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月樓
正文
聽月樓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回 風散浮雲 情圓聽月
《聽月樓》二十回,不題撰人。卷首有清嘉慶壬申桂月自序。作者未詳。
本書據清嘉慶二十年忠恕堂刊本校點,參校同年積秀堂刊本。
序
萬物俱生於情,何況人乎!情涉淫邪,情鄰怨恨,情至憂思,情形悲苦,皆不得謂之情。以有情爲情,情自勉強而出,其情不真;以無情爲情,情由自然而生,其情倍篤。
《聽月樓》一書,宣登鰲之吟《玉人來》,癡情也;柯寶珠之憐宣生才,柔情也;柯太僕之逼女拒婿,寡情也;裴司寇之設計完珠,深情也;如媚如鉤之幾死,屈情也;國鑾秀林之偷香,私情也;蔣連城之不從父命,高情也;柯無豔之逼走才郎,絕情也;及後吟詩聽月,閒情也;仙人降樓,留情也。此書以情始,以情終,可爲千古鍾情者云爾。是爲序。
時在嘉慶壬申桂月
第一回月樓仙蹟 豔妾專房 詩曰:
廣寒宮闕降瑤仙,種種情魔自惹牽。
千古凡塵誰聽月,月如無恨月常圓。
喜怒哀樂自情而生也。怒哀雖雲有情,終於無情;喜樂未嘗無情,終非有情。無情於有情中,而更見無情;有情於無情中,而益見有情。情之所不容已。因情而死;情之所不能忘,因情而生。有情劫,有情魔,有情癡,有情緣,皆造化顛倒世之男女。有情者使其情不魔不滅,而後無不遂其情也。
偶檢殘編,得《聽月樓》七律一首,其詩有無限深情。誦之再四,乃不禁因情評話,《聽月》爲名,譜成一部演說,以消閱者之閒悶云爾。
此書出於前朝,河南開封府祥符具有一位官宦姓裴,名長卿,字如金。少年登科,賜進士出身,屢升至刑部侍郎。爲人剛方正直,敢作敢爲,不避權貴,廣有謀略,家道富厚,兼愛濟困扶危,鋤強去暴。夫人趙氏同年,四十以外。所生一子二女,子名以松,字端文,年已十六,曾入黌門,在京隨父讀書,聘右都御史張翔之女雪姑爲妻,尚未過門。長女綺霞,十六歲,次女綺雲,年十五歲,俱生得沉魚落雁之容,更有班姬道蘊之才,女工自不必說;俱待字閨中,未曾適人。夫妻愛如掌上珍珠。裴爺因兩女才色兼優,要擇婿配婚,因在後花園搆一高樓,與二女居祝一爲拈針步韻之區,二爲遊目遣興之地。樓方告成,尚未名。
那日八月十五日,正是中秋佳節,這晚月明如晝,裴府團圓,家宴擺在後花園樓下廳中。裴爺夫婦居中坐下,一子二女旁坐相陪。丫環上酒上菜,一家暢飲,好不快活。又見一天皎月,照得階前雪亮,耀人眼目。裴爺此刻心中歡喜,要在酒席筵前考一考子女的學問,便道:“此樓業已造成,尚未命名。吾兒可同兩個女兒各擬一個名兒上來,與爲父的評定。其名總要出類拔萃,不可落人俗套。名取的不中式者,罰酒三盅。”以松同兩個妹子連聲答應,忙去腹中尋思。一會兒,三人俱已將樓名推敲頂好的出來。先是以松道:“樓下有大松數十株圍繞,與樓相齊,可名爲‘餐松樓’。”裴爺笑道:“‘餐松’,乃隱逸之意,非所以居爾兩妹。吾兒學問頗不活潑,快領罰酒以通竅。”說得以松滿面通紅,不敢回言,只得喫了三杯罰酒。
裴爺又問兩個女兒:“樓名可曾有呢?”綺霞道:“女兒恐取出樓名也怕不佳,不如不說,同妹子喫三杯罰酒罷。”裴爺道:“你二人之才,高似乃兄,快些說來與爲父的聽。”綺霞見乃尊諄諄問他姊妹二人,不敢再爲推辭,只得說:“孩兒取的樓名叫做‘倚翠樓’。”綺雲也接說:“孩兒取名‘雙鳳樓’。”裴爺道:“大女兒取名‘倚翠’,還有詩人婉轉之情。二女兒取名‘雙鳳’,未免才思太露,絕少曲折。較之‘餐松’,總勝千百倍多矣。各飲一杯賞酒。”兩位小姐尊了父命,將酒飲過。
夫人道:“老爺也取個樓名指教兒女們,不好,也要敬三杯酒的。”裴爺笑道:“夫人代孩兒們出氣,也要盤駁下官了。”夫人道:“非妾敢班門弄斧。老爺不說出一個樓名,無以服衆。這是要請教的。”裴爺不好回夫人。正沉吟一會兒,未及說出樓名,但聞空中一陣鶴唳之聲,香風微微,皎月影影,悠悠揚揚飄下一張簡帖,落於庭前。裴爺大喫一驚,忙着丫環到庭前看來是什麼東西。丫環領命執燈到庭前地下一看,見是個黃柬貼,忙彎腰拾起,走到上面送與裴爺。裴爺接過一看,見柬貼一個,上寫:“玉闕掌桂仙吏吳剛致意司寇裴君。偶見名樓,亦生傾慕。其間多少有情這人,多少有情之詩,多少有情之事,非佳名不足以留其勝蹟,如‘餐松’、‘倚翠’、‘雙鳳’等名,皆才人後着。即司寇未言之‘留雲樓’,亦算巧思,猶非奇絕。剛於桂下用玉斧磨琢二字,以爲君家樓名,令人驚奇詫異,以成一段佳話。匾三字並詩一首,已書於司寇新樓,可上樓一看,便見分曉。”裴爺看完柬貼,又被一陣香風吹去,柬貼已不在手中。裴爺連稱異事。便向夫人同一子二女說了一遍,大家各喫一驚。裴爺站起,命丫環掌燈,同夫人一女二女齊登高樓。
此樓後半截靠河,一帶雪洞,推去窗子,可以眺遠。後半截在花園內,上面樓中卷簷內本橫一退光漆匾,約有三字寬,未曾寫字。匾下即是一帶粉屏。裴爺到樓上,正值燈月交輝,光射匾上,三個金字乃“聽月樓”,下寫“掌桂仙吏題”。夫人不通文墨,並不則聲。裴爺與兩位小姐尋思,“聽月”二字意味頗見生新。旁有以松插嘴叫聲:“爹爹!樓名‘聽月’,雖是仙筆,而文理欠通。只有賞月、玩月、踏月、見月,月乃太陰之象,無聲無臭,從何處聽起?此名似乎不妥。”裴爺也覺以松言之有理,連連點頭。綺霞道:“兄長且慢批評仙筆,請看粉屏上詩句,自然明白。”裴爺命丫環將燈移近屏前,大家細看那詩,是七言絕句一首。只見上寫道:聽月樓高接太清,樓高聽月更分明。
天街陣陣香風送,一片嫦娥笑語聲。
後寫:“詠聽月樓句可博司寇一笑”。
裴爺見此詩句,與兒女們恍然大悟“聽月”二字之意。以手加額道:“樓名得此仙筆,千古留方矣。”說罷,命丫環移燈,照着一同下樓,重新入席,共飲香醪。夫人道:“據仙柬雲,老爺未言之‘留雲樓’,可是這個名麼?”裴爺道:“一絲不錯!”夫人笑道:“真是活神仙了!”裴爺道:“明日朝罷回來,擺了香案,上匾謝仙。”夫人道:“正該如此。”說罷,大家暢飲一會兒,盡歡而散,回房安寢。
過宿一宵,次日起來,裴爺朝罷而回,命家下對樓擺下香案,同夫人兒女到樓前,有丫環鋪下紅氈,裴爺至親五口大拜八拜,答謝上仙題樓之恩。拜畢起身,又在樓上游玩一會兒。正才坐下喫了一杯香茶,見一個丫環稟裴爺道:“樓下有家人來報:老爺兩位同年,宣大老爺已起用侍讀學士,柯大老爺已起用太僕寺少卿,俱代家眷來升見過了。方纔有名帖來拜候老爺,請老爺示下。”裴爺點頭:“知道。”吩咐下面家人,打轎伺候回拜兩處。丫環答應,下樓去了。夫人問道:“來拜老爺是哪兩位同年?”裴爺道:“這兩個同年,總是江西南康府建昌縣人氏。一姓柯,字直夫,號秉正,爲人迂拘執構。一姓宣,字學乾,號行健,爲人溫雅和平。同爲甘氏這婿,乃兩姨連襟。前因公事掛誤,今復起用來京。可喜有幾個同年,不時聚首談心。夫人且與兒女們少坐片時,下官失陪了。”夫人道:“老爺請便!”
裴爺起身下樓,一直出外上轎,帶了四名家人,先去拜宣侍讀。見面各敘寒溫闊別,又說到有子登鰲,年已十六,入過學了。裴爺也代他歡喜。即告別上轎去拜柯太僕,敘禮送茶,也談一番寒溫。柯爺問裴爺道:“年兄有幾位令郎令媛了?”裴爺道:“一個小兒,兩個小女。”旋問柯爺幾位令郎令媛。柯爺道:“一個小兒,一個小女。”裴爺道:“你我俱有後人可繼書香,但不知閨中掌珠拾於何人之手?”柯爺道:“事有定數,何必爲兒女情長!”裴爺笑道:“年兄言之極是。”說罷,起身告別柯爺。苦留便飯,裴爺道:“今日還有公件未完,容日再來領情罷,將來一秉。”下階出去,柯爺送出大門,見裴爺上轎去了,方轉身入內。
纔到腰門口,只聽見中堂上一片喊叫之聲,倒把柯爺喫一大驚。連忙進去一看,原來柯爺的太夫人甘氏,年已半百,秉性忠厚,又兼一身是病,膝下只生一女,名叫寶珠,年已十六。他生得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女工有描龍刺鳳之能,丈墨有二西五車之富,待字擇婿,未曾出閣。侍女如媚、如鉤隨身服事,也有幾分姿色,終日相伴小姐在閨房,足不出戶。父母十分鐘愛,只有柯爺不喜女兒吟風弄月,以爲古今佳人才子多由於詩,私心挑逗,成人話柄。屢責女兒,無奈女兒酷好吟詩,雖屢被責辱,猶背後吟詠。柯爺一生多疑,每被覺察出來,大鬧幾常因此父女人和意不和。柯爺又因無子,用千金在蘇州買一豔妾,本是水戶出身,生得有七八分姿色,雖不能詩,也知認字,枕蓆上又善於奉承。柯爺被媒人哄誘上鉤,買了回來,取各秀林,收在房中。過了幾年,生了一子,柯爺分外歡喜。因子貴母,越發寵愛秀林。其子到了六歲,延師教讀,取名鳴玉,生來聰明,過目成誦。十歲上四書五經俱已瞭然。柯爺愛子心重,且又愛妾,言聽計從。夫人見柯爺寵妾滅妻,又遭遢女兒,心中氣忿不過,與柯爺吵鬧幾回。秀林反幫着出言不遜,氣得夫人病上加玻秀林以爲得計,只望氣死夫人他就可以扶正了。怎奈是水戶出身,每日在風流陣中,俱是棋逢敵手的少年。今見柯爺一年老勝一年,很不暢意,打點偷些野草閒花。柯爺家法甚嚴,三尺孩童不許入內,內裏女眷又不許出外,弄得秀林心猿意馬,被他拘住,很不耐煩,終日自嗟自嘆,只與夫人小姐尋事吵鬧,打雞罵狗,鬧得閤宅事安。這日有一雙紅睡鞋曬在窗前,因小姐的丫環如鉤潑水濺溼睡鞋,又被秀林撞見,連皮切肉打丫環、罵主人,大鬧起來。且看下文。
第二回見姨驚美 拘禮辭婚
詩曰:
眉似遠山齒似銀,美人身段有丰神。
秋波一盼魂消處,本欲相親未許親。
秀林爲丫環如鉤把他的睡鞋弄溼了,便大鬧起來,指着丫環罵道:“你這浪蹄子,臭淫婦,仗着什麼人勢頭,屢次將我欺負。我亦不是好說話的主兒。你敢與我拼一拼?”如鉤也忍不住回道:“婢子是無心濺溼姨娘的鞋子,何必這等生氣罵人!”秀林一聽,好似火上加油,對着如鉤一口啐道:“我不是你的主兒,你這浪胖敢向我回嘴!非但是罵,還有打呢!”說着站起,拿了一根門栓,如狼似虎抓過如鉤,沒頭沒臉的亂打。打得如鉤滿地打滾,哭喊連天。早驚動夫人前來相勸,並不肯依。夫人氣了歸房。小姐知道此事,忙出房向秀林招陪不是。秀林不但不準情,反責備小姐道:“你用出這等尖嘴薄舌的丫環,平時並不拘管,任他狂爲,反代他討情。將來引誘你做出不端事來,也是不消究問的話。”這一夕話,說得小姐滿面通紅,也氣起來。道:“就是丫環失錯,濺溼睡鞋,也是小事,不放着大喊大叫。我代他陪禮,也就丟開手了。你這嘴內說些什麼亂話,令人難聽!你要借如鉤出氣,將他活活打死,倒也乾淨。”秀林聽見這些話,哪裏忍捺得祝心下大怒道:“我就把這賤人打死,看誰向我要人!”說着,把門栓雨點似的向如鉤身上打下來,比先更打得兇險。如鉤哭叫救命。小姐一旁看見,氣得渾身冰冷。
正是中堂大鬧,恰值柯爺送客進來,一見這個光景,大喫一驚,忙向秀林手內奪過門栓,問他因何發惱,這般模樣?秀林學舌與柯爺聽,把方纔吵鬧的事又加些作料,說如鉤得罪了他。“你女兒不責備他的丫環,反掌着丫環說我許多不是。我怎麼不氣?我是一個主兒,就打他的丫環也不爲過。你看我手都氣冷了。”柯爺摸着秀林的手道:“果然冰冷的。丫環,快取熱茶與姨娘喫。大人不記小[人]過,丟開手罷,氣他則甚!”
小姐見父親百般安慰秀林,心中不忿,道:“爹爹也該問個曲直。怎聽一面之詞!各人房中使用的丫環,各有主兒。就是我的丫環不是,也該先問我一聲,如何動手就打!我若打了他的丫環,他又何以爲情?爹爹不知就裏,便認以爲真了。”秀林哼了一聲道:“一個千金小姐,對着父親還護庇丫環,成何體統!”柯爺被秀林一句話激惱起來,喝聲:“寶珠,十分放肆!還不帶了丫環回房,嚴行管束!尚站在中堂與長輩鬥口,全沒家教。速速退下!”小姐見柯爺反教訓起來,忍不住向前,氣忿忿的拉了如鉤回房去了。柯爺反百般安慰秀林,手搭香肩,拉入內房,同用中膳。秀林佔了上風,心中十分快活,加意奉承柯爺。柯爺雖有幾歲年紀,也強作解人,與秀林調笑。中膳已畢,將茶漱口,便同秀林到花園散悶不表。
且言宣夫人因來京多日,打發兒子登鰲到柯府見見姨母。登鰲領了母命,更換衣衿,帶了抱琴、醉瑟兩個書僮,跟隨轎子一直來到太僕寺衙門。宣公子下轎,先有抱琴投了名帖。看門柯榮見是至戚,不敢怠慢,請公子廳上少坐,忙入內稟知。
老爺尚在花園,先稟知夫人。夫人正在房中氣悶,聽見丫環稟稱:“宣姨太太差了公子來見夫人。”夫人聽見,破憂爲喜,即請公子內堂相見。丫環傳話出去,柯榮忙到廳去請公子入內,一面趕到花園去稟老爺。老爺與秀林在花園頑耍倦了,正在一張大理石榻上並頭而睡,卻不敢去驚動,只得站在園門外等候。
宣公子入內到了中堂,見柯夫人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兩旁四個丫環侍立,忙向前尊聲:“姨母在上,待侄兒宣登鰲拜見。”說着要拜將下去。柯夫人一把拉住道:“賢侄少禮,一旁坐下。”宣公子告坐。坐定,有丫環獻茶。茶畢,柯夫人道:“令尊令堂安否?”公子道:“托賴姨母鴻福,雙親俱安。命小侄前來代請姨丈姨母的安。”柯夫人道:“好說。我看賢侄生得面如冠玉,貌似潘安。今年尊庚?可曾遊庠麼?”公子道:“小侄十七歲,已於去歲僥倖入學。但不知姨丈今往哪裏去了?”柯夫人笑道:“你家姨丈被妖怪終日纏住,問他則甚!”公子見說,不好再問。又道:“姨母膝下可有姨兄姨妹麼?”柯夫人道:“做姨母的生了一個姨妹,名叫寶珠,今年十六了。有個姨弟名叫鳴玉,今年十三了,是妖怪所生的。”公子道:“小侄到此,可請姨妹姨弟出來見個禮兒?”柯夫人道:“你的姨弟在書房唸書,被你姨丈拘住,不準出外。如私自逃出,姨丈定加撲責。拘得這個孩子如木偶一般,不用叫他出來見禮,省得淘氣。倒是你的姨妹,可喚他出來見個禮兒,與你兄妹會一會。”說罷,即命丫環去請小姐,丫環答應去了。宣公子坐在椅上,腹內尋思道:“聞得母親常說姨母所生姨妹,貌若羞花,才如詠絮,乃一才貌雙全的女子。但聞其名,未見其面。今且拿出幾分眼力看姨妹,可是名稱其實麼?”
正在尋思,忽聽一陣環珮聲響,從屏後轉出來。公子抬頭定睛一看,見小姐冉冉來到中堂。好一似:天上嫦娥離玉闕,林中美女下瑤階。
公子見了小姐月貌花容,已是心神盪漾。又見後隨兩個侍婢也生得超羣出衆,心內連連稱讚道:“果然言之不虛!我宣登鰲若有福分得與姨妹克成連理,也不枉一對姻緣,方是盡善盡美。且待我回去稟知母親,向爹爹說了,央媒前來說親,諒姨丈姨母再無不允的。”
正是公子出神癡想,早見小姐向前與母親道了萬福。柯夫人道:“我兒罷了,可與姨兄見個禮兒。”小姐答應,轉身叫聲:“姨兄請上,姨妹這裏萬福。”一面見禮,一面微露秋波,暗覷公子生得一貌堂堂,脣紅齒白,品格不凡,心中也十分傾慕。公子見小姐與他見禮,忙起身,也尊聲:“姨妹少禮,愚兄這裏回揖。”說罷一揖下去。兩下見禮已畢,小姐在公子對面坐定。四眼相望,你愛我,我愛你,說不盡顧盼無限深情。夫人又與公子談了一會家務,公子起身告別,夫人留住喫了晚飯去。公子也捨不得撇了小姐就去,趁着夫人留他,就坐了不動身。
夫人正吩咐丫環叫廚下備酒,恰值柯爺在花園睡醒,同秀林出來。柯榮向前稟知,將名帖呈上一看,知是宣家姨侄到了,便向柯榮道:“宣公子可在這裏了?”柯榮道:“現在中堂見夫人呢!”柯爺點頭,叫秀林迴避了,獨自邁步來到中堂,見夫人居中坐着,女兒陪着姨侄坐在那裏,心中已不喜歡。但因姨侄初來,未便發作。夫人見老爺進來,便叫公子向前見了姨丈。公子起身尊聲:“姨丈在上,小侄拜見。”柯爺拉住,只叫:“行常禮罷。”公子依言禮畢,候柯爺與夫人並肩坐下,也一旁坐定。小姐向前請父親的安。柯爺哼了一聲道:“一個女兒家,不坐在深閨做你女工,出來則甚!”說得小姐滿面通紅,諾諾而退。
夫人見柯爺發作女兒,很不耐煩,道:“一個遠來至戚,兄妹出來見個禮兒,何妨?你又來扯淡,多管閒事!”柯爺道:“你哪知,男女七歲不同席。雖是至戚,也有瓜李之嫌。父母不管,豈不被人議論?”夫人道:“動不動說的是老頭巾的話,倒也可笑!”柯爺也不及同公子敘寒溫,只與夫人拌嘴。公子此刻見小姐已去了,大失所望;又見柯爺爲小姐出來與他一會,反同姨母爭競起來,弄得侷促不安,也不等他晚飯喫了,即起身告別。夫人還說相留,柯爺反說:“姨侄的令尊令堂在家懸望,不必苦苦相留,改日再會罷。”說着,送了宣公子出來,上轎而去。回來又埋怨夫人一番道:“雖宣家姨侄生得儀表甚好,卻是舉止輕浮,以後防閒要緊!”夫人笑而又氣道:“男女一見了面,便不成有什麼事故出來?”柯爺惱道:“你婦人淺見,知道什麼!”自此,夫人與柯爺專爲此事絮聒不休。且自慢表。
再言宣公子自到柯府見了姨妹,回來眼思夢想,念念不釋,暗將此意告知母親。宣夫人也深知姨女才貌雙全,堪以匹配孩兒,又是親上加親,興致勃勃的與宣爺商議代兒子央媒向柯府求親之事。宣爺聽說,皺着眉,搖着頭道:“若論我與柯襟兄連姻,自是門當戶對。乃這位襟兄性情執拗,且又多疑,未必肯允這門親。”夫人笑道:“姻緣隨天所定,不過借人力求之。行止再作商議。”宣爺見夫人言之有理,點頭依允。次日即託刑部侍郎裴爺爲媒,到柯府求親。
裴爺因兩處俱是同年交好,不好即卻,只得坐轎到柯府而來。先有家人投了名帖進去,柯爺整衣出迎。裴爺入內見禮,分賓坐定,家丁獻茶。茶畢,柯爺問道:“年兄何事下顧?望乞見教。”裴爺笑道:“特來與年兄的令媛作伐,故輕造尊府。”柯爺道:“女大自要當婚也。擇婿之才貌若何,方可允親。但不知年兄做媒說的哪一家兒郎?”裴爺道:“若論女婿才貌,固是好的。親家與你同年好友,又是襟戚。這頭親事可好麼?”柯爺哈哈大笑道:“年兄是來代宣襟兄的兒郎做媒,卻有三不可,做不得親。”如何批駁出來,且看下文。
第三回遊園偷情 尋香召釁
詩曰:
花前月下訂佳期,浪蝶狂蜂只自知。
怪煞聲聲鐵馬響,鴛鴦驚散碧波池。
裴爺問:“有何三不可?倒要請教年兄!”柯爺道:“小女年輕,未嫺父母之訓,倘早爲出嫁,必失公姑之歡,此一不可也;我看宣家兒郎,外貌雖有可觀,內裏惜無實學,且舉止輕浮,不似讀書人的氣度,此二不可也;兩姨做親,更有嫌疑之別,一不謹防,將來必弄成大話柄來,此三不可也。年兄前來代小弟的女兒做媒,非敢方命。只爲其中有三不可,不能曲從。年兄切勿見怪。”裴爺聽這一派迂腐的話,不禁哈哈大笑道:“似年兄這番議論,將來代令嬡做媒妁,必是乃尊方得妥當。”柯爺也笑道:“年兄又來說趣話了。豈有毛遂自薦的?”裴爺道:“此刻不與年兄爭論,日後自有應驗。就此告別,回伏貴連襟。”說着起身,柯爺也不相留,送了裴爺上轎而去。
方轉身回後,到了秀林房內坐下,秀林問道:“外面會的是什麼客?”柯爺道:“是同年裴長卿。”秀林道:“裴公來做什麼的?”柯爺道:“總是我家老不賢惹出來的事。”秀林喫驚道:“說的什麼事是他惹出來的?”柯爺道:“就是宣家姨侄來拜見什麼姨丈姨母,這老不賢又叫出女兒與他見禮。你想,一個不出閨門的女子,便與面生不之的人會面,成何家教!我說了老不賢幾句,他還與我吵鬧。如今可弄出話柄來了。”秀林道:“有甚話柄?快說與我聽!”柯爺道:“可恨宣家小畜生,竟看上了我女。回去告知父母,央了裴司寇爲媒,豈不是個話柄!”秀林道:“你可依允這頭親事?”柯爺搖手道:“小畜生在那裏想天鵝肉喫,連夢也不曾做醒。我非但親事不允,從今後還要加意防閒呢!”秀林肚內笑道:“任你怎麼防閒,也要弄頂綠帽子你戴一戴。但寶珠這個丫頭,見我十分肆無忌憚。待我激惱癡老幾句,奈何小賤人一番,聊出前日心頭之氣。”暗將毒計安排,反說:“你也忒迂腐!兩姨兄妹乃是切戚,就常在一處頑耍,有什麼苟且事兒做也來呢?”柯爺哼了一聲道:“你也來說混話了!男女年紀俱已不小,豈無爪李之嫌?況宣家小畜生一見女兒之面,既有心求婚,便不是個有行止的人了。何可令其常時聚首,以開冶容海淫之門?這是斷不可的!”秀林笑道:“你女兒乃千金小姐,慣會說人的。怎肯將事做錯,惹人笑話?還是你過於拘板。”這幾句話說得柯爺急起來,連稱:“混說!寶珠少不得有日大爲教訓一番,方知女兒家不可出頭露面,乃閨門之福呢!”秀林道:“宣家兒郎初見你女面貌,便留心求婚,安知你女見了宣家兒郎,回房不吟風弄月麼?”柯爺大惱道:“寶珠若再吟詩,被我察出,一定將他處死!”秀林道:“處死女兒,於心太忍!不如乘他不及防備,回房中一搜,搜出來一火焚之,再發作幾句,他下次就不敢了。”柯爺連連點頭,氣忿忿站起,趕到寶珠房中,翻箱倒籠,四處一搜,也搜出好些詩稿。一看,總無關緊要,取火焚於房外。臨行帶說帶罵,發作寶珠一場而去。只氣得寶珠大哭不已。明知中了秀林暗箭,唯有恨恨連聲,不敢明言。還虧如鉤如媚兩個心腹丫環勸住小姐悲聲。
過了幾日,也是合當有事。柯爺固在本衙門有公事,未曾回府。那時正是三月天氣,晴光明媚,花柳成行,一派看景,正易引人動興。秀林因柯爺未曾回來,獨坐房中,甚是悶人。後堂夫人、小姐俱說不來,又不能閒話解悶。忽想起家內花園還有一派花香鳥語,春色可人,東樓萬花臺上,遠看郊外野景,更是活目。迂老從不許我上去,怕被外人瞧見。今趁他不在家中,帶了心腹丫環小翠到花園去解悶。想定主意,重施香粉,再點胭脂,收拾一會兒,打扮精工,手拿一柄牙骨宮扇,喚了小翠跟隨婀婀娜娜,直奔花園而來。到了花園門口,但見:桃紅柳綠,陣陣幽香;燕剪鶯梭,聲聲巧語。太湖石旁,貍奴規鳳子;倚虹橋畔,綠水戲鴛鴦。梧桐架弄巧鸚哥,芍藥欄開屏孔雀。玻璃廳明窗淨几,迎暉閣畫棟雕樑。五老松高千竿竹,萬花臺倚百尺樓。又是暖日遲遲,和風習習。說不盡園中春景,令人愛慕。
秀林帶了丫環,一路走進花園,也無心在別處遊玩,直奔東樓。慢慢上去,走至萬花臺上,命小翠移了一張石花鼓到臺上坐下,望見牆外就是一道御河,兩岸楊柳垂陰,河內遊船如艤,往來不絕,且笙歌盈耳,真一大觀。秀林在臺上望着下面景緻十分明白,心中暢快。暗想:“這等好去處,不讓我來散散心,可恨迂老不近人情。也罷,等他不在家,瞞着迂老,時刻上來頑頑,有何不可!”想得心花都開。那知,外面遊船上子弟都借遊玩爲名,來看堂客的。凡走到岸邊過者,看着臺上也十分清楚。今見那臺上看着一位絕色佳人,打扮又甚是豔麗,無不嘖嘖稱羨也。有知道是官宦人家眷屬,不敢過於呆看,怕惹出禍來。只不過船過一看,回去眼思夢想而已。
其時,朝中有一位當道奸相,姓蔣,名文富,官拜武英殿大學士。夫人早喪,只生一女,名連城,年已十六,尚未適人,隨身丫環紅樓服事。一子國鑾,年已二十。雖娶妻房,終日在外眼花臥柳,好色中都元帥。但見了一個標緻婦人,如餓鷹見血一般,百般算計,都要遂他風流願,方丟開手;如有不從者,即帶了家將蔣龍、蔣虎、蔣豹、蔣彪等,在民間硬行搶奪。也有羞忿自盡的,也有無恥相從的,總得遂他的心願,也不顧別人死活。還有一個助桀爲虐的通政司鞏固本,拜在奸相門下爲義子,又與蔣公子情投意合。凡做不來的事,都是鞏通政代他暗設奸謀,又百般奉承,蔣氏父子十分將他信任。奸相在朝專權納賄,公子在外倚勢行兇,父子濟惡,弄得臣民人人側目。只有裴刑部、柯太僕、宣侍讀還是這幾個正人在朝,奸相尚忌憚幾分以外,滿朝文武都是呵奉他的。所以威權日重,陰謀不軌。這都不在話下。
只言這日鞏通政陪了蔣公子也在御河遊湖,駕了三四號大船,帶了家將廚役茶擔數十餘人,分在各船伺候。蔣公子同鞏通政在第三隻船上坐着,推開船艙的窗子,四下找堂客看。恰值船到柯府花園後門水碼頭經過,蔣公子在船中,一雙好色的餓眼早已看見臺上坐着一個美人,由不得渾身酥軟,只叫:“好東西。真是一塊肥羊肉!”鞏通政笑道:“世兄又着魔了。”蔣公子目不轉睛朝上癡望,也不聽見鞏通政的話。通政戲將扇子在公子肩上一拍,倒把公子喫了一驚,回過頭來問道:“老鞏,做什麼?”通政笑道:“世兄出神,必有奇遇。”公子也笑道:“你不看那臺上坐着一個俏人兒麼?”通政忙從窗外定睛一望,果然不錯。公子道:“老鞏,如何代我着幾個家將上岸,扶他下船,陪我大爺喫杯酒,帶回去開開心?”通政道:“世兄,使不得!這個花園是柯太僕的,小弟認得。臺上莫非他的姬妾?柯老素性執構,不是好惹的主顧。世兄不要想癡了心,且開船到別處去物色罷。”公子道:“我的神魂已被他勾去了,怎肯舍他而去!老鞏,代我想個法兒成就其事,恩有重報。”通政道:“計倒有一條:明做不得,暗做可行。”公子急問道:“計將安出?”通政道:“公子且假作上岸解手,你看他的後園門開着呢!公子也不用帶人上去,只要挨身進了園門,伏於臺下等候佳人,用些酣密之言哄他上鉤。如其不順,喊叫起來,公子跑出園門,上船再別作計議。小弟將船撥在對岸相等。”公子拍手道:“好計!”
