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嫖院

· 陳蓮痕 · 集藏 ›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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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同治嫖院

民國 陳蓮痕

目錄

一、砭薄俗詳論婚姻

二、輔幼主兩宮垂簾

三、演武藝草營人命

四、立中宮西后陰謀

五、卜吉期兩宮還政

六、受掣肘鴛鴦分離

七、責宮監聊泄悶氣

八、話往情周監導遊

九、脫拘攣初涉花徑

十、品羣芳玉仙獲選

十一、溫柔鄉暖度春宵

十二、評妍媸君臣忘形

十三、美人計請君入甕

十四、拉皮條翰苑多才

十五、逞逸興買紙書聯

十六、承恩澤花兒交運

十七、進畫冊小王邀寵

十八、存偏見姑媳交謫

十九、進忠言恭王罹禍

二十、宴賓樓座遇狂且

二十一、嘗異味蓉桃齊豔

二十二、貪歡樂風流致疾

二十三、破色戒惡疾轉劇

二十四、泄密謀帝駕升遐

二十五、議立嗣西后偏私

二十六、悲命慳賢后輕生

一、砭薄俗詳認婚姻

話說婚姻不自由,乃是我們中國家庭黑暗的一種情形,也可說是我們中國家庭不能發達的主要原因。這種並不是在下做書的人所發明的,現在凡是開通些人物,沒有一人反對這話的。

在下做書的把這話引在這裏,無非是人云亦云,把這話評論說說罷了。因爲婚姻乃是家庭的起點,便是夫婦幸福或悲痛的關鍵。假便婚姻和諧,夫婦的意見相同,沒有絲毫芥蒂,那纔是夫婦的幸福,便可得一良好家庭;假使反過來說,婚姻出於強迫,夫婦的感情當然不能親密,夫婦間當然也毫無幸福可言,更何從得家庭良好的結果?照這樣說起來,婚姻這樁事情,無論對於男子或是女子,都有密切的關係。倘婚姻的自由權,給人家剝奪得乾乾淨淨,那麼,前途的生機,前途的幸福,都完全消滅了。好像宣告了死刑似的,雖還沒曾綁到法場,肉體上還不曾經着劇烈的苦痛,但是精神上所受的刺激,比着肉體的苦痛,更是難受。所以從古以來,往往有甲男愛着乙女,乙女也慕着甲男,竟因阻力橫生,不能達到目的,遂殉情而死。照春秋責備賢者的眼光,評判這種情形,當然一死輕於鴻毛,未免太不值得。但是事到臨關,總覺得生機已滅,幸福已絕,即使保留這顆麻木不仁的殘軀,以似覺毫無生趣了。有一般比較的達觀男子,遇到這種婚姻阻力的事情,雖不致把生命孤注一擲,去做情海冤魂,但總因精神上不很舒服,也便消極起來,處處抱着悲觀的眼光,別人以爲畏避的,他偏要去試一試,因爲他對於自己的前途,本看作無關重要,對於自己的生命,更覺得可憐的哩!

在下說到這裏,奉勸世界上做父母長輩的人,對於子弟們的婚姻,雖不可過於放任,但千萬不可出於強迫,總要確定一種意見。婚姻的自由權,做父母長輩的人,能夠替子弟們的幸福,細察起來,能有幾人?莫說平民家拘守向來的積習,牢不可破,不肯爲子弟們開一線生路,便是那皇帝家,也是黑幕重重,真有所謂說不得的哩。看官們或許要暗笑在下說出這話,未免言之過甚。因爲貴爲天子,三宮六院,粉黛成羣,要怎樣便能怎樣,難道婚姻也無自由之權嗎?在下也明知這話說得太離奇,不過做書的現在引一樁故事出來,貢獻給看官們參考參考。

說到這樁故事,也出要前清時代,在下在正文末開場以前,先把這事簡單的說一說:原來同治皇帝因爲自己所心愛的皇后,不能得他生母皇太后的樂意,美潢姻緣,常留缺憾。他生母皇太后卻給他作主,強迫他另愛了一名貴妃,這種愛情,既系強迫而來,當然毫無幸福可言。同治皇帝受此刺激,便留連花月,走馬章臺,直到後來,染了惡疾,一病不起。他生母皇太后只生他一個兒子,他既死掉,又沒曾生得孫子,傳氏無人,只得嗣了他人之子,聊勝於無。可惜好好的一個家庭,竟落得這個場,推起原因,都是婚姻不自由所致的。在下現在提起這事,也關實替他們痛惜!閒話表過,請看正文。

二、輔幼主兩宮垂簾

話說咸豐年間,南省有太平天國餘孽作亂,北省有捻匪作亂,天下紛擾,民不聊生。那咸豐皇帝又是耽情聲色,毫無振作的精神,幸而天不絕滿,滿家氣運,不致因此而絕,生了幾員名將奇臣,出來給滿家盡力平亂。直到咸豐末年,四方纔得安寧。但因咸豐皇帝生平好色,身體非常羸弱,只生得一名皇子,名喚載淳。咸豐帝本有三宮皇后,只因正宮皇后久已死掉,東宮乃是慈安後,西宮乃是慈禧後,載淳便是慈禧所生。那慈禧後生性非常誠懇,載淳雖不是她親生的,她卻很是愛護。那慈禧後卻是陰險狠毒,名義上對待慈安雖很恭謹,實際上卻是別有陰謀。那年正是咸豐十一年,咸豐帝年纔三十一歲。六月那天,咸豐皇帝同了兩宮皇后和皇子載淳都到熱河行宮避暑,偶然感受風寒,久病積弱之軀,竟致一病不起。兩宮皇后忙的攜同皇子載淳回到京城,便由載淳嗣位,改元同治,便尊慈安後和慈禧後爲皇太后。這時同治皇帝纔八歲,因爲幼齡登位難知大事,所以一切軍國大事,由兩宮皇太后代爲辦理。遇到王公大臣們入朝面奏的時候,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另有宗室大臣肅順和文詳兩人,在朝輔政。那文詳原是不學無術的蠢夫,渾渾噩噩,不過隨班喫飯而已。惟有肅順乃有咸豐皇帝的舊臣,咸豐年間,他權勢已是很盛,到現在嗣皇登全,年齡幼小,心欺兩宮皇太后乃是女流之輩,他因此便有非分之想,按下不提。

且說同治皇帝登位以後,究是小孩子家,不知國家大事究竟是什麼,成天的不過在南書房讀書罷了。那同治皇帝原是天資非常聰明的人,讀書過目不忘,師傅沈桂芬異常驚異。但是聰明人都有一種通病,聰明人都不肯用功。沈桂芬時常進諫,同治皇帝孩子脾氣,聽得諫語,便時常嘻皮笑臉着。沈桂芬到也把他沒法擺佈。

有一天,正在講讀《論語》,同治皇帝聽得不耐煩,呼呼地睡着了。沈桂芬見了這般情形,心想有了這樣的好天姿,卻不肯盡力用功,未免暴殄天下,便驚醒了他,婉言進諫。那同治皇帝聽着,反笑道:『我倦欲眠,不如咱們都去睡一睡吧!』

沈桂芬聽他這話,忙把腦袋在地上亂碰,哭諫道:『現在陛下致力詩書之時,萬懇陛下不要荒怠學業纔是。』沈桂芬一面說話,一面又只管哭着。同治皇帝看他模樣着實好笑,便取過一本《論語》,指着《論語》上刊着『君子不器』的一句,卻把『器』字的下半兩個口字掩着,對了沈桂芬微微的念道:『君子不哭。』沈桂芬聽見他惡謔得到也有趣,心想這孩子究是聰明的,不覺破涕爲笑的奏道:『臣之哭諫,原是臣的一片愚誠,伏懇陛下聖鑑。』同治皇帝眼見沈桂芬誠懇的態度,也不覺感動了心理,從此便肯用功讀書。

過了一年,同治皇帝知識漸開,也漸漸聽得肅順專權跋扈的情形。他年齡雖小,卻已知道肅順不好人,所以在玩耍的時候,常把小鐵刀照準泥人的腦袋砍着,說着:『殺肅順!殺肅順!』兩宮皇太后見同治皇帝竟有這般膽識,心中暗暗稱奇,後來風聲傳到肅順耳朵中間,肅順不覺大驚,便處處留意同治皇帝的顏色。恰巧那同治皇帝異常乖巧,見了肅順之面,卻不露出絲毫破綻,並且對於肅順,更放出一種非常親熱的模樣。

肅順纔得放心,以爲小孩玩耍的話是不可據爲深信的。卻不知同治皇帝年紀雖只九歲,事無大小都已明白了。又隔了半年光景,肅順被仇人的子侄奏參大逆不道,同治皇帝稟明兩宮皇太后,竟下了一道嚴旨,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肅順定了斬罪,綁赴法場正法。自從此事發生,滿朝的王公大臣們,都知道同治皇帝是個英明有爲的賢君了。

三、演武藝草菅人命

話說肅順奉旨正法以後,朝內輔政大臣只有文祥一人。因爲文祥不很乾練,兩宮皇太后便命恭親王奕?,同朝輔政。那恭親王乃是咸豐皇帝的胞弟,便是同治皇帝的胞叔,到也是個正直之人。所以朝內自從肅順正法,恭王輔政以後,便日有起色,漸漸的振作起來。天下四方的人民,也以爲上有明君,下有賢臣,從此天下可望太平了。

忽忽又過了幾年,同治皇帝學業日見進步,兩宮皇太后便命不必再去讀書。這時同治皇帝只有十四五歲,論起來正當求學年齡,只因兩宮皇太后膝下只此一子,恐怕讀書多費及腦筋,礙了他的身軀,所以撤廢學業,寧願同治皇帝成天的閒逛。這種家庭教育,原是貽誤子弟的,也是我們中國家庭腐敗的主因。

大多數做父母的人,都有這種奇怪的心理,表面上看起來,似乎這種情形乃是父母愛護子弟的好處,實則非但不是愛護子弟,簡直是害了子弟。

話休煩絮。且表同治皇帝出了南書房,不再念書,少年人誰不愛動?成天的悶着,怎能過去?當初同治皇帝念收的時候,天天埋首於典籍之中,又和沈桂芬等一般通儒碩彥,廝混在一處,耳所聞的乃是些聖賢之言,目所見的又是些禮義之行,非但光陰過得很快,學行也着實受益非淺。現在同治皇帝棄掉學業,也不致力詩書,沈桂芬等也從此疏遠着了,成天的所廝混的人,都是些內監宮婢。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般宮監們竟天的職業,無非是搖船抬轎和一切侍候應役罷了。

恰巧那慈禧太后最喜聽戲,那般宮監們能夠唱幾句昆、戈、皮簧、梆子腔的,個個粉墨登場起來。同治皇帝對於戲曲,本是茫然不知,因只生性好動,便喜歡看那武戲。時常見着武戲的場子,?b鬥摜跳式樣層出不窮,非常讚歎,益發的愛看。但因唱戲的時候乃有一定的,這種唱戲的全僅又都是慈禧太后所執掌的,同治皇帝素來有些懼怕慈禧太后的,怎敢在太后面前說出愛看?b鬥摜跳的話?因此他在觀戲之餘,私自命宮監仿演,但是這種?b鬥摜跳的手段姿勢,必須身體靈活,年齡幼小,纔得旋據如意;但是年齡大些,或者身體蠢些,便不能強演。

同治皇帝又因戲班中宮監能演這種把戲的,都是慈禧太后的私人,不敢便命這班宮監扮演,只得命別的宮監仿着演來,可憐那班宮監們都沒有習過武行把戲,個個不敢嘗試,同治皇帝道:『天下的事情,哪一樁是學不會的,他們能夠?b鬥摜跳,豈是生而便會的?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又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難道你們就不能仿演嗎?即使一時不能立刻成功,何不習練幾天,緩日再演哩。』宮監們聽着,怎敢說出半個不字。同治皇帝便親自教授宮監們仿演。因爲宮監們年齡都不很小,身體不很靈活,同治皇帝想得一法,用板凳置在地上,命宮監橫臥在上面,親手去按住宮監的肚子,使他圜轉起來,好像連環似的。那班身體軟弱的宮監,雖覺得肋骨痠痛,但也不致立刻送掉性命,惟有那班身體較僵的宮監,哪裏能夠圓轉如意。同治皇帝又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迫着他們,用手強教他們仿演,於是宮監們經了這種說不出的苦,每天竟要死掉許多。那沒曾死掉的,也有傷了肋的,也有斷了骨的;那般能夠不死不傷學會這套把戲的,不過百中之一。但是宮內人數衆多,宮監們死傷的雖是很多,學會的也不很少,那學得精的人,?b鬥能連翻幾十個,錚錚地落在地上有異響,卻繼續弗息,同治皇帝見了大樂。

四、立中宮西后陰謀

話說同治皇帝在宮中游逛玩耍,到也並不寂寞。他本非是無道之君,所以遊逛也是有節制的。光陰如箭,歲月不留,匆匆又轉瞬過了幾年,同治皇帝已到了大婚之年。兩宮皇太后便下諭命宣滿女入宮,選立皇后。選了好久日子,纔得二人,一是崇綺的女兒,一是鳳秀的女兒。崇綺的女兒已十九歲,鳳秀的女兒年只十四歲。在慈安太后的意思,以爲崇綺的女兒端莊謹默,很想冊立爲後;在慈禧太后的意思,卻因鳳秀的女兒姿性敏慧,容貌婉麗,也想冊立。兩宮的意見既不一致,一時便覺得很難解決起來。慈禧太后心想:『立後不是草率之事,倘然自己的意見不能達到目的,那麼,自己將來的主張,也萬難貫徹的了,自己到了這般地步,豈不落在慈安之後?前途茫茫,便將發生危險。但慈安乃是嫡母太后,自己雖是皇上生母,論起嫡庶來,名分攸關,總是敵不過她的。況且立後的主權,應該嫡母太后做主的,自己倘要和她爭論,便好像以卵擊石,也難得朝內王公大臣們的贊同。不如出一奇計,使得慈安沒話可駁,纔能了卻一樁心事哩。』慈禧太后左思右想了半天,把主意想準。

次日上朝,慈安太后先發言道:『現在皇上已到了大婚之年,選得崇綺和鳳秀兩人的女兒,在我東宮的意思,擬將崇女冊立爲後,但在西宮方面,卻屬意鳳女。我想立後乃是皇上百年大計,不可草率,所以我也不敢固執,特命你們王公大臣詳細商議纔是。』慈安太后把話說出以後,早有恭王伏地叩奏道:『皇上選立正宮,原是東宮老佛爺做主的,既是東宮老佛爺主意已定妥,臣等也不必再說什麼話了。』恭王說着,許多王宮大臣們也隨聲附和。慈禧太后聽恭王果然不出所料,人人附和慈安,言語之間,沒有一人是贊助自己的,心想事既如此,不如將計就計,便道:『東宮太后想把崇女冊立爲後,我在西宮方面,原無不贊成之理,不過比較起來,崇女實遠不及鳳女哩!

