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尾龜
正文
十尾龜 (清)陸士諤 著
前言
《十尾龜》四編四十回,小說書目書多未著錄,惟見《中國通俗小說總目提要》著爲殘本,錄其第三編十四回回目。此全本極罕見。書敘舊上海十里洋場的魅魎生活:土財主、洋買辦、暴發戶、留學生、商號老闆、軍政官吏、掮客、幫閒、婊子、騙子、小姐、姨太太……把這許多人投入到烏煙瘴氣的旋渦裏,揭示了當年由封閉步入開放初期種種社會現象,頗有認識價值。
《十尾龜》和用方言寫成的那部難以卒讀的《九尾龜》不同,以流暢的普通話,作樸實的記述。書中多用第一人稱,讀來自然,但話中套話,標點十分繁雜。作者陸士諤(1877-l944)是近代著名多產小說家,在清末已著有小說二十四種,入民國後又有六種作品問世。而《十尾龜》不見流傳,殊深可惜。
目錄
第一回 費春泉初臨繁華地
馬靜齋宴客一品香
第二回 安塏第無意遇豪商
清和坊有心捉瘟客
第三回 盤舊店呆東中計
喫花煙俊僕銷魂
第四回 費春泉金屋藏嬌
王阿根茶樓遇騙
第五回 墊空當俊僕結新歡
抬轎子乖人受暗算
第六回 老同事勞心放冷箭
好朋友出力打圓場
第七回 遇異僧兩宗合一
成美眷賓主聯姻
第八回 老英雄縣監遭慘禍
小俠女黑夜報親仇
第九回 譚老頭幻術弄偷兒
毛惠伯正言摧俗論
第十回 張勝貴妙術起沉痾
鄭紫陽微言箴惡俗
第十一回 鄉曲辮洋行訪友
小滑頭酒館談心
第十二回 梅心泉發起國貨會
袁福生空娶粉桃花
第十三回 推星命亂道胡言
煮人肉毀屍滅跡
第十四回 王阿聰力學毀家
周湘卿精心吊膀
第十五回 春生錦帳婆媳聯牀
變起家庭爺兒喫醋
第十六回 痛嬌兒風淒雨冷
建新論石破天驚
第十七回 恩慶裏馬伕打野雞
普天香嫖客施毒計
第十八回 卜神課瞎子喫耳光
唱山歌滑頭剪辮子
第十九回 奔角稽顙心驚獅吼
握拳透爪氣懾奸雄
第二十回 索金釧滑頭露馬腳
打茶圍缺嘴吹牛皮
第二十一回 錢姨姨三更驚噩夢
費太大一棹訪春江
第二十二回 遊張園擂臺成虛話
談國貨嬌女逞機鋒
第二十三回 費太太宴客醉芳樓
曹小姐走報惡消息
第二十四回 騙珍飾征帆赴粵水
報捕房偵探鬧申江
第二十五回 報惡聲虔婆拒敲
添棉襖嫖客多情
第二十六回 費太太欣逢大王會
梅心泉拳劃滿堂春
第二十七回 康小姐醋海起風波
單老爺鶉奔鬧中冓
第二十八回 留學生甘充十尾龜
小大姐揭破銷金窟
第二十九回 周介山巧結單品純
費太太誤入迷龍陣
第三十回 遇壽頭穩捉甕中鱉
行險著飛來天外兵
第三十一回 寵龍陽魂消錦帳
悶刺客膽破深宵
第三十二回 四馬路豪商遇刺
麥家圈大令驗屍
第三十三回 大主筆空談紙上兵
小老爺想喫天鵝肉
第三十四回 捉私姻小敲竹槓
揪假髻大破慳囊
第三十五回 黃鄉紳連遭橫逆
梅俠士一怒揮拳
第三十六回 十尾龜掀起宦海潮
三家村釀出人妖案
第三十七回 得優差明珠還合浦
喫花酒醋海起酸風
第三十八回 張剃頭出盡當場醜
胡太守偷窺隔院春
第三十九回 造蜚語黑夜起罡風
下毒手晴空來霹靂
第四十回 胡太尊鶉奔償素願
張買辦中冓詠新臺
第一回 費春泉初臨繁華地 馬靜齋宴客一品香
上海真是世界上第一個好地方,一切希奇古怪東西,都在上海出產。兩頭蛇、九頭鳥、九尾狐、九尾龜沒一樣不有。而各怪裏頭要算烏龜這一類最爲繁多。有獨尾龜、雙尾龜、三尾龜、四尾龜、五尾龜、六尾龜、七尾龜、八尾龜、九尾龜、十尾龜各種,那是經傳所不載,中外所希聞的。其中惟九尾龜,經漱六生替他撰過一部專書,風行四海,遐邇鹹知。只是現在龜族諸公,勢力最盛的卻輪不到九尾龜。因爲他年歲是尊了,精力是衰了,在龍府當差,龍王嫌他辦事糊塗,不復十分的寵眷。只那十尾龜,少年新進,鋒芒的了不得。現在曉得他的人還少,倒不好不把他傳播一番,作爲上海的風流佳話。只是文筆蕪陋,比不上漱六生風華典麗,那要看官們原諒的。閒話掃開,書歸正傳。
且說浙江金華府永康縣,有個富戶,姓費名湯號春泉。生得濃眉大眼,外貌很是氣慨。只是生性浮躁,舉動粗豪,很容易上人家當兒。這年恰巧上海一家火腿棧倒了,春泉上代本是做火腿生意發的,現在府城裏還開着好幾家火腿行。上海火腿棧倒了,倒也被欠去一萬八幹多銀子。春泉本慕上海繁華,久思一遊。恰巧碰着這機會,就借討帳爲名,親自到上海來。其時滬杭火車還沒有通行,由金華乘帆船到杭州,再由杭州換乘小輪船到上海。船到碼頭,早有各棧房接客的,手捏棧房招紙,紛紛跳下兜攬生意。春泉的僕人,名叫阿根的,最是伶俐圓滑,春泉平日很是喜歡他。當下阿根聽得,衆接客裏頭有喊嚷名利棧的,隨把招紙一接,笑向春泉道:“老爺,我們就借了這家棧房罷,他這名兒很好。名利,名利,出門一定有名有利。”春泉只把頭點了一點,那名利棧接客的,早上來招呼道:“請老哥伺候老爺坐車子先行罷,一切行李都交代我是了。”阿報道:“你叫甚麼名字。”接客的道:“我叫榮生,招紙上注着的。老哥放心是了。”阿根遂把行李,一件件點給了接客的。向春泉道:“老爺,我們走罷。”主僕兩人上了岸,東洋車早由接客的僱好,現現成成歇着,二人跳上車,主前僕後,兩部車飛一般投名利棧來。但見馬路寬廣平坦,車馬絡繹。兩旁店鋪,高華軒敞,裝璜得十分氣概。那副熱鬧繁盛的氣派,果與別處不同。行不多時,早到了名利棧。東洋車歇下,春泉抬頭瞧時,果見好所高大房廓,門闌上掛着名利棧三個字橫匾,兩旁又有仕官行臺四個大字的長招牌兒。大門上一幅朱漆門聯,上聯是名聞四海,下聯是利達三江。規模闊綽,氣象軒昂。主僕兩人昂然直入,早有值門的引入帳房。見一排十多隻帳臺,那些帳房先生,寫的寫,算的算,都忙個不了。一個帳房先生,見了春泉主僕,慌忙起身招接,請教貴姓臺甫。阿根隨把招紙遞給那帳房。正在攀談,恰巧接客的押解行李到了。帳房吩咐茶房,領去揀選房間。春泉看了樓上第一進第四間官房,設着現成的一牀一榻,就命茶房把行李搬運進來,安放貼妥。阿根動手替主人放開鋪蓋,然後再到自己房間裏去部署一切。茶房送上一個房門鑰匙,交代“倘然出去,須要下鎖。棧房裏人多手雜,各樣須自謹慎。”春泉就叫阿根收管着。
喫過夜飯,春泉詢問茶房:“上海戲館,那一家最好?”茶房道:“眼前要算着春桂茶園。李春來今晚齊巧唱挑華車,是他的拿手好戲。”春泉問:“春桂在那裏?”茶房道:“在大新街三馬路口,老爺要去,我替你喊車子去。”春泉點頭,茶房喊了兩部東洋車,春泉帶着阿根到春桂看了一本戲,回棧時已經十二點鐘了。
次日起身。打水擦臉,喫過早點,就叫剃頭司務梳了一條辮,命阿根守在棧裏,自己坐着車子,徑投祥記火腿棧來。此時天氣尚早,兩旁店鋪還沒有開齊,馬路上來往的人也不十分擁擠。心想:“上海生意,看來都在夜市。昨晚去看戲時,燈火輝煌,車馬絡繹,何等的熱鬧。現在朝晨倒這樣清冷,真與永康成了個反比例。”正想間,早到了祥記門首。給過車錢,推門進去。只剩兩個出店,在那裏拍臺掃地。問馬先生時,出店道:“馬先生一竟住在堂子裏的,就店沒有收掉時光,每天也不過到一到,現在索性到都不到了,成日成夜窩在豔情閣那邊。胡先生陳先生這幾天也沒有回來,只孫先生睡在樓上,可要去喊他?”春泉一想:“馬靜齋不過做了火腿棧一個掌櫃,卻就這般開心,成日成夜窩在堂子裏。我枉有着六七十萬傢俬,那裏有他那麼的享福。從今後,倒也要學學他們,享享花叢中豔福了。就丟掉點子銀子,也不要緊。”心裏想着,嘴裏隨答:“很好很好,不拘那個都好,你去喊是了。”出店應着,去了好半天,纔有個學生意的出來。請教了尊姓臺甫,敬上煙茶二事。春泉瞧那學生意的,兩眼眯蒙,滿臉積垢。明顯着沒有睡醒樣子。敬上煙茶,略站一站,又進去了。春泉左手託着水菸袋,右手執着紙煤,一袋一袋抽一個不耐煩,才見一個三十左右年紀,獐頭鼠目的夥計,穿着洋灰湖縐棉襖,元色摹本緞背心,絲襪緞鞋,咳着嗽出來,向春泉拱手道:“尊駕就是費春翁先生,久慕久慕。”春泉起身與那人廝見,請教姓名,才知此人姓孫號達卿,湖州人氏,是棧裏管帳的。春泉道:“兄弟上月底發一封信,可曾接着沒有?”達卿道:“接着的,敝經理關照過,說春翁先生到時就叫人去告訴他。現在春翁公館打在那裏?少頃讓敝經理到春翁公館裏來面談如何?”春泉道:“敝寓就在名利棧樓上四號,最好這會子就請靜齋兄來會會,兄弟還有別的事要請教他呢。”達卿道:“是是,只恐春翁先生等不及。敝經理這會子還沒有起身呢。”春泉道:“略候一下子不妨,兄弟橫豎沒什麼事情。”達卿只得叫出店,到豔情閣去請馬靜齋。一面陪着春泉天南地北的閒談。直談到天然几上自鳴鐘噹噹噹連敲十二下,才見馬靜齋三腳兩步的進來。一見面就拱手說:“失迎失迎,有勞久候。不當之至,不當之至。”春泉舉眼看他,只見馬靜齋削骨臉,爆眼睛,白晳晳面孔,瘦長長身子,四十不到年紀,鼻上架着個金絲邊圓眼鏡兒,廝見時已脫在手裏頭了。身穿青灰摹本緞珠皮袍子,元色外國緞青種羊馬褂,白灰緞褲子,時式緞鞋白絲襪。這一身打扮,果然異常漂亮。春泉起身廝見畢,馬靜齋道:“兄弟接列春翁來信,曉得春翁總在這幾天裏到上海,所以每天叫出店們到碼頭上伺候,幫助照料一切。那裏曉得他們沒有認識春翁,竟然兩錯了。這是兄弟忽略之過,沒有交代他們清楚。現在貴寓在那裏?兄弟沒有過來奉候,倒先勞光降,抱歉之至。”這幾句應酬話兒,說得輕圓流利,十分可聽。春泉也隨意謙遜了幾句。靜齋道:“春翁飯諒還沒有用過,我們一品香去敘敘罷。”春泉道:“我們至交,何必上什麼館子。我也不客氣,就這裏擾一頓很好。”靜齋連稱“那如何使得,那如何使得。”春泉此時,果然覺着有點子餓了,喫局正用得着。
當下靜齋就邀春泉坐了自己馬車,電掣風馳,徑向四馬路一品香來。春泉見靜齋場面這樣的闊綽,舉動這樣的奢華,不勝暗暗羨慕。春泉坐馬車還是第一遭兒,覺着騰雲一般,異常的舒服。就問馬車價錢,坐了一回要多少錢。靜齋道:“那也不等,要看時光,要看地段。像春秋兩季,外國人大跑馬,二三月裏龍華香會時光,坐馬車的人多了,那價錢就貴得了不得,一部馬車,光坐他四個多鐘頭,就要十多塊洋錢呢。平常日間不過兩三塊錢罷了。這是時光的不同。像泥城橋朝西,虹口、考子路、華德路各處的馬車行,都是接外國生意的,車子都不十分考究,那馬伕卻都依仗着洋勢,蠻橫異常,一言不合就要同人家打架,喧拳攘臂,蠻到個不可言喻。四馬路一帶的馬車行,車子非凡的考究,馬也非凡的精良,馬伕的打扮更是漂亮到個絕頂。其餘各地方的馬車行,就都比不上他了。堂子裏的倌人,出風頭的少年,總是坐四馬路車子的多,並且有幾個倌人還與馬伕有特別交情的。所以四馬路馬車行情是最貴。第二就要算着泥城橋朝西,及虹口、考子路、華德路一帶的。散在各處的馬車行,要算最便宜,除此外,再要便宜就只有帶釣橋停着的野雞馬車了,這是地段的不同。”春泉道:“我們現在坐着的車子,是四馬路的還是泥城橋、虹口一帶的?還是尋常各處的?”靜齋道:“都不是,這是兄弟自己的包馬車。車子與馬,都是自備的,馬伕也是自家用着的。”春泉道:“自家創一部馬車要多少錢?”靜齋道:“車子不過二三百塊洋錢,倒是馬價錢大不過,像兄弟這一匹白馬,買他時七百兩銀子呢。”春泉道:“一匹馬值到這許多銀子麼?”靜齋道:“七百兩銀子買匹馬,算不着什麼。像前幾年,南徐馬公館養馬最爲講究,有幾匹好馬出到三四千、五六幹呢。各路馬販子都與他家訂着特別契約,凡有馬匹販到上海總要先由他家揀選,等揀剩下來,然後再賣給別人。所以當時上海幾匹著名好馬,滾地龍、雙瞎子、大黃馬、小黃馬、十八兩、一千紅、玉獅子、小吐花、三平裏騮都出在他家。後來他家浙江去做了官,那點子好馬也就失散的失散,倒斃的倒斃,現在還有小黃馬、十八兩等幾匹名駒,在四馬路一帶角逐呢。那都是著名的快馬車。”春泉道:“快馬車聽說巡捕房是禁止的,難道這幾匹馬都不要緊的麼?”靜齋道:“禁儘管禁,快儘管快,橫堅捉進巡捕房至多罰掉幾塊洋錢,沒甚大不了的事。那跑快馬車的,又都是上海著名闊少,幾塊洋錢那裏在他們心上。跑快馬車也有一定地段的,像大新街上,北到三馬路口,南到五馬路口,泥城橋沿濱南兜跑馬廳北到六馬路,再有白克路到卡德路,這幾段地方都是出名跑快馬車所在,倘然馬伕駕着著名快馬到這幾段地方,不跑快馬,同淘里人就要嘲笑他膽怯怕罰,不好算英雄好漢。就是乘客,也覺着十分的不體面。所以每到禮拜三、禮拜六、禮拜日這幾處地方的馬車,竟然逐電追風一般,快到個不可言喻。
春泉聽靜齋講得津津有味,再欲問時,馬車已到了一品香門口。二人下車,相讓進內。西崽認識靜齋,接待得異常殷勤。開了七號大菜間,問靜齋還請客麼?靜齋點點頭,西崽隨送上客、局兩票。靜齋向春泉說了聲請坐,自己向主位上啪的坐下。春泉心裏暗詫:“怎麼請客主人反倒高踞上座,難道上海風氣與永康不同的麼?”卻不便啓問。此時,靜齋已把請客票畫符般開齊了,付與西崽轉交下去,分頭趕請。春泉偷眼瞧去,見那請客票是鉛版印就的,空白處只要填上個人名地址就完了。暗想:“上海請客恁地便當,連請客帖子都有印好空白的。又新奇又便利,真是再要巧妙也沒有。”正在想時,不提防西崽送上兩張白紙來,靜齋便請點菜。春泉道:“兄弟於大菜一道不很明白的,隨便罷。或者就費靜翁的神,替兄弟代點幾樣都好。”靜齋聽說,就執筆替他代點了幾樣,無非是蝦仁湯、炸板魚、火腿蛋、冬菇鴨之類,不用細表。一時西崽進來,回說“請客一慨說就來,只厚生莊王老爺說謝謝。不多會子,西崽引進一個客來,靜齋起身招呼,春泉也就站了起來,那人一見春泉,就拱手請教尊姓。靜齋代答了。轉身向春泉道:“這位李希賢先生,是快發財彩票行老闆。”春泉說聲“久仰。”希賢剛纔坐下,忽聽門外有人道:“今天請客怎麼這樣的早,想必到了甚麼遠客了?”只見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進來。靜齋連忙招呼道:“惠翁、介翁,你二位怎麼倒在一起?”前一人接口道:“在此間門口才碰頭,來本是兩路的。”靜齋替二人介紹道:“這位毛惠伯,是靖記海味行經理。這位周介山,是慎記經租帳房總帳。”又向二人道:“這位就是金華的大資本家費春泉先生。”兩人聽了,都肅然起敬。靜齋請衆人點菜,衆人也不推讓,各揀自己心愛的點了幾樣。靜齋問衆人,可要叫局?周介山道:“現在不過一點多鐘,倌人一大半還睡在牀上,等他穿衣起身,梳頭洗臉,舒舒徐徐部署到定當,我們怕已喫好多時了呢。我看堂唱一層免了罷。”靜齋見他說得有理,也就罷了。西崽先把刀叉安放定當,然後一樣樣萊做將上來。春泉第一回捏着刀叉喫東西,覺着不很舒服。幸得生性玲瓏,偷眼瞧衆人,衆人怎樣喫法,自己也就學着樣子喫,總算還不曾有甚笑話鬧出來。衆人喝酒閒談,漸漸說到堂子裏倌人。春泉聽得津津有味,仰着頭,落着嘴,差不多連喫東西都忘記掉。靜齋一眼看見,乘機道:“春翁我們喫過飯就到豔情閣院裏去坐坐,好麼?”春泉曉得是堂子裏,快活得答應不迭。一時喫畢,靜齋道:“春翁飽了沒有?可還要做幾樣?”春泉道:“夠了,夠了。”於是西崽送上咖啡茶,每人一杯,另有兩小塊方式白色東西放在碟子裏,還有一柄小銀匙擱着。春泉正在不解,只見西崽拿着一隻有柄大杯,杯裏盛着牛乳,走來問道:“可要牛乳。”春泉沒有回答,西崽就過去問別的客人了。別客有的點了點頭,就見西崽把牛乳向那杯濃茶裏只一倒。春泉皺眉道:“這東西如何好喫?”此時,自己嘴裏正渴,隨手拿那杯茶來一喝,連忙放手不迭,只覺澀而且苦,澀得舌頭上辣辣地起來。靜齋道:“春翁,咖啡茶是要放了糖喝的。”春泉道:“那裏來的糖?”靜齋道:“那不是糖麼。”才知兩塊白色的小方塊兒就是糖。靜齋替他調在咖啡裏,再喝時,果然就覺不澀了。喝過咖啡茶,西崽又送上雪茄煙,每人一支。靜齋簽過字,希賢有事,先辭着去了。靜齋就邀介山、惠伯一同豔情閣那裏去。介山道:“我兩點半鐘約一個朋友在,須回去會一會,你們先請罷。”
於是靜齋、春泉、惠伯相讓下樓。惠伯自已有包車的,春泉依舊坐了靜齋馬車,飛一般向清和坊來,只一瞬間便到了。下車進街,早望見一家門首,七長八短掛着好多塊招牌兒。靜齋道:“這裏是了。”卻不讓春泉,竟自當先走進。春泉暗暗詫異,跟着進內。纔到扶梯,不提防天井裏有人怪叫一聲,春泉嚇了一跳,縮腳不迭。靜齋在梯扶上連連招手,才放大了膽,一步步跟上去。早見左首—間房間,打起着門簾。一個倌人春風滿面的站在門口,嬌滴滴聲音叫了聲:“馬大少。”靜齋一邊招呼,一邊跨進房去。春泉跟在靜齋背後,只覺一陣脂香粉氣,從那倌人身上發將來,聞着了甜迷迷異常有趣。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安塏第無意遇豪商 清和坊有心捉瘟客
話說春泉,一見豔情閣,陡被那陣脂香粉氣,燻得全身有點子渾淘淘起來。呆呆地站在那裏,連靜齋招呼他都沒有聽得。豔情閣見了,不覺抿着嘴笑。靜齋用手推道:“春翁隨意坐罷。”春泉方纔覺着,隨在炕上坐下。孃姨過來,請他寬去馬褂,春泉慌忙起身,把馬褂脫下,交給孃姨,豔情閣過來,含笑請問尊姓。春泉見豔情閣親自前來應酬,慌的直站起來,恭恭敬敬回答道:“敝姓費。”豔情閣見他土態可掬,再也忍耐不住,撲嗤的笑了出來,害得那接馬褂的孃姨也笑起來。春泉還沒有曉得笑的就爲自己,見他們笑,也和着笑一陣子。靜齋和他攀談,他也無心聽受,只目不轉睛的打量豔情閣:一張雪白的鵝蛋臉,五官端正,七竅玲瓏,最妙不過是一點櫻桃,時時含笑,兩泓秋水,處處生情。見他家常只穿一件洋灰縐紗棉襖,妃色縐紗褲子,下穿平底雙梁緞鞋。春泉瞧的出神,早被豔情閣覺着。低眸一笑,佯佯地走了開去。春泉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過去。只聽靜齋道:“春翁我們張園去逛一會子如何?”春泉還沒有回答,豔情閣早接口道:“很好,你們去我也去,替我多喊一部馬車。”春泉聽說豔情閣同去,就覺十分高興。連應“好好。”靜齋叫孃姨傳命下去,叫小馬伕到四馬路一大馬房,叫一部橡皮輪皮篷車來。豔情閣就到後房去脫換衣裳。一時外場報說馬車來了,齊巧豔情閣衣裳也已換好,款款的出來,向靜齋道:“我們去罷。”
此時,靜齋、春泉也都穿好了馬褂,遂一同下樓。走至弄口,見停着兩部馬車。靜齋、春泉合坐一部。豔情閣獨坐一部。馬伕把絲繮一帶,兩部馬車一先一後,滔滔滾滾向大馬路泥城橋一帶駛將來。只覺馬路兩旁所立電杆和開着的店鋪,飛一般向後倒退。這日,齊巧是禮拜六,倌人車馬往來的很多。春泉坐在車中,把頭左右搖晃,大有應接不暇之勢。一時到了張園,那馬伕照例把鞭子劃的一揚,那匹馬好似懂人意似的,向靠東那條小路上飛一般跑來。電掣風馳,一瞬眼早掠過彈子房,直抵光華樓面前。噴沫揚頭,好似也十分的得意。靜齋、春泉相將下車,候豔情閣下了車,一同進安塏第,揀了一張桌子,泡茶坐下。
春泉向四下瞧時,見一大間洋房裏,無數的桌子,沒一隻是空的,都坐着時髦倌人,浮華浪子。五光十色,耀眼欲花。瞧瞧這個,好似驚鴻顧影,瞧瞧那個,又似飛燕驚風。把個費春泉瞧得這個捨不得,那個放不下,真應了一句俗語,叫做“叫化子喫死蟹,只只好。”你想,他在金華永康所見女子,都是高髻大袖,綠襪紅鞋,鉛粉搽得雪一般白、胭脂拓得血一般紅的人。現在見了嬌小玲瓏的裝束,風流跌宕的體態,自然沒一個不好了。春泉左瞧右望,忙亂了一會子,不覺失聲道:“上海繁華真是名不虛傳,此來真不枉也。”靜齋道:“春翁既然這樣羨慕上海,何不也就搬這裏來,豈不常常可以遊玩遊玩,你我也可不時敘敘。”春泉道:“無端的搬出來,很沒道理,那隻好再商量,靜翁,我問你,這裏張園,天天都這樣熱鬧的麼?”靜齋道:“那裏能夠天天這樣,今天是禮拜六,下半天洋行停市的,所以這樣盛。明天是禮拜日,也盛的。平日那裏有這樣。”春泉道:“又沒有外國人來,幹洋行甚事?”靜齋道:“外國人雖沒相干,做洋行生意的人卻相干的。上海市面都是外國人做起的,各處玩耍地方就不能不順着外國風俗。這裏熱鬧日子,一月裏就是禮拜六禮拜日兩天。一年裏就是外國清明、外國冬至、外國元旦和春秋兩回大跑馬,一切時髦的衣裳,新奇的裝束,闊綽的首飾,都從這裏行出的。漂亮的人物,標緻的婦女也都在這裏聚集的。”春泉道:“爲甚都要到張園來?”靜齋道:“那也莫名其妙,大約你來來我來來,各人自然而然就不能不到這裏來了。從前有個新學朋友告訴我,美國的紳商一年不遊兩回巴黎,就算不着富豪。我就笑答他,上海人也是這樣,上海人一禮拜裏頭不遊兩回張園,就算不着闊客。比了美國紳商,只有利害呢。那新學朋友道,果然果然。張園這地方,我很是怕去,你說的真不錯。我問他爲什麼?他道,我沒有到張園時光,一切衣裳的考究,式樣的時髦、辮子的光滑,鞋襪的整潔以及馬車馬伕馬各種出遊的東西,沒一樣不考究到個絕頂。心想,像我這樣翩翩丰度,到張園出起風頭來,必定沒有人比得上的了。那裏曉得,一到張園,人都氣得煞。瞧人家的戒子、鑽石比我大的不知有到多少,瞧人家的衣裳顏色比我搭配得均勻、樣子比我裁製得講究的不知有到多少,以及辮子的光滑鞋襪的整潔,馬車的精良、馬伕的漂亮比我勝的不知有到多少,好似這一班人專心要來塌我的臺,出我的醜似的。你想我氣不氣。所以張園這地方我竟然見他怕的很,我有好多個禮拜不到張園了。春翁,這新學朋友,是蘇州的有名富戶,他的衣裳、車馬,要算考究的了,尚且這麼的說,你想張園這地方繁華不繁華。”春泉道:“果然繁華之極,只是婦女的衣服首飾那新奇巧妙的樣式,還是良家人行出來的多,還是青樓中行出來的多?”靜齋道:“那總是堂子裏行出來的多。堂子裏幾個紅倌人,都出奇制勝的想那新花樣,不論是衣裳,是首飾,是髮髻,想出了新花樣就到張園來比賽。樣子好看的,大家就爭着模仿。先前光是堂子裏倌人,弄到後來連良家人都學樣了。”
二人正講的熱鬧,忽聞背後有人稱喊靜翁。靜齋回頭,正是周介山,忙着起身問介山:“來了幾時了?”介山道:“也不多一會子,我見下底人多不過,茶泡在樓上。”靜齋騰出位子讓他坐,介山也不坐,嘴裏銜着支雪茄煙,一手託着,同靜齋談天。談了幾句,探手到袋裏摸出兩支雪茄煙。一支敬給靜齋,一支敬給春泉。春泉因爲沒有帶水菸袋,煙正用的着。接到手就銜在嘴裏想吸,靜齋見了,忙擦支自來火送上。春泉湊着吸,可煞作怪,這支菸恁你用盡平生之力,吸來吸去總是個吸不着,害得兩邊桌上的人都笑起來。此時豔情閣碰着院中姊妹,走了開去,不然又多一個笑客了。靜齋道:“春翁,這煙的頭上是滿着的,剝掉一點子纔好通氣。”春泉道:“原來如此,你爲甚不早說。只是我方纔在一品香吸的煙,沒有剝掉倒也不曾吸不着。”靜齋道:“那是我先替你剝掉的。”春泉方纔明白。
正鬧着,忽見外面走進一個頭肥臉胖的人來,滿間的人都站起來招呼,只聽衆人有喊他瑟翁的,有喊他四哥的,倌人都喊他四少四老。那人卻春風滿面的向衆人亂點頭,亂招呼,很有應接不暇之勢。介山瞧見那人,慌忙迎上去道:“錢瑟翁,你來的正好,兄弟正要找你,同你商量一件事。”那人道:“甚麼事,卻又要找我?”周介山道:“這件事不是你老人家來捏手,便不能夠成功。”說到這裏,便附着那人耳朵說了一會子話。只見那人時而搖頭,時而皺眉,時而點頭,好似在測度那事籌劃對付的法子一般。春泉問靜齋道:“此人是誰?”靜齋道:“就這個才走進來的人麼?”春泉點頭。靜齋道:“這個人是上海的大好老,姓錢號叫瑟公,蘇州人氏。從前在恰和洋行做過副買辦,現在自開着一家報關行,店號叫做寧記。這個人專喜管理閒事,打抱不平,花錢手段又不分的撒潑,好似家裏有着幾百萬家計似的,替人家經手事情,從不曾得着半文錢的謝費。所以人家不論大小事情,都要去找他。”春泉道:“這樣說來,此人倒是個大俠客呢。”只見周介山和錢瑟公一路講,—路走進去了。忽然一個十七八歲的倌人走過來,朝馬靜齋微笑點頭,就款步向隔壁那張桌子上坐下。春泉提起精神,細細的打量他。可煞作怪,那倌人的面貌與豔情閣竟一模一樣,只衣服穿的不同,身裁也略略短些。動問靜齋,才知就是豔情閣的同胞妹子,名叫梅雪軒的,便是不覺大有羨慕之意。靜齋覺着,就道:“春翁如果賞識他,我就替春翁做個媒人如何?”春泉聽了,樂得手舞足蹈,滿身不得勁兒,巴不得立刻就到他院中去。此時,豔情閣恰好來了,向靜齋道:“我們去罷。”靜齋道:“你先回去罷,我和費大少還要坐一會子。”豔情閣站起身要走,靜齋又道:“我停會子要替費大少接風,你回去把房間端正着。”豔情閣道:“菜可要點?”靜齋道:“不必,叫他們弄得道地一點子是了。”豔情閣問:“可是雙臺?”靜齋道:“這又何消問得,我在你院中走動,幾會請過單臺酒。”豔情閣道:“我恐伯你是雙雙臺,所以問一聲,也要先叫他們預備的呢。”說畢,含笑向春泉道:“停會子請與馬大少一起早點過來。”又向靜齋點了點頭,方款款的走出門去。靜齋又和春泉彈子房、老洋房、照相館各處遊了一週。春泉道:“張園張園,總是個花園了。怎麼亭子假山一點子都沒有,難道上海的花園都是這樣的麼?一片草地,造幾間洋房就好算爲花園。在內地時,真真人都笑得煞了。”靜齋道:“這是外國花園派頭,中國花園便不這樣。一般也有亭子、也有假山,也有水閣,也有荷池,也有九曲橋。愚園、徐園都是中國式子。”春泉道:“愚園、徐園可也賣茶?”靜齋道:“也賣茶的,只是生意總沒有張園的盛,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春泉道:“總這是風水之故了。”兩人談了會子,靜齋摸出表來瞧時,差不多已有五點半鐘了。遂道:“我們走罷。”春泉點頭,靜齋向馬伕打一個手式。馬伕是留着心的,飛一般奔上來道:“老爺,馬車可要駕起來?”靜齋道:“我們要走了。”馬伕答應一聲,立刻就去駕車。一時放到面前,兩人跳上車,馬伕把絲繮只一帶,那馬跑開四蹄,啪踢啪踢駛出園門,向東轉彎,沿着靜安寺路一帶跑來。
此時正值三月初旬,天上的半彎明月和馬路上的萬盞電燈爭輝比耀,那燈光月光都從繁枝密葉裏頭漏射下來,映得馬路都成了淡碧色。兩邊洋樓櫛比,綠樹成林,好一似浸在水晶宮裏一般。那從張園回去的馬車,銜頭接尾,走成一線。馬蹄聲啪踢啪踢,聽進耳去十分清越。一過泥城橋,卻另換了一派繁華景像,橋西清雅氣味一掃而空,因爲時光已晚,只大馬路拋球場,四馬路兜了一個圈子,就到清和坊豔情閣那裏。跨進弄堂,聽着歌管參差,曲聲聒耳,春泉就覺異常高興。等到走進院中,瞧見了豔情閣的風流體態,不覺又瘋魔起來了。靜齋叫孃姨取過請客票,又拿了筆硯過來,央春泉替他寫票請客。春泉只得接了筆替他寫,什麼厚生莊經理王樣甫,寧記報關行老闆錢瑟公,紗廠買辦單品純,輪船買辦張鹹貴,電報局文案賈箴金,並早晨的李希賢、周介山、毛惠伯,共是八張。靜齋說了聲費心,就把客票叫孃姨轉交外場發去。不多時,外場回來,說請客都到,一概就來,靜齋大喜。
一時請的客陸陸續續來了。春泉除李、周、毛三位方纔敘過外,一概都是初會,免不得請教尊姓臺甫,各敘了幾句久仰、幸會的套話,靜齋便替衆人開局票。春泉的局,不用說得是梅雪軒了。起過手巾,大家入座。此席爲春泉接風而設,春泉自然坐了第一位。餘人依次坐下。梅雪軒就在同院,轎子也不用,早過來了。走進房門,幾步路走得軟而且穩,一嫋一嫋,宛如春雲出岫相似。走到身邊,扶着春泉椅背,款款坐下。此時,梅雪軒已曉得春泉是金華富戶,有點子想頭,所以應酬得十分巴結。一坐下就自拉胡琴,唱了一支小調。把個春泉聽得忘了情,張開着血盆大口,瞧着梅雪軒,眼睛一瞬都不瞬,好似吞得下似的,連靜齋勸他喝酒都沒有聽得。梅雪軒見他這個樣子,眉梢眼角故意賣弄風情,把個費春泉弄得像雪彌陀向太陽,渾身融化。梅雪軒更放出勾魂攝魄手段,慢慢的一問一答,引起談鋒。兩個人雖系新知,宛如舊識,竟然咬着耳朵,密密切切談起心來。直到客人的局齊了,靜齋要春泉擺莊,才把話頭打斷。春泉道:“擺莊我就擺個二十杯內外通如何?”靜齋道:“通只二十杯,春翁還是擺了內通罷。”周介山道:“是大杯還是小杯?”靜齋道:“二十杯自然總是大杯了。春翁是洪量,總不見會擺小杯的。”春泉還沒有回答,梅雪軒早附着耳道:“你現在擾了馬大少的,可要還還席?不如席散後到我房裏去,也擺個雙臺還敬還敬他。”春泉點了點頭。梅雪軒道:“你自己要做主人,還是留點子量的好,不要喝醉了不能夠敬客。”春泉連連點頭,就向靜齋道:“二十杯內外通,且擺了小杯。兄弟還想自己做主人答老哥的東,要儘量請停會子盡罷。”靜齋聽說春泉馬上要答東,曉得已被梅雪軒灌足了迷湯了,喜歡道:“那一定要奉擾的,可是就在梅雪軒處?”春泉道:“是的,就費靜翁神,替兄弟代邀在席諸位,可否我們就原席幾個人,一個客不添,一個客不減。”靜齋說了,衆人一齊應允。春泉見衆人盡都答應,心上十分快活,伸手划拳五魁八馬,一個個劃下去。不多幾時,二十小杯的內外通,早都完了。接着就是瑟公的令了。瑟公是三小杯通關,等到各人的令行完,差不多菜也快齊了,大家忙叫拿幹稀飯喫過,謝了主人,一同出席。
梅雪軒房間就在樓下不多幾步就到了。到得房裏,檯面已經預備停當。春泉向靜齋道:“這裏頭規矩我是一點子不懂的,費神替我代爲招呼招呼。”靜齋道:“那是很應效勞的,很應效勞的。”遂要過筆硯來,替衆人開好局票,交外場先行發去,一面叫起手巾。春泉執壺在手,恭恭敬敬,定靜齋第一位。靜高要推辭時,介山道:“客從主命,靜翁不必推讓。”靜齋只得罷了。衆人坐定,梅雪軒含笑招呼,執壺敬了一巡酒,應酬得異常圓到。真是滿場飛舞,八面張羅。衆人因春泉是個資本家,都十分的奉承。暢飲歡呼,猜拳行令,喫得異常有興。春泉酒量本是有限,又因靜齋有意作弄,不許代酒,多輸了幾記拳,喝得個稀泥爛醉,睡在炕上,宛如死狗一般,連衆客作別都沒有知曉。梅雪軒見衆人去了,時候已經不早。想把春泉扶到牀上去睡,連推帶喚,扶了半天,那裏扶得動半點子。沒奈何,只得打發孃姨等出去,掩上房門,把炕上的煙盤移過了,自己也側身陪睡。又取一條薄被來,輕輕替春泉蓋好。春泉直睡到四點鐘敲過才醒過來。一翻身,覺身畔睡着個美人兒,一股香水香從鼻管裏直鑽進來,香得滿心裏都癢癢地,全身四肢八節沒一處不酥麻。趁着燈光瞧時,見梅雪軒惺眼矇矓,口旨芬馥,不由的不魄蕩魂飛。正想湊上去香他一個面孔,梅雪軒早被驚醒。問道:“你這會子怎樣?方纔喚你不應,我們嚇得來。現在可好點子沒有?”春泉道:“我現在酒已醒了,覺着口渴的緊。可有茶我要喝一口子。”梅雪軒道:“我們蓮子壺上燉好着開水,衝一杯玫瑰露你解解酒可好?”春泉道:“玫瑰露可是甜的?甜的東西我極喜歡。”梅雪軒揭開被兒,輕輕走下地去,取了只小杯子,又取出一瓶玫瑰露來,倒上了小半杯,用開水衝了個八分。先試了試冷熱,才走過來。春泉已經坐起來了,梅雪軒把杯子送到春泉口邊。春泉就在梅雪軒手裏,一口一口的吸。不多幾口,早吸完了。覺得香甜異常,十分的可口。梅雪軒低聲問道:“可要牀上去睡?”春泉大喜。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三回 盤舊店呆東中計 喫花煙俊僕銷魂
話說費春泉,這夜住在梅雪軒院中,自然是一宿無話,何用細表。從此與馬靜齋卻攀了一層戚誼,變爲襟兄襟弟,便格外的知己起來。每日和周介山、毛惠伯等一班人,你請我,我請你,鬧得個煙霧騰天,早把算帳兩字忘記在九霄雲外。靜齋曉得他已經入彀。這日,靜齋叫了幾樣菜,留春泉在豔情閣房裏便飯小酌,豔情閣也在旁邊陪飲。靜齋無意中說到生意上來,又漸漸勸他上海來開棧自做。春泉道:“自做好是好,只是祥記爲甚虧倒了這許多款子?我心裏究有點子膽寒。”靜齋道:“祥記的虧倒,是不關生意上的。照生意上算起來,非但不虧,還多着好多銀子呢。就是現在倒雖倒了,照着這點子生意,就拿這塊牌子盤給人家,一二萬銀子是飛飛燥有人要的。前天有個寧被大資本家姓李的特地來拜我,要盤我們這店,肯出到二萬銀子。我因爲祥記兩字是先嚴手創起來的,所以沒有答應。”春泉道:“祥記平日生意,去掉一切開銷,每年好多幾許銀子?”靜齋道:“盛旺年勢,總要多到六七萬,衰敗年勢不過一兩萬罷了。”春泉道:“照此說來,是很好的了,爲甚會虧倒的呢?”靜齋道:“一言難盡,那都是少敝東不好。少敝東年紀輕,閱歷淺,聽信了人家的話,喫火油喫火油,就在火油裏倒翻了,累的本店都支持不住。所以兄弟一竟說,一個人總要做本行。本行無論如何總不要棄去,外行無論如何總不要羨慕。人家發財儘讓人家發去,因爲本行裏頭情奸利弊我都知曉的,我自己能夠趨利防弊。外行是渾渾噩噩,全都不曉。春翁,你瞧兄弟這議論是也不是?”春泉道:“很對很對。”靜齋道:“就像你春翁,火腿飯是喫了幾代了,這裏頭的情形,那裏還瞞得過你一點半點。這爿棧倘是你做了倒很好。”春泉究竟是內行,便細細盤問。本埠生意如何,客幫如何?靜齋是老早端正好的,自然回答得天花亂墜,說得春泉心裏頭有點子活動起來。並且豔情閣、梅雪軒都是靜齋一路的,說話中間十分的幫助。說靜齋爲人怎樣的可靠,生意怎樣的會做,聽了他話決不會上當的。春泉此時,日夜浸在堂子裏,正迷迷糊糊時光。梅雪軒說出來的話,更是沒一句不聽,沒一件不依的。當下不知不覺,竟然答應了。靜齋見他答應,恐怕日久生變,立刻喊一個雙臺下去,請攏周介山、毛惠伯這一班人來,當衆言明,使他不能夠翻悔。次日,就邀春泉到祥記,把一應生財存貨,點了個清楚,立了盤頂契據,簽了字,議定生財存貨牌子,一總作價九八規元二萬兩,就請周介山、毛惠伯作了中人。除欠項扣抵外,春泉又足足拿了二幹兩銀子出來。於是祥記火腿棧就歸費春泉開了。把牌子改爲祥記春號,掌櫃一席仍舊請了馬靜齋。一切銀錢往來,夥友進出,都歸他一手經理。春泉索性把行李搬進梅雪軒院裏,叫阿根住了店裏去,自己日日夜夜窩在堂子裏,弄的魂不收身,魄不歸竅,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像墮在雲堆裏一般。今暫擱過。
且說春泉的僕人阿根,年紀已有二十歲了。從前跟着春泉老子,也曾到過兩回上海。只因老主人生性嚴厲,除幹正事外,只在寓裏頭瞧瞧書,至多有朋友來,出去喫喫茶,瞧瞧戲。那花柳場中,不要說沒有跨進過,連望都沒有望見過呢。阿根久慕玩耍地方的趣味,苦於主人的拘束,一回也沒有領教過。現在老主人是去世了,知趣的小主人,又十分時髦。不要說別項,那轎飯帳一項,卻已叨光了好多十塊錢了,心裏頭便有點子躍躍欲試。苦於沒個領頭人,不敢貿然問津。阿根房間隔壁,住着一個蘇州人倪雨生,是來上海尋生意的。閒時常與阿根攀談攀談,倒也十分投機。這日阿根搬行李到祥記春號去,雨生見了,就問:“根兄回去了麼?”阿根道:“我們老爺叫我搬到店裏去住,現在我們開了火腿棧了。”雨生心裏一動,暗想:“我何不就託託他,他是他家老爺的得力家人,或有法子好想也未可知。”遂竭力拉攏道:“根兄,你我雖然認識得不多時,卻知己得像好多年老朋友似的。你也曉得我,我也曉得你,每天談談倒也慣了。現在熱剌剌地忽的要分手,心上便覺着有說不出一種難過。最好你我兩人常常聚在一起,照應也有照應,熱鬧也熱鬧。只恨兄弟福薄,才聚首得個巴月。”說到這裏,眼圈兒紅紅的,做出一種悽惶的樣子。又道:“你是福氣人,此後飛黃騰達,不知可還念着我這個窮朋友。今日你我分別,可憐我窮得沒什麼相送,可否懇求你賞我個光,同到館子裏去坐坐。喫是沒什麼喫,不過敘敘罷了。”阿根道:“什麼話,你我自家人,又何必這樣。雨兄,你光景也不十分好,生意也沒有找着,爲了兄弟破鈔,兄弟心裏也不安。今日的盛情,兄弟心領就是了。”雨生道:“根兄不肯賞兄弟的光,明明是瞧不起兄弟,不肯認兄弟做朋友。”阿根見他這樣說了,只得應允,約定四點鐘在昇平樓泡茶相候。到了四點鐘敲過,阿根換了一身衣裳,元色泰西緞棉袍子,元色摹本緞馬甲,走到四馬路,尋着了昇平樓茶館。走上扶梯,東張西望找時,雨生早在左首桌上,起身相迎,口稱:“根兄,阿根,”一面坐下一面問:“你等了幾時了?”雨生道:“也到得不多會子。”堂倌過來問可還要泡一碗?”阿根道:“不必泡了,我們坐坐就要走的。”兩人喝了會子茶,雨生會過茶鈔,一同下樓,離了昇平樓,向西至大新街雅敘園進去,揀了正廳後面小小一間亭子坐下。堂倌送過煙茶,便請點菜。倪雨生便開了個菜殼子,阿根攔住道:“你我通只兩人,要這許多菜來做什麼。喫又喫他不下,白糟塌也可惜。我看還是少幾樣,只要可口些是了。”雨生拗不過,只得遵命。於是要了紅燒大腸、油爆肚、炒肉片、炸八塊、醋青魚、炒蝦腰幾樣,又要了兩壺京莊酒,二人對酌談心起來。忽然一陣胡琴聲音,從廳側書房裏發出來,接着便是倌人唱曲聲,客人叫好聲,划拳聲,說笑聲,熱鬧得不堪言喻。阿根便坐不住了,推說解手,溜出去張看。見一桌共五個人,倒叫有十個出局。面東坐的那個沒辮子身後兩個倌人,年紀都只十八九歲,不但打扮的十分嬌豔,那品貌也似花枝般出色非凡,與着沒辮子的你言我語,親暱異常。對座一個胖子道:“少翁,通關輪着你了,不要一味的講知心話,做出要好情形來給我們瞧,連划拳也忘掉。你們恩相好,到房間裏去恩也來得及呢。”沒辮子身後那個倌人便不肯依,拾了粒杏仁擲過去,胖子一閃,不提防頭上戴着的帽子跌掉了,引得鬨堂大笑。阿根瞧了,滿心羨慕,只可恨不知趣的堂倌請去用菜,只得歸座。雨生道:“根兄碰着了熟人麼?菜要冷了。”阿根嘆道:“咳雨兄,你我枉做了七尺丈夫,卻這樣的狼狽。瞧着人家,何等的鋒芒,何等的得意。人家也是個人呢,人比人真是氣煞人。”雨生見他忽地牢騷起來,正如丈六金剛,一時摸不着頭腦。忙問:“像根兄這樣的際遇,還有甚麼不稱心。貴上老爺這般的重信吾兄,要怎樣就怎樣,照兄弟看來,已是好極好極的了。”阿根道:“講到我們老爺,倒不要罪過。我的話真是說一句聽一句,說一樁依一樁的,不論大小事情,我們老爺都要問我,都要同我商量。就是這會子火腿棧的事,也是我說了他才做的。”雨生道:“兄弟倘有老兄這樣一天,就死也情願。只是根兄爲甚還有不滿足呢?”阿根道:“你那裏知道,你做了我才知道呢。人的心是沒有厭足的,好了還要好。你現在瞧我已是好不過,能夠爬到我地步已經快活到個絕頂了。那裏曉得我也在不快活,也在羨慕人家呢。我方纔出去,瞧見廳側書房裏那桌人,何等快活。五個人倒叫了十個出局,都是花朵兒一般的人。在燈光下望去,其皮膚之白而且細,細而且滑,有趣得說都說不出,描都描不像。他們卻都每人佔着兩個。這種倌人,尚然能夠和他睡—夜,真是立刻就死都情願。”雨生笑道:“這種事情何難之有,那當婊子的原是掛着招牌賣的,只要花掉幾個錢,馬上就好辦的到。只是你我現在到長三堂子去,也頗不合算。長三堂子花頭,是大不過喫酒咧,碰和咧,洋錢用得蘿服片似的,一點子都不實惠,並且他們都是經慣大場面的,你就在他們身上花掉三四十塊錢,在你已是喫力煞,他們眼睛裏卻溜都不曾溜一溜。你想,長三堂子交結得起交結不起。你我都是經紀人呢。”阿根聽了,呆了半響,開言道:“這樣說來,有傢俬人才能嫖,像我們經紀人連嫖的福都沒有修到,空到上海,白快活了一會子不成。”雨生道:“也有便宜點子的地方,你要玩耍,還是到老老實實處所去,比了長三堂子不過地方小點罷了,人也差不多。”阿根喜道:“什麼地方呢?”雨生道:“你要去,我陪你去是了,價錢很便宜。”阿根道:“喫過飯就去可好?”雨生道:“好是很好,只是我今天還要去看一個朋友,明天去了罷。”阿根急道:“你朋友明天去看了罷,今天且陪我玩耍地方去,我總忘不了你的情。”雨生道:“我那朋友是約着的,我還要託他薦生意。今天失了約,我的生意便不成功了。玩耍又不是要緊的事,明天去也好,後天去也好。”阿根道:“卻恁地湊巧。”說着,便露出不快活的樣子。雨生連忙轉機道:“好好,今天去也好。就今天去,那朋友不去會他了。拼着這生意不成功,在你根兄面上,便顧累不得這許多。只求根兄不忘記兄弟,在貴上跟前吹噓吹噓,有機會派一個事情做做,那就受賜不淺了。”阿根道:“要薦個巴生意是很容易,只要店裏有缺分空,向老爺說一聲,沒有不成功。只是總要人等缺,不能缺等人,要緊是要緊不來的。”雨生道;“那個自然,種種費根兄的神,看機會替兄弟吹噓吹噓是了。”阿根道:“那是何消說得,兄弟可以盡力的地方,無有不盡力的。”此時,所點的菜已經上齊。雨生問:“可還要什麼?”阿根道:“酒菜都夠了,弄碗湯來喫飯罷。”雨生把筷箸敲碗,丁丁丁,丁丁丁,堂倌聽得,忙進來問要什麼,雨生道:“弄碗三鮮湯,盛飯來罷。”
喫畢飯,堂倌絞上手巾,二人接來揩過,雨生會過鈔,一同出門,徑由大馬路轉彎,向盆湯弄一帶行來。將近盆湯弄橋,見一家門首掛着盞燻黑的玻璃燈,跨進門口就是樓梯。阿根跟雨生上去,舉目瞧時,只有半間樓房,異常狹窄。左首橫着一張廣漆大牀,右首把擱板拼做一張煙榻,卻是向外,對樓梯擺的。靠窗一張松木妝臺,兩旁川字椅子。壁上倒也掛幾幅單條字畫,都是城隍廟花園裏灘頭上買的,東西雖是不多,倒也佈置得花團錦簇。阿根見房間裏沒人,悄悄問道:“這裏什麼所在?可就是長三堂子?”雨生笑道:“這裏不是長三,是阿三。”阿根道:“阿三比了長三,可便宜點子?”雨生笑而不答。忽聽樓下喊道:“三小姐走得來,快點子走得來。”喊了兩遍,纔有人遠遠答應,咭咭呱呱,一路嬉笑而來。阿根還只管問,雨生忙告訴他,這裏是花煙間。阿根道:“花煙間爲甚叫做阿三?”雨生道:“阿三是他的名字,他名字叫張阿三。”話聲未絕,樓梯上敲銅敲銅一陣響,那張阿三已走上來了,阿根遂不言語。張阿三一見雨生就道:“你這人好哇,你說回去一兩個月,至多四五個月,現在可是四個月?扳指頭算算,怕不要二年多了麼。我差人到你店裏看了五六回,你店裏的人總是喫着生人腦子似的,沒有一句好話回答。我火透了,自己趕去問,碰着個老頭兒,才曉得你已經不做了,說上海是不來的了。你這張嘴說出來的話,可是放屁不是。我替你記着,從沒一句作得數的。你不來也罷,索性和你拼一拼,試試手段是了。”雨生忙陪笑央告道:“你不要動氣,且聽我說。”走近張阿三身旁,附着耳朵輕輕的講話。講不到三五句,張阿三忽地跳起來,把險一沉道:“你倒乖哇,想拿這件溼布衫脫給人家穿了,你自己倒卸身了,是不是?”雨生髮急道:“不是,不是,你且聽我說完了呢。”張阿三便用一隻手勾住了雨生頭頸,聽他講話。兩個人咕咕唧唧說了好一回,也不知說點子甚麼。只見雨生一邊說,一邊努嘴,張阿三就回頭把阿根溜了一眼。接着雨生又說了幾句,張阿三道:“你怎麼樣呢?”雨生道:“我依舊照常呢。”張阿三方纔罷了,走到榻邊,彎下身去剔完了煙燈。問阿根尊姓,阿根回說姓王。張阿三瞧着阿根,白頭至足,細細打量,弄得阿根不好意思起來,別轉臉去,裝做看單條。只見一個老孃姨,一手提着銅銱,一手託着一盒煙膏走上樓來。見了雨生也說道:“哎喲倪先生,我們只道你不來的了,倒還算你有良心,原舊請得過來。”張阿三接口道:“呸人有了良心,狗也不會喫屎了,”雨生笑道:“我來了倒惹你們這麼的說,從明天起,就此不來可好。”張阿三也笑道:“你真個敢這樣,我就給一頓生活你喫。”雨生道:“哎喲喲,你的生活我是領教過的,倒也未見是怎樣。”張阿三就趕過來捏他的腿,捏得雨生討饒不迭。此時老孃姨已把煙盒放在煙盤裏,衝好了荼,提着銱子下去了。張阿三靠在雨生身旁,燒起煙來。見阿根獨自坐着,便說:“榻牀上來靠靠罷。”阿根巴不得一聲,隨在煙榻下手躺下,瞧張阿三燒好一筒煙,裝在槍上,送給雨生,蹈咧咧的直吸到底。又燒了一筒,雨生也吸了。等到裝第三筒時,雨生說:“不要了。”張阿三調過槍來遞給阿根。阿根吸鴉片是外教,不到半筒,斗門噎住。張阿三接過槍去,打了一簽。再吸,再噎。張阿三嗤的一笑,拿起籤子打通了煙眼,替他把着火。阿根正在動火,被他一笑,笑的越發心癢難熬。見他白雪雪、肉裹裹的手把在槍上,不由得伸手過去捏他手腕。張阿三奪過手,把阿根腿上盡力摔了一把,摔得阿根又酸又痛又爽快。阿根吸完煙,卻愉眼去瞧雨生。見雨生雙眼閉着,矇矇矓矓似睡非睡光景。阿根低聲喚雨生兄,連叫兩聲,雨生只是搖手,並不答應。張阿三道:“隨他去是了,他是煙迷呀。”阿根便不叫了。張阿三索性捱到阿根這邊來,拿着籤子燒煙。阿根心裏熱得燃炭似的,卻因礙着雨生,不好意思動手,只目不轉睛的呆看。見張阿三白雪似的面孔,黑漆似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血滴滴的嘴脣,越看越愛,越愛越看,愛一個不已,看一個不休。張阿三見他這樣,笑問:“瞧點子什麼?”阿根要說,卻又說不出,也嘻着嘴笑了。張阿三知道他是個嫩貨,便把煙槍塞到阿根嘴邊道:“哪,請你喫了罷。”阿根吸完,雨生也醒了,向阿根道:“我們走罷。”阿根道:“也好。”兩人站起身要走,張阿三一把拖住倪雨生,又說了好些話兒。只因發聲輕不過,說點子什麼一句都聽不出。說畢下樓。張阿三把阿根袖子一拉悄說:“明天你一個兒來,我還有話同你講。”
阿根點點頭,忙跟着雨生回去。雨生在路上問道:“根兄,你瞧張阿三好不好?”阿根道:“好的很,真是三個錢火腿,沒處批。”雨生道:“可知我的眼力不曾錯。”阿根道:“好雖然好,可惜是你的相好,我不便放肆如何?”雨生道:“你又迂了,這礙甚麼。他們本底子賣的,有了錢大家可以進去,又不是我的妻子。”阿根道:“你難道不喫醋麼?”雨生道:“我要喫醋時也不會領你去了。老實說,你我這樣知己,還顧忌點子什麼。那怕要姘我老婆,我也肯呢。只要你不忘記我就夠了。”阿根聽了,十分感激。倪雨生又說:“張阿三那邊,以後你我兩人大家走走,不必避忌。”阿根道:“我還要請教你,花煙間裏頭玩耍,價錢如何?”雨生道:“那是很便宜的。尋常花煙間,住夜也不過幾角洋錢。跳老蟲是越發便宜了,只消一二百文夠了。張阿三卻又當別論的,他是花煙間裏頭的狀元,總要貴一點子。然而貴煞也有限。”阿根聽了跳老蟲三字不懂,便問:“甚麼跳老蟲?”雨生只得告訴他。阿根聽了,忽地想着一事。欲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費春泉金屋藏嬌 王阿根茶樓遇騙
話說阿根聽了雨生的話,忽地心轉—念,我袋裏現有着一塊八角洋錢,倒不如就到張阿三那邊去過一夜開開心。此時恰巧走到大馬路,推說店裏還有點了小事:“你我就此分路罷,我要先回去了。”雨生又說:“兄弟的事,種種費神,務望我兄留在心上。”阿根應允,點頭作別,卻隱身電杆背後。瞧雨生走的遠了,旋轉身向盆湯巷橋只一溜,溜到張阿三家門口。見張阿三正坐在門口板凳上,捏着支洋銅水菸袋,忒嘍嘍忒嘍嘍正吸得起勁。一眼望見阿根,慌忙立起身道:“哎喲,王先生又來了,請樓上去坐坐。”一把拖住袖子,阿根趁勢跟着上樓。張阿三要去點菸燈,阿根搖頭道:“不要去點,我不抽鴉片。”張阿三笑問:“不抽菸請過來做什麼?”阿根回答不出,只嘻着嘴傻笑。張阿三道:“請這裏來坐,我和你講句話。”阿根走到煙榻上,湊着張阿三身子坐下,涎着臉問:“有什麼話?”張阿三趁勢坐在他膝蓋上,一隻手勾住他的頸兒,與他唧唧說話。阿根茫然不懂。張阿三又說一遍,阿根依然聽不清楚。張阿三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的,人家同你講話,總是假癡假呆。”阿根道:“你的話我簡直不知怎樣呢。”張阿三道:“我手上這隻裹金戒子,樣子不時髦了,要你替我去打過一隻,問你肯答應不肯答應。那可聽清楚沒有。”阿根這:“那也不值什聽麼,只要你停會子服侍得我舒服,就送一隻你也好。”張阿三道:“這話可是當數的。”阿根道:“我從不會騙人的。”兩人談談說說,很是有味。忽聽呼辣呼辣一陣皮鞭打人聲,夾着哭泣聲,討饒聲,喝罵聲,雜沓並作,卻一聲聲都從隔壁發出來。阿根失驚道:“做什麼?”張阿三道:“這是鴇母打討人呢,隨他們去是了。”阿根道:“爲甚要打?”張阿三道:“自然總爲不會得做生意。倘是生意好總不見會打他。隔壁的老鴇二舅媽,還是軟心腸人,討人不會做生意,光不過剝精赤了衣裳,捆縛住了手腳,用皮鞭抽一頓罷了。至多傷掉點子皮膚,筋骨是不礙的。”阿根驚道:“剝光了衣裳,捆縛了手腳,用皮鞭抽打,還算是軟心腸的。怎樣辦法纔算硬心腸呢?”張阿三道:“講到硬心腸人手段,可就說不得了。把煙籤子或是銅錢,生旺了炭風爐,燒得紅透紅透,用鐵鉗鉗着,向討人大膀上、屁股上、乳上亂烙亂戳,有的拿着熨斗沒命的熨,有的用棉花浸透了火油,扎縛在十個指頭上,用火點着燒,你想痛不痛,苦不苦。”阿根道:“討人喫這樣的生活,難道不會叫喊的麼?叫喊起來鄰舍人家總會聽得的,聽得了難道都不來解救的麼?”張阿三道:“鄰舍人家也不會聽得,就聽得了誰情願來解救?大家都是開花煙間的,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同行總幫護同行,誰情願來做甚冤家。只有打起討人來,自己手痠了,央煩鄰舍人家來幫助呢。”阿根道:“馬路上走過人不聽得的麼?巡捕也不少呢。”張阿三道:“每逢老鴇擺佈討人,總用手巾塞住了嘴才動手,就爲怕他叫喊起來,外邊人聽得了不穩當。並且閒人只管閒人事,那個肯來多事。”阿根道:“這樣擺佈,萬一擺佈死了,不是一場人命官司麼?”張阿三笑道:“老鴇弄死個巴討人,要喫起人命官司來,上海縣大老爺也沒這麼大工夫呢。擺佈死了,好點子弄一口施棺材,強不強施棺材也用不着一口,一張草蓆,捆成了一卷,半夜三更悄悄的扛到義冢墳上去一埋就完結了,有甚大不了的事。”阿根道:“討人也是出洋錢買來的,人命不人命,罪過不罪過,且都丟開,活活弄死了,他這錢豈不是沒處收回來了麼?豈不就此折本了麼?”張阿三道:“喫生活的幾個,橫豎都是沒出息的,有的是不肯做生意,有的是不會做生意,老鴇也並不是真要他性命,無非要管教他來肯做生意,會做生意,管得他生意好,自己也有錢賺了。那做老鴇的也真苦惱不過,借了印子錢買討人,印子錢利錢是大不過,自然都要在討人身上出產,還要想賺幾個錢。加之房錢喫用,幾許開銷。買進來討人不會做生意,他豈不要發急。乖覺的討人,曉得老鴇要發急,做生意先自巴結起來。老鴇見他生意做得巴結,自然也不會打他了。”阿根道:“怎樣做法纔算巴結?”張阿三道:“講到巴結兩字,也沒有底的。像我們這生意,是苦不過,比不得四馬路胡家宅一帶的野雞堂子,走的都是體面人,錢用的十分爽潑。關一關房門,總要三五角小洋,碰着闊一點子的客人,竟然出到六七角都有。住夜總要一塊朝外,一天裏只要關上四五回房門,已經可以了,並且也有訂茶會,碰和,許多的花頭,雖然比不上長三,麼二,在我們瞧起來已經是活神仙一般了。像我們跳老蟲客人,跳一回只到手得一二百個老錢,一天裏就接着二十個跳老蟲客人,也不過四吊錢罷了。住夜要巴到一塊洋錢的客人是很不容易,做了一年,不知可有兩三個闊客巴望到手。但是人是一般的人,身子是一般的身子,人比人,比比真要氣煞。”阿根驚道:“一個人一天裏頭要接到二十多個客人,這身子可還是肉做的?”張阿三道:“身子那裏有鐵鑄銅造的,自然一般是皮肉所成,父母所養,你也問出笑話來了。”阿根道:“不是我問出笑話來,既然也是皮肉所成父母所養,怎麼喫的消呢。”張阿三道:“誰還喫的消,無非要免喫各樣的苦頭,不得不勉力巴結罷了。性命兩字,早已置之度外。”阿根道:“這樣說來,花煙間真是人世界上活地獄了。”張阿三道:“恐怕地獄裏頭的鬼,比我們還快活點子呢。”阿報道;“既然這麼的苦,怎麼倒都情願做呢7”張阿三道:“誰都情願幹這沒廉恥的事,喫這碗飯也要做沒法。有的因爲家裏窮,被父母賣掉的。有的是出嫁後,丈夫沒出息拿來押掉的。也有被拐子拐出來的。誰都情願幹這勾當。”阿根道:“爲甚不逃走?”張阿三道:“那個不想逃走,但是要逃得掉也很非容易。他們看守得何等的嚴,萬一逃不掉被他們捉住了,反倒喫苦。”阿根道:“你可也是這樣的麼?”張阿三道:“我從前也喫過一番苦的,現在總算好了,是自己身子了。碰高興做做,不高興就不做,沒個人敢來管我。”阿根道:“只要你不喫苦就是了,別人喫苦都不干我事。”張阿三道:“我還記得,那年子暑天裏喫的苦,真是自出孃胎第一遭。這日,天是熱不過,靜坐着扇扇子汗還直淋。我住的房子又是朝西屋,樓上熱得火洞一般。那知奇巧不巧,接二連三的來了幾個碼頭上小工,這班人滿臉的橫肉,一身的臭汗,齷齪齷齪到個一等,殺橫殺橫到個絕頂,又粗又狠,又橫又蠻,瞧見了他那副形狀,已經嚇得個半死,還經得起和他睡覺。那知恰恰都看中了我,那時還是討人身子,又說不出不接,被這幾個殺胚,弄得來頭裏渾淘淘,滿肚皮作惡,眼睛前都黑起來。告訴老鴇,老鴇說這是發痧,不要緊的,叫孃姨替我颳了一會子痧,給了半盞明香水我喫。連睡都沒有睡一刻,倒又要喊我接客了。我回說剛剛發過痧,身子喫不消,今天生意不高興做了。那老鴇冷笑了兩聲,搶過來拿我撳倒在地,騎跨在我身上,劈劈啪啪就是一頓生活,打得來段段烏青,還拿着引線針在我兩腿上亂戳了三五十針方纔住手。我那時還只有十五歲呢。”阿根道:“可憐可憐,作孽作孽。我聽得老爺們說,告到當官去,最重不過是輪姦案子,誰犯了就要砍腦袋。”張阿三道:“我們喫這碗飯,差不多天天受着輪姦,那裏來的清官肯替我們伸這冤。”阿根道:“我有一日做了官,一定先把這起老鴇殺掉,把花煙間盡都禁掉。”張阿三道:“你有這片心願,偏又不能夠做官。那起穿靴戴頂的老爺們,偏又不高興來管我們的事。所以我們的苦竟喫的沒有出頭日子,想來都是前世作孽之故。”說着,流下淚來。阿根見了,也覺悽然。停了半晌,還是張阿三迴心轉來,向阿根道:“你我兩個都是呆子,這是四年前的舊事,我眼前又沒有喫苦,白傷心他則甚。”阿根也自覺好笑,暗想:“我本爲尋快活來的,無端的找惹煩惱,很沒道理。”這夜,阿根就宿在張阿三那裏。明日回到祥記春號,已經十一點鐘了。從此,阿根有了張阿三這條路,與倪雨生格外的親熱。倪雨生催問生意事情,阿根初還搪塞。後見他連連催問,只得回覆了個盡絕,說是不能爲力,只好再等機會罷。雨生撲了個空,心裏十分懊悔。屈指算算,在阿根身上倒也花掉了兩塊多錢,總要找一個機會弄他回來纔好。阿根那裏知道,依舊當他是個知己朋友,無話不談,無事不說。
一日,阿根從張阿三家回來,還沒有跨進門,早見祥記老司務迎出來道:“根二爺,你們老爺喊你呢。”阿根道:“老爺在這裏麼?”老司務道:“老爺在新屋裏,叫你到新屋裏去伺候。”阿根道:“那裏新屋?我們老爺那裏有甚新屋?”老司務道:“你還沒有曉得麼,你們老爺現在已新租着一所公館房子,就是馬先生替他看的,他要辦喜事了。”阿根又問:“什麼喜事?”老司務道:“你這個人真是嫖昏了,連主人這樣的喜事竟會一點子都沒有曉得。費老爺要娶姨太了,娶的就是清和坊梅雪軒。昨天脫的牌,媒人也是馬先生做的。光是脫牌子喜封,發掉八十多塊洋錢呢。”
原來費春泉自與梅雪軒落過相好之後,要好得一個人相似。逐日逐夜渾在一起,一刻都不肯分離。春泉立願要娶他回去,就煩靜齋做媒人,靜齋一口答應。好在梅雪軒姊妹是自己娘,很容易說話。只要他自己答應了,再無不成之理。靜齋這現成媒人,真是落得做。當下靜齋就去見了梅雪軒的娘,果然一說成功。談定身價三千洋錢,開銷在外。歸報春泉,春泉大喜,又叫靜齋去租房子,買東西,幫辦一應事情。齋靜於此事,果然出力非凡,就替他在新馬路梅福裏租了所三樓三底房屋,又到法租界紫來街家生店,置辦些紅木紫檀器具,搬入新屋。新房裏全是外國家生,陳設得十分富麗。擇了個天恩吉日,預備迎娶。梅雪軒又向春泉要紅裙披風,鼓樂彩轎。春泉一口應允,好在自己正室遠在永康,一任胡行亂做,全沒點子關礙。
且說阿根,聽了老司務的話,立刻坐了東洋車,拖到新馬路梅福裏口。給過車錢,進巷照着老司務說的門牌號數找去,果然就找着。幸得春泉不在,只馬靜齋同一個店中學生意的,在那裏指派衆人安放雜物。阿根見了靜齋,搶步上前,叫了聲馬先生。靜齋道:“根二爺,你倒樂呀,連着十多夜不歸堂了。費老爺問我,我只說你在店裏呢。”阿根道:“多謝馬先生替我周旋,我總忘不了你的恩呢。”靜齋道:“你快來照顧照顧罷,不要多說了,我還要外邊去呢。”說着,便又吩咐了學生意的幾句話,匆匆去了。阿根這夜,就住在新公館裏看屋,到明朝電燈公司里人又來裝電燈,上上下下,已經佈置得花團錦簇。到了正日,天井裏都鋪着地單,內內外外都紮了彩,客堂和兩廂房裏各式彩燈,掛得繁星相似。一班小堂名,在天井裏搭了座唱臺,金碧丹青,五光十色,氣象倒也十分熱鬧。周介山、毛惠伯等一般朋友,都來賀喜。彩輿臨門,一樣也有喜娘攙伴,一樣也有賓相喝禮,一樣的參天拜地,照看正配兒禮數,把家中正室一筆勾銷。春泉箭衣外套,翎頂輝煌,踱來踱去,十分得意。祥記春號衆夥計,公送了一班灘簧。周介山等衆朋友,又公送了一班髦兒戲。一共熱鬧了三天,阿根從此便在公館中伺候,不能像住在店裏時光自由了。張阿三那裏,腳蹤也稀了好些兒。
這日,春泉叫他送一卷鈔票到豔情閣院中,交給馬靜齋,是前夜子碰和裏的輸款。阿根藏了鈔票,從靜安寺路泥城橋一帶行來,剛過泥城橋,不期撞着了倪雨生,被叫住了。問:“那裏去?”阿根直言回答。雨生道:“這幾天怎麼不見你出來?到張阿三處問問,也說有近十天不到了,敢是又攀了新相好麼?”阿根道:“那裏有甚新相好,我現在不比從前了。從前住在店裏無拘無束,恁我怎樣沒個人敢來說一句。現在住在公館裏了,老爺不差我怎好出來。”雨生道:“你們老爺搬家在上海了不是?”阿根道:“並沒有搬家,我們老爺現在娶了姨太太了,就是清和坊的梅雪軒,公館打在新馬路梅福裏。”雨生道:“怪道不見你,原來你也有你的難處。張阿三隻道你攀了新相好,把你恨得要不的。現在才知錯怪了呢。”阿根道:“你替我分解分解。”雨生道:“那何消你吩咐,我不知道便罷,知道了總要替你分解的。”說着又邀阿根四馬路去宕一趟。阿根本是沒腦子的,就同着他到四馬路兜了一回。雨生道:“昇平樓上野雞是出名的,何不泡碗茶,飽看他一回。”阿根聽了,嘻着嘴連應好好,於是雨生、阿根走到昇平樓。進門登樓,看時,恰是上市時光,滿間桌子幾沒一隻空的。二人只得將就與人家拼桌子,就在右邊那張上坐下,泡了碗淡茶。一轉眼間,喫茶的人愈加多了,亂烘烘像潮湧一般,那裏還有個空座兒。並夾着一班做小生意的,喫的,玩的,雜用的,手裏託着,肩上搭着,胸前揣着,在人叢裏鑽來鑽去兜賣。還有賣藥東洋人,拎着皮包也夾在裏頭兜圈子。二人都不在意,只留心觀看野雞。這昇平樓原是打野雞的絕大圍場,結隊成羣,不計其數。一個個打扮得妖精相似,說笑話尋開心,做出許多的醜態,演出許多的惡形。倪雨生是習慣自然,倒也不以爲異。阿根卻又動了叫化喫死蟹只只好的舊病,嘻開着嘴再也合不攏來,恨不得把這許多野雞一個個吞下肚去。忽見那邊一隻野雞,約摸已有二十七八歲,臉上抹的粉,有一處沒一處,脖子裏烏沉沉一層油膩,不知在某年某月積下來的。身穿一件湖色縐紗棉襖,大襟上油透了一大塊,倒變做青灰色了。手裏捏着塊白洋巾還算新鮮,好似伯人家不看見,一路甩着過來。雨生見了不覺一笑。那野雞隻道雨生有情於他,一扭一扭扭過來,扭到雨生桌子前站住了,不轉睛的看定雨生,只等搭嘴上來,便當乘間坐下。那知恭候多時,毫無意思,只得扭開去別尋主顧。事有湊巧,這野雞扭不多幾步路,就被一個堂倌攔住了說笑話,不知說了句甚麼,挑撥得那野雞又是笑又是罵,又把白洋巾向堂倌臉上甩來。那堂倌慌忙向後退避,不提防和一個托盤賣眼鏡、菸嘴的順勢一撞,只聽得豁琅一聲響,衆人鑽攏去瞧,早把一盤子零星東西,什麼香菸嘴、眼鏡、鈕子撒了個滿地。那野雞見闖了禍,早一溜煙跑掉了。托盤的彎倒身子,把東西一樣樣撿起來。見兩副眼鏡都跌碎玻璃,不能夠再賣錢,因爲闖禍的是堂倌,不敢同他怎樣,只得認個晦氣,咕噥着去了。阿根不覺看呆了。雨生拿起茶碗,覷阿根不防備,早放了點子不知什麼在裏頭,倒出一杯送至阿根面前道:“根兄喫茶。”阿根只道是好意,接來一喝而盡。誰料不喝猶可,一喝時,頃刻眼睛前昏沉沉,身不由主的伏在桌上睡去了。及至醒來,睜眼一瞧,哎喲全不對了。那裏是什麼昇平樓茶館,見自己睡在一張沒帳子的鐵榻上,面前站着一個外國人,一箇中國人。那外國人睜出碧綠兩隻眼珠子,射住了自己,不知瞧點子什麼。只聽那中國人道:“好了好了,醒轉來了。”滿鼻子聞着一顆香不像香臭不像臭、說不出描不像的外國藥水氣味。向四面瞧時,見是一間很潔淨很高爽的洋房。心想:“怪呀,這不是做夢麼?我明明在四馬路四海昇平樓,和雨生兩個喝茶的,怎麼會到這裏來?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這外國人和中國人究竟是什麼一等人?”又瞧榻上蓋着的是厚厚被子,鋪着的是軟軟褥子,阿根此時正如丈六金剛,一時間摸不着頭腦。欲知爲甚緣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墊空當俊僕結新歡 抬轎子乖人受暗算
話說阿根一覺醒來。見自己睡在榻上,面前站着一個外國人,一箇中國人,正在不懂。忽見那中國人開言道:“你姓什麼?叫什麼?爲甚喫了迷藥睡在茶館裏?”阿根道:“這裏是什麼所在?我怎麼會到這裏來的?你們又都是什麼人?”那人道:“這裏是仁濟醫院,我們是醫生,你是巡捕房裏送進來的。你爲甚喝了安眠藥水睡在茶館裏?”阿根聽說安眠藥水,纔想起身邊還有一百五十三塊洋錢鈔票來。探手模時,叫得連珠的苦,袋裏空落落。休說鈔票,連廢紙都不有一張。醫生問他爲甚叫苦?阿根道:“我姓王,名叫阿根,在祥記春號火腿棧老闆費老爺那裏做跟班,今天老爺叫我送一卷鈔票到馬先生那裏,共是一百五十三塊。在大馬路碰着了一個朋友,被邀到四馬路四海昇平樓喝茶,不知怎樣,喝喝茶竟會睡熟的。那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現在你們說我喝了安眠藥水,我也曉得那安眠藥就是一種蒙藥,精神抖擻的人一喝了就要睡去,想必我也中了毒計,被人家暗算去了。但是這安眠藥那裏來的呢?”醫生道:“你身邊鈔票可還在?”阿根道:“沒有了,都沒有了。先生可還有法子好想?”醫生道:“這裏是醫院,只會得醫病,醫病以外的事不便管理,你那事只好告訴巡捕房,叫巡捕房替你查罷。”阿根道:“我這會子可否離去這裏?我想家去稟告老爺呢。”醫生道:“不必性急,再停一點鐘可以回去了。”阿根無奈,只得安心等候。醫生說畢,就出去了。阿根覺着頭裏還有點子昏沉沉,合着眼默默的轉念頭,想這安眠藥那裏來的?堂倌總不至於,同桌的人我與他素昧平生,怎地會作弄我。莫非是雨生麼?想着雨生,便把今天碰着的情形細細一摹,越想越疑,越疑越像。初還不過有點子疑心,後竟決然道,不錯不錯,一定是他無疑。他聽我說送鈔票馬先生那裏去,才邀我喝茶的。好容易等滿了一個鐘頭,醫生答應放出去。阿根就到巡捕房告知—切,巡捕房應允查辦,然後趕回公館,把遇騙情形向春泉說了。春泉只道他是串喫的,竟然大不答應起來,要把他送到巡捕房去。反是姨太太解勸道,他又不是有心綽你槍花,也是上人家當呢。趕緊查起來,也未見得是查不着。就是查不到手,你也不是喫不起虧的人。阿根是你鄉下帶出來的,不要說別的,那面子也總要替自己留留。上海是有報館的,不論大小事情,動不動就要上報。萬一被報上登了出來,走到人前去,連你也沒意思呢。”春泉聽了,自然如奉綸音,沒一點子敢違拗。當下便把阿根排喧了幾句,也就罷了。阿根偏偏心不死,趕到名利棧去查問,卻見房門緊閉。問茶房時,知道倪雨生不住在棧裏已有一個多禮拜了。只得懊喪而回。
看官,你道姨太大果然爲度量寬宏,勸春泉看過點子麼?非也,卻因阿根生得俊俏非常,語言伶俐,年紀又是輕不過,姨太太早存了個勾搭他的意思。恰好出了這件事,故意藉着排解,在阿根面前見一個好。阿根本是聰明透頂的,風月上頭豈有不懂。一竟因爲礙着主僕名分,究有點子蟹蟹螫螫,不敢十分放肆。現在見天大一件禍事,姨太太三言兩語,弄的霧解煙消,免掉了自己彌天大罪,那有不感激涕零之理。事有湊巧,這日六點鐘,一個堂子裏外場,送進一張請客票來。阿根接了,轉送到樓上。見春泉坐在炕上,正吸水煙兒。阿根把請客票呈上,垂手侍立,聽候吩咐。春泉接來瞧了一瞧,就放在炕几上,依舊吸他的水煙,一聲兒不響。姨太大就問:“那個請你喝酒?”春泉道:“就是周介山,討厭的緊。”姨太太道:“你可去?”春泉道:“我去了你一個兒在家,不冷靜麼?”姨太大道:“不要緊,你只要早點子回來是了。在上海地方做生意,應酬是少不來的。不去應酬就沒有朋友,沒有朋友就沒有幫手,沒有幫手,做起生意來豈不就要喫虧。再不然爲我一個人,倒使你生意上受大虧。”春泉道:“你這樣明亮就好了,我—竟怕你不答應呢。”遂向阿根道:“說我就來。”阿根應着一個是,自下去吩咐不提。這裏姨太太親替春泉穿上了馬褂,鈕好鈕子。春泉向姨太太說:“我去去就來。”就坐着馬車赴席去了。此時春泉已自備了一部馬車,進出很是便當。這一去,卻便宜了阿根,淪肌洽髓,着實的報了一番大恩。自此兩人便落了水,春泉卻還一點兒沒有曉得,不必細表。
且說春泉坐着馬車,徑到三馬路周介山相好花媛媛院中。跨進門,外場照例怪喊一聲。此時春泉已是十分老練,這裏頭經絡都已明白,並不驚嚇,徑上扶梯,跨進房,介山拱手招呼。見惠伯、希賢、靜齋、祥甫一班熟人都在,大家都說:“只道如夫人絆住,不放你出來,那知竟然會來了,真是出人意外。”介山道:“我說春翁不是懼內的人。惠伯不信,和我賭下個東道,現在可是我贏了,這十臺花酒一定要奉擾的了。”惠伯道:“喫幾臺花酒算什麼,這裏喫過後,就翻檯秀卿那裏去喫一個雙臺如何?”靜齋道:“今晚恐怕不成功了,我們幾個人都要自做主人,都要有屈春翁作陪,輪轉來已有四五處的應酬。時光已經不早了,春翁是新婚燕爾,夜深了恐怕不方便麼。”惠伯道:“這也沒什麼不方便,抵樁兩個膝蓋見不着,就天亮回去也不要緊。”介山道:“你又講錯了,如嫂要製得服春翁時,也不放他出來了。”春泉道:“你們說都要做主人翁,今天又不是年,又不是節,到底爲甚緣故?”介山道:“是餞行酒。”春泉道:“替誰餞行?”介山道:“是個留學生,姓秦,號叫少耕,新從外洋畢業回來,現在要到北京廷試去,所以替他餞行。”春泉道:“你們怎麼認識起留學生來,這班人不是好惹的呢。”介山道:“是錢瑟公的朋友,檯面上認識的。這秦少耕人倒很和氣,極要朋友,一點子留學生習氣都沒有,你少停會過面就知道了。”春泉道:“原來恁地。”靜齋又問春泉,阿根遇騙的事,可曾查着。春泉道:“還沒有呢。報了巡捕房,宛如石沉大海,一點子消息沒有。叫阿根去問問,倒說查着了自會來關照的,用不着一趟一趟來間。我們巡捕房又不光辦你一個人的事。我們在內地,聽說上海巡捕房怎樣怎樣的好,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介山道:“這卻不能怪他的,他們究也不是仙人,那裏能夠件件周到。”惠伯道:“春翁失竊了麼?”春泉道:“並不是失竊。”遂把阿根遇騙一節事述了一遍。惠伯道:“此事不難,只消託瑟公說一聲是了。錢瑟公巡捕房裏的人都熟識的。”春泉道:“瑟公怎麼會認識起巡捕房裏頭人來?”惠伯道:“瑟公這人,本是極愛交朋友,上中下三等人,沒一等不交到。做官的也有,做買辦的也有,做馬伕、戲子的也有。他認識巡捕房裏頭人,還是前年子認識起的呢。那時正值夏季裏,愚園地方盛行夜馬車,上海幾個闊人沒一個不到,瑟公也是夜夜到的。愚園門外,有一個站崗巡捕,是外國人。齊巧這時候天天派着他夜差,瑟公憐念他夜露裏淒涼不過,夜夜請他白蘭地酒喝,喝喝酒卻就喝成了朋友。後來瑟公的馬車不知爲了什麼,被捉進巡捕房去,這巡捕齊巧在裏頭,一見是瑟公的馬車,忙替他巡捕頭兒跟前說了個情,非但沒有罰掉洋錢,倒又認識了個巡捕頭兒。從此瑟公便同巡捕房裏頭人認識了。就是的快馬車,也比別人捉得好一點子。”正說着,外場報說客人上來。接着怯殼怯殼樓梯上一陣皮鞋聲響,門簾啓處,走進兩個客來。春泉見前一個是洋裝朋友,後一個就是錢瑟公,介山起身招呼。那洋裝朋友見春泉面生,就過來請教貴姓臺甫。春泉說過,轉問那人,才知就是秦少耕。介山見客齊了,便叫孃姨喊起手巾。一時外場絞上手巾,衆人接來揩過,介山要過筆硯,替衆人開寫局票。靜齋忙問春泉叫那個?春泉道:“我不叫了。”花媛媛插嘴道:“費大少那有不叫的道理。”介山道:“我薦一個清倌人給你可好?”春泉搖頭道:“清倌人沒甚趣味。”靜齋道:“仍舊我來舉薦一個罷,包你出色。”惠伯插問:“你薦的是誰?”靜齋道:“蘇玉蘭。”惠伯道:“那個蘇玉蘭?名字好熟。”靜齋道:“你這個人怎麼竟這樣的善忘,兩禮拜前的事,竟會忘記到個乾乾淨淨。”惠伯道:“噢,想着了,想着了,是賈箴金做的。箴金那日曾邀你我去叉過一場麻雀,那日你牌風甚盛,連和過兩副倒勒呢。不錯,果然出色。”遂向介山道:“迎春二,蘇玉蘭,春翁叫,寫寫寫,寫罷寫罷。”周介山運筆如飛,一時間各人的局票都已寫好,叫孃姨轉給外場,分頭髮去,就請衆人入席。秦少耕坐了首位,春泉第二,餘人依次坐下。那秦少耕春風滿面,談笑風生,席間七個人,沒一個不應酬周到。春泉果覺少耕十分可親,自恨無緣,不曾早日相見。衆人所叫各局,陸續到來。偏偏春泉的蘇玉蘭遲遲未到,害得他忙得熱鍋兒上螞蟻相似。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看來看去,偏又看中了秦少耕叫的王翠芬,不轉睛的打量。只見王翠芬,礫圓一張圓面孔,並沒敷半點兒脂粉,拖著一根油松大樸辮,好似烏雲中推出一輪皓月,十分可愛。想要轉一個局,又因初次會面,未便啓口。直到菜要齊快,蘇玉蘭方姍姍而來。一進門就問:“那一位費大少?”靜齋把手向春泉一指道:“這位費大少,就是我們號裏的大老闆。”蘇玉蘭款款輕輕,走到春泉椅後坐下,笑向春泉道:“今天因轉局多了,來得晚了一步,對不起。”春泉連說:“不要緊,不要緊。”一面盯住了蘇玉蘭,細細打量—會子。見他白胖胖的面孔,亮晶晶的眼睛,滿面春風,一團和氣,異常的可親。春泉遂旋轉身子,有一句沒一句同他攀談。衆人因還要翻檯,都不肯儘量,菜一上齊就催幹稀飯。接着就是馬靜齋做主人,翻檯豔情閣院中。春泉推辭不脫,只得與衆人同去。這夜席間衆人,除春泉、惠伯外,個個要替少耕餞行。翻到這裏,翻到那裏,喫到後來,竟像上供般滿滿擺的菜,一樣樣拿上來,不過供這麼一供,依舊紋風兒不動的撤了下去。衆人竟像廟宇裏泥塑木雕的神道,朝着酒萊不過白看看,就算領過情了。這也是應酬場中常套,不用細表。春泉在席間,就把阿根遇騙的事,告訴了錢瑟公,託他從中設法。瑟公道,此事用不着催問巡捕房,巡捕房事情多不過,常去催問,他們要討厭的。只消到茶會上託包打聽一聲是了。那各種奸拐偷騙案子,報了巡捕房,巡捕房照例就着包打聽去查緝。所以報案後出力不出力,都在包打聽手裏,巡捕房是不相干的。”春泉道:“兄弟於此地情形,不很熟悉,可否就借重瑟翁替兄弟去託一聲包打聽如何?”錢瑟公連說:“不要緊,這點子小事情,應得效勞,兄弟明日,就叫人到茶會上吩咐一聲是了。”這夜春泉回去,已經四點鐘敲過,姨太太卻尚兀坐守候,毫沒點子怨恨神氣,春泉始放下了心。
一宵易過,次日醒來,差不多一點鐘了。阿根送上一張請客票,卻是錢瑟公邀請到六馬路周碧桃處碰和的,是隔夜檯面上約好的,春泉點頭說知道。喫過飯,依舊坐馬車到六馬路。周碧桃院子是靠馬路的,春泉來過兩回,不用找尋。將近行到,小馬伕跳下馬車,把馬攏住了,慢慢走幾步,到門前停住,去開車門,春泉跳下車,進門一徑上樓。瑟公起身招呼,見先有兩客在。一個就是輪船買辦張鹹貴,一個卻不認識。問起來才知是張鹹貴朋友,姓胡,號叫雅士,是個江蘇候補知府。春泉肅然起敬,連說了好幾聲久仰渴慕。瑟公道:“祥甫因爲到了個鄉親,不能來了。齊巧這位雅翁先生,補了個缺。”春泉道:“很好很好,一樣的一樣的。”此時靠窗那張紅木桌子,已移在中央,斜角兒擺着。桌上一副烏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籌碼,都端正齊備。瑟公請春泉上場,同張鹹貴、胡雅士扳莊入座。周碧桃從後房轉出來,照例應酬了一會子。孃姨把各人茶碗及高裝糖果,放在左右茶几上。瑟公叫拿票頭來,請衆人叫局。費春泉道:“秦少翁動身了麼?”瑟公道:“動身了,你怎麼忽地問起他來?”春泉笑而不言。少頃,瑟公問到春泉。春泉道:“王翠芬住在那裏?就開了王翠芬罷。”瑟公道:“你昨夜不是叫蘇玉蘭的麼?”春泉只是笑。局票開好,交與孃姨。衆人碰起和來。言定一百塊底二四,胡雅士還嫌太小,要加炮子。張鹹貴道:“加炮子很好,加三十塊罷。”問瑟公、春泉。瑟公、春泉也答應了。第一圈莊沒甚進出,第二圈輪着雅土的莊,卻連和了三四副大牌。那要張,都是對家張鹹貴放下來的。春泉倒也不過如此,瑟公究竟是老上海,心思早動了疑。發話道:“奇怪的很,怎麼雅翁手旺的牌,鹹翁竟像看見的一般,張張發下來,不曾有空過。春翁,你我兩個人倒要當心一點子。”張鹹貴道:“那也不過碰巧呢,兄弟於這麻雀裏頭,一夜天曾輸到四五千銀子呢。要是瑟翁做了這種大輸家,又怎麼說呢。我們幾個人都是要好朋友,難道還有甚信不過麼。”說着,啪的一聲,又發出一張白板。雅士把牌一攤道:“多謝多謝,我齊巧又是個三元格局。”衆人瞧時,見是三張中風,三張發財兩張三萬。倘來萬子,不過是三翻,剛剛湊趣的白板,又從鹹貴手裏發出。鹹貴曉得瑟公要不答應,忙把自己的牌攤出道:“你們瞧罷,我這張牌應發呢不應發?”春泉湊過頭去瞧時。見是兩搭索子,一扣同子,兩張西風,兩張一萬。鹹貴道:“我本是一張西風,一張白板,現在模着了西風,西風是坐風,難道倒留着單張的白板,拆去自己坐風對子麼?”瑟公見他們一點子破綻沒有,倒也不好說什麼。等到定當結帳,自然是胡雅士一個兒贏的。春泉最輸,輸到六百多塊錢,瑟公也輸了五百光景。張鹹貴卻只輸得二百十多塊。孃姨收拾過牌籌,就叫搬上碰和菜來。四人讓坐,周碧桃上來敬了一巡酒。鹹貴道:“雅翁今日在轉運了,你今年賭裏頭是一竟輸的呢。我與你同着場,不曾見你贏過。”雅士道:“叉麻雀原不過是消遣消遣,就有輸贏,究也有限。今年在漢口,牌九里光是一條牌,就輸到七幹多銀子。”鹹貴道:“一條牌輸到七幹多,賭到終局要輸多少?”雅士道:“足有二萬多銀子。”春泉聽了,不覺駭然。鹹貴道:“賠錢的事,本是逢場作戲,輸輸贏贏,說不定的。我們原班這幾個人,明日再敘一局如何?”瑟公道:“兄弟齊巧有點子小事,恕不能奉陪了。”鹹貴道:“春翁是一定肯賞光的?”春泉還沒有回答,雅士道:“兄弟板到。”鹹貴道:“你是贏家,好意思說不到麼。”春泉道:“在什麼地方呢?”鹹貴道:“回春坊沈彩林院中好麼?”春泉道:“就貴相好那裏麼?很好很好。”瑟公不便阻擋。春泉道:“我們喫過飯,到王翠芬處去坐坐好麼?”張鹹貴道:“瑟翁早點子賞飯罷,瞧光景春翁還要請我們喫酒呢。”春泉道:“臺巴酒算甚麼,我就請你們喫一臺是了。”瑟公道:“春翁當真請酒麼?”春泉道:“真的。”於是連聲催飯。喫過飯,大家同到西公和裏王翠芬院中來。王翠芬家裝着電鈴的,所以客人進門,烏龜並不怪叫。春泉走上樓,見孃姨大阿金已站在樓門口迎接,心裏詫異,問道:“我們上來又沒有人通報,你們怎麼會曉得的?”大阿金道:“我們裝着電鈴的呢,客人上來,相幫們只要把電鈴一掣,就曉得了。”進房坐定,恰值王翠芬出局回來,照例敬過瓜子,殷殷勤勤的應酬。春泉道:“今天房間可空?我想就借你這地方請幾個客,可以不可以?”王翠芬道:“你費大少肯照應,是再好沒有的了,怎麼倒說得這樣客氣。”當時春泉要過筆硯,點了菜,隨接開了請客票。所請無非是馬靜齋、周介山、毛惠伯等一干人。一時客齊,外場把檯面擺好,絞上手巾,大衆入席,道謝而飲。靜齋道:“春翁新相好倒攀這裏,是那個人介紹的?”春泉道:“並沒什麼介紹人,是我自己找來的。”靜齋湊趣道:“春翁眼力果然不差,竟被你找着一隻頂了。”王翠芬曉得春泉是個富翁,妓女以錢財爲重,自然格外殷勤,所以檯面上應酬得十分周到。一時叫來的局陸續到了,瑟公鼓起興來,就要擺莊划拳。馬靜齋和周介山卻還在談講生意經絡,什麼火油價錢又跌了,咪吔瑞記兩聽一元七角半,鐵錨牌一箱兩元一角半,德富士兩元五角半,要做倒做得。講得個津津有味,卻被瑟公道:“我們要擺莊了,你先來做一個輸贏。露水生意,不要談他了。”方把兩人話頭剪斷。於是平拳對手,八馬五魁,鬧一個不了。等到萊將次上齊,衆人正在催幹稀飯,忽聽得半空裏喤喤喤一陣鐘聲,翠芬先聽得,即說:“可是撞亂鍾?”靜齋聽了,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兒向下喊道:“撞亂鍾了?”樓下有孃姨接應,也喊說“撞亂鍾了,你們快點子去瞧瞧。”隨後達辣達辣一陣草鞋腳響,三四個外場,趕緊飛跑出門去了。此時席間衆人,也都仰着頭,息聲靜氣的聽那鐘聲。春泉等撞過亂鍾,屈指數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恰恰撞到七下停了。跳想來道:“了不得,了不得,七下剛剛是新馬路。”站起身來,推出窗瞧時,月色中天,靜悄悄地並沒見一點兒火光。衆人道:“泥城橋朝西,通是七下鍾,不見會是新馬路的。”適有一個外場先跑回來報說,在新馬路上,救火車通通去了。”春泉聽得,忙到後面露臺上,向西北望去,在牆缺裏現出晚霞般一片紅光來。春泉着急,喊小馬伕。外場回說小馬伕跑得去瞧了。春泉急得心裏突突的跳。王翠芬道:“新馬路上人家有許多呢,你着急些什麼。”春泉不答,趕着要走。靜齋道:“且等馬伕來了走不遲,你橫豎保着險的,怕什麼。”正說着,小馬伕已來了,在天井裏喊老爺,報說道:“龍飛馬房後背,離公館不多路呢。巡捕攔着,走不過了。”春泉一聽,拔步就行,也來不及與衆人作別。靜齋道:“我與你同去。”兩人急匆匆下樓,跳上馬車,飛一般駛向新馬路來。打從勞合路經中泥城橋,才過得中泥城橋,從車窗裏望出去,就見一個頭戴銅帽身穿紅衣的外國人,帶領多人整理皮帶,通長銜接做一條,橫放在地上,開了自來水管,把皮帶一端套在龍頭上,並沒點子水聲,卻不知不覺皮帶早漲胖起來,繃得緊緊的。馬車沿着皮帶走不多路,早被巡捕擋住。靜齋在車窗裏探出頭來,說了幾句,也沒中用。只得轉彎,穿餘慶裏,打從孤嶺路兜轉。到了派克路,那火瞧去,還離着好些。但是耳邊已拉拉雜雜,爆得怪響,很似放幾千萬炮竹似的,頭上火星亂打下來,馬伕把袖子遮着頭拉繮,馬車放到梅福里門口。春泉、靜齋跳下車,一口氣奔到家裏,見阿根同園子都在門口,爭先訴說道;“保險行外國人已來看過,說不要緊,放心是了。”靜齋道:“要緊是沒甚要緊,只是防總要防在前頭的好。你拿保險單帳薄契券一切要緊物件,理齊了先交代一個妥當人,其餘鈔票銀洋首飾等類,好帶呢帶在身邊,不好帶就放好在鐵箱裏頭,衣服雜物一概不要去動他。”春泉道:“我這會子心裏亂的很,你進來幫我收拾收拾罷。”忽又聽得豁琅琅一聲響,知道是坍下屋面。仰首瞧時,那火舌頭越發焰起來,高了丈餘。趁着風勢,呼呼的發嘯。火星火老鴉一塊塊飛過來。春泉慌的向裏就鑽,靜齋跟着走到樓梯,靜齋便縮住了腳。春泉急道:“快上來,現在時光還避甚麼嫌疑。”靜齋只得跟上。春泉走進房中,見姨太太嚇得面孔失色,一手抱着孃姨,一手拖着大姐,三個人抖成一堆兒。姨太太嘴裏不住的亂喊:“菩薩天爺救救,薩菩天爺救救!”春泉道:“你們這樣濟得甚事,快拿首飾先收拾起來。”姨太太一見春泉,忙放開了孃姨大姐,撲過來執住春泉的手道:“這這這便如何,這這這便如何?”春泉道:“你不要慌,首飾在那裏,先拿來收拾起來,要緊要緊。”姨太太道:“我慌的不記起了,你替我找找罷。”春泉道:“叫我那裏去找,叫我那裏去找。”靜齋立在房門口喊道:“別的東西都不要緊,保險單第一先找了出來,那是憑據呢。失掉了,保險行會耍賴帳的。”春泉道:“你進來幫我找找罷。”靜齋跨進房,叫應了姨太太,隨說道:“不要這樣發急,包你不要緊。你們一急,心先慌了,倒要誤事。快點子大家收拾東西。”春泉聽說,撒開了姨太太,忙去收拾。顧了這樣,卻忘了那樣。摸出一把鑰匙,交給靜齋道:“你替我把櫥門開了,瞧瞧他的首飾匣可在裏邊沒有?保險單、莊摺、契券我都放在鐵箱裏的,現在都已找出了。”靜齋接了鑰匙,開出櫥來一瞧,見第二隔上放着一隻朱漆小皮匣,忙問:“這可就是首飾匣?”春泉走來一礁,連說“是的是的”,兩人胡亂收拾完畢,春泉睜着眼問靜齋道:“你替我想想,可還有甚東西沒有收拾?”靜齋道:“也沒有什麼了,你不要慌。”春泉也不回答,走到樓窗口,呆呆地瞧火。忽見火光中冒起一團團黑煙,夾着火星滾上去,直衝向半天裏。門首衆人齊說:“好了,好了,不要緊了。”靜齋也來瞧了,說道:“藥水龍來了,打了下去了。”話剛說罷,果見火舌頭低下了好些兒,漸漸看不見了,連黑煙也淡將下去。春泉始放心歸座。只聽姨太太和孃姨、大姐都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止。靜齋道:“春翁你保了險,還有甚麼不放心。保險行裏不發急,你自己倒先發起急來,宛如沒有保險一樣。”春泉道:“我也曉得不要緊,保了險都是保險行裏的干係。只是瞧着焰騰騰的火就在面前燒,自心裏也不能夠自主呢。”不多時,聽得馬路上車輪碾動,氣管中嗚嗚作放氣聲,乃是藥水龍打滅了火凱旋的記號。接着阿根同廚子說着話,也回進來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表。
第六回 老同事勞心放冷箭 好朋友出力打圓場
話說馬靜齋見火已打滅,遂起身告辭。費春泉道:“叫他們衝口茶來,喫點子便點心去。”靜齋道:“不要了,我不餓呢。”春泉道:“你坐了我馬車去罷。”靜齋道:“省得費事,我走出弄有東洋車,隨便叫一部是了。”春泉送到門口,說了幾句對不起,點頭作別。靜齋獨自一人出了梅福裏,四下瞧瞧,齊巧東洋車一部都沒有,乃轉彎沿白克路而行。見南首火場上,兀自煙騰騰地,那煙卻都變成淡白色。信步行去,無奈地下被皮帶龍打得淋漉漉,像下過大雨一般,並且碎磚毀瓦滿地都是,七高八低,很難舉步。站着望時,覺有—股熱氣隨風吹來,夾着些灰塵氣,很是難聞。只得回步而西,抄向靜安寺路來。此時馬路上靜蕩蕩地,來往的人一個沒有。月明如水,逼得電氣燈分外清澈,宛如置身水晶宮裏一般。忽見黑影裏一個無常鬼,直挺挺站着。靜齋嚇得一身冷汗,正欲發喊,那無常鬼倒走到亮裏頭來。呸,那裏是什麼無常鬼,是個頭包紅扎布的印度巡捕,不覺自己失笑。走至轉角,齊巧有部東洋車,隨即跳上,並不講什麼行情,只說了洋行街三字,那車伕便飛一般從大馬路,經大新街,向法租界行來。一時行到,靜齋給了一角小洋,車伕也不爭論,拖着車子自去。靜齋舉手敲了幾下門,老司務開門。只道是孫達卿,一面開,一面便說“孫先生,你今天有個人來看過你兩趟,說是鄉下出來的。”抬頭見是靜齋,纔不言語。靜齋道:“孫先生也出去了麼?”老司務道:“孫先生喫過夜飯出去的,說是去看個朋友呢。”靜齋也就不問下去了。靜齋這夜住在店中,次日起身,老司務舀臉水伺候,卻暗地私議道:“我們這位馬先生,做是做了老大,一月裏不知可有三天住到店裏來。”靜齋揩過面,叫老司務去叫了碗火雞面來喫過。踱進帳房,約略瞧了瞧帳。此時孫達卿已經回來,見過靜齋,靜齋照例詢問幾句話,老司務報說“靖記海味行毛先生來了。”說着,惠伯已自進來,靜齋起身相見。惠伯道:“火油今日又跌了,要做倒做得,你到底如何?”靜齋道:“跌掉了多少?”惠伯道:“咪吔瑞記和鐵錨牌,都跌下五分。德富士卻不動。”靜齋道:“看來還會跌麼?”惠伯道:“再跌總不至於,指日客幫就要到了。客幫一到,辦貨的人多了,價錢就要漲呢。你究競做不做?”靜齋道:“我也沒有定見。”惠伯道:“要做生意總要爽爽快快,三心兩意是不成功的。”靜齋道:“並不是我三心兩意,實因上回喫油大里虧受的太重,弄的店裏都支持不住。倘沒有這位新東家把店基盤下來,我這筆虧空拿什麼來彌補呢。”惠伯道:“你真也因噎廢食了,喫油大管喫油大,做火油管做火油,那喫油大原不是容易的事,只消油簍裏插進一絲頭髮,或是棕絲,那油就不知不覺會沿出來。做這生意的就未免要喫虧。有部小說名叫《上海祕密史》的,敘得明明白白。你難道沒有瞧見過麼?”靜齋道:“《上海祕密史》我也瞧過,記得是載紳宦人家卑污齷齪事情,及社會中欺嚇騙詐一切鬼鬼祟祟新奇的手段。喫油大的事,倒不曾留心。”惠伯道:“這事也是欺騙裏頭的一種,你怎麼倒沒有瞧見,可謂粗心極了。只是現在喫火油,與喫油大是不同的,並沒有此種弊病,可以放心。”靜齋道:“我現在開銷大不過、外快生意倒也不能夠不做。”惠伯道:“要做現在也是個好機會,錯過了很爲可惜。”靜齋被說得心熱起來,當下就同惠伯趕到洋行,打了十萬箱的棧單,做店裏不着,支了往來莊家幾萬銀子,作爲定銀。靜齋做事,原是潑慣的,此回又有毛惠伯壯了膽,那毛惠伯在火油裏頭很有經驗的,所以竟然大做起來。靜齋平日同人家講淪,總說生意除是不做,要做總要做得大,發財索性發財,蹩腳索性蹩腳,鬼眉鬼眼,賺煞也瞧的見,倒弄的大張曉論,沒個人不知。不如不做好多着呢。誰料棧單打定後,才過得兩日,火油又跌小了五分。靜齋還不在意,惠伯也說總會漲的。那知越望越跌,不到一禮拜,競跌小了三角往來。靜齋在露水生意裏喫過虧,不敢再挺,趕緊出脫,卻又折掉了三萬塊錢。實有湊巧,貨物剛剛出脫,客幫卻到了,火油頓時大漲,眼巴巴只瞧着他人發財,把個馬靜齋氣得幾乎要死。只是三萬銀子用着祥記春號名義借來的,現在沒款歸償,說不得只好用些偷天換日手段,東割西補,圖個暫時乾淨。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竟又起起一個絕大風波來,弄的幾乎立腳不住。你道他怎樣一個風波來呢?