故意裝作腹痛,上岸出恭。家人要上前跟隨,公子搖頭不要,獨自跳上岸去,鬼頭鬼腦到了花園門口,輕輕一推門,果是開的。挨身進去,順手把門帶好。他也不知園中路徑,只仰面望着高臺走去。到了臺下伏着,側耳細聽。
恰是秀林坐在臺上,因看完遊船景緻,十分開懷,又怕迂老回來責備,忙起身帶了小翠,方慢慢下得樓來。正走之間,蔣公子把身一起,與秀林撞一個滿懷。秀林喫了一驚,倒退幾步,先將公子上下一看,見他生得人物風流,打扮不俗,心內已有幾分憐愛,反喝問道:“你是何人,私入園中攔我去路?還不速速出去!不要被我叫喊起來,拿你作賊看待。休討沒趣!”公子見他幾句言語雖是利害,並不動氣,知道可人彀中。反笑吟吟向前一揖道:“小生父親乃當朝首相。某姓蔣,名國鑾。今遇小娘子這等花容月貌,如劉阮之誤入天台,亦是三生有幸。望小娘子憐念小生。”秀林道:“既是一位貴公子,就該知禮,不該調戲官宦人家婦女。”公子道:“知法犯法,只做一遭,也是前緣。”說着就要向前動手動腳。秀林怕小翠看見不成雅相,便叫小翠:“我臺上還有一條汗巾在上面,可上樓取來。”小翠答應,又轉身上樓去了。公子見佳人遣去丫環,是個知趣的,忙拉住秀林的手,一直拖至玻璃廳榻上睡下。兩個解帶寬衣,秀林也是半推半就,成其好事。正在頑得高興,忽聽廳外一陣笑聲,驚散巫山。再看下文。
第四回拜壽留妹 玩詩逼歸
詩曰:
本是無心檢舊編,案前依見亦生憐。
多情卻遇寡情者,從此香閨不穩眠。
你道廳外這笑聲是誰?卻是寶珠。小姐也因父親不在家中,獨坐香房納悶,稟知母親,帶了丫環如媚如鉤,也到花園遊玩。看看百花,一路聞得幽香可愛。緩步尋蹤,到處頑耍,真令暢人心目。與丫環談着笑着,正走到玻璃廳上,外面望着裏面,也是親切;裏面望着外面,也是分明。寶珠正打點進廳,耳畔中忽聞裏面有喘呼之聲,大喫一驚,忙停住腳步,定睛向玻璃廳裏面一望,見那光景,不覺滿面通紅。只認是不惜廉恥家內的丫環僕婦故的勾當,也不欲明言其事。但咳嗽兩聲,使之聞之。心內如小鹿兒亂撞,唬得急急轉身,帶着丫環就走。
蔣公子正與秀林在榻上頑得高興,忽被廳外一陣笑聲、一連幾聲咳嗽,唬得公子、秀林魂飛天外,急急披衣下榻,不敢出廳。秀林在玻璃窗外一望見寶珠帶着丫環冉冉而去,由不得又恨又怕。恨的寶珠驚散好事,怕的寶珠方纔撞見,一定在癡老面前告狀,那就了不成呢!“寶珠呀!我與你前世是麼冤家對頭,今又覓(足亦)尋蹤來看我破綻?少不得你也有日死在我的手裏!”這是秀林心虛,反怨恨起寶珠來。此刻蔣公子抖在一堆,也怕弄出事來。倒是秀林膽大,叫聲:“公子休要驚慌!趁此無人,速速出園。後會有期。”公子定一定神道:“承娘子美情,小生生死不忘。但不知異日佳期定於何時?”秀林道:“你看萬花臺上有紅汗巾拖下,就是癡老不在家。我就開了園門,不時相會。只要公子情長,不要又攀花柳忘了奴家。”公子道:“若忘娘子今日恩情,(原書缺句)”說罷,兩人又肉麻了一會兒,方纔手攙手兒送出園門。望見公子下船去遠,乃閉園門進來,四處找尋小翠。哪知小翠在臺上找汗巾不見,就倚在石欄上睡着了。秀林仍找到萬花臺上,找着小翠,推醒了,一直下樓。
出了花園,歸房坐下。柯爺此刻並未回來。秀林到底做錯了事,心內憂疑,也防着寶珠記他前仇,搬弄是非。又轉一念道:“寶珠也管不住我的許多。他若不說便罷,若說,我就硬栽他一舡。”想定毒意,便躺在牀上睡倒。
直至黃昏後,柯爺方纔回來。也不到夫人後邊去,竟到秀林房中。見他睡覺,推醒秀林,正起來同用晚膳,反是夫人那邊打發丫環過來稟柯爺道:“明日乃宣姨老爺五十正壽。那邊姨太太打發管家婆來接小姐、夫人,特請老爺示下,小姐明日還是去不去?”柯爺聽說,哼了一聲道:“老不賢又來多事了。他過他的生日,要女兒去做什麼?”秀林因有日間之事在心,巴不得攛掇寶珠出一日門,回來再說就有得抵賴了。想定主意,便道:“你又來古板了!一個姨丈大人生日,姨母打發人來接侄女,你反叫女兒不去拜壽,於禮上說不去。”柯爺道:“不是我不叫女兒去,只爲前事在心,又怕弄出話柄來。”秀林道:“拜壽的人山人海,小宣外面陪客不暇,哪有工夫進去看你女兒?況你明日也要到宣府拜壽,再細心鑑察,萬無一失。這倒不必憂慮,只管叫女兒去。”柯爺被秀林一夕話說得連連點頭,吩咐丫環道:“明日叫小姐到宣府拜壽,早去早回。”丫環答應去了。
這裏用過晚膳,將茶漱口,坐了一會兒,收拾安寢。秀林牀上暗想:“明日支開寶珠這一個眼中釘,再打發癡老到衙門中有事不回,好讓我逛到花園去與情人暢聚一番,豈不大妙!”秀林想到此處,心中暢快,夢入陽臺而去。這都不表。
單言次日起身,小姐在閨房收拾齊全,出來告別父母,帶了隨身兩個丫環服事,外邊早已有轎伺候。抬進廳中,小姐上轎,後面是丫環兩乘小轎,家人柯榮、柯華跟隨轎後,一路直奔學士衙門而來。不多時,到了宣府,將轎一直抬進內廳歇下,早有如媚、如鉤伺候小姐出轎。小姐輕移蓮步來到內堂,見了宣夫人,口稱:“姨母在上,愚侄女拜見。”宣夫人一把拉住道:“侄女少禮,一旁請坐。”寶珠道:“等姨丈進來拜壽。”夫人道:“你姨丈在前廳陪客,沒得工夫進來。且請坐了。”寶珠告坐。坐定,有丫環獻茶。如媚、如鉤上前叩見夫人。禮畢,寶珠道:“母親請姨母的安,並代姨丈道喜。”夫人口稱:“好說。”見寶珠生得花容月貌,舉止溫柔,言談穩重,暗想:“好一個女子!怪不得痴兒想他匹配。可恨柯老執見拒婚!今痴兒發誓,今生不得寶珠爲妻決不再娶,豈不好笑!”一面肚內想着,一面回叫:“賢侄女,多謝你母親記掛!你母親一向安否?”寶珠見問,由不住瑩瑩欲淚。因是姨丈誕辰,不好哭出來。只附着宣夫人的耳,便將父親寵妾滅妻,母親氣成了病的話說了一遍。宣夫人聽了,連聲嘆息。
早有僕婦擺了面碟,宣夫人陪着寶珠用過壽麪,進房勻面更衣,又坐着閒談一會兒,正又擺飯。飯畢,宣氏父子因外面拜壽客來的稀少,便進內堂歇息一會兒。寶珠見姨丈進來,忙命丫環鋪下紅氈,代姨丈拜壽。宣爺只受了兩禮,一把拉住寶珠。倒是宣公子一見寶珠,由不得神魂盪漾,只站在一旁發癡。倒是宣爺叫聲:“吾兒過來與姨妹見禮。”宣公子一聽乃尊吩咐,魂方入竅,忙自前叫聲:“姨妹,愚兄這廂有禮。”寶珠也稱:“姨兄,愚妹這廂萬福。”兩下四目傳情,各自意會。
禮畢,大家坐定,宣爺道:“今承賢侄女前來拜壽,未免簡慢打點,欲留侄女稍住幾日談談,不卜意下何如?”寶珠道:“爹爹臨來時吩咐侄女,拜壽早去早回。”宣爺哈哈大笑道:“休信迂老腐話!我偏留你頑幾天,看他怎奈我何!”公子也巴不得留住柯小姐。倒是宣夫人道:“侄女今日好好前來拜壽,不要屈留,免得回去□氣。”宣爺道:“柯襟兄現在廳上,待我出去向他當面言明,留住侄女,他也不好意思回我。”說着,同公子出了內堂,仍到廳上,向直夫說留住侄女頑幾日去。直夫因當着衆人面前,不好回宣爺,只說一兩日則可,多卻不能從命。宣爺含笑點頭,吩咐家人傳話入內,說留住了柯小姐。柯府有人來接,只說小姐不回,改日打轎來接。家人答應去了外面。
到了黃昏,四處張燈擺席,演戲待客,好不鬧起。只飲到三更時分,戲畢客散,宣氏父子因應酬一日辛苦,就同在外書房安寢。寶珠小姐便在宣夫人房中歇宿一宵。次日起來,梳洗已畢,纔到中堂與夫人用過早膳,忽見丫環進來稟夫人道:“外面柯府已差了兩個家人來接小姐即刻回府。”宣夫人笑道:“這又奇了!昨日我家老爺與他言明,他已經依允。如何過了一夜,就來接女兒。”倒是寶珠叫聲:“姨母不必過留侄女,讓我早早回去,免惹口舌。”說着珠淚雙垂。宣夫人也知他苦衷,不好再留,便叫丫環傳話出去,吩咐打轎伺候,送柯小姐回府,丫環答應下來。去不多時,入內又稟夫人道:“老爺同公子出去謝客,臨行時吩咐管門的,倘有柯府人來接小姐回去,只等老爺回來着人送小姐回府,原轎打回,不必在此等。柯府兩個家人已回去了。”夫人聽說,點一點頭,又叫聲:“賢侄女,你家轎子回去了。趁着姨丈姨兄不在家,可帶了丫環在我家四處遊玩一會兒,以解悶懷。”寶珠見姨母吩咐,站起道:“侄女失陪了。”便帶如媚如鉤緩緩回步,出了內堂,一路順着迴廊曲曲彎彎走到內書房,正是宣公子讀書之所。但見裏面明窗淨几,滿架書籍,陳設精工,階前盡是名花,兩個丫環都向花下頑耍。唯寶珠走到書案面前一張太師椅上坐定,隨手在書佈下翻出一個錦箋。打開一看,只見上寫着四首七律《玉人來》,因定睛細看道:詩曰:柳含煙霞碧於苔,幾度鳥聲喚夢迴。
小院寂寥春漸晚,焚香靜待玉人來。
芙蕖出水溼紅腮,曉露盈盈帶笑開。
獨對名花憶傾國,何如解語玉人來。
秋郊紫翠錦成堆,碧樹陰稀葉漸摧。
雁落魚沉香不遠,蘭舟輕載玉人來。
窗寒靜掩減愁懷,添盡蘭膏撥盡灰。
裁得紅箋制心字,定知今夕玉人來。
下寫:“登鰲有所見,戲題。”
寶珠看畢,知是姨兄詩,按四季即景而題。有所寓意,暗暗關合自己身上。不禁手拿着詩箋玩味,句法生新,詩情婉媚,連連讚賞道:“好一個才子!不知誰家有福的佳人配他。”又嘆息幾聲道:“姨兄呀,你雖有心於奴,奴只是嚴命難違。你只好空成癡想。”寶珠想到此處,由不得一陣傷心,淚垂滿面。“哎!自古紅顏薄命,信有之矣。奴幼失嚴父之歡,長遭妖妾之忌,將來奴的終身也不知着落何所。奴好命苦呀!”寶珠因一肚子牢騷觸起詩情,又要賣弄他的才學,打點和宣生《玉人來》四韻。正要研墨提筆,取一幅錦箋和詩,忽聽書房外一片聲喊叫進來,聽見是父親聲音,只唬得寶珠忙將詩句揣入袖內,急急站起迎出。如何被責,且看下文。
第五回訓女遺箋 妬姬作祟
詩曰:
一幅遺箋惹是非,讒人藉口意深微。
可憐皎皎芬芳體,誤陷網羅喚不歸。
書房外面來的是柯直夫。因昨日宣連襟當着拜壽諸客留女,不好推卻。回去時忽想起女兒住在宣家到底不妥。那宣家小畜生不是個好人,上次只在我家與女兒見了一面,便看上女兒,央媒說親,虧我拿定主意回絕了他。今日女兒住在他家,豈不是羊入虎口!這是我一時失着處,不該許他住下。快些打發人將女兒接回,方是正理。想定主意,便叫家人速速打轎去接小姐。家人領命,去不多時回來伏命道:“小姐等晚上宣府打轎着人送小姐回來,叫小的們不必在那裏等候。”柯爺見女兒接不回來,心下越發生疑,又氣又恨,喝罵家人:“一班沒用的東西!”即氣忿忿親自押轎,帶了家人來到宣府。
也不用人通報,一直朝裏就走。來到內堂,宣夫人正睡午覺,不在中堂,只有幾個丫環僕婦在房外伺候。柯爺見女兒也不在內堂,更喫驚不校也不問宣氏夫婦,只急問衆婢道:“我家小姐往哪裏去了?”小婢回道:“因夫人睡午覺,小姐悶得慌,帶了隨身兩個丫環往內堂外去閒逛散悶。”柯爺聽說,好似火上加油,越發着惱,只叫:“了不得!”轉身大踏步奔出內堂,四處找尋,不見小姐影響,心中好不急躁,一路跌足搗鬼道:“這回小賤人要做出來了。”正走之間,遇見宣府一個小丫環,問道:“你可曾見我家小姐在何處頑耍呢?”小丫環道:“我方纔見柯小姐在我家公子書房內看爺呢!”小丫環說罷自去。柯爺聽說,只氣得三尸暴跳,七竅生煙,恨恨連聲道:“好一個大膽賤人,這等無恥,竟上門俯就。這還了得!”此刻也不辨青紅皁白,只管氣沖沖、急忙忙,一路喊叫到內書房。正值寶珠要和《玉人來》詩的時候,猛聽得父親從書房外喊叫進來,唬一大跳,急將宣生的詩稿藏於袖內,站起打點,迎將出來。哪知柯爺已進了內書房,一見女兒,由不得怒氣生嗔,罵聲:“不守家教的東西!我原吩咐你拜壽早去早回,你一到此地便不想回去,有何留戀?今日打發人來接,你又推故到晚方回。就是姨母午睡,你也該靜坐中堂。好個不出閨門的千金小姐,竟拴不住心猿意馬,閒逛到姨兄的書房來。你難道瓜李之嫌也不知麼?設使宣生方纔也在書房,你遇見了他,將何以爲情?”這一夕話,說得寶珠滿面通紅,緩答道:“非是女兒不遵父命,不肯回去,只因昨日宣姨父向爹爹言明,留女兒住幾日。爹爹若不依允,女兒怎敢住下?就是爹爹今日來接女兒,女兒也要回去的,又是姨丈吩咐留女兒到晚,着人送回,非女兒敢大膽不回。姨母飯後,因姨丈姨兄出去謝客,吩咐女兒,趁今日外邊無人,叫女兒出來逛一逛。方纔逛到書房,也不知是姨兄讀書之所,女兒出於無心;況有兩個丫環跟隨,不爲獨自行走,爹爹何必生氣!”柯爺聽說,冷笑幾聲道:“你說有丫環跟隨,丫環在哪裏呢?”寶珠道:“現在階下。如媚如鉤哪裏?”兩個丫環聽見小姐呼喚,趕進內來,一見老爺在此,唬得只是發癡。柯爺喝問:“你兩個小賤人不時刻跟隨小姐,往哪裏去?”如鉤道:“婢子們在階前伺候,也不曾遠離。”柯爺喝道:“好利嘴!小姐在哪裏,你們在那裏?少打的一班賤人,還要強辯!”寶珠道:“又無人在這裏,有甚嫌疑不便?只管責備丫環則甚!”柯爺聽說大怒,指着寶珠罵聲:“好大膽的畜生!爲父的責備你不是,你反護庇丫環,挺撞爲父的。我且問你,你說這裏無人,可以到此閒逛,誰來信你?安知你與宣家小畜生在此聚談多時,支開丫環?方纔聽見我的聲音,那小畜生自然急急躲避,好讓你向我撇清的。這不是如見你肺腑的話。”寶珠聽了柯爺一番言語,由不得羞慚無地,哭啼啼叫起屈來道:“爹爹這是何苦!平空冤枉女兒,壞女兒聲名。”說罷,痛哭不已。柯爺喝道:“我亦不與你在此爭辯。收拾了,快些回去!我在此立等。”寶珠被柯爺勒逼着,帶了丫環,出得書房,向內堂而來。
此刻,宣夫人已有丫環報知,從廳中驚醒起來,出房到了堂中,見寶珠又目通紅進來,知又被癡老不知說些什麼,便道:“賢侄女,這都是你姨丈定要留你,惹你受氣。”寶珠含着兩行眼淚叫聲:“姨母,承姨丈相留,乃是美意,怎敢怪起姨丈來!這都是侄女苦命,應當遭此磨折。”說罷,命丫環取了衣包,哭啼啼告辭宣夫人道:“侄女從今一別,也不知可有相會之日?”宣夫人聽見寶珠話說得悽慘,也由不住一陣傷心,眼淚汪汪道:“侄女呀!少年人少要說這些盡頭話!回去不要過於悲傷,保重身體要緊。簡慢你去,不要見怪。回去問問你母親的安,我亦不出去看那老東西的嘴臉。恕我不送。”寶珠只稱:“多謝姨母。愚侄女就此告辭。”拜了兩拜又道:“姨丈姨兄回來,代侄女說聲道謝,不及面別了。”宣夫人見寶珠臨去依依光景,很過意不去。但看他轉身出了中堂,揚長而去,方嘆息坐下,悶悶無言不表。
只言寶珠到了內廳,已有轎在那裏伺候。柯爺看着寶珠上轎,兩個丫環上了小轎,押着一同起身,出了宣府,一路催着轎伕如飛,回了自己府第。也到內廳,主僕下轎入內,柯爺跟了進來。寶珠正賭氣要到夫人那邊去,被柯爺喝住,叫進秀林房中,寶珠也沒奈何,進房見了秀林,叫聲:“姨娘,有偏了。”秀林笑吟吟答道:“姑娘回來了,請坐。”說畢,大家坐定,有丫環送茶。秀林道:“姑娘輕易不出門,怎麼不在宣姨太太家多頑幾天,如何趕着回來?”寶珠未及回答,柯爺哼了一聲道:“再多頑幾天,還頑出大話柄來呢!”這幾句話,氣得寶珠無地自容,恨不欲生。倒是秀林道:“一個爲父的,對了女兒說的什麼話!難道女人一見男人就有事不成麼?”柯爺道:“你婦人家見識得什麼?一個女兒家,總要靜坐閨門,時習女工,守四德三從之教。一不可吟詩誦賦,啓引誘之媒;二不可冶容誨淫,失房幃之教。若只貪出外遊玩,保毋似有女之懷春,且將放蕩性情,豈易今籬牢之不入?爲父的今日苦苦逼你回來,你心中必然不服。你可知宣府書房何地?宣生何人?女兒家無故前去遊玩,又是何事?父親吩咐言語不能謹記,又是何心?父親責備於你,你反當面挺撞,該得何罪?你們只說我做人古板,不知古板人有許多好處。”柯爺說到這裏,還有許多瑣碎言語,說的未曾盡興。只見一個丫環進來稟柯爺道:“本衙門立等老爺商議公事,是奉旨限刻的,不可遲誤。”柯爺聽見奉旨公事,不敢在家耽擱,說他迂話,只得起身,一面命丫環取了冠帶更換,還對寶珠說:“以後只記爲父的言語,不可再蹈前轍。可到母親那邊去罷。”寶珠受了一肚子悶氣,也不回言,只候着柯爺出房往衙門去了,方告別秀林,也帶着兩個丫環出房,往柯夫人那邊去了。
