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財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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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發財祕訣

(清)吳沃堯

目錄

第一回

闢香港通商初發達賣料泡窮漢得奇逢

往事追回淚似珠,十人中有九糊塗。

致令一樣鬚眉漢,硬要從中判主奴。

呵!呵!諸公風氣!風氣!甚麼叫做風氣?據諸公說,自然是文明學問了。不知非也。據小子看來,只一個利字,便是風氣。而且除利字以外,更無所謂風氣者。諸公若不相信,聽我道來。

自從通商之後,我中國二十二省之人,莫不異口同聲曰 :

“廣東得風氣之先。” 小子自己便是廣東人,也深信我廣東是得風氣之先的。不敢多讓。然而及後仔細想來,到底甚麼叫個風氣?到底得些甚麼風氣?轉覺茫然,查廣東通商最早,再以前的不必去細考他,自明朝以來,已與各國通商的了。考《明史\ 國列傳》 :“壕境在香山縣南虎跳門外,先是暹羅、占城、爪哇、浡泥,諸國互市俱在廣州。設市舶司領之。正德時移於高州之電白縣,嘉靖十四年指揮黃慶,納賄請於上官,移之壕境,歲輸課二萬金,佛郎機遂得混入。” 云云。壕鏡便是今之澳門,由此觀之,可見得廣東通商最早。又按《明史》廣東巡撫林富上疏,請與佛郎機通商,有云“粵中公私諸費多資商稅,番舶不至,則公私皆窘,今許佛郎機互市有四利 :祖宗時諸番常貢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其餘,足供御用,利一;兩粵比歲用兵,庫藏耗竭,藉以充軍餉,備不虞,利二;粵西素仰給粵東,小有徵發,即措辦不前,若番舶流通,則上下交濟,利三;小民以懋遷爲生,持一錢之貨,即得展轉販易,衣食其中。利四。” 云云。說來說去都是爲利,何嘗有半個字提到風氣?諸公!這就不能怪我說一個利字便是風氣,除利字以外,更無所謂風氣了。這些遠事,又且不說。等我再說得近些。

自入本朝以來,外國人來得更多了,因爲他們航海之術,日有進步,進行愈速。又視我中華爲天府之國。噯!鼎烹之旁,繞以羣鼠,焉有不思染指之理呢?加以中國向來是魁然自大,環繞四裔,盡是些野蠻小國。他們來便說是進貢,我們去便說是冊封,傲岸慣了。更不知甚麼叫個外交!外國人初來時,他們便擺出那自大的樣子,傲然岸然。及至外國人忍耐不住,翻了臉打將來。他卻又害怕了,把頭縮了進去,再不敢伸出來。

因此,着着失敗,喪師辱國之事,也不可勝紀。至道光二十一年,大學士兩廣總督琦善,割廣東之香港地方與英人義律,是爲中國割地與歐洲之始,亦即爲通商發達之始。此事之始末,往因來果甚多,因與此書正文無涉,故不多贅。

且說香港乃是一個海島,島中本有些居民。義律得了香港之後,即出了告示,曉諭島中居民,說是中國已將香港割與我大英,爾等世居香港之人民,從此皆當投降,改入大英籍云云。

那些居民也有從的,也有不從的,不必細表。義律乃與英國各商在香港築建洋房,設行貿易,慢慢的外國人來得更多。一切起造的水木匠與及細崽、廚子、洗衣匠等,在在須人,不免高出工價,求人應募。那內地的窮民,聽了這個消息,便有許多前往傭工謀食的了。那時候廣東風氣儉樸,他出的工價又較優,所以前往傭工之人,不出三四年,各各都能攢一二百銀元,帶回家鄉去。那些鄉下眼光如豆,看見一個銅錢,尚且有簸箕大,何況整百雪白的銀元,被他看在眼裏,那得不耀的他眼花頭暈。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都說某甲發了洋財回來了,某甲發了洋財回來了。這個風聲一播揚開去,你想那一個不想發洋財!引得那無知之徒,都如水赴壑的,往香港去了。此時香港的生意也逐漸盛了,外國人也逐漸多了,所以去的人,也都容得下。

內中驚動了一個南海縣張搓鄉地方的一個人,姓區名丙,一向只以小負販餬口。當時看見人家紛紛往香港去,又都說是可以發了洋財回來,便與自家妻子商量,也想到香港走一遭,碰碰運氣去。他妻子說道 :“人家有手藝的,是靠手藝去賺錢;懂外國話的,是靠傭工去受值;有氣力的,還可以去扛抬。你既沒有手藝、又不懂話,就是氣力也輸與人,你仗甚麼可以去得?縱使香港是個銅山、金穴,只怕你未必有本事去動得他分毫。我勸你息了此念罷。還是安分點,在家過窮苦日子的好。

我也沒福做富翁的奶奶。” 區丙被他妻子一頓搶白,惱得氣也結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氣忿忿的走了出門,到市上行去。

心中也打不定甚麼主意。忽見一家店鋪在那裏燒料泡,心中暗忖:把這個販到香港。或者有利可圖,我何妨試他一試?想罷便先去買了一個竹筐,再到那料泡店中,拿出二錢銀子,大大小小買了二三百個。也不別妻子,附了船徑到香港來。

看官!那料泡是一件甚麼東西呢?原來是用玻璃吹成的一個泡兒,其樣式就和饅頭一般。那饅頭面上正當中,卻做出一個小管。那小管的玻琅略厚,那泡兒的玻璃卻比紙還薄。靠底一面那塊平玻璃,卻做得略略有點微凹。用口銜着小管,微微一呼,那塊凹玻璃便凸了出來;復微微一吸,那玻璃又凹了進去。如此不停吸呼,那玻璃也不住的凹凸。其凹凸之時,卻有聲響,作口兵嘣口兵嘣之聲。廣東人就叫他做口兵嘣。是賣給小孩子玩的。小的不過荸薺大小,零賣只得二三文一個;大的有饅頭大小,也不過十來文一個。

區丙販了料泡到香港去,在馬路旁邊憩下,手中拿着一個,不住的口兵嘣口兵嘣呼吸着。這是他們販這個東西的規矩,教人家聽見了,好來買的意思。在香港的廣東人見了,都笑道 :

“這個人該死,香港地方能有幾個小孩子?卻帶了這個東西來賣,怕不蝕了盤纏也。” 區丙站了一會,見沒人照顧,便掮起竹筐,望熱鬧所在走去,走了一天,卻只沒人請教,不覺心中懊悔。

到了明日,又掮起來往外走,行行去去,去去行行,不覺到了一個所在。只見兩面都是洋樓,靜悄悄的,路少行人。他心中暗想 :昨日走了一天熱鬧地方,不曾發得利市。今日怎麼走到這裏來,想是更沒有生意的了,但不知走過了這一條路,那邊可還有人家?心中想着,信步行去,口中仍是呼吸着那泡兒,口兵嘣口兵嘣的作響。忽然迎面來了一個外國人,看見區丙,便立定了腳看他。區丙膽戰心驚低着頭,只管向前走去。那外國人嘴裏嘰哩咕嚕的叫了一句話,區丙不懂得,只不敢理睬他,仍向前去。那外國人趕了上來,一把拉住,嚇得區丙放下竹筐,脣青面白,不住的瑟瑟亂抖。那外國人低下頭,在筐裏揀了一個頂小的,對區丙又嘰咕了幾句。區丙不知是甚麼意思,接過那泡兒,銜着小管一陣呼吸。那外國人在他手裏取去,又嘰咕了幾句。區丙暗想 :莫非他要買麼?這個頂小的,在鄉下只賣得一文錢一個,賣給他不可賣貴了,恐怕他打聽出來,說我欺他。然而苦於不知這“一文錢”三個字外國話怎生說法,無奈只得和他做手勢,伸出一個指頭來,那外國人看見,就在身邊摸出一元洋錢給他。區丙大喜,口中連說多謝多謝。那外國人交了洋銀,拿起那泡兒一吹,只聽了“嘣”的一聲,那塊底上的玻璃破了一大塊,以後再吹就不響了,外國人把他摔在路邊,又揀了一個,給了一元洋銀,又拿起一吹,依然破了,外國人很以爲奇,摔了破的,又拿起一個,對着區丙嘰咕。區丙此時福至心靈,知道是問他的吹法,他便接在手裏,呼吸了一會又鼓動兩腮,以示呼吸之意。外國人又拿出一元洋銀,買了一個,銜着小管,用力一吸,口兵的一聲又破了。外國人不由分說,拉了區丙就走。

區丙嚇得魂不附體,死命掙住,不肯行。那外國人見他害怕,便用手向前一指,臉上帶着笑容,又嘰咕了幾句。區丙見他並無惡意,方敢掮起竹筐。跟着他走到一條路上。見一座洋房層樓高聳,四面都是門戶。外國人站住了,對着區丙做手勢,嘰嘰咕咕又說了幾句話。區丙看他的手勢,猜度他的意思,料着是叫他在此等候,便放下竹筐,站住了腳。那外國人便走到洋房裏去,區丙在外抬頭從門口望進去,只見裏面立的、坐的、行動的、對談的,有好幾十個外國人。原來是一所外國人的總會。區丙初到香港的人,那裏得知。等了半晌,只見起先那外國人帶着兩個外國人,笑語而出,指着那料泡說了好些話,又拿起一個,遞給區丙,做一做手勢,區丙會意,便呼吸起來,那兩個外國人見了,各以爲奇,於是每人出了一元洋銀,各買了一個。放到嘴邊口兵嘣一聲,兩個都碎了,三個外國人一齊呵呵大笑。那兩個又各出一元洋銀買了兩個。仍只吹得一下都破了,一個便翻身入內。正是 :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黑鐵生光。

莫譏舞袖太郎當,此是發財榜樣。

未知此外國人翻身入內卻爲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以銀一元買一料泡,雖曰受欺,究屬玩意小事耳。近日粵東婦人,不知何所取義,供奉孫悟空神像,香爐之上倒插料泡一個,偶然一響,則欣欣喜曰 :大聖爺爺靈感來佑我矣。此等迷信省會富貴家尤多。餘嘗細思其故,實因料泡倒插爐中,其筒口爲爐灰所閉,鬱抑既久,偶一發泄,發泄之時,其氣上衝,故作口兵嘣響。屢試不爽。一日之中多則響三四次,少亦響一二次,總視爐灰之多少爲響數之多少。灰多,則氣愈塞;愈塞,則愈易鼓動而泄也。孫行者,本邱處機之寓言,本無其人。更安有所謂靈感?乃屢向婦人輩愷切開導,終執迷不悟,莫之肯信,嗚呼!女學不明,神權迷信。區丙當日何幸得口兵嘣而發財!社會今日何不幸得口兵嘣而迷信耶?

寫區丙癡呆之狀,描摹盡致。寫區丙乎,吾知作者之意,實爲今日之發洋財者寫照耳。今之發洋財者,其癡呆如區丙,其忠厚尚不及區丙也。

第二回

察嗜好貨郎逐利 發儲藏夫婦秤金

卻說那外國人翻身入內,不多一會便一鬨的跑了二三十個外國人出來。區丙拿了一個料泡,不住的呼吸,那些外國人都站着觀看。內中有一個走過來,拿起一個頂大的,對着他嘰咕。

區丙雖不懂說話,情知他是問價,心中也沒有主意。隨手伸出一掌,卻是五個指頭都豎了起來。那外國人便給他五元洋銀,拿了一個,放在脣邊,輕輕的學着呼吸,卻口兵嘣口兵嘣響了好幾聲,隨即嘣的一聲破了。於是二三十個外國人爭着來買,隨買,隨吹;隨吹,隨破。不多一會,把一筐料泡賣個罄盡。

提了竹筐要走,一個外國人卻又對他嘰咕着,做手勢,用手向前一指,卻又回手向所站的地下一指。區丙知道是叫他再來的意思,點頭會意。

別了外國人一徑走到碼頭上,恰好走省城的船將近起碇,遂附了船徑至省城,奔回張槎鄉家中,揹着妻子悄悄地把洋銀一數,有五百數十元,心中十分歡喜。等到夜靜時悄悄的走到後院,尋着一個盛水瓦罐,提到房裏。把五百餘元都輕輕藏入罐內,又把那瓦罐放在一鋪空牀底下壁角旁邊,用點炭簍、柴把等遮護住。身邊還帶着十餘元,捱到破天亮時,便起身趕到省城去,在舊木器店裏買了兩口輕巧杉木玻璃櫃,用水洗刷乾淨,買兩張紅綠紙,把裏面糊裱起來。又買了兩根繩子、一根扁擔,把櫃挑起,到料器店裏,買了不少的料泡,附了船,仍到香港去。

走到那總會門口,卻是靜悄悄的,不見一人。等了半晌,仍無動靜,不覺心中疑訝。原來他前一回到此,恰值十二點鐘之後,兩點鐘之前。是外國人午間喫飯休息的時候,所以各外國人都麇集在總會里。他這一回到此,卻已過了兩點鐘。直等到五點鐘之後,方纔陸續有人來。那些外國人看見他挑着玻璃櫃,那些料泡都安放在櫃內,便都指點說笑,意思是說他這個擔子比竹筐講究了。這一回也被他賣去不少,也有兩個外國人學會呼吸之法了,於是一個教一個,差不多都教會了。這料泡便不大肯破。有一個外國人把他帶到住宅裏去,叫那外國女人出來看,花錢買了來,都是一吹即破。驚動了隔壁鄰居的外國家眷,都來看,看見了都要買。女人、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一陣,早又賣完了。

區丙連夜又趁了夜船,趕回省城,天亮時,早到了。找一個相識人家,寄下玻璃櫃。連忙趕回家,依然揹着妻子,點了一點洋銀數,卻有七百多元,照舊收藏起來。又趕到省城去,依然販了料泡到香港。話伏煩絮,如此販了三四遍,他的洋錢已經積了三千多了。那些外國人都學會了那呼吸之法,便不以爲奇,不大買了。

看官!這舊社會中“福至心靈”的一句話,雖是極腐敗不足信的,然而實有其理。那區丙看見外國人買的少了,他卻弄一個玄虛,把那料泡兒吹作一片□列之聲,外國人見了又以爲奇怪。原來那種料泡另有一個吹法,是用嘴脣銜着那管子,輕輕用氣吹進去,可以鼓盪得成一片□列之聲。當時外國人聽得,以爲另是一種東西,問他討過去翻來覆的細看,卻只看不出個道理來,又遞過去,叫他吹,他又吹了一陣。一時間總會里的外國人都出來看,又紛紛的買,誰知這種吹法破的更容易,破的容易,他的生意卻又好起來了。如此又販了兩三遍,洋銀積了有六七千。

他看着這料泡生意將成強弩之末了,便回到省城,在市上閒行,要尋些奇巧東西去販賣。忽然看見路旁地攤上擺着些窯貨小人兒,此種窯貨出在“石灣”地方,那小人做得才和棗核般大,頭便像一顆綠豆,手便像兩粒芝麻,卻做得鬚眉欲活,栩栩如生。也有着棋的,也有撐船的,漁樵、耕讀無所不有。

是人家盆景上、假山用作點綴的,還有些房屋、橋樑、木柵、更樓、寶塔之類。花樣甚多。若到石灣去販,不過四五文一個。

在省城買起來都要七八文。區丙看了,便觸動了機關,即刻趕到石灣去。好在只有六七十里路,鄉下人跑慣的,不消兩三個時辰,早走到了。便到窯戶裏去,揀了一千多個,付了價,仍趕回省城。過了一夜,便趕到香港。外國人見了,果然嘖嘖稱羨,及至問他價時,他卻伸出了兩個指頭,那外國人便揀了十個,給了他二十元洋銀。不一會,驚動了總會里的外國人,呼朋引類爭先購買。那消一日工夫,這一千多個小人兒早變了上三千的洋銀了。區丙一想,這個又是好買賣。連忙運了洋銀回

家。悄悄的安放停當,又趕到石灣一販,便是五千個。好在這東西又輕又小,既不重累,又不佔地方,比着料泡兒,更容易帶。這回那些外國人竟有一買二三百三四百,要寄回外國作貨物販賣的,也有寄去送人的,所以買的更多,被他五六次一販,鬧得賺下的錢也忘了數目了,屈指一計,做這個買賣不覺三個多月了。我也該歇息歇息了。便從此不做生意,也不愁不是一個富翁了。想定了主意,便在省城寄下那兩口櫃,仍然提着一根扁擔,徑回張槎。

入到家中,取出一元銀叫妻子道 :“你去!和我買一副豬頭三牲回來!下餘的錢多打些酒。” 妻子道 :“你又不要拜神禮佛,買三牲作甚麼?”區丙道 :“我正要酬神呢。” 妻子道 :“你又不曾許甚麼願,此刻又酬甚麼神呢?”區丙道 :

“我此刻發了財了。難道不應該酬神?”區丙在身邊取出一個紙包來,在桌上一放,道 :“你去看來!”妻子打開一看,見是雪白的洋銀,數了一數,整整的五十元。便笑道 :“恭喜呢!

