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金粉錄
正文
南朝金粉錄 清 牢騷子
近時小說,大抵言情風月,娛人耳目,中人以下莫不手執一編,以爲賞心樂事,稍不自慎,貽害深焉。吾友牢騷子所著《南朝金粉錄》一書,其中非無佳人才子名士英雄,然皆指晚近人情,言之鑿鑿,而其設心之苦,用意之深,措辭之雅,立論之確,雖不過十萬言,其言簡意賅,實足爲軟紅塵之中當頭棒喝,至於筆墨之妙,尤其末焉者也。直以爲勸世之文也可,即以爲諷世之文亦無不可。有心世道者,當亦有感於斯文。光緒己亥小易月,綠楊城郭山人書於海上
第一回 雪泥鴻爪重證前緣 美酒良宵縱談世故人生離合,冥漠中自有一定之數。天地之大,五倫之內凡屬至情相感的人,誰不願朝夕聚處,有合無離?然而造化弄人,不能自主。古今來多少忠孝節義,名垂青史,事著千秋,而其先之離離合合,不可勝記。或本來共立一朝,同處一室,相聚一方,忽然飛燕伯勞,東西各散,天涯地角,蓬梗隨飄,雖知遇如君臣,慈孝如父子,恩愛如夫婦,親篤如兄弟,誼氣如朋友,亦未能勉強一二。又有散處已久,蹤跡杳然,或數十年十數年,未接一言未睹一面,始尚尋消問息,終且置之不問,乃忽於萬不可料之中,競一旦遇之於他鄉,會之於旅館,出諸意外,疑夢疑真,一夕傾談,忽忽又別。更有一種萍水相逢,邂逅相遇,英雄末路,兒女多情,兩間知交,心心相印,一合之後,恨不能終身聚處,片刻不離。無如人願雖深,天心難測,偏又生出許多奇奇怪怪的事來,使你不能如願,定要你合而復離。這一離之後,又不知到何時纔可複合,推究其故,總是前緣預定,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不得。
看官,你道小子爲何說出這一番離合的話來?其中有緣故,聽我慢慢講來。因小於有個至好的朋友,姓遊名學海,表字慕湖,北直天津府本縣人氏,幼年同窗肆業,彼此性情極相契合,他卻生性好動,自幼便不喜株守家鄉,最喜的是遊山玩水。家中也有薄薄的田產,雖不大富也還小康,到了二十歲以後,就棄了書本,經營些商賈的事情。不數年他父母過世,只有一妻一子,覺得久困鄉閭,甚是無味,聞得南方是個名勝榮華之地,一心想到各處遊歷遊歷,借可長些見識,添些閱歷。因此將妻子託他的一個妻弟照應,自己遂帶了些銀錢,約了幾個慣在南方買賣的朋友,一同到了蘇杭南京一帶遊玩,自此一別,卻值小子這年鄉試中了個北闈的舉人,由此在京供職,刻不能離,二十年來總未與這遊幕湖會過一面。這日因奉差南下,路過芝罘,不期他適從南方回來,竟於旅舍中忽然相遇。彼此見面敘了許多闊別之情,廿載相離,一朝偶合,真個傾肝吐膽,共話生平。
當時又各備了酒餚,作個良夜飲,那知他到酒酣之際,便情不自禁,或是感慨欷歔,或是擊節歎賞,具作一腔血憤,欲要痛說一番。小子見他那種情形,實是可笑,便問道:“慕兄遊覽二十餘年,各處風俗人情,自必瞭如指掌,今當良會,何妨爲我歷言。且歡聚無多,驪駒又唱,從茲一別,叉不知君歸何日,我返何時,南北睽違,雲山阻隔,仍就是雪泥鴻爪,難證前緣了。”
只見他舉杯在手,嘆了一口氣道:“從來勢利之心,半出於婦人女子,爲什麼呢?皆因他深處閨中,全無見識,只知道積產千金,那知道讀書萬卷。因爲有了錢,就有了富貴;有了富貴,就有了勢利,所以把那些寒貧的,都看不上眼。雖然如此,亦豈無巾幗丈夫,獨具隻眼,識英雄於末路,振豪傑於窮途。特無如世態日增,人情日薄,竟有一種名登仕版,身列官場,也是一味的富貴驕人,不明大義,顯達的奉之如父母,貧賤的視之如馬牛,驕傲性成,睥睨一切。其本爲世家子弟,從他高曾祖考便是如此,生出後人習慣自然,少成若性。這也罷了,最恨的是出身微賤,本極貧窮,或仗著他人提攜,或依著親戚幫襯,這個時候,因有所藉重,滿嘴裏都是感恩戴德,結草銜環的話頭。及至他發了跡,便忘卻他當年的情事,更變出許多面目出來,然猶不敢在幫襯他提攜他的人面前放肆。等到數十年後,這些人都死了,後代子孫或因遭家不造,流落下來,因念先人曾提拔過人的,因此想着那受過惠的人,遂不辭跋涉千里而來,尋着借貸借貸,以爲那受過惠的必知恩報恩,萬無一失。那料他變了心術,但知今日富貴,不想從前根由。白眼相加,幫襯少許,這還算是有良心的。甚至一筆勾消,直截不睬,即有旁觀的殷勤相勸,他還說是絕無瓜葛,不肯解囊,昧己欺心,天良不顧,反不如奴僕中有知道些情節的,便自背地裏嘆息,設法安全。那一點義膽忠肝反高出若輩之上。人心叵測,你道可嘆不可嘆麼!”
說罷斟起酒來,又飲了一回。小子又問道:“據兄高見,所說這些世態炎涼,則吾既得聞命矣,但古來北地煙花都不如南朝金粉,兄今身遊虎阜,目極湖山,佳麗名姝當亦領略得不少。”
只見他答道:“蘇杭風月,固自可人,然而富室嬌娃,小家碧玉,德性兼備,才貌兩全者,半多匿跡紅樓,藏身蓬蓽,偶然一遇,不再相逢。倒是那滬上一隅,爲天下繁華之藪。華洋雜處,商賈雲騰,市面日新,淫靡日甚,勾欄林立,歌管喧闐。其中如蕙質蘭心,丰姿出俗,色藝雙絕,豔幟高張,幾如十色五光,目不暇接。只可惜優伶佻達,演出些淫詞豔曲,登場一出,無不摹寫入神。以故名妓風流魂消,真個不屬意於騷人墨客,反傾心於若輩中人。然倡優本屬同心,這也不必深怪。獨可恨者,有那些豪華子弟,每當月夕花晨,盛筵開處,必欲招這屬意優伶之妓,來此侑觴,相習成風,一唱百和,以爲不若是不足與有榮施。惡習澆風,莫此爲甚。雖多美麗,竟變成個瑜不掩瑕。卻好金陵這個地方,六朝名勝,蹤跡猶存,楚館秦樓,聲歌在耳。其間名妓雖不如滬上之多,而窈窕可人者,亦較勝於燕趙百倍。所謂‘湖上煙波名士態,溪邊風月美人魂’,此兩句詩足以包括一切,然猶不足指其名勝。非是那出色驚人之事,可以流傳。所最奇的有一個青樓中人,雖爲卑賤之身,具有肝膽之氣,悲關山之遊子,慨贈黃金,遇末路之英雄,獨加青眼。孤芳鄙俗,卓識知人,就是那身入官場,名登仕版的,亦未必能如是。”
小子聽說,又道:“據你說來,鬚眉中尚不多得,而況巾幗,而況巾幗而勾欄。但細細想來,恐又是此中的絕技,裝模做樣,藉以蠱惑人心,其在措大寒酸,或因此而得福,若遇富商大賈,恐不免於傾囊,射影含沙,拋磚引玉,別開生面,以廣招徠。且花柳場中,大都暮楚朝秦,迎新送舊。自古以往,不必說關盼盼能殉杜甫,梁夫人獨識韓王,千古流傳,世所罕有。下便如真娘蘇小,求諸近世,亦罕有其人。老兄閱歷雖深,於此似未勘破。”
話猶未了,只見他怒道:“好沒來由,找亦不騙你銀錢,誰要在你面前撒謊,我不過因三代直道,自在人心,是是非非,皆有公論,而且耳聞恐難偏信,如我聽說的皆系二十年中親目所睹,君如不信,有《隨筆錄》一卷,可以作爲左證。”說著便站起來,取出鎖匙,開了皮匣,將《隨筆錄》拿出。小子翻閱一過,見上面條分縷析,各處人情風俗,怪事奇聞,姓名籍貫,無不畢具。掩卷深思,實有可泣可歌的事蹟。方信前言不謬,反悔見識未深。於是遊慕湖便令小子,仿照說部,曲曲傳出,俾天下有心人得以同聲一哭。正是:拼將感慨悲歌事,喚醒昏庸俗惡人。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永善村耆老救鄉鄰 武昌府考生驚奇禍卻說湖北襄陽府西門外永善,有個小小富戶,姓吉名德字樂餘。雖非仕宦人家,上代亦有入過學的人。到了吉德這代,適當粵匪猖獗,各省停考,因此不曾讀書,守著些先人的餘業,安分守己,也還不惡。卻喜他生性好善樂施,親戚鄰里中有貧窮無靠的,他便百計周全;有人向他借貸,無不應允。妻子安氏,生平亦極慈善,待家中的奴僕如待自己兒女一般,常說:做奴婢的人,也是父母所生,一樣嬌生慣養,不過少幾個錢,賣到別人家去,聽人使用,已是可憐已極,若再朝打暮罵,放作自家的兒女,送與人家使用,你道捨得捨不得的?存心如此,雖近來鄉宦人家也未必有這樣好婦人。只可惜他夫婦兩個,年過半百尚未得子。安氏曾生過一女,長到八歲後又死了,這安氏因自己的年紀已老,斷難生育,因勸吉德納妾,指望生個兒子,以爲香菸之續。吉德見安氏累累相勸,他便納妾柳氏。到六十歲這年,竟生一子。
老夫婦兩人好不歡喜,就代他取個名字,因爲是六十歲上生的,名喚慶和,號壽人,平時就喚他慶兒。他老夫婦兩個沒事的時節,常言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老兩口年已花甲,自分子息艱難,不期上天憐佑,還賜一子,這皆是祖宗功德與那平時修積來的。
從此他二人更加好善,凡那修橋補路、賑濟貧窮的事無不向前。更喜這吉慶和天資穎悟,敏達過人,到了五歲,就請了個先生在家教讀。真是經目成誦,聰敏絕倫,先生常在吉德前誇獎,老夫婦更加喜悅。忽然這年襄陽出蛟,山水直搗下來。四鄉八鎮,田禾房屋盡被淹沒。飢寒載道,滿目淒涼,甚是可慘。幸喜永善地勢還高,不過被水淹沒了田禾,房屋一切均未衝坍。村中有一窮戶人家姓韓,老夫婦兩口,人都喚他韓老兒,家中毫無產業,平時靠著村中有事的人家,喊他來撮撮忙,掙幾個錢度日。吉德家裏他夫婦也是常來的,吉德不時也賙濟些柴米。他卻有個兒子,那年十六歲,也讀過兩句書,因無力不能上學,就送他到城裏學個小小的手藝。卻當這年水荒起來,村中做事的人家也沒有了,韓老兒夫婦也無處撮忙,正是在那裏無法,又見他兒子在城裏,店家因柴米騰貴裁減閒人,走了回來。由是一家三口,終日裏有一頓沒一頓的,忍饑受餓。合當他的造化來了,這日有個鄰居偶與吉德閒談些遭水情形,不知不覺的就說起韓老兒一家三口,怎樣的忍饑受餓,有一頓沒一頓的情形,實在可憐得很。你老人家平時是最好善最仁慈的,怎麼設法救他一救纔好,也是莫大的功德,天老爺都要保全你老人家子孫昌盛的。
吉德聽說便動了個惻隱之心,就叫這鄰居帶信,叫他三口兒來。次日,韓老兒聽見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就帶着妻子到了吉家,見了吉德的夫婦自是千恩萬謝,感戴不盡。吉德看見韓老兒子生得頗爲俊俏,就問他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了?”他便答道:“名喚韓宏,今年十六歲。”吉德又問道:“你識字麼?”他又答道:“也曾上過兩年學,頗識得幾個字,只恨家寒無力讀書,以致改學了個小小手藝,心中卻是不願。”吉德見他對答如流,極其伶俐,甚是可愛,遂又說道:“你既不願做這手藝,就在我家伴我的兒子,再上兩年學,多識些字,隨後就改了這個營業,另做別事也好。但是在書房內,卻要用心聽先生教訓,不許同我兒子兩下胡鬧,你可願意麼?”韓宏聽說,便磕了個頭道:“難得你老人家這樣提拔,真是重生的父母,雖粉身碎骨亦不能補報,那還有不願的道理呢!”韓老兒夫婦亦是叩頭不已。
從此韓老兒夫婦就在吉家,韓宏就同吉德的兒子一齊上學。偏喜這韓宏讀書聰敏,先生亦甚喜歡。過了兩年,吉德就將些田產事務叫他兼管兼管,韓宏倒也清楚,並未錯過一件。吉德又見他誠實可靠,就把所有的事全交付與他。光陰似箭,韓宏已是二十二歲了,吉德又代他討了個老婆,讓他一家兒團聚,韓老兒夫婦更是感恩不盡,就此另找了一所房子,仍回到自己家中居住起來,也算是豐衣足食,無慮無憂。
卻值那年洋商收買茶葉,茶價大貴,韓宏又向吉德借了些資本,往九江販賣茶葉,果然時來運來,大得其利。又聽得下江一帶缺少杉木,他又運了些木頭,親赴南京鎮江各處去賣。真是貨到一處,就爭買一空。由此做了幾趟,賺了若干銀錢,又交接上了幾個官場中人,甚是親密,他便惑於勢利,又見那做官的呼奴使僕,好不排場,自己也想捐個官,炫耀炫耀。合當遇巧,卻值河南鄭州決口,氾濫了十幾州縣,河工緊急奉旨開捐,他就援照鄭工章程,捐了個同知,指分江南候補。進京引見的時候,又鑽了兩條路,認識了幾位大老,復又花了些錢,拜了門生。出京時又要了兩封請託督撫及藩臬兩司的信。更兼他學得一身夤緣奔走的本領,專在那當道面前趨奉。故到省不上一年,就委個厘金的差使。韓宏心滿意足,又差人到家鄉把家眷接來,在南京石霸街租了一所房屋,安住他父母妻子。看官你道世間上事,從那裏說起。這韓宏十年前是個精窮的窮鬼,就因吉德提拔了他,不到十年的光景,居然是一位官長,名利兩全的了。
話休煩絮,再說吉德的兒子吉慶和到十七歲這年,適逢歲試,他便去應考,就入了個襄陽學的生員。此時吉德夫婦已是七十七歲了,見兒子進了學,又是拔府,心中好不歡喜,終是年老的人,不能過於煩神,因兒子進學,不無有些親戚故舊前來賀喜,他便忙忙碌碌應酬了好些日子,不覺身子就不爽起來。先前還可支持得住,漸漸的就臥牀不起,不到三個月,老夫妻兩個先後都死了。
吉慶和把喪事辦過,又擇地安葬,養生送死,次第辦畢。自己就隨着他的生母,料理些家務,無事的時節,仍然捧著書本子,在那裏誦讀,以圖上進。
真是光陰迅速,不覺三年服闋,又值大比之年,吉慶和就料理着預備鄉試,等到桂花香裏,槐子黃時,他就檢點些書籍,帶了考資,行李書箱一一收拾停當,看定吉日,辭別他生母,然後帶了一名家僮前去赴考。不一日進了湖北省城,就近尋定寓所,安好行李,先寫一封平安家信寄回襄陽,這才赴學報名,去買試卷。諸事已畢,專等進場。到了初八日入闈與考,自不必說。三場考畢,覺得自己文字亦頗得意,安歇數日,就預備回家,不料天外飛來一樁奇禍。
這日正在那裏獨自坐着揣摩場內的文字,只聽得門口有人問道:“此處可是襄陽府永善村吉相公的考寓麼?我是他家裏的人來送信的。”吉慶和聽得清楚,忙着走出來看是何人,原來是他家佃戶李大,因問道:“你來做什麼的?”那李大見是自家主人,忙走進裏面說道:“相公禍事不小,自從相公動身以後,不到十日,左鄰王義家失火,這日西南風大緊,相公家內無人,趕救不及,前後的房屋都延燒得乾乾淨淨,所有銀錢物件,任什麼都不曾搶出。主母還是小人聞信飛奔前去救出來的,險些兒喪了性命。現在暫且住在小人家內,因此命小人來請相公速速回去安置。”吉慶和聞說這話,猶如半天裏霹靂打將下來,嚇得魂飛魄散,即刻忙令家僮挑了行李,算清房錢,回奔襄陽。怎奈他心急如焚,出門來恨不得插翅飛去纔好。
真是禍不單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端端的又惹出一場大禍出來。因他心忙意亂,一心痛着家內被火焚燒,又不知他母親現在李大家如何悲痛,一面想一面腳下不點地的直望前跑,正跑之間,有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兒迎面走來,吉慶和未曾留意,兩下一碰,忽將那老頭兒撞跌下來,不多一刻氣絕死去,登時街上的人就亂烘烘的把吉慶和抓住。有認得老頭兒的,就趕去他家送信,一會子屍親又來了,拉拉扯扯一齊都到縣裏喊冤。知縣官因人命重案,就把兇手先行交差看管,聽候相驗,再行核奪。欲知此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困囹圄毀家紓難 悲世態負義忘恩話說吉慶和因撞死了老頭兒,被屍親控告江夏縣。因案關人命,當日就準了詞,交差看管,候相驗了再行核奪。話休煩絮,次日江夏縣傳齊書差衙役仵作人等,原差又帶了吉慶和並家僮來安,親往相驗。到了屍場,只見屍親地甲都在那裏伺候。江夏縣下轎升座,原被告都跪在下面。江夏縣問了口供,即命仵作去驗,少時仵作唱報,實系因撞傾跌身死,並無故殺情事。江夏縣據報,復又離座親視一週,然後將屍親開導了許多言語,又命吉慶和從豐棺殮,再給紋銀百兩,以爲安葬之資。吉慶和心中暗想;當這個失時倒運的時候,撞死人不過花些錢就可以沒事,仍是不幸中之幸。若遇著個糊塗官,何不清楚,雖非致於抵命,這一拖累也夠了,故此亦唯唯遵斷。江夏縣又令屍親取具切結,吉慶和仍交原差從速辦理,這纔回衙。吉慶和同著原差回到官寓,登時即命李大星夜趕回襄陽去取銀錢,並安慰他的生母。來安仍留寓中伏侍不表。
再說武昌府城內那一班包攬詞訟的壞鬼,聽說出了這件事,又打聽得吉家頗有產業,就百般唆使來於中取利,那知屍親偏聽了這一班壞鬼的話,就捏詞寫了一個狀詞,到武昌府上控,卻好這日心逢告期,值日差就將狀詞遞上,武昌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見上面寫着:具稟民人某某爲恃考行兇,毆傷人命,迫叩伸冤事。竊身父吳良年七十六歲,本月十九日午後出門閒遊,路過南門大街,見有襄陽府鄉試考生吉慶和,在糕餅店內買取食物,因硬用小錢與店主口角,身父上前勸解,詎吉慶和不服,倚仗考生,一言不合,始則相罵,繼則相打,又喝家了來安幫同交手,以致身父立時斃命。當經見證地甲人等,將吉慶和主僕當場拘獲,一面奔往身家報信,身趕赴該處見身父已經氣絕,顯系擊傷致命,以致身亡,國法何存,天良何在?當即趕赴縣喊控,蒙縣主大老爺臨場相驗,據報因撞傾跌誤傷身死,勒令當場棺殮,心實不甘。伏念身父猝遭毒打,慘死無辜,若不澈底根究,何以雪父冤而伸國法,爲此追求大人俯念無辜,恩准昭雪,以禁強暴而慰冤魂,實爲德便,上稟。
武昌府覽詞已畢,命候補提被告,再行復訊不表。再說吉慶和這日在官寓內盼望李大,正在那裏記念,忽見縣裏差人走進來說道:“吉先生,你那案子吳家在府裏上控了,現在府大人已經準詞,親提的公事今已發縣。早晚就要過堂,這件事可是鬧大了,比不得在我們縣裏將就些可以了事。我昨日代你打聽得清楚,因爲死者有個內侄,是破落戶,最是難纏的,他在那裏不服氣,埋怨他的表弟沒志氣,老子被人打死,不思報仇雪恨,只顧得人家一二百兩銀子,就忍氣吞聲的罷了,照這欄便宜事,我也去打死人,花些錢就沒事的。因此又做了呈子,說你恃考行兇,毆傷人命,叫他表弟去告,你道這事可不是鬧大了嗎!倘若府裏認真起來,不必說別的,只向你問個誤傷人命的罪,也要發往充軍。我們公門中是最好修行的,你這樣斯文人怎能受得那種罪,在我看還是早點做些手腳,把事消化了的好。自古道殺人不過錢償命,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你若肯拚得,不是我誇口的話,包管你一點事沒有,任他告到那裏去,都不怕他。就便是過堂復訊,也只須問個三言兩句也就罷了。”
吉慶和終是一個懦弱書生,被差人這一席話說得無計可想,沒奈何只得答應用錢以圖了事。差人見把他說肯了,好不歡喜,分明是得了一宗大財。又過一日,果然親提的公事到了縣裏,江夏縣因奉府親提的案子,不敢忽略,就將吉慶和並家僮來安一併改爲收禁。又辦了詳文,申詳到府聽候提訊。又過了兩日這才過府,因吉慶和預先答應了原差,做了手腳,故此過堂的時候,不曾喫苦。仍然發縣收禁,由此吉慶和在監內坐了半年,直至把田產變盡,才得出監。可憐一個小小的富翁,不上兩年變了個一貧如洗。
再說李大回到襄陽見了吉慶和的生母,把前後的話細細說了一遍,柳氏一場大哭,只得變賣些產業去了官司,正欲打發李大復到武昌,又見來安回來,訴稟翻控的話,幸而在衙門裏做了手腳,方可無礙,但是非錢不可,必得多多的帶了銀錢才能沒事。柳氏聽了這話,只哭得死去活來,拚著那些產業前去買命。到了半年以後,見兒子回來,才把心放下,母子見面,免不得抱頭痛哭,訴說苦衷,只落得個財去人安樂。日來月往又過了幾個月,漸漸的度日維艱,吉慶和就想起他父親曾提拔過一人,姓韓名宏,聞得現在南京做了官了,不免前去尋着他借些銀兩,或託他謀個館以爲生計。主意想定,仍將他生母並家僮來安寄住李大家,好容易借了些盤程,搭了個船,直望南京而來。
不一日到了南京,尋定客寓,又各處打聽了韓宏的住處,帶了個鄉愚弟的帖子,走到石霸街尋着他的公館,就將帖子遞進去,管門的人問明來歷,吉慶和又把失火遭官司的話細述一遍。那管門的這才進去回稟。停了一會,見那管門的拿著帖子出來。說道:“我家老爺說,從來不認得這個同鄉的,敢是你問錯了,請你再到別處去問罷。”吉慶和聞說大爲疑惑,便又問道:“你家老爺可是姓韓名宏,湖北襄陽府永善村的人麼?”那人道:“正是。”吉慶和道:“既然不錯,我與他是世交,他十幾歲就在我家上學,與我同窗,那時我只七八歲。事隔十幾年,恐他忘了,記不起來,我先父的諱是個德字,號樂餘,煩你再去回明白了,你家老爺自然知道。”那人沒法,只得又進去回稟去。未多時見那人氣哺哺的走出來,發話道:“你這人好不明白,那有打抽豐這樣打的,我家老爺說認不得你,偏要在此胡纏,我家老爺反說我說得不清楚,倒被他罵了一頓,可不是好端端的帶累我們受氣。請你快些走罷!少時我家老爺就要出門拜客,若見你還在這裏,又要罵我們了。少年人什麼事不可做,偏要學這不長進的事,向人家亂打抽豐,我看你也還體體面面的個人。”還要望下說,只氣得吉慶和怒髮衝冠,舉起手來就把那人劈面一掌,便大罵道:“好大膽的狗才!你敢仗着你主人勢,出口傷人,你不知道你主人是個負義忘恩的賊子,你想他的富貴是從那裏來的,靠着何人才有今日?若不虧着我家太老爺救他,連他那一對老畜生都餓死了,今日老爺落難下來到此找他,他應該知恩報恩,纔是道理,他到反說認不得我,真個是衣冠禽獸,畜類不如。再加你們只一班狗才,狐假虎威,倚官仗勢,真正豈有此理!”
正罵之際,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家人。趕忙上前望吉慶和說道:“先生且請息怒,有話慢慢商量。”吉慶和聽他也是襄陽口音,便道:“鄉親你不知道,此中的情節多著呢!”那老者道:“此事我是知道的,先生不必怒,且請到外面茶坊裏,我與先生泡碗茶,敘一會子罷。”於是吉慶和便同那老者出來,走到文德橋下一個茶坊裏,那老者又讓他上首坐了。堂館泡了茶來,那老者又敬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後那老者才說道:“這件事的情節我是盡知的,今日卻怪不得先生髮怒,我老頭子也是襄陽北門外人,離永善村有五十多里。在中年一邊,嘗聞人說,永善村吉太公家專行好事,這年襄陽大水,村中有個窮鬼韓老兒,父子夫妻一家三口,看看要餓死了,後來吉家看見人說,就叫他三口兒去。吉太公見韓老兒的兒子生的頗俊,又代他攻書上學,末後還代他討了老婆,成就他一家團聚。後來隔了幾年,又聞得人說韓老兒的兒子做了官了,我也不過相信。及至我進了他的門,見他姓名籍貫與傳說的一樣,心中就有些疑惑,又想天下同名姓的人多著呢,何以見得就是他呢,也就算了。不想令日才明白,確確的就是他。”
說著,又嘆了口氣,說道:“先生不必傷感,目下的人那能比得先生的太公,待人那種仁慈寬厚。都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在貧苦的時候,只要有人救他,任你叫他怎樣都是沒得說的;一到了得意的時候,就過橋拆橋了,還說什麼知恩報恩的話呢!雖然如此,手掌看不見手背,現放著繁華富貴,一朝時運遇了也就敗壞下來,就便保得自己,子孫必不會昌盛的。你看世間上負義忘恩損人利己的人有幾個好子孫的?不是嫖賭,就是喫鴉片煙不長進,把上人刻薄下來的銀錢花消盡了,依舊是仰面求人。實在弄到沒法想,雖叫他把妻子兒女與人家也是肯的,進就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了。非是我老頭子喫主人的飯,還要說主人的短處,實在是看不下去,就是他聽見了不過拼著趕我出去,也算不了什麼要緊。先生這麼樣個好人,忽然遭了大難,旁人見了也要幫襯幫襯,何況他是受過先生大恩的,如此負心真是不如牛馬。”
這一席話說得吉慶和氣已平了,這才問他的姓名,才知那老者姓顧名全。顧全又道:“先生且請今日回寓,明日老朽定到尊寓商量個安頓的法子。”吉慶和沒法,只得答應顧全。又細細問明住處後,吉慶和纔出門而去。欲知顧全如何安頓,如何商量,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老奴仗義激烈陳詞 方外多情殷勤下榻話說老奴顧全勸了吉慶和回寓,自己仍到公館,便在房內牀上,睡在那裏獨自感嘆。只見個小丫頭走進來說道:“顧老爹,老爺叫你呢!”顧全聽說心中暗想:“此時喊我沒事,必然問那吉先生的事了,我何不如此如此,說他一番,若把他說轉過來,叫他贈些盤費也是好的。”一面想,一面跟著小丫頭走到廳上。只見韓宏問道:“剛纔那個什麼姓吉的走了嗎?他對你說甚言語,你可說與我知道。”
顧全道:“那吉先生起先著實的羅皁,說是十年前老太爺老太太同老爺皆是他老子救活的,太太還是他老子出錢討的,他現在家裏遭了橫事,流落下來,來找老爺,老爺就不認他了,天下那有這等忘恩負義的人。老奴聽他那些話,因想老爺平時極其慷慨,最恨的世態炎涼,凡那有面子不少錢的人,偶爾錢不就手,來此通挪,老爺無不應允。那種人尚且如此,而況是個同鄉受過他惠的,今日落難下來,老爺定然賙濟他,豈有推不認得道理呢?那時老奴見他一派胡言,實在可惡,就想打他一頓,後又想到老爺的事多,那裏記得從前許多事呢,恐怕一時忘卻,老奴若果真打了他,後來老爺想起來,是真受過他惠的,豈不反怪老奴荒唐,倚著主人勢利,欺壓窮人,那時老奴就真個該死了。因此將他勸回客寓。他臨出門的時候,還說明日再來,定要老爺會他,若再說不認得,就要將老爺的底子掀出來,叫街上人聽聽。老奴聽他那種話,看他那樣的情形,甚是不識不盡。只可恨老奴不是從小兒在這裏的,此中虛實不甚清楚。若是果有此事,也還罷了;著實無此事,在老奴的拙見,等他明日來時,竟拿封帖子將他送到縣裏,就說他冒認同鄉,捏言訛詐,著實的辦他一頓,免得他在街上喊喊叫叫,說是老爺負義忘恩,叫走路的聽見也不知誰是誰不是,且可滅了他的口,叫他喫點苦惱。就便老爺真受過他惠的,他再也不敢上門了。非是老奴撮弄老爺辦他,爲的是一來遮掩耳目,二來警戒他下次。”
韓宏聽了這番話,直氣得暗暗切齒,因罵道:“好個老奸巨滑的奴才,分明是借著他人當面罵我。我若此時擺佈他,又惹得那些奴僕們說我心虛,把個忘恩負義的事更做實了;若是罷了,實在難消這口氣。也罷,暫且忍耐,等那姓吉的走了,再借個味兒將他收拾收拾。”心中想罷,便正色說道:“你頗看得透切,天下豈有無交情無瓜葛,一面不認識就來借錢的?況且他遭了難,只好怨着自己運氣壞。我也不曾帶累他,與我什麼相干。他明日若再來羅皁,可莫怪我不念從前!”正要望下說,便停住了口,覺得自己話說溜了,大意露出實話來。因趕緊改口道:“莫怪我不念異鄉孤客,定把他送到縣裏究辦,以警將來。”說著便轉身進去。顧全也自退出,暗暗的切齒罵道:“好個狼心賊子,我剛纔那一番話,句句刺心,他應該轉過意來,商量一個法兒安頓那姓吉的,或是送些盤費,使他回鄉,仍不失忠厚之道。乃競一毛不拔,還是忍心害理,說不認得他,真是天良盡喪了。”說着已到自己房內,仍舊坐在那裏納悶,一夕無話。次早起來,一心念著吉慶和在客寓內不知他一夜怎麼樣子傷感。因就開了賬箱,將平時積聚下來的銀子,還有二兩多些,取出來放在腰內,便急急的去看吉慶和。到了客寓,問明房間,只見那兩扇房門仍是緊緊的閉著,就在外面喊了兩聲,吉慶和從夢裏驚醒,這纔起來。
你道吉慶和如何起得這樣遲呢?只因他昨日回寓之後,前思後想百感交集,一夜未睡,眼睜睜的望到天明才矇朧睡去,故此起得遲了。吉慶和開了房門,顧全走進來,先道了聲“早”,然後望下說道:“先生昨日去後,我便回去在房裏納悶,適值主人來喚我,打量他必有話問我,就進去看他什麼情形。果然他見面就問,我便趁著他問我的時候,就含譏帶諷著實訴說一番,指望他回過意來,送些盤程,先生也好作個計議。爭奈他老羞變怒,不但不能幫助,反說先生若果鬧狠了,他便要用點勢力。我聽他這個話,以後便不能說了,因想這種人是不問心術的,說得到,做得到。若真激惱了他,弄出岔枝兒來,不是幫先生忙,反是累先生受害了。況且先生的時運太壞,還是忍耐些的好,因此難以報命,現在可另想了個主意,這城中漢西門有座清涼山,山下有個叢林名妙相寺,寺內住持名喚法真,是河南長沙府首縣人。
那和尚與我甚是相得,前日去他寺內閒逛,他對我講起,說有位施主是杭州人,要寫一百部楞嚴經,去做功德,叫他找人抄寫。只要字好,寫得快,雖多送些筆資亦不妨事。連日法真和尚正各處找人抄寫經卷,想先生是文墨人,字法一定是好的,想薦先生去抄寫抄寫,既可得他幾個錢,又可免了房飯,暫且住兩個月再圖機會。但不知先生意下如何?若是願意俯就的,我便去會他,光景不致於推卻。“
吉慶和道:“難得老丈關切,顧念同鄉,就是暫且棲身,也非容易,那還有什幺不願意,致拂高情呢?但恐字跡惡劣,不堪中式,這便如何?”顧全道:“先生太謙了。”說著便從腰內將那帶來的二兩多銀子拿出來,放在桌上,說道:“這二兩多銀子權作房飯之資,即請收下,不必介意。”吉慶和道:“萍水相逢,諸承關切,已是多情可感,若再蒙厚賜,何以克當?這是斷乎不能消受的。”
顧全又道:“老朽是個爽快人,況是同鄉,不必過謙,且自收了,等先生髮了財,再加倍還我有什麼要緊呢!”說罷站起來便告辭而別。吉慶和隨著他送出客寓,心中著實的感激,不料奴僕中有這等好人,卻從那裏說起。一日無話。
次日午後,顧全又來匆匆的說道:“妙相寺昨已去過,法真和尚極口應承,現已招呼人打掃淨室,請先生今日就去。”吉慶和聽說又感激又歡喜,即便收拾清楚,算清房錢,叫人挑了行李,同著顧全一齊望妙相寺而去。走了一會,已到了清涼古道,時值暑盡秋來的天氣,遠遠見清涼山上古木參天,真有明淨如妝景象。
又走了半里多路,只見一帶紅牆斜映著西山夕照,朝南三座圓門當中,門額上寫著“勅賜妙相禪寺”六個金字。對面一垛磚牆,照壁中嵌着磨硃漆的“皆大歡喜”。進了山門,穿過甬道,便是伽藍殿,兩旁列著四大金剛神像。伽藍殿後是一個極寬大的院落,中間有座白磐石砌就蓮花說法臺,上面一順五開間朱漆窗欞,屋頂上現出大雄寶殿,兩廊一帶房屋,左邊是文昌殿,下首便是客堂,右邊是關帝殿。下首廊柱上掛著一面粉紅漆牌,上寫著“僧寮”二字。打從大殿左側鵝卵石鋪成回紋卍字路過去。又是一道重門,裏面三間廳房,是寺內僧衆打禪之所,兩邊亦有迴廊,廊柱上貼著黃紙寫的“禪堂止靜,緩步低聲”八個字。從西首廊下轉入進去,是六扇雲藍粉漆灑金屏門,左邊開著一扇,上豎著一塊方丈的扁額。由此而進,靜悄悄並無人跡,中間一條曲徑,兩邊皆是翠竹蒼梧,古僻幽深,果然是一點紅塵飛不到。吉慶和見了頗覺羨慕,穿過曲徑,便是白磬石三層臺階,上裝著紫竹欄杆,上面一所明三暗五古舊的房屋,檐前掛著一排蝦鬚竹簾。吉慶和同顧全步上臺階。
有道人通報進去,法真和尚便迎出來,見了吉慶和,彼此見禮,復又通了名姓,然後依序坐下。小童獻上茶,大家先喝了一口。法真又叫人將吉慶和行李搬進來,就在他住房後面桂花亭旁邊那所屋內安頓。這才望吉慶和道:“老僧久仰大名,自恨識荊無自。昨得顧老先生薦引,極慰渴懷。今睹清顏實深萬幸。以後便可時常叨教了。但是小庵雖居城市,僻近山林,暮鼓晨鐘,頗嫌寂寞,加以黃薺淡飯,粥板齋魚,悅口既難,安居亦陋,尚望包涵一二,莫怪老僧相待之疏。”吉慶和便忙接口答道:“住持說那裏話來,小生遊子他多,羈人異地,已作窮途之哭,誰憐失路之悲。幸得顧老丈之一言,尤蒙大和尚之見許,三生有幸,一榻可安,得來此地勾留,便是眼前極樂,誠非所料,尚復何言?第恐攪擾禪機,殊爲耿耿耳。”法真見他語言不俗,便極口謙遜,復又談了些書法,顧全這才作別,又向法真道了謝。然後法真與吉慶和送出方丈,見顧全去了,二人才回客廳,只見先前搬行李的那個道人走來說道:“吉先生的房已安頓好了。”法真聽說,便領著吉慶和打從東首自己臥房窗腳下過去,繞了三四個灣子,便是桂花亭,越過亭子轉入腰門,卻是一所小小三開間的屋子,雖不寬大也還潔淨。法真便指著那屋內西首一間說道:“這便是先生下榻之所了。”二人同到裏間,吉慶和見自己的行李等件已安排得齊齊整整,心中甚是感激。因又向法真說道:“謝謝。”二人復到方丈。不一時擺出晚飯,彼此用畢,又閒談了一會,才各歸臥房而去。
吉慶和到了臥室,就在燈下寫了一封平安家信,預備寄回襄陽。忽然觸起離愁,便嘆道:“不料我吉慶和若大家財,因遭了兩樁橫事,弄得乾乾淨淨,不能在家侍奉老母,共守田園,反致流落異鄉,與老僧爲伍,命途多舛,何竟一至於斯耶!”著實的感嘆了一番。不覺已是二鼓時分,便放開被褥上牀安寢,一夕無話。到了五更將盡,聽得佛殿上晨鐘聲響,便自起來開了房門,就有個小童送淨面水,梳洗已畢,帶了家信走到方丈裏面,見法真已在那裏打禪,便不敢驚動,迴轉身來就向各處遊玩,又尋知昨日那個道人,將家信交付與他,請他得便寄去。正欲復回方丈,只聽背後有人說道:“吉先生起得好早!”吉慶和掉過頭來一看,正是法真,因答道:“住持早。”一面說,一面走,不一會又到了方丈,只見桌上擺着四碟小菜,兩碗稀飯,於是二人喫了稀飯,在那裏閒談,彼此極相愛慕。由是吉慶和便在此安身,徐圖機會。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法外法僧舍棲身 遇中遇旅人得所話說吉慶和在妙相寺內,終日抄寫楞嚴經,偶有閒暇,便到方丈與法真談談。法真也時常到吉慶和房裏閒逛,彼此見著面,或議論些禪機佛理,或感嘆些世態人情,卻好法真立品甚高,脫卻勢利惡習,故此吉慶和竟與他結了個方外交,倒也頗不寂寞。
流光彈指,又屆暮秋,這日正是重陽,法真坐在方丈裏無事,忽想起龍山落帽故事,便來邀吉慶和到清涼山登高,剛至桂花亭畔,遠遠聽見吟哦之聲,即便順著聲音走去,原來吉慶和在屋內,高誦王摩詰《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那首‘獨在異鄉爲異客’詩。聽了一刻又感嘆了兩句,即走進屋來,說道:“吉先生今日天氣甚好,又值重陽,在此苦吟,殊爲無味。聞得清涼菊花已放,何不同往一遊,一效孟參軍之故事呢?”
