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記

· 葉楚傖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7 段)
  • 古戍寒笳記
  • 第一回 楔  子
  • 第二回 繫頸以來似曾相識 排闥而入不知誰何
  • 第三回 露消息奇方參謎語  叩山村避地識佳人
  • 第四回 前度之豔史 淚於中宵流
  • 第五回 聯珠弩中宵驚傑士  孤樹村客邸志奇逢
  • 第六回 孤樹村煮酒談心  古凝神建瓴定策
  • 第七回 軟玉溫香獨來豔境 紙窗雪夜追述奇謀
  • 第八回 弄聰明桃僵李代  走欽犯人去樓空
  • 第九回 官太太牀頭傳妙策 差伯伯意外遇佳人
  • 第十回 乍現雙屍失魂落魄  不禁一嚇命將出師
  • 第十一回 一士諤諤屈居坐末 有客翩翩來自江南
  • 第十二回 紫藤籬外詩改村居 白草風中人來晚市
  • 第十三回 珠走如意美人入局  車鑲七寶妃子進宮
  • 第十四回 春雲乍展繡闥留賓 山雨欲來窮荒設教
  • 第十五回 說大義鳩兒馴野性  約會師鴛侶走長途
  • 第十六回 夜行船孤村訪遺碩 破陣樂三泖練舟師
  • 第十七回 恩變仇鴛鴦成小劫  假作真蚌蛤誤漁人
  • 第十八回 開狗府湖山蒙不潔  全鴛侶俠士結同盟
  • 第十九回 美停雲指掌太倉州  莽乞兒大鬧斷頭港
  • 第二十回 罷詩戰鸞綃離繡閣  陳水嬉畫槳演明湖
  • 第二十一回 雌撫院聞歌知雅意 女才子雄辯析羣疑
  • 第二十二回 試水性龍舟傳餘韻 得天助蛛網決休祥
  • 第二十三回 述地勢名詞辯舊詁 泄機密撫部下徵書
  • 第二十四回 簫鼓畫船臨淮新漲 龍蛇上陸瀛海生波
  • 第二十五回 抵掌談兵別翻酒令 抱衾送笑獨具風情
  • 第二十六回 江上良宵名姬同枕  關中羽檄遠道徵師
  • 第二十七回 聞惡耗兩日夜行九百里  挫敵鋒一女子殺六十人
  • 第二十八回 惑虛利赤力克退兵 議戰守郝子玉堅壁
  • 第二十九回 月下沙明何來輕騎  濠邊血冷突現佳人
  • 第三十回 古凝神飛檄策各路 吉爾杭秉節視三邊
  • 第三十一回 童子跌金剛吉爾杭受縛  游龍遇醉鱉奇色渥褫官
  • 第三十二回 以怨報德全家被困 引虎離山五兒復仇
  • 第三十三回 訂新歡祁夫人別嫁  聞密耗楊春華起兵
  • 第三十四回 紅石山上差官 荷葉嶺前熟客
  • 第三十五回 衙官衛霍拈鬚一笑 雲霓幽燕彈指重關
  • 第三十六回 驪山烽火傳中夜  易水歌聲又一時
  • 第三十七回 制中權書生進大計  探敵信江左出偏師
  • 第三十八回 粗客出嘉猷松江唾手 狡奴嫺軍略石甕設奇
  • 第三十九回 一棹載佳人朝山拜佛  千人下名邑行賞論功
  • 第四十回 東門鎖鑰江口雄師  北地緇塵樓頭歌舞
  • 第四十一回 因美人留下一命 借題目激起三軍
  • 第四十二回 恆王舊人黃冠野服 雲門仙訣玉版新詩
  • 第四十三回 秦亡漢禪歷歷眼前  鶴馭鸞吟翩翩世外
  • 第四十四回 出夢入夢迷離神境  欲去未去迢遞心盟
  • 第四十五回 看日出詮釋舊聞  下峯腰驚睹異物
  • 第四十六回 出夢境火攻第一關 遇道人金箴參萬世
  • 古戍寒笳記

    葉楚傖 著

    第一回 楔  子

    高山流水詩千軸,明月清風酒一船。借問阿誰堪作伴,美人才子與神仙。

    有個人來問道:“小鳳君,這是誰的詩?卻做得這樣流麗解脫。”

    小鳳嘆道:“你說他流麗解脫,他自覺是傷心萬種呢。”

    那人道:“我不懂這句話,請你講個明白。”

    小鳳嘆道:“我且把這詩一句句解釋給你看。”

    說完抽出筆來寫着:高山流水詩千軸。(解)高山流水絕調也。人生不幸,走遍天壤間,偶得一知己,以爲此生當不落寞,仰而高山,俯而流水,上天下地,歡歡喜喜,是真人生快意事,而孰知可一不可再之。高山流水,乃詩千軸也。夫高山流水而至於詩千軸,則作詩者之憂傷抑鬱可知矣。明月清風酒一船。(解)明月,難得之月也;清風,難得之風也。得一已難,而忽也。照我之月,竟明月矣;吹我之風,竟清風矣。則我將何以自遣哉?惟有載酒一船,趁此明月清風,以遣此無可奈何之日耳。借問阿誰堪作伴。(解)高山流水詩千軸矣,明月清風酒一船矣,則人間之堪作伴者爲誰耶?人間既無可作伴者,亦惟哭向空山,拚以龍拿虎躍之身,與木石鹿豕遊耳,而乃昂首向天曰:“借問也。”曰:“阿誰也。”其一片搔爬不着情狀,乃若非得堪爲伴者不可也。嗚呼!世界雖大,誰爲可伴之人哉?美人才子與神仙。(解)美人,人間難得之人也;才子,亦人間難得之人也。至於神仙,則更人間之所絕無者矣。舉人間之所難得及絕無者而欲爲之伴,事豈非大難大難者哉!然非此不足爲我伴也。則吾將上天下地,叩閶闔入九冥以求之。苟幸而得一我所謂美人也,才子也,神仙也,相與呼嘯,相與歌泣,相與行遊,豈非人生第一快事!而無如美人才子之難得也,神仙之絕無也。然則我亦終於無伴而已。我既終於無伴,我豈非一人間至不幸之人哉!

    小鳳把這詩解釋完了,那人肅然動容道:“既這樣說,這做詩的一定是位失意英雄了。今天橫豎閒着,我們何妨煮一壺濁酒,便藉着英雄軼史,澆我兩人塊壘呢?”

    小鳳於是振襟危坐道:“聽我演來。”

    真是:眼底英雄成隔世,空餘涕淚在人間。

    第二回 繫頸以來似曾相識 排闥而入不知誰何

    客星帝座之元,蚩旗猾夏之月,薊州北門市上,有一座巍然高聳雲際的酒樓。那時已是夜深時分,酒客陸續散了,只有一個人自在那裏狂飲,一面拍着桌,一面直着喉,向檻外月光點首嘆道:“莽蒼山河,可憐無主。日兒,你也閱盡滄桑過來,可知人間還有個同調麼?”說完,將酒杯一擲,踉踉蹌蹌的走下樓來。

    出門一看,見六街蕭瑟,遠火微芒,正不知那裏是今宵宿店,便也不管東西南北的走去。不多一刻,那人覺得眼前不見了市街,攔着腳是一道清溪,兩行殘柳,波光樹影,掩映上下,居然絕妙一張秋江夜泛的橫幅,不覺大快大樂,指着一塊搗衣石道:“天留這石兄做我夜遊佳伴哩。”說完,向石上橫身臥下,沒半晌早已鼻息如雷的同一溪秋水,流向華胥國內去了。

    那知正夢到手接北斗斟天漿,天廚絡繹供奇釀的時候,忽然一陣的聲音,直衝入耳邊來,把一場大好酒夢平白地驚破。一骨碌爬起身來,罵道:“何物狂奴,敢來擾人清夢!”

    說完,睜開眼看時,見一個人也沒有,只自己一身白袷衣裳,被露花點了個半溼。因向身外四面一看,指點着這是清溪,這是殘柳呀,怎的到了這兒來?正自己笑着,又聽得那叮叮噹噹的怪響,隱約仍在近處。他尋着聲便走,見前面閃爍閃爍的有個燈籠,便直趕上去。

    初不過聽得燈光裏似有兩個人講話的一般,卻聽不清講的是甚麼話。趕得漸近了,纔看見燈籠上標着“薊州正堂”四個藍字,那燈光便覺陰慘慘的有點怕人。再跟上去,漸漸聽得出人語來了,見燈影裏三人中間那個人似被甚麼絆住的樣子,那怪聲就從這人身上傳遞過來。

    兩邊兩個一遞一聲的說着,一個抱怨着道:“還沒到十月天,便涼得這樣,到關外怕不在三九老寒時節。該死的奴才,何苦來定要充個好漢,累我們走這一遭呢。”一個道:“還說呢,我們多早晚把這該死的送掉了,趕年終還去抱着三小子喝三杯酒兒,不比挨風冒雪的要候回籤兒好麼?”

    兩個人正說着,哪知那跟來的人已跟在三尺以內,猛可的拉住了那中間的人,直喚道:“春華,你怎也會到薊州來了?”那中間走的人回頭一看,不覺笑道:“我本要仗劍三邊,如今加個奉旨頭銜,怎肯不隨便走走?”那兩旁邊兩個人聽他們這句神出鬼沒、莫名其妙的話兒,不覺呆住了。

    看官試猜這兩人是誰?原來那醉中露宿深夜尋蹤的,姓齊名青,表字姬瑞,是江左才人,中原酒伯。因他是南直隸上元人,最愛喫的是焦黃鍋巴,所以人又稱他做“鍋巴老爹”。

    這位“鍋巴老爹”眼空一世,說四千年來沒見過個可兒,便是那平治水土的伯鯀郎君,差算得文武足備,只又苦不會喝酒,到底不成個無施不可的英雄。你想這種品藻人才的判語,奇也不奇?

    這夜尋蹤前來,本想扭住這幾人問他個擾人清夢的罪案,那知竟遇了故人。這故人姓楊名秋,字春華,是個文經武緯的全才,因犯了聖諭廣訓上最大的罪惡,託世祖恩深,減問了寧古塔軍犯,一路瀟瀟灑灑,翻把兩個解差磨折成倒頭蘆粟一般。這日路過薊州,方過堂籤封下,正盼到了下處買瓶酒消悶,不想黑暗中遇見了劉姬瑞,也算是件意想不到的事,大喜道:“正苦沒個人來伴我楊春華客窗宵飲,你來得好也。”說完向着那旁攜着燈籠的人道:“解差哥,你也把亮子照着些,他是個候補軍犯,你若給他些好處,說不定將來也要作成你個押解到寧古塔的生意呢。”那解差心裏抱着怨道:“不勞費心。”手裏的燈籠卻不敢不湊近些姬瑞。不多一刻,已到了宿店。那店主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正喝得醉醺醺的同店小二咕噥着,見了這夥人,忙讓進院子去。

    那院子裏一共是三明兩暗的正屋,東西兩溜廂房,做着牲口上料室及廚房等,卻滿院子堆着車轅軸轤。齊楊四人住的西院第一房。

    店小二照例上燈打水,已畢,開宗明義第一句便問:“客官預備幾份飯呢?”解差等看着春華。春華連呼道:“酒,酒打十角來。”小二問:“用甚麼菜呢?”春華道:“盡好的拿來罷。”

    小二笑着出去。不多一刻,滿盤價捧來。兩個解差同春華卸了枷鎖,自在外面飲嚼。他們兩個人慢慢的對酌起來。姬瑞嘆道:“古凝神三秦羈跡,胡石聲吳地埋蹤,你又有此一走,中原人才,寥落幾盡,垂亡漢祚,運命可知哩。”春華道:“這倒不足厄我楊春華。垂天之翼,奮於培風;騰雲之鱗,蟄於潢澤。戍卒中沒英雄罷了,倘有英雄,我便要做亡秦勝廣哩。”說完,幹了一杯。姬瑞道:“論你的雄略,自然不讓古人,只絕塞荒寒,生死難保,荷枷出關的,誰不是虯筋虎骨的英雄!冰天雪窖,憂更傷人。生入玉門的,古今有幾?咳!不說也罷了,說起時,我直要替你尊前唱挽呢。”春華拍手笑道:“你到底是讀書過多的人,離不了書生氣息,好好個人,怎輕易便得客死。寧古塔可不是龍潭虎穴,就是龍潭虎穴,我也對付得他來。況且到得寧古塔充軍犯的,多是多血多氣的男兒。我楊春華此去,激以公義,授以方略,三年以內,怕不成報吳存越的君子六千麼?”

    姬瑞聽他說得淋漓慷慨,不知不覺連幹了幾杯,擊桌讚歎道:“只望你有這一日,我便要濡墨提筆,破我畫戒,來替你畫‘旗門奏凱圖’呢。”

    原來姬瑞畫事,當時無匹。江南北數千裏,苟得姬瑞一幀,罔不珍如隨璧。他自烈皇殉國、北都淪陷後,便絕筆不畫。有時被幾個閫帥挾去,要以生死,他總畫一個跣足自縊的聖容,擗踊大哭而出。因此人漸不敢去惹他。這“旗門奏凱圖”真個畫了沒有,還得看這《古戍寒笳記》的後幅呢。

    閒話慢表。且說兩個人正談得熱鬧,門口軟簾一起,靜悄悄走進一個人來,覬着兩人,低聲道:“那一位是楊春華老爺?”春華按着酒杯道:“只我便是,你是誰?”那人端詳了一回,從衣袋裏摸出一封書信來,道:“爺吩咐送給楊爺,請楊爺自己仔細看吧。”說完將書送與春華,轉身便走。

    春華要問他時,早已出去遠了,心裏自是納罕,想:誰又認識我?又鬼鬼祟祟的送信給我?一面想,一面拆開來看時,只見那信寫着如下的幾行:內熱未清,外邪久伏。幸中氣未衰,脾運尚健。脈洪舌膩,慎防暈決。紅花 石決明 山查 防風 刺桐花春華接來看了幾遍,不覺呆了。

    正是:既拚絕塞投荒去,誰向心頭醫病來。

    第三回 露消息奇方參謎語  叩山村避地識佳人

    卻說春華接了這一張藥方,接連看了幾遍,竟看不出甚麼意思來,傳給姬瑞道:“這不是悶葫蘆麼?”姬瑞看了一回,卻擊桌嘆息道:“有心哉!春華,這是你的救死仙丹,你還不一字字記在心麼!”春華驚問何故。姬瑞指點着紙上,悄然道:“把五味藥橫排,第一字讀去,不是句‘紅石山防刺’麼?”春華不等說完,霍的立起身來,如飛闖出房門。不防那兩個解差正在門側一個桌上五呵六呵的猜拳賭酒兒,被春華身子一帶,豁琅一聲,桌背朝天,酒漿滿地。一個解差喫得七八分酒,正憑着桌兒,便隨着桌子一滾,爬不起來。春華頭也不回,直搶出店門去。一對解差叫聲苦:“今番喫他走了。”那店小二趕着叫:“客官仔細,看門檻磕破了牙兒。”卻哪裏見春華半個影兒。那解差哭喪着臉,走進房來,見姬瑞尚自在那裏恬然獨酌,一齊發話道:“勸你少樂一會罷,姓楊的走了,你可走不了呢。”一個道:“我原說你這廝不是個好人,不然哪裏見黑夜裏會卻巧碰着故人的,多管是早約好了,到這裏來設法脫逃的呢。”姬瑞故意逗着笑道:“你們可悔也遲了,勸你們從今留心些兒,不然我身上有的是腿,撇着一走,你們可喫不了呢。”

    兩個解差面面相覷着,不知不覺的走了攏來。姬瑞笑道:“你們守着我也不中用,我要走時,比姓楊的還快,不信,我便騰踔給你看。”說完,霍的起身,像要飛身上屋的樣子。兩個解差慌忙牽住衣襟哀告道:“你老人家要走,千萬當着官,等我們兩人脫了干係時走罷。”姬瑞道:“你要我不走也容易,只須跪着敬我一杯,我便等過堂時再走。”兩人沒奈何,只得跪了下來,滿斟一杯酒奉上。姬瑞還沒喝乾,軟簾一起,楊春華翩然進來。姬瑞大笑而起,只把兩個解差羞悔得一溜煙匿向窗外去了。春華問是何事,姬瑞笑道:“明知追人去了,姑把這一對蠢蟲借來下酒。”因問:“那人追得了不曾?”春華搖首道:“神龍夭矯,不知那裏去了。”姬瑞嘆道:“世道險夷,哪一處不是紅石山下!春華,你的名聲不小,此去還須善自護持呢。”

    春華那時一隻眼睛凝視着燈火待著出神,全沒聽見姬瑞的說話,忽然拍着桌子道:“奇哉!”姬瑞驚問:“何事?”春華遲遲道:“那人竟是見過的,你想奇也不奇。今天在州里過堂的時候,那州官後邊站着個當差似的,那眉目竟酷似那人。”姬瑞聽了,撫掌大笑道:“你真想昏了,那裏見狼心狗肺的州縣官背後,走出過熱腸豪氣的俠客來!”春華沉吟道:“原也有些奇怪。”姬瑞舉杯道:“莫管莫管,且到紅石山再打點,今夜的酒是不幹不了的。”

    春華也把這事暫且丟開,重再暢飲起來。這一席酒直喫到月斜星稀,兩人才抵足而睡。那兩個解差熬不得夜,早已把包袱枕向門側,一橫一豎的睡了。

    那知姬瑞等正朦朧睡着,忽聽得一個人直嚷道:“不好了!”春華事在心上,從牀上直躍起來,舉目四矚,只見一個解差睡昏了,頭碰着牆壁正摸索着,在那裏嚷痛呢。春華不覺點頭嘆道:“蠢奴蠢奴,睡覺也應得有個靈魂啊。”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起身喫了飯,解差伏侍春華上了枷鎖,預備上路。問姬瑞時,他說要江南去走遭,還來在泰安過年。豪人行徑,自沒兒女輩臨歧把袂的俗態,一聲珍重,便各奔前程了。

    且說春華同兩個解差上了路,按站走着,平平穩穩的過了三日。那天到了離山海關不遠的地方,陰雲四合,大風振林,天做起雨來。春華舉手搖指道:“樹林西頭,炊煙底下,料有幾家人家,我們趕幾步罷。”三人趕着奔了一程,穿過了個榆樹林,那雨點已撕珠屑玉般下來。轉過紅柳樹林,彎彎曲曲的一條小徑,小徑極端有十餘顆紅柳樹,掩映着十多間茅屋。一家門首立着個小孩子,眼望着天,招着小手唱道:“雨水多,雨水少,天上落下大元寶。……”正唱得高興,抬頭見了三人,便“呀”的一聲朝裏便走,一面哭着喚道:“媽,禍事哩,前天那兩個人又來了。”接着走出個少婦來,一探首便把門“碰”的一聲關上,倒把門外三人弄個莫明其妙。

    那時雨又漸大,一個解差只得碰着門道:“請開一開,有話講呢。”那婦人顫着聲在門內哀告道:“大叔,你也放些慈悲罷,你知道的,我們一家五個人,死了兩個,監了一個,只留一孤一寡在此,你也算行好積德,替監裏含冤被屈的留個送飯人罷。”

    春華聽了這幾句話,早明白了一半,便平心靜氣的說道:“大娘你錯認也,我們是來避雨的,你開了門,令我們得躲一回兒,感激還感激你不盡,肯難爲你們麼?”婦人道:“我還敢信你老人家麼?前兒他在林子裏拾枯枝兒,你說喚去問一句話就得還來的,那知生生的被你騙入牢裏去了。”說完,自向裏邊去了,再也不來理會他們三人。淋得兩個解差急起來,想要施出差伯伯威風,打門進去。春華止住不許,心裏尚是替那婦人不平,一面踅身到一個破檐下去躲雨,預備雨停時好好兒去問這婦人,到底爲甚麼或監或死,那知這雨竟似替婦留客一般,直到傍晚才住。春華囑解差隱着,自己更重踅到那家門口來,卻好婦人也在門外淅米兒,便作了個揖道:“大娘請了。”那婦人抬頭來看時,兩人打了照面,不覺各喫一驚。

    正是:風雨四山愁裏過,漫將心事問閒人。

    第四回 前度之豔史 淚於中宵流

    卻說春華同那婦人打了個照面,不覺心中一動。那婦人面上一紅,連退了幾步,低聲問道:“爺怎跑到了這裏來?”春華止不住猛記一事道:“你不是吾家小五麼?”那婦人不知不覺,雙淚泫然,自引着路道:“爺請裏邊坐罷。”春華嘆息了一聲,跟她進去,卻從背後見她雲髻亂梳,柳腰瘦削,一路問道:“不是你家姊夫有了意外麼,卻又怎的東遷西轉的到了這裏來?”婦人那時竟嗚咽着不能成聲,硬掙出一句來道:“爺坐着,奴且去來。”說完,竟走進了裏間去。

    春華不覺也黯然無說,卻一回頭,見一個小孩子在門口一探頭,嚷道:“媽呀,怎把個公差讓進來了。”那婦人在裏頭忍淚安慰他道:“兒呀,這是恩主爺,你還該磕頭呢。”春華初意那婦人定在裏頭舀水泡茶哩,那知等了一回,影也沒出來半個,卻只隔着壁在那裏吞聲低泣,不覺心裏明白了一大半,起身叩壁道:“五娘且顧新愁,莫題舊恨。我楊某既鬼使神差的來了這裏,合是姊夫尚有救星,你快出來說個根由始末罷。”那婦人隔着壁悽然答話道:“故主恩深,劫花孽重,出既未能,避又不可,況獄中之呻吟猶新,李下之嫌疑可畏,願爺長途自愛,恕奴無狀,否則請隔室和語,以證神明。”

    春華聽了這一篇剛柔兩全、經權互用的說話,不覺暗暗喝彩,卻又向壁內殷勤道:“此心朗朗,神明可證。五娘,你是個聰明人,應曉得王夫人設屏講學,不害其貞啊!”說完,但聽得隔壁嘆了一聲,那婦人便驀然攜着個孩子出來展拜。

    原來那婦人姓沈名五兒,與楊春華很有些兒淵源。當日春華阿爺中丞君分司兵部的時候,春華以名公子跌宕詞流,何遜才華,黃門丰采,人倫之表,冠絕一時。出受外傅以後,太夫人覺得玉一般的兒子,非有個細心熨貼的侍兒,替他薰衣典籤不可。五兒原是太夫人身畔一個最得意的侍兒,這時便分給春華當個捧書侍史。偏是他兩人,一個是才華贍富,一個秀色可餐,更經這一番朝夕相守,便免不了有些互相憐愛。

    有一天晚上,春華薄飲歸來,雙頰烘得晚霞似的,倚着阿孃憐惜倒在懷裏,扭糖似的要水要湯。太夫人撫着他臉笑道:“痴兒,快有媳婦了,還是孩子似的。”春華仗着半醉撒嬌道:“不不,兒子已有了媳婦,只少爹媽行個聘禮呢。”太夫人聽了,笑道:“越長成越沒羞恥了。你那媳婦呢?親還沒說定,倒自己作主起來了。明天說給你老子聽去,看你臊也不臊!”春華道:“媽沒替兒子定五兒,爲甚麼把兒子交給她呢?”說時五兒卻好端上杯楂酪醒酒湯來,驟聽了這話,不覺雙手一鬆,將杯子打個粉碎。

    太夫人正欲說話時,春華經這杯子一碎,酒已半醒,早跪下地來。五兒這時半驚半喜,禁不住也附着春華跪將下去,兩眼淚痕,如斷線珍珠般再也不能忍住。夫人嘆了一聲,不覺也自悽然。

    這一夜以後的景況,不曉得怎樣的小五居然又有了丈夫,春華竟變成個徒犯。那天兩人見面,小五悽然把丈夫入獄、翁姑兩人致死的緣故說了一遍。春華勃然道:“州主茹季明,明正通達,決不至此,定有惡吏在那裏作怪,我明天替你說去。”

    正說着,從外面直擁進幾個人來,嚷道:“你們好樂啊。”小五抬頭一看,見是幾個公人模樣的,不覺呆了。春華坦然道:“坐着罷,我見了故人,竟忘着招呼你們了。”原來進來的正是那兩個解差,一個個擠眉弄眼的向着小五,笑着覬看,扮鬼臉兒。春華向着小五道:“這是解我出塞的公人,今夜既到這裏,少不得要借宿一宵,煩你做幾客飯,並向門側挪一條兩條板兒,權過一宿罷。”小五應着到裏頭去了。

    只苦了那小孩子,見平白地來了許多不認識的人,累得他牽了阿孃衣角,一步也不敢離開,跟出跟進的盡忙。那兩個公人酒香飯飽,照例替春華鬆了荷具,倒頭一覺。獨小五伏侍春華喫過了,餵了小孩子一飽。小孩平常牙牙學語,有一搭沒一搭同阿孃絮語慣了的,今日一聲也不敢響,呆呆的坐了回,閉着小眼睛伏在桌上睡了。小五才問起春華怎的問了軍罪,充戍寧古塔?春華嘆道:“故國邱墟,天子藁壤,做臣子的不做個囚犯,難道還曲襟剪髮的去做新朝元勳麼?”小五嘆息道:“論爺的才華武藝,是個磨盾狼居的人物,怎天不福人,竟把‘亡國孤臣’四字,把爺的文武全才一齊罩住!”春華嘆道:“天生恨人,多一分才華,即多一分孽障。國恩家慶,固已沒法保存,就這一身落魄,到處負人,也就令我清夜拊心,耿耿不寐哩。”說完不覺嘆了一聲。

    小五默然不語,只把一盞未溫新茶,傾向個杯內,慢慢的移到春華面前。那一雙纖腕捧了這杯子,不知不覺移向桌沿上去,猛可的放下,“豁琅”一聲打個粉粹。春華情不自禁道:“仔細又碎了茶杯。”這一句不打緊,把小五無限芳懷兜底提起,茶杯也不拾,竟嗚嗚咽咽,憑桌而哭。春華自知孟浪,想覓一句話去婉慰小五,卻五中紊亂,再也想不出一句話來。四壁的蟲聲翻唧唧叫着,像替春華嘆息一般。春華更覺得小院淒涼,新愁四集,坐對着舊時寵婢,大有章臺柳色,攀折他人之慨,想要湊近前去撫慰她一番。人影動處,忽見窗楞上一恍,從月光稀微中,透出兩個影子來。那一個角巾雙纓,長身修幹,確是個自己;又一個釵影扶搖,幽香欲接,又是個小五,不覺定了定神,用盡平生讀書工夫,毅然道:“小五,你家姊夫今夜在獄中,見了這無私不照的月色,正不知怎樣的在那裏思家千結呢!”小五也欣然若有所悟的道:“爺既念及個人,當知越公盛怒,尚恕百藥,這拯溺救沉一責,非爺不任哩。”春華肅然起立道:“所不竭力以救姊夫者,有如此日。”說完,竟向小五覓了副紙筆,草草寫了幾行字,擱在案上道:“茹州主見了此紙,必放姊夫歸來。我明日便要長途赴解,請你收好了,自去裏間安歇。我在這裏打個盹兒,就夠得天明起路了。”小五遲疑了一回,悽然道:“瓜李之下,恕不讓爺內寢,只鄙忱一點,敢懷勞頓,爺好自衛。儂在隔壁侍候罷。”說完抱了小孩黯然入內。

    春華中懷坦然,見小五去後,原那裏睡得着,不過藉着離去眼前,稍免愁苦。憑着桌子,眼望着四壁,忽見一枝鐵胎彈弓,約莫有二十多個力,高懸在壁上,不覺大喫一驚。

    正是:燈下淒涼逢舊侶,眼前恍惚識奇人。

    第五回 聯珠弩中宵驚傑士  孤樹村客邸志奇逢

    卻說春華見了壁上彈弓,不覺心中納罕着道:“這難道是小五家姊夫用的麼?”橫豎在那裏睡不穩,便立起來,向壁上取下弓來,覺得很有些力量,自言自語道:“倒也有幾個力。”說時將兩手一扳,不防“碰碰碰”三個彈子,不知從那裏來的,向指頭中直飛出去。一個彈子,恰好打在外邊門上的鐵釦上,“硼”的一聲,險些兒把那睡在門側的公人打了一下,直把他從夢裏邊嚇醒轉來,一骨碌爬了起來,喚:“怎的?怎的?”春華也不知那裏來的彈,正端詳着弓上。小五隔着壁笑道:“爺仔細了,這是聯珠藏彈弓,敢打傷了人麼?”春華忙道:“沒傷人沒傷人,只怎叫‘聯珠藏彈弓’?”小五道:“爺不見弦中間有個窩兒麼?裏頭藏着彈子,一打三出的呢。”春華把弓弦湊向燈光下一看,見果然有個窩兒,公人覺得自己沒有傷,又沒覺甚麼痛,便鼾然重又睡下去了。春華向弦上看了一回,隔着壁問道:“這不是你家姊夫用的麼?”小五道:“他不能用,用這個的儂弟吹兒。”春華嘖嘖嘆了一回,忙問:“吹兒呢?不想你還有個遮奢的弟弟。”小五嘆道:“沒一些兒本領,如今倒也有個依傍了,偏又被本領誤了半生。”春華驚問:“怎的?”小五道:“這幾間屋子原是他的,他爲歡喜打些蟲蟻兒,所以住到了這裏。那知憑你林深箐密,終被別人曉得了,說吾家吹兒京東彈弓第一,生生的被人拉去了,說做甚麼營裏教授,那知一去三年,音信兒也沒有個回來。”春華道:“還沒定嬸子麼?”小五道:“嬸子怎的沒有,只沒有過門罷了。吹兒去了一年多,人多說營是東調西遣慣的,十年二十年回來也不定。嬸子一家聽了這個消息,就也搬往別處去了,現在還不知住在那裏。看來這段親事是撒開的了,誰家女孩子肯等着人家無定河邊的歸夢呢?”

    春華不禁撫着弓嘆息道:“看他這張弓,就曉得是個不易得的好漢,如今恰冤冤枉枉的糟蹋了。將來邊疆上要這種人進,又嚷將才難得哩。”因細問了回吹兒的性情面貌,勉強打了那盹兒。

    一轉眼天已大亮,眼見得兩邊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悽惶,卻明知萬難留住,只得含淚走了。正走出了紅柳樹林,後面有個人追上來道:“爺緩幾步走,奴還有件事哩。”春華停住等着,見是小五。兩個公人說:“一夜的交情,也值得這一送哩。”春華只做不聞。小五走近了春華身側,叮嚀道:“爺此去紅石山,當過下海窪兒,那裏有個殷七兒,是吹兒的拜把哥,爺便路他去,問個吹兒確信罷。”春華聽得“紅石山”三字,心中一動,忙道:“定去他處,你放開些,等候我寄信給你罷。”說完,眼看着小五轉過紅柳樹林,方纔上路。

    走了幾天,差不多要出關了,天氣一天冷似一天。那天向一個村莊上僱了個回頭車兒,講明不論程期,送到關口三兩零四分銀子。春華令兩個公人坐了車箱,自己卻貪看北地天高風勁的氣象,反跨着車沿,經不起西北風撲面吹來,春華披着重裘,兀自當不住,便向沿路酒家沽了幾角酒並幾塊牛脯兒,在車上喝着,肚裏便和暖了許多。眼看着黃沙匝地,遠遠擁着一帶雄山,崢嶸岣岑,一峯峯雄奇挺拔,像千軍列陣,兀峙聽令的一般。更從遠處湊着一聲兩聲的畫角聲,茫蕩山河,居然壯武,不覺嘖嘖喝彩。連盡了幾杯,將牛脯亂撕亂嚼,高吟道:“單于寇我壘,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爲我奔。虜其名王歸,繫頸授轅門。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又拍掌笑道:“老杜老杜,你詩雖好,倘沒我楊春華,怕難真成此志哩。”

    正狂笑間,天上已霏霏有些雪片兒撒下地來。那趕車的呵着手緊一鞭道:“看今日又趕不上正站哩。”那拖車的驢兒長嘶了一聲,漸折向東南,走上個沙坂去。那沙坂只有六七尺寬。車兒上坂,卻迎面來了騎驢兒,驢上坐着個人,瘦削身材,纔不過四尺多長,見了春華的車兒,向車中盯了兩眼,放寬了繮,擦車兒慢慢過去。春華頗覺納罕,想:這樣個人一陣朔風也吹倒了,怎一個人敢在這著名難走的地方行路?正想着,那人騎的驢兒,見了春華車上駕的驢兒,不住長嘶起來。那人連打了幾鞭,驢兒兀是嘶着打圈兒。春華車上趕車的嘴裏不住的唿哨着,那驢兒卻也不住長嘶起來。車上的驢可不比騎着的,打個撅兒,那車便一側六七尺闊的路徑,要轉也轉不過去。兩個驢兒只一遞一聲的嘶着打撅兒,那驢上的人,見鞭不動他,反撫着鞍昂着頭睜着眼細細兒望着春華。惱得春華性起,霍的跳下車來,拿住車,連驢連車拉了便走。這車上的斤量,遮莫有六七百斤,春華拉了如飛般上坂去。只聽見背後那騎驢的喝道:“好漢子,怪不得人都遮奢呢!”

    春華酒興奮起,逆着西北風大踏步上坂,心裏也非常得意,直拉過了兩三百步,聽騎着的驢嘶聲漸漸遠了,纔將車轅一扣,車便霍然停住。褰衣一躍,上了車沿,笑向趕車的道:“走罷。”趕車的笑的磕着車沿道:“爺那裏來這水牛般氣力,怕李元霸也沒這個把勢呢。”一路說,一路唿哨着,覺得鞭下似靠着春華一般,活潑了許多。

    春華笑着不語,那車箱裏兩位解差大哥可忍不住了,一個伸着個大拇指,冷笑向車伕道:“你知道他甚麼?他是同我們一起久的,在薊州寓裏,三五更天的時候,像鬼一般忽隱忽現,黑夜遊行,如同鷹隼呢。”趕車的聽了,似信不信的回頭打量着春華,那面上卻已露出一種脅肩諂笑的臉色來。春華笑道:“你趕你的車罷,仔細坂上是一高一低的,莫折了驢腿。”

    這一句沒說完,忽聽後面一陣蹄聲,一匹驢飛也似的過去。驢背上的人影一晃,春華眼光何等銳快,見那匹驢兒,竟是先前見過的那一匹,不覺心裏一動,料自己的車趕不上他,便也不發一語,聽着他過去。那車自繞着阪慢慢的過去,約莫走了十餘里路,到坂的盡頭,見是個黑靨靨樹林,那天氣越發冷了,雪也一片大似一片,頃刻間就滿林的零瓊碎玉,空中飛雪,隨着風吹進車來。趕車的打了幾個寒噤道:“轉過林子,就是孤樹林,前站有十里多路呢,怕趕不及,就在這裏覓個宿罷。”

    春華也無可無不可的。車轉過了林子,便見那孤樹村早有個小二迎上阪來,說:“客官住店罷?”春華一點首,小二便幫着拉了車。漸走到店門口,春華一眼便望見了那前見的驢子。

    正是:風雪四山徵路遠,車塵一瞥客懷秋。

    第六回 孤樹村煮酒談心  古凝神建瓴定策

    卻說楊春華到了店門口,見那系在門外的驢子正是路上見過的那匹,不覺記起了驢上人來,心裏想道:“險徑徐行,已非人事之常,這無地不見的祕密,又大足令人納罕。難道他熱鬧地方不愛,翻愛在這四山荒僻的地方兜圈子頑的麼?”一路想,一路已由店小二引到個屋子裏。

    解裝洗臉以後,公人照例上來替春華卸了刑具。春華自披了個風帽,走到廊下,揹着北風,憑欄看雪。那雪似爲着春華看着一般,特地的飄瓊屑玉,像青女素衣,凌空曼舞,把個春華挑逗得喝采不止,自言自語道:“北地山河,銀攢玉錯,客中得此,殊不寥寂。”說還沒有完,鼻孔中一陣陣暖洪洪的嗅着煨熟羊肉似的,回頭看時,見東廂一室,窗楞上映着一痕爐火,裏邊微聞些敲杯舉箸的聲,不覺點頭道:“羊膏美酒,白雪紅爐,只少個黨家姬來清談錦帳哩。”

    正這當兒,忽見東廂紙窗一起,從窗隙裏現出個玉貌少年來,含笑道:“雖沒黨家姬,也差勝長途風雪,行戍萬里呢。”春華一聽,知明明道着自己,又見那人綺年玉貌,的確是個江南美少,便笑答道:“留都金粉,吳下風華,今尚不凡,要向這北地寓樓,裝點做南朝興會,也就着實可憐哩。”

    才說完,紙窗砉然一閉,從門裏邊直迎出一個人來,大笑道:“春華先生,那裏不去找你,卻不想在這裏相見。”春華舉眼一看,見正是騎在驢上的瘦人,不覺心裏一動。那人早走上幾步,把春華拉着道:“到屋子裏去坐罷。”春華覺得這人一拉,手裏很有些力量,便知以前種種都屬誤會,心頭一轉,便跟着那人進去。早見門內立着個人,正是推窗奚落自己的少年。那少年先滿面春風的一揖道:“早知足下是楊春華先生哩,裏面坐罷。”說完,讓着進去。

    春華見圍着爐設了三個座位,中間一位空擱着杯箸,還沒篩過酒。兩個把春華讓到中間位上去。春華問道:“這位置不是已有了人的麼?”兩個齊笑道:“先生沒到這裏,在山坂上拉車的時候,早已定了這一位哩。”春華覺得這兩人非絕無淵源的人物,因坦然坐下,道:“風塵之中,原多知己。況自烈皇殉國,胡騎入關,讀書君子,半逃藪澤。我楊春華便是個中一人。只海角天涯,姓名未識,承兩位厚意,還須說個姓名,爲他日重逢地步呢。”那兩人齊聲道:“楊先生,且完了三杯,僕等自有個結實來歷相告。”說完,起來,替春華各獻了一爵。春華慨然飲了。兩人便肅然離席道:“僕等今奉玉峯夫子命,知先生遣戍,必過此村,特來做個傳書使者的。”說完向窗外望了望,從騎驢人腰上檢出封書來,送給春華。

    春華聽是玉峯夫子使者,不敢怠慢,忙接過信來,見書面上寫着“字付嚴將親致楊君”八個大字,拆開信來看時,見寫着道:中原大勢北利於南。拓跋完顏之失,天實爲之,非人事所可致。今胡虜入關而後即巢燕都,地利已得。是當有一二賊臣,先爲之謀。然智者不囿於成局,勇者不怯於危機。春華智勇人也,又天假以便,使以微罪遠戍。塞外數千裏,山川糾錯,民多慷慨雄健之士,其視幽燕,猶幽燕之於江漢也。徵諸前史,平城之圍,土木之役,豈戰之利哉!地實成之耳。不然,漢高誠雄主,明英宗亦稍勝元順,元順有家尚可北徙,而獨不能免於困虜之辱,則塞外地勢之可用明矣。愚謂收拾民心,非江淮間不可,而實力角逐,則惟令據幽燕上流,如遼瀋、寧夏斯可耳。何則,江淮之間,民氣易動而難久持,用之以聲張號召,實足亭毒萬里,褫胡庭之魄。幸而勝則成功速,或在意外,偶一敗挫,則欲求如睢陽、常山者難矣。而遼瀋寧夏異是,其興焉人或無所動,而地遠形險得數百人即足奔走,策應自成一局,又非江淮諸地脆弱易碎之可倫矣。故愚意非兩方並舉不可。今江淮間有太湖、江陰、甌趙諸師,松陵、嘉定諸君,今之人傑必能了之。惟塞外廣漠,民質魯鈍,且綿延數千裏,非一人指臂所及。用是蕉萃無已,不得已而作秦隴屯墾計。西之於東,猶北之於南也。山河百二,得其人,得其地,進退既裕,一旦有戰,關以東當無堅壘。僕用此意,於武子訓練之中,寓諸葛屯田之策。現搜狩所得,可恃者或不止十萬人。然事之能濟與否,則尤恃塞外建瓴之助耳。春華人傑,常欲有事中原,今天假之便,畀以有爲之地,信陵奪軍而西向,陳王陷澤而亡秦。春華視之,當如兒戲耳。勉之,武白。

    春華看了,擲書大笑道:“古凝神亦知中國有楊某耶!塞外一局,原是要着,就沒這一篇精切有識的議論,我也未必肯虛此一走呢。”說完,同兩人坐了。問起書面上“嚴將”二字,才知是依着文文山《正氣歌》編的名號。兩人又道:“先生姑不問名姓,把這‘嚴’字‘將’字做了我們兩人的名字,就容易記哩。”春華嘆道:“人都說凝神經生,不嫺經濟,今日看來,真是個主持全局的人物哩。”因問兩人:“玉峯夫子平日做的是甚麼功課?”騎驢人道:“講學著書而外,常與弟子們就蹴爲戲。但他的弟子卻最沒定規,上自縉紳遊俠,下至狗偷鼠竊,無一不有。有時縉紳遊俠同狗偷鼠竊一堂晤對着,不免各自有各自的奇異,只一經他登壇發揮,一個個都低眉閤眼,百機全廢了。”春華道:“他不是把兵法部勒屯戶的麼?怎秦隴督撫,沒法去幹涉他?”玉貌少年道:“秦隴督撫,那裏敢犯他!聞說胡廷因收拾民望起見,曾密諭各省,說某人一代大儒,民心所繫,本朝定鼎伊始,海內未附,應借厚禮碩儒之恩意,作籠絡人望之根本哩。”春華聽了,不覺撲嗤一笑道:“蠢奴蠢奴,這就是天奪其魄呢。”

    說完,店小二進來,問:“爺的飯是開在一起麼?”春華道:“不必,我還有兩個伴當在那屋裏,你自依着屋子開罷。”兩人也無可無不可的,勸着春華又喝了幾杯。春華已覺得有些酒意,將那封書向火爐上一摔,登時燒了,便別了兩人,走出屋來,見院子中積雪已有兩三寸的深,一個打雜的披着件氈兒,在院子中呵着手點燈兒。

    春華走到自己房裏,見兩個公人早在那兒要了個火盆,圍着烘山芋兒下酒呢。一見春華,笑道:“又跑到那裏去了來?薊州城裏既有了箇中夜邂逅的酒友,紅柳村又有個意外飛來的女伴,今日可又遇見了誰呢?”春華笑着不語,卻自向火盆坐了,又喝了兩杯兒。小二送進飯來,三人喫了。那門口軟簾一起,早見那騎驢人含笑走了進來。兩個公人在路上原沒理會得,見他突然進來,像素識的一般,心知又是春華的朋友,心裏兀是納悶着,想:那裏到處跑出這熟人來?騎驢人卻說向春華道:“這兩個就是押解公人麼?長途跋涉,纔到這兒,真辛苦了他們哩。”兩個公人聽了他這幾句話,各自悶悶道:“看他癟皮也似的人,倒來打官話哩。我們的辛苦自有刑部里老爺安慰着,不煩你來招呼哩。”一路想一路眼看着騎驢人。那知騎驢人竟向着他們道:“公差哥,明天從這兒動身,可就要過紅石山了。”兩人似理不理的點了點頭。騎驢人笑向春華道:“楊先生除卻兩個公人,諒沒有別個伴當啊。”春華是何等聰明的人,聽他這幾句極似平常的說話,覺得心中一動,卻又不便出口,讓他坐了一回。

    那公人原只有喫飯睡覺的本事,店小二把碗收去,早把春華的被包打了開來。他們打開被包,卻有兩個意思:第一是春華一睡,他們就算這一日的差事完畢,好各自鼻橫眼豎的睡覺;第二是厭着騎驢人,把被包打開時,彷彿是恕不奉陪,明天再談的意思。騎驢人卻仍搭談着。

    店小二進來道:“問嚴爺,那位爺已去,只用一個坑麼?”春華聽了,驚問那玉貌少年:“到那裏去了?”騎驢人笑道:“他還有事沒了,趁當夜趕上前站去宿也不定哩。”春華要問有甚麼事,卻礙着兩個公人,料想問也未必肯說。

    只聽那騎驢人向店小二道:“管他一坑兩坑,你總把這間屋交給我就是了。”說完又同春華談了一回,自向那屋睡去。春華也醺然入夢。那知中夜醒來,向四面看着,不覺大喫一驚。

    正是:鄉夢未圓偏是醒,天涯重斷客中腸。

    第七回 軟玉溫香獨來豔境 紙窗雪夜追述奇謀

    卻說春華在孤樹村客店中一覺醒來,驀然見一室光明,四圍錦繡,自己躺在溫如軟玉的牀上,朦朧一聲道:“好渴啊。”就聽得嬰寧一聲道:“舒姑,把爐上溫着的將來。”一語未完,一陣馥郁口脂,微逗到鼻際,睜眉看時,見牀側坐着個女子,高髻一尺,金雀橫簪,雙波凝睇的拍着牀頭道:“楊君,你睡着罷。中夜連山跋涉不易,況箇中情事,奇幻萬方,楊君你也會當打點精神,應付患難哩。”

    春華突然到了這奇地異境,那裏忍得住,一骨碌想要掙起身來,卻那裏掙扎得起,不覺向枕上一倒,勃然大怒道:“何物媚狐,敢來擾人。我楊春華早知有紅石山一戰,正預備着一對鐵拳來殲除你這班寇盜哩。”

    說時,一個美婢正捧着個熱香蓬勃的茶盞上來,聽得春華努罵着,忽的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將茶盞向桌上一擱,“颼”的向壁上掣出把劍,當春華腦門就劈。那女子戟手叱道:“蠢奴!敢動楊君絲毫麼?”那美婢慌忙垂了雙手,手裏的劍“豁琅”一聲,委在地上,一面笑着道:“誰敢動着楊君,爲曉楊君膽力,特來試試呢。”女子笑着,將纖足跌一跌,叱道:“還不出去!這兒嘮叨着。”美婢含笑出去。女子輕舉着茶杯,俯身湊到春華身畔道:“婢子無狀,請君擔待。只這一盞湯,是紅石山產物,君敢試喝一口麼?”春華冷笑道:“我想海內敢敵楊春華多半是來去明白,魁偉雄俊的人物,那知竟是些鬼蜮狐媚,劫人醉後的纖奴!來來來,不喝這杯湯,不算楊春華!”說完,就口便喝,一氣把一盞香酣溫腴的東西喝個乾淨,揚着頸道:“還有麼?快將來給我個爽快!”

    說還沒完,那女子歡然笑着,向外問道:“快進來罷。”香唾未乾,從門外突走進幾個人來,竟繞牀羅拜着。春華初意是紅石山刺客,睜着眼看着,繼見他們十二分的至誠拜下去,不覺四肢一熱,“霍”的坐了起來,扶住衆人。衆人不覺齊聲道:“楊君天人。”那女子眼光一動,衆人似受了命令一般,將春華鳳凰似的捧到個五彩輝煌的椅上。春華那時心裏納罕着,卻四肢百節裏酸不能舉,一任他們擁着,兀坐在椅上,睜着眼覬着。那幾個人合坐擾來,你一杯我一杯的盡灌,嘴裏卻不住說着:“楊君天人。”

    春華正疲着,又見那女子笑吟吟的立着覬着,便來一杯乾一杯,不多一刻,早幹了二三十杯。酒氣一溫,四肢便活絡了許多,慨然道:“春華本來履險如夷,除卻烈皇國仇,空洞洞的肚無餘物,你們醉我送我到天上覲見也罷,地下尋仇也罷。”衆人聽了,齊聲稱頌。那女子朗然執杯道:“楊君差矣。昔齊王偉才,出人胯下,留侯踐約,再拜橋頭,英雄經國,屈身降志,誠非甘於小忿。念小忿不忍,大事將由我而敗耳。今楊君掛烈皇於口頭,假國仇爲語助,庸知聞者之必圯上人耶!設有其人,窺君於咫尺,甘君於狙擊,君縱不自惜,其如塞外一局何?”

    春華初不料這纖弱女子有這番議論,不覺肅然起敬,把四肢百節的酸多忘了,立起身來,向着那女子一拱道:“春華敬聞命矣。”女子也整衿慨然道:“宿稔楊君,才武蓋世,玉峯先生一世人鑑,塞外一局,所不人謀而謀諸楊君者,誠以楊君能容納衆善,主持大體耳。逆耳之諫,非君子不受。楊君聰達,不以婦女之見薄不下聽,則他日龍驤虎躍時,妾可無慮乎!剛愎僨事,如項王先轍矣。”

    說完,指揮着衆人道:“楊君初來,何不再進一爵?”衆人歡然舉杯來敬春華。春華那裏等得衆人來勸,早舉杯毅然道:“所不佩女士言如金玉者,有如此酒!”說完幹了一杯。衆人一齊也飲了。

    正飲時,女子向門外一招手,翩然走進個人來向春華攔頭一揖,微笑立着一邊。春華舉眼看時,不覺喫了一驚:原來那人正是孤樹村裏推窗看雪的玉貌少年,驚問道:“孤樹村客店去得怎快?今日又來得怎遲?我這糊糊塗塗的行蹤,不得不請教到你哩。”那人笑着看女子。女子笑道:“楊君你真糊塗了。他先你離這孤樹村,怎知你的行蹤?且喝着酒,等另一個人來時,才得給你個明白呢。”

    說還沒完,窗外“颼”的一聲,如庭梧葉落,飛燕一般從窗隙進來,一眼看着春華笑道:“楊君天人,怎已入坐飲酒了?”春華仔細看時,正是那騎驢人。那時女子正設個座,坐在席外問道:“辦的事怎樣了?”騎驢人肅然道:“結果了,並帶着個絕妙下酒物在這兒。”女子微笑不語,似已知道了似的。騎驢人“霍”的將背上的皮囊卸了下來,將囊口向外一倒,笑道:“這是楊君絕妙的下酒物啊!”一面談,一面囊口下骨碌碌滾出兩個黑毛茸茸的圓球來,向臺上亂滾。衆人自明白在肚裏。春華卻止不住“霍”的立起身來,捧住一個睜眼看着,不覺向地上一擲,慨然嘆息道:“明知諸君厚愛春華,萬方營救,紅石山一險,自可無虞。只這兩個蠢兒,留他殘命,應用甚多。今夕兩刀,直累我塞外經營萬千周折哩。”

    衆人聽了,默然無語。春華將席上一個圓球也向地上一擲道:“你自不可復生,只我竟把年來計劃,譭棄一夕,不得不另起爐竈,去謀塞外哩。”

    看官,你道這兩個圓球是甚麼東西?且說那天在孤樹村那人,在古凝神交與楊春華的信上,明寫着“嚴將”二字,當時祕密,自不容個別人蔘與,作者也經查幾部明季野史及《聖武東華》等書,名姓一事,實一個也不相類的,只得依着喚他“嚴郎將郎”。

    那天將郎去後,嚴郎獨自個人在春華那裏談了一回,見差不多已中夜,便踅將出來,見一個人在院子裏呵手走着,見了嚴郎,便迎上來道:“爺怎還沒睡?天寒夜深的,幸沒把廊下的燈息了,不然怕雪光映着,四壁一色的,連自己的房戶也記不清哩。爺你不見廊下已被雪花浸着有一寸多深麼?”嚴郎卻微笑道:“謝你的關切,只苦我沒打酒處,不然也得借他溫溫,並邀你做個暖寒會哩。”那人聽了“暖寒”二字,嘻着嘴笑道:“爺敢是頑着笑呢,那裏見輕裘錦衣人,肯同客店守夜的同酌起來。只要酒卻不難。”

    一面說,那嘴盡嬉着,險些兒流下涎來。嚴郎笑從衣袋裏摸出塊銀子來,交給守夜的道:“這可夠我們一醉哩。”守夜將銀子在手裏顛了顛,滿面堆笑道:“三天的東道也夠了。”說完,自言自語的酒哩肉哩向那廂門側出去了。嚴郎走進屋子,將一件件收拾個齊整,那守夜的早捧着個小罈子進來,忙着又出去,一路在那裏自己樂着說:“得一角兩角,等回醉了,睡覺時也和暖多哩。”嚴郎聽了,不覺暗暗好笑。一面又捧進個盤子來,熱騰騰的倒有幾碗的菜,他一件件放到桌上,又把一副杯箸安好了,卻呆看着嚴郎。嚴郎笑道:“你呢,出門人辨得甚麼尊卑來,快再添副杯箸,我們合着喝罷。”守夜的嬉着嘴道:“爺真個教小人陪着喝麼?”說完從袖子裏拿出雙烏油油的竹筷,並一隻粗花缺口的杯子來。嚴郎見了,笑道:“你原來早帶着來哩。”守夜的一面篩着酒,一面道:“這是小人的隨身行李,睡覺也帶着的呢。”說完,見嚴郎和顏悅色,沒一點矜貴習氣,便咂嘴鼓脣的大喝大嚼起來。嚴郎有一搭沒一搭的同他閒講着。他起初到還時時招呼着嚴郎的杯,到後來竟只管自己斟着喝着,喝着斟着,餳着眼大着舌根向嚴郎道:“小人前天在一家酒店喝着三四角老黃酒也沒醉,今天倒有些飲不上來了。”

    嚴郎見他喝得差不多,立直身來,笑拍着他肩頭道:“倒罷。”守夜人便應手而倒。

    正是:中夜窗前人醉後,獨杼敏腕運奇心。

    第八回 弄聰明桃僵李代  走欽犯人去樓空

    卻說嚴郎見守夜的已醉,將他身上一拍,那守夜的隨手便倒,便把火息了,輕輕將守夜的舉起,挾向春華房裏。三人早已睡熟。嚴郎含笑着,先將守夜的放倒,輕輕將春華扶將起來。那春華竟也像醉了的一般,由着嚴郎扶回東廂,放他在將郎舊鋪程中睡了。重還到春華房裏來,笑向守夜的道:“我替你打扮罷。”說完卸下了他那件破爛更衣,把春華的輕裘替他穿了,卻把牀被蓋了守夜的下身,把頭扶向了裏牀,走到窗前,遠望着居然是個和衣而睡的春華,因歡然笑向兩個爛睡如泥的公人道:“明天好銷差哩。”

    說完悄然出去,把門拉上了,便在廊下高聲道:“有的小二麼?”喊了幾聲,從店堂中瑟瑟索索的走出個小二來,打着寒噤道:“好冷呵,爺怎還沒睡?敢是要燒水呢?”嚴郎道:“我那夥計病得兇,要連夜趕紅花集去找醫生呢。”小二詫異道:“用夜飯還好端端的,怎就病起來了?”嚴郎嘆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那裏料得定!你快喚我那車伕,把車套了,要破曉趕到集上呢。”小二揩着眼道:“天快三更了,候天明再走不好,要衝寒冒雪的?”嚴郎着急道:“那裏得天明,天明走到紅石集要向午,不把醫生的門診時候誤了麼?”