是從那裏發來這注財?”區丙道 :“你不要管,只和我快去買豬頭三牲來。” 妻子道 :“將就點,就買一隻雞罷。等再發了大財,再用三牲不遲。” 區丙道 :“菩薩多享受我點,自然保佑我再發財。你不要多說,快買來罷。” 他妻子果然到市上去,買了一副豬頭三牲,及神福、紙馬、香燭等回來。夫妻兩個一齊動手,煮熟了。當天點了香燭,區丙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那妻子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搗蒜般叩了無數的頭,方纔起來。奠過酒,焚了紙馬,將三牲切開,燙上酒來,夫妻兩個對酌。妻子帶笑道 :“當家的,你這注財到底在那裏發來的?

何防告訴我一聲。” 區丙道 :“你不必查問,你看見這雪白的洋銀,心愛不心愛?”妻子道 :“爲甚不愛?當家的,你可肯給我十元?我今年冬衣也有,要想做一件細布棉襖過冬。” 區丙道 :“你要,便拿十元去,有甚不肯?”妻子喜歡得眉花眼笑,斟上一杯酒,道 :“當家的,你還要發財呢,難得這般大量。請乾一杯!”區丙接過,一飲而盡,道 :“我奔走了三個多月,今天是頭一回享福也。” 妻子道 :“正是你這兩三個月以來,從不曾好好在家過一天。到底在外做些甚麼生意?我屢次要問你,只見你沒有好顏色向我,我所以不敢動問。” 區丙不答,在懷中掏出那包洋銀,打開取了十元,交給妻子。喜歡得他笑得眼睛沒了縫,連忙接過揣在懷裏。又滿滿的斟上一杯酒,道 :“酒冷了,等我去再燙一燙。” 拿了酒壺,走到竈下,把酒壺放在炭爐子上,取出那十元洋銀,翻來覆去看了又看,不住的癡笑;又喃喃吶吶的自言自語道 :“千萬不要是做夢纔好。” 一頭說,一頭又看。不提防把酒燙滾了,沸了出來,那酒烘的一聲,燒着了,慌得他連忙去搶酒壺,把洋銀灑了一地,又不住口的往酒壺上吹。好容易把火吹熄了,纔去拾那洋銀,卻找來找去只有九元。心想:這裏是泥地,又沒個地縫,難道是鬼來搶去了?沒奈何,只得先拿酒出去,等喫完了酒再來尋找。想罷,提起酒壺,誰知那元銀洋正在酒壺底下。

遂喜喜歡歡的拾了起來,揣在懷裏,拿酒出來。一面走着,喃喃的自語道 :“幾乎剩了九元。” 區丙彷彿聽得,便問道 :

“你說甚麼九元?”妻子乘機扯謊道 :“當家的,你纔給我的洋銀只有九元。” 區丙道 :“只怕是數錯了,補給你一元就是。” 妻子忙過來,換上熱酒,區丙又給了他一元。他便暗暗喜歡的了不得。二人又喫了幾杯,方纔喫飯。喫完收拾過了,已近黃昏時候。

區丙自己起身,走到市上一家相熟的雜貨店裏。對掌櫃的說道 :“不知寶號所用的大秤可是天平秤?”掌櫃的說道 :

“我們鄉下人家都是老實公平的,所有大小秤都一律的是十六兩天平秤。不比蘇州上海的人家,黑良心,專門刻剝小負販,用二十四兩、三十二兩的天平秤。” 區丙道 :“如此,乞借一用?明日一早送還。” 掌櫃的道 :“阿丙哥,可是黑底裏還買柴?”區丙道 :“正是。因爲秤是人家不停要用的,白日裏告借不易,所以連夜來借一用,明早好送還。” 掌櫃的就拿秤借給他。

區丙一手提了秤錘,一手拿了秤桿回去。及到家時,他妻子已點上燈了,看見區丙拿了秤來,便問道 :“當家的,你借秤來做甚麼?”區丙道 :“有個用處。” 說着,放下秤桿、秤錘,把大門關上,進來。又把堂屋門關了,拿了秤,到房裏去。妻子道 :“那房裏秤甚麼?你喫了酒,到臥房裏睡罷。要秤甚麼明日再說。” 區丙道 :“你莫管,代我拿燈進來。” 妻子便拿了燈進房,放在桌上。只見靠裏面一鋪空牀,牀上也沒有被褥、帳子等,只放幾件盆桶罌罐之類。看官!這一鋪底下是區丙藏放洋銀之所了。當下區丙對妻子道 :“你代我把牀底下的東西搬了出來。” 妻子便低頭把一個炭簍、幾把木柴拉了出來,再往裏看,是一個粗麻布袋,用手拉了一拉,卻拉不動。

兩隻手去拉,也拉不動。道 :“這是甚麼東西?放的也忘記了,重得很呢。” 區丙道 :“代我來。” 低頭、彎腰,用手去拉,莫想動得分毫,不覺暗暗喫驚起來,道 :“也罷,把牀拆了罷。”

於是親自動手,把牀上的盆桶之類,拿過一邊。廣東鄉下人家的牀只有兩條板凳,擱上幾塊木板,只要把木板豎起,牀就拆了。他妻子留心看時,只見麻袋裏面無數的小麻袋,連忙把燈放在地下,拆開一袋看時,見滿滿的都是洋銀,再拆一袋看,也是洋銀。一連看了幾袋,只嚇得他目瞪口呆,心驚肉跳,手足無措,出了一身冷汗。正是 :

驚喜交集,變爲怖畏。

窮人發財,如同受罪。

這麻袋裏的洋銀不知究有多少,且聽下回分解。

凡實業家,無論爲操藝術者,操轉運者,皆當默察社會風氣。隨之轉移,然後其業可久可大。每怪吾國人,無論所操可業,皆一成不變,甘心坐致敗壞。是則大可哀者也。區丙一小負販,乃能潛窺默察,投其所嗜好者。嗚呼!毋謂其富爲徼致也。販料泡一節,特欺之耳。至於石灣窯貨,不可謂非吾國美術之一。外人至今猶多購之者。然亦墨守舊法,不圖進步工藝之徒,夫何足怪?獨怪夫士君子動以懷時局自命,而卒無以提倡之耳。凡事皆然,寧獨此窯貨已哉。

下半回無端寫區丙妻子種種醜態,非得已也。

以筆法論所以,反照第二回其妻子云雲一段,使之相映成色。

以命意論,實痛夫女子社會中實有此情景,特爲之摹繪傳神,使他日女子社會進化時睹之,猶可見前人之面目也。讀者得毋怪筆端尖利,有隙即乘無孔不鑽乎!

第三回

開店鋪廣交亡命 充漢奸再發洋財

卻說廣東地方,無論人家店鋪,洋銀是不用紙包的,是用一個麻袋盛的。這麻袋,就同江南的蒲包差不多,不過蒲包是闊的,他是窄的罷了。論那麻袋的樣子及大小,恰好是插得一個玻璃洋瓶進去,表明白了不提。且說當下區丙的妻子,看了這許多洋銀,不覺喜極而驚,驚極而懼。顫聲問道 :“當家的,你從那裏弄來這許多銀子?”區丙也不答話,一袋一袋的搬出來。搬了十來袋,便拿繩子總捆了。叫妻子幫着,忙拿大秤來秤過,用筆記了幾斤幾兩,放在一邊,再去搬那些出來。一一秤過,已是半夜時候。拿算盤來結了,總數一看,足足有三十二擔重。算了一算,除去麻袋草繩等,大約不止五萬兩,自己心中也暗暗喫驚。遂和妻子兩個,仍舊把他藏在牀下,外面多堆些柴把稻草之類,把他遮護住。到了明日早起,區丙先去還了秤,然後到鎮上買了五口大缸回來,和妻子兩個到屋後空地上掘了五個大窟窿,把缸藏在地下。然後,每夜悄悄地把洋銀一包一包的運放在缸裏,用土掩埋。區丙又切戒妻子不要泄漏與人,夫妻兩個依舊是和平常一般度日,不過一切用度比較前頭稍爲寬動些罷了。物然而區丙卻在外面放出風聲,要置買田地,一兩年之間,陸續置了萬把銀子田產,又蓋造了幾間房子。那時,一鄉之人都知道區丙發了財了。親族鄰里那一個不來巴結?同裏的說起來都是區大爺長,區大爺短;同族的不是說大叔叔,便是說大伯伯。甚至同姓不宗的都來認本家,敘輩分。還有可笑的是有一種姓歐的、一種姓歐陽的,也強來認本支,幸得區丙生性醇厚,見人家來親熱,也不過如此。從前人家疏遠他時,他也不過如此。閒話少提。

且說區丙自從發了這一注大財之後,一順百順,真是俗話說的不錯:福至心靈了。並且一個人在窮困的時候所與往來的,無非也是些窮漢。及至發了跡,就有那一班發財人和他往來,所以他就得了門路,把二三萬現銀存放在十三行第一家字號“伍怡和”裏生息。順便就託他帶點洋貨來,自己卻在藩臺衙門前開了一家“丙記”洋貨字號,又到香港中環地方開了一家“丙記”雜貨店。自己卻往來於兩間,喜得年年賺錢,他便一年比一年富起來。然而他還是鄉人本色,平日只穿的是藍布短打、黑布褲,腳上穿的一雙細藍布襪,除了拜年、賀節、赴席之外,輕易不穿長衣白襪,所以上中下三等人他都交處得來。那上等人雖然見他穿了短衣,然而人家都知道他是個發財人,就和他招呼,也不失了自己體面。那下等人見他,雖是財主,卻是打扮樸素和氣迎人,樂得親近親近他,不定從中還想叨他點光呢。

因此幾年之間,區丙交結的朋友,實在不少。香港的店裏單備了一間樓面,專門接待朋友,內中就有許多在廣東犯了事,不能容身的,走到香港去投奔他,他也來者不拒。因此一年之中,他那店裏喫閒飯的少說點也有兩桌人。

內中單表一個九江鄉人,姓關名叫阿巨,因爲在廣東鬧了劫案,逃到澳門。那澳門卻是一個大賭場,五花八門的賭館說之不盡。阿巨到了那裏,不到幾天把劫來的錢銀輸個磬盡,遂附了輪渡,走到香港,投奔區丙來。區丙也一般招接,留他住下,這一住就住了五六年。一天不知爲着甚麼事,這關阿巨忽然一去不回,杳無蹤跡。區丙還以爲店裏夥計得罪了他,再三考問,卻又不是,日久也就放下了。又過了一年多,區丙正在香港店裏坐着,關阿巨忽然走來,區丙大喜,接着寒暄已畢。

區丙先說道 :“先年多有怠慢,以致吾兄一去不來。今蒙不棄,就可以大家聚首了。” 阿巨道 :“不瞞區兄說,我近來公事極忙。今日偶然得閒,特來探望。” 區丙道 :“關兄,近日恭喜在那裏?”阿巨道 :“我們且不要敘這些閒話。今有一注橫財,特來送與區兄,不知肯受不肯?”區丙訝道 :“甚麼橫財?”阿巨移近一步,說道 :“近來外國人因爲廣東官府不許他們進城,彼此鬧翻了。此刻英吉利派了兵船來,打算要攻打廣州城,你知道麼?”區丙道 :“我也聽見有這句話。但不知真不真?”阿巨道 :“怎麼不真?此刻統兵大元帥是伯爵額爾金。我已經投到他的部下,充當探子,就住在元帥的坐船上。

廣東的情形我本來熟悉,只有近來官場的舉動、怎樣的佈置防備,不得而知。官府又懸了賞格捉我,此時還未銷案,我自己不能入內地。就是到了內地,官府的事也無從打聽,所以特在大元帥前保舉了你,不知你肯做不肯?”區丙聞言,心中一想 :

“省城店裏本來有許多衙門裏的人來做主顧,這件事只怕還辦得到。” 因問道 :“不知肯做便怎樣?”阿巨道 :“你若肯做,我再盡力在大元帥面前保舉你,每月坐支薪水五十兩,以後探事每件事酬銀五十兩,你願意嗎?”區丙道 :“我就是探了事,往那裏去報呢?”阿巨道 :“你若肯做了,就回省城去,只做坐探。探着了事,只要寫起來,我那裏天天着人到你店裏走一次。有,便交他帶來就是了。” 區丙道 :“我怕寫不好,識字又不多,恐怕要寫別字,怎樣好做?”阿巨道 :“這有甚要緊?你只管寫了來,莫管他別字不別字,好在拿得來是我經手。” 區丙道 :“既承關兄如此關切,我如何不做?但是這件事做下來不知能賺多少錢?”阿巨道 :“每月坐得五十兩,其餘每件事五十兩,看你的本事去探訪罷了。” 區丙大喜,即與阿巨約定即日動身,回到省城,住在店裏。專意招接衙門的主顧,打聽些海防洋務的事情。

因爲他一向是個老實生意人,衙門裏的師爺大爺們只當和他談天,便多有告訴他的,他便拿了這個去換銀子。於是幾時佛山辦團練,幾時黃埔修炮臺,虎門添了若干兵,四方炮臺添了幾尊炮,買了一刀竹紙來,真是有聞必錄,阿巨果然逐日差人來取。

