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西遊厄釋傳
正文
唐三藏西遊厄釋傳 (明)朱鼎臣緝
卷之一 甲集
靈根育生源流出
石猴投師參衆仙
石猴修道聽講經法
祖師祕傳悟空道
卷之二 乙集
悟空煉兵偷器械
仙奏石猴擾亂三界
孫悟空拜授仙錄
玉皇遣將徵悟空
孫悟空玉封齊天大聖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卷之三 丙集
觀音赴會問原因
小聖施威降大聖
大仙助法收大聖
八卦爐中逃大聖
如來收壓齊天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往長安
卷之四 丁集
唐太宗詔開南省
陳光蕊及第成婚
劉洪謀死陳光蕊
小龍王救醒陳光蕊
殷小姐思夫生子
江流和尚思報本
小姐囑兒尋殷相
殷丞相爲婿報仇
卷之五 戊集
袁守誠妙算無私曲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太宗詔魏徵救蛟龍
魏徵弈棋斬蛟龍
二將軍宮門鎮鬼
唐太宗地府還魂
卷之六 己集
還受生唐王遵善果
劉全舍死進瓜果
劉全夫婦回陽世
度孤魂蕭瑀正空門
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像化金蟬
唐太宗描寫觀音像
三藏起程陷虎穴
雙叉嶺伯欽留僧
卷之七
五行山心猿歸正
孫悟空除滅六賊
觀音顯聖賜緊箍
三藏授法降行者
蛇盤山諸神暗佑
孫行者降伏火龍
卷之八
觀音收伏黑妖
三藏收伏豬八戒
唐三藏被妖捉獲
卷之九 壬集
孫行者收妖救師
豬八戒思淫被難
孫行者五莊觀內偷果
唐三藏逐去孫行者
唐三藏師徒被難
豬八戒請行者救師
孫悟空收妖救師
唐三藏師徒被妖捉
孫行者收伏妖魔
卷之十 癸集
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觀音老君收伏妖魔
孫行者被彌猴紊亂
三藏過朱紫、獅駝二國
三藏曆盡諸難已滿
三藏見佛求經
唐三藏取經團圓
靈根育生源流出
右言古調:
混沌未分天地亂,渺渺茫茫(茫原作“忙”)無人見。
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
覆載羣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原作“至”)善。
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靈根育生源流出
蓋聞盤古開闢,三皇治世,五帝定倫,世界之間,遂分爲四大部洲:東勝神洲,曰西牛賀洲,曰南贍(原作“膳”)部洲,曰北俱(原作“極”)蘆洲。這本傳,單表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喚爲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後而成。真個一座好山,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有賦爲證:
勢鎮汪洋,威寧瑤海。勢鎮汪洋,潮湧銀山魚入穴;威寧(原作“靈”)瑤海,波翻雪浪蜃離淵。木火方隅高積土,東海之處聳崇巔。丹崖怪石,削壁奇峯。丹崖上,綵鳳雙鳴;削壁前,麒麟獨臥。峯頭時聽錦雞鳴,石窟每觀龍出入。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鶴。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仙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闢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球(原作“裘”)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便就學爬學走,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衝斗府。驚動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駕座金闕雲宮靈霄寶殿,聚集仙卿(原作“鄉”),見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順風耳開南天門觀看。二將果奉旨出門外,看的真,聽的明。須臾回報道:“臣奉旨觀聽金光之處,乃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小國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石產一卵,見風化一石猴,在那裏拜四方,眼運金光,射衝斗府。如今服餌水食,金光將潛息矣。”玉帝垂賜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爲異。”
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採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爲伴,虎豹爲羣,獐鹿爲友,獼猿爲親;夜宿石崖之下,朝遊峯洞之中。真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一朝天氣炎熱,與羣猴避暑,都在松陰之下頑耍。你看他一羣猴子耍了一會,卻去那山澗中洗澡。見那股澗水奔流,真個似滾瓜湧濺。古云:“禽有禽言,獸有獸語。”衆猴都道:“這股水不知是那裏的水。我們今日趕閒(原作“鬧”)無事,順澗邊往上溜頭尋看源流,耍子去來!”喊一聲,都拖男挈女,呼弟呼兄,一齊跑來,順澗爬山,直至源流之處,乃是一股瀑布飛泉。但見那:
一派白虹起,千尋雪(原作“雷”)浪飛;
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依。
冷氣分青嶂,餘流潤翠微;
潺湲名瀑布,真似掛簾帷。
衆猴拍手稱揚道:“好水!好水!原來此處遠通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那一個有本事的,鑽進去尋個源頭出來,不傷身體者,我等即拜他爲王。”連呼了三聲,忽見叢雜中跳出一名石猴,應聲高叫道:“我進去!我進去!”好猴!也是他:
今日芳名顯,時來大運通(原作“勇”);
有緣居此地,天(原作“王”)遣入仙宮。
你看他瞑目蹲身,將身一縱,徑跳入瀑布泉中,忽睜睛抬頭觀看,那裏邊卻無水無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橋樑。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細再看,原來是座鐵板橋。橋下之水,衝貫於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閉了橋門。卻又欠身上橋頭,再走再看,卻似有人家住處一般,真個好所在。但見那:
翠蘚堆藍,白雲浮玉,光搖片片虛窗靜,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龍珠倚掛,縈迴滿地奇葩。鍋竈傍崖存火跡,樽罍靠案見餚渣。石座石牀真可愛,石盆石碗更堪誇。又見那一竿兩竿修竹,三點五點梅花。幾樹青松常帶雨,渾然象(原作“相”)個人家。
看罷多時,跳過橋中間,左右觀看,只見正當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書大字,鐫着“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石猿喜不自勝,急抽身往外便走,復瞑目蹲身,跳出水外,打了兩個呵呵道:“大造化!大造化!”衆猴把他圍住,問道:“裏面怎麼樣?水有多深?”石猴道:“沒水!沒水!原來是一座鐵板橋。橋那邊是一座天造地設的家當。”衆猴道:“怎見得是個家當?”石猴笑道:“這股水乃是橋下衝貫石竅,倒掛下來遮閉門戶的。橋邊有花有樹,乃是一座石房。房內有石窩(原作“鍋”)、石竈、石碗、石盆、石牀、石凳。中間一塊石碣上,鐫着‘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真個是我們安身之處。裏面且是寬闊,容得千百口老小,我們都進去住也,省得受老天之氣。這裏邊:
颳風有處躲,下雨好存身。
霜雪全無懼,雷聲永不聞。
煙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燻。
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衆猴聽得,個個歡喜,都道:“你還先走,帶我們進去,進去!”石猴卻又瞑目蹲身,往裏一跳,叫道:“都隨我進來!進來!”那些猴有膽大的,都跳進去了;膽小的,一個個伸頭縮頸,抓耳撓腮,大聲叫喊,纏一會,也都進去了。跳過橋頭,一個個搶盆奪碗,佔竈爭牀,搬(原作“般”)過來,移過去,正是猴性頑劣,再無一個寧時,只搬得力倦神疲方止。石猴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你們才說有本事進得來,出得去,不傷身體者,就拜他爲王。我如今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尋了這一個洞天,與列位安眠穩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爲王?”衆猴聽說,即拱伏無違。一個個序齒排班,朝上禮拜,都稱“千歲大王”。自此,石猴高登王位,將“石”字兒隱了,遂稱美猴王。有詩爲證,又聽下回分說。
三陽交泰產羣生,仙石胞含日月精。
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內觀不識因無相,外合明知作有形。
歷代人人皆屬此,稱王稱聖任縱橫。
(此下似應另爲一回)
美猴王領一羣猿猴,稱呼爲[獼]猴、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朝遊花果[山],暮宿水簾洞,合契同情,不入飛鳥之叢,不從走獸之類,獨自爲王,不勝歡樂。是以:
春採百花爲飲食,夏尋諸果作生涯。
秋收芋慄延時節,冬覓黃精度歲華。
美猴王享樂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載。一日,與羣猴喜宴之間,忽然憂惱,墮下淚來。衆猴慌忙羅拜道:“大王何爲煩惱?”猴王道:“我雖在歡喜之時,卻有一點兒遠慮,故此煩惱。”衆猴又笑道:“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歡會,在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無量之福,爲何遠慮而憂也?”猴王道:“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嚴,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內?”衆猴聞此言,一個個掩面悲啼,俱以無常爲慮。
只見那班部中,忽跳出一個通背猿猴,厲聲高叫道:“大王若是這般遠慮,真所謂道心開發也!如今五蟲之內,惟有三等名色,不伏閻王老子所管。”猴王道:“你知那三等人?”猿猴道:“乃是佛與仙與神聖三(原作“王”)者,躲過輪迴,不生不滅,與天地山川齊壽。”猴王道:“此三者居於何所?”猴王道:“他只在閻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內。”猴王聞之,滿心歡喜,道:“我明日就辭汝等下山,雲遊海角,遠涉天涯,務必訪此三者,學一個不老長生,常躲過閻君之難。”這句話,頓教跳出輪迴網,致使齊天大聖成。衆猴(原作“侯”)鼓掌稱揚:“我等明日登大設筵宴,送大王也。”
次日(原作“已”),衆猴果去採仙桃,摘異果,刨山藥,劚黃精,芝蘭香蕙,瑤草奇花,般般件件,整整齊齊,擺開石凳石桌,排列仙酒仙餚。羣猴尊美猴王上坐,各依齒肩排於下邊,一個個輪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飲了一日。次日,美猴王早起,教:“小的們,替我折些枯松,編作筏子,取個竹竿作篙,收拾些果品之類,我將去也。”果獨自登筏,盡力撐開,飄飄蕩蕩,徑向(原作“回”)大波中,趁天風,來渡南贍部洲地界。
這一去,也是他運至時來,自登木筏之後,連日東南風緊,將他送到西北岸前,乃是南贍部洲地界。持篙試水,偶得淺水,棄了筏子,跳上岸來,只見海邊有人捕魚、打雁、挖蛤、淘鹽。他走近前,弄個把戲,妝個□(上部左齒右可,下爲女字)虎,嚇得那些人丟筐棄網,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動的拿住一個,剝了他衣裳,也學人穿在身上,搖搖擺擺,穿州(原作“洲”)過府,在於市廛中,學人禮,學人話。朝餐夜宿,一心裏訪問佛仙神聖之道,覓個長生不老之方。見世人都是爲名爲利之徒,更無一個爲身命者。有偈爲證:
爭名奪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
騎着驢騾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勞碌,何怕閻君就取勾?
繼子蔭孫圖富貴,更無一個肯回頭!
猴王參訪仙道,無緣得遇。在於南贍部洲,串長城,遊小縣,不覺八九年餘。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獨自個依前作筏,又飄過西海,直至西牛賀洲地界。登岸遍訪多時,忽見一座高山秀麗,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蟲,不懼虎豹,登山頂上觀看。果是好山:
千峯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原作“座”)藤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松。修竹喬松,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正觀看間,忽聞得林深之處,有人言語,急忙趨步,穿入林中,側耳而聽,原來是歌唱之聲。歌曰: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逕秋高,對月枕(原作“槐”)松根,一(原作“不”)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 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處,去講《黃庭》。”
美猴王聽得此言,滿心歡喜道:“神仙原來藏在這裏!”即忙跳進裏面,仔細再看,乃是一個樵子,在那裏舉斧砍柴。猴王舉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那樵漢慌忙丟了斧,轉身答禮道:“不當得!不當得!我拙漢衣食不全,怎敢當‘神仙’二字?”猴王道:“你不是神仙,如何說出神仙的話來?”樵夫道:“我說甚麼神仙話?”猴王道:“我纔來至林邊,只聽的你說:‘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黃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樵夫笑道:“實不瞞你說,這個詞兒名做《滿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那神仙與我舍下相鄰。他見我家事勞苦,日常煩惱,教我遇煩惱時,即把這詞兒念念。一則散心,二則解困。我纔有些不足處思慮,故此念念。不期被你聽了。”猴王(原作“主”)道:“你家既與神仙相鄰,但望你指與我神仙住處,卻好拜訪去也。”樵夫道:“不遠,不遠。就在那山,叫做靈臺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個神仙,稱名須菩提祖師。那祖師出去的徒弟,也不計其數,見今還有三四十人從他修行。你順那條小路兒,向南行七八里遠近,即是他家了。”猴王用手扯住樵夫道:“老兄,你便同我去去,決不忘你指引之恩。”樵夫道:“你這漢子,甚不通變。我方纔這般與你說了,你還不省。”樵夫發了性子,“你自去,你自去!”二人相辭。
那(原作“就”)猴王出了深林,找上路徑,過一山坡,約有七八里之程,遠遠望見一座洞府。挺身觀看,真好去處: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修篁,含煙一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原作“淚”),每見鳳凰翔。仙鶴唳(原作“淚”)時,聲振九皋霄漢遠;鳳凰翔起,翎毛五色彩雲光。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細觀靈福地,真個賽天堂!
卻說猴王(此處原衍一“道”字)信步行來,只見洞門緊閉,靜悄悄杳無人跡。忽然回頭一看,見崖頭立一石牌,約有三丈餘高、八尺餘闊,上有一行十個大字,乃是“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歡喜道:“此間人果是樸實。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時,不敢敲門。且去跳上松枝梢頭,摘松子喫了頑耍(原作“安”)。
少刻間,只聽得呀的一聲,洞門開處,裏面走出一個仙童,真丰姿英偉,像貌清奇,比尋常俗子不同。但見那童子出得門來,高叫道:“甚麼人在此(原缺“此”)搔(原作“騷”)擾?”猴王撲的跳下樹來,上前躬身道:“我是個訪道學仙之弟子。”仙童笑道:“你是個訪道的麼?”猴王道:“是。”童子道:“我家師父,正才下榻,登壇講道。還未說出原由,就教我出來開門。說:‘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可去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是我,是我。”童子道:“你跟我進來。”
這猴王整衣端肅,隨童子徑入洞天深處觀看:一層層深閣瓊樓,一進進珠宮貝闕,說不盡那靜室幽居,直至瑤臺之下。見那菩提祖師端坐在臺上,兩邊有三十個小仙侍立臺下。果然是是座仙境。且聽下回分解。
大覺金仙沒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
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爲之;
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原作“怯”)師。
石猴投師參衆仙
美猴王一見,倒身下拜,不計其數,口中只道:“師父!師父!我弟子志心朝禮!”祖師道:“你是那方人氏?且說個鄉貫姓名明白,再拜。”猴王道:“弟子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祖師喝令:“趕出去!他本是個撒詐搗虛之徒,那裏修道,甚麼因果!”猴王慌忙磕頭不住道:“弟子是老實之言,決無虛詐。”祖師道:“你既老實,怎麼說東勝神洲?那去處到我這裏,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如何就得到此?”猴王叩頭道:“弟子飄洋過海,登界遊方,有十數個年頭,方纔訪到此處。”祖師道:“既是逐漸行來的,也罷。你姓甚麼?”猴王又道:“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祖師道:“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甚麼?”猴王道:“我也無父母。”祖師道:“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猴王道:“我雖不是(原奪“是”)樹上生,卻是石里長的。我只記得花果山上有一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祖師聞言,暗喜道:“這等說,卻是個天地生成的。你起來走走我看。”猴王縱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兩遍。祖師笑道:“你這(原作“是”)身軀雖是鄙陋,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意思教你姓猢字,去了個獸傍,乃是‘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陰也。老陰不能化育,教你姓‘猻’倒好。猻字去了獸傍,乃是個子系。子者,兒男也;系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猴王聽說,滿心歡喜,朝上叩頭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萬望師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賜個名字,卻好呼喚。”祖師道:“我門中有十二個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輩之小徒矣。”猴王道:“那十二個字?”祖師道:“乃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排到你,正當‘悟’字。與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好麼?”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畢竟不之向後修些甚麼道果,且聽下回分解。
鴻蒙初闢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
悟徹菩提真妙理,斷魔歸本合元神。
石猴修道聽講經法
話表石猴投了祖師,拜了衆仙,取了法名,怡然踊躍;對菩提前作禮啓謝。那祖師即命大衆引悟空出二門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就與衆師兄學言語、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
不覺光陰易過,倏忽六年。一日,祖師登壇,喚集諸仙講道。孫悟空在傍,聽得師父開講大道。真個是:
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慢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玄。
孫悟空在壇聞講,喜不自勝,抓耳撓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師看見,叫孫悟空道:“你在班中,怎麼顛狂躍舞,不聽我講?”悟空道:“弟子誠心聽講,聽到師父講到妙處,喜不自勝,故不覺作此踊躍之狀。望師父恕罪!”祖師道:“你既識妙音,我且問你,你到洞中多時?”悟空道:“弟子本來懵懂,不知多少時節。只記得竈下無火,常去山後打柴,見一山好桃樹,我在那裏喫了七次飽桃矣。”祖師道:“那山喚名爛桃山。你既喫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麼道?”悟空道:“但憑尊師教誨。”
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皆有正果。不知你學那一門哩?”悟空道:“憑尊師意思。弟子傾心聽從。”祖師道祖師道(此三字原缺):“我教你個‘術’字門中之道。”悟空道:“術字門中之道如何?”祖師道:“能知趨吉避凶之理。”悟(原誤爲“悞“)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不能!不能!”悟(原誤爲“悞“)空道:“不學!不學!”
祖又師道:“教你‘流’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又問:“流字門中,是甚義理?”祖師道:“乃是三教九流、朝真降聖之類。”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若要長生,也似‘壁裏安柱’。”悟空道:“師父,我是個老實人,不曉得打市語。望師父乞指明教。”
祖師道:“教你‘靜’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靜字門中,是甚正果?”祖師道:“此道參禪打坐、戒語持齋之類。”悟空道:“這般也能長生麼?”祖師道:“也似‘窯頭土坯’,猶如磚瓦之霜。”悟空道:“不學!不學!”
祖師聞言,咄的一聲,跳下高臺,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這猢猻,這般不學,那般不學,卻待怎麼?”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倒揹着手,走入裏面,將中門關了,撇下大衆而去。
唬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皆怨悟空道:“你這潑猴,十分無狀!師父傳你道法,如何不學,卻與師父頂嘴?”衆人俱各抱怨,罵他鄙賤,嫌他惡狀。悟空一些兒也不惱,只是滿臉陪笑。原來那猴王,已打破盤中之謎,暗暗在心,所以不與衆人爭競,只是忍耐(原爲“奈“)無言。祖師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時分存心,倒揹着手,走入裏面,將中門關上者,教他從後門進步,祕處傳他道也。
當日,悟空盼望天色,急不得到晚。及黃昏時,卻與衆就寢,假閤眼,定息存神。約到子時前後,輕輕的起來,穿了衣服,偷開前門,至後門外,只見那門兒半開半掩。悟空即曳步近前,側身進得門裏,直走到祖師寢榻之下。見祖師蜷局身軀,朝裏睡着。悟空不敢驚動,即跪在榻前。那祖師不多時覺來,舒開兩足,口中自吟道:
“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
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幹!”
祖師祕傳悟空道
悟空應聲叫道:“師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時。”祖師聞得聲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盤坐,喝道:“這猢猻!你不在前邊去睡,卻來我這後邊作甚?”悟空道:“師父昨日壇(原誤爲“擅”)前教弟子三更時候,從後門裏傳我道,故此大膽,徑拜榻下。”祖師聽說,暗自尋思道:“這廝就打破我盤中之暗謎也。”悟空道:“此間更無六耳,止(原誤爲“上”)只弟子一人,望師父大舍慈悲,傳與我長生之道,永不忘恩!”祖師道:“你今有緣,我亦喜說。既識得盤中暗謎(原誤爲“迷”),仔細近前聽我分說,當傳與你長生之妙道也。”悟空叩頭謝了,洗耳用心,跪於榻下。祖師雲:
“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生命無他說。
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
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得清涼,光皎潔,好向(原作“問”)丹臺賞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裏種金蓮。
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原作“工”)完隨作佛和仙。”
此時說破根源,悟空心靈福至,切切記了口訣,對祖師拜謝深恩。即出後門,依舊路,轉到前門,輕輕的推開進去,坐在原寢之處。當日起來,暗暗維持,子前午後,自己調息。
卻又過了三年,祖師復登寶座,講經說法。談論的當是外像包皮。師問:“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祖師道:“你這一向修什麼道?”悟空答曰:“弟子近來法性頗通,根源堅固。”祖師道:“你既通法性,會得根源,你只要防備着‘三災利害’。”悟空聽說,沉吟半晌:“我常聞道高德隆,與天同壽,卻怎麼有個三災利害?”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但到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須要見性明心,預先躲避。躲避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燒你。這火不是天火,又不是凡火,喚做‘陰火’。湧泉燒起,直透泥垣,五臟成灰,四肢皆朽。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亦不是花柳松竹風,喚做‘贔風’。自囟門中吹入六腑(原作“府”),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所以都要躲過。”悟空聞說,叩頭禮拜:“萬望師父,傳我弟子躲避三災之法。”祖師道:“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悟空道(此三字原缺):“既如此,上前來,傳與你口訣。”遂附耳低(原作“依”)言,不知說了些甚麼妙法。這猴王也是他一竅通時百竅通,當時習了口訣,自修自煉,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成了。
忽一日,祖師與衆門人在三星洞前戲玩晚景。祖師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弟子功果完備,已能霞舉飛昇也。”祖師道:“你試飛舉我看。”悟空弄本事,將身一聳,打了個連扯跟頭,跳離地有五六丈,踏雲霞去勾有頓飯之時,返復不上(原作“尚”)三里遠近,落在面前,叩手道:“師父,這就是飛舉騰雲了。”祖師笑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得爬雲而已。自古道:‘神仙朝遊北海暮蒼梧。’似你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雲也還算不得哩!”悟空聞得此言,叩頭禮拜,再四哀曰:“‘爲人須爲徹’,索性舍個大慈悲。”跪在師父面前,又對師父曰:“將此騰雲之法,一發傳與我罷,決不敢忘師父之恩也。”祖師道:“凡諸仙騰雲,皆跌足而起,你卻不是這般。我才見你去,連扯方纔跳上。我今只就你這個勢,傳你個‘觔斗雲’罷。”悟空禮拜懇求,祖師卻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着訣,念動真言,攢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觔斗就有十萬八千里路!”悟空即運神煉法,會了觔斗雲。逐日家無拘無束,自在逍遙。
一日,大衆都在松樹下會講。大衆道:“悟空,不知你是那世修來的緣法?前日師父附耳低言,傳與你的躲三災的變化之法,可都會麼?”悟空笑道:“那幾般兒都會了。”大衆道:“趁此良時,你試演演,讓我等看看。”悟空聞說,抖搜精神,賣弄手段道:“衆師兄,請出個題目,要我變化作甚麼?”大衆道:“就變科松樹罷。”悟空捻着訣,念動咒語,搖身一變,就變做一棵松樹。真個是:
鬱郁含煙貫四時,凌雲直上秀貞姿。
全無一點妖猴像,盡是經霜耐雪枝。
大衆見了,鼓掌呵呵大笑,不覺的嚷鬧,驚動了祖師。祖師急拽杖出門來問道:“是何人在此喧譁?”悟(原作“悞”)空即時現了本相,雜在叢中道:“啓上尊師,我等在此會講,更無外姓喧譁。”祖師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個修行的體段!修行的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如何在此嚷笑?”大衆道:“不敢瞞師父,適才孫悟空演變化耍子。教他變科松樹,果然是科松樹,弟子們俱稱揚喝采,故此高聲驚冒尊師,望乞恕罪。”祖師道:“你等起去。”叫:“悟空,過來!我問你弄甚麼精神,變甚麼松樹?這個工夫,可好在人前賣弄?”悟空叩道:“只望師父恕罪!”祖師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罷。”悟空聞此言,滿眼墮淚道:“師父教我往那裏去?”祖師道:“你從那裏來,便從那裏去就是了。”悟空頓然醒悟道:“我自東勝神洲傲來花果山水簾洞來的。”祖師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間,斷然不可!”悟空領罪,只各拜辭,與衆相別。祖師道:“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麼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原作“番”)身!”悟空道:“決不敢提起師父一字,只說是我自家會的便罷。”
悟空謝了,即抽身,捻着訣,丟個連扯,縱起觔斗雲,徑回東勝。那裏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自知快樂,暗暗的自稱道(此處原衍“悟空雲”三字):
“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
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
當時過海波難進,今日(原作“世”)來回甚易行。
別語叮嚀還在(原作“自”)耳,何期頃刻見東溟。”
悟(原作“悞”)空按下雲頭,直至花果山。即叫道:“孩兒們,我來了也!”那崖下石坎邊,花草中,樹木裏,若大若小的猴,跳出千千萬萬,把個美猴王圍在當中,叩頭叫道:“大王,你好寬心!怎麼一去許久?把我們俱閃在這裏!近來被一妖魔,強要佔我們水簾洞府,是我等舍死與他爭鬥。這些時,被那廝搶了我們家火,捉了許多子侄。大王若再不來,山洞盡屬他人矣!”悟空聞說,心中大怒:“甚麼妖魔,輒敢無狀!”衆猴告道:“那廝自稱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下,他能駕霧騰雲。”悟空道:“既如此,我去尋他!”
猴王將身一縱,跳起去,一路觔斗直至北下,觀見一座高山,只聽得有人言語。徑自下山,原來是水髒洞。門外有九個小妖跳舞,見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傳我心內事。我乃花果山水簾洞洞主。你家甚麼混世鳥魔,屢次欺我兒孫,特來與他見個上下!”
小妖聽說,忙跑入洞,報與大王:“禍事到了!洞外有猴王,稱爲花果山水簾洞洞主。說你屢次欺他兒孫,特來尋你見個上下。”魔王笑道:“我聞得那些猴精說道,他有個大王,出家修行去了,想是今番來了。”就吩咐小妖,取出器械。那魔王穿了甲冑,綽刀在手,與衆妖殺出門,高聲叫道:“那個是水簾洞主?”悟空睜睛觀看,只見那魔王:
頭戴烏金盔,映日光明;身掛皁羅袍,迎風飄蕩。下穿着黑鐵甲,緊勒皮條;足踏着花褶靴,雄如上將。腰廣十圍,身高三丈。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稱爲混世魔,磊落兇模樣。
猴王喝道:“這潑魔這般眼大,看不見老孫!”魔王見了,笑道:“你身不滿四尺,年不過三旬,手內又無兵器,怎麼大膽,要尋我見上下。”悟空罵道:“潑魔,你量我小,要大卻也不難。你量我無兵器,我兩隻手勾着天邊月哩!你不要怕,只喫老孫一拳!”縱一縱,跳上去,劈臉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使拳,我使刀,就殺了你也喫人笑。待我放下刀,與你相迎。”二人空拳相鬥,卻被猴王打了幾下。那魔王拿起大斧,劈頭就砍。猴王看見,將身閃過。悟空見他兇猛,即使身外之法,拔一把毫,口中嚼碎,望空噴去,叫一聲“變!”,即變做三二百個小猴,眼乖會跳,刀來砍不着,槍去不能傷。你看他前踊後躍,鑽上去,把個魔王圍(原作“園”)繞,抱的抱,扯的扯,鑽襠的鑽襠(原缺“的鑽襠”三字),扳腳的扳腳,踢打撏毛,摳眼睛,捻鼻子,抬鼓弄,直打做一個鑽盤。這悟空纔去奪得他(原作“抱”)的刀來,分開小猴,照頂門一下,砍爲兩段。領衆殺進洞中,將那大小妖精,盡行剿滅。
那魔王先在水簾洞中擒去的小猴,約有三五十個,都含淚拜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後,與他爭吵(原作“炒”),把我們攝將來,洞中的家火都被這廝拿來。”悟空道:“既是我們的家火,你們都搬出外去。”遂即洞裏放起火來,水髒洞被他燒得枯乾,就領衆猴回家。
那在洞衆猴,一齊簇擁,禮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風賀喜,啓問降魔之事,悟空備細言了一遍,衆猴稱揚不盡。“且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衆猴道:“大王姓甚?”悟空道:“我今姓孫,法名悟空。”衆猴聞說,鼓掌忻然:“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矣!”都來奉承老孫,大盆小碗,仙酒仙餚,仙花仙果,真個是閤家歡樂。竟不知怎生結果,居此界終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籙名。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盡除名。
悟空煉兵偷器械
卻說美猴王自殺了混世魔王,奪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藝,教小猴砍竹爲標,削木爲刀,治旗幡,打哨子,安營下寨。頑耍(原作“要”)多時,忽然思想道:(原作“要”)多時,忽然思想道:“我等恐作耍成真,或驚動人王,或有禽王、獸王認此犯頭,說我們操兵造反,興師來相殺,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對敵?須得鋒利劍戟方可。”衆猴聞說,個個驚恐道:“大王所見甚長,只是無處可取。”正說間,轉上四個老猴,兩個是赤尻馬猴,兩個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鋒利器械,甚是容易。這山向東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廂乃傲來國界。那城中軍民無數,必有金銀銅鐵等匠作。大王若去那裏,或買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護山場,誠所謂保固長久之機也。”
悟空聞說,滿心歡喜道。即縱觔斗雲,霎時間過了二百里水面。果見那廂有座城池,心中想道:“這裏定有現成的兵器,我待下去買他幾件,還不如使個神通,覓他幾件倒好。”他就捻(原作“念”)起訣來,念動咒語,向巽(原作“其”)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風,飛沙走石,好驚人也:
炮雲起處蕩乾坤,黑霧陰霾大地昏。
江海波翻魚蟹怕,山林樹折虎狼奔。
諸般買賣無商旅,各樣生涯不見人。
殿上君王歸內院,階前文武轉衙門。
千秋寶座都吹倒,五鳳高樓幌動根。
風起處,驚散了那傲來國君王,三街六市,都慌(原作“荒”)得關門閉戶,無人敢走。悟空按下雲頭,徑闖入兵器館中,打開門扇看時,那裏面無數兵器,刀、槍、劍、戟件件俱備。一見甚喜,就將器械搬(原作“般”)得個罄淨。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鐵桶金城,日逐在洞習舞興師。
美猴王曰道:“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着實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奈何?”有四老猴上前啓奏曰:“不知大王水裏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聞道之後,有七十二般地煞變化之功;觔斗雲有莫大的神通,那些兒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們這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大王肯下去,尋着老龍王,問他要件甚麼兵器,卻不趁心?”悟空聞言甚喜道:“等我去來。”
好猴王,跳至橋頭,使一個閉水法,捻着訣,撲的鑽入波中,分開水路,徑入東洋海底。正行間,忽見一個巡海的夜叉,擋住問道:“那推水來的,是何神聖?”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是你老龍王的緊鄰。”那夜叉聽說,急轉水晶宮傳報道:“大王,外面有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口稱是大王緊鄰,將到(原作“釗”)宮也。”東海龍王敖廣即忙起身,出宮迎道:“上仙請進,請進。”直至宮裏相見,上坐,獻茶畢,問道:“上仙幾時得道,授何仙術?”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後,出家修行,得一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因沒件兵器,久聞賢鄰享樂瑤宮貝闕,必有多餘神器,特來告求一件。”龍王見說,不好推辭,即着鱖都司取出一把大桿刀奉上。悟空道:“老孫不會使刀,乞另賜一件。”龍王又着鮊大尉,擡出一杆九股叉來。悟空跳下來,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輕!輕!輕!再乞另賜一件。”龍王笑道:“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龍王心中恐懼,又着鯾提督、鯉總兵擡出一柄畫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接在手中,丟幾個架子,撒兩個解數,插在中間道:“也還輕了!”老龍王一發害怕道:“上仙,我宮中只有這根戟重,再沒甚麼兵器了。”悟空笑道:“龍王沒寶,叫在那裏去尋!”
正說處,後面閃過龍婆、龍女道:“大王,此聖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那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豔豔,瑞氣騰騰,敢莫是該出現,遇此聖也?”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莫管(原作“管”)他用不用,且送與他,憑他怎麼改造,送出宮門便了。”老龍王依言,盡向悟空說了。悟空道:“拿出來我看。”龍王搖手道:“扛不動!抬不動!須要上仙親去看。”悟空道:“在何處?你引我去。”龍王果引導至海藏中間,忽見金光萬道。龍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鐵柱子,約有鬥來粗,二丈有餘長。盡(原作“尺”)着力兩手楂過道:“忒粗忒長些!再短細方可用。”只見那寶貝就短了幾尺,細了一圍。悟空又顛一顛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真個又細了幾分。悟空十分歡喜,拿出海藏看時,原來兩頭是兩個金箍,中間乃一段烏鐵;緊挨箍有鐫成的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這寶貝再短細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丈(原作“叉”)二長(原作“丈”)短,碗口粗細。
你看他弄神通,丟開解數,打轉水晶宮裏。唬得老龍王膽戰心驚,小龍子魂飛魄散。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對龍王笑道:“多謝賢鄰厚意。還有一說。當時若無此鐵,倒也罷了;如今手中既拿着他,身上更無衣服,不趁奈何?你這裏若有披掛,索性送我一件,一總奉謝。”龍王道:“這個卻是沒有。”悟空道:“一客難勞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龍王道:“煩上仙再轉一海,或者有之。”悟空(此處原衍一“道”)此處原衍一“道”)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副。”龍王道:“委的沒有。”悟空道:“真個沒有,就和你試此鐵也!”龍王道:“上仙切莫動手!待我看舍弟處可有,當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龍王道:“舍弟乃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是也。”悟空道:“我老孫不去!不去!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龍道:“不須上仙去。我這裏有一面鐵鼓,一口金鐘,凡有緊急事,擂得鼓響,撞得鐘鳴,舍弟們就頃(原作“傾”)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鐘!”
