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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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31 段)
  • 正文
  • 第一回 毗陵驛寶玉返藍田 瀟湘館絳珠還合浦
  • 第二回 青綃帳三生談夙恨 碧紗櫥深夜病相思
  • 第三回 探芳信問紫更求晴 斷情緣談仙同煮雪
  • 第四回 歲盡頭千金收屋券 月圓夜萬里接鄉書
  • 第五回 賈存老窮愁支兩府 林顰卿孤零憶雙親
  • 第六回 情公子血淚染紅綾 恨佳人誓言焚書簡
  • 第七回 戲金魚素面起紅雲 脫寶麝丹心盟綠水
  • 第八回 親姊妹傷心重聚首 盟兄弟醋意起閒談
  • 第九回 瑤池宴月舞彩稱觴 甲第連雲泥金報捷
  • 第十回 驚惡夢神瑛償恨債 迷本性寶玉惹情魔
  • 第十一回 昏迷怨恨病過三春 歡喜憂驚愁逢一刻
  • 第十二回 觀冊府示夢賈元妃 議誥封託辭史太母
  • 第十三回 謁繡闈借因談喜鳳 策錦囊妙計脫金蟬
  • 第十四回 榮禧堂珠玉慶良宵 瀟湘館紫晴陪側室
  • 第十五回 玉版蟾蜍郎承錯愛 金籠蟋蟀女佔雄鳴
  • 第十六回 姜殿撰恩榮欣得偶 趙堂官落薄恥爲奴
  • 第十七回 林良玉孝友讓家財 賈喜鸞殷勤聯怨偶
  • 第十八回 拾翠女巧思慶元夕 踏青人灑淚祭前生
  • 第十九回 林黛玉重興榮國府 劉姥姥三進大觀園
  • 第二十回 曹雪芹紅樓記雙夢 賈寶玉青雲滿後塵
  • 第二十一回 甄士隱反勸賈雨村 甄寶玉變作賈寶玉
  • 第二十二回 薰風殿賜坐論丹青 鳳藻宮升階披翟
  • 第二十三回 林絳珠乞巧奪天工 史湘雲迷藏露仙蹟
  • 第二十四回 櫳翠庵情緣迷道果 瀟湘館舊怨妒芳心
  • 第二十五回 兌母珠世交蒙惠贈 搗兒茶義僕效勤勞
  • 第二十六回 開菊宴姑媳起嫌猜 謝瘟神閨房同笑語
  • 第二十七回 真不肖大杖報冤愆 繆多情通房成作合
  • 第二十八回 林瀟湘邀玩春蘭月 賈喜鳳戲放仙蝶雲
  • 第二十九回 卜蘭桂 孫來纘祖 賦葛覃仲妃回省親
  • 第三十回 林黛玉初演碧落緣 曹雪芹再結紅樓夢
  • 正文

    後紅樓夢

    清 逍遙子著

    第一回 毗陵驛寶玉返藍田 瀟湘館絳珠還合浦

    話說前《紅樓夢》一書,開卷便說紈子弟未能努力於身,愧負天恩祖德,回憶少年時候只在婦女中廝混,虛擲光陰,又閱歷了盛衰離合,就閨閣中幾個裙釵倒有一番不可及的光景。故請曹雪芹先生編出一百二十回奇文,將自己悔恨普告人間,就遍傳這個十二釵,使千載如聞如見,歸總只在一個情字。

    書中假假真真,寓言不少,無論賈寶玉本非真名,即黛玉、寶釵亦多借影,其餘自元春、賈母以下一概可知。至全書以寶玉、黛玉爲主,轉將兩人拆開,令人怨恨萬端。正如地缺天傾,女媧難補。正是寶玉主意,央及曹雪芹編此奇文,壓倒古來情史,順便迴護了自己逃走一節,不得已將兩個拐騙的僧道也說做仙佛一流。豈知他兩個作合成雙,夫榮妻貴,寶釵反做其次。直到曹雪芹全書脫稿,寶釵評論起來說:“你兩人享盡榮華,反使千秋萬古之人爲你兩人傷心墜淚,於心何安!”於是寶玉再請曹雪芹另編出《後紅樓夢》,將死生離合一段真情,一字字直敘。

    雪芹亦義不容辭,此《後紅樓夢》之所爲續編也。雪芹應承了寶玉,回到書房。是夜夢遊至一所天宮,一字兒排着,一邊是離恨天,一邊是補恨天,都有玉榜金字。便有使女引他進去。

    雪芹問知兩邊仙府系屬焦仲卿、蘭芝掌管,卻住在兩宮之中。大抵的是有離必補的因果。雪芹到了殿上,拜謁了蘭芝夫人。蘭芝便道:“焦卿赴會去了,請先生來卻有一番囑咐。從前愚夫婦死別生離,人間都也曉得。到了同證仙果,卻虧了近日一位名公譜出一部《碧落緣樂府》,世上方纔得知。而今賈寶玉、林黛玉一事,先生編出《紅樓夢》一書,真個的言情第一,已經藏在離恨天宮。現在要編後書,也是補恨天必收的冊府。但是他回生一節,我有同難相濟的苦心,也須替我傳出。從前我在離恨天望見一道怨氣,尋出根由,便知黛玉、晴雯之死。恰好焦卿在南海菩薩處回來,知道史太君要重興兩府,求準菩薩,令他補恨回陽。喜有練容金魚,真身未壞,卻有妖僧魔阻,須守時辰。便將黛玉、晴雯之魂交付史太君,帶在宗祠守候。囑我註名補恨,並在離恨冊五兒名下借生。晴雯又比較恨債,寶玉還欠的多,又註定他許多磨折,始令成雙。又恐黛玉留戀富貴不能再入仙班,又令史真人同居指引。我這番作用,一則完我心願,二則付了菩薩慈悲,三則榮國府數應昌盛。而且黛玉這個人從前失意的時候不免憂鬱愁煩,激成了尖酸一路;到得意了,便覺得光明磊落,做出一個巾幗英雄。先生編這個補恨之書,也不可埋沒了。不要說我爲了他十分策劃,就是菩薩也十分留情。怕得開棺時不能應準了時刻,還遣韋馱尊君到榮國府送他回生,真是一件絕大因果。先生總要敘明。”雪芹一一記清,也拜謝了。

    這曹雪芹就從離恨天進去,再從補恨天出來,夢醒後驚訝不已。因想起前《紅樓夢》一書,只因順了寶玉的意,多有失支脫節、粉飾挪移之處。而今要據事直陳,不妨先自揭清。

    黛玉本有嗣兄良玉,襲人改嫁亦在賈政未歸之先,香菱小產病危依舊病痊無恙,喜鸞、喜鳳也並未結親,只跟了王夫人作女。

    至一僧一道,道即張道士徒弟德虛,僧即妖僧志九。這德虛道士平日非爲,被張道士革逐,遇着志九,傳授邪術。他兩人攝入生魂,幻入夢境,隱身盜物,迷人本性。

    只因史太君信了神佛,寫了一家的年庚送張道士祈禱,就被德虛將黛玉、晴雯的年庚私下寫去了,又串通志九隱身盜玉。誑一萬銀子不能到手,便會了寶玉,哄他:“同去可以見得黛玉、晴雯同成仙佛正果。”

    就伺寶玉出闈,暗灑迷藥,引他到僻靜寓所,將黛玉、晴雯的年庚針定在小木人上,就現出兩個人的形貌,如漢武帝望見李夫人一般。寶玉就相信十分,跟着他走,不期着了迷藥就說不出話來。

    寶玉到了毗陵驛地方,適遇着賈政回京。望見父親旗號,便覺得本性忽然明瞭。一直奔上船頭,雖未落髮,卻是僧裝,恐上船來惹得賈政驚怪,便在船頭上叩頭。原是素日畏懼賈政,雖當急難之際,渾身異服不敢上前,只望賈政一見即來救他的意思。

    這賈政在燈光雪影之中,忽見船頭一僧叩頭,急忙趕出一看,便認得是寶玉。正欲拉他進艙,忽有一僧一道跳上船頭,拉寶玉登岸便走。賈政一面跳上岸來,一面大叫,當有家人、長班及水手等四五十個人,聽見呼喚,一齊登岸追趕。這便是爲官的勢力,尋常行旅哪有此等威武。

    彼時賈政登岸,斷無一人獨去、衆人不從之理。又使僧道二人果有神仙之術,立便騰雲飛去,何從追趕,況且前書中說賈政追至毗陵驛後山前,僧、道、寶玉俱不見了。其實毗陵驛後並無一山,此皆前《紅樓夢》中依了寶玉,故作變幻之文。

    且說賈政率同衆人追去,不上半里,就雪地之中將寶玉同僧道一齊捉住,即叫人馱了寶玉,捆了僧道,帶回舟中。賈政這一喜非同小可,當即立將寶玉衣裳換過,問他說話,寶玉仍不能言語。賈政知道他着了迷藥,一面令人扶他上炕將息,一面叫將尿糞穢物淋澆僧道二人。又宰犬一隻,將犬血淋了,再將僧道帶進艙中。二人蠻野異常,如何肯跪,苦被犬血穢物淋過不能隱身。賈政便喝令衆人按倒,各處四十大板。僧道叫苦連天,情願供認。

    賈政喝令實供,始據實供出德虛道人如何出入府中,得知備細;屢次商通隱身偷玉,欲賣銀一萬兩不能到手;因又商同泄恨,假以講經度佛爲名,與寶玉約定,就於出闈之日一同逃走;如何用迷藥,使他不能言語,騙出禁城;及到途中,寶玉受苦不過屢次欲逃回,卻被他用言禁嚇。說到此,便截然住口。賈政喝道:“你既將寶玉拐出,究竟要拐到哪裏去?不用極刑如何肯招。”立命將和尚道士夾起。

    二人受刑不過,情願供招,及至放了,依然不說。賈政只得喝令收緊,用木棍敲打腳塊。兩人只得說出,要拐到蘇州去,賣與班裏教戲。賈政還不信,喝令再來。兩人哭叫道:“實在真情,夾死更無別話了。”

    賈政當將兩人放鬆,搜他隨身物件,巧巧的那塊通靈玉,即在和尚兜肚中檢將出來,依然帶着金黑線絡子。又在兩人身上搜出許多東西來,逐一指向,不能隱瞞。一個金紫色葫蘆,口貼玻璃,說是引誘人魂魄入去,幻出百般夢境。一個銅匣子收放迷藥。兩三本假度牒。又一個小小木匣,傾將出來,共有十幾個小木人。一本小冊,都是男的女的生魂。

    賈政翻開一看,開明生魄姓名,下注年庚。看到後面,內有榮國府閨秀一名林黛玉,榮國府使女一名柳晴雯。賈政大驚,喝道:“你將這許多生魂攝來,罪該寸磔!”兩個叩頭道:“爺爺不妨,但將木人身上兩個小針輕輕拔下,各人即便回生。”賈政即將黛玉、晴雯的小針拔了,餘者也就一總拔去。

    這黛玉、晴雯便即從當境神引導到賈氏宗祠,聚了魂魄,跟了老太太,送她各自回生,後文另表。且說賈政當下只將通靈寶玉收起來,其餘物件即請程日興師爺來,央及他備細將兩人口供敘出,再寫一付書貼,俟天明瞭送交地方官,從重辦理。程日興即便到自己船上,連夜與同事趕辦去了。

    這裏賈政明知和尚爲頭,道士爲從,喝令和尚將寶玉迷藥解釋。和尚便請賈政將通靈寶玉仍舊與寶玉帶上,討半碗水,用指頭在水碗裏劃了好些,口中不知念些什麼。唸完了即遞給寶玉喝了。一會子,寶玉便能說起話來,便走到賈政跟前請了一個安,說道:“寶玉該死!”賈政便喝了一句:“你這玷辱祖宗不守規矩的奴才!”口裏雖喝着,心中卻老大不忍。你道爲何,可憐寶玉生在錦繡叢中,又得了賈母、王夫人百般愛惜,常時有襲人等隨身服侍,焙茗等貼身護從。風兒稍大便說二爺避着些,腳步稍勁,便說二爺慢着走,正如錦屏圍芍藥,紗罩護芳蘭,何等嬌養。今被這賊道拐騙出來,一路上雨雪風霜,免不得挨飢受凍,那一幅黃瘦容顏也就大不比從前了。

    賈政平日雖然待子弟甚嚴,見寶玉噙着兩眼淚,垂了手侍立於旁,未免心中疼惜,便喝令他:“睡下了,明早再問你。”賈政卻又不放心起來,叫他跟着自己同鋪歇息,便喝令衆人將僧道兩人嚴行看守,自己便帶了寶玉踱進房艙。這寶玉生平從未跟着父親睡臥,又自己有了極大過犯,心上七上八落,只怕賈政問他無言回答。哪知賈政解衣就枕,只嘆了幾口氣,卻一聲兒不言語。寶玉跟着睡下,心內暗喜,且捱過一宵再作道理。

    哪知賈政與寶玉兩人心上各自有個思量,賈政想:“寶玉這個孽障,生下來便銜塊玉在口中,本稀奇古怪,從古未聞,自然性情怪僻;又遇了老太太、太太百般護短,不由我教管他。

    放着孔孟之書不肯用心研究,從小兒只在姊妹中間調脂弄粉,學些詩詞。成親以後,不知着了什麼魔頭,小小年紀便看到內典諸書,妄想成佛作祖。說也可笑,這正是聰明兩字誤了他。具此天資不走正道,以至今日竟欲棄世離塵,幾喪匪徒之手,實實可恨。”不覺咬牙切齒的一番。

    又想:“他不如此聰明,做一個尋常子弟,反無此等墮落。卻又虧他做一件像一件,便成人的也趕他不上。他在舉業上並未用過功夫,不比蘭兒自幼埋頭苦讀,怎麼着幾個月工夫一舉成名,便高高地中一個第七名舉人出來。這也實在稀罕。

    同時勳戚子弟,千選萬揀,實無其人,怪不得北靖王一見面就刮目相待。只道他無下落的了,哪知他又自己走了回來,畢竟是賈氏家運未衰,此番帶回去嚴嚴管教,也沒有老太太護短,便有太太,見此光景也不能阻擋,或者成就起來,還有些出息。只是這番回去如何見人?只好說他在近京山寺中盤桓,支飾過去。”

    又想:“他這瘋顛之病,據他母親說,實是因黛玉而起,莫不是逃走出家也因黛玉?今據和尚所說黛玉尚可回生,倘此言果真,必定將黛玉配了他,方可杜他的妄想。”因又想起:“黛玉之母從小與我友愛,不幸故世,單留此女,雖有嗣子良玉,究非親生。我原該立定主意,將黛玉定爲媳婦,何以出門時草草的聘定了寶釵。這總是太太姊妹情深姑嫂誼薄,故自己外甥女便要聘來,我的外甥女便要推出,擡出老太太作主,叫我不敢不依。其實黛玉爲人又穩重又伶俐。初到府中人人稱讚,老太太珍愛她也同寶玉一般。後來總爲璉兒媳婦在老太太面前說短說長;又在太太面前說白道黑,即使贊她,也是暗裏藏刀,形容她的尖利。後來太太也一路說去,老太太也不大疼了,我在中間豈不知道。

    好好的榮寧兩府,被璉兒媳婦弄得家破人亡。人命也來了,私通外官也來了。直到而今,還落下了一個重利盤剝小民的名號,祖宗聽見也要發豎起來。叫她過來管這幾年,弄到這個地步。畢竟是她妒忌黛玉,只恐做了寶玉媳婦,便奪他這個榮國府的帳房一席。故此暗施毒計,活活地將黛玉氣死,順便又迎合了太太,娶了這個寶釵過來,忠忠厚厚,不管閒事,她便地久天長霸住這府。到如今她何處去了? 翹了尾巴,只留下了一個巧姐。”賈政想到此處,卻把恨寶玉的心腸恨在死過的王熙鳳身上,卻又巴巴地望黛玉回生起來。

    寶玉卻想道:“我自出孃胎,錦衣玉食,天天在姊妹隊中過日。從前那等樂趣,雖未稍涉淫邪,然出世爲人,哪一件事不稱心滿意。只因林妹妹亡過,方纔懊惱,想到出家起來。我原想成了仙佛後,到天上去尋着林妹妹一同過日;又遇着這和尚到我府裏說得成佛法兒十分容易,只要避去紅塵,同他到大荒山中坐了十日,一回兒明心見性,即可肉身上天尋找林妹妹。哪知道這個妖僧自出場相遇,灑了迷藥,摘了通靈,萬苦千辛一直跟到此處。最苦是心頭明白不能語言,一路上服侍這兩個賊禿賊道,上路喝背衣包,下店喝開被鋪,重便打,輕便罵,原來和尚徒弟這等難做。從前焙茗跟我也沒到此地位。我在路上見過幾處官司榜文,寫明走失第七名舉人賈寶玉,開明年貌,各處訪求。我苦不能言語,無從投首。可恨這賊禿賊道,拉我回來,百般苦楚,竟要賣我做戲子;幸虧這兩賊戒的是淫邪,生恐破法,不然還了得!如今這兩賊也被老爺處夠了,不知明早交到衙門還如何現報呢。最喜老爺將林妹妹、晴雯的針兒都拔了,或者真個的回生起來。我若今生今世再見了這兩個人兒,我還要成什麼佛,這不是活神仙了?只是想起離家之日對着太太、大嫂子、寶姐姐說起進場的話帶些禪機話頭,臨行還仰着天說:‘走了,走了。’這回子又跟了老爺回去,可不臊呢!就算她們不牽線,被環兄弟、蘭兒說笑也就臊得了不得;況且出門去還有各世交、各親友,真正臊也臊死,不知老爺可能替我編謊遮蓋了些?”

    又想起:“和尚這個葫蘆裏也有趣,我雖從他授過隱身法,只不能得了他這個葫蘆,原來夢境也可變幻的。 我從前許多幻夢,只怕也是他預先擺佈,怪道有許多境界,有許多冊子。我告訴人,人還不信。我如何弄他這個葫蘆來,自己也帶回去試他一試,也就有趣得很。”

    忽又想起:“從前琪官一事被老爺打得半死,害得林妹妹傷心得了不得。如今做了逃走的事情,比琪官的事情更大,不知老爺發作起來怎麼好。這裏又沒有太太救護,不要性發起來活活的處死。趁路上更深夜靜,掠入河流,豈不是走到船中自送性命。”卻回想賈政神情,大有憐惜之意,或未忍下此毒手。想到此處,又懷起鬼胎來。總是寶玉小心兒性,經此一番風波,尚不肯一心歸正。

    這段文章雖則無關正經,卻有一番點悟。天下聰明弟子,再不要引他論道談禪,致爲匪人所誘,沉迷不悟。只就賈氏府中前面一個賈敬,後面一個寶玉,便是榜樣。

    幸寶玉走得回來,那賈敬便拋家離室渺渺冥冥地去了。每有士大夫功名成,遂養靜坐關,這班無賴小人假託祕方,千方引誘。或煉丹以取利,或以養原神煉大丹之說騙取資財,也有小小效臉蠱惑人心,弄到頭來終無成就。一五一十算來,他卻未曾空過,總得了手去。喫過虧的還不肯說,他反說自己魔頭,替他掩飾。

    要知漢武帝便是古人中第一聰明天子,求了無數方士,千奇百怪要做神仙,到了後頭,自己真個悟了大道,說出七個字來,便是載在《史記》上的“天下豈有神仙哉”七字。如此說,難道一無神仙?要知神仙只憑功德,不靠打坐。作爲人生在世,果能夠親親仁民愛物,不怕不做神仙,這是一定之理。

    閒話少說,且說賈政、寶玉同牀安睡,一夜不曾睡着。總之彼此皆出意外,快樂處多。況且寶玉新中了高魁,賈政這喜歡不小。不多時天就亮了,爺子兩人即便起身,程日興就過船來,將所辦口供書帖送賈政看了。賈政說很妥,只要諱避“寶玉”兩字。便將寶玉名字挖補,胡亂添改一個小廝名字。

    只說這賊棍盜了府中玉物,用迷藥拐了小廝,途中盤獲供明,理合送地方官照惡棍例打死不必內結。並吩咐各人都替寶玉隱瞞,只說在山寺中避喧,不必說出實在情節,寶玉也便放心。賈政十分疼痛寶玉,一面吩咐將養他,又知他與曹雪芹筆墨至交,一面先寫信安慰家中,並請雪芹趕路下來,與他作伴。寶玉見此情景,倍加感愧。

    不時間,程日興改妥送來,賈政便打轎上岸,將僧道面交地方官,逐一訴說。地方官見系元妃國戚,又是人證確鑿,隨即坐堂審明,將二賊一頓亂棍打死,妖物銷燬訖,然後送賈政回船。這賈寶玉方纔安心適意跟賈政回京不題。

    且說榮國府中自從走失了寶玉,李嬤嬤哭了一場,就老病嗚呼了。王夫人、寶釵等傷得不成樣子,賈璉又迎賈政前去,薛姨媽雖則從旁勸解,說到中間自己也就流淚。只有李紈,見蘭兒中了,心內歡喜,也因寶玉走失,在王夫人面前不敢露出喜歡的意思。又因近日家道艱難,各事掣肘,雖說將老太太靈柩送回,而老太太所留五百金爲黛玉送樞之用亦暫挪移。以此黛玉之柩仍停瀟湘館內。

    王夫人自將襲人嫁與蔣玉函後,日逐將各房中用不着丫頭逐名打發。只有五兒打發出去,仍舊的哭求他媽要進府中。王夫人慾冷其心,不使伏侍寶釵,反使她與惜春、紫鵑同居,一同燒香拜佛,正要她厭煩求去的意思。誰知這五兒跟着惜春、紫鵑十分投合,卻因出去數日感冒起來。初時尚輕,往後越重,誓死不肯出去。紫鵑苦苦的守着她,一息奄奄,竟有黛玉垂危的光景。

    紫鵑正與惜春商議要回明王夫人,這夜紫鵑夢中忽見晴雯走進來,笑容可掬,說道:“紫鵑姐姐,我回來了,你林姑娘也在那裏等着你呢。”紫鵑明記得黛玉是死過的了,卻忘記晴雯也是死過去的,便說道:“晴雯妹妹,你不要哄我,我只不信。”

    晴雯道:“我哄你呢,你不信,跟我去見你林姑娘。”這紫鵑趕忙走起來,跟着晴雯一徑到了瀟湘館,真見林黛玉嬌怯怯立在那裏。紫鵑未及開口,黛玉道:“紫鵑妹妹,我自己到了家還不能進去,我好苦。”便將手帕拭起眼淚來。

    紫鵑一痛欲絕,正要說話,晴雯道:“林姑娘,我已替你找了紫鵑姐姐來,我要進我的屋子去了。”紫鵑回身拉住,卻被晴雯推跌了一跤。醒來卻是一夢。不覺冷汗渾身,一盞孤燈半明半滅,聽更鼓已打四更。紫鵑傷感不已,立起身剔亮燈,走到五兒炕前,問她可要湯水,只見微微氣息。紫鵑送過黛玉,也不懼怕,便將燈攜近,喚老婆子將稀粥湯輕輕地灌下去。五兒竟一口氣喝了幾口,漸漸地咳了幾聲,到五更時說起話來,道:“這是哪裏?”

    紫鵑道:“五兒妹妹,你糊塗了?這不是你的炕?我還坐在炕沿上呢。”

    五兒搖頭道:“我不是五兒,是晴雯。”紫鵑大驚,想起夢景,難道是晴雯借軀重生不成?連這老婆子也慌了手腳,即便告之惜春。一屋子還有七八人一齊趕進來,圍到五兒炕前。

    聽聽她的聲音口氣,宛然晴雯。本來面貌一毫無二,越看越像起來。

    紫鵑便說:“大家不要驚慌,或是五兒病得糊塗了,或者着了邪也未可定的,就是晴雯借軀回生,也是有的。總等天明瞭,大家回太太去。只是方纔一夢十分奇怪,難道真個晴雯轉生不成?”

    惜春問:“是什麼夢?”紫鵑便將夢中的光景一一的說出來。惜春道:“這麼說,連你林姑娘也要活過來了?”紫鵑道:“正是呢。我這會子恨不得就到瀟湘館,把林姑娘扶起來。夢中明明白白,好不奇怪。”

    紫鵑正說話間,炕上病人便說道:“有甚奇怪,我剛纔同林姑娘回來,原是明明白白的。只是你們回了太太,要便太太重新攆我出去。但前頭攆我時恐我引誘二爺,如今二爺不在家,也不妨留我幾時,等二爺回來再攆。”惜春一聞此言,硬着膽過來,便當她真是晴雯,便道:“你敢則知道二爺下落?”

    晴雯道:“我與林姑娘原同二爺一處走,如今林姑娘也回生了,二爺也就待回家了。” 惜春、紫鵑各人俱有心事,一想寶玉一想黛玉,一聞此言不勝大喜,便知炕上的真是晴雯,便催她再喝了幾口粥湯,索性問她底裏。這晴雯命中註定重生,定了一更多神,神形已合。惜春又將人蔘嚼碎,攙入飲湯,又強她喝了些。

    晴雯半眠半坐,靠着老婆子坐起來,將賈政途中遇見寶玉、審問僧道、拔針釋放之事逐一說將出來,還說道:“有個引路神,將我同林姑娘送到間壁宗祠跟着老太太過來的。現今林姑娘已在瀟湘館內,只等明日巳初一刻,立便回生。二爺在老爺船中,少不得一同回府。”這惜春、紫鵑聽了,顧不得真假,即便趕到王夫人房中,敲開房門進去。誰知王夫人牀邊明燈猶燦。

    原來老太太亡過後,王夫人依了老太太遺言,因喜鸞、喜鳳父母雙亡,即過房過來,看做親生一樣。只這兩個人陪着王夫人住在裏房。二人進來,王夫人正自擁衾獨坐,默然出神,兩個人便把晴雯之言逐一細說。王夫人不覺喜歡極了,說道:“這也實在奇怪,我在四更時,清清楚楚夢見老太太顫巍巍地走來,拍拍我說道:‘好了,林丫頭重生了。明日巳初一刻,快快去開了棺救她。’我十分害怕,只怕老太太陰靈嗔怪我留下她五百金一宗送柩怠慢。

    我便說:‘老太太不要多心。林姑娘送柩一事日夜在心,即當趕辦。’老太太就惱起來說道:‘你不要糊塗,我與你說正經話,你反當戲言,豈有此理!不要說林丫頭與寶玉前生配定姻緣,便是榮寧兩府將來也要在林丫頭手中興旺起來。你記着,你若不信,還你一件信物。’說罷,便將手中壽星拐擲將過來。嚇得我一霎時驚醒了,牀上確有老太太生前的壽星拐。你們看看是不是?”

    那紫鵑先走上來一看,惜春便道:“這是老太太去世以後,老爺親手封好,裝在錦囊,橫在老太太內房壁櫥上,說是手澤所貽,不許擅動。若非老太太陰靈示信,如何出來。如此看來,林姑娘真個要重生呢?”

    王夫人一頭說,一頭不知不覺就穿衣起來,挽挽頭髮說道:“快請寶二奶奶去,不管晴雯真活假活,且問她去。”便穿好了衣服,同惜春、紫鵑一直過來,連喜鸞姊妹也來了。寶釵自從寶玉走失了,每每晚間不寬衣解帶,一聞此信,即便同鶯兒趕來。

    當下衆人俱走到晴雯炕邊。王夫人便在炕沿上坐下,拉着晴雯的手,說道:“好孩子,你只管說。”這晴雯便依先的說了一遍,王夫人也將夢景告訴她。

    晴雯道:“可不是呢,明明白白我同林姑娘一路走,跟了老太太回來。老太太原要同了林姑娘到太太房中,林姑娘不肯,故此叫我送她到瀟湘館去。往後林姑娘使我找紫鵑姐姐,我就來找,不知老太太哪裏去了。”

    王夫人、寶釵等聽了,俱各大喜,直如寶玉已經見面一樣。王夫人便將晴雯的手放了,說道:“好孩子,真個這樣,你便是我的親生女兒。寶玉回來便留在他房中,回明老爺,叫你們一輩子過活。”

    這晴雯生來氣性剛強,受不得一毫委屈,雖則死後重生,卻也性情不改,便說道:“多謝太太恩典,往後不攆就夠了!”衆人盡皆吐舌,紫鵑便道:“既然如此,誰到瀟湘館去?”衆人齊聲道:“大家同去。”只有晴雯掙不起來,便留個老婆子、小丫頭伴了她,餘者盡去。這時候傳開了,免不得五兒之母進來傷痛一場。難得晴雯肯認爲母,後文不表。

    當時王夫人等俱進瀟湘館內,一路竹影苔痕,十分幽靜,開進窗去,倒也明潔無塵。向知紫鵑時來灑掃,衆人嘆息。不一時,薛姨媽、李紈也來了,香菱也急急地趕了來。

    還是李紈有見識,先將鐘錶定起時辰,隨命將一付潔淨齊整的被褥向黛玉牀上鋪設起來,裝起寶爐,細細地焚起養神香及屍木錦紋香。一壁廂供起香燭,往樓上取下南極長生大帝、救苦觀世音、壽星神像三軸,供將起來,再叫柳嫂子搬進小櫥房,應用傢伙什物安放側廂後院。衆人靜悄悄的不許驚惶。

    不一時到了時辰,便叫林之孝、周瑞及走得起的家人進屋裏來,先將門窗關了,吩咐起蓋。這林之孝終是個老總管,便上前擋住道:“這事雖沒有外人知道,但只拿不住準信。萬一不準,未免招犯凶煞。況且林姑娘過去久了,哪裏能夠完好如生。”

    紫鵑便道:“若說身體,定然不壞。從前姑娘在揚州帶來一條練容的金魚,養在水盂,定了性也會遊,臨過去時候給她含在口內的。”

    李紈道:“真個的,我也一同瞧着,給她含在口內的。”這王夫人聽了越發相信,哪裏還肯聽他。便叫林之孝下去,周瑞上來。

    林之孝終是個有擔當的人,看見關係很大,哪裏肯依,顧不得王夫人,就橫身上來攔住周瑞。王夫人便喝:“叉出去!”也並沒有人當真地叉着他,忽然像有個人推倒他似的,真栽出去,栽得發昏。林之孝家的就着人扶他回去了。這屋裏忽然一道紅光,就這紅光裏面閃出一尊神人,恍恍地見他將黛玉的棺木拂了一拂,棺蓋就落下地來,神人就不見了,紅光也散了。衆人便趕上前去圍着瞧。先揭開蓋衾,隨揭隨化,連衣被通是那樣。卻喜的黛玉顏色如生,兩頤起了些紅暈兒。

    紫鵑急急的將手去試着,周身俱帶溫和,更喜鼻息間微有生氣流動,便悄悄地叫男人出去,亦不許傳出聲兒。李紈、寶釵忙將兩牀軟被過來裹着黛玉,輕輕悄悄抬到裏邊牀上臥下,慢慢地將參米湯灌下,也便喫了些。

    王夫人只悄悄地叫輕些兒,一面吩咐快將棺木擡出去施捨。恰有個後巷周姥姥爲了她利市,就喜喜歡歡領去做了壽木。又悄悄地各處打掃得二十分潔淨。再叫喜鸞、喜鳳同了平兒、琥珀將黛玉的衣箱什物以及陳設各件,都靜悄悄地分着閣上閣下、裏間外間,問明瞭紫鵑照舊安放這裏。

    李紈等只守着黛玉,直到未初一刻,漸漸地透過氣來,將金魚兒吐出。紫鵑連忙用線穿好,綴緊在黛玉的耳墜子上。黛玉倦眼微舒,星眸半露,仍復閤眼睡去。薛姨媽便出個主意,告訴王夫人,快請光明殿羅真人,選擇有名氣並道行高的十六位法師到榮禧堂打醮,各處庵觀寺廟分頭騎馬去寫明香牌,焚香化紙。

    王太醫也慌忙請來細看,說:“定是回得過來的人,不必服藥,只須靜養養即可復元。”衆人便不分晝夜,時往時來。直到了一週,時到第三日巳牌時分,黛玉方嘆了一口氣,舒開眼來,便怯怯地道:“我的紫鵑妹妹呢?”

    紫鵑連忙上前道:“紫鵑在這裏。”紫鵑直樂得心花四開起來。

    黛玉瞅了一瞅,又怯怯地道:“晴雯呢?”

    紫鵑道:“好了,將就也起來了。”王夫人上前叫一聲甥女,黛玉便一聲兒不言語。

    李紈上前去,黛玉便說道:“好大嫂子。”寶釵上前叫一聲林妹妹,黛玉也叫一聲寶姐姐。只有薛姨媽老人家恐怕煩她神思,拉住香菱並喜鸞姐妹,只遠遠地站着。再過半日,黛玉也就能一口氣喝半杯極稀的人蔘粥湯。衆人漸漸地放心,再將瀟湘館內細細地灑掃一番。

    這紫鵑真如孝子一般,同牀共歇,無明無夜,衣不解帶。再過幾日,晴雯也能起來了,搬至瀟湘館侍候黛玉。可怪林黛玉性情古怪,自回生之後不喜別人,只有紫鵑、晴雯是她心愛,隨便舉動總要這兩人,其餘只有李紈到來也愛見面。便是寶釵母女也覺得生分了。聽見人來,先叫紫鵑下了帳鉤,面朝裏睡。

    王夫人待她倒像見了賈母一般,倒反沒臉。王夫人卻不敢怠慢,一則想起從前自己許多不是,竟是活活害她一般;二則知道賈政的手足情深,林姑太太只遺一女,幸喜回生過來了,稍有怠慢,恐賈政回家不依;三則老太太示夢已驗,分明與寶玉有緣,而且兩府規模俱要在她手中興旺;四則寶玉果真回來要與黛玉見面,若將黛玉輕忽,寶玉仍要瘋顛。爲此不知不覺時刻來窺探,倒比伺候賈母加倍小心。無奈黛玉不瞅不睬,王夫人只得忍氣吞聲。

    一日王夫人正在黛玉房中,忽聽見焙茗一片喧笑之聲,直撞進來。王夫人便喝道:“小奴才,鬧什麼?”焙茗便帶着笑打一千,叩喜說道:“恭喜太太,寶二爺同老爺回來了。”王夫人便笑得說不出來,急問道:“在哪裏?”焙茗便將賈政家信呈上。

    王夫人看了信說道:“好得很,老爺在路上還沒有遇着璉二爺?”焙茗道:“老爺也喜歡得了不得,還請曹老爺迎上去。曹老爺已將動身,敢則數日內也就到了。”

    王夫人再將家信高聲念起來,要黛玉聽見的意思。那信中之言卻與晴雯之言一樣。誰知黛玉卻一毫不在心上,直等到王夫人去後,悄悄告訴紫鵑、晴雯說:“往後我耳朵裏不許人提那兩個字。”兩人俱各會意了。

    王夫人一出去,兩府大小俱已盡知,連外邊門客俱來賀喜,閤家喜歡。薛姨媽母女二人自不必說。不一日,焙茗又報進來說:“老爺同寶二爺回來了,門上已套車接去了。”王夫人大喜。要知寶玉進門,見王夫人等臊也不臊,如何與黛玉面見,及黛玉理他不理他之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青綃帳三生談夙恨 碧紗櫥深夜病相思

    話說榮國府聽說賈政、寶玉同回,閤府大喜。王夫人即喚焙茗帶伶俐馬牌子選了快馬迎將下來。這焙茗得不得一聲出得宅門,一片聲備馬,一轡頭直跑出去,一徑路過蘆溝橋,又跑過二三十里,迎着賈政。焙茗滾鞍下馬,高聲請安。

    賈政即問:“兩府都好?”焙茗道:“很好。”就拉住車轅將黛玉、晴雯回生的事逐一回明。賈政大喜,叫他快去告訴賈璉、寶玉。焙茗帶過馬迎上來。先遇曹雪芹,也將此事告訴。

    原來賈府家法森嚴,王夫人吩咐過林之孝,外面一概不許傳聞,故曹雪芹也未知道。雪芹聽了也喜歡,連叫他快告璉二爺、寶二爺。焙茗帶着馬,行不幾步,便是賈璉的車,告訴過,即見寶玉的車。焙茗搶上一步忘記請安,直將黛玉、晴雯之事告訴,喜得寶玉放聲狂笑,幾乎跌下車來。幸虧焙茗扶住,寶玉便道:“你把牲口放了,坐上車沿來,咱們好講話。”焙茗便與坐車沿的替換了。

    這個坐車沿的年紀才一十五歲,生得很俊,原是賈政在下路重價買的,在跟班中第一得寵,楷書也好,唱曲傢伙都會;又是一條脆滑小旦喉嚨,真個千伶百俐。帶一頂貂尾纓染貂帽兒,上穿香貂鼠反穿馬褂,下穿玫瑰紫天馬皮缺襟短袍,腳踏粉底皁靴。

    這小子姓李名瑤,賈政特派他親隨寶玉,一路上看這主僕兩人的也就不少。寶玉常叫他瑤兒,又見他左耳朵帶個攢金環,又戲謔叫他穿兒。這小子十分乖覺,看見焙茗光景,知是寶玉舊人,便馬上將馬褥子扯下來,拍拍焙茗說道:“好哥,鋪了馬褥。”這焙茗只顧和寶玉講話,哪有工夫,只道:“兄弟罷嗎。”這瑤兒便將懷中檳榔盒、腰裏絹擦手掠交焙茗。

    焙茗一面與寶玉講話,一面也順手將腰裏鞭子扯下遞給瑤兒。瑤兒即扳鞍上馬,跟着車慢慢地走,也側着耳聽他兩個講話。這裏寶玉定着神,便問道:“你這個話真的嗎?不要哄我。”

    焙茗笑道:“我哄爺,敢哄老爺麼?剛纔回老爺,老爺也喜歡得很,叫我回爺。我一溜下來,連璉二爺、曹老爺統告訴了。千真萬真,怎麼哄你!我剛纔回太太去,原就在林姑娘房裏。”寶玉方纔死心塌地的信了,便道:“林姑娘的房在哪裏?”焙茗道:“原在瀟湘館。”

    寶玉道:“怎麼太太也在那裏?”焙茗道:“林姑娘好不傲呢!府里人說起來,太太時刻過去,比從前伺候老太太還勤些,林姑娘全然不睬。”

    寶玉道:“這也怪不得林姑娘,到底林姑娘和誰人講話?”焙茗道:“我們二門外的人也聽不真,聽說只許紫鵑、晴雯講話。誰去便叫下了帳鉤,傲得很呢!”

    寶玉道:“晴雯借五兒還生,也是世上有的。怎麼晴雯也同在那裏?也不知太太待晴雯怎麼樣?”

    焙茗冷笑道:“這晴雯也跟着傲呢!聽說老太太倒疼她,她倒言語硬朗。太太還對着衆人說:‘這孩子倒實心,我從前看錯了她,怪過意不去的。這孩子有緣再來,瘦怯怯可憐兒的,你們大家疼她些’。可不是,跟着林姑娘傲呢!只聽說柳嫂子進去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得。說不是她女孩兒,到底也是,說是他女孩兒,到底不是。難爲這晴雯倒肯認媽,在院子裏跟着叫媽。”寶玉終究小兒心性,聽說倒笑起來。焙茗道:“柳嫂子噙着眼淚,二爺還笑呢!”

    寶玉道:“怎麼柳嫂子也在瀟湘館院子裏?”焙茗道:“聽說這些調度統是珠大奶奶的張羅。而今林姑娘倒也和珠大奶奶好。我們這府裏的人兒比得好,拿林姑娘比做過世的老太太,拿珠大奶奶比做過世的璉二奶奶。這珠大奶奶在林姑娘跟前雖比不得紫鵑、晴雯,也還說二聽一,若是太太去就罷了。”

    寶玉道:“這也難怪她。我聽見林姑娘從前過去的時候,原來珠大奶奶一個人送她。那璉二奶奶你也不必提了,林姑娘的性命原是她送的。而今一樣地窟子裏,誰翻身,誰不翻身?”

    焙茗還湊着寶玉耳朵道:“還好笑呢,咱們芸二爺還告訴人,說是你告訴過他,從前璉二奶奶和你好過呢。”

    寶玉面上紅了一紅,便說道:“這也是沒天理的話呢。芸小子這東西從前向璉二奶奶討差不到手,故此懷着恨,將她污衊了。有他們這班嚼舌頭在外揚言,怪不得那年我同璉二奶奶從那府裏同車回來,那焦大喝醉了,口裏胡鬧,連‘養小叔子’也就亂噴出來。我正要問一問,倒惹得璉二奶奶要捶起我來了。”

    焙茗道:“不錯了,焦大爺抬在馬棚裏睡了一夜,嘴裏塞滿馬糞?至今他老人家走過,人還問他馬糞味兒的。”寶玉嘻嘻哈哈地笑起來。說話之間早到了府門首,寶玉便覺得臊起來。

    這正是知子莫若母,王夫人已預先吩咐,從門客老先生們以及賈氏兄弟叔侄,閤家上下人等,但許向老爺請安,不許向寶二爺請安。又聽了李紈的話,因賈政孝服未滿,將賈政行李一總鋪設在老太太房中,就老太太臥榻旁邊另放一榻,也就在碧紗櫥裏替寶玉安一小炕,恐他舊病未改,仍舊厭棄妻室,且就此養神一回。

    自從焙茗迎出去的時候,便即鋪設妥當,連火炕香爐也都微微的暖着。這寶玉到了自家門口,免不得醜媳婦見公婆,也就訕訕的跟了賈政一直來到後堂,免不得在王夫人、薛姨媽前請了個安。她兩個便如拾得珍寶一般,直喜得眉花眼笑。

    隨後李紈、寶釵、喜鸞、喜鳳、環兒、蘭哥兒次第來賈政前請安。賈政一一拉起。大家也見過賈璉。賈政又拉了蘭哥兒的手道:“好孩子,你替祖宗爭氣,我很疼你,你媽也樂。”

    這王夫人便拉住寶玉的手道:“寶玉,你倦不倦?”寶玉正在害臊,就乘機說道:“倦得很。”王夫人便攙了寶玉進老太太房裏,賈政也跟了來,看見他的行李俱在,合了意,說道:“很好。”王夫人便望着寶釵,將小指一掐。寶釵會意,便叫鶯兒過來伺候寶玉。

    這寶釵本來大方,看了寶玉回來,暗中喜歡,也不形於詞色,便同薛姨媽回房。這裏衆人都散,李紈仍舊到瀟湘館去了,只剩蘭哥兒陪着賈政。當下王夫人一徑將寶玉送到碧紗櫥小炕上,還像小孩子一般給他拉了靴,脫了馬褂,鬆了帶,又將他通靈玉摸一摸,叫他睡下,蓋一條小被。鶯兒就將臉水送上。寶玉抹了臉,喝了人蔘燕窩湯,側身睡下。王夫人就叫鶯兒在炕沿上陪伴,自己出碧紗櫥來。

    賈政也抹臉喝湯,在那裏看老太太的遺物。看到左邊壁櫥上不見了壽星拐,但只掛了一個空囊,便問王夫人:“壽星拐哪裏去了?”

    王夫人坐下來,將賈母夢中之言及黛玉、晴雯回生之事,及而今黛玉將養復原可以起身各情景,逐一地細細告訴。賈政驚歎不已。寶玉卻在碧紗櫥裏一一聽明,又悲又喜,恨不得立刻趕到瀟湘館去。

    賈政便道:“你便告訴珠兒媳婦,我雖剛纔到家,她也不必拘着來這裏伺候。叫她一徑在瀟湘館,只當伺候了我。”王夫人就叫個小丫頭子告訴去了。

    賈政又叫蘭哥兒道:“你替我到瀟湘館去問林姑娘好,說我纔到,明白就來看她。你只叫你媽悄悄地告訴。”蘭哥答應了是,一直的便走。

    賈政又叫轉來說:“你告訴你媽,天很冷,各處嚴密些,房裏火也不宜太旺,總要各樣存神些。林姑娘也不要輕易動彈。”蘭哥兒說:“曉得了。”飛風地去了。

    寶玉着實感激,反埋怨着賈政不叫他去。說話間天色就晚將下來。王夫人問寶玉可要喝什麼?寶玉說不要了。

    王夫人就在老太太房中間同賈政喫晚飯,說些家常閒話。又說起巧姐兒周家的親事,是劉姥姥說起的,兩下兒都願意,只等老爺定奪。賈政有了酒,觸起舟中恨王鳳姐的心事,便冷笑了兩聲道:“這巧姐兒呢,難道不是咱們家子孫?況且從小兒在這邊生長,就同你我的孫女一般。只是她的媽乾的事情還成個人麼?好好榮寧兩府,祖上功勳,險些兒被她敗盡了。”

    王夫人終是護短,便道:“人也過去了,老爺也忘懷些罷。”賈政本來秉公,又一路想來到王夫人只念姊妹,不念姑嫂,而今還抵死的迴護她內侄女兒,也就忍耐不住。還虧得賈政有涵養,雖則胸中不遂,終究相敬如賓。

    正要開言,只見蘭哥兒進來回話道:“剛纔將爺爺的話告訴媽媽,林姑娘正睡着養神,不時間醒了,媽媽就悄悄地告訴了。媽媽叫回上爺爺,說林姑娘說當不起爺爺問好,掙得起來再來請安。爺爺明早要去,也當不起。再有爺爺吩咐媽媽的話,媽媽也曉得了。”賈政點頭。

    因爲寶玉不喫晚飯,就叫蘭哥兒在旁邊,一同喫飯,把一碗松瓤雞皮燕窩湯移在蘭哥兒面前。那賈政心上本來有氣,又巧巧的蘭哥兒傳將黛玉的話來,忍不住就說道:“太太,你休怪我,我在寶玉回舟的那一晚,一夜不曾閤眼,想起無邊的心事來。”賈政說完這兩句,便將舟中所想的言語逐一逐二盡數說出來,也還添幾句恨毒在內,只惹得王夫人、寶玉兩下里淌淚不住。蘭哥兒與鶯兒呆呆的,是一是二都聽了。

    王夫人道:“老爺說的話呢,也沒有言回。就是我呢,也不過順了老太太,沒有什麼私心在裏頭。但而今林姑娘呢,依舊在我們府裏,寶玉又回來了,要圓全這事也還容易。只是林姑娘到底性情傲些,也要她心肯纔好。”

    賈政也淌起眼淚道:“我從前這個姊妹,說不盡意合情投。我一聽見她有了這個女孩兒,卻與寶玉的年紀相當,心裏就動。到後來手足割斷了留下這一個外甥女兒,愈覺得動心。及至見了她,心裏不知疼得怎樣是的。只是寶玉這個孩子傻又傻不過,兩下里比評起來也配她不過的。只想老太太作主定了。誰知事到其間偏鬧出個璉兒媳婦來,鬧神鬧鬼,弄出許多話把。如今甥女兒是回過來了,你還說她傲呢,她還不該傲!我而今也不管什麼,只等她的哥哥林良玉來,我當面替她說這裏頭的言語。她是個女孩兒,我怎麼說得。你既願意,你只與珠兒媳婦慢慢地商議便了。”王夫人也就揉揉眼說:“我也是這麼想。”

    卻難爲了鶯兒在裏邊聽見這番議論,想起來把我們姑娘怎麼好?獨把個寶玉樂得了不得。賈政又問蘭哥兒中舉後見老師會同年的話,又勉勵了些會試功夫,便叫各人散了歇息去。蘭哥兒遂到瀟湘館請李紈的晚安,也到黛玉帳外請了安。黛玉已能久坐,也回問了好。蘭哥兒便同李紈到外間,將賈政言語學與李紈,紫鵑聽了也就學與黛玉。黛玉只冷笑幾聲,倒像個各不相關的光景。隨後李紈母子去了,瀟湘館便關上門。

    紫鵑、晴雯都在黛玉牀前學着賈政訴說王熙鳳,也牽枝帶葉一直的說起襲人許多不是來。黛玉自迴轉之後,每聽見她兩個人議論從前寶玉做親一節,只管聽了,從不則聲。而今聽她們說起襲人來,就不知不覺從靠被上側轉身來說道:“別人罷了,怎麼襲人也有多少隱昧,我倒要聽聽。”

    紫鵑冷笑道:“好,你兩個人怎麼知道,不要說晴雯妹妹是襲人斷送的,連姑娘也是她害的。”

    黛玉道:“我這番恍恍的聽見你們說她嫁什麼蔣玉函去了,她以前到底造些什麼話?你說得她這等兇險。”

    那紫鵑提起襲人,直把無明火升高了三千丈,把雪白桃容紅雲飛滿,便簌簌地掉下淚來,使勁地說道:“她好不狠毒呢!姑娘身體纔好些,不要聽了氣苦。”

    黛玉聽了道:“你們當我什麼樣人,我這番回過來,個人定了個死主意,饒你說什麼,關我什麼,我只要曉得襲人怎麼樣狠毒?她就狠毒到晴雯,怎麼到我身上?”

    紫鵑冷笑道:“說起來你兩人也就分拆不開。” 黛玉道:“這又奇了。”

    紫鵑當時忍不住,便將賈政痛打寶玉之後,太太叫襲人去細細盤問,怎樣說晴雯妹妹狐狸似的花紅柳綠的愛打扮,怎樣的美人肩水蛇腰,怎樣的眼睛也像林姑娘,行步兒也像,怎樣的引誘寶二爺,怎樣的告訴太太防不了寶二爺要和誰作怪,怎樣的就攆了晴雯也要將寶玉搬出園去。

    “姑娘你想這句話說到哪裏去?怎樣的寶玉打壞了有人……”紫鵑說到這裏便頓住了口,幾乎將“有人眼睛哭得葡萄似的去看他”說出來,只黛玉害臊,連忙縮住。黛玉心裏也明白,眼圈兒就紅起來。

    紫鵑便改過口來說道:“怎樣的太太就拍拍她,喜歡得了不得。說:‘好孩子,從今以後交給你,分我的月錢給你。’這些話從前原鬼鬼祟祟似的,往後哪一個不知道。還說她不狠毒呢!我是直性到底的人,不能捏造一字。姑娘你也不要氣苦。”

    黛玉聽了這番說話,倒也並不在念,只微微地笑道:“這纔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晴雯便淌淚不住。此時黛玉精神已經復原,愛和她兩個閒話,便三人同牀說了一夜。

    紫鵑便問她兩個死後魂魄在哪裏安頓,方纔曉得全是老太太求了觀音,帶在宗祠內的。紫鵑又將兩府裏查抄時許多苦楚,及老太太、王鳳姐、鴛鴦過去的光景,並薛姨媽家事,史姑娘守寡坐功,傳說已經得了大道,整整地說到四更。

    紫鵑打量黛玉一番,而今光景與從前大不相同,毫無繫戀,真個換了一個人似的。又遇着晴雯只管根究寶玉,紫鵑索性將寶玉當她芙蓉神做祭文祭她,又粘住我問姑娘,被我幾次不理,怎樣的跟了老太太、太太來此痛哭,怎樣遇空便粘住了我問姑娘可曾留甚言語,怎樣的又搬到外間炕上將五兒當了你半夜裏說起遇仙。晴雯聽見了,想起咬指甲換棉襖的情分,竟汪汪地淌下淚來。

    黛玉反冷笑起來,說道:“呆丫頭,你還這麼呆。你真個轉了一世還夢不醒呢。”紫鵑本意也替寶玉可憐。想着他打動黛玉。誰知黛玉鐵石似的,摸不定她定了什麼主見。一直談到頭雞啼,方睡了一睡。

    黛玉先醒,見日色已高,李紈已到,忙叫起紫鵑、晴雯來。三個人趕忙穿戴梳洗已畢。賈政剛纔上朝謁祖回來,便帶了人蔘養榮丸及參膏燕窩片到瀟湘館,一直走到牀前來看黛玉。

    黛玉自從李紈、蘭哥兒先後來說,又聽蘭哥兒學的語言,心裏着實感激賈政,無奈與寶玉匹配一節與自己毫不相干。此刻見賈政親來,心裏雖然感激,口裏轉不能語言,只望着賈政掉淚。賈政叫一聲“我的兒”,也就不能言語,坐下來拉着黛玉的手,也只有掉淚。這兩個人心頭各有千言萬語似的,只說不出來,惹得衆人皆發怔了一回。

    黛玉哽咽了半晌,方說出一句話道:“我的良玉哥哥在哪裏?”賈政明曉得她舉目無親的意思,又見黛玉的眼淚如泉水一般瀉將下來,賈政就一面扯下擦手絹子替她拭淚,一面自己揉眼,也哽咽了半晌,說道:“趕年內外會試前總到。”隨說道:“你想着你親生這一輩子也沒了,只我是誰?你想哥哥,你不要生分了我。”

    黛玉就點點頭,賈政自己本來怕傷,又恐傷壞了黛玉,便輕輕地立起身來,對着李紈道:“我很知你們情分,總來林妹妹也不是外人,你疼她就如孝順了我。”李紈連聲答應。

    正說話間,王夫人也來了,也叫晴雯過來磕了一個頭。賈政倒細細地看她一看,真真是晴雯一模無二,連描容也沒有這手段,心內驚異了一回。便說道:“你同紫鵑都是老太太的舊人兒,我很知道你們,心裏念着老太太,便十分地用心伏侍林姑娘。你們心裏也明白,這林姑娘並不是外人,你們總跟定林姑娘,我這一輩子另眼看你,並不薄待了你。”賈政這句話無非打動黛玉,要將寶黛圓全,紫、晴側室的意思。無奈黛玉自己定了一個抵死不回的主見,心裏頭雖早感念賈政的實心,此等言語竟如東江西海一樣。賈政說完了,再說道:“你們明白?”兩人玲瓏剔透似的,如何不知道,也就臉兒上紅一紅,回一句“明白。”賈政便自去了。這裏王夫人、李紈聽見了,加倍小心。

    黛玉本欲在王夫人前略略應酬些,因晚上紫鵑說起襲人許多說話,心裏很煩,便叫晴雯下了帳鉤。晴雯又觸起王夫人聽信襲人攆她的情節,見王夫人在房,也訕訕地走開去了。那裏黛玉在帳中看見,也暗暗地點頭。只剩得紫鵑與王夫人、李紈尋些閒話談論。

    且說寶玉,在碧紗櫥裏一夜哪曾閤眼,悄悄地拉着鶯兒問些話。先聽見襲人嫁了蔣玉函不勝嘆息。鶯兒道:“二爺怎麼能先知?”寶玉道:“我實告訴你,怎麼能先知,我只在暗處看出來的。”鶯兒一定要追究什麼暗處,寶玉道:“人也去了,說她話長,藏些厚道也罷了。”

    寶玉在鶯兒面前不好意思,略將寶釵問了幾句,便即根究黛玉近日如何動靜,鶯兒也不肯隱瞞,便說道:“二爺你還問怎的,你還不知,林姑娘這番回過來變了個人似的。”寶玉嚇了一跳,道:“怎麼樣變?”鶯兒道:“她這人材兒,不必說了,照舊一樣。從前還不肯喫藥,不肯將養;如今是藥也肯喫,將養也肯將養,性氣也平和。”寶玉道:“這不變好麼?”鶯兒道:“變是變好了。只有一句話……”寶玉道:“什麼話?”

    鶯兒道:“我打常聽見,不許人說起‘寶玉’兩字,就恨你到這個地位。”寶玉嚇了一跳,慢慢地淌淚道:“恨是該恨的,但不能剜出心肝來。”

    鶯兒道:“我勸二爺也看破此,還說二爺回來後要到她那裏探一探,立該就要搬出去。”寶玉哽哽咽咽地道:“搬到哪裏去?”

    鶯兒道:“聽得說她良大爺來,就要搬出去。”寶玉這一驚不小,心頭亂跳,四肢漸漸地熱將起來。鶯兒懊悔不迭。

    寶玉又央及道:“我而今也不敢到瀟湘館法,我只要晴雯、紫鵑來看看我,容我說一句話。”鶯兒道:“二爺說得好容易,她兩個近日好不金貴呢!林姑娘同她時刻不離,太太也不去使喚她,我敢去拉扯?”

    寶玉道:“紫鵑呢,罷了,晴雯難道也變了?也跟了林姑娘一路兒?”

    鶯兒道:“就算晴雯心上有二爺,如今現在林姑娘那邊。又是回過來的人兒,也是女孩子兒,怎樣無緣無故跑到這屋裏?況且老爺也在這屋裏。還比起先老太太的時候,姑娘們盡着往來麼?”

    寶玉想鶯兒的言語果然有理,不能駁回,只在枕上流淚傷心不住,心裏總想着黛玉不知存什麼主見。越想越煩起來,便叫鶯兒將蓋被全個揭掉了。鶯兒嚇了一跳,將寶玉額上一摸,又自己額上一試,覺熱得許多,便道:“二爺,你心裏煩,耐着些罷,什麼天氣要揭蓋被?你要紫鵑、晴雯來說話,慢慢地與太太商議。”

    這句話點醒了寶玉。到了第二日,王夫人從黛玉處回來,聽說寶玉身上不好,便嚇慌了。連忙來摸一摸,走出來跟問鶯兒,知道緣故,只得來屋伴他。一面叫快請太醫,也不等寶玉開口便自己來安慰他,叫他寬心,便說:“林妹妹呢,已回過來了。你老爺呢,已經定了主意。況且她現在園子裏,還飛到哪裏去?若說晴雯、紫鵑這兩個人,難道我使喚她不來?我的兒,你總好好地定定神,等太醫瞧過了,包我身上叫她兩個來。憑你問她什麼話,憑你同她們照舊玩笑,總使得。就老爺來問,也有我招架。不要說這兩個,就是林妹妹也包在我身上,我便同你珠大嫂子商量,慢慢地勸她。你們兩個本來好得很,難道而今倒生分起來?況且她若沒有緣,老太太也不再送她迴轉來了。你聽見古來有幾個迴轉來的人兒?你這個實心孩子也不要太糊塗了,我而今就去把她兩個叫了來。”

    寶玉聽了,也就顧不得臊,便道:“很好,快去吧。”

    王夫人出來,正值賈璉陪了王太醫進來,賈璉先與太醫照會過,不要提起出去回來一節。

    太醫便會意,一路轉說些閒話,進來說道:“這幾天卻有時症,都輕,可不打緊,略疏散疏散便好了。”一面說一面坐下問了好。

    這王太醫閉目調息,靜靜地診了左右兩手,便抬起頭來,豎起兩個指頭道:“恭喜恭喜,兩貼便愈了,外感也輕,有些肝鬱,輕輕地疏散了便好。”賈璉忙叫人去回太太:“太醫說輕得很,喫兩貼藥就好的。”玉太醫隨即拱一拱手,同賈璉到外面定方子去了。

    王夫人聽了也便放心,告訴寶釵知道。這寶釵已料定寶玉要病幾番,總之人已回來,都無妨礙,也甚放心。只在王夫人房中,請過賈政的安,也就不去看寶玉。這正是她大方得體之處,也並無一毫做作。這裏王夫人便打發人去請李紈過來,商議要叫紫鵑、晴雯來看寶玉,並叫李紈勸黛玉的性情。未知紫鵑、晴雯可肯過來,李紈可能勸轉黛玉,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探芳信問紫更求晴 斷情緣談仙同煮雪

    話說王夫人因怕寶玉害病,要緊安慰他,許他叫晴雯、紫鵑過來,還許他勸轉黛玉。這是急忙中的語言,回到房裏越想越難起來。卻又怕寶玉害病,只得着人請李紈過來商議。

    不一時李紈過來,王夫人先將勸黛玉的話央及她。李紈着實支吾。王夫人見光景不像,連自己也曉得爲難,便要她央及晴雯、紫鵑過來,大家說通,不拘怎樣將就哄他一鬨。不要年終歲暮外頭事還鬧不清,這孩子又鬧出故事來。王夫人打量,這一句話李紈容易招架,哪知李紈也就爲難。

    這李紈是和順不過的媳婦,又知太太心裏只惦記着寶玉,卻不知道那兩個丫頭的性情。駁又駁不得,只得勉強答應道:“太太的意思我盡知道,但是林姑娘離她兩個便不受用。雖則她兩個是丫頭,也有些古古怪怪的。難道說太太叫她,她當真的敢不過來?況且暫時過來走走,哄哄寶兄弟就去了。但是我一個人去,林姑娘又要疑心起來,說我在裏頭有什麼了。前日寶妹妹叫雪雁過去,打量是林姑娘的舊人,叫她請個安,到底摸着些情性,順便留下替她們兩個。我們也未敢輕易說出來,倒是晴雯爽利,一面叫雪雁站在門外邊,一面搭三搭四的提起她來。林姑娘一聽見,一字不說,淌了多少的眼淚。這晴雯連忙出去做手勢,嚇得雪雁立刻跑了回來,就連寶妹妹也幾天訕訕的。”

    王夫人道:“難道從前去叫雪雁的時節她還清楚?”

    李紈笑道:“我是送她的人,親眼看見的,她前頭這個病,原千伶百俐,神明似的,哪一件不知道得比我們還清楚?”

    王夫人十分不好意思,便道:“所以我的意思,林姑娘那裏,虧得你同她的情分好,慢慢地勸他。且將這兩個丫頭叫過來哄哄他。”

    李紈道:“卻也奇怪,近來林姑娘倒像和四姑娘好些。”

    王夫人道:“她卻是另一路的人兒,怎麼說得來?從前他們兩個雖不生分,也沒有什麼好得很;而今倒反好起來,倒打量不出。”

    李紈道:“我也是這麼想,而今要叫這兩個丫頭過來,依我說只好我先去,停會子弄她們兩個人的舊相好過去,悄悄地拉過來,我也幫着她們。若過來了,也叫他就去。”王夫人點點頭。李紈就去,也拉着寶釵同走。

    原來林黛玉迴轉過來,兩府內姑嫂姊妹以及各房丫頭多有想去看她的。總因王夫人提防着黛玉性情古怪,故此預先說知,衆人便不便過去。這賴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連嬤嬤及各處老婆子、小丫頭更不必說。當下李紈過去了半晌,王夫人打量了一回,便叫喜鸞的丫頭墨琴去喚平兒、琥珀過來,悄悄地將這些言語告訴她,叫她兩個過去。隨後又想了想,叫玉釧兒也去幫着拉了她兩個來。

    玉釧兒也去了好一會子。玉釧兒走了來,王夫人不見紫鵑、晴雯,便道:“怎麼樣?” 玉釧兒嘻嘻地笑着總不說。王夫人盡着問,玉釧兒道:“我們幾個人背了林姑娘,拉她兩個到對面房裏說了多少話,這紫鵑頭也搖掉了,總不開口。晴雯便說二爺是要拉拉扯扯的,她卻不是襲人一流人兒。”

    王夫人聽見“襲人”兩字,面上紅一紅。玉釧兒道:“晴雯還傲呢!說攆她的時候怎麼長怎麼短,襲人說得怎樣活龍活現的,又是什麼妖精呢,狐狸呢,前前後後通是她把寶二爺引壞了。這會子再過來。寶二爺又要引壞呢?”

    王夫人聽了,句句碰在心上。正在爲難,寶玉又叫鶯兒來打探,問紫鵑、晴雯來沒有。

    王夫人直覺得走不是坐不是的。忽然賈政進來,一直進屋裏去了;隨後又是賈璉進去回話,一會子又叫林之孝進去,又叫周瑞進去,又發出對牌來,又是吳新登進來說北靖王來了,又傳說各勳戚部院也來了。隨後又說,恐怕驚動,改日定了神再見。一會子又說,北靖王拜會。賈政連忙出去,不幾句話又進來。

    這一刻賈政煩極了。寶玉更煩得了不得。賈政又叫賈璉進去,說了些話,賈璉出去了。 王夫人恐怕賈政拘着寶玉,也請賈政過去,說他小小感冒,不要拘着他。賈政也點點頭,仍舊迴轉房裏來,看些書札稿片,也將帳目翻翻,點頭一會,嘆息一會終究寶玉懼怕賈政,賈政在房中便如正神鎮住邪神一般,咳嗽一聲寶玉也心裏跳一跳,便不敢叫鶯兒過來催逼着要紫鵑、明雯。

    王夫人便像欠債似的,有人擋住了暫時且松爽些,卻將旋絲瑪瑙盤盛着兩盤新鮮果子兒,叫玉釧兒拿去同鶯兒哄着寶玉。順手的裝上兩盤兒,叫素雲送與黛玉,順便問:“你奶奶猜摩着林姑娘近日愛喫個什麼,柳家的弄不精緻,叫你奶奶悄悄告訴我,我這裏做了去。不說是我的,通說你奶奶做的。”素雲答應着就走了。

    王夫人又叫轉來,悄悄地告訴她,叫她向平兒、琥珀說:“我心裏惦記着,叫她們妥妥當當地說。”

    素雲去了不多時,平兒回來了,平兒上前去悄悄地說了半晌,王夫人只呆呆的便道:“你且去叫鶯兒來編幾句,且哄住了他。”平兒便叫小丫頭到老太太房裏碧紗櫥內,悄悄地扯扯鶯兒的衣襟,不要叫老爺知道。

    小丫頭去了,鶯兒便過來,大家商議商議,不過說紫鵑實在走不開,晴雯原肯過來,也因林姑娘檢點東西掉不過手,遇着空也就來的。至於林姑娘的話卻不可招架,防他呆頭呆腦起來,鶯兒便去學着說了。寶玉也無可奈何,只呆呆地胡思亂想。

    這裏正指使着人,那邊琥珀也回來了,王夫人便問她。琥珀的言語也同平兒的差不多,王夫人就叫琥珀坐下來,叫她幫個主意。這琥珀終是老太太屋裏人,與鴛鴦差了有限,在主子前原有個分兒說得句話。又遇着王夫人再三問她,知道王夫人爲寶玉,面上肯委屈些兒,也和晴雯好,替她委屈,便說道:“據我的主意,叫晴雯過來呢,她到底是個丫頭,敢不過來?就是跟了林姑娘也還在這府裏。況且底子裏是寶二爺的人兒。不過追上去是……”琥珀說到此,便頓住了口。

    王夫人便道:“追上去原是老太太的人,與你們一樣。我從前原誤聽了襲人的話。剛纔晴雯這些話原不是全無蹤影的。而今襲人也去了,她倒回轉過來。她平日心高氣硬,爲人正經,也就一輩子洗刷清了,也暢她的意,她還要怎麼樣?你看,她從迴轉來我不疼她?她叫我再怎麼樣?”

    琥珀微微地笑着,說道:“她還說老太太屋裏總是鴛鴦一路上的人,唯獨襲人作怪呢。而今她的居心爲人,太太也都曉得了。太太而今這樣疼她,誰還趕上?只是她這個人是個燥頭騾子,順毛兒衆生。太太只要將從前掛心她的話當面說破了,叫她死也肯。不是我說她,若圓圓兒的,連林姑娘也好說話了。”這王夫人聽了,並不爲怪;喜鸞、喜鳳也盡着點頭。

    王夫人便說道:“我起先不明白,而今聽你這一席話,我也明白了。不是我必定順着寶玉,做主子的倒去招陪丫頭,只是仔細地想起來,怪難過的。我幾時去當着她面說開了,她還要怎樣?”琥珀也道:“她還要怎樣呢?”

    不表王夫人、琥珀兩下商議。且說瀟湘館中,黛玉久已復原,而且從前舊病若失。總之一個人無思無想,就病也好得快些。黛玉自從迴轉過來,真個四大皆空,一絲不掛。就如一個心孔被仙露洗濯淨了,倍覺得體健身輕。本來在房中走動,只因厭見俗人,故此藉着養神,閒閒坐坐臥臥。

    這一日,雪薺、紫鵑、晴雯檢開憲書是個好日子,都央及黛玉走走散散。黛玉也依了。走到外間,依舊是王摩詰着色《輞川圖》,虞世南的墨跡對聯。一邊是嵌玉江心鑄鏡,八幅八洞神仙掛屏;一邊是唐六如水墨細筆西湖十景橫披。還有黛玉最愛的唐六如小楷《道德經》也掛在琴桌後。這張小琴也安着弦橫在桌上面。

    還有些古鼎、茗器、筆筒、各色文房四寶,連寶釵送的零碎人事,可以陳設的,也都精精緻致的擺列着。天花板上全釘着大紅繡花羽縐綴漢玉古鏡的屋幔,地上也鋪着絨翠毯,真個名色齊全,一件不少。

    黛玉提了個小小白攢銅着衣的手爐兒,慢慢地看去,還有王夫人逐時送來的素心臘梅、素心草蘭、綠萼梅,水仙盆也幽幽雅雅的放着。黛玉點點頭道:“難爲了珠大嫂子了。再走進過去,隱隱的飄過檀降香來。再走進幾間,看見李紈供的神像。黛玉又落了幾滴淚,上前來拈了香,解下金魚兒供在神前,輕輕地福了三福。紫鵑也下拜了四拜,慢慢揚揚站起來再福了四福。紫鵑隨將金魚兒與她掛上耳墜子。晴雯淌着淚也拜了

    黛玉便道:“不要褻瀆了。停會子將吳道子的白描呂祖師換上。”這裏紫鵑、晴雯聽了答應着,才曉得黛玉決定要修仙的了。心裏頭都想道:“這個仙女也配。”黛玉便走回來,見那軟煙羅顏色未退,這雪日晶光射眼得緊,忽然地觸起賈母來,連臨過去時“白疼了”三個字也觸起,不免又掉了幾點淚。

    黛玉要看那雪景,叫打開窗子。這晴雯連忙走進去,將天鵝絨大紅繡金縐紗搭護,並紫貂大紅軟呢雪兜與黛玉披上了,方叫紫鵑開窗。紫鵑輕輕地打開來,這雪真個好看,把這些竹子壓得歪歪斜斜,也有重得很壓折了的,也有顫危危將倒地的,你敲我擊,搖擺不定。還有幾樹梅花,淡淡的一點兩點,趁着太陽漸漸地吐出來,微微的飄有香氣。得多少霽日散彤雲之景,迴風送玉蝶之飛。黛玉細細看了一看,真個再世重來,感傷不已。

    這紫鵑、晴雯怕她着了冷,再則乏了、傷了,便曳上窗催她進房來。黛玉也便揉揉眼進去,卻叫小丫頭子將素心臘梅、水仙兩盆搬進來放在炕上,呆呆的對着它,也點點頭並不言語,倒像有什麼領悟的意思。

    這紫鵑、晴雯也猜摹不出。晴雯在旁邊看了一看,見黛玉被雪影子耀得粉妝玉琢,說不盡的百媚千嬌,心裏忖道:“這麼個人兒,從古來哪裏還有兩個,要說我纔像她,好不慚愧,怪不得寶二爺性命似的捨不得,也只有她略略的配得上。”便動了個替寶玉作合的念頭,走上前將雪兜、搭護解了。

    紫鵑又去摸一摸金魚兒。黛玉總不管,只看着兩盆花,卻像有所遇似的。她們兩個便也由她,且去疊衣服添香。柳嫂子也來瞧瞧她兩個,也便揚揚的在玻璃內望那雪鉤的層層樓閣。這裏黛玉心中思想的,黛玉也不告訴她們,她們如何能知道。

    原來黛玉自從回過來,一心一意只想修仙。她看了雪景回來,便想到天上瓊樓玉宇,到得那裏如何逍遙自在。再想起五真七祖內中就有孫真人女身在內,而且蘭香真人本是孝女,十五歲上便想超凡,只因親生牽掛,直到後來方纔遂意,畢意一心堅確到底做了仙家。我從前早背父母,早該學她,枉枉地耽誤了歲月,而且一子昇天五宗超拔,我若得了道,連亡過的爹媽也一處了,看看滿屋中陳設,只有這兩樣合我意思。

    這素心臘梅直到歲寒方吐,也歷過多少風霜,況那水仙的翠帶銀盤,也真有凌波的態度。可惜它草本之類被人搬弄,若生在空山遠水,由它受日月精化,一樣的也會成形脫體。我如今強過它,又且歷了多少境界,若不絕早回頭,就比着草木一樣了。正呆呆地想着,王夫人、薛姨媽、喜鸞踏凍來了。黛玉終究不好意思,略略應酬也就說倦。

    王夫人見她開了口,也歡喜,也會她倦的意思。老姊妹就同喜鸞出來,想些話去哄寶玉,還想黛玉就回轉意來。哪知黛玉的心上已決定了一個主見,哪裏還有想到寶玉的分兒。又過幾日,黛玉早膳後又在那裏出神,只聽得小丫頭們同柳嫂子齊聲說道:“四姑娘來了,仔細着還都凍着呢!”

    惜春道:“這院子裏竹兒也太多,陰陰的,你們怎麼不將靠路的叫人砍掉些?”小丫頭道:“咱們姑娘正愛它斜斜的呢。”這裏紫鵑便揭起暖簾來,晴雯便迎出去,同小丫頭子攙着惜春進來。

    黛玉就滿面地笑,迎出來說道:“好姊姊,怪惦記我,你就是未卜先知的。你再不來,我要叫紫鵑來拉呢。”

    惜春也笑道:“你哄誰呢,你還放紫鵑來呢?”說着笑着,就在炕上對面的坐下了。惜春笑道:“林姐姐,你愛着這兩樣花,什麼意思?”黛玉笑吟吟地道:“你猜猜。”惜春也笑着點頭,道:“我也懂得。”

    黛玉笑道:“你怎麼不說?”惜春道:“你怎麼不說,要我說?”黛玉道:“我專等你說。”惜春彈了一個榧子,笑道:“你要我說偏不說。”兩下里笑了一笑,這裏丫頭們如何知道她們兩個的機鋒。

    黛玉說到合意,便將《參同契》、《性命圭旨》等書互相講究,一個功夫深透,一個會悟精靈,說得頭頭是道。正在講得投機,外面王夫人、李紈、寶釵、平兒也來了。這兩個好不阻興,黛玉略略地說句話,也就呆呆地坐着。又是王夫人會意,就同平兒、紫鵑、晴雯假說看看殘雪,到那邊房裏與晴雯說開了。

    這晴雯本來心地爽直,而且見到做主子的這樣,又當着衆人前細細地表白她疼她;又且襲人改節落在她眼睛裏了,她又和寶玉好,一時間不由地說道:“太太既然明白了,就是了。”王夫人便央及她到寶玉處走走。

    晴雯道:“我是直性人,就去也不能哄他。”王夫人聽見“就去”兩字,心裏便喜歡,又曉得她性傲,不好逼着她,便將就的道:“隨你看光景便了。”王夫人反又託了紫鵑,遇空時催她走走,只當散散似的。紫鵑也應允。王夫人、平兒便告訴寶玉去了。那柳嫂子在窗外悄悄地聽見,直驚喜得了不得。若是五兒,那裏有這個分兒?便伺候着晴雯反像自己倒做了孝順的女孩兒一樣,遇空兒也就催她。

    且說黛玉,見王夫人、平兒去了,稍覺適意,終究李紈、寶釵平日的情分雖好,這會子卻另一路人。惜春也覺得打斷了講道,四個人卻三條路徑,一時說話總覺得不大投機。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到底是寶釵的心靈,高似李紈的悟性,看見她兩個情景便猜着了幾分。

    從前寶玉着魔時尋着惜姑娘講道,今黛玉或者也着了魔,也同她講道。雖則兩個人各自着了魔,然後合了她,畢竟也是她性情合得他兩個的意思。卻也好笑,前前後後印板兒似的拿她做搭紐兒。

    寶釵也像規勸寶玉似的說道:“你兩位妹妹像談甚道似的,怎麼瞞着我同大嫂子?”李紈也笑了。這裏惜春未及開言,林黛玉嘴快,就笑道:“講了你們也不懂。”

    寶釵便笑拉李紈道:“你看她欺我們到這個分兒,我倒有句話講,這仙佛也不是容易做的。說做就做,滿天下都成了仙佛了。大凡成仙成佛,各人有個根基。我看林妹妹自然世界天下第一個女孩兒了,也還拿不住就做神仙呢,若說說就做得,爲什麼孔聖人這樣聖人,《論語》上明明的載一行‘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就連孔聖人也不服了?”

    黛玉笑道:“寶姐姐要便拿道學話兒壓住人,你也拿不定人。你說孔聖人,從前孔聖人到了柱下見了老子,嘆他猶龍,這時候老子還是個凡人,直到後來方纔騎了青牛出得函谷關去。孔聖人怎麼不先已知他是個神仙?”

    寶釵笑道:“林妹妹你不要怪,我卻先知你斷斷做不成神仙。”

    黛玉明知她話裏有因,便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倒知道你。”

    寶釵道:“你便說。”黛玉就呵呵笑道:“你們這班人多是情蟲。”惹得寶釵、李紈、惜春都笑了。

    寶釵便指着黛玉道:“大嫂子、惜姑娘,你看這林丫頭狂得這樣兒,一家子通罵了,連世界天下通罵了。她從前編派劉姥姥做母蝗蟲,而今把咱們也打入蟲字號去了。她便有做神仙的分兒,她這嘴頭子尖利便到了神仙隊裏也要咬羣兒,叫衆神仙攆她下界呢。”

    三個人不覺大笑起來,寶釵又道:“更好笑,我們那個動不動說人家祿蠹,這裏又說個情蟲,這倒不是個絕對呢。”三個人笑得了不得,黛玉臉上紅一紅,也笑笑,連忙正色起來。惜春道:“這不比二哥哥還上去一層。”李紈道:“虧你也將上天梯再送一步。”

    這裏說笑頑耍倒也樂得很,也是黛玉回過來第一次姊妹相聚的樂境。說話間,素雲便送了幾樣精緻菜點來,原是王夫人加意造的,卻總說是李紈處做的。丫頭們便在炕桌上擺起來,姑嫂三人推黛玉靠裏坐,惜春在地平上坐一把小小竹節香檀雕花椅兒,李紈、寶釵都上炕。

    丫頭們送菜上來,隨則天寒,怕黛玉着了火氣,用銀坐盆暖着小磁器的宮碗。一碗新筍天花湯,一碗雞腐燕窩、一碗駝峯清燉火肉、一碗松瓤黃芽菜、全烏雞肉擰汁清煨好、一碗野雞生片湯、一碟燕窩蓮米粉鬆糕、一碟核桃酥蘑菇素餡,其餘小菜也都精雅。再一兩碟醃鵝、糟鵪鶉,也有參藥酒,也有清淳松子仁酒。四個人都隨意,愛喫的喫了些。喫完了,丫頭們送上手巾,接了漱盂,四個人都立起來。寶釵又帶了上等龍井茶來,要試雪水。

    李紈說寒些,黛玉便強着要雪水,丫頭們便多多地滾了幾滾,開出來果然配口。又戲謔了些言語、李紈、寶釵只覺得背後有人曳她似的,假意同了惜春散去。這裏黛玉還留住惜春。

    李紈、寶釵出得瀟湘館,素雲方告訴道:“太太說快請兩位奶奶去。”這李紈、寶釵不知裏頭又鬧出什麼故事來,急忙趕去。要知此去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歲盡頭千金收屋券 月圓夜萬里接鄉書

    話說李紈、寶釵在黛玉處聽說王夫人請她,不知裏頭鬧了什麼,連忙進來。誰知王夫人將晴雯肯去的話告訴寶玉,寶玉便立時要見晴雯。王夫人生怕晴雯古怪,過分地逼着弄得改變了,一時沒了主意,忙叫玉釧兒請她兩個。

    那寶玉在碧紗櫥裏似病非病地悶了好幾天,也到王夫人處走走,也替蘭哥兒講講,只是,心坎裏總橫着一個黛玉,其次晴雯。幾回子要至大觀園去,又見賈政不時出進,生怕他查問出來,又復不敢到園裏去。卻想:“這兩個回生的人恰好都在咫尺,比古人中轉生到別處、回生到別家的僥倖了許多,只是我對面不能相見。據太太說來,晴雯已說開了,況且從前過去時怎樣分訣的,如今紅綾襖還在我身上,料想見面後情分越好。只不知林妹妹心裏到底恨得我怎樣?就使我去見了林妹妹,我願意一言不發,聽憑她搜根到底儘儘絕絕地數說我。她終有說完的時候,也容我照依着一樣的剖一剖,就把我這個心當真地剜出來叫她看看也好。她再不明白就死在她那裏,化了灰飛了煙叫她看着,她心兒裏也可回不回?”

    寶玉左思右想,顛顛倒倒總不過是這些念頭,哪裏還有心到寶釵身上。幸虧寶釵大方,明知他這個古怪性情,總要慢慢兒平復轉來的。他心兒裏自然那麼想,誰去理他。倒是李紈看不過意,想起從前賈珠的性情,嫡親兄弟一東一西,合着兩句俗話說“恩愛夫妻不到頭”,又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了。李紈倒在暗裏掉淚。每每的回味兒,念念蘭哥兒罷了。這正是各人心裏的想頭。

    寶玉千頭萬緒,忽想起傻大姐這孩子倒實心,也會跑,便悄悄地抓些果子給她,叫她到瀟湘館去“打聽林姑娘、晴雯姐姐做什麼事情、講什麼話,和誰人玩笑、頑不頑,悄悄地告訴我,我還有好東西、多少玩意兒賞給你。”這傻大姐點點頭跑去了。不多時跑回來,悄悄地道:“太太吩咐不許人進去,亦且林姑娘吩咐,是誰通不許進去。又是老爺才進去呢,晴雯姐姐通不見。”這傻大姐說完了,又抓些果子兒跑去了。

    寶玉一無主意,竟將這瀟湘館看得似屬官上衙門還更難些,只得來向太太要晴雯。太太也沒法,只得去請她兩個。寶玉聽見她兩個來,也害臊,就先去了。這兩個媳婦走進房來,先把黛玉、惜春戲笑的話告知。

    太太笑道:“這也真正笑話。前日一個做和尚,今日一個做道姑,通有惜春這孩子在裏頭。如今和尚是做不成了,道姑又要新新地做起來,他們兩個真配對呢。鬧得人腦子也疼了。但是林姑娘呢?實在也委曲些,我也不是說一面話的。從前行事原覺得沒主意些,咱們這樣人家,兒女大事可不該明公正氣的。寶玉這孩子雖則淘氣,有他老子在家,怕他扳了天?偏是鳳丫頭在裏頭鬼張鬼智的,老太太依了她誰再拗她。從前不是這樣求你姨媽,姨媽怎樣肯將寶丫頭許過來。這寶丫頭過來也怪可憐兒的,到底費了賈傢什麼事來。就是鳳丫頭呢,難道不是我的侄女兒。如今老爺提起來還怪我回護呢。從前鳳丫頭過來怎麼樣過來的,寶丫頭比她什麼,那時候倒無緣無故叫林姑娘頂這名兒。你前日說她過去的時候神明似的,樣樣知道。如今紫鵑又在那裏,鳳丫頭這些施爲誰還瞞得她。前日寶玉說得好:‘從前老太太、老爺、太太原告訴我說娶的是林妹妹,而且拜堂進房的時候還說是林妹妹。’寶丫頭,聽這話我也知道你不存心,從前不是老太太誇過的,說你比林丫頭強就在這不存心上頭。我這話不過各人憑一個理就是了。索性林丫頭不迴轉來也罷了,世界上有幾個迴轉來的人?她如今偏偏又迴轉來了。寶玉果真不回來我還活甚的?若就林丫頭回轉來講,他倒不回來也罷了,他如今偏又回來了。我若珠兒在呢,也看破些,如今實在疼他。他死死活活地粘住林丫頭,林丫頭偏又這樣!這不是害寶玉,是害我了。而今還把晴雯也掉在那邊,這晴雯又是他的心上人兒。這孩子原也好,我前日當面說開了,她就知規着矩的,怎麼不疼她。你們怎麼哄她來走走,哄哄這個,就叫她慢慢地同着紫鵑勸着林丫頭也明白過來。林丫頭肯叫我當面說開,也就大家說開了。

    你們還不知寶玉的靠背呢,他老子一席話通聽見了。老爺原說同你們商議商議,千穩萬妥,你老爺哪一天不到瀟湘館去走遭?你看他今日煩得怎樣似的,又去了。”

    正說間,賈政已回來,一面進老太太屋裏,着人來請王夫人過去。只見賈政坐在交椅上嘆氣,王夫人生怕他受着黛玉的言語又要干連到自己身上,便道:“你不放心林姑娘麼?”

    賈政搖頭道:“你們大家都疼她,她面上也好了,也不生分我。她的事你們慢慢地商議,有什麼不妥的,我倒不爲此。”

    王夫人道:“外頭的事情饑荒麼?”賈政點頭道:“很饑荒。”王夫人道:“本來不是時候了。”

    賈政嘆氣道:“說起來實在惹氣,從前的帳頭帳腦,不要說你不管,我也不問。不知璉兒媳婦攪得怎麼樣的裏頭。若說帳目上原有,但出出進進,兩邊歸起來就沒清頭。本來呢,勢分也大了,零碎也多了,各樣什物也貴了,還有人情趕熱市的,單靠着祖上產業,出氣多,進氣少。就是家人工食、牲口麩料,一個月要開銷幾個錢?這些沒良心的喫着、拿着、埋怨着,誰還喫素呢?如今璉兒的空把式也穿了,他鬧得這樣,叫他還有什麼貼在裏頭?無不過拿我旗號址吧。他這會子招架不來,我就自己出去,這把式更不好打呢。恍恍的聽見南城外西帳也不少了,這還了得!我們這樣人家如何使這項錢?便使使轉不過更怎麼樣?如今少我們的也有,但只是貼些去纔好開發人家。倒也是個時候了,多少空頭帳,璉兒只拿西間壁這所空房子抵當。這房子原是一萬五千銀子抵上的,講回贖也久了。那房主到這時候纔在那裏尋主顧,還說同這府裏一樣大小規模,要找給我們,好笑不好笑?璉兒還逢人抵當,等這項出豁呢。現今呢,公分也缺了。怎麼樣有三五千銀子且拉過二十邊去。”

    王夫人聽着驚呆了,原有些體己怕充了公,便慢慢地道:“怎麼好?可好叫兩個媳婦尋尋去。”

    賈政嘆氣道:“孩子們東西沒奈何且典當着,過了年再跳還她卻也便當。”兩個都在婆婆房裏,王夫人便過來告訴了。她兩個知道時候近年,賈政發急,連忙回房去收拾。

    不料王夫人請她兩個去支使晴雯來哄寶玉,倒反幹了這件正經。寶玉親自聽見,如何敢再去催逼太太,只是一毫不管,獨在黛玉身上出神便了。誰知間壁這所空宅到了十二月十三,終究寫了找絕契,來向賈政找了一千兩銀子去。這事也巧,恰恰林良玉來京買了間壁走通一宅兩院,也是天緣巧合,後文不表。

    且說李紈回房收拾,下午便不到瀟湘館來。本意叫小丫頭子到王夫人那邊取些另物事送去,卻恐黛玉多心,疑她怠慢,叫素雲一同送來。黛玉和她好,並不疑忌,只怕她着了寒諒,便問問她好。那素雲也防黛玉疑心,就將收拾的緣故告知了。黛玉細細地聽了,喫了些。

    下午無事,心裏也替賈政想起這府裏艱難,也替賈政的言語差不多,便想起自己五六十個箱子裏原有一千多葉金在內,分開放下。聽紫鵑說從前老太太吩咐,不要放在眼邊,交琥珀、平兒放在庫內。如今這些箱子分毫不動,只怕還在裏頭。

    黛玉本來心細,極有經緯,王熙鳳只在外面張羅,林黛玉全用心思運用,金箱記號哪有遺忘。便叫紫鵑、晴雯悄悄同老婆子、小丫頭揀揚字雙號的箱子搬一個來。那裏一面去搬,這裏黛玉一面的想:“這還是揚州帶來的,我已決計修行,怎麼帶到天上去。既有此項,一則幫了舅舅過年,二則還了老太太白疼了我的帳,一輩子也爽快。但是要在母舅前交與舅母方好。”

    又想一想:“我是要修仙的人,這回子爲世情上倒望起葉子金來,這一念好俗呢。”便雙手摸着那個小小攢銅的着衣手爐,笑吟吟起來。不時間搬了來,果是有的。黛玉只不過要留些與晴雯、紫鵑,“我仙去了,給她兩個做念。”便將六百兩葉金另外裝好,餘者仍舊各自安放了。

    便叫她兩個說道:“將來我的這些東西一毫也用不着,這幾個箱子你們愛的就留着念念我,不愛的就賞些院子裏人。”晴雯也懂了,笑道:“姑娘上天去麼?”林黛玉頓着鳳鞋尖笑道:“差不多。”紫鵑也笑道:“姑娘好上去,難道掉下我?我也要。”黛玉笑道:“你也要上去?好好。”

    這林黛玉原是天下聰明不過的第一個人,這一句話卻好笑,似她這個人要上天就上天定了,連丫頭也跟着去,豈不好笑。可見黛玉心已定到這樣,哪裏還有想到寶玉分兒。真個聽憑寶玉化灰化煙,也一毫不相干的了。

    不過黛玉聽見晴雯不一同跟着上天,也就覺得她終是那一路的,不如由她各人奔各人的,黛玉心裏觸到,卻也未曾露相。到了明日,王夫人、賈政先後進來,恰好遇着。黛玉便當着賈政,將葉金六百兩交與王夫人,說將就湊着年用。

    王夫人道:“怎麼倒動起你的體己來?”賈政便道:“她這孩子實心,就使她的。”黛玉也喜。賈政去了,王夫人等候寶釵來了,李紈、惜春也來了,王夫人也去了。

    王夫人倒不爲這金子歡喜,卻疑心黛玉迴心過來,悄悄問晴雯。那晴雯還不直說麼,她要上天,不要這些俗物了。王夫人又驚又笑,只把頭來搖,心裏便忖道:“寶玉這實心孩子便怎麼樣?”這日天晚,李紈等也都去了。

    這裏紫鵑、晴雯都說昨日搬箱子的時候,箱子原放在閣兒上。這閣前倒罷了,那一帶閣道上隔着玻璃倒望得遠。小丫頭們還說,前日下雪的時候更好看呢。怪不得這班小東西整日間在樓梯上咕咚咕咚的,叫着她也不理,只往上頭鑽,一似掉了什麼似的。

    黛玉道:“今日幾時了?”紫鵑道:“昨日大月半”黛玉道:“這麼着,今日月亮很好,不知天上雲彩怎樣?”

    柳嫂子在院子裏說道:“雲彩兒吹盡了,西風到晚也止了,你看這個天青得好看呢。”晴雯道:“姑娘也大好了,咱們等月亮上來大家上去玩玩。”黛玉也依了。

    這些小丫頭聽不得一聲,就咕咚咕咚上去望,亂說八道地道:“東邊亮得很了”,又說道:“這裏也射過來了,”又說道:“咱們這竹子裏也花花綠綠的,”又拍手道:“慈鴨都家去完了,”只惹得柳嫂子在院子裏仰着頭、擺着手、悄悄地說她們,又趕到那一邊去搖搖手。這晴雯聽見也趕出來喝着。

    誰知道黛玉的心靜,只聽見“慈鴨家去完了”,陡然間觸起雙親亡過無家可歸,忽然間淚落不止。那些老婆子們次第將閣上火爐溫着,依了黛玉,只在中間點一盞小小玻璃燈,也用小鏡屏遮着不許它分着月色。這裏黛玉、紫鵑、晴雯便慢慢地轉過曲屏風來。

    紫鵑便叫仔細些,只爲屏風後花磚下年深月久,多有竹鞭行過來,就在磚縫裏迸出一筍,皆因曾經封鎖之故。靠着扶梯邊也還長起一根竹竿撐到樓板上,砍了一大半,還枯了小半竿。小丫頭們時常去搖着它玩。黛玉等到了閣上,索性將玻璃窗開了。

    這冷氣卻也不小,雖則護着貂鼠、暖着火爐也剛敵個住。遠遠的一輪明月湧將上來,這裏天也大,閣也高,月亮也起得快,倒像有人趕着走似的,直把這一簇人全浸在大月光裏。黛玉便說:“你們不必拘着,各人隨意走走。”黛玉便撿一月亮正面處扶了欄杆立住了。

    仔細看,恍恍的山河影子也辨出來,只見這大觀園也不小,立在這裏十分冷清,比從前凹晶館同史湘雲聯句時看月亮還皎潔親近些。便想:“這月亮果然可愛,我最捨不得。誰人還能做一兩句贊它?就算鮑照的‘纖纖如玉鉤,娟娟似娥眉’像些,也不能說出它精神來。這樣圓月怎麼贊好,那杜甫、李白的‘金盆’、‘玉盤’更俗些兒了。白香山‘照他幾許人斷腸’,王安石《梅花詩》‘好借月魂來映獨’,算好了,也不過旁面說說,有些意思罷了,其實這樣空明精彩,誰人說得親切。”

    又想:“這月亮到底是個圓,照下來這樣可愛。照上去便怎樣?要得知道,總要上面去纔好,不要天上還另有個月亮。我若立定志修成了,怎麼不許我上面看去,也便四下裏望望。這大觀園中樓臺上的瓦,明靚靚着了油似的,這些樹木遠遠的同這碧巒翠障分別不出。近的也便水洗過似的,那一曲一曲的池子如鏡子新磨。再望去遠遠的即是榮國府,這燈火之影也還如火龍一條。”暗暗點頭道:“這府裏事情也難,舅舅年紀也漸漸大了,怎麼得個經緯人出來把持把持。”

    忽然遠遠的深樹飄出一聲鐘聲來,真個地迥天空,倍覺悠揚入耳。也似有傾經之聲,月裏望去約是櫳翠庵,便想到:“惜春姐姐立志也堅,但只管念這些經做什麼,我若是心裏一明,立刻就去了。”紫鵑等怕她着了寒,半中間也將五回皮酒化了養榮丸催她服了,慢慢地一同下來。

    進房坐定,半晌這黛玉心頭還亮汪汪有個月亮,眼睛也還晃晃的。便慢慢地從頭至尾想起來:“從小兒父母雙亡送到這裏,老太太原也十分疼我,否則小孩兒家怎麼就與寶玉一房。這寶玉也可恨,前世孽障似的,一直粘着我,我也呆得緊,怎麼也看不破。我原自己糊塗,爲什麼像蜘蛛網兒似的就粘住了。到底算個什麼?心裏頭七七八八的,還防着寶釵、湘雲,誰知她們倒也各不相干。雖則寶玉纏得緊,難道不是我自己尋進苦海去的。這個鳳嫂子同襲人一明一暗背後面前的竟弄到我這樣。那寶玉瘋顛的時候,我也迷了本性,一個女孩兒家想起來也害臊。到了鳳嫂子鬧鬼的時候我就比什麼不如,到過去的時候燒這絹子,回過來還叫出他名字來,這是何苦呢!我如今是另一世的人了,各色各樣看破了,天大亮了,他們還要來哄我,當我什麼人呢?我的父母統亡過了,只有這個良玉哥哥,雖則叔伯兄弟,他也從小父母雙亡,我媽懷裏長大的。他這個孝順,世上還有麼?他愛我則敢比老太太實心些。我只等他來同他去。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他敢不順着我?我若不做一個蘭香真人,也不是林黛玉了。”從來人的主見,最怕是從頭至尾的想來,末後定個結局。如今黛玉這麼想,主意真個定了。

    正想着,遠遠似有喜鵲叫,黛玉還捨不得這個月色,重新走到外間,叫晴雯移了椅子扶上去站着,扯開窗子又看起月亮來。遠遠地聽那喜鵲叫聲,似乎有好幾個一羣,驚着月亮,像天亮了,飛出窠來。黛玉便憶着“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之句,觸起鄉思。只見院子裏竹影斑斑駁駁,如畫譜一般,又觸着《琵琶記》上“何處是修竹、吾廬三徑”,也就懶懶地下來。

    這裏紫鵑、晴雯恐怕夜深了,催她進房,催她上牀,那黛玉還遮着燈,戀着窗上的竹樹之影,不肯就睡。晴雯只得做起消夜活計來。叫小丫頭子,搬了火爐子進房來,只在火爐上燉起一勺水來,將白荷花蘭花滷衝開,將寶釵送來的百合冷香丸化了,勸黛玉喫些。兩個也陪着喫了,說些閒話。聽得喧喧嚷嚷地好些人叩門進來,十分詫異。

    開了門時,聽見說南邊有家信到了,又說是良大爺有信來了,是老爺叫周瑞引進來的。黛玉大喜,便問:“來的是誰?”周瑞便在外間答應道:“是王大爺。”黛玉喜歡得很,便說:“叫他進來。”

    這王大爺叫王元,小名叫孝順哥兒,願是林運臺的舊門上,亦是兩代老家人,年紀六十六七歲,好不忠心護主,在林家的分兒也就是賴大身分。也有好些的子孫事業,只因一心向了小主,還在林府內總管一切事情。這番專差他上京,有許多的重大事情交給他辦。這良玉的本生母雖與南安郡王親戚,卻因承祧過來,這邊親些,故此一直來到榮國公府中。

    當下黛玉敬他是兩代的忠心老僕,就先立起來。這王元走進來就翻身下去,一個一個的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打了一個千,請姑娘安。黛玉道:“你老人家罷了。你老人家還硬朗,路上很辛苦,你還好?”