可憐廣東地方官一齊睡在夢裏,那裏知道有這麼一個細作在肘腑之下?更兼那大學士男爵兩廣總督葉名琛終日在衙門裏禮拜神仙,有時接見下屬無非講論他自己的文章、學問。這件事也被區丙當一件正經事報了出去。在區丙不過是藉此作一件事,多賺了他五十兩銀子的意思,誰知阿巨得了這個信息,以爲莫大機會,專誠見了那個甚麼大元帥,行了鞠躬禮,告知打聽得廣東總督酷信神仙的話。那大元帥聽了,也不過笑了一笑,不當一件事。阿鉅獻計道 :“廣東人向來最信神仙,有時百姓過於迷信,官府還要從中禁止。此時第一個總督先信起來,百姓們自然比從前信的加倍了。此刻軍務喫緊,我們兵船已泊在省河多天,不定何日開仗。我們不如藉此惑亂他百姓之心,他自然疏於防範,一經開仗,就容易得手了。” 那個甚麼大元帥就問 :“怎麼惑亂法?”阿巨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那大元帥笑了一笑,說道 :“由你去辦罷。” 阿巨得了令,便到艙面,叫人用黑紙糊了兩尊大炮,拋在水裏。那紙糊的東西到了水裏,自然要浮起來了,那省河兩旁的船戶與兩岸居民看見了,便譁然哄傳起來,說是洋人的鐵炮也浮起來了,可見說甚麼船堅炮利都是欺人之談。這句話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傳到了葉名琛耳朵裏。葉名琛卻以手加額曰 :“大清皇帝之洪福也。” 旁邊有個幕府便說道 :“此愚民之傳言,未必可信。” 葉名琛道 :“這是萬目共睹之事,豈有不可信之理?當初清兵入關之後,來往江南,福王光竄一路,勢如破竹,只有江陰縣頑民不服,欲拒天兵。當時有一個武生,明知不能抗拒,又無法禁止,因說道 :‘我們此舉,勝敗未卜,何不求神指示。’衆人問如何求法?那武生道 :‘拿關帝廟裏那把鐵做的青龍偃月刀,放在水裏,如果能浮起來,我們便可以舉事。’那武生之意以爲鐵是沉的,意欲藉此阻止衆人,衆人依他之言,把刀放在水裏,誰知竟輕飄飄的浮起來。於是衆人大喜,一意抗拒,後來王師到時,全城被戮。可見數劫難逃,鬼神也會弄人的。” 那幕府道 :“此事雖見之於野史,卻也未必可據。” 葉名琛道 :“此事不必爭執,我們且請仙扶乩問個吉凶實信。” 說罷,便叫傳司道伺候,具了衣冠,叫兩名道士書符作法,葉名琛自己率領所屬焚香叩首,名琛又默默禱告已畢。那乩忽然亂動一陣,然後判出“十五日無事”五個字來,名琛連忙焚香致謝。道士焚符送仙。名琛方纔回過頭來,對那幕府說道 :“如何?神仙豈欺我哉?”那幕府只得默默無言,從此僚屬鄉紳來請設防,名琛一概置之不理,只說到了十五日就沒事了。這件事一做出來,廣州城裏各衙門都傳爲笑話。被區丙訪知了,又去報信,關阿巨便告知那個甚麼大元帥。那大元帥得了此信,就傳令十三日開炮攻城,轟天震地的,攻了一日一夜。到了十四日,便把廣州城攻破,率領滾兵直入,把葉名琛捉了去,後來死在印度。

這些後話表過不提。且說當時洋兵進城,嚇得衆百姓雞飛狗走,只有丙記洋華店早早得了信息。到了此時,由阿巨給他一個做記號的物件,掛在門首,安然無事,樂得又發了一注洋財。這一次雖未曾調查得他賺了多少,然而想來也必不菲的了。區丙從做了這件事之後,更是安富尊榮,自從發財之後生了兩個兒子,此時也都長大了,分在省港兩處管理店事。區丙自己還是時常往來。一日在香港店裏喫過午飯之後,忽見一外國人進來買東西,後面跟着一個小後生代那外國人傳話,甚是伶牙俐齒,區丙見了不覺心有所觸。

諸公莫罵區丙,區丙原是愚民。

今日赫然顯宦,如區丙者幾人。

未知區丙看見這後生有何感觸,且聽下回分解。

結交亡命亦足以間接發洋財,在當局者雖或出於意料所不及,然自旁觀者視之,即不得不引爲祕訣矣。

咸豐丁巳,廣州失守後,有人撰爲樂府三章,以刺葉督。

其一雲 :“葉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無事,點兵調勇無庸議。

十三洋炮來攻城,十四城破無炮聲。十五無事靈不靈?乩詩耶,乩筆耶,占卦耶,擇日耶?其二雲 :“洋炮打城破,中堂書院坐,忽然雙淚垂,廣東人誤我!廣東人誤城有之,中堂此語無可疑。請問廣東之人千百萬,貽誤中堂是阿誰?”其三雲 :“洋船洋炮環珠江,鄉紳翰林謁中堂,中堂口不道時事,但講算學聲琅琅。四元玉鑑精妙極,今時文士幾人識?中堂本有學問人,不作學政真可惜。” 又城破時,葉避居鎮海樓,尚復從容歌詠。

知外人將擄之去,乃作詩題壁雲 :“鎮海樓頭月色寒,將星翻作客星單。空言一範軍中有,其奈諸公壁上觀。向戌何心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近聞日繪丹青象,恨態愁容下筆難。”

“零丁南去嘆無家,鶴訊猶存節度衙。海外難尋高士粟,鬥邊真泛使臣槎。身經躍虎波濤闊,望斷慈烏日影斜。惟有春風依舊返,女牆紅遍木棉花。” 《中國祕史》錄此二律,詞名微有不同。

第四回

區牧蕃初登寫字樓 陶慶雲引見鹹水妹

卻說區丙看見那小後生和外國人傳話,齒牙伶俐,不禁暗想道 :“懂了外國話到底便宜,像我從前賣口兵嘣時,若懂了說話,只怕不止賺那幾個錢呢。後來代外國人做了一回探子,亦因爲不懂話之故,由得關阿巨經手。我雖然發了點財,然而他那經手的,未免落我兩個。” 想到這裏,未免自悔初不學洋話了。想夠多時,遂向那後生請教貴姓。那後生道 :“敝姓陶。”

又問臺甫。後生道 :“賤字慶雲。” 轉問區丙,區丙告訴了。

陶慶雲道 :“原來就是販口兵嘣發財的。區老闆,久仰了。” 區丙道 :“不敢,老朽是不中用了。像陶兄這等英才,正是前程遠大,後福難量。” 陶慶雲也自謙遜。他二人說話時,那外國人又揀了兩樣東西,叫陶慶雲問價。慶雲說明要一個九扣回用,說定了價,錢自有夥計和外國人交易。區丙又問慶雲這外國人是那家行裏的,慶雲道 :“他是‘揸顛’行裏的大班,我是他行裏的寫字。不瞞老叔說,我們行裏上上下下有四五十個中國人,大班就是相信我一個。所以無論到那裏,總要約了我同走。

有甚麼事只要我一句話,無有不靈的。” 區丙道 :“陶兄這樣精明,東家自然信用,沒有事還望常到小店坐坐談談。” 慶雲道 :“當得過來求教。” 說話時,交易已畢,慶雲便跟着那外國人去了。

到了五點鐘過後,慶雲一個人走來,向櫃上算了午間買東西的回用。區丙便留着待茶,又談了些與外國人交易的事。區丙道 :”難得陶兄少年英偉,和外國人說話十分順溜,像老朽半句也不懂。可憐那年初到香港,見了個外國人猶如見了閻羅王一般,半句話也說不出,只好對了他做手勢。” 慶雲道 :

“老叔自己不曾學會,不知有幾位世兄?可以叫他們學起來。”

區丙道 :“我們做生意人,從小就叫他學生意,那裏來得及學這個?”說明招呼一個後生過來,和慶雲相見,道 :“這便是大小兒。” 那後生出了櫃位,和慶雲拱手相見。慶雲便問臺甫,區丙代答道 :“鄉下人沒有別字,小名叫阿牛。” 慶雲道 :

“總要有個別字,朋友好稱呼。” 阿牛道 :“從前讀過兩年書,讀書的時候,先生代取了個學名,叫做“牧蕃”。以後我就拿這牧蕃做別字罷。” 慶雲又問貴庚,區丙代答道 :“十八歲了。”慶雲道 :“恰好與我同歲。” 區丙道 :“他拿甚麼比得上陶兄來?”慶雲道 :“方纔牧蕃哥說,讀過兩年書,那兩年倘然讀的是外國書,此刻不是寫字,也可以做個跑樓了。

不是我說句甚麼話,那中國書讀了有甚麼用處?你看我們的兩廣總督葉名琛,聽說他是翰林出身,已經拜了相,可見得一定是讀飽中國書的了,爲甚麼去年外國人一來,便把他捉了去?

他就低頭、服禮,屁也不敢放一個。讀了中國書若是中用的,何至於如此呢?”阿牛道 :“不知我們要學外國話,要讀什麼書?”慶雲道 :“若靠着讀書學說話,那工夫就長了。要一面讀書,一面說話,方纔快當。我此刻還要回去,有事改天我再來和你談罷。”說着,起身辭去。區丙起身,送了兩步,阿牛直送到店門口。問道 :“老哥在行裏甚麼地方?”慶雲道 :

“我們做寫字的,自然總在寫字樓。” 說罷去了。

過裏阿牛被他一番說話說的心動了,一心要學外國話。過了兩天,看見店中事少,便走了出來,一直到的揸顛洋行,在門外觀望了一回,方纔趑趄進去。東張西望,又不知寫字樓在那裏,又恐怕遇見外國人。忽然看見一個從裏面出來,便硬着頭皮迎上一步,問道 :“請問此地寫字樓在那裏。” 那人把阿牛望了一眼,道 :“你問甚麼寫字樓。” 阿牛訝道 :“這裏不是揸顛麼?”那人道 :“便是揸顛。你問的是船頭寫字樓,洋布寫字樓,雜貨寫字樓?”阿牛聽說,頓然呆了半晌,道 :

“我問一位陶慶雲。” 那人道 :“不知道。” 說罷掉頭不顧的去了。阿牛碰了這個釘子,搭訕着走了回店,悶悶不樂。再過了兩天,再去訪問,走到揸顛門首,只見大門關着,靜悄悄地,沒個人影兒,方纔想着今天是個禮拜,白白走了一遭,依舊垂頭喪氣回去。

過了一夜,到了次日禮拜一,心還不死。喫過早飯再走到揸顛洋行,向各處仔細觀看。忽見一處樓梯口上釘了一個黑漆牌子,牌子上面刻着一排飛金外國字,卻不認得,那外國字底下卻橫刻着“樓字寫”三個字,心中悶悶不懂。忽然想這是外國派,右行的寫法,自然就是“寫字樓”了,再看那三個字之下還有一隻手,用手指指着樓梯一面,暗想這一定是寫字樓了,大着膽便拾級登樓。走到樓上,看見一帶長廊,劈面遇見一個赤腳的人,手裏拿着一本硬麪子的外國書。阿牛便問他 :“陶慶雲先生在那裏?”那人道 :“我不知道。你到裏面問別人去。”

阿牛巡着長廊轉了個彎,看見靠欄杆的一邊,放着一張杉木板桌,陶慶雲和兩三個小後生都靜悄悄的站在那裏。阿牛向前招呼道 :“慶雲哥,違教了。” 慶雲抬頭一看,喫了一驚,呆了半晌,頓然省悟道 :“原來是牧蕃哥,請坐,請坐。” 嘴裏說着請坐,那個所在卻並沒有一把椅子,站了半晌,慶雲道 :

“請到這裏來坐罷。” 遂拉着阿牛走了兩個轉彎,到了長廊的盡頭,在身邊掏出鑰匙,把一個房門開了,讓進去坐。阿牛步了進去,卻是漆黑的一所房子。深不到丈五,寬不到一丈,兩旁壁上用木板釘了八鋪牀。看官們看到這裏,一定說我撒謊,這深不到丈五,寬不到一丈的房子如何容得下八鋪牀?原來他那具牀就和輪船上的牀位一般,他那房裏兩對面釘了四個牀位,那四個牀位之上卻還的四個。正應了一句《魏志\uX登傳》的話,叫做“上下牀之間”呢。閒話少提。

且說慶雲讓阿牛到得房裏,就請他在一個牀位上坐下,自己又出去了一會兒,拿了一杯茶進來。阿牛道 :“慶雲哥,你不要忙。” 慶雲道 :“難得你請過來,怠慢得很。” 正在說話時,忽聽得遠遠的一陣的零零的零零鈴響,慶雲便側着耳朵聽了一會,方欲開言,忽然一個人闖進來,向慶雲招手道 :“叫呢。” 慶雲便連少陪也不及說一聲,飛也似的去了。阿牛獨自一個坐在房裏,出了一回神。此時入內已久,覺得房內雖是黑暗,卻還辯得出東西。只見牀前放着一隻衣箱,就將衣箱面做了桌子,上面亂七八遭堆了些茶壺茶碗洋燈之類,又放着幾本書。拿起來一看,都是些《粉妝樓 》、《五虎平西 》之類。

內中卻有一本外國書,翻開來一看,一些也不懂。那外國字底下都注了中國字,雖是認得那兩個中國字,卻又不成句法。看了一會,一些也不懂,依舊放下去。不料碰翻了一個洋鐵罐,撒了一地東西,連忙低頭用手摸索拾起,仍舊放在罐內。拿來仔細一看,原來都是喫剩半寸來長的呂宋菸頭。又俄延了一會,慶雲才推門進來,道 :“對不住得很。” 一語未完,又是一個赤腳的人跟了進來。慶雲把手裏拿的一本外國書夾着兩封信,交給那赤腳人去了,然後問阿牛道 :“牧蕃兄,難得請過來,必定有甚見教?”阿牛道 :“沒有甚麼事,不過仰慕陶兄來談談罷了。陶兄此刻有事,我們改天再談罷。” 說罷,起身要走,慶雲也不邀留,一同出了黑房。慶雲反手鎖了門,一同巡着長廊彎彎曲曲的出去。走過一個門口,猛然聽得門裏面又是淅零零的一陣鈴兒響,慶雲便立住了腳,說道 :“恕不送了。” 說聲未絕,便推門進去了。阿牛獨自一個走了下樓,自行回去,心中也莫名其妙呆呆的,在店裏坐了一天。

到了下午五點之後,慶雲忽然走來,對阿牛道 :“回候,回候。” 阿牛連忙讓座。學徒送上茶來,阿牛又親自送上水煙。

慶雲口中本銜着半段呂宋菸,接過火來,吸着了。阿牛道 :“我因爲欽羨陶兄的外國話說得好,今天特去請教。不料陶兄事忙,是以不敢多打擾。” 慶雲道 :“這個也不是三兩句話說得明白的,以後我們沒事,彼此儘可以談。” 阿牛道 :“陶兄今日無事,就請在小店便飯,我們可以多談談。” 慶雲道 :“豈有此理!我還沒有請你呢。牧蕃兄今日如果無事,我們到外面去走走如何?”阿牛道 :“家父今日早上到省城去了,店裏沒人,須得在這裏照應,少陪了。” 慶雲道 :“店裏自有夥計們做事,偶然走開一兩次,何妨?你要學外國話,我有一個人,外國話很好的,我帶你去見見如何?”阿牛聽說,遂答應了。