卻也是合當有事,寶珠出房時,忘卻在宣府書房內藏於袖內有宣生吟的《玉人來》詩箋,不覺將袖一拖,把一幅錦箋遺失在秀林房內地下。秀林眼尖,見寶珠出房門在袖內掉下一個紙卷,不知是什麼東西,忙彎腰拾起,打開一看,秀林本來認得字,卻不會做詩,也知詩中之意。見詩箋上寫得是四首《玉人來》,下寫:“登鰲氏有所見題。”心內一想,不覺暗暗歡喜道:“癡老只管與小賤人絮叨,盡是空頭話,總不曾拿住他的把柄,他如何肯心服!今日我親眼見他袖中遺下此箋,分明‘登鱧二字,乃宣家小畜生的名字;‘有所見’,一定見此賤人,暗訂終身,詩箋爲聘。這小賤人是沒處抵賴了。他的私情人贓現獲,且等癡老回來將詩箋作證,挑動癡老一番,不怕不氣死癡老,不怕不將小賤人置於死地。那時方出我心頭之氣。”想定毒計,叫一聲:“寶珠小賤人呀!你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想畢,把詩箋卷好,收藏起來,專等癡老回府,好起風波的。
無奈晚飯喫過,已坐守到更餘,並不見柯爺回來。秀林等得好不耐煩,只等到三更後,柯爺方醉醺醺的回來,已醉得人事不知,腳下也站不住了,連衣倒在牀上,酣呼大睡。秀林見此光景,好不恨恨連聲道:“不知今日癡老又在哪裏喫醉,諒不能向他說了,只便宜小賤人多活一夜。”想罷,也不敢睡,歪在腳頭打一個盹,天已大明。秀林忙起身推推柯爺,還不曾睡醒,只得下牀,梳洗打扮已畢,坐在一張美人肩椅子上,等候柯爺起來,同喫早飯。又等到日上三竿,柯爺方打呵欠,慢慢起來,自有丫環伺候,淨面漱口已畢,同秀林用過早膳,收去。秀林道:“你昨日在哪家喫得這般大醉?”柯爺道:“是在裴同年家,多用了幾杯酒。寶珠等我出去,可與你說些什麼?”秀林道:“你出去寶珠倒沒有什麼話,從袖中掉下一個詩卷,我卻認不得字,你拿去看。”說着,把那錦箋遞與柯爺。不看由可,一看時好似火高三丈,怒發九霄。怎生處治寶珠,且看下文。
第六回拷逼掌珠 怒傷切戚
詩曰:
妬花風雨便相催,骨肉參商起禍胎。
任彼名花多娬媚,可憐芳骨聽沉埋。
柯爺將錦箋接過一看,見是四首《玉人來》七絕詩,下寫“登鰲氏有所見題”,暗想:“‘登鱧乃宣家小畜生的名字,這詩一定是他與寶珠在書房密約定盟,故借《玉人來》爲題,發泄他胸中私情。寶珠收藏不謹,也是天網恢恢,今日敗露。平時與我嘴硬,我看他今日還賴到哪裏去!這敗壞門風的小賤人,若不早早處死,以貽後患。”想罷,怒氣衝衝拿了錦箋,趕至中堂,坐在一把椅子上,喝令丫環:“速速將寶珠這小賤人喚來見我!”丫環答應去了。秀林見柯爺大惱出房,必與寶珠不得開交,心下大喜,也出房,閃在一旁去冷眼觀看。見柯爺又命丫環取出許多家法,擺到地下,還有三般利害東西:一條麻繩,一把快刀,一杯藥酒,分到桌上。柯爺好似個活閆王。坐在上面,只拍着桌子亂叫:“寶珠小賤人快來!”秀林閒看,好不開心,且自慢表。
再言寶珠自被父親逼歸,又在秀林房中百般羞辱,心下又氣又惱,悶悶出房,來到夫人這邊,請過母親的安,又將父親逼歸的話向母親說了一遍,只氣得夫人眼淚汪汪,又與女兒痛哭一場,叫聲:“姣兒呀,我看你父親待我母女這等光景,將來我母女不知死於何所!”寶珠聽了母親這番言語,好似滾油煎心,越發哭個不祝倒是夫人止住淚痕,反安慰寶珠道:“你也不必過於苦壞身子,你我母女聽天由命,你且回房安歇罷。”
寶珠苦吟吟答應,帶了如媚、如鉤,轉身回房,悶坐在一張椅子上,癡癡呆想。如媚送一杯茶擺在桌子上,總擺冷了也不曾喝了一口,直至送了晚飯進房,氣得食不下咽。無奈身子被這一日氣苦,有些撐持不住了,打點解粧安寢。慢慢站起身來,叫如鉤來扯上蓋衣服,忽然想起袖子內有一幅錦箋,忙用手在兩邊袖內細細一摸,毫無影響,不覺大喫一驚,又不好叫丫環出房四處找尋,暗想:“這幅錦箋若遺失在姨丈家還不致緊要,若遺失在我宅內,倘落於秀林之手,我的性命就活不成了。”寶珠想到此處,又恨又怕,自己叫着自己名字道:“寶珠,寶珠!你好自不小心!這一幅錦箋不致緊要,卻有宣家姨兄的名字在上,被人看見,豈不是無私而有弊!這一場風波若起,很不小呢!我寶珠一死不惜,只可憐捨不得年邁母親,梵梵無依,叫後來倚靠何人?”由不得一陣心酸,將衣脫去,除下晚粧,走近牀前和衣睡倒。氣一陣,哭一陣,怕一陣,恨一陣,弄得一夜不曾閤眼,只是夢魂顛倒。直到天亮,起身下牀,梳洗已畢,略用早湯,還是心驚肉戰。
正在癡癡呆坐,忽見秀林房中一個丫環急忙忙走來,叫聲:“小姐,老爺坐在中堂,立等小姐說話。”丫環說罷自去。寶珠一聽丫環說是老爺相請,已唬得魂不在身,知是錦箋事發了。欲待不去,其情跡更是顯然;欲待就去,又怕不得好開交。左思又想,實是兩難。正在心下沉吟,又是一個丫環來請。一氣就是三四起丫環催促,寶珠越發着慌,把心一橫道:“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是禍是福,聽天由命便了。”想畢,站起身來,也不帶一個丫環,獨自出房。
走至中堂,見父親坐在上面,圓睜怪眼,怒氣沖天,地下桌上,不知擺些什麼東西,心下也有些害怕。走至上面叫聲:“爹爹萬福。”柯爺一見寶珠到來,免不得氣衝牛斗,喝罵一聲:“寶珠,你這小賤人!你做得好事,你還來見爲父的麼?”寶珠戰兢兢問道:“女兒乃宦室名姝,素嫺閨中之禮,有什麼不好的事貽羞爹爹麼?”柯爺冷笑兩聲道:“好個宦室名姝!竟敢於弄月吟風,私奔苟合,敗壞爲父的聲名。你還不知罪麼?”寶珠道:“女兒乃不出閨門的女子,有什麼吟風弄月,私奔苟合?女兒不知犯的什麼罪?”柯爺怒道:“你還在此明知故昧!只怕今日就不能容情於你了。”寶珠含淚回道:“爹爹呀!常言捉賊見贓,不可聽信別人挑唆。平白栽害女兒,於心何忍?”柯爺喝一聲:“小賤人住口!你說拿賊見贓,爲父的就還你一個實證。”說着,就把錦箋向寶珠臉上一摜道:“這不是你在宣家回來,從袖中帶回情人詩句?遺失在地,被力父的拾着,可是人贓現獲?你將宣家小畜生在他書房與你如何調戲,如何訂盟,如何吟詩,快快從實招來!若有一字支吾,少不得以家法重處!”寶珠拾起錦箋一看,知是袖中遺失之物,也不抵賴,道:“錦箋實是宣家姨兄書房中擺着的,女兒偶然撿出一看,因見爹爹進來,是女兒藏於袖中,怕爹爹責備。臨來又忘卻丟下還他,故無心帶回家中,誤從袖內失落。也不知爹爹拾着,別人拾着?這是女兒實供,並不隱諱。若有私情,任從爹爹加責。似此,不能入女兒之罪。”柯爺見寶珠回得伶牙利齒,十分動怒,喝罵:“無恥賤人!你做下不顧臉面之事,有憑有據,還要抵賴。不打怎肯直招!”說罷,惡狠狠的拿着一根門栓,向寶珠身上沒頭沒臉亂打下來,猶如一樹梨花,被一陣狂風驟雨百般摧殘,怎禁得住!可憐寶珠被打得滿地亂滾,頭髮散亂,哭喊連天。柯爺並無矜憐之意,一氣打得百十下,並不住手。只叫:“賤人招來!”秀林在旁看着冷笑,並不勸阻一聲。兩旁丫環,只唬得一個個泥塑木雕,不敢則聲,站在旁邊發癡。
早有管家婆報知夫人。夫人一聞此信,唬得魂飛天外,扶病出房,叫丫環攙着,一直來至中堂。見女兒被他父親打得十分狼藉,心中好不疼惜!戰巍微哭啼啼,向前罵一聲:“狠心的禽獸!我女兒犯了什麼違條大罪?被你下這般毒手打他?我還要這老性命活在世上做什麼?我與你今日就拼了罷!”說着,就一頭向柯爺胸口撞去。柯爺不防被這一撞,心下大怒,喝一聲:“老不賢,你養的這等沒廉恥的女兒!平日不加教訓,今日做出醜事來,還來護短,與我拼命。”夫人哭道:“我女兒做出什麼醜事被你捉住?還我個證見來!”柯爺指着地下錦箋道:“這不是女兒與你姨侄做的勾當!還要什麼別的憑據麼?”夫人道:“女兒好好坐在家中,又是你叫他去拜什麼壽,分明你們安排牢籠,害我的女兒呢!”說罷,兒長兒短哭個不祝柯爺很不耐煩道:“女兒你不能管,我也不能管女兒麼?”說罷,拿起門栓來又打。夫人見打得更兇,狠命的向前來奪門栓,被柯爺將栓一掃,把夫人掃倒在地,打了腰胯,疼得夫人掙也掙不起來,還是兩個丫環用力扶起夫人,扶到一張椅子坐下。夫人又是疼,又是氣,又是苦,望着柯爺毒打,只叫:“打死我女兒,我與你這老畜生不得好開交的!”柯爺也不聽夫人一旁言語,只將寶珠打個不祝此刻,寶珠已打得奄奄一息,又是秀林假意出來做好人道:“你這憑一幅錦箋,將姑娘治於死地,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夫人亦未必肯心服於休。你要拿這錦箋去問宣家小畜生,這四首《玉人來》詩,可是他做與你家姑娘的?他若招認,便不用下問,就請教他父親,縱子敗壞同官的門風,污辱閨女的名節,他在大市也說不去。他舍個兒子,你舍個女兒,方此過直來。你去想一想,不是這內亂扛的。”
柯爺見秀林言之有理,就頓住門栓,點一點頭道:“我就把小賤人交與你看管,候我問了宣家小畜生回來,情真罪當,我亦不打他,桌上刀、繩、藥酒隨小賤人用哪一件,早去脫生,免在世上活現形!”柯爺說罷,丟下門栓,拾了地下錦箋籠於袖中,忙去整冠來帶,也不用轎子,只帶了兩個家丁跟隨,氣沖沖直奔宣府而去。
這裏秀林又假意叫丫環在地下扶起寶珠,倚在一個丫環身上睡着,取了薑湯灌下。寶珠悠悠甦醒,只叫:“疼死奴也!”秀林又向前安慰夫人,夫人不辨妖妾僞,反感激秀林。這都不在話下。
且言柯爺一路來到宣府,也不用人通報,直奔廳中而來。正值宣爺偕着裴爺在那裏閒談,忽見柯爺氣沖沖的大踏步上廳,大家只得起身相迎,見禮,分賓坐定。有家丁送過茶。茶畢,裴爺道:“今日柯年兄到此,有何不豫之色?”柯爺道:“家醜難言,說起來令人羞死。”宣爺喫驚道:“請問襟兄,有何難言之事?”柯爺道:“你我兩家做親,禮犯嫌疑,不做就罷了。你家令郎胸中總丟不下我的女兒,還百般勾誘。你令郎壞我門風,可有這個禮兒?”宣爺大驚道:“有這等事?我家畜生勾誘你家令媛?是什麼時候?是在哪個地方?還是襟兄目見的,還是耳聞的?”柯爺道:“就是你襟兄大壽第二天,在你書房中做的勾當。”宣爺聽說,一想,哈哈大笑道:“襟兄之言差矣!賤辰第二天,是小弟帶了小兒出去謝客一天,小兒並不在家,怎麼引誘令媛?”柯爺見宣爺不認帳,怒道:“你說令郎不在家,怎麼有個憑據是你令郎筆跡?且情事顯然,難道我冤賴你令郎麼?”宣爺見有憑據在他手裏,心下犯疑,也假怒道:“憑據在哪裏?”柯爺忙將錦箋取出與宣爺一看。怎生處治登鰲,且看下文。
第七回計誘老拙 珠拾江心
詩曰:
但存百折不回去,卻少慈祥婉轉心。
人人彀中何昧昧,可憐愚拙世難尋。
宣爺將錦箋接過一看,果是登鰲的筆跡。做的四首《玉人來》詩下,又有兒子的名諱。心下暗喫一驚:“那日登鰲隨我出門謝客,並未離我身邊,因何這一幅詩又落在姨侄女手裏?事有可疑,且待我喚登鰲出來,當面一質,便見分曉。”想罷,對着柯爺叫聲:“襟兄不必發躁,這錦箋卻是小兒的筆跡,不知他是何時做的,亦未必憑此一詩便勾誘你家令嬡。”柯爺怒道:“你也不要在此護短了。贓證現在是賴不去的。我少不得回去將無恥女兒處死,以免家醜外揚。你家兒子敗壞我的門風,難道罷了不成麼?”宣爺道:“待我喚登鰲出來,當面問他。這詩若不是爲令媛做的,便一筆勾消;若果真爲令媛做的,那時定究出勾引情由,我亦不能饒這畜生。我舍一個兒子,你舍一個女兒,兩下扯直,何如?”柯爺哼了一聲道:“你這哄小兒的話,誰來信你!”宣爺道:“我是老實話,怎說哄你!”柯爺哈哈大笑道:“我說與你聽,你才心則。就如當固叫你兒子出來對質,分明這詩是他爲我女兒做的,他卻抵賴不諰。不能用刑拷逼他,我豈不爲你兒子白舍一個女兒?你這些話不是把我作呆子!”宣爺也怒道:“果然我家畜生情真罪當,不怕他不招承!他初抵賴,我豈沒得家法處治這畜生麼?”柯爺還要班駁,被裴爺攔住話頭,叫聲:“兩位年兄不必爭兢,聽小弟一言。”柯宣二公俱說:“請教。”
裴爺道:“且請錦箋一觀。”宣爺遞與裴爺一看,心中瞭然。暗想:“這回首《玉人來》詩,按春、夏、秋、冬四季而作,下著“有所見”,是因與柯女婚姻不就,平日思想做的詩詞,非當面勾誘,私贈表記。癡老不察,必要執拗,追出一件大事來。我若不略施小計成全,豈不令曠夫怨女遺恨千秋!”想定主意,也不便說明。叫聲:“宣年兄,你竟把令郎叫出來,二位年兄不必開口,待我細細審問他一番。若有哪個攪亂堂規者,罰他三大碗冷水。”說得柯、宣二公大笑起來,道:“我等竟做長班了。問官不明,也要加倍罰喝六大碗冷水。”裴爺笑道:“那個自然。宣年兄快去叫令郎出來!”宣爺點頭,即命家人到書房去請公子。
公子自宣爺大壽又與柯爺的令媛在自己家內中堂會見一面,無奈來往人多,不便交談,但以眉目傳情,後又聽見父母留下柯小姐頑幾天去,心中好不暢快。指望於無人處會見柯小姐,當面一談平日思慕之心,或得柯小姐憐我癡情,暗許婚姻也未可知。這是宣生的癡想。柯小姐雖愛宣生的才貌,就是當面會見,且不能交談一言,何能無媒私訂?況乃父已拒婚於前,小姐豈不知之,何敢自蹈敗行以爲父母羞?就是在宣生書房內見那四首《玉人來》詩,不過以才憐才,非有私意。只有宣生想慕柯小姐,倒是一片癡心。前因婚姻不成,已有無限愁腸,不能向人申訴,只偕《玉人來》三字爲題,吟成四首七絕。其詩中卻寓意於柯小姐,但隱而不露,每日放在案頭,吟其詩而想其人。後來拜壽在中堂一會,又留下柯小姐住幾天,心中正喜,卻不料第二天隨父出去謝客一天,到晚回來,方知柯小姐被癡老已苦苦逼回家去了。不覺如有所失,走到書房悶悶坐下。因去拿《玉人來》詩吟哦一番,以消悶懷。哪知四處找尋,不見錦箋的影響,心內生疑,暗想:“錦箋是誰人拿去了?”又喚進兩個書僮抱琴、醉瑟問:“我不在家,可有人到這書房麼?”書僮俱回言:“沒有”。宣生又不好叫書僮去找,只是心下抑鬱不樂。暗叫一聲:“柯小姐!你我何無緣至此,連因你而作的一幅錦箋,又被人竊去。豈不可恨!”想罷,連聲嘆息,每日坐臥不安,飲食少進。
這一天,正坐在書房思想柯小姐,又因錦箋不見,正懊惱不堪。忽見家丁進書房來道:“老爺在前廳,請公子出去說話。”宣生聽見父親呼喚,不敢怠慢,即起身離了書房,來至前廳。見裴年伯、柯襟丈俱在那裏坐着,又見乃尊氣森森的坐着陪人,不知爲什麼事情,只得上前與裴、柯二公作過揖,轉身又向乃尊作揖道:“爹爹呼喚孩兒,有何吩咐?”宣爺正待開口發作,柯爺也要怒責幾句,早被裴爺叫聲:“二位年兄不要插嘴,亂我堂規。賢侄且請坐了,好說的。”宣生依言告坐。
坐定,裴爺道:“登鰲賢侄,我且問你,書房中可曾不見了什麼東西?”宣生被裴爺這一問,問得滿面通紅,心下暗想:“我只不見了一幅錦箋,裴年伯怎得知道?”便回道:“小侄書房不曾遺失什麼東西。”裴爺笑道:“賢侄休得瞞我。現在所失之件存於我處,不知可是賢侄的?可拿去一看。”說着,把錦箋遞與宣生。宣生接過一看,正是書房不見的錦箋!由不得大喫一驚,不能隱諱,道:“這是小侄丟在書佈下的,不見了兩日。怎麼落在年伯手裏?小侄不解。”裴爺道:“我且問你,箋上的詩可是你做的?有何所見而云?然詩出有心,詩出無心?你可從直說來!”宣生道:“詩是小侄做的。戲以‘有所見’爲題,按四季吟成《玉人來》四首,不過偶爾感懷,實是無心。況詩上並無淫詞豔句,請年伯細看,便見分曉。”又把錦箋送與裴爺。裴爺接過叫聲:“賢侄!你這一幅錦箋失落不打緊要,卻關乎性命之憂,關乎名節之重。你不實說出來,這風波起的不小呢!”宣生聽說,唬一大跳道:“小侄不犯非禮之罪,詩句又無勾挑之詞,年伯如何說的這般利害!”裴爺道:“賢侄,我實對你說罷。你這幅錦箋被你柯家姨妹拾去,柯家姨丈疑你有心做此詩詞勾引姨妹,其中必有私情,定要處死你家姨妹,故攜錦箋來請教你父親,也要處治賢侄。賢侄趁早直說,你這幅錦箋還是被姨妹獨自取去的,還是你在書房當面交與姨妹的?賢侄快快說來!”宣生道:“詩雖是小侄所做,而姨妹只在舍下住了一夜。小侄頭一日爹爹正壽,四處陪客,沒得工夫;次日隨爹爹出去謝客,一天不曾暫離,及回來時,姨妹已被姨丈接回。小侄從何處與姨妹見面贈此錦箋?此詩是小侄丟在書佈下不見的,怎說小侄有心贈人的?”裴爺笑道:“柯、宣二公可曾聽見小弟問的口供麼?”宣爺哼了一聲道:“畜生呀!一個讀書人,不思功名上進,只做這些輕薄之詞,豈是成材?還不退下去!”唬得宣生急急起身,離了前廳,回他書房。心內一喜一憂:喜的錦箋果落於自人之手,不枉我一番思慕;憂的是柯老執性將無作有,把有才有貌的佳人置於死地,豈不可惜,可恨!
