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界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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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界鏡

儒林醫隱

醫界鏡

版本:

光緒三十四(1908)年鉛印本。二十二回。

作者:

署“儒林醫隱”。

內容:

此書實據鬱聞堯《醫界現形記》稍加改易而成。

第一回 開宗明義講生理 遷地行醫遇機緣

西人曾說我中國人不明白衛生的道理,幸虧得風俗習慣,凡百食物都用煮熟過的,以此能保得數千年種族,否則汰滅久了,然其餘種種不懂衛生的正多得很呢。我做這部小說,也因爲我四百兆同胞,日逐與那害人的衛生物爲伍,不曉得祛除的法則,因而生玻既生了病,又不曉得撿選個良醫來調治,只聽人家說得好,便去請了來試試,胡里胡塗服了幾帖藥,碰了運氣不好,即拿性命送卻。難道吾中國人的生命,真個不值錢麼?我今先講生命要保重的道理,與你們同胞聽聽。世界上有三等的物,一爲動物,二爲植物,三爲礦物。那植物與動物是大有關係的,動物吐出炭氣,被植物的葉梗吸了進去,那植物方能長得茂盛。植物既吸了炭氣,便時時放出淨養氣,以爲動物收吸,此乃兩相幫助而成生活的。西人住宅四面多種樹木,即是這個道理。人的生命爲動物界第一貴重,固人人曉得的。

其中有一最關緊的問題,從來沒有人說過。近來西人雖已發明尚不肯明明白白說與人人知道,我且略表一二。他們推究人生在世的道理,說是與那動物植物是一樣的。動物中禽獸蟲豸,植物內草木花卉,到了死滅以後,永遠化作灰塵。人到去世以後,其肥料轉成滋養植物的材料,生靈永歸泡化,無所謂今生的因,即來生的果。那些種種疑神疑鬼的幻想,都從心境上生出來的。這種道理,他們不肯明白告訴人的緣故,一爲有礙宗教,二爲若人人曉得則人到中年以後,便覺了無餘望,所以近來西人每每講說二十世紀的宗教,恐怕有革命之憂呢。我今略爲指點,庶幾使人人知道生命愈加要保重,我身子幸生在這花花世界,多存一日,即多領略些世界生趣。如其不懂衛生的道理,終日營營爭名奪利,那知道名利到手,他的身子已化爲烏有。此後上天下地、陰間陽間永遠沒有你的位置了。前人說的神仙,原不過藉以設教的,前人說的地行仙,卻是古今中外着實有的。總之無論何國的人,若能終身講究衛生,自然不藉丹砂亦可駐顏,數百歲往往可得,這不是地上神仙麼?說到此間,我不得不望我的同胞講究些衛生法則,那公共衛生權柄是在官紳的,至於個人衛生,只要我自己時時刻刻研究,就得了。然衛生的條目紛繁,要慢慢講給我同胞聽,今先將那一輩子外面看似保護生命,博得偌大名聲,其實則敷衍平庸,無益生命的,那般醫生們細細摹寫出來,同胞倘能破些工夫,審閱一遍,亦不無小補呢。

卻說自從嘉道以來,時下一種名醫習氣,創爲和緩的界說。

說是古時醫名和緩,取義治病立方,總宜用輕和柔緩的方劑。

其說似是而非,一倡百和,於今爲烈。始作俑者,乃爲常州貝氏,號仲英。這人本是個讀書的秀士,家道素來貧苦,設帳授徒,兀兀窮年,不過博得數十千文。眼見得世上俗醫紛紛,一樣都賺得好銀錢,乃將念頭回過來,轉到醫道上去。從此專心致志,向醫道上用些工夫。將從前涉獵過的醫書,溫習起來,於王叔和、李瀕湖等脈訣,加功研究。叵耐家計愈困,衣食漸有不給之處。妻室廉氏,雖能井臼躬操,不免時出怨言道:“汝坐食山空,恐怕要餓死填溝壑呢。”仲英勉強安慰道:“你婦人家見識太小,我如今本領,比那俗間的醫生高數倍了,只要一掛牌後,行起道來,生意大了,些些家計愁他做甚?你不要學那朱買臣的妻,看不起丈夫呀。”廉氏道:“據你如此說來,何日方可掛牌行醫?”仲英道:“要掛就掛,當揀一黃道日子。”即將時憲書一看,選了六月二十日天醫吉日。

到了那日,買些紙馬三牲,燒了一個發財路頭。供獻已畢,爆竹聲中,門口豎起一塊金字招牌,寫着:貝仲英內科男婦方脈。又寫了許多招子,四面八方,各處黏貼。初起幾日,接連有人請診,豈料運氣不佳,所診之病,大半死症。一月以後,遂無問津者。左思右想,心如槁木死灰,無路可走。幸妻廉氏尚有些見識,道:“人生衣食因緣,命裏註定在那一方。東關外有關帝廟,聞說神籤極靈,你且去求一簽,問東西南北,到那一方去爲好,我尚有舊日銖積寸累的廿餘千錢在,與你作行醫盤費。”仲英答應。即於次日早晨,買了香燭,迤邐向東門關廟而去。進得廟門,到神座前焚香點燭,虔禱一番,將籤筒拿到香頭上,轉了兩轉,即在拜墊上跪下,拿籤筒吼嚨吼嚨,搖了數十搖,突然飛出一簽,看是三十六簽上上。看那籤詞,是七絕一首,道:衰草枯木遇春生,人間何事不通亨。好向東南逢喜慶,此身因果證前身。當將籤詞一紙,放在袋內,付了籤詞錢十四文,回家對廉氏說道:“據籤詞看來,明明註定向東南方去,東南最繁華的,除蘇州外是杭州府最好,我且到那裏去,撞撞運氣看。”廉氏道:“甚好。”當日將行李盤費收拾停妥,喫過晚飯,夫妻二人,絮絮切切,談了一番家事。次早起身,喫過朝飯,移了行李盤纏,出東門,搭了航船,離了常州府,徑投杭州而來。不止一日,到了杭州,航船到拱宸橋碼頭歇下,仲英付了船錢,將行李起上岸來。僱了挑夫,一路進得城來。只見市面熱鬧,人煙輳集,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行貨都有,端的華麗整齊。問挑夫,說離湧金門半里大街上連升客棧最好。當即迤迤邐邐,尋到連升棧住下。歇了兩日,是日正是八月初一,在棧門口掛起一扇金字招牌,比前添入常州府三字,仍舊寫了招子,請人到四城內外黏貼。當時請診者,雖較常州稍多,然皆貧家小戶,大半不肯出錢,想來叨光的。鄉紳大戶,那裏有一家來請。看看已有月餘,房飯錢已費去十餘千,再住十日半月,行囊要告罄了,日日在寓中納悶。

此日早起,正值重陽佳節,天氣雖不晴明,杭城內城隍山登高會,極一時之盛。仲英盥洗已畢,喫過朝飯,將醫寓關鎖,獨自一個出門。只見香車寶馬,絡繹不絕,來來往往,仕女如雲。遂到城隍山遊玩一番,然後再向湧金門一路遊耍。出得城來,到西湖邊看看景緻,但見錦繡湖山,煙花世界,真是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絃,確屬繁華勝境。仲英略爲賞玩,因心中有事,無情無緒,行三步,退兩步,行湖邊。忽聽得岸邊人聲鼎沸,湖西大雨來了。急急退回,踉踉蹌蹌進得湧金門,看見大街上人多擠住難行,因未喫中飯,腹內漸飢,急欲到棧,想抄近路,從旁街人少處而走。不料仲英在杭月餘,路徑粗知,尚未全熟,心忙腳亂,三四轉彎,不覺走錯了路,越走越遠,漸漸跑到少人家地方來了。雨又越下越大,正沒理會間,忽見旁邊有一座三開間廟宇,前門直開,急忙奔進,已跑得一身臭汗,到中間抬頭看了匾額,乃知是張善人廟。今日重陽節上,香火亦盛。燈燭熒熒,座前神臺上,供着許多重陽糕,幾盞清茶。仲英飢腸已迫,遂向廟祝求一方便,討些熱茶,求幾塊重陽糕充充飢。那廟祝姓向名善,人權忠厚,當即送出熱菜來與仲英道:“請客人自用便了。”又另送幾塊糕與仲英,仲英謝了一聲,遂將糕與熱茶喫下,下肚之後,渾身汗垢,愈覺淋漓。

因旬日未洗澡,臭垢層迭,一搔一條,正如藥店裏搓成的丸藥條子。雨尚未住,遂在拜墊上坐下,看看臭垢條子,到也不少,將手一捻,捻成一丸,信手捻去,適見燭釺盤堆着許多蠟燭屑,隨手扒下,和臭垢捻成百餘圓子。當時本出無心,忘其所以。

忽然一看,不覺好笑。見拜墊旁有紙一張,取來將燭垢圓子包好,放在身邊袋內,擬等出門時,丟之門外。見雨已住了,正欲出廟回棧,忽見門外兩人擔了香燭什物進來,看似管家模樣,仲英此時喫了許多茶糕,肚已不飢,重複坐下,瞧瞧動靜。

原來湧金門內大街西偏,有一個富紳趙封翁。祖籍湖州人氏,自乾隆年間,隨父移居杭城,現年近六旬。在四十餘歲上,生有一子、名景賢,號竹生,生得眉清目秀,聰慧異常。自七八歲時,封翁延師教讀,過富不忘,經史子集,無一不熟,古詩文詞,無一不精。而且性情倜儻,文墨之暇,兼喜習武。封翁愛子情切,不忍拂其意,在後園空地上,設一教武場,延請教師,教習十八般武藝,真正文武全才。現年十五歲,已經進過縣學,今自八月以來,感冒外邪,患了伏暑之症,不思飲食,惟喜食文旦之類,日日啖之。以後不食不便,渾身壯熱,胸前挺起,脹塞痛劇,病勢日變沉重。屢次請幾個名醫,朝張言熱;暮李言寒,毫無效驗。封翁急切萬分,求神禱告,各處皆遍。

此日適差家人趙升、趙貴,到張善人廟燒香祈禱。也是仲英合當發跡,時運來了。當時見二人進得廟來,向善連忙出來接着,將擔來之雲外飄香焚燒,大紅蠟燭插起點着,又將供獻之物,齊齊擺在神臺之上。趙升跪在拜墊之上叩了三個頭,將公子病情始末,-一訴於神前。仲英聽得親切,自思盤費將盡,何不學毛遂自薦,或可賺他幾貫錢?遂向趙升拱一拱手道:“管家請了,適才聽管家說來,你家公子之病,小可頗能醫治。相煩管家引薦引薦何如?”趙升見仲英儀表非俗,身穿一件元色湖縐夾衫,手執摺扇,料是一個醫生。想來公子的病,各處名醫都已回卻,此人或者有些意思,且適在此間,不期而遇,想是家主各處禱告,誠心感動,天遣這人來醫治公子的,亦未可知。

遂向仲英問道:“先生尊姓大名,貴府何處?現在那裏行道?”

仲英-一回答,趙升道:“原來即在連升棧行道,請先生在此等一等,容我回家,稟明家主來請。”仲英道:“遵命,煩管家速去速來。”趙升吩咐趙貴,將些錢賞了廟祝,在此收拾物件。

自己飛也似奔回家中。不一時回來,向仲英拱手道。“家主請先生同小的即刻前去。”

當時三人辭了廟祝,一同來到趙家。進得門去,經過兩進宅子,到第三進,只見封翁在堂前等候。仲英看他鬚髮半白,頭戴夾紗小帽,身穿藍色湖縐夾襯,手執湘妃竹摺扇一柄,足穿黑色緞靴,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身長六尺左右,料是主人翁,即向前施禮。封翁還禮請坐,當分賓主坐定。家人獻茶,封翁道:“適才家人回來,說先生能治小兒的病,如果醫好,不吝千金相謝。但是小兒的病,胸前脹凸挺起,痛不可忍,不食已半月矣。晝夜煩擾,不得臥下。身上沸熱灼手。此間名醫,個個束手,未知先生有何妙術,可以挽回?且請到內裏診一診脈看。”仲英遂同封翁到上房診視公子,一切病情,都如上所述,至於脈理,仲英自營甚精,其實也隻手常。當時將三指按下,只覺弦硬異常,診畢即索看前醫諸方,寒的、溫的、發表、通裏,紛紛不一,至於伏暑套藥,皆已用過,其實亦是無法。尋思既想賺他的錢,兼說過能醫,須想個法兒纔好,忽想到胸前如此挺脹,脈象如此弦硬,必有物阻於隔上,倘能吐出,當前必定見松,就可賺他幾千錢了。又想凡百穢臭之物,入口即吐,摸到袋內,恰好方纔一包燭垢丸未曾丟落,正可取出一用。立定主意,遂向封翁道:“令郎此病據脈象看來必定有物阻於隔間,湯藥不能下達腸胃,當先用吐法吐出,方可再用湯藥。我有預先製成的二蘆豉丸,用參蘆、藜蘆、生山桅、豆豉,加些阿魏丸成的。服下即吐,可先用百沸湯,送服五十丸。”當即取一盞百沸揚。將燭垢丸親自與公子吞下。頃刻間,噁心大作,泛泛漾漾,忽然大吐起來,吐出如肺如瓜瓤者不計其數,頓覺爽快。原來都是些文日之類,食多未化,層迭積於胸膈,經此一吐,病已去其一半。封翁大喜道:“先生丸藥真神丹呀。”仲英見其法已中,遂將所有燭垢丸,再分兩次與服,一服三吐,三吐而內脹全平,外熱亦退。封翁喜極,當夜即辦些現成酒席款待,留在書房內歇宿。正是:運去標金無顏色,時來腐草化神奇。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衛生取法得傳新 妙令翻新徵本草