且說這日,春泉在公館裏,正和姨太太對坐閒談,阿根忽奔上樓報說:“孫先生求見老爺。”春泉道:“那個孫先生?我朋友中沒有姓孫的人。”阿根道:“老爺怎麼說沒有姓孫的朋友,這孫先生就是我們號裏的管帳先生。老爺到上海第一個就認得他,怎麼說不是朋友。”春泉道:“就是他麼,他叫甚麼名字?我又忘記了,倒又不便再問他,你可曉得?”阿根答:“好像叫達卿呢。”春泉道:“不錯是叫達卿,你叫他坐一會子,我就下來。”阿根答應下去,春泉捏着支水菸袋慢騰騰走下樓去。跨進左廂房,達卿聽得腳步聲,早站起身伺候着。一見春泉,深深地打下拱去,口稱東翁。春泉一面招呼他坐下,一面叫阿根沖茶,寒喧幾句,就問來意。達卿道:“也沒甚事情,一來請請東翁的安,二來就爲本號的事。東翁可曉得號裏就要支持不下了?此事於東翁身上很有點子關係。晚生喫了東翁的飯,既然曉得,就不得不告訴一聲。”春泉道:“號裏生意很興旺,怎地會支持不下?靜齋昨天我還碰面,他也沒有說起呢。”達卿道:“靜齋先生與東翁是至交,照疏不間親道理講起來,這件事晚生本未便說的。只是晚生素來有個偏見,以爲賓東的交誼,就同君臣差不多;店裏的事情,就同國事差不多。喫着這家飯,做着這家事,只要與東家有益,與店裏有益,其餘就顧不得許多了。不然,晚生與靜齋先生多年的老同事,照私誼上講起來,今天到這裏來見東翁,晚生先擔了不是。”春泉見他言辭爍閃,心裏頭不覺動了疑,就問:“店裏出了什麼亂子?靜齋奉職敢是有不稱職的地方麼?你老哥知道,不可不告訴告訴兄弟。兄弟是素來沒有存見的。”達卿道:“東翁可曉得祥記舊東怎麼會破產的?”春泉道:“靜齋告訴我說是做露水做倒的,是不是?”達卿道:“做露水果然不錯,但做的是經手,並不是東家。靜齋喫油大受了虧,把店裏的錢賠了人家,店裏才支持不住。舊東受的虧,真是啞巴見娘,說不出的苦。現在舊東是倒了,靜齋卻依舊逍遙自在,靜齋好在口才來得,倒掉個巴東家,全不在他心上,只消三句話,又拼進了新東,那個經手是穩穩的世襲罔替。”春泉道:“瞧不出此公居心竟這樣的不可問,可見交朋友一層很是可怕。兄弟初到上海,又如何知道。”達卿道:“靜齋做事,素來心辣手狠慣了的,就靠着才能濟奸,無論如何人家總不會瞧破。他做露水生意做順了手,連連失敗,連連不怕。好在失敗了不過是東家晦氣,他老人家絲毫受不着傷損,只要做着了,卻就穩穩的發財。”春泉道:“現在他做什麼露水不做?”達卿道:“自東翁接盤了本號,他就藉着東翁名譽,通了好幾家莊號,手裏活動了許多,連做三回露水。上兩回做的小,倒還賺幾十塊錢。這回做火油,做的大了,機會不好,竟折了三萬光景。他是個光身子,那裏來這許多錢,自然又總是東翁晦氣了。晚生怕東翁受他的累,所以特來關照一聲。”春泉道:“竟有這許多麼?那還了得。我兄弟沒有這許多大傢俬供給他折本。兄弟馬上就要去問他,馬上就要去問他。”達卿道:“東翁碰見靜齋,切不可說是晚生說的。”春泉道:“那我曉得。”達卿又附着春泉耳朵,密密切切,談了好一會子,方纔辭去。春泉送過達卿,飯也不喫就叫套馬車,趕到樣記春號。靜齋不在,只道在豔情閣院中。趕到那裏,豔情閣正在梳妝,回說馬大少絕早出去的。春泉沒法,重又趕回店裏,見靜齋已回來了。捏着支水菸袋,滿間亂轉,好似轉什麼心事似的。春泉道:“靜翁回來了?這幾天貴忙呀。”靜齋一見春泉,頃刻滿面堆下笑來,連呼“春翁,今天怎麼這樣的早,兄弟方纔失於迎迓,萬望恕罪。”談笑自如,一點子沒有恐惶神氣,真不愧老奸巨滑。春泉也暗暗佩服,卻淡淡的開言道:“靜翁,兄弟今天來此,有點子小事要同你商量。兄弟接着家裏一封信,要回去一趟,大約總要一兩個月,才得再出來聚首。”靜齋聽到這裏,面孔上頃刻露出快活的樣子。春泉又道:“這裏的事,種種要費靜翁的神,替兄弟照顧照顧。”靜齋道:“那都是兄弟分內的事,不用吩咐得,自當竭力。春翁儘管放心是了。”春泉笑道:“那豈有不放心之理。兄弟不放心,也不敢偏勞靜翁經手了。只是這爿店,兄弟自接盤下來到現在,一應帳目及莊號往來銀錢款項,都沒有過目過,這會子既然要回去,少不得總要查一查,查清楚後,兄弟肚裏頭也有個存數,那往來人家的摺子,總也要覈對覈對。”靜齋聽了,不免暗暗發急。然而面孔上依舊一點子沒有露出來。開言道:“很好很好,幸而兄弟沒一點子弊病,不然可就僵了。”春泉見他這樣的坦氣,倒疑達卿的話不確。隨道:“我們喫過飯就查對一查對如何?”靜齋道:“很好,我們外邊去喫飯罷。”春泉道:“就店裏喫了也一樣。”靜齋知道他真個要查對,心想:“這事倒很難對付,要等他查出了責問,當着闔店許多夥計,自己顏面何在。並且說戧了,一時翻不轉起來,弄到個不堪收拾,經官動府,也未可知。我雖然不怕他,究也有所未便。自己在上海灘上,到底還要喫飯的。出了壞名聲,沒什麼好處。”想來想去,還是自行檢舉的好。主意已定,開言道:“春翁,兄弟有—樁事,一竟要告訴你,一竟沒有告訴。今天可巧你來了,就趁空好與你談談,”春泉道:“什麼事,說得這樣的鄭重。”靜齋道:“兄弟皆爲幾個朋友談得起勁,一時難以回絕,答應了合做點子小夥生意。兄弟手頭一時沒錢,就藉着店裏往來摺子,向莊家調用了幾兩銀子。”春泉道:“做點子生意也不要緊,但不知做的是什麼生意?”靜齋道:“火油生意。兄弟因爲談得起勁,也買了幾箱。”春泉道:“想必總髮財的了?”靜齋道:“機會不好,略略短了幾文。”春泉道:“調用了多少銀子,”靜齋道:“數目呢不大,通只有三萬塊洋錢數,橫豎到了結帳之期,由兄弟調還是了。兄弟做事情一向是磊磊落落,決不會拖累春翁的,請儘管放心是了。”春泉道:“靜齋,你當我是甚麼人,拿本號摺子,私挪了這許多銀子,還說得這樣寫意的話,你事前又沒有知照我一聲半語,還說是磊磊落落。笑話的很,笑話的很。像你這種磊落行爲,或者是你們貴處地方纔行的去,這裏上海是不行的。現在你我友好在前,我也不同你說別的話,只限你一個月裏頭,把三萬洋錢歸清了,一筆勾消,不提舊話,朋友依舊是朋友。倘然辦不到,哼哼,那就怪不得我無情了。”靜齋聽了,一點子氣都不動,依舊笑嘻嘻道:“春翁何必如此動怒。怪呢也怪不得你,這事沒有先行知照你,兄弟究有幾分的不是。好在兄弟在上海,還有點子手面,二三萬洋錢,不至於沒處設法,一個月就—個月,照限調還你是了。”
春泉見他答應調還,纔不言語。誰料靜齋的答應,不過是緩兵之計,到了期限將滿,又向春泉討情,懇求展限。春泉礙於情面,又答應了一個月。孫達卿便暗地慫恿春泉告狀,春泉道:“我已經答應了,如何可以翻悔。且再寬他一個月瞧罷。”達卿見春泉業已答應,遂轉向靜齋道:“靜翁先生,春泉要告你了,我看倒不可大意,總要防備防備的好。”那達卿意思,無非要兩面慫恿,慫恿得他們走開了,自己好穩穩的接手這掌櫃一席。那裏知道靜齋也是個能手,一得着春泉要控告自己的消息,就與春泉要好得比了平日還要利害。出出進進,總在一塊兒。又邀春泉到自已公館裏叉麻雀,出妻見女,毫沒點子避忌。靜齋夫人年紀已經三十出外,卻因善於修飾,粗望去不過二十一二光景。他那位小姐,小名兒叫做招弟,也有十六歲了。體態兒,模樣兒,更出挑得鮮花兒相似。靜齋夫人、馬小姐接待得春泉十分的殷勤。叔叔長,叔叔短,一片嬌滴滴聲音,叫得他全身盪悠悠起來。弄不到幾天,母女兩人,早都弄上了手。那二萬銀子,自然無聲無息,一筆勾消了。達卿白費了一番心思,依舊一點子好處得不着。眼看靜齋和春泉,共進共出,要好得一個身子似的,不由得不蚩蚩的氣,今暫擱過。
且說費春泉,自有了馬家這一路,堂子裏蹤跡倒稀了好些。除了必罷不來幾個應酬外,總在馬家,談談講講。馬靜齋家倒成了春泉的公館。一日,春泉、靜齋、馬奶奶、馬小姐四個人一桌,正在樓上叉小麻雀。忽地門鈴震響,打雜的上來報說有客來拜。靜齋起身道:“我去瞧瞧是誰,你們略等一下子。”說畢匆匆卜樓而去。委時,樓下喧鬧起來,爭論聲,嚷罵聲,夾着跺腳拍桌聲,婦女哭喊聲,一片聲沸沸盈天。馬奶奶、馬小姐怔得眼珠子定定的,齊說“什麼事什麼事?”春泉道:“讓我下去瞧瞧。”放下水菸袋,飛步下樓。見客堂裏一男一女,正在那裏對嚷對罵。靜齋插身中間,竭力的解勸。那女的卻不認識,蓬着頭。一股頭髮,拖在肩胛上。身上衣服,紐子也沒有扣好,翻出着半個大襟。下身裙子也沒穿,兩個褲腳管,一高一低,高的一隻露着雪白也似一段小膀子,一雙五寸不到的小腳,一隻穿着襪套,一雙禿着鞋,後跟上拖出二寸半巴的腳帶布,已沾累了好些的泥。滿面淚痕,一團狠勁,在那裏帶哭帶訴的講什麼。再瞧男子時,不覺猛喫一驚,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應酬場中一竟同檯面的李希賢。希賢見了春泉,面上露出十分的惶恐。春泉問:“爲什麼事?”靜齋道:“兩口子反目,是家庭間極尋常的事,這位就是希賢兄夫人呀。”那婦人見有人間詢,宛如逢着清官了,就窮源反本,大套長篇告起狀來,向着春泉道:“這位伯伯,你聽聽,天下可有這個道理。我自嫁到他家,八年功夫,不知喫了多少的苦,爬東爬西,每天雞叫做到鬼叫,堪堪爬得有口苦飯喫,他竟就要享福了,逍遙了,同着三朋四友盡日盡夜到堂子裏去快活,全不想初到上海沒有生意時光,靠着我收幾件衣裳來洗,度苦日子,寒冰水凍,炎天烈日,那一日好不做。現在竟全都忘記了,這種人有良心沒良心。勸勸他,倒翻起兩眼,狠霸霸人都殺得。我氣昏了,索性不去說他,盡他去擾,也總算好的了。那知他越弄越不是,越變越壞透,變到現在,索性把我的衣裳、首飾都弄出去變錢花用,弄的我身上頭上,一點子插戴都沒有。頭不像頭,腳不像腳,終日蓬頭騷腦,醜的像花子一般,這倒也不必去說他。我好歹都是他的場面,人家說起來總是他的老婆,我要好看來做什麼。那知他見我這樣,索性連我姊妹淘裏的東西,都拿去弄掉了。我有個小姊妹,因爲夫妻相罵,把許多首飾寄存在我處。我見一個鑽戒,樣子好不過,就隨便套在指頭上,被他瞧見了,硬要借去戴戴。我告訴他不是自己的東西,他說戴一戴就拿回來的,硬在我指頭上捋了去。我再三向他說明不是自己之物,萬萬不可弄掉,他連說曉得。誰料出去後,一連兩夜沒有回家,第三天回家鑽戒已沒有了。問他總是不回答,伯伯你想,這戒子是人家的,弄掉了叫我拿什麼來還人家,還有什麼臉子去見人。我問得急了,他就誑我,說馬家伯伯知道的,只要去問馬家伯伯。我就逼着他同來,現在馬家伯伯說是不曉得,所以我又同他跳呢。”春泉道:“鑽戒可是龍爪式的?那粒鑽有點子長圓形的,是不是?”希賢夫人跳起來道:“是的,伯伯在那裏瞧見過,謝謝伯伯,告訴告訴我。”希賢忙咳了一聲嗽,以目暗止春泉。早被他夫人瞧見了,劈面呸了一口道:“你這沒良心的懶料,你撩脫我姊妹淘裏的東西。人家好意要告訴我,你還要禁止人家。我這條命不要了,和你拼了罷。”春泉恐怕他們鬧出事來,忙道:“不要吵了,我告訴你罷。這隻戒子,希賢兄不是前天叉麻雀輸了錢拿來抵給周介翁的麼。”希賢道:“戒子是在周介山處,怎好意思向他要回,那是很難爲情的。我在場面上還要走走的呢。”他夫人接口道:“你難爲情,我不難爲情的麼。你要場面,我不要場面的麼。快去快去,拿回了戒子,別的事情我都不管你的帳。”希賢站着不肯走,他夫人道:“你不肯去也好,慎記經租帳房,我也認得的,我也會去。”說畢,旋轉身就跑。希賢只得跟着走。春泉、靜齋趕送不及。
且說希賢夫婦,一口氣趕到慎記經租帳房,希賢夫人踏進門就問:“介山先生在麼?請他出來,快拿戒子還我,快拿戒子還我。”帳房裏人,見了這個樣子,大家一呆。接着希賢也到了,一個小帳房不知就裏,回說介山在六馬路周碧桃院裏碰和。希賢夫人更不回話,轉身就走,希賢拔步趕去。趕到周碧桃院裏,兩個外場正在客堂裏,蹺着腿講說山海經。見希賢夫人凶神般趕進來,都喫一驚。欲知後事如何?巳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遇異僧兩宗合一 成美眷賓主聯姻
話說周碧桃家外場,一見希賢夫人,正欲詢問,希賢也恰走進。那希賢,外場是認識的,遂高喊一聲,錢四少朋友上來。希賢夫婦一先一後,趕上樓去。闖進房間,見一桌四人,正在碰和。卻是周介山、毛惠伯、錢瑟公還和一個不認識的少年。各人身後都坐着個倌人。希賢夫婦走進時,合間裏主人客人倌人孃姨大姐都回頭瞧看,看了半天,大家都莫名其妙。希賢夫人本來認識介山的,就向介山道:“周家伯伯,我們希賢一隻鑽石戒子,可是輸給了你,可是在你處?”介山道:“什麼戒子,你的話我不很明白。”希賢夫人道:“一隻龍爪式外國金鑲嵌的鑽石戒子,希賢說賭錢輸給了你,可有沒有?”介山道:“不錯,戒子是有一隻的,現在問起他做什麼?”希賢夫人道:“既然戒子在你處,謝謝你,就拿來還了我罷。這隻戒子,是我們小姊妹淘裏的,寄存在我處。我們希賢沒清頭,纔拿出來賭掉的。周家伯伯,你想叫我怎的對得住小姊妹。”介山道:“你們的事情,我是外人,不便來干預。我也本不要他什麼戒子,叫他拿錢來贖去是了。戒子是在我處。”希賢夫人道:“你與希賢是朋友呢,欠了你幾個錢你就這樣的不相信,定要他押頭,你這位伯伯也就太小心了。”周介山道:“這可不能怪我,從來說賭場上沒有父子,何況朋友。”希賢夫人見他口齒緊不過,不覺怒道:“用家伯伯,你也是場面上人呀,虧你說得出這樣的話。我們希賢原是沒用人,一切花錢的經頭,他原是不很明白的。多謝你這位伯伯,費心費恩點撥他,教他嫖,教他賭,弄得他好好的生意不肯做,家裏不肯登,終日終夜在外邊胡鬧。鬧到這會子,錢也鬧光的了,人也不像的了,你這位伯伯也總算想心稱意了。戒子也騙着了,但是我替你想想,你做朋友的人,究也何犯着呢。希賢蹩了腳,你也沒什麼好處。”介山聽了這一番話,氣得滿面通紅,向衆人道:“你們大家聽聽,這可成什麼道理。希賢又個是三歲小孩子,我可教的他壞麼,我有本領教的他壞,也有本領教的他好了。戒子是他麻雀裏輸了錢,抵給我的,怎麼說我是騙他的。好在希賢現在在這裏,你問問清楚,到底是我騙他不是?”瑟公勸道:“這些話說他做什麼,彼此都是好朋友,說了倒反傷情。我看總可以商量,總有個辦法。”希賢夫人道:“錢家伯伯,你不曉得這隻戒子,不是我自己的,如果是我自己的呢,弄掉了倒也罷了。我自己的衣服首飾,被他不知弄掉過多少,我也從沒有向他講過一句半句的活。這隻戒子是人家的,他綽了爛屙,叫我拿什麼去還人家。恁你是誰,都要發急。”錢瑟公問介山道:“怎麼一隻戒子,現在可在身邊?”介山道:“戒子是在家裏頭,要贖馬上就好回去拿來。”錢瑟公道:“贖呢希賢諒也一時不見得湊手,好在彼此都是好朋友。我看這樣罷,戒子你先叫人去拿了來,交還了希賢,卻叫他立個約,把錢還你如何?”周介山道:“這樣辦我未免太喫虧點子。”瑟公道:“不是這麼說,銅錢銀子用得完喫得完,朋友情分是用不盡的。現在希賢也在艱難當口,你就通融一下子,後底補報你的日子長呢。我們做朋友勸勸,也無非是好意,聽不聽我可不能勉強你的。”周介山見瑟公有點子怒意、就自己轉圓道:“我就聽瑟翁的勸,馬上去拿戒子來交還希賢,只是這筆錢還不還卻要看希賢自己良心了。”瑟公道:“這樣很好。”介山果然起身回去,拿了戒子來交給瑟公。瑟公轉交給希賢,希賢夫婦再三道謝而去。此時孃姨、大姐都在交頭接耳,議論這事。周碧桃的孃姨小舅媽笑道:“李大少走出來也是很體面一個人,怎麼家裏頭這位奶奶竟這麼一個樣子,窮兇極惡,乍見了我們都唬了一跳呢。”因問周介山道:“周大少,你見了唬不唬?”周介山道:“李大少一竟說做生意折本,現在家裏有了這麼一位奶奶,可就有得財發了,夠他一世的受用了。”瑟公道:“不必談了,我們碰和罷。”
說着,底下又喊朋友上來。突碌突碌樓梯上一陣腳步響,門簾啓處,走上兩個人來。前一個是費春泉,後一個是馬靜齋,二人不約而同的問:“李希賢可曾來過?”周介山道:“已鬧過一出把戲呢,你們早來一步可就瞧見了。”靜齋道:“可是問你索還一隻戒子,你可曾還他沒有?”介山道:“你們怎麼知道的?”春泉接口道:“我們是有無線電報的,不論什麼事都能夠知道。”瑟公道:“想必你們在路上碰着的?”靜齋道:“不是。”遂把希賢夫婦先到自己公館的話,說了一遍。毛惠伯道:“上海灘上的事,真是無奇不有。有什麼夫妻兩口子,蓬頭赤腳,趕到堂子裏來向朋友索回押件的。”靜齋道:“那有什麼奇,可記得去年子,我在豔情閣那裏請客,王樣甫的夫人竟有本領突然間趕來,當着大衆把祥甫一把辮子拖回去的。”此時春泉見座中那個面生的少年,滿面英氣,一表非凡,不覺肅然起敬。就過去請教貴姓臺甫。瑟公道:“正是要緊講話忘記了,連介紹都沒有替你們介紹。這位是北方傑士梅心泉梅大先生。春翁、靜翁諒都沒有會過。”二人齊說“幸會。”那梅大先生卻落落的很,同春泉、靜齋並不十分周旋,除說了請坐兩字外,並無別話敷衍。一時和碰完了,外場搬上碰和菜。瑟公邀春泉、靜齋入席同坐,彼此至交,自然沒甚推卻。梅大先生只喝得三杯酒,推說別處還有應酬,辭着去了。
靜齋道:“這姓梅的朋友,怪僻的很,他做什麼生意的?”瑟公道:“此人是個豪傑,自然行動居止與尋常人不同了。”周介山道:“梅心泉的拳棒,真是出色。前天兒我同他進城,在城隍廟花園裏,人齊巧多不過,推前擁後,兩邊的人像海潮般捲來捲去。更有班流氓,見有了女子在內,擠的愈加起勁。那時他瞧的惱了,伸開兩手,向人叢中只一攔,說也奇怪,那一羣狠天狠地的流氓,竟像紙糊成似的,東倒西歪,頃刻全都跌倒。後來我們在湖心亭喝茶,就有一個不認識的,替我們會了茶鈔,定要邀去家裏坐坐。心泉竟不推辭,同到那人家裏。見那人家房子倒也收拾得很是清潔,你道邀我們去的那人是誰?就是本地著名的拳棒大家海嘯秋。”馬靜齋插口道:“海嘯秋麼,那是了不得,此人從來沒有逢着過敵手。他原是個有家,所有江湖上賣拳棒的,挨家化錢,化到他家卻從沒化着一回過。這種賣拳棒的,照我們瞧瞧,也並不是沒本領的,地上的碗片石塊拾起來兩個指頭兒隨便捏捏。就會捏的粉碎。撞着了他卻總是輸的。”春泉插問:“他既是有家,怎麼倒肯和賣拳棒的交手?”毛惠伯道:“那總是好勝之心盛不過是了。”靜齋道:“他倒並不是好勝。無非是玩玩呢。賣拳棒的上門化錢,他就出來問‘你要幾多錢?’賣拳捧的說了數目,總是一二角三四角,他就如數摸了出來。等賣拳棒的拿了要走,卻又喊住道:‘且慢,錢是我給了你,但不知你有這本領拿沒有?’賣拳捧聽了,自然停了腳,問他怎樣?海嘯秋道:‘我要試試你手段呢。’賣拳棒的道:‘敢是比試比試拳棒怎樣?’海嘯秋道:‘那也不必拳棒,這東西是不肯講情理的,動不動就要性命出入。我與你無冤無仇,我被你打死也犯不着,你被我打死也不合算。現在有一個不傷脾胃的絕妙好法子,在臺上劃一條中線,你我兩人各伸拳在上,竭力推抵,誰過中線便是誰勝。你勝我,我願把錢加倍給你。我勝你,請你這幾角小洋別家去取了罷。’賣拳棒的自然遵命推起來,卻從沒有人能勝過他的。這是一樁。第二樁,他家住在西門裏頭,他老子管束的嚴緊,從不許他出城來玩耍,他卻瞞着老子,私到租界上來混擾,碰和喫酒,鬧到個不亦樂乎。夜裏回去,卻總是越城而入,從不曾喚過一回城門。本地人替嘯秋起綽號,喚他做海無敵,他自己也就居之不疑。現在梅心泉撞着了他,可謂野牛碰着山虎了,不知那個勝呢。”周介山道:“起初也是推拳頭,一上手海嘯秋就輸了。卻還不服氣,定要賭賽舉石臼。天井裏擺列着一對青石石臼,有小缸般大小,粗估去總有三五百斤重量。嘯秋指向心泉道:‘這對石臼,是我小時光玩慣的,今天幸會着長兄,不妨同玩玩,消遣消遣。’心泉道:‘當得奉陪,但不知怎樣一個玩法?’嘯秋道:‘很便當,我與長兄各撿一個舉起來,看那個舉得高,舉得久,就是那個勝。’心泉笑道:‘好果然很好,只我自揣氣力不如長兄,恐怕要出醜呢。’嘯秋道:‘休得過謙,長兄的神力兄弟已經領教過,方纔在廟裏頭,萬衆披靡,千人辟易,兄弟十分的企慕。’心泉道:‘長兄過譽了,廟裏頭不過十多個流氓,那裏有什麼千人萬衆。’嘯秋道:‘幹人萬衆,其實也不過三五個人呢。三五個人打得退,千人萬衆也決不會打不退的。就是小說上所謂百萬軍中,殺出殺進,如入無人之境,也只不過三五個人。你想,馬前馬後馬左馬右,方方几丈地方,容的下幾多人。倘說幾百萬人一齊擁上來,擠也擠煞了,還能夠動手相殺麼。兄弟說千人萬衆,只不過三五個人,就是爲此。”春泉聽到這裏,插口道:“這幾句話倒是從來沒有聽人講過,新鮮的很,想來卻又一點子沒有錯誤。擠緊了路都走不來,怎麼能夠相殺。”靜齋道:“後來舉石臼是那個勝的?”周介山道:“當時心泉、嘯秋各據了一個石臼。心泉說聲‘長兄先請。’嘯秋先擺了個坐馬勢,把兩手放開,先作了一作勢,用了一用勁,只一抱,便把那小缸般石臼直抱起來,離地有二尺來高,兩腳用着力,移挪了幾步,仍舊移回來,安放原處,心泉笑了一笑,把石臼先按了一按,搖了一搖。向嘯秋道:‘長兄,兄弟委實舉他不起。’嘯秋聽了,面現得意之色,嘴裏卻說‘休謙休謙。’心泉道:‘舉不起時,長兄休笑話,且待我舉舉看。’說畢,寫寫意意,把石臼像掇凳般只一掇,說也奇怪,那隻石臼一經心泉的手,宛如木頭做的一般,一點子分量都沒有。只見他把石臼掇起來,託在掌中,託了一會,卻仍談笑自如的安放在原處。嘯秋見了,又驚又喜,拜服到個五體投地,連稱‘長兄真神人。’於是,兩人遂結成了知己。你想,海嘯秋豈是服輸的人,卻會這樣佩服心泉,心泉的本領不問可知了。”錢瑟公道:“心泉本領還不算大。”春泉詫道:“難道還有本領比他大的人麼?”錢瑟公道:“怎麼沒有,就是他的夫人,本領大得了不得。心泉的本領,一半還是他夫人教授的呢。”春泉道:“這樣說來,他那位夫人很可以在女學堂裏頭,充當一名體操教員呢。”錢瑟公道:“他夫人品行何等的高潔,肯充現在女學堂教員麼。”周介山道:“聽說梅心泉和他夫人相遇的歷史很是奇特。”錢瑟公道:“那段事演說起來,小說也編得一部。”介山道:“小說上事情,那裏有他那麼奇特。我小說書總算瞧的多了,千奇百怪的事那一樁沒有見過,要像他這樣奇之又奇,妙之又妙,卻倒是第一遭兒聽得。我可惜不會編小說,要是會得編小說,定管編他一部印出來,人家一定喜歡看的。”春泉道:“怎樣一回事?請你快點子講給我聽罷,我被你們講得心裏頭癢癢地很難熬呢。”錢瑟公道:“他要賣關子,我來講給你聽罷。”春泉道:“那是好極了。”
瑟公道:“梅心泉的老子,本是個豪士,把朋友看得性命般重,把銀錢看得糞土般輕。散財養客,家裏頭喫閒飯人,總常有好多十個。因此把上代傳下來十多萬銀子家產,一泡子豪,豪得個精光。到了心泉手裏,就不能夠不出來尋飯喫。心泉自小聰明,十二歲上就考中秀才,肚子裏文才很是來得。此時直隸新軍營裏有個統領姓柳的,齊巧缺着個文案,聘心泉當了這缺,賓東很是投機。那柳統領年紀很輕,模樣兒很是俏俊,談吐風雅,舉止溫文,一點子武人習氣都沒有。待到兵士們,卻又嚴厲的了不得。因此營裏頭整肅異常,每天都像赴前敵去打仗一般。梅心泉在柳統領營裏當了一年多文案,事閒心散,倒也很是逍遙。一日天朗氣清,心泉喝了幾杯酒,偶然興發,卸掉了長衣,就在營前空地上打起拳頭來。前三後四,左五右六,一套套打下去,什麼開門見山、黃鶯搦嗉、黑虎偷心種種名目,記也記不清,說也說不盡。那時營裏頭人,便譁說梅師爺在打拳了,快瞧去,快瞧去。柳統領聽了,便也跟來觀看。只見心泉打得正在起勁頭上,疾徐進退,很是得法,不禁喝道:‘好一派少林拳,打得十分精熟。’心泉聽得,忙收住拳,抬眼瞧時,不意就是統領。忙問統領識得我的家數,諒於此道必也精透的。統領道:‘也不過略會打一兩記,精透兩字如何當得。我早知先生不是凡庸之輩,卻不道竟是少林宗正派,失敬的很。’心泉道:‘奇極了,晚生和統領聚首了一年多,雖是無所不談,只是拳棒一道從沒有獻過手段,露過口風,統領怎麼會知道?’柳統領道:‘那是很容易很容易的,凡是會得拳棒的人,肩背手腕總與尋常人兩樣一點子,走起路來踏步子也必不同,又何必定要講明方能知道。’心泉自思,統領的本領必定比我高明,倒不可不請教請教,遂把此意說明。柳統領含笑點頭,卻掉了長衣,交給當差的接去。把身子當中站定,開了個門戶,一路路打將去。忽如蒼龍浴海,浪湧波翻;忽如鷹隼盤空,風起葉落;忽又如猛獅搏兔,星馳電掣,撲了來又撲了去;忽又如鳴鳳朝陽,昂頭天外,忽向上又忽向下。五花八門,煞是好看,只認不出是那一家宗派,辨不清是那一家家數。霎時收拳站住,笑向心泉道:‘獻醜獻醜,先生幸勿笑話。’在當差手裏,接了長衣,徐徐穿着,面上不紅,心頭不喘,依舊像沒事人似的。心泉不勝佩服道:‘大人的拳法,真是神拳,晚生於此道總算研究有素,卻還茫然辨不出是那一家家數。若然交手,晚生必敗無疑。’柳統領笑道:‘我們裏頭去談罷。’進營房坐定,心泉又請教統領拳法是那一宗宗派?柳統領道:‘我先要請教先生的少林拳是那裏學來的?’心泉道:‘先嚴平生好客,那時有個客,名叫黃武傑的,見晚生身體靈活,骨節堅強,就指授了這點子拳法。據黃師父說,這是少林正宗嫡派、學成功了應用無窮。晚生專心研究,共習練了五個年頭,才能夠懂得一二。先一二年專習吐納按摩的內功。後三年方練拳腳。’柳統頓道:‘怪道先生拳法迥不猶人,原來就是黃師叔的徒弟,那就不足爲奇了。’心泉道:‘黃師父統領也認識的麼?’柳統領道:‘豈但是認識,老世交呢。先生你曉得,我們中國拳法共有幾許家數?幾計派頭?’心泉道:‘這倒沒有知道。’柳統領道:‘拳法分爲南北兩派,俗語叫做南拳北腿。南派推武當宗爲第一。北派尊少林宗爲首領。武當宗是大明太祖皇帝洪武爺傳下來的,少林宗是姚廣孝姚少師傳下來的。武當宗又叫內家,少林宗又叫外家,這兩宗便是天下拳術家的宗主。此外小宗小家,不知有到多少,卻都從大宗裏傳出的。一拳兩拳,加上點子花樣,並不是真正家數。兄弟先代,專習武當正宗。到先嚴手裏已經傳了七代了。那時有個化緣和尚,託着一隻很大的銅罄到我家來募化。先嚴瞧這和尚不俗,就請他裏頭來談談。問起時,才知就是少林宗拳家妙蓮禪師。先嚴就留他在家裏頭,清他教授少林宗拳術。妙蓮師在我們家裏一住三年,方纔辭去。過了四年,妙蓮師又來過一次,那時跟有一人,生得狼腰虎背,異常氣概,卻就是黃武傑黃師叔,是妙蓮師新收的徒弟。從此兩宗合一,都傳在我們家了。兄弟方纔打的那套拳,便是嫡派武當宗。先生學的是少林宗。武當宗沒有學過,所以不識。其實並沒什麼希奇,這叫做會者不難,難者不會。’心泉道:‘晚生真是井底之蛙,那裏曉得拳學裏有這許多家數。只是晚生還有句不知高低的話,懇求領統容納。’柳領統笑問:‘先生有什麼見教?儘管請說。’心泉道:‘晚生不揣冒昧,謬思託庇門牆。統領大人如果不以愚魯見遺,肯援有教無類之義,栽培一二,晚生便受福不淺了。’柳統領笑道:‘先生你可酸煞我了,懇你情,可否這種咬文嚼字的話,一概都捐了。以後要講話,就爽爽快快的講一下子,就是要學習兩記拳法,也並不是什麼難事,你倘然不嫌我時,我就老着麪皮指撥你一二。’心泉大喜,又問:‘晚生學習起來,不知可能夠學的會?’柳統領道:‘那個可不能夠問我,先生倘然有長性,不要說這兩記武當拳,就是修仙成佛也能夠巴的成功。倘然沒長性,那怕比這個再容易點子的事,着棋鬥牌也不會精通呢。’心泉道:‘我長性是有的。’柳統領道:‘那就再不會學不會的了,何況你是學過少林拳的,一法通,萬法通,豈有不成之理。’心泉大喜,就道:‘晚生明日備了門生帖子,就叩拜統領爲師,慢慢的學習。’柳統領道:‘這點子繁文鬧他做什麼,你要鬧時,我就不教你了。’心泉聽說,只得罷了。從此朝朝夜夜,幹過公事,就跟着柳統領學習武當拳法。不到三年工夫,竟被他學的純熟精通。那武當拳和少林拳,運氣練力,原是一樣的,不過步法打法換一個格式罷了。心泉是學過少林拳的,所以那麼容易。這時候柳統領忽地萌了個退休之志,寫了個稟,到上司衙門辭差。上司因爲柳統領是營官裏頭不易得的人材,再三慰留,無奈柳統領辭決意堅,只得放他歸去。賓隨東轉,心泉的館地,自然也失掉了。柳統領問心泉:‘先生此去,可有別地方高就沒有?’心泉道:‘還沒有呢。’柳統領道:‘先生還想就館不想?’心泉道:‘爲了家境呢,勢不能不就館。只是館也難就的很,晚生生性迂拘,那種拍馬吹牛當世流行的本領,全都不會,官場中那班大人先生,又都不大合的來。所以就館一層,只好再看罷了。總要有統領這樣的品行,這樣的性情,這樣的胸襟,纔可以共事。只是現在官界中,那裏再找的着這麼一個東家。好在晚生上沒有父母,下沒有妻子,飄然一身,隨便什麼所在都可以去,一肩行李可東可西,倒落得個逍遙自在。如果一時沒有館地,晚生想仗着這點子本領,出去遊歷一番,廣廣眼界。北臨長城,西朝峨媚,南探匡盧之奇,東覽會稽之勝。或者於學識上得點子益處,也未可知。’柳統領道:‘不意先生的品行,竟這樣高潔。先生的胸襟,竟這樣闊大。可敬可敬,佩服佩服。你我相遇,也非偶然。光景前世總也有點子緣分,再不然就此拆散不成。兄弟此番回去,本也要請個人的,先生如不嫌棄,依舊屈留在兄弟那裏,幫助兄弟辦辦筆墨事情。不過束脩一層,菲薄點子,兄弟現在是不比有差使時光了,這是要懇求原諒的。’心泉喜道:‘那是好極,束脩不束脩晚生原是不計論的,只要人合的來,白當差也都情願。倘是脾氣合不來的,就出我一千銀子一月,我也不高興。’柳統領笑問:‘像兄弟這麼一個人,先生合的來麼?’心泉道:‘晚生遇着統領這樣賢東,恨不能一生一世聚在一塊兒呢。’柳統領笑道:‘那也可以,那也可以。’於是柳統領把行李一件件收拾好了,買了船票,和心泉兩個乘輪南下,到了上海。柳統領道:‘上海是著名繁華世界,我們既到這裏,不可不多耽擱幾天。起先落了棧房,後來柳統領嫌棧房嘈雜,在馬律司路租了一所三幢兩廂的房屋,置辦了些應用雜物,同心泉兩個搬進去居住。心泉見通只賓東兩人和四個底下人,住這許多房子,覺着太費點子。只因柳統領執定意見,不好說什麼。那柳統領到上海時,說是賞識賞識繁華況味,到了上海卻不大出去,只坐了一回馬車,看了兩回戲,喫了兩回大菜。那堂子裏頭,竟一步都沒有踏進。並且客也不拜,終日在公館裏和心泉兩個,不是看書就是閒談。心泉見這位東翁在上海,事情又沒甚事情,玩耍又不玩耍,正有點子測度不透。一日,柳統領忽向心泉道:‘兄弟今天要出去買點子東西,先生可高興同去瞧瞧?’心泉暗想,他買了東西總要回去了,就連應‘當得奉陪,當得奉陪。’兩人也不坐什麼馬車,就這麼緩步徐行,高瞻遠矚,沿着馬路一徑行去。這就是拳棒名家的好處,他們習勞慣了的,幾十裏崎嶇山路,奔來奔去,當作尋常事倩。何況上海這點子路,又寬廣,又平坦,不像我們筋骨養嬌了,動不動就是馬車,心泉初認識我們時,背地裏一竟叫我們幾個人做小姐的。”
春泉道:“瑟翁請你快點子演講下去,不必穿插議論了,我肚子裏聽得癢的很。”周介山道:“論到我們幾個人,真個太嬌嫩了,怪不的他要嘲笑。四哥你現在在商團裏充當團長,何不鼓吹鼓吹,叫商團裏衆人騰出體操功夫來,改練改練拳棒,就請心泉充當教習。我看外國的體操,一僵一僵,終沒有拳棒那般靈捷,有把功夫丟在體操裏,不如丟在拳棒裏,學成了還有點子用處。”錢瑟公道:“我也知道拳棒來得好,只是拳棒這東西,一要自小練習,年紀大了,骨節硬了,學起來便不會靈捷。二要擯除酒色,一志專心,才能成功。我們幾個人,堂子裏頭是混慣的,酒色兩字如何戒得盡。”春泉又催“瑟公快講。”
瑟公道:“梅心泉跟着柳統領到棋盤街綢緞鋪中,剪了許多花素緞子、縐紗、紡綢之類,又到顧繡鋪中辦了些繡花帳額椅披之類,都叫店傢伙計送到公館取錢。又到洋廣貨鋪中,購買各種婦女應用東西,什麼衣鏡、妝鏡、香水、香胰脂、絨單、錦線單、保險燈、自鳴鐘,雜雜夾夾,總有二三十種。又到銀樓,辦了幾樣極時式的首飾、釧臂、壓發、戒子之類,看看天已不早,柳統領道:‘先生我們回去罷,還有東西到明天再來看,今天是不及了。’心泉口裏隨便答應着,心裏卻狐疑道:‘統領與我一般沒有家眷的,要這許多東西來做什麼?’柳統領回到公館,各店鋪東西都已送到,擺滿了一客堂。衆夥計呆候在那裏,等候拿錢。柳統領笑向衆人道:‘有勞衆位久候了。’隨把各種東西點看了一遍,叫當差的搬上樓去,一面開箱取銀,開發衆人去訖。次日又叫當差的傳了一班裁縫司務來,把剪來的緞綢各料交代裁縫,叫他們裁剪縫做,什麼帳子咧,被頭咧,裙子咧,女襖咧,披風咧,心泉見了愈加不懂。等到喫過中飯,又邀心泉出去買東西。這回索性到法租界紫來街紅木家生鋪中,置辦起木器家生來。什麼大牀、炕榻、妝臺、面架、茶几、靠椅竟是全掛子的嫁妝奩具。此時心泉再也耐不住了,問道:‘統領置辦這些東西來何用?敢是有甚令姊或是令妹要出閣不成?’柳統領道:‘先生休問,久後自會知道。’那些紅木器具,送到公館叫當差的搬到樓上去,把房間鋪設起來,頃刻間煥然一新,過了幾日,被褥帳子衣服等件都已做好,柳統領就叫都搬進新鋪的房間裏。親自動手,張掛起來。霎時都已停當,笑問:‘心泉先生瞧,好不好?’心泉舉眼瞧時,見朝外擺着紅木大牀,牀上張着西湖色縐紗帳子,罩着個五彩繡花三鑲滾紅緞帳額,雲白銅帳鉤鉤起着,牀上綠綢褥子,罩着織錦褥單,上面兩條被頭,一條是大紅緞被面,一條是妃色緞被面,一般的配着藍絨布裏子,並擺着一對枕頭,枕頂上繡的花,卻是鳴鳳朝陽。那個牀圍也是繡緞的,牀前一隻小小紅木桌子,桌上擺些自鳴鐘、燈臺之類。左邊設着只炕榻,右邊擺着幾隻茶几椅子,接着就是兩個衣櫥。那炕榻之下,就是幾個凳子,中間一隻小圓桌,靠窗就是妝臺。一邊便是面架,壁上掛着點子琴條字畫仕女之類,牀面前更掛着個小小立軸。花團錦簇,佈置得十分齊整。失口道:‘好一個新房,好一個新房。’柳統領道:‘像新房麼?’心泉道:‘很像,很像。’柳統領道:‘先生瞧,還缺什麼不缺?’心泉道:‘樣樣都全,一點子都不缺。’說着,忽點頭道:‘是了是了,不錯不錯,一定是的,一定是的。’柳統領見心泉忽地點頭自語,就問:‘先生你說是了是了,是的是什麼?’心泉道:‘統領置辦這些東西什麼用處,我已經悟出來了。’柳統領笑問:‘先生悟出什麼來,你曉得我是做什麼的?’心泉道:‘統領一定要娶夫人了。晚生猜的對不對?’柳統領道:‘對是對了,可惜還錯一點子。先生,你道我是何人?’心泉道:‘統領是當今豪傑,是我的主人翁,是從前北洋的新軍統領。’柳統領笑道:‘不瞞先生說,我柳某並不是男兒,是個女孩子呢。’心泉愕然道:‘真的麼?怎麼我在統領那裏共處了四五年時光,竟一點子瞧不出呢。’柳統領道:‘現在如何?’心泉道:‘現在說穿了,我就覺着統領剛勁中露着嫋娜之態,英爽中含有嫵媚之氣。於可敬可畏之外,更使人發出一顆可愛可親的心來。’柳統領笑道:‘先生一生一世聚在一塊兒的話,可曾忘記沒有?我現在置備一切,也無非爲先生償這個心願呢。’喜得心泉拜下身子道:‘我梅心泉不知修了幾世,得統領這樣的殊遇,此後不知怎樣才能夠報答大恩。’說到這裏,不覺感極而泣,一點點滴下英雄淚來。柳統領道:‘好端端講講話,怎麼忽地傷心起來。’梅心泉道:‘我梅心泉一身俠骨,萬斛清才,四海飄零,曾無一人識我。獨統領衣我食我,待我以殊恩,免我於凍餒,現在又施這樣逾格的鴻恩,我就是木石做的身子,也應知道感激。’柳統領道:‘說什麼感恩知己,你我兩人能得這樣情投意合,光景也是天緣。快起來起來,辦正事要緊。我揀定的日子,有不多幾天了,還有許多事要辦呢。’於是梅心泉爬起身來,幫助柳統領辦理各種事情。又過了幾天,就在公館裏頭結了婚。你想這樁事情奇不奇。”
春泉、靜齋齊稱奇怪。靜齋道:“這柳女士爲甚要改扮男裝?改了男裝爲甚又要出來做武官?敢是羞辱中國沒有一個男子能辦事情不成?”瑟公道:“這裏頭還有一樁公案呢。”欲知錢瑟公說出什麼公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老英雄縣監遭慘禍 小俠女黑夜報親仇
話說當下錢瑟公道:“柳女士改扮男裝,這裏頭還有一重公案。柳女士原籍是安徽,家裏有好幾百畝良田,日子也很可以過得。只因他家的住宅,與一土豪家地界相連。這土豪是很有勢力的。這年土豪要築造花園,嫌地方小,派人來和女士父親商量,叫他把住宅讓賣。女士的父親也是個古板朋友,回說‘要我變賣房子,時光還早呢,到我沒有飯喫時光再議不遲。’派來的人碰了這個釘子,回報土豪。土豪再叫人去說,‘不肯賣也不敢相強,只是本宅要築造花園,這塊地倒又勢不能不用,現在本宅主人情願把東門外新造—所房屋,與府上相換,府上得着了新房子,本宅也得用了地皮,一舉兩得,你道如何?我看這事府上很合算,既避了變賣祖產的壞名聲,又自得了很好很好的新宅子,又與本宅主人拉了個交情,以後你與人家有甚事情交涉起來,人家知道你與本宅主人相好,也懼怕你三分呢。’卻被女士父親呸了一口道:‘住嘴,你睜眼瞧瞧我是什麼人,可是要仗你狗主人臭勢的麼。別人怕你們主人,我偏不怕。別家同我說倒還有個商量,偏是你們我偏不讓。我住自己的屋,喫自己的飯,你們拿我怎樣。你回去向你那主人說,說是我講的話,這幾間破房子是祖宗遺傳下來的,片瓦塊磚,都不肯讓給人家,那怕是金子打造的房子,也不願調換。你下次也不必來了,我的拳頭可是不認識你的。’一頓臭罵,罵得來人抱頭鼠竄而去。土豪怒道:‘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好意和他商量他倒這個樣子,那還了得。我治不下他,還好對付別人麼!’於是設下個毒計,叫人偷偷的到女士家去種了點子贓,知會縣裏說女士父親是個強盜首領。縣裏於土豪,本是奉令惟謹的,當下就傳齊了快班皁班壯班,親自帶着,到女士家。把前門後戶圍了個鐵桶相似,吶喊聲,一齊打進。女士父親從睡夢裏驚覺,跳下牀來,鋼鉤鐵尺像雨點般上來,兩腿上早着了三五下。女士父親不知是衙役,拿出看家本領,一飛腿早踢倒了三四個。衆差役齊喊:‘王法都沒有麼?縣大老爺在此。’女士父親本是極守公奉法的,照他父女兩人的本領,休說這幾十個差役,就是千軍萬馬也不在心上。現在見縣官在此。知道必是官司臨頭,好在自己並沒有做過違條犯法的事,心下倒也坦然,就低頭垂手,悉聽他們擺佈。上鍊鎖頸,像牽羊般牽到衙門裏。知縣坐堂審問,問他爲甚做強盜。女士父親道:‘子民一競奉公守法,從不爲非作歹,大老爺強盜的活,從何而來?’知縣道:‘本縣親自訪聞的,現在你家搜出贓證,你這廝還想抵賴麼?’隨叫把搜來的贓物給他瞧看,早見差役拿出一個袱包,當堂打開,見裏頭是銀盃、銀碗、金鐲、金戒、沉香朝珠、翡翠翎管各樣珍寶都有,還有幾件衣服。女士父親道:‘這些東西果然不是子民之物,但不知怎樣會在子民家裏的,子民自己也沒有明白。’知縣道:‘要你明白也不難。’隨向籤筒裏抓出一把籤,擲下道:‘與我重打這廝。’女士父親道:‘大老爺,子民究犯了何罪?要蒙大老爺賞刑?’知縣道:‘你這廝做了強盜,現放着真贓實據,還敢假作不知麼?’女士父親道:‘大老爺冤枉的很,冤枉的很。’知縣不去理他,只拍着旗鼓催快打。衆役不由分說,早把他拖出天井,頭向北,腳向南,橫撳在地,一五—十,着實奉敬,女士父親迸住氣,一聲兒不言語。怒得知縣連喝重打。只聽豁喇一響,衙役手裏的板子卻早截作兩段,瞧女士父親時,依舊白印都不曾起一個。知縣叫換大板再打,女士父親是有功夫的人,這種竹板子那裏在他心上。不到一個鐘頭,早斷了十多條板子。知縣怒極,叫取夾棍上來。兩旁的皁隸吆喝一聲,把夾根向堂上只一摜,知縣問道:‘招不招,不招就要用大刑了。’女士父親道:‘子民沒有犯事,招出點子甚麼來?’兩個衙役,扳翻了女士父親,把他兩個腿子套在夾棍裏,問他招不招,索性不開口。知縣吩咐用力的夾,兩個扯繩的衙役,用力把繩一收,只聽豁喇的一響,那夾棍迸了六段。知縣叫換取新夾棍來,如法炮製的再夾。誰料繩子一收緊,又是一聲響,夾棍又迸斷了,知縣道:‘這廝很有點子功夫,這種扶胃健脾的刑罰那裏配他胃口。左右快生起火盆來,請這廝享受滿天星滋味。’這滿天星是最利害最殘酷的一種私刑,恁你銅皮鐵骨的英雄,一見了也要魂飛魄散,是用一盆很旺很旺炭火,燒着幾千個銅錢,燒的紅透,把犯人剝精赤了身子,卻把紅透的銅錢用鉗鉗着,蚩蚩的直燙。當下這瘟知縣用滿天星私刑,把柳英雄燙得個皮開肉爛,焦臭異常,昏過去了好幾回。好個柳英雄,索性橫了心拼着一死,悉聽他們擺佈。咬緊牙關,一聲兒不言語。知縣治的有點子嫌煩了,叫且收在監中,過天兒再審。柳英雄收了監,土豪又叫人向柳女士道:‘如肯把房子相讓,你老子的官司本宅主人可以替你們彌縫。’柳女士到監裏探望父親時,乘便把這節事回了。柳英雄道:‘甚麼官司不官司,這節事,大約就是這廝擺佈出來的。他想我怕喫官司,就肯把房子讓給他了。我情願拼掉這條老命,祖宗傳下來的房產,一尺一寸都不敢喪掉。我活着一日,就保守一日。他要謀我,等我絕了氣再看罷。兒呵,這幾間破屋,你不要看輕了。一塊磚頭一片瓦,都是你祖宗心血氣力掙來的,在我手裏喪掉了一磚一瓦,我便對不起祖宗,我便是祖宗的不肖子孫。’柳女士道:‘父親現在在患難之中,總要先求解免的方法。照孩兒看來,暫時應允他,倒也未爲不可。’柳英雄道:‘這是我寧死不爲的。’柳女士沒法,又勸越獄逃遁。柳英雄道:‘這更不對了。你枉做了我的孩子,連我的性情都沒有識着麼。我逃走了,可還成什麼英雄。並且官府拿我,是說我做了強盜,一逃走情形更像了,倒授了他們口實。我雖然偷活着一條性命,無端的背這惡名,也很沒趣味兒。而況眼前又沒有審實,瘟宮雖然強橫,總不見爲沒有審實口供就爲無端定罪的。我這條命,或者還不至喪掉也未可知。’女士見老人家執意不從,只得罷了。那裏曉得土豪得着回絕之信,馬上改變方針,賄買了獄官,叫把柳英雄活活處死。做官的人,眼睛裏本只有銀子兩字,聽說有得銀子到手,早喜的心癢難抓,卻故意做出點子生意經,向來人道:‘煩你上覆貴上,這樁事我可不能夠遵命,活剝剝一個拳捧名家柳英雄,就這麼弄死他,好似罪過一點子。我現在五十二歲了,通只一個三歲的小孩子,爲了這小孩子也應得修修呢,沒的倒幹這害理傷天事情。’那來人也很是來得,聽了話就笑答道:‘你老人家的話何嘗不是,只是敝上與你老人家,一竟很要好的,現在頭回兒煩你這點子事,你老人家就不肯幫忙,敞上素來最是多心,他不道你怕罪過惜福,只道你瞧不起他呢,恐怕於事實上,你老人家未必有甚利益。講到天理兩個字,本是沒有對證的。別的且不必說,只要瞧我們大人,孽要算作的了,拆散了人家多少夫妻父子,謀佔了人家多少田畝屋產,人丁恰又興旺。你老人家還迂點子什麼?’獄官道:‘你的話也是,在你貴上跟前,管不得什麼罪過不罪過,我只好拼着折點子福壽幹一幹了。只是我不過是吩咐一句話,動手卻要他們動手的。光只二百塊洋錢,怎麼能夠分派呢。監裏頭上下三等的口碑,都要照顧到,並且弄掉後,鄰封來相驗,仵作一面也要弄妥,一面不平伏,發作起來,大家都脫不了干係。’來人道:‘你老人家的話,明白的很。仟作一面呢,我們自己料理,不敢煩你老人家操一點子心。這二百塊錢,一百塊是孝敬你老人家的,一百塊作爲監裏一切開銷。你老人家斟酌着行罷。’獄官道:‘我同貴上是至交,就白當當差也不在乎。只是二百塊錢,監裏開銷怎麼開銷得來,這數目總要好好增加起來。’來人道:‘大約要幾許纔夠開銷?’獄官屈指算道:‘王四張大李六是動手的,這三個人的胃口是大慣的,總要六十塊錢纔買的到一個肯字。三六一十八,就要—百八十元了。孫金生是個總頭,少了不行的,也是六十塊,已經二百四十元了。其餘衆人分給他十塊八塊都不爭論,八個人每個人八塊,八八六十四。除去零頭,至少需三百塊錢。我是隨便的,有也好,沒也好,決不和貴上爭論。’來人回覆了土豪,當夜就送了四百塊錢來。獄官點過,數目不差,道了謝。來人去後,獄官就傳禁頭孫金生和王四、張大、李六三個禁子到衙門,吩咐道:‘姓柳的犯人是本地大鄉紳張大人冤家,張大人送一百塊錢在這裏,叫把姓柳的擺佈死了。這一百塊錢就是酬謝你我的。我已經答應下了,所以喚你們來公分。分定了,就好動手行事。’孫金生並不回答,只把眼珠兒瞧着王四。王四會意,開言道:‘老爺,一個著名的柳英雄,只賣得一百塊錢,好似太賤了。大家在裏頭當差,也是苦不過,撞着這種外快生意,落得多賺他幾個,張大人又不是拿不出錢的人。’獄官道:‘我也知道,只是已經答應下了,說不得大家就委屈點子罷。’張大接口道:‘老爺,你是聖明不過的,監裏共是十二個人,孫大哥是頭兒,自然應該多派一點子。我們三個人是動手的,辛辛苦苦了一會,大家想點子什麼,其餘衆人多少總也要派他們一點子。還有你老人家的分子。通只一百塊錢,每人扯得幾個錢到手。’李六道:‘是呵,靠山喫山,靠水喫水,打穿板壁說亮話,大家抹過良心,幹這種沒天理事情,都爲點子什麼。那姓柳的與我們究沒有什麼冤仇呢。’獄官勸了半天兒,大家終是不答應。沒奈何,只得向衆人道:‘這事是我答應下來的,現在又不好再向張大人找價。你們衆位又都不肯委屈,難來難去,倒難了我一個人。現在我情願喫虧點子,一百塊錢你們拿去分了罷,我的分子不要了。’王四、張大還不肯答應。孫金生勸道:‘銀子是用得盡的,情分是用不盡的,老爺既然這麼說了,就瞧老爺分上,少賺了幾個錢罷。只要下回有好點子生意,求老爺多照應一點子是了。’衆人見孫頭兒這麼說了,只得答應,拿了錢自去分派。臨走時光,獄官問:‘今夜動不動手?’孫頭兒道:‘今夜可不及了,病還沒有報呢。’獄官道:‘這個不妨,報病日子可以倒填的,我已給你填上了,你們快點子去行事罷。張大人性子急不過,立等着迴音呢。’孫金生連聲答應,同着王四、張大、李六去了。”
春泉聽到這裏。插言道:“我們中國的監牢,真是世界上活地獄,沒罪的人可以無端的捉進來監禁,可以無端的把私刑處死,不知到幾時辰光才能夠改良。”瑟公道:“多不過九年罷了。”春泉、靜齋問:“你爲甚知道是九年?”瑟公道:“預備立憲不是定期九年麼?到那時立了憲,監獄就不怕他不改良了。”靜齋道:“且講那柳英雄事情罷。”
瑟公道:“柳英雄自收進了監牢,披枷戴鎖,與衆犯人住在一塊兒。監裏頭規矩,到了夜,犯人和犯人是連鎖在一條鏈子上的。這條鏈子,名叫衆鏈,衆鏈是橫穿在犯人頸鍊裏頭的。一條衆鏈,連穿十個犯人,兩端卻鎖牢在柱子的鐵環裏頭。一個人轉側,九個同鏈的都要牽動。此時柳英雄遍體鱗傷,疼痛的不堪忍耐,那幾個同鏈犯人,偏偏不時翻動,冰冷的鐵鏈,牽着傷痕,痛的鑽心入骨。滿地上痰沫尿屎,臭穢的氣味,燻進鼻管裏,肚子裏就不住作起惡來。想要將息片時,無奈那犯人愁苦悲嘆聲,合着叮叮噹噹鐵鏈碰動聲,雜然刺耳,再也合不上眼。只見壁上掛着一盞油燈,那個火只有黃豆般大小,碧淡淡,陰慘慘,一晃一晃,也不知那裏來的風,吹得這火搖搖欲滅。那柱子的黑影,一動一動,好似一個幽靈鬼物,在那裏揶揄一般。說不盡的悲慘情形,描不完的淒涼況味。回想,數天前,數月前,數年前,我也是很快活很自由很活潑一個人,我與獄外的人本沒有什麼兩樣,每天每時,逞着我的意思,要怎樣便怎樣,喜歡喝酒就喝酒,喜歡騎馬就騎馬,喜歡遊山玩水就遊山玩水,或是出外去尋訪朋友,或是在家裏同女兒談天,或是種竹養魚,或是使槍弄棍,意想所及,無一非快心之景。‘咳,誰料橫禍臨頭,竟會無端的住到這裏來。’老英雄正在心緒潮湧,忽見裏監門呀的推響,走進兩個禁子來。認得就是王四、李六。柳英雄只道他們又要向自己索取例費,那知王四、李六倒並不說要銀子,笑吟吟的道:‘柳老朋友,你是個好男子,這樁官司一定是冤枉的。我們也替你不平呢。’柳英雄心想,他們方纔硬索例費,索不成,現在換軟工來,(缺319字)雙手奉上。柳英雄說了聲對不起,接過手,擱在鼻子邊聞了一聞,覺着一陣異香,從鼻子裏直鑽進來。問道:‘這酒怎麼這樣的香?’李六道:‘藥香呢。’柳英雄不疑,骨哆骨哆喝了個盡。哪知不喝猶可,一喝下時,頃刻天旋地轉,頭裏昏將起來,身不由主的橫倒地下。原來這個酒就是蒙汗藥酒,皆因柳英雄是個拳棒名家。清醒明白,恐怕對付他不下,所以灌了藥酒,蒙的他人事不知再行動手。柳英雄昏倒在地,這幾個狗男女就鬼鬼祟祟,不知用什麼手段擺佈,只半夜工夫。把個鐵錚錚柳英雄送到鬼門關上去了。
禁頭孫頭兒,照例稟報本官,知縣照例轉詳上司,稟請鄰封相驗。鄰封帶領仵作,到監相驗,自然總是個‘確係病死,並無虐待情形,’具結完案。可憐烈烈轟轟的奇男子,就此完結。只把個柳女士氣得切齒咬牙,怒得握拳透爪,憑着一身本領,定欲與老子報仇。先把老英雄屍身。領出來殯殮成就,那棺木照例截角存庫。辦畢葬事,就挾着一口刀,等到個天黑,先到那土豪家裏,把他一門良賤,稱心快意的殺得個乾乾淨淨。然後再趕到衙門,把知縣也殺了。從此便不能在世界上拋頭露面,改扮了男裝,遨遊各省,學那《兒女英雄傳》上十三妹,尋趁些沒主兒的銀子用度。後來忽念這種營生終非長久之策,就捐了個武職,投到軍營裏當差。卻因辦事勤慎,紀律嚴明,上頭十分器重,漸漸升起來,升到了統領之職。這便是心泉夫人改裝的原因,你們想奇不奇怪不怪。”
春泉、靜齋齊說:“果然奇怪。”周介山道:“梅心泉這個人,本底有點子奇怪,自然所遇的事,沒一樣不奇怪了。”錢瑟公道:“梅心泉還有一樁奇怪事情,真奇怪的了不得。”衆人問他何事,欲知瑟公如何問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譚老頭幻術弄偷兒 毛惠伯正言摧俗論
話說錢瑟公道:“梅心泉還有一樁事情,奇怪的了不得。”衆問何事,瑟公道:“就是懼怕他夫人,怕的出神入化。人家怕老婆也有,總沒有他那般的怕。簡直是出必告,反必面,到外邊來應酬,辰光也限定的,晚了一點子回去,就要不成功。但是他在外邊,也偷偷的攀了個相好,只不過沒有公然住夜是了。一日,他相好梁雙玉院裏宣卷,他義不容辭的應酬了一臺酒。日才過午,就死活拖我們去喝酒。那時介山、惠伯也在座中。”介山接口道:“可不是麼,那時我還沒有曉得,問他要喝酒停會子也不遲,爲甚這麼的要緊,我中飯才喫過呢。他回說你喫不下,坐着談談也好,那個不是才喫過飯。你就接說難爲了兩個膝蓋頭,就停會子喝也好。我還不很懂。心泉急分辯道:‘今天是宣卷喫酒客人多不過,我們早點子喫早點子散,前客好讓後客,這是爲體恤他們呢。’”瑟公道:“梁雙玉也真是個腳色,那時節聽了這話,頃刻跳起來道,誰要你讓甚房間,你要停會子喫就停會子喫是了,回頭叫孃姨下頭去吩咐,局票慢點子發。孃姨不知就裏,答應要走,慌的他連忙搖手說,不要去說了,不要去說了,檯面已都擺好,就喫了罷。’梁雙玉道:‘檯面儘管擺着,喫盡管停會子喫。’心泉道:‘我肚子已經餓極,巴不得就喫呢。’梁雙玉道:‘你不是說才喫過飯,怎麼又說俄了,可要弄點子點心墊墊飢。’說着又令孃姨去買點心,作弄得他低頭央告,我們都不禁暗地好笑。日未及西,他已要緊着回去。”靜齋道:“怕老婆是現下男子普通的毛病,算不着什麼奇怪。”春泉道:“他那位夫人又是拳棒名家,又是武職大員,更怕的應該呢。”瑟公笑道:“恐怕他現在對着夫人還打拱作揖的稱統領東翁呢。”周介山忽道:“瑟翁,王祥甫家裏設立了個乩臺,你曉得沒有曉得?”瑟公道:“祥甫這人總是這樣鬼頭怪腦。這種扶乩、卜課都是騙人的事情,怎麼也會相信起來。何況現在正是新學昌明時代,大家都在破除迷信,他倒提倡迷信,真是奇怪的了不得。”介山道:“扶乩這事,不要說他迷信,其中也着實有點子道理。兄弟家鄉那邊,有個乩臺,靈驗異常,凡求出來的方藥,喫下去比仙丹還靈。就判斷點子事情,也準得非凡。那掌臺的是個廩生,生性異常活潑,他卻昌言不諱,告訴人家,乩臺上什麼神仙菩薩都沒有的,倘說有神仙菩薩,我掌臺的就是神仙菩薩,一切吉凶禍福都是我判斷出來的。人家問他,既是你判斷出來的,怎麼又這樣的準呢?他道‘那個我也不知,大約這東西全靠着天籟,一參人意,就要不靈的。扶乩的時光,別的念頭心裏一點子都轉不得,一點子都存不得,專心注意在乩盤上,聽人家通告,隨聽隨判,由着心機怎麼樣動,就怎麼樣判。譬如忽地轉着個天字,不管他用得着用不着,就在乩盤上寫了個天字,天字下應接什麼字,心機一轉,轉者個日字就寫一個日字。總之天機動到那裏,就寫到那裏,隨心所至,隨乩所至,不管他文理通不通,句子好不好,判出來靈驗不靈驗,更不必預先計議了。那原同測字觸機一個道理,靈也不是我的功,不靈也不是我的過。他在紹興時光,曾鬧過一回笑話,那時有個會稽縣的兒子,患了個什麼病,到他乩臺上來求仙方。他心裏一轉,他們做官的人,卑職卑職稱慣的,這麼一轉,乩上就寫了一個卑字。心想:哎喲,卑字頭的藥味是什麼,只有一味麻子。乩盤上早轉出了卑麻子三字。又聽下底通告,初五日起病到今,茶飯不思,已有五日,心機一動,人知不覺,又寫了五錢兩字。忽地轉念:卑麻子這東西是味瀉藥,如何用得。心中一急,乩就亂了,再也寫不成字句,遂向來人道:方子是卑麻子五錢,來人抄着去了。他一想了不得,闖了禍了,這東西喫下去一定要瀉煞,明天一定要來向我講話。三十六着走爲上着,卷捲鋪蓋就逃。那裏曉得這病人的病,齊巧是個積食症,被這卑麻子一打,倒好了好些兒。到明朝來轉方,掌臺的已不知那裏去了。”春泉道:“扶乩的事情,同奇門遁甲、祝由科差不多,都是測度不出的。說他沒道理,卻又是靈驗不過,說他有道理,會的人又都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像祝由科治病,不論腰疽發背,他並不用什麼方藥,只念了幾遍咒,就能夠把人身上的瘡癤移到樹木上去,移過後人身上自然而然會好起來,樹木上卻就長出瘡癤了,那株樹不到幾時竟會死掉。這種奇怪的事,再也想不出是個什麼道理。”瑟公道:“春翁親眼瞧見的麼?”春泉道:“瞧是沒有瞧見過,也不過聽人家講說呢。”周介山道:“我倒見過的,只不是移瘡癤,是移一個瘤。他們移到樹上去,也不是隨隨便便就移的,先要瞧一瞧這樹的壽數,壽數本底到快了,才唸咒移上去。倘樹是株新樹,他就不肯移,因爲一移上去,於樹的生命就要有礙。奇怪真奇怪的了不得,沒有移時光,好好的一株樹,一念咒,樹枝上就漸漸墳起一塊來,同人身上的瘤差不多樣子,人身上那個瘤卻漸漸平下去了。”瑟公道:“這種荒誕不經的事情,我終有點子不信。”周介山道:“莫說不信,這種事也是學問裏頭的一種。祝由科原是十三科中第一科,不過現在研究的人少,所以大家都不很曉得。就是奇門遁甲,也的的確確有的。湖州地方,有個姓譚的,於奇門遁甲一道,精透不過。他家那所宅子,是他親手打的樣,按照奇門遁甲築造的,從造好後到現在,大門從沒有關閉過,卻也從沒有逢着過竊賊。他新屋落成得不多幾時,就算着某月某日某時應有個賊子來,就於這日邀集幾個親友,向衆人道:‘今晚有一樣好玩的東西,請大家瞧瞧。’衆親友問:‘什麼東西,我們都要廣廣眼界,何不就請拿了出來。’姓譚的道:‘時光還早,這東西總要晚了才送來。大家橫豎沒事,就候一下子罷。我這裏備有幾樣小菜,弄幾斤酒來小酌小酌。喫着等候如何?’衆人應允,到了天晚,姓譚的把許多長條凳從大門口擺起,直襬到客堂裏,連三接二,朗朗疏疏,望去很有層次,把大門虛掩上了。客堂裏點着全斤大燭,照耀如同白晝,他就同衆親友喝酒談天。入席時光先約下衆人道:‘我今天先有一句話,要衆位答應我。現在儘管講笑話,劃響拳,到了停會子,大家卻都不能開口,不能划拳。因爲這好玩的東西,一聽着人聲音,就要逃去的。’衆人道:‘這東西是活的麼?’姓譚的回說:‘現在且慢問,停會子自會曉得的。’衆親友猜拳行令,鬧到二更過後,姓譚的道:‘時光到了,大家請靜靜罷。’於是衆人鴉雀無聲的等候,候不到半個鐘頭,忽見大門吱格吱格兩響,一扇門早呀的開了,一個穿短衣的人先探進半個身子,賊頭賊腦向四周瞧了一瞧,好似沒有瞧見什麼,就大着膽子鑽進來了。見他走到長條凳攔着的所在,東一望,西一望,望了半響,並不把凳拖開,把掘門的鑿子、小鐵錘等各物都插在腰間帶子上,蹲下身子,把手按了一按,縱身直跳,跳過了一條凳。到第二條凳子,又是這麼着一跳。話休絮煩,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都這麼照樣的跳過。一條條跳進來,跳完了,重又一條條跳出去。跳進跳出,跳出跳進,足足跳了一夜。起初時候,這賊子身子非常靈捷,一躥即過,絕不遲滯。跳到後來,只見他氣喘如牛,爬在凳子上爬也爬不過。喘了一會氣,撲翻身子,倒在凳腳邊,鼻息如雷的睡着了。此時天也亮了,幾個親友瞧了一夜,瞧得目定口呆,都問他什麼緣故。姓譚的笑道:‘你們只要問那賊子就知道了。’衆人就去把賊子喊醒了,問他爲甚跳來跳去跳了一整夜?賊子一面揉眼睛,一面回答道:‘我是個遠方賊子,爲聞得此間譚府很是有錢,所以前來想做點子生意。那裏知道一鑽進門,面前就是一垛矮牆擋住去路,估量去卻還跳的過,我就縱身一跳。那裏知道跳過一重,又是一重,連着跳過了五七十重,見還有牆擋住去路。側耳聽時,裏頭還隱隱有人講話之聲。知道人還沒有睡盡,一想不妙,不如跳出去了罷。回身再跳出去,那裏知道竟迷了方向,跳來跳去,再也跳不出。東也是牆,西也是牆,南也是牆,北也是牆,四邊都是矮牆。我此時身子簡直喫不消了,瞧天時,好似也要快亮了,恐怕有人出來瞧見了未便,就在牆腳邊睡一覺再說。那裏知道就被衆位老爺捉住了,這也是我自己不好,我也不怨衆位,要送縣就送縣。’姓譚的笑道:‘你沒有偷過我東西,我怎好把你送縣。進來進來,你縱跳了一夜,身子也乏了,且喝杯酒,喫些菜,接接力要緊。只不過都是殘餚剩菜呢。’賊子見主人這樣相待,倒弄的不好意思起來。姓譚的又問:‘下回還肯光顧不肯?’賊子搖頭道:‘就刀逼在我頸裏,也不敢再來了。’姓譚的笑道:‘你倒是個識時務的俊傑,煩你傳語貴同業,別家好偷,我家不好偷。我這裏跑了進來,是跑不去的。只是你昨晚白勞碌了一夜,也很可憐。所說賊無空過,我總要補償點子你。’隨拿出五吊錢來道:‘這五吊錢,償你一夜辛苦的,不嫌輕褻,就請收了去。’賊子那裏肯收,連說不敢不敢,老爺你要給我錢,還是把我紮起來,打一頓好的多呢。我現在也正懊悔不及。’姓譚的道:‘你竟這樣客氣,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再強。只是現存酒菜,務請喫一點子去,也少儘儘我東道之誼。’賊子堅辭不獲,只得坐下,喫了點子,道謝而去。從此便不有賊子再來。這是一樁。還有一樁,是朋友們逼他乾的。他會了奇門遁甲,人家問他,他總不肯說是會。但是弄過賊子後,傳說開去,人家都知道了,那裏還瞞的住。這日,是湖州一個什麼盛會日子,就有幾個朋友,邀他山上去遊玩。到了山上,見遊人如鯽,紅男綠女,白叟黃童,穿梭般的往來不絕。有的是燒香,有的是閒遊,有的是做小買賣。這幾個朋友逼住了要他試演奇門遁甲,他再三辭說不會。內中有一個,齊巧當時瞧見他作弄過賊子的,便道:‘你說不會,當新屋落成時,那個賊子爲甚又跳了一夜呢。’姓譚的道:‘那也不過偶然有效罷了。’衆人一定不依,姓譚的道:‘並非我故事祕密,沒緣沒故作弄人家,於道理上很是過不去。那賊子究竟是找上門來的。’衆人道:‘姑妄試一回兒,下回決決不來勉強你。’姓譚的被衆人纏不過,見山腳下一個喊賣油炸膾麻球的,頂着一個盤子上來。指向衆人道:‘對他不起,就借他來試演一試演。只是有一件事,你們肯答應我,我才幹。’衆人問是何事,姓譚的道:‘他是個做小本經紀的,喫不起虧,那些麻球油炸膾跌壞了卻要衆位賠償的。’衆人道:‘算數算數,那不過幾百個大錢的事,我們認賠是了。只是你怎麼樣試演呢?’姓譚的也不回話,隨地拾了塊小石子,只輕輕的一放,放在地上,看他也不踏步子,也不念咒語,向衆人道:‘我們走上去瞧罷。’走了三五丈路,叫衆人停住腳步。回頭瞧時,那賣麻球油炸膾的已將次要走到小石塊了。說也奇怪,別的人走到小石塊,或是跨過,或是抄過。獨那賣麻球油炸膾的,巧巧的踏上來,一腳踏在石塊上,石塊一轉,翻身就是一交,盤子翻在地上,長的是油炸膾,圓的是麻球,撒了滿地。油炸膾倒還好,麻球卻生着腳似的忒楞楞直滾下山去,滾剩的幾個也蘸上了許多的山泥,拾起來也不能夠再賣錢了。那人爬起身,先拍去了身上的灰塵,然後再整理盤子,把油炸膾麻球一個個撿起來,十成中已丟掉了二三成。好容易整理定當,那知隔不到三五丈路,小石子又放好了,自然又是一交。一連跌了三交,盤子也跌破了,油炸膾麻球也都不像個樣子了。踏扁的踏扁,蘸泥的蘸泥,那人爬起身,連連搖頭,哭喪着臉子,說不出那種懊惱神氣。姓譚的向衆人道:‘好了,你們去收拾罷。’衆人就問那賣油炸膾麻球的道:‘你怎麼會這樣的跌撲?’那人道:‘我也不知道呢。好好的走路,忽見地下白肥肥一隻雄狗似的,恐怕踹着他,縮腳讓時卻就跌了。三回都是如此,爬起身卻又不見什麼白狗。真是奇怪,連我自己也不懂,光景今天命裏遭了跌撲星呢。只是一盤貨物,一個錢都沒有賣,都弄壞了,怎麼能夠交帳。’衆人道:‘你油炸膾麻球共有多少?’那人道:‘一百個麻球,一百個油炸膾,自己清本錢要六百個大錢,現在都交代了,怎麼是好。’衆人道:‘你也可憐,我們賠你錢罷。’於是賠了那人的錢,那人不知就是他們作弄,再三道謝而去。”春泉、靜齋都聽得津津有味,錢瑟公卻只是笑,聽介山講畢,就問:“姓譚的是什麼時光的事,現在此人可還在?我想去會會他,領教領教奇門遁甲。”周介山道:“瑟翁,你想去會他麼,好是很好,可惜此人沒緣,欠陪你我已有二十多年了。我方纔講的,還是長毛前的事呢。”瑟公道:“介翁貴庚多少?長毛前已經出世了麼?”周介山道:“兄弟也不過聽故老傳說,只是見雖沒有見過,想起來假總不會假的。”瑟公未及回答,春泉接口道:“這事我倒也相信,我小時節從學的先生,也會點子奇門遁甲的,不過沒有這麼周備罷了。他會把二十四根筷子,或是紙煤排列在臺子上,叫人家默認,他卻走在外邊,並不瞧你,你認好了知照他一聲已經認好,他就踏着步子進來,到臺子跟前把所排的東西默默的算,就會算出你認的是第幾根,一點子都不會有差誤。你認第三根,他就說出你是第三根。你認第五根,他就說出你是第五根。你倘然一根不認,誑他說已認好,他就算來算去再也不會算出。這已奇了。更有一樁,再要奇怪。你手裏捏着隨便什麼東西,他都能夠猜的着,不過不說出這東西的名兒來。譬如你手裏捏着只自來火匣子,他就猜道:‘五行屬木,其形方,其中空。’說出來於這東西的形象,總不會差什麼的。匣裏頭放什麼東西,他也能夠猜的着。不過總要你自己知道,他才能夠知道。倘是別人放進的東西,連你自己也沒有知道,他也決決不會猜着的。這兩種,是兄弟小時光親眼瞧見的。可知介翁的話,並非虛言。”毛惠伯道:“現在新學界朋友鬧的什麼催眠術,想來就是這個奇門遁甲,不過他們換了一個名目罷了。”春泉道:“甚麼催眠術,我耳朵裏聽都沒有聽過。”毛惠伯道:“這催眠術是東洋人行出來的,可以在幾分鐘裏頭,催人家睡覺,催眠後就能行使一切命令,那被催的人竟沒一樣不聽,沒一事不從,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譬如我會催眠術的,現在把你催倒了,叫你喝茶你就會喝茶,叫你喫飯你就會喫飯,叫你寫字你就會寫字,總之一句,叫你做什麼,你總無有不依從。差不多你這個人毫沒一點子主權,全由我作的主。等到催醒後,問問你催倒後所做各事,你卻又一點子不會曉得。這催眠術功夫,也很有深淺。最淺的須要被催的人極信我的催眠術,極肯受我的催眠,在施術時光兩心相信,一點子不涉他念,纔能有效。倘然心裏稍微懷一點子詫怪念頭,可就不能成功了。現在上海地方,東洋人教的催眠術,就是這一種。再深一步,就是一喝催眠了。一喝催眠,用不着被催的人相信不相信,只消摹然間一喝,就可把人家催倒。我們小時光,聽人家說柺子拐小孩,當頭頂一拍,那小孩望出來,一邊是水,一邊是火,背後是猛虎,不得不跟着柺子走路。這就是一喝催眠呢。因爲一喝時光,這被摧的人心裏必定一驚,就這一驚當口,早被催倒了。會了一喝催眠,就是豺狼虎豹獅象熊羆,各種猛烈的野獸,也都催的倒。佛法降龍伏虎,也就是這催眠術。比一喝催眠還要進步,就叫天眼通了。天眼通更是了不得,凡在隔壁或是對門房子裏所有幾個人,或是幾樣東西,隔着幾重牆壁,都能夠瞧的出。並且隔着山河城池森林大樹,幾百裏或是一千里,也能夠瞧的出。不過練這種本領,須要避絕塵囂,滅除幻想,總要在深山窮谷之中,人跡不到的地方,經年累月,精心磨鍊,才能夠有效。若像上海這種地方,就練一百年都不會成功的。練成功後,施起術來,就同老僧入定差不多樣子。”瑟公道:“催眠術真是奇怪不過的一種學問,我倒相信的。我有個朋友,也曾從東洋人學過。據他說,初學的時候,先要研究心理學。等心理學明白了,然後再教你催眠術。學會後,怎麼樣會的,自己也再不會說的出。聽說世界上不知那一個國度,有一個大催眠家,能用催眠術寄遞各種信件。後來學習的人多了,該國的郵政局竟大受其損失,郵政人員恨極了,會議了幾次,就把這大催眠家控告到官,告他們個私遞郵件之罪。這事傳開來,世界上各國都當作笑話講呢。”周介山道:“這催眠術也是荒誕不經的。瑟翁怎麼倒會相信起來。”錢瑟公道:“然而不然,這催眠術是極文明的一種新學問,怎麼可以不信,怎麼可與極野蠻極荒誕的奇門遁甲,相提並論。”周介山笑道:“瑟翁必是中了外國人蠱毒了,這樣的崇拜外國,深信外國。照兄弟看來,這種事情,都不過是個幻術。外國的既然真,中國的也未必是假。奇門遁甲就是中國的催眠術,催眠術就是外國的奇門遁甲。不過在外國不叫奇門遁甲叫催眠術,在中國不叫催眠術叫奇門遁甲罷了。有甚分別。”毛惠伯道:“這話通極,現在外國醫院裏醫生,都用催眠術替病人治病,那就抄襲我們的老法子。從前杭州張勝貴張癡道人,可不是用這法子替人家治病的麼。那事又不遠,我也親眼瞧見的。”衆人問:“那個張勝貴?我們怎麼從不曾聽見過?”惠伯道:“張勝貴就是現在香火極盛的張大仙祠張大仙。”春泉道:“張大仙祠,香火果然盛旺非凡。他的墳,齊巧在拱宸橋腳下,劈對着拱宸橋。聽說當時開闢租界時,別的墳通通掘掉,獨他的墳,一碰都不能碰。小工動一動,就要頭痛。所以外國人都見他怕的。他生前有甚奇事?我倒沒有曉得。”欲知毛惠伯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張勝貴妙術起沉痾 鄭紫陽微言箴惡俗