我且慢言宣生在書房內,再表柯爺見宣爺並不問他兒子青紅皁白,只略略責備幾句便喝退下去,好不心中着惱,跳起來指着宣爺說:“你只知溺愛,不明不顧大綱大紀,我也不與你瞎吵,我只回去處死了我的無恥女兒,看你可過意得去!”說罷,也不告別,也忘卻拿了詩箋去,只氣忿忿的大踏步朝外就走。裴爺知柯老是個直拙人,一定勸不轉的,忙袖了錦箋,隨即告別宣爺,也起身出來。宣爺送至大門,方迴轉內堂,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不勝跌足嘆息不表。
且言裴爺離了宣府,一路緊三步趕到柯爺。柯爺道:“裴年兄也走了麼?”裴爺假意發惱道:“老宣不近人情,我也很不耐煩他!”柯爺道:“你看他方纔一派言語,百般代兒子遮蓋,並無半句公道話,令人氣得傷心,還與他說什麼!”裴爺道:“此事大關風化,怪不得年兄認真作惱。但不知年兄還得將令媛當真處於死地,還是藉此唬詐老宣麼?”柯爺道:“我不像老宣那等沒家教!生女不孝,如何一刻容留得下來!”裴爺道:“年兄是一定處死令嬡,不能挽回的了?死有幾等死法,只要做得乾淨,不可露出形(足亦)來,被外人知道,依舊聲名不好,非勝算也。”柯爺道:“我已安排刀、繩、藥酒三件,憑小賤人用哪一件就完事了。”裴爺搖手道:“不妙!”柯爺問道:“怎麼不妙?”裴爺道:“遭此三件而死,死了俱是生魂。死的不服,定要吵鬧不安。不如於三更後用一乘轎子,將人擡出後園門到御河,向波心一摜,無影無形,豈不爽快!”柯爺拍手稱妙道:“年兄好算計!小弟承教。容日後再謝罷。”說着一拱告別。裴爺暗笑而去,趕回府第,安排巧計不提。
且表柯爺一肚子熱血,火焰焰的。到了家中,秀林問:“你到宣家怎麼樣了?”柯爺也不回言。夫人還坐在那張椅子上發怔,寶珠也伏在椅子上哭啼啼。見柯爺回來不動聲色,以爲前去一定追問沒有此事,解了錦箋之疑,大家略放些心。只是秀林見柯爺這般光景,好生詫異。哪知柯爺於黃昏後,暗命家人備了三乘小轎,在後園門口伺候。假意着人向小姐說:“夫人聽得老爺於三更要弄死小姐,特備下轎在後門等候。小姐速往宣府躲難要緊。並帶如媚、如鉤。”寶珠不知是計,唬得魂飛天外,急急帶了兩個丫環出房,趕至後園門上轎,一路趕奔御河下來。柯爺後面親身押着三乘轎子,怎生逼寶珠投江,且看下文。
第八回癡生染病 義友央媒
詩曰:
忽聞凶耗起愁思,一點癡情只自知。
藥石任他醫百病,誰醫死別與生離。
柯爺押着女兒寶珠並丫環如媚、如鉤三乘轎子由御河邊走了幾里下來,將近大江不遠,對岸盡是蘆洲,喝令轎子住着。轎伕答應,把三乘轎子歇下。寶珠在轎內聽見是他父親的聲音,唬一大跳,暗想:“不好了,我今日是沒命的了。”心下正在悲切,又聽見柯爺喝叫:“寶珠與兩個小賤人快些出轎!”寶珠主僕三人只得出轎,向外一望,但見一派江水滔滔,免不得魂不附體。又見柯爺叫三乘轎子先回,不知是何意思。寶珠忍不住向前叫聲:“爹爹!此刻天已黃昏,將女兒與兩個丫環帶至此地做什麼事情?”柯爺見問,冷笑兩聲道:“你做的事情,你豈不知!我實對你說罷,你這忘廉喪恥的賤人,敗壞爲父的清白家聲。若將你處死於家內,免不得入殮殯葬,驚動外人耳目,亦復不雅。趕此昏夜無人,將你帶到此處,你看,一派江水即是你葬身之地。你一時失着,做錯了事,非怪爲父狠心。你之閨門不謹,總由這兩個小賤人勾誘,亦禍之魁首。等你死後將兩個小賤人另賣,豈不又要貽害人家!不如將這兩個小賤人隨你到江心去,做伴好往龍宮去的。你聽見我的吩咐,速速自裁罷,免得爲父的親自動手。”柯爺說這一番話,倒把兩個丫環唬得渾身亂抖,哭哭啼啼。轉是寶珠聽見此話,並無悲恨之色便道:“爹爹既要女兒身赴江心,女兒倒也情願留此清白之軀。何不就在家中向女兒說明,也讓女兒告別母親,答謝生身養育之恩,女兒雖死於憾。爹爹定要做此詭計,使我母女不能一別,爹爹好狠心也!女兒死不惜命,只可憐兩個丫環也受此不白之冤,隨女兒畢命。爹爹還宜法外施仁。”柯爺喝聲:“賤人住口!你主僕三人一條心腸做的事,怎能寬宥這兩個小賤人!你也不必延挨時刻,天色已不早了,快快辦你事罷。”寶珠道:“女兒自然要上這條路的。但女兒一死,只放心不下我的母親。女兒死後,只求爹爹不要聽信別人的讒言,遭踏我母親。女兒死在九泉,感恩不荊”柯爺聽說,很不耐煩道:“我都知曉。你速赴波心去罷。”寶珠見他父親並無一點憐惜之意,他也不拜別柯爺,把心一橫,圓睜杏眼,倒豎柳眉,叫聲:“如媚,如鉤,快隨我來。”可憐兩個丫環,戰兢兢被寶珠左手拉一個,右手拉一個,一氣拉至江灘上。雖是天黑下來,星月照着看得清楚,哭叫:“寶珠啊!你生有絕世之容,死無葬身之地。紅顏薄命一至於斯!奴與宣郎親雖姨表,從無一言之涉私,只不過以才憐才,兩相愛慕,遂蒙千古垢污之恨。宣郎呀!可知姨妹今晚爲你四首《玉人來》詩,在此江心畢命呢?”又叫聲:“母親呀!女兒不能面別母親,只好夢中相會吧。”寶珠在江灘暗自悲想,又聽見柯爺遠遠喊叫:“還不快快上路!我就來親自動手了。”寶珠也不睬他這些話,兩手用力將兩個丫環一拖,拖至灘邊,兩手一鬆,一邊一個推將下去,然後哈哈大笑,自己將身一縱,隨入波流。正是:白玉波翻埋粉骨,水晶簾卷葬香魂。
柯爺聽見“拍通”幾聲,已知女兒主僕三人自盡江心了,仍放心不下,又走至江灘四處一望,並無一人,方嘆息不已道:“非爲父下此毒招,只爲聲名要緊。你在陰曹休怨爲父的。”說罷,轉身大踏步獨自而回。免不得次日夫人知道女兒被柯爺逼死江心,哭鬧幾場,又鬧不過柯爺。思女傷心,氣成一病,不得起牀。只有秀林見寶珠已死,夫人又病了,不出房門,無人礙眼,心下大喜。只等柯爺不在家中,便到花園去會蔣公子,任意狂爲。家中人等也有些風聲知道,只不敢向柯爺說出,怕的又起風波,且自慢表。
只言如媚、如鉤下了江心,二人摟抱一處,隨波流去。寶珠到了江心,似有人托住身子,一直送至對岸。岸邊已有兩隻小船幫住一號大船,只聽大船上有人喝叫衆水手:“速赴江心救人!”只聽兩隻小船上一應答應,跳出多少水鬼,同赴江心救人,早將寶珠救起,送與大船上面。隨後又把如媚、如鉤一併救到大船。船中自有幾個有力僕婦,將三人搶至艙中,先用薑湯灌醒他主僕三人,隨後換去溼衣,將乾衣代他們主僕通身一換,即扶入後艙,自有鋪下現成牀帳,將寶珠主僕安放睡好。這裏方慢慢開船而回。
列位,你道救寶珠者,即司寇裴長卿也。他素知柯爺多疑而且氣性直拙,今見他在宣府中平空以一首詩箋要害女兒性命,雖苦口勸他,無益於事。只在路上幾句言語打動,他必聽從,回去定依言而行。裴府即撥船隱在蘆洲內,早早等候救人。又命得力家人在花園門外探聽消息,尾在後邊,隨着柯府轎子一路下來,看他在何處動手,即飛星報知裴爺。裴爺暗暗將船移在對岸洲裏等候。只聽水聲一響,如飛催船出來救人。今果不出裴爺的籌計,少不得回去重賞家丁水手。吩咐家中上下人等只稱“三小姐”,不許外邊走漏風聲。寶珠落水歸船醒來,方知裴爺救回,心中感激不荊只等到了裴府,見兩位千金也生得花容月貌,一見親熱勝似同胞,情願拜在裴爺名下爲義女。裴爺夫婦心下也自歡喜。另收拾一房與寶珠居住,仍命如媚、如鉤服侍。裴爺打點成就這段姻緣,也不說明。寶珠每日與裴爺兩位小姐吟詩消遙,倒也安閒自在。只是放不下母親年邁,身旁無人侍奉;又伯母親聽見女死江心的消息,不知如何悲傷。欲待通一個信息與母親,好放心的,裴爺不肯,怕的露了風聲出去,又生別的披葉。寶珠沒奈何,悲切在心,權住裴府。按下不提。
且言宣夫人因聽見老爺說,柯寶珠因爲兒子四首《玉人來》詩被他取去、又遺落在地,他父親拾到,疑與兒子有私情,要將他女兒治於死地,因素知癡老說得出,做得出,喫一大驚,很放心不下,囑託宣爺差家人暗暗在柯府打聽消息。柯爺逼死女兒是頭一天晚上,宣府差人探聽是次日飯前。不過略一探訪,柯府中的細情已有傳聞出來。宣府家人一得寶珠沉江的實信,不敢怠慢,飛星迴去報知宣爺。宣爺只是跌足嘆息道:“癡老果然做出來了!”忙回後告知夫人。夫人十分傷心,哭個不住,罵一聲:“噁心老禽獸!連一個親生女兒也容留不住,深可痛恨。”說罷,大哭不已,宣爺也是傷心。
宣府內堂這一鬧,早驚動書房。書房內宣登鰲正在看書,忽聽見內堂一片哭聲,大喫一驚,丟下書本,起身離坐,急忙忙出了書房,趕到後堂。見父母俱在那裏啼哭,不知爲着何事,喫驚不校趕向前叫聲:“爹爹,母親!因何這等悲切?”宣爺未及回答,先是夫人哭叫一聲:“吾兒呀!你心愛的姨妹被你姨丈於昨日晚上送入波流了,叫人怎不傷心!”登鰲不聽由可,一聽時渾如大海崩舟,高山失足,大叫一聲:“罷了我己!”只見兩眼一翻,將身一仰,一個觔斗暈將過去。唬得宣爺夫婦魂不在身,雙雙向前扶住了兒子身體,同叫:“吾兒快快醒來!”一面掐着人中,一面命丫環取了薑湯來灌。灌了一會兒,方悠悠甦醒,只叫:“有才有貌的姨妹!爲我無心一幅詩箋,累你遭了橫死。我豈能獨生世上,令人笑我爲寡情者!”說罷,哽咽不止。宣爺夫婦見兒子這般光景,知爲寶珠之事,但昏暈過去,怎不着急!今見醒來,方纔放心。又聽他說這許多決絕的話,反安慰道:“吾兒不必傷心,人死不能復生。該是寶珠與你無緣,方如此結尾。天下何愁沒美佳人前來配你!豈定非寶珠不可!”登鰲道:“爹孃恕孩兒不孝之罪。孩兒雖與寶珠無苟且之行,彼此心許,堅如金石。孩兒不得寶珠,終身寧可不娶!生則與生,死亦同死,以結來生之姻緣罷。”宣爺只此一子,聽見兒子說這番話,心下很着惱起來,罵聲:“無知畜生!豈不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信口亂言,應治以家教。況寶珠之禍,由你而起。慢講寶珠已葬江下,就是尚留世間,婚已回絕,你又何必癡想!若以後再提‘寶珠’二字,定將你這畜生重處,償寶珠的命。”夫人疼兒心重,叫聲:“老爺息怒。寶珠已死,不提就是了。孩兒可到書房中養息去。”喚進兩個書僮,攙了公子到書房。
宣登鰲心下抑鬱,也不能看書,哭啼啼睡倒牙牀,日夜思想寶珠。自此茶不思,飯不想,神魂若有所失。宣爺夫婦知道,心下甚是着忙。來到書房看視,又見骨瘦如柴,口中不住只叫寶珠,知是心病,忙着家人遍請名醫。診脈用藥,如投大水,日重一日,弄得宣爺夫婦見兒子奄奄一息,好不十分傷心。這個信息傳到柯爺耳中,只叫:“好這畜生!品行不端,報應我家女兒了。”卻傳到裴爺耳中,大喫一驚:“此事我若不設法去救宣家侄兒,一則宣年兄無後,二則寶珠將來如何結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裴爺又有什麼巧計,且看下文。
第九回面許朱陳 硬寫絕據
詩曰:
遊戲姻緣不自由,多情司寇太風流。
局中侮弄渾如夢,空使冰人笑白頭。
裴爺暗想:“宣生之夢由寶珠而起,今若向他說明,使柯老知之,必又有一番波折,且不知寶珠心下如何。再者宣生把事看容易了,也不成千古風流佳話。待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則看宣生之心可堅如金石;二則將柯老侮弄一番,磨滅他一番直拙的氣性;三則使寶珠得有所歸,不枉我一片救他的婆心。”想定主意,便將綺霞、綺雲兩個女兒喚至面前,將此事與他商議。又叫他暗暗細探寶珠口氣如何,報我知道。兩位小姐聽見乃尊吩咐,連聲答應,回了後邊。果依裴爺的話去問寶珠。寶珠又執構起來道:“宣生之病,與我何干!今若藉此次聯姻,分明無私有弊,無怪我父置奴於死地。此事如何可行?”綺霞、綺雲見寶珠回得決絕,也不朝下再說,便回覆裴爺。裴爺點頭含笑,命二女退下,心中打算一會,即差家人裴福去請太僕柯爺,立等有要話面談。
裴福領了主人之命,如飛趕到柯府去請柯爺。自有柯府門公報知柯爺。柯爺因逼死女兒,與夫人吵鬧幾場,正在府中納悶。忽見裴府相請,一則出去散散悶,二則也要去面謝裴年兄。但不知他請我什麼話說,且到哪裏知道。吩咐門公:“叫裴府家人先回,我隨後就到。”門公答應出去,打發裴府家人去了。柯爺即更換衣襟,帶了兩三個家人跟隨,坐轎到裴府而來。
不消片時,已到裴府。柯爺下轎,少不得裴府門公飛報裴爺。裴爺即刻出迎,將柯爺迎至廳上,見禮,分賓坐定,家人送茶。茶畢,柯爺道:“外日承裴年兄見教,照依辦法,果然爽快。小弟感激不荊”裴爺聽說,故意喫驚道:“那是我一句頑話,柯年兄竟把我的話認真做了麼?”柯爺道:“凡事要做便做,有何遲疑?況此女死有餘辜,尚留戀他做什麼!”裴爺故意大叫道:“此女之死,吾之過也。年兄亦未免忍心至此!”說罷,連聲嘆息。柯爺只認悲爺當真憐惜他女兒之死,反搖手道:“年兄不必憐惜這不孝女兒。我們且說正話。請問年兄,呼喚小弟有何見諭?”裴爺道:“無事不敢驚動年兄。有一件事相煩,代摯年兄喫杯喜酒。”柯爺笑道:“有喜酒喫,年兄吩咐,小弟自當效勞。但不知年兄見諉何事?”裴爺道:“小弟有一小女,年已十六,才貌亦可去得,打點託年兄作伐,做一個冰人。”柯爺喫驚道:“你又來拿我開心了。我知道年兄只有兩位千金,大的且許趙通政長子,第二已許江都督次子,雖未過門,俱已受聘。年兄哪裏又有一個待字之女託我爲媒?豈不是耍我老拙麼?”裴爺正色道:“兒女婚姻大事,怎能將無作有,向朋友戲言!”柯爺不信道:“你這個女兒來歷向小弟說明,我好做媒人去。”裴爺道:“這是舍弟俊卿之女,幼失父母,隨我扶養成人。今日不好好代他擇個佳婿,完成他終身大事,小弟死後怎對舍弟於九泉!這不是同我女兒一般兒,小弟可曾拿年兄開心?”柯爺拍掌道:“年兄說明,我便去做媒。卻不知年兄看重哪家卿宦的兒郎?”裴爺笑道:“這位兒郎,小弟之所愛,即年兄之所惡者也。年兄莫怪,小弟方敢直言。”柯爺道:“小弟做媒,有何惡頭,有何怪頭?年兄只管請教。”裴爺道:“我看上了你貴連襟的令郎,要招他做東牀。煩年兄去說媒,再無不成的。”柯爺聽說,喫驚不小,道:“年兄有個好女兒,偌大京都怕揀不出一個好佳婿,獨看上了這輕薄畜生!這個媒人小弟不願做的,年兄另請別人罷。”說着,便起身告辭,早被裴爺捺了坐下道:“年兄又來直拙了。你做你的媒,不關你事,何必推諉?”柯爺道:“小弟恨這小畜生如切齒,我還代他做媒?”裴爺道:“你卻恨他,我卻愛他。相屈年兄走一遭,自當從重謝媒。”柯爺道:“小畜生此刻病重得狠呢!倘有不測,豈不誤了令媛的終身?不如等他好了,再去說媒罷。”裴爺道:“不妨事的。他的重病由抑鬱而起,或因結親將喜一衝,病可立愈。就有不測,一是我女命當如此,二是我情願的,總不怪媒人。年兄但請放心,只管說去,一說便成。”柯爺被裴爺一番言語捆住,不好推卻,道:“媒是小弟說去,成與不成,休說小弟效勞不周。”裴爺道:“這個自然。”說畢,催着柯爺動身。送到門口,還叮嚀道:“小弟今日便候迴音,年兄切勿忘卻。”柯爺答應,方告別上轎而去。坐在轎中,肚內狠笑:“長卿何其癡愚!一定要把女兒配此小畜生。又知道我與宣家仇恨甚深,定要央我做媒,豈不好笑!也罷,我只到那裏略爲言之,成與不成,不負朋友之所託。”
想定主意,轎到宣府。果與宣爺會面,也不問他乃郎病之好歹,只將裴爺求親的來意略爲一談。宣爺搖手道:“小兒不知是何心病,誓不娶親。此刻病雖好些,屢被我重爲教訓。他立意如此,雖我父母,亦不能強他。襟兄就將此話回覆裴年兄,請他莫怪。”柯爺明知其意,也不服氣朝下再說,即告別上轎,又到裴府,回覆裴爺“非是我不盡言,怎奈宣家父子俱不允親”的話說了一遍。這是柯爺把話故意說激烈些,使裴爺一怒而止。誰知裴爺明察秋毫,反笑嘻嘻道:“今日有勞年兄,容日登門再謝。”柯爺連稱“不敢”,隨即別了裴爺,上轎回府。
裴爺將柯爺送出大門而去,即轉身來到書房坐下,吩咐兒子以松,叫他明日到宣府看看登鰲之病:“如果好了,你可務必邀他到我這裏來。你可陪他在書房閒話,我自出來有話問他。”以松答應,裴爺起身回後去了。
裴公子領了父親之命,過宿一宵,果於次日帶了書僮佛奴往宣府而來。宣公子因得寶珠死信,染成一病,醫藥無效,幾於無望,生全大虧。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見不知是仙是神對他說:“寶珠不死,汝休傷生。”宣公子自得夢以後,忽又想到:“寶珠落水,豈無救星?”想到這裏,忽然心中鬆快,病又減去幾分,漸漸身子撐持下牀,每日將養,病也脫體。宣老夫婦見兒子病好,方纔放心。又見他年紀不小,情竇已開,四處也代他央媒求親。就是裴府這頭親事來說,要算門當戶對,宣爺非不願意,怎奈宣公子心中有一個寶珠,除了寶珠,寧可終身不娶。宣老夫婦每爲此事憂心,欲待責備兒子,又怕他舊病復發,只得隱忍下來。宣公子雖是病好,猶自日夜癡想寶珠。這日正坐在書房納悶,忽見裴公子前來候他的玻本是文章好友,今見他到來,可以藉此談談解悶,忙迎請進書房。見禮,分賓而坐。茶畢,各道寒溫。一會,裴公子問病以後,邀他出去散散悶。宣公子不好推卻,只得入內告知父母。宣老夫婦也怕兒子在家悶出病來,命他帶了抱琴、醉瑟兩個書僮,跟隨出去逛一逛,早去早回,不要傷神。宣公子答應,出來陪了裴公子出得府,一路談講,也在四處遊玩一回。
裴公子把宣公子誘到自己府門,務必邀他進去,稍坐片時歇歇。宣公子因有前日拒親一事在心,不好意思到裴府去。當不得裴公子再三再三,將宣公子邀進府內。來到書房,見禮,分賓坐定,佛奴送茶。茶畢,裴公子道:“宣仁兄貴恙何以令人難解!但不知家尊仰板於仁兄,而仁兄何拒絕之甚?莫非仰板不起麼?”宣公子嘆一口氣道:“小弟苦衷,一言難荊望仁兄原諒。”裴公子正要開口,只聽書房外一聲咳嗽,裴爺進來,兩位公子俱已站起相迎,唯宣公子見了裴爺,面有慚色,也免不得向前相見,口稱:“年伯在上,小侄登鰲拜見。”裴爺道:“賢侄少禮,一旁坐下。”宣公子告坐,大家方纔坐定。裴爺道:“我看賢侄才貌雙全,老夫久已拜服。因膝下有一弱女,雖非至室,亦是掌珠,欲擇一佳婿。如賢侄者,世上罕有其人。故前託令姨丈向你尊翁說媒。滿擬一說必成,誰知推託,多分是令姨丈不會說話、代人善爲撮合。今幸賢侄光臨寒舍,老夫不揣冒昧,當面將弱女許與賢侄,賢侄不可有爲推辭。”宣公子道:“年伯吩咐,小侄怎敢推辭,但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侄焉能自主?望年伯原諒。”裴爺道:“只要賢侄允了親事,少不得央出媒妁,通知你家父母,這就不爲自主了。”宣公子被裴爺這一駁,沒得話回,道:“小侄心事,連自己也說不出來。年伯府中千金,自有乘龍佳婿,何必小侄?但小侄雖有一點才貌,不足爲奇。望年伯恕小侄唐突之罪。”裴爺笑道:“賢侄說不出的心事,老夫知之久矣。只不過情獨鍾於寶珠。可惜寶珠已死,徒想無益。就是小女,才貌也不亞於寶珠,賢侄不要少所見,多所怪,過於拘執,自貽後悔。”宣公子被裴爺說出心事,滿面通紅,道:“小侄不曾情戀寶珠,別事也無後悔。”裴爺怒道:“你今日拒絕如此,不要到後來再想求我,我也是不能從命的。”宣公子也被裴爺絮煩急了,道:“年伯若不相信,小侄便寫一個憑據與年伯,以爲後日執證。”裴爺聽說,哈哈大笑,就叫宣公子寫此憑據。宣公子取了笑硯,怎生寫法,且看下文。
第十回聽月題詩 引生遇故
詩曰:
夜漏無聲誰聽月,冰輪皎皎又有聲。
天宮響振霓裳曲,送下清音到玉京。
裴爺見宣公子竟認真要寫起絕據來爲執照,肚內好不暗笑。書癡不知就裏,執意如此,少不得日後慢慢擺佈他一番,方出今日心頭之氣。一面想着,一面假意發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小子!老夫一團美意,招你爲婿,你反出言無狀,竟肯寫絕據與老夫爲憑。也罷:我本有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說罷,就命書僮取過文房四寶,與宣公子好寫絕據。宣公子並不作難,片刻寫完,還着了花押呈與裴爺。一看,只見上寫道:立絕據。宣登鰲今立到裴年伯名下:情因朱陳面許,冰炭難投,若日後懊悔再求,年伯執此爲憑,聽其處治,毫不怨尤。今恐無據,立此存照。
裴爺看了絕據,籠於袖內,即氣忿忿的起身,也不向宣公子再交一言,竟出書房而去。宣公子自覺沒趣,也告別裴公子要行。裴公子還留他便飯,宣公子不肯相擾,帶了書僮,揚長而去。
裴公子送出大門,見他去遠,方轉身進來。要覆乃尊之命,不敢到書房去,趕至後堂,見尊翁與兩個妹子坐在那裏,談說宣生拒絕一段情景,他便向前說:“宣生已去了。”說着,也一旁坐下。裴爺道:“他臨去可說些什麼?”以松道:“卻是嘿嘿無言,不悅而去。爹爹何不向他說明就是寶珠,他豈不十分感激?定要藏頭露尾哄他當面得罪爹爹,孩兒不解。”裴爺聽說,哈哈大笑道:“做好文章須要有波勢、有曲折,方描出拿龍捉虎的手段。若直截而下便成佳話,毫無趣味。”綺霞道:“宣生已寫絕據,定要寶珠,爹爹又不說明,宣生渾如夢寐,則千里姻緣之線,從何處穿起?”綺去也道:“柯寶珠明推暗就,倒是一對奇怪文字,叫人從何處下手收拾起來?”裴爺見他兒女們爲宣生、寶珠之事反覆辨難,不禁笑將起來,道:“你們只依爲父之計而行,不怕宣登鰲不前來跪求爲父的,不怕寶珠還再假撇清了。”綺霞道:“爹爹計將安出?”裴爺附着綺霞的耳說了一會,綺霞點頭。又附着以松的耳說了一會,以松會意。父女們說罷,俱各相視而笑。大家辦事去了不表。
且言寶珠自回了裴家兩個姊妹一番決絕的話,雖是義正詞嚴,及他姊妹去後,心中又懊悔起來,道:“宣生得我死信,遂至一病不起,乃千古多情之才郎,便與他相訂白頭,亦不爲過;況奴蒙裴繼父從水中救起,再生之恩,豈可不知?大不該向裴家姊妹們回得太愚蠢了些。設使外人知之,豈不說奴寡情至此!”想着愈加憂悶起來,伏几朦朧睡去。恰值綺霞、綺雲姊妹二人走到寶珠房中,見寶珠在那裏打盹,如媚、如鉤向前尊聲:“姑娘們請坐。”綺霞搖着手叫他不則聲,順手在桌上取一條白紙,攆了一個紙攆。寶珠本是歪着頭睡在膀子上,鼻孔朝外,綺霞將紙攆送進寶珠鼻孔,一陣亂攆,攆得寶珠鼻內一陣奇癢。寶珠從夢中驚醒,一見是裴家姊妹,將身站起相迎,俱笑個不祝然後大家坐定,兩個丫環俱送了泡茶來喫。綺霞喫着茶,叫聲:“寶珠賢妹,你每想要到我家聽月樓上去玩玩,此樓乃是仙筆所題,後樓雪窗亦可眺遠。今日無事,奉陪賢妹到樓上去遊玩一回,省得在此貪睡。”寶珠道:“很好。‘聽月’二字起得新奇。愚妹也要到樓瞻仰仙(足亦),以開懷抱。”說罷,姊妹三人起身出房,各帶丫環跟隨,一直往花園而來。
到了花園,此刻已是秋末冬初,閭林花影凋零,鳥聲稀少,只有幾枝殘菊在幹畦邊插着,也不足供賞玩。姊妹三人直向樓下而來,到了樓梯,魚貫上去。樓上每日收拾潔淨,自有園丁辦理伺候。裴爺早晚上樓燒香,樓上滿壁圖書,俱是名人詩畫,陳設精工,紙墨筆硯俱皆古玩。四面推窗亮開毫無點塵,樓下自有管園僕婦煨的香茗伺候送上樓來。三位小姐上得樓來,先是裴家姊妹見了仙匾,倒身下拜,寶珠也隨着禮拜。拜畢起來,大家坐定,有丫環各送船茶一杯,在面前擺着。寶珠見匾上“聽月樓”三個金字寫的奪人眼目,已不勝驚訝,又見下寫“掌桂仙吏題”,一時不解,使問綺霞道:“姐姐,月如何可聽?出於何典?以開茅塞。”綺霞見問,便回道:“賢妹有所不知,只因家君新建此樓,尚未題名,那年八月十五日晚上,閤家在園內飲酒賞月,我父要在酒席前面試我們兄妹的才學,並將樓名各取一個上來,以定優劣。我兄取的‘餐松’二字,我妹取的‘雙鳳’二字,愚姐取的‘倚翠’二字,還有我父取的‘留雲’二字,承曾說由,忽月臺下飄落一張紅柬,上寫着:樓名俱取的不佳,他於月府桂樹下細加磨琢,成‘聽月樓’三字,以留千古仙(足亦)。我父將柬貼看過,又被一陣仙風吹去,柬貼無影無蹤。我父驚奇不止,即命掌燈上樓。一看,哪知未曾寫字之匾已有三個金字在上,如斧琢成,下書‘掌桂仙吏題’,即月府吳剛也。賢妹,你道奇也不奇?就是這‘聽月’二字,我們兄妹也將此意細細推敲,並不知出於何典,其意似不近理。仙吏又留詠‘聽月樓’七言詩一首,寫在匾下粉屏上,解釋‘聽月’二字之意,令人恍然大悟。賢妹何不近前,一看便知。”寶珠聽說,也暗自稱奇,起身進前,到粉屏前一看,果見字(足亦)寫的龍飛鳳舞。上寫道:詩曰:聽月樓高接太清,樓高聽月更分明。
天街陣陣香風送,一片嫦娥笑語聲。
寶珠看畢,連連稱讚道:“這個月聽得好,用意清新,近情近理,不枉是仙人之筆。”說着,將身坐下,又打動他的平日詩興,便對綺霞說:“姐姐,此樓得仙人賜以嘉名,將來尊府必有瑞兆;又得仙人賜以佳句,亦增賢姊妹翰墨之光。但你我姊妹們平日詩中唱和,不過詠物感懷的腐題。題之清奇,莫過‘聽月’。愚妹不揣冒昧,大膽拋磚引玉,不知姐姐意下何如?”綺霞領了乃尊的密計,正要將寶珠逗留在樓上,好照計行事的,今聽見寶珠要和“聽月樓”的詩,正好延挨功夫,便答道:“賢妹有此高興,愚姐理當奉陪,只是獻醜。但不知和詩可還和韻?”寶珠道:“怎不和韻?”綺霞命丫環研墨,與綺雲、寶珠各取一幅錦箋,鋪於案上,構取詩思。丫環一旁捧茶伺候。三位小姐見墨已濃,濡動羊毛,不必過假思索,俱已一揮而就。大家互相傳看,和“聽月樓”的詩,一首首俱有矯矯不羣之句。先是綺霞詩曰:百尺高樓玉宇清,一天月色向空明。
丁丁伐木遙如許,世外猶聞斧鑿聲。
綺雲詩曰:
樓外涼侵秋氣清,寒砧動處月光明。
晴空隱約將衣搗,一片更摧玉杵聲。
寶珠詩曰:
樓傳仙筆意奇清,眺望旋驚夜月明。
環珮叮噹來步履,非笙非笛落虛聲。
大家看畢,互相稱讚謙遜一回,每人詩後面俱有自己名諱漫題。綺霞命丫環將三幅詩箋貼於樓上粉壁,又是丫環送了一巡茶,喫過,綺霞對着寶珠道:“我們詩興既畢,何不到雪洞前眺遠一番,以豁睛眸?”寶珠自在家中被父親拘住,不能遠走一步以解悶懷。今在裴府又得他們姊妹作伴,很不寂寞。樓高眺遠,更是雅事。一見綺霞所說正中心懷,便回道:“很好。”姊妹三人即起身到雪洞前四處一望,但見:一泓秋水接長天,遠樹迷離嫋碧煙。
最好晴光舒野徑,釣魚灘上送歸船。
寶珠看着秋天一派野景,甚舒胸懷。先還與裴家姊妹並肩站着,看後因越看越癡,竟把他姊妹拐在背後,他獨自伏在洞口呆望。裴家姊妹將身退後,讓寶珠在雪洞口暢意觀望。綺霞眼尖,遠遠見兩個戴方巾的後生從樓下來了,一步近一步,認得前面是宣生,後面是乃兄以松誘他來了。他把妹子綺雲手上一擔,努一努嘴,綺雲點頭會意,同乃姐把身子輕輕退在椅子上,坐了喝茶,暗笑寶珠。寶珠也不知就裏,只顧出神朝下面望,身子露着半截,他也不知下面有人看他,且自慢表。
再言宣公子自在裴府寫據回去,好不懊惱,心中只是納悶。過了兩日,又見以松。裴公子來邀他出去逛一逛。宣公子執意不肯出去。裴公子因得了乃尊密計,當面請出宣年伯,說知來意。宣爺不好推卻,逼着兒子陪裴公子出去逛一會。宣公子勉從父命,同裴公子一路尋秋,也談談別的閒心,卻走到花園後門口,正是聽月樓上雪洞,正坐着寶珠一人在那裏閒望。裴公子故作不知,問宣公子道:“你看那高樓上坐着一位佳人。”宣公子聽說,抬頭一看,喫驚不小,忙搶幾步向前。且看下文。
第十一回訪美探樓 遇婢破夢
詩曰:
彼此深情各自鍾,誰知無處覓仙蹤。
天工巧使奇緣合,再見當年舊玉容。
這是裴爺安排的巧計,叫女兒誘寶珠到聽月樓上,在雪洞口閒望,故使以松將宣公子引到這裏,兩下會面,好使宣公子疑疑惑惑,方懊悔起來,向裴爺哀求,才奈何他一番。這個機關寶珠也不知道,宣公子越發意想不到。今聽見裴公子說,那邊樓口有一位佳人坐在那裏,不覺將頭一抬,看見那佳人好似柯寶珠的模樣,大喫一驚,忙搶行幾步向前,定睛細看,越看越像,唬得魂不附體,轉身就跑,只叫:“不好了!青天白日見了鬼也。”說着要跑,被裴公子拉住道:“宣仁兄,何所見這佳人是個鬼呢?”宣公子道:“活脫一個被水渰死的柯寶珠!怎麼不是鬼?”裴公子道:“你可知這高樓是哪家的?”宣公子道:“我哪裏知道?這個人家樓上白日出鬼,也不相宜。”裴公子笑道:“宣仁兄少要亂說。這就是舍下花園的高樓,那雪洞內坐着的乃三舍妹,即家尊面許仁兄的佳人。怕仁兄疑惑舍妹醜陋,故小弟引仁兄當面一看,可不亞似寶珠麼?”宣公子聽說,越發說出呆話來,道:“豈有此理!仁兄欺我。分明一個寶珠的陰魂出現,怎說是你令妹?”