    這王元又打一個千,立起來挺挺地站着,垂了手立在房門邊,替大爺請了姑娘安,然後捲起馬蹄袖子,彎轉腰向懷裏取出書信,雙手遞與紫鵑,紫鵑接過送與黛玉。這黛玉接在手且不看,先問:“大爺好?”王元道:“很好。”又問:“家裏事情好?”王元道:“很好。”又道:“大爺幾時動身?幾時到?”

    王元道:“小的臨起身時,大爺吩咐說趕年內起身,那到的時候還拿不準。”又問:“這裏舅太爺處的信呢?”王元道:“已投了,當面請過安了,小的纔到。因爲牲口車輛多,城門上累墜了,進城來天就黑了。小的還有同來的家人們十幾個,先招了店去,小的先帶他們的手本來請安。”說着,便將手本遞交紫鵑。

    紫鵑接過來送在桌上。黛玉道:“你老人家也乏了,歇着吧。”王元道:“小的明日還要上來回話。”黛玉道:“曉得了,歇着罷。”王元應了一個是,便慢慢地退出,同這些人去了。這裏黛玉方纔拆開家書來看。不知寫些什麼在裏頭,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賈存老窮愁支兩府 林顰卿孤零憶雙親

    話說林黛玉接到哥哥林良玉家書,喜之不勝。王元出去之後,黛玉坐下來,叫晴雯剪了燭,移近燈前。正在拆起看,忽然心頭裏不知怎樣的就疼起來。心裏一疼,指頭一冷,就拈不起這封家書,淚珠兒就滾將下來。

    原來黛玉的父親林如海本系金陵望族,嫡親兄弟如嶽,卒於兩廣總督任所。雖則弟兄皆爲顯宦,素日賃居京都,原籍祖居已爲家廟。如嶽的妻房系南安郡王堂妹龍氏夫人。如嶽卒於粵中,龍夫人遺腹未產。如海接到揚州同住,數月後產了良玉。龍夫人痛夫不見,一慟而亡。

    彼時適逢賈夫人生子不育,就將良玉乳抱過來,不肯叫奶孃周領。直到六歲後生了黛玉,始令嬤嬤們撫養分牀。本來一子兩祧先盡長房承嗣,況如海夫婦血抱過來,恩若親生,故此良玉倍加孝順。

    到了如海夫婦亡後,黛玉賈母接去,這良玉便立志不凡,不肯定婚成室,卜宅營家,定要繼了祖父伯叔,重到京師成就功名,大開閥閱。因此就在揚州公館內整整地閉戶苦讀十來年,將一切家計分派與主管王元、蔡良、趙之忠、吳祥林、單升、柏年、楊周兒管理。又因王元忠直,派他做都管。

    這王元一面料理地畝糧食,一面在外路買販,又在鹽務裏營運,這事業就潑天地興旺起來。一則聖人之世薄斂輕徭,二則林氏積德不小,三則時候地面俱好,四則王元始終實心。各樣計算起來竟有了一千八九百萬的家事。

    這良玉一心一意,想起“父親亡過,兩袖清風,母親產後去世毫無所靠,全虧了伯父母血抱成人,受恩罔極,這些財產、家人都是伯父母遺下來,逐年滋生,方有這個家業。我總要成名後立起室家報答兩邊父母,將這些財產家人一總交還黛玉妹妹,以報在天之靈。”他這心跡自王元以下俱各知道,亦曾屢次寄信提起這事。

    這裏黛玉身故,寫了信去,良玉一見,幾番慟絕。因信中說老太太一番遺念,要使賈璉送去,將次上船,是以不差人來接。直至黛玉迴轉後,賈政趕了信去,良玉這一喜,就同伯父母重生一般。適逢自己又於是科中了鄉闈第四名,故先遣王元到京買宅,欲於公車北上,迎黛玉同居。

    這裏黛玉爲何見信傷心,只因觸起父母亡故,沒有父母家書,只有哥哥來信。又想起哥哥志向“真可對我父母,我現在光景,待要離塵而去,也就要別了哥哥。”故心上頭一觸,不覺地落下淚來。停了半晌,嘆了幾聲方纔拆開,看了又看,更覺傷心。

    晴雯道:“爲這封家書,天天望着。到寄了來,又這樣苦惱。不知道大爺到了,還怎麼樣呢。”紫鵑道:“是呢,大爺這封書,連大爺寫的時候還不知怎樣呢,他那裏想來也是這麼着,你要疼他,疼疼自己也就夠了,還這麼傷心做什麼。”晴雯卻心頭一心地憶着寶玉換棉襖的情分,一面勸她,一面也掉下淚來。

    紫鵑摸不着,倒在旁邊勸道:“姑娘這麼着,你也那麼着,你倒招惹她傷起來。”黛玉終究是靈透的人,就猜着晴雯的眼淚遠遠地落在寶玉身上。寶玉從前送她過去的時候,怎麼樣換棉襖,咬指甲,扶着她送茶湯,她只擔個虛名兒。也罷了,這樣眼淚也不怪她。我從前過去的時候,明明地叫着寶玉,誰來答應一聲?我燒這詩、絹子,比咬下指甲、脫下貼身衣服,各自各的路兒。我雖沒有什麼虛名兒,倒替寶姐姐頂個實名兒。寶玉果真實心始終,該和寶姐姐不好,怎麼也好了?寶姐姐動便說起聖人、賢人什麼道學話來,怎麼而今也就有了喜了?好一個實心的寶玉,我到這個時候才醒呢。”一面想,一面掉淚。紫鵑只是摸不着,只有勸他的分兒。過了好些時,三個人方歇下。

    到次日清晨,王元在騾馬市店房內吩咐衆朋友:“開發車伕騾夫,收拾衣箱什物,照着良大爺諭單,分頭送書信禮物辦事去。等我上賈府回了姑娘,請了回信,再回店來細細寫了稟帖,交蔡老三迎下去。”這王大爺說完了,即便套上玻璃後擋車,鋪了狼皮車褥坐上車去。

    三爺、四喜兒也將水煙管、檳榔荷包、擦手絹子帶了跨上車沿。趕車的張小,便吆喝着那牲口就低着頭、使着勁往榮府來。王元很知規矩,離着府一丈多路便喝住了牲口,走下來,步上臺階,轉過彎進門房裏去。這裏吳新登即趕出來拉了手,府裏衆友也哈了腰。吳新登道:“王老爹很有個伺候呢。”指着天井裏說道:“你老人家只瞧太陽到那裏,咱們纔好上園子裏回話。”王元謝了,坐下。

    四喜兒便敲着火點着紙卷子,將水煙管送將上來。王元吸了幾管,便嘻着口噴掉了。大家就說起南方的話來。只見門外一起一起的送進各店鋪的年帳進來,上千、千外的也有,十幾兩的也有。吳新登接了來,分開幾項,戳上鐵釺子。

    不時間又有一輛轎車到來,先送進條子,寫王公茂三字,這個人便一直走進房來,站着拍着吳新登說道:“好吳二爺,替我回一回。”吳新登道:“還早呢,去一會再來。”這人走出去站了一站又進來,將吳新登拉一拉手道:“好二太爺,做兄弟的路遠,就替我回一回吧。”這吳新登厭煩起來,便道:“回也是這麼,不回也是這麼,等候着就是了,瞎跑做什麼?”這個忍耐不住,便發作起來道:“晚上來,說遲了,早上來又早了,只管躲着,躲到什麼時候纔好?咱們西邊人直性兒,你們家璉老二要來拉扯咱們,認什麼兄什麼弟,拉了帳不肯還線,只想躲。你躲得過是漢子。擺什麼架兒,還要鬧長隨呢!”

    吳新登便喝道:“這府裏有你老西鬧的分兒?滾吧!”這人就跳將起來,把頭兒搖一搖,腰兒扭一扭,直着脖子豎起大姆指來,喝道:“咱們便是老西兒,算我泥腿,誰也不怕。好,滾吧,誰滾?誰看?咱們拼着性命把你這班沒良心的忘八羔子到提督府鬧一鬧去!什麼東西,府裏,咱們只知道欠帳還錢。誰知道什麼府裏,你會滾就滾!”這吳新登就迎上去要打,虧得周瑞趕了進來攔住。

    正喧鬧間,又有三個人到,送進名條來,一孫茂源,一王大有,一葉隆昌。三個人一見便說道:“咱們這王老五好個直性人兒,玩話也玩不得一句,你看他氣得那麼着。這吳二太爺也不要認真了,王老五你不要低了咱們同鄉的名兒,難道堂堂榮國府欠你我幾個錢不成?這府裏還不放心,那府裏便怎麼樣?你有話只好好的講,雖則將本求利的苦營生,不是將錢買苦喫的,卻也該兩個裏顧些前後的交情。”這裏衆人攔着勸着,周瑞忙同林之孝上面去回。誰知賈政告假在家,備細地都聽見了。

    當下周瑞往帳房裏招着賈璉一同到書房來見賈政,賈政只是嘆氣,無可奈何,只得將四百兩葉金交賈璉開發去。賈璉不敢嫌少,只得領了出來,請這四個人到外書房內胡亂地道了好,告了耽誤,就將金匣子搬出來。

    這班東西兒,原是極勢利的,見了葉金大家就奉承起來,都說道:“二老爺原不肯差的,什麼樣人肯失信朋友,無不過開發的多,逐件勻着就是了。王老五性急做什麼。”葉隆昌便將逐匣金子打開,驗了成色,通是上等枯赤。便道:“色是足的,但原票足紋,我們會帳也要足紋交待過去。這個換數不一,就算府上肯喫虧些,我們接了手也不能交待出去。一則坐利,一則換數落了下來,我們做夥計的東家前賠不上來。二爺怎麼樣變了原銀,交待倒也直截。”

    賈璉明知他刁難,要討便宜,便笑道:“有了金怕變不出銀來?咱們家原銀也還拿得出來,不過轉了幾標的。大家都是弟兄們,也要看破些,十分接不得手,咱們過了年再講也好。”這王公茂聽了,連忙陪笑道:“好二爺,說哪裏話,論起來就過了年何妨,不過咱們過不去。如今咱們弟兄都在這裏,好好的大家商量起來。”

    當下賈璉與衆人算明,金數不足,便央及孫茂源轉了一票,餘者盡數開發,才把這起人打發去了。只見茗煙又走了來說:“老爺叫快請二爺。”賈璉連忙進去。

    賈政道:“我們頂大的莊子是黑山村烏莊頭。不知哪年裏起手把這些好地畝零碎弄掉了,如今烏莊頭送進年下物事來,他這個單子看得過麼?”便將單子擲下地來。

    賈璉忍了氣,彎腰下去拾起單子來,見上面寫着:“門下烏莊頭進孝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並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長壽,榮貴平安。”

    後面寫道:“大鹿七隻、獐子十六隻、狍子十六隻、暹豬六個、湯豬六個、龍豬八個、臘豬八個、野豬八個、野羊八口、青羊八口、家羊八口、家風羊八口、鱘鰉魚四十八個、各色雜魚六十斤、活雞難鴨鵝各八十隻、風雞鴨鵝各八十隻、野鴨野貓各六十對、熊掌四對、鹿筋八斤、海蔘二十四斤、鹿舌十二條、牛舌十二條、蟶乾十斤、榛松欖杏瓤各二口袋、大對蝦十六對、幹蝦一百六十斤、銀霜炭上等選用八百斤、中等八百斤、常炭一萬六千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二十斛、白糯二十斛、粉二十斛、雜色梁谷各二十四斛、下用常米六百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梁谷牲口各項銀一千六百兩”。其餘教順哥兒們玩意活鹿、白兔、錦雞、洋鴨等倒還照舊。賈璉看了,回不出話來。

    賈政道:“第一先盡家廟及府裏,那年常勳戚們的套子,且捱着些着個棋兒。只是各房的分例便怎樣呢?要說是通沒有呢,這祖宗傳下來的好處,怎麼到咱們手裏籠箍籠統裁了。若是減派些呢,也減派不上來,這怎麼樣處?”

    賈璉想了想道:“除非各房分給他些銀子,倒也省減,也實惠。”賈政道:“這也是句話,但是銀子在哪裏?”正說間,賴升上來回道:“烏進孝要進來磕個頭兒。”賈政道:“罷了,且伺候着,改日再見吧,他這個老莊頭還老成,難道還藏着什麼?”便問賴升:“才這些光景,你都知道了,捱不過去的,你同二爺算一算,到底還要多少纔打得過饑荒。”

    賈璉道:“外面的帳目約有三千上下拖不過去,合上裏頭的一切總要七八千纔可敷衍。”賈政道:“這就難了。”賴升便打千道:“奴才受主子恩典,兒子在任所寄到了過年盤纏。奴才還夠澆裹,求老爺賞臉容奴才招架了外面的帳目。”賈政便嘆口氣道:“怎樣你們的錢也使起來。”

    正在爲難,吳新登上來問道:“林府來的王元要上園去回話,小的上園子裏回了,林姑娘傳見王元,才引他進去,上瀟湘館回話呢。”賈政點點頭,吳新登又上來道:“小的還有句話。王元說起林大爺叫他置買房子。小的想起咱們家間壁這所房子昨日已經找斷了,不如原價轉過去,拂個塵兒就住得,他們也省好些修理,咱們也夠過年盤纏,敢則老爺應了,那府裏也幫貼得過來。”

    賈政道:“王元怎麼說?”吳新登道:“他說這麼着很好,林大爺先也曾吩咐過,要近着咱們府裏,尋也尋不出來。”賈政也喜歡道:“他自然要回過南安郡王討示下。”

    吳新登道:“他說林大爺吩咐過,一切事情回明林姑娘拿主意。林姑娘有什麼不願意的。”

    賈政道:“只是自己至親,只可送他住,哪裏好受他銀子。”

    這賈璉巴不得成了這件事自己身輕,就極力地贊成,說道:“林表弟來京原也不是暫住,是個長久住家的光景,倒是這麼着他心裏倒安,難得至親,間壁開了,往來也好。”正說着,周瑞也進來說:“王元回過林姑娘,說很好,就這麼着。不知老爺意思,叫小的上來打聽。”

    賈政道:“好是好,只是林大爺沒有到,怕銀子不湊手。”賴升笑道:“有名的林千萬,而今加倍了。就內外城的銀樓銀號有多少!這兩萬銀子說有就有,算什麼。”

    賈政道:“也不必拘定原價,既然林姑娘拿主,隨分便了。”賈政這句話有兩個意思,一則良玉是嫡親外甥,二則現使了黛玉的金子。賈璉道:“原價原也不必拘,但只是這所房子原像個半價似的。通共正雜房子二百幾十間,後面那片空地還小麼?再蓋一個大觀園還有餘,只因緊靠着咱們沒人買。如今要平地裏造這麼個高大、堅固、富麗,怕不用了四五萬銀。咱們而今就叫王元進去瞧瞧何如?”

    賈政立起來道:“很好,也是兩邊都便,憑你商議去。”這裏賈璉等便同了王元逐層去看過,回了黛玉,寫了家書稟貼寄知良玉;一面立契交割,將店中衆人傢伙箱籠、什物、車輛一齊搬進,將原任兩廣總督部堂、原任兩淮鹽運使司的大紅朱箋宋字封條貼起來,門牆閥閱好不威武。

    這王元倒像一個老主,那些同來的家人個個受他的號令約束,好不整齊。王元便分了頭遮廳、茶廳、大廳、內外客廳、內外書房、議事處、內外帳房、內外門房以及大小廚房、倉庫、下房、馬槽色色派定。又從上房內辦起傢伙鋪墊、陳設燈綵,也買了本京人雙身男婦幾十房,分派上冊,牲口車輛也置了許多,好不壯麗齊整。心裏要請黛玉去看看,黛玉總爲哥哥未到,不肯過。只心裏喜歡,慰勞着他,又吩咐了些約束衆人的話。

    這王元益發當心,真正一個冷落門牆,一時間地運轉將起來,把榮寧兩府都壓下了。這裏周瑞等見上頭有這宗房價,一時從容起來,同事們也就心寬。不過說過了年又饑荒。賴升道:“你們放心罷,到了明年咱們家也要旺起來。”衆人都不明白,賴升道:“你們看林府上這等熱鬧,林大爺的妹子情分那麼好,將來林姑娘不配咱們寶二爺還配誰?分了他一半就千萬了,只怕連那府裏也照應起來。”

    吳新登笑道:“周兄弟也在這裏,不是咱們牽扳你們的主子,從前你們璉二奶奶在日,連公中的也要弄些到房基裏去,連我們月錢也被她老人家壓住了盤放起來。你也曾跟我們埋怨過。如今咱們又想林姑娘嫁過去,倒反摳出體己的往公中使用,真個那樣,也只寶二爺一個人受用便了。再則聽說這位林姑娘比璉二奶奶還厲害呢。小則小,你看而今把她家王大爺使得像小孩子一樣的,雖則這老人家忠心,咱們敢說林姑娘沒勁麼?”

    賴升便點頭道:“有勁兒原也好,咱們老爺這樣寬仁厚道,天理上也該起根擎天柱撐撐門戶。不過林姑娘果真當了家,咱們難伺候些,少賺幾個錢就完了,難道這府裏還掙不起來?”吳新登笑道:“你老人家老封翁,還等這府裏的錢使麼?只苦了咱們弟兄呢。”

    不表黛玉心寬,衆家人議論,且說賈政時刻去看黛玉,王夫人常常怕寶玉冷落寶釵,近年下幾日時常催寶玉進房。寶玉總呆呆地想着黛玉,粘住了王夫人要進大觀園去。王夫人屢託李紈、寶釵往瀟湘館打探。誰料黛玉心堅如鐵,這件事竟如石沉大海。

    寶玉又粘住了王夫人道:“太太怎麼樣?幾遍的說着晴雯肯過來走走,而今也跟緊了林妹妹不肯過來,只怕她兩個人迴轉來的說話全然沒有影了。”王夫人只得重新告訴他,又將黛玉、晴雯近日言語行事細細告訴。又叫他進房裏央及寶釵。

    寶釵也照王夫人的言語告訴他,又將林良玉寄信、王元進屋諸事一一告訴,總是黛玉拿主的話也告訴了。寶釵之意總要寶玉知道黛玉、晴雯實在是迴轉過來了的意思,誰知兩個人意見不同。誰知寶玉聽見了倒反驚呆了。

    寶玉想道:“從前紫鵑原正正經經地告訴我說,林妹妹的家裏實在有人,並且就要來接她家去。恍恍的也像有什麼姓林的人來過,虧了老太太吩咐把姓林的都打去了,以此沒有接去。而今又有這些林家的人來,老太太又沒有了,誰還能打他出去,這林妹妹誰還能留住他?又且林妹妹的家更近了,說去就去了。又且紫鵑這個人也是要同林妹妹家去的,只不知晴雯在旁邊可能替我說一句半句的話?你若能在林妹妹跟前說出‘寶玉’兩個字,我就化了灰飛了煙也感你。”

    寶玉只顧胡亂地想着,就哽哽咽咽糊糊塗塗地在寶釵牀上躺下了。寶釵使叫鶯兒將小狐狸的被兒替他偎着。

    不多時王夫人尋了來,見寶玉在寶釵牀上躺着,只道他要在這裏,也不去問他。從此寶玉便在房內過夜,賈政夫妻心裏也安。誰知寶玉、寶釵同牀各夢,寶玉心裏只惦記着黛玉,一見了王夫人即問黛玉,又粘住了要晴雯過來。王夫人只得變話兒哄他。

    且說黛玉在瀟湘館內,自從病起之後,倍覺體快身輕。又見王元到後重立家門,哥哥友愛異常,指日見面,心裏不勝喜歡,一心只想着良玉來到立刻搬過去,兄妹相抱痛哭一場。再將雙親的真容供起來,兄妹二人哭奠一番,從此問他要一個人跡不到的所在,立志修真。“他幹他的功名,我完我的志願;他將世上的榮華封蔭,我將天上的因果超升。子女二人也還可以盡孝。”想到這裏不覺地快樂起來,十分逍遙自在。

    那紫鵑心裏頭起先原惱寶玉,後來因王夫人送她到寶釵那邊。被寶玉千回萬轉地粘住了剖辯,倒也替寶玉可憐,替黛玉怨命。後來見黛玉迴轉來暗想姻緣複合,又見寶玉始終一意,真個死心塌地的,反怪黛玉過於嬌激。又是晴雯一心地粘住寶玉,遇便同紫鵑訴說。紫鵑本是一個熱腸的人,豈不同了一路。以此同了晴雯不時間在黛玉面前提起寶玉來,逐時逐節替他剖辯:怎樣的也迷了本性、怎樣的發了癡呆、怎樣被鳳姐兒設計送進房中、怎樣揭開方巾見了寶釵便就糊塗悶倒、怎樣的過了許多時候才圓房、怎樣的寶釵生日瞞着老太太趕到這裏回去便哭泣害病、怎樣的粘住了紫鵑哀哭、怎樣逃走出去、怎樣的回來在碧紗櫥待著、怎樣的要來不敢來、怎樣的而今在寶釵房裏瘋着……。黛玉起先聽了怪惱地攔她,到後來厭煩起來就冷笑,再不然立起身走了,只像西風過耳的一般。這紫鵑、晴雯暗地裏只替寶玉苦惱。

    卻說賈政見寶玉回房,心裏也放下去了,總等年夜拜過了家廟,新年上再叫他出去應酬各勳戚,拜見座師、房師,會會同年。幸喜年夜事敷衍過去,到了除夕這日,依舊兩府內兄弟子侄及近房子孫俱到宗祠中來。那宗祠中供起祖宗神影,也照舊鋪設得十分整齊,便按着賈母在日的規矩,序着大小拈香點燭分獻徹俎,一回一回的整齊行禮。內眷亦照前執事。

    當下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寶玉、賈環、賈琮、賈菖、賈菱、賈荇、賈芷、賈芸、賈芹、賈蓉、賈蘭,凡屬男子孫俱在東,女眷們自邢、王二夫人以下俱在西。也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檐、階上階下連丹墀內擠滿。只聽得環佩鏗鏘,靴履雜沓之聲。禮畢,兩府中各自往來行禮,衆家人往來叩了喜,王元也來叩了喜。

    賈政、賈璉、賈寶玉、賈環等方同了王夫人等進內堂來。賈政便說:你們都替我坐下了,我同太太到瀟湘館去,瞧瞧林姑娘就來。”這裏衆人都等着,寶玉更急得了不得,恨不得扯住了太太,立刻跑過去拉林妹妹來一排兒坐着纔好。

    賈政道:“我本意要她過來,一則怕她受了寒,二則怕她見老太太的房她要傷。”說着賈政就揉眼,“三則寶玉在這裏也避着些。連明日大初一我還叫她不要出來呢,你們統依着我。要瞧她,新年上天天去和她散散也好。”說完了,賈政、王夫人就叫:“寶玉、寶釵到薛姨媽處替我道賀。”

    這賈政、王夫人就往瀟湘館去了。那寶玉又喜又恨。喜的是叫他避着些,儼然有個圓全的光景;恨的是不許跟過去,沒奈何只得同寶釵到薛姨媽處。不防着香菱又向寶釵問起黛玉,招得寶玉咽咽地哭將起來。薛姨媽連忙勸住了,慌得鶯兒、麝月送手帕不迭。也就懶懶地回來。

    這賈政夫妻兩個去看黛玉,黛玉原是知書識禮的,心裏十分過不去,便迎上來請安。賈政、王夫人走進堂中,黛玉連忙拜下去,王夫人就拉住了。賈政也拉住了黛玉的手,說道:“我的兒,你倒這麼着,不是我來看你,是來鬧你了。”

    王夫人也順着賈政的意思說道:“手心兒倒也不涼,只是這屋子裏火太旺了些,你剛纔急忙掀出簾子去,可不着了些冷。”

    黛玉這時候見母舅、舅母特特的大年夜來看她,又是這麼偎貼她,心裏很過不去,到底明白出去好不出去好?因說道:“甥女原想過來替舅舅、舅太太賀節,只爲不知在家廟多早晚纔回來,舅太太倒來看甥女,這可也當不起。”

    賈政道:“我的兒,你只要能夠疼你自己就孝順了我。依着我便明日也不許出去,我明日沒有空來瞧你,你若違了我出去了,我倒要惱。”

    王夫人也道:“好姑娘,你知道你舅舅的性情,你倒依了他好,總不要違了他。你只在這裏存存神,他好不放心呢。”黛玉雖只過不去,卻合了意,便也依了。

    賈政放了黛玉的手,走進她房裏看看燈綵陳設,又在玻璃內望了閣上下各色掛燈倒也齊整。王夫人攙了黛玉的手,笑吟吟地打量一番,見她滿頭珠翠,圍着紫貂,耳帶寶串,掛了個金魚兒,身穿一領楊妃色縐綢,三藍繡牡丹狐披風,下系一條鸚哥綠百蝶狐裙,腰繫一條青連環垂須絛,穿上兩塊同心蓮羊脂白玉佩,越顯得神仙一樣。正是:若非羣玉山頭見,定是瑤臺月下逢。

    這王夫人看得呆了,心裏怪疼受不得,便想道:“叫寶玉怎麼捨得這個人兒,怪不得她舅舅說兩下里比將起來配不過些。”這黛玉被王夫人看得臊起來,就臉上紅豔豔的,笑道:“舅太太盡瞧着我怎樣?”

    王夫人沒奈何,只得放了手,笑道:“我心裏也不知怎樣的怪疼你。”連紫鵑、晴雯、玉釧兒、彩雲都笑了。

    那邊賈政踱來踱去,看這些古董字畫。原來這些老前輩在仕途上的,近年夜邊有多少事物到得開發一清,守到除夕這夜,真個身體一輕,倒不喜在內堂筵宴,轉喜到清淨幽雅的所在散步散步。恰恰遇着這裏收拾精緻,況黛玉又是他心愛的,所以只管徘徊。

    倒是黛玉先說道:“那邊哥哥、嫂子們也候久了,甥女益發當不起了。”賈政方纔慢慢地同王夫人出去,還再三叮嚀:“明日依了我,不許出去。”又叫紫鵑、晴雯:“你們守歲,也陪着林姑娘弄些玩意兒玩玩。” 賈政、王夫人方纔去了。

    這李紈等也依了賈政言語,差了碧月、鶯月、小紅、墨琴、彩屏等過來,黛玉只得也差了紫鵑過去道賀。紫鵑到了上房,直把寶玉驚喜極了。那紫鵑順着說下去,只得也說一句:“林姑娘道賀寶二爺。”這寶玉直如聽了旨意一般,驚喜得了不得。

    可恨這紫鵑站也不站,頭也不回,立刻去了。寶玉要起來拉她,又怕賈政,真個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就瘋了。王夫人看見光景,就猜着九分,當着賈政面前只得說道:“你看寶玉,喝不上幾鍾就醉了,鶯兒、麝月且伏侍他去歇吧。明日一早好跟着老爺起身。”賈政也不留他,當下席間非不珠圍翠繞,燈火輝煌,卻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賈政一心想着老太太過背了,便怎麼樣子孫興旺也不在意,況且家道日逐艱難。王夫人只替寶玉擔憂。李紈卻因蘭哥兒中了着實開懷,時刻把眼睛溜着自己的兒子。

    賈璉已奉了賈赦之命將平兒扶了正,打算到自己房裏兩口兒帶着巧姐兒替另喝酒。寶釵獨自大方,將這些事一毫不放在心上,只勸公婆多進些酒。喜鸞、喜鳳卻憶着自己的亡過的父母。惜春也不得已出來應酬,喫些素點。獨有環兒不正經,遇了空與彩雲扮鬼臉兒嘻笑。

    且說紫鵑,一路回來想着寶玉情影,越越地埋怨黛玉矯情。而今要這樣撇清,從前何必那樣,你還忘記了自己的眼睛哭得葡萄似的去看人。人家被老子打了,幹你什麼事,你害得那麼樣。又看是那邊這樣鬧熱,我們瀟湘館裏只你愛清淨,我偏要同着晴雯熱鬧起來。走回來回了黛玉,就同晴雯叫了柳嫂子、老婆子、小丫頭們燒了一架小焰爐柴點着,就將玉蘭、珍珠簾、柏子屏、遍地梅、泥筒、滿天星、遍地洋菊、繡球、金蝴蝶、雙九龍、灑落金錢,無般百樣地放將起來。

    這裏黛玉只在裏間想着亡過的父母、在路的哥哥,滴着眼淚拈了銅筷兒在臺爐裏撥火,由他們鬧着總不管。這裏正鬧着,只聽得緊間壁震天的爆竹放將起來,駭得衆人齊齊地到閣上望去。卻原來是林府的新宅子緊靠着瀟湘館,一齊奔進來告訴黛玉,都說道:“咱們家這新宅子裏的火光比這府裏還厲害多着呢。”

    黛玉料想是王元的一番佈置,不枉了祖父在日留下他來,將來眼見得幫着我哥哥興起一番事業。想到這裏也就喜歡,便也出了房門,看他們的玩意兒,直到得三更時分方歇了。到得五更,只聽得千處爆竹響聲不絕,漸漸天色大明瞭,只聽紛紛地傳進來說寶二爺身上大不好。紫鵑、晴雯聽了也慌了起來,告知黛玉。黛玉過去不過去,迴心不迴心,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情公子血淚染紅綾 恨佳人誓言焚書簡

    話說瀟湘館內聽見寶玉身子不好,晴雯、紫鵑俱不放心,只在旁邊打量黛玉的光景。哪知黛玉佯佯不睬,卻因大初一早晨,叫她們兩個擺了香案,拜了天地,並亡過的父母,又遠遠地拜了哥哥,再到呂祖師前恭恭敬敬地拈香禮拜,默默地禱告了。來到中間,紫鵑、晴雯、柳嫂子、衆老婆子、小丫頭都磕了頭。隨後王元領了林府的一衆家人進來,一排兒的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請了安。王元等退出去,站在窗戶外階沿上,衆家人也一排兒的站在院子裏。王元又將各店夥及一衆新靠家人手本送上來。

    紫鵑接了上去,黛玉逐一地看過,都慰勞了,便叫將王元送進的金錁子逐盤地托出來,遞與王元分散了,說“不用叩謝”。裏外人等都領了賞,王元便帶着衆人出去。這裏黛玉坐下,心裏想起來道:“我便依了舅舅、舅太太的言語當真不出去,怎麼丫頭也不叫她出去?況且晴雯還有她的心上人兒,各人走各人的路,怎麼拘着她。讓她去,大初一早上會會再世緣也好。”便道:“紫鵑你同了晴雯出去,到上頭各房裏替我道賀。說我依了老爺、太太的吩咐遲日再過去。你便回來,讓晴雯到各處逛逛去。”黛玉這句話原也是體諒的意思。

    那晴雯卻因黛玉生平嘴頭子厲害,要便藏個啞謎兒,莫不是說我惦記着寶玉的病來?便道:“紫鵑姐姐一個去就夠了,我也懶得走,在這裏陪姑娘吧。”黛玉笑道:“你要算我的人兒,我不信。”紫鵑也笑了。晴雯就急起來道:“咱們原是老太太身邊的人,難道姑娘也要攆出這個屋子去?”黛玉笑道:“我肯攆你?敢則有人招呢。”晴雯也笑道:“招到我還早。”黛玉眼圈兒紅一紅,碎了一啐,叫紫鵑拉着走,自己又推着的推出去了。

    且說寶玉,自從見了紫鵑,聽了一句黛玉的話,便呆呆的。幸喜王夫人叫鶯兒、麝月伏侍他去睡了。他就在被裏百般地思想起來道:“如今是的的真真、明明白白有這個林妹妹了。到底心裏記着我,叫紫鵑來問我,不知還有什麼言語,可惜紫鵑在衆人前不能替她告訴我。我想老爺已經告訴她不要出來,爲什麼還要叫紫鵑來?無不過順便地問問我,通一個信便了。可惜老爺坐着,再也不能拉住她。我就不能攔住她,可恨這麝月、鶯兒也不替我拉住了。”

    又想那紫鵑的情景:“回老爺、太太倒也明白,其餘一概也不過隨便的口聲,算到了我跟前也隨便得很。這樣想起來又像林姑娘當真生分了我。況且她頭也不回去得那麼快,不像林妹妹有什麼惦記着我。”

    因又想起:“林妹妹從前受的苦那麼着,臨過去時只說得‘寶玉你好’四個字。林妹妹果然該應記恨着,哪裏還有問我的分兒?只怕連剛纔這一句話也是紫鵑編出來哄我的呢。也可恨晴雯這個人,我們怎麼樣好,剛纔這句話就替紫鵑走一走,給我見一見也何妨,還是林妹妹不許呢?還是你也變了心呢?”寶玉這麼想,就煩起來。

    又想起:“明日大初一,還要跟老爺各處去,怎麼好。自從回家來沒見過人。大初一倒出去,臊不臊呢?”算來算去,總不如裝起病來省得了去,而且林妹妹聽見了或者動動心。因此寶釵回房上牀,俱若不知,可憐守歲夫妻竟若道旁陌路,到半夜裏便說起身上不好來。慌得寶釵叫丫頭拍着伺候了湯水。

    這寶玉千頭萬緒地想了一夜,到天明時反呼呼地睡着了。寶釵連忙起來,到上房去告訴太太,太太便叫告訴老爺去。賈政聞知無甚大病,便叫他不必跟着出去,且避避風,節些飲食便好。賈政便會齊兄弟叔侄上朝拜客去了。

    且說紫鵑、晴雯從瀟湘館一路來到上房,王夫人、李紈、寶釵、惜春、喜鸞、喜鳳正要上車到家廟去,兩個上去道了賀,行了禮。王夫人心裏很喜,便湊着紫鵑耳朵邊叫她拉了晴雯去看看寶二爺,王夫人等便上車去了。她兩個便也到各處房裏看看舊日姊妹。

    紫鵑還是照常,晴雯卻是個再世重來的人,雖則大初一早晨,心裏頭着實地傷感,順了路便走到寶釵處來。只見雪雁輕輕地迎將出來,搖搖手,低低地說道:“二奶奶才往上頭去,寶二爺還睡着呢。”這紫鵑本來厭惡雪雁得很,一聽了隨即轉身就走。晴雯也就傲傲地一同回去了。

    這裏寶玉將晴雯算做芙蓉花神,幾次的做詞吊她,做文祭她,不意生離死別再世後又聚一家,巴巴地要想見她一面,倒反在大初一早晨當面錯過。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紫鵑、晴雯回到瀟湘館,紫鵑便說起雪雁的話來道:“我原也不要到寶二爺屋裏,因爲太太千叮萬囑的叫我拉她去走走。我拉着晴雯,她還笑着說:‘今日真個花紅柳綠的又去他屋裏引他,只被我拉着走。

    這雪雁就鬼張鬼智地搖什麼手。咱們大初一里倒有空兒在你屋裏伺候?況且你又那麼着,咱們不回來做什麼?”

    黛玉見晴雯臉上紅紅的,怕她害臊不肯取笑她,只說道:“別管什麼,你們且喫些蓮子圓兒,若惜姑娘來快請進來。大初一里,這裏又沒甚多事,你們只管隨意兒走走去。”正說間,真個惜姑娘一個先來了。

    黛玉便笑迎出去,攙了手進來,彼此坐下講道。紫鵑、晴雯也就往園裏閒逛去了。這晴雯終究是回過來的,各處看看,要尋到怡紅院裏認認從前帶了病臨死攆出去的地方,卻礙着紫鵑。直到紫鵑先自回去了,方纔從山腰內穿到稻香村,沿着籬笆彎彎曲曲尋將過來。

    走進門去,院子裏卻也掃得潔淨。忽然想起撕扇子的時候,卻像天上有一張涼牀坐着寶玉,從天邊一直的落在地上,就覺心裏恍恍的,瞳仁兒酸酸的,慢慢地走上階沿。陡見一掛紫錦灰鼠玻璃窗的軟簾,又觸起了得病根源。只因要嚇麝月,不聽寶玉言語,被窩裏起來冒了風寒。心裏頭益發怪難過的,輕輕揭起軟簾待要進去。

    那邊寶玉從紫鵑、晴雯去後,不一會子便醒了,轉來問:“多早晚了?”雪雁道:“太陽到了院子裏。”又問:“誰來過?”雪雁道:“紫鵑、晴雯纔過來。”寶玉聽見晴雯兩字,本來和衣睡着,就一骨碌坐起來,道:“晴雯呢?”雪雁道:“知道二爺沒有醒,回園子裏去了。”

    寶玉當下也就膽大如天,就撞着賈政也不管,他也不戴上暖帽,踹鞋一直地跑進園子,定要追着晴雯,要將所穿她臨死換下的紅綾棉襖並隨身帶她臨死時咬下的指甲兒給她瞧。就求了她一同過去見見林妹妹,剖剖我的心事。這雪雁終是個丫頭,如何知道,她只得去回太太。

    那寶玉就一氣地跑到園子裏,過了蜂腰橋,相近怡紅院,正望見晴雯掀軟簾進去,便也捨命地搶上臺階,揭了軟簾趕進來。晴雯回頭過來,見了寶玉就驚呆了,說不出話,就在鏡屏旁邊大紅錦絨軟榻上坐將下來。寶玉趕上去倒在她懷裏,喘吁吁地一句話說不出,只拉了晴雯的手揭他穿的紅綾襖出來,晴雯看見了,也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淚瀉如水。

    寶玉嚥了咽,才說道:“你說擔個虛名兒,咱們還有這見面的……”晴雯正不知怎麼樣,正要說話,忽聽見院門外有人說道:“我們寶二爺實在地尋也要尋死人。”慌得晴雯連忙將寶玉推開,也像林黛玉哭腫了眼睛,怕人見似的,飛風地往後門走了。

    寶玉也似落了魂地走出來,恰遇玉釧兒、鶯兒、麝月、彩屏四個人先後尋將來,解差似的跟回寶釵房裏去,呆呆地坐下,王夫人就同了寶釵來看他。王夫人已聽見雪雁回明,錯過了晴雯故此趕去,卻不知他兩個已在怡紅院會了面,轉因尋得緊,一句話未曾說出,就被玉釧兒等尋了回來。這又是:人從死後能相見,話在心頭說未完。

    太太就安慰寶玉道:“好孩子,你昨日心裏煩,今日能起來到園子裏散散,我也放心。晴雯這孩子原要來看你,只因年夜頭,林妹妹那邊走不開。故此今日來,雖沒遇着,這大新年上大家沒事,誰也要尋着誰玩玩呢。多早晚她也要來,咱們也要叫人去拉她,你且好好的,想着心兒裏愛喝什麼湯兒,你就告訴你寶姐姐,再不也躺躺。你近前來,我試試你的額兒上,纔到園裏去沒戴暖帽可不招了涼。”

    寶玉怪臊地走進來,王夫人摸一摸笑道:“也不怎的,還好呢,你往後再不要那麼孩子氣。”又看了看寶釵,笑着道:“差不多有人出來叫你老子,你還這麼着淘氣。仔細着你的孩子也要羞你。”直把寶玉臊得沒影兒,連寶釵也不好意思的。王夫人笑着就去了。

    不一會兒到薛姨媽那裏,薛姨媽也帶了香菱過來,也同了李紈、寶釵、平兒、喜鸞、喜鳳,隨後又是邢夫人、尤氏、蓉兒媳婦也過來,大家都帶了丫頭成羣結隊往瀟湘館去,也望望黛玉,也看看大觀園新春景色,倒把柳嫂子忙壞了。

    不說黛玉這邊熱鬧,卻說寶玉,冷清清的一個人悶在房裏,想起碰見晴雯的事:歡喜也歡喜,懊惱也懊惱不過。從前怎樣的生離死別,而今當真地重新有這個人出來,怎麼一句話也不許說完?一見面就拆開了,莫不是咱們緣分只剩下這一面兒?往後又有什麼變故麼?我怎麼糊塗,就不問一問林妹妹?他也爲什麼不說起林妹妹?不要是晴雯迴轉來了,林妹妹到底沒有這個人!”

    又想道:“不是呢,這個林妹妹到底算實在有了這個人呢,昨日老爺、太太明明地去看她,她又明明地叫紫鵑來說話呢,人是到底有了這個人呢。不要是林妹妹惦記着我,而且憶着這個怡紅院,怪不好意思的,且叫晴雯去看看,回去說這些光景。而今晴雯到了怡紅院,又碰見了我,不知回去告訴林妹妹,可也還提着我?”

    又想:“晴雯也古怪,你怕鶯兒、麝月做甚的,咱們從前在一處玩,大家不存心。鶯兒也罷了,麝月這個人你們從前那麼好,那麼玩,你這病還是同她玩出來的,今日倒生分了她,叫我一句話也不能說完。我不說完也罷了,怎麼你也只有傷的分兒?就連句話也說不出。你從前臨死的時候倒反悽悽慘慘、伶伶俐俐地說幾句傷心話,怎麼而今倒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寶玉想到此處,真個想出了神,心兒裏傷極了,眼睛裏不住地落下淚來。正一手翻出紅綾襖來看,不覺地漬在襟子上。適麝月走了進來,瞧見他的淚落在襖襟上,低頭一瞧就駭呆了,說道:“二爺,你翻轉襖襟子瞧一瞧。”寶玉果然翻過來,不覺駭了一跳,只見漬過去的斑斑點點多是血淚。

    寶玉便嘆口氣,將心裏想着晴雯的言語一總告訴麝月,又道:“我和晴雯的情分兒你知道,在先襲人暗裏頭陷害她你也知道。而今襲人怎樣?她又怎麼樣?你叫我怎樣不傷呢?”寶玉說了,又哭起來。麝月連忙解勸。

    寶玉知道她也和晴雯好,便將方纔在怡紅院碰見的光景說了。寶玉就走到寶釵鏡臺邊尋一把剪子,將這小半幅血淚漬透的紅綾襖襟子剪下來交麝月,央及她覷了便悄悄地遞給晴雯:“告訴她說,她臨死咬下來的指甲我也時時刻刻帶在身上。她的心裏頭若有我這個人,千千萬萬央及她在林妹妹跟前表白我的心。能夠得了林妹妹一半句話,就林妹妹恨我、罵我、咒我,我都願意。我就化了灰飛了煙也感激。”

    這麝月一面也揉眼,一面點點頭將這紅綾襖襟子好好地袖去了。這寶玉便立時立刻地催着她,麝月也就真個的往瀟湘館去了。寶玉便坐不是立不是的,巴巴地望着。

    這麝月起來起去是處都有幾個人,就扯了晴雯也沒有地方講話。等得不耐煩了,生怕寶玉惦記着,只得仍舊袖了這襖襟子迴轉來告訴寶玉。寶玉再三央及道:“左右沒有什麼事,你總什麼不要管,替我瞧着空盡數地告訴她,就拿她的話告訴我。”麝月就去,可可的大家沒有什麼事,上上下下都在瀟湘館裏分了兩三桌玩起牌來,連紫鵑、晴雯都扯到上面去了。晴雯雖則心中有事,也不免應酬一番。這麝月又走回來走轉去,做了個送家報似的,又像個風箏兒忽來忽去的,一連幾日總沒有空兒。到得瀟湘館沒人的時候,不是王夫人叫她問寶玉,即是寶釵叫她找東西,偏又薛姨媽不放心寶玉,也叫她去問他。再則賈政也叫她去問問。再有喜鸞、喜鳳、平兒、香菱等也拉她。不想寶玉要緊使着她,她就偏偏的事情多起來。她倒一片心,生怕來來去去掉了這襖襟子,只得揀了一雙窄的玫瑰紫縐紗灰鼠小袖套緊了袖口。

    且說賈政、賈璉幸喜打過了饑荒過了年,除衙門勳戚親友照常往來賀喜外,也就免不得請了年酒。生怕重複了,兩府裏各自將請酒日子勻開來。

    遇着問寶玉的,也就大家替他遮蓋些,只說在天津寺院裏避喧數月,現已回來尚在感冒着。不期北靖王十分記掛他,南安郡王也惦記着,又是房師要自己來看這門生。賈政十分過不去,只得叫寶玉出去了數日,還不放心,總叫林之孝、賴升兩人親隨,又叫蘭哥兒陪着。

    這寶玉就煩苦極了,晴雯的話麝月尚無迴音,又是連日間換衣帽上車下車,見了人少不得也要想句話來應對他。到得回來時只自己一個人苦苦地悶着,又怕寶釵招怪,到底整日間淌淚不好意思,只有在被窩裏咽咽地流淚。正不知林妹妹幾時能見一面,晴雯幾時纔有回話過來。自己正在悶着,誰知麝月倒沒有迴音,反是鶯兒來,講起黛玉近日的言語行止,細細地告訴寶玉,寶玉聽了忙拉了鶯兒進裏間房裏密密地講去了。

    原來黛玉近日最相好的是惜春一個人,要便無夜無明的對坐着談論些修煉之事,遇了別人進去便各寂然。黛玉心裏頭雖也愛喜鸞、喜鳳,然覺得她終是富貴中人,不同一路。黛玉更想到心地上清白的功夫,不但男女嗔愛之念一切掃除乾淨,就是姊妹中間憐她的才愛她的貌,這一點牽惹的意思也像雲絲兒翳了日月的影子。“就如喜鸞的才貌尤勝喜鳳,也算世上第一等的佳人,就配我良玉哥哥也配得。就算她真個配我哥哥,做了嫂子,她有她的姻緣,我有我的因果。便是良玉哥哥,我將來也要與他分路走的。我心中又何牽惹,只有惜春妹妹同心會意彼此立志相同,因此越談心越覺得知己。”黛玉雖於道書看過,向來未曾博覽深究。

    原虧着惜春講論淵源。惜春見得道書既多,而領悟不凡,卻反不如黛玉敏悟,也虧得黛玉解說指點。兩個人就一天天更覺親密起來。這一日黛玉處衆人都去了,單留惜春。惜春只留入畫伺候她,這兩個道友便毫無忌憚地議論起來,說元神是怎麼樣的,又說大丹是怎麼樣的,又說修成了功行是怎麼樣的,倒像成過仙似的,說得有憑有據。

    惜春忽然想起寶玉這等難割難分:“寶玉這個人粘住了黛玉,有抵死不放的光景,而且老爺、太太前珠大哥也沒了,將寶哥哥那麼樣疼,如何不順了他的意。就算娶過了寶姐姐,咱們這樣人家,一樣的因親結親,便兩個嫂子也使得。而今林姐姐追想從前受了鳳嫂子的毒計,故此決計修行,只怕事到其間,也就由不得你做主呢。況且姑爹、姑媽通過去了,老爺是嫡親國舅原也做得九分主兒。又是你良玉哥哥這麼孝順那麼友愛,又這麼勢分,生生地放你單身修行去?你想你的光景,比起我來原是各別的。我便有你的家世,我怎有你的哥哥,叫說你不好,你原比我好,叫說你好,只怕你這身心性命上的事情比不得我。你怎麼能跳出這個圈子。黛玉見她說到中間忽然支了頤出神,便道:“你心裏頭又悟出什麼道理來?”

    惜春也不說破,只笑着道:“道理呢,也沒有什麼想出來。只是林姐姐,論起你這個立志呢,原也堅。但則是你這個塵緣究竟的難斬斷呢。”

    黛玉便正色起來道:“只有你的立志堅罷了。”惜春便嘆息道:“難道說你自己拿不定麼?”黛玉便懂她言語內的意思,就說道:“你說一個人全憑一個心,各人自己的心。果然認清了,立定了,還怕誰?豈不聞魯陽揮戈,太陽也倒轉過來麼?人生世上遇魔障自然入道的,原上上等的人。若遇了惡魔毒障,還不走轉過來,只怕下愚人也沒有的呢。”

    惜春明知說鳳姐兒,便道:“恨呢,誰沒有?到了歡喜的時候也忘了。”

    黛玉便道:“四妹妹你若不信,咱們就同到祖師前化個信誓來。”

    惜春笑道:“這也可以不必,只要心動神知便了。”這黛玉哪裏忍得住,便將寶釵送她的蔥綠色印花衍波箋鋪起來,研墨含毫,寫出一篇信誓。無非是志心皈依,塵緣斬絕,倘有絲毫牽惹,願謫到九幽苦海,萬劫不得人身的意思。寫完了扯着惜春同到呂祖師前點了燭,拈了香,恭恭敬敬地拜禱了一番,便將這個貼兒在金爐內焚化了。

    惜春暗暗點頭,只惹得晴雯、紫鵑暗地裏埋怨惜春不己。彼此姊妹兩人,又談了一會子方散。卻因入畫遇着鶯兒,告訴了。鶯兒便來告訴寶玉,真駭得寶玉魂不附體。寶玉益發悲悲切切地想着黛玉,倒將紅綾襖襟子忘將下來。

    偏又遇着北靖王獨啓小宴,單請寶玉一人宴賞紅梅,戲班是集翠班,領班的小旦便即是蔣琪官。寶玉觸起襲人嫁了他,雖則心存忠厚不怪蔣玉函,卻因襲人害了黛玉、晴雯,見了蔣玉函也就是眼中針刺。偏偏演的戲是《蘇武還鄉》有生妻去幃的曲文,也演出《牡丹亭》杜麗娘還魂一節。

    這寶玉侍坐於北靖王,不敢十分苦惱,也不免將手帕兒遮遮掩掩。這北靖王不知就裏,單曉得他少年鍾情,就笑微微道:“世兄略略地喝些酒,這是戲呢,不要傷了。”寶玉連忙站起來說道:“謝王爺賞賜,酒多了。”

    北靖王恐怕傷了他,就翻過戲目,叫換熱鬧的。場上就扮起《安天會》來,孫行者商鬧火雲洞,紅孩兒拜倒落伽山,鑼鼓喧天,煙火四射。寶玉煩得很,好容易席完了,走上去打了千,告辭出來。

    卻說蔣玉函回去告訴襲人說怎樣的北靖王席上見了寶二爺,到戲房裏招他家李瑤兒、茗煙問明瞭寶二爺如何回來,並林姑娘和晴雯也怎麼樣迴轉過來,細細地告訴襲人。

    襲人聽見了,暗裏只叫得苦:“我從前怎麼樣同寶二爺好,怎麼寶二爺出去了等不及便走上了別船兒,又怎麼樣使心機去擺佈黛玉、晴雯,太太前一說一聽,箭無虛發。怎麼而今她兩個倒反迴轉來,我又偏偏地這麼樣走路,落在她兩個的眼睛裏,如今就死起來也來不及了,活着還好算什麼人。”

    蔣玉函見她這個情景,只猜她惦記寶玉,誰知她心裏別有許多的念頭。從來做戲子的脾氣,只要相與好了,便自己的妻室也肯替人通融,這蔣玉函便動了個將襲人結交寶玉的意思了。

    卻說寶玉從北靖王處回來,便見了賈政,告訴了北靖王多少的美意,並席間問他的詩文,及問賈政的家計,又叫寶玉致意賈政。賈政聽了着實感激,便吩咐他早早地歇了,明日一早便去謝酒。又到王夫人房中說了一遍,也將戲文講了一回。回到房中看見寶釵,忍不住又將遇見蔣玉函一節告訴寶釵,順便就恨起襲人來。

    只因黛玉、晴雯受了她無窮毒害,越說越恨着她。也問問黛玉的光景,寶釵也淡淡地將將就就哄了他幾句。正在夫妻說話,王夫人着玉釧兒請寶釵去商議請勳戚內眷的宴席。寶釵就去了。

    只見麝月笑吟吟地走來扯扯寶玉,舉起右手來道:“我這個袖子裏空了呢。”寶玉知道晴雯有了回話,急急地拉住問她。未知麝月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戲金魚素面起紅雲 脫寶麝丹心盟綠水

    話說寶玉聽見麝月說已將紅綾襖襟子遞給晴雯,知道晴雯有了回話,便急急地拉住麝月問她。麝月就說道:“二爺也不要慌,我而今逐節地告訴你。我今日去瞧晴雯,倒也沒有到瀟湘館去,我才走到櫳翠庵,就遠遠地望見她拿着幾枝紅梅出來。想是林姑娘叫她去問四姑娘要的,我就招招手拉了她到咱們的怡紅院裏去逛逛,各處也走走。她也各處看看,着實地傷。我就道:‘你要傷這個屋裏,你也念這屋裏的主兒。’晴雯原也直爽,就說道:‘我自從老太太那邊過來,寶二爺原也沒有薄待了我,咱們原也好。但是從前這個屋子裏除了寶二爺,也還替另有個把主兒,她不容咱們便攆了。攆了有何妨,只是爲什麼上攆的,上頭也不容辯一句的,便是我真個狐狸似的、妖精似的,也沒有走了別路兒。而今想起從前來,好不恨呢!’我便說:‘你該樂呢,還恨什麼,不要說別人的收場結果,現世現報了落在你眼睛裏。而今太太那麼着疼你,你也傲夠了,洗清了。還有寶二爺無夜無明爲了你害得那麼着。’她說這裏前日碰着了你。怎樣你一句話兒也沒有?”

    寶玉便道:“她怎麼說呢?”

    麝月道:“她說:‘我原要同二爺講句話,聽見你們招着他,我就走了。’我就將襖襟子拿出來遞給她瞧。我就說:‘苦惱呢,罪過呢,你自己且瞧瞧。’她瞧見了也嚇了一跳,眼淚也來了,便道:‘我的小祖宗,這是何苦呢!’她就收進袖子裏去,我也將指甲的話告訴她。她點着頭哭得淚人兒似的,通說不出話來。我就說:‘二爺還有要緊話呢,二爺說你們兩個原也好,原也拆不開。還有林姑娘呢。”寶玉聽了急忙點着腳道:“好姐姐,是的是的。”

    麝月接下說道:“林姑娘和二爺的情分,你我都知道。怎麼聽得人說起林姑娘而今倒反變了心呢?就算林姑娘真個變了心,現在拿你這麼好,你怎麼不替二爺剖剖呢?論起他們後面的那些事情,你原也沒有看見。這紫鵑就不是人麼,那一樁她沒瞧着?”寶玉點頭道:“很是。”

    麝月又說道:“她若肯拿個天理,憑個良心,就該替咱們二爺剖剖了。她真果肯講講,你怎麼不死勸呢。”寶玉道:“是極的了。她怎麼說?”

    麝月道:“我的話也說完了,她就嘆上氣來道:‘說起來呢話也長。這林姑娘呢,原也不是低三下四的性格。況且從前害她的人也不少,也有怕她奪了一席的,也有怕她壓了一頭的,生生地坑她,臨了又叫她頂上個名兒。這麼厲害着,她便有幾條命也沒了。她而今好不看得破呢,一心一意地在家出家,連她自己的哥哥也不顧了。只怕她這個人兒自己拿定了主意別人的話全不中用。便是她的姑太爺、姑太太也活轉來,還不知怎麼樣的。你道我的話還少麼?就是紫鵑也怪可憐兒,這麼替二爺說,那麼替二爺辯,就算二爺當着林姑娘說,也還不能這樣呢!還剩下什麼話來?無奈她的主意定了,毫不相干。近來還更可笑,一說起來,她倒也不怪,不過走開了,連西風也沒有過耳的份兒。’”寶玉就呆了。

    麝月道:“‘我說雖則這樣,難道你不拿個主意?’她說:‘還有咱們家四姑娘,朝朝夜夜地一路兒說話行事,無不過講什麼修仙,出了神似的。我也想想主意,只有一個法兒。’”寶玉即便忙問道:“怎麼樣?”麝月道:“她說:‘他們兩個原也從小兒就好,而今雖則生分,到底人有個見面的情兒,雖則老爺說避着些,咱們府裏頭瞞着老爺的原多。太太原肯遮蓋的。怎麼樣叫他們兩個見一見,當着面講一句,就算林姑娘惱起來也還有我同紫鵑在那裏,怕什麼。不過告訴二爺,別拉拉扯扯的。再則那裏人也多,而今倒比上了老太太的房裏。還不時有林家的人來回話。我如今給個信兒,你就告訴二爺說,倒要青天白日,只看瀟湘館門口插根竹葉兒,他就盡着碰進來。我這裏林姑娘等着的插瓶梅,也不要耽擱了。’我們就走出來,她還轉頭將欄杆外竹林子指一指,我就點頭回來了。”

    寶玉聽了,喜歡得手舞足蹈起來,連忙地慰勞稱謝了,即便叫她去刻刻地探望。一面自己巴巴地盼着,又着實地埋怨惜春起來。

    卻說林黛玉又接了哥哥林良玉路上的家書,知他同了同年姜景星同行。姜君在路抱病,良玉與他十分相好,不忍分路,故此逗留。現在都中一切事情雖有王元總管,亦且忠直,但則年紀上了,千叮萬囑地託黛玉拿主。黛玉也就推不開來。他們家這些事情南北東西都有個經理,倒比王熙鳳管榮國府帳房一席還覺得多了三四倍的煩。

    一則榮府諸事出進都有舊帳,家人們男的、女的、老輩的,就是不查帳目,也回得出祖宗時的分例來;二則榮府不過田畝市房人情家用,這林府不但新造,一切要定個章程,而且四面八方家人店夥水陸營運,這總理一席實在煩難。黛玉無可奈何只得在外間堂屋內將總目總簿經理一番。

    這日正在看完,王元帶了兩三個副總管在廂房伺候,不防王夫人、薛姨媽、李紈、寶釵、平兒、喜鸞、喜鳳七個人一同進來,黛玉便丟下了迎接進去。這王夫人看見她帳目堆着,下人候着,便道:“大姑娘,你要不嫌我們,儘管把事情完了,咱們好舒舒服服地談幾句話兒。你若擱住了,我便同你姨媽回去,只怕連她們也走了。”黛玉不肯,一面讓着一面要同進去。

    這薛姨媽就要走出來,慌得黛玉道:“既這麼着,我就依了舅太太的吩咐,但只大嫂子、寶姐姐要替我做個主人呢。”

    李紈便笑道:“是了,你只管完了你的事情,快快地來。”黛玉便至堂中坐下,單叫傳王元進來。這王元聽見了,連忙走上前,在旁邊站着聽着。黛玉就說道:“接連幾日的總帳我通看見了。你這麼大的年紀,清清楚楚,有頭有尾,又有些運動的算計,也很難爲的了。只是你這幾個副手,人雖樸實,他這才分兒也還副不上你。怎麼好?我看你這個湖廣、廣東帳,怎麼呆得很?倒像州縣衙門的報銷似的。是麼,這舊管新收開除實在的四柱,是跳不過的規矩麼。但則民間營運的事情,早上不知午間的行情,那裏有呆到這樣的!難道是你老人家被人哄了?你從前辦過多少大事,難道一路上被人哄的會替主子成出這個事業來?內中也有緣故。譬如一把刀藏着不肯用,就起了鏽,一會子磨明瞭就快,倘如天天使着盡着明亮,它的鋒芒已盡了。你老人家一輩子忠肝義膽,盡心竭力,上了這些年紀沒有個副得上的人,你苦不苦?招架得招架不得?”

    這王元就揉揉眼跪下去磕個頭,站起來道:“小的也當不起,實在姑娘教訓得很是。”黛玉道:“我如今拿個主意告訴你句話,叫做單坐莊不走行。爲什麼呢?咱們家的事情也很大了,你還幹這些起手的苦營生。咱如今不論什麼地方,什麼貨物,看準了時,就僱了健腳,三五千裏內的行情,量着要比人家早知道半月,就便滿莊的寫下來。你只管發莊,餘些轉手讓人家水陸上奔奔不好麼?至於南邊地畝,原也一天多一天,但只靠些管帳的也管不着實。咱們將來總要上到三千畝的莊子,便造三所莊房,招人住房種地,使他有居有食,也就存一個小倉廒,預備借種撫卹。各莊責成莊頭,記功過更換。再則分開地畝貿易,各自立了總簿,逐月逐日出有出總,入有入總。再則天下世界人哪一個不奔着利上去,只因刻剝了,佔了人的分兒,人算不如天算,饒你會算終究折將下來。我而今不拘哪項,總要扣個釐頭下來,叫做培源。不論南北家鄉,遇有水火疾病、詞訟債負、死散流離的這些苦人,遇見便幫助。只不要上了做擋的道兒。這麼着包你一切都好。”

    那王元聽見了,心裏服得很,便道:“小的上了這些年紀,從沒聽見這番的教訓。如今就照這麼着辦起來。”

    黛玉道:“各路的路數也多,我總着一年內清爽就完了。你這些帳都批了,就領了去。留心着有使得的人就帶進來,等我瞧瞧試試。這寄大爺的回書也帶了去。”王元便一齊地領了出來,連院子裏站的幾個人聽了這番議論,個人心服,一班兒都去了。

    這裏王夫人、薛姨媽等在房內聽見了,暗想:“一向只道黛玉精細聰明,長於筆墨,哪曉得她胸襟裏有此絕大的經緯才情。外面又一毫的看她不出,比起從前鳳姐兒的光景,直覺得地別天懸。”衆人皆默默點頭,自嘆不及。

    這寶釵尤服她後面的議論:“只道她尖酸刻薄,哪知她是不得意的時候憤激使然,正經大道理上卻做第一層工夫栽培根本。這個才情心地還有什麼說的。”

    單是王夫人心裏益發愛敬追悔,便盡着想起來道:“我從前白白地沒有看出這位姑娘來。我這府裏若有了這麼一個人把持,今日總不到得這個地位,你聽她那番議論,件件精細。不要說把得住長起來,單看她那個存心,還肯像鳳姐兒招財攬勢,說官司,放利債,弄得發覺起來,一敗塗地麼?我也恍恍聽見底下人說倒像我們煩難了,巴巴地要配這門親,拉扯林家的支使。不要說我們沒有這些想頭,只要有了這麼個人來主持主持,只就咱們兩府裏現在這規模,非但過得來,也還長得起。從古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怪不得她舅舅那麼樣疼她,連從前老太太也沒有認出她的底子來呢。”這平兒也乖巧,看見王夫人許多光景,也就猜摹了好幾分。

    衆人正想着,黛玉便慢慢地進來,笑嘻嘻說道:“姨媽、舅太太,多怠慢了。怎麼嫂子、姊妹們不拿話來玩玩?”

    薛姨媽笑道:“我們聽了,也長了好些學問,你們舅太太同你姊妹們頭也點得酸了,哪裏還有講話的份兒。”

    王夫人道:“正經咱們從前通不知大姑娘胸中有這樣經緯,怪不得你舅舅那麼樣疼你。咱們枉自的上了這些年紀。”李紈等也跟着歎服。

    黛玉笑道:“姨媽、舅太太不要笑話,還有嫂子們也順着笑話我。一個女孩兒家懂什麼,無不過哥哥沒有來,又寫字來再三託我,怕他們太散了,略略地說幾句罷了,當真的有什麼用來。”

    寶釵笑道:“看她好個謙謙君子的。”黛玉便撇開了,說起閒話來。隨後王夫人、寶釵、平兒、喜鸞、喜鳳都去了,只剩下薛姨媽、李紈。黛玉只想她兩個去了要去拉惜春過來,誰知她兩人倒反閒閒地坐下了。

    那李紈忽看見黛玉耳朵上不見了那金魚兒,忍不住便問道:“林姑娘,你那金魚兒放在何處去了?”黛玉道:“原來大嫂子也沒有知道這個來歷,我也沒有告訴你。這原不是金子打的,是生成的一件寶貝,說起它的來路也很遠呢。是什麼安期島上玉液泉內長出來的。但凡亡過的人,口內噙着它,千年不得壞。但是不在人口裏含着,隔了十幾天便要將雨水養它一週時兒,極遲一個月總要養一晝夜。”

    薛姨媽、李紈都詫異起來道:“難道到了水裏頭還會遊麼?”

    黛玉道:“有什麼不會,晚上放在水盂裏一夜,明日早晨就活潑得了不得,拿也拿它不住。你不信,給你瞧瞧。”即便叫:“紫鵑、晴雯,好好地拿過來,給姨太太、大奶奶瞧瞧。”晴雯就去拿了一個暗花白定窯的荷葉盆過來,放在桌子上,紫鵑便走近前來也看着道:“大家看,它好樂呢。”

    衆人細細地一看,果然的一碗清水中間一個小金魚兒在裏面忽上忽下的。薛姨媽便將一枝簪兒拔下,要放下去鬥着它,黛玉忙止住道:“這油的使不得。”薛姨媽就在瓶梅上摘一段梅花梗下來,在水碗內鬥着它玩。

    這個金魚兒就掉過來轉過去,團團地跟着這梅花梗兒咬。把個薛姨媽、李紈笑得了不得。紫鵑又一面送上一個顯微鏡說道:“姨太太、大奶奶仔細着瞧,還更好看呢。”

    兩個真格地接過來輪流照着細看,這魚兒原本只有四分長,一照倒有四尺多長,渾身淡金色,眼圈上一線紅耀得緊,身上還有赤金的兩行字。一面是兩行,是:“亦靈亦長,仙壽偕臧,”一面是三行:“一度災劫,二貫福祿,三躍雲淵。”原來都是篆文。

    薛姨媽辨不出,虧了李紈念將出來,真個驚奇不已。這裏正看着,忽聽得惜春走進來叫一聲林姐姐,黛玉就迎出去。惜春手裏正拿了一卷道書,黛玉恐怕薛姨媽、李紈瞧見,就同到呂祖師那邊去了。薛姨媽終是個老實人,又有了年紀,沉吟了一回,卻發出一番議論來,道:“卻也奇怪,你看這個寶貝兒,我想起寶玉的那塊玉也有前二行,後三行,話語兒通也差不多。又是一個是孃胎裏含出來的,一個是棺材裏含出來的。這才叫做玉配金,金配玉呢!我們寶丫頭的金瑣倒是人工製造的,怎比得它天生的一對兒。不是我說,咱們這樣人家誰大誰小無非因親結親,更難得一牀三好。又且這林姑娘也生來和我們寶丫頭好得很,我便要將這個真金玉的事情告訴你婆婆。”

    李紈聽了,礙着寶釵駁回不得,就便說是也說不得,只得說道:“真個也奇怪得很呢。”

    紫鵑、晴雯都點點頭,三個人心裏又想道:“難得姨太太這等大方,又說得千真萬當,說破了實在的奇怪。”這薛姨媽、李紈也就出來,黛玉、惜春連忙地送了,同走進去。

    原來惜春也沒有見過這金魚兒會遊,也稀奇得很,也就細細地看了盤問。這晴雯自從碰見寶玉又遇着麝月遞了紅綾襖襟子,益發將寶玉記掛着,正要借題發揮,就扯扯紫鵑。

    紫鵑也會意,趁着惜春盤問,也便是一是二的將薛姨媽的一番議論一字不改地盡數說將出來。這黛玉聽見了,不覺的紅雲滿面,一手到水碗裏搶起這個金魚兒往地下一擲,還要尋些東西砸它。慌得紫鵑、晴雯一頭哭,一頭將金魚兒拾起來,說道:“我的姑娘,你憑怎麼生氣,也犯不着砸這個命根子!”

    黛玉氣喘吁吁地道:“你們造出這些胡言,我還要這撈什子做什麼!”急得惜春也再三相勸,便道:“林姐姐,你便要各人幹各人的事,也要留着你這個人兒。左右是人家的話兒,依不依由你,這麼氣着做什麼!”這三個人鬧了好一會,千言萬語像哄孩子似的,終把金魚兒依舊替黛玉掛上了。

    只苦了麝月,來來去去遠遠地望着瀟湘館,花門上哪裏有什麼竹枝兒,只來來去去地整日間通有人往來,直把寶玉的眼睛望也望穿了。

    且說薛姨媽真個到王夫人那邊是一是二地告訴她。王夫人也稀奇也喜歡,也將賈政一到家的言語告訴,彼此意見相同。又遇着賈政進來,王夫人也告訴了,賈政也連連稱奇。王夫人便叫玉釧兒跟着平兒到瀟湘館去探聽。

    不一時平兒、玉釧兒回來,將晴雯告訴她適才林姑娘砸金魚的情景,一一告知王夫人。 王夫人只悶悶不樂。玉釧也就告訴了鶯兒。這鶯兒始終是寶釵體己的人,要寶玉細知黛玉無情便一心地向了寶釵身上,也將黛玉要砸金魚的事情告知寶玉。

    寶玉聽見了嚇得目瞪口呆,卻又細細想道:“我這姨太太的話,不但要說她大方,哪一個字還錯呢?真真是真金真玉,天生一對兒,更奇在她的字文也差不多。真個這麼着,我從前狠狠地恨着這個撈什子,如今就該急急地愛重她呢。”

    又想起:“這點子小小金魚兒也會遊,實在奇了。我從前實在沒有看見。林妹妹你就不和我好,你單把這個金魚兒給我看看玩玩也好。我從前玩意兒的東西,大凡你愛的,你沒言語,我只探了個風兒,我就送了給你。你若果真要我這塊玉,就拿了去也沒什麼愛惜的。但是果真有那金玉的話來,就該好好的圓全了。怎麼我從前要砸這個撈什子,她如今又要砸那個撈什子,連這金玉的兩個東西也喫了多少苦,天下竟有這樣印板的事情。造物也太板了,倒像人編出來的,人就要編這個也不犯着編得這樣呆呆板板似的。算來太極圖內這邊一旋,那邊也是一旋;那邊一個黑點,這邊也就還它一個白點。天地間的事情全是這樣的了。這麼看起來,她從前受過了多少苦,我如今也要照樣的還她多少苦。不要又是印版兒的,我倒臨了來配了寶姐姐,將來她也臨了來配了別人。我不能見她,她就亡過了,不要她不肯見我,我也就真個的化了灰飛了煙了。但只她過去了還會轉過來,我化了灰去了還轉得過來轉不過來呢?就能照樣的也能迴轉來,底下的事情便怎麼樣,這也就難猜了。”

    心裏想着,不覺地走過大觀園來,要望他花門上到底有無竹枝兒。只見麝月遠遠地搖着手,寶玉只得無精打彩地走到埋香冢下山坳邊來,看見開足的梅花也一片片地望池子裏飄下去。就便跟着這梅花片下來,好一池的澄澄綠水,自己便扶了硃紅欄杆望着池子裏。這池子裏冰紋初解,靜靜的不動漣漪,將寶玉這個影子如鏡面似地照將出來。寶玉看了自語道:“寶玉,你這麼個人兒,怎麼近得林妹妹?林妹妹,你這個人自從在夢裏走到瓊樓玉宇中,被你傳上殿去,僥倖地望了一望,就被那些侍女狠狠地立刻將珠簾放了下來。而今重來世上,再到園中反比天上還遠。我若能望見你的影兒,像我這會子在水中間見我自己的影子,也不枉了我重返家門。”

    正在出神,忽見一行人字雁,叫得怪難過地飛了過來,影子在這池子裏渡了過去,寶玉又將黛玉從前看呆雁的醋語觸將起來。便道:“我們從小兒原也好,什麼外四路來了寶姐姐,她就從此起了心。也是鳳嫂子不好,也是大姐姐爲頭爲腦地賞了什麼紅麝串,叫林妹妹從此生起了別的心來。前兒太太還招出來,掛在我襟子上。”

    寶玉就要將它擲在池子裏,又想起元春的恩義,從小兒周領的情況來,不忍擲去:“我只從今後不再帶它,不要被林妹妹看見還怪我就是了。總之這池水,照得出我的影照不出我的心,我只好自己明白便了。”

    正在想着,上流頭游出一條魚來,寶玉又想起從前衆姊妹在此釣魚,也想起黛玉的金魚兒:“連個真金的也會遊起來,真是一件神物了。怎麼鱗兒上又會有字?古來的魚書都是在魚腹內,它偏又在鱗上。鶯兒也不能說出什麼字,到底與我這個撈什子上的字同也不同?還就是一個字不改的?還是大同小異的。再不然詳它的意思還是合得來離得遠的?大嫂子自然記得,我且去問問她就明白了。”

    寶玉想定了,便到稻香村來拉住李紈細問。這李紈看得清清楚楚,如何忘記,便逐一告訴。寶玉就寫將出來,李紈一面教着他,也是篆字怎樣的篆法,那魚兒有多大,寶玉就依了她畫了出來。李紈笑道:“也差不多,只要填上些金就是了。現今在你林妹妹耳環上掛着呢。”

    寶玉顛顛倒倒地看了說道:“這麼看起來很好呢。”李紈也笑吟吟地將姨太太這番話說出來,寶玉道:“鶯兒也曾說過,便是老爺、太太也都定見了。只是林妹妹太恨得我過分些。朝廷家定人的罪名兒,也要問了口供定,不像林妹妹面也不容見,辯也不容人辯,自己說怎麼樣便怎麼樣的。”

    李紈嘆口氣道:“寶兄弟,據我說起來在你呢,原也不怪你,只是想起她過去的時節,你們這一家子還拿她當個人看麼?堂堂榮國府中一個姑太太留下的一個外甥女,並不是林府上前妻晚後的;又且姑太太雖則過背了,老太太現在,遠遠地接她來的。就算老太太白疼了她,斫樹枝的也顧個本身兒,就活活地鬧神鬧鬼,叫她無緣無故頂上個出嫁的名兒,她是個女孩兒,爲什麼頂這個名?她從前的那個病原也是不中用的了,也沒有在你家磨什麼三年五載,怪可憐的。上了牀半個月就撂在哪裏,要湯沒湯要水沒水,也沒個人影兒,堅可憐兒的。一口氣還在,連她的丫頭也逐個地叫去了,等到氣也盡了,棺材還沒有。你想想,你們賈家門裏正正經經的人兒,只有我一個去送她的?而今衆人也不要怪她和我好,現今她家的勢分兒厲害着,想附着的也多了。只除了我,誰是她送死的人呢,她要不恨,誰恨?”李紈還要說下去,直把寶玉哭得要死去了。

    李紈急忙地縮住了口,只得迴轉來勸道:“寶兄弟,我是個直性人兒,你問我,我就說。你若再那麼着,我往後一句話通不說,就是你林妹妹那裏我也通不管。”寶玉只得忍了傷收了淚,說道:“大嫂子,你的話字字真字字苦,叫我怎麼不傷呢。我知道林妹妹到底和你好。總要你替我挽回她。”李紈也只得編幾句出來哄哄他,生怕傷壞了寶玉,反受王夫人的埋怨。

    寶玉只得別了李紈回到寶釵處,叫寶釵與薛姨媽商量起來。忽然麝月走來悄悄地附着寶玉的耳朵道:“花門上有了竹枝了,快走吧。”寶玉就沒命地跑進大觀園來。正不知寶玉此去果然見得黛玉,黛玉見了如何兩相辯理,要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親姊妹傷心重聚首 盟兄弟醋意起閒談

    話說寶玉聽得麝月告訴他說,瀟湘館花門上插了竹枝兒,大約就是晴雯的記號,可以進去見黛玉說話的意思。那寶玉聽不得一聲,就飛風地跑進大觀園去了。麝月也便暗暗地跟了他走。

    誰知寶玉趕到那裏,遠遠地一望,並沒有什麼竹枝兒。隨後麝月到了,寶玉就埋怨她撒謊。麝月道:“我怎樣撒謊?想來晴雯在那裏也就實在地爲難,不要她那裏又有什麼人進去,故此晴雯插上去又拔掉了。”正說着,只見瀟湘館裏一羣人出來。原來是林良玉到了,先叫人來報信的。麝月過去打聽明白,就暗暗扯寶玉回去。寶玉只得怏怏而返。

    且說良玉與同榜解元姜景星十分意氣相投,路上因他病了,故此耽遲。今與他同到京師,就請他在新宅同住。這姜景星祖上也是個世家,父親姜學誠做到翰林院學士,年老回籍,夫妻雙亡,單留下景星一個,家業很好,並無叔伯兄弟。

    這姜景星十四歲上就入了泮,名噪上林,屢試冠軍,共推名下之士。因與良玉同學同年,彼此俱無兄弟,就便八拜同盟結爲異姓骨肉。良玉一心一意要到京後告訴賈政,將黛玉許配給他,也就入贅同居,完伊孝友的心願。

    景星亦久聞黛玉才貌,十分企慕,也曾在良玉前屢屢說及。良玉也允,只等賈政一允,彼此立便圓全,這件事真是兩下里拿得定定兒的。當下良玉、景星一同到了新宅,行李收拾自有王元等照料。良玉便吩咐王元:“小心伺候姜大爺,待我往榮府去了回來再說。”說了,良玉即便過來。

    賈政聽見了,喜歡不過,先叫賈璉迎接出去,也叫寶玉、賈環、蘭哥兒出來。賈璉陪了良玉到賈政書房,賈政就走出來去拉了良玉的手。可也奇怪,雖則是林如海的嗣子,到底嫡親侄兒,面貌也十分相像,賈政免不得揉揉眼。

    良玉先跪下去請了安,隨後與賈璉等都相見過了。賈政道了賀,良玉也回賀了寶玉、蘭哥兒,問問太太及那府裏各長者的安。賈政也問些路上的辛苦。

    賈政道:“你尊公那麼爲官,就那麼着歇手。皇天有眼,原該出個人兒,外甥英年高中,正是發兆之始。只是你尊公尊堂不能看見,連咱們老太太也不能看見。我今日看見了你,心裏頭也不知怎樣的傷呢。”

    良玉道:“外甥早失怙恃,毫無所知,叨蒙天恩祖德,外家的庇廕,中一名鄉榜,僥倖微名,只有惶愧。外甥南邊毫無依靠,現今只有子妹兩人,故此想近着舅家,住家靠傍。此後全望舅舅的教訓,使外甥成一個人,連外甥的祖父爹媽在九泉下也還感激舅舅。”

    賈政聽了,也着實地喜歡,就說道:“好外甥,你舅舅懂得什麼!雖則小時候也算讀過書,但唸書的功夫哪曾用到,全仗着祖上功勳,天子的恩典,就現現成成地上了仕途。說起天恩祖德,真個地厚天高,何曾有分毫報效。”又指着寶玉同蘭哥兒道:“就是這兩個孩子,更懂得什麼,也叨天恩祖德中了舉。那裏趕得上你,難爲你少年英俊,更這樣謙虛老成。好,你尊公、尊堂也在那裏歡喜了。我雖則上了年紀,精神也還好,你有什麼事但凡我幫得的,你儘管告訴我。”

    又指着賈璉道:“璉兒,你外面事情上還懂得,往後林表弟那裏有什麼事,你就當我的事一樣,不要外視了。”賈璉便答應了一個是。

    這裏賈政指寶玉的時候,良玉就將寶玉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想道:“這個寶玉就是銜玉而生的這個了。看他神含秋水,眼注春星,真個飄飄然有凌雲之氣。便細細看去,再看他的舉動,不啻上人洞的神仙一般,差不多景星兄弟也被他壓了幾分去了。外貌如此,這樣有夙根的人兒,胸中一定是不凡的。可惜他已經有了親、圓過房,不然就便親上結親,豈不是件好事。還虧了這時候有景星兄弟在彼,家世人才,與寶玉兄弟比並起來也算個瑜、亮同生。”便站起來道:“外甥女在此承舅舅、舅太太的恩養,外甥時刻感念。外甥要請過舅太太的安就去看看妹子。”

    賈政就站起來道:“很好,就該快快地進去。通是自家的人兒也不用通報,孩子們就同進去,回來到這裏喫飯吧。”

    這裏寶玉見了良玉分外覺得親熱些,又看了林良玉一表不俗,英俊非常,心裏十分欽敬,就當先拉了良玉的手一直到王夫人房裏來。那良玉眼快,一眼望去,先望見了兩個絕色的閨秀。

    一個年紀稍雅,頭上珠串長垂,身穿紫墨色顧繡貂鼠披風,項帶串如意結線雲肩,下圍水綠色花繡銀鼠皮裙,五短身材,瓜子臉,眉清目秀,顧盼生光。

    一個年紀略長些,尤覺得容華絕代,生得面如滿月,眉若春山,體態莊嚴,神情嫺雅,頭上滿貼翠翹,項帶連環金鎖,身穿燕尾青五色灑線天馬皮外蓋,下系大紅縐穿花百蝶皮裙。這年小的在前,見了客來就掀簾進去。那年長的在後,也就一同地進去,差不多連鳳鞋尖也看見了。原來就是喜鸞、喜鳳兩個。這良玉見了,真個如嫦娥下界,玉女臨凡。然他到底是大家子弟,知道這賈府裏的規矩,卻就站住了,等寶玉先進去告訴。自己只暗暗地出神,想着:“這兩個必定是舅舅處的表妹,不知曾否定有姻緣?”心裏頭不免胡思亂想。

    少停,寶玉便揭開簾子請表兄進去。良玉見了王夫人,請了安,敘了些寒溫,王夫人就叫賈璉陪着瀟湘館去。那良玉十分周到,先叫人跟了蘭哥兒往平兒、李紈、寶釵處問了好,隨後便同賈璉到瀟湘館來。黛玉見了,免不得兄妹兩人抱頭痛哭一場。真個的,天涯骨肉死後重逢,不由人不十分傷感。虧得賈璉在旁再三勸住,方纔收淚坐下。

    紫鵑、晴雯也過來見過,良玉也知道從前這些光景,也着實地慰勞了好些語言。良玉便將南邊如何光景、路上許多事情、新宅里約略的規模告訴黛玉。黛玉也將王元如何得力、自己如何拿主之處,逐一告知,良玉十分快慰。

    良玉便說道:“妹妹光景已十分好了,我想稟明瞭舅舅、舅太太,就接過去。一則兄妹聚首,二則那邊的事情也煩,爲兄的十分摸不着,全仗妹妹拿個主意。”

    黛玉沉吟道:“我呢,原是時時刻刻地望哥哥來,只想哥哥到了,一會子就搬過去。況且間壁在此,我就過去了,回來看舅舅、舅太太也便。倒是一件,等哥哥娶了嫂子,我那時候過去覺得更便些。”良玉便笑一笑道:“這也何必。”

    賈璉也說道:“表弟纔到,那邊雖有王總管,諸事停當,到底要料理一番。倘如表妹此刻就搬,總欠妥當。況且老爺、太太的意思是始終不肯放過去的。表弟、表妹倘一會子就說這個話,怕他兩位老人家怪起來,只說表妹往常在這裏像是住得不舒服的。往後表弟有事終究一牆之隔,如同一家,如管家們進出回事,原照先前一樣往來,有什麼不便呢。”

    良玉聽了,心裏着實躊躇好一會子,方纔說道:“我而今想得一個兩便的法子。聽說這裏正靠着那邊的絳霞軒內小書廳的抱廈,不若在牆間開通了,不但我兄妹兩人便當,就是兩位老人家也便於過去。妹妹可將憲書看看,定一吉辰。”

    黛玉便翻開憲書,合了他兄妹的年庚,又說道:“多年老牆也要兩家順利。”也就合了這邊的年庚,恰好的明日最妥。就託賈璉回上舅舅、舅太太。賈璉就叫周瑞回去。周瑞即刻回來道:“回過了,說很好。”

    良玉大喜,即便吩咐親隨小廝金斗兒,叫他快快地告訴王元。這金斗兒立刻去了。良玉又將義弟姜解元如何英年妙品,如何飽學高才,如何同學同年一路同來,異姓骨肉現在同住,賽過一人似的,現在尚未締姻,要在春闈後定見的說話,逐一地說起來。這裏黛玉、賈璉、紫鵑、晴雯也都猜着了良玉的意思。

    黛玉便心裏暗想道:“好笑我哥哥不知我的主意,我便是寶玉也撇盡絕了,如何還知道什麼姓姜的?你這番的選擇可是枉費了心機。”

    賈璉便想道:“他家現有那麼個配對,我們寶兄弟還有什麼想頭,只可惜這一分天大的妝奩,這府內沒時運消受。那姓姜的也不知前世上修了幾世,得了這麼個便宜。那寶兄弟便罷了,這門親事不成,將來這府裏的過日子,叫我還怎麼樣的打把式呢?”

    紫鵑便想道:“咱們的姑娘也受這寶玉的魔難夠了,只說道除了寶玉就沒有別的人兒配上她。而今好了,真個大爺在南邊招了一個好的來了,也壓着寶玉,替咱們吐氣。”

    晴雯便想道:“林姑娘真個的依了哥哥跟姓姜的,撇下寶玉了。你要乾淨,你真個的姓姜的也丟開纔好。你同我雖則一樣的擔個虛名兒,我倒不是那有始無終一心兩意的。林姑娘,我從今以後只替寶玉瞧着你便了。”

    不說衆人各有一個想頭,那林良玉還只把姜解元不住口地贊,衆人也只聽着,沒個人駁回他。

    正說間賈政叫焙茗來請用午飯,良玉就別了妹妹來到書房,陪賈政用了午飯。賈璉在座相陪。這賈政說起林如海夫妻的舊話,又傷了好些。良玉也將黛玉近來身子大好說了,站起來謝了舅舅。賈政拉他坐下,良玉就便又將姜解元人才品貌、家世交情逐一地說起來,末後就將要與黛玉聯姻的意思露出,料着賈政聽聞一說便妥的。

    誰知賈政支吾牽強、左避右掩的,說到了此事,就便說起別的話來。良玉心下十分疑惑:“難道舅舅不曾見他這個人?我何不同了他來先見一。”就說道:“這個姜盟弟與外甥八拜至交,也就如舅舅的子侄一般。他今日原就要具兩個年愚侄通家子侄的帖來拜見,只怕冒昧了,故此先叫外甥來稟一聲。外甥明白同來,務求舅舅見他一見,外甥面上也光彩,就便看看他的人兒,試試他的才情學問。”

    賈政便道:“這個,外甥且慢着。我而今呢,原也很怕應酬。

    況且他們少年高第的人兒,如何看得上我這個老頭子。就是你妹妹的姻事呢,原也是該打算的,但則是論起次序來,也該你的親事先定見了。況且你尊公尊堂留下這個女孩兒,老賢甥既然與我商議,也不可草草着,這件事卻慢慢地商量。”

    良玉聽了,十分詫異,也猜不出賈政的意思。只是心裏怪摸不着的,口裏卻又不便駁回他,就站起來道:“那府裏、薛府裏、南安郡王府裏,外甥通沒有去,回明瞭舅舅,外甥就要過去。”

    賈政道:“很該就去,你尊公的世交,我都替你開下個單兒,寫明稱呼,該會的也曾打過圈兒。”

    賈政就在紫檀小書架的雕花抽屜內取一個梅紅的小摺兒,遞給良玉,說道:“地方原也多,若是不去走走,人家也要怪。但則路上辛苦,又且臨場,倒也不要忙着,分幾天走走就是了。”又叫林之孝進來,說道:“把我那一輛軟替車兒套過去,帷子、牲口通要檢點,馬上就套起來送過去,伺候林大爺,連趕車的統留在大爺那裏使。”再叫吳新登同了跟班:“怕南邊來的小子們道兒不熟,從前姑太爺到京你也跟過班,這摺子上的你也指着大爺瞧瞧。”林之孝、吳新登應了下去,良玉便謝了賈政出門拜客不題。

    且說賈政回到上房,在王夫人面前很誇良玉,末後將姜解元的話及自己回他的話說起來,好生不快活。王夫人道:“老爺說個次序兒的話極是,林家外甥的親事原也是個時候了。憑怎麼樣他上頭沒有什麼人,你親舅舅原該拿個主。我倒想着,喜鸞這孩子同這個外甥年紀、人才倒也相配。咱們何不親上做親。等他爺兒兩個做了咱們家上下輩的女婿,這麼着也慰了老太太的願,也稱了你兄妹的情,你看怎樣?”賈政點點頭,道:“很好,咱們而今就定了。但只咱們是個女家,不好先講。怎麼吹個風兒,等他來求咱們。”王夫人笑道:“這麼怕南安郡王爺不出來麼?”賈政也點點頭。

    那邊林黛玉處真個到第二日就開通了門,王元回話也很便,黛玉事情更煩,也虧得紫鵑、晴雯兩個人的幫襯。黛玉看見伺候姜景星的帳同他哥哥的一樣,家人們說起姜大爺也就同主子一樣。

    黛玉不覺地暗笑起來,說道:“我哥哥若爲結義情分上這也盡該,若有別的意思兒在裏頭也就好笑極了。”紫鵑、晴雯也要試試黛玉,偏將姜大爺的帳零零碎碎地盡着回起來。黛玉也明白她兩人的意思,也順便地玩玩她,就說道:“姜大爺既是大爺吩咐的,要怎麼樣伺候就那麼樣便了,敢說他不是主兒?”

    這紫鵑、晴雯探了這個口氣,明明是黛玉順着哥哥,心上有這個人了,寶玉還有什麼份兒。紫鵑尚在猜疑,唯獨晴雯直性,着實的相信了,替寶玉恨起來。便嵌起字眼來道:“咱們林大爺原也爲人義氣,這姜大爺也太便宜了他。若是沒趁了大爺便,難道他坐了西洋船來的?不是大爺那麼護着,差不多要趕他出去。就算咱們姑娘順了大爺的意,他自己也想想,到底算咱們哪一宗的主兒?”

