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官場現形記
正文
後官場現形記 [清] 白眼 著
目 錄
第 一 回 託遺言續編現形記 述情話剖說厭世心
話說甄閣學看見他大哥昏暈過去,自己大遠地跑來,見着面,一句話也沒有得說,不由得傷心,淚如雨下,“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嫂子、侄兒見他如此,知道病人是不中用了,急的喊“老爺”、喊“爸爸”嗚嗚咽咽,那裏喊得清爽,只有一片號啕哭聲,鬧得個驚天動地。還是向來伺候的一個老媽子上前去,摸了摸病人的胸口,忙叫:“ 二老爺,太太,少爺,快別搗亂,老爺胸口子上還是熱的,決不至怎麼樣。據我看來,八分是見了二老爺,一陣歡喜,一陣傷感,一喜一悲,岔着了一口氣,昏暈過去,靜一靜,包管會轉過氣來。但是,病久了的人,神是虛的,切不要大聲哭喊,防着驚嚇他老人家,到反不好。” 甄閣學聽老媽這兩句說話很有道理,點點頭,止住哭聲。袖筒內拿出絹子來,揩乾眼淚,挨近牀上,伸手在胸口上摸了一摸,又用手在自己鼻上、嘴上試了一試,輕輕喊了一聲:“ 大哥。” 約莫半刻工夫,見他大哥蠕蠕的微動。又有半刻工夫,出了半口氣,睜開眼睛,朝他望了一望,仍合上了。徐氏太太也就趕着湊上來,連聲的叫:“老爺,你醒醒,定定神,看二叔站在這裏呢!”只聽見喉嚨裏頭的痰,呼呼家響。慢慢又把手伸出被來,似想要掙紮起來的樣子。徐氏太太急忙雙手趁着勢抱他起來,回頭叫老媽子趕着把被摺疊起,墊高了枕頭,順着身子靠緊。又叫兒子爬到牀裏去,用手在背上輕輕捶了幾下,哇的吐了一口濃答答的痰出來。氣喘呼呼,又似乎下氣不接上氣。老媽子早把蔘湯燉好了,用茶盅盛好。徐氏太太接過手來,拿銀匙送到口邊,叫他呷了兩口,仍舊扶着躺下,迷迷沉沉的睡去。
甄閣學方纔走出房來,徐氏太太又叫兒子出去,周旋一回黃二麻子,說:“你父親病着,人家是客,從北京跟你二叔來到咱家,不要怠慢了人家。” 他兒子答應着,朝外頭去了。甄閣學究竟手足情切,一個人在堂屋裏踱來踱去,不時的在房門口問他嫂子:“此刻怎麼樣?” 徐氏太太走近門口,一隻手掀開門簾,向甄閣學道:“還睡着未醒,睡的,覺得很香,不怎麼樣。二叔可以請歇歇罷。路上受了辛苦,一進門就喫這一驚,現在總算是菩薩保佑,轉過氣來,大約不要緊。”甄閣學道:“惟願不要緊就好。大嫂也可歇歇。但是身邊不要離開人。”徐氏太太答應着:“是”,轉身進去。甄閣學又叫侄兒來,把向來看病的一位葛古辛葛大夫請了來。他侄兒答應說:“已叫家人請去了大半天,這個大夫向來要掌上燈纔來的。”按下慢表。
且說黃二麻子,一個人坐在廳上,忽聽裏面哭聲大震,心裏想道:“不好了,一定是大大人去貨了。我們老大人來得真巧,趕上見一面。但不曉得他老兄弟倆可能說句話沒有?”自言自語地,正在出神。忽見大大人的少爺從裏頭走了出來,向他深深一揖,口稱:“黃二哥,遠道惠臨,現在一家人都因爲家父的病,一切簡慢,實在不安得很。家母特命小弟在二哥前告罪,尚求原諒。” 黃二麻子究竟是在世路上閱歷久了的人,若是別人在那裏想的出神辰光,忽然來了一個人向他作揖,說這一套謙恭的話,必然要牛頭不對馬嘴,胡亂一回。這黃二麻子雖然是心裏在替甄閣學想他老兄弟倆多年不見,今日老遠的來僅見一面,一句話沒有得說,豈不是一件大缺恨!還算趕着送終,也可少慰友愛。心裏只管這麼想,他眼光卻不住地四面八方地射,甄大少爺剛走出屏門,他早已一眼瞥着。這甄大少爺氣宇軒昂,舉止大雅,料定必是甄老大人的侄少大人。不等大少爺走近,他已滿面堆下笑臉,站起身子,趨搶上去,恰與大少爺對作一揖。聽大少爺說完了話,忙答道:“ 不敢當。” 大少爺讓他上座,黃二麻子歪着身子坐下。看大少爺滿面帶着愁容,雖然相對談笑,終是出之勉強,隨意寒暄幾句。外面報道:“葛大夫來了。”大少爺便欠身向黃二麻子道:“二哥請坐,小弟暫且失陪。”黃二麻子道:“少大人儘管請便,晚生不是外人,如有什麼事,儘可呼喚。晚生身受令兄大人天高地厚之恩,應該報效的。”大少爺說了兩句:“豈敢。”葛大夫已經踱了進來,大少爺迎着上去,便邀他向東邊書房裏去。
黃二麻子仍然是一個人坐在客廳,心裏又想:不知道這位大大人的病得好不得好?倘若是出了岔子,咱們老大人自然是要把他身後一切大事辦完了方能回京,至少也得兩三月。若是像這樣綿着下去,要死不活的,他們老兄弟情義很重,必要在這裏等着,三月五月似不能定的。就是老大人要走,也恐怕大太太、少爺們不肯放他去,這全是天理人情上必然之事。但是我原要想借這一趟苦差回去得個勞績,有老大人幾句話說,不是馬上得個優差,喫他一注。若是像這樣耽擱下去,倘或那邊大人交卸了濟南道,我的差事不是又要掛在粉牌上了,豈不白受一回辛苦。想到這裏,就如熱鍋的螞蟻,周身不自在起來。耳邊忽聽一陣腳步聲響,不由得站起身來,在隔扇窗子裏一望,原來是大少爺送葛大夫出去。便兩步走到花簾門口站着,候大少爺送了大夫進來,搶上前去問道:“ 少大人,方纔大夫診了脈怎麼說法?開的什麼藥?”大少爺道:“ 據葛大夫所說,家嚴的病是用心過度,氣血雙虧。”隨口又叫家人取了藥方來,一隻手遂給黃二麻子。黃二麻子雙手接過,從頭至尾看了又看,又用手指頭在藥方上東點西點,口中不住的咕噥。大少爺在旁看他看藥方如此認真,料想他懂得醫道的,便道:“黃二哥想來歧黃是高明的。這個方子開的怎麼樣?請教喫得喫不得?” 黃二麻子趕緊接口道:“晚生那裏配說‘高明’兩個字,不過從小兒隨着先父讀熟些《內經》、《素問》、《 傷寒論》,陰陽虛實,君臣佐使,這幾個字,算講得明白。後來,到了山東,有些舊相好的朋友,知道晚生是世代以醫學傳家,問病求方,鬧得個整日家不得閒。就是令嫂夫人那年產後血崩,危險到極處,羣醫束手,還是晚生輕描淡寫,擬了一個方子,服了一劑,便好了。後來人家取笑晚生叫做‘ 黃一劑’。說也可笑,從此之後,人家無論傷風咳嗽,大小病症,一劑見效。令嫂夫人一連兩胎均是平安無事,現在常服丸藥,體質很是健旺。” 大少爺道:“不錯不錯。記得家兄從前有信回來說起家嫂產後幾乎不起,後來請一位親戚診視,一帖便愈,想來就是二哥了,真是華、扁重生。但不知二哥與舍下是由那一支敘起來,怎麼個親戚?小弟一向隨侍保定,敝族丁繁,又分在各處,所有近的親戚,雖然曉得幾處,若在外頭,就算弄不清楚了。” 黃二麻子開着笑口道:“ 不敢,不敢。少大人若問寒舍與貴府的親戚,實在慚愧得很。就是在山東這位令嫂夫人,若由寒舍支派算起來,與晚生是姊弟排行,嫁在貴府。令兄現任濟東泰武臨道,晚生在山東候補,是他老人家的下屬。照官例,要稱憲太太是不能夠認親的。多蒙令兄大人賞臉,屢次吩咐說:‘大家至親,不要拘這些俗套。’在晚生做此官,行此禮,絲毫規矩是錯亂不得的。但是大人之命,又不敢違拗。晚生很費了幾夜的心思,想出個兩便的法子。在場面上的稱呼仍是大人、憲太太,若是在私宅見了令兄大人,不過於大人之上加‘ 姊丈’ 兩個字,見了令嫂夫人,便直稱呼‘姑太太’,要像從前在寒舍姊姊的舊稱。此時就是把一把鋼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敢再叫了的。”大少爺聽黃二麻子敘起親戚,才知是山東大哥的舅爺。後頭半段說話忽然觸動他老子常說給我們聽的:“你們小孩子羨慕人家做官,做官這樣事到了現在時候,實在是個最壞人心術的一種毒藥。凡人中了這個毒,比鴉片煙還厲害,是無藥可醫的。只要一顆頂珠在頭上一壓,立刻利慾薰心,傷天害理的事全做得出來。心中目中只有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上司,什麼人都可不認,就是父母妻子,不是要借他親老丁出四個字的題目來,做求差求缺的文章,也可以不必認了。最恨是平時什麼金蘭交誼,到了有一個做大官的,這個官小一點的便要繳銷蘭譜,把昔日的車笠同盟,今日來化作一天風雨。”大少爺把這一片義方之訓,來參合着黃二麻子不敢認姊弟的一番妙論,頗露出感觸的神情,向黃二麻子道:“二哥也過於客氣,既是至親,家兄又屢次奉告,何必這樣拘泥呢!”黃二麻子道:“侄少大人雖然如此說。” 大少爺急攔道:“ 我們至親,快別這樣稱呼,反叫小弟肉麻。”黃二麻子道:“這是各盡各道。”又接着說道:“官家例是這樣定的。不見當今皇上的皇后也是臣下的女兒,一人大內,做了皇后,連自己老子都不敢認,這兄弟還算什麼東西。有時遇着恩典,傳了進去,仍舊是女兒坐在上頭,老子趴在地下跪着,頭都不敢抬一抬,不問不敢對。像晚生蒙令兄大人、令嫂夫人天恩,準其常常進府,坐着說話,比較皇親國戚,榮耀多了。”大少爺聽着,實在有些討厭起來,不去駁他,即說:“二哥斟酌這個藥方,到底可以服得麼?” 黃二麻子道:“ 據晚生看這方子,擬的很有道理,脈象是怎麼樣,未曾開出脈案。大約這位葛大夫,時常看熟了的,總該有把握。可以服得。” 大少爺道:“家父服葛大夫的方子也服疲了,雖不見壞,總沒有見大功。二哥精通醫學,欲奉求爲家父診視,不知肯賜診否?” 黃二麻子道:“晚生本有這個心,但是醫不自薦。既然少大人吩諭,敢不從命。但是現在時候已將晏了,姑且把葛大夫的方子檢來服他一劑,請老大人安息一宵,明早晚生再去診脈。似乎早晨有清明之氣,看脈較晚上準些。”大少爺回道:“ 是極。” 又閒談了一回,開出晚膳,大少爺陪黃二麻子喫過飯,安頓在西書房住宿,便進上房,向徐氏太太說黃二麻子明早進來看病的話,徐氏太太答應道:“是。”大少爺又道:“他原來是山東大哥的舅爺,接二叔到山東去,因二叔要來看爸爸,所以跟着同來的。”徐氏太太道:“你也去歇歇罷。爸爸這時候看見覺得很清爽,才喝了一口稀米湯,又迷糊着睡了。上半夜有我在這裏招呼,到了下半夜,你再同你兄弟接班。” 大少爺答聲:“是。”回房自去安息不題。
甄閣學看見他大哥白天氣決過去,心內又是傷感,又是着急,在書箱裏搬出許多的藥書,堆在桌上,帶起老花眼鏡,查症選方。又把葛大夫開的方子,一味一味地查對本草上註釋,那一味藥治那一樣病。對來對去,還是不能味味對症。嘆了口氣,皺着眉頭,來到他大哥房門口,先叫聲大嫂。徐氏太太答應着走到房門口,說:“請二叔進屋裏坐。”甄閣學慢步進房,在窗前方桌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這位葛大夫是常來看病的嗎?”徐氏太太道:“咱們家裏的人有病,全是他看。老爺逢人便說他的醫道很穩當,不會鬧岔子的。”甄閣學道:“方纔開的這個方子,我費了許多事,把藥書對了好幾部,內中有幾味藥竟是萬萬不能用的。” 徐氏太太道:“這麼不要煎把他喫。你侄兒才進來說,跟二叔同來的一位黃老爺是大侄兒的舅爺,會看病,在山東有個綽號叫‘黃一劑’,醫道自然是頂好的。約定明天大早進來看脈。橫豎老爺剛纔又吐了些痰出來,這一陣睡的很安穩,率性等黃老爺看了再服。二叔看好不好?” 甄 閣 學 點 頭 道:“這黃二麻子人很漂亮,他會行醫,我卻不知道。若論親戚,不過是你侄兒媳婦的同宗的兄弟,並不很親。就是這樣,等明天看了,再喫罷。” 又談了些家常事情,回房安寢。一夕無話。
等到第二天,東方發亮,黃二麻子趕着披衣起來,洗了臉,專候上房呼喚。家人揣上點心來,黃二麻子就問:“大少爺起來了麼?”家人道:“昨晚下半夜,是兩位少爺當班,還沒睡呢!說:‘黃老爺用過點心,就請上去,上房都預備好了。’”黃二麻子道:“點心用不用不要緊,煩你老上去回一聲,乘着早上清氣,先替老大人看看脈。” 家人放下點心,便轉身跑進去,一霎時出來,說:“ 請黃老爺。” 黃二麻子便跟着進了屏門,轉一個彎,一片大院子,又進一重門,方是上房。只見朝南的長七間上房,全是嵌着五彩玻璃。東西兩邊廂房,廊檐下陳設多少應時盆花,很是幽雅。家人把黃二麻子帶到中堂門口,大少爺兄弟兩個出來迎接進房。黃二麻子抬頭看見,甄大大人銀絲鬚髮,挨靠着枕上,一雙半睜半閉的眼睛,似乎招呼不招呼的情形。黃二麻子屏氣息聲,放輕腳步,走近牀前,在一張方杌上坐下。大少爺已把他老子的左手抬着放在小枕頭上面。黃二麻子把三個指頭用蘭花式按在大大人左手,合了雙目,歪着頭,慢慢的切脈。約有一點多鐘,換診右手,又看了舌苔,然後方退出來。甄閣學早在堂屋中間候着,用手一約,請他屋裏坐。黃二麻子用着蟹行法,慢騰騰進了屋子,向甄閣學請了安。甄閣學回了半個安,說:“費心。” 讓他坐。黃二麻子只好把半個屁股挨着椅子邊上歪斜着坐了。甄閣學開口便問:“方纔診家兄的病象如何?” 黃二麻子道:“據卑職看,大大人的貴恙是心陽耗損,營陰暗傷。多半是幼年用心過度,現值耄耋年歲,元真多虧。木乏水涵,怒陽橫肆莫制。土遭木伐,中宮不主默運。飲食積溼,停留釀痰,痰火上升,灼肺爲咳。咳久,震動元海,浮陽上騰。濁陰盤踞陽位,氣機亦不宣佈,則爲厥逆喘促。似宜用培補脾土,鎮逆納氣一派的藥,方見功效。” 甄閣學聽了,連連點頭:“ 說的有道理,說的有道理。家兄自從十六歲下場起,一直到四十八歲。三十年裏頭,連正帶恩,下了十七八場,把一個舉人不得到手,把一身心血反耗盡了。老兄所說他的病原,一點也沒說錯。就請開個方子,叫他們檢了來,煎好就喫。只要家兄病得好,老兄將來到了山東,要什麼差事,什麼缺,包在兄弟身上。”黃二麻子道:“這也當得起說。”一面趕即起來,請了一個安,仍舊歸座位。提起筆來,在硯臺上填了又填,想了又想,便恭恭敬敬用楷書一行一行地寫來:
診脈左寸浮漒,關部均見弦勁;右寸細滑,兩尺虛大無力。症延歲月,迭更寒暑,病機變幻,難以窺測。徒進偏寒偏熱,防傷胃敗食減。據證按脈,不外鬱勞內傷,五臟互相戕賊。
治法:當建中宮參合,鎮逆納氣,冀其中土漸旺,四維均受其德,根本不撥,枝枯自能回澤。但是草木功能,不過如斯,證由情志而起,還須內觀靜養,庶幾壽衍百齡。訂方於右,敬求鈞鑒。
大人蔘一錢,炙甘草,四分;紫衣胡桃霜,三錢;靈慈石,二錢;野白朮,二錢;蛤蚧尾,一對;補骨脂,一錢五分;細菖蒲,五分;野茯苓,三錢;左牡蠣,三錢;白蒺藜,三錢。
白石英三錢爲引。
寫完了,反覆看了數次,又在紙角上添寫了“ 各色戥足”幾個字。抬起身來,雙手將藥方送與甄閣學道:“請老大人教訓。”甄閣學看了一看,笑着道:“這脈案開的便與他們開的不同。” 回頭叫他侄兒道:“你快去檢了來,煎好送與你爸爸喫。” 大少爺答應:“是,” 接着藥方,便走出房門。甄閣學又叫他回來道:“這大人蔘藥店裏恐未必有真正的。我箱子裏卻帶的有一枝,就把這枝拿去 用 罷,不 必 再 買了。”大少爺道:“是。”這邊黃二麻子也就起身告辭,出來站着對甄閣學道:“侄少大人如把藥檢回,可就交給卑職,煎好了再送進來。” 甄閣學道:“已經費了神,煎藥就叫老媽子去照料,怎麼敢當老兄呢!” 黃二麻子道:“ 老大人到不要如此。這煎藥的功夫卻是要講究的。第一加水要有個分量,不能隨意多少,第二便是火候,最要勻稱,如火大了,恐怕煎幹汁,火小了,又怕時候久了,走失藥性。必定須水火停勻,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服之方有功效。卑職討這差事,就是恐防貴紀們不曉得煎藥的法子,不得其法,雖有仙丹,服之也是無益。” 甄閣學道:“ 老兄體貼真入微了。令愚兄弟感激不了。” 黃二麻子挺着腰一站,讓甄閣學轉過身子,自己才低着頭走出上房。
在屋子裏坐下,默了一回神:這個藥方雖然是費盡苦心開了出來,究不知道這位大大人喫下去受不受?如其受了,那就可以大着膽子用這一路的藥去,沒有醫不好的病。我黃二麻子,升官發財全靠着一錢大人蔘身上。設或喫下去不受,還得另想別的法子。費心勞神,到還是小事,只恐怕大人們的狗臉一翻,那我這一條狗命,確活不成了。胡思亂想,反沒了主意。外面家人送了買的藥進來,就攤在桌上。一包一包的拆開看過,藥品是不錯的。又拿出一個小戥子,一味一味的稱過,分量也還不差。又把澄清的泉水,稱了四兩一錢一分,將藥料浸入紫沙罐內。然後扇起風爐,較準不大不小的火色,將藥罐放在火上,在懷中拿出表來,記定時刻,一點二十分工夫,恰恰煎好。又用新毛巾把一隻建窯杯子裏外揩得乾乾淨淨,隔着紗漏,把藥傾了個八分滿,蓋上紗罩,盛在朱漆盤內,叫家人送到上房去。
且說甄閣學看黃二麻子說他大哥的病由,很是對路,巴不得這一劑藥喫下去,立起沉痾。也是黃二麻子官運亨通,教他碰上了這個當口,頭一劑藥下去,安然無事。甄閣學問他嫂子說:“大哥是病久了的,只要這一劑藥下去對症,再叫他慢慢的調理,自然會好。”徐氏太太道:“託二叔的福,湊巧有黃老爺,這個天醫星降臨,老爺能夠轉危爲安。再燒香還願,謝謝老天爺。” 叔嫂二人正在談天,見他大哥在牀上翻轉過身子,叫拿茶來喫。徐氏太太送上茶去,甄閣學也走進牀邊,問:“大哥喫了藥覺得怎麼樣?”他大哥道:“不怎麼,胸口上的氣,不過覺得喘的鬆些。” 甄閣學道:“ 這就是效驗。據黃老二說:大哥的病確是鬱勞內傷。服藥調補,還須要靜心調養,慢慢的會痊癒的。” 他大哥說:“ 我何曾不曉得我的病根呢!” 說了這句話,歇了一刻,又嘆了一口氣,還想再說。甄閣學恐怕他話說多了傷神,連忙止住他道:“大哥才喫了藥,靜養養,等你全好了,談天的時候多着呢!”徐氏太太在旁邊扶侍着睡下。甄閣學也就出來,找黃二麻子商訂藥方。
這位大大人本是久困場屋,積鬱成病。到了暮年,精血衰耗,所以漸漸的發作出來。今日黃二麻子先與他開了建中鎮氣的藥方,喫了對症,接連進了幾劑,培補滋養的藥散,居然一天輕似一天。甄閣學與徐氏太太終日陪着談天解悶,不上十天,也就痊癒了。黃二麻子看見大大人的病已經好了,乘便催着老大人回京,便好前去山東,免得大人在那裏盼望。甄閣學與他大哥是多年不見面了,此番因爲兒子要迎養他到任上去,所以抽這個空兒來在保定。一來看看他大哥的病,二來因他大哥迷信科名,自誤一世,要來商量,替他的兩個兒子,籌個出路。偏偏到了保定,他大哥的病正在垂危,那裏還有空說這些話。現在他大哥的病已好了,自己也要打算回京,料理料理,好赴山東去,不得不把原來的意思一層一層的說給他大哥。誰知這位大大人雖然與甄閣學是一母同生,天性卻迥然不同。若按着現行的新名詞說就成了個反對派,閒言少敘。且說他大哥聽了甄閣學的一派說話,帶笑不笑的,手拈着鬍鬚,搖搖頭道:“在賢弟替愚兄籌劃卻也不錯,但是,士各有志,趨向不同,你我均這麼大的年紀,今日分手之後,若要想再見,恐怕也就難了。” 說到這句,不由得老眼一紅,欲落下淚來。復又勉強忍住道:“自我十六歲那一年,初次觀光,卻是興高采烈,自己以爲拾青紫如草芥,一個舉人還不到手擒拿嗎?盼到放榜,題名錄上,竟沒有我的名字,有些知己朋友見我未中,便多方的安慰。那時我惟有內省自咎,總是工夫不到。等到第二科又去,就不同第一次那樣的草率,聚精會神地把三場熬過。回到家中,老爺子還叫我把場稿抄出來,送與幾位老前輩看過,俱說今科一定要高中的。誰知發榜仍沒有中。後來買了闈墨來看所取的五魁文章平淡無奇不過腔調圓熟點。那時心中雖然耿耿,終究自己火候尚欠。便埋下頭來苦苦地磨練了三年,以爲此次必可出售。榜後贖取落卷,連房都沒有出,自怨自艾。人家工夫越練越深,怎麼我會越練越退呢?一直氣了五七天,飯也不喫,覺也不睡,我那泰水看見我那難過情形,便勸我保重身體,不要氣壞了,若梁灝八十二才得功名,你若比起梁灝來年紀差一半呢!俗言說得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莫柴燒’,又說‘ 鐵杵磨成針,功到自然成’,有的是傢俬,老婆兒女全不要你養,不愁喫,不愁用,今科不中,下科再來,沒有不會中的時候。若因爲今科不中,氣壞了下科的舉人,等着誰來中呢!叨叨嗦嗦的話我實在不耐煩聽他。恰巧我一個老友文心龍來看我。這文心龍也是與我同病相憐的人,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遇斷腸人,不盡的牢騷,儘可傾吐。不料文心龍見了我,一句牢騷不發,到比榜前的神氣開展了許多。我以爲他故作曠達,前來慰藉我的,我亦只好勉強爲他抱屈:功名遲早自有定時,下科我們再作同年罷。文心龍聽我說完這句話,哈哈大笑。倒把我笑的僵住了。他說:‘我看你舉到沒中,怎麼中了魔了。明白點,像你我這樣,就是下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我敢說:包不中。我們做同年的這句話,奉勸今生今世永遠不必講了。’我聽他說的奇怪,便道:‘心龍,我看你這樣曠達的人,這幾 句 話 說 出 來,似 乎 有 點 魔 氣。’ 心 龍 不 服 道:‘你自己被了魔,反怪我的話有魔氣。’ 伸手在書桌上把一本新科闈墨翻開前幾篇刻的文章叫我看問我:‘ 做的好不好?’我說:‘中舉的文章自然是好的。’他又叫我把眼睛揩亮些再仔細的看。我見他如此,說:‘這幾篇文章裏頭必有經緯之作,到不好走馬看花。’ 凝了神看了又看,實在看不出特色來。心龍一把手搶了過去,說:‘你凡眼那裏見得到這絕妙好辭呢!’乃用着指頭在這幾篇闈墨的破承起講上點出幾個字來,叫我牢記着這幾個字眼。又把同門錄翻開,在廉官的名字下指給我看,道:‘這一個字同這一個字是一樣的不是?這一個字同這一個字是一樣的不是?把這兩個字拼起來對這兩個字,是不是一樣的呢?’ 我依着他指的地方對着這本同門錄,對了幾遍,拼起來,恰恰嵌着兩個名字不是!廉官便是新舉人。我到不解起來,問他怎麼有這樣湊巧的字眼?他對我又是哈哈地大笑:‘ 我說你沒中舉中了魔,你還不服,我說像你我們這樣再下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包不會中的話,就是不明白嵌字的道理。