宣公子與裴公子在樓下高聲爭辨,早被樓上寶珠聽見。樓下有人說話,怕的外觀不雅,將身子縮進去,便與裴家姊妹帶了丫環下樓出園去了。宣公子還要朝樓上細看,哪知雪洞內佳人已寂然不見了,心中如有所失。裴公子道:“宣仁兄不信小弟之言,你再去細訪,不必在此發癡了。小弟就此告別。”說罷,把手一拱,就敲樓下後門進去。少頃,後門緊閉。宣公子見裴公子果從他樓下後門入內,果然此樓是他家的。但他令妹怎與寶珠生得一般無二?事有可疑。且前日夢中說“寶珠不死,汝休輕生”,莫非寶珠猶在世間?好令人難解。一面想着,一面轉身而回。
到了自己府中,見過父母,仍歸書房坐下,癡癡呆想:“裴兄上次約我出去閒遊到他府中,受裴年伯一番挫折,今日又苦苦約我出去逛逛。到他後花園門口,說了許多鬼話,他就撇我一人在外,獨自家去。此人毫無一點朋情,以後這等人不必與他相交了。”想罷,嘆息一回,忽叫聲:“且住!曾聞得裴年伯只有兩女,一字趙通政,一字江都督,俱已受聘。哪裏又有個女兒?且方纔雪洞中所見之佳人,分明是寶珠模樣!裴兄怎說是他令妹?天下同模同樣的原有,怎麼這等廝像?”宣公子想到此處,忽又拍掌大笑,歡喜起來,道:“莫非寶珠落水之時,是裴年伯救了回來,也未可知。謊說是他女兒,與我做媒,怕的柯老知道,又起風波。這是裴年伯一團美意。哎喲,不好了!若當真有此事,豈不被我一陣粗莽性氣送吊了我的好姻緣,令人可恨!”說着,只是跌足叫屈。又轉一念道:“寶珠生死並無確信,何必徒費神思!哎,若是寶珠真死,蒼天呀!我宣登鰲何福薄至此,連一個有才有貌的佳人也消受不起?生我宣登鰲在世上有何用處!”想到這裏,又是淚珠雙垂,好不傷心。哭了一回,暗想:“裴家父子說話吞吐,其中事(足亦)可疑。也罷,我聞得裴府花園中有座聽月樓,乃仙筆題的,並有仙詩四句。我久已要去一看,因病糾纏,是以耽誤,未曾去得。今可惜此探訪名樓並美人消息。但解鈴還是繫鈴人,仍要去找裴兄引進方妥。”想定主意,且歇息一夜,明早且去到裴府走遭。說罷,已是掌燈時候。用過晚膳,也無心去看書,便解衣上牀,安寢一夜。心下亂想,不曾閤眼。到了天明起身,梳洗已畢,用過早湯,即到後常,請了父母早安,詭言出去會文,帶了書僮,出了府門,一直向裴府而來。
不消片刻,已到裴府。宣公子問門公道:“你家公子可在書房?”門公回道:“公子不在書房,在花園內看秋色去了。”宣公子道:“煩你引路到花園去。”門公答應,引着宣公子進了花園,正值佛奴在那裏頑耍,便叫:“佛兄弟,公子在哪裏?有宣公子來候,快去通報。”佛奴道:“公子在梨花廳上看書呢。我同宣公子進去。伯伯請便罷。”門公點頭出園去了。佛奴尊聲:“宣公子,這裏來。”宣公子主僕跟着佛奴,一路彎彎曲曲來到梨花廳。佛奴搶一步先到廳上報知公子。公子已知宣生一定來問他消息的,果不出其所料,即起身出迎。見宣生進得廳來,叫聲:“宣仁兄來何早也!”宣公子道:“屢蒙仁兄枉顧,小弟今日特來回候。”說着,兩下見禮,分賓坐定。佛奴送茶。茶畢,裴公子道:“仁兄昨日將我舍妹認作鬼魅,未免來不得些。小弟故心中不忿,失陪仁兄,是以家來了。”宣公子被說得滿面通紅,道:“仁兄休怪。我只認樓上的令妹宛似寶珠,故說是鬼。若當真是仁兄令妹,小弟怎敢亂道!但有一件疑心之事動問仁兄,望乞仁兄見教。”裴公子道:“宣仁兄有何事疑心,乞道其詳。”宣公子道:“小弟聞得尊府只有兩位千金,一字通政趙府,一字都督江府,俱已受聘,哪裏又有一位千金未曾受過人家的聘禮呢?此事小弟不解。”裴公子笑道:“仁兄有所不知。這是我的堂妹,幼失父母,在小弟處撫養成人,我父母親如己出,所以做主擇婿。這個舍妹不但有貌,而且有才。兄如不信,可到我家聽月樓上看一看他詩詞,便見分曉。”宣公子道:“小弟久聞名樓仙(足亦),正要上去瞻仰一番。”說罷,起身同裴公子轉彎抹角一直來到樓門。正要上樓,忽見佛奴來說,夫人請公子到內堂,有要話相問,立等公子。公子聽說,便叫:“宣仁兄請先上樓,小弟即刻就來奉陪。”說罷,轉身自去。宣公子的書僮已被佛奴拉在別處頑耍去了,只趁宣公子獨自慢慢上樓,見樓中明窗淨几,十分幽雅,果然有“聽月樓”三字金匾,下面擺着香案,知是裴年伯早晚焚香之處。又見粉壁上寫有四句七絕,近前一看,乃詠聽月樓的詩。細細一看,連聲稱妙道:“果然這‘聽月’二字,鏤琢精工,不愧仙筆。此樓可以永垂不朽了。”說着,坐將下來,但見左邊壁上貼着三幅錦箋,字亦寫得工楷柔媚,好似女子筆意。“莫非裴仁兄所說他的幾位令妹的閨句麼?待我向前細看一番。”又起身走到左邊壁間一看,三幅錦箋都是和聽月樓詩的原韻。先看綺霞、綺雲的詩,連連點頭道:“用意好,押韻穩,絕無香奩氣味,可稱閨中二美。”及看到第三幅錦箋上寫着頭一句“樓傳仙筆意奇情”,這一句起的突兀,且有顧旨發揮之意。第二句“眺望旋驚夜月明”,有此一“驚”,方起下“聽”字意思。第三句“環珮叮噹來步履”,詮“聽”字,有引人入勝之致。第四句“非笙非笛落虛聲”,月聽到這般地位,是假是真令人玩味無窮。此一首詠聽月樓詩的和韻,較前二首,體格生新,才華秀美,不亞古人大家道蘊矣,但不知可是裴仁兄所說這位堂妹麼?再看後面寫的“薄命女寶珠慢題”,看畢,大喫一驚道:“怎麼稱爲‘薄命女’?是呀,到底不是裴年伯親生,或另眼看待,較之親生女兒分了厚薄,所以,一生不平之衷借詩寓意,故女稱‘薄命’。這也怪他不得。但不知裴仁兄的令妹也叫寶珠,這卻奇怪得狠了,莫非寶珠竟不曾死,埋藏於裴年伯家中?不然如何有兩個寶珠?裴仁兄口口聲聲說是他的堂妹,我若問他細底,倘被他班駁起來,叫我何以回答?”一時心中煩燥起來,不覺口渴。半日不見裴府書僮送茶上樓,便到樓門口喚自己書僮,亦不見答應,忍不住下得樓來去找自己書僮。
走未幾步,才轉了一個彎,只見遠遠來了一個絕美丫環,捧着一盤船茶,冉冉而來。宣公子不知這美婢捧茶往何處去。此刻口渴忘情,忍不住叫聲:“姐姐!將手內這一杯茶見賜與小生,以解渴煩罷。”那美婢聽說,將宣公上下一望,把臉沉下來道:“相公們在花園遊玩,自有書僮伺候送茶。婢子這杯船茶送與寶珠小姐喫的,何能亂與別人!倘小姐知道,豈不要責備婢子。相公莫怪。”說罷,轉身要走。宣公子被他這一夕話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回答。見他轉身要走,忽想起這個美婢好似姨妹寶珠的丫環如媚模樣,越想越是,搶一步向前,叫聲:“姐姐慢行,小生有話問你。”那美婢又停步不走,問道:“相公有什麼話問婢子?快些請教,茶要冷了。”宣公子笑吟吟道:“姐姐的容顏好似小生姨妹房中的如媚姐姐一般,故此動問一聲,不知可是的麼?”那美婢把臉一紅,道:“我便叫如媚,卻在裴府中使用。我也不知相公爲何人,也不知相公的姨妹爲何人。天下同名同姓者多,同模同樣者亦復不少。就是婢子名叫如媚,雖有兩個,不足爲奇。就是我家小姐名叫寶珠,柯府中有小姐名叫寶珠,也不知是一個寶珠,兩個寶珠。請相公去細細推詳。婢子不及說話,要送茶去了。”說罷,捧着船茶,如飛而去。
宣公子聽了美婢這一番話,如醉如癡,站在那裏,不言不語,只是呆呆出神。怎生醒過來,且看下文。
第十二回巧試佳人 戲捺書生
詩曰:
本知兒女卻情長,隨意風流有俠腸。
白首良緣原不偶,一經磨折姓名香。
如媚花園送茶與小姐,豈有明知宣生在花園內而使小姐前來私會,這也是裴爺叫綺霞喚瞭如媚,說明其故,假向花園送茶,倘遇見宣生,教他這幾句話。如媚豈認不得宣生?他是明知故昧,使宣生心中疑惑不定。一聞如媚這些話,呆呆站在那裏,暗想:“這個送茶的丫環分明是寶珠姨妹的丫環如媚,他又推說不是。且住,我聞得柯姨丈將寶珠姨妹逼了投江,並將丫環如媚、如鉤一同送入波流。這一定是裴年伯一併救了回來,說什麼是裴兄的堂妹,多分寶珠未死,住在這裏。想裴年伯許婚於我,不向我說明,使我堅守寶珠。當面辭婚,得罪裴年伯。年伯呀,你真好遊戲也!我如同在醉夢之中,今日夢也該漸漸醒了。”想到這裏,越發出神。不料跟他的書僮在別處頑了半天,怕相公見責,飛星一氣跑來,一頭撞在宣公子懷裏。公子不防被這一撞,一交跌倒在地。書僮也跌在公子身上,急急爬起。見是公子,唬得魂不附體,拖手一旁站着。公子慢慢爬起,見是書僮,罵一聲:“狗才!在何處貪頑了半日?也不伺候送茶,此刻又冒冒失失跑來撞我一交。這是什麼意思?”說着,氣忿忿的向前,打了書僮兩個耳刮子。書僮被打,也不敢回言,骨都着嘴,站在一旁。宣公子道:“狗才!還不到樓下送一杯茶到梨花廳上來與我喫!”書僮方答應去了。宣公子轉身到梨花廳內坐下,暗想:“裴仁兄家去也不來了,我還有許多話問他,累我在此呆等,好不耐煩。”正想之間,書僮已將茶送到。宣公子一面喫着茶,一面叫書僮去找裴家佛奴,問他:“公子往哪裏去了?速來回信。”書僮領命,不敢怠慢。去了一會,來回伏公子道:“裴府公子是夫人打發往趙舅太爺那邊去拜生日,今日有一天呢,到晚方回,佛奴也跟去了。是我問門公的。”公子點頭。喫了茶,站起身來,帶了書僮,怏怏而回。少不得日日來找裴公子,要探訪寶珠的信息。門公總回不在家,又不好意思當面去問裴爺。沒情沒緒回到咱家書房悶坐,且自慢表。
再言裴公子何嘗在趙府去拜生日,也是裴爺使的機關。引宣生到聽月樓上,看見寶珠的詩,知道寶珠不死,落款又不落姓,且稱他薄命女,令其疑惑不定。以松是夫人叫去了,宣生又無人問,再加如媚送茶一番話,更令宣生心癢難抓,哭不得、笑不得。裴爺與兒女們在背後暗笑,連寶珠也不知道。如媚自到花園送茶遇見宣生,也猜着裴爺幾分屬意。又是綺霞吩咐如媚瞞着自家小姐,不許走漏風聲。如媚領命,並連同伴如鉤也不向他說明。他只在旁邊看着裴爺巧爲播弄宣生,又是好笑,又是感激裴爺。“小姐爲他《玉人來》一幅詩,連我兩個婢子幾乎一同喪命。今日奈何得宣生也夠了,方出我們主僕心頭之氣。”正獨自暗想,見裴府大小姐的丫環來喚如媚,叫聲:“姐姐少要在此呆想。我家老爺與小姐在中堂叫你去說話呢!”如媚道:“姐姐少待,待我回聲小姐去。”那丫環搖手道:“老爺臨來吩咐的,叫姐姐不用向小姐說,立等你去。”
如媚依言,隨了這個丫環一路來至中堂,且裴爺夫婦與公子、小姐俱坐在那裏,向前挨青磕頭。起來站立一旁,尊聲:“老爺呼喚婢子有何吩咐?”裴爺道:“你家小姐雖有父母在堂,婚姻大事非我所主,但你家老爺將你小姐無故治於死地,父女之情已絕,若不虧我設法救回,你小姐久已葬於魚腹中矣。你小姐雖非我生身之女,我卻是他再生之父。你小姐的婚姻我可以做得主了。你道是也不是?”如媚道:“老爺恩同再造,人非草木,焉有不知?就是兩個婢子的餘生,也仗老爺的大力救拔。婢子恨不能結草以報,只好將來供長生祿位,早晚焚香,保佑老爺公侯萬代,福壽綿長。何況我家小姐千金之體蒙老爺救于波中,不獨將來不白之冤可洗,即一時難合之事可成。真是重生父母,報答不荊豈有小姐婚姻之事不由老爺做主的?”裴爺見如媚說話伶牙俐齒,十分愛他,便道:“你說小姐的婚姻該由我做主,爲什麼我前日將你家小姐許與宣府,是我叫大小姐對你家小姐說的,你家小姐反不遵我命,執構起來,是何原故?想必你家小姐無情於宣生。這段姻緣是不得成了,我也強他不得。但今早我在朝內,有首相蔣大人,名叫文富,所生一字國鑾,年已二十,才貌不亞於宣生,乃蔣大人的愛子,要擇一個有才有貌的媳婦配他的兒子。不知誰人多嘴,說我家有一個才貌雙全未字的掌珠。他今日在朝房當面向我求親,託了鞏通政爲媒。我因他是當朝首相,又有權勢,不好回他,遂當面允了這頭親事。他那裏擇日下聘過來。你家小姐的親事,雖是我做主,到底向他說一聲。我本當喚他出來說知,恐他羞澀,不能向我回答。欲待叫我家大小姐、二小姐去說,他二人挨送沒趣,又不服氣。再說你是小姐的貼身心腹丫環,他的性情你總知道,所以叫你出來。可曾聽見我方纔吩咐的一番話?你可回房向小姐細細說知,並叫小姐將自己年庚寫出來,好等下聘日期騰在喜書上回禮的。你好好回小姐說去罷。”
如媚答應下來,退出中堂,一路暗想:“裴爺這番大變動好不令人奇詫,叫我怎好對小姐去說?小姐的心事我豈不知?小姐聽見此話,不知如何着急,必有一番大風波呢。若隱忍不言,裴老爺當真做下此事,要向我討小姐年庚,叫我何以回答?且趁此時相府未曾下聘,叫小姐早早打點,或可挽回。噯!怪來怪去,只怪小姐老實,就允了宣府這頭親事,完卻心願卻罷了,又爲什麼拿班做勢,怕的什麼‘無私有弊’,回斷了裴府兩位小姐,怎怪裴老爺今日藉口將小姐另許婚姻?小姐呀!不知你將此事怎麼處呢!”
想着已到自家小姐房中,正見寶珠午睡方纔起來,問道:“如媚,我方纔喚你半日,你往哪裏去的?”如媚道:“是裴老爺喚婢子到中堂去,有話吩咐的。”寶珠道:“裴老爺吩咐你什麼話?”如媚道:“小姐不要生氣,婢子方敢直言。”寶珠笑道:“裴老爺乃我救命的恩人,他吩咐你的話,我有何氣可動?自且說來。”如媚就把裴爺吩咐的話一字不曾隱瞞,細對他小姐說了一遍。列位,你道裴爺當真將寶珠與蔣相對親嗎?裴爺雖是風流司寇,卻一生剛方正直,怎肯聯姻奸相?這又是巧試寶珠之心堅也不堅。寶珠要算聰明女子,也參不透裴爺的機關。今聽得如媚一番言語,由不住一陣心酸。兩眼一翻,氣咽胸膛,一交暈倒在牀上。唬得如媚急急向前,扶住了小姐身軀,掐住人中,即喚如鉤取薑湯來。如鉤答應,飛星取了薑湯到來,跪在牀邊,用耳挖撬開小姐的牙關,慢慢用茶匙挑了幾挑薑湯送在小姐口中。歇了一會,小姐方纔甦醒過來,嘆了幾口氣,哭啼啼叫着自己的名字道:“苦命的寶珠呀!與其今日如此,何必當初又救我于波心,多此一番贅瘤?哎!這總是我的生來命苦,不怪別人。與其生在世上活活現形,不如是赴九泉倒也乾淨。”說罷,放聲大哭不止。如媚勸道:“小姐不必傷心,事還未成,打點主意要緊。”寶珠哭道:“我有什麼主意?唯一死便完事了,還打點什麼!”如媚到了此刻,見事關緊要,不得不向小姐說明,便將花園送茶,道見宣生,與他一問一答的話[說了]。“我是這裏大小姐教我說的,又叫我瞞着小姐。據婢子看來,裴老爺做事虛虛實實,令人難測。此話之真假未可遽信。小姐不要墮其術中,自費苦惱,使伊父女暗笑小姐之太愚拙了。”寶珠聽見如媚這番相勸的言語,忽然醒悟過來,道:“你之所言一絲不錯,這是裴爺巧試我,靜守宣郎可是真心。我何不將計就計!”附着如媚的耳道:“你去如此這般,可好麼?”如媚點頭道:“很好!小姐不要當真的。”被寶珠一口啐,笑着去了。如媚趕至中堂,慌慌張張只叫:“老爺、夫人,不好了!”裴爺夫婦同喫驚道:“什麼事這等慌忙?”如媚道:“婢子將老爺吩咐的話向小姐說知,小姐急了,在那裏上吊呢!”這一個信唬得裴爺等一齊趕至後邊,見寶珠房門緊閉,高叫:“寶珠,休要如此!這是老夫試你的心,何得自尋短見!”說着,用腳將房門踢開。但見寶珠笑嘻嘻的出來道:“爹爹之恩未報,怎敢就捨得死?”裴爺見寶珠,哈哈大笑道:“好個智巧之女,深知我心。不枉我一番美意。”大家各自放心。
且按下裴府之事,再言宣公子屢在裴府探信,總會不見裴公子問個實底,好不心中焦躁。每日只坐在書房癡癡呆想。茶不思,飯不想,又有些病將起來。那日正悶坐書房,忽見書僮呈上裴公子一封字兒。公子接過,拆開字兒一看,不知其中是憂是喜,且看下文。
第十三回許姻倩筆 赴選登科
詞曰:
拙癡不解虛圈套,誤認冰人可代皰。
筆底生花花解語,笑他往事亦徒勞。
宣公子因訪不出寶珠的消息,正在書房心中納悶,忽接到裴公子一封字兒。只見信皮上寫着呈上“宣仁兄喜書”五個字,不免疑心道:“裴仁兄這封書子怎加一‘喜’字?且拆開一看,便見分曉。”想畢,把書子拆開,抽出信來,見是一幅松江箋,寫詩四句在上面。細細定睛一看,只見上寫道:詩曰:癡生何必過躊躕,裴寶珠原柯寶珠。
珠拾江心留好合,難求月老釋前辜。
宣公子看了書子,大喫一驚,只問:“不好了!哪知寶珠竟認真是裴年伯救回。他好意與我爲媒,我大不該回的那等決絕,又寫了憑據與他,再不懊悔。今日叫我怎好意思去求他?若不去求他,寶珠又在他家,這便怎處?”想了一會,道:“也罷!不如帶了這幅詩箋,前去稟知爹爹,商議如何辦法,或有挽回,亦未可知。”
想定主意,拿了詩箋,站起身來,出了書房,來到後堂。見父母俱坐在那裏閒話,向前打了一躬,請過父母的安,一旁坐定,便尊聲:“爹孃呀!寶珠姨妹竟不曾死呢!”宣爺夫婦同喫一驚道:“有這等事!今在哪裏?”公子道:“現是裴年伯救了回去。”便將他詭說寶珠是女兒,即託柯姨丈爲媒,我們如何不允;孩兒又因裴年伯面許爲婚,我又寫了絕據,只爲孩兒要苦守寶珠,一時莽撞;今當真寶珠在裴年伯家,此事怎處的話,說了一遍。宣爺道:“你怎知寶珠在裴年伯家?”公子又將聽月樓下看見寶珠在雪洞口,還疑是鬼;後到聽月樓上親見寶珠的詩句、並遇見他的丫環如媚,方有些疑心寶珠不曾死的話,說了一遍。”今又接得裴仁兄送來的詩一看,寶珠不在裴府往哪裏去?請爹爹一看便知。”說着,將詩呈上。宣爺接過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寶珠不死,現在裴府。”夫人聽說,也歡喜起來,甚是感激裴爺,便叫聲:“老爺!既是寶珠尚在裴府,裴爺不比柯老爲人。老爺,何不代痴兒成就這段婚姻,也不枉痴兒一番思慕寶珠之意。”宣爺搖頭道:“這事很大費周折呢。”
夫人道:“婚姻美意,有何周折?”宣爺道:“夫人有所不知,只因痴兒堅守寶珠,誓不再娶,他不知裴年兄央了柯老說媒,詭說是他女兒,豈料即是寶珠,遂不允這頭親事。裴爺又當面許痴兒的婚姻,痴兒不知就裏,又寫下絕據與他,再不懊悔、前去求他。裴年兄本是一團美意,我父子反拒絕於他,豈不惱我父子麼!今日水落石出,就是寶珠在他家裏,有何意思再去求他?”公子聽了乃尊一番言語,好似一瓢冷水澆在頭頂上,心中一若,珠淚雙垂。夫人見兒子這般光景,又是疼兒心重,怕他再想出病來,叫聲:“老爺!你雖這麼說,到底還代痴兒想個法,成全他一段癡想。”宣爺也見公子一旁墮淚,心中有些不忍,便道:“夫人放心。苦我老臉不着,待我親去向裴年兄求親,且看痴兒緣法如何。”夫人點頭道:“老爺親自出馬,事再無不成的。”宣爺笑道:“且莫要拿穩了。”夫人道:“事不宜遲,且屈老爺今日就去走一遭。”宣爺道:“這個自然。但寶珠不死,夫人可暗差一個的當人送信與柯姨,使他放心,切不可走漏風聲與癡老同秀林賤婢知道。”夫人道:“這個在我。”宣爺說罷,起身即去更衣,命家人打轎伺候。公子此刻方纔改憂爲喜,送了乃尊上轎,回他書房靜候好音不表。
且言宣爺轎到裴府,下轎,早有門公通報進去。少頃,裴爺出迎。迎到內廳,兩下見禮,分賓坐定,家丁送茶。茶畢,裴爺道:“宣年兄在府納福,今日甚風吹到寒舍?有何見諭?”宣爺道:“小弟有一件不得已之事,特來負荊的。”裴爺道:“年兄未曾得罪小弟,何出此言?”宣爺道:“前因年兄託柯舍親代小兒爲媒,小兒堅守寶珠,是以得罪年兄。今日聞得寶珠是年兄救回,痴兒欲仗年兄成全此事,愚父子感恩非淺。今日小弟一來代小兒請罪,二來面求年兄倚允。”裴爺笑道:“年兄今日來遲了,小弟已將寶珠許與蔣相之子了。年兄莫怪。”宣爺大喫一驚道:“怎麼年兄與奸相聯起姻來了?”裴爺道:“年兄嫌小弟家道寒儉,不肯俯允這頭親事,小弟只好仰扳相府,將來做個靠山罷。”宣爺被裴爺說得滿面通紅,無言可答。裴爺又道:“年兄莫怪我說。非是小弟不欲成就令郎的姻緣,我之設法救了寶珠,爲的何來?所以詭說我女,怕的柯老知道,又起風波。就是託他爲媒,亦爲後日地步。年兄不允親倒也罷了,只可恨你家令郎過於無知,竟當面敢寫下絕據,與我爲憑,再不懊悔、向我求親。這是與寶珠恩斷義絕。小弟怕誤了寶珠的好逑,所以另許蔣門。年兄今日到此,挽回無及了。”宣爺被裴爺說得渾身冰冷,忽想起裴公子的詩句上之意,寶珠並未另許他人,分明叫我兒子服罪,求他乃尊。裴公之言,不可盡信。想了一會,叫聲:“裴年兄!你這些話還有些欺我。”裴爺道:“小弟生平不曾欺過朋友,句句皆是實言,有何欺年兄之處?”宣爺將裴公子的詩句取出,遞與裴爺,道:“這是令郎的詩句,分明寫的寶珠仍待痴兒,不過要他服罪求親之意。今日年兄又說寶珠另許蔣門,豈不是欺小弟麼!”裴爺接過他兒子的詩句一看,又轉口道:“就是寶珠不曾另許蔣門,無奈你的令郎寫的絕據太狠些。”宣爺道:“可借絕據一觀?”裴爺取來與宣爺,看了一會道:“好大膽畜生!這等無知狂言,怪不得年兄動氣。總是小弟陪罪。”說着,離坐連連作揖。裴爺一把拉住道:“年兄不要如此,快請坐了好說話的。”宣爺依言坐定,裴爺便把不允親之後,爲你令郎用一番委曲成全之計,才能引人入勝[的話說了]。“年兄既說開了,小弟自當從命。只是令郎要喚他到來,代小弟責備一番,方成全他這段美事。”宣爺笑道:“這是理當如此。”說着,把那紙絕據遞與裴爺收了,一而又叫家人飛星迴府,速請公子到此議話。家人答應領命去了。