    紫鵑聽了個個字針鋒相對,禁不住笑嘻嘻地拿眼睛看着黛玉。黛玉也笑起來,想道:“你看這兩個丫頭一響一啞的拿字眼兒刺着我,等我索性玩她一玩。”也笑道:“倒也不是這樣講呢,左右這一家子大爺是個主兒,他若拿個主,這林家裏的事誰還拗過他?他同這個姜大爺好,就分一半給他誰攔得住?要算個主兒他就是個主兒。”紫鵑、晴雯聽着,越信黛玉屬意在這個姓姜的身上了。

    紫鵑便想道:“論起來呢,小孩子的時候大家玩玩兒,也沒什麼別樣的。況且寶玉現今配定了,難道把林姑娘反給他做個二房?這林府上何等的勢分,正正經經的原該替另擇婿,不過寶玉枉自地苦了一場。你這個苦只我知道便了。”

    晴雯便想道:“林姑娘,我倒不知道你這個人就狠到這樣呢!你要而今這麼樣,從前何必那麼着。你這個心孔裏巧得那麼樣,你就單把寶玉的情兒忘記了。你到底也想想,到底寶二爺差待了你什麼來?他把他從前到後那一番的苦處全個兒撂下水裏去了,你也太狠,你也太糊塗。從小兒知心着意好的怎麼樣似的,撇得乾乾淨淨,單聽了你哥哥的一席話,就把什麼姓姜的待得那麼樣。好個女孩兒家,臊也不臊?主兒主兒叫得那麼響,我也不是這屋裏的人,散的時候也快了。”便訕訕地一直走了出去,這黛玉只管笑。

    忽見良玉走了過來,敘了些閒話,兄妹兩個又密密切切地說了好些時,說了又笑,笑了又說,通不知講些什麼,良玉又過去了。原來林良玉着實地爲喜鸞出神,細細問了黛玉。黛玉也早有這個心叫他託南安郡王求親:“這裏面的事情總在我。”良玉即喜喜歡歡的去了。

    良玉又同了姜景星來拜見賈政,賈政上衙門未返,寶玉、蘭哥兒出去相陪。大家敘些年誼,姜景星見了寶玉,自嘆不如。寶玉見了景星也駭了一跳,便想到:“原來秦鍾之外,還有這麼樣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才,又是新科解元,名馳四海。”心裏頭也自嘆不及,便同着蘭哥兒格外地殷勤接待。

    那姜景星十分謙恭,不肯就座,要上去請老伯、伯母的安。寶不不敢叫人進去,只得同景星進去回明瞭出來,方纔坐下。王夫人也悄悄地在簾縫裏張着,看見這位姜解元同寶玉坐着,就如瓊林玉樹互相照映的一般,心裏頭又喜又惱。喜的是外甥識人不錯,惱的是要來奪黛玉的婚姻。外邊談了一會就別。臨走又握了寶玉的手,約他朝夕會見。寶玉也割捨不得,說明日回過了家嚴,一定早來的。

    到了明日,賈政差人致意,寶玉、蘭哥兒也就過去。那南安郡王真個的擺了全付執事來拜賈政,替良玉求親。賈政大喜,立即依允。一則得了快婿,二則親上加親,不怕黛玉的親事不成。哪知良玉心裏早定定地要把黛玉許字姜景星了。

    這裏賈政爲着喜鸞的親事,見系南安郡王玉成,沒有人配得這個大媒,也就請出北靖王來。到了吉期,都不敢驚動王爺,只王爺門下的頭等官兒代王爺送帖行禮。這裏賈政公服迎於大門之外,只請賈赦做陪。那林良玉也自己做東,就請姜景星陪宴。說不盡的彩舞笙歌,山珍海錯。黛玉也喜歡得緊,卻暗暗裏觸起亡過的父母不能看見。喜極了,倒反掉下些眼淚兒。

    從此以後喜鸞就不到黛玉處來,連喜鳳也來得稀了。只有寶玉還出了神似的,早早晚晚去望什麼竹枝兒,連影響也沒有。晴雯自從心裏頭怪着黛玉,也不把麝月的暗號放在心上。就真個沒有人的時候也不去插什麼竹枝兒。連黛玉叫着也只懶懶地愛動不動。黛玉心裏明白,只管暗笑。

    此時寶玉總覺得無精打彩的,也沒有什麼消遣,只好遇空去會會林姜二人,倒也談天說地論古道今,以至詩詞歌賦,件件都講。這賈政雖則心裏頭厭惡着姓姜的,也聞得公卿大老俱誇他的才學,實是第一個不凡之才。不說金馬玉堂中人,就便進了翰林衙門也是數一數二的,倒把賈政暗暗裏折服倒了,也只得去回望他。

    這姜解元偏偏地執子侄之禮甚恭,賈政很過不去,心裏想道:“這麼一個人才,普天下選他不出,又是個未定親事的。兄妹份上求也要求他,怎怪得良玉願意。寶玉到底比得他什麼來?只是外甥女果然配了他,寶玉這個孽障便怎麼樣!”以此也樂得寶玉去親近他,長些學問也好。因此寶玉不往園裏來,便往那裏去,同姜景星好得很,做了八拜至交,真個無言不盡的。

    這姜景星也一心註定了林黛玉,要想問問寶玉,苦無其便。不期這日說起:“良玉已出去許久,怎麼還不回來,不要反往我們瀟湘館去了?”姜景星裝做不知道的說道:“他一個人往那裏去做什麼?莫不是約什麼朋友在那裏,再則府上那館裏現在住着什麼人?”

    寶玉聽了,心頭一撞,面上一紅,很怪他不該問,卻又不好不告訴他,只得說道:“這就是舍表妹住在那裏。”景星就問道:“這麼說起來,不是我們這一個義姊麼?”

    寶玉心裏更不受用起來:“怎麼我的林妹妹,他又無緣無故橫進來叫她姊姊。”益發不能駁回,便勉強地道:“是了,正是舍表妹了。”

    這景星得了一個話頭,又問進來道:“兄弟只聽得良大哥說,我們這位姊姊聰明絕世,書無不讀,胸中筆下賽過從古才人,還有絕大的經緯才情,賽過計倪內經、陳平六出。可見天地間靈秀之氣鍾於女子,我輩還算得什麼。二哥處想有令表妹的筆墨,可否把一兩件給兄弟瞻仰瞻仰?”

    這寶玉聽見了,越發地惱起來,想道:“他稱個姊姊已過分了,還可惡得很,竟稱‘我們姊姊’,實在的可惡極了。”只得說道:“我們這個舍表妹雖則長於筆墨,但從不許人攜出隻字。若外面有人提起她的名兒,她就要惱的。”景星便自己知道造次了。又想是果真黛玉性情如此,也不疑心寶玉另有一番醋意在裏頭,就說道:“原來這樣。”寶玉就很不快活,別了回來,招雪芹閒話去了。

    一連幾日通不過去,也就懨懨悶悶地害起病來。大夫也盡着瞧,說是肝界上很不舒服,心氣也短。慌得賈政、王夫人心裏頭十分煩悶,明知他不能進場去了,只得叫寶釵慢慢地哄着他。只叫蘭哥兒跟了景星、良玉結實用功,打點進場去。

    一日,黛玉正與惜春談道,聽說良玉過來,惜春連忙迴避了。

    良玉坐下來說了些家務話,隨後又將喜鸞的下聘、過門日期相商;又託她將應辦的事逐一逐二地分配起來,又說南邊還有一起的斯文朋友着實相好,隨後也都要到了。一個白魯善於書法,又有萬有容、章禹門精於山水花卉,還有言泗水、張昆生、杭三泉、杭四泉長於詞曲音律,一齊送安家的,這班朋友到來怎樣的分院安頓。又道:“還有一件頂要緊的事,要煩妹妹。”說罷便在靴桶裏抽出一個小小梅紅封兒,封兒內再抽出一個摺帖兒來,未知摺帖上寫些什麼,煩黛玉怎麼樣的辦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瑤池宴月舞彩稱觴 甲第連雲泥金報捷

    話說林良玉往瀟湘館去看林黛玉,說了些家務諸事,就拿一個摺帖兒出來送與黛玉,說道:“這是咱們家新宅裏的圖兒,各處也都沒有上個匾額對聯,要替妹妹打算。”

    黛玉笑道:“哥哥又來了,這些事是你們的本領。女孩兒家如何懂得,哥哥也不要笑話我了。”

    良玉笑道:“好妹妹,你也不要謙,不要刁難。我聽見寶兄弟說,連這大觀園許多匾對也有一半是你定的。這自己家裏的你倒要推起來,終不然你爲兄的擅長了這個還拉你麼?”

    黛玉道:“既這麼着,咱們大家商量着也好,到底過去看了一遍纔好定見。”

    良玉道:“我早就說過,要你過去走走,你只懶懶的。前日正月廿八亥時交驚蟄的那晚,有個朋友住在那裏,也說人家的匾通去掉了,光光的不成個模樣兒。你看明日二月初一甲寅,日子很好不過的,咱們就過去。你還是就這裏過去,還是套了車從外面進去?”

    黛玉道:“這個又要套什麼車,我就在這裏過去,穿過長弄往大門首一樣進去豈不好。我明日喫過飯一準來。”

    良玉笑道:“自己家裏爲什麼不早過去?”

    黛玉笑道:“可知哥哥早晨還有差使使喚着我,要等嫂子過去了,我才能夠交待呢。”

    良玉也笑着的回去,說道:“務必務必!”

    到了明日,姜景星先回避出去了,良玉性急,反到這邊來同着黛玉,兄妹二人慢慢地過這邊宅子裏來。這裏男婦數百人一隊隊的站開排齊,隨着各人該管執事及住家的門口沿路兒打千叩頭請姑娘的安。良玉吩咐帳房裏重重地賞賜。良玉請她坐了軟椅,叫老婆子們抬着。黛玉不肯坐,只白白地跟在後頭。半日間到了門首,遠遠地望見門外蹲着兩個大石獅子,這閥閱高華還在榮寧兩府之上。到底新收拾過的覺得壯麗了好些。正門不開,東西兩角門開着,便從四角門進來。良玉再三地央及她上了軟椅,慢慢地進去。進了垂花門,便是超手遊廊,正中是穿堂,中間放一個紫檀的架子,豎起一扇赤金嵌八寶鏤空花海上三山的屏風。轉過屏風,又是一個大院子,四棵大木犀,四周遊廊皆有側門。上了階去便就是二層儀門,長遮廳、四圍廊檻,愈覺得整齊富麗,一色的掛了綠絲長簾,擺列花卉。上面五間大正廳,兩旁各兩間書房。兩邊廂房,兩角門內,各有東西五間書廳,也有花卉山子。黛玉就下了軟椅,各處走一走。這所宅子實在造得堅固華麗。黛玉就同良玉坐下了,說:“這大門首不用匾額倒覺得大方些。”

    這穿堂上題個“燕息堂”三字。掛一聯:“扉近紫垣高綺樹,閣連青瑣近丹墀。”遮廳上題個“來儀堂”,掛一聯:“紅葉階墀新吐鳳,碧槐廳事舊驂龍。”正廳上當面正樑上將兩淮總督、兩淮運司的誥命用赤金龍蟠硃紅金漆的敕命架,懸在正中。正中間用一個赤金九龍石青地的大匾,將赤金嵌出從前御賜的“濟美堂”三個大字,要放到二尺五六寸圍圓方稱得住。掛一聯:“桂樹一枝掌白日,芸香百代溯清風。”又:“簾幕垂衣珠不夜,林花剪綵景長春。”

    黛玉又前前後後各處看了一遍,上房內廳也是分了幾層,說不盡的精緻富麗,也有些仍它的舊名兒,約略是:松風竹月軒、春棠社、綠梅院、寒梅影、藕花香榭、小靈巖、小棲霞、半雲閣、雪塢、月華亭、竹林舫、墨妙處、帶耕書屋、錦香樓、燕來堂、理古堂、紫霞軒、星聚齋。良玉因紫霞軒緊靠着瀟湘館,自己就用了杜詩憶弟看雲的意思,題了“看雲”二字。也合着這一架古藤花的景緻,又題一聯:“春草池塘千里夢,夜牀風雨十年心。”

    黛玉也點點頭說好。又道:“還有些小去處,你請教請教那邊的曹雪芹先生,這曹先生的學問實在的好,差不多做得起你們的師傅呢。”

    良玉也說道:“很好。”

    黛玉道:“我這裏也近了,我也要回去了。”

    良玉道:“妹妹乏了,爲什麼不坐一坐去?”

    黛玉道:“乏倒也沒什麼乏,只是那邊有四妹妹等着我,我可不也該回去了。”

    黛玉說着就過去了。這裏良玉真個的就依了黛玉懸掛起來。這寶玉不懂事,單單地拉了曹雪芹過去,說起黛玉擬的許多匾聯。曹雪芹讚道:“這位令妹真個的賽過了曹大家、謝道韞。”並說:“原是雨村先生的門人,只怕青出於藍,連雨村先生也遜得多呢。”

    這姜景星聽了越發地傾心向慕,恨不得立刻捉住了良玉定下這頭親兒:“我如今也沒法兒,只好立個志,用個功,再連上兩元,方可啓齒。”

    從此一發地攻苦。轉眼將近花朝,良玉心裏頭爲的二月十二是黛玉的好日子,要替她大大地做一個生日。無奈這日自己進會試二場,不如挪到十六日月亮團圓之夜,倍覺有趣。因此到前十天二月初六這日,先過來與黛玉商議。黛玉心裏卻另有一番的意思:“我而今總然是超凡出世的人,也應把這些浮華都看得雪淡。但是我哥哥這麼樣愛我,我也只好趁着這一節,領他一個情兒,也將舊日的姊妹們,連那府裏的舅母、嫂子、史大妹妹,又聞得探妹妹明後日也到了,一總請來敘一敘可不好?從前都笑我無家,而今也有了哥哥,有了家,我爲什麼不熱鬧一場?只可熙鳳姐兒、襲人不見罷了。”因此也高興起來,就依允了。良玉道:“這麼着,而今是妹妹的好日子,我總包管你一毫地不用費心,你只管做主人,外面的事我包管妥當。”

    黛玉道:“要能這樣,我可不更舒服呢。”良玉便即過去同了姜景星細細商議了半日,就叫總管王元及幾個能幹的副總理上來,逐一地吩咐他。這王元聽見姑娘的生日,先就跪下去乞恩,要孝敬三天的戲酒,並各寺院掛幡唸經。良玉道:“通不用。姑娘的性情兒怕煩,只許了家宴一天,外客們通不知會。你們要盡個孝心兒,只在這一日加倍地用心便了。”

    這王元伺候過黛玉,知道性情,便只他一個人悄悄地請齊了四十九位法師,志誠唸經做法事。又使着一萬多銀子賙濟孤貧,連放生。這總是王元的孝心兒。後來良玉知道告訴黛玉,再三要還他,他只一意的不肯。這也實在難得。卻說二月十五日,良玉等完了三場出來,大家得意。到了十六日這一日,黛玉滿頭珠翠,身穿大紅二色金滿妝雲龍緞紫貂披風,十分燦爛,繫着泥金色縐綢綴珠繡球百福裙,套着淡魚白戳紗海堂紋滾金掛線天鵝絨的小袖,項披着連環如意富貴不斷的雲肩,系一條金色絲絛,扣了個雙鶴蟠桃的玉佩,兩腕上帶了小小的四個響金鐲,鳳頭尖鞋綴了一雙耀眼的東珠,又是元青網的拈線鞋幫,內襯着羊皮金兒閃閃的。真是打扮的花羞月避,百媚千嬌。紫鵑、晴雯也出色的打扮了,大清晨起來就跟了黛玉,老婆子抱了紅氈條兒往王夫人上房讓去。不期來得早了,賈政已上朝去了,王夫人還沒起來。黛玉便在李紈、寶釵、平兒處過一過,着人告訴一句就回來,無非是要避了寶玉之意。這黛玉隨即回來,穿過瀟湘館一徑往紫霞軒去了。這裏寶玉聽見鶯兒進來說一聲“林姑娘在外邊讓着二奶奶”,一骨碌披衣起來,奔出去已趕不上的。只看見一羣人簇着一個花蝴蝶仙人似的一個人往那屋裏去了。這寶玉回府之後卻是第一回到這瀟湘館中,要望望黛玉的臥室,已經鎖了。往窗戶玻璃外張張,卻有灰鼠的窗簾遮住,真是室邇人遠,咫尺千里,心裏就說不出的百般懊惱起來,想道:“林妹妹,你這個人就狠到這個地位,你就給我見一面也何妨?”

    又要推她的房門,看她外間屋裏到底有些什麼道書。可恨一個白銅小橫閂兒閂住了,動也動不得。正在出神,那邊鶯兒、麝月怕他着了涼連忙拉他回去。他又站住了細細地問柳嫂子:“林姑娘今日好日子,穿戴些什麼?”

    這嫂子就笑吟吟地一一的告訴他。寶玉益發出神,又望着絳霞軒內林家的人,男的女的,也來往的多得很。聽說道是女眷們家宴,不便過去。這鶯兒、麝月也催着,只得無可奈何地回到自己房中。寶釵正在打扮,也十分齊整。寶玉也無心理會,仍舊躺下了。且說黛玉到了那邊,良玉笑容可掬地走過來拉了手道:“太陽纔出了,壽星就跟着來。”

    黛玉也笑着讓起哥哥來,兄妹二人就親親愛愛地同拜了天地祖先及供的神佛;隨後二人對拜了。紫鵑、晴雯也磕了頭,衆家人男婦二百餘人,分班進來叩過喜。王元又替姜老爺進來道了賀,他兄妹二人便到燕來堂看玉蘭及各種的草蘭。先後蘭花多的炕牀上用了些早點。黛玉便笑道:“妹子才往上頭去讓讓舅太太,也讓讓我們的嫂子,好個嫂子還沒有起,敢則在那裏夢着哥哥呢。”

    良玉也笑道:“你嫂子夢我,好妹妹怎麼就知道了?”

    黛玉笑道:“這原是想當然的。好呀,嫂子還沒過來,哥哥就那麼圓着,將來過來了還不知怎樣的懼呢!”

    良玉笑道:“這也打算到了,有什麼過不去,難道姑娘不會講個情兒?”

    黛玉笑道:“講是肯講,也要先講了謝儀。”

    良玉就慢慢地帶笑說道:“這謝儀呢,原也不等到講情的時候,難道先不謝媒?不過說道‘謝儀’兩字,爲兄的總也有個對帳兒罷了。”

    黛玉面上紅了一紅,就啐了一啐。兄妹二人正說笑着,忽報史大姑娘來了。黛玉道:“到底她來得爽快。”良玉速即避了出去,隨後薛姨媽、香菱也來了。這史湘雲本來與黛玉好,起先原要來看她,聽見王夫人阻攔,故此耽擱住了。今日請她,如何不早來?雖則服色不便,也穿一件寶蘭銀鼠披風,相見之下說不盡的悲喜。還有邢夫人、尤氏、探春一齊到王夫人處會齊了。大家從瀟湘館穿過來,這裏便是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探春、惜春、李紈、李紋、李綺、薛寶釵、寶琴、邢岫煙、平兒十二位帶了一衆丫環過來。黛玉央及湘雲陪了薛姨媽,自己便趕緊地迎出來,慢慢地逐位讓了進去,一總來到燕來堂,當時除了黛玉共是五位。黛玉先請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上去,自己行過禮,然後衆姊妹團拜了。衆人看這個坐落果然富麗,大寬展五間,兩旁各兩間,紫楠雕花柱擎着一色的紫楠雕花梁。正中間青石地嵌烏銀,飛白大字寫着“燕來堂”

    一匾,一字兒六扇錦屏風。紫檀天然几上,中間放着一座宣和爐,兩旁點着八隻全紅大蜡,中掛一幅錢舜泰《瑤池宴月圖》。一字兒十六張紫檀太師椅兩旁擺,八十餘張葵花紫檀小便椅兒靠兩邊放下。八席正席,花磚上滿鋪大紅漳絨滾球球,桌面鋪墊也說不出的富麗輝煌。中間亮全下了,戲臺兒即在院子裏。一色的五彩漫天幛,把院子通遮滿了。廊檐下掛着些畫眉、鸚鵡籠,擺列着百十盆的花石小景,柱子上都掛個樂鍾兒。黛玉走上去送了酒,定了席,又聽丫環來說:“良大爺進來請安。”

    衆姊妹只得往書房內暫避,讓良玉進來。這裏薛姨媽、刑夫人、王夫人便與良玉見過了。良玉陪着笑道:“外甥女兒的生日如何敢勞姨媽、舅太太的尊駕,只怕折了福分。無不過是疼孩子的意思,總要請多坐坐,給些臉,也等這孩子沾着些太太們的福氣。”

    薛姨媽在前,就說道:“咱們都是至親,原先就要過來看看新宅子,巧得很,遇着大姑娘的好日子。這裏不請咱們也要過來,單不要醉了招笑話呢。”

    刑、王二夫人也說道:“咱們原要在那邊園子裏替大姑娘樂一天,難爲大外甥十天前就約了,咱們今天到這裏真個的要醉呢。”

    這良玉與王夫人又添了個半子之分,格外的殷勤,就說道:“怕酒不中喝,戲不中瞧,總求太太包容些。”說着也要上來定席送酒。這裏薛姨媽等就攔住了。良玉即便倒身下拜,拉也拉不及,磕了幾個頭兒,又向黛玉道:“好妹妹,替我請嫂子們、妹妹們的安。告聲簡慢。”

    黛玉便去告訴了。王夫人笑道:“這也太多禮了。”

    這裏李紈等通使丫頭出來回謝林大爺。這良玉方纔恭恭敬敬地打一個躬,道:“外甥女兒伺候着,外甥告稟出去。”

    良玉去了,黛玉便請一衆姑嫂出來,敘齒入坐。薛姨媽無可推辭,只得上座,其餘也依次坐了。略坐一坐用了些點心,便起來散步。黛玉與李紈、寶釵、香菱本來好,便託她三個人幫着做主陪了她三位老人家,到各處閒逛散步。這裏探春、湘雲便粘住了黛玉,拉到錦香樓小套間內訴說別後的話。真是,再世重逢,悲悲喜喜的如何說得了。轉是探春有主意,說道:“今日林姐姐是主人,你我怎麼好粘住她,橫豎我今日住在那邊,要便空閒了咱們細細地講。”

    史湘雲便道:“要便林丫頭咱們今夜一牀睡,拚着一夜講到天明。”

    黛玉道:“很好,便是四妹妹也在那裏過夜。”

    三個人仍舊回來。這裏惜春便同着衆人往小棲霞去了。三個也不顧她們,一直來尋薛姨媽並邢、王二夫人,卻在春棠社遇着。三位老人家都在絨榻上靠着個靠枕兒,小丫頭子捶着腿,李紈、寶釵也陪着閒話,只有香菱在旁邊小書架上呆呆地看那些書籤。黛玉、探春、湘雲便含笑走進來,道:“太太們走得快,難爲着我們尋得苦了。”

    王夫人笑道:“這裏坐落也實在多,我們一路逛一路坐,倒也不乏。只是她們一羣兒沒籠頭馬兒似的通跑到那裏去了,累你林妹妹張羅的費勁兒。”

    薛姨媽、邢夫人也笑道:“正是呢。做客的也要體諒着些主人。你看她們那班年輕的,也高興,也會走,不要還分了兩起的玩,把大姑娘累得了不得了。”

    黛玉笑道:“左右這點子地方,收拾又不乾淨,太太們肯看看就賞臉。這班姊妹們通是好不過的,誰也算得主人,甥女也空閒得很,倒是姨太太、舅太太逛了些時,腿也乏了,也受餓了,怎麼樣點點飢纔好。”正說着,只聽得許多笑語之聲並環佩叮咚之響,只見惜春、平兒等一班人兒都走進來。王夫人笑道:“你們逛的好,把你們林姐姐東奔西走累得那麼着,好個玩客人兒!”

    平兒也笑道:“還是拉轉來的,大家還要逛呢。真個有趣,又曲折又精雅。”

    黛玉笑道:“不要笑話了,咱們跟了三位老人家前面去罷,再鬧一會子。”差不多乏得支不住了,薛姨媽坐着不動,說道:“怪不好意思的,你們再要讓我坐這首座兒,我就賴在這裏喫麪。”

    這邢、王二夫人那裏由得她,老妯娌兩個就拉了她走。薛姨媽笑道:“今日的主人真個多,一個幫着外甥女,一個幫着小親家,通算我做了一個客人兒。”

    黛玉又讓衆姐妹一起的上了席。戲班裏參了堂,唱過了八仙上壽,一面打着十番,一面送上戲目。黛玉就叫紫鵑、晴雯送上去,說道:“請姨太太、舅太太愛點什麼,切不要存着一點子忌諱的意思。”

    這裏三位老人家大家讓了又讓,通點了些吉祥的戲兒。姊妹們打量着人多,一會子換戲班,通不肯點。黛玉只得自己點了《雪擁蘭關》、《掃花三醉》。一面讓着酒,一面的演起來。薛姨媽就心裏想道:“我們從前豪盛時候,本底兒原也趕不上這裏,卻也還撐得起一個門戶。不料被蟠兒鬧了幾番弄到這樣。要靠靠女婿,那府裏的光景又不好得很。偏偏的林家來到這裏旺得這麼樣。我在這熱鬧叢裏好不悽惶兒。”

    邢夫人、尤氏想道:“而今這裏這麼火焰盆的興旺,將來林姑娘過了門,那府裏自然好過。只是我們那邊便怎麼樣,也不知那府裏可還用着璉兒?兩下里可有照顧?”

    王夫人也不免這些想頭,又看見黛玉靜靜的從容得很,在席上差遣她林府裏的蔡良家的、趙之忠家的、單升家的、吳祥家的、柏年家的、楊周兒家的、汪福家的、徐順家的,又是什麼徐喜家的、王用家的、無不精細妥善;又使紫鵑、晴雯,讓着同喜、同貴、畫紈、秋紋、玉釧兒、彩雲、三多、五福、珠兒、侍書、入畫、翠墨、鶯兒、彩屏、臻兒、碧月、秋雲、文杏、翠縷、豐兒、小紅等,在兩邊的書廳內一樣的桌面款待,真個的整齊嚴肅。又是良玉殷勤謙遜,心裏十分歡喜。李紈、史湘雲、寶釵、探春也想道:“今日林丫頭十分得意,你看她二十分的從容嫺靜,總要踹過鳳姐兒的意思。你看當真的被她踹過去了。”

    只有惜春心裏知道黛玉今日的施爲,就在這戲裏頭略略地露了個作別離塵的影子。不說這裏笙歌畫錦,且說寶玉回房後,獨自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只有麝月陪着,因叫人去看看曹雪芹。原來曹雪芹被姜、林二人連行李拉去有一月餘了。這曹雪芹只因名場蹭蹬,降了志做個廣文,覺得拘束得很,就起一個別號說芹生雪裏,取名雪芹,掛了冠來到京中。雖遇着賈政款留,卻未能深知其才品。今遇着林、姜兩個少年,虛己願拜門牆,曹雪芹如何敢當,只是師友相處。故此搬過去,十分的契厚。這日正在濟美堂右書廳與良玉、景星、賈璉及門客們看戲喫酒。良玉本要請寶玉,聽說病了未曾請他。寶玉因雪芹也過去了益發掃興,無可奈何叫人看看蘭哥兒。小丫頭回來說道:“關着門狠狠地念書,叫着他不聽見,倒是環哥兒拿着彈弓在稻香村一帶打雀兒玩呢,二爺要便同他去玩玩。”

    寶玉聽了越發悶得慌。只聽得那邊宅子裏吹過來一片笙樂之聲,寶玉便問麝月道:“你且看看太陽,到底什麼時候才晚下來?”

    麝月走到外間去看了一看,就道:“這個太陽呢,要它慢着它偏快快地跑;要它快快過去它又延延挨挨地走。也討人嫌呢,只得才過了午呢!”

    寶玉也走了出來,呆呆地看着太陽,只覺鴉雀無聲,人影絕少,就問道:“這府裏到底過去了有多少人?就靜得這樣?”

    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去了多少人,大約喜姑娘姊妹兩個同着琥珀、鸚鵡在家麼。聽說戲班兒有好幾班,瀟湘館的便門又開得好,那別屋的老婆子小丫頭有看、有喫、有賞,誰不去。”

    寶玉暗暗點頭道:“林妹妹,你原也該這樣。想起你從前那些苦楚,你這麼樣才改了你的心。只可熙鳳嫂子沒看見,你就叫寶姐姐看看也夠了。只是你撂得我太罪過了。你如今怎樣不把一絲的心眼兒把我照一照?怪可憐兒的,連個面影兒也不許見一見。算你是個神明,也容得人禱告剖白,沒有個不許見面講話的。算來這些時候晴雯也着實爲難,我難道不好回明瞭太太央及了她過來?只是她若再過來,林妹妹旁邊還有誰能夠替我講一句的?我想紫鵑這個人從前弄了來,我那麼着央及她,她還那麼鐵石心腸似的。而今又跟定了林妹妹,就算晴雯肯講句話,她還有好話麼?只怕林妹妹恨,她也跟着恨,罵也跟着罵。怎麼前日晴雯說紫鵑倒還肯幫着我。細細地剖起來是呢,晴雯是不哄我的呢。這麼看起來,林妹妹待我連紫鵑通不如了。算紫鵑見我後面的光景,林妹妹自己沒看見,難道沒看見的事情就不容人剖辯麼?”

    寶玉盡着傷心。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平兒、寶釵先回來了,也就來看寶玉。那邊散了席,重新又換戲班,挪到綠梅院來敘齒坐下,便是李紈首座了。可可的這班戲就是集翠班,領班的便是蔣琪官。紫鵑就上來附了黛玉的耳朵,黛玉只笑吟吟的不言語。急得史湘雲定要問明瞭,就一口聲嚷出來道:“我也要看看這個襲人家的。”

    黛玉便笑道:“單是你急得很。”探春出尖,就點了《逼休》一回,要他唱一個“覆水難收”。原來這琪官慣唱花旦,這正旦的戲唱不上來。史湘雲就叫他唱一回《商婦琵琶》。黛玉笑道:“你們也會鬧,這又何必呢。”

    李紈笑道:“左右寶兄弟不在這裏,咱們樂一樂怕傷了誰?”

    晴雯也笑嘻嘻的倚在黛玉的椅子邊看,口裏也插一句道:“倒也真個的打扮得花紅柳綠,你這琵琶娘子兒真個狐狸似的、妖精似的。”

    席上衆人,也有知道的不知道的,通笑將起來。這琪官下去又扮了別的戲上來,黛來就叫人暗暗地吩咐王元:“說是我吩咐的,這個琪官的屋裏人,也是今日的好日子。將上等灑筵兩席賞她,又賞她對緞兩個,說好生難爲了她。”

    這琪官着實感激,一面上來謝了,一面先叫人送到家裏去,並將林府上姑娘的話告訴她。這襲人看了酒席對緞,好不悽惶灑淚。當下點上燈再唱了一回,衆人皆倦了,只得散席。良玉先差蔡良家的上來道乏,隨後陸續都去了。黛玉千叮萬囑叫紫鵑、晴雯先過去拉住探姑娘、惜姑娘、史大姑娘。黛玉也謝了良玉,吩咐了些家人,隨後到瀟湘館來。晴雯就說:“探姑娘原也坐着,上頭幾遍的請去了。探姑娘隨後又打發人來說姑娘們不用等着,明日再過來。那邊兩位喜姑娘又打發人過來謝午上的送酒。”

    黛玉道:“既這麼着,一面道乏,一面再送兩席上去。”

    黛玉便進房來陪着惜春、湘雲。早已點得燈綵晃耀,暖着爐,燻了香,桌上三層的小粉定暗花盤兒一百盤,工工緻致地擺着。黛玉說:“只開了上好的茶送來。”

    可可月光又大好了,又叫她們:“支起窗子放些月光進來,咱們大家有了酒,就有些風兒也不怕。也將所有的蘭花盡數的放上了高架子,一總靠在窗兒外,借些蘭花的香味過來助助茶興。也將燈兒吹着些,讓讓月亮。”

    這好姊妹三個便促膝談心起來。史湘雲重新的提起舊話,備細地問了一遍。又伸手過去摸摸黛玉的金魚兒,也傷心,也嘆息。末後黛玉又問過她寡居情況,就漸漸地談起道來。黛玉、惜春一句一句說得高興,史湘雲只攀着個茶鍾兒冷笑着不言語。黛玉便道:“你只是不相信便了。”

    湘雲搖頭道:“倒也不是不信,我笑你們通講的皮毛兒,就這麼樣用功還遠得很呢。”

    惜春道:“你說不是,你就講來。”

    湘雲便將陰陽配偶坎離龍虎的真解逐一解說出來,又有些不傳的口訣,逐時逐刻地依訣做去。黛玉、惜春聽了十分喜歡歎服,根問她道原由。史湘雲不肯將遇見真仙將成大道的話說出,只是笑而不言。黛玉、惜春道:“這麼看起來,你做我們的師傅呢?”

    湘雲道:“師傅呢,原也做得。只是你們兩個通不是這路上的人,怎麼樣引你。”

    黛玉笑道:“你看雲丫頭好狂呢!論起來你的見解自然比我們高了許多,單只是也沒有成什麼氣候,怎見我們走不上這條路?”

    湘雲笑道:“這也不是單講什麼見解呢。我就認真地傳了你們真正口訣,你們果真依了做去,怕不效驗?怕一面效驗、一面就有魔頭來呢。”

    黛玉道:“我們兩個都也打破了夢覺關頭,還怕什麼魔頭。”

    湘雲就仰起頭來呵呵笑道:“可憐兒的,你這兩個準準的還沒有入夢呢。”

    黛玉、惜春也半信不信的。三個人談到三更,方纔下了窗,一牀的睡下了。黛玉、惜春捨不得湘雲。湘雲自寡居後,也別無牽掛,就搬到櫳翠庵來。有些費用全是黛玉支應,也不許平兒開入公帳。過了數日,王元來說:“南邊師爺們通到了,行李晚上要進城。”

    黛玉就說:“曉得了。濟美堂右書廳留着會客,左書廳請曹雪芹、白魯兩位老爺住。背後連着松鳳竹月軒,請姜老爺住。小靈巖請萬師爺、章師爺住。小棲霞請言、張、兩杭四位師爺住,跟的也跟着。曹、白二位老爺伙食月費跟上姜老爺,餘者五分之一,每日每位許開銷庫平銀一兩。”

    王元答應了是,就去了。黛玉除處分家事外,每日只同湘雲、惜春講道。李紈、探春、寶釵雖則好,卻另一路兒。喜鸞、喜鳳又迴避着,倒是寶玉有了探春回來,時常可以解悶,不時往來。喜鸞吉期將近,平兒一人弄不來,王夫人叫探春幫着照料,大清早就過去。王夫人那裏倒只有喜鳳做活計,陪着閒話。王夫人便想道:“喜鸞配了良玉也完了老太太心願。還有喜鳳未曾擇配,看她體態端莊,雖則不言不語,卻也心高氣硬。將來除非等她姐姐過門後,叫她良玉姐夫在同年內留心。昨日老爺提起有人要來求他,說是做外官的。老爺本也不願意,她姐姐心裏也想在一處兒。總來姻緣前定,便誰也不能拿定了。你看林姑娘從小在這府裏,而今又變出這個局面來。天下事誰還拿得住呢。”

    不說王夫人替兒女耽心,且說賈蘭、林良玉、姜景星跟着曹雪芹用功,進過場,曹雪芹許了必得,賈政也曾着實的歡喜。只有寶釵看着寶玉似病不病的過了場期,心中着實的煩悶。誰知寶玉竟一毫不在心上,還叫麝月探什麼竹枝兒。麝月也怪煩的,一徑走至瀟湘館細問晴雯,晴雯就將“起初時,像着依了大爺言語,怎樣的猜她心裏像似有了個姜解元,我同紫鵑也十分地怪他。而今看起來,越看越不像,越發的修行定了。從前一個四姑娘,而今又添了一個史大姑娘,講得好不密切。像是隻等林大姑爺娶過了,將家事交待過去,就一心的各人奔各人的了。你而今回去告訴寶二爺,倒也沒什麼避忌,也不用暗號。只等早晨頭那邊王元過來回過話,二爺先到櫳翠庵瞧着史姑娘、四姑娘在不在,二爺就碰進來。我便將那邊角門兒關上,明公正氣地當面講一講怕什麼。你只告訴寶二爺,我也沒有什麼別的法兒,叫二爺自己看罷。”

    麝月回去,便學着的告訴了。寶玉也歡喜,也愁煩。喜的是可以過去,煩的是隻怕黛玉不肯回心,就便走到櫳翠庵去探問。巧巧的入畫說道:“兩位姑娘到瀟湘館去了。”

    寶玉恨得了不得,只得回來。這裏黛玉、惜春、湘雲又談到更深不能分手,依舊的一同住下,也說起妙玉來,替她可惜。惜春也說起遇盜的時候也這麼夜深。怎樣的房檐上就響起來。一直說下去,倒怕將起來。紫鵑也幫着說,直到四更天睡下了。到得天色將明,只聽得外面有人喊起來道:“不好了!強盜似的,門也打破,擁進來了。”這裏衆人駭得一跳,急急地叫人去問,不知什麼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驚惡夢神瑛償恨債 迷本性寶玉惹情魔

    魔話說黛玉、湘雲、惜春談了一夜,直到天色將明方纔睡下,只聽見外面喧嚷進來說:“強盜似的一班人,將府門打開擁進來了。”

    大家駭了一跳,正要着人打聽去,只聽得傳進來說蘭哥兒中了八十名進士了。又是那邊角門響,說林大爺高中了第十三名,那位姜老爺更高中了第二名。黛玉心裏着實地喜歡,就連忙起來叫人先往上頭及那宅裏道賀。自己便同湘雲、惜春往稻香村來。半路上遇着探春,彼此道了賀。探春說:“大嫂子往上頭去了。”

    黛玉就叫紫鵑告訴去,自己卻回來。這探春道:“林姐姐,你今日那邊事自然更煩了,我替你上頭告訴去,你且快快地回去張羅着,只怕還要過去呢。”

    黛玉笑道:“好妹妹,這麼着很好,只是我們的喜嫂子那裏也要替我回,還要替我哥哥回呢。”

    探春笑道:“這黃門官通是我包了。我正好替我們喜姐姐討個喜酒兒。”

    探春就同湘雲、惜春一總往王夫人那邊去。黛玉便回到瀟湘館來,恰好的良玉帶了王元已在那裏,彼此歡喜道賀。王元嘻嘻地也上來打了千。良玉就道:“王元,你且在這裏伺候着姑娘,商議那邊的事,連姜老爺的也要一樣的妥當,快快地過去。我這會子先上舅太爺、舅太太那邊去。就在府門口上車到南安郡王府裏去,也不用多時就回來的。你先請姜老爺同各位師爺用早飯,等我回來了再同姜老爺出門。”

    王元一一答應,良玉就興興頭頭地去了。這裏黛玉就逐一吩咐了王元,王元也過去了。黛玉心裏着實喜歡,一面擺了香案拜了天地,拜了父母,一面再傳王元過來,端整見老師的禮物門包。一連幾天倒也煩得很。卻說賈政、王夫人、李紈三個人,見蘭哥兒連捷了,十分歡喜,也忙忙地應酬了一番。寶釵卻爲寶玉錯過這場,心裏頭未免有些悵悵的。幸喜她素性大方,一毫不形於詞色。倒是曹雪芹素來和他好,見四個人中了三個,單是寶玉病着不曾進場。要想別了林、姜二人移過來伴他寂寥,無奈林、姜二人再三不肯放,只得常來走走。無如寶玉心緒不佳,長久不出來,連焙茗、茗煙、李瑤也久未見面。曹雪芹因此也就不來,只在那邊與他們三位講些殿試朝考的工夫,亦與白魯十分契合,倒也聚得快樂。這寶玉聽得他們三人中了,卻也並不放在心上,只到父母、嫂子前道了賀,跟了賈政到宗祠內拈了香,仍舊悶悶地坐在房內。也不時到王夫人處走走,與探春及喜鸞閒談。探春也幫着喜鸞、平兒料理帳房的事務。寶玉無情無緒的要便往櫳翠庵內打探湘雲、惜春是否在瀟湘館,誰知她兩個一天倒有十個時辰在那邊,要便住在那裏。寶玉心裏益發煩得受不得,去了幾遍仍舊回來。這一晚王夫人因喜鸞的吉期將近,叫探春約了李紈、寶釵上去商議。寶玉就一個人冷清清地獨自睡了,在枕上翻來覆去,看着一盞銀燈半明不滅的,只聽得窗兒外瑟瑟的一陣一陣下起雨來。這雨又不大,只是一點一點地滴在階墀上,房檐下掛的風馬兒也叮叮噹噹的響。恨得寶玉叫麝月出去將那風馬兒解掉了。再過些時,雨卻住了,倒反模模糊糊的窗上有了月色。寶玉在枕上煩得了不得,只有嘆氣掉淚的分兒。只見晴雯急忙忙地走進來說道:“寶二爺,林姑娘在那裏等着你,你還不快走。”

    寶玉立刻站起來,跟着晴雯便走。正要走出門,只見襲人走進來,張開手攔住了門,說道:“寶二爺,現在咱們二奶奶在屋裏,你往哪裏去?”

    寶玉惱起來道:“你而今還要管我麼!”就推倒了襲人出來。正走間,遇着王夫人,便道:“寶玉,你往哪裏去?”寶玉急得很,就哭出來道:“我要去看看林妹妹。”

    王夫人冷笑道:“好個傻孩子,你死了這個心罷。林妹妹已經許了姜解元,早晚就要過門去。你這會子做什麼還跑過去?你老子叫她躲着不見人,你還想去拉扯她,你仔細着老子要捶你!”

    寶玉聽了這個信,急得沒了命似的,也不管王夫人,一直望着瀟湘館跑進去。只見瀟湘館門口許多燈綵火把,彩轎也在那裏。寶玉趕進去,見黛玉豔妝着正要上車,寶玉就跪下去,抱了黛玉的腰,哭道:“林妹妹救我,你死也不要到姜家去,我情願跟着你一塊兒。”

    只見黛玉待著臉兒,笑道:“這是我哥哥做的主,不干我事。”

    寶玉哭道:“好妹妹,這是什麼事,由你哥哥做主呢。”

    黛玉笑道:“你而今守着你的寶姐姐就是了。”

    寶玉哭道:“我往後總與寶姐姐不見面、不言語。”

    黛玉笑道:“不中用了。我做了姜家的人,終究要去的了。”

    寶玉哭道:“你就到姜家去,我做奴才也情願,也要跟你去,總要妹妹做主。”

    這黛玉就總不言語。寶玉拉了黛玉的衣哭道:“林妹妹,你向來是和我最好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緊急的時候怎麼全不管?不要說而今,你只看從小相處的分兒也該顧戀些。”

    只聽見黛玉說道:“紫鵑你過來,送寶二爺出去歇歇,我正要上轎,倒被他鬧乏了。”

    寶玉情知不是路了,不如剜出心來,便一手拿着刀,要剜出自己的心來。只見黛玉笑道:“你道我真個的到姜家去,我而今已經是沒心的了,管你什麼心來。”就一會子把妝飾卸去了。寶玉道:“真個的,你也瞧瞧我的心。”就一手伸進去剜出一個心來黛玉只冷笑着,掉轉頭去走開了。寶玉自己只血淋淋地站着,疼又疼得很,就放聲大哭起來。忽聽見鶯兒、麝月叫道:“寶二爺,寶二爺,怎麼魘住了?快醒醒兒吧。”

    寶玉一翻身,原是一場惡夢,冷汗渾身,心裏還像剜過似的十分疼得緊。枕上肩下早已溼透了,冰冷似的。見寶釵尚未回來,因想起姜景星果然有因,現今又中了高魁,怕良玉不是這麼着?倘然林妹妹真個的姜家去了,我這做和尚的還在家裏做什麼?又想起夢中情景,黛玉那麼樣不瞅不採,當真這樣我還要活着做甚的。一時間痛定重思,神魂俱亂,又咽咽地哭了一回。又想起黛玉夢中的光景,原也卸了妝飾不肯上轎去,只怕真個的被姜家聘定了。這林妹妹自己拿得定,一心地惦記着我也還翻得轉來。只是又說而今是沒心的了,這又怎麼解?又想道:“常聽說夢兒反樣,夢紅穿白,夢死得生。果真反樣起來,林妹妹又是個有心的,真個的不到姜家去了。這也不好,林妹妹後面說不去,倘如反樣起來,又是真個的要去了。”

    正是哽咽尋思,鶯兒已請了寶釵回來。這寶玉聽見寶釵回來,就翻轉身朝着裏牀裝做睡着了。你道爲何?只爲夢裏頭許了黛玉,從今以後與寶釵不言語不見面,故此不肯失信。寶玉這個孩子主見,癡也癡極了,可笑不可笑?寶玉到了第二天乏也乏極了,勉強地支起來到櫳翠庵去打探。仍舊的悶了回來,也悶有十來天。一日傍晚,來到櫳翠庵,打聽得二人都在庵中,喜歡得很,就一徑往瀟湘館來。晴雯正在那裏望着,一見寶玉就招招手。寶玉搶前一走就走進來,跨上階沿進了門檻。只見黛玉穿着粉紫刷花的夾衫,下系蔥綠色墨繡裙,勒一條金黃色三藍繡的縐綢汗巾兒,一手在鬢側插幾條蕙蘭花,還拿了一個雨過天青的葫蘆式的磁器瓶放在茶几上,拿剪子到蘭花盆裏去要剪。這寶玉自從夢遊太虛幻境,上了殿階望着珠簾捲起的時候見了一面,直到如今,今日真個的覿面看見了,誰也不能說出他的喜歡來。寶玉就走近黛玉的身邊,等得黛玉迴轉來,正面見他的時候,剛剛說了“林妹妹你身子”六個字。不料黛玉就柳眉斜起,星眼含嗔,把粉杏嬌容一霎時紅雲遮起,迴轉身向房裏便走。寶玉正要跟進來,噗的一聲兩扇門就關上了。寶玉正想在門外辯幾句,只聽見黛玉叫着紫鵑道:“紫鵑!你們憑什麼人由他碰進來?要這麼着這個地方真個的住不得了。”

    說着聽見就走到裏間去了。這寶玉悶也悶死,氣也氣死,幾乎跌下去。虧得晴雯着實地可憐,連忙扶住了他。隨來的鶯兒、麝月就扶了他回去。寶玉回到房裏嚥了半晌才哭得出來,想起夢中光景,越想越是的了。寶釵問知緣故,倒也放心:“讓他去碰個釘子,便好死心塌地的迴心。”

    倒也不放在心上。不過黛玉把寶玉這麼樣奚落,寶玉也該明白過來,還迷着做什麼?卻原來癡心男子負心女從古就有的。這女的盡着心變,男的還是盡着迷。多少絕世聰明到這裏就看不破。所以寶玉經此一番不但撂不開去,益發地出神起來。這邊黛玉見了寶玉,心裏頭不但不可憐兒他,倒反着實的生氣,連晚膳通不用就上了牀。原來黛玉自從與史湘雲談道之後,心裏恍然透明,見性本快,天分又高。日裏頭雖則分撥些庶務,到了人靜時候便靜靜地打坐做起工夫來,已經呼吸調和通過兩關,只一關未過。這過關的消息也漸漸地近將起來,不期到了這夜打起坐來,到第二關就過不去了,左不是右不是的,心裏十分着急。因悟起來道:“這件事全要心如止水,雲淨天空,冰冷自過。怎麼見了寶玉就惱怒起來,往後就是一百個寶玉到來也一毫不可動念。”

    因此上先自觀心一回,將心地上打掃得潔潔淨淨,徐徐地再運氣往來。這第二關就輕輕過了,差不多第三關也就有些意思起來,心裏十分舒暢。不說黛玉、寶玉兩下里雲泥各別,苦樂不同。且說姜景華、林良玉、賈蘭努力功名,又有曹雪芹、白魯切磋之益,漸漸的殿試朝考已畢,而且引見過了,一甲一名狀元便是姜景星,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林良玉,賈蘭也用了庶吉士,說不盡兩邊府裏的閤家歡喜,也各受賀答謝,喧天似的煩過了好些時兒。這姜景星授職修撰以後,就託曹、白二位向林良玉去求黛玉的親事。曹雪芹因與寶玉至交,素常來無言不盡,知他的隱情便不肯作伐。那白魯是南方來的哪裏知道,就替他轉致了良玉。良玉本來心頭拿定了將黛玉許配景星,又是個狀元花燭,就密友上做個至親也稱了心,也對得過父母,便一口應承。只等回過了賈政出帖,即便過來告訴賈政,說等舅舅知道了,再告訴南安郡王。這賈政聽見就十分的爲難了,逐層想起來,一句通駁回不出。一則林如海夫婦雙亡,原憑良玉做主;二則南安郡王也要掌些主見;三則寶玉已經娶過,姜景星又是結髮姻緣,再則俗見上簇新的狀元;四則與良玉同學同年自幼交好;五則這麼樣也對得過如海夫婦,真個沒的駁回他。末後一轉念間想出一個主意來,想着外甥女兒從小與寶玉過得好,雖沒有什麼別的,看他們過去的這些情節也分拆不開,不如叫良玉問她,她若真個肯,也沒法了。難道果真的黛玉定了別的親,寶玉就活不成了?便沉呤了一會,說道:“這姜殿撰呢,原好,但則外甥女兒的性情你也知道,雖則女孩兒跟前不便明說,也要影影的討個信兒。我們再定見。”

    那林良玉只認定了賈政單是個鄭重的意思,就答應了一個是,便即依了賈政言語,到瀟湘館來探她。黛玉正供着一瓶素心建蘭,在那裏細細地看着道書。良玉便坐下來笑嘻嘻的道:“妹妹盡着看這個做什麼?”

    黛玉笑道:“哥哥你只好講你們詞林的學問,這個上你還沒懂呢。”

    良玉也笑道:“我若要懂這個,還同你商議嫂子的事麼?”

    黛玉也笑道:“這個自然,正是各走各人的路,父子兄弟不相顧的。”

    良玉見她話裏有因,就說道:“兄弟呢,自然比不得父子,不過爹媽過了去,爲兄的也要拿個主兒。”

    黛玉見他說話兒針對着,就便道:“哥哥無書不讀,可還記得一句‘匹夫不可奪志’麼?”

    良玉笑道:“志,原不是好奪,只要這個志定得明白。”

    黛玉道:“一個人立得定自己的身子,就是明白了。”

    良玉又笑道:“依你這樣說起來,從古的女聖賢通是立刻到雲端裏去了。說什麼梁鴻舉案的,大凡一個人,只要夙根福緣選擇的好,我看人中龍虎、天下英雄莫如姜殿撰了。”

    黛玉聽見了,就眼圈兒通紅,拿起剪子來說道:“哥哥,你真個逼着我,我就絞掉了頭髮便了。”急得良玉連忙跑過來抱住黛玉,要奪剪子。黛玉死不肯放,說:“我不絞掉了,你總逼着我。”

    原來晴雯起先聽見良玉的言語知道替姜家求親,心裏就很怪她。後來聽見黛玉的光景就側着耳朵來聽,聽見她要動剪子,心裏就想道:“好個林姑娘,不負了寶玉。”就跑進來死命地奪那剪子,等到紫鵑趕進來,剪子早被晴雯奪去了。黛玉就哭起爹媽來,嚇得她哥哥打躬下跪,左不是右不是的勸了好些時候。黛玉重新發起性子,要操起剪子來。嚇得良玉千招萬認:“從今以後憑你做主,再不講起一個‘姜’字。”又鬧了好些時方纔勸住。黛玉便歪在牀上,良玉也怏怏地不回賈政,且過那邊來,見了白魯,只支吾着。這邊晴雯自從懶散之後一直地懶散下來,黛玉也知道她身心兩地,不大使喚她。今日見黛玉這個樣子,只道一心拒絕姜景星,專向寶玉的意思,就十二分的殷勤伺候,比着紫鵑還親近些。誰知黛玉心裏一切掃除了,黛玉也看透了晴雯的心裏,也可憐她爲寶玉的實心,也暗暗的冷笑。晴雯又叫麝月來,是一是二地告訴她。可可玉釧兒也送物事來碰在一處,就大家講了一遍。玉釧兒就告知王夫人。王夫人與李紈、寶釵等皆曉得。王夫人便告知賈政,賈政點點頭,正合了他的意兒。麝月也忙忙地奔回來告知寶玉,真把寶玉喜歡極了,想道:“好個林妹妹,什麼姜景星想喫天鵝肉呢!怪不道前日‘我們我們’的拉拉扯扯地問,你往後再敢說‘我們我們’的?”只有惜春、湘雲聽見了,卻知道黛玉另有一個意思。惜春就說道:“好個林姐姐,虧她拿得定,連我從前也是那麼樣才得自由自在。”可怪史湘雲,只冷笑不言語。惜春道:“雲姐姐,你怎麼樣只管笑着,難道林姐姐還不算立得定麼?”

    湘雲笑道:“你不要說她,只怕連你也還立不定。”

    惜春就不然起來,說道:“雲姐姐,你還是激着我,還是料定我?”

    湘雲笑道:“只怕料着些兒。”

    惜春道:“你左右是胡鬧便了。”

    湘雲道:“胡鬧什麼,正正經經的我講給你聽:大凡人要……”

    正待說下去,寶玉碰了進來。原來寶玉聽了林黛玉拒絕姜景星,只疑心林黛玉迴心向着他,前日奚落他一番也是黛玉從前的脾氣,只要說明了依舊迴心。因此又想去見見她,剖剖心事,卻恐湘雲、惜春在那裏,以此先來探探。不期走到這裏,聽她們高談闊論的,寶玉就叫進來道:“大凡人要怎麼樣?”

    湘雲、惜春倒嚇了一跳。湘雲便道:“你且坐下來聽我講。大凡人要成仙,不但自己心上一毫牽掛也沒有,也要天肯成全他。天若生了這個人,定了這個人的終身,人也不能拗他。你看從前這些成佛做祖的,也有歷盡魔障,也有跳出榮華,到底算起來許他歷得盡跳得過,這裏頭也有個天在呢。這個根基也不是一世裏的緣故呢。”

    惜春道:“這樣看起來,天定人總不能勝的了。”

    湘雲道:“天也由着你做去,你只將幾千幾百的善果逐漸地累上去,做到幾世上,真個的你自己立了根基,這便是人定勝天。到底也還算順着天罷了。你要巴巴急急的立地便怎麼樣,你知你前生是怎麼樣的人兒?這不是初世爲人,就想上天麼?”

    寶玉想起自己從前走誤了路,也點點頭,心裏歎服湘雲道:“這麼說你自己的根基便怎麼樣?”那史湘雲已經悟道,豈肯說破,便道:“我便怎麼樣,不過有些因兒,一世一世的做去,等個時候便了。你們而今靜靜心,也好落得百病消除呢。只是一個人的心自己如看得不清就着了魔。”

    惜春也笑道:“可笑雲姐姐,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我得剜出來你瞧瞧,我只自己認清白了,即便着魔不妨?”

    寶玉聽到剜心一句,忽的迷亂起來,面色雪白,身子就恍恍蕩蕩的忽然迷了本性,就立起身來向瀟湘館走,腳步兒也健,比往常時快了許多。一走進去,紫鵑、晴雯看他瘋瘋傻傻的,眼光一直地呆得很,叫他也不應,就一直地走進黛玉房裏來。看見黛玉坐在那裏也不站起來,他就坐下來嘻嘻笑着,黛玉正沒理會處,寶玉就傻笑道:“林姑娘,我爲你想得病了。”只瞅着黛玉嘻嘻地笑,黛玉也知道他瘋了,就掉過頭走往林宅裏去。晴雯就走上前,拍拍寶玉道:“二爺回去歇歇吧。”

    寶玉點點頭,笑道:“可不是,這就是我回去的時候了。”說着就立起來,迎着便是鶯兒進來。紫鵑先告訴她着了迷。這寶玉走得飛快,一直地要走到賈政住的老太太房裏去,虧得鶯兒、玉釧兒抱住了,叫道:“二爺醒醒兒,回去歇歇吧。”鶯兒便同玉釧兒扶他回來,將近進去,鶯兒看不過,就說道:“苦惱子,這不是林姑娘害的!”只這一句話提醒了寶玉。寶玉身子便就往前一栽,叫一聲:“狠心的……”哇的一口血直吐出來。`玉釧兒慌了手腳,飛風地往上頭告訴去,駭得一家子一起奔了來,問的哭的擠了多少人。未知寶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昏迷怨恨病過三春 歡喜憂驚愁逢一刻

    話說寶玉迷了本性,自瀟湘館回房。將及進門,被鶯兒提醒了一句,即便栽倒了,吐了一口血出來,登時昏迷不醒。慌得一家子都趕了來,把寶玉扶到牀上去,只是昏昏沉沉。試試他身上,微微的有些汗點兒。王夫人、寶釵只是眼淚鼻涕的。李紈也慌了,賈政又有公事未回,賈璉飛風的叫人騎着馬請王太醫去。去的人一會子就轉來,回道:“王太醫出城去了,小的已經叫人打着車沿路招去,也留人在他家裏省得錯過了。小的聽說大街上到了一位廣東的名醫汪大夫,脈息藥味兒通好,門口也熱鬧的很,通說他強,小的也請了來。敢則先診診脈,再不就打發了馬錢,單等王太醫瞧。”

    賈璉心下躊躇,王夫人便道:“這小子倒也活變,且請上來瞧瞧。準,就喫他的藥呢。”

    賈璉聽了,隨即出去陪了進來,內眷們就回避在裏間聽着。先是叫人告訴賈璉,不要告訴他病原,只讓他自己看自己講。這賈璉就陪他到了寶玉牀前坐下。這個汪大夫倒也不問什麼,按了寸關,低着頭只管靜靜的想。衆人看見他這樣光景,都說這個大夫有些意思。一會兒又換右手診了,討了紙拈子瞧了一瞧,大夫就自管搖起頭來。衆人皆呆了。又捏捏他的人中兒,寶玉就哼一聲。大夫道:“還好。”衆人略覺得放心些。大夫站起來,向賈璉讓一讓道:“外面講。”

    賈璉就跟了出來,賈璉忙問道:“老先生看得怎麼樣?”這汪大夫搖着頭努嘴咂舌地說道:“二老爺這個症候也不小呢。據晚輩看來,胃火熱得很,故脾脈弦洪,火急上升,從肺竅而出於咽喉,故爲咳血。總由胃虛不能攝,血爲火逼,熱經在心,移熱於肺,切不可喝水。只恐轉經火盛,到第七日後,還要發斑。”

    賈璉及內眷們通駭呆了。王夫人就間着壁問道:“問問大夫到底礙不礙,有救沒有救?”

    汪大夫道:“二老爺,回上老太太,晚輩細細地瞧準了,怎麼沒有救?但請放心,只是這個病來的快去的遲,卻是急性不得。如發斑、錦紋者爲斑、紅點者爲疹。疹輕斑重,防它變紫黑色,以致熱極而胃爛,一經出汗就難治了。晚輩總要好好疏解,化做疹子,這便輕下來,也好得容易。”

    王夫人與賈璉着實的稱謝。這汪大夫就定下方兒來說道:“請二爺送給老太太瞧,這是犀角地黃湯,外加當歸、紅花、桔梗、陳皮、甘草、藕節,叫他快快地引血歸經。先喫了兩劑再瞧。晚輩還出城去有事,改日再敘罷。”就出去了。這裏正在疑惑,王太醫就來了。熟門熟路的,聽見要緊,就一個人同了吳新登上來。賈璉慌忙同進去看了。王太醫知道驚惶,連說:“不妨不妨,可回上太太,盡着放心。”

    賈璉道:“可要紙拈子?”

    王太醫道:“不用,不用。”也便讓出來坐下,王太醫道:“這二爺的症候呢,原不輕。但只要看得清楚,大要在血虛肝臊,肝火乘肺,火盛爍金,自然冒了些出來。大凡肝經的治法,只可疏肝,不可殺伐。一面疏肝,一面保肺,就便涵養心脾。而且氣統血,肝藏血,只可順勢疏達,解散肝鬱,這心肺兩經自然和養起來。”

    便提筆寫了一帖道:六脈惟肝經獨旺,鬱極生邪,以致左寸微弱,心氣衰極。總因木旺不達,侵克肺金;肺氣不流,凝而爲痰。血隨氣湧,法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擬用逍遙散參術越鞠丸,以疏肝理氣爲主,肝平氣行鬱散,再進補劑。候高明酌定。王太醫便將方兒定了出來,這裏賈璉就送上去。王夫人見兩個大夫意見不一,益發惶惑起來。賈璉就說道:“這王太醫在咱們府中從沒有錯過,且將汪大夫的方兒給他瞧瞧。”

    王夫人點點頭,賈璉就將汪大夫的方兒送出去。這王太醫瞧一瞧,嚇了一跳,就便道:“可喫了?”賈璉道:“沒有。王太醫笑道:“還好。這了不得,了不得!他竟看做了傷寒症內胃熱的症候去了。豈有此理!還說道‘轉經發斑’,可笑可笑,了不得。還說‘喝不得水’,笑話笑話。明明的《海藏》上說道:‘大凡血癥,畢不宜飲水,惟氣則飲水。你看寶二爺醒轉來就要喝,也只給他杏仁米飲湯,少少的加些陳皮潤潤他的脾胃二經。這個方子喫一帖明日再換,只不要再給他氣惱兒。”

    這王太醫也去了。這裏衆人聽了這番議論,見他說的針對,也都定了神。大家都罵起汪大夫來,說:“虧得沒喫了他的方子,這可還得了呢!”賈政卻也回來,聽見寶玉又病了,心裏也煩得很:“這個孽障,真個是前世的事,磨不清的!”只得叫了蘭哥兒到書房裏說話去,倒也不查問賈環。賈環也總不敢上去。這裏王夫人、寶釵、李紈正鬧着寶玉,那邊喜鸞的吉期漸漸逼近來。王夫人一總交與探春、平兒。平兒帳房的事原虧喜鸞相幫,至於自己的喜事如何管得,雖有喜鳳,也替她姊妹避着些兒,單是探春拿主。探春也時時刻刻過寶玉那邊去,忙得兩下里照顧不來,又苦的物力艱難,剛剛的過了端午節,賈璉帳目上還支不開來,先有蘭哥兒的一番應酬,接手又辦起這事。賈政又是愛體面的,遇着這林良玉的親事,總說要厚些,留我的老臉兒。到銀子上面便不管幾遍地請示,只說:“你且照常的打個把式兒,等我慢慢開發還人家。”

    這賈璉真急得要死,外面家人們便諫着說:“二爺空手兒辦什麼?”

    裏面平兒又一件一件的說這也少不得,那是要緊先辦的。又鬧着寶玉的病,不是招算命的就是請太醫,再不就到處問個卦兒求個籤兒。單隻因從前馬道婆鬧了鬼,賈政吩咐:“寶玉這孽障死也罷活也罷,單不許你們鬧鬼鬧神的,其餘憑你們鬧着吧。”

    這王夫人,便一會子叫請璉二爺進去,又一會子催璉二爺快去快回來,恨的賈璉只跺着腳的抱怨。又是林之孝、周瑞進來回話說:“綢緞鋪通不肯上帳了,前日開下來喜姑娘用的單子雖則硬着的取了來,他這會子現在門房裏要兌這宗銀子。又是西客的月利兒,通說過了期一個多月了,要候着二爺。”

    這賈璉就逼着沒路走了,就走到前頭與賈政商議要向林良玉借挪借挪。賈政喝了一句:“沒臉面的!”

    賈璉沒法,只得走了轉來。這林之孝、周瑞也沒法兒,只得走出去安頓了人。賈璉只得垂頭喪氣的走到自己房內躺在炕上,歪着靠枕呆呆地想。平兒也嘆氣道:“我也知道你很難了,走又走不去,撂也撂不開,到了這個地位,誰還知道我們的苦呢?我們剜得下肉就剜下來也肯。可憐兒的弄到這樣,還存得個什麼在這裏?我也千思萬想沒有法兒,總要上了萬才得過去。今日三姑娘看不過,拿二千銀來支應支應。她倒也告訴過林姑娘,悄悄地瞞着上頭拿五千過來。橫豎是她們家的大事,只好且使了再講。”

    賈璉就跳起來道:“可準麼?”

    平兒道:“不準還講它做什麼。”

    賈璉就走出去,一面說道:“也緊得很了,既這麼着,我且去約他們的一個日子。”

    平兒連忙叫住他道:“你且住,除了這兩路也沒別的了,不要儘先不盡後的,好掛的且掛些兒,這裏頭也很怕斷繮呢。”賈璉就點點頭出去了。且說林黛玉自從寶玉碰進來發病傻笑,黛玉避了他,隨後聞他死死活活,一家子嚇得什麼似的。黛玉便想起來道:“這寶玉也實在地可笑。從小時什麼光景,今日已經摺斷了。他也是個聰明人兒,他從前也曾悟過道的,雖則走了錯路,回過頭來正好乾他的佛門事兒。怎麼重新又迷的這樣,可見他這個人到底是個濁物了。就算爲了我害出這個病來,關我什麼事呢?還是我去招他,還是他來招我的呢?便算真個害死了他,我也沒有什麼罪過。從前鳳嫂子害的賈瑞好,雖則賈瑞該死,正正經經的鳳嫂子也不該同他說那些歪話兒。誰見這麼樣的人家做嫂子的好說出那樣的話兒?就算巧計兒害他,這也不必。各人只守得住各人便了,害人家做什麼?我從前同寶玉,哪裏有那麼樣的一字兒。據鳳嫂子這樣存心,怪不得他們說她臨死時終究被賈瑞的魂魄拉拉扯扯。不要說尤二姐了,只就賈瑞的冤帳也還他不清。而今寶玉這樣,就算寶玉死了,寶玉也不能比着賈瑞恨鳳嫂子的來恨我,真個幹着我什麼事。倒是舅舅、舅太太那麼樣待我好,寶姐姐待我也不差,我若在這裏看見寶玉有什麼的,也怪不好意思。不如打聽他兇的時候,我先搬了過去,倒也乾淨,誰還問誰來?”

    便叫紫鵑、晴雯打聽寶二爺的病信。這晴雯聽見有這一句話出來,喜得了不得。只說林姑娘從前那些光景通是假的,今日聽見寶玉病得重了,便就露出真心來。隨即自己悄悄地趕來告知寶玉。誰知寶玉瘋得什麼似的,只是傻笑,人也認不出來。這晴雯坐一會兒,沒奈何也回來了。晴雯卻並不知黛玉心裏頭實在的意思。再說林良玉見吉期將近,心裏原想黛玉過來主張一切事情,只因爲姜景星求親一事得罪了她,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又有許多爲難。一則黛玉說嫂子過去才肯過來,二則姜景星現在同居恐怕黛玉疑忌。總之懼怕黛玉,怕她受氣生病,就如傷了父母一般,故此不敢接她過去。卻又遇姜景星同着白魯只管低聲氣下地探問口風。良玉從前應承的那樣結實,而今怎樣的改過口來?便也右吾左支的。這姜景星又藉着良玉的吉期近了,借影着說出些對面文章來,吟了兩句道:“獨向桃源問春色,劉郎不與阮郎遊。”

    又說道:“蓬萊宮闕容聯步,未許梯虹到廣寒。”

    句句是打動良玉的話頭。良玉也着實不好意思,又不便再向黛玉處探問,真個說不出來。倒虧了結親的事,內有黛玉,外有王元,又有一班朋友相助,自己樂得會同年喫戲酒自在逍遙。不過閒話中間要受姜景星的嘲諷。這良玉本來天性友愛,又敬服黛玉的才,業已大鬧了一番,如何還敢在黛玉眼前提起這事。只好慢慢地想別的出路便了。且說王夫人、寶釵天天守着寶玉。這寶玉有時糊塗有時明白。明白的時候只管哭泣,糊塗的時候只管傻笑。也沒有什麼話告訴人,就便悄悄地問他,也不語言。這王太醫的藥喫下去也像見效,也像喫疲了,總說這是心界上起的,總要趁他的心願,儘管用藥治不得他的心兒。半中間也是太醫的意思,叫停了幾天。到得厲害着又請他過來。他也皺着眉說道:“告稟過了,左右是這幾味藥兒,就盡着的加減些,也出進的有限。倘如用了別的,總不穩當。這血癥兒原也千奇百怪,到了牽扳着心肝兩經,總不好治的。並沒有什麼大推大扳的。”

    這裏王夫人聽了,也沒什麼法兒。寶釵雖則大方,見寶玉這樣光景心裏也煩。只是每日裏五更天就起來,點了香燭,望着空裏,暗暗地拜禱。你道她拜禱的什麼神明?卻原來一心觀相,只拜禱了亡過的老太太。每日天色未明便跪下去禱告道:“我那仁厚慈悲有靈有感的老太太老祖宗,你在的時候這兩府裏若大若小誰不蔭着你老祖宗的福分兒?你老祖宗的仁心大量兒誰也不感激。皇天也知道了你在先把寶玉這個孫兒連心合命的,那麼樣疼他。他孝敬着你什麼來?我這個孫媳婦兒算什麼,你老祖宗偏選中了,那麼樣疼我,教訓我,要了我過來。我那世裏與你有緣,疼到這麼個分兒。而今寶玉病到這個分上,我知你老祖宗在陰空裏瞧見了,心裏頭也不知怎樣的疼呢。你老祖宗有靈有感的送林姑娘迴轉來,交給她幫着寶玉興旺,這兩府裏誰不知道?我只求你老祖宗快快地陰空保佑圓全了這件事情。寶玉也好了,你老祖宗的心事也完了。你老祖宗在世爲人,去世爲神,只可憐兒的,快快地圓全了。”

    這寶釵一個人天天禱告,自然志誠通神了。有一天值王夫人趕早過來,在院子裏遇着了,悄悄地在背後聽見,禁不住流淚傷感,也跪下去差不多的禱告起來。這邊探春一心辦喜鸞出閣之事,不便問喜鸞就問喜鳳,有兩邊的話兒也來問問黛玉。兩親家的事,時刻見面商量,倒也十分妥當。賈璉有了銀子,事情上也很支得開了。外面鋪戶見賈府又有整秤的兌出來,料想是元妃娘娘賞下來的銀子還多,帳也肯上了。這榮國府依舊熱鬧起來,連那府裏也容易拉扯。那賈芸、賈芹仍舊想挨身進來,討些小差沾些汁水。這賈璉想起巧姐兒的苦楚,只要擺佈了他們心才爽快。卻礙着頂了一個賈字,如何還理他。又想起這些人多是鳳姐兒引進,不料自作自受,害了親生的巧姐兒。若不是劉姥姥、平兒兩人,這還了得,所以連賈環也恨起來,如何見了他們不惱?隨即喝開了。這賈芸、賈芹又去求賴大,也被賴大數說了好些。大家想一想,原來銀子這件東西就是這樣的,沒有它便走不開,有了它就行得去。不過做人兩字,全仗着這一件做去便了。罪過得很,不拘親情友誼,日用生活巴巴的全靠着它,所以天下世界的人爲了它什麼都不管了。又奇怪得很,越有越要,越多越貪。這苟完苟美之心,誰也沒有。偏是個沒有他的,有了時也見好,沒有了也過得。越到這榮國府的勢分,盡着消磨,盡着要支架子,可憐兒的,這空架子好難玩呢。這也有個法兒,人生世上穿衣喫飯。飯上頭,只要顧我的肚腹;衣上面,總不管人的眼睛。有人奉承我也這樣,笑着我激着我也這樣。這便銀子的權柄輕了些。不過,榮國府這樣人家也要這樣做人,學也學不上來。倒好藉端譬喻,如顏夫子學道一樣,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且說榮國府中喜鸞吉期越發逼近,可可的寶玉病體益發沉重起來。林黛玉聞知很要過去,又礙了前日的說話,說要等嫂子過門方纔過去,怎麼自己說的自己也改過口來。卻也怕看見了寶玉有什麼事情,便告訴王元道:“兩邊都有事,我在這裏也不便,怎麼好回回大爺自己照應些。”

    王元就懂了,卻曉得黛玉不好說話,不敢探問,就笑笑道:“小的也那麼想,單是大爺如何照料得了,又且日子快了,小的且回回去。”這裏良玉得了這個信兒,喜得了不得,立刻過來要請黛玉即便過去。黛玉道:“我呢,原要去,只是時候沒到。”

    良玉也懂得,就道:“好妹妹,不要耽擱了。”

    黛玉正色的說道:“怎麼樣改的話兒,憑什麼說話通改得的了?”

    良玉懂得不提姜字的一句,就打躬央及道:“好妹妹,我而今叫你做哥哥,你這女哥哥的言語誰敢不依。我若除了一句話,再叫你改別的話兒,憑你打就是。”

    黛玉也嗤的笑了,道:“我也沒見做妹子的好打哥哥,只要哥哥明白了我的心就是了。”這良玉就大喜,忙叫人來搬。黛玉道:“我只住絳霞軒,就便嫂子過來了也不挪到上房去。我愛這幾竿竹子兒,常要來瞧瞧它。”

    良玉道:這麼樣我也移到降霞軒。”

    黛玉道:“煩也煩極了。要那麼關我就不過去。”

    良玉道:“是的了,是的了,你搬我不搬,通依着。王元快快地就搬。”

    王元答應了,便叫人搬。黛玉就說:“上頭這幾天因寶哥哥病得很,也很煩,我也懶得去。你替我悄悄地回一回。”

    良玉道:“交給我,我就穿出去,回過來接你。”說完了良玉就去了。黛玉又叫晴雯道:“你怎麼的?”

    紫鵑就拿話兒取笑她,嘻嘻地說笑道,她是騎兩頭馬兒的。急得晴雯要撕她的嘴,便道:“你便是會騎馬的,鬧什麼皇帝身邊只許有一個官兒。姑娘要攆,我也等姑娘,我剝你什麼分兒的。”

    紫鵑笑道:“討人嫌的,人家玩了你一句,你就說上這些話兒,怪不得襲人嫌你。我告訴你,你要走,便是姑娘肯我也不肯。我替你收拾去。”

    把個黛玉笑得了不得,說道:“晴雯,我是不肯放你的呢。”

    晴雯又急起來道:“姑娘也跟着鬧,只護了紫鵑。莫說姑娘不放我,就攆着也不走。”

    黛玉知道她的性格兒,哪裏肯再招她的話出來,便道:“好妹妹,真個的,捨不得我敢則好。”這裏就從從容容的搬。良玉也就過來,歡天喜地的接去了。到了這個吉期,可可的天也熱得很,單不過早晚上陰涼些,到了午間也同南邊差不多兒。上面盡着放下簾子擺着涼冰。外面這些辦事的,通跑得汗淋淋的,手巾兒盡着抹不迭。還是林家的規矩,這正日子通不請客,就道賀也在明日,還覺得清淨些。只賈府上會齊了本家祭祖先,倒也很煩。還虧得李紈、探春有主意,因爲寶玉這個病鬧得越兇了,就在宗祠內擺祭,也在那裏喫飯,也略覺得清淨些。這裏喜鸞已經躲了人好些時兒,想起配了這樣富貴雙全的人才,心裏也快活。想起父母不見,也就悽惶。又是嫡親的喜鳳妹妹還沒有人家,難道還要累着這邊的父母?只好自己過門後好好地成全她,只不要嫁遠了,還留一個同胞姊妹時常往來往來,知心着意的。喜鳳也想道:“一樣的沒爹沒媽的兩個同胞姊妹兒,姊姊而今已這樣了,誰想還跟上她。只是我這個人便怎麼樣?現今太太待我比着親生女兒也差不多。只是這府裏的事情也難了,怎麼還顧得到我身上。倒是我們姊妹情分兒很好,只要我這個姊姊念着同胞的情,照顧着我就好。只是我一個女孩兒家,姊姊如想不到了,我怎麼好說。”

    原來她們兩個同胞姊妹一房一鋪的又那樣好,也就有彼此說不出的話兒。這喜鸞、喜鳳兩個守住在房裏多時了。到了這日,王夫人也免不得同了李紈來伴伴她,看看各件隨身物事。恰好寶玉這日清醒了些,喝了些稀粥,大家也放心,連寶釵也兩邊的往來。這邊寶玉正在牀上悶着,隱隱的聽見哭泣之聲,便叫雪雁不管誰拉了他來。可可的這雪雁又是沒竅,招着去,見是傻大姐就拉了來。寶玉見是她,倒歡喜,就叫雪雁也走開,問她道:“誰又難爲你?”

    這傻大姐就傻頭傻腦地噙着淚道:“璉二爺打我。”

    寶玉道:“爲什麼?”

    傻大姐道:“他說從前寶二爺娶寶二奶奶時,是你告訴林姑娘。如今林姑娘已搬到林家去,你再不要亂說。說着就打我一下子。”

    這雪雁聽見了,就連忙進來將傻大姐拉了出去,悄悄地道:“璉二爺叫你沒說,你偏又說了。你再說要命。”

    傻大姐嚇得走了。這寶玉不聽見猶可,一聽見黛玉已經搬到林家去,恍恍的耳朵邊鬼也似的有人說道:“合着姜景星———姜景星了。”就肝膽裏一路火冒將上來,一聲咳,又吐了一口紅,面上火也似的,只管悠悠地喘着。慌得鶯兒、麝月、雪雁等趕到上頭去告訴。這裏王夫人、寶釵、李紈、探春、惜春、平兒、薛姨媽就一總的趕過來。只見寶玉眼睛不住地往上翻,腳底下漸漸地冷上來。一家子哪裏還管什麼忌諱,都就哭起來。賈政也慌着手腳忙趕太醫。王太醫趕進來,摸了腳脈盡着搖頭,叫“且將獨蔘湯灌着吧。”

    這裏正亂着,外面吹吹打打,林良玉要進府奠雁,直把個賈政、賈璉急得亂跳。上邊喜鸞房裏一個正經人兒通沒有,倒是平兒有主見,拉了香菱過來照應着。李紈也兩邊走走,也叫蘭哥兒:“你瞧着太爺、二爺,你且往前進些。”

    蘭哥兒連忙告訴賈赦、賈蓉。賈赦也知道大家張羅着。這寶玉的光景越看越不好,王夫人就哭起“沒福的兒、剜心的兒”,寶釵也哭得要死去了。還是探春抹着眼淚擎着茶杯,彎轉身將蔘湯去灌,一面向王夫人、寶釵道:“正要靜着些定他的神,再不要哭着鬧着。”

    正在那裏勸阻,哪曉得府前震天的響了三炮,開了鳳凰叫似的府門,林良玉就擺着兩廣總督、兩淮運司及自己的翰林儀從,掌號、打鼓、鳴鑼、喝道、粗樂細樂一擁地鬧進來。王夫人住着哭跌腳道:“罷了,冤家路兒,催這個命便了。”

    林良玉偏生的坐一坐,再放着炮鬧着去了。王夫人催着,快快地打發喜鸞上轎,偏又林家的人上來回道:“還要等個時辰兒。”

    賈府裏越發不耐煩。這寶玉定了一會神,倒受了些蔘湯,正要打算再灌,忽然間放着六個大炮,大吹大打的彩輿迎了喜鸞出門。這寶玉像跳一跳似的,氣也不喘,緊閉牙關,蔘湯也不受了。這王夫人、寶釵等就放聲大哭起來。賈政也知道不中用了,只送了衆人出去,獨立一人坐在外書房內掉淚嘆氣。賈璉將外面林家的事支使開了,飛地趕進來,見哭得震天動地的,也不管,便走上去,渾身上下摸一摸,立刻迴轉來,搖着手道:“沒鬧!沒鬧!”

    衆人住了哭。賈璉道:“雖則氣息兒微細,渾身溫溫的,手腳也軟,鬧什麼。慢慢地盡着灌參下去。”

    王太醫也在外間看着參罐,也說道:“通要悄悄地,再定定神灌着參下去。”

    衆人就寂然無聲,連腳步兒都不響。偏這一晚月亮明得很,不知那裏一個老鴉回去遲了,呀呀地叫過去。衆人只暗暗地罵。那林家的笙歌鼓樂之聲,一晚上直到夜深了還不絕。原來林良玉迎了新人進去,交拜坐牀已畢,便請黛玉陪了,自己出去陪了曹雪芹、白魯、姜景星等看了半夜戲。這黛玉十分快樂,又愛喜鸞,又替哥哥做主,千方百計地自己不飲,單把喜鸞灌得個二十分的醉,自己十分的玩;同着紫鵑、晴雯悄悄地遣開了她的丫頭墨琴、筠秀,竟服事她睡下了。自己一面暗笑着回去,一面叫人去請哥哥。良玉還不肯進去,轉是衆人催他進去,外面衆人喝着酒,看着戲,足足地鬧了一夜。原來王元聽得寶玉病兇,恐怕喜事中間有人說什麼,日裏頭就叫柳嫂子去瀟湘館內叫老婆子、小丫頭一總過去,關了瀟湘館,鎖上角門,故此寶玉這樣,通不知一點信兒。正是:東院笙歌西院哭,南宮歡笑北宮愁。王夫人守到三更時分,只見寶玉的面上紅氣清淡了,顏色也呆呆地黃起來,倒覺得喉間有些響,連忙灌湯,也受了些湯,漸漸地回過氣來,“噯”了一聲。王太醫知是回光反照,急說道:“這倒不好,快將這參膏子盡着趕下去。”

    隨即灌下些。寶玉張開眼來道:“太太呢?”

    王夫人摸着手含着淚道:“我兒,我在你身邊呢。”

    寶玉瞅了一瞅,流下淚來道:“太太,你同老太太白疼我了。”

    探春再要上前灌參,猛聽見寶玉叫道:“黛玉、黛玉,你好……”說到好字便住了,渾身就發起冷汗來。直慌得王太醫在外間屋裏跌腳,王夫人等倒反哭不出來。忽然寶釵栽了一交,連忙扶她起來。寶釵說道:“奇怪得很,明明白白見老太太顫危危地走上去,我就栽倒了。”

    王夫人、寶釵再看寶玉時,面也不很黃,氣息兒也有,汗也住了,身上還只溫溫的。王夫人便叫悄悄的快快供起老太太香案來。這寶玉半死半活的鬧了幾天,那邊良玉家裏卻熱鬧的很,天天戲酒還鬧不清。這林良玉完婚之後,得意自不必說,卻怪喜鸞總不交一言,直像啞子一般。遇着良玉轉身時,卻又嬌聲細語千伶百俐的。這良玉心裏不解,不知什麼上得罪了新夫人,就問黛玉。黛玉也和嫂子好得很,單單不知道這個。良玉便悄悄地叫了墨琴問她,墨琴就說出來道:“奶奶只怪老爺頭一天故意的出去了,叫大姑娘陪着。又叫大姑娘千方百計地將奶奶灌醉了;心裏爲這個恨得緊。說要和老爺講話,只要老爺將大姑娘也醉得這麼着一番,心裏就不計恨了。”

    良玉笑道:“原來這樣,這是大姑娘玩人家,我並沒有支使她。奶奶果真要這樣也容易。只是我原喝的酒,大姑娘氣體兒弱些喝不多,喝多了怕不舒服。咱們今日就趕晚涼喝一會兒。只是盡着醉,大姑娘也喝,她也要陪着醉。再則往後不許裝啞子了,再裝着我真個的再同大姑娘灌醉她。”

    墨琴就說去了,喜鸞也笑着點點頭。林良玉真個往北窗後梧桐芭蕉的院內擺着些劍蘭、珠蘭、茉莉、夜香花兒,支起藤牀竹蓆,拉她姑嫂兩個着實地喝起酒來,也叫小丫頭子帶着洋琴、弦子、琵琶、鼓板,唱個新雅的消夏暑兒。這黛玉的酒量本來有限,又遇着了她們暗算,不覺地酩酊大醉,就便坐不住立不住的,腳底下寫起之字來。良玉夫婦連忙扶她回去。這黛玉就倒頭睡下。誰知黛玉因這一醉,就醉出一件天大的事情來,要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觀冊府示夢賈元妃 議誥封託辭史太母

    話說黛玉被良玉夫婦灌醉了,喜鸞因在報仇,也笑嘻嘻地扶她到絳霞軒去,同了紫鵑、晴雯替她寬了衣,扶她上牀。喜鸞還笑着替她下了帳鉤,放了壓帳,告訴晴雯說:“大姑娘今日很醉了,停會子醒轉來定要喝茶,不要給她涼茶喝。我那裏辦着醒酒的茶膏湯,就叫人送來,由它在銀碗內溫着。等她帶溫的喝便不怕停冷了。”

    晴雯答應了。喜鸞、良玉就含着笑去了。這裏晴雯、紫鵑都笑道:“怪不得大爺支開了我們,怕我們做手勢提線,你看姑娘醉得這麼着,我們伏侍了一輩子頭一次看見。”

    晴雯笑道:“你懂麼?”

    紫鵑笑道:“有什麼不懂,不過喜姑娘要報個仇兒。”

    晴雯也點點頭笑着。紫鵑笑道:“這也不算得報仇呢,咱們姑娘醉便醉了,乾乾淨淨的一個人睡着,怕什麼?”

    晴雯笑道:“好姐姐,你要記清了,你將來不乾淨的時候,可不要被人哄醉了。”急得紫鵑趕過來一氣的將晴雯按倒在涼榻上,一面呵着手格支她,一面笑罵她道:“我要把你這狐狸精似的嘴通撕了。”

    晴雯笑得受不得,便道:“好姐姐,饒了我吧,再不敢了,放我起來憑你打吧。”

    紫鵑鬧得自己頭髮要散下來,也就將晴雯放了。晴雯坐起來還喘吁吁的,說道:“紫鵑姐姐,人家玩一句就猴急得這樣,你看我這個汗還了得?今日的浴湯兒白洗了。”

    紫鵑定定神,也取笑她道:“晴雯妹妹,你呢,原也乾淨,只怕惹得人家襖襟上不乾淨些,將來藏着這襖襟子不知還做什麼用,只怕清醒白醒的不乾淨呢?”

    晴雯也急得什麼似的,要來鬧她,被紫鵑再三央及討饒。正說着,那邊送了茶膏湯壺兒來,這裏紫鵑、晴雯恐怕黛玉醒轉來要喝茶,大家上了牀,帶醒的睡下。卻說黛玉大醉回來,到了自己牀上一毫人事不知,只覺得這個身子非雲非霧、飄飄蕩蕩的如在空裏頭。回頭一看,同了一位姑娘坐在一輛繡車內,仔細將這同車的人一認,原來就是惜春。正要說話,就下了車一同的上路走,只見祥光湧現,瑞靄飄揚,當面前金碧珠珊顯出一座瓊瑤宮闕,就有兩個絕色的垂髫仙女引她進去,一層一層的玉階金殿,走過好些路兒,遇着出進的仙姬也就不少。黛玉、惜春兩個人彼此攙着手,跟着這仙女前走。不時間就到了一處院子中,有碧玉色高樹兩章,亮得水晶似的。樹底下通有些翡翠鳥兒,在那裏上下翻飛。上了玉階,到了偏殿後,那仙女便打開一座白玉雕花嵌珊瑚的櫥兒,櫥裏面放着許多冊子。一個仙女便揀了一冊給黛玉、惜春瞧看。那黛玉、惜春接過來就看。只見這冊面上明明白白地寫着“金陵十二釵”五個大字。翻過第一頁,是一派水幾片雲,黛玉就猜是史湘雲,後有幾行字,逐句地分開,寫道:亦凡亦聖,混俗和光。潔淨如天高月朗,變化如雲湧波揚。一朝笙樂上瑤京,鶴背仙風星路冷。黛玉看過了,惜春說:“往後再看。”

    便畫着一幅美人像,王妃一樣的妝束,也有字在後頭。寫的是:着意留春留得住,春事將闌,又發珊瑚樹。鳳藻訪嬋娟,黃衣上九天。恩深求合德,喜慶衍瓜瓞。日月有回光,榮寧久久長。黛玉與惜春彼此驚駭,猜是惜春。急往下看,就便是兩邊樹林交柯接葉,中間懸一顆翡翠玉印,印上掛着個金魚兒。惜春駭道:“這不是你是誰。”後面寫的是:月缺重圓,仇將恩報。死死生生,喜歡煩惱。劫灰未盡塵緣重,不合春元合春仲。壽山福海快施爲,不配清修配指揮。再看下去便是一天的雪花,橫着一根簪兒。後面也一樣的寫着道:言智不爭人先,福慧不居人後。汪汪似千頃之波,獨享期頤上壽。鸞翔鳳誥起迴文,一百年間兩太君。約着像是寶釵。再往後看便是一枚李花,一柄紈扇,又是一幅鸞,一幅鳳,後面的詞兒通吉利。又一幅畫着一輪明月,一朵彩雲。疑心是晴雯,看她的字卻是:雯月重生,彩雲耀景。靈光不散,合鏡完盟。魑魅魍魎盡潛形,兩世恩仇都報盡。黛玉、惜春看了十分驚奇,再看下去一盆紫娟花,一幅上畫一個黃鶯兒,又一幅畫了各色各花,旁邊立一個美人兒在那裏探望,末了一幅卻是一個香爐下面畫一簇菱花,詞語兒通好。這黛玉、惜春還要看。早被那個仙女奪了去,仍舊收入櫥內。又另有三個仙女來傳引着她兩人走去,曲檻迴廊,走到丹墀之下,只聽得金鐘響亮,傳宣:“賈仲妃、林太君上殿。”

    兩人就上殿俯伏,只見珠簾高卷,坐着元妃,賈母也鳳冠霞帔地坐在旁邊,便聽見賜了兩盞玉液下來,黛玉、惜春就跪飲了。謝恩畢,便有侍班的仙女將賈母的鳳冠遞與黛玉戴了,將元春的鳳冠遞與惜春戴了,衣服也換過,就扶她兩個下階。這黛玉戴上這鳳冠兒不知怎樣的疼得緊,去又再三地去不下,惜春也這麼着。黛玉一會子疼得受不得就哭起來。慌得紫鵑、晴雯連忙進去叫醒她。黛玉醒轉來,原來是一場大夢,渾身上汗淋淋的。黛玉咄咄詫異,連忙喝了茶,起來用了水,換上席子,就說道:“這新奶奶了不得,連大爺也做一路兒,灌得我好……,你們也木頭似的通不過來。”

    紫鵑、晴雯笑道:“姑娘還說呢,大爺關着門,不許我們來呢。”

    黛玉道:“豈有此理。昨晚誰服侍我睡的?”

    紫鵑怕說出喜鸞代脫衣,越發要生氣,只得說道:“大爺、大奶奶親自送過來,是我們兩個人服侍的。”

    黛玉定了一會神,說道:“瞧瞧鐘錶上什麼時辰了?”

    晴雯就說道:“亥末子初了。”

    黛玉道:“不好了,幾乎誤了,你們出去吧,只留下燈兒。”

    紫鵑、晴雯重新淨了帳子,候黛玉上了牀,就出去了。黛玉就急急地打坐起來。原來黛玉近來打坐工夫十分靜細,久已通了兩關,單單的第三關難得過去。只通了這關過去,便是醍醐灌頂滴露成胎,所以黛玉十分要緊。不期黛玉這一夜一樣的收攝心神,靜靜地打坐,這運的氣不知怎麼樣的就一關兒也不能過去。再則心裏頭不知怎麼樣橫七豎八總觸起寶玉來。黛玉慌了,急忙地拿住這個心,再不許胡思亂想,手指兒又狠狠地掐着,重新靜坐起來。又不知怎樣的,倒反連寶玉從小兒玩耍害病時瘋顛的形狀一直的攢上心來。又像寶玉也來了,站在帳門外叫:“林妹妹,林妹妹……”

    直鬧到四更,那運氣的工夫還怎樣着手?黛玉就恨極了,即便下牀來,剔亮了燈,獨自坐下,將前半夜的夢逐一逐二的想將起來:“明明白白與寶玉的姻緣粘住了分拆不開,若說是個幻夢呢,哪裏有這般清楚。又有惜春同衆人的圖兒、詩句,又與賈母替換着戴這個冠兒。這麼看起來,像是惜春將來也要繼元春的一席。可憐兒的,我已經跳出紅塵死心塌地的認清了路兒走,怎麼天就派定了我?只有湘雲的福分大,真個要遂她的意兒。寶玉這個冤家,真正是前生孽障,活活地要拖我下這個苦海,好恨,好恨!原來天也這樣,定了人做什麼,人定要跟着依了它行。可恨得很。我半年上用的苦功怎麼一會子就丟完了,連一關兒通過不去的?!”

    黛玉心裏越想越苦,淚珠兒直滾下來。又想道:“天呢,原是拗不過的,我而今只有一死,天也不能奈何我。”黛玉氣傷了心,立起來要尋刀子,忽又立住道:“也不好。我若死了,倒還被人家說是爲寶玉死的,誰還替我分辯?”左想不是,右想不是,重新坐下來百分的怨毒。又想:“這個夢那裏有這樣清楚,那些圖兒、詞兒默也默得出。不要四妹妹真個的同做這個夢,明日且問問她。她若果真的也是這樣,這還有什麼說的。”

    又想:“史湘雲的一路言語,多像個未卜先知,怎麼樣,她已經成了?看她也同我們一樣的人兒,只是真人不說破,說破不真人。她果真成了也未可定的。只是這個天,派的她那麼好的,派我這麼苦。”

    又想:“頭上這個天,從古來英雄豪傑都是跳不過的。怎麼樣諸葛孔明要想吞吳滅魏,到了秋風五丈原也就不能動手。又是嶽王爺一心恢復,到十二道金牌催轉,只好回馬轉來。我而今竟被寶玉這個冤家捆縛定了,死也由他,活也由他,他要我怎樣天也順着他怎樣,擺佈得我好苦。我那世裏就一刀的割斷了他。”

    想到此處,不覺的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個淚人兒似的。嚇得紫鵑、晴雯睡夢裏驚醒,趕到房中,只怪她無緣無故的睡着,爲什麼坐了起來。就算灌醉了,而今醒轉來也犯不着傷到這樣,實在地古怪性兒,一毫也摸不着。再三地勸她:“喜喜歡歡的,爲什麼有話說不出?”

    黛玉也就恨良玉夫婦,就說:“關了這邊,通不許一個人進來。天明瞭快快地開過瀟湘館,請四姑娘過來。”

    這兩個哪敢拗她。且說惜春是夜在櫳翠庵裏做了一夢,與黛玉一般無二,心裏着實驚疑,連忙起來打坐。功夫兒也全丟了,再三靜坐,一毫沒有個影兒。也嚇慌了,拉起史湘雲問她,史湘雲着實地笑了一笑,說道:“告訴你入了夢了,通不中用的了。”

    惜春打量她用話兒咕着她,說道:“你猜猜,到底是什麼夢?”

    湘雲笑道:“這又奇了,你做你的夢,誰又知道來。不過黃衣上天便是了。”

    這惜春就駭極了,走過來拉住說道:“好姐姐,你真是個仙人兒,你已經知道了,要告訴我。”

    湘雲笑道:“好笑,好笑。我不過隨便口中混謅,知道什麼。你要知道問你一路上同走的人去。”

    惜春還要問,湘雲就用手推開她道:“總也不干我的事,不要鬧,我要睡呢。”惜春還跟着的要問,湘雲就上了牀,不知是真是假呼呼地睡着了。惜春也沒法,只等天明就帶了入畫到瀟湘館來。正要叩門,裏面紫鵑已開出來迎面看見,彼此暗暗稱奇,就同了過去。一直過去,只見黛玉哭得什麼似的。惜春又道:“奇了。”

    當下惜春、黛玉兩個關了門,大家說起來竟是一樣的,彼此駭了一跳,就便一遞一個,大家將冊子上的畫兒、詞兒背出來。黛玉先背了湘雲一幅,就說道:“這雲兒是不用說了,總要成的了。”

    惜春就將湘雲晚間的話說一遍。黛玉益發出神,道:“這樣看,她是已經成的了。”

    隨後惜春背黛玉,黛玉背惜春,輪流着直背到香菱。大家詫異,原來人生世間凡百事總跳不出一個天。到了天意轉來,這人心就不由得不順了。況且惜春也和寶玉好,就慢慢地替寶玉數說起來。又將寶玉現在臨危,前日也遇着老太太迴轉的話說了。黛玉總不言語,只嘆口氣。黛玉也替惜春解說冊子及夢兒裏與元春換冠戴之事。惜春也嘆氣。這兩個便密密切切的講一會子,又嘆氣又掉淚。外面丫頭們通猜不出什麼緣故來,也笑她們着了迷似的。一會子又要請起史大姑娘來。也將史湘雲請來了。黛玉、惜春直把個史湘雲敬得了不得,盡着盤問她。史湘雲總笑着不肯說,兩個粘住了告訴她,外面衆丫頭方纔知道了,也很詫異。湘雲笑道:“你們親眼看見的就是了。可笑得很,我倒知道什麼?”