話說毛惠伯道:“張大仙人綽號叫癡道人,在生時節,專喜替人家治病。他的治病,並不切脈,並不開方,人家告訴了他病源,他就隨隨便便給點子東西與你,或是舀一匙清水,或是抓一撮香灰,或是拔一根青草,或是折一條樹枝,或是採一張樹葉,悉隨他的便。說也奇怪,你拿回去喫了,卻自然而然會好的。求他治病的人,十分擁擠,因爲他從不肯到人家裏頭去醫。你要求他醫治,只有到他草棚子裏頭來,他草棚子就搭在拱宸橋那邊。那時的拱宸橋,是荒草茫茫的一塊空地,不過幾座墳堆頭和些白楊衰草而已。他卻就曉得這塊地,不久要興旺,向人家說此間逢馬而興,遇羊而盛。後來中日戰後,拱宸橋闢爲商埠,果然條約是在馬關結的,開埠是在乙未年間,那未不是屬羊麼,你想奇不奇怪不怪。癡道人替人家治好了病,謝他幾百文青錢,他是收的。你倘是謝他洋錢,或是銀子,他就要奉璧了。治病得下來的酬謝費,他卻並不居積,隨手賺來隨手用。他最喜歡是小孩,大人同他講話,不很高興理睬,倒是小孩,倒總無有不理。袍袖裏糕餅雜食,從不會斷絕過。每逢出來,前前後後,小孩總圍了一大羣子。他就不癡不癲,同小孩子講話,隨把袖裏頭東西散給衆孩子喫。孩子見了他,都歡喜的了不得,叫他癡子師太,癡子師太。他賺來的錢,一大半都用在小孩子身上。有時還弄幾升白米,煮了飯,拋點子在樹林裏,拋點子在湖裏,說是餵給鳥喫,餵給魚喫的。因此賺的錢雖多,積卻一個沒有積起。有一年仁和縣知縣,聞着了他聲名,就派差人來拿捉,辦他個妖言惑衆之罪。差人接着朱籤,不住的叩頭,都不肯奉命。仁和縣大怒,傳齊了三班衙役,親自坐轎到拱宸橋拿捉。那知行到那裏,叫人進草棚去喚他,回說張勝貴已經死掉。仁和縣不信,親進草棚子瞧時,果見他直挺挺死在牀上。猶恐是詐死,立刻傳仵作來檢驗。仵作如法檢驗,先按心頭,後摸額角,果然額角冰冷,心頭不跳,氣也絕了,身也硬了。又拿一支銀針,對心窠戳進三寸半多,也不見開口。眼見是死絕了,回稟仁和縣。仁和縣親視無訛,才吩咐地保,叫替他備棺收殮,一面打道回衙。那知仁和縣轎子還沒有進城,他老人家倒爬起來了,不死了。人家問他,方纔仁和縣帶仵作來驗你,把你心口戳了一針,你爲甚麼不響。他回說我睡熟着,沒有曉得呢。又問衆人,戳在那裏?從此後大家通稱他是仙人,他也不辯明,也不承認,依舊癡癡癲癲,過他的日子。仁和縣知道他有點子道行,也不再去捉他了。此時求他治病的愈加多了,他就發願築造起拱宸橋來,隨處募捐,好容易捐集了二三千塊錢,就購辦木石,僱傭匠人,動起工來。這座橋工程浩大,通只二三千塊錢,濟得甚事。才起了兩座橋腳,錢已完了。張勝貴無法可施。這日,有人見他捉住一隻老鷹,跑到中間木板上,望水裏只一跳。大家忙着援救,已經氣絕,這回可真死了。於是替他辦了兩隻缸,把遺骸裝在缸裏,和合兒合住,就埋葬在橋堍下,這就是現在香火極盛的仙人墓。”
錢瑟公道:“張大仙的事,我也聽人家講過。有人說這是日本人因爲市面興不起,藉着這迷信事情,興起市面來。他們猜透了中國人心理,故意這樣鋪張揚厲鬧開來,鬧的中國人舉國若狂,他們卻在暗地裏好笑呢。”周介山道:“或者外國人是這樣的設心,但是張大仙生前的事,確是不虛的。彼時湖州有個鄭紫陽先生,和張大仙是好朋友。張大仙時常到湖州來望他,我小時還碰見過幾回呢。他老人家頭上戴一頂藤製的大帽子,身上穿着件大袖道袍,手裏執着柄鐵鏟,粗望去宛似個朝山和尚。笑嘻嘻的面孔,癡癲癲的神氣,一望就曉得是個有道行的,端的好副仙風道骨。”瑟公忍不住笑道:“哎喲介翁,瞧不出你倒會得善觀氣色,失敬失敬。”周介山道:“休得取笑,兄弟講的是實話。”毛惠伯道:“講到相貌,張勝貴還有點子古怪形象。鄭紫陽真是仙風道骨,他住在三元宮,終日默坐,臺上寫着心肝脾肺腎五個字,不住的瞧看。看去看來,看來看去,看這五個字。有人去見他,他總溫溫和和的接待着。問他日後的事情,他總推說不知。卻於應酬話中,隱隱約約,總有幾句道着後來的事,很靈很驗。這鄭紫陽本是個秀才,父母都死在長毛亂裏。長毛平後,曾出去做過一任小官,居然也積了萬巴銀子,卻就告老回來,把這近萬銀子,僱了許多人隨路掩埋屍骨,湖州府團近的死骨,差不多被他埋盡的。回到湖州剩個光身子,所有銀洋物件,悉供了掩埋屍骨之用。那時,穿着件大青布長衫,在人家教書。教了幾年書,他就出家當道士了。好在他本底沒有妻小的,出家不到幾年,就掌了臺,充當院主。”錢瑟公問:“鄭紫陽現在可還在?”毛惠伯道:“也死過多時了。”周介山道:“哎喲,時光已不早了,一竟講話,講的時光都忘記了。兄弟今天別地方還有應酬呢。”春泉、靜齋也都說天已不早,要回去了。於是大家散去。
看官,這兩回書忽而演講奇門遁甲,忽而演講催眠術,忽而演講扶乩修仙,難道編書的提倡迷信不成。非也,文章之道,貴奇兀而忌平庸,本書開演到今,已滿十回。所載無非是花叢中的故事,堂子裏的經絡,碰和喫酒,累牘連篇。不特閱者厭心,作者也覺手倦。所以另闢一徑,別開一山,無非爲諸君醒醒眼目。
卻說孫達卿,自謀做經理失敗後,心裏鬱鬱不樂。這日,正在店裏生地,老司務進來道:“孫先生,有人找你。”達卿道:“是那個?”老司務回說:“不認識。看光景是新從鄉下出來的呢。”達卿捏着水菸袋,走出來瞧時,見客堂裏坐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夥子,戴着個平頂硬胎緞帽,頂上一個血紅血紅帽結子。身上簇新的藍竹布長衫,元色席法布馬甲,元色洋布褲子,白竹布襪,雙梁羽緞毛布底鞋子,一色都是簇新的。認得就是自己小舅子趙金哥,不覺一怔。忙問:“你怎麼來的?”趙金哥起身叫了聲“姊夫,阿姊出來了。”達卿問:“在那裏?”趙金哥道:“在寶善街天福棧。姊夫,請你馬上去一趟。”達卿聽了,就覺着十分的不快活。原來達卿在上海做生意,足有四年不回家了,錢也沒有帶去。他賺的薪水本是不多,又喜歡打打野雞,叉叉麻雀,這幾個錢自己用還有點子勉強,家裏自然要落空了。只苦得他老婆,當光喫盡,熬的清水直淌。那兩個小孩子,卻還吵着要飯喫。瞧瞧家裏頭,簡直沒什麼東西好變錢了,買來的十來斤番蕷,差不多又要完快了。這日起身,見只有得五隻番蕷,七歲的女孩子喊道:“媽呀媽呀,稻柴沒有了,拿什麼來煮臉水。”那男孩子只有四歲,哭着要飯喫。連喊:“媽媽我要餓死了,快拿飯我喫,快拿飯我喫。趙氏哄他道:“我的乖乖,不要響,飯已教阿姊在煮了。”又向女孩子道:“阿玉,你再到隔壁王婆婆家去借一捆稻柴,說等我們買了一併還他。”那女孩子果然乖覺,聽了話就開着門去了。一會子垂着空手回來,眼窠裏包着兩包眼淚,好似受了什麼委屈似的。趙氏問他柴呢,阿玉哭道:“王婆婆不肯,倒把我罵了一頓子。”趙氏道:“那總是你不會說話,等我自己去。”又吩咐他哄好着弟弟,“我借了柴來煮番蕷你喫。”踅到王家,見王老太正在煮早飯,趙氏走進,王老太裝作不看見,低着頭,專燒他的飯。趙氏搭訕道:“王家媽媽煮早飯麼?”王老太慌忙抬頭,做出乍看見的樣子道:“哎喲,我道是誰,原來是孫嫂子。嫂子你好早呀,敢是早飯已經喫過了麼。”趙氏聽問到喫飯兩字,心裏一酸,眼淚早像斷線珍珠般,撲搜搜直滾下來。嗚咽道:“媽媽我是那裏來飯喫,差不多已有四天米粒子不到嘴裏了。像這種苦日子,活着也沒什麼好處,我本也不要活,不過瞧着兩個孩子,實是可憐。所以勉強挨看,巴得他老子有朝回來,也圖個夫妻團聚。”王老太聽了,早有點子不耐煩,開發道:“年紀輕輕,喫點子苦是不要緊的,到後來總會苦盡甜來。我們年輕時光,也是這樣的。就是現在,也不曾有什麼福享。孫嫂子,你快點子回去罷,小寶寶要哭的。”趙氏道:“媽媽,我想討你厭,又要同你商借一捆稻柴,過日子買了一起還你。王媽媽。你是軟心腸人,差不多就我的親孃呢,我總忘不了你的大恩。”王老太待著臉答道:“哎喲嫂子,我這幾天齊巧也不曾買,連自己煮飯都不夠。這捆柴也是向對門宋家裏去借來的,不然鄰舍家有無相通,藉藉本沒什麼不可以。”趙氏道:“好媽媽,你胡亂借一點子我,家裏小孩子等着喫番蕷呢。”王老太道:“我簡直沒有,你且到別家去問了。”趙氏道:“不瞞媽媽說,別家都已借的不能再借了。”王老太道:“孫嫂子,說句不怕你怪的話,有所說救急好救,救窮不好救,日日來的事,那裏應酬得許多。做家人家本是不容易,開門七件事,油鹽醬醋,那一件少得。沒有錢,自己總也要想想法子,應做的地方做做,應省的地方省省,靠着借是不能過日子的。”趙氏道:“媽媽,我們那個到了上海去四年工夫,一個錢都不寄回來,叫我拿什麼來過日子呢?媽媽,這種日子你到來過過看。有錢當家是那個不會。”王老太道:“哎喲嫂子,倒是我多嘴的不好,得罪了你,你動氣了。也罷,你們的事我本不好來管你的,你回去罷,我稻柴是沒有,多謝你下回也不要來問我借東西。”趙氏賭氣不要借了。回到屋裏,那孩子已哭得不成個樣子了。趙氏就把這幾隻生番蕷洗去了點子泥,分給兩個孩子。孩子餓的慌了,搶着亂嚼,趙氏自己只喫得半個。左思右想,沒做道理處,只得帶着兩個孩子到孃家來。他孃家相離只有三里多路,當時右手抱了一個,左手攙了一個,拖泥帶水走到孃家。齊巧兄弟金哥也在家裏,他母親趙老太接着,就問女婿上海可有消息?可有錢寄來?趙氏見問,早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訴道:“母親,我這種日子過的不能再過了,孃兒子三人,早晚些終要餓死,米粒子已有四天不到肚了。前日子宋家伯伯瞧不過,借給了二百個青錢,女兒拿來買了二十多斤番蕷,十來捆稻柴,喫到今天早上,只剩得五個番蕷,柴也沒有一根了。到隔壁王老太婆家去借借,非但不肯借,倒受了他一番教訓,胡亂把生番蕷給兩個孩子點了點飢,就到這裏來。”趙老太聽了,早萬分的不忍,隨道:“我的兒餓壞了,可憐可憐,大鑊有糉子着,你去瞧瞧,熟了沒有,熟了時先拿幾個來點點飢。”金哥聽了,未免有點子捨不得,開言道:“媽,糉子是過清明用的,沒的祖宗沒有祭,人倒先喫。”趙老太道:“這礙甚麼,先提出幾個原生的,祭祖用其餘,人就好喫了。”金哥沒的話說,只得忍着痛,眼睜睜瞧他阿姊拎出一大串熱騰騰糉子來。兩個孩子一見糉子,就吵着要喫。趙氏問:“母親可要喫一個,我替你剝。”趙老太道:“我才喫過粥,不要了,你自喫罷。”趙氏又問:“金哥金弟,可要喫點子。”金哥道:“好,我就喫一個。”趙氏先替金哥剝了一個,然後自同兩個孩子剝着喫。金哥咬了一口,嫌淡,向趙老太索錢去買糖蘸。一時買了糖來,卻只放在自己面前蘸喫,兩個孩子見了,便也吵着要蘸糖。金哥本在不自在,見外甥吵糖喫,就藉端發話道:“不知好歹的孩子,你有了糉子喫,還心不滿足的要蘸糖,倘不有你舅舅辛辛苦苦賺錢。這幾個糉子那裏來。小孩子家只要你長大起來常有得喫是了,現在勸你且省事點子罷。”說得兩個孩子都哭起來。趙氏一口糉子正咬在嘴裏,聽着話,忙的嚥下了。回答道:“我們現在窮了,靠着兄弟,喫這幾個糉子。才喫你幾個糉子呢,卻就受你這一番話。你是我兄弟呀,尚且這樣,那別人是更不必說了。人家親眷淘裏,照應照應多的很,幸得我阿姊窮雖窮,硬氣卻是硬氣不過。倘向你商借一元半塊,不知你要拿我怎樣了。”說着,便擲下筷子,賭氣不喫了。趙老太心疼女兒,便罵金哥道:“你知道點子甚麼,外甥喫點子,就這樣的小器。你小時節,我怎麼樣領大你的。”金哥分辯道:“我爲外甥不知好歹,才教訓一兩聲。”趙老太道:“不要說了,你自己這麼大了,也不曾有清頭,倒要管起外甥來。他們通只有幾多大呢。”又回頭向趙氏道:“你只顧喫,不要去理他。他是沒清頭的,你還有甚麼不知道。”金哥見母親護着阿姊,索性賭氣出門找朋友去了。他們母女兩人,又談了一回知心話。趙老太留趙氏喫過飯,又偷偷的給了他兩塊洋錢,這兩塊錢卻是金哥拿回來叫娘做紗布的。後來金哥向娘要布,趙老太推說被賊偷掉了。金哥不信,母子兩個爲了這幾塊錢,吵上不知多少回數。吵的趙氏知道了,趕回來向兄弟說明了,方纔定當。金哥是有心計的人,暗想,阿姊在湖州,這漏水洞總是填不滿。娘暗裏頭的事,我又防備不得許多,倒不如哄騙他到上海去,到了上海,交代過姊夫,耳根裏總清淨些,我也省操這一片心思,那伯他討飯也不干我的事。隨向趙氏道:“阿姊,姊夫上海去了這許多年數,一個錢沒有寄回來,那總有了外遇了。他在外邊作樂,你在這裏喫苦,也很犯不着。我看你還是到上海去找他,找着了不怕他不給你飯喫。”趙氏沉吟未答,趙老太道:“你阿姊是個女娘家,拖着兩個小孩子,叫他怎麼上海去。何況上海這地方不是好去處,年輕人如何去得,這斷是不行的。”金哥道:“母親你曉得點子什麼,上海是有輪船的,要去就去,休說兩個小孩子,就帶十個也不妨礙。況有姊夫在那邊,阿姊到那邊,總是找姊夫的。就再年輕點子,又礙什麼。倘說年輕人到不得上海,那上海住的人都是七老八十歲的了。”趙氏道:“兄弟的話也是,他不回來,我不出去,我就餓死在家裏頭,他也不知道。還是去的好,我也很情願去,只是還有幾層難處。第一,輪船錢是貴不過,我現在一個錢都沒有了,借又沒處借,沒有錢如何走路。第二,我們孃兒子三個,現在身上拖一爿掛一塊,還像個什麼樣兒,跑得去不是三個叫化子麼。他在外邊做生意,場面也要緊的,沒有衣裳如何走路。第三,鄰舍家平日不知借了他們多少,一個錢都沒有還人家,拍拍身子就走,人家不要出來講話麼。債務不清,如何走路。第四,上海地方,我又沒有到過,地陌人生,我一個女娘家,叫我那裏去找他。路徑不熟,如何走路。”金哥道:“就這四樣麼?那都不要緊。去的盤川,你沒有,我借給你是了。到了上海,姊夫做生意是有店號,有地址的,就不怕找不到了。倘說鄰舍人家不肯放你走路,我看總不會的。爲甚呢,你就不到上海去,也沒有錢來還人家。人家白留你在這裏做什麼,沒的倒養活你不成。你如果膽小時,我也有法子教給你,只要不說上海去,人家問你。你就回他孃家有點子事,去住一兩夜就回來的。你到這裏來住一夜,我就陪送你上輪船。只有衣裳一層最難點子,然而也不要緊,你到上海去,是找飯喫,又不是去出甚風頭,就將就點子總也不會有人議論你的。如果你一定要繃空場面時,做我不着,只好替你朋友人家去借是了。”趙氏大喜道:“我準去,準去,你就替我借起衣裳來罷。”趙老太道:“金哥,你陪阿姊去不陪?”金哥道:“店裏正在忙當口,走是恐怕走不出。只是阿姊的事,我只好幫忙奔一趟了。”趙老太見兒子答應送去,纔不言語。趙氏問金哥:“我們幾時動身呢?”金哥道:“自然愈速愈妙,難道還要揀甚麼日子不成。今天我到店裏去請了假,明天替你去借東西,後天就好走路了。”趙老太道:“日子總要揀的,你頭回兒出門,並且還有孩子在呢。金哥你替阿姊瞧瞧曆本,不揀日子我是不放心的。”金哥被娘纏不過,隨取了本不知什麼年份的歷本,翻開瞧了一瞧,故意道:“媽,明天齊巧是黃道吉日,巧極巧極。”趙老太道:“果真麼?”金哥道:“怎麼不真,媽你自己來瞧。”趙老太道:“我是不識字的,你瞧的諒總不會錯。”隨向趙氏道:“總算巧極,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明朝就到這裏來住了罷。”趙氏道:“我還有甚收拾,家裏就只一隻竈頭,又不好帶了去。”金哥道:“說說沒什麼,收拾起來都是錢呢。且回去收拾收拾要緊。”趙氏當夜回去收拾了一夜,次日金哥衣裳也早借了來,於是姊弟二人帶着兩個孩子,辭別趙老太,乘輪船到上海來找孫達卿。這便是十尾龜初集的收梢結束。
還有女嫖客妓院飛觴,女翻戲棧房設計,珊家園公館作堂子,四馬路豪商遭暗殺,紗廠密設女總會,張園武士打擂臺,種種熱鬧節目,都在次集發表。
第十一回 鄉曲辮洋行訪友 小滑頭酒館談心
話說孫達卿見了小舅子趙金哥,聽說老婆趙氏,帶着兒女出來了,心裏老大不高興,皺眉道:“好端端在家裏,趕出來做什麼。”金哥道:“在家鄉倘能夠好端端過日子,也決不肯趕出來的。姊夫自己總也很明白,四年工夫,教他喫點子什麼,穿點子什麼。”達卿道:“不必說了,我們到棧房裏去罷。”二人出了祥記春號,僱了兩部東洋車,不一時早到了寶善街天福棧。進門上樓,金哥領導進房。趙氏一見丈夫,撲上前兩手抱住,要說話時,那裏還有一句。淚如泉湧,只說得一句:“不意還有見着你面的日子。”已嗚咽不能成聲了。兩個孩子,已不復認識父親,瞧見娘哭,也陪着出眼淚。金哥雖然勢利燻心,見了這副情形,也不覺天良發現,滴下淚來。達卿心腸本是鐵石做成的,說也奇怪,才被趙氏一哭,不知不覺竟會柔軟起來,連說:“不要哭,不要哭,有話好好的說。”趙氏聽說,嗚嗚咽咽,更哭得氣都透不轉。阿玉見娘哭的利害,不知遭着什麼事故。拖住了趙氏,哭喊媽媽,喊個不住。夫妻父子,亂哭了一會子,方纔漸漸止住。趙氏道:“你這個人倒好,四年工夫一回都不轉,可是不要我們了。”達卿道:“皆因店裏忙,抽不出身子。我也很願意回家呢,你們女娘家不出來做生意,哪裏曉得男人家難處。”趙氏道:“湖州人在上海做生意的,也不止你一個,人家都年年回來的,就是不回來,錢也總有得寄回。你自己去想罷,家裏又沒有家當,四個年頭,穿喫用度,教我拿什麼來支付。我自己餓煞了倒也罷了,兩個孩子是你生的,活剝剝餓煞,心裏怎地過的去。你在上海開心,那裏曉得我們的苦。東西當的不能再當,賣的不能再賣,凡是認得的人家,親戚朋友借貸也借的不能夠再借。飯是不必說,連薄粥也喝不起了。”達卿道:“不必說了,那都是我的不是。現在到了上海,我總替你們想法子,大家有粥喝粥,有飯喫飯,已前的事,我現在懊悔也已不及,你也不必再提起了。”趙氏才教阿玉過來見父親,又叫阿麟走過來,向達卿道:“你出門時,阿麟才滿月呢,現在已這麼樣大了。可憐他今日才認識你爹呢。”達卿也覺悽然,雙手抱起阿麟,左右開弓的香了兩個面孔,向趙氏道:“棧房裏開銷大不過,我們外邊去看房子罷。”趙氏道:“我們飯沒有喫呢,清早起來每人只喫得兩塊瓦片餅,肚子又有點子餓了。現在找着了你,可不用憂了,你總有飯給我們喫了。”達卿笑道:“自然自然。”於是一同出外,趙氏和金哥都是第一回到上海,瞧見了兩旁的店鋪,來往的車馬,都覺異常好看,不住的停趾觀看。達卿領妻子小舅,先到小飯店飽餐了一頓,然後瞧看房子,在法界八仙橋堍紫來裏,租定了半間前樓,租金每月二元。又到棕榻鋪買了兩張棕榻,一個臺子,兩條凳子,又辦了些風爐鑊子之類,胡亂做起人家來。達卿留金哥家裏住幾天,金哥正中下懷,就答應下了。那棧房錢也是達卿算掉的。這夜達卿就在家裏住宿,次日起身,金哥問姊夫:“正記洋行在那裏?”達卿道:“那是在黃浦灘,你問他做什麼?”金哥道:“錢家媽託我帶封信給他兒子耕心,今天想替他送去。”達卿道:“也好,我要到店去了,你回來到我店裏來喫飯。”達卿去後,金哥懷着錢家媽那封書子,徑向黃浦灘來。走了一會,看是到了,遠遠望見高牆上正記洋行四個大字。還有幾行外國字,卻不認得。緊行幾步,走到洋行門首,見正在上貨。挑夫絡繹不絕,扛着很大的貨件,跌撞而來。有一個穿呢(衤滿)馬褂,戴着眼鏡的,像是管帳先生,站在門口,向黃浦呆望。旁邊一個挑夫,拄着扁擔,與他們講話。金哥上前拱手問:“錢耕心可在這裏?”那先生也不回答,只嗤的一笑,仰着臉竟直不睬。金哥沒了落場,訕訕半響,正要走開。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你要找人,到帳房裏去問,這裏是棧房,那裏有什麼人。”金哥照他所指地方瞧去,果然一片紅磚矮牆,門口掛着一塊銅牌,隱約是正記洋行四字。金哥走過去,見是所很高大洋房,場面兒異常氣概。兩扇玻璃門,閉的緊緊的。望進去時,靜俏俏不見一人。地下青石階沿,掃得潔淨無塵。金哥不敢亂叩,徘徊觀望,一眼瞧見了掛着那塊木牌,上寫有中國字。仔細瞧時,見是“送信、收帳人等,概由後門出入。行主持白”幾個行體半草字,想要問後門在那裏,又苦沒個人進出,無從探問。正在沒做道理處,忽見玻璃門呀的推開,咭殼咭殼跑出兩個外國人來,嚇得金哥退步不迭。這一慌,倒慌出個急智來。心想:既說後門,諒總在後邊了,我只沿着牆兜過去是了。兜到那邊,果見另有個門口,規模倒也不小,門口掛一塊黑漆金字小招牌,大着膽走進去,左右張望。見洋房的百葉窗盡都開着,玻璃窗卻沒有開,不知從那條路進去。暗說不好,這所在不好瞎闖的。徘徊了一會,又不敢聲喚。恰好幾個挑夫,拖着扁擔往裏飛跑,直跑進旁邊那扇小門裏去。金哥跟隨進去,見門口也有一塊小招牌,寫着正記洋行帳房六個字,下底又畫着一隻手,伸兩個指頭望門裏指着。走到裏邊,見兩行都是高頭櫃臺,約有二三十個人,在那裏忙碌碌的不得空隙。等候多時,沒個人來詢問。只得揀一個年輕學生,表明來意。那學生把金哥打量一回,隨手把壁間繩頭抽了兩抽,就有個打雜的應聲而至。學生叫“去喊小錢來,說有人在找他。”打雜的去後,金哥掩在一邊。等了個不耐煩,方纔見錢耕心穿着淡竹布長衫,長衫上另罩着個女人飯單似的東西,扎縛得緊緊的,十分即溜跑到帳房,連問:“是那個,是那個?”一見金哥,怔了一怔,隨說:“是你呵,幾時來的?我們樓上去坐坐罷。”金哥回說“前天到的。”跟着耕心,穿過帳房,轉兩個彎,纔是樓梯。耕心叫腳步放輕點子,兩人躡手躡腳,蹭到樓上。耕心推開一扇小門,悄說:“就這裏坐坐罷。”金哥舉眼瞧時,窄窄一角外國房子,很像截斷巷堂一般,滿地上七橫八豎堆着許多鋼鐵玻璃器具,靠窗一隻板支的半桌,—只骨牌凳。金哥道:“你一竟得意呀。”耕心慌忙搖手,叫他不要說話。一面摸出—支香菸,劃支自來火,敬給金哥。金哥慌忙起身來接,正要告訴他家裏有信,忽聽淅鈴淅鈴淅鈴鈴一陣鈴響,大有似乎鬧鐘報時刻的聲音。耕心跳起身,慌說:“你坐會子,我去去就來。”說畢,掩上門匆匆去了。這門外常有外國人進出往來,履聲殼殼,嚇得金哥屏息危坐,捏着一把汗,一聲都不敢聲,一喘都不敢喘。好一會,耕心推門進來,手中拿兩個空洋瓶撩在地下,囑金哥:“再等會子,完結快了。”仍匆匆掩門而去。金哥一枝香菸已經吸完,瞧桌上時,見七橫八豎亂堆着幾本書,翻來看時,卻是《粉妝樓》、《珍珠塔》、《楊家將》、《五虎平西》之類,隨手拿一本看了一會,才見耕心進來,已另換了呢(衤滿)馬褂,時路行路,連緞鞋小帽都嶄然一新。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外邊去談罷。”一手讓金哥先行,一手拽門上鎖,同下樓來,依舊經由帳房,轉出旁邊小門,沿馬路一徑行來。金哥才說:“府上老太太,有封信託我帶來,那裏曉得耕兄竟貴忙得很,現在可能交給你了。”說着摸出信來。耕心連稱:“費神的很,費神的很。”接過信,也不拆看,只向袋裏一塞,—面道:“你不曉得,今天還是禮拜六呢,倘是閒常日子,總要下午五點鐘敲過纔有空,你來的總算還巧。”金哥道:“你一個月賺多少錢?”耕心道:“也有限的很,工錢只有得十六塊洋錢,連外快並算,強強三十塊左右。”金哥舌頭一伸道:“毛三十塊錢一月進益,還說有限麼。我要做到近十個月呢,像我在裏頭,總算出息很好的了,卻只有四吊大錢一月。”耕心道:“倒是你好呢。你雖賺得少點子,在裏頭沒甚費用,倒來得實惠。上海地方,可比不得內地。場面是要繃的,應酬是罷不來的,洋行裏又沒有飯喫,煙茶一切都要自家破鈔。夜裏又要另租房子,行裏是不能耽擱的。一樣樣開銷下來,能剩有多少。”金哥道:“那是我們如何曉得。”耕心道:“你今回怎麼忽地到上海來,可是白玩玩,還是另有什麼貴幹?”金哥道:“沒有事怎地會來,我是特陪阿姊來找姊夫呢。”耕心道:“令姊丈也在上海做生意麼?”金哥道:“來了足有四個年頭了,他在祥記火腿棧做帳房。”耕心聽了祥記火腿棧五個字,心裏忽然一動,問道:“這祥記火腿棧,不是開在洋行街的麼?”金哥道:“正是在法租界洋行街。”耕心道:“祥記里老大馬靜齋,他的女孩子生的異常漂亮呢。”金哥道:“你怎麼認識的?”耕心道:“豈但是認識。”金哥道:“難道還有別的交情麼?”耕心道:“豈但是交情。”金哥道:“奇了,人家的女孩子,漂亮不漂亮,你會曉得,那總是認識的了。又說是不止認識,進一層總是有過交情的。又說是不止交情,到底是什麼呢?可真玄煞我了。”耕心道:“我與你是從小軋到大,總算得着老朋友了。難道我的脾氣你還不曉得麼。”金哥道:“你這人是個色鬼,從小喜歡軋在女孩子隊裏擾的,擾得女孩子打着罵着,你還伸伸舌頭得意的了不得,害的女孩子母親都咒罵你小濺死,輕骨頭,我怎麼不記得。你這會子到了上海,做了生意,難道老脾氣還沒有改掉麼?”耕心道:“脾氣如何會改,要改除是直腳。你我老朋友,今天橫豎沒事,就不妨同你仔細談談。”當下同到寶善街得和館,上樓揀副座頭坐下,要了兩壺京莊,幾個碟子,小酌起來。金哥問耕心:“你在上海怎麼的擾法?”耕心道:“上海地方,玩耍所在,真是多不過。分起門類來,一種是出官的,一種是不出官的。出官的就是長三堂子、麼二堂子、野雞堂子、花煙間,大家都曉得的了。不出官的,卻有臺基、碰和臺子、住家、小房子等幾種。在上海幾個老白相客,也都知道。我於這出官不出官兩種裏,已玩的不要玩了。現在卻有一種翻新花樣的白相所在,真是獨闢一徑,另有一功,新鮮的了不得。”金哥道:“怎麼翻新花樣?是官派不是官派?”耕心道:“自然總不是官派了。說他臺基,又不像臺基。說他碰和臺子,又不像碰和臺子。住家、小房子不用說得,更離得遠了。那臺基是專管人家拉馬的。”金哥道;“甚麼叫做拉馬,敢是開臺基人兼做馬伕的麼?我昨天經過泥城橋一家大馬房,叫作龍飛的,見裏頭一大片空場上,二三十個馬伕,都拉着一匹馬在那裏兜圈子,銜頭接尾,走成個拷拷兒相似。想來就是拉馬了。”耕心一口酒剛喝在嘴裏,聽了這話,不覺笑的噴了出來。金哥悄然道:“怎麼好笑,我講的沒有錯呀。”耕心更笑得彎腰打跌,好一會才道:“謝謝你不要說這話了,你沒有到過上海,小說總也見過的。有部新出的《最近女界祕密史》小說,拉馬的事情敘述得要算清楚了,你難道沒有瞧過不成。”金哥道:“甚麼《最近女界祕密史》我在湖州聽都沒有聽人家講過。”耕心道:“怪不得你這樣不開通,連這點子新知識都沒有。現在瞧新小說,是最要緊一件事情。一切稀奇古怪新鮮事故,新小說裏頭竟沒—件不有,並且都載敘的明明白白。就是我方纔說的那部《女界祕密史》是三大祕密書裏頭的一種。”金哥道:“甚麼三大祕密書?”耕心道:“就是上海鴻文書局出版《上海祕密史》、《女界祕密史》、《官場祕密史》三種祕密小說。《上海祕密史》專講上海地方各種說不出、料不到的稀奇古怪事情。《女界祕密史》是專講女界的。《官場祕密史》是專講官場的。”金哥道:“我都沒有瞧過。”耕心道:“你沒有礁過,所以就把溜馬錯認做拉馬。你瞧見的乃是溜馬,並不是拉馬。駕在馬車上的馬匹,閒着時光盡他閒着,那馬就要生病,所以小馬伕牽着馬不住的跑來跑去,名兒就叫溜馬。拉馬是做媒的別名,凡到基臺上玩耍,沒有相好,開臺基的就替你四路八方去喊人,喊了來盡你揀選。或是隻喊一個人來,竭力替你撮合,那通叫做拉馬,又叫做拉皮條。碰和臺子,明說專備人家碰和的,裏頭陳設也同堂子差不多,也有絕漂亮的女子出來應酬,只要錢多,其實也可以住夜。現在珊家園這家,卻奇怪的很,門口掛着公館牌子,照他場面兒的闊綽,一定要猜是大臺基。其實倒又並沒拉馬,人家跑進去,總是賭爲正莊,人物卻沒有臺基的龐雜,走的幾個都是上海的表表者,在商界裏頭極有名譽的,男男女女都有。跑進去適意是極適意,舒徐是極舒徐,你要什麼就是什麼,只是錢花的也異常利害。今春初我們湖州一個富翁,就在這地方花掉了十三萬銀子呢。”金哥驚道:“竟花掉了十三萬銀子,是怎麼樣花的?”耕心道:“無非是賭之一字,他們叉起麻雀來,五百塊底,一千塊底,沒什麼稀罕。弄得高興,五千塊底,一萬塊底,也要碰的。自然輸起來就要十多萬亂輸了。並且他們叉麻雀,又不是規矩的,抬轎子是常有的事。動不動還要三喫一,你想怎麼能夠不輸。”金哥道:“照此說來,是開賭的了。”耕心道:“也不止是賭錢一樣,你喜歡女色,他也有。他這地方,原是男混女雜的。不過原要你自己放出本領來吊膀子,會吊膀子就能夠玩耍,不會吊膀子,只好瞧着人家開心。他這地方,凡是上海闊公館裏頭的姨太太、少奶奶、小姐們沒一個不到。我曾經替他取過一個名兒,叫做吊膀子總會,倒確切得很。”金哥道:“吊膀子又是什麼?”耕心笑道:“你連吊膀子都不懂,也會跑到上海來。吊膀子就是軋姘頭的別名。”金哥也笑道:“軋姘頭竟爽爽快快說軋姘頭,怎麼也起起鬼名來。吊膀子不吊膀子,弄這許多玄虛。我且問你,這吊膀子總會是不是就是甚麼女總會?聽說上海有個女總會,是開在珊家園。你說吊膀子總會,可就是這個。”耕心道:“不是,珊家園的女總會,早消滅多時了。”金哥道:“現在可還有?”耕心道:“有是有的,不過不在珊家園罷了。現在女總會,開設的地方祕密異常,開在一家紡紗廠裏頭,真是人不知鬼不覺,那些巡捕房裏的包打聽巡捕,見了這樣規模宏遠的大工廠,休說去拿捉,連問都不敢問一聲兒。”金哥道:“這也巧極了,只是你怎麼能夠認識馬靜齋的小姐呢?”耕心道:“自從珊家園有了這吊膀子總會,上海幾個會玩的人沒一個不去玩他一下子,我也跟着朋友進去見識見識。”金哥道:“你也賭錢麼?”耕心道:“我那裏賭得起,一年賺下來的錢也不夠一副牌的輸贏。好在這地方不賭錢也可以,我不過是瞧瞧,不意就碰見了馬靜齋的女兒。說也奇怪,那馬小姐初次會面,就蒙他十分有情,似笑非笑的向我連丟了四五個眼風。我眼珠子溜到他身上,他眼珠子齊巧也溜到我身上,我們兩對眼珠子、四條爍亮的眼光,齊巧射成了交互線,我就乘便走過去,走到他身旁,半真半假的同他攀談,十句中居然蒙他也回答了二三句,我就約他一枝香喫大菜,多蒙他竟點頭應允。就喫大萊時光。盤問他,才知是馬靜齋令愛。金哥弟,我錢耕心是個光身子,可是瞞不過你。我在這種地方吊吊膀子,並不光是貪色,也無非在經濟上邊謀點子貼補。”金哥道;“上海風氣行倒貼的麼?那真便宜透頂了。又有得開心,又有得錢用。”耕心道:“你休要羨慕,那也是本領掙來的,頗非一朝一夕之功。不信時,你去試試就知道了。”金哥道:“我倘然有朝在上海做生意,一定投拜你爲師,請你教導教導。”耕心道:“照你這點子聰明,如果肯留心學習,出道起來,倒也是員健將。”金哥聽了,眉飛色舞,好似當時已經學習成功了一般。耕心又道:“我曉得馬靜齋是祥記火腿棧經手,必定有點子想頭,心裏高興的了不得。喫過大菜,又陪他新舞臺去看戲,他才問我姓名,並做什麼生意。”金哥道:“你自然總直言奉告了?”耕心道:“我告訴了他在洋行裏當西崽,他還肯同我要好麼。”金哥道:“你怎麼說呢?”耕心道:“我告訴他姓王,名字叫心耕,在正記洋行做翻譯,賺一百塊錢一月,行裏的總買辦就是我嫡親哥子,家裏有着五十多萬傢俬,卻都是哥哥掌管着,只要我一成親,可就要分家了。兩人哈甫,我就有二十五萬傢俬穩穩到手。”金哥笑道:“虧你吹這好大的牛皮,被他打聽了出來便怎樣?”耕心道:“打聽了出來怕什麼,我說的是王心耕,我橫堅不叫什麼王心耕。”金哥道:“竟會調這樣的槍花,佩服佩服。”耕心道:“住在上海灘上,不調槍花是不能過日子的。全靠槍花大,日子才過得快活。我吹了一泡子牛皮,他竟相信的了不得。看過戲,就同他到鹿鳴旅館住了一夜,從此總算有過相好了。就這夜被我一陣甜言蜜語,哄到來伏伏貼貼。後來小房子也是他去租的,一切開銷也是他的,連我的零用費、衣着都是他一個兒供給我。現在我和他知己得一個身子相似,所以告訴你不止是認識,不止有交情,你明白不明白。”欲知趙金哥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再表。
第十二回 梅心泉發起國貨會 袁福生空娶粉桃花
話說趙金哥聽了耕心的話,就道:“你前後沒有老婆,既然這麼着要好,何妨就娶了他呢。”錢耕心道:“約約乎,動都動不得,動都動不得。”金哥道:“這又是什麼緣故?我可真不懂了。膀子既然吊得,姘頭既然軋得,娶他回去爲甚又娶不得?”耕心道:“你那裏得知,他這麼一個人,休說他不肯嫁我,就便肯了,我可供養得他起?供養不他起,並且他現在並不曉我是叫錢耕心,只曉得我是有二十五萬傢俬的王心耕,停日子有傢俬的王心耕,變了光身子的錢耕心,如何答應得來。我現在也不過圖個眼前風光呢,誰承望同生合世。”金哥道:“你倒會得開心,可肯帶我去瞧瞧?”耕心聽了,並不回答。只把金哥上上下下的打量。金哥道:“你瞧我做什麼?”耕心道:“老弟,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你穿了這身衣服,滿臉土氣,滿身土派,跑到玩耍地方去,不怕人家笑話麼。”金哥道:“難道隨便走走,也要預備的麼?”耕心道:“怎麼不要預備,眼前服備兩個字是很時髦一件東西。朝廷立憲,先要預備。做官的人,也要服備,候補就是實授的預備。我們吊膀子,難道不要預備的麼。”金哥道:“果然果然,兄弟的敝東是個秀才,他是喫烏煙的,現在聽說上頭在提議禁菸,他就大燒其土。人家問他做什麼,他說:‘我預備戒菸呢。’人家道:‘奇了,戒菸就是不吸鴉片,爲甚又燒這許多煙膏?’他道:‘原說預備呢,又不是眼前就戒絕,我本底是出去開燈的,現在預備戒菸,就在家裏頭吸了。’這是一樁。還有,小敝東很喜歡賭錢,今年年頭上牌九里連輸了六百多塊錢,敝東大怒,管住他不許再賭錢。小敝東也說:‘我也知道賭錢沒甚味道,從今後再不去賭他了。’那知喫過飯,有朋友來和他叉麻雀,他又去了。敝東恨極,問他:‘你說不賭,爲甚又去叉麻雀?叉麻雀不是賭錢麼?’小敝東道:‘我也是預備呢。現在先不推牌九,麻雀原是要叉的。’這就教預備戒賭。”耕心道:“你能夠明白就好了,這吊膀子一道,看看是沒甚希奇,學起來倒也頗非容易。那預備功夫,第一先要預備功架,走路有走路的功架,講話有講話的功架,功架練好了,然後再講究衣裳,不然衣裳恁你再華麗點子,那副土頭土腦的氣派不改掉,女人家也不肯來親近你。”金哥道:“只要我在上海做生意,就慢慢預備起吊膀子功夫來也不晚。”耕心道:“你現在還預備不着吊膀子,先要預備到上海來做生意。到了上海再預備吊膀子罷。”金哥道:“倘也要像立憲般預備到九年功夫,老也要老了,還吊甚麼膀子。”耕心道:“你通只二十來歲的人,再過九年,也不到三十歲,怎麼說老呢。”金哥道:“怎知我活得到九年,活不到九年。不要白預備了幾年,福沒有享到手,累到先受的不堪呢。”耕心道:“那是不能這麼着想的。”金哥道:“珊家園這玩耍地方,是那個開辦的?”耕心道:“說起此人,倒也不是無名之輩,是慎記經租帳房總帳周介山。”金哥記在肚中,兩人談談說說,一時酒足飯飽,由心耕會了鈔。出了得和館門,耕心道:“你還到什麼所在去?”金哥道:“我想到姊夫店裏去轉一轉。”耕心道:“很好,我們就此分手罷。碰着再會,碰着再會。”金哥道:“我還有句話要同你講。”耕心問:“什麼話?”金哥道:“你替我留心着,不論有什麼生意,得便替我吹噓吹噓。”耕心應說知道,兩人點頭作別。 金哥走到祥記,達卿問他飯喫過沒有?金哥回說:“已經喫過,在館子裏喫的。”達卿也就不言語了。金哥又住了一天,向姊夫算清了帳,自乘船回湖州去了。達卿送金哥下船後,見時光已不早,慌忙回到店中,恰好春泉、靜齋巧巧的都在。春泉一見達卿,就道:“達卿你肯入會不肯入會?”達卿茫然道:“入甚麼會?”春泉道:“國貨會。”達卿道:“甚麼國貨會?晚生沒有曉得呢。”靜齋道:“東翁這麼說,叫達翁怎地會曉得?達翁,我來告訴你。這國貨會,是梅心泉、錢瑟公兩個人發起的。立會的宗旨,是勸本國人購用本國貨的,藉以挽回本國的利源,保全本國的國命。”達卿道:“怎麼叫做國命,倒沒有聽人家說過。”靜齋道:“心泉說,人有人的性命,國也有國的性命,人是靠着血活命,國也靠着血活命,國的血就是國財。現在我們中國的國財,差不多被外國人快要吸乾了,這條性命如何保得住。國命一絕,我們國裏頭的人,也都不能活命了。我們爲自家性命起見,就不能不先救國命。兄弟發起這個會,並不是圖名,並不是圖利,無非爲拯救大衆性命起見。其實也並不光是拯救大衆性命,中國人都死絕了,我梅心泉一個兒也不能夠獨活。簡括講起來,我發起這個會,無非爲救我梅心泉一個兒的性命。衆位入這個會,也無非爲救各人自己的性命。兄弟發起這個國貨會,人家叫我好也罷,叫我歹也罷,我都不管,我只巴望這個會發達。這個會一發達,中國就會富起來,我梅心泉就被衆人罵煞,也都情願。衆位可曉得現在中國的大患在什麼?並不在政治的不良,兵力的不盛,壞來壞去,就壞在本國的人不肯用本國的貨,到街上去一望,店家所陳設的那一件不是外國貨。到人家家裏頭去一望,那一家沒有外國貨。夜裏點的是火油,裝的是洋燈,洋燈火油都是外國貨,做衣服的洋布、洗衣服的洋胰脂,又都是外國貨。其餘洋傘、洋燭、洋線、洋釘、洋磁、洋火、洋銅器具,那一件不是外國貨。現在更有了香菸、雪茄、洋酒、洋糖、咖啡以及一切洋點心,幾位時髦朋友,睡定要睡鐵牀,喫定要喫大萊,頭上戴的是洋帽,腳上穿的是洋靴,更造化外國人,多嫌點子錢。你去想罷,這麼弄下去,中國就是金子鑄的,也要弄窮了。並且國貨沒有銷路,必定漸漸消滅,做這行業的人,一旦失所依靠,衣食無着,不做盜賊做什麼。所以近幾年來,各處盜賊,一年多似一年,就爲這個緣故。現在要救中國很容易,不必講甚麼立憲不立憲,只要大家齊心都用本國貨,自然而然就會好起來了。這一席話,就是梅心泉方纔講說出來的。你聽了如何?到底願意入會不願意入會?”達卿道:“入會怎麼樣入法?”靜齋道:“那是很便當的,入會只要籤一個名字,並不要納什麼會費的。現在會里一切費用,都由梅心泉、錢瑟公兩人墊付。”達卿道:“會里頭怎麼個章程?”靜齋道:“章程也很簡便,總之一句,入會後不準再購用外國貨,以前買的不論。”達卿道:“倘再購買,可有懲罰的章程?”靜齋道:“初犯是勸告,再犯也是勸告,勸告過兩回,原舊不改,本會便把此人斥革出會,把此人的姓名籍貫職業刊登各報,宣示中外,以後本會會員便不與此人通慶弔、通錢財、通生意。”達卿道:“哎喲,章程竟這麼的嚴厲。譬如我入會犯了規,這裏的生意先要做不成了。”靜齋、春泉齊說:“那是自然,誰叫你犯規呀。”達卿道:“光說不許辦洋貨也難,那洋貨的範圍廣闊的很,有幾樣中國是沒有的,少倒又萬萬少不得,怎樣呢?”靜齋道:“那是指出的書籍、藥品、機器都在特別品裏頭,購買是不禁的。”達卿道:“洋錢、鈔票禁用不禁用?”靜齋道:“這個也只好通融着,總要等會務發達了再議。”春泉道:“達卿到底贊成不贊成?”達卿道:“事情是好事情,幾時成會,我準定入會是了。”春泉道:“你肯入會好極,會已經成立了,就請你簽名罷。”說着,靜齋拿出一本簽名簿來。達卿見本店幾個同事,上邊都有名字,遂提筆來寫了一行道:“孫達卿,湖州人,年三十二歲,火腿業,於某年某月某日由馬靜齋介紹入會。”隨在下底簽了個字。春泉道:“本店衆店友都是同會會員了。”達卿道:“梅心泉這個名字熟的緊,他是何等樣人?”春泉道:“此公是個奇士,一生武藝勝人,文才出衆,有了這點子本領,偏不肯在名利場中爭點子生活,又不肯高舉遠引湖海逍遙,同着他夫人住在馬律司路,他地方上公益事情,從不肯預聞的,獨是這回國貨會的事,偏又這樣的高興。”達卿道:“事情果然是好事情,只恐外國人要來干涉,那就未便了。”靜齋道:“我也慮到這一層。梅心泉說‘不要緊,我們這個會並不是抵制洋貨,是提倡國貨。外國人雖然強暴,究不能禁止本國人購用本國貨。所以本會的名兒,特題叫國貨會。’”達卿道:“這個見解高的很,我真沒有見到。”正在講話,忽見阿根進來道:“老爺姨太太請你回公館去,說有要事商量。”春泉問:“什麼事?”阿根道:“小的不仔細,只是瞧姨太太情形,好似很着急呢。”
春泉聽說,慌忙坐馬車回公館。下車上樓,見房裏頭有個二十來歲小夥子,同太太正坐着講話。春泉心裏,不覺老大不自在。姨太太依舊沒事人似的,舒舒徐徐的開言道:“你回來了麼,我等了你好久了。”回頭向那小夥子道:“福生弟,這就是你姊夫,過來見了。”這小子慌忙搶步上前,作揖相見,口稱姊夫。春泉道:“你是何人?”姨太太接口道:“都是一家人呢,不碰頭就不認識了。他是我的中表兄弟,叫袁福生。此番特來瞧瞧我,還有點子小事情要煩及你。”春泉方纔明白,彼此歸了座,就問:“從那裏來?”袁福生起身回說:“新從蘇州出來。” 看官,你道袁福生所遭的是什麼事情?說出來真堪發噱。原來袁福生家住蘇州養育巷,祖上以私娼發的跡,掙下了四五萬金。福生上有一兄,名叫壽生,現在仍舊在做白螞蟻,販賣人口度日。福生是改做放印子錢生意,這兩年倒也着實多幾文。弟兄兩人合併算來,差不多有到六七萬光景。光算福生名下,也有三萬多呢。福生近日忽地發起念頭來,要娶一個老婆。四處託人做媒,就有個慣於做媒的王老太走來說:“三多橋有個年輕寡婦要嫁人,品貌生的俊不過,可要去瞧瞧?”福生道:“是寡婦麼,好不好呢?”王老太道:“有甚麼不好,寡婦和姑娘也差不多。蘇州地方風俗,你還有甚麼不知道,姑娘那一個是原生貨,幾個壞透的姑娘,還不及寡婦許多呢。倒是寡婦老老實實,恁他再醮得回數多,究也數得清的。”福生見說得有理,隨答:“且待瞧過了再談罷。”王老太恐拖長了日子要不成功,恿慫他馬上就去相看。福生被他纏不過,換了身時路體面衣服,跟隨王老太,同到那裏。恰值這寡婦站在門口閒望,福生舉眼瞧時,見他黑漆似的頭髮,白雪似的面孔,亮晶晶眼睛,血滴滴嘴脣。那皮膚白嫩中還泛出點子淡紅來,宛如楊妃醉酒一般。卻是天生成功的。並不有甚麼脂粉渲染,身上黑布棉襖,黑布白滾邊的裙子,那個發譬,梳得烏油滴水爍亮精光。卻並沒有半支簪飾,只插一隻白骨簪子,愈顯得風流飄逸,瀟灑不凡。王老太緊行幾步,走到那婦人身旁,咬着耳朵不知說了幾句什麼。那婦人就把水汪汪一對秋波,向福生只一溜,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樣子。福生被這一溜,神魂兒就從頂門上嗤的出來,跟着他眼光,直飛向婦人身上去了。連那婦人說‘一起裏頭來坐罷’那句話都沒有聽得。王老太道:“福生,人家請你裏頭坐呢。”連催兩遍,依舊沒有聽得。王老太把他拖進門來,笑問福生的魂靈兒到了那裏去了,福生方纔醒過來,不覺也自好笑。走進門坐下,凡房屋的大小東西的陳設都沒有曉得,連他們講的話,也一句沒有聽明白。因爲他一雙眼睛,呆癡癡跟牢着這婦人,一瞬都沒有瞬過,婦人走到東,他就跟到東,走到西他就跟到西。後來回到家裏,王老太問他:“這位娘子好不好?”福生道:“還有甚麼說,好是好極了,只恐他不肯嫁給我。”王老太道:“你要他時,包在我身上,可以成功,只不過多費點子脣舌罷了。”福生道:“我總曉得的,事情成功後,總大大的酬謝你。”王老太道:“酬謝倒也不在乎,我們都是老鄉鄰,幫幫忙是應得的。你可曉得這位娘子是何等樣人?”福生道:“總是天仙臨凡,不然再不會這樣標緻的。”王老大道:“天仙是何用說得,只是面龐兒的俏俊,蘇州城裏應推他爲第一。命運的艱苦,蘇州城裏也應推他爲第一。這位娘子,四歲上就沒了爺,捱到十一歲,苦命的娘又死掉了。仃伶孤苦,沒依沒靠,由孃舅做主,攀給人家做童養媳。喫盡了苦頭,受盡了磨折,熬到十六歲上,剛剛要熬出頭來,那知沒有成婚的丈夫又死了。翁姑作主,拿他配給小叔子爲妻,兄終弟及,倒也是一雙兩愛。不意天不由人,成婚不到一個月,他丈夫忽地急病身亡。他這時光只有十六歲呢。翁姑見他年輕貌美,硬把他嫁出來,嫁給了當更的阿新。這年三月裏,桃花塢王公館賊偷,阿新被賊子敲斷了筋骨,將息不到半個月又死了。阿新又是沒家當的,勢又不能不嫁,恰巧藩臺衙門裏總書金老爺看中了他,娶他回去做小老婆。不到三個月,金老爺又壞了事,充軍黑龍江。金奶奶做主,把他賣出來,賣給沈二爺爲妻。沈二爺本是個癆病鬼,近不得女色的。所以不到兩月,又到閻王老子家去了。沈二爺有個侄子,是做裁縫司務的,當下挽人來關說,嬸母侄子配成了夫婦。不意沈裁縫成婚不到半年,有個學生意的,爲司務打了他幾回,遂起意不良,把人家的綢緞細毛衣料捲了個精光,逃之杳杳,沈司務一急,心痛舊病復發,醫藥罔效,又嗚呼哀哉了。第七次再醮,才嫁到現在這趙阿興。趙阿興總算最長久了,兩口子合了一年零兩個月,這位娘子通只有十八歲,已經再醮過七回了,你想他命苦不命苦。現在地方上幾個刻薄人,替他起了個渾名,叫做帶煞桃花。”福生道:“照他這模樣,莫說是帶煞,就比煞還利害點子我也不怕,我就今天娶他進門,明天窆辮子,也都情願,你儘管替我去說。”王老太道:“福生,你是不會死的,我老太婆是曉得的。”福生愕然問故,王老太道:“這位娘子,生了這樣一副相貌,總也要福氣消受他的。隨隨便便的人那裏消受得起,折也要折殺快了。像你是年紀又輕,相貌又俊,家紀又富足,樣樣完全,這個福氣不是你配享還有那個配享。”福生被王老太一陣馬屁,拍得嘻開着嘴,再也合不攏來。當下向老王太說了無數費神仰仗的話。王老太做媒人是做成了精的,一張利口,懸河似的,什麼事不成功。何況這順順當當直直爽爽的事,自然一說成功,沒什麼波折了。行過六禮,選好吉期。到了這日,袁福生髮帖請酒,懸燈開賀,熱鬧情形自不必說。一般也用嬪相喜娘,鼓吹炮手,迎娶也用着彩輿,堂中也點着華燭,悉照頭婚正配排場,十分的認真。親戚朋友也來的不少,見了福生都打拱賀喜,口稱恭喜不止。福生頭戴頂帽,身穿袍套,腳登緞靴,上下煥然一色的新郎打扮,滿臉春情,一身喜氣,那副得意情形,真是描也描不像,說也說不出。只有一樁作怪處,他那位令兄壽生,碰着乃弟這樣大喜日子,見着乃弟這副得意情形,卻揹着臉不住的冷笑。人家勸他喝酒,他也不喝,只向人家道:“你們瞧老福快活麼,不要太快活了,不快活的事就要來呢。我恐他停會子,哭也來不及呢。”人家就道:“令弟的快活,就是你的快活,你們手足一體,何分彼此。”壽生道:“我果然快活,他如何快活得着。你們瞧着是了。”衆人不懂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卻又不便細問,只得胡亂應着。一時鼓吹放炮,譁說“彩轎到了,彩轎到了。”壽生此時也穿着靴帽抱套,幫助乃弟應酬。聽說彩轎到了,霍地站起身來,直迎上去。衆親友暗下謀道:“這大伯子竟恁地起勁。”說話未終,吹吹打打,彩轎已迎進門來了。衆人簇上去看,見彩轎拾進中堂,喜娘扶在轎旁,兩個迎花燭的,早手執紙煤把花燭點上,兩個喜娘就來開轎門,攙扶出新人來。嬪相喝唱請新詩,就有兩個孩子拎着燈籠往內去請。正這當口,壽生飛步上前,走上紅氈毯。嬪相只道是新郎,就喝唱行禮。兩個人蔘天拜地,男女交拜,妻時間大禮行畢,牽着紅綠巾,送入洞房去了。這一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弄的衆親友都莫名其妙,到底是乃兄娶親,還是乃弟娶親。福生聽得鼓吹聲音,走出來瞧時,新娘已被乃兄簇擁進房去了。衆親友圍問:“今天到底是令兄大喜?是尊駕大喜?我們喫喜酒都喫得不曾明白。”福生道:“是小弟的婚期,衆位爲甚這樣詢問?”衆人道:“奇了,既是尊駕大喜,爲甚結親的倒又是令兄,我們真不懂了。”福生驚問:“你們講點子什麼?”衆人道:“有甚什麼,你令兄早已代你做過親也,我們正在議論。帖子上寫的是你名字,結婚的卻是你令兄。想你總是學那新法代表名色,公舉你令兄做結婚代表呢。”福生聽了,驚得日定口呆,半晌才問:“這兩個狗男女那裏去了?那裏去了?”衆人問他:“你指誰狗男女?”福生道:“還有誰,自然是袁壽生這狗男女。”衆人道:“你令兄正和你這位新娶的令嫂在新房裏行合巹禮呢,你做小叔子的也應去賀賀喜,暖暖房。”福生忿火中燒,擺脫了衆人,直闖向房裏去,要同壽生拼命。衆親友忙着攔勸,死活把他拖住了,他還拼命的掙持。壽生聽得,跳出房來,指着福生道:“你發了瘋不是,這樣的胡鬧。”福生還罵道:“你這畜生,你罵我發瘋,你自己才發了瘋呢。我娶的老婆,你爲甚硬佔去。天下可有這個道理,我和你到外邊去講,請大衆評評,到底是誰的不是。”壽生道:“衆親友都在此,叫大衆聽聽,天下也有這樣不知好歹的人。我要佔你老婆做什麼,這是我照應你呢。”福生道:“我娶來的老婆,你現現成成結了親,還說是照應我,請你說出個道理來。”壽生道:“這婦人名叫帶煞桃花,命是硬不過,娶了來就要被他克掉的。以前已經克掉七個丈夫,這回是第八次再醮了。尚在別人,也不干我事,死掉一百個只當得五十雙。你是我自己兄弟呀,活剝剝眼見你被人家剋死,叫我心裏怎地過得去。我的結婚,並不是要佔你老婆,無非爲救你性命起見。”福生道:“好哥哥,多謝你一番好意,只是我做兄弟的不肯領你盛情。你怕我被人家克煞,你自己不是性命麼。”壽生道:“你又糊塗了,我已經娶過老婆,生過兒子,現在是續絃,就命硬點子的婦人,也不要緊。就是克煞,兒子也有了,終不至於絕後。你是頭婚,自應得娶一個處女,沒的倒娶一個八婚頭。並且婚姻事情,原要兩相情願,才能夠長久。你現在去問問新人,他到底情願做你的老婆,還是情願做我的老婆。”福生道:“也好,我就去問他,問了出來,他肯嫁我,你便怎樣?”壽生道:“他如果肯嫁你,我自然退回大伯之列。”福生道:“那是不準賴掉的。”壽生道:“丈夫一言,快馬一鞭,就請衆位親友做一個見證。”衆人齊聲應允跟福生到新房,面向新娘。問了四五遍,新娘只是低頭不語,弄的福生急了,央告道:“好人,肯不肯,只求你一句話呢,請快說罷。”新娘才抬頭道:“我也沒什麼肯,沒什麼不肯,只曉得那個同我行結婚禮,那個就是我的丈夫。人好欺騙,神明是不好欺騙的。方纔拜天拜地,空裏頭都有神明瞧着的。”福生興透透詢問,問着了這句話,宛如當頭澆着一盆冷水,滿肚皮說不出的不快,只得再去向壽生講話。壽生道:“那可不能夠怪我,這是他自己不肯。”福生道:“休想,我錢也費去不少,你倒寫寫意意落現成,人容你天也不容你。”壽生笑道:“老弟你休指出天來嚇我,我是嚇不倒的。天老爺管理天晴雨落,忙的了不得,那有工夫來管你我這種小事。你倘是好好與我商量,用掉這幾個錢,我或者還肯償還你,這樣窮兇極惡,就是有錢我也不高興呢。”衆親友見兄弟兩個說戧了口,大家忙着打圓場。你也勸,我也勸,好容易勸得兩個人都答應了,叫壽生賠償了福生的費用。初時福生還不肯答應,後來孃舅出場,應許替福生做媒:“包在我身上,娶還你一個標緻老婆。”福生礙於孃舅情面,才委委屈屈答應了。此事完結後,衆親友紛紛議論,說這婦人既然許嫁了福生,爲甚中途忽地變卦,此中未免可疑。一人道:“此事我早知道的,壽生與這帶煞桃花本有花頭的,兩個人打得火一般熱,只有福生這瘟鬼沒有知道,妄想娶他做老婆,卻倒造化了壽生。壽生和這婦人,兩下里預先約定了,故意幹這出奇的勾當,尋尋老弟開心。福生娶老婆,娶老婆,倒娶了個嫂子家來,真是千古未有的大笑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講。
第十三回 推星命亂道胡言 煮人肉毀屍滅跡
話說袁福生經親友勸住後,心裏終是不服,遂趁輪上海來,告訴梅雪軒的父母。曉得梅雪軒已經嫁人,所以也來告訴一聲。梅雪軒聽了,很是氣不過,遂請春泉回家,同他商量個報復的法子。福生把這節事傾筐倒篋,說了個儘儘。姨太太問春泉:“可有法子好想?”春泉搖頭道:“生米煮成了熟飯,就是告到當官去,也屬徒然。”福生道:“講到官,現在吳縣陳大老爺,真是個再世龍圖、清朝海瑞,清是清到一等,明是明到極頂。他曾經審過一樁瞎子算命案,遠近沒一處不知道。告到他那裏呢,我也未見得會輸。只是自己兄弟,定要經官動府,好似爺孃面上對不起點子。”春泉脾氣最歡喜聽講奇聞異事,(缺3l9字)聽福生扶着孩子進來,楊裁縫請瞎眼先生坐了,把經魁的年庚生辰說給了先生聽,瞎子就問左造呢?右造?楊老太婆回說是左造。瞎子把指頭默默輪算一回,開言道;“奇怪,奇怪的很。”楊裁縫夫婦,見瞎子先生髮出驚訝之語,愕問:“先生何故發驚?瞎子道:“我做了十多年星家,手裏頭推算過的命,少說些總也有一萬幾千個,卻從沒有碰着過這樣的奇格。有三重木,兩重火,一重土,缺金,缺水,爲人必定性氣剛強,不肯受人節制,尊長向他說的話,十句裏沒有一兩句肯聽,卻又聰明伶俐,十個人沒有他一個的智識。”楊老太婆點頭道:“準的很,先生差不多就在我們家裏跑出來的。”瞎子道:“靠着聰明,不免就要爲非作歹,亂走胡行,相與的朋友,總是歹人多而好人少。卻喜從沒有碰着過一回失敗事情,這都緣性氣雖剛,膽子最是小不過。自一歲到九歲,平穩快活,毫無波折。十歲上小有風浪,十一歲紅鸞星照命,理應見喜。見過喜沒有?”楊老太婆道:“沒有,他定親是十歲上定的。”瞎子道:“在幾月?”楊老太婆道:“十二月二十五日放定的。”瞎子道:“這就是十一歲上了,這年是閏年,十二月二十三交的春,交過春就算明年了。十一歲到十七歲,這七年工夫,一帆風傾,真是求名得名,求利得利。十八歲天喜臨頭,理應見喜。”楊老太婆道:“喜是見過的。”瞎子又道:“今庚十九,適遇金星照命,金克木,恐於本造有不利。立秋後,金令當權,須當格外謹慎。這個難,大有性命出進,倘然躲得過,此後福壽綿長,不可限量。二十歲走進眉運,就要得遇貴人提拔,二十四歲走入眼運,此後都是順運,財有百萬,官居二品,壽至七十八歲,主有三子送終。”說畢彈着三絃,拉長調子唱了一會。臨走時又再三囑咐:“立過秋,須要小心。”瞎子去後,楊老太婆和媳婦戈氏,都異常恐懼。楊裁縫倒也不過如此,見老婆和媳婦嚇得臉都失色,笑道:“你們去上這瞎子的當,他不過是瞎說呢,那裏就會真有什麼意外。”說着,經魁也恰回家,見衆人待著臉講話,就問:“你們講點子什麼?”楊老太婆道:“才叫先生替你推算命祿,說你今庚流年很是不利,立秋後要遇大災,很有性命出進。”經魁道:“真的麼?”戈氏道:“先生說得怕的很,什麼交了秋,就有性命之憂。我想倘然能夠替時,我情願代替你,你是死不得的。爹媽通只生你一子,又沒有三兄四弟,要有個好歹,叫誰來奉養爹媽。不比我終是個女人家,死了又好續娶的。”楊老太婆道:“生死是註定的,如何代替得。俗語說得好,先注死,後注生。”經魁道:“那如何是好?我今年通只十九歲,非但舍不下爹媽,就是你我也舍不下。我與你成婚到今。雖不過六個多月,卻從不曾面紅面白過,一竟和和氣氣過下來,叫我一朝拋掉,我口眼也不肯閉的。”楊裁縫道:“算命先生的話,那裏作得數,也不過一半信他真,一半信他假罷了。”經魁道:“算命相面,無非是問災不問福,他們的口,說好是不見得準,說壞卻是準不過。”楊裁縫道:“你小心點子是了,現在是六月,出月就是秋季了。”經魁道:“哎喲,我死日這樣的近,竟做不到幾天人了,怎樣是好?怎樣是好?”楊裁縫道:“我的兒休慌,俟再有算命先生過,再喊進來推算推算,看是那一個準。”楊老太婆道:“今天這先生倒也準的很。”戈氏道:“公公的話不錯,等有先生過,再喊進來比傍比傍,或者今天這先生算錯了,也未可知。”說着,又聽得叮噹叮噹一陣命牌聲響,經魁道:“這不是先生麼,快請他進來,快請他進來。”楊老太婆愛子情切,早三腳兩步走到門口去叫喊了。只見這算命先生,並不有瞽童攙扶,一個兒抱着三絃,上頭一雙手,帶着一塊青銅命牌,叮噹叮噹聲打得鑽心刺耳。楊老太婆道:“先生先生,我請你進來推算一個命。”那瞎子執着瞽杖,左戳右戳,戳到裏坐定。老太婆報過年庚八字,瞎子問明左造右造,輪指細算,說出一番話來,卻比前一個更精透了許多。瞎子道:“這位是府上何人?”楊老太婆道:“是我的兒子。先生瞧怎樣?”瞎子道:“令郎貴造,火木兩旺,木頭這件東西,是受不得金的,一受金制,就要被他克掉。今歲恰恰是屬金流年,金星直衝太歲,春夏兩季是不相干的,一交秋令,就要不得了。金這件東西逢秋而旺,金旺克木,那是必然之理,逃都逃不掉。金是天地間肅殺之氣,在星就爲白虎,白虎是星宿中最兇不過的兇星。拿日子輪算起來,總不出立秋後五日,因爲這日的支幹,恰巧年月日時都是屬金呢。立秋後五日,是最兇不過的凶日子。這五天過得過,以後都是順運了。財也有,壽也有,功名也有,兒子也有,只恐怕五天裏難過點子。小心,小心。”楊老太拿出命金,瞎子謝了一聲,打着命牌去了。這裏兩對夫婦,嚇倒了四個。經魁更唬的沒精打彩,連飯都喫不下。戈氏發了癡似的,逢廟燒香,逢神許願,天天東趕西趕,忙到個個亦樂乎。看看立秋相近,老夫婦兩個更是茶飯無心,坐臥不寧,大家心上都像有件極重要事情,沒有幹掉似的。又好似天就要坍下來,地就要陷下去,巴望他坍不着陷不到自己身上。一顆恐懼心,與一顆希望心,時時在肚裏頭打仗。閤家子四個人,都是一個樣子。經魁利害切身,更像監牢裏重囚,盼望皇恩大赦一般,天天問戈氏道:“我能夠不死麼?”戈氏道:“望你吉人天相,能夠沒事,大家好。”到了立秋這日,經魁竟然病倒了。老夫婦兩個,急得要不的。到了晚上,不敢回房,就在兒子房裏頭坐守。眼睜睜瞧着經魁,一瞬都不敢瞬,直看到天亮,見經魁好好睡着的,心上約略定一點子。相語道:“昨夜是沒事了,今天不知怎樣?”第二日又眼睜睜望了一日一夜,依舊沒事。心裏竊喜躲過兩天了,只願五天都是如此就好了。話休絮煩,言歸簡便,老夫婦兩人,目不轉睛的看守,直守到第五日,見仍舊沒甚變動。到了天夜,兩個人已疲倦的了不得,坐在牀口,時時閤眼,卻時時驚醒。一合上限,就見經魁在那裏掙命,睜眼瞧時,依舊好好的睡在牀上。戈氏也衣不解帶,陪守了五日四夜。年輕人究竟精神好,依舊健朗如常。見公婆睏倦,勸道:“公公婆婆身子也要緊的,究竟有了點子歲數,這樣的苦難,那裏支持得住,弄出了病來,我們做小輩的心裏如何過意得去,請回房去睡罷,這裏有媳婦守着一樣的。況且先生說五天,今天已是第五天了,一竟沒什麼意外,總不見會有什麼的了。”老夫婦初還不肯,後見戈氏的話十分有理,總不見會一走就出毛病,竟大着膽應允了。臨走,再四囑咐戈氏,叫稍有變動,就來關照。戈氏應喏,楊裁縫夫婦勉強歸房。聽了聽果然沒甚聲響,寬衣登牀,這一覺便如小死。睡不多時,忽聞呼號之聲,從兒子房裏鬧起來。老夫婦齊齊驚醒,穿衣也不及,連跌帶撞的奔去瞧。見黑暗中經魁狂奔而出,拔掉門閂,向後門一徑奔去了。戈氏啼啼哭哭追上去,楊裁縫夫妻也拼命奔救,忽聽得訇東一聲響,已經跳進水裏去了。原來楊裁縫後門外有一個大溪,通着大河,水流非常的急。鄰舍人家聽得聲音,執着火出來張望,見白茫茫一片的水,水花兀在那裏躍躍的動。楊裁縫夫婦和戈氏臨流慟哭,戈氏更哭的頓足捶腦,十分悽慘,撩着衣也想跳下水去。鄰舍人忙着攔勸,問他經魁怎樣會得投河?戈氏哭道:“衆位休問我,多謝你們先替我去撈救撈救,撈着了不論救的活救不活,我總還能夠見着他一面。”說罷號哭不已。衆人見了,都覺傷心。就有熱心的駕着船隻,繞溪河撈轉來,那裏有個影蹤,想早隨波逐流,氽出大河去了。戈氏見撈不着屍身,站在冷露裏,定歸不肯回家。楊裁縫夫婦再三慰勸,才半推半挽硬挽了進來。詢問情形,戈氏道:“公婆去後,他依然熟睡,我坐在牀邊靜守,一響不敢響。他忽地直坐坐起來,我問他要什麼,也不回答,見他眼也斜了,嘴也歪了,跳下牀向外直奔。我忙着攔阻,那裏攔阻得住,只得哭喊公婆。後來的事是公婆親眼瞧見的。”楊裁縫道:“你也不要氣苦了,死的是死了,活的卻原要活的,再不然他一死,我們都不要活了。想來大數難逃,這是前世註定的。”戈氏才少止悲哀。到明朝,命人四處打撈,竟像石沉大海,依舊打撈不着。從此鄰舍人家講說出來,當這兩個瞎子是仙人。你也請他算命,我也請他算命,生意盛得要不的,同業中無不羨妒交作。楊裁縫見戈氏年輕,同老婆商量:“我們家裏窮不過,媳婦嫁過來通只半年,又沒生育過一男半女,叫他白捱苦做什麼,不如尋個戶頭嫁了,讓他下半世也過點子快活日子。”楊老太婆道:“他們兩口子何等恩愛,現在經魁剛剛死,就提起嫁掉他,怎知他肯不肯?”楊裁縫道:“你且去探探他口風,肯最好,不肯再商量。”楊老太婆踅到戈氏房裏,表明楊裁縫意思,總道戈氏不肯的,那知他竟一口答應,只說:“一嫁由親,再嫁由身,公公既許我改嫁,身價憑公公作主,人卻須我自己揀的。”楊老太婆回覆了楊裁縫,楊裁縫道:“我曉得這孩子,不會與我拗的。”自從楊氏這口風露出後,就有許多做媒的前來說合。東村張大,西鄉李二,南城趙三,北鎮王四,戈氏概行回絕。後有戈氏的中表兄方阿朋,派媒人來說,才答應了。講定茶禮洋一百元,即日迎娶完姻。夫婦異常要好,這樁事講說出來,傳進了吳縣陳大老爺耳朵裏。陳大老爺疑道:‘算命那有這樣準的道理,這其中必定有詐。’暗派衙役出去查探兩個瞎子,查着了自有重賞。差役不敢怠慢,到各處明查暗訪。
一日,訪到瞎子總會。春泉聽到這裏,笑問:“蘇州瞎子也有總會的麼?”福生道:“蘇州地方,各行都有總會,那總會就設在茶館裏,同業的人,認定了一家茶館,大家都在這一家喝茶,每天板到,就叫做總會,並不真有什麼會所的。”春泉道:“那就是上海的茶會。”福生道:“蘇州地方,也有人叫做茶會的。兩個差役走進瞎子總會,見一桌上有三個瞎子在那裏講話,差役就在隔桌泡茶坐下。只見一個有鬍子瞎子發嘆道:‘這碗飯喫到現在,真喫盡喫絕了。跑東跑西,三天工夫,通只做得四百大錢的生意。鴉片煙都不夠抽,拿什麼來養家。’兩個沒鬍子的答道:‘還是你好呢,我們兩個人拼攏來,也不到四百個錢,所以煙抽不起,只好買個吞頭抵癮了。’有鬍子的道:‘你們好在沒有家眷,一個子身體,究竟好混一點子。’沒鬍子的道:‘我們倒豔羨你呢。’有鬍子的道:‘豔羨我什麼?’沒鬍子的道:‘像你這種家眷,也有的過,尊嫂是很會賺錢的,你自己不好,定要去幹涉。上月鬧的那笑話,弄得通城都知,直到現在,我們走出去,街上的小孩子,不問青紅皁白,瞎子捉姦,瞎子捉姦混鬧,鬧的我們都沒意思呢。’有鬍子的道:‘老弟,你叫沒有犯着,好說這樣風涼話,犯在自己身上,就知道了。烏龜是人人不情願當的。’沒鬍子的道:‘這就叫瞎鬧了。現在有眼睛的縱着老婆偷漢子,自己於中取利,也多得了不得,俗語叫做開眼烏龜。何況你我本底沒有眼珠子的,並且尊嫂姘的就是海音寺大方丈,手裏很是有錢。’有鬍子的道:‘已往的事,不必再去談他,眼前生意這樣的壞,可有什麼法子挽回?大家商量商量。’沒鬍子的道:‘我想還是跌價四十五文一命,改爲三十五文,總可以軋掉他了。’有鬍子的道:‘不行,汪二、沈六現在每命漲到六十四文,人家偏是信他。你我就是跌到十文,人家不信,又怎樣?’兩個沒鬍子的尋思一會,齊道:‘我們索性約齊了大衆,把這兩忘八敲個半死,看他還會做生意不會做生意。’有鬍子的道:‘那真是瞎鬧了。我看還是到官府衙門去控告,說楊經魁性命,就斷送在他兩人手裏,讓官府辦他,你我就能夠安居樂業了。’沒鬍子的道:‘不妥不妥,你我告他,你我先要陪着喫官司,並且這事究竟沒甚憑據,官也未必肯準。’三個瞎子恣意瞎講,不提防隔桌上兩差役聽得明明白白。一個差役趁勢坐過去,向瞎子道:‘你們方纔所講的話,我都聽得了。老爺正在要查,快跟我衙門裏去。’唬得瞎子連忙抵賴道:‘我們沒有說什麼,老兄不要聽差了。’差役道:‘你眼睛瞎,我耳朵須沒有聾。楊經魁不楊經魁我都聽得,你要賴,你自向老爺跟前去賴,老爺正在查這案子呢。’瞎子唬得幾乎哭出來。同伴見這差役辦不來事,遂親自過來向瞎子道:‘你們不必害伯,我決計不來難爲你們。你們倘然不敢見老爺時,只要把事情告訴了我,就不見老爺也好。只是話須直說,有一句半句假,我可就要不依。’瞎子聽說,才放下了心,就問:‘老兄是那一個衙門裏大爺?’差役道:‘這個你且不必問,你只要把你曉得的事說出來是了。你如果定要知道我是那一個衙門,只要跟我到衙門去是了。’三個瞎子聽了,沒口子的應是。那有鬍子瞎子,就咬着差役耳朵,說了半天的話。差役問:‘可是句句真言?’瞎子道:‘倘然掉了半個字誑,神明在上,馬上罰我做啞巴。’差役道:‘你瞎了兩個眼睛,已經夠了,還要找一個啞巴找頭麼?’瞎子連說:‘不敢不敢。’差役臨走,又說:‘你現在碰着我的事,倘泄漏了半句出來,我只認得你們三個。’瞎子回說:‘不敢泄漏,不敢泄漏。’兩差役迴轉衙,稟覆本官道:‘下役們已經探聽清楚了,這兩個瞎子,一個叫汪二,一個叫沈六,住在養育巷三百十六號門牌。兩瞎合姘着一個女子,所以飲食居處,都在一處。’陳老爺聽稟,立標出兩支火籤,叫去拿捉。