吉慶和道:“小生久慕清涼,恨無閒暇,今承惠約,當即奉陪。”說著便攜手同行,一路閒談,不覺已剄清涼山下,二人即順著山坡迴環曲折的走去,果然是層巒疊翠,怪石眠雲,爽籟風生,不愧清涼世界。吉慶和見了便讚羨不已。二人又走了一會,轉上山頂,登高一望,沁人心脾,法真拉著吉慶和的手遠遠指道:“你看那滾滾長江,扁舟一葉,中流自在,任爾浮沈,若以倪黃之筆寫之,便是一幅天然圖畫。”吉慶和看著正自稱讚,忽見陰雲四布,日色微明,飛鳥盤旋,波瀾特起。法真便說道:“先生風來了,我們下山罷。”說著就走。未到半山,果然木葉齊鳴,松濤怒吼,只見那些遊客皆急急的跑下山來,嘈雜之聲不絕於耳。吉慶和亦趕著前走,因向法真嘆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想我們上山的時候,天氣何等晴明。不期一霎時光,竟變做這般景象,惱人遊興,奈何,奈何!”法真亦嘆道:“天道微茫,固難逆料,人心奸險,亦復如斯。你道現在世間的人情,那裏不是這樣麼!”吉慶和聽了這句話,登時觸起愁懷,悲感交集。法真見此光景,知他是觸起心事來了,便說:“是,先生快走罷!怕要落雨了,此地又無處借傘,等雨落下來怎麼走呢。”
說着就一口氣走回寺內,方纔坐下,只見一陣風聲過處,果然的疏疏密密,落下雨來。法真道:“今日乘興而遊,雖未盡興而返,但撫茲佳景,也算不負滿城風雨近重陽了。”吉慶和雖聽他說,卻是一言不發,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納悶。法真亦不好相勸,卻好擺上晚飯,二人便入座用飯。吉慶和勉強喫了半碗就先走了,回到自己房內,倒在牀鋪上亂想。只聽窗子外面的雨緊一陣慢一陣,打在那梧桐樹上淅淅瀝瀝,落個不住。檐前鐵馬又被風吹得叮叮噹噹的亂響,百種淒涼湊在一起,悲悲切切,不覺流下幾點淚來,因又悶坐了一會,覺得雨聲稍止,便走出房外,望院落中看了一看,只見斜月朦朧,蟲聲唧唧,已是三鼓時分,方纔進房睡下。次早起來,雖然日透紗窗,頗覺新寒砭骨,便拿了一件薄棉短襖穿起來,又在那裏抄寫經卷。
到了十三這日,午後無事,正與法真在方丈內圍棋,一局未終,忽見道人來報:“趙老爺來了。”法真聽說便擱下棋枰,迎了出去。少時走進一人,約有五十多歲,厚重簡默,舉止大方,進了方丈便向吉慶和對作了個揖,然後坐下。有人獻上濃茶,他便先喝了一口,問法真道:“這位先生尊姓大名?”法真便一一代答,又向吉慶和道:“這位趙施主是本城一位紳士,壬辰科翰林,丁酉科雲南正主考,單名一個弼字,臺甫良臣,覆命之後,便自在籍納福。”
吉慶和聽說,又望著趙弼道:“久仰斗山,未親丰采,今瞻顏色,足慰平生。但不知老先生高壽幾何?尚乞賜教。”趙弼答道:“老夫今年五十六歲,過蒙厚獎,實不敢當,老拙無能,慚愧,慚愧!”彼此謙遜了一會,便向法真問道:“聞說寶剎有位施主,要抄百部嚴經去做功德,外間紛紛傳說,不知果有此事麼?”法真答道:“此事實是有的,現在抄成二十多部。因這位施主講究書法,選擇甚難,一概抄胥,皆不堪用,故此日期雖久,寫好的尚無幾何。”趙弼道:“可能賜我一觀,以擴眼界呢?”法真見說,便命道人捧出一部呈送上來。趙弼展開一看,只見銀鉤鐵畫,不亞鐘王,正是一卷黃庭,卻到好處。由首至尾看了一遍,讚歎不已。叉道:“書法極佳,而且是玉堂風格,只可惜寫此經卷,未免辜負苦心,但不知究系何人甘作抄胥之手呢?”法真道:“老施主法眼甚高,待小僧言來恐亦爲之酸鼻。”於是就將吉慶和如何被難,韓宏如何忘恩,顧全如何仗義,小僧如何收留,細細說了一遍。
趙弼聽罷便肅然起敬,向吉慶和道:“老夫有眼不識明珠,先生大才,實深欽佩。現雖落魄,終必飛騰。古今來多少英雄,半出於險阻艱難之後。那些雞鳴狗盜,雖屬一時顯赫,亦不過電光石火,轉瞬皆非。先生明達多才,萬不可以此鬱郁。”吉慶和道:“後學無知,辱蒙賞識,諄諄告誡,敢不銘心。”趙弼見吉慶和舉止端莊,語言倜儻,心中著實讚歎。因想道:“他在此抄經,終非長策,何不把他請到我家裏,做個記室,他既可以得所,我兩個兒子也可就此觀摩,一舉兩得,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又向吉慶和道:“先生在此終有了時,經卷抄完卻更作何計議?”吉慶和道:“蓬飄無定,後路茫茫。阮籍窮途,那堪設想。燃眉之急,只好暫救一時了”。趙弼道:“先生書法精妙絕倫,老夫鄙意,卻有個冒昧之請,只因寒舍書記無人,擬屈高賢佐理一二。但未審先生之意,肯小就否?”吉慶和道:“一介寒儒,荷邀青眼,實爲萬幸,夫復何求!更蒙位置之殷,範我馳驅之力,遭逢分外,焉敢固辭。但字類塗鴉,尚求指教耳。”趙弼道:“先生謙謙君子,儒雅風流,令我氣下十倍,既蒙不棄,明日當折柬相邀,所有未完經卷,不妨帶往寒舍隨時代抄。”
說著,轉向法真道:“老夫此舉,在住持意下如何呢?”法真道:“老施主古道熱腸,近所罕有,只此一舉,吉先生既可得所,老施主又可得人。洵屬一舉兩得,是好極了。”趙弼聽說,又向法真哈哈笑道:“雖然如此,究竟有些割愛呀。”說罷大家又笑了一回,趙弼方告別而去。
次早吉慶和梳洗才畢,見有個道人領著昨日跟趙弼的那個家人,走到房門口,取出趙弼的名帖,向吉慶和麪前站定。說道:“家主人請師爺安,特地招呼家人過來請師爺駕,即刻就過去,夫馬已預備好了。”吉慶和道:“管家你請稍待,容某稍爲拂理,即便起行。”於是檢點了一會,喊腳伕挑了行李,又到方丈內與法真作別,彼此均戀戀不捨。法真道:“先生此去,何日復來呢?”吉慶和回答道:“旦暮得閒,便來領教,諸承垂照,容報盛情。”
說著,已出了方丈,二人一揖而別。吉慶和走到寺門外,見馬已備好,有馬伕立在旁邊,伺候上馬,吉慶和就此跨上,那個家人押著行李一路而去。不一會己到趙宅門首,那家人搶幾步先去通報。吉慶和也下了馬,正欲進去,趙弼己迎出來,二人見著先拱了拱手,然後同到廳上,重行過禮,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上茶,趙弼道:“昨日識荊,足慰飢渴,今蒙惠顧,更愜生平。老夫已命將浣薇軒打掃潔淨,爲先生下榻矣。”吉慶和謝道:“極承優待,何以克當,只好銘諸心版了。”趙弼又叫兩個兒子出來相見。原來趙弼有兩位公子,一位小姐,皆是夫人鄭氏所生。大公子名喚鼎銳,已中庚子科舉人。二公子名喚鼎鉻,天姿頗鈍,雖請著先生教他,終是呆頭呆腦,故到今二十多歲,連學都不曾進過。倒是那位小姐,才交十八歲,甚是端莊賢淑,詩詞歌賦無一不精,且有肝膽之氣,故趙弼與夫人極其鍾愛,這且不表。
且說兩位公子到了廳上,與吉慶和見禮已畢,就在趙弼側首坐下,吉慶和先問了趙鼎銳兩個名號,然後趙鼎銳才向吉慶和道:“昨日家父道及楷法,小弟實深羨慕。今睹丰采,一定是字如其人。”吉慶和道:“小弟愚魯不才,謬邀尊大人賞鑑,己是慚愧之至,今得叨教,有所步趨矣。”口裏說著,眼睛裏就瞧那鼎銘,只見他不發一言,只是坐在底下椅子上呆呆的低著頭望地。大家又坐了一會,用過午飯,趙弼便令鼎銳送吉慶和到浣薇軒去。
原來這浣薇軒,是一所明三暗四的屋子,上首格了房間專爲記室,外面三間是通的,四面皆裝著玻璃窗,屋內的陳設亦頗精緻,一帶圍牆腳下,皆種著薔薇花。春天花開的時節,每常在此宴客。吉慶和進了房間,見行李等物均安頓停當,趙鼎銳又坐了一刻這纔出去。由此吉慶和與趙弼父子賓主極其相得,到了十月初旬,吉慶和記念法真和尚,並那嚴經又抄成了兩部,便去妙相寺走了一遭,代送經卷,卻值顧全也在那裏。彼此談了許久,顧全亦代他歡喜,直至夕陽西下才緩緩歸來。晚飯以後,順手在書架上拿了本書,就燈下來看,翻了兩頁,卻是一本嵇叔夜廣陵散的琴譜,正逐字逐句的看去,忽然一陣琴音隨風送至。吉慶和訝道:“此是何人所彈,如此悠揚婉轉,可惜我不諳此調,空負焦桐。”復又想道“指法雖未諳習,此音卻不可不聆,我何不步出東齋,到院落中靜聽一曲呢!”說著便走出來,只見明月當空,人影在地。風聲過處,又聽得一陣悠揚婉轉,恍從牆外飛來,就順著琴音側耳聽去,果然是宮商合拍,聲調鏗鏘,聽到妙處便朗吟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問能得幾回聞。”直至琴聲寂然,便又嘆道:“溯昔日湘靈鼓瑟,有‘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之句,今夜此情此景,彷彿似之。”於是又徘徊了一會,這才歸寢。
你道這琴聲是何處來的呢?就是趙弼女兒靜娟小姐平日酷嗜絲桐,因那晚間,月朗風清,故命了丫環焚了一爐香,設下琴牀,他便撫了一曲,藉以消遣,這且不表。到了次日,趙鼎銳至吉慶和房內說道:“昨有友人約遊半山寺賞看清溪九曲,弟已應允,特來約兄一遊,不識兄可高興否?”吉慶和道:“承兄惠約,弟當附驥。”只因此一去,有分曉,竟成了個名士多情,美人薄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山水娛情名流驚豔 桑麻閒話村老談心話說趙鼎銳與吉慶和正在那裏換衣服,預備去遊半山寺,只見書童小芸來報:“杜相公來了!”趙鼎銳聽說,一面叫請進來,一面向吉慶和道:“這位姓杜的是與小弟同年,也是江寧縣籍,名宏字海秋,家住貢院西街,爲人極豪爽,極詼諧,書法亦極精妙,家君亦極賞識,與小弟又最爲莫逆,昨日約遊半山寺的即是此人。”說著小芸已將杜海秋領進來,趙鼎銳便道:“小弟正擬去訪,不期兄已惠臨,失迓得很。”杜海秋道:“小弟在舍候之良久,未見駕到,故此前來奉約,請快點罷,日已近午了。”
一轉身看見吉慶和,便道:“這位可是吉兄麼?”趙鼎銳道:“正是。”杜海秋忙著與吉慶和作了個揖道:“荒唐之至,久仰之至,小弟只顧與伯英談心,竟不曾檢點到此,望勿見罪。”吉慶和道:“豈敢,豈敢,小弟常聞伯兄道及大名,久思造訪,皆未如願,今幸遠臨,有失迎迓,亦復荒唐之至。”趙鼎銳笑道:“大家荒唐,大家久仰,爽性大家勿罪罷。但是日已近午,我們還是喫過飯去,還是不喫飯呢?”吉慶和未及回答,杜海秋自大聲道:“伯英你也太女子氣,要喫飯就喫飯,也不是做文章,還要咬文嚼字的揣摹,可不笑話。”趙鼎銳聽說,忙催著開了飯,大家喫過,即便同去。
一路上談談說說,頗不寂寞,不上一會已到山下,望上去卻不過高,即由著石臺坡慢慢走上,只見黃葉半凋,丹楓欲老,迎面一座土墩,墩上豎著一方石碑,上寫“晉太傅謝公之墓。”吉慶和見了,因羨道:“原來此地就是謝東山的故事,遙想當日圍棋賭墅,絲竹延賓的時節,何等豪邁,何等風流!今雖黃土一抔,猶覺嘖嘖人口,藉非有此韻事,不待千百年後,久已湮沒無聞,那裏還有人來此遊覽暱!這就不愧地以人傳了”。杜海秋道:“此處無甚趣味,我們再上去瞧瞧。”說著三人又走了二三十層土坡子,才上山頂,登高一望,面臨石郭,背倚臺城,九曲清溪,環繞其下,真是水清見底,曲折縈迴,自北至東,徐流不斷。大家又讚羨了一回,這才轉身到半山寺。進了山門,有道人出來伺候,寺門內房屋並不過多,道人便先領著去各處遊玩一回,然後進至一局亭上坐下,道人去泡了茶,一旁垂手侍立。杜海秋問道:“這寺內共有幾個僧人,怎麼不見一個,卻往那裏去了?”道人道:“此地遊人稀少,香火無多,和尚安插不住,故無僧人住持,只有廟祝看守。”杜海秋問道:“這廟祝姓什麼呢?”
道人道:“名喚王大,就是小人。”吉慶和道:“你多大歲數了,家中還有何人?”王大道:“小人今年六十三歲,妻子死了七八年,並無兒子,只留下一個女兒,今年十六歲,就是父女兩個在這寺裏照應香火。”吉慶和又道:“你剛纔說這裏既無香火,又少遊人,你父女平日卻將什麼使用呢?”
王大道:“不瞞三位老爺說,平日間或碰著兩位老爺來此遊玩,丟幾文茶錢。香儀是從來沒有的,老爺們的明見,單靠只幾個錢父女兩個一日三餐那裏得夠呢,卻多虧我的女兒整日裏做些針黹,剩些錢貼補著度日,今日我女兒又去拿生活,還未回來呢。”趙鼎銳道:“你女兒的針黹想必是好的了,但是那些粗生活不值什麼錢,必須拿些細的纔好。”王大道:“老爺的明見,可不是這樣呢!粗生活討回來,自早至晚剩不了三四十個錢,倒是那細的雖要用點心做,錢卻多幾倍呢!曾記去年冬月裏,小人因有件事,看看又要過年,須要三五兩銀子用,正是沒處想法。該應天不絕人,卻當女兒那日到京貨鋪子裏去討生活。那鋪子裏有位掌櫃的先生,就對女兒講起城南有個富戶人家,要做一付平金線的扇套子,要照北京城裏那樣做法。因爲那些女工會做的少,就問我女兒可會不會,如果做得好,是二兩五錢銀子一付。我女兒聽說,巴不得有這種細生活,那裏還推出去不做呢,當時就攬了回來,不上十日就做成工送去,果然就帶了二兩五錢白花花的銀子回來。過了三五日忽然那京貨鋪子里人來找女兒,說是前日的扇套子做得好,那家還要做一個眼鏡套子,也是平金線的,五天後就要,卻是二兩銀子。我女兒又攬下來,做了五天又得了二兩,不到半月工夫,就剩下這許多銀子,比那粗生活真高著幾倍了,可惜只做過一次,以後再沒有了。”
正絮絮叨叨說得高興,忽聽叫了一聲:“爹呀,我回來各處去我你,只是不見,你在這裏同誰絮聒l”吉慶和聽得真切,掉轉頭來一看,卻是個女子,生得十分俊俏,但見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粗綠布棉襖,腰繫一條青布圍裙,頭上挽了一個盤螺髻,鬢邊斜插著兩朵敗殘的菊花,耳掛一對銀環,柳眉杏眼,毫無一點脂粉氣,裙下尖尖的一雙小腳,約在四寸左右,手扶欄杆,站在亭子對面檐下,真個是端莊流利,嫵媚動人。吉慶和暗暗驚道:“不料這個老頭兒有這樣齊整的一個女兒,真真看他不出。”
正自在那裏出神,只聽王大喊道:“不是別人,是三位遊客老爺在此閒談,我告訴老爺們,說你去做那平金線的生活,剩了許多銀子的話。”女兒道:“好不羞人答答的,做了半個月,只剩得這幾個錢,還要告訴人家,是什麼有體面的事?既是遊客老爺們在這裏,茶涼了也該去換一換纔好,只顧講白話。可不怠慢了老爺們。”說著轉身就走,吉慶和見他說得伶牙利齒,著實的歎羨,恨不得走到他面前,同他說兩句話才暢快,只是礙著趙杜兩個人,不能過形於色,惟有暗暗稱羨而已。
且說王大見女兒說茶涼了要換一換,即忙走向前來,笑嘻嘻的說道:“若不是我女兒提醒了我,真個是顧講白話,茶都忘卻換了。”說著來拿茶杯,要去換熱的來。杜海秋忙止住道:“不必換了,再略坐一會,我們就去的。”
於是大家又談了片刻,趙鼎銳便在腰內掏出兩張五百文的鈔票,遞給王大道:“這是五百文一張的票子,兩張共一千文,是坊口大街鼎豐家的,你明日就去拿回來使用罷。”王大接過來說道:“三位老爺們到來只喫得一杯茶,倒賞小人許多錢,小人又不敢推辭,只得領老爺們賞了。沒事的時候,再請過來逛逛。”說罷佔立一旁,杜海秋道:“不早了。”三人站起身來便走,吉慶和一心念著王大的女兒,出了寺門,又回頭看了一看,卻是不見,只得悵悵而去。
三人下得山來,已是夕陽欲下,走了一半路,大家都有些睏乏起來,正欲尋個所在略歇一會再走,卻好剛到皇城,在路旁左首有所草屋,是三間門面,擺著兩張柳木桌子,幾條柳木板凳,東首一間裝著土塊子砌的櫃檯,外而用青石灰塗就那半青半白的顏色。櫃檯裏而貨架上堆了些神香紙馬。有半寸厚的灰塵,靠著櫃檯擺了個酒架子,有兩三個酒罐子,坐著一個二三十歲婦人,漆黑的一付面孔,亂蓬蓬一把黃髮,也挽了一個鬏兒,卻豎在頭頂上,赤著一雙大腳,褲子拉在小腿,敞著懷,在那裏喂小孩子奶。西首一間,用蘆笆格了半間做臥房,半間裝著鍋竈,三人看了看就走進去。那婦人抱着小孩子便站起來迎着:“客人請坐。”忙著把小孩子放下來,泡了一壺茶,拿了三個狗頭茶碗放在桌上。
三人才坐下來,其見門外又進來兩個老者,這一個是花白頭髮約有五十來歲,那一個六十以外頭髮全白了,都穿著藍布棉襖,手裏捏著三五塊豆腐乾子,就在他三人旁邊鄢一張桌子上坐下,便喊了聲:“張嫂子代我們打半斤,燙一燙熱!”那婦人又忙著拿了把洋鐵酒壺打了酒,到竈上去燙,順便帶了個粗碗,走來擺在桌上,那兩個老者就把酒斟在碗裏,每人端起來,先後喝了一口,又劈了一塊豆腐乾子嚼嚼。只見那白髮的一面喫一面說道:“李老二家今年毛豆賺了大錢了,七月裏有半個月沒下雨,大家田裏都生蟲,又枯了一半,他家幸虧人手多,老遠的去挑水來灌。後來又接著一篷雨,所以全沒有壞,到八月節的時候,別人家雖有些都生了蟲眼,挑上街賣,全不值錢,只得他家的最好,清早一擔上街,一會子就賣完了。價錢又賣得大,都要二十幾文一斤,你代他算算看,五六畝田,這是多少,可不是賺了大錢嗎!”那花白頭髮的答道:“李老二的兩個媳婦真喫得苦,真會做人家,向來沒聽見過他們吵窩子,有時他兩個兒子吵起嘴來,都是他妯娌兩個在中間排解,你道難得不難得。”那白髮的又道:“張老五這兩年運氣壞極了,前年把個老伴兒死了,用了些錢,去年他大媳婦得了兩三天病又死了。”那花白頭髮的不等他說完,即插嘴道:“我聽見說他還喫了場官事,到的是怎樣了的?”
那白髮的道:“你不曉得嗎?我來告訴你。他養了百十個雞子,因他媳婦死後有些虧空,聽說鎮江雞子大貴,他就叫只船裝了五六籠雞去賣,走到大河口,釐捐上要報捐,他不肯報,那些扦子手不答應,兩下里就吵鬧起來,偏偏裏頭那個倒運的老爺又知道了,說他偷漏關捐,把他雞子扣留下去。他急得沒法,要在那裏拚命。誰知那倒運的老爺又說他鬧很了,就把他帶進城去,送到江寧縣裏辦他。幸虧他大兒子各處打聽,說這個老爺姓韓,叫個韓宏,住在石壩街。他大兒子就跑到韓宏的公館裏去求他,多虧他家門口有個顧老爹,私地下偷了張片子拿到縣裏去討情,纔算沒事,你說這個運氣好不好那!”
花白頭髮的又問道:“後來那些雞子又怎樣呢?不能被他扣留下去就終於不退出來,皇帝家裏只有一款罪,不能又打又罰呀!”邪白髮的又道:“噯,老二你不曉得,現在那些辦釐捐的老爺才混帳呢!我常聽人說釐捐上的老爺,還有什麼師大爺二太爺,都是通的,不問派捐不派捐的東西,總要索詐幾個三七分,就是張老五那些雞子,還怕不是老爺拿七分,師大爺們在三分之中提個七分,其餘的是二太爺們的呢!”
趙鼎銳杜海秋二人聽了這些話,又好笑又可嘆,惟有吉慶和暗暗的切齒罵韓宏。看看天色將晚,杜海秋掏了二三十文把茶錢,大家出門而去。不一會已到大中橋,杜海秋即由此揖別,趙鼎銳吉慶和仍由原路而回。二人剛進得門,只見小芸走到趙鼎銳面前呈上一封書信。欲知這信何人送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開勝筵招飲一枝園 訪彼美重遊半山寺卻說趙鼎銳接了書信,走入書房將封口拆開,看了一遍,原來是李亦仙因一枝園早梅已開,約他十五日申刻小飲,並仰幕吉慶和,請他代約同往的話。看畢擺在一旁,便進內室內換便服。且說吉慶和回到房內,也換了一件衣服,有人掌上燈來,他就坐在燈下暗暗想到:不料王大那種樣的人會有那樣女兒,可惜是生長蓬門,終日受苦,將來就嫁個女婿,也不過村夫俗子,了此終身。幸而遇著個性情和軟的,還算不幸中之大幸,若遇著個蠻牛,一言不合,非打即罵,他那種嬌憨身體如何能受?再不然嫁個農戶人家,春耕夏耘,灌園種菜,他雖不曾幹過這些事,到那時節拖也就要拖死了,只纔是佳人命薄呢。一個人只管胡思亂想,不期趙鼎銳走了進來,看他正自出神,嘴裏還唧噥著,不知說些什麼話,便悄悄的立在他背後聽了一會,只是聽不清切,但聽得半句“可恨我吉壽人”,底下聽不出了。
此時趙鼎銳已料著他心事,多分是記念王大的女兒,便笑著說道:“先生敢是著魔,所恨何事,莫非恨那意中人麼?”吉慶和見背後有人說話,嚇了一跳,便立起身,見是鼎銳,也便笑道:“今日遊興甚濃,可謂乘興而遊,興盡而返了。”趙鼎銳道:“在小弟看來,遊興雖濃,未免撩人情緒耳。”吉慶和笑而不答。趙鼎銳又道:“十五日申刻,有一敝友奉約老兄一枝園小酌,幸勿見卻。”吉慶和又狐疑了一會,然後趙鼎銳才笑說道:“老兄不必疑猜,待小弟直說了罷,這位敝友也是小弟同年,姓李字亦仙,榜名兆庚,因仰慕老兄大才,現值一枝園早梅已開,故囑小弟奉約一敘,並有簡札在此。”說著把李亦仙的信拿出來遞與吉慶和,吉慶和看罷,便道:“既承李兄錯愛,本不敢辭,奈既未識荊,又未造訪,怎好便擾盛筵?還請善爲我辭,改日再當領教。”趙鼎銳道:“若以未曾相見,小弟明日當陪老兄同往一訪,何必因此固辭,有拂來意!”吉慶和道:“若得如此,小弟再不敢辭了。”
被此又說些閒話,用過晚膳,一宿無詞。次日卻是十四,趙鼎銳就同吉慶和去拜李亦仙,彼此見面,無非說些仰慕的話,這也不必細述。到了十五午後,他兩人就換了兩件衣服,帶著小芸,往一枝園去。走到桃葉渡口,小芸就僱了一隻小板船,二人乘船而去。
原來這一枝園在秦淮河對過,若由利涉橋去,就要繞些路了,故此在河這邊人要往一枝園,皆是僱船就近。一刻工夫船已靠岸。本來這個園子有所河廳,臨河砌著石頭碼頭,以便遊人上下。對面一帶河房皆是教坊。夏秋之間凡那公子王孫,多半假此宴客,因爲這園內房廊寬敞,陳設精工,即招妓侑酒,亦頗順便。吉慶和走出船頭,望上一看,只見一排玻璃窗隔內,拉著水墨梅花白綾窗擋,外面一帶硃紅漆亞字欄干上,橫著一塊小小沈香木深刻的橫匾,填著雲藍色“停艇聽笛”四字,吉慶和看罷便道:“好一所河廳!”說著下船來,同趙鼎銳上得碼頭走了十幾層坡臺,復向東轉了個灣,便是這園子後門。進了後門,是窄窄的一條曲徑,兩旁皆種著修竹,穿過曲徑,又是一道圍牆,從圍牆西首夾道繞至前面,中間開了個月亮門,上寫著“梅花深處”。剛到門首,有個園丁走上前來說道:“李老爺在鏡水軒呢!”說著便在前領道。進了月亮門,吉慶和四面一望,只見奇峯疊岫,皆是玲瓏石堆就的假山,山上種著百十株老梅,疏疏落落開了幾枝花。轉入假山,迎面一座六角亭,亭之周圍皆裝著碧油闌干。打從左側過去,是小小的一個魚池,池上一道卍字小橋。靠著右首圍牆,又是一座玲瓏石峯,山峯頂上也栽了七八株梅樹,半腰裏嵌著一塊磨磚扁額,寫著“小香巖”三字,由卍字橋過去,臨池三間楠木客廳,便是鏡水軒。那園丁走進廊檐,掀起大紅夾氈軟簾,說了聲:“客到。”大家都站起來迎接。
吉慶和趙鼎銳便走進去,見廳上客已到齊。大家作了個總揖,然後又望著主人道了謝,剛欲坐下,只見花枝招展般的一個麗人走在趙鼎銳背後,用手在他肩膊上拍了一下,說道:“趙老爺好久不見了,你家姑娘天天記掛你,逢人便問,就像得了相思病一樣,你也太狠心,爲什麼有半個多月都不去看看他,害得人家想你連飯都不要喫了。”說得衆人齊聲笑道:“原來趙兄還有這樣一個多情的相知呢!我們怎麼不知道,是在那一家,幾時接交的,叫什麼名字?”那麗人道:“這個人的名字等我想想看。”說著便低低的向趙鼎銳耳邊笑道:“我代你說了。”
趙鼎銳道:“說便說,那裏還瞞人嗎?”那麗人道:“這個人叫陸月舫,現在四喜堂,是前月二十四接交的。”衆人聽了人齊聲道:“今日定叫他來,以酬渴想。”
杜海秋道:“我們卻都有了,伯英不必說,自有他的意中人;我是朱素琴,一會子就要來的;亦仙是王韻秋,現在這裏;夢梅是金佩蘭,已去叫了;惟有吉兄要薦一個與他,不能使他向隅纔好!”李亦仙便道:“楚芷香甚好,風流倜儻,體態輕盈,雅善歌喉,《關王廟》尤其絕技。何不即薦與吉兄呢!”於是即著人去接,吉慶和這才與周夢梅通名道姓,大家又談了一會。
只聽得一片環佩之聲,走進三個人來,皆是雲髻高盤,鳳鬟低亞,婷婷嫋嫋,濃淡得宜,立定了腳望著衆人都請叫了一聲,便四散坐下。只見王韻秋走來指著陸月舫道:“小陸,你今日應該謝謝我了,不虧我畫了一道符,遣那六丁六甲神將,把小趙捉了來,你有得蹬在家裏害相思病呢,還不快給我磕頭!”說著,就動手來拉陸月舫站起身來,向著他耳朵搗了個鬼,兩人攜著手如旋風般走到炕牀那裏,出其不意把王韻秋翻倒炕上,順手伸在他腰裏格肢起來,王韻秋壓在底下,只是咯咯的笑個不住。陸月舫道:“我把你這壞丫頭格肢死了,叫你把腰子笑掉下來,才稱我心,以後你纔不瞎說呢。”說著,又格肢了一陣。王韻秋實在受不住了,便討饒道:“好姐姐你放手罷,下次再不敢了。”陸月舫這才鬆手。王韻秋扒起來,坐在炕上氣喘了一會,又道:“小陸你這樣作惡,我明日定然再畫道符,念遍咒,叫你時刻想的那個人,終年不上門,讓你終年害相思病。”陸月舫聽說,正跑過來尋著他打,猛聽得背後一聲“好!”轉過身來一看,見是楚芷香悄悄的立在窗子口,望著衆人一言不發,陸月舫便喊道:“芷香站在那裏做什麼?”楚芷香才慢慢的說道:“那位是吉老爺?”李亦仙便指着吉慶和道:“這位便是。”
楚芷香又慢慢走來,杜海秋笑道:“吉老爺實在急,楚姑娘偏是慢,真要把吉老爺急煞了。”楚芷香道:“急由他急,慢由我慢,急便是慢,慢便是急。不然何以孔夫子要說那句欲速則不達呢。”趙鼎銳便大聲讚道:“好個欲速則不達,引用成語,可人可人!”杜海秋又道:“吉兄以此名姝,比那邂逅相逢的妍媸幾許呢?”吉慶和道:“得此佳麗,尚復何求,只恐小弟不能消受耳。”
趙鼎銳道:“此話恐未必的確。”李亦仙道:“伯兄何以見得?”趙鼎銳道:“前日海秋約遊半山寺,壽翁先生也去同遊,那寺內廟祝有個女兒,雖是小家碧玉,卻還嫵媚動人。壽翁一見便自傾心,及至薄暮回來,適奉老哥的大札,小弟先去換了衣服,即便到吉兄處約他,走進他的房門,只見吉兄坐在那裏出神,噍裏還咕噥著不知說些什麼,悄悄的立在背後聽了一會,但聽他說得一句‘可惜我吉壽人’,以後便聽不清白,非念若人而何?”
杜海秋道:“偶爾相逢,便能如此,是真可謂情癡矣,難得難得。”說罷,大家通笑個不住。此時鏡水軒已點得燈燭輝煌,酒席擺得齊整,李亦仙因與吉慶和初次宴會,再三讓他坐了首座,周夢梅二座,以下便是杜海秋、趙鼎銳、李亦仙主位相陪,楚芷香等五人亦各挨次坐定。三巡酒過,上了頭菜,有教師敲着鼓板,王韻秋就先唱一枝《醉太平》,接着朱素琴唱《赴宴》,陸月舫金佩蘭合唱一出《黃鶴樓》。個個是聲調悠揚,宮商合拍,大家又唱了一回酒。
周夢梅便望著楚芷香道:“只聞《關王廟》是其絕調,務要一聆妙音,我先浮三大白,以助歌興。”芷香道:“今日這《關王廟》是斷斷不能唱的,雖蒙吉老爺賞鑑,卻是初次,吉老爺尚不曾到我家裏去過,若唱這個曲兒,不但名實不符,還要惹我們老爺動氣,說我荒唐呢。我便唱個《驚豔》罷!”杜海秋連聲贊:“好!”王韻秋便插嘴道:“芷香你不要太這妖精似的,你與吉老爺才初次會面,便喫起醋來,若同你接了交,只怕我們連話都不能同他說了,在我看來不必唱《驚豔》罷,不如就唱個《喬醋》才名實相符呢!”話才說了,只聽淅瀝嗦落一片響聲,大家仔細一看,原來楚芷香抓了一把瓜子,向王韻秋打來,灑得滿桌子上亂響。於是大家又笑個不住。吉慶和說道:“王姐姐與楚姐姐俱不必爭論,據我的愚見,《驚豔》也不唱,《喬醋》也不唱,今當人月雙圓,莫若唱個《佳期》爲妙。”楚芷香就拿過琵琶來,彈唱了一曲。此時已有二鼓時分,大家的酒都已喫得半醉,遂乘着酒興,同到各家走了一回,然後各散而去。
過了十數日,這日吉慶和正坐著無事,忽聽牆外書館裏,高誦唐詩上那一首秦韜玉的《貧女吟》,於是觸起半山寺那個人來,遂暗暗想道:“日前見他一面,未便接談。今日無事,何不獨自去一訪,或者與他略親面話,也可聊慰渴懷。”想罷,即換了衣服,出門照著舊路,真望半山寺而去。一會子到了山上,但見術葉盡凋,山瘦見骨,已非復從前景象。四面看了一看,便走進寺內。王大見是熟客,亦走上前來請叫了一聲,說道:“那兩位老爺呢?”吉慶和道:“我是到城北尋個朋友,因沒會見,順道攏你這裏歇一歇腳,故此他那兩位老爺沒同來。”說著信步仍走到一局亭上,靠著欄杆椅子上坐了。王老兒泡了荼來,吉慶和先談了兩句不關緊要的話,然後問道:“你家女兒這一向曾做點細生活沒有?”王大答道:“這細生活那裏會常有呢?去年做的那兩件是千載難逢的,不必說細生活沒有,這半個月京貨鋪裏連粗的皆沒有了,我女兒倒也清閒,今日實在悶極了,到他幹姨娘家去走走,有兩天纔回來呢。”吉慶和聽說,便發了個怔,又道:“你女兒這幹姨娘家住在那裏呢?”王大道:“他這幹姨娘家住的遠呢,下了山向北走三叉路口就向東走,不多遠再向西,旁邊有口大塘,順著塘邊向北曲曲彎彎一條小路,走過小路,然後再向東就到了。”吉慶和都裏記得清白什麼向東向西,只是悶悶的坐了一刻,便下山來,一路上自思自嘆,好不寂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投猛藥公子解癡魔 進良言佳人施慧舌卻說吉慶和因到半山寺空跑了一趟,不曾遇着那意中人,回來之後,坐在都里納悶,忽見趙鼎銳走來,說道:“吉兄,天地間競有不可思議之事。在善談因果者皆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在小弟看來未必盡然。即以寒舍而論,自先祖父母以及家父家母,雖不敢謂樂善不倦,而見義亦必勇爲,從未刻薄待人,應該子弟皆聰明俊傑的纔好。如小弟之愚,已自慚愧無地,豈料舍弟之苦竟有出人意外。舍弟從前本有個半癡的病,家父各處延醫爲其診治,均未見效。有時尚覺清楚,家父始疑其有外務,遂趕緊爲之授室,或者可以收心,及至娶親之後,依然如故。家父又百般試探,恐怕花柳場中另有一二知己,只要他的病可以解脫,不妨用些錢代他討回來。試探日久,亦無此事,繼更加以痛楚,又復不行。百計千方竟無轉機之日,然不過呆呆的坐在那裏不言不語,低著頭,不知他想什麼。有人問他言語,他亦不答;即不與以飲食,他亦不要。家父亦無如何,惟有聽之而已。不意近來更加利害,終日狂叫,鬧得不成事體,甚至向空中羅拜,跳躍飛騰,而且力大無窮,無人可以制服。家父急得沒法,意欲置之於死地,卻又不忍下此毒手,現已將他鎖起,待其自死,免得吵鬧不安,吉兄你道可嘆不可嘆!”
吉慶和道:“在小弟愚見,未必絕無法想,天下豈無呆而復明之人!若竟待之以死,似非善處之道。但不知令弟之病系因何事而得?”趙鼎銳道:“舍弟自幼資質本鈍,到了上學的時節,家父督責又嚴,這年請了個嚴先生教讀。豈知嚴先生卻與家父同窗,到館以後,功課自不必說,又重於家父之託,就格外嚴謹了。那時舍弟才十四歲,甫經開筆,這日適逢窗課題目又難了些,舍弟由早至晚,竟不能成文。先生教訓了一番,家父又督責了一晚,彼時舍弟覺得慚愧,甚爲憤急,到了次日就覺身體不爽,心口亂跳,當時卻不介意,漸漸的就有些似呆非呆的樣子了。然猶朝夕課讀,那知愈過愈壞,竟有終日坐在館裏,不發一言,不念一句,到了課期,實做成個一張大白紙,兩眼望青天,如此已有半年的光景。家父見此爲作,頗覺忿恨,爽性不要他讀書,看他如何舉動,察看許久,仍然如是。於是家父就延醫調治,竟是服藥罔效。過了年餘,小弟卻有個表兄從杭州來此,看見舍弟只個模樣,就同小弟說起他代他到勾欄中開開眼界,或者因此可以破愚。一連去了幾次,不但不能破愚,反比從前更甚,家父因此又疑他有外務了。”
吉慶和道:“令弟的伉儷想是甚篤了,而今有幾位世兄呢?”趙鼎銳道:“如果伉儷甚篤,倒也罷了。只恐人道尚且不知,所幸舍弟媳極其賢惠,三年以來毫無半句怨語,而且百般解說,求神拜佛,曲盡其誠。爭奈舍弟毫不知覺,如何如何。”吉慶和又道:“令弟的體質寒熱如何,前服之藥是何品味呢?”趙鼎銳道:“若論體氣,自幼常鬧肝熱,所食之物最喜水果,光景是個熱體。至所服之藥,無非麝香石蒲,開竅化痰之類,卻喫得不少。”
吉慶和道:“以此藥而治此病,似乎大相背謬。麝香石蒲雖曰化痰開竅,但系極熱之品。令弟本來肝熱的體質,因一時憤急,遂致觸動熱痰。熱痰一動,不以清涼化之,勢必任其盤踞。盤踞既久必致蒙入心包,焉得不日益加重,近日時醫往往如是,一見此等病症,輒曰開竅化痰。竅固要開,痰亦要化,而不追問其始末,細察其寒熱,一味浮躁氣習,裝模做樣,轎來轎去,自高身價。每到一家略一接脈,即胡亂開一方,忽忽而去。病勢稍重,即便推手,另請高明。究其果有本領與否?仍不過如我輩以耳代目,讀得幾句湯頭歌、藥性賦,便自懸壺於市,自誇國手。庸醫誤人,殊可髮指。小弟雖不知醫,但據吾兄所言,以令弟平日之體質,卻系熱痰所致,欲治此病,務要驅除熱痰,以清其心,然後加以調理方可有效。”趙鼎銳道:“聞兄之言,使小弟頓開茅塞,舍弟之病,爲醫家所誤,是一定不疑了。當稟知家父,尚求爲舍弟一治。”吉慶和道:“小弟偶爾妄言,卻不可據以爲實,還得斟酌盡善纔好。”
說著,趙鼎銳自匆匆的去了。一會子喫了飯,趙弼就著小芸來請吉慶和過去。到了廳上,趙弼讓了坐,即說道:“頃聞大小兒所言,先生之論極是。二小兒素有肝熱,現在之病,光景全是熱痰,先生素精岐黃,敢請爲之一治,若能全愈,這就是他的造化了。”吉慶和道:“晚生向不知醫理,不過稍閱各家書籍,適以大哥所言,妄參末議,臨症一切,尚難自信。既承老先生垂囑,晚生萬不敢辭,且待看了脈再行參酌。”趙弼道:“得蒙垂佑,是感激無地了。”說著,就命家人掌了燈,一齊同到內室。走過院落,只聽裏而大聲狂叫,在那裏說彌勒佛、現世音、孫猴子,又是什麼王母娘娘請他赴蟠桃會,一會子又說十殿閻羅王叫他上任,捨不得爹媽,哭一陣笑一陣的,鬧個不住。吉慶和走到房內,只見趙鼎銘鎖在那裏,看見有人進來,便伏在地下磕了無數的頭,嘴裏又說:“像是天宮裏下來的神將,奉玉皇大帝來請我,我是不去,你趕緊去罷。若再不走,我就打你了!”說着,把張椅子抓來,望著吉慶和摔去,吉慶和讓過一旁。趙老只是呼喝,他哪裏曉得,口裏還是喃喃的亂說。
吉慶和仔細看看他的氣色,只見二目通紅,兩頤飛赤,已知道他全是痰火。又騙他將舌頭伸出,細看一看,見舌中飛紅,舌尖飛赤,滓液稀少,乾燥異常,薄薄的有點浮苔,亦是赤色。又騙他將兩手脈細細按過,然後仍到廳上坐下。趙弼道:“先生纔看二小兒究竟如何,有無治法?”吉慶和道:“二哥之病實是痰火,看他面目通紅,舌燥而千,六脈洪大不寧,顯系熱痰盤踞。從前所服之藥不但無益,反而有損,現在若再用麝香石蒲等藥,則更邪入心包。爲今之計,當以清涼之品進之,或可有效。”趙弼道:“先生明見萬里,請即賜一方,以便煎服。”
吉慶和就拿了一張紙,細細斟酌了脈案,然後寫出幾味藥來。乃是:犀牛黃三分 礞石三錢 朱茯神三錢 連翹二錢 犀角尖三分 竹茹三錢 川貝母二錢五 涓石三錢 海浮石三錢 蓮心一兩趙弼看了藥方,便道:“高明極了!”吉慶和又讓道:“此係妄擬,尚望斟酌。”趙弼道:“小兒病已如此,即便誤投藥餌,也是他命該的。而況此方極其高明,且從未服過此等清涼之劑,先生不必過慮。”當時就著人去藥鋪子內配回來,隨時煎好與趙鼎銘服下,果然那夜就安靜了好些,大家也覺有效。一連服了好幾劑,慢慢的大好起來。後來又請吉慶和增減了兩位,遂合一料丸藥,日常帶喫,不到半年,居然病魔全退,一復如初。閤家好不歡喜。惟有趙弼更加欽佩吉慶和的見識,又送了許多禮物,以作酬謝之意,這且不表。
再說趙鼎銘的妻子徐氏,本系官家小姐,自從嫁過來終年與呆子作伴,口雖不言,心裏不免有些含恨。且那呆子全不知道恩愛兩字,猶如不曾嫁作丈夫一般。現在看見丈夫的病好了,真是喜出望外,加之呆子見有這樣如花似玉的一個老婆,又賢慧又美貌,而今的呆病又好了,伉儷之篤比那本來不呆的人尤甚百倍。趙老兒夫婦見兒媳皆能和好,心中也自歡喜。又過了半年,各處舉逢鄉試,徐小姐聽見這個話,這日晚飯以後,趙鼎銘進得房來將欲安寢,徐小姐就坐在燈下嘆了一口氣,不覺兩眼珠淚雙流,滾滾的落個不止。趙鼎銘見了這樣,不知他爲著什麼哭得如淚人兒一樣,自己便茫無主意,趕著上前低低的叫了一聲道:“娘子,你何以這等傷心,爲著何事竟流下淚來?不妨告訴我,若是受了別人的氣,我是不怕人的,儘可罵他們一頓,代你出氣,免得你在此傷心。”徐小姐聽見這個話,卻暗暗的好笑,道他不知我心事,反說人家把氣我作,終不免還是有點呆,不若等他急透了,我再如此如此。一面想,一面只是不理他,拿著手巾擦眼淚。
趙鼎銘更是沒法,又望他深深的作了一揖,說道:“好娘子,你可要把人慪死了,問你話你不肯說,只是哭得眼睛都腫起來,卻是何苦呢!我也不是你肚裏的蛔蟲,怎麼知道你的心事,快快說罷,我都依你就是了,你卻不要再哭,我心裏已經怪疼的了。”徐小姐又嘆了口氣,才恨恨的說道:“不知幾百世作了孽,變了個婦人家,遵守三從四德,稍有點差錯,就要被人家談論,守著姆教只是女子應分之事,所以在家就要從父,出了門嫁個丈夫,他與我平行,不是長輩,爲什麼又是從夫呢?只也罷了,古訓昭然,牢不可破。既已從夫,自然各事皆從夫意,若遇著丈夫不習好,或是不向上,又說是做妻子的不善勸說,一味的順著他,不是該死了?就如我在家做女兒的時候,跟著父親長到十八歲,也無甚差錯。到丁你家來,實指望你功名上進,我的臉上也有些風光,不想你得了呆病,這也不能怪你,只得終日的提心吊膽來服恃你,又指望你病好了,曉得我的甘苦,代我爭爭臉,也不枉辛苦了三載。那裏曉得你的病託菩薩是全好了,承你的情,是終日同我不能離,就像離了我就要死的一樣。自己的書本子這半年多不曾摸過一次,看看的又要科考,滿耳裏聽得某家相公取了案首,某家少爺取了前十名,等到學臺按臨,又聽紛紛的進了學。別人家好不體面,我家總是冷清清的,叫我可不慚愧。若是叫我勸你罷,又怕你不信我的話,再把呆病犯了,豈不又是晦氣!想來想去終是女人做不得,不如還是死的好!”
趙鼎銘聽了這些話,已是心中不忍,又聽他說不如死的好,趕忙上前把他嘴掩住道:“好娘子,你不要恨,你的苦楚我都曉得,都是我這不長進的累你的,你千萬不要難過。我從明日起包管你用勸,等到縣考的時候,包去考了首案,來代你爭光就是了。”徐小姐聽說,又緩緩的說道:“不是我羅嗦,你就把我丟開,你自己想想,一來要對得起你父母兄嫂。旁話不說,單是爲你煩了多少神,著了多少急。二來自己掙出個功名,也好走在人前,站在人前,而且哥哥是個舉人,不能兄弟連秀才都沒得,自己也覺得慚愧。”趙鼎銘連連的答應:“我都依你用功,你萬萬不可再哭再恨。我如果有虛言騙你,你從此不睬我就是了。”於是二人才安歇。欲知趙鼎銘如何用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嘉賓賢主隔省同年 雪虐風饕窮途奇遇話說趙鼎銘被娘子徐氏激勸了一番,果然言聽計從,專心誦讀。趙弼夫婦見兒子呆病已好,又能勵志詩書,甚是歡喜。徐氏小姐見丈夫朝夕不輟,甚至黎明即起,夜半方眠,又生了一番憐惜之心,恐怕他過於勤勞,損壞身體,因又代他每日定了時刻,由此日來月往不上半載,居然文章華麗,子史精通,不似從前那樣鈍拙。卻好十月十五舉行縣試,趙鼎銘就預先去學裏報了名,又將那些讀過的時文,終日裏揣摩簡練,專等場期一到即便進場。看看場期已臨,各家親戚都曉得呆子病好,要去應試,又爭送禮物,代他發兆,到了十四這日,徐小姐又揀他平時喜喫的物件,買了幾色,親手檢點給他裝在考食袋內,另外又擺了些水果,又招呼廚子備了兩件投口清空、又吉利又爽快的飯菜,又買了一盤糉,一盤糕。將到日落,忙催著廚子先開了飯,趙鼎銘喫了便去安睡。
徐小姐聽他睡熟,就到堂前焚了一爐香,向着家神宗祖磕了一回頭,又暗暗的默禱了一遍,就靜悄悄的坐在房內,煨蓮米代聽著蓮漏,及到漏聲三下,知道時刻已到了,便低低的將他喚醒。趙鼎銘聽有人喊他,知道時刻已是不早,即便起來,望着徐小姐問道:“現在幾下鍾了?”徐小姐道:“纔打過十二點鐘,你這會子睡着麼?”
