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和歡
正文
《雙和歡》【清】青心才人 著 虐部 清 呂天成抄本
目錄
序(天花藏主人)
第二十回 金千里苦哀哀招生魂 王翠翹喜孜孜完宿願
《雙和歡》 虐部 清 呂天成抄本
序
聞之天命謂性,則兒女之貞淫,一性盡之矣。何感者亦一,而應者亦萬端?又若夫其性之所能盡者,始知性其大端也。而性中之喜怒哀樂,又妙有其情也。唯妙有其情,故有所愛慕而鍾焉,有所偏僻而溺焉,有所拂逆而傷焉,有所銘佩而感焉。雖隨觸隨生,忽深忽淺,要皆此身此心,實消受之。而成其爲貞爲淫也,未有不原其情,不察其隱,而妄加其名者。大都身免矣,而心辱焉,貞而淫矣;身辱矣,而心免焉,淫而貞矣;此中名教,惟可告天,只堪儘性,實有難爲塗名飾行者道也。故磨不磷,涅不緇,而污泥不染之蓮,蓋持情以合性也。
翠翹一女子,始也見金夫不有躬情,可謂蕩矣。乃不貪一夕之歡,而諄諄爲終身偕老計,則是蕩而能持,變不失正,其以淫爲貞者乎?亦已奇矣。及遭父難,則慷慨賣身,略不顧忌,雖眷戀其人,亦不過借李代桃,絕不以情而亂性,此不爲尤難乎?難者且易之,故視辱身非辱也,行孝也;茹苦非苦也,甘心也。何也?父由此身而生也,此身已爲父而棄也。此身既棄,則土也,木也,死分也;生幸也,何敢復作閨閣想?
迨後,抱書生之衾裯,作虎狼之伴侶,豈其情之所鍾焉?卉風花無主,暫借一枝逃死耳。故一聞招降,即念東南塗炭,臣主憂勞,殷殷勸降,此豈溺私恩而忘公義者哉?此豈貪富貴而甘作逆者哉?了可辨也。若明山一死,我實誤之,不忍獨生,又其內不負心,外不負人之餘烈也。略其跡,觀其心,豈非古今之賢女子哉?
至於死而復生,生而複合,此又天之憐念其孝其忠,其顛沛流離之苦,而曲遂其室家之願也。乃天曲遂之,而人轉道而不盡速,以作貞淫之別。使天但可命性,而不可命情,此又當於尋常之喜怒哀樂外求之矣。因知名教雖嚴,爲一女子游移之,顛倒之,萬感萬應而後成全之,不失一線,真千古之遺香也。
餘感其情而欣慕焉,聊書此以代執鞭雲。倘世俗庸情,第見其遭逢,不察其本末,日此辱人賤行也,則予爲之痛哭千古矣。
天花藏主人偶題
第一回
無情有情陌路吊淡仙
有緣無緣劈空遇金重
詞曰:
薄命似桃花,悲來泥與沙。縱美不堪惜,雖香何足誇。東零西落,知是阿誰家。想到傷情,傷情眉懶畫。只落數番惆悵,幾度諮嗟。呀呀!不索怨他。從來國色招認妒,一聽天公斷頭咱。
右調《月兒高》
這一曲《月兒高》,單道佳人命薄,紅粉時乖,生了絕代的才色,不能遇金屋之榮,反遭那摧殘之苦。試看從古及今,不世出的佳人,能有幾個得無破敗!昭君色奪三千,不免塞外之塵;貴妃寵隆一國,難逃馬嵬之死;飛燕、合德,何曾令終;西子、貂蟬,徒貽話柄。這真是造化忌盈,豐此嗇彼。所以李易安末年抱怨,朱淑盧晚節傷心,蔡文姬悲笳哀咽,尤爲可憐。大抵有了一分顏色,便受一分折磨,賦了一段才情,便增一分孽障。
往事休題,即如揚州的小青,才情色性無不第一。嫁了恁般的呆丈夫,也折得夠了。又遇着那般的惡妒婦,生生活活直逼立苦殺了,豈不可傷,豈不可痛!正惟可傷可痛,故感動了這些文人墨士,替她刻文集,編傳奇,留貽不朽,成了個一代佳人。
誰人不頌美生憐,那個不聞名嘆息!若令小青不遇恁般狠毒的女平章,稍得優遊於小星之列,將愁雲怨雨化爲雪月風花,亦何能留傳不朽哉!大都玉不磨不知其堅,檀不焚不知其香,非惟小青爲然也。凡天下美女,負才色而生不遇時,皆小青之類也,則皆可與小青並傳不朽。我如今再說一女子,深情美色,冷韻幽香,不減小青。而潦倒風塵,坎坷湖海,似猶過之,真足與小青媲美千秋也。
話說北京有一王員外,雙名兩松,表字子貞。爲人淳篤,家計不豐。室人京氏,頗亦賢能。生子王觀,學習儒業。長女翠翹,次女翠雲,年俱妙齡。翠翹生得綽約風流,翠雲則天嬌豔倩。翠翹性喜豪華,翠雲則性甘寧淡,俱通詩賦。翠翹尤喜音律,最癖胡琴。翠雲常諫道:“音樂非閨中事,外人聞之不雅。”翠翹道:“吾非不知,但性喜於彼,不能止也。”嘗爲《薄命怨》,譜入胡琴,音韻悽清,聞者淚下。曲終有云:
懷故國兮,嘆那參商;悲淪亡兮,玉容何祥。姐妹固寵兮,一朝俱死;束昏不令兮,奉先滅亡。侯門似海兮,蕭郎陌路;失身非類兮,茂林爭光。爲郎憔悴兮,及爾同死;離魂情重兮,淺唱低觴。死負父屍兮,生代父死;寵哀紈扇兮,爾生不昌。有始無終兮,悲乎失侶;門前冷落兮,老大誰將。今古紅顏兮,莫不薄命;紅顏薄命兮,莫不斷腸。我本怨人兮,乃爲怨曲;誰聞怨曲兮,誰不悲傷!
按下翠翹胡琴之妙,且說裏中有一富家秀士,姓金名重,表字千里。胸藏萬卷,學富五車。抱子建七步之才,賦潘安三都之貌。年方弱冠,夢想好逑。聞得翠翹精擅胡琴,且通詩賦,每每思慕道:“何物老嫗,生出如許尤物!即使異代他鄉,尚欲求之寤寐,何況當吾身吾裏,若不求她一晤,豈不當面錯過!”因多方以伺其出入。
一日清明,王氏閤家掃墓,就藉此踏青。翠翹同弟王觀、妹翠雲各處閒行。忽行到一個流水溪邊,看見一座累累孤冢,因對王觀道:“兄弟,你看此墳,山黛列眉,樹煙綰髻,甚是幽雅,怎無一人來替他祭掃?”王觀道:“姐姐原來不知,此乃本京第一名妓劉淡仙之墓。她在時才名卓越,傾動一時。後死之日,其鴇母不仁,就要將她委之溝壑。幸遇一遠客,慕名來訪,見她已死,因哭道:‘淡仙,淡仙,我和你好無緣也。生前既不能親偎色笑,死後收爾骸骨,也不枉了一段因緣。’遂買了一具棺木,備了一副衣衾,將淡仙收葬於此地。這乃無主孤墳,有甚人來替他拜掃。”
翠翹聽了嘆息道:“可憐,可憐!生做萬人妻,死是無夫鬼,紅顏薄命,一至於此。恰好我與你遇見,且上前看那碑記是怎麼寫的?”三人轉過一灣流水,半扇小橋,見四壁藤蘿,一堆古墓。那碑上青苔都已長滿。翠翹上前拂草細看,依稀彷彿,認出是校書劉淡仙墓。因長嘆道:“淡仙,淡仙,你生前何等繁華,死後怎恁般寂寞。我王翠翹與你才色相親,本該奠你一杯纔好,卻又不曾帶得酒來。也罷,我題詩一首,少致悲情,九原有知,也不辜我王翠翹一種熱腸也。”因折竹枝,插於墓頂,祝道:“香魂不斷,應解依人。劉淡仙,劉淡仙,我翠翹今日吊你,你須聽者。”乃撮土爲香,倒身四拜。拜罷題詩一首道:
色香何處也,憑弔痛心哉。
明月冷鴛被,暗塵封鏡臺。
玉雖黃土瘞,名未白雲埋。
尚有如澠酒,無人奠一杯。
翠翹題罷,悽然淚下,情殊不勝。翠雲、王觀道:“姐姐好沒來由,我與你行春到此,遣興陶情,爲甚朝着古墓下淚?又非親知、故舊,也忒殺情深了。”翠翹道:“妹子、兄弟不是這般說,紅顏無主,從古皆然。這劉淡仙生來難道就是妓女!也是事到其間,落了火坑。前船後船,安知你我不是她再來人。況人生在世,這生老病死是躲不過的。而最可憐者,無如美人。你看古來那些女子,如西施,如貴妃,能有幾個得善始善終的。思及於此,不覺睹物傷情,心灰腸斷耳!”王觀道:“姐姐好笑,一發講遠了。此乃荒墓,陰氣凝重,不宜久坐,去了吧。”翠翹道:“既要去,待我辭了淡仙再行。”復向墓前囑道:“淡仙,淡仙!我要去了。你若有知,顯個靈兒我看,也不負了我王翠翹這段情癡。”
言未畢,只見墓後捲起一道西風,悲悽慘淡,嗚咽哀號,山搖水沸,樹振草嘯。忽喇喇金戈鐵馬,昏慘慘天暗雲迷,急不能睜睛定眼。王觀與翠雲甚是驚慌。那風捲到翠翹身邊,周身三匝,倏然而散。翠翹道:“淡仙是好陰靈也,果然不負我王翠翹的知己。”王觀、翠雲一齊道:“我說這裏陰氣重,早些去,只管戀着這墳咕咕噥噥,這陣風好不怕人。還不去,還要在這裏做什麼!”
翠翹笑道:“那不是風,是劉淡仙顯靈與我看,我還要題詩謝她,方去哩!”王觀道:“她死也不知死了多少年,若恁般靈應,她倒成菩薩了。”翠翹道:“死者軀殼,不死者精神,精神千古猶存。你讀書人豈不知‘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的說話?你不信,我替你跟那風看來蹤去跡,定有影響。”王觀道:“我是不信,大家也尋一尋看。”
只見蒼苔上一路半明不滅的屐印,自西而東,隱隱約約,到墓而滅。王觀、翠雲看了,方纔駭然,急催翠翹起身。翠翹道:“莫忙,如此靈感英魂,我還要做首詩辭,方去哩!”遂取頭上釵兒,將吊詩並慰詩都刺於樹皮上道:
西風何忽起,陣陣使人哀。
慘切如含怨,悽清似有懷。
乘鸞疑乍去,跨鶴訝重來。
不斷香魂處,蒼蒼屐印苔。
翠翹刺畢,尚留連不捨,忽見一書生,飄巾彩服,騎馬遠遠而來。王觀認得是窗友金重,不知他有意跟尋到此,恐怕撞見,忙對翠翹道:“金家哥哥來了,快些迴避。”翠翹聽了,急抬眼,已看見那金生風流倜儻,雅緻翩躚,乘馬將到墓前,因與翠雲斂跡墓後。
那金生走到墓前下了馬,見王觀只作無心,反說道:“海望兄,爲何也在這裏?我慕劉淡仙高致,到此一遊,不想遇着仁兄。適才二位女客,是甚親眷?”王觀道:“就是家姐。”金生道:“原來是令姐。通家兄弟,沒有個不接見之禮,煩兄通報,小弟候見。”王觀辭之不得,只得到墓後對翠翹、翠雲說。金重隨步跟來,翠翹避之不得,遂同妹相見金生,致恭而退。
但見翠翹眉細而長,眼光而溜,容如秋月,色似桃花,逸緻翩躚,鴻驚龍游,不足喻也。翠雲精神靜正,容貌端莊,明蛑皓齒之外,別有一種丰采,未可以模擬得也。金生神爲色奪,暗暗鎖魂道:“這相思索害也。”又暗暗立誓道:“我不得二女爲妻,終身不娶矣。”因礙着王觀,不好久留,只得辭別先行。王員外亦着人來接翹、雲上轎回家。
到了家裏,翠翹與翠雲道:“這金生倒也有趣,怎麼也曉得去吊劉淡仙?”翠雲道:“只怕不是吊淡仙,還是來看二喬。”翠翹道:“這也想當然,但我看那生風流倜儻,大雅不羣,自是士人中俊彥。”翠雲道:“姐姐既看得中意,何不贅了他,帶挈小妹也風光,風光。”翠翹道:“男子生而有室,女子生而有家,雖是少不得的,但姻緣前定,婚姻牒不是摩尼珠,怎能必得來!今日我替你同遇他,知道是我的姻緣?還是你的姻緣?則索聽那月中人主張。若論此生舉止端詳,若非金馬客,定是翰林才,你姐姐涼相薄,只恐承受他不起。我看妹妹福德勝我十倍,可稱美對。且此生既見你我,定尋奇計相晤,你我當以正遇之。蓋女人之身,重之則泰山,輕之則鴻毛。白璧青蠅,關係終身,不可不慎也。”翠雲道:“姐姐也忒沾枝帶葉,我不曾說得一句,姐姐便縛頭縛腳講了一篇。”翠翹道:“我是正經話,妹妹怎麼倒恁般說,你難道不要嫁丈夫?”翠雲把臉一紅,走去睡了。正是:
難將我意同他意,未必他心似我心。
不知翠翹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王翟翹坐癡想夢題斷腸詩
金千里盼東牆遙定同心約
詞曰:
流落等飄煙,東西實可憐。背影偷彈血,逢人強取憐。情懷恁的,有甚風流傳。舊譜難翻,難翻弦屢變。那更宮商錯亂,寂莫轉添。天天,待制新篇。青樓朱箔知音少,辜負瀟湘一段緣。
右調《月兒高》
話說翠翹見妹子去睡了,因暗想道:“女兒家恁的性情,我這話也不叫衝撞你,就把金生配你,也不叫玷辱你。妹子,妹子,你這樣裝喬怎麼,我還怕福薄緣慳,承受他不起。”因輾轉無聊,起看夜靜如□,天空似洗,不禁情懷,漫題一絕道:
天空雲淨迥無塵,宛似冰壺坐玉人。
若有多情勤問訊,別來無恙只傷神。
翠翹題罷,情思不快,隱几而臥,朦朦朧朧。忽見一女子走近前來道:“翠翹姐姐,如此春光,怎不去問柳尋花,卻在這裏打盹?”翠翹忙整衣相迎,見那女子淡妝素服,杏臉桃腮,嫋嫋娜娜,娉娉婷婷,宛如仙姝,不減神女。各道萬福坐下,翠翹道:“有勞光顧,未及遠迎,多有得罪。請問娘行,珠宮何處?因甚降鸞?”那女子道:“流水橋邊便是妾家,姐姐已曾到過,怎就忘了?妾今日在斷腸會上,道及姐姐的高才,並姐姐的芳名,斷腸教主甚是歡喜。又知是會中人,因命妾將斷腸題目十個,送與姐姐題詠。姐姐快些題了,待妾好送入斷腸冊去。”翠翹道:“這斷腸教主在哪裏,可容我去參見嗎?”那女子道:“姐姐此時不必細問,他日自明。”因取出十個題目遞與翠翹。
翠翹接了一看,卻是《惜多才》、《憐薄命》、《悲岐路》、《憶故人》、《念奴嬌》、《哀青春》、《嗟蹇遇》、《苦零落》、《夢故園》、《哭相思》十樣。翠翹道:“真好題目,待我題去。倘能在斷腸冊上掙得一個妝頭,也不負我王翠翹平生才調。”因滴露研墨,舒紙展毫,筆不少停,裁成迴文十首。詞雲:
惜多才
惜多才,鴛箋不忍裁。合歡年年爲人譜,自身只把相思挨。相思挨,惜我才。
憐薄命
憐薄命,夜夜成孤零。金屋常聞貯阿嬌,偏咱一面難僥倖。難僥倖,憐薄命。
悲岐路
悲岐路,羊腸苦難度。路艱未若奴心艱,一折差時千折誤。千折誤,悲岐路。
憶故人
憶故人,眼見白頭新。何曾昔宿雲霄上,認得平生車笠真。車笠真,憶故人。
念奴嬌
念奴嬌,對鏡頓魂消。我見猶然頻嘆息,怎教紅粉不相嘲。不相嘲,念奴嬌。
哀青春
哀青春,嬌花似美人。正是上林春色好,願祈風雨潤花神。潤花神,哀青春。
嗟蹇遇
嗟蹇遇,好夢都醒去。非是逢人便乞憐,只因不識朱門路。朱門路,嗟蹇遇。
苦零落
苦零落,一身無無處着。落花辭樹自東西,孤燕失巢繞簾幕。繞簾幕,苦零落。
夢故園
夢故園,歸魂誰肯緩。松菊舊廬都不識,白雲芳草默無言。默無言,夢故園。
哭相思
哭相思,哽咽已多時。心痛有聲吞不住,情深頒吐忽傷悲。忽傷悲,哭相思。
翠翹題畢,遞與那女子道:“幸不辱命。”那女子接了一看,道:“好詞,好詞!字字含心恨,聲聲損玉神,外若不假思索,內實嘔出心肝矣。入在斷腸冊中,應爲第一。教主候久,妾身要去了。”翠翹道:“既承垂盼,定有情緣。忽爾言旋,情緣又安在?況今此一別,未識何時再會。苟非無情,將何遣此?”那女子道:“姐姐情深,妾懷不薄,錢塘江上定來相晤。”言畢,抽身往外就走。翠翹要趕去留,忽被風敲鐵馬,“錚”的一聲驚醒,卻是一夢。
只見,月明如晝,花影參差,正是三更時分。翠翹驚訝不已,定定神,回想夢中那些詩詞說話,句句分明,只不解那女子是誰,反覆沉吟,頓然大悟道:“是了,那女子說:‘住在流水橋邊。’我日間在劉淡仙墓上見一灣流水,半扇小橋,不消說定是她的精靈也。以我題詞,揆彼言語,我是個斷腸部中人無疑了。紅顏無主,白麪緣慳。金生金生,怕我和你無緣也。”又想道:“她曾說一句錢塘江上,此身尚不知如何結局,怎麼妄生他想?”不覺掉下淚來。
王媽媽見女兒不去睡,不知她因甚事,拿了燈盞上樓來。看見翠翹不言不語,半醒半夢,清汪汪兩淚交流。媽媽喫了一驚,恐她着魔,忙說道:“翠翹兒,夜深人靜怎不去睡,卻呆坐在此?”
翠翹半晌無言,但凝眸熟視。忽一聲長嘆道:“娘,你女兒沒甚好結果了。”媽媽道:“我兒,好端端怎說這不祥邪話?”翠翹道:“倒不是邪話兒,因玩月神倦,隱几少息,夢見一女子自稱是斷腸教主那裏來的,叫女孩兒題《斷腸吟》十首,臨行又說:‘錢塘江上再會。’我想女子之嫁,不出鄉里。錢塘乃是越地,相隔不啻數千裏。她乃斷腸會上之人,與我相會有甚好處,莫不你女兒也是斷腸部中人也?”言訖,神情恍惚,淚流滿臉。媽媽寬慰道:“痴兒,夢隨心生,心隨念起。你兄弟說:‘你日間在那劉淡仙墓上十分留連。’故睡着有這樣夢,那裏作得準。我扶你去睡了吧。”方扶之而去。正是:
性苦味方苦,思深愁始深。
猿聲在何處?先有斷腸心。
按下翠翹情癡不題。
且說金重自見二女回家,經史懶觀,茶飯少進,終朝癡坐,徹夜無眠,只思想要與二翠一面,再無計策。這一日忽然想道:“似這樣天各一方,雖有機緣,何能湊巧”須到她左右前後,覓得一所房子,只說要做書房,住下打探,或者天可見憐,有些消息,便可圖矣。”算計定了,因央人千方百計在王氏宅後,覓莊衙攬翠園一所。金生得知大喜道:“園名是攬翠,則二翠之事不卜可諧矣。”遂忙忙立刻收拾到園,只見那園中:
怪石嵯峨,古松森秀,奇花爛漫,瑤草芳菲。牡丹亭緊對薔薇架,金線柳低掛碧桃花。流觴曲水,不減蘭亭;修竹茂林,盡堪修禊。中廳三間,名曰挹青;後樓一座,扁名來鳳。軒後假山,勢若插天;廳前怪石,形如臥虎。
園中景緻雖佳,金生也無心賞玩,只撿貼近王氏的一間閣中住下。每日或仰面觀瞻,或垂頭思忖,但惆賬於東牆之下。不覺一住月餘,只恨不能與二翠一面。欲待放下,即又思想她轉眼送情,側身寄恨,心不能甘,情不能已。
這日也是愁種合生,信步走到假山上消遣。只見紅英半落,綠蔭漸成,枝頭好鳥引人觀聽。金生一片癡情,正無所寄,忽見一株碧桃,最高枝上斜掛一物,金光燦灼,翠色奪目。金生定睛細看,象似一股金釵,暗驚道:“此非閨閣,安得有此?”因忙取竹杖桃下,再看時,果是一枝點翠的金鳳釵兒,製造甚是精巧。暗忖道:“金質翠妝,自是美人寶物,莫非就是她二人的?不知因甚遺落在此,定有人來追尋。今喜落吾手,大有機緣,且收藏好了,再看光景。”因歡歡喜喜在假山下探望。
探望了兩日,忽見牆頭上樹陰裏,隱隱約約象有個美人窺看一般。金生心知是了,恐怕失去機會,忙取出金釵拿在手中,在假山前走來走去的賣聲道:“好枝鳳釵,不知是哪家美人失落的?未免追求,要送還她,卻又不見有人找尋,無門可入,奈何,奈何?”高高說了兩遍,忽聽得牆頭有個女子羞羞澀澀低聲說道:“那釵兒是奴家誤失的,君子既有此好心,可還了我吧。”金生忙答道:“原來是鄰家姐姐之物,理當送還。”因抬頭,指望微窺其面,可是不期二翠那女子心靈,早影一影閃在半邊,不與你看見,止聽得她又低聲說道:“郎君若肯見還,感激不盡。”
金生見她躲躲藏藏,因哄她道:“既是姐姐之物,怎敢不還!只是也要姐姐細看明白,方無差錯。”那女子隔着牆又說道:“是一隻金鳳釵,銀腳點翠,上有三顆寶石,九粒珍珠,不消看得。”金生道:“說來果然不差,理該送還,也須面交,便看看何妨?”
那女子俄延半晌,沒奈何,只得露出半身,打了一個照面。金生看見正是翠翹,不覺喜動眉宇,忙仰面舉手,笑嘻嘻說道:“這釵兒原來便是王家姐姐遺失的,我金重是哪裏的造化,拾得在此,卻得藉此又見姐姐芳容,真僥倖也。”翠翹已知是金重,也暗暗歡喜,因回說道:“金家哥哥,怎反如此說,還是小妹的造化,恰遇哥哥拾得,肯許見還。這段高義,何以圖報。”金生道:“金釵能值得幾何,還釵怎算得造化,要姐姐圖報,只是小生拾此金釵,一片苦心,要求姐姐見憐。”翠翹道:“小妹失釵,只爲貪摘桃花,忽被抓去,何曾有意。就是哥哥撿得,料亦出於偶然,有甚苦心要小妹憐念?”
金生道:“正爲得鐵失鐵,同出無心。而因釵得失,忽然會面,豈非天緣。論起來,姐姐閨秀,小生路人,本不當輕言唐突。但恐天緣不再,會面甚難。小生這一段拾釵苦心,只得要直說了,萬望姐姐勿罪。”翠翹道:“拾釵苦心,妹所願聞,哥哥不妨直說。”金生道:“得罪了。小生雖不才,反側好逑,不啻性命。久聞姐姐胡琴絕世,恨不能一見仙姿。怎奈緣慳分淺,依依此情有日矣。前邀天幸,得睹容光,遂令仰慕變作相思,但恨身無彩翼,不能飛傍妝臺。費了千思萬慮,方能謀居於此,得以癡望東牆。又朝朝夕夕,癡望到今,方能拾此金釵,以見姐姐。由此想來,則拾此釵豈非苦心乎?望姐姐可憐,怎生髮付?”
翠翹聽了不覺兩臉通紅,半晌不能言語。忽嘆道:“哥哥怎如此多情,但妾女子也,雖有憐才之心,怎敢自主。承哥哥至愛,男既未婚,女亦未字,何不圖百年諧老計乎?若夫因愛生情,因情失足,則非妾所知,亦非妾所願也。”金生道:“明諭頓開茅塞。姐姐既許諧老,小生之願遂矣,何敢復作不肖之念乎!但求一訂盟,以慰渴慕。翠翹道:“郎心如玉,妾意如金,雖不設盟,又誰渝之?”金生道:“盟以申好,又何傷乎?”翠翹道:“郎欲如此,妾安敢強辭,請以異日,今立久恐有人來,還妹釵兒去吧。”金生大喜道:“牆高人矮,不能遞釵,我去取件接腳物來。”
因回入房中,取銀串一雙,白銀五兩,汗巾一□;又持一小梯,到假山直接牆頭,與翠翹對面,獻上金釵並禮物道:“微末不腆,聊爲贄見。”翠翹滿臉通紅道:“釵敢領去,厚禮決不敢受。”金生道:“予實表真意,卿何作套辭。”翠翹笑而受之,因以手中金扇,袖內錦□答之。忽聞人聲,兩兩走散。
金生自此心快神怡,回到來鳳軒中,書童烹茗消渴。晚來一盞孤燈,千種情思。書也不看,香也不燒,跏坐胡牀,模想翠翹丰神。忽一陣西風,吹得窗紙兒淅淅瀝瀝,有如環佩之聲。金生出神過度,只道美人來也。既覺其非,自笑自喜。按下金生留連思慕不題。
且說翠翹歸到閣中,暗想道:“金生好情深也,我王翠翹一腔熱血,今日遇知音矣。”仰見霧氣當空,天清不染,樹聲入牖,月影穿窗,感遇金郎,喜而不寐,因成一律,詩云:
女子芳香路,兒家認得真。
名花欣顧影,嬌鳥怕親人。
自分伴明月,誰思際好春。
從天忽有美,一語已終身。
題畢,以素絹書之,欲覓人寄與金生。正是:
全憑尺素傳心事,漏泄春光到客臺。
不知翠翹怎生寄書?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兩意堅藍橋有路
通宵樂白璧無瑕
詞曰:
冷語怕黃昏,悽悽獨閉門。展轉愁無寐,酸辛淚有痕。單衾薄枕,誰共又誰溫?任他好事,好事消磨盡。只索挑燈倩影,廝伴香魂。君君,哪個承恩?笑從翡翠疏簾出,香在芙蓉小殿焚。
右調《月兒高》
話說翠翹對景懷人,題了一首情詩,要寄與金重,匆匆不得其便。捱了幾日,恰好王員外要領帶妻女並兒子到至親人家去上壽,翠翹探知,託病不行。候父母弟妹出門之後,忙收拾下幾味佳餚,一壺美酒,先自到後花園來,要尋見金生,致謝前日還釵公案。方上牆頭,只見金生早已在那裏癡望。一見了翠翹,便連連跌足道:“狠心人怎不顧,盼殺小生也?”翠翹道:“豈不知郎君情切,然妾非狠心,奈父、母、妹、弟形影難離。”金生道:“卿知我苦,雖死甘心。但今日怎敢大膽至此?”翠翹道:“喜今日閤家俱去上壽,妾託病不行,故能遂心再晤,以謝前日之惠。”
金生連連致謝道:“多承費心,多承費心。”因取梯直上牆頭,兩人覿面,恍若遇仙,快不可言。翠翹因取出前詩,付與金生道:“一時情見乎詞,非敢雲詩,望郎略去詩詞,見予情之所在可也。”金重看了一遍,驚喜欲狂。再看一遍,不覺津津歎羨道:“姐姐怎有如此才華,真令人快殺。此詩可謂花落無言,人淡如菊,已造絕頂,叫小生鉗結不能替一詞。至於一片深情,桃花潭水不足喻也。”翠翹笑道:“詩也未必甚佳,只怕郎君還是愛妾推愛於詩,故如此見賞。這且丟開,還有一事相商。”
金生道:“何事?”翠翹道:“妾治一樽,欲與郎君作音日談。恨牆高人隔,咫尺一天,如之奈何?”金生大喜道:“芳卿有此美意,何不逾牆而過?書室無人,盡堪浹洽。”翠翹道:“不可,彼此只有一梯,立足攀援,萬一有失奈何?我聞此園本是一家,後以假山隔絕,分爲二宅。我想幽僻疏略處,定有相通之隙,我與郎君入洞中細察一番,或可穿鑿,強似越險多多矣。”金生道:“言之有理,我們就下去尋。”
尋到一處,微有小孔,透些亮光,彼此看得見。只有碎石几塊,疊斷下露。二人因大喜道:“蘭橋不遠矣。”金生因取個鐵如意,在亮處着實一連幾勾,浮泥鬆動,淅瀝下響,連草連泥脫將下來。早露出一個大缺來,可以屈身而過。金生等不得,才鑽了過來,就去偎抱翠翹。翠翹拒之道:“六禮未成,怎便作此輕狂之態!郎若如此,妾不敢復見矣。”金生道:“業已蒙許爲夫婦矣,此夫婦所不免,何輕狂之有?芳卿既諾之,又拒之,莫非心變?”
翠翹道:“非變也,有說焉。妾思男女悅慕,室家之大願也,未必便傷名教。只恨始因情重,誤順良人,及至聯姻,已非處子。想將來無限深情,反出一場大丑,往往有之。此固女子不能自愛,一開男兒疑薄之門,雖悔何及!崔、張佳偶也,使其始鶯娘有投梭之拒,則其後張生斷無棄擲之悲。正其始,自能正其終。惜鶯娘輕身以媚張生,張生身雖暱之,心實薄之矣。人見生之棄鶯,在遊京之日,而不知實起於抱衾之時。再來相訪,欲免羞郎之悲,烏可得乎!卓氏私奔,難免白頭之嘆。西子歸越,且遭沉溺之悲。此實女子有以自取之,與良人無與也。願郎以終身爲圖,妾以正戒自守,兩兩吹簫度曲,玩月聯詩,極才子佳人情致,而不墮淫婦姦夫惡派。前人不必有其跡,後人不必效其尤,則吾二人獨踞一席,作萬古名教風流榜樣,豈非極可傳可法之盛事乎!”
金生感嘆道:“久慕乍逢,豈不思竊取芳香。今聞正教,只覺桑濮化作河洲,鑽窺皆成反側,令人不敢生愛而生敬,雖說多情而無愧也。今既承說明,斷不敢復萌邪念,可同到敝館,暢敘片時。”翠翹道:“既要去,待妾攜了酒來,與郎君作撲蝶會。”金生道:“極妙,但須快來。”翠翹點首而去。
須臾,挈一壺一盒而來,金生接着,同翠翹逾過缺來。翠翹問:“可有館童?”金生道:“自見芳卿,悉遣去矣。”遂同入來鳳軒。翠翹見左圖右史,壁劍牀琴,甚是清楚,因說道:“好個瀟灑書齋也。”金生道:“獨不念悶殺讀書客麼?”翠翹道:“如今也可不悶了。”金生道:“還有一些兒,若得悶懷開,除非丹桂伴嫦娥。”翠翹道:“丹桂自是郎君分內事,嫦娥天邊,豈易得也。”金生道:“吾實指活嫦娥言,豈妄作天邊虛想。”翠翹道:“嫦娥吾安敢比,但冰心玉潔,似不相讓耳。”
金生道:“待我借花獻佛,斟一杯,問嫦娥可曾裁就綠羅衣?”因遞與翠翹,翠翹接飲道:“荷衣已就,惟待時奉君也。”飲畢,也滿斟一觴復金生道:“權以此酒當奴巾櫛。”金生雙手接了道:“承賜瓊漿,願卿同壽。”對飲甚歡。金生因出素所題詠,請教翠翹。翠翹看了道:“錦心繡口,自是一代名儒,不知奴家可有福消受否?”金生道:“我與卿已定盟矣,何又作此冷語,莫非又有別疑乎?若有貳心,狗彘不食吾餘。”翠翹道:“妾非疑郎,記妾幼時曾遇一相士,他道妾一代才情,千秋薄命,縱有平吳之功,不免西江之恨。前日踏青回來,又夢劉淡仙叫我題斷腸十詠。這等夢兆,恐未能招郎君恁般夫婿也。”言畢淚下。
金生瀝酒誓道:“我金重若不得王翠翹爲妻,有如此酒。”翠翹忙收淚道:“妾過矣,今日與君乍會,怎就談斷腸事!”乃洗盞更酌,傳□飛觴,甚覺快樂。忽見壁上一幅山居圖,未有標題。翠翹道:“此畫甚佳,何無題詠?”金生道:“此小生新做米家筆意,尚未標目。芳卿有興,爲我增色何如?”翠翹酒濃情快,詩興勃然,遂不辭道:“既是郎君所作,妾安敢藏拙!”因揮筆便題,詩曰:
面面溪山繚繞,村村花木蒙叢。
人在淵明記裏,家居摩詰圖中。
翠翹題完,金生欣賞道:“寫作俱工,不減衛夫人。何物天工,產此異品,真令小生愛死樂死也。尚有小陽春圖,自謂奇絕,亦未標目,並求珠玉。”翠翹道:“一之爲甚,其可再乎!”金生道:“多多益善,再何傷耶?”翠翹笑而從之。展開那圖,見淡黃疏綠,甚是愛人,乃走筆一絕道:
十月輕寒葉未凋,淡黃疏綠短長條。
無情有態堪憐處,日角雲頭雨半腰。
金生看見翠翹題詠清新敏捷,極口讚羨道:“一字一珠,雖十五座連城不易也。而寄懷深遠,更得畫工未到之意,可謂愈出愈奇矣。”翠翹道:“稱揚太過,君意殊深。”金生道:“草草虛稱,予意未申萬一耳。”翠翹道:“若如君意,又將如何?”金生道:“若如我意,除非金屋以貯嬋娟。”翠翹道:“薄命妾,怎消受得郎君恁般情況。”金生道:“據我看來,芳卿原是天上神仙,暫謫塵寰,鯫生凡胎俗骨,得奉末光。雖焚香供養,猶恐不恭,豈但金屋貯之而已。”
翠翹道:“感郎篤愛,鏤刻五中,不知今生能補報得郎君恩山義海否?”因以身投入金生懷中,嗚咽不勝。金生道:“常聞心堅石穿,爾我志願如廝,上蒼自應矜憐,玉成乃事。”翠翹道:“造化忌盈,至於忌才忌美猶甚。君不見嬌紅之事乎?”遂蒙袂掩泣。金生道:“卿卿放心,餘忝爲男子,豈不能庇一女子。萬一事變不測,當出生入死,以完夙盟,斷不作薄倖人,辜負卿卿至情也。”因扶之就席,洗盞再酌。翠翹道:“日之夕矣,恐父母歸來,看破不妙。”金生見說要去,便慘淡不能言。翠翹道:“妾亦不忍舍郎,但義有不可,時有未及耳,願郎耐心以待合巹。”因立起身道:“倘僥天之倖,父母不歸,當西窗剪燭,共消長夜。”金生黯然點頭而已。翠翹再四安慰,方收拾壺盒回家。
金生送至假山,將欲同到王宅,俄聞敲戶之聲,金生遁回。翠翹藏過壺盒,連忙來開門,不是爺孃,是親眷家着人來回說道:“員外、安人今夜不回,叫姑娘早早收拾關門睡了吧。”翠翹道:“曉得了。”關了門,暗喜道:“金生可謂有緣,剪燭之約當踐矣。”復整理些酒餚,到後面從假山直抵金生書室。
此時,金生隱几沉臥,翠翹因上前撫其背道:“襄王夢猶未醒耶,神女下陽臺矣。”金生驚覺道:“醒耶,夢耶,其真翠卿耶,抑金重之遊魂耶?”翠翹道:“雖然是醒,未必非夢,郎君須要認真。”金生道:“這等說來,則是睜眼夢矣。且問芳卿何以復能至此?”翠翹道:“僥倖父母不歸,奴攜酒與魚,復遊金谷。”金生聽了大喜過望道:“酒且慢飲,芳時難得。況三星在天,正好訂盟,盟畢歡飲未遲。”翠翹道:“盟則不可無章,請郎君執牛耳。”金生欣然不辭,遂走筆成盟章一道。盟曰:
同心人金重、王翠翹,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生,謹心香一炷,水醴一卮,訂盟於高天厚地之靈。切聞夫婦尚義,義在終身不移;兒女多情,情切死生無負。前時翹願有家,重願有室,憐才慕色,已深結乎同心。今日重慮其始,翹慮其終,瀝膽傾心,敢言盟於異日。自盟之後,男期九死靡變,女誓一節終生。縱外來之盟,或有不測,而吾心之夭斷乎!一定苟渝其盟,神天共殛。
盟詞曰:
結盟不結松與柏,松柏摧殘留不得。
結盟不結蘭與竹,蘭竹敗壞誰結束。
結盟不結石與金,石易爛兮金易沉。
結盟不結山與海,山可崩兮海可改。
結盟不結風與雲,雲散長空風不停。
結盟不結花與月,花易殘兮月易缺。
結盟止結地與天,天地從無衰死年。
天長地久不可問,此盟萬古猶留傳。
某年某月某日,金重、王翠翹盟。
二人盟畢,翠翹滿斟一杯遞與金生道:“自今以後,一蒲一柳,非妾之身皆君之身也,甚無貽妾白頭之嘆。”金生道:“卿勿過慮,斷不負盟以負卿。”亦斟一杯遞與翠翹道:“今夕相對暢飲,爲歡已極,但不揣尚有一過分之求,不知可能更邀垂聽?”翠翹道:“除苟合之外,一惟郎命。”金生道:“未盟之先,且守卿諭,既已定盟,苟合之戒已聞命矣,豈敢亂之。所請者,聞卿胡琴之妙,能遏雲生風,不識可能拜求一曲,以聞所未聞?”翠翹道:“胡琴乃兒家所好,何惜爲郎君一彈。但此有限時光,言情尚憂不足,何暇及此。況胡琴在家中,去取又多一番起倒,請以異日何如?”金生道:“我非不知情至音生,豈受催迫,但思慕久矣。得聞片響,足慰平生。若胡琴,小生自有。”因忙忙取出,雙手跪捧,遞與翠翹。
翠翹連忙扶起,笑說道:“郎君爲此織指絃聲,屈體於妾,不亦褻乎!”金生道:“屈體不過以表急情耳。倘憐此急情,肯爲一弄,榮且不勝,何褻之有?”翠翹慨然道:“郎君鍾情如此,妾死且不朽矣,何惜一彈。”因輕舒柔臂,轉移玉軫,斜飛織指,撥動冰弦。初疑鶴唳,繼訝猿啼。忽緩若疏風,忽急如驟雨。再撥再彈,而音韻悽惋,聲律悠揚,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金生側耳傾聽,狂喜不勝。有時正襟危坐而愀然,有時點首讚羨而欣然,有時感嘆於心而默然。直彈至斗轉參移,銅壺三滴,翠翹方罷彈,以告曲終。因說道:“爲君情重,雜沓繁音,有污君子之耳。”
金生道:“一字字更長漏永,一聲聲衣寬帶松,正謂此也。雖土木偶人,聞之亦不禁唏噓怦悼,況有情有才人哉!但聲近悽惋,曲折皆牢騷不平之調。芳卿身居閨閣,順適安常,似爲不祥。願卿此後勿復再彈,彈之恐斷人腸而傷己心也。”翠翹道:“向讀《離騷》,有感於屈子,漫成此調,習矣不覺。今承郎君正訓,再不復彈矣。”因嫣然嫵然,將胡琴付與金生道:“妾情盡於此矣。”
金生見翠翹星眼朦朧,紅蕖映臉,如煙籠芍藥,雨潤桃花,情思不禁,因偎抱於懷道:“慈悲方寸,獨不將一滴菩提以救焚原苦海,心何忍也!”翠翹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消自解自脫,何須問道於盲。”金生熟視翠翹不語,翠翹已悟道:“郎君又着魔了,妾非土木,豈故作此矯情之事。但義有不可,時有未及,今日之守,實爲君耳。苟涉淫蕩,君何取重於妾。”金生道:“古之烈女,亦有行之者,何獨不可?”翠翹道:“妾以不可學古人之可,君以古人之可諒妾之不可,始知妾之不可,乃所以全其可者大矣!女人之守身如守瓶,瓶一破而不能復全。女一玷安得復潔?他日合巹之夕,將何爲質乎!彼時悔而疑,疑而不至渝盟者,未之有也。君念及此,即使妾起不肖之念,君方將手刃之,以絕淫端,乃先以淫誨妻子耶!”言方義正,說得金生冰冷,因起謝道:“卿言是也。吾不及多矣。”
忽聞雞唱,翠翹道:“天色已曙,願郎安息,妾不敢再留,恐父母歸也。”金生道:“再停一停何如?”忽聞有人叩門,金生方忙送翠翹從假山歸閣。正是:
一夜綢繆傷草草,霎時歸去□□□。
不知是誰叩門?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孝念深而身可舍不忍宗淪
姻緣斷而情難忘猶思妹續
詞曰:
苦只爲情多,情多苦奈何!寧受冤家累,怕遭恩愛魔。傷身值甚,痛殺是心窩。最恨風波,不容人好過。定使冤沉黑海,心死黃河。呵呵,臭名能作香名播,棄如鐵骨磨。
右調《月兒高》
話說金生聽得有人叩門,忙送了翠翹回去,方來開了門。忽看見書童慌慌張張來報凶信道:“二老爹死在遼陽,大老爹急要去搬柩,急急請大相公回去商議,即刻就要登程。”金生慌張了,因打發書童先回,忙鑽過假山缺,來見翠翹。喜得翠翹未歸,尚在後園。見金生道:“郎氣哽神愴,其有意外之變乎?”金生道:“不幸叔父喪在遼陽,父親促我同往,說行李俱已打點端正,今日即馬首東矣。”因頓頓足道:“才得相逢,又早遠別,我心碎矣。奈何奈何!”
