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仙傳
昇仙傳
(清)倚雲氏著
題“倚雲氏著”。
道光二十七年(1847)重刊本。
又有光緒十九年(1893)孟秋上海書局石印本,小型函裝。正文半葉十六行,行三十五字,有繡像。「周貽白藏」
前載光緒十九年倚雲主人所書弁言,謂以稗官野史所載濟仙等人之事“集爲一編,名之曰《昇仙傳》而付諸石印,以公於世”。可知本書成於光緒十九年。「藏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
目 錄
弁言
第五十六回 王解公當堂投審 衆奸黨從實招認
弁言
古今良史多矣,學者宜博觀遠覽,以悉治亂興亡之故,識忠貞權奸之爲,既以闊廣其心胸,而復增長其識力,所益良不淺也。至稗官野史所載濟仙諸人,雖事皆奇異,疑信參半,而其扶善良、除奸邪,其足以興起人好善惡惡之心者,與古今史冊無異焉。其較諸世之淫哇新聲,蕩人心志者,自不侔也。大雅君子寧必遽置勿道也哉!於是集爲一編,名之曰《昇仙傳》而付諸梓,以公斯世焉。
倚雲氏主人書於寶月堂
第一回 嘉靖爺開科取士 濟小塘落榜讀書
嘗謂天下大勢,士農工商各居其一,求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農耕於野,以及各色技藝,無不自食其力,大約皆朝夕經營,紛紛仕途。得志者,則意氣揚揚,自鳴得意;失時者,則垂首喪氣,怨天尤人,甚至寡廉鮮恥,卑屈乞食。孰能看破紅塵,拋離鄉井,出乎四民之外,不入俗情之中?閒言提過,引出一部《昇仙傳》野史,說的是濟小塘功名未遂立志修行,雲遊四海之外,受盡辛苦萬端,得遇仙人傳授法術,廣行善事。雖則惹了無限災殃,終至羽化飛昇,提綱敘明。
話說明朝自太祖洪武掃除宇內,位登九五,傳至嘉靖皇爺,這位爺原是封爲胡席潘三囡,正德祖宗晏駕,無人承統,把這位王爺取進朝綱,承襲天下。真乃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那日早朝,文武百官朝拜已畢,分班站立,忽從班中閃出一位官來,手執牙笏口稱萬歲。天子舉目,認的是閣老嚴嵩,說:“先生今日出班有何事奏?”嚴嵩奏道:“臣啓我主,今乃上元甲子,大比之年,理應開科取士,乞我主定奪。”嘉靖爺說:“先生,朕自登基以來,歷科考選舉子,直隸八州府縣二百三十二處,未見真才,今傳朕旨意,此科將遼東宣府兩鎮的秀才俱赴北京,與直隸學子一同應試。”嚴嵩領命,答應下殿,知會禮部速行牌票,傳二處學子赴北京,這且不表。
且說關東瀋陽城有一秀才,姓濟名登科,號小塘,父親濟仰俯,曾做鐵嶺衛參將,不幸早喪。母親李氏相繼而亡,遺下登科一人,年長二十四歲,尚未娶妻,只有兩個家童服侍,終日奮志攻書,真乃滿腹經綸,胸懷錦繡。一聞北京開科取士,滿心歡喜,連忙打點資財行李,把祖業住宅託付一位族兄料理,僱了牲口,帶了兩個家童,竟撲北京大道而來。那日進了北京齊化門,尋覓住所,到了肖家衚衕,才找了下處。
房主是嚴閣老的長班,只有兩間閒房,每月租銀十兩。主僕三人一同住下。濟登科就去順天府報名,領了卷子,置買了進場的東西。到了八月初八進場,一連三場篇篇錦繡,堪中得解元,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八月十五天氣清明,嘉靖爺傳旨,在望月臺上擺筵,三宮六院相陪,共賞佳節。這位爺乃是聰明帝王,飲酒高興,說:“御妻,今當此佳景,朕要做一套《大四景玉娥》,即叫宮女依韻歌唱。不知能盡善否?”正宮郭娘娘欠身離坐,說:“以我主英資明敏,自當音律並美。”說罷吩咐宮官取過文房四寶,不用思想,把頭一套春景做完,叫掌宮婆拿去,挑選八個伶俐宮女,立刻念熟,立刻就唱,宮婆答應拿下臺去。萬歲又把第二套夏景做完。也叫宮婆拿去挑選宮女,宮婆才把夏景曲兒拿下臺去,那頭班學春景的宮女齊上月臺,各拿笙簫等物唱道:
春色嬌麗,融和暖氣,瞧景物斑斑美堪憐,花開三月天,姣嬈嫩豔鮮。草萌芽,桃似火,柳如煙。士女王孫戲鞦韆。惜傷慘,春歸兩淚連,恨鎖兩眉尖。對對蝴蝶穿花把兩翅翩,清明上景園,和風吹牡丹,玉樓人醉倒在杏花天。
唱完,龍心大悅,賞了一把紫金豆兒給八個宮女。這一班剛纔下去,第二班宮女也上臺來,唱道:
端陽節間,龍舟水面上劃,鑼鼓叮咚響波喳,多采玉蘭花,佳人甚可誇。採蓮船盡是豪富家,枝葉靈符,鬢邊扎着輕紗,沉李與浮瓜,新鮮飲玉茶。水閣涼亭對對佳人把彩扇拿,三伏似火發,薰風透體紗。賞各園開敗了梅柳花。
唱完,萬歲也賞了一把紫金豆兒。又與娘娘飲了幾杯,天已三更時分。萬歲爺乘着酒興要編那秋景,想了一回難以下筆。說:“御妻,寡人慾把四季曲兒做完,怎奈遇着秋景竟是難以措詞。也罷!宮官過來,把這春夏二景的曲詞拿去,不論閣下、翰林,若能續上秋冬二景,明早進朝,朕自有賞。”
吩咐已畢,轉駕回宮。傳旨官不敢怠慢,手捧花箋出離禁門,搬鞍上馬,一直到了嚴府的私宅,叫門上的值日官兒往裏通報。
這一日嚴閣老與趙文華等人飲酒賞月,忽見值日官稟道:“聖旨臨門,請相爺接旨。”嚴嵩聞言,連忙將傳旨官迎接進去,拜跪已畢,太監開言說道:“嚴老先生,這是聖上作的《玉娥》即興詞調,只有春夏二景,叫你們閣下、翰林等官若能續上秋冬二景,明早進朝,萬歲自有升賞。”說罷,將兩套曲詞交與嚴嵩,出門上馬而去。嚴嵩回至後堂,把兩卷花箋打開與趙文華等三人一同觀看,看了一回,竟是一竅不通。嚴嵩說道:“咱三人裏是在朝,但才學欠精,若有個才子將這兩套曲詞續上,進與聖上,假稱是老夫所作,面上也有光彩。”
言還未盡,忽有一個長班,跪在面前說:“恩主,今乃大比之年,紛紛學子盡在京都,內中豈少才人?不免拿些禮物前去尋訪,或者能訪的着。”嚴嵩聞言心中大喜,說:“長班的,你的識見不差,真正中用。你可帶上四禮、兩錠黃金去訪一個才子續續兩套曲詞,天明回來,重重有賞。”這長班應一聲“有”,接過花箋,和年七領了禮物,出府而去。
且說這個長班姓任名有智,就是濟小塘的房東。當下出了相府,一路尋思,不知才子在於何處。忽然想道,聽說家中住的那個相公一連三場文理皆通,待我前去煩他,或者他能續這兩套曲詞,也未可知。主意一定,來到自己門首,叫小使開了街門,先到自己房中將兩錠赤金交與妻子,只拿表禮花箋往小塘住房而來。小塘一見,說:“房東此時方回,想是朋友請去賞月?”任有智說:“相公,你那知我們的苦處,官府一更不散,必得伺侯一更。今因相爺請客玩月,故此來遲。”
說畢,從袖中取出兩卷花箋,說:“相公,你看這兩套曲詞如何?”小塘接來,打開一看,不禁驚而問道:“這系何人所作?”任有智說:“實不相瞞,這是當今萬歲編的,只有春夏二景,三更時分傳旨出來,叫閣下、翰林續上秋冬二景。我家相爺因多貪了幾杯,且是又沒工夫,故此拿這表禮煩個高人續上,好去進與萬歲。我看相公高才,何不編上兩套,明日進上。相爺奏上一本,相公的解元便穩當了。”小塘聽了,肚內說話:想我子鄉百里來此應試,三場文字雖好,還不知試官眼力如何,不如趁此機會施展才學,使聖上知道,也是一條門路。想罷開言說:“老房東,在下學疏才淺,恐怕不堪入聖上之目,待我胡亂編上兩套,奉與恩相,若是中意,進上之時只求把學生帶上個名兒足以夠了。這表禮送與房東,當是舉薦的謝儀罷。”有智聽了喜個不亦樂乎,說:“相公不受表禮,小弟過意不去。也罷,我且收下,待相公恭喜之時,我再作賀敬罷!須要就動大筆方妙。”說罷,叫小使將表禮收了,親自與小塘研墨。小塘展花箋,提筆便寫,登時把兩套曲詞湊完,與嘉靖爺的原稿包在一處,交與任長班。任長班出門,直奔相府,此時才交五鼓,不用通報,竟至後堂。雙膝跪倒,說:“小人訪着一個才子,給他禮物,立時將兩套曲詞填來,呈與相爺過目。”嚴嵩聞言,接來一看,看到後邊寫着瀋陽學生員濟登科續編。奸賊看到這裏,心中想道:這人好生可惡,既知是我叫他做曲,就不該寫上自己的名姓。一個秀才就敢如此狂爲,倘若金榜有名,必定作怪。想罷,遂向年七說道:“你速到貢院向考試官說,如遇濟登科的名字,不許中他。”年七答應,出府而去。嚴嵩拿起筆來將小塘的曲詞另謄一張,後面寫上自己的名姓,把濟小塘的花箋一火焚之。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觀曲詞嚴嵩動怒 救房東小塘施恩
話說嚴嵩焚了小塘的花箋,把自己另謄的一張曲詞,並嘉靖爺的原稿袖在袖內,辭了趙文華等二位,吩咐看轎上朝。
及至到了朝中,正趕着萬歲早朝,他連忙階前進禮說:“萬歲,臣奉命編成《玉娥》曲詞兩套,呈與萬歲過目。”言罷,兩手高捧,近侍官接將過去,展放在龍書案上。嘉靖爺先把那秋景曲兒看了一遍,上寫着:
七月七,織女共牛郎,一年一度卻成雙,因何阻隔天河兩岸廂。迴文織錦,怗賞中秋各歡娛,喜性狂風吹,鐵馬響叮噹。難成行,離人思故鄉,對景好淒涼。梧桐葉兒飄飄起飛揚,金風透體涼,佳人恨夜長,賞蒲酒家家慶重陽。
萬歲看完又看冬景上寫着:
十月節,朔風寒景物悲,繡女停針,怕冷觀雪梅,寒風陣陣催,鵝毛莊上飛。暖閣內煨紅爐,羅香被獨宿,佳人淚暗垂,守寒幃,衾枕共相遂。賞景人兒各各飲三杯,飄飄片片飛,青春再不回,玉人幾時歸,孟浩然踏雪去尋梅。
萬歲爺看罷兩篇曲詞,龍心大驚,說:“先生真才人也。朕賜你黃金百兩,綵緞十端,每年加俸米千斛。”言罷退朝,羣臣皆散。
且說八月二十四日乃揕挮之期。濟小塘在寓所靜坐專候喜信,只等到日出三竿不見動靜,心中悶悶,有些不悅,忽然思道:論我場中的文章,雖是不中頭名,也不至於落榜,且是昨日作那兩套曲詞,任長班原許下閣下推薦於我,爲何卻是榜上無名。自己想了一回。說:“家童。你將房東請來,我有話說。”家童應了一聲,往後而去。誰知任有智只因得了表禮,誤人功名。不好出來相見,只說是出差去了。家童出來,回覆小塘說:“相公,功名有早晚不同,如今也不必後悔,咱早些收拾行李,回家去吧。”小塘沉吟多時說:“家童,我今科不中,也無顏面回家。我欲在京中讀書以待下科。只是此處房子太貴,須得另找下處纔好。”家童說:“相公,從這街直往東去,小人見那大門上貼着個帖,見上寫着閒房三間,每月租銀九錢。相公要找下處,何不到那邊看看。”小塘聞言滿心歡喜,遂與家童走到彼處,見一老者迎面出來。小塘上前,口呼:“長者,學生是不第的舉子,想要間閒房在京唸書,因見府上有招帖。故此動問。”老者說:“既然如此,裏邊請坐。”
二人到在院中,老者說:“相公請看,就是這三間倒坐,每月租銀九錢,若用傢伙須再加上一錢。”小塘看了看房子潔淨,正如已意。說:“學生正要用些傢伙,待我回去就搬行李過來。”
說罷,就去重回到下處,叫家童通知房東,搬着行李來到新租的下處。老者迎接進去,放下行李,一些使用物件俱從院內拿出,收拾已畢,老者與小塘坐下,說:“請問相公尊姓貴處。”小塘通了姓名,亦問老者。老者說:“在下姓王。名叫王太。在祿米倉當書手,虛度五十三歲,生有一女。”言罷,叫小使端了茶來,隨後就是酒飯。二人在酒席之間閒談了一回。飯罷老者告辭回後宅而去,小塘從此立志唸書。住了幾日,忽聽着院內悲啼,甚是慘切。小塘發悶,叫家童進去打聽多時,回來說:“相公,房東原是祿米倉的書手,只因天雨連綿,倉房倒塌,把官米壞了三千餘石,價值一千五百銀子,叫他五名書手賠補,每人罰銀三百。房東折變了一百銀子,還少二百,如今被官送在監裏,所以家中悲痛。”
小塘聞言動了他一片惻隱之心,說:“家童,你去與王奶奶說知,不必爲難,我情願給他還這二百官銀,救王大爺出監。”家童說:“相公,這事難行,如今主僕三人在外,盤纏短少,只顧接濟別人,自己使用什麼?”小塘說:“唗!好大膽的奴才,我的事情誰叫你管?”家童見主人動怒,不敢再言,只得走到後邊把小塘的話說了一遍。王奶奶聽罷,說:“世上那有這等好人!既然如此,待我親自去見。”言罷與家童走到前邊,見了小塘,道過萬福,說:“方纔盛情傳說,相公情願拿出二百銀子救我夫主回家,不知此言真假?”小塘說:“在下實有此心,並非僞言。”說着說着走到房中取出四封銀子放在桌上,說:“請快去交官,好叫長者出監。”王奶奶說:“相公真仁人也。今日救我夫主,可不知這二百銀子日後怎樣償還?”小塘說:“既救人,便不望報,自管放心,請拿去罷。”
王奶奶千恩萬謝,拿起銀子往後而去。此時他家的小使已競賣了,只得求家童到北鑼鼓巷把他姑姑妹子請來和女兒作伴,親自帶了銀子到祿米倉交兌明白。
真正是錢能通神,不多一會把王太放出,夫妻見面。王太問知得出監的情由,感念不盡。來到家中,一見小塘連忙跪倒,說:“多謝相公救命之恩。”小塘用手_扶起,說:“老賢東莫要如此,似此小事何足掛齒。”王太說:“雖然如此,但相公是異地之人,能有多少資財?今日爲我墊去二百銀子,恐怕日後盤費不足,老漢欲就奉還,卻又無可折變,現今還有這處房子,前後三層一共二十一間,原價一百二十五兩,待我給與相公爲業或賣,任憑尊意;下欠七十五兩從容再還,不知尊意如何?”小塘說:“賢東此言差矣,我既慷慨相助,就無望報之心。今後若再言此,就是輕慢學生了。”王太聞言,說:“既如此,老漢尊命就是了。”言罷拱手作別,到後邊,把言詞與妻子說了。王太的妻子馬氏聽了丈夫之言,說:“難得這樣好人,必須怎樣報他纔好。”王太說:“我這心中也是如此,但是無法可報。”馬氏說:“依我看來,濟相公才貌兼全,有仁有義,不如將咱女兒招他爲婿,一來報他的恩德,二來咱也終身有靠,可不知娶過沒有。”王太說:“此言甚善,待我問問家童,再作計議。”言罷,將家童叫到後邊,夫妻二人就將此意說予家童,家童說:“此事有些難成。論來我家相公還未定親,但是他的功名心勝,不把親事放在心上,且是他又仗義疏財救了你的危難,豈當成此親事落個圖婚之名!若要成事,除非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也不知家童說些什麼言語,下回分解。
第三回 王書手報恩嫁女 濟小塘擇日完親
話說王太受了家童的密計,等到次日早飯以後,走到前邊與小塘閒談。小塘說:“賢東這幾日常在家中,外邊無有事麼?”王太說:“卻無什麼正事,只因敝友相托一言,甚難處理,我這個朋友與我同姓,年過五旬,只有一女,雖然不是出色,也算是才貌無比,如今年方二八,正宜求聘,不論本京、外省定要尋一個飽學秀才。恩人你說這事如何替他去做?”
家童在旁說:“王大爺,這門親事何不給我家相公說呢?”小塘說:“好狗才,誰叫你在此多言!”王太明知故問,說:“恩人當真還未完婚事麼?”小塘說:“實不相瞞,只因功名未遂,苦守寒窗,二十有五載了。”王太說:“相公,你這就不是了,常言說得好,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功名雖然要緊,自有遲早不同,以有限之光陰,往再坐廢,豈不甚爲可惜,不如俯就這段良緣,倒也使的,還請恩人三思。”小塘聽罷,心中想道:看來王長者之言皆是正理。我想家中又無父母兄弟,就在此作親倒也可以。想罷,開言說:“賢東之言使學生茅塞俱開,但恐貴友豪富,不肯招此窮酸耳。”王太見小塘有了口氣,乘勢說道:“實不相瞞,昨日我出監之後,前去看望敝友,他尊相公爲人,就有許親之言,方纔老漢不敢直言,恐相公不允,難收口耳。今若此,待我看個吉日,就下定禮。”言罷拿過歷書一看,說:“恩人,明日初七就是下聘的日子,十二日乃嫁娶良辰,事不宜遲,相公快拿聘禮過來,我好送去。”
小塘連忙打開箱子,取出一對碧玉妃塊交與王太。王太辭出來,到後邊暗把家童叫進去,說;”如今親事已成,到過門的時候難道還能哄他不成?”家童說:“你老放心,我已籌計停當,到過門的時節,只用黃昏之時,叫我相公上了喜轎,拾出去多繞幾條衚衕再擡回家來,進門之時放着轎簾,他又從來沒進內宅,那裏認的?他若要見丈人、丈母,只說京內風俗,頭一日忌相見面,等他與姑娘入了洞房成了夫婦,次日見面也就沒的說了。”王太夫婦聽了心中大喜。
到了次日,煩人寫了一張嫁娶良辰,後面寫着此日完親,男者忌見丈人丈母。王太親自交與小塘,小塘也甚歡喜。轉眼之間到了十二,王太在外邊僱下花轎、燈籠火把、樂器等類,到了黃昏之時,齊到門前,王太走進書房,看看小塘更完衣服,送在門外打發上轎而去。鼓樂喧天在街上轉了幾個灣子,復又抬將回來,把轎拾在大門以裏,燈籠散去,王太才請小塘下轎,黑夜之間小塘那裏認的,跟王太進了內宅,見堂前輝煌,擺着香案。王太說:“相公,岳父岳母今日不宜相見,已經託我夫人主婚。”言罷,叫馬氏撫出新人,拜了天地,送入洞房,轉身而去。
且說小塘與玉容小姐一夜情景難以盡述。到了次日清早,小兩口起來桅洗已畢,小塘出了房門,拾頭一看,見王太夫婦坐在堂前,連忙上前,說:“老賢東爲何來的尚早?”王太說;‘我還未曾出門,這話從何而來?”小塘並不驚忙,復又言道:“老賢東,煩你把我岳父岳母請來,我好拜見。”王太說:“恩人,你那岳父岳母沒有工夫,說是叫我夫婦二人替他受了禮罷。”小塘說:“這事如何使的,還是請來爲是。”正然間就看兩個家童在旁亂笑,小塘說:“沒規矩的狗才,在此笑的什麼!”正然怒罵,玉容走到跟前,說:“爹,娘,如今不必隱瞞,將此事說明了吧。”小塘聽見這話越發胡塗,呆呆的只是等着。王太將那始末情由說了一遍,小塘半信半疑,走到前邊看了一看,依舊還是舊的住處。自己不覺失笑,反身進來,說:“房東既要成全此事,何不明言?“王太說:“恩人你曾說過,君子施德不望報,我若明言,此事難成。略施小計才能得報大恩。”小塘聽罷倒身便拜,王太夫婦受了兩禮,小塘從此安心樂業以待下科。住了月餘自覺盤費短少,岳丈又不從容,無奈寫了一封家書,叫家童回家折變產業。
這家童去了半載。一日回來,見了小塘說:“小人到家把書信與大爺看了,大爺找了一個財主將地當了五百銀子,小人怕路上難走,買了一些人蔘帶了來了。”說罷,從被套裏一包一包掏將出來,一共五十五斤。小塘一見大怒,罵聲:“不中用的狗才,銀子乃是活物,你買這些東西幾時打發出去?”
正然罵着,王太走來問知情由,說:“賢婿,咱的時運到了,如今人蔘賣價很高,這些人蔘足值三千銀子。”小塘聽說大喜,遂將參包交與王太。王太叫家童跟着,找着經紀,會了鋪家,每兩六換,除了花消,淨落銀子三千。小塘也給家童娶個媳婦,又買了兩個使女,王太用兩千銀子在關東販買貨物,數次賺了五萬多兩,從此就在肖家衚衕開了一座當鋪,玉容又生一子,起名財哥。小塘到了丁卯年間連場科舉,不料又被嚴嵩所阻。
那日,小塘騎馬走到西四牌樓,見鬧鬧哄哄,軍兵排列,不能行走。不多一時,只見劊子手架着一名斬犯亡命,旗上寫着員外楊繼盛。這位爺仰面朝天不住大笑,看的人等無不落淚。小塘看到這裏心中納悶。只聽衆人紛紛議論說,是因他參了嚴嵩一本,沒有參倒,今被奸臣假傳聖旨問了斬刑,小塘聽到這裏,猛然心中一轉,起了一點修行之心,把那功名就看輕了。從那人空之中催馬出來,回到家裏坐了一會,自己出來,走到街上買了一副道家行頭,回至書房穿帶起來,走到院中。王老者一見,說:“賢婿真會取笑了。”小塘說:“並非取笑,小婿實要出家,就此告別了吧。”王太看小塘的光景非有虛言,連忙說道:“賢婿,我夫妻雖然有些不周之處,也當包含一二。”小塘說:“並無不周,實乃心有所感,自欲修行,今立志已決,岳父不必狐疑。”小塘說了這話,一家大小你說我勸,俱皆淚垂,又有財哥拉住衣服,大放悲聲。小塘一見這個光景,自知不能脫身,故意的拍手大笑,說:“我原是試探你們,誰知盡皆當了真了,卻惹一場好笑。”家人聽說,止住淚痕。馬氏說:“姑爺,叫你可騙死我了,快把這宗行頭去了罷!”小塘脫了道衣、道冠,交與丫鬟,馬氏吩咐排酒筵閤家暢飲。這日把小塘灌了個大醉,從此門常上鎖,出入皆有人相伴,縱然有翅也不能飛上天去。
這小塘原有神仙的果儀,修道之念一起,早驚動了純陽老祖。這日,老祖正在洞中打坐,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早知其意,說:“柳樹精,你速到北京安定門內肖家衚衕顯個手段,把濟秀才領出城來。”柳樹精領命不敢怠慢,一駕雲頭轉瞬就到,從那雲端之中往下觀看。這日小塘與玉容對坐飲酒下棋,柳樹精一見收落雲頭,變了一條板凳放在門前,專等度脫小塘。且說小塘喫的有幾分酒意,猛然抬頭見門外一條板凳三尺多長,一頭青一頭綠,並非家中之物,不由心中猜疑,說:“莫非是我出家心虔,那家仙長變化,前來度我,待我暗暗試探,看是如何?”想罷,說:“那條板凳若是仙家點化,你可動上三動。”柳樹精早知其意,便往前踮了三踮。小塘心內明白,說:“賢妻,你看這條板凳好哇不好?”玉容往外一看,並非家中之物,不由的心內驚疑。小塘說:“賢妻你不知道,這是我的一件寶貝,你看我變個戲法,你們看着。”
說罷,走到跟前騎在凳上說:“你們都看着,我要上天去了。”
玉容與丫鬟見這光景,不禁大笑,小塘說:“賢妻你休要輕視這條板凳,只因我看破紅塵,求道的心誠,所以這板凳前來度我,咱二人的恩愛從今算割斷了。”言罷,把那板凳一拍,不覺不知起在空中,轉瞬不見。玉容一見,面目更色,放聲大哭。一家大小無不垂淚,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在那凳上旋轉多時,落在塵埃。小塘定了定神思,往東一看,波浪滔天,一道大河,河上一座板橋,來來往往都是馱煤的垛子。小塘這才知道是過了運河,但不知是什麼地名,回頭一看,又不見了那條板凳,心中自己後悔,少不得邁步往西走。到天晚,在店中住了一宿,明日又行,書要簡短,絕不可重敘,一連行了幾天,一日走到百花山內,遊玩多時,忽見有一座洞,門半掩半開,小塘想着洞內必有神仙,遂自側身而進。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柳樹精奉命點化 純陽祖度脫濟生
話說小塘進了洞門,曲曲彎彎越走越黑,走了半日,裏邊明亮,只見正中石桌之上放着棋盤,一邊一個石礅,棋盤上擺着棋子,推着便動,只是拿不起來。小塘想道:看這局棋,一定是有神仙,或者往後去了。遂又往後行走,走到後邊,只見粱上懸着石鍾、石鑼,石桌上邊放着鑼簫等件件俱全,只是沒有神仙。盼望多會,無奈從舊路出來,又往前走,走夠多時,又入一座高山,大澗正中只有一個獨木小橋,小塘訪道的心勝,並不害怕,就從橋上過去,正走中間,忽聽見一陣風響,從林中跳出一隻虎來,剪尾搖頭,二目如燈。
小塘見了,只管往前行走,並無半點懼色,走過這深林,又有一陣怪風從那石穴之內出來,一條大蟒比碗口還粗,二丈多長,揚頭吐舌,迎面而來。小塘揚揚不採,那蟒竟從頂門上過去,轉眼無有影蹤。小塘越過此山,飢餐渴飲,漂流半年,並不知誰是神仙。
那日到了陝西西安府,又入了一座高山。只見山前一座石樓,樓上橫匾寫的是終南笫一山境。小塘只知訪仙,並不知自己勞苦,一層一層進了深山,那些景緻觀之不盡。遊賞多會日已沉西,就在破廟之中,盤膝打坐,坐在半夜之時,寒風透體,樹木皆鳴,整羣虎豹聲聲亂叫,又有無數的妖怪,奇形異狀,皆言要喫生人。小塘坐在那裏置若未聞,並無退悔之心。天明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塵土,出廟又往前走上了半日,肚中飢渴,山中又無買賣,又無莊村,無奈捧起清泉喝了幾口,倚着一顆大樹歇息。正在睏倦之際,忽聽得這個說:“將!”那千哈哈大笑。小塘順着聲音仔細一看,只見山坡下有兩個人在臥牛石上對坐下棋。小塘說:好了,既有人,必有莊村,待我上前去問。急忙邁步走到近前,留神一看,左邊的穿黑,右邊的穿黃,原是二位道者。小塘平生愛好下棋,站在穿黃的背後看了一會,小塘腹中並不飢了。
且說這兩位道人,穿黑的是鍾離大仙,穿黃的是純陽老祖,他二位原是故意來點化小塘。小塘見那黃袍道人着着佔先,穿黑的只是招架,那穿黃的故意的閃了個空,把小塘只急得抓耳撓腮,不由的說:“爺,漏了空了,仔細着炮打。”黑袍道人抬頭一看,故意怒道:“走,何處凡夫混亂我們的仙着,還不快走。”小塘見話非俗,連忙跪倒,說:“仙師爺爺度脫了弟子吧!”黃袍道人把小塘推在一邊,說:“道友,咱走咱的,莫要管他。”小塘聽說越發的急了,說:‘二位仙真,弟子千辛萬苦,好容易來到此處,今日若不度脫,弟子就要死了。”說罷就往樹上碰頭。黃袍道人連忙拉住,說:“你這呆子只管胡纏,你若是肯把我腳上瘡膿舔淨,我就收你。”言罷坐在石上,脫去鞋襪,露出瘡來。小塘一見,正犯思想,道人說:“你這光景,定是嫌髒。我們事忙,各自走罷。”小塘說:“仙師莫急,弟子這就去舔。”言罷蹲身,兩手捧瘡,用口舔咂,只覺着香美異常,越舔越有滋味,不多一時將瘡舔完。老祖說:“你可不嫌髒麼?”小塘說:“不髒,不髒!”老祖說:“既然如此,待我度脫了你罷!”遂把鞋襪穿上,從袍袖中取出一張柬帖,又取出一個金色葫蘆,說:“濟秀才,你如今還不是修行之時,且把這葫蘆緊緊收藏,細看柬帖,便知明白。”說罷遞與小塘,與鍾離祖揚長而去。小塘正要說話,轉眼已不見了。自己愣了一會,拆開柬帖一看,上寫着:
修行二字容易,惟恐訪道艱難,往前進步心要專,須當苦處熬煉。
欲求仙訣妙術,莫辭涉水登山,灑州城內去參禪,三教歸一才見。
後而又有一首詩句,說道是:
小小葫蘆玄又玄,生來肚大嘴兒尖。
無當昔分盤古日,他比無當還在先。
急往赫家村裏去,細觀柬帖要心專。
秀才問我名和姓,口口山人聞世間。
詩後還有一行小字,乃是持受五鬼的妙訣。小塘看罷說:“口口山人”乃是呂仙二字,早知是純陽祖前來點化我,豈肯輕易放他走了。後悔多時,把柬帖葫蘆取將起來,邁步往北,行到赫家村內。只見路西一家人家,門左邊挑着紙錢,右邊貼着一張殃榜,上寫着:“亡夫賀龍年二十三歲,生於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時,不幸死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妻少子幼無人承管,哀懇仁仁君子問全。”小塘看罷,心中大喜說:呂祖的柬帖原寫着讓我到赫家村,我這裏看他生的年、月、日、時與死的時月,命中犯着五鬼,死後就有五鬼之法。今已到此,我可如何進去收這五鬼?低頭一想,說:有了,必須如此這般。主意已定,走到雜貨鋪內買了兩盤紙錢,走到賀家門口,用手把門敲了兩下,裏邊便問是誰,小塘說:“我與賀賢弟原是八拜之交,今日知他辭世,特來弔孝,還有些須幫助。”裏邊聽見,連忙開門,小塘進去,到了靈前,祭奠已畢。賀龍的妻子出來叩謝,小塘說:“弟妹,我看你丈夫死的日期不好,怕犯重喪,取一盅淨水過來,待我與你破破。”女子信以爲真,親自取了一盅淨水放在靈桌之上,小塘用手端起,左手掐三指訣,將水托住,右手在水中畫符,依着呂祖柬帖上的五雷咒語唸了三遍,口含法水往靈前一噴,只聽着棺蓋響了一聲,一股黑氣往外就衝,小塘一見忙把葫蘆取出把在手中,將塞子撥開,連叫三聲:“疾!疾!疾!”那股黑氣入在葫蘆之內,小塘把葫蘆蓋好,取在懷內。回頭一看,見賀龍的妻子昏到在地,遂又含了一口法水把女子噴醒,扒將起來,說:“嚇死奴了,方纔見我丈夫自棺中撞出,帶着五個惡鬼,轉眼就不知哪裏去了。”小塘說:“那就是重喪鬼,已竟被我破了。”說着從袖內取出一小封銀子放在桌上,說:“弟妹,這些許奠禮給你丈夫買點錢紙燒上,表我一點敬心罷。”女子說:“不知大爺貴姓?”小塘說:“不必向我名姓,死鬼心裏明白。”說罷揚長而去,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念大學化飯充飢 宿僧舍許修佛寺
話說小塘出了赫家村又走向大道,要上泗州。無奈盤費已盡,難以行走,正在躊躇之時,忽見路旁放着一個木魚,貼着一個帖兒,小塘上前拾起,見那帖上寫道:
訪道何須要裝束,儒書亦可化齋糧。
泗洲城內修佛寺,自有拙家玄妙方。
小塘看完把柬帖收在袖內,心中想道這又是老祖的指引,既然叫我念書化齋,我想《大學》乃是聖經,就唸這本《大學》罷,主意已定,信步行走上到一個村中。見有一個學堂,他就坐在門外,手敲木魚,把《大學》唸了一遍。小塘正然念着,從裏走出來一個學生拍手大笑,說:“這個秀才窮斷筋了。”正然笑着,從裏面出來幾個學生,笑成一團,內中有個姓丁的,名叫丁昆,走到小塘跟前,說:“化緣的先生,我這裏叫作伯王店,行惡的多,好善的少,我還有買筆紙的三十六文銅錢奉送,先生別處再去化罷。”將錢遞與小塘,揚長而去。小塘接過錢來,收了木魚,走到飯店買東西喫了,又撲大道,往前行走,一路上飢了唸書化齋,晚了投宿古廟。
那日走着,望見一座城池,天色已晚,不能前進,走到一座破廟跟前,但見牆垣皆倒,磚石滿地,走將進去到在大殿之中,牌匾上寫的是三教主殿,小塘拜了神像,走到後邊,見有兩間草房,裏邊露出燈光,上前把門敲了兩敲,小沙彌便問是誰。小塘說:“師父,我是出外之人,只因錯過店道,前來借宿。”小沙彌聽說,將門開放。小塘跟小沙彌進了草舍,見一個半老和尚在那裏烤火,連忙近前惶惶陪笑說:“師父,學生有禮了。”那和尚見小塘身上破爛,只還了半個問訊,沒好氣,向小沙彌言道:“半夜更深,不問張三李四,只管放他進來,要是一個歹人你也不管麼?”小塘見這光景恐不肯留自己住下,遂拿出一個小銀包兒,約有四錢來往銀子,雙手捧定,說:“老師父,不要嗔怪令徒,學生因沒處投宿,前來驚動,望乞容留一宿。這是四錢銀子,請幾股好香燒罷。”
老和尚一見銀子,當時變過臉來,說:“相公,不是貧僧狠哆小徒,只因敝寺荒涼,時常有友人來往,方纔言語莽撞,相公休怪,既要投宿,豈敢不留,何必又賜香資。”口裏雖說這話,早把銀子接到手中,說:“徒弟,相公想來還未用飯,快忙取齋來。”小和尚領命,不多時把飯端來。小塘也不推辭,立時喫完,說:“老師父,這對面是座什麼城池?”和尚說這是南京鳳陽府,所管名爲泗州,我這敝寺叫作三教寺。”小塘聽了心中想道:老祖柬帖上說的明白,叫我泗州城裏去參神,又說三教歸一,如今已到此處,正好修行。想罷開言,說:“敢問老師父大號?”和尚說:“貧僧法名如本,我廟原當初有六個門頭,僧人五百有餘,後來寺院凋零,大衆俱四處散了,只剩俺師徒二人在此苦熬。”小塘說:“久聞泗州富戶很多,何不化些錢糧重修寺院。”如本說:“相公不知,此處人不好善,且是連年荒旱,誰肯施捨。”小塘說:“長老放心,待我與你重修寶剎。”如本說:“相公休要戲言,你看這寺院雖小,也得三兩萬銀子的工資,你非僧非道,不能募化十方,如何包的重修寺院。夜深了,請安歇罷。”言罷各自就寢。
次日,小塘起來梳洗已畢,小沙彌端了茶來,如本陪着。茶罷擱盞,這和尚心中想道:昨晚他說了一些大話,欲要不信,又怕他有些來歷,待我問他一問,說:“相公,昨晚只顧閒談,失問貴姓尊名,仙方何處?”小塘說:“學生祖居關東瀋陽,我在黌門,今移居北京,姓濟名登科,號是小塘。”如本聽了肚內說話:我前年上京募化,聽說有個濟小塘,乃是財主秀才,原來就是此人,怨不的敢說大話。想罷,說:“濟相公,貧僧聞名久矣,今日出門,爲何這等行徑?”小塘說:“不瞞長老,只因屢科不中,參破紅塵,出家訪道,雲遊天下。曾得異人傳授,所以昨晚應許重修寺院,不知可有僻靜去處沒有?”如本說:“後邊有個菜園卻甚僻靜,不知作何使用?”
小塘說:“既然如此,你可備下高桌七張,黑碗五個,烏盆一個,香油半斤,黃紙一張,筆硯硃砂,俱各送在萊園。這幾件東西就是與你修寺的本錢。”如本聽說,心中納悶說:這幾件東西如何會作修寺的本錢?只管諸件給他,看他如何使用。
遂叫小沙彌將破供桌找了七張,其餘的東西俱找齊全,送至園內,把小塘領至園中。小塘看了一看,果然僻靜,說:“長老,千萬莫叫閒人進來,你師徒也不可私自來看。”言罷將如本師徒送出,翻身把門閉上,把七張供桌搭在一處,一切應用物件,擺設停當,到了黃昏之時,除去儒冠,打開頭髮,上在高桌之上,手託葫蘆,將烏盆敲了三下,只見一股黑氣衝將出來,鬼哭神嚎,一齊伸手,與小塘要命。小塘雖然害怕,仗着有呂祖的法術,把心秉了一秉,忙把咒語念將起來,五個鬼魂一聞法言,往後退了幾步,還是哀鳴不止。小塘把烏盆揭起,露出燈光,往下一看,只見五個惡鬼像貌奇異,連忙畫了一道靈符,就燈上燒了。只聽得空中一聲雷響,五鬼一齊跪倒,說:“法師息怒,我等願歸正教。”小塘說:“既然如此,領我的符水。”五鬼領命,各自近前端了一碗水去,飲在腹內,小塘說:“聽我吩咐,爾等爲金木水火土混元五鬼,可要逐處聽令。”言罷復將五鬼收入葫蘆,塞上塞子,收入懷內,邁步出園,進了草舍,一見如本說:“長老,明日要你出去募化,可不知城內誰是頭家財主?”如本說:“本城有個趙紳宦,做過浙江布政使司,算得起頭一家財主,但是此人毀謗僧道,不敬明王。”濟小塘說:“長老放心,管叫他做個緣簿領袖。”言罷,復到菜園,從懷內取出葫蘆,扳開塞兒,叫出鬼頭賀龍,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遍,鬼頭領命而去。小塘出園來見如本。說:“長者,你拿着緣簿到趙紳宦門首如此如此,管叫他自上緣簿。”如本應從不定。
且說鬼頭賀龍一陣陰風到了趙紳宦家,這紳宦名叫趙完璧,正在書房閒坐、只聽着簾子亂響,連問幾聲,無人答應。紳宦說:“好奴才,難道啞了不成?”混元鬼聽說,叭的一聲將簾子揪落,現了原形。紳宦一見,大喊了一聲,忙從壁上取弓搭箭當弦,照着混元鬼連射了三箭,這混元鬼一溜火光衝出房去,忽有一個使女慌張跑來說:“老爺可不好了,老太太在佛堂燒香,忽然咽喉中箭,絕氣而亡。”紳宦聽說真魂皆冒,跑到佛堂一看,果然是他母親。正在驚慌悲痛之際,又有一個丫環跑來說:“不好,太太正和公子在樓上玩耍,忽從窗外射進兩隻箭去,把孃兒兩個全射死了。”紳宦聽說,急急跑到樓上,定睛一看,果是他妻子身亡,一聲還未曾哭完,看門的又報道:“啓察老爺,禍從天降,二奶奶光着身子吊死在門前槐樹之上。”紳宦聽說,咕咚咚又往外跑,跑到外邊抬頭一看,只見他那二夫人吊在樹上,如是一隻白羊一般。紳宦一見又痛又燒,只急的他暴跳如雷。正當紳宦忙亂,忽聽的木魚響亮,那僧人高聲念道:
舍了罷,大造化,舍不的,沒造化;恩愛牽聯體懸掛,母死妻沒子又亡,心愛美妾高高掛。
休要哭,別害怕,勸君如今舍了罷。若肯把我緣簿開,管叫你骨肉團圓都說話。
趙紳宦聽罷抬頭一看,認的是三教寺內和尚。不由的心中大怒,說:“好禿奴才,我家遭此大禍,他還在此狂叫,明是打趣老爺。人役們還不與我打開!”如本聽見這話,高聲言道:“紳宦爺你家現有此禍,還不回頭向善,若肯與我做個開簿的領袖,管叫你死的活了,哭的笑了。”趙紳宦聽了這話那裏肯信,只是喝着家丁快打。有一個家人言道:“老爺息怒,這和尚既說大話,定然有些來歷,何不與他開了緣簿叫他救活咱的死人!”趙紳宦想了一想,無計奈何,說:“和尚,你若果有本領救活我一家四口,我就與你做個開緣簿的領袖。”
如本說:“紳宦你若開了緣簿,保證就活。”紳宦說:“可開多少銀子?”如本說:“只得一千。”紳宦說:“也罷,我就開上一千,你若沒有本領,那時再講。”言罷拿過緣簿,親自寫上趙完璧施銀一千兩,如本見趙紳宦開了緣簿,他遂暗念靈文,死屍皆都還原。趙紳宦寫完緣簿抬頭一看,喫一大驚。欲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混元鬼趙府作祟 開緣簿死者復生
趙紳宦抬頭一看,見那樹上吊的原是一個看家的白狗。正在疑惑之際,忽見老夫人與妻子齊都出來,嚇的個紳宦戰戰驚驚往後倒退,口中只說:“有鬼。”老夫人孃兒四個聽見這話,一齊發怔,並不知因何這樣。如本在旁哈哈大笑說:“紳宦,這是你的老母、妻子,全都活了,不必多疑,進去看看便知明白。”紳宦聽說跑到佛堂看了看,笤帚釘着一隻大箭,又到樓上一看,原來是兩個棒槌俱中鵰翎。紳宦看罷才知和尚佛法玄妙,邁步下樓來在門口,說:“師父,今日我可的服了你了。老管家,你把長老領到當鋪兌一千銀子,送長老回三教寺去。”管家答應一聲,將如本領到當鋪兌了一千銀子,送歸禪林。這如本一見小塘滿臉笑,說:“濟相公你的法術真正不錯,到他家就化了一千兩來,不知幾時可以興工?”小塘說:“若要動工,必須一兩萬銀,我還有個妙法,不過三天一齊送來,你還到城內,在十字街前搭棚一個,供上三教聖像,我有靈符一道,你可帶去埋在棚前,只管攔路化緣。若有不肯信的,你把木魚連敲五下,自有妙用。”如本領命,復又進城,不提。
且說小塘打發知本去了,取出葫蘆打開塞兒,將五鬼叫出。如此這般吩咐一遍。五鬼奉命進城,這也不表。且說城裏那些官宦財主聞知趙老爺有這場異變,齊來壓驚賀喜。趙老爺擺席款待,天晚席散。紳宦們走到十字街前,就有認得如本的,說:“這就是救趙先生一家性命的長老,咱們大家何不上些佈施,各保平安。”言罷要過緣簿多少不等一齊亂上,內中有不信的,說:“列位,這禿驢哄人錢財自己享用,那有錢財與他,咱們走罷。”如本聽見連把木魚敲了五下,但只見青天白日霎時昏暗,飛沙走石,狂風大作,那舍財的全然無事;不信的立刻昏倒,口吐白沫,人事不醒,各人的家人將主人挽扶回家,俱都是到在家中滿口胡言狂笑不止,如中瘋的一般。家中人知道得病的緣由,齊到棚內禱告,願上佈施,也有三五百的,也有一千八百的,上了佈施回到家內俱各平安。這一番鬨動,合城的百姓齊往三教寺來施捨。不過三日,聚了兩萬多銀。小塘叫如本請了兩個老者管工,重修古寺,不消半年煥然一新,城內紳宦又另佈施建雕,請戲慶賀開光。小塘怕名頭顯露,躲在河東養靜不提。
且說三教寺人山人海,好不熱鬧,在那日,天交午時,佛殿前忽然響了一聲,平地冒出一朵蓮花,大如車輪,綠葉遍地。衆人正然觀看,又聽的譁喇一聲,五色霞光,亂人眼目。不多時,從那花蕊之中現出一個青衣女子,眉如新月,服似秋波,杏臉桃腮,金蓮三寸,儼然是一個素衣仙子。衆人紛紛議論,據說是善心感動菩薩顯靈做衆。衆人正然言講,只見那素衣女子啓一點朱脣,吐婉轉鶯聲,說:“爾等衆人不必多疑,我乃白衣大士,只因此處人多知善,所以降臨來度衆生,有緣者快上金蓮,早入西方佛教,不受閻王的拘管。”衆人聽罷,一齊唸佛,內中有個老者說:“衆位閃閃,待我先上金蓮,早入仙國。”女子一見,用手招呼說:“那一老者休要前來,你雖好善,喫虧有了年紀。西方路遠,難以前去。還是年力精壯些的前來入緣。”一言方盡,就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高叫“菩薩,弟子年力精壯,望乞度脫。”言罷分開衆人跳在蓮花之上。女子一見滿心歡喜,架起妖雲與後生俱各不見。衆人一見齊聲唸佛,俱說是造化後生。
誰知這三教寺破舊多年,樹多人少,有妖精在內居住,如今寺院復整,他們無處存身,所以就作起怪來。這蓮上的女子原是個九尾狐狸,那後生上去,早被妖精提到廟後喫了,只落下一堆屍骨。到了次日,又是如此,一連五日,就害了五個性命。到了第六日,小塘從河東回來,到在廟中,只見人山人海爭看觀音度人,小塘問知緣由,心中疑惑,要試觀音的真假,遂擠到跟前,高聲叫道:“菩薩,待我與你上西方去罷!”言罷縱身跳在金蓮之上。妖精不知好歹,架起妖雲把小塘捉到廟後,離地有三丈多高往下就摔。小塘手腳利便,且是早已有了準備,被妖精一摔,趁勢跳將起來,那妖精見小塘有些耿氣,即忙復原形,要喫小塘。小塘一見,微微一笑,把左手一撒,說:“野畜着打!”立時着一聲雷響,把一個妖精劈了個粉碎。小塘定睛一看,原是一個九尾狐狸。又看了看,地下的白骨共有五堆。小塘看罷,嘆惜多時,轉身回到寺內,向衆人言講一遍,個個驚異,齊往廟後觀看。這且不提。
且說泗州知州姓任名是尚義,聽說小塘破了妖異之事,心中歡喜,差人將小塘請進衙門,待爲上賓,酒席之間,言語投機,這州官戀戀不捨,要留小塘盤桓幾月,遂將小塘送在魁星樓上居住,每日撥人服侍。這本處的一些士紳見小塘有如此法術,知州又如此敬重,遂拜望的拜望,送禮的送禮,終日應酬不絕,這且不講。
且說九尾狐狸被小塘用雷劈死,他的子孫四方奔逃,內中有個成了氣的青面狐狸,乃是九尾狐的兒子,見他母親死的甚苦,自己又無處可依,遂哭往青蓮洞去。這青蓮洞在洞庭山下深潭裏邊,內中乃是個多年青魚精,稱爲青蓮仙子,是九尾狐的結拜妹子。小青面狐到了洞中,一見魚精放聲大哭,就將他娘死的始末說了一遍,哀告魚精替他報仇。魚精聽罷,傷感多時,說:“賢甥,我和你母親裏繫結拜,情同骨肉,她今死到這樣苦處,我焉有坐視之理,待我與你前去,以報此仇。”言罷一齊出洞,架起妖風,往泗州而來,不多時到了三教寺後,魚精說:“賢甥,你可知害你母的那人姓字名誰?現在那裏居住?”小狐說:“愚甥去時心正驚慌,那得知他名姓,待我前去打,聽便知分曉。”言罷,變了一個小沙彌,去不多時打聽回來,說:“姨母,此人叫作濟小塘,重修寺院就是他的法術。現在城中魁星樓上居住,姨母若去,多加仔細。”魚精說:“賢甥放心,你且在此等我,我去去就來。”
言罷一陣妖風,來到城內,從空中把小塘一看,說:且住,我看此人像貌不凡,日後有地仙果位,我何不採取他的真陽,成我的正果。魚精動了這個念頭,就把那報仇的事情忘了。等到黃昏之時,變了一個美色女子,走到魁星樓下,正遇樓門半開,輕輕走到樓上,站在小塘背後,故意的咳嗽一聲。小塘聽見,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絕色佳人,連忙問道:“你是誰家女子,更深夜靜,到此何爲?”魚精見問,滿腔陪笑說:“相公,奴乃廟東隔壁之女,父親去世,只有一個老母,自知相公在此獨伴孤燈,故不顧羞恥,瞞着老母前來,不知相公肯容納否?”小塘聽罷正容開言說:“小姐,這可斷使不得。我濟某乃正人君子,豈肯爲此苟且之事。請快下去,莫使旁人知覺,議論是非。”魚精說:“相公,你好不聰明,今已夜靜之時,你我的事情還有何人知道?”小塘說:“雖無人知,於心不能無愧。不必多言,快下樓去罷。”魚精說:“相公之言固是正論,但奴已經來了,豈肯空自回去。相公如果不允,奴但不願回家,情願自刎於君前。”小塘聞言,心中急促,忽然想到:且住,我看此女來歷不明,妖媚異常,未必不是妖精前來作祟,待我暗念咒語,用掌心雷震他一震,若要是人,自然他不害怕,那時再作道理。主意已定,說:“女子,你果真不下去麼?”魚精說:“奴是不去的了。”小塘說:“既然如此,你可真要後悔。”言罷暗暗唸咒,把左手向妖精一張,只聽着一聲雷響,火光滿室。欲知妖精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青魚精戲弄小塘 獨角龍水淹泗州
話說小塘把左手向妖精一張,一溜火光向妖精撲去。魚精一見心驚,轉身便走,小塘那裏肯舍,說疾道快,掌心雷又向魚精打去,魚精無奈,把身上一領衫子脫下,才得逃回寺後。青面狐迎着,一看見魚精的鱗甲不全,連忙問道:“姨母你到那裏怎麼樣了?”魚精說:“厲害,厲害!若非腿快,已死於那人之手。”小狐說:“如此看來,這仇難以報了。”魚精說:“無礙,我有一位姑舅哥哥是東海龍王十代玄孫,姓敖名叫倒世,九江八河俱稱他爲獨角大王,現住淮河逆水潭中,把他請來便可以報此仇。你可先到青蓮洞中替我看管,我今去也。”
言罷,足下生風,到了逆水潭邊。叫看門的老鱉往裏通報,野龍聽說,即忙就請。青魚精到了裏邊,一見野龍,放聲大哭,野龍說:“賢妹,你有什麼冤屈事情,對愚兄說了,包管與你出氣。”魚精說:“表兄,小妹也無別的事情,只因泗州來了個遊方秀士,姓濟名是小塘,口口聲聲要捉三個妖怪頭,一個是九尾狐,二名就是小妹。狐姐姐被他用掌心雷打死,小妹的鱗甲又被他扯碎,幸是腿快,未曾喪命。”獨角龍說:“三名是誰?怎麼樣了?”魚精說:“表兄,三名就該着你了。他說你是什麼獨角大王,不過是一個多年的泥鰍,有本事捉了來,生炸下酒,表兄你說這還了得了麼!”野龍聽說,心中大怒,說:“好窮酸敢如此猖狂,揭我的短處。賢妹與我看守洞府,待我前去會他。”
言罷,出離水面,一陣怪風,來到泗州城中,變了一個儒流秀士,竟到魁星樓上去見小塘。小塘一見,連忙請坐,說:“請問尊兄貴姓?”野龍說:“小弟姓敖名倒世,住處水府,因仰大名,特來奉拜,還有不明白的一件事情,要請教請教。”
小塘說:“敖兄,不知是件什麼事情?”野龍說:“你乃北京人氏,來在泗州把一個千年狐狸傷害,不知是何緣故。”小塘說:“敖兄差矣。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況那妖狐哄迷愚人,連傷五個性命。”野龍說:“這罷了。聽說你口出大言,說幾天的狂話,要捉青蓮洞的青蓮仙子,逆水潭的獨角大王,難道他們也害生命不成?”小塘聽了心下尋思,說:住了,這些話問的古怪,想必又是一個妖精,若論青蓮洞逆水潭我並不知道,何從有捉二怪之說?他既如此說了,我若不承當,又落他的褒貶。我且應承起來,看是如何。想罷開言說:“小弟實有此話。休說是兩個妖怪,普天下的妖精我濟某定要斬盡。”
野龍說:“無論天下的妖怪,就只一個獨角大王,可就有些難纏。”小塘說:“獨角大王不過是個妖怪。就是翻江攪海的毒龍我也只當是個泥鰍。”野龍一聽此言,見與魚精的言語相同,不由的心頭火起,說:“好窮酸,我就是獨角大王,你可豈奈我何!”說着照小塘就是一掌,小塘側身躲過,連忙唸咒,把左手掌一撒,譁喇喇就是一個沉雷。這要是別的妖靈早已着傷,獨角龍只是不理。小塘又唸咒語,連連又是兩個掌雷。野龍着忙,怕的是五雷俱發難以支持,將腳一跺,一道金光出泗州,回到淮河之內,點了些水卒,興波作浪水淹泗州,要拿小塘報仇。
泗州任爺見水勢頭來的惡,指揮百姓土壅城門,自己上到城上,往下一看,見那水頭幾與城齊。知州沒了主意,急的直要尋死。轉過一名書吏說:“老爺莫慌,咱這淮河常有水怪作亂,從前也曾漲過一遭。多虧許真君把條孽龍趕下西江,所以至今不受水患。今日這個水勢未必沒有水怪,現今濟相公廣有法術,何不把他請來,看看能以除了此患也未可知。”
任爺聽說,忙把小塘請到城上,說:“先生有何法術能退此水?快着救這一城的性命。”小塘說:“老爺放心,只管且下城去,待學生細看明白,再作計較。”任爺依言,帶領衙役下城而去,小塘自己走進敵樓,從衣中取出葫蘆,扳開塞兒,將靈鬼叫出,說:“現今淮河水漲,泗州將及不保,命你出去打聽打聽,看是什麼妖精作怪?”靈鬼去不多時回來,報道:“法師你可惹下禍了,只因你掌心雷劈了妖狐,青魚精在你手中逃命,勾引孽龍敖倒世來,你又用雷震他,他一怒,水淹泗州,要捉法師報仇。”言罷,復入葫蘆而去,小塘聽罷,嚇的魂不附體,不由的二目之中落下淚來。
呂祖正在洞中打坐,只見一股怨氣衝空,慧眼一觀,早知其意,遂拿了一條黃絨帶子,一個小藥葫蘆,把柳樹精叫到跟前如此這般吩咐一遍,交與帶子葫蘆,叫他去與小塘擒拿野龍。柳仙領命,一架雲頭來到泗州城上,收落雲頭走入敵樓之中。小塘正然焦愁,抬頭一看,見面前站着一醜惡無比之人,心中只當是獨角大王前來追命,遂大着膽子大叫一聲,說:“好野龍,我濟某降妖除怪,爲的是與民除害,你若要與狐狸報仇,只該捉我一人,爲何傷害滿城的百姓?”柳仙聽了,晴暗點頭,說:“小塘,你錯認人了,我乃純陽老祖的門徒,姓柳名是垂青,今奉老祖法旨,來解你的危難。”小塘聞言雙膝跪倒,說:“仙長,不知此水幾時可退,救這一城生靈。”柳仙將小塘扶起,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將絨條、葫蘆交與小塘,一縱金光忽然不見。小塘收了寶貝,差人去請任爺,任知州來在城上說:“濟先生,可知這是什麼怪物了嗎?”小塘說:“這原是一條野龍,老爺可速差人捉燕子數十隻,鍋竈柴薪、香油等物一齊送上城來,我自有捉他的法術。”任爺聽了,立時着人將應用之物一齊治辦了來,下城回衙而去。小塘親自動手,支鍋燒火,把燕子與香油倒在鍋內,不多一時,香氣撲鼻,原來蝦龍魚鱉之類好喫這件東西,獨角龍正然興波作浪,忽聞見這股香氣,饞得他順口流沫,張牙舞爪出離水面。小塘一見,滿心歡喜,忙唸咒語,把手一張,就是一個掌雷。野龍正聞香氣,聽的一聲雷響,抬頭一看,見小塘在城頭站立,不由得心中大怒,把頸項上的金鱗一乍,那水往上就漲。柳仙一見,解下虎皮戰裙,迎着金光一叫,收去一片金鱗。
書以簡短爲妙,不可重敘。濟小塘發了七次掌雷,野龍把那金鱗乍了七乍,柳仙就收去七片金鱗,野龍只急的怒發如雷,咬牙切齒說:“窮酸,你怎敢破我的七片金鱗!今日不生吞你,誓不再居水府。”言罷出離水面,飛奔小塘,小塘忙把柳仙給他的葫蘆、絨條一齊撇去,自己隱在敵樓之中。那葫蘆迎風就變,變的與小塘一般,在那裏端然站立。野龍不辨真假,撲到跟前把個假小塘吞在腹內,回頭就走。柳仙看的明白,忙現法像,騎在野龍背上,說:“野畜哪裏走!”野龍此時怒氣未患,把身子一滾,想把柳仙翻下水去,柳仙念動真言,那個如意葫蘆在野龍腹中變成五把鋼鉤,抓住心肝。那絨條變成一條鐵索直到咽喉,野龍覺着有件東西在嗓子之內,不由的把口一張,那索子從口內掉出半截。柳仙一見,把野龍頭上獨角用手抓住,往懷裏一扳,伸手抓住索子,提了一提,疼的個野龍聲如牛吼,只叫放生。柳仙說:“野畜,還不與我退水,等到幾時?”野龍不敢不從,吩咐水卒將水退去,柳仙請了四位揭地神來,把野龍拉到東門以外,推入塔下枯井內,這且不表。
再說柳仙走入敵樓之中,把擒龍之事與小塘說了,小塘千恩萬謝,說:“仙長,弟子在這泗州不能久住,欲同大仙前去叩見祖師一面,不知可否?”柳仙說:“如今還不是叩見之時,你若不欲在此,可去告辭官長,我帶你到長安罷!”小塘說:“若去告辭,恐怕他們留戀,不如在此粉壁留詩一首,咱快走罷!”言罷,取出隨身帶的筆硯,在那敵樓牆上寫道:
四海雲遊濟小塘,柳仙護庇把龍降。
臨行留下詩一首,水患永除保吉祥。
小塘寫完,方要下城,柳仙說:“不可,你既然怕大家留戀,不必下城,待我傳你駕雲的法術,咱二人騰空去罷!”遂將咒語念與小塘,小塘學會,二人駕起雲來,不多時到了陝西交界,收落雲頭。柳仙說:“以後若要駕雲就是依此咒語,我還有個柬帖,上面俱是仙家的妙術,你可緊緊收藏。”言罷遞與小塘,轉眼不見。小塘望空拜謝了一番,竟奔西安大道。
一路上化齋充飢,夜宿古廟。那日到了西安城中,正遇着王府大放花燈,小塘隨着衆人去看了一看,果然熱鬧。原來這座王府是嘉靖爺的御弟,封在西安,名爲秦王。小塘貪看花燈,不覺天晚,就在街上一座小店投宿,睡到五更醒吋,想着要化秦王一些銀錢,在西安行些好事,卻又無門可入。想了一回,想出個主意。天明起牀租了店家一張桌子,借了一方大硯,煩店小二送到十字路口。自己又買了筆墨、紅紙。
將紅紙裁了幾付對子,寫春對出賣,誰知從早至午,並沒人上前問問。小塘無事,把柳仙給他的柬帖取出觀看,原來上邊俱是變戲法的法術,小塘暗暗記熟,找了幾根乾草截成節兒,擺在桌上,來往行人就有好事的,說“今已是正月十七,爲何還賣春對,這些草節有何使用?”小塘說:“學生路過貴處,缺少路用,無奈寫些對子賣,這些草節善能變化,列位要我幾付對子,待我變個戲法你們瞧瞧。”衆人聽說要變戲法,大家把些對子盡情買去,小塘見對子已賣,拿起草節用手巾蓋上說:“那位吹口法氣?”過來一個後生吹了幾口。小塘唸完咒語,把手巾一掀,只見螞蚱坦張一齊亂跳,對對蝴蝶上下翻飛,衆人大喜,你撲我奪,奪到手中卻是長尾大蛆,及至摔在地下,仍舊還是草節,一齊拍手大笑,稱妙不絕。適趕着有王府太監從此經過,見小塘的戲法巧妙,勒馬觀看,看罷大喜,說:千歲正然悶倦,何不叫他進府玩玩,叫千歲喜歡。想罷,吩咐小廝:“你去與玩戲法的說知,叫他跟到府裏邊玩去。”小子領命,上前與小塘說了。小塘大喜,當下收拾了收拾,跟着小子往王府而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八回 西秦王愛財受騙 趙知府存仁施恩
話說小塘進王府,到了銀安殿前,也不作揖,也不叩頭,在旁停身站立。王爺問道:“你是何方人氏,姓字名誰,爲何不跪?”小塘說:“生員祖籍遼東,寄居北京,姓濟名登科,草號小塘,因看破紅塵,雲遊訪道,學了幾件戲法以爲餬口之資。”王爺說:“聞聽你的戲法巧妙,可將上好的玩與孤家看看。”小塘領命,就在銀安殿上暗念咒語,說疾道快,從空飛了一條龍來,張牙舞爪,須臾不見。次後,又玩的白猿獻桃,五女降乩,俱是一些出奇的玩藝,王爺看了連聲喝彩,當下賞了酒宴,就留小塘在府中住着,諸日裏變戲法。住了幾日,小塘告辭,王爺叫承奉官取出十兩銀子,送與小塘以爲路費,小塘一見,心中涼了半截,想了一個主意,說:“多謝王爺的賞賜,無以可報,今日暫且出去,明日還進府來玩一個出奇的戲法與王爺看看。”言罷,接過銀子出府,到了街上,買了一隻蘆花鴨子,又買了五錢赤金細末,回到店中先把鴨子拴住,給了店小二百文錢,買了半升高糧半斤白麪,將白麪打成一碗糨子,把高糧拌了,然後在桌上鋪了一張大紙,撒上金末,把拌的高糧倒上,來回滾了幾次,滾成一些金珠,及至金珠子幹了,那天將近二更,復把高糧又放在碗裏餵鴨子。
那鴨子餓了一天,見食就喫,立時喫完,從新把鴨子拴住。這才安歇。次日起來,把鴨子拿出店門,買了個有蓋的花籃,盛了鴨子,來在王府門口,正遇着承奉太監,將小塘領至殿前,秦王一見,說:“先生來的甚早,想是要玩出奇的戲法來了!你那籃子可是盛的什麼物件?”小塘說:“這裏邊乃是無價活寶,特意帶來與王爺看看。”言罷遞予秦王,秦王一看不禁失聲大笑,小塘說:“王爺休要輕看這隻鴨子,此乃祖上傳下來的一件活寶,專會屙金溺銀。”秦王說:“這話叫人難信,待我再細看看。”遂從籃內把鴨子取出,放在桌上,正在端詳之際,只見那鴨子把頸子一伸,尾巴一撅,噗的一聲,屙了一桌子臭屎,秦王用袍袖遮了鼻子,說:“承奉官快着拭去。”太監說:“王爺,這鴨子既然屙了,何不試試看有金子沒有。”秦王向小塘問道:“可欲當面試麼?”小塘說:“這有何妨,我這寶貝一日只屙一遍屎,洗出來放在分金爐裏定煎五錢赤金。”
秦王聞言,叫承奉官把煎金匠人立時叫來,先把鴨糞淘掙,剩下的末,放在爐內用火煎起,不多一時,糞末化爲飛灰,將剩下的汁子倒在鐵槽之中,涼了一會,果然是塊赤金,用戥子一稱,準準的四錢八分。
秦王看了心中大喜,說:“先生你這鴨子可肯賣麼?”小塘說:“此乃祖傳之寶,學生的費用盡賴乎此,豈能賣與他人。”
秦王說:“不瞞先生,我孤甚愛你這個寶貝,賣與我罷!”小塘恐怕許的快了爭不上價錢,故意言道:“王爺若要別的東西學生皆可奉送,只有這個鴨子不敢從命。”秦王怒道:“我好意買你的東西,你倒推三阻四,倘若再說不賣,休想出此王府。”小塘放意着忙,說:“王爺息怒,王爺真要買這鴨子,莫說賣與王爺,就是送了王爺,學生也是情願。”秦王說:“我豈肯白要你的!你須說個價值。”小塘說:“王爺要買,學生豈敢多說。賞賜五千銀子足以夠了。”秦王言道:“一個鴨子如何值的許多!”小塘說:“王爺是你未曾盤算,這鴨子一日屙金子五錢,一月就是一十五兩,共算起來一年二百八十兩赤金。這二百八十兩金子兌換一千八百兩紋銀,不過三年,有本有利,王爺試再思之。”秦王聽了這話,心中算了一算,果然不錯,說:“也罷,我就給他五千銀子。”並想待我難他一難,想罷開言說:“濟先生,五千銀子孤也不減價與你,但這銀子只許你一人一總拿去。”小塘說:“王爺吩咐,學生敢不從命!”秦王吩咐庫官拿出一百個元寶,擺在殿前,小塘不慌不忙,暗用搬運法術一個個都裝在花籃之內,上殿謝恩,手提花籃揚長而去。秦主一見滿心不捨這五千銀子,卻又不好改口,自己哼哈了會子,叫承奉官買了個硃紅籠兒,把鴨子裝上,提到後宮,親自餵它食水。過了一夜,見那籠中許多稀屎,遂提出籠子,叫煎金匠淘洗入爐,如前法煎煉,煎金匠煎了多會、見那罐中只有灰末,並無汁水,連忙稟了秦王,秦王大怒,只當是匠人偷去金子。吩咐將兩個匠人鎖住,次日,另找匠人,親自看着煎煉,也是如此。秦王正然納悶,有一個多嘴的太監說:“王爺,依奴婢看來是叫小塘哄了。他既會玩戲法,那鴨子屙的金子想必也是變了來的。”秦王聽說猛然醒悟,說:“好窮酸竟敢戲弄孤家,我孤將他拿住必要碎屍萬段。”言罷吩咐速行牌票,畫影圖形,捉拿小塘,這話不表。
且說小塘帶着五千銀子出離陝西,到了山西平陽府,這一年,此處大早,顆粒未收,一些百姓餓的如黃病一般。小塘見這光景,心中憐念,把那哄來的元寶在銀房破開了五十,在四處買了糧米運至平陽城內關帝廟中,分給一些貧民,救活了這一城的生靈。到了伏天又求了一番大雨,這平陽府知府趙寬向他的書辦言道:“本府到任三年從未下雨,今日這場甘澤可爲萬民之幸,理宜獻供以謝天地。”書辦說:“老爺,這場雨有個來歷,新近來了個遊方秀才在關帝廟買糧濟貧,救這一方生靈,又在廟中搭起高臺,虔心求雨,所以終有這番甘澤。”知府說:“原來如此,世上那有這樣好人!待本府親去拜望。”言罷上轎,擺開執事,來到廟中與小塘相見。
尚未及說話,只見一個書辦手執文書,說:“老爺,有陝西秦王的龍傳票到了。”知府接來拆開一看,上寫着秦王手諭:“各府州縣知悉,今有遊方秀士妖人濟小塘拐去王府庫銀五千兩,即時拿獲解往西安,自有升賞。如要隱匿,一例同罪。外有圖像一張,以便對拿。”知府看完把圖像打開,看看圖像,瞧瞧小塘,瞧瞧小塘,又看看圖像。看了一會,把圖像捲起,喝退左右從人,說:“請問先生尊姓高名?”小塘說:“生員姓濟名登科,草號小塘。”知府說:“先生你可看看這張龍票。”
小塘接來看了一遍,不由的微微含笑,心中想道:我濟某要被人擒拿,但不知這個知府心田如何,待我試試他看。想罷開言,就把那哄銀子的始末原由對知府說了一遍。說:“這也是合該大人成功,就把學生解了去罷。”知府聽罷,心下作難,有心放了小塘,一則不能獻功,且是恐怕久後事犯,自己有罪;有心拿他,他又不是賊盜,雖然哄了幾千銀子,是東西換的,且是哄來的銀子又是救了窮民,想了一會,說:“也罷!我寧可放他逃走,莫要害此仁義之人。”主意已定,說:“濟先生,本府不拿你,但此處離西安不遠,不宜久停,你改名換姓逃往他方去罷!”小塘說:“有心叫大人請功,不料是位忠正父母,既然施恩,敢不從命。也罷,且將濟字去了三點,改名齊好善,就此拜別,他年相會,恩有重報。”言罷,拜別知府,手提花籃出了廟門,用左手把臉一摸,變了面貌,離了平陽,一路行着方便,往揚州而來,這且不表。
且說北京順直門外,騾馬市東,徼家坑有個光棍,姓徼名是承光,專會拿人的訛頭,平生有一件好處,仗義疏財,軟的不欺,硬的不怕,取了富家錢財,卻去幫那窮漢。北京城中他也算是個小小的財主,那日八月初八,憫忠寺打醮請客,募化佈施,本處居民多去隨喜。徼承光也同兩個朋友來到寺裏會了佈施,一見衆人無論認識與否俱各拱手讓坐,惟有上面一個少年,頭帶貂帽,身穿綢袍,上罩孤裘披風,見了承光昂昂不理,承光心中就有幾分不忿,及至坐下,擺上齋飯,大家一齊舉箸,那少年並不動手,忽然天降大雪,狂風驟至,人人俱說天寒,那少年偏說好熱,把貂帽摘將下來,吩咐小廝拿到窗戶眼前迎風吹吹。徼承光看了心中忿恨,從草紙袋內暗暗取出圖書印色,推故外面小解,走到窗前說:“長家的,好齊整一頂貂帽,借與我看看,我也照樣買頂。”小廝聞言,雙手遞過,承光接來看了一看,暗把印記打在帽裏之上,復歸坐位,那小廝如何得知。衆人席散,各自回家,只見那少年戴上貂帽,小廝打着雨傘出寺門,上了牲口,揚長而去。承光連忙也上了騾子,跟那少年一路行走,走到米市大街,承光把牲口夾了一夾,趕到跟前把那少年的帽子伸手抓將過去。
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九回 當鋪中賄通嚴府 瓊花觀小塘拜友
話說承光抓過帽子,卻將牲口勒住不動。少年回頭說:“小廝們還不與我拿賊!”承光說:“好一大膽的狂徒,你昨晚偷去我的東西,今日被我拿住,還敢說我是賊!待我與你當官去辨。”二人正然吵鬧,兩旁圍上許多人來,有那認的徼承光的說:“徼大爺,您二人爲何這樣?”承光說:“衆位有所不知,昨晚舍下被盜,沒了衣服首飾好些東西,還有一頂貂帽,今日見他帶着我的帽子,被我拿住真正贓了。”少年說:“列位莫要信他的胡言,他把我的帽子抓了去了。我是新納的監生,住在順直門裏頭髮衚衕,難道是個賊麼?”衆人說:“不必爭論,各人的東西豈沒記號,相公你既說是你的,可有什麼根據?”少年說:“我的帽子乃是遼東紫貂,月白綾裏子,衆位不信,儘管看看。”承光說:“囚賊,你把我的東西偷去,住了一天一夜,豈不記在心裏,除此以外還有記號沒有?”少年說:“不過如此,難道我在上面打個花押不成!”承光說:“你的沒有花押,我的卻有圖書,但是我心愛的物件俱以圖書爲記。列位不信,請拿去看看。”
衆人聽說,將帽子接過,翻來一看,只見帽裏上邊果有一顆圖書,乃是“徼宅印記”四個真字。衆人向少年言道:“相公這頂帽子分明是徼大爺的,如何賴的過去,看你也不像賊人,想必愛小便宜,買了賊贓來了,認個晦氣,物歸本主,省的彼此爭鬧。”少年那裏肯服,說:“列位,我就不信有什麼印記,拿來我看。”衆人把帽子遞與少年,少年仔細一看,只是發愣。衆人說:“相公看明白了沒有,倒是誰的東西?”少年說:“東西可是我的,卻未從打上圖書,這件事叫我也難分辨。”衆人說:“既然如此,拿來給徼大爺罷!”少年無奈把帽子遞將過去。承光故意怒道:“衆位鄉親,小弟沒的東西盡多,今日既有真贓實犯,可得叫他照數給我賠,少一件定然是要見官。”衆人說:“徼大爺,常言說,認贓不如舍贓,既然認着現在的,別的也不必究了。那位相公也不像做賊之人,叫他去罷!”衆人們做好做歹,叫少年走了,說:“徼大爺,你向來小心不過,怎麼忽然失盜呢?”承光拍手大笑說:“列位,哪是我真個失了盜,只因此人太狂,故我略撞小計叫他花了這頂帽子。如今年已切近,我也不肯肥己,煩衆位拿去賣上二、三十兩銀子濟了貧罷!”衆人聽罷,俱各敬服,將帽子拿去賣了,又大家湊些錢財賙濟貧窮。這且不提。
且說承光諸日訛詐,抱打不平,得了錢來,不是救苦,就是濟貧,從來不知肥己,漸漸的家道消疏,有些難以支持。打聽着東四牌樓有兩三個徽州朝奉開了一座當鋪,每兩定要五分行利,專當大宗貨物,從三兩千本錢增到萬金有餘,承光想着要去訛他,到了珠寶市找着兩個朋友,罷成顆的珠子三百個,每顆要值十兩開外的銀子。這珠寶市裏誰不懼他三分,行中商議商議湊了三百顆珠子,作價兩千七百兩銀,交與承光,言明一個月交賬。承光得了珠子,盛在金漆匣內,到家騎上騾子,來在當鋪門口,下了牲口,進去言道:“朝奉,這宗珠子要當三千銀子,快着,拿去看看。”朝奉接過,打開匣子看了看成色,點了點數目,說:“老爺,論這珠子值二千餘銀,但小鋪本錢短少,只當一千兩罷!”承光不依,朝奉又加二百,寫了當票收了珠子,將銀子與票交與承光,承光收了銀子,出門乘騾回到家中,請了一位會寫字的,把當票照樣寫了,叫刻字的刻成印版,印了一張當票,年月日及珠子若干寫的俱與真的一樣。待了二十多日,把原當的本銀又添了六十兩利銀,連假當票託付一個心腹朋友前去回當。當鋪裏認票不認人,不辨真假,將珠子交出。那人得了珠子,拿回承光家中,交付明白。承光把這珠子又託一個朋友折變二百,賣了二千五百銀子,等到一個月上,本利又兌了一千二百六十兩,馱在騾子上,拿着真當票,請了兩個朋友同往當鋪裏去。到在當鋪,把手一伸,將票子遞與朝奉,朝奉把當票一看,說:“老爺這宗東西昨日贖了去了。”承光滿臉陪笑說:“朝奉想必是錯看了。”朝奉說:“我看的不錯,這是三百顆珠子,當銀一千二百兩,五六日前有人贖去,怎麼會不記的。”
承光要過當票說:“朝奉,現有我的當票在此,如何有人贖去?到底是你記的錯了。”朝奉說:“不錯,現有回當的原票可憑。”說完找出假票,說:“列位請看。”同承光來的二人接過當票看了一看,說:“票子雖然相同,只怕那日當了兩宗也是有的,你須查查底賬。”朝奉說:“只當這一大宗,何用查賬。”承光說:“我且問你,我這票子是假的麼?”朝奉說:“你的真假我不知道,我這當票乃是千真萬真。”承光說:“不必如此,把你的新舊當票多多拿出幾張與這張對對便明白了。”朝奉依言,取過幾張票子,連假當票遞與承光,承光接來,張張對看,又對着日影照了一遍,說:“列位請看,他家的當票和我的當票俱是豎紙,惟有這張是橫紙的。”衆人聽說,一齊看了說:“朝奉先贖的票子分明是張假的,如何賴的過去。這是你自不小心被人哄了。這是徼家坑的承光徼爺。認個晦氣賠了他罷!”