現在既因此事,咱們兩宮的意見不能一致,我想不如由皇上自己斟酌,憑皇上喜歡立誰,咱們便立誰爲後。這種辦法,不知道衆卿意見如何?』恭王等聽着,忙的都叩奏道:『如此足見兩宮老宮老佛爺洞明大義,不把己見爲從違,臣等怎敢不遵。』

慈安太后見着這種模樣,心雖知道立後原是自己的主權,現在大權旁落,未免損失權利。但慈安卻是賢德的人,以爲只須有利大局,何必定要固執己見,所以也便滿口應允。

看官們看到這裏,或許要誤會起來了,以爲這樁婚姻,同治皇帝利用兩宮太后的意見不一,便可行使他本有的自由權,豈不是婚姻自由,婚緣美滿了嗎?其實看官心理是不對的,因爲慈安太后肯拋棄自己的主張,儘教同治皇帝自己選擇,這卻出於大公無私,也可算是慈安太后的賢德。惟有慈禧太后發起說是不必互相爭論,任憑同治皇帝的意思,這種論調,她卻藏著作用。她心中以爲同治皇帝,乃是自己所親生的。現在命他去選擇,諒他決不致附和慈安,卻來反對我自己的。慈禧太后有了這種存見,纔說出這話來,可想慈禧太后說出這話,並不是誠意的了。至於朝內的王公大臣們,本不敢胡亂說出自己的主張,一切都憑恭王的意見;假使恭王說好,他們便也說好;假使恭王說歹,他們也便說歹。現在恭王聽了慈禧太后的話,信爲慈禧太后的誠意,所以非常欣賞,十分贊成,那班王公大臣們因此也便贊成。卻不料都墜慈禧太后的計中。

五、卜吉期兩宮還政

話說兩宮太后當下決定主意,皇后由同治皇帝自己選擇,便吩咐宮監們傳旨宣召崇女和鳳女來到後殿。兩宮太后和同治皇帝都坐在上面。等不多時,崇女和鳳女都應召而來。同治皇帝仔細一看,只見起容貌來,年幼的較佳,但是細察性情起來,卻又年長的好些,一時也捉不定主意,到也覺得無所適從起來。

慈安太后見他呆呆的並不選定,便促道:『皇上屬意於誰,便請早決。』同治皇帝被慈安太后逼得無奈,忽然心生一計,忙的把喝剩的茶傾在地上,令她們從潑溼的地方趨過。只見一人趨過潑溼的地方,是摳了衣服過的;那一人卻不是這樣。

原來滿州衣服,婦女都穿長袍,那摳衣的乃是恐怕衣服拖髒的緣故。同治皇帝見她們趨過潑溼的地方,便指定那年長不摳衣服的。那不摳衣服的便是崇綺的女兒。同治皇帝指着她道:『摳起衣服,不過是愛惜衣服罷了;但在太后和朕前摳起衣服行走,乃是大不敬的。這女子能在這時遵守禮節,並不因愛惜衣服的緣故,遂致失禮,那纔可母儀天下的哩!』慈安太后聽着,正中下懷,心中很是欣喜。那慈禧太后卻聽得同治皇帝選定崇綺的女兒,出了意料之外,不覺大喫一驚。一因同治皇帝親自選擇,乃是自己所發起的,現在怎能出爾反爾,給慈安太后暗地竊笑着,只得硬着頭皮,默默無言,但心中卻把同治皇帝恨得異常,慈安太后和同治皇帝怎能知道她的心事,仍是很快樂的和她說話,慈禧太后表面上也不便露破綻,但依舊不變舊態。這時皇后既已選定,欽天監便揀選黃道吉日,內務府和禮、工兩部等許多衙門,少不得忙着預備大婚的典禮和應用的東西。不消多日,吉期已到,宮中自然喜氣重重,好生熱鬧,一切閒文,表過不提。

且說同治皇帝大婚那天,冊封皇后,當然異常鄭重。但因慈禧太后爲了鳳秀的女兒獨抱向隅,便在同治面前,數說同治皇帝是沒有知人之明。同治皇帝也料知慈禧太后意之所在,恐怕傷了生母的心,便想用些虛銜,敷衍鳳女,豈非一舉兩得。

所以大婚次日,特下旨把鳳女封作慧妃。慈禧太后見同治皇帝到也知趣,心想:『不妨參掇慧妃,漸漸地放出柔媚手段,把同治皇帝的心竅迷戀起來,也不怕皇后專權的了。』慈禧太后想到這裏,心纔放下。卻不知同治皇帝和皇后愛情非常親密,因爲皇后氣度端凝,毫無半點輕浮模樣,所以同治皇帝非常敬重她,平日在宮中同治皇帝常和她談論詩文,皇后卻能對答如流,同治皇帝認爲有這樣的纔這,乃是滿州女子中很難得的,因此益發的愛着她了。這時同治皇帝新婚燕爾,遵照舊例,便天天的同了皇后,每逢早晚,都到兩宮皇太后前叩頭請安。那慈安太后見着皇后,很是鍾愛,惟有慈禧太后見了她卻非常忿怒,所以皇后來到西宮,慈禧太后時常理也不理,默無一言,有時偶然和她說幾句淺泛的話,也是疾非厲色,從來沒有溫和態度。皇太后懷着鬼胎,又不敢不去,這種促促不安的情形,真把皇后有苦無處說的了。

過了一月有餘,慈安太后那天上朝,對着許多王公大臣們說道:『當初大行皇帝梓宮奉安的時候,皇上年歲尚輕,所以由咱們兩宮垂簾聽政,現在皇上已弱冠,大婚已過,政事應由咱們兩宮交還皇上。從此以後,衆卿應各善事皇上,勿負咱們厚待你們的美意纔是。』慈安太后說罷,接着慈禧太后也便照樣大同小異的說了一遍。王公大臣們聽了,齊伏地上,把腦袋磕得像槌鼓似的響聲不絕,三呼萬歲。自從那天以後,兩宮皇太后便不上朝,一切都由同治皇帝自己辦理,不過內中仍是襄助籌劃罷了。那年乃是同治十一年。

六、受掣肘鴛鴦分離

話說同治皇帝親政以後,用人行政,到也很是賢明。但是慈禧太后卻因同治皇帝和皇后打得火團一般的熱,很替慧妃不平,便對了同治皇帝說道:『皇上當知祖宗創業艱難,千萬不要常至中宮,應當勤於政事,況且皇后不很賢慧,更未能熟諳禮節,,比較起來,實在不如慧妃多多,皇上以後就該好好的款待慧妃纔是。』同治皇帝當時聽着,嘴巴里雖是唯唯允着,心中卻大不謂然。回到自己的內宮,依舊與皇后廝混,並不與慧妃親近。慈禧太后原也料到同治皇帝未必聽從自己的話,所以暗地裏派了幾名宮監隨時調查。

這時有一名總管宮監,名喚李蓮英,乃是慈禧太后最得寵的人。那李蓮英也是奉命暗察同治皇帝行動的人,現在探聽得同治皇帝依然和皇后形影不離,便飛忙回告。慈禧太后聽着,心想不用強迫手段,總不能離開他們兩人的感情,便下諭道:『皇上初次親政,國事爲重,不可常宿中宮。』這道諭旨下後,同治皇帝明知慈禧太后是別有用意,只因母命不可違,不能不遵守的,只好忍了一時恩愛,暫和皇后分離。這個消息傳到慈安太后那邊,慈安太后心想慈禧下了此諭,未免有些蹊蹺,本待想給同治皇帝和皇后兩人依舊撮合在一處,只因慈禧太后的諭上所憑藉的話,乃是國事爲重,用了這種大帽子來壓人,到覺得無可措辭,也就只得隱着不言。

同治皇帝自從和皇后離開以後,常想背了慈禧太后,前去和皇后一敘舊情,但因慈禧太后耳目衆多,李蓮英更是看守在旁,異常嚴密,因此有願難遂,很是不歡。可憐皇后遭了這種強迫的分離,精神上所受的刺激,真是深到萬分,天天早起遵守規例,仍須往兩宮皇太后面前叩頭請安。但是慈安太后待她依舊是很體恤,那慈禧太后卻是更刻薄起來。皇后也不懷恨,仍是和顏悅色地侍候,並沒有絲毫過失給慈禧太后捉着,慈禧太后到也把她沒法擺佈。那慧妃因爲得了慈禧的寵幸,又眼見皇后已遭擯斥,心中好生得意。大凡女子的心理,氣量最是狹小,況且兩女同事一夫,論起義務,本是相等的,不過爲了名份的關係,權利上遂有不平等的情形。那慧妃當初沒曾得立皇后,本已非常忿恨,現在有了機會,很覺自己交運便在眼前,皇后的職位,少不得由自己承受了,所以有時在慈禧太后宮中,和皇后相遇,她眼見慈禧太后對待皇后的模樣,也便裝模作樣起來。莫說對於皇后毫無誠懇恭敬之心,並且放出一種很鄙視的態度。皇后見着,心想自己乃是正宮,雖不得慈禧太后的疼愛,究竟還有慈安太后和皇上在前,論起名份,難道便怕了你這個女子嗎?但她轉念一想。因爲和慧妃發生了衝突,到要給慈禧太后捉到過失,對於自己反有不利,所以也就和啞巴喫黃連的一般,有苦記在肚裏罷了。

且說慈禧太后自從用強迫手段,逼着同治皇帝和皇后分開以後,想起皇后雖已擯斥,那同治皇帝究竟是自己親生兒子,不可使他絕嗣,便想一舉兩得,使慧妃生下一子,繼續同治皇帝的血統,便私自囑吩李蓮英,待同治皇帝有時召幸妃嬪的時候,把慧妃背到御牀。原來清宮舊例,凡是皇帝召幸妃嬪,指名而索。爲防備起見,應召的妃嬪,必使宮監把她衣服統都脫掉,裸身裹在被子中間。宮監連她腦袋都包着,掮在背上,直到御榻。宮監把她放下,便自忙的避去。惟有皇后卻不援用此例。現在李蓮英奉慈禧太后的密令,往往同治皇帝指名宣召的妃嬪,他便裝着耳聾,移花接木的把慧妃背來。同治皇帝見了慧妃,觸起慈禧太后待皇后的心事,便理也不理的捱到天明。

慧妃惹了一場沒趣,很是慚忿。到了次日,同治皇帝便責怪李蓮英的不是,李蓮英只得奏是西宮老佛爺的主意。同治皇帝聽了此話,從此也不召幸妃嬪。慈禧太后見自己的計策不行,心中益發的不舒服起來。

七、責宮監聊泄悶氣

話說同治皇帝給慈禧太后用了強迫手段,不許和皇后廝混在一處,想要召幸別的妃嬪,又因李蓮英奉了慈禧太后的密諭,常把慧妃背來塞責。同治皇帝心想自己的自由權,已是剝奪得乾乾淨淨,帷幃之私,實已毫無趣味可言。想來想去,覺得氣忿不過,從此便發憤不進內宮。皇后那邊既不能去,慧妃那邊更是去也不去。也不另召別的妃嬪,便天天獨宿在幹清宮。同治皇帝抱了這種消極觀念,當然毫無生趣;不過既生爲人,誰無慾念?況且貴爲天子,難道守鰥終世的嗎?因此同治皇帝心中實在是非常無聊,但不便明白的說破,又不願輕蔑自己的人格,趨承慈禧太后的心理,去和慧妃廝混,所以成天的唉聲嘆氣,到覺得自己枉生在天地之間。既是索然無復生趣,那皇帝的虛位,反是淡然視之的了。

大凡人類的心理,倘然有了心事在懷,又是有望難遂,到了消極地步,便要左不好右不是起來。侍候他人,無論怎樣的小心謹慎,總不能稱他的心,要是偶然疏忽了些,他便觸起心事,藉題發揮來了,所謂火上添油,火勢當然益發的大了起來。

現在同治皇帝悶着一肚子說不出的苦,勢必便在近侍的宮監身上出氣了。那班宮監們怎能知道同治皇帝的隱事,見同治皇帝責怪他們,更是驚惶起來,驚惶了更是摸不着頭腦,所以同治皇帝教他們往東,他們慌了,反去往西。同治皇帝因爲宮監們不稱心,益發的怒了。同治皇帝愈怒,宮監們愈慌,弄到後來,怒的仍是怒,慌的更是慌,慌來慌去,慌得總不能明白。李蓮英見着這般情形,便到西宮去密奏。慈禧太后聽得同治皇帝常常無故暴怒,恐怕他悶出神經病來,到擔起心事來,便傳旨命同治皇帝來見。慈禧太后見了同治皇帝,便反覆地婉言勸慰,言詞之間,仍有給慧妃吹噓的意思。同治皇帝悶着滿腹的心事,任憑慈禧太后說得天花亂墜,總不能打動他的心,但是嘴巴里不能不答允着,慈禧太后眼光何等尖刻,早料到同治皇帝嘴裏答允着,並非出於誠意,只因見他並無瘋態,也沒有失儀的情形,到把心寬了下來。不過強要同治皇帝和慧妃湊在一處,實在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爲自己乃是他的母親,萬無母親給兒子拉皮條之理。所以慈禧太后見同治皇帝執意不願和慧妃廝混,總不能想出法子,使同治皇帝回過心來。當時見同治皇帝並非誠意應允,也只得隨他的便。