翠翹聽了也喫了一驚,恐金生悽楚,轉安慰道:“男兒志在四方,豈以婦女留連。但早去早回,不使妾望斷衡陽,叨愛多矣。”悽然淚下。金生亦涕泣交橫,不能仰視。忽書童叫門,又來催促。金生恐怕看見,掩淚而別。急回到家,鞍馬行李已匆匆在門,只得隨父往遼陽不題。
且說翠翹潛身看着金生去了,方纔尋扇破門,將假山下缺洞遮了。回到香房,哽哽咽咽,不茶不飯,癡癡坐到近午。聽得父母叩門,方開了接着道:“爹媽爲何此時纔來?”父母道:“我兒不好了,你姨夫家中住了兩個絲客,不曉得他是響馬,賣絲時被原主認出告發,咬定你姨夫是窩家。我同他喫了几席酒,只怕也要被他攀害。”
正說不了,忽七、八個做公的闖入來,不由分說,竟將王員外父子一繩一個鎖吊在柱上。道聲搜贓,裏裏外外,前面後後,廚房下,坑廁上,各處尋到。箱籠櫥櫃,是件打開,凡有可值數分者,盡皆搜去。王婆是拜壽回來,身上衣服新鮮,盡行剝去,釵環首飾一件不留。見翠翹、翠雲衣服雖半舊,卻是綢絹,也要來剝。
翠翹發言道:“列位公差,拿去的物件也夠了,哪家沒有妻女,怎麼衣服也不留兩件把人遮身!公門裏面好修行,凡事留一線,不要做惡過了。”公人道:“姑娘莫要怪,我們奉官差來起贓。拿的東西,難道我們要得?少不得拿去見官,認贓不是,自然還了你們。”翠翹道:“哪家不穿衣服?哪家不喫飯?別物有記認,喫的米,穿的衣,難道也有記認的?你們只管拿去,我左右拚着命也要鳴一鳴冤,才辨得明白這樁冤屈。”衆人見翠翹嘴硬,便道:“她們女眷隨身衣服定不是賊贓,還她們穿吧。米也還她,好煮飯把我們喫。”可憐一個好好的人家,立刻變成冰山雪海。
王員外父子蓬頭跣足,手肘腳鐐,靠在庭柱上,被做公人百般拷打。二女並王媽媽跪地哀哀求饒,哪裏肯聽。打了一回,又罵道:“老賊頭,小賊頭,你不怕打,且試試繩子看。”因將王觀一把拎將過來,去了鐐肘,脫得精赤條條,露出嫩藉一般的皮膚,聽他施爲。一應捕將繩縛定王觀二足大指,緊綁庭柱上。腳跟沾地,足指朝天。又將左右手大指通臂捆定,將繩頭丟過屋樑,叫聲扯,二、三人用力一扯,早將王觀腳跟拽得離地五寸有餘。王觀怎受得此刑,大叫一聲死也,氣絕昏死。慌得娘叫兒,姊叫弟,哀求苦苦。王觀才得甦醒,忽王員外大叫道:“不好了。”母子急回頭看,只見王員外四肢反吊朝天,面胸朝地,背上壓起一塊石頭,壓得三百六十骨節,節節皆離,八萬四千孔毛,孔孔皆汗,面如土色。
翠翹急了,上前一把拽住應捕道:“公差不必作惡,不過是要銀子,你若救得我父親、兄弟性命,聽你要多少銀子,我情願賣身子把你。”那應捕道:“姑娘你果有這樣孝心,我自當替你方便。但此事到官,是定然要殺的。除非一、兩日內得三百銀子,送捕盜官一百,着一百買了賊了,不要牽連你家。這一百把我們弟兄做效勞之資,方做得來。”翠翹道:“我身拼得爲人作妾作婢,三百金還可取辦。”那應捕道:“久聞姑娘精於胡琴,多少名公仕官欲以千金構求。姑娘既肯捨身,事是不難的。”翠翹道:“事到如今,說不得了,求上司先放了父親、兄弟,好好商議便是。”
那應捕見她許了賣身,因叫衆人替他父子鬆了繩。不知吊着倒是活的,其繩一鬆,眼睛一倒,嗚呼死矣,王氏母子一齊號泣,應捕道:“不要慌,我叫他活來。”一手抓住頭髮,兜面一口冷水,他父子兩人打個寒噤,嘆了一口氣,漸漸回生。正是:
人不傷心不得死,鬼門關上又還魂。
父子二人半生不死,淚也沒有,只是嚶嚶的哼。應捕道:“有茶水把他一口,便回氣。”翠翹與金生喫的,還有未了酒坐在鍋中,斟了一碗,遞與王老,王老接着喫完。又斟一碗遞與兄弟,兄弟也喫了。便覺哭得轉聲,有些眼淚。那應捕道:“姑娘你要救令尊、令弟,乘早設法,遲則我們要帶到官了。”翠翹道:“公差上司,待我辦些早飯,請列位喫了。家父、舍弟,老爹帶上,我這裏央媒婆設法便是。”應捕道:“姑娘說得有理,卻是要上緊的。”
翠翹叫娘收拾酒飯,請公差喫。又拿些與父親、兄弟喫。二人喫不下,翠翹道:“事已至此,只好死中求活,法內求寬,惱也無用。爹爹同兄弟暫到公差家住一、兩日,女孩兒即央媒人賣身來救你。”王員外道:“這事怎麼使得,則索聽天罷了。”翠翹道:“此事到官,決無生理。父、弟死則宗枝絕,而母氏無依,我姐妹亦必流落。何如舍我一身,全父、弟以全宗嗣,全宗嗣以全母妹。所舍者一身,所全者重大。家貧見孝子,爲子死孝,正此時也。苟可救父,死且不惜,矧未至於死者乎!我志已決,爹爹勿以我爲慮也。且女生外嚮,原非家中物。愧女不能爲緹縈上書救親,獨不能爲李寄賣身庇父乎!”言畢,詞氣激烈,顏色悽慘。王員外嗚咽不能答一語,惟低頭墮淚而已。
應捕酒飯已完,對翠翹道:“多謝,我們且帶令尊、令弟去,姑娘作急理會,三日後便要帶到官了。我可憐你孝心,所以替你擔遲兩日,你卻不要自誤大事。你父親、兄弟,我不難爲他,飯是要送來喫的。王媽媽你卻要同到我家走一遭,方認得送飯。這是賊情事,沒人敢上前,只好靠自家。我再替你央個媒婆,尋個好人家,也不枉了她一點孝心。”翠翹道:“娘,上司說得極是,你要同他走一遭,看爹爹、兄弟如何着落,纔好計較。”王媽媽只得跟應捕去了。
翠雲道:“姐姐,這事怎了?”翠翹道??“鬻我一身,則全家無事矣。”翠雲道:“大家罹難,怎把姐姐一身當災。”翠翹道:“事到其間,不怕你不走這條路。你年幼怎做得此事。你做良臣,孝事父母;我做忠臣,殺身成仁罷了。你看爹爹、兄弟那般受刑,能經幾次吊打。他二人一死,大家少不得也要流落。舍我一身,保全一家,苦事亦是快事。我已看破此身,一任東皇磨滅。但只……”便住了口。
翠雲道:“姐姐有甚不了語,到這樣時候還不說向妹子?姐姐,我看你滿臉含憂,兩眉積恨,有萬千心事,似又在憂愁苦惱之外。”翠翹道:“然,信有之。欲對妹言,難以啓齒;如若不言,又怕辜負了那志誠種一片心。”翠雲驚道:“所謂志誠種,莫非金千里乎?姐姐從未覿面,何從知其志誠?”翠翹嘆道:“餘承金生不諱之盟,誓同偕老。今日禍生不測,全孝安能全義。我此一去,未知飄泊何方?彼及歸來,萬種相思安託。賢妹端坐,受我一禮。”翠雲道:“姐姐要拜我卻是爲何?”翠翹道:“此拜不爲別事,金郎未了恩情,盡託賢妹爲我償還。我雖骨化形消,因風委露,亦含笑於地下矣。”言畢,放聲大哭,死去移時方醒。
翠雲慌抱之懷中,道:“姐姐之命,妹無不領,願姐姐好自珍重。”翠翹道:“金郎遼陽纔去,救父救弟又不能少待須臾,事出兩難,不得不託妹氏,以償恩情債負。金生與我有盟章一道,銀串一雙,盡付賢妹。賢妹善事多情,求以爲好可也。金生之情不多得,金生之品不易逢,我與他無限期許,悉賴賢妹完之。他日夫榮妻貴,慎毋忘作媒人也。倘媒婆一至,則不及再言,聊爲數字,轉寄情郎:爲言紅顏薄命,至今斯驗矣。回想月下之盟,可復得乎?金郎體薄而耽於酒,幸少節之,以成其志。所有胡琴《閨怨》一闋,乃我生平得意之作,予以情近《離騷》,不免飄泊之苦。他日撫我胡琴,度我怨調,悽風苦雨之中,啾啾而至者,乃爾姐也。爾夫婦其瀝酒以吊之。餘昔夢劉淡仙約我題《斷腸吟》,又道餘亦斷腸會中人,大約一生行徑,不出斷腸會外。前爲金郎守身,是道其常也。今遭大變,女子一身苦樂由人,何能自主。則索聽其在天,非不堅貞也。萬一金郎多情,妹氏顧念,或有遠訪之雅,大約錢塘江上,定有消息。妹須記者,錢江之兆,得之夢中。前兆既符,後事大約必應。”因頓足哭道:“金郎!金郎!我翠翹負汝也!我翠翹負汝也!我不能酬爾深情,特託妹氏以報厚德。哀哀翠翹,志可憐矣。”
翠翹又哭了多時,忽然自止道:“妹子,我不哭了。娘回家,媒人必至,此乃賊情事,近處斷無人來娶我,定是他鄉外府之人。一討便要走路,那時要留隻字,方寸一亂,也不能舉筆。你可取文房四寶來。”翠雲忙尋筆硯,滴水磨墨。翠翹染翰舒毫,一聲長嘆,兩淚交流道:“金郎,我翠翹的恩愛止於此了。向全此身,不從郎欲,只怕合巹之夕,無物爲質。千不肯,萬不肯,以質情郎。早知如此,守何爲乎!”乃破涕爲書雲:
翠翹薄命,禍起蕭牆。不能爲緹縈代父鳴冤,而僅爲李寄賣身,聊蘇家難。賣身必爲君辱,愧矣恨矣。回思花下投梭之拒,竟爲翠翹薄情案矣。郎念及此,得無慾斷翹之首,懸之市朝,爲十日哭也。負此薄倖,無能自續,敬以淑妹代充下陳,君子不棄而俯成之,庶可少酬恩情於萬一矣。天涯海角,指日登程。月下之盟,已成妄想。胡琴一張,怨曲一套,道香一封,他日同我妹焚香調琴,賡歌度曲,香菸繚繞,悽風淅瀝中,有愀愀唧唧自小窗而來者,人耶?鬼耶?翹斯在焉。仁人不叱爲心,幸以杯茗瀝我怨魂,其受惠已多多矣。生死之別,聊盡於此。言短情長,不能悉布。惟祈努力加餐,幸毋以妾爲念。父母兄弟,統冀破格垂青。萬萬。
上千裏金郎盟下,辱愛妹王翠翹斂衽拜。
封面上寫“千里盟兄啓,”才交付與翠雲。
忽聞叩門之聲,翠雲收起,翠翹去開門,王媽媽已同一鹹媒婆來說親。進門問道:“是哪一位姑娘?”翠翹道:“便是妾身。”鹹媒婆道:“姑娘倒多,若是近京人,他們一則出不起大錢,二來怕你們是賊情事,不敢來成交。只有一臨清客人,要討個美妾。銀子倒是肯出的,但要講明,他怕是非,過了財便要帶人起身。要替姑娘斷過,方好去說。”翠翹聽了滿眼含淚道:“既是他出得銀子,救出父親、兄弟,跟他去便了。”說得這一句,淚似湘江水,涓涓不斷流,哪裏再說得半個字出。鹹媒婆道:“既是這等,一說便成,不須憂慮。”翠翹連連點首。
鹹婆去了半晌,領了幾個人來。內中一人云巾華服,上前見禮,仔細將翠翹看了又看。鹹婆捋手紮腳,抹胸按臂,果然是個十分全足的女子。那人又問:“可曉得甚麼技能?”鹹媒婆道:“詩詞、歌賦,件件俱精。胡琴可爲天下首絕。”那人道:“我有金扇一柄,便求一揮。”遞與鹹媒婆。鹹媒婆遞與翠翹。翠翹道:“請題請韻。”那人道:“以春日聞鳩爲題,陽字爲韻。”翠翹不待思索,援筆一絕,詩云:
東風吹暖至,百草媚春陽。
何事鳩呼雨,花神欲洗妝。
題畢,付與鹹媒婆。鹹媒婆接與那人,那人道:“寫作俱工,胡琴也要請教一曲。”此時翠翹只要救父,顧不得出乖露醜,就將他自己做的《紅顏怨》,撥動胡琴,彈了一曲。其音哀怨悽楚,如清秋鶴唳,幽谷猿啼,聞者不禁涕之無從,而彈者業已心灰腸斷。那人道:“果好絕技,真未曾聞,要多少財禮?”鹹媒婆道:“他要救拔父親,非五百兩不濟事。”那人道:“那要得許多,三百兩吧。”翠翹道:“以肉身賣錢,不能濟事,賣之何用?”那人道:“一概乾淨,四百兩吧。”翠翹道:“非五百不可。”那人又增五十,兩下講定,問:“那個出筆?”
翠翹道:“這卻要我爹爹主張。”因對鹹媒婆道:“煩你到終公差家,請我家父親、兄弟回來,當面交銀。待我親見父、弟脫了患難,就去他鄉外府,我也瞑目甘心。如今你東我西,知他怎的?我卻自家送了自家身子。”鹹媒婆道:“說得是,我明日同令尊、令弟、終老爹一齊約了這位同來,成事便了。”那人着跟隨的送了三錢一個相封,同媒婆去了。
翠翹道:“娘,你也收拾些水飯,拿與爹爹、兄弟喫,就邀終公差同來,我要在他身上討爹爹、兄弟清白文書,方放心去哩。”王婆如癡如呆沒了主意,聽女兒這般說,便是恁般。翠雲忙收拾了些水飯,與母親拿了去不題。
且說翠翹姐妹等到黃昏,不見母親回來。翠翹道:“妹子,母親此時不回來,此夜大約在終家住了。我兩朝未睡,明日要替父親、兄弟討清白,須要一段真正精神對他。妹子,你將廚下收拾一收拾,仔細看管燈燭,我假寐片時,再與你談心。”言畢,神昏體倦,就從亂草榻上和衣而睡。
朦朦朧朧,忽見金生自外而入道:“翠翹,你爲何在此呆睡?”翠翹驚醒,見是金重,道:“哥哥來得正好,若到明日,妾身已屬之他人矣。”金生道:“怎遭此變?”翠翹道:“姨娘家誤住響馬賊,連坐如此。終公差許三百金,可救父、弟之命。妾激於義氣,已許賣身保全。早上講了四百五十兩銀子,明日兌了,便要隨他起身。料來不能見郎,已將盟章等物盡付小妹,囑他終事君子,代報哥哥恩情,不想哥哥卻在這裏。”金生道:“我正欲起身,聞卿罹禍,怎忍舍卿而去。日裏不敢探望,乘夜相訪。既是止要三百金,此事容易,我一力爲之。”
少傾,公差、父母俱至,那日閒人來看的,也同在裏面坐下,便講價錢。金生挺身道:“翠翹原是我的妻子,我因出外事急,乃爲此舉。今我已至,三百金我自代用,豈隨你遠方人乎!”那人道:“既有三百金,自然是金相公的人了。”金生叫書童取白金三百兩,放在桌上。終公差寫了一張包管文書,收了銀子,放了父、弟。那相的人不肯去,道:“我費了多少工夫,尋得一個人,我要拿去趁幾千兩銀子,你卻不知不覺要奪了去,那個肯替我你兩個跌一交?”金生大怒道:“你這般說起來,你是個販稍的了,叫地方替我拿了這販賣人口的賊。”
那人看見不是風色,抽身便走。翠翹同父母再回拜謝,乃擇日完婚。笙簫鼓樂,送入洞房。兩人正欲成親,忽見那相她人,統一班兇徒,打入洞房,搶了翠翹便走。後面金生領人追趕,一人將翠翹扶上馬背,道:“坐好了,看跌下來。”翠翹攀住鞍鞽,那人揚鞭大喝,其馬四足騰空,其去如飛,人漸不見。翠翹道:“如是快馬,金郎怎趕得我上。待我攀住一物,跳下來等他,豈不是好。”信手一扯,扯住一根樹不放。那馬脫空而去,翠翹正欲跳下地來,往下一看,呀!不好了,卻不是平地,乃沒天沒地大的一個火坑。烈焰騰騰,光飛萬丈,磨盤大的火塊滾將上來。那樹通身都着,翠翹驚得三魂杳杳,七魄悠悠。正在危急存亡之際,樹上飛下一塊斗大的火球,照翠翹劈面打來。翠翹大叫一聲,“燒殺我也!”驚醒乃是一夢。
但見,四壁蕭然,孤燈半滅。月影橫窗,微風窺戶。淚眼朦朧,金生何在?惟有小妹睡於腳後。翠翹長嘆道:“好凶夢也,我之生平,大約在此夢中結果了。咳!金生,金生!歸來相憶,空結半生緣。我王翠翹再不能和你邀月聯詩,指天矢日矣。”正是:
夢破檐鈴驚鐵馬,方知身是幻中人。
遂挑燈題《驚夢覺》九詠雲:
其一
驚夢覺,鼯鼠頻窺燭。燭光明滅似含愁,何曾照見殘妝束!
其二
驚夢覺,檐前鐵馬搖。水火不知何處也?已燒妖廟倒藍橋。
其三
驚夢覺,角鼓悲聲壯。可憐紅粉去何之?一度思量一悵怏。
其四
驚夢覺,參橫鬥斜倒。今夜淒涼只四生,來朝分手天涯杳。
其五
驚夢覺,竹稍風擺錯。冉冉依依似阿儂,飄飄蕩蕩無着落。
其六
驚夢覺,子規啼夜半。血淚徵人催出門,不如歸去何須喚。
其七
驚夢覺,鳥啼殘月落。天昏地暗秋寥,露冷風悽人寂寞。
其八
驚夢覺,松聲低作濤。耳邊似訴相思雜,心上疑聞怨恨高。
其九
驚夢覺,花影疏欞罩。悄悄冥冥疑去來,杜鵑移到窗前叫。
翠翹題罷,心緒如麻,不復就枕,惟有低徊腸斷而已。正是:
已極夢中苦,復作苦中夢。
苦夢不復離,驚覺亦何用!
翠翹不知更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甘心受百忙裏猛棄生死
捨不得一家人哭斷肝腸
詞曰:
誰肯死,鹹願生,禍到臨頭生死輕。悲流盡是鵑啼血,痛殺無非猿斷聲。
右調《搗練子》
話說翠翹徘徊既久,天色漸明,因呼翠雲道:“妹妹,且明矣。怕有人來,可起來打點茶湯,等候爹媽們回來。”翠雲驚起道:“姐姐,幾時醒的?”翠翹道:“我半夜間作一惡夢,大約今日必行。我身流落,命已定矣,我亦無怨。但有‘驚夢覺’九詠,金郎回時,你可付與他,爲道姐姐去時筆也。”翠雲道:“姐姐做甚惡夢?”翠翹道:“夢境之惡,言之更增悲苦,則索吞聲忍氣罷了。只要吾妹善保此身,好與金郎偕老,吾生平志願盡託於汝矣。”
翠雲接詩,正欲細看,俄聞叩戶。翠雲開門,其母已至。看着翠翹說道:“我兒,你爹爹說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則索聽乎數吧。倘必不能免,拼得大家同死,到轉幹淨。怎忍將你一人飄泊天涯,閤家卻受全生之福!’”
翠翹含淚道:“爹爹所說,自是慈父之言。但爲女孩的,目擊嚴親罹此慘禍,若殺此身可以免禍,亦所不惜。況賣未必至於死乎!且女生外嚮,一落孃胎便屬別人。孩兒常恐嫁出不能報酬父母之恩,今遇顛沛流離之日,正人子死孝之時。雖雲患難,倒也了卻做女兒報親的一段心腸。況兒薄命,又負才華,爲造化所忌。若不遇蹇折,定有天死之慘。與其泯泯無聞,死於牀第,與草木同其腐朽;無寧爲父母做得一樁大事,烈烈轟轟,死於烈火場中,可以名傳不朽。兒心已定,兒志已堅,情願捨身以保全家之難,雖刀砧鼎千,粉骨碎身,亦所甘心也。我若不捨此身,以致父死囹圄,弟喪牢獄,那時寡母弱女,報冤無地,度日無糧,怕不流落作人之婢妾!與其家破人亡,後爲婢妾,何如爲全家保嗣的女子。天不負吾,此去自落好處安身。若命該挫折,也去消了這段苦楚公案。安見遠父母兄弟而受磨折者,傍父母兄弟而遂能免零落乎?又安知兒此去不勝如在膝下也?其權在命,其定在數,固不由人也。且此人既以四、五百金討一女子,非千金之家不爲。女此去小心勤謹,以事姑嫜,以敬夫子。萬一得其歡心,求其周旋,父母、兄弟他日相逢,俱未可知也。女籌之熟矣,父母無爲我慮。”
其母大哭道:“兒呵,你是怎樣生的,怎樣養的,怎捨得你賣把人家做小。你不曉得那做小的苦楚哩!如今他愛好娶了你,到家見了正妻,吵吵鬧鬧,丈夫就有十二分愛你心腸,被衆人一挑一說,也放落了八、九分。況你人生面不熟,那個肯來憐你。到其間生死由他。我的兒,只怕你受不得那般狼藉哩。況大娘子最易喫醋,且莫說那丈夫畏懼的如狼如虎之毒,就是畏懼丈夫的,不敢加害於你,那些假賢假惠亦是屠肆菩心,飢狸悲鼠,有甚真心見呵!那樣冷麪冷孔,怕你不能假逢迎,詐鶻突去伏事他。況你自小嬌癡,身喜華麗。到人家做小,要睡遲起早,妝扮老成。思及於此,可不痛殺你娘也!”言罷,哭死於地。
翠翹慌忙一把抱住道:“娘快些甦醒,你女孩兒無過是賣身,又不至死,怎倒先痛殺老孃,叫爹靠何人?妹靠何人?兄弟靠何人?娘不是愛惜女兒,倒是加添女兒之罪了。娘,你須支撐,保全這命,看我爹,看我妹,看我弟。你們若能完完全全,做女兒的就死在他鄉,飄流異國,也是甘心的了。娘若有差池,莫說是生,就是死在陰司,兒也不能瞑目。”
翠雲忙拿了一盞滾湯來灌,灌了兩口,王媽媽方漸漸還生,道:“兒,我想你不去,父不能全生;父得生,你不能不去。死別生離,都是一樣。你娘想到你爹爹受禍,又傷心;言到你賣身,又腸斷,實實不忍目擊這些光景,倒不如我一命歸泉,眼不見,隨你們罷了。”言畢,以頭觸柱。翠翹、翠雲雙雙抱住道:“娘,你若一死,這事一發急急。”言到傷情,都說不出。母子三人相抱而哭,好傷感人也。正是:
死別已吞聲,生離常惻惻。
何況死與生,別離在傾刻。
任是鐵石人,難免不嗚咽。
何況骨肉親,自應淚流血。
三人正哭得無解無休,忽聽得門外人聲如沸。翠翹道:“娘且勿哭,爹行來矣。”大家一齊住聲,開門,果是父親、兄弟,同終公差、鹹媒婆、馬客人一齊來至。王員外見了翠翹,便扯住放聲痛哭。翠翹道:“爹爹,哭且少住,講了正經事,再哭未遲。”那王員外哪裏忍得住,大家萬般寬慰,方纔稍歇。
翠翹心如刀割,硬了肚腸,對終公差道:“終老爹,如今我有銀子了,且請教老爹怎生出脫我父親與兄弟個乾淨?把個憑據執照與我,我好兌銀子交與老爹,我便隨馬爺起身了。若是不能幹淨,銀子用了,官司依然不結,何苦將我身又去出醜!拼得一個同死,便擊了登聞鼓,也須明白這場冤屈。只圖皮不破,血不出,安耽無事,所以舍了此身,以全一家。終老爹須要做得老成方妙。”
終公差道:“我老終身子雖在衙門中,卻喫一口長素,做得的做,做不得的決不去沾染。所以官府曉得我忠厚,抑且肯相信。朋友曉得我直率,也肯付託。我說了一句就是一句,再要我改第二句口,就砍了頭我也改不來。姑娘你爲令尊賣身,是甚麼樣錢財,敢花費了姑娘的!我將三百銀子都放在宅上,先同令尊、令弟見了本官,當面討個執照,與你家無干。然後將銀子送將進去,就見響馬賊,替他說明,不許攀扯你家。把他多少銀子,我們這夥子裏有十個頭目,納攏來喫一席公會酒,道王家事是我終事管的,凡各衙門有甚風聲,都求列位遮蓋。把你們鄉里的名色,做上一張公舉呈子,到該管衙門,討了印信,與你家無干。我老終外寫一張包管文書,把你父親,保全始終無事,你還怕甚的?”翠翹點頭道:“這等做得老靠停當,我無慮矣。”
終公差又對那客人道:“馬老爹,兌起銀子來,成了文書。待我替他完了公務,就打發姑娘隨老爹起身。姑娘原爲她父親賣身,她若不見官司完結,怎肯放心而去。”那姓馬的有難狀,終公差道:“馬老爹,不妨的。人有幾等,她是有行止忠厚人家,我終事包得起。若有甚話說,都在我身上。我寫個領票把你就是。”馬客人道:“既是終老爹肯招當,成交兌銀子便是。”終事取筆硯,寫承管文書一紙:
立承管文約人終事,今因孝女王翠翹爲父賣身與馬客人爲妾,當得財禮銀四百五十兩,期三日內官司結局過門,隨行出境不誤。恐人心不測,立此承管文書存照。
某年某月某日。
立承管文約人終事,中人鹹老孃、晏九如。
終事寫完,遞與馬客人。客人看了收下道:“既老爹擔當,沒有不肯之理。寫起婚書,兌銀便是。”終公差對翠翹道:“姑娘,事不宜遲,快些立了文書,兌了銀子,好去幹正經事。”翠翹對父道:“事急矣,除了此着,別無生路。爹爹放硬了肚腸,只當不曾生女孩兒一般,快些寫起文書來,不要耽閣時光。”
王員外聽了,放聲大哭,氣都不能轉聲。娘同兄弟、妹子也哭做一團。翠翹看了這個光景,料來父親不肯起筆的,咬定牙根,忍住眼淚道:“終老爹,我爹爹怎忍寫賣我的文書,罷!罷!罷!此念原是我自家起的,我自己立張婚書便了。”終公差道:“姑娘言之有理,看來令尊是不忍落筆的。姑娘自寫一張,倒撇脫些。”
翠翹含淚研墨,舒繭揮毫,將欲舉筆,想起金生,默嘆道:“金生,你好無緣也,翠翹好薄命也,造化好刻毒也!前夜訂盟,昨日分離,今日便寫賣身文契。分離險阻之苦,無人不可,何獨使王翠翹盡嘗其毒也!”思及於此,淚如湧泉。恐怕愈增父母之患,只得強忍眼淚,破涕寫成婚書:
立婚書女王翠翹,系北京大名府民籍,因父屈陷縲紲無救,情願央媒嫁與馬門爲妾。當得財禮銀四百五十兩,當日一併收足。過門之後,或住或行,或妻或妾,聽從自便。恐後無憑,立此婚書存照。
嘉靖某年四月望日。
立婚書女王翠翹,中人終子真、晏九如,媒人鹹老孃,父王章,母何氏,弟王觀。
翠翹寫完,自家簽了一個花押,遞與鹹媒婆。鹹媒婆也畫了個字,遞與終公差。終公差畫了花押,叫王員外道:“王老爹,你也填了個花押,好兌銀子。”那王員外哭道:“終老爹,我爲父的不能蔭庇女兒,爲她擇配名門,今日卻叫她一人賣身,救我一家之難,於心何忍?於情何安?終老爹,我肝腸寸斷,心量俱搖,教我怎麼忍得籤這個字!”翠翹道:“爹爹,簽了吧,只當不曾生女孩兒,不要只管遲捱,恐誤了正經事體。”
王員外聽了這句話兒,就象熱油灌頂,鋼刀刺心一般,趕上前一把抱住了翠翹道:“苦命的兒呵!你在那裏生來那裏養?卻嫁在哪裏去了?我做爹的打點怎麼樣風光嫁你,到如今風光在哪裏?不想風光也罷了,天哪!還要賣你身子救我性命,我要這苦命怎的?”言罷,照牆一頭觸去。早已虧得終公差擋住,還不至十分重傷。
翠翹忙趕上前抱住,道:“爹,一家人眼睜睜要你做主,你怎麼想這樣短見。兄弟又小,妹子未嫁,官司未了,爹若一死,母親靠着何人?兄弟靠着何人?妹子靠着何人?莫說女孩兒一身流落他鄉,就是他三口兒也要做飄零之輩了。爹,你怎不想想孰輕孰重,孰急孰緩?我去,一家安然;爹死,全家散敗。爹的身子關係甚大,怎忍自經溝瀆。今雖好人多磨難,然留得青山在,自有砍柴時。你捱過此難,自有迴天日子。兄弟讀書,豈無長進時候。那時節家門昌盛,富貴駢臻,男婚女嫁,果若不忘了女孩兒,差一蒼頭尋見女兒,同兄弟來看我一面,便是爹爹不忘女兒再生之恩,女孩兒感德無量矣。你今日死了,有甚好處?有甚風光?”
王員外道:“兒,你言雖是,卻叫你爹怎麼捨得!”翠翹道:“爹,事到其間,再無彆着可以解危。爹乃綱常男子,果敢丈夫,當割不忍之愛,斬不斷之恩,以成大事。怎效兒女柔腸,啾啾嘖嘖,毫沒有英雄之氣。爹,你女兒倒做得殺身成仁的女子,爹怎不做那明哲保身的丈夫。且死有輕有重,但要死得其所。有死重於泰山者,惟恐不得其死;有死輕於鴻毛者,惟恐輕身受死。所以曹娥、緹縈以身殉親,以死之所繫者重也;竇娥、西施身辱焉而不死,以死之無關於身世也。今當家難流漓之日,正是女孩兒捨身報親之際。古人說得好:‘養兒防老。’又道:‘家貧見孝子。’你女孩兒正在這急水灘頭,要立定腳跟,做一個不朽公案,留與後人作話柄相傳。雖說不幸,實有大幸存焉。況兒賦命原薄,不賤必夭。假如你女兒偶得病身亡,雖有孝心,何人憐念?今不幸遇此父難家殃,反成了一個孝女義婦。返之於心,無愧於怍,此雖極慘切事,亦是極快志事。還有一說,假如你女孩兒賦情不肖,敗壞家門,行那文君、鶯紅勾當,弄出惡名醜行,父母國人方欲手刃之爲快,哪個來憐惜一聲。這樣比起來,女孩兒今日之事,豈不是絕美、絕好、絕佳的。你看,父母爲我悲傷,旁人爲我涕泗,女豈非天上人乎?生女而令之聞者讚揚,見者憐惜,其所貽不既多乎?何必首飾之盛,衣服之饒,乃爲陪送也。兒聞仁者贈之以言,今父贈之以孝義,生可與緹縈、李寄爭芳,死可與曹娥媲美,極不朽之盛事矣。兒既甘心從事,父亦可以少減愁煩。時光不待,簽了花押,等馬老爹好兌銀子。”
大家一齊道:“姑娘說得有理。女生外嚮,原是要嫁的。況此處離臨清也不甚遠,你事體完了,安頓家眷,不妨又去看得的。又不是文姬遠嫁,昭君出塞。同在大明國內,何須苦苦傷悲留戀,辜負令愛一段孝意。且這馬老爹以數百金娶令愛,定非以下人家,你老人家不必憂慮。他們百年夫婦,你倒爽利些。馬老爹又說:‘他大娘無所出。’只要命好,到他家中生了一子,撞着正經妻子死了,就扶起正來。丈夫中了,便是夫人;兒子長進,便是大奶奶,那個敢輕薄。若是命不好,嫁到人家爲正妻,家道一日貧窮一日,撞丈夫不着,生兒子不着,將傢俬蕩費完了,要穿沒得穿,要喫沒得喫,枵腹終年,愁苦一世,要比那命好的妾,哪裏趕得上來。這叫做:‘萬事莫將奸巧覓,一生都是命安排。’爲女兒嫁人家,就象借舍投胎一樣,哪裏是用心揀擇得的?令愛該好,到馬家享福起來,安知不好似在你身邊?馬老爹一朝發達,怕不是個夫人?”我說個故事你聽:
“江西有一劉按臺,到揚州充作客人討妾,到周家看了一個女子中意。那周家臨嫁之時,捨不得親生女兒遠去,將一個養的女兒換了,嫁去上船。那按院一眼認出道:‘你不是昨日所定的。’這女子道:‘我不如她麼?’按臺道:‘卿莊重豔逸,勝渠十倍,福享亦當過之。但我乃相士,抽豐而回,無子討妾,恐屈卿耳。’女子道:‘嫁夫着主,我有福,夫君亦不久貧賤。舍妹年幼,父母不忍遠行,妾特代之拜。’那按院大喜。歸家值夫人已死,便立爲正室。次年生一子,那按臺升山東巡撫,過揚州,周氏來見其父母,妹猶未嫁。道其巔末,妹悔懸樑而死。令愛這點孝心,安知沒有恁般遇合?”說得王員外低頭無言。正是:
心中無限傷心事,盡在低頭不語中。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孝女捨身行孝猶費周旋
金夫消屈得金全不費力
詞曰:
思盡孝,想成仁,豈惜捐軀與殺身。涕流梅子酸侵鼻,胸咽蓮心苦死人。
右調《搗練子》
話說王員外因不肯畫字,被他們說的說、講的講,逼得進退無計,只把眼看着翠翹,撲簌簌兩淚交流。翠翹見爹不肯動筆,因發急道聲:“爹,你不畫字,事必難成。此事不成,爹行必死,一家必流落。與其立而視爹行之死,一家流落,毋寧我身先死,不見爲淨。罷!罷!罷!休!休!休!滿腔心事一齊丟。”因大叫一聲:“爹爹,我先死也!”照着柱子上就是一頭。
王員外突然看見,魂都驚出,忙向前急抱時,已撞暈了,撲身倒地。慌的他亂叫:“我兒快甦醒,你爹爹畫字了。”王媽媽、王觀、翠雲一齊圍着,叫兒的叫兒,叫姊的叫姊,叫姑娘的叫姑娘,一面取滾水來灌。灌了多時,翠翹方醒,道:“爹,你不肯簽押,灌我活來何用?”王員外連連道:“兒,我畫,我畫,一家人都畫就是,兒好掙揣。”
又半晌,翠翹哭道:“甚麼好事孩兒要搶着做?只是若不如此,必至大家同死,王家宗祠一旦斷矣。想上想下,舍我一身,便全了多少大事。你們若畫字,我自不消說;若不畫字,我不是刀上便是繩上,不是水中就是火中,尋個自盡便了。決不看你們死的死,流的流,苦的苦,刑的刑,受這些活地獄。”
王員外道:“我一筆畫了便是。”翠翹道:“你莫騙我,你捨不得女孩兒死,一家人都簽了花押把我,我方纔起來。”王員外見女兒如此行徑,不敢執拗,忍氣吞聲,含淚咬牙,只得拿起筆來簽了一個花字,遞與妻子。王媽媽哭道:“兒,我不籤這字,還是我的女兒,簽了字便是馬家人了,叫你娘怎下得手來?”翠翹道:“娘,譬如你女兒病死了,也要過日子。你女兒如今是嫁,不是死,還可寬一着,不要恁的悲哀,反添人的腸斷。”王媽媽含淚,也畫了一字,遞與王觀。王觀道:“姐姐,自古道得好:‘養兒防老。’今日之事,刀斬斧剁,乃我該當的職分,與你何干?怎麼叫姐姐遠去天涯,賣身救父,我心何安?我心何忍?姐姐,叫我這筆怎麼拿得起來?”言罷,又放聲痛哭。
翠翹道:“兄弟,我值得甚來,你一身上關祖宗享祀,中關父母孝養,下關子嗣宗枝。你姐姐止於此了,不能報父母養育之恩,全靠兄弟代我善事雙親。兄弟你若以姐心爲念,克孝雙親,你姐姐就死在他鄉,也是瞑目甘心的。”言罷,倒身便拜道:“年老爹孃,全託兄弟孝養。”姊、弟哭做一團。終公差道:“王大爺,簽了字兌銀子,好做正經事,要不只管悲傷,哭壞了令姐。”
翠翹聞得此言,便住了口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兄弟你且畫了字,清結了官司,還有日把耽擱,替你慢慢再說。”王觀見父母都已畫了字,硬着心腸也籤一個花押。翠翹拿了遞與鹹媒婆,鹹媒婆遞與馬客人。
馬客人看了,叫伏侍的取出銀子,兌了四百五十兩。翠翹央終公差到緞子店裏借了一個天平,一封封兌過,少五兩天平。翠翹道:“此銀本不該爭添,但我爲父賣身,不得不如此明白。”那姓馬的又添足了。翠翹對終公差道:“今日還見得成麼?”終公差道:“這個早晚見得的。”翠翹道:“如此極好,事不宜遲。你寫了一張清白文書,我把公分銀子交了與你,官裏銀子待我兄弟拿了,你同我父親去見你本官,當面討個清白執照。事完回到我家。喫個清白酒。馬爺也屈在這裏一座。”
終公差道:“姑娘十分爽快,會做事。就着我兒子終勤在這裏相幫買辦,我們同進衙門,先完了官府的事,再來寫清白文書,完這私事。”對那姓馬的道:“馬爺也同到衙門前耍子,耍子,便好同來喫酒。”就叫那姓晏的寫起一個討清白的手本,一紙鄰舍十家聯的公舉呈子,拿一個釋匣,盛了一百兩銀子,大家一齊到中城兵馬司前,同王家父子進衙門。
傳梆直入後堂,叩見楊兵馬,道了前事。兵馬道:“既有公舉,合是屈情,我替你十分脫個乾淨便是,文書上不曾沾關你父子。那賊頭我帶來還要分付他,不許沾關你父子。把這公舉呈子落房存案,執照一個、去示一張,你拿去作護身符。若有人干連你。都在我老爺身上。”當面批了手本執照,就着該房憑那張公舉呈子,立了一個清白案,當面開了鐐肘枷鎖。王家父子磕頭謝恩而出。
終公差又同他見響馬道:“你們都是好漢營生,這王家父子實是與他無干。你就咬定他,左右也替不得你。可憐弄得他家破身亡,也儘夠他受用了。他賣女兒銀五十兩送與列位買命,列位可憐,不要扳他,放條生路吧。”一個響馬道:“他原不曾與我同事,只替我喫了兩席酒是真的。後來我犯事,他便丟我們去了。我們怪他沒情,因此上牽連他句把兒。既是說過,今後不牽連他便是。”王家父子連連叩謝,獻上銀子。響馬道:“多謝你了,我們再不扳你了。”
終公差同王家父子出了監門,道:“便宜了五十兩,到該房用兩分兒,做得案卷便掙些。”王員外聽從,稱了五兩銀子遞與終公差,同見刑房,刑房原是官府分付過的,落得做人情,立時做起案卷,洗得十分乾淨,送進衙門,用了印信不題。
王家父子脫了罪名,餘下四十五兩銀子,在街坊上買了兩件衣服,回家見了妻女道:“官司倒都了帳了。”翠翹轉悲爲喜道:“只要官司清白,自然做起人家來。爹爹、兄弟如今是無罪人了。去梳梳頭,帶了巾兒,謝謝終老爹。”父子兩個真正去梳洗,梳洗,穿起衣服。文物衣冠,非復囚頭囚腦之狀。上前替終公差作揖申謝,又替姓馬的見了禮,鹹媒婆亦作了揖。
終公差寫了一張清白包管文書方完,那些夥計一齊走到道:“聞得衙門裏說,王家父子都已釋放,想是心事妥貼了,我們特來恭喜。”終事道:“來得正好,王員外備了一個薄禮,欲着我來相請。有五十兩銀子在此,列位在這清白文書上籤一花名,便領去公分就是。”衆人見官府已是清白,落得做好人,一齊道:“這事原是假的,既是終老爹代管,我們自然聽命。”一人簽了一個花名,作了一個揖,道聲:“恭喜。”拿了公分去了。
終事對翠翹道:“姑娘孝心所感,開口件色順溜,兩處省下了一百兩。”翠翹道:“此皆老爺所賜,就將這五十兩送與老爹作辛苦錢。”終公差道:“姑娘再不要說起,哪家掛得沒事牌?哪家必得好兒女?你賣身救父,這樣銀子是用不得的。我家也有女兒,人心都是一樣,見賢思齊。員外虧得有你這樣好女兒,所以逃得這條命。我看你父子恁般傷情,我若是個財主,我就替令尊用了這項銀子,全了你父子分離,也是陰騭勾當。可惜我有此心,無此力,空抱了一點好念頭。我是不想趁你銀子的,若是要趁銀子,怕這一百落下來的我不會趁,倒在姑娘手裏接五十兩銀子。這話再不消提起,留與令尊作本錢。可憐遇事之後,室如懸磐,野無青草,不知幾時做得人家起來?這張清白文書好生收了,是要緊的。”
翠翹欲強他受,終事發激道:“我說不受,定是不受的,若受這主銀子,等我家也遭橫事,女兒也去賣身!”翠翹連連道:“不消發誓,我曉得終老爹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了。但負此大恩,何日方能圖報!待奴家拜爲繼父,遠嫁他方,早朝夜晚,對天禱告,繼父終公,願你多福、多壽、多男子。”言畢,倒身下拜。終老辭之不得,受了兩拜。
須臾酒至,外則馬客人、晏九如、終子貞、終勤、王員外父子;內則鹹老孃、他們母子姊妹。酒至半酣,馬客人起身道:“王老爹官司已完,令愛卻要明日過門。小弟來日已久,急欲登程,不能少待。”王員外含淚道:“尊客明日求停一日,待老夫辦些鋪陳衣服,後日過門罷了。”終公道:“要在後日,我承姑娘拜我爲繼父,也要尋些首飾、衣服,打發山妻、小女來送至。”馬客人沒奈何,只得應允了。後來張、王二家竟成通家之雅。王觀讀書長進,討了終子貞女兒爲妻,也受縣君誥命。這是後事,按下不題。
當日酒爲事擾,不能暢飲而散。終公留馬客人到自家屋裏居住,恐他乃遠方過客,不能深信,留在自己家中,以釋其疑。
客散,王氏一家,人人辛苦,個個勞倦,都去睡了。獨有翠翹爲金生一案,懷在胸中,不能頓釋。想着前日定盟光景,今日賣身光景,後日相思光景,以足頓地低聲哭道:“金郎,金郎,你妻子要抱琵琶過別船了,你回來時若是剛腸男子,將奴撇開一邊,翠翹之罪猶可減卻一半。若真情不化,臥柳吞花,朝思暮想,你妻子之罪,擢髮莫數矣。匆匆離別,無物慰他,再作數字以寄別懷。表我大不得已之心,訴我無可奈何之苦,金生其有以諒我也。”裂素裙一幅,咬破了中指,瀝血傳情。簡曰:
自君之出,禍起蕭牆。仰盼歸期,痛焉欲絕。父罹法網,義在必救。琵琶再抱,實爲君羞。錦水有魚,玉山有鹿,彼物而親。嗟世之人兮,苦分離而莫聚。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臨別拜言,珍重萬萬。義盟千里,金兄文臺。辱愛妾王翠翹泣血斂衽百拜。附上俚言二律,別情怨況,殊不成詩,聊布此衷一點赤血耳。仁人不棄,置之案頭,尚有依依小婦向君子訴別怨也。詩曰:
寄別傷心一紙書,封緘清淚溼□□。
溪邊雲水驚回雁,湖畔煙波少尺魚。
柳色低垂春正好,梅花遙折意何如。
知君返旆應憐我,無奈東皇促去車。
情不能已,又續一律,單言昔日要盟,後日會期,發淡仙錢塘之兆。詩曰:
回首論盟慷慨深,花魂月魄幾追尋。
梅花不寄南來信,芳草誰牽別後心?