趙鼎銘道:“起先上牀的時候,只是翻來覆去睡不着,過了一會也就睡着了。”徐小姐趕着叫人打了面水讓他淨面漱口,又先倒了杯茶,然後叫人把糕糉端進來,擺在桌上,又去將煨熟的蓮子倒在碗裏,親手端與趙鼎銘,便笑道:“恭喜你高中聯元。”趙鼎銘接過來,也笑謝道:“有累你親手調羹,細心熨貼,若能如願,這就圖報有期。”徐小姐又道:“你喫罷,不熱了。”說着,便伏在桌角上着他喫了點糕糉,又喫了些蓮米,便叫人拿了出去。
趙鼎銘走到廳上,見已開了夜飯,就飽餐一頓,又喝了杯茶,穿了衣帽,家人打着燈火,提了書箱,趙鼎銳便親去送考。一會子到了考棚門首,趙鼎銳又叫人借條板凳,讓兄弟坐下定定神,又囑咐道:“臨場萬不可心慌,題目下來不妨細細的斟酌,小考比不得鄉試,文章須應有盡有,篇幅亦不可長,法不外輕清靈三字,切記切記。能在頭牌出場更好,趕不及不必一定頭牌,就二三牌上亦不妨礙。”
正說之間,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縣令已升堂開點,各童生皆應名而進。趙鼎銳見兄弟已經進去,這才緩緩歸來。到了次日,又率領着家人親去接考。卻喜趙鼎銘文思敏捷,交了卷就跟頭牌出來,大家接着一同回去。到得家中,閤家也都歡喜,當時換了衣服,喫過出場飯,就將場內的文稿謄出來,送與父兄看過。趙弼與趙鼎銳均點點頭,又叫他把文稿送與吉慶和看,吉慶和看了又從浣薇軒走過來,向趙弼稱讚不已。趙弼一面謙遜,一面說道:“這畜生得有今日,皆先生高明所賜。”吉慶和又謙遜了一回,大家也就散去。
趙鼎銘走入裏面先到他母親處請了安坐了一回,他母親因他乏就叫他去睡。這才退出到了自己房裏,只見徐小姐站起來笑嘻嘻的問道:“你得意呀,辛苦了,早點睡去歇歇罷。”趙鼎銘道:“我到不覺得十分辛苦,但是你這兩日也累夠了,昨日夜裏你多早晚才睡的呢?”徐小姐道:“等到大伯回來,說你已進了場,我就去睡了。”趙鼎銘道:“那時可不是已天亮了嗎?”徐小姐又道:“公公同大伯看你的文章是怎麼說呢?”趙鼎鉻道:“爹爹同哥哥看了並未開口,只是點頭,到是吉壽人稱讚不已。”徐小姐聽說,滿心歡喜,又催着他去睡了,這才無話。
三日以後發了正場的榜,即有門斗送了天開文運的報條來,大家搶着去看,見上面寫着:“奉本縣正堂文科試錄,取招覆童生第五名趙鼎銘。”大家看畢,個個歡喜自不必說,又開發了送報的出去,大家又談了一會。話休煩絮,三場已畢,發出正案,果然高高的取了第三名,接着冬月二十又是府考,竟居然取了案首,把個徐小姐樂得心花都開了,且不必說。
卻說外間那些與他同考的見他取了案首,都有些不憤,皆道:“他是個呆子,那裏會有學問!”有的說:“是他老子同府裏最有交情,仗着情面送的。”有的說:“是有人代他槍替的。”各種謠言紛紛傳說,甚至匿名揭帖,遍帖遍衙。偏偏這位府尊耳目又靈,不上數日全得知道,當時就想了個主意,札飭江寧縣學傅集前二十名童生,於十二月二十到府面試。學裏即轉飭門斗,往各家知會。到了二十這日,那前列二十名的考童,都齊集府署,府尊即出了題目面試,一詩一文,限四點鐘真草俱全,一律繳卷。趙鼎銘看了題目,毫不思索,便提起筆來一氣寫就,嚴如春蠶食葉,不過兩點鐘之久,真草齊完,便將卷子繳上聽候發落。府尊見他文思神速,已是大喜,及至翻開來一看,又見寫作俱佳,更覺自己的眼力不錯。停了一會那前二十名的些卷子皆紛紛繳來,府尊便一本一本的細細閱看,雖覺都有可取,卻總不如趙鼎銘的寫作俱佳。一面看畢,一面望着各考童說道:“本府風聞因取了趙鼎銘的案首,有人說他本系癡疾,不應首列,百般謠諑,傳說紛紛,本府卻一秉至公,憑文取士,固自深信得去。然外間既有謠諑,又恐幕賓書役顛倒是非,本府冀拔真才,故特再行面試。今日細閱各卷,均屬清華朗潤,濃淡得宜,深堪嘉尚,然究不如趙鼎銘一卷,英氣勃發,器宇軒昂,而一種名貴之氣跳躍紙上,以之首列實系名實相符。如此佳文,豈可不公諸同好呢?”說着,便令各童生就案前同看,大家閱讀一過,無不讚美,這才佩服。府尊又規勸了幾句,然後退出各散。趙鼎銘回到家中又將府尊的話前後說了一遍,閤家皆感激府尊的厚意。過了兩日,趙鼎銘又去府裏拜謁老師。
迅速光陰,又是處處桃符,家家爆竹。那吉慶和撫時感事,又不免觸起離懷,所幸趙弼父子日與周旋,藉此稍紓傷感,這也不在話下。看看的元宵三日,又當各理生涯,趙鼎銘仍舊伏案用功,不敢稍有所恃,等到學憲按臨,考試又以第一名高入泮宮。接着錄取遺才,足足辛苦了一個多月,入闈赴試。直至三場考畢,才覺清閒。
話分兩頭,吉慶和這年也要鄉試,因無盤費,趙弼便送了他一百兩銀子,他得了此款,就於六月初間還回襄陽。且說南京有了榜信,各家都延頸以望,等到發榜之日,個個爭先恐後齊看榜花。這日卻是九月十三,趙氏一家正在那裏盼望消息,忽聽鑼聲響處,捷報傳來,趙鼎銘卻中在三十二名,領了鄉薦,閤家歡喜自不必說。惟徐氏娘子樂得個不亦樂乎,當時就開發報房以及學書門斗等費。一會子親戚朋友皆來道喜,真是紛紛車馬,爛其盈門。由此款待了好幾日,又要預備赴鹿鳴宴,拜主考、見房師,忙碌了一二十日,待至送了主考,纔算沒事。這日正是家宴,忽見門上送進一封信來,趙弼接過一看,見是吉慶和由襄陽寄來的,隨即拆開細細看了一遍,便大笑道:“吉先生也中了,可喜可喜!”大家聽說,也自隨聲附和讚羨一番,於是開懷暢飲,直喫得都有醉意方纔散席,此話慢表。
且說金陵釣魚巷一帶,爲煙花叢藪,秦樓楚館不下數十家之多,而歌妓雛鬟更難悉數,其間如色藝俱絕豔幟高張的,雖不在少處,然皆屬朝秦暮楚棄舊迎新,今日有錢即稱佳客,明日落魄便爲陌路,實成爲婊子故態而已。不意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說出這段奇事也覺令人傾心,這釣魚巷內王喜鳳家,有一名妓白蓴秋,本系浙江湖州人,自幼爲拐匪拐至蘇州,賣與娼寮爲妓,到了十四歲,由鴇母轉售在上海仍然爲娼,姿色固是絕佳,而一種豪俠之氣實在耐人歎服,由是枇杷巷裏名噪一時。到了十六歲就有個富商代他脫了籍,他就另外覓了房屋,自成一家,平時往來大半皆系熟客,生涯也還不寂寞。又住了兩年,這年剛值鄉試,他羨慕秦淮風景,因此就改寄香巢。自古人情多半喜新厭故,又況本地風光,司空見慣,忽然聽說新到了一個,又是上海來的,那些王孫公子個個存着訪豔的心思,及到一見芳容,便自十分賞識。王喜風家本住着十幾房歌妓,加以白蓴秋寄居在此,故門前車馬終日喧闐,鴇母龜兒無不利市三倍。
看看又值隆冬天氣,各妓的生意皆冷淡起來,獨有白蓴秋仍是應給不暇,這日又被一家喚去侑酒,不期酒後回來,風雪交作,大街小巷寂闃無人,而且冷不可言,雖擁重裘猶覺戰慄不已,白蓴秋坐在轎內,遠遠見風號雪虐之中人,有個人迎面而來。漸漸走近,仔細一看,但見身穿一件敗絮布袍,頭戴一頂破爛氈帽,腳著一雙敝履,抖抖的彳亍行來,那種瑟縮情形,實在令人可慘。又見他雖然寒冷,舉止卻不類常人,毫無一點下流的氣習,白蓴秋心中暗想:“這定然是個落魄名士,斷非卑田中人,但不知爲何如此,我何不喊住他,問問看呢?”想定主意,即招呼轎伕道:“你給我把前面那個走路的喊住,我問他話呢!”那轎伕道:“姑娘這樣的大風大雪,到要冷死人了,我們抬着你是沒法的,恨不得一步把你送到家,回去睡覺,暖和暖和,你偏尋事做,又要同叫化子談起來,這不是拿我們開心。姑娘你坐在轎子裏,又穿着幾層皮衣,是不覺得,地下雪已落了幾寸厚了,我們快些回去罷。”一面說一面抬着轎子直望前跑。
白蓴秋聽說實在可惡,便怒道:“你們這起混帳東西,但曉得自己冷,看不見人家那種樣子就不冷麼,我偏要喊住他問話。”後面那個轎伕聽見他說話有點怒了,便連連答應,喊着前頭的轎伕道:“老胡你就喊住他,想是我們姑娘要發慈悲心了。”正說之間,那人已走到轎子面前,這前頭的轎伕便道:“呔,你站着,我們姑娘問你的話呢。”
那人聽見便立住腳,站在轎子面前,白蓴秋便掀開轎簾,藉着月光先將他仔細一看,雖然形容憔悴,但生得鼻正口方,虎頭燕頷,堂堂一表,實在是個落魄的英雄。因問道:“你是那裏人,爲何這等模樣?風天雪地,爲何不往家中睡覺,還在街上亂跑呢?”那人道:“咱是山西絳州人,因家中父母雙亡,到此投親不遇,咱的盤川用盡,衣服賣完,無處棲身,故此流落下來。”白蓴秋道:“你既如此,富商大賈此地亦復甚多,何不投到那些人家先去傭工,籍作棲身之計。”那人道:“咱洪一鶚也是宦家子弟,長到二十歲,只知讀書試劍,不知道甚麼傭工,就便凍餒死了,也是自己的命薄,終不能有失先人體面。”
白蓴秋道:“你當此夜靜更深,卻往何處借宿?”洪一鶚道:“現在承恩寺廊下棲身。”白蓴秋道:“今雖如此,明日當復如何呢?”洪一鶚道:“只好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好在囊中尚有少許,這兩日尚不致就填溝壑,等到一文莫名的時候,再說便了。”又道:“咱既辱承下問,足見多情。但不知你是那家小姐,爲何更深夜靜尚自不嫌風雪侵人,不要損壞了貴體,勸你早些回去罷。咱之淪落,這也無可如何。”白蓴秋聽說,便嘆口氣,又簌簌的滴下淚來,哽咽着說道:“你也不必問我,英雄名妓,同是天涯,君今且歸,明日當去釣魚巷王喜風家,問白蓴秋另有計議,奴當屏客以待,萬勿作寡信人,使奴秋水望穿也,奴且暫別,明日再談。”說罷喝令轎伕匆匆回去。
洪一鶚見他去了,也就掉轉頭來一口氣奔到承恩寺,仍舊在廊下打開草鋪,矇頭而臥,只是翻來覆去不能閤眼,因想那白蓴秋既是個妓者,如何又獨具青眼,善能知人?聽他臨別數言,叫我明日定去,但是我衣衫爛褸,即使硬着頭皮前去,訪問那些龜奴鴇母,斷難放我入門。若便不去,我既未免失信,且埋沒他一片殷勤。細細想來真使我進退維谷。“由是胡思亂想,把那冷之一字全拋在九霄雲外,直到五更將盡,才朦朧睡去。欲知洪一鶚尋着白蓴秋,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名妓知人解衣推食 英豪重義誓海盟山卻說洪一鶚直睡至日高三丈纔起來,坐在稻草上發怔,想着昨夜之事,恍恍惚惚猶如做夢一般。正在那裏出神,猛見廊下走進一個半老婦人,目不轉睛瞧着自己,洪一鶚便帶怒喝道:“你這婆子可不奇怪,咱坐在這裏有甚稀奇,再不快去,莫怪咱要得罪你了。”只見那婦人不但不去,反更走到面前,彎着腰帶笑說道“請少息怒,尊姓可是洪麼?”洪一鶚道:“咱便姓洪,問咱這甚?”那婦人道:“既是姓洪,這便不錯了,我家姑娘叫我來請你即刻就去。他因昨日夜裏不知同你講了些什麼話,怕今日不去,故又叫我來尋的,你到底可是姓洪不是麼?”洪一鶚聽說便站起來,將身上的稻草抖了一抖,又望着那婦人說道:“你是白蓴秋叫你來的嗎?”那婦人道:“正是他叫我來的,他還說叫我同你一陣去呢!”洪一鶚道:“你先走,咱隨後就來了。”那婦人又低聲說道:“我家姑娘叫我悄悄的告訴你,說你衣裳太壞,未必肯去,他今日大早,已暗暗的叫人買了一套簇新的皮衣,還有鞋襪帽子等類,全交付與我了,現在擺在我家呢。你可先到我家,把衣服換起來,再同你一陣前去,不是都有光輝嗎?”
洪一鶚聽了,心中着實的感激,不料這青樓中人,居然有此見識,有此多情,咱洪一鶚倘有發達之期,定要重重相報的。一面想,一面同着那婦人走了出來,穿過幾條街巷,不一會已到那婦人屋裏,那婦人便將衣服拿出,卻是玉色素棉綢短襖,二藍摹本二毛洋皮袍,天青寧綢二毛羊皮大衿馬褂,醬色寧綢草狐背心,品藍素緞棉套跨,元色湖縐束腰,元色素緞扣花棉鞋,另外一頂時式平頂棉小帽,以及小衣襪子均皆齊全,洪一鶚就從頭到腳周身換了個簇新。那婦人見他換了衣服,就哈哈大笑道:“我說我家姑娘眼力不錯,這樣一位體面公子,南京城裏只怕還尋不出第二個來呢。可憐運氣不好,少了兩件衣裳,就弄得那種樣子了。相公你放心罷,我家姑娘是最愛標臉最多情的,你昨日那個樣子他還看得中呢,你今日這個樣子,只怕他見了你就不肯放你出來了,我們快快去罷,他在那裏等得心焦呢!”
說着,就同洪一鶚出了大門,轉不上三四個彎子,已到王喜風家門口,那婦人便先走進去,望着兩邊的男班子說道:“這位洪大少爺是我們姑娘在上海的熟客,昨日在孫大人家喫酒,姑娘碰見他,才知道洪大少爺來了好幾日,住在評事街棧房裏,我們姑娘今日一早就叫我去找,我到評事街找了兩三家客棧才找到的。”那些男班子聽見這個話,就跟着兩個進來,到了白蓴秋的房門口,那婦人先去通報,洪一鶉也跟着進了房間。白蓴秋一見他進來,便笑着說道:“你好,到了此地好久都不想到我這裏來走走,若不是我昨日在席上碰見你,今日叫人去找你,你還不來呢!”洪一鶚聽說也順口答應:“這可錯怪了咱來,你到南京咱連個影子全不知道,你爲什麼不捎個信給咱?咱不怪你,你到反怪咱,咱可不明白這個道理了。”正說之間,又見男班子泡了茶來,遞上兩把滾熱的手巾,洪一鶚接過手巾,擦了擦臉,又喝了兩口荼,便道:“咱纔起來你就叫人去找,咱連點心都沒喫,這會兒肚裏可餓了,你可招呼他們買些點心來喫罷。”白蓴秋便叫人去買點心,一會子端進兩碗火腿面來,兩人對喫了面,又擦了手巾,男女班子都退了出去。
洪一鶚才望白蓴秋道:“小生惠蒙青眼,推解多情,此義此恩如何圖報?”白蓴秋道:“名流淪落,紅粉飄零,千古傷心,莫過於此。奴雖下賤,亦出於無可如何,若再不審賢愚,徒求歡笑,春風秋月,付與等閒,亦不過如老妓潯陽,嫁作商人之婦。且當今之世未必有江州司馬淚溼青衫,奴閱歷風塵,遍觀狎客,不少王孫公子,豈無富賈鉅商,聞人多多,半皆俗惡可厭,欲求一英氣勃發,倜儻非常者,竟不可得。昨觀君飢寒交迫,風雪夜行,在彼時不過存女子之心,頓生憐惜;及到接談之後,以言相試,而君言言壯,君志志雄,淪落如斯,猶且窮不失義,他年騰達可想而知,而且神采威嚴,英姿颯爽,斷非潦倒終身者。奴不敢埋沒英雄,謬效梁姬之舉,些須之贈,何足掛懷,但願君努力加餐,以待朝廷之用。奴此中況味艱苦備嚐,年復一年,終非善策,當亦留心物色,別作良圖。”洪一鶚道:“頃聽良言,欽佩無已,舉世溷濁,誰復知人,卿獨能別具慧心,獨具隻眼,雖名公巨卿中尚不可得,其餘卑卑者更無足道矣,巾幗英雄,惟卿獨稱,第恐小生才薄,有負厚情。”
白蓴秋道:“君毋過謙,奴審之已久。但君家世族,以及君平日所操何業,昨以途遇匆匆,未及細問,請更詳細一言。”洪一鄂道:“咱之宗祖,皆以名宦終身,至先父才就武棄文,官居河南總鎮,後因遭人陷害,籍沒其家,兩袖清風,退歸原籍,不意又連年荒旱,四壁蕭然,以致先父母皆鬱郁於懷,不上半年,盡皆棄世,咱只得草草完殮,投奔他鄉,幸遇卿卿,不致身填溝壑。至若咱當先父在日,也曾隨任讀書,以八股不足爲濟世才,故閒暇之時並以學劍爲樂,良以英雄名將皆從馬上得來,且當此伏莽未安,西夷逼處,一旦海疆不靖,雖文章錦繡,又安足恃爲。”白蓴秋一面聽說,一面點頭讚羨,暗暗想道:“此人抱負不凡,他年必爲名將,我當善以待之也,算終身有托了。”因說道:“聞君之語,志慮非常,但一勇之夫似尚不足以爲恃,仍望經心書史,尚論古人,然後經濟飽於中,施爲著於外,智勇足備,謀略兼優,將相之才庶幾不愧。”
洪一鶚聽罷,便站起來深深一揖,極口謝道:“惠咱箴言,頓開茅塞,從此當留心經史,熟習韜鈐,以副賢卿之期望便了。”二人正談得高興,忽見男班子進來說道:“鄔大人家有人來,說今日碰和,叫姑娘三點鐘就去,不可遲誤。”白蓴秋聽說便道:“你代我回他,就說我昨夜回來遲了,感冒風寒,身體不爽快,頭痛的很,不能去,得罪他罷。”男班子答應着走了。白蓴秋就向洪一鶚道:“你猜這個大人是何人呢?”洪一鶚道:“遙想是現在的候補道。”白蓴秋笑道:“真正被你猜着了,說起這個人來纔好笑呢,聽得人家說,他從前本是隨宦出身,姓於,因跟了一位現任廣東督撫,剩了七八萬銀,就洗了手不做只個行業,又復了本姓,仍是單名,是個廉字,就遵例捐了個候補縣丞。該應他運氣好,到省之後,又鑽謀了一趟京餉,一趟海運的差使,就得了個補缺,後以知縣用的保舉,他由此又花了些錢捐實知縣,指分江蘇,不到三四年,剛剛溧水知縣出缺,他又在部裏託了人,做了手腳,不多時就選了出來。後因他品行卑污,難爲民望,又被督撫奏參了。他過了二三年,他那舊主人放了江蘇撫臺,他就到他舊主人面前哀哀的跪求,他舊主人憐他是個舊僕,既是有志向上,亦不怨記及從前,遂答應他開復原官,他又報效了兩三萬銀子,居然奉旨准予開復。及至開復以後,他卻不敢再做知縣,恐怕被參,就羨慕這候補道是最闊的,稱呼的是大人,除了督撫,連藩臬兩司都是平行的,他就捐升了候補道,以爲做了道員就可得兩趟優差,把從前的本錢得回來。那裏曉得等到今日都不曾委過一次,空拿着一分掛名的薪水。官場中有曉得他根底的,皆不同他往來,他卻掩耳盜鈴,還有時鬧皮氣,擺架子,在那裏嚇鬼,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洪一鶚笑道:“這實做成個大而無當,覥不知羞了。”
白蓴秋又道:“當今之世,那大面無當覥不知羞的,又豈獨他一個,如平日所謂大人長老爺短,出則輿馬僕從,入則呼奴使婢,千百之中有幾個鐵錚錚的,不損人,不利己,爲國爲民呢!但學得會鑽狗洞,就是他大本領,這不是比我輩還要無恥十倍嗎?”洪一鶚道:“憤時疾俗,人皆有之,但是你也太現身說法了。”白蓴秋道:“不是我的嘴壞,實在睜不開眼來。”你一句我一句,正談得暢快,又見那龜奴鴇母齊雙雙的進來說道:“姑娘,鄔大人家又來叫了,說是今日定要去的,如果再要推病,就要送我們了。好姑娘,請你成全我們一次,去應酬一刻罷,好在洪大少爺是姑娘的熟客,我們再求求洪大少爺,請他老人家在這裏坐一會,我們再叫兩個蛄娘來陪他老人家,斷不讓他老人家走,都等姑娘回來就是了。”白蓴秋聽說便怒道:“擺甚麼臭架子,去了多少趟,只是應差,連局包還不曾拿過他一個,還要送人家官呢,幸虧是個大人,若是個小人,再帖他兩個局包纔好。我是定不去,他要送官叫他送官就是了。”那鴇母又苦苦的哀求了一會,這才轉口,又望洪一鶚道:“你可不許走,務必等我回來。”又向那鴇母道:“媽媽,請你就把四妹妹找來陪他,在這裏喫晚飯,再代我添兩樣好些的菜。”說罷連修飾都沒有,就是隨身衣服,站起身來就走。那鴇母見他去後,果然把林小四子叫了來,陪着洪一鶚,一會子又擺上晚飯,小四子陪他喫了晚飯。
卻好白蓴秋已經回來,走進房間嘴裏咕噥着:“受他孃的鳥氣,這碗飯斷不能喫了。”說着便坐下來,望着小四子道:“四妹妹今日有累你了。”小四子答道:“姐姐不曉得,說到那裏去了。難得姐夫到這裏來,論理呢,小姨子原不合陪姐夫,既是姐姐不在家,終不能叫姐夫冷冷清清的獨自坐着,也只好從權些罷了。俗語說得好,行得正坐得正,不怕同和尚坐一板凳,和尚且不怕,況是姐夫呢,不要說客氣話,我走了,好讓你陪姐夫多談談心腸話。”白蓴秋聽說又笑罵道:“壞丫頭,你說好了,我明日才叫你認得我呢!”白蓴秋見小四子走後,便望洪一鶚道:“今晚你也無處投宿,就在這裏住下。但我有一言,尚望容納:觀君之貌將來必成大器,今與君一宿,誓不再接他人。奴意如斯,但不知君爲何如?倘不以飄茵溷絮,願訂白頭,奴固得人,君亦有託,兩有裨益,即請一決。”洪一鶚道:“小生愚魯不才,萍飄無定,辱承高義,方且報德良難,若再委以終身,更覺難於圖報,況家無立錐之地,小生雖願,特無養畜何如?一再思維,實不敢冒昧從事,卿當原諒並望三思。”
白蓴秋道:“自古英雄半多貧賤,昔韓蘄王之潦倒,梁姬獨識其人,及到託以終身,蘄王即慷慨應允,迨黃天湯一戰,千古傳爲美談。奴雖蒲柳之姿,頗願效梁姬之事。君誠淪落,當亦上效韓王。若以養畜爲虞,奴尚可稍助棉薄,惟願君一心所向,百折不回,奴便終身有幸了。”洪一鶚道:“既承諄屬,敢再固辭?爾我一言,堅同金石,倘存二志,天必厭之。”白蓴秋道:“承君不棄,俯訂白頭,奴若稍有悔心,定再墜煙花之苦。”於是二人山盟海誓,矢志不移。果然不到十年,洪一鶚剿滅土匪,卒成大器,白蓴秋亦封爲夫人,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白蓴秋見洪一鶚允了他終身,心中大喜,因此就跳出火坑,又斟酌了個盡善盡美法子,在南京僻靜地方,賃了所房屋,與洪一鶚二人居住,所有日用一切以及洪一鶚的衣履等事,皆系獨任。洪一鶚亦頗重大義,日則誦讀經史,夜則習諳韜鈐,此愛彼恩,居然是賢夫賢婦。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觀燈景豪傑護嬌娃 設盛筵良朋修祖餞話說吉慶和領了鄉薦,在家忙碌了個把月,諸事辦畢,因念着趙鼎銘不知曾中與否,這日偶然進城,買了本江南題名錄,翻開一看,只見三十二名舉人是江寧府江寧縣學附生趙鼎銘,心中好不歡喜,回到家中告訴了母親。那柳氏也是歡喜無限,因道:“天理昭彰,一定是不錯的,我兒你不虧趙家,焉能有此日,所以世界上的事都是這樣,帶人好就是帶自己好,你以後就是發達上去,不可學韓宏那豬狗忘恩負義,都要學趙家父子這個樣子,不可把他的恩德忘卻了,要重重的報答人家。”吉慶和聽說了一遍,便道:“母親,孩兒雖然中了舉,還要進京會試,這宗盤費那裏有呢?現在卻好想法了,趙老二既已高中,孩兒就與他同年,他必定是要進京的,孩兒也可向他商量,與他同去。但是年內就要往南京的,母親仍然住在此地,等過了一年半載,孩兒再中上了,就好另想別法,即使不中也要想個法子安頓你老人家。”柳氏道:“我兒功名事大,難得有此機會,自然年內就去,我在此間亦不甚苦,李大亦很照應的,來安亦知勤慎,不要你掛念著,你去趕你的功名就是了。”
母子商議定了,吉慶和就預備動身,卻好這日接到趙鼎銳的信,信中是先言賀喜並述及他兄弟也中了的話,秋後就約他即日到寧,一俟新正即便同行北上。吉慶和把來意又告訴他母親,柳氏更加歡喜。吉慶和過了兩日,就僱了船隻動身。在路行有十日的光景,至十一月半後已到南京,當下就把行李等件挑到趙家,趙弼父子見了面,彼此先道了喜,又敘了些闊別的話,不必細說。吉慶和過了一日,又往妙相寺去了一趟,法真是因趙弼說起已知他是中的,故見着面不過道喜暢談而已,顧全自暗暗的罵了韓宏,以後過了兩三年已是去了,也不知他現在那裏,故吉慶和不去尋他,杜海秋、李亦仙是至好的朋友,不得不去往拜一趟,他二人也來回拜,又給吉慶和備酒接風,一連鬧了十多日。看看又要過年,到了新年,大家沒得事,無非酒食徵逐,尋些歡樂之事而已。
這日正是元宵佳節,六街三市齊放花燈,釣魚巷十數家勾攔,也各家湊了些錢,紮了許多燈綵,遍請狎客前去觀燈,故此杜海秋、李亦仙就約了周夢梅並趙氏弟兄吉慶和等人,一起到那裏喫酒。大家到了韓小六子家,見他廳上果然扎得好燈,光怪陸離,維妙維肖。
正看之間,那楚芷香、陸月舫、王韻秋、金佩蘭、朱素琴一班歌妓也到了廳上,各人就認着各人客,拉到自己房內。趙鼎銘也去到王喜風家,將林小四子叫了來,坐在那裏談笑了一會,便有男班子來請赴席,大家又回到廳上開懷暢飲,只喫到二鼓將盡方纔席散。出得門來,只見皓月當空,燈光匝地,真是銀花火樹,照耀通衢,大家便信步閒遊,賞看燈月。剛走到夫子廟,只見廟前牌樓上扎就一座龜山,高聳天半,上堆着人物花木、走獸飛禽,各種燈綵玲瓏精緻,巧奪天工,那些來看的亦復人山人海,擁擠異常。杜海秋等人正是觀望徘徊,忽聽一片喧闐,人聲鼎沸,大家掉轉頭來一看,見是東牌樓面前擁着一堆人,在那裏吵鬧。吉慶和便道:“我們何不前去看看,卻是何事?”大家即走到那裏,但見有個二十歲左右的人,生得一表堂堂,也是書生打扮,卻不是本地口音,是山陝一帶的人物,抓着本地的流屍,按在地上亂打,又聽他嘴裏說道:“這聖廟的地界,怎容得你這雜種調戲人家婦女,不是沒有王法了嗎?咱老子把你這雜種打死了,也算給地方上除了一害!”說着,舉起拳頭又望下打,只打得那流屍哀哀求告,仍不撒手。
吉慶和便上前解勸道:“壯士且請息怒,暫釋貴手,這所打的究系何人,所爲何事,敢請一言,待小弟叫他服罪便了。”那人正打得高興,聽有人同他說話,便停着不打,仍然抓着那個流屍,立起身來將吉慶和一看,見是個公子模樣,丰姿瀟灑,品格清奇,卻非那些濁世的惡少可比,便緩緩答道:“辱承下問,待小弟慢慢言來。小弟偶爾經此,忽遇這一起流屍,圍繞着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任意調笑,那女子被纏不過,便出口狂罵,那知只起流屍不但毫不知恥,而且更肆妄爲,欺那女子是個單身,甚至上前動手。小弟實在看不過去,即呼喝了兩句,他們就蜂擁而至,向小弟來打,以爲小弟是外鄉人,最好欺的,不能奈何他們怎樣,那裏曉得小弟雖是異鄉,卻慣抱不平,彼時實顧不得了,遂把這一起的雜種打倒了幾個,正要將那女子送回去,不抖這廝又抱奮勇來尋小弟,因此小弟卻不便饒他了。”吉慶和聽說便道:“老兄仗義,救困扶危,實深欽佩,但這些下流子弟,必得老兄懲治方可稍斂形骸,今既懲警一番,小弟意欲冒昧轉求,饒他一個初次,以後叫他格外警戒,不再胡爲,不識老兄尚可推情一二否?”那人道:“既蒙愚教,敢不遵命,只是便宜這廝了。”說着放了手,那個流屍便扒起來抱頭鼠竄而去。
吉慶和又道:“深蒙雅愛,不棄鄙言,但未識高姓大名,尊居何處?殊屬荒唐之至。”那人道:“小弟姓洪,名一鶚,字翼雲,原籍山西,現在寄寓中正街後。”說罷便轉問吉慶和的姓名居址,吉慶和一一回答,又將趙鼎銳等人代通了名姓,大家又立談了一會,始各散去。洪一鶚便將那女子先帶回家,次日着人到那女子家內送了信,由他父母領了回去不表。
再說洪一鶚回去之後,就唸着吉慶和並趙氏兄弟諸人,個個溫溫爾雅,因暗想道:“咱在此孤陋寡聞,何不同他們往來往來,也可爲他山之助,咱當明日前去且往拜了他,看是如何,再作商量。”又將這話與白蓴秋說了一遍,白蓴秋道:“若果爲名教中人,正當前往拜謁,旁的不說,就多認得兩個人也是好的,但不過浮華子弟有損無益,不可交遊就是了。”一夜無話。次日一早洪一鶚起來梳洗已畢,喫了點心,就寫了愚弟帖子,直望趙家而來。到了通濟門大街,見右首門牆上貼着太史第趙宅的報帖,洪一鶚想道:“原來他家有人點過翰林的。”於是直走進去,將帖子拿出,說明來昕,請管門的人進去通報,一會子見那管門的出來相請,洪一鶚便跟着走到廳上。
但見趙鼎銳弟兄及吉慶和皆在那裏迎接,彼此見着又作了個揖,然後分賓主坐下,有人泡了荼,趙鼎銳便道:“小弟正擬與吉兄前去趨候,乃蒙吾兄先臨,有失迎迓,歉疚的很。”洪一鶚道:“豈敢,豈敢,昨晚識荊。欣慕之至,理應趨前奉教,何敢有勞。尚未請教,貴榜是那一科恭喜的?”趙鼎銳道:“小弟是庚子科徼倖,與昨晚相見的杜海秋、李亦仙兩兄同年。吉兄是今年高中的,與舍弟同年。”洪一鶚便轉口道:“晚生冒犯之至,以諸位老先生之前,便爾妄自尊大,死罪死罪。”趙鼎銳、吉慶和齊聲說道:“洪兄切勿如此,吾輩處友,原以道義相交,何論尊卑貴賤,若以名分而論,只是世俗之態。無謂極了,洪兄如存此意,是直視小弟等爲世俗矣,既蒙不棄,仍請以兄弟相稱,尚可以互相砥礪。”洪一鶚道:“承誨諄諄,便當從命。”吉慶和道:“洪兄想定是恭喜過了?”洪一鶚道:“先父在日也曾隨任讀書,不幸先父於前歲見背,故此尚未徼倖,慚愧慚愧。”趙鼎銳道:“尊大人在日作官何方,想亦是科甲出身了?”於是洪一鶚便將先代事蹟,以及他父親曾作總鎮被人陷害,他又如何淪落如何遇着白蓴秋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趙鼎銳等人聽說,又感嘆又羨慕,皆道:“尊大人雖被陷害,有吾兄英才挺拔,足以大振家聲,到是難得令正以青樓賤污之身,獨能別具隻眼,雖鬚眉中尚不可多得,其他可想而知,可羨可敬。”吉慶和又道:“洪兄遭遇之奇,自不必說,但掃眉之下更作何事消遣呢?”洪一鶚道:“暇則觀書,亦常學劍。”於是大家痛談了些經史,洪一鶚又講了些劍法,談了些時務,彼此極相佩服。
正談得高興,只見小芸從內室裏走來,望着趙鼎銳說道:“老爺叫大少爺留洪少爺在這裏便飯。”說着,便退下去。洪一鶚聽說,便驚愧道:“小弟荒唐絕倫,尊大人尚不曾請見,敢請先爲代稟,務要叩拜慈顏的。”趙鼎銳道:“小弟當於家父前敬道尊意,改日再請相見罷。”洪一鶚又諄諄至再,趙鼎銳才進去稟報,一會子趙弼出來,洪一鶚便過來見了禮,趙弼仍讓他原位坐下,就開口說道:“老夫竊聽先生的議論,語語切中,字字驚人,實系當今之要務。少年通達,抱負非常,他日必爲棟樑之選,可敬,可敬!”洪一鶚便斂容答道:“晚生無知,妄談世故,不自檢束,尚求教訓。”趙弼道:“英才勃發,其實是欽佩的。”於是又痛談了一會,洪一鶚便在此喫了飯,然後才告辭回去,趙弼背後又讚歎了幾句。洪一鶚回到家中,便將趙弼父子吉慶和等相待的情形細細的說了一遍,白蓴秋滿心歡喜,更覺得自己眼力不差。次日洪一鶚又去拜了杜海秋、李亦仙,李杜二人便約同吉慶和並趙氏兄弟復來回拜,白蓴秋又暗暗的將他五人賞鑑了一回,亦是極口稱讚,由是往來極相親密。洪一鶚不時又特平日所作的詩文,送與趙老父子暨吉慶和李杜等人批閱,無不異常賞識。
這日洪一鶚打聽得他五人不日公車北上,遂與白蓴秋商議要給他們餞行,白蓴秋道:“家中房屋甚窄,如何能容多人,莫若去僱一隻大船,請他們在船上餞行,比家內稍覺疏暢,就是他們亦可適意些。”洪一鶚道:“如此辦法甚好,甚好。”隨即擇了二月初六,又寫了五封兩飯候光的請帖,着人往各家去送,又招呼酒館內備了一桌盛筵,一桌精細飯菜,兩桌下席,又去僱了一隻頭號大船。諸事預備停當,到了初六,洪一鶚又令將船放在桃葉渡碼頭,他便預先在船拱候。日將停午,紛紛的都已上船,大家同聲道謝,道:“今日如此破費,使小弟等何以克當?”洪一鶚道:“水酒一杯,聊壯行色,諸君高中,當以十倍償之可也。”說着,喝令開船。水手答應了一聲,便慢慢開去,開到韓小六子家河廳口,船便靠下來,大家上去坐了一會,下船喫飯。飯後又開到王喜鳳家河廳口,洪一鶚道:“此處便是小弟奇遇之地了,當得領道。”說着,先走上去。
卻好林小四子正伏在欄杆上望魚戲水,抬頭一看,見是洪一鶚,極口喊道:“姐夫你爲什麼兩個月都不來,姐姐在家好籲?”洪一鶚道:“你姐姐狠記掛你,說你這兩個月內不知搭了多少小姨夫了。”林小四子聽說,便望他啐了一聲,掉轉頭來就走,大家跟着進去,就在小四子房內坐下。
吉慶和道:“洪兄,你不知道這林姑娘是我們趙二哥的貴相知,洪兄說話可要留神點纔好。”洪一鶚道:“不妨事,咱有這樣的連襟,二哥有這樣美人,小姨子有這樣的小姨夫,還有什麼話說呢,咱今日回去便告訴他姐姐,免得他姐姐常代他愁,說他不知好歹,一個月到要搭十七八個小姨夫。”說得大家哈哈大笑。林小四子又罵了聲:“嚼蛆,舌頭要緊。”又道:“我過一天,定去告訴姐姐,叫他把你跪在搭板上,還要等我去討情,才放你起來。”大家聽說又笑了一陣,這才下船。一會子那各人的意中人,如王韻秋、朱素琴、陸月舫、楚芷香、林小四子都上了船,洪一鶚又另帶了一個花靜芬。此時已是夕陽西墜,各歌妓就先唱起曲子來。停了一刻,船上皆點了燈,果然是光耀通明,照得水面上如同白晝,中艙裏酒席已擺得齊齊整整,有家人上來請他們入席,洪一鶚便要送酒,大家又執意攔住,於是就序了科分年齒,接次坐下。只見珍餚畢集,水陸並陳,各人又道了謝。洪一鶚就先點了一出《餞別》,真是金樽檀板,說不盡那勝概豪情,大家痛飲了一回,然後各歌妓又互相勸了酒,猜了一會子拳,又合唱了一枝《賜宴》,末後洪一鶚又叫花靜芬唱了一枝《榮歸》,這才各散。欲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公子多情驚逢舊遇 美人薄命哭訴離衷話說趙鼎銳等自洪一鶚祖餞之後,接着趙鼎銘的丈人徐士勳餞行。這徐士勳也是個在籍的紳士,年已望六,稍有田產,坐了一任松江南匯縣學訓導。生平有兩位小姐,一位公子,大小姐嫁與現任內閣中書王立經的兒子王世達,這二小姐就是趙鼎銘的妻子。公子尚在襁褓,因他是晚年得子,五十四歲上討妾沈氏生的,現在家中納福,到也自在安閒。因女婿是頭一次進京,故也要備桌酒席給他送行,這也不必細講。單說趙鼎銳擇定了二月十二束裝就道,就約定杜海秋李亦仙二人在他家會齊,一陣出城,坐船前往。又往各親戚家告辭謝酒,吉慶和便去妙相寺,告訴了法真進京的日子,代着辭行,諸事料理清楚。
十二日天明,洪一鶚就來恭送一會子,杜海秋李亦仙均帶着家人腳伕挑了行李衣箱考具,齊集一起,趙氏兄弟及吉慶和的物件是早預備好的,當下也喊腳伕挑了各件,就命小芸押着先出城去,又僱丁三頂轎子。趙氏兄弟便進去在父母面前告了辭,老夫婦也叮囑了兩句,又同妹子說丁幾句話,然後又往自己房內與妻子話別。徐小姐見丈夫即刻就要動身,未免依依不捨,好像有許多話要說,一時不知從那裏說起,外面又催着要走,只說得兩句道:“你在外身體要格外保重些,晚上早些睡,一到京裏就寫平安信回來,我在家專等你的喜信。”趙鼎銘聽說,連答應了幾聲“曉得。”復又說道:“你在家也不要煩,我在外自會保重,到了上海,我就有信回來,不必等到京的時候。”說要,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來說道:“你晚上千萬也要早點睡,被窩可要蓋暖了,我不在家沒人照應你。”還要望下說,只見趙喜又進來催道:“大少爺同諸位少爺們都等着呢,請二少爺快點罷,如果遲了,今日就趕不上下水輪船了。”趙鼎銘聽說,只得望着他妻子說了聲“我走了。”徐小姐的眼框子便紅了一紅,也說了聲:“一路順風,連科及第。”底下的話便哽咽著不能說了。
趙鼎銘就趕着走到廳上,大家一見齊聲笑道:“這位二姑娘實在難出繡房呢。”趙鼎銘臉上又發了一陣紅,於是出門上轎而去。到了下關,見行李等件已經先到,家人們全在那裏侗候,大家下了轎,先在茶店裏坐下來,趙喜便開發了夫價,也泡了壺荼,同着小芸並李家杜家的家人在旁邊坐着。杜海秋等坐了一會,就往江邊上閒逛了,見上流頭約有十里多路,濃煙一縷直上雲霄,知道輪船是到了。又聽得一片聲喧,齊呼買票,杜海秋等趕着把票買好,倏忽之間船已下碇,大家忙着把東西搬上船,又檢點了一回,卻一件不少。趙鼎銳又同船上買辦要了兩個房艙,各人安排停當,一會子聽得浪聲大作,船已開行,果然掣電追風,瞬息千里。次日,約有亭午時候,已抵上海,吉慶和與趙鼎銘兩人四面一看,好似別有天地,非人間的光景。又停了一刻,船已靠岸,便有客寓內的夥計上船接客,趙鼎銳就定了同發棧房,那接客的便在此照應一切。又喊了挑夫,把東西挑上肩,就同著家人押下船去。到了碼頭上,又代他們僱了兩輛馬車,趙鼎銳等便坐上馬車,如旋風般一路而去。
轉眼間已到了棧房,所有車錢夫價,皆先由櫃上開發,隨後一總再算。當時便有茶房將趙鼎銳等人領上樓去,一順開了三個房間,又將各人的物件搬到樓上,安頓已畢,便開上飯來,大家喫過午飯,又各自查點了一回。趙鼎銳走下樓來,在帳房裏打聽開往天津海輪的日期,那帳房內有人答道:“頭幫船昨日已開,這二幫船是下禮拜一,十九上午十二點鐘開。”趙鼎銳聽說,心中暗道:“這乃來的不巧,又要在這裏耽擱幾天了。”想着又上樓,就將此話告訴了杜海秋等人,趙鼎銘聽了這話,便歡喜道:“哥哥,難得海船這兩天不開,我們可以暢遊數日了,哥哥與李大哥、杜大哥是都到過此地,單是我與吉大哥不曾到過,體們可以帶着我兩個人去各處頑耍一回,讓我們見見世面。”又道:“吉大哥你不知道此地的戲纔好看呢,還有倌人,比南京的好上幾十倍。”吉慶和道:“什麼叫做倌人?”趙鼎銘道:“我聽人說上海的婊子都叫倌人的,我還聽說不像南京釣魚巷的姑娘,同客人接了線頭,然後才能去住,還要六塊錢一夜;此地的倌人只要客人是個標臉,頭一次進門的時候,只須擺抬酒他就留着住宿了,到了明日早上起來,不過要把四塊錢做什麼下腳,以後便一個錢不要,由他常來了。最討便宜的是戲班子裏小花旦小武生,那些倌人一見了這等人,便不要命的拉了來,認他朝歡暮樂,還要貼錢把他用,做衣服把他穿,這不曉得是什麼緣故?”
趙鼎銳道:“這有什麼緣故呢,終不過是下賤罷了。”杜海秋道:“你到不要說他下賤,越是闊嫖客大老官,並他些什麼大人,偏檢這些姘戲子的倌人嫖,纔算有體面,只怕你我要去嫖他,還巴結不上呢!”趙鼎銳道:“算了罷,我不願有這體面事,暗地裏給人家刷鍋。”於是大家笑了一陣。李亦仙道:“吉兄與趙二弟初到此地,也當得請他們一頓,我們晚上先去喫番菜,然後去看戲何如?今晚你請,明日是我的主人。”“罷罷,我們趙二弟羨慕此地倌人好,我明晚就請他去喫酒,或者有愛上他標臉的也未可知。”趙鼎銳說:“海秋你不要作孽了。”李亦仙道:“趙二弟的臉雖標,卻不如吉兄的臉生得俊俏,恐怕吉兄是有人要愛上的。”吉慶和道:“小弟是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不必說絕無人愛,就果真有了也是不願的。”杜海秋哈哈哈大笑,望着趙鼎銳道“意中人遠天涯近,吉壽人可謂情癡矣。”
此時已是上燈時分,李亦仙便邀他們出去喫蕃菜看戲,直至夜半方回,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因上海早間無甚趣味,大家就在客寓內閒談,喫過午飯,杜海秋就着人僱了兩輛馬車,先往各處一遊。將近五點鐘光景,杜海秋便帶着各人到了箇舊遊之地,進得門來又詢問明白,卻好林韻仙剛纔回來,聽見有人詢問,即着孃姨下樓招呼,於是大家就跟着孃姨同到了樓上。林韻仙已站在那裏迎接,一見杜海秋,便殷勤說道:“杜老爺三年弗見哉,請裏廂坐沒哉。”說着便讓了進去。大家坐下,孃姨泡了五碗茶,林韻仙讓了茶,又問了各人姓名,然後向杜海秋道:“現在阿是要進京去會試格,幾位老爺阿是一道子來個住拉啼場夥唔別子奶,三年日日拉里牽記奶,一封書信弗曾把拉唔格,沒叫別人家真個要牽記煞。”李亦仙便學着蘇白,笑道:“先生弗要牽記哉,今朝是來個哉,阿有嗜閒話說。”說得大家笑個不住。
杜海秋便招呼預備擺酒,林韻仙聽說,趕着叫孃姨下去預備,杜海秋又叫林韻仙薦四個人來,林韻仙就斟酌了一會,拿出幾張局標並筆墨之類,放在杜海秋面前。林韻仙一面說,杜海秋一面寫,李亦仙是蘇蕙芳,吉慶和是王娟娟,趙氏兄弟是金大寶金小寶,卻是姊妹兩個。
林韻仙便把局票拿了出去,着人去叫。一會子擺了酒席,大家都入了坐,去叫的局先後也到了三個,只有吉慶和的還不曾到。三巡酒過,王娟娟纔跟着個孃姨走上樓來,剛進了房,李亦仙便喊道:“吉兄的人來了。”吉慶和掉轉頭來一看,忽大驚道:“你怎麼到這裏來的?”趙鼎銳、杜海秋聽說也看了一看,便道:“你不是半山寺廟祝王大的女兒麼?”王娟娟便發了一回怔,這才說道:“好像是在那裏見過的,急切卻記不得了。”趙鼎銳道:“你曾記三年前十月初間,我們三個入到半山寺閒逛,在一局亭上,同你老子閒話,你老子在那裏講,你給人家做平金的扇套上剩了許多錢。正講得高興,從京貨鋪子拿了生活回來,尋着你老子,還說他同誰絮聒的,可記得不記得麼?”王娟娟猛然想道:“是了,但不知三位老爺尊姓什麼?”