裴爺又向宣爺道:“寶珠雖是我做主許婚與你家令郎,到底柯年兄是他親父,怎肯使他父女不認?但柯老直拙,若明向他說,又費一番脣舌,我自有道理,不怕不入我彀中。”宣爺聽說,十分感激裴爺。正要回答,早見他兒子登鰲從外面進來,見了裴爺,很不好意思。沒奈何,向前尊聲:“年伯在上,小侄宣登鰲外日狂妄無知,誤犯虎威,小侄該死。今日知罪不容逭,特來請罪,望年伯看家父分上,高抬貴手,恕了小侄罷。”說着,跪將下去。裴爺一把拉住道:“賢侄,你是不懊悔再來求人的,何必行此大禮?”宣公子道:“小侄的罪,擢髮難數,不過信口亂言,望年伯海涵。大人不記小人之過罷。”裴爺也不叫他坐,只叫聲:“住口!當着你令尊在此,你說信口亂言,如何又寫下絕據與我麼?”宣公子也狡賴道:“小侄何曾寫什麼絕據與年伯的?”裴爺道:“你親筆寫的絕據,你家尊方纔看過,難道冤賴你不成?你拿去看來!”說着,把絕據摜與宣公子。宣公子拾起絕據,也不去看,一陣亂撕,撕得粉碎,捺於嘴內,只叫:“年伯呀,小侄何嘗寫什麼絕據,不要冤賴小侄呀!”引得裴爺哈哈大笑道:“好個狡猾兒郎!親事便許了,你聽你尊翁擇日下聘過來。你須依我兩件吩咐:你若要是洞房花燭夜,須等你金榜掛名時。”宣爺道:“這也是自然之理。”又叫兒子過來拜謝裴爺成全之恩。宣公子依言要大拜八拜,裴爺只受了四禮,道:“賢侄從此可以無所憂慮了,去發奮讀書要緊。”宣公子連聲答應。宣爺道:“裴年兄還請何人爲媒?”裴爺道:“仍用柯老。”宣爺笑道:“年兄用的好機關。”說罷,父子告別裴爺,上轎而去。
裴爺回後,說與寶珠知道,寶珠也暗自歡喜,深眼裴爺神機妙算。次日,裴爺果然請了柯老到來,託他爲媒。柯爺心中很不舒服,暗想:“有個女兒還怕沒人家!他既不允親就罷了,一定愛煞這小畜生!”心中雖是這等想,外面又不好推卻,只得代他到宣府去說媒。這一回,一說便成。回覆裴公一邊擇日下聘,無非從豐禮物下到裴府。柯爺是大媒,先領盒過來,與裴爺道喜見禮,坐下喫過茶,有家人來請裴爺寫小姐的庚帖,裴爺就在廳正中桌上,舉筆就寫。方寫一字,忽然兩手亂颭起來,道:“這又是舊病發了。柯年兄,煩你代我一書。”柯爺笑道:“這件事如何代得?”裴爺道:“不妨事的。我女即如年兄女兒一樣,可以寫得的。”柯爺不知是計,便信筆一書。寫畢遞與裴爺一看,連稱很好。忙用喜套封好,裝於盒內,打發行人到那邊去。聘禮一概取入後邊,只留下一對金釵,送柯老爲寫年庚潤筆之資。柯爺道:“聘禮如何轉送與人?”裴爺又說不妨事,務必要柯老收了。柯爺方告別。到宣府喫了一日喜酒而回。
宣公子自定下寶珠,心滿意足,發憤讀書。怎麼前去赴選登科,生出別的甚事,且看下文。
第十四回奸相逼婚 怨女離魂
詩曰:
姻緣本是訂三生,水(失刂)何能去強成。
美意殷勤轉惡意,奸權一味任縱橫。
宣爺自代兒子在裴府定了這門親,又是柯老爲媒,也知裴爺用意,便力勸兒子唸書。宣公子此刻心內一塊石頭落將下來,也想大登科後小登科,遂下帷攻苦,用心發奮。他平時本是個飽學秀才,胸羅二酉,功惜三餘,略加工夫點綴,越發文思大進。那年正當大比之期,應歸他本省鄉試。奈因路途遙遠,宣爺不放心打發他一人前去,遂在京中代他拔例納粟,追赴本京鄉試。到了場期,宣生進去,本是平昔拔深,文不加點,頭場三篇,一揮而就,繳卷出場,將文字謄寫出來,呈與乃尊一看,宣爺見他字字珠璣,句句錦繡,心中大喜。那二場三場宣生越發容易,早早完了。三場事畢,在家候榜。到了放榜日期,宣登鰲中了亞元,就有報子報到府中。宣爺夫婦俱是大喜,賞了報錢而去。宣生免不得去喫鹿鳴宴、謁房師、拜同年、喫喜筵,忙忙碌碌一個多月,又去用會試工夫。光陰易過,瞬息間就是次年春闈,正總裁點了裴爺,副總裁點了柯爺。一個鐵面無私,一個拘執不徇人情。雖奸相蔣文富要代兒子通關節,也無從穿插,所以禮闈肅清。宣生會試三場自不必說,好似探囊取物。直到揭曉,又中了徑魁第八名。報到宣府,宣爺夫婦歡喜自不必說。宣生去謁座師:一是裴爺,彼此甚是喜歡;一是柯岳丈,彼此相見,俱有羞慚之色。這些閒話不消細述。
單言殿試日期,天子臨軒,考選新進士。選來選去,選出三鼎甲。那榜眼、探花不用交代他出跡,只訴狀元中了宣登鰨天子見狀元生得才貌雙全。龍心大悅,敕賜遊街三日,好不榮耀。此刻宣府、裴府、柯府人等無不歡喜,只有柯老漸有些慎悔起來。當初若不將寶珠逼死,允了這頭親事,豈不得一個狀元女婿?今日白送與老裴受享。忽又轉一念道:“宣家小畜生坑死我家女兒,做此敗行之事,怎麼反中起狀元來?這也是我的眼瞎,卻不該取中他的進士。”此刻柯老心中猶錯怪宣生,這且不表。
只言宣狀元遊街已畢,回朝覆旨,當殿授爲翰林院修撰之職,少不得赴瓊林宴,回府祀祖,拜父母,又去拜裴爺、柯爺。家內擺下喜筵,開鑼演戲,款待賓客,好不熱鬧。忙了三五日,再去拜九卿六部,謁見閣相,別處拜見不用細講。
只言奸相蔣文富,因想兒子年已不小,也指望他功名成就,好繼一脈書香。又知兒子學問平常,仗着自己武藝,未必得中,見天子春闈點了裴、柯二公做了主裁,欲代兒子通個關節,面託二公。無奈二公毫不徇情。奸相深恨裴、柯二人,欲待報仇,又無從下手,只得隱忍在心。心中正在納悶,忽見堂官進來稟道:“啓相爺,今有新科狀元宣登鰲稟見太師,未得鈞旨,不敢擅入。”蔣相聽說,點一點頭,即命堂官代他相迎。常官領命迎進宣狀元。狀元見了蔣相,尊聲:“老太師在上,容新進學生宣登鰲拜見。”說着,拜將下去。蔣相見狀元行禮,因他是天子門生,也將身站起,立在一旁,只叫:“殿元公行常禮罷。”受了兩禮,即命常官拉住,吩咐看坐。狀元道:“老太師在上,學生理當侍立聽教。”蔣相道:“未免有幾句話兒談談,哪有不坐之理?堂官看坐。”堂官答應,在左邊一旁擺下椅子,狀元向前告坐。坐定,堂官送茶。茶畢,蔣相道:“殿元公少年英發,名魁天下,他年必爲國家棟梁。”狀元連稱“不敢”,道:“新進小子,樗棟庸材,僥倖以得功名。倘有不到之處,仍望老太師指教。”蔣相笑道:“殿元公未免過謙了。”又談了些別的閒話,狀元公起身告辭,蔣相命堂官送他出相府而去。
蔣相見狀元生得才貌超羣,語言出衆,頗有招他爲婿之意。因想:女兒年已十六,小字連城,尚待字閨中,不若招新科狀元爲婿,以了我老來一椿心事。且住!當面不好言婚,不若叫門生鞏通政到來,託他將媒,他還會說話,善爲撮合。想定主意,即叫人到書房去請鞏通政。通政下朝無事,每日在相府書房陪着蔣公子談嫖經。今一見相爺來叫他說話,起身如飛,出了書房,趕至中堂。見了蔣相,早已卑躬折節,笑臉相陪。尊聲:“老太師在上,門生鞏固請安。”向前打了一個千兒。蔣相吩咐坐下,通政告坐。坐定又道:“老太師呼喚門生,有何吩咐?”蔣相道:“只因老夫有一愛女連城,年已十六,尚在擇婿,並無一個可意兒郎。老夫見新科狀元宣登鰲才貌雙全,倒與吾女是一對佳偶。今煩賢契前去爲媒,事成必當重謝。”通政連稱不敢,道:“這宣殿元,莫非宣侍讀的令郎麼?”蔣相道:“然也。”通政道:“既是老太師吩咐,門生理當效勞。”蔣相道:“老夫在此專候佳音。”通政起身告別蔣相,到了門口上轎,一直往宣府而來。
轎到宣府,早有門公入內通報,宣爺整衣出迎。此刻通政已下轎進來。彼此見面,手拉手,相讓到廳。見禮,分賓主坐定。家人送茶。茶畢,宣爺道:“寅兄今日光降寒舍,有何見論?”通政道:“無事不敢輕造貴府。只因蔣太師有一愛女,年已十六,才貌雙全,射屏未得其人。今兄令郎殿元公,倒是一對郎才女貌,堪爲配偶。故命小弟到此爲媒。兩下門當戶對,寅兄不可錯了這好機會,望乞俯允。”宣爺喫驚道:“若論相府議婚,小弟求之不得。但小兒已聘柯太僕之女,何得停婚再娶?望寅兄婉言回覆太師,容日荊請。”通政笑道:“寅兄不要固執不允,堂堂當朝首相也是難仰扳的。允了親事,還有許多好處。”宣爺聽說,把臉一沉道:“小兒履歷載明已聘柯氏,非我說謊。還叫小兒休了柯氏去就相府之親?還叫相府千金來做小兒的二房?至於有好處沒好處,也不能信此挾制於我。其話欠通。”通政被宣爺批駁一番言語,說得滿面通紅,即起身告別。上轎而去。
到了相府,入內,見了蔣相,便將宣爺不允親的話說了一遍。蔣相大怒道:“老夫好意向他求親,他到拿班做勢起來,有多大的學士,有多大的狀元,敢來抗拒老夫?少不得將這班無知畜生一個個治於死地,方出心頭之氣!”說着,只叫:“可惱!可惱!”通政陪笑道:“老太師請息怒。謀事在人,只要門生略施小計,包管入我彀中。”蔣相變怒爲喜,道:“賢契計將安出?”通政道:“只要問聲柯太僕可是有女與宣府爲婚,若真有此事,別作計較;若無此事,只消老太師發一請帖到那裏,說有一壽屏託殿元公一寫,不怕他不敢來。來時只用設席款待,門生假意相陪,將酒把他灌醉,一面硬將他送入小姐房中。等他醒來時好意應承,通知他父母擇口入贅。若倔降時,只說他酒後私入相府,硬闖進閨房,調戲宰相的千金,該當何罪!只消老太師一本奏於當今,看他狀元可坐得穩?只怕他父子總要問罪呢。門生拙見如此,請老太師上裁。”蔣相道:“此計很好。就是這麼辦法。”
即取過宣狀元履歷手本一看,果填的聘妻柯氏。遂打發家人到柯太僕府去問。去了一回,即覆命相爺道:“太僕府中回說,他家只有一位小姐,已死多年,並無宣府聯姻之事。”蔣相聽說大喜道:“分明是學乾故意推託,須要用着鞏賢契之計了。”
即命鞏通政去寫請帖,差了一個堂官到宣府去請狀元。說了來意,宣爺因在前不允他親事,怕他見怪,今見他請兒子寫一副壽屏,再不好推卻,只得打發兒子坐轎,帶了書僮抱琴、醉瑟跟隨,一直往相府門第而來。
到了府前,下轎入內,自有堂官引路去見蔣相,少不得行廷參之禮,又與通政見禮。坐下,略敘寒溫。狀元請壽屏出來寫。蔣相吩咐:“通政先陪殿元公便飯,然後寫屏。老夫失陪。”說罷起身回後去了。通政邀了狀元到花廳那邊,已擺下現成酒席伺候。狀元與通政推讓一會,坐了上席,通政主席相陪。早有相府家丁上酒上菜。通政有心算計狀元,狀元不知是計,量又有限,被通政左一杯右一杯苦苦相勸,早已喫得薰薰大醉,伏在桌上睡了。外面轎子並跟隨書僮俱喫了酒飯,叫他們先回,說有一夜的壽屏寫呢,次早來接。只剩狀元一人在此,入了牢籠。通政見狀元已醉,一聲吆喝,外邊早跑進幾個家人,七手八腳將狀元抬至連城小姐後樓榻上睡倒,並不通知小姐一聲,一鬨而散。
此刻小姐帶着丫環俱在樓下閒坐,直到用過晚膳之後,方命丫環點燈上樓。蔣相見女兒要回樓去,就把這條密計向他說明,叫女兒依計而行。“這是爲你終身大事,不可錯過機關。”這位連城小姐雖是奸相女兒,爲人卻性氣剛烈。今聽見乃尊吩咐的一番話,由不得杏眼圓睜,柳眉直豎,道:“爹爹是何言語!女兒乃相府千金,怕少相當親事?人家既有前妻,不肯使女兒爲妾,亦是正理,豈有女兒清白聲名被爹爹用美人計坑陷?女兒有何顏面再生在世上!”說罷,把銀牙一咬,用力向階前槐樹下撞去。只聽得“(足乞)”(足察)一聲響亮。連城性命好歹,且看下文。
第十五回新詩免罪 舊好露奸
詩曰:
鸞箋一幅起愁圍,今日鸞箋免是非。
有喜有憂何變幻,總因麗句感天威。
蔣相見女兒連城剛烈不從,向階前槐樹下撞去,只唬得他魂不附體,急命丫環僕婦向前搭救。哪知來不及了,早已頂分八片,屍橫在地,血濺塵埃。衆人見小姐如此慘死,莫不傷心墮淚,回報蔣相道:“小姐已是沒用了。”蔣相一聞此言,早已將魂魄飛散九霄,跑下階前抱住女兒屍首,放聲痛哭,道:“親兒呀!你既不願如此,何一旦輕生?忍心舍了爲父的去了?”說罷,痛哭不止。國鑾與通政在書房,一聞此信,俱喫驚不校通政不能入內,便對國鑾道:“事已如此,公子進去勸慰太師一番,不要苦壞身子。請太師出來,治弟另有話商議。”國鑾也是含着兩行眼淚,如飛趕進中堂,見妹子屍橫地下,父親哭的淚人似的,也不免陪哭一場,方叫聲:“爹爹,人死不能復生,妹子既已死了,爹爹不必徒作此無益之悲傷壞身體。”蔣相見兒子勸他,便止住淚痕,吩咐兒子出去叫家丁製備衣衾棺木。國鑾答應,又道:“鞏世兄請爹爹出去說話呢。”蔣相點頭吩咐僕婦們將小姐的屍首好好抬放中堂榻上安置。衆僕婦答應,自去料理。
蔣相說罷,同國鑾出了中堂,來到書房坐下,只是嘆氣。通政向前一揖,道:“老太師着惱,門生請安。”揖畢,與國鑾對面坐定。蔣相不怪自己將事做錯了,反怪宣學乾,若允了親事,女兒不至死於非命。便道:“難慰賢契用的好計,白送我女兒一條性命。醉漢尚臥高樓,這事怎處?”通政聽說,(足局)促不安,又生出一個毒計,道:“太師請免煩惱,小姐之死,該因宣學士不肯允親,釀成禍端。今事已如此,一不做二不休,太師將小姐慢些入殮,抬至樓板放下,只於明日早朝奏他一本,說宣狀元代太師寫壽屏,好意留他喫酒,醉了不能回去,留住花園。趁着深夜無人,私進內室,闖入小姐閨中,見色迷心,強姦小姐,小姐羞忿不從。他是有職人員,知法犯法,不怕不觸怒天威,問一個斬罪。這也可代小姐報仇了。太師快請燈下寫本,公子可吩咐家人將宣狀元捆起,明日好扛進朝中,纔沒得抵賴呢?陪客就寫門生作證。”此刻蔣相心曲已亂,並不怪女兒一死由於誤用通政之計,反聽他一派亂言,連連點首,即叫兒子去到後面樓上去辦理。國鑾答應,起身去了。通政陪着蔣相在書房寫本,還代他斟酌謄寫不表。
且言宣狀元被奸相用計灌醉,在高樓上睡在榻上。可憐醉的人事不知,任一班奸黨舞弄。宣府只認兒子在相府寫壽屏留宿,並不通風。國鑾早帶了一班如狼似虎的家人趕到樓中,先把宣狀元捆起,下面衆僕婦已將小姐的屍靈抬至高樓放下,靠在宣狀元睡的榻下。諸事停當,將到五更,蔣氏父子假意吆喝上樓,一見女兒屍靈,哭罵:“宣家大膽畜生!好意留你寫屏,怎麼闖上高樓,調戲吾女不從,逼他自盡?這事不得開交了。”說着,哭着,在樓板上跳個不祝此刻宣狀元酒已漸漸醒了,又被一陣吆喝之聲早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見身子睡在榻上,被繩捆住不能動彈。面前站着奸相父子,指手劃腳,帶哭帶罵,還有許多下人在那裏圍着,不解何意。忍不住問道:“老太師請我喫酒寫屏,屏未曾寫,爲什麼將我捆在此地,是何原故?”蔣相未及開言,國鑾罵一聲:“放你孃的屁!你做了無法無天的事,還在此裝聾推啞嗎?”狀元聽說,喫驚不小,道:“我又不曾違條犯法,你們口裏亂說什麼?”國鑾道:“你私進人家閨閣,強姦相府千金不從,逼死我家妹子,你不看見榻下的屍首麼?你還賴到哪裏去?”狀元果然朝下一看,見是一個女屍橫於榻下,唬得魂不附體,道:“你們做成圈套,誣賴我麼?”國鑾還要開口,奸相道:“此刻不必與他爭辨,人贓現獲,他是有職人員,自然請旨定奪。少不得償我女兒之命。”說罷,吩咐兒子看好女兒屍首:“天明即有刑部前來相驗。衆家丁,將這畜生抬下樓去,隨我入朝。”衆家丁答應,七手八腳把狀元抬下樓來。可憐宣狀元有口難以分辨,憑着衆人扛了入朝。
到了朝中,這個信兒已傳遍了,只唬得宣爺、裴爺頂冒真魂。正要去請問奸相,早已見天子臨軒。文武朝參已畢,有奸相出班跪下,呈上一本,哭奏當今,就把宣狀元調戲女兒不從,逼勒自盡一段情節說了一遍。天子聞奏,看了本章,龍顏大怒,道:“宣登鰲今在何處?”奸相道:“現是臣在屍地捆了,帶至朝門候旨。”天子吩咐:“鬆了他的捆,入朝面朕。”下面答應,出去。宣狀元見綁鬆了,整頓衣冠,入朝來至金階,俯伏三呼萬歲。天子道:“宣登鰲!你身列文魁,該知禮法,怎麼擅進相府閨中,調戲宰相之女?逼奸不從,羞忿自盡,該當何罪?”宣狀元奏道:“萬歲休聽蔣太師一面之詞。臣有短表,冒奏天顏。”天子道:“卿且奏來。”宣狀元奏道:“臣蒙天恩,特拔狀元。豈有不知法度?但例有謁相之典,臣尊舊制。哪知蔣太師託鞏通政爲向臣說親,臣已有聘妻柯氏,現載明履歷,何得停妻再娶?是以臣父未曾允親。蔣太師挾仇在心,又詭說請臣去寫壽屏。屏未曾寫,蔣太師即命鞏通政陪臣去花園飲酒,將臣灌得大醉,不知如何到他的樓上,睡在一張榻上。臣已醉軟,焉有別事?至於他女兒怎麼死的,臣實不知。望萬歲詳情。”奸相叫聲:“宣登鰲住口!我何曾託什麼鞏通政爲媒到你家去?你在我家樓上行兇,情真事實,被我捉住,還賴到哪裏去?要求萬歲作主定罪,抵償臣女之命。”此刻,宣爺見兒子被奸相一口咬定,忍不住出班,俯伏奏道:“臣啓陛下,蔣太師託鞏通政爲媒,代臣子言婚是與臣面言的,怎賴沒有?現有鞏通政的名帖,存在臣處爲證。至於蔣太師請臣子去寫壽屏,盡把跟隨臣子打發回來,叫次早去接。又不寫屏,仍命鞏通政陪臣子喫酒,灌得大罪,分明是埋藏奸謀,坑陷臣子。望陛下做主。”奸相喝聲:“宣學乾休要縱子爲惡!到了此刻,還庇護兒子麼?我只生此一個愛女,難道自家弄死,圖賴你兒子?”這句話問得宣爺無言可答。但聰明莫過於天子,聞得兩邊班駁,心中瞭然。又因憐念狀元才貌,不忍教他抵償,便道:“諸卿少言,聽朕旨下:朕觀蔣文富本上說女自盡,非是兇傷,何得誣冤宣登鰲?且請寫屏,不應喫酒留宿。其女之死,安知非羞從父命,憤烈亡身?其情可憫,着伊家從重殯殮,免其相驗,封爲貞女,建坊。蔣相顯系求親不遂,挾隙誣裁,本當治罪,姑寬罰俸一年。始終奸謀,皆由鞏固有意釀成,革去通政,仍交部嚴加議罪。”這班奸黨聞得這一聲旨下,如一桶冷水澆在頭上,弄得垂頭喪氣,謝恩退下。好笑蔣相,陪了夫人又折兵,越發沒趣,站立一旁,十分痛恨。只剩了宣氏父子在地俯伏,天子還未曾釋放,便道:“蔣相之女,一時激烈,不從父命,含恨九泉,卿可當殿作一首奇豔之句以吊之。做得好,另當加恩,做不好,仍要問罪。”宣狀元領旨。早有內侍取了一副筆硯並白紙一張遞下。宣狀元鋪開白紙,濡動羊毛,伏在地下,筆不停揮。頃刻,成了七律一首,恭呈御覽。早有內侍接過,鋪在龍案上面。天了舉目一觀,只見上寫道:性如松柏德如蘭,不與羣芳鬥畫欄。
弱質盈盈生傲骨,冰心皎皎有忠肝。
全仁舍死香魂杳,仗義輕生血淚彈。
巾幗鬚眉垂百世,卻嫌風雨速摧殘。
天子看了宣狀元這一首挽蔣連城的哀詩,點首道:“得此一詩,此女雖死猶生。”即將輓詩贈與蔣相,焚化女兒墳前。蔣相領旨謝恩,要算敢怒而不敢言。天子加升宣登鰲爲內閣學士之職。宣氏父子謝恩站起,天子退朝,羣臣各散。裴爺也代宣氏父子歡喜。蔣相討個沒趣,回去殯殮女兒,隱恨在心,自有一番通謀外國的異志,後書自有他的交代。通政又是奸相代他打點,只降了二級內用,這都不表。
再言太僕柯爺見宣生弄出事來,心中暗喜。誰知他反禍中得福,心下正在怨恨,忽又想道:“他的履歷居然填出柯氏是他的聘妻,越發了不得!這畜生還要污辱我女兒死後聲名。蔣相扳不倒他,待我上他一本,說他無聘污名,大幹法紀,看他這學士可做得成了!回去與秀林商議定了,明早上朝好行事的。”一路想着,回了自己府第,即到秀林房內來,找秀林說話。秀林不在房內,又不見丫環小翠,只得卸了朝服,坐下暗想:“他主僕二人往哪裏去了?”柯老本是素昔多疑的人,今日疑中生疑,正待起身要去找他主僕二人,早見小翠笑嬉嬉的進來。一見柯爺,叫聲:“老爺下朝了,待婢子泡茶來與老爺喫。”柯爺道:“不消。我且問你同娘往哪裏去的?”小翠道:“在花園頑去的。”柯爺道:“你來做什麼?”小翠道:“娘同一個男人睡在榻上,叫我來拿衣服的。”未知柯爺聽說如何,且看下文。
第十六回謫官憐女 還珠見母
詩曰:
讒言可畏比豺狼,誤聽枉將骨肉傷。
雪後見屍分皁白,方知兒女更情長。