來鳳軒高雲五色,望夫臺迥價千斤。
相思莫下臨清淚,夢兆當時卜武林。
題罷,淚已溼透鮫綃,一派血紅,難分孰是血書,孰是淚痕。正是:
腸斷斷腸腸欲斷,淚痕珠上又加痕。
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含羞告父母用情之終
忍恥賦狂且失身之始
不說翠翹將詩簡牢封,忽然驚醒了妹子,見姐猶未睡,連忙爬起來道:“姐姐,這是甚時候,你還不去睡,可不勞倦殺也。”翠翹道:“心中有事,實睡不着,亦不見其爲勞也。妹子醒得好,明朝所事匆忙,說也不能了括。我又成一簡,望妹子一併收下,他日金郎回,道你姐背盟,抱琵琶過別船也。”言訖,嗚咽不能話。
翠雲道:“姐真有情人也,到了這樣時節,身子已屬之他人,而毫無一點自謀之念,諄諄以金郎爲懷,雖倩女之情,不足多也。不知金郎如何報答姐姐。”翠翹道:“我與金生雖未形親,實已心定,乃我仰慕終身之良人也。馬氏子乃事急相隨,豈我之合伴乎!不知前生作甚孽障,乃結成這段惡姻緣。我此去,可事,即忍事之;非事也,前生不了孽障,藉此償還;不可事則死之,非不愛生也,見前無端惡魔,託死繳案。爲我再拜金郎,道翠翹慮彼深情,九殞難報,生死不敢忘情。叫他努力功名,看顧我家爹孃弟妹,勝念我百倍矣。翠翹今生不能還他恩情,待來生再補他厚愛罷了。”言訖,暈死於地。
翠雲驚慌了,叫道:“爹爹、媽媽快醒,姐姐死去了。”父母、兄弟一齊驚醒。但見:翠翹面如土色,牙關緊咬。大家叫的叫,喊的喊,燒湯的燒湯,灌將下去,移時方醒。見了爹媽兄弟道:“呀!怎驚動爹孃兄弟,想只是夢中相逢耶。”父母道:“兒,你驚殺我也,爲甚事突然昏死?”翠翹把眼四周一看,都是一家骨肉,道:“爹媽,你女孩兒有一心事,欲言之父母,其實含羞。欲待不言,又恐負了那人德意。事到其間,也顧不得羞恥,不得不說了。”父母道:“兒有甚事,爹孃一一聽你就是。”翠翹哭道:“你孩兒……”又便住了口,只是哭。
父母以問翠雲,雲將遇金生前後事說了一遍,並那些詩詞、書盟都把父母、兄弟看過。父母知女兒與金生有不諱之盟,又知女兒以貞自守,不涉淫褻,愈見尊重。道:“兒,你書中之意,我盡曉得了。爲父母一一依你,將妹子續了這段姻緣便是。”翠翹聽得此話,倒身便拜,道:“爹爹,你若是恁般替女孩兒滿了志願,莫說是替人爲妾,便是死在他鄉,也無怨心了。”
父母一把抱起道:“兒,是你爹爹誤了你,陷了你。你怎麼還是這等說?今生是不能夠報你了,待來生你做我的爺孃,我做你的女兒,補報償還你罷了。兒!好教你爺孃說,又說不出,疼又疼不止,直寸寸肝腸斷。兒,莫說是人了,就是鐵石,聞之也斷腸。”
大家正哭得熱鬧,忽聽得雞報三啼,鐘鳴漏盡,開窗且紅日在天矣。王員外道:“翹兒倦極無聊,扶她去安息片時。我到外邊去辦些物事,替女兒上頭,打點些奩儀,送她起身。”王媽媽同翠雲扶翠翹去睡,王員外同着兒子去買了幾匹尺頭,換了幾件首飾,買些食物餚饌,整起一桌酒席。
終公差的媽媽,同女兒蘇娘一齊到來,替翠翹開面上頭,把盞待酒。那翠翹淚似江流,喉如土塞,那裏喫得一口酒,一塊肉。王員外父子陪終公差父子在外面喫酒,看了這個光景,哪裏喫得落去,草草供獻一番而散。
翠翹謝終公,終公以白銀一兩遞手。拜謝父母,父母含淚道:“願我兒夫婦齊眉,子孫滿堂,福壽駢臻。”翠翹唯含淚而已,與兄弟妹子廝叫。王觀道:“願姐姐此去助夫發家,早生貴子。”翠雲道:“願姐姐少解愁煩。”翠翹道:“兄弟、妹子,願你功名顯達,福履嘉臻。你爲姐的不須說起了。”此日鬱郁而罷。
次日,馬家着轎來娶,鹹媒人俱到,對王員外道:“馬爺說:‘客中成親,凡事不能盡禮。’上覆員外,減省爲上。”王員外道:“曉得了。”
此日,翠翹放聲大哭道:“金生,金生,你妻子今日與你分離了。今生不得諧連理,願到來生續舊姻。我王翠翹好命薄也,放着風流佳婿不能受享,而抱琵琶去嫁狂且。可憐一朵嬌花,浪插浮泥之上。天,天!既不生我恁的好命,索性不遇着才人;既遇着才人,怎生就不結了此才緣!”悲悲切切,哭哭啼啼。無奈良時已屆,花轎登堂,把酒三杯,送親過門。可憐一個絕代佳人,伴了個馬牛蠢物。
卻說那姓馬的,自家原是個監生。久戀姻花,多年子弟變成龜。遇着監淄一個媽兒,叫名馬秀,沒了烏龜,自家過日子。撞着這馬監生,一心相投;一個也不想嫁,一個也不相娶;一個做媽兒,一個做幫龜。討了兩個粉頭,好過日子。因手下一個丫頭從良去了,接得他財禮銀三百兩。自家又湊了兩百,到京中來討個人手,撞着媒人,就討了王翠翹。翠翹才色兼全,技巧無二,十分中意。不說出臨淄,只託名臨清。
當日討了翠翹進門,款待了媒人,馬臨生回房成親,想道:“如此這樣一個標緻女子,拿去梳籠,先有幾百兩到手,不可破了罐子。”又想道:“還不曾出京,若不與他成親,這妮子替父母一說,豈不吵出事來。就是睡破了,到家裏教他裝做未成人的光景,這主銀子依然還在荷包裏。待我落得討她個頭湯,快活,快活。我那秀媽曉得,還要喫得個醋不要哩。不要管他,到了家裏交把他,我把那做舅舅的面孔放將出來,他自然不怪我了。若是這妮子對我撒嬌,我對秀媽一說,一頓皮鞭,打得她落花流水,她再怎敢妄動。今夜且落得受用那新新鮮鮮的活寶貝着。”思想已定,然後收拾進房成親。
卻說翠翹坐在牀上,人俱退去,四顧無人,連姓馬的也不在。忖道:“這是個什麼人家,將幾百銀子娶個人,也不着個人來相伴。新郎也不知在哪裏?看他恁般行徑,實不象個好人家,倒像以我爲奇貨了。跟隨童僕雖有,卻無大小之分。接耳交頭,哪似大家氣象。我王翠翹錯投胎也,不如一死,免受污辱。”又忖道:“我方纔出門,就去尋死,到官也要連累我父親。他費了四、五百銀子討個人,不曾成親就死了,怎肯甘心。罷罷,拼得一死,放在胸中,且隨他到家。如不妥貼,死在他那裏,也就不連累我爹媽了。”抬頭看見桌上一把剃刀,翠翹起身,輕輕走到桌邊拿了,將汗巾包紮,藏在袖裏。
忽然,馬龜走進房來,道聲:“娘子,好去睡了。”翠翹不答,那馬龜替她解脫衣裳,上牀成親。可憐傾國傾城色,一任狂風妒雨欺。她這嫩芯嬌香,哪慣狂風驟雨。遊蜂浪蝶,豈識惜玉憐香。馬龜酒色昏迷,放倒頭一覺睡去。翠翹枕上流淚道:“可惜王翠翹,就斷送在恁的個人身上。”輾轉無眠,乃成《見狂且》九章。
其一
乃見狂且,狗如其人。
狺語哮聲,不入人倫。
我得何罪,與之爲親!
其二
乃見狂且,沐猴蠢粗。
非儒非客,令令如盧。
我得何罪,以之爲夫!
其三
乃見狂且,嘆我紅顏。
我貧而嫁,豈曰姻緣。
我得何罪,以之爲天!
其四
乃見狂且,其老如父。
父兮君子,彼猾而蠱。
我獨何罪,以身伴虎!
其五
乃見狂且,鬼面蛇心。
反覆張皇,進退變更。
我狂何罪,以嫁伊人!
其六
乃見狂且,藏頭露尾。
度彼行止,使我心悔。
我獨何罪,以人嫁鬼!
其七
乃見狂且,心灰欲死。
金屋嬋娟,勤餘仰止。
我獨何罪,不得其處!
其八
乃見狂且,如狐假虎。
本非其質,綏綏自露。
我獨何罪,以之爲伍!
其九
乃見狂且,梟張狼顧。
原非我流,胡爲我晤?
非我罪也,姻緣之誤。
天明,馬龜起來收拾行李,打點離京。早有終公差來相探,見這個行徑,道:“馬爺何日榮行,令岳打點相送。”馬龜不能掩道:“只在今日。”終公差道:“成親也要三日,今日小弟有薄酒一杯,爲馬爺餞行,明日早發罷了。”馬龜沒法,只得又停了一日。
到三朝,馬龜收拾了一輛小車,僱兩個腳伕,載了翠翹,自家騎了一匹蹇驢,發行李出京。卻好王員外同王婆兒女一齊來到,翠翹心如刀割,淚似湘江,一句話也說不出,倒身四拜道:“女孩兒止於此了,善保暮年,看弟妹們長進吧。”王老夫婦哪裏回得一字,只道得一句:“你好保重”,便哭得咽硬喉幹,西風猿斷。馬龜行色匆匆,催趕起行。王員外留不住,只得同送一程。
一路上哭哭啼啼,何曾歇口。來到五里亭,終家父子早已提壺挈盒,在那裏等迎着道:“馬爺今日南迴,薄具一樽,少壯行色。”馬龜道:“昨日過擾,宿醞未醒,今日怎麼又叨遠送厚愛。”只得跨下驢兒,就在店中坐落。終公差外備一盒一壺,與翠翹子母在裏邊坐。他母子們這時節才得在一處。王婆問:“女兒光景何如?”翠翹道:“娘,你女兒落在這人手裏,生則無憑,死則有準矣。你把女孩兒一刀割在肚腸外,再不要想兒的好日子。”
王婆忙問所以,翠翹道:“娘不要問,言之傷心,則索吞聲忍氣。木已成舟,聽他怎生擺佈我,聽我怎生對敵他罷了。”王婆再四叮問,翠翹道:“入門三相,便知其家。聽言三句,便知其品。越王在流離顛沛之中,不失夫妻君臣之冀,人知其必興。今此人,外則主僕分明,內則鰱鯉不辨,此非大人家,必假斯文也。以數百金娶妾,應是富翁行徑。我看他鬼頭鬼腦,到歸房後猶搖搖無主,似不欲成姻者。仔細思量,恐事抉裂。捱至更深,方進房來。此非千金買妾之主,乃以兒爲奇貨可居之人也。家有千貫,身值千貫。彼既以數百金娶妾,明??正娶,滿京中俱知兒顏,亦盡堪留愛。既得此美妾,豈不留住週年、半載,以暢其情。乃頭一日成親,第二日就要起身,若非終公留,昨日已出都門矣。若雲怕正妻,一發不該就行。以新娶愛妾送入虎口,有此情乎!此人也,未必有妻。其住居也,未必在臨清。不是討我作美人計,定是以我爲行頭,再不然則娼家流也。三者之間,必居一於此矣。其言語失措,忽呼秀媽,忽呼媽媽,忽呼大娘,二、三其說,已是可疑。
又聽跟隨人道:‘家裏等人久矣,急早收拾回去。’彼失言道:‘正是哩,我心中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去。秀媽是極多心的,不要等她趕進來,還是一場把戲哩。’一人道:‘這個了得,若她老人家自趕進來,看見你替這行貨如此,連我們都是一頓好罵,你的打鬧不消說起。’大家一齊躊躇道:‘正是,快些去方好。’他道:‘我巴不得今日就離開了北京,怎奈耽擱不能脫身。’此言雖不十分明白,卻句句有礙着我的。我早起臨妝,那跟隨的長子叫我‘翹姐,快些梳頭喫飯。’我把眼看他一眼,他連連改口道:‘姨娘,姨娘。’天下豈有家主公的愛妾,用人敢如此放肆膽大乎?其中之可疑還多,不能細記。即此三言三相,已非良善人家矣。你女兒生是他鄉之人,死是異域之鬼,任磨任滅,其命聽天,連這些話也是多說的。娘善保尊體,看顧爹爹,撫養弟妹。金郎一事,乃女孩兒三生未了公案。可憐母親念兒遠嫁他方,去人之言,尚其聽之。”王婆聽這些話,心如針刺。欲哭,又恐他們於啓行不利。欲不哭,又忍不住。
忽聽得外邊催上車,大家一齊放聲大哭。終家父子先辭回。他們又送一程,到十里長亭,兩邊留連不放。馬龜道:“日且暮矣,此處不是住的所在。出嫁之女,跟不得這許多,你們回去吧。”王員外聽了此言,好似和針吞卻線,刺人腸斷系人心。道:“馬爺,小女全靠你照管。念他遠離膝下,舉目無親,可憐!若得我這孝順女兒身安境順,我生死銜結,永不敢忘大德。”言至傷心所在,撲身跪在地下,一家人都跪下來。翠翹、馬龜也下車馬,同拜在地。
馬龜看他戀戀不捨,恐生他變,罰誓道:“若是馬某輕賤你女兒,生遭強人支解。今日啓行,把個順溜與我,路上不耽干係。”翠翹道:“爹媽回去吧。送行千里,終須一別。”王員外沒奈何,方止了淚,安慰分手而別。
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王孝女甘心白刃
馬秀媽計賺紅顏
詞曰:
漫道落花圈套,自是甘心行孝。一死結冰霜,豈不免人嘲笑!知道,知道,雪裏梅花香俏。
右調《如夢令》
話說王員外夫婦子女,看了一回,又望一回,直等去得無蹤無影,方大哭一場。無奈何,只得嗚嗚咽咽哭回家中。
不言他父母兄弟恁的悲哀,且說那馬龜別了她父母兄弟,叫車伕趕行。一路飢餐渴飲,夜宿早行,非止一日,來到臨清地方。翠翹問車伕道:“這是甚麼所在?”腳伕道:“這是臨清地方。”翠翹道:“呀!如此到家了。”腳伕道:“早哩,早哩!再是這幾日差不多了。”翠翹點首嘆道:“果不出吾所料。”
一路上見車馳馬驟,落日浮雲,無一非傷心之地。回望京畿,遙在碧雲天外,腸斷心灰,淚枯氣短,漫成一絕,以志怨思。詩云:
關山迢遞路漫漫,浪跡萍蹤不忍言。
惟有癡情丟不去,浮雲落日滿山前。
又數日,方到臨淄地面。那腳伕道:“小娘子,如今好到家了。”
原來,這臨淄是古齊地,乃山東地方。那馬龜已到本境,便先着跟隨的去報家信,他下了牲口,跟車兒慢走。見兩個帶鬃帽的人對他道:“馬爺討得好人手,明日來恭喜。”他答道:“不敢,不敢。”再行一程,見一婆子,年約四十以上,肥胖長大,面頗白淨。接着道:“翹兒下車來。”翠翹見她恁的稱呼,不知是甚等人,連連走下車子,就要相叫。那婆子道:“進家裏去,參拜了家堂香火,再行大禮。”翠翹只得隨她進門。見那門上一對聯句道:“時逢好鳥即佳客,每對名花似美人。”心中疑道:“這是個甚等人家?”
進得門來,只見內中已有兩個婦人,濃妝淡抹相迎。又見有四、五個讀書的在那裏探頭張望。翠翹一發心下不解。行到家堂之處,早已有供獻果品在那裏。遠看象一幅關聖帝君,細看卻是兩道白眉。這神道叫做白眉神,凡是娼妓人家,供養他爲香火。若是沒有生意,這些娼妓便對此神脫得赤條條,朝着他獻花禱祝一番,把筷子連敲幾下,藏在牀頭,第二日便有客來嫖。
若是過年,將雞魚肉三獻五供。一碗飯,三杯酒,請了白眉神,把這三獻五供並在一個沙盆裏,酒飯俱別用碗分盛,亦坐在那放供獻的沙盆中。將日用的馬子,預先洗刷乾淨,到此日請獻過神道,將沙盆放入馬子裏過除夕。次日看有甚好嫖客、浪子來賀節,取出與他喫了,那人便時時刻刻思念着她家。就要丟開,那禁陡的上心來。所以人家好子孫,新正月初二、三切不可到妓家去。
翠翹認不得是白眉神,只道鄉風不同,各處供的上神,倒身就拜。那婆兒囑道:“保佑翠兒千人見千人喜,萬人見萬人愛。朝朝寒食,夜夜無宵,貴客闐門,嘉賓滿座。”翠翹雖不能盡識其鄉音,大約曉得不是好說話,淚如雨落。拜完了。那婆兒領他到堂前道:“你磕了我的頭。”翠翹無奈何,依她磕了四個頭。婆兒道:“磕了舅舅的頭。”翠翹道:“他是我丈夫,替我同眠同宿,今日怎麼叫我叫他做舅舅?我卻又嫁哪個?”
那婆兒聽得此言,急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氣沖天。道:“這等說起來,你要佔我的老公了!”翠翹道:“明婚正娶,討我爲妾生子,怎說我佔?”一發急得那婆兒氣都轉不來,對着馬龜罵道:“臭烏龜,臭忘八,我叫你去討人來接客掙錢,誰教你替她睡的?”
那龜子一句也沒得說,只得努了那張嘴。婆兒罵翠翹道:“賤人!好子妹不鑽龜,他就要替你睡,你也不該肯,都是你這騷娼根,癢騷發,引誘這忘八亂做。今日若不打你,下次怎管得你來!”不由分說,一把頭髮抓住就打,翠翹此時已曉得她是娼家,已打點要尋死,拿出藏的剃刀在手中,看得眼目衆多,不能下手,待空行事。撞着這婆兒不知來頭,一把頭髮抓過來就打。翠翹大叫一聲“苦命翠翹,不要命了”,望喉一剃刀,撲身倒地。但見:
血似湧泉流出熱,屍如草萎玉山頹。
翠翹橫死地下,血流滿屋,趕進一班地方人等,道:“馬秀媽,你着馬不進,充作富翁討妾,誆騙良家子女。她不肯接客,你卻千打萬打,生生逼殺人命,這事牽連地方的,卻是放你不得。不死便罷,死是要償命的。我們先去報了官府,免我地方干係。”
言畢,就要去。馬秀媽着了慌,道:“列位老爹且暫留一步,我不曾問得她的來頭,聽見她不拜舅舅,說他是丈夫。我道初不斷,後來亂,打她幾下,做個例頭。不想她如此性烈,就刎死了。若是死了,也是前生一結,若是救得活,我擇個好人家,嫁了她就是。列位且莫報官,省得又多費一番事體。我這裏備一東道,列位寬飲一盅,我們抬這女子去救一救看。救不活,自然要到官的,也求列位方便。若救得活,薄具微禮,求列位不報官司。”
那些人做好做歹道:“秀媽是曉得事的,我們便依她而行,她自然曉得我們。大家一齊在馬家喫酒。這秀媽討個人進門,不曾趁得一個錢,倒先要破鈔,這是她性子急逼出來的。”這賊媽兒真個慌了,叫一人扶定翠翹頭,不教她搖動。兩個人輕輕抬上板門,到內房鋪下氈條褥子,將翠翹放在地下。到她胸前一摸,微微還有些熱,拿些薑湯等物,撬開牙關,灌將落去。幸得喉管雖傷,未曾斷破,尚進得水落。
從已牌救起,直至黃昏,翠翹口中忽然長吁了一口氣。秀媽道:“謝天謝地,有生氣了,快拿些熱湯水來灌。”又去請一個神效刀瘡藥的先生,替她滲上金瘡藥,用雞皮貼上,絹幅包住,縛定道:“不可動她,將這兩服藥如今調灌一服,到五更陽轉,方可回生,再服第二服藥。一百二十日內,着不得一毫氣惱。一經惱怒,金瘡復裂,不能救矣。”
秀媽謝了先生,又着人守着翠翹,自己拿十兩銀子,見那些地方鄉約道:“列位老爹,多多起動,那女子已有轉氣,料來不致於死。薄具微意十金,與列位老爹作辛苦錢。若明日好了,還要叩謝。”大家見她人已活了,銀子是落得的,便接口道:“秀媽,你卻是要曉得我們的情,今日若報一報官,你多得二、三十兩銀子用。我們這樣替你省費,都因你做人好,所以肯如此。”秀媽滿口稱謝,許他還要外酬,大家多謝散去。
秀媽回房,酒也不敢喫,客也不敢留,也沒客敢來嫖。一家人都守着翠翹半死不活的屍首。看看五鼓,翠翹道:“哎喲,痛殺我也,疼殺我也。王翠翹身爲甚孽,罹此不幸!”睜眼見一房人,三、四個婦女,道:“這是甚處!好收我亡魂。”那秀媽道:“翠翹兒甦醒,是我不是,不曾察得來歷,不曉得你是好人家女兒。他恁的騙你來的,你可善自保養身子。好了,我尋個王孫、貴客嫁了你。你若不願嫁,就跟我做女兒終身,我決不強你接客做賤事。”
翠翹昏迷之中聽了此言,喊一聲道:“我那要這命!”叫得一句,氣滿胸膛,四肢厥冷,金瘡並裂,血似湧泉,依然死去。這遭竟沒氣了,驚得秀媽要死不要活,道:“罷了,罷了,搖錢樹一朝跌倒了。”忙去捫了口,敷上藥,調起金丹,連連灌將下去。
直至次日傍午,又略有回生氣兒,再不敢去動彈她。救了三日,翠翹眼睛方能正視。但閉了眼去,便見劉淡仙在旁道:“孽債未完,如何去得?錢塘江上,佳致不淺,汝須耐者。”翠翹忖道:“明明是那斷腸會上的劉淡仙,她道:‘孽債未完,如何去得?’明道我是孽中人了。此時雖勉強死了,到底來生要來還債,不如當場結了這重公案去吧。”以此茶湯略肯沾牙。
哪裏當得秀媽伏事殷勤,粉頭晝夜幫襯,漸進水米。秀媽一口道:“兒,我說過不把你接客,我養得你好了。尋個正經人家,打發你起身。一夫一婦,把你當親生女兒往來,你娘決不失信,你可掙揣。可憐你去國離鄉,遠兄弟父母,千里迢迢,跟他到此。我叫他討個粉頭是真的,那叫她將一個良家孝女討來爲娼,又破了你的玉體。如今天氣炎熱,你若不依做孃的說,自家保養,倘有個山高水低,孃的銀子不消說了,也可惜你青春年少,一枝花纔開,就是這般沒結束了。你娘與你前日無冤,今日無仇,就是蠢龜來賺騙你,也是你心情願賣身救父,實在得我四百五十兩銀子,盤纏不要說起。你不爲娼便罷了,何苦又害我喫人命官司。兒,你是個女中丈夫,婦人中豪傑,度人度己,我這樣人家是趁得起,折不起的。兒,你不要不言不語,一味拿着個要死的念頭。螻蟻尚且貪生,一死不能復生。你有甚言語,對娘說了一番,娘不聽你,你再尋死也未遲。”委委曲曲,從從容容,懇懇切切。
翠翹聽了,暗回想道:“她也說得有理,她實在費這一主銀子討我,我一家實得了她那幾百銀子的惠。一些不曾補報她,若是死了,又拖累她喫官司。我今生雖得個清白,來生難道不要填還她。況閉眼見劉淡仙道:‘孽債未完,如何去得?’若是死了,不但前生孽債未完,又增今生一種冤孽了,何時還得乾淨。她既道我好了尋個人家嫁我,我且將計就計,替她說個明白,又還了她的身錢,又完了我的孽債,多少是好。”因開言道:“媽,我實是得你身錢,我豈將死塗賴你。但我當時明白講過,我自起筆賣與馬家做妾,卻不曾說賣來爲娼。這紙親筆文書見在媽處,可以質證。怎麼今日叫我做起粉頭來?我是甚等人家女兒,甚等自貴的人品,這事怎麼做得,不得不尋了盡頭路了。媽既說把我擇人另嫁,這個只管使得。我貌非醜陋,才非蠢,倘若遇着主兒,就高出前價些也未見得。我與媽何仇,定要將命來做冤家。冤家只可解,不可結。可以全生,何苦要死,便依娘使得。但只一件要斷過,經不得我好了,娘翻轉了口,那時做下來,卻不要怪我哩!”
秀媽連連道:“我的兒,你媽媽若是騙了你,好了又逼你接客,等我遭遇強梁,倒澆蠟燭照天紅。況生死在你,逼得你身,逼不得你心,做媽的決不食言。你再不必狐疑,好保重自家身體。”翠翹由此強進飲食,漸漸好了。
秀媽恐外面人雜,又將翠翹移到凝碧樓上居住。此樓三面鋪翠,一面凌空。東望滄桑,一泓海水細杯中;北望京畿,雲裏帝城雙鳳闕;南望金陵,龍盤虎踞真人毓;西望岐山,兼葭白露美人懷。回思父母,已是夢魂飛不到之境矣。翠翹對鏡無聊,遙憶當日金生訂盟光景,宛如昨日。而路遠人離,杳不可問,題十不諧以記其悲。
其一
一不諧,一不諧,盟言未盡禍飛來。哎呀,禍飛來,兩分開。
其二
二不諧,二不諧,情短情長積滿懷。哎呀,積滿懷,苦難捱。
其三
三不諧,三不諧,思到無思淚滿腮。哎呀,淚滿腮,不能揩。
其四
四不諧,四不諧,舊事新懷難擺開。哎呀,難擺開,去又來。
其五
五不諧,五不諧,恨咬銀牙半似呆。哎呀,半似呆,強托腮。
其六
六不諧,六不諧,別酒將傾日色歪。哎呀,日色歪,頭怎抬。
其七
七不諧,七不諧,怨殺王孫去不來。哎呀,去不來,鬼神差。
其八
八不諧,八不諧,死到黃泉復轉來。哎呀,復轉來,孽應該。
其九
九不諧,九不諧,生生拆散鳳鸞偕。哎呀,鳳鸞偕,怎安排。
其十
十不諧,十不諧,哀哀翠翹命兒乖。哎呀,命兒乖,真可哀。
題畢,愈覺無聊,情殊不勝,坐臥不安。烹佳茗消渴,見新水浸溪。阜草拖嵐,潮聲噓座,帆影拂闌,又成一律。詩云:
入窗新水浸溪花,阜草拖嵐四望賒。
近海潮聲噓座溼,隔城帆影拂諫斜。
風扶瘦我輕登閣,浪促徵人倒印沙。
往事不堪頻淚落,甌香慢煮雨前茶。
翠翹題罷,無人和答。正自無聊,忽聽得隔樓有人良吟。翠翹側耳靜聽,只聽得那人吟道,詩云:
樓外誰家青鬢娃,長吟聲隔碧桃花。
愁侵筆底低疑咽,怨向風前教若嗟。
遠接芳香嗔蝶粉,微通幽意喜窗紗。
卿須憐我纔多藻,我卻憐卿未破瓜。
翠翹正在污辱場中,忽聞隔樓有人吟詩,以爲幽谷嚶聲,出於望外。因探頭一望,只見一個書生,飄巾華服,在那裏低徊想望。翠翹看見暗忖道:“此生聽他吟詠,雖非白雪陽春,卻也還是詩書一脈。但不知是甚樣人?”因細細訪問,方知那生叫做楚卿。因又暗暗思量道:“我如今身墮火坑,怎還由得我往日心性。只要脫去火坑,便是萬幸。若能脫去火坑,便隨了此生,又是萬幸了。”正是:
只徒苟且全,翻致流離碎。
不知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惜多才認作賊子
坑薄命偕俠圖財
詞曰:
眉彎彎,眼團團,怎把山雞認作鸞?飢來不擇餐。心說酸,淚垂幹,不道人情狼虎般。嬌花怎不殘?
右調《長相思》
話說翠翹因見那楚卿象箇舊家子弟,不合起了個妄想的念頭,便一時渾得沒了主意。
又一日,忽聽得那楚卿又在隔樓吟詠,翠翹不覺倚窗凝睛熟視。那楚卿初時故作不見,等翠翹看他時,三不知回過頭來向翠翹深深一揖。翠翹倉卒中回了一個萬福,縮身便退。那楚卿因對着樓跌足自語道:“如此國色天姿女子,怎麼落在娼家,真令人怒氣填胸,鬚髮上指。若有商量,待我效崑崙盜出紅綃,等她一馬一鞍,也見我這點熱腸。只是不能與她面談,問其詳細。她身在籠中,又不解儂意,怎能出此火坑。美人,美人,雖說佳人已屬沙叱利,猶幸義士還逢古押衙。只可惜今日當面又錯過了。”言罷,掩窗而入,嘆息之聲,猶咄咄不絕。
卻說翠翹雖斂跡退入,卻不曾去遠,那人說的話,卻句句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暗喜道:“我只道他是個文人,原來也是個俠客。今幸有緣得遇,可惜方纔不曾求告他。”又想道:“若是求告他,隔牆私語,被人看破,出醜不便,莫若寫下一封書,隔窗投去,細訴苦情,他自然憐我。若能拔出火坑,就跟隨此人爲妾爲婢,也強似爲娼多多矣。”主意定了,因作書一封書曰:
翠翹不幸,遭逢家難。又不幸,爲匪人所欺,墮落煙花。每至清風朗月,痛紅顏之失所;秋帳冬,傷薄命之無歸。自謂風塵賤女,難希君子垂憐;豈料俠烈高人,深爲裙釵動念。口口開籠,聲聲救苦,言聞於耳,感已銘心。倘遂其言,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昔人云:“骨化形銷,丹忱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良有以夫。本欲哭訴君前,奈身無彩翼。所望者,郎君義膽包天,雄謀蓋世,必能出奇計,引困龍離孽海也。平康惡況,度刻如年。早一刻,則沾一刻之惠。君之德也,妾之願也。謹搖尾伏首,惟仁人是望是禱。
翠翹寫完了書,欲要隔窗擲去,又恐怕投不入,失落了,被他人看見。欲要尋人寄去,卻又無人。正費躊躇,無心中走到樓下園內閒步。忽見一童子來挑水,翠翹問道:“你是哪家小官?”那童兒以手指口,作不能言之狀。翠翹疑是楚家家人,因問道:“你莫不是楚家小官嗎?”那童子連連點頭。翠翹又問道:“我聞啞者必聾,你可聾嗎?”那童子搖頭作不聾狀。翠翹低低道:“我有一緘寄與你相公,煩你帶去,不可失誤。”那啞子點頭,就伸來接。翠翹便忙忙取了遞與他道:“收好了。那啞子緊緊藏在貼內,打完水,竟自去了。
次日,啞童兒又來汲水,翠翹走近前問信道:“可有回書嗎?”那啞童兒點頭相應,取出一條素紙封兒,遞與翠翹。翠翹接了,便轉身上樓抓開,止有“昔越”二字,不解其意。仔細沉吟,幾翻費解。忽然有悟道:“是了,是了,他約我二十一日戌時越牆相見。今乃二十一,晚上他約來相會,須索要伺候他,經不得媽媽屋中有事耽擱哩。天,我王翠翹得見君子,仗他義俠,脫離火坑,全靠神靈默佑。”將樓上收拾潔淨,以待楚生。
將乃黃昏,忽然秀媽來看他。問道:“我兒身子健否?”翠翹道:“這幾日漸覺平復。”秀媽道:“如此卻好。你媽媽這兩日爲你婚姻終日碌碌,高不成,低不就,十分納悶。你在這裏甚是不便,那些浪子聞你的名,日日來擾,巴不得尋個主兒,等你也了卻終身,你媽媽也有幾兩銀子別用。如今有一鄒家要來娶你,不知可成得麼,甚是心焦得緊。連日不曾來看得你,放心不落。今略少閒,替你清談清談。”翠翹道:“有累媽媽費心。”鍋邊秀拿酒至,兩人對酌,攀古論今,直至更深方散。
翠翹心下十分慌張,送媽媽回去,將門重重關上,又將燈細照了一番。上樓開窗一望,早有一梯靠於窗前。翠翹且驚且喜,咳嗽一聲,外面也咳嗽一聲,便有人扶梯登樓,緣窗而入。翠翹一看,果是楚生,不勝之喜。因倒身下拜道:“薄命翠翹,流落煙花,望乞仁人,提出坑陷,生當銜環,死當結草。”楚生答拜道:“久仰芳卿,孝義絕人。近見牢籠娼室,不勝憤恨,每爲髮指。昨又承華札下頒,盡悉芳卿五內。小生雖不比許俊押衙,亦當勉力出卿於火坑孽海之中,必不敢負芳卿一片心也”。
翠翹流涕感謝道:“若能如此,是翹之一天也”。二人相對甚樂。楚生因調之道:“身在娼門,孤芳自守,亦寂寞乎?”翠翹道:“心似太虛,一任浮雲來往,何能染我?”楚生道:“只怕已染半藍也。”翠翹道:“任他涅也不淄。”楚生道:“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因以身逼翠翹道:“良宵相遇,已不可虛度。況吾定計脫卿,豈可無以謝我。”翠翹道:“此身不死,願以異日。”楚生道:“今日發仞之始,若不和諧,恐後事不利。”
翠翹因要厚結其心,求他救拔身子;又因此身已失,非復昔日之比,便應道:“求郎拯救,豈敢惜薦衾枕。但願他日切莫中道棄擲,使奴有白頭之嘆。”楚生忙跪地叩頭,罰誓道:“我楚卿若負了王翠翹今日之情,強人開剝,碎屍萬段,全家盡遭兵火。”翠翹因扶起道:“願君轉禍成祥。”於是男貪女愛,攜手登牀,玉扣含羞解,銀燈帶笑吹。一霎時無限溫存。〔此後缺山歌一首,九十字〕雨罷雲收,銅壺漏箭,且四催矣。翠翹道:“妾感郎君義俠,蒲柳之姿竟蹈崔、張之轍,唯君子憐而祕之。幸早定奇計,脫解妾身,終事君子,實心願也。”楚生道:“此我事也,三日內定以奇計脫汝。”翠翹再三致謝,比及五更,楚生別去。
次晚復至道:“我着人探訪媽兒口氣,她原無心把你從良,只想你身體強健,依然賣與番兒手,有兩家在這裏說,許了她七百銀子,她還不肯,要一千兩方賣,我一時又湊辦不起。那主兒出了七百,若添百數討了去,可不辜負了你這番義氣,我一段熱腸。吾今已另有一計矣。”翠翹聽了,半信半疑道:“如今卻計將安出?”楚生道:“三十六着,走爲上着。”翠翹道:“此非上策,萬一拿着,郎君脫身去了,叫我翠翹渾身是口,也難分說。一個好端端的人,倒弄得要死不能,要活不得,那時怎處?願君再定良謀,此策殊未盡善。”楚生道:“不妨,吾有名馬一匹,日行千里;馬奴健兒,武勇超人,一夜工夫有三百里走。明夜緣窗而下,跨馬往北,天明便離了本境。再僱了騾車,一同進京。我楚府裏家眷,那個敢來攔阻。”
翠翹心下猶疑,欲不依他,業已失身於彼,恐怕翻轉麪皮,爲害不小。若是隨他去,又恐一個走不脫,這番跟人逃走,免不得任她磨滅。千番思量,萬般躊躇,進退兩難,行止莫決。點頭嗟嘆道:“又遇魔頭也。咳,我王翠翹錯認他是個仗義君子,那知他是個行險小人,這事多管要做出來。也罷,也罷,不去也不好,去也不好,死中求活,聽天而行,只得依他去吧。”兩淚交流,對楚生道:“此去行險僥倖,凶多吉少,須要郎君全始全終,當不得半路丟了我,我就死在黃泉,斷斷不肯放你。”楚生道:“卿無過慮,就到那出頭出腳時節,我挺身認了,拼得還她原銀,怕她怎麼奈何了我。”翠翹道:“郎若如此,妾無慮矣。”楚生快活無極,翠翹憂鬱千般。
次夜更深,楚生越窗而至,對翠翹道:“萬事已備,請卿啓行。”翠翹猶有遲疑狀,楚生又誓道:“若事敗,楚卿不以身任,而致令翹娘受辱者,千蟲萬毒,攢食其身。”翠翹遂意決,下窗上馬。楚生亦上馬同行。翠翹見那馬伕青褶裰,氈笠,攜傘同行。
此時,九月天氣,霜降以後,地面近海,便覺寒色侵人。正值廿三四,又無月色,好生悽慘。在馬上嘆道:“好共歹,都在今番也。”意懶心灰,隨馬而行。忽聞雞聲報曉,口吟一絕。詩曰:
四野雞聲齊報,一村曉霧重封。
小舟漫移曲浦,篙師未諳西東。
楚生道:“天且明矣,急早加鞭,出得這個所在,就好安住了。”翠翹加鞭趕行,忽聽後面喊聲大作,翠翹曉得不是好聲息。對楚生道:“後面人喧,定是追我者矣。郎害我也。”楚生道:“無妨,我一力承當,怕他怎的。”看看後人追至,楚生將馬一拎道:“我去替他說話。”
此時天尚未甚明,不知楚生往那條路去了。翠翹還認定他真放馬回去,對追的人說話,勒着馬等候。追者趕上道:“拿着了!”卻原來是馬龜同秀媽。幾個鄰里地方見了罵道:“好淫婦,不肯接客,卻跟野漢子逃走。替我反綁起來,鎖了!”手下人一齊動手,捆縛起來。翠翹此時死又死不及,悔又悔不得,心中還仗着楚生來救駕,那知他打鼓弄琵琶,相逢是一家,不知哪方去了。
秀媽吩咐道:“她一人不能獨行,必有個姦夫,尋一尋看。”樹旁邊尋出一條漢了,認得卻是都詐。秀媽道:“你這奴才,你在我家幾年,我也不曾薄待你。你喫酒撒潑,我方纔打發你出去,你卻怎的敢拐我家的人走?”抓住了就是一頓鞭子。都詐,只是不做聲。秀媽罵翠翹道:“好客不接,卻去偷垃圾保兒,你這醃潑賤,且帶回家去,再替你說話。”一齊迴轉本境,已是巳牌時候。看的人盡嘆息道:“恁般一個好女子,卻跟了個保兒走。”翠翹羞的臉紅氣脹,只將雙眼閉着垂淚而已。忽一人道:“你們不要恁的胡說,壞了那女子的名聲,這事多分又是那楚卿爛心的笑耍他。
翠翹初時還要倚楚卿爲泰山,今忽聽了此言,曉得他是一夥人,做弄她一個。咬牙切齒,怨一聲自家,恨一聲楚卿,嘆一句命薄,罵一句喬才。
嗟怨未已,已至家中。秀媽分付鍋邊秀,將翠翹衣服盡剝了,連裹腳也去個乾淨。將繩子兜胸盤住,穿到兩邊臂膊,單縛住兩個大指頭,吊在樑上。離地三寸。止容腳尖落地。那壁廂也將都詐吊起,只不脫他褲子。翠翹無寸絲遮蓋,赤身露體,羞得沒處躲藏。到此地位,生死由人,一身無主,只得閉着眼睛,隨她怎的。秀媽罵道:“好淫婦,好賤人!我叫你接客,你就將刀刎頸圖賴我,你跟人走去就是該的?你道是好人家兒女,不肯做娼家事,我十分敬重你,放你在後樓居住,不教你見客迎人,日日替你尋個好人家,打發你起身。哪知你都是假惺惺,幾日?兒就癢難過,去偷漢子。偷別人也還好看些,恁般急得緊,就跟了個保兒走了。你這樣賤貨,不打你哪裏怕!”提起皮鞭,一氣就打二、三十。
可憐翠翹,幾曾受過恁般刑法。手是吊住的,腳下只得二大指沾地。打一鞭轉一轉,滴溜溜轉個不歇。正是:
人情似鐵非爲鐵,刑法如爐卻是爐。
翠翹欲死不能,求生無術,哀告道:“娘,打不得了,待我死了吧。”秀媽道:“咦,你倒想着死哩,我且打你個要死。”又一氣打了二、三十皮鞭。
翠翹心膽俱碎,道:“娘,真打不得了,聽你賣了我吧。”秀媽道:“我正打你個要賣。”又是二、三十皮鞭。這番翠翹氣都接不來了。道:“娘,真正打不得了,要我生則生,要我死則死,要我接客,也情願接客了。”秀媽道:“你來騙我,我若放你,你就要作怪哩!我做這四百五十兩銀子不着,只活活打殺你。”正是:
只因賺入牢籠內,生死由人定主張。
未知翠翹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破落戶反面無情
老娼根菸花教訓
詞曰:
走青□,飛冥鴻,鸚鵡籠中夢也空。學語敢朦朧。粉太工,脂太濃,羞殺全無閨閣風。教妾苦爲容。
右調《長相思》
話說翠翹熬刑不過,哀求道:“媽媽,是我不是。自今以後,再不敢撒矯做作,一聽媽媽教訓了。求媽媽棒下超生,王翠翹不合一時志短,聽那楚卿的愚騙,背媽媽逃走,原非我的本心。今日這樁事落在媽手,生死聽媽,存亡聽媽。只求媽哀憐我去國離鄉,飄流到此。媽媽法外施仁,開一面之法網。媽,翠翹實是打不得了。可憐王翠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疼得肝腸碎,痛得心膽裂。媽,得饒人處且饒人。媽,你打死翠翹值甚的,可不丟了你四、五百銀子。媽,你不看人面看銀子面上,也饒得我這次兒。媽,你這遭有言,我若不聽,再打也不遲。”
言到傷心之處,旁人無不替她墮淚。秀媽道:“如此還要打了一百做樣子,再替你斷。”拿起皮鞭又欲打。翠翹驚得魂出道:“罷了,熬不得了,是死也。”頭打兩、三個旋,腳一連幾搓。只見那雙丟丟腳兒上,十指。鮮血直噴,頭髮盡散,口中白沫吐出,眼睛之中血淌。衆粉頭看她恁的光景,一齊跪下替她討饒。
秀媽看見那個模樣,也怕弄殺了,便應道:“饒便依衆人說,饒了你卻要招過,今後違我法令,打多少皮鞭?”翠翹道:“若再違媽規矩,願打一百。”
秀媽道:“自今日以後,逢人要出來相叫,客至要喚點茶,獻笑丟情,逢迎佐飲,卻都是不可違拗的。違拗也要打一百皮鞭。”翠翹連連道:“也是這等。”秀媽道:“哪個肯保得他無事,我便放她下來。”翠翹道:“好姐姐,哪個保我一保?”
