一面密表昭宗,說崔胤專權亂國,須加嚴懲。昭宗畏懼全忠威勢,不得已罷免崔胤職司,只令他爲太子太傅,留住京師。不料友諒竟受全忠唆使,帶領長安留守軍士,突入崔胤宅第,將崔胤用亂刀砍斃。

    昭宗在宮中得了這個消息,便登延喜樓,宣召友諒問話。

    忽接到全忠表章,請昭宗速速遷都洛陽,免得受制於邠岐。昭宗覽罷奏章,正徬徨無主見,那同平章事裴樞,也昂然直入,後面跟隨一隊禁兵。他見了昭宗,也不行禮,也不說話,隻立逼着皇帝下樓,又逼着百官一齊東行,又令軍士們驅趕着長安士民,搬向洛陽城去。可憐都中人士,沿途號哭,叫罵不絕。

    車駕才離得長安城,那張廷範已奉了全忠命令,任爲御營使,督率兵役,拆毀宮闕和官宦民房,取得造屋木料,命拋在渭河裏,浮水而下。好好一座長安城,頓時成爲荒墟。

    在洛陽地方,又大興土木,建造起宮殿來。全忠發兩河諸鎮丁匠數萬人,令張全義治東都,日夜趕造,此時昭宗正行至華州,那夾道人民,齊呼萬歲。昭宗在輿中不覺流淚,向道旁人民,悽聲說道:“勿呼萬歲,朕恐不能再爲妝等之主矣。”

    當晚宿興德宮,眼前只有后妃王子數人,景狀十分悽寂。昭宗顧語侍臣道:“朕久聞都中俚言道:‘紇幹山頭凍雜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說着不覺淚溼襟袖,左右侍臣亦欷歔不能仰視。至二月初旬,纔到陝中,因東都新宮未成,暫作勾留。全忠帶領兵馬,從河中來朝。昭宗延見,又令何皇后出見。那何後見了全忠,不覺掩袖悲啼,嗚咽着說道:“自今大家夫妻,委身全忠了。”全忠談笑領宴,出居陝州私宅。昭宗命全忠兼掌左右神策軍,及六軍諸衛事。次日全忠置酒私第中,請皇上臨幸。昭宗懼全忠勢力,不敢不往。

    在飲酒之間,全忠請皇上先赴洛陽,督造宮殿,昭宗亦不敢不從。又次日,昭宗大宴羣臣,並替全忠餞行。酒過數巡,羣臣辭出,獨留全忠一人在座,又有忠武節度使韓建一人陪坐。何皇后從內室出來,親捧玉卮,勸全忠飲。正在這時候,偏偏那後宮晉國夫人,從後屋出來,行至昭宗身旁,向昭宗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全忠看了,未免動疑。韓建原是全忠的同黨,見此情形,疑是宮中有了埋伏,要殺他二人,便伸過一隻腳去,暗暗地踢着全忠的靴尖,全忠託醉起去。昭宗再三挽留,全忠頭也不回地去了。昭宗見全忠如此倔強樣子,更是憂急!

    次日,全忠已赴東都,臨行時,上書請改長安爲佑國軍,以韓建爲佑國節度使。昭宗雖然准奏,心中時時懷着鬼胎,乘夜深人靜的時候,昭宗扯下袖上白絹,悄悄地把詔書寫在上面,次日遞與心腹內侍,至西川河東淮南分投告急。他詔書上說道:“朕被朱全忠逼遣洛陽,跡同幽閉,詔敕皆出彼手,朕意不得復通,卿等可糾合各鎮,速圖匡復。”這一番話頭。那內侍尚未回宮,昭宗又接全忠表文,說洛陽宮室已經構成,請車駕從速啓行。適有司天監王墀奏言星氣有變,今秋不利東行。昭宗聽了王墀之言,便差宮人往諭全忠,推說是皇后新產,不便就道,欲遲至十月東行。又把醫官關佑之診皇后的藥方,送至東都作證。全忠更是疑惑昭宗有意推延,徘徊觀變,便打發牙官寇彥卿,帶兵直赴陝中,囑語速催官家發來。彥卿到了行宮,便狐假虎威,更是逼迫得兇。昭宗拗他不過,只得隨寇彥卿啓蹕。全忠來至新安迎駕,陰使醫官許昭遠,告訐關佑之、王墀及晉國夫人謀害元帥,一併收捕處死。自從崔胤被殺,六軍散亡俱盡,所餘擊球供奉內園小兒二百餘人,悉隨駕東來。全忠設食帳中,誘令赴飲,帳中預先埋伏下甲士五百人,待小兒飲啖時,甲士齊起,悉數縊死,另選二百餘人,大小相類的代充此役,昭宗尚不覺察。從此御駕左右,盡是全忠私人,所以帝后一舉一動,全忠無不預先聞知。昭宗進全忠爲護國宣武宣義忠武四鎮節度使。皇帝幽居宮中,毫無主權。此時只越王錢鎛,鄴王羅紹威,以及李茂貞、李繼徽、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一班是唐室忠臣。他們都移檄往來,聲討全忠。