    兩個知道他不肯泄露天機,也不再問,就同惜春回去了。那惜春回去,只隱起自己的冊子,便請探春、李紈、寶釵商議,告訴賈政、王夫人,大家聚在一塊商議起來,連喜鳳也跟着聽。且說良玉夫妻,清晨起來不放心黛玉,夫妻二人同過去望她,見關了門。隔着門叫,又聽見傳出黛玉的說話,說關住了,只走那邊。良玉就慌了,恐怕黛玉生了氣,仍舊要搬過去。從府門裏走過去,又礙着新親未曾回門,就埋怨喜鸞起來。喜鸞知道她兄妹好,又是自己起意醉了姑娘,也只得笑笑的說道:“包給我,姑娘不惱。”

    喜鸞就想出一個主意,叫人去說,奶奶身子不好得緊,快快地請大姑娘過來。黛玉也不好意思,只得開了門要過去。這良玉夫婦連忙過來道了乏,千不是萬不是的央及她。喜鸞也笑着道:“姑娘只容我這一遭兒,我也很知道了,你哥哥很抱怨我呢。”

    黛玉倒也過不去,便道:“嫂子要報仇,哥哥要奉個命也容易,犯不着這麼玩兒,而今說開了,誰還記得就不是了。”

    大家又坐下來,說了一會子方散。這良玉細細的察看黛玉的顏色十分慘淡,一則怕她乏了,二則怕她存着心,便悄悄地叫墨琴去央及紫鵑來細細地盤問。這紫鵑本來憐着寶玉,又見黛玉這會子轉來,就便從頭至尾連冊子上的話一一的說出來。喜鸞也要成了這個親,也幫着說。林良玉聽了如夢方醒,便說道:“就便親上做親也好,只是礙着薛氏表嫂的次序兒,怎麼好?”

    紫鵑也便回來告知晴雯,晴雯便告知平兒,大家歡喜。卻說賈政與王夫人商議定了,便與賈璉商量。這賈璉巴不得立時間成了,就請曹雪芹過去致意。隔一日,曹雪芹回來將良玉因寶釵的次序難定,故此遲疑的緣故說了。賈政道:“這個我也慮到。”

    曹雪芹去了,賈璉上來問知緣故。賈璉就攛掇道:“這也容易,侄兒向來知道二弟婦賢惠,二弟婦也和林表妹從小兒說得來。依侄兒的愚見且瞞了裏,不過請老爺先叫二弟婦來說一句,一時間且從些權兒,日後姊妹們排行有什麼過不去的?二弟婦那麼大方賢德,豈有不順着的。”

    賈政一時間沒法兒也依了,就悄悄地請了寶釵出來,婉婉轉轉地告訴她說道:“寶玉這個孽障若不是這麼樣原也沒命兒,也害你。怎麼樣一會子從個權,暫且哄過了這個關兒,將來姊妹相稱依然序齒。”

    寶釵雖則大方,到這個名分上也就沉吟起來。賈璉就打一躬道:“老爺也是沒奈何,圓全的法兒,弟婦沒有不依的。”

    寶釵也只得還了一禮。賈政道:“很好,我原要陪個禮兒,你且替着我。但是婆婆前姊妹前且慢慢地提着。”寶釵沒法,只得勉強地道:“但憑老爺做主便了。”

    賈政、賈璉大喜,就安慰了寶釵一番。寶釵也沒言語,想起“老爺只聽着璉二爺,毫無主意,又擋住我不許開口。我只憑着他們鬧,看太太怎麼樣。”就悶悶地進去了。這賈璉就七張八智地哄着賈政催着曹雪芹過去說:“從前老太太當着寶玉說,原說聘定的是林姑娘,到了拜堂進房還這麼說着。也曾叫上下人等大家齊聲傳說,說給寶玉聽,連丫頭也是雪雁兒。而今應了親事,自然過門的時候要請林姑娘穿戴着世襲榮國公夫人的冠服過來。現今出帖下定,先把祖上世襲的丹書鐵券、敕封誥命送過去爲信。將來薛氏奶奶原也一樣的有個位置,總等寶玉自己的功名封蔭。寶玉的進步看來也不小。爲什麼呢?論起完親的次序來自然薛先林後。若追到結親的名號上,到底林先薛後。又是老太太親口的吩咐,誰敢違她。”

    這曹雪芹本來和寶玉好,就一是一二是二地過去告訴。良玉也即便立刻的應允了,回話過來。賈政也將請兩位王爺作伐,各事說明,也將日子選定。賈璉就到寶玉處,一一告訴寶玉,把寶玉歡喜壞了,不多幾日就好上來,王太醫也很樂。且說黛玉自從夢見冊子以後,不由人似的心兒裏漸漸地順將轉來,又是晴雯、紫鵑打量她回心轉意,早也說晚也說,總搭上個寶玉在裏頭。黛玉起先還假意地嗔怪,後來也便低了頭。又想起賈政夫婦兩人那麼樣的周旋,自己傲得那樣,也覺得太過些,也時時地想起寶玉前情,憶着寶玉的病。又想起寶釵從前怎麼樣和我好,而今勢敗了,我倒反要下了她纔好。也就整日間的思量。真個的人隨天轉,也可怪得很。如此看來寶黛兩人的姻緣也就即日聘定了。誰知天地間的事千變萬化,誰也料不定來。忽然間又鬧起一件故事,叫他兩斷斷地結不得這個親。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謁繡闈借因談喜鳳 策錦囊妙計脫金蟬

    話說寶玉、黛玉的親事千迴百轉變化離奇,將到成功的時候又礙着了寶釵的次序兒。虧了賈璉想出個權宜的方法,把林良玉說妥了。這件事情就這麼圓全上來,中間的磨折也夠了。誰知兩位王爺作伐已經通知,日子也定了,又鬧出一件絕大的故事來。你道爲何?原來賈璉因爲成了這件大事,四面討好,將來自己的干係也輕,也還可以沾些好處,就在晚上同平兒兩個細細地說起來。這小紅是會說會話的,聽見了學與玉釧兒聽,玉釧兒忍不住就盡數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正拿着一個茶蠱兒將要喝完,把玉釧兒的話聽完了,就脖子裏起一股酸勁兒,顫到指頭上,一失手把個茶蠱兒跌得粉碎。這眼睛裏的淚,水也似地。口裏只顧嚥着。

    玉釧兒駭呆了,喜鳳走上來也着實的驚惶着。王夫人只不言語,停了一會就到牀上去。喜鳳、玉釧兒就明白了。王夫人一面暗泣,一面想道:“這璉兒乾的事情天理也沒了,王法也沒了。老爺就跟着糊塗到這樣?我便是婦道人家各人憑個理。你這個榮國公的世襲,你知道可是你自己派得定的?也等你過去了纔到得你的兒子身上。就到了你的兒子身上也要分個長次。就算珠兒過去了,長房也有孫。就算長孫得了官讓着寶玉,也要候朝廷挑選。這個總罷了,世家子弟完姻仗着祖宗的榮耀兒、頂帶兒,取個吉利罷了,怎麼好連丹書鐵券、敕命誥封也送去?朝廷是給林家的?要像鳳丫頭叫張華告狀的手段,我就拿住這個訛頭頑兒。我怎麼肯鬧這個?拿定我鬧不出,就把我當什麼人兒?寶丫頭你好可憐兒的,你也不是我拉扯來的,在先老太太怎麼樣的求,誰不知道?不過薛家也窮了,蟠兒不成器,越越地算不上了,趕不上人家的財、人家的勢,又不是賈家的祖親。璉兒這沒志氣、喪良心的,他而今再拉扯了姓薛的也沒有什麼想頭。白鴿兒旺邊飛,怪不得,只是老轎伕會抬人也不踹人倒。怎麼寶丫頭可可是個墊腳跟兒的?寶丫頭你也苦,又踹着又堵着,怪不得這幾天你只呆呆的。寶玉這個孽障,怎麼好得這麼快?通不過把我矇在鼓裏便了。我想這位林姑娘人物兒、才情兒,原來好,怎麼不疼她。只是她性格兒也夠受呢。他舅舅見了她怪臊的,親生也沒這個分兒,從她迴轉來,一直到而今,我只像添一位老太太似的。夠了,夠了!我也算孝順過了,寶丫頭在我跟前怎麼樣的,寶丫頭的孃家也敗了,哥哥又不學好,人家又有財又有勢,將來討過來,公公是兒子,丈夫是孫兒,好潑天的勢。全家喫着她,靠着她,奴才們的眼珠兒、心孔兒還了得。這璉兒的勢利東西,不用說了。不過我從前忤逆了老太太,對不過老太太。現世現報,再伺候一位小太太,往後的日子也長不過,叫我做一個到死方休的苦媳婦便了。寶玉這孽障,將來眼裏還認得我?我還守他做什麼,索性等他老子、兒子公請這一個娘來,天長地久的住着,我只帶了寶丫頭到姨媽那邊去過一世,今世再不見面,苦苦地做活計度日也好。寶丫頭也還懷着胎,你只趕上珠兒媳婦便了。”

    王夫人憤極了,立刻起來套車往姨媽家去了。這邊喜鳳、玉釧兒、彩雲等也嚇慌了,只得請李紈、探春、平兒過來告訴,卻也都不敢說起小紅來。也猜不出王夫人心裏頭藏着什麼意思。不多一會,薛姨媽就叫同喜過來立時立刻接了寶釵去。隨後又是同貴、臻兒過來同了玉釧兒、彩雲、鸞兒、文杏手忙腳亂地將王夫人、寶釵的被褥帳幔並幾個隨身箱子也立時立刻一總搬了過去。探春、李紈、喜鳳、平兒等只駭得目瞪口呆。這時候寶玉已經大好了,在史湘雲、惜春那邊不知天東地西只像小時候的玩耍。賈璉也辦着過帖子的事情出去了,賈政倒也沒有公事,倒反是北靖王、南安郡王先後差官致意。說到兩位王爺,通是世交相好,到了這日,要約會了自己過來。賈政再三地謝,差官哪裏肯依,說王爺當面吩咐一定要來的。賈政連忙上這兩個王府去。北靖王又拉住了喫起便飯來。賈璉也往外城去,爲了事情上煩了,住在城外。這榮府裏便沒個作主的人兒。偏生的蘭哥兒也上班值宿,碰在一處。探春要自己過去,卻又被帳房裏支發的事情煩着。平兒一個人也支不開,只得叫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伺候,俱被王夫人喝回。隨後賴大同寶玉去,也被喝了回來。直到黃昏後,賈政方纔回來,得意洋洋地要進來告訴王夫人,探春就迎出去一一地告訴。賈政慌了,便跌着腳叫寶玉去。寶玉去了許多時候方纔回來,說門也關上了,叫也叫不開。賈政就查問起開首的緣故。衆人只說是姨太太那邊來的話兒。賈政也一句話說不出,只自己走進房裏嘆着氣,摩着肚子。賈政只得叫衆人且睡下了,“明日一早晨,璉兒、寶玉同過去請太太、二奶奶就過來。我下朝回來就要見面的。”

    到第二日,賈政下朝回來,賈璉、寶玉還沒回轉。幾遍的叫人催去,總沒信兒。等到日過午了,外面招賈璉的人也多,賈政氣急了,着人去叫回來,說寶玉也要來,遲些時就要打。賈璉、寶玉只得回來。賈璉呆呆的,寶玉只是簌簌地掉淚兒。賈政跌腳道:“怎麼樣?你兩個是啞子嗎?說不出一個字兒!”

    賈璉道:“侄兒同寶兄弟到那邊,上了廳就關住了,不放進去,連蟠大哥通不見面。只有蝌兄弟木頭一樣的不言不語的陪着。侄兒就說道:‘我也罷了,寶兄弟須讓他進去,他有家叔的話兒,要上去回一回。’蝌二弟就道:‘寶二爺進不去,這個門兒近來低了一尺了。’侄兒便陪笑道:‘二弟你也太過了,這個話至親分上如何當得起。’他就說:‘趕則是有親,不過是提到這個字,咱們仰攀着呢。’侄兒就說:‘什麼話兒,你我兄弟們見老人家有些不如意的,彼此圓全些。二弟怎麼個人,再不要這麼着。央及你快快地同寶兄弟進去,我也要跟着走。’可憐兒的寶兄弟就死命地碰這門兒,哪裏碰得進。蝌二弟還說着許多嵌字眼的話兒,叫人當不起。寶兄弟就哭到這個時候。蝌兄弟就說:‘有個破碗兒窮板小菜兒,貴人踏着賤地給個臉兒。’侄兒就說:‘二弟不要那麼着,咱們還要要着喫呢。’侄兒就在那裏喫了飯。寶兄弟只喫不下,看他就哭到這個分兒。”

    賈政又惹氣又爲難,一會子沒主意,就將他兩個喝開,自己進房去一個人坐着出神。這寶玉就回到自己房裏,空蕭蕭地悶着哭泣。賈璉便出去張羅事情。且說林良玉,雖則應承了賈政,到底沒有黛玉的口風,恐怕臨時變卦做了話柄,也對不過姜景星。林宅裏,外面除了曹雪芹,不肯告訴別人。裏面只與喜鸞商議。喜鸞自從過門後,一心的記着喜鳳,就想了一計,告訴良玉:“喜鳳和黛玉最好,要向黛玉探信,總要喜鳳過來。”

    良玉便央及她。喜鸞就像前日哄黛玉開門似的,說自己有急病,要請喜風過來。喜鳳聽了急得很,就要過去。偏生賈政爲了王夫人、寶釵的事恐怕傳到林家去,吩咐把瀟湘館鎖了門。喜鳳只得告訴賈政。賈政也叫她不要說起,就讓她上車從前門進來。喜鳳到了濟美堂,下了車走進去,不期姜景星從內書房走出來,剛剛的正面遇着,避也避不及,只得低着頭進去,即被姜景星看了個飽。這裏喜鸞姊妹相逢,攙着手說出想她誑她的緣故,說說笑笑同到絳霞軒去。黛玉心裏歡喜,就留她同住了。良玉也進去見過了出來。誰知姜景星見了,想起天下世界還有這麼一個人,也是前生結定的姻緣,就把西子、太真都比下去了。良玉聽說他遇着喜鳳正在出神,忽動了個以李代桃的意思,就走出去埋怨他不迴避。姜景星說明了迴避不及的光景,就問是哪一位。良玉便裝着個赧赧地道:“就是舍妹。”姜景星說不出別的話兒,只說得一句道:“怪不得了。”

    良玉就笑了笑,變轉話來道:“告訴你,這不是舍妹,實是替另一位。”景星呆一呆,也笑道:“誰被你哄。”

    良玉笑道:“不論是不是,你說過的‘桃源廣寒’可也當得起?”景星便跪下道:“只怕桃源廣寒還沒有呢。大哥真個提攜我,不枉了平日心腹至交手足情分。”

    良玉便拉起景星說道:“實實地不是舍妹。兄弟若果然定準,我也可效個五分勁兒。”景星就再三央及道:“我也通不管是什麼人,總是賈府上的,總要求大哥實心實力,再不然我就跪下去,只等應了再起來。”

    良玉便大笑起來道:“是了是了。人且慢慢告訴你,我只招架着在我身上便是了。”景星也大笑稱謝。良玉就跑進來告訴喜鸞,喜鸞更覺喜歡得了不得,嫡親姊妹兩個配了同榜的兩位鼎甲,只怕賈府上自先妃以下就是數一數二的人兒。良玉心中也想着,不料接這位小姨過來要探黛玉的親事,一會子倒先定了她自己的親事,實在是天定姻緣。這裏喜鳳與姜景星結姻後文再表。再說賈政,見王夫人帶了寶釵搬到薛姨媽家去,連寶玉也不許見面,坐立不是的。探春就請同了李紈過去,賈政也說該去,這姑嫂二人立刻要去。寶玉哭上來說要跟着過去,賈政也說很該的。三個人連忙上車。到了薛家,一直進去。只見裏面關上門,有人傳話說道:“等寶二爺回去了,三姑娘、大奶奶請進去。如若寶二爺在這裏,便不用進去。若寶二爺一定的粘住,三姑娘、大奶奶通回去,並不用見面兒。”衆人驚呆了。寶玉哪裏肯回,就粘住了她兩個。探春道:“二哥哥癡了,難道當真的太太總不見你,你快走,讓我們進去,我不爲你爲什麼來!”

    寶玉沒奈何,就哭回去了。坐在房內細細的想起來道:“這件事越攪越不好,論起理來,璉二哥說的話,追着老太太的治命,哪一個字兒是編出來的?我在先若知道林妹妹身上不好,逼着我同寶姐姐結親,我原是抵死不肯的。雖則老太太聽了鳳嫂子的詭計,我的耳朵裏到而今卻也還記着那結親的話兒。今日璉二哥自己翻轉妻房的話兒,也是良心難昧。巧巧兒碰着了太太在裏頭,替寶姐姐評什麼次序兒。有什麼次序的,我從前同晴雯、芳官這班姊妹也不拘大小,有時候她們坐着躺着,我盡着地站定了服侍她也有的。不要說寶姐姐的年紀原長些,林妹妹也和她好,也讓她。就算林妹妹坐在寶姐姐上頭有什麼奇的?我怎麼小似寶姐姐,我也曾僭她。這雲兒們算個客人不用說了,咱們家三妹妹、四妹妹也曾僭着寶姐姐坐過。誰還拘什麼次序兒。到了正經的坐位上,誰又錯了什麼次序的。難道林妹妹、寶姐姐連這點小事情也要計較起來,我將來玩兒的時候,還要同晴雯、紫鵑也一塊兒同着坐。若有人拿這個短,我就要說在先老太太玩的時候,怎麼連鴛鴦也叫她坐在裏頭。若有人說鴛鴦不知大小。鴛鴦這個人誰還趕上她,連老爺也說過趕她不上呢。而今太太倒在這點子上要操這個心,我就不明白了。寶姐姐也不勸勸,難道你也要在這個上存心?寶姐姐,你若真個的在這個上存心,在先老太太說你凡事不存心就假了。我而今不知大嫂子、三妹妹進去怎麼樣講,看來也不過將這番話說了,太太就沒有不依的了。”

    寶玉走來踱去,總不過是這些孩子的想頭。下午時候,李紈、探春也回來,寶玉進去,李紈、探春就笑着道:“來了,正有話呢。”寶玉問:“太太怎麼說的?”探春笑道:“太太說全要問寶玉。寶玉便不許見面,卻要問他的說話。”寶玉道:“這又奇了,這些事我全然不管,通是老爺拿主,有話要同到老爺上頭回去,叫我說,我說什的?”

    李紈只抿着嘴笑,探春笑道:“我們怕不是這樣說,太太說‘也不要牽扯什麼老爺,你們回去只叫寶玉評個理我聽。’”李紈笑道:“寶兄弟你第七名舉人也中了,文章上朝廷還贊個好,你這個理評不出來?”寶玉道:“大嫂子不要笑話兒,叫我評個理我就評個理。”就把剛纔這些想的話一字不改的都說出來,還說:“果真這樣的去說,太太有什麼不依的。”

    這李紈、探春聽見,都將手指頭指着寶玉,連肚腸也笑斷了。探春笑道:“好,真個的這樣說去,太太就依定了。太太還有話問你說,你當真不拿主是呆呆的病在牀上的,怎麼樣得了一個準信兒,好得這樣快?也罷了。怎麼林妹妹搬出去你就病,太太、寶姐姐搬出去你不病?叫你也評出個理來。”

    李紈只拿眼睛看着寶玉儘管笑,要聽他評出個什麼來。寶玉道:“這益發容易了。人家誰會裝出什麼病來?就算病是個假的,那王太醫的藥難道假的?從來說對症發藥,沒有這個病,怎麼受得這個藥?若說是爲什麼好的,我若自己拿得住怎麼樣就好,在先爲什麼自己不拿定了不病?而今又說太太帶了寶姐姐去也要病,這麼着我們一家子連大嫂子、三妹妹也該病。就算比着林妹妹,印板兒似的單單要我病,我現今實在沒有病怎麼裝的來?罷了,憑着太太幫着寶姐姐,真個要我病一場我也依了太太,裝起病來,這王太醫一定將前日的藥方給我喫,我沒有病如何喫得?不喫又不是的,你們想想,我就該怎麼樣了。只怕太太倒也不願意。而今你們也將我這個話回上太太,請太太評評,再不然寶姐姐也幫着講講,太太難道還不依?”

    李紈、探春益發笑壞了。寶玉還跌着腳說道:“人家正正經經的,你們反倒當做玩話兒。人家只有生氣的分兒。”李紈笑道:“寶兄弟是極的了。”寶玉道:“到底是大嫂子明白。”

    正說着,有人來回:曹師爺請寶二爺。寶玉就去了。探春笑定了,說道:“你看這個傻子!”李紈道:“我們原也要就過去的,到底替他編幾句話兒。”

    探春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大嫂子你不要糊塗了,太太難道不知道寶哥哥的爲人,無不過過水筒兒,過到老爺耳朵就是了。今日原是替老爺過去的,怎麼樣也回明老爺纔好。”

    李紈道:“這卻使不得,意思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們做女兒的卻不好那麼傳話。只可編個謊,求他兩位老人家開釋了纔好。”

    探春也點點頭。遲了一會,探春道:“話便是這個話兒,編這個也就難。你想想,要編除非替寶哥哥編,怎麼樣編法算寶哥哥揭老爺的短,再則凡百事情也要個出路兒,這件事到底打算個什麼出路,你我也實在的爲難。”

    李紈道:“難則難,剛纔回來的時候,你我通回明白,去去就過來,太太還我一句‘你們還不厭棄我,而今也是這個時候了’。到底怎麼樣回覆去?”

    探春想一想,笑一笑道:“有了有了。我們只拿寶哥哥方纔這些言語一字兒不改通學與太太、薛姨媽、寶姐姐聽,且逗了笑,將今日過去了再講。”李紈笑道:“也好。”

    李紈、探春就過去了。這裏曹雪芹請寶玉出去,原來是林良玉託他先替姜景星求喜鳳的意思,寶玉一向疏了他。只因他問着黛玉的話,心裏也防他和林良玉好,要奪這個黛玉去,故此疏忌十分。而今聽見他另選了一個人,也是自己的要好姊妹,放開的是黛玉,去求的是喜鳳,心裏頭倒反快樂起來。便一力的擔當,也許了五分的勁兒,又請賈璉過來一同商議。

    賈璉見這府裏,新得了個探花妹夫,接連又得了一個狀元妹夫,心裏頭有什麼不樂,也時常看出賈政敬服姜景星的意思,便橫身出來許了十分。這曹雪芹就歡天喜地回去告知林良玉、姜景星,連喜鸞姊妹、黛玉通知道了。人人快樂,只等賈政應允了立便選日請媒。

    卻說王夫人、寶釵自從搬到薛姨媽家,三個人十分怨恨,通埋怨鳳姐兒夫妻兩個的,前前後後幹些什麼事兒。而今王爺通知道了,日期也近了,怎麼樣改轉來。無不過見我們人財兩敗,奔着勢利上去。我們只一輩子大家守着過,他們也不要上門上戶的。到底還有冷眼的人瞧着他,憑着他無法無天,也有人暗地裏揭他的短處。老姊妹兩個只是個傷不了,又怕薛蟠知道,性子兒不好。從前發性的時候,也曾要趕過去打寶玉,不要碰着了再鬧出故事來,兩邊不好看。先打發他下山東鹽務裏走一遭,等賈家的事過了再回來。又叫薛蝌不要應酬賈家的人,各人過各人的日子。這老姊妹兩個只是把這事數說。寶釵雖則大方,也不免悶着,只閒閒地同香菱、鶯兒、文杏、彩雲、玉釧兒等做起針線活計來。正是:誰知繡闥金閨女,也作牽蘿補屋人。

    這邊李紈、探春第二次過來,薛姨媽、王夫人也就請進去。寶釵、香菱也慢慢地放下針線活計出來,一同地坐了。李紈、探春只笑着,這邊三個人也不來問她,探春只得笑着說道:“我們過去非但要問寶玉,也要回老爺。老爺只是不回來,等到這早晚還沒有轉,我們就學着太太的話問着寶玉,他當真的評出個理來。”

    王夫人道:“我倒要聽聽。”李紈、探春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全數兒學上來,也把王夫人、薛姨媽笑得肚子疼了。連寶釵、香菱也忍不住笑起來。探春道:“寶哥哥還正正經經猴急得很,叫我們學着這樣回,太太準準的依定了。”王夫人就望空的啐了一啐,使勁兒罵一句:“糊塗死的小子!”

    姨媽也笑道:“罷嗎,這個實心孩子。虧他文章怎麼樣倒明白。妹妹你聽聽,你還氣甚的?你還要問他?可憐兒的。”探春道:“二嫂子,你盡該知道這番話不是我們編得上來的。”薛姨媽道:“好姑娘,我們寶丫頭而今也配不上你稱她嫂子。”李紈道:“姨太太怎樣的好說起這麼當不起的話,她不配誰配?”王夫人道:“有個配得的人兒?”

    探春道:“就算添個姊姊妹妹,家常的次序通是好姊妹,誰配誰不配?我們大家也要平個心兒。”李紈見她說得急了,恐怕招出王夫人的惱來,就橫插進去說道:“老爺呢,今天原也要過來,只是公事忙,也告過假沒有準。只怕一半日就要過來請姨太太的安,會太太的話,也問問寶妹妹的好,先叫我們過來的。”王夫人笑道:“虧你圖的一個八面光。”

    探春也陪着說。薛姨媽、寶釵總不言語。王夫人便道:“老爺呢,原也很大呢,又是王親,又是世襲公爵,大得什麼似的。咱們姊妹孃兒在這邊還算什麼人!評起根基上呢,原也不是灰堆裏出來的,只是而今勢也敗,家又窮,人材兒也不出色,那一種趕得上人家。沒有什麼力量貼得起人家的過活。況且也同賈府上沒什麼拉得上的祖親。咱們還要自己算個人,也害臊,趕緊的讓人家,人家還嫌的遲呢。老爺這樣的分兒,還要到咱們這裏?真個要來你們也該趕着謝了他,實在的當不起。我們的二侄兒很明白,昨日寶玉過來,他還說咱們家的門兒近來低一尺了,走不進,多謝罷。他小子還走不進,況且老爺那麼個大人呢。”

    李紈、探春也笑道:“我們倒是頭一回聽見太太的趣話兒,然而回家去倒不敢不回的。”

    薛姨媽也道:“真個煩你們兩位謝住了,什麼樣的門兒好煩瀆老爺過來。”正說着,薛蝌叫人進來回道:“寶二爺粘住了,準定地要進來,亂嚷地說是大奶奶、三姑娘一樣的人兒怎麼能夠進來,爲什麼單單地不許他進來?”這問話的人也抿着嘴的笑,這裏衆人又好氣,又好笑,薛姨媽又笑道:“罷嗎,這個實心孩子還要問他什麼,可憐見的。”探春便道:“也叫他進來走走。”

    王夫人連忙喝住,叫攆着走,再不走把這個糊塗死的小子打出去!探春道:“不要氣瘋了他。你只告訴寶二爺說,是我同大奶奶說的,他的話盡數地回明瞭姨太太、太太,真個的依了,快些回去罷,我這裏也就回來的。”

    這回話的人就請薛蝌出去,將寶玉哄回去不提。李紈、探春又尋些閒話來散悶,也帶着解勸。倒像姨太太有個轉過來的意思。又大家去看看針線活,配些顏色,插上幾針,陪過晚飯方纔回來。這邊賈政回來已久,先是賈璉回過了喜鳳的話,賈政也隨即應承,喜出望外,吩咐“明日等我與太太商定了,再回復過去,不要又像前一件的事兒。”

    賈璉去了,賈政想起黛玉的事,日子也近了,王夫人、薛姨媽又這麼一鬧,外面連兩位王爺也通知到了,怎麼樣我就懼着內裏拿不得主來?若就這麼行去,也不成個事體。就算做定了再挽回,這邊將來婆媳姊妹中間也不妥當。正在爲難,聽見李紈、探春回來,就叫人請去。這兩個人便將王夫人薛姨媽的言語斟酌了好些回上去。賈政也十分爲難。賈政終是個講道學的人,如何肯下氣柔聲到閨閣中去?這件事卻不便不去。因想起現有喜鳳一事,何不過去借這個題目商議商議,順便的就勸她回來。只是礙着姨太太如何落平?千思萬想,只得叫了賈璉過來,密密地商到二更,一總推在賈璉身上。賈政倒反學着王夫人支使李紈、探春的意思,也去央及寶釵轉彎。主意已定,明日下朝後,也不回榮國府,一直往薛家來。薛蝌終是個至親小輩,敢不恭恭敬敬接進去?賈政也自知理短,如何計較零碎話兒,就叫:“侄兒,一面叫人回上去,自己的人;一面我就進去請安。”

    賈政就攜了薛蝌的手一直進內堂坐下,叫請姨太太、太太的安,請寶二奶奶出來。王夫人就擋住了不許出去。賈政盡着催,倒是薛姨媽不好意思,推着寶釵出去。寶釵也替姨媽、太太請了安,賈政都問了好,就說這些寒溫。又說:“家裏事情也零碎,我今專請太太同媳婦過去分撥開些,盡着的再過來。”

    又將姜景星的親事說一遍,說是“女孩兒的事全要太太定見纔好回人家,人家現在等着。或者回去商議,或者這裏就有迴音。就是太太不願意,也候有了言語我就回他。”

    寶釵正要進房去,這王夫人終是疼着喜鳳,恐怕氣頭上參差了,誤了這個親事,就便說:“這個鳳孩子呢,原也是老太太一點遺念兒,而今攀這親,老太太心裏也喜歡,我有什麼說的。總聽憑外頭主張應承了就是了。單則是女孩兒的事便問我,別的事盡着人同璉小子商量。”賈政本要推在賈璉身上,順勢兒便道:“敢則賈璉辦差了什麼事情?”

    王夫人冷笑幾聲,就將丹書鐵券、敕封誥命的話說出來,單不提寶釵的次序,只說了一句“人到了糊塗偏聽的時候,連個前後大小也忘了。”這真是王夫人的身分,雖則意見參商,卻不反目。就那規諷的口氣,也還相敬如賓。賈政便站起來道:“原來璉兒這麼着,我通不知道。但只憑着他,我也不是。我回去就叫他過來請兩位老人家狠狠地教訓教訓。”

    賈政就朝上打一躬,慌得薛蝌、寶釵連忙退下來。賈政又打一躬,就回轉來斜對着寶釵也一躬,慌得二人趕步上前扶住了。賈政道:“好生的謝姨太太,回上太太,請太太同着你就回來。”

    寶釵只得答應了是。賈政即便別了薛蝌回來,賈璉隨即過去。坐了一會,方跟了薛蝌回來,只寶釵、香菱避了。薛姨媽便站起來,王夫人坐着不動。賈璉只是站着。王夫人就盡力數說了一番,賈璉也不敢辯。王夫人又說:“你夫妻兩個前前後後乾的好事,成也是蕭何,敗也是蕭何。只看人家勢分兒好壞,你們眼睛這樣看得清罷了。你們總是賈家門裏,倒是你從前那位有才有智的巧巧頭上也頂個‘王’字兒,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怎麼樣把我們姊妹孃兒踹到這個田地!”又將丹書鐵券、敕封誥命的話盡數說出來。又說:“好一個知法度的同知官,你那有才有德的人兒活在這裏,也防着他拿住這個勁。”

    王夫人一面說一面還揉眼。賈璉看見這個光景,不住的碰頭還解不開,只得像賈蓉陪鳳姐兒似的,兩隻手左右開弓,掌自己的嘴,自己打自己罵。薛姨媽等通過意不去,王夫人也便心慈,就道:“你這麼樣做什麼,你有話盡講。”

    薛蝌也忙忙地拉他起來。賈璉道:“太太容講就講,不容講不敢。”王夫人道:“你有話盡講。”

    賈璉道:“若說起丹書鐵券敕封誥命這些事,實在是侄兒講的。他只是祖宗的榮耀兒,子孫的吉利兒,排在執事的道兒上兩邊好看的。不要說咱們不好送了姓林的,林表弟現在當個翰林他怎敢收着。也還不止這些,但是祖宗上遺下來的儀從,現在兩府裏的儀從,到了這日通要擺過去。況且從敕命架子以下的東西,前日喜妹妹到林家去已經送過一遭。林家哪曾留下一件?姨太太、太太想想,這個就透明瞭。至於林表妹的事情,也還沒有定準,無不過老爺壓住了,叫侄兒在裏面張羅些小事兒,就算定準了,將來過門了,兩個弟婦也分個年紀大小來,誰還不懂得這個理。現今咱們家裏要來一個狀元女婿,將來寶兄弟怕不是個狀元子孫。到遊街的時候,他兩位夫人只一併着兩輛車,一字兒的遊街,只揀寬闊的街道走也好。”

    薛姨媽等都笑了,王夫人也道:“你聽他油嘴,好個花面兒。”

    賈璉打一個千道:“侄兒花面也做,苦情也回,侄兒一輩子的養活全仗着老爺、太太,也說不盡的感激。又是侄兒媳婦從前鬧得那樣,到而今人也死過了,人不提她,侄兒也要牽扳她。侄兒算沒有家的了,那府裏回不去,人也知道侄兒現今又辦差了事情,惹得太太生氣,侄兒也沒臉,以且只好快快的弄個分發兒往外省混飯去。看運氣補償得老爺從前的恩典也好,補償不得也好,回來也好,流落也好,體諒了大人的志氣,揩揩眼淚別處去,再也不想在林妹妹身上沾什麼光拉什麼帳。求太太恩典,饒侄兒的全盤錯着,請交過這帳房。太太若不肯回,侄兒也不用進這府裏。”王夫人聽了,停了一停,倒也爲難,只得說道:“真正賈家門裏子孫傻的傻到那樣,刁的刁到這樣。他這個口江河似的,倒把我要順轉來,還求着他。”

    這裏薛姨媽家人,也盡着勸。賈璉道:“太太肯回去,侄兒憑什麼總情願的,還敢要太太求着我。不過我這番也有個苦情便了。”

    外面賈政又來到客廳上坐着,幾遍的叫人請寶釵。李紈、平兒、探春、惜春也都來了。又送過來几席酒,裏裏外外,又叫彩雲、鶯兒等將被褥衣箱搬過去。賈政又見了薛姨媽說些家常,直到晚飯後方纔驚天動地的將王夫人、寶釵請了回去。寶玉接出來,王夫人喝他:“走開!”賈政也喝着。又叫麝月、玉釧兒等教導寶玉好好地招陪寶釵。寶玉也心裏頭想起來,自從回家之後十分的冷落了寶釵。又想起從前與寶釵好的時候,心裏也十分慚惶,便來殷勤體貼。寶釵也不理他,只往裏間房內另自收拾睡了。寶玉獨在外間房裏睡下,一夜千思百轉,恐怕黛玉過了門婆媳姊妹不和,不能設勸轉來便怎麼樣?又想起王夫人喝他的光景,遠不像個依了的。怎麼大嫂子、三妹妹不將我從前這番話逐句兒講給太太聽了?便又將這些話像小孩子背書似的又一句句重新背了一遍。“這麼樣說去已經透明瞭,太太還有什麼不依的。只怕大嫂子、三妹子倒底忘了些。”就叫起鶯兒來,着實地盤她。鶯兒只笑着。寶玉益發急起來說道:“到底大奶奶、三姑娘可曾把我這些話兒全個兒學給太太聽了?”

    鶯兒也笑死了,就道:“是真個學的,只是我卻記不清。”

    寶玉道:“也記得一兩句。”

    鶯兒就將寶玉玩起來,說道:“要便二爺再說一遍給我聽聽,等我合一合看。”

    寶玉真個一字不改又說一遍。鶯兒就笑死了,一面點頭道:“全學上了。”

    寶玉道:“這麼着太太還不依?”

    鶯兒笑道:“真個的太太聽了這個才依了。”

    寶玉道:“依了爲什麼還惱呢?”

    鶯兒道:“這個我卻不知道。”

    寶釵在裏間牀上聽得清清楚楚,只想寶玉這麼個孩子氣傻到什麼分兒,只好長久地被丫頭們玩兒便了。且說王夫人回來幾日,心氣漸平,又憶着喜鳳,彼時瀟湘館也開了,仍舊叫玉釧兒同着林之孝家的過去接回來。一則幾天不見,二則現與姜景星說親,不便再叫她住在一個宅子裏。也是王夫人的主意,賈政也說很該接回來。

    那邊林良玉見喜鳳又去了,探不出黛玉的言語,又與喜鸞商量。喜鸞知道黛玉與惜春好,就請惜春過來,背地裏先與她說明。惜春因與黛玉一同夢見冊子一節,打量黛玉斷然立不定了,又問史湘雲,像是黛玉與寶玉終究分拆不開,也順同衆人來勸她。

    這黛玉雖則無可奈何,卻也初心不改,想起“良玉哥哥果真要成這件事,不能不探我的信兒,我如今另想一個妙計,做了個不回之回,豈不很好。想着寶玉這事現今仗着舅太爺做主,我只等舅太爺惱了我便不要我了。這終是個妙計兒。我而今只打算了三句話對付他。第一,一生一世只叫舅舅、舅太太,照先一樣,又與寶玉分居,各人幹各人的事。第二,單揀舅舅最惱的是戲班兒,我偏叫蔣琪官領班,襲人跟着我服侍過去,連芳官、藕官們定要押着他還俗到府裏頭仍舊唱戲。可記得舅舅打寶玉的時候也爲着戲子,彼時還有老太太護着也那麼樣地打,何況而今。況且這蔣琪官是王府裏的,如何肯來,就是芳官們還俗也費力。第三是舅舅、舅太太素常惱恨寶玉是在姊妹丫頭中間混,我而今偏要住在大觀園,時常接這些姊妹丫頭回來同住。這三件事件件觸傷着舅太爺,好等他嫌棄我,這便是我的金蟬脫殼的妙計兒。”

    黛玉早已想得停停妥妥,遇着惜春再三地問她,也就說將出來。惜春也笑着,很明白她的主意兒,就笑道:“你這個錦囊三計,果然妙計。但不知可能夠果真斬斷塵緣?”

    黛玉也只笑着。惜春便告訴喜鸞,喜鸞即告訴良玉。良玉只管搖頭。惜春回去也告知王夫人等。王夫人等俱各爲難,也盡知她單單地觸怒賈政。也有說她古怪的,也有說她決絕的,也有說她豪華吐氣的,單隻瞞了賈政一人。獨有史湘雲說了一個“好”

    字。惜春跟着問,史湘雲總不說明。衆人心裏明知此事婆婆鬧一番,公公也要鬧一番。但不知賈政聽見了到底依不依,惱不惱,就算惱了,可也有人挽過來?就算依了,黛玉可另外還有什麼妙計出來?要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榮禧堂珠玉慶良宵 瀟湘館紫晴陪側室

    話說林良玉,聽見了林黛玉的錦囊三計,頭也搖掉了。只想着黛玉的算計太兇,單單的頂門一針,要觸怒舅舅。若叫她做了男子,真不知要做出什麼事情來,沒有法兒只得告訴曹雪芹。曹雪芹笑道:“一點不錯的,真是令妹的手筆。我也沒法兒,只好告訴璉二世兄去。”

    曹雪芹便過來告知賈璉。賈璉也先知道了,今聽了雪芹的話,駭得吐了舌頭縮不進去。雪芹又說道:“林世兄也講過,他枉做了哥哥,實實拿不住這一個妹子。若是這三件不妥,一萬年不能成功的。”

    賈璉着了急,細想了一會,沒個主意,只得千萬地央求曹雪芹道:“老先生是幾代的世交,這件事侄兒實在沒法了,單隻襲人的一張文契沒還她,中什麼用。況且還有別的。不拘怎樣,倒只好求老先生想出個計算來。”

    雪芹笑道:“也罷,等我過去想想看。只是姜兄的事情,可曾回過令叔?”

    賈璉便將賈政夫婦一口應承的話說了。雪芹也歡喜,便說:“也好,我這番沒有說成這個,倒先說成那個,兆兒也好。我且過去,想着了什麼就過來。”

    這曹雪芹回到林家,先將賈璉的話告知良玉,良玉一喜一愁,也往內裏告訴。雪芹又回覆了姜景星。景星大喜,叩謝不及。曹雪芹打量寶玉黛玉之事也就可以告訴景星,隨即說出來。景星倒一直根究,曹雪芹也只得全數說出來,景星如夢方醒,也將寶玉的醋意兒悟過來。雪芹又將黛玉三計,賈璉轉求打算之語說出。姜景星也說爲難。這兩位通人,大家關切,就商量了半日半夜,倒像議軍國大事的,還有什麼不妥。曹雪芹便通盤打算定了,便走過來告訴賈璉,兩個人悄悄地到小套房內密密地講,只附了耳朵說話。雪芹道:“我而今三件都有了。”

    賈璉益發將耳朵湊上去。“第一件稱呼,是不忘本的意思。二老爺正在姊妹情深,依着說,沒有不依的。至於分居的話也好說,只說現在要分居,只等明年恩科會試過了再說,這便算做激勵寶世兄的意思。老爺非旦依了,還要說好,且騙過了門,就不等到會試,讓裏頭太太們想什麼法兒。第二件蔣琪官在忠順王府裏,近來也很煩難,行頭兒通修不起了。而且忠順王是南安郡王的晚親,我們只求良玉兄求南安郡王,說襲人的身契還在這裏,要傳這個人,也要蔣琪官使用。忠順王現在也仰仗着南安郡王拉扯,立刻就要送來。這個只算我們那邊陪嫁過來的,也把蔣琪官名字改做蔣涵,老爺怎麼查考到。林姑娘那裏,都說是老爺應承了。送過來那些女戲子的事情更易,姜兄很感激你們的盛情,也和寶玉世兄好,情願辦這件事做個賀分兒。大凡拚着些銀子什麼通要辦過來。那班尼姑們得了銀子自己也肯替人串戲,何況幾個徒弟們。這姜兄現在新親,老爺礙着臉,怎說的不收?就算不收,那邊送過來怎麼說出養不活退回去?這也停妥了。第三件益發容易,只回上老爺說,要在園子裏常會會舊日的姊妹,老爺怎麼卻得她?璉世兄,你要我效個勞,我只有這點子法子兒,也是姜兄幫着商議的,連林兄也沒有知道。你打量着妥不妥?”

    賈璉笑得什麼似的,只是稱謝不及,道:“這位林姑娘果然利害,可可地遇見老先生也就周郎遇了孔明瞭,這樣佈置實在妙極。侄兒也有個意思,而今倒反先將姜公的親事結定了,他隨後送這個班兒,老爺便卻不得情。不然,恐怕老爺道學性兒,說是少年高第,未免高興些兒。到得過了帖便不礙了。”

    曹雪芹也說很是。兩個人倒反不提起黛玉的親事,因過去見了賈政,說起姜殿撰的過帖日期選得近的很。賈政就說:“很好。日子總擠在一塊,索性正經事兒辦過去也好。這一天林外甥回門同一個日子更妥。兩邊也簡便些。只是小弟卻有個意思……”就沉吟起來。曹雪芹只管追問,賈政先走下去打一躬,曹雪芹連忙還了禮,便道:“咱們世交還拘着這個麼,老先生有什麼話儘管談。”

    賈政道:“據兄弟的意思,姜殿撰不知怎樣,小弟卻有一個鄙見,致意姜公,咱們這樣相好,承他不棄要做至親,有什麼話不好講得?兄弟恐怕姜公的光景要請大人先生出來作伐,倒覺得生分些。不如恭恭敬敬就請大駕光輝光輝,做兄弟的更樂。一則諸事費心,全仗執柯之力,二則那一天小女回門,裏面也有些事情,至好盤桓,尤爲兩便。想來姜公也有此意,不知老先生可能俯從?”

    曹雪芹道:“不瞞老先生說,姜殿撰也曾這樣說起,晚生也不便推辭,倒是晚生恐怕府上要請位大人先生出來,晚生就自慚形穢。不敢瞞老先生,不要說請列位老先生,就請林公,晚生也陪不上。晚生果真奉命,到這一日反倒不願意穿公服兒。晚生從前的五斗折腰,只見了別駕、刺史,也要打個千兒,便是謙虛的上臺拉着,也不免略略地交着手,獻一個小式樣兒,怎麼好同翰林先生分庭抗禮呢。只許晚生布衣落拓,還有一樣的同着行禮方可效個勞兒。”

    賈政笑一笑道:“先生,老先生太言重了。兄弟相交了多少年,也能仰體仰體。兄弟原打算叫薛家二外甥跟着老先生學學,尊意如何?”

    雪芹道:“這位薛二哥原是不凡的,同晚生原也素好,這麼着還有什麼說的,這會子過去,就告訴姜殿撰叫他去登堂拜求。”

    賈政道:“很好,兄弟也要自己去,真個的是人熟禮不熟的。”雪芹就去了。不說林良玉夫婦雙回,閤家喜慶,及姜景星、賈喜鳳結親之事。且說曹雪芹見姜景星過帖了,就同賈璉將商議過之說告訴賈政。賈政只管點頭,連聲的道好,沒有一個字兒駁回。他兩個也快活得很。曹雪芹順便就說道:“令甥處還有幾房下人陪過來,內有一房說是府上的舊人。”賈璉也說出襲人來。賈政道:“這又奇了,也還是老太太的舊人,聽說她嫁了什麼人了,怎麼又賣身起來?”

    雪芹道:“想來老太太身邊的人,府上恩典也寬,外面去小家小戶的過不得苦日子,所以藉着林府上收用的便,又重新上府來。也還算個犬馬戀主,不忘本的意思。”賈政說道:“這也很好。”便就定了過帖迎親的日子。曹雪芹仍舊回來。這邊賈政卻進去告訴王夫人。王夫人近日來心上也明白了,又見寶玉活龍活現地繞着身轉,又是寶釵將近臨月。王夫人往寶玉處走動,見寶玉夫婦也和,心裏也順,聽了賈政的話也說個“好不過。”

    賈政是一個直性人兒,心口如一,盡着誇黛玉有才有識像她母親似的。王夫人也不免含着醋意,覺得他將自己的外甥女太偏愛些兒。獨有賈璉的把式打不開,一起一起的辦些大事,漸漸的支不上來。倒虧了賴大的兒子寄了許多宦囊回來,賴大料定了這府裏重新興旺,情願將二萬金算作客帳,借與賈璉。賈璉從中也有些轉手,所以趁手得很,一面就辦起事來。那邊曹雪芹回去說明,林良玉也和姜景星兩人高高興興的逐件辦去。又是姜景星打量着黛玉的機關利害,怕的三件過去了又鬧出別的件來,只叫良玉先過帖,隨後告知黛玉。良玉也依了,三件事也辦得妥。到了過帖這日,真個的黛玉那邊不通一點風兒。直到過了幾日,蔣琪官、襲人並芳官一衆多齊全了,各處分開,總安頓的妥妥當當,也還不露出來。這便是勢與利兩個字的手段。且說林黛玉自從惜春過去之後,那邊寶玉的話倒反一個人不提。轉是喜鳳的帖兒定見了,料定他們開不得口,就算開了口,一定地觸怒了賈政。故此石沉大海,再也無人敢來煩瑣。真個的這一班人皆中了計了。黛玉心裏頭好不得意,仍舊打起坐來,只苦的照前的運氣觀心毫不見效,而且一件一件的總有了寶玉起來。自己也說不出口。這一日,喜鸞嫂子慢慢的走進來,帶笑的說道:“大姑娘好個模樣兒。”

    黛玉臉上紅紅的正不知怎麼樣,那喜鸞就挨着她坐下,低低地說道:“可不是,咱們說過的那三件事,少一件咱們也不依的。”

    黛玉點點頭,喜鸞道:“若滿依了,咱們也依着。可不是的。”

    黛玉便待著,喜鸞就低低地湊到耳朵邊說道:“改不過口來了,通依定了。”

    黛玉慌起來,說道:“你不要哄我。”

    喜鸞道:“我敢哄你?通是老爺、太太親口依定的。還更奇呢,實在地料不出,這襲人、芳官們全個多來了。你要她們進來,這會子我就替你叫進來。”喜鸞就要去,黛玉便慌了,拉住喜鸞道:“好嫂子,你且坐着,我不信二舅舅當真依。”

    喜鸞道:“二舅舅不依,這些人爲什麼來?”

    黛玉停了一停又道:“到底這些人怎麼樣叫的來?”

    喜鸞道:“這些事我不知道,只是這些人全個兒齊齊地在這裏。他們原也要進來,倒是我攔住了。等我告訴了你,再傳他們上來。你而今不信,我只一起叫進來便了。”喜鸞一面說,一面便要叫去。這林黛玉就慌極了,拉住喜鸞道:“好嫂子,真個這麼樣咱們再商量。”

    喜鸞道:“商量是沒有了呢,你還不知道,那邊不知誰的算計,一面送這些人過來,就今早晨兩位王爺過來做媒送帖,已經逼着你哥哥寫了回帖去。你哥哥通做一路,直到帖兒過去了,方帶了他們進來叫我告訴你。這些離着外面也很遠,憑他鬧,有心瞞我們,誰也不知道。你哥哥又說是你自己定下的,怎麼商量得來?還說兩位王爺過來鬧得什麼似的,這府裏的聲名又大,滿到處傳遍了,看的人也多……”

    喜鸞要說下去,黛玉已經哭出來。又害着臊不便高哭,只跑到牀上去朝裏的倒下去,嗚嗚咽咽不知傷心到什麼分兒。喜鸞不便勸也不便走,只得叫了紫鵑、晴雯告訴她。這兩個也喜極了,齊聲叫好,都說道:“原來也有這一個日子。”

    那黛玉一面哭泣,一面恨毒追悔自己,原不該鬧什麼小聰明兒。而今是真個被寶玉拖下苦海去了。“寶玉,寶玉,你害得我好苦!我哪世裏害了你,今生今世送在你手裏。你的時運兒又這麼強,千方百計,天也順了你,叫我跳不出你這個圈兒。我也糊塗到一萬分,怎麼樣一個女孩兒嫁了人還拿得定,我從前講這話也就臊了,見不得人。罷了,罷了!我只再世爲人,再顧着自己的身心性命便了!”

    那晴雯便要立時立刻去見襲人,倒是紫鵑攔住了,就說道:“晴雯妹妹,你也不要太狂了。論襲人來,咱們原是一塊兒的人,就算走錯了路兒,怕的她心裏不難過?你這個嘴頭子是好的尖刀似的,出口傷人。趁着你的性還留什麼舊姊妹情分兒。你在先也要壓着她,況且而今的你,現在的她,還有芳官們一班兒在那裏,好個串戲的人兒,你不揭破她,她們還要提着個牌名打趣她,你倒去先做一折戲文給她看。你也是夭折過的人兒,只苦了五兒妹妹,纔有個今日的晴雯,你再修修後世吧。”

    晴雯聽她一席話,倒笑起來道:“大奶奶,看這個紫鵑姊姊,好個仁慈有德的人兒。晴雯要看看她們也念着舊日情分,當真一見面就揭人家短處。況且芳官也和我好的,怎麼不要看她。”

    喜鸞道:“她的話呢,也是的,你也沒存這個心。只是大姑娘還沒有傳她上來,又是姑娘這會子心裏煩,你們要見舊姊妹,也緩寬些兒。”

    喜鸞說罷,約莫黛玉到其間,再也鬧不出別的巧兒,只叫兩個丫頭進去相陪着。又見紫鵑和襲人好,怕的惦記着她,又說:“你們也放心,我也很知道襲人的分兒、才調兒,也不拿她當衆人使喚。只專派她西院裏照料那些衣裝絨線兒,便是芳官、藕官也怕的戲路兒生了,在西院裏近着小靈巖、小棲霞一帶,跟了教師近了清客在那邊素串,等他們熟溜了,吉期時候好到那邊伺候去。你們給她什麼喫的東西,只管叫蔡良家的傳過去罷了,左右是一家人兒。見面的日子長,有什麼不能看見她。你們兩個人只不要離着大姑娘。姑娘的性情兒、事情兒只有你們拿得準,你們一時走開了又找準。”紫鵑、晴雯便說:“謝了奶奶,曉得了。”

    喜鸞就去告訴良玉,良玉也笑,只服着曹雪芹的好意。喜鸞也時常到黛玉處,有意無意地同着紫鵑、晴雯慢慢地解勸。且說寶玉,過帖之後細問賈璉,知着他與曹雪芹的一番佈置,十分感激姜景星,心裏頭說不盡的快樂。這時候寶釵就近臨月,連上房也不大上去。寶釵本守胎教,又是寶玉回家之後漠然相處,彼此並不戲言。寶玉此番快樂了,轉覺得自己有多少不是,倒要去親近她,總被寶釵遠着了。寶玉便東去西逛,一會子到櫳翠庵、稻香村;一會子到怡紅院,要便往瀟湘館的門縫裏瞧着聽着,只像個走馬燈兒。賈璉遇着便笑道:“二哥哥,你看風水可曾看完?”

    焙茗也笑道:“二爺送朝報忙極了。”寶玉只笑着不理。到了這一天吉期,恰是個壬辰年戊申月戊子日,先一夜子時立秋,這半夜秋天氣還不很涼,只比得林良玉的好日子覺得涼爽些,也穿得住實地紗了。這林、賈宅接連的鋪設了好幾天,好不熱鬧。不說林良玉的祭先宴客,且說榮國府的內外規模。這府門口的燈樓綵球已經出色。自賴大、林之孝以下華冠麗服的十餘人,一排兒分兩邊坐着。正門、兩角門六扇齊開。一直望進去花園似的,一路的街眚擺着也數不清。到了垂花門口便是十來個五彩扎綢的香雲蓋,湧起一座鰲山,上掛着各色各樣的彩燈,兩邊超手遊廊捲起半簾,一總結綵懸燈垂下絡索,穿堂上通是明燈宮角,廊檐下間着五色玻璃燈。從大理石屏風過去,越覺精雅。金鉤珠箔映着各色顧繡,各處地衣絨毯十分燦爛耀眼。那些陳設古董也盡數配着顏色,間着花盆。那自鳴鐘一響便應了一二百座一同的響起來。再夾着鸚鵡、畫眉的雕籠鳥語,又到處放一個朱漆畫金的圓缸盛了涼冰,堆高几尺倒像個水晶山子。一路直到內室,轉到大觀園,直如月殿銀階一般。真個依了黛玉,就瀟湘館做了洞房。益發收拾得繁華齊整。

    這林良玉送來的珠簟寶笥鶴綾鴛綺,也就不可說了。真個蘭麝濃燻芙蓉滿繡,說不盡的富貴風流。又是到處有個玩意兒,除正廳演出《滿牀笏》正本,怡紅院內卻演的檔子班,綴錦樓便是一班清客清曲,也間着巴蕉鼓兒,十錦雜耍。含芳閣便是芳官一衆女孩子打個細十番,末後又挪她們到藉香榭去了。紫菱洲也有兩三個人變着戲法兒,便是稻香村空地上也叫了兩班走索叉缸的婦人兒,打着鼓唱着曲,說是賈環的主意兒,都罵他蠢。那些去處通派定執事這人看守古董照應客人。凡是賈政的本家親戚盡着逛。

    瀟湘館內的呂祖師像已被史湘雲移供櫳翠庵去了。衆賓客來到瀟湘館,見有三個洞房,大家詫異。原來兩邊商議過,恐怕黛玉性情古怪真個不肯同房,誤了好日,就算日後勸轉,總不能應這個吉辰,因此上想起紫鵑、晴雯都是偏房數內的,不如趁這一日一總圓全。因此另選了四個上好的丫頭與黛玉,叫做香雪、素芳、碧漪、青荷。又選一個菊香與紫鵑,選一個綺霞與晴雯。幾日間花錦湊齊,一時會合。紫鵑、晴雯也赧赧地跟了黛玉避起人來。衆人都贊寶玉福分,誰還趕得上他。

    到了吉時,寶玉便穿了二色金百蝠縷雲深紫戳紗袍,二色金霞鶴雙絲天青滿裝紗褂子。頭戴國公品級的涼帽,着青緞粉底小朝靴。拜過祖先父母,告過了尊長,就正廳上上了八人大轎,上首出門奠雁去。道上的執事兒排去有二里多路,真個的千騎雲騰,看着的人也不知擠倒了多少。那邊林黛玉到了這個時辰,怎麼樣能夠變出什麼計策,也只得苦苦地哭着依了哥嫂起來妝束,不免痛哭一番。良玉也傷感着抱了出來,扶入轎內,被寶玉迎了出來。一色的油綠哆羅呢兩乘八轎,背後元青哆羅呢四轎兩乘,便是紫鵑、晴雯。一路上大吹大打,繞遠着走個上首進榮國府來。凡龍虎號頭管金鼓粗樂,只許到穿堂便住,便細樂也只到垂花門站住。到了正廳上有芳官們十二個女孩子用笙簫絃索雲鑼小鼓板引導。林黛玉扶出轎來,罩了方巾,也穿了國公夫人蟒服,與寶玉行過禮,隨後紫鵑、晴雯也站在下首行了禮,便上了軟椅,一字兒八個小廝抬一乘送往瀟湘館來。單隻蔡良家的、柳嫂子先跟過來。襲人還留在那邊收拾照料。

    寶玉到了洞房,交杯合巹,坐牀撤帳已畢,寶玉便出來見賈政、王夫人及各親長,直伺候得席完客散,王夫人方叫送回。寶玉先往寶釵處問安,鶯兒說已經睡下了,寶玉也怪臊的,一徑就往瀟湘館來。誰知黛玉先用話兒支使開晴雯,早與紫鵑同房歇下了。寶玉就招着了晴雯,拉着手只管笑,倒反說不出什麼話來。晴雯也低頭羞得了不得。寶玉這一晚就同晴雯歇下了。他兩人這一夜的論心敘舊也難於形容。到了次日清晨,寶玉一早起來要看黛玉,倒是紫鵑先迎出來道:“寶二爺,你而今還有什麼?諸事通遂意了,可憐見的。”便低聲說道:“可憐見林姑娘羞得很,在那裏千萬央求我,又哭又求叫我告訴你,且不要去看她,罪過得很。她說你若去拉拉扯扯,她就要尋死了。”

    寶玉倒嚇了一跳,晴雯也趕出來攔住寶玉說道:“二爺,你總慢慢着,且請史大姑娘、四姑娘伴伴她,慢慢總好,你不要性急當真的逼出人命來。”

    寶玉跌腳道:“你們把我當做什麼人兒,我爲什麼要拉扯她。我只問問她的身子,說我的心事兒。”

    晴雯道:“可憐見的,你便真個這樣,她這會子不相信了。”

    寶玉道:“這麼着倒不好了。”

    紫鵑道:“什麼不好,不過緩些時兒。你而今倒有一件要緊,姑娘這樣光景出去見老爺、太太還早呢,你且上去說她的光景有些病兒,不要上頭怪下來。”寶玉就連忙去了。這裏紫鵑、晴雯兩下里彼此取笑着,只樂得個柳嫂子牙縫放出花來。卻說賈政、王夫人因晚上乏了還未起身,見寶玉上來,問明瞭在晴雯處過夜,打量着黛玉的意思原要說病,大家也諒着她。又怕她害着臊反倒不便來看他,先叫姊妹們來走動,也叫她們不許取笑。

    賈政只打點了外面賀喜的應酬。都說黛玉自從進房之後不肯見人,連惜春來也不肯言語,只悶悶地睡着。衆人也自諒她。到了晚間,寶玉到寶釵處走了一走,體諒着黛玉就來尋紫鵑,紫鵑也不肯,一則怕黛玉寂寞,二則不肯僭先,三則也害臊。總推着晴雯。晴雯也沒法,一連幾夜總和寶玉歇。這也不提。誰知王夫人不知黛玉害臊不好意思出來,反疑心黛玉倚了家勢,仗着賈政,看不上王夫人,就將黛玉這個新媳婦想出許多不是來。這便如何剖得?要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玉版蟾蜍郎承錯愛 金籠蟋蟀女佔雄鳴

    話說王夫人不知林黛玉害着臊,倒反疑心她倚了家勢,仗了賈政,看不上婆婆,心裏十分不快,要在寶玉面前發揮幾句。一則疼他,二則打量他孩子性兒瘋傻得緊,就發作他也不過招出一番呆話來。還恐他去告訴黛玉,倒像一進門就尋着她似的。一則礙着賈政,二則衆人心裏不平,三則又像是護了寶丫頭似的,所以王夫人盡着煩惱,總說不出口來。從來做婆婆的就是生身的母親一般,凡是做媳婦的果真千依百順,不叫着走也走,不叫着動也動,知心着意見景生情。這做婆婆的有什麼不喜歡。你道爲什麼呢?譬如做婆婆的沒有個女孩兒,倒也羨慕有女兒的人家,說爲什麼我就沒有。譬如做婆婆的原也有個女孩兒出嫁了,又想着從小兒梳頭、裹腳教訓成全她,到底是別人家的人兒,留不住的,眼巴巴總望這個媳婦子進門,打量她什麼的才情性格。到了,心裏頭愛着這個媳婦也如親生女兒一般,一毫無二。多有幫着媳婦說兒子不是的。這婆媳中間誰家沒有一半句閒話,倒要婆婆暢暢快快索性的教訓一番,也就說開了。怕的是媳婦心裏爲那個,婆婆心裏想這個。若是做兒子的能夠體諒出做孃的一片苦心,媳婦也順了。最怕的是兩種兒子,一個是偏心着自己的妻房,不去婉轉說明也罷了,倒反要出個頭兒說出媳婦的許多是處來。你想,媳婦便是了,做婆婆的豈非反要擔個不是麼。又一個是瘋瘋傻傻,說着她也是這樣,倒還要招出許多笑話來,這便叫做婆婆的千回萬轉,想起從前自己做媳婦的時候那麼樣,而今又這麼着,上上下下總喫着虧,更受不得了。婆婆果真這樣,那做媳婦的可還做得出一個人來。

    當下王夫人十分煩惱,無人告訴。要告訴李紈,恐怕她也學壞了,只拉了薛姨媽悄悄地說,也淌着淚。薛姨媽倒也認真地勸,總勸不過來。到了三朝這日,衆人自李紈以下除了寶釵不出來,其餘一總會齊了到黛玉洞房中,共是李紈、平兒、探春、惜春、史湘雲、邢岫煙、薛寶琴、李紋、李綺、香菱、喜鸞、喜鳳十二人,隨後又是邢夫人、尤氏也到了,不由黛玉做主,大家簇擁着把黛玉打扮起來。可憐她還是個女孩兒,就把面來開了。李紈、平兒畫她這兩道淡淡的眉兒,盡着笑。黛玉哪裏懂得。一會子梳妝完了,粉妝玉琢地打扮起來。可笑寶玉探頭探腦的要擠上來,只被晴雯攆着走。衆人笑也笑死了。黛玉就如喫醉了似的,羞得面上通紅。史湘雲笑道:“林丫頭好個能言舌辯的,怎麼這會子裝起啞子來?”

    薛寶琴也笑道:“林姐姐笑也不笑笑兒,要請她的寶二爺來逗着她才肯笑呢。”

    倒是李紈老成,攔住她們道:“人家那麼樣,你們反這麼頑,也不顧人家害着臊。你們可也成個人兒。”衆人坐的立的都笑了。黛玉只是個低了頭,可憐她雪白花容紅雲飛滿,倒像成過親似的。李紈心裏着實的疼她,只橫身兒護住了,要將這班人攆出去,礙着邢夫人也坐着笑,衆人哪裏肯走,鬧了好一會方纔穿戴完了黛玉就珠冠玉佩的扶出來。寶玉也穿戴了公服,笑嘻嘻的捱上前跟着走。到了上頭,排着次序兒見過禮,家人們分班見過了。王夫人一見了黛玉就愛她,又見她低着頭臊得很,怪可憐見的,又想她倒反讓着晴雯,還這麼樣害臊。從前鳳姐兒怎麼說她不尊重呢,真個的委屈死人。王夫人就笑吟吟地心裏疼得她不知怎樣似的,走上前一步拉她的手兒。黛玉只低低地叫一聲:“舅舅、舅太太。”

    王夫人笑道:“好孩子,我疼你。”賈政的歡喜更說不出來。賈政夫婦又回頭看看寶玉,真個兒的一對佳兒佳婦,寶玉雖則差些兒,也還配得上。黛玉便到寶釵處去要讓寶釵,寶釵未曾穿戴,半路上就叫鶯兒謝了,重複回來也就送酒定席坐卯筵。黛玉只名色兒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寶玉也要跟着回去,被王夫人喝道:“一個不要臉的東西,人家尊重到這樣,你還要去鬧她,快替我到前頭去跟着你老子。”

    寶玉只得無精打彩的走出來,跟着賈政陪客。這一天榮禧堂上排了二十四席正席,唱戲勸酒,實在繁華。等到兩位王爺並衆勳戚散了,又坐一會,客氣些的又散了,還有十來席。主人自賈赦、賈政到蘭哥兒還不夠陪客,又是賈環不許上席,單在書房內同賈芝等陪些沒要緊的人兒,外面連林良玉、姜景星也做主人,鬧的豁將拳倒銅旗起來。賈政雖則拘方,也只好隨和,直到了一更天方散。

    裏面卻是芳官們一班女孩兒伺候,比着外面清雅了許多。這服侍的人也鬧得手忙腳亂了。正在外客散步,只聽見府裏一片聲鬧起來。賈璉忙忙的趕出去問,原來是那府裏的焦大喝醉了,怪着林之孝叫他焦老哥,就平地的跳出門房鬧起來。只聽得焦大罵道:“什麼東西,你要叫我老哥,告訴你知道,你的祖爺爺見了我焦大太爺,還趕着的叫大爺呢。大太爺在這裏連老爺們的衣袍兒也見過,大太爺撒起溺來還高似你的腦袋。你自己瞧瞧看,算什麼人兒?大太爺跟着老太爺出兵的時候,你們這班王八羔子通沒有迸出來。你說我喝溺,大太爺真個的喝過馬溺。你問問老太爺的功勳哪裏來的?大太爺清醒白醒的。你說醉了,大太爺只要一個腳尖兒踢死你這個雜種。什麼東西。”

    賈璉聽明白了,喝叫快快地捆起來抬過去。衆人也恨得慌,真個的由他罵着喊着捆起來抬過去了。不多一會里面戲酒也散,寶玉就趕到瀟湘館來,明知黛玉處還不是個時候,要來鬧紫鵑。晴雯心裏也要讓紫鵑,就將她軟軟的騙在那邊等着。黛玉卻有素芳等伏侍歇下了。寶玉一進來看見紫鵑在那邊就走進去,紫鵑倒也不防着他。晴雯使一個眼色,寶玉就走過來猴住在紫鵑身上。紫鵑紅了臉就死死地推他,哪裏推得去。紫鵑急了就擰起晴雯來,晴雯也趁她的手笑吟吟地按她下去,說道:“寶玉就咬她的嘴兒。”

    寶玉真個低下頭去。紫鵑發急了,就說道:“寶二爺你玩到這樣,我就要喊呢!”

    寶玉笑道:“我而今還怕你喊麼?”正在鬧着,只聽一個人走進來說道:“不好了,三個洋在一塊了。”嚇得他們連忙散了,站起來見是李紈,都也不好意思。李紈便說道:“我來看看林妹妹,那邊關了門靜得很,聽見這邊熱鬧走過來看看,不料看見了故事兒。”

    晴雯就笑說道:“大奶奶也在這裏,論起理來紫鵑姐姐也長似我,況且林姑娘這麼着她也該陪陪寶二爺,代個東道兒。她就偏不肯,倒像是受了林姑娘的戒,也化過去了。”

    紫鵑也笑道:“怪不得你和二爺這麼着,想來是二爺化過了。”李紈、寶玉也大笑起來。晴雯就趕上去要打她,紫鵑趁勢的逃出去,將自己的房門關上了。李紈點點頭道:“寶兄弟,你們這些事情我原也不管,不過我有句話。我打量着你們這位紫鵑姑娘,難道不算得林妹妹一個忠臣,她如何肯僭了主子?這幾天寶妹妹身上不便的,倒不如晴姑娘陪着些。”

    寶玉、晴雯也依了。寶玉真個聽了李紈,非但不鬧黛玉也不去鬧紫鵑。只是黛玉白日裏時常關着門。寶玉只在門兒外窗戶邊,時時刻刻去叫聲“林妹妹你可好?”又說:“你爲什麼不理我?”

    黛玉心裏正不知怎麼好,惹的李紈、探春、平兒等將這些光景當做笑話兒,齊來告訴太太,也去告訴寶釵。寶釵盡着點頭,太太雖則笑笑,心裏頭也叫好,也敬重起黛玉來。不過又想起林黛玉這麼嬌生嬌養的,雖則聰明機變,若長久的這樣,怎麼主持得家務來。林黛玉到了回九的日期,不肯上車出府門,只同寶玉從絳霞軒過去。這一天寶玉雖不能同她言語,倒也親近一天。到得天晚起來,黛玉就要賴在那裏,慌得王夫人自己過去同了雙回,仍舊各自住開,不交言語,不過在姊妹面前有句話,也不肯往上頭去。就便惦記着寶釵身子,也只叫紫鵑、鶯兒兩邊往來。卻說賈政見親事已過,應酬已完,上來就叫賈璉將受禮的帳目送來瞧瞧。逐一看去,見姜景星送了一班女樂、教師、子弟們通共有十六個人,場面八個人,行頭另一摺子。又有這女樂的供應是前門外一座字號店,除了各項開銷,每年還餘下三千多息金添補行頭。各項下開着:開發敬使元寶六個。賈政就叫賈璉上來說道:“這個我怎麼不知道?”

    賈璉道:“原是老爺吩咐收下的。”賈政想一想說道:“有是有的,不過那幾天事情也煩,禮單也沒有看過,又爲着姜殿撰是個新親,沒有不全收的,也只打量着是什麼套禮戲酒兒。而今回又回不得,怎樣呢?”

    賈璉道:“聽見姜妹夫爲的是老太太的舊女樂兒,特地辦過來。”

    賈政道:“也罷了,你且揀花園內空的所在先叫他們住下了。等我再慢慢的商量。”賈璉答應了是。隨即進來回過王夫人,王夫人也喜,就叫賈璉去看看地方,就將梨花春雨一景叫他們搬進來住下。便是芳官、藕官、齡官、蕊官、葵官、藥官、愛官、荷官、艾官、芍官、苕官、十二個人連女教師、場面共二十四個人,一總的住下來。那林良玉處贈嫁的家人僕婦們,自襲人以下通沒有過來。這是良玉要義讓家業的本心。後文再表。卻說探春聽說這些女孩子進來,喜的了不得。就悄悄的約了寶玉、惜春、史湘雲、薛寶琴、喜鳳到李紈處商議定了,將寶玉打扮成一個女孩兒,耳朵上也掛着環,面上也撲了粉,只穿一件寶藍駝絨金黃四色斗的夾紗衫,束着一條蔥綠汗巾,底下是杏紅灑花夾褲散着褲管。頭上齊了頂編着無數小辮歸總到頂心,結一根粗辮拖在背後,垂須上繫了兩顆鑲金珍珠兒,鬢角邊塞上一枝手掌大半月牙香花,越顯得玉骨冰肌,花容雪貌。寶玉只笑得了不得,惹得衆人都喝彩,也換了一雙藍緞滿幫花鞋兒,學着芳官們的腳步。寶玉就問李紈討了鏡子照一照笑道:“我真個做了女孩兒倒好呢。”

    李紈笑道:“那就要嫁你出去。”

    探春笑道:“單嫁與林姐姐便了。”

    寶玉道:“果真的我也情願嫁她。”探春就叫芳官、齡官、藕官來。三個小人兒見了寶玉倒嚇了一跳,仔細認出來也笑得很。探春就拉着他們過來悄悄教了,她三個人都也點點頭。這裏衆人商量得妥妥當當,單瞞着瀟湘館一起人,又叫平兒、探春、入畫先過去,支開了紫鵑、晴雯。探春等也分了幾起走,倒像個不期而遇的。當下探春、史湘雲先過來,黛玉正同丫頭們講閒話,看見了就站起來。探春按住了,先說些閒話,探春就說道:“林姐姐,你這個紅燭太耀眼,差不多月亮要過來,倒是燈兒好。”

    黛玉就叫素芳換過了,倒是壁上的銀荷葉燈兒留它點着。隨後李紈等也漸漸進來。史湘雲道:“大家虧這個月亮高興些,咱們今日又在一塊了。”

    薛寶琴道:“正是呢,我盼他已經長久呢。”

    李紈道:“敢則這裏映着些竹子影兒分外有趣些。”

    黛玉便叫開了好茶來。探春就道:“林姐姐,你可知芳官們一班兒到梨花春雨住下?”

    黛玉道:“我也聽見說。”

    探春道:“大嫂子可曾見過她?”

    李紈道:“她們也來過,可憐見這班女孩子散了班重新合起來,也換了幾個了。”

    寶琴道:“聽說換了一個很好的。”

    探春道:“就是什麼愛官了,這個孩子實在好,前日幾天哪一個不誇她?”

    寶琴道:“莫不是扮規奴的?”

    探春道:“是了。”

    李紈道:“現在太太叫上去了,說單單地叫了四個人上去。”

    寶琴道:“這個愛官,自然上去的。”

    李紈道:“太太爲着姨太太喜歡她,原只叫她那三個,是叫她們一同上去的。”

    黛玉聽見說得這樣好,就道:“我倒沒見過。”

    李紈道:“咱們等她們下來了,叫她們來玩玩兒。”衆人都說好,李紈叫碧玉去了不多一會子,只聽見嘻嘻笑笑的四個女孩兒走進來,芳官等三個人在前,寶玉在後,只遠遠地靠着探春站住。衆人便拿些話來問芳官們。黛玉一眼看去,只有寶玉面生,又像面熟,就說道:“那邊一個就是愛官麼?”

    寶玉笑笑點點頭。黛玉心裏也愛她,便說道:“真個地配得上一個愛字兒。”

    探春笑道:“你愛她給她些東西。”黛玉就頭上插的玉板蟾蜍嵌金點翠的簪兒拔下來遞過去。探春接過來替寶玉簪上了。寶玉只嘻嘻地笑着。黛玉問道:“可有爹媽?”

    寶玉點點頭。又問:“有姊妹?”

    寶玉也點點頭。再問:“會了多少戲?”

    寶玉又是點頭,只是笑。黛玉便笑道:“你這個傻孩子,怎麼人家問着你總不言語,我諸凡愛上你,單不愛你這個不言語。”

    探春等忍不住大笑起來。黛玉仔細一認,認出來了,面上就通紅起來。站起來道:“不好了,他們鬧了鬼了。”寶玉就大笑起來道:“好林妹妹,人家不言語你就惱,爲什麼人家問着你,你不言語?”

    史湘雲也跟着嚷起來道:“而今這個愛官言語了,林姐姐快些愛上吧。”惹得黛玉接連啐了幾啐。紫鵑、晴雯聽見了,也趕進來同着芳官們笑得了不得。衆人又鬧了好一會兒方纔散去。黛玉恐怕寶玉逞了興要去拉拉扯扯的,就拉了湘雲、惜春同歇。又過了好些日子,雖則不避寶玉了,總不同他說話,倒像怕得很似的,只拉了姊妹丫頭做伴兒。探春、惜春、史湘雲時常被她拉住過夜。後來王夫人吩咐三個姊妹晚上不要過去。黛玉又巧得很,只拉了紫鵑同住,做一個護身符兒。到底是熟悉了些,間或也到上房走走,又去看看寶釵。但則是在自己房裏的時候多着些。寶玉便時時刻刻的拉了探春到李紈處商議。李紈道:“怎麼樣想個法兒,大家同着她玩玩,寶兄弟也在裏頭,混熟了她就不害臊。”

    探春算起來,黛玉也沒什麼心愛的玩意兒。忽然一片聲傳過來說道。寶二奶奶得了小哥兒了。大家就奔過去。已經擠了一屋子的人,黛玉也在那裏。原來榮國府的家教,大凡太太們懷了孕,便靜靜地一個人養着,也不亂服藥。只到臨產的前一月,每清晨將大桂圓二十個,帶了殼用小銀簪戳遍,配二錢老蘇梗濃煎服下,晚上只服人蔘養榮丸三錢,到了臨盆無不順利。所以寶釵身子甚健,連小孩兒下地聲氣也高。隨有王太醫進來看過脈息,說道:“恭喜恭喜,康健得很,通不用服一帖藥兒,只是益母膏一樣便夠。乾淨了,單把養榮丸熬做膏子兒服下更好。”

    王太醫就去了。賈政、王夫人也很喜歡,就叫平兒、李紈、探春多在那邊照應陪着姨太太閒話。誰知帳房裏鬧不清起來。王夫人就請黛玉上來道:“好孩子,你瞧着璉兒那邊鬧得那麼樣,平兒一個人往往來來的,你又沒有滿過月兒,你們鳳妹子也嫩嫩的,你怎麼好暫時間照料些。”

    黛玉就應了。原來,黛玉悶了一二十天,心裏也將過去的事逐一的想過。自從迴轉過來,舅舅、舅太太那樣的待我,到做了老太太似的。我只道被我立定了,誰知終究也走上這條路來。而今雖則躲了寶玉,那能一世裏洗得清。況且進了這門拜了公婆,做了媳婦,怎麼樣不思孝順。況且這個榮國府被鳳姐兒鬧得這樣,有些志氣本事偏要踹到了鳳姐兒,重新興旺起來。黛玉這些想頭別人通沒有看出,今日見府中有事,王夫人又那麼樣託她,她就顯出才情,勵精圖治。彼時道喜的人也多,先就各人的賞封款待,預備齊全,分派的家人也明,處分的事情也妥。賈政、賈璉、王夫人也十分服她。

    寶玉見她出來辦事,藉着這個因兒奔着帳房去。捱上前要寫寫字獻獻勤。黛玉偏只是不理的,寶玉偏當着家人面前攬事兒。問黛玉,黛玉也略略地答應幾句。只不過回去了仍舊是冰冷的一個人兒。到這一日三朝洗兒後,衆人都往寶釵處來。那生下來的小哥兒賈政取名芝哥兒。穿一件大紅衫兒綠袍裙,掛着寶釵帶的金鎖,一個奶母王嬤嬤抱在懷裏哇哇的哭。賈政走上前摩摩頂,看一看,笑吟吟走出來,衆人都來看他。可怪這芝哥兒正在哇哇的哭着,見寶玉走過來便住了哭,小眼睛就看他。衆人都笑道:“這奇怪了,這點子小哥兒會自己尋他的老子。”

    王夫人道:“好個老子傻得什麼似的,叫芝哥兒大起來倒叫他做兄弟罷。”這寶玉就害着臊跑去了。這王嬤嬤便抱着小哥兒一轉的拜過來,說道:“拜拜舅太太、祖太太,還拜你奶奶,好不過的姨奶奶也是你的親奶奶。”

    恰對着黛玉拜了。黛玉又臊起來。寶釵在牀上躺着看見了心裏頭很樂。黛玉便將漢玉壽星騎鹿同東珠朝珠揣在王嬤嬤懷裏,李紈就將蘭哥兒的翰林金花送過來,教小哥兒:“抱着這朵金花,中個頭名狀元。賽過你蘭哥兒,百年長壽,富貴興旺我這府裏。”

    薛姨媽道:“芝哥兒你真個的依金口。”當下王夫人、寶釵實在快活得說不出來。賈政、賈璉又爲着這件喜事忙忙的應酬去了。一日寶玉正往蜂腰橋來,只見芳官、蕊官一班兒女孩子爬在山子石邊,不住的你搶我奪。寶玉問着她,只不應,真個出了神似的,拉住了芳官看她的手裏,原來拿住了一個蟋蟀兒。寶玉道:“拿它做什麼?”

    芳官道:“二爺你原不知道,它會鬥呢。”寶玉就要它鬥着瞧。芳官道:“這裏怎樣鬥,你要瞧等蕊官拿住了那個好的,跟着我去鬥給你瞧。”

    寶玉果真等她們拿住了,跟了去瞧。也有養在碗內的,盤兒合着的,也有個盆兒蓋着的。這班女孩子就放在盆兒內,咬咬的真個好看。寶玉就跳起來道:“這樣有趣,怎麼不告訴我?”

    藕官道:“這算什麼,外面玩這個開了個柵,整千整百的輸贏,都論的花枝數兒。咱們璉二爺在外頭玩得大,只瞞着老爺呢。”

    寶玉聽不得一聲就走去,去粘住賈璉要這個。賈璉只得將幾罐鬥敗的輸雞送了他。寶玉就告訴了探春,衆姊妹也試一試,便大家聚到瀟湘館來。大家又將蟋蟀來鬥一鬥,都也高興得很。寶玉就叫李瑤上來問他。這李瑤南邊人兒,有什麼不知道?便一五一十說出來。衆人聽得這樣有趣,便各人各自的養起蟋蟀來。議定了黛玉要開柵,請李紈掌櫃,便百般的查了書置了柵,金絲紫檀雕漆陳泥戧金磁罐,各色各樣爭奇競巧。這大觀園內連小丫頭也養起蟋蟀來。最多的是瀟湘館便了。寶玉選了一個好的,替這些小丫頭的咬,都被這個咬敗了,就貴重得很。晚間與晴雯歇下,一會子爬起來說:“這個蟲兒厲害得很。”怕它跳起罐蓋兒逃走了。押着晴雯出空一個箱子,鎖在箱子裏,寶玉方纔睡得着。誰知這個蟲兒喜的是土性,悶在箱子裏一夜就呆了。寶玉只好又弄了一個好的,放在屏風後樓梯腳邊。到了這日斗的日期,果真請李紈過來,將各人的蟋蟀兒入了白紙封,兌了天平準了碼子,情願饒個釐頭的加些花兒,議定了打了數,也分了黃旗紅旗,衆姊妹就先喫了飯。只聽得蟋蟀之聲不住地叫。寶玉道:“不要說鬥,便是這個聲兒就脆亮得好,宛如月白風清。怪不得古人說蟋蟀在堂,在我牀下,這也是贊它的聲音。這個小小蟲兒,不聽見它的聲音如何辨它的所在?”

    黛玉道:“而今要把《毛詩》上改作蟋蟀在箱了。”衆人問知緣故,幾乎噴出飯來。衆人飯後茶罷,李紈就排起次序來。寶琴配李綺,惜春配岫煙,李紋配平兒,探春配湘雲,紫鵑配芳官,晴雯配香菱,恰好的黛玉配寶玉。其餘不配釐頭,收進了罐子不鬥。他們猜幫,鬥了幾個時辰,各照輸贏分了花去。末了鬥到黛玉、寶玉。黛玉的是個大青頭,寶玉的是個梅花方翅,兩個蟲慢慢的出了紫檀關,李紈就將草兒趕着他。這個青大頭了了關就站住了,張着兩個鉗兒等着。那方翅兒盤盤旋旋地走上去,寶玉盡着用草趕,方翅便上前去碰一碰,連忙地逃回來。這大青頭便站起腿,鼓着翅叫個不住,李紈就拍手道:“寶兄弟輸了。”衆人都笑起來道:“原來這個蟲兒也怕到這樣!”

    探春坐着笑道:“蟲兒不差呢,也還碰一碰呢。”

    李紈也公公道道的替他們分了花。散了局大家又說說笑笑起來。只見焙茗進來說:“曹老爺過來請二爺說要緊話。”這寶玉就連忙出來。不知曹雪芹此來爲了什麼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姜殿撰恩榮欣得偶 趙堂官落薄恥爲奴

    話說寶玉聽見曹雪芹過來,連忙出去相見,彼此坐下敘談。知姜景星因和上詩,蒙恩賞了許多珍物。而且召見之後聖情十分寵眷,就從修撰上超升了翰林院侍讀學士之職,甚爲恩榮。因將屆吉期,託曹雪芹過來商議。適逢賈政、賈璉外出,故託寶玉轉致。寶玉這些上頭一毫不懂,只說道:“這也容易得很,只等二家兄回來侄兒告訴過了,自然就來謝步。諸可面商,無論至親至好,彼此不必拘文。況且兩宅接連,諸事便當,就煩致意妹丈,也告訴薛二表兄。”

    曹雪芹道:“弟昨日原到薛二哥處,打算約了同來,也沒遇着。今日令妹丈也去會過了。”

    寶玉道:“很妥。”正在說着,賈璉也就回來。賈璉已知姜景星超升之喜,就先說道:“姜妹夫高才,不次升擢,聖恩如天,連咱們這兩府裏也光輝的多了。”

    曹雪芹就將來意再說一遍。賈璉就道:“這個咱們這裏已端整的了。”

    又指着寶玉道:“也虧了我們二弟婦林表妹,裏外的事調處到二十分,想來也有多少情理在裏頭。一則現在是自己的姑嫂,二則是嫂子的姨兒,三則是她令兄林表兄的義弟婦。還有兩件……”

    雪芹問哪兩件,賈璉笑道:“老先生還要知道哪兩件?一則是老先生爲大媒,二則大媒的老先生又和我們這個寶兄弟至好。舍弟婦舍表妹敢不巴巴急急的?”

    惹得曹雪芹、寶玉一齊笑起來。寶玉就說道:“二哥你不要取笑,咱們也沒有交句話兒。”

    雪芹道:“不要哄人。”

    賈璉道:“話也沒有交一句兒,我只知道男妝女扮的串戲,兩個人又鬥個把蟋蟀兒。”

    雪芹就笑嘻嘻拉住了寶玉問他道:“世兄你扮了什麼女,還要知道世嫂扮的什麼男。”

    寶玉賴說:“實在沒有。”

    雪芹笑道:“罷了,你只將世嫂扮的告訴我。”

    寶玉笑道:“實在內人呢沒有扮什麼,無不過姊妹們玩,將侄兒扮去哄她的。”

    寶玉也得意的很,就一直說將出來,惹得曹雪芹、賈璉大笑起來。寶玉道:“二哥還說咱們講話呢,直到而今終說得一句‘蟋蟀在箱’便了。”

    曹雪芹又問他緣故,寶玉也說了。曹雪芹、賈璉又復放聲大笑。賈璉就將寶玉的臉抹一抹道:“你還不臊着,虧你還告訴人。”

    曹雪芹道:“世兄我還猜着一件,你這個蟋蟀一定輸了。”

    寶玉道:“怎麼知道?”

    雪芹道:“你要同着世嫂鬥怎麼能夠不輸!”

    賈璉道:“寶兄弟,老先生拿話打趣着你,我看你着實地臊。”

    雪芹道:“你說他臊,我料他樂呢。”三個就笑了好一會方散。且說黛玉自從經手帳房,治得內外井井,上下欽服。又有寶釵的月子裏事情,喜鳳出閣的事情碰在一處;又是喜鸞的才情趕不上黛玉,十有八九王元、蔡良要上來回話。這兩家事務也實在的煩。黛玉故意從容閒暇,要自己賣弄才情,只一早晨辦榮府的事務,晚間回到瀟湘館內方辦林家的事務。王元、蔡良早就伺候在園子裏,差不多說到一更時分,到了王元、蔡良去後,黛玉開了房門,自有素芳、香雪、碧漪、青荷四人伏事,也並不去使喚紫鵑、晴雯。寶玉一發不便去鬧她。這紫鵑也古怪,看見黛玉事煩,也在旁邊幫着筆墨寫算,到事情完了也就帶了綺霞關門。真個主僕兩人一般無二。只把晴雯一個人十分爲難,要將寶玉推出去,外面自王夫人、李紈、寶釵以下都叫她且陪了寶玉,照顧他早晚的飢飽溫涼;裏面這黛玉、紫鵑二人又像生成是晴雯一個人該陪伴寶玉,她們兩個竟像天長地久只好真個擔虛名兒似的。也時常去勸勸,只被她兩個着實地取笑。紫鵑取笑她還好回敬兩句,偏是黛玉這個人名分兒又尊,嘴頭兒又尖利,說笑一句半句着實的難當。晴雯說:“二爺的東西東拋西撂。”

    黛玉就笑說:“拋掉了也沒有什麼奇,只不要撕掉了。”

    晴雯說:“二爺寒暖不知道便卸了衣,不怕着了冷。”

    黛玉就笑說:“倒不要大冷天穿着短衣裳嚇人,惹得人家疼。”

    晴雯說:“二爺這樣鬧連衣裳都鬧破了。”

    黛玉便說道:“怕什麼,連雀金裘破了還有人會織補呢。”

    晴雯道:“天氣漸漸涼起來,二爺也該添件把襖子。”

    黛玉又笑說:“怕沒有紅綾襖?單隻要配全了襖襟兒。”真個也說不盡的尖酸話兒。紫鵑又跟着笑,惹得晴雯面上只是個白一回紅一回的。寶玉自從聽見了“蟋蟀在箱”一句,心裏樂得很:“林妹妹已經同我說一句趣話兒,我正該從此進一步。”又想起黛玉的性情古怪,總要拉住了紫鵑商量。這日正遇着黛玉上頭去了,紫鵑、晴雯都在那裏。寶玉便同晴雯走到紫鵑房裏,先把紫鵑的丫頭菊香叫出去了,寶玉就關上門,掇一個椅子兒靠着門自己坐下。紫鵑不知寶玉存着什麼意思,就發起急來道:“你們兩個不知商議什麼主意,青天白日要做什麼?你們要拉拉扯扯我就喊起來。況且太太那邊有事情,姑娘也在那裏等着我,快些開了門讓我過去。”

    晴雯只笑得了不得,便道:“二爺,斷斷不要開,咱們這會子盡着地玩她。二爺你不用怕她喊,你愛怎麼樣便怎麼樣。你也不用聽她哄,太太那邊並沒有使着她,姑娘也不等她去,通是個謊話兒。我替你守住門,你盡着去。”

    紫鵑急起來就道:“你們真個鬧,我就尋了死。”

    寶玉就可憐兒她說道:“紫鵑姐姐,好姐姐,你當我什麼人兒?你這麼個人兒我肯鬧你?晴雯姐姐看你急得這麼樣,她就拿話兒來嚇你,你不要信她,我不過來同你商議怎麼叫姑娘同我說句話兒。”

    紫鵑好氣又好笑地便道:“好個孩子氣兒,真個這樣爲什麼關上門,你快些開了門,給丫頭看見咱們青天白日在這裏做什麼,傳到上頭去也難聽得很。”

    寶玉道:“怕開了門你就不肯應承了。”紫鵑笑道:“實在是個傻孩子,叫姑娘同你講句話兒也容易,怎麼要關上門?你不開了門我斷不依。”寶玉真個的開了,紫鵑便走出去。寶玉、晴雯跟上來拉住道:“不要走。”

    紫鵑道:“走什麼?”三個人就坐下了,紫鵑道:“好好,你們兩個通做一路兒。”就拿起指頭來算算道:“原說是百夜恩,你們不知幾千恩了。”

    晴雯就啐了幾啐。寶玉就央求紫鵑道:“好姐姐,不干她事,是我拉她來的,你怎麼叫姑娘同我說句話兒。”

    紫鵑笑道:“這也奇了,嘴是姑娘的嘴,她肯說就說,她不肯就不肯,我怎麼樣勸得她。”寶玉再三央求,紫鵑道:“二爺,你不要性急了,你不知道罷了,我何嘗不勸過她,就是姑娘呢,也不比在前了。前日太太向姑娘說:‘寶玉近來頑不頑?’姑娘就說:‘倒覺得安靜些。’昨日老爺問姑娘說:‘寶玉看書呢,也還無心情,倒不要叫他丟完了。你也警戒他!’姑娘也答應了。姑娘回到房裏來又說:‘二爺的性兒愛喫生冷,怕他停了,你們也當心,我也不同他說話兒,怕他上頭上面的。’又說道:‘晴雯的心孔兒也想得到,有什麼照應他不過來,上頭還巴巴的問着我。’寶二爺你想想,而今姑娘沒有你在心上麼?還說道:‘寶姑娘房裏你們也常叫他過去,陪陪姨太太,不要那邊怪着了。’晴雯你們想想,她有什麼想不到?你要替她講話,正正經經、斯斯文文地講句話談句心,有什麼不依的?你若像剛纔關門的形狀……”

    紫鵑就頓住了,冷笑一聲道:“只怕不但不講,還要鬧到搬家呢,我難道不爲着你們的?”寶玉、晴雯就慰謝了。寶玉仍舊託她婉勸不提。

    且說姜景星到了吉期,照依寶玉一樣熱鬧,將喜鳳娶了過去。這姜景星少年殿撰,又是聖眷隆重,新近超遷。從中堂起至各衙門賀喜請酒的也不計其數,還有同年同館的這班好朋友送詩送畫分外密切,送席復席通共鬧有十餘天。從此,景星、喜鳳女貌郎才十分相得,又是林良玉卸了責成,完了心願,喜鸞又得姊妹同居,真個的樂事賞心,花團錦簇。外面的人倒也不替姜景星稱羨,倒羨慕賈政起來,說政老爺門楣到底高,一科兩個鼎甲都做了東牀。又有人說道:“這算什麼,他的大姑娘就是一位娘娘,一個鳳胎里長不出燕雀來,況且皇親國戚,連這兩位鼎甲公也上去得快。多着這不是我攀他,也是他求我,你看北京城裏富貴人家的姑娘也很多,他這兩位爲什麼不求別人家,就約齊了同求這府裏,你看他到底升得快。只苦着那個榜眼公娶過了,若是沒娶過求得他一個義女兒通好。”

    不說這些沒見識的人,且說姜景星將回九之期適逢賈赦得了員外郎,賈政升了京畿道御史,這賀喜的又忙起來。卻只得並了一天,請過酒席,黛玉的帳房一席真個十分的煩。到煩過了,黛玉回來,恰好王元、蔡良的話也不多,容易開發,黛玉便走進房來。只見寶玉正正經經地坐在那裏,紫鵑、晴雯也在旁邊。黛玉便叫香雪、碧漪打了燈到櫳翠庵去。寶玉連忙趕過去,遮住了門坐下,就苦苦的說道:“林妹妹,我很知道你是一個冰清玉潔的人兒。就是我這個人兒,你也相信。你想想我們從小兒在一塊,我難道得罪過哪一個姊妹來?偶然間或有一半句兒戲話,其實心裏頭沒存着一絲兒的歪心。這是你知道的。我若不是這麼樣,我就立時立刻化了灰飛了煙,連菸絲兒通被風兒吹滅了。我只恨前生前世不曾修行着投得一個女兒身。我若能前生前世修行的好,今世裏也做了一個女孩兒,我不過比不上林妹妹,我這個心卻也要比上呢。爲什麼呢?”