你且不要納罕,我講給你聽罷。現在的世界真花樣越出越奇,昨日早上在某家的門口過,看見哄了許多人在那裏。我以爲是什麼變戲法的,也便擠身進去,並沒有看見什麼變戲法的,只見牆上貼了一張無奇不大的黃紙報條,上寫着捷報貴府老爺,蒙欽命大主考取中銀子科第幾名舉人。我看見着報條有什麼稀奇,也值得擁這麼多人。再下細一看,纔看出壬子科的壬字,寫別了一個銀字。看的人七言八語,有的人說:怎麼這個字都會寫別了呢?有的人說:你還不知道,這個戶頭是咱保府數一數二的,因爲想着中個舉人,很費了些心血,好容易走路子,拜着了一位苦即用的門,偏偏今科這位苦即用委了簾差,就送了一個關節把他,後來因傳遞的事在場裏被巡綽官捉住了,敲了一竹槓。未出榜之前我就聽見人說:前街漆匠店裏做了一塊文魁的匾,說是某家預定的,不到三五天,果然就中出來了。他拜門要銀子,送關節要銀子,敲竹槓又要銀子,這不是銀子中的舉人!不知那個尖刁鬼寫了這張報條貼在他牆上。有的人說:你這個解釋還是個人的解說。據我們聽見些街談巷議,都說今科實在有些不乾不淨,主考賣關節不賣關節,我卻不知道,不敢說,我只曉得是從監臨一直到看柵欄門的人爲止,沒有一個不撈摸幾個,故大家說今年那裏是壬子科,是個銀子科。那個時候,我正一肚子不是味,聽他們東一句、西一句,倒把我聽的樂起來了。既然照這樣說法,不中倒是我們的幸福。” 我聽文心龍說了一大段的閒話,並不干涉幾個字,急急要明白這嵌字的事,便叫他不要吊葫蘆扯長線,快把這個嵌字的巧處說給我聽。心龍叫我不要忙,你且往下聽着:“你要曉得這嵌名字的緣故,便叫做通關節。凡是考生要想中舉,須先得花些銀子,打通簾官,拜了他的門。等到臨場的時光,就預先約定,或是在破承題上暗嵌自己名字,或是在起講頭上暗嵌簾官的名字。並且還有比這個巧的,暗中約定幾個字,分嵌在領題處,因爲科場墨卷,考官是看不見的,必須由謄錄用硃筆謄過一道。這謄錄也是第一會做鬼的,就像我們回回做謄錄,不是很要花幾串錢。原要買他個不要亂謄,這個事是你曉得的,不必盡說了。就是那本硃卷到了簾官房裏,姓名是彌封的,筆跡是謄過的,那裏辨得出誰是誰做的,所以想出這個嵌字方法,只要翻開一看,就明白這本卷子是某人的。無論他的文章好不好,總得昧起心來,替他多圈幾個靛青連圈,加一個好批詞。你想這一本白紙卷,寫着鮮紅的字,旁邊加上許多又圓又大的藍圈點,怎麼會不好看呢。薦上去了,主考是憑簾官的薦條,只要批語好,圈兒多,也就可以備取了。那裏還耐煩再去一篇一篇的看過,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習慣語了。你想他們全是這個辦法,我們可不是下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也不得中。我從此次發誓不再下場,另尋別的生路。所以倒覺得地闊天空,一無障礙。就如你這兩分家財,不要〔說〕拿來中個舉,就是會進士、點翰林也有餘。試問你有的是好貨,還肯去貼錢求售嗎?既然不肯貼錢求售,也是我那句話:一百回、一千回、一萬回不得中。不如把這個想頭丟開罷!’ 我聽見心龍的話,是然而然,但是掄才大典,照科場律例定的很嚴,難道他們既做了官,連例都不知道嗎?心龍又駁我的這句話:‘ 就是因爲科場例太嚴,所以纔有人去幹犯。我這句話,你必須又要駁回,說是既然是嚴,人又怎麼敢犯呢?你卻不知道現在做官的最怕的是擔處分,雖然是一點風流小罪過,他總要繞着彎兒,想出規避的法子。科場定律這麼嚴,設或鬧出一點岔子來,你想這些官還擔得起嗎?故拿定一個一概弗得知的主意,由他們去,以致把這一般熱心科名的人,釀得越鬧越不像樣了。’ 當時文心龍與我說的這些話,我尚以爲他是一時憤激之談,那裏真能到這個田地。後來又下過幾次科場,連閱歷代調查,更有甚於心龍所說的離奇古怪。我的科名思想從此已淡了一半。自從那年廢去八股,改試策論之詔下來,我以爲從前積弊從今可以一洗而淨。我那科名思想不由得死灰復燃,怦怦躍動起來。”
這回書是從第五編甄閣學的大哥害了病,甄閣學去看他續起來的。甄閣學的大哥病好了之後,甄閣學便要往山東當老太爺去。老兄弟兩個臨別各有各的贈言。在甄閣學,是以官興家,心中眼中只有一個“ 官” 字,故自己籌劃,代旁人家籌劃,自始至終不離一個“ 官” 字。似乎世界上除了這一個“ 官” 字,再也想不出第二字來可以謀生活的。在他大哥,從小兒在書堆裏打滾,初意也原想在書堆中尋一個黃金屋出來,及到中年以後,困頓場屋,閱歷了多少牛鬼蛇神,方做醒這黃粱大夢。故把功名思想付諸大海汪洋,一心想在教育實業上栽培後輩。這是他兄弟兩個的志趣不同處,咱們也不去管他。現今他大哥看見文字改革,怦然心動,以後還有什麼說話,聽書的且容小子喫口茶,慢慢的演述出來。
第 二 回 論農工弟兄言志 攀瓜葛堂屬交通
且說甄閣學的大哥說:“自從那年廢去八股,改試策論之詔下來,以爲從前科場積弊,可以掃除乾淨,功名思想又不覺油然而生。便從開年,關起房門,家事一概不問,在屋子裏埋了半年頭,只等到臨場,拿穩了中一個新舉人。偏偏文昌不照命,六月間忽然害起病來。當時以爲傷風感冒,並不要緊,喫一二帖發表藥就會好的。誰知害的是個瘟熱病,被大夫當作傷寒看,下反了藥,几几乎嗚呼哀哉。好容易找到葛古辛葛大夫來看,才搬轉過來。整整的在牀上睡了三個多月。等病復了原,題名錄已賣的不要賣了,白白搭了一回科場,只好怨命,空嘆一口氣罷了。跟着後來就開‘ 經濟特科’,老弟在京裏託了人情,把我保薦。不先不後,老爺子棄養,下半年泰水又去世。連三接四不順心的事,把我那熱騰騰的功名念頭消滅得一絲沒有。起服之後,老弟進京供職,不是力勸我捐個道臺往南洋去?是我在世故上閱歷了這麼多年,眼睛裏看的,耳朵裏聽的不算,單是保府這些親戚故舊,數一數,哪一家做官的有個好結果?哪一位有個好收梢?況且碰着這個時代,說是做官的真能夠替國家辦事,爲祖宗爭光,我敢大膽說一句:一萬個當中選不出一個。指望着做一場官,不與祖宗丟臉,不爲子孫造孽,就算是天字第一號的了。現在捐輸濫賤,皇上家無非是借這沒相干的名器騙換天下人有用的銀錢。這些茫茫衆生都抱了個一本萬利的主意,剝來剝去,仍是剝的自己皮肉,尚洋洋得意。一官到手,像得着一把開山斧,去掘金窖一般。這其中如願而償的卻有幾個,便是本來還有一碗飯可喫的,他偏貪心不足,不安本分,更想發注橫財,七拼八湊捐了官出來,到後來一敗塗地,連飯都沒得喫的,也實在不少。我這篇話叫人家聽了,未免說言之太過。普天下二十二省,自督撫以至未入流,難道就沒有一個超羣拔類人物不成?但是到了這個世事,就是有一個肯挖出心來替國家辦事,肯洗淨手,不問百姓要錢,奈何在上頭的人偏不肯容你這樣做!所以有點識見的人都存厭世主意,隱避不出,盡着這些狐羣狗黨擺尾招搖,混得世界糊里糊塗。我從前廿年已把這一關打破了。即如老弟你官至閣學,不謂不清高,不貴重,試問服官以來,可曾做過一兩件事情能夠上對君親,下對百姓的沒有?就是大侄兒轟轟烈烈,現在山東署着道臺,屢次地明保、密保,存記、傳旨加獎,按到實處,恐怕全都靠不住。並非今日我打破你們的興頭,其實世局是這個樣子。”
一些話,甄閣學在旁邊坐着聽得慚汗交流,句句說得在理,不能批駁,只好對着笑道:“在大哥閱透人情,抱定厭世主意,守這些田園房產,逍遙林下,頤養天年,就是神仙也不過如此。但是兩個侄兒一年大是一年,成家授室,養兒育女,一年用度多是一年,只這點生產,那能夠取之不竭?今日小弟也並不敢強行大哥之志,往下輩子看,似乎應該替他們籌個出路纔是。” 他大哥連連點頭說道:“ 老弟此話,固然有理。卻是我的主意何曾沒有想到?現在計算我有的傢俬,要與他們捐一兩個官的錢尚還有餘,至於他們做了官,能夠替祖宗爭一口氣,替國家辦一點事,我卻不敢說。若像那一時風行貪贓枉法、賣國害民那些事,我卻敢說:這兩個小孩子是萬萬不會的。若說不貪贓,不枉法,便是好官,那也未必盡然。‘誤國’兩個字的罪名,據我看來,無論官大官小總逃避不了。何以故呢?姑據不貪贓不枉法一邊而論,那是最好的了。但這卻是個人之私,他只顧守真抱撲,廉介自持,一味地博個一身名譽,是個清官,以外的事任他糟到怎麼樣地步全然不去顧問,因循貽誤,地方受無形之害,其誤國之罪勝於貪酷。就是你兩個侄兒質地忠厚,即依老弟見解,捐個官叫他出去,也無非庸庸碌碌,在朝廷多一個蠹祿蟲罷了。故我決計不要他們走這一路。但是坐喫山空,不要說我這一點傢俬,就是再多也是不夠的。我在十年以前也就想到了這一層,要想興家強國,除了實業上沒有第二樣!就我所有的田產能夠認真地把種植講究起來,一生喫着不盡。你這兩個侄兒,大的我取名叫學藝,小的叫學農,叫他專門在農工兩件事上,一年一年的考求做法,不定後來還有個好結果。”說着便順手在桌案上取了一本書,翻了兩翻,又向甄閣學道:“這是我一個朋友俠庵新近的著作,把這農工兩件事論的真剴切。如果能照這論實 行 起 來,還 了 得嗎?”甄閣學用手接了過來,架起老花眼鏡,一看題目是《論振興實業之方》,便一行一行往下看去:
有宗教競爭之時代,有政治競爭之時代,有經濟競爭之時代。自今以往,由政治競爭而轉入經濟競爭,正蓬蓬勃勃方興未艾也。
競爭,正蓬蓬勃勃方興未艾也。甄閣學道:“今之新學家,口中心中不知有多少時代,有多少競爭。這一篇論說開頭一連鬧了三個時代,就鬧了三個競爭。我看他們事事講競爭,究不知可有一件事競爭得過人沒有?”他大哥道:“你不要說這些腐話,往下看罷。” 甄閣學捻捻鬍子,低下頭看去:
經濟雲者,自古所稱,即有大本領,大才幹之謂。今之所稱,即爲能以小本博回大利,令其財常流通,而發達之謂也。而握經濟潮流之中心者,實爲農工商三業。
甄閣學看到這一句,迴轉頭來向他大哥道:“原來守着這一句‘握經濟潮流之中心’,在農工商三業的發財祕訣,連世代簪纓都不想去承襲了。可惜大哥還少了一個兒子去學商。”他大哥不去理他,只說:“你看下去再說。” 甄閣學一手擎着茶杯,呷了一口茶,又看:
目今泰西氣焰洶湧而來,大有摧殘亞東之勢。動不動開交涉,以騷擾我政府,發兵艦,以凌挾我邊疆,紛至沓來,令人目眩心悸。我不知其命意所在,而不知其目的,亦以保護其農工商,護張其農工商而己矣。蓋今日世界,農工商發達,雖兵力稍薄,亦足以自存;農工商不興,雖兵力甚雄,終不足以自保。斷斷然乎我國農工商守數千年之習慣,而不肯更新,稍有聰明身家者,莫不趨於做官之一路,而農工商之實際,士大夫反不一行過問,又焉知農工商之真相哉!
甄閣學一面看書一面搖頭,隨手翻過了十幾頁去,又停住再看:
農者何?自地土中生出天然品者是也。工者何?變生貨爲熟貨者也。商者何?將變換貨之方位而使其歸於有用者是也。合而言之,則農工變貨物之形狀者也,商變貨物之位置者也。農工不生產,則商無貨可運。是以先有農而後有工,先有農工而後有商,乃一定天然之秩序。故曰;農本而商末,本末雲者,猶言先後也。
甄閣學看到此,點點頭。
雖然農工商三等社會中有思想有學問者最多則在商人,工業次之,農則鳳毛麟角矣。蓋商人來往廣見聞多,胸襟闊,故性情活潑,敢作敢爲。視農工局處一隅,見聞寡陋者,相去甚遠。故將來立於社會重要之地位者,必在商人也。抑又聞之,外國之商人爲主動,而農工爲被動。故以商人偵採外國之情形,嗜好何物?消流何品?然後督飭農工當種何物,著何物,製造何品,消流無礙。非若中國人,由農人任種何物,工人任造何物,不計外人之嗜好,以致貨物積滯不銷者也。故自大體言之,非獎勵商人,無以爲農工之先鋒,非製造有見識,無以爲商賈之後勁。
甄閣學點着頭道:“這一段論得卻有點道理,我倒要看他想出個什麼獎勵的法子來?
獎勵商人者何?整頓關稅、貨幣、度量衡、海陸交通爲最要。
甄閣學搖搖頭,自語道:“這不過是人云亦云的話罷了。”
獎勵工業者何?有能創出新器,給與“專利”是也。
看到此處,便把書一推,除下眼鏡,用手巾擦了擦兩眼,拿起旱菸筒來。一旁老媽子早點上火來。甄閣學“ 叭叭”的咂了幾口,慢慢向他大哥說道:“據俠庵這篇論上說的話卻也不錯。但是天下的人總要有個執業,大哥認定農工兩字上教侄兒們,是沒有再比這兩樣好的了。不過總得有真實的考驗,方能得真實結果。單憑着口能說,筆能寫,按到實際仍然是行不去,如今人多犯這個毛病。就是我那兒子在山東,今日見了撫臺,上什麼樹藝的條陳;明日見了藩臬,又議什麼製造的章程,鬧得個天花亂墜。就有這些麻木不仁的撫藩,公以他放個屁都是香的,沒有一樁不依着他的辦去。黃二麻子這兩日像熱鍋裏螞蟻,度日如年,催着我回去。他忙些什麼?無非是想乘你侄兒在臺上,趕緊抓一兩個優差到手。現在耽擱的日子也卻不少。這幾天天氣不冷不暖,我打算日內就要動身去,免得山東在那裏盼望。” 他大哥聞聽甄閣學說要動身,不覺紅了紅眼,卻不來十分勉強留。他便說這:“也是正經。昨天學藝還說黃老二着急得了不得,請他來對我說,叫我勸你快點回山東的話。但是我這一病,若不是黃老二一帖藥挽回來,我現時也不知投在誰家去了。咱們老兄弟還能有這些日子聚會,須得怎麼樣酬勞酬勞人家,盡咱們一點心。” 甄閣學道:“這事大哥倒不要掛着心上。我老早允許他過,到了山東,他要什麼差事什麼缺,包與他弄一個。” 他大哥道:“這是你的願行,你自去還。我怎麼好就這樣白白費人家的心。” 回過頭來,對徐氏太太說:“你就斟酌配幾樣合用的禮物,另外封二百銀子程儀,叫學藝親自送出去。”徐氏太太答應道:“照辦。” 甄閣學也便去歸着行李,又往親戚家中辭行,一連兩三天,無非是餞行送禮。這些事情敘也敘不完的,徒然浪費筆墨。做書的有兩句呆話:是有事即長,無事便短。
現在且說濟東泰武寧道的甄觀察,一日接到黃二麻子電稟,知道老太爺由保定回到京城,把家事佈置好了,擇日起身來山東,便吩咐首先派人來把上房打掃乾淨,裱糊起來,預備老太爺到來好住。這甄觀察是山東省有一無二的紅道,署着首道,兼着十幾處局子的總辦,誰人不奉承,誰人不巴結。自從得了老太爺有動身的消息,把個歷城縣的馮大老爺忙個不了,生恐怕差事辦的不周到,再四的叮囑帳房、師爺、差總、家人不要替我省錢,只要甄大人說一個“好”字就是了。這卻是做首縣的心法,並不是馮大老爺一人是這個樣子。此時航路已通,由北京至濟南不要十天就可到得。甄觀察數着日子,一天盼一天,還不見到。在電報局打了個電去問,覆電回來,方纔知道,因爲老太太的肝氣病發了,耽擱下來,沒有動身。這肝氣病是老太太的老毛病,近年上了些歲數,時常發的。甄觀察故並不在意,仍舊地上衙門,到局子辦公事。一天撫臺因辦公上的事要與司道商量,叫承差拿名帖來請,正傳齊伺候,要上院去。忽然電報局送來一封京電,收發委員不敢怠慢,趕着送到門房來,交送門上大爺。若是循常公文也就照例擱他起來,等到晚上匯齊送進去。因是北京電報,不知所爲何事,大人正要上院,這一去不知同撫臺談到什麼時候纔回來,設或這電有要緊事件,豈不誤了。門上大爺一接到手,即刻戴上帽子,拿着上去。此時甄觀察已衣冠齊楚,剛跨出簽押房門,門上拿着電報,搶步遞上去。甄觀察早已看見,折身回到簽押房,用剪刀拆開封套,取出電報紙,全是些外國號碼,臉上露出不豫之色。哼了一哼說:“ 這些委員拿着很大的薪水幹些什麼事?懶得報都怕翻,就送進了,真豈有此理!” 兩太陽角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來,望着門上罵道:“王八蛋,還不快去叫熊師爺來,只管呆站着幹嗎?” 門上大爺見大人發了脾氣,早同小鬼一樣,話也聽不出了。甄觀察急得冒火,跺腳道:“吩咐你去請熊師爺,怎麼着?” 門上被大人一腳跺醒,掉轉屁股,恨不得把兩隻手也變成兩條腿奔着去請熊師爺。一霎時熊師爺跑得滿頭大汗,走進簽押房,垂手一立。甄觀察頭也不點一點,便將這封電報摔了過來。熊師爺雙手捧着,就在簽押桌子角上取出一看,只見上面畫的是:
山東 3444 1280 6670 3910 3017 2099 6494 2525 6591 2514 0354 3003
一面翻開電報彙編,按着號碼去找,要想快點翻出來討好。誰知心中着急要快,偏是快不成。不是這個頭尾不對,便是那個號數翻不出,弄的手忙腳亂,不知翻哪一號纔好。執帖門上又進來稟知,說是兩司都到齊了,等着大人到了一同進去。院上又來催過了,把個甄觀察急得沒法,不知這電到底是一件什麼倒運事,只管罵電報局委員,當差懶惰,心中又怕誤了院上的傳喚,看熊師爺翻了有半個點鐘,一個字不曾翻得出來,一手指着紙道:“師老爺前頭那幾個字不必去找了,一定是濟寧道甄。你只趕快把底下幾個字翻出來,叫我明白明白是什麼事,我好上院去要緊。” 熊師爺急得頭上汗珠像黃豆大的一顆顆滾落下來,用一隻袖頭揩着,一手翻着書,隨翻隨錄寫出:
“毋改令晨辰旰人殢”
幾個字來。甄觀察眼睛盯着紙上寫的字,口中喃喃,心中突突,轉念怎麼翻出來的字不成句讀?竟猜詳不出究竟是樁什麼事。外邊又來說:“是院上接二連三催了好幾回,兩司都上去了,叫請大人就去,撫臺大人等着商量事呢!” 甄觀察這個時候鬧得出不出進不進,心裏一橫說道:“管他媽的什麼事,且先上院去,回來再慢慢的翻罷。” 大踏步地走出簽押房來,往二堂上轎,忽然覺得五心發潮,終覺要把這件電報事弄明白纔好。復轉身回來,不到簽押房,徑向三堂走來,一路進來,叫着太太道:“方纔來了一封京電,局裏沒有翻來了,我叫熊師爺來,雖然翻出,卻是看不斷句讀,究竟爲的什麼事?恰巧院上有事,又催請我快去,我終究爲這事放不下心,煩太太再來看看,不要熊師爺弄錯了。” 黃氏太太在房裏答應走出,迎着接了電報,就在堂屋中間桌子上攤開,看了一遍,仍然不懂,叫丫頭在房裏拿出一本官商快覽,照着紙上的碼子對去,只見寫出“ 母故” 兩個字。黃氏太太不覺身子往後一倒,暈了過去。甄觀察也放聲嚎啕大哭,兩邊侍立的丫頭、老媽子都不知老爺,太太爲了何事,一個倒在地上沒有了氣,一個哭得氣都回不過來,叫的叫“太太”,喊的喊“老爺”,鬧得個一團糟。內中有伶俐的趕着跑出去,把少爺在書房裏請了進來。看見桌上攤着電報,翻出“ 母故” 兩字,方曉得祖母去世,兩眼落下淚來,看見父母悲痛得暈了過去,忙着吩咐老媽子衝薑湯,好半天才把老爺太太灌轉來。扭上手巾,揩過臉,甄觀察依舊是抽抽咽咽,哭個不止,黃氏太太帶着哭聲,叫少爺把那電報翻完來看,是今日辰時入殮。
看書的諸位,不要說電報局委員拿着事不當心辦,因爲官場中的忌諱是最大的。這封電是報喪的,電報局本着報喜不報憂的話,故意沒有翻出來,並不是偷懶,表明不提。“現在差不多交未時了,咱們就乘着今天入殮日子,把靈位設起來,傳裁縫趕緊做孝衣,成了服,再慢慢地商量別的事罷。”甄觀察依着黃氏太太所說,叫老媽子把門上喚進來說:“先拿我手本到院上去,就說剛纔接着北京來電,老太太病故,先稟知一聲,隨後再具稟帖上來。” 門上“ 咂咂”地答應下來。濟寧道衙門裏設靈成服,諷經建醮,素衣白馬,弔客盈門。雖然是看甄觀察一面爲人生大不幸的事,在官場上一面得了這個機會,逢迎趨蹌,送奠敬的,送經儀的,又鬧了個落花流水。過了一七,甄觀察報丁的稟帖上去。不兩天,就委了濟南府知府來署事,所有各局所的總辦仍然留着,那也是近年各省督撫照應私人的通例。
一日,甄觀察擇定日期,與老太太開弔。搭棚、結綵自有首縣辦差,就是衙門內少一個提調的人。恰好黃二麻子由京城趕回山東,見了甄觀察,問了些老太太身後一切的事。黃二麻子能言會道,自有一篇委曲的對答及特別唁慰的詞令。甄觀察聽了,未免又做出一副憂戚的容顏,說些罪孽深重的套話。方談到開弔的日子,諸事還要拜託。黃二麻子哪有不應允的,自然是說卑職該效勞的。甄觀察又說:“此次實在是對二哥不住,往返兩次,多受辛苦。家父來諭,敘起家伯病,若不是遇見二哥回春妙手,岌岌至於不治。兄弟時刻記在心上,總想騰挪一個優點的位置,方纔問心得過。誰知半中腰裏鬧出這個岔子,雖然承大帥憲恩,把各局所差事不另委人,留着等兄弟回來。但兄弟是丁憂人員,理應回籍守制,再要佔人家的差事也就下不去了。打算回京之後,請家父的訓再說。至二哥的事,昨天承夏方伯親來唁弔,兄弟乘便就把尊銜交給方伯。他一口應承,既是我的內親,無論怎麼總要檢好的委你一個,但是不能求速。夏方伯與兄弟交情,二哥知 道,諒 來 十 分 靠 得 住,就 是 多 些 日 子 也 不 要緊。”黃二麻子矗起兩隻驢耳聽見夏方伯允許委他優差,立刻趴倒在地,就磕了無數頭。起來請安,含着一泡眼淚,苦聲苦氣的說道:“大人真是卑職的重生父母。大人在這個時候,還把卑職的事掛在心上,教卑職將來 怎 麼 樣 報 答 纔好!”聲音漸漸地嗚咽,只差哭出聲來。甄觀察道:“ 二哥切不可這樣,使兄弟反難過。” 黃二麻子登時轉過笑容,又商量些開弔的事,便退了出來。
且說夏方伯名以元,乃是奉天錦州人,由知府坐到藩臺,沒有離過山東。山東的情形似瞭如指掌,沒有一件瞞得過他,無論什麼案情,只須提個頭,他能原原本本說得出來。歷任撫臺個個佩服他。夏方伯也自命爲“ 老山東”,何曾把個撫臺放在眼角上。況全省財政俱在掌握之中,撫臺要辦一件事須先同他商量,他如不依,雖是撫臺要辦,也辦不成。所以撫臺的權柄一大半都被藩臺攬了過來,撫臺卻樂得清閒自在,睡着享受。這夏方伯卻倜儻不羣,風流自賞。公暇的時候,便邀集幾位同鄉親友的屬僚在內花園或是煮茗清談,或是對花飲酒,把官樣文章一筆勾銷,不巾不履,到了高興極處,傳幾名教坊的歌妓進來,串出髦兒戲看看。山東省城教坊中有個最負豔名的花旦,名叫紅菊花。生得十分妖冶,真個是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歌聲婉轉,有如出谷春鶯,舞態翩翩,勝似穿花蛺蝶。自從夏方伯賞識之下,一唱百和,如羣蟻慕羶,夸父逐臭,豔名增高百倍。紅菊花本天生尤物,又得了歷下名士一番揄揚,就是蘇小重生,莫愁再世,也難與他爭妍鬥媚。香車寶馬,當道逢迎,結交的全是一般顯官闊少,差不多一點的人想睹他一面,比見上司還艱難十倍。黃二麻子自從甄觀察與夏方伯介紹過了,他便尋頭覓路,要打通這紫薇郎省。有志者事竟成,公然被他巴結上了這一位當代名姝紅菊花。也不知費盡許多心血,耗去許多金錢,這是做官的獨有祕訣,萬不肯泄漏於人。做書的思想所不能及,這支筆也描摹他不出,並不是替他隱藏,閒話少敘。