原來這兩個瞎子,住在姘頭那裏。他的姘頭,也是個瞎子。三瞎相會,彼此姘媸莫辦。有時喫起醋來,瞎鬧一陣,瞎打一會。這幾天,兩瞎子因爲瞎運大旺,每天總要賺到五六吊錢,所以大魚大肉,瞎喫到個不亦樂乎。這日三個瞎子圍坐一桌,正在享受瞎福。忽聽蓬蓬蓬,蓬蓬蓬一陣打門聲響,瞎婆道:‘外邊有人碰門,不知是那個?’汪二道:‘不消問得,總又是生意上門,可厭的很。’瞎婆道:‘沒有生意怨沒生意,有了生意倒又說可厭,你這個人真是沒有良心’說着,外邊蓬蓬蓬,蓬蓬蓬又是幾下。沈六道:‘你們只顧講話,門都不肯去開,待我去開。’一邊說,一邊走,左模右摸,摸到外邊,拔去閂,兩個差役同着四五個夥計,一窩蜂擁進去。瞎子覺着人多,慌問:‘做什麼?’差役道:‘你可就是汪二?’沈六道:‘我叫沈六,汪二在裏頭。’差役聽說是沈六,鏘亮鐵鏈子就是一套。沈六道:‘做什麼?做什麼?’差人不去理他,叫夥計帶住了,自己向裏直跑。汪二聽得聲響,正想出來問個明白,與差人剛撞個劈面。差人只問得一句:‘你可是汪二?’汪二道:‘是的。’鏘亮也是一條鐵鏈。汪二道:‘你們是那裏來的?’差人道:‘吳縣衙門。’汪二道:‘我們可沒有犯法。’差人道:‘我可不能管你,你自向大老爺說去。’不由分說,把兩個瞎子牽羊般牽了就走,捉到衙門。陳大老爺立即升坐花廳,差人帶上瞎子。陳大老爺問過姓名,就道:‘本縣聞你二人於子平一道,很是精透,所以特喊你們到來,推算兩個祿命。推算的準,本縣還有重賞。’兩瞎子只道陳大老爺真要叫他算命,心裏一塊石頭早脫去了。碰頭道:‘蒙大老爺恩傳,小的們自當細心推算,求大老爺把年庚說出。只是還有句話,要預稟大老爺。小的們算命,只能照命直談,奉承是不會的,須求大老爺恩准。’陳大老爺道:‘那是更好了,本縣只要你算得準。’兩瞎子碰過頭,又請年庚。陳大老爺道:‘你們曉得本縣要算誰的命?’兩瞎子碰頭說:‘小的們沒有曉得。’陳大老爺道:‘不曉得還算甚麼命,本縣就叫你們各人各算自己的命,你們自己的八字生辰,總都記得,可就在這裏推算推算,還有幾天應死?’說着,便把旗鼓啪的一擊,喝說:‘決算!’兩瞎子知道不是事,忙叩着頭道:‘大老爺明鑑小的等身有殘疾,不敢爲非作歹。’陳大老爺喝道:‘殺人償命,王法森嚴。你曉得沒有。’兩瞎碰頭道:‘小的們不敢殺人犯法。’陳大老爺道:‘楊經魁怎麼會死的?你用什麼邪術,傷掉他的性命?快快供來。’兩瞎子聽了,宛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毛髮悚然。碰頭道:‘大老爺,那一個叫楊經魁,小的等委實沒有認識。’陳大老爺道:‘你替他算命,算到立秋後五日必定要遭不測。果然他在第五日投河身死,這就是左道殺人的證據。快把弄死他的情形,細細供來。倘若支吾掩飾,大刑伺候。’兩旁衙役,齊喝快招。兩瞎子聽了這樣聲威,早嚇得瑟瑟地抖將起來。汪二先碰頭說願招,‘只求大老爺不要賞刑。’陳大老爺道:‘快招免刑。’汪二道:‘我的青天大老爺,小的眼珠子是胎裏瞎,自懂人事以來從沒瞧見過一樣東西,天是怎麼個樣子,地是怎麼個顏色,什麼叫做白晝,什麼叫做黑夜,可憐小的都沒知道。十一歲上從師學習算命,十六歲滿師,自己做生意。’陳大老爺道:‘閒文不必講,快講怎麼謀害楊經魁?與經魁有甚麼仇怨?或是受人指使?快講快講。’汪二道:‘上月初八日,小的經過殺豬巷,聽得有人叫喊算命。小的就跟那人進內。聞着滿屋裏肉腥臭,小的問這裏可是肉店?那人回答是殺豬作坊。大老爺,那人喊小的進內,並不要算什麼命,卻託小的幹一件事。說薛家巷有一家姓楊的裁縫店,很易記認的。前門有三株楊樹,後戶有一條大溪,只要在他家左近,走來走去。引誘得他們請你進去算命,如果報着十九歲男命,你就大大的唬他一唬,算過後到這裏來報我,我就謝你十塊洋錢。小的聽說洋錢有到十塊,一時不合就答應了。他又問小的,有熟人沒有?小的就舉薦了沈六,到明朝小的陪沈六到他那裏,他又照樣囑託一番,也應許了十塊酬謝費,先收一半。小的和沈六各收了五塊洋錢。從此便天天在薛家巷奔來走去,直至六月二十三這天,才做着了生意。小的故意說他兇星照命,大大的嚇了他們一嚇。走出來告訴沈六,果然他家又喊沈六進去。沈六唬的比我還要利害,說立秋過五天定要遭着不測,逃都逃不掉的。後來小的和沈六,又到殺豬作坊裏去回覆了,又拿了十塊錢。那便是小的們做過的實在情形,青天大老爺,小的等靠着算命度日,並不會什麼邪術。楊經魁如何投河身死,小的等委實不知。’陳大老爺又問沈六,沈六的口供也與汪二差不多。陳大老爺又問:‘你們可曉得殺豬作坊老闆姓什麼?叫什麼?’兩瞎齊供:‘起初沒有曉得,後來打聽人家,才知就是娶楊家小孀婦的方阿朋。’陳大老爺叫把兩瞎子收押起來,一面標籤叫差人快到殺豬巷,把方阿朋夫婦提來。一時提到,嚴刑審問。方阿朋夫婦初還不認,後來受不起刑罰,只得直言供認。
“原來戈氏沒有出嫁時,早與表兄方阿朋通了奸。兩人要好得一個身體相似,約着生同衾死同穴。無奈自幼締婚楊姓,沒法挽回。戈氏出閣這天,方阿朋哭得昏過去了兩回。戈氏也心如刀割,委委屈屈嫁到楊家來。又因經魁是個浮蕩子,很不合戈氏性情,兩人遂合謀擺佈之法。因怕經魁死後,人家有甚議論,所以格外的屈意承歡,做出恩愛樣子,好使人家不疑。方阿朋定計叫兩瞎子去拿危言先行恐嚇,使經魁嚇成了病,又謊說立秋後五天必遭不測,料定楊裁縫夫婦必定要親行看守,又曉得守到第五夜必定要睏倦不支,因叫戈氏力催他們去睡。五日四夜沒有睡覺的人,一睡下必定像死去一般,那就好得便行事。戈氏開後門,招進方阿朋,兩個服事一個,把經魁用被絮悶斃,連被絮捆了個結實,揹回豬作坊,去藏好了,再轉身進來,叫戈氏故意高聲號哭,驚醒了楊裁縫夫婦,自己裝作經魁,狂奔投水。戈氏號哭跟隨,奔到溪邊,手捧一塊大石頭,向水裏只一丟,自己避向他處,抄小路回家,把經魁屍身分切八塊,投在大鍋子里加湯燒煮,煮到個稀酥滾爛,皮肉都融盡,只剩得幾根骨頭,撈起來藏在蒲包裏,沉向河裏去了。所有肉湯,盡拿來餵了豬,弄得個蹤跡俱無。這裏楊裁縫夫婦從睡夢裏頭驚醒,矇矇矓矓,又在黑暗裏,那裏分辨得清,所以竟直信不疑。案定後,方阿朋是斬立決,戈氏是凌遲處死。兩個瞎子都問了充軍之罪。”福生講畢,春泉和姨太太,不住的稱奇。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王阿聰力學毀家 周湘卿精心吊膀
話說袁福生講畢瞎子算命案,春泉和姨太太都不住的稱奇。姨太太道:“這是幾時的事?”福生道:“差不多有五個年頭了。”春泉道:“這都是迷信星命的不好,現在有部新小說,叫什麼《新癡婆子傳》專行的破除迷信,尚使楊裁縫早瞧了此書,怎會上瞎子的當。”姨太太道:“你這話也是一個子說的,福弟說是五年前的事,叫他們怎地瞧的着。”閒談一會,春泉忽道:“我們從今後可不能再辦洋貨了。”姨太太問:“這爲什麼?”春泉道:“我已經入了國貨會了,再辦洋貨,就要被會里頭人瞧不起。”姨太太問:“甚麼叫做國貨會?”春泉把梅心泉創會的緣故,詳詳細細說了—遍。姨太太道:“那也不過說說罷了,行是決計行不通的。現在世界,外國東西那裏忌得盡,香姨脂、洋胭脂、花露水、香水不是天天要用的麼,再有鑽戒、金錶以及一切服御的東西,那一件不是外國人做的,要忌那裏忌的盡。”春泉道:“我也知道繁雜,但是不論什麼事,尚要怕繁難便再也不會做成功,不怕繁難,盡着自己做去,能出一分力就盡一分心,不管他成功不成功,做到那裏是那裏,就是真真繁難的事,做做也就不繁難了。這會子中國弄到這個地步,你我尚再渾渾噩噩渾下去,可就要亡掉了。等到國一亡,你我做百姓的先要喫着苦,到那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才懊悔嫌遲呢。”姨太太道:“光是不買點子洋貨,中國就會救的轉麼,我真不信。”春泉道:“外國人就靠着這幾件洋貨活命,我們會齊了不買他東西,外國的大工廠大洋行就全部要關門,許多的工人商人就全都要餓死。所以中國人不買了洋貨,外國人就能夠不戰自敗。”姨太太道:“不怕外國要不答應麼。絕了他們生計,我想外國人總沒這麼好說話,難道就此隨隨便便放手不成。”春泉道:“不肯放手便怎樣,我們不買他的貨,外國雖強,總沒有硬派我們強買他東西的道理。我們這會,叫國貨會,專門的提倡國貨,並沒有一字提及抵制外貨,外國人又奈何我們呢。”福生聽說,跳起來道:“我也情願入會,不曉得會里頭肯容不肯容?”春泉道:“好極了,那豈有不容之理。國貨會並沒什麼限制,官商士庶,皁隸興臺,都可以入會。入會後只要永遠不買外國東西,此外就沒有什麼章程了。那原是很容易的,錢在我自己手裏,要買就買,要不買就不買。”姨太太見春泉說得熱鬧,不覺心有所感,開言道:“我也不用洋貨了,省得害你被人家瞧不起。”春泉喜道:“這樣纔好。”福生道:“這個會將來發達麼?”春泉道:“一定發達,由發起幾個人勸各人的親戚朋友,再由親戚朋友勸親戚朋友的親戚朋友,輾轉相勸,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愈化愈大。不到幾年,全中國人都化成了會友,全中國地都化成了會場,那就大功告成了。會里並且還有個獎勵的法子,會友與會友可以推薦生意,通濟有無,患難可以相扶,疾苦可以相救。會友開設店鋪,用起夥友來總全都是會友。”福生聽了,十分佩服。當下春泉就引福生到店裏,在簿子上籤了個字。恰巧錢瑟公差人拿字條來請春泉靜齋,同新入會的會友,到事務所相會。春泉就叫福生同去。那事務所就設在瑟公公館裏,衆人到事務所,見梅心泉、錢瑟公、李希賢、周介山、毛惠伯、王祥甫、單品純、張鹹貴、賈箴金、胡雅士都在,還有一個小滑頭打扮的卻不認識,問起才知是周介山朋友,姓錢名叫耕心,是喫洋行飯的。春泉引袁福生、孫達卿與心泉等見了面,彼此歸座,談論幾句會務。瑟公道:“介山、秦少耕有信來,考得竟大得其法,取了第二名,欽賜法政科進士。”周介山道:“考得這樣高,將來總大大有點子出息。”春泉插間:“那個秦少耕,名字熟得很。”瑟公道:“你也同過檯面的,怎麼竟忘記了。”春泉道:“你說着我就想起了,你們當時都替他餞行的那個沒辮子留學生是不是?”瑟公笑道:“總算你記性還好,還沒有全忘。”毛惠伯道:“從前舉人進士。讀書人苦讀到六七十歲,巴不到手的多得很。現在差不多是隨班升轉的了,只要安心定意讀下去,初等小學、高等小學、中學、高等學、大學、外洋學,費掉點子功夫,一名進士是穩穩的到手。”瑟公道:“讀書讀到現在世界,真是愈讀愈難了。懂了本國的學問不算,還要懂外國學問。懂了普通學問不算,還要懂專門學問。光是普通學問,這裏五年,那裏五年,拼合攏來已經要十多年了。”周介山道:“現在讀書,平常點子人家簡直讀不起。並且二三十年讀過去,就是讀成功,大半生世已經白過了。”梅心泉道:“我最不懂就是現在的學堂,房屋必定要築造洋式,難道住在洋房裏自會聰明點子麼。顏淵、子夏住的都是陋巷蓬戶,怎麼學問道德,又都冠絕等倫呢。”瑟公道:“那無非爲衛生起見。”梅心泉道:“內地人民,並不住什麼洋房,也不見個個短壽命。外國人也不見個個都是長命百歲。就算洋房爲是衛生,那學生裏還有一切閒雜人員要來做什麼。學董咧,校長咧,庶務員咧,收支員咧,校役咧,經費充足點子的學堂,還有總辦、提調、監學、監督,這許多人既不是教習,又不是學生,都是喫學飯,穿學衣,靠着學堂養家活口。所以中國教育經費,雖是不少,教育界受的益卻並沒有見過,都是養肥了這一班人。害得地方上處處仇學,一聽見學堂,就要挖耳疾走,好似不共戴天似的。不都被這班人弄壞了麼。”毛惠伯道:“鄉民仇學,倒也不盡由於這班人。敝處有家子種田人家,姓王名叫阿木,夫妻兩口子種着十幾畝自田。勤勤勁勁,連着幾年大熟。這幾年米價又好,手裏竟着實多幾文。兒子阿聰生性異常聰明,並且十分強健,從小就跟隨老子娘下田做活,夏天刈麥、秋天收稻,做到個手足重繭,從沒有叫一聲半句的苦。所以王阿木夫婦異常的鐘愛他,每向鄰舍人家稱說我們阿聰,年紀雖小,做的活差不多點子的大人還不及他呢。鄰村有一個姓石的武秀才,他的田與王阿木田齊巧在一個字圩裏,齊巧是連界。石老朋友靠着秀才勢,常常欺侮阿木,阿木生性愚懦,當着人話都不大會說的,常常飲恨吞聲,不敢和石秀才較量,然而心裏頭終有點子氣不過。有幾個鄰舍替他劃策道,現在城鎮各處都興辦學堂,你現有着兒子何不送進學堂去讀書,學堂裏畢了業,是有出身的,不過費這麼幾年功夫,就穩穩一名秀才,你是現觀成成老太爺了,還有那個敢欺侮你。王阿木大喜,就託人去關說,果然一說成功,於是替阿聰做了幾件衣服,送到鎮東初等小學讀書。阿聰進了學堂,讀書非凡之巴結,學堂裏先生非凡歡喜他,每逢考試,分數總是他最優。然而從學堂裏歸來,漸漸嫌家裏頭不適,房屋嫌破陋,蔬菜嫌粗糙,衣服嫌藍縷。每次回家,必定帶點子糕餅雜食,禮拜日放假就在家裏瞧瞧書,唱唱歌,看見老子娘田裏做活,袖着手閒看,從不肯幫一幫忙。有時阿木叫他同做做,他就憤然道:‘我現在當了學生,這種卑賤勞苦的事情,如何再好做。同學們知道了,不要笑話麼。’阿木也以爲然,不肯強叫兒子做活,恐怕失了學生體統。不多久時,阿聰在初等小學果然讀畢了業,照例申送縣城裏高等小學,進了學堂,先向老子要學費若干,膳費若干,操衣費、書籍費、零用費若干,阿木因爲這是兒子謀出身的資本,一點子都不敢吝,準如所請的付給他。阿聰又嫌老布被褥不好看,拿進學堂去人家要笑話,要老子□買花洋布來做新被褥,又嫌夏布蚊帳鄉氣,要另做白洋紗帳子。阿木一一聽從。阿聰在城裏頭住慣了,漸漸曉得花錢的法子,不時回家向老子娘要錢花用。老子娘問他有何用處,阿聰道交際應酬,做學生子是罷不來的事。現在我相與的朋友,都是董事的兒子,舉人的侄子,教習的親戚,你碰着了都要稱他們少爺的。這會子我卻與他們做朋友,同出同進,何等榮耀,何等光輝。他們的老子,你我碰着本要叫他老爺的。現在我卻只稱他聲伯伯,他也一般的答應我。你想,在人面前,我叫他一聲,他應我一聲,不知道的只道我們是嫡親伯侄,何等榮耀,何等光輝。有時老爺伯伯還留我喫飯,同着老爺伯伯少爺哥哥一桌兒同喫,他家用着的底下人,一般也趕着我叫少爺,何等榮耀,何等光輝。老爺伯伯和縣裏老爺都做朋友的,不時的進衙門和縣裏老爺講話,要好得一個身子似的,真是要辦誰,就辦誰,我們認識了這樣人家,要打場巴官司,真是不費吹灰之力,再要便當也沒有。爹媽想想,你我是個莊農人家,那裏就會和老爺少爺做朋友。’阿木道:‘那都是你進學堂讀書之力。’阿聰道:‘不相干,學堂裏學生子要有多少,那裏能夠都像我,這都是交際應酬之力。交際應酬不是空手做得來的,所以錢是第一要緊。你眼前小器,將來害了我一生。現在問你要要錢,好似割了你肉似的,瑟瑟抖。將來我賺了錢,你又要眼紅了。’阿木道:‘自你進學堂讀了書,學費、膳費、操衣費、書籍費、零用費又要做被褥做衣服和帳子,你自己去想想,已經花掉了多少的錢。我又沒有什麼家計,那裏供給得起。’阿聰道:‘你真沒有見過世面,學堂裏一個英文教習,就要四十塊錢一個月。自治局一個科員,就要三十塊錢一個月。我將來畢業了,只要老爺伯伯、少爺哥哥替我說一聲,要賺幾百塊錢一年是很容易不過的事。’阿木道:‘他們肯薦你麼?’阿聰道:‘那原要平常日間交際的,急來抱佛腳如何接得着氣。’阿木聽兒子說得天花亂墜,不覺也心熱起來,就問要多少錢才能夠交際老爺少爺?’阿聰道:‘他們做老爺少爺的眼眶子都是看大了的,鬼迷張天師,那裏夠得上他們的眼,至少至少我算總要二百塊錢一年才能夠活動活動,這還是起碼數目呢。’阿木聽了,舌頭一伸道:‘要這許多,那不太費了麼。’阿聰道:‘這算什麼,將來賺起來十倍還不止呢。眼前借這幾個錢費,禁不起老爺少爺不和我們要好。過幾天懊悔就嫌遲了。’阿木一想不錯,把家裏頭積蓄的錢盡給了阿聰。阿聰有了錢,手裏就活動了。同了幾個紳董的兒子,叉麻雀,喫烏煙,軋姘頭鬧到個不亦樂乎。錢花完了,又向老子硬要。老子不肯給,他便要實行家庭革命。阿木通只生他一個,自小溺愛慣了的,一時如何逆得過,只得賣田鬻宅的供給他。等到高等小學畢業時,阿木的家產已經傾光蕩盡了。此時阿聰果然得了獎,然而畢業文憑是換不動錢的,住在家裏頭坐食,他老子供給他不起,只得出去做小工。他媽也到上海做孃姨,幫傭度日。阿聰東撞西撞。撞來撞去喫便飯,借銅錢,碰着親戚朋友,—張嘴懸河似的,說辦學堂怎樣好,怎樣好,專想辦成了學堂,自己好謀教習做。人家都駁他道:‘不要說學堂不好,就使是好的,那學生子讀書,讀到和你一樣,可有什麼用,也不過撞來撞去,喫便飯,借銅錢罷了。我們可沒有你老子那般笨,把好好的家業弄光了換一張半文不值的畢業文憑,倒弄的兒子良不良莠不莠,自己兩口子還要出去幫傭度日。尚使你老子不放你去讀書時,一年好一年,一日勝一日,夫妻父子勤勤勁勁,這時候恐怕田也漲起來了,錢也多起來了,媳婦也娶了,孫兒也要快抱了。他這般的福不要享,偏要享那般的福。’說得阿聰無言而罷,就爲這一樁事,敝處的人聽得學堂兩字,就像要被毒蛇咬一樣,忙着逃避不迭。可知鄉民仇學,也不盡出這班人辦事不好,都是學生不好之故。”梅心泉道:“學堂好了,學生怎麼會不好。學堂原是教育人材所在,地方上因爲沒有人材,所以要學堂來培植。現在培植出來的都是廢物,自然社會要反對了。假使阿聰進了學堂,比沒有進學堂時做事更來得勤勁,待父母更來得孝顧,待鄉鄰更來得謙和,一切算會,更來得精通,那自然親戚朋友有子弟的不等到勸化,都情願送進學堂裏去了。”衆人聽說,無不佩服。閒談一回,各自散去。袁福生住了幾天,不得要領,仍回蘇州去了。臨走時光,春泉囑他:“國貨會事情,總要認真辦理,萬勿怠惰,這是中國人都應盡力的,不分什麼貧富貴賤。”福生道:“姊夫放心,處事我總無有不盡力。我尚且如此,比我貴的人自然更應盡力了,難道他們連我都不如麼。”袁福生去後,費春泉一邊無事可記,暫時擱起。如今要把周介山的歷史重行提敘一番了。
周介山,名眉堂,盛澤鎮人氏。他的老子,號叫湘卿,本是個著名色鬼。到了五十多歲,還姘着個小姨楊太太。那楊太太也有四十左右年紀了,愈老愈風流,此道的興致,比了年輕人還要利害,兩個人打的火炭一般熱。楊太太家裏有個養媳婦,小名叫做巧寶,現在也有十六歲了。生得白晳暫,肉裹裹,很有幾分姿色,並且十分的乖巧知趣。湘卿在楊家,遞茶遞煙,總是巧寶承值。初時年紀還小,身量還不十分長大。後來一天長一天,一日大一日,到了十六歲上,竟宛然是個大姑娘了。湘卿頓時羨慕起來,趁楊太太走開時光,常與他不三不四的兜搭。心想捏捏他的手腕,香香他的面孔,乘便親近親近他。無奈這巧寶作怪不過,生的比鬼還要靈,你沒有動手,他早覺着了,遠遠的就防備你。憑你怎樣同他兜搭,他總站得遠遠地,從不肯近身一步。你要去拖他,他早又溜跑了。周湘卿枉費了幾許心思,終是不能如願。後來簡直不能夠再耐,只得老着麪皮,當面向楊太太求告。楊太太道:“我已經上了你的當,還要騙我媳婦麼。他是孩子家,這事如何肯幹,快給我死了這條心罷。”湘卿哀求不已,楊太太道:“你真越老越沒清頭了,我做婆婆的人,如何好開口叫媳女幹這件事,並且兒子曉得了,也要不答應。不比我丈夫,已經死過了,由着我翻天覆地,沒個人來管帳。”湘卿道:“姨甥又沒有成婚,礙什麼。”楊太太道:“沒有成婚,不是他老婆麼。你做了個姨丈,想佔姨甥媳婦,面孔放到那裏去。哪哪,虧你羞也不羞,羞也不羞。”湘卿涎着臉,不住的作揖打拱,嘴裏連說“好妹妹,求你照應點子我罷,不要再作難了。”又千妹妹,萬妹妹,求告個不已。楊太太道:“也沒有見過做姨丈的人,這樣沒清頭,連個姨甥媳婦都放不過去。你須曉得這是我媳婦兒呢,你要纏他,你先做我的兒子。”湘卿道:“我就做你的兒子。”說着啪的跪下,親親切切叫了一聲媽。弄的楊太太也笑了,揚手把湘卿拍了一下道:“姊夫,你竟這樣會扮鬼臉,還不起來,給我好好的坐下。”湘卿道:“你答應了我,我纔起來。”楊太太道:“這你就胡鬧了,身子又不是我的,我答應了也沒中用。”湘卿道:“難道你我這樣的交情,你還喫醋不成。”楊太太聽了,笑而不答。湘卿曉得楊太太最重財,只要多給他幾個錢,總沒有大不了的事。遂爬起身,附着楊太太耳朵,低低說了幾句不知什麼,楊太太搖頭道:“你倒乖,我原原生生一個媳婦,就只值這點子數目麼,不行不行。”湘卿舉起手一揚道:“這樣總可以了。”楊太太道:“遠的很,遠的很,不要說別的,堂子裏清倌人,點起大蜡燭來,要費到多少?何況是我們。天下那有這樣便宜事情。”湘卿再四磋商,說到後來,楊太太總算答應了,叫湘卿“拿出二百塊洋錢來,再兌一條二兩重的赤金鍊,我就恁你去纏。纏的着是你的造化,纏不着須不干我事。”湘卿大喜,起身作揖道:“多謝,多謝,只要你不來干預,我就受賜不淺了。”當夜解衣就寢,湘卿格外的盡力報效。次日回家,先措辦了二百塊洋錢,又到銀樓兌了一條赤金鍊,拿到楊家一併交給了楊太太。楊太太一見白雪雪洋錢,黃澄澄金鍊,早笑得眼睛沒縫,忙着收藏好了。向湘卿道:“你這個人,總算還有良心。只是昨夜向你說的話,休忘掉了。”湘卿道:“昨夜說的什麼話?我可不記得了。”恨得楊太太疊着兩個指頭,照準湘卿額角,狠命的一戳。戳得湘卿閃避不迭,嘴裏連說“有話奸好的講,怎麼忽地又惱了。”楊太太道:“你要假癡假呆,你儘管去假。這件事我可不能夠幫你忙,洋錢金鍊請你拿回去,我也不敢受你這價厚賜。”湘卿道:“倒底什麼話,你也應得說明白點子。”楊太太道:“明白麼,我還有其麼不明白。請你自己去想。”湘卿道:“噢,是了,你要我加貼十塊錢一月,我已經答應,那決決不會賴掉的。但請放心,但請放心。”楊太太道:“我怕你賴時,也不叫你加了。你有本領儘管去賴,看你賴得掉賴不掉。”湘卿道:“不是十塊頭是什麼噢,就是添做衣服的事了。”楊太太道:“不是,我雖然不爭氣,總不會爲幾件衣裳,就同你惱的。”湘卿道:“這又不是,那又不是,我可猜不着了。謝謝你,老實說了罷。”欲知楊太太肯說不肯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春生錦帳婆媳聯牀 變起家庭爺兒喫醋
話說楊太太見湘卿真個不曉得,頃刻露出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一副尷尬面孔,咬牙道:“我昨夜不是向你說,得了新的不要忘了舊的,得了肥的不要忘了瘦的,你還記得麼?”湘卿道:“那是我斷斷不會忘掉的。”楊太太道:“我總有點子信不過,你們男人家都是沒良心的。這會子說得何等像樣,等到一落過水,可就由你們大了。現在我先要你寫個憑據給我,等你沒良心起來,就好同你講話。”湘卿道:“那很容易,我就寫一個永不負義憑據給你。尚然背約,恁你怎樣處治,我總俯首聽命,一拗都不敢拗。”楊太太道:“很好,你就寫罷。”周湘卿索了張紙,執筆低頭,像科舉時代老童生應院試似的,唔囈了好一會,才寫出一張憑據來。自己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換張紙謄了個清楚,恭恭敬敬送給楊太太。楊太太本是個著名女才子,各種門市小說,什麼《玉蜻蜓》、《雙珠鳳》、《果報錄》、《三笑四緣》之類,肚裏頭滾瓜爛熟倒背都背的出。看點子信札契單,是很在行的。接來一瞧,見寫的都是直言拜上的話,什麼“如果得新忘放,聽懲處治,決無異言”等句子,累牘連篇,不一而足。笑道:“怎麼男人家會寫出這不通的東西來。你也不想想,這種憑據,叫我好意思拿向人前去,請人家瞧麼。你還是有意給當我上不是?”湘卿道:“不這麼寫麼,好妹妹,這東西我委實是第一遭兒寫,沒有識得體例,容我打聽人家,打聽明白了再寫如何。”楊太太道:“真是個飯桶,這是甚麼東西,也可以去打聽人家。我請問你,怎樣向人家張口呀?”湘卿一想不錯,倒又呆了,半晌嚅囁道:“好妹妹,怎樣寫法才合格?謝謝你,可否教給了我罷。”楊太太道:“你的話,真是越說越放屁了。好似我慣於收受憑據似的。你沒有寫過,我也沒有見過呢。你是第一道,我也不是第二遭呢。”湘卿此時,宛如肩上頭掮着只義袋,左也錯,右也錯,弄來弄去都是個錯。正不知怎樣纔是,呆癡癡望着楊太太,一聲兒不言語。楊太太道:“怎麼不響了,你到底肯寫不肯寫?呆立一會子就過去了不成。”湘卿道:“好妹妹,你忒兇了,弄的我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寫又要我寫,寫了又叫不對,要打聽朋友,又說不好去打聽,問你又說是問錯了。你做了我時,試想想,難不難。”楊太太見他說得可憐,不覺撲哧笑了出來,罵道:“真是飯桶,寫張憑據都不會,怎麼好做大事業。你別的不知道,借票總是瞧見過的。”湘卿道:“借票是見過的。”楊太太道:“既然見過格式必定曉得的了,你就寫一張借票給我,上寫借到我一千塊洋錢。”湘卿道:“我沒有借你過呀。”楊太太道:“怕我不曉得,你沒有借過我錢,只是有這麼一張借票在我處,你可就不敢忘恩負義了。尚有一朝疏遠我,我就執着憑據,問你要錢,不還我就到官府衙門告你。”湘卿把舌頭一伸道:“唷唷,我可當不起。這樣的兇,怕的很,怕的很。”楊太太道:“你怕兇時,就不要得新忘故,我總不見會告你。”周湘卿此時,正在色慾昏迷之際,那裏顧及什麼利害,竟謹遵臺命的提筆寫了一張借契,註明數目一千元。楊太太看過不錯,叫他簽了字,拿來收藏好了。自從這日起,湘卿到楊家,楊太太便叫巧寶陪侍着,自己託故避到鄰舍人家去,好讓他們兩個人鬼混。
看官,這周湘卿吊膀子一道,本是個超等名角。婦女的性情,他都能夠揣摩成熟。何況又有楊太太壯了自己的膽,什麼《水濟傳》的挨光《西廂記》的琴挑,一切老套都可以不必用。巧寶又正情竇乍開時候,不過見了湘卿那副老氣橫秋的神情,要博到芳心可可,終有點子繁難。好在湘卿低頭伏小慣了的,趁沒人時光,做上幾回矮人,說上一泡軟話,不知不覺,早又弄上了手。從此周湘卿合楊太太、巧寶,婆媳聯牀,通宵情話。朝朝暮暮,享受那天下希聞、古今未有的豔福。看官,你道這老東西快活不快活,那知他在外邊快活,他的夫人也在家裏頭快活。 湘卿的夫人,就是楊太太胞姊,妹妹兩人,性情本是差不多的。周太太見湘卿老不正經,和楊太太婆媳鬼混,混得融成一塊似的。勸過幾回,徒費脣舌。索性氣出肚皮,不去管他。這並不是他賢惠,因爲周太太自己本也有點子個明不白事情,不過一竟還有點子顧忌,不敢公然放肆。現在見湘卿這麼着,自己落得快活快活。周太太的相好,本是隆盛席店掌櫃郭鬍子,現在鬍子已經死去,由他的兒子小胡循例襲爵,與周太太續攀了相好。郭小胡姘識周太太,並不是愛喫老蟹,他也另有一層深意。因爲湘卿兩個女兒,長名鳳姑,次名小燕,生的都很出色。小胡轉了好幾回念頭,沒有到手,因此想借着周太太,作一個終南捷徑,好漸漸由母及女,弄一個一箭三雕。周太太是何等聰明的人,早知他醉翁之意,並不在酒。好在自己也不圖什麼永久相好,無非得過且過,博一個眼前風光。所以兩個人的交情,彼以假來,此以假應,宛如閱歷深沉的老嫖客,碰着了慣於狐媚的老妓。一片深情都是個假,於面子上卻都不肯說破,真是好看煞人。論起周太太吊膀子本領來,比了湘卿,本是高超一着,毛頭小夥子,被他吊上鉤的,不知有到多少。他能夠把兩個女兒充作香餌,等到吊上了手,卻又禁的嚴嚴密密,不許相好和女兒近一近身。郭小胡自周太太攀過相好後,暗中和鳳姑、小燕也時時擠眉弄眼,偷肆其吊膀子手段。鳳姑、小燕,見小胡面貌玲瓏,衣裳時路,也頗芳心可可。無奈這位慈堂,看管得嚴緊不過,一點子都不能放肆。小胡見周太太手段悍辣,知道此事不能如願,便漸漸有些乏味起來,蹤跡稀了好些兒。周太太發急,叫人到隆盛席店,連請了兩回,小胡卻不過情,只得重行走動。
這日,小胡在店裏料理清楚了公事,換上一副行頭,搖搖擺擺走向周太太家來。剛到門口,見裏邊一個老頭兒,劈面衝出,撞個正着。抬頭瞧時,不覺猛喫一驚,身上戰了個寒噤,連忙退步不迭。瞧那老頭兒時,卻毫無動怒的神氣,也並不來查問自己,竟如無其事的向東一步步走去了。小胡心中不勝詫異。看官,你道這老頭兒是誰?原來不是別個,正是周太太嫡親丈夫周湘卿先生。小胡見了周太太,便把碰着湘卿的事說了一遍。周太太笑道:“你膽也太怯了,怕他怎的,我的事他是不敢來管的。”小胡忙問何故?周太太道:“他這人本是胡裏搭塗慣了的,你老子在走動時,也並不十分的避忌,何況這會子我合他已經約法三章了呢。你以後儘可不必怕他。”小胡道:“怎麼約的法?”周太太道:“你瞧他自己規矩麼,姘了小姨不算,還要姘小姨的童養媳婦。我勸論他幾回,終是不聽。我就向他講明,你有着家食不喫,偏要去找野食。我好好的家食被人家奪了去,就找點子野食來補補虛,也不能夠說我無理。男和女同是一般的人,一般有着頭目手足,一般有着聰明才智,男子幹得,女子也沒什麼幹不得。你要管我,你自己先守起規矩來,你守了規矩,我如果再犯不端事情,恁你斫掉我的頭,我也不敢同你響一響。這會子可是不能,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就回我道,依便依你,只是此後大家不能管大家的了,不要我不喫的醋,你卻橫來干涉。我道,我總不來管你,只是你受了外頭人虧,可也不要來告訴我。從此後他便不來管我了,你還怕他怎的。”小胡道:“怪道今天碰着我,竟同沒有瞧見一般。你沒有早向我說,害我白喫一嚇。”周太太才問:“這幾天有甚貴忙,我這裏竟有六七天不來,敢是有甚得罪了你,你惱了我不成?”小胡道:“你也沒甚得罪我,我也不會惱你,這幾天我身子有點子不適,睡倒了幾天,怎麼能夠來呢。”周太太把小胡仔仔細細一打量,呸了一口道:“你這鬼話,請去向三歲小孩子說罷。就是三歲小孩子,也不見會信你,倒想哄我。”小胡道:“我沒有哄你呀,你不信到我店裏去打聽。”周太太道:“也不用打聽,我難道沒有眼珠子的麼。你自己拿鏡子去瞧,可像生過病的人不像。白白的面孔,紅紅的嘴脣。”小胡道:“我簡直害病呢,不害病詐病哄你做什麼。”周太太道:“你害點子什麼病?”小胡嚅囁道:“這個病可不能夠告訴你,就告訴了你也不中用,你又不會替我醫治。”周太太道:“你說出病源來,我自有仙方,會醫你的病。你到底是什麼病?”小胡道:“我這病也是你害我的,不是傷寒積食,不是痧氣春瘟,的的確確是透骨相思症。”周太太道:“是相思病麼,你想那個,可是想我?”小胡道:“你我已經有過相好,又不隔着千山萬水,就想煞總也不至於成病。”聞太太道:“不是我麼,你想那個?不好直說說。你我這樣的交情,能夠替你出力處,總沒有不肯的。”小胡道:“是真話麼?”周太太道:“你幾曾見我說過假話來。”小胡聽說,跪下地,別樸別樸先叩了兩個響頭。周太太忙把雙手扶起道:“快不要如此,有話儘管好好的說。”小胡道:“只要你肯出力,我的事情就成功了,如何不要叩謝。你道我相思的是誰?”周太太道:“你不說我如何會知道?”小胡道:“就是這裏兩位妹妹。”周太太道:“難得你這樣厚倩,只是他們姊妹兩個都沒有攀親,現在給你破了身,停日子嫁到夫家去,拿什麼臉子見人。”小胡再四央求,周太太知道不答應一定要決裂,眼看着這樣白胖胖、乖玲玲一個小夥子跑掉,究屬有點子不捨,只得權時答應,以顧目前之利。從此鳳姑、小燕也得近着禁臠了。周太太和楊太太,一個是婆媳聯牀,一個是母女聯牀,姊妹兩人在風流界上,都能釀出空前的佳話,總算稱得難姊難妹。然而周太太自己雖然稱心樂意,目睹湘卿混在乃妹那裏,終還有點子不舒服。
也是合當有事,這年兒子介山恰巧從上海回家。此時介山還不曾娶有老婆,年紀也只二十歲左右。秉着這樣兩位賢父母的遺傳性,風流放誕,自然是不容說得。周太太見過兒子,就把湘卿的行爲訴說一番,說:“你老子這樣一把年紀,還不肯正正經經過日子,沒日沒夜混在你姨母那裏,索性大小長幼都沒有了,連你沒有成婚的表弟媳,都拖在渾水裏。外邊講得什麼似的,我折了臂膊向裏彎,一個是丈夫,一個是妹子,都是自己人,喫的苦真是說都說不出。幸喜你回來了,大家計較計較,你可有甚法子,勸勸你這老不正經的老子。勸醒了他,大家都好。”介山道:“兒子回來了,本要去探望探望親戚,等我到母姨那裏,見過母姨再說罷。”當下介山就把上海帶回的香蕉、香腸、柚子、餅乾等物,分了點子,親自拎着,到楊太太家來。見過母姨,呈上禮物。楊太太多年不見外甥,現在見介山出落得一表非凡,宛然是個青年小子,不由得不歡喜起來。就殷殷勤勤留他喫飯。一面有搭沒搭的攀談,問問生意情形,又問問上海風景。介山談鋒本是一等,講得個津津有味。楊太太聽得樂極。介山談了會子,忽問道:“母姨,巧寶妹怎麼不見?”楊太太道:“這丫頭靦腆不過,躲在裏頭不肯出來。其實哥哥是自家人,見見也不礙什麼。”介山道:“我沒有上海去時光,那一天不和秋生弟巧寶妹一起玩耍,到現在合上眼想起來,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呢。巧寶妹倒又面重了。”楊太太道:“我去喊他出來。”隨喊道:“巧寶走出來。周家哥哥在這裏,快來見見。”巧寶聽喚,對鏡掠了掠鬢角,換上件竹布衫,才慢慢地出來。介山一眼瞧見,忙着迎上前,作揖問好,品稱妹妹。羞得巧寶還禮不迭,嘴裏含含糊糊回叫了一聲,傍着楊太太坐下,低着頭只顧弄那白洋紗帕子,卻不住的偷眼打量介山。介山嘴裏雖和楊太太搭話,一雙眼珠子不住的溜射巧寶。兩個人,四個眼珠子,像無線電似的飛來飛去,飛一個不住。看官,這時候楊太太倘然不在眼前,早不知演出何等景象來也。你道這爲甚麼緣故?巧寶和介山,一來本系舊識,二來俱在青年,三來介山上海住了幾年,渾身打扮都是海式,十分漂亮,四來巧寶本嫌湘卿老憊,勉力承歡,無非是慰情聊勝。有此四因,所以熱度愈加利害。介山更指天畫地,講說點子上海新聞,講到發鬆處,引得楊太太、巧寶都彎腰大笑。三個人在客堂裏說說笑笑,十分熱鬧,只把個湘卿冷落在房間裏,冷的冰都結得成,又不好意思跑出來。左等右等,直等到點燈時光介山纔去。恨得湘卿跺腳咒罵,從此介山不時母姨家來,和楊太太、巧寶談天,湘卿心裏雖然不快,然又沒法子禁止兒子不來,不多幾時,介山和巧寶竟然搭上了手,巧寶得新厭故,竟然不要湘卿了。湘卿恨極,要告介山忤逆,又因老婆護着兒子,無從出氣,父子兩個爲了巧寶,不知爭鬧過幾多回數,周太太卻回回總幫着兒子,數說湘卿的不好。把個湘卿氣得沒處發泄,只好到楊太太身上出本,將應許加貼的錢,截住不貼。楊太太也不是好惹的,見湘卿反悔成議,找出他所寫那張借據,要拖湘卿衙門裏去講話。湘卿分辯道:“並不是我反悔,你們先破了約。我現在利益一點子得不着,還要出這冤錢,天下可有這個道理。”楊太太道:“我可不知道這些話你不要向我講,你自己去問你自己,誰叫你生出這樣孝順兒子來。我只問你要錢,你不給我我就進衙門告你去。好在有憑據在我處,一千洋錢,不怕你少了我半個邊兒。”湘卿道:“這明明你們串通了,喫銷我一個子。須知我也不是好喫銷的人,你要告我,我也沒法子叫你不告,我只好挺喫你官司。”楊太太見湘卿硬言挺撞,不覺忿火中燒,一個頭拳撞過去。湘卿沒有防備,撞的幾乎打跌。忙道:“這算什麼,這算什麼。”楊太太撞在湘卿懷裏,撒潑道:“我這條命不要了,今天和你拼了罷。你欺我是個寡婦,索性請你欺煞了。你想賴我的錢,你想賴我的錢。”湘卿道:“你有話放了手好說的,不要這個樣子,人家瞧見了,像什麼呢。”此時巧寶也出來解勸,抱住了楊太太,死命的拖,休想拖的開一步。巧寶道:“媽媽放了手罷,你吵煞也沒中用的。姨丈有了良心時,不來欺侮我們了。”楊太太道:“我今天定要請他把我弄死,不弄死不休。”湘卿道:“你說我賴掉你的錢,我幾曾借過你半個錢。我周湘卿究竟還要做做人的,休這樣。”這句話沒有說完,早被楊太太呸了一口道:“你還想賴掉麼,沒有借我的錢,借契怎麼會在我手裏的?”湘卿道:“這是我上了你的當,被你哄着寫的,如何當得真。”這時光,鄰舍人家聽得鬧聲,也都走攏來瞧看。楊太太見人多了,就放開湘卿,告訴衆人道:“你們給我評評這個理,他借了我一千洋錢,半年工夫本錢利錢半絲一忽都沒有收過他,現在我自己要用了,問他討討,倒回說沒有借過,想圖毛賴。我是個寡婦家。積幾個錢很非容易,他竟要賴我的,可有這條道理沒有。”湘卿忙着辯說道:“你們不要去信他,我從沒有借過他的錢,這是他故意誣衊我。”衆人問:“有借據沒有借據?”楊太太道:“借據是他親筆寫的,現在我處。”遂向身邊摸出那張憑據給衆人瞧看。衆人道:“借據確鑿,周先生可沒有話說了。楊太太是寡婦家,你賴他錢,道理上真是說不過去。”湘卿道:“衆位明鑑,我周湘卿簡直沒有借過他半文的錢,不信但看這借契,連中人保人都沒有的,那有上千塊洋錢進出,會這麼隨隨便便,對手交付的。”楊太太道:“都因是至親,我當你是個人,總不會圖賴我,所以當日中保都不曾用得。誰料你這狼心狗肺,竟拿來做了賴債張本。這事我當時那裏想的到。”衆人道:“周先生可沒得說了,你也是場面上人,圖賴這幾個錢,我們替你想想,也很犯不着。他們寡婦孤兒,做親戚的理照應照應,沒的倒去圖賴他錢。”周湘卿被衆人說的急了,只得道:“衆位不要信去他,我來告訴衆位,這一張借據,果然是我的親筆。但是我寫這張借據時,卻另有一個緣故。現在逼上梁山,我也不能不說了。”遂把怎樣圖姘巧寶,怎樣逼寫契據之話,一字不遺,細述一遍。衆人聽了,無不大笑稱奇。楊太太罵道:“你這殺胚,你賴了我洋錢不算,還要壞我們婆媳兩個名氣。我是個寡婦家,恁你欺侮欺侮,也還罷了。巧寶還有秋生在呢,你安心要他兩口子不和睦,安心要巧寶不能做人,是不是。你這殺胚,你安了這種好良心,我看你有收成結果。”衆人都道:“周先生,這種沒憑沒據的話,說他做什麼。你借過錢,我們也沒有經手,沒有借過,我們也沒有看見。總之憑據確是實在的,就告到當官,你總脫不了。”內中有個精通法律的攙言道:“周先生,我看你還是認了借錢的好,只多賠掉一千塊洋錢。若照你方纔所說,姨父謀姘姨甥媳,那就是亂倫重案了。你老人家這顆腦袋,恐怕未見得保的住了呢。”湘卿聽了,猛喫一驚,忙道:“錢是我借的,錢是我借的。果然是一千元,果然是一千元。他的話一點子沒有虛假,我方纔一番活,實是污衊他們,你們大衆不要信我,我是放屁呢,是放屁呢。”欲知如何了結?且聽下回再講。
第十六回 痛嬌兒風淒雨冷 建新論石破天驚
話說周湘卿聽人說亂倫重案,罪應立決。嚇得連聲承認,說“借過,借過,不錯,不錯。”衆人見他嚇得臉都黃了,不覺都暗暗竊笑。楊太太此時更得了勢,手指直戳到湘卿額角上,連問:“你洋錢肯還不肯還?肯還不肯還?”湘卿道:“我答應還你,總不見會賴掉你,橫豎有憑據在你處,你怕怎的。”衆鄰舍見沒事了,都紛紛退去。湘卿道:“妹妹,我今日才認識你,一竟要要好好慣了的,爲了幾塊洋錢,就會翻轉麪皮,同我過不去。你就是不肯減少津貼費,與我好好的商量,我總無有不肯依從,又何必這樣大鬧,好似我們很要好的交情,就只值這幾塊錢似的。我替你想想,簡直不合算呀。你也是很聰明的人,迴心想一想,我的話錯了沒有?”楊太太本不曾動什麼氣,悍潑情形是特地裝出來制服男子的。現在見湘卿已經降服,也就趁勢收科道:“誰叫你和我相強,你好好的,我那裏會和你過不去,都是你不好呢。”湘卿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生出這不肖子子來先不好。”楊太太道:“你兒子倒是個孝子,不要錯怪了他。”湘卿道:“他這樣忤逆,連老子的邊都要剪,怎麼反說他是孝子。不通,不通,不通的很。”楊太太笑道:“不通到你們這班臭監生,再要不通也沒有了。你兒子見你這麼一把年紀,還要朝朝暮暮的斫喪,恐怕斫喪壞了身子不是事,所以特特代代你的勞,怎麼你倒不見他的情,反倒說他忤逆。”湘卿聽了,也只好付之一笑,一場無謂的爭鬧,頃刻煙消霧散,依然和好如初。只是父子間從此成了水火。
一天,爲了件什麼事情,父子兩人初而爭論,繼而打架。湘卿趕上去打兒子,介山年少氣盛,回手一擋,把湘卿擋跌在地。剛剛背後一條長板凳,勢隨風倒,恰恰掄在腰裏頭。湘卿跌扭了腰,哎唷哎唷,鬧一個不住口,定要到衙門裏去檢驗,鬧得親戚朋友都走攏來相勸。叫介山向老子叩頭服禮,總算把這事擄平過去。但是湘卿已是五十多歲人了,平日不知養生,專情色慾,身子已經掏空了。又爲爭奪巧寶事情,連受了幾場大氣,這會子經這一跌,氣病交作,頓然大病起來,睡在牀上,呻吟不已。他的夫人和兩位令愛,又要緊陪侍相好郭小胡,那裏還有工夫來瞧他一瞧,問他一問。介山和老子本是冤家,見老子病倒了,正如拔去眼中之釘,索性舒心稱意,住在巧寶那裏,連日間都不回來。可憐湘卿孤伶伶丟在冷字間裏,沒個人來理睬。要喝茶喝水,都無人答應。延醫服藥,更不用提起了。(淫亂之人聽者,或謂此回書未免言之過甚,天下決無如是之家庭,餘曰齊家,本自修身,堯舜師仁,桀紂師暴,上有好者,下必尤甚,勢也理也,奚怪之有。)湘卿臥病之室,正在他夫人房間後背。兩間房只隔得五分不到的一重薄板,正是無微不透,有動必聞。每到夜靜更深,萬籟俱絕的時光,聽着隔壁房裏那種不可思議的聲息,比死還要難過百倍。蒙着被不要去聽他,作怪的聲浪偏偏一聲聲透進耳輪裏來。恨極了,只望早點子氣絕,卻又偏偏不肯就死。
不言湘卿受苦,且說介山自老子病倒後,愈加的暢所欲爲,與巧寶兩個打的火炭一般熱,沒日沒夜,融在一起。就有時回家,也不過娘房裏應一個卯。這日正與巧寶在房裏接龍莊消遣,忽聽外面喊問:“介山在麼?快叫他出來。”好似郭小胡聲音。介山把牌一推道:“慢慢,且瞧瞧什麼事?”說着起身出外,巧寶也跟了出來。介山走到客堂,見果是郭小胡,問有什麼事?小胡道:“尊大人湘卿先生沒了,請你早點子回府,料理喪事。”介山倒也一驚,忙問:“才嚥氣麼?”小胡道:“天快亮沒的。”楊太太道:“你快點子趕回去,規矩總要循的,錯了一點半點,親戚朋友就要笑話的。”介山就同小胡回家,這種照例公事,一兩日工夫,早已辦完結。事也湊巧,湘卿故後,不到半月,楊太太的兒子秋生,又因病重,被店裏送了回家。介山老大不高興。原抵樁藉着守制大題目,躲在故鄉與巧寶多敘幾宵。不意橫風吹斷,好夢難成。然而楊太太通只這個兒子,愛護之情,比了尋常母子,自不相同。瞧着楊太太分上,自不得不常去敷衍敷衍,裝出點子假憂愁,做出點子假着急,哄騙哄騙他老人家,好圖一個眼前風光。所以每天必去兩三趟。這日喫過早飯,循例到楊家去。踏進門,就見六衆道流,在客堂裏誦經拜懺,擺了一堂的懺牌馬張,知道就是昨天卜課裏卜出來的,說是命宮犯着兇星,特地拜拜星斗,懺解懺解。介山也不流覽,徑奔進房。只見楊秋生坐在火牀中,背後墊著幾條綿被,坐的樣式活似婦人家新做舍母相似。(舍母產婦也)面色如紙,眼睛似閉非閉,嘴裏喘急氣促。楊太太靠在牀前,按着秋生胸脯,緩緩往下揉挪。巧寶蹲在裏牀,執着一杯蔘湯。還有一個,是秋生堂房妹子,楊太太叫來幫忙的。因爲牀上光線不甚透足,站在牀隅秉着洋燭手照照看。介山料病勢不妙,正待啓問,忽見秋生喉嚨裏咕的一聲,吐出一口稠痰來。楊太太遞上手巾,就口承接,輕輕拭淨。秋生氣喘似乎稍定,巧寶將小匙舀些蔘湯,候在脣邊。秋生張口似乎吸受,連餵了四五匙,卻只有一半到肚。楊太太親切問道:“我的兒,這會子心裏可好過點子?”連問幾遍,秋生似乎抬起眼皮,略瞟一瞟,旋即沉下。介山走上一步,輕問“秋弟的病,今天可減輕點子?”楊太太回頭見是介山,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把頭搖了幾搖,那兩眼眶中的淚,已紛紛然如脫線之珠,倉猝間不及取手巾,只將袖口去掩。卻恐怕病人難過,回囑巧寶留伴,自己輕輕地下牀。周介山走到外房,大家都不入座,立在當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半天,想不出個計較。楊太太開言道:“周少爺,我們秋生的病你看去可還有起色的日子?”介山道:“這病,看光景恐怕不妙麼。最好替他豫備一點子。沖沖喜,好了自然最好,萬一有什麼,也不至手忙腳亂。”楊太太道:“我這會子心是碎了,如何再會辦這種事。我的秋生,我的好兒子,我總望他好起來的呢。”說着,流下淚來。介山勸道:“母姨,快不要如此,秋弟也不見就會不起的。總望他兇星過渡,一天一天好起來。”楊太太道:“他有甚好歹,我也活不成的。昨天起課,是你一同去的。後來又去問竈仙,問出來,說過掉十八,就不要緊。今天已是十七了。今晚有兩鬼,送送西北方。送掉了,清爽一點子,也未可知。周少爺,現在勞動你再到許鐵口那裏,替他算算命看。”介山答應,問清了生辰八字,到瞎子許鐵口處算了一命,回覆了楊太太。見這裏沒甚事了,然後回家。到明朝是十八,起課竈仙算命,都說是凶日子,防有變動。介山一早就趕了去。那知這天秋生竟清爽點子,喝了半小碗白粥,氣色也好了好些。楊太太只道不要緊的了,心裏着實一寬。守到晚,介山見沒甚事,也就回家。次日早晨,介山還沒有起身,接着驚報,說楊秋生已經去世。喜得介山就在牀上翻了個斤斗,自語道:“巧寶妹可是我的了,可是我的了。”連忙披衣起身,作速楊家去。一路盤算,定一處置之法。迨至門首,見大門已經洞開,左首房間六扇玻璃窗,一齊開着,燒得落牀衣及紙錢錫箔之屬,煙騰騰地直衝出天井來,隨風四散。房裏頭一片哭聲,號淘震天。還有七張八嘴喫喝收拾的,聽不清是那一個聲音。恰遇打雜的卸下大牀帳子,胡亂捲起,掮出房來。介山正欲走進,忽聽巧寶極聲嚷道:“媽媽,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隨後一羣僕婦,飛奔攏去。打雜等都向窗口探首觀望,不知爲着甚事。接着巧寶和着衆僕婦圍定楊太太,前面挽,後面推,扯拽而出。楊太太哭的喉音盡啞,只打幹噎,腳底下不曉得高低,跌跌撞撞出來。一見介山就道:“一家人家完了,一家人家完了。”介山見楊太太額角上爲牀欄所磕,墳起—個烏青大塊。勸道:“母姨,快不要這樣,死的是死了,活的是原要過日子的,再不然爲表弟一個人,一家子都不要了性命。”楊太太道:“我現在還要命來做什麼,一竟不捨得喫,不捨得穿,巴巴結結巴起家人家來,無非就爲這秋生。現在他丟下我去了,我這人家還要來做什麼。”介山道:“現在辦事情要緊,大家商量商量,衣服要做的,應該做起來。材是最要緊,先要去看。報喪條子,可曾寫好沒有?”楊太太道:“都沒有,我是個沒腳蟹,那裏去找幫手。”介山道:“報喪條子最要緊,報了開去,親戚朋友好跑攏來,幫手就多了。辦事情人手第一要緊,我來替你們開報條。母姨,你就在這裏坐坐罷,不要裏頭去了。瞧見了,心裏又要難過。”說着,就叫打雜的拿過紙墨筆硯,就在客堂裏開寫報條。問了問楊太太,幾家本家,幾家親戚,兒家朋友,一一寫畢,叫打雜的分頭髮去。然後指點衆人,把屍身轉出,停放中央。靈前搭起藍布孝幛來,又放了一張方桌,香爐蠟臺一切安放定當。屍身腳上套着一支巴斗,頭邊點着一盞油燈,還有一個銅罄,不時的擊打有聲。一時本家幾位爺們都來了,什麼三房裏大少爺,二房裏四少爺,四房裏六少爺,大房裏老爺,老七房老太爺等,陸陸續續都到了。見了楊太太,免不得總寬慰幾句。大少爺問:“衣服可曾齊備?”楊太太道:“燒的是夠了,穿的棉(衤滿)夾衫棉襖夾襖通有着,就只缺幾件大衣服。”大少爺道:“缺的衣服還是做還是買?”楊太太道:“我這會子還有甚主意,你們看買的好還是做的好。”太少爺道:“做自然是做的好,只是趕做起來恐怕來不及,還是衣莊上去買了罷。”楊太太垂涕道:“我通只生得他一個,撫養到十九歲了,剛剛想預備給他做事情,那裏曉得竟撇了我這苦命的娘去了。我想要替他用一件蟒箭,這是他末一遭事情呢。”大少爺道:“用蟒箭就用件蟒箭,不過多費幾個錢罷了。”大房裏老爺問:“板可曾看定?”楊太太回說:“沒有。”大老爺道:“我倒有副上好的婺源板,可要去瞧瞧,如果看得對,可就叫木匠趕做起來了。天氣雖然寒冷,究竟早些趕好的好。”楊太太就叫介山一同去看。辦事只要有錢,楊太太錢是現成的。所以各事十分湊手,不多會子板也看好了,衣服也買就了,又僱了十來個裁縫,就在後埭屋裏擺開作臺,趕做孝白。第一夜僱了四衆尼姑,在靈前對坐諷經。第二日是和尚經。到了第三日是大殮出殯之期,周介山喫過早飯,就要過去。周太太叫住問道:“今天行事早麼?”介山道:“先生看在未初,母親和兩個妹妹,舒舒徐徐來正好。”周太太道:“昨日叫你僱的船,可曾說定?”介山道:“說定了,十點鐘就放過來。”言畢出門,趕到楊家。見門口立着兩架矗燈,新貼“楊府世澤堂”五個宋體字,一羣孩子往來跳躍看熱鬧。走進門,見客堂中靈前桌上,已供起一座白綾位套,兩旁一對茶几,八字分排,上擺着金漆長盤,內盛着蟒袍鋪服,頂帽朝靴之類。有幾個鄰舍婦女,站在天井裏瞧熱鬧閒話。右邊的次間,改做了帳房。本家幾位爺們,和那些親戚,都在那裏高談闊論,粗細不倫。老七房老太爺鬚眉皓白,帶着副黃銅邊老光眼鏡,高踞帳臺,一面孔帳房先生眉眼,攤着一本喪簿,手執水筆,登記各家送來奠禮。介山與衆人一一招呼畢,捏支水菸袋,隨便坐下閒談。忽聞鼓吹雜作,曉得又有弔客臨門。孝堂裏頃刻舉起哭來,抬頭瞧時,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周太太、鳳姑、小燕。這日弔客來拜的,一起一起,很是不少。一會子,放炮鼓吹,大家都奔出去瞧,卻是棺材來了。隨停放在天井左邊。介山走近瞧時,見漆的是生漆,已將吹乾快,頭戶上刻着一行金字道:“皇清國學生秋生英才之靈柩。”忽見六房裏老爺興透透從外進來,手夾着一包東西。衆人問是什麼?大老爺把東西放下,連說“喫力喫力。”衆人解開瞧時,見是摺扇、扇袋、香袋、胡包之同,都是殯殮用的。又問:“衾子怎樣了?”六少爺回說:“將次做好,快了。”大老爺道:“也罷了,其實這種東西,要得買現成貨,鋪子裏做好的要有多少,這位太太定要自家做,說都說不明白,那不是白費錢麼。”又問:“甚麼時候成殮?”六少爺道:“快了,喫過飯就好端正行事了。”大老爺聽說,忙走進裏頭那間裏,橫下煙鋪,狠命的吹那不要自己花錢的鴉片。須臾,果聽得傳呼開飯。次間裏開了兩桌,廂房裏開了三桌。喫飯中間,老七房老太爺向大老爺道:“老侄,少停執事伕役,你幫助我分派分派,我弄的有點子頭昏了。喫過飯,大老爺就去分派執事伕役。一時下人等飯也開過了,大家散坐閒談。正談着,突然一人從客堂裏吆喝而出,天井裏四個紅黑帽就喝起道來,隨後大炮三聲,金鑼九下,介山起立探望,客堂中密密層層,千頭攢動,萬聲嘈雜,不知是否成殮。一會了子又喝道一遍,敲鑼放炮如前,穿孝親人和會弔女客,同聲舉哀。介山退後坐下,靜候多時。聽得一陣鼓鈸,接着鍾鈴搖響。唸唸有詞,曉得是殮畢灑淨的俗例。灑淨之後,半晌不見動靜。介山擠進客堂瞧時,見衆人都在嚷鬧。楊太太兩手扳牢棺材,彎腰曲背,上半身竟伏入棺內。幾個僕女竭盡氣力,那裏推輓得動。巧寶一眼瞧見介山,招手道:“周家哥哥快來,周家哥哥快來。”介山排衆直入,從後抱起,把楊太太硬抱進房裏。外面頓時鑼炮齊鳴,哭喊競作,蓋棺竣事。看的人漸漸稀少,於是吹打贊禮,設祭送行。自本家平輩,以及親戚朋友,陸續叩拜如禮。老七房老太爺趕出大門,指手劃腳,點撥伕役上客堂,撤去祭桌,絡起繩索。只聽得一聲炮響,衆伕役發喊上肩,紅黑帽敲鑼喝道,與和尚鼓鈸之聲,先在門口等候。這裏喪車方緩緩啓行,女眷人等,步行哭送。本家親戚人等,有送有不送,一鬨而散。有幾個老市貨還老等着喫回喪飯,不肯立時回家。
喪事過後,楊太太積哀成疾,染病在牀,介山與巧寶,要緊取樂,並不盡心服侍。挨不到一月,嗚呼哀哉,與秋生一條路上去了。所有金珠細軟,及向湘卿敲詐下來的錢,一古腦兒都被巧寶卷去,跟着介山做一家人了。田房屋產家用什物等,都造化了楊姓族人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幾位老爺少爺。介山發了這票意外之財,就同母親妹子商量搬向上海去,鳳姑、小燕戀着郭小胡,不肯贊成。介山誑說到上海後,定與小胡找一頭生意,依舊可以團聚。鳳姑、小燕強煞總是個姑娘,聽了介山的話,信以爲真,就不再梗議了。於是周介山闔第光臨,都到了上海。鳳姑、小燕兩枝姊妹花,本是天生一對兒尤物,一到上海真像蒼龍入海,鷹隼凌雲,大可以發舒偉抱,展布宏才,不比在故鄉時光,局侷促促,還有點子顧前慮後。好在乃兄介山,又是通達不過的一位達士,瞧着令妹放蕩不羈,並不當什麼事情。他向母妹道,此種事情,本是尋快活事情,男女兩人,情投意合,不妨就消遣消遣,橫豎並沒什麼傷損,又好藉此交結交結闊人,謀點子經濟上利益。我最不懂那班吝嗇性成的呆子,霸住了妻女姊妹,瞧都不許人家瞧一瞧,好似一瞧就要描了樣子去似的。其實你那裏看守得周全,一轉揹他們依舊要去吊膀子,軋姘頭。不過不在自己家裏幹是了,借客棧上臺基租小房子白花些沒名目費用,利權外溢,很是不上算,倒不如堂堂皇皇的幹,有一錢是一錢,實實惠惠。現在時世艱難,賺銅錢很是不易,光靠着男子撐場面,是不成功的。女人總也要乾點子事情,多少貼補貼補。然而女人家所幹的事業,要比這個,再要輕巧,再要容易,是沒有的了。像揀雞毛、揀茶葉、揀桂圓、繅湖絲、女裁縫以及各項女工,雞叫做到鬼叫,所得能有幾何。這樁事情,只要膘上一眼,笑上一笑,費這麼幾個鐘頭工夫,整千整百銀子,就弄到手了,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並且人依舊是我的人,完完全全,絲毫沒有傷損。還有一層,做生意通例,一行生意做的人多了,就不免要互相傾軋,飯就要難喫。上海地方,玩耍的所在雖多,只都是掛着招牌賣的。人家人私做,卻還不甚發達,會玩的人,偏又喜歡玩人家人。所以我們做起來,發達兩個字,是包得住的。周太太道:“我的兒,你老子雖然開通,於這上頭卻還沒有你明白。所以我常與他要動神淘氣。”介山道:“老輩里人總是古板的,我老子常說烏龜賊強盜,都是可恥的事。照兒子看起來,現在在世界上做人,廉恥兩個字講究不得的。一講究廉恥,就一世沒得發跡,是貧賤的根苗,街上頭來來往往的蹩腳生,都是講究廉恥,講究蹩腳的。孔夫子要算講究道理的了,幾曾見他掙過一個錢的傢俬。(士諤先生,慣喜罵世。餘常諍之,終弗肯稍改。如此迴文字,富翁見之,不幾怒髮上衝冠乎。嗚呼,此先生所以終厄於貧賤乎。)何況烏龜賊強盜雖然並列,其實賊強盜那裏比得上烏龜。強盜結衆硬搶,英雄不過一時,捉到當官,總不免頭兒落地。賊子比強盜,果然進步了許多,人家的東西,覷個便只要一偷,真不過是一舉手一投足之勞。然而破了案,總不免皮肉受苦。獨有做烏龜,最是做得過。只有福享,沒有禍受。賺幾個錢,都是人家喜喜歡歡情情願願拿出來的。兒子想過,三百六十行裏頭,最寫意、最安逸、最穩足的行業,就要算着烏龜。還有一層,歷古到今,許多重案,像謀殺親夫之類,都是男子不明白釀出來的。倘都像我這樣,那裏還有此事。就逼着女子,叫他謀害,他也不肯。爲甚呢?他害掉了我,再要找這麼一個好講話丈夫,可就沒處找了。”一席話說得周太太、鳳姑、小燕、巧寶都不住的點頭稱善。介山在家裏頭,雖發揮着這麼的政見,朋友面前卻半個字都不提。有時閒談到了家教,他總竭力主張嚴肅。因此乃眷幹那祕密生涯,人家只當他是不知道的。後來巧寶姘上了個慎記經租帳房總帳許老頭,枕頭邊說了情,許老頭帶挈他進慎記當一名小帳房,每逢十四三十,拎着皮包,幫助收收房租,介山馬屁工夫,本是頭等。又有他夫人的內助,兩路夾攻,弄得個許老頭歡喜得什麼相似,在東家面前,不時替他延譽。東家見總帳稱譽的人,自然也另眼看待,有時叫他辦理一兩樁小事情,他又偏能夠效點子小忠小信。弄的東家都相信了,後來不知用了個什麼手段,許老頭的飯碗,竟然被他敲碎,他就不次超遷的升拔了總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再表。
第十七回 恩慶裏馬伕打野雞 普天香嫖客施毒計
話說周介山謀着了慎記經租總帳之缺,手面就闊綽了許多。所交一班朋友,都是商界上體面人物。像錢瑟公、王祥甫、馬靜齋、毛惠伯之流,一般也花天酒地,應酬場中,居然總有他的位子。然而人家到應酬場中來是花錢,他老人家卻是來賺錢。你道他用什麼手段賺的?原來介山相與朋友,無非是替乃眷拉馬。他的公館,就是絕好一座銷金窟,恁你整千整萬家私,除是不踏進他的門,一踏進去總是個精光完結。他的夫人和兩位令抹,這三個人的迷人工夫,就是堂子裏久於閱歷的婊子,也沒有那麼利害,真是媚嚇俱施,剛柔並用。後來生意興隆,營業發達,巧寶、鳳姑、小燕竟有應接不暇之勢。費盡心機,用盡手段,總不免時有喫醋爭風事情。介山和乃眷密議了幾回,商量個擴充之策。由乃眷建議,叫他納寵。介山親到蘇州,出重價買了兩個絕色女子,載回上海。圓房這日,一般也懸燈結彩,設筵開賀,熱鬧了好多日。從此周公館有了五面豔幟了。生意愈加興旺。然而一個人的心,總沒有滿足的。好了還要好,多了還要多。介山生意越盛,心裏越愁,愁的是不能發展。後來不知怎樣,竟被他想出了個改良女總會,維新大臺基。這法子真是好不過,癡男怨女,浪蝶游蜂,都當他是個世外桃源,結隊成羣的趕將來。珊家園周公館,在玩耍場中闖闖的,提起了几几沒個人不知,沒個人不曉。更有家境平常的人家,像馬靜齋之類,正幸有着這方便所在,妻女們開了一條生路,家中究也不無小補。所以眼開眼閉,盡着他們去擾。又那裏料得到他那位令愛,軋着的姘頭,竟是個一毫不拔的小滑頭。非特撈不着半個錢,倒反要貼漢,把自己費盡心機騙來的造孽錢,又給人家騙了去。照老輩裏評論起來,又是天運循環,一報還一報了。自梅心泉、錢瑟公發起了國貨會,第一個邀入會的就是周介山。介山入了會,回家竭力勸說他夫人、如夫人、令妹,幸喜一說成功,都勸的相信了。這幾位女將一相信,國貨會可就得益不淺。世界上勢力最大的本屬女子,女子裏頭的勢力,姘頭女人比了自己妻妄更爲利害。周公館幾位女將,所交接的又都是上海社會中有名人物,互相吸引,互相勸告,國貨會就自然而然的蒸蒸日上。這一段功勳,卻是周介山半生偉績,不可埋沒的。看官記清。(特筆表揚所謂一善之微必錄也。)
