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雪

明 · 佩蘅子 · 集藏 › 小說

正文

吳江雪

第一回 清閨約法 訓子奇方

海棠凝媚愁春雨,最銷魂,蜂蝶死,少女輕妝目如水,步步生春,盈盈十五,天限深情處。少年□□□無幾,一刻千金爭似此。流水落花和淚數,宋[玉]□,東牆愁緒,千古還如許。

右調《青玉案》

這一首詞乃傷春之作,到了春光豔麗、東風醉人[時節],且銷魂欲死,況於懷春女子、風流子弟,能不傷懷?

大凡男女到了十五六歲,自然別有一種幽情難向人說。男子交遊酬酢,猶有放下念頭時節;女子卻深處香閨,一有他念,隨你拈針刺繡、女伴嬉遊,時時形之寤嘆,不能釋之於懷。所以,爲父母的要揣知男女心事,預擇年貌相稱的對頭締結絲蘿,一至當婚及笄時候,即爲牽綰紅絲,過門配合,使少年夫婦琴瑟靜好,男無宋玉東牆之事,女絕司馬琴心之託,便是家門之幸、父母之樂。

說話的,你卻差[了]。□有室有家之願,爲父母者人人有之,難道除此婚配之外,別無防範子女之法?況婚配亦在及時,難道未婚配以前,任他優遊過日,並無約束之方了?吾且慢慢說來,爲天下訓子女者詳哉言之。

大凡生子,甫離襁褓,出就外傅,便是知識初開時候,就要把孝、悌、忠、信四字委曲講明;曉得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有當敬的兄長,立心務要誠實,出話不可虛誕。自此循循做去,自然心體和順、志氣清明,日後犯上作亂之事自然永絕了。所以,不煩憂楚,自然畏服;不待告誡,自爾奉令承教。此訓子之法,也算極簡易的了。

若防閒女子,比訓子更費周折,幼時教他日事針指、嫺習女儀,自不必說,一至六七歲時,就要加防閒。其防閒之法大約有十難:第一,須內外清肅,不許外人入內;第二,要閨範嚴厲,不許女子出外;第三,俊僕孌童,不許令他常見;第四,遠房兄弟和那表親,不可令他親熱。哪些中表兄弟,自從三四歲時一同嬉戲,過了數年,各有十二三歲了,父母也不覺礙目,他也不避嫌疑。其或男愛女的姿容,女慕男的風[流],在人面前倒裝做一個木瓜的模樣,心裏兩相情願,往往做出事來,若嬌紅之與申生,不一而足;第五,三姑六婆,不許容他入內。哪些三姑六婆,極易鬨動這些女子,騙他財物,壞他聲名;第六,傷春詞曲,不可令他觀看;第七,不正之婦,不可同他作伴;第八,不可容他拈弄筆墨;第九,不可縱他看戲;第十,不可放他出外燒香。此十件事,在下如何今日細述?只因後面有一個絕色女子,爲了出去燒香,惹出事來,虧了後來立志剛決,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虧所訂男子,金石不渝,直至流離顛沛,不變初心。日後泥金報捷,奉旨賜婚,卻將一牀錦被遮過了,不致爲人評論笑罵,反起人之羨慕讚歎。容在下鋪敘始末,以成全傳。正是:

閒將往事漫評論,多少風流事罕聞。

先把莊言垂訓誡,願君莫負此殷勤。

第二回 丘宜公魚龍莫辨 江信生貓鼠同眠

南國鶯花今更美,東風吹徹垂楊縷。驚眸萬卉縱爭妍,終古不磨情字耳。吳兒吳女多遷次,一樣風流真絕世。天公難道竟無情,不使玉人成一處?

右調《玉樓春》

話說前朝,蘇州府府城內柏梁橋有一大姓,姓江,名淵,字啓源,是個府學秀才。當初原是徽州戶籍,遷在蘇城已有十數代了。到了江啓源這一代,家事雖有二三千金,只是艱於子嗣,自從娶了陸氏夫人,年俱四旬,尚無一男半女。他夫妻兩人各處去燒香求子,直至四十一歲上始得一子。因在支硎山燒香回來懷娠,取名觀郎。生得眉清目秀,資性聰明,夫妻兩口愛如掌上明珠。六歲上邊,出不多幾個痘子。就獨延一位先生教他讀書,取名江潮,那江潮一教就會,講去就明,恰象讀過的一般。父母與先生歡喜不勝。到了十二歲,辭了這位先生,另請一個秀才與他開筆。江潮穎悟非常,破承開講,一揮而就,都是先生想不到的意思。先生大加稱賞,江啓源也暗暗喜歡,只不在兒子面前過譽,只恐小孩子家,長了他的志竟要自滿,學問反不能大進。到十四歲,就成錦繡文章。

先生對江啓源道:“令郎這樣筆力,異日定成大器。只是小弟所學有限,他如今已是青出於藍了,若是學生再叨承乏,反誤了令郎學問。如今東翁須揀一位飽學的名士教他,方爲有益。”江啓源道:“先生說哪裏話?小兒甫得成篇,皆賴先生教導之力,正要時聆訓教,點鐵成金,如何就說辭別起來?”先生再三不肯。江老口裏雖如此說,心下也要易懷,只作順水推船。

此時冬節已近,江老吩咐家中備了盛酌款待先生,殷殷勤勤,遞了先生的酒,當做謝師辭別筵席。停了一日,先生要歸,啓源封了束脩,兼備六盒盛禮,父子送先生直至舟次。先生下了船,江老就別去了。那江潮又立了半晌,直到那船望不見方纔回去,這是他師弟十分相得,聚首數載,時刻不離。在先生,久館思歸,臨別之時未必有依依顧戀之態;在江潮,平日仰賴先生訓誨,猶如至親骨肉一般,一旦分離,何等悽慘?又不敢向先生說,只覺得眼淚汪汪。

看官,你道世間弟子待師之誼都是一般的麼?恐怕只有一個江潮情厚了,還有學生子怨着先生,做首詩道:

本是離籠鳥,翻成入檻猿。

幾時方離別,坐破此青氈。

又有一個伶俐的道:“不好!不好!待我做一首好的。”說道:

世間惡物死即沒,惟有先生死又出。

若要我們快活時,直等死了“掐不入”。

衆人齊聲問道:“什麼叫做‘掐不入’?”那學生道:“掐不入者,老也。”原來吳中的鄉談,父親叫做老官,匏瓜瓠子老了掐不入,就把來做稱呼父親的雅號。那學生子的意思,道先生死了一個又換一個,再死不盡的,不如老子死了,不請先生,我們方纔快活。這句話是我耳朵裏親聽得的。這樣學生子也是師徒。如江潮這樣,世間絕少。

閒話休題,且說江潮,自從先生去後,終覺散淡了些。只是那江老的相識甚多,那薦先生的薦書雪片也似的送來,江老一概不允。只有自己素所信服的一個府學中廩生秀才,姓丘,名隱,表字宜公,住在白蝠子巷,也是當時數一數二的名士,江啓源自己去拜了他,然後央個友人去說。那丘宜公見江家請他,學生一人,束脩不薄,滿心歡喜。外面假說道:“今年先是李閣老先生央人來聘,不期張閣老先生也來求聘,都說脩儀六十兩,節儀在外,學生因先應承了李府,未曾應允張府,爲此兩家爭聘。我學生思忖起來:允了李老先生,恐張老先生見怪;允了張老先生,李老先生面上又覺欠情。因此兩家都辭了他,寧可自己少了幾兩束脩,也是小事。今既承江啓老盛情,學生情願比張、李二府少了二十兩,就了他罷!”

那人回去,與江老說知,江老大喜。隨即寫帖:“謹具聘金二兩、薄脯三十六金,按節奉上。”擇了正月十六吉日到館,就央這位朋友同了家人送去。丘先生受了聘金,留這位朋友與江使喫了一盞空茶,送了出門。到了十六日,江老吩咐,喚了一乘暖轎、兩個家人,到白蝠子巷,去請了丘相公來。那丘先生比了前邊的先生闊了一分,那江老也比舊先生加意一分了,少不得備酒接風。

過了幾日,先生見江潮文字有了六七分學力,倒有十二分的才情,也不消把經書講究了,只把幾篇新時文講講。江潮先已透知脈理,先生大加讚賞,把江潮不當學生子看承,意似相資朋友看待,起他一個表字,叫做江信生。誰知江信生還是十五歲的孩子,筆路雖好,那孩氣未脫。前番先生是從幼兒管下他的,自然服服帖帖;那丘先生不但不加聲色,反與他嬉笑,朝夕信生長信生短,與他貓鼠同眠,才學雖比起先的略高了一分,功課一些也沒有了。江老十分恭敬,比那前番先生的待法,大不相同。這叫做:

俗人唸佛不信,和尚放屁有緣。

始覺認真無益,不如隨方逐圓。

第三回 江信生髫年入泮 陸氏母吩咐進香

鶯花呈媚,春光欲滴,童稚風流秀色。嚶嚶出谷舌□簧。香翰灑,泮芹輕摘。支硎名景,慈悲法力,欲報金珠不惜。叮嚀至再與嬌兒,多拜觀音恩德。

右調《鵲橋仙》

光陰易過,到了冬間,縣考童生,江潮去考,縣中取了第一名案首;府考取了第一名;到江陰去,提學準準也取了第十一名。並無一些線索,是真正真才入學了。江老夫婦歡喜不勝,就送十兩紋銀,一席喜酒,謝了丘先生,只道全是他的功德,前番的先生再不提起了。

江潮自從進了學,先生也或來或去,江潮又結交了一班同進學的少年朋友,名爲會文,日日出去頑耍。先生再不嗔責,父母又道他進了學,已是掙氣了,也不十分管他。過了殘冬,來年加了束脩十四兩,共五十兩,原請丘宜公。比了去年,江老愈加恭敬,先生越把學徒放鬆了。

一日,江潮的母親陸氏對江潮道:“我與你父親,半世爲人,庸庸碌碌,四十歲上邊還沒有兒子;直到四十一歲上,感觀音大士有靈,燒着了一炷香,回來就懷了孕,生下你來。故此,我與你父親自週歲時就抱着你,夫妻三口,年年往支硎山還願。你六歲時,那年[橋]邊出痘的甚多,我許了大士白綾長幡一對,保佑你痘花無恙。果然你出不多幾個痘子,你面上身上,疤痕兒也沒有半個。上年冬間,你將去考的時節,我請了觀音紙馬供養在家,虔誠祈禱,許了個願心:若得徼倖進學,情願棄捨真珠纓絡一副,照前綾綢寶幡一對。果然,又感大士有靈,竟得進學。每年間,我同你父親三口兒去拜謝佛天,今年,我們兩個都是望六的人了,頭眩眼花,不堪跋涉,你獨自去還了願心罷!”江潮聽說,道:“母親年年同去,爲何今年要兒獨往?老人家正該出去看看春景,尋些快活,怎麼倒要住在家裏?”陸氏道:“雖是你的好心,我們兩個近日身子都疲倦得緊,實是去不得了。你去替我多拜幾拜,待我們兩個到得六十歲上邊,再同你去拜謝便了。”江潮見母親執意不去,只得喚下船隻,陸氏備了香燭等物,並真珠纓絡一副、彩綾寶幡一對,擇了三月十六日到山。有詩爲證:

爲感支硎應所求,豈知年少愛風流。

至今南國多花柳,恍作離人一段愁。

第四回 吳小姐精通翰墨 雪婆子輕撥春心

誰說當年詠絮才,於今弱婉洵名魁。

春蠶葉盡抽絲巧,晚燕泥輕刷羽回。

南國美人今孰是?西川才子肯重來?

蜀禽血染江楓冷,縱系春心忍作灰。

不說江潮往支硎進香至期,且說蘇州府府城內洛神橋有個舊族,姓吳,名洲,字涵碧,貢生出身,做了一任藍田知縣,辭職歸家。年逾六十並無子嗣,只生得一位小姐,名喚逸姝,單諱一個媛字。生得寶潤如白玉碾成,明媚如鮮花妝就,不但女工精熟,又且詩賦入神。年方一紀多三載,恰吳望望十五時。有詞爲證:

輕盈綽約,從容態度何曾學?多情秋水涵寥廓,一[縷]凝香,恍似天邊落。牡丹層雨煙爲幕,亭亭仙子初臨洛。愁人一顧魂銷卻,無限幽情,莫使成耽擱。

右調《醉落魂》

這吳知縣與夫人李氏過於珍重,視女如明月之珠、連城之璧,不是過也。從幼兒請女先生教他識字。吳小姐資質聰明,五歲上邊,女《孝經》,女“小學”都通本背過;七歲即會吟詩,雖未精工,卻也清雅不俗。吳涵碧原是個老學,最喜吟詩作賦,見女兒有此才情,道女先生識字有限,便自己朝夕與女兒把“四書”、“五經”講究。他也還指望娶妾生子,誰知連娶二妾,絕無影響,吳涵碧嘆口氣,只索性休了念頭,單把那如花似玉、最聰明的小姐朝夕訓誨。到了十三四歲,詩詞歌賦件件精通,字兒又學就了衛夫人的筆法,春箋紅葉,題詠來都是不經人道的。涵碧見了,十分讚歎,只是不好向外人表白。

一日,吳老因朝中有個獻蛟都督立了軍功,朝廷封他爲定遠侯,聞得吳涵碧大名,聘他到京,要作一篇祝功頌。吳老堅辭不去,被他奏聞聖上。來召,着爲幕府記室。沒奈何,只得別了妻女,往京中去了。止留夫人、小姐與侍婢曉煙、輕綃、非霧在家過日。

一日,正值春天,曉煙這丫頭對着小姐喜孜孜細看,小姐笑道:“癡丫頭,怎麼目不轉睛的只管看我,是何緣故?”曉煙含笑道:“我愛小姐的嬌容,真正天姿國色,眉目之間,一段秀色可餐。令曉煙也銷魂欲死,不知後日何郎僥倖,得配仙姿?”小姐嗔責道:“這是什麼話!怎就這樣沒規矩?我與夫人說了,打你這賤人下□來!”曉煙跪着道:“小姐平日仁慈,故曉煙如此說;若曉煙得罪,小姐自加責罰,不要稟着夫人罷!”小姐道:“你這言語憨直,我因此要認真。如今且饒你一次,日後再不可如此!”曉煙見小姐氣平,立起身來,道:“西園有一株西府海棠,目今盛開,待曉煙折取一枝,供在妝臺,小姐作詩一首,以紀春閨幽思如何?”小姐道:“你去折來。”曉煙道:“今方三月初旬,芳菲滿園,香氣凝煙,不但千紅萬紫,又兼燕語鶯啼。我和小姐日日閒守蘭房,只恐虛度光陰,有辜春景,意欲請小姐到園中賞玩片時,未知小姐意下如何?”小姐道,“女孩兒家未可輕易閒遊,須要稟過夫人,方好走動。”

曉煙隨去稟明夫人。夫人命小姐的乳孃柳婆伴小姐園中去,又吩咐管園的老兒,一概童僕、男人不許混入園內,讓小姐進去遊玩。小姐和曉煙歡歡喜喜,同乳孃進了花園。輕移玉趾,轉過幾帶竹屏風,都是薔薇、木香牽滿,香氣襲人。到了藕池邊,步到石橋上,看見金魚無數,在綠藻中戲波吹沫,小姐凝眸注視良久。

賞玩移時,小姐道:“回去了罷。”曉煙道:“小姐忘記了,還要到南亭上折西府海棠來。”小姐聞言,又要同去,隱隱見花叢中一個老嫗、兩個丫環在那裏奪花喧笑。小姐行到相近,認得是穿珠點翠的雪婆,兩個丫環就是夫人身邊的輕綃、非霧。三人見了小姐,擁向前來,雪婆道了萬福,小姐略略答禮。雪婆道:“小姐多時不見,一發長成得天仙一般樣了!爲何老身常常造府,不得見小姐芳蓉?失於恭敬。”小姐道:“我每常只在閨房刺繡,並不輕離寸步,就是老爺夫人那裏,吩咐也不消問安視膳,所以準月日不出房門,婆婆何由得見?”雪婆道:“老身今早到府,承夫人留喫中飯,同兩位姐姐到此折花,不想得見小姐,是老身有幸了。”口裏說話,已隨小姐行至海棠花下。小姐看那花正在含蕊之時,枝枝鮮灼,嫣然凝媚。小姐正在注目間,那兩個婆子與三個丫環互相爭折,大家扳折一枝。小姐接曉煙這一枝在手,細玩不已。雪婆道:“海棠雖嬌媚,那裏及得小姐的玉容?比花還勝百倍。花也造化,得小姐的春纖親執,玉容把玩。花若有知,也應含笑相對。”曉煙道:“雪娘休得胡言!只恐惱了小姐哩。”

雪婆道:“我是實話,小姐難道倒惱起來?”曉煙道:“方纔在繡房中說了小姐標緻,她嗔怒得了不得。”雪婆道:“小姐是慈善的,決是你自己不是,觸怒小姐。”說話間,小姐道:“進去罷。”衆人都跟了小姐進了後門。

衆人往夫人那邊去了,雪婆竟隨了小姐進了香房。小姐叫他坐了,雪婆道:“小姐,你生在做官人家,珠圍翠繞,文墨精通,第一花容,世間絕少,西子再生,楊妃復出,也當拜在下風。但是幾年之後,必得狀元官人非常福分。通天才學,方纔配得小姐。此等大事本不可輕易的。只是小姐這般工容德性,日日兀坐閨中,當此春光易過,可不埋沒了人?”小姐道:“雪婆婆說哪裏話!我自長了十五歲,並不曉得外邊光景,想來也沒有什麼好處,與家中總是一般,有什埋沒?”雪婆道:“你這樣老成,老身也從不曾見,李閣老的小姐、張狀元的夫人,前日都兀坐不過,喚了畫船,在支硎山隨喜,抵暮方回。那兩家老爺都不嗔責他,倒說道:‘人生一世惟年少,一歲春光有幾時?’反叫他到靈巖、鄧尉諸山,勝境都游到哩!那李閣老的二小姐年紀比小姐倒長一歲,才貌也是絕世,前日也是老身陪伴了他到支硎山遊玩。他帶着筆硯去,見了支硎勝景、士女喧遊,題詩三首,老身都記得在此。可要念與小姐聽?”小姐聽說吟詩,正投其意,便對雪婆道:“婆婆,你快念來,待我寫在花箋,方好仔細玩味。”雪婆念道:

深鎖清閨十六年,不禁愁絕暮春天。

今朝也逐尋香蝶,綠水垂楊映畫船。

第二首道:

接道香輿畫麗人,綺羅珠翠不勝春。

幽情慾向春光訴,退步逡巡翠黛顰。

第三首道:

收拾春心別梵王,一鉤新月載歸航。

紅顏自是甘零落,莫學啼鵑哭海棠。

雪婆念聲未絕,小姐早已寫就,大加讚歎,說道:“世間也有如此高才女子,恨不能覿面請教。”雪婆道:“小姐不要過譽,且實說,李小姐才學果是何如?”小姐讚道:“他的才學不但高出時人,直擬唐人手筆,可惜埋沒深閨,無人識得。”雪婆道:“小姐,我老身也識得幾個字,雖不知詩,那些山歌曲子也曾記得。往常見文人墨客,就是名士場中吟詩作賦,也要吟哦半晌,並沒有李小姐這樣捷才,提起筆來,不假思索,一揮而就。小姐,你的才學雖好,老身也不曾面試,如小姐不棄,也求和三首。若又是捷才,也見得天下佳人原有一對。”小姐道:“我看他詩中無限傷春,格調雖高,恐非女子所宜有也。”雪婆道:“你才見這詩,就知李小姐的心事,他因誤配匪人,雖未出閣,心中快怏,恐漸成不起之疾了。”吳小姐不覺失驚道:“他已許了什人?”雪婆道:“她因父親掌朝,有個獻蛟都督立了軍功,封了平遠侯,聖旨命李閣老與他聯姻,他父親只得許了平遠侯的公子獻赫騰了。那獻赫騰生得身軀長大,面目怕人,李小姐聞知不是對頭,所以憂傷成疾,朝夕淚流。昨日敬拜梵王,悲咽不勝,已打點作辭世之人了。可憐!可憐!”雪婆說罷,吳小姐也掉下淚來,道:“天生美才,如此薄命,不知他平靜日詩章多少,可曾傳留人世否?”雪婆道:“他極是面重,就是父親也不肯與他看,詩詞歌賦積成滿箱,對老身哭訴,說道盡要付之祖龍了。不知祖龍是哪一個?”吳小姐道:“付之祖龍是燒燬的意思。可惜!可惜!我道所天不偶,也是命該如此,若得詩文垂於不朽,後人讀遺篇而憑弔,也覺雖死猶生,怎就忍焚化?”雪婆道:“小姐,你既有意憐他,何不和他的韻?待老身拿去,也見知音。”

小姐正在技癢之際,叫曉煙磨濃了墨,提起筆來,輕拂花箋,一揮三絕:

萬種愁思誤少年,日長難禁綠楊天。

春光一度曾遊覽,風月應知載滿船。

其二:

可憐今日鏡中人,寂寂空閨過一春。

爲向月娥尋麗景,如何回首即長顰?

其三:

莫把春心訴梵王,怨情無限系歸航。

漢家青冢今猶在,終古芳魂泣海棠。

後寫着“吳氏逸姝步韻”。即念與雪婆聽,雪婆道:“小姐,你做的詩更覺好聽。”小姐道:“我是效顰,哪裏及得李小姐來?”曉煙道:“適才說的西府海棠詩還不曾作,小姐乘此詩興,對此嬌花,一發題詠。”小姐聽說,果然再拂花箋,不假思索,又題《詠海棠》二絕。其一:

泣露凝香最可憐,不勝春色媚朝煙。

清霄借得姮娥淚,含怨東風誤少年。

其二:

的的嫣紅無限姿,露華清絕一枝枝。

枉教容色能傾國,憔悴長門暮雨時。

小姐吟就,後寫着“吳氏逸姝題”,又念與雪婆聽了。雪婆假做知詩,極口稱讚,竟將兩幅春箋摺好,藏在身邊錦囊之內,說道:“待我後日拿去與李小姐看。”吳小姐道:“做得不好,恐李小姐見笑,莫拿去罷。”正要將手去搶,只見輕綃捧着幾品餚饌,非霧捧着一小銀壺陳酒,與小姐喫點心。見了雪婆道:“雪娘娘,你還在這裏!夫人叫我們沒一處不尋到,如今快出去同柳媽媽喫點心。”雪婆道:“我老人家今日有福,與小姐貴人親近,不覺話濃。我也不出去罷。”竟掇着杌子旁席坐了。小姐只得說道:“就在此喫些罷。”三個丫環亂嚷道:“雪娘娘怎麼與小姐同喫?快往處邊去!”雪婆笑道,“老身人雖不象樣,李閣老家的小姐,還有張都堂、牛總督的夫人,老身都曾陪過。”三個丫環執意拖他出去,小姐喝住了。小姐就討一副杯箸與他。小姐止飲得兩小犀杯,那婆子一小壺都酌完了。輕綃又添酒來,道:“雪娘娘好酒量!夫人說,再暖壺新辣酒來,與你喫個醉哩!”婆子道:“多謝!”一直喫了兩壺,卻也有些酣了。

喫罷點心,丫環撤去。雪婆帶着酒興,說來都是風月之談;又着實勸小姐支硎山去燒香,說得十分動興。小姐一來春心已動,二來因談詩投其機竅,甚是喜歡,亦微微有些酒意,但見他:

目凝秋水,臉暈朝霞。微笑時,似含露嬌花;獨立處,若芙蕖出水。冰神月彩化溫香,霧縠輕綃籠暖玉。旁人洵是多情種,飛去應驚天上仙。

小姐當時說道:“我一向原有願心,要往支硎山觀音大士前進香,因老爺不許。今老爺京中去了,稟了夫人,自然肯放我去的。”雪婆大喜,即同小姐出了蘭房。

見了夫人,道:“老身今日天大福分,得與小姐天仙親近。多謝夫人厚情,着實相擾。”夫人道:“家常茶飯,何擾之有?”雪婆就啓口道:“小姐青春十五,並不曾出門遊覽。方今暮春天氣,燒香的甚多,任你李閣老、張狀元的夫人、小姐,也都出去燒香祈福,小姐也該出去看看春光,禮拜佛天。”夫人說:“小姐兩年要到支硎山觀世音大士殿進香,老爺不肯,未曾去得。今老爺上京去了,他如今也日日要去,你又去動他的興!”雪婆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春光明媚能幾時?況且進香是增福延壽的正經功德,夫人也該去去!”夫人道:“我是老年人了,少時已曾去過兩次,今又有些小恙,老爺又不在家,不能夠去了。小姐要去,趁老爺不在家,去亦無妨。但早些去了早些回來。”小姐見夫人允了,心中甚喜。雪婆道:“明日好日,就是明日,待老身陪下去罷。”夫人道:“還是另擇一日,喚了遊船,雪婆婆陪去,我方纔放心得下!”雪婆道:“小姐文墨皆通,自家擇了一個吉日罷。”小姐命曉煙取過歷日一看,說道:“今日是三月十四日,後日十六日正是黃道吉日,就是後日罷!”夫人已允,雪婆道:“老身今日且去,到後日早來陪小姐去便是。”這正是:

芳心不被遊蜂引,怎得幽香過粉牆?