朝奉那裏肯服,要過票子去自己照看了照看,只是發愣。走過兩個夥計,低聲言道:“這人是有名的光棍,他的票子又真,少不的暫且賠他,日後再報仇罷!”朝奉無奈,把承光與承光的兩個朋友請到裏邊,再三懇求共賠三千兩銀子。承光說了多少光棍言語,這才做了人情,把當票交與朝奉,和兩個朋友拿出銀子馱在騾子上邊,揚長而去。當鋪之中氣岔不過,找了一個門路,乃是嚴閣老的管家名叫年七,送了他二十個元寶,託付南城察院訪拿光棍徼承光,這且不提。
且說承光得了銀子,先到珠寶市還清賬,且送了兩個朋友二百,各自回家。過了幾天,是承光的生日,衆家親友俱來送禮,正在鬧熱之際,忽聽的喊聲震耳,進來七八個公差把承光鎖住,衆親友們一齊發愣,承光說:“衆位,我並未從犯法,爲何這樣行事?”公差說:“若不犯法誰敢拿你,現有牌票,看看自然明白。”說着將票遞與承光。承光接來一看,上邊寫着:“巡示南城察院,立拿訛棍徼承光赴院聽審。”承光看了說:“列位請坐,略喫幾杯再走不遲。”公差說:“老爺立等回話,誰敢遲滯。”不由分說,推擁而去。衆位親友也有回家去的,也有跟去打聽信的,公差把承光帶進衙門,朝上跪倒,察院一見,微微冷笑,說:“徼承光我把你這該死的奴才,遍處訛詐,無法無天,今日惡貫已滿,休想活命。”言罷,吩咐皁隸先打四十大板,然後問罪。徼承光乃是富家出身,沒受過刑,這四十板打的死去活來,幾至廢命,打罷收監。這且不提。
且說承光相厚的朋友和他那貼已的僕人扒了一個太監的門子,送察院一千兩白銀,免其重罪,只問了一個揚州府的配徒。承光罪名已定,提出監來,差兩名解子,押解起身。承光回到家中,打點行李盤費,別了妻子老小,出彰儀門,竟奔大道。那日到了揚州,解子把公文下到江都縣,要了回批迴京而去,知縣把承光發到驛地早晚當差。承光來到驛地住了些時,盤費用盡,只得跟着衆徒挨門打糧,如乞丐一般。那日承光在街乞討,正遇着小塘在街上賣藥,承光走到跟前伸手討錢,小塘掏了七八個錢遞將過去,上下打量了一會,說:“朋友,你是北京人麼?”承光說:“先生好眼力,我正是北京人氏。”小塘又瞧了瞧說:“朋友,你莫非是徼家坑的徼承光麼?”承光說:“正是,先生怎麼認的?”小塘說:“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去處,隨我來罷。”二人到了當年瓊花觀中,小塘說:“承兄可記的,那一年在後宰門外,與人打不平麼?”承光低頭想了一會,說:“是了,那年有幾個內相家的貓食,欺負一個關東的濟相公,硬要奪他的騾子,小弟路見不平,把那些貓食打散,這件事先生如何曉的?”小塘說:“實不相瞞,我就是關東的濟某。”承光聽說,仔細瞧了一瞧說:“不是,不是。當日雖是一面之交,那秀纔不是這個模樣。”小塘說:“有個緣故,且不必說,不知尊駕因何問罪?”承光把那平素訛詐,賙濟貧窮,因有名頭在外,被察院訪拿,究配揚州的話,說了一遍。小塘也把棄家修行,雲遊在外,誆哄王府,圖影畫形拿他,用法術改變形容的話,說了一遍,說:“徼兄,你我俱在不足之間,意欲與你拜個朋友,不知意下如何?”承光說:“先生既不棄嫌,就是這樣。”二人敘了年庚,小塘爲兄,承光爲弟,就在瓊花觀中拜了生死兄弟。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偷庫銀承光被擒 濟小塘結識苗慶
話說小塘和承光拜了朋友,承光雖在驛地,多虧小塘時常賙濟,免了乞丐營生。這一年,高郵邵伯遭了水災,田地衝壞,百姓饑荒,地方官不行賑濟,小塘一見又起了慈悲的念頭,但是手中沒錢,有心要盜揚州府的庫銀,又怕出家人犯了偷盜之戒。想了一會,到了驛內,把承光叫入瓊花觀中,說:“賢弟,有件事情與你商議,不知可肯去否?”承光說:“兄長,無論什麼事情,小弟無不從命。”小塘就把要盜庫銀賙濟窮民的話,說了一遍。承光說:“兄長,小弟在家雖時常訛詐,卻是不會做賊。這事小弟不敢。”小塘說:“無妨,我自有妙術與你。”遂打錦囊之中取出一塊石灰遞與承光說:“賢弟,你把這石灰好好收藏,帶到館驛,等到更深夜靜,在牆上畫一門戶,還有一個咒語,當時念上三遍,鑽進門去,須要緊閉二目,萬萬不可睜開,若是摸着元寶只許拿他十個,要是正封的銀子,也只拿他十封,出來睜眼,拭去石灰。再用再畫。”說完把咒語教與承光,各自散去。
承光回到驛中,等到三更時分,取出石灰,在牆上畫了一個門戶,緊閉二目,往裏一鑽,不知不覺鑽進去了。到了裏邊,摸着幾口鐵櫃,雖有封鎖,卻是應手而落,摸了摸櫃內也有元寶,也有成封的銀子。連忙數了六封四個元寶裝在搭包之內,摸着舊路,還從門裏出來,睜眼一看,仍舊是在驛中。映着月色,把灰門拭去,等到天明走到瓊花觀中,一見小塘說:“兄長,真正好妙,昨晚小弟得了來了。”言罷,解下搭包,倒與小塘。小塘滿心歡喜,說:“賢弟,如今有了這宗銀子,我要上高郵州賑濟窮民,往返不過十天。把這銀子給你三兩,一日只可使用三錢,若是多用必有災難。”言罷稱了三兩銀子,遞與承光,將搭包束在腰中,出了瓊花觀,一路買糧僱船,往高郵而去,到了高郵,六七天的光景,將糧散盡,十停饑民不過救了一停。復又回到揚州,找着承光,叫他又去取運。
話不可重敘,小塘一連濟了六次饑民,承光就盜了六回庫銀。到了第七次上,進了灰門,他那心內言道:我可不叫多貪,只管來往來取,今日何不多拿幾封,免的費事。想罷,裝了十封整的,又摸了十幾個元寶揣在懷內,想要出來,總是摸不着門戶。摸了會子,心內着急,把眼睜開,趕着月色一看,只見重重封鎖無路可出。仔細找那灰門並無蹤影。把個承光急的抓耳撓腮,無法可處,不多一時天色大明,偏有一個庫官一早下庫。承光無處躲藏,被庫官一眼瞧見,上前抓住,搜出贓來。查了查庫銀,少了三千兩,立時把徼承光解上府堂問成斬罪,解赴南京刑部處決。
且說小塘打聽了這個信息,連忙跑到府前,正遇着承光腳鐐手銬出來起解,抬頭一見小塘,說:“大哥你可坑殺我了!”小塘說:“賢弟不必多言,且喫愚兄三杯餞行酒罷。”遂叫鋪內送出一壺酒來,小塘接過斟上一杯,看了看路旁一個木頭,說:“賢弟請坐,喫這三杯再行。”承光依言,坐在上面。小塘口內含酒,照承光臉上一噴,那木頭馱着承光騰空而去。解子一見拉住小塘,不肯放手,推推擁擁要去見官。小塘故意將鞋摔掉一隻,說:“列位,等我提上鞋可再走。”穩住衆人,彎腰把土堆了一撮,用鼻子一聞,蹤影不見。公解一見,只急的捶胸跺足,無可奈何,回了官府,官府重責解役,行文天下嚴拿犯人。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從土遁飛去,趕上那根木頭,只見承光兩手抱定木頭說:“仁兄快着救命!可嚇殺我了。”小塘說:“賢弟休要害怕,把眼閉着要緊。”說着說着也跨在那大木之上,約有三個時辰,叨唸真言,那根木頭輕輕落地。小塘說:“賢弟睜開眼罷。”承光聞言,把眼一睜,仔細瞧了一瞧說:“仁兄,這不是北京城外海子北紅門麼?”小塘說:“正是此處。”承光說:“仁兄,我這一向想家的心勝,待我前去看看。”小塘說:“去不的。你乃充配的犯人,年限未滿私自回家,罪上加罪,況且又有盜庫銀的罪名,如何進的京城?”承光聽了,心下爲難,說:“既然如此,城外可以住幾日麼?”小塘說:“若不露像,住幾日卻也無妨。”承光說:“我有個朋友住在永定門外獅子口菜園後邊,姓苗名慶外號賽時遷,人俱稱他神偷一枝梅。”
小塘說:“既會做賊,稱爲賽時遷,罷了!這一枝梅不又像個友人名字麼?”承光言道:“仁兄不知,此人做賊他有五件不偷:若遇婚嫁死喪鰥寡孤獨不防備他俱不偷。專偷的是贓官、土豪、財主、客商,偷了臨走必用石灰在牆上畫一枝梅花,使人知道是他,故此叫就神偷一枝梅。雖是偷盜爲生,卻是不肯多偷,偷了去孝敬母親與自己使用,下剩的賙濟貧苦。有時不偷,沒了又偷。倒是個義氣男子。小弟與他最好。今日且到他家住幾日何如?”
小塘聽說,滿心歡喜。當下與承光到了菜園後邊苗家門首,用手叩門,裏邊一枝梅的母親將門開放,一見承光說:“原是徼大爺麼,快着裏邊請坐。”承光與小塘同到裏邊草堂中坐下。承光問道:“奶奶,苗兄弟那裏去了?”奶奶說:“實不相瞞,今乃老身生辰,他自昨日出去制辦素果,至今尚未回來。”正然說着,只聽的外面叩門,奶奶出去開了門,一枝梅走進草堂,一見承光,說:“徼大爺,小弟正然想你。今日怎得回來?”承光把揚州遇着小塘,傳授法術,盜庫銀濟貧苦,後來事犯,遁法脫身的話,說了一遍。一枝梅聽罷大喜,從新施禮讓坐,自搭包中倒出十個蘋果放在桌上。承光說:“賢弟,今乃三春之時,那裏得這新鮮東西?”一枝梅說:“實不相瞞,老母素日好喫這件果品,今逢他老人家壽辰,無物可敬,故昨日出去,夜進皇城御果房裏,我遍找沒有,打聽着德勝門外冰窖裏藏着三壇。小弟略施個手段,取了它十個,故此今日纔來。”小塘聽了滿口誇獎。
承光言道:“今是奶奶的壽日,何不請出來大家上壽。”小塘說:“正當如此。”一枝梅把桌椅擺設停當,又把來果品盅箸等物,俱各擺上,把他母親請進草堂,讓在上坐,三個人行禮已畢,落坐飲酒。小塘說:“徼賢弟,今日苗朋友制的果品很全,但少一件要緊的東西。”承光說:“仁兄,可是那一件呢?”小塘說:“壽筵席上桃爲首品。”一枝梅說:“濟先生,這件果品連春也不能放的過,今已立夏,那裏還有。”小塘說:“這也易得。苗朋友把你那畫梅花的石灰借我一用。”一枝梅從袋內掏出石灰遞與小塘。小塘接來,在牆上畫了一株桃樹,口中念動真言,立時開花放葉,結了碗大一個鮮桃。小塘親自摘下遞與一枝梅,一枝梅滿心歡喜,雙手獻與母親。奶奶說:“多承伯長所賜。”言罷喫在口內,只覺着香美異常。一枝梅看着他母親喫完說:“濟先生再賜一個,我也嚐嚐。”小塘說:“你自己去摘吧。”一枝梅回頭一看,見那牆上,果然又有個鮮桃,伸手一摘,叭的聲掉在地下,變成個癩蛤蟆,在屋中亂跳。大家笑了一回,飲酒盡興。一枝梅就留二人住下,在草堂安歇。到了夜間,承光與小塘商議,要與一技梅結拜。
小塘說:“如今尚早,等明日我先進城,一來打聽你家中信息,二來到我家中探望。賢弟千萬不可出門。”言罷安寢。
天明起來,小塘扮作道人,進了永定門,找到徼家坑,遇見一個老者,問及承光。那老者就是承光的孃舅,小塘說:“老人家,貧道天下雲遊,在揚州遇着令甥,俺二人八拜爲交,情同骨肉。他因手內空虛,偷盜庫銀,事犯問罪,得便脫逃,恐怕連累家庭,故叫我回裏報信,家中可要早尋出路。”老者聞言驚疑不止,說:“這話果然真麼?”小塘說:“若是不信,現有徼賢弟的一個戒指爲證。”說罷從手上摘下戒指,遞與老者。老者接過金戒指一看,果是他外甥的舊物。列位,小塘平日見承光有這麼一個戒指,所以今日照樣點化一個,好使他孃舅不疑。且說老者看了戒指,說道:“爺,這件大禍叫俺可往何處躲避?”小塘說:“若投伯州,災星可免。”說完抽身便走。老者一把拉住,說道:“爺貴姓尊名?”小塘說:“貧道姓齊名是好善。”說罷一拱而別。老者回到家中將此事告知,承光家眷連忙收拾行裝,僱車輛往伯州而去。這且不表。
且說小塘辭了老者直奔前門,進裏城,來到自家衚衕自己門首,盤膝打坐,口唸經咒。正然緊敲木魚,從裏邊出來一個丫鬟,說:“道人,我家奶奶心煩,你往別處化罷!”小塘一看,認的是春花,並不答言,把那木魚敲的更響。丫鬟說:“你這道人好沒來由,叫你去罷,偏亂敲打,當初我家主人放着萬貫家財不過,卻要訪道,騎着板凳飛去,丟下我家主母終日悲啼,到如今他那父兒子母相繼而亡,僕人盡散。我主母聽見道士二字,心惱頭疼,你今還不快走,勁着敲的什麼!”小塘聽了這些言語,暗暗掉淚,說:“大姐你家既是不敬三寶,我就再化別處,但可惜誤了你家一件事情。”丫鬟說:“什麼事情呢?”小塘說:“我看你家宅子不淨,必得個明人破了方好。”丫鬟聽說大怒,說:“好牛鼻子滿口胡謅,我家安安穩穩有什麼宅舍不淨!大清早起,出此不吉之言,還不與我快走!”小塘說:“你也不肯信,若見形跡只怕還要求着我哩。”言罷往裏吹了三口,背起蒲團反身而去。丫鬟進去,把這些話告訴了他家主母。王氏說:“這不過是鬼話,啓發人的錢財,再來不要理他。”誰知小塘方纔吹了三日,把五鬼吹進院中,還有兩顆五鬼高粱,暗暗種在大門門板裏邊。列位,何爲五鬼高粱呢?此乃癸年癸月癸日種上,到癸年癸月癸日收來。若治那一家,把高粱種在門板裏邊,到晚上必定喊叫。這一日,天至黃昏,丫鬟出來關門,方將門扇一掩,只聽着這個說:“哎喲!壓了我的胳臂了。”那個說:“苦了我的腿了。”
丫鬟聽說只是發愣,四下裏瞧了一瞧並無一人,把門又掩了一掩,又是齊聲亂叫。丫鬟說聲不好,跑到院裏,說:“奶奶,可不好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濟小塘回家戲妻 遣五鬼混鬧家庭
話說丫鬟跑進去,說:“奶奶,可不好了!當真的有了鬼了。”一言未盡,只聽着屋中亂響,滿院裏顯露鬼形,整整的鬧了一夜,天明方止。王氏向丫鬟言道:“你昨日說的那個道士想必今日還來,你在門前等着,他若來時,報我知道。”丫鬟答應,往大門而去。話不可重叔。丫鬟三天沒見道士,家中就鬧了三夜。到了第四日上,丫鬟又在門前等到日色平西,遠遠的聽着木魚響亮,待不多時,只見小塘來在門前,緊行幾步竟自過去。丫鬟着急,邁開三寸的金蓮,跑到跟前,一把拉住,說:“神仙爺爺,前日冒犯你幾句,休要在意。跟我來,有件事情合你商議。”小塘明知故問,說:“大姐,你有什麼事呢?”丫鬟說:“實不相瞞,我家果然有了鬼了。”小塘說:“信我的話麼?”丫鬟說:“神仙老爺的話誰敢不信,只求爺爺慈悲,與俺除了妖怪,俺多多進些謝禮就是了。”小塘說:“要我除怪還須你主母親自求我。”丫鬟說:“這個自然。你且少站一站,我去通報。”丫鬟進去不多時,出來說:“我家主母有請。”小塘聽說,跟定丫鬟直進後堂。但見王氏站在簾外,釵環不整,形容消瘦,好似帶病的一般。小塘看罷,心中暗歎。列位,難道小塘認的王氏,王氏就不認的小塘了麼?只因着小塘有意試探妻子,先用法術掩了本來面目,所以王氏不得認的。
且說王氏一見小塘雖是道家打扮,卻是衣服華麗,行動輕薄,並不是久修的老道,她那心中就有些不悅,只得含羞開言,說:“道爺,只因我家宅子不淨,連日有鬼,聽說仙長能以預先知曉,若能與俺除了邪祟,自當重謝。”小塘故意前後瞧了一瞧,說:“貴宅妖氣甚重,皆因你家無有男子,妙女獨守空房,所以纔有這些兒怪。除非得個男人在你臥房睡上一宿,方得除的邪氣。”丫鬟一旁多言,說道:“爺,你準是個神仙。自我家的爺走了,管家、小廝俱各逃散,果然沒個男人。你倒是個男子,何不住下,與我家鎮鎮邪呢!”王氏喝道:“好個多言的丫頭,我的臥房難道叫人住麼!”小塘聽說微微冷笑說:“既沒緣法,何必苦苦求我。”說罷邁步就往外走。丫鬟僕婦一齊怨道:“好容易纔等來的,又給放出去,還當請回他來,方是正理。”王氏無奈,又叫丫鬟去請。小塘說:“若叫我回去,只得你主母親自留我。”丫鬟報明瞭,王氏不允。忽然空中磚瓦亂響,更甚於夜。王氏無奈,親自出來說:“仙長,方纔是我喝罵丫鬟,別見怪,且請回去。”小塘說:“叫我回去,須把你的臥房讓我。”王氏說:“但憑尊意。”小塘復又回到後宅,空中磚瓦還是亂響。小塘用手往空中一指,忽然平靜。丫鬟把小塘領至臥房,秉上燈燭,說道:“爺可用飯麼?”小塘說:“不用,暖壺酒來就是了。”丫鬟暖了一壺酒來。小塘說:“你們各去安歇,不許輕出房門。”丫鬟領命,各自散去。
這小塘早已留心,看看王氏宿在那房中,打發丫鬟散去,自已喫酒多時,從新又作起法來,滿院中鬼哭神叫,嚇的丫鬟矇頭蓋被不敢作聲。小塘出房,走到王氏窗下,將窗欞彈了兩下,低聲言道:“女菩薩你枉守空房,豈不害怕!貧道與你作伴一宿,何如?”王氏聞言心中好惱,說:“好一個無法的野道,休得胡言,若不快着走開,到明日送官問罪,看你那顏面何光!”小塘聽了滿心歡喜,說:“既是娘子這等貞烈,我也不好強求,待我與你除去妖邪,宅內平安。但只一件,孤陰無陽,久後怕是又有鬼怪,若有當家公子前來求親,你要許他,設若不許,必有災難。”小塘言罷,借土遁而去。到了天明,丫鬟們見院內平安,無有動靜,一齊起來,走到臥房一看,只見房門半掩,並無道人。又把王氏叫起,問及道人的去向,王氏並不說破,只推不知。丫鬟又把前後門看了一遍,俱各沒變動,以爲神仙顯聖,都望空叩謝。
且說小塘從土遁走了,到了一枝梅家,待不多時,一枝梅收拾早飯與小塘、承光食用。承光見正中擺着一尾鮮鰣魚,說:“苗賢弟,這等美味,你自何處得來?”一技梅說:“實不相瞞,昨在彰儀門閒走,見有兩匹報馬,馬上之人皆着硃紅箱子,街上人等都說是與嚴府進的鰣魚。我想,還沒進上,他先受用,氣他不過,晚間暗進嚴府開了喫食庫,見有十二尾鰣魚,我拿了它四尾,兩尾奉敬仁兄,那兩尾孝敬我的姑母。”
小塘說:“令姑母在哪裏居住?一向作何生理?”一技梅說:“我這姑母住在東四牌樓三官鋪西,有名的許姥姥,專做官媒保山。”小塘聽說,將鰣魚眼點成兩顆明珠,又用磚塊點成兩錠黃金,交與一枝梅,說:“煩你把這金、珠送與令姑母,煩她到肖家衚衕我的家中,見了王氏如此這般,無論事成與不成先謝她銀子十兩。還有書信一封,你可裝作外來客人,先將此書送到我家,見了使女這般如此。”說罷取了十兩銀子一封書信交與一枝梅。
一枝梅揣在懷中,用飯巳畢,換上衣服,到了他姑母家中,把金、珠交付明白,又把小塘的話說了,留下十兩銀子出門往肖家衚衕而去,到了肖家衚衕濟家門首,將門打了兩下。裏邊出來一個丫鬟。原來一枝梅能通十三省的鄉語,他就裝成揚州的口音,說:“你們可是濟相公家的人麼?”丫鬟說:“正是。我家相公出家好幾年了,你今問他怎的?”一枝梅說:“我乃揚州人氏。只因你家相公出外訪道,流落在揚州,我二人說話投機,結成兄弟,來往一年有餘,不幸他身得大病,寫下遺言家書一封,倘若不好,叫我與他捎在家來。誰知寫書之後,不多幾日竟是死了。我今進京買賣,故將家信與他捎來。”丫鬟聞言開門接過書信,說:“大爺少等一等,待我報知主母,再來回話。”說畢進內,把書信呈與王氏,又把一枝梅的話學了一遍。
王氏聽畢,將書拆開,上寫着:“拙夫親筆拜上姣妻王玉容:自從出外訪道,數年辛苦,勞而無功,流落揚州,不幸身得重病,幸有結拜兄弟煎燙服藥,寸步不離,豈知命中無救,丹藥不靈,故寫遺言,以通音信。倘若拙夫辭世,賢妻只管另嫁,莫誤青春。餘不及言,特此奉聞。”
王氏看罷,不由的放聲大哭。丫鬟說:“奶奶且莫悲傷,捎書人原是死鬼爺的朋友,現在外面等候你老人家。還見他不見?”王氏想了一想,從櫃內拿了四兩銀子交與丫鬟說:“你到外邊學說,就說你家主既然亡故,主母就是寡居,不便與人相見,權送這四兩銀子以當路費。多多拜上他罷。”丫鬟聽罷,到了外邊,向一枝梅把話說了,又把銀子獻出。一枝梅說:“我與你家主原是相厚的朋友,捎書寄信理之當然,怎好受此程謝。”言罷竟去,頭也不回。丫鬟把門關上,到後邊回覆了王氏。王氏取了幾百銅錢,叫老丫鬟買了些紙錢果品,設下小塘的靈位,自己換上重孝,祭了一番。正然守着靈位啼哭,丫鬟說:“奶奶,四牌樓的許姥姥來了。”說着許媽走到跟前,明知故問,說:“濟奶奶這是誰的靈位?”王氏說:“媽媽你還不知道麼,我家相公死在他鄉了。”說着放聲又哭,許媽說:“奶奶,人死不能復生,哭也無益,我想濟爺放着偌大家財不享,撇下姣妻要去修行,到如今死不見屍,活不見人,撇下奶奶青春年少,算是他的心也太狠。依我說別哭他了,還是另尋個主兒,再風光幾年罷。”王氏聽說嘆口氣道:“這也是我命該如此,怨不得丈夫。少不的苦熬,以盡我的心罷。”許姥姥說:“罷呀,他如今又沒留下一男半女,你可熬個什麼,待我給你打聽個好主,嫁了是正理。”說罷告別而去。
過了兩日,許姥姥又到濟家,見了王氏,滿面堆歡說:“奶奶,恭喜了。”王氏說:“丈夫新死,喜從何來?”許姥姥說:“奶奶有所不知,如今嚴閣老府裏主文的相公姓齊名好善,青春年少,好齊整人物,又有家財,新近沒了當家的奶奶,要尋個斯文人家的二婚,我就提起你老人家來,齊相公甚是如意,當時與了我明珠二顆,黃金二錠,要求這門親事,你老人家嫁了他去,他還有個七品的前程,後日官位出來,你就是誥命的夫人了。”言罷,將金、珠取出,放在王氏面前,說:“這就是定禮,不久就來娶你,你可早些打點打點。”王氏一見而帶怒色,說:“姥姥休得胡言,一來我丈夫的死信纔到,二來我原有願在先,誓不改嫁,快把這些東西拿去。”許媽微微冷笑說:“濟奶奶休要錯了主意。齊相公乃閣老幕賓,誰敢惹他,他既要娶你,那怕你不願意,這定禮我也不敢拿回,你親自回覆他罷。”言罷,頭也不回竟自去了。王氏見這光景,氣的似啞人一般,只是發愣。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玉容怒罵夫主 一枝梅偷富濟貧
話說王氏正然生氣,忽聽得鼓樂喧天,有人打門了。丫環說:“奶奶,想是抬親的來了。你老人家倒是怎樣的主意?”
王氏說:“我的主意已定,你只管開門,叫他進來,我與他隔着簾子說話。”丫鬟聽說,走去開了大門,只見燈籠火把,無數的盒子俱各抬進,後邊又有無數的小廝擁着一人走到堂前,端然站住,叫小廝打開盒子,拾出一些頭面首飾,交與了丫鬟端進房中。只見中間那人說:“小廝們請濟奶奶收過禮物早些上轎。”王氏聞聽此言,說:“君子住口,我和你非親非故,送這些禮物有何話說?”那人說:“娘子,難道不曉的麼?在下就是齊好善,昨日已差媒人送來明珠二顆,金子二錠以爲聘禮,娘子已經收下,許了親事,在下今日特來娶親,娘子緣何明知故問?”王氏說:“君子差矣,世上求親,須是兩家情願,早間媒人來說此事,我說有誓在先,再不改嫁,誰知那個老賊婢把定禮放下揚長而去,如今君子不察虛實,擅來求親,成個什麼道理。若要不速出去,奴家惟有一死。”說罷將金銀首飾唰唰丟將出來,回首拿了一把解手刀子就要自刎。
小塘一見,連忙跑進房中,一把拉住,說:“賢妻休要如此,我是你丈夫回家來了。”王氏那裏肯聽,口中只是亂罵。小塘說:“賢妻到底看我是誰?”王氏定了定神思,仔細一看,果然是他夫主。又往院中一看,那些燈籠盒子,跟來的僕人皆無蹤影。王氏正然發愣,小塘說:“賢妻休要多疑,昨日臥房捉妖,敲窗調情,連今日娶親,其實是我自己一人三試賢妻,果然貞烈,所以今日方露本像,你我相認。”王氏聽了,這才明白。夫妻二人對面坐下,小塘把得道原由說了一遍。王氏醒悟,也要出家修行。小塘喜極,說:“賢妻既要修行,你我難在一處,待我選你一個去處,受些磨難,才得超凡。”言罷,把衆丫鬟叫到跟前,每人賞了三十兩銀子,叫她各人出去投主,單留春桃、秋桂同去作伴。
分發已畢,把家中細軟裝了四個皮箱,又向王氏言道:“賢妻,伯州城其離城二三里地有一座觀音院觀,內住着幾個道姑,我今就送你到那裏修行。伯州今年必有水災,將帶去的財物盤費之外,量力濟貧,日後自有好處。”言罷走到外邊,僱了兩輛小車推至門首,叫車伕把行李裝上,打發王氏和丫鬟上去,小塘把門鎖了,貼上一個帖,寫着濟秀才閤家已回原籍,此房情願入官變賣賙濟孤貧。貼上帖子,跟着小車到了永定門外。一枝梅和徼承光已在路旁等候。小塘說:“徼賢弟,我今叫你二位在此等候,不爲別故,只因我回家度你仁嫂出家入了道,送她到伯州安身。你可寫上一封家書帶去。”
承光說:“仁兄,伯州無親無故,叫我寫家信捎與何人?”小塘說:“賢弟,我若不言,你怎能曉的。只因你在揚州犯事,借道脫逃,如今廣行文書各處拿你,我怕連累你的家眷,前日進京,我已瞞着賢弟打發寶眷去伯州安身,所以今日叫你捎信。”承光聽了,如夢方覺,說:“小弟哪裏知道。要寫家信,只是無有筆硯。”小塘聞言,走到車前,取過文房四寶,放在路旁一塊石上。承光立時把字寫完交與小塘,小塘說:“苗朋友,煩你辛苦一遭,把我的家口進到伯州城北丘尼觀內安身,將這封信送至城內,訪問新近去的徼家,交與徼賢弟家中。千萬就要回來,不可停滯。”苗慶接書,跟着車子往伯州而去。小塘、承光仍是在一枝梅家。
住了七八日的光景,一枝梅自外回來,說:“濟仙長,小弟將寶眷與徼大爺的書信俱各送到,還有給徼大爺的一封回字。”言罷將字交與承光。自此以後,小塘、承光就住在苗慶家中。小塘要試一枝梅的道心,自己雖然用素食,卻只揀那貴物才喫。一枝梅家道貧寒,又無生意,少不的每日去偷。這日,一枝梅在街上閒遊,見一人跪在十字路口,面前鋪着張告白帖字,寫的是:
陝西榆林縣李七告白:因本處年景大旱,同母來京投親,不幸老母得病,死在店中,投親不遇,缺少錢財,並無棺木以掩屍靈,小人情願賣身葬母,水爲人奴,後無反悔。
一枝梅看罷,學着陝西的聲音說:“老鄉里,你母親死在誰家店中,領我去看看。若果是真,我就買你。”李七聞言,把一枝梅瞧了一瞧說:“老鄉里,你當我是誆哄錢財的麼?若要不信,只管跟我去看看。”言罷收了告白帖子,把一枝梅領到店中。一看,只見耳房中坑上躺着一個年老婦人,仔細訪問店家,果然是李七的母親。一枝梅說:“老鄉里,今日銀子不便,明早準來。千萬不可遠離。”言罷出店,等到夜間做了一宗買賣,得銀四十餘兩,自己留了十兩以作家中費用,下剩一包盡都送與李七。說:“老鄉里,這是一包銀子,與你發送你的母親,下剩幾兩可以作個生意。”把銀子交與李七,揚長而去。李七接過銀子甚是感念。立時買了棺木,發送了母親。剩的銀子帶在腰中,到街上去找生意。遇着一個鄉里,現當刑部監的鎖頭。李七託他買了一個提監禁子的差使。這且不提。
且說一枝梅這晚摸到東廠掌印周大監家,偷了金銀五百餘兩、玉帶一條。自得了這件買賣,暗自坐在家中求教小塘修煉的真法。小塘說:“修煉不難,只在各人用心,如今且把一個戲法傳休,眼前就要用的着。”他言罷,將隔牆的法術教與一枝梅。一枝梅從此也不去偷,時常裏各處閒遊。那日正在人家墓林中閒坐,只聽的土山子背後,一人啼哭,一人解勸說:“賢弟你過於不濟,似咱這當差使的人受上二三十板子算的甚事,這就尋死尋活,豈不叫人恥笑。”又聽的那人言道:“我的哥,這宗差使你可休當兒戲,失主現是東廠太府老爺,因賊又是一枝梅,這個一枝梅雖是有名,又不知他姓張姓李,怎個模樣,可往那裏去拿他?明日又是交差的日子,我實在受不的刑了。”說罷又哭。一枝梅聽到這裏,起了慈悲善念,心中想道:自己做了犯法的事情,連累別人受罪,天理何在?我如今若不出頭,豈不白送了此人的性命。一枝梅想罷,轉過土山背後,說:“二位太爺莫不是要拿一枝梅麼?”差人聞言把一枝梅瞧了一瞧說:“朋友,你問這話,想是認的一枝梅麼?”
一枝梅說:“我倒認的此人。”差人說:“你既認的,若肯成全我們這個差使,情願謝你一斤銀子。”一枝梅說:“既然如此,可得依着我說。我見一枝梅常從正北火神廟裏出來,二位跟了我去,閃在一旁,待我進去誆出他來,只昕我咳嗽一聲,二位進去就拿,此人服軟不服硬,只可善辦方可。”差人說:“這個容易,煩你老同我們走罷。”言罷,一枝梅頭前引路,不多時到了火神廟前,自己先走進去遊玩了一番,反身來到角門,咳嗽了一聲,兩個差人聽見齊往裏跑,迎見一枝梅,說:“有了沒有?”一枝梅說:“你問的是誰?”差人說:“問的一枝梅。”一枝梅說:“既是一枝梅,爲何不拿?”差人說:“在那裏呢?”一枝梅說:“實不相瞞,一枝梅就是在下。”差人聞言,一齊動怒說:“這個囚囊的,甚是混帳,我們拿不着差正愁不了,你還耍笑。”說着照一枝梅就是一棰。一枝梅側身躲過,說:“二位,我曾說過見面只可善拿,爲何又動起手來?”差人說:“好囚囊的,還說混話。一枝梅在哪裏呢?”一枝梅說:“你可認的一枝梅麼?”差人說:“俺若認的焉能叫你取笑。”一枝梅說:“可所以啦!既不認的,焉知我必不是。實話對你說罷,是我先在墳地內見你們尋死上吊,我動了慈心,假說認的,把你們哄到此處。雖是取笑,實要成全您的差事。您若說我不是,只怕天下無有第二個一枝梅了。”
差人聽見這話,心中暗暗想道:說此人不是,他豈肯前來假充,若說是真賊犯,豈肯倒尋差人?也罷,無論真假且拿他去,搪這一限。想罷開言,說:“朋友,你倒是個仁義之人,既來投首,少不的難爲老哥,把這刑具帶上。”一枝梅說:“這是萬歲的王法,自然要帶。”公解聞言,心中大喜,把鎖鏈子給一枝梅帶上,出了火神廟,來到錦衣衙前,正遇着鎮撫司打點升堂,差人將一枝梅帶到堂前,雙膝跪倒,說:“稟老爺,賊犯一枝梅今已拿到。”官府聽說有了真賊,滿心歡喜,往下一看,只見那個犯人衣帽乾淨,身體利便。官府問道:“那一賊犯可是一枝梅麼?”苗慶說:“小人就是一枝梅。南北二京只怕沒有兩個。”官府說:“唗!好一個該死的奴才,還敢誇口,我且問你,東廠太府老爺失去玉帶金銀,這些贓物寓在何處?從前偷過多少人家?作案共有幾人?”一枝梅說:“老爺在上,小人自幼做這營生,失主頗多,難以全記。昨日照舊,東廠老公公金銀玉帶如今已全用盡,絲毫無存。小人偷的富戶,俱是賙濟了貧窮,並無窩主,也無同伴,自始未嘗事犯。只因自知業貫須滿,所以前來投首與老爺擎功。”官府聽了,問了問兩個差役,果然是他自己投首,不禁心中大喜,說:“原來是個仁義之賊。”遂叫書吏辦文書,呈報東廠,將一枝梅送到刑部監中,請旨定罪。
這一枝梅到了監中,其苦難言。到了第四日早晨,鎖頭換班,把犯人全叫出來點名,點到一枝梅的名次,這鎖頭上下打量一番,說:“一枝梅你可認的我麼?”一枝梅看了一看說:“倒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來。”鎖頭說:“我就是賣身葬母的李七,你可認的了麼?”一枝梅說:“原來是孝子李七哥,如今當了差了,恭喜恭喜!”李七說:“自恩人賙濟之後,無日不念大德,不料此處得遇。”遂叫牢頭,把自己住的一間房子打掃出來與一枝梅居住,又與一枝梅去刑具,叫人買了一瓶酒,端來幾碗餚饌,二人敘談。李七說:“恩人這個官司到是人家扳的,還是自己常走此道呢?”一枝梅就把平日的行爲與自己投首的話說了一遍。李七更加敬服,說:“恩人不必憂愁,在這監中自有小弟照應。”酒罷撤傢伙,李七就與一枝梅同房居住。住了幾日,正遇端陽佳節,李七和一枝梅共賞端陽,飲酒中間一枝梅眼中落淚。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試遁法苗慶出獄 顯神通小塘傳法
話說苗慶兩眼含淚,說:“李七哥,自從小弟進監,家中並未通信,老母在家不知怎樣懸望。小弟想要回家走走,不知七哥放與不放?”李七說:“恩人,這事如何使的?一來你是賊情重犯。二來監中耳目甚多,我若放你出去,你是罪上加罪,我是知法犯法,咱二人都有性命之憂。”一枝梅聽了這話心中煩惱,忽然想到濟仙長曾傳我隔牆遁身之法,今日何不試他一試,若果靈驗,自然可以回家。想罷改變愁容,說:“七哥的話句句有理,我是出去不得,到明日煩七哥到我家中探望一番可使的麼?”李七說:“這個容易,到明日小弟親去送信,再與老母留下二兩銀子,可以無他慮了。”二人言罷復又飲酒。李七說:“恩人,常聽說你夜間得了買賣,臨走必留一枝梅花,今日無事何不畫枝梅花瞧瞧?”這句話正合一枝梅的心意,遂從草紙袋內取出一塊石灰,說:“七哥,我這花從不空畫,你先喫三杯我才畫哩。”李七依言喫了三杯。苗慶走近牆邊畫了一枝梅花,又畫了一隻小船,說:“七哥,我這小船是個戲法,你若再喫三杯,我就叫他會動。”李七說:“大話哄誰,明是叫我喫酒就是了。我就喫上三杯,看你怎樣!”
李七言罷又喫了三杯。一枝梅走到牆邊暗暗唸咒,往那牆上一指,只見那隻小船在牆上幌幌蕩蕩來往行走。李七一見拍手大笑說:“好妙法,真真的奇怪!”一枝梅說:“這不爲奇,你若再喫三杯,我上到船上與你瞧瞧。”李七並不推辭,一連又喫了三杯。一枝梅暗暗唸咒,將身往船上一跳,站在船頭就如一張活畫一般,喜的個李七手舞足蹈,說:“衆位夥計,你看我這朋友變的戲法兒何如?”衆人看了俱各驚訝,只聽着一枝梅在船上言道:“李七哥,今日暫且失陪,我要開船去了。”
李七有了酒意,說:“再憑你往那裏去罷!”一枝梅藉着這個口氣,把船撐開,轉眼不見。衆人站在那裏,怔了一回,說“李鎖頭,你那朋友坐船走了。”李七聞言,睜眼一看,果然無影無蹤,只急的他抓耳撓腮,把酒醒了大半。正然害怕,獄官進來查監。衆人不敢隱瞞,把實情稟了,獄官動怒,把李七上了刑具,若是拿住一枝梅便罷,若拿不住就叫他頂一枝梅的重罪。
這節書暫且不表。且說一枝梅遁出監來,到了家中,見過他的母親,又到後院見了小塘、承光,說:“二位太爺,這幾日有失奉陪,多有得罪了。”小塘說:“苗朋友,我預先算定你有三十日牢獄之災,今方七日你就用遁法逃回,這個罪該加一倍,六十日始能脫身。”一枝梅說:“濟仙長真神仙也。果然是我事犯,只因垂掛老母,所以回來。”小塘說:“既然如此,咱且坐下喫酒,明早速速回去。”言罷三人同坐共飲。
承光說:“濟兄,咱在苗賢弟家中打攪多日,只傳了他一個遁法,今日趁此端陽,意欲和他結爲生死弟兄,不知兄長以爲何如?”小塘說:“我也總有此意,只因未見苗朋友的心田,自今觀之,果然是個義氣男子,咱三人正當結拜。”言罷一齊淨手焚香,對天發誓。小塘居長,承光爲次,苗慶第三。三人復整餚饌飲酒,天晚各自安眠。到了明日早晨,小塘向苗慶言道:“賢弟,你今日當回監中去了。”苗慶說:“小弟來時多仗仁兄的法術,今要回去可怎樣去法?”小塘聞言從紙袋內取出一根草來,又取出一張符來,交與苗慶,說:“賢弟,這草叫作隱身草,這符乃是來去符,你若要往哪去,把符貼在頭上,即可遂心所欲,如遇急難之時,將此草插在領項上,人即看不見你。將此二物緊緊收藏,速回監去,不可有誤。”
一枝梅接了兩件寶貝,辭別老母與徼、濟二人,出門貼上靈符,不知不覺到在牢內。只聽得李七在牢房之中,時出怨言。一枝梅說:“七哥不必着急,我回來了。”李七聽的是一枝梅的聲音,說:“我的祖爺爺,你可坑殺我了,快救我罷。”
一枝梅說:“七哥放心。”正然說着,只見獄官進來查監,一枝梅取下隱身草來,上前跪倒,說:“老爺在上,小人一枝梅叩頭。”獄官一見,說:“好一個大膽的奴才,倚仗妖術,私自脫逃,連累禁子受罪,人役們快與我拿下,先打三十,打在他死囚牢裏。”一枝梅說:“老爺息怒,小人脫逃不過一時戲要,仍自回來投首,若不難爲小人,小人也就安分,若要打我,又鎖銬起來,我就又要走了。”說着把隱身草往領內一插就不見了。獄官着忙,左右觀瞧並沒蹤影,又聽的李七喊冤,說:“是獄官放走囚犯。”他要稟明堂上。嚇的個獄官只是跺腳,說:“賊王爺,是我的不是,你回來罷,再也不敢難爲你了。”一枝梅見這光景,將隱身草收了,顯露身體。獄官一見,上前拉住。說:“賊王爺,任你怎麼着罷,只求別賣神通私自出監,我情願把官房讓與你住。”一枝梅說:“小人怎敢,只求免責,大家安穩。”獄官吩咐放出李七。這李七一來感念一枝梅的恩惠,二來怕他遁走,比着從前更加敬重。一枝梅在這監中倒也自在。
住了兩個整月,嘉靖爺生了太子,天下大赦,李七買酒與一枝梅賀喜,一枝梅才把真名姓告與李七,飲酒多會,拱手相別。這日小塘、承光早在門前等候,一見苗慶,說:“賢弟,恭喜了!”一枝梅說:“借二位兄長洪福,得遇大赦,這也是大家同喜。”言罷進門。一枝梅先拜見了母親,然後到後院之中與徼、濟二人飲酒敘談。自此以後,苗慶也不去做賊,終日與濟小塘言論道術,堪堪兩月有餘,苗慶的母親忽然得病,醫藥無效,數日之間氣絕而亡。苗慶本來是個孝子,見他母親辭世,痛哭不止。徼、濟二人勸解了半日,一枝梅方止住悲聲,拿了三十兩銀子,買了一口棺木,把苗奶奶成殮起來,放過一七,僱人擡出與他父親合葬。發喪之後,一枝梅只是啼哭。
那日,東四牌樓唱戲,小塘與承光商議,要約一枝梅看戲解悶,承光說:“小弟難以進城,仁兄陪去何如?”小塘說:“賢弟也進得城了。一來日久事冷,二來你的災星已退,三來我還有個方法與你改頭換面,叫人認不出來。”承光大喜,當下約了苗慶。小塘說:“苗賢弟,你時常竊取物件,可有收着的新鮮衣服沒有?”一枝梅說:“這卻現成。”走去取了兩件上色衣服。小塘叫承光把這衣服穿上,一枝梅說:“還少兩件東西不大相稱。”言罷又取來收着的方巾皁靴都叫承光換上。小塘看了看,沒有牲口,照着門旁那條板凳吹了一口,立時變作一個騾子,搖頭擺尾,色樣鮮明。苗慶一見,心中歡喜,說:“仁兄,這個騾子雖然好看,總歸是條板凳。”小塘說:“二位賢弟以後再別說破,方纔幸是我還掐着訣,不然被你說破,就還了原了。還有一件,不可叫四眼人看見。要緊切記。”言罷,叫承光上了騾子,當作財主,自己當作幫閒的陪客。還未出門,小塘往承光臉上一吹,立時聞形容改變,面如古月,額下生須,腆着肚子,真真是個財主氣像。一枝梅說:“這真是神仙的妙法,待我取面鏡子,叫徼兄自己照照。”言罷,取了鏡子遞與承光。承光接來一照,連自己也不認的自己。三人笑了一回,小塘又點化了一個小廝,拉着騾子,一同出來,把門鎖上,走到永定門,又僱了兩個騾子,三人一齊上去,不多時到了四牌樓戲臺跟前。三人下了牲口,一同觀戲。看了會子,戲罷人散,小塘叫趕腳的牽着牲口到了燈市口路西酒樓跟前,小塘說:“二位賢弟,咱們在此沽飲三杯。你二人且先上去,我小解小解就來。”言罷掏了幾十文錢與趕腳的去買飯喫,自己走到包辦席面的鋪中,給與櫃上一兩銀子,叫他治辦一桌整席,又與他一塊青紗說:“立時把席辦完,用此紗蓋住,我自差人來取。不可有誤。”分付已畢,上了酒樓。三個人坐在一張桌上,走堂的擺上果碟,篩了兩壺暖酒,弟兄三人慢慢的敘談。
飲了幾杯,苗慶想起他的老母,手端酒杯只是發愣,小塘要與苗慶解悶,遂向承光言道:“員外,你看苗朋友飲酒不樂,想是爲沒有餚饌可以下酒,待我取些現成的東西來用何如呢?”承光說:“使的,不知你往哪裏取去?”小塘說:“不用遠求,只從這牆上取罷。”承光說:“這個最妙,你若果取的來,我與你做身衣服。”別的席上聽見這話,不知是真是假,一個個呆呆觀看。只見小塘走近牆邊,用手畫了個小小的門兒,口中不知唸了些什麼言語,把手往牆上一拍,從裏面拉出二張桌子,桌上擺着一桌席面,齊齊處處盡是新鮮之物。小塘說:“員外,東西已竟取來,你可勸苗朋友多喫幾杯。”承光說:“這個自然。”滿斟一杯遞與苗慶。苗慶不好推辭,一氣飲盡,就將小塘取來的席面,任意揀用。旁邊衆人,這個說是真的,那個說是假的,就有好事之人走將過來,說:“先生們請了,方纔取來的餚饌我們嚐嚐何如?”小塘說:“列位疑我是假東西幺,只管請嘗。”衆人聽說,夾肉的夾肉,喫雞的喫雞,俱各誇獎真正不錯,俱是真的。衆人說:“不知先生還有什麼戲法?變個大家瞧瞧纔好。”小塘說:“列位既然高興,我也不好推辭,變個空中飛杯,大家取個笑罷!”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變戲法大鬧嚴府 避捕捉奔往伯州
話說小塘說要玩空中換杯,暗暗唸咒,拘了一些搬運鬼來,在空中移杯換盞,滿樓上的碗盞叮噹亂響。衆人一見,拍手大笑一齊喝彩,這且不提。
且說閣老嚴嵩的兒子名叫嚴世蕃,這日從趙文華家赴筵回來,從酒樓經過,聽的樓上笑語喧譁,勒住坐驥,向小廝言道:“這酒樓與咱府也甚近,什麼人任意喧譁,快去與我查問。”小廝領命,到樓上與掌櫃的說了。掌櫃的出來,跪在馬前,說:“稟大老爺,今日來了三個喫酒的客人,內中一人變絕好的戲法,所以引的衆人亂笑。求大老爺暫且寬恕,小人叫他們安靜就是了。”世蕃說:“這也罷了,我這些時有些悶倦,叫那人上我府中玩玩,若要好時,自有重賞。”手下人聽見這麼一聲,同掌櫃的跑上樓去,一聲斷喝,說:“爾等太膽大,此處離嚴府能有多遠,竟敢如此狂笑。哪是會變戲法的呢?”小塘說:“就是在下。”手下說:“大老爺叫你府中去玩,與我快走。”小塘說:“是哪一位大老爺呢?”手下人說:“還有哪位?就是當今閣下的大公子嚴大老爺。”小塘說:“既然如此,我們三人都會玩藝兒,一同去罷。”手下人說:“去也無妨。”
三人一齊下樓,會了酒帳,打發趕腳的走了,叫點化的那個小廝牽着騾子,跟着手下人來在嚴府。此時,世蕃已先回到府中,在大廳上坐着。小塘叫把騾子拴在廳旁,與府內下人言道:“煩你通知公子,我們乃江湖朋友,與人無轄,要以賓客相待。”手下人說:“這個自然,你們只管作揖,我自有話說。”小塘暗與苗慶、承光言道:“二位賢弟看我的眼色行事。”言罷一同上廳,說:“公子請了。”世蕃怒道:“好一些村野匹夫,焉敢如此無禮,與我全鎖起來。”手下人過去回道:“他們系江湖客人,與人無轄,還望寬待他們。”世蕃想了一想,說:“也罷,叫他們作揖便了。”手下人傳下話來,弟兄三人上前施禮,狗子還了個半截揖,吩咐放下三個座兒,叫三人坐下。
狗子問道:“你們三人姓什名誰,會玩什麼戲法?”小塘說:“在下叫作齊有道,這一位是文員外,這一位是師弟道號梅二仙,同在碧山學了幾件仙法,不知公子想看什麼?”狗子言道:“常聽說有個仙女歌舞的故事,未見有人玩過,你可會麼?”小塘說:“公子既然要看,我也不好掃興。”言罷暗把五鬼拘來,如此這般吩咐一遍,五鬼聽令,把嚴府的四隻大狗趕來,變成四個仙姬,手執樂器,顯露身形。狗子一見,喜了個不亦樂乎,對手下言道:“快拿酒來,我看着仙人痛飲三杯,也是一件樂事。”下人聞言,連忙擺上酒饌,那狗子在上,讓也不讓,自己獨樂。忽有個丫頭出來言道:“稟太爺,大奶奶和姨娘們都要來看看咧!”世蕃說:“也罷,放下簾子,叫她們出來見見世面。”丫頭領命,垂下簾子,世蕃的大小老婆共有十七八個,俱在簾內往外觀看。
且說狗子手拿酒杯,觀看仙女歌舞,快活的他渾身癢癢,無法可治,說:“齊道士,我要叫仙女陪我盅酒,不知可使的麼?”小塘說:“使的。”連忙吩咐仙女上去陪酒。這四個仙女招展花枝,輕移蓮步,上的廳來,斟酒的斟酒,歌唱的歌唱,把一個狗子引的意馬難收,纔要伸手去摟,小塘把劍訣一撒,四個仙女汪的一聲,獻了原形,把桌上的餚饌喫了個精光,餓狗爭食,咬在一處。手下人吆喝打,而嚴世蕃還是呆呆瞧着,滿口裏亂嚷,說:“好厲害的仙女,爲什麼反穿皮襖,一齊跑了?”手下人說:“大爺,那裏是什麼仙女,原是四隻大狗!”
小塘喝道:“爾等休得胡言,這是大爺動了邪念,所以仙女惱怒,上天去了。”狗子說:“不錯,這是我的不是。”連忙跑出廳來望空施禮。小塘說:“公子請坐,以後不可再如此了。”狗子坐下,復又問道:“三位還有什麼戲法,再變一個。”小塘說:“文員外會變蝴蝶。”狗子說:“倒也雅緻,就煩變一變罷。”
承光聽說,只瞧小塘,小塘使了個眼色,承光會意,要過一張紙來,撕了個稀爛,眼望小塘,說:“我要變哩!”小塘說:“變罷!”承光把手一撒,小塘暗暗吹了一口仙氣,只見對對粉蝶上下飛舞,喜的簾內一些婦女歡笑不住。有個丫頭撲了兩對,送與狗子的妻妾觀看,小塘把仙氣往簾內一吹,只見那個蝴蝶把翅子一展,撲拉在世藩的兩個美妾臉上,只聽的一齊嚷道:“不好了!六姨的眉毛跑到眼下邊了!”那個說:“你再瞧瞧,九姨的鼻子倒長起來了!”世蕃聽說,連忙跑到簾內,看了看果是如此。急的他滿屋中亂轉,無法可使。
丫鬟說:“大爺盡着發急是不中用的,還是求求玩戲法的,看是怎樣?”狗子聽說這話,跑到了小塘的面前,也不叫齊道了,說:“先生,方纔丫頭撲了兩對蝴蝶與小妾們觀看,不知怎的飛在小妾臉上,忽然間,一個眉毛長在眼下,一個鼻子倒長,望先生行個方便,打救打救,恩有重報。”小塘故意作難,道:“公子,只怕尊寵身上不大潔淨,衝了仙法,似此有些難治。”
狗子聽說,更加發急,吩咐家人年七,取了兩個元寶,交與小塘,說:“先生權且收住,等救好時,加倍再謝。”小塘接過元寶,遞與一枝梅揣在懷裏,說:“既然公子這樣懇求,且看你的造化何如!”言罷,往簾子裏吹了一口仙氣,說:“公子,你再進去看看。”狗子即忙進去瞧了一瞧,二美人復好如初,還是本來面目。狗子歡喜,吩咐妻妾進去,不許再看。復又出來歸坐,向手下言道:“快看酒來,款待三位。”真個是閣老府中諸事方便,立時擺來兩桌酒席。世蕃陪着弟兄三人坐下飲酒。正然又要請變戲法,忽聽的院內嚷道:“福壽兒,還不躲開,看騾子踢着。”這也是合該生事。這福壽兒乃是家生子,他娘正在西耳房內聽見這話,懷着個肚子出來一瞧,望衆人言道:“你們見了鬼了?放着一條板凳,有了什麼騾子!狂聲死氣的嚇我這麼一跳。”小塘聽見這話心內着忙,偏偏的承光又要下去小解,及走到西廊,也被那孕婦衝的露了本相。
年七原來認的承光,一眼看見,說:“大爺不要陪他們喫酒了,這個文員外就是從前的光棍徼承光,充配揚州,他又偷盜庫銀從邪遁裏逃走,如今正要拿他,不打想他投了來了。”世蕃聞言,心中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竟敢進我府中誆騙元寶。小廝們,快忙與我拿下。”正然說着,嚴嵩也下朝來,問知原故,吩咐人役一齊動手。小塘時下用隱身法隱住弟兄三人的身體,照嚴嵩父子與年七吹了一日仙氣,嚴嵩變成小塘,世蕃變成承光,年七變成一枝梅,衆人役難辨真假,一齊趕上按倒,短棍鐵尺亂敲亂打,打了一會,小塘在暗中收了仙氣, 一個個露出本相。衆人才知道打的是自己的主子。一齊跪下哀求饒命。嚴嵩說:“此乃妖人的邪術使然,怪不的你們,待我明早上本,捉這三個妖人,以報此恨。”言罷回後宅而去。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弟兄三人用隱身法,出了相府,到了永定門外一枝梅家。一枝梅拍手大笑,小塘說:“賢弟休笑,咱今日鬧了老賊一個閤家不安,他豈肯和咱干休,到明日必定上本捉拿咱們。論來我倒不怕,只是二位賢弟難以脫身。”苗慶說:“若果如此,這便怎麼處呢?”小塘說:“賢弟,你可快忙收拾行李,咱往伯州去罷!”苗慶聞言,不敢怠慢,連忙收拾了收拾,三人出門,直往西南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李家集小塘點將 伯州城金蟬興兵
話說三人走了幾日,到了一個莊,莊名爲李家集,但只見家家關門,雞犬無聲,街上並無一人。往前走了幾步,見路東籬笆門裏,有個老者往外觀看。小塘上前拱手說:“借問長者,這是什麼莊村?爲什麼沒有人煙?”老者說:“客官你不曉的,只因土賊作亂,困了伯州的城池,百姓害怕,所以關門閉戶。”小塘說:“此處豈無官兵?爲何任其猖狂?”老者言道:“客官你可哪裏知道,這爲首的賊人叫作劉六、劉七,還有他的個小站舅妹子,名叫鄧金蟬,頗善敵能戰,又會邪術,因此官兵不能擒她。”小塘說:“長者貴姓?”老者言道:“在下姓李,草號李仰泉。”小塘說:“李長者,我與你們除了這一方之害罷!”老者笑道:“客人莫要取笑,你乃斯文之人,焉能除得此害!”