真個那鼉將便去撞鐘,鱉帥即來擂鼓。 霎時,鐘鼓響處,果然驚動那三海龍王,須臾來到,一齊在外面會着,敖廣道:“大哥(原作“歌”),有甚緊事?”老龍道:“賢弟!不好說!有一個花果山甚麼天生聖人,早間來認我做鄰居,後要求一件兵器,獻鋼叉畫戟,俱不中用,只得將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自己拿出,丟了些解數。如今坐在宮中,又要索甚麼披掛。我處無有,故響鐘鳴鼓請你來。你們可有甚麼披掛,送他一副,打發他出門去罷。”敖欽聞言,大怒道:“我兄弟們,點起兵,拿他不是!”敖閏道:“莫說拿!那塊鐵實是難拿。”敖順說:“二哥(原作“歌”)不可與他動手;且只湊副(原作“付”)披掛與他,打發他出門去了,奏上玉皇,天自誅也。”龍王敖閏道:“說的是。我這裏有一雙藕絲步雲履哩。”敖順道:“我帶了一副鎖子黃金甲。”敖欽道:“我有一頂鳳翅紫金冠。”老龍(原作“金甲”)引入水晶宮相見,以此奉上。悟空道:“多承列(原作“烈”)位厚贈。”就將金冠、金甲、雲履那穿戴停當,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悟空就拜辭分別,四海龍王甚是不平,一邊商議進表。 你看這猴王,分開水道,徑回鐵板橋頭,攛將上來,衆猴都在橋頭等候。忽然見悟空攢出波來,身上更無一點水溼,金燦燦的,走上橋來。唬得衆猴一齊跪下道:“大王,好華彩耶!好華彩耶!”悟空滿面春風,高登寶座,對衆笑道:“物各有主。這寶貝鎮於海藏中,也不知幾千百年,那龍王只認做是塊黑鐵,又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那廝每都扛抬不動,請我親去拿之。那時此寶有二丈多長,卻有斗大,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許多。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萬三千五百斤。’你都站開,等我再叫他變做一個繡花針兒相似,可以揌在耳朵(原作“躲”)裏面藏下。叫他大就大,叫他小就小。”弄到歡喜處,(此處原衍“叫他”二字)跳出洞外,使個法像,把腰一躬,叫聲“長!”就長有萬丈之高。頭如太山,腰如峻嶺,眼如閃電,口似血盆,牙如劍戟。把些虎豹狼蟲,滿山羣怪,都唬得磕頭拜禮,戰兢兢(原作“競競”)魄散魂飛。各洞妖王,都來參賀。 猴王將那四個老猴封爲健將;將兩個赤尻馬猴(原缺“猴”字)喚做馬、流二元帥;兩個通背猿猴喚做崩、芭二將軍。他日逐騰雲駕霧,施演武藝。 忽一日,喫得酩酊大醉,就在鐵板橋邊松陰之下,霎時間睡着。四健將領衆相迎,見他在草茵之上打睡,不敢高聲。只見那美猴王睡裏,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近身套上繩索,就把美猴王魂靈兒索了去,直帶到一座城邊。猴王漸覺酒醒,起頭觀看,那城上有三個大字,乃(原作“了”)“幽冥界”。猴(原作“侯”)王頓然醒悟“幽冥界乃閻王所居,我老孫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已不伏他管轄,怎麼有兩個勾(原缺“勾”字)死人來勾?拖拖扯扯。”這猴王惱起性來,耳朵中掣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爲肉醬。自解其索,輪着棒打入城中。唬得牛頭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北跑,衆鬼卒奔上森羅殿,報着:“大王!禍事到了!外面有一個毛臉雷公打將來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見他相貌兇惡,即排下班次,高叫道:“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不認得我,怎麼差人來勾我?”十王道:“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簾洞天生聖人孫悟空。你等是甚麼官位?快報名來,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爲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了道(原缺“道”字),與天齊壽,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爲何着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敢是那勾死人錯了。”悟空道:“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來我看!”十王聞言,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來,逐一查看。毛蟲鱗介之類,俱無他名。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走獸,不伏麒麟管轄,另有個簿子。悟空親自檢閱,直到那魂(原作“槐”)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着孫悟空名字,乃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悟空道:“我也不記壽數,且只消了名字便罷!”取筆過來,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今番不伏你管”。將棒打出幽冥界外。 忽然一個紇繨,跌了一交,猛的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只聞得四將與衆猴高叫道:“大王,喫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不醒來?”悟空道:“睡還小可,我夢見兩個人,勾我到幽冥界,是我顯神通,直嚷到森羅殿,與那十王爭吵(原作“炒”),將我們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號,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廝所轄。”衆猴磕頭禮謝。自此,山中多(原無“多”字)老猴者,以陰司無名故也。話分兩頭,畢竟且看後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一種靈苗秀,天生體性空。
枝枝抽片紙,葉葉卷芳從。
仙奏石猴擾亂三界
卻說玉皇大天尊玄,一日駕坐靈霄寶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際,忽有丘弘濟真人啓奏道:“萬歲,通明殿外,有東海龍王敖廣進表,聽天尊宣詔。”玉皇傳旨:“就着宣來。”敖廣宣至殿下,禮拜畢。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從頭看過。表曰:
“水元下界東勝神洲東海小龍臣敖廣,啓奏大天聖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水簾洞妖仙孫悟空者,欺虐小龍,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兇騁勢。臣敖廣等獻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與那鎖子甲、步雲履,以禮送出。他仍弄武藝,顯神通,大鬧海中,驚傷水族,果然無敵,甚爲難制。臣今啓奏,伏望聖裁。懇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嶽清寧,下元安泰。奉奏。”
聖帝覽畢,傳旨:“着龍神回海,朕即遣將擒拿。”老龍王頓首謝去。
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師啓奏道:“萬歲,有冥司秦廣王齎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旁有傳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從頭看過。:
“天有神而地有鬼,陰陽轉輪;禽有生而獸有死,反覆雌雄。今有花果山水簾洞天產妖猴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喚。弄神通,打絕九幽鬼使;恃勢力,驚傷十代慈王。大鬧羅森,強銷名號。致使猴屬之類無拘,獼猴之畜多壽;寂滅輪迴,各無生死。貧僧具表,冒瀆天威。伏乞調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陰陽,永安地府。謹奏。”
玉皇覽畢,傳旨:“着冥君迴歸地府,朕即遣將擒拿。”秦廣王亦頓首謝去。
大天尊宣衆仙問曰:“這妖猴是幾年產育,何時出身?”千里眼、順風耳傍答曰:“這猴乃三百年前天產石猴,不知這幾年在何方修煉成仙,能降龍伏虎(原作“虎伏”),鬼神拱服。”玉帝道:“那路神將下界收伏妖猴?”言未已畢,閃出太白長庚星,俯首啓奏曰:“三界之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臣啓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聖旨,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官職,與他籍名在錄,拘束此間。一則不動衆勞師,二則收仙有道。”玉帝聞言甚喜:“就依卿所奏。”即着文曲星官修詔,即遣太白金星前去招安。
金星(原缺“金星”二字)領了旨意,出南天門外,按下祥雲,直至花果山。對衆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你大王上界受其官職,快快(原作“決決”)報知!”小猴傳報,猴王急整衣冠迎接。金星徑入當中,面南立定道:“我是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請你上天拜受仙籙。”悟空笑道:“多感老仙降臨。”教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聖旨在身,不敢久留。”悟空即喚四健將,分付:“謹慎教演,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卻好帶你們上去同居住也。”這猴王與金星縱起雲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美猴王畢竟不知授個甚麼官爵,且聽下回分解。
高遷上品天仙位,名列雲班寶籙中。
官封弼馬心何足,名注齊天意未寧。
孫悟空拜授仙錄
那太白金星與美猴王,一齊駕雲而起。原來悟空觔斗雲比衆不同,十分快疾,把個金星撇在腦後,先至南天門外。正欲收雲前進,被增長天王領着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天門,不肯放進。“你這老兒,怎麼哄我?教這些人阻住天門,不放老孫進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來未曾到此,衆天丁又與你素不相識,他怎肯放你擅入?等你如今見了天尊,授了仙籙,注了官名,向(原作“同”)後隨你出入,誰復擋也?”悟空道:“這等說,也罷。”始同金星緩步入裏觀看。真個是:
初登上界,乍(原作“年”)入天堂。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原作“絛”)噴紫霧。只見那南天門,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寶玉妝成。兩邊擺數十員鎮天元帥,一員員頂梁(原奪“梁”字)靠柱,持銑擁旄;四下列十數個金甲神人,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外廂猶可,入內驚人:裏壁廂有幾根大柱,柱上纏繞着金鱗耀日赤繡龍;又有幾座長橋,橋上盤旋着彩羽凌空丹頂鳳。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霧濛濛遮鬥日。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宮,乃遣雲宮、毗沙宮、五明宮、太陽宮、化樂宮,……一宮宮脊吞金穩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凌虛殿、寶光殿、天王殿、靈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壽星臺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煉藥爐邊,有萬萬載常青的瑞草。又至那聖樓前,絳紗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璧輝煌。玉簪珠履,紫綬金章。金鐘撞動,三曹神表進丹墀;天鼓鳴時,萬聖朝王奏玉帝。又至那靈霄寶殿,金釘攢玉戶,綵鳳舞朱門。複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檐四簇,層層龍鳳翱翔。上面有個紫巍巍,明幌幌,圓丟丟,亮灼灼,大金葫蘆頂;下面有天妃懸掌扇,玉女捧仙巾(原作“中”)。惡狠狠,掌朝的天將;氣昂昂,護駕的仙卿。正中間,琉璃盤內,放許多重重疊疊太乙丹;瑪瑙瓶中,插幾枝灣灣曲曲珊瑚樹。正是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無。金闕銀鑾並紫府,琪花瑤草暨瓊葩。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着底飛。猴王有分來天境,不墮人間點污泥。
太白金星,領着美猴王直至御前,朝上禮拜。金星奏道:“臣領聖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簾問曰:“那個是妖仙?”悟空卻纔躬身答應道:“老孫便是!”仙卿們都大驚失色道:“這個野猴!怎麼不拜伏參見,卻該死了!”玉帝傳旨道:“那孫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禮,且姑恕罪。”衆仙卿叫聲“謝恩!”猴王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宣文選武選仙卿,看那處少甚官職。傍邊轉過武曲星君奏曰:“天宮各殿都不少官,只是御馬監缺少正堂管事。”玉帝傳旨:“就除他做個‘弼馬溫’罷。”衆臣叫謝恩,他也只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就差木德星官送他御馬監去到任。
當時猴王歡歡喜喜,同木德星官徑去到任。衆監官都安排酒席,一則與他接風,二則與他賀喜。正在歡飲之間,猴王忽停杯問曰:“我這‘弼馬’是個甚麼官銜也?有幾品?”衆監答道:“沒有品從,只喚做‘未入流’。”猴王道:“怎麼喚做‘未入流’?”衆道:“末等。這樣官兒,最低最小,只可與他看馬。”猴王聞此,不覺心頭火起,咬牙大怒道:“這般渺視老孫!老孫在花果山,稱王稱祖,怎麼哄我來替他養馬?養馬乃後生小輩下賤之役。我今到任一月,這個豈是待我的?不做!不做!真不做!我將去也!”忽辣(原作“竦”)的一聲,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一直打出御(原作“掏”)馬監,徑至南天門。衆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不敢阻當,讓他出了天門去了。
須臾,按落雲頭,直至花果山上。只見一夥小猴都來迎接進洞,高登寶位,設宴賀喜,請問:“大王,官居何職?”猴王道:“不好說!不好說!”那猴王正要說,忽有小猴來報道:“洞門之外,有兩個獨角鬼王要見大王。”猴王道:“教他進來。”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久聞大王招賢納士,某等無由得見;今見大王受了天祿,得意榮歸,特獻赭黃袍一件,與大王稱慶。”猴王大喜,將赭黃袍穿起,衆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將鬼王封爲前部總督先鋒。鬼王謝恩畢,又問猴王曰:“大王在天許久,所授何職?”猴王答曰:“玉帝輕賢,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鬼王聽言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與他養馬?就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猴王聞說,不勝歡喜,連道幾個“好!好!好!”就令四健將,着他另置旌旗一面,上寫着“齊天大聖”四字,立起巍竿張掛。曉喻自此朝拜各衆,俱要呼爲齊天大聖。話分兩頭,畢竟看後事(原作“右”)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上皇三詔轉回歸,千蹊萬徑巧因依。
莫矜風便從橫去,會見窮途寂寞歸。
玉皇遣將徵悟空
卻說玉帝設朝,高座靈霄寶殿。只見張天師引御馬監監丞、監副在丹墀下拜奏道:“萬歲,新任弼馬溫孫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宮去了。”正說間,又見南天門外增長天王領衆天丁,亦奏道:“弼馬溫不知何故,走出天門去了。”玉帝聞言,即傳旨:“着兩路神元,各歸本職,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閃上託塔李天王與那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萬歲,微臣不才,請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爲降魔大元帥,那吒三太子爲三壇海會大神,即刻興師下界。
李天王與那吒叩頭謝辭,統領三軍,着巨靈神爲先鋒。一霎時出了南天門外,徑來到花果山。選平陽處安了營寨,傳令教巨靈神挑戰。巨靈神得令,結束整齊,輪着宣花斧,到了水簾洞外。只見那洞門外有許多妖魔,在那裏挑鬥咆(原作“跑”)哮。這巨靈神喝道:“那業畜!快早去報與弼馬溫知道,吾乃上天大將,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來受降,免致汝等皆受其戮也!”那些怪,奔奔波波,傳報洞中道:“門外有一員天將,口稱奉玉帝聖旨,來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傷我等性命。”猴王聽說,教:“取我披掛來!”就戴上紫金冠,貫上黃金甲,登上步雲鞋,手執如意金箍棒,領衆出門,擺開陣勢。這巨靈神睜睛觀看,真好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頭戴金冠光映映。
手舉金箍棒一根,足踏雲鞋皆相稱。
一雙怪眼似明星,兩耳過肩查又硬。
挺挺身才變化神,聲音響亮如鐘磬。
尖嘴諮牙弼馬溫,心高要做齊天聖。
巨靈神厲聲高叫道:“那潑猴!你認得我麼?我乃高上神霄託塔李天王部下先鋒,巨靈天將!今奉玉帝聖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裝束,歸順天恩。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頃(原作“傾”)刻化爲齏粉!”猴王聽說,心中大怒道:“潑毛神,休誇大口!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無人去報信;且留你性命,快早迴天,對玉皇說:他甚不用賢!老孫有無窮的本事,爲何教我替他養馬?你看我這旌旗上字號,若依此字號升官,我就不動刀兵;如若不依,時間就打上靈霄寶殿,教他龍牀定坐不成!”這巨靈神聞此言,急睜睛迎風觀看,果見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寫着“齊天大聖”四大字。巨靈神冷笑道:“這潑猴,這等無狀,喫(原作“乞”)吾一斧!”劈頭就砍將去。這猴王將金箍棒應手相迎。這一場好殺:
棒名如意,斧號宣(原作“宜”)花。他(原作“也”)兩個乍(原作“怎”)相逢,不知深淺;斧和棒,左右交加。一個暗藏神妙,一個大口稱誇。使動法,噴雲噯(原作“曖”)霧;展開手,播土揚沙。天將神通就有道,猴王變化實無涯。棒舉卻如龍戲水,斧來猶似鳳舞花。巨靈神名傳天下,原來本事不如他;大聖輕輕輪鐵棒,着□(左“王”右“夔”)一下滿身麻。
巨靈神抵敵他不住,急撤身敗陣逃生。回至營門,徑見托塔天王,忙跪下道:“弼馬溫果是神通廣大!末將戰他不得,敗陣回來請罪。”李天王發怒道:“這廝挫吾銳氣,推出斬之!”旁邊閃出那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靈之罪,待孩兒出師一遭,便知端的。”天王就聽(原作“休”)其言,令那吒總兵出陣。
總角才遮囟,披毛未蓋肩。
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
誠爲天上麒麟子,果是煙霞綵鳳仙。
龍種自然非俗相,妙齡端不類塵凡。
身帶六般神器械,飛騰變化廣無邊。
今受玉皇金口詔,敕封海會號三壇。
悟空迎近前來問曰:“你是誰家小哥?闖近吾門?”那吒喝道:“潑妖猴!我乃托塔天王太子那吒是也。吾奉玉帝旨意,特統兵來擒你。”悟空笑道:“看你這樣小小年紀,如何敢來與我廝梃?你只看我旌旗上是甚麼字號,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靈霄寶殿。”那吒抬頭一看,乃“齊天大聖”四字。那吒道:“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稱此名號!”大喝一聲,叫“變!”即變做三頭六臂,手持着六般兵器,腳踏火輪,撲面打來。悟空見了道:“這小哥兒倒也會弄些手段,待我也顯個神通!”喝一聲(原作“聲一”)“變”,也變做三頭六臂,拿着三條棒架住。這場鬥,真是個地動山搖,好殺也:
六臂那吒(原作“裘”)。大聖三條如意棒,前遮後擋運機謀。以一化千千化萬,滿空亂舞賽飛虯。那壁廂,天丁(原缺“丁”字)吶喊人人怕;這壁廂,猴怪搖旗個個憂。發狠兩家齊鬥勇,不知那個剛強那個柔。
卻說那吒與石猴大斗了三十回(原作“四”)合,不分勝負。原來悟空與哪吒大戰,不能取勝,心設一計,故將詐敗。哪吒趕來,悟空將鐵棒扭轉身來,劈頭亂打。哪吒左膊上被他一棒打來,負痛逃走,敗歸本陣。天王大驚道:“這廝恁的神通,如何取勝?”太子道:“他洞門外豎一竿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字,親口誇稱,教玉帝就封他齊天大聖,萬事俱休;不然,定要打上靈霄寶殿。”天王道:“既然如此,不要與他相持,且去上界,將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未爲遲也。”太子同天王迴天啓奏,猴王得勝歸山。話分兩頭,畢竟看後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全身爐中造,神工百鍊熬。
鋒刃依三略,剛強按六韜。
孫悟空玉封齊天大聖
卻說那李天王與三太子領着衆將,直至靈霄寶殿。啓奏道:“臣等奉聖旨出師收伏妖仙孫悟空,不期他神通大,不能取勝,仍望萬歲添兵剿除。”玉帝道:“諒一妖猴,有多少本事,還要添兵?”太子又奏道:“望萬歲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條鐵棒,先敗了巨靈神,又打傷臣臂膊(後三字原缺)。洞門外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道是封他這官職,即便休兵;若不是此官,還要打上靈霄寶殿。啓奏萬歲,伏乞聖裁。”玉帝聞言,驚訝道:“何敢這般狂妄!”
正說間,班部中又閃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想一時不能收伏,不若萬歲大舍恩慈,還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個空銜(原作“御”),有官無祿便了。”玉帝道:“怎麼喚做‘有官無祿’?”金星道:“名是齊天大聖,只不與他事管,不與他俸祿,但養在天壤之間,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靜,海宇得清寧也。”玉帝聞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詔書,仍着金星復出南天門,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外觀看。
這番比前不同,威風凜凜,殺氣森森,各樣妖精,無般不有。一個個都執劍拈槍,拿刀弄杖的,在那裏咆哮跳躍。一見金星,皆上前動手。金星道:“那衆頭目來!累你去報大聖知之。吾乃上帝遣來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他。”衆妖即跑入報道:“外面有個上界天使請你。”悟空道:“來得好!來得好!”即帶羣猴,頂冠貫甲,急出洞府,躬身施禮,高叫道:“老星請進。”
金星徑入洞內,面南立着道:“今告大聖,前者因大聖嫌惡官小,躲離御馬監,玉帝傳旨李天王領哪吒下界取戰。不知大聖神通,故遭敗兵。迴天奏道,大聖立一竿旗,要做‘齊天大聖’。衆武將還要支吾,是老漢力在玉皇面前竭力舉薦大聖,冒罪奏聞,請大王授籙。玉帝准奏,因此來請。”悟空笑道:“多謝,多謝!不知上天肯與我‘齊天大聖’之官銜也?”金星道:“老漢以此銜奏準,方敢領旨前來。”
悟空大喜,懇留飲宴。金星即辭,遂與悟空同到南天門外。那些天兵天將,都來拱手相迎,徑入靈霄寶殿。金星奏道:“臣奉詔宣弼馬溫孫悟空已到(後二字原缺)。”玉帝道:“那孫悟空過來。今宣你做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但切不可胡爲。”這猴亦止朝上唱個喏,道聲謝恩。玉帝即命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已,(此處原衍“管蟠桃園上”五字)賜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原作“忽”)胡爲。那猴王職授齊天大聖,信受奉行,才遂心滿意足,在於天宮快樂。聽下下回分解。
仙名永注長生籙,不墮輪迴萬古傳。
亂蟠桃大聖偷丹,反天宮諸神捉怪。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話表齊天大聖到底是個妖猴,更不知官銜品從,也不較俸祿高低,但只註名便了。無事牽縈,自由自在。閒時會友遊宮,交朋結義。忽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閃出許旌陽真人奏道:“今有齊天大聖,無事閒遊,恐後閒中生事,不若與他一件事管,庶免別生事端。”玉帝聞言,即時宣詔。那猴王欣然而至。玉帝曰:“朕見你身閒無事,與你件執事。你且權管那蟠桃園,早晚好生在意。”大聖歡喜,謝恩而退。
即入蟠桃園內,對土地道:“吾奉玉帝點差,代管蟠桃園,今來查勘。”那土地連忙施禮,即呼那一班力士,磕頭禮拜。但見那:
夭夭灼灼,顆顆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樹,顆顆株株果壓枝。果壓枝頭垂錦彈,花盈樹上簇胭脂。時開時結千年熟,無夏無冬萬載遲。先熟的,酡顏醉臉;還生的,帶蒂青皮。凝煙肌帶綠,映日顯丹姿。樹下奇葩並異卉,四時不謝色齊齊。左右樓臺並館舍,盈空常見罩雲霓。不是玄都凡俗種,瑤池王母自栽培。
大聖問土地道:“此樹有多少株數?”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原作“百”)二百(原作“十”)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此處原衍一“仙”字)喫了成仙了(原缺“仙了”二字)道,體健身輕;中間一千(原作“百”)二(原作“十”)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喫了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原作“百”)二百(原作“十”)株,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人喫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大聖聞言歡喜。
忽一日,大聖遊賞,見那老樹枝頭桃熟大半,他心裏要喫個嘗新。奈本(原作“杏”)園土地、力士並齊天府仙吏緊隨不便。忽設一計道:“汝等且出門外伺候,讓我在這亭上少憩片時。”那衆仙果退。那猴王脫了冠服,爬上大樹,揀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許多,就在樹枝上自在受用。喫了一飽,卻纔跳下樹來,簪纓着服,喚(原作“嘆”)衆等儀從回府。遲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做“蟠桃勝會”,即着七衣仙女,各頂花籃,去蟠桃園摘桃。直至園門,只見土地、力士、天府仙吏,都在那裏把門。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設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歲不比往年,玉皇差齊天大聖在此督理,須是報大聖得知,方敢開園。”仙女道:“既如此,尋他去來,不可延誤。”土地遍處去尋,只見衣冠在亭上,不知何往。
原來大聖喫了幾個桃子,變做二寸長的個人兒,在那大樹梢頭濃葉(原作“果”)之下睡着了。仙吏道:“仙娥既奉旨來,恐違欽限。我大聖想是出園會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們替你回話(原作“府”)。”仙女依言,就入桃樹之下摘桃。先在前樹摘了二籃,又在中樹摘了三籃;到後樹上摘取,只見那樹上花果稀疏,止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喫了。七仙女東西張望,只見向南枝上止有一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子(原作“上”),紅衣女摘了,卻將枝子望上一放。原來那大聖變化了,正睡在此枝上,被他驚醒了。
大聖即現本相,“咄”的一聲問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七仙女聽言,慌忙跪下道:“大聖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來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做‘蟠桃勝會’。適至此間尋大聖(原作“勝”)不見。我等恐遲了王母懿旨,故此在這裏摘桃,萬望恕罪。”大聖聞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請起。王母設宴請的是誰?”仙女道:“上會自有舊規。請的是西天佛老、菩薩、聖僧、羅漢,南方南極觀音,東方崇恩大帝,十洲三島仙翁,北方北極玄靈,中央黃極黃角大仙,這個是五方五老。還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衆,中(原“中”)八洞玉皇、九壘、海嶽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宮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齊赴蟠桃嘉(原作“加”)會。”大聖笑道:“可請我麼?”仙女說:“不曾聽得說。”大聖道:“我乃齊天大聖,就請我老孫做個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會舊規,今會不知如何。”大聖道:“此言也是,難怪汝等。你且立下。”大聖使個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白着眼站在桃園之下。
大聖縱朵祥雲,跳出(原作“在”)園,徑奔瑤池而去。只見那赤腳大仙覿面(原作“靦”)撞見大聖,大聖心思一計,賺哄真仙,他要暗去赴會,卻問:“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見招,去赴蟠桃佳會。”大聖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孫觔斗(原作“斛抖”)雲疾,着老孫五路邀請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禮,後方去赴宴。”大仙是個光明正大之人,撥(原作“發”)轉祥雲,徑往通明殿去了。
大聖駕着雲,搖身一變,就變做赤腳大仙模樣,前奔瑤池。只見那裏面鋪設得齊整,忽聞得一陣酒香撲鼻,大聖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喫,奈何管酒人都在那裏。他就弄個神通,喝一聲(原作“聲一”)“變!”變做幾個瞌睡蟲,奔在衆人臉上。你看那夥人,閉眉閤眼,都去瞌睡。大聖卻拿了些百味八珍,佳餚異品,放開大量,痛飲一番。自揣自摸道:“不好也!再過一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好。”
大聖趁着酒興,不覺行錯路頭,起眼一看,卻是兜率(原作“卒”)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一向要來望此老君,今趁此殘步(原作“涉”),望他一望。”即整衣直進,四無人跡。原來那老君與燃燈古佛在朱(原作“水”)陵丹臺上講道,大聖直至丹房裏面尋訪,仍然不遇。但見丹竈之旁,爐中有火。爐左右安放着五個葫蘆,葫蘆裏都是煉就的金丹。大聖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寶,今日有緣(原作“第”),卻又撞着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喫他幾丸。”就把那葫蘆都傾來喫了。
一時間丹滿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這場禍又比天還大;若驚動玉皇,性命難保。走!走!走!不如下界爲王也!”跑出兜率宮,從西天門使個隱身法逃去。即按下雲頭,回至花果山。高叫道:“小的們!我來也!”衆怪跪倒:“大聖好寬心!丟下我等許久,不來相顧!不知大聖在天受何職?”大聖笑道:“這番玉帝相愛,果封做‘齊天大聖’着我代(原作“待”)管蟠桃園。近因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未曾請我,被我先赴瑤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偷喫了。走出瑤池,誤入老君宮闕,又把他五個葫蘆金(原作“含”)丹也偷喫了。恐玉帝見罪,被我走回。”
衆怪聞言大喜。即設宴接風,將酒奉上。大聖飲了一口,即道:“這酒不好!不好!我在瑤池中受用,有許多玉液瓊漿。你們亦未曾嘗着。待我再去偷他幾瓶回來,你們也喫半杯,一個個也長生。”衆猴歡喜。大聖翻一觔斗,徑至蟠桃會上。進了瑤池宮闕,見那仙官(原作“量”)睡未睡,就把酒瓶將玉液瓊漿偷了幾瓶內債內債本洞去訖。
卻說那七衣(原作“依”)仙女被大聖用定身法困住,一周天方能解脫。提籃回奏王母,說:“齊天大聖使偷喫了仙桃,被他用了(原作“去”)困身法,故來遲。”王母聞言大怒,即見玉皇,備陳前事。說猶未了,又見那造酒的同仙官等奏道:“不知甚麼人,攪亂了‘蟠桃大會’,偷喫了玉液瓊漿,八珍百味亦俱偷喫了。”又四大天師來奏上:“道祖來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禮畢,(此處原衍一“道”字)老君道:“宮中煉了些‘九轉金丹’,俟候陛下做‘丹元大會’,不期被賊偷去。”玉帝見奏,悚懼。少時,又有齊天府仙吏叩頭道:“孫大聖不守執法,自昨日出遊,不知去向。”玉帝又添疑(原作“凝 ”)慮。只見那赤腳大仙奏道:“臣蒙王母所詔,昨日赴會,偶遇齊天大聖對臣言,萬歲有旨,着他邀臣等赴通明殿演禮,方去赴會。臣依他言,即赴通明殿外,不見萬歲。”玉帝聞奏,越發大驚道:“這廝假傳旨意,賺哄賢卿,快着糾察靈官緝訪這廝!”
靈官領旨,出殿遍訪,審得詳細。回奏玉皇:“攪亂蟠桃會者,乃齊天大聖也。”玉帝大惱。即差四天王,協同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點二十八宿、九曜星君、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共十萬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羅地網,先鋒前部,凶神惡煞統領天兵下界。
李天王得了旨意,即傳法令,着衆天兵紮了營寨,把那花果山圍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天羅地網,先差九曜惡星出戰。九曜即提兵徑至洞外,厲聲高叫道:“吾奉玉帝差來擒汝,火速歸降。若道半個字兒不允,將你此洞踏爲泥塵,汝等一概遭誅!”那小妖慌忙傳入道:“大聖,禍事到了!外面有九個凶神,口稱上界差來的天神,收降大聖。”那大聖正與七十二洞妖王,並四健將分飲仙酒,一聞此報,公然不理。大聖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人間是與非!”說猶未了,又一起小妖來報:“今有九個凶神,已把門打破,殺進來也!”大聖怒道:“這潑毛神,老大無禮!本待不與他計較,古云欺人不可欺盡,如何上門來欺我?”即掣開鐵棒,幌一幌,碗來粗細,丈二長短,丟開架手,打將出來。就與九曜星君各斗數合,人人敗走。急入中軍帳下,對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驍勇!我等戰他不過,敗陣來了。”李天王即調四大天王與二十八宿,一路出師來鬥。大聖也公然不懼,調出獨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與四個健將,就於洞門外列成陣勢。你看這場混戰,好驚人也:
寒風颯颯,怪霧陰陰。那壁廊旌旗飛彩,這壁廂戈戟生輝。滾滾盔明,層層甲亮。大捍刀,飛雲掣電,楮白槍,度霧穿雲。方天戟,虎狼(原作“產”),密樹排陣。彎弓硬弩鵰翎箭,短棍蛇矛(原作“予”)挾了魂。大聖一條如意棒,翻來覆去戰天神。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揚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飛塵宇宙昏(原作“春”)。
卻說天兵天將辰時佈陣,混戰日西。七十二洞妖怪,盡被衆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健將。那羣猴深藏在水簾洞裏。這大聖抵住了四大天神與李託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殺勾多時。大聖見天色將晚,即拔毫毛一把,丟在口中,嚼碎了噴將出去,叫聲“就變!”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是金箍鐵棒,打退了那吒太子,戰敗了五個天王。
大聖得勝,收了毫毛,急轉身回洞。又見四健將在鐵板橋頭相迎,道:“今早衆將與天王交戰,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衆神捉了。我等逃生,在此迎接。”大聖道:“勝負乃兵家之常,何須煩惱?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食一餐,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衆報仇。”四將與衆猴將椰酒喫了幾碗,安心睡覺不題。
那四大天王收兵罷戰,衆各報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獅象的,有拿住狼蟲的,有拿住狐貉的,有拿住禽獸的,更不曾捉着一個猴精。當時賞勞了有功之將,吩咐了天羅地網之兵,提鈴喝號,圍困了花果山,專待明早大戰。各人得令,一處處謹守。正是畢竟天曉,又看下回分解。
妖猴作亂驚天地,佈網張羅晝夜看。
觀音赴會問原因
且不言天神圍繞,大聖安歇。話說南海普陀落伽山觀音菩薩,王母請赴蟠桃佳會,與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寶閣瑤池。見那席面殘亂,雖有幾個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裏講論,備言其事。菩薩道:“既無盛會,汝等可跟貧僧去見玉帝。”衆仙怡然隨往。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師、赤腳大仙等衆迎着菩薩。菩薩道:“吾要見見玉帝,煩爲轉奏。”天師丘弘濟即入靈霄寶殿啓知,宣入。時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後。
菩薩引衆參見玉帝,各相坐下。便問:“蟠桃盛會如何?”玉帝道:“每年詣會,歡歡喜喜嚷鬧蟠桃勝會,朕心爲此煩惱,故調十萬天兵,天羅地網,遣他下界收伏妖猴,不知勝負如何。”
菩薩聞言,即命惠岸:“速下天宮,前到花果山,打探軍情。若遇相敵,汝可助其戰也。”惠岸就依娘娘法旨,按下雲端,只見天羅地網,重重密佈。惠岸大喝一聲:“吾奉觀音娘娘法旨,特來打探軍情。”天兵得知,傳報天王,天王發下令旗,教開天羅地網,放他進來。惠岸進見,拜父李天王,曰:“男隨觀音菩薩赴蟠桃會,菩薩見瑤池寂寞,引衆仙去見玉帝,備言父王等下界收伏妖猴,不知勝負如何,不見回報。菩薩命男到此打聽虛實。”說還未了,只見轅門外有人來報道:“大聖引一羣猴精在外搦戰。”有木叉在傍啓曰:“男蒙菩薩吩咐,着男助戰。今不才願往。”天王道:“你隨觀音修這幾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即令木叉與大聖廝戰。大聖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卻來見我則甚?”木叉道(此三字原缺):“我蒙師父差來,見你這般猖獗,差我來擒你!”大聖道:“你休得要走!喫老孫這一棒!”木叉全然不懼,使鐵棒劈手相迎。他兩個立那半山中,轅門外,這場好鬥:
棍雖對棍鐵各異,兵縱交兵人不同。一個是太乙散仙呼大聖,一個是觀音徒弟正元龍。兩個相逢真對(原作“到”)手,往來解數實無窮。那陣上旌旗閃閃,這陣上鼉(原作“駝”)鼓鼕鼕。萬員天將團團繞,一洞(原作“個”)妖猴簇簇叢。怪霧愁雲漫地府,狼煙殺氣射天宮。昨朝混戰還猶可,今日爭持更又兇。堪羨猴王真本事,木叉覆敗又逃生。
惠岸與大聖大戰五六十合,惠岸抵敵不住,敗陣走回。大聖也收了猴兵,安札在洞門之外。木叉徑入轅(原作“園”)門,對四天王與父李託塔曰:“好大聖!好大聖!着實神通廣大!孩兒戰不過,戰敗而來也!”李天王見了心驚,即命寫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與木叉太子上天啓奏玉帝。
呈上表章,玉帝拆開,見有求助之言,笑道:“叵(原作“叵”)耐這個猴精,能有多大手段,衆天王又來求助,卻將那路神兵助之?”言猶未畢,觀音菩薩合掌啓奏道:“貧僧舉一神,可擒這妖猴。”玉帝道:“所舉者何神?”菩薩道:“乃陛下令甥顯聖二郎真君,現居灌州(原作“洲”)灌江口。他昔日曾力誅六怪,又有梅山兄弟與帳前一千二百草頭神,神通廣大。奈他只是聽調不聽宣,陛下可降一道調兵旨意,着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聞言,即傳調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齎調。
那鬼王領了旨,即駕祥雲,徑至灌江口。不消半個時辰,直至真君之廟。把門的鬼判傳報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郎即與衆兄弟,出門迎接旨意,焚香開讀。旨意上雲:
“花果山妖猴齊天大聖作亂。攪亂蟠桃大會,見着十萬天兵,天羅地網,圍山收伏,未曾得勝。助力剿除。成功之後,高升重賞。”
真君大喜道:“天使請回,吾當就去拔刀相助也。”鬼王回奏。話分兩頭,又聽(原作“所”)下回分解。
天使擎宣往下方,惡言責罵李天王。
若言拿住胡孫怪,除是灌江請二郎。
小聖施威降大聖
卻說小聖二郎,即喚梅山六兄弟——乃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甲、直健二將軍——聚集殿前道:“適才玉帝調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來。”衆兄弟俱忻然願往。即(原作“郎”)點本部神兵,駕鷹牽犬,踏弩張弓,縱狂風,霎時過了東洋大海,徑至花果山。見那天羅地網,密密層層,不能前進。因叫道:“吾乃二郎顯聖真君,蒙玉帝調來擒拿妖猴者,快開營門。”一時,各神層層傳入。四大天王就同李天王同出轅門迎接。相見畢,問及勝敗之事,天王將上項備陳一遍。真君笑道:“小聖來此,必須妖猴賭賽。列公將天羅地網重重密佈,只請托塔天王與我使個照妖鏡,住立空中。恐他一時敗陣,逃走他方,切須與我照耀明白。”
真君領着四太尉、二將軍,連本身七兄弟,出營挑戰,直到水簾洞外。見那一羣猴,齊齊整整,排作個蟠龍陣勢;中軍裏,有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真君道:“那潑妖怎麼稱得起齊天之職?”那小猴見了真君,急報猴王。大聖即掣金箍棒,身穿黃金甲,足登步雲履,按一按紫金冠,騰出營門,睜睛觀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真生打扮:
儀容清俊貌堂堂,兩耳垂肩目有光。
頭戴三山飛鳳帽,身穿一領淡鵝黃。
縷金靴襯盤龍襪,玉帶團花八寶妝。
腰挎(原作“胯”)彈弓新月樣,手執三尖兩刃槍。
斧劈桃山曾救母,彈打椶羅雙鳳凰。
力誅八怪聲名遠,義結梅山七聖行。
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神住灌江。
赤城昭惠英靈聖,顯化無邊號二郎。
大聖見了,笑嘻嘻的將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何方小將,輒敢大膽到此挑戰?”真君喝道:“你這廝有眼無珠,認不得我麼!我乃玉帝外甥,敕封靈顯王二郎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這反天宮的弼馬溫猢猻!”大聖道:“我記得當年玉帝妹子思凡,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麼?你這郎君小輩,可急回去,換你四大天王出來。”真君聞言,大怒道:“潑猴!休得無禮!喫吾一刀!”大聖側身躲過,疾舉金箍棒,劈手相還。他兩家這場好殺:
昭惠二郎神,齊天孫大聖,鐵棒賽飛龍,神鋒如舞鳳,左擋右攻,前迎後映。這陣上梅山六弟助威(原作“感”)風,那陣上馬流四將傳軍令。搖旗擂鼓各齊心,吶喊篩鑼都助興。兩個鋼刀有見機,一來一往無絲縫。金箍棒是海中珍,變化飛騰能取勝;若還身慢命該休,但要(原缺“要”字)差池爲蹭蹬。
真君與大聖鬥經三百餘合,不知勝負。那真君抖擻神威,搖身一變,變得身高萬丈,兩隻(原作“雙”)手,舉着三尖兩刃神鋒,好便似華山頂上之峯,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惡狠狠望大聖就砍。這大聖也使神通,變得與二郎身軀一樣,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金箍棒,卻就是崑崙頂上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馬、流元帥戰兢兢,搖不得旌旗;崩、芭二將虛怯怯,使不得刀劍。這陣上,康、張、姚、李、郭甲、直健,傳號令,撒放草頭神,向那水簾洞外,縱着鷹(原作“雁”)犬,搭弩張弓,一齊掩殺。可憐那些猴,拋戈棄甲,撇劍拋槍;跑的跑,喊的喊。好似夜貓驚宿鳥,飛灑滿天星。
大聖正鬥時,忽見本營中妖猴驚散,自覺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走。真君見他敗走,大步趕上道:“走那裏,趁早歸降,饒你性命!”大聖不戀戰,走入洞中,正撞着康(原缺“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甲、直健二將軍,一齊擋住道:“潑猴!走那裏!”大聖慌了手腳,就把金箍棒捏做一個繡花針,藏在耳內,搖身一變,變作個麻雀兒,飛在樹稍頭釘住。二郎觀見,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鋒,搖身一變,變作個□(左“鳥”右“戎”)鶯兒,抖開翅,飛將去撲打。大聖見了,搜的一翅飛起去,變作一隻大鷀老,沖天而去。二郎見了,急抖翎毛,變作一隻大海鶴,鑽上雲霄來嗛。大聖又將身按下,入澗中變作一個魚兒,淬入水內。二郎趕至澗邊,不見蹤跡。心中暗想道:“這猢猻必然下水去也,定變作魚蝦之類。等我再變變拿他。”果一變,變做一隻朱頂的灰鶴,伸着一個長嘴,與一把尖頭鐵鉗子相似(原缺“相似”二字),立在蓼汀之上等他。大聖見了,“撲”的一個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見。
真君急縱身駕雲,起在半空中。見李天王高擎照妖鏡,與那吒住立雲端,真君道:“曾見妖猴麼?”天王道:“不曾上來。”真君把那睹變化,弄神通,細說一番。李天王就把照妖鏡四方一照,呵呵的大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個隱身法,往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聽說,即取神鋒,回灌江口來趕。又聽下回分解。
小聖霜翎異衆禽(原作“擒”),妖猴拒敵顯神通。
觀音法助二郎力,管教諸將建功成。
大仙助法收大聖
卻說那大聖已至灌江口,搖身一變,變作二郎的模樣,按下雲頭,徑入廟裏。鬼判不能相認,一個個(原缺一“個”字)磕頭迎接。他坐中間,點查香火。正看處,有人報:“又一個爺爺來了。”衆鬼判急急觀看,無不驚心。真君道:“有個甚麼齊天大聖來這裏否?”衆鬼判道:“不曾見甚麼大聖,只有一個爺爺在裏面。”真君撞進門,大聖見了,現出本相道:“郎君不嚷,廟宇已姓孫了。”這真君即舉神鋒,劈臉就砍。那猴王讓過神鋒,掣出那繡花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對面相還。兩個嚷嚷鬧鬧,復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緊緊提防,康、張太尉合心努力,把猴王圍繞。
話分兩頭。卻說大力鬼王既調真君去後,卻回上界啓奏玉帝。玉帝曰:“二郎既已赴戰,怎不見回報?”觀音合掌道:“貧僧請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門外,親去觀看虛實如何?”玉帝道:“言之有理。”即擺駕同至南天門外遙觀。
只見衆天丁布羅網,圍住四面,李天王與那吒擎照妖鏡,立在空中;真君把大聖圍繞中間,紛紛賭鬥。菩薩對老君說:“貧僧所舉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聖圍困,只是未得擒拿(原作“那”)。我如今助他一功。”老君道:“菩薩將甚麼兵器助他?”菩薩道:“我將那淨瓶楊柳拋下去,打那妖猴的頭;即不能打死,也打個一(原衍一“教”字)跌,待二郎小聖好去拿他。”老君道:“你這瓶是個磁器的,則不可也。等我助他一功。”菩薩道:“你有甚麼兵器?”老君道捋(原作“將”)起衣衫,左膊上取下一個圈子,說道:“這件兵器,乃錕鋼摶煉的,被我將還丹點成。善能變化,水火(原衍一“木”字)不侵,又能套諸物,一名‘金鋼琢’,又名‘金鋼套’。等我去打他一下。”話畢,自天門上往下一摜,可可的着猴王頭上一下。
猴王只顧苦戰七聖,卻不知天上墜下這兵器,打中了天靈,立不穩腳,跌了一跤,爬將起來就跑;被二郎的細犬趕上,照肚子腿上一口,又扯了一跌。急翻身爬不起來,卻被七聖一擁按住,即將繩索捆綁,使勾刀穿了琵琶骨頭,再不能變化。
那老君收了金鋼琢,請玉帝同觀音、王母、衆仙等,俱回靈霄寶殿。四大天王與李天王諸神,俱收兵拔寨,駕雲頭,唱凱歌,得勝朝天。不多時,通明殿外天師啓奏道:“四大天王等衆已捉了妖猴齊天大聖,來此聽宣。”玉帝傳旨,即命大力鬼王與天丁等衆,押至斬妖臺,將這廝碎剁其屍。畢竟那猴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欺誑今遭刑憲苦,英雄氣概等時收。
若非修道菩提教,今日難逃大數災。
八卦爐中逃大聖
富貴功名,前緣分定,爲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彌深。些些狂妄天加譴(原作“造”),眼前不遇待時臨。問東君因甚,如今禍害相侵。只爲心高圖罔極,不分上下亂規箴。
話表齊天大聖被衆天兵押去斬妖臺下,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槍刺劍刳,皆莫能傷及其身。南鬥星喝令火(原作“大”)部衆神,放火煨燒,亦不能燒着。又着雷部衆神,以雷屑釘打,越發不能傷損一毫。那大力鬼王與衆啓奏道:“萬歲,這大聖不知是何處學得這護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剁,雷打火燒,一毫不能傷損他,卻如之何?”玉帝聞言道(原缺“道”字):“這廝這等,如何處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喫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我那五壺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喫在肚裏,運用三昧(原作“二妹”)火,煅成一塊,所以渾做金鋼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煅煉。煉出我的丹來,他身自爲灰燼矣。”玉帝聞言,即教六丁、六甲,將他解下,付與老君。老君領旨去訖。一壁廂宣二郎顯聖,賞賜金花百朵,御酒百瓶,還丹百粒,異寶明珠,錦繡等件,教與義兄弟分享。真君謝恩,回灌江口去訖。
那老君辭了玉帝,竟回到兜率(原作“卒”)宮。將大聖解去繩索,推入八卦爐中,命看爐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將火扇起煅煉。原來那爐是乾、坎、艮、震、巽(原作“選”)、離、坤、兌八卦。他即將身鑽在“巽宮”。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得煙來,把一雙眼煼紅了,弄做個“火眼金睛(原作“精”)”。
真個光陰迅速,不覺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開爐取丹。那大聖雙手侮着眼,正自揉搓流涕,只聽得爐頭聲響。猛睜睛看見光明,他就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忽(原作“吻”)喇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慌得架火的童子,看爐的丁甲一班人來扯,被他一個個都放倒。老君趕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風幌一幌,碗來粗細,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卻又大亂天宮。打得那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好猴精大弄神通。有詩爲證:
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
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
如來收壓齊天聖
卻說猴王逃出八卦爐中,不分上下,就使鐵棒東打西敵,更無一神可擋。直打到通明殿裏,靈霄殿外。幸有王靈官執殿。他見大聖縱橫,掣金鞭近前擋住道(原缺“道”字):“潑猴!吾在此,切莫猖狂!”這大聖不由分說,舉棒就打,那靈官鞭起相迎。兩個在靈霄殿前大戰一場,不分勝敗。佑聖真君又差將佐發文到雷府,調三十六員雷將齊來,把大聖圍在垓心,各騁兇惡鏖戰。那大聖全無半毫懼色。驚動玉帝,遂傳旨意,着遊奕靈官同翊聖真君敬上西方,請佛老降伏妖猴。
二聖得了玉旨,徑至靈山會上,即將大聖事情細說一番,特請如來救駕。如來聞詔,對衆菩薩道:“汝等在此,穩坐法堂,待我煉魔(原作“摩”)救駕去來。”如來即喚阿儺、迦葉二尊者相隨,離了雷音,徑至靈霄門外。只聽得喊聲大振,佛(原缺“佛”字)祖傳法旨:“二人各且罷戰,停息干戈。”大聖問曰:“你是那方善士?敢來止住刀兵?”如來笑道:“我是西方極樂界中,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今聞屢反天宮,不知你是何年得(原作“德”)道來暴橫?”大聖道:
“天地生成靈混仙,花果山中一老猿。
水簾洞裏爲家業,拜友尋師悟太玄。
煉就長生多少法,學來變化廣無邊。
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
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
強者爲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
佛祖聽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奪玉皇上帝龍位也?你那個初世爲人的(原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大聖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若還不讓我,永不得清平!”佛祖道:“你除了生長變化(原缺“化”)之法,再有何能?”大聖道:“我有七十二般變化,萬劫不老長生。會駕觔斗雲,一縱十萬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原缺“位”)?”佛祖道:“我與你賭賽:你若一觔斗打出我這右手掌中,算你贏,也再不用動刀兵,就請玉帝到西方居住,天宮讓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仍回下界,再修幾劫來也。”
大聖道:“既如此說,你可做得主張?”佛祖道:“做得!做得!”伸開右手,卻似個荷葉大小。那大聖收了如意棒,抖擻神威,將身一縱,站在佛祖手掌心裏,卻道聲:“我出去也!”佛祖慧眼觀看,見那猴王只管前進,風車子一般(原缺“風車子一般”五字)相似不住。大聖道:“這番回去,如來作證,靈霄宮是我坐也。”話分兩頭,畢竟猴王如何賭賽,聽下回分解。
五行山下定心猿
卻說那猴王行時,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原作“肚”)子,撐着一股青氣。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且住!等我留下些記號,方好與如來說話。”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雲:“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寫畢,收了毫毛。又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翻轉觔斗雲,徑回本處,站在如來掌上道:“我已去,今來了。你教玉帝讓天宮與我。”
如來罵道:“我把你這個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離了我這掌裏!”大聖道:“我到天邊(原作“蓬”),見五根肉紅柱,撐着一股(原作“般”)青氣,我留個記在那裏,你敢和我同去看麼?”如來道:“不消去,你只自低頭看看。”那大聖睜圓火眼金睛(原作“精”),低頭看時,原來佛祖右手中指寫着“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大指丫裏,還有些猴尿臊氣。大聖喫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我將此字寫在撐天柱子上,如何卻在他手指上?莫非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等我再去來!”大聖急縱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撲,把這猴王推出西天門外,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衆雷神與阿儺、迦葉,一個個合掌稱揚(原作“陽”)道:“善哉!善哉!衆信奉行。”
當年卵化學爲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萬劫無移居勝境,一朝有變散精神。
欺天罔(原作“岡”)上思高位,凌聖偷丹亂大倫。
惡貫滿盈今有報,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來佛祖壓翻了妖猴,即喚儺、迦葉同轉西方極樂世界。時有天蓬急出靈霄寶殿道:“請如來少待,我主大駕來也。”佛祖聞言,回首瞻仰。須臾,果見八景鸞輿,九光寶蓋;聲奏玄歌,花噴真香,直至佛前謝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來少停一日,請諸仙做一會筵奉謝。”如來合掌謝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來此,有何法力?還是天尊與衆神洪福,敢勞致謝!”玉帝傳旨,即着雷部衆神,分頭請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千真萬聖,來此赴會,同謝佛恩。又命四大天師、九天仙女,大開玉京金闕、太玄寶宮(原作“官”)、洞陽館(原作“倌”),請如來高坐七寶靈臺。安排異品奇饌,玉液蟠桃。
不一時,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聖、九曜真君、左輔、右弼、四大天王、哪吒神將,卻說玄虛一應靈通,對對旌旗,雙雙(原缺一“雙”字)幡蓋,都捧着明珠異寶,壽果奇花,向佛前拜獻曰:“感如來無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設宴召請。衆神各安座位,如來曰:“承天尊設宴,此宴取名‘安天大會’。”衆仙大喜。
只見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舞向佛前,施禮曰:“前者己被妖猴攪亂蟠桃嘉會,今蒙如來鏈鎖頑猴,無物可謝。是我淨手親摘大珠蟠桃數顆,聊申芹獻。”真個是:
半紅半綠噴甘香,豔麗仙根萬載長。
堪笑武陵原上種,爭如天府更奇強!