    那全忠見事機已迫,便與他的心腹李振、蔣玄暉、朱友恭、氏叔琮一班人,祕密議行大逆之事。一晚,昭宗正夜宿內宮,玄暉率領牙官史太等百餘人,直扣宮門,託言有緊急軍事,當面奏皇上。宮人裴貞一前往開門,史太等一擁而進。貞一嬌聲叱道:“何得帶兵直入內宮門。”言未了,那頸子上早已着了一刀,倒地而死。玄暉在宮廷中,四面找尋,口中大呼道:“至尊何在!”昭儀李漸榮,披衣急起,推窗一望,只見刀光四閃,知是有變,不覺顫聲道:“寧殺我曹,勿傷大家。”昭宗亦驚起,單衣跣足,跑出寢門來。正值史太,手持利刃,對面昭宗,急避入西殿,繞柱而走。史太大喝站住,卻追趕不捨。

    李昭儀大哭,急搶去以身蔽帝。史太竟舉刀直刺李昭儀乳間,只聽得一聲慘號,李昭儀便倒地而死。史太逼緊一步,直撲昭宗。昭宗這時,被史太逼住在牆角間,欲走無路,用手抱住頸子,渾身打戰,只覺得眼前刀光一閃,這位可憐的皇帝,便也斷頸而死。何皇后聞變,披髮嚎哭而出。恰巧遇到玄暉,何後急跪地哀求。玄暉一時也不忍下手,喝令快避入後宮去。一面矯詔說:“李昭儀,裴宮人弒逆,立輝王祚爲太子,在柩前即位。”那輝王是何後所生,年只十三歲,一切事權,全無主意。

    次日御殿受朝,稱爲昭宣帝。全忠上朝,假作驚惶之狀,自投地上道:“奴輩負我,使我受萬代惡名。”又奏稱友恭不能救駕,應加貶死。這友恭原是全忠養子,此時貶爲崖州司戶,又矯旨賜自盡,友恭臨死時,向人大呼道:“賣我塞天下謗,但能欺人,不能欺鬼。”昭宣帝每見全忠,但覺股慄無措,何皇后稱全忠爲相父。那全忠見孤寡可欺,便決意行篡奪大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縊太后歸束唐室戀妻嬸斷送晉朝

    全忠大權在握,便決意舉行大事。唆使蔣玄暉邀集昭宗諸子,共宴九曲池畔。一時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泝王禋,遂王諱,景王袐,祁王祺,雅王禎,瓊王祥等九人,齊來赴宴。

    全忠在座,殷勤款待,灌得諸王酩酊大醉,便舉箸在碗上扣一下,闖進一隊武士來,把諸王一一扼死,投屍池中。那昭宣帝和何皇后,明明知道,卻也不敢查問。全忠又恐朝廷將相不服,便揀那平素與自己疏遠的如裴樞等三十餘人,盡行殺死,投屍河中。笑對他同黨的人說道:“此輩自稱清流,今便投之於濁流。”一面令私黨玄暉等,在宮中矯皇帝詔命,晉封全忠爲魏王,寵加九錫。全忠一心要做皇帝,如何肯受此虛名。接着玄暉又矯造禪位詔書,迫令何皇后用璽印。何皇后見大局已去,自與昭宣帝退居積善宮中,終日以淚洗面。又懼子母性命不保,暗遣宮人阿秋、阿虔,出告玄暉,只求傳禪以後,保全母子性命。

    這時王殷與玄暉爭權,探得了此項消息,便誣稱玄暉在積善宮與何太后夜宴焚香,立誓興復唐室。全忠正疑惑玄暉,聽得了此話,不覺大怒!便令王殷捕殺玄暉一行十餘人,積屍都門外,焚骨揚灰。王殷又誣告玄暉私通何太后,由宮人阿虔、阿秋,從中牽合。全忠原也看中了何太后,今聽此話,不覺醋意勃發,密令王殷入積善宮,縊死何太后,又矯詔廢太后爲庶人,阿秋、阿虔二人活活地杖死。昭宣帝此時孤苦零丁,幽居深宮,自知不久,便決計下詔禪位,令張文蔚爲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爲副使,楊涉爲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張策爲副使,薛貽矩爲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達爲副使,六個唐室大臣,帶領百官,把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相傳的天下贈與朱全忠。全忠接了冊寶,居然被服袞冕,稱爲大粱皇帝。昭宣帝被廢爲濟陰王,徙居曹州,由全忠派兵監守着。次年又將濟陰王鴆死,年只十七歲。

    全忠下了這個毒手,惹得各路節度使,有所藉口,一齊反抗起來,不受全忠的號令,紛紛自立爲王,把唐朝的天下,弄成四分五裂。最大的是全忠的大梁,以下便是李克用的晉,李茂貞的岐,楊渥的吳,王建的蜀,共成王國。此外尚有吳越王錢鎛,湖南王馬殷,荊南王高季昌,福建王王審知,嶺南王劉隱,當時稱爲五大鎮。從此天下擾攘,強弱相爭,數年以後,便成了五代的天下,稱爲梁、唐、晉、漢、週五國。那梁太祖便是朱全忠;唐莊宗是李存勖,原是李克用的兒子;唐朝末年,李克用封爲晉王,存勖自稱唐帝;晉高祖原是北京留守石敬瑭;漢高祖是劉智遠,原是沙陀部人;周太祖是鄴都留守郭威。他們這五位開國皇帝,成立了五個短期的國家,原也從汗馬血戰得來的,待到一旦天下在手,安享富貴,各國皇帝不覺都露出風流本色來。