老者正然講話,他的三個兒子:長子名進孝,次子進忠,三子進悌,從後邊出來,說:“老人家,這位客人既出大言,想來有些手段,何不請到裏面大家商議。”老者聞言,將小塘三人讓到家中草堂內坐下。李進孝說:“客人,你果然能以除此害麼?”小塘說:“難道說路話不成!只要助我幾百閒漢,包管能以成功。”李進孝說:“閒漢盡有,但不會掄槍舞劍,要他何用。”小塘說:“也不要他的武藝,只叫他們擂鼓助威,我自有捉賊的手段。”李家兄弟聽說這話,滿口應承,不過半日功夫,集了五六百人,都到李仰泉場院中伺候。小塘親自前去點了五百整人。吩咐各人回家,明早取齊,又叫李老者買了一百張五色綿紙,找了二三十根秫楷,取來一把剪刀,送在一間潔淨房中,秉上燈燭。小塘打發衆人走去,閉了房門,把五色紙剪成盔甲,把秫楷仿成旗帆槍刀,又紮了兩匹竹馬,自己俱運在場院之內,等到半夜子時,誦訣唸咒,照那些東西吹了一口仙氣,俱都變成真的。不多一時,天色大明,五百鄉民齊到場院,見了這些東西,各個發愣不知是何處來的。
小塘說:“列位不必多疑,這些東西乃是夜間天神所賜;吩咐前去平賊,爾各領披掛、兵器,聽吾號令。”五百閹漢取盔的取盔,拿甲的拿甲,一齊妝束起來,手拿旗旌,立於兩旁。
小塘向承光言道:“賢弟,你今領這一付盔甲,作前部先鋒,可要奮勇殺賊。”承光說:“仁兄,我又不會打仗衝鋒,知道先鋒怎樣做法?這事萬萬不能從命。”小塘說:“唗,好一個怯懦匹夫。當初咱進京時,我已算定此處有難,因你罪惡多端,只得爲民除害,方能將功折罪,怕你今日擔心,所以先將你的家眷送到此處。現今城池被賊圍住,你若退後,何人去救你的家眷?”承光聽說這話,猛然醒悟,說:“仁兄,小弟欣然願作先鋒。不會廝殺怎樣辦?”小塘說:“不妨,我有靈符一道,拿去掖在盔內,臨時自有妙用。”言罷與承光妝束起來,掖上靈符,給了他刀馬。又給苗慶披掛起來,也掖上一道靈符,交給他刀馬。分派已畢,自己執掌中軍,吩咐衆人起身。相離伯州不遠,與賊人對面安了一座營盤。
賊營中劉六、劉七見有敵兵前來,二人披掛上馬,各拿兵器,帶了三百小卒,來小塘營前討戰。報事的報與小塘。小塘叫承光出馬。此時承光頭上有了靈符,殺星附體,不覺有了膽量,說:“小弟願往。”小塘又向承光耳邊吩咐了幾句,承光提刀上馬飛臨陣前,小塘親帥鄉民擂鼓助陣。且說劉六、劉七見有一將飛馬往前來,二賊高聲招呼說:“來將休往前闖,你是何處的兵馬?從實說來。”承光聞言,抬頭一看,兩個賊全身甲冑,手拿利刃,倒有些殺氣。看罷開言,說:“吾乃上天三界巡察善惡總管將軍,因你們不守本分,玉皇差我統領天兵,前來擒你。若知好歹,各自散去,還有活命。倘若不然,叫爾等盡作刀下之鬼。”劉六說:“好一個匹夫,你拿這話嚇誰!坐牢着,看我擒你。”說着擰槍刺來,承光兩手掄刀往外一開,兩個人戰在一處。約有七八個回合,承光閃個空把劉六一刀劈於馬下。劉七一見心中着忙,才然旋馬要退,被承光趕上,一刀也送了性命。
那些賊兵敗回營去,一齊亂嚷:“鄧姑奶奶,可不好了!二位大王一齊喪命,各人快逃生罷!”鄧金蟬說:“休得胡言,哪個要走,先把頭來割下。”衆人說:“姑奶奶你不知道,這來的全是些天兵天將,厲害着呢!”金蟬說:“爾等不要驚惶,就是天兵我也不懼。”言罷披掛起來,提刀上馬,帶領着五百嘍卒,放炮出營。
且說承光力斬二賊,小塘纔要收兵,聽的賊營炮響,知是又有賊將出來,把住陣角,往賊營一看,只見兩杆黃旗分爲左右,一員女將飛馬出帳而來,真真是而似桃花初放,纖腰如楊柳拭輕風,襯着全身的腰甲,更顯的姣柔可愛。小塘觀罷,用聲招呼:“那一馬上女子莫要向前,即早遞名姓,我好度脫與你。”金蟬聽得有人招呼,抬頭往對面一看,見是一個儒流秀士,便開言答道:“問吾,聽真,吾乃武當山弘陽教主餘道爺的門徒,姓鄧名是金蟬。爾是何名?通報上來。”小塘說:“我乃純陽老祖的徒弟,以儒教歸玄門,姓濟字小塘,道號隨緣子。今領天兵前來,若知好歹,收邪歸正,還有生路。若執迷不悟,管叫你馬下喪生。”金蟬說:“好匹夫,傷我二位表兄,還敢在姑娘面前胡言,看我的刀罷。”催馬掄刀直撲小塘。小塘一見,照承光吹了一口仙氣,承光撒馬掄刀迎將上去,兩個人戰了多時,金蟬見承光殺法厲害,不能取勝,虛幌一刀,敗將下去。這承光乃是殺星附體,不知不覺追趕下去,鄧金蟬回頭一看,見承光趕的相近,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剪的虎來,口中唸唸有詞,往空中一撒,竟成了一隻飛虎從空往承光撲來。承光的殺星不過是個鬼魂,一見飛虎,嚇的一陣旋風揚長而去,單留下一個承光,哪裏還能支持,被那飛虎呼的聲音,撲於馬下,衆嘍卒拴進營去。小塘一看,忙又叫苗慶出馬,也是被賊人如此捉去。
小塘無奈,暫且收兵,到了夜深之時,暗暗取出五鬼葫蘆,叫出五鬼,問徼、苗二人的吉凶。五鬼說:“法師不必憂愁,承光不過兩日監禁的浮災。一枝梅今夜即回。”小塘說:“鄧金蟬的來歷可知道麼?”五鬼說:“她原是個財主的女兒,因有個化緣的道士給她家化緣,給她留了一本邪書,叫作《陰魔寶錄》,她的本領全仗着此書。”小塘聽了將五鬼收進葫蘆,取了一些白紙,做成一本書,吹了口仙氣,篇篇畫着符咒,皮上寫着《六甲天書》,又寫了一封家信與天書收在一處,專等一枝梅的信音。這且不提。
且說鄧金蟬把徼、苗二人拿進營去,看了看承光人品魁偉,刀馬又好,想要招他爲夫,遂吩咐嘍卒將二人綁在兩處,用心看守,等捉了姓濟的,一同斬首報仇。
單說一枝梅這個帳房,共有七八個嘍卒輪流看守,一枝梅從燈亮之中見有一人甚是眼熟,想了半天,暗暗說道:這不是焦二黑麼!他當日在祿米倉偷盜官米問成烏龍江的軍罪,我因與他是街坊,使了好幾兩銀子救出他來,今日相遇爲何他不理我,想是離的日子久了。一時認不出來,待我使個聲光,看他怎樣?主意已定,自己嘆氣,言道:“我苗慶住在北京永定門外,不料死在伯州賊營之中,無親無故,誰是個救手,看起來我這命算是沒有救了。”苗慶自言自語,通了名姓。焦二黑聽見這話,又把苗慶瞧了一瞧,不禁喫了一驚,心內言道:這是我救命的恩人到了,我若是不救他出去,豈不是知恩不報!想了會子,拿了一個主意,到了帳房外邊,復又回來說:“夥計們,你看前帳房裏好不快樂,喫酒的喫酒,抓骰的抓骰,怎麼咱就倒運,在此看着這個敗將,你們且坐着,我要先睡上哩!”就有那好事的說:“且慢,我們要出恭去咧,你且在此看着。”言罷出去了兩個,往前帳房而去。過了一會,又有兩個言道:“焦兄弟,咱們在此看守敗將,干係不小,他們一去不回,只叫咱在此處是個什麼道理?賢弟,你且自己看着,待俺找他們來去。”言罷又去了兩個。
焦二黑看了看,只剩了自己,走到苗慶跟前悄悄的問道:“恩人,你還認的我麼?”苗慶說:“你是焦二黑,怎不認的。”二黑說:“我有心救你,但只是賊營防的甚嚴,只怕不能出去。”苗慶說:“這卻無礙,你只給我鬆了綁,我自有法出去。”二黑聽說,連忙用小刀割斷繩鎖。一枝梅起來,見旁邊立着一個擋箭木牌,忙從腰中取出石灰,在術牌上畫了一隻小船,用手挽定二黑說:“賢弟,你也上去,同我走罷。”接着把二黑推上小船,自己隨後也跳上去,念動咒語,那船就走起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小塘夜造假天書 王氏計換陰魔錄
話說苗慶和二黑坐着小船,不多對到了自己營中,見了小塘,把遇見二黑方得逃來的話說了一遍。小塘大喜,謝過二黑。小塘說:“苗賢弟,徼兄弟怎麼樣了?”苗慶說:“俺二人未在一處,不知他是怎樣。”小塘說:“我已算定,他有兩日災難。這且莫論,我有一封家信,還有假天書一本,煩你暗用遁法送進城去。你王氏嫂嫂必與徼賢弟家同居,你可將此書信、天書交與王氏,即便回來。”苗慶領命,接過書信、天書揣在懷內,辭了二黑仍坐小船往伯州而去,及至到了城中,天已大明,到了承光的住處,正遇着承光的舅舅,問起小塘的家眷,果是在此同居。一枝梅說:“有濟兄書信在此,煩你把他家娘子請出來,我還有口信。”老者把一枝梅領到前廳,到了院裏對王氏說了。此時王氏是道家打扮,不避外人。竟與苗慶相見。苗慶通了姓名來歷,將書信、天書交給王氏,告辭而回。
且說王氏看了書信,叫承光的舅舅引路,到了知州的衙門,王氏向門士言道:“煩爺通稟老爺,說有一道姑情願出城收伏羣賊,特來請見。”門上人稟了知州,知州正在堂上坐着,愁這賊人難破,聽說這話,忙叫門上把王氏領進衙門。王氏到了堂上,打了個問訊。知州上下把王氏打量了打量,開言問道:“那一道姑你是哪裏人氏?姓字名誰?有何本領能以收伏此賊?”王氏說:“道家祖籍北京,姓王名玉容,夫主姓濟名叫登科,他原是遼東秀才,只因好道出家,我也入了玄門,到此伯州已有半載,現今賊人困城,忽接了我夫主的書信,說是劉六、劉七已經喪命,惟有女將鄧金蟬不能收伏,叫妾前去盜取他的寶貝方得成功。”
原來知州也是遼東人氏,和小塘是同學、朋友,姓崔名玉。聽了王氏這話,連忙離坐,說:“尊嫂原來是濟兄的夫人,下官失敬了。令夫君的書信若無妨礙,可否與下官看看?”王氏打袖內取出書信,傳與知州,知州看了一遍,說:“原來濟兄已在城外安營,細看書詞,真有神鬼不測之術,尊嫂前去定立奇功。”言罷,叫人拿着鑰匙,把王氏進出城去,仍舊落鎖。這且不提。
且說王氏出城,過了吊橋,抬頭往賊營一看,但只見旗帆蔽日,刀槍如麻,王氏見了心中也有些害怕,無奈有夫主的書信,不能不去。正當這王氏遲疑,賊營中的嘍卒應聲發喊說:“那一道姑,難道沒有眼麼?這是兵馬營盤,不可前進。”
王氏止住腳步,說:“爾等不罷亂嚷,進去報與你家女大王,就說有武當山的道姑要見。”嘍卒聞言,報到中軍。鄧金蟬聽見武當山三字,連忙出來迎接。一見王氏,說:“仙姑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見教?”王氏說:“兵主,出家人姓吳名金娥,奉武當山徐道爺的命令,前來與兵主共圖大事。”金蟬說:“原來咱是一師之徒,小妹多有仗賴。”言罷,將王氏讓進大寨,分賓主坐下。喫罷酒飯,二人對坐敘談。金蟬說:“仙姑今日到此相助,有何良策?”王氏說:“兵主,我在武當山學藝多年,兵法戰策略通一二。昨日老師夜觀天象,說是兵主在此用兵,也是他的門徒。他從前化緣之時,曾與兵主留下一本《陰魔寶錄》,那上邊不過是哄弄愚人的一些魔法,不能成其大事,因此給了我一本《六甲天書》,差我前來送給你。書上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能以拘神遣將,呼風喚雨,縱然遇見神仙,他也難出我手。”金蟬聽了這些言語,她那心中悠悠忽忽神思不定,竟自想道:我自得了《陰魔寶錄》以爲此外更無奇書,可以獨自逞能,今聽道姑的言語,這書竟是不爲奇了。思想多時開言問道:“仙姑,小妹意欲借那天書一觀,不知可否?”王氏說:“這書輕易不使人見。你我一師之徒,看也無妨,兵主可秉上燈燭,退了左右,淨手焚香,方可看的。”金蟬聽了,忙吩咐丫鬟秉燭,退去,不許私入帳房。
吩咐已畢,王氏才從錦囊之中取出天書,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邊。金蟬連忙淨手焚香,走向前去。一看,只見那本皮上寫的是《六甲天書》,揭開一看,上面畫着幾道靈符,皆不認的。正然端詳,王氏伸手揭過,說:“兵主請看第二篇罷。”
金蟬又瞧二篇,上面寫的盡是呼風喚雨的靈咒。正然觀看,只聽的營外喊叫連天。王氏伸手把書合上,說:“兵主,你聽外面爲何喊叫?”金蟬看書的心勝,說:“仙姑別要管他。”言罷,揭開又看。有一個嘍卒飛奔帳前,丫鬟把手一擺說:“姑奶奶有令,不許擅入帳房,有事外邊稟吧。”嘍卒止住腳步,高聲喊道:“不好了!有人劫營來了!”金蟬正然看的高興,聽見這話心中不悅,往外喊道:“既然有人劫營,叫衆頭目出去堵擋。”言罷揭開又看。嘍卒又來報道:“劫營的勢大,頭目們堵擋不住。”金蟬聽見,又對望王氏,言道:“仙姑,這第三篇上有一道靈符,專退偷營的敵兵,仙姑何不試驗試驗?”王氏說:“我也正要如此。”忙取筆硯黃紙,照樣畫了一張靈符,叫丫鬟傳與嘍卒拿到營門以外燒化。嘍卒接符飛奔營門以外,用火燒着,向空—撇。小塘看見,傾兵回營。嘍卒連忙回到帳房以外說:“姑奶奶,小人方把靈符燒化,那劫營的都跑回去了。”金蟬聽說,滿心歡喜,才然要往後看,王氏把書合上,說:“兵主,此書不可看完,怕的是泄漏天機,得罪神聖。”說着,將書收在錦囊之內,故意的裝了個睏倦的形像,伏在桌上竟自睡了。金蟬用手推了兩推,叫了幾聲,王氏動也不動。
金蟬坐在那裏,心中只想着那天書,忽然心內想道:常言說的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位道姑雖是前來助我,各人有了寶貝是各人的能處,如今趁她睡熟,何不將那天書偷換過來,明早看個機會打發她回去,她若知覺前來問我,我就和她胡賴一回,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又到王氏耳邊叫了幾聲,見是無有動靜,遂伸過手去從王氏錦囊之中摸出假天書來,又從自己囊內取出《陰魔寶錄》與王氏裝在囊內,將假天書揣在自己懷中,吹滅燈燭,上牀側身而臥。
王氏得了《陰魔寶錄》,心中大喜。她二人各有心事,俱沒睡熟,天明一齊起來。金蟬說:“仙姑,想必昨日路途辛苦,尊體睏倦。伏在桌上就睡了,連叫幾次不醒,所以不敢驚動,夜間多受冷了。”王氏說:“昨日真是乏了。”二人言語之間絕不提那天書一字。過了—會,用過早飯,忽有嘍卒來報小塘在營外討敵。金蟬正然沒法開發王氏,見說有人討戰,她那心中想道:趁此機會何不叫她去臨陣,倘若失機喪命,後患可免;若是得勝回來,那時再作議論。主意已定,向王氏言道:“今有敵將討戰,意欲叫仙姑出去顯顯手段,不知尊意如何?”王氏正想這麼句話,不由的連聲答應。金蟬說:“可用披掛麼?”王氏說:“不用,交戰時我腰中有此寶劍足矣,可以成功。”金蟬說:“既然如此,我與仙姑瞭陣。”言罷提刀上馬,和王氏直撲陣前。此時小塘也在步下,後面跟着許多鄉民。一見王氏滿心歡喜,彼此緊行幾步,相離切近,小塘說:“賢妻,寶貝可到手麼?”王氏說:“已經得到。”小塘說:“既然如此,同我回營。”言罷,攜手同行,競自回去。金蟬看見,心中納悶,高聲叫道:“仙姑,你與賊人有連手麼?爲何跟了他去?”王氏說:“兵主,你休推睡裏夢裏,淹二人乃結髮夫妻,做成圈套取你的寶錄,現今寶貝已到我手,你可還有什麼能處!”金蟬聽了這話,氣的她怒髮衝冠,撒馬掄刀趕上前來。小塘不敢怠慢,忙把樊梨花的靈魂拘來,附在王氏身上。
這王氏見金蟬舉刀劈來,不由的心中大怒,抽出寶劍,二人殺在一處,步馬相交,戰有二十個回臺,金蟬堪堪不濟。要使法術,懷中又無寶錄,無奈虛劈一刀,往下敗走,剛剛旋迴馬去,只聽着咕咚的一聲,連人帶馬吊在坑內。
列位敢說這是怎麼的坑呢?這是夜間小塘叫人挖的。閒言少敘,且說小塘把劍訣一撤,樊梨花的靈魂歸位,又叫鄉民把金蟬用撓勾搭上坑來,用繩捆住。王氏走到跟前說:“兵主,你今已經被擒,我倒有個慈心,要度你改邪歸正,不知你可肯否?”金蟬說:“情願相從。”王氏叫鄉民與金蟬鬆了綁,又叫金蟬放回承光。小塘向衆嘍卒言道:“爾等主將已經投降,你們可各自回家,改邪歸正,以後休入邪道。”嘍卒們一齊答應,鬨然而散。小塘這才領定承光、苗慶、王氏、鄧金蟬直撲伯州的東門。
且說崔知州在城上看的明白,連忙率衆下城,前來迎接。小塘急行幾步,上前打恭。崔知州頂禮相還,說:“濟年兄,自唸書那年會試,在京中一別,至今數載,豈料足下卻到此處立了這件奇功。待小弟申明上司,奏於朝廷,管叫兄嫂坐享榮華。”小塘說:“年兄不知,小弟出家已久,天下雲遊,路過貴治,收伏羣賊,無非是救民行善,若說保奏朝廷叫小弟出仕,這個斷斷不能從命。”知州說:“既然年兄如此清高,小弟也不敢勉強,且到衙門,略備小酌以盡朋友之情何如?”小塘說:“這也不必費心。小弟叫拙妻同鄧金蟬在此處玄貞觀內修行,時常照看一二,足以見情了。”知州說:“這個自然,年兄不必掛心。”小塘說:“還有一事,同小弟破賊的這五百鄉民求年兄記本花名冊子,免他們一年的民差,使他們皆知奮力。”知州說:“年兄吩咐,敢不從命。”小塘諸事說完,又向承光言道:“徼賢弟,你可進城探望家小。”承光說:“既已出家,何必顧戀,就此同行罷!”小塘歡喜,望知州言道:“我們要告別了。”言罷照鄉民吹了一口仙氣,那些盔用旗帆皆都還原。衆人無不驚異,無不稱奇。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終南山呂祖點化 黃河岸魚精作耗
話說崔知州打發小塘三人去,叫書辦去造花名冊子,又叫人將王氏和金蟬送至玄貞觀內。這金蟬到了觀中,把《陰魔寶錄》燒了,安心與王氏修行。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弟兄三人,自離伯州走了三個多月,那日望見一座高山,小塘說:“二位賢弟,這是終南第一山,內有鍾、呂二位老祖的仙洞,咱們須要至誠頂禮,拜上高山,求一個長生大道。”徼、苗二人一齊答應,三人一步一拜,拜上山去,找了七日,並不見仙洞的蹤跡。這日,正然禮拜,猛然間一聲雷響,大雨傾盆,把弟兄三人溼了個淨光,三個人總是虔心不退,在那泥水之中還叩拜不止。不多一時迎面來了個牧童,披着蓑衣,騎着青牛,一見小塘三人,哈哈大笑說:“你這三個乞男好沒來由,大雨裏,在這山中化的什麼緣?”小塘仔細一瞧,認的是呂祖,上前拉住牛尾,說:“牧童哥,我們要化一個長生大道,求你指引指引。”牧童聽說,哈哈大笑,信口作詩一首,詩曰:
欲求大道不費難,只要苦修心常堅。
此去早登黃河岸,自有得道好機關。
言罷,一陣大雨,牧童忽然不見。徼、苗二人一齊問道:“仁兄,那牧童哪去了呢?”小塘說:“二位賢弟有所不知,那牧童就是純陽祖,前來指引。咱就依着老祖去到黃河,看那裏有什麼動靜。”三人言罷,望空叩謝,竟奔黃河的大路而去。不止一日,迴轉平陽地方,到了黃河岸邊。正然找船過渡,忽然一陣怪風把徼、苗二人颳去了。小塘着忙,急念追風咒語,趕將下去。這且不提。
且說清江浦運糧河口有座天妃閘,此水上通黃河,下通淮河,閘下之水其混無比,俗名叫做老龍窩,裏邊有三個多年的母魚成精。最大的李金花,二姐李姣花,三姐李賽花。那日無事,姐妹三人出來閒遊,魚伏於水,不知不覺游到黃河渡口,看見小塘三人各有仙風道骨,三個魚精動了邪念,出來使風,指望要攝三人。誰知小塘修煉多年,難以近身,只把徼、苗二人攝去,送到清江浦花街一座空宅裏邊。大魚精向兩個魚精言道:“是我無福,一個秀士未曾攝住,你二人須要如此,事自可成。”言罷回洞而去。這兩個魚精聽了大魚精之言,變作兩位標緻女子,叫鮎魚變作個寡婦,叫作年姥姥,二位魚精當做他的甥女,又叫水族們變了一些丫鬟,滿院之中笑語喧譁。這且不提。
且說徼、苗二人醒定多時,睜眼一看,但只見畫棟雕樑,重門緊閉,原是一所宅院。二人正然驚疑,忽然出來兩個丫頭,一齊嚷道:“這是哪裏的兩個漢子跑到院裏米了!快去稟知姥姥。”言罷回後面去了。苗慶把承光一拉,說:“二哥,你看這一陣風把咱刮到人家院裏,這可惹下禍了!”正然說着,從屏風後而出來一個年老的婦人,跟着七八個胖大丫頭,說了一聲:“拿賊!”一擁上來,把徼、苗二人獲住。老婦人怒道:“好兩個撒野的村夫,無親無故,私入院中,是何道理?”苗慶說:“你老休要動怒,俺二人乃是被風颳了來的,並非無故入院,無事無非,還求你老見諒。”年姥姥嘆氣,言道:“我看你二人也不像爲非作歹的人,我有兩個甥女,年皆及笄,有心招你二人爲婿,小知你可從與不從?”二人聞言,面面相覷,並無一言。年姥姥言道:“看你們這光景,有些不放心吧!丫頭們請二位姑娘出來,叫二位看看。”丫鬟聞言,請的兩個魚精出來。徼、苗二人抬頭一看,真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那一種風流體態叫人難言。苗慶向承光言道:“二哥你招了這門親事罷。”承光說:“我的妻子已竟舍了,豈有又招之理。賢弟你還不曾,我看正好與她匹配。”苗慶說:“我是個金真身休,再不做親。”承光說:“既然如此,待我回復了她罷。”遂向姥姥言道:“奶奶,俺二人俱是道家,是招不的親的。”姥姥一聲斷喝:“唗!滿口胡言。你二人現是俗人打扮,怎稱道家?既然不願招親,休想出我的宅院。丫頭們與我把二人捆住,吊在後園空房子裏,餓死他們罷。”丫鬟聞言一擁齊上,把二人捆住,送在花園,吊在空房之內,這且不提。
且說兩個魚精手提燈籠,走到窗外故意咳嗽一聲,停身站住,苗慶開言問道:“窗外何人?快放我們出去。自古招軍買馬,兩家情願,那有強求親事的呢!”兩個魚精說:‘君勿輕言,俺姐妹二人自幼父母雙亡,多虧姥姥養成。今見二位欲招婚姻、也是一片好意,只因二位不從,所以多有得罪,我二人私自前來,請問一聲倒是允呢不允?”苗慶向承光言道:“徼哥,你看這兩個丫頭好沒廉恥,待我罵她幾句,看她臊啊不臊。”說:“我把你這兩個沒羞恥的丫頭,世間只有男家求女,誰家婦女求男?似俺這光明正大的漢子,豈肯罷你們這不顧體面的妖精!休生妄想,快放我們去罷。”李姣花說:“妹子,你看村夫罵出咱的短處,想是知道咱的來歷,咱索性明說與他,叫他知咱的厲害,不怕他不依。”賽花說:“姐姐你就說與他罷。”姣花開言說:“兩個村夫休要做夢,俺乃老龍窩的兩位仙女,已修煉五百多年,好意和你商量,共效于飛。你倒如此無禮,倘要再說不允,眼前將你們生吞活咽。”
承光說:“苗賢弟你聽這番言語,分明是兩個妖精,依着我說,你答應了罷,免的你我白送了性命。”苗慶說:“徼哥休得亂言,她既說是妖精,我自有言語回她。”向外高聲言道:“好兩個有眼無珠的妖精,你也該打聽打聽,俺二人乃北京人氏,這是天下聞名的徼承光,我是神偷一枝梅,俺二人曾得異人傳授,專會捉妖。我們的法力不消說,還有我大哥濟小塘,神通廣大。曾在泗州雷劈狐狸,擒拿孽龍。這些事,誰人不知。我勸你趁早歇心,免的臨時後悔。”
兩個妖精聽了這番言語,賽花把姣花拉在一邊,說:“姐姐,這事有些不妥,豈不知咱舅舅在泗州興波作耗,被小塘拿住,咱如今攝來他的兩個朋友,他若找來,那時怎了?咱不如且與大姐姐計議計議,看是如何。”姐妹二人言罷,來到前邊,叫使女把金花請來,告知此事。金花聽了,心內喫驚說:“怪不的,在黃河渡口要攝那個秀士,只見他毫光透頂,難以近身,想必就是濟小塘。今把他的朋友攝來,他焉有不來找尋之理。也罷,他若不來則已,來時這般如此,可保無慮。”計議已定,領着一羣魚蝦,到在閘口天妃娘娘廟裏。自己變了個娘娘,衆精變成侍者,專等小塘。這且不提。
到了早晨天明,衆人進廟燒香,抬頭一看,只見那個泥胎娘娘眉展眼動,兩邊的從人盡都成了活的。嚇的衆人驚疑不止,放下香燭,就想要跑。坐上的泥胎開言說:“爾等休要害怕,吾神因見此方人民心虛,故此顯聖,保你們這一方的平安。你們可傳喧出去,吾神每日講經,無論老少男女僧道俗家都許聽講。”衆人聞言,一齊叩頭,不多時遠近鬨動,四面八方盡來禮拜。這也不提。
且說小塘行着遁法,往前追趕,趕到清江浦,風頭全然不見。小塘收了遁法,往前行走,走到天妃閘間,只見一座廟宇,人山人海,擠擁不開。小塘不明就理,向一位老者拱手問道:“長老請了,今日又非初一、十五,這廟中爲何這等熱鬧?”老者說:“君子不知,此處乃水旱馬頭,來往行人全到這娘娘廟內燒香。只因此處人民心虔,那位泥胎娘娘,昨日變成活的,講經說法,超度衆生,所以都來參拜。”小塘聽說,心內疑惑,同衆人擠將進去,往上一看,只見一股妖氣直衝廟外。小塘看罷,又往前走,只聽的魚精言道:“那一秀士或是進香,或是還願,姓什名誰,有何心事?與吾神說明,我好與你查看。”小塘說:“既是神聖,便知過去未來之事,爲何反來問我,你若說出我的姓名、心事,我便服你;倘有差錯,休想在此受這香火。”魚精聞言,心內說:住了,此人出語不善,精神異常,想必是姓濟的來了。往下開言說道:“你的來歷我豈不知,明知故問,無非試探你的道心何如耳!你本姓濟,名叫小塘,因失散了同伴朋友,前來找尋,是也不是?”小塘說:“既然知我心事,可曉的我那朋友今在何處?”
魚精說:“你那兩個朋友只因道心不堅,在黃河邊上遇見兩位仙友,用風攝到蓬萊島上結婚姻去了。你要與他們相見,待吾神送你一輛登雲車兒,坐上管叫你頃刻就到。”言罷吩咐左右,抬過登雲車來。小塘一見,心中暗想,說:也罷!既然她來哄我,不免將計就計,看是怎樣。想罷,把手中扇子吹了一口仙氣,變成自己的模樣,跳在車上,自己用隱身法隱住身形,在一旁暗看。
魚精見小塘上了車子,心中大喜,吩咐兩邊抬將起,往空中就起。小塘暗用遁法,暗暗跟隨,跟到一所空宅之內,只見一夥妖精往房中而去。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得道書小塘辭友 遇仙洞苗慶修真
話說小塘閃在一旁,只聽的房中言道:“大姐姐可曾捉住小塘了沒有?”那個說:“賢妹,你們都來瞧瞧,我用網兜子兜他來了。快着綁起他來,同那兩個吊在一處,好成婚姻。”
小塘聞言,從窗戶眼往裏一看,只見那輛登雲車原來是個破網,兩三個丫鬟走向近前,把扇子變的小塘往上一抬,說:“姑娘,怎麼這等輕呢!”三個魚精上前一看,一齊嚷道:“不好了!被這村夫哄了。”小塘在外一聲斷喝說:“好一些大膽的妖怪,現有我濟某在此,還不前來受死。”
三個魚精聽見這話,一齊跳出門來,直奔小塘。小塘忙從腰中抽出寶劍,望着三個魚精亂劈,此時魚精手無兵器,難以迎敵,三合兩搪,架起妖風就要逃走。小塘那裏肯舍,用動遁法,遂後趕去,趕到天妃閘邊,三個妖精盡都跳入水內。
小塘看了看,水勢洶湧,無法可治,回去找着那處房子,但只見大門封鎖,並無居人,問及附近鄰人,說是鄭鄉宦的宅子,因有妖怪來往,不敢居住,故此封鎖。小塘說:“我有兩個朋友被妖怪藏在裏邊,借重列位轉求房主,把鑰匙借來開門瞧瞧。”就有好事的,把鑰匙取來開了大門,跟小塘進去,一直到了後花園中,見有兩間破房,門戶倒扣,房內有悲怨之聲。小塘推門進去,見徼、苗二人背綁着,吊在粱上,急叫衆人解將下來,二人腳踏實地,說:“兄長,幾乎不得見面了。不知仁兄怎麼得到此處?”小塘把前情說了一遍,二人才得明白。衆人怕妖怪來了,催促小塘出去。小塘說:“衆位不必害怕,我倒有心與你們除這一害,不知列位以爲何如?”衆人說:“如此甚善,但不知如何能以除它?”小塘說:“妖怪今晚必來,列位可將我這兩個朋友送在店中,待我獨自在此等候,自然能以捉它,大家出去莫要喧嚷,將大門與我鎖上,明早來看,自見分曉。”衆人答應,把徼、苗二人領出,鎖上大門。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打發衆人散去,自己坐在上房之內掏出五鬼葫蘆,去了塞兒,叫出五鬼,問那妖怪的來歷,五鬼言道:“法師,此乃天妃閘下三個鯉魚,只因日久年深成精作怪。它三個腹內有三卷道書,法師若能得了此書,可以得悟大道,不老又長生。”小塘聽罷,滿心歡喜,將五鬼收入葫蘆,揣在懷中,安心要捉三個魚怪。又恐怕它們有些神通逃了去了,於是拘來了二十四個水獺,藏在花園之內,自己掩上房門,靜坐養神。
約摸天有三更時分,忽然聞一陣怪風,只聽的當院之中人語喧譁。小塘從那窗欞之內往外一看,但只見一個大嘴老婆,後進三個女子,還有男女多人,俱都是全身披掛,手拿兵器。小塘看罷,怕在房中難以動手,手提斬妖寶劍,大喝一聲,跳出門來。三個魚精一見,心中大怒,帥領着一些精靈,把小塘圍在中間。小塘與妖精戰了幾合,將妖精引在後花園內,把劍訣一掐,一羣水獺圍上前來,魚精一見魂飛魄散,嚇的它們架不起妖風,現了原形。一羣水獸趕到跟前,就像那犬拿免子的一般,幾個按着一個,拉倒在地。小塘滿心歡喜,手起劍落,把三個魚精殺死,用劍剖開魚腹,一個裏邊取出一卷道書,收在錦囊之內,寶劍入鞘,發放了水獺,看了看那些跟隨的精靈俱被水獺咬死在地。小塘翻身出了花園,又到那座房中,打坐養神。
不多一時,天色大明,徼、苗二人同衆街坊開門進來,一見小塘,說:“兄長,妖精怎麼樣了?”小塘說:“已經被我斬絕,現在後花園內。”衆人聽說,齊進花園,但見三尾大魚有二丈多長,還有一些魚鱉蝦蟹橫躺豎臥,腥氣難聞。一時鬨動了,合鎮人民都來觀看。小塘怕人衆招非,叫鄭鄉宦家僕人把衆人趕散,弟兄三人商量着又要同行。小塘說:“如今咱不可同在一處,須要各奔前程。愚兄要到浙江走走,不知二位賢弟何往?”承光說:“弟聞四川古蹟最多,要去遊玩一番。”
一枝梅說:“老母的墳墓現在北京,小弟要回家探望探望。”小塘說:“徼賢弟要上四川,別無可慮,此處山高水險,地窄人稀,我有三道靈符與你。頭一道專避水火刀兵,二道能避妖魔鬼怪,三道能避虎豹狼蟲。有此三道靈符可以無慮。”言罷交與承光。又向苗慶言道:“賢弟進京倒也使的,但咱在京中鬧過嚴府,如今奉旨訪拿。我也與你兩道靈符。頭一道改頭換面,使人不能認識,可以到處行走。若有時思念朋友,將這第二道靈符一展,立時就到。”言罷,遞與苗慶。弟兄三人灑淚而別。
且說苗慶要上京去,從王家營過了黃河,在路上制了一副道家行頭,扮作玄門,餓了化齋,晚了投宿。日復一日,那日來到北京永定門外,先買了些錢紙,拜過墳墓,把那頭一道靈符藏在頭巾之上,回至家中,見大門上帖着大興縣的封條,知是官司未了,於是邁步往西進了永定門,來到順直門。
見城門牆上貼着一張告示,上寫着:
五城兵馬司爲訪拿三名妖人事,年貌形象開列於後:
計開
第一名妖人濟小塘,又叫齊好善,年紀約有四十上下,白麪長鬚,儒流秀士打扮。
第二名妖人徼承光,又叫文員外,年紀四十以下,胖大身材,白麪微須,富翁打扮。
第三名妖人苗慶,又叫一枝梅,年紀三十以下,矮小身材,紫面微須,小帽短衣。
後邊批着:“如有拿住一名者,賞銀一百兩。知而不報者,一例同罪。”
苗慶看罷,心中暗笑,才然轉身要走,迎面來了一個老道,鬚髮皆白,彼此打了個稽首,苗慶問道:“老法師尊姓大號,現在何處修真?”道人說:“老朽姓於,名玄素,自幼在百花山出家,不知尊長貴姓?”苗慶說:“晚輩姓田,名叫五省,在清江浦出家。今日初到京城,幸遇仙長,聽說百花山景緻最妙,意欲前去走走,沒有夥伴,敢煩仙長攜帶攜帶。”
道者說:“如此甚妙。就此同行何如?”二人言罷,從平則門過蘆溝橋,直望北來到了百花山上,向四外觀看了一回。於玄素把苗慶讓進草菴,二人坐下,有一個道童獻茶,茶罷隨後就是酒飯,二人對坐。酒飯已罷,老道問道:“老朽有個朋友,姓濟名小塘,原是棄儒歸道,聽說現今也在清江,道長可曾遇見此人沒有?”苗慶說:“那是敝友,時常總在一處。”
道人聞言哈哈大笑,說:“一枝梅你好沒道理,咱們既是同道,爲何改頭換面,前來哄我?”苗慶聽見這話,驚魂千里,說:“老神仙,弟子怎敢相瞞,只因鬧過嚴府,如今當作妖人訪拿。小塘恐我進京招災,所以給我一道靈符,叫我改變形容,既被仙長看破,還求度脫度脫。”長老復又笑道:“上人休要害怕,老朽非神非仙,乃是山中野人。今既相遇,就算是有緣。我有一些戲法送你,不知你欲學否?”苗慶聽說,滿心歡喜,說:“仙師在上,弟子情願受教。”老道說:“小塘的戲法俱是真的,我這可是假的。學完假的,真的就易學了。”言罷從紙袋內取出一本書來,用手打開,出示各種咒訣,教了苗慶幾遍。天色已晚,老道叫徒弟與苗慶鋪炕,打發苗慶安歇,師徒二人出房自去。苗慶遊了一天,身體睏乏,躺下一覺睡到天明,翻身起來瞧了一瞧,身在山凹裏邊躺着,並無什麼茅庵草舍。怔了一會兒,低頭一看,見有一個柬帖放在面前,伸手拾起拆開一看,但只見上面寫着幾句言語:
清江別後三月零,終日常思朋友情。
道書三捲入吾手,各分南北奔前程。
愚兄變做於玄素,百花山上顯神通。
傳授戲法須謹記,從今苦練要修行。
後邊還有一行小字,說:“戲法本內,末後三篇具是運氣煉神的妙訣,功夫用到自有好處。”苗慶看完才知是小塘點化。現從袖內取出那本戲法妙訣,揣在懷中。回頭一看,見有一座洞門,上寫着仙人洞三個大字。苗慶看罷,信步走將進去。也不知洞內有何景緻,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濟小塘折蘆過江 戚總鎮興兵平賊
話說苗慶走到洞中,越走越黑,走有半箭之遙,裏邊甚寬,有現成的石爐、石炕,甚是潔淨,還很明亮。苗慶看罷,心中甚喜,從此就在這洞中住下。白日裏下山化齋,晚上入洞演習戲法。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自從兄弟們分手,竟到杭州天月山找了一座古洞,晝夜觀看三卷道書,得了長生大道,變化無窮,所以用分身法變作道士,把一枝梅引到百花山上,叫他修真煉性。自己在天月山住了年餘,要過錢塘江海上游玩。遂離了天月山,到了西湖,遊了幾日。
這日正要過江,但只見人民慌張,東西奔走。小塘心中納悶,問及行路的老者,才知是海外倭子作反,堪堪就要過江,來搶中原。小塘聞言,正然嗟嘆,忽見一支人馬飛奔江岸,那纛旗上寫着斗大的金字,乃是總帥戚繼光。小塘看罷,心中言道:聞聽這位將軍用兵有法,但恐倭蠻勢衆,難以征剿,我倒有心與他出力,怕他不肯信用。我今趁他人馬過江,何不學那達摩過江的故事,叫他知我的手段。主意已定,折了一枝蘆葦,放在江心水面之上,將身一跳,站在上面,就如一隻小船一樣順水飄流。戚總爺正然領兵過江,在船上看見,甚是驚異,吩咐左右快請秀士上船,兩邊家將答應一聲,望小塘喊道:“那位相公,我們老爺請你上船說話咧。”小塘聞言,兩腳一蹬那枝蘆葦,飄飄搖搖,來到坐船跟前,將身一縱,跳上船頭,說:“兵主,呼喚學生有何話說?”戚總爺欠身離坐,說:“請問先生是儒家呀,還是道教?”小塘說:“當日原是儒家,如今已歸道教。”戚總爺又問說:“嘗聞人言,達摩曾折蘆過江,他是佛門老祖,如今先生怎麼也會此道?”
小塘說:“在下自幼學文,長大習武,訪道參佛,無非是明心見性;折蘆過江,無非遊戲小術。何足爲奇!若能爲國出力,救民水火,方算是真正本領。”總爺說:“先生原是文武全才。不知尊姓大名?”小塘說:“學生姓濟名登科,號小塘,原籍關東人氏。”總爺說:“莫非大鬧嚴府就是先生麼?”小塘說:“就是學生。”總爺大喜,說:“聞名久矣。如今本鎮奉命征剿,欲請足下作一參謀,不知尊意如何?”小塘說:“學生才淺,怕不能照應軍中大事。”總爺說:“先生不必過謙。”言罷讓進船中,分賓主坐下,各船頭目參見已畢,將船駛到東岸。
總爺、小塘與一些人衆,棄船乘駒,放炮起營,往西而去。兵馬過子蘭山,往前正走,報事的稟道:“啓上老爺,兵馬不可前進,倭寇困了紹興,離此只有三十餘里。”總爺說:“可有多少賊兵?”報子說:“稟上老爺,倭賊共有一萬,頭上纏着整疋的紅布,身穿短甲,手使斬馬刀有五尺多長,盡都是步下。”總爺聽說,打發報子出去,默默無言。小塘說:“兵主爲何不語?”總爺說:“先生不知,本鎮愁的是賊兵勢衆,且紹興地方水多地窄,他在步下,咱在馬上,難以動手。他又有紅布纏頭,短甲護體,似乎很難取勝。”小塘說:“可有地理圖麼?待學生看看。”總爺叫家將把地理圖取來,呈與小塘。小塘看了一遍,說:“兵主,學生細看圖式,定海縣相近蛟門海口,地方寬闊,可立戰場。如今先把兵馬抄上海塘,竟撲定海縣安營,斷住蠻賊的歸路,他若來時,自有捉他之術。”
總爺說:“先生之言甚善,但恐有人去救,紹興城池難保。”小塘說:“兵主放心,學生自有手段。”言罷暗念真言,用手往西北一指,立時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從空飛來,小塘又往東南一指,那風順手而去。小塘叫總爺催動人馬直往定海而去。這且不提。
且說那些倭子乃是日本流球國的蠻夷,因往中國進貢,嚴嵩把貢物私自留下,未與表禮答謝,國王動怒,所以發了萬數人馬來搶中國。爲首的大將名叫乜律洪,手使斬馬大刀,重有三十六斤,還有許多的邪術,從定海蛟門上岸,直搶到紹興,將城池圍住,正然攻打,忽然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迎面打來,打的些倭寇抱頭鼠竄,齊奔漕姚江邊,抬了些船隻渡過江去,走到哪裏,那風颳到哪裏。一路之上也顧不的放槍,離定海不遠,方纔把風止住。乜律洪把衆寇聚在一處,安下營寨歇息,這且不提。
再說戚總爺領定人馬在定海城外安營,定海縣文武官員恭見已畢,總爺說:“列位,倭賊的船隻今在何處?”衆官答道:“在蛟門山下。”總爺聽說,叫衆將領了五百軍卒將守船的倭寇殺死,把船上的貨物運上岸來,然後放火燒船,把貨物運進大營,叫總爺觀看,小塘在旁叫總爺將吸鐵石留在軍中備用,餘皆交與知縣入庫。吩咐已畢,有長探來報,說是倭寇離定海只有五六十里,不久就到。總爺聽說,向小塘言道:“先生有何妙計,早作準備。”小塘說:“兵主放心,學生自有主意。”言罷,暗祭神風把倭寇的去路堵住。吩咐定海知縣速做藤圓牌一千面,限三日全完,又要紅布三百疋,蘆花三千斤,一同送到。又叫軍卒把民間搗米的石臼抬了十數個來,將吸鐵石搗碎。到了第三日,知縣把圓脾送到,小塘叫人找了成衣、彩畫兩行匠人來,叫成衣匠將紅布縫成圓牌式樣,絮上蘆花,粘上吸鐵石,縫在圓脾上面。叫畫匠俱全畫上虎頭。挑選了兵丁,每人給他一面圓牌,又給他一把打牛鞭子,不許帶着鐵器,又挑了馬步二千人馬,俱是手使齊眉短棍,埋伏在松林之內,單等着要打倭寇,這且不表。
且說倭寇被風砂迷了歸路,不能前進,到了第四日早,風停霧散,這才調動人馬上了定海的大路,乜律洪領着人馬正往前走,猛然間抬頭一看,但只見旗幡招展,一座軍營擋住去路。乜律洪心中動怒,帥着倭寇硬往裏闖,真正是如虎似狼,十分兇惡。藤牌手一見,不敢怠慢,齊往前迎,只見那倭寇的斫刀剁在牌上,就似貼住的一般,不能抽回。藤牌手連忙齊舉牛鞭,唰唰亂打,打的一些倭寇正然無處可跑,又聽的一聲炮響,從那樹林之內出來一些馬步兒郎,手使短棍把倭寇圍在居中,打死了大半,其餘的得命,指望奔到蛟門上船逃走,誰知百十號船已被小塘燒盡,乜律洪到了此時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心中一急,要擺一座萬蜂惡陣。這個陣勢甚是厲害,若擺一次損人的陽壽一紀。乜律洪到了此時,一心報仇,也顧不得折壽,連動丹田之氣,往外噴了三口,立時間煙霧迷空,把衆寇遮住,不見形跡,從囊中取出五道靈符,分給五個頭目,各領人馬往五方站住,又從懷內取出五個葫蘆,放在手中,口中唸唸有詞,不多時拘了蜜蜂、馬蜂、土蜂、遊蜂、黃蜂五樣蜂來,收在五個葫蘆之內,揣在懷中,來在官軍營前,聲聲討戰。小校報入中軍,總爺動怒,就要親自出馬。小塘連忙攔住,說:“兵主,不可,聞聽外國蠻夷多會邪術,他既是單身前來,必有鬼計,待學生出去,看是如何。”總爺說; “先生乃文墨之人,如何去的?”小塘說:“無妨,學生自有法術。”言罷出帳,從懷內取出葫蘆,把塞子扳開,放在耳根之下,暗問吉凶。五鬼如此這般報了一遍。
小塘聽罷,收了葫蘆,反身進帳,叫中軍官立刻取了麝香一斤、雄黃一斤、硃砂一斤、流黃、硭硝每樣四兩,共研爲末,裝在磁葫蘆裏,用欒帶一條拴了個結實,背在背後,裏邊放上火種,將口塞住,走出營來。
乜律洪正在營前罵陣,見有一位儒者從裏邊出來,只聽一聲喝道:“好倭蠻!休得逞強,報你的名來。我有話告你。”乜律洪說:“懦夫聽真,我在日本爲臣,官拜先鋒大將,姓乜名叫律洪,你可速速回去,叫那有名的上將出來,似你這無用之人,我也不忍殺你。”小塘說:“乜律洪莫得目中無人,用藤牌破你一萬倭刀,一把火燒你百十號船,件件是咱一人做的,爲何反到說俺無能!”乜律洪聽見這麼說,氣的他暴跳如雷,說:“好匹夫,我今正來找你,你還敢自己招認,仔細看看我的刀罷。”說罷剁下一刀來。小塘側身躲過,暗拘劍仙附了身體,雙手掄劍與乜律洪殺在一處,戰有十數個回合,乜律洪虛劈一刀,往下敗走,小塘隨後趕來,趕入陣中,乜律洪取出五個葫蘆,放出了數萬毒蜂,把小塘圍裹起來。小塘一見,微微冷笑。伸手把背後的磁葫蘆扳開塞子,一股黑煙往上直起,立時把毒蜂燻散。乜律洪見了又羞又惱,將海螺一吹,那些倭寇齊圍上來,且說戚總爺在營門與小塘瞭陣,只見小塘把乜律洪追趕下去,不見回來,忽聽的正東上喊聲不止,總爺帶了藤牌軍與那些棍棒手一齊趕來,趕到跟前發了聲喊,往裏衝殺,又把倭寇的兵器吸住,榔頭棍棒一齊亂打,這一陣把倭寇盡皆打死,只剩了二九一十八人,與乜律洪逃到招崖山上,乜律洪到了此時無顏回國,在山上歇了一宿,到次日,把那十八個倭寇藏在山中,單身一人來闖官營。這倭寇本來兇蠻,又會邪術,刀槍不能傷他的身體,他那口刀又非剛非鐵,乃是生銀造成,吸鐵石吸不住他,他這一衝殺,竟把官軍傷了二百有餘。次日又是如此,一連三日,鬧的總爺設法,把人馬散在定海城內,緊閉不出,與小塘商議捉賊的計策。這且不提。
且說一枝梅自從與小塘別後,諸日在洞中修煉。這一日,忽然想道:“濟兄與我分手之時,給我靈符兩道,頭一道改頭換面已經試過,二道說是思念朋友,將符一展即可相見,如今相別已久,何不試試,與濟兄再會一面。想罷,取出靈符用手一展,不知不覺將身起在半空之中。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定海城小塘擺陣 白鹿洞承光遇狐
話說一枝梅起在空中,不多一時落在定海縣城頭之上,將符收了,露出本形,走到小塘跟前,說:“仁兄你今在此何爲?小弟來看你咧!”小塘一見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今來的正好,只因日本國倭寇作亂,愚兄仗着法術與戚總爺主謀打救黎民,至今衆寇皆滅,惟有一個頭目名叫乜律洪,善會妖術,不能捉他,所以與總爺退兵在定海城中,商議捉他之計,愚兄要擺一座太乙迷魂陣牧伏此人,只少一個全真之人前來主壇,賢弟是個全真身體,今日既來,合該這倭寇當滅。”言罷領着苗慶見了總爺,又把要擺太乙陣的話說了一遍。天色已晚,讓中軍官到縣裏要三十六張桌子,五色五面大旗,八根黃布長帆,童子八名,暗暗運往城外七里鋪,搭起一座高臺,周圍堆起八個土堆,收拾妥當,進城來報。中軍官答應一聲,去不多時,復來回話,說是諸事已完,小塘辭了總爺,領着一枝梅出了城,來到七里鋪,將五色旗插五方陣上,又叫八個童子各執長幡按八方站定,安排已畢,又向苗慶言道:“賢弟,你可拿我的雌雄寶劍坐在高臺之上,還有令牌一面,若見乜律洪到了臺前,件可叫他的名字,他若答應,你將令牌連敲三下,愚兄自能擒他。”言罷將寶劍、令牌交與苗慶,打發苗慶上了高臺,他這才披髮、仗劍口誦靈言,用劍往周圍一指,立時成了一座陣式。諸事完畢,日已東昇,小塘就在法臺之前盤膝打坐,這且不講。
再說乜律洪天明起來,前往城下討戰,想見正南上有座營盤,殺氣沖天。這倭寇舍了城池大踏步闖進太乙陣去。小塘一見用劍往空中一指,忽然間狂風大作,天昏地暗,鬼哭神叫,對面不能見人。乜律洪見這光景,半響不理,手提鋼刀直撲法臺。一枝梅在上邊見倭寇像貌兇惡,心中也甚恐懼,壯着膽子開言,問道:“咦!來的莫非是倭寇乜律洪麼?”倭寇說:“然也。”苗慶說:“我看你也是條好漢,我今叫你三聲,你若敢應,纔算你是真正豪傑。”倭寇聽了,微微冷笑,說:“臺上的村夫,料你不過會些瘴眼法兒,焉敢在老爺面前逞能,縱有聚魂瓶,收氣袋,我也不懼,十聲、八聲只管叫來,哪個不敢應你。”一枝梅聽了,口中不言,肚裏說話,好一個有膽量的倭寇,但不知我哥的方法何如!待我叫他幾聲,看是怎樣?想罷開言,說:“乜律洪何在?”乜律洪說:“我在這裏咧。”一枝梅連叫了三聲,乜律洪應了三聲,一枝梅把那令牌共總敲了九下,但只見法臺之前,顯露一位尊神,上觸天,下觸地,青臉紅髮六臂三頭,好像重出世的方弼一般,倭寇看罷心中驚怕,一陣昏迷,跌倒在地。一枝梅看見,心中大喜,跑下臺來要取首級,小塘說:‘賢弟不可,我這陣式只好收伏,不可殺害,與我綁起來罷!”一枝梅聽說,從腰中解下黃絨絲絛,就要動手,小塘說:“這不中用,絨絛怎能綁的住他。”遂從懷內取出一根紅線,遞與苗慶,苗慶接過,心中笑道:我的哥忒也玄虛,這麼一條絨線怎能捆住這個漢子。莫耍管他,且綁起來再看,想罷上前,把倭寇背綁起來,小塘把劍訣一掐,乜律洪忽然甦醒,湧身一跳,喊叫如雷。誰知那根絨線原是仙家寶物,乜律洪越掙,他越往內裏頭煞,疼的個倭寇哀聲不止,大汗直流,直叫饒命。小塘說:“我出家人到處慈悲,你今既是乞憐,我也不肯殺你,你可寫下降書、降表,待我放你一條生路。”乜律洪被那絨線綁的實在難受,滿口應承,情願尊命。小塘連忙禱唸真言,諸神歸位,吩咐八個童子各自回家,這才與苗慶,押着倭寇,上城來見總鎮,把倭寇服輸願寫降表的話說了。總爺大喜,叫人給了倭寇筆硯,立時寫了降表,把倭寇放回本國,這且不提。
且說中軍官領着京報,上前跪倒,說:“老爺,千萬之喜,當今聖上加升老爺威鎮三邊爲薊遼掛印總帥。平賊之後,走馬上任。”總爺見報,心中甚喜,賞了京報二兩銀子,打發出去。又向小塘言道:“本鎮僥倖,得蒙皇恩升轉,又賴先生的法門平了倭寇,待本鎮進京上本,包管先生玉帶榮身。”小塘說:“多謝總爺美情。但學生出家已久,散心成性,斷不肯復戀紅塵。這事別讓爺費心了罷!”總爺聽了這話,知是小塘不肯作官,又送金銀綵緞,小塘堅持不受,總爺無奈,叫人擺上酒席,三個人同桌共飲,天晚席散,就在總爺公館之內住下,待了一會,衆人皆睡,小塘向苗慶言道:“賢弟,如今倭寇已平,你我不可在此久住,聽說南嶽衡山乃仙人聚會之處,咱們先到那邊遊玩一番,再去訪尋徼賢弟的下落。”一枝梅說:“兄長之言甚善,但恐總爺不肯放行。”小塘說:“無妨,咱從遁中出去,有何不可。”言罷取過筆硯寫了一首詩句,放在桌上,從懷內取出一條汗巾鋪在院中地下,弟兄二人上去,小塘把雙腳一跺,飄飄搖搖起在空中,竟撲衡山而去,
且說戚總爺歇了一宿,次日起來不見小塘、苗慶的動靜,自己走入小塘住房中,只見房門大開,並無一人,桌子上邊有幾句詩詞,上前拿起一看,上寫着:
散淡逍遙濟小塘,平伏倭寇救災殃。
汗馬功勞全不受,禮物也不入己囊。
奉託總鎮戚元帥,濟困扶苦救饑荒。
今朝暫且告辭去,他年相會在遼陽。
總爺看罷甚是敬服,就依小塘的言語,拿出三百銀子,交與知縣賑濟窮民,自己帶着一些兵馬前往薊州上任,這且不提。
再說徼承光到了四川,遇緣化齋,逢山玩景,那一日行至夔州府地方,有一座高山,甚是險峻,山下有一座石碑,上邊刻着“白鹿山”三個大字,徼承光看罷,走上山去,及至走到山頂,約有四十餘里,只見山凹裏面閃出一座洞門,洞上一塊橫石,上邊寫着“白鹿洞”,洞門半掩半開,承光信步進去,走了半日,越走越亮,走到大亮之處,只見青堂瓦舍,兩三進房子,房內有桌、椅、板凳、圍屏、牀帳。當院之中,奇花異草,香氣襲人。承光看罷,正要走去,忽聽的外面有人喊叫說:“娘娘來了。”承光聽見這話,知此洞是妖精的巢穴,想要出去,又恐被妖精撞見,忙把小塘給他的第二道靈符從紙袋內取出,放在道巾之內,閃在梅花樹後,暗地裏偷瞧。不多一時,但只見無數使女前面排對,後邊轎內一位佳人,十分美貌,來至院中,下轎進房,坐在上面,兩邊使女獻了無數的奇花。那女子俱都不喜,有一個老丫鬟言道:“娘娘不喜此花,想是要朵並頭蓮麼?”那女子聞聽,微笑了一笑,老丫鬟說:“並頭蓮花倒也易得,前日我上九姨奶奶家去,聽說新近來了三個地仙,一名濟小塘,二名徼承光,三名苗慶,已經全把真陽煉成,不久要成正果。那姓濟的、姓苗的還在別處雲遊,姓徼的現在四川訪道,娘娘若得此人做並頭蓮,包管長生不老。”那女子聽說,心中大喜,說:“中用的丫頭,你若留心能把此人訪來,重重有賞。”言罷,帶領丫頭往後洞而去。
承光聽了老丫鬟一片言語,驚疑不止,幸有隱身靈符,羣妖不能看見。等到天晚,暗暗的往外要溜,及至走到洞門,已經牢牢拴鎖,還有幾個丫鬟看守,不得出去。無奈尋個幽僻去處,盤膝打坐,一夜晚景不提。
原來這座侗中也見星辰、日月。到了次日天交正午,承光正在洞中閒步,忽然間大雨傾盆,身上衣服盡皆溼透,見旁邊有座小石洞,想要進去避雨,往裏一跑,把頭上的道巾掉在地下,連忙拾起來帶上,誰知那張靈符已經掉在雨水之內,及至抬起,已成了爛紙。承光正然着急,忽聽的丫鬟們嚷道:“九姨奶奶到了!”承光聽見,心中想道:前日老丫鬟說他九姨奶奶知我弟兄三人的姓名,今日到此不知可曉的我在這洞裏否?徼承光在此害怕,暫且不提。
且說這個九姨奶奶乃是一個九尾狐狸,修煉千年有餘,神通廣大,變化無窮,善知過去未來之事,住在山前茭花桐中,與白鹿洞洞主姐妹相稱。白鹿洞主號稱銀花娘娘,也是五百多年的白玉狐,這日午錯大雨,正然擺席慶賞,聽說九姨奶奶到來,連忙吩咐開放洞門,親自把九尾狐迎接進去,照舊把門鎖上,姐妹二人就在那現成的席面上坐下,對面飲酒。白玉狐說:“賢姐,聽說近日出了三個地仙,有一個在咱四川,不知是真是假?”老狐說:“我來正爲此事,昨日我袖佔一卦,其人現在你這洞中,可使丫鬟前後找尋,若要找到他前來,愚姐與你作媒,好成全你的大事。”二妖正然講話,有一丫鬟跑來說:“娘娘,咱這洞內有了賊了。”白玉狐連忙問道:“賊在哪裏?”丫鬟說:“在出恭的小洞裏咧。”老狐聽說,袖佔一課說:“賢妹恭喜!毛廁洞裏就是那人。待咱親去叫他前來。”言罷,離坐領着一些丫鬢往毛廁洞而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溼神符承光遇難 焚仙洞小塘除妖
話說二妖領着丫鬟來在毛廁洞門口,往裏一看,果然蹲着一人。老狐說:“徼道人休要隱藏,請出來,有話商議。”承光蹲在那裏,還只當看不見他,今見妖精叫出他的姓氏,知是爛符不靈。無奈何,強打精神出洞,喝道:“好個妖精,還不送我出洞,可有什麼話說?”老狐說:“道人住口!休當俺是妖怪,俺乃天上仙女。這位是銀花公主,我是茭花娘娘,請到廳上,自有好言道你。”承光聞言,邁步上廳,坐在上面,兩個妖狐兩邊相陪。老狐說:“徼道人,你是用葷用素?好去治辦席面。”承光言道:“葷素俺俱不用,有話快着講罷。”老狐說:“不爲別的,我二人乃天上仙姬,只因思凡,偶落紅塵。昨日月老前來,說是姻緣簿上註明我這賢妹該當與你爲婚,正要差人前去尋你,誰知已經前來。這也是姻緣前定,所以如此。待我與你們作媒,完全了這件大事,不知你那心下如何?”