且說濟南乃是山東首善名區,地雖佔在北方,卻與南方無異。有山有水,有舟有車,天氣不暖不寒,人物亦風亦雅。飲食起居雖不能超乎京都、上海,然在北五省中要算首屈一指的了。城中有大明湖,縱橫十里,盡種葭蒲;圍繞長堤,密栽楊柳;甍樓映日,綺閣凌雲;曲檻迎風,方亭消夏;四時佳景,各有適宜;半由天生,不盡人造。春夏之交,遊人最盛。就是那當道顯官都在湖中宴客,卻是冠蓋遊山,未免貽譏大雅。夏方伯是以文正煙霞,溉之花竹,自居清流人物,不爲禮節所拘。時常屏去儀從,青衣小帽,坐一乘二人肩輿,約二三知己來到湖畔,僱一隻小船搖盪波間。夕陽西下,明月東昇,移舟近岸,檢一處清淨亭臺,飲酒猜拳,及時行樂,卻也算得風塵中一個佳士了。黃二麻子自得進身薇省,把左右前後上中下三等的人個個結交得如膠投漆,如乳和水,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耳鬢廝磨,日加親密。就是夏方伯也稱許他才堪大用,惋惜他位屈末僚,有宴必招,無話不說。那日在歷下亭小酌,偶爾談到近日有幾處差缺更動,大帥交下許多條子來的話。黃二麻子便想乘個當口進身,自己躊躕了半晌,忸忸怩怩地向夏方伯說了卑職可否邀大人的半句,又止住不往下說,兩隻眼睛卻溜到紅菊花臉上,恰好一去一來,在寫情小說上,便要說是眉語。這卻不要冤屈黃二麻子是有心吊紅菊花的膀子,紅菊花也就會意,輕輕地用纖纖玉筍在夏方伯脊脊上拍了一下:“黃老爺說話,你聽見沒有?” 夏方伯經這一拍,拍得骨軟筋酥,差不多要癱瘓來下。夏方伯是詼諧慣的,斜眼瞧了紅菊花一眼,笑着指座上的人,向黃二麻子道:“你看看這合座的嘉賓,沒一位不是與兄弟有鉤連搭的親戚。俗語說得好,先親而後疏,咱們雖然也是至好,照這句俗話似乎覺得又生一層了。”黃二麻子自知冒昧,漲得滿臉通紅,幸虧喝了幾杯酒,遮蓋住,不大顯得出。紅菊花看出黃二麻子下不來臺,插着嘴道:“黃老爺,我們這夏得海是狗嘴裏沒有象牙吐出來的,等我問問他。”“夏得海,你這麼說,幹自你全是信用私人,提防我參你一折子。” 夏方伯笑道:“看不出這孩子大清律例很熟,我預備你參罷。若說沒有私人,還成個世界嗎?”紅菊花說:“你們什麼撫臺、藩臺,豈光是用私人?連私孩子還不知有多少呢!我就敢說,我沒有私人。” 夏方伯道:“你敢說三聲沒有嗎?” 紅菊花說道:“ 敢就敢!” 拍拍胸脯說:“沒有!沒有!沒有!” 夏方伯道:“你真膽大,敢拍着胸子說沒有,我偏說你有,你有。” 紅菊花說:“ 你說有不能算,要還出個孃家來,那纔算呢!但憑你這屁嘴亂放,壞了我的聲名,可不能答應你。” 夏方伯笑着向大家道:“ 這孩子要唱‘ 廣成子三進碧遊宮’,用起番天印來了。”紅菊花道:“你緊防一番天印,打出原形呢!” 夏方伯說:“你這嘴,動着就傷人。” 說着,伸過手來在那粉面上擰了一把,即搖着手說:“不要亂聽,我還你的孃家出來。”卻又止住不說。紅菊花說:“快還出來,遲一點我可要擰你這老臉呢!” 夏方伯把臉湊上去說:“還是給你擰一把,我雖受點疼,可留你的體面。” 紅菊花道:“ 夏得海,還不出來,來老孃饒了你,何苦又要吱吱呀呀反口咬人呢!” 夏方伯道:“你真要我還出來嗎?可不要怪我說錯了。” 紅菊花道:“還得出就還,還不出就還不出。我討厭涎皮老臉的。”夏方伯說:“着,着,着,你討厭這涎皮老臉,你那個私人一定不是涎皮老臉的,是個雪白粉嫩的小白臉。” 紅菊花一個耳括子過去說:“你的姨太太的私人才是雪白粉嫩的小白臉。”夏方伯一手摸着臉,一手扯着紅菊花說:“ 我的姨太太就是你,雪白粉嫩的小白臉就是從前的我。” 說的合座笑得伸不起腰來。紅菊花甩手過來,罵道:“ 老不要臉的東西,這個樣也像是位監司大員嗎?夏得海,我問你,你是我的什麼人?我是你的什麼人?要想比咱們兩個再親的,合座的這些老爺恐怕沒有趕得上的。要論親不僭疏的話,應該先盡我才輪到他們。黃老爺同我是親戚。自然同你也是親戚,因我的親戚上論起來,黃老爺是要壓蓋通班的大花樣。要你委個把差事,難道還夠不上嗎?” 夏方伯道:“你們哪一代的開親戚?我卻沒有曉得。” 紅菊花道:“你不曉得的事多得很呢!難道說親戚還有假冒不成?你不信,黃老爺你叫我一聲,教他聽聽。”要知黃二麻子叫出一聲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認親戚席上生風 論字畫室中談古
且說紅菊花放出那嬌滴滴聲音,向着黃二麻子道:“你叫我一聲,教這夏得海聽聽看。” 這句話在紅菊花談笑而出,原不要緊,只把個黃二麻子羞得臉紅過耳,脖子漲得像個水桶粗,那時地下只恨沒有縫可以鑽得進去。合座的客人看黃二麻子這副現像,笑又不好笑,問又不好問,一霎時把個熱鬧之場反鴉雀無聲。話到此處,說書的要出個啞謎子,請聽書的大人、老爺、先生、太太、小姐們猜上一猜,這個啞就是:紅菊花要黃二麻子叫他一聲,請諸位聽書大人、老爺、先生、太太、小姐猜猜紅菊花要黃二麻子叫他做什麼?我料列位聽書的必定猜着:紅菊花要教黃二麻子叫他一聲“媽”,說書的搖搖頭說:“不是,不是。” 列位聽書的說道:“這位猜紅菊花要教黃二麻子叫聲‘ 媽’,既然先生說猜的不是,我可一定猜着了,想不是叫‘ 媽’,定然是要叫他一聲‘妹妹’,或是‘姊姊’。請教說書先生,錯也不錯?” 說書的人又擺擺手說道:“不對,不對。” 一連又是猜什麼叫“嫂子”的,猜什麼叫“妗子”的,說書的先生癟癟嘴,仍然說是沒有猜着。臺下一大夥人要急着聽書,忽被這位先生半空中岔出個啞謎來,把正書擱起不講,攪着大傢伙東猜不着,西猜不着,未免有些不高興起來。內中有幾位實在悶得不耐煩了,立起身朝着說書的大聲喊了一聲:“喂,咱們全是來聽說《後官場現形記》 的,不是大家沒有事來同你們鬥着心思玩兒。你說書先生要賣弄才學也不是這個賣弄法,可以在大街小巷出個三寸長燈虎候教的紅紙招貼,預備些筆墨紙硯,自然地有那一般酸溜溜的朋友來喊什麼六才子呀,詩經呀,唐詩呀,包管不要半點鐘工夫,把這一包草都買個乾乾淨淨。”合座劈劈拍拍鼓掌之聲比那說書時拍的醒木響得百倍。說書先生正在臺上蹺起二郎腿,嘴角上銜着一支雪茄煙,洋洋得意看着臺下一夥呆子猜不出紅菊花要叫黃二麻子叫他一聲什麼來,忽然大家鼓譟起來,嚇了一跳,深恐怕起鬨一散,這生意就塌了臺,趕忙換了一副顏色,不是以前那個陰陽怪氣的神氣。站在桌之前頭,恭恭敬敬望着中左右,作了個團團揖,高一聲、低一聲說:“是列位聽書的大人、老爺、先生、後生、太太、小姐、孃姨、大姐不要着急,是小子先服個禮,平平大人、老爺、先生、後生、太太、小姐、孃姨、大姐這一股!"氣。要知道紅菊花教黃二麻子叫一聲什麼?做《 後官場現形記》 的這位白眼早早有個交代,因爲愚小子說了半天的書,口也着實幹了,煙癮也有些發作,想借着這個空當掉個小槍花,呷一口茶進去,潤潤喉嚨,叭兩口雪茄煙,提提精神。誰知弄巧成拙,對不住列位,挖着腸子、搜着肚子、放開嗓子叫媽、叫姊姊、叫妹妹、叫嫂子、叫妗子,叫了一大片,全沒有對紅菊花的路,也難怪三尸神暴跳,動無名真火。愚小子着實該罵,不但該罵,還該喫兩記耳刮。愚小子再作一團團揖,留列位少坐片刻,容愚小子表明出來。但是愚小子表明紅菊花要黃二麻子稱呼,卻還幾句解釋列位沒有猜着的原由。列位不要又責備一張窮嘴,耽擱起正文不提,只顧瞎三話四的亂謅呢!”
紅菊花是濟南省城數一數二的有名優妓,才藝容貌前回書已經表明,只是他的年紀卻未曾說過,依說書的老毛病又要請聽書的猜一猜了。現在聽書的列位,正在這裏辦猜紅菊花教黃二麻子叫一聲的交涉,說書的作了許多團團轉轉的揖,甜甜蜜蜜的話,算把這一件交涉案馬虎遞了和約。如何好再起這個風潮,還是直截了當自己說出來,免得聽的人發躁。這紅菊花的芳齡據理想上去,不是二八,便是二九。如要照這理想卻又有點離經,怎麼呢?這紅菊花的妙年依着二八,須要加上一位,依着二九,又要減去一位,乘除加減恰恰一十七歲。黃二麻子連生他都生得出來。列位猜他要叫一聲媽,這就不對了。列位猜叫媽的意思卻有兩層全不能錯。一爲紅菊花是夏方伯賞識的人,爲臣之事君,爲子之事父,爲卑職之事大人,當勝子之事父之義,叫一聲媽也是理所當然。再有大補缸上,胡老兒說是先生、兒子、後生、娘是確實考據,人人共知道這個掌故的。但是黃二麻子雖然心中早有如子之父的孝心,若是在深閨祕室就是叫奶奶他也未是不可。今日卻在大庭廣衆之中似乎有些難以爲情,照胡老兒叫‘王大娘’一聲又近乎蔑倫。黃二麻子是做官爲官的人,不但不敢作此事,並且不敢存此心。故猜叫媽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愚小子冒昧的說不是,不是。天下人的親戚、至親莫如郎舅,列位以夏方伯有‘ 先親後疏’ 的前言,紅菊花有‘你是我的什麼人’,‘ 我是你的什麼人’ 兩句話內猜詳出來,不是叫姊姊,即是稱妹妹,也很有點思想。列位不要聽着後頭忘記前頭,黃二麻子連自家族中的個妹妹都不敢叫,經不得甄觀察三番五次地叫他不要拘着俗例,仍是不敢直叫,勉強改口叫‘姑太太’。甄觀察與夏方伯位分比較高一頂帽子,就是紅菊花是黃二麻子的真姊姊,此時黃二麻子也要改口稱‘ 憲太太’ 的,何況紅菊花突如其來呢!愚小子故敢斗膽又說不對,不對。那些嫂子、妗子是咱濟南的土稱呼,越發驢頭不對馬嘴。官場中自從盤古開天地以來,也沒有這個樣稱呼,愚小子只好望着列位癟癟嘴罷了。
問題既經解釋,接着應說黃二麻子一張臉直脹得像個爛豬頭,半天哼不出一聲。紅菊花只是逼着他快叫,夏方伯一把把紅菊花抱到懷裏,兩隻眼睛不住地四下地溜,說:“這孩子越鬧越不成了,你要估住黃老爺叫你什麼?” 紅菊花擰着身子過來,咬了一個耳朵,夏方伯哈哈大笑,黃二麻子更莫名其妙,心裏只怪紅菊花早沒有接頭,弄得此刻僵了舌頭,叫不出口。還是夏方伯爽爽快快地說道:“你叫他一聲姑姑就結了。” 黃二麻子乘着這個口風,粗着脖子,紅着臉,在喉嚨裏頭轉了幾轉,糊里糊塗似乎叫出一個姑姑。紅菊花還要挑剔他嘴裏含着檳榔叫得不明白。夏方伯說:“你不要再鬧了罷。” 紅菊花挨着夏方伯的臉,涎肩皮眼地說:“我是沒聽明白,只要你聽明白是咱的親戚就是了。” 夏方伯說:“你的耳朵是教那那□聾了,還當人家的耳朵同你一樣呢!”紅菊花啐了一口道:“此刻由你說,晚上再同你老不愛臉的算帳。但是君子無戲言,黃家侄兒的差事到底怎麼說?”夏方伯道:“還有什麼說,包在我身上就結了。” 紅菊花道:“可不要喫了筍子又來變卦。”手招招黃二麻子:“來來,快謝謝你姑爹。”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黃二麻子此時臉上實在有些下不得臺來,幸灌了一肚皮的南酒,借酒裝瘋地離了座位,走近夏方伯面前,深深請了個安,算把這一篇會親文章完了卷。以後的榮華富貴,平步青雲,只好暫且在此作個伏線。
如今要演一位負當時大名,七品縣令的歷史。他這歷史,卻是博採旁搜,整整費了兩年工夫得來。其中情節也有耳聞,也有目睹,並不是空中樓閣,憑意結撰,均是按圖可以索驥的。但是南亭亭長著這書的原意,並非要只毀官場,形容醜態,他的苦心是燭奸借鏡,警惕官邪。無奈讀書的只看了一面,當作他處世的金針,爲官的祕寶,專心致志,竭力仿摹,六七年來,成就人材確實不少。所以《 官場現形記》 竟美其名爲“ 官場高等教科書”,不脛而走,海內風行,洛陽紙貴。南亭亭長雖然發注橫財,曾對白眼說:“我這幾個錢賺得實在有些作孽。我現立定宗旨,要調查幾件循吏清官,德行善政,編纂這後半部書,使這一般披人皮、具獸心的看了,見善而遷,知過必改,或者於社會少有補救,我也可以問心無愧。誰知於此季世,豺狼兼道,狐狸橫行,再也訪不出一位愷悌君子,民之父母的賢長官。” 南亭亭長此志未遂,玉樓赴召。白眼尚存,應該擔任起這樁義務,慰我亡友。於是不遺餘力,逢人訪問,方纔得着七品縣令的歷史。若論前半節的爲人也不足錄取,卻是後來一念之誠,盡心民事,不惜一身犧牲,烈烈轟轟,可欽!可欽!《 四書》上有一句是“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白眼就是體會這兩句聖經,要借他來規勸官場。閒言少敘,言歸正傳。
且說這位七品縣令,姓趙名青雲,乃是安徽安慶府桐城縣人氏。少失父母,虧得他個堂房嬸孃撫着。小的時候也曾替人家放放牛,撿撿柴,跟着嬸孃過窮苦日子。族中有個老貢生伯伯看見趙青雲身材魁梧,眉目清秀,料他後來必有點出息,勸他嬸孃不要耽誤了孩子,街上有的是現成義學,樂得送進去,讀幾年書,得以認得幾個字,將來出去找生意也容易點。他嬸孃深明大義,便依着伯伯說話,把青雲送進了義學攻書。時光易過,不覺已是兩年。那青雲天生聰明,先生也很喜歡,這兩年工夫,公然把一部《 四書》 讀完,字也寫得有個樣子。這年青雲剛剛十四歲,新年頭上,走到伯伯家中玩耍,伯伯看見青雲彬彬孺雅,儼然像個學生,不是從前那放牛的時候,滿臉野像,十分高興。考考讀的書,也能夠隨口對答。伯伯便起了要栽培他的心思,留青雲喫了夜飯,送他回到家中,便對弟媳婦說道:“青雲這孩子看他不錯,唸了兩年書,就有這個樣子,真是難爲他。今年我想叫他到店裏去,幫着我弄弄帳,晚上沒有事的時,我還可以教教他的寫算,在你這邊也可省些校過,弟媳婦你說可好?”他嬸孃道:“可憐這孩子從小兒沒了父母,我辛辛苦苦撫養這麼大,總算我的事完了。成器不成器,後來要看他自己。難得伯伯這樣,還有什麼話再說,明日叫他過去就是。” 青雲從此便跟着伯伯學寫學算,不覺又是兩年。伯伯看見青雲在店裏不論什麼事都肯用心去學,心想:我這一爿小雜貨店開在鄉鎮上,不過混着日子過去,還能想怎麼樣發達不成。把孩子委屈在這裏,仍然是沒有出頭日子。還得想法子,薦在大地方去,纔是道理。自家盤算一回,薦到什麼地方纔好呢?思來想去,想起一個老朋友王三太爺在江西吳城鎮做鹽號,他們做鹽務生意,局面闊綽,自然出息寬裕,不如薦青雲在他號裏去,到是一個完全的善法。等到過了年,便寫好薦書,備辦些土儀,做了一套新衣,另外給了四塊本洋與青雲做盤川,前往吳城投奔王三太爺。也是趙青雲時來運來,碰着一個好慈善的伯伯,便拜別嬸孃、伯伯,拿着薦書出了城,搭好一隻船,徑往吳城進發。一路順風,不上半個月,也就到了吳城鎮,問明鹽號坐落,自家換了一件新做的藍布長衫,青布馬褂,拿着伯伯的信,親自送到鹽號,交與門口的人,表明來歷。不多一會,門口的人出來說:“請趙相公進去。”青雲便跟着走來,進了石庫門,便是三間大廳,擺設着紫榆桌椅,兩壁盡是掛的名人字畫,甚爲華麗,目迷五色,心神爲之一快。隨看隨走,轉過大廳,乃是一個小小天井中,中間擺着一隻蘇缸,滿貯清水,缸內養着紅紅綠綠的金魚水草,兩旁配着幾盆梅花山茶。沿着廊檐一字排着蘭花,香氣馥馥,比較伯伯家幾間矮小瓦房,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眼前一進長三間的正屋,窗子上嵌着大玻璃,門垂大紅呢夾板門簾。早有個十五六歲的學徒把門簾揭起,青雲躬身進來,擺設也與大廳上依稀彷彿,不過上面多一個炕牀,鋪着繡花墊子,當中懸了一面大鏡子。初進門,覺得對面也來了一人,防備碰頭子,細看才明白是自己的像由這面大鏡子照出來的。左首門上掛着一幅香色布棉門簾,那個十五六歲的學徒便領着進了這屋子。只見牀沿上坐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子,雙手抱着一支長水菸袋,青雲心裏想着這老頭子定是王三太爺,趕緊上前趴倒地下,一起一伏,磕了八個大頭。起來舉起兩隻手,上自頭頂下至腳尖作恭恭敬敬一個長揖。王三太爺彎着腰伸着一隻手過來,口裏說着:“請起,請起,不要行大禮,我可不還禮了。”問道:“你令伯可好?大遠的路,還多謝帶許多東西來,真是不敢當得很。”青雲自生下地來,長得這麼大,均是在鄉下過日子,今日忽然見了這個場面,若是平常鄉下小孩子還不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嗎?偏他福至心靈,雖然暴入富貴場中,卻像經歷過的一樣,並無一毫拘束,隨口答應說:“是家伯叫替三太爺請請安。鄉下沒有什麼稀奇東西,不過幾樣土產,不中看的,要求三太爺收下。” 王三太爺又問他多大歲數,讀過幾年書,在家裏學過什麼沒有。青雲一一對答的得體,把個王三太爺喜歡得不了,便說“ 令伯與我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他的福氣好,守着田園,享清閒之福。像我這麼大年紀,還是奔波勞苦,成年地在外頭,不得一刻清閒。我正少一個貼心的人在身邊招呼,你來得恰好。” 青雲道:“侄兒年輕不懂事,初次出來。家伯說過,總要求三太爺當自家的子侄看待,凡事要教訓。”王三太爺問:“你行李搬進來沒有?” 青雲說:“早上纔到此地,行李還放在船上呢!” 王三太爺道:“既沒搬來,你先去把行李搬了來,就在我對面房子裏歇罷。”回頭叫聲:“財叻,你出去叫個轎伕,跟趙家哥哥同去搬了行李來。”青雲隨着財叻出來,叫了轎伕,去船上搬行李。進了鹽號,就在三太爺的對面房子裏住下。這趙青雲生來伶俐,跟着王三太爺陶熔了幾年,居然把鹽號的事,幫着王三太爺經理得井井有條。王三太爺也就推心置腹地信用起來。
且說吳城鎮乃是江西四大鎮之一,進江西省第一個水陸大碼頭。地方非常熱鬧,有句俗話說的是“裝不盡的吳城,下不盡的漢口”,其市面繁華,生意茂盛,據這兩句可想而知了。況且這鹽號往來的都是殷商大賈,揮金如土,就是號裏的夥計、先生以至徒弟出店,近朱者赤,積習相染,喫着,嫖賭着些事情在所難免。王三太爺上了幾歲年紀,日日經營運銷,那裏還來得及管這些閒事,只要不鬧出事來,也就隨他們去。惟有趙青雲少年老成,雖然雜着一夥,卻拿定主意不來附和他們。有時被同夥的纏得沒法,逢場作戲,偶一應酬應酬,仍然一心一意地幫着王三太爺料理。或是陪伴着王三太爺談談說說,或是在自家房間裏寫寫字,打打算盤,無事從不出門。閒暇的時候,一個人在廊檐下踱踱,或是看看金魚,或是弄弄花草,或是賞玩堂中懸掛的字畫。這堂屋中間大鏡子的兩邊,掛了一副硃紅描金龍鳳楹聯,下款寫着沈葆楨;左邊四幅條屏寫的漢隸,署款王嵩齡;右邊四幀墨筆梅花,畫的來鐵幹撐天,玉枝搖月,暗香疏影,浮動黃昏,真像一樹活的一樣。每幀上都題的詩,只沒有姓名,單寫着吟香外史幾個字,下面印着鮮紅兩方圖章,印上篆文卻認識不得。心愛這梅花畫得這樣好,天天辦完了公事,便要站着去領略一番,久而久之,倒像定的功課。起初倒也沒人理會得,後來王三太爺見他日日如此,卻也有些奇怪起來。有日青雲正在望得出神,王三太爺由房裏走出來,站着青雲背後。只見青雲望着這幾幅梅花,時而搖頭,時而舞手,臉上似乎顯出得意的神氣。王三太爺輕輕地在他肩上一拍,青雲迴轉頭來,見是王三太爺,馬上垂手侍立。王三太爺笑着說道:“你幹自是也看這梅花畫得好嗎?” 青雲也笑着答道:“侄兒看着梅花真實畫得好,不知怎麼樣虧他畫得出來!侄兒學來學去,總學不到他這個樣子。” 王三太爺道:“ 你幹自要學他的畫嗎?你可知道畫這畫的是個什麼人?”青雲道:“侄兒看堂屋壁上懸的字畫都寫着款,獨有這梅花沒有題款,正想請教三太爺。三太爺事又忙,總沒有這個空當兒來問一問。難得今天要求三太爺把這緣故說給侄兒曉得、曉得。”三太爺道:“你要曉得畫這梅花的人,乃是當今一位大大的名臣,鐵面無私。人都比方他爲宋朝的包文拯,現任長江水師提督彭宮保,官印玉麟,號雪琴,湖南衡陽縣人,與曾文正、胡文忠、李中堂都是中興名將,正直不阿。自他老人家到了長江提督任上,把這水路上的行業保護得安安靜靜,從沒有鬧出過大搶劫的案子。即或有一兩個毛賊,做出些小案子,被失主告發上去,他老人家總要派人緝捕出來纔算。就是營制也定得很嚴,如有違犯了他的軍令,不論是弁、是兵,立刻綁出去正法,一點人情不容。故爾他部下的弁兵個個循規蹈矩,平買平賣,並不敢借營裏一點勢子,強賒硬欠,至於姦淫擄攫更是沒有的事了。所以上下江一帶的商民頂着香盤,祝告他老人家活到一百歲,永遠不要離開,才保得住行旅平安。設或一旦調開去,另外換一位提督,斷斷不能像他老人家這樣,還說不定要縱兵擾民,通匪病商呢。他老人家年年春秋二季出來巡哨,每次到了吳城,閱操完畢,總要在此盤桓二三日,合鎮商家也都要公請他老人家一回,就在湖邊上那座高樓,名叫望湖亭上頭擺宴。他老人家最惡的酒食徵逐,凡是官紳們辦下燕菜燒烤,或是唱演堂戲,總是一概辭謝不到。獨有我們商家備的十個大碗,每請必到。官場派頭他老人家一概沒有,馬也不騎,轎也不坐,粗衣布服,隨着兩名戈什,竟自步行而來,盡歡而散。你看他老人家到這個位分一點不驕傲,能夠屈躬下士,不要說現世,就是古來也是少有。如何不叫人敬重?如何不叫人感戴?但他老人家雖然是這樣地剛直,並不爲理學所拘,卻最鍾於情。傳說他老人家少年時眷戀着一個西湖名妓梅仙,不幸梅仙早逝,他老人家便從此不再冶遊,凡是遊憩處所,繞屋多種梅花,誓畫梅花十萬株,以志不忘梅仙之意。