卻說貝仲英用燭垢丸,僥倖醫好了趙竹生公子,閤家上下大小,無不歡天喜地,當夜仲英宿在書房。次早,趙封翁起身後,看過竹生公子,即走到書房來,仲英在牀未起,聽見封翁到來,連忙起身,封翁拜謝道:“小兒的病已好大半,先生真妙手回春,只可慢慢的報謝了。”仲英道:“些些微功,何必掛齒。”家人送上洗面水兩盆,淡鹽花湯兩碗。封翁洗過面,然後用手巾到鹽花湯內潤潮,對臭內嗅進。仲英洗漱已畢,問道:“這是做甚?”封翁道:“這是祖上家傳的法則,淡鹽湯能清腦門的風熱,可以治頭痛,可以除目疾,歷代相傳,頗有效驗。”隨又呼家人將蒸水泡的龍井細茶拿來,仲英道:“水還有真假嗎?”封翁道:“不是真水,乃將水放到蒸壺內,如燒酒的一般,取下的露名爲蒸水,緣凡百水內,總有灰石的雜質及微生物在內,凡人三十歲以前,元氣健旺,到不必服蒸水,只服平常的水,藉他灰石等硬質以練強骨幹。自三十歲以後,人氣漸衰,不能化煉灰石硬質,以致平常服之,漸漸滲入肌膚,使皮膚日漸發皴。推蒸過的露水,灰石質及微生物已消化淨盡,服之大有益於衛生呢。”仲英雖略知這等道理,究竟不甚精透,只得唯唯稱歎。少頃傭人送上蓮子羹一碗,與仲英喫,又送上白飯一碗,青菜一碟,與封翁喫。仲英道:“爲甚喫這白飯青菜,莫非也有妙理嗎?”封翁道:“白飯不過甘談以養脾土而已,至葷腥之類,非清晨所宜食。那青菜另有一說,凡五穀多炭氣,菜蔬多養氣,試拿活魚一條,放在玻璃瓶內,滿滿貯水,將口塞住,魚頃刻死了,只要放一葉青菜在內,魚可鎮日不死。

以魚得青菜之養氣而活,所以我每於食品之內,必有些青菜,取其養氣以化炭氣。”仲英道:“這等新理,老先生從那裏探討出來的?”封翁道:“我家自明朝以來,藏書不下二萬餘種,凡九流百家一切世間罕傳的祕本,以及海外奇談,如湯若望等遺下來的,我家都有。”即隨手到櫥內取了幾卷,講全體學、化學、衛生學諸新說,呈與仲英看看。仲英略爲審閱,不僅未見其書,並且未聞其名,正向下看,忽見傭人進來請封翁進內去說話,封翁即辭了仲英到內裏去。

仲英自思:原來這許多櫥內,所藏的都是異書,方纔封翁說的海外奇書,諒必有海外方在內,趁這時沒有人在,何不取出一閱,也可以抄錄幾張新奇的方子。即向櫥內取了數種閱看,誰知是陰符經、六韜及奇門遁甲等書,全然不懂。再取了數種,又是講天文地理七政五行的書,那裏看得見一張方子?只得仍舊把書放進櫥內,一人在書房內胡思亂想,忽見趙升進來清道:“請貝老爺到後花園去遊園,家老爺已在後面專等。”於是仲英跟了趙升,走過大廳,又穿過花廳,封翁接着,一同向後宅走去。剛出後門,見兩邊都是細石砌成的闊路,走過去,迎面就是太湖石迭成的假山,嵌空玲瓏,高高低低襯着參參差差的樹木,蒼藤綠苔,斑駁纏繞。從假山神仙洞內左首轉了兩彎,循石級而上,平平一塊地面,迎面一扇匾額,寫着“觀奕亭”。

進得亭子,見中間擺一張石臺,四張石凳,周圍護以碧欄杆,遠遠望去,但見虯松修竹,遮斷眼界,樹梢間微露碧瓦數鱗,朱樓一角。坐了片刻下來,順着高低曲折、有些古藤凝首、香草鉤衣的石徑走下來,來到中間一條闊路,只見五色燦爛,都是雨花臺的小瑪消石砌成的甬道,從甬道一直進去,便是七間廳堂,畫棟飛雲,雕樑映日,門前掛一副大金字對聯道:“放眼園林,風月平章小自在;忘情魚鳥,春秋笑傲足勾留。”進得廳來,地下鋪着鴨綠絨毯,四圍珠纓靈蓋,燈綵無數,中間屏上,刻着文徵明的草書,一張大炕,卻是古景斑斕的鋪墊。

炕几上供一個寶鼎,濃香梨鬱,中間一帶窗隔,都是摘木板雕空細巧,一望通明。旁邊牆上,糊着五色西洋紙,掛着米家山水四幅、趙子昂行書四幅。所有桌凳几椅,盡是紫檀雕花五彩錦繡鋪墊,說不盡錦天繡地,令人目眩神亂。上面懸一塊匾額、是“蓮韜館”三字,旁邊跋語數行雲:蓮,潔物也,出污泥而不染,自莖而葉而花而蕊而心,層層包裹,有法已自芳,潛德韜光,君子之象焉。主人怕養林泉,含光隱耀,有愛蓮之癡,故取名若此。仲英看罷,向封翁道:“昔周子愛蓮以蓮比君子。

想是取此意了。”下面是懸一短聯雲:招與數君子,沉醉萬荷花。廳後面一帶靠池,都是玻璃長窗,向外一望,池內荷花雖調,而枯荷敗葉尚覆水面。賞玩了一回,從廳旁角門出來,一帶紅柱,底下架起紅板,從角門外,直至池心,曲曲折折,隨彎行來,到得池心亭子邊,東西瞭望,見他是長方帶彎式,如玉帶河_光景,約有八九畝地面。東西五六彎折,每折架一橋,沿池長廊曲榭,迴護其間,前後照顧,側媚旁妍。有小艇三四隻,泊在池邊。進得亭子,見四面五色玻璃窗隔,如雲霞眩目,上面小匾書“飲綠亭”三字,中懸一聯雲:望知若仙,看碧水通潮綠楊扶饒;塵飛不到,有名花醉月好鳥鳴春。遂在亭內少憩,喫些茶果瓜子。仲英握了一把瓜子,倚在欄杆上眺望,一面喫瓜子,將瓜子殼丟在池內,只見數尾金魚悠然到水面唼那瓜子殼,忽然想起釣魚,遂與封翁說了,封翁喚家人,把小艇李二隻來,取一了釣竿,上了香餌,與仲英一同扶下船去。家人將船用槳盪開,東西蕩了一回,停在池心,仲英、封翁各拿釣竿一枝,垂下水去,頃刻間各釣起鮮魚一尾,有半尺多長,放下船內,跳躍不祝封翁即叫家人拿鮮魚到廚房,教膳夫烹好,將些酒來,到亭內小酌。

家人拿魚去不多時,託來一盤魚膾,一壺紹興酒,擺在楠木桌上,二人對酌了兩三杯,同出亭來。迤邐穿過角門而出,向西行到板橋邊,走過橋去,見沿河一帶,栽的都是核桃樹,中間雜有梨樹、棗樹等類,但見綠蔭沉沉,一球一球的核桃,正長得一寸多模樣,顏色淡碧,披離下垂。封翁教傭人摘下數球,來供品嚐。傭人即向樹上摘下數球,送到面前,仲英食之,其味微甘帶酸。傭人又彩下幾隻花紅、蘋果、白梨之類拿來,封翁一面喫一面說道:“凡植物中與衛生最益的,莫如核桃爲上品,至於蘋果、白梨等物亦佳。核桃味甘酸,最助胃汁,至胃之上層,即化精汁以潤血液。不比面肉之類,食下之後,或一二點鐘,或三四點鐘方能消化呢。”仲英聽得有如許好處,遂將核桃喫了許多。同封翁轉到迴廊西首,一路轉彎抹角,直走到迴廊盡頭,開出兩扇角門出去,只見一片綠茸茸寸許長的芳草,好一個圍常箭堋槍架,森森排列。十八般武器,晃晃插滿。另有小樓三間,名閱武樓;亭子一座,名講武亭。亭前對聯一副,寫着:陳元龍豪氣橫飛,樂此春夏續書,秋冬射獵;謝安石雅人深致,敢雲將軍好武,稚子能文。仲英正現玩間,亭後轉出二人,與封翁施禮畢,遂與仲英相見。封翁指上首的道:“這是高錦標教帥。”指下首的道:“這是李世祥教帥,此一片圍場,即小兒學習武藝之所,緣老夫晚得此子,愛犢之心,過於溺了。這兒天姿雖好,而性格高剛,讀書之暇,喜歡那些槍棒,頑耍慣了,只得依他。請了這二位教師,教習了年餘,今年八月初十後,他看看月明星稀,道自六月歇夏以來,久不習練,日久恐生疏,趁此月白風清,可以耍幾夜,叵耐夜深,沉沉秋露,侵入肌膚,老夫又宿在東樓,不曾省得。一連幾夜,受了寒氣,所以成此大玻幸賴先生神技,奏此起死回生之功,否則不堪設想了。”仲英正欲回言,忽見家人來稟道:“老爺吩咐所請那幾個客人,皆答應晚上過來。”封霸道:“曉得了。”即將金錶一看,已交申牌,遂向仲英道:“我們到白石浴池內洗澡去罷。”仲英道:“甚好。老先生時常洗澡麼?”封翁道:“凡物之機器不污穢,則可以常用經久。人身亦一自然的機器,人身內也常有油質汗質,與外來的灰塵,如不時常用水洗去,容易發臭氣,而且各種廢料,必要從細回血管內收入,運人身內,並能令汗竅爲那般穢汗閉塞,不能放其廢料,人必容易生玻所以老夫必日日洗澡呢。”於是大家洗澡既罷,各回內堂歇息。

且說封翁日間已邀請了七八個紳士,皆系知己親友,晚間到蓮韜館續飲,早已一切完備。到了黃昏時候,有八個客人來到,這八個人,一個是趙鹿泉,乃封翁自族,一個是錢湘蘭,是封翁表弟。餘六人中孫鳴鶴、李香濤、周鴻吉、吳春江,都是文雅俊秀之士。另外二人一是錢塘門內鄭藩臺之子士傑,素好遊蕩,若問肚內詩書,一點也無;一是莫道臺之子家藩,與士傑差不多。二人皆與封翁關親,所以一同請來。當時八人進來,皆與封翁賀了喜,封翁-一招呼過,請到後園蓮韜館坐下。

再到書房內來,請仲英人席。仲英到得蓮韜館,與八人-一施禮已畢,當即請仲英首座。仲英推辭不過。說聲有僭,只得坐了。以下鳴鶴、香濤、鴻吉、春江、士傑、家藩、鹿泉、湘蘭,挨次坐下,封翁坐了主席。席面是一張楠木圓臺,擺上了十六個碟子,先將酒挨次篩下,一面講談,一面飲酒。頃刻間大碗小碗,山珍海錯,水陸畢陳,賓主輪流把盞,歡呼暢飲。此時園內仰觀淡月朦朧,疏星佈列,俯視流煙澹沱,空水澄鮮,更兼堂內明燈璀璨,花氣芬芳,諸人把酒玩景,好不暢快。孫鳴鶴道:“這樣飲酒無趣,未免辜負良宵,我們何不行個酒令,也好多飲幾杯。”衆人道:“甚好。”鳴鶴道:“飛花流觴,已成熟套,我們即景生情,將花字改作藥字,用古人詩句,藥字輪到那個面前,即飲一杯,即請仲英先生起令。”仲英辭謝不過,想了一想,飲過令杯,念道:“種藥高僧寄玉芝。”輪到鳴鶴,即飲了一杯,念道:“施藥山人隱姓名。”輪到香濤,亦飲一杯,說道:“大藥方從出世師。”捱到鴻吉,也飲過接念道:“山重曉出藥苗肥。”輪到鹿泉,飲了一杯也念道:“槿籬護藥才通徑。”又輪到鳴鶴,飲過接念道:“嫦娥應悔偷靈藥。”

又遞到鹿泉,鹿泉道:“你不順溜挨次飛下,偏偏越次要輪派到我,我也要還敬了。”飲過接念道:“一杯山藥進瓊漿,快請進瓊漿罷。”鳴鶴飲過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我燒了你,順流飛下罷。”即念道:“芍藥櫻桃俱掃地。”輪着香濤,飲一杯念道:“舊聞草木皆仙藥。”輪到湘蘭,飲過隨口說道:“大藥誰傳軒後鼎。”挨着封翁,飲過念道:“條火圍爐採藥翁。”衆人讚道:“此句恰合封翁口氣,當各賀一杯。”大家飲了,輪到士傑,士傑思量,他們到也念得好聽,我自小千字文千家詩讀是讀過的,也記不清了,想了一回道:“有了,水晶肚皮嘗毒藥。”

大家聽了不覺大笑。鳴鶴正將象牙筷夾了一條海蔘,剛剛到口,一笑將一條海蔘落下地去,被臺底下三隻黃狗搶喫,便在底下亂咬起來,幾乎將桌子掀翻,家人忙拿了棍子趕開了,方重複坐下。鳴鶴向士傑道:“你說那一句,是那裏來的?”上傑道:“你不聞古時有個神農皇帝遍嘗百草,一日而遇七十二毒,他是個水晶肚皮,那一樣藥嘗下去,即看見走那一徑,他便做成一部本草經,後世還尊他做個藥王菩薩,此不是個出典麼?”

鳴鶴道:“此是俗說,不見書本,要罰酒的。”士傑道:“要出在書本上,又何難哉。”即念道:“牛溲馬勃當藥喫。”衆人聽了,愈覺鬨堂大笑,鳴鶴肚子笑痛,鹿泉眼淚都笑出來,士傑嚷道:“此不是出在古文上麼?”封翁恐士傑面子上下不去,忙說道:“鄭世兄腹內書本不少,不過少念些詩罷了。老夫代飲一杯,再行下去罷。”封翁飲了一杯,又念道:“方書無藥堪醫老。”輪到香濤,飲一杯續念道:“病知藥物難爲驗。”輪到春江,飲過接口唸道:“五嶽名山採藥身。”又轉到仲英,飲過念道:“誰能忍飢啖仙藥。”又派到鹿泉,飲一杯念道。“明年採藥天台去。”又捱到鳴鶴,飲過念道:“多病所須惟藥物。”

捱到家藩飲一杯,家藩與土傑不相上下,先想一想道:“方纔土傑因不典,被他們恥笑,今我念四書上的總好。”即念道:“若藥不瞑眩厥疾。”衆人聽得又不覺大笑起來,封翁道:“此令也行得太熟了,再換一個罷。取古人詩句,或一句,或兩句,底下緊接藥名,要上下合拍,不必一令一杯。大家行過,各飲一杯,再行,從座位挨下,此令好麼?”衆人道:“好極。”即請主人翁起首,封翁即飲一杯念道:“老年花似霧中看,蜜蒙。”