當下又寒暄了幾句,慶雲便立起來,約了阿牛一同出去。

走過了兩條馬路,到了一條巷裏,走到一家門首,慶雲推開門,讓阿牛進去。阿牛再三謙讓,慶雲便自先行,阿牛跟着,到了屋裏一看,只見不及三尺深的一間房子,當中供了好些觀音菩薩、關聖大帝、天后元君等菩薩。立腳未定,裏面走出一個女子來。挽了一個上海式的圓頭,額上覆了一排短髮,雙耳上戴着看不見那麼大的一對耳環子,穿一件淺藍竹布衫,襟頭上的鈕子卻是赤金的,領上圍了一圈夾紅夾黑的珠穿的圈,下身穿了一條雲紗褲子,沒有穿襪,拖着一雙黑皮拖鞋,臉上卻還不施脂粉,天然本色。阿牛見了,暗暗稱奇道 :“這個明明是鹹水妹。慶雲怎麼和他相識起來?”只見那鹹水妹見了慶雲,便道 :“怎麼這樣早?喫了飯沒有?”慶雲道 :“沒有呢。”

接着嘰咕嘰咕的說了幾句外國話。那鹹水妹便對阿牛看了一眼,說道 :“房裏請坐罷。” 慶雲便拉了阿牛走到後面一間房裏。

只見那房裏比外間大了許多,靠裏面放了一張洋式鐵牀,帳子、褥子一律洗得雪白。當中擺着一張洋式圓桌,旁邊擺了一張洋式梳妝檯,又擺了一排外國藤椅,一張外國躺榻,倒也十分潔淨。慶雲讓阿牛坐下,那鹹水妹妹便放着嗓子,叫一聲阿彩,後面便跑了一個蓬頭赤腳的丫頭來。那鹹水妹劈臉啐了一口,道 :“有客來了也不知道舀茶。” 阿彩便舀了兩碗茶,分送到二人跟前。慶雲又對那鹹水妹說了幾句外國話,鹹水妹道 :

“不要麻煩了,我知道了。” 慶雲方纔回過臉來,和阿牛談天。

阿牛道 :“聽見你們說的外國話實在流利,不知到底怎樣才學得會?”慶雲道 :“不瞞你說,我從前到過澳門學過西洋話。”

阿牛詫異道 :“怎麼西洋話又另外一樣的麼?”慶雲道 :“自然兩樣,西洋是大西洋、香港通行的,是紅毛話。我學了兩個月西洋話之後,聽見人家說西洋話不及紅毛話通行。恰好我有事到香港,便從了先生讀起書來。” 阿牛道 :“不知讀的是什麼書?”慶雲道 :“十啤令卜。” 阿牛不懂,慶雲又說了一遍,道 :“這個書猶如中國讀的三字經一般。我讀了兩個月,誰知要靠他學說話是沒有用的,我就不讀了,專門學起雜話來。”

阿牛道 :“甚麼叫做雜話?”慶雲道 :“各種應酬問答。有用的話,我學一句記一句。恐怕忘了,自己用筆寫起來,此刻已經有厚厚的一本了。” 阿牛道 :“幾時要借來看看,不知可以不可以?”慶雲道 :“可以之至。我明天送過來,但不要弄失了,這部書我將來還要刻板的呢。” 正說話時,忽聽得外面一陣亂嚷,不覺喫了一驚,慶雲便起身往外張望。正是 :

欲識發財祕訣,先要審辨時機。

兩句洋涇浜話,到底落了便宜。

不知外面爲了甚麼事嚷,且聽下回分解。

陶慶雲自稱爲寫字。寫字者,書記之俗稱也。然一路寫其居處行徑,令閱者自知其爲何等人,而爲之掩卷一笑。顧阿牛猶殷殷景仰之者,固由於鄉愚無知,要亦以爲學會洋話,易於發財之故耳。甚矣,財之足以迷人心竅也!

第五回

學洋話陶慶雲著書 犯鄉例花雪畦追月

卻說阿牛和慶雲正談得高興,忽聽外面一片聲嚷。慶雲站起來,探頭往外一望,忽聽得一個人大嚷道 :“哪,哪,哪,那不是阿樞麼?”那鹹水妹也出來招呼,那班人便一鬨而進。

阿牛抬頭一看,共是三個人,嘴裏亂說亂笑,慶雲便介紹與阿牛相見。指着一個道 :“這位魏又園。” 又指一個道 :“這位花雪畦。” 又指一個道 :“這是家兄,別字秀幹。” 阿牛一一招呼。慶雲又指着阿牛對三人豎起一個大拇指來道 :“這是丙記寶號的少東,區牧蕃兄。” 招呼過了,那鹹水妹又招呼請坐,然後出去。慶雲便對那三人嘰哩咕嚕說了一遍外國話,又園、秀幹都點點頭,又向阿牛看看,只有雪畦不懂。慶雲又拉他到外面唧噥了兩句,方纔進來,幾個人又亂談了一會。忽然中國話,忽然外國話,有時外國話說不完全,說兩句中國話湊足。阿牛在旁聽得,着實羨慕。秀幹忽對慶雲道 :“方纔我聽見說大班日間要到上海,不知可曾對你說起?”慶雲道 :“我也聽見說,不知確不確。” 又園插嘴道 :“倘使連家眷一起去,只怕你兄弟兩個都要去的了。” 秀幹道 :“阿樞總是不肯留心,須知我們既然得了這種好事,總不宜輕易丟了。我已經和女東說過,求他是必帶我兩個。” 又園道 :“你們若是去了,我也要想法子去走走。我有個家叔在上海,可以託他謀事。” 慶雲正要答話,秀幹先說道 :“既然令叔在上海,大可以去碰一碰機會。” 雪畦道 :“你們都是精通外國話的,都想去發洋財,只有我這一竅不通的,只得仍舊回鄉下去混。”

慶雲道 :“這又不然。” 說時指着阿牛 :“這位牧蕃兄父子兩個何嘗懂一句話?此刻不是赫赫然大東家麼!”

正在高談闊論,那鹹水妹早帶着那小丫頭來收拾開圓桌子。

擺上杯箸酒壺,又擺上四五樣香腸、叉燒之類,後來又搬出一大碗加利雞來。慶雲就親自篩酒,讓阿牛當中上坐,又叫阿直哥坐這裏,阿雷哥坐那裏,又園忙道 :“罷、罷。各人都有別字,不要只管提着名兒叫了。” 於是紛紛坐定。那鹹水妹也坐了下來,彼此傳杯弄盞,慶雲十分得意,又和那鹹水妹說了好些外國話,忽然問道 :“我前回叫你問東家那‘饑荒’兩個字是怎樣講的,你問了麼?”鹹水妹道 :“問了。是叫‘噃棉,’我並且叫他寫了出來呢。” 說罷起身,在梳妝檯抽屜裏 翻了一陣,鄱出一張外國紙來,遞給慶雲。慶雲接來一看,上面寫了一路外國字 :KiLong-Famine。於是又園、幹秀爭着來看。

又園道 :“阿樞哥真是留心。” 慶雲道 :“你才說不要提着名兒叫,你又怎了?”又園道 :“是,是,是我的不是。” 慶雲又叫鹹水妹 :“取過我那本薄子來。” 鹹水妹取出一本外國簿子,慶雲接過。取出鉛筆,在那簿子上寫了‘饑荒’兩個字,底下又注了‘噃棉’,兩個字,又在旁邊照樣描了那一路外國字。阿牛看見便要借來看,慶雲順手遞給他。雪畦道 :“慶雲兄真是留心。將來你的英話怕不學的精而又精。”慶雲道 :

“越是這種冷門說話,越是不能不留心。萬一東家要說起來,回答不出,豈不要受他兩句夫盧。”

他們說話時,阿牛打開簿子來看,看見上面分作兩層,上層便是一句中國話,下層卻寫了好些口字旁的字。看着十個倒有八個不識的,又且絕無文理,旁邊或加一點,或加一圈,或加一豎,實在莫名其妙,只得交還慶雲。慶雲正要說話,又園忽說道 :“令東到底是到上海不是?也要預先謀一謀。” 慶雲正色道 :“這是家兄瞎操心。老實說,敝東和我就同一個人一般。憑他到上海到下海,怕他少得了我?我們這樣老實說,誰見了誰歡喜。你看和我們一輩的人,那一個不是一年換兩三個東家?頂了不得的做了一年,也要滾蛋的了。我從在澳門跟着敝東,直到此時,足足有三個年頭了。那一天他不讚我兩句。

上個月我受了點感冒,請了兩天替工,等我病好了,到行裏他對我着實罵那替工的人,說他萬萬不如我。你想,他能離得了我麼?”阿牛在旁聽了,又生了許多欽羨。又請教他那簿子上寫的可是外國話。慶雲道 :“正是。這是第二本,你如果要學我明天把第一本借給你。” 阿牛謝了又謝。當下喫過數巡酒。

大衆飯罷,掌上燈來,又談了一會。慶雲又和秀幹咕噥了許久,秀幹自去。又園、雪畦也要告辭。阿牛諒來慶雲是不走的,也起身辭去。

到了明日,一早就去找慶雲仍舊到黑房裏坐。慶雲道 :“你來,我知道你是要借我那本書的,我那本書卻在家裏,等我幾時找出來,送去給你罷。我這裏不便,你也不必常來。我有了空,到你那裏談罷。” 阿牛隻得辭了出來。恰好在路上碰見又園,問往那裏去,阿牛告知借書的原故。又園道 :“你也太呆了,他那個書費了多少心血弄出來!他將來要刻板賣錢的呢,怎肯輕易借給你?你要學英話,還是化兩塊錢一個月去讀書罷。”阿牛恍然大悟。因拉又園到店裏去坐。從此阿牛又和又園做了朋友。不多幾日,又園走來對阿牛說 :“今日慶雲跟東家到上海去了,我在香港沒有事,也和他同去走一遭,碰碰機會。”阿牛是日不免和他兩個送行,然而他兩個去後,雪畦也不見了。秀幹聽說也到上海了,未免寂寞寡歡,一連過了幾個月。他老子區丙到香港來,叫他且回鄉下去料理些家事,因此阿牛又回張搓去了幾個月。方纔到省城店裏,打算略住向天,再到香港。

一天,正在店裏坐着,忽然門外走過許多人,嘴裏都說是“遊刑遊刑”。阿牛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人手裏提着一小豬,又一個人拿了一面銅鑼、一根棒。後面又一個人被人反綁了手,身上脫得精光,只剩下一條褲子。一個人拿着大拇指粗的藤鞭,跟着那拿鑼的人,鏜的打一下鑼。這個人便舉起藤鞭,向那反綁的人狠狠的打一下。凡是一聲鑼響便是一藤鞭,後面又跟了一大羣看熱鬧的人,如此一路走來,在店門口走過。阿牛定睛一看,那個綁了受打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在香港相識的花雪畦。

又覺喫了一驚,暗想他犯了甚麼事,受起遊刑來?又看見前面提了一口小豬,不覺暗暗嘆道 :“這一口豬值得甚麼卻去受這種苦惱?”

看官!知道這遊刑是甚麼刑法麼?原來廣東地方的一條鄉例,因爲遇了鼠竊狗偷的,若是送到巡防局懲辦,不過打他幾十小板子,就放了。那班鼠竊這等打法,他並不怕,這邊纔打過放了,他一出來又到那邊去偷了,所以定了這條例出來,凡捉着此輩,並不驚官,只由街坊叫了地保來把他綁了,拿了所偷的贓物遊行各處。一面敲着鑼,打着他,等到遊過了幾條街,已是打得體無完膚的了,這便叫做遊刑。有兩個尖刻的人和他取了個別名,叫做“追月”因爲那面鑼是圓的,像一個月亮在前面,他在後頭緊緊跟着,所以題出這個雅號來。

閒話少提,且說花雪畦在香港混了幾時,無所事事,只得仍回省城,投在一家米店裏做出店。幸喜生就一身氣力,除了挑送米糧之外,遂可以幫忙舂米,因此每月還賺得五錢銀子工錢。安分過了兩個月,到了第三個月,就有點不安分了。領了工錢,就到賭館裏去賭一天,被他贏了十多兩銀子,便觸動了他的發財思想。坐了輪船,到澳門去,思量大賭一場,就此發財起家。誰知命運不濟,賭了個大敗而回,浪落在澳門和一個閹豬的蔡以善相識起來,卻屢次偷了蔡以善代人閹的小豬去賣。

蔡以善是個有心計的人,以爲在這裏鬧穿了,不過關他幾日巡捕房,倒便宜他喫飽飯了。好得這閹豬的事業隨處可以謀生,就約了雪畦回省城去。這雪畦屢次偷他的豬,他只佯作不知,弄得愈發膽大了。這天又去偷,卻被以善看見了,登時大喊起來,被街鄰人等當堂拿獲,就請他追一回月玩玩。

不想走過丙記門前,被阿牛看見了,心中着實不忍。他犯了這事又不便上前相認,心中躊躇沒法,信步走出店門,遠遠地跟着他去,看他走到那裏釋放。只聽得一下鑼聲,便是跟着一下鞭聲,雪畦哭喊聲,看熱鬧的人叫好聲。阿牛一路跟着,幸得轉了兩個彎便釋放了。那些跟看的人便一鬨而散,雪畦髮腳便跑。阿牛在後叫他,他也不答應。阿牛便跟着他走,只見他走到一處廁所裏,伸手在一個尿缸掬起尿來,洗那身上的傷痕,這也是他們做小竊的祕訣。凡受了毒打,傷皮見血,必要用尿洗過,才得止痛。阿牛看見他如此,便不好走近,只得遠遠站着,叫一聲 :“雪畦。” 雪畦抬頭一看,見是熟人,羞得滿面通紅,說不出話。阿牛道 :“你弄乾淨了,到我店裏來,我有話和你說,你認得我店裏麼?”雪畦點頭道 :“認得。”

阿牛便自回去。直等到晚上雪畦纔來,不知在那裏弄了一件破衣穿了。見了阿牛,先自漲紅了臉,阿生把他一把拉到房裏,悄悄的說道 :“你在我跟前也不必怕難爲情,我們既有一面之交,總要幫你的忙。你在這裏存身不得,我借給我盤纏,先到香港去走一遭,再圖事業罷。” 正是 :

只要發財能有術,英雄不問出身低。

不知雪畦肯去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鹹水妹家數人聚飲,觀其言動舉止,已知都是能發財之輩矣。獨是花雪畦於外國話一些不懂,雖有大財,正不知其知何發起。後來更犯遊刑,可謂水窮山盡。不知下回,彼乃先得奇遇,如阿牛者,徒籍其上人之餘陰,後此竟寂寂無聞。甚夫,苟無祕訣,不易與言發財也。

第六回

五木無靈少爺賣豬仔 一條妙計財主仗洋人

且說雪畦聽見阿牛如此說,連忙跪在地下,叩頭道 :“難得老兄如此周全,我沒齒不忘。” 阿牛扶住道 :“快不要如此。你這回到了香港,好歹謀個事業,不要再做這等事了。” 雪畦只是唯命應命。阿牛取了五元墨銀,給與雪畦,雪畦便拜謝去了。找了一個僻靜所在,養息了兩天,真是賤皮賤肉,打得那般肉血橫飛的,不到幾天已經痊癒了。便附了輪船,再到香港,仍舊做他的本行,投到一家米行去做出店。

到了晚上沒事時,卻依然聚了幾個同事的賭番攤牌九。這是他合當發財,被他一連幾夜贏的不少。一個同事阿三輸的當賣皆空,因說道 :“倘然真是輸的不得了,便要賣豬仔了。”