卻說正記洋行西崽錢耕心,自與馬小姐搭上了手,騙着銀錢不知有到多少。馬小姐只道他果是買辦兄弟,一心一意想嫁給他做老婆,耕心總用滑頭手段來對付。每逢提到嫁娶兩字,他就支支吾吾,拿別的話來敷衍。這日在小房子裏碰了面,馬小姐又提起這話,耕心照例用別語兜答道:“後天張園要打擂臺了,這是上海從來不曾有過的事,想起來必定大有看頭。我們國貨會里的會長梅心泉先生,是個拳棒慣家,到那時不知他老人家肯出手不肯出手,你可高興去瞧麼?倘然高興,我就和你同坐着馬車去如何?”馬小姐道:“你這個人究竟怎麼樣生的?人家好好同你講正經話,你總把別的話來回我,已經好多回數了。究競安心同我玩,還是有意不要我?你今天回了我明白,再講別話。”耕心瞧馬小姐時,見他粉臉上露出薄怒的神情,兩頰紅的像着露桃花,水汪汪一對秋波,射住了自己一瞬都不瞬。做賊心虛,不禁害怕起來,嚅囁道:“我和你眼前也很好,何必定要嫁娶。嫁娶這樁事,行起來很是費事。”馬小姐道:“終不然一竟着,成個什麼樣子。”錢耕心道:“不瞞你說,我家裏雖是有錢,只都不在自己手裏。一舉一動,一點子主兒不能做,可又怎樣呢。”馬小姐道:“我可不要聽,你難道一生世不要娶老婆不成。”耕心道:“那原要哥哥作主的。”馬小姐道:“兒子大了老子也不能夠硬行作主,何況是哥哥。你這沒中用東西,見哥哥就這麼的懼怕。既然這麼着,就應得謹守規矩,爲甚又來引誘人家,弄的我上不上下不下。我問你,你出來吊膀子,可是奉過你哥哥命令沒有?況且婚姻大事,是正正經經的,就向哥哥直說,總也不見會打你耳光的。你懼怕你哥哥,我是不怕的,你就和我一同去見你哥哥。”說着,逼着他就要走。耕心發急道:“你不要這樣,我有話同你講呢。不瞞你說,我已經向哥哥說過幾回了。”馬小姐道:“說過最好,你哥哥諒總答應的。”耕心道:“不好算答應。”馬小姐道:“難道竟不答應麼?”耕心道:“也不好算是不答應。我哥哥因爲我不誠實,不肯替我做事情。我上月向嫂子借了一個鑽戒,後來朋友淘裏說得起勁,叉叉麻雀,輸了二百塊錢,就把這戒子退下來,抵給了人家。直到現在沒有錢去贖,嫂子告訴了哥哥,哥哥就說我不誠實。”馬小姐道:“爲甚不早向我說,我窮雖然窮,二百塊錢卻還拿的出,只把鑽戒也嚇不煞人,你就去贖來還了他。只要你我成了婚,照老人家遺囑,向他分家。”耕心道:“你這計策好極,我們老人遺囑,有一張存在族長那裏,現在族長齊巧同我哥哥不對,同我卻很對。我成了婚,族長一定肯幫我忙。何況成家分產,遺囑上載寫的明明白白,就打官司也不怕他。”馬小姐道:“你爲甚不早點子向我說。”耕心道:“那原是我自己不好,我因爲在你那裏已經借過不少了,不好意思再向你張口。”馬小姐道:“你也太覺婆婆媽媽了,你我兩個人,還分什麼彼此。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向你說過幾回,怎麼總是這個樣子。”耕心認過不迭。馬小姐叫他等在小房子裏,自己立刻回公館,拿了只金釧臂來,交與耕心,叫他當了抵用。耕心大喜,接着釧臂,就向手上一套,別過馬小姐,跨出門,隨步所之,順路行去,剛轉一個彎,劈面碰着一個人。那人口稱“老耕,你寫意哇。”耕心抬頭,見是費公館二爺王阿根,和自己在花煙間喫醋打架打成的相識。當下忙道:“阿根哥,多時不碰面了。阿三那裏可還去?”阿根道:“花煙間麼,我現在是不走了。”耕心道:“阿根哥敢是高升了不成?老相好那裏都不去了。”阿根正要回答,不提防背後有人伸手掩住自己眼睛,連問是誰?那人只是笑並不答話。阿根急道:“總是我的兒子,疼慣了你就沒大沒小,尋起你老子開心來了。”那人才把手放開道:“是你兒子的祖太爺呢,你錯認了人也。”阿根回頭,見是錢瑟公的小馬伕劉小泉,從前在春泉那裏做過的。就道:“我說是我的兒子,果然就是小泉這兒子。那原是我不好,不應寵你的。”小泉道:“你們聽聽,他要做我老子了。試瞧瞧,誰像爺,誰不像爺。”耕心假裝咳嗽道:“合罕,好兒子,再叫兩聲。”三人一笑而罷。小泉道:“你們到那裏去?”阿根道:“沒有定所,我們也是才碰頭。”小泉道:“原來都不是一起的,難得難得,我們一塊兒走走罷。”三人並着肩行。小泉居中,阿根居左,耕心居右。耕心伸手勾着小泉脖子,小泉伸手勾着阿根脖子,三個人勾頸搭背而行。走了一陣,早到四馬路匯芳居茶館。小泉道:“我們喝茶罷。”走上扶梯,沿窗坐下,泡了兩碗荼。耕心問阿根:“你爲甚一竟不出來,好多時不見你面。”小泉搶說道:“他家裏頭有了花樣,還要外邊來做什麼。”耕心忙問什麼花樣,小泉道:“這事我那裏知道,須要問他自己的。”耕心果然問道:“老根串了什麼花樣,這幾個面前,說說有甚要緊。”阿根道:“你去信他呢,滿嘴裏胡言亂語,狗嘴裏那裏會有象牙出。”小泉道:“真的麼,可要全替你說出來,拎起義袋底一倒,相信不相信。”阿根恐他真的說出,忙着作揖央告。耕心笑道:“你道我真個不知道麼,我也不是木頭人呢。你的事情全上海差不多都傳遍了,那一個不曉得。知己朋友面前,倒還想瞞頭藏尾。”小泉道:“你真個曉得麼?”耕心道:“你不信我說出兩句你聽。老根不是交上了桃花運,在公館裏替他主人代勞?”小泉道:“看着着,洋行裏是裝着德律風的,你們喫洋行飯人,消息所以靈不過。”又向阿根道:“你再想瞞人,可是瞞不過了。”阿根道:“隨你們胡說罷,我橫豎沒這件事,我王阿根是一竟規規矩矩的。”耕心道:“你不要假撤清,小報館裏要上你報呢,你曉得沒有曉得。”王阿根急問:“真的麼?”耕心正色道:“那個謊你。”阿根聽說,嚇得額角上汗,一粒粒珍珠相似,連問“可還有法子止住他,可還有法子止住他?”耕心道:“你要我止住也不難,只消先把近來情形,詳詳細細告訴我,瞞一個字,我可就要不答應。”王阿根沒法,只得道:“姨太太起初與我很要好,現在有了馮小旦,我可就夠不上了。”耕心道:“姨太太又姘了馮小旦麼?”王阿根道:“那裏只馮小旦一個。這位姨太太自進了我們老爺的門,軋的姘頭,屈指算算,差不多有十來個了。他的脾氣,真與別人不同。瞧着軋個巴姘頭,是稀沒要緊的事情,宛如坐回巴馬車,喫回巴大菜。這個膩了,就換上那個。那個煩了,再換上這個。有幾個連尊姓大名都沒有打聽明白,已經上手了。”耕心道:“這是他沒有對意人的緣故,揀來揀去,無非想揀一箇中意的。你當他爛污可就識錯了。”小泉槍問:“老爺怎麼不去管他,盡着他混鬧。”阿根道:“老爺那有不管之理,管他不下又奈何呢。”耕心道:“你可能依舊要好?”阿根道:“要好是不見得,依舊總算原還依舊。這位姨太太,奇怪真是奇怪的了得。有一天老爺在家裏頭剃頭,那個剃頭司務王八,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生得雄赳赳,白胖胖,氣勢很是精壯。姨太太不知怎樣,竟會看上了他,老爺一出去,叫我去喊王八來。我曉得他是老毛病發作,卻故意問道:‘老爺出去了,還喊剃頭司務來做什麼?王八是剃頭司務呢。’姨太太道:‘我怕不知道,要你說,我叫你喊你就去喊是了,多問點子什麼。’我道:‘姨太太明鑑,老爺惹怪起來,家人須擔不住這個不是。’他把我呸了一口道:‘見你媽的鬼,老爺會惹怪就是惹怪也惹怪不到你,你放刁,想掮出老爺來壓制我,我可是怕老爺的人麼。我喊王八來梳條辮子,堂堂皇皇,又沒有幹甚不端事情,就是老爺在家,也不會說什麼。你不信,我明天趁你老爺在家時喊王八來,當面梳給你看。女人家梳辮子叫剃頭司務梳,現在上海是通行的,又不是我特創。’我見他這般說了,就不得不替他去喊了。王八聽說姨太太要打辮,宛如奉了當今皇帝聖旨,立即拿包上樓。這一條辮足足梳了兩個鐘頭。從此便天天叫王八來梳辮子。老爺一出去,王八就來了。前腳後腳,好似約好着時光似的。”耕心道:“上過手沒有?”阿根道:“那我如何會知道。姨太太梳辮,是掩着房門梳的,房裏頭又沒一個旁人在。”小泉道:“這王八真是造化不小。”耕心道:“後來怎樣?”阿根道:“不到一個月,又嫌王八膩了,忽地叫小阿和梳辮了。”耕心道:“小阿和又是誰?”阿根道:“也是個剃頭司務,害得王八與小阿和連打了幾回架,几几性命開交。”耕心道:“你倒能夠仍舊,總算你本領不小。”阿根道:“這也沒什麼本領,不過他沒有對勁人,想轉來原是我纏纏也好。”阿根傾筐倒篋,把近來的事情,盡告訴了耕心。問他上報的事,可有法子去止住。耕心道:“你們老爺既然這麼的好講話,就上上報也不妨事。”阿根道:“老爺暗裏喫虧點子原是不在乎,面子上是坍不落的,究竟場面上人呢。”耕心道:“你放心,我已念着符咒,差神將到報館裏,把那張訪稿盜來了,他們沒有了訪稿,拿甚麼來登載呢。”阿根道:“我可上你的老當,今天總要罰罰你。沒的尋朋友開心,這樣的尋法。”耕心道:“喫個巴小東道,究還喫得起。今天東道算是我的。”小泉道:“很好,就去喫。”耕心道:“那裏去呢?”阿根道:“五馬路得和館很好。”小泉道:“我們走罷。”說着摸出錢來惠過茶鈔,三人同出了匯芳居茶樓。從四馬路兜轉寶善街,看了一會倌人馬車,隨步走去,得和館已在面前了。進門上樓,揀副座頭坐下,堂倌過來伺候。耕心要了三壺京莊,又點了四個小碗,兩個碟子,偏偏是上市時光,碟子和酒先拿了來,那幾個小碗再四不送來。小泉阿根等的不耐煩,拿着竹筷敲得那碟子噹噹怪響,嘴裏連喝帶罵的道:“這裏廚子敢是死絕了麼,燒幾樣小菜,再也燒不出,可要你老子來替你燒。”堂倌連聲應“來了,來了”半晌才送了只炒三鮮來。風捲殘雲,一瞬眼就光了。小泉道:“得和館廚子這樣的可惡,待我自己去催。”說着,登登登飛一般下樓去了。阿根蹺起一條腿,把竹筷敲着桌子,嘴裏南腔北調亂唱。忽聽樓下爭鬧聲音,反沸應天。樓上喫客,只道是火,爭着下樓去瞧。堂倌忙着搖手止住衆人道:“不要緊.是打架,不是火,儘管坐着,儘管坐着。”阿根聽是打架,忙奔下樓瞧時,見小泉和一個廚子互扭着辮子,打成一圍。三五個打雜的在那裏解勸,看的人嚷成一片。忽聽衆人嚷道:“巡捕先生來了,巡捕先生來了。”小泉方纔放手。原來小泉最喜歡喫醋炒青魚,他奔下來就爲催這一隻菜。那裏曉得竈上剛剛接着一個來碗生意,點的一般是醋炒青色。小泉奔到竈前問:“醋炒青魚炒好沒有?”竈上只道是來碗朋友,應道:“在炒呢,瞧見麼。”小泉向鑊裏一張,見炒的果然是青魚。遂道:“油水重點子,醋多放點子,燒的竟這樣慢,肚子都餓扁了。”竈上不去理他,專門的燒,不一會炒好了。襯着抹布,拿起小鑊釕只一倒,倒在一隻青花大碗裏。小泉此時已候得涎水都掛出來了,見他倒好,忙拿手去接。忽然旁邊走上一人,冷冷的道:“對不起,老兄讓我自己來拿罷。”小泉道:“甚麼話,我等了許久了,這是我的。”那人道:“老兄不必和我爭論,這碗子是我家裏拿來的。老兄要喫,請向店裏人講話是了。”說畢,拿着那碗子,頭也不回的去了。小泉費心費思,叫竈上重油重醋炒好了,眼見熱騰騰香噴噴一滿碗醋炒青魚,給人家拿了去,自己說又說不出,竈上竈下見了他那副窮形極相,都抿着嘴冷笑。竈上的開言道:“朋友,你是喫客,請樓上去坐,這裏我們要做活的。地方小的很,你要什麼菜,我們燒好了,自會叫堂倌送上來,不必煩勞催促。”一個打雜的接口道:“喫客自己會搬菜,館子裏堂倌可以用不着了。”小泉怒極,反手就是一記,正打在竈上的臉子上。竈上的道:“你打人麼。”小泉道:“打你這狗操的。”兩個人就扭住辮子,打將起來。帳房恐怕打掉東西,忙過來喝勸。打雜的也幫着解勸,忽聽衆人嚷“巡捕先生來了,巡捕先生來了。”兩人方纔住手。這兩個巡捕,是落着走過的,並不曾進來干預。幸喜東西沒有打壞,阿根就勸小泉上樓。耕心問起情形,也着實埋怨了館子裏幾句。遂道:“小泉哥,不必同他們一般見識,我們喝酒罷。”一時醋魚果然好了,堂倌送上,三人喫着。耕心問阿根道:“你們老爺家裏頭還有什麼人?”阿根道:“一個太太,兩個姨太太,兩個小姐,都生得花朵兒一般的。不過打扮沒有上海人時路罷了。”耕心道:“兩個小姐,可是老爺的女孩子?”阿根道:“老爺通只二十五歲的人,那裏就有這麼大的女孩子,都是他同胞妹子呢。”耕心道:“家裏既有着花朵兒一般的妻妾,爲甚來了一年多,倒又不見他回府去。”阿根道:“有甚話說,上海總之不是好地方,一到就迷昏了。聽說太太、姨太太爲他不回去,都要趕出來呢。”說着,還有兩個小碗也送來了。喫畢夜飯,由錢耕心會了鈔,小泉道:“我們野雞阿翠家去坐坐好麼?”耕心道:“就是恩慶裏貴相好那裏麼?那是總要奉陪的。”於是出了得和館,向西抄石路,沿三馬路一徑行來。何消片刻,早到了雲南路恩慶里門口。小泉引路,走到阿翠家門首。舉手敲門,門內孃姨接應,卻許久不開。小泉又敲了兩下,孃姨連應來了來了,才慢騰騰的開出來。三人進了門,只聽得房間裏地板上,歷歷碌碌一陣腳聲,好似兩個人扭結拖拽的樣子。劉小泉曉得有客,在房門口縮住了腳。孃姨關上大門,說道請房裏頭去坐。小泉遂揭開軟簾,讓兩人進房。聽得那客人開出後房門,登登登腳聲上樓去了。房間裏暗昏昏地,只點着大牀前梳妝檯上一盞油燈。阿翠把後房門關上,含笑前迎。叫聲劉大少,孃姨忙着點起洋燈煙燈,再去加茶碗。阿根目不轉睛的打量那阿翠,見他長挑身裁,瓜子臉兒,眉目很是動人。只不知爲甚緣故,兩鬢兒卻有點子蓬鬆。只見劉小泉悄問:“上頭的客人是誰?”阿翠道:“不是客人。”小泉道:“不是客人,難道是自家人麼?”阿翠道:“也不是自家人。”小泉拍手道:“希奇,不是客人,又不是自家人,是什麼呢?噢,懂了,是你的姘頭。”翠道:“你說說又要沒淘成了,這是客人的朋友。”小泉道:“客人的朋友,怎麼不是客人。”隨手指着耕心、阿根道:“照你說時,他們都不好算客人了?”阿翠道:“你總喜歡瞎纏,那個有工夫和你纏,替我坐着喫煙罷。”劉小泉向榻牀睡下,才燒好一筒煙,忽聽蓬蓬蓬敲門聲響。孃姨在客堂中,高聲問“那個?”門外回說“是我。”孃姨便去開了進來,那人並不到房間裏,一徑上樓,知道與樓上客人是一塊兒的,不去理會他。劉小泉煙癮本是有限,吸過兩筒,就讓王阿根吸,自取一隻水菸袋,坐在下首吸水煙。耕心和阿翠並坐在靠窗椅子上,講些閒話。忽又聽得有人敲門,劉小泉道:“唷唷,生意倒着實興旺。”說着,放下水菸袋,立起身來望玻璃空張覷。阿翠上前攔道:“你瞧點子什麼,給我去坐在那邊。”小泉聽得孃姨開出門去,和敲門的唧唧說話,那敲門的聲音似乎廝熟,遂一手推開阿翠,趕出房門,看是何人?那敲門的見了,慌的走避。小泉趕出門口,趁着弄裏玻璃油燈望去,認明那人的背後形,就是祥記火腿棧管帳孫達卿。不便叫應,也就退了進來,回到房間。只見耕心阿翠,做一堆兒滾在大牀上。耕心不住口討饒,阿翠伸手沒上沒下的亂捏。阿根站在中央,拍手狂笑。小泉道:“饒了他罷。”阿翠才慢慢坐起身來,向小泉道:“他這人惹氣不過,我爲瞧見他手臂上黃澄澄,好似戴着一雙金釧臂。問他借來瞧瞧,好似我要喫過他似的,死活把袖子來遮,回我說沒有沒有,所以我給他點子生活喫。”耕心道:“小泉哥,勸勸貴相好,就這麼着罷。貴相好喫了小泉哥的好東西,力氣強得來,我簡直見他懼怕,方纔壓在我身上,腿骨都幾乎被他壓斷。”阿翠嗔道:“你還要瞎說,可是生活沒有喫夠。”說着伸手又要來捏,耕心慌忙討饒。小泉道:“看我分上,饒了他罷。”阿翠方纔罷了。小泉道:“耕心弟,你臂膊上戴着金釧臂麼?退下來我們瞧瞧。”阿根道:“不知又是那裏去騙來的。”耕心聽說,面孔一紅,嘴裏還說:“那裏去騙,那裏有騙處。”小泉道:“退給我們瞧瞧。”耕心無奈,只得脫下,授給小泉。阿翠劈手搶來,望自己手上一套,問小泉道:“樣子可好?”小泉道:“還沒有瞧仔細,你就奪去了。”阿翠道:“爲了錢大少小器不過,偏偏要同他借幾天呢。”耕心道:“這是朋友託我去兌換的,不要玩,快還我,快還我。”阿翠道:“我偏要借幾日,是你自己的也罷,是你朋友的也罷。”耕心發急道:“小泉哥,我只認得你,我東西是交代在你手裏的。”小泉道:“我不管帳,你自己去問他討取。”耕心急得面孔通紅,滿間裏亂轉。阿翠嘲笑道:“劉大少,你瞧錢大少額角上汗都急出來了。”耕心沒法,只得向小泉央告。小泉道:“你也真是呆氣,他會喫住你東西麼。”阿翠接口道:“很對,我們那裏好喫過人家東西,不要說是客人的朋友,就是客人的,我也不好喫過。不比做嫖客的,倒好設計圖謀相好的東西。”小泉道:“這是甚麼話,我幾曾圖謀過你東西。”阿翠道:“哎喲,劉大少又要多心了。我說的是浙江路上事情。”小泉道:“浙江路上又有什麼事情?”阿翠道:“浙江路有個葉如花,原本做大姐的,後來積了幾個銅錢,買了幾個討人,就在浙江路上開起野雞堂子來,生意倒也很好。前日子接着一個姓張的客人,說是喫洋行飯的,年紀也很輕,衣裳也很時路,花錢更是撒潑。這客人幸虧是本家自己做的。”小泉道:“他自己也做生意麼?”阿翠道:“通只二十三四歲的人,怎麼不做生意。那姓張的客人,半個月工夫,足花有六七十塊洋錢。葉如花當他是戶闊客,比衆的巴結,比衆的殷勤。前日子,姓張的邀葉如花去坐馬車,我們這地方,可不比長三麼二,客人請坐馬車是難得有的。葉如花快活得什麼相似,當下打扮了個上下簇新,珠兜金釧,無一不備。他是安心要在姊妹淘裏擺揚擺揚,所以打扮的比衆闊綽。坐了馬車先到大馬路虹廟,燒了香,接着就到張園遊了一鎮天,天色傍晚,兩個人原坐着馬車回來。追風逐電,快的真像騰雲一般。葉如花坐在馬車裏頭,向左望望,向右望望,那副得意的神情,真是說都說不出,描都描不像。馬伕拉着繮,把車子向大馬路黃浦灘兜了兩個圈子,然後放到普天香廣東宵夜館門前停車。相將下車,走進普天香喫宵夜。點了幾樣菜,要了幾兩白玫瑰,兩個人你一筷我一筷,喫喝得真是開心。後來盛上鴨粥來,葉如花嫌燙,晾在臺子上。那裏曉得姓張的偷偷拿出一包藥末,向鴨粥裏只一傾,其巧不巧,被堂倌瞧見了。問他爲甚粥裏頭放藥末,姓張的道:“我因爲眼睛不清爽,叫先生診治了,先生給的光明散,和在東西里喫了,眼睛就會好的。葉如花就問:‘你眼睛有毛病麼?瞧倒一點子瞧不出。’姓張的道:‘我是叉麻雀熬夜熬壞的,要緊還不大要緊。’葉如花只道是真話,絕不疑心。不過這碗粥藥末雖是和了,喝卻始終沒有喝掉。喫過夜飯。又到五龍日升樓茶館喝茶,那裏曉得,藥末子他暗裏頭倒又放進了。葉如花不知就裏,才喝得一口,舌頭頃刻麻起來,馬上放下杯子,問他爲甚暗放迷藥。姓張的見不是事,想要逃走。衆人圍攏來把他拿住,交給到巡捕房。原來這姓張的並不喫什麼洋行飯,是個滑頭。他來做葉如花,並不是要尋快樂,無非見葉如花手裏有幾個錢,誑騙得着,乘勢誑騙幾個也好。無奈這葉如花,口子老不過,別的事情都可以商量,錢財兩個字,就斫掉他腦袋都不行放鬆半毫。姓張的只得行那毒計,暗把迷藥放在東西里,想把葉如花迷倒了,乘便攫取珍飾,逃之杳杳。計策總算是好極了,無奈葉如花命裏不該倒運,東西沒有搶到手,身子已經送進巡捕房去了。”小泉道:“竟有這樣希奇事情,這姓張的後來怎樣結局呢。”阿翠道:“解到新衙門,被新衙門老爺斷了個監禁外國牢監一年之罪。”阿根道:“該死該死,一年外國監牢關下來,一條命不要姓送了麼。”耕心一心在金釧臂上,沒工夫再去聽講閒話。愁眉苦臉,只向小泉索取金釧臂。小泉道:“也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玩笑玩笑都玩笑不起的。”隨向阿翠道:“翠小姐,還了他罷,省得他哭出來。”欲知阿翠肯還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卜神課瞎子喫耳光 唱山歌滑頭剪辮子
話說阿翠聽了劉小泉話,隨把釧臂脫下,丟向耕心道:“好孩子,拿了去罷。你媽不過問你玩玩呢,你急的就要哭了。”耕心道:“你要做我媽,生出是不見會生的出,除是生進去還可以。”阿翠又走來捏他,耕心道:“只有你討得我便宜,我就討不得你。叫小泉哥評評,可有這道理。”小泉道:“大家不要吵了。”耕心道:“算我錯可好麼。”阿翠道:“自然是你錯,你不錯倒是我錯不成。”耕心道:“翠小姐,我問你一句話。上月初頭,我見你和一個黑蒼蒼的廣東佬,在虹廟對過胡柬廣課館裏打架,圍了一簇的人,到底爲了何事?”阿翠道:“這樁事,說起來真是樁大笑話。大馬路的胡柬廣,卜課算命,我們一竟說他是準的。那裏曉得也是個大滑頭。”耕心道:“你今天才知道麼,上海三個半大滑頭,那半個就是這胡柬廣。他的卜課算命,是預先買通梳頭孃姨,叫打聽人家的瑣事。上海人家通行的是走梳頭,走梳頭孃姨,穿房入戶,終日與那些太太、姨太太、奶奶、小姐相會,人家的事,他要打聽本是最容易不過,打聽着了就去報知胡瞎子,所以他的卜課算命,都比別人來得靈驗。”阿翠道:“他這樣的壞,我們那裏知道。”耕心道:“盡但如此,他的瞎眼也是滑頭的。胡柬廣自家說是青盲眼,瞧不見東西。有人在戲館裏,親眼見他帶着大小老婆看戲,還指指點點,講戲情給大小老婆聽呢。可知他也不是真瞎子。”阿翠道:“你問的那黑蒼蒼廣東佬,他姓唐,並不是我的客人。他家裏開着好幾爿鋪子,只因他的老太太、太太相信這胡柬廣。相信不過,那怕極小一樁事情,總要到胡柬廣那裏起一個課,纔敢行。騙去的錢,真是算都算不清。唐老爺恨極,勸過幾回,總是沒用。我有一個老客人姓關的,和唐老爺是要好朋友。一日見唐老爺臉上不快活,就問他爲甚事?唐老爺說起老太太、太太迷信瞎子的事,姓關的道:‘那是何難之有,我有一個處置瞎子的妙法,只要照計而行,包你可以破除迷信。’唐老爺問他怎樣的妙計,姓關的道:‘且到我相好那邊去,再同你講。’就同到我這裏。錢少爺,這唐老爺手面真是闊不過,他來了,我乾溼都沒有裝一個,競給了我十塊錢一張鈔票呢。說是酬勞我的,其實我一點子沒有勞碌。不過到胡柬廣那裏站了一會子,話都沒有說什麼。你想,這種戶頭好不好。我只要常常有這種戶頭,財也發了多時了。”小泉搶問道:“後來姓關的用了什麼神謀鬼計,這胡柬廣到底治服沒有治服?”阿翠道:“怎麼沒有治服,現在唐老爺家老太太、太太都不相信了。姓關的這計策,真是妙不過。這條計策沒有說出時光,唐老爺也不相信,唐老爺說:‘我們兩位太太,不比別人,任你死裏說出活的來,他終不信,可有奈何他。’姓關的道:‘光是空說,他自然不信了。西洋景拆穿不得,一拆穿就不要人家的錢,人家也不情願瞧了,我現在是用拆穿西洋景手段。’唐老爺道:‘好是好極,如何拆法呢?’姓關的就把我一指道:‘哪,我就借他一用。我的妙計就在他身上行。’當時我不知就裏,只道要差我去打胡柬廣,忙着回說,出兵打仗我是不會的,請你支使別個人罷。”耕心插言道:“翠小姐客氣了,你的打仗本領,真是出色,連我這麼雄壯的小泉哥,也常常敗給你手裏。”小泉道:“我敗在他手裏,你又怎麼會曉得,想是你老婆告訴你的了。”阿翠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討我便宜,我便宜可給你討着了。”耕心道:“你算幫相好哪。”說着,把嘴一撇。阿根道:“不要纏了,快聽他講罷。”阿翠道:“我說了後,姓關的倒笑起來了。你道他劃的是什麼計策?原來叫我假認做夫妻,只說結婚了五六年,女花男果,一個都沒有生育,特來卜個課。命裏究竟有兒子沒有?可還有祈禱解攘的法子?卻先向唐老爺家老太太、太太說明了,叫老太太、太太一同去,瞧這瞎子有本領識穿,沒本領識穿。當下我就隨常打扮,服脂也不點,粉也不拍,裝作個人家人模樣。同到唐公館見過老太太、太太說明來意。老太太道:‘這是你們胡鬧了,胡柬廣是仙人,豈有不知之理。’太太也說:‘如果胡仙人課裏頭卜的不準,我也從此不信他了。’唐老爺道:‘但願你們能夠醒悟就好了。’於是唐老太太、唐老爺、唐太太、姓關的和我,一行五人同到大馬路胡柬廣課館來。走到時他課館裏生意真是盛不過,兩邊椅子沒一隻空的,都是起課的,算命的,有的是問病,有的是問流年,有的是問生意。我們到得晚了,候人家一個個問過,才走上去。那到得比我們更晚的,還候着呢。姓關的走上去道:‘先生,我要起個課,我這內子結婚了五六年工夫,沒有生育過。每逢受孕,總是小產的,不知爲甚緣故,請先生卜卜看,倘然有法解禳最妙。’胡柬廣這回可上當了,他先把課筒向香爐上空晃了幾晃,默赤默赤鬼畫符似的通了一回神,霎時間起出課來。單拆拆單,算他的死。算了好一會,才向我們道:“你們夫妻兩個,前世犯過大罪惡,虐死過一個丫頭。丫頭的冤魂,至今沒有散掉,所以閻王註定你沒有後嗣,並且你這位夫人,就是你前世的債主。你欠他的債,沒有償清,所以閻王派定他今世做你的老婆,孕而不育,常常有小產之息,使得你延醫服藥,費掉許多銅錢。’姓關的道:‘可還有解禳的法子?’胡柬廣道:‘解鑲法子是有的,俗語叫做有錢使得鬼推磨。只消建個十天的醮,把丫頭冤魂先解散了,再到送子觀音前,助上五斤燈油,就有點子巴望了。’瞎子的瞎話沒有說完,豁赤豁赤,早被姓關的拍上三五記耳光。唐老老爺也幫着打,打得跪在地上,叩頭不止,嘴裏連說‘我原不過騙口飯喫,兩位老爺不要認真。’旁邊人都走攏來勸,姓關的和唐老爺才饒過他,瞧的人沒一個不拍手大笑。唐老爺問太太道:‘胡仙人的卜課準麼?’唐太太道:‘再不料胡仙人也是騙人的。我們被他騙去的錢,真是不少。’從此唐公館裏女太太,不再相信瞎子了。倒白造化我到手了十塊錢。你瞧見的,就是這件事。”王阿根道:“不料胡柬廣也有坍臺的日子。”小泉道:“這種忘八,自應得坍坍他的臺。本來日子過得太快活了,你我亮着眼瞧的人,那裏有他那麼快活。”耕心道:“你要瞎眼,容易的很。我替你戳瞎是了,不必白羨慕人家。”阿根道:“時光不早了,我們走罷。”耕心道:“正是,不必盡着做討厭人。”兩人立起告辭,小泉假意說要一起走,早被阿翠一把拖住道:“給我坐在這裏,我還有話同你講。”耕心道:“小泉哥,不必裝假蘇州了,我們再會罷。”阿根也向他扮了個鬼臉,兩個人依舊勾頸搭背,走了出來,各自分頭而去。
阿根回到梅福里門口,見小馬伕阿小,正在馬路上溜馬。問道:“老爺回來了麼?”阿小道:“纔回來,今日梅公館裏請客,剛剛散席呢。”阿根道:“請的是女客?”阿小道:“女客在公館裏請,男客在大慶樓請。”阿根道:“太太是去的。”阿小道:“太太先回來。今日梅公館裏真鬧熱,女客人不知來了多少。包車馬車停了小半條子馬路。”阿根道:“可是梅太太做生日?我們公館裏壽禮多沒有送呢。”阿小道:“這小子,真是操昏了,做生日是梅太太發起女界國貨會呢,懂不懂。”阿根也不多搭,徑進公館,輕輕走上樓梯。聽得春泉聲氣,正在房間裏大談闊論講什麼,孃姨大姐,都在中間裏靜悄俏的聽。阿根與孃姨阿林姐,本也有過花頭的,偷偷走到他身畔,把衣襟輕輕一扯,阿林姐冷個防嚇了一跳,悄罵“測死鬼,掩上來做什麼?”阿根悄問“上頭喊過沒有?”阿林姐回說“沒有。”阿根正想退下去,裏頭已經聽見,喝問:“誰在講話?”阿根只得進去,答應了一聲,垂手侍立。春泉道:“你方纔那裏去了?我回來時沒有見你。”姨太太道:“是我差他出去的。”隨問道:“錢太太那邊怎麼說了?”說着,把眼睛一溜。阿根會意,回道:“錢太太叫家人回覆姨太太,說一時找不見,過天兒找着了叫人送來。”春泉道:“什麼東西?”姨太太道:“是串奇楠香珠。方纔在席間,我說我們不用洋貨,那香水倒是中國沒有的,用慣了一時又不能夠不用。錢太太因說家裏有串奇楠香珠,白擱着沒用,你要時我就送給你,那要比香水好多着呢。所以我回到家裏,就差阿根取。”春泉聽說,也就不問了。阿根見春泉沒甚吩付,才慢慢退出房,下樓去了。這裏姨太太仍與春泉講話,催道:“你說席間聽着兩樁奇聞,怎樣奇法?快點子講給我聽。”春泉道:“這兩樁事情,奇真都是奇的了不得。梅心泉說:‘在保定時光,碰着過一個老頭兒。這老頭兒臂膊上有一塊手掌大小的瘢痕,常常租給人家看。人家問他,他就掀髯道,這是我生平最得意的事情,也是最危險的事情。原來這老頭兒姓雲,名叫都仁,山西人氏,世代習武。山西出名的雲家拳,就是他家。雲都仁七歲時光,就能舉起二百斤重的東西。父母異常疼愛,就教授他祖宗傳下來的練力要快。這練力要訣,共是十六字,據說極孱弱的資稟,精心練習起來,每個月可以增加四十斤氣力,遞加到七百斤爲止。體魄雄壯的,還不止此數。所以雲都仁練不到一年,已經力敵萬夫。那父母心裏,卻還不足,常叫他吞服家制的大力丸,並把鏈束筋力的藥酒,燻洗他的手腳。拳術技藝更是不用說得。到十六歲上,已經闔省聞名都稱他做雲無敵。這年學臺按臨,都仁報名應考,中了個武案首。複試這場,因爲自力不濟,馬箭步箭都沒有射中,就此被黜。都仁從此無意科名,跟着打獵朋友,到口外去獵捕野獸,販運皮革。每天趕着騾車,帶着火槍,在沙漠裏奔來奔去。有一天忽到一所在,只見萬山重疊,遠樹連天,形勢很是險惡。登到高岡上一望,滿眼都是獸蹄鳥跡,更有一樁可怕的事情,山巔樹腳,無數的遺骸剩骨,零零星星,縱橫不一。曉得都是過路客商,被猛獸喫掉的。此時衆人帶的都是一式傢伙,背上負着火槍,左手拿着護牌,右手執着白刃,魚貫而行。因爲山路狹隘,騾車不能行走,所以都棄着車步行。山徑曲曲彎彎,歧路最是多不過。左盤右旋,同隊不覺都失散了。都仁一個兒高瞻遠矚,撥草前行。忽地山腰裏跳出一隻人熊,身高一丈開外,面目猙獰,行步迅疾,跳躍而來。都仁曉得這個東西,比猛虎還要利害。慌忙爬伏在地,用護牌向上遮着。人熊已瞧見,奔近身旁,伸開前爪力扳那護牌,想扳開來爪人。都仁盡力繃住,總算沒有被他扳起。那藤做的護牌,已扳的軋軋有聲。爭持多時,不分勝負。人熊怒極,大吼了一聲,霞得森林中樹葉都簌簌落下。都仁暗想,與人熊比鬥蠻力,很沒道理。於是出其不意,一鬆手,人熊力氣最是大不過,這一鬆直跌出二丈開外。身重力猛,跌倒了,一時爬躍不起。都仁不敢怠慢,一個虎跳,跳到人熊身旁,舉起刀,盡力的只一斫。人熊還想抵拒,都仁連着又是七八刀。眼見得不活了,方纔住手。斫掉了人熊,想要叫同隊的人知道,好找攏來聚會。遂舉起死熊,向空只一擲,擲起二丈多高。同隊們果然都找攏來,問起遇熊情形,都仁約略演講一遍。衆人道:‘倘是我們碰見了,定然給他做點心喫了呢。’於是將死熊捆好了,扛着出山。前呼後擁,走不上半里路,領隊的人忽又發起喊來,見前面又是一隻人熊,比了方纔的,大起一倍還不止。奔走如風,飛一般迎將來,好似特來與死熊報仇似的。衆人忙着持牌伏倒,人熊奔過來,一個個連牌拎起,像穿鮮魚似的,把一條很粗的野藤,從臂膊上穿過去。衆人忙拿鋼刀抵拒,用力的亂斫。那裏曉得,斫到他身上竟如鐵鑄鋼造的一般,絲毫不能傷損。都仁拔刀奮起戰鬥了一會子,也戰他不下,只得拔步飛逃。人熊如何肯舍,拼命來追。不一會也被追着,照樣的穿在野藤上。這時候,野藤上已穿有十多個人了。人熊拎在手裏,像拎鮮魚似的。霎時間早走了數十里,到一所森林裏,都是參天合抱的大樹。人熊就把一串人懸掛在樹枝上,飛步而去。都仁見人熊去遠,拔出佩刀,將野藤割斷,救下了衆人,忍痛奔逃。逃到半路,內中有個老獵戶,忙說,逃不得,逃不得,人熊回去不見了我們,必定要追上來的。畜生走得比我們快,再被追着了,可就不得了。不如大家躲在樹林裏,等他追來,我你一齊開槍打死了他,也爲地方上除掉一害。衆人齊聲稱是,於是分頭埋伏。一會子,人熊果然趕到。左瞧右瞧,好似尋什麼東兩似的。衆槍齊發,連放了三排火槍,才把人熊打倒。都仁趕出,照定喉管兩刀,堪堪的結果了性命。他臂上那個傷痕,就是被藤穿傷的。”春泉講罷,姨太太道:“我當是什麼奇聞,這種野獸喫人事情,討厭的很,不要講了。”春泉道:“還有一樁,真是奇聞了。上海地方的佛店,都是暗做臺基生意的。租了一幢或是兩幢房子,門口掛着塊牌子,題的名不是慈悲禪院,就是養真道院,無非是遮人耳目的勾當。裏頭洞房曲室,收拾得同堂子差不多。那幾個口唸阿彌的佛婆,喫飽了飯,趕東趕西,專替人家拉皮條。”姨太太道:“這種事情都要算爲奇聞,喫飯喝茶也算得着奇聞了。上海住了這麼年數,辮子還這樣的曲,虧你羞也不羞,還要巴巴的告訴我,我倒替你有點子難爲情呢。”春泉道:“我話還沒有說完呢。佛店做臺基生意,都是偷偷摸摸乾的。官府雖然不去管他,承他情,倒還顧全官府一點面子。那裏曉得愈出愈奇,現在浙江路上有家子佛店,竟堂堂皇皇掛着塊臺基牌子,你道奇聞不是奇聞。”姨太太笑道:“你上了人家的當了。那是斷然沒有的。他掛出了臺基牌子,不要說別的,巡捕房裏先要不肯答應,還能夠在租界上立腳麼。”春泉道:“這是我親眼瞧見的,怎地會錯。”姨太太道:“總是你一時眼花,瞧錯了。”春泉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招牌上四個字是天合道院,那不是臺基招牌是什麼?”姨太太聽說,卟哧一笑。春泉道:“你笑甚麼?難道還不好算臺基招牌麼?”姨太太道:“他明寫着道院,如何好硬派他是臺基?”春泉道:“天合兩個字,卻是天作之合的解釋。”姨太太笑道:“上臺基的人,能有幾個同你這樣咬文嚼字,咬文嚼字的也不會到臺基上去了。他這名兒,也當是讀書人故意和他玩。題上了,他自己又不懂,埋埋虎虎掛了出來,你倒又把他當作奇聞。像你這樣大驚小怪,才真是奇聞呢。”春泉道:“還有一樁,你總也要希奇了。就是做輪船買辦的張鹹貴,他曾經做過官的。”姨太太道:“做官的改做生意,做生意的改做官,更是算不着什麼希奇事情。上海灘上,這種人不知要有到多少。”春泉道:“張鹹貴就在做官時光,鬧出一回大笑話。他從前在江西一個什麼鎮上,曾經做過一任巡檢。這時候,衙門鄰近有一位姑娘,生得十分標緻,綽號叫做白玫瑰,鹹貴出去拈香,一眼瞧見了,就喝令轎班停轎。轎班道:‘回老爺,這裏不是城隍廟呀。’鹹貴也不回答,露出一副賊忒嘻嘻面孔,兩隻賊眼,射定了白玫瑰,一瞬都不瞬。轎班見了,不禁都竊笑起來。白玫瑰見了鹹貴這副賊形怪相,忍不住嫣然一笑。這一笑不打緊,把個張鹹貴,差一點子就要笑的瘋魔,忘記自己是個地方官,也忘記穿着公服,坐着轎子嘻皮笑臉,把銅鈴大兩個眼睛,溜來溜去,不住的丟眼風。轎班相語道:‘瞧不出這位老爺竟會這樣的風流。’此時白玫瑰不好意思,掩上門走了進去。鹹貴方纔神定,問轎班怎麼還不走路。轎斑道:‘我們要緊瞧老爺做俏眼,老爺你的俏眼功夫真好,方纔幾個眼風,勾得這女子的魂靈兒都到轎子裏來了。’鹹貴喜道:‘女子的魂靈兒都被我勾住了麼?’一個轎班道:‘休說這女子,就是我們的魂靈兒,也都被老爺勾引去了。老爺你的俏眼功夫,是那裏去學來的?’張鹹貴道:‘我老爺的俏眼,還過得去麼?那是姨太太教給我的。你們喜歡時,等我老爺空閒了,慢慢教導你們。’衆轎班道:‘最好求老爺恩典,叫姨太太教導小的們,小的們就感激不盡老爺大恩了。’張鹹貴喝道:‘放屁,姨太太教導你們,我老爺不要加上個烏木頂戴了麼,混帳,混帳,快走,快走。’衆轎班才忍笑走路。拈香回來,張鹹貴就向姨太太說:‘衙門左近那家的女孩子,生得倒很齊整,你認識沒有。’姨太太道:‘這裏鄰舍都是小戶人家,齊整孩子是誰呢?噢,除是尤裁縫家女孩子,綽號白玫瑰,還有幾分姿色。老爺說的不知可是此人?’鹹貴道:‘叫白玫瑰麼,妙極了,又香又白,叫老媽子去喊他進來。’姨太太道:‘喊他進來做什麼?’鹹貴笑道:‘你道什麼呢,快叫老媽子去喊,快叫老媽子去喊。’姨太太道:‘喊了來你倒開心,我可不管帳,你有本領你自己叫人去喊。’鹹貴道:‘我自己究屬不好意思,謝謝你,這事只好勞動你了。’姨太太笑問;‘我替你喊了來,你拿點子什麼謝我?’鹹貴咬着姨太太耳朵,不知說了句什麼,說得姨太太頃刻面紅起來,悄罵了兩句,別轉頭不理。鹹貴無奈,打疊起蜜語甜言,千央告,萬央告,又應許了姨太太幾款特別權利。方纔答應。當下就派老媽子到尤裁縫家,說是,姨太太命令,叫請姑娘去逛逛,因爲衙門裏沒個知心伴侶。白玫瑰聽了,早已明白透徹。白玫瑰老子娘,見司裏姨太太來請自己的女兒,好似窮秀才夢中中了狀元,這快活真是難言難說,忙答應就來。一面催促女兒打扮,說道:‘我的兒你好運來了,今年正月裏陳瞎子替你算命,說你應遇貴人扶持。現在司裏姨太太來喊你,果然應了這句話。我的兒,你將來要做誥命夫人呢。我們兩口子,可靠住你了。’白玫瑰道:‘媽不要麻纏。’他娘道:‘陳瞎子算命你也聽見的,他說你要做誥命夫人。找還問他,比了司裏太太如何?他說大起一倍還不止。我想司里老爺是九品官,大起一倍二九一十八,不是現現成成一個十八品誥命夫人麼。’尤裁縫道:‘你曉得點子什麼,官職越大,品極越小,縣裏大老爺只有得七品,倒做了司里老爺的上司。’尤老太婆道:‘這樣說來,最大的官只有得半品了。’尤裁縫道:‘這倒沒有仔細。’說着卻一眼望見老媽子站在當地,慌道:‘哎喲,你只顧閒話,媽媽在此,茶也不去倒一杯。’忙把自己坐的凳子,雙手端過,說道:‘立客難當,媽媽快坐坐。’老媽子道:‘坐倒不消,尤司務謝謝你,叫你們姑娘快點子打扮,姨太太立候着呢。’恰好白玫瑰打扮完畢,黑布薄棉襖,黑布棉褲,罩着個月白竹布飯單,上面搭着個銀搭紐,臉上薄薄敷些脂粉,那個髮髻倒也梳得烏油滴水,光滑非凡,耳朵上兩個時式銀環子。老媽子讚道:‘好齊整的姑娘,怪不的老爺要魂蕩。’引進巡檢衙門,姨太太一見,就執着手問好,親熱得要不的。姨太太又引他見過老爺,坐在一間裏,講講這樣,問問那樣。白玫瑰初還怕羞,不到一個鐘頭,纏的熟了,便也有說有笑起來。當夜就留白玫瑰在署喫飯,直至深夜黃昏,才叫老媽子相送回家。尤裁縫夫婦接着,詢問‘姨太太叫進去有什麼事?’白玫瑰道:‘也沒甚事情,姨太太因爲一個子悶不過,叫我進去談談,解解悶。’他娘道:‘這真是難得。’白玫瑰道:‘姨太太和我真也前世有點子緣分,不知怎樣,一碰面就會要好得要不的,他也不肯放我,我也不肯離他,現在姨太太還要過繼我做乾女兒呢,我已經答應他了。’他爺孃自然愈加喜歡。尤老太婆道:‘我的兒,你真是爬高了。’尤裁縫道:‘鹹貨店王先生,欠我四百五十文工錢,橫討不着。豎討不有,現在我們和司里老爺攀了過房親,可不怕他了。再不還就會叫司里老爺辦他。’過了幾日,白玫瑰真的拜認張鹹貴姨太太做乾孃,從此便常被姨太太留在衙門裏,連日連夜不放回家。這白玫瑰在家裏頭,姘頭軋的本是不少,現在進了衙門,老相好都不能朝夕相會,害得這些少年像熱鍋上螞蟻似的,奔來走去,沒做道理處。內中一個叫滑頭阿二的,想出條計策,告訴衆人道:‘我們只要到衙門前後去,高唱四句頭山歌,白玫瑰聽得了,自然會出來了。’衆人齊聲贊好,於是羣至衙門前後,高聲歌唱。有的唱姐妮山歌,有的唱梔子花山歌,也有唱五更調十相思的。前唱後和,熱鬧非凡。衆人正唱的高興,忽見奔出兩個司兵,喝問‘那個囚囊在這裏亂唱,抓你進去見老爺。’說着揚開手來捉,衆人一鬨散去。有兩個走得慢一點子,就被擒住,拖到裏頭。張鹹貴已坐候在那裏了,連喝‘帶上來,帶上來。’姓名也不問,只喝你們唱得好山歌,混帳東西,唱得好山歌,忘八代。這兩個人倒也都是硬漢,挺問道:‘老爺,唱山歌也犯法的麼?’張鹹貴怒喝:‘你敢挺撞本廳麼?本廳要辦你就辦你,要不辦你就不辦你,管你犯法不犯法,須知本廳是朝廷命官,頂撞了本官,就是得罪着朝廷,就辦你個死罪也不爲過。現在且從輕罰你在大堂上,長跪五天,放你出去。’說畢,踱了進去。司兵押兩人跪在大堂兩邊,那知這兩人跪在地下,依舊高唱不絕。張鹹貴怒極,重又坐堂。此時早鬨動了闔鎮的人,都來觀看。張鹹貴道:‘你們這班混帳東西,都不是好人。只瞧額上覆着的前劉海,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也罷,你們既然喜歡做小孩子,本廳索性成全了你來。快傳兩名剃髮匠來。’司兵不敢怠慢,立刻傳到了兩個剃頭司務。張鹹貴命把兩人辮子剃去,只留四周一圈,剃成個金錢頂樣子。剃頭司務如法炮製,颯颯兩響,兩條油松撲辮,齊都休了。(賢有司皆能如此,張園剪髮大會,爲多事矣。呵呵)不一時,早已修剃光潔。猛瞧去活像個小尼姑,看的人無不拍手狂笑。鹹貴見衆人喧鬧,老羞變怒,舉目向人叢中瞧看。見有前劉海長一點子的,喝令快拿。拿住了就令剃頭司務剃剃。時路朋友一聞此令,慌忙拔腳奔逃。腳快的跑掉了,跑不快的就遭着晦氣,一總剃去六七個小滑頭。內中有一個,恰巧是鎮上紳士的兒子,就被紳士上省告了一狀。張鹹貴不善彌縫,竟就此壞掉了,纔到上海來改做生意的。你道希奇不希奇?”欲知姨太太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奔角稽顙心驚獅吼 握拳透爪氣懾奸雄
話說姨太太聽春泉講畢,笑道:“這張鹹貴真也會玩。”一語未畢,見房門口一個小子一探頭,春泉喝問是誰,走進門見是阿根,手裏拎着件東西。姨太太問:“這是什麼?”阿根道:“剛剛一個人送來的,放下就走,不知是什麼。”春泉道:“不要送錯了麼?”阿根道:“上面有字寫着,地址姓名倒都不錯。”春泉接過一瞧,見是方方一包紅箋上寫的是:飭仰送新馬路梅福裏費公館呈費春泉老爺升。下面署名是梅心泉三字。詫道:“心泉送什麼東西與我,爲甚方纔並沒有提起,奇怪的很。”姨太太道:“且拆開來看是什麼東西?”春泉親自動手,先把縛着的麻線解去,再拆那張皮紙,見封口上還燙着火漆印,封固的很是嚴密。拆去‘層又一層,拆去一層義—‘層。共拆去十七八層,還沒有見底。自語道:“真古怪,甚麼東西封閉的您地嚴密。”姨太太道:“想來總是極重要極貴重的物件,不然怎會這麼時光送來。”春泉道:“我也這麼想,只是送來的人爲甚回片都沒有索一張,一放下就走了?”姨太太道:“想是要緊回去和姘頭睡覺呢。”說着又折去了三層紙,堪堪見底,原來是一雙香菸匣子。春泉道:“梅心泉真也作怪,無端的送起我香菸來,卻又這樣的鄭重。”姨太太道:“怕不對麼,梅心泉是國貨會發起人,如何會拿香菸送人?”春泉也不回答,揭開蓋兒瞧時,烘烘烘一羣的黃蜂,猛撲出來。春泉沒有防備,大喫一驚。忙把匣子丟向地下,那許多黃蜂滿間的亂舞亂撲。姨太太忙叫孃姨把帳子放下,仔細飛到牀上去。春泉道:“那一個混帳羔子,這樣的惡玩。”一面叫阿根開窗,把黃蜂趕出去。阿根開了窗,那裏曉得黃蜂見外面天黑,再也不肯飛出去。春泉連罵可惡不止。姨太太道:“還算好,總算沒有被他螫着,這東西是要螫人的呢。”春泉道:“不肯飛出去,你我今晚如何好睡。”姨太太道:“就對過那間裏去睡了罷。”春泉道:“我小時一竟尋別人家開心的,那裏曉得現在也會反被別人尋了去。”姨太太道:“你也這麼弄過別人麼?”春泉道:“我的開心,尋得還要有趣呢。我十五歲時光,第一回到金華去。金華地方有一種大包子,是百果的裏子,異常可口。我是久慕了的,誰料鋪子裏偏偏不肯賣給我。說這是喜事裏頭用的,要多少須要預定,零買是沒有的。我奈何他不得,只得慢慢的轉他念頭。後被我想出了個法子,向鋪子裏定做一個極大極大的大包子,那圍圓齊候着鍋子上的頭號蒸籠,蒸籠幾多大小,包子也幾多大小。一個蒸籠堪堪做一個,講定兩吊錢,裏子須用豬油百果的。他要我先付一吊定錢,我就給了他。沒做好時光,一趟趟去催,等到做好蒸熟,我就拆他媽爛污,不去拿了。引得一府城的人,都趕得去看大包子,鋪子的檻子都幾乎踏壞。”姨太太笑道:“只有你這呆子尋出開心來,也是這麼呆興興,還要說嘴呢。”春泉道:“後天張園打擂臺,你可高興去瞧?”姨太太道:“打擂臺倒難得碰着的,只聽得說書先生說什麼打擂臺打擂臺,見是一竟沒有見過。”春泉道:“這回的擂臺,是和書上說的不同的,是中國人和外國人比武。現在上海到了一個外國狠客,聽說狠得要不的,特地來領教領教中國的拳法。”姨太太道:“梅心泉是好拳棒,他總也要上臺比賽的。”春泉道:“上臺比賽,恐怕不見得。方纔席間,瑟公曾經問過他,他回說倘然中國人敗在外國人手下,沒有人再能勝過他,我就不得不上臺去,與中國人爭一個面子。倘已有別人勝過他了,我又何必出手。”姨太太道:“他們兩口子都是古里古怪,說不出的一種特別脾氣。他那位太太,也是這樣的。今天我聽他講一番話,真真人都笑得死。他說世界決決不會平靜,倘要平靜,須請閻王老子把世界上有錢的人,一概收去去了個儘儘絕絕,那才能夠平靜。有人問他爲甚與有錢的人作對?他說並不與有錢人作對,有錢人實是世界上第一等壞人,一切不公不法事情,都是有錢人釀出來的。你想了,有錢人的錢,都是那裏來的?無非都是剋剝窮人,衆人頭上括下來的。衆人被他括窮,他一個兒卻享福了。這種議論,你想可笑不可笑。”春泉道:“哎喲,一竟講話,連時光都忘記了,我們睡罷。”這夜因爲房間裏被黃蜂佔住,就在對廂那間裏歇宿了。
一宵易過,次日起身,已有十二點鐘。阿報送上張知單來,卻是錢瑟公請客,席設雅敘園五號。春泉隨在自己名字下籤了個知字。阿根接去,自付來人去迄。到了下午七點鐘,坐馬車到雅敘園。堂倌引進,見馬靜齋、周介山、毛惠伯、梅心泉等一干熟人都在。春泉見過,問主人那裏去了?怎麼請客倒反客候主人起來。”介山道:“瑟公因請的客邀了兩遍不到,自己坐馬車去接了。”春泉道:“這個客是誰?卻恁地託大。”介山把大拇指豎了一豎道:“這個客是個大大有名的大名士,說出來真是沒一個人不知,沒一個人不曉,就是魏企淵魏大名士。”春泉驚道:“魏企淵是個黨人呀,朝廷懸着重賞拿他,一竟沒有拿到。瑟公怎麼會與這種人認識。”介山道:“現在黨案是冷掉了,官府也不高興再去查究,所以企淵逃回來,想組織一爿報館,部署定當後,依舊要出洋去的。他基業是創在外洋呢。”毛惠伯道:“這種人本領真利害,逃出去時光,一個光身子,不到十年工夫,已創了十多萬家計了,你我如何及得他來。”梅心泉道:“什麼本領,不過是個大騙子罷了。他師徒兩個,實是人裏頭的妖怪。”毛惠伯道:“妖怪也有妖怪的本領,欺唬騙詐,種種迷人的方法,缺一樣可就不成功。”梅心泉道:“論到迷人本領老妖還不及小妖利害。企淵的先生盛繼孔,出名叫做盛呆子,從小就以孔聖人自命。一舉一動,故意做出古方徑誕的樣子。人家叫他呆子,他田歡喜,一意想行出個新教來,自己好做成功個教主。等到中了進士,忽又想做政治家了,朝也說變法,晚也說變法,鬧到個江翻海倒,卻又拍拍身子溜掉了。上他當的人,倒都革職的革職,送命的送命,他們師徒兩個,遨遊海外,逍遙自在。不知怎樣竟又別出心裁,立起一個衛帝會來,竟會假造一道皇帝的衣帶詔。東也騙人,西也騙人,不知被他騙攏了幾許的錢。光是南洋羣島一方,怕不有幾十萬麼,還有別處。”梅心泉道:“衣帶詔是沒對證的事,人家怎麼也會相信他。講到衛帝會,更是放屁,他說設立這個會,專爲保衛皇帝。不要說皇帝安安逸逸在宮裏頭,用不着他來保衛,就果真有什麼變動,試問他溜在外洋,隔着兩三萬裏海程,怎麼能夠保衛,用什麼手段來保衛。”毛惠伯道:“他心裏何曾有什麼皇帝,不過藉着這個名目,騙幾個錢罷了。”梅心泉道:“我看這種人的志願,不光要騙幾個錢。他心裏頭,其實想要謀皇帝做,故意造一張衣帶詔,又故意立一個衛帝會,好使宮廷之間生起嫌隙來,他就好於中取利。那衛帝會中黨徒,不是在漢口造過反麼。”毛惠伯道:“說起漢口造反,我倒又想着了。當時盛繼孔、魏企淵到了南洋,騙着了華僑一筆銀子。那知天道好還,大騙竟又撞着了小騙,辛辛苦苦騙來的錢,依舊給人家騙了去,就是漢口造反這件事。盛繼孔憂後路糧臺沒人,當時有個得意門生,叫甚麼名字我竟忘記了。此人立起身來自薦甘願當糧臺重任。繼孔因是多年師弟,例也深信不疑,遂把騙來的銀子撥了十萬給他,囑咐了小心謹慎幾句話,此人滿口應承。你道他果肯當糧臺麼,錢一到手,可就拆他媽洋爛污了。漢口的事情不得成功,一大半倒也是此人之力。現在有部小說叫《新上海》的,這樁事情敘述得很是詳細。盛繼孔啞巴喫黃連,說不出的苦,只好自罵自,罵兩聲罷了。那魏企淵也就此與繼孔分手的。繼孔從這一回失了敗,躲在外洋不敢十二分張牙舞爪,倒是企淵一日日響起來了。”梅心泉道:“魏企淵本不過要藉着繼孔大名,轟出自己。自己已經轟出,自然用不着繼孔了。”毛惠伯道:“企淵的聲名,都從報紙上轟出的。他的錢一大半,倒也從筆墨裏得來。”梅心泉道:“那都是官府作成他的。當時官府竭力禁他的報,他的報就越銷得廣,就此被他銷出。”毛惠伯道:“魏企淵這樣一個人,總算利害透頂的了。那知還有一個人,比他還要利害。魏企淵一生,就只見這一個人怕,被他管束得伏伏貼貼。”梅心泉道:“敢就是他老師盛繼孔麼?”毛惠伯道:“盛繼孔那裏有這個人的勢力,這個人不是別個,就是企淵的嫡親大老婆,這位婆娘,真是潑妒蠻悍四字俱全。企淵一睹他的影子,身子就會發毛。見了面更是一哼都不敢哼,一響都不敢響。這婆娘有兩個丫頭,一個叫阿亞,一個叫阿麗,都從孃家帶過來的。生得雖很平常,然而魏企淵脾氣,是叫化子喫死蟹,見一隻好一隻的。眼睛前擺着這麼白胖胖兩個十七八歲大姑娘,如何不羨慕,饞得他涎水直流。揹着老婆,就和兩個丫頭,毛手毛腳,觸的丫頭髮了火,罵他幾聲,打他幾記,他就骨頭輕得要不的,伸伸舌頭,扮扮鬼臉,千奇百怪,沒一樣做不出。丫頭瞧了他這副賊,真是又氣又好笑,便拖住了他,要到奶奶跟前去出首。企淵一聽出首兩個子,頃刻唬得三魂出竅,六魄離身,朝着丫頭不住的作揖討饒,甚至叩頭跪下,無所不至。那兩個丫頭,也並不是秉性堅貞,也並不是不慕主人榮利,無非懼怕那位大奶奶潑辣手段,所以遲遲未發。後來企淵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把阿亞先弄上手,一轉眼就偷私,一轉眼就兩個人絞得飴糖兒似的,難含難分,異常恩愛,私下相約,待等大奶奶一死立刻把他收房。那裏曉得好事難成,好花易謝,企淵有個女孩子,也很懂人事的了。企淵的事,不知怎樣,有一天竟會露在他眼睛裏,他就到他尊堂跟前,告了個密。企淵老婆真也能幹,並不動露聲色,向企淵說明天須出去看個小姊妹,總要喫過夜飯纔回。卻暗暗點兵派將,佈置妥貼。企淵那裏知道,到明朝一候老婆出門,就鑽進阿亞房裏,兩個兒開心去了。正在得意,忽聽得門外歷歷碌碌,一陣腳步響,衆人譁說大奶奶回來了。接着就是老婆聲氣,問‘老爺那兒去了?阿亞怎麼也不見?’企淵唬得魂不附體。阿亞也渾身亂抖,拖住企淵的手,只說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滿眼中流下淚來。只聽大奶奶道:‘阿亞的房門怎麼白日裏關閉着,快推進去瞧瞧。’衆人聽說,早一疊連聲喊開門,連喊帶敲,敲的那扇門吱吱地響起來。看看勢將敲坍,不住搖搖欲倒。企淵見風勢已急,想要逃走,無奈地上偏偏沒個洞兒,無從躲避。此時大奶奶喝罵衆人:‘這起混帳羔子,只會喫飯,打扇門都打不掉。’衆人聽說,喊聲吶,拳腳並上,那副勇往直前的氣概,竟同曾九爺圍攻金陵。肉搏登城差不多樣子。那丫頭房間的房門,堅牢煞總也有限,經不起大隊人馬,竭力攻撲。不多會子,聽得拔琅宕一聲怪響,那扇門早跌倒了。七八個男女,一窩蜂擁進來。女的是丫頭老媽子,男的就是企淵報館裏的編輯會稽庶務等人員。原來企淵老婆閫威嚴重,連報館裏一應辦事人員,都不敢不遵他的號令,受他的節制。當下企淵老婆總督人馬,斬關直入。慌得企淵、阿亞穿衣不迭,企淵老婆假做喫驚道:‘你爲什麼在這邊房裏,這是丫頭房間呢。你是個主人呀,怪道我叫門不應,原來你們幹得好大的乾坤,真是混帳,不要廉恥的東西。’一面說着,搶步上前,拎住企淵耳朵,直拖下牀。喝叫衆人,把這賤婢捆起來。衆人不敢怠慢,一把頭髮,把阿亞拖出來。阿亞哭哭啼啼,十分悽苦。企淵見了,心如刀割。企淵老婆,就拿阿亞房間,改作臨時裁判所。阿亞睡的那張牀暫時充爲公座,把一干人犯立刻提審。先問企淵幾時鬼混上的,共鬼混過了幾回?企淵嚅囁道:。今天簇簇新新,實是第一遭兒,不期就被你撞破了。這原是我一時錯誤。’話還沒有說完,豁赤豁赤面孔上早着了兩下耳刮子。原來他老婆怒他謊供,所以特用刑訊。企淵喫着兩個耳刮子,別樸雙膝跪倒。衆人因是見慣了的,所以並不詫異。企淵跪在地下兩眼望着老婆,一聲兒不敢響。只見老婆滿臉的橫肉,一團的殺氣,那副惡狠狠神氣,瞧見了真令人魂飛魄散,膽戰心驚。只聽老婆怒喝:‘把這不要臉的爛污貨推過來。’阿亞此時,已扎縛得餛飩兒似的,推到面前,嗚嗚咽咽的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企淵老婆連喝快說,阿亞瞧着企淵面孔,半響才說出一句道:‘我當初原是不肯的,被老爺勾引了多時,一時沒了主意,只求奶奶擔待這一次,下回決決不敢了。’企淵老婆火星直冒,只聽得卟的一聲,阿亞粉面上早又着了一掌,罵道:‘老爺是規矩人,都是你們這班不要臉的賤貨勾引壞的,現在倒都推在老爺身上,你自己想推卸一個乾淨。你這爛污貨,我這裏可還要你住。’說着,又是兩記耳光,打得阿亞沒口子分說。企淵老婆審問一過,就叫人請馬老爺來。這馬老爺就是企淵的朋友,企淵老婆也同他熟識的。一時馬老爺請到,企淵老婆先寒喧了幾句,然後道:‘馬家伯伯,你們嫂子一竟向我說,家裏活做不開,少個得力丫頭,很羨慕我兩個丫頭子。我回來同企淵說了,企淵倒埋怨我,說我們要好朋友,他家裏差不多就是我家裏,既然人手少,我們橫豎沒什麼生活,兩個丫頭子白閒着,何不就分送一個給他。我一想不錯,所以請伯伯到來,情願把阿亞送給了伯伯,伯伯就帶了回去。阿亞這孩子做點子活倒還不算懶。’姓馬的只道果是企淵厚意,忙着道謝。又問‘企淵怎麼不見?’這婆娘道:‘他正在裏頭趕撰本期報紙的社說,因爲發刊日子急了,所以不見客。伯伯如有什麼話,說給我聽了,待我停會子傳話罷。’姓馬的只道是真言,忙答‘我也沒有什麼話,不過要謝謝他呢。既然企淵兄在趕做文章,我也不進去見他了,免得擾亂他的文思。’說畢,就領着阿亞去了。臨走時,阿亞要叩別企淵,企淵老婆攔住不許。沒奈何,只得向奶奶叩了個頭,硬着頭皮去了。等到企淵曉得,已經無法挽回。然而藕斷絲連,心裏終有點子不捨。這婆娘又禁住企淵,不許他到馬家去。就有罷不來的事情,也只許派代表前往。誰料強中更有強中手,企淵竟會別出心裁,與阿亞結了個祕密條約,在一個客棧裏包了個房間,兩人不時歡會。後來姓馬的嫌這阿亞鬼鬼祟祟,時常趕出去,也不要他了。阿亞飄零無主,就落了勾欄院,幹那快活生涯。現在阿亞還在,人家都叫他做舉人奶奶呢。阿亞當了婊子,企淵只好與阿麗兩個纏了。阿麗與企淵的女孩子最是要好,出出進進,總在一塊兒。企淵老婆又異常的寵他,家政一小半由他做主。阿麗在企淵家裏,差不多有紅樓夢裏鳳姐身邊平兒的聲勢,平日間威權遠在企淵之上,所以企淵開的報館裏人員,常常被他呵斥辱罵,衆社員低頭順受,一響都不敢響。”
說到這裏,恰巧有客人進來。只道是瑟公和企淵,抬頭見是王樣甫,大家見過。梅心泉道:“快說罷,後來到底纏着沒有?”毛惠伯道:“魏企淵吊膀子功夫,本是一等,何況阿麗又是他的本號貨,不多幾時,竟又纏上了手。纏綿恩愛,自然不容說得,那知又被他老婆曉得了。一回是創,兩回是例,這婆娘就行那照例公事,和企淵反上一泡子,就拿阿麗驅逐了出門。企淵同阿麗的交情,比了阿亞還要深厚,眼睜睜瞧他被逐,如何捨得。到這時候,真是什麼都顧不得了,閫威如何尊嚴,房刑如何殘酷,都不在他心上。”梅心泉道:“難道竟敢和老婆抗議麼?那真反了。”毛惠伯道:“抗議是如何敢,企淵此時膽敢不避斧鉞之誅。涕泗交流的跪在他老婆而前,別樸別樸響頭碰得同擂鼓一般,求請收回成命。他老婆初時不睬,無奈他跪在地裏,再也不肯起來,向老婆道:‘如果大奶奶不肯答應,我魏企淵甘願跪死在地下。’足足跪了一日一夜,叫他喫也不肯喫,叫他睡也不肯睡,苦志請求,竟同申包胥秦廷乞師差不多的志誠。他老婆與他究竟有點子夫妻情分,鐵鑄鋼造的心腸,便自然而然被他求軟,應許了收回成命。企淵叩頭謝恩,爬起身時,兩眼中兀自流下淚來。”梅心泉道:“答應了他,爲什麼再要哭泣?”毛惠伯道:“這就叫做感激涕零。魏企淵在他老婆手裏,這樣的重恩,還是第一遭受着呢。他老婆雖然答應收回成命,但是嚴定幾條章程:第一每個月只許四夜和阿麗同房;第二一切家政都要阿麗掌管,自己不過任監督之職,第三發出命令,不論是阿麗是企淵,須要立即遵從,不許有一點了違拗。企淵連聲答應,阿麗才得復職。不多幾個月,阿麗竟然受孕了,肚子一天一天膨漲起來,人家都紛紛議論他。企淵爲聲名起見,只得硬着頭皮,叫一個報館主筆,把阿麗帶到上海來出嫁。臨別時光魏企淵眼淚足足哭出了一鉢頭,送行詩做了三十首。”梅心泉道:“何不就把阿麗做了小老婆。”周介山插言道:“企淵本是維新志士的首領,他要尊重公權,革除多妻陋俗,實行一夫一婦的文明制度,自然不能不本身作則了。他報紙裏頭曾有過一首詩,發表這個意見,所以我曉得呢。”毛惠伯道:“可就是贈胡女士詩?你真上了他的當了。他當初因爲老婆不許他娶妾,所以詩上邊故意說出這麼的話,好爭一點子體面。後來老婆恩准他娶妾,他也娶了個妾在家裏頭。人家問他,他回說我本抵是流質,今日的我與前日的我,作興拔刀相鬥。明日的我,也作興與今日的我拔刀相鬥。連我自己也不曉得呢。”王祥甫道:“你們講的是誰?”毛惠伯道:“魏企淵。”祥甫道:“聽說魏企淵暗裏已經投誠外國了,此番回國,就是受着外國人的指使。”梅心泉道:“確麼?”祥甫道:“確不確沒有仔細,不過外邊都是這麼的講。”梅心泉道:“這樣說來,此人不但是中國的賊民,也是乃師的賊弟了。盛繼孔雖然不肖,卻還想自己做皇帝,頗有點子英雄氣魄。現在企淵甘願充當漢奸,做外國人的鷹犬,真是一屁不值。”春泉、靜齋、惠伯聽了,也都怒氣勃勃,齊道:“這種人我們與他還同什麼席,他如果來,我們立刻就走。”梅心泉道:“走甚麼,等他到來,我就三拳兩腳,結果這廝的殘生性命,看他還能夠賣國不能夠賣國。”說畢,把手向桌上一拍,拍得擺着的碟子都震起來。介山膽子最小,見了心泉義憤,先就唬起來道:“兄弟要少陪了,不要等鬧出事來,害我一淘喫人命官司。”春泉笑道:“介翁竟這樣怕事,這魏企淵是個著名黨犯,朝廷懸着重賞拿捕他,現在敲死了他,不領賞已夠了,怎麼還有官司喫。不過企淵這種狗一般的人,能夠死在梅心翁手裏,倒也是他的造化。梅心翁是曠世英雄呢。”靜齋接嘴道:“照梅心翁這樣的英雄,拿拳腳去打魏企淵,真有點子不值得。”梅心泉道:“兄弟也不計論值得不值得,只不過替中國除去一害是了。”說着,外邊殼橐殼橐一陣腳步響,衆人譁說“魏企淵來了,魏企淵來了。”心泉聽說,把兩袖一捋,露出鐵槌般一對精拳頭,擦掌摩拳,專備廝打。欲知魏企淵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索金釧滑頭露馬腳 打茶圍缺嘴吹牛皮
話說梅心泉聽說魏企淵到了,霍地立起身來,把兩袖一捋,預備一頓精拳頭,結果他的殘生性命。看官,這樁事情倘使真能辦到,世界上少了一個壞人,社會中除去一個民賊,爽爽快快,乾乾淨淨,不要說看官們願意,就是在下編書的也快活不已。無奈魏企淵這奸雄,惡貫尚未滿盈,賊運數不當盡。梅心泉等他,他這晚偏偏不到,進來的光是錢瑟公一個子。梅心泉急問:“這奸賊不來麼?”瑟公茫然道:“你問的是誰?”心泉道:“是漢奸,是賣國賊。”瑟公道;“誰是漢奸,誰是賣國賊?漢奸賣國賊總也有個姓名的。”心泉道:“還有誰來,就是魏企淵這賣國賊。”瑟公驚道:“魏企淵是維新大志士,如何說他賣國賊起來?”春泉、靜齋齊道:“原來瑟翁也沒有曉得。”遂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瑟公還沒有回答,介山早接口道:“這種空空洞洞的事,就算他真的,也不過是事出有因,言無實據,只好當一樁疑案。並且企淵先生是一介書生,逃亡海外,無權無勢,就真要賣掉中國,請教從何處下手,怎樣一個賣法。罵他做賣國賊的人,未免把他瞧得太重了。據兄弟看來,企淵先生,賣國賊的資格還沒有到巴呢。衆位兄弟的話說得錯了沒有?”看官,你道周介山爲甚死活要替魏企淵開脫。原來魏企淵一到上海,就有朋友陪他到周介山公館裏玩耍。企淵本是個色鬼,見了這許多粉白黛綠,頃刻就渾起來,與介山的令妹小燕,更是機投意合,第一天碰面,就攀成了相好。企淵在小燕身上,着實花掉了幾個錢,於介山生計問題,不無小補。所以介山這樣的關切,一大半也無非爲自己。就是瑟公與企淵的認識,也是介山介紹的。(原來如此)當下梅心泉聽了介山的話,就氣忿忿答道:“我不管他能夠賣國不能夠賣國,只他有了這個心,便就是漢奸,便就是賣國賊,我便要結果他的狗命。等他賣國賣成功了,我就打死一百個魏企淵,已經晚了,來不及了。”春泉等都拍手稱妙。瑟公道:“企淵原來不是好人,怪道我今天專席請他,邀了兩回不來。我因他是個大名士,特特自己坐着馬車去邀。到了那裏。一個底下人引我進會客所,叫我坐下。我見他並不出來迎接,這麼的搭架子,心裏已有三分不自在。候了許久,仍舊不見他出來。問問他的底下人,底下人說家爺正會着外國客人,請老爺寬坐一下子,等一等就來的。我又等了好一會,原舊不見動靜。再叫他底下人去問,那知問問問連底下人都不出來了。左等右等,等了個不耐煩,我心裏焦躁起來。正想不別而行,他倒出來了。也並沒說甚有勞久候等常套抱歉話,只向我道:‘老哥賜飯,兄弟謝謝了。’我問他:‘爲甚不肯光顧?敢是瞧不起兄弟麼?’他說:‘笑話笑話本抵想奉擾的,現在來了個外國客人,稍微有點子賤事,還有好一會耽擱呢。’我回他:‘兄弟專誠奉請,尊兄既然有事,就略等一會子也不妨。’他說:‘實不相瞞,今晚領事公館裏,約兄弟喫飯,兄弟爲點子賤事,不能不去一趟。老哥厚意,兄弟心領就是了。’我見他真個有事,也不相強,就一個兒回來了。現在聽你們一說,才曉得所謂賤事賤事,就是賣國的事情。這個人真可惡,從此後我不願認識他了。”梅心泉道:“他又不是外交人員,要和外國領事來往做什麼。”錢瑟公道:“不必談他了,衆位候了許久,只怕都餓了。”梅心泉道:“我倒不餓。”瑟公道:“敢是喫過點心麼?”心泉道:“受足了氣,如何再會餓。”瑟公道:“誰給氣你受?”心泉道:“堂堂中國出了這種寶貨,叫人怎麼不要氣煞。”錢瑟公道:“丟開丟開,這種寶貨不必再去提他,我們喝我們的酒罷。彼此都是熟人,隨意坐坐,不用定什麼席了。”於是大家坐定,周介山執筆在手,替衆人開局票,各人各叫各的相好。局票發去,堂倌就上起菜來。瑟公怕梅心泉再發牢騷,鼓起興致擺莊。當下與毛惠伯合擺了個莊,不限杯數,名叫無底洞。衆人都不服,梅心泉、費春泉、馬靜齋、周介山、王祥甫齊道他們兩個人共有多少酒量,竟敢這樣發狂,我們也聊合爲一,合打他兩個子。我衆彼寡,理無不勝。瑟公道:“這倒慢說,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你們靠着人多有什麼用。”毛惠伯道:“人多遮得眼黑,只遮得眼黑罷了。”靜齋道:“瑟翁的貴相好周碧桃是好酒量,自然有恃無恐了。”春泉道:“他新做的印雪軒,酒量也可以。只消多叫幾個局,就抵過我們了。”說得瑟公跳起來道:“你們怕我叫局代酒,現在大家不許相好代酒,自劃自喫,誰代酒就罰誰。代一杯,罰十杯可好不好?”春泉道:“在席的人通喫是可以的。”瑟公道:“那可以,只不許相好孃姨大姐代是了。”梅心泉道:“好好好,這樣很公平。春翁,他們兩國連橫,我們就五國約縱。連橫約縱,看是橫人勝,還是縱人勝?”瑟公道:“任你們約縱罷,我們先要存起酒來了。”喊堂倌拿了大杯來,斟了小杯,並在大杯裏,兩個人先喝了二十小杯。照過杯,向衆人道:“那一位來開個利市?”梅心泉攘臂而起,笑說:“我來打個頭陣,五杯一記,四記打完你,讓你再喝酒。”於是五魁八馬,鬧了一陣。卻是心泉輸的,心泉偏不肯服,喝完酒再要劃。毛惠伯道:“心翁拳棒雖好,拳術卻不甚精明,還是換一位過來罷。”心泉愈不肯服,又劃兩拳,又是輸的。直到第三拳上,方纔勝了。此時叫的堂唱已陸陸續續來了。梅心泉輸下來的酒,還沒有喝掉,涼在臺上。梁雙玉伸手來接,剛剛被瑟公瞧見,喊道:“心翁貴相好犯令,與受同科,想是都要喝罰酒了。心泉忙的劈手搶下,自己咕哆咕哆一陣喝乾了。笑說總算不曾犯,總算不曾犯,你想深文周納,加一句與受同科。方纔出令時光,是沒有表明呢。”毛惠伯埋怨瑟公道:“你爲什麼要響,等他喝完了,斟上酒去罰他,怕他不喝麼。”梁雙玉道:“錢四少,我們代杯巴灑,尋常的很,怎麼也有講究起來。你倒說給我聽聽看。”瑟公道:“今天有講究,明天就沒什麼講究了。”雙玉原是茫然,梅心泉把不準代酒的緣故,講說了出來,衆倌人方纔明白。此時檯面上拳聲響亮,酒氣蒸騰,約縱連橫,車輪鏖戰,此敗彼進,各不相下。比了平日興致,自高數倍。直鬧到十一點敲過,合席有些酪酊,方纔罷休。許多出局,已走的七零八落,只錢瑟公的周碧桃,馬靜齋的豔情閣,費春泉的王翠芬,王祥甫的甄可卿,比衆巴結,不曾走動。席散將行,王祥甫拱手向錢瑟公及在席衆人道:“明朝奉屈一敘,並請諸位光陪。”回頭指着叫的出局道:“就在兆貴裏他院子裏頭。”衆人應諾,問道:“貴相好可是叫甄可卿,我們都沒有見過。”王樣甫道:“我也是新做起,原底朋友叫的,後來朋友薦給我,我也就此叫叫了。”衆人都說很好,客人倌人一齊告辭,接踵出門。
錢瑟公送過客,也就回公館去了。回到公館卸下馬車,小馬伕劉小泉跟了進來。瑟公沒有理會,小泉輕喊“老爺,老爺。”瑟公停住腳,回問“何事?”劉小泉又輕喊了一聲,卻回過頭去向背後望望,好似怕人趕上來似的。瑟公見劉小泉鬼頭鬼腦,大有鬼氣,不禁動起疑來,忙問:“小泉,你做什麼?”小泉道:“老爺,我今日在堂子裏頭聽着一句話,於老爺身上很有關係。”說着,走近身來。瑟公道:“有話儘管堂堂皇皇的講,鬼鬼祟祟做什麼?”小泉道:“這句話不好叫別人聽去的。”說着把嘴向外一努,又把手指指外邊,好似防備大馬伕似的。瑟公見了,知道必有重大事。劉小泉走近身旁,咬着瑟公耳朵,密密切切,談了好一會。只見瑟公臉上漸漸變起色來。看官,你道劉小泉談的是什麼事故?原來錢瑟公一生行俠仗義,慣喜管理不干己事情,包打不平,揮金如土。感恩的人員是很多,懷怨的人卻也不少。那些下流社會,仗着聰明才智,在租界上幹些不公不法事情的,見了瑟公無不銜恨切骨。內中恨得最利害的,要算堂子幫、馬伕幫、範高頭餘黨這三類人最爲利害。倘要把他們怨恨的緣由,一一抒寫出來,累牘連篇也不能盡。看官們雖然不討厭,這部十尾龜中,橫佔了這許多非龜界事情,拿文章老例衡起來,不就是喧賓奪主麼。所以只好簡括其辭的略述幾句。錢瑟公在商界上名譽既盛,中西官員,愛慕他的公義,沒一個不與他交通。所以瑟公要辦個巴人,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他便仗着這點子聲勢有聞必送,無惡不除,弄的下流社會中幾個壞人,再也不能容足,怎麼不要銜恨切骨。(爲下集遇刺張本。) 這日,劉小泉見飯後沒事,依舊宕到恩慶裏阿翠家去。阿翠一見就道:“你怎麼又來了?”小泉道:“敢是你不要我來麼?”阿翠道:“不是呀,方纔叫你多睡會子,定管不肯,巴巴的爬起來。現在卻又來了,跑來跑去,你腳筋倒着實好。”小泉道:“我恐防老爺要門出,那知回去已經出門了,並不曾坐馬車,吩咐着阿長,叫六點鐘放馬車珊家園周公館去接。閒着沒事,自然又來張張你了。”阿翠道:“真是不巧,你前腳才走,後腳就有朋友來張你。現在朋友去了,你倒又來了。活像孩子們捉迷藏呢。”劉小泉道:“誰來張我?”阿翠道:“是錢耕心,你去後就來的。”小泉道:“這小子來做什麼,不要轉你念頭麼。”阿翠道:“錢耕心是括皮朋友,專喜歡倒貼的。像我這種蹩腳人,拿什麼錢來貼漢,他如何會要。”小泉道:“他來有甚事情,是不是找我?”阿翠道:“耕心今朝坍了個大臺,你曉得麼?”小泉道:“他如何會坍臺,喫着外國飯,靠着洋行牌子,軋兩個朋友都是長(衤艹兩)黨,穿兩件衣裳,出統換統,光鮮得公子哥兒似的。吊吊膀子,騙騙銅錢,快活得像活仙人一樣,他如何會坍臺?”阿翠道:“他這臺就從吊膀子騙銅錢上坍的。他昨天手臂上套着那隻金釧臂,你道他那裏來的?”小泉道:“那我如何會知道。”阿翠道:“就是祥記火腿棧擋手馬靜齋女孩子的東西。他在周公館裏搭腔搭上手的,胡言亂說,猛吹其牛皮,自己真姓名瞞掉了,捏一個假姓名出來,說是姓王,行裏王買辦就是嫡親哥哥。家裏有着好幾十萬傢俬,都由哥哥掌管着,一俟自己結了婚,就要分家的。說得馬小姐十分相信,一心一意要嫁給他做老婆。不知被他騙着了多少銅錢,多少首飾。今天也是合當有事,馬靜齋不知怎樣,忽地查起這隻釧臂來,馬小姐發了急,親到正記洋行去看心耕。可憐馬小姐還沒有曉得他真姓名,跨進帳房,指名要見王心耕。帳房裏回說:‘本行裏並沒有人叫王心耕。’馬小姐道:‘怎麼沒有,王心耕是你們行裏的翻譯。’帳房裏道:‘本行翻譯只有姓謝的,沒有姓王的。謝先生是五十多歲的老翻譯了,在本行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馬小姐道:‘你們行裏究竟有沒有姓王的人?”帳房道:‘姓王的人多的很,我也是姓王,買辦也姓王,跑樓也姓王,煞拉夫也姓王。叫心耕的人卻沒有。’馬小姐聽說買辦姓王,歡喜道:‘買辦可有個兄弟在這裏做生意?’帳房道:‘就是跑街小王先生,現在出去了。’馬小姐道:‘正是他,我正是找他,他可什麼時候回行?’帳房道:‘小王喫飯總要回行的,就要快來了,你等等罷。’馬小姐坐在帳房高臺外那條長板凳上,進進出出的人,都不住眼向馬小姐瞧看。幸得馬小姐是衝場衝慣了的,不然不要羞死了麼。馬小姐死坐在板凳上,心裏轆轤似的轉念頭,暗想叫得小王,必是心耕無疑,只是帳房裏人怎麼不曉得他的表字。正想着,一個學生意,譁說‘小王先生來了,小王先生來了。’馬小姐忙着起身瞧時,只見外面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大胖子,又長又大,又黑又肥,麻臉闊腮,粗腰厚背,好像門神似的。一擺一擺擺進來,不覺一怔。只見學生意趕着那人叫‘小王先生,小王先生,有人找你哪,就是這位姑娘。’說着,把手向馬小姐一指。那小王先生就擺過來,嘻開着血盆大口,問‘找我做什麼?’一股蔥蒜臭直衝過來,衝得馬小姐幾乎要吐出來。小王先生偏還嘻皮韃臉的問長問短,問得馬小姐差不多要哭出來。此時,齊巧有個西崽到帳房裏來拿什麼,問起情形笑道:‘你上了人家的當了。’迴向小王先生道:‘那總是錢阿耕鬧的亂子。’小王先生道:‘阿耕也真會串,串出這種巴戲來。’西崽向馬小姐道:‘我們這裏只有個錢耕心,專門拐騙女人銅錢,你碰着的可是個白晳晳二十歲不到年紀的小夥子?人品是文文雅雅的。’馬小姐點頭稱是。西崽道:‘你被他騙了去多少東西?這個小滑頭,考究拆人家洋爛污。你道他哥哥真做買辦的麼?他與我們一般做西崽的,買辦是他的哥哥?他前世的哥哥才做買辦呢。你從此可不要再去上他當了,東西到了他手裏,禮拜九纔有得還你,也可不必再問他取討。討討討,再加點子找頭是真的呢。’馬小姐氣得個發昏,回到家裏頭,一字不瞞的告訴了靜齋。靜齋恨極,立刻進稟新衙門,告了耕心一狀。耕心急了,所以特來尋你,曉得錢瑟公老爺和馬靜齋是好朋友,想託你轉求求四老爺,叫四老爺勸勸姓馬的。你又偏偏不在,他這會子只怕到公館裏去尋你了。忽聽蓬蓬蓬打門聲響,阿翠道:“錢耕心又來了。”客堂裏孃姨答應“來了,是那個?”門外因說“是我。”聲音不像錢耕心。小泉知系別客,自然照例迴避。從牀背後推進後房門,避向亭子間去了。外面客人已經進房,聽腳步聲是兩個人。阿翠含笑前迎,口稱“胡少爺多時不來了,今天甚麼風吹過來?”那人道:“劉小泉常在這裏走動,碰見了恐怕不方便,我們都是朋友呢。”那聲音不是別人,正是錢瑟公大馬伕,叫胡阿福的。接着阿翠道:“劉少翁也不很來。”又聽一人道:“你也叫婆婆媽媽,這又礙什麼。堂子裏是大家走得的,又不是他的家眷。老弟,這兩個不是在你面上吹甚牛皮,朋友的相好,除是不給我見面,一見面,哼哼可就要剪他的邊了。見一個剪一個,見兩個剪兩個,從沒有逃過一個過。”阿福道:“朋友相好,被你剪了邊去,不要同你喫醋麼。”那人道:“喫醋那個敢,哼哼它弟不是在你面前吹句牛皮,這些朋友都見我怕的呢。你不信到外面打聽打聽,提起我缺嘴阿六的名頭,看人家怎麼向你說。不瞞你說,我缺嘴阿六剪邊手段,在上海也頗頗有些小名聲。任你是誰,見了我都要回避。”胡阿福道:“老阿哥,就這麼着罷。不要盡吹牛皮了。”那人道:“這兩個爲甚要吹牛皮,就吹牛皮總要外頭人面前吹,這幾個都是自己人,吹什麼,就吹了也沒味道。”胡阿福道:“老阿哥勸你少說幾句罷,做兄弟的那一樁事情不曉得,說出來未免就要坍你的臺。你說衆朋友都不敢和你喫醋,上年三月裏,阿三那裏,那個合莊老大兩個相打,打傷了送到仁濟醫院裏去,又是那個?”那人聽了,只呵呵的笑,並沒有一句話回答。遂聽見他們坐下喫水煙聲音。阿翠叫他們煙榻上躺躺,接着便是燒煙聲,吸菸聲,呷茶聲,咳嗽聲,雜然並作。一會又聽那人道:“阿福弟,你錢公館裏生意回掉了沒有?”阿福道:“好好的做着,爲甚要回掉,現在尋一頭生意也很繁難,並且錢老爺又最和氣不過,手頭又是松,一節上外快也很不少。錢公館這頭生意,我倒很是稱心。就是朋友淘裏羨慕我的,也很不少。”那人道:“出息雖好,我終勸你回掉的好,情願揀出息少點子的生意做,安逸些。你少嫌幾個錢,要少擔了多少風火。”阿福道:“我在錢公館也很安逸,也沒有擔什麼風火。那人道:“老弟,不信由你,現在你們的老爺,外面的人把他恨得要不的。範高頭手下一般弟兄,正在商議要做掉他呢。”阿福道:“真的麼?”那人道:“怎麼不真,我聽得好多個人說了。一竟要告訴你,一竟找不着你。老弟,你通只賺他幾塊錢一個月,白賠掉一條性命,很是不合算起來。他們這班人,不是洋槍就是刀,洋槍與刀,都是沒有眼珠兒的,你想可怕不可怕。再者,你在他手下喫緊時光,還是逃走的好,還是保護他的好?豈不是個進退兩難。”阿福道:“你曉得他們幾時才動手?”那人道:“沒有仔細,我看有了這個風聲,總也不遠了。”兩個人講的起勁,不提防被劉小泉躲在隔壁聽了個明白。回公館就密稟了瑟公。