同治皇帝別了慈禧太后,回到幹清宮,想起自己身世之悲,又見慈禧太后總沒有誠意款待自己的意思,新愁舊恨,一齊勾起,因此益發的在宮監們身上出氣。那李蓮英雖是天字第一號的俏皮鬼,但到了這時,也難免挨受責罵。究竟他有主意,便來到西宮,哭訴在慈禧太后面前。那慈禧太后對於李蓮英,本有特別感情,李蓮英也自命爲慈禧太后身邊的第一紅人。此番李蓮英哭訴挨哭的情形,加油加醬的說了一遍,慈禧太后也着實憐惜他,便傳旨把李蓮英調回自己的宮中。那同治皇帝本來覺得李蓮英在自己的身邊,監視行動,非常的不方便,現在給慈禧太后調了進去,到覺得脫了束縛似的。但是心事依然在胸,愁容難變歡容,其餘的宮監們仍不免挨受責罵,宮監們總因摸不着他的頭腦,也仍是驚慌異常。慈安太后本想設法解遣同治皇帝的愁悶,只因礙着慈禧太后別有用心,不便明言,就此悶着了。

八、話往情周監導遊

話說宮監們因爲同治皇帝常常無端暴怒,個個摸不着頭腦,嚇得異常。這時有個宮監,名喚周道英,生性卻是非常伶俐,很能揣摹別人的氣色,肚子中間,更是藏着入場多奇謀密計。現在見着同治皇帝這樣情形,心中早料到無非爲的是這個了,他便生了一計,想乘着機會,前去進言。

那天同治皇帝退朝回來,獨坐在便殿,觸起愁悶,責罵宮監。那周道英何等敏捷,忙的丟了一個眼色。許多的宮監們見着,以爲在這難解決的時候,有人肯出來代爲解圍,豈非再好沒有的事,便各自悄悄地退了出來。同治皇帝這時正在俯首沈思,隔了片時,覺得似乎岑寂了許多,忙得把腦袋抬起,照準四下裏一望,只見身邊只剩周道英一人。同治皇帝便道:『他們都是退了出去的嗎?』周道英忙的應道:『喳!』同治皇帝便道:『那班該死的混蛋,真是可惡!朕不命他們進來,偏是步步不離的站在旁邊,現在朕沒曾命他們出去,又忽然的都退了出去,少不得把他們的腦袋一齊砍掉,纔可以警戒警戒將來哩。』周道英聽着,忙的伏在地上,把腦袋像搗蒜似的磕道:『他們不敢違旨的,因爲陛下把他們責罵了幾天,他們以爲陛下是厭着他們,所以不敢站在御座旁邊。現在教奴才在此侍候,陛下倘見奴才有不很小心的地方,奴才情願代他們領責便是。』

同治皇帝聽了,把眼睛對準周道英看了一看,微微的笑了一笑,又接着的嘆了一口氣。周道英見首,料知同治皇帝又觸動了心事,便想機會到了,上前奏道:『陛下德英明超越前代,奴才們仰見太平盛世,欣逢有道明君,真是幸福無窮的哩。』

同治皇帝嘆道:『想不到你也善於諂諛嗎?老實說,這座皇帝尊位,誰學稀罕的哩!』周道英聽着,明知話中蹊蹺,卻裝着非常驚惶的模樣,奏道:『奴才萬死,無意中說出話來,致怡陛下雷霆。但是』周道英說到這裏,卻把話頭翦斷。同治皇帝忙道:『但是些什麼?』周道英磕頭奏道:『奴才想說,卻又不敢,現在話已吐露,不說又不能,伏叩陛下寬有奴才萬死之罪,奴才纔敢說哩。』同治皇帝因他吞吞吐吐,實在等不耐煩,叱道:『要說快說,裝模作樣爲什麼?』周道英恐怕同治皇帝真的發怒,便奏道:『奴才因見陛下寂寞寡歡,心想陛下受命於天,龍體應當安逸的,便想到當初高宗純皇帝和先皇帝等及時行樂,也不失盛世明君。現在陛下既是在宮內無聊得很,何不另尋行樂方法?』周道英說到這裏又把話頭稍頓,卻對了同治皇帝的臉色看了一看。只見同治皇帝並無不願聽此的意思,便又繼續的說道:『陛下倘想別尋行樂所在,何不往民間採風觀俗,也可供陛下親政的參考哩。』

同治皇帝聽了周道英一番的話,心中便私忖起來,以爲自己虛擁尊位,帷幃之私尚且不能行使自己的自由權,此身原是無趣得很,何必再謹守規矩,做這麻木不仁的傀儡?不如趁此少年,及時行樂,到落得眼前快樂。主意想準,卻又假意的問道:『周道英真是好大膽,敢說出這般話來,你究竟有多少腦袋呢?』周道英見同治皇帝嘴裏雖說出這話,臉上卻並沒有着惱之色,卻也做出很恭謹的態度,磕頭道:『奴才爲報答陛下聖恩起見,所以冒犯上言,只求陛下能夠鑑察奴才的一片誠意,奴才死也瞑目的了。』同治皇帝笑道:『難道真的砍你腦袋嗎?

只是你說另尋別的行樂方法,到民間採風問俗,究竟這方法是怎樣呢?』周道英道:『還有怎的方法,不過是微服私行罷了。

陛下倘有此意,奴才可即設法,』同治皇帝道:『如此足見你的忠誠,快些設法便是。』周道英便謝恩而退。

九、脫拘攣初涉花徑

話說同治皇帝那天和宮監周道英商議妥當,到了夜晌,便由周道英引着,同治皇帝穿了民間衣服,悄悄地挨出宮來。因爲宮中門禁極嚴,周道英早已賄通其餘的宮監,在宮牆西邊,另闢一個便門,以爲出入的路徑。兩人出了一個祕密的便門,門外早由周道英打發他人,預先備好一輛騾車在這裏。這輛騾車上所套的騾子,非常雄健,所以車子行得很快。同治皇帝在車中問道:『朕和你易服微行,不知民間能看出朕的來歷嗎?』

周道英道:『以後陛下不能稱朕道寡的了,就該化一名姓,假裝是平常的人,纔能不致生出意外,奴才也大膽不再稱呼陛下,假裝是陛下隨身的平常僕人罷了。』同治皇帝道:『稱呼乃是虛文,本不必拘執的,化名改姓又復何妨。不過朕出宮冶遊,萬一給西宮老佛爺知道了,那時怎處?』周道英道:『陛下向來是獨宿幹清宮的,只要幹清宮的宮監嚴守祕密,外人怎能知道?所以奴才隨着陛上從宮中出來的時候,早已囑咐幹清宮的宮監不許聲張。好在幹清宮的宮監,都和奴才很有感情的,諒也不致聲張的。以後陛下好好的款待他們,更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了。』同治皇帝聽了,大喜道:『難得有你這般費心,你真是朕的心腹哩。』

說話之間,早穿過六街三市,出了正陽門,已是大柵欄了。

那大柵欄乃是京城裏最熱鬧的地方,喧喧攘攘,紅男綠女,真是民間風味,別有可觀。同治皇帝從未見過,此番初次接觸在眼簾中間,好不快樂。隔不多時,大柵欄已過,騾車繞過一個彎,進了一條僻巷。那巷名喚陝西巷,原是陝西客商薈集的地方,這時卻已都變作妓女的窯子和像姑的私坊了。同治皇帝的騾車在一家窯子門口站祝周道英忙跳了下來,攙扶同治皇帝下車,兩人直往裏走。早有窯子中間的大茶壺喊道:『候!』

同治皇帝這時正在茶壺旁邊走過,猛然間不防茶壺喊出這種聲調,聲音又非常之大,不覺嚇了一跳。茶壺見他這般模樣,心中暗暗好笑。究竟周道英是此中閱歷的老手,卻大模大樣的攙了同治皇帝走了進去。

原來京城裏的窯子的規例,客人進門,茶壺在大門口見着,便放開喉嚨,喊出這聲『候』字。這個候字,或許是教裏邊的妓女們知道有客進門,忙着預備侍候的意思。那茶壺的名稱,便是窯子中間的男相幫,俗語叫做烏龜,北地人叫做王八。同治皇帝初涉花叢,難怪他不明白這個道理的。那周道英現在雖產淨身的太監,論他的出身,原也是個紈?P子弟,又有他從前狂嫖濫賭,把祖遺的幾個大錢,化得乾乾淨淨,又沒有本領可以混得飯喫,真所謂文不能測字,武不能挑擔,恰又禍不單行,身上染了滿身的風流毒瘡,他這時窮得肚子都顧不周全,哪有餘錢去請醫籌藥。日子隔久,把那個風流騷根,爛得精光,好在病深日久,到也瓜熟蒂落,不費吹灰之力。但是到了這般地位,教他怎想別的餬口方法?幸而褲中郎當,已經消滅,天然造成了太監材料,也可算是天意作成的了。合該他時至運來,恰巧同治皇帝初即帝位,照例宮中補選宮監,他便毛遂自薦,混進宮來,過了幾年,品級漸高,纔得在同治皇帝身邊貼身侍候,到現在已是十年了。此番跟同治皇帝往嫖窯子,雖是滄桑幾更,人情變遷,窯子中間也沒有人能認識他的。不過這種窯子規例,卻是百年不變,所以他依然很熟悉。同治皇帝現在得了這隻識途的老馬,當然不懮花叢彷徨了。

十、品羣芳玉仙獲選

話說同治皇帝和周道英走進窯子,大茶壺過來問道:『爺們可有熟識的嗎?』周道英忙的把腦袋搖了一搖,大茶壺便引着兩人進了空屋。那間空屋乃在院子旁邊,靠近大門的。大茶壺又吊起嗓子喊道:『到前面啊!』這個茶壺喊聲纔罷,其餘的許多茶壺也跟着大喊。同治皇帝實在覺得納罕,悄悄的問道:『這種聲浪,端的爲了什麼?』周道英也悄悄的附在同治皇帝的耳邊答道:『這種聲浪,名爲王八叫,乃是窯子中間應有的規例。』周道英話還沒完,同治皇帝面前,卻見許多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窯姐兒,一個一個陸續的慢慢走過。大茶壺站在旁邊,也是一個一個的陸續報着名字,什麼金翠啊,玉仙啊,說了一個不亦樂乎。大茶壺正在報着名字的時候,周道英又悄悄地對同治皇帝說道:『有中意的,不妨指名而索。』同治皇帝便有了準備,只因眼前粉白黛綠,衆美畢呈,算起人數,差不多有十多個人,真是山陰道上,應接不暇起來。

隔了片時,窯姐兒都已見過,大茶壺道:『爺招呼的是誰呢?』同治皇帝想了一想,便道:『玉仙罷。』大茶壺忙又吊起嗓子喊道:『玉仙姑娘,有爺們招呼啊!』玉仙在隔屋聽着,忙的跑了過來,抬頭見同治皇帝穿戴齊整,面如冠玉,那周道英雖非粗眉大目,卻是僕人打扮,心中也料到兩人是一主一僕。

便上前見過同治皇帝,笑嘻嘻地問道:『爺貴姓啊?在哪個衙門當差使的?』同治皇帝見玉仙生情非常??麗,着實可愛,便哄着的答道:『我姓陳,乃是江西的拔貢,來京候選的。』玉仙聽着,便又寒喧了幾句,她既是當窯姐兒混飯的人,手段何等圓滑,應酬功夫便異常周到,把周道英也不冷落在旁邊。這時大茶壺又打了手巾進來,同治皇帝等都各略拭了一拭,大茶壺收了手巾自去。恰巧這玉仙的本房已沒他客,便請兩人搬進自己的房來,值房的孃姨端來瓜子水果和象牙的旱菸袋。玉仙敬過瓜子,在旁坐下。同治皇帝仔細把房中陳設端量了一番,只見一隻花梨木的大牀,牀裏邊堆着幾條雲錦燦爛的緞被,其餘的臺櫥桌椅,也都是檀楠雕成的,四壁又都糊着光滑如綢的西洋花紙,襯着四隅懸的紅綠玻璃小方晶燈,亮得和水晶宮一般。同治皇帝在宮內雖也見慣這種陳設,舊宮內的東西雖很名貴,卻嫌笨重,現在見了玉仙那邊的佈置,到着實暗自讚美起來。好個玉仙,又善於逢迎,卻說道:『陳大人敢是乏了嗎?