紫紋嬌嫩寰中少,緗核清甜世莫雙。
延壽延年能易體,有緣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掌向王母稱謝。又見壽星復到,拜了玉帝,申(原作“伸”)謝如來:“更無他物可獻,特具紫芝瑤草,碧藕金丹奉上。”
碧藕金丹奉釋迦,如來萬壽若(原作“炁”)恆沙。
清平永樂三乘錦,康泰長生九品花。
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
乾坤大地皆稱祖,丈六金身福壽賒。
如來欣然領謝,壽星就席而座。只見赤腳大仙又至,向玉帝前俯囟禮畢,就對佛祖謝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無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原作“藜”)二顆,火棗數枚,聊申(原作“伸”)奉獻。”
大仙赤腳棗梨(原作“藜”)香,敬獻彌陀壽算長。
七寶蓮臺仙樣穩,千金花座錦般妝。
壽同天地言非謬,福比淇波。
福壽如期真個是,清閒極樂那西方。
如來再三稱謝,教阿儺、迦葉,將所獻之物,一一收起回謝。玉帝挽留,如來稱謝。只見巡視靈官報道:“那大聖鑽出頭來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取出一張帖子,上有六個金字:“唵、嘛、呢、叭、〔口迷〕、吽”。遞與阿儺,叫貼在那山頂上。這尊者即領帖子,到那五行山頂上,緊緊的貼在一塊四(原作“西”)方石上。如來即辭了玉帝衆神,與二尊者出天門之外,又發一個慈悲心,念動真言咒語,將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會同五方揭諦(原作“帝”),俱在此山監押。但他飢時,與他鐵丸子喫;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正是不知妖猴向後何年何月,方出此災殃,且聽下回分解。
妖猴大膽反天宮,卻被如來伏(原作“覆”)手降。
渴飲溶銅挨歲月,飢餐鐵彈度時光。
天災苦困遭磨折(原作“蟄”),人事淒涼喜命長。
若得英雄重展掙,他年奉佛上西方。
我佛造經傳極樂
話表我佛如來,辭了玉帝,回至雷音寺,但見那三千諸佛、五百阿羅、八大金剛,一個個都執着幢幡,擺列仙果,都在婆羅雙林之下接迎。如來駕住祥雲,登上品蓮臺,端然坐下。那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合掌近前參拜,問曰:“鬧天宮攪亂蟠桃者,誰也?”那如來道:“那廝乃花果山產的一妖猴,罪惡滔天,不可聞也。我去時,正在雷將中間,揚威耀武,被我止住兵戈,問他來歷。他道有神通,會變化,擅駕觔斗雲,一去十萬八千里。我與他打了個賭賽,他出不得我手,卻將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封壓他在那裏。玉帝大開金闕瑤宮,請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會’謝我,卻纔辭駕而回。”大衆聽言喜悅,不勝稱揚(原作“陽”),各分班而退,共樂天真。果然是:
瑞靄漫天竺(原作“笠”),虹光擁世尊。
西方稱第一,無相法王門。
佛祖一日喚聚諸佛、阿羅、揭諦等衆,道:“自伏妖猿,安天之後,我處不知年月,料凡(原作“幾”)間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我有一寶盆,盆中具設百樣奇花,千般異品,與汝等享此‘孟蘭盆會’如何?”概衆一個個合掌領會。如來卻將寶盆中花果品物,着阿儺捧定,着迎葉佈散。大衆感激,因請如來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來微開善口,敷演大法,宣揚正果,講的是三乘妙典,五蘊楞嚴。正是:“禪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原作“情”)涵萬里天。”
如來講罷,對衆言曰:“我現四大部洲衆生,善惡者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心爽氣平;北巨蘆洲者,雖好殺生,只因餬口,性拙情疏,無侈作踐;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養氣潛靈,雖無上真,人人固壽;但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誠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爲善。”諸菩薩聞言,合掌皈依,向佛前問曰:“有那三藏真經7”如來曰:“我有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三藏真經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經,正善之門。我待要送上東土,叵(原作“頗”)耐那方衆(原缺“方衆”二字)生愚蠢,毀謗真言,不識我法門之要旨,怠慢了瑜(原作“諭”)迦之正宗。怎麼得一個有法力的,去東土尋一個善信,教他苦歷千山,詢經萬水,到我處求取真經,永傳東土,勸化衆生,卻纔是個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
當有觀音菩薩,行近蓮臺,禮佛三匝,(原作“咂”)道:“弟子不才,願上東土尋一個取經人來也。”如來見了,心中甚喜道:“別個也去不得,須是觀音尊者,神通廣大,方纔去得。”菩薩道:“弟子此去東土,有甚言語吩咐?”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霄(原作“靈”)漢中行,須是要半雲半霧;目過山水,謹記程途遠近之數,叮嚀那取經者。但恐善信難行,我與你五件寶貝。”即命阿儺、迦葉,取出“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對菩薩道:“這袈裟、錫杖,可與那取經人親用(原缺“用”字)。若肯堅心來此,穿我的袈裟,免墮(原作“隨”)輪迴;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這菩薩皈依拜領。如來又取三個箍兒,遞與菩薩道:“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但只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假若路上撞遇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好,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戴住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原作“悶”)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
那菩薩聞言,踊躍作禮而退,即喚惠岸行者隨行。那惠岸使一條渾(原作“混”)鐵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薩左右。菩薩遂將錦襴袈裟作一個包裹,令他揹着。菩薩將金箍收了,執了錫枚,徑下靈山。半雲半霧,約記路程。正走間,忽然見弱(原作“溺”)水三千,乃流沙河界。菩薩道:“徒弟呀.此處卻是難行。取經人濁骨凡胎,如何得渡?”那菩薩停立雲步看時,只見那河中,潑刺一聲響亮,渾波里跳出(原缺“出”)一個妖魔來,十分醜惡。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觔軀。眼光閃爍,好比竈底雙燈;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鉢。獠牙撐劍(原作“臉”)刃,紅髮亂蓬鬆。一聲叱吒(原作“咜咜”)如雷吼,兩腳奔波似滾風。
人人奪利逞英雄,不想無常萬事空
敗壞不如豬狗相,止落頑皮裹臭濃。
觀音奉旨往長安
卻說那怪物手執一根寶杖,走上岸就捉菩薩,卻被惠岸掣渾鐵棒擋住,喝聲道:“休走!”那怪物就持寶杖來迎。兩個在流沙河邊,來來往往大戰數十餘合,不分勝負。那怪物架住鐵棒道:“你是那裏和尚,敢來與我抵敵?”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師父往東土尋取經人去。你是何怪,敢來阻我路程?”那怪方纔醒悟道:“我記得你從南海觀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爲何來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師父?”
怪物聞言,連聲喏喏,收了寶杖,讓木叉揪了去,見觀音納頭下拜。告道:“菩薩,恕我之罪。我不是妖邪,我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貶落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方回,故此這般苦惱。沒奈何,飢寒難忍,三二日間,出波濤尋一個行人食用,不期今日衝撞了大慈菩薩。”菩薩道:“你在天犯罪,既貶下來,今又這般傷生,正所謂罪上加罪。我今領了佛旨,上東上尋取經人。你何不入我門來,皈依善果,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經?那時節功成免罪,復你本職,意下如何?”那怪道:“我情願皈依正果。”又向前道:“菩薩,我在此間喫人無數,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喫了。凡喫的人頭,拋落流沙,竟沉水底。這個水(原作“帶”),鵝毛也不能浮。惟有九個取經人的骷髏,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爲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閒時拿(原作“那”)來頑耍(原作“要”)。這去但恐取經人不得到此,卻不是反誤了我的前程也?”菩薩道:“豈有不到之理?你可將骷髏兒掛在頭項上,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怪物道:“既然如此,願領教誨。”菩薩才與他摩項受戒,指沙爲姓,起個法名,叫做沙悟淨。當時入了沙門,送菩薩過了河,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專等取經人(“取締人”原作“菩薩”)。
那菩薩與他別了,同木叉徑奔東土。行不多時,又見一座高山,山上有惡氣遮漫,不能步履。正欲駕雲過山,不覺狂風起處,又閃上一個妖魔。他生得又甚兇險(原作“顯”)。但見他撞上來,不分好歹,望菩薩舉鈀就築。被木叉擋住,大喝一聲:“潑怪,休得無禮!”那怪問道:“你是那裏和尚?”木叉答道:“我是南海菩薩的徒弟。”那怪道:“南海菩薩,可是掃三災、救八難的觀世音麼?”木叉(原作“通”)道:“不是他是誰?”怪物撇下了釘鈀,納頭便拜菩薩。菩薩道:“你是那裏成精,何方作怪,敢在此間擋我去路?”那怪道:“我本是天河裏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姮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徑來投胎,不期錯了道路,投在個母豬胎裏,變得這般模樣。是我咬殺豬母,打死羣彘,早在此處佔了山場,喫人度日。不期幸遇菩薩,萬望救拔。”菩薩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汝若肯皈依正果,自有養身之處。世有五穀,盡能濟飢,爲何喫人度日?”怪物聞言,似夢方覺,向菩薩告道:“我欲從正,奈何‘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菩薩道:“我領了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你可跟他做個徒弟,往西天走一遭來,將功折罪,管教你脫離災瘴。”那怪滿口道:“願隨!願隨!”菩薩才與他摩頂受記,指身爲姓,就姓豬;起個法名,(此處原衍一“我”字)就叫做豬悟能。遂此領命歸真,持齋把素,斷絕了五葷三厭,專候那取經人。
菩薩卻與木叉,辭了悟能,半興雲霧前來。正走處,只見空中有條玉龍,叫道:“菩薩。”近前問曰:“你是何龍,在此受罪?”那龍道:“我是西海龍王敖(原作“傲”)閏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誅。望菩薩搭救搭救。”
觀音聞言,即與木叉撞上南天門裏。早有丘、張二天師接着,問道:“何往?”菩薩道:“貧僧要見玉帝一面。”二天師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薩上前禮畢道:“貧僧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路遇孽龍懸吊,特來啓奏,饒地性命,賜與貧僧,教他與取經人做個腳力。”玉帝聞言,即傳旨赦宥,差天(原缺“差”,“天”作“大”)將解放,送與菩薩。菩薩謝恩而出,喚小龍叩頭謝活命之恩。菩薩把他送在深澗之中,只等取經人來,變做白馬,上西方立功。小龍領命潛身。
菩薩帶引木叉行者過了此山,又奔東土。行不多時,忽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木叉道:“師父,那放光之處,乃是五行山了,見有如來的‘壓帖’在那裏。”菩薩道:“此卻是那攪亂蟠桃會、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今乃壓在此也。”師徒俱上山來,觀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真言。菩薩看罷,嘆惜不已,乃作詩一首爲證。詩曰:
堪嘆妖猴不奉公,當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攪亂蟠桃會,大膽私行兜(原作“天”)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
自遭我佛如來困,何日舒伸再顯功!
師徒們正說話處,早驚動了那大聖。大聖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個在山上吟詩,揭我的短哩?”菩薩聞言,徑下山來尋看。只見那石崖之下,土地、山神、監押天將,都來拜接了菩薩,引至那大聖面前。看時,他原來壓於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菩薩道:“姓孫的,你認得我麼?”大聖睜開火眼金睛(原作“精”),點着頭高叫道:“我怎麼不認得你。你是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承看顧!承看顧!你從哪裏來也?”菩薩道:“我奉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因從此經過,特留殘步看你。”大聖道:“如來哄了我,把我壓在此處,有五百餘年了,不能展掙。萬望菩薩方便一二,救我老孫一救!”菩薩道;“你這廝罪業彌深,救你出來,恐你生禍,反爲不美。”大聖道:“我已知悔了。但願大慈悲指條門路,救我一救。情願修行,皈依佛法。”菩薩聞得此言,不勝歡喜。菩薩道:“既有善果,我與你起個法名。”大聖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孫悟空。”菩薩道:“我前面也有二人歸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卻與他(原作“地”)相合。不必叮囑,我去也。”那大聖,見性明心歸佛教;這菩薩,留情在意訪神僧。就與木叉離了此處。
不一日,到了長安大唐(原作“京”)國。斂霧收雲,師徒們變作兩個疥癩遊僧,入長安城裏,早不覺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見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徑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膽戰。知是菩薩,叩頭接入。那土地又急報與城隍、社令,及長安各廟神衹,都來參見,告道:“菩薩,恕衆臣接遲之罪。”菩薩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來此處尋訪取經人。借你廟宇,權住幾日,待訪着真僧即回。”衆神各歸本處,把個土地趕在城隍廟裏暫住。他師徒們隱遁真形。畢竟不知尋出那個是取經人。不說觀音變化,且說唐王詔開南省。話分兩頭,又聽下卷分解。
唐太宗詔開南省
右言古風:
都城大國實堪觀,八水周流繞四山。
多少帝王興此處,古今天下說長安。
唐太宗詔開南省
話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樓。真個是奇勝之方。今卻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此時已登極十三年,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萬民謳誦,人樂堯天。太宗駕前文官武將,個個英豪,爭疆創業,人人列士。
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衆臣(原作“神”)朝拜叩首,山呼揚塵禮畢,有魏徵丞相出班奏曰:“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寧靜,四夷拱服,武將紛紛,文官少有。微臣欲應依古法,開立選場,招取賢士,擢用人材。伏望聖鑑,乞準臣言。”太宗曰:“賢卿所奏,朕不勝之喜。”就出榜文,頒佈天下:各府州縣,常川張掛。所屬地方,不拘(原作“俱”)顯宦軍民人等,有讀書儒流,倘能立志向上,文法通暢,三篇精通,前赴長安應試考選,擢取賢才,封受官職,不負十載青燈之苦。聖旨出朝,一月有餘,遍佈天下。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說。
國開南省選賢良,士子紛紛進試場。
唐主招賢徵納士,經筵御賜蕊還鄉。
陳光蕊及第成婚
卻說海州弘農縣(原作“濃”),離城十里聚賢館,有一人姓陳名萼,表德光蕊。忽一日,前去海州城內,去買文房四寶,行至十字街頭,只城市中無數衆人,唧唧喁喁,紛紛看榜。那陳光蕊且不問人,將身擠進,撥開衆者,仰頭一看,卻是唐王一道招賢的黃榜,頒行天下:但有讀書士子,前往長安應試,舉用賢材,除授爵祿。光蕊讀罷,不勝歡悅,即時回家,就對母張氏而言曰:“孩兒前到縣前,因買書紙,史見唐王出下黃榜,招取天下賢材,舉用方正,國開南省。孩兒不肖,意欲拜離膝(原作“漆”)下,前去應試。倘求得一官半職,上不負十載青燈之苦,下不負母親(原作“妻”)所望。”張氏答曰:“我兒,你去應舉,教老母倚托何人?”光蕊答道:“孩兒幼讀詩書,鐵硯磨穿,已受寒窗之苦,指望一舉成名,封妻廕子,光顯門閭,乃兒之志也。孩兒擇日起程,望老孃休得阻滯。”張氏道:“我兒,你去赴舉,路程之上須要小心。若到長安,休問有官無官,千萬早早回來,莫使老母在家倚門而望。”分付家僮收拾行李,即日拜辭母親,徑上長安。
在途曉行夜宿,飢餐渴飲,不覺日近長安。正值貢院大開,光蕊就同衆舉子進場面試,廷試三策,唐王親書御賜狀元,遊街三日。就着軍人安排馬匹,令光(原缺“光”)蕊上苑遊街。正賞處,不期游到殷開山門首。有殷丞相生一女,名喚滿堂嬌,未曾匹配於人,高結綵樓,拋打繡球。正值陳光蕊遊街(原缺“街”),在綵樓下經過。有殷小姐在綵樓上,一見光蕊人材出衆,一貌堂堂,況是新科狀元,心內十二分歡喜。那小姐抱着繡球,就在綵樓上將繡球兒滾下,正打着陳光蕊的頭。只聽得一派笙簫細樂吹打,忽見十數個婢妾走下樓來,把陳光蕊馬挽住,教請狀元入了相府,即遣賓人贊禮,小姐就與陳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陳光蕊又請岳丈岳母出堂拜謝。殷丞相分付侍妾,安排酒席痛飲。一宵(原作“霄”)酩酊如醉,二人同攜素手,共入蘭房。
次日五更三點,太宗駕坐金鑾寶殿,左文右武,衆臣趨朝。太宗問曰:“新科狀元陳光蕊,除何官職?”魏徵丞相出班奏曰:“臣查所屬州郡,止有江州缺(原作“決”)一州主。乞我王賜命宣進,賜他爲江州州主。”太宗准奏,就宣光蕊到殿,金階之下山呼禮畢。太宗曰:“寡人宣卿至此,江州缺(原作“決”)一州主,除賢卿爲江州之任,即日起身,勿誤限期。光蕊謝恩,就出朝門,回到相府,與妻商議,即日拜辭了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就離長安,隨即登途。已是暮春天氣,和風吹柳綠,細雨點花紅。光蕊作詩一首。又聽下回分解。
一春最好豔陽天,綠柳花紅是禁菸。
細雨灑開南省院,和風擺散錦江川。
家家無火桃吐火,戶戶無煙柳吐煙。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劉洪謀死陳光蕊
卻說陳光蕊別了岳丈,同妻滿堂嬌前赴江州之任,在路便道回家。飢餐夜宿,約行數日,前至海州弘農縣,到於自家下,同妻參拜母親張氏。其母張氏曰:“恭喜我兒,且又娶親回來。”光蕊答曰:“孩兒幼蒙母親訓誨之恩,朝夕教讀詩書,叨賴先人福庇(原作“疵”)。孩兒不肖,忝(原作“添”)中狀元,唐王賜兒遊街,敬往殷丞相門首經過,誰想那丞相將滿堂嬌小姐招孩兒爲婿。朝廷敕賜孩兒衣錦回家,除孩兒爲江州之任。不肖因見老母孤身一人在家,敬來接取母親,同赴江州抵任。”張氏大喜。
回家數日,收拾行程。在路數日,前至萬花店中安下。有母親張氏,身已不快,與光蕊道:“且在店中這歇兩日,方下去也。”次日早晨,店門前有一人把着個金色鯉魚叫賣,光蕊遂與一貫錢買了,把入店內,欲待烹與母親喫,只見其魚斬眼,光蕊道:“怪哉!古人有言:魚蛇斬眼,必不是等閒之物。”即時遂問漁人道:“這魚那裏打來的?”漁人道:“離店南十五里洪江內打得來。”光蕊遂把魚送在洪江裏去了,回店對母親道:“兒子買一個金色鯉魚,見其魚斬眼,恐是龍王,送將洪江裏去了。”張氏道:“魚斬眼,決是龍王,你將去放生,也是好勾當。”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孩兒們明日起身也。”張氏道:“我去不得,老孃身子不快,怕路途之上,天道炎熱,送了我的性命。你可這裏賃間房屋,與我棲身。付些盤纏在此,你兩口兒先上任去,候秋涼卻來接我。”光蕊就與妻滿堂嬌商議。殷小姐曰:“既是婆婆身子不安,他不肯去,你就聽婆婆的言語,多付些盤纏與婆婆喫用。”次日,光蕊租了屋宇,同妻拜辭。
二人途路艱苦,甚不可言也。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江邊。只見稍水劉洪、李彪二人,撐船到岸迎接。光蕊與殷小姐登船。也是陳光蕊前生有此災難,撞着這冤家。光蕊就令家僮,將行李搬上船去,夫婦齊齊上船。劉洪就把船撐開,只見殷小姐面如滿月,點似朱脣,櫻桃小口,綠柳蠻腰,謾誇他有閉月羞花之貌,亦有沉魚落雁之容,丰姿體態,動人情興。劉洪與與李彪設計,將船撐至沒人煙處,日色將斜,舟泊蘆花。候靜三更,先將家僮殺死,次將光蕊打死,將屍推在水裏去了。有殷小姐見他打死了丈夫,將身赴水。劉洪抱住道:“你若從我,萬事皆休!若不從時,一刀兩斷!”唬得那殷小姐沒奈何,只得滿口應承,順了劉洪。那賊就把船渡到南岸,將船付與李彪獨自看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帶了官憑,同殷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畢竟看後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說出泰華山撼動,道破黃河水逆流。
人事盡是天理現,只爭遲早自分明。
小龍王救醒陳光蕊
卻說劉洪殺死了三個,屍首順水漂流而去,惟有陳光蕊的屍首,沉在水底,漂流不動。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見了,星飛報入龍宮。正值龍王升殿,夜叉報曰:“今有洪江水裏,不知甚人,把一個讀書的士子打死,將屍撇在水底,特來報與大王知之。”那龍王聽罷,令夜叉:“將屍抬來我看。”不多時,那夜叉就背一個死人的屍首,放在龍王面前。龍王仔細一看,心中躊躇道:“此人好似救我的恩人一般,如何被人謀死在水底?常言道得好:恩將恩報,仇將仇(此二“仇”原皆作“售”)還。今日恩人被難,我索救他性命,以報日前之恩也。”
那龍王即時寫了牒文一道,就差夜叉敬往洪州城隍、土地處,要取秀才魂魄來,救他的性命。夜叉接了牒文,領了龍王法旨,徑至城隍並土地處。夜叉就將牒文投下,那城隍與土地將牒文開讀,從頭展看,言道江中打死秀才一事。土地遂喚小鬼,把那屈死的秀才陳光蕊魂魄,交付與夜叉去。夜叉得了魂魄,不多時早到水晶宮裏,就告龍王曰:“小將蒙大王旨意,追得那秀才的魂魄來也。”龍王看罷,就將那秀才的魂魄放在那死人屍上,霎時間只見那秀才返魂轉來。
那龍王問曰:“你這秀才,姓甚名誰?何州何府何縣人?因甚至此,被人打死?”陳光蕊躬身施禮曰:“上告龍君,念小生姓陳名萼,表字光蕊,家居海州弘農縣。唐主開科招取天下賢才,因往長安應試,幸中狀元,賜蕊遊街。又蒙殷丞相將小姐招我爲東牀女婿。次日謝恩,蒙唐王除授江州州主,同妻與母來赴江州之任。不期來到萬花店安下,因母病難行,只得賃屋棲身,與母權居。蕊恐限期有悞,同妻別母前去赴任。行至江邊,忽見稍子劉洪、水手李彪撐船過來,渡我夫妻二人過去。誰想那賊立心不良,將船撐至沒人煙處,候夜更靜,先將家童殺死,搶進船倉,將我(原缺“我”)揪髮斬打,吐血而死,把我推在水裏。乞大王救我一救,沒世不忘也!”龍王答曰:“前者你買金色鯉魚,乃是我也。你是救我的大恩人,汝今有難,吾合當救之。”就把陳光蕊的屍身放在一壁,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教(原作“交”)損壞了,日後定要與他報仇。龍王道:“汝今權且在我水府中做一個都判官。”光蕊叩頭謝畢,龍王分付龍宮設宴相待。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莫道善人無善報,善人各有善根源。
王孫公子誰人做,盡是前生種福田。
殷小姐思夫生子
卻說殷小姐,蓋因情不得已,而強從劉洪爲妻,恨不得食其肉而報夫之仇。況且身懷有孕,將及彌月,未知是男是女,朝夕思慮,只憂陳光蕊的冤仇不能報也。權且同他上任,又作區處。那殷小姐就與劉洪上任,不覺已到江州。吏書門皁(原作“造”),俱來迎接。所屬官員各役,公堂設宴,各官痛飲一宵(原作“霄”)。劉洪曰:“學生到此,全賴諸公大力匡持。”屬官答曰:“堂尊至此,視民如子,訟簡民稠,我等則有光矣,何必如此謙乎。”話長難盡,衆人各散。
殷小姐在任,光陰易過,倏忽如梭。一日,劉洪遠出,小姐在衙思慕(原作“暮”)前夫,在花亭上玩賞。忽(原作“惚”)然之間,身體睏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有太白金星囑曰:“滿堂嬌,滿堂嬌,聽我叮囑。吾奉玉帝金旨,特送此子來。你異日聲名遠大,非比等閒。劉賊若回,必害此子。汝夫已得龍王相救,見爲水藏判官,日後夫妻相會,子母團圓,雪(原作“取”)冤報仇(原作“售”),定有日也。速將此子遠避,吾神已退,汝可謹記。快甦醒!”言罷而去。那小姐暈悶在地,已領神人囑語,將子抱起。
忽門外有一僧人,唸經求食,小姐看他言談舉止,亦非是以下之人。小姐道:“汝如何入得私衙求討?幸遇相公不在衙內,若在這裏,你這和尚性命必難保矣。”那和尚答道:“貧僧乃是金山寺一個住持僧,我已知過去未來,休咎存亡,皆在我掌握之中。貧僧今日化緣,我已知你這劉洪遠出。他立心不良,謀爲不軌(原作“範”),他將你丈夫謀死,假你丈夫的名色,在此江州爲官。且喜你產下一子,此子非凡之子,汝夫之仇(原作“售”)豈在言乎。”殷小姐曰:“我雖則生下一子,早晚必定回來,他若見了這個冤家,此子死無救矣。叫我託與誰人撫養?日後長大,安能尋我乎?”那和尚答曰:“小姐但可放心,此子貧僧領去,待他(原作“汝”)撫養長大之時,教他來尋汝。”小姐就寫血書一紙,書內父母性氏,跟腳緣由,備細載在書上。小姐勉強就將此子付與和尚,珠淚雙垂(原作“涶”),大哭於地。那和尚得了此子,領了血書,出了私衙,化一道清風而去。
原來這和尚是誰?乃是上界南極星君,觀音娘娘的法旨教來輔佐,不可損害。仍着南極星君變做和尚,將子往金山寺與那長老撫養,好生教育。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佳人無語蹙眉頭,身懷遺腹爲夫愁。
若要報怨須待子,天教骨肉再重圓。
江流和尚思報本
卻說那金山寺長老,叫做法明和尚。當日坐禪,修真悟道,已得無生之壽訣。向領南極星君鈞旨,玉帝金旨,觀音娘娘法旨,着貧僧好生撫養。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其子年長一十八歲。長老就與他取個耳名,叫做“江流”。後因削髮修行,又取法名,取名三藏。摩(原作“磨”)頂受戒,立志出家,堅心修道。
正值暮春之際,暑氣逼人。衆人就在松陰之下,打坐片時,講經論法,運氣參禪,說其奧妙,泄出玄機,那酒肉和尚恰被三藏難倒。和尚大怒,就罵道:“沒爺的雜種,沒孃的業畜。常言道:我是個前輩,喫鹽多似飯,何爲不曉。你姓也不知,天地也不識,豈可爲人在世!”