看官,二集《十尾龜》就此收梢暫結。更有錢瑟公遇刺,梅雪軒捲逃,周公館大興醋海波,費太太智破迷龍陣,種種熱鬧節目,都在下集披露。
第二十一回 錢姨姨三更驚噩夢 費太太一棹訪春江
話說錢瑟公聽了小馬伕劉小泉一番話,心裏未免不自在起來,面孔上就露着不高興樣子。走進房間,姨太太含笑迎着同他講話,十句裏沒有兩三句回答,沒精打彩坐在炕牀上,呆呆地只瞧着樓板,好似逢着極大爲難事情一般。姨太太捱上炕牀,執着瑟公的手悄問:“你爲了什麼事這樣的不快活,敢是有人給了你氣受不成?”連問幾遍,瑟公只是不開口。姨太太急了,只得去查問兩個馬伕。
看官,你道瑟公這樣豪俠,這樣氣概一個人聽了一句無頭無緒的風說,就爲嚇得這麼個樣兒,不是編書的描寫得太不近情理了麼?其實不然,這幾年暗殺風潮,奔騰澎湃,東卷西蕩,利害得無可言喻。徐錫磷刺恩撫臺,吳樾刺五大臣,安重根刺伊藤,就拿上海而論,刺王之春,刺方雲卿,刺汪允生,也有兩三樁暗殺案了。目睹耳聞,如何不要驚嚇,何況範高頭手下一班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結黨成羣,在黃浦裏橫行不法,不知傷掉過幾許人的性命,送掉過幾許人的殘生,瞧得弄死個巴人宛如闊公館姨太太軋上個姘頭差不多,沒甚大不了的事。(譬喻奇極,卻又確極,吾不知士諤先生下筆時,如何而忽有此筆也。)當日暗助官府擒拿範高頭,也叫激於一時義憤,上了朋友的當,事過後也曾暗暗懊悔,深恐範氏徒黨報仇,防備了好多個月,到今午正月裏,瑟公在城隍廟又碰着個相面先生,相其一面。那相面先生說得異常兇險,什麼印堂裏有黑氣,入秋定要遭逢大難,總要過掉九月才得太平。這相面的不知是他黨所買囑不是,範黨所買囑,編書的卻不知其細,只把瑟公已經丟掉的恐怖心,重又提起來。所以聽了劉小泉一番話,就驚嚇得這個樣兒。瑟公雖是英豪究竟是氣血用事的人,喜怒不形於色,盛衰無動於衷,那是如何能夠。錢姨太究問馬伕,問了個水落石出,不覺也慌張起來。捏住瑟公的手,慌問怎麼樣?怎麼樣。瑟公見姨太太慌的面孔都失了色,只得強自鎮定,做出沒事人樣子,向姨太太道:“不要慌,慌他做什麼。慌一會子又不會好的。我想上頭是天,人不曉得道理,天總不會不曉得道理的。我錢瑟公這麼着行事,天公爺如果有眼珠子,範黨也總不會得手的。”姨太太道:“只願如此便好,你要有個什麼,叫我們都靠誰。”談論一會,也就睡了。姨太太這夜做了一夜的噩夢,瑟公心緒潮湧,反反覆覆睡不熟。偏那天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煩得心裏愈加的不快。一會子雨下的更大了,一陣一陣風吹在破璃窗上,乒乒乓乓,好似有人在那裏推碰,吹得窗簾都捲起來,卷得妝臺上那盞油燈,搖搖欲滅,窗簾的黑影在壁子上閃來閃去,好似一個鬼怪在那裏欲前又卻似的。倘不是瑟公秉性堅定,早嚇得極聲怪叫起來。然而任你怎樣英雄,當了這個境兒,心裏未免總有點子發毛。忽聽吁吁籲幾聲怪叫,這聲音好似在巷裏,又好似在巷外,忽遠忽近,捉摸不住。直把個瑟公聽得個毛髮悚然,險些兒叫將起來,拿定主見,息氣斂神,合上眼待睡,偏要睡去,偏偏睡不去。臺上那個自鳴鐘跌落跌落,和着窗外的雨聲,牆外的吁吁怪叫聲,一唱一和,鬧得十分起勁。(紙上有鬼讀之不覺悚然。)直到一點多鐘,眼睛才待閉上,忽見姨太太直叫起來。瑟公忙問什麼?姨太太揉了揉眼睛,見瑟公好好的睡在身邊,才放下了心,卻伸開雙手把瑟公脖子緊緊抱住,連喊:“嚇死我也,嚇死我也。”瑟公問他,姨太太道:“我夢見你在馬路上被兩個流氓按住了,把着尖刀猛戳。嚇得我連聲叫喊,奈幾個巡捕待著臉只是不睬。我急了,只得撲上身救你,一個流氓棄了你,直奔向我,連忙叫喊,卻就醒了。”瑟公道:“亂夢顛倒都爲得着歹消息緣故。”姨太太道:“只望他是亂夢纔好。”兩人臉偎着臉。互相勸解了一會子,直至天色微明,才矇矇的睡去了。
次日起身,已有兩點多鐘。劉小泉報說:“厚生莊王老爺來拜,已候了一會子了。”瑟公道:“爲甚不早點子報我。”小泉道:“王老爺問老爺起身沒有,我回他沒有,他就叫不用通報,在書房裏等一回兒罷。”瑟公暗想:王祥甫沒有事情不會到公館中來。忙下樓跨進書房,祥甫已經起立恭候。相見畢,瑟公請問來意。祥甫道:“有一樁事情,要借重瑟翁,務請幫一幫忙。”瑟公道:“能夠效勞,兄弟總無有不可以。”祥甫道:“兄弟也叫被幾個朋友說得一時起勁,想組織一個小公司,做點子洋燭賣賣。現在基地廠屋都舒徐了,不日就好開工。可否有屈瑟翁充一個名譽董事,這事爲振興實業挽回利權起見,料瑟翁總無有不贊成之理。”瑟公道:“充個巴名譽董事,總無有不可。只不知公司律上有這條沒有?”祥甫道:“公司律有沒有,兄弟倒沒有仔細。據兄弟想來,就是沒有,也不妨通融的。”瑟公道:“公司律是奏過皇上,奉旨頒行的東西,如何通融得。這個兄弟可不敢奉命。祥翁休怪。”祥甫面孔上頃刻露出失望的樣子,開言道:“再不料你瑟翁會這樣回覆兄弟,兄弟平日輕易不肯向人家張口,事情料有八九分,才向人家商量商量。”瑟公道:“不瞞祥翁說,兄弟現在心緒不寧,自己性命不知怎樣呢。”祥甫忙問何故,瑟公就把範黨謀害之事說了一遍。祥甫笑道:“瑟翁這種沒頭沒腦的風說,怎麼也會相信起來。範黨如果要謀害你,也不等到現在了,範高頭捉牢時光,就好來尋着你。”瑟公一想有理,不禁點頭稱是。王祥甫又提起名譽董事一事,瑟公道:“再商量罷。”祥甫告辭,臨走時光,又約停會子,兆貴裏請早些降臨。瑟公答應,恭送祥甫到大門點頭作別。瑟公回進客堂,劉小泉趨上一步道:“老爺錢耕心被新衙門捉了去。”瑟公問:“爲什麼事?”小泉道:“原告就是馬靜齋,馬老爺告的,是奸騙珍飾案。”瑟公道:“錢耕心的行爲,本也不正路,滑頭滑腦,自應得喫場巴官司,警戒警戒他後來。”說畢上樓,和姨太太閒談。談起王祥甫的話。姨太太道:“只願謠言虛謠一會子,依舊太太平平,大家沒事就好了。”瑟公內寵很多,共娶有六七房姨太太,卻都不住在一塊兒,一位姨太太打一座公館。瑟公日間沒事就到這座公館走走,那座公館逛逛,日子過得異常快活。不多一回天就夜了,也不等甚邀請條子,就命駕兆貴裏甄可卿院中來。到得房裏,祥甫起立相迎。見春泉、靜齋、介山、惠伯一干熟人都在,瑟公問:“梅心泉來不來?”祥甫道:“你還問梅心泉,此人幾乎闖出大禍來。今天三點鐘時光,一個兒找到魏企淵那裏,要同企淵拼命。虧得企淵出門了,不然豈不又是一場大禍麼。後來企淵得着消息,嚇的上海不敢住了,馬上趁公司船逃往外洋去了。”瑟公道:“這種賣國賊不打,更打何人。”惠伯道:“要制服個巴企淵,又何必這樣大動干戈。”瑟公道;“你難道別有妙策麼?”惠伯道:“妙策是不敢當,企淵怕老婆,我不是講過的麼。現在只消利用他的老婆,包你制的他伏伏貼貼。”瑟公道:“企淵的老婆,你如何利用得着?”惠伯笑道:“企淵老婆又不是三貞九烈婦女。”瑟公道:“敢是也不貞的麼?”惠伯道:“是個四德俱備大賢大德賢婦人,這四德可不是德言貌工的舊道德,是目下女界新流行的新道德。第一是淫德,第二是妒德,第三是悍德,第四是潑德。”瑟公道:“妒悍潑三德已聽你講過。”惠伯道:“這婆娘的淫德,比了妒悍潑三德還要利害,在外國時光,曾進商業學校讀過書,同學的人,因他穢德彰聞,都不願同他交接,贈他一個極美的徽號,叫做檳榔婆。”衆人聽到這裏,都問他既然貪淫應稱他香蕉婆纔對,擯榔兩字未免離題太遠了。上海不是有過一個香蕉阿四的麼。惠伯道:“檳榔兩字也有個道理的。這位婆娘最喜歡咬檳榔,不論做什麼事,嘴裏頭檳榔總沒有空的。在學堂裏時光,一落空就溜到竈間裏去向廚子索檳榔喫。鬼眉搭眼,就和廚子兩個好上了。同學的人知道了,都不肯理他,他卻脅肩諂笑,無所不至。”瑟公道:“奇了,他對了企淵,氣焰盛的了不得,對了同學怎麼倒又肯脅肩諂笑?”惠伯道:“這道理我也不明白,凡是潑悍婦人,對了外人倒總是有說有笑的。也不光是企淵老婆一個,企淵在檀香山時光,曾經寄過一塊手帕給老婆,手帕上滿貯着香水,這婆娘就拿這塊手帕,轉贈給商業學校廚子。廚子拿着手帕,常向人前誇耀呢。這婆娘就在家裏時光,也打扮得妖精兒似的,領着兩婢一女,站在當門口賣俏,見了過路的少年男子,就像喫得落似的,淫聲浪氣,故意做出許多醜態,裝出許多的賊形,想勾引人家。無奈他這副尊容,長得標緻不過,人家都不敢請教。”瑟公道:“敢是生得醜陋不堪的麼?”惠伯道:“任他怎樣標緻,一個婦人,一個四十歲,額角上起了皺紋,嘴裏頭開了狗洞,那裏還得情得來。何況這位婆娘,修飾本領又是一等,稀零稀落幾根黃毛髮,厚厚刷上一層烏煤膏,油晃晃眼睛都耀的花,一個粉臉擦得石灰牆也似價白,足足有四五兩鉛粉,一張櫻桃點得豬血盆也似價紅,一雙肉胞眼,兩道掃帚眉,怪模怪樣,妖聲妖氣,照這副嘴臉,這副體態,恐怕就是極淫極蕩的登徒子,也不免要退避三舍呢。”瑟公道:“企淵通只三十多歲的人,他的老婆怎麼會有四十開外起來。”惠伯道:“企淵老婆比了企淵,本底大起十多歲呢。”周介山道:“這真奇怪極了,人家怕老婆,是怕他標緻,怕他年輕。魏企淵的老婆,既長得這麼醜陋,年紀又這麼的大,企淵爲甚還要怕他,怕他點子是什麼?”惠伯道:“這個須要請教企淵自己的,你我旁人,那裏代講解得出。”瑟公道:“也作興外才不足,內纔有餘呢。”惠伯道:“或者是這個道理。瑟翁,企淵的老婆在外國喫過巡捕官司的。”瑟公道:“爲了何事?”。惠伯道:“爲了虐待婢女。有一天不知爲了件什麼事,這婆娘把阿亞抽了個半死,連額角都抽的出血。外國法律可比不得中國,阿亞奔向巡捕房告了一狀,巡捕頭立派包打聽巡捕把企淵老婆捉了來,預備懲究。虧得一個姓麥的學生得着信,再三再四懇求教習出來保了,才得無事。聽說還具了張永不虐待的甘結呢。”瑟公道:“是了,魏企淵的醜歷史,不必再去談他了。你方纔說制服他的法子,請教怎樣下手呢?”惠伯道:“那真是易如反掌,只消選一個小夥子,面也是要標緻的,身體是要精壯的,手段是要靈活的,到那裏做點子功夫不着,把這婆娘勾搭上了,叫這婆娘監察着企淵,不許爲非作歹,只怕比了別的計策,要靈萬倍呢。”惠伯說畢,衆人齊贊妙計。介山道:“我倒有一個人在,可以舉薦給惠翁,叫他去行起來,包你出色。”衆人齊問是誰,介山道:“錢耕心,當選不當選。”靜齋聽說,就不搭嘴。衆人齊稱“果然當選,果然當選。”靜齋道:“又仍必定要錢耕心,就春翁的尊管王阿根也不弱。”瑟公見提起錢耕心,就想着靜齋控告的事。於是走近一步,向靜齋道:“靜翁我和你講一句話。”靜齋會意,二人到煙榻上躺下。瑟公問起控告一事,靜齋道:“這事談起來,真令人羞也羞得死,忿也忿得死。我們的女孩子,通只十八九歲的人,能有幾許閱歷,被耕心這廝甜言蜜語騙的相信,只道他果是買辦的兄弟,富室的驕兒,就同他十分要好,兩下里約了婚姻,陸陸續續金珠飾物洋錢銀子,被他騙去,總計總有二幹三五百番左右。瑟翁你替我想想要心痛不要心痛。”(疾首痛心無非爲銀錢兩字,令愛身子果半文不值也。)瑟公道:“怪是怪不得你,你的錢賺來也頗非容易。”說到這裏,自知失言,忙用別語遮蓋道:“聽說你已向新衙門控告了,不知可曾提審過?”靜齋道:“這廝是洋商用人,拿捉時已經頗費周折。倘不是兄弟和領事公館翻譯老謝認識,託他做了手腳時,怕也沒有這麼容易。那知剛剛捉到,審都沒有審過一堂,就給一個姓王的買辦保了去。這事將來正不知怎樣一個結局。”瑟公道:“照案情而論,耕心終不免有西牢之禁。”靜齋道:“可否拜託瑟翁,替兄弟到裏頭去說一聲情,託他們辦得緊急一點子。”瑟公道:“容易容易,只是你自己須也進一張催稟。”說着,祥甫已來催請入席。大家入席,擺莊划拳,通是些常套,不用細說。
酒至半酣,忽見春泉的管家阿根走進房來,向春泉耳邊輕輕的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就見春泉面孔頓時脫了色,立起身來,向衆人說了聲少陪,跟着阿根,頭也不回的去了。衆人都覺奇怪,齊問靜齋:“貴居停爲了什麼事,靜翁總該知道。”靜齋道:“兄弟倒也不知其細。”瑟公道:“敢是他如夫人出了什麼毛病麼?”靜齋道:“那決不會的。”祥甫道:“敢是經濟界上有甚變動麼?”靜齋道:“益發遠了。敝東財政上一切事情,都先與兄弟商酌的。如果爲了錢財,兄弟斷無不知之理。”瑟公道:“不必猜這悶葫蘆了,停會子總會知道的。”於是又喝了會子酒,惠伯因別處還有應酬,辭着先走。介山問:“明天張園到不到?”惠伯道:“中西武士比力,那是稀世難逢的,倒總要觀光觀光。”說畢,下樓去了。王祥甫送客回房,衆人也就催請賜飯。喫畢幹稀飯,續上手巾揩過面,瑟公等都起身作別,祥甫也想同走。甄可卿咬着耳朵,悄說:“你請坐一會子,我還有一句要緊話,要同你講。”祥甫自然遵命。可卿這句話,直講到次日十二點鐘才罷,也不知到底講點子是什麼。小說家常套,一支筆不能寫兩處事,一張口不能講兩頭話。現在且把祥甫一邊丟下,重要敘那費春泉了。
你道春泉在席間得着的是什麼消息。原來家裏正妻,因他終年不回家,知道在上海一定有花頭,遂率領着兩位姨太太,兩位小姐,趕到上海來。先落了棧房,然後派人到祥記,關照孫達卿,立派老司務到梅福裏春泉公館報知一切。春泉本底是怕老婆的,所以一得此信,就嚇得魂不附體。跟着阿根,出了兆貴裏,馬車也忘記坐了,一步左,一步右,大踱着亂走。馬伕看見,忙着跟上來,喊道:“老爺老爺,車子在這裏。”阿根也道:“老爺,坐了馬車去。”春泉站住腳,馬伕拉上車子,春泉慢慢上車,心裏着慌。犯了這樣的彌天大罪,見了老婆面,又不知怎麼一個處治法。可恨那匹馬,偏走的飛快,不多片刻竟風馳電掣的到了。阿根在車後跳下,先進去通報。春泉此時宛如醜媳婦第一遭兒見公婆,心裏頭忐忑不定。等了好半天,不見動靜,正不知怎樣一個發落。小馬伕開了車門,春泉還呆癡癡坐着。小馬伕道:“老爺不下車麼?”一句提醒了春泉,才慢慢走下車來。三步挪不到兩步,挪到棧房門口,劈面碰着阿根。只聽阿根道:“老爺爲甚不進來,太太叫請呢。”春泉心裏好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不住打探。捱到房門口,阿根槍步飛報。只聽太太道:“還不進來,敢是要我迎接麼?”春泉沒奈何,跨房進去。見太太家常打扮,只穿着雪湖縐紗棉襖,品藍縐紗棉褲,束着玄色摹本時式裙子,白絲小襪,平底玄色緞鞋,頭上不戴帽子,梳着精光烏黑的時式髻,燕尾式前劉海,左右分叉,剪得斬齊。長方臉兒,白膩得羊脂相似,眉疏目朗,額上奕奕有光,薄薄敷些脂粉,烘得兩頰微紅,宛如海棠含露。坐在那裏,像觀世音般一尊大大方方的,正同着姨太太、小姐講話。春泉見太太不甚發怒,才放下了一半心,鞠躬如也的一步步挪上去,棘棘業業稱了聲太太。費太太只顧講話,好似沒有聽得一般。歇了好一會,才冷冷的向春泉道:“你好呀,樂得連家都不要了。新姨太怎麼樣,一尊神佛竟會把你牢牢絆住,我倒要去見見他。”春泉諾諾連聲,一句話都不敢回答。大姨太才言道:“大姊,新姨太是堂子裏出身,迷人功夫想來總好的。”二姨太道:“這又何消說得,倘然功夫不好,老爺怎麼會得昏呢。”大姨太道:“不昏總會想家了。”原來大姨太、二姨太都是太太的姨表妹妹,太太沒有出閣時光,表姊妹淘裏,原是很要好的,三個人常常聚在一塊兒,或是作活,或是玩笑,從沒有離開過,人家都稱他們做肚子肺頭。太太出閣後,兩位表妹也不時前來探望,住住總是十天半月,推心置腹,毫沒一點子疑慮。那裏知道倒造化了春泉,想兩位姑娘生的本是俊不過,其意態之輕盈,丰采之流麗,就便魯男子柳下惠見了,也要魂消魄醉,何況費春泉正在年輕欲盛時光。不多幾時,早都勾搭上了手。柔情蜜意,無限纏綿。一日被費太太撞破了,三個人跪地懇求。費太太嘆了一口氣道:“是我瞎了眼珠子,怪你們也無益,都起來都起來。”兩位姑娘道:“我們從前曾約過三個人同嫁一夫,現在姊姊自己不肯踐約,怎好怪我們暗渡陳倉。”費太太無奈,只得允許。於是春泉遂明公正氣的把兩位表姨都收了房,所以大姨太、二姨太都稱太太做大姊的。春泉聽了兩位姨太的話,就左右開弓,作了兩個揖,央告道:“多謝你們兩位,少說句罷。我受了刑罰,你們要也疼我的。”二姨太道:“你這樣不長進,我們還疼你做什麼。”太太正色道:“我們來了,你抵樁怎樣?還是叫我們棧房裏住一輩子不成?”春泉道:“是是,我就伺候太太公館裏去。”太太喝道:“放屁!”春泉忙應:“是是,悉聽太太吩咐。”太太向二位姨太道:“你們聽聽,天下可有這樣不懂道理的人。你娶的那婊子,既然娶到家來,總算是你的小老婆了。那有我們到了,做小老婆不來伺候,我們顛倒上門去見他之理。這樣大剌剌的小老婆,我活了二十三歲,從沒有聽見過。你也是個念過書的人,這會子要我們到公館去,可算是行客拜坐客不是。你到底當我們都是什麼人。”春泉暗想“完了,新姨太也是不很好講話的,要他到棧房裏來伺候,不見得做得到,這題目真難了。”費太太見春泉面有難色,怒問:“你不行麼?”春泉嚅囁道:“太太不要動怒,我們家裏頭,不曾有過這規矩,教人家怎麼行呢。凡事總要人家心服纔好。”太太道:“放屁,你這話真是屁也不值,規矩是天下通行的,怎麼到了我們家裏就不能夠行起來。你幾時見過我們家不曾有過這規矩。”春泉道:“太太可不能夠怪我,他們兩位怎樣,現在新姨太也是一般的人呀。”費太太道:“你可真昏了,你娶的是什麼人?怎好與我這兩位妹妹相比。我這兩位妹妹,給你騙上手,已經冤屈的了,我待他們好一點子,也不爲過。你自己去想罷,我這兩位妹妹,難道命裏頭註定做小老婆的不成。”說得春泉無言回答。費太太道:“怎麼不響了,肯不肯,究也回我一聲兒。”春泉道:“是是是,我去同他來,我去同他來。”說着退出房去,回喊阿根跟隨。費太太道:“喊去做什麼,我還要問他話呢。”春泉只得一個兒坐馬車回公館,見了新姨太。
看官,費春泉妻妾到了上海,梅雪軒封號倘不改封,這也費姨太,那也費姨太,不要說看官們眉目不清,編書的也難於剖別,那就不得不摹仿史宮筆意,大書特書道:“某年月日,費太太、大姨太、二姨太來自故里乃敕改姨太太梅雪軒封號曰新姨太,別於故也。”(趣甚,雅甚,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先生有焉。)當下春泉向新姨太道:“我有一樁事情,同你商量。”新姨太問:“何事?”春泉道:“我家裏太太小姐和兩位姨太都來了,耽擱在客棧裏。照理總要接他們這裏來住,你看如何?”新姨太道:“這裏房子是你租的,你要叫他們來住,儘管叫來住是了,問我做什麼?”春泉道:“你是明白人,我曉得總沒商量不通之理。好在他們住不多幾天,就要回去的。這幾天好人落得做,只是還有樁事情,也要懇求你答應。他們在客棧裏,你最好去探望一回,當面請他們一聲,顯得你禮數兒周到。我們這位太太,人是很好講話的,你去見過面就知道了。”欲知新姨太答應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遊張園擂臺成虛話 談國貨嬌女逞機鋒
話說新姨太聽了春泉的話,沉吟一會子,開言道:“我面長面短,從沒有見過,去探望他做什麼。他到上海來,又不是我到永康去,自然讓他自己找得來,沒的還要我去請。他也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在我跟前架子倒擺得那麼大。第一回兒到上海,就要使出大老婆勢派來,像煞有介事的。別人肯受,我是可受不進的。你去寄話於他,叫他省事點子罷,別給我裝甚臭架子了。要裝臭架子,叫他到永康地方去裝,這裏上海是不行的。”春泉道:“這都是我的意思,太太倒並沒有說過,你別錯怪了好人。”新姨太道:“多謝你想出這種好法子來,我可不能夠遵從,辜負了你。怕老婆的人盡多,像你這種怕法,我也從沒有見過。鬼討好,拍馬屁,不知拿我當做什麼人。”春泉道:“你怎麼今天這樣的動氣,就不肯也不要緊,爲甚橫跳八尺,豎跳一丈。我說一句公平話,太太究竟是大老婆呢。”春泉話還沒有說完,早被新姨太呸了一口道:“大老婆怎樣,小老婆怎樣,大老婆賣幾個錢一斤,你倒說說看。就算我是小老婆,我也只有嫁給你,沒有嫁給他,我可不認得誰是太太,誰不是太太。”春泉見新姨太動了氣,只得打疊起萬種溫存,千般軟語,緩緩的央告。無奈新姨太執意不從,春泉只得一個兒原車回棧。太太一見春泉就問:“來了麼?怎麼不見。”春泉嚅囁道:“他齊巧有點子感冒,不能夠冒風,睡在牀上,蓋着兩條棉被兒等汗。我曉得太太最會體諒人,所以叫他不必起來了,他自己倒要來呢。”費太太道:“偏病的那麼巧,早不病,晚不病,我們剛剛來他就剛剛病。你儘管去叫他來,如果冒了風死了,我情願抵償他的命。快去,快去,我立候在這裏。”春泉這時的外交棘手,直與北京外務部差不多。聽了這一面,那一面又要不答應,真是左右爲難,動輒得咎。當下見太太雷厲風行的發命令,脫出兩個眼珠子,咕輪咕輪只向兩位姨太打照會。大姨太心軟,便出來打圓場道:“大姊,既然人家病着,我們也就體諒一點子。究竟是我們家的人了,弄出點子什麼來,都在自己身上。”太太道:“恐怕是推託呢,你我豈不反上他的當麼。”春泉忙道:“委實是病,那是決決不會假的。”大姨太道:“詐病諒總不敢的。”太太道:“也罷,我到了後,察出是假,只向你講話。”春泉連應不敢。太太道:“馬車預備了沒有?我們就要走了。”春泉道:“太太要緊,請和大姨太兩個坐了我的馬車先去,我和二姨太隨後來。”太太道:“多喊兩部馬車,就喊窮了你人家不成。在我們身上你就算起來了。”春泉道:“是是是,阿根快去喊兩部橡皮輪馬車,叫他配得快一點子。”阿根問“轎子馬車還是皮篷車?”春泉轉問太太,太太道:“你曉得我沒有坐過馬車,故意消我的遣。我曉得甚麼轎子不轎子。”隨向阿根道:“隨便罷。”阿根得令,去了,一時馬車叫來,卻都是橡皮輪皮篷車。太太叫阿根齊行李,春泉到帳房裏算畢帳,六個人一齊上車。春泉和太太坐一部,兩位姨太坐一部,兩位小姐坐一部。三部馬車,銜頭接尾,走成一線。霎時間早到了新馬路,停向梅福里巷口。春泉首先跳下,先進去關照新姨太。費太太、大姨太、二姨太、費小姐等自有帶來的孃姨大姐攙扶。春泉跨進公館,只見一個小夥子,正開後門出去。那背後形很像正記洋行的西崽錢耕心,因那人走的飛快,一時間瞧不清楚。(伏筆無痕)走上樓梯,見新姨太對着鏡正用小牙梳梳那燕尾似的前劉海。春泉還沒有開口,新姨太在鏡子裏早瞧見了,笑問:“你怎麼來了?”春泉道:“太太等都來了,快下去接去,我已經替你撒上一個謊,說原柢樁棧房裏來探望的,因爲有點子感冒,不能吹風,所以不來了。太太和大姨二姨都誇獎你知禮數兒,很很的稱揚一會子,你快點子下去接接他們。再者太太是我正室,你今日頭回兒見面,說不得總要下個全禮兒,這是名分攸關的事,你不行人家都要笑話兒的。”新姨太聽了,也沒的說,忽聽下底譁說:“太太來了。”新姨太只得迎下樓去,行了個全禮兒。含笑稱了聲太太。費太太因是第一道兒見面,且把威風收起,和顏悅色的敷衍一回兒,攙住新姨太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新姨太又與大姨太、二姨太、兩位小姐都見過禮,六個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你瞧我似隨風楊柳,我瞧你似着露桃花。費太太更落落大方,寡言稀笑,自不愧爲羣芳領袖。一宵無話。
次日,費太太嫌房子小,就逼春泉另外租房子,春泉轉託了馬靜齋。靜齋見是東翁的事,自然格外盡力。這日靜齋太太就率着女兒登門拜訪,並喊了四部橡皮輪馬車,專請費太太等遊張園。說:“太太來的也巧,張園今日齊巧有擂臺大會,這是上海從未有過的盛事,我們陪着太太也去開開眼界。”馬小姐道:“媽這是靠費家伯母的福氣,伯母堪堪到,就有這樁盛事,好似這座擂臺專打給費家伯母瞧似的,我們都不過做個陪客。”費太太聽了,十分高興。四部馬車,同到張園。這日張園遊人比平日多,車子接接連連,停得幾乎沒處停放。轎車、皮篷車、船式車、汽油車都有,中間的路竟像窄巷一般,兩邊都是車子。衆人下車,由馬太太引路,走進安塏第,見裏頭人已是不少。費太太道:“上海地方人究竟來得多,花園是幽雅所在,怎麼也這般的嘈雜。”馬太太道:“閒常不會這樣盛的,今天就爲打擂臺,大家都沒有見過,所以哄攏了這許多人。”新姨太道:“聽說外國人和中國人比較本領呢,不知確不確。”馬小姐道:“怎麼不確,不見擂臺已經搭好了麼。”費太太回頭,果見草地上搭着一座擂臺,約有一人也似高,上面空落落,並沒有什麼陳節。此時堂倌已過來應酬。八個人分兩雙臺子坐了,泡茶喝着閒話。馬太太、費太太、大姨太、二姨太坐一桌,馬小姐、費大小姐、費二小姐、新姨太坐一桌。馬小姐談風甚好,講講這樣,說說那樣,費家兩位小姐年紀又正差不多,氣味相投,所以雖屬新交,竟然宛如舊識。隔桌上馬太太又是交際場中老手,張羅得四路俱到,應酬得八面風光。費太太、費姨太、費小姐頓覺着馬太太母女十分有趣,卻然相見恨晚起來。兩桌人正講的熱鬧,忽見玻璃門開處,走進三個女子來。珠光寶氣,異常耀眼。八個人眼光,不覺一齊停住。那三個女子,像春雲出岫般冉冉走將來,直從椅子邊擦過。脂香粉氣,馥馥撲人。費太太道:“那家的眷屬,這樣撩人,連我也被他撩得搖搖無主,男人家更不必怪了。”大姨太笑道:“大姊姊這麼說,老爺着迷,責備他已經是多事了。”馬太太道:“這三個人,我都認得。他們眼錯沒有見我們,見了也要過來招呼的。”二姨太道:“瞧這模樣兒,體態兒,莫非是堂子裏頭人物麼?那副腔派,何等的輕蕩。”馬太太道:“人家確確是公館中太太、小姐,怎麼說是堂子里人物起來。”二姨太道:“嫂子哄我罷了,我不信公館中有這樣的太太、小姐。”馬太太道:“這是珊家園有名的周公館,他家老爺叫周介山,與我們靜齋是很要好的朋友,春泉伯伯也認識的。這三個女子,前頭一個就是介山太太,小名兒叫做巧寶。後面兩個穿玄色白絲紋巾線緞棉襖的,是他大妹子周風姑,穿白灰色巾線緞棉襖的,是他小妹子周小燕。”二姨太道:“我看他們面貌也不過如此,並不怎樣的標緻,不過眉目間另有一種媚氣,身上頭另有一副媚態,那是人家學不到的。只看方纔走這幾步路,走的可是另有一功。”說着,只見周太太等三人都回轉身,重又走將過來,想來是那邊沒有空桌的緣故。這時候,卻被他瞧見了。就笑吟吟的與馬太太點頭兒招呼。那三對秋波兒,卻像流星般不住的瞟向四周去。忽見左邊一桌上兩個小夥子,起身招呼,說這裏還空,就這裏來罷。”周太太、鳳姑、小燕就踅向那邊去了。見他們坐在一桌上,異常親熱。兩個小夥子一會兒敬香菸,一會兒敬瓜子,忙到個不堪。費太太見了詫異,就問:“這兩個小夥子,是他們什麼人?恁地親熱。”馬太太笑道:“這個我們那裏知道。”費太太道:“上海地方,女人家竟可以這樣脫略,在裏頭時,早被人家當笑話兒講,鬧的人都笑煞了。”馬太太道:“這種希沒要緊的事情,都要當起笑話來,那真笑得沒工夫再笑了。”說着,周太太早珊珊的踅過來,馬太太忙住了嘴,起身讓坐,問:“兩位姨太太怎麼不出來,這樣盛會是難得碰着的。”周太太道:“他們齊巧有點子不爽快。”一面就問:“這幾位可是令親?”馬太太道:“是敝女東,新從永康出來。嫂子沒有會過面麼?我來介紹。這位就是春泉先生的太太,這兩位是大姨太、二姨太。那桌上兩位,是春泉先生的妹子。”周太太一一見過了,就滿面堆笑的攀談。先問:“費太太,上海想是常來的。”費太太道:“也不大來,此番還是第一遭兒呢。”周太太道:“說上海是第一遭兒,簡直瞧不出。照太太的衣裳,太太的打扮,太太的舉動,竟像是個老上海。馬太太,我的話錯了沒有。”馬太太道:“很對,不要說別的,就這髮髻樣子,這麼的好,連我們都比不上呢。”費太太道:“裏頭帶出來的梳頭孃姨,梳出來總有點子鄉氣。你瞧高聳聳的,像個什麼。”周太太道:“還好,高是稍高了點子,伏貼倒很伏貼。”周太太又給兩位姨太周旋了幾句,又到隔桌上同兩位小姐應酬了一番,才起身辭去。臨去時光,又再三邀請舍間來走走。費太太心想:“上海的人,都這樣和氣,初碰面就親熱得要不的。”馬太太道:“我們各處去走走,瞧瞧張園的景緻。”於是先就安塏第內,樓上樓下兜了個圈子。然後從前門出去,彈子房、老洋房、光華樓通遊了一遍。這日遊人很多,到處人聲嘈雜,人氣蒸騰,熱鬧得不堪名狀。浙人金贅虜曾有詩道:
難得勞生暫息時,與君並載一遊嬉。梅花滿放春來早,日影西趖我到遲。
頗覺眼前愁綺靡,應須物外論妍媸。未忘結習還多感,人海騰騰自詠詩。
馬太太、費太太等一干人,才從光華樓出來,劈面碰見了費春泉、馬靜齋。靜齋道:“今天擂臺不打了。”馬太太道:“爲甚緣故不打?”靜齋道:“聽說外國人中國人講不通呢。外國人只許動手,不許動腳。中國人不答應,所以不打了。”馬太太道:“打擂臺也會滑頭的,上他當的人倒不少呢。”馬小姐道:“既然不打擂臺,我們呆坐在這裏做什麼,還是兜兜圈子爽氣的多。”馬太太道:“費太太不知可喜歡外頭去兜兜?”費太太道:“我是隨便的。”於是馬小姐做主,叫馬伕駕車,八個人陸續上車。馬太太、費太太作先鋒,馬小姐新姨太作殿後,費家兩位小姐兩位姨太作了中軍,四部馬車一齊出發。出了張園,馬伕把鞭只一揮,拍踢拍踢四部車子排成一字長蛇陣,滔滔滾滾,飛一般望東卷將來。(偏用先鋒、殿後、中軍、出發、一字長蛇陣等許多字眼,卻只見其新,不見其舊,只見其雅,不見其俗。嗚呼士諤先生,真天才哉。蓋士諤先生,珠溪傑士,當世文豪。憫國人之沉睡,而思有以驚醒之,手著小說三十餘種,都二百餘萬言,而續著且未已,氾濫廣博,吾國小說界未之有也。其描寫古今英雄豪傑之成敗得失,治亂興亡,及盜賊騙拐博徒姦凶之詐術暴行,長言短語,上下縱橫,曲盡其狀。時而雷轟電掣,海立山崩,時而天淡雲閒,星明月朗。寫幽怪則神號鬼泣,寫兒女則鳥語花香,忽而勇夫傑士,忽而女子婦人,其筆端倏忽變化,幾如神龍之夭矯天空,不可捉摸。餘嘗評晚近小說諸鉅子,應推士諤先生爲第一。每有新著,輒樂爲之評判。文字因緣,幾成莫逆,而海濱弱女,遂得附傑著以傳焉,不可謂非幸也。而俗人不察,漫謂餘之傾倒先生,其中另含別意。嗚呼,何其誣也。鎮海李友琴女士識。)此時張園散出來的馬車,約有三四十部,銜頭接尾而往。一路蹄聲得得,輪聲颯颯,從靜安寺路兜到卡德路,轉向白克路而來。到得白克路上,忽覺一衆馬車,頓時加出速率。眼看在前的幾部馬車,忽地不依行列,斜刺裏兜了出來。就聽鞭聲嘹亮,那衝出來的馬伕,早精神抖擻,放足繮繩。這匹馬也似曉得人意似的,把頭項連點幾點,豎起鬃毛,電掣風弛,向前奔去。一部既起,那幾部著名快馬,便也各不相讓,紛紛齊上追趕。此時馬蹄聲,車輪聲,竟如急風夾着猛雨打來一般,拍拍拍,颯颯颯,一往無前。費太太等第一次兒遭逢,自然比衆得意。衆馬車互相爭競,互相比賽。一過中泥城橋,就都按轡徐行,不似先前那般馳突了。從勞合路轉向大馬路,馬太太命馬伕徑由黃浦灘四馬路兜了兩個圈子,早已殘陽抹樹,晚風襲人。馬太太叫把馬車放到一枝香番菜館門口,衆人陸續下車。一進門就有很機靈很清潔的年輕西崽迎上來,笑嘻嘻叫了聲“馬太太。”馬太太道:“小張,寬勢點子房間有麼?”西崽道:“下底五號好麼?”馬太太搖頭。西崽道:“樓上十三號,靠陽臺望下去就是馬路。”馬太太道:“既然十三號空着,爲甚早不說,你倒調皮。好好。”西崽不敢回答,引馬太太等進了十三號。只見粉壁素幃,收拾得像水晶宮一般。大菜臺上鋪着雪白的臺單,中間洋磁花瓶,供着燦爛鮮花,芬芳撲鼻。馬太太請費太太等依次坐下,西崽搬上瓶壺架子及刀叉等件,又搬上八個玻璃杯,杯裏頭各插着一塊洋紗手巾,摺疊成各種花朵,看去十分玲瓏。馬太太道:“太太喜歡喫點子什麼,說出了叫我們丫頭代寫。”馬小姐道:“媽真昏了,費家太太和姨娘姐姐等,都第一回兒到上海,大菜的名目叫他如何曉得,我來代點了罷。”馬太太笑道:“你倒又要排喧我了。”馬小姐執筆在手,颼颼地寫起來。無非是元蛤湯、板魚芥、辣雞之類,又另要了幾樣牛奶點心、乾果、糖食。西崽接單去迄,先把牛奶點心等送上,卻都裝在高腳玻璃盆子內。馬小姐笑道:“媽可要叫兩個堂唱來,熱鬧熱鬧?”馬太太道:“你又要出槍花了。”馬小姐道:“不是呀,費太太等都是遠客,叫了兩個局,好似好玩一點子。”費太太等不懂,忙問:“什麼叫做叫局。”馬小姐就把叫局的緣由說了出來。費太太道:“這麼說時,我們婦人家也好逛窯子的了?”馬太太道:“婦人家逛窯子,上海地方不算什麼希奇事情。不要說光是叫個巴堂唱,就喫花酒住夜的也多的很。”費太太不勝羨慕。開言道:“上海究竟是快活地方,女人家也能夠這麼快活。我一竟說前世不修,投胎投了個女身,拘拘束束,一輩子關在家裏頭,只好眼看着男子恣情作樂,幾時能夠像男子般快活一道兒,就減掉點子壽數也甘心。”說着,迴向兩位姨太道:“我不是一竟同你們這麼說麼。”大姨太、二姨太齊應道:“誰不願這樣,只是再不料竟會有償願的日子。”馬小姐見費太太等這麼說,頃刻興頭的了不得,嘻開着小口,向馬太太道:“媽我們索性替費太太多叫幾個來,儘讓揀選揀選,揀對了就好攀一個相好。”馬太太道:“隨便你罷。”馬小姐真也來得,使筆如飛,不多會子早寫了一疊的局票。費大小姐斜眼望去,見什麼同春坊沈彩林、迎春二蘇玉蘭、西公和王翠芬、六馬路周碧桃、兆貴裏甄可卿、三馬路梁雙玉、清和一花媛媛、吉慶坊何月仙、清和二王者香、日新裏醉芳樓、祥和裏臥雲閣、精勤坊葉小月、安樂裏金素娥、普慶裏謝絮才、南平安趙三寶、迎春四文巧林、清和二十里紅、清和沿惜紅別墅,還有幾張放得遠了,望去不很清楚。只聽他道:“你們六位每位三局。”新姨太道:“你自己呢?”馬小姐道:“我和媽本底沒有相好,現在說不得,只得也叫兩個來奉陪奉陪。”局票發去,不一時,第一道湯先上來,大家用匙喝着。費太太酒量很好,嫌葡萄酒沒味道。馬太太叫西崽斟一杯勃蘭地來。費太太嚐了嚐,才道還是這個,可以喝喝。馬太太道:“勃蘭地味兒果然厚一點子,只可惜是外國貨。太太你不知道,我們現在進了國貨會,外國貨是禁用的。今朝爲了太太,說不得只好開一開禁了。”費太太問:“甚麼叫做國貨會,我可沒有聽人家說過。”馬太太就把國貨會立會的緣由說了一遍,費太太道:“我偏不信這件事,你們這幾個人,容容易易就會辦的成功,發起這會的人,恐怕第一個先要犯禁呢。”馬太太道:“別個可不知道,梅太太我可保其決不會犯禁的。”費太太道:“嫂子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既然主張國貨,我們今天就不應在這裏喫飯。”馬太太聽了,面孔一紅。馬小姐連忙分辯道:“不呀,這裏名爲大菜館,所用作料都是中國東西。就是方纔的葡萄灑,也是中國自造的。”說着,叫的局陸續到了。衆倌人見在席都是女客,應酬得比衆巴結,太太小姐叫得應天價響。唱曲的唱曲,講話的講話,熱鬧得不可言喻。費太太舉目四顧,見倌人孃姨大姐擠了一屋子,大萊臺四周團團圍住,幾於水泄不通。而來者還絡繹不絕,不覺樂甚。連喝了幾口酒,把衆倌人逐個逐個打量起來。看到自己身後那個叫醉芳樓的,一張一團和氣面孔,講起話來眯眯笑,不覺大對其意。就執着醉芳樓的手,問他十幾歲了,覺其皮膚細膩風光,殊在自己之上。醉芳樓見問,忙笑眯眯回答了聲十八歲。費太太笑向新姨太道:“我說句惹氣話,比了你再要好點子呢。老爺娶得你,我也娶得他。”遂回問醉芳樓道:“你可肯嫁給我不肯?”衆人都掩口而笑。新姨太十分不快,當着衆人又不便發作,只得勉強忍耐。醉芳樓知道費太太賞識自己,遂放出全副本領來周旋。太太長太太短,拍得個費太太滿心歡喜。大姨太叫來三個局,獨看對了謝絮才,只和絮才兩個講話。二姨太卻對意了趙三寶,其餘兩位小姐也都揀有意中人。只新姨太淡淡的敷衍着,並不十分認真。馬太太母女,都是閱歷深沉的,自然總沒有新奇事故鬧出來了。一時六道大菜喫完,馬太太再要加點,大姨太道:“再要喫時,肚子都撐穿了。”費太太也說“夠了,夠了。”於是西崽送上咖啡茶,出局大都散去。只醉芳樓、謝絮才、趙三寶、葉小月、十里紅等五人還陪侍着。醉芳樓忙替費太太加上糖,用小匙兒和着,一會子喝畢。醉芳樓等纔再三致意而別。馬太太簽過字,向西崽說了聲“明天公館裏來取。”西崽喏喏連聲,相送下樓,依舊坐上馬車。馬伕問到那裏,馬太太只說得新舞臺三字。馬伕加上一鞭,四部馬車飛一般投南而去。一瞬間早已越過法界,馳進十六鋪,到新舞臺門前放下,早有招待員接待進內。馬太太因在一枝香打德律風定好一間包廂,所以坐得很是舒齊。戲已開臺,做過兩出,現在第三齣《天水關》剛剛開場,鉦鼓齊鳴,槍刀並舞,鬧得頭腦子都渾起來。只戲臺上的佈景,別開生面,瞧見了胸次倒覺豁然。天水關演後,接演《崔子弒君》,那扮棠姜的花旦,品貌很是整齊,衣服也異常鮮豔。走出場來,婷婷嫋嫋,那幾步路,竟像風擺荷花一般。做到莊公探病這一節,眉來眼去,那種撩雲撥雨之態,真令人魂消魄蕩。費大小姐悄問馬小姐:“這花旦叫甚名字?”馬小姐用手向戲單上只一指,費大小姐瞧了一瞧,就點頭微笑。這裏衆人要緊看好戲,那個有工夫理會他們。這夜戲直看到十二點鐘方罷,馬太太、馬小姐要好不過,直送費太太到公館。費太太想邀他進來坐坐,馬太太說天已夜深不坐了,仍坐馬車而去。
次日,馬靜齋來說:“房子,新馬路有一座空着,五樓五底四廂房,價錢倒很相巧,可要同去瞧瞧?”春泉道:“待我轉問聲敝內看。”登登登走上樓,向太太說了。費太太道:“只要房子好,價錢巧不巧倒可以不必講。”春泉道:“太太的話不錯,房子稱心多出幾個錢也不要緊。不稱心就白住我也不要。請太太同去瞧瞧可好?”費太太道:“什麼要緊,自然總要去的。”春泉道:“是是是,只是靜齋等在下頭呢。”費太太聽說,纔不言語,慢慢的對鏡理妝,春泉站在旁邊呆看。太太嗔道:“討厭的很,你站在這裏做什麼,下底有客在,應該去陪陪,沒的丟人家一個在客堂裏。”春泉聽說,只得下樓來陪着靜齋閒談。問起官司事情,靜齋道:“錢耕心這廝,自保出後,一竟不來料理。今天又是堂期,提審提審,倒說竟報了病故。春翁你想,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麼。”春泉道:“真個死了倒也罷。”靜齋道:“我想總沒有這樣湊巧的,早不死,晚不死,剛剛我要辦他,他就死了。”春泉道:“閻王老子替你出了氣,你倒不叫好。”靜齋道:“果真替我出了氣,我真感都感不盡。只怕閻王老子曉都沒有曉得,那才冤了。”說着,費太太也已打扮定當,孃姨下來關照。因是不多幾步路,春泉靜齋就此步行。費太太坐了春泉馬車,—會子都到了。管門人領着,上上下下瞧了一會,費太太總算合意,就此定局。春泉又託靜齋到法界紫來街,辦了點子紅木家生,選了個吉日,搬進宅去。新姨太不肯一同居住,仍舊要住在梅福裏。費太太定管不答應,費春泉左支右拙,兩面不得開交,只得請馬太太來調停。馬太太大費脣舌,左勸右勸,終是勸不下,春泉直急得走頭無路。欲知此事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費太太宴客醉芳樓 曹小姐走報惡消息
話說費春泉自妻妾出來後,很寫意一個人,頃刻間變成很困苦一個人。既扼於妻,又梗於妾,左右受敵,日困愁城。正在不得開交,好容易來了個救星。這救星不是別個,就是梅心泉太太柳夫人。柳夫人的胸襟,柳夫人的意氣,自能籠罩一切,涵蓋萬有。不論你怎樣的人,一見他的面貌,一聽他的言語,自然而然會心悅誠服的聽從。所以馬太太特地到馬律司路梅公館懇請他來解這個危難。梅太太初時不肯,後見馬太太說得十分懇摯,推託不得,只得答應了。說也奇怪,梅太太一到,只費三言兩語,兩面竟都答應了。大小公館依舊分住,卻限止新姨太每月只得五十塊錢津貼。此外不能需索分文。斷定後,費太太就在公館裏特設盛筵,請梅太太喫了一頓。一日,馬靜齋爲了件要緊事務,特到春泉公館裏來,和春泉商量。到門口時,劈面碰着阿根。問,“老爺在麼?”阿根道:“在書房裏,馬老爺自己進去便了。”靜齋因是熟客,進進出出,素來不用通報的。當下跨進書房,只見春泉一面孔心事面孔,在書房裏旋來旋去,旋一個不住。站了好一會,春泉還沒有看見。禁不住叫一聲春翁,只見春泉直眺跳起來,說道:“你幾時來的,嚇我猛一跳。”靜齋道:“我站了好一會子了,春翁爲甚麼事這樣的不自在?”春泉道:“靜齋,我這會子不得了呢你看此事怎樣處置纔好?”靜齋道:“甚麼事這樣的發急?”春泉道:“小妾逃走了,怎麼樣,怎麼樣?”靜齋也愕然道:“竟有這樣的事,奇怪極了。但不知是第幾位如嫂?”春泉道:“還有誰,就是梅雪軒。”靜齋道:“梅雪軒竟會幹出這種事來?真是想都想不到的。”
原來春泉自太太、大姨太、二姨太出來後,一個身子,經三個人管束縛得牢牢的,一步兒不得自由,小公館裏從不見他的腳跡。新姨太此時,天高皇帝遠,落得自由自在的盡所欲爲。何況王阿根又調了大公館去承值,面前更少了個礙眼的人。阿根在小公館時,新姨太雖然不見會怕他其麼,牽牽纏纏,究竟未免有點子顧忌。看官你道這時候,新姨太最要好的相好是誰?說出來大家未免都要喫其一驚,此人姓錢表字耕心,一竟在正記洋行充當西崽之職。我曉得看官聽了在下這句話,必定要起來駁問:錢耕心,你不是表過他已經死掉麼,怎麼死不到一回書,就會活了起來?你這支筆,又不是仙家的戳活棒,如何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在下笑道:這是看官自己粗心,上了費春泉的當。耕心蹺辮子,連馬靜齋都不很相信,在下更不曾下過一辭半句的斷語,如何憑白地怪起在下來。在下的錯處,只在不能夠雙管齊下,敘了這一邊,便不能再敘那一邊。這乃是本領淺薄之故。(以文爲戲,以人爲戲,無端自起風波,無端自行解說。可恨者士諤,可愛者士諤。)如今看官既然責備我,我就不得不把耕心的歷史,重敘一番。
且說錢耕心得着靜齋控告的消息,就急得要不的,連夜到謝翻譯公館裏,磕頭跪拜,懇求想想法子。謝翻譯是老公事,問了問案情,冷笑道:“這是甚麼的事,也值得這樣着急。你喫了這許多年數洋行飯,難道這點子關子還不懂麼?你在這裏做生意,不要說這點子奸拐案子,就犯了謀反叛逆,又礙甚麼,不要說個巴新衙門,那怕他道里司裏撫臺衙門制臺衙門,就告到御狀也不相干。只消等候大班到行,求告求告,他老人家替你出一封信,什麼事不可了。這種事情,也值得去着急他,可見你這人真是個飯桶。”耕心聽了,氣也頃刻張起來,膽也頃刻壯起來,搖搖擺擺,專等大班到行,就好照計行事。那裏曉得大班這日堪堪的不到行,到大班公館問時,巧不巧,說是病到了。耕心重又急起來,只得再去求康白度。恰巧康白度也爲到了幾個親戚忙亂着應酬,連講話工夫都沒有。三轉四回,靠山一個沒有找到,新衙門的牌票竟來了。耕心此時,人急智生,暗想大班橫堅病着,就何妨假他的大名兒,寫了一封外國信,託個朋友送進新衙門去,我就進去料也總沒事了。於是提起外國筆,七不搭八,寫了一封外國信,冒簽上大班名字,封固定當,密託了一個最知己不過的同事。這同事姓計,名叫有成,耕心在英文夜館唸書時認識的,兩人氣味相投,軋得非凡要好。計有成的生意,也是耕心引薦的,所以耕心特把此事託付於他。心想這樣要好的朋友,自然總萬妥萬當,再不會有失誤的了。那裏知道竟應了兩句俗語,畫虎畫龍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計有成在行裏資格沒有耕心的深,工錢沒有耕心的大,心心念念一竟在想謀耕心的缺分。無奈耕心爲人伶俐,作事勤勁,外國人非常的得寵,無隙可乘。自己又是末學新進,說不得只好彎彎尾巴過日子。見着耕心真是說一應一,說二應二。耕心所以十分的歡喜他。這日,耕心這封信落在有成手裏,喜歡得他屁股上都是笑痕,連說“我好幸也,我好幸也,怪不的算命先生說我要交好運,竟會有這麼的好機會。”說着,就把這封信拆開來,瞧了一遍,重新封好,藏在袋裏,但等大班到行,就要舉行告發。偏偏大班的病不肯就好,一天一天挨下來。耕心在新衙門,巴巴的望,也不見一點子影蹤,心裏詫怪道:“怎麼這封信也會不靈起來,敢是假虎邱被他們瞧穿了不成?”恰好有個同事進來探望,耕心就託他轉懇康白度保一保。這同事的可比不得計有成,真個替他買辦跟前着着實實懇求了一番。買辦答應,立刻拔片子叫人到新衙門,把錢耕心保了出來。那知剛剛保出,大班的病就好了。
這日,計有成見了大班,就把假信呈上,詳詳細細稟訴一番。外國人員恨的是作僞,見了假信,頃刻勃然大怒,連罵幾聲檀苗富魯,寫了封外國信叫出店送向巡捕房去。巡捕房見是外國人公事,辦理得比衆認真,立刻派出中西包打聽,到錢耕心下處來拿人。虧得耕心這幾天窩在小房子裏,正同費春泉令寵梅雪軒兩個作樂,中西包打聽竟撲了個空。到明朝回寓,同寓的人說了,方纔知道。恨道:“計有成這廝,竟會出我槍花。我平日待他何等的恩深義重,把信交待他時,何等的囑咐他,他還向我說耕哥只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老人家是我計有成的靠山,你老人家倒了,我也要倒的。我當時信以爲真,那知他竟心懷不良,在外國人跟前放我一支冷箭。我這仇且記着,總有一日報復的。”當下轉輾愁思,沒有一個好法子。事也湊巧,恰好同寓中有一個人懷病垂危,這夜可巧死了。耕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出了兩塊錢,叫同離人到行裏去報說耕心急病身亡。從此躲在小房子裏不出世。後來費太太搬開了,新姨太索性叫他住到公館裏來。兩個人也是夙世孽緣,新姨太那麼的蕩,與耕心認識了,竟會把從前許多姘頭概行謝絕,一心一意的服從耕心,兩口子要好得分拆不開,商議通了捲逃,新姨太就把金珠細軟收拾好了,叫耕心暗暗運出去。這日借了看戲爲名,與耕心兩人,趁坐滬寧火車,遠走高飛,到他鄉異處安身樂命去了。
公館中孃姨大姐守了一鎮晚,不見新姨太回來。情知有異,忙到大公館告變。費太太倒不過如此,依舊沒事人似的,大大方方說道:“這種爛污貨走掉了倒也乾淨。”春泉竟如熱竈頭上螞蟻一般,跑東跑西,好生不得勁兒。一會子要報巡捕房,一會子又要把孃姨大姐一齊送衙門究辦。嚇得衆娘大姐淌眼抹淚的求告,齊說:“老爺明鑑,新姨太要出去看戲,我們都是底下人,如何能夠攔的他住。”春泉道:“你們都是死人麼,跟一個人去都不會麼。”衆人都道:“老爺,新姨太不要我們跟,我們又怎樣呢。”費太太道:“你怪他們怎的,爛污貨自己要走,他們又拿他怎樣。”春泉道:“人已經跑掉了,還不許我開一聲口麼。”費太太道:“你開甚麼口,你開口就在捨不得這爛污貨。噢,我曉得了,爛污貨一走,你就革掉了一個很大的功名,怪不的要着急。”春泉愕然道:“他一走我爲甚就要革功名,革掉我甚麼功名,我沒有知道呀。”費太太道:“甚麼功名,就是綠頂子呢,他姘頭軋到十多個,一個姘頭贈你一條烏龜尾巴,拿算盤算算,不是十多個尾巴一隻大烏龜麼。”(十尾龜名目至此方點清)春泉道:“我沒有曉得罷了,曉得了會放他這樣麼。”費太太道:“真個不曉得也還罷了,恐怕是眼開眼閉呢。”春泉道:“我也沒得說,就算我做了烏龜,我也並不是自己要做。俗語叫做皇帝不要做,挨着沒奈何。像周介山竟情情願願的當烏龜,我比了他究竟好一點子。上海地方,像周介山那種人也多的很。不要說上海,就是北京,總算是天子腳下,皇城裏頭,那些達宦貴官,比了我們身價總要高起許多,卻也一般污糟糟呢。秦少耕進了京能有幾多時候,現在聽說頂子也紅快了。倘不是他如夫人的力量,如何能夠升得這樣的快。(秦少耕也是十尾龜)我這烏龜頭銜,就使是真的,究也是冤屈成功,你怎麼竟把我說得這樣的不堪。”費太太笑道:“我也不過是提醒你的話,走已經走了,你就急煞跳煞終也沒用,難道跳一會子,急一會於,逃去的人就會跑回來不成。”春泉見他們這樣寫寫意意,很是氣不過。想要回報兩聲,又恐怕太太要發怒。沒奈何,一個兒忍着氣走下樓去,在書房裏踱來踱去,想一個處置之法。那班孃姨、大姐自有太太去發放。
正這當口,靜齋就來了。春泉把這事一字無遺的告訴了靜齋,問靜齋可有什麼法子想?靜齋道:“這樁事情倒有點子難辦。經官動府呢,張揚開去未免聲名不雅,況也未必是找的着。”春泉道:“我也爲此沒了主意。”靜齋道:“梅福裏可曾去看過?究竟捲去了多少東西。”一句提醒了春泉,連說:“沒有,我真氣昏了。現在和你同去看一遭罷。”於是兩人車子也不坐,步行到梅福裏。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只剩些粗重傢伙木器什物。開出箱子來,是隻只空的。春泉連連嘆氣,靜齋勸道:“你就認了點子晦氣罷,想來也是前世少他的債。”春泉無奈,只得叫阿根把東西搬了大公館去,房子退掉,這起事就此消過。
看官,費春泉自經了這次失意事,躲在家裏索性不出來,連尋常應酬也一概謝絕。所以這幾個月中,在春泉一方面,竟然無事可記,倒是他夫人,敢作敢爲,着實幹了幾樁大事業,造化在下,增添了無數資料。
原來這位費太太,外看去雖然沉靜寡言,其實是第一等喜歡玩耍的人。一到上海這種花花世界,真如名伶登臺,英雄臨陣,頓增了精神百倍。自那日一枝香叫了醉芳樓一個堂唱,便存了個涉足青樓的念頭。他的初意,不過想考察考察堂子情形,增長點子識見。再不料一涉迷途,竟也會迷惑起來,弄到個身敗名裂。當時費太太曾對大姨太、二姨太道:“我想倌人也是一個女子,人家也是一個女子,爲甚緣故男子家偏喜歡到堂子裏去。到了堂子裏,便連家都會忘掉,難道堂子裏另有一副迷人的手段,迷人的功架不成?最好總要親身進去調查調查。”大姨太道:“要調查也不難,馬小姐不是說,上海堂子裏,女客也好進去嫖麼,大姊就何妨做一個領隊,帶領我們一同逛逛,也不枉上海來了—遭兒。”二姨太也竭力慫恿。費太太道:“去呢我也想去,只是堂子裏這地方,究不是什麼好地方,沒有去過,總有點子膽怯。”二姨太道:“我們又不是男子,就進去也不過清玩玩,難道人家就說我們什麼不成。”費太太道:“上海的小報館,很會嚼舌根,說什麼,不說什麼,倒拿不定呢。”三個人講了一會子,也就擱過。
過了幾天,醉芳樓竟差孃姨前來送禮。這日費太太正與費大小姐、大姨太、二姨太叉小麻雀消遣,阿根上樓報說醉芳樓差人送禮,可要放他上樓?費太太道:“我通只叫得—個堂唱,就會前來送禮,這個人可真要好。”隨間:“差來的可是孃姨?”阿根回說:“是孃姨。”費太太道:“喊他上來。”阿根下去,一會子領着個很清秀的孃姨上來,提着四色禮物。是燕窩、南腿、四匣外國餅乾、六瓶勃蘭地酒。那孃姨先叫了聲太太,然後摸出醉芳樓名片,致辭道:“這幾樣粗東西,是我們先生一點子窮意思,請太太留着賞人罷。”費太太道:“怎麼,你們先生又要這樣費事。既這樣,我倒不好不領他的情。”叫阿根受了南腿勃蘭地酒,那兩樣璧謝了。那孃姨忙道:“先生吩咐過,叫請太太全收的。倘帶回去,又要遭先生一頓罵了,只道我不會辦事呢。”費太太道:“我已經受了兩樣了。”那孃姨道:“懇求太太照應點子我罷,我們先生性子很不好,帶回去一定要遭他罵個臭死。”費太太道:“你們先生送東西給我,是什麼意思?”那孃姨道:“也沒什麼,我們先生因爲牽記太太,特叫我來張張。我們先生說,費太太是福氣人,我們這小地方,可否請他老人家的福星照臨照臨。讓我們也過着點子福氣。”費太太聽說大喜,隨叫把禮物全收了。封了四塊錢力錢給與那孃姨,孃姨一定不肯收受。費太太道:“那有受了禮物不發力錢之理。”那孃姨道:“先生吩咐過的,說一些些粗東西,不敢費太太的賞賜,只願太太常到我們家來走走,我們受賜不淺了。”費太太見說,只得罷了。那孃姨又再三致辭,費太太道:“你回去致意你們先生,說東西我都收下了,謝謝他,停會子定到日新裏來瞧他。”孃姨答應,告辭而去。原來醉芳樓打聽着費太太很是有錢,並且在家裏頭威權無上,曉得這戶女客做着了,定比男客來得生色。所以特派孃姨送了這分厚禮,先下一個香餌兒。果然費太太一釣就上,當夜領了兩位姨太,兩位小姐,就到日新裏醉芳樓院中打茶會。醉芳樓迎接入房,應酬得十分圓到。敬過瓜子,攙着費太太一隻手,肩並肩的坐在窗口一張紅木交椅上,咬着耳朵,密密講了許多知心話兒。大姨太道:“我們擾了馬太太,沒有答過他的席。今天就在這裏請請客倒很好。”醉芳樓接口道:“這裏請客很好。”費太太道:“還是我一個子做主人,還是公局?”二姨太接口道:“公局罷。”費大小姐道:“公局好雖好,只是主人太多點子。”費二小姐道:“我們輪做主人也好。”費太太道:“隨你們罷,我是都可以的。”大姨太道:“一竟公局公下去,倒也好玩的很。我們五個人結成一個破團體,索性在各人相好院裏,輪做公局,又公平,又好玩。你們看這法子通不通?”衆人都說很好。醉芳樓就請費太太點菜,費太太叫大衆公擬。二姨太道:“菜不必點了,叫他們辦得道地一點子就完了。”房間裏孃姨聽說,早吩咐了下去。費大小姐道:“我來開請客票。”孃姨送上筆硯,費大小姐先開了馬太太、馬小姐兩張。問還有甚麼人?費太太道:“已經七個人了,夠了。”費大小姐笑道:“五個主人兩個客人,恐怕是創格呢。”費二小姐道:“堂子裏原是玩笑地方,鬧着玩笑玩笑,管甚麼客人多主人多。”此時孃姨接着請客票,付與相幫,分頭去請。醉芳樓問:“檯面可要端正?”費太太道:“擺起來也好。”一時,相幫報說客來。費太太起身迎接,正是馬家母女。大家說笑一回,坐了席,談談講講,很是開懷。馬太太道:“周小燕昨日喫了一個小苦,太太知道麼?”費太太道:“那個周小燕?我沒有認識。”馬太太道:“就是周介山的妹子,太太在張園也見過的。”費太太道:“可是一個小曝眼麼?”馬太太道:“正是周小燕,在上海也算是第一等漂亮人物。昨日四點鐘時光,一個兒坐着馬車出風頭,四馬路望平街一帶,連兜了十三個圈子。當兜到第十三個圈子,四馬路一家廣東鋪子的學生意,恰在樓窗裏潑水,一盆水全潑在小燕馬車裏,一頭一臉一身,潑得他頭上腳下都是水。可憐極健的風頭,一齊掃地。”費太太道:“小燕必定不肯答應了。”馬太太道:“皆爲不肯答應,才喫着小苦。倘然就這麼走了,倒也不會再有甚事故出了。”費大小姐插問:“被人家潑了一身水,還不算小苦麼?”馬太太道:“他還失掉東西呢。小燕潑着了一身水,立刻停了馬車,跳下來和廣東鋪子裏反,鬧得反沸應天,引了一街的人,擠擁來瞧熱鬧兒。馬伕、孃姨都幫着他鬧。這時候衆人的心思眼晴,都注射在鋪子裏頭。那裏曉得就有個橇手,趁鬧裏把馬車上一隻金水菸袋偷去了。等他鬧了個滿意,迴轉來只剩個所在,叫得連珠的苦,直到現在沒有查着。”費太太道:“也真是笑話兒,出出風頭,會出到這個樣子。”說着,叫的局漸漸來了。席面上花團錦簇,唱曲的唱曲,講話的講話,喝酒的喝酒。正在十分有興,忽孃姨傳進話來,說馬太太府上有個孃姨來,等在外房,說要請馬太太出去講一句話。我們問他爲甚事情,他說是要當面講的。”馬太太心下大疑,暗想:“家裏有甚要緊事情,連等我回去都不及,並且又不走進來?且待見了他面再說。”遂起身向費太太等告一個便,步出房來。見立着的正是梳頭孃姨小妹姐,馬太太問:“有什麼事?”小妹姐道:“請太太立刻回去一趟,公館裏來了一位客人,指名兒要見太太,說有很要緊很要緊的事情。”馬太太道:“是男客還是女客7”小妹姐道:“是個女客。”馬太太道:“是個女客?誰呢?你可認識?”小妹姐道:“不認識這位女客,我們公館裏好似不曾來過的。”馬太太道:“你爲甚不問問清楚,就這麼的跑了來?”小妹姐道:“我被這客人催得昏了,要緊要緊,就去就去,一味的催,如何還有工夫問他姓名。”馬太太道:“是怎麼樣子一個人?”小妹姐道:“我也說不出,好像是個女學生。”馬太太狐疑道:“我從來不與女學生相與的,如何會有女學生尋起我來?這個人蹊蹺的很。小妹姐,你回去問問明白再來,我這會子沒得空。”小妹姐應聲而去,馬太太回至房中,重行入席。衆人問系何事?馬太太把上項事說與衆人得知,衆人都稱奇怪。大家評論了一回,費二小姐道:“我們喝我們的酒罷,不必再去提他了。”於是重又開懷暢飲。醉勞樓替費太太划拳,打了一個通關。孃姨又報:“馬太太,府上那孃姨又來了。”馬太太知是小妹姐,吩咐喊他進來。小妹姐進房,先叫應了費太太、費小姐及兩位姨太,然後向馬太太道:“來的客人問明白了,姓曹,是個女學生。這曹小姐到公館裏來,說有很要緊很要緊的事,總要面見了太太才談。並說此事於太太身上也很有關係。”馬太太道:“奇怪極了,我從沒有姓曹的女姊妹,如何指名要見我,並說這事與我也有關係。是樁什麼事呢?說又不肯說,真真悶死了人。”馬小姐道:“媽休得狐疑,我想那姓曹的女學生,與你倘然沒有交涉,斷乎不會來尋你,或者果有甚關係着你的事,特來通知你也未可知,倒不可不回去瞧一瞧。”馬太太道:“我去瞧一瞧,沒甚事就來。”衆人道:“也好,我們都等着你。”
馬太太起身下樓,坐馬車回公館。回到公館,說曹小姐在客室裏。走進客室,見坐着的那個女學生,白胖胖面孔,亮晶晶眼睛,福福得得的坐在那裏。小妹姐搶步進去,說一聲“我們太太來了,這位就是。”曹小姐就站起身來,笑吟吟叫了聲太太。馬太太回答了一聲,就請問來意。曹小姐道:“尊府可有珠兜託曹雲生的事情麼?”馬太太道:“我與小姐初次相逢,爲甚就蒙詢及此事?出租珍珠的事,無論有沒有,總不便就告訴小姐,還望原諒。”曹小姐道:“我今天因爲急了,來得唐突一點子,無怪太太不肯講真話。其實我也並沒什麼惡意,我是不幸中的一個人,太太也是不幸中的一個人,你我同病相憐,理應和衷共濟。”馬太太狐疑道:“這個人來的奇怪,形景閃閃爍爍,言辭吞吞吐吐,到底懷甚意思?我竟猜不透這悶葫蘆。”曹小姐見馬太太沉吟不語,又道:“太太聽了我的話還不懂麼?我簡直告訴太太,這珠寶掮客曹雲生逃走了,太太知道麼?”馬太太不聽則已,一聽了宛如晴空裏起了個霹靂,猛喫一驚,慌問:“這話從何而來?可確的麼?”曹小姐道:“我爲甚來誑太太,我和太太又是第一遭兒見面。我不是說過,也是不幸中的一個人麼。”馬太太見曹小姐情真意摯,知道是不虛的了。失口道:“哎喲我有三千多塊錢東西在他那裏呢,糟了糟了,可真糟了。”曹小姐道:“太太託他經手,也有三千塊錢東西麼?那比了我還好多着呢。”馬太太道:“小姐有多少東西被這廝騙去?”曹小姐道:“有限的很,只一萬二千多塊錢東西。”馬太太道:“這廝逃走,小姐那裏得來的消息?”曹小姐道:“曹雲生這個人,外面瞧去根像老實頭,內裏卻很奸詐,你我都當他是好人,才喫這回的苦。“馬太太道:“曉得他經手着一萬幾塊千錢東西,我也不去託他了。誰不曉他是個光身子呢,他一竟向我說只經手這裏一家,別家不做的。因爲一來沒有人相信,二因沒有路道。”曹小姐道:“可不是麼,他也向我們說,只做我們一家呢,那裏曉得都是槍花。”馬太太道:“這個人會幹這事,真是萬想不到的。”曹小姐道:“我倒早已曉得。”馬太太詫道:“小姐怎麼倒能夠先知?”曹小姐道:“曹雲生本是個珠寶鋪裏扎珠花夥計,因爲他扎的珠花樣子好,所以許多人家都喜歡叫他扎。我小時光已見他到我們家來扎珠花,一竟纏熟了的。他去年子到我那裏來,說起出租珍飾的出息很好,竭力慫恿做這生意。說你有這許多珍飾,白藏着可惜,你現在又在讀書,用不着插戴,範得賺幾個錢來用用。太太,一個人賺錢兩個字,總聽得進的。我問他,你現在經手的,共有幾許?他說沒有,如果有了,我也不來和你說了。我想曹雲生雖是個光身子,他的丈母戚三姐手裏很有幾個錢,如果他丈母肯做保人,幾千銀子東西總還不要緊。隨對他說,我本不貪這幾個利錢,既然你這麼說,就出租出租也好,只是上海地方規矩,凡事總要有保人的,你雖是我熟人,規矩是不能壞的。倘能夠叫戚三姐做一個保,準把東西給你租去。曹雲生當時沒口子的應說可以,去不多時就立了個摺子來,摺子上保人名字開寫着戚三姐,我當時先給了他兩三千塊錢東西,試辦辦。他那時候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老實得要不的,所許應付租息日子,從沒有遲過一刻半刻。我見他十分可靠,漸漸把生意放大了,他倒依舊誠實,越放越大,越大越放,放到如今,竟有一萬二千多塊錢東西。我心裏也常常有點子危險,想租過今年冬季,不再叫他出租了。那裏曉得他不等到冬,就會闖馬禍呢。前日子曹雲生到我們家來,我見了他那副情形,就有八分估到他要逃走。”馬太太道:“小姐既然估着他要逃走,爲甚不抓住他。”曹小姐道:“我說過只有八成估到他,究還有兩成估他不煞。或者他並不逃走,被我一逼倒逼的走了。他是個正經商人,爲了我壞掉名譽,在上海地方不能夠立足,試問我心裏何忍呢。”馬太太道:“這話也是。雲生那日到府上,是怎麼一個情形?”曹小姐道:“雲生那日走得來,哭也哭出來快,兩淚汪汪,一面孔發急樣子,向我道:“我今日真個不得了,缺少一千五百塊錢,曹小姐你可否替我想想法子,調個一千洋錢給我。”馬太太道:“當時可曾調給他?”曹小姐道:“調是沒有調,但是也沒有回絕他,都爲有萬多銀子東西在他那裏,不敢回絕他。我聽了他話,就說一千銀子那裏來,我所有東西盡在你處,或者少點子,借二百塊錢你湊湊。你還到別地方去張羅張羅。他說,我今天實是不成功,別處都已去過。兩位連襟答應了我五百塊錢,還少一千,簡直沒有法子好想。總要你幫幫我忙,你不肯幫我忙,我可就倒了。我現在實在尷尬時光,你總要救一救我。說着把手亂搓。我見他說這情形,知道一逼就要逃走,逼是萬萬逼不得。隨道,你既然這樣艱難,我就替你想想法子也好,不過我兩隻兜你租在什麼人家,我也沒有仔細。我現在想出去拍照,你最好一隻大兜一條勒扣先替我拿一拿回來,橫堅你十四這日要送利息過來,就那日來聽回話罷。他就問我,你說要拍照幾時去?大兜勒扣到底幾時要用?我想說今天就要,後來恐怕逼緊了,他就此逼坍了臺,倒弄的不得收場。所以只淡淡的說,橫豎不要緊,隨便幾時罷。他走後,我心裏就着急,此人今番一定要逃走了。馬上跟上去,或者還來得及。又想我是個纖纖弱女,就趕上去也沒中用,男人家腳何等的快,左一閃右一鑽向人叢裏一溜,我也只好向他望望。又想我答應了他十四聽回話,他要這一千銀子,或者還不會出什麼毛病。這日乃是十一日,十一十二十三一瞬眼十四就到了,我這幾天簡直喫都喫不下,睡都睡不穩。到了十四一清早,再也等不耐煩了,爬起身就趕到戚三姐那裏。”曹小姐講得正起勁,小妹姐報說小姐回來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騙珍飾征帆赴粵水 報捕房偵探鬧申江