承光言道:“我徼某姣妻賢妾、萬貫家私盡皆棄了,今日豈肯再配婚姻!快忙送我出洞去罷。”老狐聞言微微冷笑,說:“徼道人,你這話太容易了。你若應下親事,萬事皆休。如若不然,休想出此古洞。”承光聞言,心中不悅,說:“好妖精,我今不從,你便怎樣!”老狐也發怒道:“你這道人忒也不識抬舉,好意與你善講,你倒妖精長,妖精短,如此無禮。待我與你些妖精看看,休要嚇的癡了。”言罷,用手往院中一指,但只見無數的狼蟲虎豹張牙舞爪。承光一見,心內害怕,忽然想起小塘給他的靈符,說是第三道能避狼蟲虎豹,遂又壯起膽來,兩手使勁用桌子往外一砸,那些猛獸齊往後退,趁勢從紙袋內取出符來,只這麼一抖,狼蟲虎豹立時盡散。
白玉狐一見大怒,說:“好村夫,焉敢破我姐姐的法術,若有本頓,跟我前來。”承光見退了猛獸,那膽越發的大了,說:“好妖精,哪個怕你!”言罷和妖精到了後花園中,只見那妖精往左右指了兩指,一邊是汪洋大水,一邊是烈火熊熊,前有刀槍,後有弓箭,四面八方並無出路。承光連忙取出第二道靈符,展了一展,水火刀兵立無影像。妖狐一見心中驚疑,有心再使妖術,又恐再被承光破了,反覺沒趣,遂架起妖風,出了花園,把門倒鎖過來。吩咐丫鬟看守,來到前邊,從新又與老狐飲酒,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和一枝梅尋找承光,那一日進了四川交界,正然行走,忽見一股怨氣直衝鬥牛,掐指一算,早知其意,對苗慶言道:“賢弟,你徼二哥有了難了,大概離此處不遠,你我快去找尋便了。”言罷,同登古道,三兩日的工夫,走到白鹿山中,坐在松林之內歇涼。只見兩個使女抬着一對罈子迎面而來,小塘向苗慶言道:“你看這深山之中並無居人,因何出來兩個使女?咱且閃在樹後,看她說些什麼?”言罷站在樹後。只見兩個丫鬟走至切近,前邊的言道:“姐姐,咱家奶奶好沒正經,往白姨娘家去,一住幾天還不回來,叫人取東送西,好不煩氣。”後邊的說:“賢妹,咱奶奶給白姨娘成了親事纔回來呢,誰知那個徼道人沒有福分,總是不依,如今鎖在後園裏了。”小塘聽見這話,知道說的就是承光,邁步出林,說:“妖怪哪兒走!”兩個小妖回頭一看,才然要跑,早被小塘抓住一個,從背後拔出劍來,說:“是何方妖怪?方纔說的徼承光,今在何處?“小妖嚇的戰驚驚的,說:“老爺饒命,我家主母是個九尾狐狸,住在山前茭花洞中,他有個結義妹妹乃是個白麪玉狐,住在山後白鹿洞。昨日有個姓徼的道人誤入洞中,我家主母要叫他與白玉狐成親,那道人只是不依,如今鎖在後花園內,這都盡是實情,求老爺放了我罷。”小塘聽畢,一劍揮爲兩段,低頭一看原來是個大獾。又找那個,已經跑回去了。
苗慶說:“仁兄,如今二哥已有下落,咱是怎樣去救他呢?”小塘說:“賢弟莫慌,愚兄自有主意。”忙從紙袋裏取出筆硯、硃砂、黃紙寫了一道符,給苗慶掖在道巾裏邊,又在他手心之中畫一道雷符,晴暗的吩咐了兩句。這苗慶找到洞門之前,裝做女人的聲音叫門,說:“是來與娘娘送香餅的。”裏邊小妖信以爲真,開放洞門,叫苗慶進去,原來苗慶被那靈符改變了形容,變成一個黃毛丫頭,進的洞來,小妖難辨真假。及至走到廳上,只見兩個妖狐對面飲酒,老狐問道:“那個黃毛丫頭是哪裏來的?”洞中小妖言道:“是來與娘娘送香餅的。”老狐說:“我那洞中從沒這個丫頭,莫非是細作麼?”苗慶說:“你的眼力不錯。”說着說着把頭上的靈符摘了,露出本相,把手一撒,咕嚕嚕一個沉雷,將白玉狐同一些小妖,俱皆擊死。苗慶看了看,洞中無人,來在後洞,砸鎖開門,與承光相見。這且不提。
且說九尾狐指望借道光逃走,誰知小塘先在洞外等着,老狐往外一跑,不防備被小塘一劍劈死。徼、苗二人從洞內出來,與小塘相見。弟兄三人敘談了一會,小塘說:“二位賢弟,我如今要上遼東走走,不知二位賢弟還是分路還是同行?”徼、苗二人一齊言道:“從今一路同行,再也不分離了。”三人言罷,出白鹿山,遊山玩景,曉行夜宿。
那日到了江南安慶府地方,錯過店道,無處投宿,抬頭一看,見路旁樹林之內隱隱露出燈光,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座寺院。苗慶上前將門敲了兩下,從裏邊出來個沙彌,手持燈燭,將門開放,說:“夜靜更深,三位敲門有何貴幹?”小塘滿臉陪笑,說:“小師父,我們是遊方道家,只因錯過店道,沒處投宿,所以前來驚動。”沙彌聽說,把三位讓進門房,復將山門閉上。三人人室,見有一老和尚,在燈下補衲。小塘說:“老師父,夜晚不施禮罷。”老和尚並未聽見,還是小沙彌走到跟前向耳邊說了幾句,老和尚才把頭點了兩點。小塘知道是個聾僧,也就不去答話,忽從外邊進來一個秀士,儒巾儒服,眉清目秀,雖然是個儒家,卻是有些仙風道骨。進的門來,與小塘三人彼此相見,在燈前坐下。開言問道:“三位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小塘說:“小弟姓濟名登科,賤號小塘,祖籍遼東人氏。這一位是徼承光,那一位是苗慶,都住在北京城內。俺三人乃結義朋友,出家訪道,路過貴處,多有驚動,不知足下貴姓尊名?”秀士說:“小弟姓韓名慶雲,賤字瑞庵,舍下離此只有五里,叫做隱仙莊。只因家事甚繁,故藉此寺讀書。請問濟兄,既然出家,爲何還是儒家打扮?”小塘說:“三教歸一,自古有然,道家儒服,有何妨礙?”韓生見小塘人品端正,言語不俗,徼、苗二人又是北京人氏,想要與他們落下相遇,日後上京會試,好叫他們照管。主意一定,走到自己房中,將現成的果品、暖酒叫小沙彌端進僧舍,與小塘三人敘談飲酒,天晚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韓生又叫小沙彌買些萊蔬,收拾早飯,陪着小塘三人喫了,韓生言道:“小弟意欲高攀,與三位結拜兄弟,不知三位意下如何?”小塘帶笑開言說:“遊方野人,只恐有辱尊體,既不棄嫌,敢不從命。”四人言罷,就在神前焚香盟誓,各敘年庚,韓生將三人領到家裏,拜見了景氏老母,就留三人在書房住下,一連住了幾日。小塘常勸韓生出家,韓生功名心切,只是不肯。一日小塘向徼、苗二人說道:“你看韓賢弟執迷不悟,貪戀紅塵,你們二人拿出舊日的手段,徼賢弟去行訛詐,苗賢弟偷他個精光,那時看他如何?”承光說:“怎樣訛他?兄長說明,我好便宜行事。”小塘說:“你到外邊,不論死貓死狗拽一個來,愚兄自有用處。”承光依言,到外邊找了一會,見有一個帶箭的兔子,拾到手中,暗暗的帶進書房,交與小塘。小塘放在地下,用手巾蓋住,掐訣唸咒,照那兔子吹了一口仙氣,只見那死兔子變成一個道童,把手巾一掀站將起來。小塘叫到跟前,向耳邊吩咐了幾句,道童點了點頭,溜將出去。小塘又向承光如此這般說了幾句,這且不提。
且說韓生,這一日有些悶倦,親自往波若寺去取衣服,及至回來,走至半路之中,只見一個道童坐在路旁痛哭不止,口中只叫師父,韓生上前問道:“你的師父是誰?爲何在此哭他?”道童見問就把眼淚拭了一拭,說:“相公,俺師父姓徼名叫承光,是個胖大鬍子,還有兩個夥伴,一個姓濟,一個姓苗,我因出恭落後,迷了道路。幾日並未找着,所以在此作難。”韓生說:“原來你是我徼二哥的徒弟,不用哭,跟我去罷,你師父在我家裏咧。”言罷將道童領到家中,一進書房,說:“徼二哥,你的徒弟來了。”承光聞言,抬頭一看,說:“好你這個頑皮,路途之中不老實,你往哪裏去來?叫我各處尋你不見。”說着說着,心中大怒,照那道童就是一掌。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假道童韓府喪命 死乞丐法場受刑
話說韓生見承光怒打道童,連忙上前勸解,小塘言道:“這孩子論來該打,且看韓賢弟分上,饒了他罷。”承光故意的把假怒收了,說:“只是便宜這個頑皮。”言罷落坐,四個人彼此敘讀,這且不提。
且說道童站了會子,把書童拉到二門外頭說:“咱們頑罷。”書童說:“怎麼頑呢?”道童說;”咱說大話頑罷,誰比誰說的大,誰打三刮子。”書童說:“我就先說。我是個財主。”道童說:“我是大官員,管着財主。”書童說:“我是個皇帝,又管着官員。”道童說:“我是個神仙,不服皇帝所管。”書童說:“我是個玉皇大帝管着神仙。”道童說:“我是玉皇老子。”書童說:“我是玉皇老子的老子。”道童拍手大笑,說:“你輸了,從沒見有老子的老子,過來受刮子罷。”道童就要去打,書童不服,兩個人你爭我嚷,立時反目,打將起來。
小塘四人正然閒談,聽的外面連聲吵嚷,四個人出來一看,乃是書童與道童廝打,韓生上前把書童拉開,搧了幾掌,纔要去安置道童,只見那道童往後一倒,絕氣而亡。承光一見故意的雙腳亂跳,說:“韓慶雲我把你這個沒規矩的惱徒,你奴才打傷人命,該當何罪?咱二人同去見官,我看你這個秀才有什麼能處!”說罷,拉住韓生往外就走。小塘上前勸道:“徼賢弟,你且撒手,咱到書房之中有話慢慢商議。”承光聞言將手放開,同到書房之中,小塘向韓生言道:“韓賢弟,你惹的這禍不小,你約束不嚴,使書童打死道童,徼賢弟豈肯與你干休,縱然徼賢弟不告你,也不能私了這個人命。依着我說,你不如同俺出家,天下雲遊,也就沒有事了。徼賢弟的話是好說的。”韓生說:“仁兄這話小弟不敢從命,我想出家人賴教乞食,除非是精一無二的人肯去走此道,小弟雖不算是財主,也還頗可過了。等着時來運轉,一舉成名,還要改換門風。今日縱然不依,就是成了官司,小弟也是不出家的。”小塘聽說哈哈大笑說:“賢弟,你也太癡心了,既然不願出家,跟我出去把那道童看看再作商議。”言罷四人出了書房,小塘用手把道童一指,說:“韓賢弟,你看那個道童是什麼東西。”韓生走到跟前,低頭一看,並非道童,原來是個中箭而死的兔子。
韓生看了,呆呆的只是發怔。小塘說:“賢弟不必疑惑,無非是與你取笑,算是官司結了案吧!”言罷一齊大笑。韓生這才知道是小塘弄的法術,說:“兄長,叫你嚇殺我了!寧可是取笑罷,不是真的纔好。”四個人說笑一回,到了書房之中,用了晚飯。天晚各自安歇。
一枝梅睡了會子,聽了聽天交二鼓,將近午夜,悄悄的爬將起來,開了房門,走出去,反身把門掩上。使出當年的手段,將身一縱,跳在房上,雖有兩三層房子,哪裏隔的住他?他又在院中來過,知道景氏太太在上房內住着,約摸着細軟東西盡在上房,走到跟前,輕輕的將門撬開,掩身進去,翻箱倒櫃,將那衣服首飾銀錢等物,拾在一處,有小塘給他的神符,貼上了一道,出來將門端上,又把其他各屋內使用的東西,也俱拾在一處,貼上靈符,將他糧房中糧食囤上也貼了一道靈符。諸事已畢,找了一塊黑炭,在影壁上畫了一枝梅花,回到書房將門關上,仍舊睡覺。及至到了天明,書童把門亂敲,說:“相公,可不好了,不知哪裏來了個狠賊,把咱偷的一無所有了。”韓生聽說,魂不附體,爬將起來,開開門,往後就跑,小塘故意的驚道:“這是怎說,賢弟莫慌,待俺與你同去看看:“言罷一齊出門,來到後邊,各處裏一看,真真是精一無二。急的個韓生捶胸跺腳,幾欲尋死。小塘說:“賢弟不必如此,奶奶也莫要悲傷,賊打火燒皆有一定之數,韓賢弟同我且到書房,有話和你商道。”言罷回至書房,向韓生言道:“賢弟,你昨日說若要出家,除非是精一無二,今日看將起來,乃是神差鬼使,應了你的言語。依着我說,急早回頭,同俺出了家罷。”韓生聽了,滿眼落淚,說:“兄長,我現有老母在堂,如何能以出家?縱然討飯乞食,也是不修行的。”小塘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強你,你且再到後邊看看,那賊又回來了。”韓生聞言連忙跑到上房一看。只見那些細軟東西,盡在櫃旁邊裏,接着又到各房裏看了一看,原舊物件一概不少,喜的他眉開眼笑,跑至書房說:“兄長,小弟造化多了,諸樣東西皆未拿去,如今俱已有了。”小塘說:“既然有了,我們也都心淨,就此告別了罷。”言畢取過筆來,在牆上畫了一隻小船,同徼、苗二人跳將上去,說:“韓賢弟,你也上來罷!”韓生擺手,言道:“小弟膽小,不能上去。”小塘說:“既不上來,我們要告辭了。”言罷拋下一個柬帖,忽然不見。韓生愣了會子,伸手拾起柬帖,拆開一看,原來是四句詩詞,硃筆寫着:
勸你出家頭不回,閉門家內遇神賊。
偷者原來是苗慶,去觀牆上一枝梅。
韓生看罷,走到後邊,見那影壁牆上,果有一枝梅花,這才知道又是小塘弄的法術。吩咐書童把堆着的物件俱各收拾起來,見了景氏大奶奶,仍回波若寺去,這話不提。
且說小塘三人,用遁法離了隱仙莊,不消半日,早到了北直保定府交界。一齊收了遁法,腳踏平地,小塘往東北一着,見有一股怨氣,佔一課,早知其意,說:“二位賢弟,我要上北京去救一位忠臣,你二人可到通州北門外店中等候。”
言罷雙足一跺,頓時之間,遁到北京城外。手上吹了一口仙氣,往臉上一摸,當下變了形像,進了平則門一直走到四牌樓前,見有許多軍校紮下法場。走至切近,問及衆人,俱說是太常寺正堂慕懷古因得罪嚴嵩的兒子,被奸臣陷害,問成死罪,今日處決。小塘聽說,往法場一着,只見樁橛上捆着一人,面如古月,鼻似懸膽,雖然是身有大難,卻倒是並無懼色。小塘看罷點頭讚歎,回身從帝王廟南夾道出磚塔衚衕,過了石橋,低頭一看,見橋下有個乞丐的死屍,看了看左右無人,照那死屍吹了一口仙氣,立時變成慕懷古的模樣,爬將起來。小塘又從囊中取出一道靈符,給那乞丐貼到頭上,跟着小塘上了石橋,直奔法場而來。此時慕爺在法場以內,只等三道駕帖一到,就要開刀,小塘看了看,天將近午,急忙領着死乞丐來在法場之外,用手往西北一指,猛然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迷人眼目,刮的劊子手、監斬官一些軍兵人等俱都是袍袖掩面,不敢抬頭。小塘趁勢領進死屍,與慕爺解了繩鎖,把死屍綁上,抓了一撮土塵往慕爺臉上一撒,藉着土遁與小塘出了法場,小塘叨唸真言,把風沙息了,同慕爺往通州而去。這且不表。
且說風砂方定,三道駕帖已到,劊子手纔要開刀,看了看,已經是個死人,連忙報與監斬官。監斬官說:“不論死活,給他一刀罷。”劊子手答應一聲,走到死花子跟前,揪住頭髮呵哧一刀,人頭落地,地下流了些紫血,監斬官驗了首級,回朝交差。
再說小塘同慕爺藉着土遁來在通州北關無人之處,收了遁法,但只見慕爺昏迷不醒。小塘喚了他幾聲,慕懷古漸漸醒來,把眼一睜,看了看四顧無人,面前惟有一個儒者,心中不解,怔怔的只是發呆。小塘說:“大人不必狐疑,我學生救你脫了大難,逃到此處來了。”慕爺聞言,定醒多時,心中方漸明白,向小塘言道:“先生貴姓尊名?仙鄉何處?素日並不識面,因何前來救我?還求先生說個明白。”小塘說:“學生姓濟名登科號小塘,原籍遼陽人氏,只因功名不遂,棄家訪道,曾遇真仙點化,普救衆生。今知大人有難,所以特來搭救。”慕爺說:“雖承先生的美情,只恐歹人不甘心。”小塘說:“大人無慮,已有替身,在法場受刑,包管無事,請與學生同行,再作計議。”言罷邁步,方進了店,正遇徼、苗二人也是纔到。四人合在一處,復出了店街。找在一塊高粱地裏邊坐下,小塘把慕爺的姓名來歷與二人說了,又把二人的姓名出身與慕爺說了,彼此謙遜了一回,小塘給了苗慶一塊銀子,立時叫苗慶買來道衣、道巾,與慕爺把囚衣換了,又叫苗慶到下店僱來四個驢子一齊騎上,直奔山海關的大道。往前行走。
小塘說:“慕大人如今要速離北直,遠走高飛,得保無事,但一路同行,須得改名更姓方好稱呼,這如今趨吉避凶,你就改名爲化吉罷。”慕爺說:“多謝美言,往後就以道友稱呼。”小塘說:“化道友,你這官司倒是因何起呢?”慕爺說:“濟兄,這個官司提起來,令人可惱。當初一日,老夫下朝回家,正遇見天降大雪,轎至草帽衚衕,見一人凍倒雪內,是我一時起了善念,叫人把他扶到私宅,用熱湯把他灌醒,他說他是蘇州人,專會裱畫,叫作楊振,昔日因投親不遇,無有盤費,所以凍在雪中。我聽了這話,叫人與他換換衣服,留在府內,時常裱些字畫,喫穿之外,還加手工。誰知這個奴纔不是好人,偶然看見賤妾玉娘有幾分顏色,他就生了歹心,不知怎的投在嚴嵩門下,在嚴世蕃跟前暗進讒言,說我藏有的玻璃盞,價值千金,叫那狗子來與我要。那狗子聽了這話,竟自寫字差人前來。那時老夫不睬,給他來人空回。狗子因此懷恨在心,上本參我私通倭寇,朝廷不察詳細,遂至屈打成招,問成死罪,所以綁赴法場。若非濟兄打救,早作無頭之鬼。”濟小塘三人聽了,因此嗟嘆。
四個人在路行走,非止一日。那日到了山海關上,商議過關,小塘又作起難來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山海關小塘遇友 總帥府懷古受驚
話說四人到了山海關上,想要過關,沒有腰票路引,有心借遁法過去,但慕爺不會法術,且是又受過大刑。小塘無奈,叫苗慶前去報名,小塘改名齊化樣,承光改名文化瑞,苗慶改名田化慶,慕爺還是先改的名字。苗慶到了掛號廳,將四個名字報上去,上邊官府要路引查對,苗慶說:“我們俱系遊方道士,那有閒錢去買路引,望老爺行個方便,放我們過去罷。”官府說:“既然俱是道家,一齊過來驗看明白。”苗慶答應一聲,轉身回來,把三人叫到掛號廳前,官府往下一看,說:“住了,方纔報時俱是道士,爲何頭一名就是儒者,分明有私,前來闖關。軍校們與我拿下。”那些守關的軍士聽說這話,手執棍棒,一齊上前。
小塘一見微微冷笑,用手中棕扇向衆軍一指,一個個站在那裏,就如泥塑的一樣,連一動也不動。上邊官府看的明白,說聲:“不好,有了妖人了!”連忙出廳抓鬃上馬,跑到總旗衙門,報與總帥。總帥聽說,即忙點了五百軍卒提槍上馬,直撲掛號廳來,來到跟前,小塘認的是在定海徵倭寇的戚繼光,滿面陪笑說:“總帥請了。”戚總爺聽見聲音,定睛一看,認的是小塘,只因如今正然拿他,不便叫出他的名姓,說:“濟先生請了,方纔他們不認識,多有得罪。”說着滾鞍下馬,向小塘言道:“先生別來無恙?不知到此有何貴幹?”小塘說:“一來回家祭祖,二來相伴道友雲遊,所以要從此關經過,早知總帥在此,何用許多饒舌。”總爺說:“皆因掛號官有眼無珠 多有衝撞,求先生開恩,把衆軍放了罷。”小塘聞言,把棕扇一擺,衆軍都能活動。一齊過來給小塘叩頭。掛號官也來陪罪。小塘說:“衆位不必如此,各自執事去罷。”掛號官謝過,領着衆軍退去,總爺將小塘與同伴道友約進衙門,在書房之中茶罷閒談。總爺留心一看,不由的心內驚疑,吩咐衆人散去,向小塘言道:“昔在定海曾與苗兄會過,不知這二位尊姓高名。”小塘說:“這胖大的是北京城的徼承光,那位道友名叫化吉,乃是南京人氏。”總爺說:“這位化兄好似做過官的,怎麼也出家了?”懷古說:“貧道自幼出家,並未出仕。”戚總爺微微冷笑說:“慕大人休要瞞我,昨日有人從京內回來,說是尊駕身受冤枉,問成死刑。今日不知怎樣得脫大難,與濟先生來到此處?”慕爺聽說,連忙跪倒,說:“總帥謹言,既然已被看破,怎敢相瞞,多蒙濟仙長大顯神通,方能救的下官脫了大難,還望總帥見容,千萬不可說破。”總爺聽罷,忙把懷古拉起,復又落坐。小塘又把救懷古的始末原由,向總爺說了一遍。總爺說:“原來如此。依着本鎮的主意,且將慕大人留在我這府中,慢慢打聽京中的信息,免的途中被人看破,又費脣舌。”小塘聞言,心中大喜,就叫懷古謝了總爺。總爺給懷古換了衣服,當作主文的相公,到後來改名鄒元標,又中進士,本參嚴嵩。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小塘與徼、苗二人住了兩天,辭了總爺、懷古,出了山海關,不多幾日,到了遼陽,也不去看祖業住宅,竟到墳上先去祭掃,祭拜已畢,看了看樹木,少了兩顆,叫徼、苗二人找了一塊石頭抬到墳中,掐訣唸咒,將石頭變成一隻石虎,看守墳營。又怕莊上有人看見,前來留戀,遂與徼、苗二人,迴轉舊路,又奔山海關來。那日來到關上,有心過關,怕總爺不肯放行,三人下在店裏,住了一宿,次日天明起來,封了一錢銀子,放在桌上,俱從遁中過關而去。店主早晨起來去算房錢,看了看房門緊閉,叫了幾聲,不見動靜,把門端將下來,進去一看,桌上放着一錢銀子,客人並無蹤影,店主心內驚疑,不敢隱瞞,稟了總帥。總帥約摸着是小塘回來,用法術過了此關,也不究問。忽有一個差官從京內回來,上前請安,呈上一封書信。總爺接將過來,拆開一看,原來是濟小塘的,上寫着:
自從定海徵倭蠻,彼此相別有一年。
只爲打救忠直客,故人重會在高關。
多承款待情義重,家鄉祭祖轉回還。
欲待登門親拜謝,又恐相留擾盛筵。
暗投旅店無人曉,寄此空書達座前。
幾句言詞須謹記,別當山人是流談。
準備興兵絕煙火,怕遇三伏大雨天。
馬蘭峪下有真寶,求取焦石仔細參。
後邊又有一行小字,說是:
焦石入水就滾,生米可成熟飯。
總爺看罷,心中不解,吩咐差官與店主去了,回到書房,與懷古觀看了會子,也是不明白末後四句。二人正然的猜想,忽聽的墩堡炮響,不多時監旗來報,說是薊州邊上有敵兵到來。總爺聽說,忙傳軍令,挑選了人馬三千,同慕懷古放炮起營,直奔薊州而來。適逢着天雨連綿,走了三日,就下了三天大雨。這日遠探來報,說是敵兵在牆子外養馬,總爺見報,立時吩咐安營,安鍋造飯,此時天上是雨,地下是泥,那些打柴的軍士打了柴來,內外全溼,雖是找些引火的乾草,架上溼柴,點着就滅,人不得飯,馬不得料,總爺十分憂愁。還是慕懷佔猛然想起,向總爺言道:“可應了濟先生的話了,他那字上說是:準備興兵絕煙火,馬蘭峪下取焦石。如今煙火已絕,可不知焦石是什麼東西,只怕一時難找。”戚總爺猛然醒悟,連忙披上雨衣,出營上馬,帶着數人,親自去找焦石。
找到山腳以下,但只見一股清泉,熱氣騰騰,似滾了的一般,總爺心內覺悟,把本處鄉民傳來一問,鄉民說:“此處叫作湯泉。聽見老人言講,說當初天上有七個日頭,二郎單鞭趕去六個,有一個鑽在馬蘭峪下,此泉有太陽真火,所以這水滾熱。”總爺聽了,心內想道,或者此內就有焦石,也未可定,想罷開言說:“爾等軍民有本事者,在此泉眼內取出一塊石頭,賞銀五十兩。”內中就有不怕死的,脫去衣服鞋襪,一個猛子下去,搬上一塊石來。總爺見那石頭色如墨染,祥光耀目,知道就是寶物,賞了此人一個元寶,說是再有能撈石者,還是如數賞賜,真真是財帛動人心,又有一人下去取了兩塊,得了兩個元寶。總爺吩咐軍校抱着二塊石頭,轉回營中,把民間的大缸找來幾個,打上水,倒上米,把焦石放在裏邊,立時之間,水滾飯熟。總爺一見滿心歡喜,叫軍士們飽餐一頓,又吩咐下去,上黑豆給馬煮出料來。滿營中,人強馬壯。這且不表。
且說敵兵在牆子嶺邊外,差細作打聽,說是戚總爺營內,不動煙火便會做出飯來,人強馬壯,似乎難以征戰。兵主聞言,以爲神異,倒轉幹戈出口而去。戚總爺打聽明白,凱歌回朝,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弟兄三人離了山海關,那日到了北京東直門外六里屯,天色已晚,投在一個織絹的機房住下,這房主送茶送水,甚是勤謹。小塘見他房中雖有兩張空機,卻並無人做活,知道他是本錢短少,有心助他,又怕他邪心田不能始終如一,到了臨睡之時,向徼、苗二人言道:“明日早晨你二人出去,裝着化緣,可在左近處住上三日,到第四日方許回來。”二人答應,睡了一夜,早晨起來,向主人言道:“老居士,我二人要出去化緣,好做前途的路用,不過飯時就回,我們一同起身。”言罷出門而去。
這房主打掃完了,喫過早飯,不見二人回來,走到機房一看,小塘還自睡着,說:“相公,天不早了,我家中有現成的便飯,請先起來用些,等二位同伴回來,你們隨意再喫。”
小塘見問,故意的哎哼起來,說:“老居士,我今日頭疼眼昏渾身發冷,想必是受了風了,煩駕與我找回兩個同伴,留一個在此看我,差一個回家送信方好。”主人聽說,上前把小塘摸了一摸,說:“相公想是感冒着了,二位同伴大約不久就回,待我與你熬些薑湯發散發散就好了。”言罷進去端了一碗薑湯出來,打發小塘喝了,又與小塘蓋了幾件衣服,出門向外而去,到了晚上回來,看了看小塘,只是哎哼,問及二位同伴,並未回來。小塘說:“他二人一天不回,必有緣故。”說着掙紮起來,把衣服被窩摸了遍,說:“好兩個狠心的野賊,可坑死我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濟小塘機房裝病 搬運神京城運絲
話說小塘言道:“天殺的,坑死我了,將我的銀子,盡情偷去,這可叫我怎樣回家!”說着說着放聲大哭。主人說:“相公莫要如此,你只保養身體要緊,銀錢皆是人掙之物,惱他怎的。到明日我與你請個醫者看看脈,喫兩劑藥就好了,你家在何處?我自送你回去。”小塘聽了這話,把氣平了一平,故意的要東要西,百般的試探,這主人百依百隨,並無怨言。
一連三天,皆是如此。到了第四日上,小塘起來,向主人言道:“多承照管學生病體痊癒。不知貴姓尊名,爲何放着空機,卻不織絹?”房主見問,嘆氣言道:“在下姓鄧名叫存仁,只爲平生好友,把資本叫人坑去,因此連年未做生意。”小塘順口答言,說:“學生也是姓鄧,怪不的這樣有緣,既然缺少資本,這卻不難,我有個販絲的朋友,現在此處發貨,待我找着他,賒他兩擔,包管會依。”言罷出門,向西走了幾步,見路北有一座七聖祠,走進去看了一看,原來是座空廟,走到正殿,口誦靈文,把搬運神拘來,朝上打躬。小塘說:“煩駕到北京城中,撿那富戶絲線鋪子,把織絹的上好青絲運兩擔來。可要記清他的字號住處,日後好還他的本銀。”搬運神領命,去不多時背了四捆青絲回來,放在小塘面前,說:“啓上法官,這絲是鼓樓東路北,陳明字號的貨物,請法官查收。”
小塘說:“有勞尊神,請歸本位。”打發搬運神走了。出來找了兩個閒漢,把絲擔到鄧存仁家。存仁一見,滿心歡喜,說:“相公真賒來了!不知什麼價值?幾時要錢?”小塘說:“按時價計算,對月交還罷了。你可快去料理機房,不要遲了時日。”
鄧存仁不敢怠慢,把機房打掃乾淨,找來舊日的機匠,立時之間熱鬧起來。到了晚上,機房停工,各自散去,小塘等至夜靜,把織女星請來助工。織女星領了法旨,一夜的工夫,八疋絹俱已織完,交旨昇天而去。次日早晨衆機匠一進機房,看了看絹,皆已完備,一齊亂嚷,俱說是活見鬼了。鄧存仁從院內出來,聞知此事,心中甚是驚疑,走到機前,依次一看,八疋絹果然皆完,經緯又齊,顏色又俊,單絲盡成雙絲。小塘假裝不知,也走過去看了一看,說:“衆位不必驚疑,想是主人時來運轉,神人相助,列位以後就照此樣織來,包管買賣興旺。”衆人聽說,一齊動手,將八正絹卸下機來,鄧存仁治辦香燭,供獻答謝神靈,機匠從新安機,拿這八疋作樣,織出來大不相同,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小塘推故有事,獨自出門,走不上半里多遠,迎着徼、苗二人,說:“二位賢弟,如今且別回去,到晚上可要如此這般。”吩咐已完,回至鄧家。天色將晚,徼、苗二人在外而叫門,鄧存仁將門開放,一見就問,說:“二位道爺,這二日那裏去來,把你們夥計氣的了不得了。”二人故意驚道:“此話怎講,倒要問個明白。”說着走進房中。小塘一見,說:“哎喲!好兩個大膽的狠賊,將我二百銀子偷去,還敢回來見我,有何理說?”一枝梅說:“我的哥,你可錯怪了人了,俺兩臨出去時,恐怕露白,將銀子放在炕洞裏邊,沒有言語。這也怪不得哥生氣。”鄧存仁聽說,秉上燈燭望炕洞中一看。一個布包放在裏面,拿出來打開,果然是二百銀子,存仁交與小塘,說:“相公幾乎屈了好人,快收起來罷。”大家說笑一回,各自安歇,鄧存仁那知是小塘弄的法術,完他前日假病的案件。
且說到了次日,就有南京客夾買絹,鄧存仁就將那現成八疋拿來,客人一見心中愛慕,比別的機房裏的貨物多賣一半銀子,一定五十疋,先留定銀一百兩。鄧存仁打發客人去了,將銀子交與小塘,叫小塘還那兩擔絲的客賬,小塘接來,仍煩搬運神送去。這且不提。
且說鄧存仁家的買賣,從此興旺,就把小塘弟兄三人留在家中待如上賓。那日,小塘思念韓生,正遇大比之年,寫了一封書信,把烏鴉拘來一個,將書給它拴在尾巴之上,叫它把書送至江南,這烏鴉如通人性的一般,展翅飛翔,一直飛到江南隱仙莊韓慶雲家樓角以上,不住的亂叫。韓生正在樓上看書,被烏鴉叫的心亂,用袍袖一甩,那烏鴉把雙翅一展,飛在書案上邊,把尾巴一撅,朝着韓生又叫。韓生纔要伸手去拿,見那尾巴之上拴着一封書信,連忙解將下來,拆開一看,原來是小塘給自己的書信。上邊寫着:
劣兄小塘親筆蹤,拜上江南一友朋。
自從那日分別後,時常懸念在心中。
只因目今開大比,奉請賢弟奔前程。
早到南京先納監,隨後收拾上北京。
千萬莫過九月九,包管金榜中頭名。
差遣烏鴉帶書信,賢弟一見莫消停。
韓生看罷,滿心歡喜,心想:濟兄真神仙也!這些飛鳥也聽他使喚,我想科舉的規矩乃是八月中秋,他這書中說是別過九月九日,難道今年改了日子不成?一行想着,下樓走到景氏奶奶跟前,說:“母親,方纔有一件奇怪事情。”奶奶說:“什麼事呢?”韓生就把烏鴉帶信的話說了,將書呈與奶奶,奶奶看了一遍,說:“我的兒,你的主意怎麼樣呢?”韓生說:“兒的主意是要上京,但恐日子有限誤了日期。”奶奶說:“依我看來,你濟兄有半仙之體,定有先見之明,既許你金榜有分,管什麼八月、九月,你去了自有好處。”韓生說:“雖然如此,但不忍與母親遠離,如何是好?”奶奶說:“這也不難,我有積下的二百銀子,可作盤費,把房產地土交與管家韓祿看守,咱母子帶着書童,一同進京,豈不兩全。”韓生大喜,說:“母親見的極是。你老人家收拾行李,爲兒的先去定船。”說罷走到河口,僱了一隻江船回家,吩咐韓祿看守房產,將行李叫人送上船去,然後,韓生扶他母親一同上船。
船家開船,正遇順風,不多幾日,已到南京水西門。景奶奶把銀子交與韓生,韓生上岸進城,到在戶部裏報名,兌清銀子,要了北京科舉的文書,收在身邊,出城上船,渡過江北,離船上岸,僱了一輛小車,書童將行李搬上,扶侍奶奶上去,韓生也坐在一邊,兩個車伕前拉後推,走將起來。此乃八月天氣,秋雨連綿,在路上走了一月,倒誤了半月的工夫,及至到了北直交界,已是八月二十以外。韓生看了看場期已過,且是路上泥濘難走,正要與他母親商議回家,忽見路旁有人說話,韓生定睛一看,認的是徼、苗二人,連忙下車,緊行幾步深深一躬,說:“二位兄長從何而來?”承光說:“俺奉大哥之命特來迎接賢弟。”韓生聽說,連忙稱謝,說:“二位兄長,老母現在車上,請去相見。”二人聽說,上前請安。奶奶一見嚇的面目改色,說:“二位到此有何事情?”苗慶說:“俺奉濟大哥之命,迎接老母、賢弟進京。”奶奶聽說,把韓生叫到跟前,附耳言道:“從前二人在咱家中,一個神偷,一個訛詐,幾乎沒把老母嚇死。今日此來必無好意,須要遠着他些。”韓生領命,走到二人跟前說:“二位兄長,小弟承濟兄美意,叫小弟上京,誰知路遇陰雨,誤了場期。如今進京,也是無益。方纔母親吩咐不如回家,還省幾兩銀子,敢求二位兄長回去見了濟兄,代小弟說罷。”承光說:“賢弟有所不知,今年場期已經改在九月,莫要遲疑,誤了功名大事。”
韓生立意回家,要遠二人,遂向二人言道:“老母已經吩咐,不敢不從,就此告別了罷。”承光向苗慶言道:“賢弟,你聽見了麼,半路之中忽要回去,咱大哥算的真是不錯。如今把那話給他使上罷了。”說罷,向韓生言道:“既然如此,俺也不好相強,待俺別過老母,咱再分路。”言罷,齊走到小車跟前,這一個老母長、老母短,裝說閒話。那一個把張神符貼在小車底下,說:“賢弟回家,一路保重。就此請了。”言罷向北而去。
韓生打發二人去後,叫車伕掉轉車子,仍舊回家,給他來回的腳費。車伕聽說要轉車子,直覺着重如泰山,左右轉不過來。韓生與書童一齊助力,扭了半日,竟不相干。韓生心下着忙說:“莫非他二入使了什麼法兒了麼?”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一個小廝帶着車伕往北直走。韓生一見,心下着忙,領着書童往前就趕,誰知越趕越快,正然跑的汗流,忽見徼、苗二人在路旁站着。韓生說:“二位兄長快忙替我趕趕車子。”二人言道:“你若上京,俺就替你趕趕;你若回家,我們不管閒事。”韓生恐怕嚇着母親,說:“只要趕上車子,弟就情願上京。”苗慶聽說,用手一指,那車子猛然站住,韓生這才跑到車子跟前說:“母親沒嚇着麼?”奶奶說:“卻也無妨。”
說着,徼、苗二人來到跟前說:“老母不要害怕,此皆濟兄長命俺如此,必請老母同賢弟上京,功名自然有分。”奶奶見是不能回去,無奈點頭應允。苗慶走去,僱來四個腳驢,弟兄三人連書童騎上,車伕推起小車,竟上北京。到了八月底,那日到了北京城外,從東直門繞到六里屯鄧存仁門口,小塘將韓生迎接進去,鄧存仁家服侍奶奶下了車子,讓進院中,小塘給韓生開發了車子、腳驢。鄧存仁也給韓生叔禮,擺酒接風,韓生母子就在鄧存仁家住下,這且不提。
且說這一年,嘉靖爺正宮娘娘殯天,正是八月中間,所以把考期改到九月。韓生聽見這個信息,心中大喜,連忙到順天府投文,買了卷子,等九月初八進場,到了這日,書童拿着考場用具,濟、徼、苗弟兄三人同送韓生下場,走至莊外,韓生向小塘言道:“仁兄,小弟夜得一夢,不知吉凶?”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韓慶雲高中魁首 濟小塘面辱嚴嵩
話說小塘問道:“韓賢弟,你做的什麼夢呢?”韓生說:“小弟夢見一隻綿羊撞我一頭,又見鏡子裏面一隻鮮花,纔要伸手去折,那花邁步一走,墮落深坑,復又跳出,猛然驚醒,不知吉凶如何?”小塘言道:“此夢有名無實,美中不足之兆,羊頭有角,乃是個解字,那羊撞你一頭,解元定是你中了。但鏡中之花,不過空喜。墮坑復又跣出,這是叫你早回頭,跳出紅塵之意。愚兄所見如此,不知賢弟以爲何如?”韓生說:“兄說的也近情理,但是已中解元,又說空喜,難道解元被人奪去不成?”小塘說:“也定不住,臨時自見分明。”韓生說:“若果如此,小弟可是要出家了。”小塘說:“君子無戲言,說了不可返悔。”說着閒話,不覺走出莊去。韓生辭了三人,主僕齊上牲口,來在科場門口,下驢進場,一連三場,篇篇得意。主僕出城,回至六里屯,單等揭曉。
及至到了九月二十四日,正與小塘等閒談,忽聽門外人聲吵鬧,齊往裏跑,說是韓生中瞭解元,前來報喜。韓生聽說,喜不自勝,打點銀錢賞了來人,忙到城中買了鄉試錄,帶回六里屯,與弟兄們觀看,說:“濟兄,你解的夢果然不錯,但那空喜之言,未必準了。”小塘聞言,微微冷笑,說:“如今口說無憑,再三日後自見分曉。”韓生聽了,也不理論,專等赴宴謝恩。這且不提。
且說韓生的房師名叫海瑞,與嚴嵩不和,又搭着考試官也與他不合。嚴嵩上了一本,說房師受賄,主考徇私,韓生是銀子買的解元,嘉靖爺不辨真假,竟把房師與試官降級罰俸,革去韓生的解元。聖旨一下,人人皆曉。韓生聽了這個消息,只氣的目瞪口呆,閉口無言,遲了一會,緩過一口氣來,急的他捶胸跺腳,仰面長嘆。韓生的母親走將過來說:“我的兒如今中瞭解元,爲何倒不歡喜呢?”韓生把前言說了一遍,母子抱頭大哭。小塘從外回來,明知故問,說:“賢弟,如今正該打點赴宴,爲何反倒傷感起來呢?”韓生眼含痛淚,說:“兄長不消說了,中了你的話了。”遂把前言說了。濟小塘嘆惜了一會,說:“此乃造定之數,不必悲傷。”將韓生引到前邊書房中坐下,徼、苗二人問韓生不悅的情由,小塘說:“中了鏡中花那句話了。”苗慶說:“這等說來,合該韓賢弟要出家了。”承光說:“這是韓賢弟說過的話,自然要如此了。”
韓生說:“出家二字且休提起,有一句話請問濟兄,既知小弟有美中不足之事,爲何叫烏鴉寄信,把我母子誆進京來?”小塘說:“賢弟,非是我誆你進京,只因你命中無祿,妄想爬高,所以約你前來嚐嚐這個滋味,你若參透紅塵,趁早回頭,咱好修行。”韓生聽罷,連聲嘆氣,說:“雖然命該如此,也要人力,今科不中,還有下科。”小塘說:“原來賢弟未知明白。現有一本京報,上面寫着永不科用,還論什麼下科!”言罷,從袖內掏出京報,遞與韓生,韓生看了一遍,呆呆的只是發怔。小塘說:“你灰了心罷,趁早同我出家卻是正經。”韓生說:“雖然如此,現有老母在堂,小弟不能割捨。”小塘說:“既然賢弟有此孝心,我也不好強你。且自在此住着,再作計議。”言罷取出一塊銀子,叫鄧存仁治辦了一桌酒席,與韓生解惱。飲酒之間,小塘說:“韓賢弟,你的功名到手又有這樣變更,雖是命之所使,皆因嚴嵩老賊欺君弄權,纔有這事,待明日我把奸臣羞辱一場,權當與賢弟報報仇罷。”韓生說:“兄長免勞,不要惹他。”小塘笑道:“賢弟休要害怕,縱然惹下大禍,料也無妨。”說笑之間,飲酒興盡,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小塘瞞着衆人走出門去,變作韓生的模樣,直進京城,到了東華門外,專等着閣老嚴嵩,事有湊巧,適趕着嚴嵩從此經過,小塘讓過執事,上去拉住轎欄,說:“好老賊,我今特來會你。”嚴嵩一見心中大怒,吩咐人役上前就打,小塘微微冷笑,照着人役們吹了一口仙氣,只聽着乒乒乓乓棍棒亂響,嚴嵩看的明白,說:“好你們這些奴才,莫非喫了酒了,爲何自己打起來呢?還不與我住手!”喝住人役。開言問道:“攔轎的狂生,是何名姓,報將上來。因何前來見我?”小塘微微笑道:“問我,聽真。我乃安慶府府舉生員,曾在南京納監,來至北京科舉,得中解元,姓韓名慶雲,特來問問革退解元之故。”嚴嵩說:“你的解元原是買的,已經奉旨革去,爲何前來問我?這等可惡。人役們與我鎖起來,送至刑部問罪。”人役聽說,不敢怠慢,上前將小塘鎖住,拉着往東就走。
小塘時下顯弄神通,照着衆人吹了口氣,轉東向西,直往前走。嚴嵩看的明白,說:“爾等錯走路了,爲何又往西方走呢?”嚴嵩只管說,人役們總聽不見,說着說着闖到紫禁城內,撞着嘉靖爺的太子。嚴嵩連忙跳下轎來,跪倒在地。這位太子原和嚴嵩不對,一見大怒,說:“好奸黨,真乃膽大,竟把轎坐闖在紫禁城內,見了我佯佯不理,到了跟前才下轎。
不看你是父皇老臣,先打一頓御棍。”說話之間,一眼看見小塘,說:“鎖的什麼人?與我帶將過來。”太監答應一聲,把小塘帶到跟前,雙膝跪倒。太子說:“你是什麼人,所犯何罪?從實說來。”小塘故意的滿眼垂淚,說:“千歲,微臣是安慶府秀才,南京納監,北京科舉,中瞭解元。嚴嵩參奏一本,說我是用錢買的,把前程革去。今日前來辯冤,撞着嚴嵩,將我鎖住,幸是遇着千歲,求千歲作主。”太子聽了,向嚴嵩言道:“嚴老兒,你也太弄權了。”嚴嵩叩頭在地,說:“千歲休聽他一片之言。他那解元原是買的,千歲不信,當面出七個題目,他若做的好時,算是老臣屈他。”太子說:“七篇太多,三篇也就是了。”言罷吩咐宮官,拿過文房四寶,寫了三個題目。頭一個是不遠千里而來,二道是雖不中不遠矣,三道是人不知而不慍。寫完傳於小塘說:“你若做的好時,仍舊還你的解元。若是做不出來,你也難免有罪。”
小塘本來是個飽學秀才,又修成半仙之體,三篇文章值的什事?將題目接過,立時作了三篇文章,呈與千歲。千歲看了一遍,滿口誇獎說:“嚴老兒,你看人家這樣文字如何,是錢買的解元?”嚴嵩接來,妄加了一些評論,說:“這是極容易的題目,他把現成的文字抄來,何足爲奇。他若能與老臣聯句,纔算真正才學。若是不能,還要問罪。”千歲向小塘問道:“你敢和他對麼?”小塘說:“舉子願聞。”千歲說:“嚴老兒你就出對與他。”嚴嵩想了一會,說道:
肚中無才中解元,如今革去,豈不滿而羞慚;
小塘聽了,想要趁勢罵他,遂出口對道:
心中有詐做學士,日後犯出,難免一刀苦楚。
千歲聽了此對,說:“好對法。”嚴嵩雖是心中有氣,但對着千歲不敢露出,他猛然看見小塘穿着綠袍,觸起了現成的一付舊對。說:書生聽着:
田水青蛙穿彩襖,
小塘聽了心中笑道:好一個奸賊,竟把別人的舊對子說來難我,待我就將舊句改頭換尾對他一對,奉承千歲,豈不是好。主意已定,開口對道:
上天金蟒着黃袍。
太子穿的正是黃袍,一聞此對,心中大喜,說:“嚴老兒你出的不過是個舊對,舉子的對新奇工穩,真是高才。那一舉子,你也出對,叫他對對,對來便罷;若對不上來,你可當面啐他。”小塘說:“舉子不敢。”千歲說:“有我在此,不要怕他。”小塘聽說滿臉陪笑說:“嚴老大人,學生才疏學淺,沒有好句,就是‘上大人’罷。”嚴嵩聽說,想了一想,上對下,大對小,人字必須對個狗字,但如此對法,不但文理欠通,且是惹人恥笑,不如就將下句對上罷。主意已定,說:“千歲,爲臣對個‘丘乙己’罷。”千歲說:“滿口胡言,不但文理不適,字面並其不對,舉子過來啐罷。”小塘心中想道:今日只顧羞他一番,太子若耍啓奏,復了韓生的解元,老賊懷着今日之恨,日後定受其害,不如早從遁中走了,以絕後患。算計已定,說:“千歲,舉子當真的要啐了。”千歲說:“只管啐罷。”小塘含着一口唾沫照着嚴嵩就啐。老賊用袍袖遮了面門,往後倒退。小塘往前就趕,此處就是金水河沿,小塘伸手把老賊的袍袖拉住,就象打架的一般,適趕着地下有塊石頭,小塘用腳往河中一跳,早借遁法走了。那一些宮官太監一齊嚷道:“不好了,嚴先生把個舉子推在河中去了。”太子聞言,心內着忙,叫水手下去打撈,不見蹤影。太子大怒,用手指定嚴嵩罵道:“好你這個奸賊,竟敢在我面前放肆,把個舉子推在河中。人命關天,非同小事,武士們與我打這老賊。”衆多武士聞聽此言,一齊動手,把嚴嵩拉倒,拳頭巴掌打了一頓。太子喝退武士說:“暫且饒了你這老賊,權且回去,明日聽參。”言罷回宮而去。嚴嵩鼻青眼腫,手提着玉帶出東華門上轎回府,躺在牀上哀聲不止,嚴世蕃聞知此信,前來觀看,父子二人恐怕千歲上本,打點了些金珠,連夜到太子的國丈李皇親家求情。到了次日,李皇親求了太子,才把此事壓下。
且說小塘從遁中出了前門,走到天橋,天色已晚,看見一座小廟,走將進去。只見中樑上吊着一盞琉璃燈,滿屋裏明亮,原來是座七聖神祠。小塘看罷,拜了幾拜就在供桌一旁盤膝打坐。那天約有半夜,忽聽的喝道之聲,睜眼往外一看,但只見對對執事分列左右,後邊一頂四人大轎,走向街西一間破房子裏去,隨後靜悄無聲。小塘趁着月光看的明白,見那門面只有一間,如何住的下這些官員?心中疑惑,等到天明,走到路西房子門口一看,房門鎖着,牆根底下放着個破缸磨子,原來是個豆腐作坊。看罷,走到對面酒鋪子裏,把手一拱,說:“請問一聲,對門的豆腐房爲何不開門呢?”酒家說:“相公休要提起,裏面不知是些什麼妖精,夜夜混鬧,所以房主搬出去了。”小塘說:“房主姓什名誰,現在何處?”
賣西的說:“房主就是開豆腐房的老王,今在這趙村甸東頭,街東第二家籬笆門就是。”小塘聽說拱手相別,往南而去。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磨大王興妖作祟 碾將軍領衆搶親
話說小塘走到王家門首,叫出王老者來,要賃他的豆腐作坊,王老者告以有妖之故。小塘說:“學生善會捉妖。這卻無妨。”老者說:“那妖精不是好惹的,相公要賃房子另往別處去罷。”小塘說:“不瞞長者,我的來意原是耍捉妖怪,並非什麼賃房子,只把鑰匙給我,今晚包管成功。”老者聽說,滿心歡喜,把鑰匙給了小塘,說;‘相公,你若果能除妖怪,等我開了門,做上好的豆腐請你。”小塘說:“放心,管你不日前去開門。”言罷,別了老者,散步閒遊。游到一個花園之內,但只見菊花盛開,顏色鮮明,正在賞玩之際,園工過來言道:“相公要買花麼?”小塘說:“雖然要買,喫虧五色不全。”
園工說:“相公你沒仔細看看,色道全多着咧。”小塘說:“沒有黑、綠二色,如何算的過俱全呢?”園工說:“相公哪裏話,自古以來菊中無此二色。”小塘說:“現在我有這幾樣種子,待我種來與你瞧瞧。”園工聽說,不由的大笑說:“相公好會說謊,縱然你就會種,到幾時纔開花呢?”小塘說:“立時就開。”遂把畦中花埂子平平,將種子兩顆栽在那裏,用汗巾蓋上,吹了幾口仙氣,將汗巾一揭,說:“園工你來看看。”園工過來一看,喜了個不亦樂乎,說:“神仙相公,你這個方法果然是妙,可將這個方法傳給我嗎?”小塘說:“這法是傳不得人的,你可將這兩顆花移出來,往嚴府去賣,保管得他二十兩銀子。”言罷出園,往天橋而去。及至來至豆腐房前,天色已晚,開了鎖,推門進去,復將門關上,走到房中一看,塵土滿地,物件俱全,只有豆腐磨子少了兩扇,小塘看罷,心中疑惑,遂開了後門,就在窗戶底下盤膝打坐專等妖精。
那天到了三更時分,忽聽的一陣風響,滿屋裏鬧鬧哄哄,說是:“板丞相、石國舅、杵先鋒,爾等全來了沒有?”一齊答道:“我等俱全來了,只有磨皇后還未到來。”磨大王怒道:“想必被碾二搶去了!”正然說着,忽聽的一陣風響,娘娘回來,向磨大王言道:“夫主可不好了,奴家走至半路途中,遇見惡賊碾二,前來搶我,是我得便逃回,那惡賊隨後趕了來了。”一言未盡,忽聽的喊殺連天,燈籠火把打將進來。小塘在窗外聽的明白,念動降妖咒,手掐三臺訣,大喝一聲,說:“妖精哪走!”噹的一聲,一腳把門跺開,妖精一見,個個驚慌,才然要跑,小塘用寶劍一指,皆顯原形,上前下跪。小塘喝道:“爾等是些什麼妖精?報上名來。”磨大王說:“仙長在上,我是一扇石磨。下邊有臍的爲陽,稱爲大王,上邊無臍的爲陰,就是皇后。板丞相是個捶板石,鼓將軍是押磨的石鼓,石臼子稱爲國舅,石杵子稱爲先鋒。原來都是老王家使的傢伙,只因孩子破了鼻子,把血固在我們上邊,所以日久年深成了氣候,夜間在此處相會,天明往西山安身。來回走動,從鵝莊上經過,那個碾二必定截住廝殺,一心要搶我這皇后,求上仙除暴安良把那碾二除了,就是莫大的陰功。”
小塘聽罷,一聲斷喝,說:“世間怪物哪裏有什麼善惡,待我一概皆除,爲民除害。”衆妖聞言,一齊哀告。小塘忽然想道嚴耑行奸,神鬼不佑。如今這起妖精苦苦求饒,何不叫他們前去把嚴府混亂一番。主意一定,向羣妖言道:“爾等既然求饒,我也不忍殺你們。你們可到嚴嵩府中鬧他一番,不得有違。”衆妖領命,一陣妖風,全然不見。不多一時,天色大亮,王老者推門進來,說:“相公,妖精怎樣了呢?”小塘就把是何妖精,並已經往別處去了的話,說了一遍。王老者心中大喜,要留小塘款待,小塘推以有事,拱手相別,王老者從此又做生意,安然無事,這且不提。
且說衆石精,一陣妖風到了嚴府,正趕有嚴府起造樓臺的磚、石、木料,堆積如山。石精一見,俱混在石頭裏面。到了次日,管家年七查點材料,點到石料跟前,但只見碾子、石磨、石臼、石杵、捶板石,石鼓子盡在裏邊。年七看罷,心中大怒,說:“好一些瞎眼的狗頭,弄來這些東西,要它何用?”
買辦的言道:“當家爺,小人並沒買過這些東西,不知這是哪裏來的。”年七說:“好奴才,妄開銀錢,故推不知,若不打你,如何出的此氣。”石匠聞言一齊言道:“七爺莫要屈了好人,昨日點材料的時節,小人們親眼見的,並沒這些東西。今日忽然有了,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待匠人們費些工夫把石磨、碾子做成材料。只求七爺開恩,免打買辦的罷。”七爺說:“也罷,且看衆人面上,饒他三十大板。以後若是再要如此,定責不恕,把這些不成用的小物件,誰要的,拿了去罷。”匠人聞言,謝過年七。這且不提。
且說石匠拉過碾磨,一齊動手,只聽着碾子說道:“石匠爺,我與你無仇無恨,苦苦剝我,是何緣故?”旁邊石鼓哈哈大笑說:“碾二,你諸日以強壓弱,要搶人家的老婆,今日可也遇着鐵傢伙了麼!”石磨言道:“可惜不分善惡,連我也掛帶了。”石匠們聽見這話,嚇得東跑西奔,齊叫打鬼。年七隻是發愣。正是衆人驚慌,適趕着嚴嵩回府,前門聽見衆人吵鬧,問其所以。年七把石頭說話的事,說了一遍。嚴嵩說:“吾乃朝中大臣,何方邪物敢入我府?待我親自看來。”言罷,走到跟前,把那些石頭傢伙端詳了一回,並沒什麼異樣,向年七言道:“好好一些石器,怎就見神見鬼,會說什麼話了!似此張狂,俱該重責。”言還未完,忽見那碾、磨亂轉,石臼子、石鼓子、捶板石滿地亂跳,嚴嵩一見嚇的魂不附體,往後飛跑,跑的過慌,不防備被門坎子一絆,栽倒在地,手下人急忙扶起,送入書房牀上,只見他二目緊閉,口中只說“有鬼1”就似那中瘋的一般。外邊的那一些匠人見風不順,也都跑了,年七連忙差人把天壇裏的法師請到府中,誰知那些妖精俱各不怕,倒把法官的衣服扯了,法冠也被打掉了,嚇的個法官,披頭散髮,逃命而去。這些妖精足足的鬧了一夜,天明方纔安靜。到了日出三竿,嚴嵩起來,仗着膽子,吩咐衆人圍隨齊至前邊。一看,只見那些東西俱在大廳內,堆成一堆,嚴嵩吩咐,叫人役用繩槓把這些東西擡出,豈人入役雖多,總是不能抬動。嚴嵩無奈,吩咐將廳門封鎖,再請法官除治,這且不提。
且說嚴嵩的兒子,名叫世蕃,另有一處私宅,就在閣老府的西邊。一日拜客回家,剛然下轎,只見門前筐內兩顆菊花,一黑一綠,心中甚是驚異,走進府中,坐在廳上,吩咐人役,叫賣花的拿在裏邊,仔細一看,只見那花開的又鮮又嫩,枝葉又全,果然是好看,遂向賣花的言道:“你這花要多少價錢?”園工說:“小人怎敢討價,任憑太爺賞罷!”狗子最喜的是人奉承,聞聽園工之言,滿心歡喜,吩咐將花留下,賞他二十兩銀子,將花抬到書房,視如珍寶。忽然聽見閣老府內出了妖怪,鬧的闔家不安,吩咐人抬了兩盆菊花,前往閣老府中,與他父解悶。嚴嵩一見,以爲新奇祥瑞之兆,遂叫人擺在書房,父子二人賞菊飲酒。嚴嵩向狗子言道:“此花顏色雖異,但不知香味如何?”狗子說:“其百倍於尋常,待孩兒折一朵來與父親聞聞。”言罷欠身,纔要伸手去折,忽聽的菊花喊道:“嚴世蕃千萬莫要掐我。”父子二人聽見這話,一齊發怔,又只見花枝上面一陣煙起,兩朵鮮花變成血淋淋的兩顆人頭。一個是楊繼盛,一個是閣老夏言,一齊大罵嚴嵩,前來要命。嚴嵩一見嚇的魂不附體,跑進臥房將門關上,死也不敢出來。把一個狗子嚇倒在地,口歪眼斜,成了癱症。手下人擡回家去,請醫調治,這且不提。
且說兩顆菊花放在書房之中,無人敢進去抬,只得將門封鎖,到了晚間,大廳上石精作祟,書房內鬼哭神嚎,嚴嵩無奈,寫了幾張請人的帖子,使人拿出,各處去帖,上面寫的是:
閣下嚴府,今被妖精混亂,無論軍、民、僧、俗人等,如有能驅除者,願謝白銀一千兩。此帖爲證,決不食言。
且說濟小塘自從豆腐房捉妖之後,仍回六里屯店中,鄧存仁一日進城,看見嚴府的帖子,回家告訴小塘,小塘說:“這是愚下的手段,混亂他一番,如今既然他有這個帖兒,正好取來他的銀子賑濟饑荒,但是我們弟兄三人難以出頭。除非鄧賢東前去走走。”鄧存仁說:“恩兄,這事我可如何去的?”
小塘說:“我有兩道靈符與你,包管你進門邪退,手到病除。”
言罷,取出神符兩道,用紅白紙各自包上,交與存仁,又向存仁耳邊囑咐了幾句。存仁點頭出門,進城到閣老府的門首,向門上人把手一拱,說:“掌家的請了,在下專門除邪,煩你通報進去,請出個正經人來說話。”門上人聽見這話,連忙報與年七,年七吩咐有請,門上人把存仁領進到了年七跟前。年七抬頭一看,說:“這個人非僧非道,有何手段,敢說是會除妖呢?”存仁說:“在下曾遇高人傳授降妖除邪,連帶着醫治病癱。掌家的太爺休要小看了愚下。”年七說:“我家大爺目今嚇了個癱瘓,你能治麼?”存仁說:“手到病除,永無後患。”年七說:“你要多少謝銀?”存仁說:“謝銀二千,連除妖的謝銀共是三千,要短少是不治的。”年七說:“話是如此說,但不知你的手段如何?請問你貴姓尊名?”存仁說:“實不相瞞,在下是鄧存仁,在六里屯開個小小機房。”年七說:“原來是鄧機戶,若有手段,果能除妖治病,謝銀包在我身上。”存仁說:“空說無憑,要先立下文約。”年七是被妖精嚇怕了的,聽說這話,連忙應許。寫了三千銀子的文約,遞與存仁。存仁收了,向年七言道:“叫人與我點個火來,待我先除妖怪,再去治病,你可叫人先把二處房門開開,我好施展法術。”年七聞言,叫人開了二處房門,點了火來,交與存仁,存仁將紅紙包的靈符取出,用火點着,往空一拋,滴溜溜隨風而起。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焚靈符退除邪鬼 索謝銀賑濟饑荒
話說那道靈符隨風而起,只聽着半空中一聲雷響,早把羣妖驚壞。年七一見,心中歡喜,連忙稟了嚴嵩,嚴嵩走到前邊,先到了書房門首一看,只見兩顆菊花並無蹤影。兩個盆子被打了個粉碎,地下還有一灘紫血,又到前廳一看,但只見隔扇大開,一些石頭傢伙全然不見,地下放着一個柬帖,叫人進去拾來一看,上面寫着八句言語,說道是:
神符莫作等閒瞧,驅鬼除邪遠遁逃。
任你瘋迷與癱瘓,一見符水自然消。
從今災退人安樂,還當步步把好學。
謝禮三千不可少,倘然圖賴定吞刀。
嚴嵩看罷,心下大驚,向年七言道:“不知是何神聖留下一個柬帖,說此人連癱疾也能除治,你可將他領在那邊,快與大爺治病。”年七說:“小人已經與他批過合同捉妖、治病,他要謝銀三千兩。”嚴嵩說:“不錯,柬帖上寫的也是如此,謝禮足數給他,千萬不可短少。”年七領命,把存仁領到世蕃的私宅書房之中,年七叫小廝連軟榻把世蕃擡出。存仁上前一看,只見他口眼歪斜,昏迷不醒。看畢,叫人取了一盅無根水來,點了一盞明燈,把白紙包的靈符取出,在燈上焚化,放在無根水中,用手撩勻,灌在狗子腹內。不多一時,只聽狗子腹內響了幾陣,一口濁瘓吐在塵埃,立時間手足活動,待了一會翻身爬起說:“嚇殺我了,還不告與相爺!”年七一見,喜的眉開眼笑說:“大爺別害怕了,現在這位明月把相府的妖怪與書房中的鬼花盡皆除了,大爺的病體也是他治好的。共總該他謝銀三千兩。大爺快兌三千銀子與他,好打發他回去。”
狗子聞言,眉頭緊皺說:“爲何他詐這些銀子?”年七說:“這是大老爺知道的,若不給他終有後患。大爺若沒銀子,小人先與大爺墊上,不過上大爺一筆賬就是了。”言罷,將存仁領到庫上,兌了紋銀三千兩,用三個麻褳口袋裝上,備了三個騾子,叫內司跟着送在六里屯存仁家中。鄧存仁送了內司五兩銀子打發回去,把小塘請出說:“恩人的神符果然靈驗,現今得了嚴府白銀三千兩,俱在這三條口袋之內,請恩人收去。”小塘說:“我原說過,要取這宗銀子賑濟饑荒,就煩店東代勞再請幾位年高有德之人,把三千銀子分爲四股,在京城四處買糧放賑。你也算一件功德。”存仁依言就去料理此事。這且不提。
且說韓慶雲在鄧存仁家住着,無事之時教他兩個孩子唸書。那一日,韓生的母親忽然無病而亡。韓生在學館中聽說此信,與小塘同到院中,只見奶奶倒在炕上,二目緊合,鼻口無氣,早已身亡過世。韓生看罷,滿眼垂淚,向小塘言道:“兄長可有什麼方法救的母親還陽?恩有重報。”小塘說:“賢弟,豈不知藥救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如今老母大數已盡,氣絕身亡。這可如何能以搭救!”韓生聽罷,哎喲一聲,栽倒在地,小塘連忙上前扶起,喚了多時,韓生復又醒來,上前抱他母親的死屍放聲大哭,只哭得死去活來,無止無休。正在悲痛之際,承光早和苗慶從外進來,哭了幾聲,和小塘三位苦苦相勸,韓生才止住眼淚,說:“衆位兄長,小弟身在他鄉,手內空虛,這可如何是好?”小塘說:“賢弟放心,現有嚴嵩的三千銀子,雖然拿去贍濟,從內裏抽出百八十兩銀子足夠用了,連送靈回家,我一面全管。”言罷就叫鄧存仁到賑濟地方每處抽銀二十兩,共湊了八十兩白銀,置買了棺木入殮。放過一七,駕了兩個長行騾車,送韓生和靈柩起身,韓生千恩萬謝,扶靈起程。小塘說:“韓賢弟,這是神符一道,貼在棺木頭上。你可緊緊扶定靈柩,包管你七日之後可到安慶。我還有四十兩銀子,到家以爲喪葬之資,待老太太身入土,守過百日,即刻早回,有個大大的前程等你,千萬不可遲誤。”
韓生聽畢接過銀子,又接過神符貼在棺頭之上,與書童扶靈起身。仙家的法術果然奇妙,走到路上兩個騾子其行如飛,六七日的工夫,到了隱仙莊。莊上有自己看門的蒼頭,又煩了幾個鄰舍,把靈柩抬進院中,停在中堂,打發騾夫回去。開喪破孝,放了七日,出殯之後,守過百日之期,想着小塘的言語,將家園交與蒼頭,依舊和書童起身上京,半月的工夫復到六里屯鄧存仁家,小塘與徼、苗二人一見韓生,滿心歡喜。小塘說:“韓賢弟真信實人也。”苗慶說:“大哥不知,韓賢弟今日之來想是動了出家的念頭了。”韓生說:“小弟雖有出家之念,如今並非出家之時。濟仁兄曾許我有個大大的前程,所以不遠千里而來。若叫我出家入道,除非是出將入相,做一個公侯駙馬,烈烈轟轟顯耀一番,了我平生心願,那時方肯出家。”小塘哈哈大笑說:“韓弟好個志向,眼前定有一番事業。”言罷從懷中取出一個砑砑葫蘆通與韓生,說:“賢弟,你的富貴功名盡在此葫蘆之中,你可帶在身邊,出門向東南而去,自有一番奇遇。”韓生聽罷接過葫蘆帶在身邊,辭了衆人,出門往東南而去。
韓生功名心勝,不問備細,往東南走夠多時,神疲力倦,看見前邊有個土臺,坍壞不堪,走至跟前一看,上邊有一碑碣,寫着一行大字,是戰國樂毅拜將金臺,旁邊一棵槐樹,又高又大,枝葉甚盛。韓生正在睏倦之際,且是天氣又熱,將葫蘆放在樹下,當作枕頭,放倒身子,睡將起來。真正是一覺心安穩,夢魂到陽臺。剛剛的合上二目,只見有人,睜眼爬將起來。來了一位長者,開言說道:“相公你這個葫蘆乃是無價之寶,跟老漢前去,自有一番好處。”韓生聽說滿心歡喜,向老者言道:“我若果有好處,恩有重報。”言罷,跟着老者往前就走,走了多時,來到一座城池,只見門上石匾的金字乃是烏衣國。韓生看畢心下自思,離了六里屯不過半日,爲何另有一個國度?一行想着,走進城去。但只見人煙鬧市,買賣成行,無數的人民都是穿着青色衣服。韓生看罷,心中疑惑。又只見迎頭來了一隊執事,齊聲喊道:“丞相來了,閒人還不閃開!”韓生躲之不及,被兩個青衣拉到轎前,轎內的丞相言道:“我看你不是俺本國之人,或是哪裏來的奸細,從實說來。若要不然,一定打死:“韓生聽說,心中害怕,說:“大人息怒,學生乃江南安慶府的秀才。上科同老母進京,曾中解元,不幸遇着奸臣,無故革去,後來遭了母喪,扶靈回家。只因思念朋友,復到北京。有一個敝友濟小塘,給我一個葫蘆,叫我帶在身邊,往東南來,自有好處。故此學生信步而行,誤入貴地。”丞相聽畢,滿臉陪笑,說:“原來是個文華之人,方纔言語冒瀆,多有得罪。把你那個葫蘆給我瞧瞧。”韓生聽說,忙從身上解下葫蘆,雙手遞進轎去。丞相接去一看,連聲喝彩,說:“真乃仙家至寶,國王遍處找尋,誰知落在賢士之手,跟我上朝見駕,包管你有一場富貴。”韓生聽說心中甚喜,跟在轎後穿街過巷,來到午朝門前,丞相下轎,向韓生言道:“賢士在此少等,自有好音。”言罷進朝,不多一時,傳宣官出來,把韓生領至朝中。韓生跪倒,國王見韓生人品出衆,心中大喜,開言問道:“上天賢士貴姓高名,仙鄉何處,因何至此?”韓生見問,將姓名來意說與國王,國王說:“你乃上邦名儒,若非有緣,何能至我偏邦。方纔丞相把你的葫蘆獻與我孤,真乃仙家至寶,我有心招你做個駙馬,但只公主有一對聯,不知你可對的上否?”言罷從袖中取出花箋,叫內侍傳與韓生,韓生接來一看,上寫着:
鞋頭繡鳳鳳穿花,鞋動鳳舞;
韓生看罷向國王言道:“學生才疏學淺,恐怕對的不工,既然承命、少不的胡亂對對。”言罷向內侍要過筆硯,不用思想,立時寫上一對,叫內侍傳與國王,國王一看對的是:
扇面畫龍龍戲水,扇動龍飛。
國王看罷甚喜,手拿花箋轉回宮去,叫內侍送與公主去看。公主看了,甚是如意,吩咐內侍,還要親自考驗。內侍回來稟了國王,國王依允 叫把韓生宣到昭陽正院,賜了繡墩,在殿上坐下。蘭英公主隔着簾子把韓生端詳了一回,真真是少年風流,令人可愛,看罷提筆寫了一句對聯,叫宮娥送與韓生。韓生接來一看,上寫着:
雨裏打牆,搗一堵,倒一堵;
韓生看了暗誇公主的才學,這裏也有現成的筆硯,韓生得筆寫了十個字,對的是:
風中點燭,流半邊,留半邊。
寫罷交與宮娥,宮娥拿到簾內,公主一看,十分歡喜。叫宮娥吩咐出來,讓韓生朝房候旨。韓生領命,回到朝房,自己坐了一會,不覺的一陣疲倦,竟自睡了,一心裏想着要招駙馬,魂夢之中呆呆的候旨。正在盼望之際,從外邊進來兩個內臣,向自己言道:“窮酸聽旨,公主說你品貌不濟,才學欠精,快快出去,回你的家吧。”韓生聽了這話,好似掉在涼水裏的一般,怔了一會,不由的捶胸跺足,呻吟長嘆,才然往外要走,忽聽得有人言道:“國王旨下,韓賢士後宮相見。”
夢中的韓生聽說這話,把眼一睜,只見兩個宮官在面前站立,說:“韓先生,國王有旨,命你便殿更衣,好與公主成親。”韓生把眼揉了兩揉,說:“二位內侍,這可是夢是醒呢?”宮官笑道:“明明醒在這裏,爲何說此夢話。”韓生聽畢,方知以先是夢,喜的他眉開眼笑,同兩個內侍便殿更衣,往後宮而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韓慶雲夢裏做夢 濟小塘法中變法
話說韓生來至昭陽正院,只見國王與三宮六院坐在合歡殿上,無數的宮娥才女兩旁站立,真正是若要大富貴,還讓帝王家。只聽內侍言道:“王爺有旨,駙馬乃上邦貴客,中國名賢,免行君臣之禮,今乃吉日良辰,命丞相爲媒,三宮六院同王爺主婚,就請公主與駙馬同拜花燭成就良緣。”吩咐已畢,才女把公主扶出後宮,在合歡殿上同拜天地,鴻臚司一旁贊禮,笙琴細樂,好不熱鬧。拜罷天地又拜高堂,夫妻交拜以後,王爺傳旨送入洞房,飲了合歡酒。韓生在燈下觀看蘭英公主,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怎見得,現有幾句詩爲證:
淡掃梨花面輕盈,楊柳細腰不禁風。
滿面堆歡如含笑,一團渾是姣形容。
韓生越看越愛,打發宮女散後,閉上宮門,共入銷金帳中,不用說你貪我愛。次日,宮人報道:‘濟小塘求見。”韓生想濟小塘如是知道我招了駙馬,不過前來賀喜,少不的見他一見。想罷走在大門以前,把小塘迎進待客廳去,分賓主坐下。韓生說:“多承仁兄指教,小弟果然有此奇遇,正要差人去請仁兄,不料今日仙駕光臨,還求仁兄見諒。”小塘說:“不敢,際遇乃各人的福分,愚兄怎敢當指教二字。”說話之間宮官擺上酒席,二人對坐共飲,韓生把得招駙馬的始末向小塘說了一遍。小塘說:“賢弟休怪愚兄直言,你今日這場富貴乃是妻子攜帶,論文不曾名登金榜,論武又沒汗馬功勞,你如今還是依靠別人保護,焉能保舉別人。奉勸賢弟死了這個念頭吧。”幾句直言,說的韓生無言可對。一連敬了小塘三杯,說:“兄長言到此處,小弟好不羞慚,但只一件,小弟也有拜將封侯之心,只是沒有機會。”小塘說:“賢弟既有此念,自然遇會,劣兄有幾句詩詞,要你謹記。”言罷手敲牙箸作詩一首,詩曰:
志大心高人難及,可惜時垂命運低。
當年解元非虛假,如今駙馬不真實。
忽然又想爲將相,於今爭戰已立基。
掛印封侯道心願,只恐樂極又生悲。
小塘歌畢,把酒斟上一杯遞與韓生,說:“賢弟,愚兄的言語休要認真。也不可不信。還有一件事情幾乎忘了,我給你的那個葫蘆,今在何處?”韓生見問,滿臉陪笑,說:“小弟言過,我這富貴是從葫蘆裏邊得來,今被烏衣國王收在皇宮內院以爲至寶。料想此物不能歸還仁兄的了,但不知價值多少,小弟情願奉補。”小塘微微冷笑說:“賢弟說哪裏話,一個葫蘆什麼出奇,愚兄還有一個,若要用它,索性都送賢弟。”言畢從衣衿之下,取出一個砑砑葫蘆送與韓生。韓生仔細一看,見與那個葫蘆分毫不錯,說:“仁兄,這個葫蘆不知有什麼好處?”濟小塘道:“好處多着的咧,有幾句歌詞待我念與你聽:
小小葫蘆妙無窮,先者爲雌此爲雄。
善能呼風與喚雨,還會撒豆就成兵。
糧草軍器般般有,兵書戰策件件精。
掛印封侯非難事,全仗內裏勇先鋒。”
小塘歌罷,說:“賢弟若要不信,何不跳在裏邊看看。”韓生聽說不由的笑將起來,說:“兄長休要取笑,這小葫蘆能有多大,如何跳的進去?”小塘說:“賢弟,我料你不信,果然如此,待我跳進去試試你看。”言罷,將身一縱跳在葫蘆裏面,全然不見。韓生說:“仁兄,別變戲法了,快着出來,喫幾盅吧!”叫了幾聲不見動靜,拿起葫蘆來看了一看並無蹤影,韓生不由哼哈長嘆,服了小塘是個神仙。方要回後邊去,只見守門的百戶喘吁吁的跑到面前說:“駙馬爺,國王有旨請駙馬急速進朝議論緊急大事。”韓生聞報,把葫蘆交與一個宮官,吩咐送與公主用心看守,上馬出府,帶領手下,不多時到了朝中殿前見駕。國王吩咐免禮,賜坐。韓生在一旁坐下。國王說:“駙馬,今有槐北坡州黃衣小國近來取了一員猛將,叫作馬大婁,綽號生鐵嘴,帶領十萬雄兵前來犯邊,特請駙馬前來商議此事。”韓生說:“小國無知,既然來犯邊界,少不的遣將發兵對陣迎敵,休失上邦的瑞氣。”國王說:“孤的主意正要如此。”言罷,吩咐二子烏豹、烏熊,帶領十萬雄兵出城迎敵,國王同韓生親自上城觀陣。
且說黃衣國主將馬大婁,正在城外討戰,忽見城門大開,從裏邊出來兩員大將,領着無數的人馬奔前來,馬大婁並不答話,一馬衝將上去,三五個回合把烏熊斬於馬下。烏衣國王在城上看的明白,哎喲了一聲,栽倒在地。韓生在旁喚了多時,國王醒轉過來放聲大哭。正在傷感之際,只聽的城下喊聲不止,人叫馬嘶,國王與韓生往下一看,只見大太子同本國的人馬敗將下來,國王吩咐即開城門放進人馬,復又將門關上。黃衣國的人馬趕到跟前看了看城門緊閉,撥開人馬,將烏衣國圍了個水泄不通。國王一見魂不附體,呆呆的只是發怔。丞相轉將過來說:“主上不必驚慌,依爲臣的主意,如今咱國將老兵殘難以爭勝,不免且將免戰牌掛出,回朝寫榜招集賢才,若遇英雄好漢拜他爲將,自然能解此圍。”國王依言,領定文武回朝,寫榜各處張貼,整整的等了三日,並沒個賢士。國王正在焦愁之際,只見一個巡城的副將跑至金階朝上跪倒,說:“啓我主得知,馬大婁將免戰牌打碎,聲聲要降書降表。還有許多不遜的言語,望城大罵。乞吾主定奪。”
這員副將剛然奏罷,又有巡城官上前跪倒,說:“啓明我主,今有馬大婁從城外射了一枝箭來,上邊帶着一封書字,特來獻與我主過目。”國王聽說,接過來拆開一看,乃是一張反表。寫着:
黃衣國元帥馬大婁,字通烏衣國王知悉,如今已困城池,既無能將出馬,就該速獻降表。若再遲延,殺進城去,拿住公主作我的妻妾,駙馬爲軍中奴僕,那時休道本帥不仁,後悔無及矣。
國王看罷,氣滿胸膛,半晌不能言語,韓生向國王言道:“主上看了反書爲何不發一言,待小婿看看是些什麼言語,再作計議。”國王見韓生要看反書,連忙袖在袖裏,說:“此不過是寫了些討戰的言詞,看它無益。”韓生見國王不給他看,知是沒有好話,再三懇求,國王無奈,遞與韓生。韓生看了一回,不由心中大怒,說:“好匹夫,焉敢如此張狂,句句傷人,特我領兵出城拼一個死活,方泄此氣。”國王聞言微微笑道:“你乃文人,不通武略,如何能以領兵對敵。賢婿莫要生氣,不如咱寫降表與他罷。”韓生見國王小看與他,只氣的搓手舞掌,說:“主上休要輕視,小婿雖系腐儒,志向頗高,我今日領兵前去,若不殺他個片甲不歸,誓不爲人。”國王說:“只怕駙馬不能,若果有此本領,朕就拜你爲帥。”言罷,將帥印交與韓生,又賜了一口尚方寶劍,說:“賢婿此去步步留心,果然得勝回來,情願與你平分江山。”韓生說:“爲臣進忠理之當然,況女婿有半子之分,些須微力,何必掛齒。”言罷出朝,回至駙馬府中,把黃衣國造反,甚是張狂,今日自己爲帥領兵對敵的話說了一遍。公主滿眼垂淚,說:“二家兄死於敵人之手,想是賊人厲害。如今駙馬掛印,我有三件事情替你耽憂,頭一件不曉孫武兵略,第二件將老兵殘,第三件不能出馬對敵。這個元帥似乎難做。”韓生先時一見反書上的言語,怒氣攻心,所以纔有幾分英勇之氣,今聽公主這番言語,句句不錯,把那豪氣去了八分,低頭沉吟。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說:“公主放心。”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韓駙馬花園試寶 風如虎軍前立功
話說韓生言道:“公主所慮雖善,豈知我昨日交與公主的那個葫蘆是件至寶,兵書戰策精兵猛將裏邊全有,若要不信,取來當面試看。”公主聽說、叫宮娥把葫蘆取來交與韓生,韓生接將過來揭蓋一看,還是空空的一個葫蘆,心中想道:濟兄長之言原來不假,待我祝讚一番看是如何。想罷,將葫蘆兩手舉定,暗暗的祝道:“神仙,濟仁兄賜我這個葫蘆,曾許我拜王封侯;今有敵兵外患,烏衣國王拜小弟爲帥,寶貝果有靈驗,賜我兵書一卷。”祝罷,葫蘆口兒朝下往外一倒,唰的聲倒出一卷來,拾起一看,面上寫着:天字第一卷兵書。韓生說:“有一卷必還有二卷三卷。”復連倒了兩倒,果然又有兩卷,乃是地字人字二三卷兵書,韓生依次揭開看了一遍,天字號乃安營下寨,地字號乃聞隱埋伏,人字號乃攻城略敵,其法滿詳。
韓生看罷心中大喜,說:“公主,你說我一個寒儒不曉的兵書戰策,豈知寶貝里邊件件皆全,內中還有許多的妙處,同我到後花園內,待我試與你看。”言罷同到花園,韓生叫宮官取來黃豆一升裝在葫蘆裏邊,雙手捧定,暗暗的祝讚了一回,往外一摔,摔出了無數的人馬,旗分五色,在五方站住。當先還有一員大將,黑盔黑甲,豹頭環眼滿部虎鬚,面如鍋底一般,坐下黑馬,手中使長槍,那一團的殺氣令人可怕。韓生向公主言:“你方愁着無有勇兵強將,這些人馬可不弱麼?”