這四副梅花掛屏,是前年他老人家巡閱到此,在望湖亭上喫完了酒,高興起來,吩咐戈什回船去拿來筆墨紙硯,對客揮毫,不過一個時候,就畫成功,題好詩,送給我的。那吟香外史就是他老人家的別號。下面這一方陰文圖章是彭印玉麟,陽文圖章是青宮少保。你真是要他老人家的畫,且等到八九月裏,秋閱到此,我替你去求一幅,大約還可以得呢!”青雲聽說可以替他求一幅梅花,心裏喜歡得不知成個什麼樣兒,這幾年功夫,在號裏跟着三太爺學的無非是加減乘除,分批撥引一些事情之外,沒有談過別的。今日三太爺長篇大套,把彭宮保的事約略說與他聽,真是聞所未聞,說道:“難怪畫得這麼好呢!” 又想中間掛的對子,及那幾扇吊屏寫的沈葆楨、王嵩齡,大約也是不凡的人了,率性問個明白,倒可長長我的見識。遂指着那副硃紅描金龍鳳對子,問王三太爺道:“寫對子的沈葆楨是什麼角色?” 王三太爺用手捻着白鬚,用眼望了一望上頭的對子回道:“你問這位沈大人,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忠臣,是福建人。早先做廣信府知府的時候,正是長毛鬧得利害,他一個文官,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怎麼個措手?有一位夫人是林文忠公的小姐,林文忠公叫林則徐,就是在廣東燒洋人鴉片煙土的那林制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當初若是照林文忠那樣硬着辦下去,不出那一夥賣國奸賊割地求和,我們中國人何至於受這流毒,害得如今疲癃殘瘠到此地步。你想有這一個老子生下的女兒還有差的嗎?那時兵臨城下,沈大人軍書旁午,盡忠保國,內裏全仗林夫人運籌帷幄,出奇制勝,保固全郡的生靈。後來作到兩江總督,病故。賜諡‘ 文肅’。這副對子還是坐江西撫臺時候寫的,現在聽說他幾位少爺都做了道臺,忠臣子孫,還怕指日不是督撫嗎?” 青雲點頭稱讚,又問王嵩齡是個什麼官?王三太爺說道:“這也是個奇人。聽說本籍是浙江,不知從那一代流寓在河南,變成了河南人。二十幾歲的時候極其困難,落魄湖北,在黃鶴樓上擺個拆字攤子,帶着賣字度日。偏偏天下大亂,人家逃命尚來不及,還有誰來拆字買字?這個攤子也就擺不成功。想來想去,無路可走,不如去投效軍營,這便是他的運氣來了。碰見曾國藩曾中堂愛才如命,收留他在營中,不過上十年,一個窮拆字的保到了道臺,在江西署過好幾次臬臺。人常說的英雄不怕出身低,只要有志氣向上進。我還記得千家詩上‘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總而言之,做人是要自己去做的。就是你在我號裏年代雖不能算多,能幫着我比多年的夥計都強。我今年越發覺得精神有些不濟事了,你像這樣好好地再幫我個一年半載,我也不想再幹下去。等到年底,東家出來,我保舉你來接手。這號裏出息,每年的薪俸、花紅,統共算起來毛三千串錢。除了用的,很可以積攢幾個,搭着做點生意,還愁以後的日子嗎?不過發了財,成個家,要好好孝順你嬸子、伯伯,不要忘記呢!” 這王三太爺真算是有肝膽不負朋友的囑託,一心念得要提拔趙青雲起來。趙青雲受過王三太爺的教訓,也能立志學好,發奮上進。也是天生成的,要叫他在世界上留一點痕跡。
且說吳城鎮是進江西省的大口岸,五方雜處,士商雲集。因爲是要緊地方,設官治理,有個水利分府,一個分防主簿。水師營的參將、都司、千把、外委都有彈壓地方、保護治安的責任。還有督銷局,厘金卡,湊起來文武官員差不多上百。官場中交遊,注意的就是金銀世界,鹽號本是個發財生意,金銀窠子,沒有個聽見不羨慕的。何況這些頂冠束帶的見了一文銅錢,巴巴地要鑽進方孔裏打鞦韆,見了這個大金窖豈有不生趨附的念頭?鹽商因其每每受船戶小工的要挾,樂得利用他們制伏船戶,故常常拿點小便宜給他,更惹得他們如紅頭蒼蠅攢糞坑一般巴結上門。王三太爺實在懶得同他們周旋,現在有個趙青雲,凡有一切應酬,均打發青雲出去,自己樂得清閒。自此以來,青雲便同這一羣官府交接起頭,今日你來,明天我往,眼見的不外腳靴手版,紅頂花翎,耳聞的 不 外 署 缺 委 差,封 妻 蔭 子。人 生 在 世 不 過 爲“名利”二字,有名沒有利,猶如行船不得風,有利沒有名,猶如錦衣夜行,名與利是缺一不可的。雖然青雲受王三太爺的一番栽培,心想就是照着所說,把管事位子推讓與我,每年多得幾千串錢,弄到老來,還不是個幫人的傭工。爲人總要獨立一樁事業,纔不虛生一世,發財不發財還是次一層。整日夜的心中打算盤,總要打出一盤生法來,方不想枉自爲人一趟。要知想出什麼生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趙青雲默識宦譜 餘寶光偷填官憑
話說趙青雲自從幫着王三太爺出來應酬,交識了吳城鎮上這一般文武官府,只見他們出必轎馬,衣必錦繡,食必山珍海饈,居必大廈高樓,前擁後衛,一呼百諾,烘烘烈烈,真個是享不盡的榮華,受不完的富貴。心上想着:人生在世上總要顯親揚名,做一番事業,像他們這些人方不愧爲男子漢大丈夫。我今日雖然承王三太爺另眼看待,與大衆夥計不同,就是將來把這大管事的位子讓給與我,弄到後來,還不是一個王三太爺罷了。挨門旁戶總不是個事,總得要打自立的主意纔是正經。把這個念頭便成日成夜地存在心坎上,自己打起如意算盤。有一日,在街上看見新到任的參府遊街拜客,回來便在王三太爺面前連口連聲地稱讚說:“是這位新任參府,相貌魁梧,配上紅頂花翎,蟒袍補褂,騎在馬上儀表堂堂。前頭一對一對的親兵,頭扎包巾,身穿號褂,馬後跟着一羣水晶頂帶貂尾的伴當,挺胸凸肚,耀武揚威。看這位參府年紀不過三四十歲,憑什麼本事就做到這麼大的官?真是福氣呢!”王三太爺道:“你羨慕他不?” 青雲道:“ 我想他能享受今天這個福,不知以前打仗受了多少苦。常言道:‘只見和尚打齋,不見和尚受戒’。我們空羨人家的眼前富貴,也要知人家的富貴是由辛苦得來的。如若不是拼着命去衝鋒打仗,那裏換得來現在的風 光。” 王 三 太 爺 道:“你能知道富貴是由辛苦中得來的這句話,就可見你的志向。要說這一夥紅頂花翎的老爺大人全是辛苦換來的榮華富貴,那也未必盡然。自從長毛作亂以來,除湖湘子弟不算外,單就我們安徽省皖北一帶,說起來從軍打仗的也不弱,是湖南保舉的提鎮。參遊成千累萬,平靖之後,皇上家那裏用得完許多,這就要論命中有幸、有不幸了。有幸的,論功行賞,封妻廕子,放實缺,當總統,又升官,又發財,一帆順風直往上爬。剋扣兵士的糧餉,擄攫百姓的銀錢,置田買產,建屋修房,一輩子享受不了。不幸的,雖然也是論功行賞,封妻廕子,就是不得實缺去坐,沒有統領去當,懷裏偌大一個功名又不好去再當兵。從前在營的時候,還指望着搶劫過活,承平之後,沒有去搶劫,望着這紅藍頂子,飢的時候當不得飯喫,凍的時候換不得衣穿,遊手好閒不是流於餓荽,便是驅爲賊盜。據我眼裏看的可也不在少數。前頭的汗馬功勞,今日個落花流水,想起來直頭寒心。但是老天不負苦心人,在他自家當初實受了刀槍炮彈的痛苦,換了一件鏡花水月的前程,固然得不償失,陰消過去。把這一包廢紙,留傳到子孫手裏,卻變了一張即兌的莊票。這話怎講?原來世界上偏有一種貪得無厭的人,有了幾個臭錢總是賺不夠,更要想他添多起來。或者是住在鄉下,難免受人的欺壓,想出要不受人的欺,還可以壓人法子。有的捐個監生,有的捐個從九品職銜,戴個銅頂子在頭上,混充鄉紳。但是這個芝麻前程,只可在三家村裏扛了出來,恫嚇恫嚇黃泥腿,穿草鞋的朋友。若是擱在府縣城中,就不能算件什麼東西。人爲萬物之靈,就有人挖空心思,別開生面,想出新法,訪求同姓中有從前衝鋒打仗,保舉功名過的,獎札功牌,花上十兩、二十兩銀子,向那家買了過來,把自家名字改換了那死鬼的名字,再花上本錢,一道一道衙門打通進去,就可硬梆梆地出來。碰着錢力大,時運通,一樣地放實缺,當統領,賺元寶,誰敢說他個不字?你方纔羨慕的這新任參府,年紀不過三四十歲,就做到這麼大的官,你還當真個他衝過鋒,打過仗,掙來的嗎?你須知道衝鋒打仗的是一個人,這耀武揚威的是一個人,不知道他花了幾個錢買的軍功保札,頂上名字,七鑽八鑽得了這缺來做。但是武營中,十有七八成是這樣子,卻不只他一個。大凡冒名頂替的,都是死的名字,故有個綽號叫做‘ 鬼接頭’。” 青雲聞聽,微微點首,又接着問道:“三太爺,這個話才把我的疑團打破了。我起初心裏着實地有點猜疑他們是天神下界,不然怎麼會年輕輕地就立了這麼多功業,保舉這麼大前程呢?照這樣說起來,這名器就不足貴重了。還有現任的二府年紀也不十分大,看他出來打的官銜牌並不是什麼三考出身,卻有什麼軍功,賞戴花翎,這些字樣自然是也在戰場上立過功的了。如沒立過功,怎麼能有軍功的銜牌。但他坐着轎子裏頭,文謅謅的樣子,要叫他去見了賊,恐怕跑都來不及,那裏還有膽量去打仗。未必官場中的人物全是‘ 鬼接頭’ 不成?” 王三太爺道:“你休要胡說,提防惹亂子,這冒名頂替是最幹禁例的,官場中事是紙糊老虎,不要穿破,穿破可了不得,上上下下的,叫‘睜着一隻眼,閉着一隻眼’ 罷了。若要文官能替國家出力,像曾文正、胡文忠、李中堂,數得出幾個,其餘的還不是依親附戚,人情用事嗎!無福的戰死沙場,有福的收功帷幄。就是功名保到極頂,問他看見過打仗是什麼樣兒,我怕十個人裏頭回答得出來不過兩三個人,甚而至於打仗的地方在南邊,建功的人在北方,隔着十萬八千里,連賊的影子夢都夢不見,還說打什麼仗,建什麼功,無非是靠着人情、財力、運氣三項去欺騙那一個皇帝老子。那賞戴花翎在從前原是朝廷想的法子來哄騙這些拼命要體面的人,非有軍功,非有特恩,不能把這孔雀尾巴栽在頭上。近來開了各項捐輸,只要有錢,要戴什麼就可以買什麼戴,也就不稀罕了。不過拿錢買的,不好寫出買戴花翎,仍就打那賞戴花翎的招牌,其實賞字與買字的字體也爭差不多,賞字頭上多個小帽字,反不如買字大方呢!我想二府大老爺的軍功賞戴花翎,八成是捐輸買戴花翎,不過照舊寫法罷了。你疑惑是‘鬼接頭’可弄錯了。然而天下的事無奇不有,自武邊變了‘鬼接頭’ 的戲法出來,可以發財榮身。文邊的思想更靈,也有人想出新法,真是無獨有偶。常言道:一兩黃金四兩福。這黃金是要有福氣的方載得住,可見這黃金是一件最勢利的東西。人人心上愛他,個個心上想他,有的開典當,有的開票號,以至茶商、木客、鹽販子,無非事事在他身上盤算,但總是先要下一注大本,方能獲得些微利,想一口氣賺個十萬八萬卻有些難。自從開捐以來,生髮出這件一本萬利的生意,誰不爭先恐後趕着去做。這又要應着大家迷信的一句‘有命沒命’ 的話了。有命的,一篷風走到老來,有名有利,一世牛馬,萬代公侯。沒命的,巴巴給給,弄得一顆頂子戴在頭上,蹭蹭蹬蹬,顛顛倒倒,好不容易盼到剛要出頭的日子來了,卻七病八痛,九死一生模糊過去,後代兒孫捏着不中彩的一張白鴿票,望着他,哭說:‘你老人家何不留幾個錢下來,與兒孫喫飯。要捐個勞什子,到如今弄得人財兩空。’可憐那薄命冤魂一靈不泯,飄流浪蕩,要尋着一個替代,一來借人的生氣發揚他的生前苦志,二來爲兒孫收回幾文衣食之資。每年清明寒食,空見別家墳上紙錢麥飯鬧個不了,獨有自己一個土饅頭,冷冷悽悽,埋沒荒草。踏青的人還要饒舌說:‘是這一堆土底下定是做多了絕子滅孫的事,你看連祭奠的人都沒一個。自家果然做了一天官,落得生人笑罵,也還值得。奈何花了雪白的銀子出去,一些銅屑子都沒換進來,人家還說是做多了絕子滅孫的事。陰陽隔界有話難說,徒自嗟怨一回。神差鬼使恰巧就出了有命無錢,有才無力的人來,耳朵裏颳着一處什麼缺,選了某人,本人卻在籍病故。家中的人不知道做官的死了是要在衙門裏稟報身故的,沒有稟報,部裏還當是這個人沒死,久不領憑赴任,就有文書行查下來。這有命的人得了這機會,打聽死的人與本身年貌相同,又是一姓,馬上托出人來與喪家商量,頂上這個名字出去。喪家留着廢紙無用,樂得賣幾個現錢,兩得其便,成了交易。這種事情雖不及武邊的多,然卻不能爲少。據我知道的,廣西□□縣、山西□□縣、江西□□縣,全是這個把戲,他們卻不叫‘ 鬼接頭’,另外有個名字,叫‘飛過海’。”
趙青雲聽王三太爺說了許多的故典,一一記在心中,回到房來,又從頭至尾在心裏默記了一回,便上牀安宿。翻來覆去睡不安頓,重新起來,披上衣服,靠着枕頭,不覺迷迷糊糊地有人引他到一處地方,好似城隍廟一般。兩邊卻沒有塑那些牛頭馬面,當中擺着一面其大無比的銅鏡子,猶如水銀一般,通明透亮,照見自己,並不是現在的衣着。頭上戴的藍頂花翎,身上穿的蟒袍補褂,好不詫意。難道我趙青雲做了官不成?不然那裏得這樣榮耀的穿戴?正在疑惑不定,旁邊突地有一個人趕着一隻山羊跑來,將頭在身上一撞,那個尖而又彎的羊角穿入腹中,哎喲一聲驚醒。原是靠着枕頭上打盹,心上還是亂跳,出了一頭冷汗,用袖子揩乾,仍脫去衣服睡下。猜來猜去,不知這夢是吉是兇,一直看見窗子上顯出魚肚白顏色,方纔朦朧睡去。次早起來,雖覺着身上有些睏倦,仍是強打精神,辦號里正事。而心窩裏頭卻一刻沒有空閒,千思萬想,忽然如有所悟,便寫了一封信,寄到桐城與他伯伯。等到回信來了,去在王三太爺面前說是:‘他嬸孃在家害病很沉重,侄兒自小蒙嬸母撫育長大,現在聽見說患病利害,要想告一個月的假,回去看看嬸孃’。王三太爺雖然是離青雲不得,無奈青雲說省視嬸孃的心切,不好拂他孝思,只得應允,叫他看了嬸孃的病,如好些不要緊,須要早點回來,不可盡着在屋裏耽擱,曉得我是一日離不開你的呢!青雲滿口答應,歸着行李,辭別王三太爺,轉回桐城,此一去,真如張僧繇畫龍破壁飛去。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江南一個餘通判,名叫寶光,也是安徽人,少失父母,依靠着外公。他外公是個候補知縣,自從到江南省一來,沒有當過一回差事,光景甚是爲難,車馬衣服,不但講究不起,就是那一日三餐,不是有了上頓,便沒有了下頓。官場向來講勢利的,只有錦上添花,那有雪裏送炭,誰還肯來賙濟他。外公也就守着“ 君子固窮” 的一句書,堅忍耐守,憑天吩咐。你想他外公窮得連飯都喫不飽,那裏還有錢來請先生教外孫讀書,只好由着他遊手好閒,飄流浪蕩。少年人知識初開,性情未定,失了教育,還有什麼好事幹得,未免有些不三不四的行徑。有時鬧到他外公面前,不過打一頓,罵一頓罷了。鬧到後來,越不成事,他外公氣得沒法,只是不准他出門,關在自己身邊,逼着他讀書認字。也是天無棄材,經他外公逼緊了兩三年,居然能夠提起筆來作那似通不通的文章。他外公也就很喜歡。只可憐薄命的女兒早亡,留下這一點精血,總想慢慢培植他出來,這也是人之恆情。無奈官運蹭蹬,東託人情,西託人情,好不容易得了一個勸辦捐輸的差事。這差事又沒有薪水可支,只有十幾兩銀子的夫馬費,全靠捐的款項多,有個五釐頭回扣,正名字卻叫“ 五釐經費。” 將來有個循常保舉,如勸捐鉅款,還有一個特別的優獎。他外公奉了這差委,轎也不坐,馬也不騎,省出夫馬費來做公館的校過,勤勤懇懇,逢人說:“項辦了幾年,除去完賬贖當之外,也還積下了個千兒八百銀子,存着箱子底下,預備日後沒差事時的用度。”餘寶光幫着他外翁填填實收,收收捐款,他肯遇事留心,把一本捐例竟看得滾瓜爛熟,橫讀倒背。凡有生意上門,捐生開口說要捐什麼,他可不翻捐例,隨口應答。某項若干,某項若干,分釐毫忽,查對刻本章程,一絲不錯,他外公因此更加愛憐。
一天捐輸總局忽然行下一角公文,爲的是限期已滿,通飭辦捐各員,將經手勸捐各項實收銀錢造冊掃解總局,以便匯齊諮部請獎。他外公奉到札文,即趕緊造冊報銷,所有勸捐的款項已是陸續批解上去,現在不過找解尾數,所領實收除填用之外,存有多少張,造具清冊,申送上去。照例請一個尋常勞績,算算收的捐款已過十萬,應該得特別獎賞,是免補知縣,以同知直隸州用。欣欣得意,便在太太的梳頭桌上,勻了半邊,攤開筆硯,草起報銷稿子,一五一十算所收的捐,共是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兩、幾錢、幾分、幾釐、幾毫、幾絲、幾忽、幾杪。頭批解過幾千、幾百、幾十、幾兩,二批解過幾萬、幾千、幾百、幾十、幾兩,三批解過幾百、幾十、幾兩。除三批解繳外,仍餘幾十、幾兩、幾錢、幾分、幾釐、幾毫、幾絲、幾杪,掃數批解無存。一一復算過了,數目與找解的尾子絲毫不差,摺疊放好,又將實收的流水簿翻出,造起四柱清冊,是:
委辦順直捐輸委員,江蘇候補知縣,爲造報事,今將卑職經募順直捐輸領用,空白實收,開具四柱清冊,呈送憲臺,伏乞俯賜察覈,須至冊者。
計開
舊管無項
新收:順直實官捐輸三聯空白實收三千張。
開出:填給捐生,順直實官捐輸,實收二千四百九十九張。另造花名清冊
實在:實存順直實官捐輸,空白實收五百零一張。隨文申繳
敲了敲算盤,大數不錯,又搬出一隻白皮箱來,掏出鑰匙,把鎖開脫,取出剩下沒填的空白實收,逐一檢點,只是五百張,放好箱內,把裁下來的照根,又從頭至尾數過,統共是二千四百九十九張,對對冊上數目,一些不差。獨有實在項下應該五百零一張,才合三千的總數,重新把箱子打開,取出那幾本空白實收,先點本頭卻是五本,然後一本一本,一張一張數來數去,依舊是整整五百張,並沒有零數,便有些毛骨悚然起來。難道數了夾張不成?但這訂現成的,一本是一百張,不能有多有少的。放心不下,捺住性兒,把所有裁下的照根及空白的實收用心加意地又數了一回,仍然合不得攏。心中好不發躁,想着總是自己數錯了,一而再,再而三,偏要數他清楚。誰知心裏越急,手下越亂,起初只少一張,數到後來不是少了兩張,便是多了三張,九九歸一,是不對賬。把個老頭子急得容顏變色,手足冰冷,撅起兩根老鼠須,靠在椅子上氣喘吁吁,兩淚長流。自己埋怨怎麼這麼苦的命,在江南候補幾十年,好不容易得了這一個差事,巴巴結結當了兩年,公私總算順手,指望銷差之後,得個勞績,署一回缺,弄兩個棺材本錢回去罷了。偏偏地不料今日要鬧這個岔子出來。這一張實收到底什麼時候少的?又弄到什麼去處?不要裁的時候裁了夾張,便宜了捐生。若說當時把實收裁了夾張發給出去,這照根應該查得出的,怎麼照根又不錯呢?或者領的時候沒有數清楚,又是我親自過手的,斷斷不會。左思右想不得了然。正如熱禍裏螞蟻,行動不安。這一張紙沒有價值的,倘然造報出去,缺少一張,皇上家的事是提起千金放下四兩,如若追究起來,真有性命之憂,想到絕處更一刻不能自容。短嘆長吁一回,竟如呆子一樣。還是他太太看見老爺這副形景,便上前問道:“你因爲什麼事急得這個樣兒?” 他道:“太太,了不得了!大禍臨頭,死在旦夕。只對不起你,隨我受了幾十年的苦,愁鹽愁米,沒有過一天快活日子。我罪有應得,死而無怨,留下這一羣老的老,小的小,怎麼得了!” 不住地嚎啕大哭,急得太太摸不着頭腦,不知爲的那一門子事,看見這個樣兒當真是有什麼大不得了的事,也就陪着哭了個不亦樂乎。停了一歇,忍住痛哭,問道:“老爺,你到底是爲着什麼事?快明白說出來,大家聽聽,看有法子想沒有?你是急糊塗了。俗語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或者事不要緊,有法子挽回也保不定。你先急壞了,真怎麼了?” 說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嗚咽個不了。他只是垂頭不答,望着大家翻白眼。太太、小姐、少爺東一句,西一句,偏要他把什麼不了的事說出來,大家好想法子。他被老婆、兒女逼不過了,嚥了一口氣,方纔一五一十把數實收合不成數,缺少一張的事說了出來。太太接口道:“我怕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原是爲着這個,有什麼要緊!” 他道:“你婦人家曉得什麼!這比不得別的東西,缺少可以賠得出的,這是無價之物,倘若誤裁發出,別人得了去,填個道臺,或是填個大花樣知縣,銀子就是上萬的數兒。總局是公事公辦,這一筆鉅款就要着落在我身上。我一個窮候補,怎麼賠得起!雖說賺積了千多銀子,拿出來補平色都不夠。這還是小,倘若是有人陷害我,在上頭說句閒話,追問起來,更是不容分辯的。加我個捐輸舞弊罪名,那就可重、可輕,至輕也是個出口。我偌大年紀,還能到新疆、黑龍江去走一趟嗎?” 說着又不住落下淚來。太太聽了有這樣的事,不由得也痛哭不了,抽抽咽咽地叫兒子、女兒:“你們去替爹爹仔仔細細再統統數一數,不要你爹爹急昏了,數差。” 說着自己也站起身來,帶着兒女們分頭地數去,鬧得一片。還是隻有二千四百九十九張。太太眉頭一皺,叫聲:“ 老爺,你這件事從沒有經過別人的手,自辦起頭一直到現在,都是你公孫兩個。叫寶光來問問,不要他弄錯了。” 便吩咐老媽子,喊外孫少爺來。老媽子出去,一刻回來說:“外孫少爺打早起出去,連午飯都沒回來喫。”太太道:“叫王福去找他回來。”這裏少爺、小姐把一些實收歸好了,扶着老爺上牀躺下。