何不到牀上去躺躺呢!』同治皇帝聽着,趁勢把玉仙一手拖了過來,同到牀邊,躺了下來。兩人說說笑笑,好不開懷。

這時卻真把周道英冷落在一邊,周道英何等識趣,來到牀邊,對同治皇帝說道:『爺在此請歇歇,小的在外邊等候吧!』

同治皇帝點了點頭,周道英便退了出來,便在門口騾車裏邊坐着等候。想起從前裘馬風流,誰不趨奉,到如今,直落得身成殘廢,做了太監,到陪了他人取樂。回想從前,便如一夢,真是不勝有了今昔之感哩。拋過周道英思忖的話。

且表同治皇帝躺在玉仙牀上,靜對美人,好不得意,忽然的鼻子中間有一陣異香,直攢進來。同治皇帝到覺得此香不比尋常,周身有些恍惚,心中便納罕起來。抬頭一看,只見牀上掛着淡荷色的杭羅紋帳,帳子中間掛着一顆鮮花紮成的花球,這時正是孟春天氣,帳中的花球,卻是珠蘭茉莉所紮成的,到也很覺別有景緻,帳子的四隅,又掛着四個小絹長囊,這種異香,便是囊內發出來的。同治皇帝便問道:『這是什麼香?到很有趣。』玉仙斜倚在同治皇帝的胸前,緊緊的抱住,把眼睛微微的笑道,有意無意地笑道:『大人敢是假裝不知,那香還有別的,不過是這個罷了。』說着,又是微微的一笑。玉仙這幾笑雖不要緊,卻把同治皇帝的魂靈兒直飛向天外去了。

十一、溫柔鄉暖度春宵

話說同治皇帝見玉仙媚態橫生,情不自禁起來。那玉仙本是久歷風塵的人,本也料到同治皇帝必不是平常的客人,所以也便破格相待。當晚同治皇帝便留宿在玉仙那邊,一宵恩愛,說不盡幾許風流。春宵苦短,金雞已報着將曉,周道英在騾車中冷清清的捱了一宵。這時東方已漸漸發白,心想:『同治皇帝此時再不回宮,再隔片刻,即是上朝時分,宮門口王公大臣們的蹤跡,勢必已是徧布着,那麼,萬一露了風聲,豈不弄出是非?』周道英一面思想,一面便跨進窯子的大門,那窯子裏的茶壺們睡眼朦朧的見着,便忙道:『怎的清早到此呢?』周道英這時卻做出僕人口氣,答道:『我們大人到京,乃是經營前程的,萬一花叢冶遊,給都老爺知道了,憑空的參了一本,那是前功盡棄,豈不誤了前程?況且家裏的太太們見了我們大人終夜未回,也不免起了疑心,閨房之內,勢必又要弄出許多口舌,所以特此來見大人,請他早些回家。』茶壺們聽着,又和周道英亂七八糟說了一番,周道英都是撤謊的哄着,他們到也並不覺得,卻信以爲真。

原來前清的法例,職官嫖妓,應受處分,所以在職人員和求取功名的候補老爺,都不敢公然嫖妓。因此很有一般人專逛像姑私妨,足跡不敢到妓院的;因爲似像姑是妙齡幼童,名義上說是唱戲度日的,實則也是做那皮肉生涯的。但是這種賣淫的方法,很是朦昧,那般御史都老爺便不能奏參;惟有嫖妓逛窯,乃是失官箴的,步軍統領和巡街御史查得很嚴,倘然給他們查出官級姓名,便由都老爺參奏,官職從此革掉,前程也就無望了。現在周道英利用這種情形,哄着窯子中間的茶壺們,他們怎有不信之理,便跟同周道英跨進院子,直到玉仙房間的外面,隔了窗子,茶壺便叫道:『玉仙姑娘,陳大人的管家來了。』玉仙在裏邊應道:『管家來此則甚?陳大人還睡在裏面呢。』同治皇帝聽得窗外有人叫着,料知是周道英來此等着起來了。心想周道英乃是有計策的人,他既來此,必有用意。不敢再睡,便橕起身來。玉仙給他代披了一件皮袍。玉仙也穿了襯衣,跟着起來,開了房門。周道英進來,對了同治皇帝請了一個字,說道:『大人請回去吧,時候已不早哩。』同治皇帝聽着,應道:『如此咱們便回去罷,你可先去套車。』周道英允着自去。同治皇帝梳洗完畢,早有孃姨端上點心。同治皇帝略略的用了些,正待起身要走,玉仙便攙了同治皇帝的手,說道:『大人有功夫,晚晌請早些來。』同治皇帝唯唯的應着,便跨出院子。玉仙直送到大門口,看同治皇帝登上騾車,又囑咐晚晌早來的話,纔回房而去。

這時天還沒有全亮,大茶壺點了一盞白紙燈籠,置在騾車的車欄旁邊。同治皇帝和周道英便登車回宮而來。行不多時,早到了宮牆外面的便門門口,兩人忙的回到幹清宮。同治皇帝息了一會,仍照向來慣例,到前殿上朝。王公大臣們都沒有絲毫察覺。退朝回來,同治皇帝也仍到兩宮太后處請安,兩宮皇太后也是毫無覺知。從此以後,同治皇帝心中到舒服了許多,宮監們也不再挨受責罵。到了晚晌,仍同周道英坐了騾車,到窯子中間嫖逛,仍然到天亮纔回。光陰好快,忽忽的過了數月。

日子漸久,膽子也漸漸的大了,便不再教周道英跟着,卻獨自走動起來,所認識的窯姐兒,也不止玉仙一人。不過同治皇帝對於窯子的路徑,究竟不很熟悉,所以足跡不能徧及,但是天天閒着,身體到着實飄逸起來了。

十二、評妍媸君臣忘形

話說這時有個翰林院侍讀,名喚王慶祺,乃是順天人氏。

生得姿容端麗,人才瀟灑,纔年科第,又是家有萬貫之財,便風流自喜,專在婦女身上用功夫,京城裏的花街柳巷,沒處沒他的蹤跡。他更有一種特別本領,便是善於諂媚,他對於同治皇帝和他的上司職官,果然逢迎得無孔不入,但是他對於婦女方面,也有一種手段,能夠使得婦女人人愛他,人人要和他親近。人家因爲他不過三十來歲,身體又不很肥胖,所以都喚他小王。這小王的名詞,在窯子中間,無人不曉,沒人不知,提起了真比皇帝還要名高。他本是承值在南書房的,現在同治皇帝雖多年不進書房唸書,但這種官職,仍是不廢的。事有湊巧,同治皇帝本來是不常到南書房的,有一天,忽然的來到南書房,小王忙的迎駕。

原來南書房本有四名侍講,六名侍讀,但因同治皇帝常不到此,所以只剩小王一人,仍是承值在這裏,其餘的侍講侍讀,都回到翰林院去當差。小王獨自留在這裏,不過敷衍塞責罷了。

這時同治皇帝天天在窯子中間走動,雖結識的窯姐兒着實不少,但和玉仙更是相好。那天同治皇帝忽然想起南書房的侍讀王慶祺,少年貌美,心想時常獨自遊逛,總不很有趣,便想和王慶祺並做一起。所以走來相見。

且說小王見同治皇帝駕到,磕頭迎着。同治皇帝便想先用些話去打動他的意思,乃道:『當初道君皇帝微幸李師師,究竟是怎樣的情形?』小王聽着,便把宋徽宗的事情,詳細的說了一遍。同治皇帝道:『道君皇帝究竟不可說是十分昏淫的國君,只落得結果被金兵擄去,國破家亡,死作異鄉之鬼,未免太可惜哩!』小王又奏道:『陛下說徽宗不是昏君,話實不錯,但依臣的眼光看來,從古以來,萬乘之尊,微服私幸,又何止徽宗一人?即使微服私幸,也未必便是昏暗之君哩!總而言之,國君無道,決不在乎這種地方,況且古來名妓,也未必都是下流賤婦,只看梁紅玉的嫁給蘄王,便可明白了。』同治皇帝聽了,心想風流人才,究屬說話漂亮,便欣喜的答道:『卿言極是。這也不是徒務虛名的人,天地間倘果有梁紅玉,李師師輩,朕無論怎樣,總當前去和他們周旋一番,纔不枉人世。只是塵海茫茫,這種人材,竟是踏遍鐵鞋無覓處,那纔無法可想的哩。』

小王聽着,知道同治皇帝也有冶遊的口氣,便把話湊合道:『陛下說「踏破鐵鞋無覓處」,這話未必是的。常言道:「得來全不費功夫,」不過陛下沒曾在外面走動,所以不很知道哩。

所謂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以臣愚見,卻有一人,這人的才德名望,雖不及梁紅玉,卻也不愧爲李師師。只是沒有道君皇帝其人,也枉生那李師師了。』同治皇帝聽小王說出這話,知道小王也是此中老手,一時得意忘形,便忘了自己乃是皇帝,竟脫口的說道:『你說的那人是不是那玉仙嗎?』同治皇帝說到這裏,纔知道嘴巴太直,不打自招,着實懊悔起來。但語既說出,不可再收,只得礙着頭皮,不再隱飾。那小王原是非常伶瓏,十分狡猾的人,起初小王說話,乃是探聽同治皇帝口氣,果然妙計小試,同治皇帝的隱事,已是和盤托出,心中不覺大喜。便再放出諂媚手段,以爲既然同治皇帝有了這種情形,倘得和他湊在一起遊逛,酒肉之交,當然非常親愛,那麼,前程遠大,都在這個窯姐兒的身上了。小王想到這裏,歡歡喜喜的說道:『陛下說的玉仙,乃是本京人氏,臣說的那人,乃是蘇州女子。大凡北方美人,無論臉蛋生得怎樣的美麗,那個腰肢總不很柔軟,所以走動的時候,沒有娉婷的體態。臣看遍上林名花,只有那人,纔是獨一無二哩。』

十三、美人計請君入甕

話說小王說出那人比玉仙還要可愛,同治皇帝心想到是自己的畏友,現在品評妍媸,居然小巫之見大巫,不覺暗暗歎服。

只因小王卻不把那人的名字說出,真是急病遇着慢醫,心中好不着急,便忙的問道:『你說的那人,究竟是誰呢?』小王道:『這人名喚花兒,住在寒葭潭的。』同治皇帝道:『怪不得朕不知道這人,寒葭潭朕卻沒曾去過。』小王聽同治皇帝愈說愈忘形,愈忘形愈不隱飾,便也不再扭扭捏捏,直說道:『陛下常去走動的,是不是那玉仙那個小妮子?但是陝西巷的人才,總不及寒葭潭的好哩。』同治皇帝聽着,心想不錯,當初周道英引着去逛,他究竟是個太監,那能及到小王的地道;現在得他湊在一起,當然格外有興。但又想起花兒既是這樣的好,倘給小王捷足先登,豈非大煞風景?便道:『卿說花兒這般可愛,卿和那個妮子定必有很深的關係了?』小王聽了,早料到這是同治皇帝探聽口氣的話,心想:『自己和花兒,本是我我卿卿,十分恩愛,倘然直說出來,豈不使他饞涎欲滴?何不將計就計,把花兒讓給了他,雖是割了心頭之肉,心中有些割捨不下,但靠了這個婢子,前程便可大大發展,那所得必能遠過所失哩。

況且窯子中間的窯姐兒,怎有節義可言?名義上雖是讓了給他,暗地裏仍可時續舊歡,對於自己,仍無絲毫損失,不過兩馬同槽罷了。』小王想定主意,便假意的說道:『像花兒這般的人才,臣有多大的福分,敢去消受呢?實奏陛下,臣不過去了幾回,喝了幾回清茶,雖可說是熟識的,怎敢說有很深的關係呢。但陛下倘有意玩這小妮子,臣可以跟同前去,倘能得承雨露,也是這小女的福哩。』同治皇帝聽了此話,以爲花兒和小王並無關係,纔得放心,卻說道:『如此很好,今天晚晌酉牌時分,卿可在花兒處等候,朕當前來訪卿。只是朕的來歷,千萬不可說破,說朕是江西拔貢姓陳的便了。』小王心中早已有計,嘴巴里也便連續不已的應着。同治皇帝說罷便回到幹清宮不提。

單表小王等同治皇帝走了以後,心中思忖了一番,出了南書房,離開宮門,便來到花兒那邊。花兒和小王確有特別感情,她的生涯雖是名冠京城,但王孫公子富商豪紳,無論把錢鈔堆積如山一般的,也莫想和她魂消真個。她卻看中了小王,和小王形影不離的早晚廝混在一處,很有跟隨小王偕老百年的意思。那天見小王來了,便滿臉堆笑的迎着道:『小王來了嗎?