    第一個大梁太祖皇帝,他登位之初,立張氏爲皇后。那張氏莊嚴多智,太祖見了也不覺畏懼三分。誰知稱後未久,張皇后便已去世,當時只有一個淑妃吳氏,但太祖因她是娼妓出身,不十分寵愛她。吳氏生有一子,名友珪,封爲郢王,爲控鶴指揮使。太祖因賤視他母親,便也不寵愛這郢王。郢王心中甚懷怨恨。太祖有長子友裕早死;次是假子友文,留守東都;幼子友貞爲東都指揮使。說也奇怪,這四個子婦,個個都長成花容月貌。太祖自張皇后死後,內宮頗少得寵的人,往日見友文的婦人王氏,長得最是嫵媚動人,如今隨着丈夫留守東京,太祖便藉着入侍翁父的名義,把四個媳婦,一齊召喚進宮去,卻暗地裏與王氏勾搭上了。那王氏得寵於太祖,居然與父翁雙宿雙飛。王氏趁枕蓆上歡愛的時候,便替丈夫友文謀立爲太子,太祖滿口答應。過了一年光陰,太祖因房勞過度,便病倒在牀,命王氏密召友文進宮,欲傳以太子之位。那友珪的媳婦張氏,同在宮中,打聽得了此事,便暗地裏通一個消息給她丈夫;友珪便把牙兵扮作控鶴軍士模樣,乘夜斬關直入。太祖驚而起,只罵得一聲賊子,那友珪也回罵一聲老賊,當有僕夫馮延諤,舉刀直刺入太祖腹中。友珪命以破氈裹屍,埋於寢殿階下。一面命友貞殺友文。友珪便在宮中即位。那友貞出至東都,見友珪大逆無道,心內憤怒;便與姊丈駙馬都尉趙巖,表兄龍虎統軍袁象先,密謀誅殺友珪。象先領禁兵數千人,在午夜突撲入禁宮。友珪驚起,見宮外已圍得水泄不通,知不可逃死。便令手下僕伕馮延諤,先殺死妻子張氏,後殺自己,馮延諤也自刎而死。友貞便在大梁即位,便是梁末帝,在位十一年,爲唐帝李存勖所滅。

    那存勖見梁末帝昏庸無道,國內又自相殘殺,便帶領本部人馬,直攻大梁,兵勢十分強盛,梁國滅在旦夕。那梁國左右大臣,在末帝臥內,偷得傳國寶璽,出城去迎接唐軍。忽見宮中大亂,宮女太監,被唐兵四處追殺,號哭之聲,慘不忍聞。

    末帝知不可保,便在寢宮中與近臣皇甫麟,雙雙縊死。存勖命梁末帝首領,裝入木匣,藏在太社。從此存勖也稱起帝來,便是唐莊宗。莊宗生平最寵愛劉夫人,那劉夫人貌美善怒。莊宗欲使劉夫人歡笑,便自敷粉墨,與優人在庭前歌舞,劉夫人果作媚笑。莊宗原很懂得音樂,常常自譜新聲,登臺演唱,取優名爲李天下,平日自呼亦稱爲李天下。李天下一日與優人敬新磨在臺上對唱,莊宗又自稱李天下。優人直批帝頰,厲聲喝道:“理天下者,只有一人,汝是優人,可理天下耶?”莊宗更喜其敏慧,賞賜金帛無數。從此伶人出入宮禁,欺壓大臣,調弄妃嬪,羣臣憤恨,敢怒而不敢言。宮廷如此穢亂,獨有皇太后曹氏,素惡劉夫人,常勸莊宗,不可寵愛太甚。但莊宗正偏慝劉夫人,如何肯聽太后的話,便欲立劉夫人爲皇后,只因尚有正妃韓夫人在,不便越禮。那時朝中最有大權的便是郭崇韜,他位兼將相,權傾中外,欲迎合皇上的意志,便率百官共奏請立劉夫人爲皇后,反廢正妃韓氏爲庶人。那郭崇韜素與宦官爲難,宦官便聯合伶人,諂事劉皇后。劉皇后因在莊宗跟前毀謗郭丞相,莊宗設計召崇韜入內,令僕伕李環,出其不備,用大錘撾碎其頭,並殺其子廷誨、廷信。在外諸軍,知大將軍被害,便四起叛變,圍攻京師。莊宗聞之,不覺神色沮喪,嘆曰:“吾不濟矣!”當晚兵攻興教門,莊宗正就食,聞變,便自率衛兵御亂。亂兵放火燒興教門,攀城而進,近臣宿將,盡棄甲而逃。莊宗在忙亂的時候,中亂箭而死,左右驚散。莊宗屍身,被鷹坊人用火葬之。