三藏被他說出這些始末根由,回入寺裏,去見師父,雙膝跪下,眼淚雙流,哀告師父曰:“人生於天地之間,稟陰陽而資五行,蓋由父生娘養,豈有爲人在世而無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問父母姓名。長老答曰:“汝要尋父母,可隨我到方丈裏面,我說與汝名姓。”那三藏就跟着法明師父,直到方丈。三藏仍然跪下,苦苦哀告。那法明長老見他不是個忘本之人,就指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一看,取出血書一紙,汗衫兒一(原缺“一”)件。那三藏當法明長老前,將血書拆(原作“折”)開,讀曰:
溫嬌寫剌血書,付與法明養我兒。父中狀元陳光蕊,丞相殷開是外公。升父江州爲州主,與母登途赴任居。婆婆張氏身沾病,萬花店內寄婆身。雙雙行至渡江口,稍水劉洪接夫身。夫婦登船平穩過,誰知立起不良心。撐至孤村沒煙處,將父謀殺迫娘身。身懷遺腹難從允,強從劉賊爲夫仇(原作“猶”)。幸產我兒賊遠出,孤託金山是法明。長大教他來尋母,血書爲證莫埋沉。
那三藏將血書讀罷,大哭於地:“父母之仇,不能報復,豈可做世人也?十八年來不識生身,至今日方能尋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撫養,育我成人,此恩何能酬報。待弟子去尋見母親,頭頂香盆,重建殿宇,報答師父撫育之恩也!”師父曰:“你去尋母,你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題緣,徑至江州,化入私衙,才得你母親相見。”
三藏領了師父言語,就裝做化緣的和尚,徑入江州抄化。不料劉洪有事外出,未曾在衙,也是天教他母子相會。三藏就在衙門前打聽得劉洪出去,徑直抄化,直入私衙去了。
有殷小姐正在衙內,追思晚夢見月缺再圓(原作“員”)之象。小姐自思曰:“我夫又被這賊謀殺,且我的兒子託孤於金山寺法明長老撫養,我將屈指數來,則有十八年矣。莫不是天教(原作“交”)相會,亦未見得。況且這兩日眼跳心驚,不知有何吉兆。”聽得衙門前有人唸經,聲聲叫“抄化”。三藏雲:“上至千千貫,下至一文錢,若人肯施捨,布福定無邊。”小和尚行到樓邊,又叫一聲,且無人應。漸次行進,大叫一聲。只見殷小姐出來問曰:“你這和尚,是何處僧人?”三藏答曰:“貧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長老的徒弟。”小姐答曰:“汝既是金山寺的長老的徒弟,你在那裏坐(原作“座”)下。”
小姐就將齋飯與僧人喫。仔細看他舉止言談,好我光蕊一般行藏。那小姐見四壁無人,私自問曰:“你這小和尚,還是自幼出家?還是中年出家?姓甚名誰?父母如何將你出家?”那三藏答曰:“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也有姓有名,有父有母。”小姐曰:“你這小和尚,說話好笑,又不是自幼出家,又不中年出家。你姓甚麼?父母是誰?”小和尚答曰:“我說出來,冤有天來大,仇(原作“售票員”)有海樣深!我父被人打死,我母卻被賊人佔了。我師法明長老,教我在江州州主衙內我母親。”小姐問曰:“你母姓甚?”三藏曰:“我母姓殷,名喚溫嬌,我父姓陳,名光蕊,我名叫做陳江流,法名取做三藏。”小姐答曰:“溫嬌就是我們身。法明師父如何不同來?有何憑據?事屬(原作“熟”)可疑。”那三藏聽說是他,雙膝跪在地下,哀哀大哭:“老孃若不信,見有血書汗衫爲證!”溫嬌接過一看,果是真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分舍。三藏曰:“十八年不識生身,今朝才見生身本,戛然而別,教我母子恩情如何過活。”小姐曰:“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爲孃的如何救得你。”三藏曰:“不肖今朝尋見母親,從此別去相見焉知何日?”小姐哭曰:“我兒,你說得極是。我明日假裝一病,只說先年前許舍百雙僧鞋,來你寺中還願。那時節,我有話與你說。”三藏依母之言,拜辭殷小姐而別。又聽下回分解。
父母恩情似海深,殷勤孝養報雙親。
戴天之恨如山積,不報冤仇(原作“售”)枉做人。
小姐囑兒尋殷相
卻說小姐自見兒子之後,雖(原作“須”)則歡喜,心內有十二分煩惱。一日,推病茶飯不喫,臥於牀上。有劉洪歸衙,見小姐臥病於牀,茶飯不沾。劉洪問曰:“因何得病,如此沉重?”小姐答曰:“我自幼之時,曾許了一個口頭願,許舍僧鞋一百雙。這五日前夜間,夢見個和尚,手執利刀,要索我僧鞋,取我前願,醒來乃是一夢,便覺身子有些不快。”隨即升堂,分付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內百姓,每傢俱要辦僧鞋一雙,暑襪一對,限五日內要完,如違期限,提來重究。”那王衙與李衙就往百姓人家催趲,不消三四日,百姓俱來完納僧鞋、暑襪。那百姓並不敢誤時刻。
有小姐就問劉洪曰:“既做完僧鞋,這裏有甚麼寺院,好去還願?”劉洪道:“這江下有個金山寺、焦山寺,由汝在那個寺裏去施捨。”小姐道:“我久聞金山寺好個寺院,我在金山寺去。”劉洪就聽小姐的言語,即喚王、李左右二衙隨即前去,速辦快船一隻,護送夫人前往金山寺酬還心願。王、李二衙領了本官的鈞旨,即在江(原作“舟”)中討了船隻,就在岸下伺候。殷小姐就引一個得力心腹之人,即同前去,拜辭劉洪,徑至舟邊。王、李二衙接了小姐,護送上船。那稍水就別了王、李二衙,將船撐開,就投金山寺去。
小和尚回寺來,參見師父法明長老,把前項事說了一遍。長老甚喜。小和尚道:“俺娘約我,說來寺還願,他有話與我說。”師父曰:“你今尋見了你的孃親,他許你來寺還願,他必來也。”次日,只見一個丫頭先到,說道“來寺還願”,衆僧都出寺門迎接。那殷小姐到了金山寺。徑進寺門,參了菩薩,拜了聖賢,大設齋醮。小姐就喚丫環,將僧鞋託於盤內,來到法堂。殷小姐捻上心香(原缺“香”),禮拜我佛。就教法明長老分俵與衆僧各人穿領去訖。
爲有江流和尚,見母散了鞋襪,打發了衆僧,無一人在法堂之上。江流和尚跪下,殷小姐只見那大腳上無了一個大腳指頭。先年託孤於金山寺法明長老處,故此咬下腳指爲記。就在香囊內取出元咬下腳指,鬥在那腳指上面,仍然安住,並無痕跡。母子抱住而哭,認了兒子,母子雙雙拜謝長老養育之恩。
有法明說道:“汝今子母相會,恐奸賊知之,可早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禍。”殷小姐曰:“我與你一隻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里田地,那裏有座萬花店。當初店上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裏,是生你父的孃親。我再寫一封書與你,徑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是你外公。你可將我孃的書,親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必要與父報仇,那時才救得老孃的身子出來。我今將願酬了,不敢久停在這寺中,誠恐賊漢怪我歸遲。”三藏曰:“今日得見老孃,不知相會又在何日?”母子大哭(原作“淚”),甚難割捨。殷小姐臨行又囑曰:“我的言語謹記在心,火速起身去尋婆婆與外公,勿得誤事。”二人高血壓 ,辭別而去。
那小和尚哭回寺中,來見師父。那師父曰:“汝可速行,毋得在此久延。汝母朝夕懸望,候你報仇,猶如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江流和尚就聽了師父的言語,母親的慈命,即時拜別,徑(原作“敬”)往洪州。行經數日,來到萬花店上,就依了孃親書上寫地境,載道:“去直過南北東街上劉家店內,可問那店主人,便知端的。”江流和尚就問店主,近前唱個喏(原作“惹”):“十八年前有個客人叫做陳光蕊,留下一婆婆,寄在你店中安下,如今在麼?”劉小二道:“你這和尚,問他怎的?”江流和尚答道:“我是他親眷,特來看他。”“既然如此,我教道你去尋他。他如今昏了眼,原在我店中安下,三四年了,並無店租還我,如今在南門上頭有一個破瓦窯里居住,每日上街沿門叫(原作“教”)化,度過時光。那客官一去了許久,到如不知些消息”
那江流和尚聽罷,即時離了劉家酒店,借問南門上頭。行不二三里路,果有一個破瓦窯房。小和尚就在窯門外喊叫“陳婆婆”,窯中恰似有人應聲。那婆婆聽得叫了幾聲,道:“敢是我兒陳光蕊來也!”小和尚就到窯中,拜罷。“汝聲音好似我兒陳光蕊的。”小和尚道:“我不是陳光蕊,我是陳光蕊的兒子。溫嬌小姐是我的娘。”“你爹怎麼不來尋我?”小和尚道:“我爹被人打死。”婆婆問道:“你娘還在麼?”小和尚曰:“我娘被強盜霸佔爲妻。”婆婆又道:“你怎麼曉得來尋我?”小和尚答道:“是我娘特着我來尋婆婆。今我娘有書在此,又香環一隻。”那婆婆接了書並香環,放聲痛哭,悶絕在地,“我兒爲功名到此!我只道他悖義忘恩,那知他被人謀死!且喜得皇天憐念,不絕我兒之後,幸得孫子來見我。”小和尚問道:“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這眼因因思量你父親,終日懸懸,望他來接我,不見他來,因此上哭得兩眼都昏了。”小和尚出了窯門,跪告於天,拜四方之神:“念三藏年登一十八歲,父母之仇(原作“售”)不能報復。領母嚴命,來尋婆婆。天若有靈,鑑三藏之誠意,保我婆婆雙眼復明!”小和尚祝罷,就進窯中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就將雙眼舔開,仍復如初。婆婆雙眼覷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孫子!恰似我兒子光蕊無二!”婆婆見了,又喜又悲。
那小和尚就領婆婆出了窯門,徑到劉小二店內,就與小二將些房錢賃屋一間,與婆婆棲身。“我此只有兩月就回也。”小和尚就與婆婆盤纏,隨即辭了婆婆,徑(原作“敬”)往京城去尋外公。朝行夜宿,在路有三個月矣。行到帝都,徑投城裏,尋寺院安下。就問院主:“殷丞相在那裏居住?”院主道:“在皇城東西街北,大門樓宅下便是。”小和尚宿至天明,辭了院主,出寺門行到皇城東西街北,果見大門樓一座。遂問把門人,說道是殷丞相之宅。小和尚合掌當胸道:“上告哥哥,於丞相處說道,小僧是親眷,來探你相公。”小和尚道罷,把門人就去宅內稟知丞相。夫人問道:“啓相公,衙門前有個和尚,說道是親眷。”殷丞相曰:“我與和尚並無親戚。”夫人道:“我昨夜夢見我女兒滿堂嬌來家,莫不是女婿陳光蕊有書信回來,也未見得。”殷丞相就聽夫人之言,就令把門人引小和尚來到正廳(原作“聽”)上。
小和尚拜畢,殷丞相與夫人坐在上面。只見那小和尚哭不能言,就懷中取出書一封來,遞與相公。那相公接書在手,拆開從頭一讀,放聲痛哭。夫人動問相公曰:“相公(此處原衍“因何”二字)看書,緣何放聲大哭?有何事故?”殷丞相曰:“這和尚是我與你的外孫(原作“甥”)。女婿陳光蕊被賊謀死,滿堂嬌被賊強佔爲妻。”夫人聽罷,悶死在地,大哭不止。滿門人口,個個流淚。丞相勸道:“夫人休得煩惱,來朝見帝,親自統兵,定要與陳光蕊取冤報仇(原作“售”)。”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迢遞持書到帝京(原作“宗”),尋親得見說緣由。
殷相奏帝興人馬,三藏爲父取冤仇(原作“售”)。
殷丞相爲婿報仇
卻說殷開山清早入朝,只見朝門未開,衆官俱在朝房伺候。忽聽得金鐘三響,唐主登了龍霄寶殿,衆朝臣叩首,山呼揚塵禮畢。有殷丞相執簡當胸,啓奏唐王曰:“今有新科狀元狀元陳光蕊,蒙王除授江州州主,帶領家小同赴江州之任,行至洪江江口,稍水劉洪,將船撐至江心,就將陳光蕊打死,佔女爲妻。爲(原作“有”)此激切冒奏天台,乞發人馬,剿除賊寇,黎庶得安。”唐王見奏,龍顏大怒,就發御林軍六萬,着殷相押兵前去。丞相領了旨意,就出朝門,先到教場內點起雄兵六萬,回家拜辭夫人,發兵前行,直往江州進發。先令外孫(原作“甥”)親統一萬,殺奔江州伺候。
曉行夜宿,星落鳥飛,不覺兵馬已到江州。殷丞相就將兵馬,俱在北岸下了營寨,星夜令金牌下戶喚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到來,參見殷相。那殷丞相就對同知、州判說知此事,叫他提兵伐擒,有殷丞相統兵二萬,與江流和尚一同過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劉洪衙門圍了。劉洪正在濃睡,卻得一夢,正與殷小姐解夢。只聽得門前火炮一響,金鼓齊鳴(原作“明”),衆兵殺進。江流和尚奮勇當先,殺進私衙。劉洪措手不及,欲待要走,卻被衆兵擒倒。丞相就傳下軍令,將劉洪一干人犯,捆綁法場,就令衆軍俱在城外安營去了。
殷丞相直入劉洪衙內,就在正廳上坐下,請小姐出來相見。小姐得知父親在廳上坐下,欲待要出,又羞見父,就將繩索自縊。使喚丫頭慌忙去報丞相。有江流和尚在衙,已知母親自縊,忙進內宅,見母果然自縊,解去繩索。江流和尚雙膝跪在地下,就對母曰:“兒與外公,統兵至此,與父報仇(原作“售”)。今日賊已擒捉,母親何故自縊?假若母親一死,爲兒豈能存乎?”有殷丞相進衙勸曰:“今日老父到此,皆爲於你。唐王敕命親提雄兵六萬伐賊,爲(原缺“爲”)汝夫報仇(原作“售”),今仇(原作“售”)人已擒,因何而縊?”小姐答曰:“吾聞妻死爲夫,痛夫已被賊人謀殺,而又強從賊人爲妻乎!況女兒遺腹在身,只得強從賊人,幸今兒大,又見老父提兵到期此,我爲女兒者,豈得不死,安敢偷生而見老父乎!”(原缺“得”)已,何得爲恥乎!”父子抱哭。
只見江流和尚哀哀不止悶在地上,母子哭做一處。殷丞相曰:“二人休得煩惱,我今已擒捉仇賊在此。”就職令本州同知、州判各所屬官員,速辦(原作“辯”)船隻伺候,發兵□□□□□□知牌差哨(原作“稍”)兵緝拿水賊李彪,拿到解送殷丞相營中。正值殷相行牌緝拿此賊,不料被江州同知拿到,親自解來,參見殷相:“恭賀丞相,賊人李彪,小同知已拿賊在轅門之外,拱候丞相軍令。”殷丞相曰:“多蒙賢同知,果有貞幹之材,國家之賢能。下官回京,奏上唐王,不日擢取高升之職也。”那同知拜謝而出。殷相就令軍牢,將重枷枷了,痛責四十鐵棍,打得兩腿皮開肉綻。取了劉洪、李彪的供狀,招了先年不合謀殺陳光蕊情由,就將兩個賊徒釘在木驢上,拖去市曹。將李彪剮了皮肉,割了千刀,方纔處死,將李彪首級示衆去訖。把劉洪拿至渡口北岸,原打死陳光蕊處。殷丞相與小姐同江流和尚三人,親至(原作“自”)江邊,遙空祭奠,活取劉洪心肝,生祭光蕊。即時燒了祭文一道,三人望江而哭。
有江流和尚哭絕在地,死而復生,驚動水府龍王。有巡海夜叉報曰:“今有三界太師,因父被人打死,見有祭文一道,說在我水藏之中,故驚天怒。乞大王仔細查看。”那龍王接了祭文,仔細從頭展開一看:“原來是我的恩人陳光蕊,他的丈人殷丞相、妻子溫嬌同子江流和尚三人,在於江邊望空祭奠,哀慟三軍。”就差鱉無帥去請恩人陳光蕊來。不多時,陳光蕊請至。龍王道:“光蕊哥哥可喜!今有哥哥(原作“歌歌”)的妻子,又同岳丈,俱在江邊祭你,我今賜你還魂。與你如意珠一顆,又與你走盤珠二顆,再與你鮫綃(原作“銷”)明珠玉帶一條,送你出江,與你夫妻子母相會。”陳光蕊道:“蒙大王垂(原作“涶”)救之恩,何能得報。又蒙賜我寶貝(原作“具”),恩莫大矣。”龍王就令巡海夜叉,將陳光蕊送出江口,還魂去了。
有陳光蕊的屍首,就離了水晶宮,來到渡口分開水浪,把屍首撇在江岸之上,險些驚倒殷宰相,唬殺了小姐溫嬌,昏死了江流和尚,三人皆無主意。有洪州同知、州判(原缺“判”)二人在那裏助祭,向前施禮而言曰:“衆人不必痛傷,且向前去認取此屍,看是不是。”殷小姐就向前一認,“果是的陳光蕊的屍首。”放聲大哭。衆人俱來觀看,只見光蕊舒拳伸(原作“身”)腳,身子卻能展動,就要爬將起來坐下。那光蕊睜(原作“爭”)開眼看,早見殷小姐與丈人殷丞相同子江流和尚,俱在身邊啼哭。陳光蕊曰:“你們如何在此啼哭?”殷小姐曰:“因汝被賊人打死,妾身生下一子,託孤金山寺法明長老撫養。幸我尋我,我賤妾教他去尋外公。丞相得知,他親統雄兵六萬,將這水賊拿至江邊,生取心肝,望空祭奠。不知我夫怎生又得還魂?”陳光蕊曰:“若非我與你在萬花店居住,因買鯉魚,我見那鯉魚異樣各別,我就放他。不料我身被劉洪逆賊打死,將我屍推在水中,有巡海夜叉報入龍王,龍王就令將我屍背入龍宮。龍王看見,說我原是救他的恩人,那龍王就是那金色鯉魚,他是水藏龍王。因此得他救我,賜我還魂,送我的寶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產下這兒子,又得岳丈代我報仇。”
有陳光蕊與妻殷小姐曰:“我與你赴任之時,曾將婆婆寄在萬花店內。我抽身上去看取婆婆。”有江流和尚答曰:“啓父母在上,昔日我母寫書一封,就着我前去尋取婆婆。不肖來到萬花店上,不見婆婆,問那店主,說他在南頭破瓦窯安歇。孩兒尋至窯中,果見婆婆,雙眼昏了,孩兒拜告天地,將婆婆雙眼用舌頭舔開,依舊光明,仍復如初。不肖就領婆婆寄在劉家店安下,付了盤纏,已經又是三個月了。”殷丞相就同陳光蕊與江流和尚三人,行至萬花劉家店前。
有陳婆婆當夜得了一奇夢,夢見枯木開花,屋後喜鵲頻頻喧噪,那婆婆說道:“莫不是我孫兒來也?”說猶(原作“由”)未了,只見店門外,有陳光蕊三人。小和尚先進。“這裏不是俺婆婆?”陳光蕊連忙進去,拜了母親,把前項事情說了一遍。殷丞相就令小二來算店錢,那小二毫不敢受。即令軍馬起程,就將軟車護送婆婆與小姐一同上京。
曉行夜宿,不覺已到京城。哨馬先報與夫人得知,俱在宰相府前,迎接丞相進府。陳光蕊同小姐與婆婆及(下闕,以《西遊證道書》補之如下)
玄奘都來見了夫人。夫人不勝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慶賀。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爲‘團圓會’。”真正閤家歡樂。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將前後事情備細啓奏,並薦光蕊纔可大用。唐王准奏,即命升陳萼爲學士之職,隨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禪,送在洪福寺內修行。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玄奘自到金山寺中,報答法明長老。不知後來事體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袁守誠妙算無私曲
卻說大國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他兩個是不(原缺“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一日,在長安城裏,賣了肩上柴,貨了籃中魚,同入酒館之中,喫了半酣,順涇河岸邊,徐步而回。張稍道:“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原缺“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爲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秀山青(原作“清”),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李定道:“張兄說得有理。”張稍道:“但只是你山青不如我水秀。有一首《蝶戀花》詞爲證:
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原缺”)孤篷,西施(原作“施西”)聲音繞。滌慮洗心名利少,閒攀蓼穗蒹葭草。數點沙鷗(原作“漚”)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浪俏,無榮無辱無煩惱。”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個《蝶戀花》詞爲證:
雲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暖,倐然夏至光陰轉。 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拈,逍遙四季無人管。”
漁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鷓鴣天》爲證:
仙鄉雲水足生涯,擺櫓橫舟便是家。活剖鮮鱗烹綠鱉,旋蒸紫蟹煮紅蝦。青蘆筍,水荇芽,菱角雞頭更可誇。嬌藕老蓮芹葉嫩,慈菇茭白鳥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鷓鴣天》爲證:
崔巍峻嶺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醃臘雞鵝強蟹鱉,獐豝兔鹿勝魚蝦。 (原作“練”)芽,竹筍山茶更可誇。紫李紅桃梅杏熟,甜梨酸棗木樨花。”
漁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爲證:
紅蓼花繁映月,黃蘆葉亂搖風。碧天清遠楚江空,牽攪一潭星動。 隊,吞鉤小鱖成叢。得來烹煮味偏濃,笑傲江湖打鬨。”
樵夫道:“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亦有《西江月》爲證:
敗葉枯藤滿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蘿幹葛亂牽攀,折取收繩殺擔。 蟲蛀空心榆柳,風吹斷頭松楠柟。採來堆積備冬寒,換酒換錢從俺。”
漁翁道:“這都是我兩個生意,贍身的勾當,你卻沒有我閒時節的好處,又沒有我急時節的(原缺”)妙處。有詩爲證:
閒看天邊白鶴飛,停舟溪畔掩蒼扉。
倚篷教子搓釣(原作“鉤”)線,罷棹同妻曬網圍。
性定果然知浪靜,身安自是覺風微。
綠蓑青笠隨時着,勝掛朝中紫綬衣。”
樵夫道:“你那閒時又不如我的閒時好也,亦有詩爲證:
閒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庵掩竹扉。
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
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攜琴上翠微。
草履麻絛粗布被,心寬強似着羅衣。”
張稍道:“李定,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原作“押”),不須檀(原缺“檀”)板共金樽。’”二人行到那分路去處,躬身作別。張稍道:“李兄保重!途中上山,仔細看虎。假若有些兇險,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李定聞言,大怒道:“你這廝憊懶!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麼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張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怎麼就保得無事?”張稍道:“李兄,你須這等說,你還捉摸不定;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營生,極兇極險,有甚麼捉摸?”張稍道:“你是不曉得。這長安城裏,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原作“掛”)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魚,他就與我袖傳一課,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彎頭東邊下網,西岸拋鉤,定獲大魚,滿載魚蝦而歸。明日入城來,賣錢沽酒,再與老兄相敘。”二人從此敘別。
正是‘路上(原缺“”)說話,草裏有人。’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來了!”龍王問:“有甚禍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二人相別時,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道:長安城裏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原作“掛”)先生,算得最準。他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準,卻不將水族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輔助大王威力?”龍王甚怒,急提了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啓奏道(原作“這”):“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大王此去,必有云從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大王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雲雨,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
丰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色羅襴服,頭戴逍遙一字巾。
那龍王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只見一簇人,濟濟雜雜,鬧鬧哄哄,內有高談闊(原作“鬧”)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沖。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歲君。”龍王聞言,情知是那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衆人,那龍王就望裏觀看,只見:
四壁珠璣,滿堂綺繡。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原作“正”)維畫(原缺“畫”),座上高懸鬼谷(原作“斧”)形。端溪硯,金煙墨,相襯着霜毫大筆;火珠林(原作“撲”),郭璞數,謹對了臺政新經。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盤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佈列清。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原作“機”)家興,幾家敗,鑑若神明。知兇定吉,斷死言生。開(原作“間”)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卦先生袁守誠。
你說此人是誰?原來是當朝欽天監(原作“鑑”)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禮畢,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答曰:“請卜天上陰晴事如何。”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
“雲迷山頂,霧罩林梢。
若佔雨澤,準在明朝。”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龍王問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雨(原作“兩”),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門面,扯碎你的招牌,那時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衆!”先生欣然而答:“這個任你。請了,請了。明朝雨後來會。”
龍王辭別,就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問曰:“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龍王道:“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我問他幾時下雨,他就說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我與他打了個賭賽:若果如他言,送他謝金五十兩;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門面,趕他起身,不許在長安惑衆。”衆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有雨無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這等胡言?賣卦的定是輸了!”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卿、蟹士,正笑談此事未畢,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王接旨。”衆抬頭看時,是一個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徑投水府而來(原作“衆”)。慌得龍王整衣端肅,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龍王拆(原作“折”)封看時,旨意上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唬得那龍王魂飛魄散。對衆水族曰:“塵世上有此靈人!卻不輸與他!”鰣軍師在傍啓奏曰:“大王放心。臣有小計,管教滅那廝的口嘴。”龍王問計,軍師道:“行雨差了時辰,少些點數,就是那廝斷卦不準。那時扯碎招牌,趕他跑路,果何難也?”
次日,點札風伯、雷公、雲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他捱到那巳時方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他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原作“十”)八點。雨後發放衆將,他又按落雲頭,還變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門裏大街上,撞入袁守誠卦(原作“掛”)鋪,不容分說,就把他招牌、筆、硯等一齊摔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動。這龍王又輪起門板便打,罵道:“這妄言禍福的妖人,擅惑衆心的潑漢!你卦又不靈,言又狂謬!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對,你還危然高坐,趁早去,饒你死罪!”守誠不懼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無死罪,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別人好瞞,只是難瞞我也。我認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涇河龍王。你違了玉帝敕旨,犯了天條。你在那剮龍臺上,恐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
龍王見說,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急丟了門板,整衣伏禮,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戲之耳,豈知弄假成真,果然違犯天條,望先生救我一救!”守誠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龍王曰:“願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時三刻,該赴人曹官魏徵處聽斬。你果須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徵是唐王駕下的丞相,若是討他個人情,方保無事。”龍王聞言,拜辭含淚而去。
不覺紅日西沉,太陰星上,但見龍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時前後,收了雲頭,斂了霧角,徑來皇宮門首。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忽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太宗雲:“你是何人?朕當救你。”龍王雲:“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故來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徵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黃河摧(原作“摧”)兩岸,華嶽鎮三峯。
雄威驚萬里,風雨振長空。
太宗詔魏徵救蛟龍
卻說太宗夜得一夢,醒後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點,太宗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官員。只見那文官內是房玄齡、杜如晦、徐世勣、許敬宗、陳光蕊、王珪等,武官內是段志玄、殷開山、程(原作“陳”)咬金、胡敬德、秦叔寶等,一個個威儀端肅,卻不見魏徵丞相。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間得一夢:夢見一人迎面拜謁,口稱是涇河龍王,犯了天條,該人曹官魏徵處斬,告寡人救他,朕已(原作“以”)許諾。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徵,何也?”世勣對曰:“此夢告準,須臾喚魏徵來朝,陛下不須放他出門。過此一日,可救夢中之龍。”唐王大喜,即傳旨,着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卻說魏徵在府,夜觀乾象,正爇寶香。只聞得九霄鶴唳,卻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這丞相謝了天恩,齋(原作“濟”)戒沐浴,在府中試慧劍,運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見當駕官齎旨來宣,惶懼無任;又不敢違,只得急急整衣束帶入朝,在御前叩頭請罪。唐王道:“赦卿無罪。”那時諸臣尚未退朝,至此,卻命捲簾散朝。獨留魏徵,宣上金鑾,召入便殿,先議論安邦定國之謀。將近巳末(原作“未”)午初時候,卻命宮人取過棋來,“朕與賢卿對弈一局。”衆嬪妃隨取棋枰,鋪設御案。魏徵謝了恩,即與唐王對着。畢竟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棋枰爲地子爲天,白按陽星黑按陰。
下到天機玄妙處,爛柯仙客是知音。
魏徵弈棋斬蛟龍
卻說太宗與魏徵在便殿對弈,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雲:
博弈之道,貴乎嚴謹。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有先而後,有後而先。兩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彼衆我寡,先謀其生;我衆彼寡,務張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以奇勝。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隨手而下者,無謀之人;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雲:“惴惴小心,如臨於谷。”此之謂也。
君臣兩個對弈,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伏在案邊,鼾鼾盹睡。太宗任他睡着,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卻纔暈困,不知所爲,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拂退殘棋,與卿重新更着。”魏徵謝了恩,卻纔拈子在手,只聽得朝門外大呼(原作“叫”)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功等,將着一個血淋漓的龍頭,擲在帝前。太宗道:“此物何來?”叔寶、茂功道:“十字街上,雲端裏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徵:“此是何說?”魏徵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徵奏道:“主公,臣的身在君前,夢離陛下。那條龍,在剮龍臺上,被天兵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臣抖精神。扢扠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禁鼓聲催永夜闌,五更朝內馬嘶寒。
絳紗影裏堪聽(原作“廳”)處,屋角金魚系玉鞍。
二將軍宮門鎮鬼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誇獎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只得強打精神,傳旨着叔寶將龍頭懸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
當晚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外有號泣之聲,太宗愈加驚恐。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原作“徑”)河龍王,手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叫:“唐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反宣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正在那難分難辨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風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楊柳枝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徑往西北而去。原來這是觀音菩薩,住長安城都土地廟裏,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救脫皇帝。那徑到陰司地獄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甦醒回來,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宮六院,與近侍(原缺“侍”)太監一夜無眠。不覺五更三點,那滿朝文武,都在朝門外候朝。等到天明,不見臨朝。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來道:“朕心不快,衆官免朝。”不覺倏五七日,衆官憂惶,都要撞門見駕問安,只見太后有旨,召醫官入宮用藥。衆人在朝門等候,少時,醫官出來,衆問何疾。醫官道:“皇上脈氣不正,虛而浮,又狂言見鬼,恐不諱只在七日之內。”衆官聞言大驚。
正愴惶間,又聽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功、護國公、尉遲公見駕。三公奉旨急入,到皇宮樓下。拜畢,太宗正色而言道:“賢卿,寡人十九歲領兵,南征北伐,東蕩西除,苦歷數載,更不見半點邪祟(原作“崇”),今日卻反見鬼!”尉遲公道:“創(原作“札”)立江山,殺人無數,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這寢間門外,每夜就拋(原缺“拋”)磚弄瓦,鬼魅呼泣。”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原作“崇”)。”太宗准奏,茂功謝恩而出。當日天晚,各取披掛,他兩個介冑整齊,執金瓜鉞斧,在宮門外把守。好將軍!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光爍爍,身披鎧甲龍鱗。護心寶鏡幌祥雲,獅蠻收緊扣,繡帶彩霞新。這一個鳳眼朝天星斗怕,那一個環睛(原作“精”)映電(原缺“電”)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勳臣,只落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
二將侍立門旁,一夜天曉,並不曾見一點邪祟。是夜,太宗在宮,安寢無事,曉來宣二將軍賞□(左“牛”右“勞”)道:“朕自得疾,數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將軍威勢甚安。卿且請出安息,待晚間再一護衛。”二將謝恩而勞去。遂此二三夜,太宗不忍二將辛苦,又宣叔寶、敬德與房、杜諸公入宮,吩咐道:“這兩日朕雖得安,卻只難爲二將軍徹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傳二將軍真容,貼於門上,免得勞他,如何?”衆臣即依旨,選兩個會寫真容的,着胡、秦二公依前披掛,照樣畫了,貼在門上,夜間也無事。
如此二三日,又聽得後宰門乒乓乒乓磚瓦亂響。曉來急宣衆臣曰:“前門幸喜無事,今夜後門又響,卻不又驚殺寡人也!”茂功奏道:“前門不安,是敬德、叔寶護衛;後門不安,該着魏徵護衛。”太宗准奏,又宣魏徵今夜把守後門。徵領旨,當夜結束齊整,提着那誅龍的寶劍,侍立在後宰門。真個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絹青巾抹額,錦袍玉帶系(此處衍“絛”)兜風氅袖採霜飄,壓賽似天神貌。腳踏烏靴坐折,手持利刃兇驍。圓睜(原作“睛”)兩眼四邊瞧,那個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無鬼魅。雖是前後門無事,只是身體漸重。一日,太后傳旨,召衆臣商議殯殮後事。太宗又宣徐茂功,分付國家大事,言畢,沐浴更衣,待時而已。旁閃魏徵,手扯龍衣,奏道:“陛下寬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勢已入膏肓,命將危矣,如何保得?”徵雲:“臣有書一封,進與陛下,捎(原作“稍”)去,到冥司付酆都判官崔珏。”太宗道:“崔珏是誰?”徵雲:“崔珏乃是太上先皇帝駕前之臣,先受茲州令,後升禮部侍郎。在日與臣八拜爲交。他如今已死,現在陰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夢中常(原作“祥”)與臣相會。此去若將此書付與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來。”太宗聞言,接在手中,籠入袖(原作“神”)裏,遂瞑目而亡。有皇后嬪妃及兩班文武,俱舉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着梓宮不題。
卻說太宗魂靈徑出五鳳樓前,只見那御林軍馬,請大駕出朝採獵。太宗欣然從之,縹渺而去。行多時,人馬俱無。獨自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正驚惶難尋道路,只見那一邊有一人高叫道:“大唐皇帝,往這裏來!”太宗聞言,抬頭觀看,只見那人:
頭頂烏紗,腰圍犀角。頭頂烏紗飄軟帶,腰圍犀角顯金廂。手擎牙笏凝祥靄,身着羅袍隱瑞光。腳踏一雙粉底靴,登雲促霧;懷揣一本生死簿,註定存亡。鬢髮蓬鬆飄耳上,鬍鬚飛舞繞腮旁。昔日曾爲唐國相,如今掌案侍閻君。
太宗行到那邊,只見他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悞遠迎之罪!”太宗問曰:“你是何人?”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陽曹侍先君駕前,爲茲州令,後拜禮部侍郎,姓崔名珏。今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近前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正寄與先生,卻好相遇。”判官謝恩,問書在何處。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遞與崔珏。珏接了拆封而看。其書曰:
辱愛弟魏徵,頓首書拜大契兄崔老先生臺下:憶昔交遊,音容如在。倏爾數載,不聞清教。常遇節令,設蔬品奉祭,未卜(原作“上”)享否?又承不棄,夢中臨示,始知我兄長大人高遷。奈何陰陽兩隔,各天一方,不能(原作“然”)面覿。太宗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對案三曹,必然與兄相會。俯念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陽,殊爲愛也。謹此書拜。”
那判官看了書,滿心歡喜道:“魏人曹前日夢斬老龍一事,臣已早知。蒙他早晚看顧臣的子孫,今日既有書來,陛下寬心,微臣管送陛下還陽,重登玉闕。”太宗稱(原作“登”)謝了。
二人正說間,只見那邊有一對青衣童子,執幢幡寶蓋,高叫道:“閻王有請!”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前進。忽見一座城,城門上掛着一面大牌,上寫着“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那青衣將幢幡引太宗徑入城中。只見那街旁邊有先王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了!世民來了!”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太宗躲閃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喚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脫身而去。行不數里,見一座碧瓦樓臺,真個壯麗。但見:
飄飄萬迭彩霞堆,隱隱千條紅霧現。
門鑽幾路赤金釘,檻設一橫白玉段。
樓臺高聳接青霄,廊廡平排連玉院。
獸鼎香雲襲御衣,絳紗燈火明宮(原作“官”)扇。
左邊猛烈擺牛頭,右下崢嶸羅馬面。
接亡送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
喚作陰司總會門,下方閻老森羅殿。
唐太宗地府還魂
太宗正在外面觀看,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仙香奇異,外有兩對提燭,後面卻是十代閻王降階而至。是那十代閻君: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
十王出森羅寶殿,躬身迎迓。太宗謙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禮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之不已。太宗前行,徑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分賓主坐定。秦廣王拱手而進,言曰:“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無事;不期他犯罪當刑,該我那人曹官魏徵處斬。朕宣魏徵在殿着棋,不知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豈是朕之過也?”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龍未生之時,南鬥星死簿上已註定該殺於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辯,定要陛下來此三曹對案,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今又有勞陛下降臨,望乞恕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過來,看陛下陽壽天祿該有幾何?”
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原作“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閱。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註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喫了一驚,急取濃墨大(原作“一”)筆,將“一”字上添了兩畫,卻將簿子呈上。十王從頭看時,見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閻王驚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閻王道:“陛下寬心,還有二十年陽壽,請返本還陽。”太宗聞言,躬身稱謝。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出森羅殿,又起手問十王道:“朕宮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啓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
那太尉執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崔判官隨後保着太宗,徑出幽司。太宗舉目而看,不是舊路,問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曰:“不差。陰司裏是這般,有去路,無來路。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一則請陛下游觀地府,一則教陛下(原缺“下”)轉託超生。”太宗只得隨他兩個。
徑行數里,忽見一座高山,陰雲垂地,黑霧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前是甚麼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陰山。”太宗悚懼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寬心,有臣等引領。”太宗戰戰兢兢,相隨二人,過了陰山。前進,又歷了許多的衙門,一處處只是悲聲振耳,惡怪驚心。太宗又道:“此是何處?”判官道:“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太宗道:“是那十八層?”判官道:“你聽我說:
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寂寂寥寥,煩煩惱惱,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死後通來受罪名。酆都獄、拔舌獄、剝皮獄,哭哭啼啼,悽悽慘慘,只因不忠不孝傷天理,佛口蛇心墮此門。磨挨獄、碓搗獄、車崩獄,皮開肉綻,抹嘴諮牙,乃是瞞心昧己不公道,巧語花言暗損人。寒冰獄、脫殼獄、抽腸獄,垢面蓬(原作“連”)頭,愁眉皺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癡蠢,致使災屯累自身。油鍋獄、黑暗獄、刀山獄,戰戰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強暴欺良善,藏頭縮頸苦伶仃。血池獄、阿鼻獄、秤桿獄,脫皮露骨,折臂斷觔,也只爲謀財害命,宰畜屠生,墮落千年難解釋,沉淪永世不翻身。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聽說,心中驚慘。
進前又走,不多時,見一夥鬼卒,各執幢幡,路旁跪下道:“橋樑使者來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着太宗,從金橋而(原作“面”)過。太宗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橋上行(原作“生得”)幾個忠孝賢良之輩,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廂又有一橋,寒風滾滾,血浪滔滔,號泣之聲不絕。太宗問道:“那座橋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橋。若到陽間,切須傳記。鬼”)上前攔住,都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處煙塵,七十二處草寇,衆王子、衆頭目的(原缺”)鬼;盡是枉死的冤業,無收無管,不得超生,又無錢鈔盤纏。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裏得有錢鈔?”判官道:“陛下,陽間有一人,金銀若干,在我這陰司裏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約,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庫,給散這些餓鬼,方得過去。”太宗問曰:“此人是誰?”判官道:“他是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下若借用他,明日到陽間還他便了。”太宗甚喜,情願出名借用。遂立了文書與判官,借金銀一庫,着太尉盡行給散。判官復分付道:“這金銀與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爺爺過去,他的陽壽還早哩。我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度汝等超生。”衆鬼聞言,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幡,領太宗出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陽大路,飄飄蕩蕩而去。畢竟不知從那條路出身,且聽下回分解。
陰司遇故人,相酬舊日情。
生前三教友,死後不忘恩。
還受生唐王遵善果
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頭邊雪片福。
白蟻陣殘方是幻(原作“幼”),子規聲切早回頭。
古來陰騭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
卻說唐太宗隨着崔判官、朱太尉,自脫了冤家債主,前進多時,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受籙的,腰掛金魚;僧尼道俗,走獸飛禽,魑魅魍魎,滔滔都奔走輪迴之下,各進其道。唐王問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見性明心,是必記了,傳與陽間人知。這喚做‘六道輪迴’:
行善,升化仙道;盡忠的,超生貴道;
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還生人道;
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原作“輪”)鬼道。”
唐王聽說,點頭嘆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門開。
莫教興惡念,是必少刁(原作“刀”)乖。
休言不報應,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拜呼唐王道:“陛下呵,此間乃出頭之處,小判告回,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謝道:“有勞先生遠涉。”判官道:“陛下到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若是陰司裏無報怨之聲,陽世間方享(原作“亨”)得太平之慶。普(原作“晉”)諭世人爲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唐王一一準奏,辭了崔(原作“催”)判官,隨着朱太尉闖入門來。那太尉見門裏有一匹海騮馬,鞍轡齊備,急請唐王上馬。早到渭水河邊,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唐王兜馬貪看不捨,被太尉撮着腳,高呼道:“還不走,等甚!”撲的一聲,望那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
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功、秦叔寶、胡敬德、段志賢、馬三保、程咬金、高士廉、李世勣、房玄齡、杜如晦、蕭瑀、傅奕、張道源、張士衡、陳光蕊、王珪等兩班文武,俱保着那東宮太子,與皇后、嬪妃、宮娥、侍長,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議傳哀詔,要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徵在旁道:“列位道長且住。假若驚動州縣,恐生不測。且再按候一日,我王必還魂也。”正講處,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淹殺我耶!”唬得文官武將心慌,皇后嬪妃膽戰。一個個面如土色。
此時,衆宮人走得精光,那個敢近靈扶柩。多虧了正直(原作“值”)的徐茂功,理冽的魏丞相,有膽量的秦瓊,忒猛撞的敬德,上前來扶着棺材,叫道:“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說與我等,不要弄鬼,驚駭了眷族。”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也。快取器械來!”打開棺蓋,果見太宗坐在裏面,還叫“淹死我了!是誰救撈(原作“澇”)?”茂功等上前扶起道:“臣等都在此護駕哩。”唐王方纔開眼,道:“朕當好苦,躲過陰司惡鬼難,又遭水面喪身災。”衆臣道:“陛下寬心勿懼,有甚水災來?”唐王道:“我騎着馬,正行至渭水河邊,見一雙金色鯉魚戲水,寡人正在貪看,卻被朱太尉欺心,將朕推下馬來,跌落河中,幾乎淹死。”魏徵道:“陛(原作“被”)下鬼氣尚未解。”急着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又安排粥飯。連服一二次,方纔反本還原,知得人事。一計唐王死去已三晝夜,復回陽爲君。
萬古江山幾變更,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士,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衆臣請王歸寢,各各散訖。次早,脫卻孝衣,換了彩服,一個個紅袍烏帽,一個個紫綬金章,在那朝門外等候宣符。
卻說太宗一夜穩睡,保養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擻威儀,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沖天冠,穿一領赭(原作“頳”)黃袍。系一條藍田碧玉帶,踏一對創業無憂(原作“慶”)履。貌堂堂,賽過當朝;威烈烈,重興今日。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正座金鑾寶殿,聚集兩班文武,山呼已畢,依品分班。只聽得傳旨道:“有事(原作“士”)出班來奏,無事退朝。”那東廂閃過徐世勣、魏徵、陳光蕊、王珪、杜如晦、房玄齡、袁天罡、李淳風、許敬宗等;西廂閃過殷開山、劉洪(原作“供”)基、馬三寶、段志賢、程咬金、秦叔寶、胡敬德、薛仁貴等,一齊上前啓奏道:“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方覺?”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書,朕覺神魂出殿。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正行時,人馬無蹤,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原作“劉”)先兄弟爭嚷。正難解處,見一人烏帽皁袍,乃是判官崔珏,喝退先兄弟,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正看時,又見青衣者,執幢幡,引朕入內,到森羅殿上,與十代閻王敘坐。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檢看我的陽壽。時有崔判官已傳上簿子,閻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才過得一十三年,還該我二十年陽壽。即着朱太尉、崔(原作“催”)判官送朕回來。自出了森羅殿,見那陰司裏,不忠不孝、非禮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奸盜詐僞、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原作“椿”)銼之苦,煎熬吊剝之刑(原作“邢”),有千千萬萬,觀看不足。又遇着枉死城中,有無數的冤魂,盡都是六十四處煙塵的草寇,七十二處叛賊的魂靈,擋住了朕之來路。多虧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陽世,千萬作一場‘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孤魂,將此言叮嚀分別。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有朱太尉請朕上馬。行到渭水河邊,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正歡喜處,他將我撮着腳,推下水中,朕方得還魂也。”衆臣聞得此言,無不稱賀,遂此遍行天下,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
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獄中重(原作“童”)犯。時有審官將刑(原作“邢”)部絞斬罪人,查看四百餘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辭父母兄弟,託產與親戚子侄,明年今日赴曹,仍領應得之罪。衆犯謝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宮中彩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軍。自此,內外俱善。有詩爲證:
大國唐王恩德洪,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怨女三千放出宮。
天下多官稱上壽,朝中衆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福廕應傳十七宗。
太宗既放宮女、出死囚已畢,又出御製榜文,遍傳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鑑分明;宇宙寬(原作“間”)洪,天地不容奸黨。使心用術,果報只在今生;善布淺求,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爲人;萬種強徒,爭似隨緣節儉。心行慈善,何須努力看經?意欲損人,空讀如來一藏!