怎的這麼早呢?』小王道:『我特來給你道喜,怎的不來得早些呢。』花兒道:『偏是那小油嘴尖刻利害,報的什麼喜哩?』

小王道:『你不要忙,我給你拉了一個很好的皮條。我自願讓你發財,自己寧可做那王八哩。』花兒聽着,忍不住笑道:『小油嘴愈說愈不成話了,世界上的男子,誰願意自己尋到了王八的空殼,自願攢進去的。並且我是你的候補如夫人,請問給自己的如夫人拉起皮條來,豈不是千古笑話嗎?』小王道:『我不是胡說,隔片時,你便明白的。但是事成之後,你可千萬勿忘我的舊情。』花兒聽着,見小王說出這話,到也並非哄騙,便忙的問道:『小王說的果是真的嗎?何不直說,我可以做到的,怎有不肯去做之理?但是不能做的,也怎能亂七八糟去做哩。』小王見花兒說話到也出於誠意,便把同治皇帝的情形,照實說了出來。花兒聽着大驚道:『這卻如何使得?莫說你我的感情,萬不能無端拆開,便是教我去見當今天子,不把我急死,也把我嚇死了。』小王聽着,哈哈的笑了起來。

十四、拉皮條翰苑多才

話說小王聽了花兒的話,哈哈的笑道:『你也枉稱是時下的名妓子,皇帝也是個人,怕他則甚!況且他微幸到此,自己並不直說是皇帝的,你便可以假裝不知,豈不益發的便利了。』

花兒聽着,心想果然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但恐小王或許說了這話,並非出於至誠,更怕將來小王嫉忌起來,所以還是半推半就的說道:『皇帝本沒有可怕的,我不願和他周旋,無非爲的是你哩。』小王道:『你不必再假惺惺的了。老實說,你只要聽我的指揮,發財由你去發,暗中卻幫我些忙,我已是感恩不淺了,只怕你一旦得志,便忘卻我了。』花兒聽了,纔賭咒道:『既是這樣說來,你我倘有兩便,我也何惜此身?你和我廝混的日子,也不可說的短了,怎麼我的心,你還沒知呢?』

花兒說着,一面從鏡臺抽屜中取出一個琉璃方瓶,照準地上擲去,只聽得卟喇一聲,那瓶打得紛紛碎,花兒又繼續的說道:『倘我一旦得志,你怎的這麼發起急來?一會兒那人來了,你千萬不要露出破綻,便假裝不知他是皇帝纔是。但是漸漸的日子久了,你便常把我在他耳朵邊吹噓吹噓。』花兒聽了,忙着很快樂的允着。當日小王和花兒商議妥當,天色已是晚了,便喚過茶壺,吩咐廚房開上一桌便飯,兩人便對酌起來。這時兩人各有心事,似乎覺得前途都有很大的希望,酒落歡腸,分外有興,直喝到申時纔歇。兩人又說笑了一回。

正在談三話四的時候,只見茶壺進來稟道:『花兒姑娘,外邊有一位穿黑衣的爺們求見王大人。』小王聽着,料是同治皇帝來了,忙的吩咐道:『快些請他進來。』茶壺領言自退。

那消多時,同治皇帝跨進房來,小王忙的站起身迎接。花兒也搶步上前的候着,卻偷眼瞧那同治皇帝相貌到也出衆,不過和小王比較,終遜一籌。這時正是四月初旬,京城裏的天氣,還不十分炎熱,只見同治皇帝穿了一件玄色縐紗的長夾衫,滿身繡了許多白蝴蝶,這種服式,在京城裏算是最時髦的。花兒心想:『這個皇帝到也學時髦的。』不覺暗暗好笑。那花兒偷瞧的時候,同治皇帝也把眼睛對準花兒端詳了一回。只見花兒果然名不虛傳,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長眉入鬢,媚波漾碧,臉如朝霞,齒如編貝,小小的櫻口,襯着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好像出谷黃鶯;身上穿一件淺絳色的夾緞小襖,下面襯着一條淡色的縐紗小褲,着實漂亮得很。她又是身材嬌小,所以分外的伶瓏活潑,那楊柳似的腰肢,嫋嫋婷婷的曳來,更是令人愛煞。

同治皇帝把花兒端詳了一回,又把眼睛注視到房中的陳設方面。只見並列三間大廈,左間安着一隻香梨木的大牀,掛着素羅的蚊帳,堆着幾條淡色的衣褥,牀前略略置了幾張幾綺;靠邊一隻書桌,上面置的乃是文房四寶和舊板書籍,又附列了些周鼎秦彝。壁上嵌的都是名人書畫,也有古人所作的,也有今人寫了贈來的,到也非常精雅。中間乃是客室排場,桌椅都是紅木雕嵌的。右間佈置,卻和左間大不相同,靠窗砌了一隻大炕,張着一頂大紅縐紗的帳幔,其餘的陳設,也十分嬌豔。同治皇帝看着,不覺贊好。這時花兒正斟好碧螺春茶,親手端了過來,問道:『大人貴姓啊!王大人說大人姓陳,江西的拔貢,可是真的嗎?』說着微微的一笑。同治皇帝聽了,心想小王果然沒曾說出真情,便道:『是的,我姓陳哩。』花兒便陳大人長,陳大人短的親熱得了不得。小王插口道:『花兒,我給你拉皮條,可不丟臉嗎?』花兒忙的答道:『費了王大人的心,把這位大人請了過來,這是婢子的幸福哩。但是拉了皮條,咱們應當報答你纔是,一會兒我當吩咐夥計,燒些湯給你喝喝吧。』

小王無意中給花兒取笑一番,假意的着惱。同治皇帝卻不覺的笑了出來。

十五、逞逸興買紙書聯

話說同治皇帝和小王兩人在花兒那邊說笑取樂,好不開懷。

同治皇帝抬頭忽見壁上所懸的對聯,有一副署名是天壤王郎寫的,忙的站起來看。只見上聯寫的是『花有清香月有影』,下聯寫的是『兒調素粉郎調琴』,便道:『這副對聯,到很雅緻,嵌字也非常工切,只不知那天壤王郎究竟是誰?』小王聽着也不出聲,花兒卻忍不住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要問那人,便在右右哩!』同治皇帝本非笨伯,聽了此言,早便知道是小王寫的了,便道:『捉狹鬼!怎的不說實話呢?小王既有這般清纔,字又寫得非常之好,也可爲妝閣生色。我現在也想做副對聯,請你代寫,不知道好呢不好?』小王聽着,當然答允道:『怎有不好之理,你明天把紙張預備妥當,我便可給你代寫,不過我的字實不佳,恐爲大才之玷哩!』花兒在那邊聽着,忙的說道:『兩位大人都不必客氣,婢子實已受福無窮了。』三人又歡敘了半天。

時已天光破曉,同治皇帝恐怕將上朝時候,催着小王要行。

花兒假意的苦留不放,小王代答道:『陳大人是陳季常的令裔,很怕他夫人的。假使你現在不放他回去,到天明纔歸,他的夫人勢必起了疑心,不教他跪燈,定要教他頂磚了!試問你既和她相好,怎的這樣忍心呢?』花兒聽着,心地何等明白,早已知道小王說出這話,乃是假裝取笑,實則給同治皇帝諱飾的。

便也假裝取笑似的說道:『既是這樣說,我也不再苦留了,但是晚間既是不能多敘,何不白天就來呢?』小王道:『是了,從明兒起,我得便當把這位大人白天請了過來,你道好嗎?』

花兒笑着道:『倘得這樣,纔見你王大人是個拉皮條的祖師爺哩。』花兒一面說道,一面又去攙了同治皇帝的手道:『大人明兒白天就來吧,免得我刻刻的牽掛哩。』同治皇帝當局者迷,經了這種催眠術,筋骨都已痠軟。便答道:『知道了,明兒我買了紙張便來,你可預先吩咐廚房,準備一席一十五兩銀價的上菜,我當做了東道主,請小王喝了一個既醉且飽,便算報酬他拉皮條的大德。』花兒滿面堆笑的允着。同治皇帝便和小王出了窯子,分道而回。

同治皇帝照例上朝過了,便在幹清宮和衣而睡,養了些神,片時即起,卻吩咐宮監周道英道:『朕現在白天出宮,你們千萬不要走漏消息。』周道英道:『陛下放心,一切都由奴才們擺佈便是。』同治皇帝這時出宮,想到琉璃廠購買對聯的用紙。

因爲周道英所預備的那輛騾車,恐怕常坐了反爲不美,便棄了那車。走到正陽門,纔喚了一輛尋常的街車,來到琉璃廠。那琉璃廠都是紙鋪書坊,乃是文人學士薈萃的地方。同治皇帝在一家大紙鋪門前下車,進了鋪子,夥計上前迎着。同治皇帝道:『最好的清水玉版箋,要賣多少錢一張?』夥計道:『二錢三分銀子一張,倘裱成的,另加裱工銀一錢。』這時夥計已拿到頂好的一副。同治皇帝從袋內摸出一粒和瓜子似的金豆,付於夥計道:『拿去找錢來?』夥計把瓜子金看了一看,說道:『這種東西,平常在市面不很通用的,請你換現銀給我吧。』

同治皇帝袋內所帶着的,本來都是這些東西,哪裏還有現銀,便道:『我出門沒曾帶得現銀,你把金子拿去,我也不要你找錢,彼此通融些罷。』那夥計聽得不要找錢,便笑嘻嘻的收了。

同治皇帝拿紙自去。那夥計卻起了疑心,和同店的人說知,有個神經過敏的人,便疑到皇帝微服私幸起來。但這般人都是腦筋非常簡單的,聽到『皇帝』兩字,早嚇做一團,卻又不敢深信,懷疑了半天,依然是莫測罷了。

十六、承恩澤花兒交運

話說同治皇帝買到玉版箋,來見花兒,花兒因爲身體睏乏,正躺在牀上。同治皇帝跨進房來,孃姨迎道:『姑娘還沒曾起身,大人昨宵也必乏了,何不寬了衣服,一塊兒躺躺呢?』同治皇帝聽了,正待答話,那花兒正睡在左間的牀上,聽得孃姨和人說話,睜眼一看,乃是同治皇帝。窯姐兒的媚術何等利害,花兒心中早已安排妙計,便嬌聲喚道:『陳大人果然不失信的,這樣的來得早,請同來躺下,息一息罷。』同治皇帝趁勢坐到牀前,說道:『你躺着罷,我不睏乏,坐在這裏一樣的。』花兒哪裏肯聽,便親手給同治皇帝寬了衣紐。同治皇帝無奈,只得寬了衣服,躺在花兒所睡的熱被之內,兩人一頭睡着不提。

且說小王本已知道同治皇帝已給花兒戀着,料想同治皇帝定是早去的,自己何必挨在中間,給他們惹厭哩,所以直到傍晚,纔走到花兒的院子而來。孃姨見小王來了,笑嘻嘻的搶步迎着,低聲俏語道:『那位陳大人今兒辰刻到此,和我們姑娘一塊兒躺下,直到現在還沒起身,飯也沒曾用過,你說有趣不有趣呢?』小王聽着,果然不出所料。因爲想利用花兒身體,發展他的前程,所以並無醋意,也不着惱,不進房來,高吟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同治皇帝和花兒同躺,本沒有睡着,現在聽得小王吟着詩句,忙道:『屬垣有耳,怎的早朝不早朝呢?』小王聽着,知道同治皇帝恐怕露出風聲,便也搭訕着說道:『一番風雨,不知吹落多少花兒,好生侍候郎君,小生作壁上觀便了。』同治皇帝笑道:『小王總是油嘴利舌,休要取笑。』一邊說道,一邊披衣下牀。花兒也穿戴齊整,下牀梳洗。小王眼快,見桌上置着一包宣紙,便道:『敢是對紙已購到了嗎?少不得我要動筆來了,只是聯語已做成了嗎?』同治皇帝道:『做成了。』說道,便從懷內取出一張底紙。小王接了過來,果然吩咐茶壺磨墨侍候,自己立刻染翰揮毫。究竟他是翰林出身,那消多時,上下聯都已寫就。同治皇帝過來看着,讚道:『字寫得真好。』小王謙道:『劣字塗鴉,反辱沒了你的名作了。』花兒在旁邊,力懇小王把聯語念給他聽,小王便念道:『上聯是「花香鳥語天然趣」,下聯是「女兒英雄別有情」。上款是「花兒詞史重屬制聯,因撰此語,倩天壤王郎書之,用懸芳壁」。下款是「衆香國王」。』花兒雖也粗通字義,但這種文縐縐的字句,怎能解說得出,卻也假作內行,讚了幾句。

這時日已西沈,燈光初照,茶壺們擺上宴席,同治皇帝便請小王坐了首座。小王心想:『君臣同嫖,本無禮節可言,況且平日言論,彼此本已不檢。』便不推辭,竟自坐下。花兒斟了兩杯酒,坐在同治皇帝的後面,小王卻說道:『咱們都非外人,姑娘一塊兒來喝喝罷。』花兒假意不肯,同治皇帝也說道:『小王說的不錯,你怎的這樣拘執哩?』花兒聽着,把眼睛瞟了同治皇帝一眼,笑嘻嘻的偎在同治皇帝旁邊坐下,三人便開懷暢飲起來。酒過數巡,小王晃着腦袋說道:『珠郎得偶璧人,纔是二美具,兩難並了。』花兒聽了,趁同治皇帝眼觀他方,卻把眼睛對準小王,瞟了一個白眼,卻又說道:『也是小油嘴眼紅了嗎?怎不寫張條子,命這裏的夥計,把貴相知叫來呢?』

小王道:『我是平生不二色,卻沒有相知不相知,像你的陳大人,有了你的相知,還有一個副相知玉仙哩!』同治皇帝聽得小王說出『玉仙』兩字,恐怕花兒生了嫉忌之心,便躲賴着:『小油嘴油得太不成話了,我哪裏來的玉仙呢?』花兒在旁邊聽着,知道他們談的是隱事,恐同治皇帝分明是怕自己嫉忌,用話搪塞,便冷笑的說道:『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同治皇帝趁勢把話岔開,花兒也不根查,那小王卻暗中着實好笑起來。

十七、進畫冊小王邀寵

話說同治皇帝和小王在花兒房中,用罷酒飯,只聽得右間炕邊的桌子上,噹噹的敲了八響,同治皇帝問道:『這是什麼響?』花兒答道:『這是西洋來的時辰鍾,昨天停了,孃姨們沒曾想起,直到現在纔開哩。』同治皇帝道:『這種東西既是西洋來的,要他則甚?咱們中國向來沒有這種東西,難道便活時辰嗎?』花兒聽着,知道同治皇帝是富於排外思想的,窯姐兒的本領,最是知風識趣,像楊柳條似的,趁着東風,便向西的,趁着西風,又向東了。這種趁風掛篷的手段,實是高人一等。現在花兒猜透了同治皇帝的心理,便站起身來,踱到桌邊,取過那隻時辰鍾,往地上一擲,玻璃面完全碎掉,裏邊的機械,也是零亂無序的了。小王道:『花兒姑娘怎的發那標勁,在那鍾上出氣呢?』花兒道:『小油嘴平日千乖萬乖,現在也笨了起來,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哩。老實對你說吧,陳大人說西洋東西不好,咱們中國也不該用他,我聽了實在有理。又想起當初英國人和咱們開仗,爲了火煙,反把咱們咬了一口,所以我碎了這種,一次警戒自己不再購用西洋東西的意思。』小王聽着,暗地裏吐了吐舌頭,『窯姐兒的本領實在利害,自己可算得知風趣,此番卻沒曾聽得同治皇帝的口氣,偏是那小妮子又探得了,真是強中還有強中手哩。』