    當時有李克用養子李嗣源,素得將士心,便入洛陽,禁兵焚掠,拾莊宗骸骨埋葬。百官環請嗣源即位,稱爲明宗。明宗立妃子曹氏爲皇后,封子從榮爲秦王,從厚爲宋王。秦王生性陰刻,驕縱不法。此時石敬塘兼六軍諸衛副使,敬瑭妻永寧公主,與從榮義屬姊弟,只因同父異母,姊弟二人素不相容。敬瑭不願與從榮同列朝廷,欲外調以避從榮之鋒。恰巧有契丹入寇,明宗調敬瑭坐鎮河東。從此石敬瑭在外,聲勢一天強盛一天。那明宗原是胡人,本名邈佶烈,是李克用養子,賜名李嗣源。他即位的時候,年已六十,每夜在宮中焚香禱天,默祝道:“某胡人,因??爲衆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爲萬民之主。”因明帝生性廉和,愛人如己,在位年穀屢豐,兵革不用。獨有秦王見石敬瑭已外調,好似拔去了眼中之釘,便在京中勾結徒黨,稱兵作亂,幸有樞密使範延光、趙延壽,早事防範,生擒秦王,明帝下詔斬首。不久明帝亦逝世,三子從厚即位,稱爲閔帝。

    閔帝年幼無知,一切朝廷大事,盡付之胥吏小人。明宗在時,有一養子名從珂,封爲潞王。至此時,潞王見閔帝幼弱,便統兵謀反,直入長安,閔帝驚走,急幸魏州。朝中百官,齊上表勸進。從珂入宮謁見太后、太妃,由太后下令,廢閔帝,以潞王即皇帝位。這時閔帝逃在衛州刺史王私贄的州廨中,從珂密令私贄之子王巒,進毒酒與閔帝。閔帝不肯飲,王巒便親自動手,縊死閔帝。潞王在宮中享受富貴美人,十分快樂!

    此時適值千春節,潞王在宮中置酒高會,召各王公大臣及公主命婦,入宮飲宴。石敬瑭妻晉國長公主入宮上壽畢,即欲辭歸晉陽。潞王此時已大醉,即大聲曰:“何不且留,豈欲急歸與石郎謀反耶?”此語傳入敬瑭耳中,不覺大恐!盡收在洛陽之貨寶,藏入晉陽。因之外面沸沸揚揚,都說石敬瑭有謀反之意。潞王得了這個消息,刻刻提防,問端明殿學士李菘。李菘勸潞王與契丹和親,結爲外援。獨薛文遇以謂不可,說道:“陛下以天子之尊,屈身夷狄,不亦大辱國體乎?且契丹若循故事,求尚公主,將何以拒之。”潞王左右無所適從。敬瑭欲試潞王之意,屢次上表,自請解除兵柄。那潞王聽信了左右的話,便下詔徙敬瑭鎮太平,解除兵柄。石敬瑭得詔大怒道:“吾之坐鎮河東,主上面許終身不除不代,今昏主亂命,是欲殺吾,吾安能束手死於道路。”謀士劉知遠進言曰:“明公久將兵,得士卒心,今據形勝之地,士馬精強,若稱兵傳檄,帝業可成。”書記桑維翰亦勸敬瑭力謀自全;又說:“契丹主,素與明宗約爲兄弟,公誠能推心屈節事之,朝呼夕至,何患大事不成。”石敬瑭聽了這一番話,主意便決,上表稱潞王是光帝之養子,不能承受天下,請傳位許王。潞王讀表大怒!手裂表文,擲於地下,盡奪石敬瑭官爵,令張敬達、楊光遠,將兵討之。敬瑭一面調兵抵敵,一面遣發使臣,赴契丹求救,上表稱臣,又請以父事契丹之主。契丹主得表大喜!立發五萬騎兵入中國境,與唐將高行周、符彥卿合戰,唐兵大敗。石敬瑭出兵與契丹兵合圍晉安寨,潞王大恐,逃至懷州,日夕酣飲悲歌,左右勸其北行,便搖首道:“卿等勿言石郎,使我心膽懼碎。

    ”石敬瑭具臣子禮,進遏契丹主。契丹主諭之曰:“吾三千里來赴難,必有成功;今觀汝器貌識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爲天子。”敬瑭辭謝再四,左右將吏,又竭力勸進,敬瑭才許之。由契丹主作策書,命敬瑭爲大晉皇帝,登壇即位,割中國十六州以獻與契丹,又許每歲獻帛三十萬匹,改國號稱晉。

    晉帝驅兵直入洛陽,洛陽將校,飛狀往迎。潞王聞晉帝入城,便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重美,一行人手捧國寶,登玄妙樓,縱火自焚而死。後唐立國十三年,共易四帝,至此亡於石敬瑭之手。石敬瑭雖得了唐帝天下,但因帝位是契丹冊立的,那契丹主時時誅求無厭;又以新得天下,各路藩鎮多未服從,內又府庫殫竭,人民困窮。敬瑭便勵精圖治:推心置腹,以撫藩鎮;卑辭厚禮,以奉契丹;訓練兵卒,以修武備;務農課桑,以實倉廩;通商行賈,以豐貨財。數年之間,幸得稍安。