第五回 江潮還願結良緣 吳姝進香遇佳偶

巫山雲送,玉人心動。繡幕清幽,珠簾靜垂金帶鉤,玉容誰慣愁?只爲雪婆撩撥起,支硎美,也去閒隨喜,姻緣奇,遇玉兒,相思只愁無盡期。

右調《巫山雪》

且說江潮,到三月十六日五更起來,梳洗了,即打點船資禮物,母親又着兩個家人跟了,往支硎山進發。一路鳥啼花舞、蝶鬧蜂狂,應接不暇。到了山前,只見人煙雜沓,仕女並臻,說不盡山間勝概,有詞爲證:

日舒和,花綺媚,蜂蝶迷離欲醉,佳人含笑坐肩輿,簇簇連珠橫翠。語雷轟,人蟻聚,欲拜金容無地。□□似玉美無瑕,卻被諸奴擦去。

右調《滿宮花》

江潮上了岸,喚肩山轎抬着。因欲見景題詩,袖了彩筆花箋。兩個家人捧了疏文香燭,井寶幡纓絡,共做兩段盒,繡袱襯了。又命家人執香送上山,寶幡在前,自家轎子在後,挨挨擠擠,進了山門。

那本山和尚認得江宅家人,那江潮自幼時年年去的,看他一發生得如美女一般,那些師徒們分外着眼,急忙報知本寺當家和尚。和尚驚喜不盡,俱出來迎接,江潮從容和緩,言語端詳,衆僧個個看得癡呆。江潮道:“家父母所許願心,今日特備真珠纓絡一副、寶幡一對,須長老宣疏拜酬。”然後,與長老輩作揖。主持道:“是!”即挨開衆人,簇擁着江潮進了正殿,獻上真珠纓絡於大士頂上,掛上寶幡,點了香燭,和尚朗誦疏文,無非是保佑早偕伉儷、早登科甲、父母康寧、家門清吉等語。江潮拜畢,又挨擠到各殿拈香。和尚擁定江潮,到下房獻點心。

江潮命家人將香儀一兩送與主持,主持假意推遜了一回,即便恭敬不如從命,一笑而納了。大凡和尚,名爲出家脫俗,反在“財”、“色”二字上尤加着緊。只因江潮少年秀麗,衆僧個個癡癡迷迷,前遮後擁,親近着他。看官,你道此時支硎山燒香的美女千千萬萬,爲何這些和尚只擁着江潮?看官有所不知:天下的女子不過巧梳荻髻、喬施脂粉、假作妖嬈;若要真正天姿國色,其實千中選一;若天姿目美,不假喬妝、不施脂粉,眉目之間天然秀麗,不論男人女子,自能惱人情思,引人魂魄,當日這些婦人千千萬萬,都是佛子們時常親近慣的,哪裏稀罕?見了江潮的美貌,分明是潘安再世,衛玠復生,怎不叫人羨殺看殺!那主持留他到曲曲彎彎的密室,擺上極盛點心,烹了虎丘茶,殷勤奉敬。江生是個最伶俐的,見衆僧十分親近,心中有些怕恐,面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連喚家人,又不見到,只得立起身作別。

主持知他的意思,喝退衆僧,只留三四衆陪奉。遂取出一本緣簿來,重起作揖,說道:“敝山因要改造藏經閣,工料約費一千五百兩,蒙衆檀越喜助,止缺數金,正擬到宅叩募,今承光顧,求相公做個圓滿功德。”江生提起筆來,如數寫了十兩,即拱手面別,衆僧也不強留。七彎八曲,依了舊路出來,別了主持,到大士前拜了四拜。看那真珠纓絡,已不在大士頭頂上了,正要問哪些憎人,只見兩個家人喫了酒飯,方纔出來,江潮問道:“真珠纓絡爲何不在菩薩頭上了?”家人道:“方纔主持叫管庫的收藏過了。”江潮半信半疑,速教打轎回舟,此時,日色方纔晌午,甫離寺門,來往的越多了。只見兩岸肩輿勝似出會的一般,紅紅綠綠,大半是青春淑女、年少書生,狹路相逢,私相羨慕。

話分兩頭,再說吳小姐,因雪婆鼓動遊思,要到支硎山大士前進香,見母親許了,十分歡喜。夫人即教管家買了香燭,叫了畫船。也是三月十六日早晨,夫人命雪婆、柳婆、曉煙、非霧隨了小姐,用自己衙中暖轎,抬到洛神橋堍下船。即吩咐:“將暖轎叫船上帶去,抬小姐上山。參了觀音,拈香過了,即上轎回船。”雪婆笑道:“夫人這樣小心得緊!出去燒香因爲要看看景緻,坐了暖轎又去怎的?”夫人道:“不出閨門的女兒,被人看見,豈不怕羞?”雪婆道:“老身見了許多大官府的夫人、小姐,出去燒香俱用山轎,從沒有坐暖轎的。”夫人見他話不委曲,心中不悅,但既已許諾,不好悔言,又要他一路服侍,就不開口了。兩個婆子都道:“夫人不須掛念,我四人服侍着小姐,山轎料也不妨。小姐帶了把川扇遮遮掩掩,也不怕人瞧去。”

小姐辭了夫人,上了暖轎。二人扶了轎,不數步,就在洛神橋堍下了。兩個婆子扶着小姐下了船,回了暖轎轉去。正是:

一路春風吹淑氣,兩行垂柳曳晴煙。

吳小姐是從不曾出門的,幾曾見這般風景?觀之不盡,玩之有餘,坐在畫船中只是含着笑,喜孜孜的看着。正是:

兩岸柳桃紅間綠,一堤遊客女兼男。

不一時到了山口,只見人煙湊集、簫鼓喧闐,恍如身在蓬島,其樂不可言諭。遂有山轎走到船邊招攬生意,雪婆喚乘坐了小姐。婆子左右綽了轎,曉煙、非霧隨在後邊。小姐終是害羞,把扇兒遮定了,自己一雙俏眼,卻在扇底下瞧人。

行過了幾家店面,到了沿河大堤上,只見前面的人十分喧嚷,中間一個喫得爛醉的人,乜乜斜斜、一步一跌的亂罵將來,真是古怪!怎見得?但見:

頭戴破方巾,將前作後;身穿白布襶,齷齪離披。足上鞋止穿一隻,膝下襪失落半雙。兩眼睜得淚淋漓,雙手揮來聲叱吒。喉嚨何苦倒黃湯,身體翻爲泥裏佛。

那醉人當路舞將上來,適值江潮的轎子飛奔將來,吳小姐的轎子飛奔將去,兩肩轎子交肩過去,把這醉人擠在河裏去了,衆人一齊喊將起來。說明遲,那時快,江潮這乘轎子在沿河這一邊,只恐擠在河裏,向裏邊一側;吳小姐這乘轎子在沿田這一邊,亦恐跌在田裏,也向外邊一側。也是天教湊合,只就這一側上,恰恰的把江潮與吳小姐嘴對嘴、肩對肩的着實一撞。那江潮急忙中,雙手捧住吳小姐的香肩,口中道:“姐姐仔細!”面孔着了面孔,但不曾做個呂字。吳小姐雖見江潮美貌,終是害羞,只因轎側轉來,倉卒失驚,見江潮扶他,也把江潮的玉肩捻了一捻。四個轎伕喫了這一驚,大家都退了兩步,把江生與吳小姐這兩乘轎兒,都對面切近的歇了。那跌下水的醉人早已滾入河心。江潮一眼看定了小姐,急生一計,道:“對面扶轎的女管家不知是誰府?這醉人是我的轎子與府上的轎子擠下水的,我們兩個也該大家出些東西,僱人撈救了方好!”一頭說,即將手在頭上拔一隻紫金挖耳,走出轎來,付與雪婆。誰知,雪婆是個歪貨,正注看沉吟,見他走出轎來付金挖耳與他,連忙雙手接了,授與吳小姐道:“這位小相公也說得是,小姐也出鈔的。”小姐低低說道:“我不曾帶得,怎好?”雪婆道:“這位小相公這樣好心,他這隻金挖耳是從頭上拔下來的,小姐也拔下一隻譖兒就是。”小姐臉上通紅,只不開口。雪婆自己伸手,在小姐香雲上拔一隻紫金朱松簪,恰恰與江潮的挖耳一般精細,一般長短。雪婆遞與江潮,江潮接了,見此簪光彩倍常,只覺小姐的髮香,把來嗅了又嗅,不忍釋手。

正躊踟間,不期落水的醉人,已有進香的船撈救起來,脫去溼衣,各人送件衣服與他穿過,扶上岸來了。江生見用不着金簪,假意送還雪婆,隨口問道:“小姐貴府何處?”雪婆道:“這位小姐是吳涵碧老爺的小姐,住在蘇州城內洛神橋西首;老身是穿珠點翠、慣走大家的雪婆,住在氤氳殿前,貼墊東首第一家便是。但不知小相公尊姓尊府,想也在城中麼?”江潮把吳涵碧與雪婆的居址牢記在心,回言道:“我姓江名潮,字信生,住在柏梁橋。我們老相公號叫江啓源。”雪婆道:“失敬了。老孃娘前年也作成我好些生意,是極認得的。老身替你送還小姐罷。”小姐連忙接來一看,已不是自己的了。金色一般,只覺略細了些,心裏要換,只因面重,不好出聲。

四個轎伕齊喝一聲,各自抬去。江潮連叫:“且往着!”哪個肯聽?兩乘轎兒各自一頭,飛也似的奔開了。江潮心中如失落了一件至寶一般。到了船邊,叫家人打發了轎錢,自己且不下船,如飛又奔到寺中去了。家人只得遠遠跟隨。只見寺中的人比先前多了一半,挨擠不上。江生擠到正殿,只見吳小姐剛下得轎,正在轉身不得,沒法的頭裏。江潮向前排開一條路,道:“衆人閃開些,待我家小姐拈香。”雪婆對小姐道:“又多承這江家小相公轉來照顧。”吳小姐惶迫間,怕羞,不敢開口。雪、柳二婆鋪下紅毯,請小姐下拜。小姐方纔拜佛,只見江潮擠在小姐身邊同拜。小姐拜,江潮也拜;小姐起,江潮亦起。拜畢起來,私對小姐道:“這般挨擠,小姐哪裏捱得?我因牽掛,故此又來看看,不如請到靜處,略息一息即回尊舟罷。”雪婆道:“多承小相公這樣好心,真正難得!”

江潮開了一條路走向東邊,那柳婆、曉煙、非霧已不見了。江潮是認得路的。只見角門外修一小殿,土木滿堂,人煙略少,江潮引雪婆並小姐進去,走到後邊。江潮記得有一間精舍,便去扣門。有一老僧開門,卻認得江潮的,說道:“江小相公,適才當家的留你喫點心,如何去了?待我去說。”江潮道:“此位小姐是我表妹,要靜坐一坐,不必點心。你自迴避。”老僧去了。誰知柳婆與這兩個丫環,小姐拜佛起身之時,人叢裏不知擠向何處去了,連江潮與雪婆說話也不覺着。原來雪婆是個趣人,見了江潮生得標緻,甚是愛他得緊;那個柳婆是個蠢貨,見了這人山人海,先是眼花了,以此兩相失散。

江潮向小姐深深的兩個大揖,小姐只得還禮。雪婆也向江潮萬福。謝道:“若非小相公多情護衛,我家小姐不要擠壞了?但不知小相公青春幾歲?曾聘過娘娘否?”江潮道:“我今年一十六歲、並不曾聘娶。但未知小姐芳年十幾歲了?”雪婆向小姐道:“小相公問你。”小姐沒奈何,只得低低應道:“十五歲。”雪婆道:“小姐不但描鸞刺鳳,又且善賦能詩。老爺過於珍重,必要擇個才貌相稱的官人方允他,故此至今尚未受茶。”江潮聽說,喜出望外。雪婆道:“小相公如今正在書房用功麼?”江潮道:“正是。上年幸採泮芹,如今正日日在家溫習書史。今奉家慈之命,表此酬願,張掛寶幡並真珠纓絡,不意有緣幸遇小姐仙駕。小姐真是天姿國色,絕世名姝,又聞善賦能詩,教小生愈加敬慕。今日偶帶得彩筆花箋在此,就詠今日之事,求小姐不惜屬和。待小生把珠玉之章珍藏在懷,永爲寶玩。不知小姐尊意如何?”當時吳小姐心中也甚有憐愛江潮之意,但是害羞,見江潮稍近身來,他但逡巡退縮。雪婆道:“小相公,吟詩正投着我家小姐所好了。”江潮大喜,即於袖中取出毫筆一枝、花箋二幅,見佛座上有現成硯子,將筆與花箋,雙手遞與小姐。小姐不接,低低的道:“我不會作詩。”雪婆道:“相公,你要我家小姐和韻,須先吟起來纔是。”江潮在淨瓶中取了些水,雪婆接去磨墨。江潮把兔毫蘸飽,一揮成三絕:

爲承慈命到支硎,繞陌啼鶯織柳陰。

不道人煙輳雜處,也教今夕賦三星。

其二:

不上瑤京借玉漿,楚襄何幸遇巫陽!

亭亭洛浦真仙子,秋水爲神蕙作裳。

其三:

一朵輕盈態有香,春暉凝媚映朝陽。

匆匆別去知無奈,自此相思枉斷腸。

江潮寫完,朗吟一遍,遞與小姐。小姐手雖不接,心中十分愛他,你道爲何從不出閨門的女子,乍見了從不識面的兒郎,怎麼就見愛起來?這也有個緣故:江潮年紀雖長小姐一歲,生得身材俊雅,聲音低俏,意似孩子家氣質,並沒些餓眼涎臉惹人厭惡;況且嬌嬌滴滴,款款溫柔。小姐見之,起初有些侷促,後來渾如女伴一般;又兼見詩才便捷,益加敬愛。只是見他所作之詩都是戲侮之句,雖十分技癢,不好和得。雪婆見小姐不接,把詩箋塞在小姐袖中,道:“小姐也應和他三首。”小姐再三不肯。雪婆道:“小姐昨日詠西府海棠的詩在老身處,奉與小相公罷!”遂於錦囊中取出,遞於江潮。江潮見花箋小楷,如獲異珍,展誦詩句,大加讚賞,道:“小姐如此仙才,班姬、謝女不足稱也!所以不屑和小生拙作。”見後面寫“吳氏逸姝題”,道:“這就是小姐的尊字了?”把花箋唸了又念,不覺失聲道:“小姐,小姐,教江潮這條性命,送在這花箋上也!”向雪婆道:“我今日怎生割捨得小姐別去?煩雪婆婆與小姐說,求爲兄妹相稱,未知可否?”雪婆道:“這事極美!官人、小姐就此佛前行個常禮,權稱兄妹,日後老身還要贊成好事。”小姐臉暈春潮,憑欄不睬。雪婆扯將過來,江潮先已下拜,小姐只得輕輕的回個常禮。江潮叫了十數聲“姐姐”,小姐也只得叫了一聲“哥哥”,兩人相顧微笑。

小姐對雪婆道:“坐了半日,該出去了。”江潮見說,不覺淚下。雪婆道:“今日有緣幸遇,須要歡歡喜喜,日後在老婦人身上,管叫你兩人相會,不必悲傷。”江潮又對小姐道:“姐姐,方纔金簪已與小生換過,切莫相忘了也!”又揖雪婆道:“凡事全賴婆婆。明日到氤氳大帝廟前來訪,婆婆切莫回我,我自有重謝!”雪婆歡喜道:“但憑小相公,要我怎生,老身自當竭力!”正說話間,只見內外兩頭門一齊扣窨。原來江家家人各處尋遍,並無蹤影,寺裏問着了當家老和尚,在裏邊抄出來。吳家的柳婆並兩個丫環問着了修殿的匠人,說道:“適才一個媽媽同一位小姐因擠得亂了,走向東邊去的。”故此一同來叩外邊的門。小姐與雪婆同聽出自家丫環的聲音,雪婆忙道:“相公,你先進去了,待我開門。”江潮沒法,只得道聲:“姐姐,我別了。”小姐低低說道:“哥哥去罷。”

江潮進去,見了家人,家人道:“各處尋官人不見,虧了老師父說官人在這裏半日了。多承他們一片誠心,備下點心,用些去罷。”江潮口中說“不要”,一溜煙出了寺門,東張西望,剛撞着了小姐轎子,以目送情;小姐惟低頭不語而返。江家家人道:“官人,仍叫乘轎去罷。”江潮不要,只緊隨着小姐的轎子,低低與雪婆道:“你明日千萬住在家裏,我來尋訪。”雪婆點頭道:“是了,相公靠遠些!”江潮會意,不敢近前。望着小姐下了船,自己也下了船。又遇順風,大家張帆而返。江潮教舟子隨了吳家的船而行,誰想吳小姐的畫船偏行得快,江潮的船再趕不上。行了二三里,河面已望不見了。

江潮暗中嗟嘆。到了家中,天色傍晚,江潮向父母作了揖,述了和尚寫疏之故。江啓源與陸氏也是情願的。只有江潮這一腔心事不好向父母說知,且愁且幸。誰想夜間又大雨起來,一夜不曾閤眼。這正是:

夢到巫峯尚渺茫,不禁愁絕楚襄王。

靜聞檐溜聲聲滴,引得離人慾斷腸。

第六回 佳人有意憐才 才子多情求配

桃靨染遊絲,春思難持,東風鶯燕語花枝。大塊多情人不識,總是堪悲。紅葉寫新詩,無限相思,寶容清減鏡臺知。總有江郎傳彩筆,欲會無期。

右調《浪淘沙》

江潮自進香歸,明日起來,將吳小姐花箋展玩,越覺可愛,心上徬徨無措。要到雪婆家去,天又大雨不止,一連落了十餘日。江潮日日在書齋中納悶,先生也不在館,他也無心緒讀書。江老與陸氏見孩兒飲食減少,神思昏迷,只道有病,老夫妻兩個甚是擔憂,要請醫人診視。江潮在父母面前再三說不肯服藥,父母也只得罷了。

明日天色微晴,江潮早起,對父母說道:“孩兒因連日雨天納悶,所以微痾難愈。今日天晴,待孩兒出去閒步一回。”陸氏道:“可要着人隨去?”江潮道:“不必人隨。”一徑到氤氳廟前去訪雪婆了。正是:

情多偏惹恨,何似薄情高。

且說吳小姐,自出殿內小角門,柳婆與兩個丫環迎住,道:“各處尋覓不見,小姐爲何坐在此間?”雪婆反埋怨道:“你們好沒正經!只顧自家作樂,全不照顧小姐了。若非老身服侍他在此靜坐,小姐嬌怯怯的身軀,可不被人擠壞了?倘不見了小姐,你們怎好回去?”衆人不敢則聲,都謝雪婆照顧,一羣婦女開路,出了殿門。小姐上了轎,見江郎緊緊跟隨,心裏道,“難得這樣有情美貌的少年才子。若與他爲配,也不枉了我的才貌雙全。”看他與雪婆說話,只恐家人覺着。後來見他漸漸站遠,看他下船,十分注意,小姐也十分悵別。下了船,雪婆因耳目衆多,不好題起。只見小姐在袖裏取出那春箋,孜孜細看,不忍釋手。

一路無話。到了洛神橋,上岸,夫人已有使女們隨着,在門首懸望了。小姐下了轎,見了夫人的禮。夫人道:“我兒,你從不曾出門,今日出去一日,使我一心懸念。”小姐謝了母親。

雪婆隨進香房,同喫晚膳,要在小姐房中安歇。夫人許了,教雪婆同曉煙睡在小姐牀邊。曉煙先睡着了,小姐還未要睡,坐在妝臺前燈下,又將江潮詩箋詳玩。雪婆乘此人靜之時,悄悄的說道:“江相公才貌雙全,真正是個風流情種。老身看將起來,世間也再沒有這樣第二個了,正好與小姐作配,是天生的一對夫妻。他又十分注意小姐,不知小姐意下何如?”小姐藏過春箋,低頭不語。雪婆揣知小姐的心事,故意長嘆道:“咳!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豈不可惜?”小姐低低說道:“雪婆,自古道‘紅顏薄命’。我身不由己,縱有憐才之念,亦付之無可奈何耳!”雪婆點首道:“既然小姐亦有此心,江郎也不枉了多情也!只是小姐視作尋常,江郎小小年紀,早已害了相思也。”小姐低頭不語,不覺淚下。雪婆道:“佳人才子相憐相愛,自古有之。小姐不必傷懷,都在老身身上,管取成其好事。”準準說了半夜話,無非是些憐才惜貌、挑動春心的言語。忽聽得窗外雨聲傾注,一連落了數日。雪婆去不得,時時在小姐房中作伴。

一日天好,雪婆要回,小姐道:“再住一日,等地上幹了好走。”雪婆道:“我已說向小姐道的,那江小官人別的時節,說明日就來尋我。連日大雨,今日初晴,他必然要到我家的,不可失約。”小姐點頭。雪婆謝別了,又叫曉煙喚他轉來,低低說道:“你若見了江家哥哥,不要說些什麼,你後日千萬就來,我在此望你。”雪婆道:“我都曉得了。小姐放心,我自然來的。”雪婆又去謝了夫人,夫人道:“你常來走走。”雪婆道:“自然,自然。”一徑出門去了。

不一時,走到氤氳殿前,只見江郎先已在她家門首等候。見了雪婆,滿面春風,深深的作了一揖。雪婆道:“難得這般志誠的相公!我因天雨,住在吳衙數日,才別得小姐,不知小相公已先在此了。”江潮道:“我自別小姐之後,抱病數日,今日天晴,特來探望。到了氤氳大帝廟前借問,不想貼壁間就是。又見鎖門在此,正在此沒情沒緒,不想婆婆正好歸家。”雪婆道:“舍下並無別人,只有老身一個,日日在大人家走動,出門的日子多,在家的日子少,所以失迎了。”雪婆開門,讓江潮裏邊坐了,說道:“方纔吳小姐再三留住老身,老身因約了相公,道你今日必然來的,所以暫時放我回來一日,明日原要吳衙去的。”江潮歡喜,道:“婆婆,吳小姐可曾說着我的什麼?”雪婆道,“小相公,你賞了我,我與你說。”江潮已備白銀一錠,雙手奉與雪婆,道:“先送些須,日後還要重謝。”雪婆接了,笑道:“老身取笑,難道真個要起來?”江生道:“不嫌微薄,望乞笑留,但求婆婆出力,我定當厚謝。婆婆且說吳小姐說我什麼來?”雪婆道:“啊呀,吳小姐並不曾說着相公來。”江生道:“你方纔說吳小姐說的話‘謝了我方肯說’。”雪婆道:“嗄,我倒忘了!小姐自別相公之後,把你所題詩箋細細玩味;說着了江家哥哥,他便低頭不語,暗垂珠淚。”江潮聽說,便淚下沾巾,道:“江潮有何好處,感承小姐如此注意?使我粉骨碎身亦難圖報!莫非婆婆哄我?”雪婆道:“罪過!罪過!我就立誓與你聽!”江潮道:“婆婆此言決非虛謬?”雪婆道:“你兩人後日覿面便知。”江潮道:“只恐無此一日。”雪婆道:“只要相公心堅意篤,管取見面不難。”江潮道:“苟且之事我誓不欲爲!承小姐一段真情,我怎敢玷污他的清白?若得成其姻契,百年偕老,吾之願也;如止取一時之樂,苟且玷污,江潮寧可相思而死,決不爲此敗俗傷倫之事!”雪婆道:“相公這等好心,自然有好報的。前日老身說與小姐道:‘你與江小相公正是天生一對夫妻。若配得他,也不枉了小姐的才貌。’小姐凝思半晌,長嘆一聲,道,‘自古紅顏薄命。我之此身,豈能自主?’說罷淚垂。後來挑他,再不回言了。這正是幽情千萬縷,盡在不言中。”江潮道:“難得小姐如此相憐。我欲央媒去說,只恐他父親不允。如何是好?”雪婆道:“府上門第不低,小相公又有這般美貌,青年入伴,吳老爺雖則專心擇婿,似小相公這樣一個女婿,世間絕少,也揀得中的了。況夫人是極聽老身說話的。老身看來,這親事十分內倒有八九分可成的。老身是憐你兩人才貌相當,故此要竭力贊成好事,不是專爲金銀。若事成之後,你們厚謝我也應該。”江潮就要雪婆郊胰ィ敫改稈雲渥鞣ブ攏┢諾潰骸罷

第七回 老夫人虛聯姻契 小秀才實害相思

何物最鍾情?佳人與才子。

千古有情人,盡解相思苦。

且說雪婆自江家別後,明日即到吳衙。見了夫人笑容可掬,口稱:“賀喜!賀喜!”夫人道:“老婆子,你且說何喜可賀?”雪婆道:“夫人老爺止生得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今適有一位與小姐一般如花似玉的狀元小官人來求婚,分明是夫人又生了一位狀元小官人了。有些非常之喜,難道婆子敢不賀麼?”夫人笑道:“這婆子又來癡了。我家小姐有許多王孫公子來求親,老爺都未允他。難道許多大媒都不聽他,偏聽你這婆子的話?就敢如此誇談。”婆子道:“夫人,我這婆子雖不像樣,說話倒也中聽哩。老爺若不揀女婿也罷了,若揀女婿,只恐倒不聽那頭戴四角的冠冕媒人,只喜歡我這裙布班毛的老婆子哩!”夫人道:“你且說是哪一家。”婆子道:“夫人,你若揀門樓,就是正宮、皇后,小姐也做得過,只恐夫人又嫌嫁得遠了。若要近地,只在蘇州府七縣一州,少什麼第一等的閣老人家般你?但是小官人沒有十全的相貌才學中得老爺夫人意的。若只揀對頭好,就是許多仕宦人家,十全才貌,少年進學,後來穩中魁元,也不□了。”夫人笑道:“這婆子好誇口!我家老爺說,小姐年十五歲,小官人也要十五歲的,大也只好大一歲,或者小一歲的,方纔使得。只要相貌與小姐配得來,也不論進學不進學。若是小姐命好,自然做得夫人,如今哪裏看得出?雪婆,你既說十全的相貌,可是十幾歲了?”雪婆道:“只長小姐一歲,與小姐同拜的時節一樣長短。一對好夫妻哩!”夫人道:“方纔說起,怎就說同拜起來?”雪婆改口道:“我想,這頭姻親大分有成,自然有同拜之日的。”夫人道:“雪婆,你慣做媒人,今番不像。爲何不見你說三代腳色,居住哪裏?連姓名也沒有,只管說虛空話兒。是什緣故?”雪婆道:“夫人,老身因見夫人喜歡的是大來頭;如今這家三代讀書,止有小小的紗帽,所以不敢就說。但這小官人確是舉世無兩的。”夫人道:“你道我家擇婿,所以只說小官人才貌十分,還恐終是媒人常談”。雪婆道:“夫人若不信,當面相一相就是了。”柳婆在旁聽了半晌,插嘴道:“雪娘娘,你且說了姓名居址,若是紗帽人家,老爺回來自然認得。”雪婆不慌不忙、從從容容的說將出來道:“姓江,祖籍徽州府,今住蘇州已有十數代了。那老相公號叫江啓源,老孃娘是陸吏部的小姐。止生得一位小官人,名喚江潮,表字信生。真正是面如冠玉,膚似凝脂,說不盡他眉目清瑩,道不出他儀容俊秀。夫人,你家小姐若不是這位小官人也配不來。”夫人喜歡起來,道:“是了,前日,我家老爺曾說,看送秀才,止有一個第十一名進學的,十分美麗,名喚江潮。老爺不勝欣羨。想就是他了。老爺曾覓他卷子看了,將文字也抄了回來。我見他十分有意。如今若果是此子,老爺自然允從。”雪婆聞言,歡喜道:“此乃是老身之幸了。”