輪到仲英,接念道:“雲水光中洗眼來,決明。”衆人讚道:“與封翁一開一合,關鎖得好,合席各賀一杯。”鳴鶴接念道:“寒梅似與春相避,忍冬。”香濤接念道:“藍田日暖玉生煙,熟地。”鴻吉接念道:“清明無客不思家,當歸。”春江接念道:“銅雀春深鎖二喬,連翹。”土傑接口說道:“你們一句說一樣藥,不算好,我要一句中說兩樣藥名。”即念道:“天地元黃宇宙洪荒,天冬,地黃。”衆人聽得又笑個不了,鳴鶴道:“此句正合着鄉間老學究,教幾個童蒙,天地元黃鬧一年,名爲瞎鬧了。”說得衆人愈忍不住笑,接下去又是家藩,家藩見士傑被笑,諒來自己也說不出好個,只好對衆人說道:“此令我是外行,情願罰一杯罷。”即滿滿飲了一杯。適值上了兩樣場,四樣點心,大家又喫了些,封翁叫人又燙了兩壺熱酒來,捱到鹿泉接令,鹿泉念道:“英雄見事若通神,預知子。”湘蘭接念道:“諸葛大名垂宇宙,伏龍肝。”封翁接念道:“江上形容吾獨老,白頭翁。”到此令行一週,各欽二杯。又轉到仲英念道:“豈無大藥駐朱顏,丹妙。”鳴鶴接念道:“親與先生看藥燭,守宮。”香濤接念道:“無食無兒一婦人,獨活。”鳴鶴道:“此句杜撰了。”香濤道:“明明杜詩上句是堂前撲棗任西鄰,豈有杜撰的理。”鴻吉接念道:“安得壯士換天合,大力子。”鄭王二人假意解手,已到園內去了。鹿泉接念道:“凍合玉樓寒起粟,白前。”封翁道:“時已三更,我與仲英先生兩人收令罷。”即念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將離即芍藥。”仲英道:“安心是藥更無方,沒藥了。”於是大家喫飯,洗漱而散。正是:漏聲半夜銀壺響,詩句明朝秀口傳。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治病競投霞震火 思家不棄糟糠妻

卻說貝仲英醫學雖不十分精明,尚能安守本分。靠運氣發跡,不像那一班趁時的先生們,另有一副本領。那趁時的本領,也分兩樣。稍高的那一樣人,他有幾種經絡,要一團和氣,三分才情,四季衣服,五六品官銜,八面張羅,十分應酬。而且一團和氣要不變,三分才情要不露,四季衣服要不當,五六品官銜要不做,八面張羅要不斷,十分應酬要不俗。那等先生靠此本領,能行到名動公卿的地位。那下一等的,也有幾句要訣,是文理要半通,會足恭,巴結富翁,奴才拜弟兄,拉門面,鑽狗洞,協肩諂笑,勿要面孔,廣登報紙,當他老祖宗。那等先生,靠此幾句訣兒,師弟衣鉢相傳,奉行不失,也能行到名聲赫赫的地位。然他雖廣於應酬,也不一味膿包,於那些不中用的人,也不去睬他。他以爲這等的人,渾去應酬他也是無用的,況且應酬那不中用的人,被那要緊的人知道了,就要看輕了,所以又要會巴結,又要拉門面呢。此是後話,且按下不表,以後慢慢地講他。

再說仲英自醫好了趙公子這等重病,封翁在後花園請客飲酒慶賀,客人中有孫鳴鶴,乃杭郡名土,已中過進士,是浙江巡撫劉次庵的第一得意門生,常在撫署裏辦事務,劉公言聽計從,這劉次庵是劉中堂之子,今自九月初旬患伏暑晚發之症,多醫廣藥,變端叢生。鳴鶴自在趙家花園飲酒之日,已知道仲英醫好公子危症,次日即到撫署,說知此事,竭力推薦,撫署即刻着人來請去。到了花廳,有鳴鶴出來應接,說些病情,當即同到上房診視,診得脈微欲絕,神情時清時昏,身上時冷如冰,時熱如火,將成壞症。仲英看過,毫無把握,而事關重大,細細推問證據,方知病者神清時,述及每至晚來,即沉沉昏昏,似睡非睡,恍愧間見有一黑人立其前,張出血盆大口欲吞之,即寒冷入骨,旁邊立一小兒,用扇驅之道:“汝不怕霹靂火麼?”黑人道:“熬他三霹靂,其奈我何。”小兒道:“倘再加以十個西瓜如何?”黑人即惶恐而退,每晚都是如此,不解其故。仲英亦不明白,幸而見機尚靈,即向鳴鶴道:“大人此病,從前諸位名醫的方子,尚無大錯,而一毫無效者,其機竅想在此異夢之中,今且從前醫諸方,斟酌加減用之,無論效與不效,容弟回去細細推詳,其中必有竅妙,明日再當商酌。”

鳴鶴唯唯答應。回來前思後想,此等症我實未嘗見過,憑我本事,斷不能醫,如何是好?倘能僥倖,再將此病醫好,大名大利,受用不盡了。忽然想到我用燭垢丸,湊巧醫好趙公子,是因避雨在張善人廟,當時恰恰遇着趙家傭人,或者是張善人有些靈感,我尚未去虔誠拜謝,今何不請些香燭,到善人廟去祝禱一回。當即向賬房討了兩塊洋錢,悄悄出門,買了些香燭,一徑來到張善人廟內,向善接着,仲英將香焚起,跪在拜墊上,一面叩首,一面將撫臺病由,暗暗祝告一番起來。將一塊洋錢賞了向善,謝他前日糕茶之惠,悄悄回來。到書房內喫過晚飯,上牀去睡,翻來覆去,那裏睡得着,直至打過四鼓,沉沉睡去,覺身仍在廟內,忽見張善人向他說道:“你所祝告撫臺之病,我已知道,所云霹靂火者附子也,附於古名霹靂散,當先用附子、人蔘、童便,以挽將脫的陽,陽回之後,急當轉關用西瓜汁以救將絕的陰,病即愈了。予即爾之前身,爾今向後有十餘年大運,好自爲之。”仲英再欲問時,忽被一隻貓兒,跳上牀前桌子,將一盞洋燈玻璃罩子打落下地,豁琅一聲,驚醒過來。

見窗上紅日已升,急急起身洗漱,喫過朝飯,不多時,撫署已差人來請,當即坐轎前去,鳴鶴引進去,診看病勢如何,仲英向鳴鶴道:“昨弟回去,想推此病,將有亡陽之變,非用附子、人蔘不能挽回,俟陽回後,再議救明,保可無虞。”即用附子四錢、人蔘三錢、童使一盞,煎好沖服,服下大效。又差人急覓西瓜兩個,盡其啖啖,不到三四日,病已全愈。撫署送上謝金三百元,妙手回春匾一方,用浙江巡撫牌銜,僱了樂工,吹吹打打,一路送到趙家,好不顯耀。仲英當即備了一桌酒席,及二十兩銀子,賞了衆人回去。當時仲英聲名,杭城內外,早已傳揚得是個天醫星下凡,生意日漸興旺起來,連升棧內房飯餘賬,封翁早已差人去算清,金字招牌與行李早已取了過來。

自此仲英在趙家行醫,封翁另撥自宅靠西,間壁一宅房子,三間一進,前後三進,與仲英作爲醫室居祝過了幾日,仲英想起家眷,思欲接到杭州來同住,與封翁商議,封翁一力承當,即差人僱了一隻大船,請仲英寫了一封書信,於廿六日,差趙升到常州去接,仲英又到衣莊上,辦了妻子的幾件時新衣服,迭成一包,再包洋錢二十元,交代趙升帶去,說明住址在府城南門外,小橫街上。

卻說廉氏自仲英到杭州去後,家內剩有老媽錢氏,與三歲男孩文彬,辛辛苦苦,度日艱難,要做些女工生活,又因所有廿餘千錢,都被仲英拿去做了盤費,缺少本錢,外面親戚雖有幾家,想要去借貸些,而人情看冷暖,世眼逐高低,那一個肯雪中送炭?不免餓一頓,飽一頓。看看捱到重陽節了,那左右東鄰西舍家家插茱萸,人人喫糕餅。小孩文彬,看見人家喫糕,牽娘衣襟,以手指着道:“我也要喫。”王氏道:“兒啊,人家有錢,可買糕喫,娘無錢買糕與兒喫。”那小孩見無糕喫,不禁啞啞啼哭起來,廉氏一陣心酸,拋下淚來,抱了小孩入內,搜搜尋尋,找着三十餘錢,叫老媽到街上買着三四塊糕來,與兒喫過。另把一塊與老媽喫,自己卻不喫,留待小兒再要。如此困苦光景,日挨一日,轉瞬九月將盡,食既不給,棉衣又在典當內,日日抱兒飲泣,禱告天地,早晚天可憐見,能得丈夫發跡,庶不至死於凍餒。此日喫過晚粥,天氣寒冷,抱兒上牀,迷迷睡下,忽覺身在河邊,一塊搗衣砧石,浮在河面,砧上發出火光,霎時火光螢螢,散了滿河,砧忽不見,變成一隻大船,船上數十強人,跳上河岸,將廉氏搶去,廉氏急得大號大叫,忽然驚醒,原來一夢,心頭兀自突突地跳個不祝醒後輾轉反側,捱到天亮起身,是日正是十月初一日,喚起錢媽,談及夜間惡夢,不知是禍是福,丈夫去了杭州兩月有餘,沒有一個信來。一面講談,一面煮水洗面,燒些泡飯喫過。老媽正出來倒洗碗水,忽聽門外有人問道:“貝仲英老爺在那一家?”錢媽道:“我這老爺不在家,早到杭州去了,你們是那裏來的?”

趙升道:“原來貝老爺家就在這裏,我們是杭州來接貝老爺家眷的。”錢媽道:“到也巧,好了好了,快請到裏面去。”老媽引着趙升及船家進來,一頭喜,一頭走,走到裏間,與廉氏說了來由,廉氏以手加額道:“謝天謝地。”急急跑到外面,細問情由,趙升-一說了,取出家信衣包,及二十塊洋錢,一併遞過,交付廉氏道:“清太太早些收拾,明早即好開船,一切食物東西,船上都有,我們到城內大街等處耍耍。”廉氏道:“曉得,你們在此便飯。”趙升道:“我們已喫過早飯,不必叨擾,我們去了。”趙升即同船家出來,廉氏與老媽把衣包洋錢拿進裏間,喜逐顏開,將包解開一看,有五六件綢緞女衣,兩三件小孩衣服,着起來,恰好稱身,忙將衣裳什物,收拾起來,打拴成幾個包兒,將粗硬器具無用者,堆在一邊,喫過午飯再與老媽把零星並迭,忙了一番,直至晚上方收拾停妥,準備明日動身。

次日,喫過早飯,趙升及船家已來搬取大小物件行李了。

僱一頂轎子,一部車子,將大門關鎖,挨次起身。一行人等,來到東門外船邊歇下,打發車轎回去,把東西裝下船裏,扶了廉氏等一齊下船,恰好西北順風,掛起滿帆,不數日,已到拱宸橋邊下了柁。這個拱宸橋,俗名啞子橋,平時往來船隻行到那裏倘若肆口胡言亂語,每每失事,相傳不可亂嚷,故有此名。

離城尚有十數里,是城外最大的碼頭,人煙輻輳,估帆雲翔。

當時下柁之後,趙升先上岸進城,報與封翁知道,又到西宅,報與仲英得知。適值仲英從錢塘縣衙門裏看病,坐了轎子回來,當即叫原轎又另僱轎子一項,到拱宸橋接了家眷實物。轎子回來,進門一直抬到廳上歇下,老媽坐了轎子在門口歇下,先進來向仲英叩了頭,將廉氏扶出。廉氏抱了小孩與仲英相見,略談了些家常,仲英引廉氏到後面上房樓上去,廉氏上樓,週迴一看,見樓是三間,東面一間外房,一間內房,外間有春臺一副,抽屜臺一張,東西楠木方椅四張,大炕牀一張,鋪墊五色斑斕,炕几上小自鳴鐘一隻。揭起大紅綢門簾,進到裏間,見後面是臥房,貼裏安一張三面菱花的大牀,兩邊是欄杆,上掛一頂湖色羅慢帳,牀上迭起兩條錦被,側首放個衣架,搭着手巾。這邊放着個洗面盆架,一張金漆桌子,放兩個錫燈臺。對牀擺着四把一字交椅,前面小臺一張,靠壁四張杌子。動用傢伙,一應俱全,都是趙封翁預先辦就的。看了好不稱心滿意,當下教老媽將帶來的對象,也都搬上來,安頓停妥。仲英又同廉氏下樓,來到前面西邊醫室,掀開門簾,過去一看,中間擺一張花梨木大炕,鋪了大紅綢錦墊,炕几上擺大自鳴鐘一隻,蟹爪菊花一盆,炕上面掛了四幅工筆花卉,靠外一帶紗窗,中嵌玻璃,一張楠木桌,桌上有個都盛盤。放着筆硯墨匣,旁邊許多開藥方紙頭。靠牆一個書架,放些零星物件,四張茶几,七八張椅子,兩邊擺着。廉氏看了一回,回上房去。仲英出來,只見封翁同了兩個男傭人,兩個女傭人,始了一桌飯菜,熱騰騰地,又扛一隻紅皮箱進來。封翁向仲英道:“恭喜尊夫人到了,一桌便飯便萊,送來請算夫人暫且充充飢,這箱內銀洋一千元,聊備家常零用,請先生收了,此奴僕四人,以備便用。”

仲英-一拜謝領受訖,封翁回去,當同廉氏喫過了飯,天色將夜,到黃昏又喫些夜飯,夫妻訴說衷情,前日困苦,今日安樂,另有那一番思情,自不必說。過了兩日,仲英也辦兩桌酒席,請了封翁父子,與前在蓮韜館內飲酒行令的幾位客人。自此仲英夫妻老小歡聚一堂,生意興旺,住了華堂大廈,與封翁園宅間壁可通,每值花晨月夕,仲英暇時,封翁招呼過去,飲酒圍棋,煮茗談心。正是: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雨家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光棍感恩除瘧疾 大王設計請醫生

卻說貝仲英自接家眷以來,常住趙家西宅行醫,名聲日大,生意日廣,定了診規,出診兩元,門診半元,每日門診出診,多則三四十號,少則二十餘號,家財日積日多,更兼廉氏善於持家,凡銀錢出入,一手經理,毫無苟且滲漏。光明迅速,不覺過了三四年,又是二月初旬天氣。一日仲英乘轎,自鳳山門看病回來,正是黃昏時候,剛剛進得城來,近城街旁,有一座水龍宮,平日都是一夥光棍潑皮居住,那時一個光棍吳阿三,患瘧寒冷,正在那裏當街烘火盆,轎伕抬了仲英,走得急了,不提防一腳踏翻了火盆,掀得火炭滿地,只聽得大喝道:“你這個直娘賊,將我火盆踏翻,你老子正因發瘧寒抖烘火,你這狗食的,跑那裏去。”一手揪住轎伕,把那頂轎子一掀,幾乎把仲英掀出轎來,轎伕遂乘勢歇下,仲英聽得他說發瘧寒抖,即說道:“你那人不要動氣,你說發瘧寒抖,我送一方子與你,包得一兩副就好,不必烘火盆。”阿三聽得仲英說與他方子,即放了手,說道:“既是郎中先生亦好說,然我吳阿三贖藥亦無錢。”仲英道:“不妨,我再與你藥錢。”當時出來,即在水龍宮前凳子上,討些火照了,開出一方,是柴胡八分、黃芩一錢半、桂枝五分、白芍一錢半、草果仁六分、知母一錢半、花檳榔一錢半、生薑兩片、紅棗二枚,此方是仲英祖上傳下來的,治日日瘧、閒日瘧,百發百中的妙方,服在瘧發前一個時辰,或不用柴胡,用青蒿一錢半亦好。分兩不可加減,至於伏暑轉成的症,宜服竹葉石膏湯,暑瘧加入香蕾一味,溫瘧但熱無寒的,用桂枝白虎湯,亦無不靈。仲英祖傳,准此等方法最好,以外都平常了。當時開好了方子,又取出洋錢兩塊,一同交與阿三,阿三轉怒爲喜道:“如此叨光先生,只是不當的。”仲英道:“好說。”即乘轎回去,阿三拿了方子,將洋錢收入袋內,一徑到濟生堂藥鋪,贖了兩劑,洋錢卻不肯打散,等藥贖停當取了藥後,說聲登一登帳,一直出店去了。店內見是個光棍,只得由他去了。