    但不久四海又騷動起來,契丹兵又時時入寇。當時石敬瑭因年老力衰,便把軍國大事,委託於劉知遠一人,又重用馮道。

    一日,馮道進宮獨對,晉帝喚幼子重睿出拜。重睿拜罷,便令宦官抱重睿坐馮道懷中,原是希望馮道,他日輔立幼主之意。

    六月,晉帝去世,稱爲高祖。那馮道見重睿年幼無知,便與侍衛馬步都虞侯景延廣議,國家多難,宜立長君,便立齊王重貴爲嗣皇帝,便是出帝。重貴原是石敬瑭兄敬儒之子。石敬瑭在位,重用劉知遠。今出帝即位,即罷撤知遠,知遠由是痛恨出帝。那出帝又是一個不爭氣的皇帝,他一旦得居內宮,見宮中三千粉黛,早把他樂得神魂顛倒,終日迷戀裙帶,佚蕩荒行,凡宮女略有姿色的,莫不受皇帝召幸。出帝原有正妃孫氏,在齊王府中,夫婦十分恩愛,後登皇位,遍幸後宮女子,便厭惡孫氏,說她不解行幸,帝后二人,常因閨房韻事反目。孫後有一叔母馮氏,雖在中年,姿色未衰,又因體態風騷,在家中招惹得一班遊蜂浪蝶,背地裏作出許多偷香竊玉的事體來。嗣因帝后常在宮反目,馮氏便入宮去解勸,這也是前生的孽緣,誰知那出帝一見了馮氏,便好似蚊蚋吸住人血一般,迷戀不捨。

    那馮氏也企慕富貴,故意對這風流天子,放出許多豔聲浪態來。

    他二人眉來眼去,在無人之處,便已成了心願。出帝把馮氏留在宮中,朝夕歡娛,從此愈加不拿這孫氏放在眼中了。第二年索性廢了孫氏,立叔岳母馮氏爲皇后。這一件背逆倫常的事,傳遍天下,天下大譁,大臣紛紛上奏,勸出帝速黜馮氏。而這出帝自從得了馮氏,晝夜淫樂,把六宮粉黛,俱丟在腦後,便是朝廷大事,他也不理,漸漸地奸臣弄權,人心盡失。那契丹便又大舉入寇,直驅至滹沱河邊。朝中大臣以國家危在旦夕,入朝求見出帝。那出帝方在深宮,擁馮氏高臥,不得見。此時契丹令張彥澤,領二千騎兵,倍道疾馳,襲取京師,自封邱門斬關而入。京城中頓時大亂,宮廷被圍,出帝沒奈何,只得與太后及妻馮氏,面縛出降,彥澤送出帝至開封府。此時有河東節度使北平王劉知遠,部下兵精糧足。但因出帝平時甚是厭恨他,到此時聞契丹兵已破京師,他便分兵把守四境,河東將士,勸知遠自上尊號,皆曰:“天下無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誰?”

    一時軍士齊呼萬歲,知遠便在軍中稱帝,一時中外大悅。

    契丹主大掠晉宮室,掠文武軍吏數千人,宦官宮女數百人,金銀玉帛數百車,滿載而歸,相望於道。契丹主行至臨城得病,行至殺狐林病死,部下剖其腹,實鹽數鬥,載之北去,時人稱爲帝羓,因其似乾肉也。劉知遠行至大梁,舊時晉室藩鎮,相繼來降。知遠復以汴州爲東京,改國號曰漢,稱後漢高祖。高祖在位十二年,得一重病,自知不起,便召蘇逢吉入宮,託以輔佐幼主承祐,又說須慎防重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長安禍起郭威稱帝陳橋兵變趙宋受禪

    後漢高祖逝世以後,逢吉一班大臣,便商議處置重威的方法。先把高祖的屍身移入後宮藏起,祕不發喪。一面矯天子詔,稱重威父子,因朕小疾,便造謠惑衆,應即棄市。當有禁軍,把重威家宅,團團圍住,擒住重威父子二人,棄屍於市,市人爭食其肉。然後發喪,立皇子承祐爲周王。時周王年只十八歲,史稱後漢隱帝,尊李氏爲皇太后,朝廷大事,一切託與郭威。

    那郭威的威權,一天強盛似一天,朝廷官吏,以及外州節度,都怨恨郭威一人。同時河中、永興、鳳翔三鎮節度使,抗不奉命,各起作亂。郭威代隱帝領兵討伐,一一征服。郭威班師入朝,隱帝在延壽殿設下筵宴,替郭大將軍洗塵。飲酒中間,忽大風四起,推屋拔木,吹去殿門前窗,遠擲十餘步以外。隱帝認作怪異,便召司天監趙延義問以吉凶。趙延義奏稱王者欲免災害,莫如修德。但承祐一旦登了帝位,享盡富貴,有粉白黛綠的美女子,終日在身帝獻盡妖媚,早把國家的正事,拋在腦後,日夜與宮女們玩笑着,荒淫日甚。

    說也奇怪,這漢宮中自從那日大風以後,常見怪異,有時聽得空室中大哭大笑;有時在庭院中,見人影幢幢。嚇得那班妃嬪,人人不敢居在室中。一羣女子,一到天晚,便大家擠在一處,不敢歸寢。隱帝是一個好色之徒,便以一身在衆妃嬪前,周旋歡樂,日夜淫縱着,把個身體淘得枯瘦支離,把朝廷大事,付於左右嬖臣。

    此時太后之弟李業,權勢最大。那蘇逢吉、楊邠、史弘肇一班自命爲託孤大臣,遇事便要干涉。李業怨恨日甚,與手下私黨約定,率甲士埋伏在殿頭,俟弘肇、楊邠一班人入朝,甲士齊起,亂刀殺死。蘇逢吉在家,也被亂軍闖入,割去首級。