正說間,見小姐走出中堂,含着笑容。雪婆向前施禮,小姐微笑,不敢開口,夫人就留雪婆中堂酒飯,比了平日,多了幾品嗄飯。夫人自己與他同坐,小姐自進繡房去了。雪婆開懷暢飲,夫人命非霧取大犀杯斟與婆子,婆子連飲三四觥,竟爛醉了,向夫人道:“夫人,你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了。我如今借花獻佛,就夫人的酒,敬夫人一杯。”自去斟了一大觥,福了十數福,敬與夫人。夫人道:“我是不會喫的,不消你勸。”雪婆道:“夫人不喜飲寂寞酒,老身幼時學得幾支曲兒,如今還記得在此,待我唱來,與夫人侑酒。”原來雪婆年少時是一個半開門的窠婦,歌舞都是會的,只是老了,身體俍僵,聲音還好,三杯落肚,老興頗高,走出坐位來,一頭舞,一頭唱,真是好笑。唱道:

鎮日蜂狂蝶鬧。恨飛花無主,一任飄搖。薄情偏是恁丰標,負心到此真難料。期他不至,香肌暗消。芳魂隨夢,天涯路遙。何時說與伊知道。

強笑人前堪醜。想冤家此際,何處閒遊。東風無意送春愁。楚腰應是添消瘦。庸人俗子,推他反留。風流短命,思他不休。楚襄不上巫山岫。

當日殷殷相許,對蒼蒼設誓,字字無虛。雙鴛比翼效于飛,花枝偎傍成連理,誰願一去,春歸不歸。傷心歷載,愆期負期。鏡中枉自傾城美。

雪婆唱時,這些丫環婦人個個笑得嘴歪。那婆子一口氣唱了三支《皁羅袍》,一交跌在地上,口裏喃喃的要到小姐房中去。衆丫環就扶他進去,拖的拖,拽的拽,扛進了小姐外房藤塌上睡了。

小姐命曉煙扇了香茶,與她喫了兩甌。漸漸甦醒,夜膳也不要喫,直睡到明朝紅日三竿。起來見了夫人,謝道:“昨日多承夫人厚意。老婦人因說親合局,酒落快腸,喫得大醉,只恐言語之間搪突夫人,幸夫人恕罪。”夫人道:“這個何妨。”少頃,擺上早膳,雪婆酒也不要,連啜了六七碗茶,淘得一碗飯,向夫人道:“老身特爲作伐而來。這江小相公,老爺也是慕他的,今既蒙夫人金諾,老婦人不識進退,今日正是黃道吉日,求夫人就寫小姐貴庚,老婦人請了去罷。”夫人道:“這個怎麼使得?就是老爺在家,也還要別選一日方好請小姐庚帖去。怎麼說得忒容易了?”雪婆道:“惶愧!惶愧!是老身不是了,望夫人海涵。”夫人笑道:“哪個罪你?你今日去回覆江宅,說這親事吳老爺大分允從,只是如今京中去了,停日回來方好出庚帖。女婿既好,財禮是再不計論的。只是這句話復他便是。”雪婆唯唯應命。臨起身時又到小姐房中去謝別,又附着小姐的耳朵說了兩句知心的話,然後出門去了。有詩爲證:

玉人原要仗冰人,若沒冰人兩不親。

只爲雪婆塵世少,至今春冢怨三春。

且說陸氏吩咐雪婆往吳衙去求親,心中憂慮,恐兒子成疾。黃昏江啓源赴宴回家,將這段情由一一向他說了。江啓源道:“前日我們兩個同去決然不致如此!如今也既往不咎了。諒我家孩兒小小年紀,身材還像十三四歲的模樣,曉得什的風情!只爲燒香見吳家的小姐,有人牽引投機,故此有些牽掛。料然不到害相思的地位。如今去求親,吳涵老不過要揀女婿,若見我家孩兒一表人材,早年進學,自然允從。然常言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設或不允,豈少名門淑女,對得我孩兒過的?速配與他,難道一定要吳小姐的?院君何必憂悶!”陸氏聞言,深以爲是。誰知江潮在間壁竊聽,聽得說“吳家不允,另擇名門”這幾個字,心中愈增憂慮,一夜睡得不穩。天明便要走到雪婆家,諒他必然未回,只得在書館中納悶。誰知一班同進學的小朋友,聞得江潮有病,絡繹不絕的來問候,江潮心裏厭煩,又不好回他,只得勉強應接。有一個姓姬,名賢,字仲親,年方十七,容貌妍美,文章流利,只是爲人不十分端重。見江潮有恙,苦苦勸他出外閒遊,又要拉了衆朋友,各出分金二兩,請一個有名的妓女,叫一隻大遊船往虎丘遊玩遣病。江潮再三不允,他竟不聽,自去拉朋友了。

明早飯後,江潮正要私到雪婆家去,在門首一望,只見雪婆來了。江潮倒喫一驚。你道江潮爲何着驚起來?他一來想憶太過,驟見只覺悚惶;二來恐親事不允,喜懼之心一時交併,故爾喫驚。雪婆近前,叫聲“小相公”,道了萬福。江潮迴轉身來,問道:“雪娘娘,此事如何了?”雪婆道:“全是老身說得在行,夫人已允,只是吳老爺往北京去了,一待他回家,便出庚帖行禮。小相公,你早則喜也!”江潮一聞此言,心中甚喜;又恐吳老爺未能既歸,卻又樂極生憂起來。此乃江生自己心事,說不出口之事。

且說雪婆,走進後堂,正值江啓源與陸氏夫妻兩個唧唧噥噥的說話。見了雪婆,大家立起身來,雪婆見禮而坐。茶罷,陸氏問道:“煩你到吳衙說的親事,他們允否?”雪婆道:“起先甚是難開口,後來憑老身的舌鋒說去,夫人甚是歡喜,也允從了;只是吳老爺京中去了,待他回來,方好去請庚帖到府上來。吳老夫人又說,送秀才這一日,吳老爺曾見過小相公來,說道只有他人物齊整,又去訪問了小相公的名字,曉得縣考取第一,提學取十一名進學,文章又好,日後必有大望。吳老爺正羨慕得緊,十分留意的。”江潮當下聽說,甚是喜歡,江老夫妻也甚快然。即擺上茶點留婆子喫了。陸氏又送了他帕子兩方,銀簪一對。婆子一力擔當,說道:“這媒人是我要獨做的,若江相公又遣出別人來,又覺不妙了。”

陸氏直送雪婆到大門口,叮囑他道:“雪娘娘,你是常到吳衙去的,可再三攛掇攛掇,吳老爺雖不在家,不要冷落了事頭,隔三五日到我家來一次,不怠慢你的。”雪婆道:“娘娘言重。老身時常到吳衙,自然說的,隔數日就來回復。吳老爺一歸家,即請小姐庚帖來也。”雪婆走至巷口,誰知江信生已先在巷口等雪婆出來,隨在他背後,到人靜處扯他說話。雪婆道:“小相公,你隨我來的麼?我卻不看見。”江信生道:“全賴婆婆致意小姐。我爲了小姐廢寢忘食,今雖有望,只恐吳老爺不能即歸,其中又生他變,如何是好?”雪婆道:“小相公不必生疑,凡事有我在此,必無他變。吳老爺一歸,你洞房有日了。”江潮歡喜,袖裏取出金扇一柄,上有琥珀墜一枚,送與雪婆,雪婆袖了,說道:“多謝!多謝!我自然出力,何必許多厚賜。”江潮道:“後日就來。”再三叮囑而別。正是:

牛女多情怨亦多,相思無奈隔銀河。

虛言七夕能相會,只恐秋風又起波。

第八回 良友強爲拉分 奸人遂致成仇

良朋原要相規諫,不爲嬉遊圖飲宴。縱然宴飲亦無傷,褻狎不恭誰責善。少年裘馬人爭美,逞技微歌真可願。何須今日強成歡,箇中匪類將成怨。

右調《玉樓春》

話說江潮見雪婆已去,奔至家中,恰好昨日的姬仲親在門首撞見,又拉了少年朋友四五人:一個年十九歲,叫做沈彬,字文全,現任吏部尚書的公子,爲人慷慨仗義,極是有風力的;一個年十八歲,叫做李霄,字叔夜;一個年十七歲,叫做路玉貞,字潤之;一個年二十歲,叫做丘上,字石公,就是那丘宜公先生的嫡弟。都是同進學的,年紀都長似江潮,江潮都要稱他爲兄。那丘石公尤其惡賴,倚着乃兄是江潮的有力先生,凡事要壓他一分,又要啖他的東西。聞得衆位各出分金二兩,他卻來做個分頭,銀子一釐也沒有,只出兩個肩頭,扛着一張嘴,又且胡言亂道,一味油花,更貪酒色。

當日江潮留這五位書房中坐,丘石公就開言道:“江兄正在得意之秋,爲何有恙?想必見了什麼美人,被他引了魂靈去,於今害相思病了。”江潮喫了一驚,就像曉得他的毛病了。衆人一齊道:“江兄是個少年老成,必無此理!丘兄不必疑心。”丘石公道:“我也不管閒事,只是如今承諸史盛情,要出分金二十兩,叫只遊船,請一個絕色的美人,陪了江兄到虎丘去,奉兄的酒。你心下肯也不肯?”江潮心上厭他,聲也不做。衆人齊道:“使得的!有個王妙娘才止一十五歲,美之下已。請他一日一夜,要紋銀十二兩。如今止請陪酒,六兩也罷。”丘石公道:“就請陪了江兄一宵也罷。”江潮只不做聲,聽他胡言。衆人道:“江兄心裏也肯,只恐江老伯與怕母不容。”丘石公道:“先生是看我面上,再不見責的。只是分金已有四位了,這六位我不好去拉,須要姬兄去拉。”那姬生道:“這題目太難,小弟只管自己一分二金得了,其餘不干我事。”原來,衆朋友都是有父師管下的,別樣分金自然肯出,聞得挾妓嬉遊,這幾個都不敢來了;何況分金太重,都不肯出。只有沈、姬、李、路四家是富貴公子,又且父母不十分管他的,況有丘石公引頭高興,四人共有八兩,其餘並沒有人了。江潮道:“承列位兄長美情。只是小弟日來不耐遊玩,家父母見說挾妓飲酒,也覺不美,實是不敢奉命。”衆人道:“如此掃興得緊!”江潮道:“小弟因有賤恙,只喜靜坐。若諸兄盛意已定,留作秋間看月何如?”衆人道:“哪裏等得到這許久?趁今四月天氣,正好遊玩。”丘石公道:“明日小弟同沈兄自去拉,有了十分,不怕江兄不肯去!江兄平日是極高興的趣人,如今爲何這般假道學,有這許多作難?”江潮道:“小弟豈不欲領諸兄厚情?實以病體不禁遊賞。諸兄請回,另日小弟薄酌相邀,以釋諸兄之興罷了。”衆人一齊起身辭出。

丘石公這番走到江宅,穩指望大啖一番,誰知啜得幾杯空茶,江信生就趕他們起身;且要做江生名頭,拉幾十兩分子,留些後手,誰知江生執意不肯,分明是打□□□□□□,心上深以爲恨,冷笑而別,對衆友道:“江家小畜牲很是無禮!我們好意奉承他,他反不知香臭,趕我們走!他那秀才虧我家兄代筆做的,他竟道自家的本領了!今日這樣怠慢我,就是怠慢家兄一般。這等可惡,我必要暗算這小畜牲,方出得這口惡氣!”衆人一齊勸道:“丘兄息怒!江兄平日間待弟輩極厚,如今有病在身,心情實不耐煩,不是故意怠慢我們。既是好朋友,哪裏計較得許多?況且他還是孩子心性,丘兄,你是老成的了,不要作難他纔是。望兄恕他一次,切勿記懷。我們四人情願備一小酌,代江兄陪禮。”丘石公道:“我如今也不發出來,諸兄何必苦勸?”衆人裏面,除了沈文全都是怕那丘石公的,不敢則聲,各自散去。

姬賢心裏只恐那丘石公暗算江潮,怏怏不置,要與江潮說知,緊緊防他。先自偷酌,去請四位並江潮來,陪丘石公的禮。沈文全竟不肯來。江潮本不耐煩,是姬賢先與說知備細,勉強他來的。江潮不飲,衆人也不苦勸,姬賢如紅娘一般,中間委曲調和。丘石公口裏雖說不氣,胸中不知是怎樣的荊棘,席間惟恣意大嚼而已。李宵道:“江兄並無得罪,除非小節不到,求丘兄切勿介心!”與賢姬同斟了大觥,來敬丘石公。丘石公飲了酒,撫撫江潮的背,道:“我平日是極愛你的,哪裏怪你起來?”做出無所不至的醜態。江潮不去睬他,對衆友道:“小弟先要別了。”衆人拖住了他,他灑脫了,一徑奔回家中。那丘石公十分不悅,各人都有些沒趣而散,有詩爲證:

莫說殷勤結友朋,友朋今日欲欺凌。

慎交擇友宜詳審,勿謂同胞可娘稱。

第九回 小姐密傳心事 雪婆巧改家書

燕語鶯啼總斷腸,一春憔悴怯笙簧。

西家宋玉應留意,咫尺翻愁萬里長。

再說雪婆在江吳兩家來往數次,吳老竟不歸來。看看是六月炎天,那江潮日日憶着小姐。丘先生在館時,只得勉強吟哦幾聲,遮人眼目。先生原是不嚴的,後來被乃弟日加讒贊,一發不干他事了,文章也不講,倒騙他看新出小說。原來小說有三等:其一,賢人懷着匡君濟世之才,其新作都是驚天動地,流傳天下,垂訓千古;其次,英雄失態,狂歌當泣,嬉笑怒罵,不過借來抒寫自己這一腔塊磊不平之氣,這是中等的了;還有一等的,無非談牝說牡,動人春興的。這樣小說,世間極多,買者亦復不少,書賈藉以覓利,觀者藉以破愁;還有少年子弟,看了春心蕩漾,竟爾飲酒宿娼,偷香竊玉,無所不至。這是壞人心術所爲,後來必墮犁舌地獄。如今先生帶的小說十數部,都不是中等、上等的文章,偏是那下等的勾當。其中還有兩部是那南風日競的話頭。江潮因憶着小姐,日夕流淚,見這幾部小說,新奇可玩,略把來解悶消遣,也無心看一全本。只見他沒情沒緒,龐兒漸漸清減,日日望吳老回來。

已是七月初旬。一時寄回家書,說聖上命他爲平遠侯獻蛟幕府記室,如今又要邊上去了,來歲也不能夠回來;又說京中不知怎地,聞知他小姐才貌雙全,許多皇親貴戚都來求親,他尚未曾輕許,雪婆將此信報知江家,江潮的憂悶越加了十倍。吳小姐一向深憶江潮,外貌分毫不露,心上相思無限,見了家書,夜夜枕邊流淚。

一日,雪婆適到吳衙,小姐遣開曉煙,對雪婆道:“婆婆,此事已屬渺茫,央你復了江家哥哥,吳媛此身已與江郎有約,誓不失節於人。只是今世姻親常恐不能成就,教他另擇名門,萬勿以我爲念。異日倘有風波,我惟有一死謝江郎而已。”言畢,欷覷不止。雪婆口裏把好言勸解,不覺腮邊也墮下淚來。小姐頭上拔取江潮的紫金挖耳,又在手上探一隻紫金雙龍釧兒,叫他送與江郎,以爲絕念之物。

雪婆不敢遲延,一口氣奔到江家,悄悄的到書房裏來,見了江潮,將二物遞與他,說道:“吳小姐多多拜上相公,送此二物,只恐姻事不成,是絕唸的意思了。”江潮嗚咽不勝,不能回對,接了簪釧,將簪兒插了,釧兒戴在臂上,對雪婆道:“婆婆,你一向擔當,難道如今就是這樣罷了?”雪婆道:“老身因見你兩個一對玉人,秀才風流倜儻,小姐鍾情特甚,故此用盡心機,要成就你們這一天好事,誰料事多反覆,教我無如之奈。老身向來只道小相公是個情種,吳小姐略不在意,說着相公相思的模樣,他並不開口,似乎忘情者;誰知小姐的相思比相公更深幾倍!今因見了父親的書信,說聖上命他做了獻平遠的記室,要隨到塞上去了,急切不能回來;又說不知京中怎麼聞得他家小姐才貌無雙,無數皇親貴戚都來求婚,他因珍重其事,概未見允。小姐心知此事難成,教老身到繡房深處,屏退侍女,關了房門。見他玉貌低徊,花容慘淡,春暉籠蕙風,已知夢斷蕭郎;秋水滴寒珠,誰知偏成薄命,嬌滴滴的說道:‘婆婆,此事已屬渺茫,央你回覆了江家哥哥,吳逸姝此身已與江郎有約,誓不失節於人,只恐今世姻親不能遂願。倘有意外風波,妾身惟一死謝之而已。’乃將相公所換金挖耳並小姐幼時所戴金鐲一隻,付與老身送上相公,教相公另擇名門,勿以小姐爲念。說罷,郗歔不止,連老身也出了許多眼淚。老身若是隱瞞了,不對相公說知,是負了小姐一片至誠苦心。寧可說與相公知道,再與相公算計一個萬全之策,周全得你們兩個,纔是個有始有終的雪婆。”江潮聞了這段言語,淚如湧泉,哭個不住。雪婆着實安慰道:“小姐心堅,夫人意允,老身又是個不愛財的有力媒人,只爲吳老爺在京,故有許多周折。若央人到京一說,姻親指日可諧。相公不要想壞了身子。據我看起來,異日必然就緒。”江潮拭淚道:“京中無數皇親貴戚求親,吳老尚然不允,難道偏允我這一個寒儒?婆婆休要癡心!只是小姐深情小生未能寸報,奈何?我久有一言,未曾與婆婆說,意欲寫書一封,並詩數首,寄與小姐,不知婆婆以爲可否?”雪婆道:“小姐既然寄簪釧與相公,難道相公倒無回敬?老身情願做個瑤池青鳥與你寄去。”江潮即展花箋寫起書來。雪婆道:“相公,你自寫書,我到娘娘哪邊去回覆一聲。”江潮道:“你在我母親面前不要回絕了。”雪婆道:“自然。”

雪婆尚未曾跨出書房,適值陸氏走進來,見了雪婆,道:“啊呀,雪婆婆,爲何不進來,倒在這裏陪我孩兒說話?”雪婆道:“老身才到宅上,聽得小相公讀書之聲,故此不覺的走了進來。今正要走來見娘娘哩。”陸氏道:“就在這裏坐坐也罷。”雪婆道:“只怕妨了小相公的功課。我還是到娘娘房裏去說話。”陸氏道:“吳老爺寄書回來,說奉旨做了獻平遠的記室,不得來家。這頭親事怎能夠成就?”雪婆道:“娘娘放心。吳夫人既已口許,吳老爺事畢還家,自然成就的。”陸氏與雪婆一頭說,一頭走進去了。

江潮寫就了書,又寫自己的年月日時,並詩數首,封在書裏。寄來金釧收藏書篋,仍將這隻紫金挖耳並自己幼年所綴白玉雙龍結一枚,揣在懷中。候雪婆出門,趕上去,拉到一尼庵中,垂淚說道:“你去對小姐說,江潮有何德能,蒙小姐眷愛至此?今生若不能與小姐爲夫婦,有死而已,決不另娶!謹奉字一封,江潮庚帖一事。承小姐見賜幼年所戴紫金釧,謹已珍祕懷中,我亦將昔年所綴白玉螭盤一枚奉答妝前。所換金簪,小姐見還,是明明見絕我了,我何忍心將原物奉璧?央你仍將我的挖耳迭去。若小姐立志堅牢,永無他念,明日幸傳好音。”雪婆唯唯惟命,對江潮道:“天色已晚,老身今到吳衙,明日午刻即來叩報。”江潮叮嚀道:“這事必須機密,不可被人看破。書須藏好,不可遺失。倘被人拾去,則我與小姐的聲名俱壞!性命以之,千斤之擔全在婆婆身上,日後不忘重報!”雪婆道:“不勞吩咐,其實不敢欺!這樣事老身極在行的。”說罷頭也不回而去。江潮走到家中,把自己寫與小姐的書逐句記憶,不覺伏几假寐。

卻說雪婆走到吳衙,一徑進小姐繡房中去。只見小姐穿着白紗衫兒,倚着欄杆,凝眸不語。雪婆近身,小姐驚道:“你來了麼?可曾見江家哥哥,說些什麼?”雪婆道:“怎的不見?那江相公的相思病索害了他!我述了小姐的言語,他一字也回答不出,淚如泉湧,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但不敢放聲。老身只得把好言勸解,他方纔收淚。懇求我寄書與小姐,是老身不肯,不曾與他帶來。”小姐道:“兄妹之你,寄書諒也不妨,可惜不曾帶到。”雪婆道:“老身只恐小姐嗔責,書是未曾帶來,止有江相公的庚帖叫我送與小姐。他說,江潮有何德能,感蒙小姐眷愛至此!江潮此生,若不得與吳小姐爲夫婦,有死而已,決不另娶的了!送去紫金釧兒,江相公已收爲祕玩,這白玉螭盤一枚,也是江相公幼年所綴的,叫我奉答小姐,金簪他不肯收,仍叫我帶來,以見兩念不絕之意。”吳小姐聞之,玉容悽慘,將簪兒插在鬢邊,把玉結細玩,藏在懷中。雪婆方纔拿出簡帖,雙手遞與小姐。原來把彩箋疊個精巧方勝,顛倒寫着鴛鴦兩字。小姐拆開道:“呀,原來是封書兒!”雪婆佯怪道:“他說是他的生年月日,囑我奉上小姐。若是情書,老身焉肯替他送來?小姐,你休看罷!待我原拿去嗔作他。不然拿來首與夫人,但憑夫人處置了他罷!”奪了書兒望外就走。小姐笑道:“雪婆婆,是你帶來的,卻要去首誰來?你在我跟前,何必恁般做作!”雪婆轉身,笑道:“老身唯恐小姐見責,故此假意裝憨。今小姐既發慈心,不但江郎之幸,亦老身之幸也。”

小姐接來看時,上寫道:

江潮頓首,頓首,奉書於吳小姐逸姝玉人妝次。緬自支硎邂逅,匆匆數語,遂成契闊。潮雖兀坐書齋,無寸刻不神馳左右也。昔者新覿仙姿,迄今惟存寤寐。聞蕙氣之襲人,尤存衣裙;恨春光之不再,徒廑予懷。竊訝卑人才非子建,貌愧安仁,何幸多嬌,漫垂青盼。當日雁行釵誼,今復伉儷相期,俾潮荷恩難報,頂踵以之。竊欲仰仗冰人,締爲偕老。既承夫人之雅愛,口許無異婚書;奈今尊嚴之未歸,心期尚遲鳳小。承惠紫金龍釧,乃小姐幼年所佩之珍;敬奉白玉螭盤,亦卑人兒時所綴之物。金簪敬歸妝左,原珍什襲於懷。若夫姻之不諧,夫復奚恨;而疾之永痼,赴愬無從,聊呈俚句,以見鄙情:

愁爲青娥夢不成,秋風侵竹夜寒生。

語成無限相思淚,化作西川杜宇聲。

其二:

今夕銀河有鵲橋,輕雲爭擁楚宮腰。

牛郎值是偏多幸,何事人間路途遙。

其三:

夢作寒塘戲小鴛,廣寒無路□□□。

枕□不是湘江竹,一夜□□□□□。

其四:

吩咐姮娥勿復哀,豈將仙□配庸才。

廣寒疑是無消息,終古斷腸未肯滅。

其五:

願爲杜宇泣花枝,血冷凝霜也不辭。

□□月娥清風杳,彩去深遠不堪期。

小姐凝眸細看,珠淚盈腮,隨將衣袖拭去,頻拭頻流,竟不能止。雪婆看了,也陪了多少眼淚。

小姐將書藏好,對雪婆道:“不知此事如何是好?”雪婆道:“老身看你們兩個不但是一對絕世無雙的美人,真是一對絕世無雙的情種!他如今佇待佳音,你趁無人在此,寫一封回書,待老身拿去,安慰他一番也好。”小姐害羞道:“怎麼好寫字與他?”雪婆道:“你把這小官人害得這般光景,難道要求你一個字跡兒就不值得了?”小姐只得展開春箋,雪婆早已磨濃了墨。小姐寫就了書,才做得半首詩,只聽得扣門之聲,卻是夫人聲氣。小姐連忙收拾,草草封了,雪婆把來藏在身邊錦囊之內,開了房門,出接夫人。

夫人進房坐了,對小姐道:“有便人到京中去,我要寫一封家書,寄與你爹爹。聞得你爹爹要邊塞上去,如今勸他上疏辭歸。我已寫就了書,你試展看一遍。”上寫道:

拙妻李氏謹奉書於老相公尊前:氏從十七結縭,奉侍箕帚。不幸無子,深切伯道之憂;而掌上明珠,幸作閨中之秀。但老相公桑榆暮景,奚堪北走塞上?女孩兒青春漸長,亦宜早偕秦晉,豈可耽誤芳年?聞都中求親者衆,此事最宜慎擇!若距在異鄉,甚多不便;不如即嫁本地,朝呼夕至,暮年方不寂寞也。幸老相公裁之!家中祖業無人可託;委之臧獲,必有弊端。勸老相公即上疏辭歸,庶使老妾母子有所依倚。近有江姓潮名者,倩媒與女執柯,即老相公日前所讚羨之兒,因老相公遠宦燕都,老妄未便擅允,庚帖尚未敢發。此係大事,求老相公速歸定奪。萬囑!萬囑!