    說完,走進房裏,向枕畔低聲道:“將兄,你耐着,我已叫套車了。”那小二見病人在牀上,擁衾沉睡,嚴郎在牀前殷勤安慰,不覺嘆息道:“在家兄弟,出外朋友,到這客中遇病時候,才知古人說的不差呢。”說完,也替嚴郎着急,不覺惻然道:“我去叫車伕罷。”說完竟出房去了,一路還咕嚕着道:“阿三,今夜是輪着守夜的,不知又縮在那裏偷睡去了。”嚴郎已收拾定妥,自己坐在假將郎身側等着。不多一刻,小二引着車伕進來,說:“車套好了。”嚴郎把幾件緊要行李教小二幫着搬上車去,其餘的向小二道:“再來時取,煩你暫收着罷。”小二答應了。嚴郎付清房金,又給小二個重酒錢。小二歡歡喜喜謝了嚴郎,自扶着病人出房,見病人帽子低遏着,眉心一歪一斜的走着。走到店堂裏,櫃裏一個人隔着櫃問道:“誰出去啊?”小二道:“東廂客人趕集去看病呢。”又問道:“賬呢?”小二道:“已算清了。”櫃裏便不言語了。

    嚴郎自扶病人到車上,向車肚中睡了,跨了車沿,奪着車伕手裏的鞭,加上一鞭,一聲道:“你進去罷。”四個馬蹄,亂踏着一行新雪,潑拉拉竟自去了。小二看着車兒遠去,一個人自闔着門進來,歡歡喜喜的向櫃內人道:“這位爺也算是道地的了,這賬竟不少一錢,連零照結,還賞我一兩多的酒錢哩。”說着,一手顛着賞錢。櫃內人朦朧道:“明天登賬罷。”小二自抱着賞錢睡覺去。

    一覺醒來,院中早沸反着說:“走了欽犯,可了不得哩。”小二一骨碌爬起來,咕噥道:“誰又敢放走了欽犯。”披衣到院中一看,不覺一怔。

    原來那天朝晨,春華房中的兩個公人起來,看楊先生還睡在那裏,便沒聲沒響的自己梳洗了,叫預備早飯。那店家送了早飯進來,兩個公人向碟子裏一看,指着牀上道:“他是愛喫牛脯的,不替他早預備時,又引他的氣了。”便回頭叫店家預備了一碟五香篷勃的熟牛脯,一鍋雪白香糯的新米粥。兩人恭恭敬敬立向牀前請道:“楊先生起來,是上路的時候了。那知楊先生一聲都不聲,自酣然睡着。一個公人要推他時一個忙止着道:“塔造到尖了,莫再惱了他,像薊州時。”一揮手走了。一個公人笑道:“我真忘了,趁他沒醒,我們計算個行程罷。今天過紅花集,再隔五天,便是寧古塔汛地。拚三天擔擱,總搭得着個回頭車。十二月中旬,準趕得到京,等年夜飯喫哩。”一個公人笑道:“你也望得夠了,莫過了年,嫂子生氣說:‘死不回來的,早丟着哩。’”一個公人一面理着春華的梳洗物道:“你莫說違心話罷。還來到京裏時,東安門外衚衕裏一鑽,摟着玉兒睡覺,又認識誰是寧古塔舊伴呢。”一個公人直笑起來道:“說起玉兒,我真有些對不住她哩。她這幾日正不知罵了幾千百遍忘恩負義的哩。老兄弟,這次還了京,也算是個患難中的朋友,總得領你去見見,包你見了也要替做哥哥的肉麻呢。”一個公人笑道:“我原準備見嫂子去,所以前天在薊州早買了盒香粉兒做見儀哩。”一個公人又笑道:“老兄弟,你又說着頑了,誰又做了你的嫂子呢?”說還沒完,忽聽得牀上的楊先生翻身着,嘴裏嚷着道:“爺真個教小人陪着喝着麼?小人老黃酒也喝三四角哩。”兩個公人聽了一怔,看那楊先生時,身也沒翻,竟又睡着了。兩人怔了會,走近牀前去低聲道:“楊先生睡魘了麼?是起來上路的時候了。”說沒有完,那楊先生雙腳被一掀,一雙破爛油膩的褲管,捧着雙黑漆毛茸的老腿,直踢出來。兩人不覺倒退了幾步,眼看着雙老腿,見楊先生一骨碌豎了起來道:“是甚麼時候了?”公人道:“辰正了。”那知“正”字沒說完,突見楊先生驀然向外一望,一副毛茸茸地嘴臉,竟把楊先生那劍眉朗目的相貌變到不知那裏去了。只見他雙手將眼一擦,直跳下來道:“睡到那裏來了,請我喝的那位爺呢?”兩個公人四隻眼睛被他這一跳,實跳得呆了。還是一個乖些,趕上來將他一把扭住道:“你是誰?楊先生呢?”那時“楊先生”酒也醒了,眼也明瞭,心也清了,身子也不動了,身份也還他是個守夜的了,只留兩個眼珠,在四面亂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個公人見了他這樣半明不白的,扭着他道:“你把楊先生藏到那裏去了?”守夜的道:“誰知羊先生牛先生的。”一個公人知道不妙,飛也似的走到店堂裏去。那掌櫃的正坐在櫃上,手算盤等小二來交東廂客人的賬,忽被個公人闖進櫃來道:“你快去瞧罷,這是什麼一回事兒!”說完將掌櫃的胸前一扭。

    掌櫃的嚇昏了,認是自己犯了甚麼案,連抖帶說的道:“大哥,我犯了甚麼事?隨你走便了。”那公人不容分說,扭着向外便走。掌櫃心裏想:他應扭着我向外的,怎翻扭向裏頭去,難道自己客店中新設了衙門麼?一路想,一路已到了春華房裏。抬眼一看,見那守夜阿三,穿着件雲綢狐裘,立在房裏,不覺一驚,想:這廝充起闊來了?繼見又一個公人扭住着他,不覺恍然大悟,走上去指着守夜的道:“我早說你是有賊相的,今天竟偷起人家的皮袍子來!”一面說,一面自以爲是的向着兩個公人道:“大哥們,你們儘管拉他到廳裏去罷。”公人冷笑道:“他偷着多呢。”掌櫃的陪笑道:“管他偷多偷少的,只送他到廳裏去,怕他不一件一件交出來麼?大哥們,你自拉他去,饒我個老慢昏庸用人無狀罷。”兩個公人又冷笑道:“他是賊麼?你早知他是個賊相麼?也算他的能幹,不費你老人家半點心,把一個欽犯都偷去了。”

    掌櫃的聽了“欽犯”二字,嚇了一大跳。守夜的跳着嚷着道:“誰偷你的欽犯呢?我不過喝醉了,睡差了個牀罷了。”公人冷笑道:“那倒冤了你了,你原是醉了睡差牀的,只巧不過,偏你睡差了牀,偏又走了欽犯哩。你這種話,且暫擱着,等到京裏刑部大人面前去講罷。”掌櫃的見了“刑部大人”四字,抖着道:“阿三,三爺爺,三太公,請你明白說了,免得我受累罷。”守夜的也嚇得不知甚麼似的,直跪着兩個公人面前,自己鑿着自己爆慄道:“該死的奴才,怎把昨夜的事都忘記了?”公人道:“你說的那嚴爺呢?”守夜的恍然道:“不差,我去找他去。”說完立起身便跑。一個公人怕他逃了,帶住了他,他一頭撞進東廂那屋去。

    正是:翩鴻驚雁天涯跡,排闥中宵若個知。

    第九回 官太太牀頭傳妙策 差伯伯意外遇佳人

    卻說阿三進了東廂,不覺哭喪着臉道:“怎的一個人都沒有了?”公人一聲也不語,看着他。他在房裏一件件記憶着,自言自語道:“這位置是我坐的,這件置是嚴爺坐的,這位置是安着酒果的呀,這不是我的竹筷麼?怎的丟在地上了?那嚴爺呢?”公人見他一件件說,心裏也有些覺得,便知這守夜的是個中要人,便拉着他出來。

    那時店裏的客人知道店中失了欽犯,多已聚在院子聽新聞兒。滿院子裏已鬧得言三語四的。公人拉着守夜的出來,大家都伸着頸看着。那時小二正睡得快活,被院子裏人鬧醒了,咕噥着正穿着衣兒,已聽得外面聲聲說“怎的走了欽犯”,心裏便驚着,趿着鞋起來,出屋子時,正見那人拉着守夜的從東廂出來,嘴裏說:“嚴爺怎的走了,可累了我阿三哩。”小二不覺大喫一驚。

    正驚時,忽見東廂中又走出個人來,雲鬟半垂,錦襦低曳,笑着覬着衆人。衆人那裏去留意她,只小二眼中卻沒見旅客中有過這人。只見她鳳眸四轉,薄怒微生。那時兩個公人正要拉着阿三見官去,拷問出這放逃欽犯的來由。阿三哭喪着臉,只是求饒。掌櫃的也算老世故了,想:一樣鬧到官廳裏去,倘由着他們鬧進去,一篇先入爲主的言語,怕不把自己一起拉入渾水裏邊去?倒不如先請個衙門裏人來,脫了自己的干係罷。想罷,趁人沒防着,一溜煙便走了出去。不多一刻,來了個差役一般的人。

    那孤樹村汛地,是歸老爺嶺管轄的。有個巡檢司,原駐在孤樹村上,這差役便是司裏最重要的人物了。司官聽得自己汛地上出了逃走欽犯的重案,把個正九品的頂帶一丟,嚷道:“糟了!糟了!這飯碗不就碎在立刻麼!”忙着要自己來勘。那知官太太正躺在牀上,抱怨着老爺趕早就起來了,全沒些老夫妻的情意哩。一聽說老爺要出衙門,便一把扭住道:“可了不得哩,天寒地凍的,自己要出去也罷了,怎丟着太太,教太太起來時,誰去烘膝褲呢?”一面說,一面扭住着老爺,只不放他出去。老爺跌足道:“欽犯一走,連飯碗都砸了,還有甚麼褲兒兒的!”太太道:“欽犯麼,走也罷了,你怕得罪皇帝老子把飯碗砸了,難道就不怕得你家太太把膝頭也磕碎了麼?”老爺聽了這句話,恍然記着似太太真個比皇帝老子也難纏的一般,軟攤半身道:“來啊。”一聲沒完,掙脫了太太,裝着全副老爺態度,吩咐着一個差役道:“你到孤樹村客店裏去看回罷,回來把這一班人帶進衙門裏來,等我問他就是了。”太太在牀上“呸”的一聲道:“你昏哩,人家怕你這豆大的官兒?刑部解差老爺們,他也來怕你這豆大的官兒麼?還不下個教弟的全帖去請解差老爺,一面把全店的人長練子一條,一古腦兒鎖他來呢?”司官一聽,自己抱怨着道:“真個發昏了,連這一點也理會不來。”說完,忙恭楷寫了個教弟的全帖,吩咐差役道:“你快去請刑部裏來的兩個爺,說本司早堂公案未了,不能親迓罷。”說完,那差役應着出來,便真到這客店裏來。才入庭中,早已見一簇人圍着,那差役何等眼明心靈,早見那扭着阿三的,便是刑部解差本司上客,忙打了個千,將司官全帖高舉着。兩個解差接了一看,自然要裝出個上官面目來,將全帖向地上一擲,冷笑道:“不勞費心罷,等欽犯走了來打這把勢兒可也遲了。”解差屏息靜氣的答道:“怪不得老爺們着惱,原也來遲了些,只敝上吩咐的,老爺們跋涉遠來,這地主之義,不可不盡。至於走犯一案,敝上說只管請老爺們放心,包管有個着落。老爺不見麼?”說完,從腰裏直抽出根拘拿全店主客聽候審問的朱籤來。

    衆人還在那裏看新聞兒,沒仔細去看籤。獨有個掌櫃的,事幹着自己,將頭湊近些,向簽上一看,不覺求告道:“小人是自首啊,論理還有獎賞呢,怎司老爺把小人喫飯根子斷了,要把住店的人一起送官呢?”

    差役瞪着眼正要答話,忽然人叢中走出個女子來,向掌櫃肩上一拍道:“啐!難道司老爺便委屈了你麼?”說完,香風微拂的走到差役面前,就這雙頰花光,一天風韻,也早把個差役酥麻了一半,不覺笑道:“娘子纔是個明白人。掌櫃的,你識些好歹,把住店的連你夥計一起交出來走罷。”女子笑向差役道:“婢子也是個住店的,大哥你也見得婢子總不是放走欽犯的人,別個人少不得跟着大哥去,只把婢子放鬆了罷。”差役那裏還自己做得主,嘻着臉道:“那也沒甚麼不可的,只你嬌滴滴的一個人,怎無依無靠的住起客店來?”女子含羞不語。差役忘情大笑道:“我曉得了,你不是衝慣府撞慣縣的那話兒了麼?”女雙輔紅暈,一面低笑着,一面將差役手裏的那枝火籤一抽道:“婢子也來見見火籤兒是甚麼樣的。”說完不等差役發話,早似笑不笑的道:“吾道是甚麼樣的一件利害物兒,那知是根竹籤罷了。”說完纖手一拗,折做兩斷。差役見了,嚇得魂不附體道:“你這妮子,怎把火籤拗了!”女子“嗤”的一聲冷笑道:“你太聰明瞭。”說完向差役身上一點,差役眼瞪瞪地的便躺了下去。兩位解差老爺正裝着上官勢兒,一見女子手法,嗒然若喪的肚子,凸着的也癟了,眼睛弩着的也定了,一手扭着阿三的也鬆了。

    女子卻坦然不迫,向着衆人道:“諸君試聽,走了欽犯是解差同地方官的責任。他們這班倚勢欺人的,自己不去拷問着自己,翻來欺侮我們住店客人,不是笑話麼!”衆人歡然和着道:“令娘不差,苟沒令娘,我們可不受了他冤麼?”女子一笑道:“從今要問鬚眉,得不讓脂粉出人一籌哩。諸君去休,孤樹村非安樂鄉呢。”說完,衆人如沒頭蒼蠅一般,紛紛的打鋪程、套車兒,齊向女子說一聲:“多謝女菩薩,救苦救難。”便鬨然走了。

    女子嘆息道:“國民不武,一至於此。北地素稱勁悍,尚多向裙帶下討生活人,況大江以南,靡麗成習。這汾湖、嘉定諸局,恐終難成功哩。”說完唏噓不已,獨自將兩個解差教訓了一回,便將羅裳一緊,指着解差道:“你們那刑部官兒,我自會去知照他。好生尋別個生活去,不然教你像這差役一樣,還是造化哩。”說完,如飛燕般一樣,丟下這一場殘局,竟自不知去向了。

    看官,你道這女子是誰?大家總說自然就是那上回說的中宵向春華枕前低慰的那個女子了,那知偏又不是,卻是另外一個。他出了孤樹村,如飛的走了一程。天才正午,已到了個華屋裏邊。華屋裏原早有個人在那裏,一見女子笑道:“事完了麼?”女子道:“對付這輩蠢如鹿豕的纖奴,那裏還有不完的事!只這一條羅襦,兩掛玉珮,真把我累乏了。”說完將雲鬟錦襪,一陣亂拉亂扯下來,向桌上一擲笑道:“這也算是生平第一次遊戲哩。”說着,自向鏡中一照,笑個不住,

    正是:苦無紅線神行術,驚遍人間渴睡兒。

    第十回 乍現雙屍失魂落魄  不禁一嚇命將出師

    卻說那女子將雲鬟繡襦一陣亂拉亂扯,自向鏡中一照,不覺拍桌大笑道:“你原來顯形了。”你道那鏡裏形容是甚麼模樣?只見他長眉入鬢,秀眼流波,雙頰緋然,竟是個孤樹村推窗看雪的少年。易弁以釵的變相,幸沒春華在這兒,不然見了他時,早就要扭住問個誰是將郎,將郎是誰哩。將郎原受了個黨魁的密令,怎樣怎樣,他就依着怎樣怎樣的依法炮製,果然全功而返。只那同將郎說話的人,見將郎回來,忙把衣服換了,說一聲:“你自上去罷,我那個差使,至少也得醜寅時分才得繳令哩。”說完便匆匆去了。將郎見他去後,細細的把釵兒環兒襦兒裳兒收拾好了,才含笑出房。幾個拐兒,便到了個碧玻璃窗、雙紅燭映的庭中,坦然開窗進去,正見春華在那裏強扶神智的入坐飲酒哩。

    不多一刻,與將郎一室的那人,早負着革囊進來,把兩個骨碌碌的人頭送與春華。這兩個人頭,在別人或有些模糊,在春華,則廝守過幾個月的,那裏認不出來!真是血花燦爛,子章之髑髏模糊;絳燭光芒,南八之神情慷爽。

    如今緩着一頭,再說那天早上孤樹村村南,忽然躺着了兩個沒頭屍兒,那地正喬狗兒,正披着衣開出門來,卻好不偏不倚,一左一右的在門外躺着。腥紅新血,把殘雪染了一堆兒,不覺“哎喲”一聲,忙把門“碰”的關上,自拍額尖兒說:“天靈靈,天惺惺,我狗兒前生沒作惡,今生沒殺人,怎清天白日的遇見鬼了。”說完,驚倒在個破杉木椅上,抖個不住。直到門外有了行人,見着兩個沒頭屍,都喊道:“了不得了,這是公差打扮的啊。好個狗兒,自己當了個地正,命案鬧到了門口兒,還裝着沒事的挺屍哩。”說完,一陣拳兒掌兒,險些兒把狗兒的狗竇都打碎了。狗兒忙掩着耳出來,在門縫裏張着道:“各位敢是見了那門外的一對人物麼?”門外大聲道:“他原早見着的,在那裏賞鑑呢。”一時門上的拳聲掌聲更重了許多。阿狗忙着道:“且慢,門兒要緊,我還在這兒打主意哩。”說完把門慢慢的開了。他正開着門,只見大路上一騎馬飛也似的從北趕來。馬上胡兒,穿着烏羔韋陀坎肩兒,白羊皮箭袖兒,戴着個關外元絨氈笠兒,蹬着拉虎皮油靴兒,一見衆人,便把繮繩一扣,一撥馬跑過來,瞪着眼嚷道:“今天八王爺北巡迴京,傳令過路警蹕。你們有幾個腦袋,敢在這兒喧譁麼?”說完一陣馬鞭,向人叢裏直掠過來。衆人一鬨逃走,連喬狗兒也將頭一縮,藏在門背後抖個不住。那馬上胡兒打散衆人,才見有兩個沒頭屍躺着,不覺笑道:“這有甚麼好的,前兒跟着王爺在長江一帶,整萬的沒頭屍,也禁不起俺馬蹄一踏哩。”說完就馬上俯着身,提起一個來,向江心一摜,接着又是一個。水花飛起,屍身盪漾,胡兒不覺拍手笑道:“倒是新鮮頑意兒,只人數太少呢。”摜時將馬鞭向狗兒門上敲着道:“還有麼?也攆出來,給你老爺頑個暢罷。”說完竟將馬一磕,嗚嗚的唱着胡歌走了。

    你道那八王爺是誰?那時大明崇禎皇帝,救民殉國,忠臣義士,銘感舊恩,力謀恢復。秣陵王氣,既大桁;會稽新猷,又隨羣醜。大江以南,盤根錯節,都有孤臣孽子的蹤跡。傳言遺民羣走關外,要向遼瀋故都,揭竿舉義,清帝得了這個消息,忙開閣議。那時便有個明室督師,新朝閣老,秉笏垂紳,肅然獻策道:“威德懋著,恩信並孚的,莫過八皇叔。遼瀋龍潛之鄉,漢高大風之歌,明祖布衣之感,皆在鄉里間周旅備至,故都子弟,忠義天生,得皇叔秉三尺御書,宣皇上恩德,其心必固,民心既固,必得當以報皇上。一旦狐鳴篝火之變起,且生縛以致闕下,更何畏從逆哉!”清帝聽了這番言語,不覺大喜,撫了那人的背道:“漢有子房,唐有房杜,以卿比之,誠無愧色哩。”那人得了這幾句嘉獎,歡喜得無可無不可的,忙趕着回去召了個安徽名漆工,把十六字龍蟠螭繞的篆了個匾兒,懸在廳事前頭,遍召海內門生子弟,開了個天錫大祝會。

    清帝聽了他話,便命八王北巡。師徒既集,浩蕩出京。清帝推轂排筵,極盡了命將專征的隆禮,手攜着八王道:“明室雖亡,忠義尚在。遼瀋是朕舊鄉,且東北要塞,勢成建瓴,羣醜此舉,其志不小。阿叔此去,好自珍重。萬一不勝歸來就朕,朕當備十萬師爲叔後援哩。”八王爺笑道:“仰邀爺的聖德,幸已成軍。昔日轉戰大江南北,掃羣醜如螻蟻,區區散亡餘孽,值得甚麼!假奴才十日,當鐃吹歌凱,來聽朝上武功聖樂呢。”清帝聽了大喜。八王爺走上一步,低聲叮嚀道:“遼瀋一帶,患僅肢體,獨有畿輔貳臣,讀得一二句詩書,心志未定。萬一貌順心違,結連外寇,造禍肘腋,則大業危矣。”說完,目視着兩側。那位貳臣閣老,同幾個漢族元勳,雁行着排在那裏,莊容靜氣的看着八王爺一行跨上馬背。一行伏首鞍上道:“閫以外事,有奴才在。閫以內事,要爺的聖衷明察哩。”說完前軍鼓作旗動,八王便捧着御賜寶劍,威武煊赫的走了。

    那知一到關外,雞犬也沒驚一驚,一路上要捉幾個狗偷鼠竊的小賊倒也不少,只沒個倡義舉旗正大光明的明軍。八王爺一頭高興,滿想此去,快刀切菜般總得幾千顆首級來,凱唱入都,那知一個也沒撈着,只得沒精打采的走了趟,悶昏昏的卷旗息鼓回來。他自悶昏昏的回來,只可憐一路上這一班綠豆官兒,卻忙個不了。

    那位孤樹村司老爺一聽這個消息,捧着頭走進太太室裏來嚷道:“這官也不必做了,才走了個欽犯,又來了個王爺,簡直是鑽進了苦圈兒裏呢。”太太忙問他做甚。老爺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太太聽了一回,“噗哧”一聲的笑着道:“這是你的運氣到了,還愁甚麼呢?”

    真是:翻將惡果成新慶,自是夫人有別才。

    第十一回 一士諤諤屈居坐末 有客翩翩來自江南

    卻說八王爺無功而歸,那天過了孤樹村,將到薊州地方,猛想着了一件事,心裏着實的躊躇,便在行營裏召集了許多幕客,商議入都報命的事情。一班幕客也有說漢室功臣以首計功及今還沒入塞,應借良賤頭顱作斬馘成績的;也有說即無首級,把關外民心歸功先帝,也是件盛事的。八王爺微笑不答,只覬着末坐一個少年。那少年含笑不語,只作沒聽見衆人的議論一般。八王爺不覺嘆道:“平日應對趨蹌,到今日策無一中,我也着實自愧。只此去京師,覆命而後,要問一問今世郭隗,誰是黃金臺下的人物哩。”一面說,一面眼覬着那少年。

    只見那少年聽着話,把頭漸漸的低將下去,等聽完了話,忽然離座起立道:“殿下差役,殿下以仁勇之功,託親親之誼,聖上何事不可託,而忍驅皇叔於絕域之表,責首俘之功哉?塞外向風知殿下之必能安之耳。一日誣良賤以邀功塞外,孰不蹙額以訴殿下於天哉!此不可者一也。歸德先帝,誠然誠然,然今豈其時哉?殿下佩天子璽以授諸聖上,功已無兩。舉廷之臣,所不聽策於殿下者,皆震忌之矣。漢臣多能文辭,詭譎百出,倘託辭先帝,實自啓媒孽耳!此不可者二也。兩俱不可,則殿下之事君,其道可知矣。”

    八王聽了這篇言語,不覺肅然起立曰:“願先生教之。”那少年將眼四面一矚。八王早知這個意思,託辭大笑道:“先生醉矣。”說完,辭退衆幕客,獨留着那少年,撫其肩背而笑曰:“今敢問道於先生矣。”少年笑道:“殿下明聖,何事識不得而問及餘虜?”八王曰:“僕知罪矣,願有以教之。”少年曰:“殿下不聞京謠耶?”八王曰:“僕實惶恐,未之聞也。”少年曰:“京謠雲:千里草,何青青。江山易得,難得佳人。”八王撫掌笑曰:“是則僕嘗聞之矣,是非指蘇重兒者乎?”少年曰:“然。”八王急問道:“先生亦識蘇重兒乎?”少年笑道:“臣自南方來,焉有不識蘇重兒!”八王道:“先生誠識蘇重兒,然於今日何與而憶及個娘?”少年大笑道:“誰知親重如王爺,而不識皇帝所急者?今皇帝所急者,欲得蘇重兒耳。殿下倘能遣一介使,致重兒宮中,重兒必重感殿下。重兒姿態無兩,必得聖上歡,寵冠六宮。殿下即不得功,聖上顧念美人,焉有不親殿下哉?不特此也,文種佐越而不免於屬鏤;太公縛楚而屢危於杯羹。今聖上無會稽之恥,而殿下無太公之親,則功成之後,不爲韓彭之續幾希。故塞外一行,天特令殿下不終厥功,以免於菹耳。倘得一重兒者,助殿下於枕蓆,其效豈僅如姬閼氏哉!”八王聽了這番言語,不覺目瞪口呆,慌忙揖着道:“僕之功名性命,惟賴先生成全之矣,願舉身以相從。”少年道:“殿下倘以誠付臣,一月以內,當爲王致重兒於闕下如何?”八王大喜,當夜便私宴了少年一席。一到明晨,少年便翩然走了。

    不說少年南去,且說八王歸朝,先有了摺本。清帝接了表章,心裏奇怪道:“怎扶轂出師,大舉特舉的送了他去,卻一功沒成的歸來?”那時就有太監喚做福張的,見了聖容,早知道了一半,進言道:“萬歲爺可是籌辦着八王爺獻俘歸來的盛典麼?”清帝原很把福張當做心腹的,擲摺嘆道:“那裏還要登門就俘,他早已一人不殺的索然歸來了。”福張不覺碰頭道:“聖清萬歲,這是列祖列宗的聖澤無疆,所以教八王爺無功歸來呢。”清帝愕然道:“你說的甚麼?福張聽了,故作大驚失色的伏着道:“奴才萬死,願萬歲即刻將奴才付內務總管,梟首示宮,以正誘言惑聖之罪罷。”說完碰頭不住。清帝聽了,默然無語,一回便揮手起來,叱着道:“還不快侍候太后去!”說完躊躇滿腹的入寢宮去了。

    福張整把個三分頭皮磕成了蒲桃般的塊壘,直待清帝退去,才摸着頭起來,竊笑道:“娘娘你芳心穩着罷,萬歲爺聽了奴才這一場苦肉計,包管積疑成真,把娘娘的眼中釘兒早晚拔去也。”說完,歡歡喜喜的飛也似跑到東宮去了。

    原來那福張是清後宮中第一個得意太監,滑稽多智,清後沒一件事不同他商量。有時到夜深時候,還在後娘娘寢宮裏侍候着。宮中人的眼睛何等銳利,那一件事能瞞過他們,只礙着一件。那時入關時,太后娘娘曾下過一道懿旨,諭令宮中無論何人,不許把眼見着的宮闈祕事,隨口亂說,喪了典型萬邦的聖德。並且在太后慈聖宮前懸了支硃紅木棍,凡宮女宮監有泄漏祕事者,撲殺無赦。所以一班宮女宮監明見了甚麼新鮮頑意兒,聲也不敢聲一聲。皇后娘娘自然是規行矩步着太后的,別個不怕,卻不知甚麼緣故,一見了王爺,總有些兒不歡,卻又不敢奈何他。這夜福張一席話是否是受意於娘娘雖不可知,只這一篇神明仁聖的祕密賬兒,卻一萬世也算不清了。

    不多幾日,八王還來,兩邊都沒興沒采的敷衍了回。幾個漢大臣自然少不了忙着上表稱賀哩、設席接風哩,八王理也不一理,頹然歸府的嘆道:“倘不識江南陳生,韓彭以後,真非無偶哩。”從此竟稱表不朝。清帝聽八王病了,也忙着遣御醫頒內藥的恩意優渥。八王卻只堅臥不起,一面卻暗令揮金南去,去尋那中夜設策的少年。

    有一日,門上傳進了帖子來,說是江南醫生聞殿下病深,特來自效的。八王拿了那帖子,翻覆諦視了一回,呻吟道:“姑且喚他進來罷。”太監們聽了,傳將出去,不多一刻引進個醫生。只見他鶴形修髯,玉冠羽帔,是個道士的裝束。八王見了,心早冷了一半,理也不去理他。那道士問訊道:“死生有命,富貴在人。殿下病有心腹,遲且不治,奈何拒見醫生?”八王愕然向道士端詳了一回,半疑不信道:“子姑言之。”道士微笑道:“塞外長征,既負疚於扶轂;宮中積怨,又寄命乎微言。江南之春信不來,外援絕矣。朝左之盛名難再,殘局如何,命且不可知,言又庸足聽耶?”八王聽了這幾句,向道士睜眼看了幾看,忽的向牀頭抽出把劍來,攔頭擲下,叱道:“你是哪裏來的奸細?敢在這裏亂說!”八王爺的劍原是百飛百中的,那知這一劍飛去,卻被那道士羽衣一拂,劍便鏘然落地,一面笑道:“殿下乃不識故人耶?”說完將修髯一拉,兀然不動。八王愕然道:“子非江南陳左車乎?”道士微笑曰:“近矣。”八王不覺躍然起立道:“僕何嘗病,重兒何在?”道士冷然道:“今尚在江南,非殿下親去,不敢致也。”八王不覺大驚。

    真是:藏弓烹狗翻新局,賴以功名託美人。

    第十二回 紫藤籬外詩改村居 白草風中人來晚市

    卻說八王正病着,忽見陳左車易服進京,說蘇重兒非親致不可,不覺笑道:“重兒甚麼人,便是玉琢珠搓,也不過是個吳門歌妓,遣一介使便足致之幕下,怎要孤百輛親迎起來?”陳左車笑道:“殿下還說他是個歌妓麼?他現在依着泰興韋奉雉,築室山塘,焚香讀畫,斐然是一代人望呢。”八王聽着不語。卻好有個侍兒捧進一爐香來,聽着陳左車說話,笑着插嘴道:“金家璧不是在江蘇麼?”一句話提醒了八王。

    原來那金家璧,是遼陽一帶的劇盜,清太宗破山海關時,被部下厄哈特生擒過來,配在八王帳前,鉗面稱奴。後來八王南下江皖,立了不少戰功,便不次升擢了蘇州巡撫。南方名士如易象樞、侯爾瞻等被他捕戮殆盡。這天得了個八王密札,教他劫取重兒,護送北上,想要殺幾個人倒還容易,只蘇重兒是名滿三吳的佳人,如何劫得進京?躊躇了一回,忽然拍桌大笑道:“憑你羅敷已嫁,我難道便不做押衙麼?”

    一到明日,便輕車簡從的出了閶門。到山塘盡處,見一角紅樓,四圍翠樹,中間露出一行竹籬來,籬頭滿攀着紫藤玫瑰,色香天然。向西闢着兩扇竹門,卻橫拖一徑,雜蒔百花,便屏去侍從,下馬進去。見一個駝背老人在那裏荷着花鋤起土,金巡撫含笑向他點了點頭,叫他不要聲張。老人見他幅巾素袷,認是主人熟友,便低頭自作着。

    才近階前,聽得窗內有個女子曼聲吟道:深閨鎮日排清課,早起蒔花夜讀詩。韋郎,你看這兩句還用得麼?”一人將兩句吟了一遍,道:“詩是極好的,只‘深閨’兩字不如改作‘村居’。”女子笑道:“這不是變了你做的麼?”金巡撫聽了點頭嘆道:“娟娟此豸,我見猶憐,八王何苦定要破人好事呢?”一路想,一路輕輕地走進屋子去,見一個絕色女子當窗坐着,手裏像寫什麼似的。旁邊立着個神采清俊的少年,一手撫在女子肩頭,在那裏領會甚麼似的。金巡撫便縱聲一笑道:“韋先生好清閒啊。”少年回頭看時,不覺愕然道:“撫臺何來?”金巡撫笑道:“衙齋簿書,俗塵三斛,吾兄樓對銀塘,豔藏金谷,佔盡吳門山水,還不許人間俗吏平分幾分麼?”說時,向蘇重兒道:“這諒是蘇夫人了。前兒在蒙齋尚書案頭,見夫人閨秀詩存的手抄本,真個墨香字豔,入骨清華,除卻河東,並世無閨中抗手呢。”重兒心裏原不自在着,被金巡撫沒命的恭維了一場,倒一時不好意將他搶白,勉強謝了一句,避到別室去了。

    金巡撫笑向奉雉道:“弟雖不是催租吏,卻來阻了賢伉儷詩興哩。”奉雉勉強笑了一笑。金巡撫見他心神不屬,笑道:“原要早來拜謁的,知韋先生是個高蹈君子,非禮不接,幾次要來,總不敢造次着。今天實在再忍不住了。韋先生,你看我這幅巾素袷,還堪點綴山林,不至辱了山塘精舍麼?”說完,撫掌笑着,竟灑灑落落的憑着窗檻道:“這數陌雜花,一庭香草,佈置得也好,只惜窗前少了幾枝蕉竹,不然淺綠上窗,襯着茶煙琴韻,應替賢伉儷添多少清新詩句哩。”說完,又自己笑着道:“荒謬得很,纔來做個名園不速客,便充起內行來了。”

    奉雉見他有笑有說,絕不客氣,竟不是平日聽人說着的金巡撫,便也敷衍了他幾句,問他來意。金巡撫道:“說也好笑,前天接了一個廷寄,着京內大員及各省督撫保舉鴻詞,蒙齋尚書便把先生名字第一個開了上去,一面傳諭下來,叫兄弟蒲車羊裘,親來勸駕,你想這不是個難題目麼?我連夜回將上去,說韋先生一聞徵召,堅臥不起。幾次將朝廷用人不分畛域的德意勸着,只是痛哭不允。與其撼彼隱痛,不如全其忠貞,韋先生這一篇謊,是兄弟斗膽掇的,今天所以特來請罪呢。”接着又嘆道:“一經失足,自拔大難,像吾吳劉悔堂、卜力田諸人,何嘗不是一代詞宗,腳根一動,便墮重淵,可知出處之間大不易易呢。”說時活現出一副俯仰身世的神氣,嘆道:“先生文章道德,涵養有素,只這閒着一雙冷眼,飽看故人失節,也着實難堪哩。”說完,唏噓不已的竟自走了。奉雉見他去後,不禁向重兒嘆道:“不想世間還有人曉得我這不合時俗的韋奉雉,悔堂、力田真是不值一錢哩。”

    從此金巡撫便常來走着。雙眼一剎,便是重午佳節。山塘十里間,笙歌畫舫,一水皆香。兩岸人家窗啓玻璃,香浮罘芝,真是遙山送黛之城,近水回波之岸。全蘇人士,除卻幾個侯門稚子、守家聾婢以外,沒一個不輕紗新的出來逛着。奉雉請重兒燃了一爐名香,斟着一杯清酒,自己玄巾鶴氅,憑欄向水,點頭嘆息着。重兒笑着推他道:“你癡了麼?”奉雉嘆道:“正惟不能裝癡,所以有無窮感慨。你看這脈脈水波,對人無語,不是含着千古傷心人清淚麼?”說着,遠遠地一陣簫鼓聲從風中傳送過來,接着便是一陣笑聲。重兒道:“石拂上人,才送來幾枝新筍,我替你將蕈油浸着,配着蜜浸荷花瓣兒,且去借着小飲罷。”

    正說時,園丁來說:“常來的那位姓金的來了。”說沒有完,金巡撫早笑進來道:“韋先生,你看這還不配你的玄巾鶴氅麼?”奉雉看時,見金巡撫黃冠道服,襯着一部細髯,居然有幾分靈氣,還沒說完,早拉了自己的袖走,道:“一個是塵中俗使,一個是勝國遺英,卻裝做着穹蘢道侶,去河房買三杯白酒罷。”奉雉要推託時,重兒怕他悶在家裹悶出病來,微語着道:“韋郎正候着撫臺呢。”金巡撫笑道:“夫人好預備果酪,等韋先生還來替他醒酒罷。”說時,由不得奉雉不允,拉着到山塘去了。

    這時山塘上真是酣歌恆舞,居然一片太平。金巡撫攜着奉雉的手笑道:“我們今天這一遊,被那鈕玉樵知道了,又該向板橋雜記以外,再作吳門畫舫錄了。”奉雉笑着不語。兩人正行間,忽見幾個人在金巡撫面前一站。金巡撫將頭搖了一搖,幾個人便散開去了。金巡撫悄悄的向奉雉道:“我們向冷落處走罷,這萬人矚目的地方,有許多不方便呢。”說時,便折進個小巷裏去。

    卻好巷底一個酒家臨着河沿,幾隻龍船正在那裏搶快,便踱了進去,在河房上坐了。他們兩人原本不是少着酒喝的人,由着酒保燙了兩壺酒,配着幾樣菜,只向河中看着。見一條白龍一條青龍正在那裏八槳齊下,水花飛濺的搶着。忽見上流頭來了一隻畫船,四面把黃緞掩着窗,船頭船尾上站着十餘個衛士,一色纓冠佩刀蟒袍繡掛,指揮着划子,箭一般快的划來。奉雉驚問:“這是甚船?”金巡撫嘆道:“國事未定,原應力行仁政,那知胡太后信諛臣一語,說少帝嬪妃未備,要蒐羅三吳美人,裝點六宮春色。前天校尉到蘇,兄弟向他們陳說利害,那知一個個都是不識一丁的。這畫船裏邊正藏着良家采女呢。”奉雉道:“那女子的家族,便舍他靜掩深宮有如羈虜麼?”金巡撫道:“便是捨不得,有甚麼法來挽回?既遇不幸,也只好對着一泓流水,黯然垂淚罷了。”說時,那畫船已刺水過去,風過處一脈異香,中人慾醉。奉雉眼看着那船去遠了,還不住的低頭嘆息。金巡撫立起身來,笑道:“你看六街燈動,暝色入簾,怕蘇夫人候久了,我們走罷。”

    正是:美人已屬沙吒利,一脈流波作恨聲。

    第十三回 珠走如意美人入局  車鑲七寶妃子進宮

    卻說奉雉山塘買醉之辰,正是鏡鸞分飛之日。

    八王自江南陳生易服進京後,仍請着病假,有時悶着,便招陳生在後苑場上把如意珠消遣。那如意珠是八王苑中藉着頑的,選歌姬三十人,分作兩隊,一隊絳衣紅裳,滿繡着千葉魏紫牡丹,越顯得綠鬢朱顏,靚裝體豔。一隊瓊裾玉袂,滿繡着綠萼素梅,越顯得粉團玉琢,別樣清明。每隊十五人,每隊分作三行,依地上畫着的粉格列着。格分六行,行容五姬,一則移以向右,一則移以向左,由兩人指揮。六行歌姬,便聽命進行,一時間紅素相間,團花簇錦,把一片細草如絨的草地,變成雜花似錦的名園。那六十瓣金蓮襯着香草,鶯梭燕織,輕嗔淺笑,已足令見者目挑心與。到後來左者趨右,右者趨左,看那一隊先到極端,便分勝負。若負的是絳衣紅裳隊,便捧赤珊瑚盞斟玫瑰釀,向勝的指揮人細歌勸飲;若負的是瓊裾玉袂隊,便捧碧琉璃杯,斟蘭花釀,向勝的指揮人細歌勸飲,真是天皇帝胄之家,玉笑珠嗔之會。

    這日,八王爺正同陳生在後苑將如意珠消遣,堪堪八王領的那瓊裾玉袂隊快要輸了,忽外邊傳進一封信來,八王拆來看時,不覺喜動顏色,將指揮杖一擲道:“即此一着便全盤皆勝了。”

    說完,交那書遞給陳生道:“蘇重兒來了。”陳生看了一看,冷然向八王道:“來固來了,只以後的事,僕真替殿下着實躊躇哩。”八王忙問:“怎的?”陳生笑道:“我們到書房中去講罷。”說完,向着兩隊歌姬道:“難爲你們六十瓣金蓮了。”

    兩人到了書房,陳生笑向八王道:“殿下成敗,只在今日。要被人張皇開來,說聖上原無此意,加殿下以矯旨惡名,這便滿盤皆錯了。”八王愕然問道:“非先生一言,孤還如夢。但金某此次送蘇娘進京,供張必盛,沿途耳目,誰不聽聞?便要設法挽回,諒此時已抵通州哩。”陳生道:“此策由僕始之,原應由僕結束,殿下若不放心,要於此時深謀獨斷,僕便不與聞了。”八王忙撫着陳生肩道:“此身以外,惟先生所命。”陳生笑道:“不興不興,正要用着殿下呢。”八王道:“敢不惟命是從!”陳生才笑着起來,向八王耳邊悄悄說了幾句,便一揖走了。

    卻說有一天,通州運河岸下,有一隻席篷小船泊在岸邊。那時月色正上,有個估客樣子的坐在船頭上,向着對面一隻非常華麗的官船,半癡半顛的喊道:“你們可是趕河汛賣倡麼?有好的粉頭替我喚一個出來,老爺長途寂寞,要尋一回樂呢。”那官船上站着的人罵了一聲:“該死的,連眼珠都瞎了!我們是奉蘇州金大人命,送宮眷進京的。你有幾個腦袋在這兒發狂!”那估客冷笑道:“金家璧這廝麼?叫他將頸根搓着罷了。”官船上人聽了,不覺一楞,仔細看着估客。估客越發說道:“你們才瞎了眼珠的呢!”說完,趁着月色,將外衣解開,裏邊露出七龍深爪的繡蟒來。這一來,把幾個官船上站着的嚇昏了。有一個細心的道:“真假還不知呢,我且探一探去。”說完,跨過席篷船上來,向估客一看,不覺低頭站住了。估客悄悄的向那人吩咐了一句,那人喏喏邊聲,急還上大船去。估客望大船上五色琉璃窗中,倩影亭亭,不聞人語。

    一回岸上起更了,運河裏船隻,炊煙既斷,燈火漸稀,月光已升在半天,照得河水碧澄澄的。有一兩隻渡船歸去,櫓聲緩緩,划水微鳴,漸漸向上流蕩去。兩岸靜悄悄的,那些榜人忙了一天,大半婆娑入夢去了。估客見是時候了,遙望大船上人影漸定,便微微胡哨了一聲。大船上便輕輕將琉璃窗開了兩扉。估客探着半個身子望進去,見一牀錦被,嚴嚴密密的覆着一個佳人,雲鬟未卸,朱顏半酡,蹙損着兩道黛眉,容受下一天幽恨。旁邊立着個侍女,見了估客喫着一驚。估客悄悄道:“扶着美人過那船去罷。”便有兩個校尉般的上來,將錦被一裹,便負着這夢裏美人,跨出船窗,到小船艙裏。那隻小船艙雖不大,卻錦衾繡帳,玉鏡珠燈,裝點得非常華麗,用席圈着艙,一點光也沒有,所以點一盞攢珠纓絡西洋燈,照得徹艙通明。兩個校尉便輕輕將美人放下。估客揮手教他們出去了,向艙內看了看,便走到船頭上,把那個侍兒也喚了過來,吩咐榜人悄悄開船。那船便向上流乃乃的行動,不多一刻,便隱沒入水光月色中去了。

    到明天一早,船已離通州五十餘裏。榜人在梢上煮着飯。那估客在船頭閒望着,見船正泊在官道旁,岸上有幾個饃饃攤並酒棚兒,原是備驛卒們打尖歇息的,猛抬頭見官道遠處,一騎馬潑風也似的趕將下來,心裏納罕着。那騎馬已馳到面前,一見估客,將馬一扣,“霍”的滾下鞍來,從衣袋中摸出一封書,遞給估客,扳上鞍蹺,潑開四個馬蹄,向原路如飛去了。估客不覺點頭一笑,將書拆開來看時,見橫七豎八的寫着道:孤王坐房中,急如馬蟻打盤。且約下張太監明夜交人。乖乖不來,陛下大發雷霆之怒,定要將孤王三拷六問。乖乖的車兒裝飾得皇娘娘一般,只少個人坐着進宮。嗚呼哀哉!江南陳先生,你要兩日並一日行,三腳改兩步走。船上扯篷,馬上加鞭,來救孤王一命也。八王有禮。

    原來那接書的估客,正是江南陳生,將書看了一遍,幾乎笑將出來。其實這也怪不得八王。清室入關時,那些八旗子弟,彎弓躍馬,馳突而來,叫他們射幾枝箭、使一路刀,倒也不弱漢人,講文理時,那裏摸過一本書兒!八王還算是統兵親貴,進了關來,延着幾個兩朝名士,在那裏教授漢文,所以居然湊得成這漢文書信。在陳生眼中,自不值一笑,在他們宗室中看起來,還算是個嫺習漢文的才子哩。還有一件,當時親貴文字雖不通,談吐卻大都非常清俊,這也是一種修飾禮貌的捷徑,以爲談吐是別人代不得的,要動筆時,幕下盡多名流,怕沒有堂皇典麗的文字。只這一封信,是關係着祕密的,所以自己動起筆來。

    閒話慢表。且說有一晚宮裏燈綵徹天,笙歌遍地,正舉着冊妃大典,忽外廷呈進一封八王的密奏來。

    正是:才報太真新受寵,又聞鼙鼓動重關。

    第十四回 春雲乍展繡闥留賓 山雨欲來窮荒設教

    卻說春華那天晚上在那女子筵間,說出年來計劃,譭棄一夕,不得不另起爐竈的話來。女子道:“這也是玉峯夫子的命令呢。”春華愕然問故。女子笑着不語,回頭向侍兒道:“楊君遠來憊乏,扶着去休息罷。”兩行侍婢,然應了一聲,便有兩個絕妖媚的走上來,一面一個,扶着春華。春華灑然起立,笑道:“那裏便嬌嫩起來。”兩個侍婢便秉了一對絳蠟在前引着。走過兩道曲廊,到一個珠簾文窗的小苑來。

    春華見室內銀屏掩月,金鴨偎香,繡幕錦衾,麝蘭馥郁,竟是個女子閨闥,驚問道:“這是甚麼地方?”侍兒笑着不語。春華是個烈性丈夫,勃然道:“你們不說明白,我決不住在這兒!”說完,回身便走。兩婢忙跪下道:“爺一出去,我們的命就沒了。”春華越發詫異,問:“做甚麼?”兩婢道:“令娘敬爺如神,怕別人侍奉不周,特派我們兩個來。爺若一怒出去,令娘性如烈火,我們還有命麼?”春華命他們起來道:“我不去也得,只你們須明白說這是誰的臥房。”兩婢沉吟道:“我們說給爺聽,爺可不能向令娘說的。這屋子,我們令娘原收拾着給一位女子住的,只那女子行蹤不定,把高高般的牆兒,當作門檻般跨出跨進,忙得沒一整夜在牀上的。昨天不知爲着甚麼事,同我們令娘握手泣別走了。今天爺來了,一刻沒精緻些的房子,只得請爺暫住在這兒,吩咐我們不許把這話說給爺聽呢。”

    春華心裏默然半晌,也只得住了下來。兩婢不住的伺奉着,真候着睡了,才替他放下帳子,剔亮了燈,又要向金鴨中加香。一個悄悄的笑道:“今天又不是雲姑娘住在這兒,也用得着薰香?你這人真癡了。”一人道:“雲姑娘、霞姑娘的,你纔是癡呢!”說着,虛掩着房門,悄悄出去了。

    春華頭才着枕,覺一縷脂粉餘香,甜人慾醉。一覺醒來,那兩個美婢,早輕輕的將繡帳鉤起,笑着道:“令娘囑問爺早安。”春華摩摩睡眼,見銀櫳晴嫋,角枕香酣,不覺推衾一笑,坐將起來。兩婢服伺着梳漱才完,便見昨夜拔劍來斫的那個雛婢,揭着簾,探進半個身來,笑道:“原說楊爺該起牀了,令娘請爺過去呢。”春華隨着他出了苑子。

    不多幾步,便到那女子的臥室。只見她雲鬟初卸,睡意惺忪,正對着鏡臺。身後一個婢子,在那裏替她輕梳淺篦。春華倒有些道學起來,躊躇不敢進去。卻早被女子見了,笑道:“妾雖不及汾陽愛女,左右奔走,半屬雄豪,沒有學着村角丫頭,人前靦腆,楊君你盡進來坐罷。”說時,引他進來的雛婢,早將一個錦靠,挪在鏡臺旁邊。

    春華便坦然坐下。那女子對着鏡子笑道:“昨天怕楊君乏了,沒有把話說完。楊君你且猜一猜,現在同你說着話的女子是誰啊?”

    春華喫他這一問,倒有些慚愧起來,想:糊塗死了,怎昨天混了半夜,連性名都沒有問他。只見女子向鏡屜內檢了一方小玉章,遞將過來。春華接來看時,見章上端端正正鏤着“涵碧”兩字,不覺霍然立起身來道:“夫人不是碧雞殺敵、保桂王間關南走的蕭涵碧夫人麼?聽說自桂王殉國,夫人賣酒昆明,謀刺叛賊,不成而……”這“死”字沒說出口,便止住了。

    女子嘆道:“君王既化杜鵑,夫婿又成丁鶴。妾原欲借當爐新寡,手刃仇人,乃寸志未展,機關先破,所以以死自蛻,間關北走。在孝陵遇玉峯夫子,資妾出關,囑聯絡關外健兒,作遼東半壁。楊君你纔到薊州時,這裏已派人迎上來哩。”

    春華也嘆息了一回,因問:“關外局面如何?”涵碧道:“關外麼,好教楊君得知。東至長白,西到遼河,數百里內的草中雄俊,已暗受旗常哩。”春華道:“局勢既成,進行自易,只此間人物,獷悍有餘,忠義不足。勝固易與,敗難再舉,不知令娘曾施以約束,勉以忠義沒有?”

    涵碧將鏡子移了一移,薄怒向梳頭的道:“你也仔細些,把鬢髮都綹上去了。”接着又笑向春華道:“妾苟能自了,玉峯夫子也不教楊君向紅石山潛蹤哩。”說着,命婢向枕函中取出一張箋來,遞給春華。春華見是凝神手筆,看了一遍道:“這也未嘗不可,只同志散處,便真設教,也不能使盡人聽聞啊。”涵碧道:“楊君但肯任此,其餘自當由妾設法。”說時喚雛婢取過筆硯,道:“便請楊君立個教程罷。”春華想了一想,便列出張教程來:

    一 每次聽講限百人。

    一 每村成丁以上輪日聽講。

    一 每日卯正、未正兩次開講。

    一 單日講《陽明傳習錄》。

    一 雙日講《資治通鑑》。

    一 講舍依鄉約佈置,設萬歲牌。歲首開講,第一日及每月朔望,合村齊集行禮。

    一 朔望講太祖高皇帝創業方略及思宗毅皇帝殉國聖蹟。

    從此春華便在紅石山一帶周巡講學,數百里內,橫戈躍馬的健兒,不上一年,居然成了君子之師。那紅石山左右,原有七十餘村,每村壯丁,有三四十人的,有八九十人的,約共三萬餘人,都是虯筋虎背的英雄、知禮明義的子弟。春華、涵碧暗暗用軍法部勒着,只候江南隴右一動,便叩關南下。

    有一天,春華正下了講壇,在野外散步,貪看着山色,不知不覺走上個山坡來。那時正秋高氣爽、山木欲脫的時候,天際一陣陣皁雕鼓着鐵翅,在頭上盤旋。春華自言自語道:“可惜沒帶着弓箭,不然打幾個下來也好。”說還沒完,忽見一個雕不偏不正的跌在面前。春華忙按住了,捉將起來。那雕睜出了碧綠的眼珠,不住亂撲。春華仔細看時,卻一些傷痕也沒有,奇怪着向那雕道:“誰打你下來的呢?”那雕只“呼”地向春華撲楞着,接着又是兩個跌了下來,覺得林子裏落葉上似有人躡足走着,便進林來搜,卻又一個人影沒有。再還出來時,那才跌下來兩個雕,已不知去向了。春華如夢一般,向四面看了一看,似想着了件甚麼似的一般,拔步就走,飛也似趕下山坡來。

    才下坡,忽見林子裏搶出個人來,道:“原是你偷的呢。”說完,直奔向春華來。春華心裏明白,卻故意說道:“雕是我拾起來的,你有什麼憑據說是你的呢?”那人見春華器宇不凡,便也不敢造次,立住指着道:“什麼沒有,你看他的左翅罷。”春華將左翅看着,見一些血漬也沒有,卻只軟的垂着。那人笑道:“如何?”春華不覺駭然,仔細看那人時,短小精悍,目光炯炯,神完氣足,肩上揹着張彈弓,似在那裏見過的一般。一轉眼間,忽的將那人一把抓住,知道:“不想在這兒見你!”

    真是:是真豪傑知豪傑,誰識天涯巨眼人。

    第十五回 說大義鳩兒馴野性  約會師鴛侶走長途

    卻說春華見了那人,心裏忽想起個人來,將他一把拉住道:“你不是吹兒麼?”那人聽了,向春華上下一看道:“你怎知道我是吹兒?”春華便把避雨遇舊、試弓問訊的話說了一遍。吹兒撲翻身軀便拜道:“誰不說楊爺好名字,把小人聽得搔爬不着的,只沒機會找爺去,不想好容易遇見,又衝撞了。”說完,不住的自己鑿着爆慄。

    春華忙扶他起來道:“你姊姊說當着營裏的教師呢,怎走到了這兒來?”這一句話把吹兒問得紅漲着臉,道:“慚愧慚愧。小人現在已失足。”說到這兒,頓了一頓道:“可憐已自絕於天地了。”說完,不覺滴下淚來。春華見他這樣,知是上了那條路了,笑道:“英雄出外,不拘小行,這算得甚麼!你從今天起,隨我到紅石山去。我還有件事要你去辦呢。”吹兒半吞半吐的道:“小人還有家室在這兒呢。”春華驚道:“你已娶了親麼?”吹兒低頭不語。春華道:“既娶了親,我且到你那裏去坐着再商量。”吹兒遲疑道:“依小人,楊爺不去也好,小人明日自會打點着投奔到紅石山來。”春華見他這神情,知道必有個緣故在那裏,天生好奇人,那裏肯依,逼着他只喚走。吹兒沒奈何,只得引着。走不上幾步,繞過了只山角,忽見山坳裏搭着兩間草屋,屋外滿掛着豺狼狐狸的皮,一個婦人披髮跣足惡狠狠的從草屋內倒拖出一隻駱駝來,像要騎着出去的樣子。一見了吹兒,將駱駝一推,推進門去,飛也似奔上來,將吹兒一摟道:“心肝,你怎纔回來,我正要騎上駝兒去找呢。”這一來,真把個吹兒羞得只少個地洞,忙推着他道:“你還是這樣,不被客人笑死麼!”那婦人見了春華,如沒見一般,喫吹兒這一推,動氣道:“我愛你呀,難道在人家面前,便應裝着生分樣子,纔不給人笑話麼!”說完咕咕噥噥賭着氣進屋子去了。

    春華見了這婦人,歡然道:“這位便是令正麼?”吹兒羞得那裏還有說話。春華正色道:“天地之氣不鍾一人。上爲聖賢仙佛,下爲佳人才子,這是人人共見的。還有一種精氣。其地或山糾水結,或連峯巨嶺,或沙漬荒漠,或林深箐密,那種地方磅礴鬱積着一種千年未發之奇。鍾於獸者,則爲象爲獅爲貔貅爲虎豹;鍾於鳥者,爲鷹爲隼爲雕爲鶚。而尤靈者,則鍾於人。人受此氣,上不能爲聖賢仙佛,下不屑爲佳人才子,抱璞含真,實勝乎人。巢居穴處,又似夫獸,未經雕琢,則椎魯蠢頑,在萬人之下;一行覺悟,則光明磊落,又在萬人之上。古之倉海虯髯昆倉黃衫等,便受這種奇氣而生的。我看令正雖披髮跣足,未脫野人習俗,卻眉目英爽,有一種天然靈秀之氣。你反小覬她,敢怕她的根基,還比你厚些呢!”

    吹兒聽了這一席話,似信不信的道:“爺既這樣說,當沒有不是的。只小人這數月來,真被她纏死了。”春華因問:“怎樣的會遇見了她?”吹兒道:“小人不耐煩做八旗兵的教師,私自逃了出來。又怕官府追捕着,不敢還去,只得靠着這彈弓兒,打獵過日。那知一天岔了路,走到山峪去,見她正把着只死獐剝着皮耍呢。一見了小人,……”說到了這兒,紅漲着臉說不下去了。春華不覺一笑道:“你不必說,我知道了。她平日待你自然是好的,但你也是個有武藝的人,可知她有多少力量呢?”吹兒道:“小人哪裏敢同她比量。只知有一天,西北風颳得搖山震嶽般,堪堪把這草屋卷倒了。她從睡夢中驚醒,一手將那屋角柱子擎住了,屋纔沒坍下來。”春華聽了大喜道:“便宜了你,不到半日,還你個孔武絕豔的佳人如何?”