話說馬太太、曹小姐正在講話,忽報小姐回來了。馬小姐走道,見過曹小姐,就問馬太太道:“媽爲甚一回家就不再來,失了費太太興致。”馬太太道:“你還講作樂的話呢,曹雲生走掉了。”馬小姐道:“曹雲生走掉幹我們甚事,他又不是我們家人。”馬太太道:“你不曉得,我有三千多塊錢東西在他那裏,他一走,我的東西都下了水,你還說得恁地寫意。”馬小姐道:“媽的東西怎麼會到他手裏去,我怎麼又會沒有曉得?”馬太太道:“我原是要做些小貨生意,不要說你不曉得,連你爹也沒有知道,那是我託他出租給人家的。這位曹小姐也是失主裏頭的一人,現在得着消息,特來報我知道。”說到這裏,便迴向曹小姐道:“十四清早趕得去怎樣?請小姐講給我聽。”曹小姐道:“我趕到他丈母戚三姐那裏,戚三姐是個開堂子的老鴇,生得滿臉橫肉,一團殺氣。這種人我本不情願去見他,況且他家就住在堂子裏,我們女學生闖到這種所在去,也很有點子不便。現在爲了自己的經濟問題,事到臨頭,也顧忌不得許多了。我一早起身,早餐都不及喫,就僱了部東洋車到清和坊戚三姐那裏。跨進門,戚三姐坐在客堂裏,正南無着兩手唸佛。見了我並不理睬,專念他的佛。我只好坐在旁邊椅子上靜等,等了個不耐煩,好容易等他念畢了佛,其巧不巧又有客人來了。”馬太太道:“可是嫖客?”曹小姐道:“嫖客自有倌人接待,老鴇倒不相干的。來的客人,剛剛要找老鴇,瞧光景好似白螞蟻樣子。戚三姐同着這客人,嘰嘰咕咕講話,什麼買討人認繼女,我也纏一個不清楚。等到講好,差不多喫飯時光了,我才同他開談,說有幾隻珠兜、幾條勒扣由雲生經手出租在外邊,不知租在那一家,特到這裏來打聽一聲,望你告知則個。這老鴇聽了我的話,竟然大跳起來,說‘這事你不要來問我,我可不管,你爲甚要託他經手。雲生這個人還像個人麼,你託了他,你自己找他去說話,我與他現在並沒什麼交情。丈母女婿,女兒活着是親戚,女兒沒了就是路人。現在我的女兒已經死掉,雲生已經續娶,可就不是我的女婿了。我與他船水無關,你快不要來問我。’我就回他,摺子上保人倘不寫着你大名時,我也不便來問你,不信時我帶在身邊,你可瞧看。戚三姐道‘我可不要瞧,我也不識字,任憑他怎樣寫法,我終管不認帳。’我道你不必這樣發極,我今朝又不是一定問你要東西,不過恐怕他逃走,特來打聽你一聲,曹雲生的住址在那裏,想來你總曉得,就告訴一聲我,也未始不可。戚三姐初時面紅氣急,一面孔相罵眉眼。後來聽我話頭鬆了,他也笑道‘逃走是不會的,你怎麼這樣的不放心?’我就接口道‘只要你答應不逃走就夠了,我不過是怕他逃走呢。’戚三姐道‘逃走兩個字我敢保的住不會。’我問他雲生住處在那裏,戚三姐就告訴了我。我飯都不及喫,急急的趕去。那知撲了一個空,趕到那裏只剩個所在。問二房東,回說,他們都出門了,雲生昨夜出門的,他的老婆今天早上走的。我這一急,真急的三魂出竅六魄離身。”馬太太道:“你肚子還空着呢。”曹小姐道:“肚子餓不餓倒也不覺着,此時只恨不能夠分身,不曾學習得分身法。”馬太太道:“要分身法來何用?”曹小姐道:“太太你去想罷,我這時候心裏亂得什麼似的,又想去報巡捕房,又怕二房東和雲生串通的,想看住這二房東,不要一走,二房東也逃走了。又想再到戚三姐那裏去喫住他,這時候最少總要分成三個身子:一個身子報巡捕房,一個身子看住二房東,一個身子到戚三姐那裏。我通只一個身子,如何能夠。馬太太道:“這倒是真情,府上難道沒有別的人麼?”曹小姐道:“我家裏通只母女兩個,母親是終年病例在牀上,何況又是個瞎子,幹得甚事。平日家裏一切事情都是我管理的,何況出了這意外的事。”馬太太道:“這也可憐,後來怎樣處置呢?”曹小姐道:“我盤問了二房東幾句話,這二房東也是個老口,口齒緊得水都潑不進一滴。問他雲生到那裏去的,回說沒有曉得。我告訴了他騙首飾的事,並說你們把房子租給他,告到當官連你們都有不是。這二房東聽了,非但不嚇,倒冷笑了兩聲,回說:‘這麼說來,連新沙遜洋行大班都要喫着官司了。我們這房子是新沙遜洋行產業呢。上海規矩,房客做賊做強盜,房東是不相干的,房東只曉得收房租,此外並無別的事情。你這位小姐諒來是第一遭兒住上海,何況你這事並不是拐騙竊盜東西,是你自己付他手裏的,人又是向來熟識的,就在內地也不與房東相干,何況在上海。你儘管請告,我們靜候喫你官司是了。’太太,我這時候真弄的沒了落場。發作又不能發作,收科又不便收科。”馬太太道:“這倒真難,後來怎樣呢?”曹小姐道:“好在旁邊沒有認識的人,只好摩摩肚皮,自己轉圓道,我也不過這麼說說,又不是真要與你們過不去。倘是真要與你們過不去時,我早同了包打聽來也。二房東見我這麼說,倒也溫和了許多。我只得再打聽他,謝謝你,雲生上海可還有甚親戚,你們如果曉得,就告訴告訴我。二房東道‘我們真個不仔細,曉得了告訴聲巴又值得什麼。你一定要打聽時,我們另指給你一個人,你須問這個人,或者還有點子眉目。’我聽了歡喜,就問他是什麼人,謝你馬上告知我。二房東道‘曹雲生家用着一個小大姐,昨天才停出去,現在在本巷第三家蔣家裏幫傭。你去問一聲,或者有點子曉得,也未可知。我當時想就去問這小大姐,一轉念曉得沒中用,不報巡捕房查着了他不肯說又怎樣。須得先到巡捕房去一趟,於是又趕到巡捕房。此時身邊的錢是用完了,不能僱用東洋車,只得走。我身子又胖,路是素來走不動的。走不到一里路,早已渾身是汗。勉強走到老閘捕房,捕房裏問我住在那裏,我老實告訴他住新馬路,老閘捕房就不肯準,說不在自己管轄權下。我懇求多時,說了無數的好話,終是沒中用。沒奈何,只得再到新巡捕房去。此時的走路,真是三步挨不到兩步,兩腿痠得發麻。捱到新馬路巡捕房,身子竟然坍了,腳底心裏宛如有幾千只鋼針不住的亂戳。走到寫字間,告訴巡捕頭。由門差傳話,偏這門差是寧波人,聽不清我的話。若話若話,足說了幾十聲的若話,(若話系寧波土白猶言怎講也)我只得根上生葉上起,詳詳細細說了三四遍,偏這寧波佬還弄不清楚,打着藍青外國話、翻給巡捕頭聽。越翻越糊塗,越纏越尷尬,弄的外國人發起怒來,把門差連罵了幾頓。門差在外國人前受了虧,只好我面上反本,紅腫了面孔向我道‘你這個人究競是什麼事,牛結鼓結,纏一個不明白。’我被門差一急,倒急出個計較來,自己在學堂裏讀了三五年書,總算學會了幾句外國話,這時候剛用的着,只得打着外國話,詳詳細細說給外國人聽,省得門差翻了。外國人聽了,也不甚明白,我只得重告訴他。我們中國時興的,有了珍珠飾物可以租給人家用,每月收人家幾個錢利息,那做中人的名兒就叫掮客,現在這掮客騙了我的東西逃走了,所以到這裏來報告,掮客的姓名就叫曹雲生,瘦削臉兒,中等身裁,年紀三十左右,粗看去像個很老實的,被他騙去大小珍珠四千多粒,請你們快快派個包探去查,現在人作興還在上海,失了這機會,一出碼頭可就難查了。巡捕頭道‘這掮客敢就是你的姘頭,這許多珠子是你要好時光送給他的,現在不對了,特來告他,我猜的對不對。’太太,可憐我這時候正在煩勞人家,怎敢同人家板面孔,只得帶笑回說,那是規規矩矩的事情,不要胡說,巡捕頭才把我的事落了簿子。承他情,總算準了。外國人寫畢簿子,向我說知道了,你回去罷。我暗想,我怯怯力力,報了巡捕房,難道就見得這些些顏色麼。站立着不肯動身,再三再四的要求巡捕頭,請他馬上派兩個包探替我去查。那知巡捕房裏事情實是多不過,巡捕頭要緊幹公事,沒工夫來理我。候他公事辦畢,再向他說,巡捕頭還不說什麼,那門差倒咕嚕道‘不見得我們這巡捕房光幹你一樁事情。’我見沒有動靜,想呆立着也不中用,不如挨回家去,喫了飯再說。於是連爬帶走的挨回來。這時候又餓又乏又酸又急,這個苦真是出世以來第一回。扶牆摸壁捱到巡捕房大門口,路雖是不多,我當時竟像走了二三十里崎嶇山路,苦得幾乎哭出來,只巴望有個熟人走過,問他借個五六十銅錢坐坐東洋車。向馬路上望來望去,偏偏走過的都是陌生人。”馬太太聽到這裏連說可憐可憐。曹小姐道:“正在萬苦鑽心時光,裏面又跑出一個巡捕來,向我連連招手,喊說回來回來。我只道同我玩,不去理他。這巡捕奔出來向我道‘外國人喊你回去,說有話同你講。’我道‘你這話是玩話是真話,我現在簡直走不動了,挨一步路比走一百步還要怯力。’這巡捕道‘的的確確是真話,誑了你我便不是人,你可相信了沒有。’我見他急得發咒,知道不是玩的了,提足精神,一步步重新挨進去,再到寫字間。外國人道‘你再等一下子,九十一號西探快要來了。’我只得再立着,又候了半個鐘頭工夫,九十一號果然來了。巡捕向我指指,告訴了他。九十一號重新問我情形,問的都是偵探上關係的話,我只得又訴說了一遍。這西探一邊問,一邊就用鉛筆在小簿子上嗖嗖地寫。我嘴裏話講畢,他手裏寫也停當下,就叫我領了到雲生的二房東那裏去查問。又到第三家把這小大姐捉住了。我此時才得回家喫飯,時光已經晚上十點鐘了。去捉小大姐時候,坐車子的錢都是外國包打聽代會的。喫過晚飯,再趕到巡捕房,才知小大姐已經供出兩個緊要人物,就是雲生的連襟。雲生逃走的上一日,還有東西送到連襟那裏,看光景雲生逃走的地方,他兩位連襟總能夠知道,於是馬上去捉他兩位連襟。捉大連襟我還同去的,捉到二連襟我簡直喫不消了,讓包打聽自去。這都是十四一天的事。到了十五,趕到巡捕房,才曉得被騙的不止我一個,有家珠寶行也受着他的騙,也到捕房裏來報告。巡捕頭把他兩位連襟審問一過,也並沒什麼着實消息。不過曉得他親戚朋友,都在無錫一帶。此番逃走,或者就在這一方地也未可知。又查問他的老婆,據小大姐說,雲生老婆逃在吳松鎮左近。巡捕房得着此信,立派中西包探到吳松去查,查了兩天,依舊沒有查着。珠寶行裏那個失主,和我商量,想起了滬寧鐵路火車一站一站趕上去,到一站查一站,直查到南京,總等查着了爲止。我說查到南京依舊查不着,白貼掉盤川,豈不是雪上加霜。我們商議未定,雲生的老婆捉着了。”馬太太道:“怎樣捉着的?”曹小姐道;“自己投到案的。”馬太太道:“怎麼自己倒肯投案?”曹小姐道:“他們租界章程,實是熟悉不過。初時本想躲的,後來見這裏查得嚴緊,不過曉得躲是躲不過了,倘不投案,查着了反爲不美。所以他直到二十一日才投案。先投新衙門,後投巡捕房。投過案就叫人保出,再到失主跟前來磕頭求情,連哭帶訴的說,我是個女人家,一點子事情不懂,窮禍是男人闖的,現在我自己投案,一疊當票,還有幾粒精圓珠子,幾兩銀子,幾塊洋錢,連自己的一副釧臂,一併呈了案。家裏所有的木器家生,也由巡捕房派人車了去,現在只剩個身子,失主要怎樣辦,也只好聽憑處置。這是男人害我的,決不敢怨恨失主一言半語,倘能高抬貴手,放過我這苦人,那都是失主的莫大鴻恩,我一輩子也感激不盡。說了又哭,哭了又說。哭一個不停,說一個不罷。太太,這婆娘真做得出,那副慘苦情形,就使鐵石人見了也要心傷淚落。我們心裏一軟,事情豈不就要鬆下來麼。他這苦肉計,你想好不好。新衙門審過一堂,這婆娘供出丈夫曹雲生,因爲上海虧空了一千五百塊錢,過不過日子,到廣東去調銀子。調着了銀子,晚到年底總要回來的。他有位表兄在廣東藩臺衙門充當師爺,紅得要不的,所以趕去同他想法子。當下巡捕房就叫我們打電報廣東去查問,我們連打了三個電報。一個打給輪船買辦。一個打給一個珠寶客人,這珠寶客人也是廣東去的,託他在船裏頭查查。一個打給廣東巡警局。隔了一日接着回電,珠寶客人說曹雲生在船裏曾經碰過面,不知他闖下此禍。接着來電,馬上派人查看,已經不見。最奇怪者,每到大碼頭上,並不曾見他上岸。買辦回電只查無下落四個子。巡警局說職小權微,不能管理。我們只得再打一個電報給廣東巡警道。打了去並不曾有過回電,前天昨天我跟着他們查典當,連查兩天才查着了一半,都在大馬路裕祥當裏頭。現新衙門已出了關提文書,馬上派包打聽到廣東去捉人。只是廣東去一趟,盤川倒也不小,一去一來至少總要三百元左右,這三百塊錢包打聽先要我們拿出來。我想人如果捉着了呢,不要說三百塊,就再多點子也沒甚不合算,只怕白走一趟,失掉東西不算外,再加上這三百塊錢找頭,豈不咎上加咎,所以我特到衆失主處知照一聲,從長計較,大家商量個對付之策。”馬太太道:“竟有這樣的事,我真一點子沒有曉得。現在我還要到巡捕房去報案呢。曹小姐,這事虧了你,你且在這裏坐一會子,等我報了案再同你商量。”一面問曹小姐“晚飯用過沒有,倘然沒有,就在這裏便飯罷。你我同難相恤,用不着什麼客氣。”曹小姐回說,偏過了,不用費事。馬太太回叫小妹姐“瞧瞧老爺回來沒有,回來了,快請他來,說我有話同他講。”小妹姐答應而去。一時回說老爺來了,靜齋走進,見了曹小姐,不認識,怔怔的礁。馬太太忙着介紹,隨把此事說了一遍。靜齋道:“這就叫上海的偵探。騙子逃了廣東去,偵探卻還在上海鬧。等他鬧定當,騙子早不知逃向那裏去了。”馬太太道:“我還有話同你講,不要僅着空論了。”欲知馬太太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報惡聲虔婆拒敲 添棉襖嫖客多情
話說馬靜齋聽了太太的話,隨問:“你有甚麼話?”馬太太道:“我也有一票珠子被這廝騙了去,價值三千多塊錢。珠子的粒數分數額色樣子開在個小摺子上,開寫得明明白白,你快替我巡捕房裏去報一聲,附在他們案上並追,快躁快躁,要緊要緊。”靜齋道:“你怎麼就這麼着胡行,也不知照我一聲兒。”馬太太道:“這東西又不是你兌給我的,是我自己身子去換來,本領去賺來,幹你甚事,又要來知照你。就是你兌給我的,給了我便是我的東西了,你也不能來管我。”馬靜齋道:“算了算了,我剛說得一句,你就濫濫泛泛,說了一大篇。”馬太太道:“這是你自己招惹我的,快去快去,不要多說了。”靜齋答應,馬太太道:“答應了爲甚還不走。”靜齋道:“你瞧現在是什麼時光了,巡捕房裏辦公事是有一定時刻的,現在趕去也是白走一趟,還是明天去了罷。”馬太太道:“我不管,你給我今晚去一趟,不去我就要不成功。”靜齋無奈,只得坐着車子去了。這裏馬太太向曹小姐道:“雲生的丈母戚三姐,手裏足有三四萬銀子,他是個保人,這筆盤川理應叫他填出來。捉着了曹雲生,我們大家攤還給他,你道通不通?”曹小姐道:“我也這麼想,但是這個老婆子口齒緊不過,不知做得到做不到。”馬太太道:“今天是不及了,明天我和你同去。”曹小姐應諾,遂起身告別。臨走問在那裏聚會?馬太太道:“明日飯後一點鐘曹小姐仍舊到這裏來,我候着是了。”曹小姐道:“也好,明日一點鐘,我準來是了。”
一宵易過,次日,曹小姐果然一點鐘就來,馬太太還在梳頭呢。直到二點鐘敲過,方纔打扮定當。曹小姐是坐野雞車來的,馬太太卻闊了,特僱了一部橡皮輪轎子馬車,邀曹小姐一同坐定,像拜什麼客似的,啪啪啪向清和坊而來。直到巷口停了車,兩人相將下車,曹小姐引路,踏進戚三姐院子。兩隻燒湯烏龜見了,不覺猛喫一驚,錯認是女嫖客,幾乎喊叫出客人來。幸得戚三姐眼光尖不過,在客堂裏望出來,認得曹小姐,早猜着了八九分,遂沉下臉子,盛氣而待。兩人走進客堂,戚三姐坐在椅子上,身都不抬一抬。馬太太不認識戚三姐,就問:“那一位是戚三姐?”戚三姐盛氣道:“我便是戚三姐,你是誰?找我做什麼?”說畢,只顧抽水煙,也不抬身,也不招呼說請坐。馬太太這種怠慢,真是出世以來第一回兒受着。想要發作,又顧着自己身分,同老鴇兩個鬥嘴,究有點子不便。只得耐住了氣,開言道:“你問我麼,我的丈夫就是祥記春號火腿棧總經理馬靜齋老爺。”戚三姐冷笑道:“唷唷,你掮出這樣闊綽的頭銜來,我要被你嚇死了,我是嚇不起的呢。你原來是一位太太,你今朝屈尊到此,有何貴幹?”馬太太聽了他連譏帶諷的話,再也忍耐不住,發話道:“你不要這樣假癡假呆,你女婿幹得好事,你是保人,如何推卸得乾淨。我到這裏來,自然總要同你講話。”戚三姐道:“我沒有女婿的,你休要來問我。”馬太太道:“曹雲生不是你的女婿麼?”戚三姐道:“女兒死掉了,女婿便不能夠認帳,你把他硬派我做女婿。我老實對你講了罷,我現在討人有到十多個,都叫我媽,都是我的乾女兒,嫖客進進出出,少說些總有近萬個,都是我的女婿。其中做官做府的也有,做老闆做買辦的也有,就做賊做強盜,難保不有個巴。女婿闖了禍,通要找起我丈母來,我也不勝其煩了。就算曹雲生是我的女婿,一人做事一人當,幹我丈母屁事。”馬太太道:“女婿乾的事,原不好找着你。”戚三姐道:“只要你說不好找着我就完了,你們請坐一會子罷,我還有點子小事,恕我不能奉陪你們了。”說着,就想走進去。馬太太道:“且慢,我還有話呢。”戚三姐道:“甚麼話,我可沒工夫同你胡纏。”馬太太道:“你不做保人,我也不來找你。曹雲生掮租珍飾,通是你做的保。”戚三姐道:“你們話說得明白一點子,你說我做保人,是你瞧見我做保人的麼?”馬太太道:“摺子上寫的字就是憑據。”戚三姐道:“我是不識字的,怎知你們寫點子什麼,噢,原來你們串合了特來拆梢我的。哼哼,你們可認錯了人也。你們也到去外邊打聽打聽,我戚三姐可是好惹的人麼。”馬太太道:“你這個人可還是喫飯的,這樣的不講情理。我同你好好講話,就這麼的含血噴人,拆梢不拆梢,你放開眼珠子瞧瞧,我們這兩人可像是拆梢的人麼?”曹小姐也道:“三姐你不要這樣胡說亂道,馬太太可是得罪得的,怎麼說話這樣不知輕重。我們今天來,也並不定要叫你怎麼,現在曹雲生是逃走了,關提文書是下來了,但望捉到了他,大家清淨,你這保人也脫卸了干係。這會子包打聽去一趟,總要三百塊錢盤川,這筆費義不容辭總要你填一填出來,等雲生捉到上海,我們公攤還你,一個邊部不會少你,你道如何?”戚三姐道:“我又不要促他,拿出盤川來做什麼。你們要捉他,你們自己拿出盤川來是了。”曹小姐道:“你是保人呢。”戚三姐道:“你橫說我保人,豎說我保人,我要問你,你的東西是左手交給我,右手交給我?倘然交給在我手裏,不要說這點子,就再多些我也不能不賠你。你東西又沒有交給我,租的時光又沒有通知我一聲,摺子上寫上我的名字,就好來喫住我。照這樣辦法,你摺子上寫上了滙豐銀行大班名字,出了事情也好來尋着他,他也肯來認帳?你們真是大公館裏太太小姐呀,自己不懂規矩,也應問問人家。”馬太太道:“你這樣蠻爭瞎究,我真沒工夫同你爭,也不犯着同你爭,你想毛賴,瞧你只要賴得掉。”說着就向曹小姐道:“我們走罷,叫包打聽來同他講話。”戚三姐冷笑道:“任你叫什麼人來,包打聽巡捕頭都可以,我靜候着你是了。”馬太太只裝做不聽得,同曹小姐兩個出弄上車,一徑回來。馬太太在馬車裏對曹小姐道:“這事我回去向老爺說了,叫老爺去轉託錢瑟公,瑟公在夷場上頗有點子名氣,堂子里人見了他都有點子懼怕。”曹小姐道:“只好重託你們老爺,男人家辦起事來,比了你我究竟要便當許多呢。”一時行到,曹小姐告辭而去。馬太太就打德律風到祥記,叫靜齋立刻回家,說有要事。靜齋接着德律風,不知家裏有甚事故,連馬車也不等,就喊了部黃包車,飛一般趕回來。趕到家裏問太太何事,馬太太就把戚三姐蠻潑情形說了一遍,並說“此事除了瑟公,別個人未見辦得下。你與他要好的,還是去託託他,你以如何?”靜齋道:“瑟公辦事是很起勁的,只是近來卻變了宗旨了,多事變爲怕事,不論什麼事,找着他,他總有推說,總勸人家省事點子,原因就爲得着了個謠言,說範高頭餘黨要同他爲難。我瞧瑟公這個人,總也不久的了。俗語叫做天變落雨人變死,一個人變總變不得。瑟公這一來,不是大變了麼。”馬太太道:“和你講講話,又要長談闊論了,你快給我去託一聲罷。”靜齋道:“我不高興,說了他不答應,倒又要鴨尿臭。”馬太太道:“我難得煩你樁巴事,你總要推三阻四。你在我面上,故意裝身架是不是?”靜齋不敢違拗,連說:“我去,我去。謝謝你不要排喧了。”馬太太見他肯去,纔不說了。
靜齋果然坐了車子到錢瑟公公館裏,恰好瑟公沒有出去。見了面先是閒談,瑟公道:“現在上海事情越變越稀奇了,你曉得麼,李希賢這窮鬼,做了買辦了,豈不是出奇的事情。”靜齋道:“諒來總是小洋行買辦,只消填二三千塊錢款子,就穩穩一個買辦了。掮着買辦頭銜走出,外路人聽了,只道滙豐銀行、沙遜洋行的買辦差不多闊綽,有那個人來循名覈實呢。”錢瑟公道:“個巴小洋行買辦,我也不去稱他了。希賢的買辦,是很體面很體面的,大洋行買辦,所以奇怪呢。這洋行不是別家,就是盛名鼎鼎的四田洋行,你想奇怪不奇怪。”靜齋詫道:“四田洋行麼,那是要填款的,非幾十萬銀子填款不可。他一個窮措大,那裏來這許多銀子。”瑟公道:“就爲這個奇怪呢。四田洋行買辦,要填三十萬銀子道契地。”靜齋道:“希賢是一萬銀子道契都沒有的,如何做的成功?”瑟公道:“希賢心思的巧,我真佩服他,他沒有錢竟會掘壁打洞想法子。”靜齋道:“敢是像開公司般招股麼?”瑟公笑道:“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了。他這法子,雖不是招股,卻與招股差不多。他在大班跟前答應了三十萬銀子道契,卻另在外邊招請小買辦,有三萬四萬道契地就成功,一個小買辦招攏了十個小買辦,他這總買辦不白白到手了麼。你想他這心思巧不巧。”靜齋道:“巧果然巧極,萬一洋行倒起帳來,他拍拍身子就走,干係都一點子沒有。不過這幾個小買辦,都遭着了晦氣。他這法子,就是拿衆人頭來研漿。”瑟公道:“這種法子,從前卻沒有的。”閒談一回,靜齋方慢慢提着正事,把曹雲生騙珠逃走,戚三姐不肯認保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瑟公道:“保人名字底下那個花押,戚三姐可曾簽寫?”靜齋道:“這倒沒有仔細。”瑟公道:“花押簽過還好辦,倘然沒有簽寫,可就沒有法子想了。請回府去問問嫂夫人,或者把這摺子帶來,借我瞧瞧,再行定奪。”靜齋答應,回到家中向太太討摺子來一瞧,見保人戚三姐名下空落落地,並沒有甚花押。心想,這事可難辦了。當場回消,又恐太太不肯信。只得帶在身邊,再去見瑟公。瑟公道:“這是片面官司,理路上講不去,兄弟可不敢經手。靜翁再去託託別人罷。”靜齋無法,只得到太太跟前,實言回覆了。馬太太把靜齋大大罵了一頓,方纔罷手。
如今且把馬太太的事丟過不講,重要提敘費太太一家子正傳。費太太從那日在醉芳樓院中,公請了馬太太一席酒,原抵樁在謝絮才、趙三寶、葉小月、十里紅等幾個倌人院中,車輪盤似的請轉來。怎奈馬太太出了這件意外事情,衆人的豪興只好暫時擱住。只那醉芳樓與費太太,交情竟異常濃厚,相待的殷勤,侍奉的周到,更是不容細說。費太太一天不見醉芳樓,心裏便覺不快,好似有什麼事情沒有幹掉似的,所以每天必要到醉芳樓院子裏來走一遭。有時談談心事,時光晚了也就不回公館,就與醉芳樓同牀合被。費太太手面本是闊綽的,所有堂子裏規矩,下腳等費,應有盡有,一概作正開銷。兩位姨太兩位小姐跟着費太太落得快活快活,各人各攀了一個相好,居然玩得個恩情滿美。害得這幾位小報館主筆,忙煞快,每天報紙上話頭,一大半總是講費家裏事情。你也說磨鏡黨,我也說磨鏡黨,各家茶坊酒館,所談的也無非是費府歷史。只有春泉一個子裝聾做啞,躲在家裏頭,百事不管。 這日,費太太到醉芳樓院子裏,適值孃姨大阿巧在天井裏漿洗衣裳,見了道:“費太太倒來了,可曾碰着阿金?”費太太道:“沒有。”大阿巧道:“我們先生差阿金來望你呀,因爲你昨晚喫醉了酒,夜深了定要回去,先生不放心,叫他來的。”費太太道:“先生呢?”大阿巧道:“先生還沒有起身,太太進去便了。”說着,大阿巧去打起門簾,費太太放輕腳步,跨進房裏。只見醉芳樓睡在大牀上,垂着湖色線春帳子。大姐阿媛正在揩抹櫥箱桌椅,費太太只道醉芳樓睡熟未醒,搖搖手,向椅子坐下。阿媛卻低聲告訴道:“昨夜先生有點子寒熱。”費太太忙問:“現在可好些?”阿媛道:“天亮時光要喫茶,我倒給他喫,摸摸額角上好似涼了點子。”費太太又搖搖手道:“不要響了,讓他多唾一會子。”不料大牀上醉芳樓已經聽得,問誰在講話?費太太慌忙至大牀前,揭起帳子,要瞧醉芳樓面色。醉芳樓回過頭來,望着費太太,脈脈不作一語。費太太見他兩頰緋紅,渾如酒醉楊妃一般,心裏愈覺不忍。忙問:“昨晚有點子不適意,現在可好點子?”醉芳樓道:“都是你害我的,倒還要來問。”費太太笑問:“如何是我害你的?我昨晚不在這裏呢。”醉芳樓道:“皆爲你不在這裏,你在這裏就沒有這件事了。”費太太附着醉芳樓耳朵,悄俏說了幾句,又笑問:“我的話可對?”醉芳樓道:“你這個人,說說就要纏到歪裏去,這種話也是太太們說的。虧你羞也不羞。”費太太道:“這樣我可懂不出了,你自己講給我聽罷。”醉芳樓道:“你走的時候,已有一點鐘了。你去後,偏偏有人來叫斷命堂唱。剛剛又是和局,代碰了四圈牌。直到三點多鐘,方纔回來。路上吹了點子風,到三叉路口,一個斷命紅頭黑炭,從黑影裏走過來。活像是個黑無常鬼,嚇得我身上汗毛筆筆豎,轉來就此發起燒來。快到天亮虧得喫了一杯燙茶,出了一身大汗,才涼快一點子。”費太太道:“這樣說來,是那叫堂唱的客人不好,如何反怪起我來。”醉芳樓道:“怎麼不要怪你,你住在這裏,你我睡了,這種斷命堂唱誰情願再去理他。”費太太道:“現在可大好了?”醉芳樓道:“就不過頭腦子還有點子昏沉沉。”說着,坐起身來。費太太道:“你再睡一會子呢。”醉芳樓道:“不要睡了。”費太太見他只穿一件雪青湖縐捆身子,遂道:“仔細着寒,你剛剛好得一點子。”隨取一件棉襖,親自替他披上。忽聽樓下高喊客人上來。欲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費太太欣逢大王會 梅心泉拳劃滿堂春
話說費太太正在日新裏醉芳樓院中,喁喁情話。忽聽相幫報說客來。孃姨大阿巧忙去迎接,費太太側耳聽時,只聽大阿巧聲氣道:“哎喲費大小姐,太太在裏頭呢,請房裏去坐。”門簾啓處,費大小姐早笑着進來了。一見費太太就問:“昨晚沒有回去麼?”費太太道:“回去的。”費大小姐道:“我不信。”費太太道:“你自己被葉小月迷昏了,日夜浸在那裏,家都不要了,不回公館,不瞧見我,反倒不信起我來。”費大小姐道:“哎喲,好嫂子,今天在姑娘面上擺出嫂子眉眼,居然教訓起我來了。我原是荒唐,嫂子是規矩人,足跡不到花叢的。我從今後總也要學學嫂子的好樣子了。”說着,不覺撲嗤的笑了出來。費太太也笑道:“利口丫頭,誰有工夫和你兩個辯,靜點子,坐坐兒好多着呢。”費大小姐道:“嫂子,我正經問你句話,後天新閘大王廟聽說要出會了,你可高興去瞧瞧。高興時你我一同去。你我在上海,別的好玩所在總算都玩過了,只有出會沒有瞧過,不知上海的會,比了永康如何?”費太太道:“出會有甚瞧頭,總不過是點子旗鑼傘扇,幾個人抬着一尊神像,繞街上走一轉罷了。”醉芳樓道:“大王會不比三節會,熱鬧的很,十分好看。會里頭有龍船、臺閣、龍燈、高蹺、看馬、陰皁隸、大鑼班、解餉官、花十景牌、逍遙傘、並臂香、地戲三百六十行等,種種名色,不瞧倒是錯過的。”費太太聽了,歡喜,忙問:“可曉得甚麼時候出的,經過的是些甚麼地方?”醉芳樓道:“每年總是早晨出的,走的地方多在新閘張家濱白克路蘆花蕩靜安寺路一帶,倘然真個要去看會,正好坐了馬車,到靜安寺門前去看,那地方會最整齊。”費太太道:“你到了那一天也去看麼?倘然你也要去看,我一定與你同去。”醉芳樓道:“一年一回的事,不去也錯過了。”費太太道:“那麼我準定去。”費大小姐道:“究竟相好的話,比我要靈許多。”費太太只是笑,並沒有一語回答。費大小姐道:“嫂子,我想索性約了大姨、二姨、小妹全夥兒同去,有興點子。”費太太道:“你總喜歡成淘結隊的,看看會也用不着闔第光臨。”費大小姐道:“去不去由他們,知照總要知照一聲兒。不然只道我們瞞着他們呢。”費太太道:“也好,你就去知照一聲兒罷。”於是費大小姐親到南平安、普慶裏、清和坊三處關照大姨太、二姨太、二小姐,都是喜歡熱鬧的。聽說看會,那有不高興之理,齊應準期各帶相好坐馬車到靜安寺取齊。
流光如駛,轉眼會期到了。費太太隔夜住在醉芳樓院中,天明起身,兩個人梳洗過了,換好衣服,喫了點子早點,那馬車是預定的,早巳放在巷口,兩人登車而去。到得靜安寺,時光還早,會還沒有來,卻已人海人山,擠得水泄不通。費大小姐和葉小月同坐一部馬車,先自來了。費太太看見,叫應二人,並問大姨太太等可曾來。費大小姐道:“大約都在後面,大哥哥和馬靜齋的馬車我倒瞧見。”費太太聽說春泉也來,忙問:“他們帶局沒有?”費大小姐道:“沒有。我見大哥哥和馬靜齋同坐在一部馬車上。”費太太才放了心。醉芳樓道:“太太爲甚不許老爺帶局?正合了兩句俗語,叫做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費太太道:“你纏錯了,老爺可比不得我們。他們男人家自應趁年輕時候,乾點子事業,沒的鑽在堂子裏,胡鬧瞎纏,耽誤了一輩子。況且老爺身子素來不很結實,他自己又沒什麼清頭的。萬一淘壞了,叫我們幾個人都靠誰。外邊不知道的人,只道我是含酸喫醋,我若果然喫醋時,也不許他娶妾了。家裏頭兩位太太,又怎麼來的呢。你見我待他們怎麼樣,可曾同他們喫過一回兒醋。沒的屋裏頭人不喫醋,屋外頭人倒喫起醋來。所以外邊人加我兇悍妒忌許多壞名兒,都是不體諒的話兒。我的心肝脾肺,又不能挖給人家瞧,這啞苦兒喫的真是沒處申訴。”醉芳樓聽了,深爲抱屈不置。兩人言談有頃,只聽得衆人齊說一聲會來,萬頭攢動,衆人的視線齊注在馬路那頭。只見一面三角繡旗,遠遠而至。接着便是衝風彎號,四匹白馬,兩面大鑼,與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及敕封金龍四大王,黃河之神,奉旨出巡,賑濟孤魂等各牌,又是一道邀鑼,以後是馬吹手馬執事,宣令廳,風雷火電馬、十二旗牌馬、對子馬、皇命馬等,約共八十多匹,走得塵埃滾滾,一線齊的按轡徐行。馬後隨着一排轎子,乃是敕廳、印廳、令旗、令箭、巡捕、中軍、掌案各官,會轎子過完,聽得人叢中忽起一陣譁笑的聲音,見來了幾個一丈多高的長人。費太太心裏詫怪,問醉芳樓道:“這幾個人怎麼這樣高法,真有點子野氣。”醉芳樓道:“是踏高蹺呀。”說着高蹺走近了,乃是幾齣戲。第一齣是《三戲白牡丹》那裝着呂純陽的肩背葫蘆寶劍,手捏拂塵,一拂一拂,裝出種仙風道骨樣子。那裝扮白牡丹的,搽了一臉濃脂厚粉,手裏拿着一方白洋巾,把身子扭得柳條兒似的引人發笑。第二齣是《打齋飯》一個扮着和尚,一個扮着女娘,那扮和尚的還敲着木魚,向看客道阿彌陀佛,化點子齋米,引得衆人齊聲譁笑。第三齣一個武旦打扮,一個武生打扮,一個開口跳打扮,是一出《三岔口》京戲。還有兩人一個裝着大頭鬼,一個裝着小頭鬼,怪模怪樣,看的人齊聲拍手。高蹺過去,解餉官來了。先有幾塊銜牌,瞧見了先要發笑。只見上面寫着的字什麼欽加六十四品銜湯水縣正堂王府解餉大臣,銜牌後就是十二個護餉兵,穿着號衣,掮着鳥槍,押着一車冥鏹。緩緩行走。隨後一肩顯轎,解餉官巍然高坐,人中上帶着個哈哈笑,眼睛上用黑筆畫着個眼鏡圈兒,手裏拎着個便壺,望嘴裏不住的倒。衆人見了,又一齊拍手狂笑。解餉官過後,鑼鼓聲喧,龍燈來了。舞龍燈的那班人,都一色的穿着雪青縐紗小袖緊身,藍摹本緞小腳夾褲,雙條短梁挖花京鞋,年紀都在三十上下。一個執旗的打頭,高喝一聲閒人站開,一條十八接雪湖縐紗紮成的龍燈,身上釘着幾百面白銅小鏡,當做龍鱗,映着日光,翻騰飛舞,耀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龍燈過後,就是一班清音,那胡琴、琵琶、笙簫、管笛上都扎着素色絨球,就這幾個人也打扮得十分漂亮。清音後卻是一出蕩河船地戲,又有幾部小車子,小車上都坐着幾個喬裝的湖絲阿姐,倒也十分相像。接着兩座臺閣,一座扮的是借茶,一座扮的是風儀亭。臺閣後底,又是一座鞦韆架兒,四個十一二歲的小孩,雙手搭在架上,一路翻筋斗而過。鞦韆架的後面,乃是全副鑾駕,二十頂逍遙傘,四頂萬民寶蓋,都是五色緞子做成的。末後又有兩頂大傘,四面方旗。傘後兩座亭子,一座乃是香亭,一座是萬民衣亭,亭中供着一件萬民朝衣,繡得花團錦簇。萬民衣亭過去後,又聽得鑼聲大震。只見幾個很霸霸的人,赤着臂膊,臂膊上吊着面大鑼,足有二尺來圍圓,吊得臂上的肉一塊塊宕下來,一路敲動,接接連連,共有十六七個。接着就是臂香,約有二三十個,與吊鑼一般的用銅鉤子鉤在臂上,也有四五斤重的,也有六七斤重的,最重的有到十多斤分量。這般人名爲還報娘恩,實是賣弄本領。臂鑼臂香過後,就是大鑼班了。兩面大鑼,四個人扛着,一路敲動而行。那兩面鑼,足有四尺開外圍圓。大鑼班後是拜香會,每人手中捧着一張小小香幾,几上供着香燭,沿途朝拜而行,約有五六十名,走得街上香菸繚繞。後隨一班鼓樂,一路吹彈而過,聲音悠揚,頗堪入耳。鼓樂過後,就是陰皁隸了。那八對陰皁隸,手裏都捏着幾件小東西,目不轉睛的向東西瞧着,頭與身子,竟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動都不動,只不過兩隻腳在移動罷了。費太太道:“這陰皁隸本領真不小,怎麼活人竟會練得像死人一樣。”醉芳樓道:“練到這地步也不是一日兩日之功。”陰皁隸過完,來了十塊鮮花扎就的花十景牌,花香觸鼻。接着就是大肚皮劊子手,各人坦開肚腹,肚臍上貼一張小圓膏藥,手執雪亮鋼刀,十分威武。劊子手後邊,一人敲着大鼓,一人牽着一匹看馬。費太太道:“這會花頭倒大的很,出了半天還沒有完麼。”醉芳樓道:“還有許多呢。”說着,三百六十行早到了。見扮着的醫卜星相,漁樵耕讀,與那賣雜貨、賣耍貨、縫窮婆、剃面婆、搖船孃、採桑女等老着老皮,倒也根像。中間還夾着許多小武松,都是九、十歲的孩子裝扮的。有的掮在肩上,有的跨在馬上,更有幾乘犯人轎子,都揭去了頂行走,轎裏頭坐的犯人,披枷戴鎖,很是相像。這班人平日享福享的太透了,所以出會時光特罰他扮作犯人,當街出出醜。犯人過完,方是六房書史,二班、三班、判廳、朝房、六執事、提爐、符節、沖天棍、舍工、奶茶、軍健、遮頭傘等各種儀仗。一頂綠緞繡龍神轎,八個人搶着,緩緩而至。看會的人見了,忙都合掌禮拜。轎後兩匹跟馬,這會方纔過畢。足走了一個多鐘頭,看會的人一鬨而散。
費太太道:“我們回去喫飯還怎樣?”費大小姐道:“馬小姐馬車在面前,可要招呼他一聲?”費太太道:“在那裏?”說着時,馬小姐早瞧見了,叫馬伕趕車過來,向費太太點頭兒招呼,笑問到那裏去。費太太見馬小姐車上合坐的並不是馬太太,是位絕標緻的麗人,估不透他是小姐還是奶奶,那面龐兒好生廝熟,只是一時間再也想不起。遂答:“我們想回去了,你們如何?”馬小姐道:“時光已晚,肚裏頭有點子餓了,想與鳳姑姊雅敘園喫局去,你們可肯同去?大姨二姨已經答應同往。”費太太聽說鳳姑姊,方纔想起就是張園碰見的周鳳姑,是周介山的令妹。忙與周鳳姑點頭招呼,一面問他嫂子可曾同來?鳳姑回說:“我們嫂子身子有點子不快,沒有來。”馬小姐道:“我們一塊兒去罷。”費太太問費大小姐如何?費大小姐道:“馬家姐姐賞飯,天生總要領他的情,不然他就要說我們壞話的。”費太太道:“人家請喫飯,客氣也不客氣一聲,倒還要說這種體面話。像你這種老面皮人,真是少有出見的。”一面道:“我們二丫頭呢,也應知照他一聲兒。我們都去了,他一個子落了單要惹怪的。”馬小姐道:“二姐姐我已經邀過了,他與大姨姨二姨姨在一塊兒,三部馬車都在前面。”費太太道:“這麼說是擾定你的了。”馬小姐道:“也許不是我做主人呢。”於是費太太、醉芳樓、大姨太、謝絮才、二姨太、趙三寶、大小姐、葉小月、二小姐、十里紅、馬小姐、周小姐一共六部馬車,塵埃滾滾,走成一線。從靜安寺路過泥城橋,經大馬路至五龍日升樓,轉彎向丹桂戲園街來。到得雅敘園,下車入內。菜是隔日預定的,不用重點。堂倌先泡上茶,然後擺上圓臺,圍上臺單,問一聲客齊沒有?馬小姐道:“齊了。”於是把檯面擺起來。馬小姐要醉芳樓等同坐,醉芳樓、謝絮纔等都不肯。周鳳姑道:“這裏都是熟人,又沒什麼外客,拘泥點子什麼。”費太太道:“既是周小姐這麼說了,你們就坐坐罷。”於是十二個人團團坐定,說說笑笑,很是有興。大姨太問馬小姐道:“曹雲生那樁案子,可曾審結?”馬小姐道:“還沒有呢,先是包打聽不肯動身,騙子如何促的住。”大姨太道:“包打聽爲甚不肯動身?”馬小姐道:“總要了盤費纔好動身,沒有盤費難道叫包打聽白貼盤費辦公事不成。”喫過飯,堂倌呈上帳目。周鳳姑道:“寫珊家園周公館。”堂倌答應去了。馬小姐道:“怎麼真要你破起鈔來。”周鳳姑道:“你的我的,又有甚麼兩樣。”馬小姐道:“請客請客,倒叫客人會了帳去,不是笑話兒麼。”周鳳姑道:“你說笑話,梅心泉昨天鬧的纔是笑話呢。喝得個稀泥爛醉,躲在酒店裏地上,衆人扛着他送來送去沒處送,幾乎弄到巡捕房裏去。虧得碰着了我們老人家,才把他送回了公館。”費太太道:“梅心泉酒量很豪,如何會醉得這麼地步?”
周鳳姑道:“梅心泉這人本有點子怪氣,他的言談舉動總是另有一工。前兒在我們家裏叉麻雀,贏了三百多塊錢,他就拿了錢獨個子走到王寶和酒店裏,踞坐獨酌,喝了兩三斤花雕。忽地發起性來,喊了堂倌來,問‘樓上樓下共有多少酒客。’堂倌道‘現在正上市時光,約摸總有兩三百人麼。’心泉道‘樓上樓下衆酒客喝的酒錢,通是我的,你去關照一聲。’堂倌聽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吩咐,怔怔的只向心泉瞧看,一聲也不言語。心泉道:‘只顧向我瞧什麼,向你講的話聽見沒有聽見?’堂倌道:‘老爺是真話是玩話。’心泉笑道:‘怎麼連我的話都會不信起來,可見你們這種人都是說謊慣了的。你去喊帳房來。’堂倌聽了,半疑不信,只得到帳房裏,向帳房道:‘上頭有一個酒客,來得有點子尷尬,說他癡不像癡,說他呆不像呆,對我說今日樓上樓下衆酒客的酒錢,通我一個子來惠帳。我見他身上衣衫又不十分闊綽,問了他一句是真是玩,他就把我排喧了一頓,現在請你老人家自己去定奪。’帳房道:‘管他癡的呆的,只要他拿出錢來就完了。’堂倌道:‘我看他身上這幾件衣服剝下來不值幾個錢,就告他到巡捕房也不過關這麼幾天,酒和菜喫了人家肚子裏去,挖是挖不出來的,這事你老人家自去做主,我可不敢管。’帳房道:‘你說的也是,我去瞧瞧,這個人是甚麼樣子?再行定奪罷。’帳房跟着堂倌走到樓上,向梅心泉打量了一會子,開言道:‘堂倌說尊客要替衆酒客會帳,可真有這句話?’梅心泉道:‘你是何人?’堂倌道:‘這是我們帳房先生。’梅心泉聽畢,並不回話,隨在身邊摸出一卷鈔票來道:‘這是一百塊錢你先收着,不夠喫過後再找。’帳房見了花刺刺的鈔票,頃刻眉花眼花,點了點數目不錯,忙問可要出一張收條。心泉笑道:‘怎麼這樣的小派,收着就是了,何必多嚕嗦。’帳房就叫堂倌一桌桌酒客前去知照,說酒錢有了,通是靠陽臺穿布馬褂那位爺會去的。堂倌尊命去知照衆酒客,無一個不稱奇怪,都起來向心泉道謝。有幾個並過來周旋請教心泉尊姓臺甫。心泉笑道:‘喝杯巴酒,值得甚麼,何用稱謝。我也叫一時興之所至,更不必稱名道姓。衆位,來來來來我和你們劃幾拳,大家熱鬧熱鬧。’衆酒客都各歡喜,於是你也伸手來劃,我也伸手來劃,五魁八馬平拳三星之聲,喧然震耳。梅心泉雙手並舉,十指齊張,卻還照顧不暇。(有趣有趣。妙人,妙事,妙筆,妙文。)贏着便劃,輸着便喝,直鬧到夜。也不知喝了幾多的酒,喝得身子站都站不住,卻還張手亂着划拳。劃到後來,頹然醉倒,呼呼地臥在地板上。衆酒客都想散去,堂倌攔住道:‘這個醉人睡在這裏,如何處置?’衆人道:‘我們不認識他。’堂倌道:‘你們酒怎麼擾他的。既然不認識他,就不該把他灌得稀泥爛醉。’衆人沒的回說,只得把心泉抬着出門,想送他回公館。怎奈不知他公館在那裏,送來送去送了好一會,剛剛碰看了我們老人家,才把他送回了公館。”
費太太道;“梅心泉真是個奇人,幹出這種奇事來。慢說沒有瞧見過,連聽也沒有聽見過。”趙三寶道:“周小姐所講的梅心泉,可就是發起國貨會的梅心泉?”鳳姑道:“正是此人。”趙三寶道:“這梅心泉真是罷了,慣會殺風景。去年秋季裏大跑馬,人家興興頭頭,打扮好了,坐馬車兜圈子。他老人家也軋在裏頭,出起風頭來了。”費大小姐道:“他有錢出他的風頭,你有錢出你的風頭,兩不相干,你怎麼忽的要禁止他。”趙三寶道:“你知道了也要不服氣的,你道他真個出風頭麼,無非要敗掉人家的興致。梅心泉這廝,預定了二十部絕斬絕斬橡皮輪皮篷馬車,到跑馬這幾日,他自己並不去坐,卻喊了幾個推小車江北佬和花煙間裏的爛污貨,一男一女,合坐一部馬車,二十部馬車,共載了四十個怪模怪樣怪醜不堪的怪東西,軋在出風頭隊裏,也出他的怪風頭。到了張園,也在安塏第泡茶。那衣香鬢影,極繁華極富麗極潔淨的地方,忽然軋了這麼一班惡魔在裏頭,晦氣不晦氣,懊惱不懊惱。跑四天工夫馬,四天都是這樣,你想可惡不可惡。”費太太道:“這真是可惡,不知他爲甚要這麼的擾。”趙三寶道:“當時大家不曉得,後來才知春季裏跑馬,梅心泉同着太太在張園泡茶,因爲梅太太衣裳不時路,被幾個滑頭譏誚了兩句,心泉恨極了,特地想出這個惡計來報仇。”
葉小月道:“這個人真是個惡魔,文桂香也喫過他的苦頭呢。”醉芳樓道:“文掛香怎麼也會喫起他苦頭來?梅心泉這人應酬場中是不很來的。”葉小月道:“此人慣會替朋友打抱不平,有一個江西綽老,在桂香身上花掉了一二千洋錢,想轉桂香的念頭。碰着這桂香,也是刁鑽不過,偏偏推三阻四的不肯。”大姨太道:“爲甚不肯?”葉小月道:“想來總爲這綽佬土頭土腦,土的利害。江西佬偏偏是心泉的朋友,哭訴了心泉,心泉就想法子把桂香擺佈,叫江西佬在桂香院中擺酒請客。這日齊巧是宣卷日,江西擺的是雙臺,請的客人你道是誰?”費大姨太道:“我又不在席,這個我如何會知道。”葉小月道:“請來的客人真叫做體面,都是些拉包車、拿轎飯帳朋友,喫起來那副狼形極相,真是難說難描,咬嚼的聲音連房門外都會聽得。”費大小姐道:“難道這江西佬自己也與這些人同席麼?”葉小月道:“起初時候他自己應酬,客齊了卻就叫車伕代應酬。這日齊巧是宣卷日,來的客人齊巧多,這間正房間,偏偏被這起體面客人佔住了,喫又喫得個長久,這苦頭真喫的無可言說。”費太太道:“此計真惡。”
談笑一回,衆人都欲散去。周鳳姑定要邀費太太等,公館中去坐坐。費太太本來也久慕周公館大名,曉得他們的公館是上海著名俱樂部,只因沒有機會,不曾觀光過。現在見鳳姑竭力邀請,就應允了。費大小姐也願問去。大姨太因謝絮才那裏應下一個和局,決意緩日登門。拖了二姨太、二小姐去了。醉芳樓、葉小月也各辭着回院。這裏馬小姐、周小組、費太太、費大小姐分坐兩部馬車,徑投珊家園來。大新銜到珊家園,爲路無多,一瞬眼就到了。馬車到周公館門口停住,周鳳姑就讓費太太、大小姐進內。費太太舉眼瞧時,見一所五幢四廂的大宅子,當門一盞電燈,白瓷罩上盛澤周公館五個黑字。門口一塊金星瑪瑙木牌,也標着周公館三字。走過門房,就是大天井,兩邊擺列着幾盆鮮花,還有松柏桐椿四個大盆景,分四角擺着。天井裏收拾得纖塵不染,客堂長窗開着。望進去,見向外掛着一軸丹鳳朝陽,配着泥金對聯,几椅檯凳,擺列井井,一色都是紅木的。白銅大痰盂,擦得耀眼生光。周鳳姑引着,不走客堂,從東次間進去。東次間裏收拾得愈加精緻了。地上鋪着織花地單,向外擺着紅木嵌大理石炕榻,兩邊几椅也是紅木的,炕榻兩頭擺着兩隻高几,几上都擺着盆鮮花。中間一隻碰和臺、花瓶、古鼎、痰盂、帽筒無一不有。四壁都是名人字畫,十分幽淨。鳳姑就分請太太等在東次間坐下,孃姨泡出茶來,大家喝着。只聽得東廂房裏,場宕場宕,牙牌聲響,知道有人在碰和。
費太太道:“令嫂有點子貴恙,我想上去瞧瞧他,相煩引領則個。”鳳姑道:“不敢不敢,家嫂睡是沒有睡倒。太太要見他,我去喊他下來是了。”費太太道:“這個可以不必,既然不便相見,替我致意一聲兒是了。”正說着,只見東廂房門簾啓處,走出一個人來,向費太太道:“哎呀,費太太也會請列這裏來,真是夢也做不到的。我們碰和正在缺人呢,你來得正好,如今可以成功了。”費太太認得此人,就是住在同春坊的沈彩林。馬太太陪着自己,曾去打過兩回茶會。因嫌他飛揚蕩逸,沒有攀成相好。沈彩林見了,自己卻很托熟的。當下費太太聽了彩林的話,尚未回答。忽見外面走進一個十八九歲姑娘來,渾身衣服耀眼生光,走幾步路也十分的風流跌宕。細柳柳身子,乖玲玲面孔,眉梢眼角顯露着十二分聰明。只見周、馬二小姐同時站起,不約而同的齊稱妹妹。費太太、費大小姐只得也站起身來。那位姑娘笑盈盈的向衆人點了一點頭,只見周鳳姑問他道:“今天大王會看不看,花色倒多的很。”那姑娘道:“大王會闖了大禍,你們知道麼?”鳳姑道:“什麼禍?沒有曉得。”馬小姐道:“我們纔看了會回來,沒見闖甚禍?”那姑娘道:“不多會子的事呢,你們會在什麼地方看的?”馬小姐道:“靜安寺門前。”那姑娘道:“自然不會曉得了。禍是回廟時候闖的,蘇州河裏溺死了二三十條人命。”周鳳姑道:“如何溺死的?”馬小姐笑道:“鳳姑姐姐,虧你問出來的,自然跌了水裏去纔會溺死。”鳳姑道:“我也知道跌了水裏去會溺死,我問的是爲甚跌下水裏去的?”那姑娘道:“回廟時,新閘橋上擠了許多的人。這新閘橋欄杆,年分本是多了,怎經得人山人海,拼命的擁擠。軋軋兩響,橋欄干擠斷了,橋上人就像落葉般跌下去,撲通撲通,水面上連起幾個大水花,二三十個人都跟金龍四大王,龍府去過逍遙日子了。這禍闖的真不小。”周鳳姑道:“這麼一來,這個大王會恐怕就此要禁掉了呢。”費太太道:“我們眼福真不淺,倘然今天不去看,豈不從此沒得看了麼。”那位姑娘問:“賈家嫂子來了沒有?”周鳳姑回說沒有。那姑娘道:“賈嫂子真也鴨尿臭,通只輸了五百多塊錢,唬得膽子都炸了,約着也不來。”周鳳姑道:“這倒不能夠怪他,賈箴金在電報局充當文案,一個月通賺得幾個錢,經的他這樣揮霍。”那姑娘笑道:“他又不是光靠箴金一個,箴金做他的丈夫,也不過名義上罷了。倘真個靠箴金時,這幾十兩銀子一月的薪水,給他做馬車錢都不夠呢。”欲知周鳳姑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康小姐醋海起風波 單老爺鶉奔鬧中冓
話說周鳳姑聽了那姑娘的話,笑道:“這種事情,我那裏有妹妹那麼明白。”那姑娘問:“王家妹姊可曾來?”鳳姑道:“在樓上呢。候了你好一回兒了。”那姑娘道:“你和我一同上去。”周鳳姑道:“我有客在呢。”費太太道:“周家妹子,你我自己人,何必拘禮,儘管請便罷。”周鳳姑道:“太太第一遭兒光臨,我就這麼的放肆,行的去麼。”馬小姐道:“不要緊,你請先行,我們隨後也要上來的。”於是鳳姑同着那姑娘,手攙手的進去了。費大小姐道:“這是準家的姑娘?生得恁地玲瓏?”馬小姐道:“這是上海有名的康小姐,他的老子是朝廷極品大員。”費大小姐道:“敢就是康總督家千金麼?”馬小姐道:“怎麼不是。”費太太道:“康總督家千金,怎麼也肯降尊紆貴到這裏來?”馬小姐道:“不要說個巴康總督千金,比他再大點子的人物,也多的很。太太少頃上樓去見了才知道。”費太太道:“朝廷的官員,外官到制臺撫臺,內官到尚書侍郎,總算碰到極頂了,再大點子的人物是什麼,難道是皇親國戚麼?”馬小姐道:“雖不是皇親國戚,卻與皇親國戚差不多尊貴,停會子再講給你聽罷。”費大小姐道:“康總督是官宦人家,怎麼他家的小姐也這麼的佻達?兩個烏黑的小眼珠子,溜來溜去,活像流星一般。我倘是做了男子,三魂六魄也被他那雙眼珠子勾了去也。”馬小姐道:“你不要說別人了,自己對鏡子瞧瞧,你的眼風也不算歹呢。”費太太道:“這位康小姐,瞧上去也未必是規矩人。”馬小姐道:“康小姐的事情,講起來人都笑得煞。”費大小姐道:“你就講給我們聽聽。”馬小姐道:“我要講他,也覺着有點子難爲情。”當下就悄悄地講了一遍。費太太、費大小姐果也稱奇不置。
原來康小姐是康總督的末拖女兒。康總督平日十分的溺愛他,所以康小姐竟異常自由。康總督在虹口建造一所精舍,輪奐壯麗,冠絕全埠。一應玩好的東西,沒一樣不備。論理康小姐生長在這種人家,居住這種所在,自應謹守閨門,足不出戶,這裏頭花園也有,麻雀牌也有,琴棋書畫也有,要消遣時儘可以消遣。並且康總督內寵又是多不過,五六位姨太太,都是花一般的容貌,鬼一般的心思,年紀又都是差不多。大家都是二十來歲的人,談談講講,何至再憂寂寞。這位康小姐,卻偏要到外邊來浪蕩。每日打扮舒徐了,坐着馬車兜圈子,遊張園,闖戲館,喫大菜,各處熱鬧所在,沒一處不有康小姐的車塵馬足。那幾位姨太太,大半是堂子裏出身,野慣的鳥,籠子裏如何關得住。況且康總督既不能管教女兒,又何能禁止姬妾,只得眼開眼閉,盡他們去擾。初時還不過看戲遊園喫大菜幾樁,帳上交得出,人前說得響的事情。弄到後來,索性行起那極祕密的外交政策來。這極祕密外交政策,在康總督身上,總是喪失的利權多,得着的利權少。初時康總督還不曉得,後來風聲大了,也漸漸有一二句吹進他老人家耳朵裏來。然而處置之策,倒很煩難。一來溺愛慣了,心裏究有點子不忍。二來鬧了個穿,於自己聲名,究屬不無有礙。思前想後,只好拿裝聾做啞四個字來對付。康總督的治家妙法,就是這四個字兒。外邊那班不知道的人,只道康總督量大福大,就造出許多讕言來。甚麼宰相肚裏好撐船,甚麼大人不作小人過,其實康總督也有康總督的難處。這班造讕言的人,沒有體會到罷了。那年子上海發起了個避暑花園,癡男怨女,浪蝶狂蜂,趨之若鶩。康小姐此時,興高采烈同着幾位姨太,真是無夜不遊,每宵必到。看官,上海的避暑花園,說來雖是好聽,表出直堪發噱。你道這花園是甚麼個樣子?在沒有到過上海的,聽了花園二字,總以爲亭臺樓閣,曲樹水沼,雖不及蘇州留園的富麗,總也有杭州曲園的清幽。那裏知道竟是荒草莽莽的一片空地,只有一所洋房,幾間蘆蓆棚,幾座茅亭,三三五五,散處於荒墳野草間而已。蘆棚茅亭裏,疏疏朗朗,點綴着三五盞電燈,擺列着十來雙彈簧沙發,此外一無所有。就是灘簧影戲煙火各種東西,也不是稀世難逢的奇物。這麼一個所在,還有甚麼玩出來,比了康總督的精舍,真是不可同年而語了。康小姐與這幾位姨太,卻偏丟了輪奐壯麗,清華絕俗的精舍,巴巴的到這荒草莽莽的避暑花園來,你道奇怪不奇怪。不但是康小姐一個,凡公館裏宅眷,堂子裏倌人,稍微有點子名氣的,沒一人不到夜花園裏來兜兜,好似不到了夜花園,於場面上就有許多損失似的。
且住,這許多名姝、豔妓、闊少、富商,趕得來究爲點子什麼?在下寫到這裏,不能再賣關子了。太史公有句話,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歐陽公有句話,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幾位遊園的仁兄,並不是真要避暑,並不是真要遊園,並不是真要瞧甚煙火影戲,聽甚小調灘簧。他們的本意,無非要吊兩個膀子,軋兩個姘頭。借這草地茅亭,作一個無遮大會。所以這避暑花園,就是上海第—等傷風敗俗所在。在下曾向朋友說過,上海的夜花園,可以算得絕大的賑捐局。許多綠頭巾,烏木頂,各種特別頭銜,異樣封典,都從夜花園裏捐出來的。那遨遊夜花園的家屬,總算都是志切顯揚的。看官,在下這句話,你道錯了沒有。
閒言掃過,卻說康小姐自有了這避暑花園,每天老規矩,敲過十二點鐘,一部馬車風馳電掣趕到園裏頭,就在大洋房泡茶等候。一會子幾位姨太也到了,團坐講笑,好不逍遙。那些滑頭浪子,一個個梳着油松的辮子,穿着絕斬的紗衣,身上滿漉着香水,襟前滿掛着花球,像穿花蛺蝶般,不住的穿來穿去。康小姐左顧右盼,好不心曠神怡。
這日,康小姐正同大姨二姨三姨喝茶講話,忽見一個滑頭滑腦的人,穿着一身極華麗的衣服,帶一副金絲眼鏡,頭上邊的劉海發,前面只五分不到,兩旁漸漸長下去,竟長到二寸開外,剪得斬齊,嘴裏銜着支蜜蠟香菸,嘴內插一支金頭香菸,襟上插一個茉莉花球,香風觸鼻,搖搖擺擺的晃過來。走到桌子邊,卻把眼盯住了康大姨太,着實瞧了一會子,重又踅過去。就在隔桌上泡茶坐下,卻不住的把眼風飛來。大姨太嘴裏與康小姐天南地北的扳談,暗裏卻早還飛了那人兩個眼風。康小姐何等乖覺,早已看見,只作不知。一會子,大姨太道:“我們去瞧瞧影戲罷。”康小姐道:“今晚聽說有五色片子呢。”說着起身,卻見那個滑頭也跟在後面。走進影戲場,見前面戲排都已坐得結結實實。大姨太道:“我們就靠外點子罷,省得擠。”剛剛坐定,影戲已開場了。影戲開演時光,電燈是熄去的。烏漫漫地,正是吊膀子的好機會。康小姐趁着影戲裏的光亮,留心瞧大姨太時,見已與那人在講話了。一時影戲演畢,灘簧開場,電燈重又旋亮。大姨太偶爾回頭只見康小姐紅暈梨渦,春融杏靨,水汪汪一對秋波,對着自己和那人,像要講什麼話似的。大姨太見了這副神情,心下早已瞭然,就附着康小姐耳朵,悄悄地講了好一會話。不知怎樣,康小姐面孔越發紅起來,頭兒越發低下去,那一副嬌羞的態度,書也畫不出來。大姨太向二姨三姨道:“我們外邊去逛一會子,你們就在這裏坐坐罷。”說着,攙着康小姐手款款走了出去。這滑頭隨步跟來,三個人丁字式的行走,漸慚走入茅亭背後那簇樹林裏去了。好一會,大姨太先出來,康小姐第二個出來,兩個人依舊手攙手的行走,那滑頭依舊跟在後面。此時草地上正在放煙火,流星滿地,月炮橫飛,火樹銀花,五光十色。喝彩之聲,雷鳴谷應,大家要緊着瞧煙火,誰有工夫來管他們事情。康姨太、康小姐仍回到大洋房,覺着鬢髮蓬鬆了點子,大姨太就在懷中模出牙梳小鏡,照着鏡子把兩鬢掠光,授給康小姐。康小姐接到手照樣掠了幾掠,看看光了,把小鏡牙梳還了大姨太。這時光,煙火恰好放完。二姨三姨也都進來,問大姨太道:“你們方纔在那裏?”康小姐道:“我和大姨姨兩個也在瞧煙火。”三姨道:“怎麼我們不見你。”大姨太道:“煙火這件東西是要飛開來的,站得遠點子方免火星飛着,我們都站在北角上呢。”說着,見一個賣荷蘭水的,拿着兩瓶荷蘭水,一路兜售過來。走到桌邊問道:“冰荷蘭水,可要開兩瓶?”康小姐不知就裏,問玫瑰的有沒有。賣荷蘭水的道:“有有,攻瑰、寧蒙、香蕉,都有。”說着拿出兩支玻璃杯來,正想開時,大姨太忙道:“不要不要,今晚荷蘭水不要。”買荷蘭水的人急道:“我這荷蘭水,是老德記牌子,很好很好的,開一瓶嚐嚐就知道了。”大姨太嗅道:“對你說不要就完了,多纏點子什麼,拿去拿去。”康小姐再想開口時,大姨太悄悄道:“你作死呀,這會子要喝起冰荷蘭水來。這冰透的東西,現在喝得的麼。”康小姐被大姨太一提,才醒悟過來。也向賣荷蘭水的搖頭道:“不要了,不要了,改日買你罷。”賣荷蘭水的胰了康大姨、康小姐一眼,笑吟吟的去了。此時天已將明,遊客紛紛散去。康小姐道:“我們也回去罷。”康大姨太道;“索性等一等罷,這會子馬車擠不過。”說着見小馬伕在門口探頭,康小姐把手招招,馬伕進來稟道:“馬車上燈已經點好了,馬車已放在這裏門口。”康小姐道:“大姨姨,我們去罷。”兩人坐上馬車,馬伕因爲園裏人多,不敢行駛快車,按轡徐行,出了園門,加上一鞭,那匹馬便追風逐電,飛一般駛將來。此時馬路上萬籟俱寂,只有杆上電燈朗照通衢,與淡月曙星,互相煥映而已。夜花園出來的馬車,接尾銜頭,聯成一線,宛如在水晶宮裏馳驟一般。涼風拂拂,衣袂飄飄,樂得真不堪名狀。
行至三叉路口,忽見斜刺裏一部享斯美馬車飛一般駛出來,直趕上康小姐的馬車,並轡而行。那馬車上坐着的少年,只有二十不到年紀,丰神嫵媚,骨格風流,穿着一身極時路的衣裳。自拉着繮,看他的手法很是在行,知道在遊玩場中資格是很深的。這少年趕上康小姐馬車,不住的飛遞眼風,向康小姐打照會。康小姐見了這樣風流跌宕的少年,已經神魂飛越,心花怒開,經不起流星般的俏眼接二連三溜過來,溜得骨節皆酥,通體遍軟,心窩裏癢癢地說不出的一種難過。想還要矜持時,怎奈這身子再不由自己做主,也顧不得身旁有人沒有人,把水汪汪一對秋波註定了那少年,不住的點頭微笑。兩個人正在調情,不防背後有幾部著名快馬車,風馳電點跑將來,想要催過前去。不知怎樣,恰恰在享斯美車一撞,撞痛了那匹馬。那馬負了痛,四蹄發起蹶來,連顛三顛,顛得這少年幾乎跌下。馬伕忙慌跳下來,把馬竭力扣住,總算沒有出甚毛病。康小姐見少年沒事,一塊石頭落了地,然而已經嚇得芳心突突,香汗盈盈了。這少年受了這個驚嚇,倒把邪心嚇了回來。於是拉着繮,與康小姐分道揚鏢,各自回去。康小姐回到公館,喫了點子稀飯,天已大明,重新解衣歸寢。這一覺直睡到下午三點鐘,穿衣起身,梳頭洗臉,行好一切照例公事,差不多已經夜快了。喫過晚飯,馬車已經伺候好了。這夜是二姨姨的東,春掛茶園定下一間包廂。二姨太等都打扮定當,一同上車先向四馬路、黃浦灘一帶兜了兩個圈子,纔到戲館瞧了幾齣戲。約模十二點鐘相近,送客戲還沒有散場,康小姐就道:“這裏熱的緊,我要外邊去散散。”大姨太道:“你先走罷,我們略遲一步兒也要來了。”於是康小姐坐着馬車先行,到得避暑花園,遊人還不甚衆多,大約是時光太早之故。那裏知道昨夜碰着享斯美馬車上那個少年,早已在大洋房裏泡荼相候。康小姐見了,宛如拾着寶貝相似,卻故意裝出嬌羞的樣兒,低着頭冉冉進去。就在少年對面那張桌子上,泡茶坐下,低頭斂足,默默不語,暗裏不住飛眸瞧那少年。不想那少年流星般兩條眼光,恰恰向自己射着。這一來,堪堪成了個交互線,兩個人眉來眼去,那副淫蕩的神情,正同戲劇裏的挑簾珍珠衫差不多樣子。這少年,此道中本也閱歷有所,見了康小姐那副淺笑佯羞的態度,知道這光已挨着五分了。於是放出偷香手段,搭訕着尋些閒話,和康小姐扳談。康小姐十句之中,倒也回他二三句。後來愈講愈起勁,兩個人竟熟習起來。這少年便請康小姐上樓喫大菜,康小姐倒也並不謝絕。喫過大菜,居然是舊識了。等到康姨太等大隊人馬到來,康小姐早與這少年暗中成就了這件事兒。外交手段的敏捷,真與乃父康總督差不多。等到人家知道,已只剩得哎喲兩字。康小姐與這少年,私下結了個密約,每晚到避暑花園來互換知識。俗語說得好,若要不知,除非莫爲。康小姐與這少年訂的密約,以爲沒有第三國加入,祕密到個極頂,總可以安然無事。不知怎樣有一回,竟被大姨太觀破行藏。這康大姨太,本是花界中一個強國,素來不肯居於人後,何況康小姐又是自己帶出道的,附庸私交外國,如何肯罷。頓時擺出上國的威嚴來,與康小姐嚴重交涉。康小姐曉得國力不敵,沒奈何只得許他加入同盟,於是已得的權利,生生的被大姨太奪去了大半。康小姐勢雖不敵,心裏卻終有點子氣不過,就想出了個報復的妙計,暗地約下幾個流氓(總督千金會與流氓相約,奇文奇事),叫趁大姨太與這少年密會時光,驀地裏把他捉住,出一出他的醜。這幾個流氓,都是康小姐心腹至交,自然奉令惟謹。這夜避暑花園裏,就鬧出一樁大笑話。康大姨太同這少年,被衆流氓在草地裏活捉出來,聽說身上邊一絲不掛,這幾件衣服,不知本來沒有穿,還不知是被衆人剝掉的,在下也沒工夫去打聽他。只那少年被衆流氓軋住了,問出姓名籍貫,才叫懊悔不迭。你道這少年是誰?原來不是別個,就是康總督的東牀客,康小姐的未婚夫。這才叫大水衝坍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且住,編書的你不是在扯謊麼,天下那有吊成功了膀子,下了水,這個姓名籍貫都沒有曉得的。編書的答道,呵呵,在下於吊膀子一道,原是門外漢,不是膀子慣家。於下吊時光,用年家眷弟帖子投拜的呢?用沐恩門下手本稟見的?還是像投考應試般報着三代履歷?具着身中面白無鬚的甘結,以理測之,總不會這樣。那麼康小姐的事情就不足異了。當下康小姐鬧出了這樁事,知道軋住的就是自己未婚夫,懊悔不迭。這件事各小報上幾乎登了個遍,弄的無家不知,無人不曉。現在馬小姐講出來的,就是這樁事故。
卻說周鳳姑陪了康小姐,上樓去了。馬小姐道:“他們倒寫意,把我們都丟在這裏,我們也上去瞧瞧。大姐姐,上頭鬧熱的很。”費大小姐道:“很好。”當下由馬小姐引導,到得樓上。果見人聲嘈雜,笑語喧譁。廂房裏花團錦簇,坐着兩桌麻雀。一桌上是三女一男,一桌上是兩男兩女。旁邊還圍着許多看閒的。費太太見周鳳姑、康小姐都不在座,座中的人大半都是不認識的。正要詢問,只見邀門啓處,一個美人兒似的女子含笑出迎。不是別人,正是周介山夫人,小名兒叫做巧寶的。費太太忙問:“聽說身子有點子不適意,現在敢是大好了?”周太太道:“多謝掛念,這幾天因爲熬了點子夜,略略有點子傷風,睡了大半天倒好了。”馬小姐道:“周家嫂子,你身子生得嬌弱,自家總也要當心點子。”忽聽一人接口道:“他那裏曉得什麼當心,曉得了當心倒好了。”馬小姐瞧時,見是周小燕,冉冉從內出來。費太太、費大小姐不免招呼問好。廝見畢,周太太讓衆人房裏去坐。跨進房門,忽見一個男子避向大牀背後去了。隨聽得亭子間房門啓閉聲,馬小姐眼光最是尖利。瞧那男子的背後影,很像自己父親馬靜齋。詫道:“我父親那麼的精明,難道也會中人家計策,被罩入迷魂陣不成,想起來總不會的,但是此人的背形,宛然是我父親,可惜沒有瞧見他的面貌。”馬小姐正在轆轤似的轉念頭,孃姨早送上茶來。周太太聲請用茶,方纔提醒,只見周太太和費太太談得異常親熱。周太太交際場中果是老手,知道費太太喜嫖,看風使帆,就專講那嫖經玩訣。費太太、費小姐果然都聽得津津有味。費大小姐道:“這麼說時,周太太也是過來人了。我們在堂子裏逛逛,外邊人就三三四四說我們壞話,好像做了女人家就不能夠在堂子裏玩耍似的,好像我們的行爲都是違衆越例似的。”周太太道:“逢場作戲,也不值什麼。女子不好玩耍倌人,男子怎麼又能玩耍相公呢。”費太太道:“通極通極。”此時費大小姐站在大洋鏡前,照了又照,摸出小牙梳不住的掠那鬢角。一會子又摸出一面小鏡子,旋轉身子,把髮髻對着大鏡,右手反撐過去,右摸左模,模一個不了。周小燕忙上前,替他把髮髻用力的按兩按,扳下一支白蘭花,整理了重又插上。端詳一回,因見費大小姐的髮髻,盤旋伏貼,十分有樣。乃問道:“姐姐的髮髻,那個替你梳的,倒有樣式。”費大小姐道:“葉小月家的阿珍姐呢,梳得可還過得去。”周小燕道:“很好很好。”費大小姐道:“被他梳得太低了,一宕一宕,碰在領頭上,很是不適意。”周小燕道:“稍微低了點子,還好,上海時路是低頭呢。”費大小姐道:“說是說低頭,真真宕在頭頸裏,很難過。”費太太插嘴道:“我們這位妹妹,生來古怪脾氣,不喜歡時路,就是穿幾件衣裳,像他心總要寬袍大袖纔好。”周太太道:“這倒和梅太太一個脾氣。我們常說梅太太那般背時,上海地方可尋不出第二個了。現在大妹妹喜歡古式,不是與梅太太天生一對麼。兩個人拜了姊妹,倒很好。”費太太道:“梅太太原來也喜歡古式,怪道我總見他濃裝豔服的。”周太太道:“梅太太不但自己喜歡古式,還嫌惡人家時路呢。講出來的話,聽了真叫人氣煞。他說現在的中國,看來氣數也近了,只看女人家的裝束,男人家的文字,戲館裏的曲子,那一樁不是亡國氣象。女人家描眉畫眼,無非爲美觀起見。柳葉眉,新月眉,都是史書上讚美的,近幾年上海行出闊眉來,眉梢上越闊越時路,畫得兩條眉毛像刀子般,很霸霸的,何等怕人,殺氣何等的重。現在闊眉毛雖不行了,那額上的前劉海,燕尾式叉開着,恰恰像一把剪刀。身上穿的衣服,愈行愈小,愈行愈短,褲腳不到三寸,袍襖只長二尺,摹然瞧見,咭玲即俐,好似剛從被窩跳出來似的,那樣子何等的武氣。再有脂粉兩樣東西,女人家除了親喪大故,才擯除不用。現在女人家都行的淡妝,脂粉差不多是不用的了。衣裳也都是素色,那裏像個吉利的朕兆。戲館裏盛行幫子調,一派悽慘激楚之音,聽着了心裏就要不快活。男人家的文字,開口就是嗚呼,閉口就是噫嘻。現在幾個古文家,索性行出一種強頭強腦文字來,抑揚詠歎的字一個也不用,滿紙上佶屈聱牙,那副神竭氣促的樣於,一望而知是亡國之音。這幾樣都是亡國的朕兆,我既然做了個女子,自然先應在自己服裝上竭力挽救起來。聽了他這段盲論,不要被他氣死麼。”費太太道:“梅太太這人,原有點子呆氣的,不去理他也好。”說着,忽見報說,單太小姐、單太爺上樓來了。周小燕忙着出迎,一會子同着一男一女進來。那男女二人,年紀都只十六七歲,面龐兒卻長的一模一樣,知道是同胞姊弟。費太太心裏詫怪道:“通只十六七歲年紀,怎麼都稱他做太小姐、太老爺?”暗問馬小姐,馬小姐咬着費太太耳朵一五一十說了個詳細。