    寶玉說到這裏,黛玉就不知不覺地坐下來了。寶玉道:“我也能夠知道林妹妹的喜歡,也很知道你的厭惡,也很知你連根到底牽前搭後說不出的苦兒。”

    寶玉說到這句,林黛玉就揉揉眼。寶玉道:“包管我做了一個女孩兒跟了你,不拘算姊妹丫頭兒,總能夠知你的心着你的意,你也不至於半點兒生分了我。怎麼我就偏不能做一個女孩兒?叫你在這點子上嫌棄了我。我從小同着你一塊兒的時候,你也時刻刻地惱我,我總也辯得明,我那一樁兒不記着。你爲什麼惱我呢?你的心裏頭無不過是一句話兒,無不過說:‘我林黛玉一個人連寶玉通不能知心了,還不委屈死呢!’你可是這個意兒?”

    黛玉就忍不住掉下淚了,寶玉便道:“你若不是這個意思,你爲什麼不惱別人,單單地容易惱着我?但只是我自出孃胎同你見面來,沒有一件事不向你辯明,單單是娶寶姐姐一節,我同你生離死別……。”

    說到此,寶玉就哭起來,黛玉也盡着淌淚。寶玉道:“提起這一節實在委屈死人呢。一家子,從老太太起個個說娶的是你,臨進房時還只見雪雁攙着了你。到得見了寶姐姐我就駭死了,我不打量寶姐姐害着臊,我也顧不得她,我就叫出來:‘林妹妹,林妹妹你往哪裏去了?寶姐姐你怎麼霸佔住了!’誰也沒人理我。罷了,罷了!往後的事情我也不忍說,只怕紫鵑也多說過了。我從前說過做和尚。林妹妹,好妹妹,我只不曾負了這句話呢。”

    當下黛玉、寶玉、紫鵑、晴雯四個人一齊傷心起來。寶玉道:“我好容易我們兩個人重新見了面,又是千難萬難地聚在一塊兒,又是千哀萬求得這一個時辰兒剖一剖。好妹妹,你不想而今,想從前,你怎麼狠心到這樣地步,連一個字兒不回呢?”

    黛玉一面盡着掉淚,一面也說道:“晴雯妹妹你同他去歇吧,我也被他鬧煩了。”

    寶玉就站起來恨道:“罷了,罷了,我枉的爲人一世!林妹妹始終恨着我,說不明白了,我還要活什麼,我就將這個刺出我的心來。”寶玉說着就要搶旁邊小桌上的剪子,慌得紫鵑連忙拿去了,說道:“這又何苦呢,倒是鬧姑娘了?”

    黛玉就跌着腳說道:“你已經拖了我下這個苦海,你而今到底還是要取我的命呢,還怎麼樣呢?”

    寶玉也知道自己錯了,紫鵑、晴雯也勸他出去。寶玉道:“我好容易得這個時辰在這個地方,走是不肯走呢,還有話沒說完呢。”

    紫鵑就哭道:“原來二爺的話還多。”

    黛玉道:“你就說,索性說完了好走。”

    寶玉又掉下淚來道:“你們看林妹妹還是這個聲氣兒,並沒有半點子憐念兒。”寶玉說到這裏,黛玉也就心裏頭軟將下來,說不出傷他的話來了。寶玉道:“你們大家叫我傻就傻,嫌我煩就煩,我也不說別的,我只要單單地說出林妹妹的心事來。你從前只恨着無家無室舉目無親的,又恨鳳嫂子、襲人兒這班鬧鬼的。是了,一點不錯的。無不過今日看起來氣也吐盡了,現世也報盡了,還有巧姐兒、襲人兒現在你手裏。不知道的便說你要報復,只我一個人知道你另有一番作爲,叫地下、地上的人愧死都罷了。你還有什麼氣兒不伸出來?無不過你便各種各樣的趁心滿意,單把我的心壓住了,沉在九幽地底下,不能夠照着你心孔裏一線光便了。”

    黛玉不得已,說一句道:“罷了,算我知道你不負心便了。你的話也完了,好好地替我歇吧。”黛玉只覺得說話兒太重了些,面上就紅起來。寶玉聽見了這句話就喜得了不得。又想,她有“好好替我”四個字就有無數的轉念兒。便道:“林妹妹肯說這個,我而今死也瞑目。”

    黛玉道:“誰又說死說活的,不要招起我賭咒來。”寶玉連忙住了口,只笑道:“妹妹,好妹妹,我既然說明了,你叫我走就走,也不敢停一停。只是往後的日子遇着你空閒了,咱們常常久久這樣談談,你終是不惱我。”

    黛玉道:“什麼時候了,說走不走的,定要畫個死字在你手裏?”

    紫鵑、晴雯也推着寶玉去了。這邊黛玉歇下,不住地想了一夜,着實地傷恨,也就前前後後感激着寶玉不提。且說寶玉,自從與黛玉面談,彼此說明之後,心下十分暢然。回到晴雯房中又與晴雯將他兩人的事,彼此也敘了一遍,足足有四更時分。一覺醒着,直到太陽老高纔起來。走到上房,除了賈政、賈璉,一家子都聚在那裏。寶玉見黛玉分外覺得親熱些。黛玉也不大避他了。王夫人看見他兩人的光景,覺得和好些,想着叫他們說句話,就向黛玉道:“晴雯這孩子呢,心裏原也細密,寶玉身上他原也會照料得過來。只是寶玉這孩子性兒瞞不過你的,他倒也肯聽晴雯的話兒,也要大姑娘你早早晚晚看顧着他,也替我教訓他。他若有什麼不依的,你就告訴我。你可知道他不依晴雯,晴雯也礙着他,也礙着你,通不敢上來告訴我。你往後總不要替他瞞着什麼,這便是大姑娘你替我的心。你知道他這個孩子性兒,連飢飽寒暖通不知道。論起年紀來他大似你,論起世務上他一輩子學不上。”

    黛玉只得說道:“真個的飢飽寒暖通不知道。”

    李紈笑道:“林妹妹你招架定了,往後寶兄弟有什麼不依,總問林丫頭便了。”

    黛玉道:“大嫂子也來取笑。”

    玉夫人、寶玉心裏就很樂起來。正說着只見賈璉從外面笑嘻嘻地走進來,一面笑一面說道:“林表妹的耳朵也長,打點也快,真個地笑死人,爽快也爽快得很,怎麼辦的事辦到這樣妙。笑話,笑話!”惹得衆人連忙問他爲的什麼來。原來錦衣衛堂官趙全犯了大不是,拿交刑部問明治罪,給發功臣之家爲奴。黛玉聽見了這個信兒,想起紫鵑告訴她查抄之時趙堂官怎樣刻薄,虧得西平王到,宣了恩旨,趙全方始回去。及至審案之日,遇事搜根剔骨,百般的磨折,又是焦大被他們捆了猴急拚命等事。黛玉就着人打點,將這趙全給發到賈府爲奴,正是今日發到。黛玉就批與焦大服事。兩府裏的人個個稱快,都奔着到焦大那裏說:“恭喜大老爺,收了一個上好的三爺。”

    焦大這個人原是撒野得了不得的,今日見黛玉如此開發出來,正合了他的意。就將草繩一條縛了他的腰,袖着一根馬鞭子,拉了他走進榮國府來。府里人連忙告知賈璉。賈璉問知所以發到府裏乃批與焦大的緣故,一面笑一面說,進來要太太們到屏風背後聽聽去,大家開個心兒。當下賈璉告訴衆人,衆人大笑。李紈就帶了笑指了黛玉道:“好個捉掏鬼兒,卻也辦得爽快。”

    王夫人就同衆人走出去。只見焦大真個的把這個趙堂官牽進來,口裏大罵道:“我把你這個不成材料的雜種,豬狗似的王八羔子,你就認得我焦大太爺也遲了。你瞧你自己,瞧你算什麼!你算做了錦衣衛的堂官,要趁着查抄的名兒擄掠我府裏的東西,狗頭狗腦狐假虎威的。告訴你這狗攘的,你知道朝廷的恩典大,咱們府裏的福分兒也大,查抄去的全數兒賞還了。你可曾嘗得着一點子什麼東西?你貪贓犯法,做了咱們府裏奴才的奴才,現世現報,逃到哪裏去?狗攮的王八蛋,先喫我幾鞭子!”

    焦大就呼呼地抽了幾鞭子。這趙全終是做過堂官的,由他打,總不言語。焦大又罵道:“王八蛋,睜開了龜眼珠瞧瞧你焦大太爺。大太爺跟着老太爺出兵捆過多少人,倒叫你捆我!你瞧着,而今到底誰捆誰?你坐在堂上的架兒哪裏去了?你的大班兒哪裏去了,大太爺瞧你這個東西算什麼,你這個王八羔子!”

    焦大又架了鞭子抽。黛玉打量得賈政要下朝了,曉得賈政忠厚,若看見了必有一番更動,連忙叫賈璉說:“快快的帶他回那府裏去,敢則老爺要回來,萬一老爺瞧見了,必有更動的。”賈璉連忙同林之孝去勸焦大,焦大哪裏肯依。只見周瑞飛跑進來說:“老爺回來!”賈璉、林之孝着急地勸,焦大哪裏聽得,益發抽得狠起來。趙堂官只得叫焦大太爺。未知賈政進來碰見了,如何開發,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林良玉孝友讓家財 賈喜鸞殷勤聯怨偶

    話說焦大正將趙全打罵,衆人聽見賈政回來,連忙勸他。焦大性起了,如何攔得住,幸虧賈政到林良玉、姜景星那邊去了。這裏焦大直打得滿心足意,方纔肯饒了他,就放下鞭子,一直地大罵去了。衆人便拉趙全出去,趙全卻久仰着賈政的仁慈,拉定欄杆,定要候賈政回來見一回。衆人見他打得可憐的,也就由他,只叫他端整了衣帽兒,跪在院子裏等候。王夫人等就笑嘻嘻地進去了。不多一會,賈政回來,趙全連忙磕頭。賈政連忙一手拉了他起來,說道:“趙老哥,你的不是呢原也不小,虧得天恩高厚,發到這裏來,到底是個舊同寅兒,我怎麼肯慢你。況且咱們自從祖宗下來,從沒敢刻薄待人。你往後再不要這樣,咱們大家侍候主子,當今聖上就是一個天,大家戴着天,拿出個良心就好。你往後只要自怨自艾,做過堂官的人怕沒有個棄瑕錄用的分兒?我本要留你在府中做個朋友,但是朝廷家的規矩,不敢不欽遵。我且檢一個小莊,請你住去。你也是得了大不是的人,查抄過的人,家口沒有養活,一起兒同去也好。咱們見了面,就請吧。”

    這趙全要見賈政,只望免了他服侍焦大,誰知賈政倒反這樣施恩,想起從前自己來查抄賈政的光景,真個愧也愧死,只得再爬下去磕頭。賈政就吩咐賈璉,安頓他去了。賈政一直進來,看見王夫人衆人都在那裏,也將趙全的事說了一遍,說道:“咱們世代忠厚人家,時刻留些有餘,還恐怕天恩祖德承載不起。大家伺候過老太太,想着老太太怎麼樣的仁慈,咱們敢忘記了?”

    王夫人衆人無不歎服。賈政又說起:“下朝回來,姜姑爺約我過去,我也不知什麼事情,到了那邊,才曉得良玉外甥這番古道,然而所說的話也太過了,卻也斷斷不能依他,就是中間人的話兒,也決然不能從命。”

    王夫人便問:“說的什麼話兒?”

    賈政就將林良玉話說出來道:“從小兒父母雙亡,毫無家業,全虧這邊父母血抱成人,現在這些產業家人統是這邊父母遺下來的。他而今已經得了官,除現在房屋及彀溝裏外,全數要讓與他的妹子,苦死苦活罰神賭咒地求我做主。姜、曹諸公見我惱怒起來,再三地說,兄妹二人各分一半,全了他的孝友至情。林外甥還不依,說我們果真不依,他就賭下誓,要掛冠而逃的。我也十分敬他,也說不出什麼樣的話。停一會子,他們還要過來,這便怎樣?甥女也在這裏,這便怎麼樣的調停?”

    王夫人也說:“果其太過了,真個中間人說的也就過分得很。”

    黛玉心裏卻已長久知道了,到這時候也不能說出一句話兒。爲什麼呢?若說不依,就不知他哥哥的至性;若說依了,又不是賈政的意思,只管回不出。賈政道:“甥女,這件事情到底是你們兄妹的情分,你要好好地回他。”

    黛玉就說出一番不亢不卑的話來,叫賈政以下人人敬服,沒有一個字兒好駁回她了。黛玉就說道:“論起來,哥哥這種苦情,中間人這番議論,也不便不依。無不過舅太爺、舅太太的性情只愛幫扶着人家,不要人家幫扶咱們,祖宗下來統是這麼樣的。但則哥哥的意思,卻不是單單地惦記渭陽,要想盡些心力。不過想到罔極無報之處,還留下甥女一個人兒,愛本及枝,出於至性,就算全數推讓,才滿他的願兒,不過咱們沒有這個理便了。而今親友商勸各半均分,我們如再不依,就不算成人之美,愛人以德了。”

    黛玉不謙不讓,說得軒軒昂昂的。就賈政、王夫人心裏也道是的,不過賈政說一句:“這麼樣,我總不能擔承。”正在說着,喜鸞、喜鳳也就過來,外面林良玉、姜景星、曹雪芹也來了。爲這一件足足的往來五六日,方纔將各半之說說明,就選了好日子,送過冊籍來。總帳細帳倒有二十餘套,像一部大書。送過來的雙身家人,便是蔡良,算一總管事,其餘副管事九個人,單升管內外城各銀樓字號,相軍管南邊莊地買賣,汪福管湖、廣、川省的帳目,徐喜管浙、閩、廣東的帳目,周秀管河南、山、陝西的帳目,吳昌管天津、山東、淮揚的帳目,曹誠管鹽務貿易,卜勝管洋行貿易,蔣涵管各色衣飾行頭,帶管領班,餘外零星的執事也不計其數。這蔡良便有個王元的身分,統計一千萬有零。卻說襲人,自從到了林府,逐日間檢點尺頭衣服,照料各項成衣,又添了戲班裏的行頭,事情也盡煩着。又不能一直到喜鸞處回話,總要候蔡良家的示下兒,將來伺候黛玉受些折磨,不必說了。還聽說紫鵑、晴雯也收了,還要跟着她叫聲姑娘兒。這紫鵑老老實實的,只怕還有些舊姊妹的情分兒。唯獨晴雯,仇也深,嘴也利,性也剛,只好三零四碎受她的牽扳便了。想起從前自己的身分,原是寶釵以下第一個人兒。怎麼樣就錯了主意,跨出這個門,又走到別條路上去。不要說見不得寶玉,也沒有臉再見寶釵。我也錯了主意,已經這樣,何不搬到他州外府去了,偏生的被林府上千方百計弄了過來,弄到黛玉手裏。從前寶姑娘原也待的好,出來的時候,也是他孃兒兩個哄我出來。我若能跳到那邊去還好,若長久在黛玉身邊,那就罷了。襲人這些想頭,一日也想有百十遍,獨自一人的時候,眼淚兒也不知流了多少。這一日,一衆男婦家人過來,黛玉先叫往各處磕頭去。襲人見了寶釵,也硬硬嚥咽說不出的苦,寶釵也盡着揉眼,說道:“你快快的去見你奶奶,等個空閒兒,咱們着實講講話。”

    襲人就同衆人過去了。那邊黛玉預先吩咐已定,拉定寶玉叫他會會襲人,偏是賈政叫寶玉去了。蔡良便傳出黛玉的話來:“男女家人分兩班進去,單是蔣奶奶末了一位替另進去。”

    襲人便猜不出黛玉的什麼意思。襲人果真等候衆人見了出來,方纔進去。見了黛玉,方纔要跪下去,只見黛玉滿面笑容,攙了她的手再三拉住她,道:“從小兒的姊妹,你要這麼着我可惱,你不知道我的心裏頭很有你這個人兒。而今重新在一塊了,你不要生分了我。”

    襲人哪裏敢說出一聲。黛玉又笑吟吟地說道:“可曾有個孩子,就算不是個時候,也該有個信兒,小門小戶的人家也是要緊的呢。”

    襲人只得赧赧地說道:“沒有。”黛玉又附到她耳邊,低低地笑道:“寶玉還要同你敘敘舊呢,你可也卻不得,可有個人兒防着些。”

    襲人越發羞得要不得,面上通紅了。黛玉就說:“素芳,請兩位姑娘過來,快些看看舊日姊妹。”

    不時間紫鵑、晴雯也打扮了過來。襲人便叫:“姑娘”。她兩個卻也照舊的情分,姐姐長,姐姐短,說些想念的話兒。襲人正不知怎麼樣纔好,黛玉道:“襲人姐姐,你來的正好,你的爲人兒才分兒,我也統知道。不要說寶玉的衣服照管得好,就是我的衣飾零碎也全個兒託你,要你檢點着,省得我操這個心。”

    就叫:“紫鵑妹妹,晴雯妹妹,把帳折兒、鎖鑰兒交給你襲人姐姐。”她兩個真個地送過來交代了。黛玉道:“我怕你往來不便,也替你收拾個房兒,若是你們的琪官兒放心,你也分幾天進來伴伴我。”又笑向紫鵑、晴雯道:“你們瞧着,寶玉一定還要鬧你們這個姐姐,敢則要央及琪官兒講個情兒。”兩個也笑了。黛玉道:“你們且同着襲人姐姐,認認她的公寓辦得好不好。”

    襲人遂到她們兩個房中,隨又兩個同了襲人到了襲人房中,只見這兩間房陳設一切與她兩個一樣的體面,也撥兩個丫頭全兒、簪兒,給她使喚着,而且紫鵑告訴她,同她們兩個一樣的,月錢每月十兩。襲人真個的喜出望外,就將這些帳折鎖鑰領過來,也檢點着房裏的東西。正在忙着,只見蔡良家的走進來,襲人連忙讓坐。蔡良家的悄悄告訴襲人道:“咱們姑娘有話吩咐你,說你呢,原是個舊人兒,姑娘也很抬舉。但只是要你眼睛裏算她一個主子,要你前前後後自己思量一番。又說你往後到上頭去回話,要斟酌些。又說寶二爺交給你,不要戲班裏引壞了。”又說:“大姑娘不託你別的話,只這幾句話,要你存神些。”

    襲人聽見了這番話,駭得魂都掉了,就暗泣起來,央及道:“好個蔡奶奶,姑娘的吩咐我一字字統記得,往後總求你老人家在姑娘跟前提拔我。不說姑娘是主子,便紫姑娘、晴姑娘兩位使着我,我也是個奴才。我盡知道走錯路來,算不得人兒。姑娘高着手,我便過得去,低着手,我就過不去。我往後要不拿出個良心,不要等姑娘氣惱,我也不得好死。總求你老人家慈悲,長久在姑娘前幫襯我,我也有孝順你老人家的情分。”

    蔡良家的就點着頭回話去了。從此襲人服侍黛玉一發小心盡職。王夫人、寶釵等見她相處得好,也說黛玉大方,此是後話。這一日寶玉見了賈政回來,也要見襲人,就走到黛玉處。恰好襲人在那裏,見了寶玉,就磕個頭。寶玉倒只嘻嘻地笑了一笑,沒有什麼問的。襲人不免走開去,十分不好意思。寶玉就到晴雯處拉了蔡良家的,細細問她,知道黛玉恩威並用的光景,明明地學着漢高祖接待九江王黥布的意思。重新走到黛玉房裏。這時候黛玉與寶玉已是敘舊論心,毫無嫌疑的了。天氣漸漸沉寒,兩個近着火爐說些舊話。黛玉道:“寶姐姐滿月後,你去也有限,只管的守着晴雯,晴雯也很嫌你鬧她,你今日務必到寶姐姐那邊去。寶姐姐呢,那裏存這個心,只怕上頭要說晴雯。你不依了我,我就惱,咱們一輩子不要講話。”

    寶玉笑嘻嘻地看了黛玉,又不忍違拗她,就便道:“是的了,你叫我去,我去就是了。”寶也也要將黛玉待襲人的話過去告訴寶釵,寶玉就往寶釵處去了。過幾天,一陣陣地颳起風雪來,雪霽了,越發的冷。襲人因是寶玉、黛玉更換些皮衣,便看着老婆子們曬晾着些衣服。就便走到院子裏,望着天說道:“只怕還有雪下呢,你們看天上雲頭兒亂得很,不知道東風西風。”

    黛玉也走出來,看看天說道:“不知東風壓了西風,西風壓了東風。只恰是上風兒壓着下風呢。”說着就帶了晴雯、素芳往寶釵處去了。襲人只一聲兒不言語,憶着從前打探的舊話兒。過幾日,漸漸近年起來。王夫人便與李紈商議道:“林姑娘與寶玉直到而今還沒有圓過房,到底不成事體。他們兩個也不生分了,悄悄地打聽,也有話有笑,沒個法兒勸回林姑娘。我瞧瞧憲書,今日很好。你可想出一個主意兒。”

    李紈沉吟了一回,說道:“勸呢是不中用的,我們且請喜姑娘姊妹過來,大家商量。”

    王夫人也說好。就悄悄地接了她兩個過來,彼此商量,也都沒法。喜鸞忽然想起自己成親的那一晚,就笑將起來,道:“有了,咱們倒要哄着林姑娘,說寶哥哥今日往別人家去,晚上通不回來,咱們再想個法兒把林姑娘灌醉了,再等寶哥哥進房去,豈不好?”

    探春、李紈都說好。王夫人便叫探春、李紈去教了寶玉。吩咐了外頭,就叫人請衆姊妹上來。黛玉、寶釵、邢岫煙、史湘雲、薛寶琴、李紈、李紋、李綺、探春、紫鵑、晴雯、平兒先後都到齊了,寶玉也上來。王夫人便喜喜歡歡地說道:“今日姜姊夫得了關東的異樣海鮮,叫鳳妹子帶過來,替咱們做個消寒會。姨媽不肯過來,已經送過去了。咱們今日且樂一樂,領鳳妹子的情兒。”

    喜鳳笑道:“沒有什麼好的,不過借景消寒罷了。”

    平兒道:“怕他們弄壞了,也曾告訴他們,老老實實的,原湯原水,就便攙和些什麼,也不許太翻新。”

    王夫人道:“真個兒的,這麼天氣,誰愛變什麼新樣兒,只要配的口就好。”衆人挨次地坐下,寶玉只說跟定了王夫人。王夫人也叫蘭哥兒過來。方纔上了幾色菜,都說收拾得配口。只見焙茗慌忙趕進來,說道:“老爺現在北靖王府裏,說王爺請寶二爺、蘭哥兒馬上就過去。”

    王夫人問他:“爲什麼事情?”

    焙茗道:“說是上了新戲。”寶玉跌着腳道:“我這裏正樂得很,誰愛着什麼新戲,蘭哥兒你去走走罷。你替我回明瞭,說我身上不大好。”王夫人也說:“很好。”

    蘭哥兒正要起身,只見李瑤又上來回道:“老爺吩咐,說王爺的話叫寶二爺立刻就去,等着開戲,連蘭哥兒也一定得跟着,快走。”

    王夫人便說道:“真正的冤家,你老子這麼說,你知道他的性子,你快些走吧。到底這本戲文幾時才完得了?”

    李瑤道:“老爺已打發人取了衣服去了,說是一夜呢。”

    黛玉就叫晴雯過去同着襲人收拾寶二爺晚上的衣服。晴雯答應着去了。王夫人益發喜歡。寶玉就假裝着怏怏地去了。這裏大家就行起打五更數月令的令來。衆人算計黛玉一個人,黛玉也不知她們的計較。還有喜鳳、寶釵、紫鵑陪着她喝到了更深,黛玉就醉得人事不知了。王夫人恐怕她着了風,就像小孩子似的遮着被,用椅子扶着抬着,自王夫人以下一總送她到瀟湘館來。寶玉歡喜得什麼似的,在那裏迎着。也悄悄地化了和會喜神,點着成雙畫燭,一進房來便是水安息香隔水溫着,香得恬靜幽。紫鵑、晴雯、寶釵便悄悄替黛玉寬衣,輕輕地扶她睡下了。

    王夫人等已經散去。寶玉送寶釵出來,寶釵將寶玉推進去,紫鵑便代寶玉送她回房。這一夜黛玉、寶玉的燕好,自不必說。也不知黛玉酒醒過來如何悔恨涕泣,寶玉如何央求。到底是天定姻緣,圓敘之後,自然相親相愛。

    到了第二日,黛玉怪不好意思的,害着臊,就不肯出來。王夫人告知賈政,也都喜歡。王夫人又爲了她害臊,告訴姊妹們千萬不要取笑她。王夫人、李紈、寶釵、探春、惜春也天天過來,寶玉又天天晚上守着黛玉。黛玉也漸漸地大方起來,夫妻之間彼此敘舊談心,到也無嫌無忌。只是黛玉一生愛潔,立志修行,今遇了作合姻緣,若不能自行己意,也就落淚嘆氣,暗暗地慘傷。雖則寶玉十分體貼她,一時間哪能變她的冰霜本性,所以伉儷新諧,每每分衾對語,也是人人不肯相信的。

    卻說榮國府中,自從黛玉過門以後,賈璉也從容得十二分,不用說宿逋一清,也還顧得那府裏的用度。後來蔡良過門來了,賈璉有什麼商議倒反不回賈政,也不及回黛玉。倒是黛玉說:“璉二哥,有什麼支發,統問蔡良。”

    以此將典出去的產業,也都恢復過來,榮國府依舊轟轟烈烈,倒是蔡良掌了個七八分主意。賈政開首也還分了房基公中,到後來看見大勢兒這麼樣了,也就由他。黛玉還更周到,打量着薛姨媽處艱難,也叫蔡良一樣地照應,所以王夫人、寶釵也十分的感激黛玉。這年過年,諸事一切闊大開張,竟同林家的豪富光景差不多兒。近年邊,一樣的祭宗祠、慶家宴,新正里加倍地請年酒唱戲,說不盡的富貴風流,恰好當今採訪聲名,確見得賈政居官端方清正,就超升了少司寇之職。新年上又添了些賀喜的酒筵,真個錦上添花,福祿並集,合家大小不勝喜歡。一日早起,黛玉正在梳着頭,只見晴雯走進來,說一奇事,說是從前埋香冢上長起一棵樹來,一年來就長得很大了。衆人原也不認得它什麼樹,而今開出一種花,誰也認不出來。黛玉、寶玉便要去看。又有些小丫頭也進來說道:“實在的稀奇古怪,說是梅花也不是梅花,要算別的,算個什麼名兒,顏色還那樣好看。”

    黛玉、寶玉益發要緊去看。不知到底是什麼花兒,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拾翠女巧思慶元夕 踏青人灑淚祭前生

    話說黛玉聽見埋香冢上開了奇花,頭也不及梳,只挽了一個懶雲髻,披上浩然巾,護上貂鼠,就同寶玉從山坳內穿過去,沿池轉過石洞,一級級走上來。果然這棵樹生得古怪,曲折天矯,宛如舞鶴翔虯。葉兒也似桃非桃,似李非李,似杏非杏的,只覺得繁陰瑣碎。這開的花十分奇怪,深藍深碧二色最多,也有淡將去像翡翠玉的,也有轉變做紅白黃紫各色的,花如盞大,好個大千葉的梅花兒。近前去嗅着香氣,也辨不出什麼花香。黛玉、寶玉正在詫異,只見地下落了一朵翡翠色的,黛玉拾起來,心裏想道:“顏色嬌到這樣,倒該一些香也沒有才配得過呢。”就嗅了一嗅,果然像生花似的沒一些香。又想道:“只有梅花的幽香還配這朵花。”又即有了梅花的香韻了。寶玉笑道:“妹妹不要疑惑了,你的心裏我都猜着了。不過我同你兩個人前前後後葬了無數的花在這地底下,它這地下的精英融結不散,迸做了一枝透出地脈來。譬如天下才人一生偃蹇,潦倒終身,轉世去定要發泄一番;也如倩女怨魂,回生現影。因那樣發起,自然就這樣開出來。但只是與我無干,總因妹妹而起,也就有妹妹的許多精神助着它。而今且替起一個雅名兒,叫做黛梅,也叫做如意梅,不知可還配得過?”

    黛玉想了一想,笑了一笑,就說道:“起這個名兒倒也算得,虧你。”

    寶玉笑道:“我別的學問兒統不如你,只這點子強些。”

    黛玉笑道:“怎見得?”

    寶玉笑道:“不過顰卿兩字,也是我起的便了。”

    黛玉笑道:“既這麼着,怎麼不也弄出一個替聲字兒,又要牽名道姓的?”

    寶玉笑道:“名是牽了,卻沒有道出姓來。爲什麼呢,只爲你的貴華宗出了一位和靖先生,已經把這個梅花兒佔去了,若是道着姓,怎麼能夠分別了它。故此牽了名,也配上個淵明‘菊茂叔蓮’的意思。不過他愛的是一種,就還他一個名。你我葬的花兒誰也辯不出多少種數,現在這個梅花誰也辨不出什麼香,故此又加增了一個‘如意’的名號,也只算人家的別號兒。你且評一評配不配?不過我的葬花辛苦全個兒隱在你身上去了。”

    黛玉道:“爲什麼你不自己起上個花名兒?”

    寶玉笑道:“我不拘什麼,只想隱在你身上,我就樂了。你我誰還分得出兩個人來?”黛玉眼圈兒紅一紅,就啐了一啐。兩個正說着,只見探春、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紫鵑、鶯兒、晴雯一羣地走上來。探春道:“好呀,寶哥哥你們有了好花,只同了林姐姐瞧,瞞着我。”

    寶琴道:“咱們就罰他東道賞這個花。”

    史湘雲、惜春、李宮裁、香菱也來了。湘雲道:“好個林姐姐,你們只是一對的人兒看這樣好花,不過我同大嫂子、惜妹妹不配看,就不告訴我一聲兒?”

    李紈笑道:“林丫頭、寶兄弟,你們這兩個真正的該罰,有了這種異樣的好花,也不告訴人,只許你兩個人私情密約地悄悄地這麼看?你們還不知道,連上頭統知道了,敢則也同了寶丫頭來看。”

    黛玉道:“我本來不知道,倒是晴雯趕來告訴的,我就趕來了,也是纔到這裏,你們不要怪。大嫂子也不要學着他們取笑我。”

    寶玉笑道:“林妹妹又猴急了,大家愛看這個花,所以這樣。而今正正經經到了這裏,大家不看花,倒先說起笑話來。你們真個地瞧一瞧,到底像這樣的花瞧見沒有,你們再聞一聞。”

    衆人爭先到樹底下一看,湘雲、邢岫煙、薛寶琴還高興得很,走上山子石攀着個樹枝兒。急得寶玉東趕西趕,口裏急急地道:“好人兒,大家只瞧瞧聞聞,再不要折它下來。”

    寶琴笑道:“我偏要扳它一大枝拿去供在瓶裏。”

    急得寶玉只是打恭作輯。衆人一齊詫異起來,說道:“實在奇怪得很,這個花算什麼花?這樣香也算什麼香?”

    黛玉只點點頭,又仰着頭看。王夫人、寶釵、平兒也來了,也盡着地瞧瞧聞聞。大家詫異,說:“這個花到底算個什麼名兒?”

    黛玉、寶釵都說:“正是呢。”

    寶玉就將“黛梅”、“如意梅”的意思說出來。王夫人笑道:“趣呢倒也有趣,只是天地間的物事兒多得緊,誰也不能全個兒知道。也有在書上的,不知道這個書,就叫不出它這個名兒來。不要原生的有這一種花,你們叫它不出,你倒去查查看。”

    寶玉笑道:“查也不用查,單隻要問一個人兒,這個人說沒有,只怕查也不中用呢。”

    黛玉笑道:“是了,除了曹雪芹先生只怕沒有別人。”寶釵、李紈也笑嘻嘻地點頭。王夫人道:“真個的,你就寫個字兒去問一問。”寶玉就採了一朵花,飛跑去了。王夫人叫道:“慢慢地走,看栽了一跤纔好。”

    這裏衆人就商議怎麼樣地賞它。寶釵道:“要賞它,先替他遮個花幔兒。”

    寶琴道:“配什麼顏色?”

    平兒道:“有個現成的五彩錦幛,好不好?”

    李紈道:“嫌它上下一樣的。”

    探春道:“白亮的最好。”

    王夫人道:“太素淨些。”

    湘雲道:“也耀着太陽。”

    黛玉道:“我那裏有一頂魚白綃露水梅白地幔天帳,配不配?”衆人都說很配。就叫柳嫂子、林之孝家的支起來,果然映得好看。李紈又與王夫人商議,紮起大紅綢飛球,並富貴不斷地曲欄杆,八角圍着。不知怎樣的傳開了,賈政、賈璉、賈環、賈蘭也來了,都也稀奇了一會方去。王夫人等卻就山子石上鋪墊子坐下,看他們編這個欄杆。忽見寶玉笑嘻嘻地趕上來,道:“書上呢也不知有沒有,不過曹先生說並沒有。咱們再問什麼人,再查什麼書,不叫它黛梅、如意梅,叫它做什麼?”

    王夫人笑道:“大姑娘,寶玉也很是呢。”

    寶釵笑道:“林丫頭,太太也順了這個花名兒。”李紈、探春一齊道:“太太就順着這個花名兒也有理,咱們今日不是來看花,通是看你了。”

    黛玉笑道:“舅太太不要理寶玉胡鬧。舅太太是玩寶玉的話兒,姊妹們就搭到我身上來了。”

    衆人就扶了王夫人下來。商量着擺席在什麼地方,也有說在花下的,也有說在樹外岡子上的。寶釵說道:“花下太近,岡子上太涼,再支起幛子琰也沒有法兒。依我說,不如在池子那邊曲亭上,你們大家瞧瞧,可不見個全身兒。還更好呢,你們看池子裏定得那麼樣,我們到那邊望着,還替它添一幅喜容兒。”王夫人、黛玉都說好。黛玉笑道:“舅太太,今日賞我做個東。”王夫人笑道:“一定的。”黛玉就傳蔡良家的告訴去:“今日通不拘什麼,只要各人面前擺各人愛喫的物事,也不拘樣數。”

    蔡良家的答應了去。把這寶玉喜得了不得,黛玉也就樂得很。不多一會,擺設妥當,衆人都到亭子上來。芳官、藕官、齡官、蕊官等也只隨身裝束,帶了琵琶、洋琴、小箏、鼓板、洞簫六件,唱個小令兒伺候,只在亭背後小套間內等着。這座亭子本來起在水面上,旁有翠竹高梧蔭着一棵大耐冬,對面山子上無數的亂峯,曲徑盤旋,翠螺重疊。這一棵黛梅樹巧巧地對着亭子上倒影池中,又映着綠幔紅欄,飛香送豔,兩旁各種的樹木,恰如侍從奴婢圍着夫人。黛玉心裏好不快活。這裏王夫人、寶釵、李紈等盡着評論。黛玉卻只是一個人暗暗出神,千思萬想地想着道:“我從前葬這個花,原只有寶玉同調。就作的那首哭花詩,也只有他傷心。今日我與他果真圓聚,自然這些看花的,也只好算他一個人是同心人兒。也奇得很,人也會轉過來,花也會轉過來,這些姻緣莫非前定?”

    黛玉正想到這裏,史湘雲就走過來,笑笑地拍着黛玉說道:“姻緣前定,呆做什麼?”黛玉嚇了一跳,明知她仙機隱約,也不便說破她,只是大家聽歌喝酒。到底天氣正冷,席散也快。寶玉、黛玉就回到瀟湘館來,寶玉便將黛玉在亭上所想的話一樣地說出來。黛玉又奇了一奇,想道:“寶玉真正算得一個知己,怎麼我的心這樣他也這樣。”

    黛玉口裏倒反說道:“我倒不是這樣想。”

    寶玉道:“你在想什麼?”

    黛玉笑吟吟地道:“我也不會想。”

    寶玉笑道:“是的了,你不會想就是了。”

    寶玉就與黛玉商議:“等這一樹花謝了,咱們再就這樹根上埋了它,仍舊將各色各樣的花近着它再埋一冢,等它再發起一樹。黛玉笑道:“好好,你把滿京城的落花兒籠箍籠掃將來埋了,就有這樣的花塞遍這個大觀園呢。告訴你,大凡天地間可驚可愕的事情,每不常有。也就如人物一般,千古來有幾個西子、太真?有幾個謝靈運、李太白?這靈光透露統不過一點兒。它這一樹花,我還很嫌它開得多,只該開這一朵呢。”

    說完了,就將拾起帶回的這一朵,叫素芳揀一個白粉定暗菊的盤兒,少少兒盛些水,將這朵花養在盤裏。寶玉聽了黛玉的一番議論,十分歎服。這裏兩個人方在商議,等這樹花謝了,也好好地葬它在埋香冢上去。誰知第二日清晨,紫鵑、晴雯、素芳、碧漪、香雪等一齊進來,說道:“昨日這一樹的花兒,開也開得實在奇。咱們今日趕早地上去瞧瞧,一朵花兒也沒有了,採也採不到,這樣乾淨。天開出來,就天收去了。”

    晴雯道:“若說是有人去採它,不要說太太那麼着愛它,誰也沒這人敢去採它。就算有人去採,這花,哪裏採得這樣乾淨。我們大家瞧過它,這棵樹高得那麼樣,怎麼樣上去的,況且橫斜裏許多枝梗兒,凌空去礙着山子石的,斜到池子裏去的不知多少,誰還能夠去採它。”

    寶玉聽得駭呆了,只管跌着腳,就奔出去,一直地到了樹底下。果真一樹綠蔭,毫無一花一蕊,就出神起來。想着這樹花本來開得稀奇,但自索性沒有開出來也罷了;怎麼樣芳霏馥郁開這一天,就叫花神收去了。可憐見的,不知林妹妹還傷到什麼分兒。況且這樹花應着了林妹妹迴轉來的祥瑞,若是這樣開落的快,我同林妹妹相聚的緣分,也恐有限的光陰。”

    寶玉想到這裏就水也似地流起淚來。又走近樹身邊,盤桓撫摩,忽然轉悲作喜道:“我也糊塗了,花兒雖然落盡了,好好的樹本身兒原在。你果真的應了林妹妹,林妹妹也就同了你百歲長青。無不過樹到花開吐豔,也如人的密愛私情。我想林妹妹這個人,雖則豔如桃李,卻也冷似冰霜;雖曾共枕同衾,也只如賓如友,比這個花的光景,也就差不多,何嘗不妖嬈香馥,卻不許姿意流連。比方起來,真個一毫無二。但是從前葬花的時候,彼時同泣殘紅,而今連一點紅也不見了,不知她傷得怎麼樣在那裏。我想出她的心,我就該去勸勸她,只是越勸慰越傷心,便怎樣呢?我只有倒反躲過她,等她傷定了再去。只是我的心事,除了林妹妹還告訴誰?”

    寶玉一面地想,不知不覺就尋曹雪芹去了。這裏黛玉聽見晴雯等的言語,料着寶玉心上定要傷感一番。黛玉心裏非但不傷,倒反說道:“很配。”原來黛玉、寶玉兩個人卻又各自不同。寶玉只愛的繁華熱鬧。黛玉只喜的幽靜悽情,雖則現在的光景富貴無雙,卻也心淨神閒,仍舊一塵不染。所以聽見這一樹花忽然地花神收去了,便說:“這纔是天宮仙府的奇花兒,要這樣開落才配呢。”就叫素芳:“你快去瞧瞧,咱們盤兒內的一朵花不要也走了。”

    素芳、晴雯、香雪連忙看了,說道:“很好地在裏頭”。就拿過來送與黛玉細看。只見這一朵花果然可愛,香也香得緊,黛玉只管點頭出神了一回。黛玉忽然地叫着她們將紙條兒卷着鐵絲,尋出極輕的綢子,配了盤兒內的花顏色,一會子就紮起一盞梅花燈來,也細枝細梗地扶從了些枝葉,又將金粉筆勾出花莖,真個好看,就下了帳子在錦帳中間掛了,點將起來。這貂帳繡衾之間點起這盞綠萼梅花的燈兒,實在可愛,連牀前小香几上的一瓶紅綠梅也分外好看。這一盞燈旋旋兒的,倒像飄出些香氣來。黛玉同紫鵑、晴雯等看了十分歡喜,連柳嫂子、老婆子、小丫頭們統叫來看看可像不像,衆人都說像得了不得。

    衆人正在說笑着,黛玉忽又想道:“寶玉這會子不知傷得怎麼樣,一定尋曹雪芹去了。他回來見了這盞燈,不要又觸起他的傷感來,可憐見的。他心裏頭千回萬轉,也不過爲了我一個兒,就從前的許多傷感害病,也只爲了我一個。我們而今一塊了,他還時時刻刻想起許多分離的苦況來,實在也可憐見的。我而今卻有一個法兒,索性連各色各樣的通紮起個花燈來。再不然連魚鳥人物一總也扎它幾盞,橫豎元宵也近了,趕着試燈日,從上房起直到大觀園,各到處掛滿了,連樹頂上也掛些滑溜兒扯將上去,等寶玉愛熱鬧的,盡數地暢暢意兒。我記得從小兒在南邊的時候,也見了多少燈,這些下路的燈兒全個兒通買了掛在運司衙門裏,那蘇州的紙割剝燈也蠢呆,單算常州的扎彩燈兒最有趣。

    黛玉正想到這裏,李紈、寶釵、探春、惜春也過來告訴這一樹花不見的光景。黛玉只是笑吟吟地,並不回言,只拉了她四個人揭開幔子去看這一盞燈,也將盤兒內的花比着看。四個人都說有趣得很。黛玉也將要扎燈的玩意兒說出來。探春連說有趣。寶釵笑道:“我們不會做扎燈匠兒,我只等你們扎完了,我現現成成地瞧,遇着我愛上的挑了去就是了。”

    黛玉笑道:“寶姐姐,你從來是個道學人兒,到了這個上反要佔便宜,我就限定你扎一個寶丫頭出來,果真扎得像,等寶玉挑了去罷。”寶釵道:“你們看林丫頭,始終嘴尖舌薄的,我不撕她的嘴不算我。”寶釵就要去擰她,慌得黛玉連忙討饒,道:“寶姐姐,饒了我吧,我再不敢了,等我講這個扎燈的有趣給你聽。”李紈、探春、惜春也勸道:“真個的暫且饒了她,等她講這個扎燈的巧勁兒。”寶釵方纔放了手。大家慢慢地坐上,黛玉就說道:“你們統沒有到過南邊,不知道常州的扎彩燈有趣呢。也有豳風圖燈、月令燈、十愛燈、千家詩燈、二十四孝燈,我最愛的是庚亮愛月、陶淵明愛菊同那爆竹聲中一歲除,許多山石花樹。一家人家開着門看煙火,也有奶奶們、姑娘們、小孩兒,還有人貼着半幅春聯,也有放炮仗的小廝們。他這些奶奶姑娘,也打扮的華麗,提着個小手爐兒,真個活龍活現的。我就掛到清明時候還不除下呢。”

    衆人聽了,都高興起來,道:“這麼樣有趣,咱們而今馬上就幹起來。”黛玉道:“咱們也不用約定,各自各的憑個意兒扎出來,大家賽個巧。”探春也喜,就同李紈、寶釵、惜春去了。也去告訴了衆姊妹,又叫入畫、秋雲去約了喜鸞、喜鳳。這裏衆姊妹就各自各地無般百樣扎將起來。卻說寶玉悶悶地走到曹雪芹那邊,談了半日,用了飯,方纔回來。不知黛玉傷到什麼分兒,到底傷定了沒有,就一直地往瀟湘館來。只見滿桌滿地統是些銅絲兒鐵絲兒,青黃色的竹絲竹片兒,麻絲麻線也料了無數,這柳嫂子、老婆子、小丫頭子都拿把剪刀在那裏削這些竹片。寶玉詫怪得很,問着她們,都只嘻嘻地笑不肯說。寶玉走進屋裏,只見黛玉坐在炕上,炕桌上鋪了好些紙兒。黛玉拿着筆,在那裏畫什麼圖兒似的。近着去看看,也有樹木房屋人物各色各樣的花樣兒。問着她,也只笑笑不言語。黛玉就跨下炕來,拉寶玉進幔子裏,指給他看,說道:“瞧瞧這個就懂得了。”

    寶玉就喜得跳起來,道:“好妹妹,你弄的玩意兒實在出人頭地的有趣。我而今也幫着來扎,同她們去劈這些竹片兒。”急得黛玉拉住她,說道:“寶玉,你不要淘氣了,你那麼着我就不弄這個玩兒。我告訴你,這些樓閣人物花卉誰耐煩編他,不過打個稿兒,外面傳些扎彩匠,叫哥哥那邊的清客相公們教着他扎,也快也好,我們不過鬥筍接縫地裝起來就完起來了。那邊大嫂子、姊妹們通是這樣。她們老婆子、小丫頭們鬧的不過是些粗玩意兒,由她們鬧去,扎得成扎不成隨她們便了。真個的你也同着她們鬧去,你只好好地坐在這裏,瞧着我打這些稿兒。”

    寶玉真個地就喜喜歡歡坐在炕上瞧着她畫,也幫了她寫些顏色尺寸的字樣。這榮國府、林府兩邊,一衆姊妹就無夜無明地紮起花燈來。到了十一二兩日,漸漸地齊集起來,你來我往,大家瞧着評着,着實地賭賽,就把東西牌樓的燈市也比下去了。李紈扎的是美人紡織課子圖、秧歌車水圖,一樣的轉着桔槔踏水。薛寶琴扎的是孟襄陽踏雪尋梅。邢岫煙、李紋合扎的是四回西遊記。李綺扎的是吳王採蓮。探春扎的是沉香亭李白醉酒,又一隻船燈,是東坡赤壁。惜春扎的是唐帝遊月宮。喜鸞扎的是陶朱公三遷。喜鳳扎的是麒麟孔雀。香菱扎的是挑燈覓句,又是梁鴻舉案圖。紫鵑扎的是四柿如意。晴雯扎的是彩雲籠月。香雪、碧漪、青荷合紮了一盞鳳穿牡丹。香雪紮了個瓶梅。入畫紮了個五色羅浮蝶。碧月紮了個獅子滾繡球。翠螺紮了個二龍戲珠。吳新登家的紮了個聚寶盆。單則是史湘雲、平兒不扎。寶釵也叫鶯兒、麝月們扎幾個一卷書、黃金印、壽鶴蟠桃,哄哄芝哥兒。只有賈環扭住了彩雲幫着她扎些馬蹬。還有黎香院的芳官、齡官一班女孩子同些小丫頭們紮了些魚燈、滾燈、獅象兔鹿虎豹燈、小紅鞋燈、香袋燈、關刀月斧燈、大方勝滿池嬌,大的小的不計其數。這黛玉是個爲頭的人,心裏總要出人頭地。先紮了兩座郭汾陽慶壽,題上一個“世受天恩”的匾額送到賈氏宗祠、林府家廟裏去。再扎一座裴晉公的綠野堂,送上賈政王夫人。又打聽寶釵、平兒不扎,寶釵外送了一座李鄴侯童子朝天圖,把個寶釵喜得了不得,連忙用暖帽罩好了芝哥兒,自己抱過來道:“謝你的奶奶。”

    黛玉也就接手抱過來,對着他玩了一會兒,就埋怨起寶釵來道:“寶姐姐,你真個的太高興了,這點子孩子,也不顧着天氣,你就抱過來,叫我心裏怪痛他。”

    就有王媽媽、麝月、晴雯、素芳接過手抱回去了。賈璉那邊也送了一盞和合雙劉海。還送一座西王母羣仙奏樂與薛姨媽。這瀟湘館中掛的燈,一座是十六面的畫紗絹馬燈,寫出一匾,是長江萬里圖,從岷山導江,一直到三江歸海,一段段的人物故事,都用頭髮絲銅絲兒做出各樣活動的機關,這是黛玉從小在南邊,憶着南邊的意思;一座是五真遠祖圖,全用西洋法,五官都自活動,裝點出這些列仙出身得道的光景;一座是淮南王拔宅飛昇,雲中雞鳴犬吠,那些雲霞人物活動不用說得,連雞犬也叫出雞犬的聲音來。到了十三晚上,先是賈政、賈赦等同姜景星、林良玉、曹雪芹、程日新、白魯等,先衣內眷迴避了,細細地各處進去看過。到了瀟湘館,看見這些巧燈兒,益發新樣,就坐將下來。白魯一面看,一面說道:“瞧這樣的好燈,主人家不拿出酒來也不配。”

    姜景星瞧得太太們也要來瞧,不便在此喝酒,就說道:“要喝酒,寡酒不中用,若是個尋常的按酒也配不上這個燈,而今且將好茶來喝了。咱們叫寶兄弟好好地備下了好的,咱們明日晚上大家約定了到這裏對着燈月痛喝他三更天。”

    衆人都說好,就將上好的茶喝了。杭三泉兄弟兩人就說道“咱們喝了這個好茶,洗亮了嗓子,咱們就今日晚上同黎香院一班教師女孩子大家賭賽過叫百齡好不好?”

    寶玉說:“很好”。就叫人一面傳知黎香院,一面向綴錦閣鋪設,也叫人往林府取家生。隨後便是薛姨媽、邢夫人、王夫人等領了一衆姊妹各處地逛,一路兒看到瀟湘館來。這時候林良玉那邊的清客們只在大觀樓上,一套清曲一套十番。那黎香院的女孩子也分了兩班,在綴錦閣、藕香榭兩個清曲細唱。大觀園的樹林上都掛起各色各樣的燈,連池子裏也用木板漂着魚燈、鴛鴦燈、鷺鷥燈,也有小燈船唱着採蓮歌,合着洋琴鼓板放些小焰火。真個的七華九彩,綠焰紅輝;結綵分四照之花,沉香吐三珠之樹。只有櫳翠庵裏掛幾盞素玻璃燈兒。那些小丫頭只管拿了些各色的魚燈、鳥燈成羣結對地往山子上下繞過去穿過來,遠遠地望去,不見人走只見燈行。那些樹林上綠光也分外地可愛。這些太太姑娘們盡着說說笑笑,喫果子喝茶。寶玉一個人就樂壞了,東跑西走,拉着姊妹們,批評這個那個。王夫人只說不要鬧乏了。黛玉、寶釵笑道:“他本來叫一個無事忙,這會子的忙不用說了。只是你也體諒着太太的惦記你。”

    這榮國府的玩燈,一直鬧到土地生日。寶玉只是一天天地巴着天晚,要點起這些燈來。一日天晚了,大家點起燈,史湘雲也來看,黛玉就說道:“雲妹妹,你本來是愛玩的,怎麼這樣素淨起來?就算看不起塵世的繁華,你知道麻姑仙人也曾擲米成珠呢,你何妨遊戲遊戲?”史湘雲只笑着。黛玉、寶釵、寶玉、探春再三地央及她。湘雲笑道:“也等人靜了,給你們玩意兒瞧瞧。”衆人都詫異起來,道:“你原來藏着什麼燈兒在那裏。”

    湘雲只笑着,黛玉寶玉便問惜春,惜春道:“實在沒有,早早晚晚一同的,並沒有什麼燈兒。果真有了,它便不掛,我也會掛起來呢。”衆人便說湘雲哄他們。湘雲笑道:“哄就哄罷了。”寶玉又再三地央及她,湘雲便笑道:“就紮起來,也要好一會子,我已經叫人扎去了。你們要看,總要人靜了纔有。”

    黛玉、惜春便知道她有什麼變法兒,就說道:“是了,人靜了自然有得看的。但則是我們過去看,還是拿過來?”湘雲道:“在這裏看就是了。”

    衆人只道拿過來,就擺些小碟兒喫酒等着。看差不多人靜了,史湘雲道:“你們果真要看我這個燈,大家上閣去。我這個燈點得很高,你們要瞧,要往閣上頭望去。”衆人真個的依了她,同到閣上去望着。櫳翠庵裏靜悄悄,只怪她說謊。史湘雲用指頭指着說道:“你們且瞧一瞧。”

    只見櫳翠庵裏三四隻白鶴兒燈飛出來,飛到半空裏,迴翔飛舞,隨後又有三四隻跟上去。末後有一隻老鶴,直上去,口裏吐出五色霞光。這八隻鶴就跟着它舞。把閣上衆人都驚得呆了。湘雲就走到欄杆邊揮一揮手,只聽得半天裏一陣迴風,飄下些笙樂之聲,那一羣鶴飛到雲端裏去了。黛玉、惜春只怕湘雲也上了天,連忙拉住她,說道:“你真個的是個仙人兒了,鶴也被你召了來。”

    湘雲笑道:“你們也糊塗得很了,誰看見鶴肚子裏會點起蠟來,這不是煮鶴了。真正笑也要笑死了,統是一班孩子的說話。”寶玉道:“好妹妹,你這個玩兒實在比人家不同,我就很愛它,怎樣再飛只鶴燈兒給我瞧。”

    湘雲笑道:“多也沒有了,一兩盞只怕還有。你們不要性急,只替我瞧着看吧。”正說間,只見櫳翠庵內果真又飛起兩盞鶴燈,一大一小,子母似的,也上上下下舞了好一會,也往空裏去了。寶玉道:“再叫幾聲更好。”

    湘雲笑道:“這是張姑娘送親,又響又亮了。而今憑你們千方百計地弄巧賭強,我不過用個西洋法兒,你們就說是仙法兒。這樣看來你們的巧思兒也有限。”衆人只是不信,便跟了湘雲下來,黛玉、惜春只緊緊地跟着,湘雲笑道:“你們當真的不信,再叫你們看小玩意兒。”就叫翠縷去將牀底下一筐的紙團兒搬過來,真個的翠縷就搬過來。衆人看一看,只是各色各樣的紙團兒,不信它有什麼奇處。湘雲就叫丫頭們兩人拿一個都往院子裏站着,教他們一同地點着了。那些紙團一會子鼓滿起來,一齊飛昇上半天裏,就如十幾個月亮呼風疾走,好些時方纔不見。這就是湘雲留下的洋燈兒,衆人驚奇不已。湘雲便將一個遺下的拆開來,講這配的法兒,說是在先的鶴燈也只是這樣的。黛玉道:“怎麼樣那個羣鶴兒會舞呢?”,“那笙樂之聲又是何處來的?又是誰在庵裏點的呢?”

    湘雲笑道:“算着時刻點了走線有什麼奇,順着風兒也會舞,我倒沒有聽見什麼笙樂之聲。”衆人差不多被她瞞過了,只有黛玉、惜春知道她不肯露相。衆人便收拾了各色的燈,只玩這個洋燈兒。一日黛玉正在閒坐,忽見寶玉走進來,望着黛玉只嘻嘻地笑。黛玉問他:“笑什麼事情?”

    寶玉笑道:“事情呢沒有什麼事情,有一件好得很的玩兒東西在這裏。”

    黛玉就叫他拿出來。寶玉只是笑着不說。黛玉道:“也沒有什麼奇,我也不要什麼玩兒東西,不像你那麼孩子氣。”

    寶玉道:“你真個不要,我爲的是你心愛的東西,費了多少勁弄來的呢。”黛玉也想不起,就拉住了寶玉搜他。寶玉笑道:“搜是搜不出來呢。你果真的要它,你只許了我也拿金魚兒遊給我瞧瞧。”

    黛玉笑道:“金魚兒昨晚上在水盂內的,這會子正要撈起來。你只要拿出什麼好的來,我就將金魚兒遊給你看。”

    寶玉道:“我就拿來給你。”寶玉就跑出去,一會子走轉來,說道:“來了,來了,就掛起來吧。”黛玉便走出來看,只見竹林上掛了一個金籠,就是從前這一隻綠鸚鵡。黛玉真個喜得了不得。鸚哥望見了黛玉,就叫道:“林姑娘,林姑娘,林姑娘來了,我想得你好,快給我洗個澡兒。”黛玉就叫素芳、香雪快快地替它洗澡。寶玉笑道:“我今日下衙門回來,走到西華門瞧見它,我倒不在意,它就叫了我的名兒,我就下了車瞧它。它就唸起詩來,可不愛它呢。也不知誰偷出賣給他,這個店是一個花兒店,給了他三十兩銀子,纔給我提過來。你說不孩氣了,不要玩兒的了,真個不愛玩兒它?瑤兒你拿了去,賞給你吧。”瑤兒也只笑着。黛玉笑道:“你也沒有說明,我怎麼不愛它。”

    那鸚哥洗完了澡,抖抖翎毛,跳上架子,將嘴兒琢刷了一番。這素芳就去餵它,鸚哥也乖得很,略飲了幾口水,就唸起“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依知是誰”來。直把個黛玉、寶玉笑得了不得。瑤兒也便出去了。寶玉笑道:“咱們瞧金魚兒罷。”

    黛玉就叫香雪取出來。寶玉趕着地瞧它,也要了顯微鏡細細地瞧它兩面的篆字,真個活潑得很。寶玉連聲說道:“有趣。”晴雯也走進來,大家說說笑笑。晴雯過來瞧這個金魚兒,說道:“本來今明兩天是下水的日子。”寶玉就叫晴雯取出來,仍舊給黛玉掛好了。寶玉還去瞧瞧,說道:“實在有趣,真個的稀世之寶。我這一塊玉只是個呆的,誰有這個靈勁兒。”

    黛玉道:“沒有它也不被你拖下苦海去。”

    寶玉笑道:“沒有這個金魚兒,你還瞧得見這個鸚哥麼。”

    黛玉道:“我要瞧鸚哥,南海去也瞧一個,要這撈什子做什麼。你那個撈什子有什麼鎖兒鎖住了,真金真玉配得好不過,又要什麼佛了仙了。那仙佛說定的仙佛話,配金配玉好不過呢。”

    寶玉笑道:“罷了,一班拐騙的僧道,弄的隱身障眼法兒。你這揭我的短,你再這麼着,我就弄出從前的隱身法來,暗地裏捉弄你。”

    黛玉笑道:“誰怕你,我也會學了老爺拿些穢物淋了你,怕什麼。告訴你,現有真鋼實貨的史真人在家,我只要告訴了他,盡着地破你的邪道。”

    寶玉便笑着道:“罷了,我就怕定了你。”黛玉啐了一啐。這時候漸漸近了清明,到了寒食禁菸。寶玉等聚些相好,騎着小川馬出去遊玩。黛玉也約了姊妹,大家走到山子上邊,遠遠地望些春色。黛玉就走到最高處,便是凸碧堂。只見晴雯獨自一個人扶在欄杆上,悽悽惶惶地只是個拭淚不止。這黛玉日在錦繡叢中,綺羅隊裏,喜孜孜地長久沒有傷心;又且晴雯近來也諸事滿心足意的,王夫人以下也都待她到二十分,還有什麼煩惱?黛玉只怕寶玉小孩子性兒又有什麼委屈了她,就悄悄走上去挨着她,拍她的肩兒道:“晴雯妹妹,你這會子還傷什麼?”

    晴雯只是哽哽咽咽的。黛玉又再三地問她,晴雯拭了淚,將手遠遠地指道:“姑娘,你瞧見那個地方麼?”

    黛玉仔細地望一望,便道:“那是一叢樹林,傷它做什麼?”晴雯哽哽咽咽地道:“可憐見的,那就是晴雯的墳墓兒,晴雯的前身就葬在那樹底下。”黛玉聽了,也就忍不住地滾下淚來,說道:“可憐見的,怪不得你這樣的傷。但是你雖則苦了前身,還虧了這個五兒,纔有了今日的你。我若是同了你一樣,也葬在地底下去,一樣的地底下,還要葬到南邊去,今日就回不過來。”黛玉說了,自己也十分地傷起來。晴雯倒反來勸黛玉,黛玉倒傷個不了。晴雯道:“姑娘,我總想到自己墳上去走走,雖不能見着地底下的枯骨,也還踏着自己棺蓋上的地土。”

    黛玉道:“這也是必該的,我們這個大觀園背後,到那裏也很近了。明日聽說老爺太太們統要往城外掃墓去,咱們何不借一個踏青的名兒約了姊妹,大家開了後園門出去踏青。也預先約過,各人各自的結伴攜壺,不必聚在一塊。我就同着你再帶了柳嫂子到你墳上去祭你的前身,也只當我奠了自己的前生。你也再替這個現身就這冢左近揀下一塊地土,定下了一塊壽域,倒替五兒立一塊碑,叫寶玉作一篇碑文刻上去。你將來百歲過去了,仍舊將這個現身還給五兒。我們這番話只告訴寶玉、柳嫂子,統不告訴別人。你說好不好?”黛玉這番話倒把晴雯說得快活起來,便道:“這麼着,我可不滿心滿意了。不是姑娘這麼說,我倒也想不起來。”

    兩個人就約定了。到了第二日,果真姊妹們大家約定,也只隨身衣服,並不打扮。這大觀園一班姊妹們一齊開了後園門,出去踏青。正是禁菸時節,掃墓人多。古人有贊這寒食的詩句,如“萬井閭閻皆禁火,九原松柏自生煙”,又如“雲淡古原青草短,風吹曠野紙錢飛”之類,也不可勝數。只是一路上桐花半白,李萼微紅。絲絲弱柳低斜拂水面之風,陣陣飛桃歷亂度朝陽之影。又是些吹簫搖鼓賣餳糖兒的,又是孩子們嘻嘻笑笑放風箏兒的。大家走着這幾條淡青的路徑,轉過了好多樹竹籬笆,倒比得大觀園內覺得幽雅閒曠,耳目一新。姊妹們也有閒望的,也有采些草花兒的,也有看那些掃墓人村的、華麗的。獨有黛玉、晴雯瞞着衆人悄悄走到晴雯墓上去。柳嫂子也提了壺跟了上來。看見這些松樹也不過一人高,間看些冬青古柏。樹林深處顯出一座石碑,碑面題着“芙蓉神晴雯女子之墓”,旁寫“某年月日賈寶玉題”,後面碑陰上刻的是寶玉所作祭文一篇。黛玉、晴雯就感激寶玉不已。轉過去便是晴雯的墓了,也收拾得很整齊,也圍了好些夙草根兒。晴雯、黛玉看見了,只管灑淚,兩個人都澆了酒,化些經卷兒。晴雯真個的依的黛玉,一字兒並着插下標記。後來真個地立了佳人柳五姐的碑,刻下寶玉作的碑文。柳嫂子也倍覺感傷,說着:“林姑娘,我現現在在有這個心疼的女孩兒在這裏,苦的不是她的真氣兒。”

    黛玉也灑淚道:“晴雯妹妹,你曉得你的墓草已青,真身已壞。你而今重新完你的夙願,你不肯忘了你五兒妹子,你便要孝順你這個生身的媽。柳嫂子,你也不要傷了。譬如你心疼的女孩子做了地下的晴雯,也沒有我這個金魚兒,真個的同那個晴雯一樣,也不如有了這一個五兒。難道這個女孩兒不是你自己親生的皮肉?”

    晴雯也滴淚道:“姑娘說得很是了,我若沒借着五兒妹妹,怎麼還有這個人兒。你不是我媽,誰是我的親媽?”

    柳嫂子也就轉悲作喜地謝了。他們三個人恐怕衆人尋了來,便依了舊路走回去,同着李紈、探春、寶釵等一齊回到大觀園來。大家高興看見那些小孩子放風箏,你喧我嚷十分熱鬧。一羣人也走得乏了,便各自散歸。恰好寶玉等也踏青回來了。寶玉正在瀟湘館等黛玉,看見黛玉進來,便笑道:“你們也玩得太高興了,竟微服而行起來。你便衣妝雅淡,總也認得出來。”

    黛玉道:“只許你們小子們逛便了,我明日還騎了牲口出去打一個小圍呢,你瞧着罷。”

    寶玉笑道:“好,益發強得了不得了。林妹妹,你快快地打圍,我就跟着你做一個馬伕,瞧準你打幾個蜂蝶兒回家吧。”倒說得黛玉笑了。黛玉坐下來便將晴雯掃墓的話告訴他,也贊他的碑文好得很。將晴雯立願要等自己過世後,將現身還給五兒,並要寶玉另替五兒立碑的話說出來。寶玉大喜道:“是的了,是的了,這樣處分也對得過五兒了。”

    正在議論,傳說太太回來。寶玉、黛玉便同衆姊妹來到上頭。不多時賈政也便回來,說明日要帶了寶玉、蘭哥兒到鐵檻寺去祭奠賈敬。就請齊了四十九位高僧,做功德超薦亡人。到了次日清晨,賈政、寶玉、蘭哥兒便一同去了。賈政因爲公事多不能守在寺裏,便叫賈璉在家照料,將寶玉、蘭哥兒留在寺裏住宿,按子午卯酉隨班行禮,自己不時往來。到了第二日,可可的天色陰陰,下起雨來,一連三日雨點不絕。黛玉爲的寶玉不在家十分納悶,獨自一個人挑燈獨坐,悶了幾個黃昏。雖則一日幾遍,人回報平安,心裏卻十分記掛。又爲的同晴雯上冢回來,默默地傷了好些時候,覺得坐立不寧,就約了晴雯來挑燈閒話。那雨點一聲聲滴在竹葉上,聽得人厭煩,又是檐前風馬兒趁着暗風叮噹不絕。兩個人就前前後後地說起舊話來,也滴了好些眼淚。晴雯道:“五兒呢,原也傷心,真個的俗語說‘白白地做人一場,枉自爲人在世,’哪比得林姑娘你這個真身真氣呢!就是我呢,也有一件缺陷,好好的父母血氣,追不上自己的真身。”

    黛玉道:“罷了,你我的苦也差不多了,通是死死活活過來的。我倒也厭這個血肉之軀。從前若將我這個身借給你,留着五兒,倒也兩全其美。”晴雯道:“咱們算什麼人,真個依了姑娘所說,這榮寧兩府還有重興之日麼?良大爺若不爲着同氣的分上,還肯這樣麼?”

    兩個正在閒談,那雨聲一陣大一陣小,只是連綿不絕。到了臨晚的時候,那竹葉上的綠光益發射入玻璃內,連女牆的苔影也映了進來。兩個正在納悶,忽聽得蠟屐之聲,只道是寶玉回來了,哪曉得是李瑤從寺裏回來,齎着寶玉的一封字兒,問太太奶奶姑娘們好。李瑤交代明白,就去了。黛玉、晴雯便點起燈拆開觀看。原來寶玉也因雨天在寺中納悶,晨鐘暮鼓鬧得不清,便揀一處僻靜僧齋,將五兒的墓道碑文作起,一脫了稿,便趕緊眷清,寄與黛玉觀看。黛玉便讀道:蓋聞生也如寄假焉,必歸。桃根梅乾,猶開同蒂之花;鳩距鷹拳,僅變化生之性。他人入室,哀莫甚於借軀;招我由房,幸孰深於附體。雖凌波洛浦,不留影於江皋,而隕涕峴山,必正名於陵谷。此芙蓉神之晴雯女子之必還身於佳人柳五姐也。昔者張宏義借軀李簡,不返汝陽;朱進馬附體蘇宗,頓醒彰郡。他若桐城殤女,東西門俱認雙親;晉元遺人,新舊族曾添兩子。爰及淮陽月夜,驚瞟持燈;上蔡風晨,欣觀解竹。寧少見而多怪,可近信而遠微。當夫玉煙化盡,珠淚拋殘。積長恨於泉臺,杳難遘覿;叩傳音於蓬閬,祗益荒迷。就使玉簫再世,韋郎則鬢髮絲絲;倘教徇情終鰥,倩女則離魂黯黯。今乃死如小別,珊珊真見其來;可知生是重逢,栩栩如醒於夢。又且眉稍眼角,具肖平生;即與刻範模形,無差阿堵。以此先天之巧合,完彼後世之良緣。彼無恙也,雙適故人。子慕予兮,一如夙願。古無似者,斯足奇焉。茲者節屆禁菸,人來釃酒。酬卿何處,自借枯骨以代生身;償爾有期,自表白楊以營生壙。姑娘墓裏,不必以一美而掩二難。蘇小墳前,自當以三尺而分兩兆。此日獨留青冢,魂歸即依我前身;他年相見黃泉,尸解共歸全造化。等逆旅之同還,奚索浦之抱憾。誓言返璧,莫愴遺珠。原期同穴,難分一體之形;爰泐雙碑,共志千秋之感。某年月日怡紅院主人賈寶玉題並書。黛玉看完了,只管點頭說好。晴雯也接近着瞧,黛玉又一字字講給她聽,惹得晴雯只管掩淚,晴雯道:“難爲了寶二爺作出這一篇碑文,五兒也不虛生一世了。”

    黛玉嘆道:“寶玉呢原也實心,不經這一番風波,也不見得他的心腸。”晴雯道:“可不是呢,從前姑娘迴轉過來,還那麼着執意,又磨得他死去活來。”黛玉嘆道:“這也是前定的磨折,誰還強得過頭上這個天。咱們在此聽雨淒涼,他在僧寺裏也不知怎麼樣的孤棲呢?”

    晴雯也嘆道:“自從咱們圓聚以後,天天聚在一塊,這種光景也不能不嘗些兒。”兩個人正在灑淚磋嘆,那雨益發點滴得厭煩起來。黛玉道:“這種光景只有兩句唐詩‘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船窗’說得像。”

    晴雯道:“死呢,也不過那樣,咱們兩個人通算過來人。不過死者倒也渺渺茫茫,隨風逐露,那活的人傷心起來,才難受呢。你想想,咱們這個寶二爺倒也沒有死過,那半死半活的光景也難爲他,也只好算個迴轉來的罷了。”

    黛玉點點頭,倒反笑起來道:“他若果真要回轉來,除非藉着甄寶玉。”倒把晴雯也說得笑起來。黛玉又笑道:“他若借了甄寶玉回生,倒同你配個對兒。”晴雯不好駁回她,只笑嘻嘻地說一句:“我算什麼。”黛玉登時悟過來,眼圈兒就紅了,就啐了一啐。忽然窗外一陣風,將一竿竹枝吹折了,倒嚇了一跳。晴雯便說道:“夜深得很了,你聽聽鐘上的響,已經子末醜初了。”黛玉道:“今夜的夜雨倒也配景,索性坐到天色明瞭,替他寫這篇碑文出來。”晴雯道:“前日寶二爺說姑娘從前燒去的詩稿,二爺一篇篇都補全了。”黛玉道:“你也知道的,我從前做過的他都見過,也不知他怎麼樣全個兒地記了去,抄出這幾本來,就連改香菱的詩也抄在裏面。別人也罷了,也該替寶姑娘一同抄下,偏又不抄。幸虧寶姑娘不在心,若揭起短來,磚兒能厚瓦兒能薄。況且閨閣中筆墨,原不許傳揚出去,寶玉也枉費了這個心。”

    晴雯道:“這總也見得他的心腸了。”

    黛玉只嘆息個不了。兩個人真個的坐到天明,將寶玉做的碑文寫了出來,袖了去與寶釵看。寶釵也說很好。方纔同衆姊妹往上頭去。可可的天雨不歇,直到第七日散花謝將方始晴明。賈政十分喜悅,完了功德,帶了寶玉、蘭哥兒一同回來。寶玉便到黛玉、寶釵處議論泐碑一節不提。寶玉爲的踏青不暢,又約了景星、良玉出去清遊。李紈、寶釵也因天色初晴,濃桃可愛,約了衆姊妹一起到沁芳亭賞玩。恰好王夫人又往薛姨媽家去了,姊妹們更暢意玩笑,也有拿了釣竿兒釣魚玩的,也有采花攀葉尋些香草的,也有撲蝶的,也有蹲在池邊撩水荇的,也有攜瓶汲水供花的。李紈、寶釵、黛玉、湘雲也乏了,只將手帕子鋪在太湖石上坐着瞧她們玩兒。便有小丫頭送上點心攢盒來,也只就着各人心愛些的喫些。只見這些桃花,也開得茂盛極了,一團一簇,十分嬌豔,有些開得早些的,卻被雨打壞了,太陽一烘,經風一吹即紛飛如雨。就這花雨裏映着這些姊妹們,愈覺風韻。姊妹們一面玩兒,一面也撲去身上的花片,無一個不盡興地玩兒。也有掉了手帕、香串香囊的。探春在那裏指點各房的小丫頭,各人將主子的物事兒檢點。黛玉只管點頭,寶釵卻觸起一件舊案來,便笑道:“好不要又弄到抄檢大觀園起來。”

    黛玉笑道:“寶姐姐,你不知道晴雯又公報私仇麼?”衆人連忙問她。黛玉笑道:“這事也巧,可可的王善家的偷了那府裏的首飾,轉輾變錢,弄到晴雯的丫頭手裏。被晴雯認出來送過去,那府裏連人送過來,被晴雯發出去打了四十,還革了半年的月錢。”衆人都笑說:“爽快。”

    衆人又走到紫菱洲,看見一座鞦韆架子。寶琴道:“咱們園子裏立了這一座架子,也只聽見玩過一遭兒,咱們今日何不上去玩一玩。”原來這座鞦韆架子着實的華麗,本身豎架是硃紅金漆描金雲龍,橫架是油綠彩漆描金雲蝠,一色的五色軟絲彩絛,挽手攀腰統是楊妃色,豆綠色的交椅繡花綢,映着這幾樹垂楊,飄飄漾漾十分好看,怪不得寶琴高興起來。衆人齊聲說好。李紈便道:“琴妹妹,這個卻使不得,一則怕腿軟了掉下來了不得,二則也着了涼,三則我們前日出去踏青,人家瞧見了,也不知是誰家的內眷。而今玩這個,牆外有勳戚瞧見,人家子弟們瞧見了便要傳說開去。咱們真個要玩兒它,也有一個法兒,只叫梨香院這班女孩子過來,也不要強她,只叫她們會上去的上去,她們打也打得好,我們只在底下看,豈不好呢。”

    衆人都說好。李紈就叫人去傳了芳官一班來,都是麗線繡花衣褲,踏着花鞋。齡官、藕官、艾官、葵官都說會的。當真的四個女孩子就站上去繫好了。那班女教師就同芳官送起來。也有許多的名兒,套花環、盤龍舞鶯、梭穿百花、丹鳳朝陽、雙仙渡海、一鶚凌空、側雁字、一帆風,各樣地打將起來,真個翻翻有落電之光,飄飄有凌雲之志。也使雙枝笛吹着“霓裳舞衣”

    的套曲兒,擊雲羅,吹橫笛,拍板小鼓,十分應了節奏。到了後面,四人又聯臂上去,打起蝴蝶會來,這樂器就單用絲絃鼓板,越發的嫋娜娉婷,仙仙可愛。衆人正在打得有趣,只聽牆外有許多人喝采起來。慌得李紈立時立刻叫這班女孩子下來,連忙樂器也一齊叫住了。衆人一定不肯歇,李紈決然不肯叫她們再玩。黛玉、寶釵、寶琴等再三的問她,李紈只說:“外面的人兒看着不雅相,不要疑心到我們身上來。不好再玩了。”

    畢竟牆外喝采的是些什麼人,要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林黛玉重興榮國府 劉姥姥三進大觀園

    話說大觀園內正在那裏打鞦韆玩兒,聽得牆外有人喝采,李宮裁連忙叫女孩兒們下來了。這牆外喝采的,原來不是別人,便是林良玉、姜景星、賈寶玉三個人,帶着幾個小麼子,溜着幾匹小川馬踏青回來,正從園外望見,所以喝采。這林良玉、姜景星就回去了。寶玉便回到園中來,仍舊要她們再弄這個玩兒。李紈打量着,王夫人回來不說,她的年紀長些不領了衆姐妹看針線,倒反爲頭爲腦的率領了衆姊妹們玩兒起來,王夫人便不露詞色,但略略的借影兒說一句,就受不住了,所以李宮裁便不肯依,叫這班女孩兒即便跟着師父回去,她也就同了一衆姐妹來到上頭。寶玉也只得跟了上去。又談了好一會,王夫人也便回來,外面賈政、賈璉也回到書房中去了。卻說賈璉見這府裏的規模氣局,比前大不相同,卻只是辦事的規矩倒有些不順。爲什麼呢,一應公中支發,無非是黛玉處的銀錢,黛玉卻在瀟湘館中,賈璉不能時刻過去商議,一切事務總須問問蔡良,蔡良雖則知規着矩,垂了手說話,但則蔡良這個人也精明到二十分,賈璉分毫不能瞞他,卻暗地裏受他的號令,也不能挑他的短處,差不多自己的才分也趕不上些,如何挑得。因想起自己的光景,從前夫婦兩人來到這邊,原也是個權宜的局面,也只靠着老太太的庇廕兒。而今不是這個時候了,長久接下去也不是件事情。若是辭了這邊回到那府,也沒有一點兒的底子。又打量着黛玉的爲人,從前個個說她尖酸,而今變得像兩個似的,行的事這樣開闊,難道記着恨沒有一個安頓我的地方?倒不如趁此向賈政說明,一面將帳房交割,一面討一件辦得來的事情,隨他們的發付,倒也是個知己知彼的情理話兒。因此就逐一逐二地趁了閒空,細細向賈政回明。賈政開首疑心他有什麼別的緣故,及至說明了,倒也只管點頭。就同了他到老太太房中,請王夫人、李紈、寶釵商議。王夫人也說:“平兒的事情全虧着探春,商議將來親家姑爺到京,也就要接她同去,平兒一個人終久照料不來。看林姑娘的聰明才分,比從前的鳳姐盡着的跨得過她,又是公中一應支發統是她那邊的,大勢也不得不然的了,不如全個兒交給她。這個話我也不便說,倒像他們圓過房,一家子的事全個的料在她身上。不如等珠兒媳婦同她去妥當商議,她兩個本來說得來。就是安頓璉兒的地方也商議了,難道林姑娘近日這些光景倒肯委屈了璉兒?大家瞧她待襲人的光景就是了。”

    賈政連連點頭。又商議了議事的地方,依舊在園門口三間小花廳上。一則近了黛玉,二則內外俱便。王夫人、賈政商量停當,李紈便到瀟湘館來。見了黛玉,略略地說了幾句家常,就將賈政、王夫人的話一總的述將出來。黛玉只推年幼未諳,李紈盡着勸,黛玉也只有謙遜的分兒。李紈終是曉事的,就說道:“你的意思我也盡知道了,我自然要替你回去。只是大勢兒趨到這上頭,上頭也沒有什麼法兒呢。”

    李紈就到上頭來回復了。賈政、王夫人很知道她謙遜的道理,只得明日再談。到第二日,黛玉過來,王夫人就留住她。等賈政下朝回來,大家見過了,賈政當先說起這個話來,黛玉也只謙遜着,李宮裁又讓着寶釵。王夫人就笑道:“大姑娘,我卻有句話兒,咱們多是自己的人兒,而今一家子的事情誰不仗着你,便是那府裏,再有姨太太那裏,也靠的你,你就盡着讓,也不過讓的名兒,況且通是幾個姊妹,誰不知道誰。大媳婦呢,原也穩當不過,寶丫頭呢,也還細心,只是心口慈軟,誰不怕她?你知道的,這裏不論什麼事情,人總要打算我們,不是你如何對付的過!你若過於推遜,我也沒有別的話。不過從良外甥到京以後,我們十分過不去就是了。”賈政也說道:“很是呢,雖則至親忘形,誰也到不了這個分兒。”

    黛玉聽見說起這樣的話來,就站起來道:“舅舅,舅太太,說到這個話兒,甥女就當不起了。甥女的意思實在爲的是自己年幼不諳練,所以請大嫂子、寶姐姐擔當些。而今兩位大人一定吩咐着甥女,甥女也不敢辭了。至於璉二哥呢,不要說曾經送過甥女到南邊,幫着甥女辦過先人大事及運司衙門一切交代,就是璉二哥哥在咱們府裏,也沒有辦差了什麼事情。便說爲了鳳嫂子鬧過饑荒,這鳳嫂子也爲的府裏出多進少,打些小算,上了些小人當兒,也干連不上二哥哥,怎樣的不叫他管事呢。而今甥女卻有個愚見,不知說出來中聽不中聽。”

    賈政、王夫人道:“原該大家商量。”黛玉道:“甥女愚見,既然交給甥女,往後這府裏一切事情,統是甥女一個人拿主,連那府裏同姨太太那裏,也交給甥女。只將這府裏原先產業一總交給璉二哥,單單的管這個進帳,每月提出百金與二哥哥用度。他房基裏也一樣的在公中支發,這個進帳卻也按四季交給甥女查查,不要被人隱瞞過了,只是有進無出,往後去原會長起來。再則甥女稟明二位大人,這府從賴大以下有臉兒的人也多,就祖宗遺下來的人也不少,既然吩咐着甥女,卻要聽着使喚。依了規矩嚴肅整齊,不許錯了一步的。若有錯誤,重則官法,輕則家法,卻也不能饒讓分毫。”

    賈政就喜歡起來,道:“好孩子,你真個的能夠這樣,就是我賈家的祖宗有福,只當替你母親盡了孝吧。”王夫人也喜歡得很,說道:“我們這個大姑娘叫我心裏怎麼不愛她敬她,她安頓的璉兒也好,單則是她的身子兒單弱,寶丫頭、大媳婦,你們通是好不過的,大家也幫着的照料些。”

    李紈本來和她好,寶釵一則好,二則又爲着孃家現仗的她,也很感激,一齊笑起來道:“太太便不吩咐,我們也疼着她。”

    黛玉也笑道:“我原也仗着你兩個護身符呢。”真個一家和好,大家喜歡。賈璉、平兒也樂得很。賈璉笑道:“表妹操這個心,誰不喜歡。就是我呢,哪裏還敢推辭。”便指着平兒道:“她往後儘管快活了,也還該盡點子心力,大家幫扶着,存不得半點子的懶纔好。”

    黛玉也笑道:“可不是呢,也要煩二嫂子長在一處提清我。”

    平兒笑道:“這個還等姑娘吩咐的,便是周瑞家的也要叫她過來討個差。”當下衆人用了飯,揀一好日子定見了。到這一日,就逐件的交代過來。黛玉接過來一毫不查,只說:“送到房裏去,閒着瞧瞧就完了。今日一天,還請平嫂子費個心兒。”

    賈政等仍舊往外書房去,王夫人卻請了姨太太、邢夫人、尤氏及喜鸞、喜鳳等過來,分了兩席,玩一天牌兒。這黛玉也只陪着玩牌,並不發一號令。只有這府裏的各執事家人及家人媳婦巴巴的等候着,總沒有一點子信息。到了客散後,黛玉就告訴賈政、王夫人道:“蒙兩位大人這種吩咐,甥女再也不敢辭。只是甥女還有句話兒要回明。”

    就把紫鵑同寶玉還沒有圓過房,再三地問着她,她要拉鶯兒。鶯兒的爲人原也好,並不是寶玉有什麼拉扯。單則是事情上大家幫着,要請舅舅、舅太太問寶姐姐,要這個人給寶玉收了,也就大家的幫着辦事。賈政、王夫人、寶釵都依了。倒弄得鶯兒躲起寶玉來。黛玉就回到瀟湘館中,蔡良就上來替衆人請示。黛玉吩咐:“明日一早晨議事處伺候。”

    衆人就戰戰兢兢地回去了。到了第二日早上,黛玉先往上房請過安,就過來到議事廳上坐下。先叫蔡良傳出規條去,共有十四條:

    第一,兩府裏的奴才,子孫便做官,自己不許換名字受誥封,違了朝廷的制度。家常也不許違借服色。進府來主子賞坐,只許拿着墊子坐在地上,也要叩過頭謝了坐才坐。賴大看了,先就懼怕起來。

    第二是家人們有敢假主子的名在外招搖撞騙,不論旁人告出、上頭訪聞,除即送官重治外,即將所有房業交上來。

    第三是家人們親戚朋友不許混入冊籍,頂名當差,便有兒女出戶,不論批准沒批准,出去未出去,見了主子壞不得規矩。

    第四是家人們一概布衣,不許綾羅綢緞,坐的車不許飛沿後擋,牆門兒通改做兩扇門。

    第五是家人們領的月米月錢,照舊加二倍支領,預支一月,不能多支,稍有預支,及經手人通同作弊,支一罰十。

    第六是家人們婚喪一切事情,照舊加五倍支領,不許同事中鬥會拉扯及拉外帳。

    第七是家人們上班時候,回話的所在,不許錯一刻,過一步,違者處四十板。

    第八是家人們通報親友,不許疏慢,不許結交,違者處四十板。

    第九是家人們買辦各帳,日有日總,月有月總,一總會交總理蔡良,逐日送呈。

    第十是家人們四季衣服,加倍賞給,不許典當借押。

    第十一是家人們除有正經執事的,不許用三爺四爺,便是自己澆裹他也不許,現即查明攆出。

    第十二,凡各莊各鋪各字號,有家人們的分例一總送到上頭,不許照舊按股派分,只揀出力輕重,隨時分別賞他,上頭也不留這一項的存餘,也逐年賞完了這一項。

    第十三,家人們不許有分毫店帳,有一罰十。

    第十四,家人們得了不是,不許同事代求,違者一同處治。這榮國府自賴大、林之孝以下,一衆人都看見了,駭得申了舌頭縮不進去。

    黛玉又吩咐紫鵑、晴雯:“我同寶二爺的事全交蔡良家的同襲人兩人,叫他上下班替換。這裏的事我也不用費心,只交你兩人便夠了。紫鵑很細心,管進帳。晴雯很有個殺伐,管出帳。鶯兒很伶俐,一面管着太太們往來的許多事務,遇着你們倦乏的時候,誰乏了便替着誰。柳嫂子總管內外廚房。有應手的人兒不拘男的女的,憑着她報名上來。單升家的、柏年家的、林之孝家的、汪福家的、徐喜家的、周秀家的、周瑞家的、吳昌家的、曹誠家的、卜勝家的十個人分做兩班,管出進上下回話。蔣涵、焙茗、茗煙、李瑤單侍候寶玉。”

    這黛玉各項分派已定,便叫蔡良出去傳男婦家人分班上來。衆人駭得了不得,就小小心心恭恭敬敬先後到院子裏,磕了頭。真個的烏雀無聲,整齊嚴肅。黛玉只問一句:“統曉得了麼?衆人齊聲答應了一個“是“。黛玉就說:“守着規矩,起去。”賴大等走了出來,一齊伸頭咂舌的道:“這纔算見了個主兒。”

    賈政、王夫人只說黛玉要整頓一天,叫人過去跟着打聽。一會兒就走過來回復說:“差不多大姑娘要上來了。”

    把賈政、王夫人直喜歡地說不出來。賈璉、寶玉等也只管點頭。李紈、寶釵也笑道:“實在這個林丫頭剪絕得緊。”正說着,只見林黛玉從從容容沒一些兒事的走將上來。賈政夫婦也贊不出來,只笑着道:“真個吩咐得快,誰還不服着你。”黛玉笑道:“舅舅、舅太太,規矩在那裏,他們敢不守着。”

    黛玉回到瀟湘館來,再吩咐將大觀園各景亭及山子樹木一切重新收拾。這些看守各院的老婆子,仍舊是老田媽管稻香村,葉媽管蘅蕪院,各人照舊依了探春、寶釵派的,照舊管理。隨請李紈依舊住稻香革,寶釵、寶琴、香菱同住蘅蕪院,探春、邢岫煙住含芳閣,李紋、李綺住綴錦閣,史湘雲、惜春住櫳翠庵,喜鸞、喜鳳同住瀚葛山,紫鵑、晴雯、鶯兒同住怡紅院,紫菱州、桐剪秋風二處都安了榻,預備內眷們另有不速之賓。大觀樓、藕香榭二處做了公所。黛玉自己仍舊住在瀟湘館。各內眷有回去的,各人留一個丫頭看守。各院內另有個小廚房、小茶房,統是柳嫂子一人管理,一應月錢統加五倍支發。梨香院一班女樂,統交襲人。這大觀園裏就比從前益發熱鬧起來。柳嫂子也得意得很,只是早早晚晚弄些體己的喫物送給晴雯,怕紫鵑、鶯兒怪起來,一送總是三分。晴雯天性是個爽直的,再三的攔她,當不起柳嫂子的心腸,見晴雯多喫一些兒都是好的。盡着攔,她哪裏肯聽。晴雯也很孝順她,看見她諸事親身,就說:“我的媽,你坐坐兒吧,盡着我的臉兒也盡着照看得你。你年紀也一年一年的上起來了,我做女兒的瞧着心裏還受得麼?”

    柳嫂子也感激,倒底只是手不住腳不住的,說道:“姑娘帶曳我上了這個地方,好不替你爭個臉兒!”