杜海秋道:“我姓杜,這位老爺姓趙,那位就是吉老爺。這吉老爺自從在一局亭上看見你一面以後,便便慕你極了,隔了個把月,只怕還瞞着我們去訪了你一趟,不知可遇見你沒有?”王娟娟道:“只是幾時的話呢?”吉慶和道:“總在冬月初的事,我昕見你老子說,你因京貨鋪子裏沒有生活,你悶得很,到什麼幹姨娘家去了,可是有的麼?”王娟娟聽說,便籟籟的流下淚來,咬着牙齒恨道:“諸位老爺們且請喫杯酒,小賤婢的情節一言難盡,難得在此遇見老爺們,又蒙格外垂問,小賤婢的冤就可以伸了。待老爺們喫過酒,當細細的稟上。”說罷就靠着吉慶和坐定,大家胡亂飲了一回,趕著喫了飯。吉慶和便問道:“你怎麼會到此地,你老子知道不知道呢?”王娟娟道:“自從老爺們去過之後,第二年夏天,我老子就得了急病,不到兩日就死了,死下來一無所有,又無本家親戚可以設法,只有我這幹姨娘平時同我最好,我就跑到他家去,請他代我打個主意,當時並承他的情,就一力擔承,叫我不要作急。果然第二天不知他是怎麼弄的,就將衣衾棺木弄了來,共計約有二十元的光景,當下就把我老子收了殮,我那幹姨娘就陪我在廟裏,等我老子過了三七,請人安葬了他,就說我人大了,獨自住在廟裏不便當,莫若同他同去住,在他家各事順便些。我聽了這話到也不錯,後又想着他家也不是有餘的人家,怎麼養得起閒人呢,因把這話就對他說了,他又說道:”姑娘這算什麼,幹姨娘雖窮,你喫的一碗飯,還不至於沒有,好在姑娘還有一手的好生活,平時再拿些生活做做,剩幾個錢貼補你幹姨娘就是了。我於是就在他家住下,才住了五個月的光景,這日他又向我說:姑娘,現在米糧甚貴,外面的生活又不好,你幹姨娘的事你是曉得的,你縱然貼我幾個錢,那裏得夠。我現在另外想個主意,我有個表妹妹姓朱,在上海湖絲廠裏做女工頭,一個月都要剩十幾塊洋錢,就是那些女工,每天至少也要剩二三百文,不如我同你到上海去他那裏,請他把你弄到湖絲廠裏做女工,我也去廠裏隨便找件事,剩幾個錢一天零用零用,伙食就貼在我表妹妹家喫。“
話猶未了,忽聽得喊了一聲:“不好了。”大家嚇了跳,再一看時,原來趙鼎銘聽見這話在那裏着急。杜海秋道:“那時你曾答應他呢?”王娟娟道:“彼時我原不曾答應,後又被他千說萬說,我又想他的光景是不能養着閒人的,不若就同他去走一趟再說罷,因此就答應他了。”
趙鼎銳道:“到了上海曾找到他的表妹妹呢?”王娟娟道:“及至來到此地,就在小東門外一個小客寓裏住了下來,他第二天將我丟在客寓裏,他一個人就找他表妹妹去了,等到晚上他纔回來,說是已找着了,明日他表妹妹還自己來接我們,同到他家裏去。到了明日果然有一個半老婦人來尋他,見着面時,姐姐長妹妹短殷勤的了不得,又誇讚了我一回,又說包我十天就到湖絲廠裏做工,每日可得二百幾十文,坐了一會就一起到他家裏去了。過到七八天上,我那殺了剝老豬狗的幹姨娘,不說不道,瞞着我就走了,那時他的什麼表妹妹纔對我說道:我不是你幹姨娘的表妹妹,我姓胡,你的幹姨娘說你老子死了,衣衾棺木全是他買的,他用了一百餘元,你沒有這宗錢還他,因此將你押在我家,押了二百元,言明五年之後來贖,我聽了這話,就哭了一場,拼着一死,那裏曉得他日夜看守,拼死不得,欲待逃走,不能出門,由此又過了個把月,他就逼我爲娼。我雖不肯,經不起他那樣毒打,他又不放你死,終日終夜就同看犯人一樣,被他逼不過,沒法想,只好向他商議道:爲娼可是從你了,但是一件,不論富貴子弟以及富商大賈,要我中意我才接他,不能逼我失身;如果相逼,我拼着你打死我都不行。至於你押了二百元,只要你答應我這句話,包管你兩個月把這二百元剩回來,以後剩的錢還是歸你。這個老殺剝才答應了,聽我擇人不得相逼。因此年半以來,但出局不接客,已經代他剩了有一千餘元了。諸位老爺們的明見,看我可苦不苦麼?”說罷,便嚎啕痛哭。吉慶和也流下淚來,大家亦代爲嘆惜不已。當晚無法可想,只得各散。欲知想出什麼法來,救得王娟娟回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懲惡鴇賢令尹施威 避貪狼俏佳人脫籍話說王娟娟巧遇吉慶和等訴了一番苦情,又大哭一場,吉慶和等人當晚亦無從想法,只問了住處,然後各散。吉慶和等回到同發棧,杜海秋道:“不意昨日戲謔之言竟成語讖,居然吉兄遇着意中人了。”趙鼎銳道:“這王老大的女兒遭人騙賣,逼良爲娼,實是可憐已極,但必得想個什麼法子,將他弄出來纔好。”李亦仙道:“沒有什麼別的法兒,只好我們捐資代他脫籍,除去吉兄每人出五十元,湊足二百元之數,贖他出來再作計議。”杜海秋道:“亦仙之言固屬盡善盡美,特恐那惡鴇因五年期限未滿,還不肯放贖,即不然任意要索,飽其欲壑而後已,那時將如之何呢?”吉慶和道:“據小弟看來,那鴇母雖然極惡,豈無一點良心,王大女兒押在那裏不過二百元身價,年半以來已代他剩了六倍其數,今再備價去贖,還有什麼不放的道理呢!”趙鼎銘道:“吉兄之言頗近情理,我們四人當代償其價就是了。”趙鼎銳道:“我們將二百元預備齊全,明日同到那裏,將那鴇母喊來,吉兄便如此如此問他,看他如何說項,如果肯了好極,否則再作計議。此時已夜深了,我們且各睡覺,明日再說。”大家安息無話。
次日午後,一起到了王娟娟處,略坐了片刻,吉慶和就將鴇母喊來問道:“你姓什麼?”鴇母道:“老媽媽子姓胡,我孃家姓陸。”吉慶和道:“王娟娟是你親生的,還是帶來的呢?”胡陸氏道:“娟娟不是親生的,是別人家押在這裏的。”杜海秋道:“押了幾年了,是多大歲數來的,你出了多少身價呢?”胡陸氏聽了這說,心裏就狐疑道:“奇怪,這幾個客一次沒有來過,就是昨日晚上林韻仙家有個姓吉的叫了個局,怎麼今日一到就問起這些話來,難道里頭有什麼委曲嗎?我且不管他,如果他們要代他贖身,我就說期限未滿,不能就去。萬一勉強,再說他生母未來,諸多不便,必得去信喊他生母纔好行事,若再執意要贖,必須到了價錢我才放手。”一面想定主意,一面說道:“娟娟是前年冬天纔來的,由他生母押在這裏,言明五年,身價並不大,卻是五百塊洋錢,老爺們問他,想是要代他贖身麼?”大家聽了暗暗的好笑,吉慶和趙鼎銘亦暗暗的想道:“竟有這等事,倒被海秋猜着了。”
只聽杜海秋道:“只因這位吉老爺昨晚在林韻仙家喫酒,帶了娟娟,看他生得還好,要想討他回去。據你說五百塊洋錢,如果討他只須備了原價就可討了?”胡陸氏道:“承老爺們賞臉,看上娟娟,只是他的造化到了。但有個苦衷,礙着他年限未滿,不便就去的,老爺們同吉老爺可不要怪。”趙鼎銳道:“據你說年限未滿,不能就去,勢必要過了五年了。”胡陸氏道:“這是老爺們明見。”
吉慶和道:“我知道你定要五年的道理了,譬如五百元被人贖去,是但有本錢回來,利錢尚無着落,等到五年以後本利都有了,那時有人來贖,再備了現在的原價,你不是一個錢就變了十倍。”胡陸氏帶笑說道:“照老爺們這樣說,老婆子竟要發死了,那裏敢有這個妄想呢!”李亦仙道:“我是知你的意思的,雖說要等五年,不過是這麼句話,要是贖他的時候,能比原價再加一倍也就可以撒手的,可是不是呢?”
胡陸氏又笑道:“這位老爺真會說,居然猜着老婆子的意思了。”李亦仙又道:“你既被我猜着,這就好商量了,我勸你勘破些,原價料你定是不肯,若再加一倍,亦未免叫吉老爺太喫虧。不如我給你作個主,勸吉老爺添二百元,把這件事就成就起來。你要願意肯呢,明日午後就人價兩交,你把主意拿定了,不必三心二意的亂想,況且娟娟歲數也不小了,等到五年後,未必有人肯出這樣的身價。”胡陸氏聽了這番話,又見吉慶和那樣,樣子又急得狠,光景是個肥羊,不如任意敲他一下,遂又說道:“承老爺們賞臉,出了這樣的大身價,老婆子還不知好歹嗎?不過這裏頭還有個難處,他的生母不在這裏,必得要把生母喊來纔可做事呢,如老婆子現在作了主,萬一五年後他生母來贖,見沒有人了,那時向老婆子要起人來,老婆子從那裏還他呢?他生母著鬧狠了,競去縣裏告起來,不是老婆子還要喫官司嗎?老爺們明見,此事老婆子是不敢做主的。”
吉慶和道:“萬一他生母五年後競不來贖或者已經死了,終不然你把他留在這裏,當一世的婊子麼?”胡陸氏便放下臉來道:“吉老爺怎麼說起這樣話來呢,就是做買賣,從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況且是討人,都要兩相情願。一相情感,任他錢再多些,終是不成功的。”趙鼎銘聽了這個話,便勃然罵道:“放屁,老爺們抬舉你這忘八旦,老豬狗還敢在老爺們面前辯嘴,你既說老爺們強買,老爺們就強買,人是要定的,你敢再說半字不肯麼?”杜海秋、李亦仙、趙鼎銳忙攔道:“二弟不要爲着人家的事動肝火,也不是你討的,何苦來呢。”趙鼎銘道:“那有這種混帳東西,佔着良家女子,強逼爲娼,還要勒贖,天下那裏有王法麼?”吉慶和趕着作了個揖說道:“二哥不必動氣,總是小弟多事,現在雖五百元我都不討了,何必慪氣,我們走罷。”說着便要出來,趙鼎銳忙退後一步,悄悄的與王娟娟說道:“你不要急,早晚包管你出這個門。”娟娟亦點頭會意。於是大家出了門,回到同發棧。
趙鼎銳道:“此事須宜早辦,遲則必變,老鴇之心最不可測,今日我們雖將些話謊騙他一會,他雖一時未能參透,久必生疑,即使毫無他變,但被二弟罵了他一頓,是一定會遷怒娟娟的,再叫娟娟受他蹂躪,這就更慘了。但不知上海縣現系何人,我擬往縣裏去辦他。”杜海秋道:“要打聽縣裏是何人,這卻容易,何不去樓下賬房裏一問便知明白了。”趙鼎銳道:“正是。”說着就往帳房裏問。
原來這上海縣是兩榜出身,姓卜名世成,號熙之,雲南大理府人,丁酉科的舉人,戊戌科的進士,由主事改用知縣,卻是趙弼放雲南主考的時候中的,第二年就聯捷上去,過了好幾年才部放出來。趙鼎銳打聽清楚,滿心歡喜,次日一早就往縣裏去拜。卜知縣知是老師的世兄,自必殷勤款待,趙鼎銳便把胡陸氏逼良爲娼,漲價勒贖的情節及王娟娟遭諞,現在情願從良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就託卜知縣懲辦。卜知縣滿口應允,立刻傳齊通班差役,並移知英公堂協同捕探往提,限本日解縣,這且慢表。
再說鴇母胡陸氏被趙鼎銘罵了一頓,心中好不氣惱,見他們走後,當晚因娟娟尚要出局,並未發作。等到次日一早起來,便把娟娟叫去罵道:“你這爛貨,人家才帶了一個局,你就騙得人家那種樣子,不是你這爛貨作妖作怪的,何以人家就要代你贖身?我把個信,不要以爲懷已剩了千把塊洋錢,比身價多出幾倍,就想遠走高飛。少我一天,我讓你出我的門,就不算老孃的手段。”王娟娟聽說也罵道:“你這沒良心的老豬狗,不過押了二百塊錢,已代你剩了幾倍,你還不知足,還要百般勒索,我看你這樣狠毒,眼見得死在頭上了,勸你不要這樣罷。”
胡陸氏聽着更加大怒,便走上前來,將娟娟頭髮一把揪翻在地,舉起手來就滿身亂打。娟娟睡在地上,仍是哭了罵罵了哭,嘴裏還說道:“你就把我打死,我陽世沒法辦你,陰間裏去也告你一狀。”
兩人正打得難開難解,忽聽一片人聲說道:“只就是胡陸氏家。弟兄們出點力,不要放走了一個,爲最胡陸氏是個要犯,我們先把他帶着。”說着已到裏面喊道:“那個是胡陸氏,叫他快快出來,我們是奉縣裏同新衙門裏大老爺的命特來拿他的。還有個王娟娟,是案裏的要證,一起帶了走。”胡陸氏見了一班差人來拿,已嚇得魂不附體。惟有王娟娟心下明白,就蓬頭垢面的哭着說道:“諸位公差來得正好,我小女子已被這胡陸氏要打死了,求諸位公差在縣大老爺面前方便一句!”那些差人一面聽,一面拿出鐵索,將胡陸氏鎖起來,又押着娟娟並孃姨大姐等衆一起進城。到了縣城,先將胡陸氏等押在班房裏面,然後進去稟到。
卜知縣見人犯已經提到,即便升堂提訊,只見人證齊跪在案下,卜知縣便問道:“胡陸氏,這王娟娟是由何人帶來,押了多少身價,從實招上。”胡陸氏見問,便磕了個頭,供道:“王娟娟是由前年冬月裏,由他身母王許氏帶來,押在小婦人身上,言明五年期滿,身價英洋五百元是實。”卜知縣又問王娟娟道:“你是那裏人?胡陸氏所說你可聽見麼?”王娟娟也磕了個頭道:“大老爺明見,小女子是南京江寧縣人,生母已死了十五六年,前年因父親身死,便由小女子的幹姨娘曹許氏騙來上海,瞞着小女子押在胡陸氏家,言明五年期滿,身價英洋二百元。當時小女子並不知道,後因曹許氏不辭而去,胡陸氏才親口告訴小女子的。那時小女子已知受騙,便要尋找曹許氏,一同仍回南京,那知胡陸氏堅不肯放。過了一個多月,就逼小女子爲娼,小女子不從,他又百般凌虐,打得死去活來,小女子受打不過,只得從了。年半以來除他出了二百元不算外,已代他剩了一千餘元。前日有位吉老爺同趙老爺帶小女子的局,因這兩位老爺從前在南京見過小女子的,就問了小女子的情節,承這兩位老爺念小女子可憐,喫這皮肉的飯,吉老爺就要代小女子贖身,已經出到七百元,胡陸氏還不肯放贖。後來因胡陸氏言語頂撞了趙老爺,被趙老爺罵了一頓。當時胡陸氏雖不敢奈何趙老爺,等趙老爺們走了,便發作小女子,說是小女子將他們勾引來贖身的,還說五年期限少一天皆不放手,叫小女子試試他的手段。小女子實在受氣不過,便搶白了他幾旬,他就將小女子按倒亂打起來,大老爺的恩差去的時節,他還在那裏打小女子呢。大老爺如果不信,請問大老爺的恩差就是了。”說着磕了個頭,又道:“小女子實在不願爲娼,求大老爺恩斷。”
卜知縣聽了這番話,便問差人道:“你們去胡陸氏家,到底胡陸氏在那裏做什麼,不許隱瞞,從直兒講。”只見有個差人在公案前單膝跪着,說道:“小的們奉大老爺命,去到胡陸氏家,實系胡陸氏正打王娟娟,還是小的們上前喝住的。”說罷,仍立在一旁。卜知縣聽說,便把驚堂木一拍道:“本縣久聞你素不安分,逼良爲娼,種種罔法,指不勝數,今在本縣堂上還敢捏詞強辯,尤屬刁頑已極!”
喝將拖下去,從重鞭責一千下。只聽差役答應一聲,即刻拉了下來,剝去衣服,一五一十整整鞭了一千背脊,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淋。卜知縣又喝令:“拖轉來。”胡陸氏又跪在下面,卜知縣道:“本縣本應重辦,姑念王娟娟非爾拐騙,尚覺情有可原,王娟娟即令發堂擇配,所有身價二百元,既據王娟娟已經代剩一千餘元,應毋庸議,胡陸氏著即取具切結,交保擇放,曹許氏候移知江寧縣再行提究。”胡陸氏只得唯唯遵斷,具上切結,仍由原差帶去,王娟娟當即飭送棲流女所,卜知縣這才退堂。
次日卜知縣便往同發棧回拜趙鼎銳,順將斷結的情節告訴了一遍,趙鼎銳又請吉慶和等出來相見,吉慶和又道了謝。卜知縣又道:“王娟娟現已飭送堂內,世兄與壽翁先生如何辦理之處,請自斟酌便了。”趙鼎銳道:“承老世兄推愛,除莠安良,感同身受,但小弟等人地生疏,王娟娟既經脫籍,仍求老世兄代爲招呼。昔東坡雲:”寄語風流賢令尹,護花恩比種花多‘,不啻於老世兄詠之矣。“卜知縣笑道:”老世兄既如此諄屬,弟當轉知堂董,妥爲照料,俟諸位高捷榮歸之後,再築金屋藏嬌便了。“吉慶和又道謝了一回,卜知縣這才告別。次日又代趙鼎銳等祖餞,吉慶和又往棲流女所見了王娟娟,囑令安心耐守,俟南迴之日同往金陵。王娟娟亦將願託終身,不再另嫁的話與吉慶和說明,吉慶和滿口應允,自不必說,又交了些散碎銀子與他零用着。到了十九,大家即航海進京。欲知何人高捷南宮,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高捷南宮鄙夫喪膽 榮歸故里寒士揚眉話說王娟娟多仗趙鼎銳託了上海縣,將胡陸氏懲辦以後,斷令發堂擇配,趙鼎銳又託縣令妥爲照料,吉慶和又交了些銀子與娟娟使用,諸事辦畢。十九日上午十二點,趙鼎銳將房飯算清,即來海輪直往北京進發。開出吳淞口外,走到茶山海面,忽然風浪大作,把一條偌大的海船,竟簸得或上或下。趙鼎銳及李杜三人尚可掙扎得住,惟有趙老二吉慶和及小芸不能掙扎,始則哼聲並作,繼則大吐不休,吉慶和就不過兩手抱定牀柱子,聽他顛簸哼一會吐一會,而趙老二便大喊大叫道:“哥哥,我不進京會試,不要那勞什子的進士了,你可做好事,同管船的商量,叫他回上海罷,我是再不能吐了,肚腸子要翻出來了。”又喊道:“我的爹呀,我受不住了。”說着,哇的一聲又吐了出來。
大家正在那裏暗暗的笑他,忽聽噗咚一聲,趙老二由鋪上滾下,剛剛滾在吐的上頭,把個趙老二糊了個沒鼻沒臉的粘痰,他也不管齷齪,仍是大哼大喊。小芸本來睡在底下,也是吐得個沒法,看看過了黑水洋,風浪稍靜,大家才舒服了少許,過了一日纔到大沽口外,因水淺海輪不能進口,又用駁船裝了行李物件,才往天津紫竹林。到了紫竹林,客棧內的夥計上船接客,仍同上海一樣不必煩絮。大家住定,歇息一夜,次日即僱民船開往北通州,又由通州僱坐騾車,這纔到京。大家就借寓江寧會館。安頓已畢,趙鼎銳就去拜了兩位同鄉京官並那有年誼的世伯世叔,又料理他兄弟與吉慶和去拜老師及太老師。過了兩日,又是本科同年團拜,一連忙了好兩日,又復過試,大家才定了定神,以待入闈。
到了三月初八,各省士子皆進場會試,不必細說。三場完畢,大家把文章取出來互相賞看,彼此皆稱讚了一回,以後便在那裏等榜,終日無事,有的去喫館子,有的去逛窯子,還有的去聽戲,種種不一。光陰迅速,這日傳出榜信,大家即有點心思起來,待到放榜這日,個個引領以望,自不必說。趙鼎銳同寓五人,心裏也似小鹿跳的一般,在那裏盼望。一會子報子來報,趙鼎銳、吉慶和皆高高的中了進士,其餘三人卻名落孫山。於是杜海秋、李亦仙便鬱郁的不樂起來,趙老二到還曠達,見杜李二人那種樣子,便道:“杜大哥、李大哥不必悶,功名是一定的,強求不來,難道中的都是好文章,不中的都是放屁?我們不必理會他們中的人,但預備預備仍回上海,看那些姘花旦姘武生的倌人,再看那些什麼大人闊老,嫖那些姘花旦姘武生的人,比在這裏中了還強得多呢。就便中了,請問有什麼大好處,不過誇耀鄉間,說起來某人中過的,是個鄉紳,如此爾爾。固然,皇上家無甚事幹,空有個虛名;即便有了大事,這中的許多進士,能有幾個如我們吉大哥胸羅經濟,我大哥品學兼優,將來可爲皇上家建一番事業?仍不過借作個進士的名,求兩封老師的信,去各處去打些秋風,再不然住在本籍,倚仗鄉紳聲勢,上好挾制官長,欺侮愚民,穿插衙門,包攬詞訟,藉飽欲壑而後已。我們不中到也落得乾淨,免得人家談論,說我們是個劣紳。就是小弟中了舉,那裏是我的本意?只因上承親志,下礙着老婆情面,女流之輩他曉得丈夫有個功名,他便有了體面,不然不是哭就是鬧,閨房之樂固難靜好,而且我那呆子名終不得脫,所以小弟因爲這兩層,便去鬼混了一次。被我混了來,上則聊慰父母,下便可以驕妻子,如果要建功立業,何必一定舉人進士呢?而且現在洋務大興,會說鬼話會寫鬼字的人,皇上家比舉人進士還要看得中,以爲他是懂洋務的,不像書呆子只曉得拘文牽義,之乎者也已焉哉,所以就中了舉人進士也是無用,不如還是不中的好。”趙老二說了一番呆話,把大家說得喜怒交集,趙鼎銳也覺聽不下去,只得喝道:“二弟你只管不輕不重的亂講,難道呆病當真又發了麼?”趙老二見哥哥有了怒意,這纔不說,於是杜海秋三人真個料理起來,先行回去,趙鼎銳、吉慶和仍在京裏等候殿試,暫且慢表。
再說韓宏連年官運頗佳,仗作鑽謀,得了好兩次厘金差使,銀錢卻剩得不少,又在釣魚巷討了個婊子做姨太太,到也顧盼自雄。雖然有了些臭錢,那患得患失之心,終不能掃除盡淨,知道吉慶和中了舉,他心下便有些不安,然還不致終日愁悶,以爲一個舉人尚無甚聲勢,他便找到我,也可想法待他。這日偶看會試題名錄,見吉慶和又聯捷上去,心下卻十分着急,暗暗想道:“他此時中了進士,那聲勢比舉人大得多了,不必說別的,單是他的老師就是王公大臣,以及翰詹科道,還有那些同年世誼,多半是京裏的闊老。萬一記起前仇,在我這官上尋兩件錯處,或說我貪婪無厭,或說我卑鄙不堪,在京裏託個御史奏參一本,將我的功名革去,這是極容易的事。即不然遇着欽差查辦別事,他順便託一句,再將我從前的作爲和盤托出,我仍是個不了。他當初來找我的時候,我原不該因他是窮秀才,看不起他,以爲他是必無發達,又怕他因我認了他,就借作從前我受過他家惠的,常來找我,所以忍心害理的說不認得。如果當日是知恩報恩,把他留在我這裏,他今日發了上去,我還可以得他好處,他也可以格外照應。在從前我卻自以爲得計,到了今日反是我無見識了。雖說如此,還須想個什麼法兒,等他回來的時候,去彌縫了纔好。不然終久是個芥蒂。”獨自坐在那裏亂想。
不料他那釣魚巷討回來的姨太太站在背後,看他拿着一本書,嘴裏咕噥着,聽了一會,有時聽得兩句卻不清楚,便問道:“老爺一個人在這裏看什麼書,嘴裏說什麼知恩報恩,窮秀才大闊老,難道只書上有這些話麼?”韓宏聽背後有人說話,回頭一看,見是自己的妾,便道:“你不曉得這本書上有個人,當年是個窮秀才,而今中了進士了,我在這裏羨慕他。”說着,就站起來到了內室。
他妻子見他而有愁容,便道:“老爺今日爲何愁容滿面,還有什麼難辦的公事?”還未說完,只見他的妾道:“我剛纔在廳上看見老爺拿着一本書,呆呆的看着上而,又說什麼窮秀才大闊老知恩報恩的話。我問老爺,聽老爺說書上有個人,當年是窮秀才,現在中了進士,頗羨慕他。我正要問老爺,既是羨慕的人,應該面有喜色,爲何帶着愁容的話,老爺卻就進來了,究竟是什麼情節,太太一定知道。”他妻子聽說,便望着韓宏道:“可是小吉中了嗎?”韓宏道:“怎麼不是呢,天下事竟難料,我以爲他決難發達,今日這事頗難處,怕他找我們。”他那妾便插口道:“他已中了進士,老爺同他又無牽搭,他爲什幺要找老爺呢?”韓宏道:“你不知道,他雖中了進士,京城裏外難道不要用錢?他本來又無錢的,因同我有點交情,他回南的時候,必定要來找我,我所以怕他來。”他的妾又道:“老爺這到不要慮,即使他來,能應酬即應酬,不能應酬就回復他,老爺同他不過有點交情,也不是承過他的情,不能得罪他,恐怕他反臉,在我看來可不必慮。如果真怕他,我還有個法兒,等他一回來,不等他來,老爺就去拜他,先酌量送他點賀儀,把他的嘴堵住,叫他不好開口,我還做了人情。老爺想想看能用不能用呢?”只因這句話把韓宏提醒,暗道:“我要彌縫前事,何不等他來到南京,我便如此如此,也就可以消釋了。”一面想,一面說道:“你的話到也不錯,到虧你想呢,且到那時再說便了。”
且說趙鼎銘及李杜二人公車報罷,仍由海道南迴,道經上海並未耽擱,只趙鼎銘拜了卜知縣一趟,又去王娟娟那裏走了一回,告訴他吉慶和已中進士,並叫他耐守一兩個月,等吉慶和殿試回來,就可掣回南京成其眷屬的話,娟娟好不歡喜。以後三人便回金陵。
洪一鶚自從得了榜信,不對到趙家探問,後知趙鼎銳同吉慶和中了,也是代爲歡喜。這日打聽趙老二及李杜二人皆已回來,便去訪候並慰藉了些話。又過了個把月,趙家又得了殿試的信,知趙鼎銳是個三甲,用了主事,吉慶和卻是二甲點了庶吉士。七月將盡,二人便請假回籍,又帶着王娟娟同行,到八月中旬已抵金陵,將娟娟權寄趙宅。吉慶和又將娟娟的原委告訴了趙弼,趙弼到也欣羨道:“一個白蓴秋能救英雄於末路,一個吉壽人出貧女於火坑,公子佳人遙相映,真可羨極了。”
次日洪一鶚知道他們已經榮歸,便來道喜,接着趙家的親戚故舊,也個個皆來恭賀,還有不認得吉慶和的,聽見趙家人說,順便亦來趨奉,於是你家接風,他家洗塵,鬧個不了。洪一鶚又備了一桌酒,請趙氏兄弟吉慶和並李杜等五人聚飲。這席間就談起王娟娟的話,洪一鶚極口豔羨,吉慶和就趁便說道:“小弟有一事,擬同翼兄奉商,因娟娟一事,現在寄居趙府,雖承年伯與年伯母不棄,卻實在攪擾不安,鄙意擬相商於翼兄,可否轉達老嫂或暫同居,或合尋一所房屋,爲常過之計。小弟此次回籍,擬將家母遷移來此,以便就近迎養,不識翼兄以爲何如?”杜海秋道:“此事極妙,兩美同居,後先繼美,真是遙遙相印,我想翼兄的老嫂絕不推辭,不必待稟命而行,此時竟答應了,就可擇日遷徙。”洪一鶚道:“既承吉兄不棄,小弟當飭令家人,刻日打掃,先騰兩間淨室,聊作青廬,隨後俟老伯母來寧,當再合尋一所,爲同居之計,那時拙荊卻好常聆慈訓,小弟亦可朝夕晤教了。”吉慶和大喜,各人便開懷暢飲,直至席終而散。
洪一鶚當晚即將同居的話告訴白蓴秋,白蓴秋也極其情願。過了一日,吉慶和與趙鼎銳又去拜了制臺及藩司各當道,制臺又差具回拜,其餘皆親自到門賀喜謝步,吉趙兩位足足忙了半月才覺清楚。吉慶和又擇了個吉日,就同娟娟搬過杜家,卻好白蓴秋與娟娟極相契合,又拜了異姓姊妹,由此吉慶和更十分喜悅,到了九月半後,便回襄陽去接老母。欲知吉慶和的母親何日來寧,是否與白蓴秋同住,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順承親志僦屋移家 冀蓋前愆求榮反辱話說吉慶和的母親柳氏安人,自接着他的喜信,已經喜不自勝。這日見了兒子衣錦榮歸,更加悲喜交集,喜的是兒子點了翰林,一時榮耀起來,悲的是想起從前那樣光景,好不可慘,於是母子兩個痛談了兩日。吉慶和又將討了王娟娟的話細細告訴了一遍,老安人道:“你也這大歲數,如果從前不是遭了橫事,早已給你娶了親,現在你的兒子到要好大的了。今日既討了人,只要他能孝順,能持家,管他什麼貧賤富貴,若是娶了富貴不賢惠的,動輒倚着孃家的勢利忤逆公婆,欺侮丈夫,這又有什麼好處,但是這王娟娟是什麼個樣兒,人品性格究竟如何?”慶和道:“孩兒看來,雖曾入過青樓,卻還端莊賢淑,毫無下賤的氣習,卻不知母親見了如何?”老安人道:“我兒你此話到呆了,我不過爲你想着,賢惠的是你終身的內助,不賢惠的也是你終身喫虧,我還有幾年活在世上,還怕媳婦不伏伺我?只要你看得中了就罷了。”
吉慶和道:“母親只管放心,孩兒同媳婦自然孝順你老人家,好好的給你老人家過兩年舒服日子,才償得起前十年的苦。但是孩兒有句話同母親商量,不知母親可願意不原意,孩兒不敢自主,要請了母親的示,然後方敢行。”
老安人道:“我兒有何話說,能行則行,只要理上無礙,有什麼不能說。”吉慶和道:“孩兒的意思,因家中的產業全行變盡,急切難於重置,家鄉又無親戚可靠,如搬往南京,權且住個十年八年,待孩兒氣候圓了,復了產業,再行搬回原籍。況且孩兒雖點了翰林,還要進京供職,不能常在家中,若把母親拋在家中,實在難於兼顧。南京趙家的人是極長厚的,平時也可請他家照應,孩兒在京裏也可放心,就是書信來往也比這家鄉便當幾倍,所以孩兒想把母親接到那裏去。”老安人道:“我兒,爲孃的久有此意,因爲你外間的光景不知是什麼樣兒,故我不曾向你說,我兒既有此意,這是好極了,家鄉有什麼戀頭,我也這麼大年紀了,自從到了你家,終日在八鄉底裏過日子,什麼頑意總未見過,落得兒子接了出去,各處遊玩遊玩,也不枉過一世,這有什麼不願意呢?”吉慶和道:“母親既能體貼孩兒同去,好在此間也無甚料理,略一收拾,就可動身,孩兒還想趕到南京過年,明年二三月孩兒就要進京供職的了。”老安人道:“去南京過年,這又有何不可,我就料理着,你擇了日子就可動身的。”
老安人又道:“我兒,還有一件要緊的事,爲娘幾乎忘卻,前兩個月有個姓顧的來問你可中沒有,他說離此不遠,住在什麼顧家莊,是同你在南京會過的,我兒你可認得這個人麼?”吉慶和道:“怎麼不認得,孩兒從前不是同母親說的嗎,就是那畜生韓宏家的老管家,孩兒若不虧此人,安有今日呢。明日就要去尋著他,着實的要謝謝他去,我還用過他二兩多銀子,孩兒的意思要加十倍去還他。”老安人道:“這個理當,你明日就去。”吉慶和次日就帶了五十兩銀子,跑到顧家莊,尋着顧全家內,不期顧全已於前月到了安徽,吉慶和只得說明來歷,把銀子丟了下去,顧家的人卻不敢收。吉慶和又說:“是從前向他借的,今日來還他的。”顧家人才敢收下去。吉慶和又將南京的住處說明,恐怕顧全隨後找他,便有處詢問,顧家的人一一記清楚了。然後吉慶和才轉身回來,一連收拾了幾日,又備了許多祭品,祭祀祖宗,並他父母墳上祭掃了一回。諸事已畢,擇定冬月十五動身。
到了十三就僱了一隻三官艙大船,十五一早吉慶和同著老安人,並帶了來安僕婦等衆,一齊下船。李大送到船上,吉慶和又賞了他幾十兩銀子,李大又說了好些不忍離別的話,然後才灑淚而別。船家就祭了神福,鳴鑼開船,直望南京而來。在路行了半個多月纔到南京,吉慶和招呼將船開到通濟門,進城較爲靈便,抵了碼頭等船泊定,吉慶和便命家人先進城去通報,並僱兩乘小轎子來接。洪一鶚得了信,即刻飭傳家人打掃房間,又叫白蓴秋幫同王娟娟預備香燭糕饅及茶點之類,爲老太太進宅之用。吩咐已畢,即帶着家人僱了轎子出城迎接。到了城外,先由家人上船通報,吉慶和見洪一鶚親自出來,趕着走上船頭,先道了謝,便請洪一鶚上去坐,洪一鶚見了吉慶和也道了喜,然後上船,進了艙便望吉慶和道:“先請老哥在伯母前請安,俟進了宅,當再行禮。”吉慶和一面謙遜,一面到裏面去請老太太,一會子老安人出來,先同洪一鶚招呼了一聲,便有僕婦挽扶上轎,吉慶和便與洪一鶚同行。
不上一刻已到中正街自家門首,老安人下了轎,只見兩個花枝招展般娘子站在那裏迎接,又聽問了一聲:“婆婆好!”“伯母好!”老安人便將媳婦上下一看,心中頗覺歡喜,也就回道:“你們好!”說着,便拉了娟娟的手,笑嘻嘻的走了進去。走到堂屋內,又見高燒着一對紅燭,焚了一爐香,桌上擺著發糕,老安人更覺歡喜。卻好吉慶和同洪一鶚已經進來,老安人便命吉慶和先磕了頭,然後自己又在家神前磕頭。王娟娟見丈夫婆婆都去磕頭,他也跟着去磕頭,隨又給老安人見了個全禮,老安人便笑着說道:“我兒你代我多養幾個孫子,讓我歡喜歡喜。”王娟娟臉上紅了一陣,就退下去泡茶裝點心。接着洪一鶚、白蓴秋都上來見禮,老安人一一道謝畢,娟娟便走來說道:“婆婆勞碌了一會了,請坐下歇歇,喫口茶,用些點心罷。”說着,又望白蓴秋道:“姐姐請你陪我婆婆喫點,我還要到房裏料理下子去。”老安人聽說,又道:“你也坐下陪我喫點,再去收拾不遲。”娟娟只得坐下。
老安人又望白蓴秋道:“我媳婦多承洪嫂嫂照應,甚是感激,我聽見我兒子說,洪嫂嫂是個女中豪傑,實在可敬,將來我媳婦還耍望姐姐指教,有什麼不到的事,也要帶量他點纔好。”白蓴秋道:“伯母你老可不必慮,妹妹又會持家,又會理事,將來還會生多少大頭大臉的兒子,比你侄媳婦要強着十倍呢。”娟娟聽說,便道:“姐姐你可不要這樣恭維,說得人家怪難受的,連心裏都癢起來了。”老安人道:“洪嫂嫂你也不必過謙,明年就要喫你的喜蛋了。”娟娟道:“婆婆你老人家纔到這裏,不曉得姐姐已經懷孕,明年三月就足月了。”老安人道:“竟被我猜着了,生了小相公,蛋是要盡我喫的喲!”白蓴秋尚未回答,只見挑夫挑了許多行李進來,家人僕婦幫著搬行李到房內,然後開發了腳力,又將房間收拾清楚,鋪設牀帳已畢,老安人又走進房去看了一看。原來洪一鶚住的房屋是三開間,前後兩進四廂,王娟娟住在後進,與白蓴秋對房門,前進爲會客之所,現在柳氏安人一起搬來,就將前進上首房間騰出,讓老安人住下,首房間改作會客,只都是洪一鶚預爲佈置的。安排已定,如趙鼎銳等人,又送了許多禮物。
隔了兩日,吉慶和又備了一席聊作東道,由此一家團聚,更兼娟娟極其孝敬,白蓴秋亦極親密,老安人又認了白蓴秋爲義女,吉慶和與洪一鶚也結了異姓兄弟,於是母子婆媳兄弟姑嫂竟合爲一家,老安人亦頗安閒。
話休煩絮。這日大家正坐着閒話,忽見來安手上拿着一封簡帖,走到吉慶和麪前說道:“有個韓老爺說是與老爺同鄉,又是世交,特來拜會的。”吉慶和便看那帖子上寫着:“鄉世愚弟韓宏頓首拜。”便對着他母親說道:“這畜生韓宏現來拜會,在母親看,還是見不見呢?據孩兒的意見,從前那樣忘恩負義,現在又來奉承,終是個無恥的小人,爽性不理他,讓他自己慚愧。”洪一鶚便插嘴說道:“大哥是怎麼一回事,可告訴了小弟,讓小弟一決。”吉慶和見問,便將從前的情節,大略說了一遍。洪一鶚道:“大哥爲什麼不見他,等見了面時,他必有一番粉飾,那時可如此如此,也好奚落他一回。”吉慶和聽了也覺好笑,便叫:“請他進來!”
韓宏在門外等了許久,不見動靜,正在轎子里納悶,忽聽一個“請”字,就如奉了聖旨一樣,趕着下轎跟了進來,走到客座子裏面,剛欲坐下,只見吉慶和從外面走進,韓宏又趕着行了禮,這才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韓宏便開口喊了一聲“來”,只見有個家人走進,站在旁邊,韓宏道:“你進去代我給老太太請安。”家人答應着走了出去。一會子來安又走了進來,拿着世愚侄帖子,站在韓宏面前說道:“老太太請老爺先同主人談談,一會子就出來,因多年不見,還有話問老爺呢!”說罷,也走了出去。韓宏心下便有點難受起來,卻不能現於形色,只得勉強向吉慶和道:“與老世兄闊別有二十年了,曾記當日承老伯母老伯的栽培,與老世兄同學讀書,那時老世兄不過才八九歲,一轉眼間如今是高入詞林的了。”吉慶和道:“連年飄泊,顛沛流離,以窮秀才仰面求人,尚難苟延殘喘,不料皇恩浩大,選入詞林,未免慚愧已極。閣下政聲卓著,治績昭彰,上游疊委優差,皆謂老兄辦事認真,不避嫌怨,較目今貪婪之輩竟不可多得,小弟不才,此中祕術尚可指教一二否?”韓宏聽說,覺得句句刺心,頗爲難受,便又說道:“小弟自從老世兄出京的時節,就要趨前奉候,一則道喜,二來敘敘闊別之情,不期感冒秋邪,幾乎一病不起,還算託老世兄宏福,未曾永別。等到弟的病纔好,各處探聽貴寓,方知已回襄陽,昨日在友人處聽說,方知老伯母已移寓來陵,故趕着到此請安,還望老世兄恕罪。”
吉慶和道:“本可不勞,何罪之有。”正說之間,又見來安走了進來,說道:“老太太來了。”韓宏聽說,趕忙站起身來,又將衣帽整了一整,在那裏伺候。只見老安人慢慢的走到裏面,開口說道:“這就是韓相公麼?”韓宏又趕着磕幾個頭站起來,但見老安人坐在那裏,直受無辭,只說一句:“老身受了。”韓宏才告坐,老安人道:“你那韓老兒夫婦現在多大歲數了,曾死沒有?你的老婆養了幾個畜生了。”韓宏才聽了這兩句話,已經氣過不能開口,只得忍耐着答道:“小侄的父母是已經過世,你老人家侄媳婦已生過好兩個了。”老安人又道:“你從前做了官,發了財,是認不得我的兒子。今日到我這裏來,難道你是被參了官,又窮了下來,找我的兒子給你說個情兒,或賙濟你些麼?如果是真被參了官,窮得連飯都沒喫處,不妨還學你那死鬼老子與你老鬼老奶奶把你帶到我家來的那個樣子,你也把你這—起小畜生領了來,我還可以叫我的兒子再養你們一家,卻不算什麼大事。”吉慶和便擱着他母親說道:“你老人家可省一句罷,我們韓大哥因爲孩兒點了翰林,特地來要好的,你老人家反說他參了官又窮下來,這是什麼話,不要叫人家道怪。當日你孩兒流落的時候去找他,他不認前情,是怪他無見識;今日你孩兒發達了,他來恭維,又怪他不好,這不是裏外難做了嗎?況且韓大哥當此之時,正是烈烈烘烘一位同知太老爺,誰人不曉得他有本領,不必說督撫是器重他的,就是他那年辦了大河口的厘金,連那些販雞子的至今還頌聲載道,說他實在精明,真能替皇上辦事。如這樣的好官都要被參,那些貪贓枉法剝削小民的,豈不是要殺頭絕後代麼?”韓宏聽了他母子這一番話,又聽得那些家人都是唧唧噥噥的私相議論,直羞得面如紙色,連半句話都答不出來,只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如死人一樣。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卻好來安進來,說道:“趙大人過來了。”老安人聽說,便走了出來。吉慶和就叫來安去請趙鼎銳到了裏面,先同韓宏作了揖坐下,又問了姓名,彼此謙遜一番,趙鼎銳道:“原來是韓老父臺,久仰久仰,吉年兄時常道及,累欲往拜,爭奈俗事太多,未能如願,今日得見足慰平生了。”韓宏亦強顏說道:“小弟尚未過去道喜,抱歉之至。”彼此又略談了一刻,韓宏便起身告辭。吉慶和送他上了轎,就轉身回來,纔到客房門首,忽聽趙鼎銳說:“壽人我告訴你件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綸綍承恩詞臣應詔 絲羅踐約淑女于歸話說趙鼎銳望着吉慶和,說有件事要告訴他。看官你道是什麼事呢?只因現在朝廷勵精圖治,見那些在朝諸臣大半泄泄沓沓,年老的暮氣太重,新進的又礙於資格,雖皇上累下明詔,加意求賢,曉喻中外,臣工一體,訪察其有經濟素裕,膽識夙優之士,無論官紳士庶,俱着破格錄用,上副朝廷儲才之意,下慰草茅堀起之心。示諭煌煌,何等慎重。其如疆臣大吏,視爲具文,每當聖諭頒來,始則以一紙文書飛行所屬,繼則置之膜外,不問不聞。即間有保舉參劾之事,仍不過循其舊例,以掩耳目而已。所謂保舉者未必真有經濟,真有膽識,或因情面而得,鑽謀而來,甚至有目不識丁,卑汗苟且的,也可列名薦牘。所謂參劾者亦未必無真才實學,皆系貪贓枉法之徒,或因不合時宜觸犯當道,致遭屏黜,有屈難伸。至於大小朝臣,但憑一紙空言,據情上達,亦未悉心遴選,冀拔真才。推原其心,皆存了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見,而且各分門戶,賄賂公行,不但版築魚鹽,埋沒了多少英雄豪傑,即有些敢言直諫,公忠體國之士,亦孤立無援,相與告老的告老,退歸的退歸。皇上天武神威,洞悉此中的弊竇,因此復下明詔,將所有告老告歸的臣子一律起用,限三個月到京,聽候召見。其實有因病致廢,或已經病故的,著由地方官據實呈報,並取具本籍紳士,連環保結,不準稍事隱瞞,致幹未便。倘有縱徇情事,一經察出,定即從嚴議處。其起用諸臣,如有名流勇士,實係爲該臣素所深知的,不論出身貴賤,準其一體保薦,即由該臣率領來京,聽候試用。此旨一下,那些告退的個個存著振作之心,以冀進賢退不肖,爲朝廷復隆古治。
這趙鼎銳的父親趙弼,本系翰林出身,放過一任主考,亦因敢言直諫,不合時宜,爲在朝權貴所厭,他卻見機得早,覆命之後就告病退歸,作個明哲保身之計。現在有旨起用,他又雄心復起,思爲國家立一番事業,庶不負朝廷雨露之恩,更兼他賞識兩個人,一個吉慶和一個洪一鶚,常說這兩個大有作用,將來定爲棟樑之才,因此要保舉他兩人,以顯顯自己的見識。所以趙鼎銳聽見他父親有這個話,便來告訴吉慶和與洪一鶚,叫他們預備預備,恐怕開春就要同行。因說道:“吉年兄你可知道,現在皇上又起用舊臣了,昨日才奉到上諭,凡那從前告退的,皆一律起用,限三個月內到京,聽候召見,不準藉端不仕。即有實系因病殘廢或已經病故的,仍責成地方官取具在籍紳士連環保結,以憑察覈,並著令起用諸臣,隨時保薦人才,聽候試用。”吉慶和道:“據兄所言,年伯是一定要出山了。”
正說着,洪一鶚走了進來,看見趙鼎銳便道:“趙兄何時來的,小弟怎麼不知道?”趙鼎銳道:“來了好一會了,我來的時候,那個韓宏還在這裏,我還同他作了兩句無謂的周旋呢!”洪一鶚道:“韓宏這廝,今日本是來求榮的,那裏曉得反受了辱去,送上門來討罪受,也是報應不爽,大快人心。但我們雖覺出了口氣,代他設想,不知他回去之後,是怎麼樣子難受,而且他那些家人都聽得明明白白,難免不互相竊議,這個聲名傳了出,怎樣有臉見人呢!”趙鼎銳道:“這到不然,昔齊人乞食牆間,尚且驕其妻妾;他雖被罵了一頓,依舊是個同知,有什麼無臉見人呢?”洪一鶚道:“吉兄你剛纔說那個又要出山?”吉慶和道:“是因現在奉了上諭,起用從前告退的諸臣,我說趙年伯一定是又要出山的。”洪一鶚道:“趙老伯如果出山,則朝廷又得一柱石,非是小弟睥睨一世,試問當今之際,外而疆臣內而宰輔,有幾個胸羅經濟,膽識過人,能代朝廷建一番功業?皆是盈廷唯諾,泄沓相仍,實成爲具臣而已。”
趙鼎銳道:“洪兄不必牢騷,以兄抱負非常,久知爲棟樑之器,現當撥舉真才之際,吾兄正可有爲,況家父所最重的兄與吉年兄兩人,吉年兄已經高發,明年進京供職,便可大展猷爲,兄雖尚未乘時,此番家父到京,必欲爲之保薦,一則以副朝廷求賢之意,一則以展吾兄抱負之才。”洪一鶚道:“雖承老兄眷愛,復蒙老伯栽培,但臣本布衣,恐亦無從着手。”趙鼎銳道:“這到不必慮得,現今聖天子英明睿知,因本朝限於資格,致使英雄豪傑多半沈埋,故上諭有謂只取真才,不論出身貴賤,況吾兄亦復將門之子,只須薦牘上敘明履歷,就可以邀聖眷了。”吉慶和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說甚麼布衣不布衣,況且自古及今,以布衣而爲將相者,何代蔑有?其韓侯諸葛,固昭然在人耳目間,就如弟媳所最羨慕那韓蘄王,又何嘗不是布衣而爲名將呢?”趙鼎銳道:“原來洪兄的尊夫人羨慕蘄王,小弟尚不知這段佳話,既然如此,則自己必自命爲梁夫人。”吉慶和道:“不但自命爲梁姬,且直以蘄王許我們這位老弟,可不是裙釵青眼,巾幗英雄麼?”趙鼎銳道:“卻當現在承平無事,若遇着有徵戰之日,我們這位洪嫂,也可效粱夫人親執桴鼓了。”洪一鶚道:“盜賊驕橫,於斯已極,老兄還怕沒有徵戰之事麼?小弟如有這個造化,到奉命督師的時節,一定將賤內帶了去,以助一臂之力。”吉慶和道:“趙年兄你不曉得我們這位弟媳,夜間由洪賢弟騎馬試射,早間便跟着他擊劍,居然學得一手的好劍法,竟不亞那公孫大娘。”趙鼎銳道:“這卻怪不得洪兄誇口,說要帶他從軍呢,原來他尊夫人尚有這樣的技藝,可羨可羨。但是這劍術,他賢夫婦固是不相上下,卻不知那射法是洪兄勝洪嫂勝呢?”