公主見問連聲稱妙。韓生向臺下問道:“將軍貴姓高名?仙居何處?”那將說:“末將姓風,名如虎,綽號猛先鋒,乃槐西沙板窩人氏。”韓生聽畢滿心歡喜,說:“好一個猛先鋒,我就封你總領先鋒之職,領定人馬在教場伺候。”風如虎答應一聲,帥領人馬往教場而去。公主見了喜的眉開眼笑說:“駙馬,此去定然成功。但只一件,既爲元帥,必須有副披掛纔好。”
韓生說:“有何難哉。”從葫蘆中倒出來金盔、金甲、帥帶寶劍,件件皆全。韓生披掛起來,公主甚是歡喜,吩咐宮娥看酒,與韓生餞行,韓生飲了三杯,辭別公主,來在前廳上,上馬出府,來至教場,同風如虎領定人馬出了北門,直撲黃營而來。
且說馬大婁正要領兵罵陣,忽見從城內出來無數兵馬,爲首兩員大將。馬大婁用聲招呼說:“來將休要往前使馬,有你帥爺在此。”韓生聽見有人招呼,抬頭一看說:“黃面賊莫非就是馬大婁麼?”馬大婁說:“怎敢言你帥爺尊名,爾等爲誰,通上名來。”韓生說:“吾乃烏衣國王新招的駙馬姓韓,雙名慶雲,原來是中國安慶府的飽學秀才,今因爾等張狂,國王拜我爲帥,領兵前來擒你。”馬大婁聽罷微微冷笑說:“可見是你國中無人,用你這無能之人爲帥,我勸你早些回去,叫你岳父快寫降表;如若遲延,打破城池,公主就成了我的人了。”韓生聽了氣衝斗牛,說:“猛先鋒,與我捉這反賊。”先鋒聞言挺槍出馬,和馬大婁殺在一處,風如虎乃仙家點化,槍法精奇。馬大婁招架不住,敗陣而逃。韓生一見傳令往下追趕。趕至一道河邊,馬大婁見無船隻,甚是驚慌,忽然從柳陰下過來兩個學生,把手中玩的桃棍劈成一隻席長筏,將黃衣人馬渡將過去,韓生趕到跟前,二生已將席筏看不清了。韓生一見不由的怒從心起,說:“猛先鋒,與我將此二生拿住。”
兩個學生聽見這話,自己走到元帥馬前說:“貴人請了,我二人並無得罪之處,爲何要拿我們?”韓生一聲斷喝:“好一個撒野的頑童,爲什麼私通外國,把反叛人馬渡過河去,你二人姓氏名誰,報將上來。”二生說:“貴人息怒,我二人乃弟兄二人,哥哥米郊,我名米祁。一生好善,時常編筏渡人,只因一點陰功,同榜中了狀元、亞元。今見他們正在危急之際,忽然起了一點善念,所以渡他們過去。”韓生說:“既然如此,可將我的人馬渡過河去,將功折罪。”二生聞言微微冷笑,說:“我們渡的全是真正生靈,以元帥這戲法中的兵將,不過哄迷愚人。若要過河,還從你懷內搜尋。元帥回頭,又有兩個後生來了。”哄的韓生回頭一看,及至扭過臉來,二生蹤影不見。
韓生想道:二生來無蹤去無影,必是兩個神仙。他說要過此河還在你懷內搜尋,我想懷中惟有一個葫蘆,這葫蘆可以渡的人麼?想罷取出葫蘆往水中一撒,搖搖飄飄,就如一隻大船一般,韓生一見滿心歡喜,催促人馬齊上葫蘆,渡河登岸,往前追了一會,密樹層層,難尋去路。猛先鋒圈回馬來,說:“元帥,前面山高樹密路徑難辨,乞元帥定奪。”韓生怒道:“過山開路,遇水成橋,乃是先鋒的職分,雖有高山,豈無路徑?與我催兵追趕!”風如虎答應一聲,往前又趕。
越嶺爬山剛剛尋着一條蚰蜒小道,忽聽的一聲炮響,伏兵齊起,火槍火箭四處齊發,霎時之間樹木皆着,燒的三軍無處逃命,嚇的韓生膽烈魂飛,幾乎把夢驚醒,忽然想起寶貝葫蘆,連忙從懷內掏出,兩手捧定說:“濟兄在上,小弟今日有難,快來救救。”祝罷,只見從葫蘆之中黑雲上升,一聲雷響,一陣大雨將火息滅,韓生心中大樂,吩咐人馬又往前追,追了一夜,並無賊兵的蹤影,忽然遇着個行路客人,問了一問,說是馬大婁只因損兵折將不敢回國,指望槐四求救,偶然遇見一陣暴雨,山水大發,連兵帶將俱淹死了。韓生聽了這話好不歡喜,忽又想了一計,吩咐大小三軍換上黃衣國的旗幟,等到天晚,將黃衣國城門詐開,到在皇宮內院殺了一個乾淨。韓生滅了黃衣國,差人報知烏衣國王,國王批下旨意,送蘭英公主至槐比城中同駙馬掌理江山,韓生接了這道旨意,又見了公主,那一等的歡喜非同尋常。過了二日,正然大宴羣臣慶賀太平,忽然間大水滾進朝門,樓臺殿閣一霎時成了汪洋大海,韓生被水淹着堪堪更死,大叫了一聲,猛然驚醒,翻身坐起來把眼擦了一擦,還是在槐陰樹下,又看了看天上浮雲未散,遍地甘雨,身上的衣服皆已淋溼,細想夢中的景況,歷歷可見。
韓生正然發呆,忽見小塘站在面前,笑嘻嘻的言道:“聽說賢弟在烏衣國招了駙馬領兵征戰,大破黃衣得了王位,所以愚兄前來看你,若念朋友之情,求你賙濟賙濟。”韓生聞言忙站起,長嘆了一聲說:“仁兄休要提起,承你的高情指教,說小弟有大大的富貴,富貴雖有,誰知是在夢裏。但有一件事情不得明白,小弟的夢,仁兄既然知道,那烏衣國、黃衣國是在何處,公主是鬼是怪,小弟爲何又被大水衝淹?”小塘見問微微冷笑說:“賢弟,你若問那夢中的國都離此不遠,公主國王也全在眼前,只因天降大雨所以將你淹死。賢弟不信在地下細細觀看,自然明白。”韓生聞言低頭細看,說:“仁兄,方纔下雨不必說了,什麼國王公主黑黃二國小弟不知在何處,惟有槐陰樹下兩個螞蟻窩,一個乾乾淨淨,一個窩邊死了許多螞蟻,不知是何緣故?”小塘說:“賢弟,這兩窩螞蟻正是你夢中的國,只因你心高妄想,所以螞蟻也會與你作戲,你想怎樣它就能遂你的心願。”韓生低頭想了一想說:“仁兄,這番富貴雖然是在夢中,其景歷歷可述,縱然醒着,不過如此。小弟如今看透世事,情願跳出圈來,但還有兩件事情不明,要領教兄長。烏衣國、黃衣國,仁兄說是黑黃兩窩螞蟻,黃衣國的元帥與我帳的的猛先鋒善能排兵佈陣,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還有蘭英公主,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書法詩句件件皆精,難道也是個螞蟻不成?”小塘說:“癡人,你如今還是做夢,你看槐根以北螞蟻窩邊馬大婁現在低涯之處。”韓生聽了走到跟前一看,只見窩處死一個螞蟻,頭大顱粗有半寸多長,渾身上下皆是黃色。韓生猛然醒悟說:“兄長,小弟認的馬大婁了,但不知猛先鋒在何處?”小塘見問,把韓生的葫蘆要將過來,打開蓋,見從裏邊出來一個漆黑的山蟻。韓生仔細一看,原是一大山螞蟻,說:“兄長,莫非這就是猛先鋒麼?”小塘說:“正是此物,賢弟再看那邊是烏衣國的人馬去救公主去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槐陰下點破奇夢 趵突泉演試飛杯
話說韓生聽了小塘之言,低頭一看,只見樹南螞蟻窩中出來一羣黑螞蟻,到了北邊窩間轉旗了,乃遭攆將進去。不多時擡出一個白螞蟻來,垂首搭腰的待死,韓生不得明白,向小塘言道:“仁兄,這羣螞蟻怎麼擡出個白螞蟻來呢?”小塘說:“賢弟,你不認的那個白螞蟻麼?那就是蘭英公主,只因它遍體發白,所以美貌動人。如今已被水溺的待死,賢弟不念結髮之情問候她一聲麼?”韓生聽了這話滿面羞慚,說:“仁兄休得取笑,如今小弟大夢方醒,看破紅塵,還求仁兄脫度。”小塘說:“賢弟果然醒悟,何用愚兄度脫,從今以後半師半友,與我天下雲遊如何?”韓生說:“小弟願隨二人一行。”
說着回至六里屯鄧機戶家中,徼、苗二人一見韓生,笑臉相迎,說:“韓賢弟想必得了富貴來了。”韓生說:“二位兄長想是也做夢來,爲何在此也說夢話呢?”小塘說:“二位賢弟,韓弟如今已經回頭,情願修行,咱們今日收拾行李,再到山東遊玩一番。”二人聽說,到房內打點行李,辭別鄧存仁,存仁苦留不住,設酒餞行,弟兄四人各飲一杯,告辭起程。
一路上觀山樂水,日復一日,那日到了濟南西關南邊趵突泉間,只見一座門樓甚是整齊,上邊橫幅上寫的是“海脈江源”。弟兄四人知道趵突泉是有名的勝地,進了大門到了水閣涼亭上,只見居中一座大池,約有五畝寬大。池內出來兩股趵突泉,翻濤破浪,真是好看。又在各處裏遊玩一番,回在涼亭之上,小塘叫韓生去灌了一葫蘆酒來,從直袋內取出枕大的兩個椰瓢交與承光,說:“賢弟你持此瓢站在對面亭上,咱二人飛杯飲酒取個樂吧。”承光依言持瓢走到對面亭上,小塘又說:“徼弟你先把杯飛過來,待我與你斟酒。”承光聞言將杯往空中一拋,滴溜溜飛過池來,小塘用手接住,把酒斟上,朝上一舉端端正正飛過亭去,往回飛了幾次,觀看之人個個喝彩。小塘恐怕人多惹事,弟兄四人挑起行李出廟而去。
走不多遠,到了一座龍王廟前,迎見廟中一個道士,彼此打了稽首,小塘說:“廟主,我等也是同教,要借聖地歇宿一夜,不知肯否?”住持說;‘咱們既是同教,莫說一宵,一年也不爲過。”言罷,將四人領至方丈,彼此問了姓名,道童端上茶來,茶罷又端上一鍋子小米稀粥。住持說:“四位道友,俺這裏連年荒旱顆粒無收,沒有什麼招待,休要見笑。”小塘說:“貴處地方寬大,財主不少,難道沒人賑濟饑民麼。”住持嘆道:“休說財主不肯破費,就是官長也是如此。”小塘聞言暗暗嗟嘆,不多時天色已晚,住持回房安歇。小塘說:“衆位賢弟,仁兄方纔聽了住持之言,忽然起了一個善念,要在此處賑濟饑荒。”承光說:“兄長,咱們手內無錢,這事怎麼做法。”
小塘說:“趵突泉乃人煙湊濟之所,明日就在這龍王廟內借兩間房子開一個命館,若是遇着富翁財主,把名頭傳將出去,保管每日進的錢糧可以廣濟饑民。”言罷,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早起,小塘就向住持借了兩間房子,擺下桌凳文房四寶,用紅紙寫了一張招牌,上面寫的是“濟小塘親設命館”,旁邊又贅兩句言詞,左邊是:
神相驚人善觀窮富夭壽;
右邊是:
奇課有準能斷禍福死生。
後面又批一筆雲:
卦禮不論多少,錢米一概全收。
把招牌貼將出去,衆人一見紛紛亂講。都說:“小塘神通廣大,天下聞名,曾在西安府騙秦府的銀子,賙濟貧窮,如今來到此處,大家要會一會。”大家商議了商議,齊到命館之中與小塘拱了拱手,在兩邊坐下,有一位年長說道:“請問相公,相一面要多少錢呢?”小塘說:“列位不曾看見,招牌有卦禮不拘多寡,錢米一概俱收;若是沒有,也可與他說相。”
衆人聽說個個歡喜,一齊都要相面。小塘說:“都不必開言,您的心事我已知道。待我寫與您看。”言罷給每人寫了一張,衆人各自接去一看,都笑着說:“不錯。”衆人告辭出去,也有送錢的,也有送米的。濟南乃省城地方,人煙衆多,這個名聲一傳,遠近皆知,每日來占課的不絕。
那一日清早方纔開門,有兩個人一同進來。俱是方巾服色財主的氣像。小塘一見拱手讓坐,二人在兩邊坐下,右邊的開言說道:“先生可知我二人來的意思嗎?”小塘把二位看了一看說:“二位的來意學生已經明白,待我寫幾句言詞各人去看,靈與不靈便見分曉。”言罷寫了兩首詩句遞與二人,左邊那人展開一看寫的是:
你的心事我已明,房契分單影無蹤。
求佔問卜要尋找,還得許我事一宗。
此人看罷甚是驚異,不住的直看小塘。右邊那人把那字條展開留神一看,上寫着:
你無心事陪令親,但觀氣色有禍臨。
若求相者去打救,可得許我濟飢貧。
這人看罷心中不悅,說:“濟小塘好沒道理,我陪舍親前來占課,雖然被你謅着,我卻是好好的氣色,可有什麼禍事。大清早起出此不吉之言,若是不看斯文,一道就趕出境去。”
左邊的連忙勸道:“表兄莫要如此,他算我的心事既然不錯,看你的氣色自然也不錯了。”說罷向小塘言道:“實不相瞞先生,在下姓高,父有百萬家產,生我弟兄二人,臨終之時留下分單二紙,家產各分一半。忽於昨日把分單房契一齊不見了。先生既然算着,望你指條明路。”小塘說:“這卻容易,謝儀若干,可得批下合同。”高公說:“若要找着,重重相謝就是了,何必又批合同。”小塘說:“其中有個緣故,學生開這命館並非爲己,只因貴處年景荒蕪,學生有意濟民,缺少一個領袖,我看尊駕的產業至少也值二三十萬,做個領袖不過二十半千,所以要批下合同才肯與你說知。”高財主聽罷更加敬服,說:“先生既然有這善念,在下願做一個領袖,只要叫我找着分單房契,還有家表兄的災星,先生若能打救,叫他也先批下合同。”小塘說:“怕的是重財有些反覆。”高財主說:“先生放心,家表兄的事情全在我一人身上,待我與他代寫合同。”言罷立時寫了合同交與小塘。小塘把高財主那張一看,上寫着:
立合同高應舉,因失分單房契前來命館占課,濟先生神課有靈,應許原物不失。若是果然到手,情願賑濟饑荒做一個行善領袖,恐有反悔立契存證。
後面寫着某年月日,還有親筆畫押。小塘看罷,又把第二張仔細一看,寫的是:
立合同辛友生,因在命館閒坐,濟先生說我氣色不祥,災星立至,還許可以搭救。如果應言,願同高應舉做一濟貧領袖。如有反悔,高應舉一面全當。
後邊也贅着某年月日。小塘說:“合同就是如此,還有畫押,得辛財主親筆一畫方妥。”辛友生說:“這倒容易,得把我的災星說破,我方畫押。”小塘聽說提起筆來寫了幾句言語,說道:
今夜丙丁發怒威,速搬家口免災危。
高檐大廈雖難保,幸喜人財不作灰。
寫完遞與友生,友生一看不由的心中着忙,說:“先生,你這言語雖然寫的厲害,可不知準不準,今晚若要不驗,你可肯受罰麼?”小塘說:“是令親作證,要不驗,搬家的使費全是我的。”友生聽了,親筆畫押。小塘把畫押合同收了,向高應舉言道:“你那房契分單書箱之內,前日開時沒有鎖嚴,被你家五歲孩童當做紅紙拿去玩耍,適趕着丫鬟絮被停針偷眠,孩童將那紅紙填在被裏,若要不信,回家拆看便知。”言罷吩咐苗慶同去作一證見。友生也要前去看看,三人出了命館,走到珍珠泉東街高應舉的家中書房之內,高應舉也顧不的敘禮待茶,叫丫鬟把昨日新絮的被拿將出來,親自拆開一看,房契分單果然全在裏邊。應舉見了滿心歡喜,就要收拾酒飯款待二人,辛友生說:“表兄,你的事情濟先生既是算的不錯,我的事情想必也是準了,快着回去搬家要緊。”應舉說:“正當如此,把我這裏的下人全跟你去抬東西。都送在我這邊來吧。”辛友生帶了一些下人,回家而去。
且說一枝梅打發友生去了,說:“高財主,你的東西已經有了,莫要忘了前言。”應舉說:“這是不必說的了,但看舍親事情怎麼樣吧。”苗慶說:‘既然如此,貧道要告辭了。”言罷握手,應舉把苗慶送出大門,轉身回去將分單房契交與安人。不多時辛員外家的東西俱已搬至,後跟着車輛轎子,男女百十口人一齊都至,應舉的房子分爲兩院,把辛家安放在裏邊。天色既晚,應舉置酒與辛員外解悶。辛友生說:“表兄不必費心,咱只用此晚飯,兩家子俱別留人,免的連累你家。”
應舉依言而行,各用了晚飯,吩咐下人不許留火,連燈也不許點。吩咐已畢,二人上了座高樓,可以望的見辛友生的住宅,對面靜坐,專看有什麼動靜。那天約有三更時分安然無事,辛友生嚮應舉言道:“表兄你看天有半夜,並無信息,濟先生的話未必靈了。”二人正然講話,忽聽的空中雲磨聲響,抬頭一看,只見火鳩火鴿空中亂舞,火雲之上顯出一位神聖,赤面紅須,三隻眼睛,手執寶劍,大聲言道:“辛友生休推睡裏夢裏,只因你平素敗心損人利己,今晚該遭天火,閤家燒死,產業成灰。因你今日有意濟貧,將功折罪,免爾赤燒之苦,從今以後須要廣行善事。”言罷一閃金光忽然不見。高辛二人跪在樓上如嚇癱了的一般,定醒多時,爬將起來,友生說:“表兄可嚇死我了,今日若非濟先生,人財俱爲灰燼。天明快去見他,斷乎不可失信。”二人言語之間,那天也就將及明瞭,要知二人怎麼去見小塘,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高仲舉典產求名 靠山王圖財剪徑
話說二人天明出城,到命館之中一見小塘,應舉上前一恭說:“多承指教,分單房契已皆到手,小弟來宋面謝,商議濟貧的事情。”辛員外故意麪帶怒色說:“濟先生,舍親的東西雖然有了,只是想的,全然不準,咱兩個怎樣算帳。”小塘聽見這話,把友生看了一看,搖了搖頭言道:“豈有此理,我若沒有這個眼力,怎敢開此命館,只因你許了濟貧的領袖有點功德,所以免了這場災禍,你夜間曾見什麼來沒有?”友生滿臉陪笑說:“先生真神人也,如同眼見一般,閒言休提,咱是怎樣濟貧?”小塘說:”學生已打算妥當,我今在趵突泉西南搭起幾間棚來,寫上一些由頭散給卿宦富戶,大夥子集起錢來,治辦糧食煮飯濟貧,再治棉花布疋做成棉衣散給窮人,可得一個老實人經營帳目。”高、辛二人聽了小塘之言,告辭回家前去治辦濟貧的事情,不多幾日諸事完備,小塘將積下的錢米也都運至廠中,管帳之人就是高應舉的族弟名仲舉號殿臣,乃是個秀才,他的妻子姓於名月英,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她孃家的父親現任戶部福建司郎中,不幸夫人去世,鰥居在京。這話不提。
單說高應舉把仲舉派在濟貧廠中經營帳目,堪堪冬過春宋就是新正,仲舉領着僕人治辦了些過年的東西,回在家下辭別母親,到了晚上夫妻二人飲灑閒談,於月英說:“夫主,明歲乃大比之年,你在濟貧廠內管帳,是好事,到底也該溫詩書,到秋間好進舉場求取功名。”仲舉說:“妻之言甚是有理,但在本省之中,已進三遍科場未得中,過年要上京科舉,不知賢妻以爲何如?”於小姐帶笑開言說:“這個主意倒也不錯,奴家久想進京看望父親,欲要一同前去,不知可否。”仲舉聞言滿心歡喜,說:“我心中也要如此,過了新年不免急速起身。”言罷就寢,一夜晚景不提。
初一日應酬了一天,到了初二早起,仲舉寫了一張房產典契袖在袖中,走到高應舉家。一來拜年,二來商議上京之事。應舉一見置酒相待,仲舉就把典契遞與應舉,遂將上京之事說了一遍。應舉聞言把典契看了一看說:“賢弟,論來五百銀子也不爲多,但是一時難辦,待我和你嫂嫂商議,看她還有積下的銀子沒有。”言罷到了後邊,不多一時領着小廝背了一個皮箱出來,打開與仲舉一看乃是五十兩一封的十封細絲白銀。應舉說:“賢弟,這是白銀五百兩,你可拿去求取功名,這張典契,淪理我不該留,今日我且收住,全當與你照管照管,賢弟此去也好放心,但不知賢弟幾時起程?”仲舉說:“小弟上京心勝,只在一二日間就要起身。”應舉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好留你,且把銀子送回家中,打點起身之事要緊。”
言罷吩咐小廝背了皮箱送仲舉回家而去。仲舉到了家中,拿了幾百銅錢打發來人回去,又把典產業的事說與月英知道,於氏甚喜。仲舉取過歷書揭開一看,自初一到初十並無出行的日期,惟有初五是個黃道日子。仲舉說:“賢妻,咱就定於初五起身罷了。”於氏上京見父的心勝,也沒理論是個破敗日期,便遂口答應。夫妻商議已定,仲舉掖了一封銀子到大街劉小子店中僱了一乘駝轎,兩個長騾,共價銀三十二兩,先付一半。仲舉兌下十六兩銀子,回家料理行裝。這且不提。
且說山東連年荒旱,遍處出賊,泰山娘娘山後出了一夥強賊,聚有千餘,之中爲首的叫丘四,自稱靠山大王。諸日差嘍卒裝做三教九流,各處打探哪一個財主幾時起身,走那條路徑,妤去劫截。這日仲舉僱的牲口正是嘍卒假充的腳騾夫,見仲舉拿着一封銀子來僱牲口,知道是個財主,暗叫夥伴先往山後投信前來劫截,這且不提。
且說仲舉回到家中將行李收拾完備,次日清晨來到濟貧廠中交接經手的賬目,把上京的話向小塘說了。小塘聽罷,把高秀才的氣色看了一看說:“高兄,依學生看來此去不妥,後日的成敗且不必論,須要防備目下的災星。”仲舉說:“多承先生指教,但牲口駝轎已皆僱下,準於初五日起身,如何能再遲疑。”小塘把頭點了兩點說:“高兄,你讀書識字,連百日的吉凶也不曉的,常言說初五十四二十三,老君閉爐不煉丹,況是新正頭一個初五,若要出行,恐凶多吉少,將來還要家破人亡,夫妻逃散。”仲舉聽了這一番言語眉頭緊皺,說:“先生,似我們讀書之人,從來百無忌諱,且是已將居產典出,焉有不去之理?先生不必再勸,我的主意已經定了。”小塘聞言點頭說:“既如此我不勸你,待我贈你幾句言語,須要緊記在心,日後自有應驗。”言罷提起筆來寫了一首七言律詩遞與仲舉,仲舉接來一看,寫的是:
出行偏在初五間,須知路途防不然。
打過一關算萬幸,還恐從此禍相連。
酉日初三方有禍,家破人離最可憐。
若問破鏡重圓日,須得貴子生門前。
高仲舉看罷滿心不如意,說不出口來,勉強言道:“多承指教。我要告別了。”拱手出門揚長而去,走到路上把那首詩撕了個粉碎,回到家中拜別親友。等到初五早晨一些親友前來餞行,到了起身之時天已過午,走到日色平西才走了十七八里路。仲舉向趕腳的言道:“天色已晚,到何處方可住呢?”
胡大說:“齊河乃是唐道,到那裏歇吧!”說着說着天已黃昏,仲舉問道:“離齊河還有幾里路?”腳伕說:“不多遠了。”往前走不多時,天色黑暗,東西難分。騾夫使了個暗號,把牲口投轉回來,反向東南而去,走不多會,那天約有三更時分,仲舉又向騾夫問道:“離齊河還有多少路呢?”騾夫說:“莫要心急,這就到了。”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鑼響,閃出了無數的賊人,燈籠火把如同白晝,一聲大叫:“獻金銀!”仲舉一見嚇的他栽下牲口,骨軟腰麻,被衆寇捆綁起來拉至丘四馬前說:“大王爺,這就是露了白的那個呆子,轎裏還有一個美貌佳人,正好與大王做個壓寨的奶奶。”丘四聞言滿心歡喜,說:“快把這呆子殺了,好與那個姣姣成親,別叫他在一邊喫酸。”嘍卒聽說纔要動手,忽聽的一人高聲言道:“刀下留人!”
丘四一見,認得是河間府的史相公,專一坐館教學,還帶看壽星算命,名字半綱,後被請上山來做了一個謀士。丘四見了開言問道:“史先生,俺這裏正要宰他,你爲何叫留人呢?”史半綱說:“大王有所不知,一來今日是個破五開刀不利,二來他的妻子現在面前,因爲宰他丈夫哭壞了美人,大王怎樣和他成親。”丘四說:“先生之言有理。”言罷吩咐嘍卒押着駝轎騾子一同上山,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打發仲舉去後,把弟兄三人叫到跟前說:“高仲舉不聽吾言,定於今日起身,不過三更以後就要先遭一場大難,憐恤此人是個正人君子,只得前去救他一番。我想韓賢弟進步修行還無半點功果,這件功勞讓你做吧。”韓生說:“怎樣去立此功,還求師父指教。”小塘說:“不用細講,只用你到泰山嶺後,逢賊便殺,把高仲舉夫妻救出山寨,就算你的頭功。”韓生說 “師父,弟子不會騎馬掄刀,如何能以殺的賊寇,這件功勞還讓別人做吧。”小塘說:“賢弟不必推辭,你在烏衣國曾做元帥,難道今日連些草寇也不能平麼?你還背將起來照樣行事,自然可以成功。”言罷寫了一張靈符給韓生掖在頭巾之上,又把葫蘆給韓生背上,教與了他四句咒語,說:“賢弟此去出門直向正南,走到三岔路口便站住,可將咒語念上三遍,立刻就到嶺後,躲在松林之中,等着賊人將至,就把葫蘆解下來,照槐陰夢中一樣行事。立功之時,小弟自然前去看你。”
韓生聽罷,勉強從命,出門走到三岔路口,把咒語唸了三遍,只覺着身不自由兩腳騰空,不多時落在山嶺背後,看了果然有一鬆林,便走進去將靈符揭了息坐,全神專看強人的動靜。等夠多時,遠遠的燈籠火把人喊馬嘶往前而來。韓生忙把背上的葫蘆解將下來,就如那夢中一樣摔出來了許多兵卒,又摔出來盔甲刀馬,自己披掛起來,提刀上馬,一些兵卒排列兩旁,專候賊人。韓生雖然害怕,現今有了這些兵馬也就膽壯起來,把那寶刀掂了一掂還沒二斤多沉,仔細一看,非鐵非銅,原來是金銀箔貼的一口木刀。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用木刀立斬丘四 演戲術打救高生
話說韓生看見是把木刀,不由的心中恨怨小塘,說:“濟神仙這就錯了,給我這個木頭傢伙,叫我怎樣與賊動手。”正然心中作難,但只見一夥強賊走近林來。韓生連忙領衆出林,把賊人的去路擋住。丘四正往前走,忽見迎頭無數人馬,爲首一員大將金甲紅袍赤馬大刀,卻也有些殺氣。丘四看罷用聲招呼說:“爾等是哪裏的人馬?主將爲誰?從實說來。”韓生見問,往對面一看,只見一個強賊身高膀圓甚是兇惡。把個韓生嚇的膽戰心驚,欲進不敢要退不能,掙着膽子想了一個嚇將之法,說:“問我,聽真,吾乃玉帝殿前巡天大帥,專察人間善惡,慣拿賊寇,厲害將軍是也。”丘四聽說微微冷笑說:“穿紅的休拿這話嚇人,你是天神也罷天將也罷,快着閃開俺的去路,別叫大王爺動手。”韓生說:“好強賊,吾神此來單爲高秀才夫婦二人,快快與我留下。放你過去,若要不然,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史半綱在旁言道:“大王爺哪裏工夫和他說話,哄着打發他回去,上山成親要緊。”丘四聞言把馬一催,說:“好匹夫,還不閃開,看你王爺。”侃侃說着他就是一槍,韓生一見手忙腳乩,旋馬就跑,丘四緊緊相隨,跑着跑着斷了路徑,面前閃出一條深澗,把一個韓生嚇的魂不附體,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半空之中一聲斷喝:“強賊休要撤野,天雷到了。”強賊聽見這一句話,嚇的驚疑不止,有心要往上看,又怕天雷打將下來,把腰一彎將腦袋伏在馬頭之上,韓生聽得空中是小塘的聲音,遂把膽子放開,舉起木頭刀來要打丘四,以解心中之恨,誰知這刀往下一落,小塘在空中往下一壓,只聽的咔嚓一聲,丘四的人頭落地。韓生一見嚇了個發怔。衆嘍卒見主將陣亡,一齊逃跑。徼、苗二人也都來到,俱是金盔金甲,跨馬提刀,擋住要路,嚇的些嘍卒叩頭乞命,把一個參謀史半綱生生的嚇死,濟小塘從半空之中落將下來,說:“衆強人,爾等莫慌。你們俱是良民,爲飢寒所逼,所以如此。自今爲首的已死,你們改過自新,各自去吧。”衆賊聞言滿心歡喜,叩頭散去。
小塘抬頭一看,見仲舉繩捆二臂,他妻子丫鬟痛哭不止。小塘向前與高秀才解開繩鎖,問他:“還是上京去還是回家呢?”仲舉垂淚道:“先生,我的房產已皆當賣,回家何以度日,不如上京投靠岳父再作商議。”小塘聽了長嘆道:“你一心上京,我也難以攔阻,待我叫一人送你。”說罷,遂把一枝梅叫至面前,吩咐道:“我與你寫帖一柬,把高仲舉送上北京,至四月初八可將柬帖拆看,照帖行事。”一柱梅聽罷穿了甲冑,把柬帖揣在懷內等候。高仲舉雙膝跪倒,叩謝了小塘,又到韓慶雲馬前道:“韓兄救命之恩不知何日答報,小弟就在馬前拜謝了。”韓慶雲說:“不用拜謝了,要走快走。若遲了時候,倘再過一夥強人,連我也難保了。”高生拜罷,起身上了坐騎,小廝來興與一枝梅左右扶幫,趕着騾子催動駝轎,往北京而去,不表。
再說小塘見仲舉去了,吩咐韓慶雲、徼承光帶領人馬上了高山,那守山的嘍羅一齊跪倒哀求饒命,小塘道:“爾等俱是良民,不過爲飢寒所迫才歸山寨,今如將積下的餘糧等物盡皆獻出,免爾之死。”衆嘍羅答應一聲,齊去搬運財物,內有一個老者立身不動。小塘驚問其故,那老者眼含痛淚尊一聲:“衆位老爺,小人的家主叫王鼎甲,真定府秀才。那一年上京科舉中了第一,韓秀雲高中第二,因他得罪了嚴閣老,當即革去解元,就把我的家主頂了。他的高兒上科中了三甲進士,一年選了揚州府刑廳,帶領家眷上任經過此地,被強人殺死,將家口搶上山來,小人的主母恐被賊辱,投澗而死,我等在山上爲奴。”小塘聽了點頭嘆息叫聲:“韓賢弟,你是親耳明見的,古人云:得福者未必非禍,得禍者未必非福。你若非革去解元,焉知不和王某一樣,況且他之遇禍偏叫賢弟親聞,又何必別處去司道參禪,這王刑廳就是你度脫的榜樣了。”韓生聞聽跪下道:“多虧恩師指教。”小塘用手扶起,吩咐徼承光卸去甲冑,拿了盤費把王刑廳奴僕送回家中,那老者叩頭謝恩去了,小塘命人焚了山寨,將與韓生的葫蘆要在手中,先把徼承光、一枝梅脫下的盔甲刀馬吸進葫蘆裏邊,又把葫蘆嘴兒一晃,人馬也都鑽將進去。那些嘍羅才知是神仙降世,無不敬服,於是裝載糧米財物下山,一直往濟南府西關趵突泉而來。到濟貧廠中,將糧米財物交清,小塘每人賞銀三兩,吩咐各自散去,務要改邪歸正。衆人去後,小塘即委韓生照管濟貧的事務,不上十餘日徼承光也回來,師徒三人盡心竭力賑濟饑民,暫且不表。
再說高仲舉夜宿曉行,那日進了北京,問清他岳父的住處,一枝梅引路來到涯兒街火神廟路西戶部郎中於宅門首,叫門上人報進,說是山東高姑爺和姑奶奶到了。不多一時,丫鬟出來把於月英接入內室,高仲舉隨後進去,於遐思迎下客舍,滿臉笑容,便道:“賢婿遠路風塵,多有辛苦。”高仲舉道:“岳父一向納福。”夫妻二人朝上叩拜,丫鬟服侍小姐往後轉去,高仲舉出來謝了一枝梅護送之情,送了盤費。一枝梅別了仲舉也不回山東,此時遇過恩敖,並不怕人拿他,竟往永定門家中去了,這於遐思將仲舉請至書房,茶罷,仲舉道:“小婿此來,一來探望岳父,二來順便納監,就在京中鄉試,萬望岳父大人照管。”於遐思滿心歡喜道:“賢婿主意不錯,老夫明早就去與賢婿辦理納監之事。”說罷吩咐僕人擺上酒席與姑爺洗塵接風,翁婿二人借酒淡心不提。
卻說於月英來至後宅,丫鬟在路上已告以後娶之事,月英吩咐丫鬟先去通報丁,隨後進入房中,定睛觀看,這位後娶的奶奶,年紀有四十多歲,描眉畫鬢,自覺風流無比。於月英看罷,心中早不以繼母相待,也不呼長喚短,上前只拜了一拜,這位京裏奶奶心內大不自在,明知故問道:“這是誰家娘子,到我官宅有何事情?”丫鬟回明:“就是老爺的小姐,同姑爺進京來了。”那奶奶道:“原是你家老爺的小姐到了,我說這麼大模大樣的。我心裏不耐煩,請姑娘到別的房內安歇。”
月英無奈,只得隨着丫鬟到在別房坐下,丫鬟們伺候茶飯已畢,於遐思即到在後邊,父女二人悲喜交集,又敘了些閒話,吩咐打掃了一座淨室,與仲舉夫妻居住。
次早於遐思早上衙門,把女婿納監之事辦理妥當,至晚回家。原來那繼娶的奶奶褚氏,因於小姐沒給他行個大禮,記恨在心,時時不悅,於遐思總不理論,過了幾日,恰遇於遐思壽辰,衆同年親友送禮拜壽忙亂了多時,到後面歇息,只褚氏頭也不梳臉也不洗,於遐思有心說她幾句,恐慣成了的性兒擻起潑來,一則恐被女婿女兒聽見吵嚷不成體面,二則怕外人知道傳至科道耳中參他家教不嚴,由此心雖不樂卻含笑叫聲:“奶奶,今日是我的賤辰,你該早些梳洗出去料理酒席,好和女婿女兒一同喫杯壽酒,閤家歡樂一番。”只這女婿女兒四字,褚氏聽了冷笑道:“做官的,你也有女兒女婿嗎?我卻不知道呢。既是你的女兒,我即在你腳頭上睡一宿也是他的繼母,爲何一進門來就把我放不到眼裏。”說罷大哭大吵起來。於遐思怕人恥笑,無奈躲至書房,只是發怔。不料高仲舉夫妻二人打點了壽禮正來拜壽,走至褚氏臥房門口,早把吵嚷的話聽在心裏,一齊轉身回房,夫妻商議買房搬出,免得於遐思生氣。仲舉即帶上銀包暗走出來,至草帽衚衕賃了一處宅房,回來與妻子說知,才一同到書房與於老爺拜壽,又送上壽禮。於遐思命人收了,吩咐後堂看灑,仲舉連忙攔阻遭:“既有壽酒,就在書房奉敬老父三杯。”於遐思道:“既是這樣,即在此看酒。”家童不敢怠慢,忙將酒筵擺上,仲舉同妻於氏親自把盞,連敬了於遐思三杯,就要告辭到後邊去。於遐思道:“今日老父賤辰,預備下一杯水酒,原爲閤家歡樂敘敘家常,怎麼連坐也不坐就要後去?”仲舉道:“實不相瞞,外邊已賃了房子,今日就要搬移,到後邊打點打點。”於遐思聽了低頭暗想,早知是爲潑婦吵嚷之故,心下爲難多時,不由的含淚向月英道:“我兒,那不良之人早晨與我吵嚷,只以爲你夫妻不曾聽見,誰知皆已盡知。非是爲父的軟弱不能休她出去。但恐遇着懂事的說是賤人不良,若遇不知道的只說你夫妻無容人之量,唆調父親休了繼母,這個名傳將出去惹人恥笑。老父所以爲難。賢婿既然尋下房了,且在外邊暫住幾日,老父自然還有主意。但今乃正月二十三日,是個月忌日子,且在家住這一日,明早再搬不遲。”於月英接口道:“吉人自有天相,怕什麼月忌日忌,早搬一日父親免一日氣生。”
於遐思見他夫妻二人主意已定,即不攔阻,夫妻兩個隨即叩辭,來至後邊,先叫來興同於宅僕人把衣物搬運過去,仲舉、月英又到書房,翁婿父女灑淚而別。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月英東嶽還香願 年七見色起淫心
話說仲舉夫妻辭了於老爺,月英上轎,仲舉上馬,帶領奴僕,不一時到在草帽衚衕路西新宅住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那日到了三月二十七日,月英便道:“遇寇之時曾許下東嶽泰山進香,家神聖靈應默默使人來救,夫妻始免災殃。想京中廟宇甚多,必有東嶽行宮,明日這位老爺的聖誕,我意欲前去進香以了心願,不知夫主意下如何?”仲舉一時失了主意,便道:“要進香,明日同到東嶽廟走走,一來還願,二來也看看熱鬧。”於月英聽了滿心歡喜,到了晚上夫妻各自沐浴,兩鋪安歇。
次日早起,梳洗已畢,仲舉先去請了香燭元寶,僱了一頂二人小轎,把房門鎖了,託咐隔壁老者照看,打發月英上了轎,高仲舉帶領小廝丫鬟一同前去。走了多時,來至東四牌樓街上,但見那些進香的男男女女擠擁不透,仲舉與來興幫着轎子擠至廟門以前,丫鬟近前掀開轎簾,月英下來,少不得出頭露面,被人觀瞧。仲舉當先引路,挨擠了半日方進大殿,夫妻二人焚香跪拜,默祝已畢,月英轉至子孫殿前拜了金身,見那些婦女正打那神前懸掛的金錢,月英也近前去打。
忽從殿下來了一人,乃是嚴嵩的頭一個管家名叫年七,此人倚仗主子威勢無所不爲,跟他的幾個小廝一齊吆喝開衆人,年七上了子孫殿的臺階,不錯眼珠兒往殿上看那些打金錢的婦人,一眼瞧見丁月英那一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不由的心生一計,叫小廝拿過一吊錢來,在月英身旁把錢取下,一把往金錢上撒去,並沒打着,一連打了幾把,與那金錢竟兩不相干。
於月英那裏還在前邊打那金錢,無意之中往上撂去,那錢正中在金錢眼內,躥將過去正落在子孫娘娘懷中。年七高聲叫道:“這位娘子固是手準,也是虔心所致,日後定養個絕好的兒子。”月英聽見此言,直羞得面紅過耳,一回頭看見年七那等的輕薄體態,知非好人,忙着叫着丫鬟往外竟走。年七也隨後跟來,正要調情,忽見一人走上與這女人講話,穿帶的是秀才衣巾。年七雖有勢力,明朝秀才甚有聲價,也就不敢十分撒野,叫了一個能幹小廝附耳低言囑咐了幾句,這小廝緊跟着他夫妻二人出了廟門,看着於氏上了轎子,秀才領定丫鬟小廝一齊往西而去。年七的小廝緊緊後跟,一直到草帽衚衕,細細打聽明白,回至玉河橋嚴閣老新府旁邊,見了年七一一回明。
年七笑道:“我說那個婦人怎生得那樣十全,原來是個官宦小姐。”說罷從護書內取了個名帖,叫方纔去的小廝雙喜道:“你拿此帖到高家,如此這般,務必把他請來。”雙喜答應一聲接了名帖,騎上一匹走騾,不多一時來至高秀才門首叫門。
高仲舉親來開門,雙喜一見便道:“我奉嚴閣老府中年七爺所差,有名帖在此,耍請高相公說話。”仲舉接過名帖一看,上寫通家卷弟年拜柬,問道:“這位年爺非親非故,請我有何話說?”雙喜笑道:“我家七爺是閣老府中頭一位總管人,仰高相公鴻才,有一篇祭文送你老人家去寫寫,自有重金相送,還要與相公幹辦前程。”
仲舉聽了滿心歡喜,並不去與月英商議,即騎上牲口,雙喜當先引路,不多一時來到年七門首,下了騾子,雙喜進去通報,年七迎至書房見禮坐下,茶罷,仲舉開言道:“弟乃一介寒儒,蒙賜尊召,有何見諭?”年七道:“久聞先生大才,有篇祭文是上邊相爺發下來的,煩大筆代作,所以奉請前來。”
仲舉道:“恐才淺學疏不能勝任。”年七道:“不必太謙。”遂吩咐取過文房四寶,年七從袖內取出一個底兒,仲舉接來一看,乃是與定國公的夫人上祭的祭典,看畢提起筆來用喫一頓飯時候當即作完,雙手遞與年七。年七並不識字,接來瞎看了幾句,連聲誇獎:“真是高才,上邊相爺見了,定然抬舉你個大小前程。”仲舉聽了掃地一躬,道:“全仗七爺保舉。”
年七吩咐:“看酒,與你高大爺潤筆酬勞。”小廝答應一聲,登時擺上餚饌。年七親自把盞,先敬了三杯,然後問道:“高兄仙鄉何處,昆仲幾人?”仲舉答道:“小弟祖居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人氏,並無手足弟兄。”年七故意點頭嘆道:“高兄命孤原來與小弟相同,也是獨自一人,況且又是同鄉,若不棄嫌結爲兄弟何如?”
仲舉道:“小弟寒儒,怎敢高攀。”年七道:“不必太謙,請問貴庚多少?”仲舉道:“今年二十七歲,四月初四日所生。”年七本來年長,他圖後日好見娘子,便道:“小弟也是二十七歲,四月初八日生人。”說罷即滴酒爲盟結爲兄弟。年七欠身道:“兄長請上,受小弟一拜。”忙跪將下去,仲舉頂禮相還,二人拜畢復入坐飲酒。
年七滿口都是患難扶持,一片義氣,還許下秋闈託付主考,必中魁元。仲舉信以爲實,滿心歡喜,杯杯飲幹,喫的已有八分醉意,欠身離坐告辭。年七拿了元寶掖在仲舉腰中道:“這是與老嫂祝福的,明日小弟到府叩見仁嫂,必須要相見的。”仲舉道:“這個自然。”雙喜攔着牲口,仲舉上去一拱手去了,來到自己門前,趔趔趄趄下了騾子,把門叫開,打發雙喜回去。來興將仲舉攙扶到家,一入臥房,不覺沉沉大醉,倒在牀上酣睡如雷,直到次早方醒。於氏問在哪裏喫的大醉方歸?仲舉便把年七請出作祭文結拜朋友,許下照應功名,又送了兩個元寶,一一說明,把元寶掏將出來。
月英一見沉吟不語,暗想恐非好音,纔要講話,忽聽外面敲門,來興回道:“嚴府的年七爺來拜。”仲舉連忙出迎,二人攜手來至書房敘坐飲茶,年七道:“兄長昨在舍下受勞,小弟特來拜謝,還要拜見尊嫂,有一分薄禮望乞笑納。”仲舉昏天黑地的言道:“昨日已領厚賜,怎好又受此禮。”口內說着將禮帖接過,見上面寫着:珠花四對、金釵二股,紅綾二匹,牙梳全副。看罷遞與來興說:“你拿去與奶奶看,這是太師府年七爺送來的禮物,還要進去拜見的呢。”來興聽說,去不多時出來,向年七言道:“主母說與七爺非親非戚,無故送禮求見理上不合。這還是原帖奉回,禮物是不受的。”年七聞言羞了個滿面通紅。仲舉在旁連忙言道:“賢弟不必喫惱,這是小子傳話不明,多有得罪,待愚兄進去說個明白,自然請你相見。”
言罷到了裏邊向月英說道:“方纔這禮帖是嚴閣老的大掌家年七的,昨日卑人已與他結拜,他與娘子有叔嫂之稱,他既備禮求見,娘子何妨見他。”月英說:“官人,我想年七與咱非親非故,無故的送禮求見,未必就是好意,出妻獻子,可有什麼好處。依奴看來還是不見爲是。”仲舉見月英說的有理,只得拿着帖子走將出來,見了年七說:“賢弟,今日賤內非不相見,只因偶得小恙,未曾梳洗,改日再相見吧。”年七說:“這話太外氣了,常言道老嫂比母,小叔如兒,既是嫂嫂貴體不安,小弟理當問候。”說着說着往裏就走,仲舉無奈,只得隨後跟着到了繡房門口。
佳人一見開言大罵說:“好一個無知的野人,擅闖良人之戶該當何罪,若不快着出去,可要落沒趣了。”年七見風不順,回頭就走。仲舉隨後跟出,到了書房之內,仲舉上前賠禮說:“賢弟莫要生氣,賤內生來愚蠢不會說話,還要賢弟見諒。”年七勉強陪笑說:“嫂嫂教訓乃是正理,小弟何敢見怪。”言罷告辭,仲舉將他送出門去,回到自己房中見了於氏,含怨不語,月英說:“官人,你好沒主意,我看年七分明是廟中見的那個狂徒,他今日送禮求見,定非好意,官人何竟粗忽如是也。”仲舉聽了這話猛然醒悟,自知理短,閉口無言,這且不表。
再說年七回到家中書房之內,獨自坐着,想起這番沒趣,令人好惱,一想於氏那一種風流實在可愛。正在出神之際,忽有小使言道:“今有李虎求見七爺。”年七聞言心中甚喜說:“叫他進來。”不多時,李虎來到書房與年七請安,年七說:“久不相見,你這一向可發財麼?”李虎說:“小人有何財發,只因當着個差使,諸日窮忙。今日是個空子,特來看七大爺。”
年七說:“我想你無事也不前來,必定還有什麼話說。”李虎說:“不瞞大爺,家兄店內的客人要算帳回家,欠他幾兩銀子,一時湊不起來,望大爺借與幾兩,打發他回去,異日加倍奉還。”年七言道:“自家爺們講什麼還與不還,使銀子時拿兩封去就是了。”言罷叫小廝取出三百銀子遞與李虎。李虎說:“小人不用許多,只顧今日借與小人,怕小人日後還不起了。”年七說:“這宗銀子不用你還,我有一件事情煩你,不知你肯與不肯。”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貪錢財李虎害命 罵知縣仲舉受刑
話說李虎聽說年七有事煩他,遂滿口應承說:“小人受大爺莫大之恩,正愁着無處可報,今日既有用我之處,總然是死也不敢辭。”年七聽見這話滿心歡喜,遂將要害仲舉的始末原由說了一遍。李虎只爲圖那三百銀子,遂滿口答應,說:“衙門上下還得大爺打點。”年七說:“這個自然,你只管放心去吧。”李虎回到家中,把一個布客用酒灌醉,一刀殺死,將屍首移在高仲舉的門口,買通總甲大人在四下裏埋伏,只等仲舉天亮出來,就要賴他圖財害命。這原是年七對李虎說的,知道仲舉這日上國子監作文起的早,所以把個死人放在他家門口。
且說仲舉天還未明,爬將起來,叫丫鬟跟着關上大門,往前走了兩步,一跤跌倒在地。李虎和總甲王成在暗處藏着,見仲舉絆倒在地,二人闖至面前應聲吆喝:“什麼人在此?”言罷用燈籠一照,見地下躺着一人,二賊故意言道:“你這人好沒道理,你的朋友醉了,你就該送他回家,爲什麼叫他在此躺着。”仲舉說:“列位,在下姓高名仲舉號殿臣,現在是個監生,住在這個門內。只因今日是國子監考文之期,所以出門甚早,不意被這個漢子絆了我這一跤。”李虎說:“原來是高相公,這個人在哪喫酒睡在相公門前,等我拉起他來打發他回家去。”言罷把死屍往上一拉,王成用燈籠一照,說聲不好,將死屍丟下。二人拉住仲舉說:“好個斯文相公,圖財害命,夤夜移屍,這也是天理昭彰,遇見我們二人。”說着說着李虎掏出索來與仲舉帶上,你推我拉,不容分說要去見官。
到了衙門前,日已三竿,正趕着知縣陳璉升堂,李虎上前跪稟道:“今有監生高仲舉殺死人命,夤夜移屍,被小的和總甲王成拿住,現在外邊候審。”知縣聽說是人命,吩咐:“將犯人帶上來!”不多一時李虎、王成押着犯人跪在臺下。知縣留神往下一看,見高仲舉不像歹徒。正在尋思之間,只見一個刑房走至案前,呈上一個禮單,把年七送禮的緣故低言悄語說了一遍。陳知縣看了看禮單上寫的是白銀千兩。這知縣一來愛財,二來怕嚴府的勢力,收下禮物打發來人回去。先見仲舉斯文,還有憐念之意,今既受了年七的賄,只得變下臉來問仲舉殺人的情由,兇器的下落。仲舉原是屈情,以實言回稟,知縣那裏肯依,非刑拷打,立逼着仲舉畫招,仲舉明知是知縣受了年七的賄,要與自己作對。受刑不過,隨向知縣言道:“宗師不必動刑,我想我是一個犯人,你是一個問官,我要不招,你也難以回覆年七。事到其間也說不的了,拿過筆來待我畫了招吧。”知縣說:“好一個兇犯,既然畫招,哪有這些巧言!”吩咐書役將紙筆交與仲舉,仲舉寫完傳與知縣,知縣一看寫的是:“監生高仲舉圖財害命,更夤夜移屍,被地方拿住,其情是實。”並無寫着兇器在於何處,知縣明知是件屈情,也不深究,隨即收禁,退堂不提。
且說仲舉到在監中,其苦難言,有一個禁子名叫王英,見仲舉官司被屈,起了一片憐憫之心,暗暗近前間道:“高相公,你今犯罪在監,難道無個親人前來看望你麼?”仲舉說:“長官,我乃山東濟南府人,寄居北京,除了我妻,再無別的親人了。”王英說:“既然如此,你把住處說知於我,我與你家娘子送個信去,讓他前來給你送飯,豈不是好?“仲舉聽說感念不盡,遂將住處說與王英。王英出監到了高家門首,將丫鬟叫出說:“是你家相公叫我送了一個信來,快去報知你家奶奶。”丫鬟趕快進去說與奶奶。此時月英見丈夫天晚不回,正自心神不安,聽說有人前來送信,急冷冷打了一個寒戰,忙叫丫鬟把來人請到書房裏邊,自己來在室外問:“是帶的何信?”王英把仲舉早晨怎麼撞着死屍,被地方拿住,說他圖財殺人,送在當官問成死罪,現在監中無人送飯的話說了一遍。
月英聽罷放聲大哭。王英說:“娘子不必如此,你家相公一日未曾喫飯,所以叫我前來送信,難道你哭會子就算了不成。”月英聞言止住淚痕,回房拿出兩件衣服,還有些首飾,叫丫鬟遞與王英說:“煩長官把這兩件衣服送與監內的衆位長官,好叫他們早晚照應我家官人,這幾件首飾長官變賣了買些東西與我那相公充飢,叫他放心耐等,我到他岳父那裏說知,必然替他鳴冤告狀。”王英答應了一聲,回監而去。
且說於月英回到房中,用綾帕罩頭,長裙繫腰。叫來興僱來一頂小轎,上轎往娘門而去。到了於府門口,下轎走進書房,在於戶部而前倒身下拜,於遐思見女兒衣服不整,神氣張惶,問其所以。於月英把和年七結仇的始末述說一遍,於戶部勃然大怒說:“虧你是宦門之女,名門之婦,竟自拋頭露面惹是生非,弄出這等無體面的事來,還敢叫我替你伸冤告狀,這個是斷不能的。”月英聞言跪在那裏苦苦哀求。於戶部說:“非是爲父的不慈,皆因你不守閨訓,有辱天倫,從今以後恩斷義絕,再不許上門上戶,快着去吧,免的老父生氣。”
於月英見他父親說話決絕,心中一惱,放聲大哭,返身出門,上轎回到家中,哭哭啼啼住了一夜,天明起來也不梳洗,做了些喫食之物盛在籃內,叫來興提着,主僕二人到在衙內監門以前,將門敲了兩下,來興說:“長官們,僮給高相公送飯來了,衆位行個方便,放我們進去吧。’禁子聽的是買賣上門,心中暗喜,說:“高相公犯的乃殺人命案,官府吩咐不許親人送飯,恐飯內若有舛錯,我等干係不小。”月英說:“禁公,我家相公雖然犯罪,原是屈情,我還要到府裏告狀救他,豈肯害他的性命?這是白銀一兩送與衆位買杯茶喫,衆位積點陰功,容我夫妻見一面吧。”禁於聽說有了銀子,開門言道:“是我憐念你夫妻的苦處,容你二人見面,快忙出來,不可遲誤。”月英答應,把銀子遞與禁卒,邁步進去,夫妻二人一見抱頭大哭。哭了多時,月英把飯餵了仲舉,仲舉說:“娘子,卑人智短,與年七結下此仇,今日既然入了他的圈套,大約看性命難保,等我處決之後,賢妻莫誤了青春,凡事自作主張吧。”月英說:“相公說哪裏話,妾雖才粗,深知禮義,豈是那樣無恥之人。你岳父不久就要替你鳴冤,暫且耐性等侯,妾今暫回,明日再來看你。”言罷灑淚而別,這且不表。
再說一枝梅奉小塘之命,把高仲舉夫婦送到京中,自己回到永定門外住了三月有餘。到了四月初八,忽然想起小塘給他的柬帖,說是今日打開觀看,遂從直袋之中取將出來,拆開一看,上邊寫着幾句言語:
秀才仲舉運不通,妄想求名進北京。
不信陰陽話有準,因爲上廟惹災星。
夫妻造定該拆散,十七年後再相逢。
賢弟前去將他救,須問刑房於嗣公。
一枝梅看罷心中暗想:宛平縣的刑房與我素不相識,叫我怎去問他?我不免到縣衙前打聽打聽,看高仲舉犯的什麼官司再作區處。想罷進城,穿街過巷到了縣衙以前,只見一些人在那裏紛紛議論,俱說的是仲舉的事情。一枝梅聽的衆人說完,上前開言說:“列位,昨日這件人命並無兇器,又無屍親,不驗屍就動刑,看來這是個冤枉官司,陳太爺是最清廉的,今日爲何這等糊塗起來了呢。”內中有一位老者,將仲舉遭官司的始末,怎樣得罪年七,年七怎樣行賭,說了一遍,說:“列位,這個案件是於舍親經手的,所以我才知的明白。你說冤不冤!”一枝梅說:“怪不的長者知的詳細,原來是令親經手的稿案,不知令親貴姓高名?”老者說:“你好糊塗,方纔說過姓於,怎麼又來問呢?宛平縣的刑房於嗣公難道還有第二人麼?”一枝梅聽說,滿心歡喜,說:“久聞令親之名,未曾會面,不知令親寓在何處,若有點事情好去奉煩。”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一枝梅借宿報信 於月英全孝救親
話說老者見一枝梅問於嗣公的寓所,遂開言說道:“別房的師傅俱在衙門裏邊,惟有他住在後宰門大街西,兩扇黑漆大門,隔壁是一個紙馬鋪,那地方好找多着的咧。”一枝梅聽罷將手一拱,直撲後宰門來,找到於家門首,適趕着有個小子出來,他上前問道:“於師父可在家麼?我今和他有要緊的話說。”小於聞言進去報於嗣公,嗣公只當是年七差人前來問信,吩咐請到書房裏邊坐下。嗣公從裏邊出來,一見一枝梅身高六尺,膀乍腰粗,門樓頭觀四面,甚是兇惡。作揖敘坐,喫過了茶,嗣公說:“尊客貴姓,有何事見諭?”一枝梅帶笑開言:“小弟此來有一件事情相求,只因高舍親那件官司甚是屈枉,聞聽先生仗義救人,特意前來奉求救他一救。”嗣公聞言連忙說道:“這是不中用的,舍親犯的是人命重罪,昨日已經當堂畫招,叫我怎樣救他?”一枝梅說:“先生差矣,舍親若是真殺人自然難說,他原是被人陷告。自古道,吏不舉官不行,你既然爲官,這件事情那有作不來的?”嗣公說:“你這人好糊塗,難道我與高相公有仇,必定要他與人償命不成?一節是他定了口供,二節他這個對頭磨牙。你們既系親戚,難道還不知道麼?”一枝梅微微冷笑說:“於嗣公你只怕他那對頭磨牙,你可認的我一枝梅麼?你與本官通同作弊,誣害好人。我今心懷不平,前來煩你救他,你若允了便罷,若要不然,今夜放火燒了你的房子,我新近又偷了朝廷無數銀子,一朝事犯,必定判你是個窩主。今日暫且失陪,咱二人再算帳吧。”言罷起身就走。
於嗣公聽說他是一枝梅,心中着忙,口呼:“義士,有話慢慢的商議。”一枝梅說:“你既不允,還有什麼商議?”於嗣公說:“非是在下不允,只因本官受了年七的賄賂,斷不肯開放令親。若要救他,除非詳明本府,從府裏打點妥當,令親方得活命。但只一件,這個使費非千金不可。”一枝梅說:“這卻容易,只要你去打點官司,千兩銀子三日後如數送到給你。我作丈夫的人能說能行,你要在我跟前失信,那時小弟得罪了別後悔!”言罷拱手出門,走到棋盤街上。一聲點響關了城門,一枝梅見是不能出城,心中想道:我今且到高仲舉家,一來報信,二來借宿,有何不可?想罷直撲高仲舉的家門而來。於月英自從送飯回來,正自悲啼不止,忽聽的有人打門,連忙叫丫鬟去問。丫鬟回來說:“是護送進京的一枝梅。”
月英聽說,即叫丫鬟將他請進繡房,道過萬福,說:“恩人,山東路上虧公打救,送我夫妻進京,此恩此德終身難忘。我夫現今又遭冤枉,身在南牢,恩公既然前來,怎樣設法打救打救?”言罷雙膝跪倒,淚流滿面。
一枝梅忙打躬說:“夫人請起,吾師濟小塘有言在先,知道高相公到京有難,叫我在此等着救他,我今早已到縣上打點妥當,但是許他千兩紋銀,一時湊不起來,我想令尊大人現做部堂,可以叫他幫助幫助。”月英聞言長嘆了一聲,把於遐思聽後妻之言,不救女婿,昨去求情被趕出來的話說了一遍。一枝梅聽到這裏不由的心中動怒,睹暗的發恨說:“既然如此,明日我再辦理去吧。”於月英千恩萬謝,叫來興送往前邊書房以爲安歇。一枝梅到了書房之中,回手把門關上,心中想道:可恨於戶部,嫌貧愛富,不認親情。今夜曉間何不偷他幾兩銀子以作救高生的費用。主意一定,和衣滾在炕上,遲不多時,聽了聽鼓打四更,翻身爬將起來,脫去長衣紮上搭包,一切應用的傢伙帶在身邊,邁步出戶,將門扣上,把那身子一縱,早已到了房上,於遐思的住宅原來離草帽衚衕不過半里之遙,賊仙素知路徑,在房上行走如飛,直往西去。
正往前走,只見一家院內有兩人打着燈籠,一枝梅伏在房上往下觀看,見是一個女人挑燈在前,後面跟着一個少年男子,那女子言道:“今乃大朝之日,老厭物再也不肯出門,被我死活說着他纔去了,快同我屋裏去吧!”二人一行說着進房,將門關上,一枝梅知道是個姦夫,既下房來在窗外暗聽。
只聽二人云雨已畢,那女子言道:“咱二人情投意合,怎麼着才能以常常相守夜夜取樂纔好。”姦夫說:“這個卻難,你丈夫常在家中,如柯能這等便宜。”女子言道:“不是這樣說法,你若肯與我做夫妻,咱二人逃往他方,隱姓埋名好過日子。”姦夫說:“倒也使的,但是手內無錢,如何是好?”女子說:“這卻不難,我的首飾也值三五百兩,老厭物新近又給官府辦了一件事情,賺了七八百銀子,現今俱在皮箱之內,只要你明日想個地方,咱好同走。”
一枝梅聽到這裏,心中暗喜說:“這也是老於的運好,不該破財,待我取了這個現成的去吧。”不多一時鼻聲響動,燈未熄滅,二人竟自睡了,一枝梅將門撥開,走到牀前,見二人臉對着臉兒交頸而睡,看罷火起,心中發恨說:這樣無恥的淫婦,敗壞人倫,要她何用,我今日送她歸陰認母投胎,叫她另嫁好的去吧。遂從袋中抽出刀來將二人雙雙殺死,開開箱子把金銀首飾裝在搭包裏邊,出門上房,從原路回到高府書房之中,將長衣穿上。坐了一回,天色發亮,把來興叫將出來說:“你與我多多拜上你家奶奶,就說高相公的事情全在我一人身上,只管放寬心吧。”言罷,出門一直到了於家房門首,叫開大門走到書房之中,見了於嗣公,解開褡包往炕上一倒,譁喇喇一聲響亮、倒了一炕,嗣公一見黃的是金白的是銀,還有一些首飾珠寶,看罷心驚,明知這些東西來的不正,卻又不敢推辭,向一枝梅問道:“這些東西是多少呢?”一枝梅說:“於師父你只管收了,不必害怕,你就是不取,這個官司也是要你周全,你只說叫我幾時來討信吧?”於嗣公說:“義士不必性急,遲兩日問信就是了。”一枝梅告辭出門。
於嗣公騎上騾子到了年七家中,見了年七說:“七大爺,高仲舉雖然畫招,並無兇器,難以問成死罪,況且他妻尋死覓活,倘或尋個短見,七大爺豈不白費了銀子,不如打縣裏詳招到府,把高仲舉問個充軍罪,不許攜帶妻子。家中只剩一個女人難以過活,那時再叫媒人說親就易成了。”年七被於刑房說的心動,連忙差人與知府送禮,說知此事,縣裏文書上去,立時批准,把仲舉發在陝西生郎衛充軍,不許攜帶妻子,一枝梅得了此信,報於月英,這且不提。
且說陳知縣見府尹把高仲舉批成充軍罪,明日就要起程,忙把解役的名字呈送上去,府尹點了一名解役,乃是王英,年七聞知,又煩於嗣公拿二百銀子給王英,叫王英路上害了仲舉,帶個憑據回來,還謝紋銀二百兩。王英得了這宗銀子,回家而去。
且說王英的妻子姓劉名叫素貞,問知夫主銀子的來歷,力勸大主休行此事。王英哪裏肯聽,反倒窮命賤人長、窮命賤人短,罵了一頓,往街上買東西去了。賢人劉氏見丈夫立意不從,心中又惱又恨,又怕將來事犯了去受罪,把心一橫,遂將未滿三月的娃子活活摔死,自己懸樑命盡。王英從外邊回來,到了房中一看,只急的雙足亂跳,放聲大哭,哭了會子,到衙門中向班頭說知,幫着他把妻子埋了,家中的物件交與鄰舍看守,往衙門中等着起解不提。
且說次日清晨,知縣把高仲舉提出監來,當堂上枷,交付王英就要起身,於月英在縣門前邊見解子挽着丈夫出來,手銬腳鐐,骨瘦如柴,走上前去一把拉住,放聲大哭。夫妻二人悲悲切切,到了彰儀門外,仲舉止步言道:“賢妻不必遠送,總然你再送我,咱二人終須要別,不如你早些回去,我這心中倒還好受些。”月英聞言淚流如雨,將兩套冬衣交與仲舉,又斟了幾杯酒叫他喫了,說:“夫主,你我今日遠離,不知何年月日才得相見,可有什麼遺言囑咐幾句。”仲舉聞言滿面淚流說:“賢妻,事到如今,我也沒有什麼話說,只恨當初不聽賢妻之言,至有今日,這也是我命中造定,該當如此。我這一去死生未定,拋的賢妻青春少年無依無靠,你想起來只恨我,不可思念我。”言罷痛哭,從袖中掏出一張離婚書來遞與月英,月英一見又痛又惱說:“夫主,我爲你受盡艱難,指望着有個團圓之日,白頭到老,誰打想你做出這樣狠心事來。如今看將起來不如我死在你眼前卻還乾淨。”說着說着往牆上一頭撞倒在地。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爲全節對夫剜目 因救友威唬解公
話說高仲舉見於氏撞倒在地,昏迷不醒,不由的兩眼淚流,哀聲長嘆,走向前把賢人扶起呼喚了幾聲,這賢人才醒轉過來,仲舉說:“賢妻,非是爲夫的薄情做出這樣狠心事來,只因年七爲你將我陷害,等我起身之後,他要再行霸道,那時只怕就由不得你了。”於月英聽見這話,知道是丈夫有了疑心。今日若不做個結實,從後見面難以取信,遂把心一橫,舉回手腕將眼剜下了一個,立時之間鮮血直流,昏倒在地。
仲舉一見心如刀攪。一枝梅在旁唉聲不止說:“高相公,令正爲你心機使碎,痛斷肝腸,你在監中哪裏知道。今日分別,你卻說出這樣話宋,怪不得令正着急,我今有個兩全之意,不知你二人肯與不肯?”仲舉夫婦一齊言道:“恩公之言無不從命。”一枝梅當下把離婚書從月英處要將過來,一撕兩半分與二人說:“你夫妻各人收着一半,以後團圓作個憑證豈不是好?”二人聞言各自收了一半,月英近前拉住仲舉,附耳低言說:“奴今懷孕在身,男女未定,你給他留下個奶名,以後成人好叫他去尋父。”仲舉聽說含淚開言說:“天若要不絕高門之後,生下一男,奶名叫他丁郎,官名叫他再興。若是一女,那就不必論了。”月英聽罷緊緊記着,從腰中取出一面鏡子,在地下摔開,留下一半,遞與仲舉一半說:“夫主,倘若日後有子尋父,這就是個憑據,妾今日已經剜目,你在途中也就可以放寬心了。”一枝梅上前言道:“賢人不必傷心,今日分別,自有相見之日。且請回去保養傷痕要緊,我還有話告高兄計議。”月英聽說,走到仲舉跟前說:“夫主保重,妾要回家去了。”言罷扭頭硬着心腸往前行走,街上那一些觀看人等個個落淚,這且不表。
且說一枝梅勸的於月英回家而去,把仲舉同王英約到一個酒鋪之內,燙了一壺酒,要了兩盤小菜,滿斟一杯遞與王英說:“差公,我這舍親原是屈枉官司,一路上的照應全要仗賴你了。”王英見一枝梅身材高大生的又兇,連忙應道:“這個自然。”一枝梅正然說着好話,把眼一瞪說:“王班頭,你可認的我麼?在下姓苗名慶,渾號一枝梅,料想你也知道,你若受了年七的賄賂,在路上有什麼動作,我可是隨後跟着你走的,那時節我要得罪於你,你可不要後悔。”王英聽見一枝梅三字,心中害怕說:“苗爺太多心了,我和高相公無仇無恨,爲什麼難爲他呢?”一枝梅說:“這事由你,我也不過說在這裏,彼此作個準備就是了。”一行說着還了酒錢,三人出店拱手相別。一枝梅回到店中,收拾行李回山東不表。
再說於月英辭去,回家終日痛哭,不多幾日愁出一場病來,睡倒月餘不能起身,年七打發仲舉起解之後,聽說於月英失去一目,還不相信,叫媒婆去看了一回方信是實。且是臥病在牀,素日的風流半點全無。賊人這才死心,悔當初不該做出此事。
花開兩朵,各佔一枝,且說王英押着高仲舉起解時,正是伏天日曬,行人渾身流汗。高仲舉哪裏受過這等苦處,只是哀告王英慢慢行走,王英哪裏肯依,死囚徒長死囚徒短,只是催着快走。這一日走的高黃河不遠,天交正午,熱氣蒸人,面前遇着一處松林,王英說:“囚徒,可叫你奈何死人了,在松林歇歇去吧。”仲舉聽說這話,心中大喜,進林躺在地下就如癱了的一般。王英一見,把水火棍一撂,坐在地下,心中暗想:高仲舉這個囚徒兩腿帶傷,一天走不了五六十里路,走了半月有餘,還沒有過黃河。今日這個地方甚是僻靜,不如早些結果了他吧。主意一定,向仲舉言道:“囚徒,你今休推睡裏夢裏,只因你管家不嚴,縱妻上廟勾引七大爺動心,所以才生法害你。昨日起身又給了我二百銀子,叫我路上結果你的性命,我看你兩腿帶傷步履艱難,多活幾日也是受罪,不如我今送你早歸那世,寄夢與你妻子去吧。”言罷舉起棍來劈頭就打。仲舉一見膽裂魂飛,連叫:“解公饒命。”王英那棍將至要往下落,只聽的林外大喝一聲,一溜火光直撲王英而來。王英回頭一看,一陣昏迷撲倒在地。
高仲舉正在閉目等死,忽聽的噗咚響了一聲,睜眼一看,解役躺在地下,旁邊站着一人,仔細一看,認的是小塘。連忙上前跪倒說:“恩公何由得到此處,若要一步來遲,學生的性命完了。”言罷大哭,乞求小塘打救。小塘伸手把仲舉拉起說:“高兄當初若聽愚言,怎有今日?這也是你命該如此。貧道在濟南救貧,知你今日有難,所以前來救你。以後須要小心,不可任意。”言罷把丹田的法水照王英臉上一噴,王英醒轉過來,翻身爬起捋棍在手,才待要打仲舉,忽見一個道人手執寶劍站在面前。這王英大喝一聲:“好毛道,你敢劫奪犯人麼?”小塘說:“好王英,還不與我站了!”王英聽了這一句話,站在那裏就像釘住的一般,濟仙微微含笑說:“王英,你說貧道劫奪犯人,你受賄行兇就不提了?”王英雖被定身法定住,心裏明白,他還不肯承認,說:”老道,你說我受何人的賄賂,是銀子是錢?是何人的過付?”小塘說:“兇徒,你只當濟先生不知道麼?年七給你二百銀子,原是於嗣公的過付,誰知上天不容,把銀子拿到家中,倒惹的你妻劉氏自己吊死,眼睜睜的報應,還不知改過向善,今日若要放了高仲舉便罷,不然的時節我就將你一劍殺了。”一句話說的王英毛骨悚然,不敢強辯,說:“神仙爺爺你說的果然一字不差,只求饒了我的狗命,我情願把高相公放了。”濟仙聽說把劍訣一掐,王英就活動起來,撇下大棍說:“神仙老爺方纔說是姓濟,莫不是小塘濟爺爺麼?”小塘說:“正是。”王英連忙跪下,說:“小人瞎眼,多有得罪神仙老爺了。”小塘說:“你且起來,把高相公的枷鎖去了。還有話講。”王英不敢怠慢,連忙起來把仲舉的枷鎖打開。
大家坐在地下,小塘向王英言道:“你今放了高相公,無有回批,可怎麼樣呢?”王英見問,閤眼痛哭,把未出門喪妻亡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神仙爺爺,我如今思想起來也回不得家了,不如跟仙爺出了家吧。”小塘說:“如此甚善。待我與高相公商議商議再說。”遂向仲舉言道:“高兄,如今王解公雖然把你放了,你也回不得北京回不得祖籍,只得遠走他方纔可以無患。”仲舉說:“仙長,學生總願意遠走天涯,盤費如何是好?”小塘說:“你且放心,我自有道理。”又向王英言道:“你既跟我出家,也用不着多的盤費,把你腰中一百八十八兩銀子拿出來吧。”王英聽說毛骨悚然,說:“只受了年七二百銀的賄賂,除了發送妻子與一路費用整整剩了這些。”即忙連包掏出遞與小塘。小塘將包打開取出了十錠,約有五十多兩,仍舊將包捲上,袖中取出一封柬帖,一併遞與仲舉,說:“高兄,你此去竟奔正南,過了黃河任意而走,有急難之時方許拆此柬帖一看。”仲舉聽罷倒身下拜,說不盡的千恩萬謝,回身又拜了王英,灑淚而別,直撲正南而去。
王英待仲舉走了,隨即拜小塘爲師。小塘與他改名叫作王從善。王從善甚是歡喜,說:“師父,咱也走吧。”小塘說:“你要往那裏去呢?”從善說:“師父走到那裏,弟子跟到哪裏。”小塘說:“如今你且不必跟着我走,我還要回到濟南辦理濟貧之事,你可把這十兩銀子帶在身邊,迴轉北京與高仲舉的妻子送個信去。”從善聽說,擺手言道:“我的師父,你是叫弟子送死去了,弟子在北京宛平縣當差,誰不認的。這一回去無有回批,若叫官府知道,那時怎麼了的?”小塘說:“這卻無妨,我有一道變相靈符你帶去。掖在帽沿裏邊,人就不能認的你了。”言罷從直袋內取出靈符遞與從善。從善說:“師父別哄我,這可不是玩的。”濟仙微微冷笑,從腰中取出一面鏡子,從善掖上靈符,自己照了一照,果然變了形像。從善心中大喜說:“師父,我這一去見了高氏娘子,他若認不出我來,不說我是報信之人,只當我是個撇白的怎麼樣呢?”小塘說:“你到那裏,去了此符,他自然就認的你了,你就說路上撞見我來救他丈夫,你發善念放他逃走,自有相會的日子,不必掛念。可將你這十兩銀子與她留下九兩,剩一兩作你的盤費,她如今懷孕半年,久後生了兒子叫她千萬口穩,瞞着衆人,恐怕年七知道,大生意端。傳了此信,即往山東濟南府趵突泉去見我。”王從善領命,仍回原路而去。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王從善仗義報信 胡尚書款留年侄
話說小塘打發從善去後,一駕祥雲回到濟南,此時一枝梅也從京中回來,彼此把前後話說了一遍,俱各歡喜不提。
且說王從善那日到了北京,將變相符掖上,進彰儀門一直走到仲舉門首。天已黃昏,竟是無人認的,看了看左右無人,將門拍了兩拍,把丫鬟叫將出來,說:“你快去稟你主母,我與你家相公帶信來了,要見你家主母面講。”丫鬟聽說報于于氏,於氏說:“你可見那來人了麼?”丫鬟說:“我從門縫中瞧着是個年老之人。”於氏說:“既然如此,前堂點燈,請他進來。”丫鬟領命到了前邊將燈點上,開開大門把從善請進,復又將門關上。從善來到堂前,見了於氏把靈符一去,忽然露出本像,把個丫鬟同於氏嚇的驚疑不止。從善說:“高大娘不必心疑,我是解役王英,與你送信回來了。”於氏聽說仔細看了一看,果然不錯。王英遂將路遇小塘放走仲舉,特意回來送銀子報信的話說了,掏出銀子放在桌上。於氏千恩萬謝,要留從善酒飯,從善再三不肯,又把小塘囑咐的話述說一遍,告別出門,連夜奔濟南不表。
再說仲舉自別了小塘,渡過黃河,悲悲切切走了幾日。這日走的甚是飢渴,趕到一個莊村飯館之中,正然喫飯,忽聽的隔壁一家人家痛哭,其聲甚慘。問及飯館的,方知是個催糧的里長,只因輸了十兩官銀,逼交甚緊,把妻子賣了賠補官銀,如今就要分別,所以痛哭。仲舉聽了這話,觸目傷情,遂起了一點惻隱之心,要賙濟他夫妻不散,煩走堂的把里長叫到這邊,問其情由,里長說:“是我一時沒有主意被人哄了。
所以輸了官銀,如今賣妻賠補,夫妻分別,所以傷感。不知客官叫我有何話說?”仲舉說:“是我聽見你夫婦的哭聲,心中不忍,有心賙濟你幾兩銀子,免的你夫妻拆散,不知你心下如何?”里長聽說淚流滿面說:“若得客官如此賙濟,沒世不忘大德,從今以後再也不賭錢了。”仲舉即把銀包打開,取出了兩個中錠遞與里長。里長叩頭拜謝,歡喜而去。鋪中之人個個稱讚仲舉是個仁人君子,誰知這個里長是個黑豆蟲兒,見了高仲舉的財帛就起了一個沒良心的念頭,這裏長姓吳名良,他有個妹夫名叫劉六,兄弟劉七,專在路上丟包騙人財帛,吳良見仲舉的銀子不少,遂勾劉六、劉七在路上等候仲舉不提。
再說仲舉出了飯鋪往前面走,劉六趕上一路同行,問長問短說些閒話,劉七扮了個客人,扛着被套低頭而行,正然走着,叭嗒一聲把一個褡包丟下揚長而去。劉六故意左瞧右望,走將過去,拾起來照着仲舉笑道:“老哥你着這個東西沉甸甸的,至少有二百多兩,這是咱倆的造化,快些岔路到別處分了去吧。”仲舉說:“人家的銀錢不是容易來的,叫他來給了他吧。”劉六說;‘老哥你太忠厚了,自古說天賜橫財不可辭,若要不受,反遭其害。”說着將褡包遞與仲舉,先往高梁地裏去了。仲舉此時也沒了主意,把褡包填在被套裏邊,跟着劉六下去。及至到了高粱地內,左瞧右瞧並沒劉六的蹤影。
胡亂鑽了一回,依然上了大路。只見迎面來了一人跑的喘吁吁的,拉住仲舉滿跟垂淚,說:“大爺,可憐還了我吧。”仲舉明知故問說:“還你什麼呢?”劉七說:“是我方纔走的慌張把褡包掉了,裏邊是做生意的血本,若要失了,關係一家的性命,此路並無別人,準是大爺拾了來了。”仲舉聽罷,良心不昧,說:“朋友,你好不小心,今日幸而是我,若要逞着別人,岔路走了,你還能找他麼?’遂從被套中取出褡包說:“這不是,原封未動,拿了去吧。”劉七接過來說:“大爺真是好人,待我打開銀包,謝上大爺幾兩。”說着說着把褡包口朝下往地下一倒,倒出一個包來,劉七故意的發怔說:“大爺這不是我的銀子包了。”仲舉說:“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好意還了你的東西,難道你還賴我抵換不成?”劉七說:“大爺不必動怒,我原是青布包兒,如今成了藍布的了,且看看銀子再講。”仲舉打開包兒看了一看,原是一堆生鐵,劉七把眼一翻說:“你卻也會做賊,將我的銀子換去,還裝好人!若要還我的銀子便罷,不然的時節叫你跟前有難。”仲舉聽說這話,急的只是搓手。
二人正然吵鬧,來了兩個行客說:“二位是爲什麼事呢?”二人各自把話說了一遍,誰知這兩個行客也是劉七的夥伴,故意向劉七問道:“你說他換了你的銀包,你的原封是什麼包着?捆着沒捆?你先說了再往他行李中搜搜,若有或無再作道理。”
劉七說:“我的銀子是青布包着,白棉線繩子捆着,也有整錠的,也有半錠的,他這行李中若是沒有,便算是我賴他。”這些話原來是吳良在飯鋪中看見先對他說的,兩個客人向仲舉言道:‘客官你有什麼銀包,取出來大家看看,免的爭吵。”仲舉不肯輕易取出,二個賊不容分說,先把被套翻了一遍,又把仲舉架住從腰中把銀包掏將出來,果然與劉七說的相同,二賊說:“不必吵了,這原是你的銀子,拿了去吧。”劉七接過銀子往高梁地裏一鑽,揚長而去。二賊倒把仲舉啐了兩口說:“你也太沒良心,換了人家的銀子還和人家胡賴,不看你是個異鄉人的時節,打你一頓還送官咧!”二賊說罷亦自走了。
高仲舉自己站在那裏怔了會子,只急的兩手拍胸,暗叫皇天,輾轉多時,忽然想想小塘給他的柬帖,說到急危之時方許拆看。如今在難中,何不看看是什麼言語。主意已定,從順袋中掏將出來,拆開一看,上面寫着:
因管閒情遇小人,資財訛去又愁貧。
速投湖廣武昌府,自有恩星來照臨。
後邊贅着一行小宇:若遇宦門長者,可通真姓名,自有好處。
仲舉看罷心內犯難,腰中又無盤費,又不知武昌府還有多遠,無可奈何問路前行,及至走到武昌,衣服行李已經賣盡。又趕着夏盡秋初,天氣漸寒,垂首喪氣,在街上往來行走,不知道哪是恩星。正然走着,忽然間天氣陰雲濛濛細雨,仲舉緊行幾步,見面前有座走馬門樓,半掩半開,裏邊放着一條板凳,左右無人,忙進去坐下,等侯雨止。等了半天雨又不住,心中焦愁,口中吟起詩來:
秋雨濛濛聲煩躁,金風飄飄又送涼。
離人對此淒涼景,不由淚眼望家鄉。
吟的高興,就如唱的一般,看門的正在門房裏坐着,聽的有人胡唱,急忙跑將出來,照高仲舉啐了一口,說:“撒野的狗頭,這是什麼地方,你坐在這裏胡喊亂叫,還不快着走嗎!”仲舉大怒說:“好奴才,怎敢罵人,難道此處坐不得麼!”看門的見仲舉不服,抬起手來一個嘴巴,打的仲舉暴跳,不住的只是亂嚷。
且說這個宅子乃是一位鄉宦,姓胡名泰,嘉靖丙午進士,做到兵部尚書,告老回家,年過六旬並無兒女。這日正在前廳看雨,忽聽的外面吵鬧,遂叫小廝打着雨傘,自己親自來看。到了外邊把看門的罵了幾句,叫他跪在一旁,又把仲舉上下打量了打量,雖是衣服破舊,像貌卻是不凡。胡尚書帶笑開言說:“足下休惱,這個奴才不通道理,已有老夫究詰他了。不知足下貴姓高名,仙居何處?”仲舉見他言語謹恭,又是宦門,遂尊小塘的柬帖把祖籍姓名與胡尚書說了。胡尚書滿面添歡,將仲舉一把拉住說:“賢侄你可認的我麼,老夫姓胡名泰,也是丙午進士,曾爲兵部尚書,如今告老回家,我和你令尊又是同年又是一拜兄弟,如今欠已不通信了。”言罷,將仲舉讓到待客廳上。
仲舉叩拜了胡尚書,二人落坐,茶罷,胡尚書問及仲舉家中景況,仲舉不肯吐出詳情,恐怕胡尚書恥笑。遂含淚言道:“小侄的苦處一言難盡,只因先父爲官太直,惹惱嚴嵩,他上了一本,說是先父私通外國。聖上不察虛實,批准此本,發往錦衣衛審問,先父含冤服毒而死,閤家回了祖籍。不幸先母辭世,又遭一番天火把房宅燒了。小侄無奈出外經營,半路之中又遇強賊將錢財劫去,因此流落武昌。早知年伯在此,登門叩拜纔是。”胡尚書聽罷點頭長嘆說:“哪知賢侄這等遭際。既然如此,就在舍下住下,我與你打算個長久之計,不知賢侄意下如何?”仲舉聽說滿心歡喜說:“多蒙伯父相留,只是打攪不便。”胡老爺說:“原是通家,休說客話。”遂與仲舉換了衣服,傾到內宅見過樊氏夫人,又到前邊書房之中待了酒飯,仲舉又給看門的說了情,胡老爺就叫仲舉書房中安歇,自己回了內宅就問樊氏太太說:“夫人你看高家年侄像貌如何?”夫人說:“好個品格,日後定有好處。”胡老爺說:“夫人眼力不差,我想咱夫婦年近六旬並無子女,高年侄也是無依無靠,我欲把他過繼爲子,不知夫人以爲何如?”夫人說:“此意甚善,明日和他商議,看是如何。”一夜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胡尚書來在書房與仲舉閒談了一回,說:“賢侄,我夫妻年已花甲,並無子嗣,如今你又流落在外無家可歸,我有心過你爲子,不知賢侄肯否?”仲舉聞言猶豫不決,老院子向仲舉言道:“高大爺不必犯想,你如今過與我家老爺爲子,一則有了家產,就是妻子功名俱不難了。”一句話把仲舉提醒,連忙說道:“既蒙伯父抬舉,孩兒焉敢不從,只恐有辱侯門,親朋見恥耳。”胡公大喜說:“我兒不必太謙,且去跟我見你母親,等看擇日請客,過了明路好把家業交付與你。”言罷同到後堂拜見樊氏太太。一些下人俱來叩頭,以大爺呼之。胡老爺與仲舉改名爲胡繼業,等到第三日請客。家中忙亂了幾日,到了第三日上,好不熱鬧。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高仲舉重婚張氏 於月英產生丁郎
話說胡老爺這日請客,那些至親好友都送賀禮,前廳的酒席俱擺滿了。及至客齊落坐,酒過三從,菜過五味,高仲舉出來謝客,就在旁邊設了一席,仲舉坐下。那些親朋見仲舉品格非凡,你言我語,一齊誇獎,坐首席的有一位鄉宦姓張名乘忠,曾做過吏部天官,也是年老無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風英,年長二十一歲,尚未許人,今見衆人皆誇仲舉,他遂有了愛慕之心,同坐的有一個風鑑先生叫趙鐵嘴,張鄉宦低聲問道:“趙先生你的眼力極好,胡公子的像貌怎麼樣呢?”