    說完自走過去,將柴門一推道:“你隨我來罷。”吹兒便隨着他進去,見自己渾家正在那裏把頭髮掩着眼垂淚呢。春華突然上去向她肩窩上一拍,笑嘻嘻的立在一邊。吹兒見他渾家霍然立起身來,圓睜雙眼瞅着春華。吹兒怕她得罪了春華,忙道:“鳩兒,這是常說起的在紅石山講學的楊爺。”鳩兒道:“呸!他講的學,原是教人拍婦女肩窩的!”春華暗暗歡喜,卻回頭冷笑道:“可惜了,這一付好膂力,卻沒通人道。”鳩兒怒不可遏,早想提起春華來一拗兩段,卻礙着吹兒面子,只得指着春華道:“你說你說,甚麼叫人道?這人道是方的還是圓的?”春華正色道:“一個人別的不要說,父母是誰都有的。你那撫育你的父親呢,你那哺你乳的母親呢。”鳩兒聽了不覺默然無語。春華嘆道:“可憐可憐,人皆有父母,你獨沒有父母;人家都能孝敬父母,你獨不知父母是誰。你看你自己的皮膚筋骨,那件不是你父母的血肉!你自己的聰明膂力,那一件不是你父母的精神!長成到這樣,不要說生事死葬,連名姓都還不知,這也算得是立身天地的人類麼?”鳩兒聽了這兒,把怒氣全平了,兩眼水汪汪的含着滿眶眼淚聽着。春華接着嘆道:“即如我小的時候,我母親六月裏怕我睡着冒了風,熬着熱坐着眠我乳我;十二月裏怕我睡着了受凍,披着衣覆我偎我。……”正說到這裏,忽聽見鳩兒號了一聲,一頭向地上撞去。吹兒大驚要去扶時,早被春華將他一把拉住了。鳩兒呼天搶地道:“謝爺,我鳩兒明白了,來世變狗變馬的報答罷。”說時淚如雨下。春華道:“這又差了,你雖不知父母是誰,你的父母卻認識你這女兒。倘還在這世界上,定一日念起你千百遍,禱天祝地,望有見你的一日。便是不在這世界上了,那兩位老人家的魂靈,定在你的頭頂上,教導你,保護你,望你轟轟烈烈做出一件事業來,教他們老人家見了歡喜。你如今若然輕生一死,生前既擔了不孝之罪,死後又負了父母教養之功,你自想想,應死也不應死?便是你不惜一死,你父母也決不許你死。便是父母許你死,天地也不許你死。你若一定要死,我不能勉強你,只何苦既負了父母希望之懷,又負了天地鍾毓之厚呢。”

    這一席話,說得淋漓痛切。鳩兒止不住跪了下來道:“婢子枉活了二十一歲,沒聽見爺的正論,竟不知自己擔着這大罪大惡,如今悔已遲了。爺若不將舊事嫌薄婢子,婢子還有個良心在這兒,一聽着爺的拯拔罷。”說完,猛可的向桌上搶了把刀,向胸膊間一劃,登時血流如注。吹兒忙將那刀奪去。鳩兒非但不痛,且歡然笑道:“這血便是我父母給我的,我見了這血,就如見了父母。將來血幹了,結了瘢,我既有這身子一天,便有這瘢一天,見這瘢一天,便見父母一天。以後要有一件事對不住父母,這瘢便立刻破裂。”說完,至至誠誠的向春華道:“爺你今後可肯拯拔婢子了。”

    春華大喜道:“難得你這樣容易會悟,我怎肯由人墮落?只第一事要你改裝,把發挽了,把履穿了。”鳩兒聽還沒完,裹着傷痕歡舞着進裏屋去了。不多一刻,在裏邊喚吹兒。吹兒進去了。春華聽得兩人在兩邊咭咭呱呱的笑着。鳩兒道:“怕不是這樣的,你須倒過來呢。”吹兒道:“倒過來也不成啊。”鳩兒罵道:“誰叫你這樣倒過來,你也須輕輕着,沒的抽得人怪痛啊。”春華聽了不覺一呆,接着聽得兩人笑做一團道:“楊爺快進來。”春華不知是甚麼事,走進去時見鳩兒坐着,吹兒正替他挽頭。左挽也不像,右挽也不像,兩人兀自笑着。一見自己進去,鳩兒忙招手道:“爺替婢子挽了罷。”春華笑道:“這卻不便,我明天接你到紅石山去,到那裏自有人教你做這個的。”鳩兒道:“不,婢子聽了爺的話,越看自己越不成人。好楊爺,你就允許了婢子罷。”

    春華聽了,居然向吹兒手裏接過梳兒,立在鳩兒背後,替他一股股篦順了。吹兒笑道:“不想爺聖賢般的人,竟會這個。”鳩兒道:“甚麼叫聖賢,竟是神仙呢。神仙有不會的事情麼?”春華見他夫婦二人,天真爛漫,別有一種嫵媚,非常歡喜,一面替鳩兒篦着,一面笑說道:“梳頭雖是小事,卻也有個至理在裏邊。你們即刻心無所主,覺得這千絲萬縷,從何處理起。神漓手亂,自然再挽也不成。我雖沒替人梳挽過,卻認定理路,糾者疏之,結者通之,順其上下,理其曲直,心定手徐,循序漸理。不要說替鳩兒梳挽,便是天下之大,萬民之衆,我也要移此梳頭手,輕梳慢挽去,替國民整理哩。”

    說時早把鳩兒這垂肩雲發挽了起來。吹兒在旁看着,見他螺髻高擁,眉眼生波,竟如換了個人,不覺嘻着嘴合不攏來。春華一揮手,向吹兒笑道:“如何?”接着又向鳩兒道:“你新受刀創也該休息着,我明天派人接你們上紅石山去罷。”吹兒夫婦苦留不住,只得直送到山角下,望不見春華了,纔回到屋中。

    春華回山把這件事說與涵碧。涵碧聽了,恨不得立刻去接。當夜派定了兩個婢女,一肩輕輿,囑了明晨接去。

    一宵無話。到明日,涵碧還沒起來,那兩個婢女早咭咭呱呱的笑了進來。涵碧擁衾攬帳問:“做甚?”兩個婢女笑着道:“說給令娘聽。那兩位客人來了。”涵碧道:“這有甚麼好笑的!”婢女道:“令娘命預備了轎兒去接,原想他是女子,怕走乏了他。哪知這位夫人,一見了轎兒,問:‘這倒也好頑,是作甚麼用的?’我們說是接夫人來的,請夫人坐坐這轎兒好去。他樂極了,便拉了個駱駝出來,向那位短小精悍的爺說:‘你便騎上這個,我要坐着這轎兒頑呢。’說完,他便將駝兒頸項一按,那駝兒便直跪了下去。看那位爺上了駝背,自己才歡天喜地的坐了轎兒,抬着走着。不到百步,他忽然嚷起來,說:‘不行不行,還是騎駝的爽快呢。’我們勸着那裏肯聽,生生的見他跳下轎來,爬上駝兒,與那位一前一後的坐着。害得那位爺羞得甚麼似的,只不能下來。進了山口,才下了駝兒。現在楊爺房裏呢。”

    涵碧聽了,不覺嫣然一笑,推衾起來,草草梳洗了,便向春華房裏來。還沒進門,只聽得春華道:“你們願去,自是難得,只鳩兒野性未除,怕反誤了大事。”鳩兒道:“爺怎樣說,我怎樣依,誤了事還來,這胸前創痕但立時破裂!”涵碧聽了,便一揭簾進去。只見那鳩兒,亂頭粗服着,靈秀外傳,真誠內蘊,見了自己,只癡癡的憨笑着。吹兒卻上來見禮問好。涵碧搶上步握住了鳩兒的手道:“這位便是鳩兒夫人麼?”說時將兩指向脈穴一點,鳩兒登時收了笑容。春華微笑不語。涵碧接着又將兩指向脈穴上一推,鳩兒不覺跪了下來道:“夫人你真降住婢子了,以後便隨着夫人驅策罷。”

    吹兒立在旁邊,不知是件甚麼事兒。後來才聽鳩兒說:“那位輕盈嫋娜的夫人,似風也吹得倒的。那知這香綿似的手,按上奴脈息上來,比鐵還硬,不知不覺的全身麻木起來。可又奇怪,不知怎樣,他那鐵一般的指兒,再向奴脈息上一推,全身便又活動起來。吹郎,這位夫人難道是個妖怪麼?那裏來的這一段仙姿全身本領?”吹兒悄悄的笑道:“莫亂說了,仔細又給人笑話了去。”

    從這日起,吹兒夫婦便住在紅石山。春華講學已久,士皆可用,便與涵碧議定出一個大計劃,開出一張單子來:中軍統將蕭涵碧:軍三十二隊;隊八屯隊長主之;屯四十人屯長主之。左軍將南三十六村長武神州:軍十六隊;隊如前;屯如前。右軍將北三十六村長克懷民:軍如前;隊如前;屯如前。

    分撥已定,春華道:“現在須得幾個謀勇兼全的人入關一走,與江南隴右約定師期。”便命嚴郎、將郎由蒙古逾嘉峪入隴右;吹兒、鳩兒度山海關道幽燕浮運河至江南。分派已定,便與涵碧督率着士卒教練習武,準備兩路師期一定,便舉兵南下。

    真是:叩關十萬橫磨劍,指顧黃龍痛飲來。

    第十六回 夜行船孤村訪遺碩 破陣樂三泖練舟師

    卻說楊春華明恥教戰之時,正胡石聲起舞聞雞之日。有一天,具區分演的分湖中,趁着月明如晝,雲水一色時候,有一隻小船,慢慢的向個港汊口進去。船上只兩個人,一個少年船家,在梢頭划着,一個老者在船上坐着。划着的眼看着天上道:“那月怎又圓得恁地了,眼看十五就在眼前哩。”坐着的拈鬚不語,像沉思甚麼似的。正這個時候蘆荻叢中,彳彳亍亍搖出只小船來,漸行漸近。那小船上喚過來道:“借問船上哥哥,到靈芝柵是進這港口的麼?”船家道:“我們便回靈芝柵去的,你跟着我們就得了。”小船上人謝了一聲,轉過船跟着搖着。

    閒着嘴沒事,船頭船尾銜接着,便攀談起來。船家道:“你們口聲不像在湖邊上住的,可是嘉興來的麼?”小船上的道:“我們是嘉興來的,鎮日的老逆風,虧有了月亮,要沒有時,摸着夜湖,連港口也不能收了。”船家道:“是到靈芝柵誰家去的呢?”小船上的人道:“是到袁家去的。”船家聽了這話,暗暗好笑。船上那位老者回頭望着小船,覺月光映着水色,迷迷濛濛的,看不出是誰。兩船一遞一聲的搖着,轉了幾個灣,見前面烏掩掩的有了個村落,村口架着條小橋,一盞閃閃爍爍天燈掛在橋頭,全村靜悄悄地,雞犬無聲。過了橋,漸聞幾處兒啼人語聲,從矮屋中漏將出來。船家從橫港中進去,已到了個楊柳短堤櫻桃小築的船坊中來,便拉起櫓板,提了纜繩向岸上一跳,將船帶好了,將門輕輕地叩了一聲。裏邊便張燈開出門來,接着便有家人將船上老者扶上了岸。那老者卻不即進去。那後邊船上也帶了纜,從艙中走出個人來。那位老者此時可看明瞭,不覺歡然迎上去。兩人握手相視,撫掌大笑。

    原來那老者是大明烈皇親拔進士及第、文經武緯名滿東南的袁靈芝。那船艙中出來的,是大明伯爵胡石聲。他們在這河山腥穢、故國丘墟之時,各抱着滿腔義憤,便是天涯地角,也不少風雨雞鳴之感。況汀村咫尺,素懷相喻,自然是日夕往還的了。只這一次,卻別有個緣故。兩人進了門,過了個院子,見廳上兩枝素燭,一盒清香,慘悽悽地供着。

    原來,靈芝老人自從烈皇殉國以後,供了聖容,每夕必上香一次。這時家人聽他還來了,先已替他燃着香燭。兩人見了御容,不覺慘瀾淚下,恭恭敬敬展拜了。有一個雛婢引着走到個書房裏。石聲還沒坐定,便長嘆道:“福邸既被俘於虜師,胡騎又遍佈於吳越,山河如此,吾輩寧忍坐觀!靈芝,你是個抱膝自比管樂的,此時非行吟坐嘯之時了。”

    靈芝老人拈鬚微嘆道:“東南非可守之地,且士氣既衰,浮靡日甚,鼙鼓在郊,笙歌在室,維持大義的能有幾個!一旦干戈輕動,勢必與胡虜以可乘之機。僕意與其輕於一試,無寧暫忍須臾,待隴右關外一動,胡虜必掣南下之師以護巢,那時我們浮太湖、入運河,南收錢塘,北通淮揚,夾長江以西行,嶽鄂一舉,則江南之局成矣。”

    石聲聽了這一篇話,不覺點頭道:“我兄此論,深合大勢,但……”這“但”字沒說完,瞥見一個人走將進來,見是個星眼劍眉,丰采奕奕的人,一進來便笑道:“石聲你好。人家好端端在家裏燒香拜佛,你卻來設辭勾引,可知謀逆叛國,律有明文?金巡撫現在雄兵坐鎮三吳,造反的螻蟻,也沒有一個,你們卻乘着荒村野屋,說起這個來。”石聲聽了一驚。靈芝老人笑着起來道:“內弟,你莫把石聲嚇走了,將來魯監國要來問你要人的呢。”

    說時,替兩人介紹着。原來那人是靈芝老人的內弟梁公炎,大明統制梁玉衡的公子,行俠仗義的富豪。他早在屋外聽他們二人說話,覺得石聲是個有心人,便突然走了進來道:“姊夫謀深慮遠,自是不差,只時機固不可不待,預備卻不可不周,萬一隴右塞外,猝然發難,我這裏倉卒召募,襤褸成師,便誤了東南一局了。”石聲聽了直跳起來道:“着!着!”靈芝老人道:“東南一局,責在我輩,預備之策,自不可緩。只我卻有個意見在這兒,吳越一帶,半屬水區,港汊紛雜,非北軍所識。兵法貴捨短用長,則舟師之利一;東南之險,厥惟長江,此地爲三江之浸,出長江如戶閭。北方諸軍,半屬騎步,一至江上,顛躓病生,則舟師之利二;江浙千餘裏,恃獵鳥爲生者幾萬戶,其人以舟爲家,狎風波爲平地,燃火取準,百發百中,苟能利用,朝下募檄,夕即成師,則舟師之利三;衆水所匯,交通便利,掛帆乘風,千里咫尺,進固易於逐北,退亦四通八達,則舟師之利四;港汊既多,蘆荻掩映,在慣於行水者,自可指點辨識。敵軍則才入水鄉,已迷南北,設伏藏軍,破之自易,則舟師之利五。有此五利,敵軍雖衆,其不敗幾希!”

    石聲聽了道:“某雖不才,受烈皇厚恩,編練之任,某願任之。只依着我們計劃,要多少兵額?需多少餉械?這是應預先籌備的。”靈芝道:“這卻我已預定在這兒。”說時,從抽屜中檢出張表來,看着念道:“右翼遊擊舟師二十艘,艘各十二人,舵一人,帆一人,槳二人,頭炮一人,舷炮二人,抬槍四人,艘長一人。左翼遊擊舟師如之。此種用艘,可徵各鄉獵船充之,估價每艘三十兩。本隊左軍三十艘,軍三隊,隊十艘,艘二十三人,舵二人,帆二人,槳四人,頭炮二人,舷炮四人,抬槍八人,艘長一人。艘長三十二尺,闊七尺,炮三尊,槍八枝。此種用艘,須依尺訂造,估價百二十兩。右軍如之。中軍五十艘,軍五隊,五之四隊長率之,五之一爲中軍將親兵,餘如左右二軍。這是第一步的預備。以後苟有發展,則別編第二三四軍以統之。”

    石聲沉吟道:“徵船募兵,尚非難事,只草創時候,非錢不備。這數萬兩的軍費,卻有些棘手呢。”說完,看着公炎。公炎慨然道:“家雖不豐,典質所及,還能獨任。石聲,你趕速預備,這‘軍費”兩字,某替你籌措罷。”石聲聽了,不覺立起身來,謝道:“這是烈皇在天之靈,呵護着明室,纔有吾兄這毀家義舉呢。”

    真是:塞外初馳汗血馬,江頭又起伏波軍。

    第十七回 恩變仇鴛鴦成小劫  假作真蚌蛤誤漁人

    卻說編練舟師計劃已定,不多幾日,便是湖上秋社盛會。那天湖濱南麗上,金鼓闐咽,遊人畢集。那些村婦一個個高髻銀簪,綠裙紅帶,嘻嘻哈哈的在人叢中穿着。便有些種田哥哥,一隊隊跟着說着笑着,更有唱着“大紅褲子白屁眼”的田歌來勾引的,惹得那些鄉姑娘,把敲花汗巾掩着嘴只是笑。一壁廂鑼鼓喧天,正做着雙龍會熱鬧戲文,一壁廂香菸繚繞,又供着猛將神廚。真是十里稻香,社鼓迎神之日;千家酒熟,鄉人儺舞之時。人叢中單表一母一女。那女子有二十一二年紀,高高的梳了個新髻,鬢邊簪着枝月季花,布裙高拽,絳帶低拖,六寸膚圓,三分面白,在村角丫頭中,卻也甜淨活潑,隨着她母親走着。她母親道:“四姐隨我來。”四姐道:“來了。”兩個繞出神棚,向戲臺前走着。四姐道:“金弟看着家,沒來瞧熱鬧,看還去又要嚷着說媽偏愛了。”她母親道:“明天你看着家,讓他來頑着,可不是一樣?”四姐道:“我們還去帶着幾個海棠糕去給他,也算有看的沒喫,有喫的沒看,省得他嘰嘰咕咕的。”她母親道:“等一回再說罷,你不聽戲臺上打得鑼鼓喧天的,怕有好戲文做呢。”說完,拉了四姐就走。卻引得許多看戲的人,丟了臺上,看着臺下,把四姐羞得拉着他母親說要回去。他母親道:“怕甚麼,丟卻熱鬧戲文不看卻回去,可不是癡了!”

    正說着,忽聽見人叢中一捧鑼響,擁出幾個短衣窄袖的人來。四姐母女兩人正不知是甚麼事,忽見一個鷹頭鼠目的少年,提着面銅鑼,將鑼錘向四姐一指道:“是了。”說還沒完,早有幾個人一擁上前,將四姐攔腰一抱,掮着便走。急得四姐在那人背上哭喚着救命。偏是那班趁熱鬧的人,非但不救,翻拍着手道:“癩蛤蟆今天喫着天鵝肉了!”眼看着四姐被這些人一擁下船,像迎神般一棒鑼聲自開船去了,只急得那婆子哭着跳着罵道:“天殺的,你們要搶便搶我去,這女兒是我的命根子啊!”旁邊的人笑道:“搶你去做丈母還早呢。他們這一搶,省了你許多尿桶腳板的嫁妝,還不夠你便宜麼?”那婆子那裏去理他,一步一罵道:“你們主意好,這一搶便把四姐算是你家人了,仔細困扁了頭!拚我這條老命,趕上狗窠裏去,看兩隻老畜生怎樣。”說着走了。

    原來那老婆子家,姓懷,是急水村人,膝下有個兒子,十五六歲,著名的一個頑皮孩子,那天正看着家,才搶去的四姐,便是她女兒。那四姐的父親在日,曾把她許給南村張老實的兒子。後張家漸漸貧了,幾次要把四姐娶回去,懷老太婆執意不肯,因此擱了下來。這一次四姐給人搶了去,懷老婆子認定是張家娶不起媳婦來糾人搶親的,便氣喘噓噓回到家中,喚着她兒子阿慧道:“你姐姐給張家幾個畜生搶去着。”阿慧正裝着碗冷飯,在竈下偷喫着呢,一聽這話,將碗一摔想要走,卻又止住了,涎着臉道:“我不管這些事。”懷老婆子道:“呸!姐姐給人家搶去做媳婦,你不是她弟弟麼?又沒屙出了良心,卻說出這放屁話!”阿慧嘻着嘴道:“我不犯着啊。平日價我急着要我媽替覓個媳婦,喫媽甚麼都罵過。如今姐姐給人家搶做媳婦去,倒要兒子哩。”懷老婆子聽了急拍着他的肩道:“好兒子,你也太性急了。完了你姐姐的事,自然有你的。你替姐姐出了力,怕你姐姐不替你出力尋小嬸子去麼?”阿慧聽了才歡歡喜喜的道:“可不要騙我呀。”說完,拖了根木橛,向前飛跑道:“兒子做先鋒,媽做後隊,跟着我來呀!”懷老婆子揎起袖子,喘喘噓噓,一母一子,一前一後,猛撲南村張家來。走了不多幾條岸,便到了張家。張家全家也去看戲了,只留了那位親家太太張媽在家,正和幾個隔壁的老婦在場上坐地,看過路人兒。阿慧猛可的奔去舉起木橛向臺子拍的一下,睜開兩個眼珠道:“老畜生,你把我家姊姊搶來,藏到那裏去了。”張媽這時真像丈二和尚摸不着了頭腦,戰戰兢兢道:“你是誰呀?”說時,阿慧將木橛向空中一掃,把幾個鄰人早嚇得半爬半滾的躲開去了。接着懷老婆子已到。張媽認得是親家婆,才說得一聲:“親家來做甚麼呀?”懷老婆子早已一頭撞來道:“親家變做冤家了!今天你不還我女兒,這老命同你拚了罷。”張媽莫名其妙,被他扭住胸頭將頭頂着,直頂到堍壁上去。懷老婆子喚着阿慧道:“搜呀!”阿慧一聲得令,飛的一般向張媽屋裏奔去。張媽被懷老婆子絆住,又不能脫身,只得喚:“救命呀!白日裏來了強盜哩!”那時正是散戲時候,來往的人很多,聽有人喚救命,便聚了擾來,登時這場聚了數百人。自有幾個熱心人走上來,將兩人拆開了,問做甚麼。懷老婆子撩拳捋臂道:“你們也管不來我的事呀,我的女兒是她的未過門媳婦,她的兒子是我的未過門女婿,我那阿慧,是她兒子的舅子,她是我女兒的婆婆,我是她兒子的丈母。現在我兒子的姐姐,我的女兒,她的媳婦,被我親家婆的兒子,我的未過門女婿搶了去,我難道便依着麼?你們是甚麼人?可是我的女兒?可是她的兒子?可是舅子呢?丈母呢?婆婆呢?你們也有女兒的啊,給人家搶去了,肯縮着頭麼?卻來干預這事。”那班人經他這一片夾七夾八的搶白,才知是爲着搶親的事,便都說張家不好。張媽道:“我那裏搶過她的女兒呢?我那兒子還好好的在那裏看戲呢。她一來時,便叫她兒子提着木橛,像強盜般搜入我家裏去了。”說時遲那時快,早見阿慧倒提木橛,沒精打采的出來。張氏指着道:“這便是她的兒子,她兒子便是強盜!你們各位看他搜出了人來麼?”懷老婆子見自己兒子沒搜出人來,身體已矮了一半,急着問道:“可搜着你姊姊麼?”阿慧將木橛一丟道:“沒有呢,怕被那老畜生藏在褲襠裏去了。”正這個時候,張媽的兒子喚壽兒的來了,見自己場上擁了許多人,母親哭着跳着,正同人拌嘴兒,急分開衆人問了個明白,不覺又急又氣,如猛虎般撲向懷老婆子道:“你要問我要女兒,我還要問你要媳婦呢!”說完,將他丈母一把扭住,要他立刻交出人來,說:“你把女兒藏到那裏去了?卻變着臉來賴婚。我今天定問你要人!”說完,把個懷老婆子直扭得喚:“阿慧快來!”阿慧急提起木橛,向壽兒劈面打下道:“姊夫喫你小舅子這一橛罷!”壽兒是個學着打鳥的,頗來得幾手拳腳,見阿慧一木橛打來,忙搶進一步,向阿慧攔腰一磕。阿慧連退幾步,仰面便倒,那手裏的木橛從自己手裏反激過來,“拍”的一聲,正打在自己腦袋上,哼着喚痛,引得旁邊看的人齊聲大笑起來。正這個當兒,忽見幾十個打手,擁着個教師似的風一般捲來,衝開衆人,暴雷也似的喊道:“那一個是搶親的?”懷老婆子正沒尋下臺處,忽見了這一班人,便指着張氏母子道:“這便是搶親的呢!”張媽母子喫了一驚,想:那裏來的這些人?想時,早見那些人一擁而上道:“好大膽!眼珠可戳瞎了,搶起趙員外家的小姐來。”不由分說,幾個抓一個,將母子兩人捉了便走。懷老太婆同阿慧莫名其妙的將舌頭一伸,一溜煙逃還去了。只剩那些看熱鬧的,你一言我一句的議論着。有說:“那班打手是東村趙辣子家養着的。趙辣子好不利害,張媽怎搶起他家的女兒來。”有說:“不像啊,趙辣子家女兒,又沒許給過張家,張家也不敢搶他啊。”有說:“怎趙家向張家要女兒?懷家又向張家要女兒?他們母子兩人,便有三頭六臂,也搶不了兩家的女兒啊。”

    衆人紛紛議論着,裏邊獨有一人含笑不語,眼看衆人一鬨而散,不覺發作起俠腸熱心來,氣憤憤地還到一處。那地方緊靠着分湖,有一帶楊柳長堤,一彎春水,堤邊一字兒泊着二十隻獵船,他們是浮家泛宅慣的。那些船婦,都在堤上坐着,也有劈柴的,也有做針指的,也有赤着雙趺在堤邊洗濯的,也有扶着篙同鄰船上閒話的。大家見這人氣沖沖的還來,都笑道:“朱三哥,怎沒喝酒去,卻氣騰騰的還來了?又同誰鬧起來哩?”朱三道:“他們都還沒來麼?”說時一個般艙中鑽出個人道:“還來了。”朱三道:“快岸上來,我有話商量呢。”那些人便一齊上了岸,約莫也有二三十人。朱三道:“我有一個親戚,現在被人家無緣無故的搶了去。這搶人的說:‘不管理,只管兇。湖邊上好漢是死絕了,不要說搶人,便是殺人又怕了誰?’這句話是我親耳聽見的。你想兇也不兇?”衆人聽了,都撩手捋臂的,有些不快起來。朱三接着道:“那時有人勸他道:‘這是朱三的親戚呢,朱三是獵船上的人,你搶了他親戚時,怕不易干休啊!’那人將眼一睜道:‘朱三麼是個甚麼人!不要說他一個,便是湖邊上的獵船戶者來,我也給他一個個死得爽快呢!”這句話沒說完,只聽衆人一聲:“好呀!”一窩蜂還到船上,提了鳥槍跳上岸來,拉着朱三道:“走走!”

    真是:一池春水風吹縐,底事幹卿着惱來。

    第十八回 開狗府湖山蒙不潔  全鴛侶俠士結同盟

    卻說那趙辣子,原是個破落酸戶。清師入境,他背了黃緞表章,自稱順民,因是得了個守備的頭銜,便在湖邊獨霸着。因他迎師入境時,曾向八王爺馬前跪着,說“順民趙某,謹奉具分湖半個,奉申迎犒之敬”這幾句話,卻因咫尺威嚴,戰戰兢兢的抖着說着,一個字也沒說清楚。八王笑着舉鞭一指道:“王八狗養的,跪前些,好說話。”辣子聽了,覺得榮幸非常,後來特地在湖上起了個房子,喚漆匠來把“跪前些”三字,金漆了一個蟠龍橫額,門前又豎了個坊,刻七個在字道:“敕賜狗養王八府”。一時聲勢煊赫,登時成了個湖邊名地。有些經過那裏的,都指點着說着笑着。趙辣子得意非凡,想皇皇守備,總得有些威風,便招了幾十個打手,算是他的親兵。每天沒事,也要向湖上走幾遭,把湖上那些沒知識的嚇癟了。那位守備老爺卻有一位少爺,一位小姐。那少爺活了二十歲,平生別無他好,只好打駕訛人。那位小姐十八歲,卻生得輕盈嫋娜,風騷無兩,滿府的上下男人,沒一個不說她的好話。辣子沒做守備時,曾許給鄰村錢姓做媳婦。既做了守備,覺得錢家低微多了,趙小姐自視甚高,立逼着老子去退婚。錢家那裏敢不答允。那知懷老婆子向張家要女兒的上一日,趙小姐居然一出未歸。趙辣子別的不打緊,這女兒是抱着畢生希望的,他平日說:“我這女兒是經吳鐵口算過命的,二十歲上交天鸞運,二十一歲準定被選入宮,二十三歲封貴妃,念五歲生王子,封東宮娘娘,四十六歲王子登基,敕封國丈爲一字並肩王,那時外甥皇帝,便將分湖賞給我國丈,我便造了數十里的圍牆,將全湖做了個大魚池,那時鰻哩鱔哩蝦哩蟹哩菱哩芡哩,要喫甚麼便是甚麼,喫不完時搖個船販賣出去,圓兜兜的錢,整膊的送進來。又有喫的,又有用的,真是造化不曉得那一世修來的,落下這神仙女兒到我家來,快活呀快活呀!”他那一種話每天總要講上兩三次,算是個尋常功課似的。

    那知這一天,這位將來的“太后娘娘”忽然走了個不知去向。這位“國丈”這一急真可不小,慌忙喚齊了打手並叮囑他的兒子道:“兒呀,你父親好容易生出你姊姊來,替你掙得了個國舅的身分,如今若給他跑了,我這國丈不打緊,只你這國舅卻可惜啊!”那小辣子一聽這句話,橫跳一尺豎跳一丈的大喊道:“快走快走!”便引了一班打手飛也似的出來。聽見路上人說搶親的事,心裏想定是錢家知道姊姊是將來要做太后,特地搶了去,想做皇帝家靴兄的,便不管青紅皁白,一見張家母子,搶了就走。到搶還來問時,才知不是姓錢。小辣子倒想放張媽母子出去。老辣子道:“管他張呀錢呀,麪皮上又沒燙了字的,橫豎是個搶女人的罷了,關他起來,餓他三天,包管就要說是姓錢哩。”可憐張媽母子無緣無故竟被一班打手擁進個黑房裏去了。

    辣子失了女兒,四處找尋不着,悶得一個人獨自喝着酒。一回酒冷了,喚人燙去,只見一個極清俊的小廝,含笑着換上壺熱酒來。辣子覺得眼前一亮,骨節裏有些睃睃的起來,嘻着嘴道:“你叫甚麼啊?怎我沒見過你?”那小廝嫣然一笑,騷聲怪氣的道:“小人叫阿福,是伏侍少爺的,怪不得老爺沒見過呢。”說時,舉起酒壺,走近身來替辣子斟了杯酒。辣子原有些近視,恍惚覺得福兒這一雙手,又白又香,情不自禁向他腕上捏了一下道:“你擱着,我自己來斟罷。”福兒別轉着頭只是笑。辣子醉眼迷離道:“笑甚麼啊?可是笑我老了麼?”福兒搖頭道:“不。”辣子聽了這句,不覺連嚥了幾口吐涎,低聲道:“你再來斟上一杯罷。”福兒道:“才說不要我斟呢。”說完,笑嘻嘻的走近來。辣子那裏還忍得住,一把將他摟住,只是發喘。福兒笑道:“看少爺進來哩。”辣子喘噓噓道:“你便是少爺,還有誰是少爺?”福兒不語,只摸着辣子腕上的玉鐲。辣子也算聰明,忙退了下來道:“你要聽我一句話時,我便給你這個。”福兒低笑道:“你要給我,我便聽你。”辣子忙替他帶上了。那知道鐲才帶上,只見福兒霍然立起身來道:“爹好呀!”辣子急睜眼看時,那裏是甚麼福兒,竟是自己親生女兒改扮着的!這一羞,真是平生第一回,憑他兩張牛皮般的老臉,到此也止不住冒出紫棠色來,將兩手捧着想走。卻給他女兒一把拉住道:“爹,你要女兒聽你什麼話?快說呀!女兒聽定你的,你說呀!”辣子羞得沒頭沒地,連作了幾個揖道:“姑奶奶姑太太,你饒了做爹的一次罷。做爹的黃湯灌昏了,天雷打瞎了眼睛,做出這不成人的事來。好姑太太,高抬貴手的姑太太,你饒了我這次罷。”他女兒那裏肯聽,死拉住了他,哭着跳着道:“女兒是再做不成人的了,你快拿刀子來,送我到母親那裏去,省得被千人指萬人罵呀!”說完,號天喚地哭起過世的母親來。辣子急得沒奈何,直挺挺的跪了下來道:“是我老糊塗了,姑太太,你是算命說將來要做太后娘娘的,福大量大,饒我這老糊塗,譬如買了烏龜放生。”他女兒還是哭着不放手。辣子哀哀求告道:“姑太太饒了我這次,你要甚麼便甚麼。外面是你做女兒我做爺,裏面是我做兒子你做娘。娘說的話,兒子沒有不聽的,這可沒有不允了。”他女兒拭了眼淚道:“女兒可不上你當啊。”辣子指天發誓道:“我以後仍充着老子管教姑太太,不聽姑太太說話,便立刻變成老烏龜。”他女兒聽了這話,不覺“噗哧”一笑道:“起來罷,盡跪着在地下,給人家笑話呢。”說時,指着玉鐲笑道:“好便好,不好,丟出這個來,做一輩子的把柄呢。”

    原來那位將來的太后娘娘,自他老子將錢家婚事耽擱下來,二八過後的人了,又天生一副千人戀萬人愛的皮臉,那裏能輕輕辜負,自然除卻老小兩辣以外,上上下下,有些不乾不淨起來。王八府里人纔不少,要換一個人時,卻再也支應不來,虧得他女兒才善應變,居然應酬得四平八穩。只關不緊的風聲,漸漸傳到小辣子耳朵裏去,這事關係非小,若傳將開去,這“國舅”二字可保不住了。皇宮裏邊雖未必真個乾淨,只這一頂現成綠羅帽,是輕易不肯帶的。便向老辣子前進計,說要改組太僕寺,免得玷污了王八府清白。這個信傳到全府男僕耳朵裏去,慌忙舉了個代表,入見候補“太皇娘娘”。“娘娘”也喫了一驚。虧那代表倒有些計較的,獻了個封事,說老辣子是一府之主,他最愛男色,前年連更夫阿三都留幸過的,小姐倘改裝男子,賺得他老人家上火,拿住他一個把柄,不怕再來干涉我們。娘娘便如法炮製,果然得了老辣子玉鐲。只他改裝的時候,閤府裏不見了娘娘,便疑心被錢家搶去了。

    這時小辣子正打算着處置張氏母子,忽聽得門外一陣腳聲,接着一陣拳腳,把大門打開,喊:“王八出來!今天我們結着盟來替分湖報仇哩。”小辣子知不是路,連呼打手。門內早已打成一片。那些打手,左右不過會多喫幾碗飯罷了,哪經得一班獵戶開着獵槍,把鈕子、鍋片、釘頭雨一般飛過來。躲得快的,只在牆角水缸裏發抖。小辣子急着要走,早被衆人一鬨進來,將兩手反接了。辣子聽得外邊鬧着,忙捧了頭顱,向狗洞內下一鑽。獵戶打進暗間,救出張媽母子,將小辣子丟在毛廁裏邊,然後一鬨走了。

    那位“候補太后”心裏想:此時不自己打點,更待何時?便進老辣子房中,將幾年來刻剝下來的金銀一卷,跟着個清俊小廝,一舸他去,真個不知去向了。

    隔了半日,辣子聽四面靜悄悄的,才從洞裏鑽將出來,向四面一望,見黑地一個人也沒有,嘆了口氣,躡手躡腳的摸將出來。天井中微微有些月色,一陣陣微風吹在竹梢中,刮刮的叫得怪響。辣子不覺打了個寒噤,有些瑟瑟的抖起來。正想摸火石打火時,忽見牆角邊一件黑毛茸茸的東西,漸漸滾近身來,辣子不覺一聲:“啊呀!”轉身便跑。那怪物也應了聲“啊呀”,直衝上來,將辣子一把拉住道:“不要嚇,是我呢。”辣子聽了是教師的聲音,纔回過口氣來,兩人摸着了火石,打着了火,點了枝蠟燭,第一要緊是房裏,將火去看時,見女兒不知去向,平生攢聚下來的一份傢俬,不留一點,這一痛真是辣子平生未有之奇痛,止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這一哭,那些躲着的聽得主人哭聲,漸漸從門角牆腳邊,一個個伸伸縮縮的出現出來,卻只不見了小辣子。衆人忙尋時,只聽毛廁內有人哼着道:“臭得很呢!”又道:“糞蛆鑽入鼻孔裏去了。”說着噴涕個不止。衆人知是小辣子,急去看時,見一團糟的臥在廁上。好容易拖了出來鬆了縛,洗刷乾淨了。老辣子將上下人等一查,除張媽母子劫去以外,只缺了一位女兒,一個小廝,便大罵:“強盜劫人搶物,預備明天上省告發去!”

    真是:齷齪半生經劫後,猶留臭史在人間。

    第十九回 美停雲指掌太倉州  莽乞兒大鬧斷頭港

    卻說靈芝老人決策練兵以後,自坐了只小船,從分湖而南,到李吳興,折東浮鬆江而東,由東江以歸三泖,又西出太湖,逾莫釐登洞庭,遍覽江水脈絡,河道通塞。而後回到靈芝村,畫了個三江指掌圖,懸在壁上,依着形勢規劃了幾日,總覺西鄰具區,局勢散漫,守之則兵力未足;置之則敵兵由蘇由浙浮湖而至。正揹着手向圖躊躇間,忽女郎停雲含笑出來道:“阿爺,你這圖畫差了。”靈芝老人是最愛這愛女的,一手攬過停雲來,替他理着額上垂髮笑道:“你管你去種花讀詩吧。”停雲雖然倚在懷內,似沒聽見老人說話似的,將手指着圖上松江道:“這是田叔叔住的地方。”又指着太倉道:“這是曾年伯住的地方。”又指着婁江道:“阿爺要入運河泊舟金陵城下,登鐘鼓樓謁孝陵,是從這路去的。”又指着東江道:“阿爺要出吳淞,浮海南下,近接甬越,遠通閩海,是從這路去的。”

    靈芝老人聽他咭咭呱呱指着說着,沒一句不似從自己心坎裏挖出來的一般,不覺愕然。忽聽停雲道:“呀!這不是倪伯伯住的宜興麼?怎阿爺沒畫上去?這可不是差了麼?”靈芝老人恍然大悟,不覺推開停雲嘆息道:“六十老嫗倒繃兒,今日翻給你捉住了。”嘴裏雖這樣說,心裏卻非常歡喜,捧着停雲一雙小手笑道:“謝家詠絮,僅屬麗辭;班氏識文,亦嫌纖弱。老夫今日要睥睨向人了。”停雲又笑道:“女兒還有一個妙策,要佐着阿爺討賊哩。”靈芝老人問:“是甚麼?”停雲道:“女兒昨天伏在水閣欄杆上,見灘下那些小魚成羣游泳着,最可愛的是一種白條兒,細鱗纖尾,翻水如銀,絕似縞衣仙子,遊戲雲間。”靈芝老人聽到這兒,止不住“噗哧”一笑道:“算了算了,你這個妙策,說給你姊姊聽去,好敲針作鉤,釣幾條來擱在面盆裏鬥着頑。”停雲將兩個粉團珠琢有香腮一鼓,彆着頭低着頸不言語了。靈芝老人見她這嬌憨可愛的薄怒,笑撫着她的肩道:“說呀,怎不開口了?”停雲撅着嘴道:“人家規規矩矩說着話,爺橫來搶白着,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後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說時嚶寧一笑,倒在靈芝老人懷裏,將巾帕掩着嘴笑道:“阿爺到底要聽也不聽?”靈芝老人道:“要聽要聽。”停雲道:“別的魚也有比着白條大的,只丟下食物時,總沒白條般快捷,都被白條搶去了。”靈芝老人聽到這兒,覺得頗有些意味。停雲接着道:“女兒細細看了一回,恍然大悟,那白條的身子,細狹而長,魚首尖削,破水自易,不像那別種身闊且扁,自然運動不靈。再那白條的四翅,比別種纖長,纖則運動較易,長則激水愈利,所以能比他魚游泳迅捷。女兒想,船原像魚而作,現在的船式,多半是方頭短棹,這是依着最笨拙的魚造的,倘依着白條式樣,四槳飛發輕捷便快。吳中水區有這樣的船百艘,便可縱橫自如了。阿爺這還不值獎賞女兒幾句麼?”說完,只望着靈芝老人笑。靈芝老人向停雲看了許久,不覺歡然道:“偏你這孩子,有這奇僻想法,卻也言之成理。莫盡着挨在我身上,我還要過湖去看你家舅舅去呢。”停雲聽這老人這幾句獎辭,歡歡喜喜跳着笑着進去了。

    老人立起身來,自言自語道:“天地間原沒有一事一物不是學問,只要聰明人看得到罷了。”說完,一人沉思默索了一回,走出門去,見蘆花未白,水蓼初紅,氣爽秋高,湖波澄澈,便沿着堤信步行去。約莫到了堤端,見正有一家在墳前祭掃,三四個家人抬着酒餚紙錠,向墳前安設齊整了。有幾個男婦上酒展拜,將紙錢燒化着。

    老人正替墓中人感慨,忽見墓後鑽出個乞兒來,遍體襤褸,將兩手掩着臉,伸了個呵欠道:“好睡啊。”說完,兩手一放,從一張塵土一斗的面上,透露出一雙炯炯目光來。一見滿盤餚核,走將上來,伸着五個蘿蔔般指頭,便向餚核中拈。那些家人一鬨上來要阻止他,他見不是路,一手平舉起祭案,一手拈着向嘴裏送,喝采道:“好酒菜啊!”家人等罵着來搶。可煞作怪,那乞兒的身子,如鐵澆在地上的一般倒也罷了,那一張祭案,在他手中,竟也生了根的,三四個家人用足全力向他手中去奪,他竟絲毫不動,依然喝着喫着,不要說沒被他們奪去,便是案上的酒菜,也沒潑一滴開來。

    這一來真把衆人驚呆了,立着看他。他連拈帶夾,把一席祭喫喝個乾淨,將案一丟,白眼向天,嘯了一聲,登時風動雲開,湖波欲立,蒼茫四顧,忽然向天大哭起來。掃墓人見他是個瘋漢,也不再去計較,自收拾着盤盒去了。

    靈芝老人卻含笑看着這乞兒,見他笑了一回,忽然見有人看着便直奔上來,睜着眼罵道:“我哭我的,你看些甚麼!”靈芝老人笑道:“我看我的,你也罵些甚麼?”乞兒不覺一怔,答不出話來,狠狠的看了老人一回,忽地撫掌怪笑道:“我要笑哩。你還敢看麼?”靈芝老人嘆道:“笑果不忍,哭猶無益。憑你怎樣,我總覺得無聊哩。”

    乞兒聽了這句話,又住了笑,撇開老人,臨着湖水凝注了。半刻,忽然指着湖中微波道:“不許去,去便喫俺一拳。”那水波那裏肯聽他,依然潺潺向下流漾去。乞兒大呼道:“天乎天乎!逝者如此,我其葬於此矣!”說完,踊身便躍。靈芝老人早預備着他有此一着,一把將他拉住道:“且慢,說明白了再死。”乞兒被靈芝老人一拉,睜睜地道:“快說快說!”靈芝老人道:“投水也有個投法。你須將衣服脫了,雙手抱了塊石頭,揀水深處一躍,頭下腳上,然後能死。在淺水裏邊,手足亂抓,欲沉反浮,耳目壅塞,污泥滿體,這時的情境,便清白全失,不堪回首了。”乞兒聽到這兒,把一臉怒氣漸漸平了下去。靈芝老人知道已經得手,便逼進一步道:“來來,老夫來替你收拾。”說時,揀了一塊大石頭,道:“這也壓得住你的身子了。”乞兒勃然變色道:“大丈夫要殺賊陷陣死,寧忍效兒女子態乎!”說完,轉身便走。靈芝老人大喜,攜着他手,指着堤外水閣道:“草廬不遠,正替君殺雞煮酒哩。”乞兒跟着便走。

    靈芝老人攜着他手進門時,他驀地見堂中供着烈皇聖容,撲地下拜,大哭起來。這一哭真是呼天搶地,聲震瓦屋。不要說靈芝老人,便是合宅上下,多陪着他下淚。哭了一回,忽然立起身來,向老人含淚一揖道:“告訴老丈知道,我戚迪先今後不瘋了。”

    靈芝便留他在家裏住着,別的不打緊,每天總得替他預備五六升米,四五個雞,兩三對豬肘,纔夠他一飽。那天聽說南村上出了事了,趙辣子領了縣裏的兵來捉鄰村張家母子,被一班獵戶攔住了,正酣戰呢。

    那戚迪先這時已不似墓前搶食的乞兒了,正一個人在門外望着,忽聽得這個消息,似接宴會的請柬似的,飛一般向南村奔來。見兩邊正血肉相搏着,他猛可的大喊一聲,衝將進去。兩邊波分雲蕩,早被他衝開一條路來。看定爲首的兩人,一手一個拉將出來,向着兩人道:“你們且停着,等我問明白了,再由你們打去。”兩陣看得呆了,都想保全着主將,那裏敢動一動。他直拉兩人到湖邊,自己向一棵樹下坐了,然後放了兩人,指着那官兵頭目道:“看你是個有七八品頭銜的,讓你先說將來。”頭目道:“咱們是奉上差遣,不由不來,要問是爲甚麼事情,卻連咱們也不知道。”戚迪先冷笑道:“好好,你還沒知道是甚麼事,居然向人尋起事來,怪不得人說官兵是個個該殺的。不許動,動便喫我一拳。”接着又向那獵戶,獵戶把前事說了一遍。迪先聽了大喜道:“這是你不差,這是你不差。”因回頭向那官兵道:“我問明白了,是你差的。我現在斷你,吩咐衆人快些向獵戶等陪罪還去,不然我便要不答允了。”

    正說着,靈芝老人早氣喘喘噓噓走來,怕迪先闖禍,忙笑向那頭目道:“還去向貴上老爺說,靈芝村袁某懶慣了,湖上的事,自有本地紳士調和着,何苦又勞動了兄弟們。”說完,回頭顧着從者道:“捧上來。”只見幾個人捧上五十吊錢來。老人又笑道:“荒村野屋,沒雞酒好孝敬,兄弟們自己隨便酤一杯去罷。”那頭目起初被迪先硬派了差,已有些膽怯,如今見靈芝老人,修髯道貌,瀟灑如仙,料定總是個有名的大紳士,那獵戶又不是好纏的,落得免了打仗,又得了錢,便就勢收科道:“我們原是奉上差遣,不得不來。既你老人家這樣說,只要有回覆上司的話兒,又何苦定要打呢。”說完,便喚那些兵士來分錢。兵士聽得有錢,比打仗高興多了,一擁上來,一人一吊,卻好四十人。那位頭目一人獨得了十吊,揚威耀武的下船去了。

    這一來卻把個迪先同那班獵戶急上來了。迪先第一個道:“老先生,你何苦放了這班畜生不算外,又將錢給他?”那些獵戶平日都很佩服老人的,到這個時候,卻也有些抱怨,卻說不出口來。靈芝老人見他這樣,不覺長嘆一聲道:“我看你們大禍在前,自己還沒知道呢。”衆人聽了這句話,都喫一驚,問:“是甚麼禍事?”老人嘆道:“張家母子呢?”衆人道:“還在家裏。”老人道:“教他們兩人趕今日避到我家去罷。你們的獵船呢?”衆人道:“散泊在湖邊。”老人道:“趕今日泊在一處罷。趙辣子這廝呢?”衆人道:“逃回去了。”老人道:“且饒了他罷。你們誰是大哥哥呢?”衆人推着那發起劫趙辣子家的人道:“這是我們的史大哥呢。”老人道:“就請史兄弟晚上到我家裏來罷。”

    真是:直從無可追尋地,捉得人間妙緒來。

    第二十回 罷詩戰鸞綃離繡閣  陳水嬉畫槳演明湖

    卻說靈芝老人這天召獵戶首領回去,一夕話把三十餘只獵船,收爲軍用。更由獵船上轉輾相勸,分湖一帶,大小百餘艘,都暗受約束。石聲等歡然商議起編練的事情來。靈芝老人道:“現在胡虜監視甚嚴,若要明白表彰,說起這‘編練’兩字,勢必大招疑忌,隨起即蹶。但‘編練’二字,又是萬無可少的,我們還須想個遮人耳目的方法纔好。”

    衆人聽了,一時都想不起甚麼法來。迪先止不住跳起來道:“現放着個仙人在這兒,我們虔心請計去,怕不教導我們?”靈芝老人向他看了看。石聲道:“不是白玉蟾麼?他原是湖濱的乩仙,只怕人天暌隔,要問休咎時,還有幾分影響。這軍旅大事,怕也難替我們借箸一籌呢。”迪先笑道:“甚麼是白玉蟾黑玉蟾的,我說這仙人,便是府裏的停雲小姐呢。”說時,因把前天靈芝老人說給他聽的水閣觀魚別創舟制的一件事說了一遍。衆人聽了,齊聲向靈芝老人要請停雲出來。老人笑道:“閨中稚子,解得甚事,卻把軍國事去問他?”公炎正色道:“甥女原是夙根非凡的,我們想不出的事,或者她竟別有會心,便沒甚麼,橫豎算她是個小孩子的見識,也沒什麼笑話啊。”

    說着,回頭向自己的小廝道:“你進去稟姑太太說,外邊沒有別人,舅爺說請四小姐出來呢。”小廝含笑去了。不多一刻,一個丫頭隨着小廝出來,向公炎道:“四小姐正在裏邊,同大小姐二人搶韻鬥詩忙着呢。”靈芝老人道:“又在那裏淘氣了,你進去說,請她擱着詩興,省得深更半夜的又纏着人改筆罷。”丫頭笑着進去。

    不多一刻,一陣笑聲,幾枝絳燭,捧出位停雲小姐來。衆人肅然起立。靈芝老人笑道:“她是個孩子罷了,還沒向長輩行禮,快坐着罷。”公炎起來,攜了她的手,攬在懷內,摸着她雛發笑道:“可是也在裏邊喝酒呢?怪道兩頰紅得玫瑰也似的。”停雲低着頭只是笑。靈芝老人道:“莫盡着笑,可知今晚大家要考你,怕要出一回大丑呢。”衆人齊聲說:“四小姐是天縱奇才,我們枉算是個鬚眉,那裏敢考小姐!不過急着沒法,來請教請教罷哩。”靈芝老人笑道:“你聽你聽,越是獎贊,越易出醜呢。”

    石聲肅然執杯起立道:“某等不忍大明社稷,淪於胡虜,擬在東南一角,舉討虜義旗。前天承停雲小姐指示,所有師船式樣,已依法制造,這是烈皇天上有靈,篤生才媛,建此奇策。僕等應該替大明忠義之士,敬獻一爵的。”說完,斟上一杯酒來。停雲雙頰酡然,慌忙立起身來,捧杯看着靈芝老人。老人道:“長者賜,不敢辭,你乾了這一杯罷。”停雲憨然舉杯幹了。石聲接着朗朗道:“如今將預備編練,只虜師監視極嚴,百思不得其策。停雲小姐有甚麼賜教沒有?”

    那時衆人多望着停雲。公炎怕他膽怯,說不出話來,將一杯溫酒送到她手裏,道:“喝了慢慢的想罷。”停雲卻不來接杯,向着靈芝老人道:“阿爺講得麼?講得不對時,不給人笑話麼!”老人還沒答應,公炎大喜,拍着她肩道:“講講講,沒有不對的。”停雲笑了一笑道:“這是一件再有趣的頑意啊。”說時,回頭向公炎耳邊低低說了一篇。公炎撫掌大笑道:“今日停雲小姐畢竟壓倒鬚眉了。”靈芝老人聽了,卻也暗暗納罕。公炎笑向停雲道:“說罷,包你人家聽了,要擊碎唾壺呢。”

    衆人肅立起敬,凝神靜聽,一時間,四座不喧,燭花欲笑。滿室中人影無言,酒香淺掩的等停雲說出這句話來。停雲被公炎催急了,只得忍着微羞,低頭淺笑道:“重陽漸近,湖上本有龍舟水嬉,我們藉着慶祝新帝的名辭,作魚龍曼衍的演習,這不是件最有趣的頑意麼?”說沒有完,四座肅然起立,從極嚴謹中,平顯出一天快意來。靈芝老人聽了,也止不住把脣磕着酒杯點着。

    石聲慨然道:“寓奇有權,在慧心人自俯拾即得。我輩鈍根,真如盲暗,今夕經停雲小姐一言點破,而後倘東南一旅,幸能集事,這恢復奇勳,還須讓分濱才媛,江東獨步哩。”說完,歡然偕衆人賀了一杯,把停雲羞得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的,只攜着他父親的手掐着。

    公炎笑道:“考畢了,盡賴着你在這兒,看人家罰你逃避詩債呢。”說完,那跟着出來的婢子,已秉着畫燭出來。停雲巴不得要走,怕阿爺攔着。靈芝老人笑道:“便算是勉強完卷罷。”停雲方含羞含喜的向衆人斂一斂衽,隨着婢子進去。一轉過屏風,便覺得有一陣鶯聲燕語,帶笑帶說的遠遠進去了。

    從這一天起,分湖周圍數十里,傳遍說新朝定鼎,國泰民安,要大演龍舟,慶祝太平之治。湖上七十二村,無男無女,無老無小,都歡喜得甚麼似的,都伸長了脖子,望日子快些過去。

    到初一那一日,是試演的日期了。太陽才上屋檐,湖北諸港中,已東西相應的有無數鑼聲鼓聲。岸上旌旗相望,人語闐咽。那旌旗分做七色。自蒲葉港至鷺鷥灣中分兩港,港上建橙色旗。自鷺鷥灣西南至楊公子渡,中分三港,港上建綠色旗。自楊公子渡直南爲白草洲,洲上建黃色旗。白草洲西北自德化橋起至秋水村,中公三港,港上建青色旗。自秋水村西南至石臼港,中分兩港,港上建藍色旗。白草洲南烏鵲橋一帶,建紅色旗。楊子渡秋水村南觀音兜一帶,建紫色旗。周圍十餘裏,旌旗招,鑼鼓闐咽,真是演戰昆明,水犀列樓船之陣;會師孟津,白龍起鱗甲之風。一時秋高水澄,萬人空巷。都聚集在湖岸上,望着旌旗歡然色動。將近辰初時候,忽然鼓聲不作,各色旗下,飛一般劃出七隻四槳小船來,船梢各建一枝本隊旗號,依着地域四周哨了一回,迅鳥歸巢似的各還港口去了。船才入港,鼓聲齊起,春雷般從各港中起了陣吶喊聲。衆人只道是龍船出來了,那知鼓聲一住,湖上靜悄悄地不見一船。不多一刻,又是一棒鼓聲,仍沒見龍船出來。又不多一刻,忽見白草洲中,一縷白煙破空而起,接着一聲炮響,各港中連珠價應了一聲,白煙起處,登時滿湖秋水,起了一層輕煙,把四圍蓼紅葦白,模糊蓋住,絕似絕世佳人,濃妝未卸,擁衾小睡的一般。須臾風來煙散,早見花團錦簇。湖中蜿蜒曲折,排着七條長龍,那橙色綠色兩龍的旗下,藏着無數戰船,分做兩行,吹吹打打的舞將上來。衆人臨近看時,見每船上四支槳,槳內槳外,各立着兩人。那槳外兩人,交錯立着一條板上,那板只三寸許寬,半浸着水裏,搖搖的立着兩人,一推一扳,把這板激動得一上一下的,如蜻蜓戲水般。一失腳時,怕不赴湖神的茱萸會去。衆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那知他們高唱着水嬉歌道:

    湖水湖波似鏡清,艨艟十萬向天津。

    等閒肯負湖神約,爲要荷戈定太平。

    湖水湖波似鏡平,雄師一出蟄龍驚。

    搴旗橫槳聯舟去,捉得胡人當點心。

    湖水湖波似鏡平,東南半壁在蒼生。

    一雙射蛟屠龍手,端屬河山舊主人。

    湖水湖波似鏡平,東南西北好鄉鄰。

    有仇不報男兒恥,三戶何嘗不滅秦。

    一路唱一路推扳着,精神百倍,把三寸木板踏得像山一般穩。槳腳激着湖水,潑辣辣飛一般過去了。遠遠望着別條龍,歌聲互應,激水如飛。一煞時排成一個羣龍搶珠陣。中間一條黃龍,蟠尾奮首,向四邊舞着。左邊的橙旗,轉向右邊,右邊的青旗,轉向左邊,青橙相間,便成了一條彩雲;右邊的藍旗轉向左邊,左邊的綠旗轉向右邊,又成了一朵彩雲,把條黃龍裹着。南邊一隊紅旗,北邊一隊紫旗,搖旗擊鼓,分頭向兩朵彩雲裹去。藍旗隊如長蛇船與紅旗相會,綠旗便退了下來;橙旗隊如長蛇般與紫旗相會,青旗隊便退了下來,登時變了兩朵絳雲,將黃龍裹着。青旗綠旗兩隊,忽然併力向黃龍攻去。黃龍破陣而出,將藍橙紅紫四旗分做兩隊,藍橙兩隊列陣於左,紅紫兩隊列陣於右,但見黃龍口中,煙焰鬥作,登時炮火徹天,湖波震盪,旌旗隱隱,漸沒向煙焰叢中。那吶喊聲便潑天似的起來。岸上看的人,但見閃閃火光,如金龍戲水般向四邊亂射,白煙開處,火光滿罩,把晶瑩燭照的日光,都變得黯然無色。

    看的人不覺口呆目瞪起來,有膽小的村下婦孺,多掩着面說:“了不得哩。”那知一聲未完,早見湖上煙雲開處,現出個七色相間的長蛇陣來。

    真是:明湖秋水澄如鏡,忽見玄黃龍戰來。

    第二十一回 雌撫院聞歌知雅意 女才子雄辯析羣疑

    卻說羣龍鏖戰正酣,忽見煙雲開處,七隊軍旗蜿蜒間錯着,成了個長蛇陣,靜悄悄地,但聞水聲潑潑,安閒整暇的向湖中繞着一回。號鼓一起,各隊分散。黃龍船上高高的扯起一枝七色長旗來。有一個人,在船頭把一面小旗搖着,像是指揮的一般。各隊都依着他旗號,按次退下,堪堪卻與黃龍相距。同一距離的時候,忽見他執旗的左手一舉,接着一聲炮起,各隊飛一般的搶將上去。那橙色一隊的船,四槳齊飛,那船一搖一擺,幾乎全沒在水裏去。那些出跳的人,半個身一浮一沉,在水面上竟如墜在水裏的一般。衆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忽見前隊第一船發了聲吶喊,“噗鼕鼕”一船兩人,多跌下水去,那船便橫七豎八的沒了方向。

    看的人都說:“了不得了,這跌下去的怕不喪了命嗎?”正沒說完,忽見黃龍旗下,水花濺處,突鑽上幾人來,跳上船去,將那一支七色長旗拔去,大喊一聲,跳下水去。那橙色墜船上鑼鼓齊舉,歡聲大作,早已列成縱隊,一支七色旗早高建在船上。大家唱着凱旋歌道:

    搗穴犁庭誓不回,搴旗斬將仗英才。

    湖波湖水明如鏡,潑潑春風動鼓吹。

    搗穴犁庭誓不回,歸來城郭劫餘灰。

    湖波湖水明如鏡,倒挽天河洗甲來。

    凱歌聲裏,分了七隊,旗鼓整然的各收入港裏去了。衆人不覺齊聲拍掌歡呼。

    那知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將開去,連蘇州嘉禾各處多曉得了。說分湖上劃得熱鬧的龍船,這是難得逢着的,大家都老遠的買舟來看,登時分湖上畫槳錦帆,花簇簇熱鬧起來。

    單表那天是初八傍晚,明朝是重陽正節,各船上都知道明天是最擠的,怕泊得遠了,看不清楚,便隔夜佔了個龍船必經的位置,一行一行排泊湖心,如列陣一般,捱得密密的,只待明天飽看。剛剛天漸黑了,幾百只船上,秋火齊明,映着水光,如幾條火龍一般。

    忽聽得人語槳鳴,從湖北開下只威武華麗的大船來。那船琉璃明窗,織絲簾幕,牙牆錦楫,迥殊常制。船頭上有幾個人呼呼喝喝的,卻被水聲衝突着,聽不出甚麼話來。不多一刻,便有四五隻戈矛耀月插着“江蘇巡撫部院衛隊”旗幟的船,向水上掠了一遍。還到大船附近,再引着大船開到離別船差不多一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那幾只小船便停泊在四壁,像保護的一般。

    衆人見了這種氣概,知道定是蘇州下來的官船哩,卻不知大船上住的是當今撫蘇使者金撫臺的寵妾雪娘。那雪娘本是秦淮名妓。

    清兵南下,麴院星散,雪娘欲避不能,竟爲八王親兵所得,獻於八王,非常愛寵。當時金撫臺還在八王幕下,不知怎樣,居然賈午之香,傳於袖底,分司上眼,回於筵前,被八王窺破了,立時要殺他兩人。金世珍聽得這個消息,毅然入見八王道:“金某不才,蒙錄諸幕下,自顧弛,不嫺小節,拾殿下唾餘,供狂生朵頤。鼎臠之禁,犯者明知必死,然越公屍居,能容李靖。今亦用人之時,吾公將置金某於何地?”說時,不曉得那裏來的氣概,竟岸然立着。八王萬不料他有這樣一來,翻躊躇着道:“我原沒聽見甚麼,君是我左右股肱,不要說一兩個女子,便再重要些的,某難道不能舉此身以外的,酬諸知己麼?”世珍聽了這句話,不覺喜動顏色道:“殿下既曲恕狂生,則斗膽以侍婢雪兒請。”

    八王不防他竟直捷爽快的說將出來,想全軍遠出,朝內忌者正多,金世珍是名爲參幕,實來監軍的,不如犧牲一個侍女,使爲己用。天下多美婦人,苟兵權在握,怕另外覓不出一個來。想罷,便故意大笑道:“我疑是甚麼事,原來是個侍兒。這妮子原也略有些姿色,得事足下,不是件佳事麼?君自回去端正着,即夕便將他裝飾着,鼓吹送來,如何?”世珍大喜辭了下去。八王果然當晚厚贈雪兒,送歸金世珍寓中,並請了個漢族名士,做了幾首香豔芬馨的催妝詩。

    從此雪兒便歸了世珍。後來世珍被命撫吳,居然顧恩思義,做了個八王爪牙,並將蘇重兒雙手奉上,算是夜贈雪兒的一份回禮。

    這次聽見分湖上大演龍舟,雪兒便向金撫說明了來與盛會。到了九日清晨,大船頭上早張了架疏竹金鑲軟簾,簾前放了個供幾,几上金鴨吐香,一縷縷漾到湖波青處。雪娘在艙中,擁髻憑欄,早聽得水鳴人語,遠遠送過一陣隔浦歌聲來。那旁邊許多船上,見大船上旖旎萬分,華貴無兩,不知不覺齊把眼光注射過來,見軟簾中漸漸有了釵光鈿影,接着有個絕色侍兒,挑簾探出頭來,傳問道:“娘問龍船甚麼時候出港?要是快了,抽早把早飯傳上來罷。”那泊在旁邊的護送船上,應了一聲。侍兒便推簾進去了。

    不多一刻,便見小船上大盤小盒的捧將上去。船上花光側聚,笑語琳琅。一回撤下盤盒來,見還是滿滿的。這時湖上靜悄悄的,大家都推窗列坐向各港中望着。

    這一天的龍舟,卻不比試演,遠遠聽得掌着畫角,東西響應,便以有無數龍吟。雪娘聽着,知龍舟來了,向鏡子裏端正了一回,跨上船頭,向四圍一望,覺明波浩渺,微風撲人,絕異衙中氣象,不覺香渦微綻,暗暗的喝了聲採。又見那許多民船,兩邊排列着,像都來擁護自己的一般。正凝眸處,忽聽一陣細樂,隨風吹至,從各港口夭嬌娉婷的游出七隊龍舟,帆檣衣飾,上下一色。初還隔遠着,沒看清楚,到臨近時,全湖數百隻船上,一齊掌聲如雷喝起採來。

    原來那七條龍中都是些十七八歲精壯美貌的少年,一身衣褲,依着龍的顏色,短襟窄袖,簪花綰結,趁着星眼劍眉,光映一水,這已是人間不經見的齊整了。最奇的第一條船上,扎着彩絹龍頭,揚頷奮首。夭嬌波間,兩支龍角,尖如削筍,卻立着兩個喬裝神女的少年,各挺着一雙寶劍,在龍角上舞出百般姿勢。衆人看着,只替他發抖。他卻起落應節,擊着雙劍唱起歌來,那得不教人撫掌讚歎!那知七隊龍舟,忽然蜿蜒相傍。那十四支龍角,排做一線。那站在龍角上的十四位神女,各向身邊摸出一絞七錦絲絛來,隨手一擲,便搭着龍角,接成了七錦彩索。龍船上便作起悠揚細樂來。那十四位神女,初猶向彩絛上,娜娜徐行,已令環湖觀者驚喜雜起。