雪畦道 :“說起來我懂。這賣豬仔賣到那邊有甚麼好處?”阿三道 :“有甚麼好處?不是不得了的人,總不肯出這個下策。

此刻有許多人也知道,到了那邊的苦處,不肯去了。所以那招工館裏此時因爲自己願去的人少,便設法拐人去了。” 雪畦道 :

“又不是小孩子,如何拐得?”阿三道 :“遇了那窮到不得了的人,拿甜言蜜語騙了他去,不和拐的一樣麼?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一個親戚在招工館裏做夥計,是他告訴我的。” 雪畦道 :

“令親是那一個!可以帶我去見見麼?”阿三吐出了舌頭道 :

“那招工館是去得的麼?除了他們夥計之外,任是甚麼人,進了去就不放出來的。” 雪畦道 :“卻是爲何?”阿三道 :“爲何販你到南洋去?”雪畦道 :“這等說,你要見見令親也不能的了?”阿三道 :“他晚上沒事,便出來吸菸,我要見他,總是到煙館裏去。” 雪畦道 :“此刻晚上,我們也沒事,何妨去望望他?”阿三道 :“你莫非要賣豬仔麼?”雪畦道 :“你不要管,我打聽得那邊好,我也賣了也說不定。” 阿三道 :

“如此,我就和你同去走走。” 說罷,一同出了米行,到煙館裏去。

看官!你道雪畦真個要賣豬仔麼?這賣豬仔的情形,他早已爛熟胸中。不過苦於招工館裏沒人認得,所以聽見阿三說,便急急要去見他的親戚。當下跟着阿三,走到煙館裏,見了那人,彼此通了姓名,原來那人姓高,名叫阿元。相見過後,無非東拉西扯的談了一會,便別去。從此之後,到了晚上沒事,雪畦便一人溜到煙館裏,和阿元談天。久而久之,漸成知己,雪畦更知道了招工館的章程,與及祕訣。

半年之後,便辭了米行,坐船到了新安,設法投奔到一家賭館裏,做個看門,從此留心那班賭客。有輸急了的,他便和他拉相好,薦他到香港高阿元那裏去謀事。如此一年多,也不知他薦了多少人,他的囊藁漸漸充盈了,便自己開了一家賭館。

此時下手更易,上當的更多了,膽子也愈弄愈大了。

一天新安縣的少爺拿了幾百銀子來賭,輸個磬盡,原來這筆銀子是一筆甚麼公款,他輸了不敢回去見他老子,彷徨無計。

雪畦見了這個情形,便招呼他到裏面去坐,那少爺又不敢說出真姓名來,只說輸了銀子,不敢回去見父親,又不敢說出他父親是新安縣。雪畦看見是一個外路口音的人,更加大膽,便道 :

“你此時既然不敢回去,何不到香港去暫避幾時?你如果肯去,我那個有個朋友,叫高阿元,爲人十分慷慨。你去投奔他,或者他能助你一臂之力。” 那少爺道 :“此刻進退無路,也只得去走一遭的了。便請你寫個信給我,好去見那高兄。” 可憐雪畦是一字不識的,如何會寫?便到外面找了一個識字的夥計來,叫他寫一封信,給高阿元。又借給那少爺三錢銀子,作盤費去了。

新安縣衙門裏憑空失了一位少爺,那縣太爺十分着急,叫人在外面四處打聽。有人當日看見他在雪畦賭館裏賭錢,說了出來,被縣太爺知道了,即刻發下封條出了票子,叫值日差去封賭館拿人。雪畦自從開了賭館以來,衙門差役是個個熟識的,便有人通了信息,嚇的雪畦魂不附體,立刻收拾細軟,逃到香港,急急忙忙找着阿元道 :“前天送來的那個原來是新安縣的少爺,請你把他放了回去罷,這個禍闖得不小呢。” 阿元道 :

“呸,你也太膿包了,憑是甚麼大禍,到了香港還怕甚麼?何況,我們招工館是有泰山般的勢力保護的,莫說是縣官的兒子,便是皇帝的太子,他除非不來,來了便是我的貨物,如何輕易放他回去?況且他到此地那天,恰好有船出口,馬上就販出去了。” 雪畦聽了,默默無言。過了幾時,打算仍入內地,去做那個勾當。忽然一個新安朋友到了香港,說起新安縣自從失了兒子之後,再三打聽,知道雪畦歷年拐賣人口,不計其數。知道他的兒子也在拐賣之列,便出了二千兩銀子賞格提拿雪畦,近日又打聽得雪畦到香港,已經動文書到香港來關提了。雪畦聽得,手足無措,便來和阿元商量。阿元冷笑道 :“你既然害怕,當初何必來做這個交易?”雪畦道 :“我不怕別的,怕他動了公事來關提,便怎麼得了。” 阿元道 :“呸!那中國官有多大的臉,提得動我們招工館的人。你既然害怕,走遠點罷。

不然到新加坡走一次也好。” 雪畦暗自打算走遠點這句話,卻不錯,然而新加坡卻去不得。萬一他昧了良心連我也賣了,如之奈何呢?想罷,便別過阿元。恰好這天有上海輪船開行,便檢點行李,把歷年積下的錢銀算了一算,約有三千多元,一起打了上海匯單,上了輪船,徑到上海。在成章客棧暫時住下。

這成章客棧本來是廣東人所開,雪畦閒着便向棧裏打聽同鄉人的情形。棧裏的人道 :“同鄉到上海的,陶慶雲得意的最快了。” 雪畦聽說陶慶雲便忙問道 :“怎麼得意了。” 棧裏的人道 :“此刻是臺口洋行的副買辦了。東家信用了他,只怕不久就要正買辦呢。” 雪畦放在心裏。到了明天,便訪到臺口洋行,專誠拜訪陶慶雲。慶雲見是故人,便邀到帳房裏坐,茶房送上一杯洋裝紅茶,慶雲在身邊取出一根呂宋菸,雙手遞過,彼此暢談別後情形。雪畦見慶雲臉上光彩異常,較之在香港時已判若兩人了。因說道 :“老哥到上海幾年,發了福了,一向怎生得意?”慶雲道 :“那裏得意?不過窮忙罷了。” 雪畦問起又園,慶雲嘆道 :“說來也是難事。他的英話不好,我屢次薦他事情,東家和他說起話來總是驢頭不對馬嘴的,總幹不下去。此刻住在三馬路他令叔家裏,聽說近來很留心學英話,倘能再學幾個月,只怕還易於謀事。老實說,像小弟這幾年,倘不是說話靈通,任憑東家怎樣好,也到不了這個地位。對了,洋人第一要會揣摩他的脾氣,第二要誠實,第三也輪到說話了,倘使說話不能精通,懂了以上兩層,也是無用的。我此刻雖算是東家賞臉,然而也要自己會幹,會說話,纔有今日啊。” 雪畦唯唯稱是。慶雲又問 :“雪畦,到上海有甚麼事?”雪畦道 :

“無所事事,到這邊來看有甚麼生意可做?也學着沽點手。”

慶雲道 :“老兄是已經發財的人了,做生意最好不過洋貨。”

雪畦道 :“我不懂洋文洋話。若做洋貨生意,便不免處處求人,還是做土貨的好。” 慶雲道 :“土貨最好做米,在蕪湖販米回廣東,利錢是穩的。”

正說話時,忽然外面一個人高聲答嘴道 :“做土貨最好是買地皮!”說聲未絕,人已進來。慶雲起身招呼,一面告訴雪畦道 :“這是同鄉舒雲旃先生。” 又代雪畦通了姓名,慶雲道 :“你歡喜買地皮,就不應該勸人買了。” 雲旃愕然道 :

“這卻爲何?”慶雲笑道 :“你勸得個個都買地,把上海的地都買完了,你更向那裏去買!”雲旃道 :“莫說笑話。我有一件事來和你商量,你這裏有一個姓杜的跑街,此刻在這裏麼?”

慶雲道 :“不在這裏,有甚麼事?”雲旃道 :“我前個月買了一塊地,是姓杜的,那地上本來有兩座墳。本來說過交易之後,就可以搬去的,誰知這片地是他幾房的公產,卻被一個人私賣的。此刻那幾房知道了,非但不肯搬,還要和我打官司呢。”

慶雲道 :“你便怎樣?”雲旃道 :“我聽說你這裏那姓杜的跑街和他們是一家,所以特來找你,請他出來打個轉圜。” 慶雲道 :“地在那裏?”雲旃道 :“在虹口相近。” 慶雲道 :

“是租界麼?”雲旃道 :“雖不是租界,卻是貼近的。” 慶雲道 :“虧你是老內行,買地皮爲甚不轉道契?轉了之後他敢說半句不搬?由外國人出面,寫了一封信到上海縣去,一面指控他起來,怕他不搬?”雲旃恍然大悟道 :“這幾天被那些地皮掮客來把我鬧昏了,竟想不到這一層。”

雪畦見他們有事商量,便轉身告辭出來,一路上暗想 :“原來外國人的勢力如此利害,怪不得他們巴結外國人了。” 又想道 :“又園住在三馬路,我何不去訪他談談?將來不要被他說話。慶雲得了意,我便找他,不得意的朋友便不理了?”打定了主意,一路問訊,到了三馬路。卻不知他住在那一家,不住的兩旁觀看,忽見一家門首釘了一個牌子,上面橫列着一路外國字,底下是“魏公館”三個字。雪畦雖然不識字,那朋友的姓那個字總還記得,香港最多公司招牌,所以他又識了個公字,在招工館裏鬼混了幾時,所以這館字也是認得的,然而也端了許久,方纔分辨出來。心中暗想道 :“莫非又園的令叔是做官的麼?不然何以稱得公館呢?”意欲打門去問,又恐防認錯了,再三端詳,這魏字是不錯的了,又恐怕雖然同姓,卻不是又園的阿叔,胡亂打錯了人家公館的門,豈不被人家罵?想到廣東省城那些公館裏面都是老爺何等威嚴,若是打錯了他的門,還了得麼!躊躇了半晌,只得硬着頭皮走上前去,輕輕把門叩了兩下,裏面便有人出來開門。雪畦聽得裏面撥門閂的聲音,心中迄自亂跳,及至開出門來一看,那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要專誠拜謁的魏又園,不覺大喜。道 :“又園兄,久違了。”

又園錯愕良久,仔細辨認,方纔省悟道 :“咦?是雪畦兄。幾時到的?發了福了。裏面請坐。” 雪畦看了又園時,只見他比在香港時瘦了許多,一面彼此相讓進去,分賓主坐定,又園親自舀上一杯茶,方纔敘闊。雪畦問起令叔在這裏打公館,想是做官,不知當的甚麼差事?又園不慌不忙說出來。正是 :

駱駝不是馬腫背,鄉人少見自多怪。

不知又園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聞諸某富翁言,若要發財,非狠心辣手不可。觀於雪畦之拐賣豬仔而先,俟其賭輸之後,既沒其財,又鬻其身,不得不謂之狠心。而買地轉道契一層,又是自己無此辣手,設法去借一隻辣手出來也。某富翁之言,雖似然觀於此,則又猶有未盡之祕訣也。

第七回

洋奴得意別有原因 土老赴席許多笑話

且說又園聽得雪畦問他令叔當甚麼差事,笑說道 :“闊別這兩年,老兄還是沒有學過洋字、洋話。” 雪畦道 :“這是怎麼講?”又園道 :“那公館牌子上面那一路外國字,便是家叔的館銜。寫的是 :Chiitoy,便是廚子。家叔在總會里做大司務,何嘗做甚麼官?”雪畦愕然道 :“那公館牌子可以隨便用的麼?”又園道 :“你還當上海和廣州城一樣呢。掛個公館牌子,也可以稱得。” 雪畦方纔明白,又問又園,近來可有事。

又園道 :“我連年運氣不好,此刻隔壁的一個鹹水妹有個東家,是兵船上的大副,我暫時伺候他,是沒有工錢的,一時謀不出事來,也是無可如何。” 雪畦道 :“那麼你只怕要到隔壁去,有事。我不便久坐,不要耽擱你公事。” 又園道 :“不要緊,他今天怕不得來,我們儘可以談談。你這回來見過慶雲沒有?”

雪畦道 :“正從他那裏來,連你住在這裏也是他告訴我的。我看慶雲得意得很。” 又園嘆道 :“一個人運氣來了,便甚麼事都順手。慶雲平常也會巴結,有一天爲了一角洋錢幾十文銅錢,他便憑空升了副買辦,你說奇不奇?”雪畦道 :“怎麼一角幾十文就可以升起來呢?這個倒要請教。” 又園道 :“這裏不比香港。香港是一塊大洋錢換十個角子是呆的,這裏是市價天天不同。有時一塊錢只換得九角多,有時候一塊錢要換到十一角零。一天外國人叫慶雲去換一塊錢的角子,那天市價是十一角零五十文,他換了來例如數交了,那外國人很以爲奇,便問怎麼樣有這許多?他也老實回說今天市價是這樣。外國人倒不懂起來了。等他走開了,又叫別人去換一塊,別人可是隻交給他十角。大約這是人人如此的,本來外國人只知道一元換十角,就是賺了他的,他到死也不能明白,又何妨嫌呢?那外國人看見別人只換來十角,也只放在心上。等到公事完了,叫了慶雲,一同出去走,到錢鋪門前,在身邊摸出一塊洋錢,叫慶雲去換角子,自己在旁邊看着。果然見是換了十一角五十文來,便着實誇讚慶雲誠實可靠,說得他所見過的中國人沒有一個好的,只有慶雲是個好人。不多幾天,便把他升做二買辦。

你說徼倖不徼倖?”雪畦道 :“倒想不到真是一角多洋錢買了個二買辦。” 又園道 :“這個裏面有兩層 :第一層,是他平日會巴結。無論甚麼事,外國人叫他做,他沒有不肯做的。有一天外國人叫他??”說到這裏,把嘴附到雪畦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話,又大聲道 :“他也居然肯的。你說別人做得到麼?”