雪婆聞說江潮親事,喜不自勝,對夫人說道:“小姐是夫人所生,難道夫人做不得一分主的?庚帖既不欲出,只求夫人在家書上改一個字,便見夫人俯允之意了,此老婦人本爲夫人,非敢自爲。夫人若說未便擅允江宅,則老爺必允北京,小姐遠嫁幾千里之外,必得數年方能一見,夫人老年暮景,舉眼誰親?不如說已允了江宅,老相公自無他說,夫人、小姐日後可以相傍,豈不美哉!只求改這‘未’字作‘已’字,妙之不已。”夫人道:“我豈敢說已允女兒大事?道不得個妻奪大權麼!”雪婆拿了筆,扯廠夫人的手去改,大人道:“這等大事,老婆子不知就理,只管苦纏。”雪婆情急了,跪了下去,叩頭不已,說道:“夫人改了這個字,我雪婆方敢起來。”夫人把筆來虛畫了兩畫,騙他道:“改了,改了。”雪婆又叩了兩個頭,道:“多謝夫人!”方纔立起,奪簡帖來一看,原不曾改。夫人只道他是不識字的,故讓與他看,原來雪婆甚是蹺蹊乖覺,見字不曾改,只不說出。小姐也要附字幾行與父親,勸他莫往邊庭,強加餐飯,以此未封。夫人偶然如廁,雪婆見夫人不在,自己悄悄把筆來改了書上的‘未’字做了‘已’字,但字樣粗大,略覺不稱,連忙藏好。小姐的字尚未寫完,雪婆劈手奪去封好,比及夫人走來,小姐含着笑兒在那裏印圖書了。夫人道:“爲何恁快?”小姐紅了面孔,不說其的。曉煙在小姐背後笑嘻嘻的剛說“雪娘娘”三字,小姐低低道:“禁聲!”曉煙不敢說了。夫人正在疑惑間,只見婦人傳說“催書的在門首了”。夫人只得寫了“平安”兩字,交付來人,又賞他三兩盤纏去了。雪婆陪小姐夜膳,就在小姐房中與曉煙同睡。小姐花容添喜,雪婆也甚歡欣。有詩爲證:

氤氳殿畔有良柯,惜玉憐珠計甚多。

世上有情宜感念,家家應祀雪媒婆。

第十回 江潮看情書 弄兒施巧計

秋容明遠,漸染遍楓林,叫殘徵雁。宋玉傷情,莫訴月娥清怨。淒涼寒影依蟾殿,恐難禁愁容不慣。繡房深處,相思一緘,寄與喬才見。甫得見佳人香翰,洵才華可喜,貞心堪羨,身許寒儒,情致令人悽惋。梨花夢怯三更雨,冷芙蓉霜侵風戰,雪婆忠盡,柳婆怨結,弄兒偷算。

右調《疏簾淡月》

話說江潮佇候佳音,初八早在門首望起,直至近午,只見雪婆遠遠的來了。江潮奔到近身,問道:“雪婆婆,小姐有回書否?”雪婆笑嘻嘻地道:“原到尼庵中去說。”江潮扯了雪婆,走到尼庵,將前事細說了一遍。江潮聞知雪婆叩頭求改家書的真情,不覺下拜起來。雪婆道:“有人瞧見反爲不美。”將小姐的回書遞與江潮,江潮就要拆開,雪婆道:“此書不可輕拆。且到相公書房中去,方可細細觀之。”江潮一同奔至家中。

雪婆先進去與陸氏說話,江潮在書房拆開書來,只見墨花清豔,字跡端妍。上寫道:

薄命妾吳姝字答江兄:別來魂夢縈愁,淚絲不斷。妾以菲質,謬辱垂情;咫尺天涯,丰儀難見,妾惟仰慕君子,矢志相從;所恨不能自主,徒傷寸腸。薄命此心,有死無二;至於離合之故,總屬於天。承賜貴庚,銘之心骨;倘姻緣不就,妾身必無永年。當爲殉葬之榮,以表來生,不負君子。臨箋涕泣,不知所云。菲言三首,聊紀相思之況。詩云:

楊柳空餘萬縷絲,人前渾似不相知。

夢迴無限相思淚,盡日憑欄獨鎖眉。

其二:

對鏡青鸞舞不休,斷腸原是爲牽牛。

江郎若問容顏好,近日容顏盡帶愁。

其三:

秋風侵竹落桐花,青節亭亭不少斜。

江生見後邊少了二句,正在沉吟之際,早見雪婆出來。問其緣故,雪婆道:“小姐寫未完,見夫人來到,倉皇急遽就封好了。”江潮拭淚道:“可惜!可惜!”雪婆道:“娘娘又眠在牀上,老身不敢驚動,且去再來罷。”江潮感雪婆加意出力,又取白銀二兩送他,雪婆假遜了一回,收了。江潮道:“今日甚是虧你,停幾日就來走走。”雪婆應允而去。江潮把小姐的書重新展看,藏在懷中,如至寶一般。

誰知雪婆一去,過了一月杳不見至。江潮常走到氤氳廟前,只是鎖門在哪裏,訪問鄰人,都說不知。只得走到洛神橋,又不好進吳衙動問。在右觀望,只見有管家出來,江潮面重,一溜煙的走歸。自此相思越重,寢食都忘,又不好與人商量,左思右想,再無計策。

看官,你道雪婆爲什絕影不來?原來有個緣故,被人暗算,在吳衙跌壞了腰,回來不得,睡在小姐外房。曉煙日奉湯藥,小姐也時常看他。暗算的人你道是誰?原來小姐的乳母柳婆,就是那丘先生與那丘石公的嫡親姑娘。幼年嫁與柳莊人家,其夫是殺豬的,渾名叫做柳千刀。柳婆三十四歲上生了一女,叫做弄兒,就進吳衙做了阿奶,領這小姐大的。因柳婆爲人循謹,小姐愛他,且其夫已死,就住牢在小姐家了。其女弄兒幼時過繼與人,後來長大,就嫁在丘石公的堂兄爲妻。那堂兄不久病死。有些薄產,且有了一個孩子,倒守了七八年寡。這丘石公年雖二十,並無妻子,與寡嫂貼壁居住,行奸賣俏,遂有陳平之行。石公貌雖不揚,其實倒有本事,與弄兒竟似夫婦一般,哪裏管傷着天倫,難逃皇法?真正是衣冠禽獸!這些外人做了一支《油兒》嘲得好:

守節勵冰操,數年來,淚暗拋。可憐冷落芙蓉貌,陰中似燒,今番怎熬?暫將叔叔通宵抱。莫相嘲,牌樓休造,就死也風騷。

閒話休提,單道這弄兒,一日到吳衙來看母親。柳婆患病在牀,見女兒來,悲啼不止。弄兒問道:“母親時常歡歡喜喜,爲何今日如此悲酸?”柳婆道:“我因受了鬱氣,教娘日夜熬煎,你兀自不曉得哩!”說罷,又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弄兒再三撫摩,道,“娘有什氣,說與做女兒的知道。”柳婆教他關了房門,坐在牀上,道:“我兒,我因吳小姐心偏,厚待那穿珠點翠的雪婆,把我放在一邊,故此氣出這病來。”弄兒道:“娘,吳小姐稟性溫淑,做女兒的極心服他,今雖把雪婆待得好,自然不忘你的乳哺之恩。娘不要氣惱。”柳婆道:“女兒,你不曉得,說與你知,你也着惱哩!”弄兒道:“娘,你且說來。”柳婆道:“前初八日,我見那賣舊衣的婆子來,我要買一副裙衫。與小姐說,要銀一兩五錢。他說:‘爹爹不在家,銀子哪裏有?’我也就不敢開口了。誰想歇不多幾日,特特將白銀一錠,送與雪婆做衣服。教老孃怎地不氣?”弄兒見說,也恨她厚薄不均。柳婆道:“我今日不恨小姐,只恨那老乞婆,若可逐得他去,我就死也甘心。”弄兒道:“小姐愛他,如何擺佈?只好暗算他,方是現在功德。”柳婆道:“怎生暗算?”弄兒附耳道:“如此,如此!”柳婆道:“妙甚!明日早爲之計。我的臥房與小姐的臥房止隔得一重牆垣。不要說了,明日依計而行。”當夜,母子同睡不言。有詩爲證:

雪婆竭智爲鸞儔,誰料風波又起頭。

今夜弄兒施巧計,教人暗裏卻生愁。

柳婆懷恨雪婆,與女兒弄兒設計,明日起來,柳婆母女只說來看小姐,扯了雪婆,道,“今日無雨,我母女同你到花園涼亭上喫三杯,如何?”雪婆不知是計,道:“多謝你母女這般好心。”到了亭子上,擺上酒果,將雪婆灌得爛醉,然後回來,中有一條小橋,兩旁都是欄杆,柳婆扶了雪婆走去。他母女久知北邊欄杆是不牢的,柳婆靠着南邊,用力將雪婆向北只一推,弄兒在後面,又乘勢將朽欄杆一拉。雪婆要跌將下去,一手挽住柳婆臂膊,兩人都滾下水裏去了。雪婆跌在石樁上,傷了腰;柳婆跌在雪婆身上。雖然不致大害,兩個人都在水中咕嘟嘟的喫水,幸有園丁看見,慌忙救起來。雪婆行走不動,扛了進去。柳婆女兒扶了,各換衣服。正是:

害人害己,害己害人。

皇天有眼,莫謂無神。

自後雪婆臥病。小姐也有些知覺,甚是憐愛雪婆。過了幾日,弄兒接母親同回家去散心解悶。這是七月十三夜,適值丘石公夜夜戀着弄兒,見他同了老厭物回來,有些礙眼,也免不得走來假殷勤一番。他道:“姑娘一向納福?”柳婆道,“我的兒,你做姑娘的不死,在此現世,有什納福!”丘石公驚訝道:“姑娘,你在吳衙有什不好,出此怨言?”柳婆將委曲細細說了一遍。丘石公未及聽完,咬牙恨道:“嗄!是了,原來就是江潮這小畜生,躲在陰溝洞裏,思想天鵝肉喫。有此緣故!侄兒時常要尋這小畜生的破綻。我在洛神橋、柏梁橋一條路上,穿珠點翠的雪老乞婆哪裏,撞着他十餘次,原來如此!”柳婆道:“大侄兒在江家處館,我也曉得,不想就是雪婆所說小姐的對頭。我且問你,他有何得罪於你,你這等恨他?”丘石公將前日慢待他的情由細說一遍,道:“這小畜生!待侄兒處置他一番,連雪婆與吳小姐也自出醜。姑娘不要氣。”柳婆方纔歡喜,那丘石公候柳婆睡熟,仍與嫂子諧其舊好,這正是:

賈氏春魂頻化蝶,韓椽行止慣偷香。

第十一回 丘石公巧騙分金 江信生透知奸計

塵世錢爲命本,仙家銀作真丹,西天活佛坐金蓮,冥界也須錠緞。有寶強徒也喜,無財妻子憎嫌。友朋今日僅爲歡,莫笑貪心無厭。

右調《西江月》

再說丘石公千思萬想,要擺佈江潮,心中定計,不如原去與他拉了分金,請一妓女,令他同睡。就把酗酒宿娼先弄落他的秀才,然後處他一個盡情。計議定了,即到姬賢家來,對姬賢說道:“前日拉分金之說,江信生原說秋間方可,如今姬兄怎麼反不說起了?後日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姬兄同小弟去拉齊衆友,即日去請了下妙娘,喚只大遊船,不怕江信生不去。”姬賢道:“小弟正在此要完這段公案。丘兄且在家下用些現成朝飯,同到各家去走一遭。”丘石公也不推辭。只見酒餚齊至,大酌一番,喫得半醉。

乘了酒興,先到路玉貞家。拉了玉貞,到李霄家。李霄不在家裏,管門的道:“我家大相公出去赴宴,晚間就回來的。”丘石公道:“煩你說一聲,白蝠巷丘相公來拉分金,請江信生相公遊虎丘的。明早千萬送至姬相公府上。”管門的道:“曉得了。”三人又去拉丁沈彬。一齊又走了數家,都推託不與。丘石公道,“只是李兄不在家,我們就此四分,大家增出一兩,江信生也要他出一分,小弟也出半分,就是十五兩五錢了。何優不成勝會!”姬賢道:“丘兄是個分頭,決不要你出的。江信生兄他雖肯出,我們也難要他的。”丘石公道:“學生是極肯出錢的,只因近日偶然乏鈔;那江信生豈有不出分金之理?學生自有說法,不怕他不從。”說罷,各人作別,散歸。

明晨,丘石公又到姬家,坐未定時,只見李叔夜先來。一個美童跟了,手中拿一拜匣。李霄與二人揖罷,道:“昨日失迎,得罪!得罪!”遂即開了拜匣,拿出分金一封,上寫二兩,又紅單帖一張,上寫盟弟李霄拜。丘石公道:“兄不曉得,與分者少,各人要加一兩。”李霄道:“教小价回去再取一兩就是。”丘石公道:“妙!妙!姬兄,你也稱了出來。”姬賢道:“我昨夜已稱在此。”即在書櫥內取出,遞將過來。開包一看,見是足色紋銀,共十餘件。他捏在手中,又叫姬賢取釐等出來,各要面稱。姬賢去取釐等,丘石公藏起一塊,又拆那李霄的一封來看,卻是大小三件,不好偷捵。姬賢拿等子到了,將他的銀子,與姬賢面數件數,道:“財上分明,你看一看。”故意手忙腳亂的,把銀子都潑在地下。姬賢拾起,只稱得二兩七錢。丘石公道:“不作折的呢。爲何只得二兩七錢?”姬賢道:“小弟昨夜原是這等子稱的。”丘石公道:“難道學生手熱,拿得一拿,就沒有了三錢不成?”李霄道:“看地上,只怕還有一塊來。”姬賢數一數,果然少了一件,明知丘石公偷了,只得又加了三錢。李家的童子也取了一兩頭來了。路玉貞,沈彬分銀齊到。丘石公藉口代勞,意欲盡入私囊,虧那沈文全說道:“丘兄做了分頭,也過勞重了。如今竟該安樂喫酒,將分金付與小弟,一應使費,俱是小弟料理。”在他手裏竟將銀包奪去。丘石公怒道:“這明明是不託小弟了。”沈彬道:“丘兄說哪裏話?”口裏雖如此說,將銀包緊緊捏在手中,不授與他。丘石公心中恨極,敢怒而不敢言。沈文全道:“就此同到江兄家去。”丘石公只得同行。

到了江家,江潮害了相思,雪婆杳無音信,坐臥不安,飲食俱廢。是日向午尚臥榻中。見衆友來,只得勉強起來。姬仲親附耳說其詳細,江潮對衆友道:“小弟近來身體憊甚,承諸兄長殷殷美意,小弟怎敢推託?只是羸弱之軀不堪跋涉,只求略緩數日,待賤恙稍痊,方可奉領諸兄長雅意。”衆人道:“小弟輩因兄有恙,故拉分與兄遣病,兄若再辭,小弟輩太覺沒趣了。”江潮見推辭不得,只得允從。丘石公假作殷勤諂媚之態,趨奉信生,說道:“今日弟輩回去。喚了遊船,請了妙娘。明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盛會,諸兄必須晨刻登舟,往虎丘爲竟日之樂。”相別出門。沈彬到了家中,即吩咐家童定船請妓。

明早,衆友果然侵早到沈文全家。早已備下早飯,專等江信生到來。李叔夜道:“今日是我們做主人,專爲請着信生,也該寫一聯名帖請他纔是。”衆友齊聲道:“有理。”沈文全即將紅吉柬遣家人去請,說道:“各位相公俱到了,立候江相公登舟。”誰知丘石公又生奸騙之心,即同沈使來到江家,故意打發沈使先回,遂私對信生道:“衆位美情,各出分金三兩。他們意思,道是用不來,也要江兄出一分,但不好說。學生的愚意,兄不若出一分,日後免得還席。”信生道:“有理。”就在書箱裏取出一封銀子,上寫着“小弟江潮具分金三兩”。丘石公雙手去接在手裏。江信生是個乖覺的人,道:“丘兄,小弟燈下稱的,因不湊手,尚缺二錢三分,只恐衆友面上不好看,待我補了何如?”丘石公是個貪心最重的,說道:“正是!正是!兄快補湊了。”信生接了信簡,到裏邊去躲了一會,走出來道:“家父說道,你先同丘先生去,我自着家童送來。”丘石公變色道:“嗄!令尊若是這等說,明明是不要他們受了。學生是兄好友,一片爲兄之念,故此算計吾兄出了一分,免得日後還席。待小弟袖了去,不要聲張。若今日喫了他們的酒,日後也得十兩銀子使費。難道學生就頂了你的不成?”信生道:“小弟豈有疑兄之理?適才家父道是小弟病軀,再三不要小弟去,是家母勉強放小弟出來的。若再去說,家父必不放小弟去了。分金自然着小价送來,待小弟進了門,再走到門首候小价送來,悄悄的袖來,會與吾兄,轉送諸兄就是了。”丘石公道:“吾兄究意不肯相托,也只得罷了,何必如此支吾!”信生笑道:“丘兄不要說這樣話,小弟少頃付兄便了。”

到了沈府,信生與各位奉揖。丘石公拘定了信生,要他門首去,望那分金入手。信生與沈文全略丟眼色,道:“沈兄,小弟病餘,不知龐兒消瘦得怎麼樣了?頃因丘兄立待,不曾照鏡,弟要到兄書房中去,借鏡兒照照。”文全攜了信生的手進去,丘石公着急了,忙扯住信生,道:“你倒忘了?”信生道:“就出來的。”丘石公卻要隨他進去,沈文全道:“此緊貼內室,江兄可以進去,丘兄不當穩便,請留尊步。”丘石公沒趣而出。信生與文全略言其故,叫沈文全從後門抄出,信生急忙出來,與丘石公同在外面去望家人。只見沈文全在前巷走將來,江宅家僮手拿拜匣隨着沈生,沈生說道:“今日之約,是弟輩請兄,爲何江兄也出分金?本是不該受的,只因今日用不來,只得領了。”丘石公見走了爐,登時氣得手抖足麻,反恨江生巧計。原來,江生分金自己袖來的,見丘石公巧騙,若不與他,自己公然拿出,他必然大怒,只說照鏡,付與文全。文全教家人同在後門出去,家人自到江宅,叫江使捧盒而來的。江信生自己同石公出門而望,只說沈生偶然撞見江使,受了分金,使丘石公不好怪他。丘石公亂嚷道:“這個是再不該受的!沈兄還是回他轉去的是。”他指望迴轉去,自己又好騙他的。沈文全道,“何勞丘兄如此過遜。”竟自拿了封兒進去。石公好生難過。

衆人喫過早膳,沈家人稟道:“酒船酒席俱已停當,王妙娘將次到舟中了,請衆相公下船。”衆人大喜,走到舟中,看那船,是第一號的大船,不特寬轉,更加精潔,衆人道:“叫了這樣大船,只恐用不來了。”沈彬道:“如用不足,都是小弟罷了。”沈文全在袖中取出帳目來看,上寫:

舟金,白銀二兩足;

王妙娘,白銀十二兩足;

包備酒盒,白銀六兩足。

酒米在外。

衆友道:“這樣說,兄又多出了一分了。”沈生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正說話間,只見一乘暖轎抬了王妙娘來了。衆人看他下了轎,落了船,從從容容,依次相見,真是無限嫵妍,嫣然凝媚。怎見得?但見:

新月爲眉,輕雲作態,玉容清冷花難賽。懶龐吹落粉痕香,秋波轉處人無賴。一朵餘春,萬種情緒,可憐償盡煙花債,芳心夜夜度新郎,櫻桃下面疑如海。

右調《踏莎行》

衆人見了,盡覺銷魂,惟有江生淡然不顧。那妙娘細看少年:見丘石公貌醜異常;沈生面如冠玉:路玉貞清雅可人;李霄精神發越;姬賢如婦人處子,秀色可餐;兼衆美的恰是江潮一個,卻倒不來親近,若有所思。妙娘各問姓名居址,反來偎傍江潮。誰知江潮心裏憶着吳小姐,哪裏看得妙娘入眼?江潮暗將吳小姐與妙娘相較:那妙娘雖美,果然萬不及一,吳小姐亭亭玉質,端重天成;王妙娘嫋嫋柳姿,風流□賦。一則真色凝香,深毓閨中之秀;一則春魂流媚,慣呈牆外之嬌。捧明月之珠,難爲魚目;親海棠之豔,固賤桃花。但月殿仙姿,夢託青峯湘瑟怨;章臺春色,心嫌舞絮曳枝長。意懸碧漢星輝,厭殺青蕪螢火。

沈文全見王妙娘有意,江信生無情,說道:“江兄,人孰無情,亦復誰能遣此?王妙娘這般有心,你卻無情無緒,卻是爲何?”丘石公與衆人都說道:“今夕佳期,必不放信生過的。”信生心中憂恨,不好回言。有詩爲證:

才子佳人自有儔,相思無限倍添憂。

風流不染閒花草,贏得箏聲也帶愁。

第十二回 巫女有心薦枕 楚襄無意爲雲

情苗自古鐘才子,況是風流美如此。多情今反似無情,卻使多情腸斷耳。春心難系相思字,蜀帝春魂今未死。巫山神女總銷魂,楚襄心繫深宮裏。

右調《玉樓春》

且說妙娘注意信生,問道:“江相公,你青春幾歲了?”信生道:“一十六歲。”妙娘道:“正與賤妾同庚。不知相公是幾月生的?”信生道:“十二月。”妙娘道:“賤妾也是十二月生的。不知相公是幾日?”信生笑而不答,妙娘嗟嘆。以次坐席,衆友命妙娘與信生同坐。先奉信生的酒,命妙娘歌曲侑觴。妙娘輕轉香喉,歌道:

盡是風流年少,見江郎如玉,使妾魂銷。巫峯清夢已相招,煙花敢擬稱同調?瓊漿滿從,雲英意饒。裴生玉杵,殷勤訂交。殘紅何幸親蘭草。

右調《皁羅袍》

衆友俱贊妙娘捷才,有意江郎,就制新曲歌來奉酒,誰知信生略沾一滴就不飲了。妙娘各唱一曲奉勸各位。信生決意不飲;路玉貞天性不喫;李霄是見酒便醉的;姬生量窄,因美人相勸,勉飲幾杯;沈文全生平豪舉,歡呼暢飲;惟有丘石公飲了幾十大觥,發狂起來,挨着妙娘肉麻綽趣,無所不至。妙娘雖是個妓女,只好斯文調笑,見他如此光景,也自怕他。

正飲酒間,不覺已到虎丘了。衆人起來,各處遊玩了一番,風景自不必說。閒玩多時,日才西轉,家人帶着水火爐並茶具。明月初升,盡坐在千人石上。四個侍女,吹簫彈瑟,品竹鼓簧,妙娘歌出繞樑之聲,真正莫愁復出,其實動人。唱道:

吹遍東風春光好,柳陌鶯簧巧。深閨競細腰,薄倖王孫,芳草天涯道。鏡裏玉容消,被他誤了傾城貌。

青鸞影,妝如寂寥。香羅帶,襤衫不牢。夢尋他悠悠路杳。倚珊枕,淚痕交。倚珊枕,淚痕交。

起觀雙飛燕,淚暗拋,朱顏竟付空閨老。春色飄零情猶惱,癡心還憶郎年少。可愛丰姿玉貌,何事無情,暗把琴彈別調。

絕無音耗,羨弄玉秦樓,跨鳳吹簫。教人空想着,昔日始相交,誓同求好,這冤家風流俊俏。今日空餘恨,何處笑相邀。短行狂且,負奴不小。

青春過了,這愆期非是一遭,擲錢卜課都虛渺,想着他,別戀多嬌。教奴花鈿慷貼,恨怎消?雲鬟零亂憂心悄。最難禁,孤燈良宵。最堪戀,寒衾夜迢。

真堪惱,負心的念已拋。要重諧,說也徒勞。要重諧,說也徒勞。書寄去反貽嘲笑,豈無人只敝貂,這相思沒下梢,趁今日鶯花事來凋,猶喜得傾城貌尚嬌。步邯鄲無不魂銷。步邯鄲無不魂銷。我只得別尋俊俏,且羞他這一遭。且羞他這一遭。

風流何事情偏少,空有這子都容貌。不知你今夜幽琴向何處調。

妙娘歌一曲,奉各位一杯。江生不飲,衆人苦苦相勸,他反愁容滿面,淚下沾巾。衆友失驚道:“今夕之樂可謂暢矣!西子在座,兄反向隅,是何緣故?”丘石公雖醉,心性極奸,挨近江潮,撫了他的背,道:“江兄心中有事,何不直向我說?我有崑崙手段。”江潮拭淚道:“其實並無他故,兄何苦苦猜疑!”妙娘偎着江潮道:“江相公似有所思,故此奚落賤妾。”丘石公不覺道:“江相公自有洛神橋的好好在心,哪裏有情於你?你枉有心!”江生心裏喫驚道:“他如何得知消息?”心下如芒刺一般,他竟不曾出口。妙娘復唱幾支清音,衆友極其酣暢。

已是二更天氣,涼風襲人,明月皎潔。路玉貞酒又不飲,嗽將起來。衆人齊聲道:“下了船罷。”童僕收拾酒餚,各位下船就寢。原來沈文全原打點在舟中住夜的,收拾五副鋪蓋,極其華麗,分作五處。惟有江信生、路玉貞毫無酒意,丘石公狂態可憎,沈文全豪放可羨,李叔夜、姬仲親俱已半醉。妙娘也是醉的,對衆客說道:“賤妾有一句話,未知衆相公可聽否?今日東道,聞得各位相公特爲江相公而設,江相公童年美麗,又是這般端重老成,賤妾羨慕之甚!妾雖煙花賤質,零落殘姿,雖不敢自薦枕蓆,若得親傍江相公豐膚,道得個蒹葭倚玉,則賤妾死且不朽。”衆友齊聲道:“妙!妙!”江潮道:“雖承妙娘美意,這事斷然不可。”妙娘再四懇求,江生立志不許。沈文全道:“江兄如此正經,也是難得。小弟若再強他,也是得罪多矣。妙娘是小弟舊識,在後艙伴我如何?”妙娘口雖應允,不覺珠淚雙流,執着江生的手道:“江相公既是這等,我先去睡了。”妙娘與沈文全先去後艙大幹。那丘石公只因懼怕沈生,不敢放肆,見沈生同妙娘去了,心癢難熬,一腔之火,恨那自己的嫂子又不在,尋這妙娘隨來的四個女侍們,都在後艙去了,正在沒法之際,撫着江潮,做許多醜態。江潮是不醉的,也不睬他,自己去和衣睡了。那姬生年止十七歲,容貌如處子一般,醉在舡中。丘石公去抱他親嘴,把他打攪了,驚動江潮,喊將起來。衆人驚醒,盡知石公作祟。石公見燈未滅,衆人都來,也覺沒趣,只得去了。左思右算,一夜不曾閤眼。

衆友睡了一覺,已是紅日初升,起來各人梳洗,鼓棹而歸。到了河頭,那請妙孃的已有四五家大來頭,在沈府門首候久了。妙娘只得別去。秋波一轉,猶有繫戀江郎之意。有詩爲證:

靈妃湘瑟怨無窮,一點幽情未可通。

宋玉傷秋原有爲,肯憐牆外一枝紅?