慢談小王思忖,且說同治皇帝見花兒碎了時辰鍾,心中也實讚歎花兒可愛。猛然間忽見桌子上有一個紅錦裹着的包子,這個包子,起初是置在時辰鍾背後的,現在時辰鍾已經擲碎,那包子便露了出來。同治皇帝正想踱過去拆看,花兒卻覺得,忙道:『大人,這東西不必去看哩。』同治皇帝聽着,好生納罕,便取過包子來,拆開看着,原來都是些工筆所畫的祕戲圖。

同治皇帝心想這樣的東西,到是生平初次相見,卻又錯認以爲小王當也未必見過,便道:『小王,過來看是什麼呢?』花兒這是漲紅了臉,假意的瞋道:『大人自己看着,也便是了,怎的又去教那小油嘴來看哩!』小王不待花兒言畢,早已捱到同治皇帝的身邊,約略的看了一遍,說道:『原來是這個玩意兒哩。這裏的並不十分見好,我那邊存有一百多張,乃是豐潤縣的產品,那纔是工細絕倫的哩。』同治皇帝道:『你既有這樣的妙物,怎的不早早直說?待明兒你帶來送了我罷。』小王道:『遵命。但是此物很不易得,你可不要忘了我的美意。』同治皇帝聽了,知道小王是索取謝儀的意思,便道:『你給我拉了皮條,又送我這樣助興增趣的東西,我怎能忘了你的美意。』

花兒在旁邊聽着,把眼睛雙瞟了小王一個白眼,笑嘻嘻的說道:『小油嘴總是拖人下水的,別人原是規規矩矩的,卻給你拖進窯子裏來,現在又把這種髒東西來哄人,獨不怕王法嗎?』小王聽了,原知道花兒的話是雙關的,便答道:『拖人下水便是什麼樣?莫道王法不必怕,便是皇上親身在此,也未必把我小油嘴啃掉。』同治皇帝聽着,到笑了一笑,說道:『小王生得一隻好嘴,莫說沒有人恨他,人人愛着他都來不及哩。』三人又說笑一回,小王先走,花兒並不留他。同治皇帝卻囑咐他道:『祕戲圖的事情,明兒可千萬不要忘卻。』小王允着自去。同治皇帝便和花兒重登陽臺,再續鴛鴦夢,直到金雞唱曉,纔匆匆的穿了衣服,回到幹清宮。宮監周道英卻迎着奏道:『翰林院侍讀王慶祺,進呈小冊子幾本,封裹很密,奴才們特此獻上。』

同治皇帝接過手來,拆開一看,原來便是些祕戲圖像。冊子上又寫道:『臣王慶祺敬呈。』同治皇帝心想這人到着實幹練,辦事如此神速,心中準備了主意,到上朝時候,把王慶祺升做侍講學士,兼國子監祭酒。王慶祺謝恩而退。

十八、存偏見姑媳交謫

話說同治皇帝這時天天逛窯嫖妓,兩宮太后沒曾知道絲毫消息。恰巧那西宮慈禧太后,生性非常喜歡聽戲,因爲嫌着宮監們嗓子不亮,武功又不很好,所以常常把外城戲班的角色,召進宮來,按名發給俸銀,稱爲供奉。那東宮慈安太后性情是和藹誠實,本是無可無不可的,便沾了慈禧太后的餘潤,得便也是聽戲消遣。論滿家舊例,婆媳之間,禮節最繁,那皇后也便時常陪侍左右。慧妃等一般妃嬪,卻不是常得聽着的,有時趁慈禧太后偶爾高興,纔得奉命隨侍。但是皇后的性情,原不是輕浮佻達的,所以對不對於聲色一道,本不十分愛着;況且宮中演劇,有時又演的男女偷情和姦殺淫亂的事情,皇后觸目,心中很是難過。因此遇見這種戲劇,便把臉蛋對了牆壁,看也不看。慈禧太后見她這般模樣,便道:『這種戲演的很好。你怎的不看呢?』皇后道:『淫穢到這般地步,還值得一看嗎?』

慈禧太后聽着,心想這種言語,分明是刺了自己的心窩,便益發的恨了起來。但爲了這種事情,怎能發作出來?只得隱着。

然而慈禧太后恨皇后的心裏,卻益發的進步了。這時同治皇帝忙着逛嫖窯子,更是峭常和皇后見面。

事有湊巧,有一天,皇后正侍着兩宮太后在劇場觀劇,同治皇帝無意中闖了進去,見過太后,皇后便微微的笑着,站起來迎接。慈禧太后見着,以爲皇后素性端重,見人從來沒有笑臉,現在見了皇上,微笑迎着,好像要親近似的,便斥道:『見着皇上,應該好端端的迎駕,怎的放出狐媚手段,去迷惑聖心哩?』皇后受了一番訓斥,滿面通紅的俯首無語。同治皇帝見了這種可怪情形,着實替皇后不平。只是不便於母親對抗,便忍着氣走了。慈安太后見皇后羞慚得恨無餘地可入,不覺的疼憐起來。便搭訕着和皇后說三道四。直到戲散,皇后赧然回到自己的寢宮,想起胸中積悶,放聲大哭起來。宮監們見着,本知道爲的是聽戲時候的事情,便勸道:『娘娘何不趨奉西宮老佛爺的意思,那纔是福哩,否則恐怕還有意外之變。』皇后聽着,怒道:『老佛爺乃是長輩,咱們做小輩的當然要敬崇的,但是要我去趨奉她,卻是不能的!我是奉了天地祖宗之命,從大清門迎娶進來的,決不能輕易的動搖哩!』宮監們見她傲骨天生,暗暗的讚歎,但又因她固執偏見,也便憐她起來。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同治皇帝成天在窯子中廝混,最親熱的當然是花兒了。

玉仙那邊,也不十分冷落,卻又結識了許多窯姐兒。不過他身體不很愛惜,到處留情,見妓同宿,所以身體便虛弱起來。

他嫖窯子,本和王慶祺形影不離,這時王慶祺又給他介紹了一個新友,那新友乃是同治皇帝的從弟,恭親王奕?的兒子,名喚載澄。那載澄也是京城裏窯子中間很有名氣的豪客。小王起初和他本有些認識,現在因爲成天的和同治皇帝逛着,遇到擺酒時候,桌面上未免冷落得很,所以特把載澄湊在一起來逛了。

恰巧那載澄也是不動腦筋的人,見了同治皇帝,到也並不拘泥,於是三人天天在一處喫喝,好不親熱。三人都是第一流漂亮的人,因爲這時京城裏時行黑衣,三人便一色的打扮,從此在窯子中間,三人益發的逛得不亦樂乎了。不過載澄這個少年,更是胡塗,把性命看得很輕,常常酒後發興,只求眼前一時快樂,卻不顧後來的情形,時常不惜重金,到處尋覓春藥。同治皇帝便近墨者黑,也不顧死活,跟着載澄,時常服那春藥了。

十九、進忠言恭王罹禍

話說同治皇帝和載澄、小王等天天在窯子中間廝混,到也沒人知道他是堂堂天子。窯姐兒除了花兒以外,也無人看出他的破綻,朝內的恭王奕?,也不知自己的兒子卻和皇上同遊的。

他們的隱飾手段,着實可算得神妙的了。那花兒原是小王布了美人計,想發展他前程的,所以他們的實情,花兒卻件件明白,樁樁知道。好個小王!生出這條妙計,一面既是升了官級,一面又和花兒的愛不斷,趁着同治皇帝有落空的時候,便去暗渡陳倉,接續餘歡起來。同治皇帝卻還把小王當作好人,當作自己的心腹知己,怎能知道小王卻是布的美人計哩!暫且不提。

單表同治皇帝有一天退朝回來,換了便服。正待出宮冶遊,小宮監進來奏道:『恭親王有要事面奏。』同治皇帝這時因爲慈禧太后想修建圓明園,心想恭王到此,定是爲的這事了,便傳旨命在養心殿召見。那恭王原是同治皇帝的胞叔,論起來很是親近,便不換朝服,便衣出見。恭王見駕過了,叩奏圓明園的事情完畢,又續奏道:『陛下現在穿的那種黑衣,決不是咱們滿家的祖制哩!況且大行皇帝駕崩以後,天下中興未久,陛下應該勤於政事,千萬不要荒嬉纔是。』同治皇帝聽了,很不樂意的答道:『朕這件衣服,和你兒子載澄是同色的,怎麼你不去教訓載澄,反到這裏來諫朕呢?你現在暫時可退下,朕有後命便是。』恭王領旨,只得退了出來。那同治皇帝想起恭王性情固執,心中非常着惱,便傳旨命文祥進見。那文祥原是胡塗東西,聽得有旨召見,忙的來到殿上。叩拜纔罷,同治皇帝從袋內取出一張詔書,交給文祥道:『朕有旨在此,你可以拿了下去,和軍機大臣同閱便是。』文祥偷眼把那詔書細看,原來上面寫的乃是把恭王正法的話,不覺嚇了一跳,心想,恭親王有何罪,使那皇上殺起胞叔來了?』忙的伏在地上,把腦袋磕得你搗蒜似的懇請息怒。同治皇帝哪裏肯聽,卻怒斥道:『你倘敢大膽違旨,連你的腦袋都砍掉不饒的。』文祥沒奈何,只得退下,一時又想不出別的方法可以救護恭王,便來到西宮叩見慈禧太后,卻不慌不忙的說道:『你不必多言,把那張詔書給我便了。』文祥聽了,果然把詔書交了上去。慈禧太后引了火,把詔書付之一炬,文祥也便出宮。

且說同治皇帝在養心殿中等候文祥殺了恭王的回信,直到未刻時分,卻是信息毫無,自己又急於逛窯子,等人分外心焦,真如熱石頭上的螞蟻似的。恰巧那周道英卻聽得文祥已見過慈禧太后,把詔書付火燒掉,知道同治皇帝還在殿上等信,便忙的來到養心殿,把這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同治皇帝聽着,很怪文祥多事,便礙着慈禧太后的面子,便把責怪文祥和痛恨恭王的心理,都付之一邊了。

這種心理,原是同治皇帝的美德,因爲慈禧太后這樣的苦待他,沒有絲毫怨言,他心中雖不很舒服,不過是自怨自艾,對於母子的天性,仍未汩滅。在下做書的,對於這種地方,着實讚揚同治皇帝的。看官們請看在世界上的人,莫說母親苦待了兒子,兒子便想報復,即使他母親待兒子的情形是再好沒有的,那兒子也未必對於母親百依百順的。俗語有句話道:『天下有不孝父母之子,卻沒有不愛子的母父。』但是現在把同治皇帝的情形看來,慈禧太后是不很愛子的,同治皇帝卻是孝母的,可見得俗語也未必盡然,不過俗語是就大多數說的,那同治皇帝確是難得的了。

二十、宴賓樓座遇狂且

話說同治皇帝因爲恭王之事,耽誤了半天,直到申初時分,纔出得宮來,沿着小街而行。因爲心中有些不很爽快,便趁着腳走去。出了正陽門,來到大柵欄,只見路旁有座酒樓,掛着一塊招牌,牌上寫的是『宴賓樓』。京城裏的樓房本不常見的,同治皇帝趁了一時之興,踱上樓來。跑堂夥計便上前迎着。同治皇帝喊了二斤花雕,又隨便要了幾樣餚饌,獨自酌了半天,以酒澆愁,到也有趣。心中漸漸的快樂起來。又喝了一回,把舊愁都已忘掉,酒酣耳熱,不覺醉意流露了。只聽得隔座有個書生打扮的人,也在淺斟低酌,一個人喝了半天,似乎也是得意起來,便放開嗓子,唱起京戲中譚鑫培的秦瓊賣馬腔調道:『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不由我秦叔寶,兩淚如麻,』那人唱到『麻』字,聲音很是悲慘,大有譚鑫培的韻味。同治皇帝聽得出神,不覺也觸動了興致。只是同治皇帝從來不善戲曲的,又因喫得春藥太多,嗓子已是幹得異常,怎還逼得出腔調來哩。但是他卻會唱得一種小曲,便是窯子中聽得窯姐兒唱的那種淫穢俚曲。這時同治皇帝實在是得意忘形,便也放出那破竹似的喉嚨,唱着那打牙牌小曲道:『天牌呀,地牌呀,小妹妹的花沒曾開呀,哥哥你可慢些呀,』同治皇帝唱得正得意的時候,卻不防隔座的書生,發着脾氣的叱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唱的賣馬,學譚調怎等神似,你不好端端的聽着,卻唱那不倫不類的俚曲來亂我的聲浪!』同治皇帝一團高興,卻不料給那廝煞了這麼大的風景,心想你我都是喝酒的,你怎可侵犯我的自由權呢?便也叱道:『王八羔子,留心着你的腦袋!我先問你,你既唱得戲,難道我唱不得曲子嗎?』那人聽着,站起身來,好像要用武似的,說道:『老子不許你唱那淫曲,你可敢嗎?』同治皇帝聽着,心想這人合該是死期到了,便用話哄他道:『我和你素不相識,你喚作什麼名姓,待咱和你比較一比較哩。』那人哼哼的冷笑道:『提起我的名姓,不把你這王八羔子嚇一個半死,我卻不信哩。老實對你說罷,我乃工部主事秦思沛,你知道了,怕還不怕?』

原來那秦思沛不過是個主事,所以從來沒見過皇帝的。這人本來有些神經病的,現在又欺着同治皇帝不像有官職的人,纔敢大模大樣的裝起架子來。那同治皇帝聽着,心中着實好笑,但恐當場發生爭鬥的事來,一則要喫眼前虧的,一則怕要走漏風聲,便假意的說道:『原來是主事老爺,在下不知,多有得罪,明兒當來負荊請罪。』那人聽着,又冷笑了一笑道:『前倨後殿,纔見得是銀樣蠟槍頭罷了。』說道,得意揚揚的斟酌自喝。同治皇帝心中本有了主意,想待明晨視朝,下旨把他殺掉,也不費吹灰之力。便付了酒帳,踱下樓來,出了酒肆。