內有一粉頭喚做馬嬌,道:“翹姐,我保便保了你,卻是放你下來當不得尋死覓活,我的命便送在你手裏了。”翠翹道:“事已至此,死亦無用。我自知孽障深重,不能解脫,已安心聽命,決不連累於你。”馬嬌道:“如此,我一力承當,保你下來。”馬嬌至秀媽面前,跪下道:“女兒願保翹姐。若她有事故,都在女孩兒身上。”秀媽道:“嬌兒,你好大包袱,保便把你保了去,卻是要包得完完全全的。若有一些兒破綻,都在你身上。”馬嬌道:“女兒一概包到底。”秀媽道:“如此,替我放下來。”
馬嬌叫鍋邊秀輕輕放落,哪裏站立得住。就替她穿了衣服,挽起髻兒,替她套上鞋子,道:“娘,我同翹姐去洗個浴,再來謝罪。”馬嬌扶入,安慰她一番,暖一壺酒把翠翹喫道:“翹姐,你恁的一個伶俐人,怎也中了他們的託刀計?那楚卿乃天下薄情子,有上肚的恩情,沒有落肚的盟義,也不知賺了多少子妹,害了多少內家,騙了多少朋友。是龜奴才挽他出來,許他三十兩銀子,教他定計來騙你的。你帶去的書,他約二十一日話,句句那個不曉得,但不敢走漏消息對你說耳。你如今落了她的局,只好收心耐意,待時而舉。適才你不該說出楚卿帶你走的話,他若知道,還要來分清。你若不咬住他還可,你若與他硬證,他極反得麪皮的,你卻不要鬥了他的性。”翠翹道:“他與我盟言在耳,只怕不是恁般負心。”馬嬌道:“我言不差,你見便知。且喫口酒去謝了罪,同你去睡吧,明日好入教門。
翠翹一夜不曾討得睡,又打了幾百皮鞭,神疲力倦,肚中又餓,口內又渴。虧這幾碗酒喫了,方硬掙些。走到秀媽前磕頭謝罪。秀媽正欲開言,楚卿自外而入。秀媽起身迎道:“楚相公甚風吹到此處?”翠翹還癡心,想他是來替他分剖的,低頭不語。那楚卿應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聞得一句不白之冤,特來一對。聞你那跟保兒走的丫頭,說我楚卿相公帶她逃走,這丫頭是甚等人?叫這淫婦出來,待我當面問她。他認得我是甚等主兒,卻來圖賴我。”秀媽道:“楚相公,並沒有這話,不要聽閒人言語。我那丫頭並不曾提着相公身上。”楚卿道:“我家人在這裏看打,見那丫頭親口指名說我。我只要見她一面,問得她啞口無言,我便罷了。”
秀媽被他吵不過,只得叫道:“翹兒,快到楚相公面前陪禮。”翠翹眼中出火,心內飛刀,沒奈何,走近前福了一福。那楚生到此地位也未罷了,只管要洗清那個賺陷人的名色,一把拽住翠翹道:“就是你這丫頭亂說。你幾時見我來?我幾時同你走?你好回我一句有無,我便去了。不然,不替你干休。”秀媽道:“你答應了一句,伏個罪便罷了。”翠翹無奈道:“你說不曾,便是不曾了。”激得楚卿怒發三千道:“你看這潑淫婦的聲口,還咬着我不放。我幾曾約你走?好還我個明白。恁般不識高低好歹的娼婦,不打緣何氣得過。”走近前,劈面就是一掌。
翠翹就地滾,就地跌,喊道:“辜恩負義的楚子任,你道不曾約我走,你‘昔越’二字,暗約我二十一日,越窗相逢,難道是假的?你強我同行,我固辭不肯。你道事敗,我一身任之。皇天在上,你可罰得咒麼?你強我成奸,許我白頭偕老。你盟天立誓,人饒你,天不肯饒你。你將我墮入萬丈淤泥坑中,不思量替我方便一言,委曲一句,倒來撇清。我以媽在上頭,不說你一句,完你個體面回去,也萬萬分好了,你還來打我!你道打了我,便可以釋旁人之疑,只怕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人可欺,天不可欺。你道:‘不曾帶我走。’你來,我替你賭咒!”一把拽住楚卿衣,不放楚卿。被她一口咬住,前後俱講得是真情,本欲蓋今日之短行,反彰露從前之虧心。
衆人聽了,一齊道:“依翠翹說起來,明明是楚子任害了她,反來做這樣烏腔,我們衆人替王翠翹抱個不平。”大家發了一聲喊道:“騙害翠翹的是忘八、烏龜的鷹犬。”這一聲,楚卿置身無地,抽身欲走。外面有人立在那裏,又見翠翹數數落落,哭個無歇無休,倒不好意思,默默無言。秀媽還要存他體面,對翠翹道:“不要是這樣沒規矩,你跟保兒走,怎冤屈楚相公?嬌兒,叫了她進去了。”翠翹也支撐不來,又怕觸了媽兒,乘勢同馬嬌進去了。
秀媽道:“我十分幫襯你,差不多就罷了。怎的定要撞壁?”楚卿道:“秀媽有所不知,此事外人俱道:‘替你設計,賺了這妮子。’這妮子死了要在我身上償命,又添得他親口咬着我,我再怎麼做人?想着仗秀媽壓着這妮子頭,發揮一番,好掩一掩人的耳目,不想反討個沒趣。”秀媽道:“半路好買,半路好賣。你方纔滿帆風使得忒猛了些。也罷,今日她衝撞了你,本該我留在這裏喫一杯解悶酒方好,人一發道:‘我們是柳隆卿鬍子傳了。’今薄具二星,折一小東,相公回去自飲一鍾吧。”楚卿道:“我那在這兩錢銀子,但今日受了人無方之氣,卻得要買壺消消悶哩!”收在袖中,從後門去了。
當夜無辭,次日,翠翹起來不得,渾身疼痛,發寒發熱。馬嬌報與秀媽,秀媽也自來看她,道:“翹兒,這楚卿乃無籍光棍,你怎麼被他哄?此人着若帶你脫了,他也是賣你的,哪裏要你做妻子。他自己的妻子也是賣落水的,稀罕你。你如今心下是怎麼說?還是在我家,願賣到別家去?我如今條直對你說,你若在我這裏做生意,我另着眼睛看待你。你若不願在我家,我好尋一出得錢的主兒,依舊賣你去接客,聽你自裁。”
翠翹道:“甑已破矣,伴新不如伴舊。媽教道我些,我願死跟媽媽做生意。”秀媽大喜道:“兒子,良家女妾,深閨寡婦,星前月下,濮上桑間,求一行樂而不可得。你身入其中,卻是這樣千推萬阻。你且將息兩日,我替你講明門戶的制度,枕上的工夫,方好行事。”
分付鍋邊秀,拿好酒、紅花、蘇木、桃仁行血之藥,喫將下去,身子日健一日。秀媽道:“兒子,我替你更一名字。你叫王翠翹,把王翠二字丟開,叫名馬翹。如今有一客人要來看你,你卻一些事故也不曉得,怎麼留得他。若留了他,被他笑耍了去。”翠翹道:“睡便是這等睡,難道有幾樣不成?”秀媽笑道:“痴兒子,若娼家像良家一樣,人都不嫖了,箇中有許多妙境哩!”翠翹道:“求媽細講一番。”
秀媽道:“(缺二一四字)就要學那日用的制度,其法有七:第一曰哭。接着有錢撒漫的嫖客,住了幾時要收起身,你便哭將起來道:“情哥,你怎捨得丟了我去了。”撒矯撒癡,戀戀不捨。任他恁樣剛腸,哭得他手痠腳軟。他若是在行的,定說你客來客去,那留情得許多。我替你是逢場作戲,你怎忒認真了。你便兩淚交流,嗚咽道:“可見你男子漢心腸狠毒,不要說兩人相得,留戀不捨,就是一塊石頭抱久也抱熱了。接客雖多,情有獨鍾,我實有戀你意。”兩行清淚,能生既去之春;一轉秋波,足奪騷人之魄。有詩證,詩曰:
情郎欲待整歸鞭,清淚臨風可續緣。
任是銅肝鐵漢子,也教心軟再留連。
翠翹道:“若沒有眼淚出來卻怎麼處?”秀媽道:“不妨,只要把生薑汁染就汗巾一條,將來揩眼,則淚如湧泉矣。”“二曰剪。客人住久,他有意戀我,我此時就要定計以結其心。恐怕別家見他,替你合得好,引他去跳槽。朋友們見你二人相好,拆你們的風月,與他一同剪香雲,結爲一處。分縛二臂,爲結髮之意。有詩爲證,詩曰:
一縷香雲截下新,贈與情人訂夙盟。
只爲煙花空結髮,青樓也賦白頭吟。
“三曰刺。兩情既洽,必用一事以鎖其心,不然子弟之心最易變。更聞得某人溫存,便要想着那邊去調弄。見了哪個標緻,便思量去綽趣。到了這樣時節,乃下手工夫,趁他有銀子時,要令他心中少一明白,不但不肯出鈔,便是我從前工夫都空用了。如今要用個重手法去拿他,或在兩臂下,或在腳股上,或忽於腳板底下,以花針刺親夫某人在上,以墨塗了,使他見之以爲你情獨厚,他必墮術中,死心塌地在你身上。他若去了,後來別客看見,想道某人不知怎樣待他好,他所以如此戀他。又必多方加厚於你,欲奪前人之愛。你就可因而行計,攢眉哭告道:“某人在我身上費過多少銀子,怎麼用情,怎麼好人,怎麼知趣,我不曾報得他。言罷,吊下幾點假淚。不由此人心中不轉要綽趣,自肯用錢了。有詩爲證,詩曰:
刺法機關不可當,情人一見便心降。
借他名色行我計,白鏹黃金頓復囊。
“四曰燒。燒乃是苦肉計。如今的子妹刁鑽,子弟也乖巧。要得他的歡心,賺他的錢鈔,沒有迫切肫動人心鎖人意的法,那能籠得他墮入箇中。只得用下這苦肉計,替他雙雙罰誓,男不變心,女不二念。若有反覆,神天共殛。兩人同灸,第一穴替第一等心上人,恩情最厚者灸,名曰‘公心中願’。兩人解開懷,肚皮合肚皮,胸前對胸前,以香灸之。第二兩頭相併而灸,名曰‘結髮頂願’。第三我左手合他右手臂灸,名曰‘聯情左願’。第四我右手合他左手臂並灸,名曰‘聯情右願’。第五我左股合他右股同灸,我曰‘交股左願’。第六我右腳合他左腳並灸,名曰‘交股右願’。當時曹操八十三萬人馬下江南,被黃公復一個苦肉計斷送了。希罕世上這些蠢男子,不曾替他好,他尚且在人前賣弄某子妹替我好。你真替他燒香疤,他就破家蕩產,臥柳吞花,死也不悔了。有詩爲證,詩曰:
欲得痴兒情意堅,須將烈火肉身燃。
皮毛雖熱心還冷,苦肉於今萬古傳。
“五曰嫁。嫖客不言娶,有何趣味;姐兒不言嫁,有甚溫存。但這個嫁字比不得真正女兒的嫁字,乃相體裁衣,隨爐打鐵,見景生情的妙用。他是千金之家,問你身價要多少,你便道我原是多少身錢賣把他的,替他接了幾年客,趁了多少錢,也有幾個本利了。如今不過把他百數銀子儘夠矣。終日議嫁,說盟說義,說情說誓。他心昏了,自然捨得用銀子。銀子完了,他娶你不起,不用你辭他,他自善善而去了。有詩爲證,詩曰:
盟山誓海用機關,針芥相招情實難。
嫁法從來誇妙訣,任他豪客也留連。”
正要說第六法,忽鍋邊秀來道:“有一位相公相訪媽媽。”秀媽隨即去了。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哭皇天平康寄恨
醉風流金屋謀嬌
詞曰:
今日何時?此中何地?思來想去令心碎。旁人說與不關情,關情惟有潸潸淚。哭告皇天,盡人遮庇,如何獨把奴生棄?告天天再不垂憐,拼遊地下相迴避。
右調《踏莎行》
卻說秀媽送客去後,復喚翹兒,聽說完了六、七二法。“六曰走。此法乃計中行計之妙。他嫖得手頭空乏,要娶又無資財,欲嫖又無錢鈔。前法已施,後事難繼,要打發他出門,止有一走法,可以騙得他動。或約他走到何方,或叫他討船何處,哄得他確信無疑。到了那日,收拾起身,一頭撞破,聲言要拿送官,他自然沒趣去了。此散兵之計,他只道緣慳分淺,被人撞散好事,那知計中拖刀。有詩爲證,詩曰:
欲散窮坯不出門,此中妙計走中尋。
縱教聰慧過顏閔,豈識包藏有禍心。
七曰死。人生只得一個死。若是接一個客人,便死一身子,也沒有許多身子死得。此乃假死,非真死也。兩人好的時節,看他心有動搖,便道我生是你的妻,死是你家鬼,我是定要嫁你的。你若不娶我,我死也死在你身上。他若是有大有小,明知他不能娶你,便道我不能嫁你爲妻,枉替你恁般相得。我雖接了多年客,那個象得你恁般溫存,知疼着熱。你既不能娶我,我替你雙雙同死,也強似活分離在世上。正是在世不能結同心,死後願爲連理樹。不怕他不傾心在你身上。有詩爲證,詩曰:
致之死地復能生,最妙機關暗用情。
阿儂參得其中奧,閃殺風流賺殺人。
曉得了這七字陰符,就好行登壇雜技。立在門前,過客看你一眼,便要笑臉相迎。若牙齒生得好,便微笑露齒,以獻其美,名曰‘獻銀牙’。腳小不歪者,以腳踏門閾,低首自視,名曰‘鳳點頭’。若身材美豔,便立出一少,名曰‘獻身說法’。手好則半露春纖,或眼角而傳情,或閒吟而丟俏。無非欲勾引他春心,打動他慾念。通斯旨,可與爲妓矣。”翠翹道:“原來如此,兒善領會矣。”
只因命犯桃花劫,任你清真也是淫。
翠翹既身入火坑,才技容顏無不第一,名傾一時,王孫、公子求一見以爲幸。胡琴、詩學之名,揚溢遠近,都稱道:“馬翹兒能新聲,善胡琴。動人心,引人魂。博一笑,值千金。”翠翹每每回想:“出身是甚等人家,生平是何等期許?今日卻墮落在這孽海罡風中,何年月日乃有出頭日子?”深自怨恨。因爲《哭皇天》以志其不平。
餘生命薄家不造,捨身救父落火坑。
也曾輕身蹈白刃,豈肯甘心做下人。
無端陷入奸人彀,渾身是口難辯明。
將奴捆吊高梁上,打得皮開鮮血淋。
疼死三番昏四次,哀哀求告不容情。
求告百般方肯住,要奴招成願棄迎。
奴生本是深閨女,怎識風流賺騙情!
聽她一一從頭教,無恥無廉醜殺人。
學成枕蓆妖狐態,夜夜喬妝去伴人。
人未眠時不敢睡,人如睡熟莫虛驚。
既要留心怕他怪,又要留心防他行。
客若貪淫恣謔浪,顛倒溫柔媚心容。
熟客相逢猶較可,生客接着愈難承。
任他粗豪性不好,也須和氣與溫存。
媽兒只貪錢和鈔,不分好醜盡皆迎。
鮮花任教拈藤伴,美女無端配戇生。
牙黃口臭何處避?疾病瘡痍誰敢憎!
若是微有推卻意,打打罵罵無已停。
生時易作千人婦,死後難求無主墳。
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
爲婢爲妾俱有主,爲妓死生無定憑。
我今翻成皇天哭,一字吟成萬結心。
寄與青樓多嬌豔,乘早抽身出火輪。
莫待冷落門前日,淚灑西風泣斷魂。
此詞一出,聞者傷心,見者墮淚。翠翹以胡琴撥之,悽怨悲愴。莫說姊妹行中聞者俱號泣,不能仰視,即如秀媽之狠毒,聽了亦覺潸然淚下。
且說此地有一遊學書生,姓束名守,字其心,乃常州府無錫縣人氏。父親開店臨淄,從父到此。年方弱冠,家事富饒。娶妻宦氏,乃吏部天官之女,既美且慧。只是有些性酸,卻是酸得有體面,不似人家妒婦,一味欺壓丈夫。她卻要存丈夫體面,又要率自己性情。又不肯分愛於人,卻又能使人不能分其愛。又有一付奇妒奇才,能制人而不制於人。這束守才智哪裏及得她來,所以手下事情甚多,宦氏井井有法。
束守雖有外心,只落得眼飽而已。因從父遊學到此,聞馬翹新聲之妙,胡琴之美,叫書童拿了拜匣,備四匹尺頭,瞞了父親,同一幫閒,姓步名賓,來訪馬翹。翹適不在,遲數日又至,乃得一晤,送上拜帖禮物。翠翹道:“有勞光降,已增榮寵,遽承厚禮,何以克當。”束生道:“久慕芳卿,無緣少晤,薄具不腆,非敢言敬,聊表寸心之企仰耳。”又送東道銀三兩。秀媽盛設款待,此日極烹龍炮鳳之奇,羅猩脣豹胎之異,傳□飛觴,呼盧喝盞。馬翹用了幾杯酒,臉媚桃花,柔情雅語,愈覺風流可愛。但見:
茂矣美矣,諸好備矣。盛矣麗矣,觀測究矣。上古既無,今世未見。環恣瑋態,不可勝贊。其始來也,躍乎若朝曦初出;其少進也,皎乎若明月舒光。美貌橫生,燁兮如花;恣態肆露,溫乎如玉。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精。其盛飾也,則羅紈綺繢。盛文章,極服妙,採照萬方。毛嬙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步依依兮,曜殿堂;婉若採鳳兮,乘雲翔。
束生看了,快心樂意,道:“小生雖不擅詩韻,但遇此美貌佳人,豈可無贈。不揣鄙陋,漫綴俚詞,以紀今日之幸會雲。”詩曰:
有美有美皎如玉,無瑕無瑕宛似仙。
從來未識芙蓉面,何幸相逢玳瑁筵。
纖手持觴明月下,晚妝臨鏡寶凳前。
閨中逸俊知多少,此樂當爲第一篇。
歌罷,酒闌人散,攜手歸房,恩愛甚篤。其後又值束生之父回南,無人督率,更得大展其情。二人劇飲狂歌,吹簫度曲,對月聯詩,逢時玩景。一連三月有餘,留戀馬家。束生揮金如土,馬家個個歡喜。貌性溫和,風流大雅。馬翹亦十分相得。
一晚,翠翹浴起,愈覺嬌豔橫生。束生因說道:“宋玉之贊神女雲:‘被服,薄裝,沐蘭澤,含若芳,性和適,宜侍旁,順序卑,調心腸。’殆以贊卿也。”翠翹道:“遠之有望,近之既妖。君何索妾之重比也?”束生道:“私心獨悅,樂之無量。端詳卿狀,殆非風塵中人也。貌豐盈以莊妹,苞溫潤之玉顏。眸子炯其精朗,了多美而可觀。眉聯娟以娥揚,朱蜃的其若丹。素質幹之實,志解泰而體閒。
既於幽靜,又婆娑乎人前。不意風塵中乃有此種異品,令束生又妒忌又眷戀也。今見卿浴罷殘妝之態,亦是罕遇,偶作數言,以志浴景。”詩曰:
月夜青樓倒玉壺,美人乘醉潔氍毹。
冰肌蟾魄爭明媚,雪態花陰半有無。
初起帶羞呼伴拭,乍行含笑倩人扶。
淋漓快入芙蓉帳,枕上低聲唱鷓鴣。
翠翹道:“盛揚之下,難負美名。承君過愛,急欲一和。偶忽動塵外之想,筆爲鄉思所擱,姑俟他日。”束生驚道:“然則卿非秀媽女乎?”翠翹道:“郎君無問此斷腸事,一時不能罄談。且去睡覺,慢慢對你講來。”言罷,淚如雨下。
束生聽了,愈加驚訝,定要問她起根發腳。翠翹道:“妾乃瓶花,公乃浪蝶。東皇固自有主,一枝聊供採玩足矣,公何索之深也?”束生道:“我實欲娶子,故諄諄致問。”翠翹道:“娶妾難,從良不易,何敢輕口也。你今在平康隊裏,見我倜儻風流,綽約多姿,故十分錯愛。若一到你家中,這些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用他不着。洗清鉛粉,作良家行徑,你就未必如此愛我了。況我嫁了你,定要跟你回家,單單隻靠着你一個,父母念頭也靠着你,親戚念頭靠着你,連一行一止俱靠着你。你乃青年士子,令正乃侯門小姐。兩下青春,極稱和美,添了我一個,便有許多說話,千萬議論。好端端的夫婦,爲我一人攪得參商反目,其罪盡在我矣。況郎之權力果能庇我,我雖間了你們的夫婦恩愛,也還討得安身;若靠着個女平章,輕則鞭捶,重則斷送,我馬翹求脫火坑,又受患難,倒不如在此苟延性命。有朝孽滿障消,少不得還我個收場結局。我與你逢場作戲,露水夫妻,可聚可散。你不十分深求我,我亦不十分厚責你。平平淡淡,盡有鏡花水月光景。子妹不言嫁,不能深中子弟之意。難道你講要娶我,我倒講不嫁你?實是此事,退妝至難至重,不可輕易的。”
束生長嘆道:“卿言至此,事始慮終,深覺有理。但我討你之念已起,雖有擺脫之心,終不止已。發之願,若不能娶馬翹以遂此心,非丈夫也。”翠翹微笑道:“郎君太認真了。”束生道:“事到其間,安得不認真。你若不嫁我,我就死在你身上。”翠翹道:“嫁亦不難,但恐嫁後不如今日耳。”束生便發誓道:“若束守娶了馬翹,後日變心不似今日者,天不覆,地不載。”翠翹道:“郎君勿發誓,要我嫁須是要依得我一件事。”束生道:“說來,莫說一件,十件也依你。”翠翹道:“我少不得要嫁的,你乃風流士子,博學才人。嫁了恁的一個丈夫,也不虧了我。但我是受人牢籠怕了,我卻不跟你回無錫去,只在你店中居住便使得。”
束生連連道:“我原不打點帶你南迴,我各居半載,兩邊分住。討你正是此意,難道帶你回去,看內子們嘴臉?婦人家,眼不見也罷了,見時未免有些氣蠱。我如今娶了你,也不就帶你到店中,有的是空屋,且安居住下。等家父回店,說個明白,然後到店中住不遲。”翠翹道:“君說倒容易,只怕能說不能行。”束生道:“只要卿肯嫁我,漢家自有制度。家父極是愛我,縱然有話,不過說兩句便罷了,有甚大事。”
翠翹道:“你莫看得我此身輕易了,我既嫁了你,出了馬家門,雖刀斬斧砍,鼎烹鋸解,死也死在你家裏,是決不喫回頭草的。不要令尊來不要我了,又打發我回馬家。今日替你講明,做得做不得,切莫強做,不要害得我翠翹出乖露醜。”束生道:“翹娘不必深慮,決不至於此。”翠翹道:“但願不應我話,便是妙境。”束生大喜道:“說過你嫁我了?”翠翹道:“有甚不嫁你,只怕你娶不成,或娶了多故耳。”束生道:“但願你肯嫁,諸事我能任之。”翠翹道:“然則妾願事箕帚矣。”束生聽了大喜,方攜手歸房同宿。正是: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不知翠翹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衛華陽智伏馬娼
束生員喜聯王美
詞曰:
賤謝青樓,榮歸金屋,豈非人世夙福。想來定是快儂心,如何還把眉兒蹙?檐際籠金,梁間壘玉,誰知不可棲鴻鵠。早知薄命是紅顏,何勞厚意垂青目!
右調《踏莎行》
話說翠翹因許了嫁束生,睡不着,展轉思想道:“此事未見其可,我被他纏住了,一時失口應了他。他上有大,下有小,中有妻子。妻子又是侯門小姐,好不大的勢耀。我嫁與他,何異以羊喂虎,以燕啖龍,斷無好意。不若我回復了他,從容等一等,無拘無束。敢作敢爲豪傑,嫁了他,也有個出頭日子。這樣軟弱書生,怎做得事業來。”將欲叫醒束生,說明此意,轉念道:“我不合已允了他。如今替他恁般說,他不道我替他商量,只道我又有甚別樣肚腸。況他一心一意,說定了要娶我,怎肯一兩句閒言,便收拾了千般妄想。王翠翹,王翠翹,這樣從良,只怕不是你結局收場處哩。”鬱鬱不樂,勉強成眠。
次日,束生將翠翹接到店中,調居別室,着人來對秀媽說,要替翠翹娘贖身。秀媽急了,一步一跌,趕到束家店中。店中人道:“不在這裏,到楊府花園中避暑去了。”趕到那裏,又說不在。一連趕了十多日,只得磕頭撞腦,亂滾亂跌。一頭撞着步賓,一把拽住道:“步爺,我女兒今在哪裏?求爺指我一個實在去處。”
步賓道:“起初時,原是我引束相公來,後來他替你女兒合好了,便用我們不着。至於贖身嫁娶一節,我們一毫也不曉得,所以也不曾來探望得你。昨日打從縣前過,聽見人哄哄的說道:‘子妹告從良的。’一人說:‘年紀還小哩!’一人道:‘不知叫做甚名字?’一人道:‘就是那第一有名,能新聲善胡琴的。’我聽了這話,着實一驚道:‘這名色只得一個馬翹,難道就是她?’捱到人中間去看,並不見人。只有青圍暖轎一乘,倒有二、三十人護着。忽然縣官出來,轎中走出一個女子,渾身是青,頭搭包頭,手拿一張狀紙,高叫:‘爺爺!告從良。’那一起共有二十餘張狀紙,一張也不準。單叫門子把那婦人狀子接上來,抬在轎子上,停着轎看了許久道:‘準了你的’。官轎去後,那女子轉身上轎,打個照面,不是別人,卻是令愛。從人撮着如飛而去。我問那衙門前人:‘馬翹告從良要嫁那一個?’那人道:‘甚麼無錫的束秀才。’我道:‘那束秀才卻不是秀媽的對手。’那人道:‘你只知束秀才忠厚,卻不知他的幫手硬掙着哩!’他的幫手即是我這裏通省聞名的衛華陽。你要知你女兒下落,須到衛華陽那裏去訪問。”
秀媽聽了“衛華陽”三字,便軟了一半,道:“咳,罷了,尋出對來了。這衛華陽原替我有口過的,如今此事落在他手中,定然要取氣的。步爺,我央煩你,見束相公道:‘他要娶我的女兒,只消對我面說,何須請人告狀。可惜費了錢鈔,多把我些,也見他美意。’”步賓道:“他這幾日不知在哪裏?決沒所在尋他。我一連尋了他四、五日,並不能一面。他的服侍書童撞着我,我扯住問他。他道:‘我相公這幾日有正經事,不及會客,說話的都到衛華陽老爺家去問。見與不見,那裏方有的信。別所在尋,只當鬼門關上占卦。’我今日正欲去那裏探望他,不想撞着秀媽。”
秀媽道:“既然如此,他是拿定要做事的。就浼步爺替我討個信,千萬替我老身傳言婉達他。要人,銀子卻是要把我的,我並無別意。上覆他,不要可惜了財餉。若果在衛家,萬望回我一個的信,我明日便辦個盒子去託他玉成,事完自當厚謝。”步賓道:“好說,我若得見,自然勸他。”說罷,兩下分頭走開。
卻說這步賓,便是奉衛華陽、束生來行計的,卻好撞着秀媽,講了這些真情實話,忙來報與束生、衛華陽。衛華陽道:“如此,她銳氣殺矣!你乘夜去回她信,道見便見了,說起你的言語,他道:‘馬不進買良爲賤,秀媽陷烈爲娼。她若知風犯,且暫饒她。她若不知進退,除了翹姬不算,還要告她,二罪俱發。’”
步賓傍晚走去回覆秀媽,秀媽接着問:“可有的確音信?”步賓道:“信倒有實的,但他那裏揭帖狀子,件件備到,只等你一言鬥氣,便替你殺狗開交,道你:‘以良爲娼。’許多事故。我道:‘你也替她說一番,不肯,再與她鬥氣未遲。’他道:‘人在我屋裏,他要緊,自然來求我。縣間狀子是已進的了,憑她怎的來便是。’”秀媽道:“步爺,他如此聲口,我還該怎麼?”
步賓道:“依我說,他既然拼着打官司,是不怕事的。若一經官,必要弄出當年落水根源。莫說回到這上頭,便問到此地位,也要費錢費鈔。連連斷得他身錢來,也要費卻一半。不如知鬼貼鬼,自己上門去,求衛華陽這些做大頭光棍的主兒,輸軟不輸硬。你去求他,他便把前怨丟開了,我的主意如此。你若定要替他打官司,他銀子便意入手,就去了千金,也不在他心上。勝負一事,未知鹿死誰手。全靠你的才幹力量,我是不敢攛掇的。”
秀媽道:“我自然依步爺去求和。將甚麼與他抵敵,雞蛋那能鬥石頭。我一心一意去求他,凡是全仗步爺撮合。”步賓道:“這個事不消說,我今且去,明早再會。”秀媽道:“步爺就在我家草榻了,明日好商議行事。”步賓道:“事未有些影響,怎麼就在這裏打攪。”秀媽道:“簡慢不責,便見相知,怎講個擾字。”當日步賓竟留宿於秀媽家。
束生久候不至,衛陽華道:“老步一去不返,大事濟矣。明早秀媽必自來求和,須要如此,如此。”束生道:“領計。”
卻說秀媽,到了次日,吩咐鴇兒辦些個攢盒,打了一乘轎子,竟到衛家來。先託步賓爲之。秀媽先至,步賓立門伺候道:“衛爺尚未梳洗,秀媽少坐,即至矣。”同入中堂。須臾,衛華陽出道:“不知秀媽光降,有失迎候。”秀媽道:“驚動起居。”禮拜,坐下。
衛華陽道:“甚陣風吹得秀媽至此?”秀媽道:“有事相求。聞知我女兒要嫁束相公,特來浼衛老爹作伐,成兩家之好。”衛華陽道:“他打點替你吳越交兵,你反要替他秦晉婚姻之好嗎?”秀媽道:“做子妹自然不是了局事,從良是極妙的。我又不作半個難字,束相公怎麼怪得我?就是翹兒在我身邊,雖不曾十分好待他,比待別人定高兩分,她自然明白。我聞得她告從良狀子,怕她疑老身有甚別腸,激出事來,所以四處尋問,決無處得一實信。昨步爺說在衛老爹府上,特虔誠來拜,浼衛老爹成兩家之好,定百世之姻,萬望不卻是懇。”
衛華陽道:“秀媽還不知就裏。起初,令愛告了從良狀子,便要出揭帖。我勸束相公且從容,看你那邊如何行事,再發未遲。秀媽既自來央我作伐,是求財卦了。待我請出束相公來,三面好說話。”秀媽道:“這個更見衛老爹用情處。”衛華陽遂起身邀出束生。
束生見秀媽道:“媽媽到此,還是講和,還是鬥氣?”秀媽道:“要鬥氣便不上門了。我是雞蛋,束相公是石頭,雞蛋怎與石頭對?況且翹兒原是好人家女兒,如今從了相公,可謂物得其主。我就十二分捨不得她,也要割斷了從良。我也打點把她從良的,但道她年紀還小,就耽她兩年,也還耽得起。今日既是束相公娶她,這是好事,我怎麼去阻她?我特來央衛老爹做媒,把女兒嫁了你。”
束生正欲開言,衛華陽道:“束相公,秀媽今日一詞不發,反來央我做媒,這是個識時務的女丈夫,你也要把那副肚腸丟開了。你既替她贖身,翹孃的身錢是要把她的。秀媽,你既來修好,託在我身上。你那馬監生討她爲妾的文書,要還她的,外加一張你起筆把她的婚書。一邊兌銀子,一邊交契便了。”秀媽道:“身錢之外,再加一倍吧。”束生道:“她接客三年,趁過十倍不止。莫講他人,就是我老束一個,在她身上費了二千餘金。別的合來,何止數千?算將起來,雖十倍不止。但起初之意,原打點替你打官司,二兩也不處與你。今日你既回頭,我便罷休,處一半把你贖契罷了。”衛華陽笑道:“一個要多,一個要少,都作不得準,只依我,原價取贖便罷了。束相公不肯,我也要強是這樣做。秀媽不肯,一聽尊裁便是。”秀媽道:“衛老爹也不知處了多多少少公務,罕稀這丟丟兒小事。”
衛華陽道:“既是如此說定,今且喫了酒,明日成交便是。秀媽,實不相瞞,縣中原有狀子了,只等你一發動,便四面齊起,替你大大做一場。今既說明,一家得人,一家得銀,安安耽耽,各傢俱保平安,只是忒便宜了你。”秀媽道:“多謝!多謝!”吩咐鴇兒打開盒子,燙起酒來。衛家又搬出許多餚饌,一齊坐下。秀媽道:“請出女兒來也同喫一鍾。”束生道:“少不得相會,今日尚非其時耳。”秀媽看他做事十分牢靠,也不去強他。此日盡歡而散。
次日,同馬不進、鴇兒俱到衛家。衛華陽大開筵席,接了本地十大豪傑,當面復講一番。束生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一一把秀媽看過兌明,秀媽再四求添,又加了五十兩。秀媽看得不是風犯,只得忍疼將原舊婚書拿將出來,又寫了一張得銀文書,兩邊交割明白。束生道:“不知此契可是翹姐的原筆麼?”衛華陽道:“今日少不得要出來謝謝秀媽。你便拿去把她一認,就同她出來便了。如今入門爲正,要行良家事了。”束生道:“說得有理。”拿舊契進去。
不一時,同翠翹俱至,一一見了禮。秀媽道:“我兒,恭喜你嫁了風流夫婿。”翠翹道:“託媽媽的洪福。”馬不進也上前恭喜。翠翹默默無言,雙眸淚落。衆人一齊作揖道:“恭喜翹娘,今日頓出火坑。”翠翹道:“有勞列位。”斂身而退。此日,各家有事,略飲數杯,分散而去。
秀媽出了衛家門,皇天肉兒突得飛反。想着翹娘那樣趁銀,哪裏再去尋這樣的掙手。越想越哭,越苦越悲,指着銀子道:“這樣死寶要他做甚的,我那翹兒呵,你怎丟了我去也。”鴇兒道:“媽,你揩了眼淚別處去哭。你去哭她,她不哭你,有甚用處。”秀媽道:“我也有許多待她好處。”鴇兒道:“賺她跟人走,回來打皮鞭,都是媽媽好處,她是件件記在心頭的。”秀媽聽了,又氣又惱,沒興沒趣而回。
卻說束生打發媽兒去了,着一百銀子謝了衛華陽,收拾紗燈火把,將翠翹娶到別室中。衆朋友都來替他送房賀喜,束生慊未慊之願,滿未滿之心,甚是快活。翠翹慮始慮終,心中微有掛礙。然事已至此,則索由他,得開懷處且開懷。兩個男才女貌,好不相得。束生因稱詩曰:“遵大路,攬子祛,贈以芳華。”辭甚妙。翠翹亦稱詩曰:“寤春風兮發鮮榮,齋俟兮惠音聲。贈我如此兮,不如無生。”束生道:“然則子欲遷延辭避矣?”翠翹道:“郎之不好色,亦如宋玉則已矣。”相對大笑。束生因又朗詠高唐之賦。翠翹道:“然則翹真神女矣。”束生道:“殆猶過之,吾終不以杳冥之神女易活見之翠翹也。”自是情好日篤,相敬如賓。
正好盤桓,忽報束生父至。束生道:“家父來矣,旁人定有物議,我先進見,然後同你去拜見。”翠翹道:“凡事小心,縱有篤責,亦宜順受。若少有牴觸,不但愈增上人之怒,且道你重色逆父了。”束生道:“曉得。”來見其父,其父先嚷做一片,見了就罵道:“你這蠢才,多大年紀就去討小!討小已是不該,還去討子妹。你丈人是甚等人,你妻子是侯門小姐,若是曉得你討了小,激得山高水低,你是罷了,叫我怎麼淘得這氣過。好好替我退還了馬家,萬事甘休。若是執迷不悟,就去也告你退了。”
束生道:“打罵孩兒,件色不辭。若講退還,哪個不曉得束守討馬翹爲妾。若是退了出去,像甚光景?這個寧可殺頭,實難從命。”其父大怒道:“你不聽我,我定要告你退了。”束生道:“官府是讀書人做的,只有個斷娼爲良,哪有個斷良爲娼的理?”其父道:“你這般嘴硬,我定要告退了那娼婦。”往外就走,恰好撞着官府經過,這老兒氣頭上,一聲叫屈:“兒子逆親!”