第十三回 柳婆子歸家設計 丘石公僞寫情書

神鬼千般奸計,變態渾如魑魅,何處可提防?早是深閨聰慧。聰慧,聰慧,玉碗金甌幾碎。

右調《如夢令》

不說江潮回去日夕相思,且說丘石公思量要害江潮,只是不得其便;要把那飲酒宿娼的事情申向學院,又是衆友同知證見,說他不上。當日歸家,見了嫂子,妖妖嬈嬈,先問嫂子道:“姑娘吳衙去了麼?”弄兒道:“今早拉了潘娘娘,同到玄妙觀北寺裏燒香去了。”丘石公道:“如此正好了我們心事。”乃閂上了房門,與弄兒做了一篇文章。剛了大結,柳婆已回來扣門。二人忙整衣裳,開了房門。柳婆久知此事,也是司空見慣,竟不問起。丘石公道,“姑娘出去燒香,曾會那張和尚、李道士麼?”柳婆笑道:“兒嗄,我是老人家了,怎比得你們後生家,來說這樣風流的話。”丘石公笑道:“卻不道女人入土方休哩!”柳婆道:“聞你做分頭,拉分子與江家小官人虎丘遣病,可有這事麼?”丘石公道:“正是有的呢!”柳婆道:“哪小官人雪婆說他十分標緻,果然生得如何?”丘石公道:“美是美的,只是心地不端,他只指望天鵝肉喫,昨夜席間,王妙娘要與他睡,他只是不肯,暗自流淚。像是與吳小姐有帳的一般,不然怎麼這等相思得緊?”柳婆罵道:“天殺的,說這樣話!我家小姐住在深閨,也是我們這樣人家詐眼詐瞎,胡亂[說]得的?”丘石公道:“姑娘,你且細細尋思,有雪婆這個歪貨,或者牽引見面也未可知。雖未曾真個云云,風情卻是有的。”柳婆一聞“雪婆”二字,不覺的咬牙切齒,連小姐也怪將起來,道:“兒,我做姑娘的活了許多年紀,並不曾受這樣毆氣。你說與我出氣,怎麼今日倒不題起了?”丘石公道:“我千般算計,那江小畜生十分乖覺,用盡心機,弄他不得,正在這裏要與姑娘算計。”柳婆道:“我只恨那雪婆,與江家小官人又無宿怨。你是有仇,與我何干?”丘石公焦躁道:“姑娘,你也是這樣不伶俐的!只因雪老乞婆與他兩個通情,吳小姐爲着他把雪婆好。姑娘,你不要出氣也罷了,若要出氣,不要說江小畜生,姑娘,你莫怪我說,連吳小姐也不得乾淨哩!”柳婆道:“罪過!罪過!我這吳小姐,冰清玉潔,怎麼好說壞他!也不怕天理不容的麼?”丘石公道:“姑娘,大凡男女大了,自諳風情。必竟吳小姐曾與江小畜生在哪裏會過,故此兩下有情。姑娘,你再去仔細想一想來。”柳婆道,“小姐自出孃胎,只有三月十六日支硎山去燒香,也是雪婆撩撥他去的。這日我也同在那裏,只因人多擠散,曉煙、非霧伴着小姐在東邊淨室中坐了半晌。難道此時有什緣故?”丘石公拍手道:“是了!是了!江潮也是那日去支硎山還願的。我在你大侄館中,要同他去,他有些卻我之意,我不曾去得。你再記一記,可曾見一個標緻學生子麼?”柳婆凝思了一刻,道:“我記得了!我同雪婆扶小姐的轎,未進山門,在沿江大堤上。前面人煙簇擁着一個醉漢,那醉人舞將上來,剛值小姐的轎子與前面一肩轎子——坐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官人,生得標緻得緊——兩肩橋子交肩過去,擠了那醉人下水。小姐與那官人劈面這樣一撞。”丘石公道:“原來如此。”柳婆道:“這小官人好心,拔金簪一枝,付與雪婆道:‘我與府上轎兒擠下醉人,各出些鈔,僱人撈救起來方好。’雪婆也拔小姐金簪付他。因這醉人是別船上撈起來了,故此各換金簪,說姓名居址。也是雪婆穿珠點翠的主顧。是我不在心上,忘了他的姓名。這小官人雖然生得標緻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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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吳小姐聰慧辨奸 老雪婆坐衙鞫賊

蕙質瓊姿嬌怯女,總毓秀深閨嫵娜。胸諳戎韜,心藏機智,先覺奸人詭。喚醒雪婆知就裏,便喬作坐衙嚇鬼,險惡風浪,驚虞身世,珠淚如春水。

右調《雨中花》

那丘石公徑踱到洛神橋吳衙裏來。進了大門,管門的大叔攔住,問道:“你是什麼人?我家老爺不在家,一應醫卜星相,都不許進門。”丘石公作揖道:“我是丘石公,只要尋那穿珠點翠的雪婆一見。”原來約着柳婆的,先坐在側房等候,聽見聲音,走將出來,假做不認得,道:“相公何處,到此尋什麼人?”丘石公道:“只要見雪婆一面,煩媽媽通知一聲。”柳婆道:“啊呀!雪娘娘近日跌壞了,出來不得,困在小姐房裏哩!”丘石公附着柳婆的耳道:“有柏梁橋江小相公,是與我極好的朋友。他如今患病,已十分危篤,死在旦夕,央我來求雪婆婆一見。”柳婆奔到小姐房中,將此言揚聲直說。吳小姐與雪婆一嚇非小。小姐附了雪婆的耳道:“難道江家哥哥病重,將此言泄向外人?只恐哪個走漏了風聲,奸徒欺詐,也未可知。只是我心如刀割,若江家哥哥爲了我,遂致如此,我亦不能生矣。你須扶病出去,一看真僞。不可不謹慎也。”小姐說罷,進房流淚。

柳婆扶了雪婆出來,見了丘石公。丘石公深深的作了一揖,雪婆回着腰,細看着丘石公,道:“啊呀,我老身從不曾相認,敢是問差了?”丘石公道:“我是丘相公,當今極有名頭的飽學秀才,與柏梁橋江啓源相公家的小相公——名潮,字信生,年一十六歲,極標緻的這位小官人——與我是極好的好朋友,日則同席,夜則同忱,相憐相愛,渾如一身的。可憐他如今病危了。”雪婆早是乖覺,道:“啊呀,老身不過在江相公家穿珠點翠的老主顧。他自有病,告訴我怎的?”丘石公見色勢不像,道:“雪媽媽,你來,我與你說一句言語。那江相公有白金五兩在此。”拿出一個大封筒來。雪婆雖無貪意,見了一封銀子,就相信是真的。丘石公扯他,附耳說道:“江潮爲思憶吳小姐害了相思,今數日湯水不進了,止有可絲的氣,要通一信,無人可託。我丘相公,自幼愛他的親近朋友,特央我轉通一信,將絕筆情書一封要與吳小姐,討一封回書。可憐他說道:‘有了回書,死也瞑目了。’望媽媽周旋,好把這五兩頭付你。”那雪婆不是貪他銀子,忖道:“信是假的?書是假的?”竟參不透銀子也是假的。見說江潮死在旦夕,丘石公假意流淚欲歐,雪婆終是女流之輩,也不覺掉下淚來。丘石公將書與他,送與小姐,雪婆躊躇不言,接書在手,說道:“這是哪裏說起?只恐沒有此事。倘吳小姐大怒起來,如何是好?”丘石公道:“江潮說道,都是你於中說合,你卻騙我起來。”雪婆道:“老身從不曉得,如此,相公少待,待老身去問個端的。”拐將進去,見了小姐,只見慘淡容顏,淚痕猶在。雪婆述其緣故,小姐道:“雪婆婆,江家哥哥雖病,未必傷生。就是要寄書,必不與外人說知此事。若信是真的,簪兒、釧兒、印信也有一件兩件爲憑。難道一個從不識認的男子漢,我就肯將私情回書付與他?這人必非寄信的,必是江家哥哥的冤家,要陷我們二人於死地。死且不潔,敗壞門風,莫大之禍。”雪婆道:“小姐言重,何以致此?”小姐道:“我若寫了回書,他就把我親筆粘在狀上,告那江家哥哥,說他姦淫官家處子。親筆顯揚,我不得不死;我死,他又告江家哥哥因奸致死,他又不得不死;雪婆婆,你於中引誘,也不得不死。兩家父母所靠何人?”雪婆道:“封筒上無一字跡,縱是假的了。難道五兩這一封銀子也是假的?”小姐道:“此人要騙我回書,其中必是瓦礫也。”雪婆大悟,通身流汗。小姐道:“如今快還了他的書,原封不動。”小姐又教了雪婆的說話。

雪婆拿了書,到外邊去,對丘石公說道:“並沒相干!老身略說一句江生,小姐渾如雲霧,從不曉得。老身不敢拿書出來。敢是你這奸賊窺吳老爺不在家,設計來害我吳衙麼?今有這書在此,可特地差人送到京中去。吳老爺是聖上命他做獻平遠的記室。他見了假書,奏過天子,來提賊人。不管他江潮不江潮,我們只認得你,不認得什麼江潮!你在白蝠巷,與嫂子住在破屋裏,我一向認得你的。”丘石公慌了,道:“雪親孃好人,還了我書去罷!”雪婆見他慌了,越要發起狠來,拿一把椅子坐了,喝道:“我坐了衙,賊人跪下!奸賊,你這封假書是你真賊實證,哪個肯還你?今日若教人把你鎖了,將老爺的圖書帖子送你到府裏去,只怕連你這性命也要送哩!”丘石公道:“我是秀才,誰敢拿我?”雪婆道:“你造了假書,污衊清閨,職官的小姐,真正衣冠禽獸!還管什麼秀才,勝過那黑夜殺人的強盜哩!”柳婆在旁慌了,道:“雪娘娘,這是我嫡嫡親親的侄兒,求你看我的薄面,還了他的書,回去罷!”雪婆道:“既是柳媽媽的侄兒,寫了責狀,留下衣冠,暫時放這禽獸回去罷。”丘石公沒奈何,再三求告道:“你們都是認得我的,難道我還敢放肆麼?我就立誓與你聽:丘石公若再設謀圖害吳衙,即時九竅流血而死。”雪婆道:“罰咒我不聽,只要寫責狀。”柳婆道:“我的兒,我叫你不要如此!你但怪江相公,與吳衙小姐何仇,就寫起假書來。日後斷不可如此。”雪婆道:“柳媽媽,天教你說出來!今日供狀現在,你這花臉離獸!今日吳衙大叔們偶然都不在此,造化了你。你拾得一頓好打哩!你若再遲一刻不寫責狀,大叔們回來,登時打你一個半死,還要送官究治哩!”丘石公慌得叩頭乞命。雪婆道:“除下衣冠,快寫責狀!”丘石公只得脫下衣中,交與雪婆收訖。柳婆將紙墨筆硯交與丘石公。石公道:“責狀是我常寫的,只是今日嚇壞了,文思不來,怎麼處?”雪婆道:“待我念來與你寫。若有半個不依,我也不要。”石公道:“依你,依你。”雪婆念道:

蘇州府城內,系長洲縣某字幾圖,獸儒丘石公,在家姦淫寡嫂柳氏弄兒,滿城共著。今又無端設謀,要害柏梁橋江信生相公。聞知江宅曾央雪婆爲媒,與洛神橋吳衙議親。石公覘知吳衙上京去了,家中無人,頓起狼心,自己捏名造作江潮情書一紙,於九月初七日投送吳衙。口稱江潮將死,希圖謀害兩家。爲禍驚天不小,又拿假銀五兩哄誘雪婆,好心叵測。本日吳衙見書驚駭,登時獲住本人。本欲送官正法,因有柳婆丘氏,系石公嫡親姑娘,柳婆情願保去丘石公本身並假書一封,假銀五兩;脫下四角紫微巾一頂,污白破紬海青一件,以爲證據。老爺官滿回家。即將此二物並責狀親筆口詞,奏聞聖上。即着府縣拘提正法,如有脫逃,有保人柳婆情願抵罪。親供甘責是實。

中間說得太狠,丘石公不肯寫。聞得外面人聲喧嚷,雪婆道:“十數個大叔在此,你不快寫,我聲張起來,把這假書與他們看,個個情毒,先打你一頓飽拳,然後送官正法。”丘石公怕得緊,只得快寫。雪婆又是識字的,難於作弊,一一謹依尊命,又畫了花押。雪婆叫柳婆也押了字,把假書交與柳婆,厲聲道:“柳婆,髒物交與你,你做保人,保你侄兒奸賊去的。後來若是又生謀害,都在你身上,你這老性命也活不成!”柳婆嚇得頓口無言。石公禿了頭,是個凹槽瘌痢,外面只有一件布衣,裏頭卻是弄兒的青布衫,下面也是弄兒的桃花褲子。雪婆罵道:“活禽獸,你嫂子的衫褲都穿了他的,你與嫂子姦情那個不曉得?別人不來擺佈你,你反要誣陷好人。看你姑娘的麪皮,今後改惡從善,再無他言,我們老爺回來,且莫稟他;若是又有三言兩語,我們只認得你這禽獸!”說得石公遮了麪皮,飛也似的奔去了。柳婆氣得死去活來,見雪婆只管牽纏他的女兒,心中恨入骨髓;又思量丘石公來與他出氣,誰知反受了這般虧,奔進自己房中,放聲大哭。

雪婆走進小姐房中,說其備細,小姐流淚不止。雪婆道:“幸得小姐明哲,使其惡計不行,反寫口供責狀。爲何小姐反加悽楚?”小姐道:“雪婆婆,此事必非江家哥哥泄漏。我仔細想將起來,定是柳婆的緣故。前日我與你的銀子,曉煙說與他知道,他甚是妒忌,懷恨於心。前日暗算,跌壞了你;同女兒歸去,與惡侄商量,傾陷於我,故有此番口舌。那賊人丘石公又與江郎有仇;前日轎子相撞,江家哥哥復來引導,柳婆都是目擊的;又見你在兩家不住的走,與柳婆話出原由,共設此謀。穩道中他毒計,陷害兩家,中間還要嚇詐千般,不意今日反受了虧。柳婆見計不成,所以放聲大哭;那賊人歸去,必不甘休,還有變端。婚姻之事自然不成的了。我之生死亦未可知。”雪婆道:“小姐休說此不祥之語!有這紙口供責狀在此,怕他怎的?適才饒他,不彰揚送官,也只爲小姐聲名爲重。江相公婚姻未諧,造化了這千刀萬剮的賊囚!若再肆兇,拼我雪婆的老性命,撞死在賊人身上,以報小姐並江相公知遇之恩。我辛丑生的,年周花甲,也死得夠了。人生總則一死,爲了知己而死,也得個名揚後世。老身之意已決,小姐不要憂他。”小姐道:“承你真心說話,但事到如此,你死我又豈能獨生?爲今之計,乘黃昏時分,你速到江家哥哥處走一遭,說其詳細。他母親已知,也不要瞞他了。”雪婆道:“老身亦有此意。幸今腰間不十分痛,已是立得直的了。待老身向江小相公與老孃娘細述始未根由,與他議一萬全之策方好。但老身去了,明日回來,賊子衣巾在我的皮箱裏,小姐須要提防,莫被柳婆偷去。”小姐道:“衣個也是沒用的,他也不能偷去。”正說間,只見紅日西沉。雪婆別了小姐,說向夫人道:“老身托賴夫人小姐洪福,已掙得起。今晚必要回去一次,明日就要來的。”夫人道:“方纔說有個癡子與你們兩個婆子爭鬧一番,你且說與我聽。今夜晚了,明日去罷。”原來兩個婆子只說是個癡子,瞞着夫人,誰想夫人細問,也只得胡塗回答。定要回去,夫人亦不甚強留。小姐送他出門,叮嚀而別。詩曰:

好事多磨莫問天,至今楊柳怨朝煙;

佳人自有真韜略,羞殺奸人枉着鞭。

又:

莫謂蹉跎怨雪婆,多情今日復如何?

殘生已欲酬知遇,義骨千秋永不磨。

第十五回 雪婆走報江郎 俠友義鋤賊子

詩曰:

大義在人心,君臣與朋友。

長嘯舞青鋒,痕飲樽中酒。

且說雪婆因腰跌傷,尚未痊癒,一步步捱到江家,已是黃昏時分了。江潮在書房裏燈下吟詩,江啓源在人家喫喜酒,陸氏身子睏倦,已是和衣睡了。雪婆同了江家門公的老婆進去,因見陸氏睡着,走到江潮書房裏去。

江潮見了雪婆,疑是夢裏,忙作揖道:“雪婆婆,爲何兩月不來?我也訪你多次,再沒處問蹤影。”對管門的老婆道:“你自去罷,雪婆婆自有睡處。”老婆子去了。江潮流淚道:“想殺我也!”雪婆也淚下道:“相公,一言難盡。待老身喘息定了,一一細述別後的始末根由。”江潮挑燈敬聽。雪婆道:“自別相公之後,是七月初七牛女相會之期。今日準準是九月初七日了。六十日之中,其間風波險阻,只道是見不成相公的丰儀了。”那雪婆記性極好,談鋒極細,把那柳婆妒忌,同了其女弄兒灌醉了他,推他在池裏跌壞了腰,小姐親看湯藥,曉煙伏侍,並丘石公毒計來投假書,小姐先覺,嚇他的口供責狀,剝他衣巾,並小姐猜出的緣故,逐句的細述出來,且是精詳覈實,並無一字遺忘。江潮聽了,毛骨悚然,說道:“原來如此!我也疑這賊子,只道他讒言相謗,怎知他做成天大禍胎!若非小姐天性聰明,知機如見,險些誤了大事。小姐說如今有變,亦是理所必然。雖感你義氣,以死相殉,然你雖死,我與小姐的聲名已壞,豈能苟活?如今怎生樣防備着他纔好?”雪婆道:“小姐命我扶病夜行,正要與相公議一長策耳。”江潮道:“縱使他不敢又有他謀,被他各處將惡言揚播。吳老雖歸,略覺風聲,姻事決不能成的了。”江潮說了此言,淚下如雨。雪婆道:“相公切莫悲哀,吳小姐也是這等說,以老身看來,卻是不然。只怕此言不播耳,設若此言一播,倒是一個好消息。”江潮道:“這卻是怎麼說?”雪婆道:“吳小姐縉紳門弟,才貌無雙,凝秀清閨,及笄年紀,故豪門大族爭來求配,常恐把相公落後了。此老身深以爲憂者也。若盡聞此言,則誰人復來求配?則吳小姐之身穩穩是相公的了。”江潮道:“我豈忍壞了他的聲名?且未必成就,設或成就,被人道得個先奸後娶,亦非士君子所宜。如何是好?”正說了一黃昏。

已是初更天氣,陸氏因丈夫未回,不曾睡好。睡覺起來,丫環說道:“做媒的雪娘娘在小相公書房一黃昏了,見娘娘睡熟,還在那裏閒話哩。”陸氏走到書房裏,道:“雪娘娘爲何許久不來?小相公日日在此念你。吳老曾回來否?作伐之事怎麼到不說起了?”雪婆道:“娘娘,不是老身冷了場,只因吳老爺至今未歸,老身在吳衙被一個婆子暗算,跌折了腰,睡在小姐的臥房約有兩個月。虧得這位小姐令曉煙伏侍,又將銀子令家人點紅花活血散,買珍珠萬應膏,自己朝夕來看我,故爾得愈。若非吳小姐,老身也早早死了。老身知恩報恩。古人說,‘報生以死’,老身學得這句,方是個雪婆本色。”陸氏笑道:“你卻癡了,說的什麼話兒!”雪婆道:“娘娘,你有所不知。有個惡人要設謀害吳小姐,並你們小相公,老身思量要撞死在他身上。”陸氏驚道:“卻是什麼緣故?”雪婆將前事略略減省文法,重新說了一遍。陸氏也甚憂煎,母子二人陪他喫罷夜膳,打發雪婆睡好。

江潮一宵不寐,一來恨那丘石公,二來思量防備之策。清早起來,雪婆也起來了。江潮邀至書房,道:“我昨夜思忖,此賊心中毒甚,時刻伺候我們的空隙,你今後且不可到我家來,十五日正午時,我約你在氤氳殿上相會,後邊凡是逢五日午時,即會氤氳殿上,再勿失約也。但此賊奸謀萬端,我亦無如之奈。我朋友中只有一個仗義的,姓沈名彬字文全,他的父親現任史部尚書,官府無有不聽他的。那丘石公這賊子生平只畏此人。我今日去告訴他,他必肯出力,這賊子就不能有爲了。”雪婆歡喜道:“此策甚好。這等,老身就去回覆小姐。相公可還有什麼言語說與小姐否?”江潮道:“我要說的話甚多,但一時間說不盡,有相憶他的詩數十首,你可與我送與他看,便是我的衷腸了。”雪婆接詩到手,竟到吳衙。江生同出門,往沈文全府中去了。

且說沈文全,正與路玉貞、李叔夜在書房談及前日此事。沈文全道:“丘石公這奴才,只因要騙信生三兩銀子,不遂其欲,欲要把飲酒、宿娼題目,壞他前程。我想,江信生與他有什麼深仇,遂致如此惡毒。不知他怎麼騙了個秀才,如此辱沒儒林。他若再去欺侮信生,我們必要主持公道。”正說話間,江信生到了。作了揖,江潮哭訴情由,衆友道:“方纔沈兄正說此賊,不想又有奸謀。”乃安慰信生道:“不妨事,盡在小弟身上,替兄出氣罷了。”正說間,姬仲親也來了,江生訴其緣故,姬生道:“原來如此。方纔小弟見他往誣人巷慣寫詞狀的一寸灰家裏去,只恐要起訟端哩!”江潮喫了一驚。沈文全即差家人各衙門打聽,即來回報。四個家人分路去了。沈文全道:“前日舟中姬兄醉了,被他取樂。還是江兄有主意。”路玉貞道:“爲此他怪江兄。”李叔夜道:“就是姬兄,心裏也未必不怪江兄哩!”姬生道:“說正經話,休要取笑!何不即着人到誣人巷去,喚那一寸灰來問他,即知備細了。”沈文全道:“也說得是。”即喚家人去請,只說立等灰官人就來。沈文全留這幾位朋友喫酒。

不一時,一寸灰到了,文全道:“請他進來。”一寸灰走到席邊,衆人一齊總揖。一寸灰道:“不知大爺有何見諭,呼喚小子?”文全道:“請坐了細講。”即奉杯箸與他。乃問道:“老灰,那丘石公這狗才來訪你,做什?”一寸灰道:“大爺動問,在下怎敢隱瞞?在下行業落在其中,大爺自然相諒。他前日來,要告一張奸斬狀詞,央我打刀。在下見他沒有潤刀之物,不肯與他打,他今日與嫂子借了首飾衣衫,當在我處,與他打了一把殺人尖刀去了。”沈文全厲聲道:“他所告何人?”一寸灰道:“在下不敢說。”沈文全道:“不干你事,細說與我知道。”一寸灰不敢隱瞞,扯沈生到靜處,附耳說道:“他道,洛神橋吳老爺的小姐與柏梁橋江小官人有奸。江小官人託他投書,致被毒毆,剝去衣巾,威逼供狀。故此要縣中去告他。”沈文全道:“我曉得了。老灰,你不要聲張,你且把原狀寫與我看,我自相謝。”一寸灰道:“大爺面上,怎敢要謝?”沈文全領他去後書房,寫將出來,道:

告爲奸斬事:淫衿江潮,因雪婆牽引,與吳宦小姐若三月十五日佛殿成奸。於八月十五日,潮將情書晚上投遞吳衙。上不知就裏禍,被雪婆喝使吳衙狼僕,將上毒毒毆寸傷,衣冠盡行剝去,逼寫口供責狀一紙。有此黑冤,哭訴江潮,又遭殺害,沉猴子救證。乞天正法,蟻命超生。告。

文全看完,即命家童送銀二兩與一寸灰,辭別而去。衆友問時,方知此段情節。姬生道:“沈兄,以弟看來,不如兄差人去喚他來,與他說一番,他自然不敢的。”沈文全道:“姬兄,你與他有前夕之歡,是極愛你的,你自去求他,何如?”姬生正色道:“又來取笑。”沈文全道:“這賊子最惡最刁,我若是去請他,就像江兄慌了,央我收拾,越要猖狂,苛求無厭了。”江生心裏雖慌,事到其間,也不十分急遽,說道:“小弟心跡自明。任他千般算計,上官自有明斷。只是造言玷辱,心中不安耳。深感沈兄仗義,小弟銘刻五中。爲今計將安出?”沈文全道:“明日小弟帶了幾個家僮,在縣前候那賊子,騙了他的狀詞,打他一頓老拳;就是已進了狀,小弟□用幾幹金,必要處他一個盡情,也爲萬民除害。”路玉貞道,“如今只好善處。兄打了他,倒難收拾了。”姬生道:“打他斷然不可!”沈文全道:“姬兄,這句話不該你說,未免涉私了”。姬生就不敢言,衆友一笑而別。

明日,沈生早起,叫了十個狼僕,走到縣前,幾個書吏見了,慌忙作揖道:“沈大爺,何事光臨?若要見敝主,特請到賓館裏坐,待我們通敝主,自然就出來相見的。”文全道:“不須去見縣尊,只因有一個奸人要謀害好人,要告謊狀,我在此候他,要打他一頓,然後與他打官司。”幾個書吏道,“是什麼人?”沈文全道:“有個獸儒丘石公,平日姦淫寡嫂,人所共知;設計害人,毒如狼虎。今無端扎害柏梁橋江信生相公哩,捏成無影之謗;連陷洛神橋吳涵老家閨門。煩公等用心,我自有厚謝。”衆人道:“這樣傷天理的。閨門大事,豈可如此造謗!凡事都在我們身上。”

正說間,只見一個乞兒,兩個人扶了,走將近來。那人怎生模樣?只見他:

身穿破青衣,血污片片;頭頂破氈帽,帕裹重重。左眼高似饅頭,璊青血灌;右頰全生屹(山荅),點紫膿攻。左手絡在肩頭,渾包膏藥;右腳拖來瓶甕,半縛棉花。戰場之上走傷屍,地獄角頭逃惡鬼。