雪畦搖頭道 :“未必罷。” 又園道 :“不信由你,這個還是在香港時候的事呢。第二層也是外國人的好處。爲了他誠實了一角多洋錢,便馬上抬舉他。若是中國人,你便把良心挖出來給他喫了,他也不過如此。所以我家叔時常教我情願飢死了,也不要就中國人的事,這句話真是一點也不錯。依我看起來,還是情願做外國人的狗,還不願做中國的人呢。” 雪畦道 :

“想不到外國人有這等好處,我也要學兩句外國話,就外國的事了。但不知上海可有教外國書的先生?”又園道 :“多得很。

只要兩塊洋錢一個月,但是你要小心點,有許多靠不住的,他自己也只花兩塊洋錢一個月,白天裏去讀了書,到了晚上他就把白天所讀的去教人,也收人家兩塊洋錢一個月。也有自己晚上去讀,白天教人的。你要從了那種人,就上當了。” 雪畦道 :

“不知你近來可有從先生讀書?”又園道 :“我不從先生。晚上家叔回來,自己教我。” 雪畦道 :“聽說外國字只有二十四個字母拼起來,就可以成文,不知你可認得?”又園道 :“豈止二十四個,有二十六個呢。那自然認得的。” 雪畦道 :“就請你代我寫了那二十六個字母出來。等我先認認,等認得了,再設法。” 又園答應了,就在身邊取出鉛筆,尋出一張表心紙,寫了出來。又教了一遍,又在每字之下注一箇中國字音。雪畦謝了,又談了一會,方纔辭了出來。

回到成章棧,取出那一張表心紙來,嘰哩咕嚕的亂念。他莫說外國字不認得,便連注的中國字也是不認得的,所以愈念愈不對了。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一連唸了三天,連起頭的ABCD四個字還分辨不出來,心中恨極。想道 :我何必要學他,此刻有了三千多的本錢,不如自己做生意的好。定了主意,便把那張表心紙撕掉了。

正打算着不知做甚麼生意好,忽然一個人送進一封貼子、一張知單來。問道 :“這裏可是花老爺?”雪畦喫了一驚,暗想道 :何以叫起我老爺來?只得含糊答應道 :“是。” 那個人便把知單貼子遞過來,雪畦接了貼子在手,看了又看,只見籤條上自己的姓一個“花”字是認得的,花字底下一個“大”

字也還認得,大字底下還有兩個字便不認得了,那兩個字底下又有“雪畦”兩個字,是當日求人起別字時,經人教過的,也就認得。但是這雪畦兩個字,卻寫得小了許多,旁邊又有一個不認識的字。看了兩遍,然後把貼子抽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只有一個“日”字是認得的。下面一行端詳了四五遍,模糊彷彿連猜帶認的似乎是“陶慶雲”三個字。看到角上還有兩個小字,只認得打頭一個“六”字。再看那知單時,那個字寫得更奇怪了,竟是橫着寫的,一排一排猶如外國字一般。頂上頭那一排,是每字不同的,自己姓花的“花”字卻也在上面;第二排是六七個“大”字;第三排、第四排的字都不認得,卻每排都是一律的,底下也有好些小字,“雪畦”兩個字也在上面,看了半天,莫名其妙,又看看那送貼子的人,那人正等得不耐煩,便說道 :“陶老爺請你喫酒,去不去?”雪畦恍然大悟,想道 :“怪道呢。我說這東西很面熟的,原來是請喫酒的請貼,便道 :“請幾時?我來,我來。” 那人道 :“明天六點鐘。”雪畦道 :“曉得了。” 那人道 :“請老爺在知單上打個字,我好拿去請別人。” 雪畦暗想道 :上海好大規矩,請喫酒還要簽字的呢。想罷,便道 :“我籤,我籤。” 在桌上一看,並無筆墨,自己本不會寫字,樂得推道 :“我這裏筆墨不便,等我到外面去簽了來。” 說罷,連貼子一起拿到帳房裏,見了帳房先生道 :“費心,陶慶雲請我喫酒,那來人要我簽字,我是初到上海,不懂這裏規矩要簽在那裏的。費你心代我簽了罷。” 帳房先生笑了一笑,代他寫上一個“知”字。雪畦了過來,說聲費心,把那知字重新看了又看。一路走回房裏,便連貼子一起還了那人,那人道 :“這貼子是要留下的,老爺如果客氣,明天當面譬帖罷!”說着放下帖子,拿了知單自去了。網雪畦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疑惑。歡喜的是在廣東時,人家叫自己總是阿雷、阿雷的,提着名兒叫。到了上海,居然有人叫我老爺,這一樂,真是樂得要手舞足蹈起來。疑惑的是,那送帖的人叫我明天當面逼帖,我一向只知道逼討債與及開賭館時,人家輸光了,要逼人家剝衣裳,這是我幹慣了的,這個逼帖卻不知如何逼法?心中躊躇不定,好在陶慶雲不是十分客氣的朋友,且等明天再說。到得次日,便如油鍋上螞蟻一般,眼巴巴盼到五點半鐘,便鎖上房門一徑走臺口洋行。只見帳房裏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茶房在那裏磕睡,雪畦問道 :“陶買辦呢?”

那茶房呵欠着起來,答應道 :“今天是禮拜,買辦沒有出來。”

雪畦愕然良久,道 :“他家在那裏?”茶房道 :“在二馬路慶新裏。” 雪畦暗想,莫非在家裏請麼?於是搭訕着出臺口洋行,一路問訊。問到了二馬路慶新裏,看見一扇陶公館的牌子,這回不比尋魏又園的那回了。一直上去打門,裏面一個老媽子出來開門,雪畦便問 :“陶買辦是這裏麼?”老媽子道 :“是。”

雪畦便要進去,老媽子道 :“不知道。” 雪畦又愕然道 :“到那裏去了?”老媽子道 :“不知道。” 雪畦不覺大失所望,悵悵回到棧房。已是六點多鐘,茶房開上飯來。雪畦一面喫一面生氣,暗罵陶慶雲豈有此理。及至飯已喫完,茶房帶了一個人進來,送上一張條子說道 :“請喫酒。” 雪畦接來一看,上面寫着 :“花雪畦”三個字,接着底下還有“大人”兩個字是識的。其餘一字不識。當中有一個“五”字又是識的,再往下看,看到末末了一個“陶”字也還勉強看得出。皺着眉頭道 :

“這是那裏來的?”來人道 :“是麥家圈新新樓。” 雪畦又恍然大悟道 :“原來他請的是館子。” 隨對來人道 :“就來。”

隨即仍舊鎖了房門,向茶房先問了路徑,一路尋到新新樓。

入得門來,自己還不知是這裏不是,又格外小心向櫃上的人問一聲 :“這裏是新新樓不是?”那人把他看了一眼,道 :

“是的。怎麼?”雪畦道 :“有人請我喫酒呢。” 那人道 :

“是那個請的?”雪畦道 :“陶慶雲。” 那人道 :“是那個陶慶雲?”雪畦道 :“奇了,是臺口洋行裏買辦陶慶雲,還有那個陶慶雲呢?”那人便向水牌上望了一望,用手向裏面一指,道 :“你進去。” 隨又喊道 :“第五號來客。” 便另有一個人來領了雪畦登樓,到第五座去。

慶雲迎了出來,彼此相見,只見座上已有了一個人,便是前次在臺口洋行幸會的舒雲旃。大家招呼過了,雪畦埋怨道 :

“我在這裏人地生疏,你要請我,又不先知照我,害我今天走到你行裏,又跑到你家裏去。” 慶雲愕然道 :“爲甚麼?”

雪畦道 :“我只當你在行裏喫酒呢。” 慶雲笑道 :“我帖子上明明寫好‘六點鐘入席假座新新樓’,你自己冒失,卻來怪我。”雪畦聽了“帖子”二字,忽然想起一事,把慶雲拉過一邊,悄悄問道 :“你昨天送帖子的是甚麼人?”慶雲道 :“也是行裏的一茶房。” 雪畦道 :“奇怪得很,他叫我今天逼帖呢。我想逼債討債、逼剝衣裳是有的,這帖子怎生逼法?可是一定要逼的?求你教了我。” 慶雲也愕然道 :“這個卻未考究過,我也不懂。那個茶房是揚州人,從前跟過官的,或者官場有這規矩也說不定,我們是沒有的。” 雪畦方纔放心。

說話之間,陸續又來了四個客。一個覆姓端木,號叫子鏡人家,問他貴姓,他卻只說是姓木。一個姓言,號能君。一個便是慶雲的老兄秀幹。還有一個雪畦見了不由得心驚膽戰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澳門閹豬的蔡以善。雪畦一見了便手足無措起來,只得佯作不相識。一一由慶雲介紹了,彼此列坐談天,雪畦一一請教,才知道秀幹已得了關上事情,言能君是合隆木號的東家,端木子鏡是巡防局的百長,蔡以善在近今洋行寫字樓辦事。堂倌問過客都齊了,便調開了椅子,擺了七個位,慶雲親自敬酒。定席七個人團團坐定,慶雲便問叫局不叫,座中也有要叫的,也有不要叫的,慶雲道 :“要叫,大家都叫,要不叫,大家都不叫纔好。有個叫,有個不叫,總不大妥當。”

雪畦便問 :“上海叫局是甚麼價錢?”慶雲道 :“我們要叫,就叫,長三是三塊洋錢一個局。” 雪畦聽說,伸了一伸舌頭。

暗想 :“我通共只有三千多元,只夠叫一千多局,這件事如何開得端?”想罷了便道 :“我人生路不熟,沒有認得的,我不叫罷。” 慶雲道 :“如此大家不叫也罷。” 於是讓一輪酒菜,堂倌送上魚翅來。秀幹道 :“近來新新樓的魚翅甚是考究,大家請一杯。” 於是客人幹了一杯。雪畦暗想 :“魚翅這樣東西向來只聽見過,卻未曾喫過,不知是甚麼滋味?”於是隨着衆人夾了一箸,往嘴裏一送,誰知還是滾燙的,把嘴脣舌頭一齊燙了,連忙吐了出來。正是 :

急欲充腸果腹,惹來舌敝脣焦。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魏又園一席話,讀之令人痛哭。花雪畦赴席舉動,讀之令人狂笑。讀過一回,真是笑啼並作。

魏又園談陶慶雲事至緊要關頭,忽然附耳低聲,此必是發財祕訣之最祕者。惜乎其附耳而談,遂致此訣獨不得傳也。

第八回

花雪畦領略狠心法 杭森娘演說發財人

卻說花雪畦被魚翅燙痛了脣舌,連忙吐了出來,引得衆人一笑。雪畦把魚翅吐在湯匙裏,吹了一會,再放在嘴裏,不及咀嚼,便嚥了下去。回頭一想,還不知是甚麼味道。蔡以善問道 :“這魚翅還好麼?不知較廣東的怎樣?”雪畦道 :“好。

好。這裏的比廣東的好。” 舒雲旃訝道 :“閣下初從廣東來,也說這句話,奇了。” 蔡以善道 :“在家鄉沒有喫着好的,自然上海的好了。” 雪畦聽說,臉上一紅,答話不出。

雲旃對着慶雲道 :“貴本家俯臣近來忙的怎樣?許久沒有看見了。” 慶雲道 :“俯臣家兄近來不在上海,到漢口去了。”

雲旃訝道 :“他在這裏兼了五家洋行買辦,如何走得開?”慶雲道 :“這也是沒法的事。不過爲的是兩個錢罷咧。” 以善道 :“兼了五家買辦,還怕沒有錢?還忙到漢口做甚麼?”慶雲道 :“爲辦茶去的。前兩年靄蘭在漢口跌倒了,前年俯臣幫了他一把忙,重新又爬起來。俯臣先是爲看靄蘭去的,看了兩次,把做茶的門徑看熟了,所以自己又辦起來。” 雲旃道 :

“靄蘭這個名字很熟的,是那一位,我一時竟忘記了。” 慶雲道 :“你怎麼就忘了?今年正月還同席的,就是俯臣的妻舅。”

雲旃恍然道 :“是呀。我怎麼就忘了?那天俯臣請客,就是和他訂寬限還錢的合同,此刻怎樣了?”慶雲道 :“今年好了。

聽說一個茶市要賺到十萬呢。” 雲旃吐出舌頭道 :“這還了得?比我們搬弄地皮的好得多了。到底外國人的錢好賺。” 慶雲道 :“做了漢口茶棧,要靠賺外國人的錢,可就難了。縱然發財也有限得很。” 雪畦聽到這裏,不覺愕然道 :“聽說辦洋裝茶,是專做外國人生意的,請教不賺外國人的錢,還賺誰的錢呢?”慶雲道 :“賺外國人的錢是有數的,全靠賺山客的錢。” 雪畦道 :“甚麼叫做山客?”慶雲道 :“山客是從山裏販茶出來的。”到了漢口,專靠茶棧代他銷脫,要賺他們的錢,全靠權術。他初到的時候,要和他說得今年茶市怎樣好、怎樣好,外洋如何缺貨、洋行裏如何肯出價,說得他心動了,把貨捺住不肯就放手;一面還要向洋行裏說謊話,說今年內地的茶收成怎樣好,山客怎樣多,洋行自然要看定市面再還價了。

把他耽擱下來,耽擱到他盤纏完了,內地有信催他回去了,這邊市面價錢卻死命不肯加起來,鬧得他沒了法子,那時候卻出賤價和他買下來,自然是我的世界了。” 雪畦道 :“這樣一辦,那山客喫虧大了。”慶雲道 :“豈但喫虧,自從靄蘭這樣一辦,那山客投江的、上吊的、喫鴉片的,也不知多少。那個管他!須知世界上不狠心的人一輩子也不能發財。就以俯臣家兄而論,他兼了五家買辦,難道都是東家仰慕他,請他做的麼?

都是他自己設法鑽路子弄來的,至於鑽路子的時候,就不能問前任的買辦是親戚是朋友了,也不能問我謀奪了他的席位,他要如何落魄、如何潦倒了的。必要有了這等的手段,方纔可以望發財。不然,俛臣家兄到上海來不滿十年,就弄了五六十萬麼。” 雪畦聽了,默默領會,暗想 :“他們的手段比我拐賣豬仔還要利害,從此倒要留心學着他們呢。”

正在想得出神,忽見臺口洋行的出店拿了一封信來,給慶雲。慶雲接過,拆開一看,說了一聲“噯呀”衆人忙問 :“甚麼事?”慶雲道 :“我們行裏的正買辦死了。” 蔡以善拍手道 :“妙啊。恭喜慶雲兄,這個正買辦是做定的了。我們各賀一杯。”雲旃道 :“這是該賀的。” 於是合席幹了一杯。從此轟飲起來。盡醉方散,慶雲要到那裏正買辦家裏,做一回假惺惺,別過衆人而去。

雲旃約了子鏡、能君、雪畦三個去逛。雪畦初到上海,樂得跟着衆人去開開眼界。雲旃領着衆人,走到大馬路,一條衚衕裏面。在一家後門敲了兩下,便有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開門,見了雲旃便道 :“乾爹來了。媽正在這裏想你呢。” 雲旃點點頭,領衆人登樓,雪畦留心看時,只見上盡樓梯便轉入一間客座,那客座靠牆邊擺了一張寧式彌陀榻,榻上放着一副雅片煙具。當中放着一張舉木八仙桌,兩旁一式的是寧式單靠椅,茶几當中窗下放着一張三抽桌子,轉入房裏,靠裏面一張寧式大牀。牀前一張梳妝桌子,桌子上面供着一座西洋自鳴鐘,兩旁分列一對玻璃罩,臺花靠牀一面放着一檢妝,當中一張八仙桌子,旁邊兩口寧式衣櫃。正對房門口處,擺着一張茶桌,牆上掛了一面西洋着衣大鏡。廂房外面又是一張彌陀榻,榻上一般放着煙具。

一個婦人迎了出來,便叫 :“阿舒你爲甚麼這兩天不來?”

雲旃道 :“這兩天忙得很,沒有工夫來。” 那婦人一面讓衆人坐下,便有個大丫頭送上茶來。又拿過一枝水菸袋裝煙,那菸袋偏偏遞到雪畦嘴邊。雪畦倒喫了一驚,不知喫的好,是不喫的好,又想用手來接,又怕鬧了外行。望望雲旃,只見他和那婦人交頭接耳的,絮絮叨叨說個不休,也不知他說些甚麼東西。沒奈何,只得伸手接了菸袋,那丫頭轉身過去,又遞了一枝給能君,方纔去點着煙燈。只見方纔那小孩子走了進來,子鏡便道 :“阿寶,你的外國書讀得怎樣了?可能說兩句話?”