劉全舍死進瓜果
卻說唐太宗出下一道招賢文榜,就招人赴陰司去進瓜果。一壁廂將寶藏與金銀庫,差尉遲公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榜張數日,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本是均州人,姓劉名全,有萬貫之資。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劉全罵了他幾句,說他不遵婦道,擅(原作“善”)出閨門。李氏忍氣不過,自縊而死。撇下一雙兒女年幼,晝夜悲啼。劉全又不忍見,無奈,遂舍了性命,棄了家(原作“宗”)緣,撇了兒女,情願以死進瓜。將皇榜揭了,來見唐王。王傳旨意,教他去金亭館裏,頭頂一對南瓜,袖帶黃錢,口噙藥物。
劉全果服(原作“赴”)毒而死,一點魂靈,頂着瓜果,早到鬼門關上。那鬼使欣然接引劉全,徑至森羅寶殿,見了閻王,將瓜果進上道:“奉唐王旨意,遠進瓜果,以謝十王寬宥之恩。”閻王大喜道:“好一個有信有德的皇帝!”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劉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劉名全。因妻李氏縊死,小人情願舍家棄子(原作“子”),特與我王進貢瓜果。”十王聞言,即命李氏與劉全相會。卻檢生死簿子看時,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啓上道:“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將何付?”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你可借他屍首,教他還魂去也。”
那鬼使領命,即將劉全夫妻二人還魂。徑到了長安大國,將劉全的魂靈,推入金亭館裏;將翠蓮的靈魂,帶進皇宮內院,只見那玉英公主,正在花陰下,徐步綠苔而行,被鬼使撲個滿懷,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卻將翠蓮的魂靈,推入玉英身內。鬼使迴轉陰司不題。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
善人看見善人親,果酒相邀接善人。
你害別人人害你,輪迴禍福不饒人。
劉全夫婦回陽世
卻說皇宮內院,大小妃嬪宮娥侍婢,見玉英跌死,急走金鑾殿,報與三宮皇后道:“公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驚,隨報太宗,太宗聞言點頭嘆曰:“此事信有之也。十代閻君說道,御妹壽促,果中其言。”盡到花陰下看時,只見那公主微微有氣。唐王道:“莫哭!莫哭!休驚了他。”遂上前將手扶起頭來,叫道:“御妹甦醒甦醒。”那公(原作“宮”)主忽的翻身,叫聲:“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妹妹,是我等在此。”公主抬頭睜眼觀看道:“你是誰人,敢來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公主道:“我那裏得個甚麼皇兄、皇嫂!我孃家姓李,我的乳名喚做李翠蓮,我丈夫姓劉名全,兩口兒都是均州人氏。因爲我在門首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內門,罵了我幾句,是我懸樑縊死。今因我丈夫被唐王欽差,赴(原作“付”)陰司進瓜果,閻王憐憫,放我夫妻回來也。他在前走,因我來遲,趕不上他,被他絆了一跌。你等無禮!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聞言,傳旨將玉英扶入宮中。
唐王當殿,忽有當駕官奏道:“劉全還魂,在朝門外等旨。”唐王大驚,急傳旨將劉全召進,問道:“進瓜果之事何如?”劉全道:“臣領瓜果,徑至森羅殿上,就獻與十代閻君,備言我王殷勤致謝之意。閻君甚喜,又問臣鄉貫、姓名。知妻縊死、並願來進瓜之事,急差鬼使,引過我妻相會。一壁廂又檢看死生文簿,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後行,幸得還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向聽閻王道:借唐御妹李玉英的屍還魂去罷。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還未曾得去找(原作“我”)尋哩。”唐王聞奏,滿心歡喜,當殿對多(原缺“多”)官道:“朕御妹話,與劉全一般。借屍還魂(原缺“魂”)之事可信。”即敕公主出來認看。
那公主下了寶殿,直至白玉階前,見了劉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裏去,就不等我一等!”那劉全聽他說的話是妻之言,觀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認。好一個有道的君王,即將御妹之妝奩、衣服、首飾,盡賞賜了劉全,就如(原作“自”)陪嫁一般。又賜與他永免差徭,御旨着他帶領御妹回去。他夫妻兩個,便在階前謝了恩,歡歡喜喜,夫婦還鄉。有詩爲證:
人生人死是前緣,短短長長各有年。
劉全進瓜回陽世,借屍還魂李翠蓮。
度孤魂蕭瑀正空門
卻說太宗正登龍位,左文右武,衆臣朝拜,退班各散。唐太宗對衆臣曰:“昔者寡人一夢,多得崔判別官之力。臨別之時,他再三叮囑寡人,迴轉陽間,教做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就給榜文,頒行天下,着各處官員推選有道德的高僧,上長安做會。那消一個月之期,天下明僧俱到。唐王傳旨,着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修建佛事。傅奕聞言,即上疏止浮圖,以言無佛。表曰:
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求將來之福;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系之人主。今聞俗徒矯(原作“嬌”)託,皆雲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實乃夷犯中國,不足爲信。誠惶誠恐,冒死見奏。
太宗聞言,遂將此表擲付羣臣議之。時有宰相蕭瑀,出班奏曰:
佛法興自屢朝,弘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佛,聖人也。非聖者無法,請置嚴刑。
傅奕與蕭瑀辯論,言“禮本於事親事君,而佛背親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體悖所親;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正所謂非孝者無親。”蕭瑀但合掌曰:“地獄之設,正爲是人。”太宗召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佛事營福,其應如何?”二臣對曰:
佛在清淨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禪師有贊幽遠,歷衆供養而無不顯;五祖投胎,達摩現象。自古以來,皆雲三教至尊而不可毀,不可廢。伏乞陛下聖鑑明裁。
太宗甚喜道:“卿之言正合孤意。再有所陳者,罪之。”遂着魏徵與蕭瑀、張道源,邀請諸佛,推選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壇主,設建道場。衆皆頓首謝恩而退。次日,三位朝臣,聚集衆僧,一齊都在山川壇裏,逐一從頭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原作“禪”),只爲無心聽(原作“講”)佛講,轉託塵凡苦受磨(原作“摩”),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兇,未出之前臨惡黨。
父是海州陳狀元,外公總管輔朝綱(原作“佐”)。
出身命犯落江(原作“紅”)星,順水隨波逐浪泱。
海島金山有大緣,法明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孃親,特赴京都求外長。
總管開山調大軍,洪州剿寇誅兇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
復謁當今受主恩,凌(原作“靈”)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爲僧,洪福沙門將道訪。
小字江流三藏兒,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衆舉出玄奘法師。這個人自幼出孃胎,就持齋(原作“齊”)受戒。他外公見是當朝一路總管殷開山。他父親叫做陳光蕊,他中狀元,官拜文淵大學士。一心不愛榮華,只喜修行。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當時,那三位大臣引至御前,奏曰:“臣瑀等,蒙聖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太宗聞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江流兒叩頭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舉之不錯,誠爲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朕賜作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玄奘頓首謝恩。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盧帽一頂。教他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裏,聚集大小明僧,共計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黃道良旦吉時,展開經卷,啓做道場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俱至期赴會,拈香聽講。畢竟不知聖事如何,又聽下回分解。
善惡二字最難量,奉勸世人最審詳。
忠孝廣行方便路,何愁地獄有閻王。
玄奘秉誠建大會
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陳玄奘大闡法師,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長安城化生寺開演諸品妙經。那皇帝早朝已,率文武多官,乘鳳輦龍車,出離金鑾殿,徑來到化上寺前。分付住了音樂響器,下了車輦,引着文官武將,拜佛拈香。三匝已畢,抬頭觀看,果然好座道場,但見:
幢幡飄舞,寶蓋飛輝。幢幡飄舞,凝空道道(原缺一“道”)彩霞搖;寶(原作“實”)蓋飛輝,映日翩翩紅電徹。世尊金象貌臻臻,羅漢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爐焚檀降。瓶插仙花,錦樹輝輝漫寶剎;爐焚檀降,香雲靄靄透青(原作“清”)霄。時新果品砌朱盤,奇樣糖酥堆彩案。高僧羅列誦真經,願拔孤魂離苦難。
卻說太宗就與衆文武一齊登壇,禮拜拈香,參了佛祖,拜了羅漢。又見那大闡都綱陳玄奘法師,引衆僧羅拜唐王。禮畢,各安禪位。法師獻上濟孤榜文,遞與太宗觀看。太宗就當案宣讀:
至德渺茫,禪宗寂滅。清淨靈通,周流三界。千變萬化,統攝陰陽。體用真常,無窮極矣。觀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皇帝:選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楫,普濟苦海羣生,脫免沉痾六(原作“河大”)趣。引歸真路,普玩鴻蒙;動止無爲,混成純素。仗此良因,邀賞清都(原缺“都”)絳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樊(原作“凡”)籠。早登極樂任逍遙,來往西方隨自在。”
卻說太宗看了孤魂文榜,滿心歡喜,叮嚀僧道,虔心佛事。就令衆文武排駕回朝,待七日正會,復請拈香。衆僧道重(原作“童”)登壇誦經,又聽下回分解。
三乘妙法請展開,諸佛菩薩降臨來。
積善之人宣一卷,三災八難免熬煎。
觀音顯像化金蟬
卻說南海普陀山觀世音菩薩,自領瞭如來法旨,在長安城訪察取經的善人,在城日久,未逢有德行者。忽聞太宗宣揚善果,選舉高僧,開建大會,主壇法師乃是江流和尚,正是極樂中降來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長老。菩薩十分歡喜,就將佛賜的寶貝,捧上長街,與木叉貨賣。你道他是何寶貝?有一件錦襴異寶袈裟、九環錫杖,還有那金緊禁三個箍兒,密密藏收,以俟後用。只將袈裟、錫杖出賣。菩薩變做一個疥癩形容,手捧着袈裟,豔豔生光。有一等愚僧(“愚僧”二字原缺)問道:“你的袈裟要賣多少價錢?”菩薩道:“袈裟價值五千兩,錫杖價值二千兩。”那愚僧笑道:“這兩個癩和尚是風子也!這兩件粗物,除非穿上身長生不老就成佛,也值不得許多銀子!”菩薩更不爭吵(原作“炒”),與木叉就往前去賣。
行勾多時,只見宰相蕭瑀散朝而回。那菩薩公然不避,當街上拿着袈裟,迎着宰相。宰相勒馬觀看,見袈裟豔豔生光。菩薩道:“我這袈裟,有好處,有不好處;有要錢處,有不要錢處。”蕭瑀道:“何爲好?何爲不好?”菩薩道:“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災,便是好處;若貪淫樂禍的愚僧,不齋不戒的和尚,毀經謗佛的凡夫,難見我袈裟之面,這便是不好處。”蕭瑀又問道:“何爲要錢,何爲不要錢?”菩薩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寶,強買袈裟、錫杖,定要賣他七千兩,這便是要錢;若敬重三寶,皈依佛法,我將袈裟、錫杖,情願送他,與我結個善緣,這便是不要錢。”蕭瑀聞言,倍添春色,知他是個好人,即便下馬,就與菩薩以禮相見,口稱:“大法長老,恕我蕭瑀之罪。我皇帝十分好善,即今啓建水陸大會,這袈裟正好與大都闡陳玄奘法師穿用。”
蕭瑀就邀菩入朝見駕。徑進東華門裏,奏上太宗,太宗問曰:“卿來所奏何事?”蕭瑀答曰:“臣出了東華門前,偶遇二僧,乃賣袈裟錫杖。臣思法師可着此服,故領僧人見駕。”太宗大喜,便問那袈裟價值幾何。菩薩答道:“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處,就值許多?”菩薩道:
這袈裟,龍披一縷,免大鵬蠶噬之災;鶴掛一絲,得超化入聖之妙。但坐處,有萬神朝禮;凡舉動,有七佛隨身。仙娥織就,神女機成。閒(原作“開”)時折(原作“新”)迭,千層包裹透虹(原作“紅”)霓;遇聖才穿,驚動諸天神鬼怕。
三寶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盡評論。
明心解養人天法,見性能傳智慧燈。
護體莊嚴金世界,身心清淨玉壺冰。
自從佛制袈裟後,萬劫誰能敢斷僧?
卻說唐太宗在那寶殿上,聞言十分歡喜,又問:“那和尚,九環杖有甚好處?”菩薩道:“我這錫杖,是那:
銅鑲鐵造九連環,九節仙藤永駐顏。
入(原作“人”)手厭看青骨瘦,下山輕帶白雲還。
摩呵五(原作“立”)祖遊天闕,羅卜尋娘破地關。
不染紅塵些子穢,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聞言,即命展開袈裟,從頭細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長老,實不瞞你,朕今大開善教,內中有一個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買這兩件寶物賜他,端的要價幾何?”菩薩聞言,與木叉合掌答曰:“既有德行,情願送他。”說罷,抽身便走。唐王急令蕭瑀扯住,道:“朕照原價奉償,不可推避。”菩薩道:“我有願在先,今陛下明德正善,敬我佛門,況又有德行的高僧宣揚大法,理當奉上,決不要錢。”唐王見他苦辭,命設素宴,亦不肯領,暢然而去,依舊望東土地(原缺“地”)廟中隱避。
太宗設午朝,着魏徵齎旨,宣玄奘入朝見駕。太宗道:“有勞法師,無物酬謝。早間蕭瑀迎着二僧,願送錦襴袈裟一件,九環錫杖(原缺“杖”)一條。特召大(原作“太”)師至此,如不棄,可穿上與朕一看。”長老遂將袈裟抖開,披在身上,手持錫杖,侍立階前。文武階前喝采,太宗喜之不勝,又賜儀從送出朝門,各歸禪座。又不覺紅輪西墜,正是那:
日落煙迷草樹,帝都鐘鼓初鳴。叮叮三響斷人行,前後街前寂靜。 上剎輝煌燈火,孤村冷落無聲。禪僧入定理殘經,正好煉心養性。
光陰拈指,卻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唐王拈香。此時善聲遍(原作“注”)滿天下,文官武、后妃國戚,無論大小人民,俱詣寺聽講。菩薩與木叉道:“今日是水陸正會,以一七繼七七可矣。我和你雜在衆人叢中,一則看他那會何如,二則看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三則也聽他講的是那一門經法。”兩人隨投寺裏。只見那法師在臺上,念一會《受生度亡經》,談一會《安邦天寶篆》,又宣一會《勸修功卷》。這菩薩近前來,拍着寶臺,厲(原作“勵”)聲高叫道:“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教法’麼?”玄奘聞言,心中大喜,跳下臺來,就對菩薩道:“老師父起手,弟子失瞻,多多有罪。”菩薩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其中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正果。”
那和尚正講處,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師正在講談妙法,被兩個疥癩遊僧,將法師扯下壇來,擾亂法堂。”太宗聽罷,即令軍人擒來。不多時,只見那軍人就將兩個僧人拿到,見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問我何事?”唐王卻認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薩道:“正是。”太宗道:“你既來此處,只該喫些齋便了,爲何與我法師亂講,擾亂經堂,誤我佛事?”菩薩道:“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我有大乘佛法。”太宗曰:“在於何處?”菩薩道:“見在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太宗道:“你可記得麼?”菩薩道:“我記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師即引上法壇開講。”
那菩薩帶了木叉,飛上高臺,遂踏祥雲,直至九霄,現出救苦原身,託了淨瓶楊柳。左邊是木叉惠岸,執着棍,抖擻精神。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衆文武跪地焚香,滿寺中僧尼道俗,無一人不拜禱道:“好菩薩!好菩薩!”有詩爲證:
瑞靄散繽紛,祥(原作“詳”)光護法身。
九霄華漢裏,現出女真人。
唐太宗描寫觀音像
卻說唐太宗觀世音菩薩現出原身,望空朝拜。即傳令旨:就着畫工吳道子描寫觀音聖像。那菩薩祥雲,漸漸去遠,霎時間不見了金光。只見那半空中,滴流流落下一張簡帖,上有幾句頌子,寫得明白:
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里,大(原缺“大”)乘(原作“十”)進殷勤。此經回上國,能超鬼出羣。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見了偈言,即命衆僧:“且收勝會,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經來,再秉丹誠,重(原作“從”)修善果。”衆官俱遵依。當時在寺中問曰:“誰肯領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問不了,旁邊閃過法師,帝前施禮道:“貧僧不才,願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將御手扶起道:“法師果能盡此忠賢,不怕程途遙遠,跋涉山川,朕情願與你爲兄弟。”玄奘頓首謝恩。唐王就去那寺裏諸佛案前,太宗即與玄奘拜了四拜,口稱“御弟聖僧”。玄奘感謝不盡道:“陛下,貧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原作“養”)顧如此?我這一去,定要捐(原作“損”)軀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經,誓死不回國,永墮沉淪地獄。”隨在佛前拈香,以此爲誓。唐王甚喜,即命迴鑾,待選吉日良辰,發牒出行。
次早,太宗設朝,聚集文武,寫了取經文牒,用了通行寶印。時有欽天監奏曰:“今日是出行吉日。”唐王大喜。又見黃門官奏道:“御弟法師朝門外候旨。”太宗大喜,即宣上殿,付了關文札牒;又送個紫金鉢盂,途中化齋而用;再選兩個長行的從者,又牽白馬一匹,送爲遠行腳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謝恩。唐王排駕,與衆官送至關外。太宗與御弟曰:“我知你出家人無號。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取號,號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謝恩,就對衆官而言曰:“昔日法明師父待我取討法名,亦叫三藏;今日又蒙聖恩賜我號名,仍叫三藏。十五大是喜合人意,上應天心。”太宗笑道:“這一去到西天,幾時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徑回上國。”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早回。”兩人言罷,三藏就謝太宗之恩,徑辭出關而去。太宗即排駕而回。畢竟又聽下回分解。
唐王設會渡亡靈,感動菩薩說原因。
指引玄奘參聖佛,號名三藏促行程。
三藏起程陷虎穴
卻說三藏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外。一二日馬不停蹄,早至法門寺。本寺住持上房長老,帶領衆僧有五百餘人,兩邊羅列,接至裏面,相見獻茶。茶罷進齋後,不覺天晚。正是:
影動星河近,月明無點塵。
雁聲鳴遠漢,砧韻響西鄰。
歸鳥棲枯樹,禪僧講梵音。
蒲團一榻上,坐到夜將分。
次日,衆僧起來,收拾茶水早齋。玄奘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禮拜,道:“弟子陳玄奘,前往西天取經,但肉眼愚(原作“遇”)迷,不識活佛真形。願佛慈悲,早現丈六金身,賜真經,留傳東土。”祝罷,回方丈進齋。齋畢,那二從者整頓鞍馬,促趲行程。三藏出了山門,辭別衆僧。
三藏直西前進,行了數日,到了鞏州城。早有鞏州合縣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者三日,又至河州衛。此乃是大唐的山河邊界。早有鎮邊的總兵與本衛軍官,同本處僧道,聞得是欽差御弟,上西方見佛,無不恭敬,接至(原缺“至”)福原寺安歇。安排晚齋。齋畢,吩咐二從者飽餵馬匹,天不明就行。及雞方鳴,隨喚從者,出離邊界。
這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只好四更天氣。一行三人,連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數十里遠(原缺“遠”)近,見一山嶺,只得撥草尋路。說不盡崎嶇難走,又恐怕錯了路徑。正疑思之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從者膽戰。卻纔悚懼,又聞得裏面哮吼高呼,叫:“拿將來!拿將來!”只見狂風滾滾,擁出五六十個妖邪,將三藏、從者揪了上去。這法師戰戰兢兢的,偷睜眼觀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兇惡,真個是:
雄威身凜凜,猛氣貌堂堂。
電目飛光豔,雷聲振四方。
鋸牙舒口外,鑿齒露腮旁。
錦繡圍身體,文斑裹脊樑。
鋼須稀見肉,鉤爪利如霜。
東海黃公懼,南山白(原作“南”)額王。
唬得個三藏魂飛魄散,二從者骨軟筋麻。魔王喝令綁了,衆妖一齊將三人用繩索綁縛。正要安排吞食,只聽得外面喧譁,有人來報:“熊山君與特處士二位來也。”三藏聞言,抬頭觀看,前走的是一條黑漢,後邊來的是一條胖漢。這兩個搖搖擺擺走入裏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將軍,一向得意,可賀!可賀!”特處士道:“寅將軍丰姿勝常,真可喜!可喜!”魔王道:“二公連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處士道:“惟隨時耳。”三個敘罷,各坐談笑。
只見那從者(原缺“者”)綁得痛切悲啼,那黑漢道:“此三者何來?”魔王道:“送上門來的。”處士笑雲:“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從“此三者”至“魔王道”原缺):“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盡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領諾,即呼左左,將二從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屍,將首級與心肝奉獻二客,將四肢自食,其餘骨肉,盡分給各妖。只聽得(原作“得聽”)嘓啅之聲,真似虎啖羊羔(原作“羊”)。霎時食盡,把一個長老,幾乎唬死。這纔是初出長安第一場苦難。正愴慌之間,漸慚的東方發白,那二怪至天曉方散。俱道:“今日厚擾,容日竭誠奉酬。”方一擁而退。
不一時,紅日高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東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蘇。跪拜於地道:“多謝老公!搭救貧僧性命!”老叟答禮道:“你起來。你可曾疏失了甚麼東西?”三藏道:“貧僧的從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廂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是他的物件,並不曾失落,心才放下。就問老叟曰:“拜問公公,此處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爲何墮此?”三藏道:“貧僧雞鳴時,出河州衛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撥露,失落此地。見一魔王,兇頑大甚,將貧僧與二從者綁了。又見一條黑漢,稱是熊山君;一條胖漢,稱是特處士,走進來,稱那魔王是寅將軍。三個把我二從者喫了,天光才散。不想貧僧有此大緣,感得公公相救。”老叟道:那處士者是個野牛精,山君者是個熊羆精,寅將軍者是個老虎精。左右妖邪,盡是山精樹木,鬼怪蒼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喫不得你。你跟我來,引你上路。”三藏不勝感激,將包袱捎(原作“稍”)在馬上,牽著繮繩,相隨老叟,徑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卻將馬拴在道旁草頭上,轉身拜謝那公公,他遂化作一陣清風,跨一隻朱頂白鶴,騰空而去。只見風飄飄遺下一張簡帖,書上四句偈(原作“揭”)言爲證: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
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爲艱難報怨經。
三藏看了,對天禮拜道:“多謝金星,度脫此難。”拜畢,牽了馬匹,獨自個孤孤悽悽,往前苦進。這嶺上真個是:
寒颯颯雨林風,響潺潺澗下水。香馥馥野花開,密叢叢亂石磊。鬧嚷嚷鹿與猿,一隊隊獐和麂。喧雜雜鳥聲多,靜悄悄人事靡。那長老,戰兢兢心不寧;這馬兒,力怯怯蹄難舉。
雙叉嶺伯欽留僧
卻說三藏捨身拚命,上了那峻嶺之間。行經半日,更不見個人煙村舍。一則腹中飢了,二則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前面有兩隻猛虎咆哮,後邊有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蟲,右有怪獸。三藏孤身無地,真個有萬分悽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
卻說他雖(原作“那”)有災迍,卻有救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毒蟲奔走,妖獸飛逃;猛虎潛蹤,長蛇隱跡。三藏抬頭看時,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三藏見他來得漸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救命!”那條漢到跟(原作“邊”)前,放下鋼叉,用手攙起道:“長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這山中的獵戶,姓劉名伯欽,綽號鎮山太保。我才自來,要尋兩隻山蟲食用,不期遇着你,多有衝撞。”三藏道:“貧僧是大唐駕下欽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適間來到此處,遇著些狼虎蛇蟲,四邊圍繞,不能前進。忽見太保來,衆獸皆走,救了貧僧性命,多謝!多謝!”伯欽道:“我在這裏居住,專打狼虎爲生,捉此蛇蟲過活,故此衆獸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此間還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共是一國之人。你休怕,跟我來,到我舍下歇馬,我明朝送你上路。”三藏聞言,滿心歡喜,謝了伯欽,牽馬隨行。
過了山坡,又聽得呼呼風響。伯欽道:“風響處,是個山貓來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見說,又膽戰心驚。那太保執了鋼叉,拽開步,迎將上去。只見一隻斑斕虎,這太保霹靂一聲,咄道:“業畜!那裏走!”那虎見趕急,輪身輪爪撲來。這太保三股叉舉手迎敵。這太保與那虎在那山坡下鬥了有一個時辰,只見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舉叉平胸刺倒,可憐呵,鋼叉尖穿透心肝,霎時間血流滿地。揪著耳朵(原作“躲”),拖上路來,好男子!氣不連喘,面不改色,對三藏道:“造化!造化!這隻山貓,勾長老食用一日。”三藏誇讚不盡,道:“太保真山神也!”伯(原作“似”)欽道:“有何本事,敢勞過獎?這個是長老的洪福。”那伯欽就提着鋼叉,手拖山貓,在前引路。三藏牽着馬,隨後而行。
轉過山坡,忽見一座山莊。伯欽到了門首,叫小的們上前,把只虎扛將進去。分付教趕早剝了皮,安排將來待客。伯欽又令母妻出見。母親道:“明日你父親是周忌,就浼長老做些好事,念卷經文,到後日送他去罷。”這伯欽雖是一個殺虎手,卻有些孝順之心,聞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紙,留住三藏。拿幾盤爛熟虎肉,熱騰騰的放在上面,請三藏權用。三藏合掌當胸道:“善哉!貧僧自出孃胎,更不曉得喫葷。”伯欽聞得此說,沉吟了半晌道:“這等奈何?反是我請長老的不是。”伯欽的母親聞(原作“問”)說,叫道:“孩兒不要與長老閒講,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叫媳婦就將素菜整理,鋪在桌上。三藏領受,下席拜謝,方纔上座合掌,誦一卷揭齋(原作“齊”)之咒,喫了齋(原作“齊”)飯,就請三藏安歇。”
次早,伯欽起來,分付母妻又整素菜,管待長老,開啓唸經。請長老淨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香,拜了香火,敲響木魚,先念了淨口業的真言,又唸了淨身心的神咒,然後開《度亡經》一卷。誦畢,伯欽又請寫薦亡疏一道,再開念《金剛經》、《觀音經》,一一朗音高誦。誦畢,喫了午齋,又分《法華經》、《彌陀經》,各誦幾卷。又念一卷《孔雀經》,又天將晚。獻過了種種香火,化了衆神紙馬,燒了薦亡文疏,佛事已畢,又各安寢。
又早太陽東上,只見老母叫道:“伯欽孩兒,你來,我與你說話。”二人至前,老母坐在牀上道:“兒呵,我今夜得了個喜夢,夢見你父親來家,說多虧了長老超度,已消了罪業,上中華富地,長者家去託生。”夫妻們俱呵呵大笑道:“我與媳婦皆有此夢,正來告稟,不期母親呼喚,也是此夢。”遂叫一家大小起來,安排謝意,替他收拾馬匹,都至前拜謝道:“多謝長老,超薦我亡父脫難超生,報答不盡!”三藏道:“貧僧有何能處,敢勞致謝!”伯欽把三口兒的夢話,對三藏陳訴一遍(原作“邊”),三藏也喜。安排早素,三藏喫了齋飯,又具白銀二兩爲謝。三藏分文不受,但道:“是你肯發慈悲之心,送我一程,足感至愛。”伯欽又喚兩三個家僮,各帶器械,同上大路。
行經半日,只見對面處,有一座大(原作“火”)山,真個是高接青霄,巖隱險峻。那太保正走到半山之中,回身立於路下道:“長老,你自前進,我卻告回。”三藏聞言,滾鞍下馬道:“千萬敢勞太保,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此山喚做兩界山,東半邊屬我大唐所管,西半邊乃是韃靼的地界。那廂狼虎,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故此告回,你自去罷。”三藏心驚,輪開手,牽衣執袂,滴淚難分。正在那叮嚀拜別之際,只聽得山腳下叫喊如雷道:“我師父來也!”唬得三藏癡(原作“疾”)呆,伯欽打掙。畢竟不知甚人喊叫(原作“我”),且聽下回分解。
五行山心猿歸正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
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原衍“沒”),沒模樣,一顆(原作“夥 ”)圓光涵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迴向。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捨難取難聽望。
內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原作“妝”)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個同。
知之須會無生訣,不染不滯爲淨業。
善惡千端無所爲,便是南無釋(原作“所”)迦葉。
卻說那劉伯欽與唐三藏驚驚慌慌,又聞得叫聲“師父來也!”衆家僮道:“這叫的必是那山腳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問:“是甚麼老猿?”太保道:“這山舊名五行山,先年間曾聞得老人家說:‘王莽篡漢之時,天降此山,下壓着一個神猴,不怕寒暑,不喫飲食,自有土神監押,教他飢餐鐵丸,渴飲銅汁;自昔到今,凍餓不死。’這叫必定是他。長老莫怕,我們下山去看來。”三藏只得依從,牽馬下山。行不數里,只見那石匣之間,果有一猴,露着頭,伸着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纔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這長老仔細定覷一看,你道他是何人,怎生模樣:
尖嘴縮(原作“朔”)腮,金睛火眼。頭上堆苔蘚,耳中生薜蘿。鬢邊少發多青草,頷(原作“領”)下無須有綠莎。眉間土,鼻凹(原作“兕”)泥,十分狼狽;指頭粗,手掌厚,塵垢餘多。還喜得眼睛轉動,喉舌聲和。語言雖利便,身體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孫大聖,今朝難滿脫天羅。
劉太保誠然膽大,走上前來,與他拔去了鬢邊草,頷下莎,問道:“你有甚麼說話?”那猴道:“我沒話說,教那個師父上來,我問他一問。”三藏道:“你問我甚麼?”那猴道:“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去的麼?”三藏道:“我正是,你問怎麼?”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只因犯了誑上之罪,被佛祖壓於此處。前者有個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勸我再莫行兇,歸依佛法,盡殷勤保護取經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後自有好處。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吊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我願保你取經,與你做個徒弟。”三藏聞言,滿心歡喜道:“你雖有此善心,又蒙菩薩教誨,願入沙門,只是我又沒斧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來也。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你只上山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
三藏依言,遂回頭央浼劉伯欽覆上高山,攀藤附葛,直(原作“只”)行到那極巔之處,果然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有塊四方大石,石上貼着一封皮,卻是“唵、嘛、呢、叭、呢(原作“呎”)、吽”六個金字。三藏近前跪下,朝石頭看着(原作“看”)金字,拜了幾拜,望西禱祝道:“弟子陳玄奘,特奉旨意求經,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證靈山;若無徒弟之分,此輩是個兇頑怪物,哄賺弟子,不成吉慶,便揭不得起。”祝罷,又拜。拜畢,上前將六個金字輕輕揭下。只聞得一陣香風,劈手把壓帖兒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監押大聖者。今日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皮去也。”嚇得個三藏與伯欽一行人,望空禮拜。徑下高山,又至石匣邊,對那猴道:“揭了壓帖矣,你出來麼。”那猴歡喜,叫道:“師父,你請走開些,我好出來,莫驚了你。”
伯欽聽說,領着三藏,一行人回東即走。走了五七里遠近,又聽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許遠,下了山,只聞得一聲響亮,真個是地裂山崩。衆人盡皆悚懼。只見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馬前,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對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與伯欽唱個大喏道:“有勞大哥(原作“歌”)送我師父,又承大哥(原作“歌”)替我臉上去了薅草。”謝畢,就去收拾行李,扣(原作“即”)背馬匹。三藏見他意思實有好心,真個相沙門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啊,你姓甚麼?”猴王道:“我姓孫。”三藏道:“我與你起個法名,卻好呼喚。”猴王道:“不勞師父盛意,我原有個法名,叫做孫悟空。”三藏歡喜道:“也正合我們的宗派。你這個模樣,就追認一個小頭陀一般,我再與你起個混名,稱爲‘行者’,好麼?”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時又稱爲孫行者。
那伯欽見孫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卻轉身對三藏唱個喏道:“長老,你幸此間收得個好徒,真個可喜,可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卻告回。”三藏、伯欽遂此兩下別去。又聽下回分解。
孫悟空除滅六賊
卻說那孫行者請三藏上馬,他在前邊,揹着行李,赤條條,拐步而行。不多時,過了兩界山,忽然見一個猛虎,咆(原作“跑”)哮剪尾而來。行者放下行李,耳朵裏拔出一個針兒,就望風幌一幌,原來是個碗來粗細一條鐵棒。他拿在手中,笑道:“這寶貝自五百餘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原作“那”)出來掙件衣服兒穿穿。”你看他拽開步,迎着猛虎,道聲“業畜!那裏去!”那隻虎蹲着身,伏在塵埃,動也不敢動動。卻被他照頭一棒,腦漿迸裂,萬點桃紅,牙齒皆落。唬得那陳玄奘滾鞍落馬,咬指道聲“天哪!天哪!那劉太保前日打的斑斕彪,還與他鬥了半日;今日孫悟空不用爭持,把這虎一棒打得稀爛,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
行者拖將虎來道:“師父略坐一坐,等我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牛耳尖刀,從那虎腹上挑開皮,往下一剝,剝下個囫圇皮來,剝去爪甲,割下頭來,割個四四方方一塊虎皮,圍在腰間。路旁揪了一條葛藤,緊緊束定,遮了下體道:“師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針線,再縫不遲。”他把條鐵棒,捻一捻,依舊象(原作“相”)個針兒,收在耳裏,揹着行李,請師父上馬。 兩個前進,長老在馬上問道:“悟空,你纔打虎的鐵棒,如何不見?”行者笑道:“師父,你不曉得。我這棍,本是東洋大海龍宮裏得來的,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鐵’,又喚做‘如意金箍棒’。當年大反天宮,隨身變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剛纔變做一個繡花針兒模樣,收在耳內矣。但用時,方可取出。”三藏聞言暗喜。又問道:“方纔那隻虎見了你,怎麼就不動動,讓你打他,是何說也?”悟空道:“不瞞師父說,我老孫有降龍伏虎(原作“虎伏”)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剝這個虎皮,何爲稀罕?”三藏聞得此言,愈加放懷無慮,策馬前行。師徒兩個走着路說話,不覺得太陽星墜,日已西斜,天色將晚。但見:
焰焰斜輝返照,天涯海角歸雲。千出鳥雀噪聲頻,覓宿投林成陣。 野獸雙雙對對,回窩族族羣羣。一勾新月破黃昏,萬點明星光暈。
行者道:“師父走動些,天色晚了。那壁廂樹木森森,想必是人家莊院,我們趕早投宿去來。”三藏果策馬而行,徑奔人家,到了莊院前下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聲“開門!開門!”那裏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唿喇的開了門,看(原作“者”)見行者這般惡相,唬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道:“鬼來了!鬼來了!”三藏近前攙住叫道:“施主休怕,他是我貧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頭,見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問道:“你是那寺裏來的?”三藏道:“我貧僧是唐朝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適路過此間天晚,特借宿一宵(原作“霄”),萬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雖是個唐人,那個惡的卻非唐人。”悟空厲聲高叫道:“你這個老兒全沒眼色!唐人是我師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我是齊天大聖。你們這裏人家,也有認得我的,我也曾見你來。”那老者道:“你在那裏見我?”悟空道:“你小時不(原作“也”)曾在我面前挑柴?不曾在我臉上挑菜?”老者道:“這廝大胡說!”悟空道:“你認不得我了,我本是這兩界山石匣中的大聖,你再認認看。”老者方纔省悟道:“你倒有些象他,但(原作“你”)你是怎麼得出來的?”那悟空就將菩薩勸善、令我等待唐僧揭貼脫身之事,對那老者細說了一遍。老者卻纔下拜,將唐僧請到裏面,問悟空道:“大聖啊,你也有年紀了?”悟空道:“我那生身的年紀,我不記得是幾時;但只在這山腳下,已五百餘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脫體。我那小時見你時(原作“是”),你頭上有草,臉上有泥,還不怕你;如今臉上無了泥,頭上無了草,卻象瘦了些,腰間又苫(原作“苦”)了一塊大虎皮,與(原作“的”)鬼怪能差多少?”一家兒聽得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這老兒頗賢,即今安排齋飯。飯後,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陳。”三藏聞言,即下來起手道:“老施主,與貧僧是華宗。我的法名叫做陳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賜我做御弟三藏,指唐爲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見說同姓,又十分歡喜。
行者道:“我有五百多年不曾洗澡了,你可去燒些湯來,與我師徒們洗浴,”那老兒即令燒湯。師徒洗浴罷,坐在燈前,行者道:“老陳,還有一事累你,有針線借我用用。”那老兒即教媽媽取針線來,遞與行者。行者見師父洗浴脫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過來披在身上,卻將那虎皮脫下,聯接一處,打一個馬面樣的摺子,圍在腰間,勒了藤條,走到師父面前道:“老孫今日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這等樣才相個行者樣。”三(原缺“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殘舊,那件直裰兒,你就穿了罷。”悟空唱個喏道:“承賜!承賜!”他又去尋些草料餵了馬匹。各各事畢,師徒與那老兒亦各歸寢。
次早,悟空起來,請師父喫齋已罷,方纔起身。三藏上馬,行者引路,不覺飢餐渴飲,夜宿曉行,又值初冬時候,但見虧物凋零,霜雪寒凝。正是那:
霜凋紅葉千林瘦,嶺上幾株松柏秀。未開梅蕊散香幽。暖短晝,小春候。菊殘荷盡山茶茂。 寒橋古樹爭枝鬥,曲澗涓涓泉水流。淡雲欲雪滿天浮,朔(原作“翔”)風驟,牽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師徒們正走多時,忽(原作“勿”)見路旁唿哨一聲,闖出六個人來,各執長槍短劍,利刃強弓,大吒一聲道:“那和尚!那裏走!趁早留下馬匹,放下行李,饒你性命過去!”唬得那三藏魂飛魄散,跌下馬來,不能言語。行者用手扶起道:“師父放心,沒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的。待老孫與他爭鬥一場,看是何如。”那六六條大漢道:“我等是剪徑的大王,好心的山主(原作“圭”)。你早早的留下東西,放你過去。”行者道:“我也是祖傳的大王,積年的山主,卻不曾聞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我說與你們:一個喚做眼看喜,一個喚做耳聽怒,一個喚做鼻嗅愛,一個喚作舌嘗思,一個喚作意見欲,一個喚作身本憂。”悟空笑道:“原來是你六個毛賊!你卻不認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原作“到”)來擋路。把那打劫的珍寶拿出來,我與你作八分兒均分,饒了你罷!”那賊聞言,喜的喜,怒的怒,愛的愛,思的思,憂的憂,欲的欲,一齊上前亂嚷道:“這和尚甚是無禮!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來和我等要分東西!”六賊大怒,一齊輪槍舞劍,擁衆前來,將行者劈頭亂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間,只當不知。那賊道:“好和尚!真個的頭硬!”行者笑道:“將就看得過罷了!你們也打得手軟了,卻該老孫取出個針兒來耍耍。”行者伸手去耳朵(原作“躲”)裏拔出一根繡花針兒,迎風一幌,卻是一條鐵棒,足有碗來粗細,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讓老孫打一棍兒試試手!”