    一面矯皇帝詔旨,至郭威營中,欲收除郭威兵權。部下將士大憤道:“天子年幼,此必左右羣小所爲。”郭威大悟,便留其養子榮鎮守鄴都,令部將崇威前驅,自將大兵,長驅來京師,聲稱入清君側。那隱帝得了奏報,便遣慕容彥超等自將兵抵禦。

    軍屯七里居,隱帝坐小車,自出勞軍。當夜彥超引輕兵襲郭威行營;郭威早已有了埋伏,用鐵騎直衝慕容陣地。一時軍士紛亂,死傷枕藉,彥超部下四散奔逃。那郭軍大隊追殺,隱帝匹馬奔逃,行至趙村,追兵已近,左右扶隱帝上馬,避入民家馬廄中,被亂兵搜出殺死。此時郭威大軍,已至長安城下。郭威的軍士在城外駐紮,獨自入迎春門,先歸私宅。便有丞相馮道,領朝廷百官入見。郭威以禮拜見各官員,便帶領百官入宮,相見太后,奏請早立嗣君。太后面諭道:“如今河東節度使崇,忠武節度使信,皆高祖之弟。又有武寧節度使贇,開封尹承勳,都是高祖之子,令百官議立。”郭威欲立贇,太后令郭威至徐州接新皇帝。那郭威原也服從太后命令,誰知他回至營中,將士數萬,忽然大譁起來。郭威正坐在中軍帳中讀兵書,聽得帳外一片喧譁之聲,正欲派人出去查問。只見十數個爲首的大將,匆匆進帳來說道:“天子須侍中自爲之,將士已與劉氏爲仇,不可立也。”就中一位黃將軍,也不待郭威說話,即扯裂帳前黃旗,披在郭威身上,不由分說,十幾位將士,把郭威一擁,擁出帳外去。帳外已搭起一座高臺,衆將官把郭威擁在臺上,臺下數萬將士環立,齊呼萬歲,喊聲震地;立刻拔寨齊起,向南行去。在半途上,郭威修表上漢太后,請奉漢室宗廟,事太后爲母。又下詔遍貼大梁城廂,曉諭人民,勿有憂疑。軍行至七里居,竇真固統領百官,出郊外十里迎接,又齊上勸進表文。

    太后下詔,廢贇爲湘陰公。那四方節度使,也齊上表文,勸郭威上尊號稱帝。郭威見臣下都歸向自己,便自立爲帝,改國號爲後周,史稱周太祖。

    周太祖入居漢宮室,力求節儉,凡四方有貢獻珍美寶物的,命一律罷去;蒐集漢宮中舊有珍寶玉器,便一齊擲碎在庭前。

    諭羣臣道:“凡爲帝王,安用此物?”又發放宮女萬人,一一使歸父母。上下安寧,人民大悅!郭威少不讀書,及至身爲帝王,頗喜詩書,常就丞相李谷問字。這一年冬月,太祖拜謁孔子祠廟,欲下拜。左右大臣勸道:“孔子陪臣也,天子不當拜之。”太祖道:“孔子爲百世帝王之師,豈可不敬?”便行跪拜禮。又謁孔子墓,禁在墓旁樵採。又親訪顏淵、孔子的子孫,拜爲曲阜令。

    周太祖年輕的時候,出身甚是微賤,只在堯山腳下,替人看守牛羊,又上山去砍柴,在街市上叫賣。那和他早晚在一處街同伴,大家每人在臂兒頸兒上,刺一個魚兒或是鳥兒玩耍。

    周太祖便在頸兒上,刺了一個飛的雀兒,用墨塗上,當時同伴們,都喚他爲郭雀兒。待郭雀兒長大成人,有一個柴姓老人,見他體格魁梧,性情忠厚,便把女兒柴氏配給他做妻子。這柴氏天性靈敏,治家有條。後來周太祖官至樞密使,柴夫人內權甚重。待太祖稱帝,立柴氏爲皇后。後性格十分嚴厲,妒念甚深,太祖愛幸後宮,不能隨時宣召,凡有舉動,必先在皇后處告明。太祖因敬畏皇后,便也無可如何。太祖登位時,年已五十,後年不相上下。但夫婦三十年尚無子息,太祖與皇后都深抱憂慮。同時有妃子金氏、董氏,都生有皇子,皇后不願繼嗣妃嬪之子,只欲在皇室子弟中,立爲養子。柴皇后常對太祖說道:“從來母以子貴,今日吾若以他妃之子承接嗣統,則他日太皇太后之權,將讓與他人矣。”柴皇后有一兄子,名榮,深得皇后歡心,皇后欲收爲養子,屢與太祖言及。太祖不忍違後意,便令榮改姓郭氏,封爲晉王;朝廷百官皆知晉王,將立爲太子。次年,太祖忽大病,羣臣都不得進見,人心惶惶。深宮傳出詔書,令晉王聽政。不久太祖逝世,榮立爲世宗皇帝。

    此時忽有北漢後代子孫劉鈞,自立爲王,舉兵直犯周朝京城。世宗大怒!自統大軍,至高平迎敵。兩方兵士大戰,未數合,那周朝右軍將樊受能先領騎兵逃亡,右軍兵一齊潰散,紛紛投降劉鈞。世宗看了,更是憤恨!便躍馬當先,親冒矢石,領兵血戰。世宗身旁有宿衛將趙匡胤,見皇帝如此奮勇,便回顧同伴道:“主危如此,吾等豈可坐視!”便自統二千人前進,奮勇殺敵,士卒亦喊殺助威,立敗敵將,殺敵兵萬人,劉鈞乘夜逃去。當夜世宗與趙匡胤露宿營中,君臣甚是歡樂!皇后符氏,聞天子陳兵在外,便帶領宮中女兵數百人,出至郊外,迎皇帝回宮。