阿寶道 :“可以說兩句,只是不多。” 子鏡道 :“你乾爹只是叫你讀書,不知靠讀書學話是最慢的。你看我一個外國字都不識,然而一年到頭辦公事,何嘗對付不過來?”雲旃道 :“到底讀兩句書有點根底。” 那婦人道 :“你做了乾爹,只知道出兩塊洋錢一個月,教他讀書,總不肯薦他生意。” 阿寶此時舀一碗茶喝了,提了茶壺對那婦人道 :“媽,沒了茶了。給我一個錢,泡茶去。” 那婦人掏了一文錢出來,阿寶接了錢去了。

能君對那婦人道 :“森娘,你近來生意可好?”森娘搖頭道 :

“阿舒不來照應,有甚麼生意?”子鏡道 :“不要說了,我們恰好四個人做他一局罷。” 森娘道 :“可是打麻雀?”雲旃指着雪畦道 :“這位朋友新從廣東來,怕不懂打麻雀,還是打天九罷。”森娘道 :“我爲了你備了一副天九牌,你許久不來,沒有用着,只怕黴了。” 能君道 :“黴了,就揩一揩,有甚要緊?”說話時,阿寶泡茶回來了。森娘叫丫頭去收拾天九牌,調桌椅,雲旃一面考了阿寶幾句外國話,搖頭道 :“寧波人口音總是不對的。” 一面說話,收拾已畢,四人便相對入局。森娘坐在雲旃背後觀看,阿寶又每人遞了一碗茶。能君道 :“好會巴結的孩子。我明天薦你的生意,只是你的姓冷得很,我總記不得,你再告訴我。” 阿寶道 :“我姓杭,是杭州的杭,怎麼記不得?”雪畦道 :“這個姓確是冷得很,我從來也沒有聽見過。” 阿寶道 :“老爺,你貴姓呢?”雪畦道 :“我姓花。” 阿寶道 :“咦!巧得很,我娘也姓花。” 森娘道 :

“那麼阿寶,你就叫聲孃舅罷。” 阿寶當真叫起孃舅來。

雪畦此時已稍爲活動點了,便問森娘幾歲?森娘道 :“二十四歲了。” 能君問阿寶幾歲?阿寶道 :“十四歲。” 能君道 :“森娘好開懷得早,十一歲上就生小孩子了。” 森娘漲紅了臉道 :“十一歲不許生孩子的麼?”雲旃打岔道 :“你兩個又不要對親家,只管查考這年歲做甚麼?”森娘道 :“做人總要老實點,若是一味尖刻,是要短命的。” 子鏡道 :“若要老實,我的事業就不能做了。” 森娘道 :“總要老實點的好,你不知道乾昌老班是靠老實發財的麼?”雪畦聽了,暗暗詫異,道 : “不信天下有靠老實發財的人。” 想罷便問道 :

“那一個乾昌老班怎樣靠老實發財?倒要請教請教。” 森娘道 :“這乾昌老班也是我們浙江人,從小苦得很,幾乎飯也沒得喫了。幸得一個錢莊上的先生照應他,借給他二千銅錢,叫他做小生意。做做倒也順手,慢慢積了二三十千錢。” 雪畦笑道 :“這就叫發財了。” 森娘道 :“早呢。他也會做生意。

終日提了個籃子,總揀人家走不到的地方,他纔去。上海各處都被他跑遍了,後來他忽然又想到做船上的生意。僱了一隻小船,帶了些洋肥皂、小手巾、呂宋菸之類,搖到吳淞口,跑到外國兵船上,或公司船上去賣。他走得多了,那船上的外國人也認得他了。有時外國人手邊錢銀不便,叫他記帳到下次去收。

久而久之,這記帳也成了老例了。有一隻公司船的外國人不知怎樣欠了他十多塊洋錢,一回他去討帳,恰好那公司船已經起錨,要開行了。那外國人匆匆給了他一卷小洋錢,叫他趕緊走,不然要把他載到外國去了。那小洋錢叫他回去點一點,多少下回再算罷。他便匆匆下了小船回來,打開那小洋錢,要點數,誰知不是小洋錢竟,是一包金四開。

外洋金錢,上海方言謂之金四開他喫了一驚,雪畦聽到這裏,暗想道 :“果然發了財。”

也只聽森娘又道 :“若是別人,豈不是就此發財了?誰知他卻不想發這個財,把那金四開收藏起來,動也不敢動。直等到下回那公司船來了,他拿了那包金四開,原去還了那外國人。那外國人歡喜的了不得,說他老實,問他有店沒有。他回說沒有,外國人叫他趕緊開一家店鋪,答應薦生意給他。他就自己湊點,和人家借點,開了這家乾昌。那外國人果然到處薦他的生意,又把他送還金錢的事上在外國新聞紙上。所以外國人都相信他,說他老實,凡買東西都到他店裏去。他店裏沒有的東西也叫他代辦,所以他生意好的了不得。去年初,開店的時候,不過一間門面的小店,今年已經撐到三間門面了。他從此以後,怕不全是發財了日子麼。” 正是 :

忠言能行蠻貊,聖人本有遺言。

斯世得見斯人,真如碩果僅存。

未知森娘還說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聞諸某暴發家之言曰 :“發財是極容易之事,世人自愚而不覺耳。” 問何謂容易?則曰 :“只須心狠、眼明、手快。

耳眼明手快,關夫才智,或尚可學而致之。至於心狠,則關夫道德,此吾輩之所以終窮也乎。嘗謂天道之說,不過爲失意者無聊之談。助世上惟有人事,無所謂天道也。然亦有不盡然者一部發財祕訣,所敘諸人,吾皆知之。默察其後嗣,則後謂天道者,若隱然得而見之,是亦一奇也。

第九回

世態炎涼寸心生變幻 榮枯得失數語決機關

且說雪畦聽了森娘一席話,目定口呆。心中只不信有這等老實的人,更不信有這樣一個老實人,便有那樣一個好外國人。

一面想着,把中的牌都忘記看了。定了定神,方纔一面打牌,一面說道 :“我不信有這等好外國人。” 能君道 :“這也論不定的。就是蔡以善,他初到上海時,不過在近今洋行帳房裏做茶房。一天,大班到帳房裏尋買辦說話,那蔡以善土頭士腦拿了一枝水菸袋,裝上一口煙,遞給大班。誰知外國人是不喫中國水煙的,對他搖搖頭,他卻把裝好的那點菸挖了出來,依舊放在煙盒裏。那大班見了,說他鼠惜物,便對買辦讚了他兩句。那買辦看見外國人都賞識了他,便叫他去讀外國書、學外國話,讀了半年,略略懂了兩句‘也斯哪’,買辦便告訴了外國人,叫他做了寫字樓細崽。一則也是他福至心靈,處處懂得巴結,二則也是人才難得,近來居然升了二買辦了。”

四個人一面說笑一面打牌,不覺直到天亮。玻璃窗上透出白光,方纔收場,算了算帳,卻是子鏡大贏。子鏡便道 :“好,我今夜請客,諸位務必要到。” 諸人未及回答,忽聽得外面門聲大震,有人打門。森娘忙叫人去開時,那丫頭和阿寶都已睡了。幸得樓下同居的,出去開了門,外面急匆匆走了一個人進來。直到樓上,問 :“木子鏡有在這裏沒有?”子鏡忙應道 :

“在這裏。甚麼事?”那人便到房裏來,道 :“出了一個大竊案,失贓值到二三萬。此刻外國人惱的了不得,叫找你呢。”

子鏡道 :“不要緊,我就去。” 說罷那人先去了。森娘一面叫起丫頭阿寶泡水買點心,雲旃早鑽到牀上去睡了。三人洗過臉,喫了些點心,方纔下樓。雪畦留心看時,原來樓下是裁縫店,三人出門分手。

雪畦回到成章棧,要想略睡片時,卻偏睡不着。悶極無聊,便走到三馬路去看又園。叩了兩下門,只得一個蓬頭亦腳的丫頭出來開門。雪畦問 :“又園可在家?”丫頭道 :“纔起來呢。”雪畦走了進去,只見又園就在客堂裏一張半榻上睡覺,此時已經起來,卻還坐在榻上用一張被窩蓋了下身,上身穿了一條打補釘的破小襖,手裏拿着一件已變成灰色的白洋布褲子,一隻手拿着針線,看見雪畦進來,一面欠身招呼,一面放下針線,一面把褲子縮到被窩裏去。半晌方纔下地,道 :“花兄好早。”雪畦道 :“我昨夜一夜未睡,早上無聊之極,所以來望望你。”又園道 :“爲甚一夜不睡?”雪畦便把赴席打牌情形述了一遍。又園道 :“花兄,闊得很,結交的多是闊老。” 雪畦道 :“甚麼闊老不闊老,不過都是同鄉罷了。像蔡以善,我還記得他是在澳門閹豬的。隔別了不多幾年,他居然是二買辦了,無非是一步運氣罷了。” 又園道 :“說起運氣來,真是氣死人。言能君那廝,他本是一個木匠,因爲工藝不好,生意總不如別人。前年年底下窮的和我一般,身邊剩了一塊寡洋錢,恰好我也有一塊洋錢。我兩個同到賭檯上去。” 雪畦道 :“這裏也有賭檯麼?”又園道 :“爲甚麼沒有。你才說的木子鏡便是賭檯上保標的頭兒。那回我和能君同去賭,我便沒運氣輸了。

回來他卻一口氣中了五回寶,一塊洋錢就變了二百多。我要和他借兩塊過年,他都不肯。過了年之後,聽說他也是有賭必贏,就開起一家言合隆木匠店來,此刻居然老闆了。我們這些窮朋友他一發不認得了。” 雪畦聽到這裏,猛然省悟,暗想道 :

“他此刻窮到如此,我何苦來望他?這總怪自己閱歷不深之故,萬一和他廝混的多,他向我借錢起來,若是借給他呢,正不知何時始還,若是推託了,又未免結怨這等小人,還是遠避的好。”

想罷,正搭訕着要走,又園又道 :“不似你,到底是個好人。

到了上海,沒有幾天,就來看我兩次。我今天就要動身,到福州去了。” 雪畦道 :“你到福州做甚麼?”又園道 :“前回

我不是和你說過的麼。隔壁那鹹水妹的東家是做兵船上生意的,此刻那兵船要開到福州去。恰好他向來用的細崽是寧波人,寧波家中有信來叫了他回去,所以那東家就叫我跟了去,好歹也賺他七八塊大洋錢一個月。先混起來再說,只是此時身邊零用錢一個都沒有,求你借我一兩塊錢。我到了福州捱到一號,支了工錢,就寄回來還給你。” 雪畦道 :“這個可以使得,但是我身邊沒有帶着,回來送來罷。” 又園道 :“不敢,等一會我來走領。船要到三點鐘開行,我一點鐘到船上去,一點鐘以前我到你棧裏去罷。”

雪畦答應了,又俄延了良久,方纔出來。便走到慶雲處,託言親來多謝。坐了許久,又出來到能君所開的合隆號裏去,談了半天,問了子鏡的住址,又去訪子鏡,子鏡一見了雪畦,便拍手道 :“來得好,來得好,我在這裏請夥計喫飯。俗語說的好,相請不如偶遇,請坐罷,馬上就要擺席了。” 雪畦道 :

“你不說晚上請客麼?怎麼請喫中飯起來?”子鏡道 :“我此刻是請夥計。今天絕早不是有人來叫我麼?因爲昨天晚上出了竊案,失贓值到二萬多。失主五點鐘報案,我六點鐘到巡捕房裏去,問明白了公事,八點鐘就破了案。巡捕頭喜歡的了不得,一連讚了我五六聲“拉姆罷溫”好不威風有體面。然而這件事我是全仗衆夥計之力,所以特地請他們喫一頓。好了,你代我陪客。” 雪畦樂得答應。一會兒擺開了兩桌,請了那一班夥計入席暢飲,卻與昨夜的局面不同。所有的菜都是肥魚大肉,那一班夥計又都是歪了帽子、散了釦子、束腰帶束在馬褂外面的。

不一會狼吞虎嚼、風捲殘雲般喫個馨盡。喫完,便都散了。雪畦此時喝了兩杯酒,加以昨夜未睡,所以十分睏倦了。要想回

居章棧睡覺。看看子鏡家裏所掛的鍾只得十二點一刻,恐怕又園來借錢,只得強打精神延時刻,等過了一點鐘時候,方纔回

棧,睡了一天。等到夜來,子鏡請客時,他還是關門睡覺,竟錯過了。閒話休題。

且說雪畦自從與那一班人結交之後,每日領略些發財祕訣。

便約了一個姓袁的同鄉,合出資本開了一家米店。雪畦馨其所有,只得三千金。姓袁的出了七千,合成萬金資本,當下兩個訂了合同,雪畦不會寫字,央人代了筆,念給他聽了。姓袁的畫了押,雪畦也勉強畫了十字。從開了這家米店後,倒也年年順利,四五年間,無不賺錢。雪畦便把家眷接來上海,只有姓袁的生性孤峭,又且平日視錢如命,恐怕接了家眷來費了開消,所以向來只有一個人在店裏,生平又絕少交遊,朋友也不多一個,被雪畦看在眼裏,早就存了一個不良之心。恰好這一年夏天,上海鬧時症,姓袁的染了一病,死在店中,雪畦自少不得買棺盛殮,送入山莊,那時廣肇山莊只怕還是初成立呢。絡且說雪畦打發姓袁的後事既畢,回到店中尋着了他的鑰匙,把他的箱子打開,先尋着原訂的合同用火燒了,又尋出了好些股份票及錢莊存摺之類,一股腦兒都收拾到自己腰裏。然後發信到廣東給姓袁的兒子,直等到半個月後,那兒子方纔趕到。

其時那米店已經弄得有岌岌可危之像了。及至查考起數目來,雪畦非但把合股的事賴過,還說姓袁的虧空了數百元,少不得父債子還,要向他兒子索取。開出箱子來,除了幾件衣服之外,竟是一無所有的了。他兒子要爭論時,又苦於沒有證據,此時雪畦的羽黨極盛,如陶慶雲、陶俯臣、言能君、舒雲旃、陶秀幹、蔡以善等輩,一個個都是近來幾年新發大財的,加以木子鏡是個辦公人役的頭兒,言能君又有一個換貼兄弟金行瑞是做御史的,都幫着在場恫喝。姓袁的兒子沒法,只有忍氣吞聲,扶了靈柩回去。雪畦就安安穩穩的乾沒了這一注鉅款,撇了那米店不做,另外開了一家字號,專做客貨。

開張那天,一班發財朋友都來賀喜。恰好魏又園從福州回

來方到了,臉上氣色十分光彩,與大衆一一相見,敘了些契闊的話。雪畦置酒相待,席間問起又園別後之事。又園道 :“說來也是慚愧。自從別後跟了兩年東家,後來船上的管事故了,東家便派了我做管事,十分賞臉,也十分信用。不多幾時,福州的福山洋行缺了一個買辦,東家便把我薦了上去。承新東家的美意,也十分相信,此刻又薦到上海有利銀行來,這都是託列位老朋友的洪福。” 慶雲呵呵大笑,道 :“甚麼朋友洪福,這都是東家的栽培。我們同在香港時,雖是人人心中巴望有今日,卻不敢說是一定有今日。此時巴望着了,列位知道其功在那裏。” 蔡以善道 :“這是各人靠本事去幹出來的。” 舒雲旃道 :“全靠會看東家顏色。” 慶雲道 :“你兩位的話都不錯,然卻不曾說到根本上來。” 能君道 :“甚麼根本?”慶雲道 :“根本就在懂說話。你想如果不懂說話,就有本事也無從幹起。就會看顏色,也輪不到你看,所以我歷年以來所著的那部學外國話的書,近日已經發刻了,不久就可以刷印成書。

成書之後,我賣四塊洋錢一部,等我們中國人看了,都從這書上學起話來,好叫一個個的中國人都懂了外國話,發了洋財,那時才知道外國人的好處呢。” 能君不服道 :“未必,未必!