等到二更多天,寶光在外頭喫得爛醉回來,在外公房裏打個照面,躲到廂房去睡覺。太太看見他臉上像關老爺,一步三跌的,還能夠問他什麼。心中又氣又急,一言不發,由他睡去。等到明天再問。提心吊膽地扶侍老爺,生恐怕又鬧別的故事。一夜到明何曾閉眼。等到第二天天才亮,就叫老媽把寶光喊起來,問他:“可還記得填實收的時候,有沒有裁出夾張去,現在數來數去,總是少了一張。你公公急得這個樣兒,昨天鬧得天翻地覆,你到高興出去,灌了一肚子黃湯回來躺屍。快想想,如果記得出來,那怕花幾個錢,向那人買回來。”寶光睖了一睖道:“等我想想。” 又道:“ 誤發出去,想取回來,怕不容易呢!”太太道:“救你公公要緊,拿錢不上算罷了。” 寶光道:“ 婆婆打算出多少錢?” 太太道:“那還有便宜我們的。多則千八百,少則三五百。只要對數兒,讓你公公平安無事銷了差,我沒錢,當賣都說不了。你不要盡着說閒話,快些想呀!” 寶光點點頭,不慌不忙走上前來,跪在他外公跟前,雙手抱住外公的腿,未曾說話,先流下淚來。他外公、外婆還當是他誤裁夾張出去,要求寬恕他的疏忽。太太道:“你不要這樣。你果真是裁出夾張,只要記得清楚是發給什麼人,我們去央求他,或是花錢買回來。”寶光搖搖頭,又叫了一聲:“ 我的親公公,想外孫三歲失母,四歲喪父,若不是公公、婆婆撫着,那裏能夠長得這麼大。外孫千不好,萬不好,總求公公婆婆看着死的父母面上,外孫有句話,總求公公、婆婆許允了外孫纔敢說。”他外公道:“有什麼話快說,我總可以答應你的。” 寶光道:“公公答應就是外孫的萬幸。”太太急道:“答應。你說罷。”寶光拭乾眼淚說道:“ 就是公公缺數的一張實收,一不是公公數錯,二不是裁了夾張,實在是外孫心裏想着,今年已經是上二十歲的人了,一事不成。公公若大年紀,外孫不能盡點孝道,還要累着公公喫穿,問心着實不安。千思萬慮,無計可出,看着三親四戚個個爭利成名,一不經商,一不作賈,都是在官場中生發出來。外孫自己度量自己文提不起筆,武開不開弓,作農無田可耕,經商無本可墊,只有做官這個把戲,自己還可以耍得來。公公現成辦着捐輸,是外孫一時荒唐,填了一張通判實收,雖然沒有稟知外公,然外孫卻有一層用意。現在天天在外頭忙碌,正爲張羅引見的款子,原想引見到省,混一兩個差事到手,先把這筆捐款歸上。不料捐輸限期不早不遲,又要滿了,立刻造報,使外孫措手不及,連累公公着急。” 說着便在懷中掏出實收呈與他外公。年貌、三代、履歷、官職皆已填得現現成成,覈計數目,卻只有一千多銀子。他外公看見這一張實收,哭又不是,笑又不是,一張癟嘴合不攏來,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出,只管望着寶光。寶光又含着淚說道:“外孫這事已是出之萬不得已。外公有恩在先,總要求終始成全了外孫,將來有出頭日子,飲水思源,總不忘了外公。” 太太在旁說道:“寶光,你做事也太冒失了!可憐你公公辛辛苦苦,辦這回捐輸,能有幾個錢多餘?就是你要捐官,也得先同你公公商量商量。你公公就是你一個外孫子,自奶抱裏撫了這麼大,眼巴巴地望你成人。捐官是正經事,沒有不答應你的,你偷雞摸狗的脾氣,到大不改。你知道填了實收去不要緊,禁不起把你公公急殺了。他若大年紀,倘然急出了個三長四短,可怎麼了!”寶光低聲下氣朝着太太高一聲婆婆,低一聲婆婆,喊了個親熱蜜甜:“ 千差萬錯總是外孫該死。既已填了,悔也悔不轉來,還要求公公、婆婆看破點,譬如當初誤裁給人,現在拿錢問人家懇情,還保不住買得回,買不回,率性成全了外孫,將來好好孝順你兩位老人家。” 太太氣憤憤地還在那裏訴說,他外公那邊嘆了一聲長氣說:“ 太太,你也不必同這畜生慪氣了,算是我前世少欠他的,今世該還他這一千多銀子的捐款。划算我這幾年餘積下來的,差不多也彌補得上,只當沒有當這差事罷了,就成全他的功名,也不必再多說了。”寶光聽見他外公這樣說法,猶如奉到九天綸音一般,不住地磕響頭說:“ 公公,婆婆,有這樣大恩,外孫今世報答不上,下世變狗變馬都要報的。” 他外公說:“寶光,你現在雖然官是捐了,還要引見費同免捐、免保舉二項,也得二三吊銀子,我可不能再替你想法子。你人大志大,我這裏也不能再容留你,你快快去,自己幹自己事,能引見出來,好好地做去作,興還有見面日子。如若仍舊是這樣,沒有長進,可永世不要見我的面了。” 回過頭去與太太說話,再也不來理他。寶光磕了頭起來,搭訕着捲了行李,自己去了。太太埋怨着老爺道:“寶光這孩子都是你平常嬌縱慣了,今天好,拿你這老命來弄着玩兒。這一去,我看他成則爲王,要敗就不可問了。” 老爺道:“ 我何曾嬌縱他,不過是可憐前頭太太,只生了他媽一個,又偏偏短命死了,就留下這一點真血肉。他自家心想作官,也是他狗運,碰着這個機會,落得成全他,就是把他立斃杖下,也是枉然。太太你也不要再提起這事了。” 太太冷笑了一聲,也不往下再說。要知餘寶光向哪裏去,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遊張園通判姘妻 借病房中丞盜嫂
話說餘寶光被他外公訓斥了一回,心中雖然不大自在,想着一文銅錢沒花,反弄到手一個搖頭大老爺,就是聽兩句厭話,也沒啥要緊,低着腦袋,硬受過去。出門找着他外公的一家要好親友,說了些雲淡風輕,漸漸談到他外公現在辦的捐輸要停止了,快交卸差後,又得另外謀幹,宦海茫茫,人才濟濟,他老人家這麼大年紀,家累很重,真是不可一日無事。前日偶爾談起來,要栽培晚輩出山,說趁這便宜捐輸的時候不捐,錯過去可再沒有了,就在本局代晚輩報捐了個三班通判,指省江蘇。家外祖的意思,要弄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若論晚輩年紀很輕,什麼事全不懂,怎麼能配出來做官。卻是家外祖期望的心切,做小輩的只有順從,那有違拂的道理。現在打聽還要捐免保舉及引見一切費用,非三千銀子不能。到省若要再去煩他老人家,心裏未免下不去,況他老人家也並沒多錢,即使去煩動他老人家,還是要在外頭張羅。晚輩故決計不敢再去煩擾。幸得有兩個知己朋友已經代湊了一千多款子,算起來還差着一半光景。家外祖又急急要想乘這時候叫晚輩出來,弄得晚輩反沒了主意。伯伯,叔叔,看這事該怎麼個辦法才妥當呢?” 一個人說道:“ 世兄現在划算着,究竟還差多少的樣子?” 寶光道:“ 免保是八百兩呆數,連補平升水下來,總在一千以外。引見費、印結費大約有一千四五百金,要辦得好也就夠了。盤費旅費是算得出的有限幾個錢。現在除了外頭張羅一千五百銀子,再有晚輩連年積攢下的毛四五百塊洋錢,拼拼起來,兩千的數目,有多沒少,多則再湊一千,少則八百,大約總可辦出來。”那一個人道: “ 別處可曾想過方法沒有?” 寶光道:“大伯伯明鑑,這個世代同誰去想方法。知道的人家,與他說了,縱使沒錢肯借,免不得說兩句心餘力絀,愛莫能助的客氣話。設遇着不知道的人家,與他說了,不但無錢可借,還要說這孩子不知怎樣嫖賭虧了,藉着這個來撞騙。其實家外祖與晚輩捐這通判,是實實在在的。” 便在懷裏把實收掏出來,給那人看了,又說:“這事本是一身私事,能夠張羅得款子就去辦引見,張羅不出來,也只好隨他擱着,等將來家外祖或得個缺再說。今日是大伯伯談起來,晚輩纔敢說,若是大伯伯不問,晚輩還不是悶着心裏。就是朋友的那一千五百銀子,也並不是晚輩向他開口去借的,是他硬要借給晚輩的。如果這事辦不成,這一注錢還存着家外祖處,預備仍舊還人家。” 那個人道:“論我與你令外祖交情,卻是一人之交。就是世兄這事,不來告訴我,令外祖必然也要告訴我的。君子成人之美,況且我與令外祖交情很夠得上幫這個忙。如若在前三年上,全數算我的都可以的,現在雖不比得以前光景,然比令外祖總活動一點。世兄預備幾時動身?”寶光道:“晚輩意思盡這幾天,再在外頭張羅張羅,如沒有眉目,預備往上海去,上海還有幾處可以湊湊。多了不能,大約五七百金,是靠得住的。” 那個人道:“ 既然如此,我看蘇州場面近來也很窄,上海究竟是通商大埠,世兄說有靠得住戶頭,也就不犯着在蘇州耽擱了。我這裏幫你五百金,連你張羅的拼起來,三千也不遠了。” 寶光堆下笑臉說道:“大伯伯盛情,晚輩萬不敢當。” 那個人道:“ 世兄不要客氣。我早說過,與令外祖交情不僅於此,不過近年來比不得以前,不能多幫你,你到要原諒我些。” 寶光道:“ 大伯伯盛情,晚輩 心 感。且 等 回 家 稟 知 過 家 外 祖,再 具 券 來 領取。”說着站起來,作了一揖,故意要走,那個人忙攔住道:“ 世兄不要拘泥,我們通家世好,怎麼說起這些客氣話?恰好方纔收來一張莊票,你就帶回去,快着料理動身,早到省一天,是一天資格。” 寶光再三地不肯接手,那個人道:“你暫且拿去,到省得了闊差,還我是一樣的!” 硬把一張五百兩的莊票交給寶光手裏,寶光慢騰騰地接着,連聲說道:“這怎麼使得,這怎麼使得。” 卻換手揣入衣袋之內,支吾了半天閒話,謝了又謝,立身走出。把莊票兌了銀子。迴轉家來,急將行李歸着好了。一隻箱子,捲起鋪蓋,拜別了外公,出了閶門,搭上小火輪船,往上海來。
輪船到了碼頭,早有接客的迎着,將行李搬入棧房。茶房送上面水過來,洗過面,在馬路上兜了個圈子回來,用過晚膳,便息燈睡覺。心中有事,總總個睡不着,輾轉反側,心上正如浙江的秋潮,洶湧上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十分難過。自己抱怨自己,不該冒冒失失填了這張實收,老大地對不起外公,就是攆我出來,也不爲過。現在雖想引見到省,還得這麼多銀子,方可辦成。腰裏一文不文,那家親戚當時雖被我花言巧語騙了五百頭到手,要辦這事,一半還不夠!我走之後,料他必定要說與我那外公知道,前前後後的事,如一穿包,我還有什麼面目再回蘇州見人。寶光你好糊塗!做事全不打算,就矇裏矇懂做去。想到這時,猶如芒刺在背,一骨碌爬起來,衣也不披,摸了洋火,將燈點着,趿上鞋子,儘管皺着眉頭,在房裏踱來踱去。約摸一個鐘頭,牙齒一咬道:“大丈夫做事,當使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如此一樁小事,便這樣猶豫不決,將來設有大事又該怎樣?上海偌大地方,難道就沒有我餘寶光走的路不成?現有五百銀子,旅費尚不缺乏,且把他挪來用着,說不定有另外的機會碰着。就是這個主意。” 一口氣吹熄了燈,倒身上牀,不一下也就睡熟。耳朵裏聽見茶房請客人喫飯,睜開眼睛一問,方知道已是第二天十一下鍾了。潦潦草草喫了一口飯,跑出棧房,尋着一爿衣莊,買了一套極時式的衣服,煥然一新。終日終夜倘徉在福州路一帶,留心物色,不覺過了一個多月。算算箱子底下的銀子用去二百多兩,轉念道:“我餘寶光此番出門,是幹功名大事的,因爲金錢主意缺乏,希冀在風塵之中結識個知己,誰知耗費了許多時光,如願終虛。聞聽人說城北味蓴園乃滬上最有名的處所,遊女如雲,何不前去遊覽?或者有意外之遇,也不可知。” 便改變方針,絕足枇杷門巷,每日午膳用過,睡一中覺起來,將衣履修飾得整整齊齊,僱一部街車往味蓴園來。檢那遊人多處,泡一壺香茗,憑欄獨坐,只見珠翠成行,燕鶯作對,川流不息,來去如梭。野鶩家雞也辨他不出,環肥燕瘦,李短徐長,或眉目通情,或語言挑逗,各有各的意境。寶光是有意而來,事事皆有棖觸,深喜此地大有可爲,不可入寶山而空回。孜孜不倦來往味蓴園者又將一月。
古人說是“ 鐵杵磨成針,功到自然成”,只要不惜工夫,天下沒有不成的事業。雖然如此,也是餘寶光一念之誠,感動了月下老人,要撮合他這一段美滿姻緣。一日,寶光正在憑欄啜茗,有一女子伴着一個半老婦人,由那邊花園出來,走近欄杆,端詳了好一會,方檢定一張茶几坐下。早有堂官泡上一甌香茶,用兩隻小杯子各衝了一杯,回身順手把寶光一杯喫淡的茶也衝了一衝開水,掉頭便走。這寶光的座位恰恰與那一個女子是個對面,只見他滿頭珠翠,越顯得發似髹漆,如鏡照人。着一件湖色十行春紗棉襖,下拖玉色羅裙,十分的素豔。真似“秋水共長天一色”。一張瓜子臉兒,覆額不長不短。若問芳齡,大約不出二十。歪坐着一張外國藤椅子上,伸出如蔥玉手,摩挲鬢角。舉止大方,毫沒一點輕狂態度。寶光心裏到猜度不出是哪一流人物。卻看一雙水汪汪的俊眼,又似乎時流露在自己身上,反覺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擦了一枝火柴,拿起呂宋菸來,送在嘴邊,兩隻眼睛不由得不要回他一盼。這兩股視線不期然而然地交觸了熱電。聞聽那女子叫一聲:“ 孃姨,拿水煙來呼介一筒。”那半老婦人在繡花煙筒袋內取出一支雪白賽銀的鑽花小水煙筒來,又在懷中一摸,似乎忘了一件什麼東西一樣。那女子把櫻桃小口望這邊一努,那半老婦人會意,躬身起來笑嬉嬉向寶光道:“大少借光,捻着煤子。” 在寶光呂宋菸頭上接了一個火,遞給那女子。呼了三五筒,仍交給孃姨收在繡花袋內。堂官提着一把衝壺過來,問可用啥個點心不用?那半老婦人手裏拿出四角洋錢,交給堂官說:“點心不用了,這位大少的茶錢統通會了。” 二人立起身來走下臺階,回頭望着寶光,帶笑不笑地瞅了一眼,便繞着西邊去了。寶光是什麼角色,看了這種情形,還有不領會的嗎?便也立起身來,卻從東邊兜了個圈子,走在安塏第門口,見那個女子早上了一部包車,風掣電卷而去,越走越遠。心中老大地不自在道:“爲什麼不跟着一淘走西邊來?況這張園是本爲我們有情的男女方便的處所,大大方方一齊出來,何等不好?大不該繞着東邊一個彎子,來遲一步。她已去了,真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錯了過去,又叫我在什麼地方去找呢?” 好不懊悔。站立在張園門口,正在沒得主意。轉眼一看,卻見有個中年婦人在那邊與一個車伕爭論價錢。寶光走近一看,恰是跟那女子的孃姨,喜出望外,三步拼成兩步,走上前去問那車伕道:“你要多少車錢?”那車伕道:“此地到鐵馬路很遠的路,兩角洋錢還能算多嗎?” 寶光道:“你討錢須好好地向人家說,不要這凶神惡煞的樣兒。” 摸了二角洋錢付了車錢,叫他車子走。那孃姨也便跨上車去,車伕便拉起跑去。寶光想:我這兩條腿怎麼跟得上他的車呢!必須也僱一輛車方趕得上去。偏偏園門口只這一部車子被孃姨坐去,沒有第二部可僱。急得只好跑着跟去。幸走不多遠,對面來了一部空車,也不問他價錢,跳上車去,指揮車伕跟着前頭那車走就是了。不上一個鐘頭,也就到了鐵馬路,在一個弄口停了車,那孃姨下了車,把寶光打量了一下,並不說話,竟自進弄,進了第三家一個石庫門去。寶光也付了車錢,卻在門外徘徊一回,不見那個孃姨同女子出來,好不詫異,又不敢上前敲門。心上只是亂跳,想到他若是無心招待,不應該留着孃姨引我到此,若說他有心,何以這許多時刻連個人影兒都沒看見呢?心問口,口問心,老是不得解決。正在進退維谷的時候,忽聽“呀”的一聲,半邊門開了。喜出望外,卻是那拉包車的車伕走出。一天歡喜散在汪洋大海,心裏突突地直跳,幸喜那車伕並不看他,一直地走出弄去了。寶光心中才定,乘着車伕走出半邊門未掩,便探頭朝門裏一看,此時正在黃昏,門內燈尚未點着,看不出所以,並且鴉雀無聲。只得抽頭出來,自己忖度,不要他們故意做出圈套來算計我?那車伕莫非是去喊叫巡捕嗎?不能,不能,我只方纔與他見一面,而且並未交談,在張園時候還是他先來兜攬我的,我與他無冤無仇,平空他來算計我做什麼呢?斷無此理。不要疑神疑鬼,自己嚇自己。但是我一個人站着這門口,設若碰見人來問我做什麼事,我又何詞對答他呢?就即或沒有人來,他門裏又沒人出來,教我等到什麼時候爲止?若就是這麼去了,豈不是空忙一場!左算不是計,右算不是策,心裏似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皺一回眉毛,抓一回頭頂,在門口打了七八十個旋轉,仍然沒得主意。心下一狠道:“我何不直闖進去?看他個水落石出。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丈夫做事不要畏首畏尾,膽小是做不成大事的。便要想一腳踏進門限,誰知這一隻腳到這時候偏不肯聽他用,未曾躍起先就軟了下來,再也踏不過去。忽然聽得腳步聲在樓梯上下來,寶光這一嚇非同小可,幸而我還未曾跨進門去,倘若跨了進去,被這下樓的人將我當作賊骨頭捉向官裏去,纔是有冤無處伸呢!趕緊把身子一閃,走在門外。
且說這下樓的人不是別個,竟是在張園同回來的那個孃姨。寶光一見是他,喜出望外,料想沒有什麼亂鬧了出來,心才放下。那孃姨出來並不開口,用一隻軟如綿的手將寶光一扯,扯在弄口低聲說道:“今日不湊巧,偏偏的,冤家老爺來了,在這裏喫晚飯。喫了飯,要同在天仙看夜戲。看完戲,他是要回公館去的。太太知道你同我來了,也料着你在門口等得發急,怎奈此刻萬不能招呼進去。好容易抽個空當,叫我出來與你打個照會,請你別處繞一轉。十下半鍾,在天仙碰頭。” 寶光遲疑了一回說:“如看完戲,那時候可不早了,我還是明日再來罷。” 孃姨道:“ 那可不能。太太再三地叫我出來關照你,怎麼好說明天再來的話呢!” 寶光方欲再問,那孃姨說:“ 這會兒有話也說不完,我要進去,恐怕樓上喊人。你準定十下半鍾到天仙東邊樓上去就是。不要辜負人家的好意。” 撒開手,便轉身去了。寶光得了這個信兒,猶如奉到皇詔一船,非常之喜。便踱出弄來,喚了一部街車,到四馬路消夜館,喫了一碗鴨飯。看看鐘上只有八點二刻,時候還早,又在福安泡了一碗茶。好不容易壁上掛的鐘敲了九下,茶樓上人都散得沒一個了,不能再坐,搭訕着出來。慢騰騰地走到天仙戲園,直上了包廂。早有案目看了一個座位,送上戲目,寶光給了戲錢,臺上鑼鼓喧天,正在唱得熱鬧。寶光那裏有心看戲,兩隻眼睛只望着包廂打流星,好好醜醜坐滿了一樓,偏偏沒有那個意中人。怎麼說得好好的,約會着在此地碰頭,會沒有來呢?莫非故意逗着我玩兒?明天若是再碰見了,我可老實不客氣要問他個豈有此理!現在既來了,看戲是正經,把這事且丟開一邊。雖是這樣說法,心裏可委實地放它不下。左顧右盼,仍然是沒有看見。又悶又氣想:那孃姨說的那樣切實,斷乎不會失信。不要是走錯了戲園子,我在這邊望着他,他在那邊望着我。即仔細把戲目再看一回,明明白白上頭是天仙戲園,何曾走錯?兩隻眼睛盯着戲目上出神,耳邊忽聽“ 砸” 的一聲,又是“不礙事,不要溼了衣裳” 的一些聲浪,不由得回頭一看。不看猶可,這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你道方纔“ 砸”的一聲響是什麼聲音?就是寶光那個意中人早望見寶光上了樓,坐在隔壁位上,他只是東張西望,一會眼鋒並沒溜到隔壁座上,他知道寶光看迷了眼,故意地把一隻茶碗失手打碎,那“砸”的一聲便是碎茶碗的聲音。若是在別的客人,碎了一隻茶碗,那堂官就要敲竹槓了。因爲這位是個體面人,又有一位老爺跟着,堂官便不敢施出那強硬手段,反和顏悅色地說:“不礙事,不要污壞了太太衣裳。” 這也是小人常態。
寶光因上得樓來急急要找意中人,不料意中人的座位只隔着自己一張椅子,他偏在遠處留神,近處恍惚過去。若不是砸的一聲,真要失之交臂。猛地一驚,恰好四目對射。那女子口裏對堂官說對不住你,明天教老爺照樣買一副來賠你,眼睛卻溜着寶光笑了一笑,寶光自然也打了個照會過去。此時臺上演的《翠屏山》,揚雄方纔出場,聽見隔坐那女子說道:“這戲也唱厭了,我不高興看。今天出來少着點衣裳,張園回來覺得身上有些寒熱,這時候更不大自在,你和我一淘轉去躺躺。” 寶光耳膜裏灌了這幾句話進去,巴不得他快點就走,斜着眼看緊靠自己坐的是個方面大耳朵,八字鬍鬚,架着金絲眼鏡,衣服也甚華麗。一望而知是個有財有勢的主兒。對那女人道:“你既不大舒服,怎麼不早說?”那女人道:“我因爲你難得今日高興,要同來看戲,助你的興兒,誰知道此刻實在有些支撐不住。” 方面大耳的叫堂官去招呼馬伕套車。“先送你回去,我可不陪你了,你回去好好養息養息。我等車來再回去,明天來看你。” 那女人道:“你就是這麼膽小,陪我一夜,不信就要犯什麼大法。” 那方面大耳的說:“ 有什麼大法犯,他的脾氣你難道還不知道,不過鬧 起 來 討 嫌 罷 了。你 體 諒 我 些 罷。” 那 女 人 道:“我那一回不體諒呢?就是這樣,也不是個長局。” 堂官上來說:“ 車預備好了。” 方面大耳的說道:“ 你先去吩咐馬伕,就來接我。”那女人就站起來,孃姨挽着下樓去了。寶光捱到馬伕回來,看那方面大耳的坐上車走了,方叫一部東洋車徑望鐵馬路扯來。那個孃姨早在弄口接待着進去,上了扶梯,卻是兩間極精緻的金屋。那美人換了一套便服,更加標緻。捋着寶光的手,同坐下來,說長問短。方知那方面大耳的是位候選道,因夫人利害,不能相處,所以在此打了小公館,晚上是絕跡不到的。寶光方大膽與那女人暢敘。一個俊男,一個嬌女,到了一塊,還有個不情投意合的嗎?寶光自此便朝出夜歸,兩人的愛情一天深一天。那女人想道:我在此終無見天之日,不如與那老烏舉說明白,我要另打主意,他不能害我一世。那方面大耳的居然海量寬宏,知道自家老婆利害,萬萬不能容我再娶的,也就允許他擇人而事。那女人奉了明文,便和寶光說了,寶光豈有不願之理。於是一個逆旅羈人變作了齊府贅婿,飲甘含旨,抱綠偎紅,消受豔福,不知幾生修到。但是寶光心志不欲終老溫柔。
一日,便把沒有錢引見的話說與他妻子,他妻子問他還差多少?寶光並不瞞他,起頭髮腳說了個幹盡。他妻子喜他誠實不欺,便道:“我此番決計與他斷離,嫁你並不是貪你年少,因看你舉動大方,後來不可限量。你既然捐的有功名,正該辦出來爲是。這三五千銀子,在我現在還拿得出來。可是你將來做了官,這個誥封卻不能讓給旁人,你也不準再娶,我要與你同偕到老。” 寶光一一聽從,即要跪在地下,當天發個誓願。他妻子道:“我們相交以心,這賭咒發誓的事是愚人自欺的,不要學他。” 寶光感激得五體投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一夜,他妻子便檢了五千兩的一張莊票,交給寶光,叫他趕緊料理進京辦引見到省,不要再耽擱了。寶光便即兌了一張百川通的匯票,搭着連升海船進京。