原來這單太小姐、單太老爺,就是自稱紗廠總辦單品純的姑母、叔父。品純老子已經去世多年,他的祖太爺卻還在。這單老頭兒已有八十多歲年紀,據他自己說,精神還很健旺。然而朋友同他講講話,常見他當衆就要打盹。那精神也就可想而知了。這老頭兒年紀雖老,騷興偏偏不老,房裏頭還藏着兩位年輕姨太太,都是花朵兒一般的人。人家便都說他老壽星向閻王老子討點心喫,他卻依舊得意非常。到那年,兩個姨太不知不覺都懷了孕,十月滿足,居然生下兩個孩子來。一女一男,女的早生一個月,男的遲生一個月,就是這太小姐、太老爺。單老頭兒高興的了不得,一般也開賀請酒,熱鬧了好幾天。女的題名鳳鳴,男的題名龍吟。只那班親戚朋友,不知爲甚緣故,背地裏就要造出許多不好聽的話來。什麼龍風,兩孩子照名分是較品純長一輩,照實際卻反小一輩,好似品純與乃祖的姨太太有甚不乾不淨似的。品純卻也不能遠嫌避疑。等到兩位祖姨太太,比待乃祖還要周致伏貼。就這小姑母、小叔父,說也奇怪,竟與乃侄品純長的一模一樣。這也是授人話柄的一道。當下馬小姐就把衆人懷疑的根由告訴費太太。費太太聞言恍然。單鳳鳴、單龍吟與費太太第一遭兒碰面,不免應酬幾句世故話兒。周太太就問:“你們姊弟兩個,爲甚好多天不到我這裏來。”單鳳鳴道:“我們龍弟,這幾天裏頭,幾乎上人家一個大當。”周太太道:“龍太老爺恁地乖覺一個人,怎麼也會上起人家大當。”鳳鳴道:“原說幾乎上當,上是總算沒有上着。”周太太道:“可否講給我們聽聽?”單龍吟道:“講起來怪沒意思的,不講也罷。”周太太道:“礙甚麼,你也豆茅菜碰着屋榴,老嫩了。這裏都是自己人。”龍吟見這麼說了,才道:“我講便講,你們可不能笑話我。我那天兒同着一個朋友,到戲館裏去看戲。這日乃是禮拜六,戲館裏軋得個結結實實,上上下下沒個空隙。我們幸虧到得早,還坐着第三間包廂。後來有個洋行朋友到得晚了,只好挨在我們後埭上。”才說到這裏,忽聽有人喊道:“可有人要叉麻雀?”不知喊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留學生甘充十尾龜 小大姐揭破銷金窟
話說費太太仰着頭,正欲聽單龍吟講說新聞,忽聽有人喊叉麻雀,回頭瞧時,不是別個,正是周鳳姑。馬小姐道:“人家正要聽講新聞,你又要來擾了。邀了客人來,躲在裏頭,不曉得出來陪陪,虧你還好意思見我們。”周鳳姑道:“誰在講新聞,我也要來聽聽。”說着,一眼瞧見龍鳳兩人,詫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龍弟鳳妹,你們兩位貴客倒還會踏到賤地來。”回問周太太道:“嫂子,今天不是西南風麼。”周太太道:“不要說了,我們正要聽龍弟講說新聞呢。”鳳姑纔不言語。周太太催道:“龍弟快點子講罷。”單龍吟道:“我和朋友兩個,正在講戲,那洋行朋友也來搭嘴。我們喫香菸,沒有帶得火柴,問他借時,他馬上把火柴送過來。後來纏纏纏熟了,我偶然談起上海地方沒有好玩所在。這洋行朋友就說‘我有一處地方,倒頗有點子景緻。二位如果不棄,明日橫豎禮拜,我就陪奉二位同去走走。’我聽了就大喜,問這洋行朋友姓名,才知他姓郜。這郜老友,人也好玩的很,拿出一小包西洋鼻菸來送給我。我見小小一紙包,解開來通只一分不到的鼻菸,問他有何用處。郜老友道:‘這個鼻菸真是第一樣好玩東西。’問他怎樣玩法,他向左右兩邊一瞧,見近幾間包廂裏都是女客,排得個密密層層,他就道:‘你不要問,且把一包解開來。’我聽了他,把紙包解了開來,問他怎樣?他道:‘你用口輕輕的吹着,吹上三吹,包你就見顏色。’我當時真莫名其妙,聽他的話,輕輕吹去。才吹得兩吹,頓覺一股異樣的氣味,從鼻子管裏直鑽進來,再也忍耐不住,接二連三打那噴嚏。霎時間本間裏的人,個個都打噴嚏,左右兩邊包廂裏的女客,哈欠哈欠,噴嚏之聲,宛如落花流水,足打了五分鐘工夫方纔定當。我就問他這鼻菸那裏來的,可有地方買處?玩倒果然好玩。郜老友道:‘買可真沒處買,我這幾包是行裏外國人帶來的樣子。’我聽了只得罷休。到明朝是禮拜,約着二點鐘惠芳樓喝茶聚會,同到那有景緻地方去。一到兩點鐘,我就坐車子到四馬路惠芳茶樓。姓郜的還沒有來。我這朋友倒先來了。閒談一回,姓郜的也到。他一見面就說:有勞久候,剛巧有點子事情絆住了身子,不克早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就向他道:‘等候一會子倒也不要緊,你說的好玩所在在那裏,可就同我們去走走。’姓郜的連說可以可以,立催我們動身。我會過茶鈔,同着朋友,跟着他走。曲曲彎彎,走了好多的路,纔到一條巷堂。進巷轉彎到一家門首。見也是石庫門,門首也貼着公館條子,只條子上的字,卻已剝蝕去了一半,瞧不出是什麼姓氏。郜老友舉手碰門,才碰得三五下,就有個老孃姨,開門出來。一見姓郜的就笑說:‘郜少爺爲甚好多天不請過來,我們奶奶在牽記你呢。’姓郜的道:‘奶奶在麼?’老孃姨道:‘奶奶在樓上。郜少爺自家上去便了。’姓郜的領隊,我們跟在後邊,一同進內。我見客堂里長凳高椅,七橫八豎,擺得雜亂無章,我心裏就有點子疑惑。倘說是做生意的,不應雜亂得這般地步。到得樓上中間裏,孃姨大姐一大羣。我見了倒又愕然,估不透他是何道路。若說是做生意的,該應收拾得潔淨點子,就地方也不應處在這偏僻所在。說是私門頭,不應這樣的招搖,用了這一大羣子的人。此時姓郜的招呼我們坐下,不一會一個寡老出來了,(上海流氓黑話,稱婦女爲寡老,詳見新上海。)這寡老真叫做標緻,渾勾勾的面孔,水汪汪的眼睛,滑膩膩的皮膚,軟條條的身體。走近人前,一陣香水香,直刺進鼻子管裏來。香的我遍體酥麻,渾身融化,滿身上不得勁兒。這寡者向姓郜的點了點頭,就笑眯眯問我姓名。我被他這一笑,魂靈都幾乎丟掉了,竭力支持着同他講話。那時候全身渾陶陶,講點子什麼話,連我自己也沒有明白。一會於,這寡老糾合我們叉麻雀。我當時還有甚定力來抵拒,自然謹遵臺命,就在他房間裏搬開桌子來叉麻雀。叉的是二十塊底二四小麻雀,叉到八圈結帳,我只輸了三十多塊,那朋友輸了二十多塊,姓郜的只輸得十幾塊,都是這寡老一家贏的。臨末還要我們每個人拿出三塊錢頭錢來。房間裏孃姨,搬上一席碰和萊,倒也十分齊整。這寡老陪着我們喫喝,談談說說,覺得十分有興。敲過十一點鐘纔回來。我問姓郜的:‘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所在,臺基不像臺基,私門頭不像私門頭,碰和臺子又不像碰和臺子。”姓郜的笑道:‘隨你說罷,你算他什麼就是什麼是了。’於是約我下禮拜六再會面。流光如矢,禮拜巴工夫一轉眼就到了。這日下午,依舊在惠芳樓取齊,我的朋友卻沒有去。走到惠芳樓,姓郜的已經先在,於是同着行走。再到那寡老家裏。偏偏寡老不在,問孃姨大姐,都回不知道,我心裏就非常的失意。姓郜的倒依舊坦其自然,向我道:‘他不在家,我們到別處去逛罷?’我道:‘除了這裏,還有奇怪所在不成?’姓郜的笑道:‘你不必問,儘管跟我去是了。’我雖然狐疑,倒又不能不跟他去探一個究竟。於是雖離了那寡老處,迴向東行。走不多時,又抵一處,這處同前一處更自不同。一所三樓三底兩夾廂房屋,雜雜夾夾都是人,大門也不關閉。我們走到客堂裏,有一個洋裝朋友出來迎接,與姓郜的扳談,好似很熟識的。那洋裝朋友問了我姓名,連說久仰久仰,談吐之間十分的恭維。我忽見他向孃姨道:‘快請少奶、小姐出來,郜少爺同單少爺在此,快出來陪陪。’我聽了他這句話,不覺糊塗起來。暗想上海地方開私門頭當開眼烏龜的也很多,這樣彰明較著的亮鬧,卻從沒有見過。正想着,早見走出兩個寡老來,一肥一瘦,打扮得雖瘦十分路,兩副寶容,那裏有上禮拜那個標緻。這兩個寡老,倒都異樣殷勤。那洋裝朋友向我們介紹道,這個是山荊,這個是舍妹。我才知那一團和氣的就是他令妹,瘦骨玲仃的就是他夫人,我倒也不好說什麼。洋裝朋友向我道:‘單先生與兄弟是初交,見兄弟這麼的行景,出妻見妹,未免也有點子詫怪麼。其實無用詫怪得,兄弟在外洋唸書時光,見外洋上自王公,下至士庶,那一家不這麼着。不瞞單先生說,外國那怕皇后,也和小百姓親嘴的。外國皇帝,眼睜睜瞧在旁邊,倒也不曾見他喫什麼醋。外國所以強盛呢,我們中國樣樣不如人家,獨有這極腐敗極可惡極沒道理的臭規矩,比人家來得講究,比人家來獨得密。男和女,除了結髮夫妻同胞兄弟外,就是三族六親,輕易也不許見面。照理就應得富起來強起來了,爲甚窮到這般地步,弱到這般地步,可知都是這臭規矩弄壞的。兄弟既然受過點子文明教育,便不能夠同那些腐敗種子一般的行徑。再者現在要造就中國,須先從破壞入手。兄弟捏定宗旨,把這歷古以來頑固老頭兒死守的男女大防防城,先行打破,爲國民作一個榜樣。所以每有人來客往,總叫山荊和舍妹出來應酬。兄弟這點點苦志,無非也是要拯救中國。’單龍吟講到這裏,衆人都笑起來。周太太道:“做開眼烏龜,竟也有這樣體面話兒好遮蓋,真是奇聞。”單龍吟道:“這一番話還好,後來幾句話,聽了真是要笑煞人。”周太太道:“還有甚麼好笑的話?”單龍吟道:“這幾句話,不過不是對着我說的。是對着別個客人說,被我在隔壁間聽着的。我坐在廂房裏,聽見他送客出去,一路講着一路走,只聽他道:‘山荊蒲柳之姿,荷蒙不棄葑菲,許令侍寢,兄弟曷勝感激。’又道:‘舍妹小有觸犯,望瞧在兄弟面上,勿再介介。’我當時正在喝茶,聽了他的話,再也忍不住,不覺噴了一地。”周小燕道:“這位洋裝朋友,人倒也老實的。不知他姓什麼?叫什麼?”單龍吟道:“好像是姓徐,問過我也忘記了。”周太太道:“是真留學生,還是假留學生?現在世界的留學生,簡直有點子靠不住。聽說蘇州地方有一個和尚,要做起不端事情來,總穿着洋裝。人家問他,他總回答是留學生。”(事詳士諤新著之《蘇州現形記》。)單龍吟道:“留學生倒不是假的,我見他客堂裏還掛着張日本速成法政學堂畢業文憑呢。當時見了面,那留學生的夫人像風擺荷花般擺過來伸出雪白粉嫩一隻玉手叫我捏,我這個臉可真有點子老不起,別轉面孔,只好裝做不懂。那姓郜的卻已與他令妹親嘴抱腰,親熱得要不的。他們的親嘴工夫,更是門市貨,吮咂有聲,吞吐得勢,那副情形真叫很形,頗奈他那位令兄瞧在旁邊,竟像沒事人似的。這副涵養工夫,我可真佩服他。後來他夫人勸我們樓上去坐坐,我和姓郜的就到樓上房裏頭。卻見先有一個人在那裏,我見了此人,不覺猛喫一驚。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上禮拜和我們碰和的那個寡老。那寡老見了我,面孔上也露出驚異的樣子,怔怔地向我瞧了好半天。一會子留學生也走上來,死活拖我叉麻雀。我推說不會,他們只得邀那姓郜的。於是姓郜的就和留學生夫妻兄妹四個兒叉麻雀。我在旁邊閒看,這寡老也在旁邊閒看,暗地把我袖子一扯。我見他們心都注在牌上,就趁便溜出來。這寡老隨步跟出,向我道:‘你怎麼會到這裏來,這裏不是好地方呢。’我正要詳細詢問,那留學生已在裏頭喚我。寡老道:‘這裏不便講話,明日六點鐘嶺南春三號聚會再談罷。’我回到裏頭,只見那留學生嚷道:‘單先生你來瞧,郜君這副牌這麼和下來,倒說便宜,你看他便宜在那裏。’我忙應道:‘麻雀我是外教呢,看了也不懂。’口裏雖這麼說,走到郜老友面前一瞧,見了整整齊齊攤在臺上,十四張都是萬子,是一二三、三四五、四五六、五六七四搭牌,另外兩張麻雀頭,也是三萬。郜老友道:‘如何會錯,我方纔六萬本是一扣,摸起了一張七萬,才把六萬打去一張的,現在來了張一萬,和下來。十和一倍二十,二倍四十,三倍八十和,怎麼會錯。’留學生道:‘差是原沒有差,只成全我們少輸了幾個錢。你摸起七萬,打掉六萬,不過挺一四七二五八六門罷了,我做了你一定打掉七萬的,打掉了七萬不過七八兩門不和,一萬到六萬一樣要和的。你方纔來一萬,一樣和下來,四萬做了麻雀,一二三、三三三、五五五、六六六,要多到三副釦子,二十二起翻,一翻四十四,再翻八十八,三翻一百七十六和。你自己算算,錢要多進帳幾許。’性郜的果然懊悔不迭。八圈麻雀碰完,天已湊夜。喫過晚飯,我就興辭回家。次日,一起身就望天晚,因爲寡老六點鐘約我在嶺南春相會。偏偏這日的天,分外來得長,左等右等,等煞不肯晚。好容易等到五點半鐘,我就忙忙地穿好衣服,奔向嶺南春來。跨進嶺南春門口,摸出表來瞧時,離六點鐘還有五分時光。西崽上前招呼,我叫他開了三號房間,坐在裏邊老等。六點不來,六點十分還不來,只道有甚變卦了,直等到六點十五分,才見那寡老姍姍的來了。我那時獲着活寶貝相似,就問他來的爲甚這麼的晚。那寡老道‘沒有晚,六點鐘敲過得不多時光呢。’於是請他點菜,點過菜,巴望他總有緊要話同我講了。那裏曉得夾七夾八盡是閒談,並沒半個字緊要的。又是初交,不便十分細問。這寡老酒量倒很好,連喝了三杯勃蘭地。喫畢大菜,要我陪去看戲。我想大菜館裏有西崽在旁,不便講,或者到了戲園子裏纔講給我聽。我就欣然應命,到了戲園子。這戲錢不用說得,總是我會鈔的。坐定看戲,直看到戲完結,依舊沒有一句真語。我耐到這時光,再也耐不住了,問他你今日約我來講要緊話兒,到底是句怎樣要緊的話。他笑了一笑,回說‘這話果然很要緊,只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橫豎我們家裏你是認識的,明日清晨八點鐘,請你到我家裏來談罷。’我只好答應,心裏卻十二分的疑惑。這夜回到家裏,翻來覆去,差不多一夜沒有閤眼。到明朝一早就起身,鳳姊問我爲甚起身得這樣的早,我推說有兩個壽而堪的壽頭朋友,約着喫羊肉面,所以早點子穿好衣裳。點心也沒有喫,出門先到剃頭店,梳了一條辮子。差不多已有八點鐘了,一部東洋車趕到那裏。見一個小大姐,候在門口向我道:‘今天恰恰不巧,老爺在家,不便講話。奶奶說請單少爺明日九點鐘來罷。’我聽了宛如兜頭澆着一桶冷水,把興透透的火一齊澆滅,只得敗興而回。回到家裏,見鳳姊正在喫稀飯,覺肚子裏也有點子餓了,忙叫孃姨盛一碗來。坐也不及,拿了筷立着就喫。鳳姊道:‘你說喫羊肉面呀,怎麼荒到這般地步。’我只得推說出去已經晚了,這壽頭朋友已經喫了自去。我於羊肉面一道又是不甚喜歡的,所以沒有喫。過了一天,到九點鐘,只得再去。走到那裏,只見雙門緊閉,這種地方是不便敲門打戶的。徘徊瞻眺了好一回,才見呀的一聲,走出一個大姐來。大姐一見我就說,少爺裏面請坐。我就問奶奶起身了沒有?大姐道奶奶還睡着呢。單少爺請上去是了。我這時候心裏真是委決不下,想了他的姿容豔態,上樓去趁趁熱被頭也好。想了他這奇異不可思議的舉動,倒又有點子膽怯。後來決計不上樓去,隨向大姐道,既然奶奶沒有起身,不必去驚動他,我且去了。大姐連忙攔住道:‘單少爺爲甚這麼的要緊。請上樓去坐坐呢。’我回說沒有工夫,說着要走。大姐見留不住我,站在天井裏,兩手攔住了窗口,高聲叫媽媽,單少爺要去了。只見客堂背後轉出一個四十左右年紀的孃姨,飛奔而出,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說:‘不許去。’我回我還有點子事情。那孃姨道:‘你要去,等見過奶奶再去不遲,奶奶吩咐,叫我們留住你。現在放你去了,我們做孃姨的可擔當不起。’我聽了愈加疑心愈不敢留。無奈這孃姨力大無窮,被他拖住了,再也掙不脫身。那大姐已飛奔上樓去通報了。我只得在客堂裏少坐。孃姨道:‘這裏齷齪的很,單少爺請裏邊小房間裏來坐。’我想樓上樓下通已到過,從沒見有收拾得清淨一點子的地方,甚麼大房間小房間。此時大姐也跑下來了,向我道:‘奶奶請單少爺小房間裏坐會子。’我這時光身不由主,跟隨他們走到一間極精緻的房間裏。這間房我真沒有見過,雖只豆腐乾那麼大小,卻收拾得十分清潔,擺設得十分精緻,裏頭也有小小一張鐵牀,並小小的妝臺和凳子。孃姨說聲請坐,我只得坐下。不多會子就聽樓梯上小足聲響,大姐報說奶奶來了。我忙着起立恭候,只見那寡老鬢髮蓬鬆的進來,睡意惺鬆,春情滿面,那一副嬌憨的態度,煞是可憐可愛。笑眯眯的向我道:‘對不起的很,我昨宵因爲肝氣陡發,睡得晚了點子,勞你候得長遠了。’我道你原來有點子貴恙,我沒有知道,再來驚擾不當的很。寡老道:‘你倒會得客氣,說甚當不當,你我都是自家人呢。’說着坐下,一面叫孃姨倒茶,誰料他依舊是閒談。才談得三五語,聽得外邊一陣腳步響,一個孃姨極吼吼奔進,飛報‘老爺來了。’我只道是仙人跳老戲,頓時面孔唬得失色。瞧那寡老,倒依舊舒徐暇豫,悄俏向我道:‘不要緊的,你儘管坐着是了。’那孃姨早出去擋住來人了。只聽孃姨道:‘老爺今天怎麼倒又回來,奶奶在肝氣發作呢。’又聽那老爺道:‘他身子不曉得保養,弄的舊病時常發作,我去張張。’他說着一路腳步響,舉步上樓去了。寡老皺眉道:‘真討厭,你一個子且坐坐,我去敷衍一會子就來。’說着便也上樓去了。這時光,小房間裏只剩我和小大姐兩個人,我便打聽那小大姐,你們這位奶奶究竟是何路道?既然有着老爺,爲甚一切舉動倒又很自由?我第一回來碰和那副情形,竟像是碰和臺子。後來又同我喫大萊看戲,好是沒有人管束似的,怎麼現在無端的又跑出一個老爺來。這裏頭情形,真叫人測度不透。那大姐聽了我的話,只是笑,並沒有一語回答。我問他笑點子什麼?大姐道:‘我不笑別的,只笑你很乖,一個乖人,也會上起人家當來。’我詫問,我也上人家當麼?大姐道:‘你要不上人家當,這裏趕早不要來,這裏並不是什麼好地方,你一樣要花錢,堂堂正正的地方什麼去不得,定要到這裏來,花了錢還要偷偷摸摸,像做賊行竊似的。我替你想想,很是不合算。’我被大姐這麼一說,頃刻恍然。隨問你們這位太太到底是甚麼路道?大姐道:‘這個不問也好,倘然不信我話時,儘管玩下去是了。’我道:‘我並不是不信你的話,因爲你們這位奶奶來得過分奇特,倒不能不打聽個青紅皁白,不然我心裏頭總有點子不這麼樣。’說着,就摸出皮夾子,取出十元一張鈔票塞在大姐手裏道,這十塊錢給你買點子零碎東西的。大姐見了十塊一張鈔票,頃刻眉開眼笑。向我道了謝,悄悄道:‘現在不便講,少爺有空時,索性茶館裏去泡碗茶讓我細細講給你聽罷。’正說着那個孃姨又進來了,向我道:‘奶奶說現在有樁要緊事情,缺個三百多塊洋錢,叫我來向單少爺商量,倘然有調處,就託單少爺暫時調一調,應應急,過天兒本利奉還,一點子不要缺少的。’我就胡亂應道,調一調沒甚不可以,只是現下身邊倒沒有預備。我橫豎出去調起來,停會子三點鐘,叫這大姐到四馬路惠芳茶樓聽回話是了。說着把手向那大姐一指,隨即起身辭出。孃姨道:‘請少爺走後門罷。’我回到家裏,心想這寡老究竟是甚麼個路道?那姓郜的又是甚麼個路道?想來想去,總猜不透這悶葫蘆。
到下午三點鐘,跑到四馬路惠芳茶樓去,不想在路上又碰見了那個姓郜的。我因疑他是壞人,不大高興和他招呼,敷衍幾句就想走開。姓郜的倒和我十分關切,問我姓徐的那裏可曾去過?我道那個姓徐的?可就是那東洋留學生?沒有去過。姓郜的道:‘沒有去過很好,姓徐的那裏,不是個好地方。我去走走,定不到一禮拜送掉了三千多塊洋錢。你想晦氣不晦氣。’我問他怎樣送掉的?姓郜的道:‘都是賭裏輸掉的。’我道你們麻雀叉的很小,怎麼會輸到三千多塊錢?姓郜的道:‘麻雀底碼果然不很大,後來擲老羊,幾盤老羊擲下來五六百塊錢。聲音都沒有就完了,輸了不服氣,那裏曉得手色不好,愈擲愈輸,直輸到三千開外,弄得到虧空了一大票。’我就問他虧空了想怎樣?姓郜的道:‘有甚怎樣,無非想張羅點子銀子來彌補這虧空。上海地方做生意,全靠着名氣,弄穿繃了那裏還好站腳。’我敷衍他道,講的不錯,上海都是空場面,就是幾個闊天闊地的商界道臺、洋行買辦也並沒有什麼真實家計,無非靠着虛名,東首擄來西首去,倘然沒有名氣,就真真家裏有着幾十萬家計,也投濟事呢。姓郜的道:‘很對很對,兄弟也是個光身子,就靠着稍微有點子名氣,外頭總算相信得過。二三千銀子,手裏頭常常劃出划進,不過全靠着自家有算計,生意裏借轉點子,碰着法有甚進益,補湊補湊,就這麼弄下去了。’我道老兄手段這樣敏活,這一回的意外料也不難彌補。姓郜的道:‘這回倒真有點子尷尬,新買辦可不比老買辦。老買辦非凡的四海,不論什麼事求告到他,總無有不答應。新買辦是個精刮鬼,尖得要不的。’我問,你們的新買辦是誰?姓郜的道:‘叫李希賢,聽說從前開彩票行的。他這買辦,也是用計謀成功的。”
“我此時心記着那大姐,遂與他作別道,我們再會罷,我還有點子小事呢。姓郜的不好意思再談,點頭作別而去。我到慧芳茶樓,見掛鐘上長短針並在一起,已經三點十五分了,恐怕大姐已經來過,心下萬分的懊惱。等到三點半鐘,正要想走,只見扶梯上走上一個女子,左張右望,正是寡老家那個大姐。不覺大喜,連忙招手叫應。大姐一扭一扭扭過來道:‘單少爺方纔在那裏,我已經來過一趟了,瞧瞧你不見,纔去張一個小姊妹的。’我道路上碰着了個人,兜搭了—下子,所以來遲一步。隨把開杯,倒了一杯茶,授給那大姐。再問他寡老的來歷,大姐道:‘我們這奶奶,原底是堂子裏出身。自嫁給了我們老爺,兩口子倒也算要好。老爺在奶奶身上,前後總算,倒也花過有一二萬銀子。碰着這幾年,運道不好,老爺做生意年年折本,現在差不多要站不住快了。老爺家裏的大奶奶,又趕了出來,把老爺管了去,這裏的家用,也不來顧顧,弄的奶奶沒奈何,只好私下做點子生意,貼補貼補。老爺曉得了,倒也眼開眼閉。有時光房間裏有人着,恰巧老爺走來,我們知會了他,他也會在小房間裏頭躲避的。我們這位老爺,說也可憐,場面上總算老爺,其實堂子裏的燒湯烏龜差不多。幾個勢利點子的底下人,見了這倒黴老爺,理睬都不大理睬,還要背地裏披嘴呢。’我道你們老爺原底做什麼生意的。大姐道:‘聽說在什麼廠裏頭當總辦的。’又問你們這位奶奶生意是怎麼個做法?大姐道:‘他是沒有定法的,隨機應變,你喜歡甚麼,他就做甚麼來應你。他拉攏着一個人,總先要問你要錢,三百元、四百元、五百元、六百元多少不等,他現在虧有六千多銀子債在身上,連我們孃兒兩個工錢也積欠了兩年多了。我的媽在他房裏做梳頭孃姨,六塊洋錢一個月。我做個大姐,兩塊洋錢一個月。孃兒兩上工錢已經有二年零三個月不發了。我一竟要歇出來,他定管不許我歇,說你們一歇出去,欠着的工錢就不給你。單少爺,你去想罷,我們現在替他做差不多是白做,錢是半個兒沒有見面。要歇又怕他真個賴掉,究也雪雪白二百多塊洋錢呢。’我又問,他那家姓徐的留學生,你們奶奶怎麼也會認得。大姐道:‘講到那家徐公館,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徐家少爺,在東洋讀過書的,到北京去考洋翰林,運道不好,沒有考中,鑽來鑽去謀差使偏偏又謀不到手。喫盡當光,窮得要餓煞快。也是他命裏應該發財,不知怎樣竟被他想到叫少奶小姐出來做生意這一妙着,無奈小姐是個大胖子,少奶又是個削骨臉,一瘦一胖,太差得遠了,人家嫌不得情,都不大的高興。做了年巴生意,堪堪弄一個過去,要發財兩字簡直繁難。徐少爺又想出個計較來,先借給了一百塊錢與我們奶奶,卻逼着要還。我們奶奶還不出,他就要我們奶奶常去走走,替他做個招牌兒,引誘點子人來。我們奶奶欠了他的錢,只好聽從他。你想他這個計較,巧妙不巧妙。’我聽了這大姐一席話,這個疑團方纔打破,那便是我這幾天遭着的際遇。沒有到此地來,也就爲這樁事情。”
欲知周太太如何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周介山巧結單品純 費太太誤入迷龍陣
話說周太太聽了單龍吟一席話,笑道:“你這個乖人,也會有上當的日子。總算你還好,沒有被他們騙去。”周鳳姑道:“單家弟弟,究竟是老實頭,這種鴨尿臭事情,當着人也會講出來。叫是我,瞞着都不及呢。”周太太道:“康家妹子呢?”周鳳姑道:“哎喲,我真昏了,我出來本是邀請你們叉麻雀的,全被單家弟弟講說新聞故事,講的我正事都忘掉了。”單鳳鳴道:“前天張園大力士比武,你們可曾去瞧。”費太太道:“可就是打擂臺?”單鳳鳴道:“正是。”費太太道:“我們也曾去瞧過,上了個大當。他們那裏打甚麼擂臺,不過虛張聲勢,就這麼着鬧一鬧是了。”單鳳鳴道:“那是第一回,第二回就真個比賽了,打的着實認真。”費太太道:“我們沒有知道,可真錯過了。”單鳳鳴道:“不曾去瞧倒好,我們瞧得真要唬煞,兩個狠得來,拼什麼命似的,打了去又打了來,打得連那支臺都軋軋作響,好像要坍下來一般,瞧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費太太道:“可是中國人和外國人比賽麼?”單鳳鳴道:“外國人如何敢出手,兩個力士都是中國人呢。一個姓霍、一個姓曹。那個姓曹的山東佬,生得又長又大,耀耀照照,四金剛似的一尊,那裏曉得竟會敗在姓霍的手裏。人家都說他敗的不應該呢。”費太太道:“外國人事事逞強,怎麼輪着比武倒又不敢出起手來。”周太太插言道:“外國人又不懂什麼拳捧,光靠着幾斤蠻力,濟甚事。虧得不曾交手,交起手來一定要鴨尿臭。”費大小姐道:“那日瞧打擂臺的人可多?”單鳳鳴道:“這日張園的熱鬧,真是從來不曾有過。從園門外馬路爲始,接至安塏第大門,馬車、汽油車停得水泄不通。我們挨擠了半刻多鐘,方纔捱了進去。”周鳳姑道:“不要僅講閒話了,康家妹妹缺着搭子,要我來邀人呢。”周小燕道:“人很多着,就再坐兩桌也可以。”周太太道:“費太太、費小姐是新客,自然先發發利市了。”費大小姐於睹錢一道,本很喜歡。聽周太太這麼說,迴向費太太道:“嫂子,我們不應酬一會子,好似不中抬舉了。”費太太笑向馬小姐道:“你瞧這賭鬼,偏說得恁地體面。”周太太道:“玩玩打甚麼緊,我們又不是真要贏錢,消遣消遣罷了。”於是費太太、費大小姐跟着鳳姑走入裏間。見康小姐橫在炕上正在抽鴉片。還有一位十八九歲的姑娘,銜着支香菸,坐在下首閒瞧。中間一隻紅木碰和臺,斜角兒擺着。兩角擺着兩隻方几,牙牌籌碼擺列整齊。費太太等走進,那銜着香菸的姑娘早抬起身來,康小姐也忙棄槍坐起。周鳳姑從旁介紹,才知銜着香菸的就是王樣甫的大女兒珍珠。康小姐道:“鳳姐姐你好,邀邀客索性連你都不來了。我向珍姐姐笑說,阿鳳這丫頭邀客邀客,被客邀了去了。”周鳳姑道:“哎唷小姐,丫頭原差了,求小姐饒恕過這番。”康小姐道:“要我饒恕,替我裝一筒煙我才饒你。”周鳳姑道:“我的乖乖,那原我不好,寵壞你了。”說着,果然走過去,把他燒殘的那筒煙,發開裝好,捏了個精光,調轉槍頭,湊到康小姐嘴邊。康小姐接住槍,呼呼呼一氣到底,連聲讚道:“裝得出色,好丫頭,我就饒你。”周鳳姑道:“不要七十八十,喫上了癮才受用。”王珍珠道:“叉麻雀罷,人家候着呢。”於是康小姐、王珍珠、費太太、費大小姐四個人扳莊入座,碰的乃是一百塊洋錢一底的,二四麻雀。叉畢四圈,天已湊夜,周鳳姑邀請衆人到外邊去便飯。這席菜是本廚房辦的,燒得十分精緻。周鳳姑親自陪席,殷勤勸酒。費太太等因爲麻雀沒有終局,不敢儘量,覆杯,告醉。喫畢夜飯,重行扳莊。費大小姐手色盛起來,連和幾副大牌。結末莊輪到費太太,又和下一副倒勒三百和大脾。碰完結帳,費大小姐贏了一百八十五元,費太太贏了九十七元,康小姐最輸,輸到二百十元,王珍珠只輸得七十二元。
看官,賭錢這事情,初出手時光贏錢,是最壞不過的壞事。一切傾家蕩產,都由這第一回贏錢釀成功的。倘使一出手就遭着大敗虧輸,任你冥頑不靈的人,也要醒悟過來,誰還情願再去賭。只有一樁莫解處,偏是初出茅廬偏又無賭不勝。俗語叫做賭神收徒弟。現在費太太姑嫂兩個被賭神收做了徒弟,自然賭味一天一天濃起來,賭興一天一天高起來。那兩位姨太和二小姐,被着費太太的德化,自然而然也都起勁起來,五個人漸漸趨歸一路。周公館裏的賭局,原不止麻雀一項。牌九、搖攤、抓攤以及擲老羊、鬥挖花種種名色,無一不備,真是諸色俱全,任從客便。
費太太在麻雀裏頭,起初很是得手。後來不知怎樣,風頭漸漸轉了。五六天工夫,竟連輸了二千多銀子。輸的他心灰意懶,漸漸不大高興出手了。周太太再三勸駕,說道:“勝敗兵家常事,麻雀裏輸幾千洋錢值得甚麼,只消牌九里打得重點子,一兩記就翻了轉來。”費太太道:“叉麻雀尚且輸錢,牌九那裏打得,打起脾九來,越發要輸得利害了。”周太太道:“那倒說不定的。”康小姐前月麻雀裏輸過三千五百多塊錢,一場牌九翻了本不算,還反贏了七百六十幾塊洋錢。”費太太道:“我現在輸順了手,捏上牌就拿穩輸錢,輸的我膽子都怯了。”周太太道:“不打也罷,打也罷,今晚單龍吟、單品純叔侄兩個子,在東廂房玩抓攤,我們且去瞧瞧。喜歡打不妨打他幾記,不喜歡打就白瞧瞧,他也不會來勉強人家的。”費太太道:“甚麼叫做抓攤?倒從沒有見過。”周太太道:“抓攤是最公平最好玩最有趣味的一樁玩意兒,是隨意模出一把銅錢來,放在一個碟子裏,上面罩上一個瓷杯,病人家打開了寶,用手數,恐怕有弊病,卻拿一根筷子,一個個錢數給人家瞧。按着一二三四數目,分爲龍白進出四門。沒有開寶時光,是何門路,連做寶的人都沒有明白,真是最公平不過的玩意兒。不信少頃瞧見了就明白了。”費太太本是個好奇的人,聽說抓攤用銅錢做寶,便存了個觀光之心。隨道:“停會子倒要見識見識。”看官,你道這單龍吟、單品純果是紗廠總辦官宦世家麼?呸,原來都是著名翻戲,頭等(外囗內欒)霸,專行靠賭爲生。一手好牌九,拗副巴龍頭,褪副巴龍梢,輕圓活潑,任你怎樣精細的人,碰着了也難瞧破。
且住,編書的,這翻戲(外囗內欒)霸,到底是外國名色,是中國名色?嘰哩咕嚕寫了滿紙,瞧了又一點子懂不出。編書的答道:這種專門特別名詞,凡是老於賭界的,自然不用註釋,能夠一目瞭然。既勞質問,倒又不能不詳解一番。翻戲、(外囗內欒)霸,都是賭棍別號。普通話就叫牌九司務。現在索性把賭界中幾個專門名目列了個表,省得看官們事事質問。
葉子--牌
統葉子--帶牌進門
急統--骰子挖空中心,全嵌鐵屑或水銀者
急頭--骰子挖空一角,或小半,暗嵌鐵屑或水
銀者
空子--好戶頭賭客
老空--同上
老大--同上
阿大--同上
老貴--同上
阿貴--同上
幹血癆——沒有錢的賭客
梢板——洋錢
血路——同上
足寸丈——十元爲寸,百元爲尺,千元爲丈
劈帳——拆份頭
宕頭——份頭
提客帳——拆份頭與知風不在場之人
進門檻——曉得賭經的人
勿進足——略知賭經的人
趁船——有人取巧跟打活門
雙龍會——道中人正在動手忽遇同道
陣上失風——動手時偶然失眼輸錢
搭臺——同道等候空子未來先自開場消遣
扎場面——同上
扮搭客——空子不多道中人湊數陪賭
揩油——同道贏錢之後不肯全數攤派私行乾沒
喫油餅——同上
上盤——做上風
下盤——做下風
嘔吧——贏進的錢重行拿出還給老空
天打——臨場失敗
看官們瞧見這些專門詞,可要疑在下也是(外囗內欒)霸。呵呵,在下倘是(外囗內欒)霸時,早去尋覓老空,弄些梢板,過那逍遙日子,誰耐煩低頭伏案的幹這筆墨營生。閒言掃開,書歸正傳。
卻說單品純叔侄,具了這副通天手段,一竟在長江一帶,換日偷天。這年不知恁樣,認識了周介山,兩個人竟然要好起來。彼時介山還不甚得意,聽了品純的勸,也曾扮過幾回搭客,劈過幾回帳,貼補貼補零用,並且麻雀裏頭的過門、抽心、挖角、撈浮屍、砌夾四、仙鶴喫食等種種手法,也經品純指示過,倒頗能夠得心應手。介山還要學習牌九、搖攤、抓攤各種祕訣。品純道:“介兄,並不是兄弟不肯傳授,我們這一道,看來不甚希奇,學去卻非容易。第一須要眼光好,幾個頭兒、腦兒、尖兒、頂兒都是自小下死工夫苦練成功的。不要說掏撳搶三個字的正訣,拍撈兩個字的偏訣,就這認識幾張竹牌,也非一朝一夕學得會的。唸書人掉幾句文,寫幾個字,動不動說是十年窗下。像我們才十年窗下呢。像你老兄,不是我小覷你,眼前就擺着亂筋葉子,對筋葉子你也只同尋常葉子一般看待。碰着門檻進點子的老貴,豈不就要尷尬麼。”介山道:“你把我說得太不濟事了,我也曉得對筋亂筋兩種葉子,亂筋是三十二根竹頭做成的,張張牌背的竹紋不同,所以張張都有記認。對筋是十七根竹頭做成的,一根竹頭做一對牌,麼二二四,一張三點,一張六點,不能不分做兩樣。這兩種葉子,都是很容易認識的。”品純道:“我且拿一副葉子出來,請你瞧瞧,瞧的出我就指教與你。我們翻幫中,現下人才也很缺乏。你如果學的成就,大家也多一個幫手。”說着,便開抽屜拿出三副牌來,倒在桌上,指道:“這三副葉子,一副是亂筋,一副是對筋,一副是尋常的。你瞧瞧兩樣沒有兩樣?”介山接來一瞧,見三副脾一般的象牙面子白竹背,細膩光滑,那裏有甚兩樣。搖頭道:“果然瞧不出,看來此道與我無緣了。”品純道:“介兄可知非是兄弟不肯指教,你的眼光實是不濟了。我們煉這雙眼光,全靠着年輕精足,心靜志堅。初煉的時候,每在清朝起身,站在天井裏先數屋檐上的瓦檐。瓦檐數清了,再數屋楞裏的瓦片。瓦片數清了,再數銅錢。那數瓦檐數瓦片數銅錢,都是用眼珠子默數,不能用手指點。等到一串銅錢擺在地下,望下去幾個青錢,幾個白錢,幾個黑錢,一目瞭然,半點子沒有錯誤。那纔可以認識葉子,把三十二張葉子,平鋪臺上,逐一辨識。白晝認的清楚,晚上再認。逐日把這副葉子打着五關,直到黑暗裏點一根紙煤頭,一掠就能認識,纔可以出得手去。這還光是眼法。若講手法,還要繁難。手法共有掏、撳、搶、拍、撈五個字,內中掏、撳、搶是正訣,拍、撈是偏訣。正訣裏掏字工夫最利害,也最難,隨便什麼人在推莊,這副葉子並沒有經過手見過面的,只消坐下去扳門,每扳一副,就暗暗掏上個暗記。四五方牌九堆過,三十二張葉子,沒一張沒有我的記號,便能一目瞭然,旁邊人如何會知道。任你再精細點子的人,也拿不着我破綻,又奈何我呢。撳字工夫,就不及掏字多多了。不過靠着砌牌時光,撳兩副同點子的牌,或是夾棍。”介山道:“甚麼夾棍?”品純道:“夾棍就是雙夾。”介山道:“雙夾又是甚麼?”品純道:“夾棍雙夾就是劈開對子的別名。這劈開對子,莊家拿了穩喫,閒家拿了穩輸。搶字訣更不及撳字了,全靠着心靈手活,稍一呆滯,就要穿繃。”介山道:“敢就是麻雀裏的飛手麼?”品純道:“與飛手差不多,砌牌時光,自己留心這一條牌裏,第幾副點子最大。怎奈擲出骰子去,偏偏拿不到手。這時候,順要靈快,夾手急把骰子一收,不等到旁人取牌,趁勢把大點子牌搶了進來,隨將手指在牌上略略一帶,把臺上餘牌排得層次井井,一點子不能被人家看破。”介山道:“這個還容易學步,我麻雀裏的摳心、挖角、脫梁換柱經你指點了,行過幾回,總算都沒有穿繃。”品純道:“究竟牌九難點子。”介山道:“麻雀裏的摳心,不是向旁人打出的牌裏摳進一張麼?挖角是挖取角上的牌,脫梁換柱是把手裏沒用的張子,換取牌上有用的張子,那一樣不要心靈手活。”品純道:“麻雀牌張多,牌九牌張少,牌張多容易渾的過。”介山道:“原來這裏頭還有許多講究。”品純道:“這掏、撳、搶都是正訣,像拍筍頭撈浮屍就是偏風文章了。”介山道:“撈浮屍還不難,拍筍頭可真不容易。”品純道:“拍筍頭有大過門、小過門兩個過門。大過門把牌藏在虎口裏頭,小過門藏在中指無名指之間。雖是一般的看不出,卻是大過門又來得穩當點子。”介山道:“我一個子曾經試演過,想把牌面拍去。無奈鑲的堅牢不過,再也拍不去。拍去且不能,何況拍上去。”品純道:“那原要自小習煉的。”介山聽了,知道自己眼光不好,不能再行學習。遂向品純道:“幾時等兄弟搬家到上海,敝內和舍妹眼光都比兄弟好點子,到那時請我兄指教指教他們,或者倒能夠得着一知半解,也未可知。”品純道:“你我雖然知己,只是教授這小術,須日夜聚首在一塊兒,這其中未免有點子不便麼。”介山忙道:“品兄,你我這樣交情,還避甚麼嫌疑。老實說,我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我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只要懇求你盡心教授,讓他們略有寸進,那伯……說到這裏,便附着品純耳朵說了幾句不知什麼。單品純聽了,頓時歡喜起來。卻回問介山道:“你這話是真是假,我怕你一時高興,說說罷了。倘真要這麼着起來,怕就要不答應了。”介山急得賭神罰咒。品純知他出於真情,心裏愈加歡喜。從此,周、單二人的交情,便更深了一層。
周介山眷屬遷到上海後,品純便實行起條約上職務來。巧寶、鳳姑、小燕資質本很聰明,一經明師指點,於賭中三昧,頗多了了。小燕年紀最輕,心也最靜,於各種手法尤能升堂入室。所以巧寶、鳳姑遇着麻雀臨場,還要聯合抬轎,小燕靠着手法靈捷,每喜獨當一面。翻幫裏規矩,徒弟做着了生意,分拆起宕頭來,須留出一份孝敬師傅。單品純坐地分贓,一年中進益倒也不少。有時逢着大一點子的老貴,小燕等喫不住,便糾合了品純同做。好在惡運亨通,嘔吧等事情,一回都沒有碰着過。此番邀請費太太入局,一大半也是品純的劃策。
當下喫過夜飯,小燕飛報單家叔侄已到了。周太太道:“這兩個真是賭鬼,這麼的輸,竟輸不怕的。”小燕道:“嫂子,你叫沒有瞧見品純呢,一跨進門就喊攏局。瞧他性急的樣子,好似坐一會子都不耐煩。”周太太道:“越是性急,越是會輸。”費大小姐插問:“單品純也是輸的麼?”周太太道:“品純在我們這裏,一二萬銀子輸掉了。”費太太驚道:“竟輸到一二萬銀子,這個人的手段潑極了。”小燕道:“品純這種賭品,我決的他定,只會輸,不會贏。”費太太道:“這卻爲何?”小燕道:“他贏了幾個錢,便心滿意足,就要收場。越是輸越是火冒,賭的也越潑,你想要輸不要輸。”周太太道:“酒肉和尚,埋怨人家不喫素,自己不曉得自己,你也是這個性子呢,還要講說人家。”小燕道:“不要閒話了,快走罷。錯過了費太太的發財機會不當的。”費太太道:“你自己想發財,倒拉上了我。我是不想。”一邊說,一邊走,早到了東廂房。只見黑壓壓圍了一間的人,七張八嘴,熱鬧異常。康小姐、馬小姐等一干熟人都在,一個個興高彩烈,抵樁着立發大財。照他們心思,巴不得我編書的一個兒輸錢,他們都不要輸。
且住,編書的不在局中,怎麼會輸錢。書中人與你無仇無怨,怎麼會願你輸錢。編書的笑道:他們既然個個想贏錢,在局的人便是都不願輸了。在局的人不願輸,那隻好我局外的編書人輸了。難道編書人又好把輸錢事情,推給看官們不成。當下費太太等走入東廂房,見衆人都圍在一張桌子上,小燕分開衆人,讓費太太、費大小姐入內。只見單品純向外而坐,桌上擺着一隻洋漆圓盤,上覆着一個大雞缸杯。單龍吟拿着支銀鑲筷子,站在角上,立候開攤。桌上鈔票洋錢花碌碌擺了個滿。費太太且不出手,周小燕道:“太太爲甚不打幾下玩玩?”費太太推說身邊未帶現洋。小燕也不再問,自己在身邊模出一卷鈔票,也不計點數目,押在青龍門上,笑向費太太道:“且試試財氣如何?”品純開出寶來,龍吟拿着銀鑲烏木筷,四文四文的數,數了個完畢,恰恰是三四十二文。龍吟把周小燕的注目點了點,見是八十元,照例一配三,配出二百四十元。康小姐道:“小燕姐,財氣自來得旺。我們打了三攤,攤攤都輸,你一出手倒就贏錢,你這個人真是了不得。”馬小姐道:“我們就跟着他打,靠靠他的財氣,看是如何?”康小姐道:“跟着他打,恐怕又不能夠贏了。前晚子牌九,我一竟跟着他,不知跟掉了多少洋錢。”說着,莊上的寶又做好了。此時周太太、周鳳姑一齊出手,打多打少,輕重不一,卻總是贏的回數多,輸的回數少。瞧得費太太不由不眼熱起來,跟着小燕打了記五十塊錢白虎單用。小燕笑道:“太太方纔說沒錢,我曉得是騙我呢。”費太太道:“這是鈔票並不是現洋。”小燕道:“鈔票現洋有甚分別。”說話時,品純又開出寶來。龍吟拿筷一數,剛剛十個銅錢,巧巧是個白虎。品純搖了搖頭,把錢配出,重新再做。費太太贏着了錢,頓時鼓起興來。費大小姐等,也都放膽出手。說也奇怪,這日品純的莊瘟得利害,竟被衆人摸着了灘路,差不多記記打着。不到半點鐘工夫,五千多洋錢早輸到個乾乾淨淨。輸的品純發起火來,叫龍吟回公館去,拿一冊銀行支票來。發狠道:“我存在花旗銀行逐日支取的三萬銀子,索性拿來再拼一拼。如果輸完了,就此封手不賭。”龍吟不肯道:“我不去拿,你這樣的潑賭,傳了開去,萬一被翻戲曉得了,轉起你念頭了,可還了得。上海可不比別地方,紅眉毛綠眼睛的人多不過。”周太太也道:“此慮甚是。”品純道:“今天輸的簡直不服氣,一定要拼一拼。我說出倘然再輸,從此不賭是了。”龍吟道:“倘然真個肯封手,去掉兩三萬銀子也沒甚不值得,就買你個不賭呢。只恐現在說得好聽,到那時又要翻悔。”品純急道:“老叔,就這麼着罷,不要盡着教訓我了。你肯就替我去拿一拿,不肯就讓我自己去。”周太太道:“龍弟,就替他去拿一拿罷,你看他急得什麼似的。”龍吟見周太太這麼勸說,只得聽從,立刻坐馬車回公館,不到一個鐘頭,那冊銀行支票早拿了來。品純大喜,向衆人道:“三十頁支票,每票支銀一千兩,共計三萬。我單品純如果再輸掉了,從此封手不賭,這三萬銀子,不限攤數,打多打少,悉隨衆位。”周鳳姑暗把費太太衣襟一扯,悄說:“品純賭起了火性,必定又要大輸。我們這種現成銀子,落得贏他幾兩。少停下起注來,須下得重一點子。”費太太道:“我雖然帶了些兒本錢,只是沒有提備押打抓攤,不曾多帶。”鳳姑道:“太太公館離得又不遠,回去取也來得及,不見品純才叫他老叔回取資本麼。”費太太一聽不錯,回頭見大姨太恰在身旁,就咬着耳朵說了幾句話,大姨太奉着令箭,果然如飛而去。周鳳姑見費太太叫人回去拿錢,快活得什麼相似。那知快活未已,忽地外邊走進兩個人來。欲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遇壽頭穩捉甕中鱉 行險著飛來天外兵
話說周太太等姑嫂三人,串合了單家叔侄,做弄費太太。這出倒脫靴巴戲堪堪要開場,不意就來了兩個意外之人。品純忙說一聲雙龍會,周太太回頭瞧時,只叫得連珠的苦。原來這兩個不是別人,一個是輪船買辦張鹹貴一個就是自稱江蘇候補知府的胡雅士。春泉初到上海時光,曾被他們抬過一回轎子,輸掉過六百多塊洋錢。第二局約在同春坊沈彩林院中,春泉因爲達卿告密的事,把身子纏住了,沒有去赴。看官們瞧過第一集《十尾龜》的,諒還記得。你道周太太見了這兩個人,爲甚要喫驚。這其中很有一段奇妙情節。編書的在初集結梢,曾表過“女翻戲棧房設計”與“紗廠密設女總會”兩句話,就是指這樁事故。因爲奇聞怪事,絡繹奔赴筆端,講了這端,不免就放過那端,一竟沒有詳細描寫。這會子他們既然突如其來,倒又不能不補寫一番了。脫枝失節在所不免,那總要看官們原諒的。
原來周太太姑嫂三個初學會活手時,上海地方,人頭還不很熟識,每天便到張園愚園品物陳列所與各家戲館,諸凡熱鬧地方,遊遊逛逛,乘便吊幾個膀子,拉幾個空子。賭色兼施,無投不利。一日,在春貴荼園看戲,恰恰同包廂碰着一個闊老,這闊老不住的把銅鈴般兩隻眼珠子,瞅着三人,逐個逐個的打量,瞧了去又瞧了來,一瞬都沒有瞬,一停都沒有停。小燕與他恰好坐的最近,見他瞧的志誠不免回眸—盼。只見此人五十左右年紀,穿着呢金色緞子灰鼠袍子,天青緞子青種革馬褂,灰色縐紗棉褲,白絲絨襪,新式暖鞋,頭上尖頂緞帽,紐子般大小一個小帽結子。一手託着個香菸咬嘴,在那裏喫香菸。手指上亮晶晶三個鑽石戒子,映着自來火光格外的耀眼。蹺起幾根鼠黃鬚,露出滿口板牙,嘻嘴凸眼,那副賊形怪相,真是難畫難描。小燕慧心一轉,想這老東西既然找上門來,不妨串他一局倒脫靴巴戲,就與鳳姑、巧寶咬耳朵計議了一會子。迴轉頭去,見那人還目不轉睛的瞧着,小燕放出手段,把爍亮的眼睛,先向那人一溜,微微的笑了一笑,早把那人三魂六魄一齊勾了過來。那人就七搭八搭把言語來勾動小燕。
這時,臺上正演茂州廟。小燕與鳳姑議論道:“照理花蝴蝶不應武生扮演,他那種行爲,那裏像什麼正人君子。”鳳姑道:“不用武生應用何種角色?”小燕道:“據我想來,用武二花纔對。”巧寶道:“看看戲,你又要瞎批評了。”那人忙插口道:“這位的見識,高炒的很,佩服佩服。我小時光跟着老人家,到上海來看戲,記得那時的茂州廟是武二花正戲,花蝴蝶系塗石灰色臉。謝虎系紫黑臉,額上畫出一枝桃的。”小燕道:“我說武二花扮演纔對。原來從前本是武二花唱的,可知我並不是瞎說了。”那人道:“從前茂州廟,還唱演過崑腔戲呢。其中情節,比了二簧戲,真是大不相同。那時串謝虎的是孫春恆,其中情節,謝虎是紅旗李煜之徒,綽號一枝桃,雖在綠林,卻肯濟因扶窮,德州一帶稱他爲善士。一日大蟒山於七逃出,投到謝虎家裏,恰碰着施公到德州下馬,謝虎叫於七扮了頭陀,把頭髮披在額上,人家見了不能認識。這時光,茂州廟齊巧賽會,謝虎領着兒子和於七到廟喝酒取樂,黃天霸同着季全也到廟裏來遊玩。這季全綽號叫神眼季全,不論何人,經他碰過一面,就能終身不忘。於七雖已喬裝,難逃季全神眼。黃天霸卻還沒有曉得,玩了一回,一同出廟。季全就問‘座上的頭陀,乃是於七喬扮,你難道沒有瞧出不成?’一句話提醒了黃天霸,同季全重複進廟。於七見他們出而又進,知道不利於己,馬上離座逃走。黃、季兩人不肯相舍,緊緊追趕。見於七逃向人叢裏去,黃天霸立發一鏢,誤中謝虎的兒子。於七倒逃脫了,謝虎通只一子,一旦死於非命,得着了從人驚報,就把天地神明,恨得要不的,以爲素來廣行善事,天公爺竟沒有眼珠子,使我中年喪兒,遂立志報仇。回到家裏大排宴席,叫許多姬妾都來同飲,哭向妻妾道:‘我將與黃天霸拼命,爲兒子報復大仇。倘能把黃天霸殺死,我也避跡天涯,倘然鬥不過他,被他殺死,一世英雄,就此完結。今天的酒筵,是我夫妻永別的酒筵,你們各人自家打算。’於是哭而唱,唱而哭,謝妻自刎身死,衆妾也一一畢命。謝虎哭了會子,忽又放聲大笑,然後放火燒屋,藏了鏢,拿了刀,去找黃天霸。謝虎與天霸並不認識,只認得個季全。因見季全同着一人行走,估量總是黃天霸,遂與天霸理論,黃天霸自命英雄,反責謝虎,不應容留欽犯,拿到當官,全家都宜正法,傷掉你兒子性命,值得甚麼。謝虎忿極,就和天霸交手。打了一會子,敵不過天霸,拔步奔逃,天霸追上去,謝虎反手一毒鏢,打中天霸而止。這出戏,通場全唱崑腔,是孫春恆拿手好戲。”這席話聽得巧寶等三人津津有味。那人就問小燕:“你們公館在那裏?”小燕笑而不答。那人道:“問問住處打甚麼緊,難道曉得了就有甚麼不成。”小燕道:“我們的住所,你要打聽來做什麼,你我這會子,不過浪跡萍蹤,偶然聚首。我也不曉得你姓甚名誰,你也不曉得我名誰姓甚。”那人聽到這裏,連忙自己通名道:“我姓張名叫鹹貴,從前也曾替皇上家出過力,做過小小微員,因爲宦海無常,棄官就賈,改做了生意,充一個市隱。現在長江輪船上,暫當買辦之職。(好實貨,虧他老臉,聞之令人慾嘔。)敝眷都在漢口,所以在上海地方倒很自由。”小燕再也忍不住,撲嗤的笑了出來。巧寶、鳳姑也都抿嘴微笑。鹹貴見三女粲然,錯認都與自己有了意思,忙道:“小寓就在孟淵旅館,房間很寬敞,很潔淨,是我一個人包着的,可否同去坐坐?”(上海地方果有如是的壽頭,想士諤先生必親眼瞧見過也)小燕道:“坐坐也不妨,散了戲館,就同你去坐一會子。”鹹貴見小燕應允棧房裏去,快活的像窮漢拾着金子相似,渾身不得勁兒。眼望着戲臺,巴望立刻就散場。一會子,茂州廟演畢,臺上改演空城計了。鹹貴道:“我們走罷,這出是送客戲了,沒甚瞧頭。”小燕笑道:“還有新安驛、天水闕、小放牛好多出呢,怎麼說是送客戲。你真欺我們是鄉下人了。”鹹貴道:“明天是禮拜,戲還要好呢,我包一間包廂請你們,今天就這麼着罷。”小燕見他已經情急,就道:“就去也好,只是我一個兒作不來主。”鹹貴連忙拱手道:“那兩位,費神勸駕勸駕罷。”巧寶、鳳姑見鹹貴壽到個不堪,戲園子耳目衆多,一竟纏下去,究竟不很便當。遂不約而同的向小燕道:“這戲也沒甚瞧頭,我們就早點子散罷。張先生既然明天請我們,我們準期領他情是了。”鹹貴喜道:“還是這兩位說得有理。”於是巧寶、鳳姑、小燕跟着張鹹貴出了春貴戲園,徑投孟淵旅館來。好在春貴到孟淵,爲路無多,車子也用不着,一瞬眼就到了。鹹貴包着的房間,果然寬敞。鐵牀炕榻,几椅桌凳,位置井井。衆人坐下,鹹貴忙喊當差的泡茶,一面與小燕等周旋。鳳姑見桌上放着一副烏木嵌背的麻雀牙牌,隨道:“這裏倒有着副麻雀牌,我們恰恰四個人,格子倒是齊了。”小燕道:“叉兩圈小麻雀玩玩,可高興?”鹹貴大喜,暗想一叉麻雀,時光必定晚了,那就可以留他們住下了,穩穩的一箭三雕。心裏這麼想,嘴裏早連應“好好,叉麻雀是我最喜歡,我來拿出洋燭出來。”一面又叫當差的出去買點心,買香菸。巧寶道:“小麻雀誰耐煩去叉他,要叉叉得大一點子。”張鹹貴道:“大一點子也好,五十塊底二四如何?”巧寶笑道:“張先生,虧你也是場面上人。五十塊底麻雀,算是大了。我們從會叉麻雀到今,幾十塊錢一底的麻雀倒也沒有叉過。”張鹹貴道:“此地是棧房裏,太招搖了不便的,巡捕房不時派人來查看呢。你們喜歡大一點子,我明天領你們一個地方去,五百塊底,一千塊底都可以。”小燕道:“我看就一百塊底麼二罷。再要小時,自家也覺着難爲情。”巧寶道:“一百塊底就一百塊底,張先生說的那地方在何處?明天須得再碰一場大點子的。簡直說這一百塊底,我不過是應酬戲。”張鹹貴道:“這地方就是女總會,裏頭玩具不止麻雀一樣,牌九、搖攤圈的溫都有。”小燕道:“甚麼叫做圈的溫?”張鹹員道:“圈的溫是外國紙牌,鬥起來便當的很。”鳳姑道:“外國脾我們不懂的,不必講他。”巧寶道:“女總會不是已經禁掉了麼,怎麼這會子還有女總會。”張鹹貴道:“禁掉的女總會在珊家園,現在的女總會在虹口。”小燕道:“虹口也有女總會,聽都沒有聽着過。”張鹹貴道:“虹口這女總會,是個紗廠老闆開設的,就設在紗廠裏頭。祕密的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可以保的住永沒有風波。”巧寶道:“紗廠老闆爲甚要開起女總會來?奇怪的很。”張鹹貴道:“紗廠老闆有位姨太太,很喜歡賭錢,老闆又很是怕他,姨太太要開女總會,老闆不敢違拗,只好任其所爲。”巧寶道:“這老闆叫什麼名字?”張鹹貴道:“姓洪,名叫明生。洪明生起初本是個軍犯,從四川本籍充發到這裏的。初到時光,靠着小本經紀度日。苦熬省喫積下了好幾十塊錢,他就拿來放印子錢。印子錢的利息,最是厚不過,頓當放出,零碎收回,盤盤算算,不到幾年,頓積了近千八銀子。他就拿這筆錢,開了爿押當鋪,押當鋪取利以十日爲期,按期二分,一月三期,就要六分,長年計算,就要七分二釐。一百塊錢,一年工夫就要嫌到七十二塊利錢,並且他們都以三個月爲限,利上加利,計算起來差不多要對合利呢,怎麼不要發財。明生髮了財,就專門的翻造房屋,賤買貴賣,盤出盤進,十年工夫竟漲了六七十萬傢俬。現在在虹口開着一爿紗廠,他姨太太在廠裏設了個女總會,每日賭客男男女女,總有好幾百人,包車馬車汽油車停了個滿,紗廠門口用着印度老管門,任你仙人也猜不出裏頭有女總會。你想這地方好不好。”說着時,當差的香菸點心都買來了,鹹貴忙着張羅。巧寶道:“何必費事,又要去買點心。”鹹貴連說怠慢。當差的早搬上四色點心,擺下四副牙筷。巧寶見是蛋糕、杏仁酥、蝦仁燒賣、雞絲春捲。當差的又提着開水壺,把茶衝熱了。鹹貴再三相勸,巧寶等見他一片至誠,只得努力應命。喫畢,當差的絞上手巾,各人接來揩過,點好洋燭,四個人碰起和來。四圈碰畢,已經兩點鐘相近,牌風甚穩,各人沒甚進出,只小燕輸了五十多塊錢,鹹貴贏進三十二塊,巧寶贏進十八塊,鳳姑贏進五塊。照鹹貴意思,就想留他們住棧。小燕已經覺着,咬着鹹貴耳朵道:“你的心思我也很明白,只是今天他們都在,不很便當,好在我們聚首的日子長呢,何必性急。”鹹貴究因第一道兒碰面,不便十二分狼形。又因小燕的話,說得入情入理,只得點頭應允。巧寶臨走,回問:“明天我們在那兒再會面?”鹹貴想了一想道:“十二點鐘四馬路一枝香六號相會如何?”鳳姑道:“是日間十二點鐘,是夜裏十二點鐘?”巧寶道:“自然總是日間十二點鐘,夜裏十二點鐘大菜館都打烊了,還跑去做什麼,”鹹貴道:“是極是極,明日十二點鐘我在那裏恭候是了。”
一宵易過,次日巧寶、風姑、小燕穿衣洗臉,撲粉梳頭,一切收拾定當,已經十二點三刻。點了點飢,坐車子到一枝香。張鹹貴已等得不耐煩了,忙請巧寶等入了座。巧寶等並不客氣,各人點了五樣菜,老老實實擾了他一頓。喝過咖啡,由鹹貴簽字惠帳。僱上兩部馬車,巧寶、鳳姑合了一部,小燕鹹貴合了一部,馬伕拉動絲繮,兩匹馬拖着八個輪盤,飛一般滾向虹口而去。霎時行到,果見很大很大一所大紗廠。外面一拷圈竹籬笆,竹杆上都抹着烏煤柏油,門口掛着塊木牌,寫着富本紗廠。兩個紅頭黑炭,金剛似的站在那裏。馬車直由大門而入,只見籬笆裏十二三畝廣闊的草地,馬路縱橫,當前一所高大洋房,煙囪巍然,機聲震耳,黑煙沖霄,知道就是紗廠。馬車到紗廠正門口,並不停車,一徑駛過去,兜抄橫路。抄到紗廠後面,忽然別有洞天。馬路兩旁,滿栽着矮樹,一斬斯齊,都只一人來高。草地上東一簇西一簇,盡是海外的奇花異卉。遠遠望去,一所三層樓洋式院落,門前停着無數包車馬車。正觀看間,恰好行到。見院落前另掛着塊牌子,上寫古蜀洪公館五字。下車進內,徑行上樓,支過穿堂,到一間洋房裏。見先有四五個女子,兩三個男子,在那裏說笑閒話。一個女子見了鹹貴,起立相迎,又向巧寶等說了聲請坐。巧寶一面歸坐,一面把那女子打量一番。見描眉畫眼,並不十分的出色,估量去像個招待員模樣。談笑有頃,那招待的女子開言道:“可以攏局了。”張鹹貴問:“搭子怎樣搭配?”那女子道:“悉隨尊意。”張鹹貴道:“我們四個人,齊巧是一個搭子。”那女子道:“原班很好,省得湊搭生客。”早有孃姨上來調開桌子,擺上牙牌籌碼。巧寶、鳳姑、小燕、鹹貴四個子扳莊入座。這一回叉得大了,是一千塊底麼半頭。起初兩圈,沒甚進出。第三圈挨着鹹貴做莊,小燕和下副三番倒勒牌。剛剛敲一記莊,是發財一扣,北風坐着開拱,九萬一扣,二萬一對,五六七萬一搭。接着便是鳳姑做莊,又連和了兩副大脾,一副是九十六和同子清一色,一副是三元格倒勒三百和。後四圈重新扳,莊張鹹貴輸掉了鋒頭,捏着很好的牌,總是和不出。就和出副巴,也不過是平和起碼牌。碰完結帳,張鹹貴足足輸了兩底半碼子,輸的他面孔都失色。小燕道:“逢場作戲,輸點子贏點子都算不着什麼。張先生,你這麼一個人,難道還輸不起麼。張鹹貴道:“喫過晚飯,索性推幾方牌玩玩,好不好?”小燕道:“麻雀裏輸了錢,牌九里翻本,真好算計。”鹹貴道:“說甚翻本不翻本,不過牌九全靠着天運,不比麻雀還有手段好做,好似爽氣一點子,我是素來喜歡爽氣的。”小燕道:“難道我們鬥幾張麻雀,還有甚手段不成。張先生,你也疑心太重了。”張鹹貴道:“我的話不是這個意思,你纏錯了。我說手段,就是牌張鬆緊,鬥法兇善的講究。並不是說你們不規矩,你們不要多心。”鳳姑道:“張先生同他講什麼,我們這小燕,人雖這麼的大,還沒有清頭的呢。”說着時,那起先招呼的女子也走過來了。笑問:“誰沒有清頭?”張鹹貴道:“我這女友說玩話呢。”那女子問“誰是贏家?”張鹹貴把手向鳳姑、小燕一指道:“他們兩人都贏,我最輸。”巧寶道:“我也輸到一底多呢,怎麼不提起了。”那女子道:“輸幾個錢不要緊,喫過晚飯連一局翻翻本是了。”鹹貴道:“麻雀這東西氣悶不過,我說過喫過晚飯玩一場牌九。”那女子道:“好極了,我也來和和興致,湊個數兒。”一時孃姨過來請喫晚飯,四人跟到隔壁那間裏,見臺上擺着一席很齊整的碰和菜。略讓一讓,相將入座。張鹹貴執壺敬酒,巧寶道:“張先生,你自己請多用兩杯,我們都是不會喝酒的。我們的喝酒,都不過陪陪你罷了。”張鹹貴道:“大家喝兩杯。來來來,我們照照杯,我先幹了。”說畢,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照給衆人看。小燕道:“多喝了酒,頭裏渾沉沉,如何再好鬥牌。”鳳姑道:“一點子不喝,太失人家興致了。張先生,我來陪你一杯。”說着,也幹了一杯。巧寶道:“鳳丫頭也是個酒鬼,你們兩個倒是一對兒。”鳳姑聽了,瞅了巧寶一眼道:“嫂子,你講點子甚麼話。講出來的話,也要有個分量呢。”說着旋轉身子,使性子不喝了。巧寶央道:“好妹妹,是我一時說錯,快不要動氣。”鳳姑別轉頭,只是不理。張鹹貴幫着勸道:“那都是我不好,罰我一杯酒。”說着自斟一杯,又一飲而盡。鳳姑見他這樣貪杯,不禁好笑起來,撲嗤的笑。張鹹貴道:“好了好了,回過意來了。理應恭賀一杯。”舉起杯來,又喝了個傾盡。喝畢,起身執壺,向鳳姑道:“來來,我來敬你一杯。他說,儘讓他去說,不要理他就是了。”回問小燕道:“我的話對不對?”小燕沒有回答,鳳姑早把酒壺推住道:“張先生,你不要斟罷,才喝得一杯酒,人家肚子裏已經不舒服了。說出這種好聽話來,經不起再喝了,不知還要說得怎樣呢。我勸你還是去敬給人家罷,人家面子說不會喝,心裏實是要喝的很,不然也用不着這麼喫醋了。”張鹹貴道:“醋這件東西,酸溜溜有甚喫頭,還是酒好喫。”說得三個人都笑起來,鹹貴自己也笑了。隨提酒壺,給鳳姑斟了一滿杯,又給巧寶、小燕斟過。姑嫂三人喝了幾杯,先叫孃姨盛飯。鹹貴因要推牌九,也不敢儘量。喫畢飯,絞上手巾,大家接來揩過。回到那邊,見麻雀牌已經收去,桌上擺着一副簇新的竹背牙面天九牌,和兩粒牙骰。鹹貴向外坐下,小燕道:“我來扳門。”遂在鹹貴對面天門位上坐下。鳳姑坐了上門,巧寶坐了下門。小燕道:“張先生你推多少輸贏”鹹貴道:“先推一千塊錢小玩玩。”小燕道:“輸光了讓我來做莊。”張鹹貴道:“哎唷,替我發得好利市,只恐你不是金口玉音呢。”說着,早把牌碌碌碌洗起來。洗畢砌好,推出第一條牌九。小燕道:“第一條是毛關,略爲打點子,試試財運看。說着摸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打在下角。鳳姑打了十塊錢橫宕,巧寶只打得五塊錢。莊家擲動骰子,乃是八落底。拿了一個別十,自然通配。小燕此時,放出手段,用掏字訣,把牌張暗暗掏上個記號。看官記清,他這通天本領,就從單品純處學來的。可憐壽頭壽腦的張鹹貴,還在夢裏,一點子沒有覺着。喫喫配配,推不到三方牌九,三十二張牙牌,多謝他全都做下了暗記,一目瞭然,宛如朝天擺着一般。牌張一認得,他老人家就下重注了。看準了眼子,三百四百的重打。並且巧寶、鳳姑都跟着小燕打一路。不到三條牌九,一千塊錢早已輸完不夠。鹹貴發起火來,又摸出二千兩一張匯票道:“再輸掉了,就讓別人推莊。”正要再推忽覺肩上被人一拍,回頭瞧時,不覺大喜過望。原來背後站着的不是別個,就是自己的性命至交胡雅士。這胡雅士也是(外囗內欒)霸隊裏出色人員,一竟在輪船上做那最巧妙不過的事業。鹹貴是輪船買辦,俗語說得好,水靠船,船靠水,日親日近,自然就要好起來了。並且銅錢這東西,一個人總不會嫌多的。雅士做着了空子,劈起帳來,總提一分客帳給鹹貴。鹹貴見有利可圖,自然要好得愈加要好了。兩個人因此便成了性命至交。這日,雅士到孟淵旅館瞧鹹貴,碰着當差的,曉得鹹貴到了女總會里來,也忙趕到女總會。心想碰着機會,乘便做點子生意。走到時,恰遇鹹貴摸出匯票來,向衆說再輸了,就讓別人推莊。遂把他肩膀一拍,問道:“你已經輸掉過多少?”鹹貴見是雅士,心下喜道:“有了他我就不怕了,他是活手呢。”隨答:“不多,牌九里只輸掉一千洋錢,倒是日間麻雀裏輸的大,我今天真是交着了輸運。”胡雅士道:“既然風頭不利,做甚上莊。我看還是把莊讓給人家做了罷。”鹹貴道:“你來做可好?”胡雅士道:“我也不大利市,在城裏頭小玩玩,也輸掉了三百多塊錢,還是讓別個做罷。”鹹貴聽畢,立起身來讓衆人。小燕笑道:“我來推兩方看。”張鹹貴道:“很好,你推我來打,我也不巴望贏錢,能夠翻本就好了。”胡雅士道:“我也陪你打幾下,輸贏不必講,大家不過玩一個熱鬧。”小燕錯認胡雅士也是個空子,並不放在心上。胡雅士道:“就這幾個人,覺着人頭太少。”鹹貴道:“洪姨太於脾九一道很起勁的,爲甚不來?”雅士道:“你我同去邀他,他或者沒有知道呢。”鹹貴點頭,就跟着胡雅士向外而去。走到穿堂裏,雅士站住腳問鹹貴道:“你今天共輸了多少錢?”鹹貴道:“麼半頭一千塊底麻雀裏,輸了兩底半碼子,牌九里又輸了一千塊。我也不知爲甚這麼的輸,你肯同我想想法子麼?”雅土道:“我看這幾個女子,像是(外囗內欒)霸,你也是進過門檻的人了,爲甚還這麼的上當?”鹹貴道:“我也有點子疑心,只是拿不着他們破綻又怎樣。現在有了你,就不要緊了,你總有法子好想。”雅士道:“那也只好看事行事,老阿哥,不是兄弟今天說你,你這好色的毛病不改掉,總管處處受虧。”鹹貴道:“我也知不好,只是再也改不掉又怎樣。”雅士道:“我們談了好一會子了,快進去罷,他們要動疑了。你停會子動手,瞧我樣子而行,我怎樣你也怎樣。”說着,重又進內。見小燕等等得不耐煩,已先在搭臺了。鳳姑問:“你們二位怎麼去了這許久,我已贏了三百多塊錢了。”鹹貴道:“我們去邀洪姨太,誰料他老人家自己也在做莊。”雅士拉着鹹貴,就在天門坐下。這回張、胡二人下手都很把細,都不過五塊十塊,並沒有下過一回重注。可煞作怪,那上風偏偏是個爛莊,差不多記記都是通配。巧寶向鹹貴道:“張先生,你怎麼倒膽小了,不見我已贏了六百多塊錢麼。”鹹貴目視雅士,雅士道:“我們就打得大一點子,只怕賭運不好,大了就要輸呢。”巧寶道:“那有這般湊巧的事。骰子與牌,又不會認識人的。”小燕已把牌洗好,推出一條牌九來,這已是第四方了。胡雅士眼光果然利害:用不着掏甚暗記,瞧過兩方牌九,已經一目瞭然。張張都能認識,卻故意道:“我是不懂什麼眼子不眼子的,隨便瞎打打,你們不要笑話。”鹹貴道:“專打眼子,輸掉辮子,活門不活門,本都是瞎講張。”雅士摸出四百兩一張莊票,就在天門一擺。鹹貴就把那張二千兩匯票也放在天門,指道:“五百兩。”小燕心裏歡喜,瞧牌時,第四副恰是副至尊大牌,(麼二二四,上海人稱爲至尊)擲出骰子,偏偏是個八點,疾忙放出搶字訣手段,不等衆人拿牌,趁收骰子時,把那副大牌夾手槍了過來。隨把手指略略一帶,彌補得一點子破綻沒有。只道萬妥萬當,穩穩可以贏進九百兩銀子了。胡雅士明明看見,只當不知,肚裏頭不住暗好笑。暗想你這副至尊不要開心,管教你進得出不得。欲知胡雅士用甚奇計破這黃河陣,且待在下略略休息會子,再行饒舌。
下集書中,更有豪商遇刺,俠士傾家,巡撫甘戴綠頭巾,警董願作護花幡,種種熱鬧節目,不止六七萬言。無非要警醒迷人,同超覺岸。那三集書卻就此煞尾了。再會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