正想到花兒那邊去消遣一番。只見對面停着一輛騾車,車上走下一名二十來歲的少婦,打扮得到也整齊,臉蛋更十分美麗,那一雙媚眼,更是澄清郎徹,和秋水般似的。抬頭急見同治皇帝站在面前,卻笑了一笑,進着絨線鋪子去了。騾車伕問道:『姑娘可往別處嗎?』那少婦道:『你把車停在大柵欄東口外邊,等我購齊東西,來找你罷。』騾車伕聽着自去。同治皇帝逛窯子已是好久,眼光也着實練得很精,早料到少婦不是良家婦女,便也跨進絨線鋪,挨近少婦身邊,胡亂的購了些東西。片時,少婦東西購畢,攜着出門而去,卻又回頭對了同治皇帝笑了一笑。同治皇帝雖是久經風月的人,但受了少婦的媚態,卻像失了魂魄似的了。

二十一、嘗異味蓉桃齊豔

話說同治皇帝見少婦出了鋪門,便向鋪中夥計詢問那少婦來歷。夥計道:『這是京城裏最著名的私娼白芙蓉哩!這人的眼光最準,做客人能揀有錢的做法,現在因爲是新年時節,來此購置應用的東西哩。』同治皇帝聽着,心想:『官娼的風流,已是嘗之殆遍,現在有了這塊美味,何不別開生面的前去嚐嚐呢?』心中想着,忙的踱出絨線鋪子,四下裏一望,只見白芙蓉輕移蓮步,在前面走着。同治皇帝這時認定是私娼,便大着膽子,搶步上前,挨近白芙蓉身邊說:『姑娘奔跑太勞,何不同去息息哩!』白芙蓉聽着,假裝羞赧模樣。同治皇帝何等內行,把吊膀子的手段,都使了出來。白芙蓉果然欣欣喜喜的入了彀中。同治皇帝便和白芙蓉同坐在那輛騾車中間,直到西河沿下車。兩人找了一家客店,名喚連升店。進內看定房間,好在被褥都是現在有的,遊子蕩女湊在一起,那有他說,不過是如此這般了。

大凡京城裏的私娼,都是借地作陽臺的,大都一度春風,便是勞燕東西,從沒有流連竟夜的。當時同治皇帝和白芙蓉事畢以後,白芙蓉也不客氣,取過皮肉銀子,先自走了。白芙蓉走了出來,少不得又去招蜂引蝶,所以這種私娼,實是髒得異常,因爲一宵之間,不知要接到多少客人,因此十個私娼裏面,到有十一個是有梅毒的。在外面看來,這般人生得也有很標緻的,只是爲了那個髒物,上流人都不敢去問津人。同治皇帝那天遇了白芙蓉,反以爲千載奇遇,心中很是得意。出了連升店,心中又想道:『私娼已嘗過味了,惟有像姑卻未曾見識,何不也去一遊,纔可以載澄小王面前誇些海口哩,』主意想定,趁着衚衕的路徑,早已摸得很熟,便挨進大郎外營,進了一家俬坊。

恰巧那私坊乃是三等貨色。因爲這時京城裏賣淫生涯,窯姐兒遠不及像姑的興旺,但是像姑的規例,比較的高尚。頭等私坊,生客不能進門,二等的雖是人人可以進去,但卻不能立刻達到實行之目的,惟有三等卻是隨時可辦到的。現在同治皇帝跨進那家俬坊,也有王八迎着,引進一間小屋,屋裏邊坐着一名孩子,年可十五六歲,名喚小櫻桃,生得也有幾分可齲王八便自出來,把門掩着。同治皇帝心想:『這裏到是劃一不二價的。』趁了一時狂興,復做了一出特別武劇。歇了片時,天已將曉,便忙的開發像姑銀子。出了那家俬坊,也來不及再到花兒那邊,匆匆忙忙的回進宮來,便上朝視事。忽然想起昨天酒樓的事,但腦筋中總想不起他的名姓來,便連那人的官職衙門,都已忘掉。原來同治皇帝狂嫖濫宿,把身體鬧得虛弱異常,又受春藥的影響,腦力格外的不濟起來。昨天又是私娼像姑,玩得頭昏眼花,所以想來想去,總想不起那人的履歷來。

合該那人有命,這也是前生註定的。同治皇帝也暗自悄語道:『便宜了他!』按下不提。

且說載澄因爲春藥喫得十分起勁,這時咯起血來,便臥牀不起。恭親王平日也素和載澄淫惡不法,只因沒法可以管束,現在聽得他已病了,非但不懮,反快樂起來,成天的盼望他死。

雖也曾延醫製藥,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那載澄得病,雖說是咯血,實則花月場中的風流病,他沒一件沒曾惹到身上來。那消多天,病已無救。正在彌留之時,侍從人等便飛忙告知恭王。

那恭王聽着,心中想道:『姑念父子一場,往送其終罷!』想着來到載澄的室中。只見載澄喉嚨間已無氣息,命赴黃泉了。

但是那件黑縐繡白蝴蝶的衣服,還是披在身上。恭王見了,又觸起從前面諫同治皇帝的事情來,不覺大怒道:『這種該死的奴才,留在世間,有何用處?即此一身匪衣,也便死已嫌晚了。』

說着傳命把載澄的屍身,草草成殮,可憐紈絝公子,直落得這番下場,也是可憐不足惜哩。

二十二、貪歡樂風流致疾

話說同治皇帝那天在大柵欄遇着白芙蓉,春風一度,毒染寸躬;興之所至,又到三等私坊,和像姑廝混一番。回到宮中,上朝完畢,因爲辛苦了一宵,便在幹清宮歇息。一覺醒來,覺得下體有些疼痛,卻不知爲了怎的,便不在意。依然悄悄的挨出宮來,到花兒那邊消遣。這時天色尚早,小王還沒曾來,同治皇帝和花兒少不得又是歡笑取樂。但是這種風流毒瘡,傳染蔓延,最是迅速。遇到身體虛弱的人,更是來勢兇猛,往往當天發作,立刻潰爛。也有十來天不治而死,也有月餘不治而死的。倘能自己節慾養心,不動淫念,那纔可以醫愈的;否則積薪遇火,還加澆了油,勢必一命身亡,死得更是屍身不全,說起來也着實可慘哩!那同治皇帝拼命在花月場中廝混,身體原很虛弱,現在又染得風流瘡毒,這種瘡毒的微生蟲,便無孔不入的鑽了進來,把同治皇帝的風流騷根,又腫又痛。同治皇帝實在熬受不得,心想:『逛窯以來,從沒曾惹出毛病,現在和私娼像姑廝混一次,卻已見了彩色。』便疑到白芙蓉和小櫻桃兩人身上來了。卻又不便對花兒說知,更不敢露出破綻,給花兒笑話;也便想到倘給小王們知道,對於自己的臉子不很好看,便想準主意,嚴守祕密起來。

隔了片時,小王來了,跨進門來,便急道:『不好了,澄大爺卻故世哩!』同治皇帝和花兒聽着,不覺大喫一驚,同治皇帝道:『他前幾天不是還在這兒見過面的嗎?怎的死得這樣快!』小王便把載澄得病,恭王盼死的話,說了一遍。同治皇帝說道:『這老頭兒到這般忍心!』說着,很替載澄憐惜,因此益發的不敢把自己的風流瘡毒說出口來。捱到戌牌時分,實在熬痛不過,便借了他事,先自回去。花兒見了,很是疑訝,以爲同治皇帝從沒曾這樣早歸,小王也暗暗納罕。但他們兩人巴不得同治皇帝早些回去,他們可以暢所欲爲,便嘴巴里假意的苦留。同治皇帝怎得聽從,花兒便讓他自去。那小王恐怕自己獨留,受了嫌疑,也起身告辭,花兒都不堅留。同治皇帝和小王出了窯子。因爲身有隱疾,行動不很方便,走過幾條衚衕,坐了騾車回宮。那小王見同治皇帝已經坐車回去,自己卻仍到花兒那邊,兩人歡敘不提。

且說同治皇帝坐的騾車,乃是街頭營業的常車,所以不敢直到宮門口下車,只得在半途停着。自己掙着疼痛,一步一步的挨進宮來。卻不知風流病最忌的是不節淫慾和多走路兩種,現在同治皇帝既不能節制淫慾,又不能省走些路,那個東西,更是腫了起來。回到幹清宮,忙的躺在牀上,納枕便睡,只得疼痛得再也睡不安穩。捱到天明,身體又發熱來,便命宮監們去奏知兩宮太后,又傳旨王公大臣們從這日起暫時免朝,倘有要事,封表上奏。那兩宮皇太后和皇后等,知道同治皇帝忽然患起病來,便都到幹清宮問候。同治皇帝見了慈安太后和皇后,觸動了天性,到悔恨自己起來。見了慈禧太后,想起從前強迫召幸慧妃虐待了皇后,自己纔憤而治遊,直落得如此地步,不覺又煩惱起來。但是這種情形,同治皇帝不過是在肚子裏盤算着,卻不露出面來。慈禧太后眼見同治皇帝病了,又指桑罵槐的把皇后訓斥了一番。同治皇帝聽了,心中更是氣忿難過。慈安太后便插口道:『皇上病體要緊,此時不是訓斥皇后的時候哩。』慈禧太后聽着,便命太醫院的醫生入宮診視。等不多時,太醫已到,問起病情,同治皇帝閉目不言,兩宮太后哪裏知道同治皇帝起病的實情,便說偶然發些寒熱罷了。太醫們便斟酌開上藥方,照方配藥。同治皇帝不知好歹,那湯藥燒好,一咕嚕喝個精光。不料太醫們沒曾知道同治皇帝患的是風流病,劑中誤用升藥,卻把同治皇帝滿身積毒提了上來。隔了幾天,滿面起了瘡疥。兩宮太后見了大驚,卻又以爲同治皇帝是發了痘疹。

二十三、破色戒惡疾轉劇

話說同治皇帝染了花柳惡瘡,卻不說真情,太醫們不知端的,誤用了升藥,積毒都提了上來,滿面起了瘡疥。兩宮太后卻又以爲同治皇帝發了痘疹,復召太醫們入宮診視。太醫見了同治皇帝的模樣,大喫一驚,心想這種模樣,分明是梅毒發作,但以爲皇帝萬無生此惡疾之理;又聽得兩宮太后聲聲說是痘診,只得開了藥方。雖用的是清血除毒的藥料,脈案仍說是痘疹,卻又奏道:『陛下須清心寡慾,病纔可望轉機,應該靜養四十天,纔可痊癒哩!』同治皇帝聽了太醫的話,有些老羞成怒起來,只因礙着兩宮太后在前,便閉口無言。慈禧太后即傳旨命李蓮英領着六名小宮監留在幹清宮,日夜守護,其餘的宮監人等,統都斥去,一切后妃宮眷人等,都不許擅入。自此以後,同治皇帝便在幹清宮安心靜養。皇后也不常去探望。兩宮太后卻每天去問候一次。那慈安太后雖非同治皇帝的生母,但很疼愛他的,因見同治皇帝病非旦夕可愈,到了晚晌,安排香燭,悄悄的叩求蒼穹,願減己壽,只求同治皇帝病有轉機。慈禧太后到了這時,也很嚴密防備,恐怕同治皇帝惹出意外之變。

光陰迅速,忽過了一月,同治皇帝的隱疾,漸漸地痊癒起來。只是悶了月餘光景,很覺無聊,況且染了這種風流瘡毒,慾念更是濃厚。恰巧有一天,李蓮英因他事離了幹清宮,只剩幾名小宮監在旁,也沒有別人在屋內,同治皇帝忍欲不過,也顧不得生死存亡,和小宮監幹起那勾當來。同治皇帝自從領略像姑的風味以後,對於此道,也很內行,片時事畢,恰巧皇后前來問候,那皇后因慈禧太后有旨在先,不敢闖進屋內,只得隔窗問候。同治皇帝和皇后感情本來是很好的,便命皇后進來面談。皇后原也知道同治皇帝待自己不薄,只因慈禧太后強制着,便眼淚淚的說道:『奴原想進內問安,只恐西宮老佛爺又來責怪,奴因此不敢。』同治皇帝聽着,慘然道:『你的苦處,朕久已知道,你暫時可耐着,將來總有出頭之日哩。』皇后聽了,恐怕慈禧太后知道了很有不利,便忙的退出。皇后退出以後,不到多時,李蓮英卻已回來。接着又是慈禧太后來了,便問道:『可有人來過?』小宮監不敢隱瞞,直說道:『皇后娘娘卻來過一遭,隔窗說了幾句話,便退出的。』慈禧太后聽着,也不出聲。

隔了一天,同治皇帝病忽復發,瘡疥又紅腫起來。慈禧太后見了大驚,心想:『太醫們叮囑須要清心寡慾,病纔可愈,現在漸有轉機,卻又復發。察看情形,定是皇后到此,做了那樁勾當,纔害得同治皇帝病又發作。』不覺心中大怒,立刻傳旨把皇后喚來。皇后奉旨,不知爲了怎的,戰戰兢兢的來到幹清宮。只見慈禧太后怒氣勃勃的坐在上面,便上前請了一個安。

只見慈禧太后卻趁勢照準皇后的臉蛋上,拍拍的打了幾巴掌,直打得皇后臉青脣腫,皇后早已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慈禧太后叱道:『騷狐精!我打了你,你可心服嗎?』皇后道:『老佛爺應當責打奴的,奴怎敢不服,只是奴有何罪名?伏叩見示,釋奴的疑惑纔是。』慈禧太后道:『好個騷狐精,自己做的事,還敢躲賴嗎?我先問你,皇上病到這般地步,你還是妖媚無恥,必欲把皇上的命送掉了纔歇嗎?』皇后聽着,纔知道爲了自己昨天問候的事情,便跪奏道:『奴昨天到此問候,因爲老佛爺有旨在先,不敢進內,隔窗請了皇上聖安,立刻退出的,怎敢妖媚無恥,伏叩老佛爺聖鑑。』慈禧聽了,哼哼的冷笑了幾聲,叱道:『不打總不肯招。』說道,便命李蓮英把皇后拖去笞責。