說書的有兩句老套頭,是有事即長,無事即短。約計三個月不到,寶光便引見出京,到了上海,與妻子相見,久別重逢,其樂趣不言可喻。兩人又計議在蘇州居住,便把上海一切事件料理清楚,僱了一隻無錫快,往蘇州來。船一到埠,寶光趕着穿好衣冠,坐了一乘轎子,先拜他那外公。他外公正放心不下,他出去半年沒有信息,不知怎麼樣了?倏然的衣冠齊楚回來,好不詫異。寶光把已經引見過了,此次是來稟到的話略說一二。他外公甚是喜歡道:“你能夠今天這樣回來,也算罷了。行李可搬進了?” 寶光道:“ 外孫現在已成了家,公公此地恐沒有多餘房間,只 好 在 外 廂 另租。”他外公聞聽成了家,喜得眉開眼笑,又問了一番。寶光捏造了一片正大光明的話對付過去。他外公又勉勵他些,叫他快租好房子,擇個黃道日頭,上衙門稟到。引見出來,是有期限的,不要逾多了日子。寶光唯唯稱謝。回到船上,把他外公問答的話說與妻子。約合對頭,找好一院公館房子,將家眷住好。腳靴手版,上衙門,拜同寅,鬧了個不亦樂乎。
此時蘇州藩臺是一位杭州人,姓伍名方彝,號秋湖,由知縣做到藩臺,在江蘇赫赫有名。撫臺姓思,單名一個福字,號樹亭。由知府升到巡撫,放了江蘇。在京時候,聞聽江蘇官場腐敗的不成個世界,到任之後,便與伍方伯商議,要竭力整頓,事事認真。所有大小衙門用的門籤稿案一概禁革。先由撫院起,不用門上傳事,均派巡捕官直接在二堂上設了一間辦事廳。思中丞成日家坐在廳裏,外來的公事親拆觀看,從不假手於人。一時弊絕風清,頌聲載道。
且說思中丞有位胞兄,號&堂,現任閩浙總督。兄弟督撫,又近在鄰省,真家庭盛事。這&堂制軍財多身弱,得了個神經病。閩疆近海,水土不服,又沒有良醫。夫人勸他告了病,開缺回京就醫。制軍照辦了請假的摺子,奉到硃批,準其開缺。思中丞手足情殷,得着電報,便派了戈什前往福州,請他哥哥來蘇州就醫。制軍與夫人說:“樹亭接我到蘇州去就醫,你看怎樣?” 夫人道:“ 這也是二弟關切咱們,我想蘇州地方很好。還記得那年老佛爺聖躬欠安,是蘇州一位陳蓮舫看好的。既然二弟派了人來,咱們簡直去蘇州,等老爺病痊癒了,再回京。” 制軍甚以爲然,立刻發了電報去,答應交卸後一準攜眷來蘇。“但我來蘇州是專爲養病就醫的,切囑同寅,不要辦差。並且你那關防衙門,我也不願意住,最好另外租一院房子。” 思中丞友愛最篤的,不肯一絲拂了哥哥意思,傳知巡捕,知會長元、吳三縣,如大大人到了,切不可費事。辦什麼差,倘若違了我的諭,是要參辦的。三首縣奉命惟謹,樂得省錢討大人的好。又叫巡捕借了八旗會館做行臺,預備齊妥。&堂制軍全眷到蘇,思中丞整齊衣冠,在會館候着,迎了哥嫂進去。彼此請過安,少爺、小姐也來替叔叔請安。隨後就是菉堂制軍一位如夫人,花枝招展,跚跚而來。見了思中丞,叫了一聲“ 二爺,” 磕下頭去。思中丞伸了一伸手,嘴裏說:“路上辛苦了,起來罷。”這位如夫人磕頭起來,正正的對着思中丞請了個雙腿安,垂手一邊侍立,原來旗下人嫡庶的規矩最嚴,不比我們這些人家隨隨便便。他們見家主是沒有座位的,不要說是小老婆,就是媳婦見了公婆也是這個樣子。獨有姑奶奶最大,因爲怕後來選作皇后,全家人都要敬重他。閒言休表。且說思中丞與他哥哥都是勤勞王事,分道揚鑣,隔了多年不見。&堂制軍雖然久病,今日兄弟相逢,應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話,反覺沒有什麼病的樣子。兄弟兩個談了些家事,又對着嫂嫂問了些患病的緣由,預備請誰來看的話,絮絮叨叨,已是上燈時候。迴轉頭來,看見那姨奶奶還站着旁邊,思中丞說:“你去歇歇罷,咱們哥兒兩個談天不用你伺候。” 夫人也就說:“你去照應老爺的晚飯。” 那姨奶奶方纔退出。思中丞便在會館裏陪着哥嫂用過晚膳。回衙,去叫巡捕訪請名醫,與大大人看病。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藉手談明修棧道 品鼻菸暗度陳倉
話說思中丞回到衙門,傳了巡捕官進來,吩咐所有蘇州城內有名的大夫通統去打聽明白,排個姓名單子,以便擇優奉請。於是鬨動蘇州一城的醫生,都想借這個機會揚名發財。鑽頭覓路,求人推薦。巡捕官排了一排,至少也是三五十名。開好單子,呈與中丞。中丞看見許多名字,究竟不知道哪一個好,哪一個不好,請哪一個,不請哪一個。鬧得自家也沒得主意。只好拿着單子去請他哥嫂自己選罷。可知道他哥嫂初到蘇州,更加摸不清楚,還是要中丞作主。中丞說:“姑且一個一個地請他來看,如哪一個說得對,就喫哪一個的藥。哪一個藥喫下去有效,就請哪一個看。醫遇有緣人,這幾十個醫生內中總有一個有緣的在裏頭。” 制軍與夫人都說:“很好,就這麼辦罷。” 這一來,把個八旗會館鬧得來車馬盈門,川流不息。看官可不要誤會,這川流不息的人是一般下屬問安侍藥的孝順卑職,卻是一夥草頭郎中。有的說大人貴恙要用補劑,有的說大人貴恙要用通泄一類,有的又說是宜攻補兼施,大約主補劑的佔了十分五六,攻補兼施者十分三四,通泄者不到十分一二。況且官宦人家就是無病的時候素來也是講究喫補品,何況有了病更該喫補藥了。他卻不管這病還是該泄該補,聽到補藥兩個字總覺得順耳朵。今日主補劑者佔了多數,自然是從多數的贊成,便大喫起補藥。卻說這制軍的病真也奇怪,不論喫了什麼藥下去,他都能受得住,只要什麼功效,卻是不見。大家都說大人病久了,不是一劑兩劑藥可以成功,得慢慢地醫去,總會好的,不要急在一時。制軍夫人都甚以爲然,便在會館安心喫藥養病。思中丞每天公事辦完,便坐着轎子來到會館,陪哥哥談天解悶。這制軍是最好名的,無奈爲病所苦,其志不行,每每兄弟兩個談到得意的時候,制軍便說:“ 大局如此,咱們世受皇上家豢養之恩。像老弟你年富力強,正好替皇上家辦事。像我這樣,只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夫人因制軍正在喫藥將息病的時候,恐怕談起心事來又要傷感,藥不是白喫了?便找些個閒話和中丞說,岔開過去。中丞是何等的人,早領會着嫂嫂意思,一面聞着鼻菸,說道:“論國家的事,到這時候靠咱們哥兒兩手撐不起來。不過我盡我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我看你在牀上怪膩的,不如下來坐坐,咱們鬥個小牌兒玩玩。” 制軍道:“這玩意兒,我怕隔了半年多了,還是在衙門裏同師爺們鬥過幾回,再沒有過,正想着呢!”中丞叫老婆子們拉開桌子,夫人扶着制軍下得牀來。制軍說:“咱們只有三隻腳,還差着一個,怎沒成局?”中丞說:“叫姨奶奶湊一腳。” 夫人說:“ 他怎麼配上桌!” 中丞說:“陪哥哥散散悶兒,你不要拘這過節了罷。”制軍說:“二爺賞臉,叫她來就結了。”夫人雖然心裏有點不大情願,因爲一個是老爺,一個是小叔子,都說叫他來,也不便敗他們的興頭,叫丫頭去叫姨奶奶來。一霎時,這花枝招展的姨奶奶從裏間屋子走出,穿着一件楊妃色湖縐四廂邊的夾衫,脖項上圍着一條湖色繡花大手巾,兩把頭梳得來油光水滑,戴上無數鮮花。一張鴨蛋臉兒濃抹胭脂,一點朱脣,襯着雪白的米牙。朝着中丞請了安,發出顫崴崴的聲音,叫了一聲“二爺。”中丞伸手招呼說:“咱們三缺一,你來湊合湊合。”那姨奶奶抿嘴一笑,那隻星眼卻溜到夫人臉上。夫人說:“ 二爺賞你臉,你可好好地,不要放炮。”那姨奶奶笑着說:“太太要什麼,奴才打什麼,與太太和個辣子好不好?” 夫人說:“沒規矩。快來罷,誰耐煩等你。”那姨奶奶重新與制軍夫人、中丞請過安,方纔入坐。制軍與中丞對面,夫人與姨奶奶對面。恰恰中丞坐着姨奶奶上手。打了一圈,全是夫人和的多。姨奶奶說:“ 二爺牌真利害,下手一張喫不着。”中丞說:“你要喫什麼呢?”姨奶奶卻不理會他,一圈輪到制軍莊上,面前碰了一碰九萬。夫人的二家坐了侯風,一副七八九的索子。中丞與姨奶奶面前一張沒落臺。制軍打下一張一二索,夫人想喫,又說去摸得好,摸了一張侯風補槓。制軍說不好,要敲莊了。說着中丞伸手擲出一張九索,夫人說:“ 碰。” 制軍說:“ 絕張都會碰得出,大家防備點,是索子一色,兩臺。” 姨奶奶說:“ 索子我可不打了。”便放出一張一萬,莊家又碰了。中丞說:“ 你們兩家一個萬子,一個索子。” 指着末家說:“這一家不知是什麼?沒有顯出來,就是我沒有。” 說着伸手摸一張了牌來,笑嘻嘻道:“賴有此了。” 便把四張牌撲到面前,在尾上補了一張來。大家翻開,撲的是四張將風。又坐着了。姨奶奶說:“好,好!三家造反,我可不得了,願黃了是我的運氣。”中丞又放了一張相字,說:“你也坐一坐。” 姨奶奶說:“我沒有坐着的福氣。” 摸了一張萬字打出來,夫人說:“你留神點,老爺是萬字清一色,你只管放,和了下來要喫包子的呢!”制軍故意地把牌拿下手來,說:“ 喫一張罷。”夫人說:“這下聽張了。” 制軍說:“ 不喫你的,怕什麼。”又摸了空張打出。夫人說:“這一張料你用不着。” 叭噠一個白板到臺上來。制軍說:“碰,” 伸手在這一頭摸了一張,說:“槓上開花。這可敲着了。”姨奶奶說:“太太才叫別人留心點,不要放銃,怎麼自家把開花炮都放出了?” 夫人說:“誰知道老爺手裏還有這些東西,我料他是清一色呢!”中丞道:“不要說了,數和子罷。”姨奶奶說:“滿了,還數什麼?”夫人道: “ 那不能數,到要數一數呢!” 制軍說:“碰九萬四和,碰一萬四和,白板開槓十六和,自摸東風十和,槓上開花加十和,十和底子,是不是五十四和?東風一槓一百零八和,白板一槓二百十六和,萬字一槓四百三十二和,對對一槓八百六十四和。” 姨奶奶撅着嘴,把所有面前的洋錢角子往制軍面前一摔,好好輸得個亂打光。制軍笑着把大家洋錢收了和牌。後便是姨奶奶和了個平和,接着制軍又和了個八十和。姨奶奶和進來的錢早光了,就要欠賬,制軍不肯,中丞說:“賭場上賬是不能欠的。這樣罷,我借本把你。”說着在衣袋內掏了一大沓鈔票出來,遞給姨奶奶說:“ 有一百塊錢總夠你輸了。” 姨奶奶了眇中丞一眼說:“借了我,可沒有還的。” 中丞說:“ 不要你還。” 姨奶奶又望着制軍說:“到底是二爺大方。” 夫人道:“ 二爺借把他,也得借把我。” 中丞道:“你沒輸。你輸了,我加倍地借。”說說笑笑,四圈牌已完結。用過晚膳,中丞便辭過哥嫂出來,走過迴廊上,適逢姨奶奶坐在廊沿上一個繡墩上。見中丞過來,便站起身子說道:“ 天還早呢,二爺就回去嗎?”中丞道:“ 我去了,好讓你們大家歇歇,明日再來陪你。”姨奶奶說:“陪我不敢當。早些回去陪新奶奶是正經。” 中丞道:“我那個不如你。”姨奶奶道:“回去在二太太,衆位姨奶奶上頭都替請安。”中丞點點頭說:“你好乖。” 卻抵着嘴挨身兒走過。姨奶奶又道:“二爺明日可請早些來,我還要翻本呢。”中丞連聲說:“好。”眯縫着眼兒一直走出,上了轎回衙門。自此以後,中丞早上起來單檢要緊的公事翻一翻,應個景兒,其餘日行公事都交給送到師爺那邊,看過了送來,胡亂畫個行,算了事。三點鐘一敲過,風雨無阻,便傳伺候上行轅來,敘天倫之樂,更深半夜方纔回去。一連兩個多月都是如此。在中丞有這省視兄長一個大問題,自然是行若無事,在蘇州官場中捉風捕影卻鬧了個滿城風雨。
這時餘寶光到省也差不多一年了。隨班聽鼓總是以有事爲榮,詎知官場中情形,須要財貌雙全方得邀上司的青顧。這也不是江蘇一省,天下皆然。寶光到省這麼多時候,連一個紅點沒有見過,難免受牀頭人的些譏誚。遂發奮用功,鑽頭覓縫,居然被他找着了這一條終南捷徑,塞了二百銀子在姨奶奶手裏。這二百銀子若在別位大人姨奶奶的眼睛裏卻不能算一回事,無奈這位制軍的姨奶奶素來壓伏強權之下,所得者不過月費銀子四兩八兩,那夫人還要交代賬房,七折八扣的不能按月送給。前天得了二爺一百塊洋錢,已是平生未有,感激得來無中以爲報,只好報之以身。今日比前日又加了兩倍得多,並且只要向中丞說允許見他一面的一句話,並無別的要求。樂得口角春風,與人方便。遂消痰化氣地把着二百銀子喫下。找個空兒,咬了個耳朵。你想思中丞是多情的人,有情的人兒,這一句話還有不奉命如金的嗎?滿口應承。餘寶光得了消息,擇了個空閒日頭,頂冠束帶來上撫臺衙門。
且說思中丞一到任時,大張諭帖,貼在官廳子上:是凡在省城有差各員,如有公事面稟,可以隨時來轅稟見。其餘無差各員,若本部院有諮詢事件,當隨時傳見。無庸隨班衙參,以示體恤。自有這道禁令,所以逢到二五八,三六九這些衙期,總沒有人到。只有逢朔遇望,循例和司道站個香班,也不過是場面上當差幾個人。不像從前逢着衙期,東一堆西一堆的,紅纓紼帽如同紅頭蒼蠅,在糞窖裏亂拱。今日餘寶光平空來上衙門,巡捕官接着手本一看,是試用通判餘寶光五個芝麻小字,銜上並無坐差,又沒有角籤,便不肯拿上去回。吩咐號房回報說:“大人早有諭帖貼在官廳子,沒有長差人員照例不見。你去叫餘大老爺,進官廳看看。等有了差事,再來不遲。”號房照樣回報了餘寶光,寶光向號房道:“我豈不知道大人有諭帖嗎?煩你費心,請巡捕老爺替我拿手本上去回一聲,見不見憑大人。” 號房不便怎樣,仍然拿着手本,走進巡捕房道:“餘大老爺說費大老爺的心,替他上去回一聲,見不見憑大人。” 巡捕官發氣道:“ 混帳東西!上去不是白回嗎?你要回,你上去回,我不碰這釘子。”號房見巡捕官發怒,不肯上去,又被申斥一頓,一肚皮懊糟,跑到官廳裏來說:“餘大老爺,還是請回公館去歇歇,幾時恭喜委了缺,幾時再來。我們沒有許多閒工夫,拿着手本跑出跑進。”細聲咕嚕着便走出官廳。餘寶光是乘興而來,豈肯敗興而返?號房已是三番兩次跑進過去,可惡這巡捕不肯拿我的手本上去。也怪號房不得。一個人坐在官廳裏,低着頭盤算一回,嘆口氣道:“在人廊檐下,怎敢不低頭。”抬頭叫高升,那高升卻站在旁邊,聽見主人呼喚,便說道:“料想大人今天是不見客的了。請示老爺,還是回公館去,還是 拜 客。差 不 多 十 二 下 鍾 了,轎 夫 都 沒 有 喫 飯呢。”寶光道:“我們既然來了,總得見了纔好去。若把今日錯過,下次更難見了。” 高升噪着道:“ 老爺沒聽見,才號房說沒有差事的是見不着的。” 寶光道:“你耐點煩,不要躁,拿護書來。” 高升一隻手摔過去。寶光並不責飭高升,反和顏悅色雙手接來,就在膝蓋上打開,翻出一個教弟名帖,遞給高升:“ 你去在巡捕房說,拜會盧柴二位大老爺,有話說。” 高升哭喪着臉,拿着名帖,走到巡捕門房口。探頭一看,見有人在房裏,趕忙換了笑容,拿上名帖說:“我們老爺拜會貴上盧柴二位大老爺。” 那人接過名帖一看道:“你等一等,待我去回一聲,保不定會客不會呢。”說着便走去,走到內房門口,在簾縫裏一張,又縮頭回來,向高升道:“裏頭纔開飯呢,請你們老爺改日再來。” 高升呆瞪瞪接着說道:“開飯能有多大工夫,等開完飯,煩你老再去回一回。” 那人道:“這一頓飯只少得二個鐘頭,你耐煩等,就等開完了飯我再去。” 說着把名帖放在桌上,自己便躺在牀上喫煙,也不來睬他。高升恐怕寶光在官廳等得着急,便跑過來把些話告訴了。寶光無其奈何,只好屏氣息聲等着,在官廳上走一回,坐一回,時時地在腰上看看錶。往常這表像走馬一樣跑得很快,偏偏今天倒慢起來。看一回是一點鐘,看一回還是一點鐘。真是度時如年。因要想見中丞,也說不來破費些時刻。好不容易盼到了兩點鐘,催着高升去問,回來說:“飯是開完了。盧大老爺是門上大爺請進去談天去了,不定什麼時候下來。柴大老爺向來喫過午飯要睡一中覺,他家人說等醒來了纔敢去回呢。” 寶光嘆氣道:“巡捕都這麼難見,無怪撫臺了。已經是等了大半天,率性等他睡醒了再說。” 高升餓得發慌,說: “ 老爺喫點點心不?”寶光道:“我不餓,你去買點喫去就來。”高升唯唯地去了。寶光一人坐在官廳裏,仰着頭數天花板,低着頭數方磚,消磨了個把時刻。高升來說:“柴大老爺請老爺過去。”寶光趕緊整整帽子,抖抖袍褂,跟着進了巡捕廳。見柴巡捕請了安,寒暄幾句。柴巡捕冷冷淡淡回答着,卻看壁上掛的鍾已四點鐘過了,便吩咐家人看外頭伺候齊了沒,催一催,差不多要上會館了。家人“ 咂,咂” 地傳話出去。寶光便要稟見中丞,求他上去回一回的話說出來。柴巡捕道:“潤翁兄弟剛纔不是叫號房招呼過了,大老爺那天性,潤翁難道不知?並不是兄弟怕上去回,無奈有這個令,上去也是白回。潤翁還要體諒兄弟們的難處。” 雙手捧茶就要送寶光出來,寶光道:“兄弟還有下情,請老哥明鑑。大人公令誰敢不遵?但是教弟今日也非無因而至。” 遂立起身,附近耳朵唧咕兩句。柴巡捕皺皺眉毛,點點頭道“ 既這樣,請少坐一坐,等兄弟上去。”寶光打拱作揖說:“費心,費心。” 柴巡捕便穿上馬褂,向宅門進去。不多一會,走出來說:“大人知道了。現在正要上大大人那邊去,不得空見客。吩咐老哥明天一點鐘來見就是。” 寶光稱謝不遑,辭了柴巡捕,便回公館。
一夕無話,次日起來,用過午膳,上撫臺衙門。不落官廳,一直來拜柴巡捕,官場勢利似最講究的。昨天他們不知來歷,故把餘寶光當着候補的一律看待。現在曉得他有點來路,自不敢怠慢,見面很覺親熱,敬菸敬茶,有談有笑,不似昨日那個大模大樣,愛理不理的神氣。寶光仍然下聲怡色說些費心勞力的濫套話。一霎時,聽見一聲:“ 請餘大老爺。”寶光即忙出來,三步五步跨進宅門。那盧巡捕望着,笑口半開,揭着手本往內行去。寶光此時用着蟹行法,不即不離,隨着走來,行至簽押房口。盧巡捕便停住腳,暗向寶光一努嘴,教他進去。那房門口站着一個美而且媚的家人說:“大人請餘大老爺在簽押房坐。” 寶光規行矩步進了簽押房,見思中丞便衣在中間站着,便換了個搶步法走進面前,請了安。思中丞還個半安,伸手讓他在旁邊一張小炕上坐。循例送茶。寶光半邊屁股挨着炕沿挺身斜座,兩隻眼睛看準鼻頭,謹守禮經。有問即對。思中丞向來見了屬員是沒多話說的,除掉今日天氣晴,昨天天氣冷,這兩句印板官話之外,再沒別的。如若是平常的屬員稟見,說完這兩句話就要端茶送客。今日餘寶光乃是特別地介紹,自然有個特別招待。雖然無話可說,卻不便立時端茶,便在四喜袋內掏出一隻五彩套料鼻菸壺,挑出煙來,用第二隻指頭向鼻上聞着,眼睛卻在餘寶光身上,從頭至腳打量一回。又換了一隻畫料的壺兒拿在手裏,自看自笑。餘寶光滿肚皮的事,今日見得中丞,不知是求缺的好,還是求差事好。三番二次在喉嚨管裏打轉身,欲待說出,又怕中丞申斥,他頭一次見面就求差求缺,如倒了毛,下次便不好弄了。如若不說罷,費了幾個月工夫,花了許多小錢,嘔了許多狗氣,好容易得見,下次不知幾時才得再見。當面錯過,豈不可惜!心問口,口問心,老大盤算一回。忽然看見思中丞拿着一隻畫料煙壺自看自笑,急智陡生,大着膽子放響了喉嚨道:“大人這隻煙壺大約是周畫的?” 思中丞聞言,投其所好回道:“ 老兄此道也是高明的了。”說着便把煙壺遞了過來。餘寶光便站身起來接過手中,端詳一回道:“ 論這畫工總算得中國一件美術。現在真的很不容易物色。大人這壺兒真是稀世之寶。”卻說一個畫的料煙壺有什麼稀奇?餘寶光稱讚爲稀世之寶,我料諸位必說是餘寶光拍思中丞的馬屁,故意說得這般天花亂墜,這卻不盡然。且待小子把這周畫煙壺略表一二。
他這畫,並不是畫在煙壺外面,是畫在煙壺裏面。你想煙壺的口不過一個鵝毛翎管粗細,要把筆插進口門,不要說是畫畫,這支筆在裏面打轉都打不過來。這就是天生的美術家發明出來靈巧。這人姓周名叫樂園,費盡心血,習成這個絕技。畫的時候,是在一間黑房子裏,四面糊得如漆一般,不露一絲光線進來。卻在房子頂上挖一天窗,放一直光下來,射着牀上。那畫畫的人仰臥牀上,戴上對光眼鏡,用極細的鼠須筆,尖上醮好粉墨,一隻手將壺口朝下,一隻手拿着鼠須筆,向上平送進壺口。山水人物,翎毛走獸,花草魚蟲,件件可畫。每日只有正午的時候,光線正準。過了午時,光線稍偏,便不能射人。並能寫極小的楷書、題款同那陰陽文的圖書,真是巧奪天工。當初畫一隻壺兒須紋銀四兩,點景加倍。這周樂園有此絕技,在京城頗負勝名。因系獨得祕法,不肯傳授於人,畫的時候就是自家子侄也不肯叫他看見的,是學了法子去。所以周樂園死後,竟沒有出第二個人能畫的。可惜一件美術至今失傳。現在要買他一個壺,現在很不便宜。雖然是一個料貨,卻比翡翠瑪瑙的貴多了。閒言少敘。