知府是個最孝順的,聽了便叫帶着回衙門問:“是甚事?”束老道:“兒子討了一個娼婦,小的要他退還了妓家,兒子忤逆小的,不肯退還。”知府道:“討了幾時?”束老道:“近一年了。”知府道:“胡說,討了一年,是你家媳婦,如何又去退還娼家?那婦人在你家曾做甚玷辱門風事麼?”束老道:“這個並沒有。”知府道:“你兒子是甚等人?”束老道:“乃無錫縣生員。”
知府道:“既他是讀書的,娶了她又打發出去接客,象甚模樣?”這是打發不得的了。你甚事苦苦要拆散他?”束老道:“老爺有所不知,他的丈人乃吏部天官,妻子年方少艾,怎麼容得那女子。恐怕誤了他終身,所以小的叫他退了。”知府道:“原來如此,只是理上講不去。且叫他來,待本府以情諭之,看是怎麼!”籤一紅票,吩咐差人道:“叫那束生員帶妻子來見我。”
束生原立在府門外,見了朱票,便換了一件青衣帽子進見。知府道:“你父親告你忤逆,你怎麼說?”束生道:“父師在上,生員讀書知禮,怎敢忤逆父親。只爲舊年不才,取了馬翹妓女爲妾,今經一載。父親叫生員又去退還爲娼,生員體面何在?那女子又不犯七出,已爲良人婦,又落娼家局,於心何忍!於心何愜!所以堅執不從,父親就道:‘生員忤逆了。’”知府道:“這個自是使不得的。請回,自有裁處。”
忽然王翠翹至,知府道:“馬翹,那束正告那束生員,要把你退還娼家,你怎麼說?”王翠翹道:“爺爺,只有娼妓從良,那有良婦從娼之理。小婦人既嫁束門,生是束門人,死是束門鬼,生死由他,卻是不出他門的。我既離了馬家,怎肯再陷馬家。求老爺筆下超生。”知府故試之道:“束家不要你,自然要斷入娼家,那由得你的生性。”翠翹道:“任憑老爺鼎烹刀砍,此事實難從命。”
知府未及回言,馬不進一頭走上道:“稟上老爺,馬翹原是我家出來的,求老爺斷還小的。”知府道:“你是甚人?我不叫你,你怎敢如此大膽闖入?你叫甚名字?”龜奴道:“樂戶叫做馬不進,聞知束客告退馬翹,特來領人。”知府道:“你是來領人的?判把你,你領去,且跪在一邊。”
忽又走上一個稟道:“小樂戶名喚甘下流,聞知束家不要馬翹,特來遞領子官買。”知府道:“跪在一邊,也不教你空歸去。”甘下流亦跪在那裏伺候。馬不進爭道:“馬翹原是我家的,你好沒廉恥,怎要來爭討?”甘下流道:“她已出了你家門,是束家人,人人得而討之,怎見得你該討?我便不該討?”
兩個鬧得飛反。皁隸止遏不住,知府道:“不消爭得,雖沒有人領去,板子、枷打是不少的。”叫採下去打,每人二十,打得皮開血淋,跪在地下。知府道:“這起烏龜如此強橫,她已從良,物各有主,我又不曾有官賣之說,何物龜奴如此放肆!各枷號一月示衆。”馬不進、甘下流一人一面大枷枷起來。他們還想辯說,知府道:“掌嘴。”每人又是三十個忤腮,打得臉腫如瓢,枷出府門外。
急得秀媽亂跳,要闖進去稟。門上欄阻不肯放,秀媽亂喊亂叫。知府叫拿,兩、三個趕到外邊撮了秀媽就走,進見知府。知府道:“這潑婦甚事在衙門前大驚小怪?”秀媽稟道:“我丈夫馬不進來領人,不知犯了甚罪?老爺打了又枷?”知府道:“我無官賣之示,誰着他來尋事?公堂之地,豈容烏龜橫行!將這潑婦串起來。”
三、四個皁隸趕上前,拿手的拿手,拿腳的拿腳,就串。知府發怒生嗔,叫着:“實拶。”兩人用板子抬將起來,一百二十攛梭,梭得秀媽鮮血淋漓,痛楚不過,只將兩腳雙搓。不但裙褲盡脫落完,連膝褲、裹腳鞋子,一齊都吊了下來。知府吩咐:“拶到衙前示衆。”從人擁出。不但受苦又要破鈔,求他們私開串子,暗地開枷。許多事情不題。
那知府作了一番威福,方向翠翹道:“你不回娼家,我須要盡法。”翠翹道:“寧可法下死,不願復入娼家。”知府叫取枷來道:“打便饒你,要枷號一月,方不斷你入娼家。”翠翹道:“願領老爺法度。”
上了枷,將封封條,束生趕上堂,相抱大哭道:“我累你,我累你。”知府問道:“你怎麼累他?”束生道:“生員要娶她時,她已量及有此,不想今日果如其言。”知府道:“果如此,也要算她是個有見解的女子了。”束生道:“此婦不獨有見解,且深通文墨,還求公祖大人開一面之法網,則生員夫婦享無疆之福庇,萬代陰功,千秋德澤。”知府道:“翠翹既鶯擅詞韻,何不也以枷爲題。昔本府曾見古才女,有以枷爲題,做《黃鶯兒》一曲,甚是風雅,流傳至今。即事詠來,如有可取,我便開豁了你。”
翠翹聞命,不敢推卻,因另出新思,又做成《黃鶯兒》一闋。
雖與木爲仇,喜圈套中得出頭。感方圓遮蓋全身醜,但脅肩可羞,坐井可憂。可憐淚痕流,不到衫和袖。謝賢侯,教人強項,再不許放歌喉。
太守看了,不勝歡喜道:“此作比舊更加雋永,真是佳人宜配君子,永斷爲夫婦。”令左右開了枷,教束正進來,吩咐道:“人家討了這樣好媳婦,是極難得的。你怕親家怪,不帶王氏回家便罷了。做官的誰沒有三妻兩妾,父子到此也須量情,翁婿怎麼管得這樣事?”束正啞口無言。知府叫取一對採旗,當堂題一聯道:
今日配鸞凰,喜見才人逢淑女。
明秋開文運,更誇丹桂伴嫦娥。
着鼓樂花燈喜轎,雙雙送回束宅。束生、翠翹拜謝太爺玉成之恩,上轎歸家,好不興頭。束正到此田地,無可誇何,只得倒依着府尊吩咐,瞞得隱密,不令家中人知。
束生次日同翠翹拜見父親,父親便道:“賢媳婦,不是爲公的不能容你,恐家裏媳婦容不得你。”翠翹道:“我盡我做小之道,聽她逆來,我只順受就是。”束正道:“你言也是,但你不回無錫去,她也無可奈何得你。”翠翹拜謝而退。
因事上以敬,待下以慈,事夫以恭,內外大小無人不讚其賢德。只苦不進、甘下流,枷了不算,開枷時又是二十。秀媽開串,也是十板,沒要緊受了這一段苦楚。束正吩咐兒子收拾一所新屋,替翠翹獨居,恐怕家中人來見了,惹氣生端,上下瞞得水泄不通。
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須是己莫爲。恁般娶子妹,經官動府,怎麼瞞得許多。早有人將這些行徑傳在宦小姐耳朵中。宦小姐笑道:“正要他瞞我,若他明對我說,娶了一妾,我倒要體貼丈夫志氣,惜我自己體面。他既瞞我,我便將計就計,弄得他無樑不成,反輸一帖,看他們可能出我之範圍麼!”
或有家奴討好報道:“相公外面又討了一房家小。”宦小姐不待講完,大罵道:“這奴才該死,相公取小豈有不對我說之理!此必相公打罵了你,你特到我面前生非下火,離間我夫婦,其實可惱。本欲送官懲治,相公不在,不便見官,罰這奴才自掌三十下嘴巴。”
掌了,猶恨恨不平道:“這奴才如此尾大不掉,下別人火也罷了,怎麼連家主公也發起火來。如再有一人亂言者,拔去四個門牙。”大家哪個再敢開口。苦了這個多嘴的,打又打了,又不得小姐的歡喜,又招束生的怨悵。
有奶孃李媽媽對小姐說:“娶妾之說只怕有的。”宦小姐道:“我信得束生過,他決不瞞我的。況娶妾又不是甚犯法事,我又不是他上一輩,他何苦瞞我。奶孃,此言得之何人之口?”奶孃道:“實是束芻自臨淄來說的。”小姐道:“我正要查此言起於何人之口?原來是這奴才。當時他打碎了一隻玉鍾,是束相公所愛之物,着實打了他幾頓。他懷恨在心,今乃造出此言,激我爲不賢之婦,毀家主公爲薄倖之人,情實可恨。”叫束能去叫束芻進來。
束芻到,小姐吩咐道:“毀謗家主公的奴才,替我拔去了他四個門牙。”命下如山,誰敢不遵。拿斧子的,鐵鉗的,縛手縛腳,一齊動手。束芻大叫一聲,昏死地下,移時方醒。而四齒已拔落矣。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別心苦何忍分離
醋意深全不說破
詞曰:
恩愛場中難着假,慢道夫妻,且說三分話。吐吞半語令人訝,藏瞞一字像知爲詐。負罪若能陳且謝,憐念真情,尚可希圖吧。如斯掩掩與遮遮,翻教白日成長夜。
右調《蝶戀花》
話說宦小姐自拔去束芻門牙之後,再無一人敢談娶妾一事。過了年餘,竟若無聞。束生爲此事也託心腹來探問訪察,並無一些風聲。腳色回報束生,束生心中甚喜。對翠翹道:“我娶了你一載有餘,我着人到家中去探訪,大娘竟不知道,你說瞞得好嗎?”翠翹道:“人行草動,鳥飛毛落。臨淄如此驚官動府,難道家中竟沒有一些風聲。且事經一載有餘,如此之久,難道人言竟沒有半字起漏。竟若不聞之說,毋乃有詐乎?”束生道:“卿亦料得是,但她來往音信,並無一字知道的,難道這也不足憑信?”
翠翹道:“事雖如此,我終不能無疑。郎居臨淄已久,乘大娘風聲未覺,回家去探望一番。若有甚話說,也好調停。無甚話說,也去安頓人心。若使旁人搬嘴,便多事矣。君道大娘寡言笑,大怒不形於色,大喜不見於形。這等人胸中挾持,大包舉宏,機深慮遠。說起來我甚怕她。郎君忠厚沉潛,恐非智多星對手也。”
束生道:“正是。她替我恩愛最投,自結縭以來,曾無半言參商拂逆。然吾實憚之如虎,言辭笑色俱不敢輕褻者。及思其生平行事,夫婦之間,並無一毫不堪之處。而此心之所以獨歉者,以其舉止莊嚴,行事不苟,如見神明,不敢放肆耳。久欲回去,以觀其知否之情,因卿初娶,不忍遽別耳。”翠翹道:“她安,我方得安,安渠正所以安我。不乘此時未發之初,你自去調和一番,一朝事露,如何是好?你那丈人、丈母,怕不責你個停妻再娶。妾已嫁君,自是君人,但願一家和合,上下安平,則此後日正長也。”束生道:“如此,則卑人放心去矣。”
忽其父召束生,束生隨人去見其父。父道:“王氏已是你妾,地久天長,非一朝一夕之故。你出門已久,也該家去一望,安頓大娘子的心,免使旁人議論。你貪戀這邊,觸了那邊,惹動他爹孃帶累老子駁嘴。”束生道:“她也勸我回家去看一看,爹爹又是這般說,明日出行日子,收拾南迴便了。”其父大喜,收拾盤纏與扉牲口,打發束生起身。束生回見翠翹,道及父親之意,翠翹道:“妾之見亦如是也。”
當夜整酒,爲束生送行。道:“郎君此行,須要善於安慰。明年此日,妾望郎歸也。”言罷,悽然淚下。束生道:“我回去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必然就來,不致卿懸望也。”翠翹道:“你一別故鄉,今經一載有餘,方得言旋。歸家半年三月,即要出來,大娘豈不動疑?一疑則事端開矣。郎雖戀妾,非一載斷斷不可來臨淄。”束生悲咽不勝,翠翹血淚交流。束生道:“無限風波,方纔寧貼;有限姻緣,遽爾遠別。即鐵石人,亦寸寸肝腸斷也。”翠翹亦灑淚道:“君家恩愛夫妻,因妾拋離一載有餘,妾罪擢髮莫數矣。承郎恩愛,報之惟日不足,多一日,妾一日之願也。但時窮勢急,再不容遲,故忍心催郎登程,而方寸中痛殺碎矣。”乃相對而泣。
束生道:“向讀江淹之賦,不見其可悲,今日輪到自身,覺言言俱淚也。”翠翹道:“情之所感,魚鳥能通,況人耶?江淹別賦,即吾二人之情。江淹之恨賦,即吾二人之心也。”束生道:“卿言是也。詩以紀事,如此遠別,不可無言,各述所懷,以記今日之別。”翠翹道:“郎請先題,妾附驥尾。”束生停杯,成五言律一首。詩曰:
含情傷別遠,樽酒暫留連。
故國今將返,他鄉日漸偏。
帆張河上路,馬闖渡頭煙。
兩地思千里,深愁望眼穿。
翠翹看了道:“其情悲,其意遠,不減江淹《別賦》。妾拈《今夕何夕》十首,以廣之。”
其一
今夕是何夕,郎君賦壯遊。妾在家中頻計日,問君何日大刀頭?
其二
今夕是何夕,情傷惜別難。一曲驪歌兩行淚,送君明日出陽關。
其三
今夕是何夕,傷別不成歡。無端鐵馬風翻驟,驚散離魂就枕難。
其四
今夕是何夕,明朝各一天。瞻望復關何處是?愛而不見涕漣漣。
其五
今夕是何夕,月圓人且離。兩地江山萬餘里,不知何日是歸期?
其六
今夕是何夕,相對難爲言。忽聞天半孤鴻唳,似訴離情話來安。
其七
今夕是何夕,醉飲不忘悲。人道解愁須是酒,酒入儂腸愁更催。
其八
今夕是何夕,怕見月光王。月園月缺只十五,郎去郎來不可量。
其九
今夕是何夕,強笑媚良人。怕郎憔悴因儂病,惜郎勞苦慰郎心。
其十
今夕是何夕,生離共死別。死別能期會九原,生離兩地惟啼血。
束生道:“‘悽悽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今夕之吟,殆不減琵琶調也。我江州司馬淚枯腸斷矣。”泫然流涕,幾欲失聲。翠翹氣咽不能語。久之,道:“郎毋作兒女態,旁人觀之,謂郎無丈夫氣。登程切忌悲哀,願郎節情節傷。豈不聞丈夫雖有淚,不灑別離間乎?”束生道:“餘非不知,但情傷至此,兒女情長,英雄之氣自減。且以重瞳之勇傑,而不免虞兮奈何之嘆。乃知血性男子,正不以斬情絕愛爲高也。況我與子乃才人淑媛之輩耳。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雖質之父母國人,庸何傷乎!”翠翹道:“郎言及此,愛儂深矣,豈儂反忍割愛?但明日遠行,風霜道露,羈旅程途,以過傷之體冒之,非所以爲之珍重也。”
滿斟一鍾,遞與束生道:“願郎滿飲此觴,妾吟詩一首,以廣郎意,以壯行色。”束生接過酒來道:“喉間哽咽,實飲不去。”翠翹道:“別酒須當強吞以解悲。”乃吟古詩一絕雲:
千里不爲遠,十年歸未遲。
同在乾坤內,何須怨別離。
翠翹喉音清絕,如怨如訴,如泣如慕。束生道:“此詩哪裏解得我愁煩,徒愈增我抑鬱耳。”翠翹道:“然則歌‘大江東去’何如?”束生道:“神疲力倦,百事俱不合意,我待欲睡也。”翠翹道:“只恐春色惱人,眠不得耳。”束生道:“此春宵一刻值千金時也,何得虛度過了。”翠翹道:“如此妾疊被鋪牀,郎君好安寢矣。”束生攜手道:“今宵共宿芙蓉帳,明日悽悽可奈何!”翠翹道:“流水未乾容未老,他年依舊駕銀河。”遂登牀。二人正是濃桃豔李之時,恩愛情深,難丟難捨,尤雲滯雨,不禁情之溢洋也。直至五更方罷。正是:
話向枕邊說不盡,隔林雞唱又天明。
束生起來,梳洗未完,而徵車已迭催矣。此時再不能留戀,別酒三杯,保重二字,含淚而行。翠翹還欲送至門前,忽束正同合店親友,俱到廳上來送束生起身,翠翹遂不能遠送,惟立屏後灑淚而已。束生將行李發完,又走進來對翠翹道:“我去,卿當耐煩。”深深一揖,淚流滿臉。翠翹不能答一字,流淚點首而已。束生割愛分襟,拜辭了父親,別了親朋,上馬南迴。
到了王家營,過了黃河,寫船竟枉無錫,又五、六日渡江,已到家矣。束生到了自家門首,恐怕宦小姐有些風聲在耳朵裏,不免有些忐忑。但已到家中,怕不得這許多。大着膽,放開心走將進門。
這束生從母死之後,就是宦小姐掌管家業。丫頭忙報小姐,小姐連忙出迎道:“相公,恭喜回來了。”束生連連作揖道:“久別,久別。”小姐道:“店中俱好嗎?公公康健否?”束生道:“爹爹精神倍常,店中生意茂盛。岳父、岳母安嗎?”小姐道:“好的。他說要討個得用的丫頭來伏侍我,不知幾時方討得中意的送來哩!前有書一封,白鏹一百,寄與相公買書籍的;潞綢四匹,送公公的。”束生道:“多謝,已收了。”小姐吩咐廚下整酒,與相公洗塵。那些家人、小廝,丫頭、媳婦,一齊俱來磕頭。此夜盡歡而散。
正是新娶不如遠歸,其恩愛自不消說。束生起初還怕她曉得,打點些誥言回覆。若問起此事,便直頭說個明白。那曉得宦小姐一言不犯,束生不好題破。忖道:“她既不曉得,正好瞞她。我若說明,倒是剔牙齒惹風了。”又想道:“翠翹叫我到家即便講明,此言亦是。遲一日便不好說了,待我替她講個明白。”又想道:“今日我初回,正是歡天喜地,忽然說起這樁公事,她若賢惠,體諒到丈夫方回家,不與我理論便好。萬一一個鬼頭風發,變了臉,鬧將起來,成何體面。今日且睡了,明白打聽手下人,內中若有些知覺,再講未遲。若是竟不曉得,且瞞着又作計較。”含忍胸中,究竟不言。
看官,你道後來許多事,都只因少了這一說。所以,天下事到該講的時候就要講,失時不講,便錯過了,後日想着要講,輪不到你了。
束生次日上下一訪,並無一些兒風聲。一老僕道:“半年前飛傳此事,小主母不信,束芻自臨淄回,真情盡吐,小主母知得,大怒道:‘奴輩離間家主,情理難容。’拔去了四個門牙,其說遂息,再無一人提起,小主母談笑自若,卻不象個知道的。相公當時就該以書信相通,再不然娶定之後也該與聞。如今年深日久,竟不提起,相公若說,又是討氣惱了。”束生點頭道:“說得好,則索瞞到底罷了。”老僕道:“如今議論也定了,哪個敢復開此口。況相去幾千裏,要瞞也盡好瞞得。”束生遂決了主意,竟不題起。
在家中過了兩日,收拾禮物,到丈人家去探望。丈人往京中去了,丈母接着,歡天喜地。待了一席酒,講了些家常話,並沒有一言干犯娶妾之事。束生拜別回家,暗忖道:“此事真做得機密,兩家竟若不聞。只是一件,我妻子信得我太真了,拿定我不娶妾。又道我娶妾必不瞞她,所以人言紛紛,她獨信而不疑。但自今以往,疑端再令她開不得的。疑端一開,則無所不疑。把從前篤信我的念頭都化成一、三其說了。”自後,凡事倒去取信於宦小姐,小姐亦待之以誠心,二人極其恩愛。
一夕,小姐對束生道:“妾非有見解,幾爲匪人離間矣。前束芻自臨淄回,想是見相公接子妹陪酒,歸家遂流言公娶妾。我道娶妾又非犯法事,相公自然與我得知。夫婦之間向來相信的,何獨做此藏身露尾事。是我叫人拔去了他四個門牙,其說方止。細問,然後招道:‘是我見相公請客接娼妓耍子,並不曾說娶妾之事。’你道這奴才可恨麼?”束生面紅,躊躇不安,勉強道:“因請人客,呼妓有之,娶妾豈有不與聞於賢妻之理。”小姐道:“此事我自能諒之,相公何用不安?”束生被她這一棒打住了,再不好認這個犯頭。夫婦恩愛愈濃,只是束生丟翠翹不下。
時光易過,日月如梭,看看又是一年。束生對宦小姐道:“別了父親一載,欲去一探望。回來起服,就要科考了。”宦小姐接口道:“郎君不言,妾正欲催郎起身。公公年尊,孤客在外,相公又在丁艱,正好代親之勞,管理店中生意,亦可兼看書。做人家的事情哪裏託得人的。可曾卜得吉日麼?妾爲相公餞行。”束生道:“後日吉期,將欲起行。”宦小姐道:“大丈夫出門,揀了後日便是了,有甚疑難遲滯不快。”即吩咐僕從們討船,後日相公北遊。束生心中十分歡悅。次日去拜別丈母,回來小姐整酒話別,暢飲而罷。第三日別了小姐,登舟解纜,往鎮江而發。按下不題。
且說宦小姐打發了束生出門,即便乘轎回孃家。見其母道:“束生去矣,我欲以勢擒那婢子來,取她的氣。又恐耽妒婦惡名,傷夫婦和氣,所以佯爲不知耳。他如今去了,我欲定一策,暗地拿來做了丫頭伏侍,只說之爹爹討把我的。叫束生回來,一堂聚首,他認又認不得,說又說不出。在我拔去眼中釘,而無女平章之譏;在彼受飢狸悲鼠之愚,而甘男妾婦之羞。乃遂此衷。”其母道:“束生不出門,還好運籌。今彼已先行,雖有計策,何能預爲?”小姐笑道:“兒籌之熟矣。臨淄乃海岱之邦,若沿海而去,不用十日可往返矣。郎未到半途,吾事已濟。吾家宦鷹宦犬;乃海上居民,深明海道,吾授以計,必然可擒。”正是:
畫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宦鷹犬移花接木
王美人百折千磨
詞曰:
恩若深時仇不淺。嬌鳥籠中,怎敵鷹和犬。探花好殺非婉款,碎玉量來不溫軟。細想佳人應靦腆,虎豹追隨,那得心舒展?採雲既住在空中,難免東西被風捲。
右調《蝶戀花》
話說宦鷹、宦犬,原是海上居民,膂力自雄,曾在海中做些勾當。後來到京中做生意,聞得宦家勢焰,投身爲奴。宦吏部見他作事能幹,且勇猛過人,每人替他配了一個妻子。他二人感家主厚待,傾心報主,凡事上前出力。
此日,小姐叫他商議這事,二人道:“承小姐吩咐,這些小事,何難之有!小的們從太倉落海,不消五日,便到臨淄了。只要探聽所在的實,頃刻擄她上船,航海而來,半月間可獻尊前矣。”小姐大喜,取出一百兩銀子付鷹、犬二人使用。二人領計而去。
且說翠翹自束生去後,心中甚是憂慮他家吵鬧。見回信來道:“家中竟不知風。”又疑又喜。喜的是家中無事,疑的是難道如此施爲,家中影響都不得知?其中必有緣故。後來連有幾封書到,都是一樣,也便放了心。但思念束生,遂題“自君之出矣”十絕。
其一
自君之出矣,日日望青鸞。
倩鸞望不至,徒見白雲端。
其二
自君之出矣,頻把歸期計。
指痛不堪數,玉人猶未至。
其三
自君之出矣,塵埋鏡裏鸞。
怕照秋心貌,不是舊時顏。
其四
自君之出矣,不敢上高樓。
樓外有楊柳,絲絲會惹愁。
其五
自君之出矣,不言亦不哭。
言則無知音,哭恐驚郎寤。
其六
自君之出矣,獨坐不成眠。
半思聚首事,半思離別言。
其七
自君之出矣,張燈頻顧影。
顧影自徘徊,消瘦可憐憫。
其八
自君之出矣,厭月照空牀。
薄衾不成寐,孤枕怕嚴霜。
其九
自君之出矣,無日不南思。
思君君不至,淚滴滿羅裾。
其十
自君之出矣,腸斷復心灰。
兩地思千里,思回人未回。
其他題詠頗多,不能悉載。翠翹想束生別後,將有年餘,何由不至。且恐宦氏羈留,到後園中燒夜香,口拈《訴衷情》一闋,以祝天雲。
撒天相思思更深,終日自沉吟。別來歲月幾驚心,會合在何晨?低低告,拜天庭,望玉成。催我郎君,急早回程,重整姻盟。
祝罷正欲回身,只見花陰下突出十數個壯士,武裝戎服,貌甚猙獰。走近前將翠翹綁起,推着就走。翠翹疑爲賊,因說道:“物任自取,乞饒吾命。”那些壯士一語不答,兜嘴一把麻藥,遂如癡人,不能說話。推入中堂,略約收拾些金銀財寶,將翠翹帶上一頂帽子,披上一件青布衣,攙上馬,開了大門就走。一邊放起一把無情火,燒得通天徹地。
束家衆人並鄰裏俱一齊來救火,那些人乘空去了。走出兩個丫頭,慌慌張張的道:“娘到後園燒夜香,我們正在這裏煽茶,忽見一、二十個將軍,把娘推入中堂,滿房一搜,四邊火起,這夥人一齊出門,卻不曾見娘,只見一穿皁衣的坐在馬上,如飛而去,娘不知躲在哪裏?”
大家一齊驚道:“如此是火神了。”一人道:“我們救火心忙,不及東看西看。適才撞着一夥人,擁着一騎馬的,道此劫中,止得王翠翹一個,如飛而去。”束正哭道:“如此,這媳婦是燒殺在火裏了。”即令小使冒火去尋,果有一燒不化的屍首在那裏着。束正一發認真了,哭道:“可憐,可憐。不道這媳婦是恁般樣結果,索性把她燒過了,省得不了不割,一發看了可憐。加上些燥柴,煉個乾淨。”次日買一口棺木,收了骨頭,立一靈位,供祀在偏廳內。上寫“亡側媳王氏神位”。
隔了十餘日,束生到,聞得這個凶信,一步一跌,跌到神位前,嚎天灑地,哭道:“翠翹妻,你到哪裏去了?我與你別時依依約定歸期,此際我今來此,怎不見你了。妻,好叫我哭斷肝腸,剜碎臟腑。妻,你須知你丈夫來此了,我拜你,哭你,叫你,你知也麼?妻,是我來遲了。妻,早來十日也得與你重聚一番,痛說相思。就是死了,也還少慰我心。妻,你我怎直恁緣慳分淺?妻,向只道大娘妒嫉,容你不得,以此爲憂。那知大娘倒不曾有甚話說,誰想熒惑星君,與你作楚。妻,我與你前生燒甚斷頭香,只注得一年夫婦。妻,直直痛殺我也。”
哭罷,暈死在此,口中嘔紅。父親連連抱住道:“兒,不是你負她,是她不曾帶得祿命來。你當自家保重,莫要驚殺老父。兒!”束生移時方醒,衆人再四苦勸,方回略少進湯水。
過了數日,不忍丟開,復哀傷痛切,替她大起水陸道場,追薦亡靈,七七做功德。其地方有一道士,名洞玄,能飛符召將,判問亡魂。束生求他召問,遂築壇拜請符去。許久,道士道:“此婦魔頭深重,未能即死。今落在氣字難中,一年之後當得相見,但姻緣不能再續耳。”束生道:“既已死矣,寧有返魂之日?”道士道:“居士不必持疑,一年後自當會面,但相逢不能一言,方見小道之言不謬。”束生半信半疑,謝了道士。終日終夜,孤孤單單,悽悽慘慘的情況,且按下不題。
卻說那些壯士,便是宦鷹、宦犬合來的夥伴。這死屍是海灘上無主骸骨,將來充作活人,綁在馬上,只等開門,便送入中堂,把死人衣帽換與翠翹,扮作男子,免人之疑。先着幾個跳入後園內躲藏,裏應外合,成了此計。將那死屍上以松油硫黃灌透,見火就着,一着即不可救。以死屍換生人,免那地方的追究,束家的緝獲。
搶了翠翹,一夜工夫走了一百五十里,天明落店。道:“同伴一人有病,要做一張軟牀,抬往船上。”翠翹中了毒藥,睜着一雙眼不能出半言,心中也不甚明白。抬上海船,那人曉得翠翹的烈性,也不替她用解藥,隨她昏昏沉沉,不茶不飯。
開船來,不消數日,已至太倉。換了船,逕到無錫宦府中。宦夫人着人去接小姐來到府中,道:“這妮子弄來了,還是怎麼施行?”小姐道:“這事要仗母親的威福,把她救醒,只說是人賣在府中爲丫頭的。她若善善從命便吧,稍若有甚言語,便打她個下馬威,弄得她情伏了,再轉送來伏侍我,我自然會得擺佈。”夫人道:“曉得了。”小姐辭回。
次日,用解藥替翠翹解了,心下頓然明白,如醉方醒,如夢方覺。道:“我怎在這裏?”這是甚麼所在?”一老姥姥說道:“你賣在我府裏爲奴,今日參見老夫人,須要小心。”翠翹啞口無言,摸頭不着。細看這人家,潭潭宰府,不似個將就人家。忖道:“我王翠翹多是做夢也,明明在臨淄花園內燒夜香,訴衷情祝天,見一起賊搶入,將我綁起,怎得後來一陣昏迷,不知人事,睡得一覺,這人物山川都更變了?我的家舍哩?我的丫頭哩?怎都不見了?這宰府是誰家?我卻到這裏來,多管是夢也,抑是醒耶?”
正狐疑不決,忽一丫頭走至,對翠翹道:“新來的姐姐,奶奶坐在中堂要問你甚事,快些去叩見。”翠翹無奈,只得跟着那丫頭轉變抹角。一座大廳,扁上是“天官冢宰”四字,中堂坐一夫人,年約五十餘歲,兩旁列着丫鬟三、四十人。內十餘個粗壯雄健者,各執繩索、板子恭立。翠翹忖道:“這不是個好所在,若果陷入她家,翠翹又落苦海了。”不覺墮下淚來。然事已至此,不得不上前相見。遂整一整衣衫,轉移蓮步。此時乃暮春時節,已是單夾之衣。身穿月白綢紗衫,內襯紅綢紗襖,白繡裙,大紅鳳頭鞋,自階下一步步行上堂來,賞是風流齊整。
宦夫人看了道:“果然好一個美品,怪不得我女婿愛她。今日不把她個下馬威,怎麼磨滅得她性子落來!”翠翹看看走近前,那旁邊立的丫頭道:“新來丫鬟磕夫人頭。”翠翹不知來歷,回眼看那叫的人。那丫頭大呼道:“還不磕頭,討打!”翠翹着了一驚,連連跪倒,磕了四個頭。宦夫人開言問道:“那丫頭是哪裏人氏?姓甚名誰?有甚事故丈夫賣你到此?”
翠翹聽了“丈夫賣”三字,不知從哪裏說起,只得跪上前兩步,含淚稟道:“夫人在上,待妾訴稟。妾家住臨淄,乃良人之婦,偶在後園燒夜香,被人搶擄至此,望夫人搭救。”宦夫人道:“這妮子恁的胡說,臨淄離此相隔二千餘里,你是幾時離的?”翠翹道:“妾那夜燒香,是三月初五。”夫人大怒道:“這丫頭真是可惡,半句言語也沒有真實的。臨淄到此,有一月路程。今日纔是二十五,你到我府中已是三日,就飛也飛不到此。我看你言語支離,行藏古怪,不是個背夫逃走,被人賺賣於此,定是做甚不端事,丈夫遠賣他方。從直招來,免我拷打。”翠翹道:“妾實臨淄良人之婦,有家有業,有公有夫,實是被強人劫擄至此的。”
夫人冷笑道:“更說得沒腔了。強人擄了你,將來賣與我府中,船來三日,經程二千餘里,你怎一言不說?況此官船,難道怕他怎的不成!”翠翹哭道:“夫人,我被他捆住,心下還是明白的,我道:‘大王財帛聽取,勿傷吾命。他將甚物件在妾口中一抹,便如醉如癡,不明不白,昏昏沉沉,不知怎麼了。直到今日,方纔明白。’妾見潭府,尚疑是夢中。”夫人笑道:“這是睜眼夢。你到我跟前不直言明訴,搗出這樣鬼話來塘塞我。我替你醒一醒夢,你自然條直肯說。”叫:“丫環,捆打她三十,再盤問她。”
兩邊丫頭應了一聲,趕到翠翹身邊,拖翻在地。拿手的拿手,拿腳的拿腳,扯褲的扯褲,脫開來。大經褲子映着瑩白的皮膚,真是可愛。那些使女哪裏曉得惜玉憐香,乃久慣行杖的人。把褲子抻得貼緊,一些展動不得。一個跪在地下記數,兩個擒住手,一個撳住頭,一個行杖。喝聲:“數着。”劈空一板,打將落去。
翠翹叫:“啊唷!”一聲,臂上絕似火燒,魂魄早已不在了。那無情竹板,上下打在一處,不須三、五板子,血流漂杵矣。可憐如花似玉一個佳人,怎受得恁般摧殘。叫屈連天,地皮也啃去了一寸。打到二十,氣已絕了。丫頭報夫人道:“新丫鬟死了。”夫人道:“挺起來用水噴醒。”丫頭齊應了一聲,放了翠翹。一把頭髮抓起,從背後挺住;一人拿水,照臉一噴,瞬息之間,漸漸甦醒。道:“痛殺我也。”又移時,方神定哭道:“夫人饒命。”
宦夫人道:“我府中使女不下三百餘人,你若死了,不過是氈上去得一根毫毛耳。你莫把死來嚇我,你若妮心改過,把那些油腔都去盡了,我也另作一樣看待你。你若仍前那樣裝喬,須知我要活活敲死。”即喚老姥姥出來道:“這妮子就撥在你名下,教她刺繡澆花,取名叫做花奴。把她這些舊服色俱換下了另與她刺繡隊裏衣服穿。”姥姥上前對翠翹道:“花奴姐,謝了奶奶,同到我那裏去將息。”
翠翹打得半生不死,聽得此言,想道:“死在這裏,一發不值錢了。且同姥姥去,看是怎樣所在。生不能復冤,死當爲厲鬼以報之。”爬向前,磕頭道:“多謝奶奶。”那夫人道:“今後要守規矩,少犯定行重責,須要小心。”言罷,起身退入,諸婢皆散。
姥姥叫刺繡的丫頭扶着翠翹,轉到她的住所,叫值鍋的暖酒,衝上些沙糖,把翠翹喫。翠翹道:“我噁心,喫不下。”姥姥道:“此血攻心也,你若不喫下血的酒,必要死。若在這府中死了,比一隻雞、牲口還不如哩。我看你相貌非常,自有出頭日子。不知前生做甚冤孽,該到此處受這番磨難。你且安心調養自家身子,這段緣由少不得有個清白時節。”
翠翹聽了姥姥這些話,甚是講得有理,因哭道:“只求老孃慈悲。我便勉強喫下酒去。”姥姥又去討些護心藥把她喫,整整睡了兩個月,棒瘡方得痊癒。起來換了青衣,替那些繡花女班,成行作隊。逢五逢十,夫人來查一次,見她刺繡好,花枝茂,也難爲不得她。
一日,小姐回家,夫人喚花奴叩見小姐。小姐道:“這花奴是幾時來的?”夫人道:“來有五個月了。人也伶俐,女工也通得。你爹爹討來伏侍你的,恐不中用,我先留在府中教訓一番,等她習成規矩,然後送來把你。如今儘可用了。”小姐道:“多謝母親。”夫人吩咐道:“花奴,你隨去伏侍小姐,須要如我這裏一樣。姑爺處切不可做沒廉恥事,若有些風聲,我帶回來,便活活打死你。”小姐道:“我家主公也不是那等沒廉恥的秀才。”夫人笑道:“事雖如此,我也要吩咐她。”
次日,小姐回,花奴拜辭了夫人,又去辭別姥姥。姥姥淚下,也捨不得翠翹。低聲吩咐道:“性命要緊,遇着熟人,切記不可廝認。在心,在心。”翠翹摸頭不着,道:“承教,時刻不敢忘也。”灑淚而別,隨小姐轎回家。進得門來,又是一番境界,免不得替那些丫頭、使女趨蹌。小姐問道:“花奴,曉得甚雜技麼?”
翠翹愁怨無聊,正欲借樂音寄恨,遂稟道:“奴婢曉得胡琴。”小姐分付叫取胡琴一張,付與翠翹。翠翹情傷命薄,調音指法更是悽婉。小姐聽了大喜道:“你既擅此技,今後只隨我佐飲消閒,不必入那些丫頭隊中。”翠翹道:“多謝小姐抬舉。”終日隨着她彈絃歌曲,一則免了替那些油、鹽、醬、醋丫頭爲伍,二則也得以發其抑鬱不平之氣。
時光易過,不覺半年有餘。忽報:“相公回。”小姐出迎,兩個敘了寒溫,問了起居,衆使女並僕衆們一齊磕了頭。翠翹那時還在房裏替宦氏收整妝奩,小姐叫花奴:“來磕了姑爺頭。”翠翹放了梳籠,即整衣到廳上來。偷眼一覷,驚道:“呀!束生怎到在這裏?”忽小奴又叫道:“花奴快來磕相公頭。”正是:
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活地獄忍氣吞聲
假慈悲寫經了願
詞曰:
曰恩曰愛,試問而今安在?眼瞎心聾,兼之口啞,何用大驚小怪。曾明蓋載一思之,已在地天之外。此等情人,若想爲歡,定然遭害。
右調《蝶戀花》
話說翠翹認得是束生,正欲上前廝認,聽得小姐恁的稱呼,想着姥姥臨別分付,叫她:‘見熟人切莫廝認。’性命要緊之說,連連收住了口。暗點頭道:“我道我怎的得到這裏,原來是妒婦的計較。我且忍氣上前,又作道理。”含住眼淚,走近前,朝着束生道:“姑爺磕頭。”束生一則初回,二則翠翹已死一載,那知她落難於此,三來裙布素裝,不似當時華麗也,再不想被這女平章弄在家裏。一見翠翹磕過了頭,因問宦氏道:“這女子從哪裏來的?”小姐道:“爹爹在北京討來伏侍我的。這丫頭倒也能幹,擅新聲,彈得好弦子。”
束生聞此二語,打動了他對翠翹的念頭,不覺一陣心酸,淚盈眼眶。故推整衣,拭了情淚道:“她叫甚名字?”小姐道:“叫做花奴。”束生道:“花奴,你起來,好生伏侍小姐。”
翠翹含淚應了一聲,起來立在宦氏身邊。束生一眼看去,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目瞪心呆。這花奴兀的不是王翠翹!暗暗叫苦道:“罷了,中了這妒婦計了。她當時不認我娶妾,正是此意。今日教我如何招架,如何解救!可不苦殺翹兒也。這是我害她了。”忍不住淚流滿臉。宦氏道:“相公因甚下淚?”束生道:“起服在邇,念及你婆婆,不覺心酸淚下。”宦氏道:“相公若爲婆婆淚下,可謂至孝矣。”
翠翹見束生如此牽情,那眼淚兒哪裏禁得,便撲簌簌吊將落來。恐怕宦氏看破,即推故走進去了。有古詩爲證,詩曰:
今日何迂次,新官與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宦氏心知二人情況不堪,暗暗歡喜道:“這番奈何得他有趣,強似殺這淫婦一刀矣。待我慢慢處置他。”吩咐整酒,替相公洗塵。”束生道:“途中勞頓,不堪任酒,則索罷休。”小姐道:“花奴頗擅音律,叫他在旁司酒,強飲一杯,以慰久闊,勿阻妾之敬意。”束生無奈,只得勉強應承。
須臾酒至,二人坐下。宦氏叫花奴來斟酒,翠翹至,執壺斟酒。小姐道:“姑爺是要進前伏侍的,但不要違老夫人之命。伏侍管待無妨,我不比那喫醋拈酸,不能容人的婦女。今日卻要你多勸相公喫幾杯。”
翠翹斟酒,束生如坐鍼氈。幾遍價欲待掀翻桌面,推倒酒埕,抱着翠翹嚎天痛哭。那禁宦氏甜言蜜語,嘻笑諧謔,頻斟苦勸。束生堅辭不飲。宦氏道:“君再不飲,吾將效王愷故轍。”遂對翠翹道:“若不能勸姑爺飲此巨觥者,即以軍令施行。快持觥跪奉姑爺!”