阿三回到水龍宮內,將兩劑藥合煮了一鍋,分三大碗一齊喫下,當夜出了一身大汗,瘧疾霍然好了。歇了兩日,阿三自思道:我幾日不到李三郎家去賭錢,前幾天輸光了,正沒奈何,虧得這位先生,如此慷慨,問起來,說是湧金門內大街上貝仲英先生,等我贏了些,買些禮物去謝謝他方好。當夜即到鳳山門外李三郎家,去押搖寶,恰好贏了七八塊洋錢,明日買了些糕餅之類,包成四個紅包,一徑來到仲英家內送上,正值仲英出來看門診,當時收了,又賞他兩塊洋錢,阿三歡歡喜喜回去。

自此阿三時常買些零星小物,到仲英家來送送,賺仲英的錢,仲英落得用些小費,做些人情在此等人身上,等他們說些好話,所以總加幾倍賞他。阿三逢人告訴仲英好處,仲英聲名,所以上上下下都說他好的,以後阿三在街坊吵鬧,打傷了人,逃出不知去向。過了五六年,仲英因先前已納一妾,今年八月初一,妾生一子,取名祖蔭,第三日設席請客,祝賀三朝,到晚客散,正收拾停當,只見門外走進一人,看似軍官模樣,手提一個大包,進來對仲英唱了一個大暗,說道:“先生多年不見了。”

仲英仔細一看道:“你好像吳阿三,今日從那裏來?爲何如此打扮?”阿三道:“今特奉提臺軍門之命,來請先生去診病,我自四五年前離了杭州,到了寧波,因有一個舍親在提臺轅門當差,我因浼求舍親保薦,做了一個親兵,漸蒙提拔,現今做瞭哨長。因軍門大人,自七月以來,生了伏暑重病,因想到先生真好本領,竭力上薦,今特差我持了名帖,與請封二百兩,請先生早早惠臨。現有兵船一隻,泊在錢塘江口,務求明日撥冗前去。”當時仲英答應,即收了請封,留阿三喫過晚飯,宿在書房內,準備明日開船。

原來阿三自那年逃去,東飄西蕩,無處安身,後來合着一夥強盜,到了一個山頭,名陳錢山,俗名盡山,此山是江浙交界之處,江蘇海面到此山恰盡,過此山即浙江界。江浙捕盜官兵每每你推我諉,不敢正眼覷他,所以做強盜的,往往盤踞此山。今山頭上有一個大王,名叫張保,是廣東海盜郭學顯餘黨,自學顯爲總督百齡招降後,張保縱橫騷擾,粵海寧海,上下二千餘里,殺了二總兵、一參將、三遊擊,甚爲猖撅,督撫提鎮,無如之何。其先本在粵海一帶,後來擾及浙海,盤踞此山。今年自七月患病,因吳阿三說起貝仲英醫道精明,無人能及,屢欲來請,又恐公然直遂,請他不動,所以假託張提臺邀請。當時仲英不知就裏,竟答應明日動身。至明日喫過早飯,帶了長子湘帆,及兩個傭人,坐了兩乘轎子,同吳阿三一徑到錢塘江口,歇下轎子,打發回去。當下扶上了船,船家忙忙起校開行。

一路浮江入海,仲英於江浙海面路徑本不熟悉,任其所之。不數日,將近陳錢山,只有半日路程,阿三方與說明來歷,仲英大驚道:“阿三你陷害我喲。”阿三道:“不妨不妨,在先所以不說明者,恐先生不肯去也,今但去,只要醫得好大王,必有重謝。”仲英此時亦無可奈何,只得由他行去。看看將到山口,只見依山傍水,蘆花蕩內,排有大小船隻三十餘號,山邊都是合抱的大木,將船到山下口內治定,早有小嘍囉探知,報上山去。不多時抬下兩三頂山轎來,吳阿三請仲英父子上得岸,扶入轎內,一徑抬上山岡,轉了幾彎,來到一座關口,關前擺着刀槍劍朝、弓弩戈矛,兩邊都是擂木炮石,抬進關來,夾道列着許多嘍囉,旌旗插列兩行。一路過去,又進了一重關,方纔到寨門口。仲英看時,見四圍山嶺雄壯,中間似鏡面的一塊平地,周遭多是木柵爲城,進得木棚,到正門口,只聽轟然三聲炮響,開出正門,轎子一直抬進,到廳前下來,當時請仲英父子在旁邊交椅上坐定,茶房獻茶已畢,即有賬房內書記等陪坐敘談,說些病情,用過點心,實時擺出酒席,三四人陪侍喫了,請到廂房內坐下,即有家人來請到上房診玻仲英到得上房,將張保診畢,謂脈見濡數,舌答焦黃,胸板腹脹,渾身壯熱,是中暑,當即開了伏暑套方,使人過海去,贖了兩帖回來,先煎服一帖,如水投石,毫無影響,又服了一劑,反見脈弦硬,舌焦黑,不時譫語。過了兩日,仲英情急起來,是日喫過夜飯,左思右想,無法可施,倒在牀上朦朧睡去。忽覺身在一片荒野青草地上,旁邊許多竹林,正在看玩野景,只見前面來了兩個人,一個武裝打扮,身穿黃色戰袍,手執長槍;一個文官打扮,鬚髮皆白,紗帽玉帶紅袍。武裝者睜開圓眼,怒氣勃勃,以槍指着仲英大喝道:“你這個庸醫,平日賺人錢財,殺人多矣,今日須喫我一槍。”直戰過來,文官者以手攔住,在旁解勸道:“此人本領雖低,心地尚好,今且暫舍他一命。”武官怒氣未息,一槍正戳在仲英胸膛,仲英大叫救命,跌倒在地,突然驚醒,口裏尚叫救命呢。將兒子文彬鬧醒,喚道:“父親是夢魔麼?做甚極聲叫救命?”仲英道:“原來是一惡夢。”即在牀翻來覆去,到三四更方睡着。直至日上三竿,起身洗漱,喫過早飯,自在房內納悶思想,忽然大悟道:“武裝執槍者將軍也,大黃有將軍之稱,文官髯白紗帽者,國老也,甘草有國老之號,推詳此夢,莫非此病要用調胃承氣場麼?且再去將病情細細看一番來。當與吳阿三再到上房,將張保脈息略按,覺得弦硬倍常,揭開衣被,以手到胸膈肚腹一按,有些脹挺起來,按到小腹,壘壘塊起,不時神昏亂語,問侍者知二十餘天未曾更衣,說道:“不錯了,一定要用承氣常”即開了大黃一兩、芒硝六錢、甘草二錢、青竹葉三十片,以合夢中竹林之意,仍差人過海贖了兩劑,當夜先煎一服喫下,即頻頻轉出一陣臭屁,不多時,解出焦黑色栗子大者二十餘枚,頓覺胸寬腹軟,諸恙大退。明日再投第二帖,又解下結糞無數,遂神清熱退,能食稀粥。再用些枳實、山杳、麥芽、青蒿、省頭草、竹葉、六一散、花粉之類,請解除蘊,不數日即能起身。張保本是強壯身體,只要病一退,即能出來,到前後一帶遊耍散心。此日飯後,特到仲英房內拜謝,談談心事,看見文彬儀表堂堂,人物非俗,問起知是仲英長子,忽想一件心事,敘談之頃,不覺盡吐衷曲調:“弟並不樂爲盜,因迫於那些貪官污吏,暴虐平民,保性素來欺強怕弱,生平每見不平的事情,即欲拔刀向前,那年因殺了兩個害民的貪官,逃罪亡命入海,依附郭學顯後,自樹一幟,別立山寨,今學顯早已歸降朝廷,受了顯職,弟雖有此心,而一時未得其便,目前正在進退兩難,且保止有一子,年紀尚幼小,女一個,現年十六,到也學些武藝,綠林中無可與爲配的,竊現令郎英俊秀髮,與小女到也恰好一對姻緣,意欲仰攀,將小女配與令即,未知先生能俯允否?”仲英心雖不欲,一時難於回答,正在沉吟,忽見小嘍囉匆匆忙忙進來報道:“啓上大王,山下忽來一隻船,船上有一個什麼姓劉的,說是總督差來的,即刻要面見大王,有要緊話說,請大王定奪。”張保即別了仲英出來,吩咐大小嘍囉將水陸船隻關隘,一行人等,排列嚴陣以待,我自出來,看他的動靜。正是:旌旗飛揚騰殺氣,刀槍擺列顯威風。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劉廷楠山上說降 貝仲英江邊遇盜

卻說有一個廣東如州劉廷楠,河間府人氏,歷官廣浙,文武全才,綽有膽略,爲兩省上司所器重,大吏靠他如左右手。

他前官潮州時,有那莠民何阿常、李阿七等,倡爲天地會,聯合八十餘鄉,分爲二股,每股各二萬人,欲圖殺官起事,已躍躍欲動,劉公單騎赴賊中,以編查保甲爲名,將山川形勢,私自圖畫,做畢而歸,歸即率兵討之,賊兵七千餘人,皆屯聚於赤嵩頭,官兵只五百人,離賊五里紮營,夜間賊四面吹螺,包抄而來,官兵喧譁欲潰,皆道賊至了,劉公急號令於衆,有敢妄動者斬,於營中擺列子母炮,兩邊翼以鳥槍,轟發擊之,賊即奔逃,乘勝斬首千餘人,收隊住宿。俟五更時大家飽食,率隊登山,窮搜賊巢,照前所圖之路徑門戶-一搜剿。賊驚駭爲神,無一能竄匿的,或斬或擒,潮賊選手。後又擒獲姚阿麻、李崇玉等十餘人,亦用此法。大抵盜賊竊據山穴,負隅抗拒,所恃者山峒險峻,歧途百出,此剿彼竄,如廣西之四十八峒五十二峒等險惡之地,重巒迭蟑,箐深林密,蠶叢鳥道,奇險灣環,處處可通,非熟悉其形勢門戶,瞭如指掌,斷難掃穴擒渠。

劉公數平盜賊,以圖畫地理,深指形勢爲第一先着,故所至成功,威震廣浙。

今浙閩總督,聞張保屯聚陳錢山,探知有悔罪欲降之意,故特地調劉公到來,差地到山上去,說張保投降。當時劉公乘了一隻大船徑到山口停泊,叫喚岸上小嘍囉道:“今有浙閩總督,差知州劉廷楠,特地到汝山上,要見你大王,有要緊話說,快去通報。”小嘍囉去報了多時,回請劉公上山。只見船隻排開,刀朝旗幟,耀人眼目。上得山來,又見關前旌旗插滿,兩邊擺列隊伍,露刃以待。舉目看時,關內虎皮交椅上坐着張保,白淨面皮,微有些虛,四十五六年紀,頭戴一頂單皁紗轉角帽,身穿一領紫色團胸繡花夾袍,腰繫一條玉玲攏嵌寶玉環帶,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皁鞋,睜開虎目,威風凜凜。劉公從容而前,長揖不拜,兩下衆嘍囉齊聲叱吒道:“跪吾王。”劉公張目答道:“我乃天子命吏,豈屈汝曹,汝曹知有屢擒海盜不怕死的劉讓木麼?即是我喲。汝曹作此大逆不道的勾當,且平民百姓之不若,何言王麼?”即斜睨張保道:“我以你爲海上的英雄豪傑,今乃效匹夫怒目嚇人嗎?我劉讓木是河間男子,若怕死者不來了。今日之來,乃爲你開一條好生路呢。”保聞言,即刻立起,下交椅來,揖請劉公上坐,劉公道:“有要言相告,請暫且屏退左右。”保即叱兩邊衆嘍囉退去,劉公道:“十年來海上著名的劇盜,若姚阿麻、李崇玉諸人者,今有存的嗎?”