    晴雯就益發的疼她了。且說曹雪芹自從移到林良玉那邊,賈政幾次自己過去,要拉他回來,當不得林良玉、姜景星再三留住不放。賈政又去坐定催着同回,曹雪芹也卻不得情,只得移了過來。這年是恩科會試,寶玉已經錯過場期,賈政只想曹雪芹過來勸着寶玉做些應試的工夫,寶釵也再三的約了黛玉,彼此勸寶玉用功。這黛玉卻是另一種的性情,只要父母夫妻長長守着的過,積些忠厚陰德,培些根基,漸漸地超脫塵凡,證他仙果,那些浮名榮耀真個的看做了浮雲一般。以此口裏雖則答應了寶釵,卻並不十分地勸,只常常地推他到寶釵那邊去,任憑寶釵怎樣的勸。自己卻反閒閒散散的,會會湘雲、惜春,講講元理上的功夫。可恨湘雲只是笑着,說她兩個總還走不上這條路兒。寶釵一心一意要寶玉求名,就說道:“你從前說個天恩祖德,只要上了一步,便從此而止。我很知道你的話單爲的林妹妹一個人兒,而今林妹妹是一塊了,你還想從此而止,也斷斷不能。上頭只有你一個兒子,怎麼樣盼着你,又不逼着你,你可也該存心兒。”

    寶玉笑道:“你們呢,原改不過祿蠹的脾氣。若說混幾句詩文兒,騙個進士,也不算難,但則是場期已過,下科甚遙,誰又耐煩到這個上頭。” 寶釵又再三地日日夜夜勸起來。寶玉要回到瀟湘館中,黛玉、晴雯那邊,兩個人又拒住了,還有王夫人閒着便說他,寶玉也就厭煩得很。不期這年會試榜發了,天子將進呈文字逐一看過,嫌它平平無奇,忽憶起從前看見的寶玉鄉舉文字來,便查問前科走失的第七名舉人賈寶玉曾經招着沒有。及至奏明瞭在家養病,錯過會試之期,現在病痊居家等因,聖情大悅,即命將賈寶玉欽賜進士,一體殿試。報到賈家,舉家大喜。賈政隨即帶了寶玉入朝謝恩,回來免不得又是一番慶賀。賈政便叫寶玉跟着曹雪芹着實地用功。聖恩如此高厚,不要辜負了,快快地做殿試功夫。那鄉試的主司房官也來苦勸。賈政又約了林、姜二位過來切磋。王夫人、薛姨媽、寶釵自不必說。連黛玉也只得慫恿了好些言語。寶玉也就不得不用功了。誰知殿試策問,問起《漢書》的列傳,寶玉就將《列女傳》大加議論一番。讀卷官見這一卷不諳體裁,雖則寫作兩絕,不便進呈,列於二甲十名之外。幸虧朝考的詩賦題趁手冠場,考了第一,就用了庶吉士之職。賈政也甚喜歡,卻也不知這個緣故。直到讀卷官與林、姜二人說明了,方纔得知。王夫人只叫瞞過了賈政。寶釵、李紈等只說他呆。獨有黛玉心裏倒覺得合意。爲什麼呢?黛玉這個人玲瓏剔透,沒一件事情不知道。打量得寶玉這個光景,斷然不能爲官辦事。就到翰林衙門裏,也多有瀚林裏的能員,如何走得上,也防的人要擠他。不如小心地完了這件,不高不低,逍遙自在,也完了父母的盼望,也沒有什麼別的差使,可以守着自己家園。所以心裏頭倒覺合意。就是寶玉議論的列女,說王霸、姜詩之妻應入《獨行》,曹大家、蔡文姬應入《儒林》,曹娥、叔先雄宜合傳,也是個不磨之論,讀卷官拘泥不識,未免委屈了他,倒反與寶玉兩人私下大發感慨。寶玉也許黛玉爲第一知己,連曹雪芹也不能賞識到這個分兒。寶玉自從受了官職之後,也不能不謁師會友,偏是派的教習盡着地送些詩賦課題過來。寶玉哪裏放在心上,無不過黛玉、寶釵替他寫作而已。這時候已近天中佳節,角黍、蒲酒也就熱鬧起來。一日,王夫人、李紈、黛玉、寶釵、探春、惜春等正在上房,只見平兒帶一個人,提了一籃野菜,一籃葡萄、沙果兒、山榴、紅酸棗兒,又是好幾個粟梗籤成的小籠子,放些知了、蟈蟈兒,鼓翅踢腳喫着些絲瓜花兒。平兒便笑嘻嘻的說道:“這是巧姐兒的乾媽劉姥姥送來的,說這兩籃野菜山果,送給太太嚐個新,還有一袋的高粱,一袋的喬麥仁兒,這幾個籠子送給小哥兒玩玩的。”

    王夫人等倒也喜歡得了不得,就說道:“難爲她老人家,她老人家來瞧瞧我就夠了,怎麼還要帶這些東西來。她而今在哪裏,爲什麼不同了過來。”

    平兒笑道:“她也要過來呢,在我那裏已經講了好一會子。咱們就叫周瑞家的快快去同她過來。”周瑞家的聽見答應着,就去了。原來平兒十分細心,怕的劉姥姥爲人村野老實,怕她不曉得黛玉、晴雯回過來的事情。一見了面,格外驚疑,說出些不吉利的話來,所以留她在房裏先給她說明。惹得劉姥姥合掌唸佛不已,就說道:“咱們的老太太,咱們的二奶奶,爲什麼不一同迴轉來,怪可憐兒的。”

    平兒又悄悄地告訴她說:“姥姥,見了她兩個不要說出迴轉來的話。”姥姥只管點頭,也還挽着巧兒問了好些話語。見周瑞家的過來,說是太太請她。姥姥就站起來,同過去。王夫人等看見了就帶着笑站起來。王夫人笑道:“姥姥長久不見了,你還硬朗。”劉姥姥合着掌,彎着腰,一轉的過來,道:“好太太,好奶奶,好個有福有壽的。”看到黛玉,就抹抹眼睛,細細地打量她一番,道:“好個有福的林奶奶,真個還是這樣的。”又道:“晴姑娘呢?”晴雯就笑答道:“姥姥,怎麼不瞧見我?”姥姥迴轉身來,見晴雯便道:“果真的還是這位晴姑娘,好個有福氣。”

    王夫人便拉她坐下,道:“姥姥,爲什麼長久不來?”姥姥道:“告訴太太知道,我哪一天不想進城來?我們屯裏人家,天天趕的地畝上的活計,一天一天地趕。咱們年紀上了的,也要替替他們年輕的。到底腰也軟了,腿也笨了;又遇着颳風下雨,泥地下要便栽幾跤。太太你瞧瞧,我這條膊子風麻着還沒有好,叫板兒去討個膏藥貼上,也沒有什麼效驗兒。腳底下越較得重,要搭個牛車,統是裝滿了糧食,坐不得一個人兒。真個的,進個城好不容易。”

    劉姥姥又揉揉眼道:“太太,我不瞞你說,到這個府裏,就想起從前的老太太好個仁慈有德,年紀比我還小几歲,怎麼樣不再活幾年,可不是壽元也高了。”王夫人也揉揉眼道:“這是我們做媳婦的沒福,不能夠服侍她百歲康強,難爲你老人家還記着她。老太太從前原也待得你好,怪不得你想着。”姥姥道:“可不是呢,還有咱們家姑娘那樣待我好。”

    平兒、探春恐怕提起鳳姐兒,觸着王夫人的傷心,便道:“姥姥,你老人家好記性,從前咱們在園子裏玩的時節,你可還記得?”姥姥道:“記得明明白白,跟過去玩了兩遭,而今園子裏光景還好?”王夫人道:“新收拾了,很好的。我幾時再同你進去玩玩。”

    姥姥只管謝王夫人。一面講着,黛玉、湘雲、寶釵、寶琴、惜春走到外間去商議逛園,李紈也跟了出來。只聽得劉姥姥說道:“太太,我這番來,想着從前老太太和那些人兒,個個都記得。還有鴛鴦姐姐給過我幾件衣服,我收着沒有肯穿;就是妙師父給我一個茶鍾兒,也好好地藏在那裏。我纔回過了平姑娘,知道她兩位的苦惱,我心裏頭也不知怎樣難過。”王夫人嘆息道:“好個有情有義的姥姥。”

    這裏黛玉等聽着,也都點點頭。黛玉、惜春便拉了湘雲,問她兩個。湘雲只笑着,不肯說,惜春追緊了問她,湘雲便笑道:“你們說妙師父當真被盜劫去了?古來許多仙佛,到了遁跡潛形,百般幻化,不拘水火盜賊,哪一件不變化出來?不是這樣,如何跳出紅塵,只怕妙師父現在極樂處逍遙,鴛鴦姐姐也同在那裏都不可知。”

    黛玉、惜春等便知道她兩個人各成正果去了,也將逛園的事情約定,重新進來。姥姥道:“太太,你們這裏不要說逛園,就這裏大房大院,咱們看着比逛廟還好呢。”王夫人笑道:“咱們天天悶在這裏,倒想往你們屯裏去住幾天,看看野景,眼睛兒也醒醒。”姥姥道:“太太說的要往屯裏去住幾天,咱們屯裏人家,好不羅唣,一扇板門兒推進去,豬圈也在裏頭,狗圈也在那裏,還怕扒手兒招個把雞兒,連雞房也在那裏。風起了,什麼都吹過來,那氣味還了得!我到了這裏,真個的到了天仙福地呢。”

    王夫人便說道:“姥姥,你也難得進城來,這會子多住幾天去。”

    劉姥姥道:“我也想在這裏多住幾天,只是鬧乏了太太,怪過意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你不嫌怠慢就夠了。”黛玉看見王夫人喜歡劉姥姥,就叫擺起飯來,就一同的喫了飯。劉姥姥道:“我最喜愛的是你們大人家的這樣規矩,你看整齊得這樣。我們屯裏人家有了豆腐就算葷,小孩子搶起來,鬧得了不得。還更好呢,也還有條板凳兒,斯文的也只騎着坐。也多搖着飯碗走着喫,一根生蔥兒大家嚷。我老人家年紀老了,倒喜歡靠着門迎着涼風。那小孩子還淘氣,叫他們拿些涼水來泡飯,要就倒上一滿碗兒。”王夫人、黛玉、探春、寶釵都笑,說道:“倒樂呢!”

    劉姥姥又道:“我在屯裏頭託人進城打聽,說是從前掛了一塊玉的哥兒也大了,說同一位哥兒都做了什麼漢廳官,我們也聽見地方上有什麼糧廳、捕廳官,這個漢廳官誰大誰小呢?”王夫人等就笑死了。劉姥姥道:“也乾的什麼事情?”王夫人笑定了,告訴她道:“這個漢廳也同糧捕廳差不多大小,他乾的事情只是皇帝家學習着的書房小子。”

    劉姥姥便合掌道:“啊唷唷阿彌陀佛,怪不得說皇帝比天一樣大呢,這樣的哥哥做書房裏的小子,也還要學呢。”

    王夫人與劉姥姥講得有趣,便與寶釵、黛玉說明日要同劉姥姥逛逛大觀園。兩人也喜。黛玉便同李紈到寶釵處商議,現今瑞午節近了,弄什麼玩意兒熱鬧一番,大家都想不出。揭開《歲時記》看看,只好造兩隻龍舟起來。還恐怕寂寞,也扮一個鞦韆船,也完了寶玉的願,就吩咐連夜扮起來。這大觀園池子裏荷花最多,只怕礙了龍舟,倒曲曲折折刪了些荷花,開出一條龍舟往來的水路。滿園裏綠蔭甚濃,但聞鳥語,惟有千葉榴花開得如火光耀眼。那金絲桃諸品也爛熳照人。黛玉便叫管事的將酒席設在藕香榭,將四面洋簾捲起,撐起了青綢遮陰,天氣雖已炎熱,卻喜的水面上有風過來。王夫人便請薛姨媽、香菱、邢夫人、喜鸞、喜鳳過來。同着李紈、黛玉、寶釵、探春、惜春、湘雲、寶琴、邢岫煙、李紋、李綺、尤氏、平兒、紫鵑、晴雯、鶯兒等次第過來。叫傻大姐扶着劉姥姥。那姥姥倒也不要扶,一路上看着這些綠蔭,實在地爽心滌暑,倒也不用動一動扇子兒,一直地走到藕香榭。王夫人叫薛姨媽、邢夫人、黛玉、寶釵坐了一席,自己同劉姥姥、探春、惜春坐了一席,其餘姐妹俱各挨次坐下。丫頭們送些果子兒來。黛玉就叫晴雯送一條哈密瓜與劉姥姥。姥姥看了一看,就道:“好個南瓜,配得着麪糰兒燒着喫。”

    衆人已笑了,晴雯笑道:“姥姥,你就這麼嚐嚐看。”姥姥道:“姑娘,我們雖則鄉里人家,也不生喫着南瓜,這不比山芋呢、生柿呢。”晴雯便喫一塊與她瞧瞧。劉姥姥道:“這也奇了,南瓜又是生喫得的。”也就喫一塊,便說道:“太太,到底算什麼瓜,這樣配口?”王夫人便笑着告訴道:“哈密瓜。”姥姥道:“大別姑,是了是了,是鳥身上的了,怪不道呢。”衆人大笑起來。隨後便是各人面前一碗醒口冰燕湯。劉姥姥用筷撩起燕窩絲兒,盡着瞧,說道:“這不是涼粉造的麪條子,爲什麼扣得這樣短?”衆人都笑到了不得。劉姥姥喫了些,點點頭說道:“味兒倒也好,怎麼又和了些雞皮兒,難道一個雞光光的長這個皮?”邢夫人笑道:“姥姥,爲的可口,把雞肉去掉了。”

    劉姥姥放了碗,合起掌來道:“阿彌陀佛,而今肥雞兒一百個大錢一個,就是童子雞也得京錢一百二。我們村裏人家,上了五十畝外的分兒,到過年才宰一個呢。”

    王夫人等倒也點點頭。又喫些果點。王夫人打量她的喫量還好,將一碗冰凍酒燜清火腿移在她面前。劉姥姥盡着看,就拿出一塊布手巾來抹抹手,放了箸,揀着好的盡着喫。衆人忍不住大笑起來。只聽見蜂腰橋那邊風吹一陣細十番過來,便是女孩子扮的鞦韆船過去,一上一下打得好看。過後,便是一隻青龍,一隻金龍,打着鑼鼓,一字兒地蕩過來。那龍舟上也蓋着金閣銀樓,揚着顧繡旗、香雲蓋,閃着孔雀,錯錯落落掛了無數銅鏡玻璃,空着綠樹垂楊,往來達轉,也遠遠地看得出《離騷》上的摘錦句兒。那邊賈政等只同了林、姜、曹、白諸人在凹晶館賞玩。自薛姨媽以下,俱各賞物事與這三隻船上的人。王夫人高興得很,就站起來道:“咱們今日一定要行個令。”劉姥姥連忙說:“不會的。”

    薛姨媽、邢夫人道:“姥姥不要慌,你便不會,咱們幫着就是了。”

    就擺起長桌,四面坐起來。叫龍舟、鞦韆也回去,只叫女孩子在棠木舟中清曲小調罷。當下衆人坐下來,取個骰盆,擲下去,數着點子,該是寶釵做令官。寶釵要讓邢夫人,王夫人不許,寶釵只得喝了一杯,叫鶯兒過來,擲一下,便宣出令來,道:“我這色子擲一下,數得哪一個,再擲一下,合着點子,切着這人,配着牌兒名說一句曲子。大家看這個點子數到晴雯妹妹了,等我再擲一下子。”便說道:“一幺在中心,三紅圍一陣,合着一個齊敬陣,一旦內家奴婢,十年相國夫人。”把晴雯羞得了不得,喝了酒,也擲一擲,數到黛玉,又擲一擲,晴雯便道:“一紅初吐處,三五月圓時,合着一個賞花時,俺這裏富貴神伸天付之。”

    黛玉心裏很樂,先喝了酒,接過來擲下去,數到薛姨媽,又擲一下,說道:“三六一三水流槎,合着一個惹波查,松蔭萱花一樣垂,陰庇兩家。”

    王夫人衆人齊聲說:“好,巧得很。”薛姨媽接來喝了酒,擲一擲,數到王夫人,又擲一擲,說道:“雙六雙紅,班序次,合着一個朝天子,國母威儀拜玉墀。”也切得很。王夫人謝了姨太太,喝了酒,接過來擲一擲,數到寶釵,又擲一擲,說道:“三紅如列錦,一二比佳人,合着一個醉花陰,比肩人桂子蘭孫。”寶釵喝了酒,擲一擲,數到劉姥姥,再擲一擲,說道:“兩三連一樹,兩四配雙花,合着一個攤破地錦花,”便停一停,笑道:“姥姥,我是個令官,由着我,這底下一句要你自己講。”

    姥姥笑道:“我實在的不會講。”

    寶釵笑道:“那不能,隨你謅什麼統算得就是了。”

    姥姥也笑道:“好奶奶,我就講,只是我底下擲出來也要奶奶替我講纔好。”寶釵也點點頭。劉姥姥道:“我還記得從前在這裏說過‘結一個大倭瓜’,也押着韻,還是這個吧。”衆人大笑道:“虧你老人家好記性,這不算。”劉姥姥只得說一句:“盼我們媳婦的褲腿裏掉下一個小哇哇。”惹得衆人大笑。劉姥姥喝了酒,擲一擲,數到惜春,再望着寶釵道:“這擲定要二奶奶說的了。”就擲下去。鶯兒就說:“了不得了,混神通來了,咱們姑娘講吧。”寶釵看了一看,整齊得四個全紅。鶯兒道:“說了這個該收令了。”寶釵便讓惜春喝了酒,自己也喝了收令酒,說道:“全緋在瑤京,金閨第一人,合着一個簇御林,東皇着意東風緊,恰好是韶華仲春。”

    王夫人見天氣也熱,酒也多了,就散起來。晴雯等也因劉姥姥酒量有限,曾經醉入怡紅院中,也不十分去強她的酒,便就各人各自去散步閒逛。到了晚涼,浴罷,大家換上輕紗衫兒,姑嫂姊妹重新聚到藕香榭來看夜龍船。這兩隻龍船通是五彩畫紗及各樣玻璃裝起,陪着燈船簫鼓,從這些碧蓮葉中綠藤蘿裏一曲一曲的蕩將過來。過橋時,也不免拆了再裝,只到了煙水迷離綠雲圍繞之處,盡着的往來盤旋。寶玉也和在裏頭,不住地叫好。這些姊妹們各人帶着丫頭,到處捧了些冰泡的西瓜、蘋果、鮮藕等品,跟着玩耍。姊妹們趁着晚涼,撲了些香燥的粉,盡着走到山坡橋頂閣道等處,遠遠的看這夜龍舟。那些芳官們一班兒女孩子,也適適意意地在這兩隻燈船內隨意吹唱,順着風飄出一派的笙歌簫鼓之音。只見一隻金龍一晃一晃地側轉來,衆人倒嚇了一跳,原來是這班弄船的女娘們獻本事,要做一個吞珠戲海,衆盡皆稱奇。那青龍也一旋一旋地轉起來,做一個拿雲舒爪。衆人一發稱妙,只叫快賞。那一晚直玩到三更時分,方纔的各散。

    王夫人很愛劉姥姥,一連留了二十多天,還要拉住她秋涼了去。劉姥姥再三要回去,只好由她,也與她說定了巧姐兒的親事,黛玉又送她百金,給些衣服。劉姥姥千辭萬謝地去了。王夫人還說從前巧姐兒的事很虧了她。這鶯兒的吉期五月內不利,直到六月初旬方纔擇定。那知鶯兒執定了意,不肯替着紫鵑。這一夜,寶玉倒反與紫鵑作合了。

    寶玉重新說起從前的紫鵑怎樣爲了黛玉一會子哄他,到後來又惡聲惡氣地不理他,怎麼而今也一牀了,就無般百樣地替他玩。紫鵑也只是笑得了不得。次日,寶玉還要賴在那裏,被紫鵑推他過去,晴雯也幫着紫鵑推到鶯兒房中去。這府裏也一樣的唱戲喝喜酒。只有襲人暗暗裏只管傷心,看看舊日姊妹一個個正名定分起來,自己好不惶愧。寶玉也偶然替她玩笑幾句,只恐怕招了忌的,不敢出一聲兒。又是晴雯只管借影兒罵小丫頭子,說是水蛇腰的,狐狸似的,花紅柳綠的,字字兒打在襲人心上,哪裏敢招攬一句,只有揹人後暗泣而已。

    卻說寶玉到了鶯兒那邊,雖則見熟的人,鶯兒卻十分害着臊。被寶玉關上門拉她說話,鶯兒也無可奈何,只得低着頭答應幾句。寶玉也不忍去鬧她,就說起出門時許多的話來,彼此都也嘆息。寶玉忽然想起鶯兒結絡子的時候,說寶釵有五件好處,天下人統不如她,始終沒說出來,就要她說這五件。鶯兒笑道:“你要知道哪五件麼,我就告訴你。”

    不知鶯兒說出什麼五件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曹雪芹紅樓記雙夢 賈寶玉青雲滿後塵

    話說寶玉拉住鶯兒,要她說出寶釵的五件好處。鶯兒只得說道:“我們寶姑娘的五件好處,真個的天下人統不如呢。

    第一,性格溫存,不喜不怒,不論好人歹人待得一樣,心裏辨得很清,也舒舒泰泰的,並無疾言遽色,從不會尖酸刻薄。”寶玉只管點頭。”

    第二,詩書上功夫深得緊,二爺自然知道。

    第三,活計上哪一件不精,一樣的花線兒到她手裏便吐出光彩來,那配合鋪絞也不知巧得什麼樣兒,拈了個針,好個出神入化的。這個二爺哪裏懂得。”寶玉道:“還有呢。”

    鶯兒笑道:“他服了那冷香丸,渾身上的香氣從肌膚裏透出來,人家的衣服要燻個香,她的衣服只要她穿了幾天,就卸下來餘香不散,若是常穿的,就香得很了。第五件,她的那眉眼兒,鼻口耳朵兒,粉裝玉琢,哪一件不好?那聲音的清脆,口齒的伶俐,哪一件不好?”

    寶玉笑道:“真個的不差。你可知道,你也有兩件好處,天下人統不如呢。第一絡子打得好,那一件不用說了。”鶯兒就啐了一啐。不說寶玉收過了紫鵑、鶯兒十分得意。且說黛玉自從管了帳房,每日間只叫紫鵑、晴雯、鶯兒依着她的規矩辦去,自己倒反空閒,只與姊妹們看書下棋,又同寶釵代寶玉做些館課。那一天,寶釵到黛玉處坐下閒談,說起寶玉一些事兒:“不管也不瞧瞧書,只往曹雪芹先生處,也不知講些什麼,連中堂館課教習月課都賴着我們捉刀。”

    黛玉笑道:“寶姐姐,你還沒知道,他半年來請曹雪芹先生乾的事呢,就把咱們家裏裏外外不拘什麼事情全個兒告訴了曹先生,連咱們小孩子時候玩兒的話也告訴了他,求他編什麼《紅樓夢》。就是寶玉說的那曹先生也很頑,自己盤着腿,歪在炕上,口裏念着說着,幾個小廝在旁邊寫着,一面寫一面抄,就編到一百二十回書。連咱們起社的詩,寶玉一總抄給他編在裏面。咱們玩的笑,籠古籠全在裏面。還更可笑,他挑出去一節編得像悟道的一般,還把那兩個柺子編做仙佛,一發可笑。”

    寶釵連問:“這書在哪裏?爲什麼不毀了它?”黛玉笑道:“這還等你說,我也要毀它。原來曹先生因老太太在南邊,沒有什麼消遣,一面編,一面抄了寄回去。聽說還有人悄悄地抄一部出去,賣了重價,不知誰人買了去。而今一部底本卻在我這裏。”寶釵便立時立刻要了過去;叫她“且不要告訴寶玉知道,等我批評批評。”

    寶釵將《紅樓夢》看了三四日,就叫鶯兒請了黛玉、寶玉過去,說起這部《紅樓夢》來,便道:“寶兄弟,你好,你有那一部書怎麼瞞着我!”寶釵又抹寶玉的臉道:“好!連臊也忘了,臊得了不得的事也編在書內,叫人傳出去。”寶玉只管笑着。黛玉笑道:“可不是呢,這部書若傳開了,你可還成個人兒?”

    寶玉笑道:“寶姐姐,你不要糊塗,這一大部書全誇的是你一個呢?”

    寶釵笑道:“也沒有到你林妹妹的分兒。”

    黛玉笑道:“分兒好,先替你頂個虛名便了。”寶釵的眼圈兒就紅了一紅。寶玉見她兩人好得很,這兩句話各人存個心,連忙地說道:“她倒也說的實話,沒有一字兒假借出來,又是一個人一個性格。況且寶姐姐林妹妹,你們通看過了,我們這樣相處,可曾有一句歪話兒呢?這可不比別的說部高了百十倍?”黛玉道:“這倒不差。”

    寶釵道:“死生離合,盛衰聚散之際,原是極大的關目,單揀着要緊的敘事,筆下也嫌匆忙。故此閒閒散散之處也要說的。就算玫瑰露茯苓霜一回,小題大作,也不過藉此寫出些小人情狀。”黛玉道:“正是呢,他這一大部書間架也大,頭緒也繁,不是疏密相間,雅俗相參,如何敘得。就是到後來沒有結束,也是煙波無際,宕逸不收。若那麼一部書,必定做一回滿牀笏的團圓,也沒有趣味。到那敘夢之筆,似乎太煩,也只是記實的話,不能刪改。所以這部書不論刻不刻,卻不可俗手刪改,一則敘事不真,二則文筆有古今雅俗之別了。”寶釵便嘆息道:“是便是了,只是你兩人享盡榮華。若這部書傳開了,反使千秋萬古之人,爲你傷心流涕,於心何安。我的意思這《紅樓夢》的後半段,也不用改它,也存它的真面目,要得好再得續上些纔好。”

    黛玉道:“這麼說,不是續得的。寶哥哥你只好請他再編一部《》了。”寶玉笑道:“寶姐姐,你看林妹妹好說的輕巧話兒,這麼一百二十回的大書,要請他再編一百二十回,人家誰肯的?” 黛玉大笑起來,道:“寶玉,你翰林雖然當了,地根兒還平常。他這一百二十回敘的多少年,咱們若依了寶姐姐,現敘這一二年,十幾回便夠了。”

    寶釵便笑道:“一二年的事情,要編一百二十回,也算一個月有十回書的事情,連寶玉的出恭撒尿敘在裏頭還不夠呢。”惹得黛玉、寶玉大笑起來。寶釵道:“況且這部書紀實事的,算二三十回就很夠了。”

    寶玉道:“或者要三十回。”

    黛玉道:“你且同曹先生商議去。”

    寶玉便出去告訴曹雪芹。雪芹只許了三十回。寶玉定要他勻做三十二回。雪芹笑道:“這也容易,我再多住幾年,住到你同世嫂百歲白頭之時,就三千二百回也有。只是我曹雪芹要向閻王告假,纔好在這裏筆耕呢。”寶玉也笑得了不得。從此以後曹雪芹又編起《》來,客中藉此消暑,倒也詼諧滑稽,以文當戲。黛玉益發叫內廚房收拾精緻茶點,時刻送出去。也揀了上好的龍巖素心蘭四盆送出去。又瞞了雪芹,與寶釵、黛玉商議,叫蔡良、單升帶了銀子往南邊去替曹雪芹買山置產。這裏蔡良的事情叫王元代着,單升的事情叫蔣涵代着。這年天氣也熱得很,又是天旱少雨,祈禱正煩。曹雪芹樂得借了這個消遣。寶玉得了一回,便拿進一回來看。都說曹雪芹先生越做越好。寶玉總等天明瞭打亮鐘的時候,就往曹雪芹處取了進來。不拘寶釵、黛玉處,三個人約齊了同看。這一日早晨,太陽剛纔透土,已經紅得火炭似的直湧上來。寶釵爲的瀟湘館綠竹陰涼,常叫人抱了小哥兒同來玩耍,王嬤嬤把小哥兒扶往襲人房中去。寶釵道:“這裏桌子椅子上通不熱,別處還了得。今日到午間,還不知怎樣呢。”

    黛玉道:“我這裏虧得去了屏門上了屏簾,引着這後院子的涼風過來,你看竹子擺得那樣快,吹這個風過來不好麼。”

    寶玉道:“一樣的風兒,扇子上的就沒有這個好。我只坐在這裏不要動了。”

    寶釵道:“好了,太陽也會陰起來了。阿唷唷,好大風。”

    黛玉便走出去,望着天道:“今日天上的雲也多,敢則有些雨意。你們大家來瞧,那些濃濃白雲頭一層層的冒上來,也冒得快。”

    寶玉道:“大家瞧,這些蜻蜓兒成球打滾的,哪裏來的?”

    黛玉道:“好呀,快些下雨,咱們的荷花池子也要水呢。”

    寶釵道:“你看這個風兒颳得這麼大,哪些荷花不要統被它吹折了,好不可惜,咱們且瞧瞧去。”

    正說着,史湘雲、薛寶琴也走過來,說起來要去看荷花,大家高興。黛玉穿的是庫墨色洋蓮宮紗衫、元青花羅珠邊裙。寶釵穿的是深藍滿萄芝麻地滾羊皮金的紗衫、杏紅牡丹花羅裙。史湘雲穿的是杏黃蝙蝠漏雲紗衫、茄花色淨素紗裙。薛寶琴穿的是粉紫小八寶的掛線紗衫、月白滿地松竹紗裙。鬢邊都塞了珠蘭茉莉晚香玉,手裏都一柄湘妃竹的繡彩宮紗扇。寶玉只穿一件西湖色洋菊熟羅衫,一色的褲襪,踏着紫棕色的氈底網線鞋,一柄針刺《赤壁賦》的芭蕉扇。五個人一齊走到藕香榭上坐下來,扶着欄杆看這個池子裏的荷花。那時候天亮得不多一會,天上的雲光滿映到池子裏,真像一個鏡子新磨了水銀似的。不知那些荷花荷葉的香氣是自己吐出來的,是風吹來的,只覺得一陣陣清幽芳馥之氣亂撲到人面上,透人鼻孔,一直的度到丹田,真個意清神爽,心骨俱仙。又是這些荷花,半吐的,半放的,也有全謝的半謝的,還有幾個小蓮蓬帶了一片花瓣順着風兒亂卷的,顏色深淺也辨它不清,又映着許多翠蓋,亂擊亂搖,還有一兩隻花葉倒生到旱地上來的,那些大荷葉浮在水面上的,還存着許多露珠兒走動閃爍,晶瑩耀目。黛玉、寶釵、寶琴、湘雲四人只是坐下了,說不出一句話兒,竟有個相對忘言的光景。寶玉只連聲地說道:“有趣。”

    又望着一叢青蓮花,尤覺可愛。黛玉就說道。“你們瞧,那些青蓮花,更覺仙品,咱們何不口占一律贈它。”史湘雲笑道:“我是一切綺語掃除的了。”黛玉道:“也罷,除了你還有別人。琴妹妹,你很敏捷,你就先來吧。她兩個也不肯饒了她。”寶琴笑笑,也想一想,便吟道:四圍雲淨蔚藍天,破曉行來見素蓮。八尺風漪香盪漾,三升花露色澄鮮。包舒清影方塘外,萍映餘痕曲沼邊。若有綠珠臨鑑照,凌波解語兩爭妍。衆人都說好得很。寶釵笑道:“罷了,我也要獻醜的了。”

    湘雲笑道:“你們吟來,憑我甲乙何如。”

    寶釵也吟道:早涼閒步水心亭,花與波光一樣青。不惜紅衣偏有態,略分翠蓋暗流馨。盤中珠走絲穿柳,境裏魚遊影啖萍。攜取碧筒來勸客,清歌且趁醒時聽。黛玉道:“真個難集難見,難分伯仲。寶玉,你便怎麼樣呢?我知你一定的鎖榜了。”

    寶玉笑道:“你也還沒有呢,就料定人家。”

    史湘雲道:“寶哥哥,你不要小覷了她,她一定有什麼小謝驚人之句,才說出這個話來,她的腹稿兒是妥當的了。你且先念出來吧。”寶玉笑道:“我就謅一首。林妹妹,你倒底先念了出來,誰又偷你什麼巧?你瞧着吧,這花葉一色的意思,大家不免只要說得輕妙些。我念出來,大家不要笑話。”

    寶釵道:“你不要支吾了,你就唸吧。”寶玉就唸道:初陽起處早含光,卻怪紅衣幻冷芳。楚賦嫌他施粉白,陳詩慢愛倚紅香。玉環宛轉留清豔,銀橐斜映淡妝。僥倖嬋娟與聯步,素心遙寄水雲鄉。黛玉笑道:“起句也罷了,往後只管玩兒起來,真正地該打。我若做了教習老師,斷要打了他,再叫他重做。這一首還趕得上他們兩首麼?”

    湘雲也笑道:“寶哥哥不差呢,你還要同衙門裏這班人考。”

    寶玉笑道:“是了,你們便考不過,到了衙門裏單要考個頭兒。”

    黛玉笑道:“好一個說嘴先生。”

    寶玉道:“林妹妹,你只管批評人家,你自己倒底怎麼樣?”

    黛玉笑道:“好呢,沒有什麼好處,不過比上寶玉要強些兒。”

    衆人都說:“是了,你且念出來。”

    黛玉道:“我說過不好,你們不要笑。”

    寶琴道:“唸吧,再不要搖旗磨鼓。”

    黛玉也吟了一首道:娉婷照水態盈盈,玉骨冰肌見也驚。嬌吐微黃鬚粉散,淡舒嫩綠藕絲縈。花分葉秀天風韻,貌比心清佛性情。配得人稱謝雕飾,只應攀附李長庚。黛玉吟完了,史湘雲先笑起來道:“這還有什麼說的呢。”衆人一齊歎服。寶琴又叫他再念了一遍。寶琴道:“等我去寫出來叫鸞、鳳兩個妹妹也去做,她兩個筆致兒很好,只怕被林姐姐這一首壓住了,不肯做起來。”

    黛玉笑道:“贊得太過了”。這裏五個人將荷花賞玩了一回,還戀着這香色不肯回來。忽聽得荷蓋上響了幾聲雨點,水面上也點了些水圈兒。黛玉道:“好了,有雨來了。聽說聖上一心愛民,爲這個雨遲了些,天天宵衣肝食。我們老爺也日夜不眠地喫齋唸經,四更天就出去隨班祈禱。可知道聖天子至誠動天,有求必應呢。”

    寶琴道:“真個呢,咱們老爺也辛苦得很了。”

    寶釵道:“你們瞧瞧,這點子不小,咱們下去吧。”

    當下黛玉、寶琴、寶釵、湘雲、寶玉一齊地回來。那風兒也颳得大了,把他們裙子通吹開了。寶玉在後面望見黛玉是三藍繡的西番蓮大紅紗褲,寶釵是藍綠繡冰梅元色紗褲,寶琴是灑線繡菊鵝黃紗褲,獨有湘雲的裙兒不吹開。寶玉就喜道:“這陣涼風兒也韻得緊。”

    寶釵、黛玉、寶琴將扇遮着,還撒開卷袖兒來遮着雲鬢。湘雲笑着道:“罷了,讓我前走就好了。”

    真個地依了他。卻又奇怪,憑着風雨,衣不沾溼裙不吹開。衆人只是不住地歎服,想這史湘雲的道行已成,日後總要白日飛昇,肉身上天的了。及至瀟湘館不多一刻,那雨就撥天地倒將下來。幸虧王嬤嬤已經抱了小哥兒去,寶釵倒也放心。這時候雲湧上來,就像天晚的光景。又接連的閃起電來。忽然雷震起來,平地裏發起幾個霹靂。嚇得寶玉像孩兒似的往黛玉、寶釵身上亂攢,晴雯、紫鵑、鶯兒也趕來圍着。原來寶玉最是怕雷的,惹得湘雲、寶琴笑個不了。寶玉還將指頭緊緊地掩住兩耳。那雨也下猛了,不到半個時辰,足足的下有六七寸。就漸漸地小下來,一會子風也小了。只聽得滿園子裏各處的水響。就有小丫頭子跑進來,說道:“真個好看呢,那些山澗水橫七豎八的衝出來,銀子也沒有它的亮光,聲音兒也更好聽。”

    寶玉就一骨碌跳起來,要去看水。就叫襲人把北靖王送他的一付蓑笠木屐穿戴起來,一直走去。黛玉說:“什麼要緊,等雨住了還有得看呢。”

    寶玉哪裏肯依,衆姊妹丫頭也跟了他去。寶玉走過山洞,近着池子,只聽蚯蚓、水雞之聲。轉過去,就望見對面月闌牆的欄杆下一曲一曲的澗水,翻銀滾雪瀉將下來,觸着迎潤的銅片兒,有如琴築之聲,十分好聽。那澗旁邊有個“半圓之半”一匾,過去便是玻璃房,又映出玻璃外的十幾道曲澗。寶玉高興得很,就在池邊上走過去。不想這個木屐脫了,一失腳,就一腳踏到池子裏去,寶玉慌了,就提起腳來,不料一轉身又栽了一跤,弄得滿面泥污,渾身上下竟像河裏頭鑽出來的。恰好衆姊妹丫頭一羣人走過來了,衆人看見這個光景,不覺好笑。史湘雲拍手大笑道:“好好一個泥寶玉。”

    寶玉益發恨起來道:“你們這班人不是人了,人家栽到這樣,你們還那樣的笑。”黛玉即便替寶玉發起急來,連忙叫紫鵑等去拉他,一面叫人快取衣服去。紫鵑、鶯兒、晴雯也顧不得自己,就將這一個拖泥帶水的寶玉好好地扶起來。衆人看見寶玉面上泥得鬼臉似的,忍不住地大笑。黛玉慌忙走上去看,說道:“好呢,虧得頭髮上沒沾着泥。再若沾着泥,便難淨呢。”

    湘雲笑道:“寶哥哥,你快快地把腦瓜子再往河泥裏鑽一鑽,好等林妹妹試個淨頭的手段兒。”衆人把肚腸子也笑斷了。黛玉面上紅起來,望了湘雲啐了一口。寶玉益發亂跳起來。原來沾河泥的人跳不得的,一跳就濺到別人身上。寶玉一跳,又把晴雯、鶯兒濺了好些泥兒。晴雯便也恨道:“小祖宗,這是何苦呢,人家服侍你,你倒濺人家,也有這史大姑娘要取笑,且慢些兒吧。”

    寶釵也笑得了不得,道:“這個無事忙,實在地樂極生悲了。”鬧了好一會子,方纔洗淨了,換過衣裳。只見賈璉飛跑進來,道:“寶兄弟呢?唷,你在這裏,快些帶了筆硯趕進朝去。”衆人都駭呆了。賈璉一頭喘一頭說道:“內閣裏條子說飛風地走,誤不得一刻,你快走,那邊姜、林二位也待上車,快走快走。”寶玉只得飛速穿衣去了。衆人都到王夫人那裏,大家提心吊膽,都替他捏一把干係。王夫人就說:“叩着朝廷的恩典,祖宗的庇廕,拉上一個翰林,原該好好地用功,當翰林的哪有這樣沒料的孩子,整日間不看書,不學字,只鬧着過日子。他老子也氣得慌,說打個賭兒,四等是包定的。你們大家也勸他,他一直不聽,這還怨誰?今日這個考也奇怪,蘭哥兒沒有傳,姜、林二位一同的傳,到底不知考什麼。”

    平兒道:“璉二爺叫好幾路的人去打聽去了。”

    王夫人同衆人只替寶玉擔着憂。再一會子賈政回來,也愁得很,嘆口氣道:“罷了,爭口氣完了卷子,聽候天恩罷了。”直到下午過後,只見接連幾次的人打進來,喧天地報大喜,賈政連忙趕出去問。原來天子愛民望雨,因爲三時大旱,得了喜雨,聖情十分欣悅,御製了一首喜雨古風,就將翰林單子點了些知名的及現在京的四五位狀元、十幾位榜眼,又點了詹事府衙門及別衙門的名士,共有三十六人,宣到內殿和這一首御製詩,又加一首到鼓一中賦,以題爲韻,限香交卷,賜上方珍饌,聖上親自御殿面定甲乙。寶玉走得急忙,未帶壓紙,只得將通靈玉解下來壓紙,倒底神玉通靈,思如泉湧,文不加點,渾灑立成,第一個交卷。一面交卷,一面掛上通靈玉,在考桌上候旨。天子一見,先是這首詩,全說的敬天勤民誠動神格,便就合了聖意,又這一篇賦,雙管齊下巧奪天孫。那字法全學二王,真個飛鳥依人,翩翩可愛。一時間各卷都完了,一總進呈,沒有一卷可以比得上這一卷。天子就將寶玉這一卷定了個一等第一名,其餘總歸二等,姜景星考了二等第八、林良玉考了二等第三。還有幾位老前輩精神差了些,反降了編檢。就將寶玉補了侍讀學士,良玉也升補了左春坊贊善之職。天子就將寶玉的卷子賞與同考的看,無不歎服。聖情十分喜歡,就御筆題一個“青雲滿後塵”的匾,用了寶,賞給寶玉,又賞文房四寶六件,又賜瓶一件、如意一枝。寶玉隨即謝了聖恩,陛辭回來。賈政、王夫人等聽了,無不歡喜。這黛玉心裏更格外地得意,爲的是寶玉今番把林、姜二人通壓下去了。也有許多賀客到門討寶玉的卷子看,賈政便叫他謄出來。寶玉和的詩便記得,賦卻記不全,卻默了些出來,叫黛玉、寶釵補足了,送與賈政。賈政正欲取看,忽見林之孝送進書帖來。賈政接過手拆開細細看了一遍,就說:“快請”。一面說,一面自己也迎出來。不知來的是什麼客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甄士隱反勸賈雨村 甄寶玉變作賈寶玉

    話說賈政爲了寶玉升官,忙了幾天。一日無事,正在復看寶玉的應制詩賦,忽然林之孝送書帖進來,帖上寫着:“世愚侄甄寶玉頓首拜”,夾着他父親安國公甄應嘉一封書信,信內又帶寄一封周親家的信。又有一封寄薛蟠的。賈政不解其故,逐一的看來,方纔知這些緣故。原來甄應嘉信內說的是安撫的事情正在辦着,邊疆上倒不靖起來。虧令親周統制得了一位異人,也是敝同宗,姓甄名士隱的用了道術,征服了蠻戎幾十國之王,一月間傳檄而定。這甄先生爲國爲民建此絕大功業,弟與令親統制公連名保奏。書後又問賈政、王夫人近好,便將兒子甄寶玉進京補官之事相托。那周瓊信內也將甄士隱建功保舉之事細敘,又說這位甄公便是薛令親的親家,從前未曾往來,未曾敘及。此次弟與安國公保舉他,他卻薦原任順天府尹賈雨村先生自代。無奈雨村先生,經過宦途風波,立志歸隱,不肯出山。甄公三回五次的差人勸駕,那雨村先生就苦苦切切寫了一封懇札來,說他“是得過不是的人,雖則聖仁之朝,恩典寬大,原有棄瑕錄用的一班廢員,但則是聖天子明良一德,忠正盈朝。想起自己從前的許多不是,沒有什麼可以對得君父的。只好往深山窮谷之處潔己修行,過世爲人,重新盡忠報國,做出一個完全的人臣。甄先生現立奇功,大名著於朝野。正當幹一番大事,垂名青史,報效王家,非旦聖天子有功必錄,不肯放你還山,而且要奉勸重新婚娶,再立室家。”

    那賈雨村先生寄了此書,便即飄然不知所往。甄公見他說得有理,只得改了道服,努力功名,現在這裏候旨,卻與小弟敘了四門親出來,就便憶起他的英蓮令愛,說就是令姨侄媳名香菱的這一位,順便也託小弟帶一封家書寄她。書尾也再三問賈政、王夫人及探春的近好。也有探春的姑父家書。賈政驚喜不已,一面叫請甄寶玉,一面叫賈璉將書信送進裏面去,告訴王夫人、探春,並薛家蟠大奶奶。賈政便迎接出去。甄寶玉在榮禧堂先遇了賈政,賈政歡喜不盡,隨即拉了手來到書房。甄寶玉打聽得賈家許多喜事,便逐件地稱賀過了。賈政便與他再三讓坐,甄寶玉垂了手打一千,道:“自己的侄兒,要這樣兒,侄兒就不敢,只好站了聽教訓。”

    賈政道:“世兄,什麼話兒,難道我老頭子賓主通不懂得。”甄寶玉一定要請師生坐。賈政終是個道學人兒,自己又倚着長輩,又見他謙讓十分,便道:“罷了,咱們也不用上炕,一塊兒坐着講句話吧。”

    甄寶玉又道:“伯父教訓,侄兒敢不依。但則侄兒論起世交上,原是個侍立的分兒。再則侄兒託了伯父的福庇,能夠補上了部員,伯父就是堂官大人,侄兒也有司官的規矩。”

    賈政道:“世兄不用太謙了,弟叨做堂官,就是本部的世官老爺們來,也沒有師生坐法。既是世交,你只依着我便了。”

    甄寶玉不敢再讓,只得打一千,告了坐,然後同賈政隔着茶几一字兒坐下來。賈政先將安撫的事逐件問過,又問過了公爺的近好,就將甄公保舉的信也細細地問了,就說:“摺子上去了沒有?”

    甄寶玉說:“遞過了。”外面林之孝進來回道:“薛府裏的恭二爺要進來會會甄少爺。”賈政便曉得,是香菱處得了信,叫薛蝌過來問話的,便告訴甄寶玉道:“這就是貴本家的令親薛二哥。貴本家的令婿便是他的令兄,這是敝房下的外甥,也就是二小媳的哥子。”

    甄寶玉道:“這位士隱先生已經同家大人敘出譜誼,本來一家分支,恰好同家大人弟兄輩分也好得很,侄兒因士隱先生小了家大人幾歲,也叫二叔。二家叔原吩咐侄兒見過了老伯,就往薛府上瞧舍妹去。不料薛二哥倒先施起來。”賈政益喜,忙請薛蝌進來,也叫賈璉、寶玉、蘭哥兒出來,陪了喫飯敘話。賈政便自己到王夫人房裏,說出這許多事情來。恰好李紈、黛玉、寶釵都在那裏,這賈政先告訴黛玉說:“你的雨村先生從前在軍機處那麼樣喧赫,如今有人舉他,他倒決意入山去了。實在宦海波濤,經過了便也心驚膽顫,怪不得他。”又告訴薛寶釵說:“你們的太親翁士隱先生,一心高尚,不料而今建了這麼場功業,你令嫂得信後也不知怎麼樣地喜歡,將來你蟠大哥也有庇廕,我心裏好不快樂。”王夫人也笑道:“這個實在夢想不到了。”賈政說完,仍舊到外面同甄寶玉講話去了。

    這裏寶釵便道:“我們這位大嫂子,本來是個可憐兒的,從前受的氣是說不盡的了,而且背了人常常哭泣。不知道的只說她爲了哥哥出門在外,故此這樣。其實哥哥在家時候她也淡得很,一家子也猜不出她什麼意思。我們姑嫂情分原也好,背地裏問着她,也不肯說。從前是不必說的,到後來扶正了還是那麼着。我倒問她說:‘嫂子,你而今還有什麼委屈呢?’她只說出一句傷心的話,說道:‘姑娘,我而今倒反不配呢。’而今想起來件件明白了,原來,只爲的生身父親沒有個蹤跡兒。她而今該樂,不知樂到什麼分兒。”

    王夫人嘆口氣道:“這纔算個孝女兒,也可憐見的,擺着你們一班兒姊妹,誰沒個孃家往來,便晴雯這孩子也有個借生的媽趕着叫。可憐見的,這孩子將來父女重逢了。”

    黛玉道:“寶姐姐,評起來姨媽跟前我是個繼女兒,比不上你。告訴你,這姑嫂上面我倒還比你親密些。爲什麼呢,她從前要跟着我學做詩,卻告訴我,教我不許告訴第二人,她悄悄地拉了我說:‘你我這兩個人一樣的沒爹沒媽,一樣的無家可歸,瞧着個一羣燕雀兒也淌淚。你只教我做幾句詩。’說幾句傷心話,我也一樣的傷心,從沒有告訴人。後來我們長大,哥來了,她又說:‘林姑娘,咱們而今比不上了,你是有親哥哥來了。’我也暗地常悄悄地勸他。不料而今有個生身的父親出來了。”

    黛玉一面說,眼圈也紅起來,也彈了幾滴淚。王夫人等只管嘆息不提。外面賈政送了甄寶玉重新進來,只管稱讚甄寶玉不已,說:“現在的官兒,寶玉是個翰林衙門,他是個部曹衙門,但是他那個行爲氣度還了得,禮節應對間更不必說了。”

    便叫寶玉來,着實地數說了一頓,說道:“瞧着人家的孩子那麼好,你自己瞧瞧,算什麼!你說你得了聖卷升了官,告訴你知道,一會子考下來,全個兒去,完了還趕不上歸班進士呢。你瞧他那等見識,就算你也會胡謅幾句詩文,可知道士貴器識,而後文藝。他那個光景巴急起來,怕不做一個名臣榮宗耀祖。自己瞧瞧,比上他什麼!你這沒料兒的,你若心裏明白,快快地跟着他學。我教訓你,你懂不懂?”寶玉只得垂了手,答應一句:“懂得。”賈政就出去了。

    王夫人等大家替寶玉不平起來。王夫人便同寶釵到薛姨媽家,替香菱賀喜。香菱也適才會了甄寶玉,敘了兄妹,問了甄士隱許多備細,就請甄寶玉搬過來同居。王夫人等過去稱賀,香菱歡天喜地得了不得。薛姨媽也喜之不勝。卻說寶玉,被賈政無緣無故的發揮了一番,心裏想道:“老爺的教訓呢,原也應該。但只是甄寶玉這個祿蠹庸才,也沒有什麼稀罕。況且同他講論,一派遊談,毫無實濟,追到真實地所在,就這正正經經的經史也只扯東曳西,東躲西閃。我若同姜、林兩兄同他談一刻,他也就登答不來。老爺這番賞識他,他可不要負了。”也就怏怏地來尋黛玉。不料黛玉因觸起亡過的爹媽,心裏煩惱,已經閉上房門,叫不開。寶玉也猜着了,又隔了門勸了好些。黛玉在裏面只說道:“是了,我這會子煩,你尋別人去吧。”

    寶玉就悶悶地回到晴雯處歇下。寶玉雖則在晴雯處,卻一心掛着黛玉,便叫晴雯留着燈兒,寶玉就同晴雯歇下,只是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晴雯倒睡着了。到了二更時候,燈還亮着。忽然晴雯翻轉身抱着寶玉,鳴鳴咽咽地哭起來。寶玉驚得了不得,便也抱着她,問她:“爲什麼這樣的傷心?你不要魘住了。”

    晴雯哽咽了半響,說道:“二爺,你不認得我了,我不是晴雯,是五兒。”寶玉嚇了一跳,定着神細細的瞧她聽她,果真是五兒的聲音。寶玉非但不怕,益發可憐她,說道:“我的心疼的五兒妹子,你怎麼能夠來了?”

    五兒道:“我告訴二爺,我的壽限原只這樣註定的,將這個身子借給晴雯,我卻跟了鴛鴦姐姐在宗祠內侍候老太太。而今妙師父已成了妙靈佛了,也召了鴛鴦姐姐去做了神女,管那些忠孝節烈殉命的列女冊籍。我侍候老太太,益發不能脫身。老太太將來也要到佛會里去的,常時也會着些真人講道。昨日說會着了一位蘭芝夫人,說算定,我同你前生前世做過一夜假夫妻,也要還了這一夕緣分。故此今日晚上叫晴雯去侍候了老太太,換我過來,只不許再見我媽。你告訴我媽,他往後只將晴雯當了我,再不要想我。我將來跟定了老太太,一樣也有好處,只慢慢地問史真人便知道。便是林姑娘同你也還有大家久聚地緣法兒。”

    寶玉聽了,非但不傷,而且歡喜,重新將從前遇仙的話說起來,說:“從前是對着你想晴雯,而今又映着從前的親愛你。”那一夜的歡娛燕好自不必說。到了五更,五兒就說要去。寶玉道:“你可好替老太太說明了,時常與晴雯兩下里替換着,或是半月一換,或是十天一換,老太太也有個人侍候,咱們也可常敘,豈不是好!”

    五兒道:“這是註定的,只有這一夜夫妻緣分,連母女也不能講一句話兒。你若念我,只要依了林姑娘、晴雯,還我真身立個碑就是了,我往後也沒有什麼缺願兒。”

    寶玉還捨不得,只見五兒濛濛地睡去,倒弄醒了,仍舊是晴雯。晴雯倒笑起來道:“二爺,你同五兒妹妹敘得好不好?寶玉益發樂起來。晴雯道:“老太太告訴你,說你不久還有奇遇。你只自己保重好了。”

    寶玉、晴雯趕天明瞭,先告訴柳嫂子,也悲喜不勝。又即告訴黛玉,又告訴王夫人。一家統不信,只說寶玉掉謊兒。只有史湘雲正正經經說:“果真的。”

    卻說香菱自從接了父親家信,十分喜歡。又得了旨意,甄士隱建立大功,賞給二品職銜,就授了海關監督,三年期滿,候召見大用,香菱更覺喜歡。連次地要請甄寶玉過來,無奈甄寶玉再三不肯。原來甄寶玉爲人外面謙恭道學,一派斯文,其實紈習氣,瞞了他的父親甄應嘉,背地裏無所不爲,喝酒宿娼只當做穿衣喫飯。賈寶玉在婦女中間只重一個情字,從不肯沾染分毫。這甄寶玉便不然,不論男女,無不留心,倒也沒有什麼情。只過去了便忘記的,而且不擇精粗美惡,遇着他高興的時候,鬧得出奇出格。就學問上面也是個假的,原有些小聰明,謅得幾句,也要先生粉飾了纔拿出手來。就他所得功名也不明白,也有人說遇着窗稿的。真個的人不可以貌取,誰能辨出他的底子來。甄寶玉與香菱、薛蝌見過,看見薛家也是個清肅家風,如何肯來居住,倒反合了傻大舅王仁、賈薔、賈芸這一班匪類,說得投機,就一同喝酒嫖娼,朝歌暮樂,還想來勾寶玉的李瑤過去,李瑤如何肯去。

    那一日到賈政家,賈政倒十分地敬他,叫寶玉同去會會姜、林二位,可可的姜、林二人出門去了。甄寶玉打聽得賈政上班值宿,便打聽王仁、賈芸所在,兩輛車一直地放來,卻是一個妓女人家。進了門,便有老婆子迎接進去,隨有三個女孩子統是十六七年紀,一擁地拉了他們到小屋子裏坐下。王仁、賈芸也在那裏,滿桌子的酒菜,大家就呼天喝地猜起拳來。那三個妓女,一倪若水,一陳九官,一陸銀官,都來湊趣,無般百樣的話都說出來。這賈寶玉天天在姊妹行中,哪曾見這些村俗的光景,就坐立不定的,又不好意思走了,正要想個脫身的的法兒。那時候天也晚上來,月亮也起了。賈芸道:“間壁有個妙人兒,咱們何不拉過來樂一樂。”

    原來間壁有一位堂客,叫做芮菊英,父親芮四相公開過故衣鋪,一生愛唱個曲兒,結交清客,單生這一女,也學會了多少清曲。芮四相公亡過,家道艱難,這芮姑娘就嫁了一個外館的趙先生。那些清客前輩統贊她這個嗓子,遇着勝會,也請她出來,相貌卻是中中的。賈芸說起她來,就說她這個人兒曲子卻好,卻是鬧不得的。甄寶玉就立時立刻地叫賈芸去邀了過來。那芮姑娘也就家常衣服走了過來。大家見過了,坐下來喝了茶,唱了一折“廊會”,合座都喝采。賈寶玉便想道:“可惜這麼個人兒,埋沒在這裏,還不知那趙先生配得上配不上。若遇了個粗蠢不堪的,也算邯鄲才人嫁與廝養卒了。”心上正在那裏可憐兒她,那甄寶玉便朦朧了醉眼,漸漸地要動手動腳起來。芮姑娘看出光景,便推身上不便立起來走回去了。甄寶玉哪裏顧得,趁着醉就一直跟了過去,坐定了要在那邊過夜,王仁也跟着去胡說亂道。還是賈芸怕事,陪着寶玉坐在這裏。不多一會,芮姑娘就變臉來,可可的趙先生也回來了。趙先生恨得很,就悄悄地告訴堆子上。頃刻間,就有人來,將甄寶玉捆了去,幸喜地逃了王仁。賈寶玉聽見也着慌了,怕的干連着,不敢回家,就帶了李瑤到賈芸家中住下了聽信。

    這裏榮國府中,見寶玉一夜不回,又像從前走失了的,嚇也嚇死。尋了一夜沒個影兒,打發人到甄寶玉寓中,又說甄寶玉現在寓中,昨夜分路走的。不多一會,又聽見沸沸揚揚傳將來,說榮國府中的寶玉因酒後強姦婦女,已被堆子上捆送到城上去,差不多奏明瞭就發刑部衙門。王夫人一家子聽了,嚇得魂不附體。王夫人、寶釵、晴雯、紫鵑、鶯兒哭得天愁地慘,襲人也着實的傷。只有黛玉冷冷的。衆人自李紈以下都悄悄議論她,心腸就硬到這樣。賈政有公事沒回,慌得賈璉、林良玉、姜景星也騎着馬分頭打聽。只見賈璉趕回來,喘呼呼地說道:“事情是真的了。寶兄弟現被人關着,不許見面,看來要鬧穿的了。”黛玉聽見了,也只訕訕地走了去。王夫人等就哭得要死。正在鬧着,只見素芳哭進來,說道:“了不得了,林姑娘服毒死了。”

    王夫人等說不出話來,就一氣地奔過去,才曉得黛玉服的是鶴頂紅,一掛朝珠還扯散了滿地。王夫人、寶釵等就跌腳大哭起來。王夫人抱着黛玉叫道:“我的心疼的孩子,你寶玉的罪名還沒有定下,你何苦地走這條路。你走上這條路,我也不要活了,跟了你去吧。”衆人都哭得要死過去了。史湘雲連忙走過來,衆人已忘記了她有道術,倒是探春、惜春一望見她,使一把拉住說,”好得很,你來了,你快快地救她。”

    史湘雲不慌不忙,取過一杯茶來,喝了一口,望着黛玉一噴,喝一聲:“醒!”便叫衆人住了哭:“不妨事的。倒不要扶她睡下,只扶她坐直了。”一個時辰,黛玉就漸漸的醒過來了。只聽見外面一片聲說寶二爺回來了,衆人倒反驚駭。只見寶玉好端端地走進來。見衆人圍着黛玉,也不知什麼緣故,也就走近來。這黛玉一見了寶玉,只道他果真的差押了,賈璉託人保回來,就要進刑部監的,真個死離生別,爭此一刻,就顧不得衆人抱住寶玉放聲大哭。衆人也勸不住,好些時王夫人上來勸住了,叫寶玉說出鬧的事情。寶玉氣得亂跳起來,道:“全是甄寶玉乾的事情,我被房師留住了,在房師處住了一夜,如何將甄寶玉的事裝在我賈寶玉身上!”

    衆人還不信,賈璉也趕進來,說:“是真個的,真正與寶兄弟無干,原是甄寶玉鬧的事。他到了指揮衙門供說姓保名玉,官兒問他可住在榮國府,他想沾咱們的光,就順口兒答應了,面貌也像得很,故此就訛傳起來。”

    王夫人等倒反大笑了一場。賈璉道:“而今老爺也知道了,爲了安國公分上,也託人周旋他。只要原告說通,也就可以寬下心來的。”

    賈璉又笑道:“只是他的底裏盡露,往後不好再叫真寶玉,倒只好叫一個假寶玉了。”

    李紈也笑道:“那麼着,我們的寶兄弟倒要叫做真寶玉,可不是掛一個通靈玉呢。”王夫人等一發大笑。倒只有林黛玉十分地不好意思。王夫人就將黛玉服毒之事告訴寶玉,寶玉很過不去。寶玉就恨道:“本來兩名字兒同得不好,兩個姓又姓得古怪,虧了我們雲妹妹,不然還了得!”

    王夫人就說道:“告訴你,她爲你到這麼個分兒,你不要忘記了。我也在這裏,你們姊妹大家不許玩兒她,而今一家子喜喜歡歡的。若有人玩兒她,你們只管取笑我,我剛纔也哭得要死過去的呢。”衆人也體諒着黛玉,也都依了王夫人,只背地裏說她待寶玉的情分,果然生死難分的,真算古往今來第一個情種了,怪不得寶玉也死死活活地粘住她。只有救她的史湘雲倒取笑她說:“你這個人兒被一個情字捆住了,還想修仙!”寶釵也低低地附她耳朵邊說道:“這也算個情蟲呢。”

    黛玉只是笑着。寶玉就益發地感激入骨。當下王夫人留史湘雲、寶釵、寶玉三人相伴黛玉,自己便走過來,恰好賈政也回來了。大家說起來,倒也大笑了一番。王夫人也將寶玉外邊過夜的事情瞞過了,說道:“好個真寶玉,璉兒說得好,只好反叫假寶玉了。咱們的寶玉也還真材實料的,老爺還叫寶玉跟着他學,虧得沒有學上來。”

    賈政倒不好意思,轉想道:“太太這麼護着他,不要他也去鬧什麼來?”就叫人請寶二爺,一面告訴王夫人道:“那甄寶玉也家教不嚴,以致如此。我還要狠狠地教訓寶玉,你們不要護了。”也叫賈璉、林良玉、姜景星大家留心。又說:“甄寶玉這樣荒唐,虧得李綺親事沒有定準。而今事情是不妨了,就完官司補了官,也沒出息。”

    正說着,傳說寶玉和詩時御賜的物件有中使齎了來,也有了升官的旨意。一家子都到王夫人房中,賈政打算接過旨,重新將寶玉教訓一番,也不顧一家子護着他。不知賈政如何教訓寶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薰風殿賜坐論丹青 鳳藻宮升階披翟

    話說賈政因寶玉蒙聖上恩典,不次超升,思量教訓他一番。王夫人、黛玉卻只護着寶玉,口裏雖則答應,心裏便十分地不然。到了寶玉回來,賈政先設了香案,叩謝了天恩賞賜,恭恭敬敬地將御書供起來。隨即領了寶玉到家廟中行過禮。回進府中,寶玉先到了內堂,替賈政、王夫人磕過頭,隨後大家上來道了賀。寶玉便垂了手站在旁邊。賈政先打量他一番,倒還謹飭得很,不露出一些輕狂之態,心裏暗暗地想道:“也還虧得我教訓得嚴,也不知他背了我,到別人面前可還守着這個規矩?”

    就冷笑一聲道:“寶玉,你不要糊塗了,你說今日的聖恩高厚,真個是你的學問上來的麼?你同衙門許多前輩老先生不用談了,就是一輩的新進,做得你老師的也很多在裏頭,你當真地考得他過?就算略略有些見識,暫時間合了聖意,你可知道文有一日短長,你這個寸長,哪裏遮得住百短。我很知道你的心兒:從今以後,當今也誇過的了,天下還讓着誰,好不搖擺兒。我瞧你搖擺的高興,再一考就考下來了,求着留個館兒統不能夠的,這纔好呢。你往後果真向上,實實在在地做個溫故知新的工夫,遇着有學問的到處虛心,也不敢心肥眼大,就不能巴急上去,只能夠守定了,便算過分。你一輩子的事情也完,我還想你什麼。聖上萬機之暇,文思光照,很留心你們這個衙門。你自己瞧瞧,什麼個材料兒,聖上拔你到這個地位,想起來也夠你的戰慄悚惶。況且你這個人除讀了幾句書,還懂得什麼。而且天下太平,做臣子的除了頌揚熙皋,還有什麼事情可以仰答萬一。你除了這幾本書,連飢飽寒暖通不知道,可笑得很,算個什麼人兒。我做老子的教訓着你,你想想,天下有學問的人也不計其數,就這曹雪芹老叔,你哪件上望得見他,他那麼着,你這樣,你往後見了他更虛心到什麼分兒。我告訴你,你知道不知道,記得不記得?”寶玉就連忙打千,答應知道,答應記得。賈政點點頭,就立起來走出去了。寶釵、李紈等俱各歎服。只有王夫人、黛玉心裏說寶玉這樣聖眷,倒惹得老爺教訓了一番,心裏頭只怪得賈政太過了。王夫人便帶笑,攙了寶玉的手,說道:“孩子,大家誇你,你老子倒反這樣教訓你,可知道,也是疼的意思罷了。今日你也辛苦夠了。”

    王夫人就瞧着黛玉道:“大姑娘,你們也疼他,大家同去玩玩吧。”黛玉眼圈兒也紅一紅。寶玉只嘻嘻的笑着,飛跳地去了。王夫人笑道:“這個淘氣的,你們瞧着他。”黛玉、寶釵等也就到園裏。正走到怡紅院,只見寶玉站在那裏盡着招手,道:“好妹妹、好姐姐,快快地來,咱們就在這裏頭玩兒吧。”

    一羣姊妹就說說笑笑地進來。寶釵就帶着笑拉黛玉道:“太太只說的大姑娘疼他,又怕大姑娘不好意思,搭上個‘你們’兩字,而今我們是不會替他玩,請一個疼他的大姑娘替他玩兒吧。”黛玉也笑一笑道:“好個寶丫頭,連太太的話統駁回了。你原是個尊重的道學人兒,不會玩,不過尊重得很,又添出一位尊重的小哥兒。我們倒不……”黛玉的話還沒有說完,急得寶釵要格支她。黛玉就住了口,只管笑。探春笑道:“林姐姐,原舊是個辣嘴兒,寶姐姐,你倒招她做什麼?”只把個寶玉笑得打跌。寶琴道:“二哥哥,你叫我們到這裏,有什麼瞧?”

    寶玉道:“正是了,不是晴雯說我也不知道,大家過去瞧瞧那一樹的海棠花,樹頂上發起一大枝花,就開滿了,奇不奇?”衆人一齊去看,個個稱奇。李紈道:“寶兄弟,翰林是天下文章之府,你做了翰林的頭兒,恰好應了個上林一枝。”衆人都說大嫂子說得巧得很。衆人正在那裏徘徊,只見入畫、翠縷忙忙地趕來,道:“請奶奶姑娘們到櫳翠庵去。”衆人都問她:“爲的什麼事?”入畫道:“我們那邊的梅樹少也有五六十棵,也數它不清。我們剛纔回去,聞得香得很,走將過去也駭了一跳。而今什麼時候,山上山下的梅花一會子開遍了。姑娘們不信,大家去瞧瞧。”惜春當先便走,口裏只說:“這也是胡鬧的話兒。”

    寶玉等也跟了她去。果然進了庵裏,紅英綠萼香豔撲人,姊妹們無不詫異,只有史湘雲望着梅花只管點頭。衆人拉住她盤問,史湘雲笑道:“我又不是打卦的先生,知道什麼。”寶釵道:“你爲什麼點頭?”湘雲笑道:“奇了,見了梅花只好直着頸脖子?你們可知道古人的詩說一個‘強項一生少回步,只因花下屢低頭’麼?”

    衆人也笑了。李紈道:“是了,比着海棠的上林一枝,到底也有個比方呢。”湘雲笑道:“那是一枝,這裏是滿樹,又是幾十樹滿放了,自然算了羣玉山頭了。”衆人也不解她什麼意思。寶玉走進佛堂裏,把這些鐘磬之屬敲敲弄弄,姊妹們也來看看經典,坐下來喝些龍井茶。黛玉、寶琴便想起妙玉,衆人都替她嘆息。李紈就說:“咱們府裏真個極盛起來了,也沒有什麼缺陷的,就算老太太過背了,老太太的壽也很高,咱們的老爺,又這麼忠厚積德,真個天恩祖德,日引月長。只是算前算後,可惜了一個迎姑娘兒。”

    黛玉就冷笑了一笑。平兒道:“你們可懂得林姑娘的笑?前日璉二爺進來,說起孫家也壞了事,家產也查抄入官,什麼孫姑爺要來借銀子。便想着他從前那等的勢力,咱們迎姑娘也送在他手裏,而今也有來求咱們的日子。咱們回過林姑娘,林姑娘說:‘寧可舍給花子,斷沒有一釐銀子借給他!’恐怕太太心慈,吩咐門上回絕了。聽說一家子下了刑部監,這幾天不知拖到什麼樣兒,倒也報得爽快。”

    林黛玉道:“他們那個罪名兒統不是活罪呢。迎姑娘在地下也吐氣了。”衆人都替迎春稱快。黛玉道:“罷了,往後大家約着,再也不要提一個孫字,提起來我就怪煩的。”衆人心裏也感黛玉的義氣,也覺得她恩怨上過於分明些。衆人又將別的話說了一番。晴雯過來說:“酒已擺在怡紅院內。”

    寶玉等仍舊回來,月亮剛剛地正好。姊妹們也不敘齒,只是團圈坐下,大家撿些精緻涼爽的菜果,喫了些,也喝些綠豆曲的薄荷冰梅酒,又是鵝油炸的拖粉蘋果片、雞油炸的拖面菊葉、鮮蝦仁餡子的胡桃飛面合子、螃蟹肉的包子、麻姑天花小卷、蒸桂花膏的松米風糕、松仁和玫瑰的冰油瑪瑙酥、野雞絲的小薄餅,只將杏酪荷葉稀飯、青精夾桃湯、碧香粳米湯、煮小米幾樣過口。喫過了,留些茶果兒,開了梅片茶來。不喝茶的,只叫小丫頭站在旁邊,剝新鮮的蓮子肉兒。黛玉卻坐在一棵槐樹下的龍泉窯青花磴上,鬢邊落了好幾個螢火蟲兒,閃閃的亮光,也有幾個落在她衣上來。寶玉就拿了一柄芭蕉扇替她前前後後地趕。寶釵笑道:“寶兄弟,太早了,留點勁兒替你妹妹趕蚊蟲,要坐在牀沿上趕纔好。”

    黛玉也心心相應的笑道:“只不要使猛了,掉下一個好活計的肚兜兒。”寶釵也笑死了,說道:“好一個貧嘴的林丫頭,一個字兒不讓人。”寶玉將流螢一趕,那些螢火蟲就慢慢地飛起來,寶玉就呆呆地望着。探春只道他看着黛玉,就笑道:“寶哥哥,你要替林姐姐畫一幅喜容。”

    寶玉也不理。寶釵就將一塊羅巾撂過去,說道:“等我也看一個呆雁。”黛玉也笑道:“呆雁身上有棒瘡,賞他些眼淚兒纔好。”寶釵笑道:“防人家的眼睛腫得葡萄似的。”黛玉就走過來,坐在寶釵身上,笑道:“好姐姐,算得會說話的了。”寶釵也笑作了一團。她兩人的話衆人都不明白,只有寶玉字字清楚,見她兩人雖則機鋒針對,卻也玩玩笑笑,好到這個分兒,心裏就百分地快活,說道:“大家通在這裏,咱們趁着這個月亮,到底弄個什麼玩兒?”李紈道:“從前在這裏替你慶壽,鬧得什麼時候,今日也照依的鬧一晚可好?”

    探春道:“什麼天氣,還經得起喝酒,再則前日鬧過酒,也不犯着地重複了。咱們且弄個清趣的事情,愈玩愈靜,大家迎着這個涼風,心裏頭就像天上的月亮纔好。”寶琴道:“越玩越靜,除非央及林姐姐彈一曲琴。”衆人齊聲說好。黛玉也高興,就叫素芳取琴過來。寶釵恐怕受了風露,大家都到步檐下欄杆內,近着建蘭盆兒坐了。黛玉就月明之下,擺了琴桌,撫起琴來。順手和一和,恰好地和了宮調,爲梅花開了,就彈起《梅花三弄》來。彈到第三段,凜若冰霜,惟有青松與翠竹長青,可以結伴爲兄弟,李紈只管點頭。彈到第四段,梅自清香,月自潔白。史湘雲只管說好,惜春也讚歎:“這個琴索之聲和入風籟,倍覺得月白風清,天空地回”

    黛玉彈到第十段,韶舞兮虞庭,瑞章兮黼黻,儼若王臣,齋莊中正,金玉玲玲,那天上的月亮正恰好地月華起來,一個萬里長天就月華遍了,恍恍惚惚,有一朵五色祥雲低下來,罩着院子。黛玉還要彈下去。王夫人怕的夜深寶玉乏了,叫彩雲、琥珀過來,催他們早散。再若不散,自己要過來。衆人只得散了。惜春同史湘雲回到櫳翠庵,丫頭們只管看着惜春,說道:“不知怎麼,姑娘面上像喫了酒,紅光豔豔的。”

    惜春照着鏡子,果真的,自己也不解。這惜春畫的大觀園圖兒卻裝成一個手卷放在桌上。史湘雲就笑着磨起墨來,打開卷子,摹仿了惜春筆跡題一行款,寫着:“某年某月某官銜賈政命次女賈仲春恭繪”,重新地卷好裝好。駭得惜春只管問她,史湘雲只是笑着,就睡下了,惜春也睡不提。到次日五鼓,寶玉入朝謝恩,立即召見。原來元妃在妃嬪之中十分賢德,聖眷本優,只是聖人之世有功方用,不肯推恩到戚誼上去。故此賈政一門也只照常供職,就是升遷上去,也只靠居官清廉勤慎。這一日,寶玉因考受知,聖情徘徊,想到世臣之家終有家教,怪不得元妃賢德,也是平日閨教有方,就將元妃留下的筆墨冊籍查閱起來。大半是感頌天恩,勉勵父兄弟盡忠盡孝之詩文。又有一個紀恩冊,是單記省親的恩典,開首一篇序文《紀恩序事》後載了多少唱和詩,內有寶玉的詩,原先已經出色,怪不得壓了羣才,因此,寶玉謝恩,便在薰風殿召見起寶玉來。寶玉跪謝之後,俯伏候旨。聖上先問他祖父功勳,又問了賈政的歷任地方,又問起元妃省親。寶玉一一奏畢,就賜坐了,將紀念冊賞給他瞧,也問起大觀園的光景。寶玉奏說有圖,就命飛馬取來進聖,也將內府收藏的丹青賞給寶玉看了。不一會子取圖進呈,天情甚悅,看到後面一行題款,就問道:“這賈仲春就是賈政次女麼?”

    寶玉摸不着,聽見問了,就跪奏了一個“是“。又賞他坐了,也將這圖賞給他瞧。又說:“這丹青秀潤,很有古人的法度兒。”

    寶玉看了題的款,也不知什麼緣故惜春就改做仲春。寶玉仍舊將大觀園的圖卷送上去。便命他回去。寶玉謝了恩,回來見了賈政、王夫人等,也請賈赦過來。告訴大家爲史湘雲題這個款兒題得詫異,恐怕惜春要選入宮闈。正在徊徨,便有中使到了。賈政、賈赦即忙擺着香案接旨,方知畫大觀園圖的賈政之次女賈仲春,選入鳳藻宮供職。賈政等跪送了天使,就了不得忙起來。這些送賀的,更不必說。到了司禮監擇吉、行聘之後,益發日夜忙碌。那邊尤氏平日與姑娘不十分投合,一聞得了旨意,連忙過來要見一面。誰知朝庭的規矩森嚴,一宣了旨,便有內宮過來侍候,連史湘雲也搬到黛玉處歇下,直等仲妃入宮之後方得搬回。寶玉也只住在寶釵那邊。王夫人也只許早晨進去請一個安就出來了。這賈仲春即賈惜春雖則一意修行,今有君命,如何敢違,又且夢中見過元妃將冊子賜觀、冠服授受,史湘雲又三番幾次指示先機,自然沒法的了。

    到了入宮這日,說不盡的恩榮富貴。賈政便吩咐閤家兩府都稱仲妃。這仲妃爲人一切都像元妃,更還謙和節儉,詩禮之外,又善丹青,十分稱旨,就襲了元妃封號,也晉封爲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賈政以下俱各大喜,祭各家廟,開設賀宴,十分地繁華熱鬧。賈政便會齊了兩府內兄弟子侄及林、姜至親,合着內眷們,擺了家宴。苦口地說着天恩祖德,大家將忠孝兩字,彼此警戒一番。自賈赦以下,無不志誠悅服。

    隔了數日,仲妃就叫內宮出來傳諭,道:“咱們家天恩祖德上到這個分兒,盛也盛極了,只有‘小心赤心’四字吩咐一家子,我今有五條規矩,發交下來,大家遵着。第一,我這裏勤儉節省,用不着一些家裏頭的物事,釐毫絲忽不許進一點子物事兒。違了我的言語進上來,我立刻奏聞請旨治罪。第二,林嫂子治家甚嚴,一家子遵她的約束,事事往樸實節省上去,不許一點浮會,園亭也儘夠了,不得再興土木之功。第三,一家子不用望我的賞賜,我這裏賞賜物事很多,時節存餘,我總要奏繳上去。第四,一家子居官清廉,存心忠厚,無日無夜地積德行善,只想着從前老太太的爲人,長久地保着天恩祖德,我就不能見個面也放了心。第五是史湘雲封爲靈妙真人,一家子恭敬伺候,發下一幅史真人的真容,有我侍立的像在上面,就供在櫳翠庵的堂上。”

    賈政就跪着執筆記了。送過天使,叫黛玉恭恭敬敬楷書騰書,裝裱好了,掛在榮禧堂中,遇着朔望也焚香拜讀。賈政知道仲妃賞識黛玉,心裏又服她的才,往後遇着難處的事,也同黛玉商議。黛玉只是見性很快,一見便望見了水底似的,將一定的道理衝口就說出來。賈政只是歎服。還告訴林良玉說:“你們這一個令妹,怎麼樣做了一個女孩兒,若做了個男子漢,真個經天緯地的,咱們老頭子,趕不上罷了。只怕連你們統不如她。我只望着,她替我生下一個好孫兒,咱們這府裏敢則還撐起來呢。”

    良玉也點頭說道:“本來舅舅的恩典,疼她得很。論起她的聰明兒,實在也少呢,外甥們背後統也服的她。她那個見性還了得,不要說尋常的事情處分地二十分妥當,她只一口兒說出來,就便同她議論些朝政民情,也亮得緊。她那個記性兒也好,不拘什麼,見過了就不忘記,實在的沒有人趕上她。”

    賈政聽了,也只有點頭的分兒。還有賈璉跟上說:“就仲妃進宮一節,各色各樣沒有個舊帳,表妹只一晚上的算記,到了後來沒有遺漏了一點,也不用我補出一半句的話兒。不知道的說是咱們家出過一位姑娘,諸事有個舊規矩。知道的便曉得從前這位姑娘是在宮裏冊封的,而今這一位是召進去的。不是表妹一個拿主,這個大事怎麼就辦得過來。”

    賈政道:“真個呢,不是你說,我倒反沒有想着呢。我只外面接應,也忘記了一件件地妥當,也沒有管事的盡着上來回話。辦了這麼一件天大的事情,這府裏倒也清清閒閒,像沒有事情的,可不真個的難爲了她,她見了我,也從沒有露出一點子的辦事形狀,這還有什麼說的。只是寶玉這個沒料的,天天跟着一塊,學也學一點子。你們瞧他,還是那麼傻,這就怎麼好。”

    良玉笑道:“他的福分兒很大呢。祖宗時誰巴急到賜坐來,偏是他有這個聖眷,連而今的娘娘也是他奏對起來,纔有這個旨意。咱們誰還趕得上他?舅舅也不要說他傻了。”

    說得賈政笑起來。賈政道:“他這個孩子,懂得什麼,我正愁他爲了這些上心肥眼大地盡着搖擺,狂得沒影兒起來。你們知道我年紀也上了,精神也差了,天天同這些司官們書辦們鬧,要不留心,他們就鬧一鬧鬼兒,也還有自己問的堂事,哪裏有工夫管這小子。就便空閒了喝他幾句,他一定是個耳邊風。你們做哥哥的,嚴嚴地替我教訓他,瞧見他有什麼不好,箭直地回我,狠狠地打他,這纔好呢。”

    林良玉、賈璉盡曉得賈政性情古方,只得答應連聲。賈政道:“明日衙門裏倒有幾件事不放心,要自己問問纔好開發,我今日也要早睡了。”

    林良玉、賈璉也就走開。不知賈政到衙門裏辦的什麼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林絳珠乞巧奪天工 史湘雲迷藏露仙蹟

    話說賈政因同衙門堂官兩人告假,又有幾人出差,不能推辭,一早就到衙門,卻有幾樁事情到刑部裏候審。賈政不放心單叫司官問,便選了兩位能事的司官跟着自己一同問供。先叫司官們審過,遇有問不中肯的,自己也問幾句兒,就開發了幾件。又帶上數起,一起是民人倪二賭博贏了流丐張華,張華身邊有銀,上前搶奪,彼此扭奪之間,張華跌斃,被張華的母舅訪明瞭同賭的一干人,跟查明白,告發到官。賈政問定了誤殺,倪二便釘了拷扭,押下去。一起犯官,是李御史彈劾平安州,一面彈劾,一面得了他的貨賄,許他料理復官。後來平安州不能復官,經手的家人呈告出來。賈政恐怕委屈了李御史,細細審出中間過手的,卻是李御史的家人謊騙,就將家人從重治罪,李御史只擬一個煙瘴充軍。又一起是放帳的西客聚賭,被兵馬司拿住,西客倒反毆差,不肯到案。賈政也恐差役滋擾,細細地問他,就點起名來:王公茂、孫茂源、葉隆昌、王大有,原差王勝、李得功,問他們爲什麼結賭、毆差。才曉得他們因爲有兩位部員老爺放了外任,要想放一個對扣轉票的狠帳,故此先託人去勾了他的親友來賭,訪問這個出京的官兒有老親沒有,身上有別帳沒有,就便許他們的抽頭。那些中間人,嫌他太狠了,這班西客就拿出舊帳來給他們瞧,說是哪一省哪一位統是這樣的。正在看着,就被差役進來連賭具搶在手裏,以致毆差。賈政本來很惱這班人,又看了這本帳,有多少京官外官,通被他們盤剝得可憐見的,就大怒起來,各人重處了十板,追出各契,光着身遞解回原籍去,將契上的本銀三百餘萬,寫字與各人約定,一年內,將原借本銀送齊到京,造一所日下通濟會館,凡是京員出身,赴外省之任統給盤纏,此項銀兩發交前門外各銀樓存息,京官有借貸的,只交六釐的息金,如歸不起,中人代歸,就有外官出不得京的,也照着借給他。滿京城見賈政辦此一事,無不稱快,外省也盡傳揚。那王公茂等四人帶了一身棒瘡回到山、陝去,也實在的一場春夢,只有赤腳僱工而已。賈政回來,把這一件得意告訴林良玉、曹雪芹說:“這班放帳的西人實在可恨,放了帳祖宗似的同着走,監着坐。人家到任,也就無般百樣地鬧到人家,動不動還要告張狀兒,實在可恨。今日的辦法,也算懲一儆百了。”

    曹雪芹道:“尤妙在這個日下通濟會館,只是主持他也難。”

    賈政道:“我只合着六部堂官,一部管二月便了。”

    曹雪芹也說:“很好,這麼樣將來出京的官兒,省了多少磨折。”

    賈政生性公正,又是遇事十分用心,真個的聲名日起,徹於九重。這聖神之朝,做臣下的盡了一長,傳達天聽,不比那前代標榜習氣,要待科道交章論起來。賈政這樣居官,就一歲九遷,朝野也都推服,反爲他是個椒房之戚,升轉倒覺得遲了些似的。賈政心裏頭刻刻臨深履薄,總說過分了,恐怕福薄的人兒承載不起。又說,自己還蔭着祖宗的好處,到了自己身上,到底積了什麼功行,可以留與子孫。俗語說得好:“上等的喫祖宗飯,中等的喫本身飯,下等連子孫飯也一個人喫完,我而今自己也不知喫哪一宗呢。”

    衆人見他這個光景,誰不敬愛他。且說賈寶玉因仲妃之故,住在寶釵房中,玩得了不得,寶釵也很厭煩。寶玉又將小哥兒玩兒,玩得不知輕重的。寶釵盡着推他往黛玉處,黛玉又攆了出來,只得賴在紫鵑房裏過了幾夜,仍舊要到寶釵房中來。寶釵再三推他,寶玉只說林妹妹攆得慌。寶釵笑道:“罷了,我送你去就是了。”

    寶釵同寶玉淨了浴,就一同的走到瀟湘館來。黛玉卻往櫳翠庵去了。寶釵就同寶玉走進黛玉房來,替寶玉脫了衣,藏過鞋襪兒,教他上了牀。躲在竹夫人背後,用紗被兒遮着,悄悄地下了帳子,放了壓帳竿兒,照着原先一樣的,叫丫頭們不許說出來,就抿着嘴笑回去了。又走過來隔着窗笑着告訴寶玉道:“寶兄弟,我明日一早晨來瞧你們。”寶玉道:“是的了,寶姐姐你好好地回去吧。”寶釵回去,笑着告訴鶯兒,便道:“林姑娘也推得乾淨,把寶二爺攆得慌,你想想今日晚上,不知寶玉要鬧到什麼分兒。”鶯兒笑道:“咱們且清淨幾天,林姑娘今日晚上也夠她鬧的了。”

    到次日早晨,寶釵果真的過去,帶着笑,搖着手,不許人通知,只在窗兒外聽着他們。只聽見他們兩個說話,像是起來了。寶玉道:“妹妹,你到底要告訴人,我們從小兒那麼樣好,誰也趕不上咱們,怎麼樣你迴轉過來不理我?罷了,恨是該恨的了,怎麼聽見我死去了也不肯轉一個念兒,咱們拿個良心出來,你自己總要實實在在地告訴我。”黛玉總不則一聲,寶玉就去拉扯她。黛玉就恨起來道:“我的祖宗,而今是憑你怎麼樣的了。晚上那麼樣鬧人家,這會子早陰涼,饒着我罷了,還要鬧。”

    寶玉道:“可憐見的,誰這會子再來鬧你。你只要說我死了你怎麼不動一個念兒。你不說我只攥着你這個手斷不放。”黛玉就發起恨聲來道:“祖宗,我告訴你,我坐的功夫兒原不小,已經通過了三個關,差不多成上來了,前世欠了你的債,拖我下了這個苦海子,你還問呢。你往後同寶姐姐鬧去吧。”

    寶玉道:“罷了,你而今心上到底可還有我這個人兒?”黛玉只鼻孔裏笑一笑,不言語。寶玉盡着問,黛玉笑道:“什麼而今不而今,算心上有你便怎麼樣。我告訴你,我恨不能心上丟完你,尋我的舊功夫做去呢。”

    寶玉道:“好妹妹,你再也不要糊塗了。我從前因爲別了你,妄想成佛作祖,真個要做和尚,幾乎送了性命,才曉得這些異端邪說,到頭沒有着實的下落。你想那些三乘佛經,總說的一個空字,這便是如來佛教人的真言,說是一個空,叫人走實路的意思。我而今同你在一塊,我就是真仙人登仙界了。不要說現在的富貴盡着咱們快活,就往村野裏去,再則往深山遠水的地方去,同你挑個菜兒,打個魚兒,倒也百分地快活不過。我還有一句話,一個字,只講一個情字。我生也爲的你,死也爲的你,就想上天也爲的你。你也是生也爲的我,死也爲的我,單則想了個仙人兒做就要丟下我,你到底丟得下丟不下?勸你從今以後除了我一概兒統不問吧。四妹妹也立志堅得很,而今也跟上了大姐姐,好一個仙人兒,難道不算得一個仙人?”

    寶釵只管聽,只管笑着點頭兒,聽到此處,忍不住笑出來。黛玉笑道:“不好了,虧我沒有說什麼,寶丫頭做了個沿壁蟲了。寶丫頭怎麼鬼張鬼智地不走進來?”寶釵笑着進來道:“林丫頭你沒有說什麼,不過自己招認着而今是憑寶玉怎麼樣的了。”黛玉就趕上去要擰她。急得寶玉連忙橫在中間解勸開了。黛玉笑道:“寶姐姐,你是個道學先生,動不動要說孔聖人的,怎麼樣忘記了《禮記》上的‘將上堂,聲必揚’呢?”寶釵笑道:“可知道‘內言不出於閫’,這閫以內的人原是大家聽得的,你只不要說出個聽不得的話兒。”

    黛玉面上通紅了,臊得了不得,就使勁兒啐她一啐。寶釵恐怕她猴急起來。就笑道:“好妹妹,咱們不要鬧了,有理不打上門客,咱們且討個涼茶兒。”

    黛玉道:“寶姐姐,咱們倒也要講個明白,你那裏就算有了孩子,怕的他鬧,這麼個天氣,咱們就不是個人兒,怎麼樣趁我不在家,哄着寶玉人不知鬼不覺地藏在我牀上,現在有他三位姑娘們倒不去招他,單則要鬧我,你還有什麼辦的?”

    寶釵笑道:“寶兄弟,我倒要問你,你昨日晚上怎麼樣地鬧她,叫她恨到這樣,你告訴我。”寶玉就跌着腳笑得了不得。黛玉真個的急死了,一則恨着寶釵,二則怕寶玉說出什麼,就趕上去,扭住了寶釵,說道:“寶玉,你不來鬧寶姐姐,我一輩子不理你。”寶玉也真個的趕上來鬧她,急得個寶釵千妹妹萬妹妹,再三地央及討饒。黛玉再三問:“寶丫頭,往後還敢不敢?”

    寶釵只笑着不肯說。忽然間,薛寶琴走進來,方纔散開了,也還笑一個不住。寶琴盡着問,三人誰肯告訴她。寶琴道:“我今日來訪你們,是大嫂子叫我先來的,說是她隨後也同了衆妹妹過來,她正往姐姐那邊去了,不知姐姐已經過來。”

    正說着,只見李紈、李紋、李綺、邢岫煙、史湘雲、喜鸞、喜鳳、香菱、平兒一齊進來,都說是李紈約來的。李紈爲的是七月七了,好做一個乞巧的雅集兒。回過了上頭,王夫人說:“這是你們後生家的玩兒,我們老拙的人乞了巧也不中用了。你們盡着玩兒,我也要來瞧瞧呢。”

    李紈就去問寶釵,寶釵已經來到這裏,故此一羣人一總進來。李紈當先說起,先把個寶玉喜極了。黛玉道:“大嫂子,你且請晴姑娘過來問問看。”晴雯就上來道:“大奶奶,咱們奶奶三日前就吩咐下了,瓜果供碟兒,統辦得停妥,這會子再不用費一點子心,連送各處的巧果盒兒都已擺好在那裏。”

    李紈笑道:“我們這個林丫頭,還有什麼不到的,二十里先落蓬,無大無小的,人家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上辦的。就這一點子玩兒,就見她的才情,真個的好一個麻利孩子。”黛玉笑道:“好嫂子,不要誇得過分了。”姊妹們就說說笑笑起來。寶琴便與探春下圍棋,史湘雲觀局,李綺、喜鸞、邢岫煙、平兒四家打馬吊,喜鳳、香菱、李紈、李紋、晴雯五家抹點子牌。一會兒,晴雯有事情走開去,便換上寶釵。玩了一會,只見王夫人叫幾個老婆子抬了一乘竹椅子,帶着琥珀、鸚鵡、彩雲也過來,大家扶了進去。王夫人就便歪在炕上靠着波羅麻的靠枕,小丫頭子拍着腿。王夫人笑道:“你們齋供的好仙人兒倒在這裏開起賭來,怕的織女娘娘叫牛郎來拿賭呢。”

    寶玉笑道:“太太瞧見了,單沒有我同林妹妹。”

    王夫人笑道:“你倒推得乾淨,若是大姑娘是個頭家,你就推不乾淨呢。”說得衆人都笑了。王夫人道:“你再三地請姨太太,姨太太不肯過來,難爲你又叫紫姑娘去,倒底過來不過來?”

    黛玉笑道:“講明瞭,不過來便叫寶玉去,再不來,甥女自己去,再不來太太去。”王夫人笑道:“實在請的爽快。”只見紫鵑進來道:“姨太太也來了。”真個薛姨媽走進來,大家請了安。薛姨媽笑道:“咱們老拙的人兒,織女娘娘就要給個巧,也巧不到哪裏去,咱們大姑娘的巧勁兒也巧極了,把織女娘孃的巧庫兒也盜完了,還要乞什麼巧兒。”

    黛玉笑道:“繼媽誇得繼女兒太過了,不要寶姐姐不服起來。”

    寶釵笑道:“這個巧上我也盡着讓你罷了。”

    黛玉道:“難得老人家喜歡,還是談談呢?還是入了局,玩一玩?”