吉慶和道:“據小弟以意度之,光景是賢弟勝於弟媳。”趙鼎銳道:“年兄何以見得?”吉慶和道:“偶有所聞,明年三月我們弟媳就要慶弄璋之喜了,以此推求,故知弟媳的射法,終要讓賢弟一步。”說罷三人哈哈大笑,彼此又談了一會,趙鼎銳這纔回去。
話分兩頭,再說趙弼的女兒靜娟小姐,現年已交二十,是自幼許字趙弼的連襟鄭垣之子鄭洪鈞,這鄭垣字樞廷,也是江寧人氏,由兩榜出身,歷任浙江台州府,湖北荊州府知府,政聲亦頗卓著,因那年在荊州府任上辦理教案,未免偏護百姓,夷人不允,也便呈請告休,現年已有五十多歲,生平只有一子,極其鍾愛。這鄭洪鈞雖不曾中過,也補了本學的廩生,卻喜生性純孝,立志甚堅,他因兩個舅子一是舉人,一是進士,他便矢志不移,定要等中舉之後才肯娶親,故長到二十二歲尚未迎娶,鄭垣亦只得俯從其意。現在因皇上起用告退諸臣,就要進京聽候簡用,又見兒子的年紀已是不小,那中舉是有一定,不可強勉的,故乘著未進京時,帶兒子成就了百年之好,自己也了卻一件心事,因此就向趙老說項。趙弼也頗願意,鄭垣就擇了二月十二迎娶的日子,趕着年內通知過來。趙弼得了信,也就趕着製備妝奩。匆匆的過了新年,又是正月半後,不到一月就是嫁娶的吉期,趙鄭兩家好不忙碌。看看的吉期已到,兩家又備了請帖,預先請杜海秋、李亦仙兩人做個現成媒。趙弼又請了周夢梅辦帳房,並吉慶和洪一鶚幫同料理,那邊鄭家也請了許多親戚幫忙,不必細述。
到了初十,鄭家就請了兩位大賓,率領着喜娘僕從,牽羊擔酒,先把冠帶送了到來。次日趙家也請了兩位大媒,並派了些家人,將妝奩備送過去,送來送去把兩個媒人坐在轎子裏,就同遊街一般,所喜兩家皆是盛席款待,不敢稍形怠慢。到了十二一早,杜海秋李亦仙就穿了衣帽,先往鄭家道喜,坐了一會,喫了早點,又過來趙家。吉慶和洪一鶚趕着迎了出去,原來吉慶和洪一鶚,趙弼特爲請他兩個款待大賓兼陪新婿的,只見他四個人談笑著走了進來,杜海秋、李亦仙便帶趙弼道了喜,又同趙鼎銳兄弟作了揖,趙弼便先道謝道:“連日褻尊偏勞,實是過意不去。”李杜二人齊聲答道:“豈敢,豈敢,承年伯栽培,只恐儀節未諳,尚求原諒。”吉慶和又說道:“年伯,這樣的美差小侄討還討不來呢,還要請他們,喫的連路都走不動,還要轎來轎去,還有什麼褻尊偏勞,只是年伯太客氣了。”趙弼笑道:“今日藉重全福,卻是應該這樣的。”說着叫人擺上茶點,大家就入座用茶。才坐下來,只見有個家人拿着三封帖子匆匆的走到廳後,高聲說道:“上房裏預備接轎,吉老太太與吉太太洪太太都過來了。”說罷,拿着帖子又匆匆的走了出去。
一會子一片環佩的聲音,先從裏面走出兩三個丫鬟僕婦,簇擁着趙弼的夫人與趙弼的兩個媳婦迎接出來,卻好吉慶和的母親與王氏娘子,洪一鶚的妻子白氏,都在廳上下了轎,趙老夫人和兩個媳婦接着,彼此先請叫了一句,趙老夫人然後陪着吉老太太,他兩個媳婦陪着兩位娘子,輕移蓮步,環佩叮噹,緩緩的走入後堂。於是吉老太太率領著媳婦並白氏,給趙老夫人及他家兩位娘子行禮道喜,因彼此初會,吉老太太又道謝了他兒子一向承情的話,趙老夫人也謝了他兒子虧吉慶和治好呆病的情節,又將各人的媳婦互相誇讚了一回,這才分賓主坐下。當時就有人獻了茶,擺了點心。茶點之間趙老夫人又望着自蓴秋說道:“久聞大娘子是個女中豪傑,今日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可羨可敬。”白氏便謙遜道:“這是承老夫人的錯愛,其實是毫無見識的。”吉老太太又幫着趙老夫人誇讚了幾句,一會子家人又進來報道:“徐老太太與姨奶奶來了。”趙老夫人與兩個媳婦迎了出去,原來這徐老太太就是趙老二的丈母。趙鼎銳的丈人,姓畢名煥文,號星北,是現任山東沂州知府,全眷都在任上,故此未來。
此時廳上的客都坐滿了,日將停午,只聽得鼓樂聲喧,大家知是新貴人來親迎了。正說之兩,轎子已到了門首,鄭家的家人先投進門婿的帖子,這邊的家人趕着把大門關起來,俗例叫做悶性子。趙弼又體帖女婿,悶了一刻就招呼開了,又放了一掛旺鞭。吉慶和洪一鶚又趕着迎了出去,但見那鄭洪鈞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也是堂堂一表,文質彬彬的低着頭,慢慢的走進,若有不勝羞澀之態。此時趙老夫婦並兒媳等人,都齊集廳上,只見紅氈貼地,儐請新貴人登了氈,然後從旁贊禮,先拜了泰山泰水,以次舅兄舅嫂親戚朋友,足足的磕了有二三百個頭,把個鄭洪鈞爬起來跪下去,鬧得個氣喘吁吁,汗流滿面。各人行禮已畢,這才歸坐,獻了三道茶,又喫了些點心,接着酒席擺好,卻是一順三席,吉慶和同洪一鶚就陪了新貴人在中間一席,上首一席是兩位大賓,就改請了周夢梅並趙老兒自己陪着,下首一席全是至好的朋友親戚,趙鼎銳就在中間席上送了酒,兩位大賓的酒卻是趙弼親自送的,其餘便是趙老二代勞。大家入座以後,各人又同主人道了謝,然後歡呼暢飲,惟有鄭洪鈞坐在首席上既不談笑,又不飲酒,臉上直是紅一陣白一陣的。
杜海秋在對面席上看見,便開口說道:“鄭兄何必如此羞澀,大家都是熟人,我們年伯雖是新令岳,卻是舊姨丈。鄭兄是自幼見慣年伯的,年伯也是自幼見鄭兄長大的,還有什麼拘束?即使泰山嚴嚴,今日亦不必懼怯,等尊夫人過門之後,那時卻不能放膽了。”吉慶和道:“海秋你這話我卻不懂,爲什麼今日到不必拘束,等夫人過了門,反而不能放誕,這可真有些費解。”李亦仙道:“吉兄,我卻知道海秋的意思了。今日可不拘束者,爲其夫人尚未過門,無從知其情節。年伯又不能因偶爾放誕,便責罰嬌客。等到過門之後,卻有夫人管束,一舉一動若稍形放誕,便自不行。只怕泰山嚴嚴,還不如河東獅吼呢!”洪一鶚道:“李兄此說雖近情理,據小弟想來,卻未必盡然,以鄭兄一表堂堂,豈有懼河東獅吼之理?即偶有觸犯泰山之處,吾知其夫人必代善爲調停。萬一此老倔強難言,則泰水之前猶可代爲伸訴,任他難說話,終得委屈彌縫,斷不忍使恩愛金龜,甘受老夫之責的。”說罷大家笑個不住,再看鄭洪鈞面上漲得通紅,就如大紅緞子一般,只是低着頭一言不說。周夢梅便指着衆人說道:“你們也太作虐,鄭兄今日做新郎,到了此地已經有些羞澀,再叫衆人拿他開味,怎麼不叫鄭兄怪難受的,臉上紅起來呢?”叉道:“鄭兄我勸你臉放老些,由他們胡說,你的臉便不會紅了。”鄭洪鈞聽說,覺得臉上更加難受。大家鬧了一會,已是席散,儐相又過來請鄭洪鈞去行親迎禮,依舊磕了許多頭,這才告辭而去。大家相送自不必說。
看看日色將落,只聽鑼聲響亮,鼓樂喧天,喜轎已到。登堂之後,喜娘便各處磕頭請安道喜,又領着男家那些投帖扶輿一衆的家人們上來磕了頭,然後就往賬房裏請賞。領賞之後,又到兩位大賓而前請帖子催妝。大賓客應了一聲,就便即刻喊了吹鼓手奏起樂來。三道妝一齊催畢,又請了兩位全福太太進房,替新人香湯沐浴,梳妝上頭,加冠束帶。諸事已畢,又招呼在外面家神前點了香燭,又去請兩位大賓先往男家。及到大賓走了,他又招呼人夫轎馬掌齊燈火聽候發轎,這才進去。一會子又跑了出來,喊抬喜轎的人。喜班上聽喊,趕着跟了進去,將喜轎抬在房門口。喜娘遂請了趙弼進房,以備抱轎,又請了全福太太重新將喜轎照過,趙弼這才抱女兒坐進轎內,又叮囑了幾句,往之汝家,必敬必戒的話。喜娘便放了轎簾,忙着又跑了出去,招呼人升炮鳴鑼奏樂等事,諸事全畢。只聽得吹吹打打,喜轎擡出大門。趙老夫婦見一頂喜轎就把女兒抬到人家去了,也不免心中傷感,落下幾點淚來。欲知趙小姐此去鄭家,當晚新房如何鬧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情切切軟語勸新郎 意勤勤交章薦豪傑話說趙弼夫婦見喜轎出了門,不免心中傷感了一會,接着諸六眷大家也告辭而去。等到客散清楚,趙弼夫婦及兒媳等皆有些倦意,即飭家人衆僕等,前後看了看燈火,就去歇息不提。
再說鄭家這日也是賓客迎門,極其熱鬧。鄭老夫婦內外照應,忙得甚是高興。將到初更時,大家正盼望喜轎,忽聽鑼聲敲處,鼓樂迎來,知是喜轎已到,鄭老夫婦即招呼僕從照應各事,一會子喜轎已到門首。從俗例又關了一刻門,即便開門,升炮鳴羅奏樂、喜轎抬進中堂,有兩位攙親全福太太並伴娘攙扶新人出轎,隨即將喜轎抬了出去。儐相便請新郎出堂,拜過天地,又行了交拜禮,然後牽巾進入洞房。攙新娘的太太給新人挑去紅巾,坐牀撤帳,喫過交杯酒,復又出堂見禮,儐相伴娘分立左右,兩新人並立氍毹,先拜謝了兩位媒人,攙親的全福太太,然後才拜父母以及親友,又請了兩位全福的收了拜見禮已畢,伴娘攙扶新娘進了房,新郎就在外面陪待賓客,那些執事人役以及趙家押轎來的家人,自有管家接待,不必細說。
此時廳上,酒席已擺得齊齊整整,鄭垣一一都送了酒。賓客都已入座,一會子上了頭萊,儐相又請新郎到各席上謝頭菜。只見衆賓朋歡呼暢飲。看看席散,鄭垣又邀請賓客賞看新娘,大家無非讚羨不已,又鬧了一回新房,都告辭起身,鄭垣又相送賓客上轎而去。接着裏而的女客也大半告辭,鄭夫人也親自送轎。請親友已散,然後纔將公子送入洞房,成其百年好事。這一夜你恩我愛,似蜜如糖,難以盡述。正是:交頭鴛鴦眠正糖,莫教雞唱五更籌。鄭老夫婦見兒媳俱入洞房,即令家人僕婦照應了燈火,也去歇息。到了次日趙家就送了盒酒點心過來,卻好新夫婦梳洗已畢,當時就開發錢。又去鄭老夫婦那裏,給父母公婆請了早安。鄭老夫婦見一對佳兒佳媳,心中歡喜自不必說。
接着請親上門,趙家又來接女兒歸寧,並請女婿喫飯。過了一日,鄭洪鈞又各處謝過客,纔算糖楚。夫婦之意,自必伉儷情深,但鄭洪鈞卻另有一個念頭,以爲自辦喜事以來,碌碌的已鬧了三個多月,那些時文八股許久拋荒,現在親已娶過,事已辦畢,父母也安慰了,自己正好用功,以圖上進。眼見一年以後又是科場,若再不中,不但對不起父母,且要貽老婆笑話。於是把讀過的那些熟文章檢了出來,朝夕誦讀。早間天明就爬起來,晚間到半夜方睡。趙小姐見丈夫如此用功,是固可敬卻又可憐,他功名心太重,就同着了魔的一般。
這日晚間正是鄭洪鉤讀得高興,在那裏搖頭擺尾,拍桌子畫圈兒,各種呆形煞是可笑。趙小姐在他背後立了一會,見他所讀的皆是腐爛墨套,已經幾十年不行的,因想這樣文章雖再讀十年,還是不會中舉,實在忍耐不住,便低低說道:“郎君且停尊口,妹有一言敢祈容納。”鄭洪鈞迴轉頭來,見是自己老婆,也道:“表妹如何不去睡,在這裏站着何爲?”趙小姐道:“請問兄所讀之文,是那些名稿?可歷歷爲妹一言。”鄭洪鈞道:“賢妹那裏也知此中的妙處麼?愚兄所讀的雖非名稿,卻是歷科中式的佳文,雜選而來以爲揣摩簡練,賢妹有何見教,即請明言。”趙小姐道:“妹雖不知個裏精微,竊嘗家父家兄論及八股一事,皆以行氣爲勝,詞華次之,鄉會闈墨雖不少詞華之作,然其中以氣勝者爲多。若竟以爛調蕪詞,爲此中的祕術,仍不過講求聲調,徒爲圓熟而已,所謂名貴者何在?精湛者何在?且近科以來,風氣大變,皆尚議論,貴清真之作,或各大家名稿,如項水心丁守存諸先哲一派,雖寅谷犢山諸先生的大作皆不過行矣。兄所讀者還系十年前如求是齋登瀛社之類,以之科歲考尚嫌不合時宜,而況鄉試會試!兄誠矢志於此,即望改弦更張,將從前爛熟於中的那些墨套全行拋去,於各大家名稿中,選其清真名貴以及包孕宏通、議論博雅的,簡煉而揣摩之,其亦可以獲售矣。兄平日自作之稿,想亦盈筐滿篋,請展其所得意的賜一二篇,爲小妹一閱,以觀兄平時筆仗如何?”
鄭洪鈞聽說,始以其不過竊聽,及聞言之斫斫,心下已有些佩服,現又見他要自己的文章看,便肅然起敬道:“兄本愚魯無知識,但是平時劣作,賢妹見了特恐貽笑大方。”趙小姐道:“妝第之私尚且不顧貽笑,而況堂皇正大之事,又何笑爲?且兄恐貽笑於小妹,獨不怕貽笑於名流?是又妹所不可解。”鄭洪鈞見說,趕着說:“兄當獻醜。”便去檢了兩三篇來,給趙小姐看。趙小姐細細的揣摩一過,便道:“觀兄之作,功夫是純熟,但是拘謹有餘,曠達不足。且中於墨套惡習,不免嫌其腐爛。以妹愚見,是皆兄拘守過甚,心地不開之故,致將一味迂腐畢露紙上。從今以後勸兄勿過拘執,一面選讀名稿,一面將心地拓開。無事之時不妨各處遊覽,藉開心志,而廣見聞,然後於作文時再將墨套拋去,自不期然而筆勢開展矣,兄以爲何如?”鄭洪鈞聽了這一席話,倒頭佩服道:“賢妹之論碓切愚兄之病,從茲以往兄當驅除成法,另闢新機便了。”於是鄭洪鈞果然照趙小姐所言,如法泡製,下一科也就中了。此是後話不表。
再說趙弼與鄭垣兩親家,因起用的限期巳屆,彼此就商議進京,趙弼又知會了吉慶和,結伴同往。洪一鶚知道他們行期已定,就借趙家地方,辦了一桌盛席,給趙弼父子與吉慶和並帶着鄭垣四個人祖餞。這日鄭垣見了洪一鶚,也是讚美他英傑,將來必成大器,趙弼就於席上望鄭垣說道:“小弟此番進京,擬即爲洪賢侄保舉,但小弟一人之力尚恐單薄。親家既然賞識,尚可一邀鼎薦否?”鄭垣道:“洪兄氣宇軒昂,英才勃發,小弟當列名爲牘,以達宸聰。”趙弼大喜道:“得老親交章共薦,洪賢侄是一定渥邀聖眷的了。”洪一鶚又謝道:“小侄愚魯不才,謬荷兩位老伯大人提拔,稍有寸進,感德難忘。”
趙鄭兩位又謙遜道:“此爲朝廷儲材,老夫等又何德可感。”趙弼又望一鶚道:“這薦舉人才的摺子,老夫陛見時就要呈遞,恐到京匆促不及卒辦,不如預先做好,帶了進去,隨時可用,此件可煩老賢侄大筆一揮,以免老夫拉雜。”
洪一鶚道:“老伯之命本不敢辭,但不敢自爲毛遂,還求老伯主稿,小侄謹敬照繕。”鄭垣道:“洪兄不必固辭,老夫急要請教大作,還有兩件宮門請安的摺子,爽性煩洪兄一起寫作了罷。”洪一鶚仍要推辭,吉慶和道:“洪賢弟不必拘執,既承年伯與鄭老伯諄囑,你就做個毛遂自薦罷,好在此等件折又不難作,只要得體就好。況且老弟正可自抒抱負,以顯奇才,何必推呢!”洪一鶚見推辭不過,只得答應。席終之後,趙老等人在那裏閒談,他便往趙鼎銳書房內草稿起來,一會子呈與趙鄭兩位同看。趙弼與鄭垣看了一遍,卻是先敘奉旨保薦人才,後敘尊旨選舉,以下便將所保的人才幹如何,學問如何,並三代腳色歷歷敘出,真是剪裁得體。又將宮門請安的摺子看畢,齊聲讚道:“以這個表章而論,剪裁得體,雖不甚難,卻難在自己說這人才的身分非過於矜誇,即易於不醒,看他這款款說來,妙在不矜纔不使氣,而一種英銳之氣,自負之心,卻於字裏行間現出,可敬可佩。”洪一鶚又遜謝了兩句,即便謄寫出來,送與趙鄭兩位,他二人見寫得銀鉤鐵畫,又誇讚了一回,然後各自散去。
過了兩日,趙弼就帶了他大公子鼎銳,並約同鄭垣吉慶和四人,一同航海北上。親友送別,不必細述。這日到京,就覓了寓所,安頓已畢,又將宮門請安的折呈遞進去,當即傳出旨來召見。趙弼鄭垣次日五鼓即換了朝服進去,在朝房內候旨。一會子皇上升殿,但見龍香縹緲,鳳燭輝煌,侍衛各官肅立左右。皇上升了御案,先有王大臣三呼已畢,皇上便傳旨着前任雲南主考、翰林院編修趙弼,前任湖北荊州知府鄭垣。當有值殿官傳宣出來,趙弼鄭垣即趨蹌走上,俯伏金階三呼萬歲。皇上便垂詢了些土俗民情。一一具奏已畢,趙鄭二人這纔將洪一鶚的表章恭呈御覽。皇上就在御案上看了一遍,便問道:“據二卿保奏的這洪一鶉,想是卿等素所深知,現在曾否來京,即便奏朕知道。”趙弼奏道:“臣等自奉諭旨,着令隨時選舉人才,仰見聖天子殷殷求賢之意。臣所保之洪一鶚,才識素具,經濟夙優,洵屬步年英俊,更兼武藝出衆,熟諳韜鈐,將來足備將相之選,惟該臣之父雖曾任河南總兵,而該臣轉徙流離,仍屬布衣,臣不敢冒昧帶領見引,伏乞聖鑑祗遵。”皇上聞奏,便道:“據卿所奏,洪一鶚既系已故總兵洪豹之子,因轉徙流離,未邀賞賚,深堪憫惻。著即賞賜世襲雲騎尉,即日來京聽候召見,並著吏部知道。”趙弼鄭垣即代謝了恩。
皇上又道:“朕起用諸臣,二卿獨能踊躍應召,又首先保舉人才,尤屬實心爲國,深堪嘉尚。趙弼著加恩樸授翰林院侍讀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鄭垣著以道員儘先簡放,現在仍留京試用。”趙弼鄭垣又謝了恩,皇上這才退朝,各官亦紛紛退出。
趙郝兩位回到寓所,吉慶和與趙鼎銳接着就問起保舉洪一鶚的事如何,趙弼將恩賞世襲雲騎尉,即日來京召見的話以及自己補授侍讀學士、鄭垣以道員儘先簡放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大傢俱歡喜無限。吉慶和當即寫信寄南京,催促洪一鶚即日北上。趙弼鄭垣又往各處拜了些同年故舊,然後才往本衙門視事。趙鼎銳吉慶和又呈報了到京日期,就在京聽候分部散館。不多時趙鼎銳分了吏部,吉慶和又用了編修,二人謝恩已畢,俱各往本衙門供職。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褚飛熊山徑斬淫僧 洪一鶚酒樓逢故友話說山西絳州府城內,有一豪傑之士,姓褚名飛熊,號仰周,身長七尺,相貌生的豹頭環眼,大鼻樑,闊口,兩肩有千斤之力,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生性剛直異常,專打不平之事。他在十八歲上,本籍鄉試就中了武舉,後因他父親早已去世,老母猶存,因此只進京會了一趟事,以後便在家侍奉母親。他妻子姚氏翠娥,也是一身的好武藝,更喜他事姑至孝,鄉里鹹稱。褚飛熊到了二十二歲,他母就得病而死,夫妻倆殯葬已畢,又守了三年孝。
這日褚飛熊就對老婆姚氏說道:“大丈夫立身天地,當做出一番世業,雖不能流芳千古,也要有些聲名,方不負爲人之道。今母親已經去世,服又滿了,坐在家中甚是無味。咱想出去遊歷遊歷,若碰着些機遇,即無大富大貴,將我這平生的武藝雖一顯也好的。”姚氏道:“郎所言正合妾意,但往何方去的好呢?”褚飛熊道:“京師是個首善之區,天下豪傑英雄全聚於此,又況是咱舊遊之所,咱現在擬往那裏去走一遭。”姚氏道:“既如此說,妾當代整行裝,便君榮行。家事一切妾自料現,君無須掛念,如有機遇,請即函知以慰妾望便了。”
褚飛熊立意已定,過了兩日,即打了包裹,藏了些盤費,又將防身的佩劍帶好,辭別姚氏娘子,便由旱道進京。夜宿曉行,沿途非止一日。這日剛到天津地界,又見前面有座高山,望前進發須要盤山過去,因自己走得有些乏了,就在山下揀一潔淨之地,坐下來歇歇再走。才坐下來,忽聽得有人喊叫“救命。”再細細聽去,是個婦人聲音,褚飛熊暗暗想道:“這高山峻嶺之處,如何有婦人喊叫,莫非是不良之輩在此幹甚勾當麼?”便起身順着聲音向北尋去,不上四五十步,只見山凹邊樹林之中,有兩個胖大和尚,將一個年輕婦人脫得赤條條,背綁在一株大槐樹上,在那裏淫媾。那婦人哭哭啼啼,不住的喊叫。褚飛熊見了,不覺怒從心上起,兩眼圓睜,抽出佩劍,大踏步向前喝道:“賊禿驢怎地在此幹這彌天大罪!不要走,看劍!”說着,就照光頭上劈下。不提防這一個和尚在旁,用鐵尺隔開寶劍,即便向褚飛熊腰內打來,褚飛熊趕着掉轉身軀,與那兩個和尚廝殺起來。終是褚飛熊武藝超羣,一會子兩個和尚全行砍倒。褚飛熊見兩個和尚不能掙扎,便去尋了衣服,繞在那婦人背後,先將繩索解下來。叫那婦人穿了衣服,又將那繩索縛了兩個和尚,丟在樹根邊。
次後便問那婦人:“你家住何處,爲何被這兩個賊禿在這裏幹這勾當?”那婦人一面哭一面訴道:“小媳婦住在前村朱家塢。妾身程氏,丈夫朱德。十日前來了這兩個和尚,拜求丈夫要借門首打坐,妾身本不肯容,倒是丈夫說他是佛家子弟,化緣度日,就與他門外坐坐不妨。坐了兩日,早晚誦經唸佛,也覺至誠,妾身也時常送些飯菜與他喫。一連坐了十數日,只是不去。今日五更妾因有孕腹痛,丈夫起早到鎮上配藥。出去之後,一會子就聽推得門響。我只道是丈夫回來,便去開門,忽見這兩個和尚闖進來,一個就將妾綁住,妾欲叫喚,他便拿出鐵尺喝道:”若叫一聲將你打死。‘一個收拾財帛,驅妾出門來到這裏,綁在樹上淫污。妾無奈只得喊叫,天幸英雄到救了性命。“說罷納頭便拜。褚飛熊聽說大怒,就揮劍去砍兩個和尚。正欲砍下,復又一想說道:”咱要一劍一個,卻死得便宜了,將你這兩個落地獄的禿賊,咱叫你慢慢受用些疼痛纔好。“便叫程氏站遠些。那和尚見勢頭不好,哀求饒命。褚飛熊道:”你不要叫,老爺親自伏侍你。“
說着將繩索又緊了一緊,便將兩個的褲子剝了下來,又將他四隻腳指用劍削去,以防他掙脫。然後扳轉身來,仰面朝天,又去尋了些乾草及枯枝兒,又將和尚的褥割碎,取出棉絮,夾草帶枝縛在和尚陽物上,又笑道:“你這兩個小和尚怕冷,咱且給個棉絮帽子你戴。”又在身邊取了一塊火石,敲出火種,燃着那乾草枯枝棉絮等物,一步步燒到陽物上來。兩個和尚燒得十分疼痛,喊叫連天,欲要掙扎,被繩索縛得緊緊的,又兼腳指被劍削去,動彈不得。原來人的皮肉是有油的,見火愈着,況有那些引火之物,直燒得皮焦肉爛,臭氣逼人。兩禿驢熬疼不過,連聲哀告,只求早死。褚飛熊拍手大笑道:“聞你這小和尚坐化,特地給你下火。”又燒了一會,看看氣絕,褚飛熊一劍一個都砍死了。這屍身隨後去飽虎狼之腹。可憐兇惡遊僧,因色化爲野鬼。
褚飛熊便叫程氏拿了包裹,同走過嶺來,約有五六里路,遠遠見一村落,程氏指道:“前面就是我家了。”褚飛熊聽說,便叫程氏:“慢走一步,咱先給你送個信去。”
說罷大踏步跑到村口,只見鬧叢叢圍着幾十個人,在那裏大驚小怪的叫嚷,又見一個後生跌腳哭道:“天呀不知怎地被那禿驢騙去了,只都是怪我不好,不應讓那和尚在門首打坐。”有的道:“和尚是色中餓鬼,見你渾家有些姿色,畢竟拐騙去了。”有的道:“你常不在家,想是你老婆看上了和尚同他走了。”有的說:“朱大嫂子是極其老實的,決無此事,還得作速四下找尋。”議論紛紛,鬧的不定。褚飛熊分開衆人說道:“那位是喚朱德的。”只見那哭的後生走上前來問道:“客官喚在下這甚?”飛熊道:“你的婦人可是程氏麼?”朱德道:“在下的妻子正是程氏。”褚飛熊聽說,便轉過身來用手指道:“那裏的可是你妻子麼?”朱德和衆人回頭一看,見程氏慢慢走來,朱德正是喜從天降,趕着跑向前扶了渾家到門首,問道:“你怎麼被禿賊驢騙了去的,又如何遇着這位客官的?”程氏便將捉去姦淫,幸逢這位客官救了性命,又將和尚燒死情由說一遍。朱德聽罷,忙向褚飛熊倒身下拜,這才問了褚飛熊的名姓,又款留酒飯住了一宿。次日褚飛熊才向天津進發,這且慢表。
再說洪一鶚這日接到吉慶和的信,知道趙鄭兩人保薦,當蒙皇上恩賞,世襲雲騎尉,並著即日到京昕候召見,又知趙鄭兩位俱已升官,好不歡喜。白蓴秋更是喜得樂不可言。隔了半月,又接着吉慶和的信,知道他又用了編修,更是歡喜,即將吉慶和的信告訴他生母並王娟娟。他婆媳兩個這一快樂不可言喻。卻好白蓴秋懷孕已經足月,又生了一個兒子,真是喜事重重,難以形狀。
洪一鶚等白蓴秋滿了月,即束裝航海北上。臨別的時候,白蓴秋又諄囑道:“願君此去一路榮華,但到了得意的時候,切不可空存富貴之心,總要爲皇家作一番事業,纔不愧爲一代名臣。若隨波逐流,仍不過爲一鄙夫而已。”洪一鶚道:“金石之言自當切記,到京以後是否另有恩遇,自當函知。卿在家中,這吉老太太與吉大嫂嫂亦須善爲照應,自己的身子固宜隨時珍重,小孩子也須小心撫養。”白蓴秋道:“君請放心,無庸掛念。”洪一鶚又向吉老太太、王娟娟託了照應的話,然後告辭而去。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到了北京,便尋了趙弼的寓所,將行李物件搬了進去,此時趙弼父子及吉慶和均在本衙門,尚未回來,只鄭垣在寓。洪一鶚就先給鄭垣道了喜,又謝了保薦的話,鄭垣也替他道了喜,又問了問家鄉近來如何。彼此正在閒談,卻好趙弼等人已退衙回寓。趙弼一見洪一鶚,便道:“恭喜恭喜,賢侄就從此雲程發軔了。”洪一鶚也就道了喜,又與趙鼎銳吉慶和作了揖,然後謝道:“小侄雖承皇上的天恩,卻皆系老伯所賜,第恐少年新進,諸事未諳,有負老伯保薦之德。”
大家談了一會,趙弼便向趙鼎銳道:“明日到衙門,就將洪賢侄報到日期的單子開呈進去,聽候傳旨。”又對洪一鶚道:“賢侄的冠帶,光景不曾制辦。午後可同小兒往琉璃場一帶衣鋪裏買。”說罷先自進去歇息。午飯之後,趙鼎銳就約同吉慶和,坐了一輛車子,往各處遊玩了一會,並買了兩套衣服,及靴帽等件。洪一鶚便要回寓,趙鼎銳道:“不必回寓,且再遊一會,我們到慶升樓喫麪飯去,給大哥洗塵。”
吉慶和道:“這慶升樓的水餑餑甚好,洪賢弟今日可去試一試。”於是又各處逛了一會,就到慶升樓來,由店小二招呼進去,揀了座剛欲坐下,只見有個大漢在房間外面,向着洪一鶚目不轉睛的盡望,洪一鶚也向那大漢望了一會,彼此皆似相識的模樣,忽聽那大漢問道:“尊駕可是洪翼雲兄麼?”洪一鶚道:“小弟正是。”復急口問道:“老兄不是褚仰周嗎?”褚飛熊見問大喜,即便走了進來,說道:“咱們六七年不見,老哥竟有不認識了。一向在那裏得意?”洪一鶚道:“飄蓬斷梗,歷盡艱難,一言難盡。”當下褚飛熊又與趙鼎銳吉慶和作了揖,彼此問了姓名居址,然後坐下。洪一鶚便望趙鼎銳二人說道:“這褚兄是與小弟總角之義,爲人極其豪傑,且具着一身絕妙武藝,十八歲就領了武闈鄉薦。小弟先父母去世之時,還承他幫助。自到南京以後,便隔了六七年了,剛纔若非褚兄招呼小弟,竟不敢冒昧相認。”趙鼎銳吉慶和齊道:“原來是一位英雄,失敬失敬。”說罷洪一鶚復向褚飛熊道:“老哥府上想均安好,老伯母當亦康健,現在進京有何貴幹的?尊寓何處?”
褚飛熊道:“先母已於大前年棄世,寒舍亦無甚善狀。小弟因在家無事,因此進京遊歷遊歷,想碰件把機會,現暫寓在餃耳衚衕,一個姓馮的朋友家內,卻不想在這裏碰見老哥,真是奇遇。但是老哥自尊大人見背之後,往南邊一帶六七年來如何得意呢?”洪一鶚見問,便將如何投親不遇,流落下來,幾成餓殍,如何風雪中巧遇白蓴秋成爲夫婦,如何因抱不平毒打流屍,遇着吉慶和趙鼎銳,便結爲朋友,又如何承趙弼愛如子侄,一力保薦,蒙皇上恩賞世襲雲騎尉,現在來京聽候召見的話前後說了一遍。
褚飛熊聽罷大喜,先向趙鼎銳謝道:“敝同鄉極承老大人提拔,這樣的恩德咱亦感激不盡。”越鼎銳亦遜道:“實爲朝廷儲材,家父亦不過作一薦引耳,將來洪兄定然是要大發的。”褚飛熊聽罷又向洪一鶚道:“原來老哥還有這一番奇遇,若非尊嫂先有卓識,趙老大人後能憐才,那得有今日之樂,實是可欽可羨。”此時店小二已將酒餚擺上,褚飛熊也就在一起坐下,開懷暢飲。趙鼎銳吉慶和見他豪爽,亦頗欽佩。一會子店小二又將餑餑端上,大家喫畢,褚飛熊假稱小解,走到外面櫃上會了鈔,後又進來談了一會。趙鼎銳便喝叫店家開賬,店小二進來望着褚飛熊說道:“這位老爺已經會過了。”趙鼎銳也不過謙,只說道:“從那裏說起,反叫褚兄破費,一半天再聚罷。”於是大家走出店門,褚飛熊又問明洪一鶚的寓處,知與趙鼎銳同寓,又說一聲明日過去奉拜。趙鼎銳等三人亦道謝了叨擾,然後一揖而散。
趙鼎銳三人上了車,回到寓所,卻好趙弼鄭垣尚未安寢,趙鼎銳又將洪一鶚巧遇褚飛熊、並褚飛熊如何豪爽的話談了一遍,大家這才安寢。欲知洪一鶚何時召見,聖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試金殿世職作中書 毀公堂土豪連巨盜話說洪一鶚在慶升樓巧遇褚飛熊,痛談之後仍同趙鼎銳吉慶和回寓安息,一宿無話。次日趙鼎銳進了衙門,就將洪一鶚到京謝恩的單子,開呈進去,以便御覽。卻好皇上當日即看見洪一鶚已經來京,隨即傳出旨來,着於次日五鼓預備召見。此旨一下,趙鼎銳趕着先送了信回來。趙弼吉慶和在本衙門內已經知道,公事辦畢也回寓所。趙弼便向洪一鶚道:“明日皇上召見,非帶領引見可比,須要隨着禮部議制官,從容朝拜。倘有所問,奏對尤須詳明。老侄雖器宇宏深,諒無差錯。但是天威咫尺,初次朝見,未免有些耽心。總宜處處留神,不致天顏不悅就是了。”洪一鶚唯唯答應,鄭垣吉慶和趙鼎銳又教了許多儀制,洪一鶚一一謹記。
一日無話。次日四鼓,洪一鶚即起來盥洗,整了衣冠。趙弼父子吉慶和也起來,穿了衣服,同洪一鶚走到午門外,領着他進了朝房,又引他至謝恩班內,演禮伺候,一會子皇上升殿,文武各官朝參已畢,當有吏部將本日謝恩及奉旨召見文官各官職名清單,跪呈御覽。皇上看到世襲雲騎尉洪一鶚,即傳下旨來,各官均着在午門謝恩,洪一鶚即着內閣帶領謹身殿引見,其餘各官朝散,皇上還宮。當時諸閣臣便將洪一鶚傳入內閣,洪一鶚一一從容參見首輔。徐公因問道:“青春幾何?”洪一鶚欠身答道:“二十六歲。”徐公道:“有諸內必形諸外,想趙老先生保薦,一定是才學淵博的,但皇上顧問時必須從容奏對,不可急促。倘一時不能應旨之處,不妨直奏,容退後再行進呈。”洪一鶚道:“謹遵臺命。”一會子內監傳出來,宣內閣帶領世襲雲騎尉洪一鶚引見。當下洪一鶚隨着內閣到內廷來,但見重重宮闕,巍峨處處,天香繚繞。閣臣先進殿覆旨,隨即內監傳旨宣洪一鶚上殿,洪一鶚便俯伏金階奏陳履歷,又恭謝天恩,三呼朝拜已畢。
皇上在御座上見洪一鶚氣度從容,英姿颯爽,聖心先自喜悅,因顧閣臣道:“看他外貌沖和,胸中諒有學問,今黃河連年爲患,朕欲試他一道治河策論,問他能否?”閣臣傳旨下來,洪一鶚便奏道:“乞賜紙筆,願草呈聖覽。”
皇上見他並不推辭,天顏甚喜,即令內監取短桌一張,放在階前,賜他膝地而坐。當下內監取筆硯箋紙,洪一鶚不慌不忙,一而磨墨,一而構思、拈筆在手,約有一個時辰,已草成一道治河要策,奏請錄正呈覽。皇上見他揮毫敏捷,已暗暗稱讚,便着毋庸謄正,即命內監將草稿呈上觀看。雖是行書,卻筆法豪邁,而且策上立意皆系清河溯源,不亞酈道元水經詳註。皇上覽畢,又遞給閣臣道:“難得如此敏捷,且確切不疑,着留中以備觀覽。”
各臣傳看已畢,一齊俯伏奏道:“恭賀陛下得此英才,真是朝廷之福。”皇上又道:“洪一鶚英明練達,經濟頗優,深堪嘉尚,着加恩賞給中書,即赴內閣認真辦事。仍着閣臣隨時教習,勿負朕意。翰林院侍讀學士趙弼、道員用鄭垣保舉得人,名宴相副,俱著加恩議敘,該部知道。”
洪一鶚又謝了恩,緩緩下來。諸閣臣都與洪一鶚道喜道:“聖心甚喜,我等也得藉助勷了。”洪一鶚道:“諸位老師教誨。”當下一同出了午門。趙弼父子吉慶和接着,便問了一番,都是大喜,仍隨趙弼回寓。次日趙弼就同鄭垣謝了議敘的恩。又叫洪一鶚往內閣衙門大小各官拜謁寓所,又去謝了首輔徐公。
由此洪一鶚在內閣辦事。過了一日,吏部將趙弼鄭垣議敘單開呈御覽,皇上即圈出趙弼着補授禮部右侍郎,鄭垣着補授湖北道監察御史。趙鄭兩位隨謝了恩,隨即視事不表。
再說湖北襄陽府棗陽縣鄉下興隆集有個土豪,姓繆名瑞麟,綽號尚義大王,家中廣有田產。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繆雲,綽號賽天霸;次子繆電,綽號賽金剛;女兒雙珠,綽號賽飛燕。父子兄妹俱習得一身好武藝,更兼繆雙珠曾得異人傳授,慣使九口飛刀,百步之外取人首級,百發百中,真是雄霸一方,無惡不作,專收留綠林豪客,無賴流民。官紳累欲擒拿,爭奈他黨羽甚多,不敢動手,恐致激變。這地方欲調齊兵役前去搜剿,乃事機不密,反有人送信息,傳至繆瑞麟處。繆瑞麟就偕同三子,糾集黨羽數十人與官爲難。棗陽縣知其情節,當即率領兵隊親往擒拿,當場獲住數人,帶回衙署訊辦。
繆瑞麟見黨羽被獲,復趕回興隆集,喝聚著名青皮地棍並留養家中那些賊寇,連同前次黨羽,共有二百多人,各持器械紛湧至本縣大堂,不問皁白即將衙署拆毀。知縣猝不及備,只得任其糟踏,及至城守營兵勇等來救,繆瑞麟喝令黨羽將大堂毀去,復又斬監劫獄,放出幾十名死囚,聚在一起。當經城守互相格鬥,爭奈繆瑞麟人衆,城守兵卒寡不敵衆,棗陽縣致被擊斃,又傷殺營兵十數名,蜂擁出城而去。隨州知州以逼處鄰境,一面飛報德安府,轉報督撫庸兵助剿。官兵尚未到來,繆瑞麟知事不了,遂即揭竿起勢,又勾結了河南新野縣界胎簪山的強盜。這胎簪山有三個大王,數百名嘍羅,大大王名黑麪虎楊壽,二大王水底蛟牛經,三大王穿山甲鮑直,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專在水陸兩路攔截商民。雖經捕役緝拿,終屬奉行故事。現被繆瑞麟勾結在一起,那黑麪虎楊壽即派了水底蛟牛經穿山甲鮑直,帶領三四百嘍羅下山,往義勇村而來。繆瑞麟當即與他訂約共圖大事,又有許多會匪聞風來投,因此聚積千餘人。先據了棗陽,蒐括倉庫錢糧,虜掠民間財物。當地的百姓紛紛逃避出境。
再說督撫接到德安府飛請助剿的公文,一面飛檄襄陽府參將王嘉林,率同弁哨營勇,就近星夜馳往剿滅。襄陽營雖奉到檄文,自然不敢懈怠,爭奈這位參將年紀巳大,精力已衰,平時暮氣十足,只圖安飽,不顧操練,加之兵額短少,剋扣餉糧。譬如一營額設五百名的,除去長夫伙伕應仍有四百名足額。他連工作的人統算起來,照額設數目一營不過三百足數,其餘糧餉皆系自飽私囊。平時又訓練不勤,一旦奉調往剿,多有些畏尾畏首,然亦不能不去,只得勉強拔隊長行,幸而馬到功成固是大妙,否則再作計議便了。及至到了棗陽縣界,又打聽得賊首繆瑞麟勾結了一夥強人,賊勢甚爲浩大,更是凜凜危懼。既已到此,顧不得自己害怕兵力太單的話,只得趲趕前進。繆瑞麟打聽有官軍到來,早已作了準備。
這日官兵已到,王參將即令都司吳成、守備魏泰率兵進剿。剛到城下,只見繆瑞麟領着四五名賊將,立馬橫刀站在吊橋之上,厲聲喝道:“爾等何處鳥軍,敢來送死?知道進退的,早早退去,不然教爾等立刻成爲齏粉!”