且說餘寶光接着這個周畫煙壺,讚不絕口。鬼鬼祟祟在腰裏摸出一件東西,站起身來,雙手捧着拿給了思中丞。中丞伸手接了過去,只見他眉開眼笑,像是獲着了一件寶貝的樣子。這是一件什麼東西?不是別物,也是一隻煙壺。這煙壺是個瑪瑙琢成,上面卻有一塊黑紋,天然生成,像一隻牛。下面綠的像似些水草。還不足奇,壺頸底下有一點是黃不黃,是白不白,活樣一彎新月。還有散散整整的雲,護住四周,似乎流動的樣子。下底一隻牛,兩眼對着這月亮,就是把吳道子、張僧繇請出來,寡人好貨都畫不出那種神情。思中丞翻來覆去,看得樂不可支,連聲地說:“好東西,好東西。兄弟眼睛裏看的東西也不少,總沒有這個天然品格。大小也相稱,塘子又寬。我想定是大內的東西。料必是那年火燒圓明園,遺失外頭。老兄可是在京城得來的嗎?” 餘寶光道:“這是卑職那年引見,同幾個朋友逛琉璃廠,在一個荒貨攤上得來的,很便宜。大人賞識,就請留下用。” 思中丞道:“君子不奪人之好。老兄肯原價讓給兄弟,到可以。”餘寶光道:“ 卑職只去了四吊京錢,還值得大人說讓價。”思中丞道:“ 那怕一文也要備價的。” 提高嗓子,叫一聲:來,在賬房裏拿四串錢,交給餘大老爺管家。” 說着把瑪瑙壺兒不住地玩弄說:“是這珊瑚蓋兒,未免委屈壺兒了。我想原來決不是這樣蓋兒,必定是另配的。你看大小都不對?”便捏着蓋兒,挑出一匙煙來倒在鼻菸碟子上。先看了一看顏色,慢騰騰按下指頭送到鼻子上聞了又聞,以領略趣味,道:“味兒甚純。”說着又聞了一鼻,連說:“不錯,不錯。原來老兄也很講究聞煙的。不然哪有這等無上上品。兄弟几几乎失敬了。” 又把自己這隻周畫料壺給餘寶光說:“老兄品品看,這味兒如何?” 餘寶光接過手來,挑一匙鼻菸也放在碟上,送在鼻孔,卻不一氣聞去,慢慢地辨別那煙的滋味說:“羊(味稍差上點,淡豆豉味帶酸,還不錯。其顏色淡黃,絕是神品。現在講究聞鼻的,動輒就是十三太保長,十三太保短,其實真正十三太保,那裏還有?卑職每每見人家藏的原納子,像大人聞的這樣煙的顏色,簡直沒有。間或有之,都是假造出來的顏色,萬萬比不得的。就是那螞蟻窠,現在都有人會做,但只好混個眼前。若說到真講究的,鼻子裏一聞,立時辨出真假。” 思中丞道:“ 老兄聞這煙是那一路的?”餘寶光道:“據卑職看這顏色,聞這香味,大約金大花居多。” 思中丞哈哈大笑道:“不愧內行。這還是那年五爺賞給兄弟的一小納子,一直捨不得常聞,可惜現在沒有多少。遇着進京的兄弟逢人便託,怎奈買來的總不及得他上。” 餘寶光道:“大人若說是大金花,卑職家裏卻還藏着兩納子。並不是卑職手買的,還是先祖手下遺傳下來。到如今差不多有六七十年,味是純正極了,其色發着黑色,質地極堅凝細膩。大人如需用,卑職改日找出來,孝敬大人。”思中丞道: “ 不可,不可。兄弟向來不收屬員的饋送。”餘寶光道:“這不得謂之饋送。不過卑職不配聞這上等的煙,庋着家裏,他們不知貴重,白糟蹋了,豈不作孽?大人現在求之不得,卑職現成有的,並不敢說是孝順。放肆一句話是‘寶劍贈與烈士’ 的意思。” 思中丞道:“這鼻菸最難收藏,一敞了風氣味便不對了。又極好傳染別味,所以最禁的是與香料東西庋在一起。兄弟是一瓶一口洋鐵箱子,外面另外套一個木箱,庋在頂高的多寶架上。既怕敞風,又怕生黴,真難伏侍。老兄如其真是不常聞,庋着可惜了,承允給兄弟,該 多 少 價?兄 弟 備 過 來,這 可 不 能 客 氣 一 點呢!”餘寶光道:“ 大人如此吩咐,候卑職回家找尋出了,呈送來領價就是。”思中丞道:“如此兄弟方受之不愧。” 又談論了一些煙壺鼻菸,餘寶光自始至終沒有露一句懇求的事。思中丞已兩心相印,默默應許,故意說:“咱們是今夕只可談鼻菸了。”便把茶碗一摸,早有人喊一聲:“ 送客。”餘寶光仍用蟹行法。思中丞送到簽押門口,將頭一點,踅身進去。餘寶光走到巡捕房,與盧柴二人周旋一番,便上轎回了公館。他太太聽見老爺立見大人,非常高興,便催着老爺趕緊送鼻菸進去。要知餘寶光把鼻菸送與思中丞是何酬報,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借公報私當場點眼 撫棺痛哭別有傷心
話說餘寶光見過了思中丞,得意洋洋回到公館。換了便服,便把起初號房怎樣不肯拿手本上去,巡捕又怎樣的刁難,自己又怎樣的耐着性兒,磨到極頂,方纔見了思中丞。說得怎樣的投機,從頭至尾與他太太說了一遍。他那太太自然替他高興。但是這餘寶光的歷史,前回書已經表明過的,不是靠着他外公養活成人,偷填官照,在上海姘識這位太太,方成全得這個六品前程?他的祖宗三代,問他自己也怕交代不出。就是當初填寫官照的時候,依着葫蘆畫瓢,也不過是那麼一回事罷了。如今他偏說是他祖宗有留傳下來的鼻菸,又是那裏來的呢?他那太太就抱怨他不該對着撫臺說假話,倘若一時送不出來,豈不是弄巧成拙?餘寶光道:“哄嚇詐騙四個字,是我們做官的四字真言,缺少一個字,這玩意兒就玩不圓了。你終日在家裏,除了穿點、戴點、喫點、喝點之外,那裏懂得世界上的事情。我既然在撫檯面前說是有祖宗留傳的鼻菸,我自然會找出了祖宗的鼻菸來。你真是彈着琵琶落淚,替古人擔的什麼憂!” 夫妻二人閒談一回,寶光便出去做自己的正事。
“勢利”二字原本出自官場。思中丞自到蘇州撫臺任來,從沒有多見客。即或見客也不過是場面上。這一兩個人頭見那日轅抄上,忽然登上試用通判餘寶光稟見,便鬨動了這些候補老爺。紛紛猜議餘寶光定有大來頭,如不然,平空白地中丞會見他呢?於是大家都要想來聯絡寶光,通通聲氣。從此餘公館的門口就不是早先那樣冷清清的樣兒,車馬冠蓋,鬧得個宅門如市。寶光投其所好,便要在這交際場中物色那祖宗留傳的鼻菸。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像天堂的地方還有什麼物色不到的東西?寶光又不惜工本,不上十天半月,居然在一家舊族物色出一對大金花。嚐嚐味兒,與那日思中丞聞的一色一樣,議定價值,買它過手,加意地裝璜,便認爲祖宗留傳遺物。著書的寫到此處,想起山西省一位旗下方伯,最講究聞鼻菸。同寅屬下無論饋送什麼金珠古玩,他一概不受,如有好鼻菸,送他就是一瓶半瓶,他卻視爲珙璧。這位方伯性極廉介,從不肯白受屬下的饋送,必要一個相當的酬報。可謂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暮夜苞苴,公行大道。一時差缺,大半作爲鼻菸的酬報。只有一個陳縣丞,本是桂林世家。因家道中落,捐了一個縣丞,補了實缺。坐了兩年,省喫儉用,日子到也過得過去。因爲是個大家出身,志大心大,終不肯久屈下位。況且與知縣同城,衙門只隔一牆,看見知縣收漕徵稅,雪白的銀子擡出抬進,豈有不眼紅心熱的!一心一念總要做一任正印官,才遂心願。但是沒有這一注過知縣班的款項,也只好留以有待。有一日,在知縣的簽押房裏談間,瞥眼看見書架角上放着一個玻璃方瓶,裏面裝着黑而且黃的物事。陳縣丞是留心時事的,回眼望着知縣道:“堂翁這書架角上一納子鼻菸,是新買的嗎?” 知縣道:“兄弟那裏有閒錢去買這些廢物,不知幾時翻騰出來的,還是先世留下的。閣下問他幹什麼?” 陳縣丞道:“不瞞堂翁,晚生平生什麼煙全不沾,只這鼻菸一樣,從小兒聞慣了的,總覺離不開。這兩天存的聞完了,新的沒買來,忽然看了煙,覺着鼻孔裏癢癢,似乎有點像發鴉片煙癮的樣子。” 說着便笑個不止。知縣道:“既是閣下賞識他,兄弟放着也沒用處。” 返身伸手在書架角上將一瓶鼻菸拿過來,遞給陳縣丞說:“閣下不嫌棄,請帶回去用罷。”陳縣丞趕緊起身接過來,掀開塞子,略微挑了一些,在桌上,用中指拈着鼻上聞了一聞。故意說道:“味道很好,可惜黴了一點。然還將就可以聞得。” 謝了知縣,帶回自家衙門。在鼻子上又細加評品,其味酸而帶羶,無一點躁氣,確是最上上品。用乾布把玻璃瓶揩抹乾淨,又用紅紙包好。便向知縣求了一件差事,藉着名目進了省城。在藩臺衙門稟了到,找着執帖門上,花了十串錢的門包,求他把這瓶鼻菸送進大人。那執帖大爺接過手,打開包一看,只見大半瓶煙,臉上顯出有些不願意拿進去的樣子。經不住陳縣丞左一央求,右一哀告,又看這十串錢的面上,好在大人常說的:“是好東西,不能夠多得。”或者他這半納子煙果是好東西,合老爺子式,也不可知。恰好有一件事要上去回,便順帶上去。藩臺大人視是鼻菸如性命一樣的,見了鼻菸天大的事都不管了。叫:“快打開包來看。” 一見是個四兩納子描着金花,裏面裝着只有六成煙。像水沉香色,先哈哈地笑道:“好陳東西。” 即把扎口的紅絨解脫,拔去塞子,挑出二撮在煙碟上,細細地一聞,又把桌上擺的幾隻壺兒裏的煙撮出二種,比較着在鼻子上聞一回,評一回,望着執帖門上說:“這那裏來的?真是上品。咱們這幾種煙全趕不上這味兒。”執帖門上回道:“是陳縣丞孝敬老爺的。”藩臺道:“你去問他,這煙是那裏謀來的,還是家藏的?” 執帖門上下去問了陳縣丞,上來說道:“陳縣丞說:他一個區區磕頭蟲那裏還有什麼家藏,這煙是那知縣家藏的,他曉得老爺到處物色鼻菸,他問那知縣買了來孝敬老爺。陳縣丞又說:他並分別不出煙的好壞來,不過看着顏色似乎不是現在的東西,冒昧呈上來,老爺嘗不中,丟開結了。” 方伯道:“ 難爲他留心,這煙現在花了錢都買不出的。難爲他曉得我講究這煙,那知縣難到不曉得我要物色陳煙嗎?家裏現成有的,都捨不得讓給咱們一點,還要陳縣丞問他買了來,咱可白栽培他了。你再去問陳縣丞花了多少錢,叫帳房裏還人家。他一個佐雜,可憐幾兩七折八扣廉俸銀子,靠着養家活口。咱們生受他的,心也不安。”執帖門上道:“陳縣丞再三向奴才說,這半納子煙孝敬老爺,實在褻瀆得很,老爺要賞還他的價,他怎麼敢領?老爺要可憐他,隨便什麼時候栽培一下,他就今生喫着不盡了。”方伯點點頭,頗以此話爲然。便吩咐叫他公事辦完快些回去,地方要緊,不要盡在省城耽擱。執帖的照着傳諭了陳縣丞。過了幾天,縣裏出了一樁不相干的案子被人上控,方伯便藉着這個上控,把知縣撤任,就委了陳縣丞就近代理,收了個全漕。閒話少敘,言歸正傳。
餘寶光自物色得了兩瓶鼻菸,加意地裝璜,外面做了黃緞子繡花棉套,一層一層包裹熨貼,叫了貼心家人拿着手本送到院上去。指望這寶一定打着了孤釘。誰知天下的事是萬萬不能叫人料得着。一霎時家人回來說:“是巡捕盧大老爺說:大人向來不收屬員的饋送,不便往上拿,叫原物帶轉。又說如一定要送,請老爺親自過去一趟。” 寶光聞聽盧巡捕話中有話,未曾不明白。但是我是內線走好了的,還怕他刁難我!說着便叫家人僱好轎伕,帶着鼻菸親自來到巡捕房。見了盧巡捕。盧巡捕接待進去很似親熱,格外要扯交情。寶光便說:“這一匣鼻菸是大人當面吩咐兄弟辦的,好不容易今日方纔辦到。請老兄替呈進去,兄弟好銷差。” 盧巡捕用眼睛只朝着寶光臉上望了又望,說道:“這匣子裏光是鼻菸嗎?如夾着別樣,是不好往裏送的。將來有什麼笑話,兄弟可擔不起。潤翁須自己斟酌,大家都是同寅,不要怪兄弟沒有照應。”寶光明明猜着盧巡捕想他個一百八十的門包,故意地裝作糊塗,硬不買賬。說:“是老兄能替兄弟進呈上去就費神不了。如若老兄不能替兄弟進呈上去,也只好改日等大人問起來的時候,兄弟當面回罷了。” 盧巡捕見他不認這筆賬,也就懶得再去向他糾纏,好在權操在我,那時鬧出笑話來,叫做木匠做枷自作自受,誰也怪不得誰。便悻悻地拿着鼻菸匣子說:“潤翁,且在官廳候着罷。” 一直地進宅門,向簽押房走來。正正思中丞坐在椅子上看公事,盧巡捕走上去回道:“餘倅寶光稟知奉大人面諭,鼻菸辦來了。” 一隻手便把鼻菸匣子放在桌上。思中丞向來不用門上,凡有投遞公文信件均是巡捕當面呈交開折。盧巡捕照着例規就在桌上把包封折開,拆出一隻四方金漆嵌螺小匣子。上面紅絨綆子,繫着一個賽銀白銅小洋鎖匙,匣口上釘着一隻玲瓏剔透的小蝴蝶。將蝴蝶翅膀推開,現出鎖門。對上鑰匙向右一旋,叮噹一響鎖簧便開。匣內四面用五色印花洋綢裱糊,中間嵌放一對金花玻璃瓶子,金光奪目。盧巡捕雙手取出遞給思中丞。思中丞不住口稱讚:“好體面裝璜。這是講究人玩的東西,外行不能這樣考究。這鼻菸最難收拾,幹又幹不得,潮又潮不得,玻璃瓶最易起燥,內裏用了金托子就滋潤了。這是金生水的道理。裝璜雖然如此考究,可不知味兒怎麼着呢?”正要動手打開瓶子,盧巡捕把那空匣子底子朝天翻轉過兒一倒。這一倒,可把個餘寶光倒送終了。你當何事?原來餘寶光借送鼻菸爲名,早在匣子底下夾了三千兩一張的元豐紅票。若是在巡捕房裏講通過了,那巡捕就原封不動地庋在大人簽押桌上。寶光仗着有來路,一毛不拔。盧巡捕要顯點手段出來與大家同寅看看,故意地公事公辦,把這一張紅票敲落在桌上,湊近上去使大人看見。思中丞卻忙着開煙瓶子去,不來看他。盧巡捕道:“回大人,還有元豐三千銀子一張的票子,請大人過目。” 思中丞登時倒豎雙眉喊道:“那裏來的?” 盧巡捕道:“ 在鼻菸匣子底下倒出來的。想是餘倅預備孝敬大人的了。” 思中丞罵道:“ 混帳!你當了這麼久的差,難道還不知道嗎?誰敢孝敬我的東西?就是這鼻菸,我原吩咐餘倅買成多少銀子,在賬房裏領價。怎麼他大膽,敢借着買鼻菸名目前來嘗試。真是膽大妄爲,這還了得!快把這鼻菸同票子一齊發還他去。” 一面吩咐請司道上院,這樣不顧廉恥的衣冠敗類還不該參辦嗎?” 盧巡捕道:“這是餘倅荒唐,請大人暫息雷霆。等巡捕下去傳諭,嚴嚴地申飭他一頓,教他以後不可再這樣冒失,免得張揚出去,彼此不好聽。還求大人恩典,保全餘倅的名譽。” 說了又請了一安,代餘寶光邀恩。思中丞因受了人的囑託,又見餘寶光一表人才,正好借水行船。誰料被盧巡捕從中打出這個岔來,心中又恨又氣,又說不出口來,只有硬着說幾句官話。盧巡捕是近水知魚性,依山識鳥音,摸慣了思中丞性兒,故意迎合着說了幾句岔開。思中丞捻着鬍鬚說:“就是這樣,你得切切實實教訓他,要他知過必改。今日遇在我屬下可以寬容他,若是遇見別位鋒利中丞,他 可 經 受 不 起了。”盧巡捕“咂,咂”地應聲退出簽押房。走出宅門,便提着嗓子叫號房:“大人吩咐,請司道大人傳首府三縣,立刻上院,招呼餘寶光不要走。” 一手端着鼻菸匣子踏進巡捕房,往桌上一摜,揭去大帽。早有家人接了過去,擰上手巾來揩臉,氣鼓鼓地坐在當中一把太師椅上,說道:“今天那一門的晦氣。”且說餘寶光獨自一個坐在官廳裏面心花怒放,想道:“思中丞見了這兩瓶鼻菸,不知要怎樣高興呢!他要一高興,我的差委就八九不離十了。” 自思自想,正在出神,忽聽喊叫號房請司道上院。怦然一動:不要是馬上就要委我的差事,好不快活。又聽見“ 傳首府三縣並招呼餘寶光不要走” 的幾句,又怦然動起心來。不要弄糟糕了,趕急叫家人在巡捕房去探聽一聲,請司道是什麼事?家人往巡捕房口東張西望,只見盧巡捕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的罵人,滿臉堆着怒容,一羣家人都圍着站在旁邊,一些也探聽不得。縮回官廳,把情形告訴寶光。寶光罵道:“不中用的東西!這點事都辦不來,等老爺自己去。” 便由官廳踱到巡捕房,跨進門限,只見桌子邊上歪扭七八放着一件觸目驚心、加意裝璜的鼻菸匣。盧巡捕皺着眉毛,瞪着眼睛,見餘寶光進來,身也不抬,頭也不點。寶光此時心裏也有點明白這事,不知不覺渾身發起抖來,上下的牙齒彼此敲擊起來,三魂七魄悠悠地要由腦袋頂上直衝出來。神不自主,出又不是,進又不是,矗在房門口,好像一個像生人兒。還是柴巡捕在煙榻上欠身起來,叫聲:“潤翁,請這邊坐。” 盧巡捕又在那裏問號房:“司道大人請去了沒有?” 餘寶光心裏又是一跳,柴巡捕還站着讓坐。餘寶光搭訕着進來,在煙榻上坐下。屏聲息氣無一句話說。柴巡捕望着餘寶光這副形情,卻也可憐,想起初進來那種趾高氣揚卻又可氣,便叫盧巡捕道:“夥計這是怎麼辦?大家都是同寅,你把頭緒告訴餘潤翁,也好請他預備,免得臨時沒有對付。” 盧巡捕道:“ 我先前怎麼交代過的?潤翁還當我是壞人,現在鬧糟糕了,可怪不得我。老頭子氣得了不得。吩咐請司道府縣立刻上院。這事提起千金,放下四兩。潤翁能有膽量做這事,想必就有能耐去對付,叫我怎麼着。” 餘寶光聽着句句挖心,事到其間,深悔不該貪小,省一注門包,鬧出大亂子。現在無有別法,只有解鈴還是繫鈴人。哀告柴巡捕,求盧巡捕替他挽回挽回,顧全眼前體面。盧柴二人乃是向來變慣了這宗戲法,一板一眼扣得滿準。餘寶光騎在老虎背上,下來不得。惟有聽他二人擺佈,磕頭請安百般下禮,盧巡捕仍故意地刁難。千推萬諉做出許多神頭鬼腦,大言炎炎,嚇得餘寶光像個落水雞子。柴巡捕做好做歹,盧巡捕方纔答應:“姑且上去碰碰看,盡我們同寅之誼。我總盡心竭力地代潤翁苦求。恩典在上頭,運氣在閣下,求不下來也就無法了。” 餘寶光感激不盡道:“如承老兄情能婉爲解說,總可迴天之怒。” 盧巡捕復戴上帽子出來,鬼算一回,見了柴巡捕說:“ 我說不行,何苦怨我呢!” 柴巡捕說:“ 你上去這大半天纔下來,未必一點彎沒有轉,虧你還好意思來抱怨人。” 一個餘寶光在旁邊聽見盧巡捕沒有邀下恩來,又急得手足如冰,汗流浹背。生怕司道府縣一到,有別的什麼下不去。苦嘴苦臉央求盧柴二人。盧巡捕今天也把餘寶光戲弄夠了,看他苦嘴苦臉那副下作神情,不由得噗嗤一笑,道:“餘潤翁今天可苦了我了。剛纔上去,老頭子還催着叫快請司道府縣,是我說了几几多好話,頭也碰腫了,腿也彎酸了,老頭子方纔有些活動。我說這兩瓶煙並不是餘倅親手裝的,不知裝的人怎樣糊糊塗塗,把一張廢銀票當作紙來墊了底子。餘倅失於檢察,也是難辭其咎。大人在蘇州的聲名,誰人不曉?他怎敢來嘗試大人。並非卑職替餘倅申辯,其實是這個情形,說要求大人開恩。老頭子想了半天,說我不知得了你多少錢,會替你來搗鬼。柴夥計,你說冤枉不冤枉?” 柴巡捕道:“ 咱們爲朋友,就是受點冤枉也沒話說。你說後來怎樣的吩咐?” 盧巡捕說:“後來老頭子說:‘我向來不爲已甚。既是內中有這樣緣故,也全不能怪他。但他糊塗二字終不能免,這樣糊塗人委了缺出去,將來不要誤盡地方嗎?’ 我聽到老頭子這兩句話,寒毛又有些倒豎起來,趕緊接口過去說:餘倅那人也不是十分糊塗的,不過這件事是出於要好太切,自己不放心自己,假手於人,誰個錯誤?若早料得也就不假手於人,這是他過於要好的壞處。老頭子方轉過這臉來說:‘我絕不肯要顯自己的清廉,拿人家功名過不去。’ 我這時才放下心來。大約沒有什麼大要緊了,頂多得了風流處分罷了。” 餘寶光千恩萬謝地不離口。盧巡捕說:“潤翁把這一匣子煙同這三千兩的銀票就請帶回府,該還人家。以後可不要!” 便頓住口不說。餘寶光道:“種種蒙情,兄弟是知恩必報的。”盧巡捕道:“這是大家的交情,潤翁如此說,我可不敢當。”又向着柴巡捕說了些取瑟而歌話的話,餘寶光坐不住了,便興辭出來。後來伍方伯護院年終甄別用了,工於鑽營四個字終了餘寶光。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思中丞每天公事看完,風雨無阻,必要上會館去敘天倫之樂的。鬧得滿城風雨,舉國皆知。就連那位制軍與夫人耳朵裏頭也颳着些風聲。不過在他們仕宦人家,惟恐鬧穿了,難以爲情。暫且裝聾做瞎,打算制軍病輕一些離開蘇州,也就算了。獨有思中丞自以爲做得慎密,無人得知,仍是天天往來不斷。制軍夫人卻暗加防範了許多。這日活該有事,制軍的夫人受了些感冒,用過晚飯回房休息。制軍要姨奶奶來陪伴,叫老婆子去了半天沒見人來。在牀上等得不耐煩起來,就扯着喉嚨叫開了。驚動他的夫人,聽見老爺大呼小喚,便翻身起來,問小丫頭:“老爺叫喚什麼?” 小丫頭道:“聽見張媽說,老爺叫姨奶奶,找了半天,不知道姨奶上那裏去了?八分是老爺等得不耐煩,自己喊呢。” 夫人連忙問二爺走了沒,小丫頭道:“二爺喫完飯,究沒看見,大約是回去了。”夫人道:“你出去查看查看。”小丫頭答應去了。夫人又喚貼身一個姓祝的老婆子來說:“老祝,我今天因爲有點不舒服,大意了一點,沒有防得,到就不見了。沒有別地方去,你趕快到西院子那些什麼四方亭船廳上去,包管一找就着。”祝媽笑着往西院子走去。小丫頭由外面跑進來說:“二爺的轎子還擱在轎廳上呢!火把烘烘的,多少人都伺候着二爺呢。” 夫人點頭不語。祝媽躡手躡腳,癟着嘴走近夫人身邊,靠着耳朵咕噥個不了。只見夫人臉上猶如貼上一張白皮紙,氣得發抖,伸腳下牀,趿着鞋子,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長衫披在身上,也不叫人,一手扣着鈕子,一腳踏出房去,徑向西院子那邊小門走去。祝媽同小丫頭跟着後面走來。夫人走至耳門口,便不踏出門限,閃身站在黑暗地方,反揹着手,歪着頭向外去聽。有極膩極低聲音同輕輕的腳步聲由西院出來。走近耳門口,又有一種不堪入耳的聲浪。那一個腳步聲就由甬道一直走了出去,一個窈窕影子閃進耳門,飛向上房走去。夫人躲在黑暗地方看得明白是那人。趕着後頭,去伸手向前扭住那根黑而且亮的毛鬆鬆的辮子,兜過頭來,一連幾個嘴巴。罵道:“騷狐狸,你還有臉跑進來!”嚇得這如花似朵,巫山行雨歸來的神女不提防半路上遇見了凶煞,猛然看見是夫人抓住了帽辮,便拼命地掙脫,一溜煙回到自家臥房。心裏還不住地似小鹿兒跳個不止。關上房門,坐着出了一回神。想起從前在天津堂子裏的時候,何等逍遙自在。自從贖身出來,拘拘束束、沒有自由過一天。好容易得了多情多義的二爺,貼心貼己。雖然說是露水姻緣,卻也勝過那天生佳偶。只恨生成薄命,由愛生魔。忽被母夜叉撞破,敲辱一頓。原是自己事情做錯,怨不得人家。然木已成舟,悔不轉來。公館中上上下下,許多家人、老婆子,明天傳揚出來,叫我怎樣爲人?思來想去,越想越不是計。窗外忽然一陣冷風吹着身上,打一個寒噤,毛骨眼覺得一根一根豎起來。桌上的洋燈來被這陣風也吹得要明不滅。幾隻玻璃花插內花的影子顫搖搖地在窗帷上亂晃。牆上掛着一面油畫小照,像對着自己要哭出的樣子的。其實那畫兒上的像怎麼會能對着人要哭,都是人想入魔道,故有這些現象。若照舊套頭小說上做來,必定有什麼鬼魂出現,要尋找替代,種種的不經之談了。
且說這位制軍姨奶奶一時羞憤難忍,斬釘截鐵,拿定主意,便在項上解下了圍頸一條繡花湖縐手巾,縛在牀架子上,結好連環圈,從從容容把這搓玉粉頸承接在連環圈內。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徑向極樂世界去了。等到第二日,老婆子推門進來掃地,看見牀架子上直挺挺掛着個人,嚇得亂叫。丫頭老婆一鬨進去,走近去看,才知道是姨奶奶。慌慌忙忙去報知夫人說:“是姨奶奶,不知道幾莫時,在牀架上上了吊。”夫人聞報並不驚惶,冷笑一聲道:“ 他到爽快。”吩咐祝媽叫袁忠去稟知二爺:“請那邊派人來收殮,咱們可不能管。”祝媽看夫人神色不敢多說,去到門房照樣傳知袁忠,去報知二爺。