翠翹不敢違命,低頭奉酒,跪在束生前。束生手足無措,勉強一飲而盡。道:“小生已如命矣,幸恕花奴之罪。”小姐大笑道:“吾能爲王愷,君不能效王敦!此酒可謂美人飲也。”束生道:“小生之惡醉強酒,亦猶王導當日之以人命爲重也。”宦氏道:“相公可謂惜花人矣。花奴,再獻姑爺酒。你善胡琴,可彈一曲,勸姑爺飲。”
翠翹不敢違命,取胡琴,將壺斟酒。在束生、宦氏面前道:“姑爺、小姐請酒,花奴奏胡琴侑觴。”小姐道:“只揀上好簇新中聽的彈上來。若彈得不好,卻是要打的哩。賞你酒一鍾,肉二片,先喫後彈。”翠翹不敢不喫,束生看了心如刀割,淚從肚落。翠翹是打怕的人,怎敢違拗。整頓胡琴,和平韻律。因觀束生昔是同牀侶,今爲席上賓,相看而不能相認,感慨興亡,成《悲今日》,遂彈雲。詞曰:
妾身薄命落娼家,嫁得良人實富華。綺羅隊裏笙歌迭,翡翠營中音律奢。妒雨隨風泊,又向侯門寄浮槎。笑啼不敢如無我,喜怒由人只問他。聞道主翁千里返,相逢卻是舊儂家。一爲座上風流婿,一爲廚下小庸娃。四目相看生氣斷,兩心相照死爭些。漫把胡琴調舊怨,悲哉今日實堪嗟。悲今日兮,位次何迂。憶舊事兮,按拍長吁。相逢不語兮,肝腸欲斷。何時重會兮,雙雙同飛。
彈未畢,悽風楚雨,啾啾唧唧,撲至筵前。宦氏亦正襟危坐,愀然不樂。束生則兩淚交流,不禁涕之無從矣。而翠翹心灰腸斷,涕泗交橫。束生怕露出腳色,便隱几而睡。宦氏道:“花奴,我叫你勸姑爺酒,怎彈出恁般詞曲,將姑爺彈得睡着了。姑爺不醒,卻要打你。”
束生連連抬頭道:“卑人不睡,聆音察理,隱几少思維耳。此曲真是彈得好,訴自己情衷,令他人耳聰,妙妙。”宦氏道:“果然好,知音者芳心自懂,但調太悽愴,殊非下酒之物。再彈一曲,要使人聞者神爽,乃恕爾之罪。”束生道:“一之爲甚,何必再也。”宦氏道:“再斯可矣,庸何傷乎?花奴再彈上來,遲則重責不貸。”翠翹含淚道:“姑爺、小姐請酒,待花奴再彈一曲好的。”乃復整弦彈雲。詞曰:
凌扶搖兮憩瀛州,要列子兮爲好仇。
餐沆瀣兮帶朝霞,渺翩翩兮薄天遊。
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這一曲彈完,聞者心曠神怡。束生道:“高若崇山,宛若流波。美哉,胡琴技至此乎!”宦氏道:“‘飛纖指以馳騖,紛澀以流漫’,果是絕妙好技,請相公滿飲大白以賞之。”束生無奈,又強吞了一杯。眼中看了翠翹恁般折磨,講又講不得,說又說不出。自懊恨,自埋怨,自憐惜,暗暗心疼,坐立不安,哪有心去飲酒。況聽那樣傷心曲調,一發割肚牽腸,吞聲忍氣。但只怕難爲了翠翹,故勉強下酒。宦小姐快心滿意,騰倒得他二人對面不能識認。一爲座上主翁,一爲筵前歌婢,見他兩下,眼彷徨,耳熬煎,不能一言相通,半語安慰。冷眼覷了,又可憐,又可笑。道:“今日一席酒,足消十年之氣矣。”
翠翹上前不是,退後又不是。看了宦小姐,乃銅肝鐵膽的女羅剎;看了那束生,乃情深義重的舊夫君。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良人見面,懼的是羅剎當前。翠翹暗道:“宦小姐,宦小姐,你恁般笑耍我兩個,好狠心也,好妒毒也,好刻薄也。別人之妒,不過打罵相爭,吵鬧使氣,名分猶然是妾,也好上前分解得兩句,丈夫也好衛護得半聲,旁人也好方便得一言。你用了這樣的毒計,借了孃家名色,將我劈空擒來,打入使女班中,夫婦相逢,明明認得,不敢廝認,實實不情,不能傳情。他明知我二人情熱如火,卻以冷眼待之,絕不認真,一味嘻笑怒罵,也不管活活的逼死她的夫君。正是:黑蟒口中線,黃峯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宦小姐好狠也,宦小姐好狠也!我翠翹,生不能報你之荼毒,死當爲厲鬼以啖爾魂。”
值更闌人靜,宦小姐看他二人,生不得,死不得,坐不安,立不穩,暗道:“也夠這一對孽種受用了。罷,今日且饒他一着,明日再擺佈他。”對束生道:“相公倦極無聊,似不任酒者。想鞍馬勞頓,多管要睡也。”
束生正在難過時節,聽得此言,好似天子降下赦書,將軍傳來免帖,慌忙道:“連日辛苦,十分神疲力倦,不能暢賢妻雅意,來日精神旺相,再當領教。”小姐道:“夫婦之間怎說此話。”叫花奴撤了酒筵,掌燈進房去。翠翹便喚值廚的收了酒席,秉燭房中道:“燭已有了,請姑爺、小姐回房。”宦小姐道:“相公請行。”束生道:“同行就是。”
來到房中,束生道:“花奴叫她去睡吧。”宦氏道:“要她原爲伏侍,相公睡了,她再去未遲。花奴,替相公脫鞋襪。”翠翹怎敢不遵。束生只要完事打發她去睡,連忙脫了衣服,鑽上牀去睡了。花奴立在那裏,候伏侍小姐,隨即與她卸下首飾,要拿湯來漱口。替她通了頭,又要拿湯淨面。要爐內焚香,然後替她脫了膝褲,換了睡鞋。等她上過了馬桶,拿湯來洗了坐腳,伏侍得個不耐煩,自己也覺得有些厭起來,方吩咐道:“你去睡吧!”
翠翹歸得房,已是五更時分。想道:“劍老燕山,珠沉海底,這活地獄何時脫得?不如一死黃泉,倒是一了百了。”解下一條拴腰汗巾,欲去自縊。轉想道:“一死有何難處,但我無限傷心苦楚,不能與束生一罄。若死在此處,雞犬不如,且甘心忍耐幾時,束生少不得要生一個計較救我,大抵續緣二字則索罷了。也不知前生做甚歹事,今世恁般填報。”流淚吞聲,徹夜不寐。
卻說束生上牀,身雖伴着宦氏,心中實慮着翠翹,暗恨道:“這潑婦怎用出恁般絕計,如今已落在她圈套中,緣情一節是不消妄想了。但怎生用一奇謀,脫了翠翹的苦海,等她另尋生路方好。若隨她恁的胡行,不是逼死必然弄死矣。在這妒婦,立視其死,只當拔去眼中一根釘;在我,視死不救,豈非假手殺之耶!我那嬌嬌滴滴的翠翹,能禁幾個磨滅。這妒婦明知我兩人廝認,故做不知,大肆其梟張狼顧之心,其惡焰正未有抵止哩!”計無所出,輾轉竟不成眠。
次早起來,在家坐不住,收拾些禮物到岳母家去探望。宦夫人接着道:“賢婿幾時回的?”束生道:“昨日。”宦夫人道:“你丈人恐女孩兒當家心煩,特從京中討一使女來伏侍她,可中用麼?”束生道:“上好。”宦夫人道:“這丫頭在我手中用過半載,頗知法度。賢婿卻要尊重,勿使此輩放肆。”束生道:“小婿不是那等人。”宦夫人道:“你妻子也是恁般說,倒是老身過慮了。然少年讀書人,多有犯此病的,故要說明。”束生唯唯而已。
晚上回來,只見宦氏坐在中堂,花奴跪在那裏。束生魂膽俱消,救之無策。只得賠着笑臉,走進堂上道:“賢妻甚事生嗔?”宦氏笑迎道說:“說來甚是好笑,正欲待相公到家,拷問這賤婢。昨日之酒,散也未遲,哪裏就辛苦了。平日相公未回,我定坐三、四鼓方睡。哪爭昨日一晚,今早她替我點妝抿鬢,星眼紅暈。語倒言顛。我問她:‘爲甚事作此光景?’她道:‘心感舊事,偶然如此。’我乃甚等人家,容得恁般裝妖作怪的賤婢,好好從直說來。其言有理,自當原情;若胡支胡掩,我這裏上了拶子,發還老夫人活活敲死這賤人。借重相公,先替妾身拷問一番。”
束生、翠翹聽了,四目相視,魂魄都不知哪裏去了!束生忖道:“若不應承拷問,她必要叫人行杖,翠翹定然受苦;我若拷問,怎下得手?”輾轉思量,忽然有悟道:“卑人方回,拷打求再遲一日。花奴,有甚心事從直快些招來,免小姐生怒。”翠翹淚流滿臉道:“待花奴自供。”宦小姐道:“丫頭,取紙筆把她。”翠翹提起紙筆,兩淚交流,稟道:“花奴生死,盡在小姐手中,只求大發慈恩,赦奴一死。”宦氏笑道:“你且供來。”束生恨不得跪下去替她討饒,怎奈一毫不涉着他,又是丈人送來的使女,哪時鑽得進身子去。這叫做:“啞子喫黃蓮,苦在心裏。”
宦氏見他二人如此恩愛,偏要裝威作勢。翠翹那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算來束生不能救她,研墨揮毫,一筆供就雲:
供狀婢花奴,供爲猿聞斷腸事:
婢生北京,父遭冤難,墮落娼家,從良遠嫁臨淄。值夫主他出,流陷侯門。奴顏婢膝,榆楊易長几春秋;垢面蓬頭,鏡匣塵埋多歲月。曾憐薄命,欲將金剪斷青絲;淚滴紅顏,幾折玉釵銀燭冷。思鄉路遠,更更點點碎愁腸;思夫莫覿,日日時時彈血淚。法外施仁,使妾身皈經皈法而皈佛,五中戴德,祝小姐多福多壽以多男。披肝瀝血,所供是實。
獻上宦氏。宦氏道:“原來你也是有丈夫的,但事勢不同,境界各異。既在這裏,就要行這裏事。唧唧,象甚規矩!”對束生道:“花奴丈夫也在臨淄,相公若去,替她訪問一聲。若得她夫婦重圓,也是天上人間方便第一好事。”束生唯唯。宦氏道:“你既想出家,我自當慈沐浴。”回房想道:“虧得一紙供狀,倒也得她開了一線地步。雖不能夫婦完情,也暫避當場出醜。且我滿腔怨恨,無門控訴,正好向觀音大士前哀告苦情。我翠翹如此命蹇,立着活現現的丈夫在跟前,不敢廝認。若使當日竟出了家,也免了許多醜態。到如今弄得不上不下,難進難退。”正是:
早知鴛牒難憑信,悔不當初竟出家。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觀音閣冒險相視
文殊庵陶情題詠
詞曰:
事雖難料,細想自然周到。一味慌張,百般鬼跳,哪有些些功效。也非推調,算將來總是木人無竅。可惜濃情未曾禁受,忽然消耗。
右調《柯梢青》
話說宦氏因翠翹一紙供狀,遂許她入觀音閣寫錄經卷。束生聽了又喜又恨,喜的是翠翹入觀音閣,等她在那裏喫碗乾淨飯,不致受萬般摧殘,當面凌辱。恨的是自此以後,見也不能一見,可不是苦殺人也。想了一會,又歡喜道:“還是把她去的好,雖是眼前不見,心中到底還放落些。若日日在我面前,不是打便是罵,莫說我的翠翹,連束守也氣死了。她若到觀音閣,不過冷靜些,強似在這房帷中,要睡不得睡,要坐不得坐,要喫不得喫,要穿不得穿。”思思想想,轉轉念念,翻來覆去,終睡不着。
宦氏知他心爲翠翹,卻也不好說出。天明起來梳洗,沐浴更衣,同束生送翠翹入觀音閣。翠翹盡換布衣,黃冠、氅服、佛塵,謁見宦氏,欲行大禮。宦氏道:“出家便爲人,寫經乃替我了願,即是佛門弟子,再不必行這個禮了。”吩咐擺香花、燈燭,送入觀音閣。門公開了後園,四下觀望,是好一座園子也。四時有不絕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有四言古詩爲證,詩曰:
蕩蕩夷夷,物則由之。
蠢蠢庶類,王亦柔之。
道之既由,化之既柔。
木以秋零,草以春抽。
獸在於草,魚躍淵流。
四時遞射,八風代扇。
纖阿案咎,星變其躔。
五緯不愆,六氣無易。
##我王,紹文之跡。
進園登樓,樓上塑着一位觀音大士,宦氏、束生雙雙拜了,翠翹也拜了四拜。宦氏祝道:“弟子束門宦氏,告許手錄《華嚴寶經》一部,今特……”便住了口。對束生道:“怎好對菩薩說叫花奴代寫,豈不輕褻了經卷?”束生道:“論名分不該,若論寫經分上,便該說供養了。”宦氏道:“正是。但花奴二字不好對佛稟得,相公替他取個道號。”
束生深厭那花奴二字,趁她有這個口風,便抬頭一看。見扁上題“濯泉”二字,指着道:“即以名‘濯泉’吧”。宦氏大喜,遂再禱雲:“原許《華嚴寶經》一部,今特供養濯泉道姑,一手寫錄。圓滿之日,再修功德。”
祝畢,吩咐春花、秋月道:“寫經非等閒事,你二人須伏事殷勤。茶喝、食用不可斷缺,換水、燒香、烹茶、掃地,俱你二人職任。若有一毫伏侍不到,我訪出來,每人定重責三十。”春花、秋月連連應聲。束生同宦氏下樓,翠翹欲送,宦氏道:“你自寫經,往來之禮不必拘得,須要小心用意。”說罷,同束生下樓去了。
束生當時看她把翠翹凌辱,恨不得挖個地洞藏過了。如今見把翠翹軟監在樓上,又恨不能搶了她出去。怎奈計窮力竭,無策救拔,則索心灰腸斷,如醉如呆而已。
且說翠翹見宦氏、束生去了,嘆道:“我王翠翹落軟監也。古人以囹圄爲吉地,安知醋海中不開一廣大法門。且前生罪孽深重,故種種魔難不止。今正好虔誠錄經拜佛,以消孽債。倒放開肚皮,以平心易氣處之。淡食蔬水,清淨無爲,倒也無榮無辱。雖心地不能脫然無掛礙,但落在其中,也是沒奈何,不得不作見在之相。”見樓臺高曠,池水滄茫,早朝夜晚,春去秋來,一盞清燈,半牀禪榻,感而詠詩一律。詞曰:
平池面起白豪光,高閣當空倒影長。
細雨一階蘭箭發,西風秋月桂花香。
魚驚清罄銜輕浪,雁唳滄溟帶夕陽。
坐對不堪思舊事,琉璃色界護禪牀。
不言翠翹在觀音閣修錄經事,且說束生見翠翹軟監在那裏寫經,名色說是供養,其實是牢籠之計。左右思量,救之無策。寢食俱廢,要與翠翹相見一面那能夠得,初一、十五雖同宦氏去觀音閣上拜拂,相逢不能一語,愈增悲惋。在家住不安,收拾琴、劍、書箱,別宦氏往惠山肄業。宦氏因束生在家,恐怕他二人通話,倒也要留一分心去待他。自翠翹監在觀音閣,也省了一半提防,不免還要照管。聽得束生去讀書,順水推船,也省得去行監坐守。一個人肚皮裏一個主意。
束生去後,宦氏過了半月,思量母親,打轎回宦府去。卻好此日束生到城中會文回家,問丫頭道:“娘哩?”丫頭道:“望宦夫人去了。”束生聽了此言,就象久旱逢甘雨,何異金榜掛名時。也不問宦氏幾時去,幾時回,或去幾日,心中要見翠翹念重,一頭竟走入後花園。門公哪裏敢阻,竟登觀音閣,見了翠翹。翠翹猶恐宦氏同來,不敢向前。
束生見止得翠翹一人,趕上前一把抱着,大哭道:“我害你,我害你。我只道你臨淄被焚,哪知你活在這裏受罪,她逼得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對面不能一語。你監在此,何日是結局收場?妻,痛殺我肝腸碎,哭得我眼兒枯。哪一日不想你到三更鼓,哪一夜不念你到五更天。怎奈計中牢籠,認又不好認,說又不好說。眼睜睜看你受這活罪孽,疼的是你肉,苦的是我心。我幾欲與爾同死,以了現前之孽。怎奈我黃金未曾入庫,子嗣尚無,束家一脈,單單靠我一身。所以欲死不能,忍看你當面受摧殘,忍看你當面受凌辱。我恨不得魂附你體,魄代你身。恨不得替你受了千般苦,怎奈徒有此心,沒有此術,只落得妄想心癡,徒踊徒泣而已。妻,你怎不回我一言,你恨我麼?妻,誤了你青春年少,誤了你佳期多少,誤了你春花秋月,誤了你度曲吟詩。你恨我,我也無怨;你怨我,我也無辭。妻,可也把一句言語安慰我安慰,怎絕口不言,只清汪汪流淚麼?妻!”
翠翹看他哭得悲傷,淚如雨落,只是低着頭流淚。見束生問得急了,道:“叫我講甚的?咳,人落地頭鐵落爐,木已成舟飯已熟,生死由他,榮辱聽命罷了。”束生道:“寫經乃軟監之別名,經完必又有不情之使。她明知我二人情熟如火,卻以冷眼覷之。把你在宦家送來,令我再不好舉齒,不認我從前娶妾,如今難認你爲妻。她機深計詭,包藏禍心,我你俱落她術中,這苦怎生受得了?妻,我有一策,向欲對你密說。人眼多,提防緊,不敢啓齒。此妒婦如此敢作敢爲,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子。她既擺了絕陣計,是必竟要弄死你的。她主意已定,再不挽回。你在此死了,我又認不得你,何異於豬犬!此園西去盡多庵院,俱是尼姑。你收拾微資,逃往他處,暫躲幾時。待事少定,你遠去他方,逃命罷了。你丈夫恩愛止於此了。”
翠翹點頭而已。忽驚問道:“小姐在哪裏?你卻獨自來此。”束生道:“她回孃家去了,我在惠山讀書,回來見她不在,偷空來會你一面。”
翠翹聽得宦氏不在,方敢開言道:“夫,你妻子喫得好苦。自到宦府,先打二十下馬威。後到束家,不知受了多少苦惱,多少熬煎。只道是薄命紅顏,遭人掠劫,流賣侯門,哪裏是伊家大娘擺下的牢籠計較。但我止一身,死亦何難。但可憐我恁的一個人品,不明不白死在丫頭隊中,心實不甘,故苟延歲月於此。夫,你須念舊時情,放我一條生路,今生不能補報,來世再填還你罷了。”
言畢,哭死於地。束生一把抱住道:“是我束守不聽你言,至墮妒婦之計。誤得身入牢籠,陷在孽海,超升無策,拔救無門。千思萬想,止有十疋一着,還是逃生保命之方。妻,你不要自誤了前程。”講到傷情處,納頭便拜,翹亦跪倒。
忽春花上樓道:“相公,娘回來了。”束生、翠翹連忙站開,整衣收淚,將欲下樓,宦氏已到。束生拿着一把汗,翠翹懷着一個鬼胎。只見宦氏滿臉堆着笑容道:“相公,幾時回家的?”束生道:“明日乃文會,方纔回來。”宦氏道:“看寫的經何如?”束生道:“正在這裏看,果是寫得好。”
宦氏淨手登樓,拜了佛,翠翹上前稽首,宦氏與束生見了禮,看那寫的經卷道:“果然寫得好,顏筋柳骨,鐵畫銀勾,是好一筆字。我歸家與夫人說之,夫人也要手錄一部藏經,待我這裏完了,便送你過去。”翠翹應道:“是。”因忖道:“計又來矣,可憐,可憐。”宦氏問道:“此經幾時寫完?”翠翹道:“還得兩月。”宦氏道:“好生用心寫,不要落了字畫,差了旨義,是大家的罪過。”翠翹道:“曉得。”喫了幾杯茶,半言不發,歡天喜地同束生下樓而去。
翠翹問春花道:“娘來幾時了?”春花道:“你樓上說苦說屈的時候,娘已在樓下了,不叫我通報,故不敢報耳。”翠翹暗暗道:“好厲害的女娘也,真有卒然加之不驚,遽然臨之不懼的手段。一肚皮不合時宜,滿臉上堆着春風和氣。當此光景又未有不怒者,而彼反談笑而道之。怒者人之常情,笑則其心安可測?如今若再復到宦家,我性命方纔沒了,如何報得冤仇?我且將經事趕完,逃往他方,又作道理。”自是日夜不輟,一月之內,經已錄完,收拾些供佛金銀器皿,打了一個包裹,到西壁樹上繫了一條索子,自己包了幅巾,竟是道姑打扮。吩咐春花、秋月睡了,遂題一偈,詞曰:
去去去,無生寄。踢倒醋瓶,扯斷孽系。如來八萬四千,獅吼三十六處。不是腳快得逃生,又被頸套無間室。咦!去得趣,一瓢一鉢蕩天涯,無拘無束隨風住。
大書在門上,攀緣上樹,引繩而下。月色朦朧,背了包裹往西就走。一路地僻人靜,行至天明,漸有人走動,心中着慌,抬頭忽見“招隱庵”三字,翠翹大喜道:“此安身之處也。”叩庵門,移時一道婆唸佛而出,開門見翠翹,是道扮,便問道:“菩薩從哪裏來的?怎恁般早得緊?”翠翹道:“雲遊至此,見寶剎清淨,特借一隨喜。”那道婆道:“我是做不得主的,道菩薩自去問當家的便是。”翠翹隨道婆而入。
在中堂坐了兩個時辰,走出一個尼姑。年紀雖半老,卻是道骨仙風,替翠翹和南了,道:“仙姑從何處到此?”翠翹道:“一言難盡。小道從師父雲遊至此,要到招隱庵訪一道友,一路同行,不知那裏錯了路頭,一時找尋不着。小道見寶剎上題‘招隱庵’,我師父不知曾到這裏否?”
那尼姑道:“令師尊號?我小道名叫覺緣,令師可是尋我的麼?”翠翹便接口道:“正是覺緣師父。我師父道名磽水。”覺緣道:“莫不是鎮江的恆水師兄麼?”翠翹道:“正是。”覺緣道:“幾年不見,卻在何方?”翠翹道:“一位夫人帶往京中,住了幾載。小徒也是北京收的,今備得有幾件供佛物件送與師叔,師父不來怎麼處?”
尼姑聽了有物件送她,就象蒼蠅見血的道:“令師既要望我,必然尋來,你年幼路生,哪裏去尋她?不如坐我庵中,等她便是。”翠翹連聲多謝,取出金鐘、銀罄送上覺緣。覺緣大喜。問翠翹尊號,翠翹道:“小道名濯泉。”敘話時即整素齋。自此後就在招隱庵中居住。
等了幾日,不見師父來,翠翹故意道:“莫不是還有個招隱庵留住了麼?”覺緣道:“出家人,安得身處便是家。令師不來,在我庵中住了便是,不須又起他念。上人不棄,願拜爲世外姐妹。”翠翹聽得此言,將機就計,便拜了覺緣爲道兄,兩人甚是莫逆。一日登玉皇閣,翠翹撫景興懷,高詠一律。詩曰:
帝閣凌空上,登臨豁達心。
索纖分水次,空闊辨山林。
法語鐘聲度,天顏香氣侵。
瞻依方半晌,萬念盡沉沉。
覺緣道:“不知道兄善詩如此,我必須要請教。”翠翹道:“這個不難。又題宿招隱庵。詩曰:
風煙迷四野,林木已蕭然。
鳥散青天外,詩成綠水前。
心隨秋神射,榻共暮雲連。
莫問家何在,凝神看白蓮。
季春,覺緣偕翠翹、肇空、不瑕,四人夜坐昇仙橋。覺緣道:“美景良宵,不可無詠。我輩俗腸,辜負此景。濯泉道兄無惜珠玉,染翰豪吟,無令山水笑人不韻。”翠翹笑而允之,乃題三律。
其一
仙橋長話夜,明月印疏林。
鷺宿汀沙暖,魚翻藻荇深。
臨風開慧想,止水定禪心。
萬慮從茲淨,蛙聲雜梵音。
其二
涼月映池水,好風吹我懷。
興隨佳境發,詩就慧心裁。
喜共良朋集,因之笑口開。
游魚聞曲聽,彷彿去還來。
其三
一時多勝事,千古仰風流。
池水通仙境,山雲覆畫樓。
變禽時靜聽,隊鯉盡空遊。
子夜歌聲發,蓮渠蕩小舟。
大家一齊道:“濯泉道兄真是好才,可惜我們都是村腸俗腑,不能一和。當滿引大白,以爲上人謝。”於是角勝爭奇,飛觴傳□,直至五鼓方罷,此後習以爲常。正是:
半榻禪單消白日,一聯佳詠度清宵。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盂蘭會突遇魔頭遭墮落
煙花寨重施風月遇英雄
詞曰:
藏瞞漏泄,逃亡失陷,真個不由人。羞殺荊釵,痛傷裙布,依舊畫眉新。一朝盼入英雄眼,冷暖忽相親。甲兵十萬,相迎歸去,壯氣始能申。
右調《少年遊》
且說翠翹在招隱庵中,一住半載,且是平安。那束家次早起,當鍋的送水上樓,叫春花、秋月承值。二人道:“昨夜寫經夜深了,今日還未起哩,待我去叫聲看。”走到房中,哪裏有人,但見一張空牀,四壁琴書而已。慌了,忙報宦氏。宦氏點頭暗笑道:“這奴才真腳快,被他走去了。查看失去甚等物件!”報道:“不見了金鐘、銀磐、珠幡寶瓶,其他衣物鋪陳、動用器皿,約有二百餘金。”宦氏道:“一邊差人報相公,一邊着人出招子。”
束生知道,心中着了一驚道:“去倒去了,不知可能走脫麼?”放心不落,走回家中。只見招子貼得遍滿城中、城外。束生道:“宦家不見人,怎將我束家出名?”分着心腹,但見招子,一齊塗抹乾淨。回見宦氏,宦氏道:“濯泉不知逃往哪裏去了?要接相公來追究一番。”束生道:“此係岳父家人,必將岳父出名方好說話。若着我這裏出名,就拿她回來,人不認她是個使女,象甚模樣?況既逃出,難免潔身,拿回留之不雅,殺之何苦。依卑人說,倒置之不問罷了。”
宦氏曉得此計原是丈夫定的,如今人已去了,十分要追究,恐怕傷了夫妻情義,人去氣散,便接口道:“改相公說得有理,把招子揭了,不必尋她,省得又多一番事體。”束生心中暗喜道:“翠翹造化,放心,前去,無礙了。”所以翠翹在庵中住了半載,沒有一些草動風聲。
一日,庵中設盂蘭大會,仕宦、夫人、小姐,填滿庵中,翠翹推病不下樓。內中有一位常夫人隨喜到覺緣房中,見她金鐘、銀磬,驚道:“此物何來?只有束衙觀音大士前有此寶物。聞說此物乃外邦獻宦吏部的,宦小姐帶到夫家供佛,滿郡以爲奇觀。我們是親,方能得見,不意寶庵也有此物,束衙也不足爲奇了。”
覺緣驚得心慌意亂,勉強含糊答過。散了勝會,對翠翹說知此事。翠翹失驚道:“事壞矣,此卻如何是好?”覺緣忙問:“何故?”翠翹道:“此實束家之物,到如今不得不直告。”將前事盡述一番,覺緣驚得手足無措。道:“妹子,你害我也,你害我也。”
翠翹道:“姐姐無憂,我有一策可以掩得他們過。但我在此安身不牢了,卻要先替我尋個安身之處。你到打銅店裏,教他照依這鐘、罄打造起來,沾上金箔、銀箔,依然供在房中。他若有風聲來查,便道是見貴衙鐘磬照樣打的,實非真物。他念自息矣。”覺緣道:“此計大妙,我有乾娘薄媽媽處,儘可居住。妹子,你須了裝束,方可到那裏去。”翠翹道:“我並沒有俗家人的衣服怎處?”覺緣道:“我去辦來。”即去買衣。當中,相體買了幾件衣服。翠翹換了女裝,把那些道服都把與覺緣道:“此衣宜改過再穿,否則當之,毋爲束家人認也。”覺緣道:“曉得。”遂乘夜送翠翹到薄家。
那薄媽媽是個女中光棍,無風道有的主兒。見了翠翹模樣,又聽她是避難到此,就起了幾分不良之心。留住了數日,便時常作驚作怪的來唬嚇翠翹。翠翹原是氣餒之人,未免慌張,遂傾心吐膽,與她商量。薄媽媽因說道:“我想此地斷斷不可久居,只有遠嫁一着,可得安穩。本地人既不可配,遠方之人知他是什麼主兒,去嫁他,又托膽不得。我有個侄兒薄倖,年方廿八,人物也還不俗。讀書不深,卻也文理粗曉,尚未娶妻。向在浙江台州生理,今因回來買貨,王娘不若嫁了他,同往浙江,到是全身避害之計。不知王娘意下何如?”翠翹低頭想道:“若不去,此處不是結局之處。若去,知那人是甚肚腸?”
忽一男子走入來,叫嬸孃說話。薄媽媽走出,迎着講談。翠翹偷睛一看,見那人蘇裝雅扮,盡亦去得。只是眼光嘴蹺臉無腮,肉雖白淨無疵,難免僥險無情。看了默默無言,雙淚交注。那人去了,薄媽媽走入道:“王娘看見麼?這就是我侄兒。若中意,我去請覺緣師父來商議。不肯,聽你主張。”
翠翹一言不答,低頭以手理鬢而已。薄媽媽知其有肯意,即去見覺緣說知此事。覺緣道:“此事要她自作主意,我們是強她不得的。”即便同薄媽媽來見翠翹。道:“薄媽媽說的那件事,妹子還是怎的?”
翠翹含淚低聲道:“此事真教我也沒法。若不去,恐此地非可久安之處。萬一做出來,非惟我身難保,並你招隱庵都不好了。若欲遠去,怎奈少年女流之輩,行動就要喫人盤住。薄媽媽說的那一着,其實羞人,難以應承。事出無奈,又不好直拒。搖搖此身,幾不自主。姐姐將何策可以教我?”
覺緣道:“我也捨不得你去。但你在此原算不得局收場,不如隨了薄媽媽侄兒遠去天邊,也離了這龍潭虎穴。但以他配你,自然屈了你些。”翠翹道:“這也罷了。但此人油腔猾態,似非忠厚之輩。怕他以我爲奇貨,則翠翹又墮在夜叉手中矣。”覺緣道:“此事惜不得齒牙,你要身子隨他過日子的,須是講得明白。”
覺緣叫薄媽媽道:“王嫁這樁事乃出乎無奈的。承媽媽指引路頭,不得不依。但此身既隨了令侄,便以終身相托,經不得他日道淫奔女子,半路相拋,或中途棄擲,所以躊躇不決。”薄媽媽道:“我侄兒極是忠的,叫他寫一張把你就是。”翠翹道:“這也不消,但他對天盟誓,終身不負我,便隨了他去。”薄媽媽道:“他自然接不多,你卻要成個禮。”薄倖點頭道:“曉得了。這個一發使得。要多少財禮?”翠翹道:“我身既屬諸他,要接銀子也是他的。但我無物陪送,叫他拿廿兩銀子來,以五兩謝媽媽,五兩送庵中供佛,十兩辦付牀鋪便了。”
薄媽媽大喜,即忙去叫了薄倖,說知此事。薄倖大喜,忙忙的去買了一副紙馬,焚起香來,對天禱祝道:“若是薄倖負了王翠翹,不替他白頭偕老,等薄倖碎剁千萬。誓罷,替薄媽媽商議財禮。薄媽媽道:“他自然接不多,你卻要成個禮。”薄倖點頭道:“曉得了,辦了三十兩銀子,四套衣服,一付釵串,叫一小廝送入。
薄媽媽接了,與翠翹打開。翠翹見了這些行徑,暗忖道:“也還象個人家,事急相隨,則索聽命罷了。”將銀子財禮收下,以五兩謝了薄媽媽,以五兩與覺緣供佛,十兩銀子央覺緣去辦被鋪,把二兩與薄媽媽整酒飯。也去洗了個浴,從新理妝。
翠翹自落宦氏計中,兩載之間不曾臨汝。今日復開面膏沭,就像土埋荊山,一朝寶氣頓發,更覺新鮮,更覺華彩。不一時,薄家喜轎已至,辭了薄婆,別了覺緣,遂上轎。到薄倖家中贊禮已畢,歸房。薄倖道:“多感娘行不棄,肯嫁卑人,願永以爲好。”翠翹道:“他日不以不正見棄,受惠多矣。”薄倖道:“盟言在耳,豈敢相負,願卿無疑。”翠翹泣道:“今日之事實出萬不得已,望郎憐而驚之。”薄倖道:“餘非負心人,卿何慮之深耶?”遂爲之拭淚,攜手登牀。男乃久慣嫖頭,女系久曠怨女,兩情既魚水和同。
次日,薄倖買舟同翠翹往浙江進發。一路無詞,竟到台州。薄倖道:“娘子,且在店中,我先去收拾了房屋,就來相接。”去了半日,同一班人回來道:“娘子,這是同店的夥計,好兄弟們,出來見個禮。”翠翹自內而出,見那人濃眉大目,黑臉騷胡,就象個強盜一樣。翠翹忖道:“怎麼替恁樣的人做生意?”萬福了一聲,便轉身退入。問薄倖道:“房子怎樣了?”薄倖道:“我許久不至,有一鄰家借居樓上,今晚收拾搬出,明日就好進屋矣。”
那人吩咐店家辦酒,替薄倖接風。同店主人三個喫了說,說了又喫,直至二更方散。也送一桌到裏頭與翠翹喫。臨別,薄倖道:“房子須打掃乾淨些。”那漢道:“曉得了。”相別而去,薄倖回房,翠翹道:“這人倒像個強盜。”薄倖帶了兩分酒,一把抱住翠翹道:“他是海上人,生來是恁般的,你不消怕他。到店中見過幾次,就耐看了。我替你睡去吧。”翠翹還要問他,見他有了幾分酒,便住了口。
原來,這薄倖專一做喫人肉的生意,販賣人口,充作客人,討人家女兒、婢妾,名色爲妻,帶到碼頭上住落飯店,自然有主人家替他發賣。那黑臉鬍子,乃人肉行中經紀,替客媽來看人的。議定財禮銀二百四十兩,二百到薄倖,四十到主人家與中人。
次日早起,叫主人家辦飯,收拾到店。梳洗完,喫了飯,薄倖對翠翹道:“我先到店着轎子來接你。”翠翹道:“行李哩?”薄倖道:“我自着人來挑,你只上轎到店便是。”薄倖去了,翠翹道:“此人好古怪也,甚是恁的張皇,不要是算計奴家。這不象個到店的光景,好似個打發我起身的模樣,不要託大了。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且將我隨身行李、奩妝、衣服,收做一個皮箱,帶在轎上。就是有甚不虞,也好拿去防身。到別處也好做個入門笑。”即忙將自己物件,俱收拾在皮箱中,打了一捆鋪蓋。還有二十多兩銀子,縛在手上。
收拾方完,轎伕已到。翠翹道:“將皮箱、鋪蓋放在轎上,餘物等腳伕來挑。”轎伕道:“薄大爺吩咐,行李、鋪蓋一些不須擔。”翠翹道:“別物不必帶,此是隨身動用,要放在轎上的。”就發與轎伕。店主人道:“薄大爺叫放在我這裏,再來挑哩。”翠翹一發心疑,作怒道:“我人倒去得,東西倒發不得。況是我主意,有甚不可!”硬主張發在轎上。辭別店婆,交付行李明白,方纔上轎啓行。
轉彎抹角,約有半日,方到一所樓屋前歇下,掇進轎子道:“大娘落轎。”翠翹定睛一看,不像個店鋪,心裏轉道:“又不是路了。”竟不下轎,對轎伕道:“請薄大爺來。”轎伕見她不肯下轎,沒了主意,應了一聲道:“我去尋。”走入屋中。半晌,薄倖不見來,走出一位婦人,年約三十多歲,走到轎邊道:“薄大爺就來,王娘請裏邊坐。”
翠翹看得她是個水戶的行徑,便接聲道:“娘,收了我的行李,一鋪一箱,我來也。”那婦人滿臉歡喜,叫發了行李進去。翠翹走下轎道:“怎叫娘來迎我?”那婦人道:“不妨得。”遂一同進去。翠翹又見內裏立着一班女客,一發是心照了。到中堂道:“娘坐上,容翠翹拜見。”那婦人一發歡悅得無極。道:“乖兒子,不消拜。”翠翹倒頭四拜。
原來,那婦人就是客媽。客媽道:“我兒你怎知他賣你?”翠翹道:“行動之間大異平昔,是以知之。”客媽道:“兒子好眼睛,我不難爲你,你須用心替我做生意。”翠翹道:“娘費多少銀子討我的?”客媽道:“二百四十兩。”翠翹嘆道:“十倍利錢。”客媽問其所以,翠翹細述一番。客媽安慰道:“如此歪人,自有天報。虧你有見識,拿了許多行李來。”翠翹道:“此兒隨嫁之物,與他無干。他也決不敢來討我的東西。如此輩既喪良心,自遭橫報,不必說他了。只求娘凡事寬恕些,便是翠翹之受用矣。這是我孽障未完,故又到此,翠翹再不妄想了。”客媽見她這個光景,甚是得意,一下也不打她,一句也不罵她,兩個且是合得來。
那薄倖得了鈔,躲在別處,等待翠翹起了身,然後回寓。見翠翹行李發去,頓足道:“便宜了客媽,二百兩銀子討個人,倒有六、七十兩首飾衣服。我本欲上門去取討,恐一時撞着了王翠翹,扯住了要死要活,教我那時如何擺脫,豈不一發弄得不乾不淨。罷,丟了吧,只當送與婊子了。”遂一口氣收拾起行李,備辦些路上使用盤纏,竟回無錫去了。
且說翠翹復落娼家,自嘆道:“我命何蹇耶!千磨百折得從了良,又受萬千之苦。今依然落在其中,豈非天之命也。這遭竟不妄想矣,便醉酒微歌。人以彼求歡,彼正借人遣興,豪歌徹夜,放飲飛觴,其名遂振一時。
來了一個好漢,姓徐名海,號明山和尚,越人也。開濟豁達,包含宏大。等富貴若弁毛,視儔列如草莽。氣節邁倫,高雄蓋世。深明韜略,善操奇正。曾曰:“天生吾才,必有吾用。有才無用,天負我矣。設若皇天負我,我亦可以負皇天。大丈夫處世,當磊磊落落,建不朽於天壤,安能隨肉食者老死牖下。縱有才無命,英雄無用武之地。流芳百世,亦當自我造命;弄兵潢池,遺恥萬年。不然這腔子內活潑潑的熱血,如何得發付也。”早年習儒不就,棄而爲商,財用充足,最好結交朋友。聞翠翹有俠概,因同二、三壯士來訪。
客媽知道明山是個出頭好漢,連忙叫翠翹相陪。四目瞻盼,兩下俱有幾分契愛。明山道:“聞卿來此一載,沒有一人掛在眼內,可有此說麼?”翠翹道:“人言過矣。妾特因人而交,相品而遇,但不以肝膽輕寄俗流則有之,若夫眼內賢愚好醜,何所不容!”徐明山道:“這等看起來,你倒是‘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若鄙人者,可充平原之萬一否?”翠翹道:“英雄大度,應是太原異人。即平原君殆無此豁達也。”徐明山笑道:“卿塵埃中物色,英雄莫錯認了也。”翠翹道:“我這雙識英雄的俊俏眼,好不認得真哩!”徐明山道:“好了,徐海今日遇知己了。卿乃解人,我爲卿談解語,偶成一律請政。”詩曰:
常是逢人氣不平,相看白眼太憨生。
肝膽向來曾寄客,文章況爾復藏名。
抱璞不收和氏璧,閉關羞作蔡生迎。
丈夫自有英雄志,肯與爾曹效諧纓。
翠翹道:“喑啞叱吒,千人自廢。雄則雄矣,可惜少了些王氣。”徐明山道:“卿可謂知言,然餘中心亦未敢以王期也。”因載酒留宿,翠翹即以終身託徐,徐毅然以爲己任。
次日,即以二百金爲翠翹贖身,使之另居,討一婢伏侍之。翠翹道:“君何不攜我歸家,乃又起此爐竈?”徐明山道:“卿此言可謂不如轉玉。轉玉欲十大朝官爲媒,始嫁郝生。吾獨不能以十萬甲兵迎翠翹,妻且第居此,不越三年吾迎爾于歸。大刀闊斧,劍拔弓張,前呼後擁,萬馬千軍,此徐海得志之秋也。吾妻其瀝酒東南以賀。今孑然一身,攜了安歸?如今只算得爲卿贖身從良,尚未可議及也。”翠翹大悟。徐海乃置屋水隅,而令王翠翹居焉。徐海與翠翹處凡五月,乃別翠翹而去。去三年,杳無音信。
一日,忽聞寇兵大至,居民逃散一空。從人皆勸翠翹遷居,翠翹道:“我與明山有約,雖兵火不可擅離此地。爾等欲去則去,否則生死同之。”從人不敢止,相率而去。俄有大兵一隊,帶甲數千,披堅執銳,將軍十餘人,突至繞其居,大呼曰:“王夫人在麼?奉徐明山千歲令,迎請夫人。”翠翹因出見道:“只我便是。”
那十數將官,幾千甲兵,一齊跪下道:“夫人在上,衆將士磕頭。”夫人道:“有勞列位,千歲爺今在何處?”衆軍道:“千歲屯兵大荒,等候夫人。”夫人道:“既如此,即發令起身。”衆將士又稟道:“夫人少停,鑾輿即至。”王夫人下令道:“此地居民俱我鄰佑,毋得據探劫殺,焚屋姦淫。不如令者斬首示衆。”令下,三軍肅然,一境安平,免於屠毒者,皆王夫人之德惠也。
俄有大將軍二、三十人,單輦宮娥而來。見夫人打躬道:“衆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叩參。”夫人道:“重勞列位將軍。”宮娥們磕頭道:“奉千歲爺命,叩接夫人。”夫人道:“起來。”迎接軍士們俱叩了頭。事完,衆將稟道:“車駕已齊,請夫人更服登輿。”宮娥獻上珠冠霞帔,夫人對鏡理妝,宮娥伏侍扶上鑾輿,前呼後擁而行。
約半日,又有大兵來接。接的將官參過,獻上供膳。至第三日方到大荒,早有二、三十騎探馬飛來,護衛的揚聲道:“快報千歲,夫人來矣。”探馬如飛而去。
不一時,炮響連天,營中旗號齊起,帶甲十萬俱拱立四圍。軍兵個個披金甲,將士人人掛虎頭。中軍杏黃旗展動,鼓樂喧天。一對對刀槍鞭鐧,矛鐮鉞斧,抓錘钁棍,劍戟千戈,迎將落來。軍士盡職事,繼之九把描金傘,逍遙馬上坐着一位三山帽、大紅袍。碧玉帶、皁朝靴、鐵面劍眉、虎頭燕頷,不是別人,就是明山和尚。徐海迎着翠翹道:“夫人,今日迎你從良,比郝生迎轉玉何如?”翠翹道:“郝生之迎轉玉,畢竟要借榮十大朝臣;大王迎妻,則取諸自己,無牛後之着矣。”徐明山道:“夫人深得我心。”
迎到營中,覺久別三年,一朝重會,昔日布衣,今朝富貴。雖非裂士分茅,卻也攻城拔地,威武可人。王夫人因勸他:“休燒燬民房,姦淫婦女,恣殺老幼。”明山從之。自此兵到之處,便下令:“戒妄殺,姦淫。”皆夫人之賜也。
一日,講起臨淄舊事,明山道:“這有何難。我點兵五千,洗盪臨淄,替夫人報了這段深仇就是。”夫人道:“罪人只得馬不進、秀媽、楚卿,切莫荼毒他人。”正是: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王夫人劍誅無義漢
徐明山金贈有恩人
詞曰:
深仇切齒,大恩入骨,便死也難忘。若有相酬,倘能報雪,其快也非常。從前受盡千般臭,一旦忽遺香。始知天道,加於人事,原自有商量。
右調《少年遊》
話說徐海發兵五千,來掠臨淄,報王夫人之仇。差健將史昭,領細作先到臨淄:“探訪馬不進等居住行藏,埋伏左右,候兵到日,即便擒拿。無分老幼,若教走脫一人,定以軍令施行。”史昭得令而去。再差健將雷豐:“執令箭一支,立束家門首,無得驚其老幼。”雷豐奉令而行。又差大將卞豹,領輕兵五千人,倍道兼進,直抵無錫,擒妒婦宦氏、計氏、束守兩門人等;薄婆、薄倖、招隱庵中覺緣,一干人犯,俱要生擒,不得走漏一個。限期一月,在臨淄相會。卞豹領兵而去。然後徐海擇定吉日,約會諸路,一齊出兵。
此時閩、廣、青、徐、吳、越,寇兵縱橫,干戈載道,百姓塗炭,生民潦倒,苦不可言。到了出兵這日,徐海請王夫人誓師。夫人道:“妾乃女流,安敢幹涉軍政。”徐海道:“今日之兵爲夫人發,是夫人報仇之具也。請夫人瀝酒,卑人然後發兵。”
王夫人乃把酒誓師,三軍一齊跪倒。夫人祝雲:“皇天后土,同鑑此心,名山大川,同昭餘念。王翠翹爲父流落娼門,遭馬不進、楚卿、秀媽之陷害。今仗徐公威靈,興兵報仇,妾不敢過求,只如進等原立之誓而止。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聖人且然,吾何獨否!敢以此心上告天地神明,然後發兵。凡爾三軍,無惜勤勞,爲餘振奮。”言罷,奠酒。三軍一齊應道:“大小三軍,願爲夫人效力。”奮怒之聲,山搖海沸。因分隊伍啓行。
不消幾日,已到臨淄地方。一聲炮響,大刀闊斧,殺將上去。地方雖有幾百守兵,怎敵得這大隊人馬,那敢當先,唯棄甲曳兵,抱頭引頸而已。
一日一夜,直抵臨淄。官府、居民,逃往殆盡。徐海就於空地紮了營寨,早有健將史昭解馬不進等來請功。徐海吩咐帶在一邊。又有健將雷豐帶束家父子來見。徐海吩咐道:“帶在偏營,好生看待,不可難爲他。”又報大將卞豹進營繳令,道:“大王在上,卞豹奉大王鈞旨,擒拿宦、束等犯,俱已滿門拿至。止有束守出外未歸,不曾拿得,特來請罪。”徐海道:“束守已在這裏,有勞將軍,另行升賞。人犯且帶一邊。”卞豹打躲而退。
徐海請夫人出營道:“無錫、臨淄一干人犯,俱擒在此,聽夫人如何發付?”夫人道:“餘受束家父子之恩,姥姥、覺緣之義,欲先酬彼等之德,然後報諸人之怨,大王以爲何如?”徐海道:“言之有理。”叫請束家父子、姥姥、覺緣進見。
不一時,雷豐引束家父子,卞豹引覺緣、姥姥四人進營,跪下,俱口稱:“爺爺饒命。”徐海吩咐:“更衣相見。”二將引四人更衣。四人不知頭腦,嚇得膽散魂消。雖則穿了衣服,戰兢兢進營俯伏,哪取抬頭。徐海道:“四位起來,休得驚慌。你等與夫人有德,俱以免死。”夫人叫道:“束生,我便是王翠翹。你當時救我一死,我今全你父子性命。你妻宦氏,我已擒在這裏,少不得要報當日那些惡況。”吩咐軍士取白銀一千,綢緞百匹,“送那束生員回去。你要見你妻子,東廊下還可生見一面。”
束生細聽因由,方知是王翠翹報怨,因跪求道:“蠢妻實該萬死。但束守既蒙夫人恩赦,蠢妻尚望推廣,赦束守之恩,再開一線生路。”夫人笑道:“你要我饒她麼?她當日奈何我,怎不一爲挽回?這個似難準信。”束生道:“觀音閣設策,夫人獨忘之乎?”翠翹沉思半晌,道:“賴有此耳,留個活的還你,少刻領人便是。又給你令箭一支,保全家門。敢有軍士擅入束家者,梟首示衆。你去。”
束生出來,便着父親先回,自卻到東廊下來見宦氏。只見宦氏母子、宦鷹、宦犬等人都在那裏。宦氏遠遠望見丈夫,忙對計氏道:“娘,那來的不是束郎。”計氏一看,果是女婿,忙叫道:“束郎快來。”束生走近前,大家抱頭而哭。宦氏道:“郎君怎也在這裏?”束生道:“都是你帶累我的。”因跌跌腳道:“小姐,小姐!你那花奴事發作了。”
宦氏聽了,一時想不到,因問道:“這話是怎麼說?”束生道:“有甚說!王翠翹恨你母子刑害她。她如今嫁了徐大王,特發兵拿你來報仇。我以當日不知情,故得免死。你們自作自受,卻將奈何!”