鐵嘴說:“依學生看來胡公子雖有福像,骨軟着寒,功名未必有分,只可坐享榮華,得兩個貴子之濟。”張鄉宦聽了心中暗想:我把女兒許他,他生貴子就是我的外孫,何必要他自己得貴呢。想罷開言說:“先生,我有心招胡公子爲婿,你道如何?”鐵嘴說:“老爺既有此念,待晚生作伐,與胡老爺當面一講。”遂問胡鄉宦言道:“胡大人今日得此佳公子,後必大貴,久聞張老爺有位小姐德貌雙全,晚生今欲作伐與二位大人取親,不知二位大人以爲何如?”衆人聽說一齊言道:“一家是吏部天官,一家是兵部司馬,門當戶對,正宜作親。”
張鄉宦說:“我卻也有此意,不知胡年兄見棄與否?”胡公滿臉陪笑說:“雖承張年兄美意,只恐犬子不才,有玷門楣。”趙鐵嘴說:“二位大人不必講了。”遂叫人提過酒來與二家鄉宦換了盅兒,又叫高仲舉前來謝親,仲舉滿懷心事,口不能言,無奈上前謝親。大家喫了一個大醉方纔散去。過了幾日胡府下定,擇了吉日,張太太親自送親,鳳英小姐和仲舉洞房花燭,且不必表。
再說於月英自從王英報信之後,雖然知道丈夫逃走,又不知流落何處,諸日家只是悲傷。光陰易過,十月的胎氣將滿,這日忽然一陣腹疼,賢人知是將要臨盆,忙叫丫鬟到安府衚衕請了一個李姥姥來等候收生。賢人懷的這胎,原是七方掌歲童子臨凡,日後天榜有名,定主大貴,所以下生之時並不艱難,順順當當回生落草。收生婆說:“高大娘恭喜了,生了個白胖的相公。”賢人定了定神,暗暗的唸佛,喫過定心湯,叫丫鬟拿過包的現成的三兩銀子遞與收生婆,收生婆說:“大娘太費心了,你家大爺又不在家。哪得有錢,今日送我這樣厚禮,叫我如何過意的去呢!”於氏聽罷兩眼淚垂說:“姥姥你有所不知,可憐我的夫主含冤充軍,如今死生未定,這也是上天有眼,生下這條根芽,多承姥姥接生,薄禮不堪爲敬,只求把嘴放穩,別傳於外人知道。”姥姥說:“大娘放心,我是不多說話的。”言罷出門回家而去。
自此以後於月英緊閉門戶扶養孤兒。不知不覺就長到七歲,賢人和丫鬟商議,煩隔壁周老者買筆墨書紙,封了一錢銀子的贄敬,將孩兒送入對門學堂唸書,並不提起本姓,只就叫他丁郎。這丁郎天生聰明,過目成誦,不上一年就能出口成章。但只一件,生來有些淘氣,衆學生們個個怕他。這日師傅不在,學堂學生們商議商議齊成夥子,皆罵丁郎,說:“你是個浮萍種,飄流根,有名無姓浪蕩羔子。我們不理你就是了,你敢欺負人嗎!”丁郎聽說這話,心頭火起,趕着學生們亂打,學生們說:“好個有娘無父的業障,竟敢打人!你且回去問問你媽,有個爹再來說話。”把一個丁郎罵的張口結舌,跑回家去見了於氏,二目之中滾滾淚流,賢人說:“我的兒,外邊有人打你來麼?”丁郎說:“母親,我不打人就夠了,誰敢打我?只是罵的我太傷心了。我只問你,咱家倒是姓什麼?我父現在何處?”賢人見問,止不住口吐悲聲說:“我的兒,你跟我要你爹爹麼,你爹死生還未定啊。”悲悲切切哭了一回,遂將家門姓氏、他父親的名字與充軍的始末原由說了一遍。丁郎聽罷哭了一場,又問年七的根基,於氏也與他說了。自此以後丁郎還去攻書,他把每日買果子喫的錢積存成一塊,買了一把解手刀子藏在身邊,心心念念直想要殺年七。
堪堪長到九歲,正遇着元宵佳節,嚴閣老府內大放花燈,丁郎天生的聰明,知道年七是嚴府的管家,既是主兒放燈,他必定出來照應,遂把刀子掖在腿裏想着要去報仇,等到黃昏時節,溜出街門走到棋盤街上,只見人千人萬盡往東走,都說是上嚴府看燈去的,丁郎聽說暗暗歡喜,跟在他們後邊,走到燈市口裏好不熱鬧。此日天氣又暖,月如白晝,一路上那些景緻不必細述。到了嚴閣老府門口,把丁郎擠到八字牆下,瞧了瞧北邊有一條石凳,他從人空子裏鑽到石凳前,上在石凳之上,往閣老府門前一看,只見扎着一座鰲山,明燈萬盞,怎見的?有詩爲證:
萬盞明燈映月光,精工奇巧世無雙。
一片虛明連雲漢,點點火光照玉堂。
丁郎看了一回,又不認的誰是年七,正犯難爲,只聽着裏邊一片聲的喊叫:“閒人閃開,七爺出來放花炮哩!”丁郎聽見這話,約摸着這個七爺就是年七,暗暗的跳下石凳 擠到大門根前在暗處站住,只見從裏面出來一人,惡眉惡眼,跟着一些小廝,抱着花炮,到在門前雁翅排開。那人站在臺階上面,叫小廝們點着炮竹往人空子裏亂扔。丁郎一見,向旁邊一位老者問道:“老爺於,那臺子上站的是年七嗎?”老者連忙擺手說:“你這孩子悄悄的,知道是他何必問呢,若叫年七爺聽見,摘了牙還要割舌頭哩。”丁郎聽罷認的是惡賊,纔要彎腰去拔刀子,忽聽的裏邊高叫:“太爺傳年七爺哩。”年七一轉身揚長而去,丁郎心內說道:“難道這個奴才不該死麼,我今既到此處,少不的還要等他出來。”正然心中打算,又只見大門內幾個小廝嘻嘻哈哈一齊亂跑說:“仔細着,看飛老鼠燒了衣服。”丁郎正往裏望,只見年七復又出來,站在大門裏邊,叫小廝們出來放花放炮,丁郎一見滿心歡喜,把膽子壯了一壯。輕輕的把刀子握在手中攥了個結實,將身一縱,跳在門檻裏邊,對準年七的小肚於就是一刀。一來是年七人高,二來了郎力微,雖然用力紮了一下,不過只扎着皮面。年七哎喲了一聲,說是:“不好,快些拿賊!”那些小斯放炮的放炮,看花的看花,哪裏還聽的見年七喊叫。年七是在明處,丁郎是在暗處,頭一刀子沒有扎倒,將身一閃跳在年七背後照着腰眼又扎一刀子,倒是丁郎年小力薄,一刀子又沒扎倒,復又照腿腕子紮了一下。年七疼的難受,一跤跌倒在地,昏迷如醉,丁郎跟上前去按住後背,手拿刀子往脖子裏亂扎,誰知忙中有錯,扎的並非致命之處,盡是紮在肉厚的地方。年七疼痛難禁,連連的喊叫不絕,衆小廝們猛然聽見,一齊往裏亂跑。這且不提。
且說小塘正在濟南府與朋友慶賀元霄,忽然耳鳴眼跳,掐指一算說:“不好,丁郎替父報仇要殺年七,怎知年七還有幾年陽壽,我若不去打救,丁郎必遭羅網。”忙把夜遊神尋來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遍。夜遊神不敢怠慢,往燈市酒鋪中來,這個鋪中喫酒的有一人姓屈,名必直,綽號屈大漢,生的兇猛,身子高大,原來是個鬧燈的醉鬼,正在鋪中酗酒。夜遊神把他扶將起來,酒未喫完往外就跑,跑到外邊,拔了一根掛酒幌的竿子,左右掄開往前直跑。人人知他是個魔頭,誰敢擋他,他一直跑到嚴府門首,往裏一跳,被門檻又絆了一跤,正正的壓在年七身上,那一些小廝家人跑到門裏,看見一個大漢壓着年七。頓時之間人亂如麻,短棍鐵尺把大漢好打,打一下哼一聲,往下一壓,壓的年七亂喊亂叫。衆人把大漢搬在一旁,扶起年七用燈籠一照,渾身上下如同個血人一般。年七說:“疼死我了,這些該死的奴才,人家拿刀子扎我都不管了,可曾拿住賊了沒有?”衆人說:“已拿住了。”把年七架在裏面,又將屈大漢捆綁起來。此時夜遊神已經歸位,屈大漢就如泥塊一般吊在班房以內,單等明早送在衙門去問口供。
再說丁郎趁着衆人鬧鬨屈大漢,倒得空溜將出來,心中甚是如意。定了定神,還認着來時的原路回家而去。要知丁郎回家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判冤情恩開大漢 救孤子雷擊兇徒
話說於氏賢人,天晚不見丁郎回來,叫丫鬟出去張望了幾回,蹤影不見。那天將至半夜,賢人親自到了門口東西張望,正是賢人惠念,忽見丁郎來到面前,賢人說:“畜生也不告訴我聲,竟自看燈去了。”言罷關門,到了房中燈亮之前,只見丁郎衣服上帶着血跡,賢人說:“畜生,你這血是哪裏來的?”小神童隨口應道:“看燈人多擠破鼻子了。”賢人把丁郎拉到面前仔細一看,只見他面如金紙,不住直喘,賢人心中犯疑說:“我的兒,莫非遇着什麼歹人嚇你來麼?”丁郎倒是年小收不住話,見他母親問他,他隨把殺年七幸而遇着一個大漢鬧燈得便回來的話說了一遍,賢人聽說嚇得面目更色,有心打他幾下,心中卻又不忍,說:“小畜生,你可坑死人了,這場禍事怎麼了的!你扎年七之時可曾言語來沒有?”丁郎說:“既是暗中行刺,豈肯言語,就是回來在路上也未曾說話。”賢人說:“你的刀子現在哪裏?”丁郎說:“我跑出大門就丟在人空子裏了。”於氏聽說把頭點了兩點,說:“既然沒言語又沒兇器,量他也找不着你,從今以後只在家中唸書,不許出門,若要不聽我就不和你過了。”言罷與他換衣服,各自安眠。從此關閉大門,打聽年七的消息不提。
且說嚴府把屈大漢吊了一夜,次日稟明嚴嵩,嚴嵩大怒,叫聽事官送到有司衙門打問口供。且說這位有司姓海名瑞,曾坐過兵備道,因爲忠直得罪權臣,降了個知縣,這日外堂放告,門上的上前稟道:“嚴府聽事官要見。”方纔若是別的官府,就要下個請字,海老爺生性剛直,說:“叫他進來。”門上人將聽事官傳至堂前,朝上打恭說:“相府昨晚放燈,有個兇徒打碎鰲山闖入府門,把年七爺用刀扎壞,性命難保,今將兇徒送來審問口供。”海瑞說:“尊駕請回,我明白了。”打發聽事官去了,把屈大漢帶到當堂跪倒,又把幌竿抬在堂上。
海老爺吩咐兩邊與屈大漢把繩鎖去了,開言問道:“你是什麼名字?因何持刀殺人?從實說來。”屈大漢往前爬了兩步說:“青天老爺,小人屈枉死了,昨晚看燈在鋪喫酒,忽見一塊黑雲往身上一撲,一時不省人事,並不知怎麼進的相府,到五更時醒轉過來,渾身疼痛,方知是身受捆綁吊在屋內,別的事情小人一概不知,望青天老爺救命。”海爺聽說心中暗想:嚴嵩主僕行奸,神知其惡,或者是神差鬼使擾亂他一番也是有的。海爺一來不怕勢力,且是久作惡的年七,遂認真追問了,往下問道:“那幌竿是作何用的?”知府差役回道:“這是兇徒的兇器。”海爺說:“你說他持刀扎傷年七,怎麼幌竿又是兇器了呢?快把刀子拿來我看。”差人說:“他的刀子不知撇在何處,小人們未曾找着。”海公微微笑道:“滿口胡說,既說他持刀殺人,又無兇器,況且那幌竿十分沉重,一人如何舉的起來,看來是酒後發狂打碎花燈是實,殺人的事是沒有的了,似你們誣人殺人,論來該打頓大板,且看閣下的分上饒你們去罷。”將嚴府的差人攆出,又把犯人寄監,然後照着酒醉鬧燈辦了。一路文書申報上司,事畢退堂,這且不提。
且說嚴府差人回去,把海爺的話向二管家孫旺說了。孫旺也就未曾理論,請名醫與年七調理刀傷,不多幾日復原如初,遲了幾天刑部批迴海爺的文來,把屈大漢發往湖廣武昌府充徒,海老爺點了差役,屈大漢起解而去不提。
且說年七有個小老婆懷孕十月難以生產,把收生丁郎的李姥姥請來,手到落草養了個兒子,狗奴滿心歡喜,賞了李婆二兩銀子,問起他的住處。李婆說:“住在草帽衚衕。”年七聽說,忽然想起當年之事,說:“你街上有個高仲舉可知道麼。”李婆一時口快,把月英當初囑咐的話竟自忘了,遂順口答道:“七爺問的是那高秀才麼,我才知道他家自從高仲舉去後,他娘子生了個兒子,今年算來已九歲了,只因燈節看燈,半夜纔回家去,他母親怕他在外惹禍,如今關在家裏不許出門,這個大娘家教好嚴着哩。”言罷轉身而去。年七聽了李婆之言,心中暗暗的想道:燈節那夜用刀子扎我的影影綽綽像個孩子,方纔收生婆說的這話有些對景,想必就是這個冤家也未可知,我如今若不將他害了,定有後患。兇奴起了這個念頭,他遂把因犯官司投在他手下使用的一個飛賊,名叫曹慶的,要他到半夜之時上高仲舉家去把於氏母子一齊殺死,回來再賞他兩個元寶。兇徒滿口應承,等到半夜暗去行事不表。
再說濟小塘在濟南濟貧已完,過了燈節與韓慶雲、徼承光、一枝梅商議着往北京而來,講話之間小塘忽然往西北一看,嚇一大驚說:“列位,高仲舉的兒子今晚有難,待我先去救他,你們隨後進京在平府衚衕朱家店裏取齊吧。”言罷將袍袖一抖騰空而起,黃昏之時早到北京,站在雲端之中,往草帽衚衕中觀瞧。那天約有二更時分,只見仲舉家牆外一人飛身上房,其勢兇猛。濟仙一見知是行刺之人,掐指一算此人罪惡多端,應遭雷擊。濟仙不怠慢,忙把雷部請來將曹慶提在半空之中。兇徒被捉,一陣眼黑,把手中的鋼刀撇落在地,只聽着一聲雷響,把兇徒劈死,撇在皇城以下。於氏和丁郎睡不多時,先聽見院中刀響,正然害怕,又聽見一個霹雷從房檐上過去,震的滿屋裏落土,母子二人只嚇的一夜沒有閤眼。等到日出三竿,賢人起來將房門一開,見院子裏放着明光光的一把鋼刀,嚇的面目更色,心裏不定,忙叫丫鬟拾起藏在炕洞之內,左思右想不知來歷。丫鬟上門前去買豆腐,聽見街上人說皇城下劈死一人,進來告訴於氏,於氏聽說這話,又一想夜間的事情甚是耽驚。這且不提。
且說年七到喫飯時不見曹慶回來,正然着急。忽有一個小廝跑到街前說:“七爺,咱家曹管事的今夜被雷劈死在西皇城下,滿街上都嚷起了。”惡奴聽了驚疑不止,還想着是曹慶該死,改日另差人去行刺。這且不提。
再說小塘晚上救了丁郎,在朱家店中住下,清早起來要去救那丁郎,遂化了一個瞥目年老先生,手拿明杖往草帽衚衕而來。到了高家門口,打着卦板來回走了兩遍,賢人聽在耳內,向丫鬟言道:“昨晚那件事情使人放心不下,外面有個算命的先生,你去將他叫來看看咱的日後如何,叫他指咱一條明路。”丫鬟聽說,不多時把小塘領在院中天井裏坐下,復又將門關上。於氏同丁郎坐在房內,先把仲舉的八字說與小塘,小塘故意的算了又算說:“這個八字傷官太重,不但父母早喪,妻子也不能相守。觀今的運氣卻倒旺了,雖在外邊,有貴人扶持,又有美妻還主,雙生貴子,自此以後破鏡重圓,夫婦偕老。此命算完,不知還算不算?”於氏見他說的有些相合,又把丁郎的生辰說出,求他佔算。小塘遲了一會說:“這個命可倒不錯,我算他聰明伶俐,將來名登金榜。但只一件,他一出胎胞就不能見他父親,正月的時節瞞着母親出去看燈,暗用鋼刀刺人,幸而得脫羅網。有一個陰人走了風聲,仇人一心想要害你母子,昨日晚上就有兇徒進院,幸遇神人相救,將兇徒打雷劈死,把一把鋼刀掉在你這院中,你心中害怕,叫丫鬟埋在炕洞之內。可不知是與不是?”賢人昕罷毛骨悚然說:“先生真是神算,但不知目下吉凶如何,還求先生指教。”小塘說:“我已算定,休要怪我直言,凶煞已入命官,這個小命只怕有些難保。”於氏聽見這話更加驚慌,說:“先生你再佔算佔算,看還有個救星沒有?”小塘說:“若要救他卻也不難,只得是遠走高飛前去尋他的父親,方可以離了此難,他命中註定該有兩個母親,這一去骨肉相逢,破鏡重圓,一舉成名,報冤雪恨。”
於氏聽見這話,兩眼流淚,閉口無言。小神童跳將起來說:“母親,已往之事先生算的一字不差,未來的事情必定也錯不了,既然叫這先生費心指了明路,母親怎麼難爲起來了。”
賢人說:“我的兒,你如此年小,又不知你父在何處,可往哪裏去找?總然知道他的坐落,我就放心叫你去麼?”丁郎聞言滿恨含淚說:“母親難捨孩兒,孩兒豈能捨的母親,如今大難臨頭,也說不的了。若愁不知我父的下落,還求先生指教指教有何不可。”小塘聽見說:“好一位聰明相公,我已算定你父今在西南。”於氏說:“西南路徑極多,知是從那條路上去呢?”小塘說:“賢公是有福分的吉人,自有天祥,包管他走不岔路。”賢人說:“不知路上可有顛險沒有?”小塘說:“一句包了總吧,且走一日少一日顛險。我的話已說盡,把我領出去吧。”於氏聞言到房中取出二百文錢,叫丫鬟遞與小塘,小塘說:“你母子太苦,我如今不受謝禮,等着破鏡重圓再領謝吧。”言罷,拿起明杖,叫丫鬟送出大門,揚長而去。
於氏打發小塘去了,手拉丁郎只是痛哭,丁郎說:“母親不必如此,倒是依着先生之言,打發孩兒急速起身爲妙。”於氏說:“雖然如此,我豈捨得叫你出去。”丁郎說:“母親差矣,趨吉避凶乃是達人,只顧了難捨孩兒,假如昨日晚上被兇徒將孩兒一刀殺死,難道母親也能拉住我麼。”於氏聽了這話半晌無言,說:“我的兒,你說的也近情理,待我明日打發你起身去吧。”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徼承光護送孤子 小神童辭母脫逃
話說於氏母子哭哭啼啼一夜無眠,將行李收拾妥當,就要打發神童起身,這且不提。且說年七一心要害丁郎,自從雷劈曹慶之後,他又差了兩個行兇的小廝,一名項鳴,一名牛二虎,每人賞了二兩銀子,叫他們每日在高仲舉門口瞧望,見有孩子出來,誆到荒郊害了性命,每人還賞兩個元寶。這話也且休提。
再說小塘從高家算命回到店中,徼承光、一枝梅、韓慶雲這日也進了京城,找到朱家店與小塘會面,小塘把雷劈兇徒打救丁郎的話說了一遍,又差徼承光護送丁郎,附耳低言吩咐了幾句。承光連聲答應。小塘又取出一聯柬帖遞與一枝梅說:“賢弟你也是明日起身,先到武昌府等候與丁郎會面,到那裏一看柬帖自然明白。”一枝梅領命。這且不表。
且說於氏一夜之間給丁郎做的道袍道帽,又做了個化緣的直袋,將那半面破鏡裝在裏面,還裝上了七八兩銀子,到了天明與小神童將破鏡的來歷說了,母子二人痛哭一回,趁着天早,丁郎暗暗出門而去。
且說項鳴、牛二虎這日將明的時候,就在高家左右探望,只聽着吱嘍一聲開了街門,有一個孩子倒神氣,從裏邊哭將出來往西而去,兩個賊輕移腳步跟在後邊,轉彎抹角出了右安門,到了馬場無人之處,緊行幾步跑到頭裏說:“小廝與我站住。”小神童聽的這話,嚇的渾身打戰,止住腳步。牛二虎把鋼刀亮將出來,說:“你這孩子假裝道童,可是高仲舉的兒子不是?”丁郎聽的這個問法,知是年七使來之人,料想着難以支吾,連忙跪倒說:“二位大爺既然知道,我也不敢隱瞞,我這直袋裏還有幾兩銀子,送與大爺,放了我吧。”言罷,將直袋中的銀子取出遞與牛二虎。牛二虎接過揣在懷中說:“小哥哥,實話對你說吧,我們是年七使了來的,縱然你給幾兩黃金,也不能買了此命,你到死辰可不要恨怨我們。”言罷將鋼刀一揚就往下落。
哪知徼承光奉小塘之命,早已用隱身法隱住身形隨後跟來,見牛二虎手舉鋼刀要往下落,連忙顯露身形,一腳將刀踢落,用定身法定住兩個惡奴,開言說道:“小童與你們有何仇恨,苦苦直要害他,若要不是吾神前來,此子幾乎喪生。我若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知改過。”言罷拾起鋼刀就要動手,兩個賊奴身子雖不能動,卻是還會說話,戰戰兢兢只求饒命。
承光說:“你既苦苦哀求,吾神也不肯輕易殺害生靈,我今饒你,你將小童的幾兩銀子只管拿去,見了年七只說是把高仲舉的兒子殺了,不許說是放他逃走。”二賊聞言滿口應允,承光撤了劍訣,兩個賊活動起來,叩頭謝恩,承光把鋼刀遞與二賊,二賊揚長而去。
承光打發二人去後,看了看丁郎倒在地下如死了的般,上前叫了幾聲,丁郎醒轉過來,翻身爬起,看見承光站在面前,只是發怔。承光說:“孩子不必害怕,兇徒已經被我趕走了,你也起來去吧。”丁郎定了定神,看見承光不是行兇之人,滿眼含淚說:“我的銀子已被賊人拿去,如今也走不的了,求道爺送我回家去吧。”承光說:“你可回不的了,若愁沒有費用,待我送你一個去處,叫你父子相見。”言罷走到一座破廟之中,拿出金扇變成一輛小車、推到丁郎眼前,叫丁郎上去緊閉二目。仙家的妙用真真的不錯,頓時之間到了武昌府的城外,丁郎將眼睜開跳下車來說:“道爺,這是什麼地處呢?”承光說:“這裏湖廣省,前面就是武昌府了。”丁郎說:“寓北京多少路呢?”承光說:“三千六百餘里,送你到此你好找你父親。”丁郎見沒有半日工夫走了如此之遠,知道承光是個異人,遂又問道:“不知我父是何模樣,可往何處去找?”承光說:“我也不認的你父,你這一進城去,見一個人問一個人,問到一百單八個上就問着了,但不知他肯認不認,看你的造化罷了。”
言罷將身一晃,蹤影不見。丁郎知是神人前來點化,望空拜謝已畢,就依着承光的話走進城去,逢着個人,一把拉住說:“大爺曾見我父親沒有?”那人說:“你這孩子,我可知道你父是誰?”用手一隔揚長而去。丁郎只依承光的言語,不管老小逢人便問,問到一百單七個上,末後一個秀士身穿錦繡,僕人相隨,年紀只有三十以外,看那像貌和他母親囑咐的言語有些相同,遂不管好歹上前拉住說:“君子慢行,你可是我父親不是?”仲舉見了,一閉眼睛,不禁發起笑來說:“你這孩子好沒來由,我和你素不相識,怎麼叫起父親來了呢?”丁郎說:“只因你面容相似,所以纔敢動問。你既不是,不知可曾見過沒有?”仲舉聽見是北京聲音,看了看他那模樣有些彷佛於氏,一時觸起心事,開言問道:“我看你這頑童好像是北京娃娃,不知你父姓什名誰,作何生理,你從何處至此?對我說個明白,我好替你訪問訪問。”丁郎見問,約摸着已離京三千餘里,總然說了實話也無妨礙,遂把家鄉住處與他父無罪充軍得便脫逃的話說了一遍。
高仲舉聽罷,想了想與家中之事句句相投,有心就此相認,又見有僕人相隨,恐怕走漏風聲被胡老爺知道,要問隱妻再娶之罪,遂把血心一味,想: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今日且把他支開,再找機會相認,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回丁郎說道:“小娃子,你這一片言語我一句不懂,休要耽誤你的工夫,另往別處去問吧。”丁郎眼含慟淚說:“君子有所不知,只因有位神仙把我送到此處,叫我逢人便問,問到一百單八個上許我父子相見,我已問過一百零七,俱說不是,末後遇見君子只當是我父親,我才吐露真情。誰知君子推三阻四連句實話也沒有呢!”言罷慟哭。
仲舉見這光景,心中不忍,又不好哭,那臉青一陣紅一陣只是暗暗飲淚,躊躇多時復又開言說:“孩童,我看你命中太苦,有幾句良言囑咐與你,以後有人盤問不可盡吐實情,怕的是遇着歹人又有性命之憂。”言罷揚長而去。丁郎見仲舉說話是山東聲音,臨走又有幾句關切言語,心中疑着是他父親,才走又要去趕,自己又想他今既是不肯相認,總然趕上也是無益,自己怔了會子,出城向南而去。
且說徼承光把丁郎送到城外,用隱身法隱住身形,找到之陽路口和一枝梅會在一處說:“小弟的差事已完,特來與大哥會面,今我要先回北京去了。”言罷作別,翻身而去。一枝梅忙把小塘給他的柬帖拆開一看,寫的是“至武昌南門以外江口等候,此子名叫丁郎,年方九歲,身穿道袍,他要投江之時即便將他打救,教他打夯歌兒,等胡尚書家興工蓋房之時,你可也去攬工,將丁郎領去,口唸夯歌以爲認父的由頭,等他父子相認方許回京,不得有誤”。後邊寫着夯歌一套,苗仙看完收了柬帖竟撲江口而去。
且說丁郎一行哭着出了南門,飢餓難忍,卻又無處投奔,自己哭着走到大江岸上,前思後想其苦難言,把心一橫就要投江自盡。一枝梅早已在此等候,連忙用手拉住說:“丁郎不可如此,等我送你個好去處去吧。”丁郎聽見叫他的奶名,回頭一看見是一個道家,說:“道爺,我要尋死幹你何事,快些撒開手吧。”一枝梅說:“人死不能生,依着我說,跟了我去自有好處。”丁郎說:“你別哄我了,早上也是一位道爺把我送到此處,許我父子相見。我進城找了半日並無蹤影,已經被他哄了一次,難道還被你哄麼?”苗仙說:“你有所不知,那一位道者是我的同伴,他只管送你到此,若要見你父親還是在我身上。”丁郎說:“不知幾時可見?”苗仙說:“不過三日以內。”言罷將丁郎領在飯鋪之中喫了飯,走到關帝廟內,借了一間空房,到了晚上點上燈,將夯歌教於丁郎,丁郎原有過目成誦之才,不上三遍連歌並腔唸的純熟,這且不表。
再說高仲舉回到家中,坐在書房之內想起丁郎,不由的暗暗流淚。看鳳英小姐掀簾進來,一見仲舉說:“相公因何傷感?莫非有什麼心事麼?”仲舉遮掩說道:“這二日看書,二目傷神,方纔去拜朋友,又被大風颳到眼裏一個砂子,所以流淚。”張氏言道:“方纔來興對我告訴說你遇着個尋父的孩童問長短,你也同他流淚。不知是何緣故?”仲舉見問隨口答道:“那一孩童原來也是山東人氏,飄流在外其苦不堪,所以我替他傷心。”張氏才待又要盤問,忽有老院子胡旺前來說道:“老爺請大爺商議興工的日子,在花園立等。”高仲舉巴不能的這麼一聲,忙辭張氏往花園而去。張氏見仲舉去了,只得也回後宅,這且不提。
且說仲舉到了花園,胡尚書言道:“前日商議起造花廳,方纔地理先生看了日子,明日就要興工,你可吩咐管帳的胡定僱覓土工先打地腳。”仲舉答應自去料理事情,因怕張氏再問流淚的情由,遂在外書房安歇。
單說打地腳的土作俱住在南關以外,一枝梅聞的此信,扮做土作頭的模樣,攬了這個工程。向丁郎言道:“今日胡尚書家興工,你同我去,等到打夯的時節,你把那夯歌唱上二遍,父子就相識了。”言罷把丁郎領到街上和土作混在一處。到在胡府,丁郎站在高阜之處說:“衆位夥計,我有一個夯歌,內裏包着一片苦情,我念一句衆位打上一夯,可要齊心努力。”
衆人答應,將夯杵收拾妥當,專候丁郎念歌。丁郎手敲響板,高聲念道:
正月十五鬧元宵,薰焚香天地上燒;郎兒尋父本姓高,父是秀才好文學。
二月杜甫去遊春,一寸光陰一寸金;月英於氏是賢母,只因美貌把災臨。
三月桃花滿園開,惹的遊蜂陣陣來;爲着燒香東嶽廟,年七看見計安排。
四月提籃去採桑,採桑只爲把蠶養;萬惡奴才心不良,圖謀打算我親孃。
五月端陽景色新,戲龍舟在泗水濱;設計施謀請父親,結足兄弟圖上門。
六月三伏熱怎當,燕子雙雙繞畫梁;調戲我母罵一場,回家就起歹心腸。
七月初七丟巧針,織女牛郎得成婚;殺人圖害我父親,屈打成招冤怎伸。
八月中秋好美天,月兒圓來人未圓;我父充軍上廣南,烈性親孃把眼剜。
九月初九是重陽,菊花開放滿院香;母親生下我丁郎,冤仇未報惹災殃。
十月姜女送寒衣,哭倒長城血淚滴;郎兒尋父把家離,武昌府裏哭啼啼。
十一月數九朔風颳,水滴成冰把人凍殺;丁郎命裏該受苦,父親不認小娃娃。
臘月梅花似粉妝,冬盡陽回思故鄉;丁郎沒奈來打夯,無非藉此訴衷腸。
知音之人聽了去,不悲傷處也悲傷;父親若要不認子,哭殺兒來想殺娘。
丁郎把夯歌唸了二遍,衆人聽見個個落淚。仲舉來看土作做工,聽見這個夯歌,心下着慌說:好這個冤家,是誰教的這樣夯歌,竟是找到此處來唸,假若恩父聽見問起根由,叫我如何回答,不如暫且趕出他去再作道理。主意已定,纔要開言,只見一個丫鬟走來說:“唱夯歌的那個相公,我家奶奶叫你去問話哩。”仲舉連忙攔道:“一個打夯的孩子怎麼能入的內室,不用叫他進去。”丫鬟說:“大爺不知,是我大奶奶聽見夯歌唱的甚苦,要叫他進去問問他咧。”言罷拉着丁郎竟自進去。一枝梅高聲道:“徒弟,你今進去可把實話盡情說出來吧。”丁郎答應一聲,同丫鬟進房而去。張氏見丁郎像貌不俗,開言問道:“你這孩子方纔唸的夯歌十分悲切,不知是誰的歌詞。”丁郎見問,看了看這個婦人溫柔典雅,他就依着苗仙的咐咐將實情盡皆吐露。賢人聽罷心中甚慘說:“你父離家之時既是還沒生你。總然父子對面也難認識,不知你可有什麼憑證沒有?”丁郎見問到這裏,即從直袋內取出半面破鏡,兩手高舉說:“這原是一面整的,我那父母分離之時磕爲兩半,各收一塊,以爲日後的記證,不知那塊今在何處?”張氏賢人看見這塊鏡子,忽然想起時常見丈夫在背地裏拿着半邊鏡子流淚,不知何故,如今那半邊鏡子現在書箱之內,何不取出來對對。想罷叫丫鬟端出書箱,親自打開,找出那半邊鏡子,和丁郎的那塊對了一對,分毫不錯。賢人一陣心酸,伸手拉住丁郎說:“我的兒,你可認的我麼?自從你父到了此處,就與我配爲夫妻,如今巳九年了。”丁郎聽說滿心歡喜,連忙上前叩謝。此時仲舉早在簾外聽着,聽見張氏認下丁郎,即忙掀簾進房雙膝跪倒。要知仲舉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張賢人收留幼子 小神童改姓攻書
話說仲舉跪在平川說:“多謝賢妻收留孤子,非我心狠不肯相認,怕的是父惱妻嗔,所以不敢冒昧。”張氏慌忙拉起說:“夫主放心,總然老爺太太和我那父母知道,有我一力擔當。”仲舉聞言謝過張氏,上前抱住丁郎,放聲大哭。張氏勸的他父子止住悲慟,叫丁郎淨了面,又把惠郎的衣服與丁郎換上。
原來張氏生了個兒子名叫惠郎,只比丁郎小了兩歲。張氏叫丫鬟把惠郎找來和丁郎相見,又吩咐端上飯來四人同喫。忽有一個小廝進來說:“作頭叫問大爺,看是把那念夯歌的留下或是叫他出去。”丁郎聽說先就開言說:“你多多拜拜那小頭兒,就說中了他的話了。”小廝答應一聲轉身而去。仲舉向丁郎問道:“我的兒你說中了他什麼話呢?”丁郎把虧了一個道人送來,又虧這個土工頭兒教夯歌指引的話說了一遍。仲舉聽說連忙出去相見,誰知一枝梅早已走了。
且說一枝梅用道法出了武昌進了北京,到朱家店與小塘會面,把丁郎認父的事情前後說了一遍。濟小塘點頭讚歎說:“高仲舉忘恩負義不認骨血,只怕這次私進北京,又有性命之憂。”徼承光、一枝梅、韓慶雲一齊問道:“高仲舉屢遭顛險,俱是教長救他,他若私自進京果有災難,不知怎樣打救?”小塘說:“仲舉進京還有五年牢獄之災,本當打救於他。只因他不認骨肉行止有虧,我也不管他的事了。”韓慶雲說:“咱出家以慈爲本,到底還該救他一番。”濟仙說:“這是他自作自受,如何能以救他,只可保全他的性命罷了。我如今還有一樁心事,自從解子王英改惡向善拜我爲師,與高仲舉家報信迴轉山東,我又差他往四川採藥,如今也有一場大難須得我去。徼賢弟隨我爲伴,韓賢弟與苗賢弟還在北京等着仲舉有難之時好救他的性命。”言罷取出一封帖說:“二位賢弟收好,外面有開封的日期,臨時一看自然明白。”吩咐已完,與徼仙一同出京往四川而去。一枝梅和韓慶雲在京等候不提。
再說仲舉認了丁郎,張英把此事先稟了胡老夫人,這位夫人乃系王氏,原是張小姐的乾孃,後來做了婆媳甚是相得,遂把此事委曲宛轉告訴了胡尚書。這位爺爲人耿直,聽見這事心中大怒,要將仲舉攆出。王氏太太再三相勸,怒氣方消,叫家童把仲舉和丁郎叫到眼前,丁郎行禮已畢,一旁站立。胡老爺見丁郎眉清目秀像貌清奇,心中也覺歡喜,開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把你尋父的始末說與我聽。”神童見問滿眼垂淚說:“小孫孫未起學名,奶名丁郎。”遂把家中事情說了一遍,胡老爺點頭讚歎說:“難爲你小小年紀竟有這番本事。”又向仲舉言道:“既然你有前妻,當日何不實說,若不是爲這好孩子,定不容你。我今與丁郎起下學名,隨我胡門叫他胡世顯,小孫惠郎叫他胡世興,擇日請師一同攻書,不可叫他們閒玩。”仲舉聽了這才放下心來,叩頭謝過,領着丁郎見了王氏夫人,回到西宅,揀了個入學的日子,請師入學,暫且不表。
再說高仲舉認子之後不知不覺將一年,雖然父子相認,時常思念前妻,遂和張氏商議要親自進京接取於氏。張氏聽說甚是歡喜,仲舉稟明胡老爺,老爺依允,發出二百兩銀子做路費,僱下騾子,差胡旺、張明一同上京。仲舉看了出行的日子,將丁郎託付張氏,主僕三人往北京而來,一路無詞。那日進了順直門,天色尚早,仲舉恐怕遇着仇人,又惹是非,遂叫掌鞭的將牲口趕到安府衚衕朱家店內暫且住下,等到晚上好回家去。適趕着苗、韓二人閒游回來,從仲舉房門前一過,見是仲舉在內,二人到了自己房中。韓慶雲向一枝梅言道:“這不是高仲舉?已竟來了。教長的柬帖寫的是今日開拆,咱就看看是何言語。”言罷取出柬帖拆開一看,寫的是:“高生進京也下此店,苗賢弟可扮作相面的先生,叫他此日不可回家,至次日難星已過就無妨礙了。他若不聽良言入了羅網,再看後邊一行小字自然明白。”二人也不再往下看,韓慶雲收了柬帖,一枝梅當下化現了個相面的先生,走至高仲舉的門前說:“信陰陽者明燈指路,不信陰陽暗中推車,有疑難事者一觀氣色立時決斷。“此時仲舉盼黑不黑,又不敢早回家去,看見是一個相面先生,遂即讓至房中,要看氣色。苗仙故意的看了一看說:“我看尊客十年前甚是低微,幸虧了有此救星不至喪命,十年後倒還罷了,有衣有食又有姣妻愛子,去年還有骨肉相逢之喜。但目下氣色甚是不濟,別說不可出店,就連房門也不可出。到明日難星已退,再行走就沒有事了。”仲舉聽罷送了一分卦禮,打發一枝梅出去,心下自思這個人相的倒也極準,但我已經到了此處,恨不能即刻回家,如何能等到明日?不免黃昏以後再往家去,看來也無妨礙。
主意已定,好歹等到掌燈的時候,掖上了兩封銀子,叫張明跟着出店往家而去,安府衚衕離仲舉家原不甚遠,急急忙忙走到自己門首,將門拍了幾下,丫鬟出來問是何人?仲舉低言說道:“丫頭,快着開門,我是你主子來了。”丫鬟聽說,也不及再問虛實,即忙翻身報於氏。於氏心中疑惑說:“別輕易開門,你去問問他是何年離家?可有什麼憑據沒有?”