    姨媽道:“我倒要老入少年隊的,同他們玩一玩。”

    王夫人笑道:“是了,咱們也不要另拈坐,揀着個忠厚的下家坐便了。”

    姨媽道:“只怕這一班少年將軍,眼明手快,合着幾十張牌在桌單上,瞧也不用瞧,只拿眼睛,瞧着了上下家的臉色呢。”

    王夫人笑道:“我們倚老賣老的,怕不得這些。”

    薛姨媽就替了香菱,王夫人就替了寶釵,寶釵也坐在旁邊扣底看醒。那圍棋馬吊也照舊地玩起來。小丫頭子四面站開了,將鵝毛扇輕輕地換班打着,只送些新鮮蓮子加薄荷冰糖的溫湯兒、杏紅茶兒解渴。薛姨媽帶着眼鏡,仰着面看看手錶,總看得不清爽。又迴轉頭來望望窗兒,說道:“大姑娘,那洋簾兒紗扇只怕蠅子進來是去不得的,你把那兩竿討人嫌的長竹林叫人支開些,人家鬧不清,在這裏它還來一晃一晃的攪人家。”衆人統笑起來,黛玉就叫人支開去。薛姨媽重新將眼鏡向鼻樑上支一支,說道:“這纔好呢。”

    衆人在瀟湘館裏玩了一天,太陽將要盡了方纔散局。黛玉叫紫鵑算着,輸了王夫人、喜鳳,馬吊局輸了平兒,棋局輸了探春,並起來做中秋東道。散了局,打起洋簾,大家走到院子外四圍曲欄砌方磚的大花勝上,望得碧天萬里,有幾搭五色彩霞,那西閣之西綠楊影裏早透出新月一鉤。黛玉就叫把供果供碟、玻璃燈擺設起來,人面香菸也輕輕地撲着。衆人都把蜘蛛盒兒,一個個供上去,也有金絲銀絲的,也有雕漆的鑲金的,都貼上個記認,將綵線穿了九孔針,小錦包兒裹好了,放在客人的盒兒上。李紈就將憐愛線兒拿出來。王夫人笑道:“這是什麼典故?”李紈笑道:“問寶兄弟。”寶玉說道:“這在《西京雜俎》上說,七月七日,姊妹們臨百子池頭,拿五色彩線彼此相牽,但牽着的人兒不拘着誰,都是相憐相愛的,就叫做五彩憐愛線兒。”王夫人笑道:“倒有趣。”姨媽道:“咱們老人家也來繞幾轉兒。”

    寶玉真個的笑着走上來繞這兩位老人家。衆人笑得了不得。寶玉又去繞別人,黛玉、寶釵都啐起來。寶玉笑道:“誰還不疼着誰呢。”一繞就繞到晴雯,晴雯笑得要跌。姨媽笑道:“我真該過來,誰知道有這個樂呢。”

    黛玉道:“本來乞富乞壽給兩位老人家。”

    寶釵笑道:“這一個說好話的,賞她什麼?“衆人笑着,只見一羣鵲兒飛到竹林子上,盡着的 喜鵲,喜鵲。”寶玉道:“你這個頭頂上的毛兒,通被織女娘娘拔掉了,你還叫什麼。你這麼跑得快,敢則塌了橋,溼着牛郎的鞋襪兒,怕他打跑到這裏。”王夫人笑道:“好個傻小子,你看咱們的芝哥兒還要笑你呢。”李紈道:“這羣喜鵲也來得奇,不要咱們家又有什麼喜事來。”王夫人道:“人心苦不足,得隴又望蜀。咱們而今盛到這個地步。你老爺天天說的過分了,只求恩典,當一個清閒的差使,咱們還想什麼喜事?”姨媽道:“這府裏的興旺,誰也趕不上,我只敬服你們刻刻地求忠求孝,積德行仁,真個的日日種些福田,那收成也算不清了。”

    正說間,只見外面賈璉趕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恭喜太太,咱們老爺升了戶部尚書,那府裏大老爺也升了吏科給事中了。老爺、大老爺已經打點辦謝恩摺子去,侄兒還要到那府裏去呢。”賈璉說完便走,寶玉也跟了出去。這裏王夫人等歡喜,薛姨媽以下具各稱賀。王夫人道:“瞧瞧那合子內,咱們今日乞的巧誰的多,”

    黛玉道:“本來該明日開來,且瞧瞧看,可有什麼在裏頭。”一會子,大家打開來,除了王夫人、薛姨媽、史湘雲、平兒不曾供,那紫鵑、鶯兒的蜘蛛絲通滿了,探春、李紈、李綺、李紋、喜鸞、邢岫煙的統是網了個冰紋玫瑰界方塊、長方塊兒,晴雯的網了兩朵芙蓉花,寶琴的網了幾朵梅花,寶釵的網了一朵牡丹花。獨是黛玉的蜘蛛不見了,網了些雲絲兒,中間網了個“仙子”兩字,清清楚楚認得出來。黛玉十分得意。王夫人以下個個稱奇。黛玉就叫,將這些蜘蛛兒送往稻香村豆架邊放生去,一個不可傷它。王夫人就拉了薛姨媽到上房去了,一同住下。賈政一到五更就約會了賈赦入朝謝恩。賀客往來也很熱鬧,到任辦事,足足忙碌六七天。寶玉也在外面跟着陪客、謝客。林良玉、姜景星也過來相幫。一日午後,黛玉正自一個人坐在瀟湘館裏,忽見賈政走來,黛玉連忙迎進去,賈政就在堂中坐下。黛玉送上茶來,賈政喝了一盞。黛玉打量着賈政有什麼話商議,又見賈政滿面的愁煩。黛玉就問道:“舅舅,敢則打算着什麼事情?”賈政點點頭道:“是呢,真個的爲難呢。”

    黛玉只問:“什麼爲難?”賈政道:“咱們家世受天恩,說不盡那昊天的罔極,真個做臣子的就能夠肝腦塗地,也報答不上來。而今又到了這一步地位,我就做夢也沒有想到。天高地厚,哪裏盡得寸忱,我到衙門裏自己也盡着巴急,只要拿出個良心,不敢絲毫欺隱;果然精神,巴急不上,再據實陳情便了。只是一件事情,誰知戶部衙門除了例上的俸銀,還有許多飯食銀,這個如何使得。我要奏繳了,礙着衆人,又說是九重都知道的;若是一樣的受這銀子,不說我的身子潔淨不肯沾一點泥兒,想到上頭一個天,心裏如何過得去,真個的爲難。你每有過人的見識,人統不如你,你替我打算打算。”

    黛玉道:“若說這項銀子果然聖上不知道的,倒也不怕礙着什麼人,定須奏繳上去;若是果真聖上知道的,就領了也使得。不過舅舅的生性再也不肯,甥女倒有個愚見,就將咱們這一份散與司官老爺們,叫他大家天良辦公,一發的清廉勤慎,豈不更好。從前原思爲宰,將所得之粟,依了孔聖人散了鄰里鄉黨。咱們這項銀子究竟不是例上設立的,也是半私半公的款項,不便散給親友,舅舅散給屬員也是聖上到小臣的恩典,豈不兩全。”

    賈政聽了大喜,道:“好孩子,說得我如夢方醒。”  賈政聽了大喜,道:“好孩子,說得我如夢方醒。”就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你怎麼不做一個男子漢,咱們做一個同堂官兒,大家報答聖主。”黛玉道:“甥女只是個打量的話兒,要請舅舅定見。”賈政立起來道:“誰還奪得你這個理。”

    就喜喜歡歡地去了。黛玉想起賈政爲人實在地清忠骨鯁,算得一個公正大臣。這樣做官,真可以配得上天恩祖德,就是待我,也要算一個知己。我既不能超凡出世,索性做一個男子漢,或者效力疆場,做出那衛青、霍去病的事業,再不然也趕上李白、王維,不叫寶玉這種孩子兒戲似的,就壓了天下英雄。倒叫我做了個女孩兒,索性做木蘭從軍、曹娥救父,也還豹死留皮。若汩沒在綺羅隊裏,實在地悔氣。枉說了劉牢之酷似其舅,我只好做一個幕府參謀,也虧他敬服我如同畏友,往後我只是成他的美便了。雲妹妹原向我說過,還有列仙的根基,不拘今世來世,只要看自己的功行。我只能勸舅舅大大地幹幾件仁民澤物的事情,只怕也還走得到舊路上去。黛玉正在出神,不防旁邊站一個人,呆得木頭似的。原來黛玉叫襲人取一件月白實地花繡的夾衫兒來換,正遇着賈政進來,襲人就拿了衫兒站在旁邊。賈政去後,黛玉就坐下出神,沒有看見她站在那裏。原先早晨頭寶玉也同襲人頑了好幾句,問她有小琪官沒有。又說你從前原說過你哥哥要贖你出去的,嚇得我那麼樣。又說你從前便要不理我,而今又這麼樣。又說難爲你,還替我做活計兒,又說晴雯補的那件雀金裘,好好地替我收了,今年冬天我天天要穿的。又說我元宵時到過你們家裏,你拿果子給我喫,而今你們家還住在那裏嗎?又說那一條大紅汗巾子配了對了。

    襲人也悄悄地應了幾句,打量着黛玉都聽見了,故此不理她,嚇得什麼似的,站在那裏。誰知黛玉卻並不曾聽見,思量的也並不是這些。黛玉瞧見她這番光景,想起自己初到老太太房裏的時候,一塊兒趕着叫姐姐,一路下來也過得很好,又是送東西看活計,好不過的,就是使了個暗算,也是她來探過口氣,自己說出東風西風的話兒,故此順了寶釵那邊去了。今日這樣光景,也怪可憐見的。黛玉倒也十分過意不去,站起來換過紗衫兒,就拉她過來,道:“襲人姐姐,我剛纔想着些別的事情,就忘記了你站在這裏。咱們從小兒的姊妹,你不要拘着的生分了我。你不知我心裏也疼的你,諸凡事兒,你替我操了心,我就舒展得多少。好姐姐,你替我坐下了,咱們談談心兒。”襲人哪裏敢坐。黛玉道:“必定拘着,我就惱了。”

    襲人只得在小登上坐下了。黛玉就同她談了好些舊話兒。襲人見黛玉待她這樣,益發感激。黛玉又批了兩處銀號,叫蔣玉函管了。也叫紫鵑、晴雯大家過來,談了好一會。寶釵、寶琴就走過來,商議到凹晶館去,等到晚上大家看月亮,黛玉也喜歡。果真天晚了,姊妹們大家聚起來,扶着欄杆,看這個水月精神。真個的天高月小,雲盡風輕,只將各人的衣衫兒飄得悠悠揚揚的。衆姊妹大家走近來,單不見了寶玉。寶釵道:“這個淘氣的,纔在這裏,又躲到哪裏去了?”

    只聽見對岸曲槐樹下雞啼起來。李紈便說:“不好了,這些老婆子收得不乾淨,把稻香村上的公雞跑到這裏來了,多早晚它自己還會上宿去呢?”那雞隻管亂啼起來。黛玉笑得了不得,道:“大嫂子,你不要給小孩子哄了,誰家的公雞會這時候啼。你聽聽,不是寶玉的聲音麼?”衆人聽一聽,都也笑將起來。探春、喜鳳就繞過去,將寶玉捉回來了。寶玉只扶着欄杆,笑作一團。探春道:“今日月光也很好,我們今日大家學着寶哥哥捉迷藏。捉着了,罰他弄個半夜餐,要他親手自造。捉不着,就立在這裏,大家叫他出來。”

    寶琴道:“好則好,這個大觀園大得很,咱們只不許走上凸碧堂,穿出後院去。誰就先躲起來?”

    喜鳳道:“讓我摘些蘭花葉兒抽長短,長的先躲起來。”衆人都說好。真個做了長短葉兒,除了李紈不肯,探春先去藏起來,藏在橋底下沒水的地方,大家叫了出來。李綺藏在芭蕉葉裏,喜鸞藏在李紈背後,寶釵藏在大松樹下藤蘿裏,晴雯藏在書櫥背後,寶玉叫紫鵑、晴雯送在桂樹上,黛玉扮了老婆子蹲在茶爐邊,揹着人遮着面,紫鵑躲在老婆子的帳後頭。大家尋不着,叫了出來。單是平兒躲在鏡屏後,被李紈捉出來。又是各人捉住一個史湘雲,捉到半路,通不見了。到了欄杆邊,好好的一個史湘雲,立在那裏笑,衆人要拉住了問她,史湘雲就踏着水過去。衆人繞過來,跟着她走到瀟湘館,盡着問她。史湘雲只笑着不言語。衆人見他衣履毫不沾溼,越發地敬愛她。衆人都說要平嫂子親手造一個半夜餐。平兒笑道:“自己呢卻也造不出什麼好的,前日劉姥姥送些香芋過來,倒也香得好,愛喫不愛喫?”探春道:“說定是手造的,誰愛喫什麼香芋兒。”寶玉忽然憶起一節,就拉住了黛玉的袖子聞一聞,被黛玉打開去了。探春笑問:“二哥哥這又是什麼呢?”

    寶玉笑道:“我們另有個香玉的笑話兒,你們不懂得。”黛玉只怕寶玉說出什麼來,說道:“到底大家商議喫什麼,好等平嫂子好動手。”

    寶玉道:“也罷了,要她推辭不得的,還是小荷葉湯吧。”

    寶釵笑道:“你又被老爺打了,又想喝這個湯。”

    探春道:“原也好,況且銀模子兒通在平嫂子那裏。”衆人都說好。平兒就叫人取過來,真個的同着柳嫂子們自己動手。黛玉道:“這卻當不起了,今日月亮本來好,咱們大家來玩玩,多做些,除送了上頭去,也送些書房裏,也送些我們那邊,等良大哥哥、姜姐夫大家嚐嚐。”

    衆人都說好得很。一會子人多手快就做完了,收拾乾淨,慢慢地送上來。大家高興,看看月亮,多也喝了些。蘭哥兒又叫人進來,添了幾碗出去。大家再說笑一會,方纔散了。到了明日,大家走到上房,說昨晚的有趣。王夫人道:“娘娘已經封她真人,你們往後該敬她,稱她個史真人。我們一家子也都伏着她的庇佑。”史湘雲只笑說道:“太太,不要理他們諞哄。”

    王夫人也明知她仙家的玄妙,不便說破她。談了一會方散。這黛玉心裏本來敬服史湘雲,又是初心不改,總要學道修仙,便即跟了史湘雲到櫳翠庵去,粘住了她,要傳播修仙要訣,湘雲只笑得了不得,黛玉直到跪求起來,湘雲由她跪着,益發大笑。黛玉恐怕她日間不肯傳授,就叫青荷、素芳立刻將臥具攜了過來,惹得寶玉趕過來搶奪。黛玉生氣,將寶玉攆出去。湘雲笑道:“二哥哥,你不要着急,待她住兩夜沒有什麼想頭,自然自己回來。”

    寶玉哪裏肯信。黛玉便叫紫鵑、晴雯過來拉二爺到怡紅院去。這寶玉偏不肯往怡紅院去,只自一個人往瀟湘館,黛玉房裏住下,還幾遍的叫人來櫳翠庵請黛玉回來,又託史湘雲催她回去。惹得史湘雲將黛玉百般嘲笑。急得黛玉自己出去關了庵門。寶玉也就無可奈何,權且孤眠獨宿。這黛玉便在櫳翠庵住下了。那邊瀟湘館裏卻鬧出一件笑話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櫳翠庵情緣迷道果 瀟湘館舊怨妒芳心

    話說林黛玉住在櫳翠庵粘住了史湘雲,要她傳授修仙要訣。史湘雲只管笑,哪裏肯說。到得點上燈用過晚飯,黛玉連翠縷、素芳也支開了,就百般哀求她起來,說道”

    好妹妹,你只可憐見我一片苦心,你若許我,用刀子割肉刺血自己表白我也肯,我實實在在志心學道,不願墮落紅塵。我的根基雖不如你,我今世裏也沒有什麼罪過,就算前事孽帳未清,也許我改悔補贖,我看《神仙通鑑》上,原有修成之後再補足功果的。只求你慈悲心上傳了我吧。你若肯傳了我,你的師恩就比做我父母一般,我願一輩子做一個孝順徒弟服事你。憑你要叫我怎麼樣都肯,只求你哀憐些兒吧。”說到此,差不多眼淚也落下來。湘雲笑道:“憑我叫你怎麼樣也肯,果真的?”黛玉道:“千真萬真。”

    湘雲笑道:“你用心聽我傳授,我只叫你跟了寶玉去睡吧。”

    黛玉道:“好妹妹,不要這樣取笑,人家這樣哀求,你反這樣取笑。你再不肯,我就在你面前尋了死吧。”

    史湘雲大笑道:“林丫頭,你那些尋死作活只好嚇寶玉,如何挾制得我。若再在這裏鬧我,我就眼前變一個小戲法,教你忘了臊,自己尋寶玉玩兒去。”嚇得黛玉不敢言語,倒反陪起笑來,道:“好妹妹,是的了,我知道你的利害了。我也沒有什麼求你的法兒,只求你憐我,一個女孩兒沒爹沒媽,死死生生,受了無數苦惱。自己明心見性,不肯墮落紅塵,就是玄門功夫,也曾志心體認,無奈根基平常,劫數魔頭來了。如今身在污泥,心如水月,也還一靈不昧,曉得生死關頭,你就算我做了鳥獸草木之類,罪過它也想成形,給它指點,只就這點子上,求你動動心吧。”

    史湘雲道:“我也被你鬧得厭煩了。林丫頭,我而今告訴你:不是我說你根基平常,論起你的來歷,原與我差不多,只是你的魔劫重些,今世裏斷不能走上這路,只有勤積功果,以候天緣便了。大凡玄門上的功夫,須做到哪一層,方指引他哪一層。爲什麼不許一總傳授呢?這件事情,總須做足真功,瓜熟蒂落,逐關自然過去。若一總說了出來,做的人沒有走到這一步,先望那步,只這一念不純,當下坐功,便無效驗。所以半途而廢的,半中間失了真師,無人指引,便用盡了千般辛苦,終究不得成功。若根基上有這個緣法,就便靈心自悟,不遇真師,到了交代換功,自有真仙來引,你怎麼說沒有真傳。我告訴你,履躡乾兌,你也行出實效,怎麼會生出魔障來。你若不信,你再跟着我坐起來,有用沒用,你看你自己的心就相信了。”

    黛玉聽了,真個跟了史湘雲也打坐起來。可怪,黛玉清清醒醒,打掃淨了心地,按着舊功運用,一些不效,而且橫七豎八總觸起寶玉來。又像從前,夢見冊子的那一夜光景,真個一毫無二。卻不好意思告訴史湘雲,只有自己悔恨不提。且說寶玉獨自一人在黛玉房中和衣就枕,哪裏睡得着,心裏也就想出許多頭緒來:“從前我同林妹妹小時候大家談談禪機,也不過鬥些小聰明兒,就如唱和詩詞,藉此陶情怡性。到了林妹妹過背後,我只想往天上去尋她,故此出了神似的要想成起佛來,也便恍恍如有所得。誰知被那妖僧妖道拐騙着迷,幾乎送了性命,虧得老爺救了回來。當時只僥倖得了性命,不想還與林妹妹夫婦團圓。誰知回到家中,非但林妹妹迴轉過來,連晴雯也一同迴轉。林妹妹反又着了迷,要學道修仙,同四妹妹打成一路,那一副鐵石心腸還了得。我又不知怎麼樣運氣,天也教她順了轉來,真個的三生聚首。如今好好地忽又想着修仙,跟了雲妹妹坐功夫。她這性情怪僻,誰也不能勸轉她來。她若果真着迷,便怎麼好。”

    寶玉想到此處,就翻來覆去,越發的睡不着。起來又想起:“黛玉只聽得紫鵑、晴雯兩個人說話,從前坐功的時候,連她兩個人也勸她不來,而今還叫誰去好?”又想起:“這件事,總要雲妹妹不理她,她就自己退了轉來。近來雲妹妹倒與襲人好,我且叫襲人去悄悄地告訴雲妹妹,這便千妥萬妥。”

    寶玉想定了,便下牀來,一個人開了房門,來到襲人那邊去。襲人已經關了房門。寶玉便往窗戶外張看,只見襲人還在那裏一個人坐着,像是呆呆地想着什麼事情。寶玉便伏在窗外低低地叫一聲:“襲人姐姐。”襲人嚇了一跳,便道:“是誰?”寶玉道:“是我。”襲人道:“寶二爺麼?”寶玉道:“是的,快快地開開門兒。”

    這襲人自從跟了黛玉,每每防備着寶玉鬧她,一則怕黛玉醋意,二則怕晴雯口齒尖利,傳揚開來。雖則丈夫蔣玉函時常勸襲人與寶二爺相好,說道:“你我夫妻兩個服事寶二爺,無分彼此,我們前後也受他多少好處,你再不要在我面上存半點子疑心,你若要在這個上疑忌我,不是夫妻情分了。”

    襲人見蔣玉函真心,倒也並不疑忌,也將黛玉、晴雯的話告訴他,說:“我而今若有一點子落在她們眼裏還了得!”蔣玉函便叫襲人瞞了黛玉、晴雯悄悄與寶玉好。襲人卻是膽小不敢,只管搖頭。所以人後人前十分留心躲避。黛玉、晴雯也猜她的意思出來。這一晚黛玉住在櫳翠庵,襲人正在思量,恐怕與寶玉分說不清,哪曉得寶玉卻正到了窗外,而且夜又深了。襲人十分怕是非,就說道:“林姑娘現在櫳翠庵,什麼時候了二爺走到這裏,請二爺好好地回到房裏去,有話明早說吧。”

    寶玉也知道她的心思,又見她可憐見的情形,一時間倒將要她告訴史湘雲的話忘了,忽然間觸起前情,定要與她敘舊,就說道:“你要不開了門,我就卸了衣站在這裏涼着。”這襲人雖與寶玉外面疏遠,心裏卻照舊顧戀,一聞此言,心裏就疼着寶玉,也將黛玉、晴雯忘記了,只說一句:“小祖宗何苦呢。”一手便開出門來。寶玉一進去,便關上門,拉住她低低地笑着,告訴她一定要敘舊。襲人本來水性楊花,又是幼交情重,如何不依。寶玉自然也將求史湘雲的話告訴她了。天色將明,襲人便即驚醒,強將寶玉推了過去。自己就起來,梳洗畢,趕到櫳翠庵伺候黛玉。黛玉一夜未睡,卻也起身了,看見襲人趕早來到,也猜出她洗清的意思,轉不料寶玉真個的在她房裏過夜。黛玉便笑一笑,說道:“夜裏有事起得早。”一句話恰好打着襲人心坎裏,眼圈兒就紅起來。黛玉倒也不會意。襲人便慢慢地走過一邊,暗想道:“神明神明,利害利害。”

    襲人只等得黛玉到議事處去了,方走到史湘雲牀邊。史湘雲坐了起來,拉襲人坐下。襲人方纔將寶玉求她的說話告訴她。史湘雲只管點頭,就道:“你去告訴二爺,叫他只管放心,住幾天就回來的。”又笑着摩摩襲人的肚子說道:“昨夜可曾懷一塊小寶玉?”惹得襲人臊得了不得,還恐怕湘雲先知告訴了黛玉,故此一見面的時候說出起早的言語,襲人就坐不是立不是的,倒將寶玉真個鬧她的事告訴湘雲,央及她道:“我也是無可奈何的順着他,史姑娘替我遮蓋着。你是個活神仙,如何瞞得你。”

    湘雲笑道:“我哪有功夫管你們這些閒事。就是林姑娘,剛纔這句話也是隨口的,你也不必存心。你只防着晴雯便了,她那嘴頭子什麼似的,肯顧人家的臊!”襲人謝了史湘雲,就回瀟湘館告訴寶玉去了。那邊林黛玉在櫳翠庵住了三五夜,用的功夫毫無影響,只是悶悶不樂。史湘雲說道:“你而今不怪我不傳授,你也死心踏地了。有人望你得緊在那裏,還不回去。”

    黛玉也不肯回。湘雲等在上頭的時候,悄悄叫寶玉來,看着素芳、青荷移了臥具過去。晚上又自己送了她過來,寶玉喜歡得了不得,也不敢取笑她,只如新娶遠歸一樣。送了史湘雲出去,便綢繆燕好起來。襲人已經同寶玉歇了幾夜,見黛玉回到瀟湘館,心裏懷着鬼胎,又怕寶玉孩子性情,替他好了一番,在人面前弄手鬥眼的,就說肚子疼,頭也暈暈着,在房裏躲閃了好幾天。黛玉倒也並不疑忌。好容易熬過幾天,可以換班出去,便有蔡良家的上來換班,襲人便要出去。誰知這個換班裏,卻鬧出一件話把來。原來黛玉治家精細,凡百事都有一個規條,只就襲人所管的衣服首飾,每天換班的時候,除了封過的衣箱不點,其餘首飾箱匣,上下首飾須逐件檢點交代。在蔡良家的下班的時候,襲人便說:“蔡奶奶,不要勞神了,將鑰匙交過來吧。”到襲人下班的時候,蔡良家的便道:“咱們拙笨的人兒,倒要逐件檢點檢點,蔣奶奶你卻不要存心。”

    誰知襲人今日下班偏有幾件交代不出的首飾。原來賈環近日瞞着父兄在南城外瞧戲聽檔,合了賈芸,串些私門,拉下許多欠帳,滾不過來,只得與彩雲商議。彩雲也不能替他設個法兒。賈環張羅不開,差不多有人鬧上門來,無可奈何仍舊要彩雲打算。彩雲便想出主意來,告訴環兒道:“我想起從前璉二爺過不去的時候,曾同璉二奶奶商議,向鴛鴦姐姐借出老太太的物事,來典當銀子使用。而今襲人姐姐現在林姑娘處管了首飾,怕不比老太太多了十幾倍的金珠。你只求求她,或者有個算計。”

    賈環說:“這個打算好是好,只我不好過去,就求你替我告訴她,說幾日內一定贖還她。好姐姐,救我一救。”彩雲就過來告訴襲人,正遇着寶玉同襲人說說笑笑的。寶玉見彩雲來,便無精打彩地走出去,襲人也害着臊。彩雲便坐下來,將環兒這些說話告訴她。襲人聽了,卻就爲難起來,便道:“彩雲妹妹,我告訴你說不盡的苦處。我這個同事蔡奶奶,一到換班查得精細。倘然三爺過期不贖,露出馬腳來,叫我怎麼樣。不說呢,自己過不去;說出來呢,又牽連着三爺。可憐見的,我是個什麼人兒,什麼分兒,刻刻謹飭,還怕站不住的。便算林姑娘度量寬宏,你知道,有一個伶俐牙齒的人兒同我不對勁兒。況且我自己弄空頭已經不清楚,中間還連着三爺,也連着你。”

    彩雲聽了這番話,就冷笑起來,說道:“三爺呢,分兒也平常,我也是看不過的意思,我今日卻多了這件事。你呢原也爲難,罷了,我就回復他去便了。”

    襲人看她光景如此,像有些怪她,一則怕她在太太面前言三語四,二則她現今撞着了寶玉的玩笑,不要爲這件事又弄一個冤家出來,便拉住彩雲道:“好妹妹,要便有一個主意,三爺只告訴我要多少銀子,等我叫我們男的打算給他。”

    彩雲道:“三爺呢原也只要五百兩銀子,不過立刻就要,等不得尋你姐夫。你若果真肯救他的急,你只將物事借給他當了,便將當票先交還你,你先叫姐夫早晚贖來,隨後等三爺有了銀子,連本利還你姐夫,豈不兩便。”襲人就依了,就將手飾一匣借給彩雲。彩雲便交賈環典當開發。果真的賈環親自來謝襲人,交還當票。這總是黛玉在櫳翠庵住的時候,彩雲往來設法成此一件事情。襲人接了當票,原想叫蔣玉函去贖回,又爲了寶玉刻刻鬧她,一面又防黛玉看出心煩意亂,故將此事忘懷。直到蔡良家的換班上來,陡然間憶起此事,慌得手足無措,只得拉了蔡奶奶背地裏悄悄告訴她說:“彩雲姑娘是太太身邊人,實在無可推卻,權且應酬,我而今沒有別法,只得求你老人家暫時包涵些兒。等我出去了,一定趕緊着先叫我們男的贖了出來,悄悄地送進來交代。我原也十分爲難,你老人家不信,便問問彩雲。”

    蔡良家的聽了這番言語着實遲疑,一則也爲的彩雲是太太身邊近身的人,二則平日也受過襲人夫妻的孝敬,便道:“蔣奶奶,你好沒主意,你跨進這個門,眼睛還認不出這個主子是什麼材料兒,她尋常時的恩典那麼樣寬,若有什麼過犯落在她手裏頭,誰也架不住。你怎麼擔了別人木梢,鬧出這個空兒。你就礙着臉回報不得,你怎麼不推到我身上,等我出個頭兒,這本帳難道是你一人管的,不許我出個主意?而今你便走了,弄到我身上,不要說拖下去,就是明早送來完全無跡。將來鬧穿了,我也不得乾淨。告訴你,咱們姓蔡的是一個乾淨人呢,不替人拉扯什麼,誰怕誰呢。你而今已經鬧了這個,要說我就叫出來,平日的情分何在;要說替你擔着,我也算不上來,又拉什麼太太身邊的人在裏頭,總也到不得我們姑娘耳朵裏。而今便怎麼樣,只等你明早罷了。”

    襲人臉上被她說得紅一回白一回,只得再三謝了,應承了明早必有,便上去回明瞭下班,走出園去。一路上想起:“從前是寶玉身邊第一等人,除了寶釵也沒別人趕上,便黛玉也用心周旋,真個在榮國府裏還怕着誰。當時不論金珠寶貝說有就有,要使便使,寶玉總依,稀罕這三五百銀子。怎麼一着錯,滿盤輸,現世現報,落在黛玉手裏,弄到而今連這一點子事情,也受這老婆子的惡氣。”又想一想:“她呢也古板了,也怪不得她。林姑娘那麼細心,忽然間想着什麼簪兒,說要就要,叫她也難,林姑娘的規矩還了得!我只有明早取來,趕緊交待就完了。”便一路悽悽惶惶,抹眼淚到家。看見蔣玉函免不得將家常事說說,就將此事告訴他,要他趕明早贖出。誰知蔣玉函聽了,倒反疑心襲人與賈環有什麼隱情起來,便冷笑一聲道:“爬不上高枝兒也罷了,鑽到草地裏鬧把戲。”

    襲人聽了,恨得要死,就罰神睹咒地哭泣起來。蔣玉函便道:“我也不跟着,我們戲場上的賭咒鬼聽得很多,敢則你這幾天內當真貼着封皮。”恰好襲人也與寶玉好過,又不便說出來,只有痛哭。蔣玉函也生氣厭煩,就自己睡去了。那一夜襲人的難過,自不必說。要想尋死,爲什麼不早死,趕上鴛鴦。到了天明,蔣玉函下牀嘆了一口氣道:“串得好戲。”又道:“好眼睛。”又道:“張三郎喫人蔘,倒貼些本兒便了。”一直走了出去。真把襲人氣得要死。又想起從前跟着寶玉在怡紅院,寶玉一句重話也沒有,借影兒給他幾句惡話,他就費了多少招倍,這些輕薄語言,哪有一字入耳,只管嗚嗚咽咽地哭着。誰知蔡良家的趕早叫臻兒來,說:“蔣奶奶,立時立刻進去,說句要緊話。”

    襲人益發急得要死,只得就託臻兒到上頭去告病,求蔡奶奶告幾天假,所有蔡奶奶的話都知道了,斷斷不誤事的。蔡良家的聽了很不耐煩,要不言語,怕黛玉忽然查問出來;要上去回明,到底礙着彩雲。也聽得小丫頭們說說笑笑,裝點寶玉鬧襲人的光景。想起他這個人原是寶二爺的第一個舊人,雖則跨上了別的船兒,迴轉來分兒還在,寶二爺這兩天又同她好了。我若一時間說穿,怕的她不喫虧,我洗不清。只恐怕她合了彩雲,叫太太合了寶二爺尋我的不是,這就招架不來,我也只好緩着。就一面抽空上去伺候,一面着人催她。自己空了也來襲人屋裏坐索。只見襲人正在牀上哭泣,不等蔡良家的開口,就眼淚鼻涕的將蔣玉函這些話說出來,又說:“我已打發人催過彩雲,也沒回信,這便怎麼好?”倒弄得蔡良家的沒法起來。正在爲難,上頭又來叫她,蔡良家的連忙上去。爲的什麼事情,原來賴大的孫女兒許與王元的孫兒,林之孝、蔡良爲媒,擇日行聘,先來告訴下帖日期。黛玉心裏很喜歡,就叫賴大家的站在旁邊,說了多少閒話,又叫到青荷房裏賞飯,說她老人家牙齒通沒了倒硬朗會喫,只揀肥爛的勸她喫些。柳嫂子連忙送上魚肚燉老鴨、酒燜火腿、糖筍松雞、雲和海蔘、生野雞絲炒掛麪、蘑菇杏腐、燕窩屑燜蛋,連些小菜點心,擺了一桌。這老太婆抹抹眼睛,逐件地看一看,只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青荷便扶她坐下來。柳嫂子便道:“賴老太太,咱們奶奶敬你年高,喜歡你的講話,叫我收拾些喫得動的物事,我也收拾得不乾淨,你老人家不要笑話。也是備着上頭用的,不過挑幾件肥爛的過來,你老人家且嚐嚐看,配得口配不得口?”賴大家的只說道:“了不得,了不得。”爲她是晴姑娘的母親,也很敬她,便道:“柳老太太不嫌我老醜狀兒,同着青姑娘坐坐,領領主子的恩典。”

    柳嫂子笑道:“告訴你老人家,我這會子正忙着,改日自己作東,屈你老人家便了。”

    青荷笑道:“賴老太太,告訴你知道,內外百十席飯食菜點,通在這位老太手裏發付。你老人家臉大,這位老太特地過來,這會子她正忙得很呢。”

    賴大家的道:“呵唷唷,柳老太太快些治政去吧。”柳嫂子就得意洋洋地去了。

    黛玉一面叫碧漪磨墨,香雪執筆開帳,將賞賴大孫女的首飾開出來。先叫開六十五號文奩內,取梅花金託底東珠寶簪一對,菊花金託底碧霞牙犀寶簪一對,紫金累絲鳳一對,珠顫須金蝙蝠一對。再開七十三號文奩內,取大珠二粒,編珠二掛,鸚鵡畫眉籠珠串四枝,各色晶子珠一盒。再開一百四十八號文奩內,取攢金鎖一副,攢金鐲一對,響金鐲四對,鑲金貓兒眼宕環一對,珠環一對。再開一百四十九號文奩內,取金戒指十二對。另單交晴雯發綢緞紗羅綾衣料二十套,花粉銀二千兩。帳已開齊,只等蔡良家的上來。蔡良家的走進園門,得了此信嚇得魂不附體。趕忙進來看了單子,還虧得襲人借出之件不在裏頭。按定了心神,逐件查出,擺在書卷盒內,託了過來。恰好賴大家的也喫完了飯,嗽過口,抹了臉,拄個拐走了過來。黛玉就將這些東西給她瞧,又叫她到晴姑娘處去領了對牌,去取領緞匹,只揀心愛的花樣取。這賴大家的就千辭萬謝。黛玉道:“你這個孫女兒原也好,不說她的人格兒、針線兒,連寫算通去得,只就上春頭你身子不舒服,她那麼服事你,就見得這個孩子實心。告訴你,你們這個老親家小名叫孝順哥兒,待他的爹媽很孝順呢。他而今上了這些年紀,他老人家說起爹媽還掉淚,怪不得孫子也孝順他。你的孫女兒過門後,只像服事你的光景服事他,你們這個老親家還不知怎麼樣愛呢。”

    賴大家的道:“奶奶,感不盡你的恩典,咱們當奴才的,養下一男半女,通是喫着上頭穿着上頭的,前生前世修得好。遇着你這位老人家,兩府裏的奴才,誰不沾你的好處,家家供着你長生位,點香燭唸佛才配呢。咱們這頭親事,原也仰攀些,也虧你老人家吩咐了。不瞞你老人家說,咱們當奴才的雖則小戶人家,養個女兒也一樣的嬌生嬌養,從小兒梳頭教生活,周領成人,只想嫁在近鄰,長久地來走來走,也叫她到人家去討公婆的喜歡,幫夫做活。不瞞你老人家說,昨日晚替她講到二更天呢。”

    黛玉道:“你儘管放心,這孩子到人家去誰不喜歡?你不要爲這喜事自己過於勞神了。”賴大家的道:“好奶奶,咱們年紀上了,眼花得什麼似的,哪裏拈得起一個針兒。這些零碎事瞎說瞎說罷了。只求你老人家給個臉;光輝光輝,肯到咱們的破園子裏瞧一天戲就夠了,我只要求準了你,再往上頭求太太去。”黛玉很喜歡,就道:“多謝你老人家,來是一定來的,只是到了回九日期,請了太太姑娘們大家同來吧。”

    這賴大家的就歡喜得很,跪下去謝。黛玉連忙自己扶住她。賴大家的就領了賞,將許多物件叫跟的小丫頭託着。黛玉又叫人攙扶她到王夫人那邊去了。恰好平兒過來,黛玉就同平兒進房裏去坐。平兒只悄悄地告訴了黛玉半天,正不知講些什麼話,素芳、香雪等也避開。只有蔡良家,聽見黛玉要到賴大家去,倘然要用襲人借出的首飾,便將如何。心裏十分着急,又出去催逼襲人。未知可能討轉,要知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兌母珠世交蒙惠贈 搗兒茶義僕效勤勞

    話說蔡良家的聽見林黛玉應承了到賴升家去,恐怕查用首飾,顯出襲人借當的事情,心裏十分着急。幸虧日子還遠,只好快快地催她贖了出來,遂即偷個空閒又往襲人家催去了。這裏平兒在黛玉房裏悄悄細講,原來就說的賈環。平兒悄悄地道:“大姑娘,今日來告訴你,不爲別的,你的耳目原也長,你前日請璉二爺過來查查環兄弟,璉二爺隨即出去查查,果真的鬧得不像樣了。這幾天咱們府裏恍恍地也有些人知道,單則瞞了上頭。璉二爺倒臊得很,說一個兄弟管不來,倒等大姑娘察訪出來,而今饑荒也多得很呢。”

    黛玉道:“我呢同着姊妹們在裏頭,也不知道什麼,只是兩個月來瞧他失神落智的,我就叫人悄悄地查,他的牲口車子長久不在家,也叫三妹妹留着心,也說他亂得很。他又不當什麼差使,上頭又沒有事情使喚着他,他忙得那麼着,不鬧饑荒鬧什麼。你且告訴我,他近日到底幹些什麼事情。”

    平兒道:“告訴你知道,你不要氣壞了。原是芸兒這個沒料兒的,從前璉二奶奶在日貪他些小物事,鬧進府來,往後也鬧出無數花色兒,叫咱們璉二爺咬牙切齒不許他跨進這條門檻。他就沒法子弄了,就勾出這位爺去,往前門外聽檔兒。”

    黛玉點着頭笑道:“是了,他開手這空心大老官怎麼上場呢?”

    平兒道:“說來也氣死人,他跟了芸兒這個沒料兒的,先到本部書辦人家去,不知編什麼謊,誑了幾百銀子。”

    黛玉驚駭道:“這小子該死了,咱們老爺連分內的飯食銀也不要,也分給司官老爺們,這小子反到書辦那裏謊騙去,該死該死。”

    平兒道:“他兩個得了這個手,就鬧得大了,在什麼檔兒下處租了房子,也弄些鋪設,遇空就去聽小曲玩兒,乾兒子認了無數。”

    黛玉就啐了一啐。平兒道:“還鬧呢,他兩個還到下瓦子三里河去嫖娼。”

    黛玉道:“這個我倒不信,我也留心查他,晚上倒在家裏。”

    平兒道:“聽說不過喫袋煙,也就回來了。”

    黛玉道:“這麼着花錢做什麼?”

    平兒道:“我也疑心。”

    黛玉笑道:“嫂子不要糊塗了,這一定就是他們什麼混帳的暗號了。這個給上頭知道了還了得。好嫂子,你沒告訴三姑娘,怕她氣傷了,這難道不是趙姨娘留下的好種兒。”

    平兒道:“是了。單則是璉二爺也沒法,要來見你,也臊着。叫我告訴你,說他還怕的你,請你拿個主兒。”

    黛玉嘆了一口氣,沉吟一會,冷笑道:“他怕我什麼,怕我有銀子便了。我便銀子堆滿府門裏,也不能填他的混帳空兒。這小子再鬧着,什麼事情也鬧出來。老爺、太太把府門裏的事情交給我,我怎麼不管!你也不用告訴璉二爺,也不用告訴這混帳小子,只叫他瞧着吧。”

    平兒也猜摸不出黛玉有什麼手段,只得尋閒話兒解解黛玉的煩,說了些時,走回去告訴賈璉。賈璉也猜摸不出。黛玉便叫林良玉悄悄告訴各處兵馬司,立刻嚴查,將檔兒娼妓立刻攆逐。又吩咐將環兒的車帷子御掉了,牲口都配着別的差使,叫蔡良吩咐三爺的跟班兒,往後再跟着胡鬧,立刻稟辦。再將賈環月錢、賈芸年例扣出交還書辦。半日間辦乾淨了,把賈環嚇得要死,躲了好些時兒。黛玉就去告訴李紈、寶釵。李紈、寶釵也嚇了一跳。寶釵道:“咱們影兒也不知道,他竟在外面鬧出這些事情來。”

    李紈道:“虧得林妹妹治得好,就這麼歇手。”

    黛玉道:“他肯這麼歇手,也算不得環兒,拘得身拘不得心,他已經一心地奔着下流,肯就這樣歇手,大家瞧着吧。”

    正說間,探春走了進來,瞧他三個人,皆有不悅之色,再三盤問,通不言語。探春定要問他們到底爲的什麼事情,李宮裁忍不住,全個兒講了出來。把探春氣得要死,只管揉眼睛。探春恨極了,就要上頭去回明,慌得黛玉連忙拉住了。探春道:“這還了得,這點小子就鬧出這些緣故來,敗壞老爺的聲名。這府裏存得住這樣不肖種子?通是他媽慣的好,在地底下也叫人提着頭髮根兒,我好不氣傷了心。多謝林姐姐趕緊地拘管他。林姐姐,你拘得他的身,拘不得他的心呢。不是老爺打他一個死,也不肯收心呢。”

    黛玉道:“我呢原也說過,但則老爺的性子利害,又惱他,若是老爺知道了,怕不重處?但則打起來沒有命呢。”

    寶釵道:“原是呢,從前打寶玉的時候,寶玉也就差不多兒,還虧有老太太救他。今日環兒兄弟,打起來誰敢去救。三妹妹,也不怪你氣傷了,你林姐姐不上去回,也怕的回穿了沒有收煞。”

    李紈接口說道:“你而今且按着,悄悄地恐嚇他。”

    寶釵道:“你也將打寶玉的光景提醒他,叫他提在心裏。”

    探春道:“他比上寶哥哥什麼,好一個沒料兒的小子!好一個辱爹媽的小子!”

    黛玉也嘆氣。探春道:“林姐姐,你的心兒我也知道了。從來說爹管外媽管內,咱們寶哥哥小時候饒他有老太太護着,太太也沒有慣壞他,一聽了些零碎言語,趕進園來攆這個攆那個,倒教些正經人兒受了好些委屈。太太心裏也不過爲的寶哥哥,要他成人上進,那麼着管教那麼着察看。而今這個環兒還講他做什麼。”

    黛玉只管點頭。恰好王嬤嬤抱了蘭哥兒過去,李紈就笑道:“寶妹妹,你們這小哥兒也頑呢,你瞧他拿着一柄小鼓兒,那麼舞,一隻小手還去搶嬤嬤的簪兒。你聽聽三姑娘的話兒,是不是這個小哥兒大起來,你也要狠狠地打呢?”寶釵笑道:“我倒沒有瞧見你狠狠地打蘭哥兒。”

    探春道:“他那蘭哥兒還用得打麼,記得他小時候放了學回來,到了上頭請過安,喫了物事,叫他玩玩去,他只在院子裏揹着手踱來踱去,背些唐詩,真個大人一樣的。惹得老爺在裏面瞧見了,只管笑着點頭,就去抱了進來,誇他,他跟着大嫂子回去,燈底下也愛寫張仿紙兒,我時常也過去看見的。”

    寶釵道:“真個的,就是寶玉中舉那年,寶玉那有性情做文章,倒是他拿了爺爺的家信來唸與他聽,彼此講得高興,方纔做起文章來。爺兒兩個大家用功中這個舉。”

    探春道:“這也是大嫂子的根氣好。”

    黛玉道:“而今呢說也無及了,我心裏卻另有個想頭。爲什麼呢,珠大哥已經去世,上頭只有寶玉、環兒這兩個兒子。寶玉傻得什麼似的,也無不過在我們隊裏鬧鬧便了,也鬧不出別的事情。這環兄弟原並不是奸滑刁鑽,皆因芸兒這個沒料兒的勾引,鬧出這些緣故。咱們而今回是回不得的,也只好戒忌着他罷了,不要再鬧出別的事情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勸着探春。黛玉也就回來了。黛玉卻因探春口中無心的提起襲人進讒,王夫人誤聽攆人一節,忽然觸起舊捲來。這林黛玉是第一個有心的人,舊恨上心,如何撂下。又遇襲人告假養病,想他好好換班出去,爲什麼病得這樣快。又過了好幾天襲人還不消假,就想出他許多不是來,也不說穿,只告訴蔡良家的道:“你不比襲人,沒有什麼護身符兒,不許無病告假。”嚇得蔡良家的連忙寄信襲人,襲人益發急得要死。一日早晨,黛玉正在上頭下來,走到議事處看帳目,忽然上頭請去。原來賈政與馮紫英素日相好。馮紫英從前馱了好些玉器古董來賣,正值榮國府艱難的時候,彼此交易未成。而今見榮國府重新興旺,又領了些古董客人到府裏走動。賈政又卻不得他的情。爲什麼呢?從前老國公在邊疆立功的時節,失落了幾件心愛的寶貝,一件是犀紋古定劍,劍把上鑲有桂圓大的東珠,一件是紅漢玉坂指,都鐫有老國公的名號,真是先入手澤所貽。馮紫英也不知從哪裏覓來送與賈政。賈政不好不收,還他銀子也不知還他多少,他斷不肯收,只得徇了交情,買他些古董玩器。他的第一件就是從前那一顆大母珠,瑪瑙盤盛着,周圍聚了一千顆小滾盤珠,實價三萬銀,原本可愛。其餘賈政揀中的便是嗽金烏吐屑八兩,風磨銅大小活字刻兩副,趙飛燕菱花鏡一面,天寶二年仿軒轅鏡十二面,萬年漢玉觚一隻。寶玉揀中的便是《萬歲通天帖》墨跡一部,李正臣壺中九華一座,幾件西洋巧法鐘錶及零碎小玩意兒。馮紫英還再三請賈政父子多揀幾件,賈政再三不肯了。算起來九折實兌已經要四萬二千七百餘銀,故此請黛玉商議。黛玉退了金屑八兩,就平去了七千二百。黛玉說:“其餘物事通好。這母珠兒他們不知道養法,只要養得好,原會領了這些小珠,各自各長出些小珠兒。那活字版也好,也清楚得當,字畫兒也考校,看來是通於《說文》的弄的,也好刻出好些祕本的書來。這兩件原也長得利,其餘物事留着玩玩便了。倘如一總是個呆貨,認真咱們家白丟了銀做個演子。”

    賈政夫婦也喜歡。王夫人笑道:“老爺,你瞧着大姑娘到處有個算兒。”賈政也笑着,寶玉也嘻嘻地笑。黛玉道:“你既愛那兩樣,你就抱了去吧。”寶玉得不得一聲,就把法帖、巧山笑嘻嘻地抱往瀟湘館去了。惹得王夫人說道:“慢着些兒走,不要栽倒了。”

    賈政也道:“這個淘氣的,誰還搶他的,也不叫丫頭小子,掉了怎麼好。”王夫人、黛玉一面叫人請李紈、寶釵、探春、平兒、史湘雲、薛寶釵等來瞧物事,一面叫人預備着收拾安頓,吩咐帳房上了冊子,編入號數。黛玉便道:“而今該應兌給他三萬五千五百兩漕平足紋。從來頭沒生尾巴先長,咱們這蔡良肯饒他這三百五十五兩,我也扣了,自己賞自己的人,也等這姓馮的下處乾淨。但是這麼算起來,他也不能沾什麼大光。從前受他兩件物事如何消釋,咱們而今另外送他二千,消釋那兩件,也省得他再來拉扯,打什麼抽豐。”把賈政、王夫人笑得了不得。賈政便說:“這麼着更好。”

    黛玉就傳紫鵑、晴雯上來,吩咐她兩個,一個開發,一個伺候收拾。李紈等一羣人也都上來。賈政便出去陪馮紫英喫飯了。那一大盤珍珠兒放在王夫人臥房外間炕桌上,晶瑩耀眼,閃爍有光。薛寶琴先上去把一顆大母珠擎在掌中,再把瑪瑙盤輕輕側轉,聚在一邊,再慢慢的,將這一顆母珠輕輕地替另放在一邊。也可怪得很,那一千顆小珠都就圓圓地滾過來,圍着這一顆母珠,顫顫搖搖,抬到盤心裏結成一顆大珠球,把這顆母朱兒擎在上面。活像果子的蒂兒,那光彩就十分射眼。王夫人說道:“這顆母珠會領了這些小珠子生出小珠,等生下來的時候,咱們再瞧。只要逐月間盤數,只除了一千零一粒,便是生出來的了。”

    史湘雲笑道:“寶姐姐,你不要誇了,你會生出芝哥兒來,你瞧這個母珠,也就不讓着你。”急得寶釵趕上去,把史湘雲擰了一擰,惹得衆人大笑。黛玉笑道:“咱們家芝哥兒,一萬顆珠子比不上。這母珠兒怎麼趕得上寶姐姐。”

    寶釵笑道:“林丫頭,你是會說話了。咱們大家瞧着你,你將來不做母珠便了。”

    薛寶琴也笑着道:“林姐姐將來不養小珠,不過養一塊小玉呢。”惹得黛玉眼圈兒紅起來,望着三個人啐了一啐。衆人無不大笑。平兒又去照那些古鏡。那一面漢鏡,通是青綠鏽滿,只露出幾點子明光。那唐鏡還亮,照着她覺得面上射一陣清氣,心裏頭也覺得寒澄澄似的。都說道好鏡,瞧他那單子上七折還九兌,也還貴得這樣。正說着,只見睛雯上來回話,驗了對牌。黛玉便叫將三萬五千二百四十五兩又二千兩送交老爺,又將三百五十五兩劈分兩半,將一百七十七兩五錢賞蔡良,餘下按股賞衆人訖。王夫人也叫紫鵑將物事歸號訖。李紈等就跟了太太用飯。外面賈政陪馮紫英喫飯畢,就將銀子交代。這馮紫英十分歡喜,千辭萬謝而去。也請林良玉、姜景星買了好些。衆人在王夫人房裏喫了飯,黛玉重到議事處查點完畢,帶了香雪回到瀟湘館來。當時無巧不成話,襲人因蔡良家的寄了信去,說林姑娘怪着裝病,嚇慌了,頭也不及梳,略略地綽了幾梳,趕進大觀園去。心慌意亂,走到蜂腰橋又栽了一跤,栽得頭髮散亂,虧得葉媽扶起,略挽一挽,便奔瀟湘館來。一進門,寶玉瞧見,就拉她到黛玉房裏瞧這壺中九華,講些出處給她聽。襲人那有心腸聽他這些語言,一心只要去求告蔡良家的又怕黛玉過來撞着了,惹起疑心,口內不言,臉上就紅紅的。寶玉瞧她的光景,又疑她在家裏與蔣玉函有什麼了纔上來,就不看巧山,反拉住她的手,笑嘻嘻的只管胡說八道。巧巧那蔡良家的又爲着襲人進來了,要追她的東西,拉她說話,見她被寶玉粘住了,只在房門外站定,等她出來。誰知林黛玉悄然無聲輕輕走進,蔡良家的先嚇了一嚇。黛玉只聽見襲人在房裏說道:“小祖宗,罷了,不要再鬧了,饒了我吧。”

    黛玉趕一步走進去,只見寶玉還扭住襲人,襲人頭髮散亂。兩個都喫了一驚,寶玉害着臊,便一直地走了出去。襲人只得迎上前,叫一聲:“大姑娘。”黛玉一聲兒不言語,就肝膽裏一路火冒將上來。走到炕牀邊坐下,想起:“這些情狀,還遮掩到哪裏去,臊也忘了,廉恥也丟完了,好個蔡良家的還在門兒外替她巡風!”這黛玉也十分不留人臉,倒是將襲人教訓一頓,或者叫蔡良家的隔壁罵一場,也罷了,再不然索性替寶玉鬧一鬧,也罷了。誰知黛玉性情古怪,也不叫襲人,而且不叫蔡良家的,倒反喝叫:“香雪、碧荷、素芳,立刻將我牀上帳帷被褥全個兒撂到院子裏去,換上乾淨的。”

    這三個敢不依,大家抱出抱進,抿着嘴望着襲人只管笑,把襲人冤屈得要死,臊也臊死了,也站不住,自得走到自己牀上暗泣去了。又聽得黛玉在房裏說道:“快叫寶玉抬八轎到榮禧堂上,自己做小子,送他的結髮人兒出去。”這蔡良家的連忙到房門邊做手勢,嚇得襲人站也不敢站,挽挽頭髮,噙着淚,望家裏去了。這裏黛玉按定了,就細細地思量起來:“這個不害臊的,從前陰謀詭計,百般地把我同晴雯害得好,現今三姑娘還提起來,誰不知道!就是寶玉告訴我,頭一個就是他引誘壞的,倒在太太面前說我同晴雯引誘他!提起往日,真個也氣傷了心。老太太派你服侍寶玉,派你教他這一件事的嗎?十幾歲的孩子,你就放他不過。你便真個是妖精,真是狐狸,你倒說晴雯。你現世現報,前前後後見不得人。重新到我手裏,我倒反寬待到你十二分,你也該存一點子顧忌。你是什麼東西,再碰着寶玉,還饒得過他!就這個上,我也盡看得過。我原也很厭寶玉,誰又喫醋染酸!你明明有間房,有張牀,終年在那裏面。憑你愛怎麼樣總使得,就青白日在我這裏鬧起來,你當我什麼人兒!寶玉這沒料兒的算什麼,你不勾他,他怎麼鬧你,好還假撇清說一個‘不要再鬧了’,量你心裏一心地要再鬧。我若遂你的意,明日這會子回來纔好,你可肯顧顧寶玉?不害臊的,我也瞧見你的心肝,你只拿住了我不肯擔這個名兒,憑你怎樣,我只好忍着是了,我盡着忍就是了。我瞧準了你,你還有什麼臉兒跨進這裏。你想再鬧,你就快快地勾了寶玉,到你家裏去,夫妻兩個愛怎麼樣便怎麼樣,便丟了寶玉,我不能管你,也還有大似我的人兒要問問呢。”

    這黛玉真個氣傷了心。那蔡良家的躲了一會子,倒替襲人抱屈,慢慢地走上來,要替她剖辯剖辯。誰知口也沒開,先被黛玉喝一句:“好一個巡風的!”

    蔡良家的嚇得慌忙退了下來,就往怡紅院告訴紫鵑、晴雯,一面替襲人剖辯。這兩個連忙過來,只見林黛玉眼睛紅紅的悶坐在那裏。兩個上去問,黛玉就從頭到尾細細地告訴她兩個人。紫鵑只說道:“丟人,丟人,臊死了。”

    那晴雯的嘴頭子還了得,就狐狸妖精千般百樣地罵將出來,還要到各處去告訴。倒是黛玉拉住了,說道:“她正要出我這個名兒,你這直性人兒,還去上她這個當。”

    晴雯只得站住,還不住口地尖利話兒。這瀟湘館裏也就說了好幾天。寶玉不敢來,也不敢往怡紅院,只在寶釵那裏躲着。細細地在寶釵面前替襲人剖辯。寶釵只冷笑,非但不信他,倒反笑道:“你要鬧襲人什麼地方不可,偏要揀中了這個地方”。只把寶玉氣得亂跳。漸漸地丫頭們都得知了,傳到王夫人耳朵裏。王夫人想道:“我一路下來,只說林姑娘大方,原來到這個上倒底不能放鬆,倒底年輕人兒。但則自己也要愛着些聲名,不犯着鬧得人家傳遍了。襲人算什麼,你自己可不損些名兒,地根兒寶玉這小子也糊塗死了,大白晝什麼地方,把臊丟完了。”

    王夫人從此以後便察看黛玉的神色,心裏頭就有些不然起來。本來李宮裁說起,從前老太太慶賞中秋,曾在凸碧堂家宴賞月,在桂花林裏叫芳官們吹笛,惹了一翻淒涼。而今咱們府裏重新興旺,賽過從前,偏要到這凸碧堂繁華熱鬧一番。又這幾天月亮也很好,秋色也富麗。大家高興,定要宴賞中秋,也還有七夕贏下的東道在那裏,王夫人也早早依從。誰知黛玉這幾天無精打彩的。自王夫人以下,大家打量着黛玉是個拿主的,她不高興,一家也便敗興。偏這幾夜雲彩兒一絲也無,那秋月明起來,照得如同白晝。到得中秋佳節,一樣也團圓瞧戲,一家子都不十分盡歡。可憐這襲人回到家中,氣也氣死,臊也臊死。虧了蔡良家的隱起黛玉錯怪之情,只將環兒借當一節叫蔡良告訴蔣玉函,叫蔣玉函夫妻分上不要疑到別的內裏,緣故實在清楚,快快將當物贖出,安慰了她。這蔡良便拉蔣玉函過來,細細地替襲人剖辯:“三爺這個人誰瞧得上,你嫂子是什麼根基,蔣兄弟,你不要糊塗了。咱們女的從小兒說不來半個字假,所以上頭信她。她同你嫂子又沒有什麼拉扯,爲什麼橫身護呢辯呢。蔣兄弟,你往後自然明白,你且好好地勸你嫂子,這三二百銀子,當真的三爺白使了你姓蔣的?你且清楚着要緊。”

    蔣玉函聽了,回家來也似信不信的:“就算他同三爺沒拉扯,這樣手鬆也禁不起,且等他挫磨着些。”一面也來偎貼她,哄她,說:“現在打算銀子,一有了銀子就替你取出來,你放心。”襲人又恐怕蔣玉函勢利,說出黛玉攆她的光景,上頭一些臉兒也沒有,益發被她看輕,爲此也不便將黛玉的醋意兒說出,也只含糊答應了。這黛玉卻是生性愛名,雖則因探春說起舊恨,觸到襲人,又巧遇了襲人可疑的情景,不知不覺地發揮一番,卻又攔住晴雯不許傳到外面去,只說道外邊通不知道。誰知道王夫人以下俱各曉得,就是丫頭們聚起來也都當了一件真事,要便拿他做個笑話兒。有的說林姑娘的牀帳兒本來好,有的說她原先也同寶二爺一鋪的,有的說,蔣奶奶自己洗淨了交還也好,有的說嫌痕跡討厭換幾幅兒,有的說你也好上去玩玩,有的說做了戲毯兒罷了,真個也說得好笑。只蔡良家的同襲人的丫頭臻兒背地裏罵這班人嚼舌。一日黛玉閒坐,只見王元家的笑嘻嘻走進來,叫了一聲姑娘跪下去就磕頭。慌得黛玉扶也扶不及,拉她起來叫賞她坐。這老人家很知規矩,如何敢坐。黛玉再三再四地說,自己也站着,這老人家方纔討一個墊子,謝了坐,坐下了。黛玉問她好,她也請了安,說道:“咱們當奴才的,生生世世叨了主子恩典。而今還承你老人家賞一個孫子媳婦,這個也感激不盡,又蒙老爺、姑娘賞了許多東西,真個的承受不起,咱們當奴才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只爲的賴老太太說起來,知道姑娘應許了,佛腳兒肯踏到地上。所以咱們老大也妄想起來,說咱們自己的姑爺、姑娘也就想賞個臉兒,至於這裏的太太、各位奶奶,心裏頭也想求一求,不知姑娘許不許。咱們男的只說憑着咱們的心兒稟一稟,要求你老人家賞賞臉。”

    黛玉笑道:“家裏大奶奶、姜奶奶去不去?”

    王元家的笑道:“說也候大姑娘的信兒。”

    黛玉笑道:“多謝你老人家,我有什麼不願意,你只要請準了太太,咱們一定來。”

    王元家的笑道:“不瞞姑娘,太太跟前本底兒不敢回,卻也託了薛姨太太的恩典,姨太太早曾探過口氣,太太好不喜歡,說:‘前老太太也曾到過賴親家園裏去逛過一天,難道今番親家那邊的就生分了不去。’也就賞臉,咱們奴才哪裏有這面子,也只仗了咱們姑娘的臉兒,請幾位佛爺家去供一天,盡點子孝心罷了。”

    黛玉本來敬他老夫妻兩個,又見他會說話,也很喜歡,就便道:“我不信咱們太太也應下了,咱們而今就同上去請一個示下。”

    王元家的笑道:“不瞞你老人家說,剛纔原從上頭下來的。”

    黛玉笑道:“怪道你不從絳霞軒過來。”

    正說着,紫鵑也笑吟吟走進來,道:“老太,你也實在請得志誠,連太太也應下了。咱們只跟着大姑娘過去道喜吧。”慌得王元家的連忙起來謝着,再說些喜事的話,就回去了。這蔡良家的又聽見黛玉早晚間要出門,恐怕插戴彩雲借去的,急得又打發幾遍人到蔣家去催。襲人轉求蔣玉函,蔣玉函只用話兒支吾着。再叫人去問問彩雲,彩雲更推得乾淨,真個令人急死了。到了這一日,蔡良家的預備着鬧穿,討一個大沒臉。誰知竟沒有取用一件,依舊過了一關。當日,薛姨媽、王夫人、香菱、李紈、寶釵、黛玉、李紋、李綺、寶琴、刑岫煙、探春、喜鸞、喜鳳、平兒、紫鵑等帶了一衆丫頭老婆子俱上了車到王家去,府裏只剩下晴雯、鶯兒兩個人。

    到了王家不走大門,一徑放車到園裏去。這個園十分開闊,原是人家的廢園,萬有容替他點綴,倒也清幽。這王元的家計雖則十倍了賴升,但則素性儉樸,不肯過分奢華,傢伙也不富麗。原是到京來新買的宅子,爲的這個園裏樹木空地甚多,故此買了。只小小的蓋了些小房小廊,傢伙什物竹子的居多,曲折望去,不過編了無數籬笆。王元閒時節只喜種竹養魚,種菜摘果,各到處均放些做莊家的傢伙,倒也耳目一新。因爲太太們來逛園,倒也搭起兩座戲臺,燈綵十分燦爛,一座敬太太們,一座敬良玉、寶玉。就請姜景星同一班門客老爺門作陪,也一齊到了。大家看着個園,都說野趣可愛。王元一家子十分恭敬,先叫孫子孫媳婦出來見過了,大家誇獎一回。裏外都定席開戲。

    良玉等厭煩瞧戲,就叫王元傳兩班戲一齊上去,答應自己同杭二泉等隨意唱個清曲兒玩玩。酒也喝得多了,瞧看這些古樹叢竹,映着些曲水迴廊,各到處秋蟲鳴得好聽,黃蝶兒也多,那些豆花兒也香得有趣。就攜了攢盒各處散步。裏面太太們只管瞧戲瞧野景,到日斜時候便都上車回去了。那些爺們如何肯回,又是寶玉爲了襲人的事悶了好些時兒,今日忽然開懷,便猜拳行令痛喝一番。大家再順着路走,只見山子轉過去,許多老樹眠在水面上,樹影波光恍如綠雲一片,一座古藤架底,小小的一座橋。走過橋去一望,大家喫了一驚,非水非田,一大片綠葉鋪滿,差不多有十幾畝圍園,原來是一片菱蕩,一隻小船兒停在橋邊。寶玉大喜,就要下船去採菱。姜景星也醉了,也要下去。寶玉怕他奪了,連忙跳上去用槳向岸上一點,那一隻小船就如飛的順流去了。這裏景星衆人只拍手笑着,哪曉得這個小船兒到了中流,水性活潑,就晃盪起來。寶玉坐了下去也還不妨,還只站着,又因醉後腳軟,一轉側,便連船翻下水裏。這裏衆人嚇慌了,沒一個能下得水,還是姜景星有主意,急忙裏瞧見池子不深,就喊道:“寶兄弟,你只站定了,站定了。”

    寶玉酒也驚醒,想站定,誰知池底浮泥甚深,站定了便只管陷下去。外面王元一家子聽得叫喚,飛即有幾個種地的趕過來,一齊下去,將寶玉馱了起來。渾身泥水淋漓,也拖帶了好些水草螺蟲。到了外面,王元也嚇慌了,連忙與蔣玉函、焙茗、李瑤等替寶玉洗抹乾淨,要替他穿上衣服。寶玉只叫”

    疼得很,穿不得。”

    衆人走近一看,原來兩腿上都腫將起來,也疼得踏不下地。林良玉便道:“我記得在南邊時候,一個人一樣地落水,發腫起泡,只用兒茶一樣搗碎了敷上,不久就好。”

    王元便立刻出去,研碎了許多兒茶來,當真的敷上,果然疼也止住了些。鬧到上了燈,打算回家去。衆人商議,這便如何上車,馱了去又不好,也受磨擦,左右近在這裏,只好悄悄地用老爺轎子擡回去。焙茗就悄悄地趕回去,抬了賈政坐的轎子過來。這裏鬧得手腳忙亂。誰知寶玉心裏倒反快活起來,只想道:“林妹妹現在惱着我,我這個樣子偏要到瀟湘館去將養,看她怎麼樣。”就吩咐焙茗:“到了家,換了竹椅,一直抬到瀟湘館去。”焙茗衆人也氣也笑,不知寶玉回去,黛玉留也不留,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開菊宴姑媳起嫌猜 謝瘟神閨房同笑語

    話說寶玉因在王元家園裏採菱,落水發腫,不能坐車回來,只得悄悄地叫焙茗去將賈政大轎抬來。門上蔡良聽見,隨即自己同了轎子過來,一面悄悄地叫周瑞上去回明太太,太太也駭呆了,只吩咐叫瞞着老爺,快些用心伺侯去。那焙茗便依了寶玉,出了轎子,換上竹椅子,一直抬往瀟湘館來,叫李瑤先去通報。誰知瀟湘館的門兒關上了,李瑤隔着門告知緣故。碧漪便進去告訴黛玉,黛玉吩咐,叫送往別處去,不許開門。不一時寶玉到了,見不肯開門,便叫盡力打門。黛玉便走出來聽着,只聽見寶玉說道:“你們爲什麼不敢打門,等我自己來,你們也跟着。那瀟湘館的門兒就喫了虧了,便像擂鼓的一樣響起來。黛玉又好氣又好笑,便想道:“硬硬朗朗的會打門,病也有限,等他到寶姐姐那邊鬧去。”便教着素芳說道:“姑娘睡久了,鑰匙兒收了上去,只好請到薛奶奶那邊去吧。”寶玉打了一會子,也沒法,便說:“咱們而今就抬往薛奶奶那邊去吧。”惹得一羣人遮着嘴暗笑,格支格支,重新將竹椅轎抬往寶釵處去。當下園裏一衆女人無不發笑,都說夜巡官兒綽來綽去,只少兩根竹板兒。又說上衙門請安,門包沒講妥,門上擋住了。嘻嘻哈哈,大家說笑。這寶玉到寶釵房門前,便赤着腳一步步挪進去。紫鵑、晴雯、鶯兒也來了,隨後王夫人、探春、李紈也來,單隻黛玉不到。一簇人擠滿屋子,寶玉已經躺在寶釵牀上。王夫人就坐在牀沿上,晴雯便攜蠟過來,瞧他兩腿敷滿了兒茶,也看不出好歹,約料有些浮腫兒。王夫人便道:“你這個淘氣的,長得這麼大了,還這麼着,你就一生一世沒有上過船,咱們家池子裏現有幾個船兒,你愛住在上面也使得,怎麼到老王家去鬧這個把戲。”

    李紈便笑道:“寶兄弟,你採的菱呢?”

    探春也笑道:“寶哥哥,你栽到這個樣子,到底得了多少菱兒?”

    王嬤嬤也抱了芝哥兒來道:“咱們小哥兒還沒有睡,來瞧他老爺。老爺採得好菱兒,給他些玩玩。”

    那芝哥兒也望着寶玉啞啞的笑,兩隻小手望着牀上亂撲。王嬤嬤道:“咱們大家瞧,他真個的討菱角兒呢。”

    王夫人便道:“芝哥兒,你上去羞他,問他臊不臊。”

    晴雯就攜了蠟,引着芝哥兒看火去了。王夫人便問寶玉道:“你現在疼不疼?”

    寶玉臊着說道:“起先呢原也疼,敷上了藥兒便止了,但則動不得,一動就疼。”

    王夫人道:“好好肉上剜瘡,自作自受便了,你明日打發人往衙門裏告假,也說這個沒料兒的臊不臊。到底誰告訴你這個方兒?”

    寶玉道:“姜姐夫說的,親眼見過見效得很。”

    王夫人笑道:“你而今得了這個方兒也不怕殘疾,不怕壞了性命,明日好起來你就再到老王家池子裏去鬧吧。”

    寶釵道:“本來呢鬧得個不是分了,前日在園裏捉了蚱蜢兒,又放出個籠子裏的蟈蟈兒,把端午節下戴的艾人小健人兒騎上了,放在房裏滿地跳,惹得芝哥兒哭哭笑笑,到夜裏還在被窩裏打出來,又悄悄地捉個蜻蜓兒塞在晴雯袖子裏。哪一件像大人乾的事兒?”

    王夫人道:“怎麼好,你們瞧,他在老子面前怕得那麼樣,背地裏這麼鬧。寶丫頭,你明日早上且替他洗淨了瞧瞧,到底怎麼樣,要請大夫不要請大夫?咱們只等他好起來,告訴他老子”。王夫人又道:“也不要再磨擦傷了,索性告訴賴升他們,回九這日咱們也不去了,他那園子裏的山子很多,不要這個淘氣的又去鬧出故事來。”寶玉只央求不要告訴老爺。衆人就散了。王夫人回房,忽然想起:“衆人都到,唯有黛玉不到,量她只爲了襲人,一個夫妻的情分兒通沒有,他栽傷了,到門不納,也不來瞧一瞧,哪有這個情理。我呢原不護了寶玉,只是你自己的局量兒窄些。”

    王夫人近日本有些不然黛玉的意思,今又加了一倍。黛玉在瀟湘館原也憶着寶玉,不知他栽傷沒有,這會子再打發人去問,不要又長起他的志來。又想起:“王夫人等一定都去瞧他,萬一有人疑心我爲了襲人的事兒存了心,我的名兒倒被襲人弄環了。”又想起:“鳳姐兒從前待的尤二姐那麼着,而今寶玉身邊也不止一個人,我並沒有薄待了哪一個,便紫鵑也同我一心一意。這襲人給我的苦楚也很夠了,我倒肯仇將恩報,她反壞我的名兒,想起愈覺可恨。”從此早晨往上頭去,婆媳兩個都不接洽些。王夫人便打聽黛玉去瞧寶玉不去。誰知林黛玉到議事處走走,便向瀟湘館去了。王夫人心裏就不受用起來。寶釵卻來告訴王夫人說:“寶玉的腿不打緊,腫也退些,右腳大指上像腫得兇些,也還不礙。只是老爺前要遮蓋些,衙門裏也要告個假。”

    王夫人道:“這個我都妥當了,你且照料着些。而今旁觀的人多,還是你疼顧他些吧。”寶釵也就明白王夫人的意思。那些時,各人存了一個心,大家也鬧着寶玉,便無人稽查賈環。賈環便悄悄地出去走走,恰好碰着芸兒,一把手拉住,拉到家裏,彼此都怨恨着黛玉。芸兒便道:“三叔,我告訴你,便算咱們府裏喫了林家的飯,咱們榮府的產業,爲什麼叫那府裏璉二爺管?你難道不是老爺的親生?太太只偏護着自己的內侄女婿,也不問你是誰養的。你從前要配了璉二嬸子,敢則你這會子也管帳。你瞧着,這一個林嬸子好辣貨,她名兒包顧你一家,誰知她暗裏勾通璉二爺,全個兒弄到自己腰裏去。好計好計,真個名實兼收。不過算起來,單欺你一個便了。”環兒便氣得跳起來,道:“咱們索性花完了它。”

    芸兒道:“你使你的,誰禁着,咱們今日就暢快玩去。你前日瞧着王元家那麼熱鬧,什麼人都請遍了,單撿下你一個,寶二爺也鬧得好。”環兒道:“說什麼,人家扳了天通好,咱們一動就差的。”兩個說得合意,又千方百計地鬧去了。這榮府裏也沒人管他。寶玉睡了好些時兒,只望黛玉去瞧他。黛玉只暗裏着人打聽他好上來,益發不肯過去。王夫人幾遍的提起寶玉,黛玉總不置一辭,王夫人心裏越不適意。李紈、探春、寶琴等便悄悄地議論道:“自從寶玉回家以後,鬧了多少饑荒,纔到得這個時候;從前寶玉完姻一節,千回萬折,真個說也話長,到了而今,算得諸事通好了,又鬧起這一節。就是襲人這個人,原是林丫頭自己立意要來的,倒也沒有瞧見什麼難爲她,就是林丫頭諸色事情上,也很愛個名兒,又是厭煩着寶玉,幾次的攆他到別人房裏去,不像在這個上計較的怎麼忽然間鬧出這些緣故,弄得上頭去意意思思的,上頭也存着個心。”

    衆姊妹盡着的談她,黛玉也覺得了,便心裏越不爽快。到了重九登高之日,寶玉還不能起來,王夫人也懶懶的。倒是薛姨媽過來了,大家就聚到凸碧堂去。爲這個所在,是大觀園最高的峯巒,古桂甚多,秋色最好。瞧這園子裏連綴綿閣的閣頂也比欄干低了好些。在四面石洞中望去,但是羊腸細路曲折而下,那滿園裏竹樹花卉,望下去只似地上蒼苔,那些亭閣也只像撲在地上的飛鳥,通在下面。也爲的太高了,怕有天風,這個堂前步檐推進去有一丈多深,窗上全用了五色玻璃,所以風雨起來裏面字畫掛幅吹不動。這日天氣晴明,大家走到上頭擺席瞧戲,也說起老太太,大家嘆息一回。王夫人心裏單只爲了黛玉有些不歡,恰好戲文裏唱出《琵琶記》的書館,王夫人便道:“這位牛小姐地根兒賢惠,也是她愛這個名。從來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一些不差的。”

    衆人也隨和了。黛玉十分不悅。到了齡官扮了相約相罵上來,衆人都說這是她的拿手戲,從前娘娘也賞過的。這齡官唱到出神,黛玉也冷笑道:“丫頭們這樣利口。”王夫人也覺得刺着襲人,揭起舊卷,席間衆人都也明白起來。虧得葵官扮了大騙小騙上來,惹得滿堂大笑。戲文完了,又是幾套清曲十番,方纔散席。偏是那幾夜的秋月皎潔得很,走到月亮地下抬頭一望,只像一碗冰水養着眼珠,澆進心孔似的。那些秋蟲,吸了白露,便盡着叫,同這些樹聲泉聲,都像月亮響出來的。黛玉心裏煩,便尋史湘雲閒話。黛玉指着月亮道:“可憐兒的嫦娥,從古來沒有人知道她是什麼人呢。”

    湘雲笑道:“你又有什麼奇論了?”

    黛玉道:“她必諫羿不聽,不忍見夏室之亡,故爾奔月。總是孤臣孽子,有苦無伸便了。”

    湘雲笑道:“你是沒有什麼伸不出的苦呢。這月亮的好處,好在普天下照得遍,只怕各人心裏又有照不到的地方。”黛玉也默默無言,只望着月亮嗟嘆。那月亮偏像人定了眼珠似的,越射些精光出來。兩人直坐到三更始散。寶玉直到十月中間方始出來,便到瀟湘館去。黛玉還只不理,寶玉十分悔恨。卻因寶玉要換小毛衣服,蔡良家的猜摸不着,便求寶釵替她剖明瞭,叫她上來,便將彩雲的事情說出來。寶釵如夢方醒,便道:“你而今就去叫襲人進來,便到我這裏,我自有道理。”這襲人因怕蔣玉函瞧不上她,原想上去,聽見傳薛奶奶的話叫着隨即上來。一見寶釵,就哭訴了前節,又道:“我呢,敢怨着林姑娘?也只怨自己從前爲什麼不死。也是奶奶同姨太太叫我出去的,今日不死不活,怎麼樣過這日子?”

    寶釵掩淚道:“彩雲呢原也荒唐極了,但則林姑娘平日也不這樣,只怕內中還有隱情,日久自然明白。而今倒是寶二爺的皮衣要緊了。難道有了鑰匙不會開,無不過沒人猜準他脾氣便了。你只在這裏,等我往林姑娘那邊去了過來。”

    寶釵便去了。襲人便託鶯兒悄悄地去哄了彩雲過來,千哀萬求地告訴她。誰知彩雲心裏另有一番主意,也是芸兒教環兒告訴她的。說蔣玉函的銀子很多,又是蔡良家的也擔了干係,他這兩個男的十倍也賠得上,咱們這點子多謝他的了。彩雲便說:“我也是被他纏得沒奈何,故此求你。你彼時不借也沒法,而今叫我怎麼樣。你不依,咱們便同去問他。”

    襲人一則怕彩雲卸肩,二則爲蔣玉函起疑,怕的同環兒講話,又被撞見的人傳到丈夫耳朵裏,越洗不清,如何肯去,只拉了彩雲約期。彩雲惱羞成怒,又怕寶釵來瞧着聽着,就說:“太太有事。”立起來走去了。衆人都抱不平。恰好寶釵回來,寶釵道:“林姑娘呢,平日也很愛個名,她的心也多,不像咱們好講。她並沒有告訴我,我若先說破了,倒像揭她的短兒。我只去問寶玉皮衣,她說襲人經手。我便說:‘她也告假出去久了,誰容她懶懶的。我就去叫她上來?’林姑娘也說:‘就叫她來便了。’你略坐一坐兒就去,只照常行事。我瞧她還存一個心呢。我臨走的時候,她笑說:‘該到上頭去回了請她。’我說:‘你屋子裏人問你要呢。’你這會子去,也要存個心。”

    襲人謝了寶釵,先到怡紅院。紫鵑、晴雯還在帳房裏發付月錢對牌。襲人便同鶯兒到瀟湘館來,上去請安。黛玉也只應不應的,襲人便去料理寶玉皮衣。鶯兒便來陪了黛玉閒話,也談了許久。忽然寶釵請鶯兒過去。原來芝哥兒發了幾夜寒熱,請大夫瞧過,說像出痘子。這一天飯後,寶釵將紙拈子一照,像有些見了點。寶釵便將寶玉送往怡紅院,一面快請鶯兒過去商議。王夫人、李紈、探春、史湘雲、薛寶琴、刑岫煙等,隨後林黛玉、李紋、李綺先後過來。那芝哥兒只含着乳嗚嗚的哭。寶釵從未見過,甚不放心。榮國府爲這一件事,也就大家忙起來,大夫也三四個一同出進,添了好幾倍的煩。忽然紫鵑在帳房裏歸起帳來,少了九百兩一號銀票,連忙按着字號往銀號查去。說是昨下午對票起了去了。紫鵑、晴雯便來回明黛玉。黛玉倒也不怪她兩個,只說:“從前璉二奶奶的時候,只有自己作弊,沒有人暗算他。怎麼我手裏丟人?說是你們錯給人,我不信。況且我設了個呆法兒,天天上個四柱總,錯到哪裏去?你們且想想,這幾天誰來得勤些?”

    晴雯道:“來得勤還有誰,只環哥兒罷了。”

    黛玉冷笑道:“今日呢?”

    兩個都道:“今日便不見面了。”

    黛玉便嘆口氣道:“怎麼好,告訴你兩個,不許響一聲,竟記在他的支簿上,我自有道理。只往後嚴些便了。”襲人在房裏聽見,益發將環兒恨得切齒。也就大家服黛玉的度量,只猜不出她記在環兒支簿上是什麼意思。這裏一家子通鬧着芝哥兒的痘子,宮裏仲妃也幾次打發內官來問,又添了幾倍的煩。這襲人打量着環兒鬧得化了,連黛玉也不管他,怕的當物全丟了,遇空就逼着彩雲。彩雲不怨環兒,反惱襲人催逼,又見她重新進來,怕她將真情告訴黛玉,一直的在太太面前回穿,不如先下手把她制了,就想了許多主意,慢慢地往怡紅院來。恰好紫鵑、晴雯都在那裏,也敬她是太太身邊的人,兩個也殷勤相接。大家說起些舊姊妹的話兒,晴雯總有襲人在心上,便先說道:“彩雲妹妹,論起這個屋裏我原是攆出去的人兒,重新住進來也慚愧。”

    彩雲道:“你有什麼慚愧,洗也洗得逼清了,誰還講得上你一個字來。”

    紫鵑道:“這倒也是真的呢。”

    晴雯道:“好妹妹,只要講一講就講上了。”

    彩雲只管點點頭。紫鵑、晴雯見她光景可疑,便拉了問她:“近來又有人講什麼?”

    彩雲道:“有是有呢,我不管罷了。單則人家待得這樣寬,偏要編出這些難聽的說話,壞人家的名兒,皇天也不依呢。”兩個聽了十分相信,紫鵑便道:“沒臉兒出去了,怎麼還使這個心。”

    彩雲道:“沒臉兒出去,有勁兒進來,有頂上一層護身呢。罷了,罷了,我也不管閒事,不要招出是非來。我去了。”

    彩雲就到寶釵房中伺候王夫人去了。晴雯聽了,如何忍耐得,就同了紫鵑來,一五一十悄悄地告訴黛玉。真個一個個字碰着黛玉心窩裏,黛玉也氣傷了簌簌地掉淚起來,也悄悄地道:“她既有頂上這一層護身,咱們也不便請她出去。怪道寶姑娘來說,原是上頭的機關兒。我也道破了一句,不知寶姑娘上去回不回。她是個好好先生,上命差遣,她敢不依。上頭既然這樣行事,咱們且拿眼睛瞧着,要狂到什麼分兒,要咱們讓她也使得。”晴雯道:“很好的,咱們出了本兒僱冤家,讓她管這個帳房,很好。”紫鵑也說:“咱們當真的賠錢喫苦做什麼?”

    黛玉這人始終愛名,卻禁住她兩個不許開口,黛玉心裏,便不由人似的冷下來。這晴雯生性爽直,受不得一點委屈,如何攔得住,便出出進進嵌字眼兒傷着襲人。可憐襲人正在過不得日子,朝朝暮暮死活無門,誰知暗地裏又着了彩雲一隻冷箭。從古孤臣孽子,出婦怨妻,每有此等苦況,也只傷個不了。自黛玉懶散不出去,那邊芝哥的痘子卻利害上來。這三四位大夫有一個姓曾的拿主,原也是一個熱鬧痘科,心也細,膽量也有,爲的閤家不放心,三十兩一天包着,也還要偷空出去應酬應酬。這曾大夫瞧見痘子不順手,擔着干係不小,便想了一夜,天明瞭上去細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寶釵等也不避了,大夫細細地瞧了,便道:“老太太、奶奶放心吧,晚輩這會子瞧得準,拿定了恭喜收功。”

    王夫人等齊聲道:“先生,咱們一家子仗的你,你只要替這孩子收了功,叫你一輩子遂意,你往後不行道也使得。”大夫就打一恭謝道:“多謝老太太,小爺的福氣大,只瞧後輩這一劑下去,包管就妙起來。”曾大夫走到外間,便寫出醫案,又斟酌了好些時候,就提筆寫了:人蔘、白朮、廣皮、茯苓、土貝母、銀花、甘草各等分,加大棗三枚煎服。大夫寫了方,告辭出去,衆人略略地放了心。王夫人也拉了薛姨媽往上頭去散散。王夫人悄悄地道:“襲人的話兒你知道了多少時兒?林丫頭還這麼着,關我什麼事,見了我面色也那麼着。這幾天更奇,一家子爲的芝哥兒,誰也一天去走十幾遭,偏是她一步兒也金貴得很。這個又替寶丫頭什麼相干,又替這小孩子什麼相干,真個的好一個性格兒,還說平日間愛個名兒。這幾天,就便盡着的送些好人蔘過來,誰就等着她的參喫呢!”

    薛姨媽聽了,免不得解釋解釋,心裏頭卻也有些嫌她。這時榮國府裏忙的忙,懶的懶,存心的存心,只有環兒趁着這個時候越發鬧得化了。聽檔兒、瞧戲、嫖娼,又是賭錢押寶,無所不爲。那帳房偷的一票早已化完,又通了彩雲將王夫人的體己物事弄了好些出來。真個這位爺同了芸兒鬧得落花流水。也惹起多少人的議論來,說這榮府裏的東西,誰也算他不清。不出這一位爺,如何流通開去。又說他家那等家教,也還有這樣子弟。又說道本來政老爺的事情也煩,哪裏顧得到。你們也不要替古人擔憂,他就花一輩子還夠。環兒就連待父天年的借紙也寫了無數出去,實在可恨。這府裏林黛玉既然不管,誰還禁得住他。倒是薛姨媽時常回去走走,聽見環兒的風聲不好,恐怕鬧出事來,悄悄地告訴王夫人。王夫人只恐賈政護他,要想一字不提,又恐賈政埋怨,就趁空閒說道:“這幾天也很煩,環兒日裏頭不大見面,你也查查他。”

    誰知賈政倒反說道:“我這幾天出出進進,倒瞧見環兒,單不見寶玉。”就叫:“寶玉、環兒。”偏生彩雲飛風地遞了信去,環兒隨即進來。寶玉偏沒有人寄信去。賈政只哼了一聲,也不叫寶玉,只說道:“你不長進的小子。單要我一個管,你替我出去。”王夫人聽了賈政的口風,又牽着寶玉,偏是寶玉不來,反不罵寶玉,明明是護短的意思,就想道:“憑他怎麼樣鬧饑荒,我只不管便了。”王夫人心裏很不快活。虧得芝哥兒的痘子回謝了,身子很好,一家子也很喜歡。那曾大夫也發了一大宗酬儀。到了謝神這日,帳房裏也煩得很,虧的黛玉隔晚妥當了,而且預備着仲妃遣人出來,也一切辦得停當。黛玉也便一早晨起來,梳洗插戴,還恐戲班裏不道地,也叫人去吩咐了好些。巧巧的花錦叢裏鬧出個緣故來,忽然王夫人叫彩雲來,說道:“快些給二爺換衣服,宮裏有內宮到了。”

    襲人就忙忙地拿了寶玉衣服上去。黛玉也就慢慢地上去,剛剛地走進堂屋,王夫人走出來,黛玉上去請安,王夫人便笑道:“勞動大姑娘貴步。”衆人都聽見。黛玉也很臊,一面想道:“我這麼着爲人家,倒討個沒臉。就這芝哥兒的事,零零碎碎哪一件不費心,好好的清早晨,碰這釘子。”心裏正在不平,走進房裏,正見襲人在房中。黛玉就認定襲人有了什麼話,太太一說一聽,發得那麼快,就低低地說道:“咱們明日就讓人家。”

    襲人聽了真個嚇死,也冤屈死了,就慢慢地一個人抹眼淚兒回去了。當下薛姨媽瞧出情形,平日也受過黛玉好處,就在中間調停起來,只說道:“大姑娘,這芝哥兒的事情,累得你了不得,無大無小,你就照應得那麼精細。今日的應酬繁雜,也不知你背地裏費了多少精神。只等這孩子大起來孝順你吧。”

    一句話點醒了王夫人,她雖則爲着襲人存心,這芝哥兒的事,也很虧她,清早上見面就給她一句,她又是極有心機的,也是我不檢點了。王夫人也就十分的誇起黛玉來。黛玉也明白王夫人的意思,上頭倒這麼樣,我怎樣倒反裝呆,也就殷勤起來。一家子見這兩個作主的人兒和好了,也來說笑話,扯順風,也就瞧戲喝酒。寶釵也感激黛玉,狠狠的拿酒勸她。黛玉鬱結了好些時兒,倒也開懷樂意。忽然想起,瀟湘館裏有受下許多賀儀,怕被環兒拿了。也不露聲色,只笑說:“換件衣服上來,這裏都不要等我。”

    王夫人道:“橫豎戲也快完了,你也乏得很,隨意散散吧。”黛玉便帶了素芳、香雪慢慢地回來,將這些東西一件一件開帳安放,等熱鬧過了,送交寶姑娘去。正在收拾將了,忽然柳嫂子奔進來,說道:“襲人姐姐哭着回去,關上房門,懸樑自盡了。他丈夫得信,在戲房裏奔回去,踢開房門,盡着救也救不轉。”黛玉嚇得心頭亂跳。再一會子,紫鵑也急急地奔進來說。黛玉也拭淚,也點點頭頭道:“曉得了,快快地救她。”紫鵑也忙忙地去了。這黛玉心裏,便有千言萬語似的說不出來。不知襲人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真不肖大杖報冤愆 繆多情通房成作合

    話說黛玉聽說襲人自盡,心裏也傷,就差紫鵑叫人去救她,紫鵑去了。也叫柳嫂子外面不要揚開,且照應酒席去。紫鵑到怡紅院,只得三五遍叫人去幫着救,直等了一個時辰,方纔有信進來,說道:“好,轉過來了。”紫娟也忙的進來告訴。黛玉就將早上的話告訴她。紫鵑便道:“姑娘,這倒是錯怪襲人。早上聽着太太的話,我同晴雯都不喜歡。就是姑娘說那一句,咱們也說是該的。後來到了午間,大家閒談起來,倒是鸚鵡、琥珀說襲人早上進去,單替寶二爺換了衣服,並沒有開一聲口,多少人瞧着,太太也沒有空兒替她講什麼,不知太太心裏頭另有什麼別的意思。”

    黛玉聽了,也點點頭,就叫碧漪、青荷揀出大枝人蔘一兩送去瞧她,叫她將息着。兩個去了好些時方纔回來,說:“將玉函瞧見咱們去了,說是上頭叫去看她的,又是賞她人蔘叫她將養。蔣玉函很感激,說是請奶奶的安,謝了奶奶的恩典,而今轉過來,不妨事了,請上頭放心,等她舒服了,叫她上來磕頭。咱們走進去瞧,這襲人姐姐倒也怪可憐見的,一絲兩氣地說不出話來,面上黃得蠟板似的。”兩個丫頭一面說着,一面也揉眼睛。紫鵑也將手帕兒拭起淚來。黛玉只管點點頭,也不說什麼,只慢慢地走進房裏坐去。衆人打量她有些懊悔的意思。誰知黛玉另有一番思量:“只說她可惜死得遲了,尋死不死,怎麼樣再見得人。便算我今早錯怪了她,前日彩雲說的,難道又是我錯怪了?”

    按下黛玉尋思襲人的事。到明日早晨,府門裏悄悄地你說我說,漸漸地揚開來,也傳到王夫人耳朵裏。王夫人心裏本來有些顧戀襲人,聽見這個信兒,愈覺得埋怨黛玉。唯獨彩雲聽見了,逐日間心驚眼跳。那時候漸漸地近了年邊,這帳房裏的事務好不繁瑣。到了紫鵑、晴雯、鶯兒三個人弄不開的時候,黛玉竟自己到議事處去,有時也在那裏喫飯。虧的黛玉這個人五官並用,出出進進,井井有條,也都是三日前預先準備。雖然百事交加,理得一清如水。也爲了襲人不上來,叫鶯兒代了她的事情。紫鵑、晴雯沒有副手,故此就自己出來,也請平兒一同幫着照應。當日正在議事處發帳目,忽然聽見外面喧傳進來,說道:“老爺吩咐,快些兌三百兩九七平整包元絲出去。”

    黛玉就揀了兌現成了五十兩一封六封付了去。隨後周瑞趕進來道:“不好了,三爺鬧出大饑荒來了。”黛玉等便趕到上頭,一齊跟了王夫人出去,在屏風後站着張望。原來賈政在部裏回來半路上見幾個人圍着一輛車兒,見賈政轎子過來,一個人就跑上來跪着,拉住轎子叫喊救命。賈政吩咐到該管的地方衙門去。這個人說道:“這個是大人府裏的事情,現有大人的少爺在這裏。”賈政便喝:“是誰,快叫上來。”

    原來正是賈環、賈芸。賈政也氣昏了,便問什麼事,說是債負。賈政便喝叫一總,押了府裏去。到得進了府,賈政就在頭廳出轎,傳喊叫的人上來問他,這個人說:“小的姓卜,叫做卜源昌,開過藥鋪生意,前兩月三爺同一位少爺來說府裏要用藥材,都是麝香、肉桂、鬱金香一切貴藥材。小的回說小店沒有。三少爺再三拉了小的到藥料行賒去,還叫小的自己僱車,跟着他送到那位爺宅上。小的又跟定了少爺,瞧着進這個府裏,說定十日後付銀。到今分釐沒有。小的是個浮店,招架不起,現在這個客人遇着小人,小人真個的沒命了。”

    那一個客人也跟着說。賈政也氣壞了,倒問賈芸。賈芸只得說有的。所以賈政立刻取銀開發那起人去了。賈政便氣得什麼似的,帶這兩個人到書房裏去,喝令跪着,便叫賈璉。賈璉上去,先被賈政痛喝了一聲,就叫賈璉問他兩個,藥材也馱了,不知鬧得怎麼樣,喝叫他快說。他兩個便啞子似的只管磕頭。賈璉也沒法,停了一停,便回賈政道:“他這兩個便打死了,如何肯說,除非叫芸兒的小子王猴兒上來。”

    賈政便喝令快叫。不一時,王猴兒叫到。這猴子一十九歲,一頭蠟子,又缺嘴脣,倒也刁鑽古怪,爲的跟了他兩個鬧,也戴一頂海虎帽,混一件狐皮緊身。賈政喝叫剝掉了,先給他一百鞭子,不許叫。這猴兒兩手抱着肩,只管顫。賈璉便喝他從頭直說。王猴兒便一一二二的說出來,倒也一盤帳背的清楚,從彩雲借蔣奶奶的當物,偷太太的金珠,三次偷帳房的銀票,各店鋪賒帳借當,及聽檔瞧戲嫖娼押寶,又喝醉了同酒店主兒打架包醫,闖寡婦被街坊灌尿,也同老西兒汪姓爭風打架等事盡數說完,就磕個頭說:“只這個,再沒有了。”

    賈璉喝叫他滾吧。這猴兒沿出門就跑了。賈政氣得幾乎跌倒。賈璉慌忙扶住。蘭哥兒、寶玉也趕出去扶住。裏面王夫人等吐舌驚駭,只管搖頭。黛玉心靈,怕的彩雲尋死,就叫鸚鵡、素芳去看住了。賈政定了一會,就喝叫拿繩大棍來,一口氣喝叫捆起來。林之孝等怎敢不依。賈政跌着腳喝叫重打,就打了二三十下。從前打寶玉時,那些門客還敢上來,而今觀賈政氣得不是路了,又且內眷們都在屏風後,誰敢上來?賈璉、寶玉、蘭哥兒只望了賈政哭着磕頭。賈政也不理,還喝叫打。王夫人就趕出來,賈政一見王夫人,就踢開家人,搶了棍自己打。王夫人趕近前,那棍子越來去得狠。環兒的一條綠綾褲血已漬透,起先還叫着喘着,到此聲息將無。賈璉、寶玉、蘭哥兒就哭着死命地抱住棍子。王夫人便哭哀哀地趕前去抱住他。賈政哪裏肯歇手。屏風後都推黛玉、寶釵出去,兩個也就去。黛玉便上去扶了賈政,賈政方纔退到椅子上坐着,只管喘。王夫人便站起來,哭着指了賈芸道:“環兒這個沒料兒的不用說了,不是你勾引他,他怎麼鬧得這樣。咱們府裏也沒有薄了你,你怎麼起這個心,沒天理的,良心兒喪盡的。”賈政便氣吁吁地指着黛玉道:“大姑娘,你你替我問他。”黛玉先叫賈璉將賈環抬了進去,便冷笑道:“芸小子,我先替你講。你不說‘三爺你年紀也大了,也是老爺的親生,怎麼不管事,倒讓着璉二爺’,又是‘三爺你不是太太生的’,又是‘林嬸子霸定了,她霸定了,咱們偏鬧’,是不是?有沒有?”這賈芸嚇得魂也掉了,只管磕頭。黛玉便回賈政道:“咱們祠堂裏,也不要這個子孫,祖宗見了也惹氣。問他什麼,逐便了。”賈政也點點頭。賈璉怕的賈政惹氣,喝叫:“芸小子滾吧!”

    黛玉說:“替我站住!咱們不算你賈家子孫,算你平人,講你從前欺着璉二嬸子,死了要賣她的巧姐兒給人作妾,該死不該死?你把府裏的尼姑哄出去混帳,該死不該死?你在老太太孝服裏,聚人到榮禧堂花賭,又往那府裏花賭,該死不該死?你壞老爺的聲名,去哄騙書辦,該死不該死?革你出姓,輕些兒,你自己講!”

    賈芸就碰得滿頭血,只說得該死。黛玉便說:“滾出去死吧!”賈芸也沿出門跑去了。王夫人便將前日告訴賈政,賈政迴護的話提起。賈政也將自己金珠走失不查說出。虧得黛玉、寶釵解開。賈政便道:“大姑娘,怎麼帳房裏九百兩一票遺失也不查?”