保不應,少頃答道:“已沒有了。然今君到這裏奈何?”劉公道:“我來勸你歸降埃”保道:“李崇玉不過殺掠平民,尚被官府誅殺,況保縱橫海上十餘年,殺二總兵、一參將、三遊擊,罪在不赦,今棄山寨而歸降朝廷,將魚肉我哩。”劉公道:“你何見識不廣呢?現今朝廷幷包海外,誅逆賞順以勸來者,猶恐人不肯歸降,若你今日悔罪去逆投順,大官可馬上到手,何害之有!且智莫大於知己,行莫虧於食言,禍莫酷於殺已降,你視劉讓木豈誘人徼巧者嗎?順之與吉,逆之與兇,在此須臾,你即決定,勿再猶豫。”保即再拜道:“謹受教命,但求容保屏擋一切家事,限保七日,親詣總督大人轅門來降,當與劉公折箭爲誓。”

遣人護送劉公歸去,自己重到仲英房內,-一說知。仲英大喜道:“恭賀恭賀,正合老兄之意,可稱天遂人願了。適才老兄言令愛不棄寒微,許配小兒,弟亦深願結朱陳之好。”保亦大喜,當即辭了仲英出來,到上房與夫人賈氏及女兒紉秋小姐說明一切情由,賈氏歡喜,自不必說。那紉秋小姐,亦暗自歡喜。張保因七日要到督署投降,所有山寨內外,大小人等,器用財賦,煞費安置,心內想道:“何不分作三分,一分作遣散衆人的資,一分留給自己,一分作女兒贈嫁裝奩。”計劃已定,即-一分撥。整頓了兩三日,然後到仲英房內,向仲英說道:“小女姻事,既蒙允諾,保本武夫,不省得繁縟文節,鄙見欲將小女即今拜見親翁,隨同親翁回去,目下年紀尚輕,日後緩緩結親如何?”仲英道:“如此深合弟意。”於是當日就聚議廳上,懸燈結彩,地上鋪了紅氍毹,桌子上繫着金繡紅臺單,正中兩把交椅上,罩着團龍金線大燈椅披,坐下鋪了紅呢墊子,中間屏風上罩着大紅繡緞。擺了五六桌席面,當請仲英到交椅上坐下,請出紉秋小姐來,仲英抬頭一看,見桃腮杏臉,腰細身長,高身盤雲,柳眉蘊武而帶媚,鳳眼含威而有情,穿一件大紅金線繡花衫,一條桃紅百褶湘裙,滿頭珠圍翠繞,真個玉暖花香,不覺喜逐顏開。當有管家婆,鋪下紅氈,扶了小姐,行過拜見之禮,侍女扶進去了。仲英也請張保坐在交椅上,教兒子文彬,也行過拜見之禮,然後大家入席飲酒,鼓樂喧鬧,珍餚紛迭,直飲到二更方散。到了第七日,張保撥兩隻大船,送女兒及仲英父子回杭,仲英父子,先叩別了張保,坐了山轎同家人先下船去。隨後張保,將所有贈嫁的珍珠寶貝,金銀器具,衣裳什物,裝了十餘箱,又將紉秋小姐及侍女陪秋、傳秋平日所習練的刀彈劍器等講,另裝兩箱,-一扛下船去。當下紉秋小姐依戀父母,不肯下船,無奈迫於父命,賈氏又勸慰了無數話頭,只得哭泣拜別。張保親送女兒下船,又與仲英父子握手揮淚而別。回到山寨,將所分金銀財寶,分散衆人。白己帶了家眷財賦,及頭目數十人,投降浙閩總督去了,不在話下。

單說仲英開船向西南行去,行了幾日,已近錢塘江口,正值黃昏時候,到了一個所在名划子口,一片蘆葦蕩蕩,杳無人家,港叉紛歧,正是那個私商的出沒之處,將船急急開去。正行之間,只聽得胡哨一聲,斜港內撞出三四隻強盜船,大叫:“識時務者,快快將船歇下;不識時務者,留下腦袋兒,放你回去。”原來錢塘江邊划子口,素常有一個著名的大盜,姓燕名飛來,時常在此打劫來往客商人等,故錢塘江上,曾有幾句口號雲:錢塘江上風雨寒,划子口邊行路難。雨雨風風都不怕,只怕無風無雨燕飛來。

當時仲英父子聽得有強盜船闖來,已嚇得魂不附體,只叫得苦。那紉秋小姐,及陪秋傳秋二婢,聽得有盜,急將外面寬農脫去,叫船家快將兩船併攏,略將身子束一束,緊一緊,三人取出彈子多枚,藏了飛刀,紉秋小姐吩咐二婢在後梢抵敵,自己走到中艙,說聲:“公公不要驚怕,有小奴在此,由他千百人來,也不怕他,何愁這些小丑。”說罷,飛身出去,正值燕飛來手執朴刀欲搶過來,紉秋一彈飛去,正中燕飛來的朴刀上,豁浪一響,火光裂射,覺得有些沉重,“啊晴”一聲,倒退了三四步。紉秋小姐隨手又飛去三彈,如流星貫月的一般,被他用朴刀格落水內,紉秋小姐一面仍用連珠彈法如雨點般飛去,左手掣出飛刀,覷得準的一刀飛去,那燕飛來早已被彈打得眼花緣亂,只提防着彈子,那裏還提防着飛刀,斯時煙籠寒水,月照幹沙,忽見一道白光如掣電船飛來,恰恰正中燕飛來的咽喉,撲通的一聲,下水去了。那陪秋、侍秋在後梢頭,彈打刀戳也打翻了爲首的數人,其餘嘍囉,見勢頭不好,撲水的撲水,四散逃走去了。紉秋小姐進到中艙,神閒氣靜,說道:“公公受驚了。”仲英方纔定神答道:“今日幸虧我的賢媳,不然我父子性命休矣,快到後艙去歇息歇息罷。”紉秋小姐到了後艙,同二侍女一面將外面衣服穿好,一面吩咐船家,將船緩緩趁着月色開行,自此一路平安,到了拱宸橋邊下柁。仲英此行既得了一注強盜大財,又得了一個能幹美貌的媳婦,好不歡喜。即刻教家人上岸,去僱了五乘轎子,幾十夫子,自己同兒子先坐轎進城回家,教家人在後,照料紉秋小姐,及箱子物件,隨後慢慢地回來。

仲英到了家內,先與廉氏-一說知,廉氏方知就裏,亦喜不自勝。少頃,箱子物件扛到,轎子到廳前歇下,陪秋侍秋扶了小姐出來,拜見廉氏,廉氏見紉秋小姐,生得如天仙一般模樣,千種溫存,百般憐惜。真要喜到盡頭。仲英賞了船家詳錢二百元,又替他到船埠頭處,掛了號,即在拱宸橋裝載來往客商生意。自此仲英竟成了鉅富之家,郎中名氣,更加大了,竟有做不開交的日子,診錢愈加愈大,出診竟加到二十塊洋錢一號,那些貧賤人家,竟請不起他來了。那知復極必剝,泰極則否,自然漸漸生起變端來。正是:只見眼前人似玉,豈知簾外雨侵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張善人衛生談要略 錢塘縣籤票拿名醫

卻說貝仲英因看病忙碌,自己發了勞倦,病了數天,有十餘日未能看病,日日心緒不佳,一夜夢見張善人來拜,諄諄告誡道:“你之債已收盡,可以回去了。我即你之前身,姓張名善述,祖居杭州,家世素豐富,平生最喜歡賙人之急,濟人之困,凡遇瘟疫的年歲,施送靈藥,因而救活的也不少,而我張氏一族,染疫氣的,從來不多,因我最講究衛生的法子,時時教導族人,族人也多感化講究,故張氏一族,子孫今最繁衍,即衛生的效驗也。誰可嘆者,習俗移人,賢者不免,至今日亦漸漸不講究了。今年杭城內外,又將遭瘟疫慘禍,其故由於街道污穢,一切惡毒之氣,釀成微生物,一逢天雨,遂從溝渠流入河內開內,人喫了這水,碰着穢毒重的時候,即生疫病了。

至於平常衛生的法則,尤與疫病有關係,今試將要緊數條,講給你聽聽:第一要戒不潔,凡這疫蟲的來路每每隱伏那污埃穢塵之內,人苟有隙縫可進,他即乘勢而入,所以住宅之內,宜時時灑掃,內外衣服,宜常常洗滌,廚房之中,萬要清潔,那些腐敗及隔宿的食物,斷斷不可入口,坑廁不可接近,糞溺更當除淨,庶幾惡毒新癘氣,無路可入,是爲免疫。如果血脈偏行,因而飲食停滯,遇事則懶惰因循,種種毛病,亦每從此生出來,宜使身體時時小勞,則元氣順暢,血脈流通,飲食亦易於消化,疾病亦無從生了。要擇食物,人之所以要食物的緣故有三:一使身體長大,二補身內所耗費的各料,三增添身體的熱度。惟食物消化的時刻,有遲速難易之分,如稻米,則一時便能消化,魚與蘋果及獸肉均一時三十分,生雞子、熟面、蠶豆均二時,牛奶二時十五分,雞肉二時三十分,牛肉、煮雞子、雛雞肉、馬鈴薯均三時,麪包胡蘿蔔三時十五分,牛酷、牡蠣三時三十分,蕪菁菜三時三十分,鹹牛肉四時十五分,豬肉四時三十分,物之消化的時刻快慢,大約如此。人常常揀容易消化的食之,則於身大有益處。以上各節,不過講些衛生大略,然要端己不外乎此,你須切記在心,除自己奉行,並廣勸世人,使人人略知衛生的道理,雖不能疾疫不生,總可以減少了。我因前生有功德於此一方,你即我的後身,理宜到此一方,大行醫道,收前生的債,今債已加倍償收,速速回去,無戀戀於此。

第二要得日光,各種的病菌微生物等類,一逢日光即行消滅,放住室臥房總要使太陽光線透明,非但病菌微生物可以除卻,而人身內大氣得陽光照豁,一切除腐之氣自能謝卻,新鮮之氣常能旺盛,尤可使身體強健,試看牧童樵夫終日在太陽之中暴曬,其身體比平人好幾倍,即是這個道理。三要勤換氣,人之一呼一吸攝取空中的養氣,排出體內的炭氣,人身氣血方能清淨,若此地炭氣混入大氣內較多,則便能害人。大數一室之內有炭氣千份之一份,爲合度。若室內極其狹小,而聚住多人,則養氣不足,炭氣愈積愈多,必至呼吸迫促,種種毛病從此生了。至於夜間炭火油燈,最容易變壞室中之氣,早起尤必開窗放換,不使再吸入肺內,方免生玻第四要勤洗浴使身體潔淨,不染垢污,機器不穢,則可經久,人身亦然。天熱的時候,宜每日一次,天涼的時候宜七日兩次,惟洗時不可在飯後兩點鐘內,因這時候血之功用正幫助胃中消化食物,治則引血外行,消化的力量必減少許多,恐有停滯等患也。第五要時時運動,安坐逸居,則元氣鬱滯此也。謹記吾言。我去也。”即飄然而去。

仲英醒後,-一記得,用紙錄下,想那張善人的說話,大有道理,欲回去又不忍,欲不回去又不好,鎮日躊躇,不能決斷。遂與夫人廉氏商議,廉氏道:“此時生意旺到極頂,那裏拼得丟掉,況且歷來詳夢,都是反詳的,丈夫不必疑慮,且做了幾年,再作理會。”仲英實在也有此間樂不思蜀的意思,老馬戀棧豆,那裏肯舍此而去,聽了夫人之話,遂決意不回,仍舊照常看玻且說錢塘縣有個老舉人,姓袁名前謀,他有個十餘歲的愛女,患了損怯幹勞之症,日日請醫服藥,也有數十帖了,誰知越喫越壞,毫無功效。那些醫生的方子,無非是遵着那趙養葵的邪說,用六味丸補陰,八味丸補陽,那裏曉得仲景先生的正法,是審知於勞將成損怯的症,必有瘀血在內,先用大黃、百勞丸等法去瘀血,生新血,然後用健中湯、復脈湯、薯預丸等加減,以祛病補虛。那俞嘉言先生又參用瓊玉膏,合那大黃等早晚間服,是前聖後賢相傳的心法。此等用六味、人味的先生們,那裏知道,往往用些不着痛癢的方,俗談所謂泥牆頭的法子,喫得來不死不活,終至於錢也用盡了,人也死了的地位。

這袁前謀的女兒,被那一般先生喫到脈息由促而結,由結而代,骨瘦如柴,時時心中悸動,雖人尚在地上,略能行動,已成了百日勞的絕症。此百日勞的毛病,若在脈息初見結象時,歇無定數,早用仲景先生的復脈湯法尚可挽回,若到脈息歇有定數將近百日之候,即使仲景先生復生,請他來醫,也不得好了,做郎中的若看到此處,急宜說明要死的道理,早早回他,不可模糊招謗。那時袁蔭謀的女兒已將近百日了,聞得貝仲英大名,想要請他來看,又出不起二十塊洋錢,不得已東移西借,湊滿了二十元,勉力的請來。仲英那能明白此等病情,一看是個小女子,心中也不經意,便糊胡塗塗的開了幾味補藥,打轎回去了。那曉得此病已到百日,剛剛仲英運氣已退,碰在他釘子上,今夜喫下藥去,明日死了。那袁蔭謀好不傷心,切齒痛罵庸醫殺人的王八蛋,繼又想道:“背後罵他,也是無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又到親友處借了二十塊洋錢,不動聲色,親自到仲英處來請,言昨日服了先生的方,今日大好,到底先生高明,名不虛傳,再請先生今日早些駕臨,將請封呈上。仲英不曉得人已死,只道真正大好,便得意洋洋的說道:“令愛若早些請我看,那毛病已好久了,幸虧今來請我,可以挽回得來,也是你的運氣。”即收了請封,答應午後過來。蔭謀即回去,吩咐家人,一切祕不聲張,到了兩點鐘,仲英來到,蔭謀恭恭敬敬的接將進去,說道:“適才小女稍能起來行動,此刻又疲倦些,睡在裏面牀上。”仲英即走入第三進屋內,前謀已將中門關上,到得房內,沒有些冷清清的光景,蔭謀請仲英到牀邊凳上坐下,將帳子微微揭開,請仲英診脈,不診時猶可,將手一按覺得冰冷徹骨,脈息全無,不覺大驚,嚇了一跳,諒是人已死了,爲何還來請我?迴轉頭來向蔭謀一看,見他面孔鐵青,怒目睜睜。仲英究竟聰明,已猜到八九分,想道:是了,無非要敲我的竹槓,想我銀子罷了。會過意來,也不做聲,慢慢地跑到窗前桌子邊椅上坐下,見桌子上紙筆墨匣早已端整,即拿一張紙提起筆來,寫了一張趙家豐裕銀號內的匯票一干兩銀子,畫了花押,遞與蔭謀,蔭謀看過說道:“方子是不錯了,無奈分兩還嫌輕些,當再加重可一眼就停妥了。”仲英無可如何,只得又寫一張五百兩的遞給過來,蔭謀方纔笑容滿面,教獻茶來,取水菸袋來,又擺上些碟子水果糕餅之類,仲英也無心去喫,呷了一杯茶,抽了兩口水煙,即匆匆辭了蔭謀出來。蔭謀送到外面,照舊付了轎錢,客客氣氣,送出門去。仲英受此悶氣,回家之後,想想實在懊惱,又對人說不出來,因此氣成了毛病,有二十餘天不曾出去看玻過了兩月,恰恰事有湊巧,禍不單行,這也是仲英醫道不精,無一定主張的緣故。錢塘縣城內大街上有個胡正榮,開着一個大書坊,年已五十左右,單單有一個獨子,年紀十六歲,患了春溫重症,蓋因冬時受了寒邪,伏於少陰腎溫,入春又感外邪,發於少陽膽經,此症輕者,只要用兩帖加減蔥白豆豉湯,或銀翹散治之,數日即可愈了。或其人下元先虛,又重受外邪,喻加言謂之兩感症,每每三日即死。今胡正榮之子,正患此症。