    雪娘本是個愛爽快的人,只礙着軟簾,看不清楚,便命侍兒將四圍軟簾揭起,那一副嬌俏華貴的容光,便如撥雲下鳳的顯了出來。衆人苦捨不得彩絛上七雙神女,只得偷閒閃眼的領略着。雪娘歡然笑着看着,見彩絛一緊,十四位神女忽然變了步驟,二十八瓣金蓮,在絛上各飛龍舞鳳一般,穿花插柳的走着。腳步愈緊,歌聲愈亮。忽然七色相間,列了個“一”字,拍手摺腰唱起演習時唱的幾支凱旋歌來。雪娘原是懂得些的,不覺心中一動,喚龍船上來領賞。便有一隻護衛小船,飛一般划向龍舟去,舉着一面巡撫部院衛隊的小旗招呼着。龍舟便停住了。小船上人揚旗高聲道:“金撫院太太令龍船上去領賞!”七條龍船聽着,便由中間黃龍船上放起一聲炮,十四位神女正在彩絛上,一聽得炮聲,像喫了一驚,五雀六燕般向湖面上直墜下來。看的人不覺“啊呀”一聲,那知堪堪墜下湖面,早已一條彩絛一個,拉着各回原船上去了。接着七條龍已浮水向雪孃的船來。這時雪娘含笑憑欄,將半個身子探在欄外,水中映着她高髫曲眉,如臨春鏡。一見龍船劃將過來,笑着叫侍兒傳喚道:“龍船上有女子上來一個,太太要問話呢。”一聲未了,第二隊綠龍舟上早飛舞出個女子來。雪娘見她十五六歲年紀,瓊姿玉貌,矯若遊龍,着人搭了扶手,便坦然不驚地走了過來,含笑立在欄前。雪娘原懷着一肚疑心,一見了她,卻消釋了一半,喚侍兒攜着她進簾,道:“唱得好歌呀!”女子心裏一動,轉坦然道:“剿襲成文,有甚麼可聽的,只求太太不笑話着,已快活不盡了!”雪娘道:“這不是你們編的麼?”女子笑道:“不怕太太聽着笑,要問這編的人,便我們村裏的學究先生,也不能說明白來歷呢。小孩子們頑膩了,拍着門檻唱着,都是這些頑意兒,誰敢掠着古人之美,受太太的獎飾呢?”說時從容不迫,竟沒一些兒村角丫頭怯人的態度。

    雪娘不覺疑心冰釋,翻越看這女子越愛起來,因吩咐:“龍舟自去,我要留着這女子說話呢。”因命侍兒端了個杌子在旁邊,教那女子坐了,道:“你姓甚麼啊?”女子笑道:“主人姓袁,婢子六歲上便進了主人家,也只得說是姓袁呢。”雪娘問:“名字呢?”女子道:“那時有甚麼名字,隨便依着主人愛叫甚麼便叫甚麼罷了。”雪娘笑道:“你主人便叫你甚麼呢?”女子道:“主人常呼着‘明雲明雲’的,大約就是我的名字罷。”雪娘嘖嘖道:“好個風雅的名兒。料你家主人決不是個俗人。你主人是誰啊?”明雲沉吟了半晌道:“大約撫院大人是知道的,只他現在已祝髮入山,不同冠蓋往來了。”雪娘輪着指道:“那分湖是屬於吳江的,吳江姓袁的,似從那兒聽見過的一般呀。不是……”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回頭看着侍兒道:“我不來拘束你們,自去船梢上看熱鬧去。”侍兒巴不得一聲,歡然溜到梢上去了。

    這裏只存雪娘同明雲兩人。湖上的龍舟正五花八門的遊着,雪娘不覺移坐近前,悄悄道:“你們主人不是去年欽召不應削髮入餘姚山的袁靈芝先生麼?”明雲想不到竟被他一猜便着,便慨然道:“不差,是的。”雪娘道:“靈芝先生雖已經入山,你還應有小主人在家,怎容你今天混在龍船上呢?”明雲明知他這一問含着機鋒,便嘆道:“我是奉着小主人命,特替老主人祝福,在湖神前許了願,說充犯三年的。”雪娘聽了道“哦。”明雲乘間問道:“太太也認識我家老主人麼?”雪娘頓了一頓道:“那也不過聽着大人時常說着罷了。”其實,雪娘當日在秦淮河畔,靈芝老人臚唱歸來,在金陵同科下名流,徵歌買舞,與雪娘頗有相知之雅,所以至今未忘。如今聽說果然已削髮入山,自己卻滄桑數變,轉入侯門。回憶當年,直如一夢,心上感慨着,面上禁不住露出些悽惶神氣來。明雲慧心明眸,那裏看不出來,便探着口氣道:“當日使命來時,一村婦孺,都指點歎羨,說大明朝社稷雖亡,讀書種子是亡不了的。你看,皇上家又想着袁大人來蒲輪徵召哩。那知我家老主人,一聽得這個信,便嘆息向家人道:‘舊主恩深,新朝命切,卻就之間,教我着實爲難。惟有脫離人間,別尋靜境。生爲烈皇誦佛,死盡再世愚忠罷。’說了一回,便摒擋着芒鞋破鉢,一任閤家泣挽,毅然不顧的出家去了。太太,你歸去見着撫院大人,還乞把老主人下情上達,說孤負成全罷。”這一度話,又婉轉,又慷慨,把雪娘聽得點頭不已。一眼見湖上來了許多小船,每船上豎着一面醵資酬神的小旗,挨着向看船上勸募過來,看船上紛紛的錢串銀錠擲去。接着有隻船挨近雪孃的船來。明雲揮着道:“這是撫院太太,隨便來遊玩的,不許羅唣,向別處去掠罷。”雪娘一時見了明雲,高興起來,吩咐小船泊着,一面說了聲:“賞。”後面已預備着,把十錠金錁,裝着一盤捧出船頭,說:“快謝撫院太太賞。”說時,金光閃爍的擲下小船去了。雪娘回頭嚮明雲道:“這算替你老主人買香燭的罷。”

    真是:樓船尚未浮江下,先破夫人犒賞來。

    第二十二回 試水性龍舟傳餘韻 得天助蛛網決休祥

    卻說分湖自大演龍舟之後,得了金撫院太太的獎賞,數百里內,那一個不說這是百年未有之奇榮!自有許多人鼓舞着湊將攏來,說這是湖上第一盛典,我們應該維持着。一人說了,千人應了,便在湖邊五十四村上,立了個龍船大會,終年練習着,說:“要南走浙,北走淮,綿延千餘裏,創個賽龍大會哩。”

    這個風聲傳到,卻好有一個人落魄飄流,走到分湖上來。他這人姓瞿名三星,是個讀書不成,鄉里擯斥的少年。他也有父母,可憐父母不以他爲子了;他也有妻子,可憐妻子不以他爲夫了。他只伶伶仃仃的住在一個破屋裏。那破屋是沒人能住的,椽子也壞了,屋角也坍了,風也擋不住,雨也遮不住了,獨有晚上的一天星斗,卻還如憐念王孫一般的,從屋角間送進一天豪氣來。他每晚總對着這星斗浩嘆,卻是星斗雖愛他,到底隔遠了,不能同他說話,只閃閃爍爍睜開了淚眼似的,向他發呆。這真是淒涼無緒之天,潦倒窮愁之日。

    那知自湖上發現龍舟以後,把他那公館登時熱鬧起來,只可憐人來多了,亂糟糟的將這破屋裏的柴哩、草哩,在人家看起來不值一錢,卻不知是瞿先生的公館呢,經這樣一來,把他公館蹈個乾淨,誰做了他,也該不快活,自然鬧出了事情來。

    他初也不聲不響,只癡癡癲癲的沿着湖走,到了一個地方,見有三四條才卸裝的龍船,泊在湖幹,正喫喝着說節邊盛事,他慢慢的將身子坐在灘上,背倚着一棵古樹,睜着眼望着船上。船上的人不去理他,只管笑着喝着。他看了一回,拾起塊瓦爿,向水裏一丟,水便隨瓦起了個花。船上人還是個不理。

    他又看了一回,忽然指着湖中罵道:“你是個甚麼鳥神,敢見了瞿大人不迎接!還鑽在個龜洞裏,裝聾作啞的。你敢上岸來,同瞿大人鬥三百合,便算是好漢!”那知船上人聽了他這幾句話,微微的對他看了看,還是個不理他。這可沒法子,將手拈着一掇牛糞,向船上擲去,怪笑道:“好下酒物啊!”登時兒碟兒,都淋淋漓漓的沾着糞屑。那可有幾人忍不住了,跳上岸直奔三星。三星暗暗說了聲:“慚愧!”將身子向湖中一躍,喊:“救命呀!龍船上人逼着人投河哩。”登時水花不作,不知到那裏去了。跳上來的那幾個人見了,不覺一楞。有一個道:“橫豎是個乞兒罷了,他自己情願投河,幹我們甚事?喝酒是正經呢。”說完大家還到船上,真個重洗杯盤,歡然再酌起來。正高興着,忽聽見船旁有個人喊道:“好樂啊!”衆人齊向船旁看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衆人再喝時,不多一刻,卻又聽得喊了一聲道:“清酒有甚麼趣的!我們猜拳罷。”衆人聽了不覺一驚,便有個人知道大半是個不好惹的了,忙探首向水中道:“猜拳麼?很好,朋友,你上來,才猜得成拳啊。”水中人在船底下笑道:“你們又誆我呢,一上來時,又該給你們攢着打哩。”衆人道:“朋友,你也太多心了,即刻偶然在船坐得悶了,跳到岸上舒舒筋骨罷了,誰又肯來打你呢?”船底下笑了一聲道:“可是牛糞喫悶了,對不起得很,恕我冒昧罷。”衆人聽了這幾句話,動起氣來,各舉着篙子向水中亂戳。船底下笑道:“這篙太直了,要轉個彎就戳着了。”衆人狠狠的只向船底下搠去。那知這船忽然像有人推着的一般,漸漸離岸向湖心淌去。衆人停了篙,面面相覷着。忽見船頭前探出半個人身來,向着衆人道:“怎不喝酒?可是惱着吾不來陪着麼?”內中有一個性子躁一點的,撲上去想拉他起來,那知反被他向脅下一拉道:“好朋友,我們湖底下去頑一回罷。”衆人要搶時也來不及,早被他把這個人拉了下去了。便有幾個識水性的說:“這可了不得了,這廝簡直太欺負了我們哩!”說完,撲咯咯跳下了三個去,其餘都在船頭上望着。那知不到一刻,隔着三四丈路的湖面,水花一激,鑽出一個人,手裏舉着一人,雙足踏波,飛一般走近船來。堪堪要傍船,便把手中舉着的人,向船上一擲道:“可憐沒會水,便愛洗湖浴,卻浸得什麼似的,快替他空肚子裏的水罷。還有三個人在那裏,累你家瞿大人去搭救哩。”說畢,沒身便不見了。船上的人看了大驚,忙將這人倒提空水,不多幾時,這瞿三星早將以外三人連一連二的送上船來。船上人見了,這纔將半天怒氣,化作十分敬佩,忙挽住他的手道:“好漢,我們是老鴉吸了眼珠的,得罪了好漢,還請好漢包涵着。我們這裏也有幾個奇男子呢,現正要結識好漢這一般的人。要是好漢願意的,我們載着你去見識見識罷。”

    三星笑了一笑道:“誰不知道你們鬼鬼祟祟的事呢!我瞿三星從沒上門求見過人的,你們還去說。”說時,指着岸上一個破廟道:“這便是我的公館。他們要認識我,儘管叫他們到廟裏來。我在那裏等着呢。”說完,踏着平湖,高唱着似歌非歌的去了。

    船上人呆了一回,見那從水中撈起來的三人已醒了過來,只得開船走了。到第二天早上,便見胡石聲輕舸打槳,向破廟前停下,一個人慢慢地走到廟前,將廟門一推,是虛掩着的,輕輕走了進去,見窗欹檻折,珠網縱橫,似久沒有人住的。那滿地的鳥糞,侵階上檻的,被微風吹動着,自有一縷荒落屋宇的氣味盪漾出來。一個從人跟着進來道:“多分是說謊呢,這種地方也像有人住的麼?”石聲教他不要開口,自己摳衣上殿,聽神櫥背後似有人在那裏打鼾聲的一般,石聲放輕腳步,轉過神櫥,突見一堆稻草中,酣臥着一人,夢見甚麼似的,劍眉倒豎,鬚髮戟張,忽然發着夢話道:“你們這輩騷奴,死在頭上,還妝着甚麼主聖臣忠的醜臉!俺瞿三星胸中有十萬甲兵,看幾天裏便要旗鼓北行,擒王擒賊。”說時,忽然手腳亂舞,像同人撐拒的一般。不多一刻又聽他放聲大笑道:“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呵呵!你這臭賊也有今日呀。”說完,又酣聲大作的睡了。

    石聲不住點頭嘆息,卻一聲不出的候着。又好一回,忽見他驀地坐將起來,拭着眼突然問道:“你是誰?硬來看人家睡覺!”石聲肅然一揖道:“還恐擾君清夢,所以立候在這兒。瞿先生你好睡啊!”三星睜眼將石聲上下打量了一回,忽橫身躺下,頭向着裏道:“恕我放肆,還想我睡一回。你貴姓呀?大名呀?尊府在那裏呀?”石聲見他這樣,也覺得有些憤憤,卻和顏悅色的道:“姓胡字石聲,便住在這湖邊。”三星道:“恍惚我也聽得有個姓胡的,似做了個甚麼官的,可不就是你麼?”石聲聽了這句話,不覺倒抽了一口,卻又勉強忍着道:“忝列樞垣,未盡臣節,及今河山破碎,乃欲捲土重來,願足下有以教之。”三星才慢慢的翻轉身笑道:“你要我指教麼?”石聲點了點頭。三星突然立起身來,執着石聲的手大哭道:“不想天下還有胡先生這人!胡先生,我瞿三星佯狂半生,未逢知己,從今願懺除前恨,敬隨鞭鐙了。”石聲不覺大喜,撫着肩頭道:“我們下船去坐罷。”三星止哭道:“胡先生你不恨我即刻的放肆麼?”石聲道:“恨你也不受你了。我胡石聲雖書生,袖中匕首,還能辨別恩仇。苟不先聽見你夢中殺賊之語,早在你重複躺下時,手刃你胸際了。”

    說完,執着他手大笑道:“瞿君,你今天得遇胡石聲,算不負此一生哩。”兩人便攜手轉出殿前。那從者原在殿上抱怨着道:“一個乞兒罷了,便識些水性,也不過多捉得幾條魚,有甚麼希罕的!卻巴巴的劉備請諸葛亮似的呢。”正說着,忽見石聲攜了三星的手出來,一個是露肘捉襟,遍體襤褸,一個是疏髯朗目,輕袷風巾,在一起還不要緊,偏偏互攜着手兒,把從人看得呆了。他們卻坦然不覺的走下殿來。風過處,一個蜘蛛掠面而下,三星舉手一拈,便向地上擲下。石聲道:“蛛兒報喜,正是我二人訂交的佳祝,你怎擲起他來。”三星慨然道:“先生不知蛛兒是逆性蟲類,居必背陽,是處逆也;行必倒懸,是性逆也;吐絲而不能衣被蒼生,是才逆也;織網而壟斷屋角,是志逆也。愚者不知,見其皤然之腹,謂必有經綸在,而實則敗家之先兆,羅織之奸雄,不擲何爲!”說完,將那蛛兒一腳蹴死,笑顧石聲道:“他日除逆之功,始於今日哩。”石聲撫掌大笑道:“快人快語,得未曾聞。我們下船去罷。”

    從者見主人這樣,心裏雖納悶着,卻不敢多言,隨着兩人上船。船家暗暗納罕着,自下槳載着兩人蕩將過去。這時正村中上市去買辦歸來時候,分湖裏櫓聲相應,人語遙傳,正潑潑地把滿湖水光日影,劃個粉碎。大家見石聲同一個乞兒相對坐着,並且有笑有說的,都停着櫓議論。兩人一些不知,只催着船家快搖。不多一刻,轉入個港裏,忽見旌旗一色,有許多船排列在兩岸,像迎接甚麼似的,一見小船過來,都立在船頭上歡呼起來。

    真是:自古英雄出下,會看旗鼓震寰中。

    第二十三回 述地勢名詞辯舊詁 泄機密撫部下徵書

    卻說瞿三星同胡石聲坐船進港時,見兩邊建旗鳴鼓,大呼歡迎,三星知道這是明明爲着自己的,便岸然立在船頭,從容指點着兩岸,含笑問勞苦。可煞作怪,那些鶉衣百結的衣褲,在這旌旗掘鉦叢中,非但沒一些兒寒瘦,並且那些破絛碎襟,當着一脈秋風,竟翩翩翻翻的,竟同兩岸旌旗,奕然鬥舞起來。船過了一程,已折入一小港,人聲漸靜。三星迴顧石聲道:“這港是通的,還是斷的?”石聲道:“是斷的。”三星道:“既是斷的,何以師船駐在港口?”石聲瞿然道:“特爲歡迎來耳。”三星方始釋然道:“僕走湖上數年矣,數百里通塞險夷,皆在指掌,所未爲俗人言,欲留以待識者耳,今願爲足下言之。”

    說時,已到了個村落,船還沒停泊,早見岸上有一簇人立候着。那些村家雞犬,見今天忽然熱鬧起來,也快快活活的在村外走着望着。三星心中暗暗致敬,面上卻仍不見不聞的,由着他們迎進個大廈去。顧盼一週,攜着石聲道:“我們打個清靜些的地方坐罷。”說着,竟向衆人一揖,攜着石聲的手進去了。石聲引他到了個水閣上,便把起義種種預備說給他聽。三星沉吟了一回道:“僕原以此間人才所集,且地爲江浙奧區,所以微服湖上,欲有所得,特不知此間如石聲先生者還有幾人?”石聲屈指道:“發縱指示有袁靈芝,整頓軍實有梁公炎,超躍訓練有戚迪生,獨某廁居其間,無善可用。而義憤所在,又不敢不勉任艱鉅。今日得君,正好朝夕請益,匡我不逮哩。”因問起三星的平生來。

    原來三星是雲南人。他父親在弘光時,是吏部文選司員外。那時三星正遊學三楚。後來北兵日迫,史閣部兵敗,南都陷落,弘光西去。那位文選君攀輦莫及,便率夫人暨三星弟妹等,闔門殉國。一時奴婢星散,只有一個老僕喚瞿根的,辛苦拮据,將幾個主人殯葬完了,想去尋找三星。那時三星在武昌聞南都陷落,知父親耿耿孤忠,志在必死。父既全忠,母必殉義,便兼程趕回來。卻好弘光西奔蕪湖,潰兵塞江而下,船隻被掠一空。三星只得由陸路趕下,逢着港汊,踏水而渡。原來他自幼有一種絕人的本領,他的眼珠是碧綠的,能在水中張目視物。且最好的是游泳,一個昆明湖,幾乎被他翻了過來。文選君見他這樣也不過分禁他,只常勉勵他讀書通變。到十四五歲,才入了學,卻聰明絕頂,一見即識,最歡喜的是地理,常向人道:“便作書生,也須上識星辰,下覽河山。天下無事,則平水刊山,以厚民生;有事則出其所學,盡關山扼塞之用。彼尋章摘名者,書奴耳。書生云乎哉!”文選君聽了他這番說話,也不去呵禁他。不上四五年,便把宇內形勝險塞,羅列胸際。

    那時南都初建,曾擬定一篇萬言書,言江南兵事。大旨說:長江天塹,是古人欺人之語。南朝孱主,多半有書生積習,抱定這天塹二字,以爲萬世不拔之基,便擁着幾個弄臣,酣歌恆舞起來。像孫皓、陳叔寶、李煜等,便是前車之轍。就令皇帝如宋高宗、張、韓、劉、嶽,一時良將,只因一渡長江,便如春蠶在繭,燕雲諸州,終成割充。現在烈皇殉國,義憤滿宇內,河南北忠義之士,正枕戈磨劍,以待王師,時不可失。宜六龍渡江,親臨前敵,以彰大義於天下。然後令史可法出揚州,浮運河,攻臨濟以角其左。左良玉出武昌,進宛洛,以犄其右。陛下則駐蹕穎壽間以應之,旗鼓所至,大河以南,必有云集響應者。今不此之圖,而侷促自固於金陵,非所以復祖宗之仇,慰人民之望也云云。這篇萬言書,被文選君看見了,嘆道:“你這議論何嘗不是!只現在君臣之間,已忘憂患,元輔馬公方進樂饋妓,粉飾承平,那裏還想到這些呢!與其一發不中,令後起者引爲戒懼,見而裹足,不如暫緩須臾,留以有待罷。”三星聽了他父親這一席話,把雄心灰了一半,從此便無心諍諫,將一腔牢騷抑鬱壓在胸中,要借山水來抒寫。如今忽聽得南都陷落,便不分晝夜水陸的趕來。一到南京,見宮殿淒涼,銅駝沒草,不覺滴了幾點痛淚。也沒心思去看着,急撞到家裏來。一見瞿根老僕,忙問:“老爺夫人怎樣了?”瞿根見是小主人,不覺淚珠亂落道:“少爺,你怎今天才來?”老爺夫人和全家殉難了十多天哩!”三星聽了,一聲“苦呀”,便暈了過去。瞿根呼喚了好一回,才蹶然醒來,直撲入停柩地方去,見帳幔四垂,素帳微動,一排四個靈柩,強撐起精神,合淚看着。一個個都標着朱漆名諱,便匍匐在地,痛哭了一場,將靈柩權厝在鍾山之麓,叫瞿根守了墓,自己卻咬牙切齒的向着新墳跪下道:“兒子此去,殺得賊,報得仇,光復得河山,保全得明室,便歸來扶柩回籍,終生廬墓。不然,兒子固馬革裹屍,便父母妹弟的靈柩,也只得託與老僕瞿根了。”說完,慟哭了半日,竟向瞿根含淚一揖。這一揖裏邊,包藏着無限苦衷。瞿根含淚跪下道:“少爺放心,這件事盡交給老奴。只是千金之軀,關係家國,此去天涯地角,還須格外珍重呢。”

    三星乾笑了一聲,仗劍出門去了。那知落魄一樣,把天經地義向人間喚遍,終沒遇着個知己。非特沒遇見知己,並且人都指着他說:“這是窮昏了的,大家莫去理他,理他便要倒黴呢。”三星受着這一口癟氣,不知不覺的變了。他想:這世界上守經行義的,都是些癡子,要不做癡子時,須卑鄙齷齪,只這四字,是高曾祖父沒傳給我過的,與其癡而不癡,孰若不癡而癡,省得被人將清白名字,喊做癡子。從此便佯狂奔走着。漸漸的形容枯槁,面目黧黑起來。他原素慕着分湖煙水爲楊鐵崖、陸輔之文酒跌宕之鄉,並且像胡石聲、袁靈芝等,多是一時名俊,勝代孤忠,便行吟惆悵的到分湖上。這幾天見了龍船的號令約束,儼然以軍法部勒,便恍然大悟,想:這一定有人在那裏指揮,不能明白傳佈說練兵,卻假稱龍船,暗中部勒。呵呵天壤間,幸而還有個瞿三星,不然,竟沒一個人能識破他的作用哩。因這一來,他深信這分湖一帶,必定有幾個擔當東南大局的人在裏面,自己間關跋涉,原爲報仇起見,今日既得這機會,我便要拔劍從之哩。繼又問着自己道:“瞿三星,依你的才力志願,要做甚麼事啊?”他又自己答道:“慚愧慚愧,攻城拔地陸戰,非我所長。要問東南水道,暨斬蛟降龍,芸芸衆生,正未必多讓哩。”自己又叮囑自己道:“既這樣說,你即不爲隆中高臥,也應待剡溪刺舟。一無憑藉的投身此中,孤負了你的才學是小,誤了光復事業、戴天大仇,便是你的罪孽哩。”自己問答了一回,便決意不去望門投止。

    這天胡石聲聞聲相思,輕舸敦屬。三星便死心塌地,同心討賊。如今且說雪娘看了龍船回去,金巡撫歡然接着他道:“辛苦了。他們鄉間的頑意兒,比秦淮畫舫如何?”雪娘卸着妝笑道:“真魔得人要命,早知船是不能坐的,也不去上這當了。”金巡撫道:“難道這頭號官船,還不夠你撫院夫人的起坐麼?”雪娘倚在坑上笑道:“船也罷了,我們在秦淮時節,也見過莫愁、玄武兩湖,人家說這是最大沒有的了,要是東洋大海,敢怕比莫愁湖還要大些。那知這次一出城,便見了個比莫愁湖大的,只道這便是海了。當差的說這不過是一個瀦水的地方罷了。那知一出了一條長龍般的橋,從橋洞中望去,淼渺汪洋,竟天連水水連天的,想這一定是海了。我是看龍船去的,諒還不必到海里,那知他們竟毫無怕懼的直向海裏駛去,那船便篩糠一般的顛簸起來。”金巡撫笑道:“這是太湖啊,要進分湖,這是必由之路呢。”說着,廚房傳進晚飯來。

    雪娘便陪金巡撫喫着,突然問道:“大人不是說過吳江遺老靈芝先生麼?他真祝髮入山去了。”金巡撫道:“他竟披髮入山去了麼?只你聽哪一個人說呢?”雪娘便將聞歌探訊留婢放賞的事說了出來。金巡撫聽了,拍案道:“險呀!沒你這一去,竟被他們瞞過了。”雪娘問:“是何事?”金巡撫道:“這明明是藉着龍船部勒民兵。古人說:言爲心聲,詩能言志。他們這幾句棹歌,不明明說要替明朝驅逐聖清,奪回天下麼?”雪娘道:“你也想到這詩麼?我原聽了,有些疑心,後來問那婢子時,她說是古人做下的,連村裏小孩子都會唱,不過是一種偶然巧合的童謠罷了。”金巡撫笑道:“你想明亡不過十年,這歌既確對明亡而說,做歌的人,應該還在,便已死了,十年以內,編新歌唱人間的名人,哪裏有一人不知的道理。他們喫你這一問,居然搪塞了去。其實破綻所在,我金世珍是古靈精怪,瞞不過的呢。”說完,將手捋着幾根短鬚,乾笑道:“我原不欲故爲已甚,現在他們既咄咄逼人,我爲臥榻酣睡計,不能不做幾件刻薄事情了。”說完,擲杯傳中軍進來。

    雪娘知道他性情是最狠毒不過的,在火頭上,倘去撲他時,便不要想太平,因只得託着不勝酒力,避到屏後,卻不即回房,凝神注意的聽着。一回中軍進來了,金巡撫吩咐道:“派你率兩百人齎着我這手書,向分湖單上開着的幾個人請去,來時好好護送着,不來時,你便抓了他來。”

    真是:鵝鸛未經討賊去,鷹鷲先已攫人來。

    第二十四回 簫鼓畫船臨淮新漲 龍蛇上陸瀛海生波

    卻說古凝神謁陵而後,攜了個童子紫瑛,渡長江,入運河,遍歷淮南北,止於濠濮間,慨然撫明祖龍潛之跡,覺故國丘墟,銅駝沒草,揮了幾點痛淚。這時長淮春漲,濁流浩瀚,如箭東駛。臨淮一帶,估船雲集,都說今年春汛旺漲,南走吳越,北走燕魯,帆輕風順,利市十倍。那些岸上的店家,一家家人喚馬嘶,酒香飯白,來趁這運河旺汛。凝神見此地四方雜處,百類駢集,是延攬物色的機會,便住了下來。每天揀個沿運河的茶棚兒,倚欄看着河中往來船隻兒。人家見他修髯偉幹,博帶寬衣,想是提舉署的老夫子來查甚麼事的,都不敢得罪他。

    有一天他正在茶棚坐着,見滾滾東流,淘盡人間哀怨,正點頭嘆息,忽見一隻錦廠畫船,慢慢的吹打過來。兩岸河房,都探頭出來望着。那船慢慢隨着一派細樂,蕩將過來。見船上敞着飛幔,中間坐着個肥頭胖耳的人,傲岸顧盼着。旁邊四個女子,一般的淡粉輕煙,環絲抱竹,把那肥人捧着。一班挺胸凸肚的少年,站在船頭上,呼呼喝喝,好不威武。凝神心裏納罕道:好奇怪!這是很熟的人啊。呀!記起來了,他可不是淮北提舉毗陵孫某的門子麼?怎居然闊將起來?

    正想着,忽見那肥人立起身來,向自己招手道:“古先生幾時到這兒的?”凝神原不欲理他,忽又轉了一個念頭,還了他個微笑。他早自己走出艙來,吩咐將船停着。茶棚的人見凝神竟認識這闊人,都肅然望着。不一回,那肥人已上岸走了過來,背後跟着八個勇少年,險些兒將茶棚都擠攤了。合棚的人見了,一個個都立了起來,還有幾個人搶上前去,向着那肥人唱着喏。一時獻茶掇凳,擠滿了一屋子。肥人理也不理,直趨到凝神身前,恭恭敬敬的道:“古先生怎不先吩咐一聲,叫某派人迎接去,卻輕車簡從的來了?”凝神笑道:“老夫是疏散慣的,恕不會說客氣話,還沒接過足下一封信,哪裏知在這裏,便先來知照呢?”其實通衢大道,來往的人正多,便放一兩個熟人過去了,也算不得慢客啊。”那肥人聽了,面上一紅,卻搭訕着道:“今天淮揚觀察太夫人七秩晉一的壽辰,才拜壽去,卻給鳳陽太守滁州刺史幾位灌個半醉,逃下席來,便遇了先生。”凝神點首微笑道:“這樣勝會,爲什麼不多飲幾杯呢?”此時紫瑛立在凝神身後冷笑道:“那太守刺史是個甚麼稱呼呀?他不是向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而外,別具一種面目的麼?”肥人瞥眼見紫瑛雛發垂肩,英爽流露,便知是凝神的僮兒,忙笑道:“這位是古先生的二爺哩,好長得清俊。前兒見皖北鎮臺的少爺,珠圍玉繞,人都說是美少年了,那知人間鸞鳳,更有出人頭地的呢。”說完,伸手想拉着紫瑛。紫瑛回身一避,鼻子裏哼了一聲,把他那隻臃腫拳曲的手,伸着縮不回去。也算他的聰明,藉着這縮不回來的手,拉着凝神衣襟道:“先生不棄,下船去坐罷。這兒骯髒得很,那裏是高賢涉足的。”說完,吩咐那八個勇少年道:“快去扶住了跳板,玉峯古先生要下船呢。”八人應了一聲,自挨着出去。他拉了凝神便想走。凝神笑道:“還有事呢。”說着屈着指道:“茶一壺,瓜子兩碟,幾個錢啊?”那肥人接着道:“這算他甚麼!回來再給他罷了。”說時,那茶棚子內的人忙迎上來道:“姚大人算去了。”凝神便也不說甚麼,向紫瑛回頭一顧,便攜着那肥人笑道:“費鈔了,我們走罷。”三人出了茶棚,轉了個彎,見有許多人護着跳板。那肥人搶進一步,指揮着船手道:“古先生下來哩。”兩邊答應一聲。紫瑛搶上來扶凝神。肥人笑道:“我來扶着罷。仔細這跳板是滑滑的,莫將老人家顛了。”說完,帶梭着紫瑛,帶扶着凝神上跳。紫瑛覺腰間有人摸索着,原想推他下去,卻礙着凝神面子,不好鬧出事來,只將他腰間絲絛一提一擲,笑道:“不要費心罷。這跳板是滑的,莫擠下了人去。”肥人便小雞般的,被他擲上船去,連身體晃了兩晃,把眼睛睃着紫瑛,卻一聲也不敢說話。

    這時凝神攜着紫瑛,已進了船艙。裏邊幾個歌姬,早迎將上來。肥人喘噓噓的道:“這二爺好氣力,把我一提便提上來了。”紫瑛掩着嘴笑道:“虧你像放生豬一般的肥重呢,不然怕早擲在河裏去哩。”凝神聽了這話,故意呼叱着紫瑛。肥人卻堆着滿面笑容道:“這算甚麼,鹽荷包擲下了水去,終在水裏的呢。”兩行歌姬莞然一笑,把兩人擁進裏艙去。臨去時卻不約而同的向紫瑛回眸一笑。紫瑛正眼也沒放一放,自在船頭上弄着水玩。

    正這個時候,忽見上流頭一船,如飛而下,向河中吆喝道:“快讓開些,全浙解糧船來哩。奉着限期,趕上臨清,撞翻了船是不賠的呀!”說完,虎虎而前。畫船上人要避也來不及,嘣”的一聲,將梢舷碰斷。運糧船上的人還發着話道:“狗蠻子!這是皇上家運糧的道路,你們敢攔住着!”說完,七八根竹篙,直戳上來,把這畫船戳得如篩糠一般。那些旁人見來船上的威武,都躲在艄底喊饒命。歌妓們聽了亂抖着。正不開交,紫瑛從艙中直鑽出梢上去,通紅了粉頰,蹙損了長眉,指着來船道:“你們敢動!”糧船上人見了紫瑛是個美女般的少年,卻開口說出這句大話來,都裝着醜態笑道:“乖孩子,你沒嘗過竹篙滋味,怪不得這樣!你過我們船上來,敬我們一巡皮杯兒,包伏侍你到真個不敢動哩。”說完,一齊笑着,把篙子比着來撥紫瑛的衣角。紫瑛再也忍不住了,將篙尖挽着,輕輕一拉,那糧船戶立不住腳,早跌了下去。七八個船戶便大哄起來。紫瑛一些也不驚。七八張篙子早闖將過來。凝神在艙裏聽得紫瑛同人家拌嘴,想喚他進來。紫瑛哪裏肯聽。

    正鬧得利害,忽見糧船裏鑽出個人來,一見紫瑛,叱退了船戶,笑向紫瑛道:“你怎到了這兒來?主人呢?敢也在船裏麼?”紫瑛見這人虎目虯髯,驅幹修偉,兩隻眼睛棱棱發光似在那裏見過的一般。此時凝神也聽見了,從窗中探出頭來望時,兩人一照面,大家撫掌大笑道:“久違了。”說着,那人已吩咐船戶攏過來。船傍着船,才見凝神船中,絲肉雜陳,釵弁接坐,笑道:“好樂啊。凝神,你是最會充客人的。這主人又是誰呢?”說着跨過船來,也不向主人客氣,竟直前坐下,與凝神先問了幾句近狀,便抵掌縱橫,高天遠地的狂談起來,把個肥人弄得莫名其妙,心裏想:哪裏見這樣的人來,也沒問主人姓甚名誰,自做自主的坐了下來不算,居然目無主人的高坐狂飲起來。想要發幾句話,卻又礙着凝神,只好怔怔地聽着他們,卻一句話也聽不懂。

    那人見主人粗眉暴眼,俗不可耐,並且絲肉雜處,有許多不便,便向凝神道:“我們過那邊船上去坐罷。”說完,立起身來,笑向主人道:“攪擾得很,一場好筵席,竟被我鬧得歌殘笑歇哩。”

    凝神樂得趁勢過船,也笑道:“這算得甚麼,他是一位廣交四海的,便留下一百個你,也不怕你歌彈長鋏。只今天卻很有幾句話要問你,到你那兒去坐回也好。”說着,向主人道:“明天再到尊號那裏拜候罷。”兩人便離了畫船,過糧船上去。紫瑛隨在後邊,見那些船戶恭恭敬敬的都列在船頭上,那才被自己拉倒的人,眼睜睜地瞅着自己,不覺向他笑了一笑,隨跟着主人進了艙。見艙中空空洞洞,那裏像甚麼糧船,凝神撫着那人的肩笑道:“你的糧呢?好大膽的陳克勳,你有幾個頭顱,卻在這偵騎密佈懸金大索之下,假稱運糧,深入內地。”克勳莞然道:“是特未足爲書生道耳。”凝神知道這人生性粗率,既不懂甚麼叫做客氣,也不懂甚麼叫做罵人,率性徑行,全沒一些兒遲疑顧盼。偏是他願罵的,他偏說是愛他敬他,才肯罵他。所以凝神被他罵了這一句,翻歡然道:“書生亦有略嫺經濟者,你卻不能因我一人,抹煞了天下奇士。”克勳聽了這句話,肅然拱手道:“此言非知吾者不能發,某當銘諸肺腑。”凝神見他要罵便罵個暢快,肯聽人便聽個平心靜氣,不覺暗暗喝采,相對坐下。聽得隔船吹着剪剪花,漸漸蕩了開去,

    凝神笑道:“今天真被他鬧個發昏,虧是你來解了圍,不然真被他磨死了。只你卻何故冒着糧船,來入這揚子要地呢?”克勳嘆道:“昔我先君備受明帝恩德,備兵南溟,未忝所職,只以闖賊犯順,中原瓦解,建州乘之,遂移故鼎,先君孤軍難立,不得已忍辱言降,冀得當報主,孰意不及數月,便成怛化。小子念先君忍辱齎志之恨,中原腥穢之恥,乃依唐藩鎮故事,自稱留後。三年以來,嶺嶠一隅,兀然稱南方重鎮,便欲投鞭斷流,長驅討賊哩。”凝神點頭問道:“將來的計劃便怎樣呢?”克勳聽了,便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

    真是:長歌擊楫平生志,前席雄談抵掌來。

    第二十五回 抵掌談兵別翻酒令 抱衾送笑獨具風情

    卻說古凝神問起陳克勳將來的方略,克勳笑道:“這不是輕易講的,等我酒酣耳熱,然後傾其所有,資君下酒。”說完,回頭道:“取酒來。”登時連盤接席價獻上來。兩人對坐着。克勳笑向紫瑛道:“便煩你篩着酒罷。”兩人對酌了一回,凝神笑道:“如今可是說話的時候了。”克勳幹了一杯道:“我們便把他當個酒令,我說一段,你喝一杯,,有警策的地方,你應賀我一杯,你能將我差的地方指出來,我也受罰一杯,如何?”凝神笑道:“就依你罷。”克勳軒眉抵掌道:“臺灣懸絕海外,爲生聚教訓之地,而無斷險攻堅之勢。清室遠在幽冀,其衆將來自關外,彎強壓駿,是彼所長。一棄騎乘,船即在洞庭大湖,已眩不能立,況重洋千里,驚濤駭浪,而謂彼能逾嶺嶠以破吾之基乎?此吾所以不他謀而先謀於臺灣者。”凝神聽了笑道:“我賀你一杯,只你卻應受罰兩杯。”克勳笑道:“這是甚麼話,罰同賀是一齊來的。”凝神笑道:“虜廷入關之初,原只辦得彎強壓駿,如今浙閩皆被收去,習水之人,惑於利祿,安保不桀犬吠堯?此當罰者一;臺灣一隅是令先君蓽路藍縷所創,人子不當貪先世之功,以爲己烈,此當罰者二;至於紆緬情勢,策劃前後,則盡善盡美,義當賀君一杯者。”說完,紫瑛斟上一杯來。凝神飲了,向克勳道:“你呢?”紫瑛早又斟上兩杯來,放在克勳面前。克勳笑道:“你們主僕兩人,今天竟通同灌起我的酒來。”說完,將兩杯酒乾了,接着道:“生聚教訓,雖不到十年,卻也有三萬明恥能戰之軍。前次小試閩疆,原非志在必勝,將以亂虜廷觀聽,使專備閩邊。我乃得縱容佈置,握天下形勢,以制其死也。天下形勢,無過武漢,特航海萬里,以爭虜廷必爭之地。勢必師徒未出,先與敵備,而勢又不得不爭,則謀不爲人備,而得握長江形勢者,事莫如先謀南京,此吾所不畏險陰而至此也。”說完,含笑望着紫瑛。紫瑛早執壺在凝神面前斟了一杯,卻還身笑向克勳道:“奴子卻要敬陳先生一杯。陳先生既說此來要謀取南京,以爲南京是個江南重鎮了,可知現在的南京,是鐵甕城虛,冶城雲暗,徒餘歷史空名,無補攻取實事的了。”說完,向克勳面前斟了一杯。

    克勳撫掌大笑道:“怪不得鄭康成婢,能說薄言往訴。凝神,我真服了你了。”說完,舉起杯來,一喝而盡。凝神正色道:“這卻不然。南京雖今非昔比,但長江縱流,運河橫貫,下通吳越,上控兗濟,究竟是宇內名城,兵家必爭。紫瑛你不應隨便亂談軍國大事,向陳先生陪罪一杯罷。”紫瑛飛紅了臉,自幹了一杯。克勳看得高興了,笑道:“有其僮,必有其主。我再乾一杯罷。”說完,又幹了一杯。接着道:“南京既所必爭,然吳淞以上,綿延幾及千里,兩岸名城,如江陰、丹徒、江都等,皆有清兵駐守,烽燧相望,戒備極嚴,一旦師出不密,彼屯兵海口以爲守,吾將徘徊海上,不能越雷池一步矣。故事莫如學呂子明白衣渡江。先令健兒潛入內地,密佈諸要塞間。吾則假運糧爲名,滿載武器以濟之。一遇時機,則大呼而起,江南北諸名誠,可一鼓而下。此吾怕不憚艱危而至於此者。”

    凝神嘆息道:“兩年不見,不圖你竟有爾許佈置,羽翼一成,我便要看你沖霄一舉哩。只萬一機關破泄,全局盡潰,這‘審慎’兩字,是助你成功的要素呢。”克勳笑道:“這卻可以放心。那些人潛行來長江兩岸的,各有各的行業,絕不至惹人眼目,破泄是沒有的,只我這接濟武器的事情,卻有些危險呢。”說完,向凝神耳畔說了一聲。凝神對他看了一看,不覺高歌擊桌,吩咐紫瑛:“取大杯來!我要替江南人物,簞醪迎君哩。”

    這時,兩岸已上了燈火,克勳酒酣耳熱,將篷窗推開,向岸上望着,覺得店火初明,市聲未定,大有瘡痍遍地,強作太平氣象。凝神見時候不早,想上岸還寓去。克勳拉着不放,笑道:“我這兒斗酒十千而後,還有幾個歌者來消你塊壘呢。”凝神笑道:“潛行蟄居之際,擘畫機要,猶懼不暇,料你也沒有閒情,攜妓自娛。況婦人在軍,士氣不揚,你莫扯謊罷。”克勳微笑不語,舉箸向杯上一擊道:“那怕未必盡善罷。”說沒有完,後艙中聽得擊箸聲,如聞號令一般,一陣鶯嬌燕嫩聲,忽然艙中燈光雪亮,凝神愕然相顧,見四個輕佳人,搴帷而出,一個個垂袖肩,回眸弄媚,有十二分的容色。克勳撫掌狂笑道:“這可不是扯謊了。來來,這位是經天緯地、名滿東南的古凝神先生,得他一字褒獎,便當聲價十倍呢。”

    四個美人便囅然一笑,向凝神福了下去。凝神忙攔着道:“不行禮罷。”說着,見四人衣飾各異,一個是淺紅衣裳,一個是杏黃衣裳,一個是遍體湖綠,一個是全身縞素。就中那全體縞素的,更珠圓玉潤,儀態萬方。凝神不覺凝眸注視了半晌。克勳笑着向紫瑛手中接過壺來,交與淺紅衣裳的女子道:“你們每人敬古先生一杯罷。”凝神此時也覺得美人勸酒,義不可辭,含笑點首,更不推辭。淺紅衣裳的便姍姍捧壺而進,就凝神手中斟了一杯。凝神歡然飲了,說:“難爲美人了。”接着,穿杏黃的湖綠的也一人敬了一杯,才輪到那全身縞素的。凝神見她回雲抱霧,清姿玉映,不覺舉起杯來,湊着他的酒壺,笑道:“對此佳麗,不飲亦醉,就斟淺些罷。”那美人凝波一盼,雙頰斷紅,不知不覺把一杯酒斟滿了,猶自側壺傾注着,那酒便淋淋漓漓的滴了下來,把凝神的衣服沾染了一片。凝神攜着她粉腕含笑道:“酒夠了。”那美人才見酒已滿久了,止不住“啊呀”一聲,羞得再也抬不起頭來。

    克勳大笑道:“世有藥師,應垂巨眼。凝神先生,我要替你吟杜分司‘兩行紅粉一齊回’之句了。”說完又向着那縞衣人道:“暈兒,你便在古先生旁邊侍候着罷。”凝神原無可無不可的,以爲天生佳麗,原同佳子弟一般。見一佳子弟,當獎飾延譽,優於常兒。女子亦何獨不然。就令世無曹蔡,撲堆着一團珠圓玉潤的精神,霽月光風的態度,便令人心氣瑩然,相對忘言了。所以由着那暈兒淺斟低酌着,總像時下少年,輕依款接,不過略減些風狂態度罷了。

    克勳見凝神這樣,非常納罕,足飲到兩岸燈昏,午潮漸落,才撤杯用飯。克勳看着這月已然中天,笑道:“知己相逢,不覺已過半夜。我過別船去。凝神,你便在後艙安歇罷。”說完,侍兒秉燭,引凝神進後艙去。只見錦帳繡衾,居然精緻。凝神已有七八分醉了,也不客氣,便躺在牀上道:“我醉欲眠,竟不同你客氣了。”克勳向侍兒等低低說了幾句,又指定了紫瑛的睡處,便出去了。凝神調息了一回,便酣然睡去。不知過了幾更,朦朧醒來,覺一陣蘭麝甜香,媚人心魄,張眼趁着殘燈看牀頭時,竟有一個女子香夢沉酣,與自己並枕而臥,不覺心中一動,悄悄下牀,將燭剔亮了,撩開錦帳,放進火光,仔細端詳,不是暈兒是哪個!只見她星眸微綻,香輔堆歡,一點櫻桃,略帶着幾分笑意,把兩行編貝般的瓠犀,露了出來,鼻間潤着幾點香汗,細細霏爲香氣,真是海棠枝上,初開着雨之花;巫峽峯頭,恍入行雲之夢。凝神秉燭領略了一回,嘆道:“如此丰姿,卻淪爲婢妾,可憐可憐。”轉又說道:“得克勳爲主,便爲婢妾也不負此一生了。”

    說時,將一條夾被替她蓋上了,又輕輕地呼了一聲,卻不見答應。其實暈兒此時,原沒有睡,不過裝着睡態,來裝着凝神。哪知凝神嘆息了一回,坦然將暈兒輕輕扶向裏邊,又把暈兒鼻際的汗拭乾了,慢慢的並枕睡將下來。暈兒不覺芳心跳動,將一彎玉臂搭上凝神肩際來。那知凝神才一着枕,便酣然睡去。暈兒候着他鼻息,勻靜不亂,知是真個睡着了,慢慢的坐將起來,見凝神穆然不動,止不住心坎裏一陣清涼,覺得大地之上,光明純潔,不染纖塵,將一寸芳心澄定着,如玉壺盛雪,裏外澈亮,酣然倒在牀頭睡了。

    真是:行雲流水原無物,誰拾情場沉滓來。

    第二十六回 江上良宵名姬同枕  關中羽檄遠道徵師

    卻說克勳這晚見凝神席間頗屬意暈兒,特地將自己的臥室讓了出來,且婉囑暈兒道:“我是個武人,值此宣力報國之日,正不知一副骨頭斷送在那一場劇戰。你是個最明白的,我不是無情棄置,實在爲你相人,已非一載。古先生是德聞巍峨的人物,與我莫逆已久,天幸今日,令他殷勤垂盼,既是你一生最好的機會,又酬我憐惜美人的夙願,好去溫存,免我內顧罷。”

    暈兒原不肯承允,禁不起克勳婉轉勸導,又親自攜着他至凝神牀前,只得含淚無語,由着他反鍵着艙門出去了。

    一到明晨,克勳原早就起來,一人立在船頭上,領略着水景,吩咐船人不許驚動古先生高臥,心裏卻非常舒暢,替暈兒快活。到了辰正時候,聽得凝神艙裏有了聲息,自己來去了鍵,推進門來,見暈兒正伏侍凝神起來,便兜頭一揖道:“恭喜了。”以爲這一揖下去,暈兒定含着十分嬌羞,凝神也當歡然致謝。那知暈兒竟坦然仍替凝神理着巾櫛,凝神更含笑道:“昨晚竟有七八分醉了,你起來得早啊。”說着,從暈兒手中接過巾來,整了一整,跟着克勳出來。克勳心裏暗暗納罕着,卻又不便動問,一時三個歌人,都一擁進艙去,齊聲向暈兒道喜,要討喜帕兒。暈兒正色道:“古先生是聖賢一般的人,哪裏便似輕薄少年。我這一夜偎依,覺得心靈瑩澈像重生一世哩。”說完,把昨夜的事,朗朗說起,把三個歌人聽得像迅雷疾風,在自己頂上盤旋的一般,哪裏還能說半句話,怔怔的向暈兒面上望了一望,正想搜索一句話來,替暈兒道賀,卻好克勳走了進來道:“你們講些甚麼?”暈兒低頭不語。

    克勳想:這是明明感恩含羞的意思,一時不便說出來,便揮去別的歌姬,自己坐在牀沿,笑向暈兒道:“我非來探卿祕褻,古先生是天南地北的人,他即刻說便要回隴上去,所以特來同你商量。”暈兒霍然立起身來道:“主人以古先生爲何如人乎?”因婉轉周詳的把昨晚的事說將出來。原來那晚暈兒倒在一頭睡了,卻總是睡不穩。凝神被她轉側驚醒,便攜着她手道:“暈娘怎夜深未睡?”暈兒不覺微嘆一聲道:“棖觸半生,百憂雜起,要睡也睡不穩呢。”

    凝神將她的手擱在自己臉上,覺脈息顫動,迥異常人,知道她憂喜交錯,心神未寧,便將她五個纖指一一扳着道:“幾歲了?”暈兒道:“十九歲了。”凝神道:“這是畢生清濁的關頭,你也覺得今天有一種說不出的心事罷。”暈兒在枕上點了點頭。凝神將暈兒身子挪了一挪道:“我也一時睡不着,說一件古事你聽,大家消遣着罷。古時有個最知書識字的女郎,嫁了個狀元及第的少年。大家都說她是福慧無雙。那知這位少年因遊宦在外,染時疫死了。女郎聞信,號痛哭的趕去。已小殮了,因平日十二分恩愛,定要開棺一見。衆人拗不過他,將棺蓋開了。只見那丰姿翩翩的少年,這時頭已漲得笆斗一般,兩個眼珠化成了兩泓綠水,汩汩然從血肉模糊的眼皮中滿將出來。”說時,覺得暈兒脈息的跳動,和緩了許多,便歡然接着說道:“一副雄姿英發的面目,已模糊難認,一窠窠屍蟲,在鼻孔中口中蠕嚅亂動,一般腐臭直衝入鼻中來。那女郎不覺掩着鼻,不敢去看他頭面了。那知自胸以下,越發可怕,生前的錦心綺腸,原曾倚馬千言,鬥詩七步,享受文場盛名,到此時紫的黑的黃的綠的紅的,都變了奇臭無比的膿漿。”

    說到這兒,暈兒忙把衾遮住了兩目,哀着凝神道:“怕呢,不要說這個罷。”凝神覺她此時寶靨褪紅,靈犀乍定,笑道:“這有甚麼怕呢?不要說我,便是你是個花羞月閉的佳人,到將來怕不也是這樣麼?”暈兒着急道:“先生怎越說越可怕了!奴不愛聽這個呢。”說着,把粉臉直偎到凝神臉前。凝神撫摩着她的兩頰,仍是溫溫和和的,因非常快意道:“我再講一個給你聽罷。又有一個女郎,生得曹大姑般的才,楊玉環般的貌,父母愛她如珍寶一般,總想替她配一個如意郎君。女郎道:‘世上紛紛,多是俗物,要求如意郎君,會須求諸天上。只天上人是不能得諸人間的。現在不必爹媽費心,我早已自己選定了一個在這兒。’說着,歡歡喜喜的從袋裏摸出樣東西來。”暈兒止不住笑着道:“這位女郎怎不怕靦腆,說出這種來?可知是多才多姿的……”說到這兒,卻嚥住不說了。凝神道:“你道她從袋裏摸出來的,是影裏情郎麼?不是的,是一首詩呢。那詩做得真好,我念給你聽:‘非關春困澀雙蛾,早識溫馨等逝波。乞與神靈諧後約,別裁鴛譜嫁山河。’她父母見了這首詩,都說這妮子癡了,將山河當了夫婿,不是天下的奇文。她卻朗朗答道:‘兒女柔情,英雄不顧。天生女兒,自幸秉賦特厚,倘隨俗從衆,博二三十年有限的風華,非特負天負我,且負了爹媽。女兒正笑着那些濁世男女,低頭斂氣,縶伏在悲歡憂喜中,癡到十二分呢。爹媽怎翻說起女兒來?”