    黛玉便將上簿的話回明。賈政不信,黛玉便叫人取來,果真的出進簿皆記了。賈政問上他支簿上什麼意思。因這一問。黛玉就當着衆人說出一篇大議論來。黛玉道:“咱們這兩府裏也饑荒得很了,甥女的意思總要將舊底子全個兒恢復全了,便那府裏也一樣恢復齊全,秉公分析。所以甥女一個人情願包顧兩府。等那兩府的舊產,有進無出的長起來,恢復舊局,那府裏便按人分析。這府裏只提出寶玉單分給,環兄弟、蘭哥兒兩房也還要判一個長次嫡庶。甥女自己的,便上面事奉了舅舅、舅太太,下面就留給芝哥兒。這便是甥女爲人一世,依着舅舅說的替母親盡一個孝道,也不辱沒了林氏的祖先,給人家好說一個還孃的女孩兒。而今記在他支簿上,不過日後分析提出便了。”

    當下裏裏外外的人聽了,無一個不真心歎服。賈政也不覺站起道:“巾幗英雄,女中豪傑,可敬可敬,我家祖宗有福,我總依你,遂你的願便了。”

    黛玉見賈政的氣兒略平,便叫人悄悄地請林、姜、曹、白四位過來,替賈政散悶。叫賈璉、蔡良押着賈芸清楚環兒的未了,自己便同寶釵勸了王夫人進來,也勸王夫人不要難爲了彩雲,惹她尋死作活。王夫人卻爲從前賈政年下饑荒,要尋房基裏物事,推說沒有,反問李紈、寶釵借當,而今體己的金珠反被自己丫頭偷去,也對不過賈政,也對不過李紈、寶釵,所以深恨彩雲。雖則黛玉、寶釵苦勸,怒氣不平。王夫人便道:“我三四個月不見襲人,彩雲說她忙得緊,不能叫她,她倒去問她拉扯。”

    黛玉心靈,立刻悟了怡紅院彩雲之慌,就說道:“彩雲說前日襲人進來,還是太太叫上來的。”王夫人、寶釵齊聲說道:“奇極地了。”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又將襲人到王夫人處,編排黛玉一節辨明。王夫人道:“不好了,實在是一個狐狸精了,這襲人可不委屈死呢,怪着這孩子上吊。”

    也有葉媽跟在後頭,笑道“那一天蔣奶奶進來討這個當物,急得什麼似的,走到蜂腰橋栽了一交。跌缺了一根玉簪兒,頭髮通散亂了。虧得我扶起她來,替她挽了頭髮,她就送了我這根簪兒。”就撥下來給衆人瞧,果真的蘭花瓣兒碎缺了。黛玉一個人心裏就徹底透明起來,想道:“真個的襲人也委屈死了。”

    這王夫人進房去就開了首飾櫥,一一查看。寶釵、黛玉、探春也來查,不見了金鐲二對,金戒指一盒,玉齋戒牌二塊,珠串四掛,大珠一粒,晶子一盒,湖珠一十二掛,珠記念一串。櫥裏的物事兒也亂亂的。王夫人氣得慌,便喝:“叫這狐狸精過來!”

    就叫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着實的打了一頓,就哭着的攆到從前秋桐住的房裏。巧巧的環兒也在對門,衆人倒也好笑。黛玉便悄悄的叫平兒去着人看守照料他兩個。黛玉便回瀟湘館,着實將蔡良家的數說了一頓。便叫青荷帶了人蔘銀子去安慰襲人,也全個兒告訴她,叫她掙得起快進來。這府裏上上下下通說,老爺這一頓打得好,洗清了多少人。蔣玉函也全無疑心,又見林奶奶打發近身的姑娘出來,前後一總說開了,又叫她快上去,覺得他的妻房很有臉面,也將襲人十分奉承。又是焙茗跳出跳進,逢人告訴道:“天理天理,從前環哥哥害得寶二爺打那一頓,一報還一報,今日也照依着還債,倒上了些重利兒,臊脾臊脾。咱們當小子的,瞧着也樂。”衆人也不駁回她,只笑道:“咱們瞧她樂得什麼似的,不要給環哥兒聽見了,揭她一個短,拿她做一個王猴兒。”

    這件事雖則過去,賈政總不開懷,又同王夫人彼此存心,偏是年下近了,反不大見面。寶釵、黛玉也就拉着探春、李紈商議起來,寶玉也和在裏頭,跟來跟去。黛玉既不惱襲人,也就不惱寶玉,漸漸地依先和好起來。也就過年祭祖,及請年酒,忙忙碌碌,鬧了兩個多月。可怪賈政、王夫人執意彼此不肯交言,也曾請了薛姨媽過來,有意無意的對釋。卻苦的賈政道學性足,王夫人又是古執的,在薛姨媽面前彼此雖則說話,倒像個客氣的人兒,應酬一兩句便了。這李紈、探春、黛玉、寶釵等就想不出一個方法兒,也只得各人散了。黛玉留心叫人打聽環哥兒、彩雲,只見彩雲扶着病服事環哥兒。衆丫頭都埋怨她說:“你被環哥兒誤了。”

    彩雲道:“各人情願,太太就攆我出去,我便尋個死。總來臉也丟完了,有始有終地要跟他。”衆人都說她呆,惟獨寶釵、黛玉倒說她好。黛玉度量也寬,倒也將她害襲人搬是非的不是忘懷了,反與寶釵在王夫人面前細細地勸。王夫人也爲的自己丫頭,漸漸解釋。寶釵便勸王夫人,索性將彩雲給環哥兒收了。王夫人起先不肯,黛玉幫着說,只得瞞了賈政,叫他兩個一房。黛玉便與李紈、寶釵商議,這環兒他年紀也是個時候了,盡着鬧也不成一件事體,給他完了親吧。大家意見相同,便約齊了告訴王夫人,說得妥當,三個人便同賈璉告訴賈政。賈政很生氣,四個人幾遍去說,賈政想起來:“終究也沒有不辦的,又是起姨娘留下的血脈。”因此就回一句道:“憑你們吧,我通不管了。”

    四個人得了這個信,就回了王夫人,逐件的辦起來。就將秋桐住的原房收拾起來。那邊王親家卻是一個暴發,卻有十餘萬家私,只有子女二人,子名順哥,女名順娟,也是王夫人的遠族,聽見環兒鬧也不放心,今見賈璉來議完姻,便即應允。這時候襲人也好上來了,只是害着臊,不便走進大觀園中。黛玉心裏十分過不去。打聽得她好了,下面叫焙茗告訴蔣玉函,一面叫蔡良家的同着素芳、香雪,兩輛車一同出去,千定的拉了她上來。黛玉便同紫鵑、晴雯、鶯兒在瀟湘館等候着。又吩咐府里人不許一字兒揭着她。襲人也有了臉面,就一同進來,見了黛玉,噙着淚磕頭下去。黛玉、紫鵑等也下淚,趕緊地扶住她,拉她同坐。襲人再三不肯,黛玉不依,五個人就一同坐下。黛玉便連根到底將彩雲許多不是說出來,說道:“襲人姐姐,你也實在地委屈死了,咱們從小的姊妹兒,你也知道我上了當吧。”

    襲人也將借當的差認着,說是自己不是。晴雯性直,便道:“這個呢,你原也真個不是,但則姑娘的心兒,實在恨她這個狐狸精呢。”黛玉又問她近日的飲食,拉她的膊子瞧瞧,儘管揉眼,可憐見她。從此襲人加倍感激黛玉、晴雯,也便真個的相好如初,便帳房裏也去幫助。當下襲人又到王夫人、寶釵處磕頭。王夫人、寶釵也安慰了多少言語,並問了黛玉相待的情形。王夫人便叫平兒去喚彩雲來給她陪話。寶釵爲的她已經是環哥兒收過的人,也就勸住。寶釵也同襲人到瀟湘館談了許久方去。當時環兒的饑荒便算清楚了,倒反賈政、王夫人心裏不投,有一個彼此說不出旁人也不能解釋之處。不知後來如何和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林瀟湘邀玩春蘭月 賈喜鳳戲放仙蝶雲

    話說李紈、寶釵、探春、平兒等因賈政、王夫人心裏不自然,做小輩的千思百想沒法說開,姊妹們一起商議,寶釵笑道:“我們各樣也想到了,到底要尋着林丫頭,她的巧勁兒很多,咱們只激着她,她一定的有什麼法兒。”

    李紈笑道:“她也巧極了,依我說倒不用激着她,她不喫這一箸。”

    寶釵也笑着點點頭。大家就去問她。黛玉也猜着他們爲這個來的,就笑道:“又來議事兒。”

    李紈笑道:“林丫頭,咱們也不激着你,到底你還有個算計兒,若是這個上想不出方法來,也就不算林黛玉了。”

    黛玉笑道:“好一個不激着,告訴你知道,算你激了出來便了。”

    寶釵便坐下來問她。黛玉便道:“話是有句把中竅的話兒,單則是我只管上前也不像,這要用着寶姐姐。”

    寶釵笑道:“聽憑諸葛孔明點將便了。”

    黛玉便道:“太太的話,老爺原也不能駁回他,老爺心裏頭只怕也有回味兒。老爺的話,太太也存着心,曲折講不出。咱們只就這上圓上來就完了。只說太太爲的不見了久已查出來,原叫齊咱們三個上去說:‘我一輩子惜穿惜戴,留一點子給環兒媳婦同蘭哥、芝哥媳婦,做個見面錢,不料的被他鬧殘了。要回老爺,打死了這個沒媽的孩子,心裏也實在地疼,只好提醒些兒罷了。’這麼着講,怕的老爺不迴心?”當下衆人一齊歎服。寶釵道:“爲什麼用我呢?”

    黛玉道:“大嫂子也近討媳婦了,怎麼說!我呢,怕老爺疑我打算出來的話兒;寶姐姐,你那芝哥還小着,你就說着,哪裏算得給媳婦子討見面錢。”衆人一齊說:“真個的賽過孔明瞭。”

    真個寶釵遇了空閒,就依着她在賈政面前說了。賈政就只管點頭,一兩日間便不知不覺來親近王夫人。王夫人見賈政這樣,也就漸漸解釋,倒疑心誰人去說開了。悄悄去問寶釵,寶釵也不敢瞞,依直說了出來。王夫人樂得什麼似的。只道:“罷了,我的心坎兒都被林丫頭說穿了,咱們就同去瞧瞧她。”

    王夫人、寶釵就一同至瀟湘館來,同黛玉說笑了半日,只把黛玉喜歡得什麼似的。過一天,寶釵將王夫人喜歡的緣故告訴黛玉,便笑道:“也便一當兩等,上頭也同你釋然,卻也不是我編出來的。”黛玉也感謝寶釵不已。寶釵道:“上頭既這麼個意思,咱們做兒女的,盡着博他們喜歡纔好。你這幾日空閒,也上去得勤些。”

    黛玉點點頭,真個跟了寶釵,約了衆姊妹不時上去,也玩玩牌兒,說說笑笑。王夫人便道:“爲些不相干的事情,鬧過一冬,直到這個日子才覺得清清淨淨的。你們大家也商議些玩兒的事情。”

    黛玉便說:“太太,愛什麼玩兒?”李紈道:“猜定是不愛瞧戲。”

    王夫人道:“雖則這幾個女孩伶俐,實在的這個戲文也煩極了,就上了新戲也不愛瞧。”

    寶釵笑道:“咱們且商議定了,再來回復太太。”

    衆人談了一會,就到寶釵處商議。原來是賈政吩咐過的,因爲寶玉被僧道拐騙,故此僧道都不許到府。也爲的馬道婆作怪,凡是三姑六婆不許上門。那鐵檻寺、散花寺、饅頭庵等處,雖則依了老太太時候的年例給他,這些內眷們,一概不許到庵觀寺廟去遊玩,只就大觀園裏憑她姊妹們玩兒。所以寶釵等商議,也只在園裏打算。大家商議起來,雅到種菊聯句,俗到割腥啖羶,連放風箏撲蝴蝶各色的玩兒都也玩過了,還剩下什麼來,若再重複起來,也沒有什麼情趣。探春道:“咱們不如大家鬥個巧,各人堆一盆小花園,也有樹石亭榭,大家聚起來瞧的哪一個好。”

    李紈笑道:“真是寶玉的妹妹,手指頭天天弄泥,好孩子氣。”寶釵道:“咱們各人選些列文出來,也分出各樣門類,合成一部書。”黛玉笑道:“這是他們翰林衙門纂修的差使。咱們常替寶玉當差,還鬧這個?寶姐姐真個倒道學先生,太文了。”

    李紈笑道:“我就派你獻一個不文不武的玩兒上來。說得不好,咱們大家批評她。”黛玉笑道:“依着我,趁這個正二月天氣,大家種些蘭花。”寶釵、探春、薛寶琴都說道:“真個倒有趣呢。”

    李紈笑道:“林丫頭,你且說出個種蘭的好處來。”

    黛玉道:“我還有句話,差不多我的生日也近了,你們大家也不替我做生日,就將這分子湊起來,辦這一件玩兒,連我的生日也就雅極了。”李紈笑道:“咱們瞧她管帳的心機兒,處處打算,還說雅呢,好個能員派兒。”

    黛玉道:“告訴你,從來說花朝生日的女命是極不好的。咱們而今自己先說破了,從來極不好的八字,總要出一個極好的人兒,所以做這個生日偏要比人家不同些。”

    寶釵笑道:“不同些,不過自己要算個國香便了。”黛玉就啐一啐道:“你便是個天下香。”黛玉這一句就說她是個鄉愿的意思。寶釵笑道:“咱們瞧她嘴頭子。”衆人都笑起來。李紈笑道:“罷了,聽她說這蘭花的妙處。”

    黛玉笑道:“蘭花的妙處,你若不懂你也不盡着問。咱們而今先定見了種不種,果然種了,對着她講。”衆人齊聲說:“一定要種的。”

    寶釵道:“我倒要講定了,也不許各人各種,也不許種在瀟湘館,要在一個公所。爲什麼呢,偏這林丫頭千伶百俐,總要弄出頂好的壓人。上年扎燈就是了,咱們也不犯着大家來朝你。”李紈道:“這麼說,你就定一個地方。”

    正說着,寶玉也來了,聽說種蘭,也喜歡的,就說:“在怡紅院種去。”寶釵笑道:“是呢,倒來朝你呢。”史湘雲便道:“大凡蘭花的妙處,全要些風月。這清風明月又妙在臨水的軒廊。”寶琴道:“這麼看,一定在凹晶館。”衆人都說好。黛玉道:“是呢,真個的,蘭花在月亮底下,也就有了蘭韻。”

    寶琴道:“不是這種花,也配不得這春天的月亮。秋月令人愁思,春月令人喜歡,照着春花,也嫌它太嬌豔了,不如淡淡的映着這個花。”史湘雲點點頭道:“也還有貞起下元的真意。”黛玉聽了,跟着點頭。寶釵道:“這麼說來,咱們的大觀園內玩兒到蘭花月亮,也算極盛的了。大嫂子,你便知道,祖宗時的精緻陳設,也都要換起來。”

    李紈道:“這個你倒也派得妥當,我就色色掉過便了。”

    寶玉道:“連那字畫也換。”

    黛玉道:“換換也好。你若是掛些蘭花畫兒,蘭花句兒,也小家子極了。”

    寶玉道:“林妹妹,你瞧得我這樣,我便捨得出畫蘭,也舍不出畫月。從古名家,也只畫出月影一輪,也沒有畫出月色來呢。”

    衆人都也發笑。從此,榮國府裏就千方百計種出些各色各樣的蘭花來。偏這件高雅的花卉,頂好的倒在各銀號字號,徽州朝奉、紹興算手處覓了來,有的說丈人阿伯要沒有拿去,有的說這種花出在我王老三手裏。寶釵只吩咐不許用五彩盆,只用宜興窯紫白二色,上等的另將那哥汝定窯盆栽着。盆面上五色鋪勻了山泥,又叫人將布竿收了好許多草頭曉露,勻勻的澆灌養着。爲的蘭花喜風,不用玻璃罩,全用淡雅色紗罩罩着,就防了蜂蝶螞蟻。便有素蟲、蘭綠、蘭蟲、舌臼、點丹、穎綠、心紫、翹斜芳、大中小荷花瓣、點、月英、菊青,同那些同心、並頭、並蒂的一總出名異品五百餘盆,一齊分着香幾香架及各色檀梓梨楠高腳架子,擺列到凹晶館去。李紈要他月亮大,吩咐將七間卷蓬卸去,等蘭花過了再裝起來。爲的蘭花愛着風,把四面屏窗一齊上了纏菊洋簾,望去只如輕煙一抹。那凹晶館裏的陳設,也二十分精緻。正中間放一張水雲擁螭的羊脂白玉牀;兩旁邊,左首放一張波斯國瑪璃榻,右首放一張西洋琉璃榻;上放着香梓紫檀油楠的炕桌,還是三藍繡花的靠枕、炕墊;冰梅紋紫檀的腳踏,一色素紫檀便椅、葵花紋虎斑木便椅。東西套間內,不擺炕,單鋪了幾張軟腳牀,掛着刷花香羅帳,預備着倦乏了過去躺躺的。那茗酒之器也全用古玩。又是正中間掛一幅趙松雪墨筆‘蘭亭修禊圖’,一邊是黃子久‘換鵝圖’橫披,一邊是王蒙‘讀易圖’橫披,掛幾聯張伯雨集、鮮于伯機的對聯,真個色色精雅,總要讓這蘭花的香生出來,將爐鼎通去了。當時有許多揀下的蘭花,黛玉還添了無數,就親自瞧着,在凹晶館東首隔水的坡子上一道的栽滿,倒掘去了好些芙蓉根兒。寶玉只說道:“可惜。”

    李紈也笑道:“裏邊這樣楚楚,那邊真個雜亂無章了,黛玉笑道:“你們誰懂得?”寶玉笑道:“這有什麼不懂,算有個蘭臺年年發花,供着你簪兒上帶帶便了。”黛玉笑道:“算是這個便了。那坡子高起,正對着一帶欄杆,芙蓉開時十分好看。雖則前後的芙蓉很多,可惜缺了這一帶。”寶玉嗟惜不已,便看着人去種這些芙蓉根兒,口裏也悄悄地埋怨道:“林妹妹,也替晴雯忌些兒好。”

    這裏姊妹們玩兒這個,賈政、王夫人也走來瞧瞧。賈政喜他們玩得斯文,王夫人也說有趣。那花便漸漸的放起來。可可的過了二月初五六,天色陰陰起來,也毛毛的下了幾番細雨。雖則花情快活,卻是人意不歡。邢岫煙便笑李宮裁去得好卷篷。李綺便說:“瞧林姐姐求史真人叫個月亮出來。”

    黛玉便笑說:“花朝的命兒不好,要這樣微風細雨才配呢。”

    寶琴怕黛玉存了心,便道:“林姐姐瞧吧,到了天晴得久起來,沒有些雨絲兒,蘭花倒不樂呢。”黛玉笑道:“你也說得太巧。”李紈、寶釵道:“她真是個惜花人兒。”

    誰知初十獻午,天就晴起來,到了十一那天,太陽微微烘起來。那些蘭花分外開得茂盛,香也香極了。王夫人以下都替黛玉予賀。寶玉也喜喜的跳出跳進。寶釵就與黛玉商議道:“這樣幽雅的玩兒,放不得俗人在裏面。咱們而今日裏頭,讓寶玉同姑夫們去賞玩,憑他們喝酒聽曲,只不許做戲文惱了蘭花。等他們散了,咱們只等月亮上來出去,也不喫什麼,只品些上好的茶葉泉水。”黛玉道:“很好。”

    真個到了十二日早晨,黛玉便豔妝了出去,家廟裏拈香,拜了舅舅、舅太太,長幼上下都拜過了壽。宮裏仲妃也打發人送畫出來。這裏賈政、賈赦、璉兒、寶玉、蘭哥兒讓着曹、白、章、萬、杭氏兄弟、林、姜二位並程日興等門客,都到凹晶館賞花聽曲。直到日色平西,盡歡而散。王夫人、薛姨媽只同着邢夫人、尤氏、蓉兒媳婦在內堂瞧女樂。這裏大觀園姊妹史湘雲、香菱、寶釵、寶琴、李紈、李紋、李琦、探春、喜鸞、喜鳳、平兒、黛玉、寶玉、紫鵑、晴雯、鶯兒一十六人,各帶丫頭、老婆子,踏着月色,一羣人都望凹晶館來。一路上穿着樹影花陰,也就可愛。大家瞧着身上,都像刺了墨繡花兒。那幾天天色驟晴,春光和暖,也着不住小毛衣服,只穿些棉紗棉縐衫兒。這夜的月色明亮得很,天上一點雲彩沒有,就如鋪了一片綠波。月亮旁邊有兩三顆明星,像着翡翠上嵌的珠子。將近凹晶館,就有一陣陣蘭花香韻飄過來。薛寶琴、寶玉走得快,先走近了凹晶館的西首欄杆,寶琴就拍手笑道:“妙極了,下了大雪了。”隨後衆人走來都說道:“有趣,有趣,月亮要跌下來了。”

    寶玉便走到臺基中間亂舞,又叫道:“咱們快走,到月心子裏來。”衆人真個的依着他。黛玉笑道:“大家瞧琴妹妹好標緻呢。”李紈笑道:“這月亮地下,憑你小戶人家村莊裏的女孩子,大凡眉清目秀的總瞧得好,不要說咱們家這個琴妹妹。從前老太太也只見她在雪地裏,沒見她在這個月亮下。”寶琴笑道:“大家也瞧林姐姐愛不愛?”黛玉笑道:“也瞧你家寶姐姐,愛不愛?”大家說笑,把個寶玉樂得什麼似的,只說道:“爲的你們不愛擦粉,替你們擦這個月亮粉便了,大家瞧瞧勻不勻。”

    李紋道:“來來來,瞧寶姐姐的金釵上一絲絲的金焰,直射到月亮裏。”寶釵道:“誰不是這樣,就瞧你頭髮上,不是一圈佛頂光。”黛玉便指着樹林裏說道:“雕板子也沒有這樣清楚。”寶玉就仰着頭,將兩隻手望上亂撩,腳下亂跳,道:“你就下來吧。”又走到石欄杆邊望着水裏,道:“你們瞧,它耀眼睛似的,一晃一晃引着我,怪不得李太白丟了性命要捉住它。”黛玉怕寶玉真個發呆,就拉他轉來,道:“咱們大家還是瞧蘭花去。”於是大家都走到蘭花架子邊,只見蘭葉上也亮得很。黛玉叫一概去了紗罩,細細地瞧。那些蘭花益發幽靜,也有全放的,半吐的,放一瓣像指着人的,也有蒂莖兒繞一圈兒往上的,都像要言語的意思,也有隱在叢裏像高人幽士在草廬中獨坐的。那些花葉交加,總望得玲瓏剔透,映在地下也好學些筆法兒。寶玉道:“怎麼着費了多少心栽它,把些香韻都被月亮裏的蝦蟆精吸去了,就一些兒也不聞。”

    黛玉道:“你不知,這個花可遠不可近的,大家跟我來。”就一齊到東窗邊坐下,只覺得欄杆外隔水的坡子上,一陣陣蘭香悠悠揚揚地送過來,衆人才服她前日的佈置。寶玉道:“這個香到底有些苦意。”寶釵道:“清得很。”寶琴道:“而今人很熱鬧的,就說這個人紅,也說紅極了。咱們想起來,凡是花卉十分紅的不很香,算有玫瑰花兒也憩俗,大凡清香的原有些苦味呢。”史湘雲道:“譬如月亮,紅了也不會明,清白兩字原是連的。”

    黛玉道:“這是底子裏的緣故,倘若月亮遮了雲,也不明。所以謝三愛一個微雲點綴,倒被王道子說一個心地不淨,滓穢太清了。”史湘雲道:“這番議論,倒也是一個格物的見解。”

    那時候月亮也直起來,衆人也喝了好些茶。再瞧那蘭花,又放開好些。忽見綠楊影裏簌簌的響,衆人駭了一跳,卻是焙茗、李瑤聽了寶玉的吩咐,抬了一座大千里鏡來,就將架子支起。寶玉說:“是祖宗時上陣用的寶貝,咱們且拿來瞧這個月兒。”又叫李瑤提了好些收香鳥,放在蘭臺上,收些蘭花香兒到各人房裏去。衆人真個的就着這千里鏡望月,盡着眼力瞧去。也不過瞧得大了好些,望去一塊塊山石影子似的。只有黛玉看得月亮分外親近,像是見些宮殿人影兒。問着史湘雲,也只笑笑不肯說。衆人也盡興了。內裏戲也完上來。王夫人叫人來催進去,只得大家轉來,寶琴道:“討人嫌的這個月亮,我快也快,我慢也慢,只跟着跑似的,不要惹我走轉去追着它。”衆人都笑說道:“好孩子氣。”

    大家說說笑笑望王夫人那邊去。正將走到角門,只見琥珀過來說道:“太太說夜深了,上頭客人都散了,太太也坐不住醉得很,就待上牀,叫姑娘們奶奶們通不要上去了。”衆人只得同到寶釵處坐了一會子,大家方纔回去。到了第二日,黛玉早起謝壽畢,就走到李紈處來。方纔坐定,只見素芳來說:“王大爺在外面。”黛玉就走出去,叫他進來,問他有什麼話。王元笑嘻嘻的打了一千,站起來笑道:“小的有一件物事,要來孝敬大姑娘。”黛玉問:“是什麼?”

    王元笑道:“不瞞姑娘說,這一件物事從來沒有到京的,到了京也沒人敢喫他。”黛玉嚇了一嚇,道:“一定是什麼毒物了。”

    王元笑道:“實在就是河豚魚。”黛玉笑道:“這個麼,我小時候也在南邊嘗過的,好是實在好,不過只是險些兒。”

    王元笑道:“不妨事的。就是咱們家吳老朝奉在南邊來,竟拿一個大木桶,盛了江水活養着二三百尾帶進京來,竟有一百多尾是活的。小的爲了年紀上了,也不敢試它。這吳老朝奉帶了會弄它的廚子進來,老朝奉就喫給小的瞧,小的也喫了。今日小的也蒸制了好些,大爺嘗着也說好得很,叫小的過來回大姑娘,大姑娘若不放心,小的拚着老命先嚐給大姑娘瞧。”黛玉笑道:“果然放心喫得,妙極的了,你就拿過來。”王元便即去了。李紈便走出來笑道:“好,這也妙絕了,咱們而今就拿它賞蘭花。”黛玉道:“很好。”就叫人請了衆姊妹同寶玉來。衆人到了,聽說這個,大家喜出非常。寶玉便道:“咱們快去吧。”

    寶釵便道:“而今,我有一個議論在此,咱們從前,聚得熱鬧的時候,大家高興起過詩社。此調不彈久了,就前日你們做幾首青蓮花詩,也算不得。想起從前的詩社,惟有菊花社最盛,詩也多。恰好而今種了蘭花,古人說得好,春蘭秋菊各佔一時之秀,咱們今日不可不作蘭花詩,也便請了鸞、鳳二位同香菱嫂子一齊入社,大家評評好不好?”寶玉先跳起來,道:“妙極。”衆人都說好。寶玉道:“索性我說出來吧。林妹妹從前焚的詩稿,我已經替她一齊默了出來,她這些時正在用功收拾,這件事益發打入她的拳路去了。”

    李紈道:“寶妹妹的議論果然好,我還有一個省事而有趣的道理。比如從前是憶菊,而今就憶蘭,從前是訪菊,而今就訪蘭,一直排下去,也還他十二首,好不好?”黛玉笑道:“實在好。”

    寶琴道:“好便好,蘭卻比菊難了好些。”探春道:“真個呢,這倒也是一句甘苦話呢。”李紈笑道:“而今有河豚喫了,怕不作出兩句好詩。”寶玉笑道:“從前也喫過螃蟹呢。”寶釵笑道:“螃蟹配不上河豚呢。”衆人都大笑起來。當下寶玉便去能請了喜鸞、喜鳳、香菱過來,會齊了,一同到凹晶館去。那時侯春陽近午,蘭花十分馥郁。衆姊妹便次第的坐下。寶玉倒像個書房小子似的,出出進進,捧了端硯、古墨、湖筆、雪箋過來。先將十二個題目一排兒寫出。史湘雲道:“而今倒有一句話,有些新入社的沒有別號,各人且自己說出來。”喜鸞便說是“聞風逸士,”喜鳳便說是“碧桐靜友”,香菱便說是“映蓮仙客”,寶琴便說是“松下清僚”。這寶玉、黛玉、寶釵、探春各仍其舊。衆人公議,仍舊請李紈爲主司,評定甲乙。各人就去揀題。香雪便替王元上來請示,問幾時擺席。李紈吩咐交卷就席。當下寶釵先去把第一個《憶蘭》勾了,題下注上一個“蘅”字。寶玉道:“又是她把第一個勾了。”黛玉便把《問蘭》、《供蘭》、《畫蘭》勾了。湘雲也把《蘭影》、《蘭夢》勾了。寶玉道:“這種搶法,差不多好的通揀完了,等我也挑一個。”

    正說着,寶琴也來把《殘蘭》勾了,香菱也就把《訪蘭》勾了。寶玉隨即也勾了一個《詠蘭》,隨後喜鸞便勾了《種蘭》,喜鳳勾了《對蘭》。各在題下注了一字。這班閨閣裙釵,倒也筆如風雨,兩三盞茶時,也都完了。寶玉就叫香雪、碧漪揀一幅鵝黃衍波箋謄出來,各題下各注出別號。寫完了,送與李紈,就從頭讀道:憶蘭蘅蕪君曾接梅花細細開,叢無香影費徘徊。行依芳草難忘去,夢到空山乍醒來。記我先春耕翠畹,溯他前度透蒼苔。羅堂被徑離披處,試請東風一早催。訪蘭映蓮仙客欲求幽品度層巒,枉遇樵人告雪寒。筇杖撥雪尋徑曲,筠筐行路見香難。悠若與通靈悟,清寧終僅古歡。應是嚴阿留絕代,儻傳消息慰盤桓。種蘭聞風逸士生即當門未忍鋤,移根好與惜清疏。想他藤徑含葩處,稱爾松根放箭初。泥屑細勻丹穎茁,水華輕灑綠翹舒。只須淨洗黃磁鬥,差配天寒倚竹居。對蘭碧桐靜友下玉階來喜見之,延俄正好挹清姿。自知性癖看無厭,任笑餘癡坐肯移。餐秀盡容前覿面,襲芳休悔後相思。猗猗忽使生慚愧,忘卻法緣爾許時。供蘭瀟湘仙子擬覿幽芳近愈遙,衡雲天上望迢迢。請登玉幾當湘賦,應坐紗籠抵楚騷。高見鶯黃含嫩舌,珍宜翡翠配芳苕。只將沿水陳清獻,欲讓生香鼎篆消。詠蘭怡紅公子詩意逢君怕阻深,遠藏巖谷孰追尋。含毫信否傳高致,選韻疑於配素心。品絕煙霞難吐屬,貌窮仙隱費沉吟。饒他長吉言幽露,啼眼徒憐病態侵。畫蘭瀟湘仙子春風筆底忽迴翔,落紙離披肖素芳。誰向繁中求靜趣,難從空處取真香。脣脂雅配含心淡,手釧生憎放葉長。儻寫靈根辭水墨,輕青嫩綠辨微茫。問蘭瀟湘仙子試向青客君子呼,獨尋芳畹竭區區。那將山意幽來絕?怎把春光淡到無?別去煙蘿寧不恨?伴些松竹可嫌迂?忘言應笑嘵嘵舌,許我同心調豈孤。簪蘭蘅無君露谷摘下最鮮新,在月梳旁點綴勻。恰向鬟雲窺靜女,恍於發鑑映佳人。翠羞顏色拈來淡,玉比精神琢未真。膏沐豔香添雅韻,只憐零落枕邊春。蘭影枕霞舊友汛汛驚看墨蔭稠,靜將釵股暗中偷。生花映紙青俱盡,折葉依牆粉細勾。身爲檠風對搖漾,叢因紗月兩明幽。縱知色相具空處,自寫清姿韻致留。蘭夢枕霞舊友遙汀被處阻湘煙,春困欄邊亦可憐。情澹略因雲緒惹,神清也爲月魂牽。都房旖旎鶯驚覺,茂苑芊眠蝶栩然。一勺寒泉發深醒,懶容低亞倍芳妍。殘蘭松下清僚檀心瘦甚古香留,漸有微黃暈瓣頭。一半春中情若怨,十分幽處態含愁。再思采采心何忍,尚見婷婷意似羞。爲惜精神早加剪,盡堪芄佩繡囊收。李紈正在反覆吟哦,衆姊妹大家稱獎起來,彼此各相推服。寶玉只說道:“你們都好到這樣,實在難於品評了。”

    李紈笑道:“題目呢卻比上次的菊花難些,詩卻好呢。我再從公批評出來:《問蘭》第一,《憶蘭》第二,《蘭影》第三,《畫蘭》第四,《供蘭》第五,《殘蘭》第六,又要推瀟湘仙子爲魁了,真個的春蘭、秋菊都被她佔去了。以下《訪蘭》、《種蘭》、《對蘭》、《簪蘭》、《蘭夢》不好了,末了《詠蘭》又是寶兄弟了。”寶玉也拍手歡喜道:“實在公極。”

    李紈道:“衆人以爲何如?”黛玉只笑說:“當不起的。”

    衆人都說:“確當得很。”

    李紈道:“這‘行依芳草’‘夢到空山’一聯難道不好?無奈她這‘那將山意’、‘怎把春光’二句又把蘭花問得無言可對了。底下那個‘青俱盡’、‘粉細勾’也實在沉着,雖有‘脣脂’、‘手釧’巧豔之句,不能讓她。那‘供’字也烘托得妙,‘殘’字也出神。往後好句尚多,算來都壓下去了。”黛玉道:“那《對蘭》的‘看無厭’、‘坐肯移’也妙。”湘雲道:“就‘稱爾松根’一句也出神。”黛玉道:“那《蘭影》、《蘭夢》尤妙,也是個見道之言。我從前見她這個枕霞的號,就知道她離塵超凡了。”當下,衆姊妹便重新的大家吟賞了一會,方纔上席。都贊這個河魚,果然是一件尤物,大家都盡興喫了些,也喫了好些青果。李紈忽然笑道:“寶兄弟,我記起來,你從前還我一首《螃蟹詩》,而今何不補出一首《河豚詩》?”

    寶玉笑道:“不過取笑罷。”就取筆寫道:江千異品數鮐,萬里風帆日下來。蘆蕨掘殘潮雪上,楊花落遍浪雲開。應教橄欖堆千顆,詎惜盧醑瀉百杯。莫豔荔枝登北地,有誰攜此到燕臺。黛玉笑道:“比從前《螃蟹詩》似乎像樣些。”李紈道:“也好呢。”寶玉笑道:“你同寶姐姐也照舊作一首。”黛玉道:“先請教寶姐姐吧。”寶釵笑道:“我比他好得有限呢。”

    寶釵隨即口占道:妙溯鮐楊子津,江南風味擅三春。常同半苦蘆芽薦,舊與回甘諫果陳。浴盡井華疑頓釋,調來姜露訝何因。世間毒甚河魚味,既飽歡娛未惜身。黛玉也口占道:蘆筍牙肥綱細穿,喜看出清淵。羣分燕尾方名辨,品汰魚食譜傳。融珀膏流雲液潤,凝脂乳滑雪花旋。漫嫌唐突西施甚,應別煙波過別船。寶玉說:“好極了。”李紈笑道:“一個誚古,一個諷今,倒也工力相敵。”寶玉道:“林妹妹、寶姐姐,我到衙門裏去考都不怕,單單地怕定了你們這一班。怪不道你們代筆的,沒人考得過了。”說得衆人大笑起來。直說笑到下午方散。

    這大觀園裏一衆姊妹們玩這些蘭花直到了二月盡邊,方纔收拾過去,重新在凹晶館搭起那七間卷篷。到了三月初,環兒吉期也近了,黛玉不免到議事處同紫鵑、晴雯、鶯兒忙了好幾天,也教襲人幫着照應。王春人也時常問些親事零碎,也便各色齊全,只是賈政還惱環兒不許見面。虧得林良玉、姜景星拉了賈赦同來。再三勸釋,硬叫他上來。賈政還氣得要打,又是衆人再三勸開。從此賈環始敢上來請安,賈政也不問他什麼言語。到了吉期,只得將收了彩雲的話回明,賈政也沒法了。那邊王親家處也慕賈家的勢,費了數千金贈奩。到這吉期,一樣也唱戲受賀,請客人待新婦。仲妃也遣人送賀禮出來。

    這賈環之妻王氏,小名順娟,性情倒也溫良,只是面貌十分醜陋,麻臉大口,一雙白花眼睛,身軀偉岸包得下環哥兒。環兒甚不得意,只得將心腹託與彩雲。順娟小家女子,談吐蠢俗。王夫人倒也諒她,只是排在李紈、寶釵、黛玉之後,真個不配。又沒見世面,瞧見不識的物事,逐件要問。惹得老婆子小丫頭們暗地裏笑她,黛玉等背後常拿她做個笑話兒。王夫人打量着衆姊妹們都不入隊,尤怕黛玉瞧不起她,就悄悄地拉住黛玉說道:“不是這樣一個呢,人家也不肯給環兒。若是要教她費氣力,她也還自己知道分兒,安頓穩重,你只瞧她學到那裏,隨時提提她便了。”

    黛玉知道王夫人的意思,也就一口答應。這順娟也還懂得,就自己在房裏學些針指,不同他們玩兒。倒也跟着王夫人服侍,王夫人到薛姨媽家,也跟着走走。只有寶玉笑說道:生平慕的是女孩兒,原來也有這一個,還是做一個臭小子。”

    漸漸的三月往後,牡丹開起來。各處的牡丹臺遮了錦幔,掛了花鈴。賈政公事也清閒,就請王親家來會親。排日間開席請酒。北靖王、南安郡王知道了,也要攜樽過來。慌得賈政盛飾請了一天。兩班文武班輪流唱戲,直鬧到三更時分,方纔席散。虧得牡丹還盛,纔開到七八分。寶釵就說:“從前芍藥開時,虧得雲妹妹醉眠了,花片沒有辜負她。咱們在這牡丹花上,也覺得淡泊些。你看魏紫、姚黃開得那樣富麗,咱們雖不奉承它的富貴,也要體諒着春工的意思。”

    史湘雲笑道:“我就醉了一場,惹你們牽扳到而今,這牡丹也不要賞了。你們不知道,前日鳳妹妹說,她有一件絕好的物事,等官客們不來,她就帶到牡丹花最熱鬧的地方來,玩給衆人瞧。我再三問她,她說還要等兩日纔有。問她什麼事物,她不說。敢則我倒知道了。”黛玉笑道:“誰還能瞞過你。到底是什麼玩兒?”湘雲道:“自然瞧見了再說纔有趣。”

    寶玉聽不得一聲,就趕過去催着喜鳳。好半日纔回來,說是鳳妹妹古怪得很,斷不肯說,只說兩日後斷有的。到第三日,果真喜鳳同喜鸞過來。約了王夫人、衆姊妹、寶玉到錦香亭。便有丫頭拿了好些竹筐過來。喜鳳就叫逐筐子打開了,只見筐子裏飛出無數蝴蝶來,也有芭蕉扇大的,也有碗大的,還有無數小的,也有五彩顏色各樣花紋,也有渾金色、渾黑色,真個璀璨陸離,飄飄漾漾,只在花臺上盤旋往來。太陽耀着,那些牡丹花也就順着風兒顫搖搖的,引着這些蝶兒如雲錦一樣。寶玉哪曾瞧過,喜得了不得,只說:“誰也不許去拿它,留它在這裏養小蝴蝶呢。”

    衆人問她哪裏來的,喜鸞才說是姜妹夫問一個廣東同年要來的羅浮仙蝶繭。王夫人也喜歡,就排開席來,大家喫過了。這裏正在喜歡,忽然說內閣有信,傳寶玉同良玉、景星。寶玉只得阻了興,冠帶而去。王夫人等不放心,就同衆姊妹來到上房裏來。下午寶玉回來,方知道派了纂修的書,每日五更便須趕進去辦事。王夫人等俱各歡喜,只有寶玉、黛玉心裏十分怏怏。隨後賈政回來,將寶玉勉勵教訓了好些語言,吩咐他:“不知道的便請教兩位姊夫,遇了前輩只管虛心,稟請一個教益,就不能在總裁面前見長,總要盡心竭力,刻刻認真。”

    寶玉答應了是。又叫黛玉,每四鼓催他喫物事上車。黛玉口雖答應,幾乎落下淚來。寶玉就回到瀟湘館,同黛玉談了一夜,倒像個久別離家的光景,從此寶玉便日日進朝。這大觀園姊妹們也爲的寶玉不在家,無心遊玩,不過彼此往來談論些書卷針指而已。直過了端午節後,誰想賈政、寶玉又派了隨駕出差。王夫人等心裏益發驚慌。這孩子長得這麼大了,從沒離過女人,便怎麼好。黛玉心裏益發驚慌,倒是寶釵走過來再三地勸黛玉道:“林妹妹,不要呆了,他整日間在我們隊裏混,等他出去歷練歷練纔好。”

    黛玉帶着哭低低地道:“我打算叫襲人跟他去。”寶釵大笑道:“林妹妹,你這個人說出這個話來,還虧告訴我,不然時天下人通笑死了。誰見隨駕的官兒帶着家眷走?襲人又會昭君出塞的騎牲口?你不要說了,臊死了。”黛玉揉眼道:“曹先生呢?”寶釵道:“未必肯。告訴你放心,現在跟着老爺走。”黛玉泣道:“身子熬不起些。”寶釵笑道:“遊方和尚也熬過了。”黛玉也無可奈何,只與寶玉兩個依依不捨。寶玉也泣道:“好妹妹,你不要在老爺太太面前說我戀着你。”黛玉只管泣着點頭。到了起身之日,賈政就衙門裏一直長行,叫人催着寶玉。這裏黛玉、晴雯最是割捨不得,紫娟、鶯兒也只背地裏掩淚,獨有寶釵大方。王夫人也再三拉住了叮囑。賈璉再三來催。林之孝又傳賈政的言語來,說的在打尖的地方等着。寶玉只得出門,臨行還幾遍地含淚兒回望黛玉。黛玉就睡了好幾天不起身,惹得史湘雲來笑她,說她好個修仙學道的人兒。黛玉也不能駁回了。從此時常寄信,刻刻望寶玉回來。直到七月裏,父子兩人換班回來,閤家大喜。寶玉請了太太的安,望過了寶釵,略略站一站說幾句,就奔到瀟湘館來。見了黛玉大笑道:“也有回來的日子。”黛玉笑道:“你記得從前上學回來,也說這個。”寶玉大笑。從此一門聚樂,說不盡的快活。

    一日,賈政下衙門回來,王夫人問道:“下午不出門去?”賈政道:“要在家裏候一位客人。”王夫人問:“是什麼客?”賈政道:“前日北靖王在朝裏,當面說起有一位南方先生,高明得很,姓張號梅隱,卜得好蓍,靈得了不得。性情也古板得很,不肯受謝儀,只是勸人爲善。請他占卦的,他總要勸你,依着他行幾件善事兒,在神前立了誓,他方纔替你占卜。他也並不募勸什麼財物去,只指着眼前地方上的好事情,叫你做一兩件。他也無室無家,孤雲野鶴,露宿風餐。你說這個人可敬不可敬?”

    王夫人道:“你可曾見他?”賈政道:“爲什麼沒有見過,濃眉鳳目,大鼻方口,長方面,一部長鬚,雪白的,有精神得很。穿件藍綢衣服兒,走一步真個地飄然有神仙之氣。”王夫人道:“你請他佔什麼卦?”賈政道:“佔個家宅平安便了。”王夫人道:“我有一句話道沒有告訴第二人,這幾天瞧着林姑娘愛喫點了酸味兒,叫璉兒請王太醫去診診脈,說影響兒也沒有。還是醫家平常呢,還是真個沒有信兒。你爲什麼不請他佔這一件?”賈政點頭說:“很是的。”坐談了一會,就有吳新登通報,張師爺進來,賈政便迎出。不知張梅隱卜卦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卜蘭桂 孫來纘祖 賦葛覃仲妃回省親

    話說賈政聽見張梅隱進來,連忙肅了衣冠,趨迎出去,恭敬揖讓,攜手進來。這張梅隱是個高士,十分脫略,只說:“大人,彼此長揖罷。”就分賓主坐下。賈政知道他的《易》理精微,便請姜景星、林良玉、蘭哥兒一齊出來相陪。賈政道:“先生玄理高妙,真個的闡《易》精微,合了鄭康成、王輔嗣兩家,方纔有這番識解。”

    張梅隱道:“大人高明淵博,就是列位老先生也是經師專家,在下淺見寡聞,哪裏講得出經的真意。”賈政道:“先生只不要過謙了。”

    姜景星便問:“東漢說《易》之家,或以否泰陰陽各均,爲諸卦包育,或以地水師旁通爲天火同人,或以乾正變,自至剝;坤正變,自復至央,或以諸卦皆出自乾、坤,或以復、臨、泰、大壯、、遁、否、觀、剝爲十闢卦,其意不過推卦而執其一說,彼此不能相通,應作何折衷爲是?”

    張梅隱道:“這就是宋衷、幹寶、虞翻、荀爽、陸績、侯果、盧氏諸之說,說起來也各成一理,但只推易之法,一本自然,不由他各人穿鑿了以意說去。這些漢儒,雖則原本《三易》,不過拘泥了些。而今就要緊的說幾條。幹寶說乾初九至九五,自復來至自從來推到上九爲乾值月,此本京房以卦氣值日立月,並非推移相生,而幹寶開以爲爻,則乾、坤反受生於諸卦矣。虞翻以大壯四之五,故有孚離日爲光四之九得位正中故光亨,此亦推《易》之理,但四陽四陰之卦宜有四易,此其一耳。侯果說頤卦即觀初六升之九五降,此本觀臨而來之推《易》法。虞氏又說,晉四之初與大過旁通,則雜卦之義說條理次序皆亂矣。不過《易》之要義,乾、坤只生三畫一卦,三畫卦更無出於六子者,此即乾、坤生六子之法。而暮四朝三,上下四旁推得去,說作卦變,便不是了。”姜景星等十分歎服。賈政道:“先生談得透暢得很。先生替南安郡王的令親卜的那五卦,好靈呢。”

    張梅隱道:“那是上年的事了,豐之革九三一爻變,佔本卦變爻,本卦爲貞,之卦爲與。他昆仲兩人,也沒有告訴在下什麼事情,在下據了卦的象問他,可是爲什麼莊子的事情?他說是的。在下說,這莊子要不得,四面水草,陰陽上很不利,住不得人家。況且昆仲二位同居更不好,明明的手足兩人,爻詞上先露一句‘折其右肱’,那變卦上打頭就說一個‘徵兇’,定是去不得的了。他的令兄倒依人之話,這老二一定的貪了便宜去買它。果真不上一年,可傷可傷,這也是前定。”

    林良玉等越發敬奇起來。張梅隱笑道:大人,當時就有一位老先生在席間剝過在下呢。”

    賈政道:“剝的什麼?”

    張梅隱道:“他說怎見得是水草,在下說怎見得不是。他說沛作旆,即是幡幔。在下說這個注,本來差了,怪的《山海經西荒經》內‘育沛’的沛,郭璞也說一個未詳,吳任臣也還博雅,不料他倒反引了這個《易經》的注子,也說作旌旆之旆,可笑極了,還冤枉他做一個水流貌。在下只說《孟子》上的‘沛澤多而禽獸至’,沛水草名,定要算它水草,也解開了《易》義,也註明了《山海經》。”

    賈政諸人聽了,益發折服。就連曹雪芹也請出來同座。寶玉等真個聞所未聞,敬得他了不得。當下擺出榮國府的第一等席面款過了,賈政便盥洗了,焚起降檀真香,張梅穩便也盥漱過了,供上蓍櫝。張梅隱道:“在下的善願兒也很多,在大人府裏求了兩件吧。當今堯舜之世,澤及萬物,哪有天照不及的地方。在下心裏卻有兩件事情:第一,各省客死在京的人遣棺無歸的很多,求大人訪明他有主無主,有歸無歸,打算他或埋或送,還有那些年久暴露的,逐件實心妥辦。第二,那些守節寡婦,盡孝窮兒,無穿少喫,求大人糾了同志起個得實惠的會兒。大丈夫不爲良相便爲良醫。在下不能岐黃,只靠這一部易理勸善。大人到爲相的時候,盡着的爲國爲民培些久長的氣脈。這便是在下叨賜了。”

    賈政就依了,在香案前許下善願,仍舊禱告了。這張梅隱便在香案下,遵了筮儀揲起來,揲着了巽之震。張梅隱就驚異得很,道:“了不得。”

    賈政就慌了,恐有什麼大不好的筮兆出來,便急急地問他:“兇吉?”

    張梅隱道:“好得了不得。”這裏賈政衆人方纔心安。賈政、寶玉重新拜過了。張梅隱就坐下來,細細想了一回,便開言道:“大人府裏可有什麼姓林的一位,卜的可是這一位?”賈政駭得了不得,便道:“真個神明瞭,不敢瞞先生,就卜這姓林的小媳,可有個喜信兒?”

    張梅隱道:“是了,是了,等我慢慢地講出來。爲什麼呢,本卦上下皆巽,難道不是個雙木林。六爻皆變,該佔之卦彖詞是不用說了。還有一個道理,彖象好得很,卻不在本卦發動,定到之卦現出,恰好是震,一索而得男,恭喜,恭喜,頭胎便舉的。這也通不算,明明說一個恐致福,也合得着大人恐懼戒警的致福根基,笑言啞啞,難道不是一位小令孫。後有則也,你們裕後的法則原好。看到後面去,阿唷唷了不得,震驚百里,公侯之封,以爲祭主,重新出一位國公。誰不會解,要在下解的。”

    賈政、曹雪芹、姜景星、林良玉、寶玉、蘭哥兒都喜得了不得。賈政就叫寶玉上來,好好地楷字記着。蘭哥兒飛風地趕進來告訴王夫人,王夫人大喜。蘭哥兒又走報似的各處告訴去。黛玉聽見了,也害臊也喜歡。賈政十分敬服他,又請他談了好些易理,心裏要留住他過幾夜。姜景星等也二十分的苦留。這張梅隱是一位高人,如何留得住,要套車送他也不肯。賈政再三恭恭敬敬,邀他喝兩盞名茶。賈政還要他贈幾句話,張梅隱就說出四句來,道:“堅冰操守,愛日心田,芝蘭滿階,桂枝參天。”說罷,便拂袖去了。衆人只嗟嘆不已。賈政走進來備細告訴王夫人。王夫人說:“爲什麼不問他個時候兒?”

    賈政跌腳地悔。隨後姜景星、林良玉、寶玉也進來,只說真個神仙,賽過了神卜管輅。林、姜兩位去了。寶釵、寶琴、李紈也過來,大家都說這個異人。寶玉還將南安郡王處的卦驗說出來,一發咄咄稱奇。姐妹們也講了好幾天。寶釵就去問史湘雲。史湘雲只是笑着,推說一個不懂。賈政、姜景星再去求他來,已不知何處去了。且說黛玉雖則管了帳房,卻虧了紫娟、晴雯、鶯兒,還有平兒三人幫她,那府裏的產業也有賈璉經理,倒也清閒自在。黛玉卻將應辦的事逐件安排起來。薛寶琴許配了梅翰林處,已經選有吉期,刑岫煙嫁過了薛蝌,黛玉又私自贈一所字號。又是李紋議定了趙侍郎的次子。李綺不配甄寶玉,另議定了新科的王詞林。蘭哥兒議定了北靖王的甥女,便是範尚書的女兒,吉期也選了。便就一件一件安排起來,連巧姐兒周家的親事也不用賈璉費心,只一樣的準備。真個才情又大,銀錢又寬,什麼事兒不妥當的。還有林良玉嫌後邊的院子空,也要蓋一座園亭。請着家中一班朋友打稿,嫌不出色,將許多圖樣送過來,要黛玉逐一佈置。那邊巧石已經堆滿了,各色卉木花草磚瓦木植也齊全,各色工匠同陰陽先生及各色鋪墊陳設也妥當了,單等這個圖兒方可以開工。黛玉正要斟酌,又是賈環夫婦二人雙回門。直等一切事過了,重新斟酌起這個園亭圖兒,倒費了好幾個黃昏半夜。林良玉見這個圖兒果然改得好,就選了吉利的日子蓋造起來。喜鸞、喜鳳嫌的空園上匠作喧鬧,仍舊過來,等工完了方纔過去。姊妹們一發熱鬧得很,大家聚在王夫人房裏,連薛姨媽也在這邊。正在團聚得快樂,只見賈璉歡天喜地地走進來,說道:“聖上又有大恩典。”王夫人連忙問他,賈璉道:“咱們的娘娘又奉旨省親了。”

    王夫人等歡喜得說不出來。賈璉道:“我從前說過的,當今治天下至大至重的,莫如一個孝字,體貼臣民之心,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在貴賤上分的。當今自爲日夜奉侍以天下孝養,因見宮裏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了父母,豈有兩下里不日夜思想的。故此從前的一位娘娘奉了恩旨歸省,亦且每月逢二六日期,準椒房眷屬入宮請候,這是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的曠蕩殊恩。所以內戚之家,凡有重字別院,可以駐蹕關防,並許啓請鑾輿下臨父母私第,親見骨肉,面敘天倫。而今只照了從前的恩典,便是從前同了咱們家娘娘同時歸省的周貴妃、吳貴妃二位娘娘也同了咱們家娘娘一同準於中秋佳節歸家省親。老爺已經入朝,謝恩去了。這可不是天大的洪恩。還有娘娘的吩咐說,在家的時候親見過從前的省親,一切事情辦得太繁華了,就是從前的娘娘也曾再三警戒一番。娘娘吩咐,比照了從前要減去十分之八,不許半點兒浮華,倘一進園來看見了什麼格外裝點,立刻迴鑾。可知道聖上爲了百姓上,親勞聖駕省方觀民,從不肯費民間一草一木,何況娘娘省親回家。一家子敬謹恪遵,方纔喜歡。又說娘娘也不給一毫賞賜,這府裏也不許進獻釐毫。又發下一本樂章,是《毛詩》上‘葛之覃兮’一章,大內裏已經譜將出來,就吩咐梨香院的女孩子學習這章《毛詩》,按着琴瑟鐘鼓奏這個清明廣大的音樂,不許另奏俗聲。”

    賈璉說罷,就將樂章一冊送上來。又說:“娘娘喫齋,那些隨從的內官人等要款待,這一天統不許殺生,大家小心敬聽。”王夫人等聽了,都說:“娘娘吩咐誰敢不遵,只是太素靜了,伸不出恭敬之忱,這便怎麼好?”

    寶釵道:“娘娘儉德光照,奉了教訓倒也合意。”李紈也道:“娘娘平素的性情如此,自然一切遵依。”黛玉道:“只將從前娘娘的歸省章程真個的減去八分,這就是承順了。只是娘娘上頭便這樣伺候,到了內官侍從人等,卻要如前。”

    王夫人、賈璉都說很好。賈璉也說:“侄兒且往外面去,等老爺回來了就回明老爺。”

    王夫人也說很好。寶玉笑道:“照依着從前減去八分,我從前應制和了四首五言律詩,我這番只要五言絕句一首罷了。”黛玉笑道:“你倒要逃學,我們大家約了,請娘娘限你做一首二百韻的五排便了。”寶玉便道:“這還了得,連廷試也沒有這等苦呢。”寶釵笑道:“你前日的考太便宜了,原該狠狠地複試一番。”寶玉笑道:“我只拖定了你們兩個一同考,如何?”

    王夫人、薛姨媽也笑起來。只見同貴走過來,說道:“咱們家二爺說是店夥計送了一擔多大螃蟹,家中人也少,一總送了過來,已經送到廚房裏去了。”王夫人道:“剛纔娘娘吩咐說不要殺生,而今又要煮這些螃蟹,可不傷生害命的?”衆人都也點頭。寶玉道:“螃蟹呢,原也是個生靈,放生原也放得,但則咱們家放到池子裏去也覺得太多。若是叫人放去,一定的放在人家口裏,不過少送他些姜醋便了。依着我,只喫這一回,往後自己也不買,人家送來也不收,豈是不好!”

    薛姨媽倒說他有理。邢岫煙也說:“很是的,咱們今日且盡個興兒。”王夫人道:“說起喫螃蟹來,不是一個個的剝他也沒趣。若是別的弄起來,也沒個新鮮的法兒。不過是魚翅炒的,雞蛋炒的,雞鴨肉和做了羹湯的,再不然揚州調兒剝了一盤一角一角的,也再不見什麼新樣兒。若是剝了喫呢,原有趣,那腥味兒還了得,就算洗剔淨了,也有些氣味兒討人嫌,過了一夜還只意意思思什麼似的,所以我也懶得喫它,也還愛它,只爲了這個上不願意便了。”

    寶琴笑道:“林姐姐,你什麼巧勁通使得出,咱們今日大家拿這個螃蟹交託你,你只要變出一個新樣兒,也不要太奇了,總要配口才好。”

    黛玉笑了笑,點點頭。薛姨媽道:“今日喫螃蟹交託了林姑娘,自然好得很了。我還有個商量,從來弄物事的,少弄些便精緻,弄得多了,廚房裏也照管不過來,咱們而今只要咱們幾個人憑着林姑娘調度,其餘各房姐姐愛剝了喫的也由她。再則梨香院的一班女孩兒也不要她唱了,孩子們搶個螃蟹樂得什麼似的,也叫她們像心像意地樂。咱們若要取個笑兒,聽得前頭衙門裏到了一位杭州的女先兒,口齒兒很伶俐活變,咱們就叫來玩一玩好不好?”

    王夫人等一齊說道:“這麼着更好。”王夫人等就慢慢地過去了,爲的怡紅院秋色可愛,又是早桂開了幾株,大家就走到那裏去。各人面前放一個紫檀冰梅底的茶几兒,也不另外擺席。王夫人、薛姨媽兩位老人家,一炕兒歪着。女先兒到了,向各人請過安,就坐在旁邊椅子上。將弦子和一和,彈一套“將軍令”,彈完了,口裏唱道:西風昨夜到園林,吹出枝頭萬點金。試倩佳人理絃索,助他山水奏清音。唱完了,就說道:“請兩位老太太的示下,要唱個什麼玩意兒?”

    王夫人就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倒沒有主見,你替我想想,只要大家鬥一個笑兒。”王夫人想了一想,道:“從前老太太遊園的時候,也曾請一個女先兒進來,沒有她這個口齒。老太太說得好,凡是女先們唱的書無不過是佳人才子,什麼‘鳳求凰’、‘三笑姻緣’,這哪裏算得佳人才子,不過是些寒酸促掐的妒忌着富貴人家,編出這些書來暗裏譏諷的,不要說大家人家不愛聽它,就是這個做書的也造了多少口過。真真老太太說得不差,不是我當媳婦的自己揚着婆婆似的。這位女先兒看來文書也不少,單不要說這些,只是短景取笑的說個笑話兒統好。你們女先兒的習氣,只唱到極要緊的時候,括地一聲斷了弦碼。要人家追着下回,就說口喝了,嗓子枯了。咱們也不上這個當兒。”女先兒就笑得了不得,道:“太太真個明白,而今就剪截痛快的鬥個笑何如?”衆人都笑說道:“很好。”黛玉這時候已吩咐了柳嫂子一遍,也來坐了聽說書。女先兒就說道:“咱們而今現身說法,就說一個女先兒。一個女先兒會算命,嫁一個男的會相面,一同行道應酬。一位老爺要試他兩個技藝,就請他兩口子過去,分兩處坐下。老爺便叫女先兒算命。女先兒說道:‘甲木坐寅,月建當令,四柱又有生扶,月幹殺透而坐旺地,已宮丙火,亦有制伏,一定大貴。’老爺走出去叫男的相面,男的說道:‘請尊冠起一起。好得很,天庭飽滿,鼻準豐隆,兩顴也配得三臺。請教手掌。好!軟若綿團,透出朱點,必定大富。’這夫妻兩個也奉承足了。誰曉得這位老爺倒反不耐煩過來,一會子請他夫妻兩個會齊了,說道:‘你們兩個,一個說貴,一個說富,一家子的說話兒就不同。’女先兒說道:‘老爺單是貴,貴到極處自然富起來。單是富,富到極處原從貴上說起。’而今女流的見識單望的貴,外面的閱歷的總重在富一邊。我們也遇見好些富貴的,開口便說到底可還有碗飯喫,所以男人只說向富一邊去。其實推算貴造,叫做富貴雙全,還繞了一個壽命延長。”

    衆人聽了,一齊大笑。王夫人笑道:“好一個隨機應變,真賽過了柳敬亭似的。”這裏就送上螃蟹來,原來黛玉吩咐柳嫂子將螃蟹分做五樣分配,每上一樣間一樣精做素菜。第一是螃蟹黃,只將嫩雞蛋鵝油拌炒;第二是螃蟹油,水晶球似的,只將嫩菠菜雞油拌妙;第三是螃蟹肉,將姜醋清蒸;第四是螃蟹腿,只將黃糟淡糟一遍,加寸芹香黑芝麻用糟油拌着;第五是螃蟹蚶,只將蘑菇天花雞湯加豆腐清燉。就算一個全蟹喫局。從薛姨媽以下,人人稱讚。寶玉還說:“快些載到食譜裏去。”又連叫送一份到書房裏請賈璉、蘭哥兒作東,陪了林、姜、曹三位,務必放量地喫些。那些丫頭們、芳官們也盡着喫白煮的,也將蟹黃兒塗人的臉,說算一個端午節下的雄黃兒酒。晴雯、平兒只得過去喝着。王夫人說道:“咱們今日也樂了,比上老太太從前只少一個劉姥姥。”

    寶釵笑道:“姥姥呢原也有趣。”寶玉道:“罷了,不過說幾句村莊話兒,盡說也討人嫌的。不過有了她替林妹妹添個玩兒的扳不倒便了。”

    黛玉也笑起來,撤過了器皿,女先兒又唱了個“楚江情”,又唱了個“嫋晴源”。芳官、蕊官、齡官也來聽,衆人就說說笑笑地散了。此後,就一日一日的辦起省親的事情來。一則有了舊章,二則仲妃吩咐過的,不許繁華,倒也容易妥當,連女樂的《葛覃》樂章也演習熟了。到了這日,兩府同林宅的上下一齊齊集,小心伺候起來。大觀園內雖則打量着仲妃到的所在,照前減了八分,也還帳舞蟠龍,簾飛綵鳳,靜悄悄地鳥雀無聲,處處香菸繚繞,自榮府大門至巷口,通用了圍幕擋嚴。過午的時候,就有一位太監飛馬過來,說:“今日比從前早了許多,用過午膳,往寶靈宮拜了拜,未初進宮,領了宴即準起身,這裏小心伺候。”

    賈政就叫人一路傳進去了。就有賈璉同執事人等,讓太監去喫酒飯。一面再吩咐了值燈綵的。忽聽得外面馬炮之聲,同從前的一樣,太監們就說來了。男的自賈璉、賈赦以下,照舊在西街外,女的自王夫人、邢夫人以下,照舊在大門外迎接。肅靜了好些時辰,便有引道的太監騎馬到來。隨後龍旌鳳翼,雉羽宮扇,金爐曲蓋,照着元妃一樣。細樂也過去了,捧巾櫛的也過去了,便望見金黃繡鳳鑾輿過來,賈府諸人連忙跪下。鑾輿一直地進了大門儀門,也照舊更了衣,便也有昭容、彩嬪等引仲妃來下輿,仲妃到體仁沐德處各處一看,果然儉素,心裏十分欣悅,心裏想道:“古人說的‘居高思危,處滿防溢’,可不該這樣的。”

    也像從前元妃臨幸的時節,各處看過了一回。從前那些金玉珠翠錦繡綾羅的奢華,一概的除了八分,只是個法淨恭敬的光景。仲妃想道:“這麼着下去,才保守得天恩祖德。那金門玉戶、桂殿蘭宮的氣象,豈是臣子所宜。林姐姐真是個有學問的。”就到了省親別墅的正廳來。兩位太監引着賈政、賈赦等在月臺下排班。昭容傳諭免了,退下去。又引王夫人等來,也免了退下去,就奏樂起來。仲妃再更衣,車駕到王夫人房中,欲行家人之禮。王夫人等跪而謝止。仲妃也喜喜歡歡,不像元妃垂淚的光景,坐下來說道:“我喜的是依了我節儉恭謹,可以保守了天恩祖德,往後只守着這個規模。”姊妹們也一一見過,就執了黛玉的手道:“姐姐,你近來做些什麼事情?”黛玉便送上一個紅折兒,通是一處處一件件,實心實惠行的善事兒。仲妃喜動顏色,說道:“非但興了這個府裏,自己也盡立個上好的根基,不枉了我的素心道友。”也請寶釵抱出芝哥兒來,抱了一抱,單單的賞他枚漢玉小印兒,其餘衆人都只親筆的畫一幅。又上了車駕,到櫳翠庵拜佛,見了史真人,屏了衆人,講了好些時候。天就晚了,略略的瞧瞧燈,叫蕊官噪子好唱這個《葛覃》之章,各色雅樂和着,歌到“歸寧父母”一句,也就落了些淚兒。重新叮嚀戒警了幾句,執了王夫人、寶釵、黛玉的手,吩咐他們二八日進去。不及一更,就要登輿。王夫人等又勸住了,再說幾句,黛玉也說:“良玉那邊,要蓋一座小園。”

    仲妃許下蓋好了園再來省親遊玩,就升輿去了。衆人看見仲妃節儉的規模,喜歡的光景,追元妃省親的時候,雖則也曾戒警,倒覺過於傷戚了些,所以就仙遊了。而今仲妃的行爲舉止,一定是日升月恆,耆頤上壽,一家都歡喜稱頌。也來看小哥兒的玉印,是通紅的一方小漢玉,篆着“富貴壽考”四字,王夫人以下都喜歡得很,就叫黛玉、寶釵同做一個小錦囊,裝了與他掛上,叫領他的好生留心。這榮國府自仲妃省親以後,第二日請了安,第四日,十八早上,王夫人、黛玉、寶釵又進去請安領膳,真個的熱鬧繁華。忽一日,賈政接了旨,出差看城工,君言不宿,連忙出京。王夫人也清閒自在,就被薛姨媽、邢岫煙、香菱苦苦地拉了過去,黛玉也將各色事務開發一清,就與寶釵商議一件樂事,同寶玉說起來。未知什麼事情,寶玉的意見與她兩個不同,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林黛玉初演碧落緣 曹雪芹再結紅樓夢

    話說賈政出差去,約有兩三月方可回來。王夫人也趁着家務清閒,到了薛姨媽那邊去。黛玉便告訴寶玉,要趁此時候先與曹雪芹送行。寶玉也喜歡得很,寶玉只怕姊妹們不能會齊了。黛玉道:“你也太多慮了,連寶姐姐這麼個道學人兒,也就爲頭爲腦的高興,誰還不願意的,除了香菱嫂子要悄悄地約她,其餘鸞嫂子、鳳妹妹也肯來。咱們總不要告訴他,只等裏面坐定了,你同哥哥、姜姐夫好好地哄他進來,越發有趣。那些南邊辦的事情通不要提起,且等酒席過了再告訴他,就拿他的家信給他瞧。”

    寶玉喜得了不得。兩個人正商議着,寶釵也走進來,說道:“林丫頭,前日說的話怎麼樣,天氣也好得很,不要耽誤了時候兒。”黛玉道:“可不是呢,我正在這裏告訴他。”寶玉道:“好姐姐,你也來得正好,咱們就明日樂一天罷。”寶釵道:“今日也好不過,明日從容些。只是南邊的事情曹先生通沒有知道,也不用等老爺回來告訴他,長久出門的人兒盼得家信緊,況且有他老太太的平安字兒,咱們何不今日告訴了他。”

    黛玉道:“我也這麼想,不如明日酒後告訴他,他更樂呢。一則怕他見了字兒思鄉起來,二則也要告訴了他,一定要等老爺回來了再起身。等他應承了這一句,纔給他這封字兒看。”寶玉、寶釵都說妥當得很。寶玉道:“這麼着我今日正要到姨媽家去,請姨媽、太太的安,我就悄悄地告訴臻兒,約下香菱嫂子,順便就那邊去告訴林、姜兩兄,鸞、鳳二妹,明日早早地過來做一個雅集兒。”黛玉、寶釵都說好。寶玉即便去了。

    黛玉一面叫藕官來,叫她到梨香院去告訴一班姊妹,明日要揀簇新的從沒有唱過的戲唱,今晚先將曲本兒送過來瞧。黛玉又同寶釵去約李紈、平兒去了。路上遇着探春、湘雲,也同去了。原來黛玉、寶釵平日很敬重曹雪芹,一則是賈政、寶玉的至交,二則是前後《紅樓夢》兩書總爲他夫婦三人寫照,心裏十分感激。因此上悄悄地探知雪芹有回南之意,知道負才高傲,不肯幹謁諸侯,倦遊遠回,卻又無以自樂。且曹老太太漸漸年高起來,這位雪芹先生又是一個光明磊落之人,不肯低首下心,再去求這五斗米的。黛玉有的是銀子,什麼事情辦不出來?便悄悄地打發蔡良、單升往曹雪芹家鄉置下三千金一所住宅,也有菜畦、花園、竹園、藕池,又將一萬金替他置了八百畝水旱不竭的良田,又送他幾所水碓棧房,每月有百金花利,可以日用無憂,趁意地遨遊名山五嶽。這蔡良、單升實在辦得精細,連動用傢伙什物,件件辦得齊全,伺候得曹老太太、曹太太、曹少爺、曹姑娘搬進新宅。另外留下一萬兩的安家,還怕有新任的官兒查着漏稅,連契紙兒通稅過了。交代清楚,方纔討了家信,開了細折,趕進京交與黛玉。黛玉也很誇他妥當。

    這曹雪芹哪裏得知。這時候正是九秋天氣,到了次日早晨,曹雪芹正在林府裏濟美堂的左書廳東邊房內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裏,恰好白魯隔一日前被外城朋友拉出去寫字,住在外城沒有回來,正是寂靜得緊。只聞得前前後後院子裏的木樨香兒,就走到小棲霞去,想聽個曲兒解解悶。哪知言、張、兩杭也往外城戲園子去了,只得又走了回來,呆呆地坐着。順手將書卷一翻,看見《杜工部詩集》,也就取過來看看。不知不覺地高了興,就吟哦起來,剛唸到“南菊再開人臥病,西風一系故園心”,只聽得賈寶玉、林良玉、姜景星一同進來,笑嘻嘻的道:“曹老先生,好用功呀,咱們要荒你的功,拉到那邊去玩玩。”曹雪芹站起來,打一欠伸道:“小弟今日懶得很。”寶玉就央及道:“好先生,包管你走一走,這懶筋兒就舒服了。”惹得大家笑起來。這曹雪芹本是一個無可無不可的,這會子現在悶着,又是這三個人拉他,如何不去,就要換起衣冠來。姜景星笑道:“老先生,你這麼個脫俗人兒,還拘着這個,況且左右都是自己家裏,不過求着你老人家,一同的走走散散。”

    曹雪芹便笑着點點頭兒,就同着他們三個一同走過榮國府來。慌得這兩個府門口幾十位體面管家二爺們,一齊站起來垂着手。他們四位走到外書房,賈璉慌忙陪着笑,接進去坐下,喝了茶。寶玉就請到大觀園裏去。這曹雪芹素知賈府的規矩森嚴,但凡五尺之童,不奉傳喚不入中門。又這個大觀園自從元妃、仲妃遊幸之後,通是太太們姑娘們住的所在,官客非至親不進去。又是賈政出差,寶玉孩氣,如何便同他進去逛園。就算賈政不知,也過意不去。雖則內眷們也是賈政叫都見過了,設或在園中遇着,還是照應好不照應好,就說道:“寶世兄,你不要太玩兒了,你只要到上頭去,替我請太太的安,這園子裏我是不去的。我難道不曉得是內眷們住的園亭?”

    林良玉道:“老先生,你沒知道,今日太太帶着嫂子們姑娘們,一起往薛姨太太家去了,寶兄弟怪清靜的,受不得,所以拉我們過來。其實秋色也富麗,桂花也盛開,只怕我們鬧到月斜了,他們還不回來呢。”賈璉也說道:“老先生,真個的這樣。”姜景星道:“咱們就過去吧。”曹雪芹也就信了,就攜了寶玉的手大家走過來。原來這一日的戲酒設在綴綿閣,這個閣,閣兒外四面皆曲水紅欄,板橋曲岸,傍閣臨涯盡是重重疊疊的青山,山坳內棕亭竹樓,也多有小路兒直通到橋上。又是各色各樣的雁來紅、秋黃、雞冠、秋海棠,也到處開滿的菊花,菊花細種,皆一層層擺着描金五彩盆、玉石盆,真個是萬種秋容,滿地千層,古桂參天,一陣陣風兒吹過來,香得了不得。當下賈璉陪着雪芹等到園門口,就說:“老爺不在家,怕外面有些事情,寶兄弟陪着吧。”

    賈璉就轉去了。曹雪芹就同他們三個走進來。這邊綴錦閣下,已經鋪設得天宮似的,戲毯兒就攤在院子裏閣子底下,也盡開闊。中間一席,兩旁各三席,席前也鋪了大紅漳絨滿花的拜單。黛玉、寶釵、探春、李紈、史湘雲、喜鸞、喜鳳、香菱、紫娟、晴雯、鶯兒、平兒共十二個人,大家靚裝豔服,在閣後翻軒內坐着看菊花閒話,等曹雪芹進來,出去相見,也在哪裏各人憶各人的菊花詩兒。這邊曹雪芹同了寶玉、良玉、景星走進大觀園園門,走過了虎皮石路,當面就是一帶翠疃,再往前進便許多石筍兒。這石狀奇怪,也如異鳥怪獸,映着些樹木藤羅。那些藤羅上,畢竟是深秋了,也結着許多鮮紅的子兒,如珊瑚珠一般。寶玉就領了他們三個穿過幾條曲徑,上了山頂,又盤下去。過了石洞,到了平坦之處,飛樓畫檻,皆鬥接銜抱于山坳,但覺得碧樹幹霄,青溪瀉玉,走上去便是沁芳亭。寶玉卻不引他們到綴錦閣去,先順了路同到瀟湘館來。笑着讓他們道:“舍下去坐一坐兒。”

    惹得衆人大笑起來。曹雪芹道:“世兄,你這麼個雅人,這看竹子還沒有在行。你只要站在這裏,看這一帶粉壁花牆映着千竿的翠竹,也就好看呢。”寶玉道:“是便是了,到底要看看主人家,沒有個過門不入的?”

    雪芹道:“看竹何須問主人。”說着笑着,也就進來,同到堂中坐下。看不盡的古董字畫。小麼兒就抱了兩個銀絲盒兒上來,一碟松瓤乳油酥,一碟梅花香屑風米糕,一碟杏仁飛面野雞合子,一碟玫瑰合桃蛋卷兒,配上龍井茶。景星道:“原來是寶兄弟招進來打尖呢。”大家就用了些,景星只看壁上的詩,要尋着黛玉的筆跡,哪裏招得出,就問寶玉討着看。寶玉道:“落紙就燒掉了。”景星道:“批的前後《紅樓夢》呢?”寶玉道:“可不是鎖在箱子裏,連老先生要看,也是我過批出去的,還只許過了圈點,連批語通不許抄出去呢。”林良玉笑道:“真個的。”

    姜景星笑道:“怪不得了。”就將從前問起寶玉,寶玉動了醋意的光景說出來,衆人盡皆大笑。就走出來沿着粉牆去。忽見青山斜阻,轉過去,露出一帶黃泥牆,牆上皆用稻莖遮着。衆人知是李宮裁的院子,便不進去。只看了些蓑笠犁鋤桔槔轆軸之具,也有些雞鵝鴨兒。再走過去,恰好後面那個山勢穿着牆,一派一派的過來,也夾着活水放閘,轉過山坡,全在濃蔭樹影裏過去。便走過了蓼花汀、紫菱洲、藕香榭。寶玉又拉他們進怡紅院去,看這一棵枯木重生,越發茂盛的海棠。又拉進蘅蕪院,告訴他們,這是寶釵的舊居。衆人也摘了好些香果兒在手裏。又走過浣葛山莊。倒是林良玉恐怕黛玉她們等候久了,就催他們轉過大觀樓,一直望綴錦閣來。就有藕官、芳官、文官、齡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一齊穿着刷花的真珠裘小衫,拖着灑花各色的褲腿,踏着滿幫花各色的鞋兒,。一齊地趕上來,攙着曹雪芹的手,迎他進去。雪芹一進了院子,望見了錦繡珠璣擺設的百分鮮麗,閣底下還擺着七席正席。就站住了,驚異起來,說道:“寶世兄,到底有什麼客人?”

    姜、林兩個笑道:“曹先生,你進去就知道了。”寶玉就飛跑進去了。曹雪芹還要問問,當不起芳官、藕官、齡官這班女孩子,就像蜜蜂螞蟻朝王似的,把一個曹雪芹扛了進來,一直推到正中間第一席第一座上。雪芹不知分曉,只一手據着席,一手據着椅子,如何肯坐進去。這芳官就拿頭來頂他。正在同這班女孩子鬧着,只見屏風後一羣仙姬出來。曹雪芹掙脫了要走。這黛玉、寶釵一起十二位一齊望上拜將下去。慌得曹雪芹走到東首壁腳邊,一樣地還了禮。隨後林、姜二人也見了禮。寶玉就從黛玉、寶釵起,直到平兒,逐一通名道姓。曹雪芹道:“當不起各位夫人的盛禮,在下實在慚惶,實在寶二世兄沒有說知,青鞋布襪的過來,益發地不恭敬了。”

    寶玉笑道:“老先生,你還說這個話兒。可不是良大哥說得好,像姜大哥方配得穿個衣服兒,像曹先生方配得不穿衣服兒,誰不服這兩句話。而今請先生入座了,大家方好坐。”

    曹雪芹再三推辭,要兩邊坐,姜景星、林良玉都道:“先生通算做門生媳婦便了,怎麼讓起來。”雪芹道:“這樣說,小弟一定該稱晚生了。”這裏正讓着,那芳官一班女孩子又一羣地上來,直將曹雪芹按住在正中間第一座上。紫娟、晴雯、鶯兒三個人服事了。黛玉、寶釵、喜鸞、喜鳳上席來送了杯盤。曹雪芹不便回敬,只走到各席前打恭謝了,然後入座。景星、良玉、寶玉兩橫相陪。排下去左首是史湘雲,右首是李宮裁坐起,直到平兒共賓主一十六人坐定。因請賈璉不過來,李紈就叫了蘭哥兒來跟着林姑夫坐。蘭哥兒又爲的對面是寶玉,爺兒兩個不便對坐,打了恭,告過坐,方纔坐下,共是一十七個人。當下曹雪芹留心看去,只見黛玉,穿着粉紅色三藍鳳穿牡丹花的緞披風,下襯着墨色灑線洋菊花滿繡裙,鬢兒邊圍了半邊桂花球,垂下無數的長珠串。寶釵穿着豆綠色顧繡梅花翠羽的緞披風,下襯着大紅花縐切金蝙蝠鏤雲裙,頭上貼幾枝扁翠芙蓉。李紈、探春一樣的燕尾青哆羅呢掛子,大紅哆羅呢如意掛線裙。喜鸞、喜鳳、香菱等也打扮得十分豔麗,只有史湘雲穿着件氅衣,戴一頂巾,像個黃冠的模樣。通是紫黑白三色的種骨羊裘兒。當下曹雪芹坐下,便道:“曹雪芹今日承諸兄諸位夫人這樣盛禮,可也當不起。”

    李紈先說道:“老先生休得過謙,今日主人本是林薛二位的敬意,卻是咱們母子也得個借花獻佛,小兒全仗了教訓,如何敢忘。”就叫蘭哥兒:“替我敬師傅。”蘭哥兒就起來斟酒。曹雪芹只得領謝了。黛玉曉得曹雪芹酒量不甚高,只送一個杯與寶玉遞上去,卻是一個小小的翡翠玉杯兒,比大拇指差不多大小。雪芹連忙笑領了。這陪坐的一齊點頭笑起來。黛玉就叫紫鵑、晴雯、鶯兒上來替自己斟酒。曹雪芹連忙站起來,託寶玉謝住,說:“斷斷不敢當。”寶玉哪裏肯。林、姜二人也說:“先生,只好領了,卻不得主人的盛情。”

    雪芹就站了腳,低了頭,一口氣喝過三杯,再低着頭拱拱手說道:“三位姑娘,請不要折壞了曹雪芹。”惹得衆人合座大笑。原來曹雪芹果真量小,喝了這三小杯的酒,面上就春色起來,只將頭來搖,再將指頭拈拈鬚,弄弄自己的鈕子。黛玉就悄悄地笑,向寶釵道:“你看老先生斯文的,又像吟詩了。”

    寶釵笑道:“不是吟詩,又要將席上的光景替咱們編入《紅樓夢》呢。”這席上聽見了的又笑起來。寶釵恐怕曹雪芹醉了,說叫:“快替曹太爺送醒酒湯上去。”林良玉道:“到底今日主人的盛意,也要請主人家自己宣一宣兒。”姜景星也說:“很是的,我們陪客也要知道的。”

    黛玉道:“咱們姊妹間家常事兒,煩先生錦心繡口編出前後兩部《紅樓夢》,叫天下後世的通知道咱們這幾個人兒。咱們算得上什麼,無不過託了先生這兩部書也便不朽了。”

    曹雪芹連忙謝不敢。寶釵道:“你說得還小,想先生的抱負,三長七略,百城五車,儘可研京練都。休說雕龍吐鳳,乃使劍氣未騰,珠光莫識,誰爲看者,應增相士之差。先生故欲晦名,藉此抒寫,揮毫染素,我等適供指揮。這兩部書不好算咱們的描真,只好算先生的著述小影。爲什麼先生的各種的著述不許人傳,單這兩部書給人傳抄呢。”衆人一齊稱服。曹雪芹連說:“這個益發不敢當。”

    這曹雪芹見這番議論,就自己斟一杯飲了,謝寶玉夫婦三位。就送上戲目,請雪芹點戲。雪芹道:“世兄同二位夫人這樣盛禮,我也不知前生什麼緣法,得此奇逢,還敢推辭點戲。但則府上的女樂從沒見過,今日雅集,必須點些上好的戲兒,在下的意思要同林、姜兩兄商議,請寶二世兄轉求主人點戲,未知何如?”良玉、景星也說好得很。史湘雲、探春也直截就說道:“恭敬不如從命,你二位就依了老先生吧。”

    黛玉就點了“卓文君臨筇當爐”、“司馬相如上殿奏賦”,寶釵就點了“李太白脫靴醉酒”。衆人齊聲說好。這班女孩子便扮上來。就這桂花香風裏,奏出一派笙歌女樂之音。一面叫芳官、藕官、齡官、蕊官週迴勸酒。這三回戲文過了,又換了席面,大家論起《紅樓夢》來。

    姜景星說:“這兩部書是見過了,到底二位嫂子的批本沒有見,終是個缺典。”寶玉就道:“我們這兩部書,實在配得上玉茗堂,玉茗堂都有吳吳山夫婦合評,惹人議論。不要這二婦合評的《紅樓夢》出去,也要惹人家的議論來。”姜景星道:“這個哪裏比得。”寶玉道:“就把這個圈點的本兒傳出去也罷了。”史湘雲也笑道:“這兩部書不用說是好得很了。只是我是個世外的人,配不得在這裏頭,亦且我只是無掛無牽的靜坐靜坐,也不好說得那麼樣,倒像是有什麼道理的。”史湘雲說這兩句,倒惹得寶玉走出席來,到湘雲席上,打恭作揖,求她變個戲法兒玩玩。湘雲笑笑道:“你不要叫老先生又編進《紅樓夢》裏去呢。”

    衆人都同聲地求。湘雲道:“罷了。就取一盆菊花,採一枝桂花過來。”當下就取了兩樣花過來。湘雲就叫翠縷送過翡翠小杯兒,摘下六朵菊花圓擺在桌子上,將小杯放在中間,斟滿酒,那六朵菊花就捧着這杯酒飛到曹雪芹面前。衆人喜極了。曹雪芹只得飲幹。翠縷又將這枝桂花撲一下,只見平空落下無數桂花來,這些桂花就從湘雲席上起,直到曹雪芹席上,倒合了一片桂花橋,這小杯兒就骨碌碌地從桂花橋上滾過去。湘雲斟了酒,那杯酒又從花橋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衆人益發奇絕了。曹雪芹也便喝乾,站起來拱謝道:“一生一世,第一回喫這個仙賜酒。”那菊花桂花依舊的上了花枝了。合座無不稱奇,重新坐下。原來湘雲的丫頭也有這等道術。黛玉就說道:“今日這個雅集,也算是古今第一了。昨日戲班裏送上許多新戲的曲本來,好的也有,內有一部《碧落緣》,是南邊一位名公新制的,填詞兒直到元人高妙處。這些班兒裏通沒有唱出來,倒是咱們這些女孩兒學會了。今日且摘錦做幾摺好不好?”

    合座都說好。文官等就扮出來。這芳官羞羞澀澀扮這個蘭芝,十分摹神。曹雪芹賞得了不得。又說果真是才人之筆,沒有一點子俗筆兒。正演到關目之處,恰好一輪月亮,在東山側首桂花叢裏湧將上來,照耀得香雪有光,只覺得萬團金粟迷離,一派仙音嘹亮。曹雪芹、寶玉、良玉、景星反又出席,走到山子上的亭子內遠望遠聽了,重新踏月回來,穿過竹橋,入閣上座。林黛玉又親自上來斟了酒。雪芹只得也託寶玉請過杯來斟了,託寶玉送過去。李紈、史湘雲、探春等又叫丫頭斟上酒來。姜景星、林良玉、寶玉、蘭哥兒也陪着喝。這曹雪芹本來有限,到了開懷時候倒不甚醉。黛玉便道:“今日先生光臨,咱們也邀幸得很,可好請先生留題一詩,以記雅集?”雪芹道:“珠玉在前,哪裏獻得醜。”寶釵笑道:“一總算來通是門下,先生謙得太過些。”姜景星道:“不如請先生起句,大家聯吟一章,雖則勉步後塵,也算珠聯璧合。”雪芹笑道:“這隻好諸公諧夫人聯吟記盛,弟只好做一個執筆抄胥。”

    寶玉笑道:“一則統是門人,二則統是通家世好,先生灑脫異常,還拘着這個。先生若果真不棄,就請起句,叫蘭侄兒在旁謄清。”雪芹笑道:“弟也不敢辭讓,只是咱們今日雅集,千古所無,就聯起句來,也不要拘着舊套。只是各人適意愛吟的便吟,次序也不拘,長短多少也不拘,就謄清的也照着各人吟的句子注出名號。要住便住,也不拘定多少韻數,直做到天風琅琅,海山蒼蒼,纔有個興會。”林良玉笑道:“這就更妙了。”黛玉便叫女樂暫歇,將一個嵌玉的香楠木雕西番蓮的茶几,放了文房四寶,移近蘭哥兒。蘭哥兒就蘸了墨等着。雪芹便吟道:金陵佳氣繞鐘山。鳳舞鸞騫上玉關。五等冠僚聯賜宅,三司掌典領朝班。世家喬木青雲地,累將重侯書傳記。景星吟道:繡閣金屏戚誼尊,龍樓月殿家人侍。寶玉道:天恩祖德日方中,彝訓清嚴教孝忠。共愛薄昭持謹恕,更推郭況守謙恭。雪芹先說:“好!”衆人皆點頭。曹雪芹吟道:祖宗功德留青史,柱下官應載終始。爲檢香奩快綠紅,特將煙素摹蘭芷。黛玉道:“好個轉關領袖。”寶釵道:“題得逼清了。”林良玉道:一叢祺燕有通靈,景星笑一笑道:寶黛雙來扣玉聲。衆人都說好句。黛玉道:“姊妹很多,咱們大家敘進去。”就吟道:姊妹滿堂歡畫錦,環瑤接葉吐琪英。喜鳳笑道:外家兩兩團團喜,喜是甥兒及姨子。香菱道:暖翠曾攜思遠親,談詩更得康成婢。大觀園內聚金釵,寶釵道:風月看來分外佳。雪芹道:“便要渾融跳脫的過去纔好。”

    便道:忽有盛衰吟草露,暫時閒冷落秋槐。盛衰轉眼衰還盛,玉返珠還兩相映。寶玉道:豆蔻棚前宵露零,牡丹亭上春風病。春病誰憐憶死生,湘雲笑道:再來人想掃花行。天上真妃親詔冊,人間嘉偶始完盟。衆人都笑了,黛玉倒害起臊來。雪芹道:內遷供奉神仙客,宣出金閨到前席。景星道:香象蟠霞燦筆花,金鱗躍浪舒雲融。天情寵拔冠詞臣,御賜青雲滿後塵。前輩愧慚輸後進,小名呼喚侍雙親。寶玉笑道:“這個如何當得。”

    雪芹道:“真好,我又要轉關敘事了。”就道:榮禧堂上光華滿,兩度雲鑾迓星罕。薰風殿裏論丹青,鳳藻宮中奏笙。寶釵道:《葛覃》雅樂敬傳宣,黛玉道:問省歸來月正圓。寶釵道:彩嬪分縑頒姊妹,昭儀引扇導嬋娟。湘雲道:佛堂香火仙因果,黛玉道:獨訪真人久聯坐。喜鸞道:觸到螟蛉負子心,偷彈珠淚蛾眉鎖。雪芹道:“往後弟效勞罷。”便道:鐘鳴鼎食盡繁昌,系駟高門匯吉祥。火齊珊瑚堆檻下,繡鞍貂袖列墀旁。尚書亮弼司農政,益勵冰淵矢公正。瓜瓞增輝誥券家,蔦蘿並締金張姓。南國詞人袱硯來,獨教珠履許追陪。黛玉道:要將洛水陳思筆,歌舞觴前說善才。雪芹道:魏武子孫歷坎懍,不貌尋常貌仙品。繭紙新蠶紀豔多,魚箋春蚓言情甚。十年湖海賣文遊,吏隱而還屋打頭。陟屺再來依後乘,買湖竟許返而舟。西園文翰稱千古,絲繡誰如趙家工。祖餞何當玳瑁筵,聯吟請泐榮寧府。衆人齊聲說好得很了。又叫蘭哥兒唸了一遍,說明日請先生的法書寫了,就這裏勒石。黛玉重新叫女樂演上戲文。到了戲完席散,那一個月亮冰也似的,恰恰的貼在天心。這些顧繡穿珠,貼絨貼墨明角玻璃內重新剪燭,真個花天月地瓊室瑤階。寶玉、良玉先上前來說明,老爺吩咐定要出差回來方肯餞別。曹雪芹本來要面別賈政,又是寶王、黛玉等如此款留,就一口承應,便說道:“不瞞列位說,在下若不因老母,也就不願南迴,看得妻子真如敝屣。不要說錦繡叢中,日夜雅歌醇酒,只同諸兄在深山蕭寺,也可以相對忘年。”

    衆人皆謝了。黛玉、寶釵就捧了一隻拜匣上來,貼一個紅籤,寫着:前後《紅樓夢》潤筆。雪芹揭開一看,只見老母家書就批在《紅樓夢》的首頁上。又是一個折貼。便都開看了,約費有三四萬金,雪芹只得連說了幾個“當不起”,又笑首着打了恭,說替家母謝了厚贈。又說道:“我曹雪芹一輩子的牢騷鬱結,一會子通已掃除。憑着我將母閉關也好,憑着我遨遊天下名山也好,通是世兄兩位夫人所賜。”

    姜景星又送了兩冊書目過來,說:“這是兄弟同良大哥存在南邊的書八千種,名畫古帖六百餘種,一總奉贈怡神。”

    曹雪芹益發感謝。從古及今,做稗乘的獲報,哪有雪芹這樣便宜。真事真傳,休疑他一字假借。那些郊寒島瘦,枉自的苦吟覓句,苦過了一生。這裏衆人便一一散了。黛玉、寶釵猶恐雪芹醉了,就閣後先設了鋪,請雪芹安歇一宵。只叫寶玉抵足相陪,再着芳官、藕官、蕊官、齡官伺候着,彼此替曹太爺、寶二爺捶着腰兒腿兒。又吩咐老婆子小丫頭把各色燈點得通明,直到天亮。恐怕挑燈夜話,也叫柳嫂子過來伺候了半夜餐。這雪芹、寶玉真個餘興勃勃,又談論起《紅樓夢》來。彼時屏風後暖閣下,供着一大瓶桂花,擺着四大盆四季素心建蘭,又環繞些異種名菊。兩個人只由着女孩子捶腰腿,一面喝梅片茶兒。這曹雪芹只笑嘻嘻看着寶玉,待說不說的。寶玉盡着問他,雪芹笑道:“我而今各樣心事也完了,就將今日這番雅集歸結兩部《紅樓夢》,也便結得它住。承府上這番盛情,現有老母批在書上的家書,這就可以算做序文,我不必另爲做序。只是總有一個缺陷在裏頭。爲什麼呢,今日席上一十二位,恰是冊子上的十二釵,只借一位平姑娘在裏頭,也是前書內副冊上的。不過薛、林二位的評定我沒看見,不知道這前後兩部書的瑕瑜,所以我心裏只覺得缺了一件似的。”

    寶玉也盡着笑,不言語。雪芹盡着問他,寶玉笑道:“這兩部書還有什麼說,說不好的便也由他,說好的也說不出怎樣的好,難道他們姊妹兩個,當真的還贊得上來。不過林妹妹說,這兩部書妙是妙極的了。若果真的要結住它,總要依她這個,寶姐姐也服她,我也很服。”

    曹雪芹又拉住了緊問,寶玉總笑着不肯說出來,推了一會,寶玉道:“她說老先生果真地依了她,這樣結束,天下後世人還要批兩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呢。”曹雪芹急了就趕過來作一揖道:“好世兄,如果一定該應那樣的結束,我就一字不改,依着便了。”

    寶玉笑道:“她也沒有續上什麼,只寫兩句現成話兒,就在那踏青掃墓一回上寫了兩句。”雪芹央及寶玉道:“好世兄,既這麼着,你倒不要說,你快快地去拿來給我自己瞧一瞧。”寶玉笑了笑,就走進去,悄悄地瞞了黛玉偷將出來。曹雪芹大喜。寶玉笑道:“老先生,咱們不許瞧第二頁講明瞭再拿出來。”曹雪芹道:“一定的,斷不相欺的。”寶玉方纔拿出這一冊,揭開這一頁來。曹雪芹方纔認得林黛玉的真跡。小行楷的,其千嬌百媚,從王獻之十三行中出來。曹雪芹揩了揩眼睛,攜近燭光看得親切。只見寫一行道:“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又另起一行寫道:“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