就以坐中而論,我和雪畦都是不懂外國話的人,難道也靠外國人?子鏡是懂了外國話的了,何以他反不及雪畦?”慶雲道 :

“雪畦是例外的,十中無一。至於你呢?因爲不懂外國話,每年所包工程,暗中喫虧的也不知多少。外國人是好人,斷不欺你,只是在當中代你翻譯的,你知道他都靠得住麼?子鏡呢?

你莫說他不及雪畦,他開的那伙食行,一年要做到四五十萬的生意,也就可觀了。”能君正要駁話,忽聽得座上一人說道 :

“不錯啊。” 正是 :

抑己揚人莫怪此公饒舌,歐風美雨至今已遍中原。

未知發話之人是誰,又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寫雪畦自結識了那一班朋友之後,每日領略些發財祕訣,下之緊接約了一個姓袁的同鄉云云,是寫雪畦發財,實得陶慶雲以次諸人之心傳也。故只寫雪畦乾沒,雪畦發財,其餘諸人是毋庸再寫,亦足窺其發財歷史之一斑。今人有欲發財者乎?

隱窺祕訣,於是乎得之矣。雪畦雖默得諸人之心傳而發財,然窺其心跡,已具有發財之資格矣。於何見之?於其待魏又園見之。若士君子之以朋友爲性命者,實窮相乞兒所爲耳,悲夫。

第十回

舒雲旃歷舉得意人 知微子喝破發財訣

且說慶雲正說得高興,能君正聽得不耐煩,要想開口駁他,忽聽得舒雲旃說道 :“慶雲、能君二兄之言,各有一理。懂說話自有懂說的好處。然而不懂說話的,也未必盡不發財。以我所見,我的那乾兒子杭阿寶,我去年才薦他做一個洋布式拉夫,他一得了這件事,白手空拳的,先就做了兩票小貨,居然叫他賺了一千多。以後積聚了半年,居然買了一個買辦來做。” 雪畦道 :“買辦怎麼好買來做的?”雲旃道 :“這是他們寧波人的老辦法,我們廣幫是沒有的。阿寶自己做了買辦之後,卻又帶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們從前到天仙去看,我出來招呼的案目,叫做甚麼淡如的。” 慶雲道 :“呀!那是一個小孩子啊。不錯,他還懂兩句說話,我常時請東家看戲,他出來招呼,都能應酬。然而,阿寶既然做了買辦的身份,何以招呼起案目來?未免太不自重了。” 雲旃道 :“這也難說。阿寶向來歡喜賭,凡犯了一個賭字,無論三教九流,是同局的,都是賭友了。阿寶和他是在賭場上相識的,是做了買辦之後,想到他當案目的人,識的闊老必多,所以叫他來做式拉夫,去拉生意,因此那淡如也起來了,辦的事都是一帆風順,這些都是我輩後起之秀。還有一個更是奇怪,他是阿寶讀外國書時的同窗,所以阿寶知道他的詳細,來告訴了我。據說這個人姓孫,名叫三寶,那孫三寶的老子,是盆湯弄一家雜貨鋪的出店。三寶也便跟在店裏學生意,不知怎樣一個外國人看中了他,認他做了乾兒子,供他讀外國書。整整讀了兩年,又得他的外國乾爹,指授了他的口音,所以說話更是出色,一向雖然沒有正業,卻在四馬路開了一家總會。靠着打麻雀抽頭,也還過得出,誰知他今年的運氣來了,南京一個甚麼局裏,附着開一個洋文書館,不知是那一個推薦的,把他請到那裏當教習去了。” 慶雲點頭道 :“不料此刻的官場卻也開化得多了。” 雲旃道 :“豈但如此開化!我昨天得了一個信息,說李鴻章、曾國藩兩個要選一百幾十個聰明子弟,到花旗去讀書呢。” 慶雲拍手道 :

“好了,好了,從此中國只怕也要大起來了。這個信息若是確的,我把我陶家子侄不問年紀大小,一律都送了去。到了外國,叫他們前後左右,沒有一箇中國人,不怕他們的話學不好。” 雪畦道 :“倘使他學會了外國的,忘了中國的,有甚麼用?”慶雲大笑道 :“你總肯說這種不通的話,就是忘了,有甚麼要緊。

我是抱定了一個主意的,那年廣東省城失守,那總督便是翰林宰相,何以打不過外國人?倘是我做了總督,只要和那外國兵官說得明白,何至如此?所以我說,不獨中國文字沒有一毫用處,便連中國話也可以無須說得。”

慶雲正說得得意之時,忽然座中一個人慢騰騰的說道 :“陶公宏議大論,真不可及。可惜還是見得一面,未能兩面兼顧。”

慶雲抬頭看時,原來是雪畦請的老夫子,姓冷,別字雁士。本來是個飽學秀才,爲人士熱衷,只因時運不濟,落魄在上海。

恰好遇了雪畦,要開字號,往來書信動輒須人,便出了八塊洋錢一月,請他做文案老夫子。這冷雁士正當途窮日暮之時,遇了這個機會,也是聊勝於無,因此開張。這天也在席上,起先聽他們談了半天那無味之言,只在肚裏暗笑。此刻聽了慶雲的話,更熬不住,便說出這兩句來。慶雲因問道 :“甚麼叫未能兩面兼顧呢?”冷雁士道 :“閣下之言,無非是怪葉名琛不知時務,敗兵失地。不知敗兵失地之人,又何止一葉名琛?如琦善、牛鑑、伊里布、耆英等輩也,指不勝屈。” 慶雲道 :“是啊,太遠的事,我也記不來許多。總而言之,都是一班讀書飯桶罷了。” 冷雁士道 :“閣下可知這一班雖是讀書飯桶,卻實在是列位的功臣呢。” 慶雲愕然道 :“怎麼與我們相幹起來?”冷雁士道 :“倘使此輩都是識時務,熟兵機之員,外人擾我海疆時,迎頭痛擊殺他個片甲不回,更何有廣東、浙江、上海、天津之役?更何有《南京條約》。更何有五口通商?倘無五口通商,直至今日,上海仍是一片蘆葦灘頭,公等又何由到此?更何由發財?然則此輩敗兵失地,正是爲公等發財而設,豈非是列位的功臣麼?”慶雲道 :“外國人的船堅炮利,只怕就換兩個人出來,也未見得是勝仗。” 冷雁士道 :“然則當日請閣下做官如何?”慶雲道 :“我們不必談那許多,就以上海而論,外國人花了幾千萬開了這個碼頭,築了馬路給我們做生意,就是你老兄今日也在這裏就館。一個人總要飲水思源,難道你倒說外國人不是好人麼?”冷雁士聽了這一番奇談,只氣得目定口呆,幾乎轉不過這口氣,暗想道 :“罷,罷,是我的不是。我何苦招惹他說話呢?”

只聽得舒雲旃又道 :“你們不必爭執這個,且等我把話說完了。慶雲兄說一定要懂了外國話,才能得意,所以我舉出杭阿寶、舒淡湖、孫三寶做個證據,足見慶雲兄之言謬。至於能君所說,也未嘗無理。我親眼看見的一個人,就是敝相好王逸卿的鱉腿。” 雪畦道 :“是那個王逸卿?可是前回你叫他局來,他坐了一會,就要轉甚麼陸大人的局那個麼?”雲旃道 :

“正是他這鱉腿,可不是燒火抬轎一流,是管寫帳的。叫做諸阿三。從前只怕讀過兩天書,歡喜看看湯頭歌訣。妓院裏的人,偶然有點感冒,總是請他開個方子,常常也有點應驗。後來不知怎樣,被他在妓院裏鬧的出了名了,大家叫他諸先生,他就辭了鱉腿不做了。到外頭掛起招牌來行醫,居然大行其道。你猜是那一個?就是現在赫赫有名,出診要四塊八塊的諸子純。

不然我不知道,我前幾天有點小病,也是請他看的。昨天到王逸卿家去,說起我有病,逸卿問請誰看的,我告訴他是諸子純,逸卿才把他的出身,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我此刻那諸子純也很有幾個錢了。難得他出身微賤,一旦掙到了這步地位,也算一個英雄了,以後若遇了富貴,人家請看病,再好好的巴結巴結,怕不大發其財麼。然而他卻是一個外國字不識,一句外國話不懂的。所以我說能君之言,也未嘗無理。”

冷雁士在旁聽了他的話,所述的事案雖覺怪異可喜,而聽他的論斷,着實荒唐。於是懶於聽得,不等終席,便自起身,到自己房裏,隨手取過一本經世文篇解悶。他們在外面還是是鬨堂聚訟,終覺得耳根不得清淨,怏怏不樂,撇下了書本,斜溜着身子,出了大門,到馬路上舒一舒惡氣。信步走去,不覺穿過了兩條馬路,看見路旁一家,掛了一扇簇新的招牌,是“知微子命相”,旁邊帖着一張小紅紙條兒,寫着“小批減取一角”。

雁士暗想 :“這些江湖術士,操此絕無證據之談,哄人錢財,殊爲可恨。” 既而又想道 :“這也是文人落魄的末路,我何必恨他?”再抬頭看看他那紅紙條兒,所寫幾個字筆勢遒勁,饒有古意。想來江湖術士,那有這一筆好字?多管是個文人,我何不借算命爲名,與他談談,或者可以消除點抑鬱之氣。在自己身邊一摸,恰好還有一角小洋錢,便踱了進去。

只見那知微子神清目秀,氣度嫺雅,確不像是個江湖子弟。

因拱拱手說道 :“先生請了。小弟要來請教算一個命,但是我所以求算之意,與別人不同。別的都不問,單問有發財之日沒有?苟無發財之日,可有餓死之日,只問這兩層。” 知微子道 :

“天不生無祿之人,是有命之人皆有祿。至於發財不發財,餓死不餓死,卻關夫人事與命無涉的。但是賦祿也有厚薄衰旺之分,倒可以查一查檢。” 雁士道 :“小弟今年四十歲,看別人發財,實在看得眼熱了,因此要算一算自己的命。” 說罷,便告知生辰八字。知微子排成四柱,分配了官印財劫,放下筆來,一想,道 :“貴造日坐文昌,時上正印透露,又是八字純陽,是個讀書種子。性格剛強,就此而論,已無發財之望了。”

雁士道 :“然則有餓死之日否?”知微子道 :“我已說過,這個在乎人事。貴造財祿不薄,今年四十歲,以此八字而論,雖未必能斷定發多少財,然而財是見過不少的了。扣算六歲起運,童年不算,自十六歲至二十六歲,走的是正財運。這十年當中,着實要見點財啊。請你自己回頭想想這句話對不對,若是對的,我再算下去。” 雁士想了一想,道 :“我自二十歲起,即代人做槍,潤筆所入積算到二十六歲,大約可有五千金。”

知微子點頭,道 :“積存了多少下來?”雁士道 :“惟其不能積存,我纔來算命啊。” 知微子道 :“怎麼不能積存呢?”

雁士道 :“不瞞先生說,舍間本甚寒微,十五歲上先君見背,我兄弟五人毫無產業。我又居長,先人見背下來,一切衣衾棺槨都是賒欠的。一有了錢,就要加利還人,又要覓地安葬先人,還要代二三兩個,舍弟成家 :教四五兩個,舍弟讀書。如何積得住?”知微子點點頭,道 :“底下二十六至三十六這步運。

比上一步更高了。據閣下說,上一步運,還見過五千金。這一步運,一定能積存的了。” 雁士道 :“不錯。我自二十五歲那年,進了學,這十年之中,束脩及潤筆所入。除了代四五兩個,舍弟完娶之外,短衣縮食的,還積了五千金。” 知微子道 :

“那就應該拿出來,營運商業,向發財路上走了。” 雁士道 :

“不幸三十六歲那年,先叔不在了。” 知微子道 :“辦一個喪事,也用不了五千多。” 雁士道 :“先叔是實缺的,山東嶧縣知縣,此缺著名清苦,身後虧欠公私各債不下三千餘金。

只有一個從弟,年紀又幼小,交代不出。上官押追家屬,我偏偏又捐了一千金入善堂,此時趕去料理,是義不容辭的事,等到事情理妥,連運柩回籍安葬等,馨我所有,也還不夠,又借了數百金之債。因聞得人言,上海地方易於謀事,所以前年到此,以爲比家鄉略勝。誰知大失所望,欲要回,又無面江東,所以特來求教。”

知微子站起來,大笑道 :“閣下是個讀書人,豈不聞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二十年中坐致者,已達萬金。天之待閣下者不爲不厚,閣下乃天與勿取,既不肯持此萬金,去巴結貴人,從仕路上發財;又不肯經營商業,從權術上發財;更不肯重利盤剝,向刮削上發財。卻如此浪用。兄弟既有五人,喪葬之事,何必一人擔任?四個兄弟各有各事,成家讀書與你何干?卻一一都攬在身上,至於令叔一事,更爲荒唐。山東與廣東相去何止千里,樂得佯爲不知,押追家屬,試問押死了令嬸、令弟可能傷及你一毛?卻要你如此巴結;說到善堂一層,更是不知所謂了。天下窮人不知其數,博施濟衆,堯舜猶病,你豈欲功邁堯舜麼?若照你之所爲,餓死就在目前也。” 雁士大怒,道 :

“我來算命,你便和我算命罷了。誰叫你這種胡說?”知微子道 :“閣下息怒。須知命可算,理是不可算的。閣下之命如此,行事又如彼。此刻雖是窮途落魄,也可作富家翁看的了。況你這手揮萬金都用在倫常善事之上,還是一個高尚的富翁呢。難道定要被文繡,饜膏梁,纔算富翁麼?閣下如果一定要發財,在下也有一個祕訣,可以傳授,但恐閣下不肯做罷了。” 知微子附耳低聲說道 :“你若要發財,速與閻羅王商量,把你本有的人心,挖去換上一個獸心。” 雁士聞言,登時滿心透徹通明,深深一揖,奉上一角命金,出門佯長而去。從此入山,惟恐不深。及此結章矣,何其言之痛也。作者豈有恫於富翁必欲盡舉,而醜詆之哉。毋亦有所感觸,對於一部分言之耳。然已不勝慨嘆矣,著者嘗言,生平所著小說,以此篇爲最劣。蓋章回體例,其擅長處在於描摹,而此篇下筆時,每欲有所描摹,則怒眥爲之先裂。故於篇首獨寫一區丙,篇未獨寫一雪畦,自餘諸人概從簡略,未盡描摹之技也。雖然,讀者已可於言外得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