宦氏聽了此言,一似高山頂上塌了腳,又如萬丈深潭覆了舟。連連頓足道:“罷了,罷了!斷送了,完成了。我宦氏遇着對頭了,今悔之遲矣。我當時曾道過:‘斬草不除根,臨春又要發。’娘,都是你道:‘彼一婦女耳,兒何防之深也’。我道:‘婦人得遇其權,勝似男子。’今果然矣。但郎君與她有德無怨,今爲堂上賓,寧忍視妾爲堂下虜,可無半語相援否?妾當日雖獲罪王娘,並不曾唐突夫君。夫君何不推愛王之餘波及我乎?”因泣數行下。束生道:“同舟吳越猶相顧,況乎夫妻之間。已於彼處哀求再四,已蒙開一線生路,但磨滅恐未能少耳。此人恩怨最是分明,我講到觀音閣一端,她便許我領人。事到不堪處,小姐須善辨之。”語未終,中軍有令帶各犯進見,一齊推擁而入。
卻說王夫人見束家父子已去,走下位來,以手攙覺緣、姥姥道:“覺緣師兄,可認得濯泉麼?姥姥可認得花奴麼?”二人看得呆了,夫人對覺緣道:“我就是那送你金鐘、銀罄,被薄倖謀賺的王翠翹,你難道就不認得了?”又對姥姥道:“我就是花奴,被計氏打二十,發在你名下刺繡、澆花的,難道相忘了?”
覺緣仔細看看,然後道:“妹子你還在麼?前薄倖回來,道你:‘不服水土死了。’我捨不得你,替你起靈座,設道場,看經唸佛,禮懺持咒,不知道妹子卻在這裏做娘娘,恭喜!賀喜!”兩人見了禮。
姥姥點頭道:“老身嚇癡了,原來就是束家的王娘娘。受了許多苦,也有今日。我時常掛念你,不知落在何處?原來恁般好,須看顧我看顧。”夫人道:“特請你來報恩。”徐海因作揖道:“夫人勞二位庇救,時刻不忘。今幸相逢,大稱闊念。”叫左右取黃金二百,白銀四千。一半送師父助道修行,以報庇格之德;一半送姥姥養老終身,以報全命之恩。姥姥叩謝受了。
覺緣道:“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方便爲門,救難全生,乃吾輩本等,何勞千歲如此厚禮。貧道乃方外之人,金帛亦無所用。承賜轉璧,爲軍中支用。”徐海道:“些小微資,不足以報大德,聊爲養道之助,上人幸毋深卻。”夫人道:“道兄寶庵已經兵火,回去也須修葺。微禮受下莫辭。”覺緣只得受了。夫人吩咐設座,道:“暫屈二位一坐,看我王翠翹今日報仇雪恥。”覺緣、姥姥坐在夫人下首。
一聲鼓響,藍旗手唱名,第一起犯人進。卞豹領宦氏、計氏、宦鷹、宦犬、薄倖、薄婆等跪下。去了枷鎖。夫人道:“薄婆陷人入井,薄倖賣良爲娼。薄倖依誓,用刀銼碎其身,餵馬。薄婆梟了首級。”刀斧手應了一聲,將薄婆割下頭來。薄倖一條草蓆捲起,如束薪一樣,用繩索捆緊。兩人拿定,一人舉銼,從腳上直銼到頭,銼做百餘段。鮮鮮活活的一個人,立時變做一塊塊肉泥。看者驚得半死。報說:“銼完。”夫人吩咐拌入草料中,分開餵馬。
叫着宦氏,宦氏唬得只是抖,應道:“夫人饒命。”夫人道:“宦小姐,你好計策也,你好忍耐也,你好惡取笑也。凡事留一線,久後好相見。今日相逢,你不能活了。”宦氏連連磕頭道:“夫人,賤妾實該萬死,但求夫人念供狀寫經,去而不究。妾非不知尊敬夫人,但勢不兩立,一念不能割愛分寵,遂造這段冤家。乞夫人原宥。”
夫人低着移時道:“欲餐爾肉,剝爾皮,以消兩年之恨。所以不死者,去則不追,尚有開籠放鳥之意。爾之活罪,自不能辭。”宦氏道:“罪自當領,只求從輕發落。”夫人道:“臨淄劫我,果屬何人?”快些說來,少分你罪。”宦氏道:“行計雖是宦鷹、宦犬,發縱指示原是賤妾。軍隨將轉,實妾之罪,他們不過依令而行,若將他來抵妾之罪,妾心何安?”夫人道:“你倒還是個任怨的女子。”叫刀斧手:“將宦鷹、宦犬梟了首級,以爲宦門豪奴之戒。”刀斧手應了一聲,將宦鷹、宦犬找下。
須臾之間,血淋淋兩顆人頭獻上。王夫人吩咐:“將計氏拿下,重責三十。”軍卒一齊動手。宦氏抱着道:“願以身替。”夫人道:“你的只算得你的,她那三十是要還她的,哪裏饒得!”姥姥看見,連忙跪下道:“老奴願替主母。”夫人道:“這個人情大得緊,只得聽了,只便宜了這老潑婦,姥姥你帶去吧。”姥姥謝了夫人,扶計氏出營。
計氏年登六十,身爲一品夫人,何曾受風霜勞碌,衙門苦楚?自無錫劫來,受了無限苦楚熬煎。又加戰殺寒心,軍門殺人如麻,年高膽怯,也活活驚殺了。姥姥只得在營外守着屍等他們出來。
王夫人見姥姥領了計氏去,吩咐宮女:“將宦氏跣剝衣裳,吊打一百,發還束生員領去。”宮女們應了一聲,將宦氏一把頭髮找起,衣服脫得精光,剛剛止留一條子。頭髮高吊屋樑,一個宮娥扯住一邊手,前後兩個宮女各執馬鞭,一齊動手。一個從上打下,一個自下打上。打得如鰍落灰場,鱔逢湯鼎,叫苦連天,只是亂紐,渾身竟無完膚。報:“打一百完。”夫人道:“拖出,叫那束生員領去。”
宦氏放得落來,已是半生不死。軍士應了一聲,望外就拖,叫:“束生員領人。”束生連連稱:“謝。”接着宦氏。宦氏只有一點微氣。束生嘆道:“妻,只因你的神通大,惹得刀刀割自身。”忙叫手下春花、秋月,好生扶着小姐,我去謝了夫人,然後抬她回去。束生進營謝罪,夫人差人說道:“叫他去吧。”束生一邊收了計氏屍,一邊扶回宦氏到家,將息了半年方好不題。
且說史昭解馬不進、秀媽、楚卿進營。夫人道:“秀媽,你可認得我麼?”秀媽道:“奶奶,小娼婦不認得。”夫人道:“找起她頭來,叫她看我是甚人?”軍士吆喝一聲,一把找起秀媽頭髮,認得是王翠翹,連連道:“婦人該萬死,只求奶奶饒命。”夫人笑道:“你還想要生哩,你天燈之誓,如何消釋!”吩咐軍士,將秀媽用柏油灌起,頭向地,腳朝天,倒點天燈,以還當日之願。馬不進四肢用棚子棚開,挑破皮膚,盡抽其筋,令他支節肢肢分裂,以應彼誓。再用松香煎麻皮一鍋,大火融化,旁用大缸注水。將楚卿淨剝衣裳,一人滾松香潑其身上,一人即以冰水澆之,候冷定帶進來。軍人得令,押出去。
未多時,只見衆軍將秀媽澆成一枝大蜡燭。底下露出頭來,還是活的。馬不進已上棚子,楚卿裝得鐵硬。夫人吩咐點起蠟燭來,軍卒立高點火。剛是秀媽腳板上。起初倒也死了,這一燒,倒活將轉來,哀哀叫苦。夫人道:“你也知疼麼?怎將別人皮膚任意摧殘!”秀媽暈死不能答。
夫人下令:“抽馬不進筋,尸解其體。”再令軍士:“扯去楚卿身上麻皮。”衆軍遵令而行。將尖刀在馬不進總筋脈處割開皮膚,用鉤子鉤着筋頭,着力扯去。馬不進即時疼死。連拔三、四根總筋,一聲響,馬不進腳體扯得粉碎。夫人吩咐:“灑在海中餵魚,以報其漂泊之惡。”
楚卿被松香、麻皮膠定,內裏還是活的,外面卻是展動不得。那些軍士走近前,只揀有些麻皮頭兒的所在,一把扯着就揭。楚卿皮膚已是滾松香潑爛的,不用氣力,一扯連皮就是一塊落來。那消半個時辰,將楚卿剝得赤利利一個血塊模樣。皮倒剝去了一層,人還是有氣的。夫人叫取石灰水一盆,澆在楚卿身上,登時發起大泡,倏時腐爛爲膿血,肉落骨枯而死。
夫人起謝徐海道:“妾無限深仇,仗大王天威,一朝洗盡,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厚德也。”徐海道:“見不平,便起戈矛;遇相知,贈以頭顱,乃吾徒本色事。況吾與卿夫婦之間,離亂均之,患難均之,死生均之者乎。卿仇已雪,胸中之氣想亦少平,眉間之峯諒來略減,幾時得你父母重逢,卑人之願亦慊矣。”夫人再四稱謝。
覺緣起身辭行,夫人道:“道兄此去,欲飛錫何方?”覺緣道:“餘慕越水之勝,今將雲遊彼處。”夫人道:“道兄高致,妾不敢留,不識繼此還有晤期否?”覺緣道:“晤期不遠,只在五載之間。”夫人道:“然則道兄通慧矣。”覺緣道:“餘實不知,因遇了一位三合道姑,得聞玄解真詮。她深明休咎,道:‘天子聖明,王氣隆盛。今雖暫動干戈,久之自歸寧靜。今歲定遇故人於干戈之內,五年間當得再遇。’餘初未深信,今見賢妹報仇雪恥,又在干戈擾攘之中。前兆既孚,後事自應。聞她在越水之濱,我正欲去問她討些消息。”夫人道:“千祈代我問個結局。”覺緣道:“領命。”
夫人吩咐:“將掠來的行李給還覺緣師父,不得失落了。”軍士交還行李,一件件點明白。夫人吩咐一個軍士:“帶領兵卒,送到平靜地方,討回書繳。外令箭一支,令旗一杆,銀牌一面,道兄帶在身旁,倘遇亂兵,以此示照,可免擄掠之苦。”覺緣深謝而去。
徐海下令:“大犒三軍,爲夫人作洗冤會。”三軍人人有賞,個個有賜。喫了三日賀功酒,然後一聲炮響,三軍啓行。但見: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聲。
劍誅無義金酬德,萬恨千仇一旦伸。
明山率兵回大荒,四方寇掠,兵威日盛。督府遣遊擊裘饒,參將卜濟領兵一萬,前來迎敵,與徐兵遇於途。徐明山對夫人道:“我兵到處,未曾有一人敢來迎戰。今日僥倖,遇着這支官軍,待我與他親見一陣,以探甲兵如何,將士強弱。夫人督陣,待孤家斬將蹇旗,以振我軍英武。”三通鼓罷,兩陣既開,明山出馬,怎生打扮,但見:
三山帽,金光盪漾;狻猊鎧,砌就龍鱗。大紅袍,團花燦爛;金醮斧,烈烈徵雲。雉毛貂尾英雄樣,劍眉鐵臉似閻君。一部虯髯飄腦後,翻山攪海是徐公。
大喝道:“官兵強者出戰,弱者免來。”裘、卜二將見徐明山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搖斧躍馬在陣前。一往一來,一衝一撞,宛如天神下界,一似惡煞臨凡。卜濟令裘饒見陣,道:“爾爲遊擊將軍,正宜拔距先登。”裘饒道:“你係正淨,何獨推我向前?”二人你推我阻,不敢迎戰。
徐明山見那樣光景,大喝道:“這樣官兵也叫你來迎敵!待我踹你營。”拍坐下馬,搖手中斧,大吼一聲,渾如空中放個霹靂。叫聲:“衆兒郎跟我踹營。”一馬當先,飛奔裘饒。裘饒不敢抵敵,令守備空混迎敵。空混沒奈何,挺槍躍馬來迎。徐明山喝聲:“鳥官受死。”飛馬槍至。空混一個寒噤,倒撞馬下。明山趕上,分頂一斧,劈爲兩段,揮兵大殺。官軍裘饒、卜濟抱頭逃生,那敢迎敵。敗軍之景,其實可憐。但見:
衝開隊伍,砍倒旌旗。馬聞金鼓心驚,軍聽喊聲膽怯。刀槍亂刺,哪知上下交鋒;將士相迎,難辨東西南北。衝鋒將如同猛虎,踹營軍一似飛熊。初起時,兩下抖擻精神;次後來,彼此頓分勝負。敗了的,似傷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得勝的,如餓虎登崖,闖羣羊而弄猛。着刀的連肩削背,撞斧的斷首開胸,遭劍的甲中腸出,中槍的袍上流紅。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遍地屍橫。傷殘軍士哀哀叫,帶箭兒郎慼慼悲。棄金鼓滿地,拋糧草沙堤。追奔逐北,喋血屍橫。將士斃於原野,牛馬填於谷坑。昨者客從戰場過,嗚嗚鬼哭又吞聲。
官軍既敗,徐海乘得勝之兵,長驅直進。不三日,連破五縣,軍威大振。忽報:“督府兵至。”徐明山方下令:“收軍。”見王夫人道:“我向藐中國無人,亦不料撮空如此。早知如此,吾出兵不待今日矣。”夫人道:“大王天威,非人授也。妾思朝廷甲兵,亦非全弱。但太平已久,人不知兵。武弁習爲奉承,文官習爲夤緣。主帥不習兵戈,不嫺戰鬥。一聞金鼓之聲,一見殺伐之威,便手足無措,救死不瞻,誰敢角勝爭奇乎?但廟堂之上,雖無豪傑;而草莽之中,實有英雄。天下苦兵已久,必勤招募,巖穴間豈無奇才異能應募而起者!大王威名遠播,聞者莫不喪膽。妾謂大王不患無威,但患大勝之後忽起驕心。將驕則兵懈;兵懈則勝負難必矣。願大王臨事而懼,好謀而成,量敵而進,慮勝而會,則霸王事業可卜矣。”
徐海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傳令大小三軍:“嚴明刁斗,肅整隊伍。敢有攙越前後,交頭接耳,大驚小怪,旗號不明,兵甲不利,夜巡不謹,探事不實者,俱以軍法從事。”令下,三軍肅然,是好兵勢也。但見:
滿空殺氣,橫浮鐵馬金戈;萬朵徵雲,飄蕩高旗大纛。千枝畫戟,豹尾侵天;萬口鋼刀,龍頭吞日。屬屬斧鉞,密密標槍。精明刀鬥,悠悠畫角龍吟;燦爛銀盔,凜凜冰霜雪練。錦衣繡襖,簇擁走馬先行;玉帶徵夫,侍聽中軍元帥。衝鋒將士,英雄勇猛;打將兒郎,鬼哭神欽。正是:蓮花帳內將軍吟,細柳營中天子驚。只因兵法通天地,龍虎深藏不敢行。
忽報:“督府差人招降。”徐海吩咐綁進來。軍校得令,綁一老人進來,跪在地下。徐海道:“你是何人?敢來虎穴捋須。講得通,饒你這顆頭顱,講得不中聽,須知我劍會喫人肉。”那老人戰競競道:“小老兒姓華,狗名叫做華仁。督府老爺久知大王乃當今豪傑,不勝羨慕。意欲爲朝廷招降,恨無人通好。要差官將來,又恐觸大王之怒。因見小老兒居上,在大王庇護之下,久沐恩波,故差小老兒前來。”徐海道:“你且說督府有甚話講?”
華仁道:“督府說:‘大王擁兵於此,雖雄振一時,然終非結局。莫若上順天心,下恤民命,歸順朝廷,自當封侯裂士,顯祖榮宗。妻承誥命,子佩王章,異日名標青史,豈不美哉?何苦不生而殺,以亂爲安,爲天下萬世指目也?願大王熟思之。’”徐海大怒道:“這老賊怎敢來引誘孤家。某在化外,雖不能開疆展土,也不失道寡稱孤。你卻叫我投降,甘爲走狗,搖尾乞憐,受那文官的鳥氣。言語可惡,惱人心耳。”叫刀斧手,替我去了這老饒舌的頭。
刀斧手應了一聲,抓住華老人頭,便欲開刀。王夫人急止道:“刀下留人。”因從容對徐海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降不降在我,何於來使事。若殺了他,恐天下謂大王不能容物也。且華老人乃一小民,即有不堪,亦當免死。彼以招降至,有功無過,殺之不祥,又閉了後來賢路。妾聞成大事者,有容天下之量,藐宇宙之雄。今一老人至,不令生還,無乃自示隘怯乎?願大王免其死,勞以酒食,令老人歸去,揚布恩威,宣言德勇,使他們既怯吾之威勇,又服我之恩德。留一無用之老人,爲我播無窮之色澤,所得不亦多乎!”
徐海稱謝道:“夫人之言是也。”乃命解了華仁的綁,道:“本當殺汝,使督府知威。夫人道:‘你是無用之物,不足辱吾刀斧。’故饒你命。且賞你酒食,快喫了回去,拜上督府,可說投降非細務,未可以口舌誘也。必欲某降,除非干戈戰勝。餘惟不甘牛後之羞,以至於此。督府若不能快某以雞口之任,雖欲速降,豈可得哉!難得你拼死遠來,白金百兩,賞爲壓驚之具。”華老連連叩頭,哪裏敢受。夫人道:“大王美意,華翁可受下。”華老人方叩頭拜謝而去。
歸報督府,細述徐海之言。督府聽了,憂形於色。華老人道:“老爺且寬心,尚有一機會可圖。”督府道:“有甚機會?”老人道:“徐賊雖未可料,而徐賊所愛幸的王夫人,我看她語言之間頗有歸降之意。若通得一線,便可藉以磔賊耳。”督府道:“既有此機會,不可坐失也!”因重賞華老人,遣出。
遂集幕下衆官,問道:“吾欲遣一官去說徐海來降,誰人敢去?”羅中軍應聲而出,跪下道:“中軍官願往。”督府大喜道:“你去極好,但要善覷方略。我聞:‘徐海勇而多智,善戰而得軍心,橫行十載,未曾遇一對手。’從前幾番招撫,不但不得成功,且俱遭其殺戮。我不以官將招降,而以華老人去者,以彼曾與徐海識面,冀其軍中或有熟者,然後好乘間而入。今華老人言:‘徐海夫人王氏,有束甲歸降之意。’而徐海又暱愛之。這一功只在此婦人身上可成。我這裏備黃金三千、白銀五萬、綵緞千端、玉帶二條、寶珠一斗、犀杯四十對、錦袍二套、珠冠一頂、絨帳一牀。你去誘以歸降,則朝廷賜爵,夫榮妻貴,福祿終身。外選女使二人,送去伏侍王氏,勸她來降。我聞:‘她乃北京女子,爲父隱身娼戶,流落臨淄,善新聲,能胡琴,鄉國、父母之念甚重。’便囑使女:‘以此動之,大約事成八、九矣。’”乃招能事婦女入軍中行計。
有一罪人女宣義娘,又有一罪人婦喻恩娘,俱願捨身入寇,代父、代夫贖罪。督府問:“其夫、其父得甚罪?”一雲:“父是人命干連。”一雲:“夫絞罪當死。”督府乃仰牌取其夫與父至道:“爾二人罪犯,俱在不赦,爾妻、女以身代爾入賊營行計,其情志可矜,免爾之死。二人叩頭謝罪。當時劈了長板,督府給二婦衣囊與白銀二百,教她帶入賊營使用。二人私以一百與其父、夫。父、夫叩稟督府,願隨送行。督府許之。羅中軍帶二十名健步,並宣義、喻恩二女,竟往徐營而來。
行了兩月,健步報:“徐兵紮寨在前。”羅中軍一馬當先,早有巡邏軍喝道:“何方官將,敢到此處驅馳?”羅中軍道:“我乃督府麾下中軍官,奉撫爺命求見大王。”巡邏軍道:“少待。”便去通報徐明山。徐明山問:“有幾多人?”巡邏軍道:“只有一官,隨行不過二十人。有一車輛,不知是甚緣故?”徐笑道:“此必以利誘我降也。”令軍士:“設油鼎以待。”着藍旗手:“召中軍進見。”羅中軍自外而入,見營中戈甲森森,刀槍密密。中置百滾油罐,旁列五百梟刀手。徐明山端坐在上,手撫長劍,疾視中軍。
羅中軍自下而上,長揖道:“羅某拜見。”徐明山大怒道:“何物鳥官,如此無禮!叫軍士替我烹了這廝!”羅中軍唬得雙膝連連跪倒,口稱:“大王饒命。”徐明山笑道:“你恁的膽量,怎敢來作說客!殺你徒污我劍。你直說來,我免你烹。”羅中軍嚇得呆了半晌,方開口說道:“奉督撫爺命,道久慕大王高義,着小官薄獻不腆,以爲大王壽。使女二人,送侍夫人。”王夫人從旁道:“如此是督府差來送禮的官兒,須把他個體面。”徐明山方笑一笑,攙起羅中軍道:“孤與中軍取笑,何着驚如此?”羅中軍道:“大王天威,小官幾乎唬死。”
徐明山與中軍見禮坐下,問道:“督府着中軍到此,有何見諭?”羅中軍道:“督府聞大王乃豪傑之士,不受贓官、污吏之困辱,故弄兵潢池,其情實可原諒。今特差小官獻黃金三千、白銀五萬、玉帶二圍、錦袍二套、綵緞千匹、寶珠一斗、犀杯四十對、珠冠一頂、絨帳一牀、使女二人,望乞笑納。”徐明山道:“某與督府素昧生平,如何好受恁般厚禮。必有甚事,請中軍直言。”中軍道:“官有一言,大王不責,方敢啓齒。督府爺多多拜上大王道:‘大王乃高明之傑,願與交歡。爲寇非長久之計,化外非久處之地。皇運方隆,英雄並出。以天下之大,士民之衆,苟殲一方,何異舉泰山以壓壘卵!但聖明體好生之德,敕諭招安。督府推仁人之心,躬勤撫順,願大王束甲歸降。改邪歸正,爲皇家之干城;揆亂除殘,作大國之柱石。同享富貴,共勵山河,願大王少留意焉。’”徐明山道:“多謝督府厚意,中軍明教,此事非一朝一夕之故,關係甚大,一有不到,身命難保。中軍請回,厚禮亦不敢受,另日再商議回話。”中軍道:“納降不決,小官不敢苦強。撫爺之禮,專爲大王,望乞收下。”徐明山道:“怎好受他禮物?”
王夫人道:“彼以禮來,受之無害,卻之反有形跡。莫若受其來禮,亦以寶物答之。兩軍對壘,不妨交際,庸何傷乎!”徐明山然之。對中軍道:“盛禮本欲不受,恐辜你撫爺雅意。”叫軍士:“把送來的禮物收了。”軍士得令出營,須臾獻上金珠玉帛,二女子宮妝豔服,磕了頭。徐明山道:“到後宮伏侍夫人去。”外以夜明珠兩顆、珊瑚樹四對,轉答督府。黃金一百,白銀一千,送羅中軍。其餘隨來士卒,每人賞銀十兩,致意而別。
卻說二女見王夫人磕了頭,並道撫爺招降意:“夫人若勸得大王投降,則夫榮妻貴,衣錦還鄉,爲朝廷之命婦,豈不光顯。若在化外,勝負終未可必。夫人原是孝女,今若與國家出力,勸得大王歸降,蘇君國之宵旰,救生民之塗炭,功莫大焉,德莫厚焉。昔爲孝女,今爲忠臣,當題請天子,旌獎夫人,榮歸故里,父女團圓。生則列鼎,死則血食。望夫人以君國爲重,以生民爲念。朝夕圖維,以成乃功。”夫人點頭不語。正是:
世間多少不平事,盡在低頭不語中。
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假招安明山殞命
真斷腸翠翹消劫
詞曰:
道寡稱孤,豈是英雄之正度。細究深圖,招安有何負。死縱無辜,亦滿世辜教。君休怒,一還一報,自是天之故。
右調《點絳脣》
話說王夫人低頭暗想:“朝廷爲尊,生靈爲重,報私恩爲小,負一人爲輕。且爲賊不順,從逆當誅。”正費躊躇,忽徐海退入後營,夫人吩咐:“設筵對酌。”道起招降一事。夫人道:“大王所主見何如?”徐海道:“寧爲雞口,毋爲牛後,只是不降的好。不降其便有三,一降其害有五。攻城掠地,無人拘束,一便也;金帛女子,唯吾所欲,二便也;勝則長驅直進,不勝則卷甲退守,三便也。降則必受天子誥命,官有官箴,少失守則問罪,一害也;大明重文輕武,降則要受文官驅使,略不遂意則加彈劾,二害也;在化外則其威在我,降則調往他方,其勢在彼,三害也;兵權在手,雖天子亦不得輕,權去則一力士擒之足矣,降則不能復擁重兵,四害也;江南之地,爲吾等荼毒殆盡,士民恨不能啖吾肉,官府恨不活嚼吾心,以吾兵強將勇,或望風而逃竄,或齎金以買命,降則此輩欲還報於吾,五害也。以五害之兇,揆三便之利,其不宜降也必矣。”
夫人道:“大王所見亦是。但知五害而權宜之,亦未見其不利也。受天子之詔命,而不任其官守,罪將奚問;受大明之官職,不受其驅使,彈劾安加;爲天朝之臣子,而不離險要,勢安在彼;名歸順,而身不入廟堂,力士何所施其擒;按兵不動,束甲以待,勢仍在我,彼雖欲還報,其能之乎!以妾言之,降則不惟有三便,而且有五利。況不良非久親之輩,寇盜乃不得已之爲,惡可終身戀戀於此?且我與大王祖父,皆世受天子平成之福。今者殘彼疆場,塗彼生民,掠其金帛,掠其子女,天子憂惶,食不下咽,宰臣悲憫,眉不自舒。江南之苦兵,非一日矣。屢屢招撫,皆體上天好生之德,以無事爲榮者也。萬一天子振怒,召六師以薄伐,大王能保其必勝乎?若欲圖王定伯,非德、拉、時俱可,智、仁、勇足備不能也。德、位、時三者俱在天朝,而智、仁、勇又未全在大王。區區以甲兵之利,遠人之助,而欲圖大事,必不可成者也。又聞,識時務者爲俊傑。乘此兵精威盛之日,因其招撫而降之,必將高官終身,共享富貴,此上策也。”徐明山遂決意道:“夫人言之有理。今督府兩次人來,未得降意,我且進兵,料他必又有人來招撫。”次日發兵前進。
且說羅中軍回見督府,道徐明山之言,王夫人之語,獻上明珠、珊瑚。督府道:“他雖不肯歸降,受我禮物,便有通好之意。再得一能事的陳說利害,辯言邪正,方可圖矣。”
忽報:“徐明山大兵長驅直進,州城俱不能守,急求援兵救助。”督府幕賓利便道:“小生不才,領大人命,憑三寸舌,說徐明山來降,以解蘇州城之困。”督府大喜,令旗牌官四員:“伏侍利生去說徐明山。”先着遊軍飛馬知會徐明山。
明山有心歸降,駐兵以待。利生到營,藍旗手報過,徐明山吩咐請入。利生進營,見其甲兵之盛,將士之雄,中國無其匹,暗暗稱賞。徐明山迎入,禮畢,分賓主坐下。徐明山道:“久聞先生督府嘉賓,今日光降,必有明示。”利生道:“小生聞大王高風,願求一晤。向因無物爲贄,不敢空見。今特以富貴爲贄見大王,不知大王肯叱留否?”徐明山道:“承先生高情意,又擲孤以富貴,孤豈不心悅誠服,以聽先生之教乎!”
利生道:“別人送大王之富貴,必令大王進一步;小生送來的富貴,只要大王退一步。大王肯退,則一生富貴在手矣。”徐明山道:“請問先生退步之方。”利生道:“退無他法,唯歸降而已。歸降則有榮無辱,有貴無賤,富貴不可勝用矣。”徐明山道:“孤亦思及於此,但其間不便甚多,故躊躇未決。”利生道:“願聞大王所以不便處。”
徐明山道:“孤扎兵化外以來,道寡稱孤有日。今一旦舉兵降順,位不過總兵,爵不過二品。帳下軍士稱王已久,一朝頓改名色,雖受皇封,未免削色,一不便也;國家重文輕武,廕襲之家尚不難加以凌辱,況孤乃新降之人,孤立無援,構兵日久,此輩積怨自深,事權一落彼手,能必其不謀孽乎?二不便也;將士相隨,多年化外,狂放已慣,稱降則必削我兵威,分我大衆,調我別任,我等狂夫,安能復受此輩愚弄,三不便也。”利生笑道:“大王過慮,似覺未便。若以小生論之,極便無疑。目今,盜寇橫行,天子明詔,能平寇者,萬戶侯。今大王肯束甲歸朝而殲盜寇,則封侯立至,稱孤道寡何以異也。國家雖重文,大王非無用之廕襲。兵權在手,求爲交歡而不可得,敢謀孽乎!大王之兵,自歸之大王,散與不散,皆由我,彼惡能愚弄也。大王中心肯降,小生即以大王高論申諸督府,轉達天子,爲請三事,然後議降何如?”