第一次請仲英去看,用了一帖桂技湯,明日加重,又請去看,開了一帖黃芩湯,不料服下之後,到明朝剛剛第三日,竟爾死了。胡正榮痛不欲生,而於方子寒熱,亦稍看得出,謂貝仲英昨日用熱藥,今日用寒藥,雜亂無主,一定被他喫死的了,加以愛子心切,遂拿兩張方子,請人寫了一張狀子,到錢塘縣裏去告狀。正值知縣桑少良升堂,那桑少良是個捐班出身,貪酒貪財的胡塗官,今日正喫了幾斤紹興酒,醉醺醺的出來坐堂,及至到得堂上,已沉沉欲睡,那胡正榮悲子心傷,一頭手執狀子,一頭哭着,跪上去稟道:“大老爺在上,小人姓胡名正榮,住在大街上,開一個書坊,年已五十二歲,單有一子,今年十六歲,自正月二十八日患了毛病,請了一個醫生貝仲英,他頭一日開了一帖熱藥,第二日開了一帖寒藥,小人的兒子,遂被他喫死了,求大老爺替小人作主。”帶哭帶訴的說上去,說罷,卻不聽見錢塘縣開口,抬起頭來一看,原來大老爺已睡着了。

那胡正榮急起來,只得伏在地下大哭,錢塘縣的跟班看看不象樣,便來推醒了老爺,老爺睜開眼一看,心裏明白,喝道:“你快些說上來。”胡正榮只得又訴了一遍,錢塘縣的跟班,怕老爺再睡着,遂拿長煙袋裝了一口煙送過來,錢塘縣吸着煙,聽完了,胡正榮遂把狀子呈上去,錢塘縣略略看過,便開口道:“據你說,這個醫生,他會喫死你的兒子,是很可惡的了,本縣準你的狀子,你下去慢慢地候批。”胡正榮道:“就求大老爺派差去提他,小人的兒子死得好苦喲。”錢塘縣沉吟了一回,說道:“這貝仲英既然害了你的兒子,你自然認得他了,你去趕緊把他捉來,本縣一定替你重重的辦他,快去拿來,限你今日就要找到,若是教他走了,拿不到,我是要找你的。”

胡正榮道:“小人不能親自去拿他,他是個發財的大醫生,與那一班鄉紳來往,總須求大老爺去提他纔好。”錢塘縣道:“你這人好不懂理,你既認得他,到不去找,我又不認得他,怎樣去找他呢?總而言之,這等無關緊要的案情,一年也有二三百起,本縣都叫原告自己去找來的,偏偏你這樣的放刁,可惡可惡。”那跟班在旁聽了,覺得太不象樣子,又聽得是個發財的醫生,也可弄他數百吊錢,便到老爺眼前去踢踢他的腳,錢塘縣會意過來,說道:“你方纔的說話,倒也有理,本縣替你去拿那醫生就是了,回去在家候審罷。”胡正榮便叩了頭下去。

原來這胡塗官的奶奶甚是能幹,也是個要錢的女太歲,但不比那桑少良又貪財,又胡塗,那奶奶平日裏恐怕丈夫在堂審事一味胡塗,遇着那可賺錢的官司也一味不理,便弄不出錢來,所以預先與丈夫言明,凡堂上有人告狀可弄錢的事情,我教你的跟班站在你旁,踢踢你的腳,你就答應下來,不可忘掉,牢牢記着。故方纔跟班一踢他的腳,他就會意過來,當下簽了一張朱票,差人到貝仲英家來提人。仲英正在那裏診病,做夢也想不到要喫官司,忽見差人手執朱票進來,倒嚇呆了一邊,及至問其來由,看了票上的情節,方知就裏,也知自己開的方子,寒熱參錯的不好,不過這胡正榮也太惡了,當時與差人講明銀子,說:“等我講過差房,我要加訴呈的。”那差人道:“現在這位太爺只要有錢便好說話了,貝先生既肯多用些,請個鄉紳進去摸摸他的紗帽,這事便容易完結了。”仲英聽了差人的言語,先開銷了他的使用。付時趙封翁早已亡過,只得請了封翁之子竹生拿了七百兩銀子匯票,到縣裏去。那知縣一見銀票便歡喜着,滿口答應道:“這些小事情都在兄弟身上,替貝先生開交便了。”當晚胡正榮被知縣喚去說道:“醫生替人家治病,生死乃是常事,從來沒有加罪的,本縣賞你三十塊洋錢,作買棺之費,也算板周全你了。”胡正榮也無可奈何,只得答應,收了洋錢,謝了賞回去了。

時正咸豐三年,粵匪猖獗,蹂躪各省,江南金陵已失,賊匪有窺杭州之意,後來打破杭州,那桑少良全家遇難,也是貪官的報應,天理昭彰的。趙竹生知金陵已失,遂摯家眷回湖州去,在祖遺城內舊宅,修理居祝料得粵賊如破了杭州,必打湖州,遂與城鄉內外紳香,創辦團練,保衛桑桎,後來浙江全省皆陷,賊目黃文金攻打湖州,公激勵士卒,晝夜嚴防,大小數百餘戰,幸未即破。那湖州城三面臨水,攻打本自不易,無奈黃老虎水陸環攻,日夜不息,公多方抵禦,以待救兵,城隨破隨還者數次。時李公鴻章,督師江蘇,力圖收復,知公之賢,屢奏其功,文宗迭降恩詔,薦升公按察佈政之職,後因孤城難守,公纔可惜,欲大用之,文宗密諭李鴻章,傷公衝出重圍,使署福建巡撫,從間道赴任,而公不忍衆人皆死,我獨幸生,得詔書悲泣,與衆人揮涕而道:“誓以死守此城,城亡與亡。”

卒以糧盡援絕,八個月而城破,公吞金不死,賊目以禮待公,生致公於蘇州僞忠王,僞忠王聞公至,出郭十里迎接,待公以上賓之禮,厚其供奉,一切飲饌僕御女樂之類,曲意奉承,欲買公之心,冀公之爲他用也。而公不爲屈,後卒遇害,賜諡忠節,湖州建立專祠,至今春秋致祭,公子孫簪纓不絕,也是忠臣之報。

再說貝仲英官司了結之後,在兩月之內,連遭此變端,想着張善人告誡之言,欲回常州府去,又聞得南京已失,賊匪紛竄各處,常州恐亦難保,惟上海華洋雜處,有洋人保護,是個安樂之地,遂將家眷什物,搬到上海,在城內居祝到得杭州破時,仲英已回上海,不曾遭難,也是他前生爲善的報應。

仲英住在上海,也不行醫,倒也肯做些好事,逢着那些窮苦的人,施給些錢米與他,逼着要賑荒的地方,也捐助一二百元,時行瘟疫的時候,又制了幾種痧藥,廣爲施送。長子文彬,已早與紉秋小姐完過姻事,到蘇州去行醫。次子祖蔭也有七八歲了,請了一個先生教讀,倒也資質聰敏,讀了五六年書,開起筆來,教他做些文章,也一做就會。字也寫得極好,又讀了些醫書,不過時好頑戲,不肯在書房內認真用功,時與一個書童周寶珊出去頑耍。這周寶珊俊秀伶俐,祖蔭極歡喜他,雖不懂那詩書,也在書房內學會寫幾個字,後來同祖前私行出去,打茶圍,耍娼家,被仲英知道了,打了一百板子,他懷恨在心,便偷了仲英二百塊洋錢、兩本方子,逃走出去,不知去向。那祖蔭終是遊蕩慣了,正路功名上也不去巴結,專幹時髦上講究些外面應酬工夫,合了一班朋友,不時到歌臺舞榭,醉月評花。

二十二歲上仲英與他完姻,成親之後,稍能在家用些功課,講究些醫學工夫。不料過了年餘,舊性復發,仲英教訓了幾番,略爲好些,然仍不全改,家財也被他用去不少。

到了光緒初年,仲英想上海繁華之地,他已成習慣自然,不如使他進京,捐個京官,他志趣本大,又會應酬,到官場中去混混將來倒末可限量,遂與他二三萬銀子,差個老家人貝福同他進京。祖蔭又私下挪借了二萬銀子,於十月初搭了輪船到天津,再僱驢車進京。進得京城,覺得首善之區真正甲於天下,說不盡那繁華景象,又紛紛下了一場大雪。正是:馬驟車馳香雪海,天開地闢帝王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診關道遠投鎮江府 拜醫王大鬧海天村

卻說貝祖蔭進得京來,剛剛天下大雪,無暇去覓寓處,遂找到江蘇會館住下。住了幾日,聞得人說京裏的戲甲於各省,比上海還勝。那些小旦,稱呼相公。最闊的,就是王公大人,也與他往來,並起並坐的,若是人要通聲氣,覓門路,只要去巴結幾個紅相公,借他的聲氣,在那些闊老面前,吹噓吹噓,由你要做甚麼樣的勾當,就容易了。祖蔭得知這等情節,遂逐日到戲園子裏去看戲,那時正是十一月天氣,祖萌穿一件鷫鸘裘,戴一項紫貂帽,服飾甚麗。到了戲園,見那些小旦,也有斯斯文文的,也有伶伶俐例的,也有討厭淘氣的,也有極標緻的,身上穿的衣裳,都極華美,有海龍爪的,有狐腿的,有水獺的,有染貂的,都是玉琢粉裝的腦袋,花嫣柳媚的神情。祖蔭看得眼花,遂揀了幾個有名的紅相公,每日看過了戲,便帶他出去喫館子。每一次,總賞了幾十吊,最紅的,又賞他好些東西,想要做個闊老,鬧些名氣出來。那些相公們,見祖蔭如此闊綽,倒也逢人即講,漸漸吹入那些闊老耳朵裏去,也有幾人與他來往,那祖蔭一張嘴又千伶百俐,滿面春風,專會鑽頭覓縫,善於泛應曲當,所以不到兩個月,也結識着好幾個闊少爺。祖蔭總把些銀錢好處,去巴結他,京城裏教做放線雀兒,拿幾百丈線放了出去,終究收得回來的。

那幾個闊少,一個是潘大人的少爺,一個是翁大人的侄少爺,一個是徐大人的少爺,一個是廖大人的少爺,還有張少爺、陸少爺、孫少爺,一班的公子,祖蔭-一結交得很熟。而於直隸的成大人尤爲知己。且祖蔭還有一樣的祕訣,與那一班大人闊少來往,凡那大人闊少的二爺,一般稱兄稱弟,閒時也請他看戲,喫館子,送東西。那些二爺們,得着他的便宜,在大人少爺面前,愈加說得貝老爺天上有,地下無的,那多少好處,又說他是個名醫的兒子,醫道本領,如何高強,量氣如何宏大。

那些大人少爺們無一個不相信二爺的說話。有時也請祖蔭開幾張方子,他書法寫的是趙松雪體格,極其秀潤,文理也通順,藥方是自小曉得的,所以開出來的通套方子,倒也大家說好,橫豎那些大人先生也無一個是內行,賺得過他的。況且那紳宦家的毛病,也是不要緊的,只要在浮面上開幾味和和平平的他就歡喜喫了,倒也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一二年中,把祖蔭的醫名,鬧出來了。遂託吏部文選司張少爺捐了一個吏部員外郎,與那一班闊少,來往更加親近,且結交得更多。

不料仲英子四月內發了病,日日服藥,毫無功效,竟於四月底去世,文彬寫了一封急信進京,祖蔭接到了不免大哭一場,選匆匆忙忙的致信辭別各位大人先生,那各處送來的賻銀,湊起來也有千金,遂於五月中旬回南,到得家後,與文彬辦過喪葬,在家守制。一二年來,家道漸落,想欲以行醫爲生涯,恰好在京所結識的京官,也有放外省,到江蘇來做的,祖蔭便寫信進京,託在京認識的官員致信與各處顯要,推薦他的醫道,遂到馬路上租了一所大房子,門上貼起貝氏醫室。初起生意,也是平常。忽一日,清兩個差官到來,這差官是哪裏來的?原來鎮江關道張觀察是翁大人的門生,也有六十上下年紀,素常有個痰喘毛病,不時要發,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常常發病,這回子發了一陣。竟躺在牀上,不能起來。不但精神模糊,言語蹇澀,而且骨瘦如柴,遍體火熱。到得後來,竟致痰湧上來,喘聲如鋸,病了兩月,在鎮江城內城外,及丹陽、常州等處,只要稍稍有點名氣的醫生,通統請到,一個方子,總得三四個先生商量好了,方纔服下。而且一帖藥,至少三四十塊洋錢起價,若是便宜了,那張太太一定要鬧着,說是“便宜的藥,那裏有好貨,這藥喫了是不中用的”。所以醫生開的方子,總是那吉林參、珍珠粉之類,喫下去,初則不知不覺,喫到後來肚子也脹了,痰聲也加多了,越喫越不象樣,及得到翁少爺薦來的信,說這貝祖蔭的本事,是當今少有的,現在上海行道,張太太得到這個消息,立刻打發兩個差官,拿了大人的名片,到上海去請,要多少銀子,就給他多少銀子。好在上海有來往的銀號,可以就近支取的。兩個差官,奉了太太的命,馬上動身,等到到了上海,找到了祖蔭的公館,一看倒也絕好場面,上門看病的不見幾個,差官將名片投上,說明來歷,祖蔭見是鎮江關道來請,知是闊老薦來的,要裝點架子,說道:“啊喲,今天明天兩日外面已有許多人家早來請過,已答應他去看的,此事有些爲難了。大約兩日以內。難以動身,須到後天方能應命。”那差官急要請去,說道:“先生總之一樣看病,先生在府上,每天有多少進金通統包算就是了。”祖前沉吟一回道:“論起我的門診出診呢,每日至少也有二百塊洋錢進門,況且出遠去看病,又與在家不同,如要包算,每日三百元,盤川在外。”差官-一遵命,祖蔭見差官已答應包洋,便滿面笑容的說道:“二位路上辛苦,請在舍下歇宿一宵,兄弟略備酒席,到晚間請二位小酌。”又說了差官許多好話,那差官便也歡喜的說道:“大人毛病,極爲沉重,耽擱不起日子,請先生即速動身,先生的盛情,心領就是了,我等在輪船上,包了大餐間,一切供應都有,不必先生費心。”祖蔭道:“既如此,就收拾動身罷。”即帶了跟班,搬了行李,同差官上輪船去,在輪船一切供給,不必細述。