唬得這六個賊囚各散逃走,被他拽開步,團團趕上,一個個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笑吟吟走將來道:“師父請行,那賊已被老孫剿了。”三藏道:“你縱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麼就都打死?如何做得和尚?”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三藏道:“我這出家人,只是一身,寧吾身死,則六賊安存;若只殺賊除賊,不覺賊自身生。你卻如何殺人,除賊!”行者道:“不瞞師父說,我老孫五百年前,據花果山稱王爲怪的時節,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哩。”三藏道:“只因你欺天誑上,才受這五百年前之難。今既入了沙門,當尊佛法纔是,只似當時行兇,一味傷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
原來懵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氣,他見三藏只管緒緒叨叨,按不住心頭火發道:“你既是這等說,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原作“任”)般絮(原作“緒”)聒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卻不曾答應,他就使一個性子,將身一聳,說一聲“老孫去也!”三藏急抬頭,早已不見。只聞得呼的一聲,回東而去。又看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害人人害禍先招,禍福災殃你怎逃。
只想百年長富貴,誰知今日受艱勞。
觀音顯聖賜緊箍
卻說唐僧見行者去了,撇得三藏孤苦零零,點頭自吧,悲怨不已。三藏道:“這廝這等不受教誨,我只說他幾句,他怎麼就無形無影,怎的徑回去了。罷!罷!罷!”只得收拾行李,捎(原作“稍”)在馬上,也不騎馬(原作“諳罵”),一手柱着錫杖,一手揪着繮繩,悽悽涼涼,往西前進。
行不多時,只見山路前面,有一個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綿衣,綿衣上有一頂花帽。三藏見他來得至近,慌忙牽馬,立於路側讓行。那老母問道:“你是那裏來的長老,孤孤悽悽獨行於此?”三藏道:“乃東土大唐太宗皇帝,貧僧奉聖旨,往西天拜活佛求取真經。”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國界,此去有十萬八千里路。你這等單人獨馬,又無個伴侶,又無個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個徒弟,他性潑凶頑,是我說了他幾句,他不受教,徑然去了。”老母道:“我有這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原是我兒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已死去,我只得痛哭一場。我今別了他師父,將這兩件衣帽拿來做個憶念。長老呵,你既有徒弟,我把這衣帽送了你罷。”三藏道:“承老母盛賜,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領受。”老母道:“他那廂去了?”三藏道:“我聽得呼的一聲,他回東去了。”老母道:“東邊不遠,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裏還有一篇咒兒,喚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緊箍兒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記心頭,再莫泄漏與人知道。我去趕上他,叫他還來送你,你卻將此衣帽與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喚,你就默唸此咒,他再不敢行兇,亦再不敢去也。”
三藏聞言,低頭拜謝。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土而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懇懇禮拜。那三藏拜罷,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間,卻坐於路旁,誦習那定心真言。來回唸了幾遍,念得爛熟,牢記心胸不題。又聽下回分說。
隱隱菩薩相,堂堂觀音容。
殘雲薄霧裏,行動見神通。
三藏授法降行者
卻說那孫行者別了師父,一觔斗雲,徑轉東洋大海。按住雲頭,分開水道,徑至水晶宮前。早驚動龍王來迎接,接至宮裏坐下,禮畢,龍王問道:“近聞得大聖難滿,想必是重整仙山,復歸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龍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虧了南海菩薩勸善,教我正果,隨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門,又喚爲行者了。”龍王道:“可賀!可賀!這才叫做改邪歸正。既如此,怎麼不西去,復東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識人性。有幾個毛賊剪徑,是我將他打死,那唐僧只管緒緒叨叨,說了我幾句閒話兒。你想,老孫可是受他閒氣的人?因此上我就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來望你一望,求鍾茶喫。”龍王即捧香茶來獻。
行者手拿茶杯,回頭一看,見後壁上掛著一幅《圯橋進履》的畫兒。行者道:“這是甚麼景緻?”龍王道:“大聖在先,此事在後,故你不認得。這叫做‘圯橋三進履’。此仙乃是黃石公,此子乃是漢世張良。石公坐在圯橋上,忽然失履於橋下,遂喚張良取來。此子即忙取來,跪獻於前。如此三度,張良略無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愛他勤謹,夜授天書,着他扶漢。後果然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太平後,棄職歸山,從赤松子遊,悟成仙道。大聖,你若不保唐僧,不盡勤勞,不受教誨,到底是個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聞言,沉吟半晌不語。龍王道:“大聖自裁處,不可圖(原作“因”)自在誤了前程。”悟空道:“既如此,老孫還去保他便了。”龍急聳身,出了海藏,駕着雲,別了龍王。
正走間,卻遇着南海菩薩。那菩薩道:“孫悟空,你怎麼不受教誨,不保唐僧,卻來此處何干?”慌得個行者在雲端裏施禮道:“荷蒙菩薩善言,果有唐僧揭了壓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卻怪我兇頑,我才閃他一閃,如今就去保。”菩薩道:“趕早去,莫錯過了念頭。”言罷,各自回去。
這行者,須臾間看見唐僧在路旁悶坐。他上前道:“師父!怎麼不走路?還在此做甚麼?”三藏道:“你往那裏去來?教我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東洋大海老龍王家討茶喫。”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語重了些兒,你就怪我,使個性子丟(原作“去”)了我去。相你這有本事的,討得茶喫;相我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餓,你也過意不去!”行者道:“師父,你若餓了,我便去與你化些齋飯來與你喫。”三藏道:“不用化齋。我那包袱裏,還有些乾糧,是劉太保母親送的,你去拿鉢盂尋些水,等我喫個。”
行者就去解開包袱,只見包裹中間有幾個粗麪燒餅,拿出來遞與師父喫。又見那光(原作“大”)豔豔的一領綿布直裰,一頂嵌金花帽,行者道:“這衣帽是唐王賜的?”三藏就順口兒答應道:“是我小時穿戴的。”行者道:“好師父,把與我穿戴了罷。”三藏道:“只怕長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罷。”
行者遂遂將衣服穿上,把帽兒戴上。三藏見行者穿了衣,戴上帽子,卻默默的念那《緊箍咒》一遍。行者叫道:“頭疼!頭疼!”那師父不住的又念幾遍,把個行者疼得打滾,滾破了嵌金的紗帽。三藏又恐怕扯斷金箍,住了口不念時,他就不疼了。伸手又去頭上摸摸,似一條金線兒模樣,緊緊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斷,已似生了根也。那行者就在耳裏取出那金箍棒,插入箍裏,往外亂捎。三藏又恐怕捎斷了,口中又念起來,他依舊生疼,疼得他豎蜻蜓,翻觔斗,耳紅面赤,眼瘴身麻。那師父見他這等,覆住了口,他的頭又不疼了。行者道:“我這頭,原來是師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的是《緊箍經》,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道:“我就唸與你聽。”那行者又疼,只教:“莫念!莫念!念動我就疼了!這是怎麼說?”三藏道:“你今番可聽我教誨了?”行者道:“願聽師父教訓。”
那行者口裏雖然答應,心上還懷不善,把那針兒幌一幌,碗來粗細,望(原作“那”)唐僧就欲下手。慌張了那長老,口中又念兩三遍,這猴子跌倒在地,丟了鐵棒,不能舉手,只叫:“師父!我曉得了!再莫念!我問師父,你這法兒是誰教你的?”三藏道:“是適間一個老母傳授我的。”行者大怒道:“這個老母,坐定是那個觀世音!他怎麼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與我,他必然先曉得了。你若尋他,他念起來,你卻不是死了?”行者見說得有理,真個不敢動身,只得迴心,跪下哀告道:“師父!這是他奈何我的法兒,教我隨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當常言,只管唸誦。我願保你,再無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馬去也。”行者方纔死心塌地,抖搜精神,束一束綿布直裰,扣背馬匹之上,收拾行李,奔西而(原作“兩面”)進。又聽下回分解。
千回萬轉極躋攀,將謂青山盡此間。
行到深山更深處,深山深處更深山。
蛇盤山諸神暗佑
卻說行者伏侍唐僧西進,行經數日,正是那臘月寒天,朔風凜凜,滑凍凌凌;走(原作“丟”)的是些懸崖峭壁崎嶇路,迭嶺層巒險峻山。三藏在馬上,遙聞唿喇喇水聲聒耳,回頭叫:“悟空,是那裏水響?”行者道:“我認得,此處叫做蛇盤山鷹愁澗,想必是澗裏水響。”說不(原作“下”)了,馬到澗邊,三藏勒繮觀看,只見那澗中唿喇響了一聲,鑽出一條龍來,推波掀浪,攛在巖崖之上,就搶長老。慌得個行者丟(原作“去”)了行李,把師父搶下馬來,回頭便走。那條龍就趕不上,把他的白馬連鞍轡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潛蹤。行者把師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卻來牽馬挑擔,止存得一擔行李,不見了馬匹。他將行李擔送到師父面前道:“師父,那業龍卻(原作“來”)也不見蹤影,只是驚走我的馬了。”三藏道:“徒弟呵,卻怎生尋得馬着麼?”行者道:“放心,放心,等我去看來。”
他打個唿哨,跳在空中,火眼金睛(原作“精”),用手搭着涼篷,四下裏觀看,更不見馬的蹤跡。按落雲頭報道:“師父,我們的馬不見,是那龍喫了,四下裏再也看不見。”三藏道:“既是他喫了,我如何前進!可憐啊!這萬水千山,怎生走得,全靠此馬。”淚如雨下。
行者見他哭將起來,他那裏忍得住,性子發將起來:“師父你且坐着!等老孫去尋着那廝,教他還我馬匹便了。”三藏卻纔扯住道:“你那裏去尋他?只怕他暗裏攛將出來,卻不又連我都害了?那時節人馬兩亡,怎生是好!”行者聞得這話,越加嗔怒,就叫喊如雷道:“你忒不濟!不濟!又要馬騎,又不放我去,似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罷!”
只聽得空中有人言語,叫道:“孫大聖你莫惱,唐御弟休哭。我是觀音菩薩差來的一路神祇,特來暗中保佑你取經者。”那長老聞言,慌忙禮拜。行者道:“你等是那幾個?可報名來,我好點卯。”衆神道:“我等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原作“帝”)、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駕伽藍,各各輪流值日聽候。”行者道:“今日先從誰起?”衆揭諦道:“丁甲、功曹、伽藍輪次。我五方揭諦,惟金頭揭諦晝夜不離左右。”行者道:“既如此,不當值者且退,就留下六丁神將與日值使者,和那三界揭諦保守着我師父。等老孫(此原多衍“等老孫”三字)尋那澗中的業龍,教他還我馬來。”衆神遵令。三藏才放下心,坐在石崖之上。
好猴王,束一束綿布直裰,撩起虎皮裙子,揝着金箍鐵棒,抖擻精神,徑臨澗壑,半雲半霧,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潑泥鰍,還我馬來!還我馬來!”
日色波光萬頃秋,唐僧大聖泛仙舟。
自此西天取經後,更有何人到此遊。
孫行者降伏火龍
卻說那龍喫了三藏的白馬,伏在那澗底中潛靈養性。只聽得有人叫罵索馬,他按不住心中火發,急縱身躍浪翻波(原作“性”),跳將上來道:“是那個敢在那裏海口傷吾?”行者見了他,大吒一聲“休走!”輪着棍,劈頭就打。那條龍張牙舞爪來抓。他兩個在澗邊前這一場賭鬥,果是驍雄,但見那:
龍舒利爪,猴舉金箍。那個須垂白玉線,這個眼幌赤金燈。那個須下明珠噴彩霧,這個(原作“言”)手中鐵棒舞狂風。這個是迷爺孃的業子,這個是欺天將的妖精。他兩個都因有難遭磨折,今要成功各顯能。
行者輪棒就打,兩個鬥敵多時,那龍力軟觔麻,轉身攛於水內。行者又使出翻江攪海的神通,把一條鷹愁清澗,攪似那九曲黃河。那業龍在跳出水來,兩個又在崖下苦戰。小龍委實難擋,他就變做水蛇,鑽入草科中去了。行者撥草尋蛇,並無形影。行者(原作“三藏”)念聲“唵”字咒語,當坊土地一齊頭。行者道:“你鷹愁澗是那方來的怪龍?怎麼搶了我師父白馬?”二神道:“這澗中自來無邪,只是前年間,觀音菩薩因爲尋取經人,去救了一條玉龍,送他在此(原缺“此”),教他等候那取經人,不許爲非作歹。今日怎麼衝撞了大聖,尋他不見,這澗中有千萬孔(原作“吼”)竅相通,想必他鑽下去。要擒此物,只消請觀世音來,自然伏降。”行者道:“若要去請菩薩,師父飢寒怎忍!”只聽半空中有金頭揭諦叫道:“小神去請菩薩來也。”
那神駕雲直至紫竹林中,具奏唐僧失馬之故。那菩薩與揭諦不多時到(以下脫二頁,據楊本補綴如下)
蛇盤谷,卻在那半空中留住祥雲,只見孫行者正在澗邊大罵。那揭諦按落雲頭,直至澗邊,對行者道:“菩薩來也。”行者聞得,急縱雲跳到空中,大叫道:“你這個七佛之師,慈悲的教主!你怎麼把那有罪的孽龍,送在此處成精,教他喫了我師父的馬匹?此又是縱放歹人爲惡,大不善也!”菩薩道:“那條龍,是我親奏玉帝,討他在此,專等取經人做個腳力。你想那東土凡馬,怎得到靈山佛地?須是這孽龍馬,方纔去得。”行者道:“那龍這般懼怕,潛躲不出,如之奈何?”菩薩叫揭諦:“你去澗中叫一聲‘敖閏龍王玉龍三太子,你出來,有南海菩薩在此。’他就出來。”那揭諦果去澗邊叫了兩遍。小龍在水,變一人相,踏了雲頭,對菩薩禮拜道:“蒙活命,在此等久,更不聞取經人的音信。”菩薩指道:“這個就是取經人的大徒弟。”小龍說:“這是我的對頭。他若說出半個‘經’字、‘唐’字!卻也自然拱服。”菩薩把那小龍項下明珠摘了,將楊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一拂,吹口仙氣,喝“變!”那龍就變出原來的馬匹。又分付:“功成之後,超越凡龍,還你金身。”菩薩教悟空:“領他去見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才按落雲頭,帶馬來見三藏,道聲:“師父,有馬。這是澗裏龍化做我們白馬,鞍轡俱全。”三藏望空拜謝,行者收拾前行,徑投大路而去。
不覺的紅日西沉,三藏勒馬遙觀,樓臺影影,殿閣沉沉。行者道:“趕起那裏借宿。”三藏欣然從之,策馬而去,直至山門首。長老下馬,行者牽(原作“歇”)了,進了山門。見那正殿上書四個大字,“觀音禪院”。三藏即登殿,俯伏臺前,傾心禱祝。禮拜已畢,衆僧請入方丈奉茶。
只見兩個小童,攙着一個老僧,年有二百七十歲,出來相見。禮畢,只叫獻茶。小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的盤兒,有三個法藍鑲(原作“廂”)金茶鍾。三藏誇愛不盡。老僧道:“國師來自上邦,可有貝借觀?”三藏道:“東土無甚寶貝,就有不能帶得。”行者在旁道:“師父,前日包袱那領袈裟,不是寶貝?拿與他一看。”老僧聽說袈裟,也來賣弄,遂命取出(原作“去”)穿花納錦,刺繡銷金之物。行者道:“你且收起,我也取出來看。”三藏扯住,“不要與人鬥富,恐生不測。”行者道:“放心,放心。”急忙把包袱解開,取出袈裟抖開。只見毫光滿室,彩氣盈庭。衆僧見了,無不喝彩。那老和尚見這寶貝,果然動了奸心,上前跪下,眼中垂淚道:“我弟子沒緣!這件寶貝(原作“具”),方纔展開,奈(原作“因”)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老爺若肯放心,教弟子拿到後房,仔細一看,明早送還。”三藏意在狐疑,行者只管遞與。老僧卻吩咐衆僧,掃淨禪堂,安設鋪蓋,送了師徒去睡。
那老僧珠淚紛紛,即喚衆徒言曰:“我喜這個寶貝,只是無法可謀。”衆僧道:“莫若舍那三間禪堂,放起火來,連馬焚之。就是我們傳家之寶?”當夜運柴,把禪堂前後圍繞不通,安排放火。三藏師徒安歇已定。那行者雖睡,卻是靈通。忽聽外面人走不住,查查柴響,心中疑惑,悄悄變做一蜜蜂。只見衆僧搬運柴薪,已圍禪堂,只待放火。行者暗道:“果中師父之言。”行者一觔斗跳上南天門裏,尋見廣目(原作“日”)天王,借個闢火罩兒,保護唐僧。天王聽罷,將罩遞與行者。須臾,按落雲頭,徑到禪堂,把房屋罩住了。行者去後面方丈上坐着,看那些人放起火來,他便捻訣唸咒,口氣一吹。須臾風狂火盛,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
不期火起之時,驚動黑風洞(原作“動”)裏妖精。縱起雲頭,即至煙火之下,急入裏面時,見一(原缺“一”)領錦襴袈裟。他即趁哄打劫,拽回雲步,徑轉東山而去。行者取了闢火罩,送上天門,交付廣目天王。辭別墜雲,又見那太陽星上。變做蜜蜂,飛將禪堂,現了本相,叫聲:“師父天亮。”三藏才醒,穿衣出身,只見樓臺殿宇盡皆燒燬。三藏大驚道:“我怎麼不知?”行者道:“他衆人舉火燒殺我們,謀我袈裟,被我回風轉火,燒他還禮。所以保護禪堂,未曾驚動師父。”三藏道:“袈裟何在?”行者道:“那放袈裟的方丈無火,我去拿來。”行者牽馬挑擔,出了禪堂,徑往方丈。
那些和(原作“禾”)尚,只說一齊燒死,如今又討袈裟,衆皆竦懼。那老和(原作“禾”)尚見燒了房屋,又尋袈裟不見,正在萬分焦燥之處,一聞唐僧來取袈裟,進退無計,撞牆而死。三藏心中惱恨行者不合,卻在上面念動那咒。行者頭疼,跌倒在地,只叫“莫念!莫念!管取袈裟還你!”衆僧跪下勸解,三藏才住不念。行者思量半晌(原作“響”),問道:“你這裏可有甚麼妖精?”院主道:“我這裏正東南二十里地,有座黑風山黑風洞,內有一個黑大王。我這老死鬼常與他講話,便是個妖精。別無甚物。”行者笑道:“師父放心,不須講了,一定是那黑妖望見火光,趁哄擄去。等我老孫去尋他一尋。”即喚衆和尚過來道:“你等好伏侍我師父,看守我白馬!假有一毫兒差了,照依這個樣棍與你看看!”他掣出棍來,照那火燒的磚牆撲的一下,打得粉碎,又震(原作“振”)倒了有七八層牆。衆僧見了,骨軟身麻(原作“齊”),磕頭都叫:“爺爺,放心前去,我等決不敢怠慢!”行者急縱觔斗雲,徑上黑風山。不知袈裟有無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西天取經實堪誇,盤蛇巖澗路途賒。
觀音院僧謀寶貝,轜風山怪竊袈裟。
觀音收伏黑妖
話說孫行者到了黑風山上,忽聽得草坡有人言語。他卻潛蹤閃在石崖之下,偷睛觀看。原來一個黑漢,一個道人,一個白衣秀士,都在高談闊論。正說中間,黑漢笑道:“後日是我母難之日,我昨夜得件寶貝,名喚錦襴佛衣,明日宴,邀請道官稱賀佛衣,稱爲佛衣會好麼?”道人笑道:“妙!妙!”行者聞得佛衣之言,怒氣難忍,跳出崖來,舉起金棒,高叫:“賊怪!偷我袈裟,要做甚麼佛衣會!快將還我!”喝聲“休走!”輪棒照頭就打,慌得黑漢望風而逃,道人駕雲而走,只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將過來,卻是一條白花蛇。
徑入山尋那黑漢。轉過尖峯,只見那崖前聳出一座洞府。行者近前,門上橫書有六個大字,乃“黑風山黑風洞”,即便輪棒,叫道:“快送老爺的袈裟出來!”小妖急急報黑漢道:“大王!這(原作“只”)佛衣會做不成!有一個毛臉和尚來取袈裟!”黑漢草坡被趕,坐還未穩,又聽那話,惱得披掛出洞,叫道:你是甚麼和尚?”行者道:“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國駕前御弟三藏(原衍“要”)法師徒弟孫悟空。昨因院內失火,你這廝趁哄盜了袈裟,要做甚麼佛衣會。若不早送出來,推倒黑山,踹平風洞。”那妖聞言,呵呵笑道:“你原來是鬧天宮的弼馬溫。”惱得行者輪棒打去,那妖躲過,長槍來迎。兩下鬥上十數回合,不分勝負。那黑漢撤(原作“撒”)身入洞,閉了石門。行者攻門不開,也只得回院。見了師父,道:“袈裟已有根由。”三藏道:“你且喫齋,還去尋取。”行者復駕祥雲,竟至洞裏。黑漢見是行者,兩個門內殺出門外,鬥到(原作“日”)紅日西沉,二家手段一般,不分勝敗。那黑漢化陣清風,轉回本洞,緊閉石門不出。行者卻無計策,只得回院安歇。
三藏道:“這妖如此,怎生取得袈裟?”正商議間,衆僧供奉湯水,喫完,行者道(原缺“行者道”三字):“老孫去也。”須臾到了南海,徑投竹林拜了。菩薩問曰:“你來何干?”行者道:“我師投院借宿,卻被熊精偷了袈裟,屢取不還,因此來懇菩薩大發慈悲助我拿妖,取衣西進。”菩薩道:“都是你這業猴大膽,賣弄寶貝,拿與小人看見,是以有此事。我知那黑漢有許多神通,卻也不亞於你。也罷,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謝恩再拜,即請菩薩出門,同駕祥雲,早到黑風山前。
只見草坡前一個道人,手拿着一個玻(原作“琉”)璃盤兒,盤內安着兩粒仙丹,往前正走。行者認得是黑熊精的朋友,一棒打死。行者見這盤上刻那“凌虛子制”。“想這道人號做凌虛子。菩薩可就變做這個道人,我把這丹喫了一粒,變一粒略大些兒。菩薩捧了這盤兒兩顆仙丹,去與邪妖上壽,把這丸大些的讓與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孫便於中取事。”菩薩點頭,恍惚之間,變做凌虛仙子。行者心下頓悟,轉身變作一顆仙丹。
菩薩拿了那個玻璃盤兒,徑到妖洞門口,小妖都道:“凌虛仙長來了。”一邊傳報那(原作“小”)黑熊精來接。菩薩道:“小道敬獻仙丹,敬稱千壽。”二人拜畢坐定,菩薩連忙拿這丹盤道:“大王,且見小道鄙意。”覷定一粒大的,遞與那妖,妖亦轉敬一粒,遞與菩薩。讓畢,那藥順口兒一直滾下,現出本相。那妖滾倒在地。菩薩現相,問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從鼻孔裏出去。菩薩又怕那妖無禮,卻把箍兒丟在那妖頭上。那妖起來,要刺行者,菩薩早已起在空中,念起咒語(此四字原缺)。那妖頭疼,丟槍亂滾,大叫(原作“口”)“饒命”。菩薩道:“我那落(原作“合”)伽山後,無人看管,你肯去麼?”那妖難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告饒性命,願皈正果。菩薩墜落祥光,與他摩頂受戒,教他手執長槍,跟隨左右。黑熊方收頑性。。菩薩分付:“悟空,好生伏侍唐僧。”行者叩頭謝。菩薩帶了熊精,徑回南海。
行者落雲,捧着袈裟,忽墜階前,叫道:“師父,袈裟來了。”三藏大喜。衆僧無不歡悅,留住還願。次早,刷扮馬匹、包裹、行囊出門,衆僧遠送方回。
師徒行了五七日,忽一日,天色將晚,望見一村人家,正可借宿。長老催動白馬,來到街衢之內,見一少年出街忙走。行者順手扯住不放,借問此間是甚麼地方。那人被扯不過,說:“此處乃是嗎)斯藏國界之地,喚做高老莊。”行者又問:“你這等忙迫,所爲何事?”那人說;“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個女兒,不曾配人,被妖佔了,做了三年女婿。太公思想招了妖精,不好說話,日前尋得幾個法士,不能收降,剛纔太公罵我不會幹事,教我再去請好法師來治。”行者道:“你造化!我們不比別的和尚,其實有些手段,慣會拿妖。你回去上覆你家主說,我們是東土唐王御弟聖僧往西天拜佛求經者,善能降妖伏邪。”
高才帶至門首,回報太公。太公請進尊坐。行者道:“先前得聞令價說,你家有個妖婿。你可把妖怪本末說與我聽,我好與你拿妖。”高老道:“老拙無子,只生三女。長名香蘭,次名玉蘭,三翠蘭。兩個從小配與本莊人家,止有小的招得一婿,說是福陵山人,姓豬。初來時是個俊子弟,後來變一個長嘴大耳朵,腦後有一溜鬃毛,身體粗糙怕人,頭臉似豬模樣,要喫三五斗米飯。如今又會弄風,雲來霧去,走石飛沙,唬得左鄰右舍不得安生。又把翠蘭關在後宅,半年不得相見,不知死活。”行者道:“這個何難,老兒,你管放心。”遂於耳內取出花針,化作鐵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妖精住處看看。”老人引到門首,行者將金箍棒打開門扇。只見翠蘭看見高老,扯住大哭。行者道:“你且莫哭。我問你,妖怪何往?”女子道:“朝去夜來,不知何所。”行者道:“你帶令愛出去,讓我在此等他。”
不多時,只見一陣風來,那妖精果然來了。行者只做不知,睡在牀上推病。那怪不識真假,走進房,一把摟住,就要親嘴。行者道:“你怎麼這等,我因今日身上不快,未曾起來開門,你可脫衣來睡。”那怪脫衣上牀。行者道:“我要出個恭來。”那怪問道:“姐姐何事不快?”行者道:“我爹爹說你雲來霧去,沒有着實姓名,親戚不好說話。”那怪道:“我家住在福陵山雲棧洞,姓豬名剛鬣。”行者道:“他要請法師拿你。”那怪笑道:“我有天罡數變化的九齒釘鈀,怕甚麼法師、和尚、道士。”行者道:“他說請一個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姓孫的齊天大聖,要來拿你。”那怪道:“既是這等說,我去了罷。”穿衣開門,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喝道:“妖怪,走那裏去?”慌得那妖劃刺一聲,掙破衣服,化陣狂風,脫身而走。行者掣(原作“制”)棒打下,只見他萬道火光,徑回本山而走。行者隨後趕去。不知趕至何方,聽下回分解。
收妖取轉錦袈裟,半路又逢一莊家。
豬妖強染人家女,行者持棒趕上他。
三藏收伏豬八戒
卻說行者正行處,忽見一座高山。那怪把紅光結聚,現了本相,撞入洞裏,取出一把九齒釘鈀來戰。行者喝道:“潑妖,你是那裏來的?”那妖道:“吾乃天蓬水神下界,你這個弼馬溫,不得無禮。”行者舉棒,剛鬣提鈀,兩個自二更時分,鬥到東方發白。那怪敗陣,又化狂風入洞,閉門不出。
行者又恐師父疑慮,且來報個信息。三藏道:“你去一夜,精怪何如?”行者道:“那妖不比邪妖,原是天蓬元帥臨凡,只因投股錯了,嘴臉相豬。昨晚怯敵,閉洞不出。”老人跪下,懇告除根。三藏道:“扶人扶到底,你去與他拿來。”行者去到洞門,舉棒打得粉碎。那妖道:“不要無禮。我且問你,我記得鬧天宮時,家住花果山水簾洞裏,如今久不傳名,怎麼來到這裏,上門欺我?”行者道:“我因改邪歸正,棄道從僧,保護三藏法師往西天拜佛求經,路經高在借宿,那老因說起,請我救他女兒。”那怪聞言,丟鈀唱喏道;“我本是觀音菩薩勸善,受了他戒,這裏持齋把素,教我跟隨那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路上等幾年,不聞消息。你既做了徒弟,何不早說取經之事?”行者道:“恐你詭詐,果然要護唐僧,你可燒洞受綁,方引你去。”那怪即依行事。
兩個半雲半霧,來到莊前。高老見了歡喜,就把他女兒調護身體甦醒,依然無事。那怪自己綁縛,參見唐僧,哀告救度,唐僧不允。那怪再三苦告,情願皈依佛教。唐僧道:“你既情願皈依正果,做我徒弟,必須要改邪歸正,再不許你興妖作怪,你隨我取經去也。我與你摩頂受記,就賜你一個法名,名喚豬八戒。”
次早天明,唐僧上馬,就要蹙行。只見高老兒出來,挽留唐僧住歇幾日,何期如此去之速也。唐僧道:“師徒在此厚擾,未得酬謝,取經回日,奏上唐王,必來報謝。”高老挽留不住。高老曰;“小女感蒙再生之恩,死生難報,今具薄儀,權當作行頭,何必厚辭。”唐僧曰:“日食充足,自有行頭,決不敢受。”孫行者曰:“金銀之物,師父分文不受,但齋飯點心,長者賜,少者不敢辭。”老人就排齋素。三人喫了齋飯,就拜辭老者,徑(原作“敬”)投西天進發。
三人在途,曉行夜宿,過一山又一山,行一里又一里,不覺紅輪西墜,心急馬行遲。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其山甚是高巖,險峻層層,甚是巍峨。唐僧拍馬加鞭,師徒上山頂而去。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此處有脫漏、錯簡)
道路已難行,巔崖見險谷。
前面黑松林,虎豹多住宿。
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
多年老石猴,那裏懷噴怒。
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行者聞言冷笑,那禪師化作金光,徑上烏窠而去。長老往上拜謝。行者不喜他說個“野豬挑擔子”,是罵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駕老孫。舉律望上亂搗。八戒道:“師兄息想,這禪師也曉得過去未來之事。但看他‘水怪前頭遇’之句,不知驗否?饒他去罷。”行者見蓮花祥霧近那窠邊,只得請師父上馬,望西而去。
豬妖受戒(原作“界”)拜三藏,從今改惡悉從良。 拜三藏,從今改惡悉從良。 路逢禪師指去路,三人同程往西方。
唐三藏被妖捉獲
那日正行時,忽然天晚,又見山路邊有一村舍。三藏道:“火鏡已藏,冰輪來現,幸而道傍有個人家,我們且去借宿,明日早走。”三藏下馬,牽過門首,慢叫:“施主,貧僧是東土和尚,奉聖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適至寶方天晚,意投尊府借宿。”老兒道:“去不得,西天難取經,要取往東天去罷。”……老兒道:“一行幾衆,請至茅舍安宿。”三藏道:“多蒙施主不叱之恩。”即命獻茶辦齋。 三藏道:“老施主高姓?”老兒道:“在下姓王。”三藏說:“老施主先前說經難取者,何也?”老者曰:“經非難取,只是途中艱澀難行。 我們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路遠,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黃風嶺,那山中多有妖怪,放言難取。但長老有這高徒,不必慮也。”款待安排睡下。
次日天曉,老人管待,三衆致謝前去。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十分險峻。忽聞一陣狂風大作,有些腥氣。只見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隻斑斕猛虎。慌得三藏跌下馬來,倚在路傍。 八戒丟了行李,掣鈀向前,大喝“業富”一聲,劈頭就築。那虎將前左爪輪起,摳住胸膛。往下一抓,滑喇的一聲,把個皮剝將下來,站立道傍,喊道:“慢來,慢來。我不是別人,乃黃風大王部下前路先鋒。今奉大王嚴命,在山巡邏,要拿幾個凡夫去做酒案。 你是那裏和尚,敢動兵器傷我!”八戒罵道:“業畜,我等不比過路凡夫,乃東土大唐御弟三藏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經者。早避他方,讓開大路,體驚我師,饒你性命。”妖精那容分說,急近丟個架子,望八戒劈面來抓。八戒閃過,輪鈀就築。那怪手中無器,望下就走。八戒趕去,那怪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鋼刀,急輪轉身來迎。
兩個坡前來往衝撞。行者道:“師父,你休怕,且坐住等我,老孫去助八戒。”行者掣(原作“制”)棒,兩下夾攻。那怪慌了手腳,使個金蟬脫殼計,打個滾,現了原身,依然是隻猛虎。行者、八戒趕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見他趕近,又擔着胸(原作“胸”)膛剝下皮來,苫蓋在那臥虎石上,脫真身化陣狂風,徑迴路口。路口上唐僧正念《多心經》,被他一把拿住,化陣狂風,攝將去了。
把唐僧擒來洞口,按住狂風,雙手捧着唐僧,入洞跪下,道:“小將巡邏,遇得東土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經,被我擒了。”洞主大驚曰:“我聞有人說,三藏神僧有個徒弟孫行者,神通廣大,怎能勾捉得他來!”先鋒道:“有兩個徒弟,正趕間,被臣用金蟬計,把那和尚拿來。”大王道:“只怕他徒弟上門來鬧,且把綁在後國定風樁上。”
那行者、八戒趕虎下了山坡,只說那虎跑倒,塌伏崖前。二人盡力一打,原來是虎皮苫着一塊臥虎石。行者大驚道:“不好了!料中他計,師父必被擒。”急回看時,三藏已不見了。行者分付八戒道:“你可看守行李,待我去看。”直至黃風洞口,大罵:“妖怪,急送我師父出來,省得壞你窩巢。”先鋒即點小怪出來迎敵。 行者大戰,那虎抵敵不過,回頭徑逃山坡。八戒見敗虎走來,舉鈀望頭一築,將虎打死。行者見了,大喜道:“賢弟,你可守着行李馬匹,等我把這死怪拖去洞口索戰。”行者把虎拖至洞口,大駕索戰。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了回分解。
孫行者收妖救師
卻說那五十個敗殘小妖報道:“虎先鋒被毛面和尚打死,拖在門口罵戰。”老妖聞言道:“這廝無知,我倒(原作“到”)不曾喫他師父,他反打死我先鋒!”即披掛出門,高叫:“那個是孫行者?”大聖道:“你外公在此。你好生送我師父出來,饒過你殘生。”老妖不聽,大戰數合。行者遂賣個身外手段,摘一把毫毛,變有百十個行者,圍住老妖在垓心。那老長亦賣一手段,把口望巽地一吸,遂吹一口氣,忽然黃風大作,從地颳起。此風真個利害,把大聖那小行者吹在空中,似紡車亂轉。大聖只得收上毫毛,又被那老妖望大聖眼中一吹,兩眼颳得緊閉不開,因此敗陣走轉。不曾喫他師父,他反打死我先鋒!”即披掛出門,高叫:“那個是孫行者?”大聖道:“你外公在此。你好生送我師父出來,饒過你殘生。”老妖不聽,大戰數合。行者遂賣個身外手段,摘一把毫毛,變有百十個行者,圍住老妖在垓心。那老長亦賣一手段,把口望巽地一吸,遂吹一口氣,忽然黃風大作,從地颳起。此風真個利害,把大聖那小行者吹在空中,似紡車亂轉。大聖只得收上毫毛,又被那老妖望大聖眼中一吹,兩眼颳得緊閉不開,因此敗陣走轉。
那豬八戒見黃風大作,日月無光,亦不敢動身。正在憂慮,忽見大聖迴轉,迎道:“哥哥,好大風啊!陣勢、師父如何?”行者搖手道;“利害,利害!老孫與他戰到二三十合,兩下賣弄手段。被他吹得兩眼緊閉,敗陣跑轉。”八戒道:“這等,怎麼救得師父?”行者道;“師父且等再處,急要尋個眼科先生醫眼。”八戒說:“這山坡中那有郎中,況天色又晚,且要借宿。”
二人收拾行李,上到大路,見那山坡有一莊家,內有一老者。
二人進去借宿,與老者見禮,備言前事。又有蒼頭進獻茶飯,開畢鋪蓋。行者問;“老丈,貴處敢有賣服藥的麼?”老者道:“賤地無郎中,只老夫自己有些三花丸子膏,把與你點點看。”遂取玉簪與行者點上,然後二人就寢。睡至五更,行者擦臉掙眼,道:“果然好藥,比往日更光些。”八戒亦開眼,看不見房屋。二人驚得轂轆爬起,見行李與馬都在樹下。又見樹上有四行字,雲:
莊居非是俗人居,護法伽藍點化廬。
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妖莫躊躇。
行者看完,道:“這夥野神,自換了龍馬,一向不曾點他,他倒(原作“到”)反來弄虛頭。”八戒道:“哥哥,不要扯架子,他怎麼伏你點?”行者道:“這護法伽藍、大丁六甲、五方揭諦、四直功曹,皆奉菩薩法旨,暗保師父。自有了你,再不曾用他,故未點究。”言未畢,又見一老者,問:“二長(原作“長”)老(此處原衍一“者”字)何往?”行者道:“往黃風洞收妖。”老者道:“那妖(原作“風”)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雲: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雲: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雲:甚利害,諸神不怕,只怕靈吉菩薩。”行者問:“這菩薩住在何處?”老者道:“在南直岡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須彌山,乃是菩薩講經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與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風而去。只見遺下一柬帖,上有四句雲:
上覆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
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
二人看完,知是太白金星點化。遂令八戒仍看行李,一觔斗打至靈吉菩薩院中。與菩薩禮畢,將上項事細陳一番。靈吉聞言,取過飛龍杖,與大聖駕雲,送至黃風洞口。靈吉道:“那妖怕我,我只在雲端駐定,你誘他交戰,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引出老妖交戰。那老妖正在吸氣,被靈吉將飛龍杖丟下,不知唸了什麼咒,變做一條金龍,將老妖抓住。妖現真形,卻是一個黃尾貂鼠。行者舉杖去打,被靈吉救住,道:“莫傷他命。他是靈山腳下得道的鼠,只因偷喫琉璃盞內清油,怕金剛拿倒,故此走了成精,如來見他不該死,着我轄押在此。我還要帶他轉見如來,正明今日之罪。”行者聞言,謝了靈吉。
須臾,到林坡中叫八戒牽馬挑擔,進洞救接師父。二人去到洞中,把那一夥小妖盡皆打死,往後園拜救師父。師父道:“你二人怎麼捉得妖精?”行者將前事陳了一遍,師父謝之不盡。他兄弟把他洞中茶飯喫了,師徒一齊出洞。不知向後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老妖黃風甚非常,行者英雄不敢當。
若非靈吉相降伏(原作“大”),難免三藏一命亡。
豬八戒思淫被難
話說師徒四人行路,天色將晚,通屋一所。三藏道:“此處好借宿。”叫行者去探問。行者知是神人點化,只不泄漏,進門去高叫“借宿”。內有一婦人道;“何人擅入寡婦之門?”行者道:“小僧是大唐來的,往西天拜怫求經,同伴四個,至此天晚,特告老菩薩借宿一宵(原作“霄”)。”那婦人笑語相迎,道:“那三位在那裏?可去請來。”行者高叫:“師父進來。”那三藏與八戒、沙僧一齊而入。
只見婦人出廳迎接,真個生得美貌,勝似月裏嫦娥。八戒一見,兩眼偷梭。婦人近前,—一見禮已畢,請各敘坐,厚獻香茶,復整齋筵。三藏因承敬意,問:“老菩薩,夫君何往,高姓貴名,此處叫甚麼地方?”婦人道:“此間乃西牛賀洲之地,小婦人丈夫姓莫名有,家資頗厚,奈無子嗣,止生三女。不幸夫君又喪,小婦居孀,娘女四人並無男人倚靠。長老肯發慈悲心,替我照管家業,娘女肯招四位,不知尊意如何?”三藏聞言,推聾不答。那婦人再三炫售,三藏只是不聽。八戒在旁,欲心觖觖不已,在那椅子上坐,好似針刺屁股一般,左扭右挨,忍不住走上前,扯了師父一把,道:“師父,這娘子生得十分美貌,你怎麼佯佯不採?真是好呆(原作“歹”)!何不將差就錯,權得一時快活。”被三藏咄喝一聲,喝退八戒,道:“出家人富貴不以動心,美色不足介意。”那婦人聞言大怒,道:“你既不從,你手下人也招不得一個,好生無禮!急出吾門,不容歇息。”三藏見了發怒,只得勉強對悟空說道:“你莫若在這裏也罷。”行者道;“我從小不曉得幹那般事,就讓八戒在這裏罷。”八戒道:“哥哥,不要耍我,你大家着實商量。”行者又說:“悟淨,你在這裏罷。”悟淨道:“小弟受戒,不幹這事。”婦人見衆人推辭,轉身進去,把門緊閉。
八戒欲心未遂,只管埋怨,說:“師父不會幹事,縱不順從,也權時謊他,拐些茶飯喫了,落得一夜好睡。似這等閉門不聽,怎生區處?”三藏道:“寧可清淨,不可糊塗,就在階前站立也罷。”八戒陡生一計,道:“師父,我和你衆人挨這一晚,也不打緊,只是這馬明日要跑路。哥哥、兄弟,你二人看顧師父,我去放放馬來。”那呆子急忙忙的解了繮繩,牽得馬去。行者知得他心中之事,道:“沙僧,你伴着師父,等我去看他甚麼勾當。”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蜻蜒,隨着八戒。只見那呆子且不放馬,走至後門,見那婦人與三個女兒在後門閒望。女兒見八戒來,閃身進去。那婦人問:“小長老,那裏去?”這呆子放下繮繩,深深唱喏,道:“我特來看你。”婦人知他意思,說:“你師父不從,我把女兒招你。”八戒道:“恐令愛嫌我生得粗糙。只是我甚會治家,又會佃田。”婦人說:“你既會管家,我對小女說,一定贅你。你進前廳等候,就叫小女出來成親。”行者聽訖,轉翅飛在前門,現出本相,先見(原作“到”)唐僧,把八戒事說了一遍,道:“八戒轉來,師父莫做聲,隨我耍他一耍。”三藏說道:“憑你。”
少時間,見八戒把馬拴下。三藏道:“你馬放得飽麼?”八戒道:“無甚好草,沒處放馬。”行者(原缺“者”)道:“沒處放馬,可有處牽馬麼?”八戒聞言,知是走了消息,垂頭扭頸,努嘴皺眉,半晌不言。只見那婦人開門請進,引三個女兒出來成親。行者道:“我衆人議定,姓豬的作婿。今日是個天恩上吉,就此成親。”行者與沙憎叫八戒拜了師父,好去成親。八戒心裏實愛,只是口裏佯說:“做不得,做不得。”行者道:“你這呆子,在後門不知叫了多少娘來,才得親事成就,何不快快應成,攜帶我等喫些酒罷。”行者扯住八戒,沙僧扯住婦人,捉八戒拜了岳母。這呆子拜畢,腳趦趦的要望房裏去走。那婦人即叫家裏設酒,管待三位,說:“列位緩飲,我領舍婿進去。”
八戒進房,急欲就寢。那婦人道:“我三女推遜,實難憑許。莫若你把手帕遮面,由(原作“猶”)你拿到就是。”八戒遮了面目,雙手連拿,左拿得一下柱頭,右拿得一下粉壁,道:“岳母,你這裏面亂紛紛的,那裏去拿。”那婦人揭起手帕,道:“這三條汗巾,憑你拿一條縛在腰上,叫三女來認是誰的,就是那個成就。”八戒就把三條一齊齊拿(原缺“拿”)起,原來是三條繩索,把呆子縛得緊緊的,遂跌到在地,疼痛難禁。那些婦人俱已散去。
卻說三藏、行者、沙僧一覺睡醒,睜眼觀看,那有個高樓大廈,卻在松坡中睡。三衆知是觀音點化,合手拜謝,收拾又行。只聽得山中八戒叫:“繃殺我也!望師父救一救,下次再不敢!”三藏聽得(原缺“得”),着悟空去尋。不知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慾自歸真。
八戒無禪有凡意,被神綁縛在深林。
孫行者五莊觀內偷果
卻說三人上嶺,只見那呆子綁在樹上,口叫痛苦難禁。行者向前放下,八戒遂拜過師父,道;“下次再不敢亂爲。”謝了行者、沙僧。四人又行至一嶺,景物非常。三藏道:“此山景緻,必有靈仙居住。”大家同去遊玩一會不題。
卻道萬壽山有一觀,名喚做五莊觀,觀有一老燦,號名鎮元子。後園中栽有人蔘果,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子,三千年成熟,一萬年才結三十個果子,其形似三朝未滿的小孩兒。人若得聞其香,加壽三百六十歲;得喫一個,加壽四萬七千年。本山鎮元大仙因元始天尊請去講道,門下二徒,一名清風,一名明月。鎮元臨行分付二童道:“我去後,不日有個故人唐三藏,他是金蟬子,如來佛第二個徒弟。五百年前與他在金盆會上相識,今往西天取經,從此經過,你不可怠慢他,可摘人蔘果二枚獻他。但他有跟隨的徒弟,你要子細看顧,莫被他偷喫了仙果。”二童一聞師言,謹領法命。
不數日,唐僧來到觀中,二童拱手接進,禮畢各坐。二童問曰;“老師莫非唐三藏?”唐僧答曰:“仙童因何知我賤名?”童子道:“我師名號鎮元子,被元始天尊請去,曾分付弟子迎接老師,不知仙駕促臨,未得迎候。老師請坐,待弟子去取果子來獻。”言罷,二童子往後園,摘得二顆仙果,奉獻三藏。三藏一見,驚道:“這是出世孩兒,怎麼喫得!”童子備言(原缺“言”)此果根由,三藏只是不喫。二童亦不能強,拿轉房內自食。
那行者兄弟在傍,真個思量,童子又不與他。三人意欲去偷,又怕師父。三人各設計脫身,行者曰:“我去掃淨寢房。”八戒曰:“我去炊些飯喫。”沙僧曰:“我去放馬。”三人脫了師父,走去後園中偷喫三個。八戒是個粗人,一口吞喫了一個,還有不足之意,又叫行者去摘。行者走出園來,道:“你好不知止,他一萬年才結得三十個果子,喫了三個也勾了,還要思量。”二童也正在提防此事,忽聽行者言語,慌忙去後園一看,果見去了三個。二童哭聲罵出。三藏道:“仙童因何?”童子道:“你這夥賊人,偷喫了我果子!”三藏道:“你那果子獻我也不喫,那個去偷?”童子道:“是你徒弟偷喫了。”三藏高叫:“徒弟俱來。”沙僧聽得叫:“二位哥哥,那事發作了。”行者道;“二弟向前,只是莫認。”三藏再叫,三人近前,佯做不知。三藏道:“我等出家人,不要喫闇昧食。喫了果子,就直(原作“真”)說出來,陪他個禮罷,莫引他罵。”三人只是不認,那童子只管咒罵。行者惱得心焦,變一個假行者在法堂上端坐,自己真身走入後園,使一個推山塞海之力,將人蔘樹拔倒,又轉法堂。二童說:“這和尚被我這等罵,他也不做聲,莫是錯數了。”再去後園一看,只見其樹倒了。童子驚得跌倒在地。這行者見童子後園去看,知其事必發,促起衆人急走。
那鎮元大仙卻轉本觀,不見二童,只見後園門開。近前詢問,二童哭聲不止。大仙叫他(原缺“叫他”)起來,和顏問他樹倒之故。童子說:“師父去後,果有唐三藏來觀,我獻他二果,他再三不喫,我二人自己各喫一顆。不料他手下三個徒弟走去偷喫了三個。我去法堂罵他,惱了他性,卻走進園中,拔倒此樹。”大仙問:“他師徒在那裏?”童子道:“先在法(原作“佛”)堂。”大仙見法(原作“佛”)堂沒有,星忙趕去,只見他四衆在路傍歇坐。大仙高叫:“唐三藏,你好無理!