徐明山大喜道:“誠如先生言,孤願歸降,無二念也。”吩咐設筵,款待利生,酒完,托出黃金五百,白銀五千,道:“有勞先生遠教,敬具不腆,略表微意。事成當圖厚報。”利生道:“多謝大王厚意,卻之不恭,謹登尊賜。望大王且按兵莫動,小生回見督府,細陳大王之意,訂三事之約,再來回復大王。”徐明山道:“先生之爲某慮,可謂周旋曲備也。”利生道:“以一人之身,系兩軍之重,不得不競業也。”作別。
回見督府,道徐明山之意。督府道:“如此則名爲歸順,實則抗衡也。萬一稍不如意,則梟張狼顧之心復發,罪將誰歸?此事似覺未便。”利生道:“時者難得而易失,機者可遇不可求。今徐明山擁十萬之兵,橫行東南,無有對手。若以兵力,未知勝負誰在。幸以三番招撫之勤,王氏於中之說,慨然以歸降許。今因其所約而敗之,彼必以從前招諭亦屬牢籠。約八路之兵,奮三軍之武,以薄我師,誠未見其強弱也。莫若將計,就許之以三事,佐貳官與之定盟,約日發兵迎降。外張鼓樂,內伏大兵,乘其無備而攻之,徐明山可擄矣。兵不厭詐,小生之計如此,不知大人之意何如?”督府大喜,道:“先生之計,國家之福也。”乃令通判權宜、遊擊紐合,同利生復往徐明山營中定盟。
徐明山迎入,賓主禮畢,權宜道:“學生奉督府大人命,將來與大王定盟,大王有何高論?”徐明山道:“某以三事,浼利先生轉達督府公,未知肯俯允否?”權官道:“督府公多多致意大人,此三事極便利無礙,大人歸降,崇隆名號,以爲歸順之榜樣,收拾未附之人心。大人雖降,化外猶未平,正欲供大人威武,鎮壓外邦,招撫亡命。大人慾內仕,猶煩章奏抗疏;若只在外土,爲東南之藩屏,此可一力保奏也。”徐明山道:“化外狂夫,不堪與天朝文武趨蹌,得爲海外波臣足矣。”因與之歃血定盟,盡歡而散。
徐明山退入後營,對王夫人道:“始講歸降,盡深覺其不便,今爲卿苦勸,行之反覺便於爲寇也。受大明之封誥,則不與父母之邦爲仇,且可以榮耀宗祖;握兵外境,則兵權在我;實受其爵祿,而不蒙文官之凌辱。外可得志,內亦順情。非夫人之良論,徐海之見終不及此。”夫人道:“此天子之福,國家之幸,大王之威,督府之德,將士之功,妾何力焉!”因舉觴爲壽雲:“今朝化外波臣,明日天朝輔弼。恭喜大王去逆效順,萬年福祿。”徐亦回祝道:“賢哉夫人,忠君愛國。委蜿曲成,令徐海免爲萬世之罪之者,夫人之賜也,願與夫人共享富貴。”此日大勞三軍,諭以歸降之意。
且雲得官榮歸鄉里,各軍歡呼震地,竟無鬥志。俱收拾行囊,作歸家之想。器械衣甲,竟置不理。刁斗不嚴,隊伍不肅,旌旗不整,巡邏不謹,飲酒自樂,交頭接耳,殊非昔日之軍營矣。徐明山亦以既歸天朝,不必嚴兵肅伍,亦與王夫人寬袍大袖,放心暢飲,略不爲備。
細作打聽得這個消息,忙報與督府。督府道:“兩軍對壘,一面虛詞,而遽不設備,此自送死也。”令:“遊擊張能,領雄兵五千,從東路殺進;參將李進,領雄兵五千,從西路殺進;總兵陰謀,領雄兵五千,暗伏迎降軍中,斬營突入,要取徐明山首級,方爲大功;王氏有功朝廷,誤傷者斬,不赦。”張、李二將領兵先行,督府下令:“大張旗鼓,高扯代天招撫杏黃旗。馬上鼓樂,隊隊鮮明;地下旌旗,人人齊整。”
先着利生同羅中軍見徐明山,道迎降之意。徐明山大喜,吩咐:“擺香案迎接。”對王夫人道:“莫非其中有詐,我整兵以防,不然何如?”夫人道:“彼以迎降來,設兵反開疑端。莫若示之以誠,令招撫者好安心上奏。”徐明山深然之。乃令軍士:“大開營門,焚香以待。輕袍寬帶,悉除武備,伺候天朝玉音。”又令利生、羅中軍:“報知督府。”督府聞報大喜,催軍前進。徐兵見南兵鼓樂喧天,軍中高扯代天招撫旗號,以報徐明山。
明山同夫人到營前觀望,徐明山着了一驚,對夫人道:“夫人,中計了。此非迎降之兵,乃襲營之計。你看他殺氣激揚,士卒憤怒。”急忙傳令,三軍整備廝殺。軍士聽得迎降,卷甲束戈,何曾打點戰鬥。急聞此令,慌得有鞍無馬,有兵無甲,忙做一團。徐明山披掛不及,急叫:“備馬。”馬已卸鞍,怎來得及。忙叫:“抬斧來。”斧未抬至,大兵已到。
一聲炮響,戰鼓頻催。陰謀一馬當先,舞刀突入。徐明山上馬不及,斧又不在手中,往後就走。奪得官軍一把朴刀,奮威步戰,抵住陰謀。馬步相交,大戰十餘合,被徐明山一刀搠傷陰謀馬腿,翻身落馬。徐明山飛步來取陰謀首級,忽張能殺至,救了陰謀,接着徐明山廝殺。槍刀並舉,馬步縱橫。
徐明山身中數槍,全無懼怯。紐合一軍又至,併力來攻。徐明山提刀拔步就走,紐合飛馬趕來。徐明山回手一刀削去,正中紐合胸膛,落馬而死。張能趕至,陰謀一馬又到。徐明山手無寸鐵,一手抓着一個軍士頭髮衝鋒迎戰,打出營外,勇不可當。陰謀道:“此賊勇而耐戰,若使一得兵馬,其鋒難敵矣。”即令:“攢箭手三千,困而射之。”
箭手得令,三千強弩齊發。徐明山提着兩個人在亂箭中橫衝直撞,猶然不屈。約有一時,身之中箭,幾無完膚,遍身疼痛,漸漸不振。大叫道:“夫人誤我,夫人誤我!”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長嘆而死,立而不撲。兩、三個時辰,諸軍方敢近前,猶聞嘆息聲,退走者數十步。見死屍不動,然後知其真死,即報陰謀、張能。二將見此光景,令軍士推之,如石鑿成,如金鑄就,哪裏推得倒。
忽翠翹爲諸邏擁至,見徐明山立死不撲,翠翹泣道:“彼英雄士也,以妾言苦勸,歸降不得,其死怨氣不散,故雖死猶然骨立,待妾親拜慰之。”對死屍拜祝道:“明山大王,妾實誤你,然終不敢獨生,以辜大王厚德。”言畢,放聲大哭。徐明山立的屍首,把眼一睜,淚如雨落,屍亦隨撲。翠翹以頭觸地求死。軍士急救之,得免。
是役也,賊兵被殲五萬,甲士之偕亡者十萬,而寇之聲勢煞矣。歸而獻凱督府,督府因召翠翹,吩咐道:“是功實成於爾,爾有甚說?”翠翹道:“徐海亦英傑士,以信撫爺之過,乃致敗亡。幸憐此點肫誠,以一浮土,掩其骸骨,妾願足矣。”言訖,咽哽不能語。
督府亦惻然,令:“收徐海屍葬。”吩咐:“設大饗於轅門賀功。”諸將士俱有犒勞。酒半酣,督府道:“吾聞王翠翹能胡琴,善新聲。今日賀功,當令之行歌侑酒,以助筵中之樂。”諸大參皆曰:“善。”乃召翠翹,翹不敢不從,含淚提琴,撫今思昔,乃所作《薄命怨》,心戚於中,聲形於外。愀愀唧唧,咽咽嗚嗚,一人向隅,滿堂人皆爲不樂。停杯以聽,有賦爲證,賦曰:
徘徊顧慕,擁鬱仰按。
盤桓毓養,從容祕玩。
闥爾奮逸,風駭雲亂。
牢落凌厲,布獲半散。
豐融披離,斐煒奐爛。
間聲錯糅,狀若詭赴。
雙美並進,駢馳翼驅。
初若時乖,後卒同趨。
曲而不屈,直而不倨。
相凌不亂,相離不殊。
劫犄慷慨,怨妒躊躇。
飄遙輕邁,留連扶疏。
參譚繁促,復迭攢反。
縱橫絡繹,奔遁相遇。
拊吹累贊,間不容息。
環豔奇偉,殫不可識。
閒舒都雅,洪纖有宜。
清和條昶,案衍陸離。
溫柔怡懌,婉順委蛇。
乘險投會,邀隙趨危。
祣鳴清池,鴻翔會崖。
紛若斐尾,慊滲離#。
微風靡靡,餘音猗猗。
督府正襟靜聽,候彈完,問翠翹道:“此是何曲?令人聞之悽慘如此。”翠翹道:“此犯婦幼時所作《薄命怨》。今事到其間,果應此詞。撫今追昔,不覺興念及此,情愈不堪耳!”督府道:“眼底興亡,其不可逆料者,大約如此。然以子才色,豈無問奇之人,而必戀戀於亡賊乎?”翠翹低頭不語,微微流淚。
時督府酒酣心動,降階以手拭翹淚道:“卿無自傷,我將與偕老。”因以酒戲彈之道:“此雨露恩也,卿獨不爲我一色笑乎?”翠翹凝眸熟視,移時道:“亡命犯婦,怎敢奉侍上臺。”但見兩行清淚,生既去之波,一轉秋波,奪騷人之魄。督府益心屬之,乃以酒強翠翹飲,翹低頭受之。體雖未親,但嫩蕊嬌香,已泌入督府肺肝矣。諸參佐俱起爲壽,督府攜翠翹手受飲,殊失官度。夜深,席大亂。翠翹知道禍必及己,辭之不得脫身,直至五更乃散。
次日天明,督府以問門官,門官悉陳其顛末,督府暗悔道:“昨夜之事,豈是我大臣所爲,若收此婦,又礙官箴;欲縱此婦,又失我信;不如殺之,以滅其跡。”又轉思道:“三次招撫,誰人不知。因彼平寇,士民皆識。功高而見殺,何以服天下萬世之人心。留之不可,殺之不忍,如之何則可?”點頭道:“得之矣。將彼賞了一軍人,既滅其跡,又不殺其身,人豈議我乎?”
出堂召翠翹道:“爾有滅寇之功,免爾之死。今將汝配一永順軍長,可隨他終身。”翠翹泣道:“翠翹命薄,失配徐海。以國家事大,誘而殺之。不赦則請死,得賜不殺,願求老爺開籠放雪衣,令翠翹黃冠歸故里,以遂歸順之初意。若配軍長,非妾願也。”督府道:“念爾之功,恕爾不殺,以配軍長,何負於汝?須知勝如爲賊人婦。”乃召所調永順酋長,問其無妻者,以翹賜之,即令回軍永昌,軍酋長遂攜翹同去。翠翹不得已,含涕從之,登舟長髮。諸軍爲酋長作宴慶賀。舟泊錢塘江,但見此江:
巴東之峽,夏後疏鑿。絕岸萬丈,壁立霞駁。虎牙豎以屹,荊門闕竦而磐礴。圓淵九回以懸騰,溢流雷響而電激。
衆軍喫了喜酒,大家各回船去睡了。那酋長道:“娘子睡了吧,還再喫杯酒?”翠翹道:“且坐一坐。”那酋長見她歡無半點,愁有千端,也不敢相強。翠翹決意自盡,恐人救起不雅,故遲遲挨至三更。忽見冰山一座,自海門湧將上來。轟雷怒震,可聞數百里。翠翹問酋長道:“此是何聲?”酋長道:“這叫潮信。”翠翹因潮信二字,頓悟道:“如此,這是錢塘江上了。”那酋長連連答應道:“正是,此就是錢塘江。”翠翹點頭道:“我王翠翹該在這裏結果了。劉淡仙十五年之約,其在此矣。”乃問酋長道:“軍中可有筆硯?”酋長道:“有,娘子要寫字麼?”就取筆硯遞與翠翹。翠翹題雲,詩曰:
十五年前有約,今朝方到錢塘。
百世光陰火爍,一生身事黃梁。
潮信催人去也,等閒了卻斷腸。
題畢,大呼道:“明山遇我甚厚,我以國事誤殺之。殺一酋而屬一酋,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我今不惜一死,以謝明山也。”飛身躍入江中。酋長急救之不得,衆兵俱驚起。時潮頭正長,立腳不住,怎能打撈救人。渾至天明,只得拿了那辭世詩來見督府。督府頓足稱冤,深自愧恨,然事亦無及矣。吩咐地方打撈屍首,收葬不題。
且說覺緣自臨淄別了翠翹,回來雲遊越地,訪着了三合道姑,學她修煉之法。因記得翠翹託她問終身之事,遂乘間問道:“王翠翹與弟子有情,弟子深憐之,不知以何因緣,墮此惡趣。”三合子道:“大凡人生世間,福必德修,苦因情受。翠翹有才有色,只爲情多,遂成苦境。是以金屋之地不敢久留,斷腸之天往往促駕。故翠翹煙花債苦受兩番,青衣罪深經一案,刀兵內伴虎狼之魔君,波浪中作魚龍之寢食,方能消此劫數也。”
覺緣聽了大驚道:“若如此說,則王夫人終身已矣哉?”三合子道:“爾縣勿慌,幸喜她初爲情迷,雅持貞念,並不犯淫。後遭苦難,純是孝心,了無他願。今又不念狎暱小恩,而重朝廷大義,尚能勸逆歸順,免東南百萬生靈之荼毒,則功德大而宿孽可消,新緣得結矣。爾既與彼有情,可俟其錢塘消劫時,棹一葦作寶筏,渡之續其前盟,亦福田中一種也。”覺緣聞言方大喜,道:“弟子謹受教矣,但不知向何處續此情緣?”三合道姑道:“你不必尋她,她自來尋你。”
自此之後,覺緣遂在錢塘岸上造了一個雲水庵兒住下。又買一隻小小魚船,又將素絲結成一張細網,又僱了兩個有力量識水性的漁人,自督他日夜駕了,在錢塘江上往來伺候。
也是劫數當消,姻緣該續,這夜,翠翹跳入江中,恰恰跳在覺緣絲網之內。兩個漁人是有心救人的,一見有人跳入網中,即忙忙拽起,那漁船早隨着波浪流去數里。覺緣因解開絲網,扶出翠翹,替她換了水溼的衣服。翠翹臥在艙中,尚昏迷不醒。昏迷中,恍然看見向日的劉淡仙遠遠的看着她,不言語。翠翹認得,因叫道:“劉家姐姐,你前日說:‘斷腸教主招我入會。’今日腸已斷盡矣,何不快快引我去,卻遠遠立着爲何?”劉淡仙嘆息道:“妾在此候姐姐久矣。不知姐姐因賣身保全父母,孝德動天;勸順救拔生靈,忠心貫日;且從前苦已歷盡,矧今日劫又消完,自此福祿生身,情緣如意。斷腸會昨已除名,《斷腸詩》今當奉璧。徒使妾空盼數年,不敢相近,爲之奈何?”因將舊題的十首《斷腸詩》遞與翠翹。翠翹接着,因說道:“妾不幸被督府配與軍人,故投身入江以謝明山,有甚福祿?有甚情緣?”
正說未完,忽耳畔有人低低喚:“濯泉,快些甦醒。”忽睜眼一看,見覺緣坐在旁邊,明燭呼喚,因定一定神道:“妾已投江死矣,爲何又與道兄相會?莫非是冥途做夢?”覺緣見翠翹醒轉,滿心歡喜,因說道:“濯泉妹,休要猜疑,你投江是我救了。”翠翹聽得分明,方坐起身來道:“我投江是一時烈性,師兄如何得知,卻在此救我?”覺緣道:“只因妹子前在營中,託我問三合道姑終身。她說你:‘前劫已消,後緣將續。’故着我在此停舟救你。不知今日果應其言,料你後日必享情緣之福矣。”
翠翹聽了,方喜道:“這等說起來,師兄竟是我重生父母了。但只是這一葉小舟如何能藏身,恐督府探知,又起禍端。”覺緣道:“妹子勿憂,我已預造一雲水庵在江岸上,爲賢妹藏身地矣。賢妹可安心住下,以待情緣來續。”翠翹道:“得苟全性命,爲孤雲野鶴足矣,安敢復望情緣。”覺緣道:“三合道姑前言既已如響,後言豈有不驗!”因吩咐兩個漁人,乘夜將小舟搖至庵前,悄悄將翠翹扶了入庵隱藏,不使一人知道。正是:
心似開籠雀,身如再發花。
不知果有情緣來續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金千里苦哀哀招生魂
王翠翹喜孜孜完宿願
詞曰:
生負明山,願與明山完死案。死案才完,早已前愆斷。再世重歡,又要從頭算。天心幼,禍兮福倚,做出教人看。
右調《點絳脣》
不說翠翹,隨覺緣在雲水庵中棲泊。且說金重同父到遼陽,收拾了叔子的喪事,並店中本錢,耽耽擱擱,三、四個月方得起身回京。只是夜夢顛倒,神思不寧,金生疑是相思,攪得他心亂。得整歸鞭,恨不得夜以繼日,打點回來,與翠翹痛說相思,細訴離情。千樣打迭,萬般算帳,趕到京中,把事丟與父親,即到攬翠園中來訪翠翹。
此時,翠翹已去四月,王家亦搬往別處。金重尋舊跡窺,絕無一人,心中甚是着疑,乃問鄰人。鄰人將王家被事,翠翹賣身,細說一遍。金重驚得目瞪心呆,魂出魄消,半信半疑,顧不得形跡,怕不得是非,竟跟尋到王家。見矮牆小屋,殊非昔日規模。耐不住叫道:“王兄在家麼?”
王觀走出,見是金重,忙答道:“千里哥哥,幾時回來的?請到裏邊坐。”金重隨入客舍,二人禮畢坐下。金重正欲開言,王觀向內裏道:“金家哥哥遼陽回來了,快烹茶。”裏邊聽了這句話,好象死了人的一般,沒頭沒腦一齊哭將出來。金生不知就裏,上前忙問所以,王員外、王夫人道:“金家哥,我女兒命薄,遭老夫之難,賣身救父,不能完君姻婭。臨行再三囑託,叫我以妹氏代償盟約。我女兒說得好苦也。她道:‘今生不能與你諧連理,願到來生續此盟。’”言罷,放聲痛哭。
金重起初還怕王員外夫婦不知,如今說明,你看他捶胸跌腳,撞頭磕腦,就地打滾。叫一聲妻,怨一聲命。越勸越哭,越哭越悲,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三界混沌,四海風煙,五行顛倒,六甲不全,七星南掛,八卦倒懸,九野擾攘,十方屯。先前王家哭得兇,到後來看得金重傷心痛骨,口吐鮮紅,死去移時,蘇而復哭。
王員外只得收了眼淚,倒去勸慰他道:“木已成舟,哭亦無益。賢婿那時不去便好,如今雖決江河爲淚,徒自傷耳。”金重咬牙道:“難道我妻流落他鄉,我就罷了!我明日便差人往臨清去訪問,若有下落,雖破家蕩產,也須教缺月重圓。二令愛高義,非不甚願,但不忍負了大令愛一段熱心。”
王安人以翠翹留下的別詩、別書等物件付與金重,金重每讀一句,嗚咽一聲。滿室之人觀之,莫不淚下。王員外留晚飯,金重不能下嚥。更深回家,次日,出偏宅一所,接王氏家眷移入居住。令王員外作書一封,打發能事蒼頭,到臨清訪問翠翹消息。
去月餘,回道:“並沒有個馬監生。”金重號哭不止,飲食俱廢。其父恐其過憂成病,勉強替翠雲納采,擇日成姻。雖男才女貌,極其相得,而一言及翠翹,則涕泗交橫,嗚咽不能忍。
其歲同王觀俱得爲附學生。王觀念終事之德,往謝拜之。終事願妻以女,以成兩家之好。是年以遺才科舉,金重中春秋魁,王觀亦得登榜。二人親往臨清探訪,並無消息,悶悶不已。
越三科,金重舉進士,選河南綠衣縣守。未之任,丁父猶。服闋,補山東臨淄縣令,挈家眷到任。事暇,與夫人談起罹難舊事。夫人道:“連夜夢見姐氏,莫非此處覓得個音信!”金重頓悟道:“夫人不言,我幾錯矣。臨淄,臨清,只爭一字之別,安知非失記之誤也。我明日只做一件沒頭公事,查問書吏,看是何如?”夫人道:“老爺之言是也。”
次日,金重升堂,吩咐皁快,拿十三年前馬監生在北京討王翠翹一干人犯,限三日要人。皁快拿了這張牌,沒些把柄,又不敢去問,只得領牌回家,與二、三夥子裏商議道:“這個惑突的官府,沒根沒絆,發下恁一張牌,教我們到哪裏去拿人。又只限得三日,列位大哥有甚主意,指教,指教,待我大大做個東道相謝。”一人道:“十三年前事,我們後輩哪裏曉得。若要知道這樣陳年事績,則除去問那都總管。”皁快道:“都總管是誰?”那人道:“就是都來得。他在衙門中多年,哪件哪色瞞得他。他若回道不曉得,再沒有人曉得了。”
皁快大喜,即忙去見都總管。都總管此時已出了衙門,在自家門前替孫子們玩耍。皁快叫道:“都老爹在此玩耍,晚輩有一事相問。我聞得十三年前,什麼馬監生娶了一個北京女子,叫什麼王翠翹,怎麼起止?他們講不明,算來老爹定知詳細,特求指教。”都總管點頭道:“是,他們也說不明白,我盡數曉得。說來話長,今日我不耐煩,明朝你來我說與你們聽,要哭的哭,笑的笑哩!”皁快滿心歡喜,拱手道:“我明日攜茶來聽講。”別了都總管。兩個商議道:“這事能管不如能推,都老兒既曉得,我們明日早堂稟了老爺,推在他身上,其功在我,知不知在他,豈不是好商議。”
次日早堂,來稟金公。金公不待開言,便問:“這幹人犯有着落了麼?”皁快道:“人雖不曾捉獲得,音信卻是有人曉得的。”金公道:“甚麼人曉得其事?”皁快道:“這是十三年前事,小人們年幼,不知其詳。老爺衙門的舊役都來得,盡知其事,求老爺喚來一問便知。”金公批在快手手上道:“仰差即拘舊役都來得公幹。”
快手飛走,去見都總管。都總管着了一驚,不知甚事。喫上一壺酒,來見金公。金公正坐堂等,都老兒進見磕頭道:“都來得磕老爺頭。”金公道:“都來得,我要追究那馬監生娶北京女子事,道你曉得,從直說來。”都來得道:“原來老爺跟查這件事,小的盡情知道。那馬監生名叫馬不進,生平好酒貪花,不事家業,流落江湖。遇着一個鴇婆,名叫秀媽,也是姓馬,合得相投,便跟了秀媽做幫龜,替她當家,支撐門戶。出外依然作監生行徑,專一騙討良人婦女,假名娶妾,帶回接客,非止一人。十三年前到北京充作富翁闊老,要討一女子爲妾,其女名叫王翠翹,十分齊整,彈得好琴,唱得好曲。說因父被賊干連,賣身救父的。帶了回來,要她接客。那女子十分烈性,自刎一刀,弄得七死八活,被鄰里們也詐了些銀子。那媽兒的造化,一日一夜救醒了,卻用下一個調虎離山計,挽出一個浪子,名喚楚卿,哄誘翠翹逃走。至中途拿住,此番捉回,那女子喫得好苦也。皮鞭豁了三百,棒槌打了一千。受刑不過,落了火坑。過了兩、三年,嫁了一個束秀才,也享了年餘快樂。彼那在娘宦氏,劈空拿回無錫,打作逃奴。熬煎不過,奔走他方,不知怎的嫁了個大王。兩年前,兵至臨淄,肢解了馬不進,活剝了楚卿,倒點天燈償報了秀媽;鴛鴦鞭酬答了宦氏,宦鷹、宦犬殺無赦,束家父子俱免死,姥姥、道姑俱有厚贈,薄倖、薄婆碎銼以死。果然是個有恩有義的女子。鄰里、地方,老、幼、男、女,一人不傷。屋宇、墳墓,一樵不採。大吹大打,喫了三日酒,方領兵去了。已後事情不曉得。”
金公聽了,啞口無言。半晌道:“如此依你說來,這馬監先等已受過報了。那女子隨着甚人,可曉得姓氏否?”都老兒道:“這事要問束生員,現在老爺馬足下開緞鋪生理,叫來問他,便知端的。”
金公教拿個名帖,到束鋪戶家去請束生員來見。束生員不知甚事,着了公服,來見金公。金公隨即賞了都老兒,便吩咐接入束生員後堂相見。禮畢坐下,金公道:“王翠翹與我有中表之親,因父難被匪類所賺。今有一差役都得知,細講他復仇雪恥,酬恩報德,業已明白。但他道:‘事完領兵回去了。’不知她所隨的是甚人?聞兄知其根源,特請過來相問。”束守道:“門生山妻之醜態,父師想已盡知。門生爲山妻之累,在軍營耽擱獨久,乘閒細問軍人。道:‘那主帥姓徐,名海,字明山,乃是越人。才雄文武,勇冠三軍。片席相逢,兩俠入彀,便揮金爲令表妹贖身,移居鹹土。一去三年,成了大寇。率雄兵十萬,娶令妹爲夫人。大兵所至,無不全捷。目今駐兵閩、浙。聞督府屢屢招降不從,以夫人之勸,約束三軍,不淫人妻女,不殺戮老弱,不燒燬民房,不戕掘墳墓。東南半壁,俱受王夫人之德。’其他不能盡知,不敢妄對。”金公聽完,唏籲淚落。
送出束生,回衙對岳父、母、妻子、妻舅細講一番。一個個心酸腸斷,一雙雙淚滴情傷。因在任上,不敢放聲痛哭,吞聲忍氣,幾乎不雨飛霜矣。金生思量欲棄官尋訪,想道:“干戈載道,殺人如麻,軍營嚴肅,怎麼插得身子進去?”沒奈何,思思切切,念念想想。想之無極,與翠雲詠一回翠翹的別詩,彈一回翠翹的胡琴,焚一回翠翹的遺香。詩餘琴罷,香熱之時,覺翠翹隱隱而前,囁囁而語者。此其別時精神凝注,故見於物者如此。金生便忘記了春花秋節,耽擱了冬雪夏雲,咄咄書空,不病似病,好苦惱情懷也。但見:
撫弦兮忽聲欲絕,展卷兮淚溼幾斑。
舒毫兮欲就還停,啓口兮開言又咽。
一個青年進士,弄得不癡不癲,如夢如醉,不但飲食俱忘,連晨昏都不辨了。有白樂天詩爲證,詩曰:
若不坐禪消妄想,也須痛飲發狂歌。
不然秋月春花夜,怎奈間思住事何。
愁愁悶悶,度了三年,進京補福建南平縣尹。王觀登甲,選了揚州四府。二人商議道:“限期尚早,我聞錢塘賊勢已平,領了文憑,且到浙江尋訪翠翹消息,又去還了天竺香願。”商議已定,領了資文,告過父母。父母大喜,一同起夫馬往南進發。
來至張家灣,討了船,竟往浙江。一路無詞,直抵杭州。租個大寓住下,細細訪問,方知大寇已死,翠翹功高不賞,賜與永順酋長,當夜三更,在錢塘江上投水身死。金重聽得此言,放聲大哭,一家無不哀號。即忙收拾祭禮,到錢塘江上,見江水滔滔,波濤滾滾,只有望汪洋而灑淚,睹潮汐而驚心。盼望伊人,不知在何水一方矣。放聲痛哭,情殊不勝。因擺祭、臨江設位弔奠。欲作祭文,筆爲哀阻,乃歌宋玉《招魂》辭以挽之。辭曰: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歸來歸來,不可以託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爲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歸來,不可久淫些!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淵,靡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赤蟻若象,亥蜂若壺些。五穀不生,叢菅是食些。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歸來,恐自遭賊些!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從目,往來些。懸人以嬉,投之深淵些。致命於帝,然後得瞑些。歸來歸來,往恐危身些!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約,其角些,敦血拇,逐人些。叄目虎首,其人若牛些,此皆甘人。歸來歸來,恐自遺災些!魂兮歸來,入修門些!工禍招君,背先行些。秦篝齊縷,鄭綿絡些。招具該備,永嘯呼些。……娛酒不廢,沈日夜些。蘭膏明燭,華燈錯些。結撰至思,蘭芳假些。人有所極,同心賦些。酎飲既盡歡,樂先做些。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招罷,放聲痛哭,舉家哀號,慘切振地。金重、王觀與一家人,正哭到悽慘之處,忽見一尼僧走到祭筵上,將設立的牌位一看,見上寫着翠翹名字,因大笑道:“王翠翹與你們是甚麼眷屬?這等哭她,卻哭差了也。”
大家聽了,各各驚訝。金重忙說道:“翠翹是我妻。”王觀忙說道:“翠翹是我姐。”王員外忙說道:“翠翹是我女,她已投江死了,我們至親哭她,爲何差了?”那尼僧又笑道:“翠翹雖果已投江,卻有人救了,不曾死。你們哭她,豈不差了。”
衆人聽了,又驚又喜,俱圍着尼僧問道:“老師父此語真麼?莫非取笑。”那尼僧道:“出家人怎敢打誑語。”金重道:“若果未死,卻在哪裏?”那尼僧道:“現在前面雲水庵中。”
大家聽見尼僧說的確然,歡喜不盡,都深深向尼僧作禮道:“萬望老師父指引我們去一見,恩不敢忘。”尼僧道:“不獨你們要見她,她也指望見你們久矣,就同去不妨。”因舉步前行道:“要見翠翹的,跟我來。”大家聽見,喜得心花都開。也不坐轎乘馬,男男女女,僕妾跟隨,簇擁着步行。
幸喜不遠,沿着江灘,繞過一帶蘆叢,便望見庵了。又行了箭餘路,方到庵前。尼僧先生進去,衆人也不遜讓,竟一鬨擁入庵堂,是真是假尚鶻鶻突突。只見尼僧向內叫一聲“濯泉妹,你情緣到了。一家眷屬,俱在此間,快出來相會。”
叫聲未絕,翠翹早道冠道服從庵內走出來。看見父母、弟妹並金重,俱衣冠濟楚,立滿庵堂,不禁喜極悲生。也不行禮,早奔幾步,撲入王員外、王夫人懷裏,放聲大哭道:“你不孝女受得好苦也。只道今生今世再不得看見父母,誰知又有今日!”
王員外與王夫人抱定道:“我那受苦的兒,只道你爲父母受魔折死了,不料天不負你,還留得你的性命,只是苦了你了。”王觀、翠雲都趕近前扯手捉臂,呼喚:“姐姐。”金重不便上前,只喜得眉歡眼笑,朝天拜謝。又對佛前拜謝。大家哭定了,翠翹方立起身來,拜見父母,又拜謝金重。拜完金重,又是翠雲同王觀並終氏拜見翠翹。
大家拜畢,方坐下細說前情。說到苦處,大家又悲痛一回;說到傷心處,大家又痛恨一回;說到報冤處,大家又快暢一回。王員外道:“這都曉得了,只是聞你投在錢塘江中死了。那江中風濤洶湧,卻是誰有些慈悲心?卻來救你。”翠翹道:“兒投江時,自分必死。難得覺緣道兄菩薩心腸,買了漁舟,又將素絲結成細網,日夜在江中守候,方救了孩兒一命。”王員外聽了道:“這等說起來,你雖是我的女兒,卻爲我死了。今日重生,則覺緣師父是你的父母了。”因望着覺緣倒身下拜。王夫人與金重、王觀、翠雲,見王員外下拜,也都拜倒。覺緣慌忙答拜道:“這皆是令愛忠孝的功行修成,故情緣輻輳,與貧尼何干!”
大家拜完起立,覺緣因低聲說道:“此事行除爲之。今僥倖成功,然須祕密。若督府聞之,便有許多不妙。”金重道:“老師父誠金玉之論。此地不可久居,須速移入城,漸漸避開,方不被人看破。”王員外道:“有理,有理。”就要叫轎將翠翹抬去。王夫人道:“且慢,她一身道裝,惹人猜疑。”因叫翠雲將帶來的衣服替她換了。翠翹推辭道:“女兒蒙覺緣道兄死裏得生,今得見親人一面,可謂萬幸。但女兒流離顛沛,雖得苟全,卻已是世外之人,只好伴師兄在此修行足矣,哪有顏面復臨閨閫。”
覺緣道:“賢妹,你這話就說差了。你之扮道,不過從權,非我之比,怎伴得我了。況你情緣才續,洪福正長,快快不要違天。”王夫人道:“兒不須多說,你便立地成佛,我也不放你了。”翠翹道:“女兒隨父母回去,豈不是好,但覺緣師兄恩義深重,如何捨得她去?”
金重與王觀一齊說道:“這個不難,只消連覺緣師父同接回去,另造庵供養,有何不可?”翠翹道:“如此方好。”就要邀覺緣同去。覺緣道:“多謝金爺、王爺美意,但今日同去不得,恐惹是非,貧尼明日到尊寓來就是了。”翠翹講明瞭,方歡歡喜喜換了衣服,隨着父母弟妹一同進城。正是:
骨在西兮肉在東,誰知一旦忽相逢。
今宵勝把銀缸照,憂恐相逢是夢中。
大家同到了寓所,金重與王觀就吩咐家人整治酒筵,爲一家賀喜。酒完,就在內堂團坐而飲。飲夠多時,翠雲因對父母說道:“女兒有一事稟上父母。”王員外道:“你有何事?只管說來。”翠雲道:“女兒想此處乃半路之間,與在家不同。況金郎與兄弟又各有官守、文憑在身,不敢久留。又各有地方,東西異地,不能同往。有事須要早早料理,遲不得了。”王夫人道:“我兒你要料理何事?”翠雲道:“女兒之配金郎,原爲姐姐賣身行孝,不能踐盟,故叫女兒續此姻緣。今幸姐姐死裏逃生,則前盟固在,今不早踐,更待何時?”
王員外與王夫人一齊大喜,說道:“我兒此論甚是有理,今即擇吉成親。”王觀道:“途路之中,也不必選擇。今日相逢,今夕便是良辰,就以此酒爲姐夫、姐姐合巹,豈不美哉!”王員外道:“有理,有理!”
金重聽了,滿心歡喜。因致謝道:“蒙岳父母大恩,賢妻、大舅高義,才幸相逢,便殷殷及此,使小婿十三年之怨粉愁香,一旦盡消,真人生之大快也。”翠翹聽了忙說道:“舊盟雖有,但時移事遷,今非昔比,此話只好付之流水,再休題矣。”金重聽了着急道:“賢妻此言大謬。所謂盟者,死生以之。今時事雖遷移,而此心如日月。今昔雖有異,此情無變更。今幸盤根利器,苦盡甘來,正天地鬼神之不負賢妻也。賢妻轉視爲流水,此何意也?”
翠翹道:“非此之謂也。夫妻恩愛,誰不望受?但女子從人,必須貞節。回思妾之素志,若不願侍箕帚於良人,安肯逾越相從,以自失此身哉。然而失身者,擇婿也,雖失身而必不失節。苟合者,蓋欲保全貞節。方之月滿輪也,較之香正薰也,比之花含苞也,譬之玉無瑕也。始不爲合巹之羞,爲郎所賤也。今不幸遭此百折千磨,花殘矣,月缺矣,玉碎矣,香銷矣,尚緬顏欲撩殘鬢,而爲新人以配君子,君雖垂憐,不以好醜棄捐,妾獨不愧於心乎!爲今日計,惟有長齋繡佛,慰父母之傷心耳。君子若不忘情,作世外交可也。倘有他言,實難從命。”
金重道:“賢夫人此言愈大謬矣。大凡女子之貞節,有以不失身爲貞節者,亦有以辱身爲貞節者,蓋有常有變也。夫人之辱身,是遭變而行孝也,雖屈於污泥而不染。今日之逢,可謂花殘而又發矣,月缺而又圓矣,玉遭玷而不瑕,香愈焚而愈烈矣。較之古今貞女,不敢多讓。即以往事徵之,徐德言之破鏡未賞不合,範少伯之西子久矣載歸。夫人今日又何嫌何疑?而忍視蕭郎如陌路耶!”
王員外、王夫人俱道:“賢婿之言有理,翹兒推辭不得。”王觀、翠雲又皆苦勸,翠翹聽了,沉吟半晌,方說道:“既金郎一片至誠,父母、弟妹又萬分撮合,妾若苦苦推辭,則是昔日貞松且願牽蘿菟,今朝敗柳反不許牽攀。不獨旁人笑其矯情,即賤妾亦自哂其舛錯矣。因細細思之,花燭之事,不敢有違,枕衾之薦,一一從命,以此完夫妻之宿願可也。至於巫山雲雨,妾已狼藉東西,若必作海棠新試,則是羞妾也,辱妾也,妾則謝以一死,決不從也。”金重大喜道:“既諧花燭,得共枕衾,予願足矣。此外何敢多求!”
王員外與夫人聽了,只認做女兒的門面話。因說道:“你二人只結了花燭,我老夫妻心事便完了。其餘閨閫之私,聽你們自去調停,我都不管。”因吩咐設立天地,重排花燭,鋪下紅氈,立逼他二人同拜。
金重看見,早立起身來站在紅氈之上。翠雲就攙扶翠翹。翠翹便不推調,也立起身來,將眼一揉道:“不信我王翠翹歷盡艱辛,也有今日,莫非還是夢耶?”因與金重同拜天地。拜畢,大家擁入洞房,看他二人飲了合巹之卮,方纔退出。翠翹猶扯住翠雲不放。翠雲道:“妹子已久沾雨露,姐姐今才合歡,又扯住妹子不放,豈以妹爲妒婦耶?”翠翹方笑一笑,放了翠雲出來。
金重叱退侍妾,重剔銀燈,再將翠翹細視,只見星眼朦朧,紅蕖映臉,不啻煙籠芍藥,雨潤桃花,宛然如昔。因爲輕鬆繡帶,悄解羅襦,相偎相倚,攜入鴛幃。還指望撫摩到情濃之際,漸作貪想。誰知翠翹恩則如膠,愛則如膝,情則如冰。只言及交歡,便正色拒絕道:“妾此身殘敗,應死久矣。以郎愛我出妾格外,故含羞忍辱以相從。若不及於褻狎,使妾忘情,尚可略施顏面以對君子;若必以妾受辱者辱妾,以妾蒙羞者羞妾,則是出妾之醜也,則妾惟有骨化形消,委精誠於草露,再不敢復調脂膩粉,以待巾櫛矣。妾言盡於此,乞郎憐而保全之,則妾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
金重道:“夫人勵名節,誠足起敬。但思至私者,莫如夫妻。閨閣之私,猶有甚於此者?何夫人偏於至私者,而轉立至公之論?”翠翹道:“至私者雖妻夫,而你知我知;則至公者,又夫妻也。妾公而不欲私者,非爲他人,即爲郎也,即爲妾之心也。使妾有私而郎穩之,不獨妾愧郎,而郎亦愧妾矣。倘邀郎愛,使妾既私而尚有不私者在,則白璧雖碎而猶可瓦全也。且妾受辱之貞,惟此一線。倘郎必並此一線而污滅之,是郎非愛妾也,是仇妾也,妾又何感於郎哉!倘曰歡無所寄,嗣無可求,自有妾妹相承,何必以再生之薄命妾爲有無哉!”
金重聽了,不勝驚訝道:“原來夫人非女子也,竟是聖賢豪傑中人。我金重一雙明眼,自以爲知夫人矣,今日方知知夫人不盡矣。夫人既以千古烈婦自得,我金重再以眼前兒女相犯,狗彘不如矣。”翠翹聽了,忙坐起身來,重穿上衣服,向金重深深下拜道:“謝知己矣。”金重急披衣跳下牀來,抱住道:“夫人何鄭重如此?”二人講得投機,又喚侍兒再燒銀燭,重倒金樽,相偎而飲。正是:
並頭便道合歡枝,不道花心色更奇。
不是兩人親折證,誰知恩愛有如斯。
二人歡飲入情,金重因說道:“記與夫人相見時,胡琴一曲,至今餘音在耳。後與夫人相失,唯什襲胡琴爲言,念夫人之證。今夫人重會,此琴亦故人也。”因叫侍兒取出,奉與翠翹。翠翹看了,因嘆息道:“昔劉、祖逖聞雞起舞,曰此非惡聲也。妾平生耽此,不知爲此所誤。今日明燭之下,再見君子,始知此琴非美聲也。然悔已遲,但今日相逢,自是故人,當爲君一彈而罷。”因輕移玉軫,微撥冰弦,信手成音,隨心作曲。
初嘈嘈,漸踏踏。轉一調,忽爾溶溶,細嫋嫋,軟纖纖。蹙半弦,愈驚歷歷。和如春暖,香似花開,清若月明,嬌如燕舞。聽一聽耳聰,思一思心碎,想一想魂消,聞一聞神蕩。
金重聽到快心處,不覺大聲讚美道:“昔聞之悽悽,今聞之洋洋,夫人殆苦盡甘來矣。”翠翹彈罷,因斂衽而言曰:“君有官守,妾有閨箴,從此以後不可復問矣。”金重道:“技妙至此,何能忘情?”翠翹道:“郎不忘情,郎之情暱於此也。妾請再展別技,以移君情,不識可乎?”金重大喜道:“尤所願也。”翠翹因擲去胡琴,命侍兒取出筆硯、花箋,信筆題詩十首道:
其一
憶昔見君子,不復知有生。
始知兒女性,即是兒女情。
其二
見郎百事肯,只不共郎衾。
恐將容悅意,流蕩入於淫。
其三
一身既許君,如何又改調。
奈何生不辰,倉皇奪於孝。
其四
賣身爲救妾,親救身自棄。
若更死此身,知節不知義。
其五
時時顛沛亡,處處流離碎。
死得沒聲名,死又何足貴!
其六
風塵閱人多,胡以悅強暴。
若不暫相從,深仇何以報?
其七
勸降者正道,殺降者不仁。
妾自行正道,何心知誤人?
其八
殺之非妾心,其死實由妾。
所以錢塘江,一死盡於節。
其九
自甘薄命人,填還斷腸債。
多感佛慈悲,又留此身在。
其十
今日重見郎,不復知有死。
願君早定情,慎終如慎始。
翠翹題完,送與金重道:“此妾情也,願移君情以就我何如?”金重細細覽完,不勝欣羨道:“夫人此情,真情也,至情也,貞烈之情也。我金重得能消受,已極人生之福矣。至於褻狎之情,不敢又自墮落,以累夫人。夫人但請忘情可也。”翠翹大喜道:“得郎相念,妾終身有托矣。”因復擁入繡幃。這一夜千般恩愛,百種歡娛,只不言云雨之事。正是:
君子夫妻子宿緣,不將雲雨污高天。
枕衾雖抱兩無愧,如此風流始可傳。
金重與翠翹講明心事,彼此歡然。次日起來,同拜見父母。金重就與翠雲說知此事,翠雲又對父母說了,大家驚訝讚羨,歡喜不盡。翠翹因記掛着覺緣,與金重說了,即叫差人用轎子去接。差人去了來回複道:“庵門大開,庵中一空,覺緣師父影也不見,惟佛前香爐下壓着個有字的柬帖兒,只得取了來回復老爺。”金重忙接了與衆人同看,只見上寫着:
鴛鴦自古當成對,野鶴從來不可羣。
若問天高何處去?廬山頂上伴孤雲。
大家看了,不勝嘆息道:“原來,覺緣是個高人,只恨昨日匆忙中不曾酬謝得她,悵怏不已。”自此以後,一家骨肉歡聚,又在西湖遊賞半月。金重與王觀因憑限緊急,不敢久留,遂告知父母,商量上任。金重與翠翹、翠雲往福建南平上任,王觀同終氏回揚州上任。王員外與王夫人因才見翠翹,捨不得又遠遠分離,兩個老人家直送到福建任上。住了一年有餘,方回到揚州任上,與兒子同住。
過了三年,因金重與王觀二人俱做官清正,金重行取進京,升了御史。王觀轉了部屬,又升湖廣副使。王觀因親年老,不忍遠離,遂告了致任,在家供養父母。王員外與王夫人,直享福將近八十,方纔謝世。後來翠雲、終氏俱各生一子,足繼書香。金重一夫二妻,如英皇一般,只論姐妹,不分大小。鼓鐘琴瑟,曲盡室家,鼓樂以諧老。故流風餘韻,直傳至今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