吳成亦喝道:“大膽的狂徒,膽敢擅殺命官,佔據城池,殘害百姓!官軍既已到此,不思納命,還敢抗拒天兵!快快解散歸降,或者代奏朝廷,只問爲首之罪,其餘一概豁免。若執迷不悟,爾等賊衆定遭粉骨碎屍!”話猶未了,只見賽天霸繆雲大吼一聲:“來者勿得多言,看爺爺取你狗命!”說着挺槍就刺,吳成持大斧急架相迎。兩下交戰,鬥不數合,吳成抵敵不住,撥馬便走。魏泰見勢不好,也就退下。繆瑞麟在馬上見官軍已敗,把鞭梢一指,衆賊將蜂擁殺來。自吉寡不敵衆,又況王參將部下的這些兵卒多半老弱,只能嚇詐那些鄉愚,如何能抵這一起亡命?因此拋戈棄甲,只顧逃命狂奔,被賊人殺死的亦不計其數。王參將只得收些敗殘兵卒,退回數十里暫立營寨,一面飛請督撫派精銳前來助剿。
繆瑞麟勝了一陣,又得了許多器械旗幟,好不得意入城以後便殺牛宰馬,大排筵宴,暢飲歡呼。飲到酒酣之際,只見繆瑞麟舉杯在手,向衆人說道:“官軍今雖大敗,隨後必有精銳前來,若不早爲預備,必難抵敵。況我處兵馬錢糧不敷所用,僅恃區區彈丸之地,何能持久?莫若分兵一半,急攻鄰縣,廣取錢糧,一面豎立義旗,招聚天下英雄豪傑,然後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只聽大家答道:“大王所慮正合衆意,我等皆願效死力分頭進攻。”繆瑞麟大喜。於是豎立大旗,招積亡命。不下半月,就聚有二三千人。那胎簪山大王黑麪虎楊壽也將嘍羅悉數帶領下山,聚積一處。一面分頭扮作客商,暗藏兵器,襲取鄰縣,所到之處大半黑夜動手,使人猝不及防,由此失陷城池的,已有數處,各府州縣紛紛告急。督撫也恐賊勢蔓延,難於剿滅,趕着飛檄調取大兵,星夜剿捕,並具折馳奏進京。
話分兩頭,再說洪一鶚自奉旨坐了中書,日在內閣辦事,那些閣臣見他氣度從容,才華敏捷,無不稱讚。這日接到湖北督撫馳奏,所屬宜昌府土匪繆瑞麟勾結胎簪山大盜楊壽,攻陷城池,肆行劫掠,官軍失利,請旨議處的摺子。洪一鶚當將原折交給閣臣,恭呈御覽。皇上覽畢隨奉硃批:“據湖廣總督秦士宏湖北巡撫高承志奏稱,所屬襄陽府棗陽縣土匪繆瑞麟等攻陷城池,肆行劫掠,官軍失利,請旨議處一折。襄陽營參將王壽林着先行革職,仍留軍營效力,以觀後效。一面着該督撫就近挑選精銳,派員督師,星夜馳行,奮力剿捕,務在殲除殆盡,毋任延蔓致留大患,所有往剿情形,仍著隨時具奏。至所請處分,着降一級留任,以示薄懲。欽此。”有內監傳遞出來,仍由內閣發回原省。畢竟剿捕賊匪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證禪關菩提三指覺 施武勇僧俗兩傾心卻說洪一鶚日在內閣辦事,這日正在退班之期,卻好吉慶和近因感冒假期未滿,洪一鶚就約同吉慶和上街閒逛,兼著去看褚飛熊。二人在街上閒遊了一會,便去褚飛熊寓所,卻值褚飛熊從外面回來,彼此見着皆道相巧之至。坐談一刻,褚飛熊問道:“近日外間謠傳,湖北有土匪鬧事,勢甚猖獗,已攻陷好幾州縣。二兄日在內閣,信當比外間靈通,該省督撫曾有警報進京麼?”洪一鶚道:“怎麼沒有?昨日還奉上諭,著該督撫妥速就近挑選精銳,前往剿捕,毋任賊勢蔓延呢!”褚飛熊道:“二位老哥看這土匪光景,有無蔓延之勢麼?”
吉慶和道:“如可剿捕得力,彼不過烏合之衆,不難殲除。否則亦說不定。”洪一鶚道:“在小弟看來,蔓延定了。天下承平巳久,民不知兵,守城各營兵丁半多老弱充補,就如各處防營兵力,亦甚單薄。加以統帶員弁雖系從前宿將,無如時勢不同,在前各統帶營官皆系年富力強,且無室家之累,奮力攻打,收效不難。現在功成名就,妻妾子女各有所戀,平日又頤養慣的,再教他征討去,如何耐得這個辛苦!至於那些營勇,坐領一分餉銀,終日的又不勤訓練,國家雖有閱兵之典,等到臨時略一操演,只要外面好看,糊得過去也就算了。所有閱兵大臣,外省的皆是督撫,大半不諳韜略,到看操的時候,也只要軍容荼火,得其外觀,就可以覆命無事。所以到那有事之際,一聞警報便如迅雷之不及掩耳,舉止失措,倉卒從軍,以致匪焰鴟張,剿滅不易了。”褚飛熊道:“老哥所言卻中時弊,但望這一起賊匪指日殲除,生靈早免塗毒,不然這遺害是無窮的了。”吉慶和道:“老哥愛惜蒼生,已見言表,只是坐而言不能起而行耳,可嘆,可嘆!”洪一鶚道:“事難預料,若果賊勢猖獗,進致蔓延,弟當與老哥同保褚兄,俾顯生平之志。”褚飛熊道:“老哥雖有此願,其如小弟無此福命,奈何?”
吉慶和道:“小弟屢聞人言,此間朝陽門外,有一水雲庵,庵內有位禪師,法號警覺,道高德重,年過九旬,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弟久思往謁,靜叩終身。今日正值清閒,何不同去那裏一訪?”洪一鶚道:“既有如此高僧,小弟也要去問一問,褚兄不可固卻。”說着拉了就走。三人出了朝陽門,先問明路徑,約走了五六里路,但見一帶高岡,卻是從遠山拖下來的,滿岡上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樹,岡下一帶清流環繞。下得岡來過了一道小橋,便見翠森森的一座茂林之內就是水雲庵了。不過一會走到水雲庵門首,卻是一座小小山門。進得山門,便是彌勒佛像,轉過背面卻是韋馱尊者。穿出來一座小橋,橋下水聲漱玉,是從前溪流轉來的。過得小橋一條莓苔石徑,兩下松柏交加,早有一個小僧笑迎出來,說道:“吾師早知三位貴人降臨,特令小僧在此恭迓,就請貴人去方丈。”
那警覺禪師已拄着一根龍頭藤枝在門首佇立。但見他骨格生得清癯,形容蒼古,霜眉覆目,雪發盈頭,不須問偈談禪,已識道高德重。三人上前合掌施禮已畢,敘次而坐。侍者送過茶,警覺師微笑道:“今日何幸三位貴人到來。”吉慶和道:“弟子等因慕老禪師道,特來參謁,要求指示迷途。”那禪師道:“洪施主與吉施主艱難險阻早已備嘗,現在是一位詞林,一位內閣,不數年即當位極人臣。褚施主以後功名亦非等閒可比,但須依洪施主共建功業,不能獨創獨行,皆系遠大前程,可喜可喜。”
褚飛熊又問道:“近聞土匪猖狂,不知何日才能平定?”那禪師道:“老僧世外閒人,不問紅塵之事。既承下問,老僧有一偈語,聽我道來:”楚尾吳頭,羣獸角逐,健翮摩天,一獸降服。‘諸位皆明達之才,自可領會。“
三人聽了只是不解,洪一鶚道:“弟子等愚魯不才,實難解悟,還乞老師明白指教,得領真言。”那禪師道:“此係天機,不可泄漏,以後自應便了。”三人又問:“弟子們壽緣結果如何?尚求指示。”禪師道:“如日之升,不必計此,但存一好生之心,何愁不享大壽。數年之後洪褚二位與我尚有一會之緣,彼時自然明白。”當下即招呼侍者,將知客師請來,陪三位貴客午面。三人固卻,禪師道:“還有話說,不必推辭。”說罷,垂眉閉目,寂然不言,三人亦不敢再問。少刻知客師進來,各問了尊姓。
一會子喫過素面,那知客師便向洪一鶚褚飛熊道:“小僧觀二位英氣逼人,武藝諒俱精妙。”二人齊道:“弟子雖曾從師學習,只恐未精。”知客師道:“但不知二位精於何術。”褚飛熊道:“俱曾學過,覺得短兵相接莫妙於劍,臨陣交鋒莫過於槍,其餘兵器總不過乎此。”
知客師喜道:“若非慣家,不能知此中奧妙,必定精專於此了。小僧亟欲一觀妙技,不知尚肯賜教否?”褚飛熊道:“正要求老師指點,只是未曾帶得佩劍,且於老師前不敢放肆。”知客師道:“這是英雄分內之事,一試何妨!若雲無劍,小僧現有一口,但恐不合貴手。”說着,便教侍者將劍取來。少刻侍者把劍取到,知客師雙手遞上,褚飛熊接過來,將劍抽出看時,見刀長二尺四寸,按二十四氣盤列八卦,背嵌七點金星,上有“古定”二字,光華奪目,冷氣侵人。褚飛熊讚道:“真好劍,的系干將莫邪一流。”知客道:“請一試試。”褚飛熊再三謙讓,先請老師賜教。知客師不肯佔先,一定要看褚飛熊劍法,洪一鶚道:“老師吩咐,就是吾兄先試罷。”
褚飛熊說了一聲告罪,便將衣服撩起,右手捧劍,放開腳步,先演幾個解數,慢慢使開身法,把平生劍術施展出來,但見一片寒光罩體,無半點滲漏。那知客師看到妙處,不禁撫掌大笑道:“真得劍家祕術。”褚飛熊舞罷又道:“還求老師指教。”知客師道:“小僧也曾見過幾人劍法,不過婺休一派,總不及施主高妙的。”說罷又請洪一鶚演試。洪一鶚不推辭,向褚飛熊手裏取過劍來,撩衣起舞,極盡平生所學,舞到妙處,恍如一道白虹環繞身體,與褚飛熊不相上下。洪一鶚舞罷放下劍來說道:“真是雷門布鼓,慚愧之至。”那知客師道:“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洪施主可謂文武全才矣。”洪一鶚道:“弟子等不敢違命,均已獻醜,老師尚肯踢教否?”那知客師接劍在手道:“只恐多時不試,未免荒疏,幸勿見笑。”說着將劍望空一擲,使個身法用手接着,展開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的數,使得如飛星掣電,兩道寒光射得人眼花撩亂。
洪一鶚褚飛熊看得出神,極口稱讚不迭。那知客師舞罷笑道:“二位施主勿笑。”洪一鶚褚飛熊齊道:“老師神技,弟子萬不及一。”那知客師一面謙遜,一面笑道:“劍法是高妙極矣,但不知二位槍法是那一派傳授的?”褚飛熊道:“雖是少林一派,竊恐未得真傳,老師諒必盡其神妙。”
那知客道:“這未必見得,但所習卻是一派,今再同施主演幾路何如?”褚飛熊道:“實欲求教,恐不足與老師交手。”那知客師道:“操演武藝,這卻何妨。”因命侍者取兩根竹竿,各執一杆,褚飛熊又道:“凡有疏漏之處,求老師不吝教誨,使弟子得領真傳。”那知客師道:“彼此較正纔是。”當下二人走離有百步遠近,使開解數,正如兩條青龍,翻江攪海一般,直舞得滿空亂落梨花,遍體紛飛瑞雪。兩下交手有一二十合,那知客師止住道:“已盡知施主武藝,不必再試了。”吉慶和在旁看見,雖不知其妙,想臨陣交鋒,亦不過於此也,大讚不止。洪一鶚道:“褚兄槍法精純,令小弟傾倒百拜。”
那知客師道:“褚施主既已領教,洪施主尚肯不吝一較?”洪一鶚道:“有褚在前,弟子已不敢相望,況老師神妙莫測,何敢班門弄斧麼?”吉慶和插口說道:“洪賢弟既承老師諄問,何妨一獻其技,即有破綻,尚可請老師指教。”洪一鶚只得取過竹竿,與那知客師對舞了一回,自知不是對手,趕着收了槍法,慚愧說道:“技藝生疏,務求指示。”那客師道:“豈敢,豈敢,小僧直言,洪施主槍法卻不如褚施主之精,而劍法則不相上下。”說着就執着褚飛熊手道:“褚施主技勇如此,取功名如拾芥矣。”
又道:“武當一派稱爲內家,然終不如少林外家之妙,褚施主已得真傳,可敬可敬!洪施主雖盡美,而鉤攔格架亦甚靈捷,略加操演便純熟。”洪一鶚道:“老師之言敢不遵命,惟求俯賜教誨,俾弟子有所遵循。”那知客師大喜道:“足見好學,小僧就遵命放肆了。”說着就取竹竿盤旋上下舞了一會,真是神化莫測,吉慶和見了只是伸咂嘴舌,讚美不已;洪一鶚卻自始至終,細細領會此中的奧妙。
那知客師舞罷,洪一鶚取了竹竿,照着剛纔的妙法,學演了一會,那知客師讚道:“洪施主真明達人也,只小僧演了一遍,便試得一點不差,從此可稱褚洪雙絕了。”
洪一鶚便謝了知客師的教法。只見警覺禪師復開眼說道:“洪貴人指日位極人臣,這口古定寶劍可即相贈,以助他一臂之力。”那知客師唯唯應諾。隨時將古定七星劍雙手遞上道:“此劍藏之已久,家師原說待貴人相贈,今遇施主,他日建立功業,仗此寶劍居多,幸即珍藏,勿稍輕褻。”說罷便遞過來。洪一鶚接在手中,先望警覺禪師恭恭敬敬的道了謝,又望那知客師道謝已畢。又聽警覺禪師說道:“吉貴人此去一路榮華,但不可過存奢望,急流勇退便是知機,褚洪二位三年之後尚有難,然不過百日之災,彼時自有解救,所望好生之心不可拋卻,自然福壽綿長,前程遠大,老僧有厚望焉。”三人齊道:“承老禪師諄諄告誡,弟子等當刻刻謹遵。”說罷才合掌告退,知客師送出方丈門首,便道:“恕不遠送了。”三人又合掌告辭而去。沿路之上說:“這禪師竟是一尊羅漢,可惜無暇,不能常來求他指教。”吉慶和道:“他剛纔所贈之劍,我是門外漢不懂,照這老禪師說,光景是不壞,你們二位是個識者,究竟好不好呢?”褚飛熊道:“怎麼不好,的系寶劍所罕有之物,洪兄得此可謂意外之遇矣。”
三人一路談來,不知不覺已進了朝陽門,於是分頭各回寓所。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繆瑞麟大破德安城 湯獻忠進剿白沙鋪卻說繆瑞麟逆賊,自佔據棗陽縣抗阻官軍,參將王壽林被賊殺敗。繆賊又議取鄰縣,蒐括錢糧以充軍實,由是攻陷城池已有數處,各州縣紛紛告急,均經督撫星夜飛檄調兵進剿。無如賊勢浩大,猛勇異常,官兵累次失利。這日逆賊因所至之處皆勢如破竹,又議攻德安進取安徽之計,於是率領賊衆直望德安進發。再說德安府張達才,這日正坐早堂,有探事的飛報來說:“棗陽縣賊首繆瑞麟,率同胎簪山大盜殺敗官軍,攻陷城池,已有數處,劫掠沿途,聚積賊衆,共有四五千人,勢甚猖獗,現又議攻德安了。”張達才聞報,喫驚不小,又接到督撫公文,飛飭所屬各府州縣,嚴加防守,待大兵一到,即便會同防營,合力進剿,毋得疏忽等語。
張達纔看罷,便與幕賓計議道:“賊勢如此猖獗,德安雖有防營,弟恐寡不敵衆,如之奈何?”幕賓道:“既奉督撫札飭,先行防守,只得早撥健壯兵卒,會同防勇併力嚴防,且城中糧草足支半年,即使賊衆猝臨,萬不可首先進敵,只宜堅守爲是。待其銳氣已退,那時大兵亦可到臨,裏外夾攻,賊衆便可撲滅。若先禦敵,吾恐疲憊之衆不足以當其鋒也。”張達才聽罷道:“先生之言甚是有理,某當即撥健卒,會同防兵,併力守城,以待大兵到來便了。”正議點兵堅守,只聽遠遠有喊殺之聲。
忽見探子飛報進來:“棗陽賊衆漸逼城下,請令定奪。”張達才便急急閉了城門,一面飛請守城員弁,急接防勇謹守,一面親上城頭觀看。但見賊軍搖旗吶喊,蜂擁而來,張達才道:“原來賊勢如此浩大,只能嚴加防守,不宜對敵。”當下有守城參將奚益,原系軍功出身,自己頗有武藝,即抗言道:“府尊何仗賊之勢,滅自己的威風,某看賊軍雖多,皆系烏合之衆,伺足介意。某隻須軍士數百,便當立斬賊首,以解此圍。”張達才道:“將軍之言雖忠勇可羨,但賊鋒甚銳,彼時若有疏失,卻無可救藥,莫如仍以堅守爲上,等待大兵到日,便可裏外夾攻,某等既可保全此城,賊衆亦可剿滅,將軍且請奈守爲幸。”奚益聽罷,默不一言,忿忿而去。
於是日夜堅守。繆瑞麟等見攻打數日不下,便令賊軍向城上辱罵,奚益聽罵不過,只氣得三尸出火,七孔生煙,向張達才道:“府尊之膽,未免太小,與其某等被辱,不若決一死戰,況城內兵卒尚有千餘名之多,未必不能勝敵,某當與賊誓不兩立,若不斬賊逆之首,誓不回城。”張達才苦勸不聽,當即披掛上馬,撥帶軍士五百名,喝令開了城門,兩邊布成陣勢,奚益手提方天畫戟,躍馬向前大喝道:“覓死賊奴,殺害命官,攻陷城池,正就興兵擒拿,碎屍萬段,今反不知退避,自來投死,快快下馬受縛。”繆瑞麟道:“當今朝廷多事,皆是你這幹貪官污吏荼毒生靈,使小民被屈難伸,怨聲載道,爺爺特興義兵,代天討罪,你若知天命,早早下馬歸降,可免一死。”奚益大怒,持戟殺來。繆瑞麟正欲迎敵,黑麪虎楊壽一匹馬早已飛到,兩騎相交,刀戟並舉,二人大戰十餘合,賽金剛繆電見楊壽戰奚益不下,催開坐馬從斜刺裏殺來,掄刀就砍。奚益趕着迎敵,力戰二賊。又鬥了七八個回臺,奚益殺得火起,大喊一聲,舉戟刺中楊壽大腿,敗回本陣,張達纔在城頭上看見奚益刺中賊將,恐怕賊衆圍困上來,寡不敵衆,趕着鳴金收軍。繆電亦退回本寨。
張達纔將奚益接上城頭,殷勤賀道:“將軍勇略過人,某實欽佩,今日勝他一陣,已足挫動銳氣。”奚益道:“某正待擒捉逆賊,何以府尊即令收軍?未免失機,可惜。”張達才道:“實因賊勢甚大,已經刺中一賊,恐衆賊激怒圍困上來,致使將軍有失,反爲不美,故請回城歇息,明日再戰。”奚益亦甚歡喜。
賊首繆瑞麟見楊壽被傷甚重,怒對衆人說道:“明日交鋒,若不殺此贓官,誓不回寨。”大家說道:“大王自起兵已來,所到之處戰無不勝,今日偶敗一陣,亦系軍家常事,明日我等當合力進攻,以慰大王之望。”只見賽天霸纓雲走來,說道:“以孩兒愚見,今日官軍勝了一陣,守城兵卒定然懈怠,不必明日再與決戰,今夜便可猛力攻城,乘其不防,一鼓可得矣。”繆瑞麟大喜道:“我兒之言甚合我意。”遂令衆賊初更造飯,二更飽餐,三更時分帶火器併力進攻,先入城者即授上賞。
等到半夜,遙望德安城上燈火微明,金聲不響,繆瑞麟大喜道:“此天賜我成功也,若得此城,糧草便能足備。”說罷令賊衆齊集城下,一聲梆子響,火箭火鏡齊發,賽金剛繆電、穿山甲鮑直首先躍上城,手執雙刀亂砍士卒,只殺得喊聲大震。比及奚益從夢中知覺,趕緊披掛上馬來救,賊衆已砍開城門,只得截住廝殺,被賽天霸繆雲一刀砍來,將奚益斬於馬下,復刺死十餘人,軍皆四散。此時繆電鮑直亦從城內殺出,合兵一處直入城來。城中人聲鼎沸,各不相顧,狼奔鼠竄,嚎哭振天,軍士降者勿計其數,知府張達才被亂軍踏死,縣令帶家小星夜而逃。
繆瑞麟即至府縣衙署,蒐括錢糧,盤查倉庫,又令人打開監獄,放出死囚。聽縱賊衆擄劫百姓,姦淫婦女,真是漫無紀律,依然強盜行爲。次日大排宴席,犒賞賊衆,又自封爲威武尚義大王,封繆云爲尚義東王,纓電爲尚義西王,楊壽爲剛勇大王,牛經爲直勇大王,鮑直爲猛勇大王,其餘衆頭目俱有封號。這日繆瑞麟正與賊衆飲酒作樂,忽見頭目送上一信。繆瑞麟拆開看時,見是紫金山太歲約他進攻黃安,先於白沙鋪合兵,然後進發的話。繆瑞麟看罷大喜,當下賞了來人去訖。便對賊衆說道:“這紫金山系河南信陽州屬,離白沙鋪不遠,飛叉太歲聚積有千餘嘍羅,佔據此山,更兼有個軍師姓赫名達,法術精通,機謀足備,人皆稱他賽諸葛。若得此人合兵一處,如虎生翼,橫行天下,吾無慮矣。”衆賊聞說稱賀不已,繆瑞麟又道:“衆弟兄休息十日,即當進兵東下。”暫且不表。
再說督撫因疊次經報宜昌所屬州縣大半失守,各路防營又皆失利,即札傷督標中軍湯獻忠所部忠字八營,星夜馳往剿滅。一路尚不敢慢怠,趲趕前進。這日將抵白沙鋪地界,有探子飛報進來說道:“今有紫金山強盜飛叉太歲朱保,僞軍師赫達率領賊兵三千,已於白沙建立營寨,請令定奪。”湯獻忠聞報,當即傳令就地安營。一霎時立下十座大寨,滿營裏旌旗密佈,號令整齊,如火如荼,不愧軍容之盛。安營已定,湯獻忠即騎了匹馬,帶領數員裨將,向高阜處探看賊勢,但見賊營也立下三座大寨,蔓延約四五里路,果然佈置得法,調度有方。看畢回營對衆說道:“本鎮看那賊營立得頗爲齊整,不像強盜所爲,其中必有熟諳韜略之輩,明日對敵不可輕視。今夜尤宜嚴加防守,恐防賊衆以官軍新到,安營未定,他便乘勢劫營,爾等各營宜多設弓弩併火器等件,卻須如此如此以防不虞。”衆將唯唯而退。
再說朱保探知大兵已到,即與僞軍師赫達商議道:“某聞此次官兵聲勢頗大,統帶官又系老成宿將,謀略精通,這便如何處置?”赫達道:“官軍新來,利在速戰。今夜可趁其安營未定,便去劫寨,雖不能使官兵全軍覆沒,必獲大勝而回,如此銳氣一挫,官軍雖衆,自然膽落心驚。再等襄陽大兵到來,一到則東取安徽如在掌握之中。”
朱保聽說大喜道:“軍師妙技,正合我意。”即令各營準備三更劫寨。看看半夜,賊營中自朱保以下個個飽餐戰飯,果然人銜枚馬疾走,遮天卷地,直望大營殺來,卻留僞軍師赫達自領一營以爲接應。卻說朱保領着衆賊將到得營前,見營中旌旗不整,燈火微明,以爲中計。一聲梆子響,殺入營來,誰知卻是個空寨,朱保情知中計,便傳令速速退軍。
話猶未了,忽聽中軍一個火炮飛起,燈球火把頃刻齊明,火光燭天,喊聲振地,馬步官軍四下殺來,鳥槍弩箭,如繁星急雨,紛紛打下,大刀闊斧,如同切菜一般,直殺得賊衆叫苦連天,四下奔竄。朱保領着數名賊將突出火林,落荒而走。官軍隨後趕殺,幸得僞軍師聞報急急提兵來救,賊衆且戰且走。到得天色漸明,賊衆正在困竭,忽聽前而喊聲大起,朱保道:“若是官兵截住去路,我等休矣。”正說之間,遙望大旗上而寫着:“猛勇大王鮑”五個大字,朱保知是繆瑞麟所部。原來繆瑞麟自接朱保信札以後,便率馬步賊軍分爲四隊,以鮑直爲前部,楊壽牛經爲左右羽翼,自己卻與二子統領中軍,直望白沙進發,卻令鮑直先行。比及前部到得白沙,知朱保被困,趕着率兵千餘名殺到,放過朱保,當先抵敵,賊兵又乘勢殺回。官兵因追殺了一夜,人馬睏乏,又見賊衆已有救應,就按兵不追。湯獻忠又命弓箭手射住陣腳。賊衆不敢逼進,只得退回。官軍見賊兵已退,也自收兵回營。只此一陣,殺死賊兵二千餘人,大獲全勝。一面申文報捷,一面仍傷防營,嚴加防守。
卻說朱保回到本寨,查點敗殘兵卒只剩五六百人,僞軍師赫達頗有慚色,便強顏說道:“今日之敗,皆某之罪也,不料官軍已預有準備,可恨可恨!某旦夕當另以奇兵勝之,不叫他全軍覆沒,誓不生於人世!”鮑直道:“軍師不必懷恨,勝負乃軍家之常事,且等大軍到來再作良圖退敵。”朱保雖怪赫達料事不準,卻不好現於形色,只得暗恨而已。過了一日,繆瑞麟大兵已到,仍然立下三個大寨,問明瞭勝敗情形,當聚衆商議道:“官軍雖勇,卻是誤中詭計,致敗一陣。明日對敵當以猛力擊攻,且看如何,再作計議。”官營內有探子報去,湯獻忠知賊兵大隊已到,也聚集衆將說道:“賊首繆瑞麟親統大隊前來,與朱保合兵一處,本鎮雖勝了他一陣,賊衆心必不甘,必然猛力攻擊,以一當十,我軍強宜多設火器,堅守營寨。待其來攻,便急發火器,使其不能逼進。等到賊兵銳氣已挫,我軍即出其不意,奮力撲滅,則賊衆可一鼓而擒矣。卻萬萬不可輕敵,如違令者斬。”衆將得令而去。
再說繆瑞麟到了次日。親統馬步全軍五千,直望官軍營寨進發,離官營約有二三里路,一聲梆子響,那些賊兵個個爭先恐後,喊殺連天,直逼大營殺去。到得逼近,只見營門緊閉,金鼓不鳴。繆瑞麟在馬上說道:“官軍堅守寨柵,必有奇謀,各宜小心,不要再中詭計。”正說間,忽聽一聲炮響,火箭火炮如雨點般打來,賊兵奮勇爭先者,皆被火器打着,喊聲動地,不敢向前。虛張聲勢鬧了半日,只得退去。一連攻打數日,皆是如此。繆瑞麟大怒,便令賊兵將大營遠遠的圍住,困得個水泄不通。畢竟官軍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邪術驚人官軍敗績 英雄比武衆將逞能話說繆瑞麟攻打官軍不能取勝,遂令賊衆將大營團團圍住,困得個水泄不通,仍然日夜攻打。看看賊兵有些疲乏下來,官軍依舊不動聲色。這日賊兵都覺有些睏乏,大半拋戈棄甲就空地上坐臥休息。湯獻忠在了高樓上看得真切,急急傳出令來,令各營奮勇殺賊。那些士卒銳氣已養得十足,個個磨拳攘掌,準備廝殺。只聽中營一聲炮響,各營金鼓齊鳴,營門開處,喊聲大振,猶山崩地裂一般。官兵奮勇爭先,一起殺出。賊兵正在那裏坐臥歇息,一見官兵殺到,真是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死命抵住,且戰且走。官軍只追至七里之外,才收兵回營。那些賊兵一連敗了兩陣,無不魂飛膽落。繆瑞麟見官軍甚是利害,即令退二十里下寨,既點賊衆,除殺死的不算,連那些受傷的尚餘三千餘人。繆瑞麟便對僞軍師說道:“某等自起兵以來,所至之處無不大獲全勝,不意今日在這個地方敗得如此模樣,這便如何是好?軍師有何妙技,可以退得官兵?”赫達道:“大王請且放心,非是某等誇口,三日內聊施小技便叫他片甲不留。”繆瑞麟道:“軍師既有妙術,可即請道其詳。”赫達道:“明日半夜,只須如此如此,包管大獲全勝。”繆瑞麟朱保等聽到大喜。
正在議論,忽見頭目報道:“稟大王爺,大事不好,官軍直抵營寨了。”繆瑞麟等聞報,急急披掛上馬,率領賊兵出了賊寨,兩邊排成陣勢。繆瑞麟一馬當先說道:“爾等貪官聽者,咱大王爺爺兩次誤中了詭計,正欲興兵雪恨,以報前仇,不期爾等自來送死。今日爺爺不將你這些害民豬狗殺得盡絕,誓不回營。”話猶未了,官軍隊裏惱了一人,但見身長七尺,虎背雄腰,豹頭環眼,坐下匹青棕馬,手提大砍刀,大喝一聲:“不知王法的狗強盜,連敗兩陣,尚不知老爺利害,還敢賣弄脣舌,口出大言。”說着舉刀砍過陣來。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湯獻忠部下一員副將,姓陸名舉,其人有萬夫不當之勇。繆雲聽說,怒氣填胸,更不打話,舉刀敵住陸舉。一來一往戰有二十個回合,陸舉殺得怒起,便賣個破綻,讓繆雲一刀砍來,他將身往開一閃,乘勢翻起一刀,只聽咳嚓一聲,將繆雲連人帶馬砍爲肉醬。繆電見哥哥被陸舉砍死,一馬飛出挺槍望陸舉刺來,陸舉急架相迎,兩個人戰在一團,只殺得鼓角齊鳴,喊聲震地。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半空中有數怪獸張牙舞爪,直望官軍隊裏奔來。只嚇得那些官兵四散奔走,叫苦不迭。湯獻忠禁止不住。陸舉被繆電一槍刺中右臂,幾乎落馬,只得急急跑回本營。賊兵乘勢追殺,直追至十里之外,才止兵不追。官軍自相踐踏以及被殺死的,勿計其數。湯獻忠退回本寨,一面將受傷士車放到後營養傷,一面飛報督撫失利情形,並請添兵助剿,又令各營多備弓箭火器,嚴加堅守,且等大兵到來,再行進剿。賊兵雖經赫達暗用邪術驅使怪獸勝了一陣,繆瑞麟卻因長子已被陸舉砍死,心中甚是悲慟,且因兵力不足,要往紫金山棗陽兩處調兵前來,故此按兵不動。
再說洪一鶚在內閣辦事,閣臣頗爲倚重,聖恩亦復極隆。因棗陽流賊猖獗,官軍失利,督撫屢次告急,洪一鶚便奏陳平寇十策,密保褚飛熊熟韜鈐,足堪禦敵。皇上覽策,聖心甚悅,因此留中未發。隔又半月,督撫又飛章申奏德安失守,賊衆屯兵白沙情形,並請發兵助剿。
皇上覽奏大怒,即傳旨着閣臣並中書洪一鶚,即刻同詣便殿問話。四閣臣洪中書遵旨,隨即面聖。三呼已畢,皇上說道:“頃接湖北督撫申奏,流賊猖獗,官軍屢次失利,近日白沙又復大敗,此皆調度失宜,大小將弁懦怯不振,以致跳樑小醜不能殲滅,軍儲虛費,荼毒生靈,朕心甚怒。洪卿所上平寇十策,切中機宜,瞭如指掌,足見體國公忠,深堪嘉尚。但所舉山西絳州褚武舉,熟暗韜鈐,精通武藝。即着卿等傳旨,朕明日在御教場親試錄用。在京各營大小將弁,一體知悉,明晨統領三軍齊赴教場聽候操演,卿等且退。”此旨傳出,在京各營以及兵部,皆預備皇上大閱。
洪一鶚退朝以後,並未回寓,逕到褚飛熊寓所告知一切。原來褚飛熊尚未知洪一鶚保舉的事。現在聽說心中甚是歡喜,便道:“雖承老哥美意,只恐皇上親試不比尋常,若有負累,反致老哥有保舉不實之議。”洪一鶚道:“老哥本領弟深知灼見,何必過謙。如今急須準備服色,以便朝見。”說罷洪一鶚纔回本寓。趙弼鄭垣吉慶和趙鼎銳均已知道明日皇上親臨校閱,大家談了一會,也就無話。
到了次日平明,皇上親臨教場。那些在京各營大小將弁,即五軍都督、御營都指揮,俱是全裝戎服,率領軍士兵分八隊,旗列五方,擺城陣勢,環繞四面。各官朝參已畢,兵部傳旨引褚飛熊即至演武廳下,俯伏三呼,跪奏姓名、年歲籍貫畢。皇上龍目展看,果然相貌超羣,堂堂一表。聖心暗喜,當即傳旨賞給戎裝,挑選御營馴練馬匹,先試騎射,所用弓力輕重,在監箭指揮處領取,褚飛熊遵旨,自去裝束,那箭道上早列着三座彩牌坊,上懸碗口大小綵球一個。每牌坊口,都有官員監看,當下軍中奏過三通鼓樂,演武廳兩旁站着五軍左右都督,手執令旗,跪上將臺,將青旗招動。一聲令下,只見褚飛熊飛馬而出,一連三箭齊中彩球。上面鼓聲連絡不絕,皇上大喜,道了一聲:“好!”各官暗暗喝采。騎射才畢,又傳旨令試步箭。監箭官早在五十步外列了箭靶,中間銅索子懸着一個七層皮鼓子,上下左右四個綠圈,中間一點緋紅,只有杯口大小。只見褚飛熊走到演武廳下跪奏道:“臣所用系八石鐵胎弓,發箭較遠,伏乞天恩飭將箭靶移至百步之外。”當下傳旨準移。那些隨駕各官個個暗道:“這後生中了三條馬箭,便賣弄精神,縱然弓力得到百步,也難必中;若射不着,豈不自討沒趣!”有的說道:“他必定有這個本領,纔敢誇口,不然在皇上面前豈能兒戲。”各人議論不一,就連皇上意中也恐不能必中,但能拉此硬弓,射得到時便也難得。
卻說褚飛熊拈弓搭箭,使出三尖六靠四平八穩的架子,弓開滿月,箭發流星,弦響處,這枝箭正中在紅心眼裏,滿營將士無不吐舌。褚飛熊不慌不忙,搭上第二枝,泄滿弓弦,覷得親切,颼的一聲,連第一枝箭一齊透出紅心而去。這第三枝箭褚飛熊賣個手段,將銅索射斷,掉下鼓子。皇上在御案上哈哈大笑道:“不意養由基居然再世矣,可喜可喜。”各官聽說,一齊跪賀。當時皇上又傳下旨來,令各營將士有敢與褚飛熊比較武藝者,在軍政司報名,出陣比較優劣,不得傷殘,但一聞鳴金,即便住手。此旨一下,各營將士凡有本領者都想在皇上面前施展武藝,只聽中軍炮聲一響,鼓樂三通,褚飛熊全身披掛,早從門旗下提槍縱馬而出,高叫:“遵旨比較有武藝者,請出一較雌雄。”
說聲未絕,早見左軍隊裏一將提刀拍馬高聲而應,卻是御營左哨團練使張全才。當下兩個通了姓名,隨即槍刀並舉,戰到二十合,張全才看看抵敵不住,早聽鳴金,各住手回陣。又見前軍都督左營守備熊如豹,手持兩條鋼鞭飛舞出來,褚飛熊接着就戰,一杆槍兩條鞭,就如翻波滾浪一般,鬥到三十餘合,亦聞金聲回陣。鸞鈴響處,又見右軍隊裏一騎飛來,原是守備錢應龍,一槍刺來,望褚飛熊劈面就刺。褚飛熊急忙相迎,戰到十餘合上,褚飛熊賣個破綻,讓錢應龍一槍刺來,褚飛熊把身子一扛,這槍從肋下過去,兩馬廝並,錢應龍直撞入懷來,褚飛熊一把抓住他勒甲絛,正待要提過馬來,只聽鳴金,便放手回陣。只見中軍隊裏又飛出一將,手持雙戟,更不打話,縱五花馬飛躍來戰,鬥了四五十個回合,褚飛熊戰得性起,便在馬上高聲大喊道:“這樣戰法鬥到明日也鬥不了,你們有武藝的一齊上來,讓咱褚飛熊分了勝負好去覆旨。”
話猶未了,早惱了北陣裏一員猛將,騎黑馬挺渾鐵槍,如一片烏雲卷地而起。你道這將是誰,原來後軍都督掠陣使袁立,這人生得鐵面虯髯,綽號賽桓侯,專精蛇矛,向稱營中獨步。只見袁立在馬上高聲喊道:“姓褚的勿得輕視,待咱袁立與你戰三百個回合。”褚飛熊聽說,撇了那員將士,說道:“袁將軍,新進與你前來比較,幸恕無禮。”袁立兩眼圓睜,大聲喝道:“你有本領只管使來,勿得多言。”說畢分心就刺。褚飛熊說:“得罪。”把手中槍架住。原來這袁立使出梨花槍法,真如瑞雪紛飄,梨花亂落,褚毛熊識得這樣槍法,暗道:“此人欺人太甚,若不叫他知我這利害,還說不如他的本領,只不好叫他帶傷。”因只隨他賣弄,但是遮欄架隔。只待他使到分際,這一槍名爲透心寒,褚飛熊才把手中的槍挈回,用力一擺,蕩起一個車輪大小的花頭,早把袁立的槍撥離手有六七丈遠,嚇得袁立幾乎落馬,便伏鞍而回。褚飛熊笑道:“有罪了。”
此時各營將士無不縮頸吐舌。皇上看得分明,心中大喜,即將褚飛熊宣上,欽賜錦袍一領,特授御營副指揮使職銜,俟日後有功,再行升賞。纔出了教場,洪一鶚吉慶和趙鼎銳三人早已知道,接着十分歡喜,都道:“不日定有恩旨,必然有剿寇之行。”褚飛熊又將考試情形說了一遍,才分頭回寓。不覺又過了一日,皇上早朝登殿,百官朝見已畢,即宣洪一鶚上殿,面諭道:“卿青年曆練,才識兼優,又能保舉得人,大慰朕望。觀卿所上十策,足可殲除醜類,今特授卿爲兵部侍郎,巡按都御史,提督江南兩湖全省營務。賞賜上方寶劍,以便便宜行事,自總兵以下悉聽調度。並付卿精兵一萬。褚飛熊即着隨營差遣。其餘應待將士,均任卿挑選,務期剋日肅清,以副朕望。遞遺中書事務,限五日內交卸,即便馳往。”洪一鶚奉旨,又俯伏奏道:“臣一介庸愚,自慚鄙陋,乃蒙聖恩不次之擢,委以重任,敢不殫心竭力,仰報聖恩。指揮褚飛熊系臣保薦,又屬瓜葛,若交臣差遣,未免涉嫌。仰叩聖心,另賜委用,臣不勝感激惶悚之至。”皇上聽奏又道:“以卿公忠,但期流寇早日肅清,上慰宵旰憂勞,下憫生靈荼毒。褚飛熊雖與卿同籍,不必迴避,朕意已定,毋再續奏。”洪一鶚謝恩已畢,皇上回宮,各官朝散。畢竟洪一鶚剿除流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洪一鶚督師剿逆寇 褚飛熊擒賊建奇功卻說洪一鶚欽奉諭旨,放了江南兩湖五省提督,當即謝恩出朝。自內閣以及六部各衙門,誰不與他道喜!只因限期急促,回寓後即料理行裝,以便南下。因又向趙弼叩請方略,趙弼道:“賢侄才幹老夫盡知,但軍務之中必須恩威並濟,我看賢侄諸凡寬大,固是盛德,但在英年恐人輕視。唐時李郭一寬一嚴,願賢侄兼而有之爲幸。賊寇猖獗,深勞聖慮,本省督撫雖屢次檄調進剿,毫無實濟。此番賢侄領此重任,必當剋日肅清以報聖德,所有各事雖則大權在握,仍宜謙謹爲上,遇有疑難事件,亦須會商督撫,向機而行。其饒有把握的,即不妨便宜從事。進剿一節,不可徒事猛勇,總要智勇足各,謀慮兼全,方爲上策。老夫當拭目以待。閣中之事當稟商首輔,另委幹員代理,賢侄不必掛心。”原來趙弼已由禮部侍郎升補尚書,吉慶和也由編修轉補江南道監察御史,鄭垣亦升至都察院右都御史,趙鼎銳亦放了外任,乘此交代清楚。
洪一鶚聽了趙弼這一番話,當即謝道:“老伯之言小侄當銘諸肺腑。”到了五天,就率領褚飛熊陛辭請訓,各官紛紛餞送,一概辭謝。皇上特賜御酒三杯,護衛十員,又着內官郊送十里。當即謝恩起馬,文武官員相送者夾道不表。再說戶兵兩部,自奉到諭旨之後,便將所有糧餉器械之類備齊,以便撥用。次日洪一鶚親赴教場,此時兵部已奉旨,將兵符印綬令旗令箭並上方寶劍以及各營花名清冊恭送前來。洪一鶚先拜了印,望闕謝恩,然後升入公座。諸將參禮已畢,洪一鶚就查點三軍,併發出令箭,命褚飛熊帶領精兵二千爲前部先鋒;記名提督總兵官左龍領兵二千爲後軍運糧使;記名提督總兵官李邦幹領兵二千爲中軍左翼;記名提督總兵銜副將後軍都督掠陣使袁立,領兵二千爲中軍右翼;自領精兵二千爲中軍。其餘副將銜遊擊吳克威,參將銜御營左哨團練使守備張全勇、前軍左營守備熊如豹、右軍前營守備錢應龍、後軍右營守備黃士實爲中軍護衛,參將銜都司王邦才、參將銜都司用守備董全才、都司王立仁、章昭武、馬超羣、守備孫達、周鴻武、尚勳、殷智爲行軍校衛。並傳諭三軍擇於九月初一日拔隊起程。合營大小將弁,以及軍士人等,如有臨陣脫逃,謊報軍情,聞鼓不進,鳴金不退,以及隊伍不齊,酗酒鬧事者,定按軍法從事。
傳令已畢,洪提督仍回寓所,諸將亦即散去。次日洪提督又率領褚飛熊陛辭請訓,各官紛紛餞送,一概辭謝。至九月初一日甫交黎明,那些隨徵諸將,以及大小三軍,齊赴教場,各按隊伍排列伺候。真是刀槍閃爍,旗幟鮮明,肅靜無譁,說不盡那軍容整肅。不一時洪提督前呼後擁,乘馬而至,直至演武廳下馬,升入公座,諸將參見,鵠立兩旁。炮響三聲,祭旗已畢。洪提督便率領諸將一齊上馬,又放了三聲大炮,即命三軍分開五隊,撥隊起行。皇上又賜御酒三杯,着內官郊送十里,文武各官相送者夾道。吉慶和直送至三十里外始揖別而回。洪提督又命三軍由河南進發。一路上耀武揚威,真不愧貔貅十萬,暫且不表。
再說湯獻忠屯兵白沙,與賊相距有半個多月,雖又戰了兩陣,均互相勝敗。這日繆瑞麟又將紫金山及棗陽賊衆調來,更兼他女兒繆雙珠自募一營名曰繡旗隊,更覺十分強悍,他自己又仗着曾得異人傳授,隨身有九口飛刀,百步之外取人首級,百發百中,因此齊到白沙欲與哥哥繆雲報仇,幫着老子退敵。這日湯獻忠探知賊衆又添兵到來,好不憂慮,便與諸將議道:“大兵未到,賊衆又添了許多,似此孤營如何支持得住?若賊兵猛勇驟至,便不可救藥了。”
正議論間,忽見探子來報:“賊營有女將一名,率領繡旗兵二千,現在營外討戰,請令定奪。”湯獻忠聞報,趕着提刀上馬,諸將跟隨在後,開了營門,兩軍立成陣勢。但見那名女子生得姿容絕世,豔色驚人,身穿元縐繡花短戰祆,腰繫白綾百摺戰裙,手持雙刀,騎在馬上耀武揚威,嬌聲說道:“何處貪官殺我兄長,今姑娘領兵到此,不斬貪官報仇雪恨,誓不回營。”湯獻忠大怒,正欲出馬迎敵,旁邊惱了陸舉,大吼一聲道:“賊丫頭休得猖狂!待老爺取爾的首級。”說着一馬飛出,舉刀劈面砍來,繆雙珠急架相迎,果然陸舉本領高強,膂力壓衆,好容易纔將陸舉的刀架過,兩下鬥有七八個回合,繆雙珠抵敵不住,便虛砍一刀,撥馬就走。陸舉不捨,隨後趕來,繆雙珠見他趕得切近,忙將飛刀放出。陸舉不知底細,正是趕得火起,忽見半空中有刀飛下迎面砍來,趕着躲閃,肩膊上已中了一刀,負痛不敢再趕,只得撥馬回陣。繆雙珠見陸舉已中了飛刀破回陣去,爽性將那八口一齊放出,復又揮動全軍掩殺過來。官軍那裏抵敵得住,着傷殺死者不計其數,湯獻忠趕令弓箭手射住陣腳,又喝令將鳥銃火槍開放出去,纔將賊兵打退,各自收兵。
繆雙珠回到本寨,繆瑞麟見女兒勝了一陣,大喜。即命大排筵宴,犒賞三軍。繆雙珠便對繆瑞麟說道:“官軍隊裏那個姓陸的果然利害非常,英勇莫敵,若非女兒那九口飛刀,險些兒傷在敵人之手。雖然勝了一陣,只是未傷他性命,不能爲兄長報仇,甚是可恨。”朱保赫達等齊道:“即此勝了一陣,已足令官軍膽寒,且自稍養銳氣,某等另設奇計破之。”大家又談了一番,繆瑞麟即命女兒到後帳歇息。再說湯獻忠見陸舉被飛刀傷了肩膊,頗爲憂悶,幸喜受傷不重,一面趕緊醫治,一面飭令合營堅守,以待大兵到來,再行會剿不表。
卻說繆瑞麟見官軍堅守不出,率領賊衆日夜攻打,皆被火器弩箭打回,終難取勝,賊衆急得沒法。繆瑞麟與朱保赫達等計議道:“官軍堅守,攻打甚難,似此相拒何日才能進取安徽?且此時官軍不過孤立,尚且難破,如若再有大兵到來,更覺難於退敵,這便如何是好?”赫達道:“以某愚見,莫若分兵一半,抄出官軍大寨之後,約定放火爲號,猛力擊之,一面大王統率全軍再去攻打。如大王先破敵寨,便從後追趕,卻留前軍截斷歸路,兩面夾擊,使彼有腹背受敵之勢。官軍雖勇,斷不能插翅飛去,萬一所分之兵尚未抄出,大王已先破了敵寨,亦必奮力窮追,約定於黃安合兵,節節進攻,只要得了黃安麻城,過去多雲鎮便到河南商城縣界,由商城過了朱家集,就是安徽霍山了。但是麻城過去有座青苔關,要出此關才能到得多雲鎮。這青苔關卻是險固非常,甚不易取,得了此關即可長驅直入矣!大王以爲何如?”繆瑞麟道:“軍師妙算甚合我意。”當即分兵三千,令楊壽鮑直牛經由萬安鋪繞出高橋抄在官軍背後,三日後二鼓時分舉火爲號,便一齊奮力夾攻。“若大軍先破敵寨,爾等即便截殺;若尚未抄出,高橋大軍已先過去,便到黃安合兵,以便節節攻取。”楊壽等當日即分兵前去,又令巴陵蘇起帶兵二千攻打官軍左營,孫如虎林全智帶兵二千,攻打官軍右營,自與朱保赫達親統大兵三千,攻打官軍中營,繆雙珠自領繡旗兵一千,往來接應。
分兵已定,即日進攻。湯獻忠抵死相拒,實在支持不住,遂與諸將商議道:“大兵至今來臨,賊衆攻打甚急,與其爲賊攻破,莫若決一死戰,雖未必勝,尚在兩可之間,諸君以爲然否?”此時陸舉刀傷已愈,即大聲道:“末將等願效死力。”湯獻忠大喜,立刻傳令開了營門,合營大小將士無不奮勇爭先,一齊殺出。兩下更不打話,只見刀槍並舉,斧戟齊揮,混戰一場,只殺得血流成渠,屍橫遍野。官軍寡不敵衆,漸漸敗將下來;賊衆更倍長精神,奮力擊殺。官軍萬難抵敵,只得且成且守。賊衆在後追趕,直至六十里外,賊軍力乏不追。湯獻忠計點將士,陣亡都司兩員、守備一員、千把四員,其餘兵卒勿計其數,只得將敗殘兵卒一千餘名,暫且立下營寨。
安營甫定,忽聽一聲炮響,從斜刺裏殺出一枝兵來,原來就是楊壽等所分之兵纔到,見官軍已敗下去,他便追趕下來。湯獻忠嚇得魂不附體,便與陸舉棄營而逃。楊壽等猛力窮追,官兵復又回殺一陣,卻好鮑直趕得切近,被陸舉翻身一刀砍死馬下。楊壽牛經見鮑直死於非命,更自竭力追殺,正趕得高興,後面繆瑞麟的大兵又來,於是合兵一處,且殺且追。湯獻忠陸舉單騎落荒而走,官軍降者甚衆。黃安守備不及,賊衆乘勢取了黃安。
再說褚飛熊帶領前部精兵二千,由河南進發,這日行抵羅山縣界。忽見探子在馬前報道:“探得賊衆已由白沙殺敗官軍,乘勢取了黃安了。”褚飛熊便問道:“此去黃安由那道而去?”那探子因道:“前去不遠,便是虎頭關,進了此關,是麻城縣界,麻城以北便是黃安了。”褚飛熊即令三軍趲趕前進,剋日進關,以便兜剿。走了兩日進得虎頭關,就於麻城放炮安營。休息一日,明日出戰。
繆瑞麟自取了黃安,便議進攻麻城,正在那裏聚議,猛聽炮聲響亮,知有官軍到來。忽見探子報進來道:“今有欽放提督洪一鶚,統領大兵一萬,由河南羅山縣取道虎頭關,現在前部已於麻城立下營寨,特報大王知道。”繆瑞麟聞報,便向赫達道:“前有官兵阻住去路,麻城又急切不能取了。”赫達道:“明日對陣,且看來將如何,若仍像從前那些老弱之衆,卻毫無棘手,不過稍延時日,去取麻城如在掌握之中;否則另作計議便了。”
到了次日,褚飛熊即帶領精兵來至城下討戰,繆瑞麟亦率領賊衆開了城門。兩邊排成陣勢,褚飛熊立在門旗之下,大罵道:“何處狂賊,膽敢攻取城郭,殺敗官兵,荼毒生靈,殘害百姓。罪大惡極,莫此爲甚。今天兵到此,不思獻首投降,還敢率衆拒敵,閔不畏死,咱老爺手下又添了許多怨鬼了。”繆瑞麟在馬上哈哈大笑道:“大王爺自出兵以來,所遇爾這些貪官,皆非馬前三臺之輩。前者官軍到此,被咱殺得個片甲不留。爾等尚敢大言,實在不知慚愧呀。”褚飛熊見說,只氣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煙,二目圓睜,雙眉倒豎,大吼一聲:“狗強盜勿得狂言,待老爺取爾的首級。”繆瑞麟道:“爾且通名來,咱大王爺不斬無名之卒。”褚飛熊大喝道:“狗強盜聽者,咱乃欽命提督五省軍務洪元帥麾下先鋒褚飛熊是也,爾亦報上名來。”繆瑞麟道:“咱乃威武無敵尚義大王繆瑞麟便是。”褚飛熊見是賊首,便一馬飛去,舞動丈八長槍,望繆瑞麟劈胸刺來。當下孫如虎掄刀接住,兩下鬥有五六個回合,褚飛熊等賊衆來得切近,便把槍用力一擺,蕩起有車輪大的花頭,孫如虎不知招架,眼光一亂,即被褚飛熊當胸一槍挑死馬下,有小軍割了首級。
朱保見孫如虎被槍挑死,手持兩柄開山大斧,直取褚飛熊,當頭砍來。褚飛熊見來勢兇猛,趕着閃開,朱保的馬便衝出百步之外。等到撥轉馬頭再來接戰,卻好褚飛熊馬已飛到,乘勢一槍刺中朱保的左腿,朱保負痛趕着回陣,又被褚飛熊翻身一槍,在他背脊上挑來,不知怎的卻挑在他勒甲絛上,褚飛熊就用力向懷裏一帶,竟把朱保拉翻在地,小軍趕上前去捆縛,已被賊衆搶救去了。繆瑞麟見連傷兩人,趕令鳴金收軍,不敢戀戰。褚飛熊又揮動二千精銳,意欲乘勢奪取黃安,比至城下,賊衆已將吊橋拉起,不能前進,當即傳令將黃安團團圍住。
畢竟黃安如何克復,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勇先鋒誘敵克黃安 僞軍師退兵屯白廟卻說褚飛熊驅兵將黃安團團圍住,日夜攻打,甚是難下,一面飛報大營,一面奮力進攻。此時洪提督的大兵已到,在三里岡住紮,共立下三座大營。正與諸將商議破敵,忽見小軍上前稟道:“小的奉褚老爺之命,特來稟報,前日對陣刺死賊將孫如虎,挑傷賊首朱保,勝了一陣,現在圍攻黃安,甚是難下,請令定奪。”洪提督大喜,當即面諭來軍,轉令禇飛熊悉心攻打,不可懈怠,本提督自有接應。小軍聽令而去,洪提督即命:都司王邦才、守備張全勇各帶步兵五百名,在黃安城外左右僻近處埋伏,只聽今夜三更時分喊聲大起,便搶入城,如違者斬。又令都司王立仁、章昭武,各帶校刀手五百名,在黃安以北三里城、東煙兩處埋伏,明日天明賊軍經過此地,便可截殺一陣,不得有誤,違者斬。又令心腹將士授以密計,馳往前營告知褚飛熊,只須如此如此。各將聽令而去。
且說褚飛熊正督率精兵四面攻打,忽見一騎馬如風馳電掣而來,跑到自己跟前,那馬上將士忙忙跳下馬來,附著耳朵如此如此說了一遍,掉轉身覆上馬去了。褚飛熊聽了那將士一番話,即刻暗傳號令,一會子二千兵卒個個知道,只聽合營裏口出怨言,齊聲說道:“日夜攻打此城,連一刻都不曾閤眼,城攻破了,功勞是主將得的,我們這些人徒自喫苦,每月糧餉三兩銀子,營官還要扣色,我們拋妻撇子到此出征,有一點不是就要軍法從事,什麼事不能,做要來當兵!”有的說道:“功勞是官得了,難道罪不是官受嗎?我們這些人就便任意懈怠,不能克復此城,將來的罪過也是主將獨任,與我們毫不相干,自古以來只有主將問罪,沒有問到當兵身上的。卻不能逃走,但是虛張聲勢毫無妨礙。”那十又道:“我只兩日連腿筋都站斷了,真是力盡筋疲,動彈不得,實在要坐著歇歇了。”說著就席地坐了下來。那裏曉得一個坐,個個坐,大家都坐在地下歇息,甚至有睡著躺著,拋戈棄甲,紀律毫無,疲備之形不堪言狀。此時褚飛熊亦不在此督率,任那些兵卒躺臥在地。
再說繆瑞麟因傷死兩名賊將,又見官軍攻打甚急,心中頗爲憂悶,便與赫達及次子繆電上城觀看,只見城外那些兵卒個個拋戈棄甲,在地上坐臥。繆瑞麟看罷,便向赫達道:“似此官兵已有疲憊之狀,若乘此出其不意,殺出城去,定叫他片甲不回。”赫達道:“以某所料,定非真是疲憊,恐有詭計,不可不防備。”正說之間,只見有個賊目忙忙的跑下城來說道:“官兵口出怨言,皆說主將剋扣糧餉,平時又極暴虐,雖小過皆是軍法從事,因此軍心不固,大家都不願奮勇爭先,還有說:主將只管在營中安歇,偏叫我們在這裏攻打,將來城攻破了,我們拚著死力,他卻在那裏得功。”繆瑞麟道:“你怎麼知道的?”