丫鬟復又出來說:“你既然是我家主回家,可有什麼憑據?”仲舉聞言暗暗點頭誇於氏的心細,說:“丫頭,我是你丁郎相公拿着破鏡找了來的,快着開開門吧。”丫鬟又進去向於氏言道:“他說是相公章着破鏡找了來的,這可斷不錯了。”於氏說:“既然如此快些開門去吧。”丫鬟聽說急往外走,不料被二門框上的釘掛住衣服,一時摘不下來。
仲舉在門外等着,忽見從北來了兩個燈籠,心中害怕,急急將門重拍了幾下說:“還不快開,巡夜的來了。”丫鬟聽說,也顧不的摘釘,往前一掙,把衣裳掛了一塊跑將出來,將街門開開。仲舉未曾舉步說:“張明夜已深了,你且回去,明早來回信吧。”話說完燈籠已到跟前,仲舉速進門內把門關上,張明見此光景,也就速出巷口。這也是仲舉該着有事,方纔這對燈籠原是年七從趙文華家回來從此路過,剛走到高仲舉家門首,見有一人往裏一閃將門關上,惡奴猛然想起此處系高仲舉的住宅,他家妻子是個寡居,更深夜靜有人進去,定有緣故。遂向小廝許祿言道:“你今晚不要回家,就在此處臨近地方找店住下,打聽方纔進去的是他家何人,明早等你回信。”言罷一催牲口跟着燈籠回家而去。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高仲舉探妻遭害 韓慶雲爲友訪親
話說高仲舉關上大門進院入房。夫妻相見各人淚流,離別之苦一時述說不盡。於氏說:“夫主,你說丁郎前去找你,既然父子會面,怎麼不見孩兒來?”仲舉說:“只因路途遙遠,恐怕孩子難受辛苦,如今叫他在外邊上學攻書,所以我獨自前來接你。”於氏說:“小孩子家留在外邊依靠何人,你卻如何這等放心?”仲舉見問到這裏,有心說了恐怕於氏生氣,欲要不說又怕日後難以見面,躊躇多會無奈以實相告。於氏說:“既然如此咱該早些起身,免的再惹是非。”仲舉說:“賢妻之言有理。”二人說話,暫且不提。
且說許祿奉年七之命打聽高家的事情,等了會子不見有人出來,遂到朱家店內找房住下,到了夜靜之時,只聽隔壁屋裏有兩個人說話。這個說:“大哥你方纔把大爺送到家去,可是什麼街呢?”那個說:“叫作草帽衚衕。”這個說:“囑咐什麼話來沒有?”那個說:“在路上怕人撞見,哪裏還敢說話,及至到了門口剛開開門,偏偏遇着一對燈籠,大爺只吩咐了一句叫我明早去討回信。”這個說:“依着我的主意,明日僱個牲口再去問信,省的耽誤工夫。”那個說:“這倒使的,還有一件,僱牲口的時節合同上只可寫個假名,別提出高字來。”
這個說:“不錯,如此辦法方妥。”二人只顧說話,誰知許祿住在隔壁這間屋裏,聽見二人這等說法,知道是仲舉私自回家。等到天明起來,叫開店門回去報與年七。年七叫許祿拿一個帖到中城察院鄔懋卿處支吾了一聲說:“高仲舉私自回家,快着差人去拿逃軍,問他解子王英的下落,務必招成問他一個死罪,異日面謝。”這鄔懋卿乃是嚴嵩的門下,聽了許祿這一番話,就叫許祿做眼,同兩個皁隸往仲舉家去。
且說張明也是起早出店,到了高仲舉門口,把門敲了幾下,丫鬟出來問了姓名開門放進。張明覆又將門關上,把張明領至後堂。仲舉一見說:“張明,我自昨晚到家心驚肉跳,你到店中多帶幾兩銀去僱一頂駝轎,三個牲口,必須今日起身方好。”張明答應一聲翻身而去,丫鬟隨後出來纔要關門,誰知許祿同皁隸已在門口,轟的一聲跑到院中把高仲舉鎖上,拉着就走。於氏拉住再三哀求,哪裏肯依,把仲舉拉進衙門。
鄔懋卿立時升堂,一見仲舉說:“好你這個無法的兇犯,充軍私自回家該當何罪?與我拉下去先打四十。”兩邊人役答應一聲,將仲舉按倒在地,四十板打的皮開血流。上邊開言問道:“當日的解子王英下落在哪裏去了?”仲舉見問,心下驚慌,並不知王英當日歸往何所,無奈跪爬半步,把當日充軍路遇濟小塘,王英釋放自己逃走的話說了一遍。鄔懋卿聞言微微冷笑說:“好一個兇徒,當日殺死人,幸而減等充軍,尚不知改惡從善,路上又把解子害了遠走高飛,今日回家又犯在本院手裏,你還有何話說?”仲舉聽說這話滿心冤枉說:“青天老爺,小人乃怯懦書生,焉能害人。原是他放我逃走,他自己也逃走去了。”鄔懋卿一聲斷喝說:“好奴才,竟敢還不實招,着枷棍上來。”兩邊答應一聲,提過枷棍,把仲舉的鞋襪脫去,一枷棍枷的死去活來。仲舉受刑不過,遂又招了打死王英的口供。贓官也不再問,就吩咐把仲舉上了刑具,借寄鋪中明日解送刑部。
且說張明討了示下回到店中,拿了銀子同胡旺到了騾子店裏僱了牲口駝轎,叫掌鞭的跟到仲舉門口,張明上前叫開門,與丫鬢說道:“已僱牲口來了,叫姑爺收拾行李去吧。”丫鬟說:“不要提起,早晨你剛回去,就有兩個差人推門進來把家主捉往衙門去了。”於氏在院中聽的是張明說話,遂叫到裏邊說:“你姑爺已經被人拿去,聽說在中城察院審問,你快去打聽信息要緊,叫他們把牲口趕回去吧。”張明聽說即忙出來叫趕腳的回去,與胡旺言明此事。二人找到中城察院,又問到西口鋪裏,給了鋪頭三錢銀子方許見面。仲舉一見二人,滿眼落淚說:“只因我不聽相士之言,致有今日之禍,又有贓官作對說我打死解子王英私自回家,屈打成招,明日要解送刑部。看來這個官司有些費力,你且回去,明日再來打聽好作商議。”二人領命回去報於氏說:“主人的官司大概無妨,到明日再聽信吧。”言罷回店,這且不提。
且說一枝梅到了黃昏之時,見仲舉出去沒有回來,到了明早見兩個僕人從外進來,面有憂色,遂暗走到窗下竊聽,只聽的胡旺說:“張明,刑部衙門在何處呢?”張明說:“明日起早先到鋪中,等察院文書出來,自然往刑部起解,咱跟去就是了。”苗仙聽罷翻身入房與韓慶雲說知此事,也要到明日去探虛實。
再說鄔懋卿做了文書到天明發出,差了兩個衙役到鋪內將仲舉提出,張明、胡旺連忙上前,一個揹着一個扶看走到刑部門口,原差先往司務廳掛號投文。一枝梅、韓慶雲瞧見高生,點頭暗歎,二人走到一個小酒鋪中,取出小塘的柬帖一看,只見末後一行言道:“高仲舉犯官司,可找魏東泉商議,求他問個秋後死罪,方得活命。若要銀子,多少自管許他,可往陳鐵筆狀子鋪內等候自有機會,事完可到四川巴東嶺相會。”二人看完收起柬帖。韓慶雲說:“這個魏東泉我卻認的,他是六部通家,曾替人料理官司,與小弟原系老親,待我前去找他看是如何?”言罷要了一壺酒來,二人喝了還錢出門,一枝梅在街上等候,韓慶雲到了雹子街正往前走,魏東泉迎面而來說:“賢弟一向不見,從哪裏來呢?”慶雲說:“只因在外遊學,所以久違。”魏東泉讓到家中書房裏坐下,正要叫人看酒,慶雲說:“且慢,小弟有件事與兄商議,有一個同學朋友高仲舉,十年前曾遭冤枉官司,幾至喪命,奔走減等充軍。
有一個解子王英一心向着,在路上放走仲舉,自己也不敢回家。這仲舉流落湖廣武昌府,與鄉宦做了螟蛉,因爲回家探妻,又被仇人首告官司,把他拿去,賴他打死解子,現送刑部問罪。求尊兄替他打點打點,自有重謝。”魏東泉說:“這事難辦,待我先去看看再作道理。”言罷同韓生出門來到刑部門口,說:“韓賢弟,你在對門酒鋪中等等我,我到裏邊說說。”言罷進衙而去。
韓生見一枝梅還在街上等着,叫進酒館把魏東泉的話說了一遍。一枝梅說:“事有幾分妥當,等他來時就說我是高仲舉的僕人,好便與你說話。”言罷坐在一旁。不多時魏東泉進來,和韓生坐在一處,要了一壺暖酒,二人喫着,東泉說:“賢弟,我方纔到了司務廳,煩朋友私自開了文書,看了看高生已經招了口供,只怕是個立斬之罪。”一枝梅走將過來說:“爺爺,高某這個死罪還有救無救呢?”東泉說:“這個人好沒道理,我們說話誰叫你在此答腔。”韓生說:“不是外人,這是高朋友的盛价。”東泉說:“既然如此就不妨礙了,你主人這個死罪似乎難免,除非問個秋後決或者遇赦也未可定。但是他的對頭難纏。若要打點這事至少也得千兩紋銀。”韓生說:“表兄若能辦理,我同這管家前去操辦何如?”東泉說:“賢弟,這可不是一兩半兩,只怕難以辦吧。”一枝梅說:“無妨,現有一宗貨物價值千金有餘,小人同韓相公找個主兒賤賤的出脫了足夠用的,不過三日必定妥當。”東泉說:“若然,待我自去辦理。”言罷會了酒錢同出酒館,三人作別,各幹其事。
且說苗、韓二人遵小塘的柬帖去找詞訟鋪子,往前走不多遠,見街西有個招牌,上寫陳鐵筆代寫詞狀。二人一見滿心歡喜,掀簾進去,鐵筆把手一拱說:“二位要狀麼?”苗仙說:“我們不是寫狀,特借寶鋪坐等個朋友。”言罷方纔坐下,只見進來十個南方人和鐵筆一齊拱手,有個年老的開言說道:“我們十人俱是江西客人,在京中開磁器店,今被嚴閣老的管家年七依勢霸行,把店和貨物盡皆奪去,算來價值萬金有餘,我們要去告狀,叩求先生寫張狀子,自有重謝。”陳鐵筆聽罷把頭一伸說:“衆位未曾告他,也該想想,滿朝文武尚且怕他,何況你們客人,快着請出去吧,休要連累學生。”
衆人無奈一齊出去,韓、苗二位也跟出來,只聽那些客人說道:“陳鐵筆不給寫狀,這氣難以出了。”一人說道:“雖難告他,若有個好漢能以將他凌辱一番,將那些磁器盡皆打碎,也算是出了氣了。”又一人說道:“或有這樣漢子咱就送他一千銀子。”一枝梅聽到這裏心中想道:“要鬧磁器店非我不可,或者這就是得銀子的機會,也是有的。”想罷與韓生附耳說了幾句,韓生點頭。一枝梅趕上那些客人,學出江西的口音說:“列位鄉親請了,方纔說是要訪一位好漢替你出氣,不知此言是真是假?”衆人聽的是本處聲音又是道家打扮,說:“鄉親,我們不過是句氣話,哪裏可有這等好漢子呢!”苗仙說:“只怕衆位不是真心,若是真心,只怕就有這等好漢。”衆人說:“這人現在何處,鄉親何不指引指引。”苗仙說:“不用求,我敢獨自承擔。”衆人說:“休要取笑,各人請吧。”苗仙微微笑說:“這等事情我一枝梅若辦不來,只怕沒入能以辦了。”內中有年老之人素知一枝梅好打不平,有驚天動地的手段,遂滿臉陪笑說:“義士你要替我們出氣,不知是怎樣出法。”
一枝梅說:“年七人多勢重,難以打他罵他,待我使個手段把磁器打個土平,叫他得不成利,霸不成行,衆位以爲何如?”衆人說:“若果如此,咱情願送紋銀千兩。不知幾時行事?”苗仙說:“只要你有銀子,立時就去。”衆人說:“義士放心,我們斷不失信。”苗仙說:“也不怕你失信,若要失信,管叫你費的就多了。”要知一枝梅是怎樣手段,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一枝梅大鬧磁店 蘇九宮仗義疏財
話說一枝梅同江西客人言罷,先撲磁器店來,不多時到了磁器店前,只見年七正在街上捲棚底下坐着,許多人在那裏閒着說話,又見走馬門樓臺階石上臥着七八隻大狗,苗仙遂從懷中取出一條花手巾來,又取出一條白汗巾,捲了兩個卷吹了一口仙氣,立時變成兩個兔子,一個花的一個白的光潔可愛,當時圍了許多人一齊觀看,個個喝彩。年七向小廝問道:“這是做什麼的,如此熱鬧?”小廝說:“是看兔子的。”
年七說:“好沒見過世面,一個兔子有什麼稀罕,叫他拿來我看。”小廝聽說把一枝梅拉到捲棚底下,年七看了看果然一對好兔。遂向苗仙言道:“把那兔子拿來我看。”苗仙說:“我這兔子認生,怕咬着你老。”年七說:“胡講,哪有兔子會咬人的,只管拿來。”苗仙聽說遞與年七,年七抱在懷中正然觀看。
苗仙暗把劍訣一掐,兩個兔子往年七臉上一躥,七賊着忙,將手放開,兩個兔子落在地下,一個路南一個路北往前直跑,臺子上的七八雙大狗一見兔子直跑,往前就趕,把路南的兔子趕入一座磁器店中。衆人一見着忙,趕兔子的趕兔子,打狗的打狗,只聽唏哩譁喇傢伙亂響,路北的兔子也是如此。衆人正然趕打,苗仙見磁器已經打盡,將兩條手巾收回,兔子轉眼不見。年七見這事情,氣的一跤栽倒,口歪眼斜,就似個瘋子一般。苗仙趁着衆人忙亂,用隱身法隱住身形在一旁觀看。看着衆人把年七用轎子送回家去不提。
且說那些客人在遠處看着鬧了磁器店,俱各歡喜。往回裏走了不遠。一枝梅趕到跟前說:“衆位可如意麼?”衆人說:“仙長果有神通。”言罷將苗仙領到會館,湊了千兩銀子交付明白。苗仙用上法術,把銀子盡裝入褡包之中,回店而去。韓慶雲早已先到店中,一見苗仙拍手大笑說:“師兄的法術果然高強,不知謝禮得了沒有?”苗仙說:“整整一千,快些送給魏東泉打點官司,咱好起身。”二人說罷出店,苗仙還扮作僕人,同到魏東泉家把一千兩銀子交了,又託咐了一遍,回到店中專候信息。
且說魏東泉把銀子留下三百,只用七百兩銀子把官司打點妥當,問成個秋後絞罪,張明、胡旺得了此信,往監中去看仲舉,仲舉說:“我這官司已經問成死罪,你們快回南京報信,好作區處。”張明說:“姑爺店中的銀子,昨日出了騾夫的腳價不能退回,如今剩了幾兩銀子,除了店帳也不剩麼了,俺二人沒有盤費怎樣走法?”仲舉聽說這話正犯艱難,旁邊轉過一人姓蘇號是九宮,乃是一個丹青畫客,生平仗義疏財廣行善事,也在草帽衚衕居住,和仲舉雖是沒有交往,卻也認識,今因給獄宮送喜容,來在門口等候筆資。聽見仲舉和僕人說話,其情甚苦,他便動了惻隱之心,隔着牢門拱手言道:“高兄請了,方纔聽說要叫盛价回去沒有盤費,不知待往哪去?”仲舉聞言抬頭一看,還認的是九宮,遂拱手言道:“蘇兄有所不知,武昌府還有個家小,今叫二人回去報信好來給我打點官司。”二人正然說話,出來一個獄官的家人說:“蘇先生,這是薄禮三兩,老爺多多拜上,有勞大筆。”九宮接過禮來說:“承費心了。”復向仲舉言道:“若愁盛价沒有盤費,我還帶着二兩銀子,連這共是五兩,也夠他們路上用的,你在監中耐心等侯,自有出頭的日子。”言罷遞與仲舉揚長而去。
仲舉心中甚是感念,遂向僕人言道:“你們回去還了店錢,把你大奶奶請來我有話說。”僕人領命回店算還房錢,到了仲舉家中把高仲舉的罪名對於氏說了,於氏淚流滿面放聲大哭,兩個僕人一齊勸道:“奶奶且莫傷悲,姑爺在監中等着和大奶奶說話哩。”賢人聽說止住淚痕,叫張明僱了一乘小轎,上轎到了刑部監門口。張明給了管監的一個小禮,纔開監門放他主僕進去。夫妻見而不用說是彼此傷感,高仲舉說:“賢妻這番官司還是被害,幸虧遇着好人仗義疏財,與我打點了官司,方得問一個秋後發罪,若要遇着大赦,還可以有命。我叫賢妻前來不爲別事,今日要叫二人起身回去報信,家中還有幾兩銀子,時常與我送些飯來。沒有也就罷了。”於氏聽說兩眼垂淚說:“夫主只管放心,我就是討一碗飯也與你送來半碗。”
仲舉點頭,遂將寫下的書信和那五兩銀子遞與張明說:“你二人急速回去,快打點救我要緊。”正然說話,老爺前來查監。張明、胡旺領出於氏上轎回家而去,兩個僕人把仲舉的衣服行李送到高家,天色已晚,二人回店閒談,胡旺說:“張哥你看蘇九宮真是好人,平白裏就肯給咱五兩銀子,若要不然,咱還不知怎樣回去法哩。”張明說:“可不是麼,此人定有好處。”二人在房中說話,苗仙從窗前經過,把話盡皆聽見,回到房中對韓生言道:“咱們教長常說北京有個蘇九宮,也有神仙果位,今日聽說果然是個好人,待我明日訪他一訪,看是如何?”言罷就寢。
到了次早,張明、胡旺起身去了。苗、韓二仙出店問到蘇九宮的住處,苗仙叫韓生化現了個財主,用石頭點成兩個元寶,叫韓生拿着,又囑咐了韓生幾句,韓生點頭,上前叫門。九宮出來見是個財主,讓到書房中坐下,說:“尊兄貴姓,下顧有何見教?”韓生說:“在下姓韓。要求畫個形像,畫一個男子與我的形容一樣,添上幾根鬍子,把他赤身綁在柱子之上,對面畫個惡鬼開弓放箭。”九宮說:“這畫異樣,不知是什麼故事?”韓生說:“實不相瞞,我祖上有萬貫家私,生我弟兄二人,我要用這鎮壓法治死家兄,我好獨得家業。”言罷取出兩個元寶試探九宮。九宮聽了這話心中大怒說:“好一個無義之人,快忙去罷,這畫我是畫不來的。”把韓生推出街門翻身進去。
韓生一見苗仙,把九宮的話說了,苗仙說:“此人雖不愛財,未必不好生氣,我再試他一試,看是何如?”言罷化了個叫花,推門進去,說:“爺爺、奶奶有飯討碗喫哩。”蘇九宮有十七八歲的兒子端出一碗飯來。苗仙一看倒動起怒來,說:“要舍上碗好飯,這飯是打發叫花的嗎?”言罷潑在地下。小孩子說:“好個可惡的花子,好意給你飯喫,你倒潑了,快些給我去吧。”苗仙說:“好個大膽的孩子!”手拿打狗棍子就要去打,九宮從院內出來問知所以,卻是並不動氣,從腰內取出兩文錢來遞與苗仙說:“朋友,想必飯是冷了,這也不值的動火,另過一家去吧。”苗仙故意動怒把錢往地下一摔,大聲言道:“這是打發花子爺的嗎!”九宮滿口陪不是,苗仙只是不依,街坊們氣不過齊來要打苗仙,九宮再三攔擋。
苗仙得空溜出,把方纔的事告訴了韓生說:“這個人雖然免了財氣,還不知酒色上何如,待我再試他一試。”言罷同韓生走到一個僻靜地方,點了一所房子,和高仲舉的住宅一樣,又用三個紙人變成仲舉、於氏和丫鬟,房內的物件一概俱全,苗仙又化現了個僕人到了蘇家門口,叫出九宮說:“高相公昨在監中多承厚情,幸是官府清廉,釋放回家,今日特差小人來請大爺過去敘談敘談。”九宮聽說滿心歡喜,說:“既然如此,倒要過去看看。”言罷出門,同苗仙往前行走,不多時到了現化的門前。仲舉迎接進去,讓在書房以內,幹恩萬謝,說了些承情的言語,立時叫僕人擺上餚酒,二人對坐同飲。苗仙原是搬運來的皇封御酒,美味香甜。三人喫了一會,九宮有了八分酒意。只見有一個僕人進來言道:“我家爺請高大爺說話,在家立等。”仲舉起來把手一拱說:“對門來請說話,小弟暫且失陪。”言罷出門揚長而去。
九宮自己坐了會子,忽見有個丫鬟領着一位佳人走進房來,九宮一見連忙倒退,說:“梅香大姐,此位是什麼人呢?”梅香說:“這是我家主母,趁爺不在家中特意出來敬酒。”言罷往外一溜將門反扣,那佳人過去輕啓朱脣說:“我丈夫今晚必不回家,待我奉陪一杯有何妨礙。”言罷端酒就往前遞,九宮頭也不抬直往後退,還未及開口,忽然撞見一塊石頭,一腳絆倒,及至起來一看,原是一塊空地。正在發呆之際,苗、韓二仙拱手言道:“居士在此莫非有心事麼?”九宮說:“二位不知,青天白日在此見鬼,所以發呆。”苗、韓二位拍手大笑說:“京城之中哪有鬼怪,想必你有善根,是仙人度脫與你,你今日的聞見我卻知道。”遂把求畫的討飯的和方纔的所見說了一遍。
九宮心中暗想,這事奇怪,今日的事情二人如何知的這等清白。正在煩想之際,苗仙說:“居士不必心疑,這分明是你有善根,用酒色財氣試你,你若能以跳出圈外,就可以去作仙了。”九宮聽罷猛然醒悟說:“我看二位大有來歷,就求度脫度脫我吧。”言罷雙膝跪倒再不起來。苗仙說:“我二人修行尚淺,怎敢取個徒弟,你若真心出家,咱們做個道友,同往四川去見教長方可。”九宮問及教長姓名,苗仙說了,又說了韓生與自己的姓名。九宮心中大喜,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回家去,咱們就此走吧。”苗仙說:“好,蘇兄倒有決斷,你同韓兄先到蘆溝橋去等我,我到店中就來。”言罷各自分手,苗仙回到店中還了店錢,到了蘆溝橋上,三人會面直撲四川大道,這且不表。
且說解子王英奉小塘之命往四川採藥,及至到了四川,盤費已盡,偶然遇着個過路的巡檢要往夔州上任,此人姓周名鼎,他原是宛平縣的書辦。三考已滿選了個異路前程,從巴州經過,瞧見王英說:“王二哥你怎麼流落在這裏來了呢?”王英一看說:“那不是周先生麼,看光景恭了喜了,不知選在何處?”周鼎說:“是夔州永豐鎮的巡檢,王二哥你爲什麼出了家呢?”王英把改惡從善的始末說與周鼎,周鼎說:“行善不過心正就是了,何必出了家呢,你不如和我到任裏受用幾年去吧。”王英一來沒有盤費,且是受苦不過,一時把心變了,遂和周鼎到任。
這一日周鼎的家眷前來赴任,離任所還有五六日的程途,周鼎聽了此信,撥了八個弓兵,叫王英領着去接家眷。這王英當過差,本來也會些武藝,接出去了三百多里,方纔迎着,保着轎馬往前行走。路上隔着一條山嶺叫做齊雲嶺,嶺南有個獼猴洞,洞內有個多年的猴精,領着幾千小猴在此作怪,時常差猿猴四外打探,男子任其行走,如有婦女搶入洞中即成夫婦。這一日幾個猿猴正然探望,看見周鼎的家眷,滿心歡喜,一齊跑到跟前圍起來了。要知周鼎的家眷怎樣,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王解公猴洞受難 濟小塘四川降妖
話說王英只因馬肚帶鬆了下來,被馬閃在後邊,看見一些猿猴把轎圍住,連忙催馬前來開弓放箭射散一羣猴,他心中一怒追趕下去,趕過山頭,見有竹木樹枝結成的一座寨門,衆猴俱跑進去,到了裏邊說:“洞主不好了,我們在山下看見個官人娘子,還有個丫鬢,堪堪搶上山來,忽有一個惡人把我們同伴射死兩個,奪回婦女,他如今趕了來了。”老猴聽說大怒,於拿大棍帥衆出來,一見王英齊往上擁。王英抽出腰刀左右亂砍,老猴着急,將身一縱跳在王英的馬上摟住後腰,把王英摔下馬來。衆猴上前用葛條捆上,抬到洞中。老猴升堂口吐人言說:“與我把惡人先打一頓,然後喫他。”衆猴聽說,手拿棍棒,把王英的渾身打個個皮開肉綻。王英受刑不過說:“快些殺了我吧。”老猴微微笑道:“你要速死我卻偏不殺你。”遂吩咐住刑,把王英送入水牢不提。
且說小塘正在山中游逛,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早知其意,向徼仙言道:“王英不守本分,今被猴精捉去,我與你靈符一道緊緊收藏,到夔州東北七里灘外等候韓、苗二人,還有一個姓蘇的道友,你們見面同到齊雲嶺南獼猴寨,仗此靈符打進去,在後寨水牢中把王英救出,我自在外接應。”徼仙領命到了七里灘前,果然遇着三人,彼此說了來意,各人取了一條樹枝到了嶺南寨前,一齊闖到裏邊。衆猴只當是些天神,四散奔逃。四人到了後邊救出王英說道:“你快着走吧,教長差俺救你來了。”王英說:“衆位師兄,我這兩腿帶傷,不能行走了。”苗仙說:“既然如此,我們扶你走吧。”言罷把王英扶出洞門,回頭一看並沒山寨,還是一個花花世界。小塘一見拍手大笑,衆人方知是小塘的幻術,從此鎖住心猿。師徒六人,就在伯勞山洞中養性,這且不提。
再說張明、胡旺回到家中,把書信送與張氏,張氏拆開看了一遍,暗暗的叫苦,遂叫丫鬟吩咐兩個僕人不許把實話告訴二位公子,自己袖起書信到了婆婆房中,把書信與胡老爺看了,胡老爺兩眼落淚,把張明、胡旺叫到跟前,把仲舉遭官司始末問了一遍。向張氏言道:“幸你丈夫問的是秋後死罪。今年朝覲該河南道恤刑掌道御史劉可然,是我的年侄,待我寫一封書,收拾些銀子差人上京,叫劉御史在三法司說個分上,等到恤刑之時就可把你丈夫罪名開出來了。”張氏說:“既是老爺發這慈心,早些打點方好。”胡尚書立時叫張、胡二人去僱牲口,明早還要上京。二人答應出去將牲口僱妥,各回家去。次日早晨張明進來從書房間經過,丁郎迎頭撞見說:“張明,我那父母來了沒有?”張明順口答道:“還在路上,未來到哩。”丁郎滿心歡喜,信步走到門前,又見胡旺,說:“胡旺,我那父母幾時到呢?”胡旺未和張明計議停當,說不對節,說:“只因路費不足,還未起身哩。”丁郎見二人話不相同,心中犯疑。走到院中見了張氏說:“母親,張明、胡旺回來,我那父母怎麼還不來呢?”張氏說:“我兒不知,你父因在京納監不得回來,故使二人回來報信。”丁郎聽見這話又是一樣,有心再問,又怕太煩,遂回書房留心打聽。
且說胡老爺打點一千銀子連書信交與張明、胡旺,二人到外邊裝上行李,又到後邊叩見張氏。丁郎悄悄的跟在後邊暗聽消息,只見張氏走到堂前交與張明兩個包兒說:“這是賞你們的二兩銀子,這二百銀子到京交於於氏姐蛆,叫他隨便使用,你大爺監中的飯食千萬不可缺少。”丁郎聽見這話,兩眼含淚跑進房中說:“母親,我父是又遭的什麼官司?將實話與孩兒說吧。”張氏見事不能隱瞞,以實相告。丁郎說:“既然如此,孩兒也要進京。”張氏素知丁郎性氣,不好待說,不叫他去又怕哭壞了,他遂叫丫鬟把胡尚書請來,把丁郎要上京的話說了,胡尚書說:“孫孫你要上京倒也罷了,倘或要叫仇人知道,只舊你的小命難保。我今日已叫張、胡二人帶着一千銀子,去找劉御史開免你父之罪。不過一年半載你父母就都來了。你此時不必掛心,姑且用心念書,將來好報冤仇。”
丁郎聽的差人去救,心中少安,說:“爺爺吩咐,小孫孫謹尊。”遂哭回書房寫了一封書信,交與張明。張、胡二人這纔出去,騎上牲口往北京而去。走了幾天,那一晚上在店中遇着竊盜把行李銀子盡皆偷去,二人不敢回家,逃往他方而去。
這也是仲舉災星未滿,所以北京湖廣不能通信。堪堪待了五年,丁郎長到一十六歲,和張氏生的兒子一年進學,同場中舉。胡尚書收拾行李,差了四個家人,送兩個孫孫上京會試。丁郎和兄弟到了京中,在報國寺找了下處,將他兄弟安住,自己帶着僕人進順城門到了草帽衚衕,指望得見母親,誰知門戶改變,問了問街坊,才知是於氏度日艱難,將房子賣與別人,同丫鬟不知流落何處。丁郎打聽了比信,心如刀攪。無奈仍回下處,胡世興說:“哥哥可曾見了母親沒有?”丁郎兩眼含淚,把打聽來的話說了遍,胡世興說:“母親雖無下落,到監中看看父親,自然連母親俱知道了。”丁郎說:“我也想到這裏,但恐仇人知道又生禍端,咱且等到場後,倘若中了進士,有了三百六十同年。就出頭也不怕了。”胡世興說:“哥哥之言有理。”弟兄二人從此靜心念書,胡世興雖然思父,尚不十分啾唧。丁郎終日牽掛父母,茶飯漸減,想出了一場大病,這且不提。
且說濟小塘和道友在伯勞山歸元洞修煉了五年有餘,這日小塘說:“列位,高仲舉已在監中住了五年,今年該他難滿,他的兩個兒子都該高中,但是丁郎得了思母的大病,不能進場,須得助他一膀之力。但是我還有兩件心事,完全之後,好到金殿去討封號,不免大家再走一遭。”言罷寫了五個柬帖,俱各封上,定了開封的日期,每人給了一個,同收拾了行李出洞往北京而來。師徒六人俱有半仙之體,幾日到了京城,在白雲觀借房住下,到了次日乃是正月二十,一枝梅看了看帖正是開拆的日子,遂拆開一看,上寫着兩行言語,頭一行是先至報國寺與丁郎相見,勸他帶病進場,包管得中。二行是用隱身法至各學子寓所,察看動作,打聽籍貫名姓,記下一帳,限二月初一日回信。
苗仙看完,辭衆而去,到了報國寺前化現了個土工形像,進了寺中問着丁郎的家人:“你去向胡大相公說聲,就說是教夯歌的師父來了。”這家人知道丁郎尋父是夯歌的引進,遂即走到書房中說:“大相公,外邊有土作頭兒,他說是教夯歌的先生,特來拜訪。”丁郎聽見這話,連忙向世興言道:“我如今臥病難起,兄弟替我迎接迎接,千萬不可輕待與他。”世興不知就裏,問及敬他的情由。丁郎把當初的事情說了,又說:“兄弟,那本是個神仙現化,今日既然前來,必知母親的下落。”世興聽了,只得出來迎接。看見苗仙雖系土作,人品不俗,遂拱手陪笑說:“家兄臥病在牀不能動轉,特命學生迎請。”苗仙說:“不敢。”把手一拱,同進書房,走到牀前坐下說:“丁相公一向好麼?”丁郎定睛一看,果然是當年教夯歌的師父,含淚言道:“仙長恩師,當年承情引進,使我父子相認。今若知我母親的下落,還求指引指引。”苗仙說:“丁相公,你既還認得,在下就好說了,你母親如今還在,終在相會之期。如今場期將近,整理進場要緊。”
丁郎說:“恩師,我母存亡未定,即使中個狀元,也無益了。”苗仙說:“賢徒,你只顧思念母親,難道就忘記了你那監中的父親麼?你若功名不顯,終須不能搭救。依我勸,你只管進場,包得中頭名,母子相會大報冤仇。”二相公在旁說:“兄長細聽,此言句句有理。”丁郎說:“賢弟,我豈不知事當如此,只是我病體沉重,進場不能作文,況且母親並無音信,焉有見面之期。”苗仙說:“賢徒,想當年我許你父子相認,果然骨肉團聚。難道今日我會說謊不成。”丁郎聽到這裏,心中少覺開懷,說:“但願如此,恩師就是我重生父母了。還求慧眼看看舍弟功名如何?”苗仙把世興看了一看,說:“令弟雖然功名有分,略次一等,二位一定是同榜連捷的了。”說罷告辭。胡世興送出寺外,苗仙拱手而去。世興進來,兄弟二人商議進場,叫家人胡定到禮部投了卷子,單等二月初八進場不提。
且說一枝梅又按柬帖上的言語,往各學子寓所察看動靜。這一日走到一個寓所,乃是間壁兩座樓房,這邊樓窗前一個學子,那邊站着一位仕人,只見這個遞把扇子,那個遞個包兒,二人嘁嘁喳喳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各把樓窗關上。苗仙看罷,知是二人有私,遂用攝取法把兩邊換的物件攝到手中,裝在直袋以內。到了次日打聽了這個學子的姓名籍貫,記在帳上,回到白雲觀,將帳呈於小塘。小塘看了一遍,看到南京應天府上元縣薪科解元吳必顯,夜間和隔壁樓上女子私換東西。小塘問苗仙,把兩件東西要過來看了看,是一把扇子。上面寫着一首情詩,包裏是個金戒指,濟仙看罷點頭暗歎,也不言明就裏。這一日正是二月初一,乃韓慶雲拆看柬帖的日子。慶雲走到無人之處拆開一看,寫的是:“力作謄錄書寫,暗帶鴛鴦筆一枝隨衆進場,遇地字七號卷子,乃是丁郎的令弟胡世興的字眼。如有差訛,與他用心改正。”韓生看罷進城自去辦理,小塘隨後也進城去打聽着司務廳一個書辦名叫虞文煥,住在紹興會館。打聽明白,到了會館門首等他出來,看了他的模樣仍回觀去。
且說衆學子進場,頭天先點廉官、各項提調官、書役人等進場,小塘天未明起來,用隱身法到了虞文煥家把瞌睡蟲取出幾個撒在窗內,俱各釘在虞文煥的臉上,一覺睡熟再也不醒。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於月英寓所討飯 胡世顯金榜奪魁
話說濟小塘用瞌睡蟲叫虞文煥睡了,自己化現了個虞文煥的模樣混進場去,韓生扮作書手,也進了場。到了次日,衆舉子紛紛進場,各領試卷按號作文。誰知小塘扮作虞書辦跟司務廳混進場去,到了晚上就把胡世顯和吳必顯的卷子查出,用乾燒酒啓去符籤子,二人換粘過來。二人哪裏知道吳必顯領卷歸號,將七烷文字作完,滿懷得意。丁郎只因思念母親,懶作文章,竟交了白卷。閱卷所見了這本卷子,呈與主考,主考拆開彌封,見是南京應天府上元縣解元吳必顯。主考看了心中不悅,遂叫試官將白卷粘出,罰他三科不許會試。試官寫了條子連白卷發出,高高粘起。吳必顯見粘出他的卷子,心中納悶。遂在場外喊起冤來。偏偏的試官和他作對,同主考商談上了一本,連解元也都革去。
再說韓慶雲在謄錄所查出地字七號的卷子用心改正了一遍,然後謄寫硃卷,字字端楷。小塘又用分身法遁出場來,叫苗仙去讓丁郎再進二場,丁郎交了白卷見沒粘出,又被苗仙再三相勸,只得又同兄弟去進二場。這一場中心內高興,策論全是自己作的。三場已畢,揭曉之日,會元是陝西洛陽縣鄒應龍,胡世興中了第二,丁郎胡世顯中了三名。一些報喜之人忙忙亂亂,胡世顯心中一喜,那病就去了七分。
一日正在寓所獨坐,只聽着下人胡定吆吆喝喝,不住的亂嚷。胡人相公聽見,吩咐小廝去看。小廝回來稟道:“原來是個討喫的貧婆,胡定不叫她進來,所以吵鬧。”世顯說:“人到難處方纔乞討,給她些東西也是好事,與我叫那貧婆進來。”小廝答應一聲,把貧婆叫到書房門口,一見世顯纔要下跪,世顯連忙攔住,抬頭一看好像是他母親一般,說:“老媽媽,我看你年紀還壯,與人家做些針織也好,爲何乞討度日,不知還有丈夫兒女沒有?”賢人見他問的詳細,心中疑惑,仔細把世顯一看,只如丁郎一般。有心相認,又怕是面貌相同反討沒趣,想了一想遂把實情吐露。世顯明知是他母親,有心相認,又怕走露風聲被年七知道,爲難多會,心生一計,想不如問下住處,暫且叫她老人家回去,瞞着兄弟,我到家中相認,免的露了風聲,等着金殿傳臚,知會同年好報冤仇。主意已定,說:“媽媽你方纔說的果然苦惱,不知你家住何處,你兒子有多大年紀,倘或撞着,我好與你報信。”賢人見問,滿眼垂淚,說:“君子,我丈夫坐監五年,家產變盡,如今住在東南角上破瓦窯中。若問我那兒子,年紀面貌皆與君子相同。”世顯點頭,叫小廝把大米乾飯給賢人盛上一罐,又裝了一柳鬥爛肉交給賢人,賢人千恩萬謝出寺而去。一行裏走着,心內想:這個舉子分明是丁郎孩兒,看他的光景是怕人多眼衆,所以不便相認,既然問我的住處,必定隨後跟來。這賢人心中暗想,且不必提。
且說胡世顯打發賢人出去,急到房中,掖上包銀子,推故閒遊獨自出去。那賢人一行走着,不住的回頭盼望,只見寺中見的那個舉子,遠遠相隨,賢人一見心中大喜,知是丁郎無疑。不多時走到窯前,賢人方纔進去放下柳鬥瓦罐,丁郎也就進了窯門,雙膝下跪說:“不孝男丁郎叩見。”賢人連忙拉起說:“我的兒;你可想煞娘了。”母子二人說了一會,坐在土炕之上。丁郎說:“方纔寺中見面不敢相認,爲的是雖然中試還未傳臚,恐怕泄漏風聲,所以跟了前來暗訴苦情。”於氏說:“我的兒果然你中會了麼?”世顯說:“孩兒豈敢撒謊,自從那年到了湖廣父子相認,我父便進京來,誰知又犯官司。張明、胡旺回去報信,恩祖發了一千銀子,仍差二人進京打點官司,誰知二人一來再無音信,那時爲兒就要上京,恩祖再三攔阻,留在家中攻書,和張氏母生的那令兄弟一同進舉,又同科舉會試,兄弟世興會了第二,獨兒改名世顯,會了三名。一進京來我就回家探望,誰知親人音信全無,孩兒思母得了大病,幸有仙人扶助榜上有名。因爲不曾殿試,怕年七知道,不敢出頭。殿試以後有了三百六十同年就不怕了。”於氏說:“但願如此,急速救你父親。”丁郎遂把一包銀子遞與賢人說:“母親可拿這幾兩銀子暫且使用,先到監裏與我父通知一信,就在刑部左近賃間房子住着,一來往監中送飯,二來打聽傳臚的信息,只在刑部門口等候,若見孩兒遊街,即便攔馬呼名,那時自有道理。”言罷含淚而別。
於氏隨後進城,到監中通知此信。仲舉滿心歡喜,暗謝天地。於氏就在左近賃了一間房子,暫且住着,不覺到了三月初九,嘉靖爺親自殿試,一來是丁郎的才學,二來是祖上陰德,三來又是個孝子,天榜有名。殿試已畢,竟中舉一名狀元,榜眼就是會元鄒應龍,三名探花名叫李春芳,胡世興中了二甲第一名進士,俱各冠帶上朝,赴過瓊林宴,奏樂遊街。胡世興率領着三百六十同年來至朝房說:“列位年兄,小弟的父親被嚴嵩的管家年七用計謀害,現在刑部監中,十六年冤仇未報。今日遊街,借重列位同到監中一望,不知衆位肯否?”鄒應龍說:“既是令尊在囹圄之中,禮當一拜。”衆人齊聲相應都說:“願隨。”大家一齊上馬。狀元在前,衆人隨後,笙吹細樂,來到刑部衙門,叫人投進三百六十個名帖。獄官一見心內不明,說:“我有多大官職,怎麼先來拜我?”正然犯想,又拿進一把帖子來,獄官一看,頭一個帖是不孝男世顯世興叩首拜,其餘俱是年侄。獄官說:“這可悶殺人了,倒是拜誰的呢?”提牢吏出去問了一問,回來說道:“新科狀元和二甲第一名進士,俱是高仲舉的兒子,今自領着同年特來看望生父。”獄官聽說,親舉名帖去見仲舉說:“高太爺,恭喜了,二位令郎俱中高魁,今率同年來拜,現有名帖在此。”
仲舉接來一看喜不可言,即同獄官出來,開開牢門走至監外。世顯弟兄兩個一見父親,跑到跟前雙膝跪倒,說:“父親苦殺了,自從張明、胡旺回去,知道父親犯了官司,恩祖差二人帶了銀子來打點,誰知一來無信,幸是神天保佑我弟兄一齊僥倖,今日纔敢出頭,破着這個功名不要,必定本參奸臣,斫剮惡奴,方纔消了心中之恨。”仲舉說:“休要胡言,打算救我就是了,只顧了苗葉救柱,只怕又惹災禍。”鄒應龍爲人耿直,聽見仲舉的言語,心中不忿,說:“老年伯,你現有這麼兩個兒子何必膽怯,我家有個羊皮作坊就在草帽衚衕,年伯的這件冤枉也略曉一二,待小侄做個本章,務必要參倒權臣,活剮惡奴,方纔如意。”衆進士齊聲言道:“鄒年兄既有此心,我等都要添個名兒。”鄒應龍說:“既然如此,同到會館再議。”
言罷一齊託咐獄官,辭別仲舉,出門上馬而去。鼓樂喧天正往前走,忽有一個貧婆攔住馬頭說:“不孝的畜生,你竟做了官兒了麼。”那些長班人役纔要趕打,胡世顯滾鞍下馬,跪倒在塵,說:“爲兒罪該萬死。”世興見如此稱呼,知是於氏,也就下馬跪倒。衆進士一齊下馬上前施禮。於氏明知故問說:“不孝子既中狀元,爲何不到監中看你生父?”世顯說:“才和衆位同年去看過了,不知母親現居何處。”於氏說:“這幾年家產變盡,討喫度日,賃了人家半間破屋以爲棲身之所。”世興滿眼落淚說:“賢德母親苦死你了,待俺回了下處,急速去找房子。”探花李春芳說:“胡年兄不必,小弟現有處閒房在兵部街裏,叫伯母去住吧。”世顯說:“如此甚妥,容日奉價就是了。”遂叫家人胡定找了轎子,同李春芳的家人把於氏送去不提。
且說世顯打發母親去了,遂和衆同年同回會館,用過下馬酒飯。世顯拿過文房四寶,先寫了一道本章與衆人觀看。鄒應龍說:“人多難以全看,待小弟念與衆位年兄聽吧。”言罷高聲念道:
微臣胡世顯胡世興,本參權臣嚴嵩縱奴行霸事。臣本高姓,因當年於氏母親上廟,被惡奴年七看見,興心圖謀未得如意,遂用移禍計賴臣父殺人。宛平縣屈打成招,減等問充軍罪。年七心還不歇,又賄買解子王英,途中相害。誰知王英一心向善,途中放了臣父,自己外走他鄉。臣父流落湖廣,遇着恩人收作螟蛉,娶妻張氏,生了臣弟胡世興。那時臣還在腹,到了九歲離母尋父,幸得相認。臣父因進京搬取家譽,又被年七知道,命中城察院拿去拷打,又誣打死王英,關入刑部監內,臣母乞食數年,其情甚苦。幸是上天有眼,臣兄弟皆登皇榜,情願交還冠帶以贖臣父之罪。乞萬歲大發仁慈提問口供。臣感戴無盡。
鄒應龍唸完,衆人無不傷感。應龍說:“還有一件,本上只說救父,並未敘嚴嵩的過惡,待小弟再做一本,衆位年兄看看。”言罷提筆寫道:“本頭鄒應龍和諸進士,爲削奸黨以安社稷事。有嚴嵩得權欺壓羣臣,具罪多端,不可悉述,高仲舉案即是明證。求我王退佞親賢,誠爲國幸。”寫罷叫衆人看了。衆人也俱添上名字,約定明日五鼓上朝,各回下處不提。
且說世顯兄弟二人到了新宅子裏見了於氏,把上本救父的話說了一遍。於氏甚喜,母子三人用了酒飯,各自安歇。次日五鼓,兄弟二人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入朝。及至同年會齊,正趕着嘉靖爺登了寶殿,文武朝參已畢,鴻臚寺正卿出班跪倒說:“臣啓陛下,今有新進士齊來謝恩,在午門伺候。”萬歲說:“傳旨宣進。”鴻臚寺領旨,把衆進士宣上金殿,謝恩已畢。胡世顯同鄒應龍各獻本章,傳官把兩道本章接過送至龍書案上。萬歲一見,龍心大悅,只當是條陳時務的,遂放在袖中,將袍袖一抖,君臣皆散。及至到了後宮,把兩道本章一看,心中不悅,暗暗想道:胡世顯因爲救父,情尚可原;鄒應龍新選登科,本參大臣,過於狂妄。拿起筆來才待要批,又想:且住,胡世顯的冤枉雖然未辨虛實,言詞其是可憐,若把鄒應龍的本批駁了,胡世顯的若何批法?想了一想,遂把胡世顯的一本批到錦衣衛堂官陸炳,將有名官員人犯立時拿審;鄒應龍的候後另批。旨意一下,欽差官往陸爺衙門而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赴酒席年七被捆 審衆犯陸爺動刑
西說陸老爺接了旨意,心中作難,忽然心生一計,吩咐看轎回了私宅,叫家人拿了個名帖去請年七,然後寫了個拿人的票子,把值日的白靴校尉傳到書房,如此這般吩咐了一遍。衆校尉領了牌票,先把李虎、王成拿了。此時宛平縣知縣陳璉和兵部車駕司員外御史鄔懋卿轉了都察院僉都,錦衣衛拿人,不多時刻把兩個犯官也俱拿住。
再說陸爺的家人,到了年七的住宅,將名帖投進。年七自苗仙鬧磁器店時得了個瘋癱之症,如今纔好,正想出門散心,一見陸爺的名帖,心中甚喜,遂即上轎出門,到了陸爺的宅前下轎,陸爺親自迎接到了待客廳上,敘禮讓坐。方纔茶罷,只見校尉上前稟道:“鄔老爺、陳老爺俱到了。”年七說:“現在何處,何不請來同坐。”陸爺說:“已在衙門設了公席,正要請尊駕去陪。”言罷回頭說:“校尉何在!”只聽着答應一聲,提繩拉鎖直撲年七,好似鷹拿燕雀的一般,把年七繩捆二臂。年七不知是何緣故,說:“陸大人,你是瘋顛了麼?”
陸爺微微冷笑說:“惡奴休要多言,到衙門自見分曉。”言罷,吩咐帶至衙門。陸爺隨後上轎也到衙門之中,在公堂看了看一干人犯俱全,吩咐:“把高仲舉帶上,其餘的分在五處伺候。”言還未盡,就有嚴閣老的長班在堂口裏站住說:“相爺有令,有要緊事情和年掌家商議,快些打發回去。”陸老爺微笑開言說:“長班的你回去拜上相爺,這是奉旨的官司,年掌家又是一名犯人,似乎難以回去,待官司完結,我再登門謝罪。”長班答應一聲,轉身而去。陸老爺纔要問話,又有門上稟道:“三元鼎甲同衆進士來拜。”陸爺說:“就知是爲的這件官司。”遂即吩咐有請。胡狀元領着衆進士來至堂上,一齊打恭,陸老爺頂禮相還,說:“小弟還未去拜賀,先承枉顧,何以敢當。”狀元說:“不敢,學生與衆位仁兄一來奉拜,二來爲家父這件冤情,求大人從公審問,愚父子感恩不淺。”陸爺說:“小弟自來無私,不看人情,列位請坐,待小弟追問口供。”衆進士打了一躬,在堂下兩旁落坐。
陸老爺坐了正位,把高仲舉帶到當堂,往下開言說:“高仲舉,今有狀元胡世顯、經魁胡世興上本,替你辯冤,可將從前的實情從實說來。”仲舉見問滿面淚流,將被冤的始末述了一遍,陸老爺吩咐退下,把李虎、王成帶上,老爺問道:“你二人當年殺死布客,賴着仲舉,是誰主使你們?受了多少銀錢?從實說來,免受大刑。”李虎說:“青天老爺,當年高仲舉殺死布客是小人和王成親眼見的。現有他的口供,怎麼今日反賴小人,還求太爺做主。”陸爺一聲斷喝說:“好個刁惡奴才,還敢強辯!你既當一個地方,看見殺人焉有不報之理,況你二人又非神仙,怎知仲舉殺人,先去等着拿他?看來其中定有隱情,不打如何肯招。”言罷吩咐看上枷棍,把二人一齊夾起,夾的二人昏迷不醒,用涼水先把李虎噴醒過來,陸爺又問,說:“殺死布客倒是何人主使?從實招來。”李虎心下自思,若要說了實話,穩是剮頭,倒不如舍了下半截,或者可以求的出去。況有年七爺在內,嚴府必說人情,主意一定,說:“青天老爺,殺死布客高仲舉已有口供,小人其實不知別的。”陸爺吩咐退下,又把王成噴醒過來,說:“王成,方纔李虎說是當日的布客是你殺的。你可從實招來。”王成人當總甲,也是個滑賊,聽見陸爺這等問法,約摸着是個誆局,望上叩頭說:“青天老爺,高仲舉殺死布客已有口供,方纔李虎定是受刑不過 信口胡說,焉能算的實話。還望青天老爺明鏡詳察。”陸老爺微微冷笑說:“好一個呆頭奴才,我看李虎像貌兇惡,必定能以殺人,他如今已經供出你,看你倒替他遮掩,真正可笑。布客若是李虎殺的,你只說了實話,與你無干,若要不然,定打一百槓子。”王成看了看刑法,實在難受,自己又沒經手殺人,總然實說諒也無妨,遂往上開言說:“老爺不必動刑,待小人實說了吧。李虎當初是個地方,常在年七那裏行走,年七要商謀高仲舉的妻子,給了李虎三百銀子,叫他殺此布客,誣賴着高仲舉。通知小的埋伏擒拿。小的一來怕嚴府的勢力,二來地方管着總甲,因此不敢不從,其實殺死布客小人並未經手。”
陸爺聽畢把頭點了一點,又吩咐把李虎押上堂來。陸爺把驚堂一拍說:“惡賊,王成已經實招,你也快着招上來吧。”李虎說:“青天老爺,王成必是胡說了。”陸老爺微微冷笑,叫上王成與他對質,王成說:“李虎你不用再口硬了,當日你奉年七之命殺了布客,賴着高仲舉,把三百銀子自己獨吞,今日官司翻案,枷死不招纔有聲名,爲何反倒賴我殺人?實話對你說吧,我已經招了,你若不招也不過是皮肉多受些苦。”
李虎聽了這話半晌無言,暗暗的恨怨王成,陸爺說:“你是招與不招,快着說來。”李虎說:“老爺,王成說的盡是實話,就算是小人畫了招了。”陸爺說:“你得三百銀子,分給王成多少?”李虎說:“給他五兩。”王成說:“你這人好沒良心,你只給了我四兩七錢,還是七五成色咧。”陸爺叫書辦記了口供,又把年七帶至當堂朝上跪倒。陸爺說:“年七,李虎、王成已經親口供招。李虎殺死布客賴着仲舉,是你用銀三百行賄主使,你可從實說來免受刑法。”年七見問只是冷笑說:“大人,我與高仲舉並不識面,爲何無故賴他。但是我不傻不呆,豈肯白與人家三百銀子,老大人再思再想,莫要屈枉了好人。”
陸爺說:“年七,你今不必強辯,現有李虎、王成,你可和他質對。”李虎說:“七爺,不必支吾,我與王成已經招了。”年七聞言把李虎啐了一口,說:“我把你們這些奴才,受刑不過胡亂供批。等官司完了,出去和你們算帳。”陸爺聽見這話不由的動怒,說:“年七,他二人良心發現,俱各實招,你不肯承認反倒威嚇別人,難道仗着嚴府的勢力看我不敢動大刑麼。”言罷吩咐人役快看枷棍上來。
衆役一聲答應,纔要動手,門上的領着嚴府的家人走到堂口說:“稟老爺,今有嚴太老爺差人下書。”陸爺聞言就知是世蕃與年七講情,遂把來人喚到面前說:“你回去拜上太爺,公堂之上不拆私書,且把原書帶回,去吧。”下書人答應一聲,反身而去。陸爺把看門的叫上來說:“好一個大膽的奴才,本堂正在此審事,你自放人進來,拉下去重打三十。”衙役聞言把門上人拉至堂下三十棍,打的皮開肉綻,爬下堂去。衆青衣這才把年七上了枷棍,將繩一緊,年七昏迷過去。一個人揪住頭髮用涼水噴醒,疼的他哀聲不止,陸爺說:“年七,你也知道刑法厲害麼,再不實招定要將你勒死。”年七看了看陸爺不順人情,若要不招必定還動非刑,不如暫且招了再作道理,惡奴主意已定,說:“陸大人,不要動大刑,我也招了。”
陸爺說:“既然如此,把大刑去了,親自供來。”青衣答應一聲,把夾棍去了,年七說:“我也沒有別的口供,李虎、王成俱是實話就是了。”陸爺說:“各人是各人的口供,須把始末原由細細述說。”年七無奈,把要害仲舉的始末從頭說了一遍,陸爺叫書辦記了口供,又向仲舉問道:“你這官司果是屈情,當日宛平縣是怎樣審的,細細說來。”高仲舉說:“青天老爺,當日宛平縣受了一千兩銀子的賄,不問虛實屈打成招,將小人定了罪名。這都是年七託咐了的。”陸爺聽罷,吩咐把犯官陳璉帶至堂上。陸爺說:“陳璉你當日受年七一千銀子的賄賂,把高仲舉屈打成招,你可從實說來。”陳璉說:“這就奇了,圖財害命是高仲舉自己供的,若說犯官受賄,可是何人的過付?”
仲舉說:“過付就是解子王英,你當我不知道麼?”鄔懋卿在丹墀以下聞聽此言,說:“好了好了,全要他說此話,大家的官司就要翻了。”陸爺聞言把鄔懋卿叫上堂去,說:“本堂未曾問你,你爲何在下喧譁?”鄔懋卿說:“大人的恩典,高仲舉私自進京,被地方拿住送到中城察院當堂審他,他說解子王英被他一肘打在河內屍首全無。方纔他又說是王英的過付,這不是沒對證的話麼?”陸爺說:“你的這話也近理:“又向仲舉問道:“你打死王英可是真麼。”仲舉說:“並無此事,這也是屈打成招。”陳璉說:“大人,這個囚犯真真的可惡,賴着犯官受賄,屈打成招,過付人卻是供個死的。這一次就算宛平縣屈他第二次官司,難道中城察院又是屈打成招麼?我二人與他何仇,若是與他作對?分明是他兒子新登皇榜,妄奏當今,指望着翻招。還求大人仔細察詳。”年七爺喊叫起來說:“大人,一宗虛百宗虛,若是有了王英便罷,如沒王英,我也要翻招了。”陸爺又向仲舉問道:“解子王英倒是你打死了沒有?”仲舉說:“老爺,一個怯儒,焉能打死個壯手?實在是他放了小人,自己也逃走了。”陸爺聞言向年七言道:“你方纔說沒有王英就要翻招,若要有他便怎麼樣呢?”年七、鄔懋卿等齊聲言道:“若有王英,我們情願認罪。”陸爺說:“口說無憑,須要立下供狀。”書辦聞言把紙筆拿到下邊,原被告俱寫了供狀交與陸爺,陸爺吩咐衆犯收監,又把三鼎甲同衆進士請到堂上。陸爺離坐說:“衆位,先小弟審的此事還是有私沒有呢?”衆進士說:“老大人從公直斷,學生們深服,只求急出文書,尋訪王英,早結此案。”言罷告辭,俱各回家。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嚴世蕃差人行刺 徼承光怒摔兇徒
話說胡世顯弟兄二人回家,見了於氏,把陸爺審的官司說了一遍,於氏說:“當日王英把你父親放走,他還私自回家與我報信,自古說行善之人福壽必昌。我想此人還在,務必差人尋找方好。”胡世顯忽然想道:“當初教我夯歌的師父他有仙之體,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前在報國寺和孩兒會過兩次,想必還在京中,找着此人佔算佔算就知道了。”言罷,用過晚飯,歇了一宿,次日起來一行差人往監中送飯,一行差人尋找苗仙,這且不提。
且說年七犯了官司,到了次日,嚴嵩聞知此信,心中大怒,說:“好一個大膽的陸炳,既知年七是我府中之人,總奉聖旨也該留些情分,竟是膽大動刑,令人可惱。”遂即叫人將狗子嚴世蕃叫到跟前,說:“昨日陸來宋拿年七,你爲何發人給他?”狗子說:“他原是自己要去的,差人去和他要人,他仗着聖旨不肯放回。又差人送了一封書去,誰知他不拆封,原書發回。”嚴嵩說:“年七犯的什麼事呢?”狗子把始末說了,嚴嵩笑道:“我只當什麼天大的事情,原來是些須小事。昨日新狀元謝恩,手舉本章,衆進士也有一道本章,想必就是此事。我把這些畜生,將來一個個死在我的手內。但不知年七的供詞怎樣?”狗子說:“已曾差人打聽,李虎、王成和年七俱各招了,只等找着王英就要定罪。”老賊說:“既然如此,別等過付出來,先把原告害了,也就完了。我這兩天心神不寧,你自己辦理去吧。”言罷回後房面去。
狗子走到書房,想着要害仲舉,無處下手,忽然想起一人,叫小廝把他找到跟前,此人乃趙文華薦來的家將,名叫毛廣,能飛檐走壁行刺殺人,嚴世蕃賞了他一個元寶,叫他往錦衣衛監中行刺,殺了仲舉回來還要加倍重賞。毛廣滿口應承,這且不表。
且說徼承光同衆道友在白雲觀內,這一日該他拆看柬帖,將封拆開,上邊寫的是:“今晚用道法進錦衣衛監中打救仲舉,若遇刺客即時摔死不得有誤。”承光看罷即時進城,等到夜靜之時遁進監去,看了看那些受罪之人甚是可憐,忽用慧眼往上一看,只見一人爬在瓦壟子上。徼仙看見知是刺客,到了二更以後,只見那人慢轉身形溜到下邊,走到牢門跟前,伸手把鎖擰去,挨身而進。承光一見緊緊跟進房去,只見一盞孤燈半明半暗,高仲舉在草榻之上酣睡。毛廣一見,從腰內抽出鋼刀就要動手,徼仙不敢怠慢,伸手揪住毛廣的頭髮一縱,頓時提到半空之中。毛廣說:“神聖饒命。”徼仙說:“你饒誰來,叫我饒你!”言罷抓住踝子骨往下一摔,只聽着喀嚓一聲摔了個腦漿迸裂。徼仙在半空之中大聲喊道:“監中有刺客了。”一連喊了兩聲,竟向白雲觀去了。
那些牢頭更夫從睡夢中驚醒,點起燈籠把各處牢房一看,只見仲舉的門口倒着一個死屍,腦漿迸裂。又看了看仲舉身旁放着一把鋼刀,叫醒仲舉問其所以。仲舉並不知什麼緣故,立時把獄官請來從死屍身上搜出一個元寶。天明稟了堂上,陸老爺升堂,把鋼刀、元寶一看,只見元寶上刻着四字,乃是進獻嚴府。陸爺看罷心中想道:這一定是嚴府差的刺客,殺了仲舉沒了活口,好叫年七狡賴出監。誰知天神不容,將兇徒摔死。我想高仲舉乃是欽犯,若要被人殺了,我可如何喫罪的起。不免把這元寶鋼刀差人送到嚴府,叫他知道我已察透機關,打斷念頭,好免後患。主意已定,把鋼刀元寶交給一個長班,如此這般吩咐了幾句。長班傾命,把兩件東西用氈包了送至嚴府,和門上的說道:“這是陸老爺送來的禮物。”將東西放下返身而去。門上的把禮物送至後邊,嚴世蕃打開包一看,不由的心中發毛,就知是毛廣被擒,陸炳察透機關,從這一來把害仲舉的心也就滅了。
且說王英這一日該拆柬帖,自己走到無人之處拆開一看,寫的是“先到通州,如遇張明、胡旺,勸他進京,同至狀元府替二人說情,然後到錦衣衛自去投首,你認識年七的過付,打救仲舉不得有誤。”王英看罷不明其意,走至方丈去問小塘。
小塘說:“你只管前去,柬帖後面還有許多細話,到三月二十五日,映着日光一看,自然明白。”王英聽罷也不敢再問,竟往通州而去。
且說胡世顯的長班奉命去找苗仙,這日回至府中說:“稟狀元老爺,小人去尋那個道家並無跡影,聽說白雲觀內住着幾個羽士,內中有個神人名叫濟小塘,能知過去未來之事。老爺何不差人前去問問,或者知道王英的下落。”大爺聽罷,立時上轎親自去見小塘,到了白雲觀前,方纔下轎就遇着苗仙,二人同進方丈見了小塘,小塘說:“貴客莫不是要問王英的下落麼,這事不必憂慮,等到四月初八自然他去投首,叫你骨肉團聚。”胡世顯說:“但願如此,異日再謝先生指教之恩。”
言罷告辭,小塘送至門外說:“胡貴人,在下聽說貴同年鄒榜眼爲人甚是忠直,明日要去拜望拜望,還有大事商議,請貴人做個引進。”世顯說:“如此甚善,明日專候仙駕。”言罷拱手上轎回府,這且不提。
且說嚴府內有個打細的家人,專打聽胡世顯家的事情,今見胡世顯往白雲觀去拜望小塘,遂暗暗的打聽,知道小塘要去拜望鄒榜眼,遂即報於嚴嵩。嚴嵩大怒說:“怪不的胡世顯替他老子翻案,原來有濟小塘給他主謀。聞此人善會邪術,必定先除此人,年七的官司方能出頭。”嚴嵩想了一想,叫堂官吩咐督察院傳知五城司坊,多差捕役在鄒應龍下處左右埋伏,如遇小塘前去即便拿住,送與巡城御史問他妖言惑衆,與胡世顯一黨同謀之罪,堂官傳令,這且不表。
再說小塘閉坐,忽然耳鳴眼跳,袖佔一課,早知其意。到了次日早晨,出了白雲觀,到了一座土山子上,看了看四處無人,遂用仙術拘來一個馬猴一個小石猴跪在面前,濟仙吹了口仙氣,老馬猴變成個白鬍子老道,小石猴變成個道童,濟仙又走到跟前吩咐了幾句,領進白雲觀,叫一枝梅僱了一乘小轎,一個腳驢,打發二猴去拜鄒榜眼,不多一時到了門前,小道童下了牲口,到門前高聲言道:“門上的快來接帖,小塘濟道爺來拜望。”方纔喊了這麼一聲,那些捕役正在左右探望,聽的此言,唰的一聲,把轎子圍住,不容分說把個假小塘拉出轎來用索子鎖住,說:“你可是濟小兒麼?”老猴把頭點了一點,一言不發。捕役說:“你看這個牛鼻子,倚老賣老,故意的裝憨,且把小道拿住。”言罷走上前去把小猴鎖住,小猴說:“衆位爺爺,我師父就是濟小塘,拿住他就是了,爲何又拿我呢?”捕役們說:“小道休要羅唆,叫你同去不過替他招認口供,休言,跟着走吧。”衆役拉着兩個假道士,路過一個地方,乃是一座風流院,裏邊有兩個名妓,一名摸摸兒茉,一名挨挨兒茉。嚴世蕃每年包銀二千兩,不許另接別人。這一日有兩廣軍門的兒子替他父親打點任內的事情,請趙文華引進,借風流院設席和嚴世蕃講話。他們正在裏邊喫酒談笑,有個小廝在門前閒看,見衆人拉着兩個道士,開口問道:“你們拿的什麼人呢?”內中有認得的說:“小大叔,這就是太老爺叫拿的兩個妖道。”小廝說:“你們慢走,大爺今在裏邊飲酒,正要看看他咧,待我進去問問。”言罷轉身進內稟明狗子。狗子說:“叫他們進來,我先問問口供。”小廝聽說翻身出來說:“大爺有令叫你們帶進去咧。”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馬猴大鬧風流院 京城畫影捉小塘
話說捕役把兩個道士帶進院中,狗子向馬猴問道:“你是濟小塘?”老馬猴把頭點了一點,只不言語。捕役說:“大爺,這個老道裝聾作啞,只問小道便知。”世蕃依言說:“小道,你師父可是濟小塘不是?”小猴說:“我師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原是濟小塘。”狗子說:“既是他不會說話,帶他往察院去吧。”
軍門的公子說:“且住,久聞濟小塘善變戲法,何不叫他變變大家看呢。”世蕃聞言說:“小道,你師父會什麼戲法,叫他玩上一個。”小猴聞言在老猴耳邊說了幾句,老猴用手比了一比。小猴說:“大爺,我師父耍飛琵琶咧。”世蕃說:“好,叫他耍吧。”老猴聽說用手往挨挨兒茉一指,她懷中的那面琵琶滴溜溜起在空中,左舞右舞只如一個飛鳥一般。衆人看着正然喝彩,小道說:“琵琶要下來,美人細看可別打着。”言未盡,唰的一聲琵琶落將下來,把一個摸摸兒茉打倒在地,哀聲不止。狗子大怒說:“好妖道,可害了我的美人了,小廝們快與我拿住。”小廝和捕役一齊動手。小石猴左跳右撞說:“莫要動手,還有好戲法哩。”說看就往席上指了兩指,那些月琴絃子之類一齊亂飛,落將下來把趙文華、軍門公子和嚴世蕃俱各打倒在地。
兩個猴精現了原形,跳在廳房以上嘻嘻亂笑,此時小廝捕役未傷着的俱趴在花陰之下,聽了會子,沒有動靜,爬出來看了看房上坐着兩個猴子,這才把世蕃扶起來說:“大爺,兩個道士變成猴子上了房了。“趙文華、軍門公子和兩個娼妓聽見這話,掙紮起來向猴子往上觀看。狗子看見心中大怒說:“好妖道,焉敢倚仗邪術在此作祟,小廝們快取彈弓來,再傳火器手,用三眼槍打這畜生。”小廝聞言分頭而去,各取了彈弓,又將槍手叫來了,幾名兵士往上亂打。兩個猴左右躲閃,哪裏能打的着。呼的一聲,一齊跳到海棠樹上,把一樹鮮花抓了個稀碎。狗子正然吩咐叫打,忽然間一陣狂風,二猴蹤影不見。
狗子同衆人怔了一會,無可奈何,說:“你們暫且去吧。”捕役說:“小人們奉察院的憲牌拿住妖道,如今叫他逃走了,小人們怎麼消票呢?”狗子說:“這卻無妨,我使人去說一聲就是了,放心去吧。”捕役們散去。
軍門公子因要看戲法,惹了這麼一番風波,自覺顏面無光,告辭而去。剩下趙文華向世蕃言道:“這個妖道實在可惡,怎麼稟知太師本奏當今,畫影圖形拿住這個妖道,碎剁其屍,方解今日之恨。”狗子說:“我想此事內閣不便奏聞。只用稟明家父,叫一個門下奏上一本,連鄒、胡二人一概參在本內,一來出年七的官司,二來除今日之恨。”趙文華滿心歡喜說:“倒是世兄高見。”言罷各自上轎回府而去。
狗子見了嚴嵩,把今日之事說了,嚴嵩立時託了一個門下本奏當今,說:“兩個妖道和鄒、胡二人同謀,無事生非、擾亂人心。”聖上因同謀的話沒有憑據,發下一道旨意,先拿妖道。旨意已下,五城的察院帶着地方書辦齊到嚴府問清白了妖道小塘師徒的形容,叫畫匠畫了圖像,張掛四門,凡有過往僧道對像盤話,這且不提。
且說濟仙自從差二猴鬧了風流院,聽見外面紛紛傳說要拿妖道,濟小塘自己到了西門上,看了看告示上的言語同那圖像,回到現中和衆道友言道:“如今朝廷指名拿我,雖然圖像上是個年老的道士,咱們在此住着也不妥當,不如大家走吧。”言罷告辭了白雲觀的道士,各帶行李出觀而去。及至走到三岔路口,苗仙向教長:“咱是到何方去呢?”濟仙說:“只管前走,自然有個安身之處。”衆人又往前走,這且不提。
且說蘇九宮自三月二十四日拆了柬帖看了看,是至東便門外找房三五間,到二十六日從城南小巷迎接,這一日蘇九宮早在東便門外找了五間閒房,前來迎接。大家會在一處,小塘向九宮問道:“寓所有了沒有?”九宮說:“已現成了。”不多時,一齊進了新找的房子。小塘改爲儒家打扮,改姓爲齊,稱作三相公。四個門徒也都是俗家衣帽,更名改姓不在話下。
到了次日,小塘向衆道友言道:“今是三月二十七日東嶽廟上大會,大家不免去走走,一來遊玩,一來找個機會好去金殿面聖討個封號。”衆人聽說俱各歡喜,將房門鎖上各往東嶽廟來,不多一時到了神路街的南頭,只見一座松林裏邊搭着許多蓆棚,俱是酒館,師徒幾人走進一蓆棚去,就坐飲酒,這且不提。
且說東嶽廟的地方乃巡視東城的一位察院所管。這位爺姓包,名叫士廉,科甲出身,爲人耿直,二月裏方纔到任,聽說東嶽廟燒香的盡多男女混雜,常有惡徒藉端生事,遂帶領人役親往廟中觀看,到了廟口恭過神像,在門前預備下的棚內坐下,看了多時並無生事爲非之人,遂向衙役們說道:“聞聽東嶽廟是個是非地方,本院到此半月連個胡言亂語的也並沒有,以此看來北京百姓還算良善。”有一個多嘴的書辦言道:“北京百姓良善者固多,兇惡者亦復不少,今日老爺在此,誰敢出頭呢。”察院聞聽此言,猛然醒悟。遂吩咐人役站班,自己帶了隨身的家人回到署中,換了一身儒衣,同家人仍向廟來,主僕二人走到棚前,見那酒棚之中喫酒行令甚是熱鬧。這位爺心中想管閒事,遂進酒棚揀了一個乾淨桌兒坐下。僕人要來一壺暖酒,滿斟一杯放在老爺面前。
且說這座酒棚正是小塘師徒們在內喫酒的地方。包爺一行喫酒,抬頭看見小塘,人品下俗,談古論今,甚是有致。遂起了愛慕之心,起身走到近前,拱手言道:“親翁請了。”濟仙一見連忙站起身來往對面一看說:“尊官請了。”包爺笑道:“親翁爲何這等稱呼呢?”濟仙說:“在下從無客言,因見尊像非俗,所以這等稱法,若不棄嫌,同坐奉敬三杯何如?”包爺說:“正要領教。”言罷歸坐,包爺居中,濟仙師徒下面相陪。
正然飲酒談論,只聽的外面鑼鼓喧天 甚是熱鬧。小塘說:“這必是賽會的來了,咱們酒已足興,何不大家去瞧瞧呢。”包爺說:“如此甚妙。大家隨喜隨喜。”小塘叫承光算了酒帳,一齊出了酒棚。只見那賽會的一起一起果然齊整,打發過去。
大家隨後跟着又敘談了一會,包爺才問濟仙尊姓大名,濟仙說:“在下姓齊草號三點。”也問包爺的名姓,包爺隨口答道:“姓鄭,名是秉義。”包爺又問苗慶等四人的名姓,四人也是隨口答應,及至走到廟門前邊,忽然來了一夥人把苗慶等擠散,只留下濟仙和包爺二人擠進廟去,到了棚前,那些書辦人們一齊說:“老爺來了。”包爺到此難以隱瞞,把濟仙拉到棚內說:“齊先生 我與你從不識面。一見就知我是官長,真是奇人,勞爲再陪本院後面巡察一番,千萬不可泄漏。”言罷攜手走到後邊寢宮殿上,兩個人站在此臺之上四下觀瞧,這纔是有心觀察民間事,無意撞出是非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孫瘋子混鬧神廟 徼承光護守節婦
前回書說的是濟仙和包爺在高臺之上四下觀望,且不必表。再說北京有一家功臣,幾代世襲懷寧侯之職,姓孫名豹,好酒貪色,依仗着侯爵無所不至,人家給他起了個混名叫作孫瘋子。齊化門外有他一坐花園,裏邊養着十八個小老婆,只因着東嶽廟離花園不遠,這一日他把大老婆也接了來觀看熱鬧,自己卻是坐上轎子,帶領家將在廟中而來。到了廟內大殿之前下了轎子,也不燒香,也不拜神,搖搖擺擺一直走到寢宮之內,那一些燒香的男女見他進來,鬧哄哄的往外亂跑,內中有個年輕的婦人,在忙亂裏把繡鞋踩掉,下腰提鞋沒走麻利,被懷寧侯一眼看見,甚是美貌,遂走近前去用扇子搧了兩搧,那婦人往後倒退了幾步,才待要罵,背後跟隨的丫鬟說:“奶奶這是個醉漢,咱往前頭去吧。”言罷就往前走,孫瘋子一時高興,說:“小廝們,這個美人正好做個十九房的姣姣,休要叫她走了。”衆惡奴一聞此言,上前擁着兩個婦女往前就走。高臺子上包爺看的明白,說是:“反了,反了,清平世界哪有搶人的道理!”旁邊一人言道:“相公你是瘋了麼,這是懷寧侯孫老爺,他若聽見這話,其禍不小。”濟仙遂乘勢說道:“大人休要急躁,我看那婦人滿面晦氣,該有幾日幽禁之災,且是婦女們上廟,也是自招禍端。且跟到前面看他們如何行事,再作商議。”包爺依言,二人跟到前邊,只見惡豪率領家人把兩個婦女擁到西廊之下,正然痛哭。忽有一個小廝帶着一乘小轎從外面跑進來,說:“春花休要啼哭,快着打發妍奶上轎走吧。”懷寧候的家人走上前去,一個嘴巴把那小廝打倒,說:“好一個野囚囊的,怎麼叫我家的人上你的轎呢?”
孫瘋子也就指手畫腳說:“好一個小狗養的,這是我府中走出來的侍妾,你怎麼跑來叫上轎呢?小廝們與我打這狗養的。”惡奴們聞言,不容分說一齊亂打。包爺一見沖沖大怒,纔要上前分解,被惡奴們擋住說:“書呆子,你喫了早酒了麼,在此惹的什麼災星?各人幹你的營生去吧。”言罷,往前一推,幾乎把包爺推倒。
孫瘋子向家人言道:“休和僕人饒舌,快抬我的轎來,打發美人上去。”衆人答應一聲,抬過轎子,將那個婦人強裝在轎內,抬着就走。孫瘋子隨後上了牲口,帶領從人轟的一聲擁將出去,把一個包爺急的大聲喊道:“反了,反了。”隨後趕出來,到了棚前向那些衙役罵道:“我把你這些瞎眼的奴才,兇徒在此搶人家的婦女,還不與我拿麼!”衙役以先是怕孫瘋子的勢力,所以袖手旁觀。如今包爺吩咐拿人,大家仗着官威,趕上去一齊動手,怎奈孫瘋子的人多,一頓棍棒倒把衙役打的倒退,眼看着抬着轎子如風而去。濟仙在旁正要想法去救,忽見徼承光走近前來,濟仙說:“道友,你來的正好,這件事情你去走一遭吧。”言畢走進棚內,從囊中取出一副柬帖,用公案上的筆硯寫了幾句言詞,折了折遞與徼仙,附耳低言吩咐了幾句,徼仙出廟而去,這且不提。
且說包爺見轎子去了,向衙役罵道:“好一些沒用的奴才,連頂轎子也攔不回來,若不趕上奪回,俱把腿打折了。”濟仙說:“大人不必急躁,懷寧侯人多勢衆,大約難以搶回。學生已託敝友前去,先保婦人的貞節。大人可把他家裏人叫來問是姓什名誰,叫他補上一張呈子,待學生想個計策制住兇徒,有了真贓實犯,然後本奏當今,好便拿他。”包爺依言,遂吩咐衙役把小廝丫鬟叫到面前,一齊跪倒只是痛哭。包爺問及兩個人的名字。小廝說:“我叫來保,丫鬟名叫春花。”又問他的家主,他說:“姓蔡,名先覺,在天津衛道爺衙門中主文。方纔搶了去的是主母吳月蓮,住在海岱門內茉州衚衕,因爲去年家主患病許下一爐香願,所以今日到此廟內,誰知遇着這樣歹人搶奪而去。只求老爺作主與小人要回主母來吧。”
包爺叫書辦記了口供,差人把二人送回家去,又向濟仙言道:“濟先生若不棄嫌,請到署中做一位先生,不知肯否?”濟仙說:“學生本當效力,但還有些事情不能脫身,待等三五日還要親到貴署有話商議。”包爺說:“既然如此,臨時恭候。”言罷拱手相別,上轎而去。濟仙也出了廟門,與蘇九宮、韓慶雲、一枝梅找在一處。韓生說:“教長,方纔許多人擁着一乘轎子打出廟來,不知是何緣故?”濟仙就把方纔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家回到寓所。濟仙吩咐苗慶往天津與蔡先覺報信,這且不提。
且說徼承光用隱身之法跟到懷寧府裏,只見孫瘋子吩咐兩個丫鬟把搶來的美人扶出轎來,送往一座高樓而去。徼仙隨後跟到樓前,看了看匾上寫着三個大字,乃是“蝸牛居”。看罷系衣上樓,只見那個婦人滿眼是淚。旁邊兩個丫鬟,那個大的開言說道:“娘子不必啼哭,你雖是好人家兒女,嫁的丈夫無非是個平民,怎如我家老爺世襲侯爵,富貴無比。你若樂心樂意和他成了婚,這一輩子就受用不盡了,暫且莫講別的,你先喫杯香茶嚐嚐滋味,只怕就不想家了。”言罷拿過一杯茶來往婦人口內一灌,那婦人粉面通紅,用手一推,把一個茶杯推落在地,打了個粉碎。
孫瘋子聽見這個光景,走上樓來,到了婦人跟前不容分說,雙手抱住就要行奸。承光一見哪裏肯容,抓住脖子往後一拉,把惡徒摔了個仰面朝天,手腳亂動。慌的兩個丫鬟上前扶起坐在牀上,滿口言道:“摔死我了。”大丫頭把嘴一咂說:“我的爺,想必多貪了幾杯站不住了,要幹正經事當少喫幾盅。”正然說着,有一個老丫鬟跑上樓來問知原由說:“我的爺喫酒多了,也要撐着點,怎麼就跌倒了,且下樓去歇息歇息,晚上再來不遲。”言畢架着下樓而去。不多一時,送點心來的,送酒飯來的,又有抬着皮箱送衣裳來的,吳氏只是一味痛哭並不旁視。徼仙在一旁看着,暗暗點頭,佩服吳氏的貞節。
且說孫瘋子自從被承光在暗中摔了一跤,掃興下樓,就使丫鬟們拿喫食衣服打動婦人之心。怎知她心似鐵石,並無活動口氣。丫鬟們怕擔不是,回稟孫瘋子,說是送去的酒食衣服俱已留下。孫瘋子信以爲真,到了天晚,從新換上套新鮮衣服,假裝斯文走到樓上,坐在牀上就要動手。老丫鬟說:“老爺還該斯文一些,難道有官還愁妾麼。”孫瘋子聽說,連忙縮回手來,說:“新娘,方纔送來的喫食可曾用了些麼?”大丫鬟插口言道:“想必新奶奶今日害羞,過一晚到明日就熱呼起來了。”孫瘋子聞言點頭,說:“方纔送來的果酒用了沒有?”丫鬟說:“原封沒動。”孫瘋子說:“既然如此,擺上果品,我敬新奶奶三杯。”丫鬟答應,擺上果品,將酒暖熱,用玉杯斟了一杯遞與惡徒。惡徒接杯在手,滿面堆歡向吳氏言道:“咱二人今日相遇,乃是前生有緣,我勸你開懷飲上幾杯,咱二人好成雙配對。”言罷把酒杯往吳氏口邊一送。佳人心中一惱,用手一推,把一隻玉杯落在地下,打了個粉碎,那些酒都灑在孫瘋子身上。惡豪落了個沒趣,不由的動怒說:“好潑婦!這樣不識抬舉,丫頭們與我把鞭子拿來!”丫鬟勸道:“老爺息怒,新奶奶初來乍到,總然有冒犯處,還要老爺擔待幾分。我想這樣密事不是同人做的,等我們下去你二人再商說吧。”
一行說着各自散去,留下兩個丫鬟影在牀後。這惡豪反怒爲喜說:“娘子,方纔是我一時粗魯,休要掛懷,我還未曾問及姓氏,望娘子說個明白。”吳氏聞言,索性把身子扭轉過去,一言不發,抽哇抽的只是痛哭。孫瘋子心癢難撓,伸過手去把粉頸一摸,吳氏着忙用手一推,開言大罵。要知後事,再看下回。
第五十回 吳月蓮上吊遇救 歐法官煎藥騙財
話說吳氏用手指定孫瘋子說:“好一個該死的賊徒,不顧王法硬奪民妻,該當何罪?你今雖然把我搶來,我不過舍上一死,要我順從於你,怎得能夠。”言罷把桌子一推,把一些傢伙打了個粉碎,自己回過手來抓破粉面,披頭亂髮,放聲大哭。惡豪一見微微冷笑說:“賤人,你會放潑,難道就撒手了不成,既然把你搶來,豈肯善罷甘休。既然不愛溫存,待我上個硬弓,看你怎樣。”言罷,把丫鬟叫到跟前說:“你把賤人的兩手拉住,待我剝他個赤身露體,看他依與不依。”丫鬟聽說,上去兩個把吳氏的玉腕一邊拉住一隻。吳氏本來身體柔弱,今被兩個丫鬟拉住,心中一氣,只如癱了的一般,哪裏還能動轉。惡豪說:“賤人,你怎麼不動了呢。”說着走到跟前解開衣釦,順手就去解裙,急的個吳氏嚎啕痛哭,無法可使。暗中的徼仙心中動怒,伸手抓住惡豪的頭髮往後一帶,趁勢兩手端起往樓板上摔,摔的個惡豪昏迷過去。嚇的兩個丫鬟一齊跪倒在一處,不敢動轉。徼仙故意的滿樓上亂轉,只裝鬼叫,吳氏看見這個光景也顧不的害怕,只是一味痛哭。
再說樓下邊的丫頭們正然探聽樓上的動靜,忽聽的鬼哭神嚎,滿樓上亂響,慌的他們一齊跑上去看了看。傢伙盡皆打碎,兩個丫鬟爬在一處,吳氏在一旁痛哭。又往牆根底下一看,只見孫瘋子躺在那裏四腳拉叉,兩眼緊閉,口流白沫。
丫鬟們你瞧我看,正不知什麼緣故。徼仙又裝起鬼叫,打的樓上乒乓亂響,把一些丫鬟們嚇的一步一跌滾下樓去,齊聲嚷道:“樓上有了鬼了!”掌家婆聽見這話,把管家們叫進來,一齊上樓把惡豪抬下來送到書房,叫丫鬟看守不提。
且說吳氏見把惡豪抬下去,上面落下獨自一人,心中想道:這個賊白日間上來跌了一跤沒得起身,方纔正要無理,好似有人拉住把他摔在那裏的一般。看起來,這鬼哭神嚎並不是邪祟,不知是那家神聖保護與我。吳氏想到這裏心中少寬,忽然又一轉念說:雖然如此,惡賊未必死心,他要再來纏饒怎麼是個了,不如趁此無人死了倒乾淨。吳氏想罷自己哭了一會,從袖內取出香帕栓在牀頭之上,挽了一個扣兒,就要伸頭。徼仙看的明白,伸手將香帕揪斷,說:“夫人不可。”吳氏聞言嚇得驚疑不止,自己想道:樓上並無一人,是誰說話,且是好好的羅帕怎麼又會斷了,想必是神聖護持叫我別死。既然如此,定然還有個出頭的日子,我且耐心守着,再看看如何。吳氏主意已定,不住的唸佛,這且不表。
再說衆人把孫瘋子抬到書房,掌家婆又領了兩個大膽的丫鬟從新回到樓上,看了看吳氏安然無事,口中不住的唸佛,掌家婆走至跟前用好話安慰了一番,又端了一杯茶來勸着吳氏喫了幾口。大家說着話兒,足足的守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早,孫瘋子還是閉目閤眼,只說胡話。有一個小廝和老管家言道:“我想咱家老爺,今日把新人搶來成親,必是日子不好,衝着什麼凶神惡鬼,所以這等作祟。天壇廟內歐法官絕好的法力,請他來看看或者能治此症。”老家人說:“既有能人,你就快請去吧。”小廝不敢怠慢,即忙出門,立時跑到天壇廟裏,見了歐法官,通知來意。法官聽的是懷寧侯家請他,隨即收拾了法器包裹,叫一個徒弟提着同孫府的小廝出廟而來。一路同行,問長問短,把話先都裝在肚裏,不多時進了孫家花園,到了蝸牛居樓下,法官猛然站住動也不動,老管家說:“法官爲何發起怔來了呢?”老道遲疑多時說:“方纔我一進來,有一位神聖在此經過,我因看他的來蹤去路,故此發怔。”管家又問說:“是什麼神呢?”老道言道:“我若不說你們焉能知道,只因你家主動了邪念,把個婦人搶在家中,招惹了一個邪鬼顯弄神通,要追你家主的命哩。”管家說:“法官講的不錯,我家主如今胡念八說似瘋了的一般,不知可還救的過來麼?”老道說:“我卻有一粒救苦保命仙丹,只是引子有些難配。”管家說:“是用什麼東西、法師只管言講。”老道說:“這藥的引子定要珍珠元寶湯。”管家說:“這有何難。”言罷,叫掌家婆通知二奶奶立時拿出來了一個元寶,黃豆大的十個珠子交與歐道。
老道叫徒弟把帶來的爐子銚子端將過來,放在花順桌子上邊,要了炭來將火升着,叫人打了一銚子無根水來,放在爐子之上,同着衆人把元寶珍珠放在銚子裏煽起火來,滾了一會,這老道暗念靈文,用小搬運法早把珠寶運在身上,故意的坐在一旁說:“掌家的,你揭開蓋子,看那引子好了沒有。”
管家的果然走到跟前揭蓋一看,珍珠元寶全無蹤影,只有半銚子清水,遂向道士言道:“珍珠元寶都不見了。”老道說:“造化造化,珠子銀子俱煎成湯,這纔算是好引子哩,但只一件,治好病我是要謝禮的。”管家說道:“爺放心,若要將病治好,我叫老爺送你兩個元寶。”老道聽說,從直袋中取出一個包兒,拿出一個栗子大的丸藥放在引子之內,向老管家言道:“將藥端去用金器研碎,灌入病人腹內,立時見效,還有一句話說,效與不效立時回信,好作商議。”管家答應一聲,把藥端至書房,叫丫鬟用金簪研碎,灌入懷寧侯腹中,不多一時,只見他齜牙咧嘴,哇的聲吐將出來。老管家回來和老道說了,老道心裏就放下膽來。原來他這丸藥名爲頂子,專治胸滿積痰病人,喫了要好立時見效,不好立時就死。所以聽說吐了,就知有幾分見效,說:“這病已有一半好了,可再灌他半盞人蔘湯,立時就痊癒了。”管家聽說,跑至書房看了看有現成的蔘湯,不費工夫把惡豪扶起灌了幾口,這惡豪原是沒病的人,不過是受了點驚氣,吐了會子,又用蔘湯一提,自然就好了。睜開二目滿屋中瞧了一遍說:“新娘那去了呢?”管家聽見,急急跑至前邊說:“造化造化,我家老爺好了,你且在此坐着,等我回明,一定謝你兩個元寶。”老道聽說滿心得意,單等着兩個元寶不提。
且說孫瘋子又向丫鬟問道:“我方纔是在樓上,怎麼又在書房裏呢?”衆人把昨晚之事說了一遍,又把歐法官治病的話說了。惡豪聽罷如夢方醒,把老家人叫到跟前說;‘歐道走了沒有?”家人說:“小人許了他二百銀的謝禮,如今還在花廳內坐着哩。”惡豪聞言心中不悅,說:“爲何許他這些銀子?”