    凝神講到這兒,暈兒心清氣和,醇醇然如飲甘露般的聽着。凝神接着道:“這女郎的見解,在別人看來,自然覺得奇怪,其實是人情中一種最高尚的志趣。男子既當愛國,女子難道便別有肺腸,可把這國家當作別人的麼?”暈兒癡癡的笑向凝神道:“既這樣說,我也許嫁給山河麼?山河也要我做他的……”說到這兒,紅着臉笑。凝神正色道:“何嘗不可,只看你的心志堅不堅罷了。”兩個說着話,不知不覺的天漸亮了。凝神笑道:“不想竟同你無意中作了一夕長談,安息一回罷,怕你家主人差不多要起來哩。”說着,酣然並枕睡了。到克勳進來說起凝神預備上隴,問暈兒打甚麼主意的話。暈兒才詳詳細細說了出來,聽得克勳自己鑿着暴慄道:“慚愧慚愧。”

    說着走出艙去,執着凝神的手道:“你恐我瞎了眼睛罷。”凝神夷然道:“暈兒給你說了甚麼來哩?我們講別的罷。有酒我們便對飲一回,過了今天,山河暌隔,便怕要促膝對飲,也不容易哩。”克勳一面吩咐送酒上來,一面道:“你何苦急於西行,便不能助我經營長江,也應暫留幾天,待我佈置有了眉目,你再兼程前進罷。”古凝神嘆道:“我何嘗不想留在這兒,聽你的鐃吹凱唱。只隴上一局,待我甚急,苟逗留在此,誤了師期,非特西北一方的關係,連數年來糾集的四方豪俊,都將因我而廢了。”

    克勳見他行志已決,也不便再留。此時侍者已送上酒來,兩人坐下,凝神見暈兒不在面前,向克勳道:“喚暈兒出來,也與她個座兒罷。”暈兒原在門後,掩着身子竊聽,聽凝神要他同桌而坐,便不等喚來,先就走了出來,盈盈低謝道:“婢子那裏來座位,還是替主人同古先生斟着酒罷。”說着,捧壺而進。凝神拈鬚笑道:“又難爲你了。”克勳笑道:“你怎麼來的怎快?好像曉得古先生有這句話似的。你在這邊候着呢。”暈兒只盈盈笑着,也不言語。倒是凝神開口道:“你這話,便不能明白道理。暈兒是伺候你的,自然是君命召,不俟駕。若是我呢,不要說奴僕左右,便是四方豪傑,惠而顧我,便也要一呼即集,不爽晷刻呢。”

    這天暢飲了一日,傍晚,凝神便攜着紫瑛上岸。克勳是個英雄,除幾句各自勉勵前途的話,灑然如故。只暈兒卻盈盈欲淚,大有惜別傷離之態。凝神諄諄向克勳道:“暈兒明慧能悟,順其志趣,當有所成,願勿以常婢待之。”說着,走了。

    到明天破曉便行。主僕兩人,逾淮而北,歷穎壽,西過河洛,車輪馬跡,向潼關進發。過了潼關,離長安不遠了。那天到了淮陰廟,天便黑了,早有個小二迎上前來,將牲口一籠,笑道:“客官安歇罷,我們長安店,是一百二十五年的老招牌兒,有淮揚、北京的名廚,預備着客官的酒菜,並做得好饃饃兒。應茶水,上牲口,沒一件不周到。客官不信,請一試便知道哩。”說完,笑嘻嘻的帶着車便走。凝神原是無可無不可的,吩咐趕車的道:“就在長安店歇下罷。”小二便歡歡喜喜引着車,到大街西頭,見一個很大的門口,小二道:“是哩。”趕車的將驢兒兜了轉來,向門內進去。早有那掌櫃的迎了上來,拱手向着凝神道:“客官久不光降到小店了。”說時便籠着驢兒,向內高聲道:“下行李啊。”紫瑛聽掌櫃的這樣說,暗暗笑着,想:誰來過你這店裏,也配說久不光降?這時店夥已一擁上來,將主僕兩人搶一般的扶下了車,說道:“上屋東耳房空着,客官貴姓呀?”凝神說是姓古。掌櫃的嘖嘖讚道:“果然古道可風。這位小哥呢?”紫瑛說也是姓古。掌櫃的嘖嘖讚道:“果然古之遺愛。”紫瑛聽了他這幾句話,再也止不住笑了。說着,已到了東耳房,見屋子裏擱了兩張板鋪,一溜四扇長窗,都糊着白紙。一張杉木桌子,幾個凳兒卻也還清潔。凝神點頭道:“橫豎明天要走的,就在這兒宿一宵罷。”掌櫃的指揮店夥將行李搬了進來,又拉了個小廝進來道:“他中三元,是小店裏預備着伏侍客官的,早晚要茶要水,只須吩咐他便得了。”說着,又東搭西搭了一陣,還出去坐他的賬櫃去了。

    這兒三元送了麪湯進來,凝神洗了臉。紫瑛曉得他鞍馬勞頓了,先將鋪程打了開來。凝神略躺了一躺,便起來在院子中踱着。看來往寓客,十停房子中,倒有六七停是有客住着的。看了一回,回到屋子裏。差不多上燈了,那三元送了一盞明角的燭臺來,問:“晚餐預備些甚麼?”凝神隨便說了幾樣,大約不過牛肉雞蛋之類,又喚了兩壺酒,沒別個人在側,便教紫瑛也坐了。

    一時店中酒味肉香,人聲四動,接着還有一二處男女諧笑之聲。凝神同紫瑛說了迴路上的話,忽見門兒半啓,從門外探進半個臉來,笑道:“客官消遣麼?”凝神見她是個三十左右的婦女,卻也留下幾分風韻,知道是行娼了,便將頭搖了一搖。那知她身子雖不進來,早已在門外唱着哀涼之調,秦自夏聲消歇,伊涼之調,廣被樂工,故其聲最哀。況出諸三十餘歲老妓之口,紅顏老去之感,天涯淪落之悲,雜起並作,自然越發令人聞之慾沮。

    紫瑛是個美少年,聽了門外哀歌,已低頭黯然,大有青衫溼遍之感。凝神卻仍怡然自得道:“哀樂由心,我心既無事可樂,奚待聞歌始哀?我心苟無事可哀,即聞哀聲,何減我樂!這是聖賢學問,你自然悟會不到這些。壺裏酒空了,你叫三元燙一壺來。再抓些碎銀子,給那些門外歌人,叫她到別處去唱罷。”紫瑛才定一定神,出去了。那行妓得了錢,自向別處去。紫瑛捧了壺,再也尋不出個三元來。直到了廚下,才見他正在那兒偷着卸下來的酒菜喫喝呢。一見紫瑛,忙立起身來,接過壺去道:“小爺竟自己出來哩。這兒很骯髒,別將粉一般的臉兒燻油膩了。”紫瑛知他已醉,也不去同他計較,叫他快燙了送來,自己卻先還屋子。

    那知才進院子,西耳房裏一片聲喧,接着一個獐頭鼠目的,抱着頭向外一鑽,接着一個女子追將出來,一手抓住那人,像小雞般向門外一擲,把他擲個發昏章第十一。登時院子裏站了許多人,來問這女子。紫瑛不知不覺也擠進去看着熱鬧,把燙酒的事忘了。見那女子露着雪一般胸膊,將那人擲了出來,回進房裏去了。衆人還沒散,從門外走進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來,問衆人做甚麼。衆人分開條路,讓他時去,說來遲了。那漢子也不說話,走進房去。不多一刻,攜着那女子出來。這時那女子已將褻服穿好,將一手支着門限,含笑向那漢子道:“你去抓這不要臉的來,教他自己說罷。”說着,飛紅了臉進房去了。

    原來那女子正是鳩兒,她隨着丈夫吹兒從紅石山間關西來。這天恰好也到淮陰廟,在長安店歇了下來。吹兒在車中顛簸得不耐煩了,自到市上散步去。鳩兒覺得身上怪煩膩的,便喚個店夥叫五魁的,打一盆水進來。她雖受了楊春華教育,究竟是有些野氣的,見五魁生得獐頭鼠目,便笑了一笑,教他出去,坦然寬了上衣,在盆邊洗漱着。五魁卻誤會了這一笑,斷定是鳩兒故意挑惹他的了,不覺裝着一臉半哭半笑的神氣,喘噓噓的走上前去道:“夫人要擦背麼?”鳩兒心裏已有些不舒服,罵道:“不識好歹的,誰要你獻這殷勤!”那五魁合該喫打,涎着臉還是個不走,道:“這也怕些甚麼羞?”鳩兒這才知他的放肆,舉起手來“拍”的一聲,將五魁打得捧着臉便走,鳩兒便追了出來,將他抓住一擲。卻好吹兒從市上回來,問明白了。那時五魁正爬着要起來,卻又被吹兒一提,提到人叢中,將腳踹定了他的腰道:“你老實說給衆人聽,是誰的不是?我不打你,自有衆人來唾你。”五魁被吹兒這一踹,把平日滑在腰兒裏的良心擠還胸窩,一時自己曉得不是,哼哼嘖嘖的把以前的事說了出來,道:“踹也踹了,抓也抓了,小人卻沒動夫人一動呢,可饒了小人罷。”衆人聽了,不覺轟然大笑。

    凝神原等着紫瑛燙酒回,卻再也不見紫瑛回來,他住的院子原同鳩兒住的隔着一進,也聽得人聲嘈雜,以爲客店裏人來人往着,原是應該這樣的,所以不甚留心。後來聽得這衆人轟然笑聲,橫豎酒還沒燙來,便慢慢的踱將出來,見有許多人圍了個圈兒,知道生了事哩,便也挨將進去。這時斗大一個月亮,從東方推了上來,把滿院的燈壓得陰沉沉的,他自己晶融透澈,放出雪一般的精光來,照着衆人。吹兒雖則短小,在凝神眼光中看來,卻自不凡。那時五魁已從吹兒腳下溜了出去,衆人也陸續散去。吹兒仰着臉,把兩眼射着月亮,叉手噓氣,不覺把滿腹豪情,吐露了出來。凝神止不住向前一揖道:“尊姓呀?哪裏來啊?”吹兒突然被這一問,將凝神打量了一回道:“先請教罷。”凝神有心要結納他,坦然道:“某是玉峯古凝神。”吹兒聽是凝神,不覺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來。

    真是:借他明月三分夜,映澈英雄本色來。

    第二十七回 聞惡耗兩日夜行九百里  挫敵鋒一女子殺六十人

    卻說吹兒聽得凝神說出姓名,便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來道:“不想在這兒遇見你老人家。”凝神不覺一呆,扶着他起來道:“你是誰?怎曉得我的名姓起來?”吹兒向四面望了便道:“古先生屋子在那裏,小人到屋子裏去細細的告稟罷。”凝神坦然道:“也好。”說着,一眼看見紫瑛遠立在旁邊捧着壺呆呆看着。見主人攜着這人還自己屋子去,才先一步進了屋,將自己那副杯筷取開了,另安了副杯筷。吹兒隨着凝神已走了進來。凝神教吹兒坐了。吹兒初不肯坐,凝神道:“我這兒只有賓主,沒有貴賤的,你快坐了好說話。”吹兒才坐了下來。凝神一句句的問,吹兒一句句的答,不多一刻,把楊春華塞外事業都說明白了,不覺擊節讚歎道:“不圖他竟着我先鞭,只現在卻不宜輕動,還須得江南消息,然後再定師期。你是奉春華命令來訂師期的麼?我原要還隴上去,你且隨我同至隴上。大約到隴以後,不出一月,當有江南消息到來。那時你便趕緊還去,教他們預備響應罷。”

    吹兒紅漲着臉道:“古先生預備幾時走?小人……”卻說到這兒,便嚥住不說了。凝神覺得有些古怪,問:“做甚麼?”卻早給紫瑛看出來了,笑道:“主人不知道,他還有位夫人同來的呢。”凝神正色道:“便是情深伉儷,也不宜萬里相從。況山河多故,身膺重命,遲速之間,動關全局。足下攜弱小同行,未免失於檢點了。”吹兒聽了,覺得凝神眼光如炬,辭色俱嚴,滿身一陣發熱,禁不住涔涔下汗起來,卻也朗然道:“我那鳩兒,卻還不是嬌生慣養,一步不能走的女子。自遼東到此,間關數千裏,遇劇盜以十計,還虧他助我一臂,轉戰前來呢。”

    凝神歡然起立道:“如此竟是老夫的不是了,請你卻引她來這兒罷。”吹兒應允出去。不多一刻,領進個少婦來。凝神在燈下看着鳩兒,見面上撲推着一片天真,眉間隱現着十分英氣,高髻長裙,神態不俗,只腹際彭亨,似已懷孕九、十月了。紫瑛在旁邊笑道:“這位哥多半因嫂子不日臨盆,所以不欲即行呢。”這一句話把吹兒夫婦說得一齊含羞不語。凝神倒非常歡喜笑道:“勞動了,明天再說罷。”吹兒夫婦便辭着出去。

    凝神酒飯已畢,也收拾睡下。到明天,凝神想:吹兒必定破早來說話的。那知日已傍午,還沒有到來,命紫瑛去探着。不多一刻,紫瑛掩着嘴笑將進來。凝神問:“做甚?”紫瑛笑道:“鳩兒已生了兒子。吹兒見沒襁褓,正在那裏卸着弓衣,裹負孩子呢。”凝神聽了非常歡喜,忙開了張清血降污滋補益母的藥方,吩咐紫瑛去市上配了還來,送將過去。那知藥方纔好,門帷啓處,笑聲盈然,早見吹兒繃着孩子,鳩兒衣喧的走了進來,歡然道:“託古君靈佑,安然臨蓐,明天便當隨先生西行呢。”

    凝神駭然,想:才臨蓐的產婦,那裏便能起來?並且見鳩兒步兒姍姍,臉兒灩灩,絕不似初胎孕婦模樣,不覺立起身來,走到吹兒面前,撫摩着孩子的頂發笑賀道:“虎父無犬子,我替你們賢伉儷擅命個名兒,喚做‘虎兒”罷。”說着,將手逗着虎兒的小頰。虎兒竟開眉一笑。大凡孩子初生,感覺是很簡單的,他的眼光,因從沒見過眼前人物,看來都沒甚麼分別,閃閃爍爍像一樣的一般,便是那些喜怒哀樂,也是含葩未發,覺得空洞洞的,全無辨別。一月一月的長大起來,眼光所到,漸漸覺得有些不同。親者最先,故首識父母,其次便是知覺。有了知覺,然後能在聲音笑貌上分別好惡憂樂。這是完全後天上導育出來的。所以孩子最聰明的,也須兩三月後,然後能因好而喜。虎兒下地不過半日,卻居然向凝神摩頂稱賀時,透露出笑容來,凝神不覺嘖嘖向吹兒道:“此兒眉目端正,神情發越,是得天獨厚者,將來怕還要跨竈呢。”

    正說着,忽聽得門外一陣人喊馬嘶,接着喘噓的闖進個人來道:“在這裏了。”凝神一見那人,忙問:“何事?”那人從胸前摸出封汗已浸透的皮紙書來,送給凝神。凝神拆開看着,見寫着道:兀酋自寧夏入,得間諜導,盡逐十三堡壯士,不日來圍靖西。幸守禦固,乞速還指揮。靖西破,西事去矣。鵬白。看還沒完,忽聽得那人大叫一聲,汗如雨下,身子望後便倒。衆人嚇了一跳。凝神忙喚紫瑛扶往自己牀上去。紫瑛將他這魁梧偉岸的身軀只輕輕一挾,便挾在脅下,向牀上放他躺倒。凝神自己絞了把涼水手巾,解開他胸膊,將手巾貼在胸前,又命紫瑛將他腦門慢慢摩動着,回頭向吹兒夫婦道:“你們且去休息,我怕今天便行。待鳩兒三日以後,再趕上來罷。”鳩兒毅然道:“奴現已身輕如燕,便不有意外事,也預備明晨隨着吹郎西去。古先生,你年高德尊,還宜依着站西歸。憑奴與吹郎四條臂膊,也不怕他不落花流水哩。”

    正說着,那人已醒了過來,睜開眼來,向着凝神道:“靖西危在旦夕,請先生即日一走罷。”凝神道:“今日便行。”說時,見吹兒夫婦匆匆出去,以爲是還自己屋子去了。

    那知他們一回房,便把兵器收拾了,搬下行李,自己向廄下解下牲口,排闥而去,扳上鞍,說聲“走”,便如飛而西。吹兒在後面馬上,覺得鳩兒那匹馬,如跳丸激矢一般,鐵蹄翻飛,輕塵罩地,但見蓬如雲起的馬尾,趁着順風,倏忽隱現,漸漸的被塵土罩住看不出了,想自己的馬太劣了,張眼望兩旁時,見那夾道榆柳,連排倒去,自覺得風颼颼也從耳後過去,那馬蹄也一樣的雲生霧託,卻只趕不上鳩兒,便一連加上幾鞭,打得那馬長嘶亂躐,卻隱隱聽得鳩兒在馬上喚道:“吹郎,你把馬的肚帶緊一緊,髮腳便快。奴在前面那林子裏等你呢。”吹兒道:“到林子裏再說罷。”說完,潑風也似趕上,在林子裏歇下。鳩兒已將馬系在樹前,在淺草上坐地。吹兒滾案下馬,看日才正午,已離店一百餘裏。鳩兒摸出塊手巾來,替吹兒拂着臉上塵土,媚聲道:“苦了郎君哩。奴這馬是發性不得的,好容易扣住了。”說着,走到吹兒騎的那匹棗騮旁邊罵道:“畜生!才放寬了你些兒,便撒嬌起來哩。”說着,將肚帶一緊,那棗騮便昂首長鳴起來,登時奮鬣蹄,像要騰天而上的一般。鳩兒便摸出一包乾糧來,綰個結,系在吹兒腰際道:“我們今天趕到州投宿罷。”說完,嫣然一笑,扳上鞍去。吹兒笑道:“這老半天的馬上生涯,如何過得?我們並着馬走罷。”鳩兒“啐”了一聲,潑突突地走了。那棗騮登時將長鬣一揚,等不及吹兒跨穩,早已潑開四蹄,長嘶了一聲,豁辣辣趕來。兩馬馬頭銜着馬尾,原只相去咫尺,兩人倘不在馬上時,隔這一馬的地位,還是促膝相向,微語可聞。只他兩人,卻兩耳被劈面風捲着,呼呼地響個不住。再加着八個馬蹄,在石板上撩亂踹着,再也不能通一語半語,所以各默然不語,加鞭追逐着。也不知過了幾許路程,但覺得腹中餓了,向腰間摸出些乾糧來嚥着,一瞬間,便見一帶蜿蜓屈曲的城牆,已飛一般奔赴到馬前來。鳩兒將馬慢慢放緩,回過頭來道:“日還沒下山岡,我們搶過州,再走些路,不怕沒有宿頭。”吹兒道:“也好。”說完,鳩兒的馬已漸漸快了,眼看着八個馬蹄一雙人影,似要追着山頭落日到天邊一般。鳩兒跑得高興,竟曼聲高唱着胡歌,一聲聲送到吹兒耳邊,吹兒笑道:“對着這一角斜陽,歌聲婉轉,卻似江南春暮,隴上輟耕光景。娘子你好撩人鄉思也!”說時,那州城牆已漸漸向馬後樹林中沒去。卻聽得鳩兒那匹馬忽長鳴起來,接着忽聽得鳩兒一聲叱吒,那馬的前蹄直挫下去。吹兒這一嚇真不小,連忙將繮扣住,跳下馬來。那時鳩兒冷不防被馬向前一掀,身子便往前磕,忙將雙腳脫去踏,跳了下來。吹兒趕上道:“沒傷麼?”鳩兒搖了搖頭。吹兒恨得牙癢癢的,舉起拳頭向那馬背上捶罵道:“你這畜生跌壞了人,老子才同你算賬!”那馬喫着捶,悲鳴一聲,大有含冤莫白之意。鳩兒將吹兒的手拉住道:“郎怎冤屈起他來,你摸着他身上,這汗已連毛帶片的,又被如雨一般的鞭子下去,那裏捱得住呢?”說完向馬背上撫摩着嘆道:“他原不過每日二百里的腳程,現在日還沒落,已走了二百六七十里,要不是爲着國事,那裏忍令他這樣呢。現在州已在馬後,宿頭是走過了,橫豎我們不是定要投宿的,且在這兒解着鞍,放一回料,趁月色再走罷。”說完,兩人將鞍解了,由着馬自去啃草,自己卻揀一片草地,並肩坐下,指着對面一山道:“翻過這山去,便是甘肅正寧地界。鳩娘,我與你等一回,應在這亂峯中踏月而西也。”鳩兒一聲也不言語,似想着甚麼事的樣子,忽然立起身來道:“顛簸了半日,又覺得餓了,吹郎,我們燒着樹枝兒,烤饅頭牛肉喫罷。”吹兒見她說得高高興興的,便也欣然幫着她收拾着樹枝兒。鳩兒解下刀來向樹林下踅去,見一根極粗的竹頭,便把他截了下來,當了兩個杯兒。正歡喜着,忽聽得背後弓弦一響,接着聽吹兒笑道:“送來了新鮮味兒哩。”鳩兒回頭看時,見一隻孤雁,飲彈而墜,便奔回來,一把擒住,那雁還兩翅亂拍,被鳩兒當頸一刀,纔不動了,笑道:“我們便烤着這個當晚餐罷。”吹兒點點頭,將樹枝聚在一起,掘了個小坑,將樹枝架起了,引着火種,慢慢的把雁去了毛,烤將起來。這時太陽已漸漸沒入地下,晚風起處,吹得林鳴樹應。那樹枝着了火,必必拍拍的熊熊現出光來,透露林薄。

    兩人正席地坐着,忽聽得林子背後一陣笑聲,發現足聲雜突,跳出許多人來。當先那人挺着一口單刀,向着鳩兒獰笑道:“多謝美人,這林下野燒,算得是一副極在行的請柬哩。”吹兒霍然立起身來,叱道:“小子不得無禮,好好走你的路去!”那人噗哧一笑道:“我自同美人說話,關你這漢子只甚?”吹兒怒不可遏,拔刀要鬥。鳩兒一把拉住,笑着央着道:“郎君打過個呆雁哩,這野狗讓給了奴罷。”吹兒微笑點首。鳩兒就吹兒手中接過了刀,含笑迎將上去。那人見來意不善,胡哨了一聲,四處樹林中,竄出五六十個人來,各仗着兵器,將鳩兒圍住。鳩兒呼着:“郎君守好馬匹,這幾十個狗男女,交給奴便了。”說完便刀光一卷,從人叢中卷將起來。一時四野寂然,但聽得叮叮噹噹的亂響。不多一刻,但見刀光閃爍,一縷縷血痕,四壁亂冒,六十餘人越鬥越少,越鬥越狠,拚命的與鳩兒相撲。鳩兒忽然一變身手,那身子如騰空一般,刀光只在那些人頭頂上盤舞,把那些人殺得東躲西避,便想躲避也來不及,骨碌碌的人頭,挨一挨二的從頸根上滾了下來。吹兒見了,不住笑着喝彩,只殺剩第一個出來的那人,見同伴都死了,料想沒命,惡狠狠的咬牙切齒,舉着枝月牙鏟,沒頭沒腰的搶進來。鳩兒連殺了六十餘人,臂腕覺有些酸了,見那人再也不退,只得鼓起全神,覬着那人兩腕破空劈去,也着了幾處,只他拚着命還是個不退。吹兒見鳩兒戰不退那人,在黑暗中覬個準,發了一彈。又給鏟背一擋,彈子便爆了出來。那人獰笑道:“不要臉的,用暗器算人!”鳩兒聽他罵自己丈夫,幾乎把銀牙都咬碎了,一聲叱吒,那人腰眼上早中了一刀,血便直冒出來。那人“阿呀”一聲,登時眼如銅鈴,越添上滿臉殺氣,像瘋狗一般的,還惡繞着鳩兒。鳩兒不覺駭然,不一回血放幹了,面色雪白,纔將鏟向地上一擲,大呼道:“不料今日死於女子之手!”說沒有完,倒了死了。鳩兒心中一喜,那兩臂再也擎不起刀,頹然也坐在地上,滿身浸透了香汗。吹兒忙趕將上去,扶住了她道:“怎樣了?”鳩兒軟的倚在吹兒懷中再也說不出話來。停了好一回,才微睜倦眼,將身子向吹兒胸前貼了一貼,低聲道:“有水麼?”吹兒說:“有。”將鳩兒扶了起來,倚在鞍上,自己取才截下來的竹筒,向林前小溪裏掏了一筒,擱在鳩兒嘴邊,一口口送她喝下。鳩兒停了回,立起身來笑道:“幾乎渴死哩。”說完,將林前一大堆的屍首,橫在血泊裏邊,不覺精神一振。這時月兒已上雪白的月光,照着新紅的鮮血,越樣嬌嬌欲滴。那未烤熟的雁兒,橫臥在血泊裏,連那幾根燃着的樹枝,也被鮮血浸透。煙消火滅了,只留個怪在樹林中,見了月色血痕,格格亂叫。鳩兒道:“強盜殺完了,我們將就用些乾糧上路去罷。”吹兒沉吟着。鳩兒知道他意思,怕自己戰乏了,便飛一般將自己的馬牽過,配上鞍。吹兒忙上去攔住道:“算了,我來替你配罷。”一路說,一路把副馬鞍配好,摸出些乾糧來大家喫了,便佩了兵器,翻身上馬。

    真是:河山寂寂徵人影,喋血曾經轉戰來。

    第二十八回 惑虛利赤力克退兵 議戰守郝子玉堅壁

    卻說那由蒙邊入寇的一支兵,是阿拉善額濟納二旗的蒙人。蒙酋赤力克,是小王子遺裔。清室入關,盡舉中國本部,而後遣貝勒成善,統師出關,將阿拉善額濟納二旗勘定,留兵駐防而還。只赤力克雖敗,手下還有萬餘騎慣戰之衆。成善到時,知道力不能敵,潛伏四境。成善是個紈袴子弟,便以肅清入報,鐃吹班師。其實他還沒到京,赤力克已振臂而起,大集舊部,將駐防兵驅逐,依然做他的酋長了。清廷得了這個消息,急將各關隘堵住,一面命寧夏將軍就近督師出關。那寧夏將軍阿奴接了廷寄,歡然調動固原提督全部軍馬出關。這個消息傳到平涼一帶,便有凝神以軍法部勒理學貫通的一百餘堡領袖郝子玉、左虎臣拔劍而起道:“虜師全數出關,固原空虛,可一舉而得。”便提撥着百餘堡壯士,分作三停:一停訓練,一停堅守,一停出征。簡選了四千餘出征軍,樹起光復旗幟,要殺奔向固原來。凝神的學生淮郡程起鳳力諍道:“不然,固原全師初動,依着路程,此刻當尚未出關。我們輕率動兵,消息傳去,拔隊急去,不過三日,便在三十里內矣。固原素稱西北精銳所在,師行數百里,未得與赤力克一戰,還而攻吾,其氣尤甚。是吾以新起之軍,代赤力克當固原之鋒也,不如姑忍數日,按兵不動,待清兵已與赤力克交綏,然後吾乃舉兵四出,略隴左之地以有之,此上策也。”

    子玉、虎臣聽了,歡然道:“非程公子言,幾壞大事。”起鳳道:“還有一說,清師敢移鎮出關,未必不因凝神先生不在隴上,所以敢放心托膽的出師。兵有以虛聲奪人者,我們待滿蒙交兵而後,無論凝神先生回來沒有,且昌言說先生已潛行入隴右,如此則隴右之兵不敢動。固原兵便能歸來,我已盡得險要。於是假先生潛行隴右之名,鼓吹西去。虜帥聞先生消息,心神已搖,再壓以兵力,隴右之地,不難得之。只我們爝火之光,究不能自信能燭照無遺,一面還須車騎去請先生還來。”子玉、虎臣撫掌道:“便如公子言辦去罷。”起鳳道:“兩君既以爲然,某雖書生,卻要體吾師經營苦心,向兩君有一個商量了。

    固原兵撤,此間安如泰山。兩君雄武絕人,不宜置此閒地。某意阿奴此去,必厚攜輜重而行。行千里,給萬騎,此爲最要。護之者必其部下能者,苟得一大將,挈數十壯士,出沒於其後,野燒以懼之,疑旌以奪之,彼將躊躇不敢進。而吾復以一能言善說者,深入赤力克營中,動以復仇大義,使疾走急戰,則阿奴必敗。敗則吾起而代之。嚴守關隘,以拒蒙兵,此驅敵鬥敵,恭綽殺虎之智也。諸君以爲何如?”左虎臣直跳起來道:“擾亂清兵糧路是勇士勾當,俺是古先生親口呼過勇士的,去去,是有本領的跟俺去。”起鳳笑道:“也好,只你太鹵莽,這是件極飄忽敏練的事,還得有些斟酌罷。”虎臣拍着胸膊道:“鹵莽是平日的事,敏練是一時的事。你說俺莽,俺着實不莽呢。”說完自毅然出去了。起鳳勃然喚住道:“住了。軍事無兒戲。古先生數年訓練諸君些甚麼來?先生遠在江南,時機一瞬即逝,諸君既不以僕爲不肖,採其策劃,則發號施令,自有主者。奈何未受命令,胡行亂走。況策定於僕,勝負功罪,責無旁貸。責之所在,即權之所在,諸君勿以僕爲書生,不能殺人也。”說完,顧軍法司道:“不受軍令,擅自行動者,應如何?”軍法司不敢答應。起鳳按劍道:“以私誼違法不檢舉者犯何罪?”衆人默然無語。起鳳冷笑道:“以私誼違法不檢舉者,罪當殺!軍法司何在?”那軍法司自個虛聲名士,認是要他執行,便歡然站將出來道:“有!”起鳳登時吩咐綁去斬了。衆人不覺慄然。須臾左右把軍法司的頭獻將上來,起鳳朗然道:“諸君看了,這是違犯軍法的榜樣!”虎臣見了,不覺把一臉悍色,消到不知那裏,那頭漸漸的低了下來。起鳳停了一回,含笑道:“左虎臣君,你敢去擾固原兵後路麼?”虎臣不知不覺目貫鼻,鼻貫口,口貫心的答道:“敢!”起鳳道:“我只許你帶三十精騎去,你不嫌少麼?”虎臣連聲說:“不少不少。”起鳳道:“不嫌少,便準你去。只你須聽我一句話。”虎臣肅然應了個“是”。衆人在旁見了,不覺暗暗納罕。起鳳道:“見了清軍輜重,可燒不可搶。遇了敵人,可避不可迎。我將三十騎交給你,少了一騎,不必還來見我。”虎臣原聽得有仗打,喜得心癢癢像孩子聽了放學一般,巴不得立刻便抓幾個清兵來,撕着頑,那知起鳳說出這句話來,要他偷偷掩掩避起人來,可不是倒黴?卻又告奮勇在前,不敢不答應,只得沒精打采的領了命下來。起鳳撥與三十匹精華騎去訖,便含笑向子玉道:“足下謀勇兼優,這留守一任,非足下不勝。僕當於今日便行。”子玉愕然道:“古先生未歸,大局全賴公子主持,怎說起去的話來?”起鳳笑道:“你道吾到那裏去?”說完向天笑道:“掉吾三寸不爛舌,驅蒙清兩軍,劇鬥鼠穴,收取隴上,東向中原,正在此時。我程起鳳便無大志,至此也不忍自暴自棄哩。”子玉知他要自去遊說蒙兵,十二分的欽敬他,便十二分的替他危險,力阻道:“便無此去,赤力克亦當南下。且以三軍所倚之身,輕入危地,公子即不自愛其身,其如古先生臨行付託之重何?”起鳳道:“便因不欲負古先生付託之重,所以纔有此一走。僕志已決,不必復言。只留守責任非輕,還望不避勞苦,與各堡中壯士聯絡守望。待僕前去,到有可動之機,命令一到,便要立時成軍。這芻粟之需,餱糧之屬,戈鍪之給,兵甲之屬,須於這幾日內檢點修整哩。”

    子玉見他志已決定,大都不易諫爭,只得鄭重叮嚀的送他。起鳳臨行時,怎生的裝束?你看他穿一件魚肚白色的箭袍,束了根五指粗細排織絲的扁帶,戴了頂武士巾,卻披着領連兜一裹圓的紫色斗篷兒,佩了口劍,翩然上馬,越顯神采飛揚,舉動華貴。提着鞭在馬背上向子玉笑道:“也教那氈裘韋幕的見識一兩個中原人物哩。”說完加上一鞭,揹着秋陽向山影中去了。

    子玉嘖嘖讚歎了一回,自提撥着人將一百餘堡堡長招了來,說古先生即日便歸,急足先來,要每堡簡定二百人,配齊兵馬,聽候調遣。衆人聽得要出兵了,個個歡然答應,忙着回堡調撥去。那知過了數天,一個消息傳來,說赤力克才離阿提善首部居延,其侄烏拉罕,突然起兵,將赤力克一家都殺了,獨留赤力克妻瓦氏未死,已爲烏拉罕逼烝。一面通款清廷,求爲兩旗臺吉。赤力克一聽這個消息,又羞又惱,已將全部撤歸,與烏拉罕拚命去了。子玉聽了不覺一呆,想:起鳳空走了一程,還不打緊,萬一各堡內舉動,被固原兵得悉,回兵來圍,起鳳、虎臣都不在這兒,自己便有一百個心計,孤掌難鳴,怎對付得來?只得一面令人暗暗探聽着,一面通告各堡,掩旗息鼓,不許露半點風聲。

    這一夜,他一個人正在堡上巡視着,卻好絕佳的月色,照得十里沙明,羣山歷歷,想:去迎古先生的,走了幾日後,還不知過了潼關沒有哩?便算尋着了,往來非數十天不可。如此局勢,那裏能保無礙呢?一壁想着,一壁憑着堡堞,向遠處望。忽然見前邊塵沙隱隱,從月光下滾將起來。子玉是久居邊磧的,不覺着驚道:“這塵沙底下,不是有兵來了麼?”

    真是:既聞鐵騎垂鞭去,又見銜枚叩壁來。

    第二十九回 月下沙明何來輕騎  濠邊血冷突現佳人

    卻說郝子玉在月下憑着堡堞,見遠處塵土隱隱,知道有兵來襲,便撐起兩隻圓彪彪的虎眼,向前望着。但見那一帶塵土,愈撲愈近,潑辣辣漸聽得馬蹄聲了,不覺歡然。自己慰藉着自己道:“這蹄聲已告我是虎臣帶去的三十騎哩。”說沒有完,早見虎臣當頭一騎,已飛到濠前,喊開堡門。子玉在堡上,俯問道:“你怎便回來了?清兵現在那裏?”虎臣搖手道:“你還來問我?我有一肚子氣在我這兒,快開了堡再說!”說時,堡門已開,放下吊橋。虎臣一馬闖進,三十騎便跟着進堡。虎臣才下堡來,早被子玉翻下馬來一把抓住袖子道:“程公子在那裏?我要把禍事說給他聽。”子玉道:“程公子麼,他已走了。”虎臣聽了,直跳起來道:“好阿!俺老子當他是個人,千依百順的將三十騎一騎不少的帶了還來,預備打仗,他倒先逃了。”子玉笑道:“你錯怪了他哩!且靜着把你的事說給我聽。”虎臣將手摩着胸膊,一回睜着眼嘆道:“固原兵馬在百里外下塞,明日便能到這兒。”子玉不覺一驚,將手向虎臣的嘴一掩,拉着他便向內走道:“我們到裏邊說罷。”

    虎臣原是個粗中有細的,平日又最同子玉莫逆,知道有些不便說,便跟了他進去。子玉才悄悄將起鳳自行遊說蒙兵的事說明白了。虎臣停了一回,忽地立起身來道:“程公子有失,俺們拿甚麼去交待古先生?拚俺老左不着,今天便找他去。”子玉跺着腳道:“你又胡鬧了!”程公子智足自全,何勞我們去找。現在只問你固原兵究竟怎樣了?”虎臣嘆口氣道:“說他便令人嘔氣呢!”

    原來左虎臣奉了起鳳命令,靜悄悄領了三十騎,只向叢樹深簀中銜枚疾走,不上一日,便隱隱見山坳中有固原兵旗幟,炊煙萬竈,正是造飯宿營的時候。虎臣暗暗說了聲“僥倖”,教三十騎盡下了馬,就地打了個圈坐下。他自坐在中間,向馬背上解下個巨酒甕來,舉着道:“俺左虎臣是個粗人,殺人飲血,不客氣,總比醃男子爽快!要教俺像諸葛亮一般,如此如此,卻不濟了。你們有甚麼好計較,把前邊固原兵的飯鍋搶幾個來,卻不傷一人一騎,俺便恭恭敬敬的敬他一杯。”說沒有完,像同氣相應的一般,有一個人跳起來道:“俺們晚上要睡覺,他們也要睡覺的,等他們睡覺的時候,俺們偏不睡覺,便闖將進去,嚇他個放屁撒尿哩。”虎臣睜着他一眼道:“三十個人去喚醒了他們,不夠他們一頓饅頭呢。依俺說,俺們難得做一兩次沒體面事,也算不得膽小。不如三人一起,分作十起,待他們營中沒了火光,俺們做那些殺他沒血,罵他沒氣的野樹不着,放他十處的火,必必剝剝的,火神叫起來,不怕他們不醒。那時俺們卻躲在山坡暗處,看大煙火頑哩。”衆人都說:“好計策!怪不得連程公子都相信了你哩。”

    說着各自狼吞虎嚥了一陣,便三騎一起,悄悄地帶了火種,向固原兵駐營的山坳四邊行事去了。虎臣自己獨自算一起,將馬鈴摘下,悄悄地到了固原兵營前,見一樣的也掘下塹濠,排下鹿角,裏邊卻有幾處零落不齊的更柝聲與鼾聲相應,不覺掩着嘴暗暗好笑,向離營一箭多路的地方,揀了一林枯樹,下了火種。又到營前去,低低向着營牆裏邊道:“各位多睡一回罷。”說完,就上了個山坡,向暗處下了馬,把馬繫住,銜上了枚,自伏在坡上看着。見東一處西一處火光亂起,一剎時便聽得火神叫將起來,風吹火動,火光粘做一片,烘烘烈烈的延燒起來。但聽得固原兵營內,登時呼聲四聲,夾雜着風聲火聲,把寂寂寞寞的中夜荒郊鬧成一片。但聽得那些固原兵,呼聲動地。營門開處,連排價搶出營來。眼見得他們才從夢中驚醒,分不出東南西北,把自己呼喚聲,當作敵人吶喊,嚷着說道:“不好了!蒙兵從天外飛來哩。”失神落智的,只揀火光少處亂竄。虎臣見了,不覺暗暗好笑。鬧了好一回才漸漸的定了。

    原來這一營正是固原兵後路護着糧草的,營官是個酒鬼,沒一天不醉的。這晚醉倒在帳中,左右聽說外邊有十幾處火起,知是劫糧的來了,拚命的拉他起來。那知他正灌着一肚子酒,在喉嚨口冒上冒落,經左右一拉,便如黃河決口一般,直衝出來,倒在牀腳邊,”再也扶不起來,嘴裏卻含糊着道:“做甚麼不扶我?你們怎這樣不濟,沒喝就醉了!”左右提着腳道:“這從那裏說起,敵人怕就在牆外哩。”正說着,那些兵士知道營官已醉,哪裏還能問虛實,一個個將攆得起推得動的輜重搶了,合夥兒向北逃。末了,便是一扁板門,裝着位醉將軍,三四個親兵扛着顛顛簸簸的隨着衆人去了。

    虎臣看個明白,不覺唾了口唾沫道:“呸!早知這樣,也不必放甚麼火,只須搶進營,連排兒向頸上剁去,爽快多了!”說着便下了山坡。只見東南西北蹄聲相應,那三十騎齊向自己來了,大家歡歡喜喜,便鵲巢鳩居的在固原兵營中宿了一夜,滿想明天便依法炮製的跟將上去,擾他個後路不寧,好讓蒙兵大獲全勝,自己於中取利。

    那知一連三日,固原兵動也不動,且增了許多兵在後邊,輪晝夜巡邏着。虎臣知道老法不靈,要另想新法了,便與衆人商議分隊逾山出間,道:“預伏一地,待他過時,再擾他的後路。”大家答應了,分頭散去。那知他們伏在山坳中,再也不見固原兵過來。直到第五日,才知道赤力克因內亂,已全師回蒙,固原兵亦罷兵南歸。虎臣等聽了這個消息,大驚道:“堡中正嚴兵以待,他們還去,必有所聞,勢必移師圍堡,借義軍頭顱,做他的俘虜哩。”便兼程馳歸,卻比固原兵先到了一天。

    這晚把這些事說給子玉聽了。子玉沉吟道:“不來最好。要是來時,我們只得聯絡各堡誓死固守哩。”一面便分頭知會各堡,一面請虎臣先去安歇,預備明天打仗。自己卻召齊壯勇,申明號令。從當晚起,便成了個守局。

    當郝子玉堅壁自守之日,正吹兒夫婦怒馬急馳之時。那天正是日中時分,看看要到堡前了,忽見馬頭過處,那些堡上隱隱都排列着旌旗,還有幾處笳鼓相應,像正在成列出發的樣子。吹兒回顧鳩兒道:“我們緊一步罷,怕便有敵人在前面呢。”鳩兒道:“人倒不怕,只這兩匹馬已走了一日夜,怕支持不住呢。”吹兒也不回話,只磕着鞍便走。迎頭便來了十餘騎,打着回回堡旗號。吹兒問:“前邊可就是回回堡,怎樣了?”那騎兵道:“我們是奉郝將軍命,往各堡傳命的,纔回去,見固原兵已將堡圍住,殺不進去,所以退下來的呢。”吹兒也不再問,催着鳩兒,攢蹄前行。不一刻便聽得殺聲震地,蟻一般的清軍,圍攻着回回堡。堡上的石炮擂木,與堡前雲梯上的兵士,正死命相撲着。吹兒向鳩兒道:“我們分兩路殺進去罷。”鳩兒聽說“殺”字,酥胸裏登時裝着十二分的快活,拔出腰中雙劍,卷地價向西北角上殺了進去。吹兒見鳩兒這樣,便也精神百倍,挺着腰刀從東北角上殺將進去。這時固原提督舒慶,正指揮着兵士力攻。

    子玉、虎臣兩人,各親冒矢石,在城上拒守着。忽見固原兵後隊波開浪裂,一騎馬直闖進去,劍光揮霍,也辨不出衣甲面目。只見人頭滾滾,都在那馬的前後左右落下。固原兵才發得一聲喊,早見陣腳上又進來一騎,一把軍刀,盡斫入陣雲深處。舒慶原不放在心上,吩咐要捉活的。那知一雙虎夫妻,左衝右突,斬了無數千把總。踹進第二重圍子,索性兩馬廝並着,向第三重圍子踹來。舒慶幾個心腹營官合夥上來,想擋他們一陣。那知不到幾合,便落花流水的退了下來。舒慶可急了大喊一聲,向背上拉開大紅袱,探下抬槍,便描着鳩兒要放。

    這時城上子玉虎臣看得親切,見是一男一女,勇不可當,卻只見他們龍拿虎躍般殺人,不知究竟是誰,吩咐着守城兵士道:“是救兵啊!固原兵陣腳動哩!快衝下堡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鳩兒那匹馬前蹄失,把鳩兒直掀地來。舒慶大笑一聲,舉斧便劈。鳩兒猝不及備,兩隻腳要離蹬已來不及。身子便往後倒,忙將劍尖向地上拚命一點,纔沒倒下去,只兩腳要離蹬已來不及,身子便往後倒,忙將劍尖向地上拚命一點,纔沒倒下去,只兩腳還在蹬中。舒慶的斧已在鳩兒喉際,吹兒急得出了神,抽出單刀,橫身一躍,要來替鳩兒格這板爺時,忽聽得大喊一聲,一個人已倒在面前,不覺大喫一驚,登時眼前黑黑。原來子玉在城上見那女將忽然從馬上掀將下來,原想向舒慶放箭,只礙着那女將擋在前邊,怕傷了她,不敢放。一眨眼見那女將腳掛着蹬,身子直挫下去,舒慶的斧已堪堪劈下,急得也顧不得利害,猛可的一箭。這時吹兒正抽着單刀來救鳩兒,聽得一人大喊,接着見一人倒將下來,想定是舒慶大喊一聲,將鳩兒砍倒,難怪他幾乎暈去。就這一轉眼中,忽聽得殺聲大作,堡上的鼓號聲從天半直落下來。

    真是:一天笳鼓落雲際,戰士軍前生死身。

    第三十回 古凝神飛檄策各路 吉爾杭秉節視三邊

    卻說吹兒聽得堡頭軍號,忽然自天而下,精神一振,眼前便見舒慶已橫在地上。鳩兒躍上舒慶的坐騎,嬌叱一聲,迎頭殺去。堡上軍馬,如潮水般擁下來,將固原兵殺得只恨爺孃多生了頭,一齊抱頭鼠竄而逃。

    吹兒也來不及同堡上領兵的人招呼,一時吹兒夫婦同郝子玉、左虎臣四人,如四隻猛虎,率領着一隊熊羆,一直趕將下去。左近各堡,聽得回回堡得勝,一齊驅兵來助戰。這一場直把固原兵殺得落花流水,十停中死了七八停,立腳不住,逃回固原去了。

    子玉等收兵回來,在路上才同吹兒夫婦問訊。吹兒便把遇見古凝神及疾馳來援的話說着。子玉聽了,嘖嘖嘆道:“天助漢族,生此奇人,不上三日夜,竟馳九百餘裏,喘息沒完,又除大敵,這是自有英雄以來,要讓賢夫婦獨步千古哩。”鳩兒笑道:“那些人也太不中用,那骨頭竟是蘿蔔做的一般,砍下去也教人不暢快。”子玉笑向虎臣道:“虎臣,你的嘴到那裏去了,怎麼一聲也不響。”虎臣朵着嘴道:“不如人家,還說些甚麼?”子玉、吹兒不覺撫掌大笑。一路說笑着,已到堡前。一路上屍橫遍野,原不足動他們的慈念,只要差幾個一捆捆地埋在堡外,築起義冢,豎起石碣,待將來京觀銘功,勒碑紀績。

    只鳩兒那匹馬,是千餘裏患難之交,如何撇捨得下,眼睜睜地一路向兩旁覓着,直到回回堡濠塹左近,才見他已被亂軍踹死了。佳人也愛名馬,不覺下馬嘆息了一回,命堡兵用麻袋裝了帶回堡內。

    子玉忙着要收束軍隊,點獲俘虜,教虎臣陪着吹兒夫婦坐地。虎臣眼見這大蟲一般的英雄,殺人如斬瓜切菜,心裏已打算定了,想是俺老左應該侍候的,便冒冒失失問道:“兩位古先生的先鋒爺,怎不早來一天,殺的人還要多。可惜被俺們堡上擂木炮石打死了不少哩。”鳩兒原還有些野性,見他這樣子倒好笑起來,道:“左將軍也算是愛說幾句體面話的哩。要是擂木炮石退得敵兵。我們倆也樂得一步步的走哩。”虎臣不覺滿面通紅,囁嚅道:“那還了得。”吹兒看了鳩兒一眼,鳩兒知是嫌他說錯了,便也有些訕訕的。說着,子玉已草草料理清楚,來陪新客。

    話了一回戰事,便說起古凝神來。原來凝神那天曉得吹兒夫婦竟委下孩子,排闥而去,不覺嘆息了一回,喚掌櫃的僱了個乳母喂着,叫他暫留在寓內,待叫人來接。這天因累着孩子的,不能走了,到了晚上,心裏兀自懸繫着隴事,一個人在廊下負手走了一回,還向牀上靠着,看紫瑛時,已含笑睡着了,靠了一回,斂心平氣的正要入夢,忽見燈前人影一幌,突地有個人立在面前,見他瘦削腰肢,長裙窄衣,戴了個銅面具兒,向着牀下道:“賊子躲在那裏做甚麼?”只聽得牀下突然一聲,驀然鑽出個武士來,向窗外就飛。一剎時人影杳然,早都不知去向,心裏恍然大悟,卻可惜沒認清究竟是誰。正想着,忽聽得庭前一葉飛落,那帶面具的翩然進來,將面具向桌上一擲,笑着福了一福道:“古先生受驚麼?”凝神這才仔細一看,只見他素靨長眉,渾不似風塵顏色,點頭道:“驚倒未必,只姑娘怎便知古某名姓?這伏在牀下的,又是誰呢?”女子嚶嚀一笑道:“古先生原不認得奴。奴是受涵碧姊妹命來隴上問兩個人消息的呢。”

    說時,向窗外望了一望,笑道:“那撈什子放在外邊,總有些兒不穩。古先生,奴出去了便來。”說完一轉身,從窗外提進個皮袋來,擱在桌下。再坐着是一是二的告訴了凝神。

    原來那女子正是前回書中說的,楊春華在紅石山上第一夜住着那臥榻主人,姓仇,單名個雲字,是與涵碧異姓姊妹,涵碧因她太喜殺人,在寧古塔一帶犯了不少案,只是游龍驚鴻,神行無方,那些緝捕的只好朝着打楞。並且又犯了個女子第一種毛病,涵碧屢次勸他,惱得她性起,一轉臉就走了。涵碧所以嚴戒婢子不許泄漏,便是爲這個緣故。

    仇雲別了涵碧,喫了一個美少年的騙,陷入獄底,幾乎不免。在獄中懺悔了半年,越想男子越恨,越想男子越齷齪起來,便發了個誓,越獄而出,奔回紅石山。一見涵碧,便投懷痛哭,自陳改悔。涵碧試了她幾次,漠然不動,知是隱痛已深,不致再蹈前轍,待她如親姊妹一般。仇雲也日聽着春華講書,立願做個巾幗英雄。這時春華在紅石山編練已成,急待吹兒夫婦隴上消息,知道仇雲有飛行絕跡之術,便教她來尋吹兒。

    一天已入陝境,在一家客店中歇下,正推窗望着,路上只見兩騎飛一般的過來。看那馬上人時,一個獐頭鼠目,腰間橫了一支鐵尺,約莫也有五六十斤重,還有一人,仇雲不看罷了,看時不覺翠生生的黛眉間猛露出一天殺氣,忙把窗帶上了,潛聽着他們。原來正是那短命薄情陷己於獄的少年。聽他們竟下了騎,同店主人說話着,知道是也來投宿的,不覺咬緊銀牙,向自己胸前畫着太乙符的口袋中,摸出枝晶融如水的匕首,撫摩了一回,含笑納回口袋。從窗隙中望去,見二人已入,緊接着回自己的屋子中去了。

    一回,店家掌上火來,同自己閒話,說:“姑娘住的屋子,今兒原是兩夫婦住着的。早上那婦人才產下個孩子來,一瞥眼便丟下孩子,排闥而去了。天下竟有這種狠心的父母。要不是上房古先生喚乳母喂着,怕不才出孃胎,便回到閻王家裏去麼?”仇雲聽了,心中一動,想:莫不是是吹兒夫婦。只這古先生又誰呢?不是玉峯夫子也在這店裏?一路想,一路喫完飯,正躺着歇息,忽聽得隔壁有人嘁嘁喳喳的講着,側耳聽時,那獐頭鼠目的道:“我才見那老頭兒,覺得他身邊像有神祗保護的一般,別的且莫說,只他兩條威嚴赫赫的眼光,便令人觸了不寒而慄。我看你也得留意呢。”那少年冷笑道:“要你來着急?我黑夜殺人也不止一次了。”

    仇雲聽了,心裏暗自道:“好險啊!這廝今晚不幸遇着了我哩。”自言自語着一人裝作沒事一般的在院中立着,卻將面揹着月光,見一個鬚眉皓然的人,負手在廊下看月,微睃着與涵碧時常講起的玉峯夫子差不多模樣。一回頭便見隔壁房裏,趁着老人回頭時,一條黑影直撲進老者房裏去,心裏知道是了,便裝着懶懶的回到房裏,將衣裙緊了,帶上面具,候老者回進房去,院中人靜了,便輕輕的伏在窗下,偷瞧着,見老者身躺在牀上,一邊一個僮兒似的,早已睡熟了,便飛燕般掠了進去,將那少年從牀底下喚將出來,趕到屋脊上殺了,將屍體倒提向屋瓦上,把一腔搭膩連精的血,像潑水一般的倒了,從腰間抽出塊絲巾來,將頸口縛緊,再把那眉蹙目開的頭顱裝在個皮袋裏,捎在腰際,輕輕挾起屍首,跳落院中,掩身走進那少年原住的屋子。見那獐頭鼠目的,將頭蒙着在那裏睡,也不知是真的是假的,便也不去管他,悄悄將沒頭屍體,塞在他牀下,回出門來,卻忘記了那皮袋,還擱在門外,又轉身取了來見凝神。

    凝神聽她是涵碧的姊妹,要問她說話時,她道:“刺客已被奴殺了。明天這兒定有人來發覺,只先生不能即刻便走,去留之間先生自有權衡。奴卻要走也。”凝神定神一想道:“我便聽你再遲半日動身,只有兩封書在此,你能替我帶去麼?”仇雲道:能能!”凝神便修起兩封書來,交與她。她見了封面,沉吟道:“江南薊北,往返萬里,非七天不到呢。”凝神不覺撫掌笑道:“不遲不遲。”仇雲將書向貼胸藏了,提起皮袋,指着裏邊裝着的東西道:“這薄情人頭,合攜他到亂山中去喂虎狼呢。”說完道了聲“珍重”,不知去向了。

    這一去不打緊,卻挑起一件天大的事情來。那時八王用江南生策,密獻蘇重兒入宮以後。帝眷愈隆,那幾個言三語四的漢尚書,再也不能邀天心一顧,知道八王根深蒂固,一時攀不下來,更另換了一副麪皮,日日歌功頌德,向八王邸狗一般的走動。真個內倚骨肉之親,外結君臣之誼,威權煊赫不可一世起來。

    有一天得了個寧夏將軍的急報,說蒙匪蠢動,非先發制人痛剿一回,不足威服遠方。廷旨便令甘肅將軍會同寧夏將軍協派得力軍兵出關。兩將軍復奏上來,說已飭固原總兵舒某率全部出關。清廷以爲窮邊小丑,剋日可平,全不放在心上。果然,不上幾日,邊報到來,說蒙酋聞大兵出關,已倉皇奔散。少不得自有幾個愛做文章的人,鋪張揚厲,獻起平蒙頌來。

    清帝樂得快活,便賞王大臣等上殿領筵。八王是個班頭,正率着羣臣歡呼稱頌着,忽聽得殿角上格格作響,驀地飛進一隻大蝙蝠來,向中間懸着那九龍垂珠燈亂撲。接着便是一隻蒼鷹,拍着兩輪勁翮,追進來,將蝙蝠一爪抓住。蝙蝠怪叫一聲,有如人聲,卻被蒼鷹抓出殿外去了。一時竟覺得燭光黯淡,陰風蕭瑟,滿殿文武,嚇得面如土色。清帝顏色立變,顧問左右道:“這是甚麼兆?”太常卿朱烈戰戰兢兢道:“蒼鷹上殿,主有兵兇。只陛下神武聖文,德威加於四海,便有遺孽,半已受戮。不過天心厚眷聖朝,示以警戒,或者便應在蒙匪入犯呢。”

    八王原深恨着幾個漢大臣,想機會到了,便離席而起道:“蒼鷹是上天司殺之官,蝙蝠爲不禽不獸之物,臣弟以爲大臣中必有不忠不義隱謀不軌者,竊爲陛下危之。”說時,目光炯炯亂轉,注視着兩行漢人,把大學士陸範、禮部尚書金學易等嚇得汗流如注。清帝默然不語,傳旨撤筵。諸臣紛紛謝恩出出。

    八王卻非常得意。回到府邸時,忽見門吏呈上一個急報來,說甘肅將軍特差心腹將校,八百里雞毛報送來的。說甘肅鬧糟了,趕明天上午要討還文,馬上還去的呢。八王不知是甚麼事,吩咐將送書人喚上來。不多一刻,便有個急行裝束的將校走進來,磕下頭去道:“家爺限小人七天趕到,請王爺快遣良將勁兵,去救蘭州。固原已被餘孽奪了去了。”八王不知是件甚麼一回事,忙問:“怎樣便失了固原?那餘孽又從那裏來的呢?”那將校纔將蒙匪退去,回回堡鏖戰,舒提督陣亡等事說出來。

    八王聽了,不覺變色而起道:“有這等事,封疆之吏,所司何事?乃令朱明餘孽,猖獗至此。”說完,便要叩開宮門進去,自告奮勇。江南生見他全仗意氣,沒一點經緯,止不住在旁邊冷笑道:“殿下差矣。”八王愕然問故。

    江南生道:“殿下以天潢貴胄,掌廷殿重權,兵錢黜陟,頤指氣使。而在其位諸閣臣,捧簡拱策,以聽命於殿下者久矣。彼非有所愛而爲也,以殿下日近主上,鬼蜮之伎,特有所畏而不敢耳。況今日殿下,又以蒼鷹上殿,明白獻替於主上。若輩自知其危,必竭智盡能,以謀殿下。殿下陳師出都,爲若輩所求之而不得者。旌旗朝行,讒言夕進。武安君之不返,馬伏波之中讒,彼獨非功業昭著者哉?有震主之權,而無自固之策。去朝漸遠,小人竊發,雖欲自白,其可得哉?竊爲殿下不取也。”

    八王聽了大喜道:“微先生言,某幾自誤。今後願舉此身以從先生,唯先生教之。”江南生道:“吉爾杭爲八旗名鈄,與殿下有姻婭之誼,以此人巡視三邊,餘孽便脆弱易碎。而殿下內綜戎行之柄,外樹強固之援,此萬世一時之機也。”八王聽了,非常佩服,便請江南生寫了個迴文,交付來人去訖。自己明晨入朝,將邊情奏知清帝,言:“正白旗都統吉爾杭,熟悉隴事,謀勇兼優,將隴事付之,必能剋日奏功。”清帝正要准奏,閣臣金學易出班奏道:“甘肅爲中原首領,北擁長城之雄,東扼賀蘭之險,非得一親信大臣,統大兵鎮之不爲功。吉爾杭雖八旗驍將,究缺威望,一行入隴,蘭州寧夏諸將,名位與吉相埒,各不相下,令必難行。寇賊乘之,則西北危矣。”

    說完,接一接二的都說金學易之言是也,乞別遣重臣。八王厲聲道:“諸君以塞外人爲不可用耶?敗軍之將,不足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成。吉爾杭入關之時,戰必勝,攻必克,豈若牽羊系組開城納款之奴耶?陛下勿聽腐儒之言,臣弟願以全家保之。”這幾句話,把幾個閣臣嚇得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真是:既拚故國深恩去,又向胡庭爭寵來。

    古戍寒笳記(31-40)

    第三十一回 童子跌金剛吉爾杭受縛  游龍遇醉鱉奇色渥褫官

    卻說那吉爾杭,是蒙古正白旗人,天生一個殺神。蒙古是將駱駝充坐騎的,駱駝這東西,最愛的是屈腿貼地,昂頭嚼環,只要背上一鬆,他便坦然高蹲,在有斗方名士高踞板凳白眼王侯的態度。那些駝夫,逢到這個時候,也沒法奈何他。

    吉爾杭微時也是個趕駝車的,那駝可受了他累了。有時蹲下地去,被他劈頭三掌,一拎便拎了起來。那駝車行主見他趕去的駱駝不上幾日,便生生脫力死了,便將他氈包一卷,請他別尋門路。他沒飯喫,只得整頓全神,做起好漢來。人家做強盜搶的是旅客,他卻專搶強盜。只要見大路上馬嘶車動,鳴鏑飛矢,知道是劫了油水還來的,便在大路上將雙手一攔,隨便將馬上的人拉幾個下來,遠遠的擲將出去,揀最重的車輛拉了便走。那些強盜有時恨極了,結了大幫,故意裝了許多空箱子在車上來賺他。一見他來劫,便蜂擁齊上。他見人多了,索性一動不動的立着。那些人不覺心裏一驚,你推我擁的不敢上前。他便長嘯一聲,突圍而出,還是個立着不動,弄得衆人莫名其妙。有幾個膽大的搶將上去,不知不覺的會抱頭鼠竄而回。從此,東四盟一帶,“吉爾杭”三字,人聽見了也會頭疼。不上十年,腰懸萬貫,便棄了本行,想:天子腳下是最熱鬧不過的,有了偌大的金銀,在蒙古沒處撩,不如到京裏撩去。便挺胸凸肚的入了山海關。那天到了滄洲,想這是京東有名的地方,沒一個人不會拳腳的,倒要領教領教,便向城外一個茅蓬蓋的酒店踱了進去。見一個人也沒有,擊着桌道:“有人麼?”裏面應了一聲:“來也!”只見一個十分姿色的少婦走了出來。吉爾杭不覺一驚,涎着臉道:“大娘請了。”說時,那兩隻圓彪彪的眼珠,直上直下的只向少婦瞧。少婦微含慍色,勉強問道:“客人用酒呢?”說完向酒爐旁邊一個罈子裏舀了一壺酒,在爐上弄着。一面送過幾碟下酒物去。吉爾杭是個野人,那裏見過這翠眉鴉鬢來,心裏兀自價想:這是天上落下來的,還是地上長出來的?人間卻總沒見這模樣,怕是狐狸變的啊。只須脅下聞她一聞,看有騷氣沒有。一路想,卻好那少婦高舉雙手捧上幾個碟子來。他便冒冒失失的將頭顱湊進少婦脅下去。那知不湊進去猶可,湊進去時,忽覺得一股冷颼颼的光采,直從眼底驚到心頭。勉強鎮定看時,一支冰融雪煉的匕首,系在烏絲頭上,不覺打了幾個寒噤,將頭顱縮了回來。少婦卻若無其事的放下碟子,向酒爐上候酒的冷熱去了。吉爾杭呆呆了一回,忽然轉過念來,想:這不過是滄州風俗,婦人女子慣佩刀劍的罷了,怕甚麼!他又喝了一杯酒,斜着眼看着少婦。忽見少婦笑容滿面的向着外道:“鴦兒,你好愛頑!多早晚放了學,這時候纔回來呢?”接着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鑽進少婦懷裏,扭股糖似的扭了一回,抬頭見了吉爾杭,盯了一眼道:“這是誰呀?”吉爾杭見他頭上梳了兩條小辮兒,把大紅絨繩束着,穿件四鑲小羅漢衫兒,頸上繫着根五色絲絛,卻生得眉清目秀,玉一般的面龐。少婦摩着他的頂道:“自然是沽酒的客人哩。”孩子將兩隻小眼睛骨碌碌看了幾眼,搖頭道:“不!兒子看這人定是做強盜的!”這句話出來,把吉爾杭嚇了一跳。少婦忙搶住他的嘴道:“又亂說了,看我待你爹還來,告訴他把京裏帶來的玩意兒都送給人家去!”孩子聽了這話,纔不敢說了。少婦說着話,卻忘了爐上的酒壺已潑潑滾起來,忙着笑道:“酒燙了,你還扭股糖似的呢。”說時,將壺拭了拭,送到吉爾杭座上來。這時吉爾杭再也不敢向脅下瞧了。那孩子卻跟着他母親過來,撐起小手,呆呆地望着他。他便仗着酒興,拉着他的小手道:“小哥幾歲了?”孩子只笑着不語。少婦笑道:“十一歲了,卻還這樣頑皮。”吉爾杭見少婦一笑,情不自禁的將孩子一拉,拉在懷裏,問:“誰替你梳的頭?這絨繩是簇新的。”一面說,一面笑嘻嘻的瞧着少婦。少婦將嘴向她兒子一挪。吉爾杭認是給他的暗號,嘻開着闊嘴,再也合不攏來。那知這孩子一見他母親努嘴,便將小手向他肩上一扳,覺得平空着了個鐵抓一般,身便直挫下去,要用力凝時那裏凝得住。只見那孩子睜着兩隻小眼睛,猛可一聲的“下來罷”。吉爾杭身不由主的倒了下來,心裏想:今天自己變了駱駝哩。忙大喚一聲,替出右手,要抓孩子。孩子手快,向他脊樑上輕輕一點,便全身麻木,掙扎不來,白着眼,只倒着看着哼着。孩子活潑潑地的跳躍到她母親面前,牽着衣衿道:“媽,這囚徒怎這樣不濟事,虧他也做強盜不算,還要在這滄州大模大樣的過去呢。”婦人笑了一笑道:“你去營裏告訴爹,說捉了個強盜了,快帶幾個弟兄來解上去罷。”孩子笑着跳着的去了。吉爾杭這時身體雖不能動彈,耳目卻還有用,聽他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強盜,自己也不知怎的漏了破綻,想:罷了,平日幾百個人不在心上,今日卻跌在孩子手裏,麪皮削盡,活也沒趣味,由着他們去擺佈罷。只這孩子的姓名,是不可不知的,死了也有個冤主。便在地上嘆息向少婦道:“我服了你那兒子。給我通個姓名,再見時好報答呢。”