二十四、泄密謀帝駕升遐

話說慈禧太后傳命把皇后笞責,皇后慌急得無奈,便道:『請念奴是從大清門進來的,不必這樣的辱沒奴哩!』原來滿家定例,大清門只有皇帝和皇后可以出入,其餘的人,就是太后也不能僭越的。現在慈禧太后聽得此言,又觸起心事,便道:『大清門進來的,今天也要責打!』李蓮英原是慈禧太后的鷹犬,聽了此言,正待上前把皇后拖出。同治皇帝在龍牀上見事已急,便想掙起身來,跪求饒恕,只因病勢已重,哪裏還掙得起來,便伏枕叩頭道:『老佛爺請息雷霆之怒,姑且饒她一次罷!』慈禧太后見同治皇帝出來說情,便趁勢收篷,喝住李蓮英,卻又站起身來,照準皇后的臉蛋,又是幾下巴掌。慈禧太后十指上原帶着那金指甲的,現在稍不留心,卻把皇后的面上抓得血痕縷縷。皇后這時實是忿恨到極點,便暈絕於地。同治皇帝見了這般可慘情形,在牀上閉目無言,裝着睡着似的。慈禧太后因見皇后暈了過去,同治皇帝又已睡着,便不理會,卻悄悄的和李蓮英說道:『皇上病已垂危,萬一不測,咱們應該早有準備。咱們便回宮商議去罷。』說着,同李蓮英回到西宮,祕密商議不提。

且說同治皇帝聽得慈禧太后和李蓮英退了出去,忙的睜開眼來,只見皇后剛是醒了轉來。同治皇帝忙的喚她進前,哭着說道:『朕和你枉爲一場夫婦,卻累你受盡冤苦,朕實不德,微行染毒,實已命在旦夕,只是苦着了你,朕心殊覺不安。』

皇后聽了大驚,纔知同治皇帝惹出這種病來,但看在夫婦的愛情之上,卻不嫌污穢的親手去擦拭下部的膿血。隔了片時,皇后哭道:『害得陛下到此地步,總是臣妾之過哩。只是陛下須防不測,免得沒有下場纔是。』同治皇帝聽着,知道皇后說出這話,乃因自己並未生得兒子,爲嗣立的事情了,便道:『這事朕也想到,恭親王性太固執,文祥又太胡塗,都不可與議大事,別人又不很和朕接近;惟有軍機大臣李鴻藻,人卻幹練,不如和他商議。』說道,命小宮監喚到周道英,傳旨命周道英宣召李鴻藻進見。李鴻藻奉了急旨,三腳兩步的來到宮中,一直闖進幹清宮,只見皇后侍在旁側,便想退出迴避。同治皇帝止道:『你是老臣,何必迴避?朕現有大事奉託哩。』李鴻藻忙的在龍牀前免冠伏地,不也仰視。同治皇帝忙的攙了他的手說道:『快起,現在不是講禮節的時候哩,朕病實已不起了。』

李鴻藻聽着大哭,皇后也跟着哭得不成模樣。同治皇帝又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說道,又對皇后說道:『朕倘然一旦不測,必立嗣子,你的意思,屬意的誰呢?』皇后道:『論親論理,應立載淇的長子溥倫。』同治皇帝聽了,微笑道:『皇后之言,深合朕意。』說道:『便口授遺詔,命李鴻藻在龍牀邊謄寫,但恐慈禧太后闖了出來,便命小宮監,輪流巡邏。片時,遺詔寫畢,同治皇帝取過手來,看了一看,仍交給李鴻藻,說道:『寫得很好,你把詔書取去,朕倘不測,你便可奉了遺詔,擁嗣君登位,倘天不絕朕,或許還可和你相見哩。』李鴻藻聽着,謝恩而退。

李鴻藻出得幹清宮,想起這事豈是好玩的!萬一給慈禧太后知道着,腦袋便要和項頸子宣告脫離關係了。心中嚇了,臉上便急得沒有血色。究竟做官的人,有做官的訣竅的,卻把這張詔書,拿在手中,匆匆的來到西宮,把這事在慈禧太后面前和盤托出。慈禧太后把那詔書看了一遍,大怒道:『這是什麼事,容得他們淫賤夫婦私自商議的嗎?』說道:『把詔書撕做一團,怒氣衝衝的把李鴻藻叱了出去。慈禧太后卻因此事,把同治皇帝恨成刺骨,傳旨把御前的醫藥飲膳,一律停止供給,不許皇后侍側。可憐同治皇帝便下部潰爛,頭髮統都脫落,洞見腰腎而死。

二十五、議立嗣西后偏私

話說同治皇帝駕崩時候,正在深夜,宮監們奏知兩宮太后和皇后。慈安太后聽得消息,哭得兩眼都腫,對着慈禧太后說道:『我們的家裏,從此多事了!』原來慈安太后因爲同治皇帝死得很悲慘,所以說出這種忿懣的話。那皇后遇見這般情形,更是哭得死去活來。慈禧太后卻恬淡似的說道:『現在報喪和立嗣最爲重要,哭也是沒用的。』慈安太后和皇后倆只得隨了慈禧太后,同到幹清宮來,少不得把屍體抬往正殿安置。卻見枕底包着一大扎小冊子。慈禧太后眼快,只見都是些淫像春畫,因爲上面寫的『臣王慶祺敬呈』字樣,纔知道王慶祺乃是導帝邪淫之人,便下了一道密旨,先把王慶祺的官職革掉。那小王接旨,卻很疑訝,以爲同治皇帝乃是同逛的密友,怎的忽然破起面來?直到後來,纔知同治皇帝已經死掉,這旨乃是太后下的,便不敢再住京城,同了花兒,隱居他鄉。表過不提。

且說當時同治皇帝的屍身,安置在養和殿中,佈置完畢。

慈禧太后道:『事既如此,應召恭親王來此,議立嗣君爲是。』

說道:『命宮監出宮喚召。皇后聽着,心想李鴻藻已有遺詔,卻又不便說出口來。少時,恭王領旨進宮,來到養和殿,見了情形,不覺大驚。慈安太后道:『大事到了這般地步,便當怎樣?』恭王伏在地上,磕着腦袋道:『爲今之計,應立嗣君,爲大行皇帝之後。』慈禧太后攙言道:『那個辦法,似乎不很妥當,現在因爲南方還沒十分平靖,倘有幼輩,怎能安人心、奠國基呢?』慈安太后道:『那也不妨的,大行皇帝雖是早年不祿,也怎忍使他無後哩?』恭王又磕頭道:『東宮老佛爺所言極是。據臣意,也是立溥字輩的爲大行皇帝后嗣纔是。』慈安太后聽着道:『論親論理,應該把溥倫立爲嗣君。』慈禧太后聽了,卻又攙言道:『溥倫那小子,不是載淇的兒子嗎?不好,不好!爲今之計,論親論理,都不是要緊的事情,總應該把大局爲重哩。老實說起來,大行皇帝原是我親生的兒子,論到私情,我怎忍把親生兒子絕了後嗣,不過照大局方面看來,溥字輩的萬不可立,不如立一載字輩的,爲文宗顯皇帝的後嗣纔是。』說着,卻又對恭王說道:『照我看來,恭親王的兒子載源,卻可嗣立哩。』恭親王聽着明知這是慈禧太后刺己的話,忙的把腦袋磕了百數十個,汗流浹背的說道:『不敢!』卻又接續的連說了幾十個不敢。慈安太后這時卻是無話可說,皇后更是有話不敢說了。慈禧太后卻又說道:『既是恭王說着不敢,我的意思,醉慶王的兒子載湉,應該入繼文宗爲後。』慈安太后聽着,心中很不樂意,但卻默默無語。那恭王本也不主張如此辦法,只恐自己出言反對,慈禧太后勢必要疑着自己存了私心,爲載源着想,所以只得礙頭皮的說道:『西宮老佛爺聖裁既是如此,臣等決無反對之理。』慈禧太后聽着,說:『如此便好了。你趕快擁載湉進來,不可延誤!慈安太后這時也覺得並無別法可想,便道:『事到如今,只得如此擺佈了。』

恭王領旨,果然把載湉擁進宮來。

那載??這時年方七歲,一路進宮,在轎中卻還睡着哩!當晚諸事辦妥,到了次日,纔下了哀詔,說同治皇帝是因痘疹而崩的,載??便嗣立受賀,改元光緒。兩宮皇太后,便仍垂簾聽政起來。宮中又忙着佈置大喪典禮。話休煩絮,略而不談。且說這種擁立載??的辦法,對於同治皇帝很不利的,卻惱了那皇后。不過慈禧太后的不願給同治皇帝立嗣,乃是一片私心,因爲倘給同治皇帝立了後嗣,自己便是太皇太后,皇后卻成了皇太后,按照舊例,皇太后纔能垂簾聽政,那麼大權豈非給同治皇后獨有?對於自身,豈不危險?有了這種情由,纔生出這種刻薄的辦法來。

二十六、悲命慳賢后輕生

話說嗣君既立,皇后見嗣立的人,和同治皇帝遺詔上所擬的不符,心中着實忿恨,想起同治皇帝的舊情,便非常悲痛起來。李蓮英得了這種消息,忙的到西宮報知,慈禧太后傳命皇后來見。皇后這時把殘喘餘軀,早已看得很輕,便不畏縮,直到西宮。慈禧太后只見皇后兩雙眼睛,腫得像胡桃般大,發也不梳,懶洋洋的在面前請了一個安。慈禧太后道:『你怎的這樣悲痛呢?』皇后哭道:『奴隨侍大行皇帝,卻不曾生得兒子,使大行皇帝沒了後嗣,實是悲痛哩!』慈禧太后聽了,早料皇后是爲立嗣之事,卻又叱道:『你害掉我兒子的性命,老着麪皮,還想做皇太后嗎?』皇后聽着,又不便出言抵抗,伏在地上,惟有哭着。恰巧慈安太后駕到西宮,見了皇后模樣,便勸慰了一番。慈禧太后見慈安來了,便道:『大行皇帝駕崩,皇后這樣悲痛,皇后何不追隨大行皇帝而去?免得成天的哭哭啼啼哩。』慈安太后聽着,想要譬解幾句,只因自己拙於言語,一時卻又說不出話,只道:『皇后不必悲傷,回去息息罷。』

皇后聆言,便也退了出來。慈安太后在西宮談了片刻,也自回去。到了晚晌,慈禧太后卻密命李蓮英來前,吩咐了幾句。李蓮英便來到崇綺的家中,那崇綺便是皇后的父親。這時見李蓮英昏夜到此,又素知李蓮英乃是西宮的鷹犬,忙的出來相見。

兩人寒暄了一番,李蓮英道:『皇后日夜悲啼,思念大行皇帝,歲月甚長,何以爲生?咱們老佛爺的意思,皇后不如隨了大行皇帝去罷?』崇綺聽着,本非呆鳥,怎不知話中的意思,便道:『是的,待我囑咐皇后便是。』李蓮英聽着,回宮復旨不提。

那崇綺到了次日,心想假使違了慈禧太后的意見,自己一家老小很有不利,所以寧可犧牲了自己的女兒,保全滿門老小的腦袋,便命人把饅頭一盤獻於皇后。皇后見了,好生納罕,卻摸不着頭腦,便把盤內的饅頭取了出來。在盤後寫道:『這卻怎好?』仍交來人帶了回去。崇綺見了皇后所寫的四個字,卻另紙寫道:『明哲莫如皇后,反其道而行之。』另打發了一名心腹侍從,送進宮去。那皇后見着,纔恍然大悟,便不進飲食,連一勺水也不入口,過了幾天,竟自餓死。原來宮中有例,禁止服毒而死的,倘然皇后服毒而死,母家便要滿門論斬。所以崇綺特地指點皇后,教他餓死了反而乾淨。可憐那皇后一世爲人,沒曾享受些微的幸福,到底仍不免餓死,這也是千古傷心的事情哩。皇后死了以後,宮中少不得也忙着預備喪事,便和同治皇帝同葬惠陵。

但是皇后餓死了不到多時,宮中忽然傳有一個遍體生色的妖怪,到了晚晌,便現形起來,時常驚擾宮人,因此宮人們每結伴而行。那妖怪進了慈禧太后的西宮,慈擾得更是利害。慈福太后雖是足智多謀,見了妖怪,卻也驚得異常。所以到了晚晌,便命年長有力的宮監們分配到西宮的左右,等到妖怪現身,慈禧太后着銅鼓去嚇退她。但是那妖怪雖時常現形,東宮方面,卻是從沒出現過。慈禧太后有些疑訝,傳旨把京城那著名的陰陽生都宣進宮來,察看一遍,說是同治皇帝作崇的緣故。慈禧太后究竟是賊人心虛,便喚集喇嘛,大做道場,超度幽魂。說也奇怪,從此到也安靜,妖怪卻不出現了。又過了多時,慈禧太后纔探得同治皇帝當初微服私幸,乃是幹清宮總管太監周道英引着的;又探聽到同治皇帝的舊病復發,不是皇后的淫賤無恥,乃是小宮監的緣故。一時探得兩種消息,心中不覺大怒,便傳旨把周道英和小宮監們,一頓大板,統都打死。然而導淫之人雖已受了果報,那已死的同治皇帝卻不能泉下再起。慈禧太后不知斷了自己的宗脈,原不在那般導淫之人,卻是自己強制同治皇帝和皇后愛情的緣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