衆人見了,喫了一驚。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丘石公!這賊子爲何到這般光景?說來真是好笑,因他隔壁有個醫生,叫做徐子滂,也是賣老鼠藥出身。後來戴頂方巾,着件闊服,憤呵那些良善財主的陰囊,那徐子滂偶然醫殺了人,丘石公着貫在人前揚他的醜名子,子滂知之,恨入骨髓。丘石公當日在洛神橋喫了虧回家,要叫哥子丘宜公出頭,拉了三學朋友,到洛神橋放肆,再去府縣申冤,誰想宜公忽然害了冷瘟病,沉重得緊,出門不得。丘石公自己去拉朋友,這些秀才道他是奸嫂賣侄,是不仁不義的禽獸,平日不睬他的,哪個肯來?奔了一日,並無半個。晚間,柳婆又哭將回來,將石公大罵不止。石公道:“姑娘且莫氣壞,難道侄兒喫了這樣虧,就是這等罷了不成?”柳婆道:“看你好嘴臉!他們的事明明有的,不然怎麼連夜教雪老乞婆到江家去通信?我待要與大侄商量,他又病倒,如何是好?”正說間,只見徐子滂來與丘宜公看病。石公明知此人狡猾多謀,即與談其事。那子滂道:“這節事難下手得緊,不如休了念頭罷。聞得吳涵老,獻平遠愛他的才,甚是尊禮他;聖上又嘉獻平遠的大功,恩遇日隆。吳涵老正在赫赫之日,不要說有官司,就是撫按也是敬他的。誰肯準你的狀詞?若說壞了他的閨門,他治家不正,也要壞官了。況且他平生清正,你將這無影的虛詞說他,人也不服的。倘然吳涵老與兄打起上邊的官司來,他有財有勢,你那裏敵得他過?”丘石公聞言,其實害怕,下了一跪,必要求教一個良策,那徐子滂連忙扶起,沉思半晌,道:“除非但告江潮,略帶雪婆,指點吳衙狼僕毒毆寸傷方可。只是又有一件不妥,除非吾兄身上做了假傷,方纔騙得人信。”丘石公道:“假傷怎麼做得?”徐子滂道:“只消小弟用幾個膏藥,又不痛,又不傷,那假傷做來逼真,可以動人眼目。”丘石公大喜,陪他喫了點心,即同子滂去取膏藥。子滂因懷夙恨,巴不得公報私仇。將巴豆爲君,斑毛爲佐,外加白砒、蟾酥、銅綠、皂莢、五倍子、靛青、硃砂以白鳳仙根,一同搗爛,叫他拿去;再煎了桃仁紅花酒,飲得極醉,將靈丹厚塗等處,將帛纏足,用溼草紙四五重,燃紙燈火燒在藥上,痛極爲主。睡了一夜,明日起來,取下靈丹,處處紅腫青綠,如打得極狠的一般無二。過十數日依然本來面目,妙不可言。只是不可近女色的。石公不知是計,拿去依法而行,喫得大醉,一忽睡到五更,覺將傳來渾身麻木,骨絡裏邊如刀刺的一般疼痛,立起身來,嫂子與柳婆見了,嚇個半死。已知徐子滂用計,不好說得。走不動,央兩個鄰人扶到縣前。他忖道:“我已如此光景,官府自然準狀,也不須重寫狀詞,空出

第十六回 男扮女江生暫會 父從軍小姐遠行

詞曰:

誰說宋□□愛□□□□□□□□巧扮□裙錢月下一團溫□□□□□□□□□□□□□□雲縱雨□天輕□□□□□□。

右調□□□

且說雪婆,□□□□□□□□壓倒了丘石公的言語述了一遍,又把江潮的詩付與小姐。小姐看後,不覺流淚。雪婆道:“小姐不要傷心,□□□□□□□□了。”小姐道:“事多磨折。怎麼說倒有□□?”雪婆道:“小姐,你是個伶俐之人,有了外邊這些言語,必成無疑。”小姐道:“雪婆婆,你所言差矣!我這一身被人騰謗,玷辱爹孃,倒要希圖成就?縱使遂心,也難立於人世,如何反以此爲幸麼?”正說之間,只見夫人走將進來,道:“女兒,你爹爹上了三本求歸,聖上不許,如今升了督府護軍之職,差五百名軍士、五十隻官船來接我們上京同享富貴哩。女兒快些收拾。”小姐驚道:“果然就要去了,這事怎麼好?”雪婆也是悽然。小姐道:“日日望老爺回來,不但不歸,又要遷去。三千里家鄉隔絕,魂隨雁返,冢託草青,休指望‘婚姻’兩字;就要見他一面,今生料也不能夠了。雪婆婆,明早去回覆了江家哥哥,你同我去了罷。”雪婆道:“老身殘毀餘生,幸遇小姐見重,厚恩難報,常恐一旦無常,有負知己。小姐要老身隨去,我別無繫戀,只有小姐的親事未諧,有些放心不下。完了此段姻緣,老身就死在九泉下也是瞑目的了。我到江家,若說小姐遠去,恐他又要苦哩,害殺了他,如何是好?”小姐道:“我若不言而去,何以爲情?今日之事,不能生爲並頭花,只願死爲連理樹。我之身子,誓死無二的了。”雪婆道:“小姐,你此去姻事大半難諧,既是立志守他的節,明日之別也算是永決了,怎生算計,與他相會一番纔好。”小姐道:“這是必不能夠的,現有賊人說話,又做這樣險事,被人知覺,我之一身固不足惜,不惟辱抹了爹孃,且要害了江家哥哥性命。我即死在九泉,不能瞑目。”雪婆道:“那江小官人還是個小孩子的身材,面貌溫潤如玉,聲音嬌細,恰如處子一般。妝作一個女兒,傍晚領他來會,誰人看得他出?”小姐道:“外邊人也有認得他的。休要做將出來,其禍非小。”雪婆也不敢再說了。

夫人小姐收拾了半夜而睡。明早雪婆起來梳洗,對夫人道:“老身托賴夫人、小姐豢養厚德,怎忍離別?情願伏侍了夫人、小姐上京去罷。”夫人滿心歡喜道:“你若肯去是極好的。但怕日後思鄉不便。”雪婆道:“老婆子止有一身,再無親族,夫人、小姐就是我的親人了。我家中也沒有什麼收拾,只有我的妹子早亡,生下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過繼在王媽媽家,今年十六歲了。有一年不曾見他,待老身領他來見一見,心事已完。”夫人道:“你既有個甥女兒,可領來我家,小姐看看,就在小姐房中歇了一宵,明早送去。他住在那裏?爲何你一向再不說起?你若是早說,領他來與小姐作伴兩日也好。”雪婆道:“住居甚近。他也是不出門的□□,又不好領他來打攪,故此老婆子不曾說起。”說完了,辭了夫人、小姐,到柏梁橋江生家去。

見了江潮,說了上京之故,江潮大哭起來。雪婆道:“相公且不要哭。小姐說,此別常怕不能相會。是老身設計,要把相公男扮女妝,只說是老身妹子生的甥女,領去與小姐相會。暫在小姐房中借宿一宵,了你兩人心願。方纔說了,夫人大喜,即教老身領來,明日早晨送歸。”江潮道:“太險,太險,若說玷污小姐,江潮寧死不爲;若但以禮相見,雖死何辭?只恐有人識出,污了小姐清白之名。”雪婆道:“相公嬌容,宛如處女。今扮作青衣女子,再把扇子遮了龐兒,誰人認得出?”正說間,只見姬賢進來。雪婆閃了進去,與陸氏說話了。

江潮接了姬賢,坐定,道:“你還不知,丘宜公昨晚姐了。”江潮喫了一驚,道:“果然如此?”姬賢道,“衆友都去探喪。江兄,你也該走一遭。”江潮道,“正是!正是!”姬賢道:“還有一節新聞與你講,那丘石公被徐子滂暗算,身上假傷痛不可忍,又貼了涼血敷藥,被他又下了斑毛,一夜之間,處處爛作深潭,今已臭不可當,着實在牀上號叫哩。”江潮道:“有天理!有天理!他要害人,反成自害了。”江潮送了姬賢出門,即與母親說知,又向雪婆道:“我去片時就回來與你商議的。”雪婆道:“相公須就回來便好。”江潮道:“就來,就來。”如飛奔到丘先生家。尚未入殮,江潮走到裏邊要拜,師母拖住,作了四揖,然後,也揖了師母,丘石公所愛的弄兒也在那裏,看見江生標緻,問道,“這位就是江家官宮麼?這等的生得好!”捱到江潮身邊,道:“你的先生,就是我的大伯伯。”江潮只得也奉了揖,弄兒嘖嘖羨慕,妯娌兩個拖住了他,只管要留喫點心,江潮性急要歸,與雪婆商議說話,怎當他如此歪纏?二女人又道:“不幸你先生歿了,叔子又被人打壞,如今半死半活,在牀上號叫,甚是臭穢。小官人,你只看師弟之情,與我陪一陪客,住一日便好。”江潮道:“我有極要緊的事體在心上,約一人在家中會話,就要去了。”指望奔出門來,誰想,弄兒動火了半晌,正要把江生撫抱一番。見他要去,藉此題目,把江潮一把抱住,死不肯放。急得江潮竟要哭將起來。師母也出來扯[住]了。江潮沒奈何,又見許多人來,沒人迎送還揖,師母再四留他,江潮只得與他周折,師母又把一部四書——上邊是宜公自己所書□□□□——奉與江潮,江潮一看,見是他平日時時翻看的親筆所寫,不勝感嘆。陪了客人喫酒,又有許多兜搭。看看□心已後,幾次欲要逃歸,有弄兒一眼看定,見他走動,即來歪纏。弄兒又對阿姆說:“江小官人生得這般好,又是少年進學的。大侄女年貌相當,大伯在日,江宅也曾請過帖子去的。如今何不成就了這頭親事?”江潮聽見,一發不安了。江潮道:“待我出了恭就來。”弄兒道:“不許外邊去,裏面有廁的。”江潮要向外邊走,弄兒又來取樂,江潮看見後面矮牆外邊就是大路,就在裏邊去。弄兒奉粗紙與江潮,江潮道:“你請留步。”弄兒停了腳,江潮才解衣如廁,弄兒在門縫裏張[望],煞不住腳,也趕進來解衣如廁了。江潮慌了,忙奔起來,在矮牆上一溜,跳了過去。弄兒來扯,已出去了。弄兒着實叫喚,江潮好不會奔!

到了家中,向父母、雪婆說其緣故。雪婆道:“就是柳婆的女兒?與丘石公相好的了。”私語道:“相公,今日天已向暮,快些設法同去便好。”江潮對父母說個謊,道:“沈文全家今晚會文,孩兒要去赴約,今夜不回來了。”陸氏道:“可要家人隨去?”江潮道:“也罷了。”雪婆道:“吳衙明日就任,老身也要去了。”陸氏道:“姻事我家小官人十分有意,你去須煩攛掇攛掇,不可忘也,萬一玉成好事,天大功勞,斷不忘報!”雪婆道:“這個老身豈敢!”陸氏道:“我兒,你送雪婆婆一程。你今晚不要十分費心,明日早歸,以做孃的心爲心,方是個孝子。”江潮領命,同了雪婆而走。已是紅日西沉。江潮道:“怎生同去?”雪婆道:“到我家中,我自有算計。”江潮同雪婆到了氤氳廟前雪婆家裏,已是黃昏人靜。雪婆只恐鄰人進來,悄悄的在廟中取了火,點了一枝華燭。取大青布衫一件,與江潮穿在外面;插了一朵綜線花,束了白綾裙子,紅拖膝袴,白嬌面的玄色鞋子。原來江潮的腳不十分長大,雪婆的鞋子着來正好。與他真金扇兒一柄,搖搖擺擺,鎖門而去。

是夕正是十月十五,月明如晝。雪婆一路教他來歷,江潮奉命惟謹。一路不及十分看他嬌容。不一時,已到吳衙。只見大廳上點了十數碗燈,照得白日相似。夫人坐在中間,分撥奴僕家事。小姐不見。夫人見了雪婆,道:“你怎麼這時方來?”雪婆道:“因去領甥女,故爾來遲。”夫人道:“甥女在那裏?”江潮遮遮掩掩,在雪婆背後。雪婆扯他去見了夫人,輕輕盈盈的走將出來,十分嬌娟。一室之中,盡皆驚訝。怎見得了?但見:

玉體溫柔,面上無半星兒瑕玷;花容嫵媚,衣間染一段的幽香。美目澄清,恰似月娥臨玉鏡;緗裙輕緩,卻疑潘安步金蓮。鼻準端妍,兩頰紅潮籠白璧;精神凝鍊,一泓秀色映春暉。青衣斂貧女之容,半含愁思;翠黛妒漢家之豔,一點春心。若非姑射神人,定是絳宮仙子。

向夫人輕輕的道個萬福,夫人失驚,連忙答禮道:“這一位好女兒,我眼中從未曾見,就與我家小姐也不相上下。且舉止態度循雅從容,必是大家儀範。雪婆婆,難道你有這一位好甥女?快請他到小姐房中去。”雪婆正中機關,領了江潮,一徑到小姐臥房中去,有詞爲證:

兩朵嬌花,連理樹、今番親切,想當日,支硎乍遇,殷勤相結。楚岫未酣巫峽夢,蜀山常染啼鵑血,最可憐、一見竟分離,心腸裂。

吳氏女,冰霜潔;江家子,非偷竊。但春心未系,情腸難絕。怨入湘靈清瑟冷,夢迴塞雁哀聲咽。問今生、再會是何時,渾難說。

右調《滿江紅》

且說吳小姐,心中悲傷,挑燈獨坐,憑着妝臺,默然無語。門兒開在那裏,曉煙趕着鬧處去了。雪婆領着江潮在暗中一步步、慢慢的走將進來。江潮只覺蘭蕙之氣,恍入桃源深處,雪婆立在房門口,江潮氣也不敢出的立在雪婆背後。望見小姐花容,江潮不勝驚訝,渾如夢中。只見小姐好個嬌羞模樣:

香肌如白玉映朝霞,一團溫潤;嬌目似玄珠漾秋水,無限多情。烏雲輕挽生輝,蘭氣細凝翠黛。淺顰何事,深慘花容。輕玉溫香,卻使畫工描不就;朝去暮雨,可憐仙子幾曾經。

雪婆教江潮閃在屏風背後,自己“呀”的閂了房門。小姐回頭觀看,雪婆道:“小姐,我來了。”小姐道:“雪婆婆,你爲何此際方回?可曾見江郎否?”雪婆道:“江相公久害相思,一聞小姐遠行,他珠淚如泉,魂銷腸斷。咳,小姐,小姐,只恐你斷送了他也!他說道:‘若能一見小姐,江潮就死也甘心了!’老身因奉小姐清規,決意不肯延他來。這也罷了。小姐,你只覺薄情了些。”小姐聽說,哭道:“是我差了。若能見他一面,面訂來生之約,則是他也不枉多情,我也不爲負義。則我之身雖死猶幸,他日殉節,庶有名目。但恐辱抹爹孃,害他涉險,計不出此,遺恨終天矣!”說罷,淚如雨下。雪婆道,“小姐,且勿悲酸,設使江相公在此,你肯見他麼?”小姐道:“雪婆婆,你休說這話。要相見江郎,我今生也不能夠了。”雪婆道,“小姐,老身今早說的,有個妹子生的甥女,年方十六,貌比嬌花,夫人見了,着實失驚,道‘好個嬌兒,’亟命老身領進來與小姐作伴。”吳小姐聰明,心中已猜着了,失驚道:“如今他在那裏?”雪婆道:“現在外房屏風後面,不敢擅入。”小姐明知道是江潮,害起羞來,潛身無地。雪婆道:“女兒快來。”江潮只得逡巡而進。見了小姐,忘卻自己女妝在身,叫聲“姐姐”,深深的兩個大揖,小姐深深答禮。雪婆道:“甥女兒,你怎麼唱起喏來,今後不可如此。”雪婆教他倆坐了,道:“房門拴好了,你倆個可暫訴衷情。”

江潮與小姐兩人,驚喜交集,渾疑是夢中光景:

一個翠黛低迴,可愛是嬌羞模樣;一個玉容溫潤,堪憐是清楚精神。巫娥乍迓襄王,春雲生彩;范蠡再逢西子,曉露涵花。宋玉悲秋,情染湘江清到底;莫臺含恨,魂依故園夢還家。再顧傾城,一段春光應勝昔;重親白璧,千般風月過於前。恍疑織女晤姮娥,牽牛無□;卻如合德同飛燕,赤鳳銷魂。

江潮輕輕的道:“小生爲了姐姐,至忘寢食,病入膏盲。欲仗良媒,仰求伉儷,誰料竟成畫餅。今日姐姐又將遠去,自知莫可如何。承玉人之厚情,雪婆婆之神算,今夕幸接溫香,親依仙質,江潮雖死何恨?姐姐異日自配高門,小生也瞑目九泉矣。若說玷污小姐的情白,寧甘憶死,誓無此心。”小姐聞之,低頭無語,潸然淚下。雪婆道,“甥女兒,你又來假道學了。老身爲了你們兩個,用盡心機,甫得你們兩人親近片刻。吳小姐既無二心,江相公又無他意,則百年姻緣,都在今晚,一夜夫妻,鬼神天地實鑑於茲。我雪婆做媒人,到今夕也算是一個全始全終。今日完了你兩人夙生緣法,就把我萬剮何辭,江相公還要饞口裝喬,只恐你錯過了也。”江潮道:“深感雪婆婆美意,久已銘之肺腑。但江潮憔悴餘資,何敢有污白璧?況小姐嫁期有日,江潮決不甘爲苟且之人。”吳小姐道:“妾之此身已許江郎,誓死無二;若是江郎再說,妾即將寶劍斷首君前,也免得君之疑慮。”雪婆道,“江相公,你還要假道學!小姐怒你,要刎死來詐你哩!”小姐道:“雪婆婆是什的說話!我見江郎疑心,故如此說。”雪婆扯他兩個親近同坐,於中甚是費力,扯近了這個,那個又走開了。想了一想:“或者見我在此礙眼?”乃假說出恭,往房門外一溜,扣上搭鈕,憑他如何弄去。在門縫裏張他兩個,只見端嚴坐下,楚楚如賓,小姐低頭,江郎屏息,幾盞茶時,並不開口。雪婆着惱,正要走進來發作,只聽得扣門之聲。

雪婆開了房門,原來曉煙、非霧、輕綃三個丫環,見說雪婆的甥女兒生得好,要來看他。三個丫環見了江潮,說道:“果然生得好!”要與他見禮,江潮睬也不睬。三個丫環鬧做一團,說道:“雪娘娘,你這甥女兒倒是這般大樣的。”又拖拖扯扯,把他親嘴摸奶。摸着胸脯,道:“啊呀,你這甥女兒倒像一個男子,怎麼奶也沒有些兒的。”雪婆見聲色不好,只恐弄將出來,求告道:“三位姐姐,我這個甥女兒不會摟的,若摟了他,□□要哭半夜哩。求三位姐姐方便。”三個丫環道:“我們也不綽了他的趣,過了他的窮氣。因見他生得好,夫人也自愛他,教他今夜在小姐牀上睡。小姐也是愛他,與他挨着肩兒、促着膝兒、偎着臉兒、搵着嘴兒的同坐。我們只要摸摸他的一件妙東西就罷了。”小姐聽得,只恐壞事,喝退了三個丫環。不一時,曉煙又奔進來,道:“今晚柳媽媽要別了小姐,回家去養病。他的女兒弄兒也要一同進來,看看他的甥女。”說罷,就出去叫道:“柳媽媽,弄姨娘,小姐叫你快來。”只聽得弄兒帶着笑道:“來了,來了。”江潮道:“弄兒是認得我的,怎麼好?”雪婆道:“急切裏無處躲避,暫時躲在小姐的繡被窩中罷。”江潮跨上牙牀,急將小姐香噴噴的被窩矇頭藏足的裹緊睡下。只見柳婆同了女兒阿弄走將進來。柳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撫着小姐哭道:“小姐,你在三朝我便撫抱你長大起來。多承你好心,留我住了一十五年。指望靠老,誰知今日你長大成人,又要到北京去,我又多病,不能隨你。只是今宵一別,我大分不能夠再見你的面了。”說罷,又痛哭不止。小姐也是悲酸,說道:“乳孃,停一二年,必然還有相見之期,不必悲楚。”開了箱兒,把一套新綢衣、十兩銀子,以報乳哺之恩。柳婆謝道:“多承夫人送了八兩,白綾二包,又承小姐厚贈。我只恐死在旦夕,不能見你,故來辭謝,不是思量你的東西。惶恨,惶恨!”說至更深,下舡而去。弄兒見他們哭得熱鬧,忘記問雪婆的甥女了。

江潮見柳婆母女去了,走將起來,挨着小姐坐了。擺上夜膳,夫人也來同喫。夫人愛着江潮,攜了他的纖手只管親近。雪婆與他坐在臺角邊。夫人命他坐在小姐身邊,見他不喫酒,自斟一小杯奉他。江潮失聲道:“晚生天性不飲的。”夫人笑道:“雪婆,你的甥女兒卻會通文。”雪婆道:“女兒,夫人面前不可如此!”夫人見他鈕釦鬆了,要與他鈕好,小姐會意,自與他鈕了。夫人道:“你甥女可曾許人麼?”雪婆道:“尚未有人家。”夫人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江潮不敢則聲。雪婆道:“姓王,叫做二姐。”夫人道:“你可肯隨了你的姨娘,伴了我們小姐上北京去呢?日則與我家小姐同飯,夜則與我家小姐同衾。你可肯麼?”江潮道:“若得如此,爲幸何如!只恐我家父母不放去耳。”雪婆道:“承夫人美情!若說與小姐作伴,他也是極肯的,只是他父母怎麼肯放他去?”夫人對着小姐道:“女兒嗄,昨夜一宵不睡,收拾已完,今夜同了這個二姐早些睡睡罷。”

夜膳畢,夫人出去了,雪婆閂了房門,教他兩個同拜天地,成個夫妻之禮。江潮與小姐拜畢,各自和衣而睡。雪婆苦苦去扯他兩個脫衣裳,跪在牀頭,叫起“江相公”來。江潮只得把衣服盡皆脫下,鑽入被中,那雪婆又扯小姐脫□衣,小姐不肯,他又跪了,叫起“江相公”來。小姐見他是喫醉的,也恐弄出事來,只得依了他。又把江潮拖去,與小姐一頭而睡,雪婆方纔歡喜。開了房門,曉煙進來,雪婆同他睡在外房。那吳小姐冰清玉潔,江信生志誠君子,一夕同衾,或者是坐懷不亂,也未可知,只是仙人也證他不出。有詩爲證:

其一:

漁郎誤入武陵蹊,杳杳仙源路徑迷。

蘭蕙清香酣入骨,卻疑春夢欲悲啼。

其二:

曾是春風桃李芳,楚宮猶記拂餘香。

相思空自吟新句,誰料今宵效鳳凰。

其三:

骨化魂銷淚亦幹,相思今日僅成歡。

青鸞別後常依鏡,腸斷春風惜羽翰。

其四:

萬種殷勤盡雪婆,風流翻得淚痕多。

氤氳強作成連理,今後分離可奈何?

江潮與吳小姐一夕相親,得同枕衾,玉體挨着玉體,花容偎着花容;玉腕相摟,春纖巧遞。這都是雪婆勉強他的。小姐的裏衣起先原是着的,或者江潮此心不亂,小姐貞操頗堅,也未必真個爲云爲雨,只好將就的作霧騰煙。

但是疑惑到底的話頭大差也差不多兒了,他倆個聽見曉雞初唱,天色將明,道是一別無期,就流淚不止。江潮與小姐試淚,那裏試得幹?小姐與江潮拭淚,則是拭乾而又溼了。那雪婆擔着鬼胎,一夜不能安寢,黑早起身來,叫道:“甥女兒起身去罷!”江潮與小姐,各自披衣而起。雪婆道,“趁曉煙睡熟,你們兩個就此分別去罷,省得天曉了,人煙湊集,倘有認得相公的,就做出來了。”只見他兩人哭個不住。雪婆怒道:“烈丈夫鐵腸鋼膽,貞女子冰骨霜顏!今日也是個生死關頭,做什麼楚囚對泣?我雪婆昨夜拼命的使你兩個償還夙生冤債,老骨頭就死也甘心的了,只是你倆個青春尚遠,莫要露出本相,做出事來。快快拜別了去罷。”兩人各自拭淚,交拜而別。小姐道:“吳媛身屬於君,有死無二!”江潮道:“江潮深感錯愛,之死靡他。”小姐將妝鏡對天祝告:“願分此鏡,以爲後期。若是永無見期,此鏡碎爲幾塊;若能果成眉案,此鏡只是平分。”向磚地上只一撲,果然平分兩半。小姐以一半贈與江潮,江潮藏在懷中。雪婆與他將就梳頭,領出房門而去。小姐哭倒牀上,江潮飲泣而行。

雪婆道:“還要謝夫人一聲。”走到夫人臥房門口,夫人已起來了。雪婆道:“夫人,我的甥女兒要謝了夫人回去了。”夫人道:“喫了飯去。”雪婆道:“他是極面重的,趁早去,人煙還少,不須喫飯了。”江潮叫聲“夫人”,道了萬福,往外便走,青衣在體,竟忘了膝褲不曾着得。夫人道:“走轉來,忘了膝褲了。”江潮只得轉身。夫人看他花貌淚痕滿面。雪婆道:“甥女兒道我別他而去,所以哭個不止,連這膝褲兒也忘記着了。”夫人道:“這一個好女兒,怎麼環兒也不帶一雙?”雪婆連忙道:“家裏不足,把他金鳳環兒當了,他不肯帶銅環,所以不帶。”雪婆自己進去尋他的膝褲來與他穿,一時再尋不着。誰料夫人去取金鳳環兒一雙、鄉花膝褲一雙,與他穿帶起來。江潮慌了,道:“待我先着膝褲兒。”夫人自把他衣掀將開來:青衣之內紅綾夾襖、綠油褲兒。幸這件玄緞夾海青,江潮將青衣袖兒掩定了,夫人不曾細看。雪婆拿膝褲出來,已是着急了,道:“又承夫人見賜。”夫人道:“你的甥女兒不窮,有好衣裳着在裏面。”雪婆道:“不瞞夫人說,他是與隔壁人家借的。”夫人將環兒與他戴,又是沒有耳朵眼的。夫人滿肚疑心。雪婆道:“小時怕痛,不曾穿得。”曉煙也奔將出來,看了笑道:“雪娘娘,你的甥女兒雖然生得好,倒不像個女兒,倒像一個大人家的讀書小官人。昨夜已與我家小姐睡了。”夫人細看,他衣領之中多是長領的,心中也曉然,知道是個男兒。只是自己差了,叫他與小姐同睡一宵。心中懊悔,只是不好聲張,當時喝住曉煙,走了進去。

雪婆同了江潮出門,江潮遮遮掩掩,原走到氤氳廟前。雪婆開門,此時尚是早晨,沒人進來。雪婆急忙與他脫下女衣,拔下花朵,去了女鞋膝褲,着了自己男鞋,依先是個美童子了。江潮感謝雪婆,連忙下拜,雪婆扶起,道:“郎君,我雪婆擔着血海般干係。我做了這節事情,方纔夫人諒必知覺;我暗使他明知是你,也不怕他發覺,我今此去,實爲你二人而去,日後於中攛掇,相機而行。你須有始有終,等待着吳小姐,莫要學負心之人,嘗過滋味就丟下了,使吳小姐終天之恨。你若果忍負之,我與吳小姐死去,在閻君殿前少不得我是個證見,吳小姐之情,江相公,你時刻勿相忘也。設使你的父親替你另求佳配,你須明白言其緣故,勿要害羞隱忍,如負吳小姐之情,則鬼神天地自不肯相饒也。”江潮道:“小生若忍負了小姐,天誅地滅,萬刃攢身。你去與小姐說知,隨夫人到京求聘,如若不允,我決不另娶。”說罷,乃掩淚而[別]。江潮自回家去,雪婆即到吳夫人處,同赴京中去了。有詩爲證:

蓬島回波弱水流,仙郎乘霧不乘舟。

裴生玉杵何須覓,子晉鸞笙自有儔。

賈氏情深香暗度,魏王才富枕堪留。

從今一去三千里,兩地參商無限愁。

第十七回 獻赫騰軍樂迎親 李素芳悟禪解脫

詞曰:      仙家曰煉,禪機曰寂,槁木拓藤長息。中原軍馬總驅馳,一線斷,宴然安邊。香閨豔女,非凡才色,未許將軍爲匹。一朝參透本來因,道體至終天無極。                    右調《鵲橋仙》

說那平遠侯獻蛟,祖上原系外國,高祖時投順中華,世爲邊將。先前哲宗初年,北兵南獵,召入京師,做個總兵之職。因他爲人忠直,韜略熟嫺,天建奇功,聖人封他爲平遠侯,那平遠侯止有一子,生下的時節,臀上有一片青疵記,就名他爲黑臀。後來見黑臀兩字不好看,就改爲赫騰,取赫然騰達之意。那獻赫騰幼習武韜,不知文墨,十六歲時就身長一丈,腰大十圍,弓馬熟嫺,膂力出衆;今已十八歲了,身體異常偉大,食量可比數人,真正是將門之子。有一匹好馬,名曰玉耳(犭巴)(犭巴)。那(犭巴)(犭巴)長有丈六,高有丈三,赫騰騎了上去,也把那馬腹壓到着地。若是坐轎,尋常轎兒也裝不下他的,他另制一乘駝骨大轎,必要八個健卒方纔扛得起,柏木轎槓也折了幾根。身軀如許,那袴襠裏面的這件東西也是忖度得出的了。他十六歲時,聖上命閣老李公與他聯姻。李公止有一女,未曾字人,不敢違旨,就許了他,也不知他如此放樣的身材,他就要做親,父親獻蛟聞知李小姐年方十四,嬌怯怯的,不堪承受、故遲了兩年。那獻赫騰一時不得成親,把那軍卒之妻時常弄殺了幾個。今年已一十八歲,朝廷拜他爲都督之職。他於初冬光景,擇了吉日,必要與李小姐成親。那獻蛟登時發下舡只,點起軍士八百名,一路軍中鼓吹,即到蘇州迎婚,有詩爲證。詩曰:      嫣然風韻自凝香,帝作良媒枉斷腸。   風雨催花盡飄落,來朝鶯語泣紅妝。

再說李小姐,名素,字素芳。他因有夙根,原是禪僧出世,現此美人身說法。十歲時文墨精通,說什麼班姬謝女,也自可言邁唐人;詩詞歌賦,比吳媛姝更覺高古。美貌雖則兩般,然各有妙處,比較起來,不相上下。自十四歲錯配了對頭,他外面雖則喜歡,心中卻有無窮愁恨,故有辭世之想。雖不去親拜禪師,卻把那臨濟曹洞傳下來的銘錄,並那些公案,細細靜參,默坐一室,日夕焚修,丫環也不許放他進門,窗洞裏進了兩餐,終日在內看經唸佛。   到了十月十五,忽然出了繡房,仰觀明月,見了星月皎潔,忽然一個火星當頭墜下,聲如雷震,他頓然大悟,口裏咄啐一聲,念偈四名,道:      情本業根,才爲愁使。   扯斷線根,情空業止。

偈畢,即把那平日做的詩詞歌賦,盡行焚化。那李小姐自從悟道之後,居止自異昔時。終日夢香躍坐,煮茗誦書。到了吉期,預先知道獻家要來娶親,是日香湯沐浴,換了素布衣服,拜別母親道:“孩兒奉事母親一十六年,如今夙緣已斷,今日就要水別了。”廖氏夫人道:“我兒好時好日,何出此不吉之言?即使遠嫁他方,少不得有相會之日。就是錯配對頭,也是前生業障,不可執滯,致生短見。”小姐道:“孩兒並非爲此,母親也不必悲傷。孩兒因心厭塵寰,性喜禪寂,要回首西去了。”夫人道:“這是再使不得的!我兒切不可如此,教我作孃的靠着何人?”小姐道:“母親請寬心,這是數該如此,孩兒也作不得主的。”夫人恐小姐短見,寸步不離,同坐香房之內。只聽見外邊鼓樂喧闐,迎娶新人的已在中堂了。丫頭進房報稟夫人,夫人驚喜交集,隨吩咐管家出去接待來人,又叫丫頭陪伴了小姐,自己出房去料理一應送嫁之事。夫人才出房,小姐即去抄膝坐了,瞑然閤眼。丫頭只道小姐睡去,不在心上,呆呆的也坐在小姐身邊。只聽見堂中笙簫鼓樂,賓相念動上轎詩句,催請再三。夫人仍走到房中,催促女兒上轎,只見安然不動,仔細一摸,已是冰冷無氣的了。夫人哭倒在地,半日甦醒轉來。迎親衆人,也曉得小姐坐化去了,多擠進去觀看。只見玉色如生,春容不改。衆人嘆息而去,報知獻家。這裏請僧入殮。有詩爲證:      盡道婚姻是夙緣,不知冤債苦相纏。   相思總是前生業,斷卻情腸離恨天。

第十八回 吳媛姝示劍守貞 老雪婆強爭大義

詩曰:

江南春色復如何?吳女長征旅恨多。

簇簇曉妝明淚顆,悠悠新夢隔銀波。

一生擬託青鋒盡,千載應隨遼鶴過。

不是雪婆張義膽,也教斷送一青娥。

不說素芳小姐坐化,且說吳參軍迎接家眷上京。自十月十六日起程,曉行夜住,一路自有府縣兵舡護送。逢着碼頭,有送禮的,投揭的,好不熱鬧,好不風光,只是每見小姐暗暗流淚,不知何故;盤問雪婆,亦自含糊答應,夫人愈加疑慮。但細看小姐,花容依先的,冰肌含豔,翠黛遠顰,腰鎖金蟬,肢分玉筍,不覺些兒破綻,夫人心中方纔放下。半信半疑,究竟不解其故。

到了十二月甘五日,已到京都。吳參軍收拾私衙,夫妻父子相見,歡喜自不必說。過了燈節,那些在京官宦見吳參軍家眷已到,求婚的鎮日填門,有個令狐公子,他父親是個尚書,也來求婚。吳老看得中意,來與夫人商議,說:“前日夫人信來,說已許江潮,言語甚是糊塗。今有令狐公子,相貌十分,意欲配他,不知夫人以爲何如?”夫人道:“前日江宅央雪婆來說親,老妾因老相公不在家,並未曾許。今老相公既有所屬,但憑老相公罷了,老妾豈敢專主?”吳老大喜,道:“今日媒人必到,我即允他便是。”曉煙聽得了,喜孜孜走進小姐臥房。雪婆在那裏看小姐刺繡。曉煙道:“小姐天喜動了,老爺看中意了令狐公子,與夫人說,今日將允他了。”小姐喫了一驚,雪婆也嚇得呆了,問道:“曉姐姐,休要說謊,果有此事否?”曉煙道:“你不信,自去問夫人。”雪婆慌忙走去,見吳老夫妻促膝而談。雪婆站立在旁,聽了半晌。見說那令狐公子:“雖長女兒三年,也是北人□相;雖不比蘇州這第十一名進學的江潮這般秀美,□□□□□□的,將小姐許配與他,也完一樁大事。”正在那裏細商量,雪婆走近前去,大聲說道:“夫人,你好差也!”夫人與吳老、大家失驚道:“這是怎麼說?”雪婆道:“老爺與夫人止生得一位小姐,爲何要嫁兩家?前日夫人親口許下蘇州柏梁橋江潮爲妻,他兩個已會過了面,如今又要他改嫁令狐。我雪婆就死也不足惜,只恐你家小姐貞潔,不更二夫,那時節玉碎花殘,你自悔之晚矣!”說罷,直號哭到小姐房中去了。吳老夫妻氣得目定口呆。

吳老道:“這婆子可是瘋了!我出外不過一載,家中怎生就做出事來?”夫人此時已悟出前邊來歷,頓口無言,倒忍下了氣,走到小姐房中,輕輕的將外房門閂了,在外房窺聽。只見雪婆哭得半死,僵臥在旁邊榻上哼,小姐手執一口青鋒寶劍,拔出了鞘,對雪婆流淚道:“不意吳媛如此薄命!自別江郎之後,我已料定在此劍上結果,不意今日果應其言。”雪婆道:“小姐,老身方纔拼命爭之,老爺、夫人未必就許令狐了,你且耐心待彼消息。”小姐道:“吳媛此身斷不更爲字人之鬼!父母之恩難報,也顧不得了。總之一死,何必遲延。你若能將一信以報江郎,也知吳媛不食言。至於他的娶與不娶,也由他罷了。”說罷,即將劍來自刎。虧這雪婆奪得快。夫人也聽了半日,連忙也奔進來,在房門檻上一跌,爬起來,奪寶劍來藏了,抱住女兒,說道:“我兒,你爲何如此癡迷?就是江潮,我也從不曾出你的庚帖與他,允他親事。你又何曾與他見面?就是《烈女傳》上、從沒有你這般樣的節婦!”雪婆見沒人在前,對夫人道:“大人,你是乖人,倒說呆話!江潮前日來與小姐訣別,是你苦苦的教他與小姐同睡的。夫人爲何就忘了?”夫人驚訝道:“原來如此!我後來原是疑惑的,只說你的甥女,原來就是江潮!雪婆,你幹得好事哩!我與老爺說了,你也免不得一死!”雪婆笑道:“我老身就死也甘心的。我也不怕。只是他兩個央着我的,並不是我去勾引他的,也要說個明白。”倒將那佛殿相逢之事,細說一番,夫人只得忍着氣瞞了吳老,又怕女兒自盡了,去安慰他道:“江潮這等的一個好面孔,你既與他有約,待我做孃的一力主持,自然不許那令狐公子了。”小姐方纔住了哭,夫人又與吳老說江潮之美,嫁在本鄉,老年有靠。吳老就聽了他,辭了令狐家了。

節義多情總一心,爲忠爲孝道根深。

崔張本是無情物,偷赴佳期但好淫。

第十九回 獻平遠奉旨求婚 吳參軍抗疏回主

逸世奇姿人共羨,幾番風雨添愁。懨懨春病玉樓頭。五絲難續命,千古盡成憂。仙苑芳枝寧玉碎,何堪復分睢鳩。吹簫休說上秦樓。鐵衣猙獰客,何必解風流?

右調《臨江仙》

說這獻公子因李小姐仙逝,正要訪求才貌雙全的,方肯娶他。因女侍們說這吳參軍小姐生得好,又且才學非凡,他即向父親獻蛟說了,要去求婚。獻蛟即聽其言,央人去說。吳老爺因見夫人口氣,已經許了江潮的,故回絕了令狐公子。今見獻蛟公子如此模樣,那裏又肯許他?竟說已有女婿的了。獻蛟又央大來頭強要說合。吳老決意不允。那獻公子氣得暴噪如雷,說向父親道:“前番李小姐蒙聖旨命他與咱們聯姻,他是個首相,不得不從。今吳參軍女兒明明未婚,公然執拗,不看咱在眼裏。若得爲爹的奏請聖上,那怕他不從?”獻蛟聽信子言,卻教帳下兩個儒生草疏。儒生道:“這節事情也不好上疏,只消太尉面見天子,說了就是。”獻蚊道:“言之有理。”

即日,天子召入朝中,商議軍機重務,便間,即將此言奏上。天子即遣內侍,曉諭吳洲,與平遠侯聯姻。吳洲接過天使,雖沒有詔書,也排了香案。行五拜之禮,俯伏道:“臣止有一女,已有所夫,綱常爲重,臣萬死不敢奉命。”天使道:“吳參軍,你須修一奏疏,我與你奏上方可。”吳老隨即草成一疏,就煩天使帶回奏聞。疏曰:

平遠侯獻蛟幕府參軍臣吳洲奉爲卻婚全綱事。臣衰朽餘生,叩荷聖恩,職居平遠侯幕府。臣旦夕冰惕,思欲仰報聖恩,但恨職卑分薄,無由展籌;惟是草野微氓,頂踵不惜。今承明旨,命與平遠聯姻。念臣止生一女,業已有夫。臣即舉家延首就戮,亦所不辭,何惜一女之微,致違明旨;但念聖人治天下,以綱常爲重,臣雖卑賤,不敢首爲亂階。伏願聖明察臣愚悃,俾平遠侯之子獻赫騰另擇名門,俾臣女得全貞節,□綱常不紊,治道無虧,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奏上天子,天子即以此疏示獻蛟。獻蛟奏道:“他女兒既是尚未成親,還可移易,何關治道?誑言推卻,實系欺君。伏乞降一敕旨,查彼既已成婚,夫今何在?”天子見他說得無禮,龍顏大怒,道:“汝爲大臣,何故苦苦要求有夫之女,壞朕綱常?朕見吳洲奏疏剴切,是個忠義之人,朕反有愧於他了。汝兒子要娶妻,朕有偏宮所生金鄉公主,年已十六,才色雙全。朕嘉汝勳勞,何惜一女?就與你兒子爲妻罷。”獻蛟感激,俯伏謝恩。聖駕回宮去了,大小臣工鹹退。有詩爲證:

天子無私,綱常不廢。

□此金卿,全彼黎庶。

(原書缺文)

第二十回 彩輿迎婿 寇警抗師

非。雪婆聞知,如獲至寶,快活難以形容。就進去與小姐說道:“不想也有這一日,小姐早則喜也。”小姐道:“你雖如此說,只是如今兵戈四起之時,只該歸去成親,方爲全美。今召他來京就婚,只恐又生他變。此事未必穩也。”雪婆道:“小姐多疑得緊。老身此時,恨不得江相公與小姐就成伉儷,朝歡暮樂。一天好事,已在目前,還要說此不吉之話。”是夜,小姐與雪婆唧唧噥噥,說到天明。明日,吳老與夫人打點迎親之舉,將小姐的金庚帖一事、綵緞二十端、黃金二十兩、彩輿一乘、官船十隻、健卒四十名,命雪婆同大管家四人,往蘇郡迎親。雪婆歡歡喜喜,辭別出門。

一路無話,不消兩月,到了蘇城,正是炎天時候。雪婆命船隻駐紮西門,自己坐轎,抬到柏梁橋。只見門外無人,走進書房裏,見江潮淚痕滿面,手中拿着破鏡,在那裏呆看。雪婆道:“江相公,雪婆來了。”江潮喫了一驚,立起來細看,連忙深深的作揖,大哭起來,道:“雪婆婆,你隨了小姐北京去了,如何又在這裏,莫非是夢裏相逢麼?”雪婆道:“你真個還在夢裏哩!如今,吳老爺因獻蛟求親,驚動了天子,說了相公與小姐有婚姻之約,特令我來,迎取你上京與小姐成親。不知老身費盡心機,纔到今日哩!”江潮拭淚道:“未知果然,還是夢裏?”雪婆笑道:“人生世上,真之一個大夢。相公這等的夢也不枉了。”正說間,只見江啓源與陸氏都走進來,道:“啊呀,雪婆婆,你原來不曾隨吳小姐北京去麼?”雪婆道:“老相公,老孃娘,雪婆怎麼不上京去?爲了你家小相公的親事,我雪婆不顧性命的不知費了多少口舌,甫得吳老爺應允。如今,聖上也知道江潮是吳洲的嬌婿了。吳老爺只恐你家另擇對頭,故此急央我來,迎取小相公到京,與小姐成親哩!”江啓源與陸氏道:“你休要哄我。”雪婆道:“彩輿一乘、畫船十隻、綵緞二十端、黃金二十兩、小姐的金庚帖一事,都在西門外舟中,我怎敢哄騙你們!”江老夫妻道:“果然如此,我兒得生矣!雪婆婆,不瞞你說,自從吳小姐上京去後,我兒日夜相思,懨懨欲死;今得此信,如獲夜明珠、連城璧、溫涼帽、奪命丹不是過矣!只是我們夫妻兩個止生得這個孩兒,怎忍放他遠離?”雪婆道:“啊呀,多則一載,少則半年,雙雙的領了小姐回來,有什麼不好?”陸氏道:“雖然如此說,只是目前暮景無依,兒去了,苦殺我也!”倒是江老、雪婆互相勸解,方纔收淚。當日宰了豬羊,大吹大擂,留待來人。親鄰朋友人人喝采,個個稱揚,雪婆在江家過夜,等酒席散了,教他老夫妻同坐一處,把燒香見的時節,直說到目前,一五一十,一字不遺,說了一夜。二人聽了,深感雪婆周旋,又敬小姐貞烈。明日,江老備了三百兩札金,僕從數人,送了江潮下船而去。陸氏忍淚叮嚀,撫頭摸面,不忍放手;江潮亦不忍[同]父母分離,哀哀痛哭,拜辭而去。有詩爲證:

父子天性之恩,夫妻枕蓆之債。

若要從公無私,直到忘情志愛。

江潮與雪婆上京,一路曉行夜住,正值炎天,不勝憊倦。到了八月初旬,將到北京,忽聞得前面兵馬數萬,連天遍地而來,衆人都喫一驚,進退兩難。正是:

淚溼青旻纖女愁,故將靈鵲渡牽牛。

天公何事多磨折,誤盡青年嘆白頭。

後來又聞得這隊兵馬,乃南柯國王發來討賞的,軍令□嚴,屯紮京城之外,出榜安民,並不驚惶百姓。江潮船隻歇在京城外面。只見四下裏都是兵馬,城頭上旌旗密佈,把門嚴禁。雪婆道:“事已如此,江相公切莫害怕,待老身失去稟明,求吳老爺領了家眷回來做親,方爲安穩。”此時城門緊急,每日止於午時光景開放百姓出入。雪婆同了幾個健卒,正在開門時候,溜進去了。誰想,此時犒兵錢糧一時不能湊手,激變軍心,城外大亂。遂即傳令閉了城門,衆兵馬掩至,把江潮阻在城外,雪婆隔在城中。言信不通,惶惶無措。有詞爲證:

此際傷心無限,蘭香張碩,兩地分飛。無計肅清兵火,魂夢相依。看今時風波險阻,想當日丰度依稀。更堪虞,萬重□□,密佈重圍欷歔!盈盈弱質,懨懨瘦損,隱隱春□。□是今番,連天鼙鼓□邦畿。淚流紅花□小雨,殞□華月底寒暉。夢驚殘,青鸞孤影,何日于歸?

右調《玉蝴蝶》

話分兩頭。雪婆才進城門,到了吳老府中,城門就關了。又聞衆兵圍了城池,夫人、小姐驚慌無計,惟恐江潮遭難,暗地痛哭。一二日間,只見迎親的兵卒逃進城來,說江相公見兵馬圍城,城門緊閉,料道不能成事,恐遭兵難,分撥我們盡皆轉來,他止有自家送來的船三隻,回家去了。吳老與夫人、小姐方得放心。有詩感嘆。詩曰:

春雨沒鳴鳩,鶯花事不同。

嫩香吹霧碧,蒨色借煙□。

樽酒涵新怨,清笳起舊愁。

故鄉歸不得,憔悴哭牽牛。

第二十一回 貞女子預識兵機 莽將軍錯擄豔色

香閨弱質,先覺人機械。堅冰操,寧瓊碎。命託青鋒劍,名爲遺編在。心智巧,些兒不入奸人計,細把青衣代,又把衣裳綴。能脫險,留身退。當時軍國務,只少嬌娥計。時邁也,玉郎何處重相會。

右調《千秋歲》

當時天子聞奏,赫然震怒道:“陬爾小國,擅敢猖狂!”遂命平遠侯獻蛟出戰。拜赫騰爲前部將軍,率領馬步兵五千,限期明日五更三點,開門列陣。

再說吳小姐,困見兵戈搶攘,人情危急,常懷不測之憂,時時把寶劍攜在身邊,一有疏虞,當拼自刎。對雪婆道:“我身在險地,諒無生理,一有不測,我父母暮年之人,全託婆婆勸解。”雪婆道:“小姐休出此言。京城之中許多宦家貴戚,難道獨有你這一人?設或城破之後,玉石俱焚,難道偏是小姐遭難,我們得生?”小姐道:“京城那裏就破?”雪婆道:“城既不破,何必愁他!京城中兵馬甚多,錢糧廣有,難道先愁餓死下成?”小姐道:“非也!我所慮者止有赫騰耳!他求我不得,未嘗不銜怨於心。聞得他作了先鋒,明日五更三點出城赴敵,必由此地經過。那時圍我宅,搶我財,劫我身,此我預料幾樁必有之事。但我必不爲賊所執,可憐徒傷我命耳!”雪婆道:“小姐休說這般不祥的話!老爺也不見說起,難道倒是你有見識?皇皇國法,誰敢搶職官的小姐!必無這樣事,你休得多心。”小姐道:“老爺那裏知道?你只看今夕四更,方知我此言不謬也。我又慮者,江郎畢竟不曾回去。他情過尾生,必在近地探聽我的消息。倘有驚虞,又增我一番業障了。”雪婆道:“小姐,你忒多疑。江郎他已歸去,南方路上太平,何勞牽掛!”小姐道:“你看我前言,只在今夜應驗,決不荒唐。但還有一線可生之機,看我與江郎的造化緣分。如避下脫,我自將劍鋒斷首,你可記我之言,必無差謬。你還家見了江郎,不可就說我的凶信,只說小姐不幸已失身於人了,切莫說我殉節而死。你可勸他另娶名門,莫絕江家後嗣。待他娶過數年,夫婦和諧,養了兒子,你方可將我頭髮並詩一絕與他看,以代我表明心跡。”說罷,哭將起來。雪婆也涕泣道,“小姐若守義而死,我何忍將你污衊?況你家老爺歸去,傳揚你自刎就義,人人得知,那裏瞞得江郎?”小姐道:“你只說小姐已被獻家搶去,成婚數日,兵敗之後不知所歸;吳老爺恐人笑話,假做靈柩。這也不爲辱抹爹孃。你可牢記在心。你纔是吳媛的有終有始的大恩人了。我深感婆婆之恩,今生不能報效了。”就把白綾衣袂扯下一條,以小刀刺碎玉腕,將□□蘸血,寫詩一絕,道:

貞心如鐵石,斷首謝江郎。

只看青絲髮,應留終古香。

小姐挨至更深,渾身穿了青布衣裳,通身將線密密縫好。曉煙見了,笑道:“爲何小姐着了布衣,又縫沒了?睡時怎麼樣脫?”小姐道:“外邊風聲不好,女兒家恐怕出頭露面,縫了方纔穩便。”曉煙道:“原來如此!小婢也要學着小姐,將衣縫了。”小姐道:“丫頭家何必如此!這也由你。”

是夜,曉煙、雪婆坐到四更,果然軍聲震天。家人驚慌來報:“獻先鋒的兵將宅子四下圍住,聲言要搶小姐爲妾,在那裏打牆壁,將衝進來了,如何是好?”吳老夫妻奔進房來,抱着小姐大哭。小姐從從容容對父母拜了四拜,道:“女孩兒天生薄命,死在須臾。願二大人努力加餐,切勿過悲。兒死不辱及爹媽的。”夫人見說,越哭得兇了,又見他帶着寶劍,心裏越忙,要去奪他的。倒是吳老欲全其節,教夫人“不必動手,遂了女兒之志,免得玷及祖宗。”說完,又與女兒道:“聞得你在雪婆面前說有一線可生之機,你及早尋個出頭便好。”小姐道:“裏房門外有一地窖,兒一向留心的,今日且暫避片刻,只看機緣,倘或賊人獲住了父親、母親,在你兩人身上要孩兒,可即引他到地窖中,只得又生別法,斷不辱身。切勿以女孩兒故,致彼傷殘,那時孩兒之命原不能保,反增我之罪狀了。”說罷,將身潛入窖中關上,地平全然不覺。吳老夫妻走出中堂,只見屋瓦亂飛,軍聲大振。曉煙隨了雪婆,號咷咷的大哭。

房中去尋覓,小姐不見,單單剩下許多華麗衣裳並頭上簪珥撒在那邊。雪婆當時心生一計,見曉煙的姿色也十分有趣,忙將小姐的衣裳簪珥都穿在他身上,騙他道:“這樣好衣服,小姐又下見了,不穿在你身上,被賊人拿了去,怎生捨得?”曉煙平日極愛風流,身上黛得噴香,梳一個頭足足有兩個時辰,與小姐同年,一般長短,此時妝扮了,好一個婢作夫人!聽見衆人一直打進房來,慌得縮做一團,啼哭不止,坐在雪婆懷裏,以衣袖蒙着頭。只見登時擁了一二十人進房,火把照得如白日一般。當先一員大將,身如金剛,猙獰害怕。雪婆認得是獻駙馬了。見他各處搜尋,走到牀前,手牽繡帳。曉煙坐在雪婆懷中,聲也不敢則。雪婆揚聲道:“老爺們,不要驚壞了我家的小姐呀!”那將軍哈哈大笑,道:“吳小姐,你在這裏麼?咱就是獻府的公子。前日要娶你爲妻,多承你父親這老頭子不肯,皇帝老子倒看上了咱家,招咱做了駙馬。今日咱家只是舍你不得,特來娶你爲妾。公主之下也封個一品夫人,有什麼虧着你?快些請出來,不消害怕。即叫衆人吹動鼓樂,抬到營中去,咱做了親,然後與彼兵對陣廝殺。”曉煙不敢抬頭看人,剛道得一聲“我不是小姐”,聲音又細,獻公子也聽不出。後來見他說得好,就像是件好買賣,就不開口了。雪婆故意拖住了曉煙,“小姐”、“小姐”的大哭個不止。獻赫騰道:“這婆子,你不捨得小姐,也隨去了罷。”雪婆慌了,就住了哭聲。他們一擁而出。