    看官,你道那少婦是誰?不說謊話,怎麼不是楊春華當日在孤樹村遇見的五兒!這孩子自然是五兒的兒子了。他們怎地會到滄州,暫且不表。

    如今要緊說那孩子出去以後,不多一刻,便蜂擁進幾個人來。當頭一個穿着件洋縐綢的長褂,踏着抓地虎快靴,雖是武士裝束,卻恂恂有書生神態,一見躺在地上的吉爾杭,仔細端詳了一回,失驚道:“差了!這是吾家姨表阿兄。十多年沒見面了,怎竟到了這兒來?”說着忙要扶他起來。卻鐵柱生根的一般,撼了兩撼,才抓了起來,放在椅上,一面看着少婦道:“怪不得你不認得,你過門以後,沒見過一次面的呢。”衆人見不是強盜,便無精打采的要去。那人道:“弟兄們,且喝一杯去。我們這兒現存的是酒呢。”五兒果然燙上幾壺來。衆人一見,涎早垂了下來,哪裏肯不喝,便都坐了下來。一回見那人責備孩子道:“這是你表伯,還不將穴點開了,看錶伯等一回同你不依呢。”孩子笑嘻嘻的上去,真個將小手向吉爾杭脊樑上一拍。吉爾杭一個寒噤,便似換了個人一般,隻手腳還軟的,沒半些兒氣力。聽那人口口聲聲的稱他表兄,又見隔座有幾個綠營中打扮的在那裏喝着,心裏已明白了一半,從一萬分慚愧中,掙出一句話來道:“表弟你再遲業一刻,愚兄要給老表侄斷送了。”五兒等聽了,不覺一笑,想:好一個癩皮漢,虧他有這臉,竟認了親哩。

    那人自去敷衍了幾個兵士,待他們去了,纔回轉身來悄悄道:“朋友,你究竟是誰?我看你這不倫不類的腰包,便知不是個好人,你自己看那繡花湖縐的手巾,明是閨閣中東西,怎配你這冬瓜似的麪皮!”吉爾杭不覺“噗哧”一聲笑。那孩子接着指着吉爾杭努出了兩個眼珠兒道:“爹,他還不止做強盜。爹沒還來時,他似要在媽身上偷摸甚東西一般,盡着向媽笑着看着呢。”這句話把吉爾杭羞得只少地洞鑽。那人叱着道:“結兒,你還多說話,看仔細揭下你的皮來。”吉爾杭見他這樣,不覺愧極生感,拜倒在地道:“小弟實在該死,以前的事不必說了,以後若不將恩兄生死肉骨之誼,銘刻心腑,做個好人,便天雷劈死也無悔。”

    說時,止不住溜下淚來。那人忙將他扶起,大家坐了,這才通問姓氏。知道那人姓祁字北山,薊州人,是五兒的丈夫。這孩子便是他的兒子結兒。那祁北山在薊州獄中,父子兄弟,都被虎一般的獄吏生生作踐死了,只留他一個,靠楊春華一書,救了出來。知道春華在紅石山,便攜妻兒去投奔。涵碧見五兒清姿玉映,愛好天然,那便十分同她親近。那結兒這時才九歲,卻生得健捷勇敢,迥異常兒。春華沒事時,每隨便指點他些內功門徑,不上三年,居然有了四五分了。祁北山日與春華居,自然也得了一身本領。這時受春華命,在滄州假着酒店做名目,偵察京師舉動。北山又夤緣得了個綠營的把總。

    這天見了吉爾杭,知道是個蒙古男兒,有心要想結納他,所以假認作表弟兄,瞞過了兵士。這夜用全副感情,灌輸了他一夜,把吉爾杭感激得誓同生死。到明天吉爾杭急急要走。五兒便縫起個膊來,換下了那條手巾,又送他許多路菜,殷殷勤勤的送了他去。獨有結兒總骨朵着嘴,不言語,心裏兀自想:爹媽敢是癡了,強盜焉見有改悔過的?可惜這路菜送給了豬狗呢。

    閒話慢講。且說吉爾杭到了北京,覺得碧瓦丹甍,黃沙白土,肩摩轂擊,物華人秀,真是開天營建之都,馭宇昇平之地。在酒樓茶店戲園土窯裏邊頑了幾天,有些懶懶的起來。

    一天,一個人隨着腳走到個南城根下。天差不多黑了,兩旁店鋪燈光如雪,遊人蟻聚,面上都現着一種醉飽酣歌之色。正想揀一家酒店進去,忽見一家樓梯上蹬蹬地的走下一個人來,也算吉爾杭福至心靈,仔細看那人時,見他穿着天青團花摹本緞的缺襟馬褂兒,蜜色素緞的長袍兒,踏着烏雲壓雪的薄底靴兒,戴着五指開岔的小帽兒,長眉入鬢,星眼多姿,天生是個貴家公子模樣,心裏暗暗喝采道:“好個標緻少年!”正想着,忽見路頭擁過七八個油滑少年來,一見這人,大家酒遮住了臉,擠將上來。有幾個膽大的,竟動手動腳起來。一人道:“這小哥敢是豐樂班的小旦呢,咱們都是最愛講個交情的。春明樓一手好烹調,咱們就到那裏去喝一杯罷。”一人捻住了他的手腕,埋怨那人道:“老三,你總這樣冒冒失失的。便請小哥,也得問小哥愛去那兒也不啊。”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位貴公子弄得幾次要發火,幾次忍住着,只一聲不出隨着他們走。吉爾杭見了,心裏早替那美少年不平着,便遠遠跟將過去。到了春明樓前,見裝潢倒也華麗,眼見那一羣人擁着少年上樓去了,便也跟着上樓,揀個席坐了。那少年被衆人擁進一個閣子裏去。直將他當做教坊行首一般,浮辭謔語,醜態百般,把那少年弄得惱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偷眼望着窗外,像要覓個路過熟人援手一般。那些淫頭哪裏是爲喝酒來的,胡亂的點了幾樣菜,一味向少年輕薄着。後來竟動手動腳起來。

    吉爾杭再忍不住,也顧不得天子腳下施展不得野性的了,“霍”的立起身來,指着那幾個浮頭罵道:“混帳忘八羔!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們欺侮好人,咱老子偏不準欺侮呢!”說沒有完,早飛奔到閣子裏,將美少年一掖,扶出了閣子來。衆人見吉爾杭這樣,冷笑道:“這野狗瘋了。我們剝下了他狗皮來,再頑這小哥。”說時,便一擁上前。登時春明樓上變了戰場。這幾個浮頭,哪裏經得起吉爾杭幾掠,便連排價倒了。他們相打不要緊,只春明樓的掌櫃可嚇短了一段。他正坐在櫃上揀幾碟殘菜,蹺起膀子喝着,忽聽得樓上霹靂般一聲,接着便如千軍萬馬神鬼哭的熱鬧起來,想客人喝得快活,跳着頑呢,卻見一夥計從樓梯上半滾半爬的豎了下來,嚷道:“救命呀!我可要死哩!”掌櫃的忙去問他時,他哭着道:“拳間風吹痛了肚子哩。”

    正說着,外邊早吆吆喝喝的擁進許多官員來。掌櫃嚇得眼昏了,只見都是些花花綠綠的頂兒翎兒,再也分不出是紅的藍的來。當頭那一位,喝聲:“給吾帶住了。”便有幾個人上來,將掌櫃同那夥計抓住。掌櫃隻眼睃着櫃上的殘菜發愕。偏是那夥計聰明,哀告道:“大老爺,你抓住小人不要緊,小人肚子這幾天不結實,待小人去撒完了再帶着罷。”說還沒完,早被一位官員一個巴掌打得他不敢再說。這才見當頭領着人上樓去了。

    那爲首的一人,喚做奇色渥,是天子殿前新經除受的五城兵馬使,他今天有件天大不了的事在他肩頭上,正沒爬抓着一處,卻領着一班猛如虎、狠如狼的校尉,在街頭哨着,卻只是個不得要領。過春明樓下時,聽得樓上一片人聲,正打架得熱鬧,一肚子的火,便藉着發作起來,喝將掌櫃夥計帶住了,一鬨將喫客趕個乾淨,倒便宜了會鈔,他便登登上了梯。這時那些浮頭,一個個被吉爾杭攔進個閣子裏反扣了,正同一位貴少年說話哩。奇色渥等不見這人罷了,一見這人時,早嚇得面如土色,蝦一般的伏在樓板上,說:“奴才該死!”弄得吉爾杭莫名其妙。那貴少年冷笑了一聲,喚:“快把頂戴除下來!”奇色渥忙除下帽子,將頭在樓板上磕得震天價響。貴少年理也不理,向吉爾杭道:“你把這帽子拾起來,自己戴上罷。”吉爾杭福至心靈,忽然像記起了一件甚麼事的一般,“霍”的也跪了下來道:“民子該死!”貴少年不等他說完,早把奇色渥的帽子拾起,向吉爾杭頭上一套道:“你才應該受這頂戴哩。”

    真是:豫且龍困因魚服,出作人間雨露來。

    第三十二回 以怨報德全家被困 引虎離山五兒復仇

    卻說吉爾杭受了這非常榮賞以後,才知道那貴少年不是別個,正是宋徽宗對李師師說的,那住在東華門西,西華門東,午朝門北,後宰門南的那位闊人。從此自然恩寵周渥,一日三遷起來。

    八王原愛吉爾杭武藝,又不願他佔了一人之寵,每日價同他聯絡。不上半載,便將朝廷的干城,做了私邸的羽翼。只祁北門夫婦聽了這個消息,唾了口大沫道:“呸!”翻是結兒笑嘻嘻的在他父母膝前道:“兒子早說他會作賊的,如今可給他騙了去哩。”北門不敢怠慢,四面派人打探着。

    有一天,忽聽得人說,吉爾杭已拜了巡視三邊的欽差哩。不多幾日,欽差徵調文書已到滄州營中。北門卻好在應調之列。五兒道:“我們把店收起,預備走罷。”北門不肯,說:“正好應調前去。看他拿甚麼嘴臉來見我!”五兒道:“他既壞了良心,有甚麼做不出來的!我們脫藉避去,他或者念及前情,不來追問。若投上去,明明是同他爲難。生死之權在彼,他還不橫着心腸來做個決絕麼?”結兒立在旁邊,兩隻小眼睛看看他爺,又看看他媽,見兩人都是愁眉不展,便滾在五兒懷裏道:“媽莫給爺上去。楊先生同涵碧娘不說過,有不如意事,還來就我麼?兒子在這兒,原頑得膩煩了,我們出關去罷。爹,你又沒瓜兒葛兒在這兒,一抖手便將全份傢俬裝上車去了。我們幾時走呢?依兒子說,還是明天的好。我們上了路,將吹叔留下的彈弓兒上了弦,去打蟲蟻,又頑了,又喫了,可不是快活!最要緊的,前兒爹買還來的那軸嶽爹爹畫,是定要帶着的呢。”夫妻兩人聽了他這一篇扯三拉四的說話,像百靈般咭咭呱呱個不住,倒忍不住笑了。北門畢竟有些忿忿,沒聽五兒避去的說話,卻好沒去投到。有一天,聽說吉欽差在十里以內了,北門要帶結兒去看熱鬧。五兒力勸不要露面,待他過了,我們便走間道出關。

    北門沒法,只得坐了下來。那知天才上燈,門外一陣馬蹄聲,卻是京通一帶常聽見的,沒甚麼希奇。後來有人來門上擂着,問是祁家不是了。五兒便緩緩起身問:“是誰?”外邊道:“開了門便知道哩。”五兒道:“知道了,纔好開門呀。”外邊道:“是送禮來給祁先生的呢。”五兒聽是送禮的,不便不開,誰知才一開門,早見兩位戈什哈,全裝披掛着,後邊隨着提燈挈盒的。先就見那兩位戈什哈衝着五兒打了個千道:“這敢是祁夫人哩。”五兒聽了這新鮮的稱呼,倒矇住了,喉嚨間嘸了一聲。虧得北門在裏間聽得了,趿着鞋兒出來道:“不敢當呢。尊駕是那裏來的?請坐了說罷。”兩個戈什哈像認識的一般,搶上前來,便稱祁爺,卻哪裏敢坐。

    看官,三邊巡閱大臣手下的戈什哈,最少也有千總守備的前程,那祁北門不過是一規避不到的兵士罷了,在平日被千總守備整百整千的皮鞭子抽,還不敢呼一聲痛,哪裏還敢受他們的打千兒。今天見了這個樣子,自然有些侷促不安起來。兩個戈什哈見他這樣,將手向後一揮,說:“端上來罷。”衆人便紅紅綠綠的一窩蜂送了上來,都是些內城的衣料食品兒,滿滿的把一張桌子裝滿了。這時五兒已向廚下燒茶去了。兩人含笑從靴掖子裏檢出張梅紅全帖來,遞給北門道:“大帥說自己關防在身,不便親來,特差某等替祁爺上壽,並着急要請祁爺到大營去見面呢。”這時結兒立在他爹背後,兩隻小手拭着睡眼,一回又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又要發威了。果然指着這兩人,向北門道:“爹莫上那強盜的當兒,依兒子說,快將這些東西摜出門去,自睡我們的覺安易多呢。”北門聽了,不覺勃然變色,將結兒夾頸一掌,叱道:“你懂些甚麼?再多講,仔細了性命!”結兒垂手不語。五兒出來,將他拉進裏間去了。北門這纔回頭向兩個戈什哈陪笑道:“孩子睡昏了,他沒見過兩位的冠戴,認是戲臺上做的老軍,便沒遮攔亂說起來。既承大帥的寵招,今晚便去,也覺不恭了,到明天再說罷。”兩人怏怏道:“好位厲害的少爺!我們原不打緊,只大帥翻覺得太多事了。”說完,又勉強笑着道:“這禮物是祁爺不能卻的。祁爺既今晚不便去,我們也不能勉強,且回大帥去,明天該轎該車,我們再預備着來迎接罷。”說完,也懶打千了,指揮着衆人出門。北門也沒心腸留他,由他們自去。

    眼看着燈火漸遠,才關了門進來。見結兒正直挺挺跪在他母親面前呢,北門嘆了口氣,將他掖了起來,喟然道:“這是命宮中魔蠍,不能免的。如今倒不得不走了。”五兒道:“這廝們這一回去,保不定今夜即有大禍,要走此刻便走。”北門嘆了口氣道:“便要不走,也不容,我便陪着你們罷。”五兒便忙着將細軟收拾了。北門自去拉出了牲口來,喂個十二分飽,套好了車,悄悄的趕在門外。五兒一件件揀緊要的放在車上了,回頭問:“結兒呢?”結兒正將才送來的東西,一件件搬動着,往油燈上送。五兒跺足發急道:“少爺,你難道闖的禍還嫌不夠,直要燒了這屋子才走麼?”結兒纔將手停住,那些東西已被他燒得七零八落了。笑道:“不燒掉了,也被這廝乾沒去,不如燒他個不全,也省得人說我們帶了走哩。”說完,手舞足蹈的上了車道:“媽自擁着兒子走,爹呢,你把這繮給兒子來趕着,你們坐在車裏不安易麼?”北門道:“呸,這畜生還經得起你亂抽亂打呢?”說完,五兒已上了車,見北門跨上車沿,將繮一抖,不覺對着屋子流下淚來。

    眼看着自己屋子裏那盞沒吹息的燈,從窗裏射出一線微光來,像是送別的樣子,已覺得一天別怨,更加着馬鳴秋風,輪蹄軋軋,便是天真爛慢的結兒,也止不住悽惶起來。不多一刻,那燈光已漸沒入樹林中去了。好得父子兩人多是兼人之敵,盡天涯海角,亂山叢樹,他們自坦然無懼。只那匹馬,卻因風悽月晦,不住的長嘶。差不多半夜了,忽聽得背後人喊馬嘶。北門停鞭聽時,覺蹄聲甚衆,風一般卷將過來。五兒心裏兀自着急慌,低聲道:“憂尋個地方躲過了他罷,被他們見時,便不是專爲我們來的,深夜孤行也有許多不便呢。”北門看四面時,黑的也瞧不清那裏是可躲的地方。只馬蹄聲卻已在二百步內以內,一派火光,已在隔林亂串,看看要穿過這邊林子來,北門不覺仰天嘆道:“避也來不及了,由着他們來罷。”說時,索性將牲口扣住,從墊子底下抽出張彈弓,並彈囊來,當道而立。結兒看他爹已預備廝打了,便也跳了下來。你看他挺起兩根歪辮兒,立在北門肘下,居然一員小將模樣。北門低語道:“不許你出聲,待你爹萬不得已時,才準動手呀。”結兒點了點頭。

    那三四十匹馬三四十個火把,已蜂擁而前。北門明明見那些騎在馬上的人都是短衣縛褲的綠林,便放大膽子,當住路口,叱道:“你們來做甚麼?是搶劫的,快給我退去!不啊,你家祁爺賞給你們一人一彈哩。”當頭一騎聽了這話,“噗哧”一聲冷笑道:“好大話兒,孩子們替我先拉這廝來洗剝了。”衆人一齊答應,直捲上來。說時慢,這時快,北門的彈子已脫弦而出,將一個打倒了。結兒看得高興,正撩着小手要抓幾個過來頑,忽聽得敵陣中軍號吹動,忽的豎起面“三邊巡閱大臣親軍左隊”的旗幟來,那當頭的驀地顏色一變,指着北門罵道:“好一個逃軍,竟無法無天,抗拒起官軍來!”北門心裏一怔,早被幾騎猝不及備,直衝過來,縛住了。結兒見父親被縛,哪裏還管得旁的,可憐他長不及三尺的孩兒,頭還不能過人家的馬腹,且張着空拳,哪裏當得人家騎在馬上的刀槍並舉,雖也點倒了七八匹馬,畢竟寡不敵衆,漸漸的退下來了。這時五兒見丈夫被縛,愛子力戰未勝,早已忍着一泡急淚,悄悄走下車來,毅然立在火光明處,呼結兒道:“你父親既入羅網,徒戰無益,他以三邊巡閱使之勢,凌壓一家弱小,何畏不死!隨着你父親去,由他要殺要割完了!”說完,喉間嚥着,止不住流下淚來。結兒聽了他母親的話,不敢違拗,把就近一騎的馬蹄一拽,馬背上的人便摔了下來。那些人驀地見了五兒,一個個都呆了。五兒指着他們道:“也不用你縛,我們自有車在這兒,不放心,四面由你們騎着馬圍住了,一起向大營去。”說時,便攜了結兒自坐上車,向那些兵士道:“快請你家祁爹上車來!”那些兵正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裏邊有幾個乖覺的,切切商議道:“依她那張臉,這一去時,怕不便是一人之寵麼?這廝既是她的丈夫,保不定有比我們闊的一天。橫豎不怕他逃走,放他車上去,也留個情面在後來。商議定了,便嘻皮笑臉的將北門扶上車去,又嘻嘻哈哈了一回。他們父子夫妻三人,只閉着眼睛不理,由着他們代趕着車蜂擁去了。

    就只一剎那間,車裏人早已定下了出死入生、悲壯淋漓的計較。你看那五兒收拾了愁容,從翠眉間平添出半天殺氣。北門卻只握着五兒的手,怒目向天,險些把滿口鋼牙都咬碎了。結兒究竟年幼,但知父母顏色不好看,這去多半要向吉爾杭鬧一場哩。他要欺我父母時,還須像曩日酒店時的,將他依法炮製。三個人三種心理,卻礙着衆人,一聲也不出。一陣輪蹄風捲,見前面燈光燦爛,如天上繁星,車旁人語漸衆,諒是離大營不遠了。北門仔細認着路徑,暗暗記清了進出口,向五兒低低說了一聲:“成不成,便定三十這一天罷。”說時,當頭已望得見大營。營前人喊馬嘶,非常熱鬧。早有一位兵官搶上前來,問:“祁爺請來了麼?”衆人說:“請來了,在車裏呢。”那兵官向車內一看,見北門兀自縛着,假意罵衆人:“混帳!怎把尊客縛了?”衆人心領神會,早已一鬨卸去。另換一輩人來,卻打着兩肩轎子。那兵官親自替北門解了縛,扶他同結兒進了轎內。另有幾個京東赤腳婆子,迎着五兒,下車換轎,一擁入營。

    真是:同林倏起分飛鳥,指顧功成枕蓆間。

    第三十三回 訂新歡祁夫人別嫁  聞密耗楊春華起兵

    卻說吉爾杭自拜三邊巡閱命後,他原是個強盜,戴上珊瑚頂朝帽,哪裏能改了本性,甚麼叫紀律咧,方略咧,說好麻煩,隨便哪一個代我管管就是了,本帥騎劣馬喝高梁還沒閒,耐煩問這些!這脾氣別人不知,八王是早識破了的,所以將他左右幾個重要地位,一個個叫心腹將校佔據了。去直把個吉爾杭高高抬着,充個會喫喝的傀儡罷哩。

    這天正一個人在帳中明燈列炬的朝外獨酌着,旁邊站了兩行親兵,一個個長槍大戟,寂然不譁。吉爾杭喝到半酣,想起五兒來了,不覺面紅耳熱,叱去了親兵,問親隨:“祁爺在別帳睡了麼?”親隨說:“敢怕是睡了哩。”吉爾杭道:“那祁夫人同孩子呢?”親隨道:“已預備在帳下了。只這孩子愛頑得很,盡騙着,總不肯睡,硬掖他上牀時,那小拳兒比鐵還硬。”吉爾杭聽了這句話,便不言語了。又喝了幾杯,再也忍耐不住了,叮嚀着親隨着:“你悄悄說給祁夫人去,說我在這兒等久了哩。”那親隨到五兒那裏,見結兒正扭在他母親懷裏,問:“爹怎不見還來呢?”五兒俐眼見了那親隨,便隨便答道:“你爹受吉爺恩典,教他在吉爺帳中住着,哪能在家中一樣?好兒子,夜深了,睡罷。”結兒道:“不!”這“不”字才說完,那親隨已一腳踏進去了,笑道:“好位孝順的少爺,你爹正伴着大帥在那裏喝酒呢。”結兒理也不理,倒是五兒怕冷淡了他,立了起來。親隨走上一步,嘻着嘴悄悄的道:“大帥命小人一着,問少爺睡也沒有?要是睡了,……”說到這兒,涎着臉笑着不說下去了。五兒早明白了他的意思,卻居然酡着粉靨,將身子坐了下來,吞吞吐吐的道:“還沒睡呢,回覆你們大帥去,奴……”說到這兒,將嘴向結兒一努。親隨如得了聖旨一般,歡然答應着去了。

    五兒見他去了,冷笑了一聲,看着帳外月色,點了回頭。結兒見母親不快樂,覓着話來逗着。五兒只是個不理。結兒覺得沒趣,小眼睛便慢慢搭上來了。五兒嘆了口氣,將結兒抱着,摩玩了一回,放在牀上,將被蓋好了,嚥着哭聲,低低說:“兒睡穩了,媽還要來的。”隨將帳子下了。這時早有人在門外探望着哩,一見五兒將帳放下了,門外登時燃上盞明角燈,悄悄說:“祁夫人可預備好了?”五兒點了點頭,翩然隨着提燈人出來,心中兀自跳着,卻不敢滴下淚來。不多一回,到了吉爾杭帳外,有幾個親軍,一見五兒,便悄悄退去了。五兒將心一橫,竟到了吉爾杭跟前。吉爾杭忙立起身來笑道:“難爲了嫂子了。”五兒嘿然不語。吉爾杭知是害羞,便也不去逼她,邀她坐了。加上副杯箸,五兒也舉杯飲了一口。吉爾杭眼看着奇緣偶逢,佳人難得,不覺撫掌笑道:“想那天過嫂子家時,我吉爾杭還是個漏網強盜,不圖今日竟開府稱帥起來。嫂子便是你也該謝天地掇合之恩哩。”說完,自己斟了杯,又替五兒斟了杯。五兒只一百個不開口,卻敢應酬了他幾杯。一剎時,酒上了臉,兩頰上便露出玫瑰般的花色來。吉爾杭此時再也不能自持了,向左右望了望,喝了聲:“下去!”左右便含笑退出。帳中只有了兩人。不多一刻,忽聽得帳內一陣笑聲,傳出話來道:“張燈送祁夫人到祁爺那裏去哩。”衆人暗地納罕着想:不留着不放,已是奇事了,怎翻送她到丈夫那裏去?我們那位大帥,難道被鬼神顛倒了麼?他們纔將燈張好,早見吉爾杭親自送着五兒出來,看着他笑道:“明天此刻,看嫂子還有甚麼法避我哩。”說完,像怪物般大笑,差不多已醉到十二分了。

    五兒羞答答的隨着張燈的還到北門那裏,吩咐張燈的不要走,婉轉向北門說:“自己已經允許了吉爺,說明天便假充是新從地方官獻上來的一般,娶將過去,結兒這孩子留在他那裏,你卻除得補守備外,以後盡你見着合意的女子,搶幾個來陪伴呢。”那些張燈的聽了這幾句話,才知吉爾杭原不是呆子,不過是遲一天成就,圖個葛藤永斷罷了。

    五兒說完了,好一陣沒聲息。後來又高聲道:“奴還去看結兒去了,明天以後,怕不能見面。你自保重着罷。”說完,竟毫無顧戀,吩咐張燈的引着,自向原住的屋子來了。

    一到明天,滿營中張燈結綵,懸綠掛紅,說大帥納寵呢。許多部將一個個吉衣華服,前來道喜。祁北門也穿着守備服色,隨班進出。有人知道實情的,一個個羨慕他的機緣,佩服他的大度。吉爾杭這天已命令手下兵士,搭起了個五彩蟠雲的錦帳來。一個三邊巡閱使的納寵大典,自然有許多人來湊趣。不費一錢,已將錦帳佈置得花團錦簇,只少了個佳人,還缺些生香活色。吉爾杭看了一遍,非常得意,命宰了幾十個豬,大犒親兵。一面差預僱下的嫗婢,先把結兒引了過來,說新人來時,後頭跟着個油瓶少爺,是不雅觀的。結兒已受了五兒半夜的叮囑,也喜孜孜的瞧着熱鬧,不再罵吉爾杭做強盜。五兒這邊,不待人伏侍,早將襯衣結束定當,勻了臉,梳了髻,插了滿頭繁花,穿了一身吉服。雖是第二次了,到底有些坐立不安,聽着外邊鼓樂悠揚,歡聲時作,芳心自警,知道是爲着自己來的,看看不覺天已過午了,想事情越發近了。那時早已滿房侍婢簇擁着她,只待外邊鼓樂一作,便要扶五兒出房。

    這個時候,吉爾杭正喫完了午餐。一樣穿了大衣,預備做新郎。正這好事在眼前的時候,忽見他眉心一皺,兩個眼珠直努出來,大喊一聲:“痛殺我也!”便倒在地上,亂爬亂喊。結兒見了這個樣子,早已哭了。衆將一齊奔上來,七手八腳將他扶在個炕上,眼看他眼中垂淚,牙關緊閉,有兩個半魂靈,已端正上鬼門關去了。五兒聽得這消息,登時花容失色,也顧不得靦腆,扶着個丫鬟,三腳兩步趕到吉爾杭跟前,捧着他的頭便放聲痛哭,直哭得淚竭聲嘶,還是不住。帳上帳下的將士,這時一個個鴉雀無聲的陪着下淚,他們並不是哭吉爾杭,不過見五兒花一般的貌美,還沒成親,便做了寡婦。又見她哭得傷心,不知不覺也心痛起來罷了。五兒哭了一回,眼看看吉爾杭不中用了,只得迴轉臉來,朝着帳上帳下的將士朗朗道:“妾雖沒服侍大帥過一天,名分上已是大帥的人了,三軍之將,國家干城所寄,忽然暴死,應該怎樣辦法?望各位將軍商議個計較出來。”

    衆人都面面相覬着。五兒勃然道:“妾本是女流,不敢主持軍國重事的,但現在邊境未靖,大變猝發,各位將軍既一籌莫展,妾不得不暫緩身殉,替諸君料理哩。”說完,指着祁北門同三個常侍吉爾杭左右的將士,喊聲:“替我將這四人縛了!”帳上帳下那些將士,見五兒慷慨立言,哀豔雙絕,先已從羨慕中,生出幾分敬服來。又見一聲嬌嗔,吩咐將祁北門等四人縛下,那些不明白就裏的人,見他指揮如意,若有神助,比吉爾杭明決許多,一個個低頭垂手,心先降了。有幾個明白就裏的,見他大義滅親,竟將祁北門縛下,心裏覺得待後夫太忠心了,待前夫太刻薄了,看她不出,花容月貌,倒貫着副狠辣心腸,還是不要惹她的好,卻再也沒個敢把吉爾杭暴死,疑心到她身上。說時遲,那時快,五兒命將北門等縛了後,早已捧了壺令箭,趁軍中沒主的時候,一件件傳出令來。令旗牌曉諭全軍停兵五日,限兩日內全軍掛孝,送帥爺出殯。令參軍飛馳入京報喪,奏請另派大員接統全軍,令將祁北門等暫寄滄州牢中,聽候審問明白,遞解入京。令各營哨將弁,各歸原汛。但見她迸淚含啼,一一吩咐明白了,厲聲向着帳上帳下道:“大帥英靈不遠,你們有甚麼意見,快些說!妾本女流,無拳無勇,沒有不聽的。”

    諸將見她兵符已得,辦的事確又令人可敬,暴雷似一聲說:“敢不惟夫人命是聽!”五兒這才淚珠亂滾,吩咐舉哀。登時大家哭了一場,一壁廂號,一壁廂大笑。

    那五兒代理三邊軍務之時,即楊春華秣馬勵兵之日。這天春華正從七十二堡檢閱還來,得密報說清室已命吉爾杭爲三邊巡閱,不久便要出關,不覺在馬上撫掌大笑道:“便在此人手中,取山海關如反掌了。”

    衆人莫名其妙,卻不曉得她已接了北門、五兒第一次的諜報,說吉爾杭是從結兒拳下放走的,現已得清室寵眷的話兒。春華想:人便沒良心,這生死之感,總該有的。吉爾杭得志了,若天幸來守長城要口,便可以情誼動之。既得了長城各口,俯攻燕京有如拾卵了。所以在馬上撫掌大笑。

    那知隔了幾日,再也不見北門、五兒的諜報。但聽說吉爾杭已放了三邊巡閱使闊差,不日便要出關。春華想:這是北門沒有不來報的,難道吉爾杭這廝竟念舊惡,於他們身上有甚麼不利麼?便派了幾個精細兵士入關探聽去。一面又寫了幾封密函,派人到江南隴上說機到即起,不必拘於師期。自己卻同涵碧日夕督練着軍隊。

    有一天,春華出去了。涵碧得了個諜報說,吉爾杭已死,五兒代領三邊帥印,即日出關。涵碧沉吟了一回,忽的翻變了芙蓉面,咄着櫻桃嘴,冷笑道:“楊君好呀!這五兒是誰?不是她倚爲柱石的棄夫事仇的賤人麼?”正說着,春華進來了。涵碧將諜報向案上一擲,嬌容藏怒的轉進去了。春華檢起來看着,還沒有完,不覺額手向天道:“大明之福,漢族之靈,不圖纖弱女子,胸中及懷抱着爾許經濟。只有我楊春華,卻不愧識者哩!”說着,涵碧早從門後轉身出來,仍裝着薄怒,向春華道:“楊君,你說的是誰呢?”春華正色道:“相會於心,令娘還問他做甚?”涵碧不覺嫣然一笑。

    原來涵碧明知五兒得手,卻故布這疑局,來試春華。那知春華將自己疑局勘破,把“不愧識者”四字,明道着五兒,暗暗將涵碧心事點破。涵碧自然十二分的佩服,要報以嫣然一笑了。春華將諜交還涵碧,一轉眼便叱退從者,毅然道:“令娘,你是個料事如神的,看五兒的帥印,抓得住幾天?”涵碧道:“清廷方倚吉爲北門鎖鑰,兇問一到,不出三日,必有銜命來代者。京師離通州,不過三日程,倘這位五兒留後,是個老實人,不出七日,不特全功盡廢,且不能保其性命。要是我在那裏時,兵權在握,這三邊帥印,雖不敢說安如泰山,卻不容清廷小覬了。”春華正色道:“既這樣說,某敢問令娘:悉此間之衆,鼓吹入關,須得幾日?某今日勢在必去。倘在半月以內,你的旗鼓已在山海關前,京東一路,某願以赤心證之。”說罷,按劍欲起。忽聽得外面噪將起來。一個說:“你也算個丈夫?難道沒讀過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麼?”一個說:“這是詩人的口吻罷了。五兒是誰?我原不見過,只金焦鼙鼓,石柱干城,難道不是婦人麼?”一個道:“花木蘭偏裨末將,倚主帥以成功;梁紅玉懸桴鳴鼓,乘敵歸以得志,那比得通州密邇三輔!五兒孤掌難擎,你這種解識歷史,去給楊先生聽得了,手心打個希爛呢。”一個自覺得說不過人,急將起來,趕上來要撕他的嘴道:“呸!你這爛了舌頭的蹄子,希罕你多拾楊先生幾個香屁,便編派起我來了。”兩人遂扭作一團,笑作一團。卻給春華、涵碧聽了去,不覺相視點頭微笑,走將出去。兩人一抬頭,見是春華、碧涵,一齊放了手,直挺的跪下來了。

    原來那兩人一個是大丫頭喜兒,一個是新收在手下的雛婢阿。涵碧見了含笑叱着:“起來。”故意問:“你們究竟爭些甚麼?”阿嘰哩咕嚕,像小鳥弄春般的都說了出來。涵碧笑道:“難得你居然也背得出幾個女丈夫來?喜兒,罰你替阿才散下來的鬢髮攏上了。”阿得了這個獎勵,喜得含着手指兒笑。喜兒十二分的不高興,一壁將他發攏着,一壁咕噥着道:“娘說她記得幾個人名罷了,要說現在五兒的地位,比當日梁紅玉、花木蘭易處,便打折了奴的手也不服。”春華見涵碧處置這重有趣有識的公案,一聲不發,只倚在一旁點首微笑。待她判斷完結,才撫掌大笑道:“不意楊春華既訓練了七十二堡的君子兵,又得了兩個夭桃豔麗的女弟子。從此鄭家詩婢,未免寒酸;石氏名姬,翻嫌浮豔了。”涵碧也歡然道:“這可是先生應說的話麼?”春華狂笑道:“自顧平生,磊磊落落,惟有豔語,尚未懺除,今天留我這風華收拾之身,到明天卻在易水築聲以外,便覺得觸處關心,形骸放浪了。”說完,霍的走進去了。涵碧沉吟向天,屈指似數着甚麼似的一般,自攜着兩婢,從側門轉出山坳,健步如飛的上了絕巔。

    那山巔拔地有二千餘丈,俯視各堡,如衆星拱北。最近的幾堡,目力所及,猶能隱露出幾處望臺來。涵碧到了峯巔,早有個亭子翼然迎上前來,鐵欄堊閣,非常形勝,便走進亭子。守護亭子的軍士,見夫人到來,雁行般來參見着。涵碧略問了幾句話,便命向閣上放起火花來。登時金蛇脫閘,赤焰拿雲,關外北風,平地擁起一天殺氣。

    真是:築聲未送荊卿去,烽火先招鄭衛來。

    第三十四回 紅石山上差官 荷葉嶺前熟客

    卻說涵碧一到山巔,便命人放起火花來。這亭子原是個古烽燧的遺制,並早已與各堡密約過,火花一起,是紅石山內部告警,要各部派兵來會;火花二起,是依着編的各堡號數,報告某堡有變。至第七十二起爲止。若火花一起之後,同時放起十條,便是召集各堡主到山會議緊急軍情的警號。這天火花一起,以後是又飛起十條來,如雲外金龍,蟠旋天外。涵碧在亭子上頭看着,見黃沙無語,斷雲欲落,莽蒼關山,令人心壯,不覺嫣然含笑,微轉秋波,指南方煙雲中道:“這合是楊君去路,不出十日,請她傾甲登樓,看我援叩關哩。”

    正說着,忽見一差官模樣的,直闖上亭子來,嘴裏喊着道:“這是誰家的紅石山,要你來舉烽召衆?涵碧凝神看時,見她穿着馬蹄袖袍兒,駝羅金邊馬褂兒,晶頂快靴,宛然是位督撫署得意差官的模樣,不覺脫口喝出聲採來。喜兒等仔細瞧着,才認明白這人原便是楊春華。這時春華已進亭子,向外一望,見太陽還在亭西亂峯之上,但立刻向涵碧要匹駿馬。涵碧半晌沉吟,便毅然道:“我那棗騮,腳力還健,他那鐵蹄金勒,也配得上你這套裝束,要便拉他陪你去走一遭?”春華聽了,歡喜不盡,卻驀地一絲別緒,從腳根上直軟旋到心上來。涵碧見她不言語了,黯然道:“楊君,你看那太陽等不及你,要先去了。”春華猛聽此言,長嘯一聲,頭也不回,竟自下亭子去。涵碧並不送他,卻暗地吩咐了喜兒幾句。喜兒抄直徑下山了。

    卻說春華一下山,在涵碧妝閣內寫下數語,便徑奔馬棚,恰見鞍轡已配,系在一株榆樹下,像早預備着的一般,春華也不問就裏,跨上馬背,一拉繮便走。這一轡頭便走了二十餘裏。前邊是三十里鋪,在馬上見殘陽欲下,西風漸緊,短林缺處,羣羊下來,牧羊兒吹着羌管,信口成腔,似說的是有家的歸家,無家的投宿,天要黑了。春華據鞍顧盼,進了市梢。早見一個驛卒模樣的,來替她籠住馬。春華略點了點頭,不上幾步,便已入了驛站。胸前摸出封朱印爛然的公文來,向那站在階前的驛丞照了一照,便塞在胸前,一疊連聲喚:“把馬喂好了,明天破曉但要走的。”驛丞見他裘馬輝煌,公文上又明標着寧古塔都統封的字樣,便好好款待着。

    一宵已過,破曉即行。一站站的過去,沒些兒停頓。到第四日已入了山海關。漸有人說着吉巡邊使的事,說聖天子洪福齊天,將星普照,吉夫人是個女子罷了,也統得三軍,馭得萬衆呢。春華聽着,知道五兒還攝着帥印,暗暗地說了聲:“慚愧。”只入關以後,來往的官員漸多,自己畢竟是假充的,免不得要留心一二。但外貌上卻仍舊坦然不動,晝行夜宿的到了通州,便將那文書直投入巡邊大帥大營去。

    這時五兒早將北門設法放走了,心裏想那些蠢如鹿豕的將校,憑自己搬弄吉爾杭的手段,馭之有餘。清廷已派定八王來親統大軍,八王乳臭才脫,酷愛女子,拼着再佈一個豔井,包管手到拿來。只他幕下卻還有幾個有才無行的人,非吉爾杭起自野寇無延攬英才可比。倘他到時,倒有些棘手。思量到此,驀地想起個計較來,便每日操練着兵馬。自己素裙雪襖,據鞍臨陣。一面卻放出一種謠言來,教人說女將軍恩威並至,故自不凡,要換別人來接統時,怕這班趾高氣揚的軍隊,要靴尖一踢哩。這種謠言出去時,早有人傳進京去。八王果然不敢來代,每天在邸中,同幾個謀士議論着。別人不要緊,只把個江南生急得搓手頓足的嘆道:“不圖東北一局,喪於婦豎!”有忌他的說給八王道:“江南生非善與者,大王偶一慎重,他便怨望起來,罵大王是豎子哩。”八王果然疑起江南生來,卻又念他南州送妓的前功,不欲擯諸門外。這壁廂狐疑進退,那壁廂早已風雲會合了。

    原來那天五兒督操歸營,正撫着結兒一絲絲的雛發嘆道:“兒呀!憑你有一身膂力,打得倒橫行關外的吉爾杭,只年幼太小,要是再加十歲,也應代你父親走這一遭了。你父親此時大約還沒到楊先生那裏。便到那裏時,知道楊先生能來也不能。”說沒有完,護弁上來稟道:“有寧古塔都統下書人來要見。”五兒沉吟着一聲:“傳。”護弁退下去。不多一刻,早此進一個笑容滿面的人來,殷殷勤勤的行了個滿禮。五兒一眼看見胡服胡冠中活現出一副漢家樑棟的面貌來,不覺一驚,卻不敢問他姓名,侷促不安的受了一禮,說:“有機密麼?”說完,也不待他答話,早指揮弁目退帳,忙推坐向前道:“奴待楊爺久了。”下書人卻眼貫鼻鼻貫口的道:“請帥夫人穩重,明天夫人督操完了,荷葉嶺在十里以內,假行獵爲名,單騎入谷,那裏卻有高樹深蔭,綠茵軟草,容我們說話哩。”五兒恍然大悟,下書人早高聲道:“遵吉夫人吩咐,待後天來領取回文便了。”說着,依然應有盡有的行了個禮,退出去了。

    五兒眼送着他去後,才露出一天喜色來。結兒畢竟是個孩子,沒認出那下書人便是當年在孤樹村盛雨叩門,紅石山登壇設教的楊春華來,只覺他母親見了他時,眉目間平變了幾翻寒暖。後來那下書人竟約阿母去荷葉嶺密談,小心坎上,方始猜着了七八分,要湊上去認個真時,喫他像逃的一般竟自走了。五兒這夜整一夜沒有睡穩。天才拂曉,早掠了一掠雲鬢,升號開操。

    你看她穿着雪一般的長裙,銀一般的戰襖,縞素鸞巾,白絲鳳履,坐在匹銀鬃寶馬上,鼓吹出營。誰說她不是個三邊代帥的吉夫人。正在萬騎鐵蹄,八門金鎖,旗門建纛,羽威分曹的時候,卻見護弁笑嘻嘻的走過來說:“小爺來哩。”五兒向馬後看時,見結兒歡天喜地揹着弓,臂着鷹,牽着狗,一步三跳的走了過來。五兒正色道:“你來做甚麼?”結兒銜着指笑着,只是不開口。五兒不去理他。自督着三軍,金鼓喧天的列陣上操。正熱鬧處,忽然一隻山鳩從萬人頂上直撲下來,接着便是一陣拍掌聲,從帥旗後面春雷似的響入天空去。原來結兒見阿母不去理會,覺得沒趣,自呆呆的望着天上,忽見一個山鳩,在他頂上盤旋着,但罵道:“你這畜生好呀,你不是笑我沒人理會麼?”說着使展出家傳武藝來,也不將肩膊上彈弓卸下來,那彈子原早裝在窩裏的,就肩上一翻身,用腕力一崩,一個彈子,早直向山鳩頸根打個正着。山鳩便直撲下來。左右見他有這神技,止不住撫掌喝采。陣前兵士,只道是五兒打下來的,一疊連聲的歡呼起來。

    五兒心中一樂,便趁勢下令罷操。看一隊隊歸營後,自攜結兒上鞍,說:“你這算得甚麼,一到山高谷低中,便施展不來哩。”結兒笑着只是不言語,心裏兀自笑着道:“你看阿母倒也會掇謊。依兒子說,這些牛一般的將士,怕還沒那倒運山鳩的聰明哩。”心裏盤算着,自伏在鞍上,摘着馬鬣一根根向風中吹着頑,摘得那馬覺得痛了,長嘶一聲,昂頭髮腿,向前飛一般的馳去,直把個結兒樂得手舞足蹈,險些從馬上摜將下來。五兒愛着恨着,又沒奈何他着,只得遙指着一帶雲容翳的山巒道:“你也斯文一刻罷。看這山深谷復中,有楊爺在那裏踞石顧盼呢。”說時,那山便慢慢迎上面來了。一帶老樹叢林,像旌旗一般,深深將兀的坐鎮,綽有大將風裁的荷葉嶺擁着。你想荒山古樹,人跡杳然的地方,教他們母子兩人從何處找楊春華去?誰知皇天佑啓,自有百靈呵護,早先有一陣鸞鈴聲,山風微度,郎當斷續的送入春華耳際去。

    你道春華在那裏,知道是五兒來了,也想到峯迥谷轉,怕人沒法來尋,便一步的從叢林外走去。那知出林一望,見寒鴉歸巢,倒有千百個,卻沒有一匹馬來。尋思這是從那裏去的?又不是官路有甚麼驛騎來往,那鈴聲卻從那裏來的?說着,耳際又聽得一派鈴聲,卻在叢林後面。想:這真奇了!是從那裏進去的”原來楊春華聞鈴出林之時,恰好五兒、結兒斜刺裏從林下過去,錯了路頭,便兩不相見了。這時五兒、結兒在滿山坡繞着,總沒見個人影。

    五兒倒沒甚麼,結兒可急上來了,滿嘴裏喊着:“楊爺在那裏?我們母子來了!”五兒忙掩着他的嘴,卻那裏來得及,早驚起了個在山坡下石上睡着的大漢來。他正睡足了要醒時,忽聽得絕脆的聲音,喊着“楊爺”二字,心中一動,便一骨碌爬了起來,從林隙裏窺探,看見五兒母子緩轡從面前過去,不覺暗暗納罕道:這不是個絕世佳人?怎又分明穿着女將軍裙服,難道咫尺大營,卻有女盜不成?但世上也沒見過帶着孩子,好飛弦鳴鏑的啊。橫豎現在不便出林子去,且跟蹤看她,看她個底細再說。”主意已定,便從林子裏暗地跟着。卻聽得孩子在馬上抱怨着道:“楊爺也太作弄人了,偌大個荷葉嶺,沒指定一樹一石,教我們從那裏找去?”那人暗暗點着頭,想:難道也爲那活兒麼?一人自沉吟着,忽聽得背後一陣腳步聲,忙回頭看時,卻有個人影一閃,早聽得馬上孩子歡然道:“在這兒了。”接着便如飛燕一般躍下馬,那女子也跨下馬來,早有個顧盼偉然差官模樣的楊春華立在面前,執着孩子的手笑道:“我聽得鈴聲,迎出林子去,不道你們倒先進來了。”說着,替那女人解下馬鞍,鋪在塊石上,教他坐了,自己倚在棵樹上面,揹着林子,先向四面略望了望,才低低的說起話來道:“你看八王還有幾天纔來?”五兒道:“最多也不過十天。”春華道:“十天裏邊你預備怎樣?”五兒道:“憑着楊爺吩咐,奴婢赴湯蹈火,所不敢違。”春華道:“既這樣時,請你明天把我藏在左右。”五兒沉吟着,還沒言語。春華早笑起來道:“你難道不知魏文帝用筐載吳季重入府的故事麼?”五兒恍然大悟,一回頭卻見春華背後人影一晃,忙立起身來,指着林子裏道:“楊爺你看!”說沒有完,結兒早像小獵犬見了兔子一般,倏的飛進林子去,一聲“在這裏也”,早被他老鼠銜貓一般,銜出一個大漢來。

    春華定睛一看,失聲道:“你不是古凝神那裏的屈濟深麼?”那人只狠狠地瞅着結兒,將沒理會春華的說話。結兒早將他向地上一擲道:“楊父問你哩。”那人才看着春華,撲翻身便拜道:“原說是楊先生的背影,如今可給小人找着了。”春華忙扶起他來,問他來做甚麼。不由那人不說出幾句驚天動地的話來。

    真是:雄師關外援進,百二河山應響來。

    第三十五回 衙官衛霍拈鬚一笑 雲霓幽燕彈指重關

    卻說古凝神到了隴上,他原是個雍容大儒,以春華比凝神,還覺多了一二分火氣。他每天兀自在那裏縹緗滿室,丹鉛堆案的編訂宇內疆域險塞志,立他的千秋不朽之業。偶有餘閒,也擇那些屯戶壯丁,擊劍盤馬,縱今橫古,相爲笑樂。不上一個月,一百里內,四十以下的男子,都說古先生一代大儒,恰雅好武術,可知那矛戟干戈裏邊有不少奇趣哩。我們便學不到個文武兼全,也須學他一個字,纔不愧與賢者雜居。從此無形薰陶,早造就了數萬個能征慣戰的屯戶。只有一件事,那些屯戶的造詣雖沒甚麼上下,也沒有出類拔萃的勇將,好得凝神卻並不算是遺憾。他嘗說道:“王者之師,不貴匹夫之勇,只須得二三智足料事嚴足統衆的,便當令敵無措其手足哩。”所以他很留心着屯戶子弟,有聰俊的納幾個在左右,令他執捧硯伸紙之役,出其餘緒,約略指點,便拈鬚微笑道:“我這幾個僮兒,便合摩孫吳之壘,奪衛霍之幟哩。”

    那天接到春華密報,說:“東北局勢已成,只許江南一軍據其腹,我這裏便當長驅入關,拊幽燕之背。只關中形勢,冠領全國,社稷宗廟之基,非此不固。這卻非僕等所能爲力,還須主吾凝神先生主持全局哩。”凝神看完了,不覺撫掌大笑道:“楊春華居然來指揮老夫哩。可兒可兒,我古凝神原爲這件事,所以跋涉萬里,潛形銷聲,到這兒來結交豪俊,只把那社稷宗廟託我,卻嫌太早哩。”說完,詳詳細細的寫了一封信,交給來人,自己便顧着左右兩個僮兒道:“老夫今天要考你們一考了。”那兩個僮兒聽說要考他們,便歡天喜地的站在兩旁,候凝神發問。凝神斜倚在椅上,望着天際道:“譬這一陣歸雁,明知繳在下,還當如何?”一個僮兒喚做奇採的道:“疏其行列,亂其方向,使引弦人莫知所指。但令后羿復生,恐被薛萬徹所笑哩。”一個喚做寶光的道:“不然,歸雁自歸雁,引弦人自引弦人,天空地闊,吾行吾素。便有不幸,所失尚小,若亂其行伍,離其部曲,方寸一亂,全局盡靡,又焉知引弦人以外,不尚有張羅以待者?患難之間,端賴定力,要便未至,騷然自擾,還算得是足亂青雲的健翮麼?”凝神聽了,不覺點首微笑。又問道:“做引弦人的,又將怎樣呢?”寶光道:“凝神靜氣,認定一個,手揮目送,矢出如電。憑他有凌霄之翼,我自調梅和醯以待哩。”奇採慨然道:“此非王者之師也。那個雁兒,上不飲柏梁之露,下不奪庶民之食,與人無爭,跋涉假途,正當縱之歸去,廣我胞與之恩,……”說沒有完,凝神推坐起立道:“不必說了。”

    一時間,蒼髯白髮中,平現出一段活色來,手書一條道:“秋谷既登,禮儀宜備,準冬至日,在劉上將廟行三十六屯大儺禮,酹酒謝天。那天卻早是冬至前五日哩。”寶光、奇採見了一呆,想:限期太促,教人從那裏預備得及?凝神見他們這樣,微笑道:“你們不是疑心時期太促麼?這也看平日的威信罷了。”說着蓋了個小小鈐章,喚進個人來,吩咐送各屯傳喚去,限明天還來。寶光、奇採說這是件很重要事,還該派僮兒去。凝神道:“老夫自有用你們的去處。”說着,那人已領了傳諭出去了。

    果然到第四日傍晚,劉上將廟左右,早已金鼓徹天,人聲壓地。三十六屯的父老丁壯,不缺一個的來了。凝神原先已預備着地方,一處指點着有門有戶、有準有則的駐紮地點,萬人野宿,戈戟如林。要不是各屯各立着迎神靈幡,誰說他不是關中諸侯會師起義呢!