    那符皇后原是符彥卿之女,初嫁與李守貞之子李崇訓爲婦,有一相士,見符氏面貌,嘆爲天神,說當爲天下之母。李守貞大喜,便自言道:“吾婦尚能母儀天下,況吾一堂堂男子乎?”便稱兵反亂。終被周太祖攻破城池,李守貞夫婦自焚而死。守貞子崇訓,先持刀殺死弟妹,又欲殺符氏。符氏躲在夾幔中,崇訓四處尋覓不得,外面兵已破門而入,崇訓也自刎而死。亂兵闖入內堂,符氏持劍危坐,大聲叱退亂兵道:“吾父與汝主爲兄弟,何得無禮!”太祖聞之,便令人送回母家。後柴後收世宗爲養子,太祖便娶符氏爲世宗婦。世宗爲帝,符氏亦立爲皇后,那相士的話,果然大驗。這符皇后生成剛強性格,在宮中每日教練女兵,教成個個精熟勇敢。世宗甚是看重她,遇有國家大事,必與符皇后商議,帝后愛情極深。今聞知皇帝露宿在外,便親自去把皇帝接進宮來。皇后每日幫助皇帝,在宮中管理國家大政,國勢便日漸興盛。獨有北漢劉鈞,固守晉陽,自稱漢王,不肯降服。

    當時戰將中惟趙匡胤,最是有勇有謀。世宗便命趙將軍帶領六萬人馬,出清流關,倍道進攻,直攻至滁州城下,守將皇甫暉斷橋死守。趙匡胤躍馬過河,猛力攻城。皇甫暉在城上高聲道:“人各爲其主,請退三舍,俟我兵飽食而戰。”匡胤笑而許之,待城中兵士開城出戰,匡胤兵齊進,生擒守將,奪得滁州城池。世宗慮匡胤獨力難支,便令匡胤之父趙弘殷,統領一萬人馬,在後策應。當夜弘殷兵至滁州城下,傳呼開門。匡胤在城中傳話道:“父子雖至親,城門則王事,不敢亂啓。”

    命至天明,始放他父親入城。趙匡胤這次立了大功,世宗拜爲大將軍。趙將軍得勝回朝,世宗常郊迎十里勞軍。趙將軍與世宗,並轡入城。

    當時朝廷中,惟一柴守禮十分跋扈,官爲光祿卿,而權壓百官。這柴守禮原是世宗的生父,子爲人君,父爲人臣,已是大失倫常之禮。守禮也自恃爲皇帝生父,與當時將相王溥、王晏,在各處遊樂,依勢凌人,京師地方,人人側目,呼之爲十阿父。十阿父嘗至京師酒家,酒醉,殺死店中夥伴,地方官不敢按向。獨趙匡胤直言敢諫,在世宗前奏稱光祿卿柴守禮,在外依勢凌人,殺戮無辜。世宗明知守禮有罪,但因彼此是父子之親,便也不忍過由殊求,只暗地令人勸守禮辭官回家。世宗爲守禮建深院大宅,又爲廣置姬妾,使守禮安居享受,亦略盡人子之孝意。

    當時世宗因北方契丹,常入寇中國,因道路阻塞,無法追擊,便先命親軍都虞侯韓通,將水陸軍先行;從滄州開掘河道,直通入契丹地界,開遊口三十六道,四通八達,隨處可以攻契丹境地。那契丹主,卻還睡在夢中,以滄州地處荒僻,平日無人留意。河成之日,世宗隨統步騎兵數萬,直入契丹境地。那契丹寧州刺史王洪,便舉城投降。世宗下詔,以韓通爲陸路都部署,趙匡胤爲水路都部署。世宗自坐龍舟,沿流北進,舳艫相接,蔓延數十里。水軍至獨流口,益津關,契丹守將獻城納降。趙匡胤統陸路軍馬,攻擊瓦橋關,契丹守將姚內斌,莫州刺史劉楚信,齊獻納城池。世宗軍行四十二日,盡得燕南之地,便在行宮中大宴功臣,當然是趙匡胤居首功。世宗又欲再振兵威,攻取契丹幽州的地方。諸將皆勸道:“契丹重兵,均聚幽州,不當深入。”世宗心中不樂!當時迴鑾至大梁行宮,世宗病甚,不能行動。各路軍馬,均駐在大梁城外。在五代之世,只周世宗爲最英明之主,他在即位之初,便能留心農事,令匠人刻木爲農夫蠶婦,置之殿廷,早晚敬禮之。又欲均定天下賦稅,先以唐元稹均田圖賜諸道,詔散騎常侍艾穎等三十四人,分行諸州,均散田租。平日在宮中,敬禮符皇后,夫妻甚是恩愛,不肯輕易召幸妃嬪,六宮粉黛備而無用。但符皇后顏色漸衰,又無子息,常暗令別宮妃嬪,爲皇帝薦枕,均被世宗斥退。