那賊目道:“是小的昨日偷出水關,混在官軍隊裏,親耳聽見的。”繆瑞麟道:“那個姓褚的先鋒可是在營內安歇麼?”那賊目道:“委實在營內安歇,並不身同甘苦。”繆瑞麟聽罷,又向赫達道:“如此說來,足見官軍皆是虛張聲勢,今夜三更時分乘其無備,四面殺出,敵將可以一鼓而擒矣。”赫達猶豫未決。
繆瑞麟道:“軍師何用猜疑,某已料之必矣。”於是同下城來,即令楊壽牛經領兵一千從南門殺出,朱保領兵一千從西門殺出,蘇起林全智領兵一千從北門殺出,抄到東門合兵一處,自己卻與次子繆電領兵一千從東門殺出,繆雙珠仍督領繡旗兵四面接應,赫達統領大兵斷後。
分派已定,一聲炮響,燈火齊明,喊殺之聲震動天地,那些坐臥的官兵一見賊兵一齊殺出,大家都爬起來,趕著拿刀的拿刀,拿槍的拿槍,也不接戰,只顧望前逃走。賊兵在後驅趕,將離麻城不遠,忽聽連珠炮響,迎面衝出一枝兵來,爲首一將手持長槍,高聲喝道:“狗強盜望那裏走,認得褚老爺麼?”繆瑞麟一見,情知中計,趕著喝令以後軍作前軍,自己與繆電斷後。褚飛熊抖擻神威,一杆槍如蛟龍飛舞,亂挑亂刺過來,那些逃走的兵卒,也一個個大刀闊斧死命追殺,賊衆且戰且走,仍欲退回黃安,及至到了城下,只見兩員猛將一個手提雙斧,一個手執雙鞭,立馬於吊橋口上,高聲喊道:“逆賊往那裏走,已中了我提督的妙計,黃安克復多時了,誰敢與老爺決一死戰?”
赫達不敢戀戰,只得領著賊衆越城而逃,褚飛熊緊趕緊追,直至黃安,始收兵入城歇息。賊衆越過北門,卻好繆雙珠的那枝繡旗兵纔到,於是合兵一處,計查人數已殺傷大半,繆瑞麟懊恨不已,悔不聽赫達之言,致有此敗。赫達亦勸慰道:“事已如此,大王勿過悔恨,好在兵將未盡殺滅,還可另作良謀,莫如仍回德安,再籌計議便了。”繆瑞麟亦無他法,只得允從。此時天色將已黎明,即令賊衆仍至德安退守。走未十里多路,到了東煙地面,忽昕一聲炮響,從右首山凹裏殺出一枝兵來,攔住去路,當首一員大將,手執金背大砍刀,騎在馬上大聲喝道:“狂賊休走,咱老爺奉提督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說著掄起刀來迎面就砍,繆電趕著接住。奮力廝殺,戰有十數合,繆電因走得睏乏,漸漸抵敵不住,繆雙珠看見,恐怕哥哥有失,便舞動雙刀殺上前來。章昭武見來了一名女賊,更自抖撒精神,力戰兩個,毫不畏怯,繆雙珠見仍戰不下,忙把飛刀放出,向章昭武砍來,章昭武躲避不及,左背上著了一刀,負痛不敢再戰,撥馬仍回山凹去了。賊衆被截殺一陣,又傷了許多。
繆瑞麟更自悔恨不已、赫達道:“東煙既有埋伏,是官軍料定我等必回德安,前面必仍有伏兵,萬萬不可從此前進。據某愚見,宜從三里城繞道而行,或可避其埋伏。”繆瑞麟即令賊衆繞三里城過去,走不多時已至三里城,但見前面一帶土山之上,多種著松樹,黑叢叢林木交雜,松林裏面雖藏千萬人馬,外面亦看不出來,繆瑞麟大喜道:“若果貪官在這裏伏一枝兵,我等便無歸路矣。”話猶未了,猛聽一聲炮響,從松林裏殺出一枝兵來,五百校刀手攔住去路,當首一員大將手端大刀喝道:“逆賊往那裏走,看刀!”說著一刀砍了過來,朱保趕著來迎,繆瑞麟亦提刀助戰,三匹馬三把刀戰在一處,那五百校刀手只顧趕那些賊目亂殺,賊衆亦死命抵敵。繆瑞麟終是膽怯,不敢戀戰,王立仁抖撤神威,力戰二賊,又鬥了好幾十回合,猛見狂風大作,走石飛沙,王立仁情知有異,即撒了繆瑞麟朱保,率領兵卒退回松林,賊衆才得逃走。及至到了白廟,已至午牌時分,那些敗殘的賊兵個個腹中飢餓,且走得睏乏已極,不能前進,赫達即命就此屯兵,立下營寨,大家埋鍋造飯。
繆瑞麟便望赫達道:“三里城那枝伏兵幸虧不多,不然如何是好。但不知那陣狂風從何處來的,那樣巧法?”赫達道:“某見大王力戰那員將士,不能取勝,恐怕時刻久了,又有官軍接應到來,更爲不美,某故聊煎小術,稍藉風威,嚇退官軍,以便我軍前進。”繆瑞麟道:“若非軍師妙術,我等兵卒又須折損多矣。”赫達道:“今日雖大敗一陣,失了黃安,幸喜將士折傷未多,尚可復養銳氣,以備復戰。但所可慮者,德安兵力甚薄,萬一官軍分兵前往,此城必不可保。德安一失,不獨應山隨州連類而下,即大王根本之地亦岌岌可危,急宜設法保護德安,方爲上策。”繆瑞麟道:“此間大兵亦不過五六千人,若再分兵去保德安,旦暮官軍來攻,如何抵敵?軍師有何妙計,即請明白示知。”赫達道:“依某之意,紫金山離此不遠,一面請朱大王趲趕回山,盡半月以內再招五千人馬,馳回白廟,以固兵力,一面就此挑撥二千精銳,星夜馳往,以保德安。此間兵力雖不甚厚,若官兵到此,某尚可以術助之。”繆瑞麟大喜,當下即請朱保仍回紫金山招集人馬,一面挑撥精銳令次子繆電前往德安。原來紫金山即在河南信陽州界,由黃安分水嶺過去,不過兩日的路程就到山上,此話慢表。
再說褚飛熊克復了黃安,洪提督即將大兵紮在城外,親自入城安撫百姓已畢,章昭武、王立仁亦回城繳令,洪提督當即論功授賞,勞軍三日,又拜了報捷的表章,合營將士無不歡呼暢飲。這日探子又報來說道:“賊首繆瑞麟與僞軍師赫達,現在屯兵白廟,因折損賊衆甚夥,復遣朱保往河南招兵,又恐德安官兵進剿,更送精銳前往保護。”說罷仍出營再探去了。洪提督聽罷,便與諸將議道:“現在賊衆退守白廟,大隊全屯在此,其德安應山隨州三處兵力,必不堅厚,據報賊首繆瑞麟分兵保護,因德安爲應州隨州兩縣的要隘,若德安一失,應山隨州必順流而下,且棗陽爲賊之巢穴,精華悉在彼處。爲今之計,莫若分兵進剿德安應山隨州,俟其克復以後,即合兵直搗巢穴,使賊衆無家可歸,一面統率大兵攻取白廟,賊兵雖衆,必不能首尾相顧,如此則剿滅較速,賊首易擒矣。不然逐此則竄彼,剿除固非易易,甚且復入巢穴,堅守不出,作以逸待勞之計,必致我等曠日持久,空糜餉項,攻之不克,罷之不能。再不然賊衆聚精蓄銳,待我疲憊,一旦猝出,作背城一戰,那時以疲備之衆當精銳之兵,我軍雖多,亦難保其必獲全勝。其臨事掣肘,不若先發制人。兵書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又曰:“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掃除逆賊即在此時,但不知本提督之言諸君以爲然否?”諸將聽說齊聲答道:“軍門之論,末將等深自佩服,應如何差遣之處,雖赴湯投火亦所不辭,惟期逆賊早除,上慰朝廷,下免荼毒。”洪提督聞言大喜道:“諸君公忠體國,深自可嘉,一俟逆賊肅清,本提督當論功請賞,斷不負諸君征戰之勞。但此舉利在速行,不宜遲緩,諸君且自回營,集蓄銳氣,明早齊集大帳,聽候發令便了。”諸將唯唯而退。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黃安城四路進兵 楊家崗二熊大戰話說洪提督議攻德安應山隨州,諸將皆願效死力,以冀早除逆賊,免致糜爛其民。洪提督大喜,即命次日聽候發令。到了次日天明,洪提督即令大帳傳起聚將鼓,一個個皆戎裝鵠立,但見洪提督坐在上面先點了名,然後在令架上抽出令箭,便令李邦幹道:“命爾令箭一枝,撥領本部步軍五百馬軍一千,以張全勇爲先鋒,錢應龍合後,火速馳往德安,限十日內克復,如逾限者斬。”李邦幹得令而去。又令左龍:“命爾令箭一枝,撥領本部步軍一千,馬軍五百,以王邦才爲前軍,章昭武合後,火速由老君店暗暗抄出應山之後,出其不意猛力擊攻,限五日內克復,即往德安接應,如違者斬。”左龍得令而去。又令袁立:“命爾令箭一枝,撥領本部馬步軍一千,以孫達爲前軍,王立仁合後,火速飛馳隨州,即日克復,只看應山德安人馬,人馬一到即合兵進攻棗陽,直搗巢穴,不得有誤,如違者斬。”袁立得令而擊。又令褚飛熊:“命爾令箭一枝,以熊如豹武尚勳爲前軍,馬超羣吳克威合後,撥領本部弓箭手五百,鳥槍手五百,馬步軍一千,直攻白廟賊寨,另錦囊一個,安營拆閱,依計而行,不得違誤,諸將如有不服者,即接軍法從事。”褚飛熊收了錦囊,即日帶兵前往。
這日行抵三里城紮下營寨,將錦囊拆開,原來如此如此,仔細看了一遍,當即暗傳號令,命熊如豹道:“將軍可督率軍士,連夜將洿泥做成元寶,外粘錫箔,用荊簍裝好,上插軍餉紅旗,挑選精銳五百名,暗藏兵器火種,分做數十扛,令軍士扛抬,由三里城間道繞出分水嶺,復由分水嶺扛由賊寨經過,故使賊衆來劫,只看逆賊前來,我軍即回散奔走,聽其劫奪,卻暗暗伏在他後寨,逼近屯糧之所,便聽號炮一響,即催督軍士取出火種,去燒他的糧草,再從他後寨拼力殺出,那時自有接應。”又令武尚勳馬超羣道:“武將軍與馬將軍可各引短刀手二百五十名,鳥槍手二百五十名,於高橋河小溪河蘆葦深處埋伏,遙望賊寨火光起處即一齊殺出,萬勿有誤。”又令吳克威道:“吳將軍可領馬軍五百名,於就近高阜處眺望,但見賊兵去劫餉銀,即放起號炮,衝殺過去,隨後自有接應。”分派已畢,各軍陸續前去。
且說熊如豹押著五百名精銳扛抬餉銀,暗暗繞出分水嶺,卻好次日申牌時分已過賊寨,果然賊衆探知有餉銀經過,一聲梆子響,賊兵蜂擁而至,官軍一見響聲喊,當即棄了餉銀四散逃走,賊衆一齊上前,爭相搶奪。正吵嚷間,忽聽一個號炮從半空中飛起,鼓聲震動如雷,吳克威率領五百馬軍從高阜處直衝下來,大刀長槍亂砍亂刺,賊衆出其不意,驚惶亂竄。繆瑞麟聞報,趕著披掛上馬,帶領賊衆殺出寨來,正遇吳克威,兩下接著大戰,只殺得喊聲大振,鼓角齊鳴。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後寨火起,烈焰燭天,繆瑞麟驚惶無措,當即撇了吳克威,趕回本寨,剛到寨柵門首,只見許彪趙猛騎在馬上急急喊道:“大王爺不好了,後寨糧草全被燒燬,有無數官軍從寨內殺出來了。”繆瑞麟見說,撥轉馬頭復殺出去,卻好武尚勳馬超羣望見賊寨火起,即領著一千名短刀鳥槍手一齊殺到,將繆瑞麟許彪趙猛團團圍住,那五百杆鳥槍放出,彈子如雨點般紛紛打來,賊衆躲避不及,被彈子打死者勿計其數。
繆瑞麟許彪趙猛正在危急,不能突圍,忽見繆雙珠領著繡旗軍前來接應,正遇吳克威舞動雙刀,出其不意,一刀砍中肩膊,吳克威負痛奔走,繆雙珠捨命將繆瑞麟救出重圍,許彪被武尚勳槍挑而亡,趙猛被鳥槍打死。此時賊寨已破,繆瑞麟等正欲落荒而逃,忽見一騎馬如旋風般趕來,看時卻是赫達,跑到面前即與繆瑞麟道:“官軍齊出,敵寨必然空虛,大王何不將計就計去劫敵寨,某當斷後。”繆瑞麟忽然大悟,當與繆雙珠巴陵蘇起爲前隊,楊壽牛經林全智赫達斷後,直望官軍寨內殺來,及至殺入敵營,果然是個空寨,繆瑞麟等以爲大喜,官軍中計,即與繆雙珠分頭衝突。猛聽一聲炮響,繆瑞麟恐怕有變,即令退軍,只見合營中箭如飛蝗,一齊射至,當首一員大將大聲喝道:“逆賊休走,今番又中吾計了!”說著當胸一槍挑來,繆瑞麟急舉刀來迎,兩下好一場廝殺,一個是神槍奧妙鋒到處不離心坎咽喉,一個是刀法精通光閃處只在頭顱肩頸,兩人戰到三十合,褚飛熊見繆瑞麟難以取勝,即虛幌一槍撥回馬頭就走,繆瑞麟不捨,拍馬趕來,褚飛熊聽得馬蹄將近,猛翻身回馬一槍,劈心窩刺來,繆瑞麟急躲閃時,已將護肩甲挑去一片,嚇得落荒而走。
褚飛熊大喝道:“賊逆往那裏走!”飛馬趕來,不妨繆雙珠從寨內殺出,見褚飛熊正趕他老子甚緊,忙放出飛刀來取他性命,褚飛熊猛抬頭看見一把刀從空飛下,直望頂上砍來,趕著躲閃,正中馬頭,那馬豁刺一聲將褚飛熊掀翻在地,卻好熊如豹武尚勳馬超羣吳克威四人帶著軍士殺到,即將褚飛熊救起。褚飛熊又換了馬匹,復又趕殺過去,正遇赫達馳救前來,被褚飛熊一槍刺中左腿,正思復一槍結果他性命,巴陵忽從斜刺裏一槍刺來,褚飛熊趕著招架,赫達已逃走去了,巴陵與褚飛熊戰無十合,被褚飛熊一槍刺死,當即取了首級。官軍因殺得睏倦,不能前進,遂命鳴金收軍。諸將回到大營,查點軍士不曾損折一個,只不見了馬超羣回營。大家正在那裏疑惑,停了一會,只見馬超羣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走進營來,大家一見便問道:“將軍何以到此時才見回營,這個首級是那裏來的?”馬超羣道:“褚將軍掀翻在地時候,末將正擬去救,忽見那蘇起逆賊從旁邊殺來,末將見褚將軍已有人持起,我即去迎蘇起,戰了數合,先刺了一戟,他便盡力逃走,我即奮再追去,不期他那匹馬忽然失了前蹄,將他掀翻在地,末將趕上一戟,結果了性命,當下取了首級帶回營來報功。”夫家聽說大喜,褚飛熊道:“將軍不避艱險,得此奇功,明日當申報主將請賞便了。”即此一戰,計殺死賊將四員,賊兵不計其數,於是大家歇息不表。
再說繆瑞麟等大敗逃去,賊衆直進至二十里外,見官軍不追,大家才坐下來稍爲歇息,計查點敗殘兵卒,只繆雙珠繡旗兵一千未曾傷折,其餘損傷者勿計其敦。繆瑞麟望赫達道:“軍士折傷過半,大將死者不少,此仇不報何以消胸中之氣。但目下糧草殆盡,紫金山所招之兵尚不知何時可來,德安近月又不知如何光景,軍師有何妙策,即請爲某一謀。”赫達道:“大王不必過慮,德安近無警報,光景尚不妨事,紫金山之兵不日當亦可來。”
正談論間,忽見塵頭大起,繆瑞麟驚道:“軍師你看那塵頭起處,若官軍抄在我軍之前攔住截殺,如何抵敵?”赫達道:“大王且請放心,如果官軍殺來,某定與他誓不兩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叫他膽寒了。”說罷即命軍士排開陣勢,準備官軍到來奮力抵敵,停了一會來得切近,只見散軍充著官軍裝束,不是別人正是朱保,新招了五千人馬,並得了三員猛將,一個姓劉名天熊,使一杆方天畫戟,有萬夫不當之勇;一個姓曾名汝泰,一個姓歐陽名佔魁,皆使大刀,也有萬夫不當之勇。此三人皆是著名的響馬,專在北道攔截客商財物,因與朱保本來有舊,此次亦來入夥。當下繆瑞麟等接著,朱保即問道:“大王如何屯兵於此?”繆瑞麟便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朱保切齒怒道:“某不將那姓褚的捉住,碎屍萬段,誓不爲人。”
說罷便去領着劉天熊曹汝泰歐陽佔魁三人與繆瑞麟等一一相見已畢,纓瑞麟道:“某屢遭官軍大敗,此仇不共戴天,今幸諸君到此,務望同心協力,共圖大事。”只見劉天熊道:“大王且請寬心,非是某敢誇大口,任他官軍百萬,只憑某那枝畫戟,就殺他個片甲不回。”曹汝泰歐陽佔魁也道:“某等願效死力。”繆瑞麟等大喜,當下就在楊家崗上立下三座大寨,中間繆瑞麟赫達繆雙珠等駐守,朱保曹汝泰在左,劉天熊歐陽佔魁在右。安營甫定,忽見探子報道:“官軍大隊已在白廟立下大營了。”繆瑞麟等聞報,即商議道:“今新兵初到,且休息一日,明日便去攻營。”到了次日,劉天熊曹汝泰歐陽佔魁三人便奮勇爭先,朱保合後,帶領二千人馬直望白廟進發,卻好到了半路迎著官軍,賊衆就排開陣勢,劉天熊當中,曹汝泰居左,歐陽佔魁居右,朱保掠陣。官軍見賊衆已立成陣勢,當即傳令將軍士一字兒排開,褚飛熊一馬當先飛出本陣。劉天熊見官軍陣裏一員猛將殺了過來,趕著飛馬出陣,彼此通過名姓,劉天熊就舉起畫戟當胸刺來,褚飛熊端槍急架,覺得來勢甚猛,不敢輕視,當即撥開畫戟,就勢一槍望劉天熊肋下刺去,劉天熊不敢怠慢,趕即架過旁,暗暗說道:“好膂力。”此時兩匹馬已跑出圈外,兩人復兜轉馬頭,一來一往戰有五十餘合不分勝負,只殺得鼓角之聲震動天地。
劉天熊見不能取勝,便賣個破綻,虛刺一戟撥馬就走,褚飛熊緊緊追趕,劉天熊聽得馬蹄逼近,猛翻身回身一戟劈心窩刺來,褚飛熊說聲“不好”,趕著將身子一偏,那枝畫戟便從左肩窩下插過,褚飛熊就順勢將畫戟夾住,右手持槍復望劉天熊右肋刺來,卻好劉天熊眼快,看得準切,順手一把也將褚飛熊的那枝槍從半腰裏抓住,兩下在馬上奮力拉拽,拉了半會,被此都不肯撒手,兩邊那些兵卒個個看得呆了,褚飛熊被劉天熊拉得火起,猛然一聲大喊,就如半空中一個霹靂,劉天熊猛不提防,嚇得一跳,略一鬆手,那枝槍已被褚飛熊撤回,劉天熊趕著說道:“有本事的將咱的戟放了,咱再與你戰一百合。”
褚飛熊聽說亦喝道:“狗強盜休得誇嘴,咱老爺便把戟還你,放馬過來,看老爺取爾的首級。”說著兩人又大戰起來,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又戰了五十餘合,褚飛熊忽然把馬一夾,那馬嘶了一聲飛入賊陣,劉天熊亦拍馬趕來,只見褚飛熊那匹馬四蹄掀開,如追風掣電一般,將那些賊兵踏死了無數,正在亂衝亂踏之際,褚飛熊忽從馬上翻了下來,只一隻腳掛在蹬上,卻好劉天熊趕得切近,搶上前用力一戟,直望褚飛熊咽喉刺來。不知褚飛熊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洪提督設計服強梁 劉天熊進言規契友卻說劉天熊見褚飛熊從馬上翻倒在地,搶上前用力一戟,正望咽喉刺來,不提防褚飛熊翻起一槍,正中劉天熊的馬腹,那馬登時一跳把劉天熊亦掀翻下來,此時褚飛熊已跳上馬,正欲提槍來刺,賊將曹汝泰已迎了上來,兩人又戰了二三十合,各自鳴金收軍。褚飛熊回到大營,洪提督接了進去,便開口說道:“將軍今日之戰,不亞當年許褚大戰馬超,佩服佩服,但是那個賊將本領亦不在將軍之下,歷戰數次,從未見有此人,明日當另設計擒之,先去一患方好著手。”褚飛熊道:“末將以計誘敵,那賊已被末將一槍刺中馬腹,將他掀翻下來,正欲復一槍結果他性命,不期又有一賊殺到,故此便宜他多活一夜,明日不斬那賊之首級獻於麾下,誓不回營。”諸將在旁亦齊聲佩服,當下各自休息,飽餐飲食不表。
再說劉天熊回去賊寨,繆瑞麟等接著,朱保就將陣上戰鬥情形,細細說了一遍,繆瑞麟等聽說,嚇得只是伸舌,便道:“劉天熊真天神也,今日將軍同心協力,大事成矣。”劉天熊道:“大王且慢誇獎,但官軍內那個姓褚的本領不在某之下,某廝殺半生,尚未遇此等的猛將,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勝。”說罷也回本寨歇息去了。次日一早,劉天熊復至敵營,單要褚飛熊出戰,有小軍報到帳內,洪提督便披掛上馬,率領諸將出了營門,兩軍排成陣勢,洪提督一馬當先,高聲喝道:“賊將聽者,爾可是劉天熊麼?本提督前來,還不快快下馬受縛!”劉天熊見洪提督坐在馬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一表人材,真不愧朝廷大帥,遂亦高聲喝道:“咱爺爺不知道什麼提督不提督,只叫你家那個姓褚的出來,與爺爺廝殺便了。”
洪提督道:“楮先鋒另有差遣,等本提督取爾的首級何如?”劉天熊大吼一聲,舉戟便刺,洪提督急架相迎,兩下戰有二三十個回合,洪提督暗暗想道:“此人果然利害,本領不在我之下,我何不將他擒住,勸他歸降,也可爲朝廷得一員大將。”想罷,故使槍法錯亂,漸漸有抵敵不住之勢,便虛幌一槍,說道:“本提督戰爾不下,還叫我那褚先鋒來取你的狗命。”說著拍馬向東北落荒而走,劉天熊哈哈大笑道:“這樣本領也要來做提督帶兵,咱爺爺馬前小卒還要比你高十倍呢!”說著亦拍馬趕來,看看趕得切近,洪提督撥回馬頭戰五六合又走,一連數次,劉天熊戰得火起,便大聲喝道:“咱爺爺不將你這狗官殺死,誓不回營。”說著,兩腿把馬一夾,只見那馬如旋風般趕來,洪提督在前狂奔,劉天熊在後緊趕,直趕至分水嶺F,洪提督繞過樹林,忽然不見,劉天熊仍繞樹林趕去,不防馬失前蹄,咕咚一聲連人帶馬跌下陷坑內去,只聽一聲梆子響,伏兵齊出,各執撓鉤將劉天熊擒住,褚飛熊笑道:“爾已中我家提督之計,此時尚有何言?”喝令小軍綁縛押往大寨。
原來洪提督在昨日褚飛熊回營之後,即密言令褚飛熊帶領軍士,連夜掘下陷坑,今日陣上故用誘敵之計,將劉天熊誘到此處,以便擒捉。洪提督知劉天熊已被擒捉,復飛馬回至本陣,令軍士齊聲喝道:“賊衆聽了,爾家賊首劉天熊今已被擒,爾等這些狗強盜快快納降,尚可免其一死。”只見那些賊兵一聞此言,個個奔回賊寨去報,繆瑞麟等聞言大怒,立刻就要率領全隊衝入官軍,赫達忙忙勸道:“諸位大王請少息怒,某有一言尚望容納。兵書雲:知已知彼,百戰百勝,今官軍其勢甚大,若一勇進發,惟恐不利,莫若從長計議,或可退得官軍,不知諸位大王尚以爲然否?”賊衆聽罷,猶自怒氣不息。正議論間,忽見有個賊目忙忙的跑丁進來,望著繆瑞麟道:“稟大王爺,大事不好,德安城已被官軍打破,張將軍等俱皆陣亡,小大王不知下落,現在官軍又進攻應山了。”
繆瑞麟聽罷,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衆賊上前來看,已是不省人事,趕著扶起,又令人取了薑湯灌下,才甦醒過來,望著衆人切齒說道:“德安一破,大事去矣,更兼我兩子死在官軍之手,咱拼著這條命,即刻去衝大營,務望諸君助一臂之力。”赫達復又勸道:“德安雖破,尚可緩圖;世子雖據報不知下落,未必即死於非命,大王仍請少待,明日當出隊與官軍決一死戰。”衆賊又苦苦勸了一番,繆瑞麟這才應允,暫且不提。
再說洪提督回到大帳,升了公座,便有人將劉天熊押上帳來。劉天熊立於帳下,怒目圓睜,雙眉倒豎,大聲喝道:“咱爺爺誤中爾等詭計,被爾擒住,也算自不小心。爾等不必多言,要殺便殺,咱爺爺是不怕死的!”褚飛熊亦上前喝道:“大帳之前豈容爾這狗強盜放肆,今已被捉還敢胡言!”只見洪提督慌忙將褚飛熊攔住,離了公座走上前來,親解其縛,請他上帳而坐。劉天熊趕即頓首謝道:“某一介蠢夫,今又設捉,得免誅戮,已是萬幸,怎敢當元帥重禮。”
洪提督道:“觀君之勇,實是良材,只惜有誤於前,以致流入爲寇,本提督不忍埋沒英俊,故設計誘君至此,共保朝廷,君如俯聽良言,本提督俟班師覆命之時,定當面奏聖皇,不患封官受祿。願君三思,勿貽後悔。”劉天熊聽罷這一番話,感激涕零,請降謝罪,拜於階下。洪提督扶起遜坐,當日設宴慶賀,犒賞三軍。酒過數巡,正議剿滅賊寨之策,忽見小軍來報,李將軍已克復德安,今有書在此。洪提督令將書呈上,看了一遍,知李邦幹於初十夜三更時分,奮力將德安攻破,追殺賊將兩名,奪獲器械糧草甚衆,即留錢應龍暫守,其餘往應山會剿。洪提督大喜道:“德安克復,賊之大勢去矣,明日諸君務要全力去攻敵寨,捉住賊首,便可肅清了。”諸將齊道:“末將等願效死力,以冀早日班師。”只見劉天熊坐在側席,低頭不言,若有所思之狀,洪提督便道:“劉將軍既蒙不棄,若有妙策,即當請教,何爲默不一言?”劉天熊道:“被擒之將雖蒙元帥不殺,思欲報效惟恐生疑,故不敢言耳。”洪提督道:“大丈夫肝膽照人,忠義自矢,將軍歸誠既切,即爲朝廷之臣,但有所言,便可請教,復何疑哉?”劉天熊道:“繆瑞麟一勇之夫,不足介意,惟其女雙珠恃有飛刀,頗爲利害,赫達亦有邪術不可不防。其餘朱保等人,皆系鼠輩,亦不足患,惟有歐曹二將系萬人敵,甚不易擒,所幸與某尚稱相得,今有一計,元帥今夜放某回寨,某當說歐曹二將,只須如此如此,賊寨可破,賊首可擒矣。”
洪提督道:“將軍之言雖善,但歐曹二人是否聽說,本提督何由知其消息?”劉天熊道:“明日某當於陣上告之,歐曹願降即如前議,否則某即力斬其首,獻於麾下,以報元帥知遇之恩。”洪提督道:“將軍忠勇,實是可嘉,即照前言,切莫有誤。”劉天熊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馳馬難追,某雖至愚,亦知大義,如有更變,請折箭爲誓。”洪提督大喜,當下席散退出。褚飛熊道:“劉天熊初降,未知其心,今縱彼回營,倘有變詐,反爲不美。”洪提督道:“將軍放心,某觀劉天熊秉性堅貞,此行斷不有負於心,只恐歐曹二人不肯遽降耳,明日陣上,且看劉天熊如何復回,再作道理便了。”褚飛熊唯唯而退,不表。
且說劉天熊等到二更時分,取了畫戟,一個人一匹馬便望楊家崗賊營而去,有管營門的賊目到中軍報道:“營外劉爺爺單騎叫門,黑夜不敢擅開,乞大王令下。”繆瑞麟聽說,使跟著賊目至營前來看,果是劉天熊叫營,當令軍士開了寨門,放劉天熊進來,忙問道:“將軍被官軍誘去,某驚得手足無措,今何以得脫而回。”劉天熊道:“某被官軍誘至分水嶺誤落陷坑,致被擒獲,某無奈只得詐降,幸喜貪官聽信某言,毫不疑惑,更以心腹相待,某卻於黃昏時分,偷開營門逃走出來。”繆瑞麟大喜道:“將軍今幸回營,某如虎生翼,明日臨陣務要小心防備,不可再中貪官詭計了,且請回營寨安歇罷。”劉天熊當即回到右寨,歐陽佔魁迎接進去,先談了一遍,如何誤落陷坑,如何被擒的話,後便悄悄的談到洪提督如何寬厚,如何勸降並如何待以重禮,“小弟因見他那種仁愛,便轉計想道:大丈夫立身天地,雖不能流芳百世,不可遺臭萬年,我輩爲寇半生,搶掠劫奪之事不計其數,惹得人人強盜長強盜短,切齒相罵,已是終非了局,今又入夥背叛,更屬大逆無道,不幸爲官軍擒獲,自分必盡法受誅,乃蒙元帥不加典刑,反以禮待,若再不改邪歸正,便道牛馬不如,因此情願歸降,圖一個進身之地。後來小弟又想,朋友相處要以義合,但願自己有了好處,便把朋友忘了,也不算頂天立地的男子,因思老哥與小弟最是相得,又見那洪元帥頗爲相信,小弟故在元帥前竭力薦舉,思與老哥爲一殿之臣,一者棄暗投明,免得將來遺臭,二者庶全朋友之道,因此連夜回營,敬告心腹,不知老哥尚能俯聽良言否?”