縱容徒弟偷我果子,又縱他推倒我樹,是何主意!”三徒做賊心虧,不與大他理說,各人掣出兇器,圍住大仙亂打。實不曾打傷他,反被大仙作法念咒,掀起法衣,將四衆一齊張起,跑轉觀中,叫徒綁在法堂,取過水磨金鞭來打。
三藏聞言,兩眼流淚。行者密語:“莫慌,待我做個解數。”摘下四根毫毛,變做四個人形狀,他師徒真身又一徑跑去。走了一日一晚,行者恐打傷自己假(原作“微”)體,收轉毫毛。那大仙見四人無些蹤影,乃嘆曰:“這猴子曾鬧天宮,果是來得。但不可容縱他們,試大他膽,還要趕他轉來問罪。”復駕祥雲趕上,又把法衣張起四衆,轉到觀中,叫徒弟取四匹綿布,將四人一齊礆起,重加密縫。燒起一鼎油鍋,要把四衆熬死。行者道;“我這幾時不曾得滾油洗澡,若承厚意,多賜些油。”口是這等說,心裏也怕熬死了師父,還要弄破他的鍋纔可。只見天井(原作“非”)一個石獅子,做個解數,咬破舌尖,噴血一口,把石獅變一樣形象,仍舊綁縛,他自己縱在雲頭觀看。那大仙道:“先熬死行者,然後熬他三個。”叫徒弟抬他下鍋。三四個近前來抬扛他(原作“也”)不起,說:“這個猴精,真個結實。”叫起十數餘人,把他扛下鍋去。那石獅果重,把油鍋打得粉碎。衆人驚看(原作“着”),見是一個石獅。大仙又笑又惱,說:“他去了也罷,又弄碎我鍋。再架油鍋,就把三藏來熬。”行者雲頭聽見,星忙走來道:“我拔倒你樹,與師父何干,還把我熬。我先前不曾放得屎尿,恐污壞你的油兒,今乾乾淨淨,正好下鍋。”大仙佯佯近前,一把扯住大聖。不知把他下鍋(原作“錫”)也不曾,且聽下回分解。
五在觀內一神仙,後園果品不輕傳。
行者不合偷他喫,引起仙童鬧聲喧。
惱發大聖兇狂性,推倒樹木走西天。
鎮元轉觀心煩惱,要把師徒火熬煎。
剛強果有剛強輩,法大還有法大仙。
唐三藏逐去孫行者
卻說那鎮元大仙扯住行者,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但拿在我手,你也難走。好好還我樹來!”行者道:“你這老先生,真個小氣。只是要活樹,何難之有,無故討這等熱鬧。你放我師父、兄弟,我還你樹來。”大仙道:“你若活得此樹,我就放你師父、兄弟,我還與你結爲兄弟。”就把師徒三人放了。行者說:“鎮元老先,你好生與我看顧師父,待我求個仙方就來。”話訖,遂縱一觔斗,直至落(原作“洛”)伽山觀音菩薩座前,參拜已畢。菩薩問:“唐僧行至何處?”行者道:“行至萬壽山。弟子不識是鎮元大仙,毀傷他的人蔘果木,被他羈住,不能前進。”菩薩罵道:“你這潑猴,他那人蔘果乃是天開地闢的靈根,鎮元子乃地仙之祖,你怎麼毀傷他的。”行者道:“弟子與他說過,只要醫好其樹,他放我師徒前去。望菩薩發個慈悲,早救唐僧往西天。”菩薩道:“我淨瓶裏的甘露,可活仙樹靈苗,我給些甘露與你,你把去放在樹下,將樹扶起,自然茂盛。”行者得了甘露,迴轉觀中,叫大仙、師父同進後園醫樹。將甘露放在樹下,一手扶起樹來,只見頓然茂麗,餘果尚存。大仙甚喜,迴轉法堂,復令童子去摘十顆來獻唐僧。復安排蔬酒,與行者結爲兄弟。
次日,天明又行,不數里,又至一山。三藏肚中飢餓,叫行者去化齋糧,行者縱身去化。三藏下馬,坐在山中。真個高山有怪,峻嶺藏妖。頃刻間,一妖變做一美貌婦人,手提一瓷罐,近前來試唐僧。三藏拱手,待以正禮。八戒欲人,就有思淫之意,只管與他絮絮叨叨。忽然行者到了,睜開火眼金睛一看,見是妖怪,掣起如意捧一打,那妖真身去了,只打死一個假屍在那裏。三藏道:“無故打傷人命,怎得開交?”行者道:“這是妖怪,有害師父之意,我故掣棒打死。”三藏不信,行者叫:“師父,你看那瓷罐裏都是許多長尾巴的蛆。”三藏半信半疑。
八戒見那婦人生得美貌,不忿行者打死,卻攛唆師父道:“這女子被行者打死,他怕師父打罵,故變做障(原作“脹”)眼法瞞過師父。此女子豈是妖怪之理。”三藏被八戒一唆,念動咒語,把行者緊倒在地。行者忙叫:“痛殺我也!有話便說。”三藏道:“你平白打死人命,還修甚麼善果!你急回去。”行者道:“師父,你教我回去,只怕你去西天(原缺“天”)不成。”三藏道:“我就去西天不成也罷,我只不要你在我身傍。”行者道:“師父,我性雖兇狂,心甚慈善。我得你活命,未曾報得你恩,頓叫我去,實難割捨。”三藏聽他言語悲切,說:“這次饒你,下次再是這等,我就把咒連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着由你,只是我不打人就是。”
言未完,那妖又變一婆子來。八戒道:“師父,不好了!你看有一個婆子趕來,敢是先前那婦人的姑嫜。”行者轉頭一看,又見是妖,又掣金棒一打,那妖又脫了真形,把假屍打死在路傍。三藏驚下馬來,把咒語連念。可憐行者忠心受罪,緊得兩眼垂出,忙叫:“師父饒命!”三藏道:“這等勸你爲善,怎麼只是打人!”行者道:“他是妖怪。”三藏罵道:“你這個潑猴,妖怪就這等多!你只是回去,我懶和你講閒話。”行者道;“師父,我回去不打緊。只是我水簾洞中部下有四萬七千羣妖,我當日衣冠何等巍然,今日削髮修善,秉正沙門,跟你做個徒弟,把這個金箍勒在我頭上,那有面皮返故鄉。師父若是不要我,可憐我也跟了你這幾年,受盡多少苦楚,望垂憐念惻隱,替我鬆了這箍,我萬古千秋不敢忘恩。”三藏道:“菩薩只與我緊箍咒,並無松箍咒。”行者道:“師父既沒有松箍咒,萬乞海容,帶我事奉師父也罷。”三藏道:“我又饒你一次,再莫行兇。”言罷,伏待師父上馬。
原來那妖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又變做一個老公公來到。八戒道:“師父,那個老兒敢怕是尋那老婆子的。”行者曰:“不要胡說,待老孫向前去看。”又見是妖。此時,行者將欲(原作“以”)不打,恐怕害了師父;將欲打他,又怕師父唸咒。正處兩難,乃自語曰:“寧可我自己受痛,不可害了師父。”卻念動真語,驚得前後土神俱來聽令。行者道:“你這些野神,你縱此精害我師父三次,這次確要打死他。爾等替我圍住,休放走了!”神衆誰敢不聽他命,四邊圍住。被行者一棒打死,化作一堆骷髏,脊樑上一路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聞說,倒也信了。八戒傍邊唆嘴道;“師父,他怕老兒說出婆子等事,故把打殺,變此模樣謊你。”三藏果聽八戒一唆,復念起咒來。痛倒行者在地,高叫:“師父饒命,有話快說!”三藏道:“你一連打死三人,兇性不改,急忙回去。”行者嘆曰:“咳,咳,咳!他分明是妖怪害你,我倒(原作“到”)與你除害,你反聽呆子讒言搬唆,幾次逐我。我今願去,只是多這箍兒,你明日有難,又來箍我。”三藏叫沙僧取紙筆,“寫了貶書與你,我再箍你來見我面,我就墮落阿鼻地獄。”
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師父不要發誓,你有難,我還來救你。但此去非我本心,只是難當你這等趕逐,我去則去矣,我心中十分痛酸。師父端坐,容弟子拜別。”深深拜了四拜,唐僧並不採他。那行者垂淚喉硬,分付沙僧道:“賢弟,你是個好人,你早晚伏侍師父,倘有妖精拿住師父,你說老孫是他大徒弟,使妖精不敢害他。”唐僧又罵;“你好大的英名,我倒(原作“到”)要你遮蓋。”行者見他不肯回心,沒奈何纔去。又囑咐八戒道:“你這個唆嘴的人,我把師父交付與你,明日沒有師父還我,老孫實不饒你。”言罷,縱一觔斗,直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又聽下回分解。
垂頭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迸坡前草,兩腳登翻地上藤(原作“騰”)。
上天下地如輪轉,跨海飛山第一能。
頃刻之間不見影,須臾回去水洞邊。
唐三藏師徒被難
卻說行者離了唐僧,回到水簾洞口。衆猴望見大聖迴轉,星忙來接,迎入洞中,彼此各陳其情。復設大旗一面,上寫“齊天大聖”。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一時洞中大小妖猴,復(原作“伏”)得逍遙自在不題。
卻說三藏過了白虎嶺,忽見一帶林丘,路甚崎嶇。三藏腹中飢餓,叫八戒去化齋(原作“齊”)飯,三藏與沙僧坐在草坡。那呆子去了十數餘星,並未有一人家,且在草科中睡着。三藏等至天晚,還不見來,叫沙僧去尋他轉來,好去借宿。三藏獨坐煩悶,強打精神,散步行走。只見那一邊有一座黃金寶塔,他想塔下必竟有寺,遂近前去看。不覺洞門口有小妖,看見他來,就把三藏拿進去,獻與黃袍老妖。那老妖問:“和尚那裏來的,還有伴者幾個?”三藏不識其意,說:“我是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還有徒弟二人。”老妖聞說,分付小妖:“把三藏綁在定魂樁上,待他徒弟同來,慢慢把來齧啄。”飯,三藏與沙僧坐在草坡。那呆子去了十數餘星,並未有一人家,且在草科中睡着。三藏等至天晚,還不見來,叫沙僧去尋他轉來,好去借宿。三藏獨坐煩悶,強打精神,散步行走。只見那一邊有一座黃金寶塔,他想塔下必竟有寺,遂近前去看。不覺洞門口有小妖,看見他來,就把三藏拿進去,獻與黃袍老妖。那老妖問:“和尚那裏來的,還有伴者幾個?”三藏不識其意,說:“我是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還有徒弟二人。”老妖聞說,分付小妖:“把三藏綁在定魂樁上,待他徒弟同來,慢慢把來齧啄。”
且不言三藏逢災。卻說沙僧去尋八戒,只見睡在草坡。沙僧叫醒八戒,說:“哥哥化得好飯!師父說道,沒飯也罷,叫你轉去,趁早借宿。”二人轉至原處,只見行李與馬,不見師父。沙僧道:“被你唆去了大哥,如今被妖捉去師父了。怎麼好也!”八戒起身,見南嶺下有黃金寶塔,道:“兄弟,不要埋怨。師父想被塔下僧人請去喫齋飯去了,我和你快來,去討些受用。”二人去至洞口,只見綁倒師父。二人唬得各取兇器,就與那老長大戰,步入雲端。
那三藏在洞中悲啼。忽有一婦人近前道:“長老那裏來的?”三藏道:“不消問得,你要喫就喫了罷,問我怎的。”那婦人道:“我不是喫人的。我是寶象國中國王第三公主,名叫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賞中秋,被這妖一陣風來,把我拿在此間,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我家離此三百里路,並無音信相通。不知長老從何而來,被他拿來?”三藏道:“我是大唐人,往西天求經,閒步至此,被他捉來。”那婦人轉過笑瞼,道:“你往西天,在我寶象國過。你與我帶一封家書,我叫他饒了你命。”三藏道:“這等,可好,可好!”那公主修書已完,付與三藏,遂厲聲高叫:“黃袍郎。”老妖聽得公主叫,星忙按落雲頭,道:“渾家,有甚話說?”公主道:“我方纔在羅幃睡着,夢見金甲神說道,這三個和尚,前世在閻君殿前保我做個人身。今世始得與你配合。看來是我的恩人,莫若放他去吧。”老妖道:“既是如此,就放他去罷。終不然稀罕這三個人喫。”於是分付小妖,送三個和尚出山。
不日,路行三百,走到寶象國中,安歇金亭館驛。三藏進朝,先投唐王勘合文牒,然後呈上家書,詳道公主所言等事。國王聞道,遂開家書一着,惱得兩淚交流,即託三藏去收伏妖魔。三藏道:“貧僧無法,不能降妖。我有二徒,神通頗大,或者他(原作“莫”)可收得。”國王即宣八戒、沙僧上殿,親賜御酒三杯,分付二人去收妖魔,救轉公主。可收得。”國王即宣八戒、沙僧上殿,親賜御酒三杯,分付二人去收妖魔,救轉公主。
二人須臾駕雲,去到洞口,叫老妖出洞來戰,說出要取公主等事。三人大戰數合,八戒鬥他不過,叫沙僧抵鬥,“我去出個恭來。”一溜走去草科去睡。你說如何戰他不過?當初因唐僧在洞,有護法神祇(原作“祈”)助陣,今都在寶象國中擁護唐僧去了,二人故戰不過。八戒逃去,沙僧卻被老妖捉倒,綁入洞中。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助陣,今都在寶象國中擁護唐僧去了,二人故戰不過。八戒逃去,沙僧卻被老妖捉倒,綁入洞中。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行者方回水簾洞,三藏師徒復遭兇。
幸得公主行方便,唐僧脫卻虎牢籠。
寶象國王開書看,八戒沙僧復爭鋒。
呆子敗陣奔逃走,沙僧捉入寶塔中。
豬八戒請行者救師
卻說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曾殺他。暗想公主來經一十三年,今陡然走出消息,必是唐僧去說,還要趕去到寶象國害了唐僧,然後殺他徒弟。遂變做一個青年子弟,去到寶象國中,進朝面見國王。
那國王與唐僧正在敘坐,忽聞報說:三駙(原作“附”)馬來到。舉頭見他生得憐俐,亦不敢疑他是妖。兩下行禮已畢,國王問:“賢婿成親多年,怎麼今日纔來見我?你當初因何配合小女,你家住何村,有甚姓名?”老妖叩頭道:“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離此三百里。自幼好習弓馬,來獵戲耍(原作“灑”),因向日獵至深山,忽見一虎馱着一個女子,被臣兜弓一箭,射倒老虎,將女子帶轉莊上,茶水灌醒,因與臣配合。臣故感虎之恩,將虎放了。不知那虎變成一精,不日大唐有個取經唐僧被他喫了,又常來小莊,謀侵公主未遂。風聞變做假唐僧,在陛下這裏搬說是非,公主故令我來拜見。”國王被他謊信,說道:“這裏是唐僧麼?”那老妖說道:“這個正是十三年前的虎精。”道:“借過半盞淨水,臣就要他現出本形。”國王命官取水與駙(原作“附”)馬。那老妖接水,望唐僧一噴,遂變成一個老虎。驚得國王衆臣皆走,被將軍校尉一頓亂打,幸有伽藍等神擁護,才(原作“讒”)不曾打死。後被衆人將鐵索拘在鐵柵之中。
國王傳旨,設宴於銀安殿,請駙(原作“附”)馬於銀安殿歇下,着美女十八個奉酒。老妖飲至二更,大笑一聲,現出本相,伸開簸箕大手,拿一個女子喫了一口。其餘都驚散亂逃,躲在短牆檐下,夜深又不敢驚動國王。那老妖自斟自酌,啃一口人頭,又喫一杯酒。那銀安殿與金亭館相近,唐僧白馬在槽上喫草,聽得師父被難,又知妖精在銀安殿飲酒,一時思之道:“小龍,此時不救師父,功果休矣!”遂將身一跳,變做一個美色婦人,到妖怪面前道:“駙(原作“附”)馬老爺爺,莫傷我命,我來奉唱。”老妖見唱了一首,說:“你會舞麼?”小龍道:“會舞。只是沒有刀。”老妖取出鋼刀一把與他。小龍接刀,舞了上一下二左三右七,遂望老妖一刀。那長躲過,拿起插燭的滿堂紅,大戰一場。小龍使個解數,飛刀一斬;被老妖接了刀,拿起滿堂紅打了後股一下。小龍跑走,復變白馬,在槽喫草。
不說小龍敗戰。卻說八戒草科睡醒,知得沙僧被捉,且走轉金亭驛中。不見師父,只見白馬在槽邊,遍體流汗,後腿紅腫(原作“踵”)。八戒失驚道;“是甚人打壞師父的馬!”那馬忽然吐出人聲,唬得八戒跳走,被馬一口咬住農服,道:“二哥,你莫怕。”八戒道:“賢弟今日說話,必有大不祥之事。”白馬備言師父與已被難之事,說:“你且在草科打睡,遇難不救,汝非忠也。”八戒道:“非是我不忠,沙僧被捉,你又被打,我又戰他不過,師父又被他變了形相,不如大家散夥也罷。”白馬說:“二哥,你休言此事。你還去花果山請大師兄來,他還有降妖的法力。”八戒說:“賢弟,你就教我去請別人也罷,他和我有些仇氣,怕他不聽我。”白馬說:“他(原缺“他”)去時還說來救師父。你厚放臉皮,還去請他來。”八戒聽罷,駕雲直至水簾洞口,去請行者。不知他肯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孫悟空收妖救師
卻說那八戒進水簾洞,見禮已畢,詳說師父被難,沙僧被捉,白馬被打,各事詳陳一遍。行者道:“我臨別時曾叮嚀你來,說若遇妖魔,就說出我的名字。怎麼又不說?”八戒思量道:“請將不如激將,莫若承此激他。”道:“我到沒有說你名字倒(原作“到”)還好,只爲說了你的名字,他道正要拿行者來剝皮銼骨。”行者聽言,惱得心焦,就縱觔斗雲,與八戒立至那老妖洞口,把那老妖兩個兒子一起拿了。公主來說,行者把好言安他,說:“我一定救你轉去,你莫疑慮。”言罷,放出沙僧。沙僧出洞,一面天生喜,滿腔盡皆春,極言感謝。行者道;“閒話休說,你二人且抱兒子會見老妖,說老孫在此等戰。”
八戒、沙僧徑往銀安殿,見老妖酒還未醒。二人把兒子丟將下去,跌得成泥,道:“你這妖怪,我大哥孫行者在你洞中等戰。這是你的兒子,被我等殺了。”老妖聞言大怒,星飛回轉洞口,見行者披掛等候。那妖怪舉寶刀分頭便砍,好行(原缺“行”)者掣鐵棒覿面(原缺“面”)相迎。戰經五六十合,被行者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賣下那一葉裏偷桃手段,望那妖精頭頂上一棒,打死他在地,化作一陣黑氣上天。行者抹開火眼金睛一看,知是上界奎木狠下界。又見洞口亦一溜青氣,知公主亦非凡人,乃被衣殿前的玉女,與奎木狼有夙世,故配合一十三年。
於是行者轉洞,帶公主去到寶象國中。那國王甚是歡喜,道:“你師父在鐵檻中。”行者近前去看。衆人皆見是虎,惟有行者見是師父,笑道:“師父,你嫌我行兇作惡,你今做這等模樣。”言罷,將法棒一指,乃現出本相。定性睜睛,見是行者,道:“悟空,你從那裏來也?”沙僧侍立左右,把前後詳說一番,三藏謝之不盡。國王整治齋筵,酬謝師徒,宴罷又行。
唐僧復得行者,師徒從今一心相投,共詣西方。又見高山嵯峨,正在難行之處,忽見綠坡上有一樵夫高叫:“西進長老,聽我一言。此山名喚平頂山,山有一洞,名喚蓮花洞;洞有二妖,一名金角大王,一名銀角大王。聞說二妖打聽得甚麼取經唐僧,元神完足,正要畫影圖形捉他生喫。你等若是取經者,行路須要仔細。他有五件寶貝,甚是利害。謹記,謹記。”言畢,忽不見。行者睜開火眼金睛,望雲端一看,見是日值功曹。遂縱雲趕上,罵幾聲毛鬼:“你有話不直說,這等變化怎麼!”功曹道:“大聖休惱,那妖甚是利害,須要堤防。”行者聞言,叱退功曹,按落雲頭,道:“師父,此山怪精猖狂,弟子怕去,不如讓我轉去也罷。”三藏道;“賢徒(原作“弟”),你休惱我昔日之言,還仗你盡心保我。”行者道(原復衍“行者道”三字)復衍“行者道”三字):“我無不盡心,只愁寡不敵衆。”三藏道:“還有八戒、沙僧,悉由你調遣。”行者雲:“讓八戒向前打消,我在後面保扶師父。”
八戒正去打消,只見銀角大王與羣妖手拿一圖,畫有師徒形影。妖見八戒來到,見合圖中一相,就掣寶刀來殺。八戒舉釘鈀架住。鬥有二十回合,八戒被藤蘿絆倒,被羣妖捉進洞去。不知人妖存亡吉凶,又聽下回分解。
一山妖魔難收滅,萬種災生不易除。
八戒打消遭妖捉,不知性命果何如?