    符皇后自慚形穢,每伴睡至夜午,乘世宗熟睡,便換一少年妃嬪。世宗醒覺,亦一笑置之。因此漸生王子四人,此番北征回來,因路上感受風寒,病倒在行宮中,承相奏請速立太子。世宗下詔,立長子宗訓爲梁王。梁王奉父皇回京。看看世宗的病勢,一天沉重似一天,竟至神態昏迷。世宗也自知不久於人世,便召親信大臣範質等,入宮託孤,立梁王爲太子。便對太子道:“汝父辛苦一生,以馬上治天下。當高平一戰,攻城死戰,矢石落汝父左右,汝父略不動容。平日應機定策,出入意表;在朝又於政治發奸摘伏,明察如神。有暇便召儒者課讀經史,商略大義。汝父性不好絲竹珍玩之物,平日不因喜賞人,因怒刑人,羣臣有過,則面質責之,服則赦之,有功則厚賞之,文武參用,各盡其能。人無不畏汝父之明,而感汝父之惠。汝今後須處處效法汝父,親賢人,遠佞人,是治國的要道。”世宗說罷,便暝目長逝。梁王崇訓,便在柩前即位,稱爲恭帝。

    恭帝年幼無知,一切軍國大權,都在殿前都檢點趙匡胤之手。此時加匡胤爲檢校太尉,除歸德節度使。匡胤勇略勝人,處事明決,天下兵馬,大半都出於趙將軍部下。只因主上幼弱,大權旁落,各路藩鎮,暗地都和趙將軍通聲氣,四方都有擁戴趙將軍之意。匡胤原是涿州人,父親殷弘,娶妻杜氏,父爲周檢校司徒、嶽州防禦使;在夾馬營中,生子匡胤,當時只見紅光室寶,異香撲鼻。幼年便覺容貌宏偉,器度豁達。二十歲便在周朝補東西班行首,累官至殿前都指揮使,管理軍政。前後六年,從世宗皇帝,經大小戰陣,百數十次,無不建立大功,部下甚是愛戴。世宗嘗讀書,於文書囊中,得一木尺,長三尺餘,上面題着一行字道:“點檢作天子。”世宗心中不樂!此時張永德爲殿前都點檢,便疑張有異心,即命匡胤代張爲都點檢。

    恭帝初立,人心浮動,趙匡胤聲望日隆,各軍都有擁戴之意。此時北漢又會合契丹人馬,入寇中國。恭帝令趙匡胤,統兵抵敵。當時有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與部下各將士,祕密定計,欲以出軍之由,擁立趙點檢爲天子。那內廷官員,卻還都睡在夢裏。癸卯日,大軍出發,軍校苗訓,深知天文,見日下又生一日,黑光摩蕩,歷久不滅。便指示部下諸將道:“此天意也。”當夜大軍駐紮陳橋驛,將士相聚談天上二日之變。

    有都押衙李處耘,大聲說道:“主上幼弱,我輩出死力破敵,誰則知之,不如先冊立趙點檢爲天子,然後北征未晚也。”衆將士聽了,便齊聲歡呼,當去把匡胤之弟匡義,書記趙普,邀至帳中商議。又打發牙隊軍使郭延贇,飛騎潛入京師,報殿前指揮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審騎,二人皆素歸心趙點檢。

    甲辰日,天色黎明,匡義、趙普二人,與部將進逼匡胤帳中。匡胤此時,醉臥帳中,起視,見諸將已拔劍圍立,齊聲說道:“諸將無主,願擁太尉爲皇帝。”匡胤不及答言,當有李處耘奉黃袍,加諸匡胤之身,衆將羅拜帳下,齊呼萬歲;擁匡胤出帳上馬,回軍至汴中。匡胤停轡回顧衆將道:“汝等貪富貴,能從我命則可,不然我不能爲若輩之主矣。”衆將皆下馬齊聲說道:“願受命。”匡胤即與諸將約曰:“太后主上,我北面事者,不得驚犯。公卿皆我比肩,不得侵害。朝市府庫,不得劫掠。聽命者有重賞,不聽命者斬首。”衆軍士齊聲應諾,即排隊徐行。乙巳日,入汴中。匡胤先遣楚昭輔往私宅,安慰家中細小。匡胤進明德門,命甲士各歸營伍,自亦退居公署。

    忽見將士擁丞相範質至階下,匡胤見之,流涕曰:“吾受世宗皇帝厚恩,今爲六軍所迫,一旦行此大逆,慚負天地,丞相將何以教我。”質未及答言,衆將皆拔劍厲聲道:“我輩無主,今日必得天子。”範質與文武各官,均倉皇下拜,口稱萬歲。

    便請匡胤登崇元殿,行受禪禮。百官分列殿下,候至日暮,有翰林陶谷,從袖中出詔書宣讀。範丞相引匡胤就殿庭北面拜受之,又扶之升殿,服袞冕,即皇帝位,冊周恭帝爲鄭王,符太后爲周太后,遷居西宮,大赦天下。因匡胤所領歸德軍在宋州,改國號稱宋。當時有華山隱士陳搏,騎驢過陳橋,聞宋主代周之事,便仰天大笑道:“天下自此定矣。”

    自唐室亡後,梁太祖代立,歷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共五代,五十五年,至此而天下一統,爲趙宋所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