管家說:“老爺不知,他煎藥引子的時節已經用了一個元寶十個珍珠,還未曾登大帳哩。”惡豪聽了這話,更加焦躁,低頭一想,計上心來,腹中想道:我且把這個老道穩住,多叫幾個丫鬟再到樓上。若有邪祟就叫他給我淨宅,事後再作計議。如無動靜,我和那婦人成了美事,然後把用去的元寶珠子和他要回,趕出他去。主意已定,叫人送出去兩盤果子,一壺暖酒,將兩個道士安住,自己領着丫鬟又往樓上而來。
徼仙一見,又弄神通,迎着惡豪伸出一隻手來,大如簸箕,黃毛紛亂,惡豪一見說聲:“不好!”同丫鬟一齊亂跑,及至跑進書房,急瞪着兩眼又哼哼起來,穩了一會,叫小廝跟着往花廳而來。老道正與小道喫果子飲酒,看見惡豪出來,連忙站在一旁,讓惡豪在上面坐下,自己下面相陪,那一些奉承的言語不必細表。奉承了一會,說:“老爺千萬之喜,今日這一場病雖是虧了小道的藥力,還是老爺的福大。”孫瘋子佯推不知,故意的把臉一翻說:“唗!滿口胡說,小廝請了你來原爲驅鬼除邪,我又何嘗病來?”一番話說的老道閉口無言,也不敢說討謝禮,低頭想了一想說:“也罷,他既叫我除邪,我就在這裏邊再作道理。”想罷開言說:“有病也罷沒病也罷,不必動氣,老爺叫我除邪,但不知是什麼動靜,說與小道,包管立時趕的他無影無蹤。”惡豪聞言帶笑言道:“不知法師有如此手段,失敬失敬。”遂將有邪的來歷說了一遍。老道故意的搖頭開言說:“這個妖邪雖然易除,只是壇場有些費力,第一要潔淨,第二要整齊,須用新桌二十四張搭起高臺,香案的一張要用四個元寶支住桌腿,名爲銀腳光生。這四個元寶不過僅用一用,仍舊交還。老爺若肯舍到壇內,打一個齊天大醮,更有無量的功德。”
惡豪聞言肚裏說話:這個牛鼻子好大口氣,不免且自應他,等用過之時連前物一併追回。想罷,一概應承說:“法師將應用之物開一清單交與老家人去辦理就是了。”言罷仍回書房而去。老道遂開了一張清單交與老管事的,管事的拿去不多一時,治辦妥當。法臺頂上那張桌子用四個元寶墊起腿來,上面擺下香案五穀等物,諸事已畢,老道叫小道打開包裹,把法水盞七星劍硃筆黃紙和拘神的合牌一齊送上臺去,他然後才換上法衣法冠,手執牙笏朝上叩頭,起身上臺點上香燭。口中咕咕噥噥,欠欠身拱拱手,就如和人說話的一般。
老管家在下邊看着,心中納悶,往上問道:“法官爺,你是和誰說話呢?”老道正然搗鬼,聽見這麼一問,故意的拿腔說:“好一個混賬東西,偌大年紀竟是不知好歹,我剛把神將爺請來問長問短,叫你問這一聲幾乎衝散。看你那嘴,若再要是多言,我一定拘個割舌頭的鬼來,把舌頭給你割個稀爛。”管家聽罷滿心是氣不好放使出來,只得是唯唯聽命。
再說老道又在搗鬼,見他伸手把硃砂研濃,鋪下幾張黃紙,提起筆來曲曲彎彎胡亂畫了十九張神符,說:“掌家的老哥,你這院中有多少門戶,領小道去把神符貼上。”老管家滿心不服,無奈當這個時候又不敢出口,怨氣吞聲開言答道:“連蝸牛居的樓門共是六處。”老道拿了六張符交與小道跟老家人各處貼去,及至貼蝸牛居上,篤動了暗中的徼仙,當初小塘給他柬帖,曾說如有道家除邪,趁勢假裝神鬼嚇他一番,然後指條明路,叫孫豹前來請我,還有一場戲。徼仙記着這些言語,諸日在暗中探望。這一日知是歐道設壇,早在樓門中觀看。等了一會,見小道和管家前來貼符,剛到樓梯上邊,徼仙把膀臂往前一伸,嚇的個道童和老管家哎喲了一聲,咭哩咕嚕滾將下去,一步一跌跑到臺前說:“不好了,毛神趕了來了。”老道在臺上聽見這話,連忙問道:“哪裏的什麼毛神,快着說個明白。”小道說:“樓上伸下一隻簸箕大的毛手來,幾乎把我抓住,這可不是個毛神麼。”老道聞言嚇的心中戰驚驚的,口中還發狂言,用手指定道童說:“好一個無用的孽障,我的神符專退邪魔邪鬼,哪能近前。不說是你膽小害怕,疑心自生暗鬼,還不給我回去貼去。”老管家在下面聽見老道還說大話,氣的他怒髮衝冠說:“歐道,別拿腔了,你說你的符能除邪,如今反把邪招了來了,邪鬼現在樓上,你還在此胡說大話,小廝們與我拉下他來。”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徼承光現形裝鬼 歐老道中魔鬧壇
話說老管家吩咐小廝們要拉下老道,小道童連忙擺手說:“掌家爺且別動氣,想是方纔把符錯貼了,也是有的。待我問上我師父再說。”言罷走到臺前,先往上丟了個眼色,說:“師父方纔那符是錯貼了不是?”老道順口答言說:“可不,那原是着宅房中貼的一張,怨不的把毛神招來,待我另畫一道。”
言罷拿起筆來又畫了一張說:“徒弟,這是一道五雷神符,甚是厲害。還勞掌家爺和你貼上去吧。”管家的說:“牛鼻子,別放屁了,這道符既然厲害,自己下來貼上去吧。”老道說:“掌家爺,非是我不肯去,我若一到樓上,妖精跑了便罷,若不跑,我豈肯和他善罷甘休?動起手來,不是掌中雷就是斬妖劍,驚天動地,怕嚇着你這府中之人,所以我不敢去。”管家沒好氣的言道:“你既有這樣手段,只捉住妖精就好,嚇着人也不與你相干。”小道說:“掌家爺既然這麼說了,你就親自去吧,到樓上捉住妖精,一來顏面有光,二來看看是個什麼變的。”老道沒的推託,說:“既叫我去,弄出事來可不與我相干。”說罷拿起筆來在手心裏胡畫了畫,掌着劍提着符,走下壇來說:“掌家爺多叫幾人跟着,帶上繩鎖好捆妖精,我的路徑不熟,還得你同去走走。”老管家正要人多壯膽,就叫小廝們各提繩鎖棍棒,同着老道走到樓前說:“歐道你自己上去貼吧。”老道無可奈何,仗着下邊的人多,壯了壯膽子,戰戰驚驚走到樓上,沒倒沒橫的把符一貼,回身就走到了樓下,喘息了一會,又拿架子說:“罷了罷了,方纔幸而是我,要叫你來又弄壞了。”管家說:“怎麼樣呢?”老道說:“我一上去就撞見妖精,有心用雷打他,恐怕你們害怕,所以暗用法術把他趕了跑了,待我再施法術趕他到陰山背後,給你絕了根了,免的他再回來。”言罷,手舉寶劍,口內亂咕噥。豈知徼仙早已跟下樓來,見老道如此搗鬼,心中暗笑,從脖子後邊一掌把老道打了個前栽。老道着慌,丟了寶劍,渾身不住的篩糠,衆人上前問其緣故,老道並不回答,四下裏瞧了一瞧沒有動靜,他又嘴硬起來說:“你這些孽障,氣死我了,我正在這裏作法,你爲何打我一掌,難道我是在此和你硬來麼。”
老管家啐了一口說:“歐道,你真真的發怪,俺們離你這麼遠,難道有丈二長的手麼?”老道聽了心內說話;方纔分明有人從背後打我。他們卻又離的甚遠,莫非真是邪了麼。
正然心中胡想,徼仙又轉到面前,用指頭往老道鼻樑上一戳,咕咚一聲,把老道摔了個仰面朝天,手腳亂動,慌的小道上前扶起,說:“師父是先時喫的酒過多了,怎麼就會跌倒了呢?”老道並不答言,才待邁步要跑,徼仙又把手伸在老道面前恍了一恍,吹了一口涼氣。老道猛然打了個寒戰,毛骨悚然,不住的東瞧西望,只想要跑。徽仙趁勢顯了個鬼形,迎頭站立,老道抬頭一看說是:“不好!有了鬼了。”言罷和中了邪的一般。繞了一會圈子,瞅空往裏就跑。老管家說:“不好,小廝們快着拉回他來,看他跑到裏邊嚇着小奶奶們。”
小廝們聽說,一齊亂趕老道,轉了幾個彎子,到了內書房門口,往裏一跳,被門上框把法冠刮掉,披頭散髮。孫瘋子和衆多姬妾只當是妖精跑了前來,嚇得一齊亂嚷,隨後小廝們趕到書房說:“奶奶們別害怕,這不是妖精,是法官歐道。”孫瘋子說:“法官怎麼這麼個樣子,還不與我打他出去。”衆人上前把老道按倒,用繩捆上抬了出去。復返回來,把老道捉邪見鬼的話和孫豹說了。孫豹說:“好牛鼻子,胡喇大話起發我的東西,反倒惹出邪來。快與我先打一頓皮鞭,追出財物,剝他個精光,趕出他去。”
小廝領命,回去說與管家。管家正要不依歐道,聽說叫追打財物,正合其意,吩咐小廝把老道拴在花廳柱子之上,取了一個打牛的鞭子,說:“歐道,你今日沒拿住妖精,我給你除除邪吧。”言罷,沒頭沒臉抽了一頓,抽得個老道貓叫的一般說:“掌家爺饒了我吧。”
掌家的說:“好牛鼻子,對咱不嘴硬了麼?別的也不必說,你藥引子裏用的珍珠元寶是假是真?”老道說:“掌家爺是你親自看着我放在鏡子之中,煎成清水,把你家老爺已救活了,爲何又問起真假來呢?”管家的掄開鞭子又抽了一頓,老道左蹦右跳說:“不要打了,那引子原是假的,元寶珍珠俱在我腰裏哩。”管家聽說,叫小廝把兩樣東西盡掏出來。管家忽然想起壇內墊桌子的元寶說“小廝們,快把法臺上墊桌子的四個元寶取來,別叫這老牛鼻子再盜脫了。”
誰知這話被徼仙聽見,先把元寶取了,埋在花園土地神供桌下。及至小廝到了臺前看了看,四個元寶蹤影不見,跑回來向掌家的言道:“元寶俱不見了,不是和兩個道士要吧。”管家說:“歐道,臺上的四個元寶哪裏去了?”老道說:“我的爺,自我離臺貼符,再沒回去,我可知道哪去了呢?”管家舉起皮鞭唰唰唰又是幾鞭。老道說:“我的爺,你可屈死人了,我所盜的東西已經全承認了,難道還會昧下這宗銀子不成。老爺不信只管翻。”管家的果然叫小廝把老道的衣服剝去,翻了一會,並皆沒有。管家的又向小道問道:“你師父把元寶藏在何處,從實說來。”小道說:“這件事情實在並不知道。”老管家說:“小囚囊的也是一張硬嘴,小廝們把他也拴起來。”小廝答應一聲,把小道和老道拴在一處,才然拿鞭要打。徼仙把身形一晃,假裝神道顯露身形,但只吹陰風揚土滿院亂響。管家的同小廝們嚇了個膽裂魂飛,一直亂跑。徼仙說:“歐道休要驚慌,吾神非邪非鬼,乃是你的救命星官到了。”師徒兩個聽見這話,不住的往上磕頭說:“神聖爺爺大慈大悲,快着救一救吧。”徼仙說:“只因你貪心太重,所以受此折磨,吾神念你是玄門弟子,指條明路於你。如今東便門外二閘上兩岸南邊,有一位齊三相公,須用懷寧侯的名帖請他前來,也就有了元寶的下落,也可以除了邪祟,那就辨出你的冤來了。此言謹記,吾神去也。”言罷,一陣清風,忽然不見。
且說小廝和掌家的一行跑着,恍惚聽見一句說是“救命星官到了”,及至跑到前邊遲了一會,掌家的叫小廝們各拿棍棒復至花廳,看了看安靜如常,兩個道士坐在一處。管家的復又問道:“你二人倒是把元寶藏在何處?從實說吧。”老道士戰戰兢兢說:“掌家的爺暫且別問元寶,幾乎嚇死人了。”掌家的明知故問說:“這話怎麼說呢?”老道把方纔神靈的話述說了一遍,老管家心中暗道:“這可不是搗鬼,我方纔也聽了一句。”想了一想向老道開言說:“要請什麼齊三相公卻倒容易。恐怕我家老爺輕易不肯發帖。”小道言道:“這是府上的大事,爲何不請?若請明人來了,第一件元寶有了下落,第二件把邪除了,家中也得平安。老人家去回一聲,千萬的叫老爺發個名帖方好。”言罷,不住的叩頭,老道士也是苦苦哀告。老管家說:“也罷,就依着你們,今日晚了,明早進去回吧。”言畢吩咐小廝們看守二道,轉身而去。
再說吳氏在樓上有丫鬟們看守,又有徼仙暗中扶持,一夜晚景且不必表。到了次日早晨,老管家進內書房,把神聖顯靈,歐道師徒哀求的話說了一遍,孫豹一來是不捨那四個元寶,且是又被徼仙鬧的害怕,不得和吳氏沾身,萬不得已,遂向管家言道:“論來我的名帖不肯輕易給人,既是姓齊的有些手段,給他個侍生單帖,你就和歐道請他去吧。”管家領命到外書房取了一個侍生帖子,來至花廳說:“歐道,造化你了,已把名帖討出,你快同我去吧。”言罷,叫小廝帶着老道騎上牲口,又抬了一乘空轎,齊出花園,管家的乘驥在前,老道和轎子在後。不多時,到了二閘南邊,見着小塘的下處。歐道上前把門拍了兩下,濟仙聽見向韓生言道:“這是懷寧侯家請我,你出去,如此這般先問他一遍。”韓生答應出來開了街門,一見歐道說:“你可是能治病、會捉妖、慣捱打的歐法官麼?”老道見問毛骨悚然,連忙答應說:“小道就是,你可是齊老爺麼?”韓生說:“齊三相公現在草堂,若是懷寧侯家的夥計,跟我進去。”管家聽見韓生這一番話,知道齊相公是個明人,遂下牲口同往裏走。到院中,老道士跪在塵埃只是磕頭。小塘在草堂之中上面坐着,看着老道磕了半天,方纔開言說:“那一道家,你只顧在此叩頭,是何緣故?”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哄愚人物歸本主 做活局治服惡豪
話說小塘問老道叩頭的緣故,老道把在懷寧侯家治病除邪,因起發財物不見了,四個元寶無下落,苦受拷打,有了神人指教,前來叩請的話說了一遍,小塘說:“這件事情皆因你貪多無厭,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以明白,且是懷寧侯與我水米無交,我豈肯前去?你去另請明人去吧。”老道復叩頭說:“爺爺,空中神聖叫我請你,何處還有明人?若說和孫府無交,這不是他家的掌家,現拿孫老爺的名帖在此?”老管家在旁這纔拿出帖來,躬身說:“相公,這是家主的請帖,望乞大駕光臨,替老道分明此事。”濟仙接過帖來一看說:“貴東主既來請我,少不的同你前去,有一句話可要先說明白,貴府雖系侯門,我乃文墨之人,須要以客禮相待,凡事依着我說,我方肯去。”管家說:“相公此去吩咐的話,全在小人。”濟仙把話講明,吩咐歐道起來,叫管家給他去了繩子,一齊出門,濟仙上轎,管家乘馬,小廝們跟定老道,直撲齊化門來。
不多時到了花園門口,轎子落地,管家下了牲口,先跑進書房中,見了孫豹說:“齊相公來了,小的到他那裏,他並不問就知道去的意思,看來是個明人。依着小的,老爺出去迎接迎接。”孫豹說:“滿口胡言,吾乃公侯之貴,豈可輕身於他,叫他進來就是了。”管家說:“老爺何必太拘,他乃文士,與老爺無害,況咱正在用人之際,迎接迎接有何妨礙。”
孫豹聽了說:“也罷,我暫且迎他一迎,如有法力便罷,若是沒有,先打頓棍,叫他包賠四個元寶。”言罷,欠身出了書房,走到花園門口,小廝們向轎內言道:“老爺迎接來了,請齊相公快下轎吧。”小塘聞言這纔出了轎子,一見孫豹笑面相迎說:“學生乃一介寒儒,輕進貴地,不打頓棍也就夠了,怎敢又勞貴步,還怕要包賠四個元寶咧。”惡豪聽罷心內發毛說:“我方纔在書房中講的話,怎麼他會知道,這事真真的古怪。”想罷不由的欽敬起來,往前急走兩步,貓腰打躬,說:“大駕光臨,本當遠迎,接待來遲,望乞恕罪。”濟仙把手一秉說聲:“不敢。”二人攜手進內,在待客廳分賓主敘坐。
茶罷把盞,濟仙明知故問說:“學生一個寒儒,從未叩拜公門,今蒙尊帖相招,不知有何見諭?”惡豪聽了心中自忖,他開口兩句,如從我心內走了的一般,如今他又問我請他的意思,我且囫圇答他,他若再參的透,我便信服。想罷開言說:“無事也不敢相頹,只因自不小心失了一宗財物,特請先生佔算佔算。”濟仙微微淡笑說:“學生哪會佔算,不過是胡猜亂道,依我看來非是自不小心,還是自惹瑣碎。我算你有個陰人到此,進門犯了日干,衝撞着花園的土地,勾引邪魔,鬧的家宅不安,四個元寶也是土地攝去,現埋在供桌以前,大人親自領人去刨便見真假。”
孫豹聞言待信不信,說:“既然如此,暫且失陪。”言罷下了客廳,叫小廝扛着鐵鍁,到了土地祠內,看了看墁地磚,平平正正,並無裂縫,惡豪看罷,心中不滿說:“小廝們且來刨刨看是如何。”小廝聽說,用鍁對準磚縫往上一掀,果然四個元寶盡在磚下,喜的個孫豹眉開眼笑,這纔信服了濟仙,急忙來至客舍,一見小塘說:“先生真神仙也,若要不是先生前來,歐道的冤屈如何得辨。”濟仙藉着這話假意要走,說:“既然原物已有,學生就此告別。“孫豹連忙攔住說:“少坐片時,還有一言奉告,只因在下新娶一妾,看的日子不好,不知怎的招了邪祟,混的家宅不安,請來歐道除邪,不料又沒見了鎮壇的元寶。因我不明此事,追問歐道,幸有一位救命星官顯聖,叫把尊駕請來,一節可以辨明此事,二來能以斬妖淨宅。既然能知元寶的下落,足見高明,還求施展法力,把邪除了,就謝方纔那四個元寶。”濟仙說:“學生有何法力,不過是以正除邪,既蒙大人臺愛,敢不如命。但有一句話說,既叫學生除邪,學生的言語大人只得句句相從。”孫豹說:“這是自然的,一但有見教,無不從命,現有四個元寶在此,望先生笑納,少表敬心。”濟仙笑道:“大人休要小看學生。莫說四個元寶,就是萬兩黃金我也分毫不染,既承高情,贈與歐道一個以補他的冤枉,就當是學生領了情吧。”孫豹依言叫家人遞與歐道一個,歐道叩頭拜謝侍立一旁。
孫豹向濟仙問道:“先生擺壇是用什麼東西,吩咐出來,叫他們治辦。”濟仙說:“不用別的,只用一張香案桌、一杆黃幫長幡和文房四寶足夠了。”孫豹聽罷吩咐家人去辦,不多一時諸物齊備擺在廳上,濟仙提筆在長幡上寫了“招魂使者”四個大字,立在桌旁說:“孫大人,你是壇主,只得親自上香。”孫豹平日不敬三寶,今被徼仙嚇怕,又被濟仙說破心事,不得不信,遂即淨手焚香,拜罷平身一旁站立。濟仙要知會徼仙,從襪筒子裏抽出一根戒方往桌上便拍,一聲響亮,前後皆驚,徼仙在樓上昕的明白,知是濟仙來到,遂順着聲音來到廳上,濟仙看見,遂把聖人的言語念將出來,說道是:
孔聖之道,至正無偏。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仗我儒教,要滅偏端。未除邪祟,先問根源。
招魂使者,即至廳前。遵吾法令,傾此長幡。速降速降,休要遲延。
唸完把戒方又拍了一拍,徼仙伸手把黃幡舉起,往兩邊亂晃,衆人看見幡動,不見人形,一個個嚇的齊往後退,把個孫豹嚇的躲在照壁之後,只是發呆。濟仙說:“莫要驚慌,這是招魂使者降臨,爾等在旁看我滅妖除邪。”言罷拱手躬身說:“無事不敢相煩,速把花園土地招來,我要問話。”徼仙領命,手舉長幡往後而去,轉了一轉回至廳上,在暗中高聲言道:“土地到了。”濟仙把手一拱說:“土地公公請了。”徼仙又在暗中裝了個土地說:“法師,招小神有何見諭?”濟仙說:“你職司土地,乃是一位家宅正神,爲何縱放邪祟在此作耗,是何道理?“徼仙說:“這事與小神無干,皆是懷寧侯自惹之禍,因他行爲不端,上天命他祖先把邪祟引來,不但作耗,還要追他的性命。”孫豹聽了這話更加驚慌,在照壁後邊說:“濟先生,借重金言,求土地公公救我一救。”濟仙回頭說:“不許高聲,我自有道理。”說罷又向空言道:“既然與公公無干,且歸本位。”
又向招魂使者言道:“再勞尊使,把孫家的祖先招來,我好問話。”徼仙聞言,手拿長幡出廳繞了個彎子回來,故意的吹了口仙氣,立時廳中發暗,陰風侵人。濟仙往下問道:“你是孫家的祖先麼?”徼仙隨口答道:“陰魂乃孫豹的五世祖,不知明人招來有何吩咐?”濟仙回頭向孫豹言道:“這是你的祖先在此,過來跪了。聽我問話。”孫豹聽說,壯着膽子晚到香案以前,濟仙向空中問道:“你既是孫家祖宗,就該保佑子孫,卻是反招邪祟來,是何緣故?”徼仙裝着陰魂言道:“這件事情並非陰魂的本意,只因我這孫孫不肯學好,硬搶有夫之婦,良心喪盡,神聖見怒,奏於玉皇,玉皇命我招引邪魔混亂家庭,不久還耍追他的性命去見陰王,這是我門庭不幸,出了這等敗壞子孫,叫陰魂也沒有法了。”言罷悲悲切切,如有哭聲。惡豪也就淚汪汪的說:“祖爺爺,你好歹生個法兒救你孫孫的命吧。”說着叩頭在地嚎啕痛哭,把一個暗中的徼仙笑的說不出話來。濟仙恐怕笑的露了馬腳,連忙取筆在手上寫了“親筆供招”五字,暗與徼仙一看,徼仙心下明白,又裝孫家的祖宗說:“孫孫,你既苦苦哀求,知道改過,你可將自己的不是親筆寫招,我替你哀告神靈,奏知玉帝,不但家宅可以平安,也可以保你的性命。”孫豹正然嚇的沒法,聽說這話連忙答應,說:“祖宗若果救下孫孫的性命,孫孫情願寫招。”言罷,叫家人拿過筆墨紙硯,放在地下,就如犯人畫招的一樣趴在那裏提筆寫道:
畫招人名孫豹,只因不守本分任意胡行,在東嶽廟上搶了一個婦人,藏在樓上,俟望共偕連理成爲夫婦。誰知神靈不依,活要追命,今日親筆寫供,望乞消災,再不胡行。所招是實。
寫罷叫家人遞與濟仙,濟仙看了一遍,心中暗喜,說:“陰魂把你孫孫的供狀持去,速乞衆神轉達天庭,好與你家消災。”徼仙答應一聲,接過供狀,吹了一口仙氣,但只見一陣旋風,那張供紙起在空中,轉眼之間蹤影不見,一些奴僕個個信服,孫豹站將起來仍躲在照壁以後觀看動靜,還沒半個時辰,徼仙又裝起神來,變出一片黃雲直撲廳前,口中言道:“吾乃降妖神將,奉玉帝敕旨,與你家赦罪除邪,今往蝸牛居上降妖,爾等休要害怕。”言罷飄飄的竟往後去,去不多時忽聽得呼呼風響,一股黑氣真奔廳前,從那黑氣之中露出簸箕大的一隻毛手,還有一個尾巴,不住的亂跳。嚇的孫豹和一些下人抖衣而戰,你躲我藏。濟仙故意的站起身來,手舉戒方往桌下一打,只聽着響亮一聲,黑氣消散,遂向孫豹言道:“大人不必害怕,妖邪已除,學生要告辭了。”孫豹這才掙扎過來說:“先生休走,眼前雖說清淨,只怕妖精再來,求先生在舍下多住幾日,一來鎮宅,二來還要酬勞。”濟仙微微冷笑說:“大人,不必多住,妖邪已經被我打死,從今再不來了。”
孫豹這才略略放下心來,說:“先生,邪祟雖除,我的罪名不知赦了沒有?”濟仙說:“赦是赦了,三日之內千萬莫見陰人,若因陰人衝了,定是罪上加罪。”孫瘋子唯唯聽命,親送小塘。小塘說:“大人不必遠送,還有一事幾乎忘了,既與歐道一個元寶,就該叫他回去,他原是招邪的禍根,留他在此何用?”孫豹聞言,連忙吩咐小廝去放歐道。濟仙把手一拱,揚長而去。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懷寧侯閉戶躲災 徐夫人細問端詳
話說濟仙出了園門正往前走,只見歐道爺兒兩個跟出門來,走到面前雙膝跪倒說:“多蒙相公恩德救了性命,不知怎樣答報。”濟仙說:“恩德倒不用報,只有兩句言語須要謹記,從今以後假靈丹不可騙人,假符水不可哄人,你師徒就此去吧。”師徒二人滿心歡喜,叩頭爬起迴天壇而去。濟仙也撲下處,走到總路口上,只見徼仙早在那裏等着,師徒相見,彼此大笑。徼仙把供狀交與濟仙說:“教長,供狀已經有了,不知幾時結案?還有一件,我今離了他家,那婦人無人保守,倘若失了貞節,如何是好?”濟仙說:“不妨,我已用話震住惡豪,包管他不敢妄動,要結此案只在三五日內。”二人一行說話到了寓所,見了蘇九宮、韓慶雲,把前言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番。濟仙說:“供狀已入吾手,必須叫惡人自投羅網方顯手段。”
且不言衆道友談論,再說孫豹,打濟仙去後,家宅雖然清淨,還怕妖邪再來,遂依着濟仙的話,叫人收拾了一間僻靜書房,閉門靜坐,要東要西只叫小廝來送,凡系陰人一概不許見面。吳月蓮在蝸牛居住了兩日,倒也清靜。這個風聲傳到孫豹的正室夫人耳中,他這夫人原是定國公徐老爺的女兒。這位小姐雖然賢惠,仗着是國公之女把孫豹管的伏服在地,凡系納妾先要稟明大奶奶相看過了,叫他娶他方敢娶,所以孫豹的妾俱是平常。那日濟仙淨宅,徼仙裝神裝鬼,大呼小叫,早驚動了徐氏,徐氏再三追問丫鬟,丫鬟把淨宅的始末告稟了一遍。徐氏聽了不由的動怒說:“好你這些奴才,既是家主做出此事,爲何不來稟我?快去把那婦人叫來。”丫鬟答應,急忙出來到了掌家婆的房中,說:“大娘了不的了,蝸牛居上的事情被大奶奶知道,叫我叫那婦人前去見她。我想老爺說叫瞞着主母,如今叫她前去,老爺見怪如何是好?”掌家婆說:“無妨,我聽說淨了宅老爺還在僻靜房中,三日不見陰人,暫且領那婦人前去,見了大奶奶再作商議。”言罷同丫鬟到樓上向吳氏言道:“娘子不必煩惱,如今妖也除了宅也淨了,我家老爺也改了心了。正夫人大奶奶叫你去見她,這位奶奶心慈好善,你去求她做個主兒,把你送回家去也未可定。”
吳氏聽了半信半疑,只得跟下樓來走到徐氏房中,見那夫人端然正坐,妝梳雅緻,氣象嚴肅。掌家婆把吳氏拉了一把說:“娘子,這就是我家夫人奶奶,快快拜見。”吳氏聞言,上前跪倒,叩頭起來,滿面淚流,口中只叫夫人救命。
徐氏奶奶抬頭一看,只見吳氏溫柔典雅,美麗絕俗,並不是下賤之人。看罷開言,說:“那一婦人,家住哪裏,姓什名誰,怎麼到了我這府中?從實說來。”吳氏見問帶淚開言,把家鄉住處丈夫的名姓和上廟被搶硬要成親的話細細說了。徐氏說:“我只當是買來的小妾,並不知有這等事情,若要不是今日淨宅,我怎得知道。你也不用悲傷,就在我房中靜坐半日,我差人叫了你家人來領你回去。”吳氏聽見這話即忙叩謝,遂在徐氏房中靜候消息。
徐氏叫掌家婆吩咐管家到茉州衚衕找蔡先覺來接吳氏,管家的聽了這話心內犯難,有心找了蔡先覺來,恐怕老爺要尋不是;有心不去,又怕徐氏不依。想了會子想出一個主意,在外邊混了半天,回家回信說:“到蔡家門口鎖着大門,問及鄰舍,說是他家的人往天津去了,給蔡先覺報信還得四五天才能回來。”徐夫人聽了信以爲真,就把這話對吳氏說了,說:“你在我這房中且住三兩日,等你丈夫回來,我把你交付與他,彼此都好放心。”吳氏無奈,只得耐等,這且不提。
且說一枝梅奉濟仙的差遣往天津衛與蔡先覺報信,這一日到天津道爺衙門,煩門上的傳話,說是蔡相公的家中有天大的事情,有人前來報信。門上的傳到裏邊,蔡先覺聽說這話,連忙出來見了苗仙,問及情由,苗仙把吳氏上廟被懷寧侯看見倚勢搶了去的話說了一遍。蔡先覺半信半疑,說:“親翁尊姓,怎麼知道我家的事情?”一枝梅說:“相公不知,在下姓王草號小山,就在相公對門居住,一些街坊見事不平,所以湊了個路費,煩我前來。如今還有回頭的牲口等着要走,就此要告別了。”言罷拱手揚長而去。
蔡先覺轉身進署,在書房之中見了道臺,把來人的話從頭說了。道臺說:“先生,懷寧侯素行霸道,此事或者有之,若是這事果真,東城察院包御史是我的同年,爲人忠誠耿直,待我修書一封在他臺下告狀,他好與你做主。”言罷,修了一封書信交與蔡先覺,吩咐備上兩匹快馬,差一名長隨去送。蔡先覺即忙收拾行李,辭了道臺,同長隨起身星夜往京城而去。
不消兩日的工夫進了京城,到了自己門首,街坊鄰舍齊圍上來告訴他妻子的事,適趕着小廝丫鬟一齊出來,見了主人也是哭訴前因。先覺把市人讓到家中說:“列位,我家不幸遭此不測之事,等到明日告狀,求列位做個幹證,不知意下何如?”衆人齊聲言道:“似這無法無天之事,人人痛恨,我們情願俱做幹證。”說罷,一齊報名,先覺一一記了清單,向衆人問道:“對門有位小山王爺沒有?”衆人說:“街上並無此人。”先覺聞言也不再問,吩咐小廝看茶。衆人說:“不用,明日去告,通知我們一聲就是了。”言罷拱手各自散去。先覺叫小廝買了些現成的喫食,自己和長隨喫了,打發長隨安了歇。自己秉燈取過文房四寶,自寫呈詞,提筆寫道:
具呈生員蔡先覺,爲惡徒不法倚勢行霸搶人妻子事情。緣生作幕在外,家中無人,生妻吳氏因有口願,往東嶽廟中降香,不意被惡豪懷寧侯看見,見色生心,硬行搶奪。似此無天無法,欺壓良善,治下小民何以堪此,叩懇恩准提審嚴究,感戴無既。
寫罷,將衆街坊的名字開在後邊,以爲幹證。息燈就寢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請着街居帶着長隨,到了東城察院,先叫長隨投進書去,包爺拆書一看,原是天津道託付給蔡先覺做主判斷官司的幾句言語。包爺看罷,立時升堂,放蔡先覺同衆人打偏門進去,手舉呈詞雙膝落跪。包爺叫書辦接過狀子,看了一遍說:“蔡先覺,你家這件事情是本院親眼見的,自然要秉公判斷。原告幹證俱各回家聽候傳審。”先覺同衆人答應,起身出去。
包爺隨即叫書辦寫了牌票,親自用硃筆標了,差四名皁隸去拿懷寧侯孫豹前來聽審。當差的皁隸接票一看,跪在案前說:“回大老爺,懷寧侯權勢太大,小的們如何能以拿他,還求大爺想個計策。”包爺聽說不由的大怒說:“好一些沒用的奴才,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哪怕他有權勢!若要再說不去,活活打死!”包爺正然發怒,報門吏上前稟道:“回老爺,有個齊相公號三點前來一見。”包爺聽說,知是濟仙到來,吩咐開門,後堂相會,門上的答應一聲,跑將出去,把小塘引至後堂和包爺見面,分賓主坐下。小塘開口問道:“前日廟上那件事情,聽說那婦人的丈夫回來,現在臺前告狀,不知真否?”
包爺說:“呈詞我已準了,立時出票前去提人,誰知皁隸都不敢去,先生既然前來,看是怎樣拿他,望乞指教。”濟仙說:“難怪皁隸不敢前去,懷寧侯萬惡滔天,牙爪又多,如何拿的。依學生愚見,先把原告藏在內衙,再寫出一面牌去,就說是蔡先覺訴告懷寧侯一事,專候被告自來投首,有據有證審明定奪。不過三日,包管惡豪自投羅網。他若不服,現有他親筆供狀在我手內,給他一看自然成招。”言罷,從袖內取出遞與察院,察院接過看了一看說:“先生,這供狀是從哪裏得的?”濟仙就把徼仙裝邪,自己替他淨宅誆寫口供的話說了一遍。察院聽說滿心歡喜,方知濟仙是個異人,說:“齊先生真神人也,費盡心機,爲民除害,等着治服惡豪,本院必定上本,叫萬歲知道先生這片好心。”濟仙說:“學生何能,多承大人臺愛。”言罷告辭,包爺送至堂口。濟仙說:“大人,從今日算起到第三日,先把原告幹證傳來伺候,衙役們兩邊站班,不過午時,惡豪同那民婦一準前來。”說罷,拱手出衙而去。
包爺回至堂上,把方纔那張牌票消了,吩咐班頭暗把原告傳來在衙中住着,聽候發落。班頭去了,把堂上一面掛牌依着濟仙的言語寫了掛將出去。百姓們見了,俱在暗地裏談論,說是察院做的這件事情不近情理。這且不表。
且說孫豹依小塘之言,在靜室中躲了三天,悶倦不過,到了晚上出來把管家叫到跟前說:“蝸牛居可安靜了麼,這二日新娘怎麼樣呢?”管家說:“樓上也乾淨了,新娘現在大奶奶房中。”孫豹怔了一怔說:“這是哪個走的風聲?”管家說“並不與哪人相干,這是昨日淨宅被大奶奶聽見,再三細究,才查考出來了。那時叫小人去找她丈夫前來領她,是小的說了個謊話,說她家無人,把奶奶哄信,所以把她留在房中。我想雖在大奶奶身邊,老虎也有個打盹的時候,慢慢的再生計策,包管老爺能以如意。”要知後事,再觀下回。
第五十四回 蘇九宮侯府賣畫 懷寧侯紙上遇仙
話說孫豹聽了管家之言,心中卻倒歡喜,說:“好一箇中用之人,以後若要讓你再去找她丈夫,還要如此支吾,我自然重重賞你。”家人答應,且不必表。
再說濟仙辭了包爺回到寓所,向蘇九宮言道:“借重妙筆,畫一幅蓬萊仙境,樓閣務要整齊,上邊門戶要兩路分開,我自有用處。”九宮依言取了一張頂高的紙,立時畫完,大家看了一齊誇獎。九宮也會揭裱,濟仙叫他裱成軸子,往上邊吹了一口仙氣,捲起來遞與九宮,說:“道友,你將此畫帶至齊化門外懷寧侯花園門前去賣,他若要買,可和他要紋銀千兩。就說凡人可以上去遊玩仙境。他若不信叫他先試,然後交價,得了銀子即便轉回,不得有誤。”九宮領命出門而去。
再說孫豹這日悶倦不過,走到臨街樓上看街上的買賣,忽見一人拿着一軸子畫,插着草標,在樓下走來走去,吩咐小廝去叫。小廝把九宮領到樓上,伸手接過畫來,打開與孫豹觀看。孫豹也是一雙識貨的眼睛,看了看心中愛慕。開言問道:“你這畫要多少錢?”九宮說:“老爺要買,定要千兩紋銀。”
惡豪一聲斷喝說:“滿口胡言,此畫可有什麼好處,開口就要偌大價錢。”九宮說:“老爺不用生氣,此畫乃仙家的筆跡,古今流傳三千餘載,悶倦之時要想上去遊玩,把畫懸掛起來,用手彈上三彈,畫上的門戶自開,走進去任意遊玩,若是有緣還可以遇着神仙了咧。若要不信,請先試試,就知千兩價值不爲多了。”孫豹說:“焉有此事,待我當面試試,若果如你所言,我就給你一千銀子。”言罷,叫人將畫懸掛起,用手彈了三彈,畫上的兩扇大門果然開開。惡豪心中歡喜說:“賣畫的,我要進去了。”一行說着往裏竟走,轉眼之間蹤影不見,家人小廝個個稱奇,這且不表。
且說這畫乃是仙家的妙術,不過愚弄庶人。孫豹從兩扇門裏進去入了幻境,只見青山綠水,異草奇花,那一片清雅景緻令人可愛。往前走過一座小橋,又有一座硃紅小門,出來一個道童,把孫豹引到裏邊,只見正殿居中坐着一位道者,氣像端嚴,羽扇輕搖,真有仙家的氣象。孫豹看罷,心中想道:賣畫的說過,若有緣分,還可以遇着神仙,我看這個道士品格不俗,定有來歷。想罷向前把手一拱說:“老仙請了。”
那道士抬頭一看說:“孫豹,你原是一個匪類,誰知卻也和我有緣,待我指你一條正路。”言罷,把羽扇上的鶴翎拔一根遞與孫豹,說:“你如今走的雖是正路,只怕下次又行邪道,你把這根鶴翎藏在身邊,若是來遊玩,想往哪一處去,用此翎一指,門戶自開;或與別人同走,最忌男女混雜,用此翎一指,其門自閉。須要牢牢記着,千萬不可胡行,若叫對頭撞見,要扣在網內。”孫豹聽了這話心中不明,方待要問,那一道者說:“不好了,山中的大蟲來了。”孫豹回頭一看,只見一隻猛虎搖頭擺尾向前而來,慌的他撩衣就跑,驚慌之際猛然一跤摔在畫外。
小廝一見連忙上前扶起說:“老爺是怎麼來呢?”孫豹渴渴失失把眼一睜說:“老虎那裏去了?”小廝說:“老爺,這是咱臨街樓上,哪裏的虎,想必是畫中遇着妖精了麼?”孫豹定了定神思說:“是沒有什麼妖精,我且問你,我可上畫上去來沒有?”小廝說:“怎麼沒上去,轉眼之間不見蹤影,住了半日才逛回來了。”把一個孫豹喜的手舞足蹈,說:“好妙畫,真真的千兩也不爲多,管家的快兌給他一千銀子。”管家聞言取來二十個元寶交與九宮,九宮也有半仙之體,把元寶盡裝在褡包之內,輕輕省省下樓而去。孫豹將畫捲起回至書房,很是得意,自不必表。
這個風聲不知怎的傳到徐氏耳中,徐氏不信有這等事,叫管家婆和孫豹來要。孫豹想了一想,腹內言道:何不趁此機會把畫親自送去,一來與新娘見面,二來把夫人哄上畫去,用寶翎指閉門戶,叫她迷在裏邊,我好和新娘親近親近。主意已定,親自把畫送至內室。徐氏見了,叫吳氏躲入裏間,說:“我要畫看看,叫人拿來就是了,老爺何必親自前來。”孫豹說:“夫人不知,這畫乃無價之寶,不肯經他人手,且是又怕夫人上去遊玩,須得我親彈三彈,門戶方開,故此親自送來。”
徐氏聽了叫丫鬟把畫掛上,着了一看說:“老爺你彈彈,看是如何。”惡豪輕輕的連彈三下,畫上的門戶分開,把一些丫鬟喜的連聲誇獎。夫人一見也覺心喜,纔要進畫,忽然想起一事,說:住了,我若上去貪看景緻,得半日的工夫,留下吳氏,倘被我那餓鬼撒起野來,豈不枉費我一番心機。不免把他叫來,同我前去乃爲妥當。算計已定說:”丫鬟,把那民婦叫來同我上去遊玩一番。”孫豹聽說這話,好似打了一個霹雷,心內言道:實指望打發禍害上去,閉了門戶,好和新娘親近一番,偏又帶她同去,真正敗興。又想了一想說:有了,她二人上去,我暗暗跟在後邊,如遇進樓閣時我用寶翎指閉門戶,先把禍害關在裏邊,將美人拉在僻靜之處,豈不由我快樂?想定開言說:“夫人,你這一上去只可前後同行,不可攜手並肩,怕的山路窄狹難以行走,掉在山澗之中,性命難保。”言罷,只見徐氏在前,吳氏在後,同入畫中。惡豪輕步撩衣,也跟進去。
且說徐氏領着吳氏到了畫中,抬頭一看,果然是真山真水異草奇花,走進了三層金門,與外面大不相同,只見瓊樓玉戶密密層層。棕氏回頭言道:“蔡家娘子,咱到樓上看看去吧。”吳氏說:“此樓高大,恐怕難以上去。”徐氏說:“無妨,跟着上吧。”言罷當先進了樓門,孫豹在後邊看了真切,忙用寶翎一指,只聽的吱嘍一聲門戶關閉。把一個吳氏嚇的心慌意亂,一聲也不敢言語。這且不提。
且說徐氏閉在樓內不見吳氏來,裏面黑洞洞的又看不見門戶,東摸西摸,摸着樓梯,往上爬了兩步,猛然間往下一滑,翻身跌出畫來,昏倒在地,使女上前扶起,叫了幾聲,醒轉過來說 “跌殺我了。”丫鬢說:“奶奶爲何獨自回來了呢?”
徐氏把迷在樓內不見吳氏上樓滑倒的話說了一遍。使女們說:“哪有這等奇事,老爺後邊也上去了,奶奶可見來沒有?”徐氏說:“不必講了,定是你老爺弄的法兒把我支開,他和吳氏去了,快把這畫與我燒了,看他從哪裏出來。”丫鬟不敢怠慢,把畫摘將下來,一火焚之。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孫瘋子當堂服軟 包察院監禁惡豪
話說孫豹拉着吳氏正往前走,猛然間一片火光從背後燒來,嚇的孫豹膽烈魂飛,有心要跑又舍不了吳氏,拉把着死也不放,迷迷糊糊往前跑。這原是濟仙使的手段,要惡豪自投羅網。這惡豪只知身在仙境,誰知卻是跑到察院公堂之上。
這日包爺依着濟仙的言語,叫衙役站班,自己升堂,待不多時,只見孫豹拉着那個民婦從堂上跑來,包爺一見滿心歡喜,說:“決把惡豪鎖了。”皁隸答應一聲,把懷寧侯套上法繩。孫豹覺的脖子上冰涼,這才把眼睜開,看了一看自己帶鎖,吳氏倒在地下,抬頭往上一看,堂上坐着一位官長,堂上的牌匾乃是“至公堂”三個大字。惡豪看罷心中想道:方纔我在畫上找路避火,怎跑到衙門中來,不知上邊是個什麼官兒,待我問他一問。
想罷開言說:“那個官兒,你是什麼職分,我又不曾犯法,爲何鎖我?”包爺一聲斷喝說:“唗,問吾行職,我乃東城察院你包爺便是。我且問你,你說不曾犯法,這個婦人是哪裏來的?”孫豹聞言微微冷笑說:“我當你是多大一個官兒,原來不過是個御史。此婦乃是我家侍妾,因爲逃走出來,我隨後追趕至此。莫說你是個察院衙門,就是金殿之上,我也可以出入。”包爺說:“好個惡徒,這話焉能哄過本院?況且本院昨在東嶽廟上巡視,見你領衆把此婦搶去。今日自投羅網,這也是神差鬼使,現有他的丈夫在此,叫他出來一認便見明白。”
說罷吩咐衙役把蔡先覺和幹證帶至堂上,包爺說:“蔡先覺你認認這個婦人。”此時吳氏也醒轉過來,夫妻一見,抱頭大哭,一些幹證齊聲叫冤,說是:“懷寧侯倚勢行霸,欺壓良民,求包爺金殿上本。”孫豹雖然有幾分懼怕,他還不肯口軟,說:“好這一起刁民,串通一氣,想賴我家侍妾,我就認姓包的奏上一本,我再面見當今,自然有個分辨。”包爺說:“孫豹,你且不必口硬,給你這個憑據看看,只怕就難以再分辨了。”言罷,從袍袖中取出他的那張親筆招供拋在堂下。孫豹拾起一看,不由的毛骨悚然,只是發怔。包爺說:“孫豹怎麼不言語呢?”孫豹長嘆了一聲說:“包人人,這張字紙既是到你手中,我還有伺分辯,念我也代侯爵,望念留些體面。”說着不由的雙膝跪倒。包爺說:“也不勞你跪我,等着明日去跪當今去吧!”吩咐把孫豹送入監中。又叫蔡先覺領妻吳氏並幹證人等,俱各回家候旨發落。這且不表。
且說孫豹的家人聞聽此事,連忙報于徐氏。徐氏念夫妻之情,即往定國公府中,求他父和包爺講情,定國公到了察院門前,誰知早已貼上回避封條,概不會客。定國公只得回府,候上本後再去打救。
花開兩朵,各佔一枝。再說解子王英,自從領濟仙的柬帖到了通州,在店中住下,等到三月二十五日,又是照着柬帖的日期,遂把柬帖取出,映着日色一看,照出了幾行小字,上寫着:
此日可到新城倉內,如遇湖廣二人被賊扳扯,即是張明、胡旺,須要假認朋友挺身救他。若要應許,到四月初一歸結,臨期自有一枝梅前去接濟,仗他的隱身之法一同進城,免落賊人之手。
王英看罷,出店到了新城倉內,只見那些扛口袋的往來不斷。正然觀看,忽聽吵嚷之聲喧喧不絕,走到跟前看了一看,原是幾個當差的、一個賊眉賊眼的小廝圍着兩個外路人,正要上鎖。只聽的那兩個人高聲言道:“衆位大爺,我二人拉船至此,因爲守冬不能回家。在此暫扛口袋,無緣無故賴俺做賊,真是屈死人了。”王英聽了聽是湖廣聲音,又是被賊扳扯,心中疑是張、胡二人,走上前去說:“列位老哥,這是弟的兩個朋友。且莫上鎖,有話和小弟商議。”公差聽了,把王英看了一看,內中一人言道:“我看足下有些面善,莫非在宛平縣當過差麼?”王英說:“老兄眼力不錯,小弟草號叫劉望山,如今在縣裏胡混。”公差一齊說道:“既是公門的朋友,這話就好說了,有話咱到外邊講吧。”帶着賊和湖廣二人同王英一齊出來,王英說:“街上說話不便,同到小弟下處去吧。”言罷,齊至店內,和王英面熟的那個差人說:“望山兄你不知這件事情,這個人只因偷米被擒,問他口詞,他說還有幾個接手俱在倉內。故此把他帶着作眼拿人,一進倉門就說有他二人。故此纔要拿他兩個。既是足下的朋友,這事怎麼撒開手呢?”王英聽了,心中想道:我雖照教長的柬帖行事,但不知他倆是張、胡二人不是。待我問個明白然後再講。想罷開言說:“列位,等小弟問問他們方好作主。”說罷,將二人拉到後邊說:“二位姓什名誰,從實對我說了,我好替撕羅此事。”
二人心中慌亂,一時忘及懼罪脫逃隱姓埋名之事,遂把真名真姓說與王英,王英也不再問,回房和公差言道:“方纔小弟和二人商議,不過只有一兩,衙門數兄但是眼下還不現成,等到初一和小弟歸結,不知衆位尊意何如?”公差說:“既然咱們俱在公門,也沒的什麼爭持,到四月初一,就在此處來取就是了。”言罷留下張、胡二人,帶着賊犯回店而去。打發公差去後,二人向王英問道:“從未和老爺會面,今日解救,又問姓名,不知是何緣故?乞望說明,日後好報大德。”王英說:“如今也不必細問,事完之後自然明白。”言罷,同在店中住了兩日。
到了四月初一,王英叫張、胡二人在店中看着,自己出去探望苗仙。剛到牛市間,站在高處觀望,忽有一人從背後一拍,說:“道友,在此看什麼呢?”王英回頭一看,正是一枝梅,說道:“你從哪裏來呢?”苗仙說:“奉教長之命,叫我到天津辦了一件事情,又叫我順便找你一齊進京。”王英說:“你可帶着銀子沒有?”苗仙說:“還有十幾兩,不知夠不夠?”
王英說:“足夠了。”言罷同到店中,兩個公差已在店中等候。王英叫苗仙掏出十兩銀子,打發公差去了。隨後算還店錢。苗仙說:“你們的事已歸結,如今跟我進京,給你們一個安身之處。”二人聽說心中雖然納悶,卻又不好追問,只得跟出店來。四人皆僱牲口騎上,不多時到了齊化門外,苗仙說:“道友,你是高仲舉案內的幹證,這一進城,怕被奸賊家有人看見,待我用隱身法把你隱了,然後進城。”言罷同下牲口,開發了腳錢。苗仙唸了個咒,把王英影住一同進城。到了胡世顯私宅門口,苗仙向門上的言道:“煩你通報一聲,就說有個打夯的教頭要見狀元老爺。”門上的聽說進去稟了,世顯兄弟二人連忙出來迎接進去,到了書房之中,二人才施禮,苗仙說:“不必,我今特來與你報個喜信,解子王英已經來了,眼前就要進城投首打救令尊。還有你家的僕人張明、胡旺,因當年被偷去銀子,懼罪逃走。幸遇王英帶他們前來。我先與他們洗清冤枉,好與你家分辨冤情。”世顯聽說,即把張、胡二人叫進來,收留家下。又把苗仙送出大門,回到後堂把此事和於氏說了。一家歡喜自不必表。
且說苗仙和王英到錦衣衙前,苗仙倒唸真言,把影身法去了,王英進了衙門,往堂上直跑。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王解公當堂投審 衆奸黨從實招認
話說王英堪堪跑過儀門,被衆役上前攔住,說:“瞎眼的東西,你看這是什麼地方,還往裏跑。”王英說:“列位,我是解子王英,自來投首。”青衣聽說,忙把王英扣住,稟知陸爺。陸爺立時升堂,把王英叫至案前跪倒,說:“你果然是王英麼?”王英說:“小人便是。”陸爺說:“你一向沉落何處,今日之來,莫非是有人買的你麼?”王英說:“太爺的恩典,小人自從放了高仲舉,未敢回家,昨在保定府見太爺的告示,訪拿小人。小人因念高仲舉冤枉難辨,一時心懷不平,故此投首,並非有人買的。”陸爺說:“當日宛平縣受年七之賄,可是你的過付不是?”王英說:“原是小人。”陸爺說:“既然如此,一時也難究問,等到明日動起刑來再辨虛實。”言罷,吩咐青衣帶下王英。這且不提。
且說苗仙在衙門口聽了信息,回至下處,見了濟仙,把天津報信,又送張、胡二人回家,王英投首,陸爺明日還要動刑的話說了。濟仙說:“王英雖入道教,只恐難以受刑。我有仙丹一粒,明日你進去與王英,喑暗的叫他喫在腹內,就不怕刑了。”言罷取出仙丹遞與苗慶,這也不表。
且說次日早晨陸爺升堂,吩咐把犯官犯民俱帶至堂上,先把鄔懋卿、陳璉叫將過來,說:“高仲舉的這個官司,說過付原是王英,所以本官訪拿此人好結此案。誰知至今並無音信,依着我說,你和高仲舉講和,免了他的死罪,你二人認個審事不明,此案也就算是完了。”二人說:“大人差矣。今日既叫講和,當初不該叫立供狀。若要完結此事,除非是有了王英分個清白,纔算了結。”陸爺說:“你二人講的也是,只怕有了王英,那時就難分辨了。”陳璉說:“有王英,我們情願認罪。”包爺聽說,一聲吩咐:“把王英帶上來!”青衣答應一聲,跑至班房,帶着王英就走。苗仙趕到跟前說:“王哥,好久不見,你這一向好麼?”假意說話,暗把仙丹遞與王英,王英心中明白,說:“賢弟等我審了官司再說話吧。”一行走着把仙丹暗暗吞了。到了大堂,朝上跪倒,陸爺說:“王英,右邊跪的那人你可認的他麼?”王英抬頭一看,說:“這是當日宛平縣的堂上,小人的本官,怎麼會不認的。”陸爺又向陳璉言道:“你看此人可是王英不是?”陳璉說:“此人卻是王英。現有中城縣的案卷,說王英被高仲舉打死,如今他又活了,叫犯官也難辨真假。”陸爺說:“王英,陳爺說你被高仲舉打死;高仲舉又說你放他逃走,還說宛平縣受年七之賄,是你的過付。你今既來投首,可要從實招來。”
王英見問,就把怎樣過付,把高仲舉問成充軍罪,年七又託路上謀害仲舉,還未起身先把妻子逼死,因此良心發現,半路之中放他逃走,自己流落在保定地方,打閒胡混。只因看見告示要拿小人,小人一來爲高仲舉冤屈難辨,二來又怕被人獲住,自己落的沒有名聲,因此自來投首,只求大爺的天恩。陳璉說:“大人,這奴才私放軍犯,懼罪逃脫,今日自來投首,分明是人買出來的,這些虛詞何足憑信。”陸爺說:“王英,陳爺說你是被人買出來的,是有是無從實招來。”王英說:“老爺,小人因事不平自來投首,怎麼又說是買出來的,這個又是冤枉小人了。”陸爺說:“這話究難憑信,人役們,看棍上來。”青衣答應一聲,把夾棍抬至當堂,將王英按倒,剝去鞋襪,夾將起來。王英喫了仙丹,並不覺疼,卻故意的哀聲不止,說:“老爺,小的是自來投首,並沒受賄,就是夾死小的也難招認。只求大爺明鏡高懸吧。”陸爺吩咐去了刑具,又向陳璉言道:“王英受了大刑並無異詞,可見話是真了。你當日怎樣受賄從實招吧。”贓官說:“王英是狗骨頭,本應再受刑,望大人詳察。”陸爺把驚堂一拍,說:“好一個硬口的匹夫,拉下去把犯官夾將起來。”青衣答應一聲,把贓官扳倒套上刑具,把繩一緊,疼的贓官連聲喊叫,說:“招了,招了。”
陸爺吩咐去刑,拿下紙筆叫贓官親自畫招。贓官拿起筆來,把受賄賣法屈打成招的始末寫了一張,傳至堂上。陸爺看了又同鄔懋卿言道:“你說仲舉打死王英,這不是王英嗎!現在還有何說。”鄔懋卿知是不招不行,遂想了一個主意,要用嚴府的勢力鎮壓陸爺,說:“大人不用生氣,待犯官從實招承。當日審高仲舉的時節,並沒受賄,只因東樓面託,叫把仲舉定個打死解子的罪名。那時犯官不好阻他,所以定了他的死罪。”陸爺說:“東樓是誰,你怎麼這等怕他?”鄔懋卿說:“大人何須故問,豈不知東樓就是嚴世蕃大老爺的臺號?所說是實。”招罷,陸爺叫書辦記了口供,又把案內有名人犯一齊叫到當堂,也俱親自畫押招供。陸爺吩咐連王英一齊收監候旨發落。言罷退堂,親自寫了本章。
到了次日五鼓進朝,正趕着聖上早朝。陸爺行至品級臺前,朝上跪倒,說:“萬歲,臣陸炳前奉御批,審問高仲舉,如今已經審明,各有口供。呈陛下御監。”近侍內臣將本接過,鋪在龍書案上。嘉靖爺通看了一遍,提筆批道:“惡奴年七,誣害良民,應當凌遲處死。地方李虎受賄殺人,知縣陳璉貪賄害命,俱該立斬。王成知情不舉,發邊陲充軍。解役王英,雖是過付,念他仁義,免死不究。嚴世蕃縱權行霸,鄔懋卿趨勢附利,一齊抄家,連妻子發往瘴地。高仲舉無故受冤,赦放回家,受子封贈,其妻子貞節雖然可取,但婦女不該上廟出頭露面,致生是非,不準旌表。”萬歲將本批完,把嚴嵩叫出班來說:“嚴先生,這幾個罪名雖是朕親筆定的,恐有差錯,你看一看然後施行。”老賊聽說把批語接過來,站在旁邊一看,心中發毛,腹內言道:這也不是叫我看什麼批語,分明是責我的不是,說我家教不嚴,這事卻是難以回答,我不免讓定國公替我懇恩減等辦理罷了。想罷,方拿着批語退步歸班。忽見又一官員手舉本章跪在品級臺前說:“臣巡視東城御史包士廉,本參懷寧侯孫豹,倚仗侯爵,又是國公門婿,橫行霸道,事審已實,奏知我主定奪。”嚴嵩聽的是參定國公的門婿霸道,此人也是心焦,不好再去託他,遂自歸班而去。
且說萬歲見是本參內臣,叫近侍們接過來展開一看,上寫着:
臣東城御吏包士廉,本奏惡侯行霸硬搶民婦事。臣前月巡視東嶽神廟,見懷寧侯孫豹晌中搶一民婦,臣使衙役趕奪,反被惡奴打傷,竟將民婦抬進府去。民婦的夫主伸冤,臣雖準狀,不敢拿人,幸遇秀才齊三點,略施仙家法術,哄信惡侯自投羅網,認了罪名。供狀現在,乞我主御覽。
萬歲看罷、把供狀要過去看了一遍,說 “卿家,懷寧侯現在何處?”包爺奏道:“一干人犯俱在朝外伺候。”萬歲聽說即時差錦衣衛陸炳前去審問,立時就要面奏。陸爺領旨到了午朝門外,先把原告幹證和吳氏的口供審了一遍,又將孫豹自投羅網的情由問明。翻身進朝跪奏於聖上。聖上向包爺言道:“孫豹霸佔民婦,自當問罪,但是說他從畫圖中自投羅網,此事叫朕難信,可把齊三點宣來,待朕當面試他一試,方信真假。”包爺說:“臣啓陛下,此人也在朝外伺候。”
萬歲聽說,即叫傳宣官把濟仙宣至金殿,在丹墀以下雙膝跪倒。萬歲說;‘那一秀才系何方人氏,先將籍貫報來。”小塘叩頭,口稱:“萬歲,士子乃關東人氏,原不姓齊,本名濟登科,因棄儒訪道,又叫小塘。”聖上說:“濟登科,包士廉說你一軸畫把懷寧侯哄上去,使他自投羅網。這話可是真麼?”
濟仙說:“那是士子略展小技,不足爲奇。萬歲如不見信,無論什麼畫取兩軸來,虛實立見。”萬歲聞言,即叫內侍取了一軸畫來掛在駕前。萬歲一看乃是軸虎嘯生風,說:“濟秀才,你能把畫上的猛虎叫它跳下紙來,懷寧侯自投羅網的事情,朕便信了。”濟仙正要顯弄神通,叫萬歲爺好加封號,遂滿口應承,向那畫上吹了一口仙氣,忽見那紙上的大蟲搖頭擺尾,唬的一聲,跳在金殿上邊,左旋右轉,吼聲驚人,嚇的兩邊文武,一個個抖衣而戰,萬歲爺也覺驚恐。小塘用手一指,只聽着一陣風響,那虎蹤影不見,畫上落了張空紙。萬歲看罷滿口稱妙,又叫內侍拿了一軸龍舞騰雲的畫來,掛在面前,說:“濟秀才,你若再能叫這龍入海去,朕定封你個大大的仙職。”濟仙領旨暗念真言,用手一指,只見畫上那龍張牙舞爪騰空而去。
萬歲爺龍心大悅,吩咐賜宴。有一名太監朝上跪倒說:“啓稟萬歲,今乃四月初八,佛爺的聖誕,天下不動腥葷,只有素宴。”小塘要藉此爲由好討封號,說:“士子不慣喫素,乞萬歲賜壇御酒,就是士子受了恩了。”萬歲聞言吩咐把上好的御酒抬了一大壇來,又叫把寶庫中的溫涼玉盞取來,叫濟仙當面自飲。濟仙謝恩起來,走到酒罈跟前,手拿玉盞,不多時將酒喫盡,故意東倒西歪,口出狂言,說:“萬歲既然賜酒,就該管一個大醉,爲什麼拿個空壇前來戲弄學生”一行裏說,一行裏晃,猛然往前一栽,把一個玉盞掉在地下打了個粉碎,萬歲一見龍心不悅。定國公徐明要藉此爲由,替女婿翻案,遂出班跪倒,說:“臣啓陛下,溫涼玉盞自上皇傳留至今,乃鎮虎之寶,有旨在先,毀壞此寶者全家誅滅。今日狂士毀壞,自當正法。”萬歲還未開言,嚴嵩也出班跪倒說:“上皇既有遺旨,我王還當遵行。”萬歲說:“既有祖訓在憑,按律問罪。”
嚴嵩聞言,即傳武士拿人。武士們不敢怠慢,上前將濟仙按倒。纔要捆綁,繩鎖近身盡都變爲飛灰,濟仙起來哈哈大笑,將身一縱竟自跳入酒罈之內。萬歲一見龍心大悅,說:“這就奇了,一個酒罈如何會容的下人去。快着出來,聯赦你無罪就是了。”濟仙在壇內言道:“我有心出去,恐怕萬歲有些耳軟聽信讒言,還要治罪。”萬歲聞言龍心大怒,說:“好意赦你,你倒說朕的不是。狂生真正可惡,武士們把壇與我打了,看這狂生跑在哪去。”武士領旨走近壇邊,把金爪一舉,嘡的一聲,把酒罈打個粉碎,卻是並無濟仙的蹤影。萬歲看了龍心納悶,說:“好個狂生,又躲到哪裏去了?”濟仙答道:“士子還在瓦片裏咧。”萬歲向內侍問道:“你們看看是哪一塊裏說話。找出來與我摔了。”內侍聞言走到跟前,拿哪一塊哪一塊就會說話,到了此時萬歲爺怒氣全消,手扶龍案,笑而言道:“濟先生你的法術真是靈性,神也,仙也!朕封你真正神仙。”濟仙連忙顯出身來叩頂謝恩,雙足一跺,騰空而去,與四家道友會合一處,同上蓬萊,這且不表。
再說金殿上君臣一齊誇獎,內中只有嚴閣老忿忿不平,在背地裏冷笑,暗罵昏君。誰知這個老賊應該破敗,被萬歲聽在耳內,宣到駕前說:“嚴先生你爲何在背地裏笑罵朕,該當何罪?”老賊神差鬼使的承認起來,說:“陛下莫怪老臣笑談,姓濟的不過是仗有邪術諛哄愚人,因何封爲神仙,豈不可笑?”萬歲聞言不由的心中動怒,說:“好老賊,焉敢毀謗朕,把老賊帶出朝門候旨發落!”主官答應一聲,架着老賊就往外走。
陸爺朝上跪倒,說:“萬歲,還有高仲舉一案的御批,在閣下袖內,望乞收回。”萬歲聽說,忙叫內侍把御批要回,放在龍書案上。又把包爺的原本提筆批了幾句,說是:“孫豹身襲侯爵,霸佔民婦,應該萆去前程,永不敘用。蔡先覺夫婦無辜,釋放回家。包士廉不懼勢力,爲國爲民,應加三級。”批完,又把高仲舉的案卷交與陸炳,照原批發落。然後又批一道旨意:“學士嚴嵩弄權作弊,輕視聯躬,縱子胡爲,苦害良民,本當處置重罪。始念久從朕爲臣,權且免死,抄沒家產,發棲流所棲身,文武官員人等不許給他飲食,如有利濟顆米滴水者立斬。”寫完交與督察院發落,袍袖一展,羣臣皆散。
且說陸爺手捧御批,出朝宣讀一遍,各按批語發放。又有督察院捧旨出朝,亦是按照御批行事。偏偏的從嚴府抄出一把金夜壺來,嘴上刻着幾個小字,乃“不肖男趙文華進獻”。察院不敢隱瞞,奏與聖上,聖上大怒,把趙文華亦發在瘴地爲民。這且不表。
且說嚴嵩發到棲流所去,一連七日水米沒見,竟是生生的餓死。胡世顯得了此信,心中歡喜,上本複姓,一家歡樂。把王英留在府中終身養老,這也不表。
再說濟仙白日飛昇,同四個道友過了東海,行至蓬萊島上。就有三清教主的法旨前來。師徒們跪下聽着仙使讀道:“濟登科封爲玄法妙道扶正除邪神術大仙。一枝梅苗慶封爲悟真子。徼承光封爲悟空子。蘇九宮封爲悟清子。韓慶雲封爲悟靜子。”師徒五人謝恩已畢,同歸五真洞去。後人看到此處,有詩一首,單贊小塘師徒的結果:
自從修煉已多年,扶困濟危除佞奸;
一旦金殿得封號,五真洞內自在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