柯爺聽了小翠一番言語,由不得火高三丈,氣衝斗牛,大怒道:“賤人有這等事,這還了得!”便叫:“小翠引路,隨我到花園去。”小翠年輕,不知世事,秀林與蔣公子通姦,並不瞞他。今日合該事敗,向柯爺直說出來。見柯爺大怒起來,他反唬得渾身亂抖,回說:“婢……婢子……子引路。”一氣出了房門,直奔廳上,過去方是花園。纔到廳前,見家人柯榮在那廂掃地,忙叫:“柯榮!快喚進幾個有力的家人,速來同我到花園去。”柯榮不知什麼事,丟下笤帚,如飛趕出去,叫了柯華、柯富、柯貴等十幾個有力家丁進來,站在階下道:“老爺有何吩咐?”何爺道:“你們着幾個守定後花園門口,不許放走一人;着幾個帶了繩子、馬鞭,速速隨我到花園裏去。”衆家丁答應,各去拿了傢伙,即隨柯爺到了花園門口,吩咐幾個家丁,速到花園後門,用心把住,如放走一人,即以家法重處!家丁分一半去了,留一半在柯爺後面跟隨,悄悄而來。柯爺不許小翠聲張,到了玻璃廳前,小翠指了一指,柯爺把嘴一努,小翠退後,柯爺站在外面潛聽。先是氣喘吁吁,後又聽見秀林說:“保佑那老厭物早早死了,我嫁了你做長久夫妻,豈不遂了奴一生心願!”再聽見一個男人聲音道:“你即要老厭物早死,情願隨我,明日我帶一服砒霜來,你早晚留心放在他飲食內,擺佈死了他,豈不爽快!”秀林道:“奴爲你弄死了這老厭物,你不要忘了奴的恩情呀!”柯爺句句聽得明白,免不得怒氣填胸,搶過家人手中一個馬鞭,大叫:“賤人!做得好事!”一聲吆喝,打進廳來,後面家人一擁進去,只唬得蔣國鑾與秀林渾身寸絲俱無,急急跳下榻來,要想逃命。那知四處俱有家人把住,不得出去。秀林早被柯爺幾鞭打得滿地亂滾,一面打着一面罵道:“好大膽的狠心淫婦!你瞞着我私下偷漢子,還要與孤老算計我的老性命。你這淫婦的心可狠不狠!”說着又是幾馬鞭子,打得秀林亂哭亂叫,哀求道:“這是賤妾一時該死,被人引誘做錯了事。還念妾代老爺生下一子傳宗接代,饒恕我罷,下次再不敢了。”秀林說完,被柯爺一口啐道:“只消你偷孤老一次,我一頂綠帽子就戴穩了。只怕饒了你,你未必肯饒我。我此刻也不與你多言。”吩咐家丁:“將這賤人捆起來!”家丁答應,把秀林捆了,撂在一旁。
國鑾正在那裏兩手袍肩,跪在地下,見秀林被打得那般光景,又是疼惜秀林,又是自己害怕,心中好不懊悔道:“家中妹子死還未收殮,爹爹叫我等刑部相驗。我一時痰迷心竅,把家中正經事不去做,反撞到這個石灰籮裏來。豈不是今日該倒運了!我又是一人獨自出來的,外無救兵,又無人通信家去,這事怎麼好?”正在那裏憂疑,早被柯爺抓過頭髮,先向他身上是一頓馬鞭,打得國鑾連聲“哎呀”,打畢,喝令跪下,道:“你這小雜種,王八羔子,姓甚名誰?家住哪裏?你從哪裏進來的?與賤人偷情有多少時了?快快實供,免受刑罰!若有半句支吾,叫你受用這馬鞭子!”國鑾到了此刻,也不隱瞞,便將何日與秀林偷情,今已年餘,總從花園後門進來[的話說了],“都有秀娘暗號,我方敢進來,這是我的實供。”柯爺喝聲:“小狗才!你說了半日,不說出姓名麼?”國鑾道:“我姓蔣名國鑾,家父乃當朝首相,名叫文富。望看家父面上,饒了我罷。下次再不敢來了。”說罷,連連磕頭,哀求不已。柯爺冷笑幾聲道:“你就是那奸相生的小雜種!你說的好自在話。你家妹子被人強姦死了,你不出去報仇,反來敗壞我家門風。且與賤人同謀,還要害我性命,卻饒你不得!”又是一頓馬鞭子,打得國鑾渾身青紫。也命家丁把國鑾捆起來。坐下心中一想,道:“這事張揚出去也是聲名不好,不如照依寶珠的辦法,滅其形(足亦),只吩咐家人,不許傳揚出去就是了。”
想定主意,此刻已有下午時候,他坐在玻璃廳上看着姦夫淫婦,過一會又把二人打一頓馬鞭出出氣。只等到黃昏以後,賞了衆家丁,酒飯已畢,將近更許,外邊夜靜無人,柯爺便命衆家丁抬了姦夫、淫婦開了後園門,自己押着在後,一直由御河邊行了幾里下來,仍到寶珠投江之所,速命家丁將姦夫、淫婦摜下江去。衆家丁答應,狠命把姦夫、淫婦向江心一摜,只聽“拍通”一聲,一個風流公子受貪淫之報,一個害人妖精遭自害之報,俱赴波流,死於非命。柯爺方帶了家人回他花園,將後門緊閉。吩咐衆家人外面不許張揚,一一重賞家人。家人領了賞賜,也大家不言。詭說秀林跟人逃走,家醜不可外揚,亦不用通報衙門捕捉。又將小翠叫媒人領去賣了。
這個信兒傳到夫人耳中,心下倒也歡喜,只是兒子鳴玉一聞此信,唬得魂不附體,每日哭啼啼,催着父親去找他母親,被柯爺大罵了幾場,鳴玉只好苦在心頭,無可如何。後來家中知道柯爺處死秀林的原由,夫人只是唸佛道:“這是害我女兒寶珠的報應。”鳴玉知道母死的凶信,每日痛哭不休,茶飯不喫。鬧得柯爺沒奈何,借了僧舍做了好些佛事超度他母親,鳴玉方纔罷了。這且不表。
再言蔣相自在朝中受了悶氣回府,心下鬱鬱不樂,又不能不遵旨辦理,即叫家丁去請公子來代小姐治理喪事。家丁四處去找公子,那裏有個公子影響。便問管門的:“可曾見公子出去麼?”門公回言:“沒有。”原來國鑾去私會秀林,都由後門出入,所以大門口的人總不知道。衆家丁見找不着公子,心下很慌,忙報與奸相知道。奸相聽說,大喫一驚。一面去叫得力家人備辦衣衾棺木,代小姐收殮;一面差了百十個家丁,在四城內外去找。真是沸沸揚揚傳將出去。鬧了有一個多月,不見公子一些影響。急得奸相無法。淚隨血出。又報了五城兵馬司差人延門緝訪,並在四城門出了招子,懸了重賞,俱如大石投水,哪個在龍王宮去找蔣國鑾?奸相也急得毫沒主意,日日思想兒子、女兒,哭聲不止,也不能上朝,告假在府養玻此事只有鞏通政知道公子的去處,又不知戀着女色,不肯回來;又不知姦情被柯府識破遭了毒害。欲待稟明太師帶人前去硬搜,此事大關風化,又怕搜不出來,柯老也未必肯幹休。想來想去,想出一個主意來,暗暗打發自己家人在柯府門口去探聽。訪了好幾日下來,果然訪出一點消息,俱在疑似之間,又不好認真去告訴奸相。且奸相兒子的嫖路都是通政引誘,這秀林一條路也是他在船上指引國鑾做出來的,怕得事弄大了干礙自己,雖明知此事,只好心中隱恨柯老。通政又仗着奸相的權力謀升御史。因自己是個言官,欲待劾奏宣學士,報他革去通政之仇,又怕天子不準,自己反要喫虧,只得拿柯老出氣,劾奏太僕柯直夫,年邁不勝其任,請旨罷職。果然這一道本奏上去準了下來。鞏固是代蔣公子報仇,到把宣爺、裴爺喫一大驚。
柯爺自愛妾做出這一番醜事,心下都灰了,反憐惜起夫人,與甘氏到相好如初。又思想女兒之死,賤婢害之也。雖有子鳴玉,因其母而惡其子,也無心在京做官。正打點告老辭朝,忽有這一道旨意,毫不介懷,便對夫人道:“老夫今既罷職回家,衙門是要讓的。但有一件大事未曾辦得,心中好不痛恨。”夫人道:“老爺有何事這等痛恨?”柯爺道:“可恨宣家小畜生,他的履歷上不填聘妻裴氏,反填柯氏。想女兒死後還被這小畜生污辱聲名,夫人你道可恨不可恨?”夫人已知女兒消息,心中明白,道:“老爺休要錯怪宣家姨侄,只怕他不填裴氏而填柯氏,其中事必有原故。老爺不可不細爲思量。”柯爺聽了夫人一番言事,喫驚不小,道:“夫人此語令人不解。”夫人道:“老爺不用疑惑,只消到裴府去問司寇便知。”
柯爺聽說,恍然大悟。即刻起身,坐轎到裴府而來。早有門公進去通報,裴公忙出來迎接。柯爺入內見禮,分賓主坐定,家丁送茶。茶畢,裴爺道:“年兄去官,小弟心甚不平。”柯爺道:“老朽去官,到也不以爲辱,只有一件不明之事,特來請問年兄。”裴爺道:“年兄有何事不明?望乞見教。”柯爺道:“宣登鰲是年兄的令擔,是我做的媒,怎麼履歷上不填裴氏,而填柯氏,這是什麼原故?”裴爺已知他家秀林一段情由,病根已除,可因此一問,向他說明原故,藉此使他父女骨肉團圓。想定主意,便道:“年兄,你家令媛或者尚在世間,與宣生聯了姻,故填柯氏,亦不爲錯。”柯爺越發驚疑不定,道:“人死不能再生,這又是年兄耍我的話。”裴爺道:“你心中此刻可思想令媛見面麼?”柯爺聽說,流淚道:“一個自己親生女兒,怎麼不想?可惜想之無益。就是拙荊,爲女兒都想出病來了。”裴爺道:“賢夫婦既思想女兒,小弟包管還你一個女兒。”柯爺驚喜如何?且看下文。
第十七回誤認岳丈 錯逢嫫母
詩曰:
當年原有風筆誤,此日姻緣又誤人。
浪蝶狂蜂何處至,隔牆飛去亂香塵。
柯爺聽見裴爺說還他一個女兒,又驚又喜道:“我女兒難道還魂了麼?”裴爺笑道:“非也。”就把江心搭救他女兒的話說了一遍。柯爺聽說,如夢初醒,道:“怪道年兄教我治死寶珠的法則,是有心要救寶珠。小弟感恩非淺。但不知寶珠今在哪裏?”裴爺道:“少刻自有寶珠來見。年兄且休性急。但宣登鰲不寫裴氏而寫柯氏的事,今日也要說開了。”柯爺道:“裴自裴,柯自柯。宣家小畜生非我之婿,如何污我女兒聲名?”裴爺正色道:“年兄之言差矣!小弟只有兩女,詭言道女者即寶珠也。是你自己代女兒爲媒,許與宣生,他怎麼不填柯氏?”柯爺大喫一驚道:“我是代年兄令媛爲媒,怎說是我的女兒?”裴爺道:“別的事可以賴得,就如年庚,是令媛寶珠八字,又是你親自寫的。你去細想,這卻賴不去的。”柯爺果然一想,八字卻是寶珠的,還辨道:“天下女兒八字相同者亦有。就是我寫,因年兄一時手成,託我寫的。”裴爺笑道:“年兄何其愚也!諸事可以託人,豈有女兒婚姻大事託人寫起年庚?年兄還不明白麼?”柯老又道:“宣家聘禮是下在年兄家的,這卻與我沒相干。”裴爺笑道:“宣家聘禮,年兄已先受過金釵一對,其餘禮物存在弟處,一概絲毫未動,少不得送至尊府。”柯爺道:“金釵一對,是年兄送小弟潤筆的,怎受收宣家的聘禮麼?”裴爺笑道:“豈有將女兒的聘禮送人潤筆的?你去想一想。”柯爺道:“若論寶珠,又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能算得準呢?”裴爺叫聲:“柯年兄住口!你這句話說不去。你將無作有,忍心治女兒於死地,我好意將你女兒救起,要算你女兒重生父母。就是將你女兒許了宣生,又是年兄爲媒,算不得父母之命麼?當日你代我女兒做媒,女兒今日原業歸宗,我算不得媒妁麼?年兄不要執意徒自苦耳。”柯爺被問得無言可答,叫聲:“年兄,此事且再商量,可喚寶珠出來見我。”裴爺即邀柯爺到中堂坐定,傳話進去,叫丫環請寶珠小姐出來。
丫環答應,進去向寶珠小姐說:“老爺在中堂相請小姐。”小姐聽說,起身帶了如媚、如鉤出房,來至中堂。見裴爺陪着自己父親在那裏坐着,大喫一驚。欲要退進去,裴爺眼尖,早已看見寶珠光景,叫聲:“寶珠,快來見你親父。”寶珠也沒奈何,進來先向裴爺請了安,然後向柯爺尊聲:“爹爹在上,苦命女兒寶珠今見爹爹。”說着拜將下去。柯爺一見寶珠,免不得一陣傷心,哭叫:“女兒呀!多怪爲父誤聽讒言,將你磨折。若不虧裴伯父搭救,我父女今生焉得見面!”說着,抱了寶珠痛哭不已。寶珠先一見父親,還有怨恨不平之意,今見父親這等憐惜着他,也哭啼啼道:“這是女兒命該如此,何敢怨着爹爹!”說罷,父女相逢,痛哭一常裴爺一旁勸住柯爺,拉起寶珠,大家坐定。柯爺道:“承年兄收留小女,容日補報。但一則小弟去官,要回鄉去;二則拙荊思念女兒,望年兄放女兒回去,一見母面。”裴爺道:“這個自然!年兄先回,小弟自然差人送令媛並宣府聘禮到府。”柯爺道:“聘禮仍存年兄處。”裴爺道:“我收宣家聘禮,變不出個女兒把宣家。你年兄不要恩將仇報。”說得柯老滿面通紅。又見如媚、如鉤上前叩見,更喫驚道:“裴年兄,好通天手段!”裴爺笑道:“不要謬讚。請問年兄何日榮行?我邀宣年兄好來作餞的。”柯爺道:“這到不消了。小弟要讓衙門,只在三五日就動身。”裴爺道:“宣生與令媛還是趁着年兄在京,代他二人完了姻去吧。”柯爺聽說此事,又支吾道:“小弟行期既速,妝在一時未曾備得,不如叫他緩些時,回鄉入贅罷。”裴爺明知柯老推託,也不怕飛上天去,便回道:“就依年兄這等辦法。”柯爺起身告別回去。
寶珠小姐因要回家,與裴府兩位小姐依依不捨,哭別一場,又向裴爺大拜八拜,謝他始終成全之恩。裴爺笑道:“那知我家高樓,仙題‘聽月’,爲爾夫妻佳兆!將來贈爾丈夫,以成千古佳話。”寶珠含羞拜謝。裴爺將宣府聘禮,又另贈寶珠百銀一千金,裝於箱內,先着人送至柯府。隨後擺酒,代寶珠餞行。此刻大家苦在心頭,哪裏喫得下去。寶珠略領情意,拜別裴爺並裴家兄妹,帶了如媚、如鉤兩個丫環,起身上轎。裴爺雖義不容辭放寶珠回去,心中也有些不忍,陪灑幾點眼淚。裴家兩位小姐更不必說是傷心的了不表。
且言寶珠回家見母,少不得又是一番悲苦。姐弟見面,也悲切一會。明知秀林的報應,只有暗暗的歡喜,也不便細問。這是骨肉小團圓。又見寶珠許了宣狀元,夫人甚是感激裴爺,供他長生祿位,每日燒香答謝。柯爺怕人作餞,又要答席多費,悄悄叫下車子,把衣物裝上,不到三日內,也不去告辭裴、宣二府,帶了家眷回他江西去了。
裴爺自打發寶珠去後,於次日即到宣府去會宣爺,說明柯老父女相會,叫你令郎到江西入贅的話說了一遍,又道:“柯年兄起程,我來奉約前去餞行。”宣爺聽說,心中也自歡喜,只是又叫兒子告假去招親,未免又費周折。然知柯老一生直拙,也無可如何,只得聽之而已。及說到餞行一事,差人打聽柯爺何日起身,在他門上問了幾天,總無一個實信。到了三日後再去討信,衙門已換新任太僕在那裏收拾呢,哪知柯府家眷早已動身去了,只得回覆宣、裴二爺。俱詫異道:“此老還是這樣脾氣,竟自不別而行。”宣爺道:“裴年兄,承你成全小兒的親事。柯老已去,怎麼辦法?”裴爺道:“不妨事的。有小弟作主,不怕柯老變動。明日可叫令郎上本告假,請旨完姻。柯老敢抗旨麼?”宣爺點頭稱是。裴爺告別而回。
宣爺送出大門,回到後堂,即向登鰲說一遍,叫他明日早朝上本。宣狀元見寶珠已去,心中正在着急,今聽見乃尊吩咐,心內好不興頭,忙在燈下細細草成一本。到了次日早朝,果將這道告假的本遞上去。天恩准將下來,許其奉旨完姻,準其給假半年。旨下,狀元謝恩,回到府中,稟知父母。宣爺即去代他打點行裝,派了廿幾個得力的家人,並兩個書僮抱琴、醉瑟跟隨。宣狀元又去告辭裴爺,方回來告別父母,起身出了皇城。
一路兼程而進,直向江西南康府建昌縣而來,在路上非止一日,那日到了故里,宣府族中凋零,只有一房老家人夫婦看守房屋。今見公子榮歸,祭祖完姻,好不興頭。忙將房屋打掃,請公子居祝少不得有合城文武官員前來拜賀,狀元一概不會,容日拜謝。又去下鄉祀祖,拜會合城文武。已畢,方打點自己親事。一面家中油漆收拾,張燈結綵;一面要打轎去親拜柯岳丈。忽又想道:“且慢,待我便服往他府第先探聽一番,再去面拜。”道是狀元多出一件波折,又生出意外事故來。
且言柯直夫有一個胞弟,名叫庸夫,字近魯,小直夫一歲,生得面貌無二,住宅弟兄毗連,只不過門樓分列東西。庸夫家道富有,只是目不識丁,納粟做了監生。夫人昂氏已故,膝下並無子息,單生一女,名叫無豔,年已十八,生得奇醜異常。偏是醜人多做怪,每看見少年男子,又故意賣弄風流,惹人討厭。庸夫又無家教,亦不禁止。凡庸夫出來會客,他就帶了丫環小春、細柳站在屏門後偷看。外客或有少年的,就嘻嘻哈哈笑個不住,很不成規矩。他的醜名在外,又無人前來問信做媒,所以青春擔擱下來。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宣生帶了兩個書僮來探訪柯太僕。走到一個豆腐店,問柯府在哪裏,住那店內的人錯指了“西邊門樓就是”,宣生就依他言語,到了庸夫門口,叫兩個書僮站在對面影壁前,他一人又不進去,只在外邊探頭探腦朝裏面望。恰值庸夫出來有事,與宣生撞個滿懷。宣生大喫一驚,只認是柯太僕,便往後退了幾步。庸夫見宣生生得氣象翩翩,卻認不得他,便問道:“足下到寒舍門口找誰的?”宣生見問,暗想:“姨丈老奸巨滑,分明認得我,卻假裝認不得。”便道:“姨丈認不得姨侄宣登鰲麼?”庸夫見他認錯了人,也將錯就錯,就宣生邀進廳來。兩個書僮也跟了進來。宣生與庸夫向前要行大禮,庸夫拉祝大家坐定,庸夫叫家僮送茶。茶畢,宣生道:“姨丈榮行未曾遠送,多多有罪。”庸夫也含糊答應。問道:“姨侄在京供職,回府做什麼?”宣生道:“姨侄是奉旨回鄉祭祖,特到姨丈處與姨妹完姻的。”庸夫聽說,已知是直夫的女婿,便心生一計,將宣生邀至花〔園〕坐下,吩咐家丁看茶畢候,他即趕到後堂與無豔商議要行移茶接木之計。哪知無豔在屏門後看見風流才貌,有垂涎之意,今見乃尊吩咐,正中下懷,便道:“只要如此這般,女兒也是柯氏,不怕他賴到哪裏去!”柯庸夫點頭含笑而去。宣生坐在園中,久不見庸夫出來,正在詫異,忽聽簾鉤響處,一陣笑語之聲進來。宣生喫驚不已。定睛一看,來者何人?下文便見。
第十八回困園逾牆 完姻拒婿
詩曰:
西施原是捧心人,何故東施亦效顰。
妍醜不同誰辨別,風流看透假和真。
宣生聽見環珮叮噹,有兩個豔婢攙出一個奇形怪狀的佳人來,走至宣生面前,故意婀娜做出許多醜態。那喇叭喉嚨叫一聲:“相公,你想得奴好苦,今日纔來麼?再不來,奴的相思病要想死了奴也。”這一陣肉麻的話,把個宣生唬得魂不附體。大叫道:“青天白日,哪裏跑出來的活鬼?”說着就要向園外飛跑。哪知園門已被庸夫外面扣住,不得出來。正在着急,無豔見宣生跑去,邁開尺二的蓮鉤,如飛趕來,一把抓住宣生的後襟,叫聲:“宣郎呀!一個自己結髮妻子見面,並不親親熱熱說幾句知心話,反這等大呼小叫。癡心女子負心漢,你好狠心呀!”無豔一陣夾七夾八的話,宣生也不懂得,揹着臉問道:“你這醜婦卻是何人?只管在此纏我則甚?”無豔道:“我是你妻子柯氏,你總認不得了?”宣生大喫一驚,暗想:“寶珠莫非又死了,今日出來顯魂的?”又問道:“你既是柯氏,叫什麼名字?我與你前後有多少變動的事情?說得明白,便是真的;不然,即是妖怪出現了。”無豔道:“奴與郎君前事多得狠呢。哪裏記得!你若問奴的名字,卻叫無豔。奴與郎君自幼訂的親,天各一方,今日回來,少不得我父代奴擇日完姻。今日你我夫妻久旱逢甘雨,少不得在花園要與郎君試試新呢。”說着,搶一步便要來摟宣生。那丫環小春、細柳見姑娘熬不住的光景,站在一旁暗笑。宣生見他言語支離,說出他無豔名字,已知道認錯了門,撞見鬼,心中好不懊悔。又見他蒲扇巴掌來摟,唬得宣生用力將身一掙。掙斷衣服角,朝前飛跑。無豔不捨,隨後趕來。宣生大叫:“抱琴、醉瑟在哪裏?”哪知兩個書僮已被庸夫安插在門房裏呆坐等主人。只等到日中,不見主人出來,肚內餓得要死,只得進來找主人,又遇見庸夫說:“你主人已去多時了,你二人還在此等哪個?”說罷,庸夫已進內宅去了。抱琴、醉瑟大喫一驚道:“分明在裏頭未曾出來,如何說是已去了?”此刻二人肚中已餓,站在這裏也沒幹,只得出了庸夫的大門,如飛回去報信不表。
且言宣生見無豔攆來,東跑東趕,西跑西趕。花園門閉得緊緊的,又不能出去,心中好不着急。跑至一所鞦韆架下,他就心生一計,急急扒至太湖石,用力抓住架上的藤,捱到架上。架與牆齊,無豔望着宣生上了架子,他到底是個女子,終無這個力量上去,只望着架上叫聲:“宣郎,你怎把妻子視如陌路?還不下來麼!”宣生在上面見他生得一頭黃髮,轉戴些釵環花飾,後面拖着半個雁尾子,有半邊沒頭髮。臉如燒餅,盡是些大芝麻,堆了好些乾麪灑在上面。眼一大一小,紅眼邊,還有一個泥螺眼。兩道掃帚眉,鼠耳,鷹鼻,陷腮,火盆嘴,金牙,厚嘴脣,要算醜到沒處去了。他還在下面向宣生丟眉眼,裝出勾人的情態,宣生一見,又好笑,又好氣。你看這醜婦一定是枉死城中出來的,真令人害怕!還說這些無恥的厭話,這是實在受不得。諒他不能上來,我只是不睬他。他過一會自然是要去的。想定主意,伏在上面假裝打盹,故作酣呼之聲。無豔在下面只是喊,只是叫,見宣生睡在上面,佯佯不睬,由不得心中大怒,倒豎掃帚眉,圓睜泥螺眼,張開火盆嘴,露出金牙齒,罵一聲:“不識抬舉的小畜生!奴好意有心於你,你反這等寡骨無情。真正氣煞老孃!你量我不能上架子拉你下來?你看那邊一張梯子,待我取了來,還爬不上去麼?”說罷,轉身就跑去取梯子。宣生聽說,這一唬,幾乎跌下架子來。暗想:“醜婦去取梯子,一定要爬上架子,又纏個不清了。無處脫身,這便怎處?”看見架子離牆頭不遠,把衣裳一拎,順着架子上杉木,捱到牆頭,朝那東邊一望,見下面是個大院落,捲棚內坐着一位半老的婦人,在那裏指點丫環們紡沙。此刻,宣生要躲西園之難,也沒奈何,從牆上跳將下來。那東園正是柯太僕的住宅,這就是甘氏夫人。