歐陽佔魁聽罷便道:“老哥投明棄暗,固是知機,將來受祿封官,必前程遠大,但愚兄另有個想法,我輩山居野處,不受拘束,關起門來做大王,是何等閒散,一受了皇家的官職,皇帝是不用說的,自然要敬重的,還有那些官職比我大些的,叫做什麼上司,也要去趨奉他,不是反要受起拘束來,老弟咱是不去投降,受他們那些鳥氣,只看著老弟將來封妻廕子百世流芳罷了。”劉天熊道:“據老哥說,官是沒有做頭,這做反叛做強盜是好的了。關起門來做大王,任我所爲,固是無拘無束,若一朝運氣倒了,到那惡貫滿盈的時候,身首異處,明正典刑,以堂堂六尺之軀,生爲大逆之人,死作無頭之鬼,試問老哥,到那時節還是有趣無趣呢?在小弟道來,識時務者爲俊傑,古來草莽英雄,出而爲朝廷棟樑的,何可勝數。其先亦未嘗無此想法,迨一轉念,與其明珠暗投,不若改邪歸正,及至後來名傳當代,功著人間,方信昨非今是。繆瑞麟一勇之夫,雖有赫達繆雙珠等助紂爲虐,不過仗著些邪術,何能成得大事?況屢遭大敗,損兵折將,現在已至殘場,足見正能壓邪,雖有幻術亦不足爲患,眼見智窮力竭,惡貫滿盈,死無葬身之地了。老哥明達素稱,何必以昂昂七尺之軀,甘爲逆賊所用,況洪提督英勇無匹,仁厚過人,舍正路而不由,竊爲老哥所不取。”
這一席話說得歐陽佔魁心悅誠服,趕著謝道:“愚兄不才,非老弟剴切曉諭,幾至一誤到底,當謹遵所教便了。”劉天熊大喜,於是將設計劫寨,作爲內應的話全告訴了歐陽,歐陽亦唯唯應諾。劉天熊又道:“老哥不棄,已蒙俯從,但曹兄處也須勸其歸降,方不負朋友之道,爭奈他與朱保同居一寨,礙於耳目,未便明言,這便如何是好?”歐陽道:“我觀曹兄久已不樂爲此,奈無門可進,故勉強行之耳,此時去說,實爲不便,且恐泄漏,明日臨陣,等老弟殺敵會話時,我當遣其接應,名爲救護,那時老弟於無人處,此言告之,曹兄斷無不從之理。”劉天熊道:“此計甚妙,老哥所算,非小弟弟所可知也。”此時已將四鼓,兩人略一安歇,便自起來飽餐飲食,卻好中寨左寨已預備出陣討戰,於是兩人便披掛上馬,一齊下了山岡,直望官軍營內討戰去了。畢竟曹汝泰是否歸降,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士飽馬騰雄師奮勇 智窮力竭賊首遭擒話說劉天熊說降了歐陽佔魁,因曹汝泰與朱保同寨,礙於耳目,當夜不便去說,恐怕泄漏,遂聽歐陽之言,明日上陣追殺敵將時,再行會話。到了次日,自賊首繆瑞麟等,又去官軍營內討戰,洪提督便率領諸將披掛上馬,兩邊排成陣勢,劉天熊在馬上先會了意,然後大罵道:“大不知羞恥的貪官,咱爺爺昨日誤中詭計,被爾誘去,今認得劉爺爺麼?”洪提督亦罵道:“該死的狗強盜,本提督誤信詐降,爲爾脫去,今還討戰,真個是愍不畏死,誰與我將這狗強盜捉來?”話猶未了,只見褚飛熊一馬飛出,更不打話,提槍就刺,劉天熊急架相迎,兩人戰有七八個回合,劉天熊當胸一戟,褚飛熊趕著閃開,正等還槍刺回,劉天熊復又一戟刺到,褚飛熊身子一讓,不期檔下一滑,由馬上栽翻下來,賊兵趕上縛住。
洪提督大怒,飛馬提槍就刺,劉天熊挺戟相迎,戰未數合,洪提督又敗了下來,撥轉馬頭仍然落荒而走,劉天熊拍馬緊緊追趕,直至十里以外,四面一望,人影全無,劉天熊即在馬上先欠身,望洪提督謝了罪,然後就將勸歐陽歸降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現在歐陽已決意順從。又將曹汝泰因與朱保同寨,不便去說,約他在此會話,也告訴了洪提督,洪提督大喜。兩人正在那裏說話,忽聽鸞鈴響處,回頭一看,見一騎馬如旋風般飛來,仔細看時卻是曹汝泰,劉天熊趕着迎去,招呼說道:“曹大哥來得好極,弟有心腹奉告,務望見納。”曹汝泰見劉天熊與洪提督打話,已知明白,又見劉天熊招呼,要告訴他心腹,更是無疑,當下也即答道:“劉兄有何話說,即請道來。”劉天熊道:“小弟所謂以心腹奉告者無他,欲勸兄投明棄暗,勉爲朝廷之粱棟,毋作逆賊之元兇,歐陽兄已俯聽弟言,心悅誠服,不知吾兄尚有同心否?”曹汝泰道:“某有志久矣,惜未有機,不便冒昧,今幸吾兄指教,某當願聽良言,但不識洪元帥可否相容,乞先代達鄙意。”
劉天熊道:“此勿庸慮,洪元帥仁愛過人,闊達大度,小弟昨日已在元帥前先代稟過,已蒙俯允,只恐吾兄不肯歸順,未免有負元帥之恩。今兄既願順從,元帥斷無不容之事。”
曹汝泰聽罷大喜,便要下馬去見元帥,劉天熊便止道:“吾兄不必下馬,小弟先去稟了元帥,且看有何話說,便來回覆。”劉天熊即撥馬逕去稟告,洪提督亦大喜,隨同劉天熊過來,曹汝泰一見又要下馬行禮,洪提督忙止住道:“將軍今幸歸順,誠深敬佩,些須末節,不必過拘,今夜三更,務望不可有誤,破敵之後,再爲敘談便了。”
曹汝泰亦欠身謝道:“蒙元帥不罪,感激涕零,今夜三更謹遵臺命,願效犬馬以報鴻恩。”說罷三人復戰了回去,到得陣上已先有兩個人在那裏對殺,於是五個人便混殺起來,此又大戰了一陣,各自鳴金收軍。繆瑞麟回營之後,即叫將褚飛熊推來,有賊目把褚先鋒押上,繆瑞麟道:“任你英勇,今日已被咱捉來,既已到此,爾爲何不跪?”褚飛熊潑口大罵,當下繆瑞麟喝將推出斬了,剜了心肝祭奠那些陣亡好漢,衆賊目答應一聲正要上前動手,只見劉天熊道:“大王何必著急,既已將他捉住,何怕他逃了不曾?爽性等捉住那個鳥元帥,一齊剜心瀝血,祭奠亡靈,豈不更覺暢快。”繆瑞麟喜道:“將軍之言甚是有理。”即命人打入囚車,送入後寨,著人看守。劉天熊等亦各回本寨不提。
再說洪提督回到大營,當即傳令吳克威:“命爾令箭一枝,率領精兵五百名,暗暗抄出楊家崗中寨後面,在僻近處埋伏,只看三更時分左右兩寨火起,即殺入中寨放起火來,彼時自有接應,不得有誤,如違者斬。熊如豹,命爾令箭一枝,率領長槍手五百名,暗暗抄出楊家崗後,在信陽交界之處埋伏,賊兵敗後必走信陽,務要攔住截殺,不可放走一個,如違者立斬。馬超羣武尚勳,命爾令箭一枝,各帶精兵三百名,在小河溪萬安鋪兩處埋伏,以防賊人經過,若五更以後不到,即合兵往揚家崗接應。黃士實董全才,命爾令箭一枝,率領短刀手五百名,並烏雞黑犬血,若遇風沙飛刀等件,便一齊放出,以破邪術,萬勿有誤,如違者斬。周鴻殷智,命爾令箭一枝,率領鳥槍手五百名,多帶藥彈,短刀手五百名,二更飽餐,三更馳抵賊寨,首先砍開寨柵,施放火槍,一湧殺入,本提督自有接應,退者立斬。”諸將得令而去。
再說劉天熊到了初更時分,帶領四名心腹,各藏暗器悄悄走入中營後帳,假說換班,將從前看守褚飛熊人喝退,即令隨帶的心腹在那裏看守,自己仍悄悄回本寨來坐了一會。只聽寨內已是二更五點,劉天熊即與歐陽佔魁收拾停當,準備廝殺,忽聽崗下喊聲大起,已知官軍已到,當即從寨內放起火來,兩人便披掛上馬,趕奔中營去,卻好右寨也起了火,曹汝泰出其不意,已將朱保先殺了,取了首級掛在馬上,當下合在一處,直望崗下殺出,走到寨柵門口,但見官軍已砍開寨門。火槍藥彈如雨點般打進,劉天熊等三人先打了話,即領著官軍殺回中寨,繆瑞麟等正是睡著,忽聞四面喊聲大震,趕著起來披掛上馬,只見後帳火起,原來褚飛熊在囚車內聽見前面喊殺,那看守的四人即打開囚車,當先放出褚飛熊,搶了一枝槍,直奔大帳殺去,後面吳克威亦帶兵殺來,正遇張龍驤,只一合,褚飛熊刺張龍驤於馬下,取了首級,即騎了張龍驤的馬,殺入大帳,遇著賊兵就刺。
正在亂衝亂刺,猛聽四面齊聲喊道:“不要放走了賊首繆瑞麟呀!”褚飛熊聽得真切,仔細一看,見火光中圍住一人,正是繆瑞麟在那裏廝殺,褚飛熊便一馬突入重圍,舉槍就刺,繆瑞麟單人獨騎,怎抵得住六七員萬夫不當的猛將,正在危急,不能出圍,合當命不該死,赫達領兵殺到,即作起法來,忽然火滅煙消,大雨如注,半空中有無數蛟龍怪獸,張牙舞爪,直望官軍亂撲過來,繆瑞麟即乘此逃脫,黃士實董全才知是邪術,喝令軍士將烏雞黑犬血一齊噴出,倏忽間大雨止住,星月復明,那些怪獸蛟龍寂然不見,官軍往來馳突,四面搜尋,只不見繆瑞麟等逃往何處,此時天已大亮,賊衆降者死者勿計其數,官軍又窮搜一會仍是不見,只得將那些器械糧草馬匹之類收拾回營。下得崗來走未多遠,又遇著馬超羣武尚勳二人前來接應,彼此說明情節,合兵一處回營去了。到得營門洪提督已在門首迎接,諸將一同進帳,各人獻了功,洪提督又慰勞了兩句,劉天熊便率領曹汝泰歐陽佔魁參見已畢,洪提督又勸勉一番,諸將又將圍困繆瑞麟已將就擒,後來赫達作法,忽然大雨如注,半空中有無數蛟龍怪獸隨風撲下,比及破了他的法術,繆瑞麟已經逃脫,雖四處窮搜了一會,只是不見,只得回營,共斬賊將五名,賊兵死者勿計其數,願降者亦有千餘人之多,所獲器械馬匹糧草甚多。當下洪提督即帶諸將分別記功,命各人且去休歇,不表。
再說熊如豹領著五百名精銳,在信陽交界處埋伏,等到第三日午牌時分,果然兩男一女帶著幾十名敗殘小卒,歪盔斜甲而來。你道這些人是誰?原來是繆瑞麟與繆雙珠赫達三個人,因洪提督降服了劉天熊等人,約定裏應外合大破楊家崗,殺死羣賊,董黃二將用烏雞黑犬血破了赫達的邪術,三人逃脫出來,正擬回棗陽巢穴,以圖報仇,不期走至龍泉店,遇著棗陽敗殘的賊目,才知應山棗陽已破官軍克復,無家可歸,因此商議奔往河南摩天嶺,投赫達的師父哈迷哆,故由信陽進發。熊如豹一見,喝令軍士將陣勢一字兒排開,當先立馬橫刀攔住去路,大聲喝道:“逆賊休走,咱老爺奉元帥之令,在此等候多時了,還不快快下馬受縛。”繆瑞麟見有官軍攔阻,嚇得膽戰心驚,連手腳都軟了,尚未答話,熊如豹一馬已到面前,舉起刀來斬於馬下,趕上割了首級。繆雙珠見老子被敵將殺死,即手舉雙刀,咬牙切齒,直望熊如豹砍來,熊如豹急急招架,一男一女戰有十數個回合,繆雙珠抵敵不住,忙將九口飛刀一齊放出,赫達又作起法來,只見走石飛沙,把那些軍士迷得無路可走,熊如豹幸虧躲得快,肩膊上著了一刀,其餘軍士被飛刀砍死者不少,繆雙珠見敵將業已逃去,只得收了飛刀,赫達亦收了法,兩人抱著繆瑞麟的無頭屍身,大哭一場,用土埋好,趕望摩天嶺而去。
熊如豹亦收軍回營,進了大帳,望洪提督參見已畢,就將繆瑞麟的首級獻上,洪提督問道:“此是誰人?”熊如豹道:“末將奉命在信陽交界地方埋伏,專等逆賊攔殺,昨日等了一日未見逆賊經過,其時末將就想回軍,又恐末將先走,逆賊接踵而至,豈不有誤大事,故末將又等了半日,直至午牌時分,果見賊首繆瑞麟與賊女雙珠、僞軍師赫達三人帶著數名敗殘賊衆,踉蹌而至,末將一見即喝令軍士攔住去路,首先刀斬繆瑞麟的首級。正欲去擒賊女雙珠與赫達的首級,繆雙珠舞刀來戰,末將只得招架,戰有七八合,雙珠已是抵敵不住,眼見即要就擒,誰知雙珠暗放飛刀,著中末將肩膊,其時來將就帶創力戰,爭奈赫達又用邪術,霎時天昏地暗,走石飛沙,對面不見蹤跡,軍士雖逃竄不迭,猶被打傷頭顱,及中刀而死者竟有百餘名之多,比及天地復明,風沙頓滅,僞軍師赫達賊女雙珠均不知去向,末將復搜尋了一會,杳無形跡。末將該死,只得將賊首繆瑞麟的首級帶了,收軍回營繳令,聽候發落。”
洪提督道:“本提督命爾攔截,不準放走一人,軍令森嚴,爾豈不知利害?本應軍法從事,罪不容誅,姑念爾力斬賊首有功,雖放走繆雙珠與赫達二人,實系因彼暗用邪術,不能力戰,非退避故放者可比,本提督準情酌理,著即將功抵罪便了。”熊如豹又謝了不斬之恩,然後退下。當時洪提督即一面行文飛諮河南等處督撫,並開明纓雙珠赫達二人年貌,轉札各州縣防營軍民人等,一體緝獲。一面將撲滅大股逆賊,賊首就戮,一俟應山棗陽二縣克復,即可肅清的話,修了本章,先行飛報入奏,於是傳令合營休息半月,俟應山棗陽克復,再行班師。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巨寇肅清紅旗報捷 聖恩浩大青史標名卻說楊家崗大股逆賊,經官軍撲滅,賊首繆瑞麟就獲受誅,只待棗陽賊巢克復,即行具奏肅清。洪提督屯兵白廟,約等了十日光景,應山棗陽兩處均經平定,官軍亦回白廟大寨,德安等處地方官自由本省督撫先行委員署理,不必細說。洪提督就修了肅清表章,馳奏皇上。
且說這表章用八百里加緊委交折弁,由驛馳遞,不到五日,即報入內閣,此時趙弼已升至內閣學士戶部尚書,吉慶和亦升至都察院左都御史,鄭垣也放了浙江布政使,這日趙弼接到洪一鶚肅清巨寇的表章,心中好不歡喜,次早皇上升殿,百官朝畢,趙弼出班跪奏道:“江南湖北等處提督洪一鶚,今有肅清巨寇的表章恭呈御覽。”
皇上聞奏龍顏大悅,當即呈上御案,皇上展開觀看,見上面寫著: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巡按御史提督江南湖北等處軍務臣洪一鶚跪奏,爲恭報剿滅巨寇一律肅清恭折具陳仰祈聖鑑事。竊臣於上年九月初一日,欽奉諭旨,據湖廣總督湖北巡撫奏稱,所屬襄陽府棗陽縣境興隆集土匪繆瑞麟,因鬧教起見,戕斃棗陽縣知縣方正,結連胎簪山臣盜楊壽等,揭竿起事,佔奪城池,戕害百姓,疊陷棗陽隨州應山德安黃安各府州縣,賊勢猖獗,官軍屢次失利一折。當蒙欽命:所有湖北襄陽府棗陽縣土匪繆瑞麟,疊陷城池,戕害百姓,勢甚猖獗,殊堪髮指,若不妥速殲滅,何以安百姓而靖地方?這湖北剿辦事宜,即著洪一鶚督師,星夜馳往刻日剿滅,毋任蔓延,並賞賜上方寶劍,俾予便宜行事,欽此欽遵。臣恭請聖訓後,遵旨於九月初十日,督同隨營各將弁起程,星夜馳往,二十一目行抵河南羅山縣界,探得賊人已由白沙擊退總兵官湯獻忠所部健勇,乘勢襲取黃安,當經臣檄飭副指揮使先鋒官褚飛熊,率領所部精銳三千,星夜由虎頭關繞越麻城,直抵黃安兜剿撲滅。詎該賊強悍無匹,經先鋒官褚飛熊力戰三日,該賊死戰不退,其時臣所部大隊在三里崗駐紮,復經臣委派都司王立仁章昭武王邦才、守備張全勇授以密計,會同褚飛熊猛力進剿,該賊勢不能敵,褚飛熊身先士卒,奮勇登城,立斬悍賊孫如虎,奪開城門,大隊撲入,斬獲賊衆五百餘名,馬二十四匹,器械旗幟甚衆。三十日黃安克復,臣當即督隊追殺,並預先札飭王立仁章昭武在德安府要隘處所東煙、三里城兩處埋伏,以防賊衆竄守德安。十月初二日,潰敗各賊果由東煙、三里城經過,即經王立仁章昭武截殺一陣,斬獲賊衆百餘名,逆賊死力戰鬥,伏兵寡不敵衆,致被潰散,臣所部即於三里城暫行駐紮。初三日正擬督隊前進,探知逆賊已退據白廟,其時德安應山隨州及棗陽巢穴,均未進剿,臣復妥加籌劃,查德安爲應山隨州兩州縣要隘,德安一破,應山隨州即順流而下,然後合兵直搗棗陽巢穴,克復較易。臣一面分兵札飭:記名提督總兵官李邦幹、參將銜守備張全勇、守備錢應龍進剿德安,記名提督總兵銜副將袁立、都司王立仁、守備孫達進剿隨州,記名提督總兵官左龍都司王邦才章昭武進剿應山,刻日克復,即由克復處所合兵進剿棗陽巢穴;一面由臣督率大隊剿滅白廟。逆賊死守寨柵,堅不出戰,日夜攻打,堅守甚固,直至十一月初七日,經臣於合營士卒諄諄激勵,複用誘敵之計,賊衆四散,即經褚飛熊首先擊殺,其餘各將弁無不奮力,四面兜剿,轉戰兩晝夜之久,計斬獲賊首楊壽牛經許彪趙猛巴陵五名,賊衆二千餘名,擊傷賊將五名,馬匹器械旗幟一千餘件,在戰將士陣亡兵卒八百餘名,受傷者四百餘名,先鋒褚飛熊、遊擊吳克威,均身受重創數處。賊衆四散逃竄,臣仍催督將弁,分頭撲滅,窮追二十餘里,賊衆繆瑞麟、僞軍師赫達暨賊衆等正在智窮力竭,將次就擒,突遇賊首繆瑞麟之女繆雙珠,率繡旗兵一千,賊首朱保率領賊兵五千,由分水嶺經過,當與繆瑞麟會合一處,復回兵掩殺,臣即親督將士,再接再戰,竭力剿鎮。無如臣所部自將弁以下轉戰兩晝夜,無不精疲力盡,睏乏異常,以疲備之師當強悍之衆,以致不能剿除殆盡,餘孽無貽。此臣督率將弁克復黃安,進剿白廟之實在情形也。賊首纓瑞麟既與賊首朱保合兵一處,所有賊兵千名,即屯據應山縣之楊家崗,分立左右中三寨,復暗招集著名巨盜劉天熊歐陽佔魁曹汝泰三名,賊兵四千餘名,連同賊女繆雙珠繡旗隊一千名,共有一萬餘名,臣之所部除分剿德安應山隨州三處各二千名,本部只餘四千名,與賊相較已成寡不敵衆之勢。復經臣再三激勵,曉以公忠體國之道,各將士無不深明大義,奮勇奪先。賊衆死據楊家崗,崗上四面多設擂木滾石,雖屢進剿,悉爲木石所擊,以高壓下,不能飛越,相持兩月之久。今年正月十四,經先鋒褚飛熊捨命上崗,痛罵逆賊,當時賊將劉天熊激出,彼此酣戰半日未分勝負,次日又戰,亦未擒獲,緣賊將劉天熊猛勇無匹,驃悍異常,臣展轉思維,當即密令褚飛熊於分水嶺下林木深處掘就陷坑數處,經臣親與劉天熊擊殺,仍用誘敵之計,一面詐敗,一面使賊追趕,再戰再敗,誘至分水嶺下,劉天熊墮落陷坑,由褚飛熊拿獲,押往臣寨。正擬明正典刑,以彰國法,忽該賊痛哭流涕,矢志求降,臣見其英勇絕倫,具有忠義之氣,思爲朝廷儲一猛將,當即准予投降,戴罪立功,以圖報效。嗣經劉天熊復回賊寨,說降歐陽佔魁曹汝泰二名,暗約裏應外合,奮力剿滅。臣即於正月二十日夜,督率大隊,各帶火器,裏外夾攻,賊寨立成灰燼,各將弁四面撲滅,力戰一夜,所有賊衆誅戮殆盡,降者六千餘人。比及天明,計查賊首繆瑞麟、賊女繆雙珠、僞軍師赫達在逃,未經就獲,其餘賊首悉數殲除。臣以繆瑞麟等三人爲賊之渠魁,何能聽其遽逃法網,復飭各將弁沿途搜索,二十二日經守備熊如豹於河南信陽交界隘口,擒獲賊首繆瑞麟,當即由臣就地正法。其賊女繆雙珠、僞軍師赫達,窮搜不知去向,已由臣開明年貌飛諮各省督撫,轉飭各地方官暨防營將弁,以及軍民人等,一體緝獲,毋任遠颺,此臣督率將弁剿滅楊崗大股賊匪,擒獲賊首繆瑞麟就地正法之實在情形也。彼時德安應山隨州均經分兵進剿,尚未克復。臣正擬加兵,飭令褚飛熊馳往迅速剿滅,旋據分剿德安賊匪記名提督總兵官李邦幹馳報,於正月十六日夜克復。先是該總兵馳抵德安,當即出仗,僅與賊首林全智接戰一次,以後該賊即恃城郭堅固,糧草豐足,堅守不出,該總兵日夜進攻,殊難爲力。迨經拿獲賊目,詳加嚴訊,始知賊首林全智惟恐寡不敵衆,密遣心腹馳往逆首繆瑞麟大股,令其分兵抄出官軍背後夾擊等情,當將賊目斬首,即以其號衣另擇妥卒穿換,屬令暗往德安報知賊首林全智,詐稱逆首繆瑞麟現已分兵前來,約定十六日夜,但見官軍背後火光突起,即便出城夾擊;一面飭令隊長督帶兵卒五十名,在大寨背後五里預先堆積柴草,待至二鼓放火爲號,復飭守備張全勇錢應龍各帶精銳於城門僻近處所埋伏,俟其賊兵出城,即便襲取。比及夜半,該賊見有火起,果然督卒賊衆出城夾擊,守備張全勇錢應龍當先襲取德安,該總兵奮力接仗,斬獲賊首林全智蕭得祿二名,賊衆六百餘名,降者八百餘名,馬匹器械甚衆。正擬次日馳往應山合兵剿滅。又據哨探報稱,逆首繆瑞麟遣其次子繆電,分兵一千馳往德安保護,該總兵一面擇員留守,一面督兵迎擊,行抵德安之新店地方,正遇賊子繆電,率領賊衆前來,該總兵當即撲滅,首先斬獲賊子繆電,其餘降者死者約半,此總兵官李邦幹克復德安,迎擊賊首次子繆電,當經斬獲之實在情形也。該總兵既克德安,隨率所部並新降兵卒,馳往應山會剿,二十三四兩日,臣疊接總兵官左龍袁立報稱,應山隨州兩處於正月十八日同日克復,賊首馬志奎甘羈邢洪周彭年戚繼盛等五名均經先後斬獲,賊衆大半戰死,餘皆歸降。棗陽爲賊之巢穴,李邦乾等既克復德安應山隨州等處,即合三路之兵同赴棗陽,二月十五日該總兵等馳回大寨,據稱棗陽雖系賊巢,其精悍之衆悉隨逆首繆瑞麟大股在外,僅有賊首洪標帶領老弱一千餘名留守巢穴,當即於二月初八日克復興隆集,亦經該總兵等明搜暗訪,並無逆瑞麟眷口,其所有房屋均交地方官變價賑恤,並留辦善後事宜,此總兵官李邦幹克復棗陽之實在情形也。現在各路賊匪已一律肅清,臣所部大兵並新降兵卒,均在德安應山交界地方駐紮,敬候命下即行班師。再,臣前蒙賞賜上方寶劍,俟臣回京覆命之日再行敬謹呈繳,以昭慎重,合併聲明。所有臣督同將弁剿滅各路賊匪一律肅清緣由,理合恭折具陳,上慰宸衷,伏乞聖鑑訓示。謹奏。
皇上覽畢龍顏大悅,當奉硃批:“據奏朕覽巳悉,洪一鶚提督軍務,忠勇足備,督剿各路賊匪,未及一載,一律肅清,卓著勤勞,深堪嘉尚。洪一鶚著賞加頭品頂戴,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巡按都御史,仍提督江南湖北等省水陸軍務,毋庸來京覆命。所部軍士即著分駐要隘。前賜上方寶劍仍賞給該提督敬謹收用,俾予便宜行事,亦毋庸呈繳。所有在事尤爲出力之將弁,副指揮使褚飛熊著賞給記名提督,以總兵遇缺儘先即補。記名提督總兵李邦幹左龍均著賞加頭品頂戴,即以提督儘先補用。記名提督總兵銜副將袁立,著免補副將,以總兵補用。前軍左營守備熊如豹擒獲逆首,尤屬異常出力,著加恩賞給總兵銜免補都司,以遊擊儘先補用。餘者照現在官階,均加一級。其賊將劉天熊歐陽佔魁曹汝泰三名,本應從重治罪,用昭國典,姑念歸降誠切,設策有功,免予治罪,並加恩賞給都司銜守備,以示鼓勵,仍留行營效力,嗣有勞績再行升賞。至陣亡將士暨各路被災處所,即著該提督會同本省督撫妥速查明,分別議恤議賑,毋任忠魂無託,民欲流離,用示朝廷體恤之至意,欽此。”當即發交趙弼,仍付折弁遞迴。趙弼亦因保薦人才得力,加封太子少保,協辦大學士,趙弼又叩頭謝恩,皇上退朝,諸臣各散不表。
卻說吉慶和自升授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後,辦事勤勞,直言不諱,這日江蘇兩湖等省吏治太壞,卑污苟且,叢雜其中,只知趨奉鑽營,不顧民生國計,貪婪巧詐,慾壑難填,非亟宜整頓,不足以清吏治而肅官方,故此具了一道表章,奏請皇上欽派大臣前往查辦。欲知所派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開府兩江整官察吏 提巡五省戢暴安良卻說吉慶和因蘇江兩湖等省吏治太壞,亟宜大加整頓,遂上了本章,請旨欽派大臣查辦。這表章洋洋灑灑,有千餘言,皆說那些候補人員,上自道府以及佐貳雜職,皆有營私巧詐,苟且貪婪者,宜一律嚴加參辦。現在督撫司道往往重於人情,偏於請託,以致卑污輩出,或差或缺,百計鑽謀,甚至賄賂私人,營求僕役,甘言媚語,務使大吏巧受其欺,及至委辦一差,則又任意蒐括,以飽欲壑,上下朦混,不可勝言。最重者莫如各項厘金,爲若輩藏金之窟。蓋厘金本爲助餉而設,百貨經過不過抽其釐末,以期積少成多,國家定章本極寬厚,一自若輩經辦,遂即任情剝削,敲詐妄爲,司事局差,上下其手,除應繳國課而外,餘皆中飽私囊,以致一次釐差,無不囊橐充實。究其此等鉅款從何而得,又皆朘削民之脂膏,小民何辜,受其重累,其地方州縣各缺,或補或署,弊竇尤不可問,諸如挪移雜稅,侵蝕錢糧,報熟爲災,私自賄賂,甚至假賑蠲之舉,勒索商捐;藉積穀之名,漫加清價,弊端百出,無非爲吞沒之階,負國負民,莫此爲甚。其有被人蔘劾,自知罪不可逃,則又百計彌縫,就輕避重。即使萬無法想,不過僅一革職,以了其事,而若輩已挾貲甚富,任爾優遊。所以那些不顧聲名的,都存了這個心,以致吏治日壞。
皇上看了這道表章,覺得切中時弊,遂放了吉慶和爲查辦大臣,著令悉心考察,其有貪贓不法之輩,著即隨時從重參處,以清吏治而肅官方。吉慶和奉了這個諭旨,卻暗想道:“整頓吏治責任綦嚴,若不做出一番出色驚人事,不特言不顧行,且無以上報天恩。”於是就謝了恩,過了兩日將都察院左都御史所有事務交卸後任已畢,即陛辭請訓。又向趙弼商請了許多整頓的言語,然後輕車減衆,只帶了一位幕友兩名家人,仍由航海南下,不日已到金陵,先在私第悄悄住下,又囑家丁幕友,不可泄漏風聲,爲的是要私訪數日,家中的老母妻子敘談闊別,自是樂不可言,抽着空便作了書,寄往襄陽顧家莊囑顧全前來任所,一連訪了好幾天,胸中已有成竹。又去妙相寺訪了法真,此時法真已經圓寂,也就不必細說。
諸事已畢,才遣家丁到省預備行轅人夫驕馬,往官碼頭迎接,候了兩日都接不到,那裏曉得吉慶和卻從私第暗暗扮作辦差委員的模樣,帶了幕友家丁,混入行轅,當即飭傳府縣諭話,外面派來伺候的差役,一聞傳諭,皆嚇得面如土色,個個咂嘴伸舌,不知欽差何時進來的,當下不敢怠慢,飛報去了。
一會子一府兩縣飛轎而來,到了轅門,在官廳內坐下,遞進手版,在那裏伺候,少停有人傳進府縣,趕著趨入,參見已畢一旁坐下,吉慶和便面諭了接印日期,又諄囑了好些話,府縣才唯唯而退。隔了一日,具折申奏視事的日期,差弁馳遞前去。閒話休表。
且說吉飲差抵省以後,果然剛方自矢,守正不阿,無論往來大小公事,悉皆親自批閱,從不假手於人,而接見僚屬,又必悉心考察,凡於民情風俗政事,無不細細諮訪,賢良者則面加獎勵,貪劣者亦暗記存查,其一種和藹融通,令人可親可愛,真個是溫而不厲,威而不猛,那些實缺候補人員,其素來清正自持,賢能夙著的,自有把握。其爲身污苟且,巧詐鑽營的,無不百計圖謀,藉邀獎賞。有的營求信禮,請託裁培,有的賄賂私人,暗道線索。吉慶和卻立了個一定主意,凡有前項情事,一概收留,毫不拒絕。那些屬吏見此光景,以爲是重人情,受賄屬的了,於是苞苴日甚,紛至沓來。內中卻有個候補同知,姓韓名宏,本與吉公同鄉,他的底細這書中已說得不少,只因他從前與吉公稍有芥蒂,當吉公才點翰林時,他已驚心吊膽,惴惴不安;現在吉公查辦事件,他更嚇得魂消膽裂,連衙門都不敢上,恐怕觸起他的念頭就要參處。及至聽說苞苴不拒,賄賂公行,他又用著那鑽營的本領,先是託人說項,探聽得口碑尚好,便放了一半心,後又親自到轅稟安,吉公居然傳見,接談之下,頗覺親密異常,不是從前那樣光景,他便歡喜無限。
這日吉公又傳他進去,先談了許多閒話,後就同到厘金的積弊起來,他想在吉公前討好邀公,也就和盤托出,吉公便問道:“如此說來,這厘金到是個優差了,如老兄自到省已來,聞者所委釐差已不下七八次,這老兄所得自必充實有餘。兄弟雖蒙皇上天恩,卻是一貧如洗,遠不及老兄挾有厚資,實是可羨之至。”韓宏聽了這番話,便疑惑吉公想他的賄賂,趕著斂容答道:“大人如肯賞納,卑職當聊表微忱。”吉公道:“老兄多金卻從辛苦而得,若雲分潤,某何敢當?”韓宏道:“區區微忱,當得孝敬。”
又談了一會,才稟辭而去。到了次日午後,便赴行轅稟見,吉公知其來意,即令傳進,韓宏行了常扎,四面看了看,見無旁人在此,趕著在靴桶內取出一個封套,上寫着“菲敬”二字,恭呈上去。吉公接過,將封套拆開,抽出內囊,卻是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吉公先行藏好,然後說道:“未免破費,只好徐圖良報了。”韓宏更加歡喜,少頃便欣然而去,不表。
且說吉公用意極深,凡有請託賄賂的,外面雖不拒絕,暗中卻立了一本賬簿,如某人系某人請託,某人託某人賄屬,某人賄銀若干,某人禮物多少,細細註明簿上,所有銀兩物件以及信禮等類,皆封固寄庫,又具了一道密摺馳奏皇上。不必說外人不知底細,即署中幕友亦不能稍知情形。過了半個多月,奉到上諭,那些被參的人員有的革職,有的降級,皆憑奏摺上的考語,分別究懲,連那個候補道鄔廉也在其內,惟有韓宏那廝最爲利害,不獨革職,還要查抄,所有送吉公的那五千銀子,亦奉諭旨存庫,遇有災禍,撥爲賑濟。吉公既奉了諭旨,當即札飭兩縣,並另委妥員,監抄韓宏家產。可憐二十年的辛苦,千百人的脂膏,好容易鑽謀朘削而來,忽然一敗塗地,只落得一家數口仍作窮民,可勝浩嘆,這且不表。那官場中無論實缺候補,及現有差人員,見吉公這樣利害,無不奉公守法,清節自操,吉制府又將州縣厘金各種積弊,大加搜剔,澈底澄清的整頓了一番,不到半年,真是吏治肅然,風清弊絕。
惟有行伍中的弊竇亦復不少,陸營如剋扣糧餉,兵額不足;水師如修造船隻,添置帆纜,皆系生財之道,然莫如海軍兵輪船之弊竇尤甚。蓋兵輪不用人力,專仗火工,運動機器,故全船以煤、紗、油三項爲大宗,開船之時機器運動,慮其互相摩擦,機件一熱便有剝蝕之患,非油以滑澤之不可,而又慮油之有渣滓,則必用棉紗刻刻揩擦,使機器毫無滯鈍,然此項用度皆在管帶官公費內,所賺不甚過巨。惟煤斤一項則歸開支,因此浮報之弊,不可指屈。即以大概而論:如行船一點鐘,需用煤一噸者,則倍其數以報之,諸如巡閱海口,習練風濤,極而至於移錨位留火門,無不以少報多,爲浮冒之地。此外全船應用之物又復極夥,若鋼鐵銅錫番布象皮之類難以悉數,自公家領來從暗地賣出,更有吞吸水勇,設額剋扣糧餉,種種不一。大府不諳此中情節,惟有聽其浮冒,受其欺瞞而已。故管帶兵輪之員,往往以數千金謀之,緣此中之出息可以五倍其數,謀此者不患以多金賄買,特患不能遂其所謀。及至謀得到手,則又朋從往來,酒食徵逐,花天酒地,賭博冶遊。揮霍既多,則應得薪資自不敷所用,而且各當道親近之輩,猶須點綴點綴,如乾修節敬之類。試同月得薪水能有多少?不設法以彌補之,則所得尚不償所失,遑計中飽私囊!此弊竇之所以開也。
這日吉公訪悉兵輪有如此的弊竇,亦國家一大漏卮,於是力籌整頓,以冀公歸實用。卻好洪提督從湖北辦理善後已畢,乘舟東下察看水師各營情形,便道金陵接取家眷,前赴松江本衙門駐紮,所帶本部兵馬,以一半分紮上遊一帶各路要隘,以一半分扎江寧江蘇。這日到了金陵,先往公館,白夫人及公子俱歡喜無限,夫妻暢敘一晚,次日即往督署拜謁吉制府,當即請見,洪提督先與制府作了揖,即進去內室,給吉老夫人暨夫人請安已畢,然後同制府退出書房,彼此談了半日,吉制府就留洪提督午飯。酒席之上談起陸營水師暨兵輪上各種的弊竇,兩人熟商了一會,急欲除剔,覺得未盡妥善。洪提督午飯已畢,就告辭往兩司道府各處拜謁,至晚方回,一夕無話。次日洪提督又去督署,與制府商議整頓除弊的良策,整整熟商了一日,才覺妥善。
吉公又將參劾貪劣不職各員的話說了一遍,洪提督聽到那候補道鄔廉亦被革職,便觸起前事,拍案稱快。吉公道:“今日纔算爲尊夫人消了從前的惡氣,老弟其何以謝我。”洪提督道:“若非仁兄記意清切,小弟竟把這件公案忘卻了。”吉公道:“愚兄卻非困老弟而設,實是爲弟夫人從前受他的鳥氣,且因他實系貪劣,若不盡法參處,何以清吏治而肅官方,此所謂公私皆當,一舉兩得。”
洪提督又道:“鄔廉雖屬可惡,究不若韓宏之荒唐,今被仁兄如此,實系痛快人心之事。”彼此痛談了一日,至晚飯後洪提督方回。吉制府又與洪提督會銜,具了一道表章,將這陸營水師海軍各弊竇宜如何破除整頓,各營統帶兵輪管帶等擇其尤爲貪劣者,分別請旨懲處。以後奉到諭旨,均著照所請,於是水陸各營及海軍內,又參革了幾個統領營官,及管駕兵輪之管帶。由是風行雷厲,無不肅然懼畏起來,而行伍中又爲之一振作。
且說洪提督在金陵住了幾日,又將杜海秋李亦仙二人聘入提署幕府,並將所部的兵馬,度地分扎已畢,即掣眷前往松江。原來江南水陸提督衙門,卻是兩處,陸路提督駐紮松江,水師駐紮安慶,洪提督以其夫人本系南方生長,恐在安慶白夫人不慣居住,故將官眷住在松江,洪提督卻常往來於松江安慶,以便巡察。過了兩個月,卻好狼山鎮總兵出缺,洪提督以狼山系緊要重地,非老成諳練智勇足備之將,不足以資鎮守,遂與吉公會銜出奏,即以褚飛熊補授斯缺。其時長江一帶伏莽甚衆,洪提督又會同吉公,嚴飭所屬及地方官,認真拿辦,由是安靜異常,小民無不頌禱。
後來洪提督的白夫人生了兩男一女,吉制府王氏夫人也生了兩男兩女。彼此又結了兒女親戚。趙弼後至大拜,趙鼎銳兩兄弟,一至侍郎一至道府,鄭垣也升至藩臬,其子鄭洪鈞亦點入詞林,放了一任浙江主考。這幾家子孫均綿綿不絕。褚飛熊補了狼山鎮,也將姚夫人接到任所,後亦生了兩個兒子,皆是後話,不必細表。
且說此時四海昇平,萬民樂業,真是時和世泰,國富民康,那些走南到北的客商,亦覆車馬雲騰,梯航畢集。小子受了我那朋友遊慕湖兄之託,照著他那本隨筆錄胡亂謅扯,雜湊成書,卻於書中有幾處要緊的關鍵,尚未曲曲傳出,未免掃人興致,且不免令看官說小子筆墨不緊,脫節甚多,卻不知遊慕湖那本隨筆錄,實只於此,做書的不便代他添造,放此有脫節的,不能錯怪小子眼光射不到底。看官,你道書中有那幾處脫節呢?待小子慢慢道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兩處空談且留餘意 一編佳話待續前緣卻說這部書有兩處脫節,聽小子細細道出。看官便知。第一處在十六回中,因朝廷起用舊臣,並召天下豪傑,趙弼欲保薦洪一鶚,洪一鶚因系布衣,恐難邀聖眷,吉慶和就以韓侯諸葛相比,又說白蓴秋最羨韓蘄王,那蘄王又何嘗不是布衣而爲名將,趙鼎銳便說白蓴秋既以蘄王爲可羨,自己必自命爲梁姬,吉慶和又道:白蓴秋不但自命梁姬,且以蘄王許一鶚,可謂裙釵青眼,巾幗英雄。趙鼎銳又說卻當現在承平日久,天下無事,若遇征戰便可效梁夫人親執桴鼓,力助蘄王的故事。洪一鶚聽了這話,也就自命說是若有這個造化,奉命督師,定將白蓴秋帶往軍營以爲臂助。後來洪一鶚征剿土匪,並未將白蓴秋帶去,此便是第一處脫節。
那第二處在二十回中,吉慶和洪一鶚褚飛熊三人同往水雲庵拜見警覺禪師,問後來的功名福澤,警覺禪師便令那知客師與洪一鶚褚飛熊比武,又贈洪一鶚的七星寶劍,說他將來皆仗此劍建立功名,及至三人告別之時,警覺師又諄囑洪一鶚褚飛熊二人,有百日災難,彼時自有解救,還說數年以後與洪一鶚褚飛熊尚有一會。等到洪一鶚征剿土匪的時節,那七星寶劍並未用過一次、斬過一人,褚洪兩人也未有甚災難,警覺師亦未與他二人相會。姑作警覺師說數年以後尚有一會,洪一鄂征剿土匪不到一年,或者隨後有晤之日,卻未可知。但是百日災難與那七星劍皆屬空言無補,豈非又是個脫節?有此兩處,不必說看書的人掃興,就是我編書的人也有點子不耐煩。
爲什麼呢?在那看書的人看到洪一鶚要帶白蓴秋從徵,心裏便代他設想,若洪一鶚無督師之日則作罷論,若有這日,一定有一番佳話,於是眼巴巴的望著後頭,都想洪一鶚帶兵,白蓴秋便可同去,以一青樓中人再建立些豐功偉業,豈不有光巾幗,愧死鬚眉?我編書的也是這樣想法,及至洪一鶚已經督師,白蓴秋自必同去,不待看書的以爲必然之事,即我編書的亦以爲然。那裏曉得洪一鶚自出徵以來,一直到肅清以後,不必說白蓴秋不曾隨營效力,就連一封信彼此總不曾寄過,這樣一段佳話忽然拋去,豈不令人掃興!至於警覺師殷勤贈劍,臨別贈言,在看書的看到此處,也想這口七星劍被洪一鶚得了,必定有一番大用,如三國時趙子龍當陽道救主,那口青釭寶劍在百萬軍中殺人如草不聞聲的那種鋒利,不然何以警覺禪師當贈劍的時節,諄諄囑咐他日立功建業,仗此寶劍居多,幸即珍藏,勿可輕褻呢!乃竟剿滅土匪,一次總不曾用過。
這也罷了,大凡僧道之言,多半好事不應壞事應,以爲洪褚兩人到了剿滅土匪的時節,遇著繆雙珠善使飛刀,赫達慣用邪術,這百日災難定然逃不過去,於是看書的見他們打一回仗,代他兩人擔一回憂,雖然褚飛熊遇著一次飛刀,卻被他躲了過去,中在他騎的馬腹上,洪一鶚連飛刀總不曾遇過,他兩人至土匪剿平,仍竟安然無恙,究竟不知是和尚說謊,還是我編書的真個眼光射不到。卻恨遊慕湖自將隨筆錄交與小子,他又往南方經營買賣,許久皆未曾過此,又無處問他的顛末,只好將此一件疑案存在那裏,由着人說小子不慣編書罷了。五六年一個疑團總未打破。不意小子在京當差,補了內閣中書員缺,惟恨平時不慣夤緣,那些京中的大老便說小子不通時事,就奏明聖上勒令休致,小子雖被參革,到也覺得乾淨,免得與那朝秦暮楚、趨紅避黑一流人物在一起周旋,於是檢點行裝,便作歸計,雖然一時憤懣,但歸家以後何以爲生,想來想去總無良策,別的事又非習慣,只得復作舊日生涯,學胡安定西湖教授,便招了幾個學生,終日裏咿唔咕嗶之乎也者矣焉哉,博得些束脩,爲一家老小餬口之計。
正在那裏窮愁交集,忽然遊慕湖從南方買賣回家,到小子處來訪,在此住下,先談了幾句闊別的話,他就問小子爲何在家教讀,小子便將以上的情形告訴了一遍,他又代小子感嘆了一回,說道:“當今之際,做官的人外面雖然榮耀,你不知道他背後那種情景,煞是可憐。官階大些的呢,還覺稍好,惟有那同通州縣以及佐貳雜職,見了上司的時節,比待自己祖宗還不同,滿口裏大人栽培,卑職感德,磕頭作揖,無所不爲,雖齊人乞食墦間,終不若如此之甚,這還算是有本領,會巴結,運氣好,不倒眉。還有一種雖要這樣去做,且不能夠,你道可憐不可憐呢!此係指外省候補而言,若京裏我卻不知底細。以此看來,反不如我輩做買賣教窮館,覺得還比他們舒服些。”小子昕他絮絮叨叨,說個不了,趕著止道:“這些舊話不用說了,惹得人家怪氣悶的,撿些時新的話說說罷!”
慕湖忽然想起從前事來,因說道:“我那本隨筆錄,這五六年來想該編成一部書了?”小子見問,也道:“書是編成好久了,但是內中有兩件事到如今還是個疑案:你那隨筆錄中說,洪一鶚要帶他妻子白蓴秋去出征,到了洪一鶚奉命督師的時節,白蓴秋並未帶去,此是一件;此外就是警覺禪師贈洪一鶚的七星寶劍,說他將來建功立業仗此寶劍居多,及至征剿土匪,並未用過一次,又道洪一鶚褚飛熊兩人有百日災難,還說數年後與洪褚兩人尚有一會,那知皆是空言,這可不是兩件疑案麼?”遊慕湖便望小子說道:“毋須著急,且將編成的書取來,我看這兩件事自有交代。”小子就取出來遞給與他,他便大略看了一遍,又道:“你且收著,明日再來與你細說一切。”
說著他便去了。到了次日他果然又來,見著面時,他便趕及及的在袖子裏又取出一本書來,望著小子說道:“你看了這本就曉得以後的情事。”小子就接過來一看,見書面上寫著“隨筆續錄”四個行書草字,於是就翻開書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原來甲申這年兩廣海寇入叛朝廷,命洪一鶚與褚飛熊爲正副統領,督帶海軍兵輪征剿逆寇,賊首余天龍抗敵,又連結妖匪黑鴉風。其時繆雙珠已嫁了摩天嶺上一個大盜蓋世雄,他一心要與他老子兄弟報仇,也就投到余天龍那裏入夥,賊勢頗大,佔據了多少海口。洪一鶚褚飛熊因被妖術迷惑,幾致斃命,白蓴秋得了信息,又約同褚飛熊的夫人姚翠娥齊赴兩廣,要與海寇誓不兩立。
後來警覺禪師救活了洪褚二人,洪一鶚仗劍討賊,白蓴秋巧得風火扇,大破煙雲陣,還有吉慶和在兩江總督任上,斷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公案。小子看畢,才把從前的疑團打破,於是遊慕湖又道:“吾兄看了小弟這隨筆續錄,前後情節都己明白,何妨再請大筆續一部出來,俾天下閒暇君子得觀全璧,藉以消遣睡魔呢!”小子道:“既承尊囑,敢不唯命是從,但當此無限窮愁,實在不堪著筆,且教此窮館教授生徒,若專爲老兄作此無關緊要的閒書,拋卻諸生日課,被東家知道了,說這位先生功課不好,我們家這子弟不能從他了,不如另請別人教讀罷,那時小弟的館是散了,束脩又得不到了,叫我何以爲計呢!且待解了年館,將自己年下的窮事料理清楚,到正月裏沒事的時候,再代老兄續出。”遊慕湖唯唯而退,此小子不得已之苦衷,幸諸君子垂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