    一到天明,劉上將廟影壁上,早揭出一張大儺典禮來。迎神奏樂,獻爵燔燎,應有盡有。末了,卻綴着一節,是立盟。各屯依着門戶方向,鼓吹出隊。那三十六屯,原分作四軍十二區三十六隊,每隊五百人,隊旗黃色白幡,區旗青色白幡,軍旗紅色白幡。四軍十二區三十六隊,有紅旗四竿,青旗十二竿,黃旗三十六竿,臨風飄蕩。掩映一萬八千的屯戶壯丁,分三面鼓吹出營。

    儺禮已畢,只見廟門上簇擁出一面大旗來,旗影裏邊,古凝神緩帶輕裘而出,向着一萬八千屯戶道:“辛苦了!要快樂啊!應該各自還裏去,只我們的鄉里,不是淮左右,便是江南北,重關隔絕,難道便老死關中不成?”屯戶齊聲道:“祖宗墳墓,妻子家室,都在關中,怎便肯不還關東去!”凝神道:“我也想到關東去哩,只清室大臣說關中屯戶有古凝神指揮着,都是明朝遺民,不許出關,要見一個殺一個哩。”一萬八千人磨拳擦掌道:“他不要我們出關麼?我們卻要驅逐他出境哩!”凝神見人心可用,便道:“這不是我們應說的話,還來看機會再定罷。”說完,自進去了。

    看官,凝神這幾句話,覺得不太無聊麼?其實他正有很大的作用在裏邊呢。不信你看那三十六屯,就這一夜裏,聚集了各屯首領,開了個會議,說:“我們祖宗墳墓,都在關東,若真個不許我們出關去時,我們難道死了做客鬼麼?不管那異種朝廷,有這件事沒有?古先生不是撒謊的人,明天大家哀求他去,怕他不替我們打出個主意來!”計議已定,明日便一鬨進了劉上將廟,齊聲說:“我們三十六屯的生命財產,今天全盤的交給古先生了。”凝神早料到他們有這一來,慨然道:“你們便是出關了,難道關東數萬裏,還是我們所有的麼?總是一個寄人廡下,便省些事也好。”衆人聽了,鬨然道:“古先生既不肯同我們作主時,我們只好自己作主哩。”凝神道:“那也好,只你們的主意,便怎樣呢?”衆人道:“有怎麼主意,不過鋤耒耜,打出關外去,向虜廷講理罷了。”凝神正色道:“這不是自尋死路?”衆人道:“死了也好上墳墓,見祖宗,免得被人家臠割剝烹。”凝神長嘆道:“你們既預備得一死,我難道便不是個中國人麼?”罷了,你們且各自退還營去,我明天便給你們個下落。”衆人歡呼舞蹈道:“古先生答允哩。”說着一鬨散去。中間有一個第十隊的隊長,獨落在後邊咕噥着道:“怕明天又要變卦哩。”凝神聽了這句話,猛然喊:“將這廝拿下了!”寶光、奇採兩人早飛一般躍出,將那隊長一面一個扳轉手拿下。衆人回頭看時,凝神的第二句話,已從天半落下,說:“斬了!”衆人愕然相顧,要問究竟時,早被奇採從腰間掣出把利刃來,將那隊長的頭一刀割下,登時將竹竿挑將起來道:“所不惟古先生之命是從者,有如此首!”衆人齊聲道:“該殺!該殺!”中間有兩個同該隊長有關係,原想來說情,見人頭已落,便也丟了私情,服從公義,道:“苟古先生肯下這嚴厲手段,便不怕虜廷猖獗了。”

    凝神見衆心已一,便把平生經濟,抒展出四五分來道:“潼關以內,我老夫已預備了。你們只須整整齊齊的進去,自有人來歡迎你們。只過了潼關,載瞬便有人來同你們打仗,那時敵人的主將,逆料是直隸督撫金庭亮,他是個江南人,老夫也曾教過他忠孝來,便不全軍降伏,倒也決不與你們爲難。只你們來自各屯,資望相敵,要不舉定兩個統率人物,將來各自爲謀起來,漢族義師,便銷沉在你們身上哩。”衆人聽了這句話,面面相覷,出不得一聲。

    凝神厲聲道:“老夫替你們分發了罷。”說着,廟中徹天般舉起軍樂,捧出兩位少年將軍來。衆人看時,見一對雪一般摶,玉一般琢的寶光、奇採來,擐甲倚劍,金碧燦爛的站在凝神左右。凝神左右顧道:“老夫前一年,早已替你們預備着兩個將軍哩。”說着,衆人一齊歡呼着。這歡呼聲,便把軍樂鎮壓得悠悠揚揚的。

    就這時候,凝神已悠然下去。寶樂、奇採,各據一座。你看他調着輕脆的喉嚨道:“明天正午,各軍區隊長齊來聽候命令。昔日弟兄,今朝僚屬,軍法是太祖高皇帝定的,非我們兩人所私有,大家仔細這個。”說着,兩對俊目,威風凜凜的,直注到衆人面上來。衆人被他那口風眼光一逼,一個個垂着頭,抬不起來。寶光、奇採道:“各還隊伍罷,明天不要誤了約期。有一個誤了,我們便將他替這才斬下來的頭顱祭旗。”衆人中那一個敢不聽他,整整齊齊的去了。

    兩人見他們去後,才還進去卸下戎裝來伏侍凝神。那知凝神一見兩人,便赫然大怒。兩人莫名其妙,一聲也不敢出的侍立在那裏。凝神道:“你們真好,平日教訓着你們些甚麼來的?”說着,兩人早已垂手低頭的跪下來了。凝神見他們惶恐樣子,移坐近一步道:“你們從擐甲臨師以後,便也應存個體統。屯戶中明白的固多,總也有幾個知識淺陋的,他若說算了,登臺誓師的大將,原便是古凝神執掃司戶的奴才,威信一落,老夫問你怎的指揮他們去!”說着,兩人止不住伏下頭去,泣請處分。凝神道:“有甚麼處分?不過改過罷哩。”兩人兀是不敢起來。凝神嘆道:“蠢才蠢才!老夫今日之下,難道還同你們講主僕名分麼?去罷,以後各做各的事,大家不過是個漢族的有志氣子孫罷了。”兩人聽了這句話,才至誠不二的磕了個頭,勉強立了起來,退出去了。

    就這天晚上,便失了古凝神蹤跡。寶光、奇採覺他去得突兀,明知總有個神聖般的計較在裏邊,便放大了膽,統着全部屯戶,鼓吹而進。那些人民見了都倚耒負的路側閒看。那知還沒到仙女關,早聽得遠遠一陣鼓吹聲。接着便有個探子來報道:“離這兒不上五里,關上的兵已出隊佈陣在那裏迎敵哩。”奇採微笑道:“最好有這一來,本都統正要借他頭顱,試我們的鋒刃哩。”

    說着,搶過鼓吏的鼓槌,就馬上震天格擂將起來。坐了那匹馬,還沒經過戰陣,一聽見鼓聲,野性勃發,豎起雙耳,潑開四蹄,衝出旗門,如波翻浪裂般直向關上馳去。屯兵見主帥怒馬獨出,便旋風也似的捲上來。那時寶光在陣後,見前軍猛進,不免替奇採擔憂着,怕輕進陷敵,便將部下兩軍一分,抄出去埋伏着。那知離關不遠,那些迎敵的清軍,忽然大喊一聲,膊膊將黃龍旗斬倒,一齊豎起大明朝的紅旗來。奇採正高呼殺賊的,放着馬蹄,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一片紅雲般從關上直湧起來,要收繮也收不住。猛可裏震天動地的一聲,原來關上軍隊的歡呼,卻把那馬嚇住了。奇採定睛一看,見紅旗前面,一位鬚髮半蒼的先生,指着自己笑道:“你比老夫來遲一天了。”奇採仔細一看,不是凝神是誰?忙將鼓槌向地上一擲,滾下馬來。後邊如潮如水的屯軍,正撲奔前來,聽鼓聲一歇,便一步不亂的札住。凝神不覺撫掌大笑,指着關上軍士道:“老夫替你們做個介紹罷。這便是我那隴上屯軍都統的奇採將軍。”說着,早有數騎馬從關上軍中緩步而出,向奇採拱手,讓他入關去。那時寶光已到,便歡然將軍隊札住,並馬入關。

    真是:王師有德動天地,不仗權奇克敵來。

    第三十六回 驪山烽火傳中夜  易水歌聲又一時

    卻說奇採、寶光,被古凝神指揮關上軍隊,舞蹈鼓吹的迎上關去,見關內崇墉夾峙,烽火參天,近倚山岩,下臨深澗,好一座鳥飛不過的雄關也。到了守關行衙,各自翻身下馬。那守關將軍趨近前來握着兩個的手道:“聞聲相思得苦了。”奇寶兩人也殷勤讚賞了一回,羣擁着凝神入署。

    那守關將姓茹字列城,原是凝神在玉峯教讀時的弟子。他們自先有消息往來着,親如奇、寶兩人。凝神卻從沒同他們說起過。到酒食三上,才和盤托出,說仙人關原是隴上屯師的別隊哩。

    凝神見他們一見如故,不覺掀髯微笑道:“我們自在這兒飲酒,今天的消息,此時敢已到了長安也。”衆人知道這位古先生要發命令了,各自凝神靜氣的聽着。凝神乾了杯酒,慢慢地向着他們道:“兩邊的軍隊諒都安插好了,可傳令下去,便此刻歸伍休息,三更出隊,限黎明到長安城下。”奇、寶、茹三人聽了,不覺有些遲疑。

    凝神一見,擲杯大怒道:“好!你們不用老夫的言也罷。”說着頭也不回,竟自還臥室去了。三人見凝神動怒,不敢再去請示,各自懷着鬼胎,傳下令去。留本關兵士三百人留守,其餘分屯軍作第一第二隊,關上軍作第三隊,限三更出隊,黎明到長安城下。

    這夜三人眼也沒閉一閉,將計劃商議定了。三更一到,便靜悄悄地的銜枚疾走,直撲奔長安城來。那晚陝西總督陳秀,因白天做了篇《王師平江南頌》乏了,在衙中睡得正酣。一位姨太太見天上有魚肚白色了,先從被窩中輕輕地的起來,向房外低喚:“將燕窩粥燉上罷。”便有個侍女雲髻半松的挨進房來,指了牀上道:“沒醒麼?”姨太太點了點頭。侍女湊着姨太太耳邊道:“吉祥這廝,說姨太太騙了他,在婢子那裏纏了半夜哩。還是姨太太打發他半刻罷。”姨太太輕輕啐了一口。

    正這時,忽聽得遠處炮聲數響,隱隱的有許多人聲,不覺一呆。接着衙門背後,潑天格地呼喊起來。那衙門緊靠着北門,這一聲喊,便有天崩地塌之勢,如何不將陳總督驚醒。他“霍”的從對召明光的夢中豎了起來,摩挲着倦眼一看,見半個人影也沒有,忙喚姨太太:“快拿冠帶來!”卻哪裏有人答應他。聽得呼噪聲越近了,禁不住他下牀來,不問青紅皁白,拉着帽兒便向頭上一套。那知那新皇帝頒賜的那顆珊瑚頂兒,早被姨太太從百忙中摘去了,像是國喪樣子的,禿了頂兒,喊怎的怎的,要向衣架上抓取袍套時,卻又單剩了一條姨太太平常着的裙子,不覺短衣衩褲,戴着大帽,彎着身躲着足,形容可掬的着急喊:“姨太太快來!”喊還沒完,早天崩地塌的一聲,從房外直撲進幾個穿着陀羅金邊得勝褂的兩個勇士來,一見陳總督那副鬼臉,不覺笑彎了腰道:“請大人放心罷。”說着,將他縛一個結實。陳秀忙問:“做甚麼?”兩人聲也不出,就他照人合歡的燈光下,將得勝褂扯下,活顯出兩位屯軍都統奇採、寶光來,指着陳秀笑道:“纔不住了,請大堂上去罷。”說着將他擁了出去。陳秀是出進慣的熟路,見平日衛隊密佈的地方,此時靜悄悄地的一人也沒有,只遠遠地從大堂上漏出一種威嚴肅靜的金光來,一陣蜂擁,眼前不分青紅皁白,只疑是查辦大臣來遞解入京的一般。一到堂上,見燭光黯慘中間,掛着一副烈皇帝御容,不覺頂上如天雷般劈着,全身被名分兩字壓着跪下去道:“罪臣該死!”烈皇帝身側一人厲聲指着他道:“朝廷將南陲重鎮委你,你現在將那南韶總鎮的印信那裏去了?”陳秀只有碰頭求死的分兒,哀告道:“失律降寇,罪當萬死,乞將這陝西總督印信贖了罷。”那人怒叱道:“拉下去罷。”奇採、寶光身後轉出幾個人來,將陳秀簇新留起的辮子,着地一拖,便豬一般拖下去了。

    你道那立在烈皇帝御容旁邊的是誰?不是形蹤詭祕的古凝神先生,還有誰!他是甚麼時候進來的?早得很,天還沒亮,他老人家已大踏步進了西門哩。他可不是飛進來的。當天晚上,他老人家不知那裏得了一輛青牛,駕着青雲,捧着青蓋,罩着青帷,障着的車兒,先已等在關後。他從關上一怒下來,才跳上車,早碧沉沉的亮起兩盞燈來,一鶴鱉玄巾的仙吏,將纜繩一拎,飛一般的真個騰雲駕霧。不上兩個時辰,早已見長安城,黑壓壓的露在前面。那城上軍士,正半夢半醒着在那打盹。凝神向車側一個機關上一撳,登時從燈前衝出一股青氣來,如游龍一般,向城頭飛去。那守城軍士聞得一股清香,半張開眼,向城下一望,來不及的跪下來。

    你道這是甚麼緣故?原來長安城裏,老君祠中也有一輛青牛車。人說老君的神靈比天還靈,今天忽地見老君坐着青牛車在城外,不知從那裏羣仙會上來,誰敢不快把城門開了!卻不想到老君若要從城門中出入時,這老君也太笨哩。凝神見守門的下城開門,便吩咐仙吏,將車兒調正。看城門啓處,便有一陣五聲協律的仙樂,從車上送入城去。守門吏認是有許多仙官來送着老君,那敢不一個個磕頭如搗蔥一般,伏在地上道:“倉卒奉迎,沒帶着香燭紙馬來,乞衆位大仙饒恕這個罷。”說沒有完,登時山一般的青雲從城門外湧進來。知道是車從進城了。那沒有下城的兵士見城外雲霧迷漫,有許多陰兵,像護從着老君一般蜂擁而來,把膽都幾乎嚇碎了,也跪在城頭祝告着。一時城上城下,被青雲蒙着,但聽得千軍萬馬湧進城來,卻眼也不敢張,怕給神仙見了,葫蘆裏的寶劍不是耍的,只得閉着眼,由他進來。那知正這個時候,自己頸根覺一個個冷颼颼的,卻一個個跌在血泊裏了。幾百個守門軍士,不上一刻,便一聲不出的被假老君送上玉霄宮外去了。凝神這時才收了青雲,回頭一看,見奇採、寶光兩人已站在面前,心照不宣的相對一笑。

    凝神早從衣袋內摸出一張紙來,給兩人道:“照此去做罷,限一個時辰後,到總督署來聽令。”奇採、寶光兩人伸紙一看,見第一行明明白白寫着“四門放火,一路殺人”八字,不覺咋舌不語。凝神笑道:“蠢奴,老夫難道還沒說仁義二字麼?這纔是大仁大義哩。”說着,牛車轆轆的向總督衙門去了。

    奇採、寶光兩人沒奈何,只得吩咐軍隊札駐城門,每人領一百親兵,分東西兩路,繞城揀草棚茅屋不值錢的地方放火。除是遇了親兵,大刀大斧,抬槍土炮直打過去,其餘一味的喊着“殺”,不動手。登時滿城沸騰的像熱鍋裏螃蟹一般,不住的向外爬。這時凝神聽得殺聲已起,知道是時候了,緩轡不驚的慢慢向總督衙門來。到逼近時,見已有一簇明燈,橫戟的清兵攔住去路。

    凝神一見,驅車直進。那青雲一般的法寶又放出來了卻比進城時淡了些,給那些清兵看見了,心頭不知不覺的像澆着冷水一般,一雙雙擎槍舉刃的手酥起來了。凝神忽的將車停下,從彩雲縹緲中,朗朗道:“我奉靈霄寶旨,來稽察下界功過。你們的心上都有玄穹使者,畫着功過符在那裏,快褪下衣來,給我看。”那些清兵先已喫驚着,想今天怎滿身酥化起來,一聽這句話,才知道太上老君在前,不是頑耍的哩。先有幾個人覺得心上的符號,決不會有一功一德的,怕被他看了出來,寶劍斬了,還要做沒頭的鬼,早跪下地來哀告,求太上老君:“饒了我罷!”你老人家不聽見四城門上已喊殺連天的卷地奔來?我們還要去打仗哩。”請你老人家明天再來稽查罷。”說沒有完,一彪軍從夾巷中鑽將出來。那爲首將領鶴頂雀翎,全身胡服,一見凝神,便滾下馬來。

    你道那人是誰?正是茹列城。他領着第三隊到城下時,見城門大開,四邊殺聲大起,知道已經得手,卻不知怎樣的天還沒亮,便攻進城去。正想探個明白,早有奇採手下的親兵傳過一個命令來,說古先生吩咐茹將軍,快向總督衙門殺去,到那時自有人來接應哩。列城聽了,暗暗想:古先生難道是天外飛來的不成?只那命令卻又是千真萬真的,不管青紅皁白,便闖進城,殺奔總督衙門來。卻好見有許多清兵,向凝神跪求着。

    凝神見列城已到,一聲:“把這些認賊作父天譴不赦的殺了!”列城關上軍,便如猛虎般踹進清軍陣裏去。一時那些清兵,除爺孃替他多生了兩條腿的外,一個個的頭像三秋橘柚一般,隨着刀風從頸根上落了下來。

    凝神見已得手,早從車上發出三個號炮,打進總督衙去。那時陳姨太太正扶着個俊俏跟班,從上房三腳兩步的鑽將出來,一見凝神擁兵直入,早軟癱在一壁,索抖抖的道:“大人在後邊。我們是大人吩咐同走的,並沒有姦情捲逃的事,請各位饒了我們罷。”列城叱道:“誰問過你們來,這不是自己供招?我這寶刀下,放不過姦夫淫婦亂臣賊子!”說着,舉刀劈將下去。凝神笑道:“將軍何苦替虜吏報仇,放他們出去,也給人間不忠不信的做個榜樣。”列城一笑,半刃指着他們兩人道:“滾罷!”兩個歡天喜地像狗一般鑽將出去。那知敗下城來的清兵,知道督署已破,飯碗已碎,脫下軍衣做個強盜時,非但衣揀好的,食揀精的,便是老婆也不怕沒有千姣百媚的,便一夥兒到處劫掠起來。卻好姨太太同那才脫藩籠的跟班正鑽上街去,一絲不走,碰個正着。一人將姨太太攔腰一抱,說:“這是我的哩。”一人見再沒別個可抱的了,只得拉了跟班道:“我便權當你是個老婆罷。”可憐他們兩人辛辛苦苦的逃了出來,滿意享幾年錦片般豔福,那知翻替潰散清兵,送了個活禮。那兩個清兵,正一個擁着一個,鼠子般的想往城外溜。忽然喊聲大起,奇採、寶光兩人卻好從東西兩城門殺來,把這些殘兵一攪,攪得落花流水。那一對活禮物,不知真個被人始終擁了去沒有,卻是個疑案。

    再說凝神發落陳秀以後,才歡然向三人道:“如何?要不是我這一激,陳秀此刻還在那裏擁衾高臥哩。”三人直佩服到五體投地。凝神喚將神牛車收拾了,將來還有用處,一面自憑几觀書,整暇如舊。三人自辭退下去,安插着自己軍隊。那時天已亮了,全城百姓聽街上沒甚麼殺聲了,開出門來偷看時,見朱印斑斕,已滿街帖着大明軍的安民整軍的告示,不覺歡天喜地,各自香燭簞食的見天上飛下般的古先生。

    正這個時候,東門口一騎馬直闖進來。這騎馬是誰?是清廷兵部的一等差官,他沒出京時候,江南生已離了八王。八王這時已內溺嬖妾,外蔽孌童,把入關時彎強壓駿的志氣,十分中九分九都消沉在溫柔鄉去了。清帝聽說吉爾杭暴卒,關外又接了幾個消息,說匪勢日張,兵力不足,巡邊使中途暴卒,請速派大臣,統師鎮轄,便嚴旨促八王起行。

    八王沒奈何,只得領旨出都。那天到了蘆溝橋,見古木蕭條,寒波嗚咽,不覺悲從中來,向着蘇重兒道:“送人出京,例當此地分手。本邸眼底佳人,腳跟千里,已柔腸寸斷,經不得卿這銷魂別淚了。卿也是還去的時候了。此去多則半年,少則三月,那時當已桃李着花,滿城春色,好與卿舉杯撫弦,各道離哩。”蘇重兒掩淚無語,道聲珍重,緩緩去了。

    八王眼看着繡幌朱輪轉入林際,只得硬壓着心腸,傳令起行,便這夜宿了長辛驛。猛然想起一件事來道:“據密探報告,關外爲首的,聽說是古凝神的弟子。那古凝神在玉峯講學時候,我正統師江南,也曾執贄稱弟子,代國家攬宿儒。他雖把我的問業帖子退了還來,卻也沒甚麼十二分拒絕的意思。那時匆匆還師,沒同他周旋。如今他在隴上,窮困得不了,倘誘以甘言,給以重利,或者空谷足音,跫然而喜,亦未可知。要是他一向我,不要說楊春華,便是江南一帶那些遺民逸老,怕一個個都要來應博學鴻詞科哩。”計較已定,便請個文案來,授意他千改萬竄的,做了件函稿,備三十六色禮物,差親信護弁送將過去。

    正是那天護弁趕早到了長安,不管橫直衝將進去,給守城軍攔住了,問他找誰。護弁冒冒失失道:“找古凝神先生去的。”守城軍聽是找古先生的,忙放了他進去。他一早晨趕了三十里路,覺得肚子餓了,想找一個饃饃店去喫喝一回,當前便是一家掛着個青布招子,見大家臉上都活現出一種歡天喜地的樣子,心裏想:陳總督真能幹,他到陝西不上半年,竟做到這萬民和樂的地步,可見中國原有好人才,不過明朝皇帝不會用人罷了。你看一經吾朝收用,便居然是個西鄙屏藩哩。正自言自語着,忽聽得一陣腳步聲,整整齊齊走過一隊兵來。當先一面大旗,寫着“隴上大明軍”五字,覺這“大明”兩字礙眼得很,想吾朝沒有這軍隊呵。才踏進饃饃店,早被軍隊趕上來,一把抓住問:“你是那裏來的?”護弁舉起大拇指來道:“八王爺的護弁,到隴上去見古凝神先生的。”抓他的兵士微微一笑道:“看古先生的麼?”護弁昂然道:“自然。”兵士道:“直告你說,古先生在總督署裏呢。”護弁道:“很好,煩你引吾去罷。”兵士道:“原要帶着你去的,請你放心罷。”說着,橫拖直拽的抓了他去。護弁忙道:“慢些,這不是款待天使的禮節呀。”說着,已不由他分說將他拖出去了。你看他紅纓帽歪了,得勝褂褪了,馬蹄袖斷了,爬地靴脫了,半走半拽的被大明兵擁了去。兀自在路上嚇人道:“你們仔細着,把天使得罪了,古老頭子治起來,要我求饒也不要。你們該是死在頭上了,把天使當作甚麼?天使在你們眼裏,不值一錢。到古老頭子那裏時,天使說饒了你們罷,他不敢不饒;天使說殺了你們罷,他不敢不殺。這天使是從皇帝家來,滿身都帶着些皇帝氣味,你們難道一個個鼻子都塞起來了,聞不出一點的麼?”他自一個人咕噥着,誰也不去理他。只有兩旁的閒人指指點點的在那裏笑話。不多一刻已到了總督衙門,他那時才嚇得魂不附體,除着骨節裏抖動聲,再也沒有一些聲息。原來他到頭門上時,見總督署的橫匾已劈做兩段,摜在一邊。兩旁石柱上高懸着兩面大旗,一例寫着:“攘夷存夏”四個大字,叫他如何不急!

    真是:西來兵馬如荼火,半壁河山入壯圖。

    第三十七回 制中權書生進大計  探敵信江左出偏師

    卻說八王才發護弁去後動身,在馬上,見山河蒼莽,關塞綿連,慨然想起江南生來,道:“此人若在,必與我聯鑣並轡,在馬上論天下事哩。”平日在溫柔鄉中,覺得去雖未忍,留亦無補,輕輕地放他走了,如今脂粉心腸,被河山靈氣一洗,便憬然有悟,如失左右手哩。一壁想一壁嘆道:“聞鼙鼓則思將帥,漢帝異時,猶憶頗牧,我難道便忍棄置此人麼?”依他的意,便要立時差個人找江南生去。

    那知正這時候,忽見一個書生,負着劍從田隴上直唱過來道:“酈生之肉,張儀之舌,瀾翻不竭,安其邦國。”唱着走着,直闖到馬前來。兩邊衛隊吆喝着,他大笑道:“我道是甚麼八王,原來是倒提的王八!”衛隊聽了這句,刀槍亂下,便要結果了他。他只是立定了冷笑。八王心知這人不是凡相,忙傳下去道:“好好扶這位先生過來,本邸有話同他說呢。”衛隊心裏兀自奇怪,卻不敢不分開條路讓他進來。那書生一見八王,長揖道:“草茅之士,非親無故,原不應冒輿從,只以當塗之識,已應漢家,白魚之瑞,啓諸周發,而殷頑轉側,更始未亡,戎機一蹶,滿盤全錯,殿下若願採曝言,則請下馬修禮。僕雖粗獷不欲以功名動人。”說着,拱手立在馬前。八王眼底見活現是個江南生,撫掌笑道:“本邸便爲先生下馬了。”說着,翻下馬來,執轡在手道:“請先生賜教罷。”書生道:“現在江南關外,羽翼已成,朝廷以討賊全權,付諸殿下。殿下掣師北行,則江南非朝廷所有。若浮江而下,天下形勢,又在西北,此兩難之勢也。殿下今日陳師鞠旅,似已定方向,不識尚有較草茅所識,高出一層否?”八王瞠目若失道:“誠如先生言。本邸原受命赴通,接收吉爾杭軍隊的。江南潛寇,初謂不足重輕,他們有能力掠江南而有之麼?”書生微笑道:“江南一師,有靈芝老人爲之謀,石聲、迪仙爲之將,具區三江阻其險,便是大軍南下,怕也未必能全勝哩。”八王聽了變色道:“他們竟如此猖獗麼?”書生冷笑道:“猖獗久哩。殿下今日才知道麼?他們現在正枕戈待旦,只候殿下馬首一北,便號召三吳子弟,據石頭城,奉贛王由松建朱明正朔,出師北上哩。”八王聽了,沉吟道:“本邸已受朝命,難道便移師江南麼?”書生仰天笑道:“不圖赫赫無勳,其智乃出於圬匠之下,圬匠開基建礎,舉一反三。江南關外,其勢相等。殿下一去江南,怕關外漢軍,不直據燕京,建瓴以取江南麼?”說時八王馬前,早有兩個雄糾糾氣昂昂的侍衛,見書生狂態,忿忿地拔出佩刀來要劈。八王忙叱喝他們下去,回頭向書生道:“得先生一言,爲開茅塞,還望盡情指教罷。”書生見八王這一來,不覺佩服了,抵掌放論道:“天下之勢,現在宛洛,宛洛據天之下中,有四脈八絡之妙。南控湖廣,北鋪京畿。得一大將駐此,南北通衢,隔夕可達。遠人聞之,不敢軒足矣。即有變,用節節爲營之法,各省督標,循環相應,以疲敵人,此知武子分四軍爲三之法也。”八王聽了聳然,復問道:“請聞其說。”書生道:“江南有變,殿下以江寧之兵,入太湖;移皖南北兵,以入江寧;分宛洛之兵,以鎮皖南。關外有變則移幽薊之兵以北征,分宛洛之兵以入衛。因壘就糧,無轉運之勞,建中標外,制虛實之宜,事未有利於此者。若棄天下之中,專向一邊,彼有犄角之勢,吾陷奔走疲敝之境矣。惟殿下圖之。”

    八王聽了,不覺眉軒目動,恍然大悟道:“微先生言,此軍休矣。天祚大清,使先生惠然來教。本邸今天便下令暫駐,請旨定奪。”書生道:“請旨定奪,便興盈庭之訟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殿下以手足之親,寄疆場之重,苟利於國,專之可也。倘循名定分,不過一報告之勞下耳,曾何必頓師不進,以待千里外之制斷哉!殿下用鄙人言,今日便定,不用鄙人言,即進師通州,毋多留一重中途遲滯之痕跡也。”說着振衣欲去。

    八王忙牽裾挽住道:“謹從先生言。只本邸卻不放先生走哩。”書生也無可無不可的答允了。八王便傳下令去,改向宛洛進師,並馬而行,縱橫今古。八王自恨相見太晚,也向書生說起江南生來。書生只微不語。那晚到葛家屯下營,沿途地方官不防他改變行程,忽然到來,倉皇奔走的跪請聖安,供張酒食。八王敷衍了一個更次,才還進來,笑道:“真累死了人。從明天起,一概蠲免罷。”

    這夕便同書生小酌到三更,送書生到別室安置。那知明天正預備起程,派去伏侍書生的來說:“那位先生不知怎樣的走得無影無蹤了。”八王聽了,如失左右手,忙派人四面找去。那知大海撈針般,把十里以內的稻田都几几翻了轉來,再也找不到半個影兒。八王只得休了,自進兵宛洛。那時江南義師,早已得了楊春華的密約,靈芝老人暗地簡閱已畢,便約着石聲、迪仙到自己莊上預備舉事。一時東南豪俊,故國遺臣,雲起響應的陸續到來。卻好那時正是新稻上場,農家休息的時候,鄉間樂趣,正自不少。

    靈芝老人,本是風流瀟灑,吹彈名手,家中原有一部鼓吹,都是十四五歲的女子,能歌玉茗四夢。老人有時指點一二,便斐然成章。那時新將洪昇《長生殿》聞樂一曲,改譜入十番鑼鼓中,氍毹一上,早已名播東南,都說汾湖北岸,是霓裳羽衣之鄉,脂粉笙歌之窟,便比阮圓海家樂,也清俊了許多。很有些過江名士,執贄入謁,請奏雅音。靈芝老人笑道:“山野鄙人,上不關國家之重,下不繫蒼生之望,沒有才學,棄新朝鋪弼。家裏有的是幾個略識笙歌的女孩子,橫豎殘年暮景,沒法消遣,搬弄着他們做些不值知音一笑的勾當,那裏足供大雅。”一席話,半真半假,把那些名士聽得汗流夾背,坐席未暖的逃去了。所以汾湖一部,幾成了只應天上,難得人間的清歌。

    靈芝老人這時卻用得着他們了。寫了幾十分請帖,向平日志同道合的送去,說試奏新歌,恭遲芳躅。這一請帖不打緊,風聲傳將出去,都說不曉得誰是有耳福的,受下這請帖,連吳江縣知縣也寫了封信來,說願屏絕皁隸,來聽雅奏。靈芝老人復他道:“這不過是曲律家的聚合,待刪改定了,再謹迎高軒罷。”吳江縣沒奈保他,只得垂涎一尺的罷了。

    到那一天,胡石聲、梁公炎等都來了。公炎本是個曲中能手,他一家姊妹兄弟,沒一個不是精嫺律呂的。靈芝夫人是他的次姊,老人正樂之功,大半出於閨閫,所以見了這帖兒,不覺歡然道:“不圖姊夫擘畫東南之餘,還有這好整以暇的雅舉。我原要去找他,一個東南大計,借他哀絲豪竹,由我虎躑龍拿,要是大功告成,今天這一行,便是盟津之合哩。”

    胡石聲原是武人,不要說詞曲非其所長,便是請他寫幾句略涉綺麗的文章,他也要作色向人道:“大丈夫出爲大將,建攘夷存夏之功,入爲經生,定三綱五常之位。浮華末豔,是閨閣中女兒事。當此河山變色,天心未定時,我非特不屑出此,且不忍出此呢。”衆人聽他這一場議論,便再也不同他說這些話了。

    這天靈芝老人偏送了這試奏新樂的請帖過去。石聲合該撕個粉碎不去理會了,那知他將帖兒看着沉吟了一回,忽然撫掌大笑道:“這新曲必定玄妙非常,我倒要破例爲他一走哩。”說完,便不待明日,立刻撥了個小船橫剪汾湖,向靈芝老人家來。一時間東南人物,雄姿英發,照映生輝的聚會在老人家裏。接着松江王飛,江陰嚴式典等那些名滿東南的人物,連一連二的來了。

    草閣筵開,池亭酒暖,靈芝老人執杯笑道:“《長生殿》聞樂一闋,原是老夫年來同拙妻弱息消遣春風秋月的閒筆墨,那裏足供大雅。今日有一件下酒物在這兒,請諸君賞鑑罷。”說完,向立在旁邊的侍兒道:“去停雲小姐處,將昨天藏着的那件東西取來。”侍兒去了。

    靈芝老人微笑道:“凝神故自不凡,他居然剋日出關哩。”迪仙歡然將筷擊着案道:“銅山西華,洛鐘東應。吾家天壤王郎,便也足與競爽哩。”石聲道:“我早知這張請帖必藏着許多玄妙,果然這樣。我便要浮船斷鎖,上鐵甕城,招國鬼歸來哩。”衆人不覺擊節大笑。卻好那侍兒送出一卷東西來。靈芝老人接了,展將開來,卻是張《江南水道圖》,圖角鈐着個“停雲”二字的小印。

    衆人知是靈芝老人家四小姐的筆墨,先已肅然起敬。老人定了定神,指點道:“這是松江,爲長江之尾,離南京八百餘裏,有鎖鑰之勢。而守者非人,若得一師崛起於此,則河運一絕,東南之供應斷矣。”王飛聽說自己那松江是東南鎖鑰,“霍”的立起身來,拍着胸脯道:“某早預備着一千五百的男兒頭顱,去向胡虜討一個抵十個的交換哩。”石聲道:“差了松江一隅,雖長江尾閭,但義師之起,非比割據。春秋大義所在,要先定建中立極之基。松江僻處海隅,假松江爲開始一着,非所以樹天下討賊復國之聲也。弟意不若由江陰陵進師,並嚴公之衆,直拊建康,昭然使天下知我旌旗所至。三吳子弟,忠義尚多,海陬下邑,會當付諸名地應響者耳。若移大師以圖之,獅子搏兔,恐倒置本末矣。”

    說時,滿座鼓掌起來。靈芝老人莞爾笑道:“僕豈不知此哉!正欲養全師以圖建康,所以必先有事於松江耳。”因指着圖上道:“松江之師一起,金巡撫必循水道東防海上,而移建康之師,道長江由江陰陵以鎮蘇州,於時我乃以松江之師,掣蘇州新至之兵,集全鋒以蹈建康之隙。一路自有式典所部饋糧備舟。不出十日,大明之幟,已在秣陵關上矣。”靈芝老人說沒有完,式典、石聲、迪先、王飛諸人沒一個不撫掌道:“大明萬歲!有老人一着,我們放心去做事哩。”

    正說着,屏角嚶嚀,似有人在那裏說話。侍兒走上來笑向靈芝老人道:“四小姐請主人說話呢。”衆人聽了,肅然不譁。靈芝老人不待聽完,早拈鬚笑道:“我還沒說完呢,要緊些甚麼?”迪先問:“是甚麼事?”靈芝老人笑道:“昨晚同你那些外甥閒話着。他們說松江奇師,固不可少,但更有進於此者。金撫院撫吳未久,那些軍士還是烏合之衆,只用一人之力,將他首級從頸項上提將下來,蘇屬府縣,怕不如蒂斯脫。這不過女孩子家議論。金撫院便疏於防護,世無荊軻、要離,又誰任這事呢?”座上一時有許多人立起身來道:“此有戰必勝之奇兵也。大哥叫誰去,誰便享這發難的大名呢。”靈芝老人正色道:“此非所望於諸君也。某所期於諸君者,不在是。若必欲徇女子之請以棄其遠大者,玉璽猶在,某當請先皇帝之靈以誅之。”衆人聽了,惕然不敢聲息。

    原來靈芝老人前因修治船塢,從汾湖傍岸挖出一枚玉璽來,上刻着“瑞祥之寶”,知道是懷宗烈皇帝的別篆,便恭恭敬敬收了起來。這天靈芝老人便請出這萬歲玉璽來,衆人那裏敢違拗他。靈芝老人便舉杯向王飛道:“吾兄子弟鄉里,勝甲三千。舉指一呼,轉瞬可集。這是東南釁鼓起師的第一步。晨雞曉唱,非吾兄莫屬哩。”王飛大喜道:“老人放心罷。某明日便還去,一到松江,東據吳興李李,西下寶山石塘,長驅直入,來會諸公於石頭城下哩。”靈芝老人道:“依吾兄言,大事去矣。松江綰三江之樞,交通之中,而非根據地也。吾兄若一務近功,銳師輕出,三泖之間,四通八達,敵以輕舟乘吾師之後,不出十日,吾師將進退失所矣。弟所望於吾兄多發檄文,少出軍隊。內以起忠義之人心,外以亂敵軍之指揮,虛張聲勢,俾敵人移三吳之師於一隅,然後吾等乃得乘虛以襲建康。不過蒼頭突起,獨令吾兄去首犯其衝,是所不安耳。”這一席話聽得王飛汗流浹背,滿面慚愧道:“非老人方,幾誤大事。弟今天便走,諸君尊重着罷。”說完,推席而起。原坐着船來的,便搶開衆人,放船走了。

    真是:豔曲偶傳霓羽舞,偏師先動漢諸侯。

    第三十八回 粗客出嘉猷松江唾手 狡奴嫺軍略石甕設奇

    卻說王飛脫席上船,放了棹,見明湖春水,綠上萬家,想:今天孤舟刺水的,不上十日,便是龍爭虎鬥的人物哩。不覺高興起來,扣着舷,嘴裏嗚嗚的歌着。他不識詞,不解曲,正不知嗚嗚些的是甚麼,大約不過是幾句快語罷了。

    不到兩天,到了松江。那時正是田家休息的時候,那些裏中豪俊,一個個閒着,像漁戶般只等牙子王飛來開秤。一見他到了,先已有些人來找他。他把這回事說給衆人聽了道:“我們中間,十個裏倒有七八個是強盜,如今要把強盜面目改了。第一件,強盜的威力,是在鄉下的,如今要施展威力到城裏去了;第二件,強盜是尋慣百姓的,如今要尋官府去了。甚麼叫強盜?同義師的分別,原不過如此罷了。其餘槍是長的,刀是快的,強盜手裏的東西,難道便不是義師用過的?所以從今天起要與兄弟們約,以強盜行爲,達義師志願,便是死了,不較懸首藁街的體面了許多麼?”王飛還沒說完,早聽得徹天般歡呼聲,從衆人嘴裏奔出。

    不出三日。松江便發生一件大事來。那年卻好雨水多下了些,田家原有些不放心,忽聽得從城裏傳出個消息來,說新朝眷念民生,又因東南是財賦之區,每年天儲正供,半賴着蘇松太幾屬,今年雨水太多,窮民勢將失所,現已準定開倉平糶哩。各屬聽得這個好消息,大家扶老攜幼的入城去。登時松江城內,平添了上萬窮民,每天在提署府署前打探着平糶日期。那知那些差人也不說本官並沒有這個意思,理也不理他們,人越聚越多了,便用皮鞭來抽。

    這一抽,便抽出事來了。那些窮民正抱頭呼痛的避着皮鞭,突有幾個人在人叢中攘臂道:“這種瘟官,騙了人家來,又不理會了。我們都是丟了耜頭鐵鏟來的,如今還去,田也荒了,地也白了,早是一個死,不如同這瘟官拚了罷!”說沒有完,早聽得一聲鼓譟,像千百隻餓虎般撲進署去。中間先有個人拔出刀來。將一個差役夾頸一刀殺了。旁邊許多人應聲而起道:“如今殺了人,事越鬧得大了,不抓出這瘟官來,壓他立個親筆赦令,將來便一個個多是死哩。”說時,衆人一擁而進。

    提督蘇逢吉,正聽得署前人聲湧動,走下臺階來問訊,早見幾個衛隊頭破血淋的逃走進來,說:“了不得了,有許多百姓打進來哩。”蘇提督不知甚麼一回事,口還沒開,宅門上天震地動的一聲,連門連檻連牆連壁一齊塌了下來,登時萬頭攢湧潮一般衝進來大呼:“莫放走了瘟官呀!”蘇提督想:這瘟官可不是指我,虧全家到西湖去了,仗着一身躥跳工夫,自己還逃得脫。且到了城外提標第三營裏再說。說時,那些人已直撞過來,只差得三四步遠,忙指着衆人道:“你們留這頭顱在頸上,待本憲來接着肩割罷。”說着,一躥身跳上屋脊。衆中便有個人也是一躥上屋,由他們兩人像走馬燈般去出着轡頭。衆人見蘇提督已去,翻沒主意了。但見一人排衆直出,立在階上道:“事已如此,打主意要緊。我們進城,是請平糶來的,便鬧到這地步,也不是我們的過處。他們那些府縣縉紳,難道一個個都死了麼?快去請他,不怕他們不來。來了,便不是我們的事了。”衆人見七個一起,八個一起的奔出衙去,不多一刻,把府縣大老爺同縉紳先生一個個像捉豬般的捉了來。那人一見,便指着幾個座位高踞俯視的請他們坐了。每一個座位旁邊,夾立着五六個雄糾糾氣昂昂的人物。眼看那些大人先生只有抖的分兒,那人才高聲道:“府縣大老爺同衆紳士都在這兒了,你們有說話儘管說罷。”堂下一人道:“我們求大老爺作主,把瘟提督再也不要放他進城來。”那人道:“大老爺說,他也不願放瘟提督進來呢。”階下一人道:“我們請大老爺作主,把常平倉開了,辦平糶,救百姓。”那人道:“大老爺說他也願辦平糶呢。”階下許多人道:“我們求大老爺作主,樹起大明朝旗來,不認松江是滿洲的土地。”說時,座上那些大老爺都目動口張的,想說試不得,早被夾立着的人將刀鞘一舉,嚇得低下頭去。那人便高聲道:“大老爺說,他原也不服滿洲,要替大明報仇呢。”階下聽了十分之三,忙歡呼起來,十分之七也接着歡呼着,登時不知誰早預備着的,衙前旗杆上已豎起一面大旗來。那人又高聲喚道:“你們各自還去,聽着大老爺命令罷。大老爺乏了,要後堂去歇息哩。”說着,不由他們不歇息,蒼蠅攢瘌痢般的將幾位大老爺擁進去了。那些大老爺可自歇息去的。是的,歇息是件樂事,那些大老爺可當他是樂事麼?那裏有甚麼樂!只恨眼淚被眼前雪一般亮的刀禁嚇住了,不敢流出來罷哩。你看他們被幾十個人,拔刀露刃的保護着,卻也有茶有水,有酒有餚,上賓般的看待,只不許說一句話。

    一時,那堂上指揮的人,見衆人十停中已去了七停,其餘三停,約莫也有一千多人,整整齊齊的站着,他便發出命令來。派一百人分守四門,三百人搶提標第三營,五百人扼守蘇松要口,五十人馳往四鄉召集民團,五十人保護提署,卻全用着府縣名義。分發已畢,便退到蘇提督簽押房裏,寫了封手書,差人坐飛划船到汾湖北岸靈芝老人村上去了。

    你道那人是誰?除了王飛還有誰!王飛這時分發已畢,纔到那大老爺歇息的地方來轉了一轉,囑咐了那些看守人幾句話,回出來。又點定幾個舊書記,寫着各種文告兒。然後騎了匹馬,自己跑出城去。只聽得隱隱有喊殺聲,知道是與第三營接壤了,便放着轡趕將過去。那知還沒到那裏,早見有許多人敗將下來,疑是自己的人,忙閃入樹林裏去。不多一刻,便見旋風般捲過一隊人來,見他們禿頭跣足,身上卻還穿着紅鑲邊白護心的馬褂,只因跑得太快了,沒看見護心上標着的記號,大略總是第三營了,不覺喝了聲採,一拎繮從林子裏直躥出來,向前便追。接着背後像有千軍萬馬直衝過來似的,知道是自己的兵追上來了。馬蹄到處,聽得前面清兵呼兄喚弟的道:“追急了,我何苦來替人家拚命。卸下衣來,當義師罷。”說時,幾百個人一齊卸下馬褂,一人將龍旗扯碎了,縛上根白肚帶,豎在當路。王飛這一喜,卻也不小。那知追上來的人愈近了,還頭一看,見漫山遍野都是穿着清軍服色的,橫戈攢矛,直向自己攻進來,不覺“啊呀”一聲,要抵禦時,又沒帶兵器,只得向刀林中伏鞍一鑽,一仰首,更奪了枝長矛,就從人叢中殺將起來。正覷定一個官長模樣的喉間一矛。那官避也來不及,堪堪只差一二分了,忽見一騎馬直闖進來,狠命將矛一擋道:“哥哥,這不是外人。”王飛一看,見正是那派去攻擊第三營的首領,忙將矛凝住問:“怎的?”那首領道:“第三營全降了。第三營被蘇逢吉這廝召來,認第三營是一路上人,沒防備。三營遊擊,便是他。”說着,指着那官長道:“他便出不意在第二營中,殺將起來,他還是個功臣呢。我們快合着追趕第二營殘兵去罷。”王飛不覺歡然收回矛頭,將矛向後一揮,帶全隊追將上來。前面那些殘兵,原早已豎了降旗,及見追來的軍隊中自己發起吶喊來,便認是有內變,將降旗倒拽着再逃。那裏禁得起王飛率着前隊風一般的捲來。不上半里,早又追上,那時想降也來不及,早被義軍一卷圍住,炒飯般的抄將進來。那些遲跪下半刻的,早已殺倒了不少,只留幾個膝蓋骨靈便的纔將性命留了。

    從此松江新兵舊兵,聯合一起,一面出示安民,宣告大義,聚糧設戍,成了個海濱重鎮。這個信傳到蘇州去,金巡撫嚇壞了。因失陷屬城,有關功名,忙將蘇城內外的兵全數調赴松江。

    這個消息傳到江寧,把江寧將軍福琦嚇得從座上跳起來,一疊連聲喚傳旗牌。旁邊有個幕客姓林名世傑的,是清朝第一科的探花公,他因戀着秦淮河上眉樓畫槳的餘韻,想頓下雖散,總還有幾個勝朝名妓,所以一住數月的充劫火中探香使者。福琦原奉過廷旨,說新朝初定,殷頑未殲,籠絡人心,須自文人做起。江南爲文章淵藪,便費幾百萬金收幾個賣身才子,於朝廷不損毫末,卻藉此可宣恩佈德。福琦所以非常優待着林世傑,留他住在署裏。這天卻好同坐着,林世傑忽然記得“感恩圖報”四字起來,問道:“大帥傳旗牌來做甚麼?”福琦道:“傳他吩咐各營,預備開赴蘇州罷了。”林世傑笑容可掬道:“差了,大帥將重兵調開,將置龍蟠虎踞之險於何地?斗大蘇州城便陷落了,有甚麼要緊?僕意還該空蘇州之戍,以誘若輩之人,然後捉之如釜中魚鱉呢。”福琦道:“然則將如之何?”林世傑道:“這有甚麼說的,不過擁兵不動,待其自斃罷了。”福琦不懂這話。林世傑道:“這很易明白的。松江非舉事之地,苟非假是以牽動江南全師,便是海上呼嘯而集,沒有大志的羣盜,若是將假是以牽動江南全師的,我這兒一動兵,便落奸計。要是羣盜時,蘇州金巡撫標下儘可了之,又何必動兵?”福琦聽了,恍然大悟,竟沒有動兵。

    那時汾湖江陰之衆,早已摩拳擦掌的等松江消息。一天聽說王飛已克復松江,軍氣越發蓬勃起來,只待江寧一有動兵消息,便星夜出師。那知等了五六日,還沒一些動靜。靈芝老人向迪先道:“福琦是個庸奴,他沒有不倉皇移防的,難道有人教着他麼?且再等一二日看,若還沒消息時,老夫要變計了。”迪先問:“變甚麼計?”靈芝老人微笑道:“且等一二日後再說罷。”

    正這一天,金巡撫忽然送了個委札來,請靈芝老人主持汾湖一帶江浙十一縣八十二鎮的團練事宜,說寧蘇軍隊,不日全赴松江,後路空虛,全賴團壯守助呢。靈芝老人擲札於地,嘆道:“好呀!”

    真是:貳臣亦有千秋計,天末風雲又一進。

    第三十九回 一棹載佳人朝山拜佛  千人下名邑行賞論功

    迪先拾起來看時,靈芝老人嘆道:“如何?我說有人教着福琦,這一封委札,明明已知道有我們這兒,特來打探行藏的。不出數日,你看嘉禾常鎮,便有人來監視呢。如今江寧督標的兵是不動定的了,我們應該別作計較。”迪先道:“他既是來打探的,姊夫趕緊復他說,久退林泉,聲氣不屬,鄉鄰有鬥,尚須聽命有司,那裏敢擔下這重任來,還望別求英俊。這不是一天雲霧,化爲烏有麼?”

    靈芝老人道:“非也,由你說得怎樣,疑忌一起,哪裏由得我們說話,徒令天下義士笑江南人物畢竟虛文僞武耳。不如直捷答應下來,再遞一個稟帖上去,翻勸他們不可輕移兵隊,松江毗鄰蘇境,水道分汊,非士兵不克。願代移兵之勞,由水道直攻王飛。那曉我們只須二十日左右,便可斬開江口鐵鎖,接應臺灣義師進來,硬打硬扎。一面再請江陰一帶繞其後,福琦外剛內怯,到此當前後莫顧。天祚大明,不生意外。兩月之內,或者得據東南半壁哩。”

    迪先正擊節讚佩着,忽然蹙額道:“如此,則將置家姊同甥輩於何地?”靈芝老聽了,也陪着籲一吁氣。籲沒有完,綠帷屏後猛可起了一陣笑聲,接着停雲小姐便姍姍地出來,見過了迪先說道:“依舅舅說,難道便爲了閨房鎖碎,撇下大舉麼?”迪先聽了,盡了一杯茗,正想回話,停雲又說道:“不要說輕重相懸,便是這些道途跋涉,我女甥一個人,也很夠支持料理,盡着舅舅們幹事去便了。”這一席話,把迪先歡喜得甚麼似的,顧着靈芝老人說道:“如此很好。只是遁世有心,避秦無路,萬一失當,豈不誤了我賢甥本旨麼!”靈芝老人聽了,便拈鬚道:“這倒不足厄我。此去三百里,可不是有座山麼?那山風物清高,巖徑簡奧,正是卜居的好場所。況且山巔有一座古剎,剎裏的住持名喚紫霞,恰是我從前的忘年交。此去徵驂一止,恐他還要勤懇迎接啦。”

    商量既定,便收拾細軟,扶持老弱,即日上路。差幸一帆風順,萬里蹄驕,過了十餘天,便到了山腳下。一路上宵小斂影藏牙,接觸了“停雲”二字,那一個不是膽戰心驚,徨徨退去!這日到了,停雲小姐下了馬,一腳跨上山去,憑高一俯,只覺得萬象冥茫,靈襟淡宕,心田裏便增了許多愉快。正在曲徑通幽的時候,忽地見一位白鬚垂腹的上人,從山坡上鼓掌直笑下來道:“早知夫人小姐應該上山來哩。”停雲扶着阿母笑道:“可惜不是佈施香火的大檀越哩。”說着一行人上了山去。從此直要到靈芝老人上山扶乩,然後一舸東下,載取佳人,這是後話不題。

    且靈芝老人,那時雖在千軍萬馬之中,卻有澄波恬流之概,蕭然在一葉扁舟中,指揮着三十六隊義兵,支着民團旗號,從汾河下流蜿蜒奔赴向松江來。纔到太倉,便有三四百松江開來的軍隊抵禦着,不禁水陸交逼,不得已退去了三四里扎駐。靈芝老人便鋪張揚厲的做了一個稟帖,把迪先一班人,有請補總兵的,有請補參遊千把的。衆人說怕名不稱實,上邊要駁回來罷。靈芝老人笑道:“他在求之不得,那裏肯駁將下來!”衆人說:“便不駁下,也不是我們心安意樂的事,還是不呈上去的好。”靈芝老人道:“人家方以不受爵祿疑我,得此一稟,勢將以我爲志願在此,盡反從前猜疑之心,來羈縻籠絡呢。千鈞一髮,這便是東南勝敗關頭,老夫難道還貪戀了這些麼?”衆人一聽,都恍然道:“我們真是井蛙觀天,莫識賢者涯埃的哩。”

    從此便在太倉駐紮着,要聽江寧回批,然後進剿。福琦一得了這個稟,不覺額手稱慶道:“聖朝洪福,把這些頑民都感動了。朝廷有的是翎頂補服,花幾百兩銀子造出些來,怕不將東南伏流一齊平息了麼!”林世傑在側,心裏也納罕着,想:不圖他傍輩人,原也徒負虛名,同我差不多的,早知這樣,何必留軍不發。便留一座空城在那兒,還怕他們來輕易搖撼麼?便也隨和着福琦說了幾句好話。福琦忙交文案,備札送將去,說所稟準即奏行,首即拔隊前往痛剿,宣爪牙干戈之力,報朝廷雨露之恩。

    靈芝老人接着了這札,給迪先看着笑道:“如何?我們今日便可大鼓大吹的拔隊東向哩。”不上幾日,已壓松江而陣。那時王飛已把松江全屬佈置得雞犬不驚,閭閻安謐,聽說靈芝老人奉福琦命,領民團直攻進來了,王飛不覺大喜,正預備開郭出迎。忽一騎飛報時來道:“汾湖民團狠到十二分,已將太倉奪去。鼓譟前來,陣前還建着一杆大旗,寫着‘捉拿王飛,報答聖清’哩。”

    王飛聽了,疑道:“莫不是靈芝老人帶來的麼?”遲疑着一回,忽直躍起來:“來的敢是喫了豹子心律膽的?他要撩虎鬚,也得問個信兒。誰有本領的,替我去取幾個頭來,認個明白。”兩個大頭目爭着要去。王飛通沒有準,指着末行一個左眼角上生着一撮白毛的道:“猴兒,你是個有作爲的,我將一件大事託你,要是做得到,你卻不是猴是龍了。”猴兒倏的溜到王飛身邊,撮一口哨唿道:“準去準去,有話快吩咐來。”王飛盯着眼珠,望了他一望道:“沒甚麼吩咐你,你只須偷進得他中軍,取得一件憑據回來,你的事便完了。”猴兒將頭頸一縮,伸出舌頭來道:“不過這樣麼,甚麼東西做得憑據的呢?”王飛道:“由是甚麼的,只要是在他中軍盜出來便算了。”猴兒笑嘻嘻的道:“且走一趟再說罷。”說着,自嘻着嘴。一步三搖的出去了。

    你道猴兒是誰?王飛部下不少偷雞摸狗的江湖好漢,這猴兒也是一個,只是他有些呆頭呆腦的,所以只好立在末排。這天卻用得着阿呆了。你看他出了城,搔着頭皮,向四面一望,罵人道:“知這廝們在那裏?中軍帳可不是西關外賭場,由着人出進的,受了這瘟差使下來,知是活着回來,還是死了回來呢?莫管他,且撞進去了再說。”他呆雖呆,腳步倒還靈,在官塘上連躥帶跳,不上半天,天也夜了,眼看着汾湖民團在前面了,便收住了腳步,自己同自己商量着道:“此時進去,可不是送死!便死也且等一回,給肚子喫飽了不遲。只可惜沒個打食的地方。那些人家都說要打仗了,那裏還敢開門,自聚着祖宗三代在門角中捉將兒抖呢。”猴兒想:東西是沒地方想法的了,倒不如冒個險進去了再說。安知一進去時,由不着我高坐堂皇,割鮮烹新呢。主意已定,就像餓鼠般溜將地去。他原不是全沒本領的,單是今晚卻不濟了,一近營前,見熙來攘往,燈火輝煌,如良宵燈市,一點沒有刁斗森嚴的氣概,不覺心中一樂,想:這樣軍隊用不着本領,一混便混進去哩。便東望一眼,西踅兩步的掩了進去。卻沒想到裏邊有許多門戶,正不知那裏是中軍,鑽了一回,恍恍惚惚,連東南西北都不認識了。有許多兵士荷槍挺戟的,見了他只是笑,也不去阻擋。猴兒心裏想:這也奇了,他們難道笑我才從松江來找不着門戶麼?既知道是從松江來,怎又不抓我進中軍帳去,卻只是在這兒笑着?橫豎他們只會笑不會抓的,落得撞將過去。主意已定,便也裝着笑容,東探西望的過去。卻只是尋不着中軍,看看夜漸深了,更鼓漸急了,有許多兵士一隊隊歸汛了,肚子偏又餓上來了,想這可不了哩。正沒奈何着,忽聽得一聲軍號,登時滿地的燈火都熄了,黑地只丟着自己一人在千軍夾弄中,仰看着月色,白洋洋的好亮得慘淡,不覺身上索索地打起寒噤來,向着天道:“捱餓罷了,叫我拿甚麼東西見大哥去,不是將我猴兒一世英名坑了麼?”說時,不覺打了個呵欠,蹲在階上自言自語着。忽見遠遠一線燈光,從深巷慢慢的過來,還夾着些嚴整威武的腳聲,止不住站起身來,想向夾道中溜,向左右一看,夾道沒有,卻有個牆垛子,盡容得下身,便躡手躡腳的掩進牆垛子去。還怕給人看見了,將肚子癟着氣,緊貼在牆上,舉兩手將自己的眼睛遮了,屏息靜氣的立着。耳邊聽得腳步聲漸近了,那明角燈上的鉤兒,叮叮噹噹的不住響着,真個嚇得氣都不敢透一口,滿望待這些人過去了,自己再打點走路。那知“拍”的一聲,肩膀上早着了一下,忙顫聲道:“沒有人在這兒,你拍些甚麼?”說時,早被一人將遮住眼睛的手拉了下來,眼睜地見燈光中,立着三五個人,中間一個長鬚白麪,比城隍神氣概了許多,其餘幾個人都向着他笑。猴兒忙道:“不不,我是喝多了湯水,在這兒撒尿的呢?如今給你們嚇進去了,不撒也罷,開了門,放我走罷。”衆人笑着,也不言語,只把他一拖,拖出牆垛子來。猴兒發急起來罵道:“你們是甚麼人,老實對你們說,我的來頭不小呢。”一人笑道:“你有甚麼來頭呢?”猴兒快要說了,卻轉口道:“好呀!你們想騙出我這句話來麼?早哩!”中間那一位見他這樣,拈鬚微笑,喝:“帶進去!再問他,便由不得他做主。”一路拉進去了,到了個屋子裏,見嚴兵兩行,大旗月上,知道是中軍帳了,不覺笑將起來道:“我找了一夜,找不到這兒,謝你們,竟引了我進來哩。”衆人聽了愕然。那城隍神似的安安祥祥的坐了,將手一揮,衆人寂然無聲的出去了。猴兒見沒有殺他的意思,越發得意起來,指手劃腳道:“城隍爺知道我的來意麼?”城隍似的也不理會他,從案上擲下封信來道:“快出營,連夜送給差你來的人去!”猴兒原只要一個憑據,如今得了,還有甚麼話的,歡然拾起來,藏在衣袋裏,卻如夢方醒道:“兩軍陣前,容一個奸細直進直出的不算,還託他寄信兒,這是甚麼一回事啊!不要信上說猴兒沒有本領,快將他殺了罷。是這樣說時,我可不是戴着雙頭趕還去給人家試刀去麼?我要問個明白呢。”便嘻着嘴笑道:“你不要給當我上呀,我這頭可是自己的呢。”城隍神似的盯了他一眼,叱道:“快些下去!”。說着一聲,“來呀!”早有幾個大漢走將進來,將他擁了出去。

    真是:樗材拳曲無人顧,巧匠也曾斧鑿來。

    第四十回 東門鎖鑰江口雄師  北地緇塵樓頭歌舞

    卻說猴兒回去了,不上兩月,汾湖民團已環集松江,一鼓而下。王飛全師從北門退出,繞出寶山,在吳淞口扎駐。那城隍神似的,自然是靈芝老人了,鼓吹進城,向提署中請出那幾位官紳來,一一好言慰問說:“來遲了,怕還沒被這些亂兵糟蹋麼?”那些官紳一個個流涕道謝。

    靈芝老人一一送他們還去,說待稟明督撫,請旨定奪,自己便連夜向南京蘇州兩處報捷去。末了,又說餘孽尚在海濱,松江爲江海門戶,一有不慎,即成大患,願暫留一月,徐圖進剿。金巡撫得了這話,才把胸前一塊石頭放下,回過口氣來道:“這是落得允許他哩。”便諮到江寧將軍那裏,說汾湖民團忠勇可嘉,除奏請嘉獎外,擬準其暫留松江責以討賊。福琦聽得以漢殺漢,哪裏有不贊成的理,便是林世傑也不住的說着:“大清國天與人歸,應該有這種義民。”從此督府批准下去。靈芝老人便密飭王飛,擇海口駐紮,一面約臺灣義師,剋期連檣來會。只待三面會合,便要與江陰之衆,水陸並進,奪取江寧,然後徐圖北上。

    正這幾日中,楊春華已全握了通州兵柄,見八王已經出京,忽然向宛洛去了,不覺嘆息道:“他竟用此一策,我們都被他牽制住了。”這夜竟一夕沒有閤眼,在室中循牆走了一個更次。看天近曉了,想兵符雖已到手,全軍的意思還沒有曉得,營門一開,便料不定有一番掀天動地的風波。要是八王向這兒來了,原也有個計較,如今他既不來,試問:用甚麼去挑撥他們?這不是件難事麼?