自與女兒見面,骨肉團圓,心中已是喜歡,又見柯爺相待比前更加親厚,百病已除。回到故鄉,無事督率丫環們紡紗,預備女兒出嫁的粧奩。這日也是飯後在捲棚內督工,忽聽牆頭上一聲響亮,抬頭一看,見跳下一個人來,大叫:“家人們,快些出來捉賊!”這一聲喊,唬得宣生跪將過來道:“我不是賊呀!”夫人聽見這聲音好熟,抬頭一看,見是姨侄宣生,大喫一驚道:“你從何日出京?不到我這裏來,卻在那裏牆間上跳過來,是何原故?”宣生見是柯家姨母,向前見禮。夫人吩咐看坐。坐定,丫環送茶。茶畢,柯夫人道:“你怎麼在東邊牆上跳過來?爲甚的事?”宣生便把告假出京、奉旨還鄉祀祖完姻的話先說一遍,“今日特來私會姨母,問問畢姻怎麼辦法,然後再面會姨丈,好訂吉期的。不知誤走到間壁這人家,撞見一位老者,與姨丈生得面貌無二,我卻誤認是太僕公。他將我誘進花園,閉了園門,又跑出一個奇醜女子,口稱是我妻子柯氏,又名叫無豔,一點廉恥全無,今日真正活見鬼了。被他追得沒奈何,做出許多醜態令人可厭,只得從太湖石上扒至鞦韆架,順着架兒跳過牆頭,纔到這邊來的。但不知西花住宅是何等人家?”夫人明知是庸夫的女兒無豔在那裏作怪,不便細言,只回他一個:“日後自知。且講正事。你是一人出來的麼?”宣生道:“我是帶了兩個書僮跟隨,在那邊不知往哪裏去了。”夫人道:“少不得叫人過去,代你找來。此刻想必腹中餓了,酒席備不及代你接風,快取茶果來!”丫環答應自去。少刻端了來,又是一壺細茶,就在捲棚內擺下桌子,將六碟茶果放下,斟上香茶,送至面前。宣生一面喫着茶果,一面問夫人道:“姨丈可在府上?”夫人道:“今日絕早就帶了鳴玉往田上收租去了。你今日這等打扮不必會他。你是奉旨完姻的,諒你姨丈不能抗旨。我這裏辦了些粧奩,不成意思,你也不要笑話。你只管明日坐轎來拜姨丈,送吉期過來。媒人裴公又不在這裏,你家內又無人幫辦,凡事省儉些,我這裏也不怪你。”宣生道:“承姨母美情,小侄感激不荊”夫人笑道:“以後不要這等稱呼!”宣生笑道:“那個自然。”夫人便叫人過去找宣生兩個書僮。那邊回說已去久了,不在這裏。夫人點頭。宣生知書僮必是回去報信,帶累家人不放心,喫了茶果,忙告辭起身。夫人打發家人備了轎子,送宣生回府。衆家人並書僮見主人回來,方纔放心。大家向前請安,問明主人在哪裏。宣生一面重賞柯府送來的家人、轎伕,打發回去,一面將誤認太僕、錯逢醜婦、困在園中,只得踰牆到了柯府、會見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大家聽說,俱笑個不祝此刻家人等俱稱宣生爲老爺,不敢以公子相稱。
宣爺過了幾日,坐轎帶了家人到柯府去拜太僕,面稟其事。哪知柯爺因有前事在心,並不出來一會。只叫兒子鳴玉陪他到後面去見夫人。當着鳴玉,言明奉旨完姻之事,望乞轉達大人。鳴玉答應,夫人忙叫廚下備酒,款待一日告辭回去。夫人與鳴玉等晚上向柯爺說宣府完姻之事,柯爺道:“我都不管,隨你們怎麼辦法!”夫人聽了,由不得肚內好笑。
按下柯府之事,再言宣爺回府,因想媒人裴公未來,又有一道旨意還要開讀,並學士一副官誥,是要媒人送過去的。想來想去,就想到地方官可以做得媒人,便託了建昌縣做了大媒,捧了旨意並官誥、迎娶日期到柯府。此刻柯爺見是聖旨,不敢不出來,擺下香案跪接。聽縣官宣讀旨意上無非勅封柯寶珠爲三品恭人,擇吉與宣學士成婚的話,柯爺謝恩,站起將聖旨請在家堂供奉。官誥、吉期及宣府禮物都收於後邊。一面賞賜行人酒飯喜包,一面致謝知縣,款待筵席,熱鬧一日。柯爺很不耐煩,這話不表。
單言學士宣爺見有了迎娶吉期,便叫家人收拾洞房,又僱了好些老媽大娘,伺候聽用。又去叫廚役,定戲班,製備學士的職事,家中張燈結綵,廳上擺列陳設一新。忙忙碌碌,也忙了十幾天。諸事已齊,到了吉期,也請了好些疏族遠親及左鄰右舍到來喫喜酒。閤城文武俱來道喜,送禮一概不收,留着喫酒、看戲,託了親友相陪。到了晚間,先是大媒建昌縣擺了執事到柯府,後即發動花轎,也是全班執事,十六個披紅家丁扶轎掌燈,外面三聲大砲,鼓樂細吹,一路迎到柯府。也是三聲大砲,將花轎抬到至中堂放下。那些俗禮不消細述。
且言寶珠已在燈下開了臉,梳妝已畢,穿了官誥。所有妝奩已於三日前鋪到宣府,如媚、如鉤兩個丫環仍命陪嫁過去。此刻母女分離,又免不得依依不捨,灑了幾點風流淚。外面鼓樂已催妝三次,要請新人上轎。女兒抱轎,俗例卻是尊翁,夫人叫丫環去請柯爺,柯爺不知去向。且看下文。
第十九回正言規友 當道鋤奸
詩曰:
偏做一生志不回,至親竺少笑顏開。
魚書遠寄來千里,佩服良言免忌猜。
寶珠出嫁請柯爺抱轎,四處找尋不見,丫環回了夫人。夫人怕錯過吉時,只得叫進兒子鳴玉,抱了姐姐上轎,夫人含淚送女兒到轎子內坐下,打發轎子動身。外面三聲大炮,建昌縣領轎先行,一路鼓樂細吹細打,喜炮連天,迎到宣府。轎登內廳,自有儐相贊禮,兩邊喜娘攙出新人,又是儐相贊禮,迎出新郎。宣爺是穿的學士品級服色,登了紅氈,與新人並肩站定。先拜天地,後謝聖恩。回來交拜已畢,用五色紅巾拉入洞房合巹。撒帳,少不得有諸親友男女人等看新娘,鬧新房,直到二更方散。宣爺夫婦方纔共上牙牀,解帶寬衣,效魚水之歡。一夜恩情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起來,夫婦雙拜家堂,又遙拜公婆。拜畢,夫妻坐下。先是裏面僕婦丫環叩頭,後是外面家人書僮等叩頭。這一日是家宴,並無外客。夫妻對面坐定飲酒。如媚。如鉤左右執壺斟酒。宣爺叫聲:"夫人呀!想下官爲夫人的婚姻,幾於性命不保;夫人爲下官的一幅詩箋,亦幾死於非命。你我夫妻從患難中成就這段良緣。若不虧裴伯父一力周旋,你我夫妻焉有今日!應當供他長生祿位,早晚燒香,保佑他壽命延長,公侯萬代,還報答他不盡呢。"夫人道:"妾看老爺那詩句,本無一毫私心,遂被賤婢抖起風波。吾父不察,要將妾治於死地。裴伯父設法救妾回去,待之不啻親生。後來戲耍得我夫婦如醉如癡,意總不解。到今日夢總醒了,方知裴伯父一片爲你我的婆心,真是莫大鴻恩,勝於父母。這等人將來死後聰明正直而爲神。妾聞老爺困於奸相府中,好險呀!又是聖眷隆厚,非但免罪,而且加官,要算難得。"宣爺道:"下官有一件不解的事請問夫人。"夫人道:"老爺有何事不解?乞道其詳。"宣爺便把錯投柯庸夫家中,遇無豔一段情景的話向夫人說了一遍。夫人聽說,也微微而笑道:"那是我二房叔叔生的一位不爭氣的賢妹。那一件醜貨,老爺竟看上他麼?"說得宣爺哈哈大笑,便叫丫環斟上酒來,一面喫着酒,又道:"夫人,你我姻緣雖已成就,蒙岳母看待,十分親熱。只是岳父終有芥蒂在心,並不與我女婿一面,卻是爲何?"夫人道:"我父秉性執一如此,老爺不必見怪。若要翁婿相和,除非老爺去寫兩封書信:一是家報,呈與公婆,回稟完娶吉期,使堂上雙親放心;一是呈與裴伯父,請他作個主意,代你翁婿解和。別人都勸不醒的,我父只怕裴伯父。"宣爺點頭稱是。夫人又道:"兩個丫環如媚。如鉤俱隨妾從死中得活,今年已不小。妾非妬婦,老爺不如收做東西二小星罷。"宣爺笑道:"夫人說哪裏話來!我與夫人結褵伊始,恩情正深,怎能分惠於他人?"夫人道:"老爺拒絕不收,使二婢何所歸?若使將二婢另行擇配遠嫁,妾身又不放心。"宣爺道:"下官有個善處之法,包管夫人心安。"夫人道:"依老爺怎麼辦法?"宣爺道:"下官亦有兩個自幼隨身的書僮,一叫抱琴,一叫醉瑟,年也不小,何不以二婢分配之,仍在你我隨身服事,豈不妙哉?"夫人道:"老爺之言極是。"說罷,俱喫得盡歡而散!
過了三朝,老爺寫了兩封書信,一是家報,一呈裴爺,打發家人星夜去了。這裏又與夫人撥了兩間耳房,收拾了做洞房,擇定吉期,抱琴與如如媚一對,醉瑟與如鉤一對,各成花燭。兩對夫婦感激老爺。夫人之恩,自不必說。
到了滿月以後,柯夫人要接女兒回門,又怕柯爺不與女婿會面,初上門豈有不雙雙受禮的?便對柯爺道:"今接女兒回門,女婿是要同來的。你斷不可再躲向別處去,不與女婿會面,受他個禮麼!"柯爺道:"我見了宣家小畜生就有氣了。回門只好你受拜,我是不與他見面的。"夫人笑道:"你也太執拙了!一個親女婿,須將前事休題,方是正理。"柯爺還要回答推諉,忽見家人送進一封書子來,稟道:"啓爺,京中裴爺有書到來,請爺電閱。"說着將書子呈上。柯爺接過拆開一看,只見上寫道:
年愚弟裴長卿頓首,致書於
柯年兄閣下:京都一別,本擬餞別江干,以盡朋友之誼。誰知飄然遠引,不領杯水之情,似乎於交道未免落落寡合也。然獨有可原者。金蘭之好,尚不敵骨肉之親。親如女婿,半子也,女之賴以終身,嶽之賴以養老,非泛泛疏遠可比。若論前事,不怪自己多疑,啓枕畔讒人之漸;反怪無心數語,結生平莫釋之冤。雖訂秦晉,猶如吳越。此弟之所大不解昔也。況婿初登仕版,即邀聖眷,其將來職分定在你我之上。其後之慾赴功名,非不可借其援引,全你我燕翼之謀。弟處局外,尚爲兄婿極力周旋。豈有至親而不見面?又弟所不取也。感悟發於一心,休謂逆言之入耳。藥石寄於千里,當知忠告之宜聽。不然兄之薄情寡恩,鞏爲天下後世笑。書不盡言,兄其鑑之。
柯爺看了書字,不禁哈哈大笑道:"裴年兄真良友也。"夫人便問:"裴公寄來什麼書字?"柯爺就將書中的話先向夫人說了一遍,又道:"裴年兄也是勸我翁婿解和。書中言語句句金石,令我不能不拜服。而今細想前事,皆由我多疑之誤,致惹秀林之讒,與寶珠何干!又與女婿何干!就是他四首《玉人來》詩,示必他就說的是我女兒。總因我一點疑團,弄出無限風波,反叫裴年兄做了他們的大恩人,我倒做了老厭物。夫人呀!我今知悔了。回門自然見女婿的。從此相好,不致相尤。"夫人笑道:"這便纔是。"
果然到了回門日期,宣爺夫婦來到柯府,見了岳丈。岳母,大拜八拜。岳母見了女婿。女兒,自然是親熱的。此刻,岳丈見了女婿,更加親熱。時刻談講下棋。吟詩,又叫兒子鳴玉討姊丈的教。直是分雖翁婿,情同骨肉。留女兒在家住對月,並連女婿也留下了。此乃是翁婿相好如初之時。
不料,朝中卻鬧出一個大變動來。只因奸相蔣文富在朝威權日重,又有一個鞏御史在他門下助紂爲虐,引了一班趨附的小人夤緣進來,或做文官,或做武官,都是奸相作主。前因女兒一死,天子不將宣生治罪,反升他官職,將我師生一個罰俸,一個革職,豈不可恨!陰生異志,暗蓄死士,打造軍器,勾通外國,欲圖大位。謀爲不轉,朝中只怕了裴刑部。宣學士二人,還不敢動撣,但牙爪已成。這個風聲已有些傳到朝中來,衆文武俱喫一驚,只有天子不知。卻拿不住他一個實證,不敢劾奏。唯裴爺是個精明強幹之員,每日朝中出入,俱留心此事。
這一日,也是奸相的逆謀應當敗露。裴爺正出朝來要回衙門,未到裏許,忽見前面兩個人在那裏廝打,一個黑凜凜的大漢,將一個少年漢子捺在地下,拳打腳踢,打得地下那漢子喊叫救命,由不得心中大怒,道:"將這大漢並被打的漢子帶來見我。"手下答應去了。兩個人叫那大漢:"莫打!快會見老爺,有話問你!"那大漢並不瞅睬,還是打他的。二人向前來拉,被大漢一手掃去,二人俱跌倒在地,急急爬起來回裴爺。裴爺大怒道:"如此撒野,這還了得!"又吩咐:"添六個人上去,用大鐵鍊鎖來!"下面答應,蜂擁而去,共是八人,方把一個大漢捉了鎖將起來。地下被打的漢子也爬起,跟着到了裴爺面前跪下,那大漢還立而不跪。裴爺先問那被打的漢子道:"你姓甚名誰?因何被他打的?"那漢子稟道:"小的叫段二,本京人氏,賣菜爲生。因今日挑了擔子上街賣菜,遇見這大漢問路,問蔣丞相府在哪裏。小的回他在杏花街上。他一定要小的引他去,小的怕耽誤自己生意,不肯去,他就把小的菜也撩吊了,籃子也踹破了。是小的一時不忿。要與他拼命。哪知他人長力大,將小的摜倒在地,一陣亂打,打得小的渾身疼痛。望老爺救命呀!"裴爺見這大漢異言異服,形跡可疑,又是來找奸相府的,必有原故。當街不便相問,賞了段二一個銀錁子,"賠你菜擔,你做生意去罷。"段二千恩萬謝而去。裴爺將那大漢帶至衙門,坐堂審究,命牙役在他渾身一搜,搜出兩邊裹腳打腿內每邊一把瘦描條利刃,肚兜內四個金條,一色洋錢,並無別物。問他哪裏人,他回說是車遲國人。問他到中原來找蔣相做什麼,他就支吾不答。反覆窮詰,並不開口。裴爺大怒,先打了一百個掌嘴,又套上銅來棍,三收三放,大漢依然不招。及用到錫蛇紅繡鞋諸般飛刑,纔打熬不住,招出是國王打發他來下書與中國蔣丞相的。裴爺又〔問〕:"書在哪裏?"大漢回道:"現在頭髮肚裏。"裴爺又叫人在他頭髮內果搜出一封私書來。外面還有車遲國寶印。拆開從頭一看,只唬得裴爺魂不在身。書中甚話驚人?且看下文
詩曰第二十回風散浮雲 情圓聽月
詩曰:
樓勢巍峨壯帝都,前人創建後人居。
多情天上團圓月,原了風流美丈夫。
裴爺見私書上寫的是車遲國王要領兵來犯中原,約定奸相裏應外合,事成之後,許以平分天下,於某月某日發兵,叫奸相早爲預備。看畢,喫驚不校暗想:“奸賊好大膽也!今日人贓現獲,不怕他冰山不倒。”想定主意,把私書收於袖內,吩咐鬆了刑具。問他叫什麼名字,大漢道:“叫國爾楞。”裴爺命他畫了供,仍上起刑具,帶去收了刑部監,侯音定奪。下面答應,把奸細還去收監。裴爺退堂,在燈下草成一本,並私書粘呈。過宿一宵。
次日五鼓,天子臨軒,文武朝恭已畢,裴爺俯伏金階奏道:“臣刑部侍郎裴長卿有密本面達天顏,恭請龍目電閱。”說着把本呈上,內侍接上。鋪於龍案。天子先將本一看,後又將私書一看,龍顏大怒,喝問:“奸賊蔣文富何在?”只唬得奸相魂不附體,急急出班跪下道:“臣蔣文富在此伺侯天子。”見了奸相,把龍案一拍道:“朕有何虧負於你?膽敢私通外國,謀奪朕的江山,真是罪不容誅了!”文富一聽,面上失色,還強辯道:“臣蒙天恩,授以首相,位極人臣,有什麼不足之處,敢生異志,辜負聖恩?這是誣諂。爲臣望陛下做主。”天子喝聲:“車遲國王下與你的私書,你拿下去看來,還賴到哪裏去?”說着,把私書摜下來。奸相拾起一看,又賴道:“臣也認不得什麼車遲國王。安知非裴刑部藉端抗奏大臣?無憑無據,何能以一紙之書,入臣之罪?”裴刑部大喝一聲:“奸賊住口!現捉得奸細親口供的,你還狡賴!陛下若不將奸相早行正法,必爲國家心腹大患。”天子道:“奸細今在何處?”裴刑部道:“臣已在本部審明,收監候旨。”天子即傳旨下來,調出監中奸細,廷訊口供不改,龍顏更怒,命武士將奸相摘去冠帶,押在一旁。又差裴刑部帶兵五百前去搜查奸相府第,搜出許多悖逆之物,都上了簿,還有許多私書回書,盡是鞏御史代筆。那些不軌之徒一聞凶信,逃走了一半,只有跑不去〔的〕,共捉了男婦三百七十餘人,一併捆綁,將叛產封固。其餘解了入朝繳旨。天子逐件一看,大怒道:“這還了得!違禁之物及私書回書一概火毀,不必波及他人。”這是天子的隆恩,只將從逆鞏固一名、外國奸細一名,並逆犯蔣文富叛屬三百七十餘人,着裴刑部監斬,押出午門外。只聽得三聲砲響,一個個俱做無頭之鬼。這也是惡人的報應。刑部上朝繳旨,天子又將鞏固家屬俱發嶺南充軍,叛產俱抄沒入官。各省近邊關隘着兵部火牌,飛星勅知加兵,用心把守,以防外寇。又因裴刑部捉叛定國有功,升爲刑部尚書。所有刑部侍郎原缺,着宣登鰲補授,假期將滿,召取進京。供職旨下,裴爺謝恩,宣爺代子謝恩,方見天子退朝,羣臣各散。
宣爺與裴爺到了朝門外,互相稱賀。宣爺道:“裴年兄,你生平做的事情,真是神出鬼沒。就是今日蔣文富這個奸相,不是年兄精明,怎扳倒這個賊子!朝中滅了這賊,神人共快,君民相安,從此永享太平。年兄之功真不小也!”裴爺道:“爲臣盡忠,不能定國安民,平日朝廷高官厚祿養你何用!這也是臣子分內之事,何功之有?但小弟的衙門應讓與令郎居住,所有聽月樓奉送令郎與令媳,以完千古佳話。”宣爺連聲稱謝。裴爺道:“令郎假期將滿,不日即有旨下召齲年兄該速速寫信先去通知,叫他們早爲打點,也好進京供職。”宣爺點頭稱是,拱手而別,各回衙門辦事不表。
且言無豔去拿梯子,要爬上架子來抓宣生。正等拿過梯子來,宣生早已不見。此刻急得無豔咬碎金牙,放開喇叭喉嚨,哭着說着道:“一個好熱騰騰的饅頭,到了口邊,又碰掉了。我還要這性命做什麼!”早驚動兩個丫環小春、細柳,知道姑娘放走了少年郎君,在那裏氣苦,連忙上前相勸,勸了姑娘回房。
庸夫一聞此信,只是跌足連叫可惜道:“蠢丫頭!撞見這個好機緣,不用些風流手段,將這少年郎君迷住,到把他放走了。我也是枉費心機!”後又聽隔壁大房女兒出嫁,女婿是個大官,還有官誥,心中越發懊悔,未免抱怨女兒幾句。哪知女兒自見宣郎之後,正在害單相思的病,怎禁得乃尊一番埋怨!心又高,氣又傲,哭了兩天。直到人靜之後,懸樑自荊到了次日,庸夫知道女兒這個凶信,唬得魂飛魄散。痛哭幾場,將女兒殯殮了,送到祖瑩安葬。庸夫自此得了殘廢之痰,不到幾年也西去了。膝下無子,所有偌大傢俬,總歸大房承受。還虧後來鳴玉娶親生子,承繼二房一脈香菸。書中就沒有他的交代。
再言宣爺夫婦在岳家住過對月,回家恩愛異常。無事時吟詩下棋,以消悶懷。直是光陰迅速,已將有半年光景。接得京中乃尊書信,知升了刑部侍郎,所有聽月樓,裴爺相送過來,以作賀禮。又說假期已滿,不日就有旨下,速速打點收拾進京。宣爺看過,說與夫人知道,夫婦甚是感激裴爺。不多幾日,果有旨下來召宣侍郎進京供職。宣爺接旨,進奉家堂,一面謝恩,一面送了天使而去。此刻因欽限緊急,不敢怠慢,連忙收拾行裝,所有家園仍命老家人夫婦同抱琴如媚、醉瑟如鉤在內看管。一面到縣撥了人夫車馬,伺侯動身;一面去拜別岳父母,未免餞行,灑了幾點分離淚。怎奈欽限緊迫,唯有送別郊原,含淚而回。
宣侍郎一路兼程而進。不消幾日,早到京都。進了皇城,因非早朝時分,先到父親衙門,夫妻雙拜。宣爺、夫人二老見媳婦果然生得人品出衆,心中大喜。這日擺了筵宴,代兒子、媳婦接風,別收拾一所,與他小夫婦權祝到了次日早朝,宣氏父子入朝謝恩繳旨。天子又將宣侍郎慰勞一番,方退朝,散了文武。宣侍郎到了朝房,見了裴爺,先拜謝見賜名樓及一切成全之恩。裴爺拉住笑道:“令岳被我勸醒了麼?”宣侍郎點頭稱謝。大家一笑而散,各回衙門。
裴爺已搬進尚書府第,宣侍郎搬進裴爺舊居,少不得夫婦二人親到裴府,拜謝裴爺始終成全之恩。綺霞已出嫁與趙府,綺雲已出嫁與江府,今日都接了回來。姊妹們相見,甚是親熱。裴以松已娶了親,外面與宣刑部相見,也十分親熱。款待一日,方各回府。自此不時往來。
後來裴爺告老回了河南,壽至八十六歲而終。其子以松中了河南鄉榜解元,進京會試又仗宣侍郎之力中了一榜。榜下放了知縣,這也是以恩報恩。柯太僕也虧了女婿覆了原職銜,夫婦同年八十一歲無疾而終。其子鳴玉捐了一個州同職銜,坐享兩房家資,娶親生了兩子一女,倒也受用。宣老夫婦俱有八、九十歲,也是先後而終。宣侍郎夫婦哭哀盡禮,守了六年大孝,到了服滿之日,仍召取進京,歸他侍郎衙門住下。此刻侍郎已有兩子兩女,總與河南裴以松、本京裴綺霞、裴綺雲彼此結親,不斷往來。這是書中的大交待,不用煩敘。
且言裴侍郎雖是刑部衙門,日日都有欽件發下來會審,但他斷才甚好,不見着忙,無事時還與夫人在聽月樓吟詩敘話。那日也是八月中秋,宣侍郎與夫人坐在聽月樓中飲酒賞月,便指着仙題詩句並綺霞、綺雲、寶珠的壁上三言和韻詩道:“此樓得這天工人工極力培植,這也是裴年伯一生聰明種子佈於前,你我夫妻姻緣聚於後,信非偶然也。”夫人道:“‘聽月’二字,本起得新奇,若非仙題並一首仙詩,後人必議爲荒謬。裴義父在日曾說仙賜匾額,也是八月中秋夜賞月之時。今又值佳節,聽月之情既已團圓,聽月之時尚少潤色。老爺何不步韻和他一首?也是聽月增輝,名樓生色。不知老爺酒後對月,有此逸興否?”宣侍郎笑道:“狗尾續貂,未免貽笑大方。”夫人道:“老爺何必過謙了!丫環快些斟酒,代老爺潤腸。”丫環答應,斟上酒來,又取過文房四寶,並一幅松箋,擺於桌上。宣侍郎一面喫着酒,一面鋪紙濡毫筆不停。頃刻,成了《和〈聽月樓詩〉》一首,遞與夫人,笑道:“獻醜了。”夫人接過一看,只見上寫道:詩曰:銀河皎潔月光清,人倚樓中入眼明。
但聽風微和露滴,蟾宮應有讀書聲。
夫人看畢,連聲稱讚道:“得此一詩,壓倒元、白矣。”也命丫環粘於壁上,又斟下一巡酒來。還未喫完,忽見樓外一片彩雲冉冉自空而下。侍郎夫婦大喫一驚,忙向樓外一看,見雲中間站着一位道者,左執桂花,右執斧子,雲旁站着一人,好似裴公,對着樓上說:“感爾夫婦多情,特來一晤,以完情緣。”說畢,騰空而去。侍郎夫婦在樓板上拜謝。後來侍郎也升了尚書,告老回去,就將聽月匾額移於故鄉,也建一樓,安上以留仙(足亦)。夫婦偕老,子孫繞膝,世代書香,皆此樓佑之云爾。
非關司寇風流,焉有宣生好逑。
名著梯雲仕路,功成聽月仙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