且說思中丞那夜由會館回到衙門,潦草看覺了些公事。得五心煩燥,放下公事,便在簽押房脫去衣服上牀獨宿。捱着枕頭翻來覆去,神魂不定,總是睡不着。聽大堂上更鼓轉了五下,才朦朧睡去。彷彿在會館西院子船廳上,一人獨坐,見冰梅窗外,一個絕色美人咬緊牙齒指着他,欲言不言的神情。思中丞想西院子哪裏有這麼一個人呢?好不希奇。忽然“ 砰” 的一聲天明炮響,驚醒了,方知是夢。轉身過去,愈加睏倦,又復了一覺。起來洗臉,用過點心,盧巡捕進來稟知:“兩湖會館今天午時劉大人開追悼會,請大人主祭。”思中丞說:“ 知道了。” 盧巡捕退出來。袁忠便走進去,請了安,垂手站着。思中丞見袁忠走來,倒喫一驚。說:“你來有什麼事?” 袁忠說:“夫人請二爺過去。” 思中丞道:“早半上有什麼事?到午上我要上兩湖會館,下半晌就來。”袁忠說:“恐怕等不到下半晌。” 思中丞道:“ 不要是大爺又怎麼樣了?” 袁忠道:“ 老爺不怎麼樣。” 思中丞道:“大爺既不怎樣,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袁忠道:“是姨奶奶昨日晚上吊死了,夫人叫奴才來請二爺過去收殮,老爺還不知道。” 思中丞一句話沒有。上氣接不着下氣,只是倒抽。說:“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回上夫人,我叫人過來辦就是。” 袁忠請了安,各自回去。思中丞呆坐在椅子上想:她昨晚上送我到甬巷口,好好一個人,還叮囑我今日早點過去,怎麼一夜工夫平空地會弔死了?不要是在西院子碰着了什麼邪氣不成?袁忠才說大爺還不知道,大奶奶叫他來請我過去收殮。他們那邊吊死人,怎麼要請我去收殮?這話說得蹊蹺。莫非昨夜工夫鬧得太大了,被什麼人看破,說與大奶奶。她羞憤自盡也說不定。須得打聽明白,不要冒失。弄得沒趣。” 便叫伺候簽押房的小恩子過去探聽,快來回信。小恩子去了回來,從頭一二地回覆明白。思中丞不住嘆息,流了多少眼淚。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惟有自認晦氣。派了賬房師爺過會館去辦理喪事。囑咐只要辦得預貼,不論花錢多少,賬房師爺領命而去。辦事的人就怕的是惜疼用錢。今日辦這事,思中丞當面說道只要辦得好,不惜銀錢,自然是八面俱到的。
且說思中丞派帳房師爺去後,神昏志惰,獨自吞聲忍淚,猶如萬箭鑽心,天大的事都無心去料理。等到十二點鐘,換了一套素服,排齊儀仗,去到兩湖會館。一見新寧伯劉宮保的神位,便匍匐上前,放聲大哭。兩廂陪祭、司道、晉紳見思中丞如此傷心,都也一齊落淚。直到下午三點鐘才止住哭聲。又與大衆述了些劉宮保的政事勳業,說得涕泣交流。還是陪賓再三地勸止:“中丞要保重政躬,繼續宮保的政績。”思中丞勉強節哀,命駕回衙。各位你當思中丞真個是痛哭劉宮保嗎?思中丞其實不是痛哭劉宮保,不過要借這光明磊落的勳臣,一個招魂幡來追悼那月下偷情離魂的倩女。當時,那如聾似瞽的官紳雖然全被他蒙過,經不住那冷眼旁觀的,拿着透光鏡把他的五臟六腑、狗肺狼心都照了出來。有人做了一首樂府,題目是《 撫軍哀》,且待來請教諸公,在下背誦出:
撫軍哀,撫軍哀,素車白馬長涕來。伏地哽咽不能道一字,屬吏愕貽同官猜。雲是新寧伯恩重等涓埃,今日數點知遇淚。生芻一束酒一杯,孰知撫軍別!有傷心斷腸事。寶鏡易碎,玉玦摧。撫軍有兄爲留守,養痾臥遊來蘇臺。後房姬妾分羅列,撫軍一見笑口開。人道撫軍卻學陳平善盜嫂,我道撫軍幸有紅拂能愛才。將軍聞之怒如雷。紫霞一線,斷送玉容葬塵灰。吁嗟乎!將軍怒,撫軍哀。
這首樂府流傳到今,便作了思中丞這一段故事的鐵案,非是白眼胡謅得來。要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講。
第 八 回 趙大令成名飛過海 王三太箴語勖官方
話說趙青雲接着他伯伯來了回信,去見王三太爺,說是他嬸母家裏得了疾病,十分沉重,要告假回桐城去看望。當時王三太爺雖然舍他不得,那王三太爺是個古板老誠人,見他有這孝心,不肯以一己之私違了他的天性,便應許他回去看望。趙青雲便辭別了王三太爺,同號裏的同事,打點行李回家探親。那王三太爺本來存了個意見,要想過了今年自己退位,把這鹽號的事務託付把趙青雲接管。屢次地在青雲面前說過,也寫信報告過東家,東家是照着所請的了。故再三地叮嚀青雲早些回來。恰恰號裏剛要領辦秋綱鹽的時期到了,特預備一萬銀子的匯票,一萬現銀子,交給青雲。叫他出來的時候,不必先回吳城,拿着這兩萬銀子去揚州一趟,把秋綱辦好了,再回來交賬。趙青雲唯唯聽命,徑自回了桐城。列位你當趙青雲的嬸母真個害了什麼沉重的疾病沒有?料想列位說是趙青雲的託詞,誠然一點也沒料錯。詎知王三太爺在號裏與趙青雲談今說古,什麼鬼接頭咧,什麼飛過海咧,一些官譜。趙青雲拳拳服臂,記在心裏。自從那夜得着一夢,不知是吉是兇,通宵達旦,千思萬想,忽然覺悟。便寫了一信與他伯伯,請他伯伯留心同族裏有沒有選官病故的一些事情。正是趙青雲的天官賜到宮,同縣同族出了一樁天造地設的好機會來湊着青雲。所以他伯伯備細地寫了一封回信。青雲便託說嬸母病重,回家看望的大題目,向王三太爺面前告了假,回到桐城。
人家常說的一個笑話說,是有一家人家窮得到萬分,三十晚上連年飯都沒得喫。早早地把一扇破大門關上,蒙着破棉絮睡大覺。到三更半夜,忽然間拍拍的叩門聲,這人還當是要債的來了,蒙着頭,死也不答應。越不答應,敲得越急,那人無可奈何伸出頭來問是誰。敲門的道:“ 我是福神,來散福的,快開門。” 那人道:“ 你散你的福,與我什麼相干?不開門。” 一霎時,祿神、喜神又來敲門,那人仍是照樣說:“ 你分你的祿,你報你的喜,與我什麼相干?”仍是蒙着頭睡大覺,不去開門。福神、祿神、喜神三個人說道:“這人真是有些古怪。” 說着,那邊財神雄赳赳氣昂昂騎着黑虎來到門口,與福祿喜三神稽了首。福祿喜三神道:“我們來了許多時,那人總總不肯開門。尊神是中外通行的星官,諒他要開門歡迎的了。大家可以一淘進去,看看這是個什麼古怪東西!”財神便命招財童子用金鞭擊門,那人正睡得黑甜,在破棉絮裏安樂非常。只聽門外大聲疾呼,又在敲門說:“ 是財神到了!快開門,快開門。” 那人憤憤道:“財神到了,到他的,敲我的門做什麼?愛站在門外,站着。我要睡大覺,沒工夫來與你財神開門。” 呼呼地又睡熟過去。四神門在門外互相議論,這人真是怪物,別家豬頭三牲,高燭檀香,請都請我們不來,我們找上門來,他反不肯開門迎我們進去。正說話間,忽見紅雲五朵擁着一位紅臉菩薩來到門口,將門輕輕一抓,說:“ 是運氣神到了。” 只見一扇破門“ 呀” 地大開,那人囚首垢面,鶉衣百結,當門磕頭,迎着這紅臉菩薩進去。福祿財喜四神也跟着進來。衆口交責那人,如何吾神在門外候之許久不肯開門?運氣神只輕輕把門一抓,爾便如此歡迎,是何道理?那人嗤的一笑,道:“你這一般勢利神,誰來迎你。運氣神來了,還怕你們不跟着他跑咧。” 趙青雲此時大約是運氣神找上他的門了。閒言少敘。
且說桐城縣有位鄉紳名叫趙棠,平生只慕做官。自家積蓄不多,虧他的交遊廣,東拼西湊弄了上萬銀子,捐了個海防縣知縣,歸部銓選。在趙棠自己設想是馬上可以得缺,卻不知道新開捐輸是要趕第一卯報捐,四十五天包管選缺。怎奈趙棠住在鄉僻小鎮,等他知道有這捐輸,已是趕不上頭卯的了。再張羅銀子,託人報捐,輾轉下來算辦得最快,已在第四卯上,早被頭二三卯上的人壓積住了。一時那能遇缺,趙棠便仍在家裏盡候。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何況年深日久,趙棠焦思苦慮得下病來,也就壽終正寢。不遲不早這個當兒,京裏有信出來,說是選了江西的上高縣缺。家中得了這個信息,喜又不是,哭又不是,自嘆趙棠命中不該應作官,不然就有這麼湊巧的事呢?族中人多話多,內中便有人說:“這白白丟了這麼多銀子,豈不可惜!不如叫他的兒子舜琴頂上他老子名字去作。子承父業,不是一樣的嗎?”有曉得一點事的人就道:“這個業是不能承的。況且舜琴年紀很小,若查對那履歷上填寫的年貌不能相符,還要鬧出大亂子來呢!” 有人說:“據你這樣說,難道就這麼白白地丟了不成?” 有人說:“這事沒有想的法子,只好認運氣罷。” 有人又說道:“ 我卻有個法子,可以兩全其美,不知道可行得去,行不去?” 衆人都道:“ 既有好法子,何不說出來,大家商量。況你老輩子年高有德,想出來的主意總不會錯的。”諸位當說有個法子,可以兩全其美這個人是誰?就是趙青雲的伯伯。聞聽衆人要問他什麼法子,他便說道:“據我看來,若叫舜琴去頂他老子的名字是萬萬做不得的。依我的愚見,不如在我們同族裏找一個人出來,叫他頂着趙棠的名字去做,多少拿幾個錢出來,替趙棠辦喪葬的事,餘下的錢給舜琴娘兒們做過活。在這一邊,譬如白丟了,還樂得收回幾個。在那一邊,貪得便宜,作現任的官,豈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衆人都說道:“你老輩子倒底說的不錯,沒有再好過這個主意的了。但是我們這鎮上同族的這些人,誰又能拿得錢出來,不是又是件難事嗎?” 趙青雲的伯伯道:“大家如若以我出的主意不錯,肯照這樣辦,我們這一族姓趙的人就未必找尋不出來一個。” 衆人都道:“我們是錄找不來,率性求求你老輩子罷咧。如有人承認,一定照你老輩子話辦。” 趙青雲的伯伯又道:“ 既然如此,須得舜琴的娘出來,趁大衆都在此地,說說定。我去尋個同族的人承認就是。”大傢伙便把趙棠的妻子同舜琴一起叫在趙青雲伯伯跟前,三面說明白,找人頂替,貼補辦喪葬及日後過活的話。他伯伯這才寫信叫了趙青雲回家。又邀齊在場親族同趙棠之妻,說定貼補趙棠喪葬費一千兩,趙棠妻的養贍費一千兩,並許帶着舜琴同到衙門去。當時大家都說趙青雲的伯伯做事公道,稱讚不了。趙棠之妻便把趙棠的官照檢齊交付青雲。青雲就在辦鹽的銀子裏挪出二千兩,當着大衆交給趙棠之妻。看見白花花的一封一封鹽庫錠,喜得眉開眼笑,收拾過去,感激不盡。從此以後,趙青雲便改名叫趙棠,把原來的名字做了外號。料理進京好出去作官。一路風餐雨宿,不必細表。到得京城,就在安徽會館住下,拜同鄉,扯親戚。青雲在吳城時候,這與一般官場中是給交慣了的,周旋應對,一些自然,毫不勉強。一般同鄉、京官均被他聯絡得非常要好。投供、領憑、引見一切事都有人替他料理,慰慰貼貼。到什麼時候,該在什麼地方去投供,他便穿着衣帽去投供。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去領憑,也有人帶着他去領憑。他自己一毫不要費心,成日家三朋四友,下下飯莊子,逛逛琉璃廠,聽聽戲,到下處,逛窯子,鬧個不亦樂乎。因此也便很交識了幾位知己朋友。內中便有替他籌劃。是不久要帶缺出京。趁着自己在裏頭拜一兩位闊老師,將來到了省,什麼升調的機會,便好作個奧援。青雲雖然是把官場中的應酬學了一點,其實那做官的祕訣他卻未曾得到。難得有這知己朋友替他未雨綢繆,便連聲拜託。京城裏是有這一種人,專門與外官帶馬扯皮條的,受了青雲託囑,尋着熟路,花了千兒八百。某中堂,某尚書、侍郎都拜爲老師。這老師循例,門生出京要送一二封本省督撫的信,無非是說某人是我門生,到省後要他照應的些話。有了這封信,到省先投遞了。那督撫見面便要格外地垂青。但這信雖是說循例送給門生的,然而門生得了這封信,大可大用,小可小用,也是個循例的酬報。青雲腰包裏放着王三太爺現現成成的二萬銀子,樂得慷他人之慨,各處的饋送均豐於常例。所以上至尚侍,下至司員、部書沒一個不說趙青雲好的。這封送行信也因此寫得格外切實。
一日趙青雲正坐在會館房裏,預備將要出京的事情。忽然有一位戶部司員勒子涓衣冠齊楚跑了進來,向着青雲深深一揖,笑着說道:“恭喜青翁升官發財。” 便在袖筒裏抽出一個紅紙封套,恭恭敬敬遞給青雲。青雲一時倒怔住了,不知何事。雙手接了過來,一面讓坐,一面將紅紙封套內裝的物件取出一看,原來疊着兩張戶部執照。打開再看,一張填着同知銜,一張填着花翎,均是趙棠的名字。隨手又套了進去。說:“費心得很。”勒子涓說:“豈敢,豈敢。青翁休怪兄弟辦事遲緩。遲雖遲了幾天,青翁這冰銜花翎可着實討了大便宜。如若未引見之先報捐,要多用兩張印結。這兩張印結該多少銀子。見既引了,這兩張即結的錢不是樂得省的嗎?這該打算盤的去處,不能不打算盤,並不是一定嗇苛,青翁以爲何如?” 青雲又極口稱謝,並說:“這捐款等一下就送過來。”勒子涓道:“何必如此忙法呢?”間談一回,便也去了。青雲在京諸事辦停妥了,便去稟辭老師,作別朋友,不用說是送下程,請餞行酒的鬧得一塌糊塗。青雲受了高明人的指教,自然也用一番留別恭敬的酬答。擇吉出京,仍繞回到桐城,上墳祭祖,耽擱三五天,帶着舜琴前去赴任。一帆風順,不多幾日便到了江西地界。一過九江,青雲坐在船艙裏不覺心裏畢剝一跳,想道:過去不遠就是吳城,此番過吳城,還是上去不上去的好?若是上去,見了王三太爺,他問起我那辦秋綱的事,我將何詞以對呢?若是不上去,將來被他曉得了,尋到我上頭,又是怎麼個辦法呢?沉吟了半晌,方纔得了主意。仍然悶着心裏,不肯發作出來。這日正是大北風,船戶扯着半篷呼呼地叫着往前跑,遠遠看見望湖亭。青雲便在中艙吩咐家人:“叫船戶在吳城把船灣了。我有事要在此耽擱兩天。” 家人傳話出去,船戶那敢怠慢,把舵一搬,篷腳一帶,那船便向着岸邊行去。一霎時下錨打碇,把船灣好。家人進艙回說:“船已灣船。老爺若是上岸拜客,好去叫轎伕來。” 青雲一看錶上才兩點鐘,說:“還早呢,用不着轎伕。你們出去罷。” 獨自個在艙裏,抱着水菸袋吸又不吸,盡着出神。好容易捱到上燈時候,後艙開出晚飯,青雲隨便喫了一點,叫家人收去。自家便青衣小帽出得艙來,吩咐舜琴:“招呼船上,我要上去有事,今夜回船不回船不一定。此地五方雜處,夜晚更得留心些。”家人早已點着了官銜紙糊篾絲燈,在船頭上等着。青雲說道:“不用你們跟着,小心招呼船上就是。” 一人走上跳板上岸去了。青雲這一去不大緊,卻把船戶同家人們大大發了議論。家人們說:“老爺是奉了王命去私查暗訪的,故爾不要人一同跟着去。” 船戶說:“這真是好清官,不要我們鎮上又出了惡霸羅四虎咧。”二人紛紛議論,且休去管他。
只說青雲是輕車熟路上了岸,由后街繞到鹽號。號裏夥計這時打茶圍的出去打茶圍了,上酒館的出去上酒館了。走進號來,一個人沒有碰見。轉過大廳。齊巧,順叻從裏出來,碰了個滿懷,笑嘻嘻地道:“趙相公,你可來了,三太爺搬着指頭天天在算你呢。快些進去,我就來的。” 青雲也笑嘻嘻地道:“你可好,我很想你的。等一會我們在屋子裏去再慢慢說,你去做你的事,我進去見三太爺。” 順叻便自去了。青雲一直走進三太爺房來,只見三太爺皺着眉頭,抱着長水菸袋,坐在方桌邊上一張藤靠椅上,呼吸地喫水煙。陡見青雲進來,登時眉鎖全開,笑容可掬說:“ 你回來了,可盼望我死了。你嬸孃病可好了?你一路可好?你那伯伯精神怎麼樣?”絮絮叨叨問個不止,青雲不待問完,便雙膝跪落在王三太爺面前,哼哼唧唧哭個不止。王三太爺反嚇了一跳,還當他嬸孃或是他伯伯過去了。忙着放下長水菸袋,要來扯起他來。不提防這長水菸袋沒放在桌上,一半在桌子邊上,“叮噹”一聲落在地下去了。王三太爺也顧不得去拾那菸袋,急得問青雲道:“你嬸孃怎麼樣了?” 青雲仍然哭着不理,又問道:“難道你伯伯怎麼樣了?” 青雲更加哭得傷心起來。王三太爺真個當是他伯伯那話了,不由得也流下兩點老淚來。說:“到底怎麼樣咧?你快不要傷心,一路上受了辛苦,經不得傷心。你若有個長短,可更不得了呢!好好地起來,慢慢兒說給我聽。我年老人實在怕見這些傷心事咧。”青雲半天哼了一聲: “ 該死。” 王三太爺聽了便道:“人的壽數是有一定的,怎麼怪得來呢?” 青雲明白王三太爺所問非所答,隨哭着隨說:“侄兒該死,該萬死。總要求三太爺寬容小侄,救小侄的性命。” 王三太爺說:“ 我有什麼不寬容你?你說要我救你,到底是爲這一件什麼不了的事?也得說出,叫我好救你。” 青雲道:“ 只要三太爺肯寬容小侄,肯救小侄,小侄纔敢說。三太爺不肯答應,小侄今日就跪死在三太爺面前,也不敢說出 來。” 王 三 太 爺 道:“我答應你就是,我答應你就是。你快起來說罷,我真急得不得了了。” 青雲聞聽王三太爺口口應許,便朝前爬了一爬,兩隻手仍舊扶着王三太爺膝蓋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淚,從頭至尾地訴說一遍,“如今木已成舟,悔不轉來,銀子是已經用光。如其三太爺不肯救我,也是正理小侄兒今日在此,任憑三太爺把小侄碎屍萬斷,小侄死而無怨。如其三太爺肯網開三面,成全小侄的功名,永世不敢忘記。” 說完了又痛哭個不止。王三太爺聽青雲如此如此一說,把一張癟嘴張得像個大簸箕,合不攏來。青雲伏在地下,瞪着一雙白眼往上望定王三太爺,深恐這老頭子一口氣迴轉不過,卻怎麼下臺,心裏老大地發慌。不提防王三太爺那張癟嘴忽然合了攏來,哈哈地大笑,伸出手來,使勁地扯青雲起來。青雲被王三太爺哈哈一笑,心裏更加急得沒有主張,拼命地跪着不起,兩隻手扶牢了王三太爺膝蓋,嗚嗚地好不傷心。王三太爺道:“你不要哭了,我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既然有此難。逢難遇機會,我豈有不湊合你的道理。快起來,我們坐着說話,盡着跪在地下,教旁人看見了是什麼樣兒呢!” 青雲不提防王三太爺有如此慷慨,一時感激得真流了兩行熱淚,躬身拜了幾拜,才爬起來,在側邊一張椅子上坐了。王三太爺又叫他把這些事情再重說一道。青雲便說如何聽見三太爺說,文武官員都是可以冒頂的,如何起了心念,如何寫信回去,他伯伯又如何替他說合成一件事,如何的進京,在京又如何交識些大老,源源本本,錦上添花地重說一遍。青雲一面說,王三太爺一面點頭。等說完了,王三太爺道:“這事卻也辦得不錯。不過你現在既然是要去做官,要知道官是皇上家設了來爲百姓辦事的。第一百姓身上的事,你確要事事留心。不要說一做了官,便把良心擱在背脊骨上,拿着百姓當什麼一樣的作踐。聞聽上高縣的缺分很好,就是本分應得錢,除了衙門內一切開銷之外,很有多的。不犯着黑着心再去剝削百姓的膏血。要留碗飯與你子孫喫喫。你是窮苦出身,銀錢須要看得艱難,不可浪費浪用。作了一任實缺,總得積攢些下來,防備後來。常言道的:官場如戲場。可見官場中是不足久恃的。至於那二萬銀子,並不是我貼身的私銀,乃是號裏的款。你既然用了,要你馬上歸着,也是萬萬歸着不出的。且由我擔認着再說。你暫且不必過問,等你到了任後,有了錢,趕緊寄來,還號裏。” 青雲聽了王三太爺一片金口良言,感激來五體投地,無言可說,只道:“小侄今天承王三太爺大恩,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倘然能夠這麼一路順風做去,終久忘不了三太爺。還要好好地孝順才得安心。” 王三太爺道:“ 我也期望你此一去,做了清官,留名千古,庶不枉自栽培一回。你那寡婦嬸孃同你那伯伯,卻是應該好好地孝順孝順。至於我這麼大一把年紀,風前之燭,瓦上之霜。今日見面,明日不得見,也不算奇事。況且有喫有穿,有兒有孫,還得飢餓着我不成。今日成全你這事,是我愛你有出息,重你伯伯的囑託,並不貪圖你將來怎樣的酬報。只要你肯聽我的話去做好官,不要害百姓,那就算是我不枉自喜歡一場,你也算是孝順我過了。別的事可不要掛懷,好好地用心做官去罷。時候已經不早了,你可回船去,明日不必再來。號裏辦秋綱的事我會去料理,你放心就是。”說完了便催青雲回去,青雲猶戀戀不捨。經不住王三太爺接二連三地催他,只得趴下地去,磕了幾個頭,抹着眼淚告別而去。回到船上已經三更以後,吩咐船戶明日黎明開船。各自熄燈睡覺。睡一夕無話。
五更將盡,呼呼家東北風又吹起來了。船戶整理篷索,扯起滿篷,比小火輪還快。真是時來風送滕王閣,一百八十里路程,不到三個鐘點早已到了章江門官碼頭。船泊停妥。先找了一處客棧,暫且歇腳,然後租定公館,佈置齊楚,這纔出門拜了幾位同鄉。跟着就有長班來送拜客單子,並代他辦繳憑,稟到諸事。青雲均一一地交付長班,候他把稟到的公事備齊,好上各道衙門。青雲趁這空兒便去拜同寅,以便請教到任一切的事情,並上高缺的肥瘠。連着忙了好幾天,也有見着面的,也有沒見面的。那時南昌知縣是鄒景星,新建知縣是武魁,都是江西省著名的老州縣。青雲在京的時候,早有人寫信出來,託囑過鄒武二人照應。所以一見如故,凡有初次到省稟見上司的禮節,上高縣的出息,詳詳細細都告訴了青雲。
官場中人是眼淺皮薄,看見一個實缺知縣到省,總是要哄一鬨的。獨有那一班做作着長隨的人更加哄得利害。因爲州縣衙門裏向來是收養這些無業遊民的。有什麼刑名、錢穀、賬房、書啓、閱卷、徵收、謄批、掛號、朱墨這些名目,此是據坐着的而論;還有站着的一般,是什麼門稿、簽押、錢漕、稅契、書稟、辦差、監獄、值堂、內外班一大些名目;再下一等,便是親兵、轎班、三小子了。依這三等而論,自然是坐的最高,站的次之,但這每等之中還有個上中下。先說坐着的,上等便是刑名、錢穀、賬房三種。這刑名是專代縣官理詞訟的。錢穀是管度支的,故爾聲價極重,辛工錢也極多,因是極重的聲價,得極多的銀錢,稱呼必要別於老爺,因此別稱爲師爺。老爺得的是廉俸,師爺得的便別爲束脩,其實就是辛工,換個名目,便覺尊重起來。這賬房是掌合署的財政出入擴充,故並刑錢二席,居於上等。閱卷、書啓無非是舉人、秀才的末路,所辦的事又可有可無,是爾降於刑錢賬一等。其餘這徵收、掛號、謄批、朱墨總名曰“散席朋友”。江西老例,每席五塊眼鏡洋一月。這龍洋、鷹洋、本洋,耳朵裏聽得倒也很多,從來沒有聽見過有個眼鏡洋,不知是那一國製造出的。列位不要少見多怪,這眼鏡洋是總集龍洋、鷹洋、本洋而成的,卻並不是把這些洋錢拿來熔化了另鑄這眼鏡洋。說來卻也有個原故。江西居在腹地,並非通商口岸,市面通用都是銀子。因南贛與廣東毗連,時常行商,有兌換用處。內地錢店,洋錢不辨真僞,遇着商人拿洋錢來兌換,他不論是龍、是鷹、是鬼子頭,總在面上鑿他一鑿,走一家如此,走十家亦如此,走到後來,中間一塊都被他鑿穿空心,只留下一轉邊子,像個眼鏡框,這便是眼鏡洋得名之由。要知中下等是什麼,且待第二編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