    正想着,遠遠的曉吹已四面發動,再遲一回,便是五兒平日上操點名的時候了。只見結兒已簡袖馬裙,小將軍一般的走了出來,一見春華,驚道:“爺起來得恁早?媽問爺今天要上操也不哩。”春華道:“同你媽說去,照常上操,把昨天議定的暫擱起了,我現在要別打一個主意呢。”結兒應了一聲,還進去了。春華覺得頭裏很重的,在牀上屏息攝氣的坐定着,把心神調正了,一塵不染、空明映澈的由靜入定,竟酣然睡去了。

    五兒聽了結兒的話,不敢驚動春華,自依着平日功課,上馬鼓吹出營去。到回來時,忽不見了春華蹤跡,卻在案中檢出封信來說:“八王已去,清廷志不在此,可貌爲忠貞,厲行殺戮,一月以內,定無變動。我最遲在一月以內回來。至於行蹤所至,卻不能說。”五兒見了,將信塞在懷內,再向抽屜內檢了一回,見沒別的東西了,便吩咐人將自己的妝臺移過這兒來,囑咐結兒道:“兒呀,今天以後,你便是這房子裏的守門人,不許別個人進來。”結兒道:“悶悶的在這兒,誰愛住在這兒,還是隨媽出去的好。”五兒撫着他道:“好孩子,這是楊爺住的屋子,你難道還不願替楊爺做個守門麼?”結兒聽了,歡歡喜喜的不言語了。

    從此,五兒仍八面威風的做他三邊巡使的代帥,只春華卻不知到那裏去了。如今且丟開他。再說京城裏,自八王去後,像少了個風流教主一般,那些歌鶯舞燕,沒一個不冷清清的,都說:“這些宏光名士,崇禎文臣,都是些酸秀才,用榨也榨不出幾個大錢來的。天可憐我們,早些教八王爺平定了江南還來,招呼些我們罷。”偏是軍書漸急,不要說八王沒還來的消息,便是京裏那些閣老尚書,平時充二等狎客的,到此怕被人看見了,說他飛幕舞燕,全沒心肝,一個也不敢出來,只縮在家裏伴他夫人。一時開天營建的都城,竟成了車馬冷落的門徑。

    這天晚上,有個鼎鼎大名的花衫,喚做趙桐仙的,下園子還來。倚在榻上,翻着曲本,半睡半醒的在那裏看着。窗外雨又下得悽悽惻惻的。忽聽得院子裏有人笑語道:“好個清靜瀟灑的院子,着這幾點微雨,蕉葉桐陰,越發有致哩。”說着,已跨了進來。桐仙見那人,豐致翩翩,精采無兩,忙起身迎着。那乾孃已跟了進來笑道:“我家桐兒,正記掛着殿下呢。桐兒,這便是殿下那裏的柳秋士柳師爺遞摺本進來的。殿下教柳爺特地來望着你呢。”桐仙原也很願意接待他,況又是八王那裏來的,忙殷勤讓坐。柳生笑道:“怪不得八殿下日夕說着,到眼纔是天上彩鸞人間雛鳳呢。”桐仙聽了這幾句有聲有色的批評,更對着游龍翔鳳的風采,心上越發溫存,笑着向他乾孃道:“柳爺來了,媽也不先進來招呼一聲,滿屋子衣服書籍,丟得亂糟糟的,教柳爺見了笑話,還去對殿下說了,又該說阿桐還是孩子氣呢。”說着,移過自己常坐的一張攢絲刻蝶的藤椅來,請秋士坐了。他乾媽笑着說:“柳爺敢還沒用夜飯,我去預備着罷。”說着,笑着一路出去了。桐仙側坐在一邊,問:“八殿下如何了?”秋士約略說了幾句,又把本日入朝遞本,金階玉殿前的奏對,鋪張了一回。桐仙見他雄姿俊採,氣概非凡,不覺一縷情絲,軟軟地從秋波中盪漾出來,凝注着他全身,婉孌欲醉,不知不覺的問起秋士邦族來。正說得入港,他乾孃自捧着個盒子進來,笑放在案上,說:“這算不得替爺接風的,胡亂用着些罷。桐兒你雖喫過,也陪爺喝幾杯。雨底下趕來替你傳消遞息,這恩德便不小哩。”說着,將盒兒一件件端在案上,放下兩副杯箸。桐仙笑吟吟的替秋士斟了一杯。秋士立起來道:“消受你們了,我也替你斟上一杯罷。”說着,向桐仙手裏來取酒壺。桐仙含笑奪着秋士的手道:“替我坐着罷。”乾孃見他女兒神情離合,側媚旁嬌,不覺立在旁邊笑。桐兒笑道:“媽又笑甚麼?看外邊貓兒打架哩。”乾孃笑道:“我原該走了。姑娘,你自陪着柳爺罷。”說着,又出去了。桐仙理也不理他,自斜簽着身子勸秋士,秋士飲了幾杯,也硬替桐仙斟了幾杯。見她春靨初酡,秋波微笑澀,神態欲酥,知道已醉到四五分了,戲拉過他的手來道:“八殿下也算是個你的知己了,卻怎地不藏你金屋裏去,放你在這兒?”桐仙低頭微笑道:“奴也敢想到這步,便是你柳爺……”說到這兒,一半香腮,幾乎貼到秋士手背來。秋士不知不覺的將手背粘着她粉靨,覺得熱霍霍的,道:“便是我怎樣呢?”桐仙將臉向手背貼了幾貼,微抬着眼,看着秋士,卻沒半句言語。秋士低問道:“敢是醉了麼?”桐仙將頭搖了一搖,嫣然立起身來,撫着秋士的肩道:“因君一語,提起奴深藏肺腑之感。聽這秋窗零雨,着意做愁,奴要破例爲君吹一曲《昭君怨》,借他陷身胡虜的哀音,來寫奴淪落寡偶的古意呢。”說着,賂壁間摘下一枝笛來,調正了律,吹起來。初還是嗚嗚咽咽,像私訴,像密語,像低泣,慢慢的高了步,便如明駝萬里,紫臺哀唱,有塞外風高,城頭月落光景。秋士聽到這兒,已注意在桐仙面上,將手擊着桌子,自一杯一杯的幹着。到入破以後,實如青冢黃昏,鬼魂夜泣。桐仙自己止不住一雙痛淚,奪眶而出。聲調已自亂了,兀自吹着。秋士不覺長嘆一聲,奪去了桐仙的笛道:“不要吹罷,徒足亂人心緒哩。”桐仙這時已哭得如淚人一般。秋士忙將她偎在胸前,將衣襟替他拭着淚道:“這都是我惹出來的,你心上畢竟是甚麼一回事?說給我聽,或者也有個主意。”桐仙仰面着秋士道:“爺曉得前十年南明有個鼎鼎大名的周吉皆麼?”秋士愕然道:“什麼不知道!”桐仙道:“你曉得這位老人家,是奴的誰?”秋士聽了,早知有一段恨史在裏邊,將頭搖了一搖。桐仙垂淚道:“孤臣碧血,弱息紅顏,便要告人,也還難啓口呢。”秋士霍然將他推開,立起身來道:“這樣說,你是某的世妹哩,”桐仙那時已伏在桌上,哭得如淚人一般。秋士雖換了一副眼光待他,畢竟當前見這一枝着雨梨花,那得不情深如水,忙扶起他頭來,百般撫摩的止住了他眼淚,道:“說明了,我們倒可以商量了。”又上天下地的說着話多山川風物,才見桐仙稍減了幾分哀容,慢慢的有了幾句問答。

    這一夜,寶帳四垂,銀缸半掩,神女峯頭之夢,宓妃枕上之痕,自有許多旖旎,不盡風光。到明日秋士出去了半天,又還到桐仙家來,說三天內便要走。八王那裏總該送封信給他。桐仙搖頭道:“不寫也罷。只你怎走得這般快?難道……”說到這兒,便嚥住不說了。秋士道:“信是要寫的,至於我的行期,有文書上填着,不能改的。好得不久還要進京來的呢,偵着替他草草的寫了封信,也念給他聽了一遍。”桐仙那裏聽過一句,只搓摩着秋士的手,哀韻動人的道:“遲幾天走罷。”秋士着意安慰他道:“承你的青眼,將我當了個知己。我何嘗願有此一行?只既訂心盟,便非邯鄲大道,朝取暮棄可比,總須想一個長久的計較。我此行雖是迫於公事,卻也可藉此圖個便宜。你是個明白人,難道不明白這道理麼?”桐仙悽然道:“非不念及久長,只一晌歡娛,即成離燕。眼前情呈,不由人柔腸寸斷哩。”秋士道:“不要說罷。你看月色上窗,已是中宵時候,莫辜負眼前光景罷。”桐仙這纔將愁容擱起。到明日破曉,秋士便起身走了。

    不多幾日,八王行轅前忽來了個秀才打扮的人,說有要事求見王爺。那些閽人護弁,知道八王脾氣,最愛的是那些秀才,像出京時馬前獻策的少年去了還不住的說可惜,所以一見那人,忙接下帖子來,一看見寫着“柳秋士”三字,便飛一般的替他通報進去。不多一刻,傳呼出來,說將這人縛下了,晚上聽候發落。秋士一聽,口氣不妙,料得既來了,便走也走不成,由他怎樣,難道便怕了他麼?正想着,早有四個猛如虎狠如狼的兵士走將過來。秋士仰天大笑道:“不用縛了,隨着你們走罷。”四個兵士哪裏由他,早將他兩手一扳,反縛了,然後拖着兩頭,拽上大回廊,轉過右角,安置他在一間小屋裏,“拍”的反叩了門,嘻嘻哈哈的出去了。秋士自願立在個又高又小的窗下,縛着的繩子,系在一根鐵欞上,居然像了個囚犯,不覺失笑起來道:“好個柳秋士,桐仙留你不住,卻特地趕到這兒來嘗鐵窗風味,這也算是嗜好與俗殊鹹酸的哩。”這邊自一個人在小屋子裏,八王那時聽說又來了個秀才,氣得甚麼似的道:“好!都是這些混帳秀才,勸本邸不待朝命駐師宛洛,起了侄皇帝的疑忌,每日價賜荷包哩,犒牛羊哩,哪裏是真的!不過藉着題目,來伺察本邸的罷了。本邸如今要發狠心,見一個秀才殺一個了,看他還敢來抵掌論事不成!”說着已完了晚餐,便吩咐十六個親兵,露刃侍立着,喚牽過這混帳秀才來。

    真是:惜別猶留新淚漬,拒人忽動舊威儀。

    第四十一回 因美人留下一命 借題目激起三軍

    卻說秋士在斗室中繫着,回顧室中,苦的是隻有一隻凳子,卻離着自己很遠,身子給繩索牽住了,沒法挪他過來,不然早已打着坐,寧神入定去了。看看天黑下來了,肚子覺得有些餓,忽見兩個武士推進門來,向鐵欞上解下繩來,牽着喊一聲:“走罷。”秋士無可無不可的隨着他們便走,早知道是要去見那話兒哩。

    轉彎抹角,到了個侍從如雲、燈火掩映的地方,見中間坐着個人。那臉子毛茸茸的,活像只山貓,高踞在上頭,冷笑向着自己道:“你便是柳秋士麼?可是聽人家說本邸愛延秀才,所以也來嘗試麼?哈哈,本邸正少一個秀才頭顱,做妄幹執政的榜樣!同你說明白了,教你死了也有個下落。”說着,眼看着兩旁武士道:“拉下去,就在轅門外砍了罷。”

    秋士道:“慢來慢來,我還有封信在這兒,交了出來,再去喫刀不遲。”說着,從袋裏摸出那封桐仙的信來,向八王前面一送,轉過身去說:“現在盡你們拖下去哩。”八王一見這封信,忙喊住了,就燈下拆開這封信來一看,不覺喚了聲:“慚愧。”

    你道那信上說的是甚麼?他說:“自殿下去後,便有額駙崑玉來,說殿下在北京時,沒法來廝近,如今出京了,要通個殷勤,把奴娶回去哩。奴將他罵得個沒臉再挨着,氣狠狠的出去了。從這天起,門上便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來窺伺着。後來索性連步軍校尉都來哩。說殿下外結窮寇,內聯朝貴,把奴家做了個傳遞消息的機關。所以那些步兵校尉纔來搜索。幸沒搜出甚麼來。只千鈞之下,難有完卵。桐仙此身,已爲殿下所有,還望設法救拔柳秀才。古之昆倉,邏騎四面中,非彼不能致此信於殿下也。”

    你道八王看了如何不氣!登時喚將柳先生縛鬆了。秋士回首道:“殿下怎用不着秀才頭顱了?”八王笑道:“你這秀才便可恕,坐了說罷。”秋士真個坐了,卻一聲也不言語。八王問桐仙:“怎樣了?”秋士將眼向四面一望道:“殿下問桐仙麼,容某思之。”八王吩咐撤去餚核,喝退從者,登時一場狂風暴雨,變成嫩日朝雲。秋士心裏兀自暗暗好笑。

    八王這才重問秋士。秋士嘆道:“桐仙吧,這向天簡直是以淚洗面呢。”八王着急道:“誰問你桐仙來?北京怎的會發生出這謠言來?誰教這些校尉去搜索桐仙的?誰說桐仙是做本邸通信的?快把這些事說罷。”秋士沉吟道:“僕爲桐仙通信而來,信到了,僕的事情便完了。至於廟謨所運,廷議所在,則軍國之事,非僕之所敢言也。”八王見他神情肅穆,迥異那叩馬進策的書生,知道是個沒本領的忠厚人,放心托膽的問道:“你把那些知道的事說給本邸聽也完了。”秋士侷促不安道:“僕是何等人?敢將道聽途說的事說給殿下。咳!人生朝露耳,知己之感,豈功名富貴中所有。還是吾安吾素的好。”八王聽了,覺得平空提起了許多心事來,越發要問。秋士才嘆然道:“別的倒沒聽見甚麼,只聽說額附崑玉,不日有來代殿下的謠傳呢。”八王聽了這句“霍”的立起身來,咬牙切齒道:“吾徂東山,滔滔不歸,周公旦原悔有當初一着呢。”秋士聽了,狀若很侷促樣子道:“殿下雷霆萬鈞,愚昧下生,原不應把這句話說給殿下聽,如今還是放僕早些走罷。”八王冷笑一聲,喊聲:“來呀!”早有許多橫刀佩劍的走將上來。

    八王吩咐道:“好好請這位柳先生到耳房中安歇了,明天送他出營去。”一面又傳喊中軍進來。秋士想:在耳房裏安歇麼,今天有新聞聽哩,便恭恭敬敬謝了八王,走進了耳房。送出了護弁,吹息了燈火,放輕了腳步,立在壁後一聲不出的聽。只聽得旗牌來了,八王吩咐完了,那些護弁紛紛散了。八王恨恨地進去睡了。才摸上牀去,坐候着天亮,整整的盤算了一夜,便這一夜盤算中,早定了一個月前後的計較。等到計較定了,呵欠一聲,早將東天喊白了,便有個人進來說:“柳先生好早!王爺說從今天起,有重要軍務,不與外客接見,教某來送先生出去。有一位甚麼桐仙姑娘的,王爺說請先生好歹招呼着,將來總不負盛意呢。”秋士唯唯諾諾了幾聲,隨着他出去。看離行轅遠了,才彎着腰笑道:“好個楊春華!你如今該還去哩。”

    不多幾日,三邊巡帥轅門前,忽然鈴聲響處,一騎馬直衝過來,馬上那個人,氣急敗壞的將兩腿一夾,那馬便直進轅門。許多兵士吆喝着禁止。哪裏由得他們,馬已跑上大堂。但見他到號鼓前,抽出鼓棍來,狠命擊着,直如新出地的春雷。鼓聲沒住,早已“啊呀”一聲,從馬上跌下來,動也不動了。兵士忙帶住了馬,見那人儘自在地上喘氣,問他姓名時,哪裏說得出,只將手指着馬。裏邊早已有人聽見,報告五兒。五兒不待外邊通報,蓮步如飛的趕了出來。一見那人是楊春華,不覺花容立變,急教人扶進去,便五六個人來扶起他來,送到裏邊。忙了一陣,才安置在牀上了。結兒見了險些喚將出來,卻給五兒盯了一眼,才呆呆地看着。一回人漸散了,五兒正自端盞順氣湯送上來。

    春華忽開眉一笑道:“不要緊,這是假裝出來的呢。如今佈置已妥,你只須依我說話,如此如此,包管不出三日,便可舉師西向呢。”五兒這才心上放下一塊大石,問:“怎的便佈置妥貼了。”春華便說如何起意要離間八王,如何進京後探得桐仙是八王第一個得意外寵,如何改稱柳秋士,如何欺桐仙不識字,替他寫了封信,如何見了八王,如何說崑玉要代他將兵。五兒恭恭敬敬的聽着。春華接着道:“我原連走了兩夜,只那裏便會暈去。只因以前都是掩出掩進的,如今卻要上場了,所以故意馳馬擊鼓,裝成事出非常的樣子。他們現在已明白我是姓馬哩。你快佈置着,便今晚依我說話做罷。”五兒答應了,便吩咐外邊,本晚戌刻請所部五統領進轅議事。一面春華已安然起立,幫五兒預備着許多文告。

    晚飯過了,五兒便在三邊巡帥辦事處,秉燭開門而待。不多一刻,五個統領約着來了。五兒朗朗道:“今天有事同各位商議。這不是帳下,儘管坐着說話罷。”五統領喏喏坐了。五兒嘆口氣道:“先將軍受北門鎖鑰之寄,原欲奮身絕塞,爲國家蕩定邊禍,爲各位封侯薦士,不幸暴病死了。本代帥一介女子,屢表請別選賢能,代領此軍,總不見廷旨下來。如今才知陛下惑於奸慝,說本代帥與各位逗留不進,要檻車赴刑部聽審呢。”五統領聽着,面色漸漸變了。五兒接着道:“奴原因先將軍卒亡,爲朝廷威信計,不得不免任斯難。要不是有這顆印在手裏,早已隨先將軍於地下。如今朝廷既有來代的人,奴不難以一死自脫,只各位從行伍偏裨,身經百戰,纔到了這個地步,如今檻車西去,以後如錦前程,不是等於烏有麼?奴一身不足惜,所以特地請各位來,問有甚麼自保良謀。”說到這兒,五個統領一齊立起身來道:“朝廷既不要我們,我們的生死,一惟座下是聽。”五兒道:“這不是頑的事,你們是先將軍的部下,奴不過是個暫代斯席的罷了,卻不敢在這生死關頭,替各位作主。”五統領握拳透爪道:“我們情願生死隨着座下,管他是朝廷不是朝廷,能生我們的,便是我們的主人呢。”五兒嘆道:“難得你們肯誓同生死。今天那位騎馬闖進來的,原是本代帥的母舅,他是現任的中書,見閣中有了拿問我們的硃諭,丟了官出來報信,教我們趕速預備的呢。他也是個有文有武的人,本帥替你們介紹了罷。”

    說着,吩咐請馬爺。不多一刻,那位假裝中書,已神情開朗的走了進來。五統領像有人在身後推着一般,一齊立了起來。春華含笑點了點頭說:“才墜了馬,恕不作揖罷。”說着,洋洋坐下,覬着五兒道:“這五位大約都有勇知方的了,這事議有頭緒麼?”五兒道:“大計已定了,只沒有定怎樣的對付呢。”春華將長眉一軒,慨然道:“在理我原沒幹涉這事的分兒,只私交公誼,兩未可憩然置而不顧,所以把官丟了,來給你們知道。古人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日便是應毅然決斷的時候哩。”五統領推坐起立道:“末將等原是中國人子孫,只因惑於利祿,不惜犬反噬以事之。如今恩斷義絕,良心發現了,所不與吉夫人同生死禍福者,搬下這頭顱來,做三牲祭祖宗去。”春華見他們這樣,向五兒看了一眼。五兒便勃然起立道:“諸位主意既完了,明日到帳前聽令罷。”五統領歡然答應,辭着出去了。

    一到明日,點將鼓一起,五兒早婀娜翩翩的坐在堂上,受了參,便花容一變,勃然起立道:“你們還記得祖宗父母是那一國的子民麼?京東一帶,有名的是遊俠之鄉,卻戴着頂纓帽,向國仇磕頭稱臣,舊時志氣,試問在那裏?”衆人聽了,肅然動容,堂上堂下,一點聲息也沒有。五統領早撫劍怒目,活現出一天殺氣來。五兒接着道:“如今朝廷說我們逗留不進,要將將領治罪,兵士遣散。奴雖是代先將軍的,責任所在,不敢避死,所以特地聚集在這兒,說個明白。你們自當你們的兵,奴一個人聽他要殺要剮去完了。”五統領早齊聲向外道:“夫人爲我們的事要去受犬羊的殺剮,你們聽見麼?”外邊轟雷似的一聲道:“待我們死完了,再由着夫人去。要有一個不死,便不放夫人去。”五兒道:“你們不放本代帥去,本帥只有個自盡哩。”五統領又齊聲向外道:“你們不放夫人去,夫人說要自盡哩。”外邊又轟雷似的一聲道:“待我們一個個都自盡了,再讓夫人自盡。要是有一個的繩子斷了,刀口折了,便不放夫人自盡哩。”五兒嘆道:“依你們的意思,便怎樣呢?”衆人道:“殺上京去,把一窩兒豬狗殺完了,去祭莊烈皇帝。除了這法,別的沒有了。”

    五兒沉吟了一回,忽然厲聲道:“沒法且聽你這一遭,只開兵起義,要祭禮的,誰情願搬下個頭來,充個祭禮。”說完,早有個人挺身出來道:“請夫人便將我殺了罷。”五兒歡然道:“有了一個了。這裏有五統領,每統領開兵,須次還有四個呢。”說沒完,下邊連聲道:“有有。”竟走上十幾個人來。五兒不覺心滿意足道:“各位下去罷。本代帥要傳令哩。”因令左軍統領改充先鋒隊,便今夜起程,揚言說受八王密令,拱衛京師,令右軍統領分守京東各要口;令前軍統領充後隊,兼辦運餉轉粟的事務;再令後軍統領爲第二隊,到明日出發。自己便留着中軍並護兵隨着自己同第二隊一齊鼓行而西。楊春華便深拱高據,在中軍帳裏,指揮一切。京東一帶,聽說受八王密令,去拱衛京師的雖也有些疑惑,便這疑惑裏,不敢冒昧阻擋,由他浩浩蕩蕩的過去了。不上兩日,早已到了離京五十里的夢神廟地方。那時京裏早已亂糟糟的,西安將軍報稱省城盜發,正在巷戰,火乞派兵。江寧將軍報說松江民團,勾通海外羣盜,已搶進江口,蘇常危在旦夕。應天都統又報說,紅石山餘寇猝發,已抄攻錦州。

    正是:河山一夕傳烽火,風起雲從指顧間。

    第四十二回 恆王舊人黃冠野服 雲門仙訣玉版新詩

    卻說齊姬瑞自送楊春華到寧古塔後,一個人雲遊四海,在泰山上茅觀住了幾月。老道邱玉符,原是恆王殿前的指揮使,自從流寇東走,宮殿丘墟,攀龍無靈,麻衣如雪,將恆王葬了,見南都烽火未平,笙歌鼎盛,嘆息道:“不意大明江山,付此奄豎。東南半壁,直令宋高宗笑人哩。”便向恆王墓前痛哭一場,黃冠野服上泰山上茅觀做道士了。

    他與齊姬瑞原是舊友,忽然這天遇了,便留在觀裏住着。姬瑞原來懷抱着一腔義忿,想龍戰數年,光復漢宇,見了玉符,一交談起來,覺得他憂患中間,陶冶出來的玄妙見解,入耳痛心,再無死灰復燃的希望,便也心胸間冷了下來,終日同他採藥行歌,作世外人生活。

    一住數月,微聞說遼東關中各地兵起,心中不免動了一動,呆呆地回去。邱玉符請他喫飯,他也懶懶的說不喫了。玉符明知他別有緣故,便拉他出來坐着,自己卻開出一瓶松子酒來道:“今天是春分日,古聖王賢相,寅賓日出的時候,我們這觀後一峯,俯視東海,有如池沼;仰窺星斗,不異垂珠。世外人原不預山下事,只今夜是經緯天地,覘視治亂的良機,某要與君破例一走哩。”姬瑞聽了,心中一動,面色便活動了幾分。玉符又道:“只峯頂天風,吹人慾戰,暮春天氣,到那裏便重裘不溫。不靠着酒力,恐纔到峯頭,噤寒欲僵呢。”說着,向姬瑞面前斟了一杯。姬瑞不知不覺舉杯幹了,接着又是幾杯,心事便漸漸吐露出來,慨然道:“我們自在這兒飲酒,正不知新戰場中,又添幾許血泊。某有幾個好友,在那兒龍拿虎擲中,哪知道齊姬瑞卻在這兒坐地呢。”玉符笑道:“早知你是有這一句哩。我們且打疊雄心,趁今天卜個天心向背罷。”說着,把峯頭迎日的奇景,鋪張了一回。直虧他一張嘴,說得奇採畢呈,豪情飆發,把個齊姬瑞聽得心動了,急着要去。玉符翻隨隨便便的又斟了幾杯酒,直等到月篩松影,風動竹枝,才立直身來道:“我們慢慢地走罷。”

    出了三茅觀,向觀後石磴一級級上去。玉符遙指一峯道:“這便是望東海日出處,從腳底起,共三十六梯,二千八百級,也有幾處寺觀,卻都是各立門戶的。我們還該留着些氣力,不要中途乏了。”姬瑞笑道:“這算得甚麼!我們芒鞋竹杖,走遍天涯,二三千級石磴算得甚麼!”玉符微笑不語,由着他健步上去,自己總離着十餘步的跟着。到第五梯上,覺得姬瑞漸漸走得慢慢,遠望着梯盡處,有個道院在那裏,便道:“我腳力乏了,上去覓個方便歇息罷。”姬瑞微嘆道:“到那裏再說罷。”

    待到了院前,見滿地松陰,四圍山色,院門虛掩着。兩人推門進去,見風來竹動,似做殿內三清,中宵伴侶。庭前一條甬道,直通到殿階,卻似有人灑掃過的一般。殿前懸個匾額,寫着“澄虛道院”四字,兩邊一副對聯,就中天月色中看去,上聯是“天風松子吹清語”,下聯是“地角波光起暮潮”。再進去,便是正殿,中間供着三清。前面一隻供桌蠟淚未銷,繡帳微動,桌上端端正正的供着一個籤筒,朱底碧紋,刻着“靈籤詩訣”四字。

    玉符便拜了幾拜,笑道:“這院是仙人常降壇的,訣上詩句,皆仙人降壇之作,是上泰山的沒一個不在這兒求兆,你有甚麼心事,好通了神,試一回,看靈也不靈。”姬瑞那時早已坐在石磴上,看月作吳牛之喘了,便真個通神了幾句,由玉符求籤去。眼看着玉符見神搗鬼的在拜杌前走了幾步,呵一口氣向供桌上,將雙手捧下籤筒來,也呵了口氣,便和身跪下,高舉籤筒,一上一下的搖了幾下,早跌下一枝籤來。姬瑞暗笑道:“這不是悶人的頑意兒?依我便抓他一把出來,向月亮裏揀一枝有口彩的,不是無往不利麼?”

    正想着,玉符已撿起籤來,向月光下照了照,喃喃道:“第十三簽上上。”便抽開供桌屜子,照簽碼檢出一張玉版箋來,上寫着一首七絕道:

    王氣金陵旦暮收,一時已盡漢諸侯。

    便羈天討成朝禮,惠帝何嘗是姓劉!

    玉符見了,冷然遞給姬瑞道:“天道如此,我們何苦多此一舉呢。”

    姬瑞接來一看,卻猜不出甚麼意思來,道:“這不是全沒靈驗麼?”玉符道:“靈也罷,不靈也罷,我們走我們的路罷。”

    姬瑞立起身來,看玉符將詩訣放好了,正待出院,忽聽得遠遠地有人高唱過來,兩人便停住了腳,在山門下聽着,覺得歌聲在院後,一步步走近前來。

    那歌道:青雀峯頭百級高,一肩月色兩頭挑。斧柯呀,你誅茅鋤草,也算出一把人間汗,出山一步是塵囂。垓下歌聲走項王,早教作孽在咸陽。天底下那裏有現成茶飯,便算得千秋業,到頭總是一團糟。一個鞍垂兩個鐙,一朝天子兩朝臣。看他們忙忙的稱功頌德,自算是新豪俊,良弓藏來走狗烹。天有星辰地有疆,天朝不許坐胡王。不須你拚死去斬頭瀝血,纔算是忠臣。

    玉符聽了,問姬瑞道:“你聽見這歌麼?他竟同籤訣上一樣的口吻哩。”姬瑞道:“不是這樣說,我聽他雖則氣近山野,卻雄心未已。我倒要見見他這人呢。”玉符便指山坳處道:“你要見他麼?你看他一肩月色從樹陰下來也。”姬瑞向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果有一個老道,挑着一擔枯枝,踏着半山月色,緩緩歸來。到臨近時,早見玉符招手笑道:“瞿道兄好幽興呵。”那道人向院前卸下擔子,笑道:“幾天沒放過晴,把燒火凳都劈做柴了。今天謝老天放出一輪月色來,才胡亂採些回來。”一面說,一面指着姬瑞道:“這位是誰?看神情氣宇,不像是山中人呀。”姬瑞不覺暗暗納罕。玉符撫掌大笑道:“好眼力!這位齊先生,是簇新的新朝翰院,奉敕來祭告泰山的呢。”老道搖頭道:“不像不像。你看他斯文,肚子裏殺心,像笆斗般大哩。”姬瑞知道是個有道長者,不敢怠慢,作了個揖道:“江南齊姬瑞,不敢請問瞿上人法號。”老道忙讓過了道:“甚麼法號不法號的,我們在這三茅觀前相識,便喚我做三茅道士就完了。”說着,三人各向樹下石磴上坐了。三茅道士忽然向姬瑞道:“想是許久不見楊春華了。”

    真是:一鶴雲峯來道侶,九天珠玉落人間。

    第四十三回 秦亡漢禪歷歷眼前  鶴馭鸞吟翩翩世外

    卻說齊姬瑞等三人坐在三茅觀前閒話着,三茅道士忽然問起楊春華來。姬瑞知道他是個有心人,嘆道:“原正苦念着他呢。”三茅道士道:“他麼,原不愧一世之雄,只十天以內,必有件天大禍事,壓到他頭上去。他要是能戰勝這一關時,以後便坦途漸多了。”姬瑞忙問:“是甚麼大禍?”玉符含笑起立道:“上山去要緊,這些閒話說他甚麼?”說着,拉了姬瑞便走。姬瑞沒奈何,只得跟他走了。三茅道士笑向玉符道:“你仔細着,帶他上山去,還該帶他下來呵。”說着,自挑着枯枝,頭也不回的推門進去了。

    姬瑞卻滿腹狐疑着,想:春華有甚麼禍事?我既聽得了這句話,於公於私,不應該不先去知會他。只那三茅道士既說了,他定能知道這件事。我當着面不問個明白,去知會身受其禍的人,還算得個人麼?生平讀書明義,自許些甚麼來,卻裝作沒事人一般,在這兒登山遊目。想罷,便毅然道:“天道遠,人道邇,我們不必上山去了。”玉符微笑道:“便犧牲這一夕,礙了些甚麼?難道你今天還能下山麼?”說着,攜了姬瑞的手向前道:“快些走罷。瞿道士正防你上了山去,不肯下來哩。”

    姬瑞沒奈何,只得跟着他上去。到第十梯上,喘噓噓的似有些難走了。忽覺得天風下來,冷然浹骨,神氣但清了許多。那些峭壁上的藤蘿,丹實綠苞,垂珠累累,像錦障一般夾護着自己。左顧右盼,不覺腳步健了許多,把睏倦忘了。到十四五梯上,雲根冉冉,從腳根上起。仰視天星,咫尺可摘,有幾隻玄鶴在頭上翱翔清唳。一時間,天樂琅琅,祥雲靄靄。姬瑞肅然問玉符道:“這是甚麼地方?”玉符撫掌笑道:“大明朝洪福齊天,聖天子百靈呵護,這還有甚麼說的!你看,那上邊露出宮殿來了。”姬瑞向上看着,真個見明霞寶霧中,有無數巍峨宮闕,那些宮殿漸漸迎近前來。見都敝開着窗戶,裏邊有一陣陣的雲紫瑟,肅然知是迥非凡境,不住的自顧形穢起來,那腳步便像有千鈞般重,難移動半毫,向玉符道:“我們且在這裏坐一回罷。”玉符微笑道:“也好。”便見路旁列着幾個石磴,卻光致整齊,玉一般的瑩潔。坐將上去,煞是奇怪,覺得又軟又溫,比人間芙蓉繡褥,稱體了許多。

    玉符舉頭遠眺了一回,笑向姬瑞道:“心胸間還覺有人間煙火麼?”姬瑞默然不語。忽聽得一陣仙樂,從瓊窗珠戶中,翩然飛出一隻五采輝煌的仙鳥來。玉符肅然起立道:“棲桐娘子出來了。他是碧霞宮司書近侍,平日不易出來的,今天應有玉詔下落人間哩。”姬瑞見玉符這樣,不由自主的也立了起來。那仙鳥可煞作怪,不差一步的飛到兩人頭上,笙簧雜奏的鳴了一聲,便隨風飛下一張玉牒來。玉符慌忙跪下,撿了起來,且不看上面寫着甚麼,先整衿稽首,送仙鳥還去了。直待他被彩雲隔斷了,才立起身來,雙手展開玉牒,讀着道:“今夕碧霞宮宴思陵舊主,舊主欲見一二舊人閒話,汝可引江南書生齊姬瑞入見。”

    姬瑞聽了,不覺猛憶故君,淚如雨下,道:“先帝還念及不忠不孝的小臣齊姬瑞麼?”說着,竟號哭起來。玉符忙止住他道:“這不是謝皋羽的西臺,且忍着哀聲,打點入覲罷。”姬瑞沒奈何,只得止住了哭道:“方寸已亂,你扶持着我罷。”玉符點了點頭,兩人便一步步的走上梯去。纔到半梯,便見一碑當路。玉符道:“這是秦封禪碑,陵谷變遷,何止千載,他卻還兀立在這兒呢。就月光下摩挲着,餘文多黴蝕了,只留‘假威鬼神,天下和平’八個大字。”玉符嘆道:“皇帝多強盜出身,世系無名賢,只好造作神語,以欺天下。自史官失職,牽強附會而後,要求一司馬遷《高帝本記》文章,明譽暗刺,已不可得,何況直筆大書,說起家強盜呢。便如今日,不是說聖祖有神鴉之徵,其實宮庭暗埋沒,正不止詩人所‘畏行多露’呢。”姬瑞道:“不要發議論罷。君命召不俟駕,你還在這兒充金石家呢。”玉符一笑,扶着他上去。漸漸入了雲際,百二河山,被雲氣隔斷了,翻是上邊那些宮闕,漸漸露出全體來。只見玉作丹甍,珠爲碧檻,若遠若近,恍惚已入了寶闕。但見幾個仙女走將上來,傳着仙君玉旨道:“傳邱道人領江南齊秀才到洞霄宮參見。”便有幾個人引兩人進了更衣室。兩人進了更衣室,邱玉符自有條不紊的將身上衣服卸了,向一個錦緣繡緞的門簾裏進行,指着斜邊一個門道:“請你進這邊去罷。

    可憐齊姬瑞在人間,諸侯倒屣,分司作賦,正不知經歷了多少石崇金谷之華,平泉花木之盛,從沒眼中見過一物來。如今一進這門,便覺得目定口呆。只見雲彩四圍,青巒一角,月光還亮晶晶的,翻似出瓊宮寶闕一般。身上因學着玉符,只留一套單褲褂兒,被山風吹來,冷颼颼地骨節裏都感覺着。要更衣時,那裏還有一件衣服,止不住叩壁喚着玉符。偏是那壁又石斫成的,只得罷了。想:這明明是有意作弄着自己,烈皇有靈,決不至虛傳丹詔。我只明心見性,來領略這月光山色,便不見烈皇自有心應神會呢。主意已定,便安然倚着碧巒,仰首看月。奔波了半夜,心神一定,不覺倚在山角嘴上睡着了,夢見自己已冠帶整齊,隨着個內侍,向丹墀上去。到第二級上,便不敢上去,將身伏了,依着漢家儀注,才說得一聲“萬歲聖安”,眼淚已止不住湧而出,放聲大哭起來。殿上殿下的人,見他這樣,一齊變了面色,卻不料聖天子非但不怒,翻龍顏微蹙,長嘆一聲道:“扶齊某上殿來罷。”便有兩位錦衣花帽的太監,雁翅般走下殿來,扶起姬瑞道:“齊老先生,萬歲爺請你上殿去哩。”姬瑞含淚上殿,覺得香抱雲浮,天威咫尺,那眼淚不知不覺嚥着不敢出來了。斂神垂目,跪在烈皇腳下道:“微臣齊姬瑞,罪該萬死。到今日纔來叩對天顏。”烈皇喚太監扶了他起來,問:“我那可憐的子民怎樣了?沒被人家蹂躪麼?”姬瑞道:“賴列祖列宗垂庇,陛下默佑,倒還沒甚麼傷害。”又問:“我那一班舊人呢?”姬瑞不覺默然不語。

    烈皇嘆道:“朕早知他們不能始終相顧呢。今天召卿到來,有一二語相囑。朕承凋敝之後,知祖宗德澤,及我已盡,所以鄭重舉錯,力求培德以貽子孫。那知廷臣以朕含融,益肆傾軋。數年之間,閣臣屢易。天下後世,孰不謂朕以優柔寡斷亡其國者。洪承疇之生降,溫體仁之入閣,朕以赤心待人,而人之報朕者如此,尚何言哉!但朕雖不德,尚不欲以臨死一言,墮海內志士忠臣之氣。‘臣乃亡國之臣’一語,乃虜酋造作,以間吾君臣者。卿下去時,好爲朕辨之。”說着,龍目中潸潸滴下淚來。姬瑞含淚道:“陛下勿悲,胡無久運,入關不及十年,已淫荒無度,衆心解體。現在關內京東之衆,太湖海上之師,已雲起響集。憑列祖神威,諸臣汗血,河山還我之日,也應不遠呢。”烈皇嘆道:“能如此便好了,只恐天命已絕,虞淵日落,也不過是聊盡人事罷了。”正要說下去,忽聽得外面有人道:“天機難泄,齊先生可下殿去哩!”

    真是:故宮喬木河山夢,不是明光奏對時。

    第四十四回 出夢入夢迷離神境  欲去未去迢遞心盟

    卻說烈皇正召對着齊姬瑞,款款悃悃,如家人父子劫後相逢,不知不覺要將天機漏泄出來,卻給人來提醒了,才黯然道:“卿下去罷。此心耿耿,橫豎在這兒照臨你們呢。”說時,長吁一聲,將龍袱一拂,便有先前扶上他來的那兩個太監扶着自己下殿去。

    一時宮殿前頭,月色漸漸沉了下去。一回頭,見兩個太監已不知去向,自己卻在萬峯疊翠中。只聽得四壁猿啼,九天鶴唳,松風謖謖中,正不知置身在那裏,想這不是精神所結,形爲夢寐麼?只是從哪裏入夢的呢?便不論別的,只這地方是生平從沒到過的。既沒到過,可見不是入夢的地方了。又想:我不是同邱玉符一起被召後來分入更衣室的麼?他如何沒到殿上,這便是最迷離恍惚的事了。莫不是進更衣室時入夢的麼?既是在進更衣室時入夢,怎此刻出夢時又另在一個地方呢?不覺心裏越想越糊塗起來。心裏自想着,腳步慢慢地山腰間轉了過去。見一個人影,兀自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行近前來,認得是玉符,忙喚道:“你好呀,怎一進了更衣室,便不見了。”玉符聽了,茫然不解。姬瑞道:“你真糊塗了,不記得仙鳥銜書,烈皇召覲,你還跪在石上接過詔來的麼?”玉符道:“呸!誰經過這些事來的?我同你摩挲碑文後,見你合着眼,在石磴上一坐便睡熟了,我才向峯後散步了一回,想回來喚醒你,同上山去,那知你已迎將上來。你看那秦皇勒石,不是兀然在前麼?”姬瑞模模糊糊的從頭一想,才知道從見瓊宮玉宇以後,都是夢境,不覺長嘆道:“烈皇之靈不遠,是夢也罷,不是夢也罷,我總是受委託之重,定死生之計的哩。”因把夢境細細向玉符述了一回。

    玉符也不住嗟嘆道:“我們上去罷,看太陽快出來哩。”姬瑞道:“星行日躔,言之徒亂人意。我志已決,何必再卜諸天,下山去罷。”玉符道:“我不引你上去,如何得這一夢?我看上山一步,入夢一層,還是上去罷。”姬瑞聽得他語中有骨,心裏想:莫不是他弄的玄虛?且隨他上去,看他引自己到那裏,便隨着轉過山角,早是月抱雲扶,露出極峯一閣來。

    玉符遙指道:“這便是觀東海日出處。我們再鼓一鼓勇氣便到了。”姬瑞嘴裏應着,身上覺得有些寒上來。玉符像知道的一般道:“我們放緊一步,借筋骨的運動,便不怕風高寒重了。待到了那裏,自有天地正陽,令我如挾重纊呢。”真個二人鼓勇上去,把寒氣退了許多。到後來居然汗津津的只嫌熱了。到了閣子裏,憑欄一望,豁然別有天地。不要說齊煙九點,便是秦塞漢津,歷歷在目。只那閣子太高了,四面脫了空,便覺得天風過處,有搖搖欲落光景。兩人扶着危欄,那身體竟像浮在空中的一般,腳跟上有些立不穩起來。玉符拉着姬瑞一臂,指着西天一角道:“站穩了。你看這月要落下去了。”姬瑞見月還離地甚遠,卻不料玉符的話還沒完,如彈丸脫弩,一剎時已直跌下地底去。登時眼前墨黑,四山猿鶴不住亂啼起來。姬瑞不覺懍懍欲墜。玉符道:“你站穩些,正有後文看哩。”

    說沒有完,姬瑞覺得身上登時熱烘烘地,看玉符時,已像辦例行公事一般,把外衣卸了,擱在欄上,看着姬瑞道:“你不怕熱麼?”姬瑞道:“原有些熱。”玉符笑道:“正有熱的在後頭。你快些脫罷,遲了汗出來哩。”說着,自己像來不及的一般,把身上才裝上的去許多衣服,一件件脫下來。姬瑞初想熱也有一定度數的,那裏會還沒到春天,便行起夏令來,便不信這句話。那知這熱來得比急風驟雨還快,一剎時,早熱得連氣息都轉不過去,忙脫衣時,汗已奪膚而出。玉符在黑暗中聽得他的喘息,又覺得他悉悉索索的在那裏把衣服向身外亂扯,忙道:“莫脫了,睜開眼看罷。”姬瑞喘吁吁的道:“看甚麼呵?”那“甚麼”二字還沒有出口,忽然眼前光明燦爛,耀得人眼都花了。突然見一個神采嫺雅、素袷臨風的邱玉符立在面前,眼前一亮,熱便退了許多。心裏想:玉符天地正陽的話不差,那陽氣是隨着日光上下朝散夕斂的,所以朝暖夕寒,到中夜寒氣更甚。待太陽將出未出時,把全份熱氣向上一逼,所以太陽還沒有出來,那熱便出來了。但這熱氣奔騰而出時,尚整塊的在天空盤旋,到後來才漸漸分散開來,到得地上時,自覺得不至十二分酷熱了。峯頂上是最高不過的,當那熱氣奔騰而出,在半空盤旋還沒下地時,先受着了。所以山下每天朝上,並不覺得熱。他們原不知正午時候的熱氣,還是寅卯時從山頂上分散下來的呢。不經一地,不長一智,我齊姬瑞今天才知天地妙蘊哩。玉符見他呆呆地沉思着,怕他失了機會,拉着他的手道:“你癡想些甚麼?你看這天地,還是平日眼前的天地麼?”姬瑞舉目看時,不覺駭然,只見那摶摶大地,忽起縐紋。那目力所不到地方,像六曲屏風般四緣垂天的摺了起來。河山萬里,收入眼中,直要將《長江萬里圖》壓倒在三萬六千卷以下。最足令姬瑞驚心動魄的,還不在水山間。那些城郭樓櫓,小如蜂窩;車馬人物,攢如螻蟻。明知是百千里外的景色,卻歷歷如在眼前。

    玉符指點着長山北走、嚴城西峙的地方道:“你看見那城頭四圍,蟻附而登,赤幟一竿,臨風飄麼?這山便是小馬山,這水便是洛水,這城不是少陽,便是汴京。怕隴上雄師,已出關東下,與胡虜爭天下中樞哩。”姬瑞看得明白,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卻一回頭,見正北方面,蓬蓬勃勃起了一縷紅光。就紅光望去,見漫山遍野的兵士,在那裏鏖戰。地上塵沙捲起來,有桌子般周圍把兩軍掩住了,依稀是起了一朵黃雲。姬瑞度着地勢,正在北京,不覺額首稱慶道:“列祖有靈,義師四起,不圖我齊姬瑞今夜在這裏憑欄看楊春華犁庭掃穴哩。”

    正說着,黃雲中一縷紅光,融融直上,將塵沙逼開,露出底下人物來。見橫屍遍野,有許多騎馬的,四面向樹深谷螟中搜索着。那些殘敗的清兵,躲在林谷裏的,一個個被騎兵抓出來砍了。遠遠望去,竟似松鼠在牀上搜捕蚤蝨一般,好不活潑威武!玉符嘆道:“虜軍既敗,何不乘虜廷新得敗耗、魂魄欲落之際,長驅直入,一鼓破京,卻去搜索這些殘寇。”姬瑞道:“春華不是不解事的,或者尚有所待呢。”玉符沉吟不語。姬瑞忽然指着一處高聲道:“你看你看,這不足徵我說的話不差麼?”玉符看時,見永定河中,樓櫓萬艘,西走如飛。中間一隻大船,似撐着桅杆一般。只可惜那船隻有豆殼般大小,那桅杆旗上的字認不清了。玉符因問:“你怎知道這些船是來會楊春華的呢?”姬瑞道:“這是很容易知道的事。那些船的樣式,都是常在運河上下的。南起維揚,北至南旺,運河中間的糧船,最多也不過二千艘。如今望到永定河上去,何止千艘,可知這決非一埠所有,必是沿運河一路封來的。京畿一帶,清兵尚多,一敗之後,何至求援於千里之外。且江南之衆,當此海內多故,亦何敢千里援人。此不問可知爲汾湖一旅也。”

    玉符聽了,不覺撫掌道:“名論定論,如今我也看明白了。你看那大船傍岸上,不是有許多人攢聚在那裏麼?要是清兵過時,早已逃避一空哩。”說着,那些船已被連山遮斷,纔在京畿附近搜捕餘敵的,早已像蟻陣一般,魚貫而進。

    真是:千秋汗血功名在,不值臨崖一顧來。

    第四十五回 看日出詮釋舊聞  下峯腰驚睹異物

    卻說邱玉符、齊姬瑞在山頂看日出的時光,將京畿附近的戰事,一一收入眼底。正看到會師進攻時,想再看那末了一局,忽聞天震地動的一聲響,那躲在地底的太陽,一躍而上,已到了中天,登時那一切幻象,不知去向。

    姬瑞正看得出神,忽然不見了,恨道:“這太陽爲什麼不再遲一刻上來?生生把千秋第一快事斬斷了下半截!”說着,猛記得有一種小說上,曾記着東海觀日出一段,說太陽上來了,還要下去的。起初幾次升上來的,不過是幻形,直到後來,纔有太陽真體上來,心裏便有些歡喜,正想等這幻形下去時,好再見義師成功。

    那知等了許久,太陽再也不下去了,便把這事去問玉符。玉符笑道:“你信他們亂嚼呢。他們耳食舊聞,說太陽一出,他便很高的,苦着自己又住在平地,不要說泰山,便是屋頂上也沒爬過一次,以爲每日總見太陽從地平上慢慢來的,便杜撰着這篇鬼話,詡然自信爲替古人斡旋佳構,卻忘了自己的地位哩。”姬瑞問:“是甚麼緣故?”玉符笑道:“這道理很容易明白的。我們現在立着的地方,比平地總在五千尺以上。置身愈高,眼界愈寬。便如這極東那一抹絳霞,原在地平線底下,平地上的人是看不見的,我們卻看着似高高的在地平線以上了。那太陽可不是同絳霞一般麼?我們看得很高,在平地上人,那裏不說是才從谷極東,浴波漸上呢?那做書的,既聽得高處看過日出來的說一出便高,又親見平地上的太陽是一步步上來的,沒想到眼光高低有別,便牽強附會說出這種全無根據的議論來。難爲你也去相信他呢。”姬瑞見玉符說得有情有理,便也自笑了一笑。玉符接着向姬瑞道:“總算不虛此一行哩。終夜攀援,哪得不有些疲倦,我們下山去罷。”

    姬瑞明明白白一級級的走了下去,眼見得光天化日,晴杲四山,迥不似輕雲淡月奏對琳宮的夢境,便笑向玉符道:“才我還疑心在夢裏,如今可放心了。”玉符聽了,也不打回話,只是搖頭微笑,半晌才冷然說道:“一卷奇書,正有許多下文讀哩。”說沒有完,驀聽得姬瑞叫道:“怪哉!”說時舉趾一歪,連跌下了幾級。玉符慌忙扶着說道:“你別慌罷。高峯神物,原是難得看見的,不可不憑賞一回,舒舒心目。”說着,揀了一方潔淨的石磴,強拉姬瑞一同坐下。只見西邊林薄裏,睡着一隻猛虎相似的怪物,羽毛純碧,雙角嶄然,兩隻茶盞大的眸子,半掩半露,似乎滿天殺意,一全收在那裏。更有一股冷氣,直逼兩人座邊來。姬瑞慌的又要走。玉符扯住說道:“不要慌,不要慌,你看他已經醒咧。”說時,斗的寒飆一起,惡雲四壓,那怪物早已掀天般撲上前來。姬瑞止不住立起身來。卻見那怪物躥到面前,卻像被甚麼攝去了魂似的,碧毛也癟了,雙角已折了,茶盞大眼的兇光也減了,只伏在面前,動也不動。姬瑞奇怪起來。

    玉符一手遙指道:“你看來的便知道哩。”姬瑞舉眼依着玉符所指的地方看時,恍惚見纔下來的峯頭,據着一非牛有角,非馬有鬣,錦毛燦爛的東西,若不經意的看那朝陽初上。姬瑞肅然道:“這不是麟麼?如今正是蠻夷猾夏,春秋絕筆的時候,他怎地會出來了?”玉符微笑道:“他並不是無歸不應的呢。你看那才躥上來的猛獸,還像甚麼?”姬瑞見那猛獸,早已不知去向,伏着的地方,變了塊青石,卻也有首有尾。那麟便一步步的踱將下來,到了山脊,像見了件甚麼一般,眼看他將前爪向地下爬了幾爬,伸首下去,從山石確犖中,銜出一塊東西來,振一振髦,便覺有祥雲和風,從他腳跟下拂拂上升。登時天地間有無數寶光瑞氣,把他身軀緩緩地送入杳冥青空中去了。

    姬瑞不覺額手稱慶道:“祥麟威風,聖德之符。義師奮起以後,天地正氣,竟感應出這神物來。我齊姬瑞還憂些甚麼呢?”玉符卻默然不語了一回道:“你在這兒等着,待我上去看來。他爬着的地方,還有些甚麼。眼見是那重要的東西,已被他銜去了。姬瑞道:“我便陪你上去。”兩人依着原路,一步步上去。到那裏時,見正在秦碑底下,掏了個窟窿,四面泥鬆鬆的,中間滿堆着鐵沙。要不是有神通,哪裏爬得起這鐵沙來。玉符便凝神靜氣,蹲下身去,將鐵沙一掇掇捧了出來。到三五寸底下,喚姬瑞道:“你看呀!這是甚麼東西?”姬瑞看時,見鐵沙底下,一塊石板已被麒麟抓了個窟窿,卻好在正中。那個螭紐上,四邊繞着幾條螭龍。螭龍腳下,各圍着一團雲頭。雲頭中間,嵌着幾行小篆,文曰:“守天寶地之藏”。玉符忙用手伸入窟窿,用力想把石板扳開,卻哪裏動得分毫。姬瑞試了一試,也不中用,道:“可惜楊春華不在這兒,他敢扳得起來呢。”玉符向四邊看了一回,教姬瑞幫着把鐵沙爬乾淨了,想總找得到石板四沿了,哪知兀是縫也沒見一條,不覺回過了一口氣道:“怕是不望了。”姬瑞道:“找把鐵鋤來,撬將下去,怕不成個粉碎!”玉符沉吟道:“也只有這一着了。你在這兒坐着,我到附近庵觀中去借來。”姬瑞點頭道:“好,你去罷。”玉符便急急往下走了。姬瑞忽然想起一件事,俯身招手道:“好歹帶些包子麪食來,一夜沒東西下肚,有些餓上來哩。”玉符笑了笑,自匆匆去了。

    姬瑞一個人沒事,將那石板慢慢的摩挲着,從四沿又發現出幾個字來,卻似璇璣圖般,首尾連續着,一時分不出句讀來,便一個個依着次序,用樹枝在地上臨了出來,倚在石上細細尋繹了一回,恍然大悟道:“這不是八句韻語麼?”讀着道:“胡運十,獸王一。蛇馬交,地變血。血南流,遇赤日。有猴化爲狗,萬世並千秋。”讀了再讀,卻一句解說不出來。想玉符是個道士,讀慣符籙的,且待他來了再說。

    哪知正想間,腳根下吼了一聲,見那才變石像的怪物,搖搖擺擺走了上來,一見那個窟窿,眼中出火,耳後風生,平地起了個旋風,直撲向自己來,不覺“阿呀”一聲,從石上直滾下來。那怪物撲了個空,一回頭,見姬瑞在他背後,又是個旋風撲將上來。姬瑞這可沒處躲了,看那鋼鐵鑄成般的前爪,離自己不到兩尺了,便緊閉了雙目,長嘆一聲道:“不圖我齊姬瑞竟死在這兒!”那知忽聽得石板上“轟”的一聲響,舉眼看時,那怪物已不知去向,翻身起來,那石板已碎成個大窟窿,裏邊隱隱漏出一種喑喑嗚嗚的聲息來,知道是那怪物躥個不中,身子摜在石板上,將石板摜碎了,漏下窟窿去哩。心裏兀是駭然,想:這石板差不多有二寸厚,不是他身子鐵打成的,哪裏摜得碎他?可見事有前定,要不是他拼命搏我,這石板便待玉符來,也未必打得開。那幾句韻語,要不先畫下來時,再也摩挲不出來。並且那麒麟原被他激出來的,他卻又葬身在這麒麟發現的石板下,不是特地爲他埋着的陷阱麼?一壁想,一壁聽窟窿中聲息漸微了。更放着膽走上前去探頭向窟窿中望時,見下面陰沉沉黑的,正不知有多少深。因撿起一塊石子,向下一擲,停了好半晌,才“鐺”的一響,有回聲上來,知道深得很呢。待要退回來時,玉符已拉了個犁耙上來了。姬瑞道:“不需這個哩。”

    玉符問:“怎的?”姬瑞把上呈說了一遍。玉符嘖嘖稱奇,問:“那韻語呢?”姬瑞指着地上書下來的給他看。讀了一遍,道:“這幾句中,包括着不止百年呢。我們還沒解釋他的學問,須去問瞿道士去。但是這窟窿是千秋萬歲後的無雙古蹟,我們須得樹個標幟在這兒,免將來迷了山徑,尋訪不到。”說着,便舉起犁耙,先向一棵樹上劈下一片樹皮來,然後讓姬瑞先走,自己跟在後頭道:“我們下去了,下次再來罷。麪食沒有要着,翻提起了我的餓意來哩。”姬瑞原也想下去了。玉符便在後邊有一耙沒一耙的向兩邊樹木隨便劈着。走了一程,已到了兩三家茅屋下。玉符把犁耙還了。

    姬瑞想:昨晚上來時,怎沒見有這幾家?想是月下看不清楚呢。那知一眼便見瞿道士迎將上來,道:“姬先生好俊遊呵。”姬瑞仔細看時,才知那幾間茅屋,便是三茅觀,忙笑道:“慚愧慚愧!天應人合,真個被我見了不少東西。”說着,相將走了進去。見三清座下排着個火盆,盆裏炭正燒得火力十足,上邊放着個瓦罐子,罐口有許多水泡鑽出來,把罐蓋湧得一上一落的。瞿道人指着笑道:“這是專爲你們煨着的,一夜沒喫東西,敢怕也餓了。”玉符笑着,自循檐負手踱着。姬瑞卻覺得一縷縷清香,從鼻子中進去,把腸胃挑撥得骨碌碌的響,想:罐裏煨着的,究竟是甚麼東西,卻香得這樣?或者是餓極了,格外覺得香些,也說不定。一壁想,一壁見瞿道士提了把葵扇,一來一往向火盆煽着。玉符道:“火力太足了,怕罐子要禁不起呢。”瞿道士將頭搖了一搖,兀自煽着。那還知不上十煽,火盆上忽然“嘭”的一聲響,登時全屋子冒着火光。

    真是:水火勢迫難爲濟,又見清涼落劫身。

    第四十六回 出夢境火攻第一關 遇道人金箴參萬世

    卻說瞿道士正煽着火盆,忽的嘭然一聲。火力過大,把罐子打散了,一屋子冒滿了火。姬瑞不覺大喫一驚,身子直跳起來,喊道:“不得了!”說還沒有完,覺得有人在自己肩上拍着笑道:“好夢呀!露重風寒,我等得你好苦哩。”姬瑞張開眼來一看,見山高月小,自己卻顫危危的坐在塊石磴上,旁邊立着說話的,正是邱玉符,不覺愕然道:“是夢麼?好大夢啊!我幾時入夢的,怎已像閱盡滄桑了。”

    玉符笑道:“你離了三茅觀,不上幾步便坐在這兒打盹了。”姬瑞模模糊糊的記着道:“摩挲秦碑是夢麼?”玉符道:“是的。”姬瑞道:“仙鳥降詔是夢麼?”玉符道:“是的。”姬瑞道:“入覲烈皇呢?”玉符道:“夢呀!”玉符道:“涕泣下殿呢?”玉符道:“夢呀!”姬瑞恍然像記起一件來的一般道:“不差呀!那時峯迴路轉,突然見你,不是恍惚從夢中來的麼?”玉符道:“夢人說夢,我實不知道你是從夢中出夢沒有。”姬瑞沉吟道:“如此可不是原在夢中了。我卻以爲從峯迴路轉以後,便已出了夢境,以後的事,都是腳踏實地的了呢。如今卻要問你了,那小閣看日呢?”玉符搖了搖頭。姬瑞又道:“那怪物好可怕啊,那麒麟好有氣力啊,那幾句韻語好難解啊,那怪物這一摜好巧啊。”

    玉符聽了這一篇無蹤無跡的話,理也不理他,對月長嘯了一聲,道:“月自千年,人原一夢。我邱玉符獨清醒白醒的在這兒呢。”說着,攜了姬瑞的手道:“下去罷。天高風冷,我有些禁不起呢。”姬瑞道:“你不是說上山去看星麼?怎便想去了?”玉符笑道:“你自睡足了,我卻眼睜睜地守了你半夜哩。”玉符說着,將眼拭了又拭,像是倦極的樣子。姬瑞見他這樣,只得隨着他一級級下山去。好幾時,纔到三茅觀前,見朱戶當風,素幡弄月,原是個真君之府,並不是甚麼茅屋,這才自己笑着道:“真是一入夢,把聰明都息滅了。怎便肯認夢中茅屋作三茅觀來?”玉符向觀門彈指叩了一下,只聽得有人在殿前長吟道:“山中方一覺,世上已千年。外邊叩門的是邱玉符、齊姬瑞麼?”說着,已將觀門開了,延兩人進去。姬瑞猛見三清座下,儼然也有個火盆,火正燒得刮刮地響。盆上一個瓦罐,沸得將罐蓋一上一落的,不覺愕然。連瞿道士問他的話也沒有聽清楚。三人相將上了殿。姬瑞自然將夢境說了一遍。瞿道士聽了,似心領神會的一般。看他向供桌上取了個瓦盒,向盒中抓出三分茶葉來,點在三個粗茶盞裏,提起盆上瓦罐來,卻安安穩穩的沒爆半星兒火,地泡了三盞茶,放在各人面前,然後澄心定氣,向姬瑞道:“齊先生,你說這夢是真的還是假的?”姬瑞喫他這一問,幾乎答不上來,忽然悟會過來道:“既是夢了,由他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玉符在旁點了點頭。

    瞿道士又問道:“夢是假的,不知比現在實境如何?”姬瑞坦然道:“那自然現在是真,夢境是假哩。”瞿道人聽了不覺冷然一笑。姬瑞道:“可是我說差了麼?”瞿道士道:“人事無真假,只有過去現在。既知過去是假,則現在即未來之過去,未必便真。既知現在是真,則過去即過去之現在,未必便假。譬如我此刻同你長篇大論的說着話,上一句是過去了,手不得而捫,目不得而見,不是像夢一樣的麼?不是假的麼?現在說的話,不要片刻,又變了過去了。水流花落,去者如斯。憑是甚麼大智大慧,去教他如何分出真假來呢?所以要問真真真假,須先打破假真假假。你說是不是呢?”

    姬瑞道:“理自如此,事猶未必。世界既不能無人,人既不能無事,事至而真假分。羲皇以下,以至於今,聖賢不少,卻總沒打破過此關。可見是可以存此理,不可無此事的哩。”瞿道士飲了口茶,舉着柄角塵,一揮一灑的道:“這是很容易明白的事啊,如何說他是理來。如今已去的聖賢豪傑在哪裏?未來的聖賢豪傑又在哪裏?眼見得只有眼前的我們三人是真的。便算我們三人是真的,也不過是一時的真罷了。過了眼前,不要說人家未必以我們爲真,怕我們也覺得前塵如夢哩。願君且取眼前,勿問塵世,便是消災延壽的第一法門哩。”

    姬瑞聽了,止不住點了點頭。卻又問道:“有些我明白了。只是一息尚存,忠愛之心猶在,敢問山下各路義師,畢竟如何了?”瞿道士撫掌大笑道:“那是你早夢見的哩,還來問我甚麼?”姬瑞不覺愕然道:“你知道夢見些甚麼呢?”瞿道人嘆道:“左右不過如此這般罷了。你在夢中看是怎樣,下山去看怕不還是怎樣?下山去看是怎樣,到夢裏時怕不還是怎樣?你還要問他呢。”姬瑞到此,不覺滿肚不高興,想不如離開這兒罷,再同他講了去時,怕不把平生志氣都滅盡了。

    那時玉符正在檐下負手踱着,聽兩人沒言語了,回頭一看,見姬瑞呆呆的坐着,瞿道士閒閒的坐着,一樣坐法,兩樣態度,不覺直笑進來道:“一個是心熱如沸的豪人,一個是眼冷於冰的道士,自然有些冰炭不合了。來來來,國夢沉酣的齊姬瑞,我同你下山去罷。”說着,也不問姬瑞的答應不答應,硬拉出了觀門。瞿道士送也不送,自喝了一杯茶,笑吟着道:

    “河山迢遞此徵魂,歷盡滄桑有淚痕。收拾繁華歸一局,獨留清磬語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