明日到得鎮江,已是黃昏時候,上岸坐轎進城,到關道衙門歇下,兩個差官,先進去稟過張太太,即請祖蔭在書房內歇下,當時就有一班幕賓,及幾個醫生,來與祖蔭敘談。祖蔭略爲問過病情,即與諸幕賓及醫生們,暢談一切,利口善辯,巧言如簧,座中二十餘人,無一不照應周到,人人如意,個個歡心。及索現前醫諸方,亦都贊好,蓋祖蔭因自己本事平常,每到客邊地方去看病,從來不說本地醫生的一句壞話,所以看不好病亦並不招謗。當晚喫過夜飯,張太太即欲請進去診脈,這位太太急如星火,方纔祖蔭一到,恨不得馬上就要請進,替丈夫看了,把藥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不曉得祖蔭聽了幕友等說話,已知道這病有九成九不得好的,倘即刻開了方子,喫下去剛好出事,要壞我的名聲,不如且裝些架子,遷延一日,看看動靜,所以太太使人來請,只推託說輪船上吹了風,又是沒有好生睡覺,總得等我養養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況且我們做名醫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氣的,等到將息過一天,斂氣凝神,然後可以診脈,如此開出方子來,纔能有用。大家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好依他。無奈張觀察的病,越發不成樣子,看看只有出去的氣,沒有進來的氣,張太太急得要死,只得親自到書房內懇求,祖蔭無法,勉強答應去看,於是十幾個差官,打了十幾個燈籠,把祖蔭請到上房裏來,此時張太太見先生進來看病,他的心上賽如丈夫的救命星君來了,滿上房裏洋燈、保險燈、洋蠟燭、機器燈,點得爍亮。祖蔭走到牀前,只見病人躺在牀上,喉嚨裏只有痰出進抽的聲響,祖蔭將脈一按,覺得忽浮起來,一現,又然的去了,正是魚翔暇遊之脈,痰喘症見到此脈,即在不做醫生的人也曉得不好了,就用黑錫丹等鎮納浮陽也是沒用的了。當下祖蔭診過,不肯開方。無如生病的人家,心不肯死,每每病到將死的時候,還癡心想望他活,張太太苦求開方,也只得開了旋覆花、代赭石、厚朴花、五味子、磁石、龜板幾味平平的藥,聊以塞責。等到明日午刻,痰湧愈急,一口氣不得回來,即告辭了。

祖蔭算了包洋,自回上海,以後生意,也日做日大。祖蔭學問雖淺,人極靈敏,他見指南醫案葉天士每用菠萊、金針菜等不入本經的藥,他便想了許多出來,如養菜花、代代花、佛手花、厚朴花、梧桐花、玉蝴蝶、猴棗菇等不一而足,無論何等方子,總開了一二樣在內,人家見了,以爲這等藥味又新鮮,又體面,喫下去又芳香,那些婦人家尤其中意,說是非名醫開不出的。所以不到二三年生意也就好看了。況且祖蔭前在京城裏,結識那一班官場,到江蘇來者不少,也替他揄揚。祖蔭又與申江最行時的報館主筆某君換了帖,結了弟兄,某君日日在報紙上作些長短論說,揚他的名,自然名氣愈覺變大起來。一回祖蔭向主筆某君道:“吾兄在報上替小弟昌言偉論,弟已銘感肺腑,吾兄可以再想些法子,使弟的聲名,洋溢乎中國否?”

某君沉思良久說道:“如稱君爲名醫、良醫,則今日的醫生無論好歹皆自稱爲名醫良醫,是與衆人相混,如稱君爲神醫上醫則古之醫家已有此稱,是與古人相混,至於醫中之賢、醫中之傑,更不必說了,即稱爲醫中之相如範希文所說,猶是落第二層,我想得人所歸往之謂王,做郎中的亦要使天下之人歸往,自然聲名洋溢乎中國了,則莫如稱爲醫中之王,拜兄爲今之醫王可好麼?”祖蔭聽得不禁手舞足蹈的說道:“如此名號,是縱橫三萬裏,上下五千年,少有的了。”於是先將這些緣由,登在報紙上,擇手八月中秋佳節,假座海天村,拜貝祖蔭爲醫王:務請各位紳商,屆日整肅衣冠,齊集海天村,特此預柬。

事有湊巧,恰值上海名妓四大金剛中林黛玉與陸蘭芬兩人各要奪做花王,始而意氣相爭,繼而口舌相角,林黛玉罵陸蘭芬是搭馬伕姘的,陸蘭芬罵林黛玉是與戲子姘的,口舌相角不已,幾乎要與娘子軍動干戈了。於是金小寶、張書玉、小如意、洪文蘭等恐二人口出惡言急鬧不歇,萬一鬧穿了被那些闊老知道,於花花世界上的進步大有關係,遂起了合羣的思想,邀同許多鶯鶯燕燕、姊姊妹妹,又請了報館主筆某君,也擇於八月十五到海天村作一合羣大會,聽憑公論判斷,誰爲花王,誰爲花相,免得私下爭奪,以傷和氣。到了十五日,某君做了兩邊的主人,先到海天村,喚堂倌將三層樓、二層樓鋪設得整整齊齊,到了午刻,諸名花陸續到來,某君一齊引進,到二層樓上,坐定之後,只見林黛玉穿一件素淨湖色熟羅夾衫,如趙飛燕新浴蘭湯,但覺秋水爲神,瓊花作骨,明眸善睞,皓齒流芳,嬉戲出自天然,嬌態皆生風趣;又見陸蘭芬穿一件雪紅窄袖西緞金繡衫,如楊玉妃初酣御酒,帶醉海棠的情形,但覺如蘭斯馨,如花解語,豔奪明霞,朗含仙露,有初日芙蓉之態,有曉鳳楊柳之神。某君向二人拱一拱手說道:“聞得你二人梅雪爭春末肯降,據我看起來梅須遜雪三分白,雪亦輸梅一段香,你二人可稱爲瑜亮並生,實難軒輊,我想你二人所以曉曉不休者,不過各要爭一首座的位置,然牡丹爲花王,蘭花也稱花王,究竟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我想民族上的王,固爲第一,科甲上的狀元亦爲第一,我今品定黛玉爲花王,蘭芬且向百花頭上開,拜爲狀元,衆位花友以爲如何?”大家齊贊妙極,二人亦各首肯。

不一會,通上海有名的翩翩少年,聯袂偕來,某君迎接上樓,當大衆將方纔的話,申說一番,於是大家各整衣冠,拜林黛玉爲花王,洪文蘭爲花相,陸蘭芬爲花狀元,金小寶爲榜眼,張書玉爲探花,小如意爲傳臚。拜定之後,各名花亦齊向黛玉、蘭芬叩賀,然後或寫匾額,或作賀對,或作評詞,筆墨馨香,履舄交錯,真個是瑤島羣仙,同朝金闕,瀛洲詞客,共詠霓裳。

月貌花膚,四座之衣冠楚楚,錦心繡口,九天之珠玉紛紛。如茲雅集,真算勝會。大家正在高興,只聽得門外三聲炮響,一路吹吹打打,前呼後擁,抬着一個五品服飾的醫王來,轎前轎後,扶護着七八個弟子,各人忙整衣冠,齊到樓下,迎接到三層樓上。祖蔭恭身與各位相見,說道:“蒙諸位盛情,推崇小弟,小弟如何當得起。”某君替衆人代表道:“現在醫界頹敗,那些醫生們純是守些舊聞,開些舊藥,吾兄慣用新藥,欲開醫道中的新世界,非王而誰?不必謙遜,請上座罷。”大家扶了祖蔭,到正中坐定。伶人作起細樂來,於是本門弟子先來拜祝,爲首的青翰臣,舉杯跪下祝道:“拜醫王,正正堂堂,一代做個醫國主,千秋配享神農皇。”醫王接杯一飲而荊第二個浦少英,舉杯跪下視道:“拜醫王,大本領,好排場,橫掃千人筆如刀,問甚麼劉李朱張。”醫王亦接杯飲過。第三個朱儁寶祝道:“拜醫王,銀是白,金是黃,日日財神來送寶,還他人情紙一張。”第四家鉉章祝道:“拜醫王,大富貴,亦壽康,當今夫誰與王敵,四海口碑名字香。”第五郭子英,祝道:“拜醫王,樂徜徉,只要拿舵把得穩,那怕風浪起災殃。”第六陳正銘祝道:“拜醫王,大開新方,靈山會上抬猴棗,蝴蝶雙飛夢一常”第七連捷三祝道:“拜醫王,名達上蒼,紫微宮中多疾病,上帝來召道巫陽。”八方聯名,舉杯跪下,衆弟子一齊跪下,同聲拜祝道;“拜醫王,謹上表章,弟子稽首復頓首,各各誠恐亦誠惶。”醫王-一接杯飲過,於是某君合衆人一齊稱觴拜祝,諸名花亦挨次上來拜過,然後按號分席而坐。堂倌先獻上一套番菜,葡萄美酒,夜光名杯,大家輪流把盞,豁拳行令,真覺裙屐風流,觥籌交錯,人人心暢,個個情歡。乃教各妓挨次唱戲,林黛玉先唱了空谷香上的一出《佛醫新戲》,祝頌醫王;金小寶唱一出獨佔;張書玉唱一出瑤臺,覺得香心如訴,嬌韻欲流;洪文蘭唱昭關宛,是汪調,抑揚頓挫,感喟淋漓,加聽李三郎擊羯鼓,作漁陽三撾也;小如意唱《草橋關響》,遏行雲,聲震屋樑,李長勝、劉永春無以過之;末後陸蘭芬唱《驚夢》,此出是蘭芬擅長的,聽得他唱起來,就像夢迴鶯囀,一字字聽去,聽到一聲“愛好自天然,良辰美景奈何天”等處,覺得一縷幽香,從蘭芬口中,搖漾出來,幽怨分明,心情畢露,真有天仙化人之妙。再聽下去,到一例一例裏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座中有幾個少年作客的,便覺字字打入心坎,渾如聽得一聲河滿子,幾乎雙淚欲落。於是大家齊聲讚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即此收場罷。”時已月上三更,衆人也喫得玉山半頹了,遂各下樓,分別回家。正是:歸去定知還向月,夢來何處更爲雲。再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惡棍設謀陷糞窖 名醫誤事下血孩

卻說前回書中,已交代過周寶珊是貝祖前家內書量,在書房服侍祖蔭供灑掃、倒溺壺等役。寶珊人本伶俐,極會奉承,仲英父子,均極愛他。只因那日私同祖蔭出去頑耍娼家,被仲英知道,打了一百板子,遂偷了二百塊洋錢,兩本方書,逃了出去,搭着輪船,到八匯港上岸,便往靖江城內親戚家住了年餘,以後潛回江陰,改名藥師。這藥師祖居江陰南鄉高岸,父親是個做佛頭的出身,與那鄉間三姑六婆,天天混在一處。江陰鄉下風氣,婦人家最喜歡燒香唸佛,做佛頭的,每年糾集了七八十人,逐月輪流,到各家做佛會,各人派的分子,大約總派二三千一人,做佛頭的,每念一會佛,宣一會卷,有千餘錢進益。藥師本識幾個之無,會寫幾個字,他父親死後,便接繼父業,仍做佛頭,比他父親更會勾引那一般婦女們。數年以來,那一般老的少的,遠的近的,個個與他熟悉,他本偷得仲英兩本方書,後來又偶取着張大金一本婦科專方。這張大金,是一個著名的婦科,也是藥師一流人物,藥師既得了他的方子,逢看那婦女們有毛病的,便自誇會開藥方,那些婦人家,又不知好歹,貪着便當,樂得請他試試。藥師便照那老方子,依樣葫蘆,有看不清楚的,寫了許多別字,只苦得藥店內,上他的當;碰着他的方子,煞費猜疑,猜疑不出的,拿兩味平常藥;替他充當,到也會喫得好的。那些婦人家,被他哄得竟相信他會做婦科了,姊姊傳妹妹,姑娘傳嫂嫂,後來竟鬧出生意來。藥師見有了郎中生意,也不做佛頭了,起初人家請他去看病,他常坐小車子出來。這高岸本是一個大市鎮,索取二三十個賭博不成的破落戶潑皮,從前張大金初行醫的時候,便與這些人交好,凡在茶坊酒肆煙寮飯店裏頭,遇着這些人,便忙挖了腰包替他會鈔,閒時還要給他們一二百錢,爲要他們說些好話,鬧點醫名出來,因此時常給些小便宜他們,以後大金死了,這般潑皮,到少了一條生路。這周藥師因靠着一般三姑六婆行出來的,幹這些潑皮,多不去理他,那潑皮見周藥師,是做佛頭出身的,也要做起郎中來,生意到也越做越大,便無一個不氣急他,那爲首的叫包成,因他常混在賭博場中,賭客們憎嫌他犯諱,改名包掃。

這一日,包掃與衆潑皮商議道:“周藥師那廝很可惡,他竟不睬我們,我們想個法子,去收拾他,給他一頓下馬威,打下頭來,他自然奉承我們了。”卞七說道:“不好不好,若無事尋鬧去打他,打傷了,到要喫官司的。我有一個道理,這街梢頭,有一隻大糞窖,我們假意做兩個紅紙包兒,放些幹馬糞,外面包着紅紙,如送禮物的樣子,候他出來看病,他要經過這塊地方的,我們拿了紅包,雙手捧着,立在糞窖那邊,做送禮物的樣子,誘他到來,搶住他的腳,翻個筋斗扔那廝下糞窖裏去,只是小耍他。”衆潑皮齊拍手道:“好好。”商量已定,只等周藥師出來。

這一日,周藥師坐了車子,要到高岸南首去看病,剛剛走到北市梢,只見包掃、卞七等一般人,手捧紅包對他笑嘻嘻的說道:“周先生又出去看病了,請慢一步走,我們有些小事情,要請先生商量商量,這些小小禮物,打算送與先生,先生又出來了,來來來。”藥師不知是計,也不在意他們立在糞窖邊,竟下了車,高高興興的走來,那般潑皮一齊合攏來,包掃便來搶左腳,卞七搶右腳,藥師出其不意,那兩腳如何站得住,一個筋斗,撲攏通跌下糞窖裏去了,便在糞窖裏掙扎,大叫:“車伕在那裏?”那車伕早被潑皮打的逃向南去了。藥師在糞窖裏叫喚不應,那糞窖又沒底似的深,掙扎不起,已喫了幾口糞,只得叫道;“衆位弟兄,饒恕我罷,有話好說,何必要作這惡毒害我。”包掃道:“你今晚得我們不好說話了,你以後還敢不睬我們麼?你要答應同張先生一般看待我們,今日就饒你,救你起來。”藥師沒口的應承,然後扶了起來,弄得一身屎,頭髮上明蟲爬滿,臭氣難聞,車伕方纔敢回來,扶他到河邊去,渾身洗盡,也不去看病,只得又羞又恨的,回家去了。到家重新換了衣服,又燒了一鍋浴湯,洗澡過,然後到牀上去睡下。

不料喫了幾口糞又受了驚嚇感些寒氣,竟生起病來,患了一月有餘,方得起牀。又拿這些潑皮無法,也只得罷休。想要出去看病,又怕這些潑皮們再來,想不如到那名勝地方,出去遊玩一月兩月,再作道理。乃展了一艘小快船,同老婆王氏,及大小女兒兩個,帶些銀兩,及一切行李什物,下了船,開向蘇州去。江陰離蘇州省城,不過兩站水道,小船走得慢,約走了四五日,方到了閥門之外,將船泊定,自己一人先上岸去,打聽棧房,進城門,向大街上探聽,聞說有鴻升棧,系閻門外棧主分開的,房屋極大,應酬極好,即回到船邊,僱了挑夫,搬運行李什物,又僱了三乘小轎,抬了妻女,直到鴻升棧來。進得棧房,住在後面樓上卻也幽靜,休息一兩日,喫過午飯無事,到大街上得月樓去喫茶,日逐如此。過了月餘,店內堂倌,皆與熟悉,稱爲周先生,所有潘彭兩家紳宦,亦略認識。

一日又到得月樓喫菜,只見茶樓前面街上,排着許多旗傘冥亭魂轎之類,頗好排場,藥師正要問堂倌許三,尚未開口,只見對桌三少爺,先開口問道:“那家出殯,有這等樣儀仗?”