唐三藏師徒被妖捉
卻說唐僧三人正在濃望八戒。那銀角與衆妖立在嶺上,見唐僧師徒來到,行者前走,沙僧後跟。銀角用手一指,唐僧在馬上打一寒噤,連指三指,就打三個寒噤。三藏愈是心怯,道:“徒弟,我打寒噤,必是妖來。”行者聞言,掣起金棒,奮勇前進。那妖道:“果然好個大聖!若與他比勢,決不能捉他師父,必竟要善善圖他。”遂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老年道士,跌在路傍,高叫:“長老救命!”三藏驚問:“老先生因何?”那妖假捏虛情,道:“我是山背清幽觀中,與徒弟在人家祈福迴歸,不料被虎咬去徒弟,我又傷了左腳,故不能行。”三藏道:“我讓馬你騎。”妖道:“我腳痛,騎不得馬。”三藏叫行者馱他。行者知是妖怪,說:“我若打他,師父又惱,不如馱他在後,緩緩擺佈他。”行者馱上肩,叫:“師父。前行些。”方纔遠了三四里路。
行者正欲害他,原來那妖就知道(原作“到”)了,遂念一咒,遣得須彌山壓來,大聖左肩承了。大聖全不着意,又遣峨(原作“娥”)眉山來壓他,大聖右肩承了,又不着意。肩起兩山,忙趕師父。那妖也唬出汗流,復念真語,又遣太山劈頭壓住。大聖腳軟,壓得七孔(原作“吼”)溜紅。妖見壓倒大聖,趕去擒拿三藏。沙僧擋住,大戰一場。那妖展開大手,把沙僧挾在左脅下,右手拿着三藏,腳尖兒鉤行李,口咬着白馬,一陣風回到蓮花洞裏。
金角見了大喜,說:“兄弟,你沒有拿得那有手段的行者來也,怕喫他的師父。”銀角道:“哥哥不必憂慮,被我遣三座大山壓住,寸步也不能動,方纔拿得唐僧。”金角道:“這等,造化,造化。只是那行者五行山也壓他不死。他若不死,還怕喫他師父。”銀角道:“我自有計。且把豬八戒拿來吊在東梁,沙僧吊在西梁,唐僧吊在中間,白馬扣在槽上。叫精細鬼、伶俐蟲拿着紅葫蘆、玉淨瓶,徑至山頂,把二寶底(原作“裏”)朝天口朝地(原作“他”),叫一聲孫行者,他若應聲,就裝他裏面,就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封倒,他就一時三刻化成膿(原作“濃”)了。”
且不說小妖領寶。卻說大聖被壓,早驚動了五方揭諦功曹,叫動本山土地,道:“你這野神,怎麼把山惜那妖壓住大聖。他明日出來,怎肯饒你。”土神恐懼,同揭諦遣開三山,放出大聖。行者跳將起來,掣出鐵棒來,道:“這野神,你倒(原作“到”)不怕老孫,卻怕妖怪!”土神道:“那怪神通廣大,念動真語,拘我等在他洞裏,輪次當值。”大聖聽言,正在感嘆,見那傍放出霞光,忙問土(原作“地”)神:“他那傍怎麼放光?”土神道:“想是那妖怪差小妖拿出寶來降你。”行者又問他;“洞中常有甚人往來?”土神道;“他愛的燒丹煉藥,喜的是全真道人。”
言未訖,見二小妖將近。行者叱退土神,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老真人。小妖一見,問:“老善士何處,到此何干?”行者道:“我是蓬萊山,到此尋個徒弟傳道。”小妖道:“傳我二人也罷。”行者問:“你二人何處,往那裏去?”妖道:“我是蓮花洞,我家魔王拿得甚麼唐僧,他一徒弟名行者,被山壓倒。我拿紅葫蘆、玉淨瓶去裝他。”行者問:“怎麼裝得?”二妖備以銀角分付的語話,詳說與聽,行者就起意謀他的。遂來腰上摘一根毫毛,仍變一個葫蘆,道:“你的只裝得人,我的還裝得天。”二妖聽得,就肯把葫蘆、淨瓶來換,只叫:“師父,你裝與我看看,我肯把兩件和你對換。”行者卻低頭唸咒,叫遊神奏過玉帝,借天一裝,助我收妖。遊神上奏帝,忽見哪吒奏道:“天怎麼裝得?請玉帝降旨,到北天門問真武借他皁雕旗,閉了日月,當做裝了一般,助老孫收妖。”玉帝依奏。哪吒借了皁雕旗,在南天門外相助。遊神急往大聖耳邊報知,道:“哪吒來助功。”行者仰面,見哪吒手執皁旗,乃道:“我裝天了。”妖道:“裝便裝,只管阿綿花屎。”行者唸咒,將葫蘆拋起。哪吒遂把皁旗一展(原作“轉”),霎時黑暗。小妖驚得忙叫(原作“報”):“師父,快放天出來。莫閉死我也。”行者復念真語,哪吒收了皁旗,日色重光。小妖就把二寶換了假葫蘆。行者得了二寶,縱身雲端,謝了哪吒不題。且在雲端看小妖轉洞。不知怎麼區處,且看後面何如分解。
三藏八戒與沙僧,被妖捉獲實堪憐。
行者壓在三山下,土神開山得脫生。
小妖拿寶來收伏(原作“復”),換得行者毛一根。
三藏果是金蟬子,感動哪吒閉了天。
孫行者收伏妖魔
卻說那兩個小妖見行者去了,笑盈盈說:“也把天來裝一裝看。”把假葫蘆望上一拋,行者在空中收上毫毛,葫蘆不見。驚得二妖在草坡中左摸右摸,那(原作“何”)裏去尋。忙迴轉洞中,只見二魔同坐飲酒。小妖哀告其(原作“等”)事,妖魔知是行者拐去,道:“你這無用小妖,且在傍聽罪。”金角道:“二寶既被行者拐去,如何取得?”銀角道:“還有三樣寶貝:七星劍、芭蕉扇、幌金繩。這繩現在壓龍洞老母收下,就着巴山虎、倚海龍,去請老母來喫唐僧肉,帶幌金繩來拿行者。”
不覺行者把寶貝變小,放在耳朵,復變蒼蠅,在傍聽見。慌忙趕出洞去,掣起如意棒,打死龍、虎二妖。扯下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巴山虎,自己變做一個倚海龍,去到洞中,請得老妖。行至半路,仍把一棒打死,搜了幌金繩。又扯毫毛一根,變做老妖,來到蓮花洞口。衆妖接進,二魔近前叩頭,行者屈身挽起。那八戒在樑上,望見行者尾巴,叫:“師父莫慌,纔來老妖是行者變的。”行者聽得,道:“孩兒請我來喫唐僧肉,我實不喫,只愛豬八戒的耳朵來下酒。”八戒聽見,罵:“遭瘟的,你要割我耳朵,我喊出你事來。”
只被八戒這句言語,走出風來。銀角掣起七星劍一砍,行者現出真形,兩個大戰一場。行者戰至中間,拿起玉淨瓶,叫一聲:“銀角妖。”這妖怒氣一應,被行者裝進去了,又得了七星劍。小妖慌忙報知金角,那金角掣起芭蕉扇趕來。行者且不理戰,見妖一到,拋起幌金繩,望老妖一套(原作“在”)。不知老妖有個松繩咒,縛別人就緊,縛自己就松,被老妖反把行者套到。這行者先得二寶,被他變小,放進耳朵。七星劍不曾變得,被老妖拿轉寶劍,劈光頭砍了十數刀,行者頭皮紅也不曾紅。老妖仍把吊起在梁,且進後堂飲酒。
八戒道:“哥哥,你喫我耳朵麼?”行者道:“你莫笑,你還要我救你。”須臾,被他變小身子,溜將下來,拿了幌金索,變一個假的吊在樑上,自己變做一個小妖,到魔頭背後,偷了寶劍。忽礙動老妖,那妖又掣芭蕉扇趕來。此時老妖怒氣滿胸,不理清濁,把扇望離宮一刮,烈火遍起,圍住行者在中。被行者把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假的在火中,自己走轉洞中。見有些小妖在洞中看守,行者掣棒一發打死。魔頭只說燒死行者,歡喜轉洞,只見屍橫滿地,驚得忙入洞中去看。行者潛身藏了。魔頭悶睡在案,行者魆魆的盜了芭蕉扇。五寶俱已到手,藏挼停當,復(原作“確”)掣棒一打。老妖趕得逃往壓龍洞去不題。
行者放下唐僧與八戒、沙僧,將他洞中潔淨茶飯炊喫。正行,忽見老妖統得壓龍洞中衆妖,又統外家親戚狐阿七大王來戰。此妖沒有寶貝,怎是行者兄弟對手,把衆妖一齊打死。四衆收拾行李正走,忽見路傍有一瞽者,來取寶貝。行者細看,原是太上李老君。行者叫出:“老仙何事?”老君遂現真形,說:“葫蘆是我盛丹的,淨瓶是我盛水的,寶劍是我練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繩子是我係腰的。那金角是我看金爐的童子,銀角是我看銀爐的童子,只因偷了我寶,走來下界爲妖。阿七亦是狐狸精,今皆被你除,可將寶貝還我。”行者道:“既是老仙的,就付還你。”老君接寶上天。不知唐僧幾時見佛,且聽了回分解。
老君迴歸兜率院,逍遙直上九重夫。
唐僧四衆奔西去,幾時取得寶經旋。
又:
妖轉玉臺山上去,寶蓮座下聽談經。
雖是妖怪將人害,老君收回諸天界。
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卻說行者拜別老君,即與三藏而行。三人登途,行將半月,有一高山,山上有朵紅雲,結聚一團火氣。行者一見,忙搊師父下馬。那妖在雲中望見,說:“此僧人能識妖氣,莫若善計圖他。”遂變一童子,吊在路傍,高叫:“師父救命!”三藏一看,見是個孩童,就叫八戒取他下來。行者止之不聽。那妖下樹,訴出千般苦楚:“家住松澗坡紅家,強人將我父母殺死,把我吊在此間。今得師父救我,奈我被強人打傷,不能行走。”三藏就令行者馱起怪物。行者道:“你欲害我師父,瞞我不曉也。”那妖知行者識破機關,將身一縱,重有千斤。行者因他變重,把他摜(原作“慣”)將下來。怪物脫去元神,死一假屍,呼起一陣風,把三藏攝去。
三人遍尋不見,關通土地,細問妖怪。衆神答曰:“此處叫做枯松澗,澗邊有一座洞,叫做火雲洞,洞有一魔王,是牛魔王的兒子,叫做紅孩兒。他有三昧真火,甚是利害。”行者聽訖,分付沙僧看守行李,與八戒進洞去尋。
那小妖忙報知魔王,那魔王挺槍殺出,與行者戰經數合。魔王走轉,把鼻子一捶,口中噴出火來,一時烈火齊起。行者雖然避得火,恰是怕煙,二人只得逃轉。沙僧曰:“二位哥哥(原作“歌歌”)戰時,小弟看得分明,只是多了那火。大哥(原作“歌”)莫若借些水兵,尅倒他火,必能取勝。”行者依言,即便往東海借得水兵,又殺進洞去。兩下大戰,那妖又放出火來,水兵湧波傾浪,不能滅他真火。
行者收兵,令八戒去請觀音菩薩。魔王在洞口望見八戒,知是去請觀音,遂變個假的等候。八戒不識真假,遂跪於座前,被他把索子捆了,吊轉本洞。行者自己徑至落伽山,拜見菩薩,細陳其事。菩薩聞言,差木叉到李天王(原作“達”)庫內,借三十六把天罡刀,叫行者拿着淨瓶,來到魔王洞口。叫行者引戰。菩薩把淨瓶化作一海,三十六把刀化作蓮花,菩薩坐於花上。那妖與行者交戰,行者詐敗菩薩背後,那妖趕來,把菩薩一刺,菩薩步入雲端。
妖怪見他走了,就在蓮花內坐着。菩薩解去蓮花,現出刀尖,妖怪當痛不過,情願摩頂受戒。菩薩遂與他剃了頭髮,醫好刀口。
妖物反說菩薩是個掩樣法術,又輪槍要刺。菩薩取出一個金箍一拋,遂變做五個,套在怪物身上,頭戴一個,四肢四個,念動咒語,緊得怪物地上亂滾。菩薩見他心惡,把楊柳蘸一點甘露灑去,把怪物兩手合攏。那怪不得手開,方纔納頭下拜。菩薩帶童子回落伽山。行者進洞,救出師父與八戒。
四衆又行一月,忽見一道黑水滔天。只見那傍有一小舟,沙僧高叫:“稍子渡我。”那稍子是個水妖,遂把小舟(原作“妖”)棹(原作“掉”)近前來。八戒曰:“我保師父過去。”其舟渡至半河,水怪放起狂風,把小船沉了。行者雲中看見水怪害師父,急令沙僧去尋。沙僧尋至水怪門邊,見上寫“衡陽峪水神府”。又聽得分付蒸熟唐僧,去請二舅爺來上壽。沙僧大怒,掣棒打進。水怪急拿鋼鞭相敵。沙僧佯走,引他上岸。水怪不趕,只着人去請二舅爺。
沙僧只得上岸,說與行者知。二人正在猜疑舅爺是何人,忽見黑河水神來拜大聖,口稱“求救”。行者問:“你是何神?”水神道:“小神是衡陽峪。因客歲五月,西海來一水怪,甚是無狀,佔奪我水府,傷害我水族,望大聖救我一救!”行者道:“那妖要請甚麼舅爺,不知是何人?”水神道;“西海龍王是他母舅。”行者聽言,叱(原作“叫”)退水神,就駕着觔斗往西海。撞見一隻黑魚精,捧着一請帖,被行者打死,拿了帖徑入龍宮。那龍王慌忙接入。行者道:“敖順,你知罪麼?”龍王道:“小龍沒甚罪。”行者道:“你縱外甥捉我師父,還說沒罪。”龍王大驚,跪告曰:“那廝是舍妹(原作“謀”)第九個兒子,因妹夫行雨犯罪,被魏徵斬了。舍妹無處棲身,是小龍帶他到此,其餘八個盡皆良善,各鎮一方,惟有這鼉龍作惡無端,有犯大聖。望赦小龍之罪,即令小兒去拿他問罪。”行者道:“這也不幹(原作“管”)你事,權且饒你,可急去剿除此賊,救我師弟。”
敖順即差太子摩昂,同行者帶水兵去捉。來至黑河,那鼉龍見表兄帶水兵來洞,必非好意,就提鋼(原作“剛”)鞭來戰,被摩昂捉倒,綁見大聖。行者救了唐僧、八戒,喚摩昂“帶此妖回,見父問罪,我不究他。”摩昂領水兵拜別而去。那黑水河神得坐本洞,深感大聖之恩,就將上游擋住,放幹下水,引唐僧師徒行過西岸。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鼉龍英雄今日畢,水神自此鎮黑波。
禪僧有救朝西域,徹地無波過此河。
觀音老君收伏妖魔
卻說三藏過了黑水河,四衆登途,行經數日,又到一山。三藏見山內有庵觀寺院,叫行者去化齋飯。行者舉目一看,忙叫;“師父,那座殿宇有妖氣,我去別處化來,你三衆在此坐下。”行者去後,三人不聽他言,走在寺邊去看(原作“後”),八戒叫師父、沙僧在外,八戒進到屋內,不見一人。只見桌子上有三件織錦直掇。八戒拿將出來,道:“師父,裏面並無一人,止遺下此三件直攝,被我拿來。”三藏叫八戒送去還他。八戒不聽,叫沙僧一同穿起。還未穿完,就如繩縛一般,放聲一叫,驚動魔王,被他把三人一齊捆了,分付小妖,洗淨三人去蒸不題。
卻說行者化飯回來,不見三衆,舉目一看,知是那處妖怪將三人攝去了。正說間,只見土地跪在面前,高叫:“大聖爺爺,你師父、師弟被妖捉去。”行者問:“甚妖怪?”土地道:“此是金兜山,有一獨角兕大王,他神通廣大。你快救他,少刻恐被所害。”大聖道:“我化得有齋飯,替我收下。”言罷,掣棒尋至魔王洞口。那妖見行者來到,即拿長槍來殺,交戰數合,行者被魔王丟起白圈子,套去行者金棒。行者空手,只得走回,思忖無計,走上天庭借天兵來戰,俱非魔王對手。
行者變做一小蟲,走入洞巡看,尋着自己金棒,私自藏在耳朵。又聽得兕魔說:“不怕天兵,只怕老君。”行者得之在心,星忙奔入老君宮中訴其事。老君(原作“宮”)遍查宮中,原來走下一頭青牛,帶去金剛圈子。老君星忙與行者同到金兜山,令行者去與他索戰。戰至中間,老君喝聲:“畜生,還不回家!”那怪見是主人,現出真形,被老君取了金剛圈,乘牛而去。行者進洞,救(原作“取”)出師父、師弟。
四衆又行,忽路傍高叫:“聖僧喫齋。”土地送出行者所化的飯,與他師徒充飢。他四衆喫了,別卻土地,又趲步忙行。忽遇一道小河,有一女稍子擺渡。渡過西河,上岸已畢,三藏叫口渴,令八戒河邊取些清水止渴。八戒拿鉢盂去取,三藏喫了一半,餘者八戒喫幹。行不多路,二人腹中疼痛,行者知是悞喫涼水。只見路傍有一人家,四衆進去借宿,有一婆子出接。行者備說喫水得疾之事,婆子道:“此處是女人國,只要喫了子母(原作“骨”)河的水就懷胎。今師父喫了,亦是有胎。”行者道:“這等,怎麼解得?”婆子道:“南街有一解陽山,有一窟泉,可以解得。只現今有個如意真人管顧,若取水者,要花紅表裏相換。”行者聽訖,叫沙僧取鉢盂同去。
一霎時,到了洞邊,果見有一道人。行者向前施禮,道:“我乃大唐僧人唐三藏徒弟孫悟空,因師父得疾,特來求水醫療。”道人聽得,怒雲:“這廝無禮!我乃牛魔王哥,你前日趕逐我侄兒紅孩兒,正要尋你報仇,還敢來討水!”言罷,挺槍來戰。沙僧私地取了水,叫聲:“哥哥,泉水到手,莫與他戰。”道人聽得,心慌手亂,被行者一棒打倒在地。同沙僧回來,醫好師父、八戒。
四衆又行,路走三四十里,到西涼國中。三藏投下迎陽驛中,與驛丞見畢,道:“我乃大唐僧人,往西天求經,今到你國改換關文,相煩驛官與我(此處原衍“唐僧”二字)此處原衍“唐僧”二字)傳奏。”驛丞聞言,見唐僧生得標緻,遂進朝奏知女皇帝。女帝聽訖,就着當駕官賚着綵球招三藏。行者知有此事,先對師父言曰:“聞女帝要招師父,莫若將計就計,只說肯成親事,但要改換關文,與徒弟(此三字原缺)(此三字原缺)往西天求經。關文到手,你只說送我三人,送至城門,我使下定身法,把他衆人禁住,我等扶你上馬,可不兩全其美。”言未盡,只見當駕官到。三藏接過絲鞭,師徒一同進朝。
女帝領衆官迎進殿上,三藏以行者所言,對女帝詳說。女帝聞言甚喜,將關文印畢,付與行者。女帝宴着三徒已訖,三徒告行。唐僧曰;“待我送小徒一程,囑付些心事。”女帝曰:“妾陪(原作“倍”)伴。”文武擁護,送行者三人出城。行者念起咒語,把他衆人定住,搶過唐僧(原作“行者”)上馬(此處原衍“唐僧”二字)徑走。那傍閃出一女子,叫一聲:“三藏。”起一陣狂風,把三藏攝去。行者見師父攝去,解開定身咒,三徒駕雲尋覓,趕至一塊大青(原作“責”)石屏邊,上寫着“毒敵山琵琶洞”。沙僧看守行李,行者、八戒打進洞去。那妖正在調弄唐僧,忽(原作“者”)(原作“者”)見二人打來,遂挺三股鋼叉大戰。那怪放了甚麼倒馬毒,行者叫頭痛,八戒叫嘴痛,敗陣走轉。沙僧見二兄受痛,三人無計。
忽雲中觀音菩薩叫,三人跪下,說師父破難之事。菩薩道:“此妖乃是蠍子精,三股叉是他前腳,倒馬毒是他後腳,甚是利害。你須請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訖,化金光而去。行者即去,請得昴日星官一到,變作雄雞,立在石屏背後。行者進洞,引出那妖。二人戰至中間,被星官高啼一聲,那妖就現了本形;連啼三聲,那妖死得沒氣。星官脫卻雞形昇天。行者救出師父又行,不知如何。
孫行者被彌猴紊亂
話說師徒離了琵琶洞,行至一山,又遇強人檔路,要討買命錢。被行者掣(原作“制”)起金棒打死兩個,餘皆逃散。三藏痛罵“潑猴狠毒”,要辭他轉去。行者道:“我千磨百難,只是因你,緣何又要辭我?”長老聞言,忍怒又行。只見天色已晚,四衆同轉人家借宿。幸遇門首有一老者。三藏近前唱喏,哀求借宿。老者允諾,四衆同進。齋畢就寢,睡至五鼓。
原來此老有一兒子做強人,被行者逐散,此時聚夥迴歸,高叫“開門”。老者起來開門,衆強人皆進,見有一白馬,“那和尚想必來我家借歇,這廝害我頭目,今遭我手。”老者聞言,欲行方便,道:“列位且進後堂,莫驚醒他們。”賊進後堂,老者叫醒四衆,說:“我有一子不肖,帶夥賊回,說要害你師徒,你等快走。”三藏道:“我不曾謝得老丈。”於是師徒收拾出門。只見強人來尋馬匹不見,星忙趕來,被行者金棒一頓打死。驚得三藏墜馬,連念緊箍咒,把行者勒得眼脹頭崩。行者哀告:“師父莫念!”三藏住口,罵:“潑猴!你快回去,莫作惡多端,誤壞我事。”行者哀告不去,三藏又唸咒,行者只得駕觔斗而去。駐在雲端,思“我得師父救我一命,豈忍割捨,還要去見他。”又按落雲頭,跪在馬前。三藏又唸咒語,行者只得走退,去落伽山見菩薩,將三藏趕逐的事告訴。菩薩曰:“你且住我臺下,他不日有難,少不得又來尋你。”
卻說三藏趕去行者,肚中飢渴,令八戒去化齋飯。去久不回,又令沙僧去催。三藏一人坐在草坡,飢渴焦燥。忽然響亮一聲,只見行者跪在路傍,遞上一杯涼水。三藏不喫,又念動咒語,被行者輪棒背後一砑(原作“枒”),三藏悶倒在地,把行李挑去。八戒、沙僧回來,見師父悶倒在地,二人慌忙救轉,扶往前村人家借歇。三藏說:“被行者打倒,拿去行李。”八戒、沙僧恨罵:“潑猴不良!”三藏道:“我與八戒暫在此借住。”叫沙僧去水簾洞,將好言和他取轉行李。
沙僧領命,駕雲行至洞中,見行者打開包袱,取出關文細看。沙僧叫一聲:“師兄!”行者道:“賢弟,到此何干?”沙僧道:“師父令我來取行李。”行者道:“行李不把還你。我又尋得有個唐僧,我又有了兄弟,我明日起程,也去取經。你若不信,請出師父你看。”果然後堂叫出三個,一個唐僧,一個八戒,一個沙僧。沙僧見自己假形,就掣杖打死,徑跑落伽山來見菩薩。又見行者在傍,掣(原作“制”)仗便打。行者躲過。菩薩喝住,問曰:“有話但說,何必動手。”沙僧跪下,細說前事。菩薩道:“你莫屈他。悟空這幾日在我身傍,半刻不離。”行者聞得此言,就辭了菩薩,與沙僧同去水簾洞看時,果見有一假的。二人掣棒相持,沙僧不辨真假,無以助力。回見師父,把打師父的假行者詳說一遍,“後我到觀音菩薩臺下訴說,又遇真行者。我與他同轉洞口,他二人真假相持,我不曾取得行李。”八戒聞說,知他二人必鬥出洞外,“待我趁風去拿行李。”遂駕雲去不題。
卻說兩個行者,打至天宮、地府、觀音座前,皆不能辨(原作“辦”)。後打至如來臺下,方被如來識出,與觀音曰:“此假行者,乃十類外種,有四個妖猴,一名靈明石猴,一名赤尻馬猴,一名通臂猿猴,一名六耳彌猴。此變行者,正六耳彌猴也。”那妖見說就走,被如來丟起鉢孟,罩除了此妖,叫觀音送行者去見唐僧。須臾,菩薩帶了行者見唐僧,分付受留行者,復變金光而去。忽八戒拿行李迴轉,道:“水簾洞果有假唐僧、假八戒,被我打死,拿轉行李。”言罷,四衆又行。
忽至火焰山,師徒不能過去。幸有土神發語,指教大聖去翠雲山,與牛魔王借得芭蕉扇來,可以搧滅此火。大聖曰:“他被我逐去孩兒,怕他不肯。”土神曰:“魔王今不在家,你變做魔王去拐。”行者叱(原作“叫”)退土神,變做魔王,徑至翠雲洞,拐了芭蕉扇。
不覺魔王抵家,聞得行者拐去扇子,星忙趕至中途,多得天神地祇相助,得了扇子,搧開火焰山,徑至祭賽國金光寺安下。
只見本寺塔下,有幾個僧人,身帶枷鎖叫苦。三藏審問原因,那僧人道:“我寺這個寶塔,常年放光,外國俱皆仰望,皆來進貢。不覺三年前下一陣血雨,此塔無光,外邦不貢,國王道是我僧人偷了寶貝,塔故不光,把我一寺僧人,俱已打死,只有我這幾人未死,常時打限取招。我等實不知由,如何招得!”三藏聞言,令行者上塔去看。行者上至塔頂,只見二妖。被行者拿倒,帶下塔來,鞫問原因。那妖道:“一個是黑魚精,一個鮎魚精,因亂石山碧波潭萬壽龍王招得一駙馬,至此大顯法力(原作“刀”),下了一陣血雨,偷了寶貝,在龍宮放光取樂。他說不日有個齊天大聖至此,使我二人來探,不料遇着師父。”行者聽完,叫師父一同進朝。
四衆帶二精進朝,面見國王,先倒換關文,後將偷寶之事一一陳說。國王聞言甚悅,即時赦卻寺中僧人,又託行者去龍宮取寶。行者、八戒帶二妖到龍王門首,二妖去報龍王,駙馬領兵來戰。行者交鋒,駙馬敗走。龍王來戰,被八戒築死。駙馬現出真形,乃是九頭飛禽。八戒引他上岸,二人大戰,適然灌口二郎出獵,被二郎一箭射死鳥精。行者謝了二郎,去龍宮取了寶貝,還了國王。
四衆又行,過了八百里荊棘山。又遇一陣陰風,把三藏攝進石巖。有六老二女子:一號十八公,乃松樹;一號孤直公,乃柏樹;一號凌空子,乃檜樹;一號拂雲叟,乃竹精;一號赤身鬼,乃楓樹;一號杏仙郎,乃杏樹;二女乃丹桂、臘梅精。把三藏迷了一夜,得行者、八戒尋至,將樹精一齊打倒,救醒三藏。
又行數月,遙望一座(原作“只”)高山。三藏忙問行者,行者道:“象雷音寺一股,只是又有妖氣,恐是妖怪變的。”三藏聽說雷音寺,不顧妖怪,星忙策馬向前,八戒、沙僧後跟,行者止之不住。三藏到山邊,見寺門上寫着“雷音法堂”,果有佛祖。三藏同八戒、沙僧一齊跪下。行者曉得,掣金棒望妖佛一打。忽然跌下一鐃鈸,把行者罩倒。妖現本相,道:“我是黃眉大王。”喝令小妖,把三衆捆了不題。
卻說行者被罩鈸(原作“鉢”)下,不得外出,遂關動伽藍、揭諦,去請上方天神來至,救出行者,打開金鈸(原作“鉢”)。驚動老妖挺槍來戰,衆天兵一齊對陣。老妖手段高,腰間取出綿布拋起,把行者、天兵包在布中。那妖收兵,將行者、天兵吊在樑上。行者使遁法,脫下己身,又放了師徒、天兵,驚動老妖,領兵躡趕,又拋起布來,把行者、師父、天兵又捆去。忽東來彌勒佛叫:“悟空,我來救你。此妖是我臺下黃眉童子,偷去我的人種袋,因此善能裝人,又偷我鈸子。你今去與他交戰,我化一所瓜園在此,你變做一瓜,我摘你獻與他喫,然後由你擺佈。”行者引戰,那妖一直趕來。行者變作一瓜,彌勒摘與他喫。行者進他腹中,就翻攪起來。那妖疼倒在地。彌勒現了本形,取去布袋、金鈸(原作“鉢”),方叫行者出來。行者拜謝,彌勒帶黃眉童子而去。行者救出師父、天兵,各別而去。不知後事何如,下回便見。
三藏過朱紫、獅駝二國
話表四衆過了小雷音,來至一嶺,有三百里無路。乃是一條污穢坑土,名稀屎洞。忽遇大蛇攔路,被行者掣(原作“制”)棒打死。八戒變出豬形,把嘴掉開穢物,引師父三衆過了稀屎洞。
行到朱紫國中,師徒進朝,倒換關文。正遇朱紫國王因折鳳得疾。行者採藥醫好,問國王:“因何失去皇后?”國王道:“朕三年前與妃子在御園賞花,忽然昏迷,聞說甚麼賽太歲將妃攝去,因憂成病。”行者道:“我與你尋皇后來。”遂駕雲而去。行者直尋至麒麟山獬豸洞,高叫:“我是朱紫國來取太后娘娘!”那妖挺鋒來戰,戰經幾合,腰間取出三個金鈴,一個出沙,一個出火,一個出煙。大聖敗走。那妖自嘆:“攝來皇后,不知他身上盡是刺荔,未得諧半刻夫妻。今又差人來取,被我戰退,且睡片時。”行者變做蒼蠅,飛在老妖背上,一句句聽得仔細。見他睡着,將金鈴偷出。驚醒老妖,躡足趕來。行者把他金鈴搖動,煙火沙齊發,老妖無計躲避。忽觀音菩薩高叫:“悟空住手。此妖是我座下金毛犼,因看守神失職,走出爲妖。今我喝轉他原形,你將金鈴掛在他頸上。”言畢,妖現真形,菩薩帶回南海。行者進洞,救出皇后。忽見張紫陽真仙高叫:“悟空,皇后身上衣服是我的棕(原作“綜”)團,怕妖怪淫他,我故把貼他身,變成刺荔。今他難星已滿,叫他脫來還我。”送還已訖,行者帶皇后還見國王,備說前事。國王大悅,厚酬金帛,三藏不受。
辭了國王,四衆行了幾日。三藏道:“今日天晴,我自己去化齋喫(原作“訖”),你等在此坐下。”衆徒不敢卻。他一人行至盤絲嶺,嶺下有一洞,洞邊有一濯垢泉。七怪正在浴水,望見三藏來到,遂把洞化作一茅屋。三藏只說是人家,徑自進去化齋,被七怪放出絲繩,將三藏綁住,又去浴水。那行者、八戒正來尋師,卻見七怪浴水。行者變作老鷹在樹,聽得那妖道:“洗完去蒸和尚。”行者大怒,把他衣服抓去。八戒(原作“行者”)就變一泥鰍下水,在那怪女陰門口左衝右撞。怪女當癢痛不過,含羞上岸,走轉洞中,分付七個蟲精把守洞門,七怪逃入黃花觀。
這行者三衆來救師父,只見七蟲在門,被三衆打死,救了師父又行。卻走到黃花觀,只見道士相迎。方纔坐下,忽聽後堂叫聲:“師兄。”道士進去,是七個女怪道:“此四個和尚,正是先前趕逐我的,望老兄替我報仇。”道士依言,即以毒藥獻茶。適然行者出去放馬,三藏、八戒、沙僧一齊毒倒。行者見了,掣(原作“制”)棒打道士。那女怪要放絲繩捆,行者摘七根毫毛,各變本身,執棒連攪,只見攪死七個蜘蛛。行者將七蜘盡皆打死。那道士奮勇報仇,早驚動十花洞篦籃婆,除了道士,卻是一條蜈蚣精。行者忙問:“助陣者誰?”篦籃答道:“我是昴日星官之妻,我乃雞母,故能伏此蜈蚣精。我有仙丹在此,你可救轉師父、師弟。”言訖,遂駕雲而去。
行者救轉三衆,燒了觀宇。師徒又行,已到獅駝國。原來此國君臣被(原缺“被”)三個(原衍“被”)妖喫了,佔坐此國。他師徒不知,進城改(原作“悞”)換關文,被魔王一齊綁倒,分付小妖蒸熟來喫。行者使個縮身法子走脫,去西方拜見佛祖,詳說師父被難之事。如來聞言,領文殊、普賢(原作“獻”)(原作“獻”)同來收妖,先令行者引戰。行者挺杖進城,那三妖合力殺出,被文殊、普賢(原作“獻”)念動咒語,收了青獅、白象,各跨坐下。如來收了大鵬金翅鳥。三妖既除,佛祖歸西天。行者救出師父、師弟,四衆趲行。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藏曆盡諸難已滿
卻說唐僧師徒行至比尼國,聞說國王寵愛一新妃,縱色過度,請得一真人煉丹,要孩兒心肝調藥,一國孩兒盡皆遭殃。三藏聞言垂淚。行者道:“師父莫哭。此道人必是妖精,我和你進朝倒換關文,定要識破此事。”二人進朝,投下關文。只見國王與道(原作“僧”)人同坐,正要取孩兒心肝。行者大罵:“妖道,你惑君害民,罪孽何逭!”那妖化陰風,把新妃一起攝去。國王忙問原因。行者道:“我是大唐僧人,到此改換關文。見你被二妖迷惑,我今識破,他故化陰風而去。我當與你收滅。”遂駕觔斗(原衍“而去”)原衍“而去”)隨陰風趕去,趕至草坡,與二妖大戰三合,被行者一棒打死,卻是一個白鹿精,一個白狐精。行者帶二精回見國王,國王深感行者。 隨陰風趕去,趕至草坡,與二妖大戰三合,被行者一棒打死,卻是一個白鹿精,一個白狐精。行者帶二精回見國王,國王深感行者。 師徒辭行,不多日,投宿禪林寺。忽有一女怪,把三藏攝去。行者趕去,趕至一洞,名曰陷空洞。那女怪忽跌下一腰牌,行者拾起,見是李達天王幼女。行者得(原作“得”)了此牌,徑上寶德關見李達天王,責他縱放幼女爲妖。天王不知,哪吒言曰:“父王緣何忘覺?此妖是向日孩兒在陣中捉的金鼻白毛鼠,父王以幼女呼之,此必是他在下界爲妖。待兒去收伏此精。”言畢,二人同駕雲來至洞口。行者向前引戰,後被哪吒擒倒,解轉上界問罪。了此牌,徑上寶德關見李達天王,責他縱放幼女爲妖。天王不知,哪籲言曰:“父王緣何忘覺?此妖是向日孩兒在陣中捉的金鼻白毛鼠,父王以幼女呼之,此必是他在下界爲妖。待兒去收伏此精。”言畢,二人同駕雲來至洞口。行者向前引戰,後被哪吒擒倒,解轉上界問罪。
行者救出師父,四衆趲行,來到欽法國。又至隱霧山連環洞,有一南山大王擋路,要拿三藏。被行者假變三藏,把三藏化作行者。魔王誤捉行者進洞,把他綁在樑上,忽然睡着。被行者寬了綁索,掣起金棒,打死老妖,乃是花皮豹子。
又保師父西行,到了天竺國鳳仙郡,安歇暴紗亭。忽被豹頭山虎口洞一妖,把行者三人兵器攝去。行者雖神通廣大,無了金棒,亦無措(原作“錯”)置。正在躊躇之間,忽見妙巖宮太乙救苦天尊叫:“悟空,我救(原作“叫”)你也!”行者哀告:“萬乞老仙一救。”天尊至洞口,高叫:“金獅速現真形。”那妖聽得主(原作“二”)人喝罵,現出真形,乃是九頭獅子。被天尊騎於胯(原作“袴”)下而去。師徒拜謝。 下而去。師徒拜謝。 又行數日,來到金平府慈雲寺借歇。喫齋已畢,夜同本寺一年尊長老在後堂坐下。三藏忽聞悲哭之聲,問僧曰:“何處有哀聲?”老僧叫退衆人,密與三藏語曰:“去年春月,不知何處來一女子,昏迷在我後堂。他說是天竺國王之女,被風攝至此間,叫小僧送回去。小僧恐招災禍,故把一間空房歇他,叫他裝作瘋疾,使我衆徒不敢犯他,我每日遞飯他喫。此事實難處決,老師大邦聖僧,明日進天竺國,望乞替我明白此事。”言畢就寢。
天明來到天竺國。那國王舊年與皇后同公主在御園賞花,被一怪把公主攝去,變作一假公主,在朝一年。今知唐僧到國,欲求元精,故捏(原作:左“訁”,右上“臼”下“工”)奏國王,立綵樓於十字街(原作“階”)頭,拋鞭招婿。 頭,拋鞭招婿。 適然師徒進國,倒換關文。那怪女一見三藏,就把絲鞭拋入三藏袖中,分付衆宮娥把三藏擁上金鑾殿。國王見三藏儀容俊雅,就令公主與他成親。行者見是妖怪,念動真語,把衆文武定住,他向前扭住怪女,道:“你(原作“女”)這潑妖!你欺瞞國王猶可,緣何又貪我師父元陽,照我金棒。”那怪脫下衣服,拿起砧杵,與行者交戰,被行者趕得無處躲藏。忽見嫦娥高叫:“悟空住手!”行者道:“玉女因何救他?”嫦娥道:“此妖是我月中玉兔,因向日擂藥不精,被我貶他下凡,不料他偷我砧杵爲妖。我今收他轉去,你饒他命。”行者道:“玉女分上,我就饒他罷。”姮娥喝轉玉兔原形,帶回月宮。行者轉見國王,以玉兔(原作“帝”)事對國王詳說一遍,公主現在寺中,叫國王着車駕迎接進京。 事對國王詳說一遍,公主現在寺中,叫國王着車駕迎接進京。 且不說國王迎接公主。卻說三藏領過關文,離了天竺國,行到銅臺府地靈縣,投宿一齋戒人家。姓寇名洪,一子寇梁,苦留三藏師徒久住。三藏(原缺“三藏”)催促三徒,急離寇洪之家不題。卻說一夥強人,是夜打劫寇家財(原作“才”)物,打傷寇洪。其子寇梁進縣告被失狀,縣官差官兵同寇梁四鄉捕捉。不意三藏離了寇家,轉在一破廟宿住,忽聞強人道:打劫寇家財物,來廟分贓。被行者打退強人,收起財物。三藏說:“我和你深得寇家恩愛,可將此財物送轉他家。”言罷,四衆出門。只見官兵來至,寇梁見了財物,叫捕兵把(原作“把”)(原作“把”)四衆一齊鎖了,——三徒忍手不動——徑送縣官勘問。適然縣官迎接上司,且把唐僧師徒收監。 四衆一齊鎖了,——三徒忍手不動——徑送縣官勘問。適然縣官迎接上司,且把唐僧師徒收監。 行者知道師父難星將滿,只有今夜一夜監星,他故不顯神通,同師父坐了一夜。三更時分,分付衆土神去縣官面前與寇洪面前託夢,說:“我師徒打退強人,送轉財物,反遭縲紲。叫他明日速速發放。”土神領命,二處託夢已訖。不覺天曉,縣官正要發放四僧,又見寇梁進遞解狀,也要救出四僧。於是師徒脫難,徑上雷音。不知見佛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三藏見佛求經
活表唐僧四衆脫難,來到佛地,勝景非常,經聲載道。三藏馬上舒懷。行者言曰:“師父,遇見假佛尚且下拜,至此怎麼還不下拜!”三藏聞言,慌得翻身跳下馬來。早見一仙童,迎入玉真觀,有許多仙真皆來相見。本觀安排茶飯,款待已畢,令仙童燒湯與聖僧沐浴淨身,天明上靈山參佛。三藏坐禪,等到天明,衆僧指引他師徒到了凌雲橋。只見一稍子撐着一隻無底船來接。行者知是佛祖與師父脫凡,他就先跳上船。三藏見船無底,不肯上去。行者挾師父上船,落在船底一過。行者扯起,三藏埋怨。行者道:“師父莫怨,此是佛祖替你脫凡胎。你不信,水上屍骸是誰的?”三藏看見垂淚。船已到岸,行者扶師父上岸,船已不見。三藏於是歡悅。
四衆直至靈山上,到了雷音寺,四衆躬身而進。只見兩傍四金剛、八菩薩、三千揭諦,十八伽藍,如來坐在中堂。三藏帶三徒—一行禮已畢,呈上求經文牒。如來看完,遂言曰:“弟子聽言:你東土物廣人稠,多貪多殺,不遵佛教,不向善緣,故皆墮落幽冥,變成物類。雖有孔丘仁義之教,怎(原作“曾”)奈有放辟邪侈之徒,難超災孽(原作“櫱”)。我有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原缺“地”),一藏度亡,共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篇,誠修真之經。”分付阿難、伽葉引唐僧經庫領經卷。阿、伽二尊者要與唐僧討人事,三藏道:“沒有。”二尊者道:“白手怎能取經!”行者放刁道:“我與你見佛祖。”二尊者連忙扯住,道:“我是戲言,你來領經。”三藏連忙接經,一捲一捲包裹停當,駝於馬上。
三藏轉至佛前及各菩薩,—一拜謝已畢,四衆登程迴轉東土。幸那經庫閣上有一尊燃燈古佛,見二尊者以假經付與唐僧,心甚不忍,忙差白雄尊者趕唐僧轉來,取過真經。他四衆未轉多路,只聽一陣香風,半空中一隻手來搶去馬上經卷。行者承勢趕上,只見經本落地,都是白紙。三藏啼哭不已,行者道:“師父莫哭。此必是阿、伽二尊者未得人事,故以假經謊我,此搶經者必是何神指教我等,轉去見佛。”
四衆一齊轉至佛前,詳陳二尊者假經之故。如來道:“經果不非傳,經果不非付。待我與二神說過,叫他付你真經。”三藏得了真經,師徒拜辭如來忙轉。方出寺門,觀音合掌與佛祖言曰:“當日世尊命弟子往東土尋取經人,限五千零四十日要真經到東土。今他走了一十四年,算來只少八日,他步行怎生得到?望我佛祖賜他步雲轉國,方不過限。”如來聞言,即命部下金剛駕雲送他轉京,交付經文。金剛領法旨出門,高叫:“取經人,我領如來法旨,引你迴轉東土。”三藏聞言,依着金剛,行了一步,須臾步在雲端,徑回東土。又聽下回分解。
唐三藏取經團圓
卻說金剛送聖僧去後,那揭諦(原作“蹄”)、功曹見觀音菩薩,言曰:“向日我等承法旨,暗護唐僧取經。今功成完日,將他災難簿呈還菩薩。”菩薩看簿,見路走十萬八千,難逢八十(原缺“難逢八十”四字)次,還有(原缺“有”)一次未滿。即忙分付功曹、揭諦(原作“蹄”),去叫金剛,把它放在通天河西,再難他一次,又駕雲送他回京。功曹、揭諦(原作“蹄”)領命前去,與金剛言畢上項等事。
忽然三藏師徒墮落通天河西。四衆駭然。行者道:“來時得老黿渡過,正在此河。”言未畢,只見老黿叫:“師父,我來渡你。”他師徒仍舊踏上老黿背上,將到東岸,老黿問曰:“師父,替我問如來壽數麼?”三藏茫然無對。老黿知他未問,就將身沉下水去。原來他徒弟白馬,俱能浮水,只有三藏,如今亦脫見胎,被八戒一手挽上,只是溼了經卷。他師徒取在石上一曬,不覺經尾沾破,至今《本行經》不全,職此故也。三藏哀嘆,行者解曰:“師父莫憂,此正是造化忌全之說(原作“悅”)也。”言畢,只見金剛又來,駕雲送他師徒東行。
豈知大宗自唐僧去後,在西安關外建一座望經樓。太宗正出朝登樓,忽見三藏師徒正到。金剛道:“汝等下界付經,我在雲端等汝等復(原作“伏”)回西天。”言畢,四人從空而下。多官報知:“陛下,聖僧回也。”太宗親自下樓迎接,乘龍車同三藏進朝。太宗坐殿,唐僧師徒跪在丹墀。帝問曰:“此三人何也?”三藏道:“貧僧路上收的徒弟。”朝拜已畢,大宗賜唐僧坐下,問:“有經卷麼?”三藏令三徒取出經卷來獻。三藏接過,遞與太宗。太宗見此經毫光燦爛,甚是歡喜,又見他三徒相貌異常,問:“此三僧何處人氏?”三藏曰:“大徒弟姓孫名悟空,二徒弟姓豬名悟能,三徒弟姓沙名悟淨,此白馬乃西海龍王之子小龍是也。小僧在路,多得三徒法力,多謝此馬勞苦,多得三界四府神人扶持,路走十萬八千,災逢八十一遍,時光度過一十四載,方纔(原作“讒”)取得這三十五部真經。” 太宗聞言,駭愕稱謝,令光祿寺開筵款待四衆,親遞御酒三杯。 宴罷,唐僧帶三徒迴轉洪福寺,參謝舊時師父諸佛。行禮未畢,忽聞太宗宣四衆到雁塔寺看經。他師徒才至雁塔寺中,只見太宗帶多官在寺等候。三藏一到,命各寺僧人抄出經文,原本付御庫收藏。唐僧正將開壇誦經,聽得金剛催轉西天。於是師徒四衆連白馬一齊登雲而上。太宗與多官望空拜謝。
且不說太宗另召僧人,再做水陸大會。且說金剛領他師徒迴轉西天,參見如來,將法旨金票銷(原作“綃”)繳。如來叫唐僧近前受職:“汝原是我二徒弟,名喚金蟬子。因汝不聽講法,貶汝轉生東土,令汝取經,普化世人。今成功果,升汝爲旃檀功德佛。孫悟空忠心救師,升爲鬥勝佛。豬悟能挑擔有功,升爲淨壇使者。沙悟淨看馬有功,升爲金身羅漢。白馬駝負聖經有功,升爲八部天龍馬。”四衆、白馬謝恩退班。誰有白馬起身,即松去毛皮,變成金龍,繞在佛堂柱上。自是五衆歸依正果,位入仙班。後有欽遵佛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