原來吳老夫妻,赫騰恐見了他不好意思,先吩咐兵丁拉在一間屋裏。他們出去,吳老夫妻才得脫身,哭將進來。只見雪婆快活,在地上打滾。兩個人忙問道:“小姐在那裏?”雪婆是嚇壞的人,只道又是強人,爬將起來,亂拜道:“爺爺呀,可憐我小姐,方纔搶去了呀!”夫妻二人只道是真個搶去,捶胸大哭。雪婆聽出聲音,跨起來,寧神定息了半晌,勸他夫妻兩個住了哭,乃道:“恭喜,賀喜!小姐在此。搶去者,曉煙也。”吳老夫妻方得歡喜,急忙走到地窖邊,輕輕開了,叫起小姐的“親肉”來。小姐伸出頭來,見了父母,猶如再生。都道:“好了,好了,感謝龍天!”小姐道:“爹爹,母親,女孩兒今番幸脫虎口,須要作速買舟歸去,方免災迍,若是遲延,又生他變矣。”吳老夫妻道:“女孩兒之言有理。只恐賊人一時誤搶了曉煙,後來識出假的,又來肆惡,卻怎麼處?”小姐道:“爹爹,母親,孩兒料他此去必爲彼兵所殺,不能復返矣!”吳老道:“何以知之?”小姐道:“大凡行兵,須要堂堂正正,上合天心,下順人事。今這獻赫騰有勇無謀,姦淫女子。彼兵駐紮日久,必有埋伏,赫賊出城,必被所誘,深入險地,授首必矣。”吳老道:“女孩兒所見極是”。這正是:

誰知閨裏輕盈女,勝卻朝中帷幄臣。

第二十二回 王師敗績 智士扁舟

塞草蕭蕭,中原白骨如丘壤。英雄淪喪,霸氣空莽蒼。諸葛奇韜,少壯潛草莽。成鞅掌,吳洲有女,才智真無兩。

右調《點絳脣》

話說獻赫騰,朝廷既差他爲先鋒,出去廝殺,誰知,無法無天搶起職官的小姐來。故小姐先料其授首。亦非是仙人有未卜先知之術,不過是據理推詳。閒話且往,好說正文。

當日,赫騰傳令營中大吹大擂,與假小姐飲酒成親。曉煙初時在家搶去的時節,低着頭,原不曾看見赫騰的狀貌,見他說了“做一品夫人”,故此動了火,不說我不是小姐,那時見了赫騰的狀貌猙獰,思量那交媾的時節,壓將上來,怎生樣的禁架?又思量他這身軀,比了別人足有四五個大,袴中這件稀奇寶貝不知有幾尺來長、許多來大哩!曉煙平時雖是日夜想着這件把戲,也是指望俊俏兒郎、平常傢伙。如今見他這放樣的東西,只恐搗亂了肚腸,怎生樣的喫飯下去?因此只管啼哭。只見赫騰有興,正要求歡,誰知裏衣是千針萬線縫牢的,用盡功夫,那裏扯得開?曉煙又亂顛亂哭,弄到天明,只見軍士一連幾次報來,報稱:“彼軍中一員大將,來到陣前挑戰,辱罵先鋒哩!”赫騰只得撇了曉煙,渾身披掛,[牽過]那匹玉耳(犭巴)(犭巴)馬,提了一把鐵柄的金鑲鋮斧,帶了一張鐵胎弓、幾十只雁翎箭,飛也似的奔出營前。真個凜凜威風,像個將軍氣象。怎見得了?但見:

丈二身軀,十圍腰胯;目如藍碗,口似血盆。竹根鬚橫簪一面,瓠子鼻倒掛兩瓶。頭頂鳳翅金盔,紅纓耀目;身披雁翎金甲,黃色凝寒。足上戰鞋,雙雙五彩;手中鉞斧,閃閃寒輝。將軍吼處震天關,士卒呼時搖地軸。不是金剛來護法,定是黃巢作鬼王。

當時走到陣前,只見彼陣將軍也是身長貌偉,盔甲鮮明,騎着匹白馬,舞着把大刀。赫騰大叫道:“來將何名?”那將答道:“我乃南柯國王駕下大將軍婁義是也。你是何人?快通名姓。”赫騰道:“我乃平遠侯之子,駙馬都尉獻先鋒是也。”那南柯國將軍呵呵大笑道:“看你這個鬼臉,作了駙馬,那嬌怯怯的公主只消你一次早則死也。待我一刀斬了你,救了那公主性命。”赫騰大怒,提起黃鉞,照臉的劈去,那將軍閃過,舞着大刀,橫砍過來。這一場好殺:

一個似出林餓虎,一個似放野飢鷹。一個狂叫時象搖嶽獅王,一個大喝處如震天霹靂。一個舞來百來斤金鑲黃鉞,輕若木椎;一個提着丈餘長銀秀大刀,便於竹棒。兩匹馬如龍交春水,兩員將如魔憾天門。戰憨南北失西東,不辨雌雄分上下。

那將軍與駙馬都尉戰上三百餘臺,不分勝負。婁義將刀虛幌一幌,帶轉馬頭,向西北上落荒而去。獻先鋒趕去十餘里,復轉身來,又鬥了十餘合,丟了一個架子,策馬如飛。駙馬緊緊趕上,又追着了,婁義揚聲道:“今日戰你不過了,你回去罷。明日與你決個雌雄。”駙馬只道果然,大喝道:“你且喫我一斧。”那婁義抵死的奔去。只見婁義手下的小兵都棄甲丟戈的四下裏逃命。駙馬恃着自己這匹(犭巴)(犭巴)把跑得快,加上幾鞭,望西北上趕去。約有二三十里,已不見了那將軍,只見前面都是山谷,一帶飛泉,幾行煙樹,一條小橋。駙馬欲要過這小橋,那匹馬悲嘶跳躍,反奔將轉來,望着東南而走。到了小橋上,向駙馬跪着前蹄,悲鳴不已。原來小橋前面,是婁義做的陷坑,故此詐輸,誘他到此;林子裏又有伏兵,帶着鐃鉤長槍等候赫駙馬。這匹玉耳(犭巴)(犭巴)原是龍駒神馬,曉得有了埋伏,故不肯去。當時赫騰有勇無謀,但貪着那戰他不過的敗奔之將,全然不悟這匹馬的忠主之心,勃然大怒,喝道:“這業畜,敢誤我成功麼?”提起鉞斧,照着(犭巴)(犭巴)背脊大砍數斧,赫騰滿身濺了鮮血,(犭巴)(犭巴)背脊盡斷,腸胃淋漓,尚未斷氣。赫騰大踏步的走去,行不數武,平地裏踏入陷坑之內。那匹(犭巴)(犭巴)帶着鮮血爬將去,死在主人所落隱陷坑之側。四下裏伏兵齊起,梟首而去。可惜那匹(犭巴)(犭巴)盡忠而死。

彼軍乘勝長驅,直殺到京城門外。殘兵報知公子人馬遇害,獻蛟只得披掛上馬出陣,與兒子報仇。左右有兩員將,都是獻蛟的養子:獻爵、獻幣,一同出到陣前。門旗開處,只見彼軍陣中懸掛着人頭一個,烏魆黑血淋漓的,正是赫騰首級。獻蛟不覺大怒,咬牙切齒,一馬直衝進彼軍門旗之內。婁義營中殺出數員勇將,一齊把獻蛟圍住。獻蛟左衝右突,那裏抵當得住?一時進了虎穴出不得了,口中說道:“你們傷我愛子,我故來報仇。如今放我出去,稟上天子,多將金帛送到麾下,情願講和了罷。”衆將那裏肯聽?緊緊圍住,獻蛟措手不及,被婁義兵一刀砍爲兩段。

獻軍大敗,逃入城中。獻爵、獻幣也不敢爲父報仇,回去哭訴天子。天子降旨,緊守京城,計議出兵退敵。命禮部爲平遠侯獻蛟父子招魂,將衣冠安葬,恩恤有加。又頒罪己之詔。彼軍原是來討賞的,果然多得金帛,只得引去,那曉煙早有一個赫騰麾下的老牙將收爲義女,住在京城。要他送入吳衙,那老牙將因無子女,不捨放回。曉煙因縫了衣裳,不曾被人污辱。有詩爲證:

鐵甲將軍枉用心,美人都是不知音。

從今戰敗桑乾日,白草黃沙作枕衾。

那吳洲聽了女兒言語,只說女兒被獻赫騰搶去,即日買舟回家。有詩爲證:

功名今日盡成虛,志士潛身臥草廬。

驪頜明珠能自照,至今清焰勝於初。

第二十三回 多情種哭奠招魂 老雪婆遠行通信

清秋節,楓林染遍啼鵑血。啼鵑血,斜陽古道,黑雲重疊。殷勤再把衷情說,貞魂是否隨明月?隨明月,香醪一盞,數聲嗚咽。

右調《憶秦娥》

再說江潮,只因京師兵亂,□去吳家船隻,退三百里地方。兵戈己遠,尋一逆旅暫住,俟兵戈寧靜,再到京師訪問消息。計議已定,住了數日,聞得王師挫衄,平遠侯父子陣亡,朝廷與彼國講和,彼兵已退。江潮即日又到京中訪問,遇着前日迎接江潮就親的老卒,道:“江相公,一言難盡。可憐吳小姐八月初六夜四更時分被獻公子搶去,他是貞節得緊的,自刎死了。”江潮聽說,登時哭倒在地。這個老卒與江家的從人,呼喚了半晌,方纔甦醒。老卒扶他下舡,江家家人道:“莫非你的言語有誤?”那老卒道:“小的是獻府兵丁,只因年紀老了,獻府老老爺撥小的在吳參軍衙中承值。吳老爺道是小的誠實謹慎,件件事託小的幹辦。小的日日在吳衙服役的。自從到相公府中,迎接相公到了京中,小的也先與雪娘娘進城。隔得三日,獻公子做了先鋒,出兵之際,在吳衙衙前經過。圍了宅子,打壞牆垣,進去搶了小姐出城。聞得小姐聰明,預先料定他要來搶的,將上下衣裳密密縫好,帶了一口寶劍,一待有變,即時斷首。都是老夫人與雪娘娘,奪了他的主劍,一時被那獻公子搶出城門。在浪蕩坡上營中,獻公子威逼他同睡,小姐奪劍自刎而死。那時搶嚷之中,可憐他屍骸也不曾收藏埋葬。吳老爺即時帶着眼淚,叫小的隨了,親去報知獻府軍中。京城中人人傳說,要編部烈女傳。小的憐他是個貞女,即日到浪蕩坡上,各處尋覓屍骸,並不見些蹤影,方纔轉身,恰恰遇着相公。”那老軍說罷,掉下淚來。

原來吳小姐前番因他父親要許令狐公子的時節,他要把劍自刎,雪婆奪了劍,連累雪婆的小指也去了一個。張揚出來,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的,說吳參軍家有個貞烈小姐。及至搶去了曉煙,他們拔營逃走的時節,人人慌迫,那裏知道得清楚?只有這牙將,因是沒兒女的,又道他是個貞潔的小姐,不捨得送他回來,恐怕有人曉得,吳衙來尋,他瞞了外人,反在外邊各處報說“我親眼看見吳小姐自刎的”。故此人方傳說,以爲烈女。那江潮哭得昏沉,止有絲絲一息,只是痛哭,道:“我今日要帶了病,到浪蕩坡上去招魂,哭奠一番,方見生死之情,夫婦之義。”買了三牲祭禮,冥儀香燭等物,作了祭文一篇,招魂古詩一首,教老卒引導,到了浪蕩坡上。只見景色十分悽慘,又值天氣陰霾,真個傷慘!但見:

景物蕭條,風雲悽慘,望中數里人煙斷。飢鳥啄樹葉亂枝,野鬼吹磷光接電。貞魄沉沉,孤魂黯黯,江南春色今番斷,香閨細語學嬌癡,黃沙白霧長爲伴。

右調《踏莎行》

江潮慟哭一場,先朗誦招魂古風,後宣祭文一篇。

招魂曰:潤圭璧兮凜冰霜,未吹簫兮乘鳳凰。天降□兮殲鋒芒,亙終古兮留異香。悲美人兮世豈常,命不永兮竟成殤。俾爾夫兮催肝腸,淚已盡兮情永傷。薦三物兮酌清觴,爾所居兮江南鄉,何悽寂兮留戰場,魂兮歸來無相忘。

誦罷招魂古風,三獻椒漿已畢,垂淚叩首,跪讀祭文。文曰:

維某年某月某日,江潮原聘室烈女吳小姐媛姝被逼自刎,死於都城外浪蕩坡道將營中。越十二日末,江潮始聞凶信,謹具薄奠清觴,痛哭招魂,致祭於節烈貞淑之靈曰:嗚呼我妻!天鍾靈秀,性賦真堅,芳萼爲容,蕙蘭作氣。稟松筠之節,凜凜凝霜;具冰月之心,澄澄若鑑。幾番刎頸,以明無二之心;一劍歸天,方正從一之義。密縫衛體,血濺青衣;號哭重泉,魂歸紫府。愁芳容兮不見,尋烈骨兮無路。潮也瞻望同歸,佇立以泣,子盟心而死義,潮何忍以重婚。生死下逾,願同歸室。生前明慧,靈必有知。尚饗!

江潮讀罷祭文,請了牌位,上寫着:“江潮原聘室烈女吳小姐媛姝靈位”。哭倒在地。從人見了,大家忍不住的流淚,扶他起來,馱向舟中去。

江潮水米不沾,江使慌了,只得租了寓所,延醫調治。江潮病體日加沉重,淚盡成血。家人與老卒商議,急生一計,叫一個家人,急忙報個假信,說吳小姐原來不死,與父母回家去了。江潮明知是騙他,竟是不信。過了數日,強起在門首閒望,只見遠遠的望見兩個管家,後面隨着一個老婆子,好像雪婆模樣。江潮拭着淚眼,仔細一看,果然是了。走近前來,雪婆歡歡喜喜,道:“江相公在這裏了。好了,好了,教我們三個人無一處不尋到哩。”江潮扯住雪婆,大哭起來。雪婆道:“相公爲何如此大哭?”江潮道:“小姐死了,你難道倒不知道麼?”雪婆附耳道:“罪過,小姐現在!前月初十日,吳老爺與夫人、小姐出京。十二日有個沈文全府中家人,京中回去,路遇吳老爺,說道江相公又進京去訪問吳衙消息了。吳老爺、夫人、小姐恐江相公聞了虛信,苦壞了,特命雪婆來接相公,一同回去成親。”江潮不信道:“你休瞞我。小姐明明被獻赫騰搶去,逼迫自刎死了。”雪婆道:“相公不信,現有小姐親筆書信在此,前日搶去的,那是侍女曉煙。苦是小姐不幸死了,我雪婆難道忍自獨生?即使活在地上,焉能如此快活?”說完,隨遞上小姐書來。江潮接了,歡喜得在地上打滾,只恐又是夢中,忙將銀一兩付與吳衙管家店中喫飯,又在寓中整治酒餚,與雪婆同喫。

雪婆道:“且慢看書,待我細述根由。”自進京城起到今,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又取出血詩遞與江潮。江潮看了,嘆息感慕不已。又拆吳老的書看了,無非教他即日歸去成親。然後拆小姐之書觀看。上寫道:

薄命妾吳媛謹奉書江郎文幾:妾自支硎幸遇,承郎殷殷訂盟。妾謂,倚仗良媒,穩侍君子,則此生終身有托。孰意,中途千般險阻,妾屢欲自刎明志。若非雪嫗,則妾死之久矣,今歷盡風波,已歸坦道,但妾之私意以爲,雖有雪嫗爲媒,妾之與郎,始盟梵室,復通音信私書,後入房幃,未免衾綢偎傍。前日,雪婆義感於心,於家父母之前盡言無隱,姑舅想亦瞭然。鑽穴之羞,逾牆之玷,終爲抱赧。若得江郎科甲聯登,綠衣歸娶,庶可掩蓋前愆。未識君子以爲何如?妾有積銀二百金,付雪嫗奉上,郎可取之,納爲北監。假此成均於北場鄉試。中鄉榜後,切勿回家,並俟春闈消息,以郎之才,必能聯捷。則妾之榮幸莫大於斯。試期在邇,願郎夙夜勉旃。若貪燕爾之歡,不顧聲名之重,則舅姑何以我爲媳?父母何以我爲女?郎亦何以我爲妻?妾身實負君子。妾雖粉身碎骨,不足以贖其辜矣!倘君不得科甲,則妾願守孤幃,未能即侍巾櫛也,臨楮不勝懇切。

江潮看罷,連聲嗟嘆道:“他爲女子,有如此志氣!難道我做了一個丈夫,反逡巡畏縮?”主意定了,即寫書回覆了父母。書中無非說,小姐諄諄囑咐,要兒納了北監,去進科場。倘得繳幸聯捷,歸家就婚;倘不能如願,且再努力三年,直待成名,方纔婚配。又寫一封回書與岳丈,大意相同,付了幾兩盤纏,即日打發他們回去。自己身病已痊,連夜買書,發憤用功。他原是十二分的資質,時運將興,又是福至心靈了。自思三場法例,在家中也曾着實研弄,今日只恐未精,又要去求明師指教。有詩爲證:

曾說嬌娥勝丈夫,鬚眉何事竟成迂?

鯤鵬一奮須教上,腕下猶存不定珠。

第二十四回 江潮聯捷朝天 聖旨恩榮歸娶

閒愁偏上眉頭,傷今悼古今消瘦。春心難系,雄心空壯,憂心時有。卻使詞人,臥穿幽谷,消停白晝。嘆人生世上,功名大事,姻緣夙世,且飲幾杯濁酒。淚盡蜀禽還叫,青霜點血皆成繡。冰花千里,冰山萬仞,冰城空守。隱隱悲思,蕭蕭寒影,黃昏時候。羨江潮聯捷朝天,歸去功成名就。

右調《水龍吟》

話說江潮,在京援例入了北監。有個國子監祭酒楊君,見江潮相貌不凡,筆力雄秀,又且克己用功。楊君甚是器重他,把三場妙用、文章氣脈、精微奧妙,細細指點。江潮即拜他爲業師。心領神會,晝夜誦讀,不消三月,三場俱揣摹成就。看官,你們只道十七歲的孩子,十六歲雖進了學,又荒廢了一載,不曾讀書,怎麼一百日之中,就能夠把二三場題目件件精通?只道是編小說的混進了。你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那江信生的資質本是上智之資,自與別人不同;就是信生所害的病,只爲憶着吳小姐,如今既聞喜信,便可霍然;況且又見了吳小姐的親筆書札、墨花香氣,他的病兒不知不覺,拋向東洋大海去了。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

月到中秋分外明。

大凡人到了失意之時,草木皆兵,觸着的便是業障,撞着的就是魔頭;若是遇起時來,諸般輻湊,如王勃之遇滕王,不費一些力氣。今日信生亦是此意,平常人怎比得他?入了北監,又有楊君這般樣的神妙先生,所以三個月就成功了。三場已過,楊君對他說道:“賢契這樣英才,自然高拔,異日與朝廷作棟樑器,乃老夫之幸也。”信生道:“門生碌碌庸才,雖承老師過譽,只恐未必穩耳。”放榜之日,只見江潮名字高高的中了第五名經魁。報到家中,甚是燥脾。喜殺了媛姝小姐,誇揚殺了大媒雪婆。蘇州江吳兩家,舉人雖不在家,也準準鬧了個把月日。

光陰迅速,才過殘冬,不覺春闈已到。會試畢,江潮中了第十一名進士,歡喜不勝。大凡舉人中進士,人人心裏指望的,雖是燥脾,不比秀才中舉人的有興。江信生卻又不然,他小小年紀,中了舉人不見十分歡喜,中了進士,他歡喜若狂。聰明的人自然曉得,這叫做太公之意不在魚,醉翁之意不在酒。江潮因吳小姐叮嚀之言,教他中了科甲,然後就婚,爲此發憤起來。中了舉人,畢姻之期尚遠,故雖歡喜,卻不十二分;如今已中進士,指日與小姐花燭輝煌,他所以喜之如狂。

且說江潮中了進士,揭曉後,又到五鳳樓前殿試。天子龍目遠觀,只有江潮年少,且生得標緻。試畢,江潮中了探花。天子宣他上殿,行了五拜三叩頭之禮,未曾觀政,禮數一些不差。龍顏大悅,宣他直到御前,問道:“卿年幾歲了?”江潮奏道:“一十八歲。”天子道:“正與朕的金鄉公主同庚。美貌魁梧,英年鼎甲。朕有偏宮所生金鄉公主,因駙馬陣亡,正要選個年貌相當的配他。今見卿大器,正合朕心。”江潮俯伏道:“臣已有妻,不敢奉詔。”天子道:“朕的金鄉公主,金枝玉葉,美貌無雙,卿何必回辭?卿且退去,明日朕自有主意。”江潮[叩首退下]。

遊街過了,都人慶賀填門,他勉強應酬。燈下草成卻婚奏疏道:

臣以菲陋,荷蒙聖恩,叨居前列,臣不勝受命惶迫。思欲報效,但以初進,難展寸忱。惟是夙夜秉心,頂踵不惜。復承恩旨,尚主隆恩。伏念臣潮,已聘妻室吳氏。天恩隆渥,感泣涕零。伏願察臣鴻雁之私,不棄糟糠之婦。臣潮草莽微氓,難締金枝玉葉,□□□□□□□賢人以爲佳偶。臣不勝惶懼戰慄之至。

疏上,聖情不悅。發駕回宮。是夜,正幸偏宮,與娘娘說知此事。只見金鄉公主輕移蓮步,繡帶飄搖,行至御前,俯伏啓奏道:“父皇前日已將臣女許配獻赫騰,赫騰戰死,臣女當死守其節。今聞父皇見新探花少年美貌,又將臣女配之。臣女幼誦《柏舟》之詩,久知烈女之事,誓當斷首,永無二心。”聖上道:“朕因有意,召江探花上殿,令汝屏後窺之。難道江潮美貌,比赫騰不有天淵之隔麼?赫騰之死,爾之幸矣。兒與江潮,年貌相稱,有何不美?爾反辭卻,[是]何主意?”公主奏道:“女聞□犬,古帝以女妻之,犬雖遭害,女無二心。父皇□□□表式,綱常爲重。臣女雖見江潮美貌,豈敢首爲亂階?誓當守赫騰之節,全父皇之義。”說罷涕泣。天子龍顏大喜,道:“我女節婦,江潮義夫,不可強合。此國家之幸也。”即敕命金鄉公主死守終身;江潮探花,徹御前鼓樂,欽賜[歸娶],以顯大義。有詩爲證:

從今生事任天公,莫怨遭逢哭路窮。

玉葉金枝遵大義,也教拋擲一枝紅。

明日,天子頒下優詔,徹御前鼓樂,金蓮寶炬,賜江潮歸娶。傳驛到了蘇州,擇了四月十五日娶親。吳小姐也心滿意足,雪婆歡喜之極。

江潮一到家中,拜見家廟,感謝祖宗護佑之恩。一時鬨動了鄉黨,鄰里親戚慶賀填門,無遠不至。真個是錦上添花!奉之惟恐落後。信生前日的一班小朋友,個個都來。沈文全已是聯捷,京中曾會,今亦回家;李宵已中鄉榜;路玉貞尚滯泮芹;姬賢只圖快樂。那賊人丘石公思欲害人,翻害自己,被徐子滂弄得不像模樣,爛□□□□了,一個面孔卻做了五色的:一縷鮮紅,一縷碧綠,一縷深黑,一縷青紫,甚是怕人。柳婆將吳小姐與他的銀子,將息好了。那嫂子弄兒,因與他養了私孩,地方不服,告到官府,把弄兒官賣。石公打了三十,問徒三年,只得去兵驛擺站。其後滿徒回家,人都不與他相與的了。他一聞得江信生榮歸完娶,在人面前誇逞道:“江信生與我最相好的。”借了一頂破巾,一件破藍繡道袍,思量要挨身進來無恥。江潮偶然撞見,他道:“江兄老爺,久別了,賀喜!”趨上來兩個大喏。江潮看見怕人,睬也不睬,問從人道:“這是什麼人?”從人未及對,倒是石公先說道:“我是丘石公,江老爺如何就不認得了?”信生呵呵大笑道:“原來就是你這黑心的賊人!我有何得罪於你,你卻千般樣的害我?若中你的毒計,我們夫妻早已致身無地了。”石公哀告道:“江老爺,舊事莫提起罷。你只看先兄分上,還求你青目一青目!”江潮不睬,走了進去,教家人打他出去。就問起丘宜公的妻子[近日]光景。家人道:“丘相公死了,家中甚是不濟。”信生慘然,封銀十兩,遣人送去與師母。又去拜訪那幼時受業的兩位先生,各位送銀十兩。人都道他不忘舊恩。適值那沈文全與李叔夜、路玉貞、姬仲親都來拜訪,談及石公始末,衆人無不嗟嘆,鼓掌大笑而別。

再說江潮,到了迎親吉期,合城[男]女聞得有帝賜御樂,簇擁觀看,真正人山人海,照耀如同白日。人間樂事,莫過於此。到了柏梁橋,至洛神橋,十里之程,吳府肆筵設席,結綵張燈,齊約諸親,迎接新婿。種種禮儀,不必盡述。先行過奠,雁禮畢,又候新人上了花轎,一路儀仗旌旗,耀人耳目,觀者如堵。花轎將到江宅,半路上自有丫環僕婦迎進大門。江啓源隨即出來迎接吳親翁,進廳交拜。預先請到沈文全、李叔夜奉陪。各各見禮畢,沈、李二人陪了親翁、啓源自去受拜堂之禮,然後出來定席,款待親翁。江郎與小姐成了花燭,飲了合巹,燈下相對而坐。雪婆看了,歡喜無限。果是一對好夫妻,有詞爲證:

秋波欲滴,瓊瑤溫潤青冥溼。新花兩朵驚春色。萬種相思,何幸消今夕。凝脂膩體春羅拭,溫香浸透□春骨。此時相對情何急!象骨爲牀,恐要常修葺。

右調《醉落魄》

江潮與吳媛是夜殷勤愛惜自不必說。他夫妻二人深感雪婆之恩,欲以母禮事之。雪婆道:“江相公與小姐一樣花嬌月媚,天生一對夫妻。今日得諧眉案,本是前生緣分,老身何功之有,敢受此恩?況我出身下賤,性喜奔波,本是薄福之人。今若貪圖富厚,受你兩個貴人祿養,必然折了壽算,以速其死。到不如遨遊山水,以樂天年。若是日日[閒在]房中,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豈不是一隻不生蛋的老雞□。我今日將你兩人一向所賜之物,送還了你們,擺手而別,也完我一生之事。”說罷,將一向送他的銀兩衣飾,件件捧出,身穿舊衣,決意要去。江潮夫婦再三留住,互相灑淚。雪婆道:“小姐,相公,不必牽掛,老身是常要來的,只因目下要往天竺進香,故此要去。轉來時,就要看相公小姐的。”二人苦苦留[不]住,只得允從。雪婆常將小姐日前貞節之事細細(原書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