許三即指對過雜貨店黃姓道:“這一家少年媳婦的喪呀。”藥師見彭三少爺聽得,不覺駭然道:“黃姓家無中人的產業,那能辦這樣的喪事,難道近日發了特別大財麼?”許三帶笑說道:“那裏發來特別的財,全靠那媳婦的孝子呢。”只見彭三少爺尤覺詫異道:“黃家媳婦新娶不出半年,那得有孝子,難道是族中嗣的麼?”許三道:“不是小孝子,乃是老孝子呢。”藥師見彭三少尤其呆而不解,因插口問道:“究竟什麼緣故?”

許三道:“爺們不知其詳,容小人-一上稟。數日前,黃家媳婦,患了身熱腹痛胎氣不安的病,先請東街小兒科薛先生診視,薛先生開了一帖清熱安服的方,服下小有效驗,未得大減,黃翁愛媳婦情殷,望孫心切,吩咐兒子道:『這病看來不輕,必須清一個婦科的大名家,方能早好,聞得有大石子街顧東生老先生,五十年婦科名家,必須請他來一診,好歹便無憾了。』兒子答應,將手巾包了英洋六塊去請,那顧先生應允晚上方能來看,其子回後,同父親商議道:『顧先生到黃昏時候方來,且先請薛先生來複診,即留薛先生在這裏喫夜飯,等顧先生來,也好替我們應酬。』黃翁說:『不錯。』仍差兒子去請來,薛醫生診過脈,說比昨天稍平些,方子且等顧老先生來開。當時喫過夜飯,耐心等待,直到起更後,方聽得街上呼呦的聲,閤家驚喜道:『老先生來哉。』須臾轎到停下,只見顧先生昂然進來,薛醫生趨前迎接,拱手道:『晚生等候已久,請老先生上坐。』那顧東生進門,突見有薛醫生在,心中已早有三分不快活,見薛醫迎接他,也不謙虛一句,說道:『你小兒科薛老三也來這裏做甚?』瞥見桌上有昨日薛醫開的那張方子,便有六七分不快活道:『快教病人出來診視,我還有許多病家未看,沒有閒工夫埃』黃翁道:『小媳婦有身孕五個月了,現在腹痛厲害得很,勢難下樓,要屈老先生上樓一診。』東生聞說便帶怒道:『我已二十年不到人家樓上看病,偏你家要我破例上樓,況你家已請人看過,何必還要請我?我不看了。』即作要走的模樣,黃翁不得已,只得教兩個女人,攙扶病人,忍着痛,哼下樓來,東生略一診視,即掀髯大言道:『喜,喜從何來?腹中的鱉塊要生腳了,若不打下,必有性命之憂呢。』薛醫本是後輩,又素性懦弱,在旁屏息不敢做聲。東生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提起筆來,開了桃仁、紅花、芒硝、大黃、歸屬、玻璃等藥,作煎劑,又開蘇木、蒲黃、花蕊石等煎濃湯,拭青布,摩肚臍,開罷,將方子一擲,悻悻而去。”彭三少爺道:“這個顧老頭兒竟這等夜郎自大麼?以後服下方藥去如何呢?”許三道:“薛醫生既不敢阻擋,黃家父子又不知好歹,只得照法而行。不料服藥及摩腹之後,腹痛加劇,一陣緊一陣,豁籠一聲,血胎先下,形像男胎,隨即血崩。急請薛醫來,用四物加人蔘大劑,未及服藥而脫。”彭王少道:“這老頭兒可恨可恨,殺不可恕,以後該怎樣呢?”許三道:“那時閤家號慟,手足無措,幸黃翁年過六旬,頗有急智,時已天亮,向兒子說道:『人死不可復生,徒哭何爲?這仇不可不報,我有一計,可以報死者的仇,即寓生財之道,你今喫過朝飯,照昨日再加洋兩元,仍舊去請顧老頭兒,只說服先生的藥後下一大瘀血塊,現今腹不痛已能安眠,惟神情睏倦,請先生今日早點臨診,加洋兩元,作拔號的費。』其子照黃翁的說話施行,顧東生果不疑心,不到四點鐘,早已乘轎欣然而來。黃翁計算停當,預先埋伏了四五個健婦人,但聽一聲號令,即出拎拿。當時恭恭敬敬迎揖道:『先生真正高明,名不虛傳,有屈大駕,今日早臨,無以爲報,請先生用過點,再去診視。』東生不知就裏,揚揚得意,大聲說道:『這等重病,幸你家的運氣好,我的老眼無花,拿定是瘀血塊,打了下來,否則必死。我五十年來看病的例,不食人家煙火食,勿多饒舌,快教病人下樓複診。』黃翁立起來大聲說道:『今日偏要請你喫點人蔘果,快拿出來。』說猶未了,三四個婦人突出把門守住,一婦人捧出一盆鮮血淋淋的一個半成人形的小孩,口內大嚷道:『請你老頭兒喫這人蔘果。』東生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兩手亂顫,連呼:『啊喲,我該死了,萬求恕我老邁,有話總好商議。』黃翁道:『一帖藥殺了兩條性命,可恨太慘毒些,倘得十月滿足,生一男孩而死,死者尚有孝子,今兩命俱喪,尚何言哉?你只要答應肯做亡媳的孝子,便萬事干休。』東生聽得連聲說道:『這事行不得,這事行不得,更思其次。』黃翁道:『次則罰洋千元,完死者的喪葬,資生者的婚娶,如何?』東生平日本來惜錢如命,聽得千元二字,比要他的老命還重,那裏肯依。始則答應一百元,加至二百元,已頭汗直淋,要想逃走,那些轎伕,已嚇得不知那裏去了。兼有三四個婦人惡狠狠將大門把住,那裏逃走得脫。黃翁料這老貨素來吝嗇,不經官斷,決不肯出千元,便將自己髮辮與東生髮辮扭結好了,教兒子捧得盆內血孩一同拉到吳縣裏去,街上來往的人,見事情太大,誰敢解勸,及至到了衙前,其子拿起鼓槌,向那堂鼓上通通通打了三聲,裏面賴太爺聞聲出來坐堂,黃翁扭了東生,跪上去訴說一番,太爺已怒髮衝冠,其子更將血孩呈驗,太爺怒不可遏,飛下一簽,喊打二百板。東生跪下苦苦哀求,情願照千元之數作罰贖罪。太爺向黃翁問道:『你情願不情願?』黃翁跪稟道:『這老既肯罰洋千元,小人情願罷休,求太爺看他年已七十,免他受刑罰。』太爺允了黃翁的稟,飭東昇當堂寫了豐裕銀號的匯票一千元,交付黃翁收過,兩造退歸。黃翁得了千元,所以今日出殯這等排場,三少爺這事奇不奇?”彭三少道:“我近因發淫氣毛病十餘日不曾出門,竟鬧出這樣奇事來了。不過東生亦太愚頑,東生的醫道雖劣,因一時的忌刻,故意反對薛醫,已誤矣。尚不從速了結,出醜之後,依然罰去千元,反不如從前貝仲英在袁舉人家的故事,多少體面埃世上的人,智愚賢不肖,相去固如是麼?”藥師在對面聽完這番奇事,心中自忖道:“我在江陰本也是婦科出名,因受了那些潑皮們惡氣,這番到蘇州來,名爲遊玩消遣,實在也想看看情形,要在省城行道,不料出了這等事情,我的本領想來更不及顧老先生,可知道不必在這裏顯醜了。”當下付過茶錢,揚長回棧,數日不出。又住了兩三天,算過棧帳,仍!日回江陰去,只得也學那張大金,用些棧財,應酬那些潑皮們。那些潑皮得了好處,也就不來囉皁了。正是:乘興前來敗興返,說時容易做時難。再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寫別字庸醫受辱 詳種子妙法翻新

卻說周藥師回江陰之後,結交那般潑皮,仍舊行醫,要講到他做郎中的樣子,齷齪下流,也描摹不出是那一種。他靠了那般婦女們的推薦,日行日廣,後來竟做到通縣聞名,說他是個好婦科,他也就闊綽起來,坐了二四轎,用四個班轎伕,好不威顯。他起初本是開的滑頭方子,近來因紳家也有請他,要學開脈案,又不明白醫書,別項書又看不懂,遂買幾部淺顯的小說,看過兩月,即照那小說上的說話,開起脈案來。一日倉稟橋胡靜翁的夫人,產後患病,他的岳母薦藥師來看,靜翁本曉得藥師是不通的,因是岳家薦來,不好回卻,只得請他去診看,看過病後,到書房內開出一張方子來,靜翁從頭看道:卻說這樣毛病寒熱齊來,顛顛倒倒之患,吞吐不出,霍霍落落之聲,問他幾時起的毛病,他說是產了孩兒已有八九天了,我看他舌苔白絳,脈息生梗,只怕他還有瘀血不曾出盡,今且不管他瘀血不瘀血,究經那寒熱是要緊的,未知方子如何,且聽開出分解:當歸、川弓、原樸、青高、炮姜、甘草、半下、麥冬、桂子、一白苟。靜翁從頭看來,已忍不住要笑,及看到白苟想是白芍,他寫時把筆頭多彎了一彎,竟像一個苟字,遂不禁大笑起來。藥師問甚麼好笑,靜翁當面不好搶白他,假意說道:“先生的脈案,如白香山的詩,明明白白,老孃都解的,那方子上寫的字亦甚黑,弟看得得意了,所以好笑。”藥師道;“脈案呢?弟亦隨筆寫寫,過蒙謬讚。方上字黑,想是尊府所用之墨乃胡開文的古鏐糜,極好的緣故。”靜翁只好暗笑,支吾幾句出來,心上實在詫異:這種瘟貨也要做郎中,真正豈有此理。

那高岸到倉稟橋,有四十里路,照藥師診例,連轎錢要四塊半洋錢,靜翁開銷他塊半,轎伕不肯受領,說是遠要加三塊洋錢,靜翁道:“我這塊半,還是多與他的,方子上有十幾個別字,拿去教他改準了,我便照數給他。”轎伕跑到書房,與藥師說了,藥師方纔滿面羞慚,也不爭謝金,一徑出門,打轎回去了。

這周藥師的歪運,說來也是稀奇,在不懂醫道人家的婦女們,心服情願請他,也罷了。周莊有一醫生楊谷蓀,醫道上的本領,於時症瘟病,很是好的,他夫人老病發作,谷蓀調理了兩個月,不能痊癒,他夫人也曉得藥師婦科有名,教谷蓀去請他,谷蓀笑而不應。經不起他夫人日日催促,說是你不替我去請周藥師,是不要我毛病好了,橫豎我也不要活了。谷蓀不得已,打發人拿了名片去請,這藥師見楊谷蓀來請,到喫了一驚,繼又想道:料是我本領真正大了,所以楊谷蓀亦看得起我來,即回了城內來請的生意,馬上坐轎,同來人到谷蘇家來。谷稱人極圓滑,勉強出來應酬,藥師得意洋洋的說道:“今日本是要到城內李兆佳家去,看一個幹血勞毛病,因是先生呼喚,不敢不來。”谷蓀因他說起幹血勞,即問道:“治幹血的方子,除過金匱的大黃蟲丸,請問還有何方?”藥師不懂,只當谷蓀問他,曾否去過金匱,即答道:“金匱是不曾去過,無錫惠山卻去逛過幾次。”谷有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即拂然而出,不去睬他,教兩個門生,陪他到夫人處看,掩飾夫人眼目,方子也不喫他,那藥師謝金也不敢拿,到高高興興回去了。

自此藥師靠這歪運,行了二三十年,家資很大,精神強壯,到六十歲外,面如童顏,可惜無子,只有兩個女兒,到後來歪運退了,就生出事情來。那高岸東首張姓家,有一個媳婦,產後患病,始終相信藥師,請他一手去看,不曾請過別人,竟被藥師醫死,張姓家來與藥師吵鬧,藥師輾轉請人說情,說他死了一個媳婦,我拿女兒配他的兒子是了,張姓方纔答應娶了他的大女兒回去。張姓是個中下等人家,藥師也是出於無奈,心中總有些拼不得。不料歇了兩月,高岸西首李大郎家,媳婦有四個月身孕,被藥師粗心浮氣,用了打藥,落下身孕,血崩而亡。那李姓家極窮苦,偏偏是個大族,人丁衆多,邀同族數十人,到藥師家內亂嚷,要他償命。藥師磕頭如搗蒜,情願將第二個女兒賠償與他做媳婦,才能完結。藥師只有這兩個女兒,一齊賠了人家,好不氣悶,從此不肯出去看玻藥師元配早亡,續娶年紀尚輕,一日晚上,喫過夜飯關上大門,與其妻在房內談心,想到女兒傷心了一回,忽聽得有人敲門,即問道:“那個做甚敲門?”外面應道:“今有周小三娘子生產不下,要請先生去看。”藥師聽得慌起來,向其妻說道:“不好了,周小三又想到你了,快去回他,說不在家,不要開門。”其妻即去回報了,自後藥師恐怕又有人家來請,即搬家到別處居住,不知去向。

且說前曾交代過周莊楊谷蓀,是冶時症的好手,他還有一樣本領,是種子的良法。谷蘇正妻賢淑,而有莊姜無子之嘆。

谷蓀年過四十,憂愁乏嗣,乃博覽方書,遍訪名人,得了種子妙法。乃娶了一妾,年十八歲,娶過之後,谷蓀日服柯杞子、肉蓯蓉、何首烏丸藥保養精神,以待時至。那一日是三月初一,問得其妾早晨卯刻月經初來,谷蘇一算須到初三日中時落紅方盡,合到經行三十個時辰,到初五日恰恰經盡第三日了,晚間喫過夜飯,先與妾言明,不好惱怒,不好喫醉過飽,不好喫辛辣等物,自己也先戒了,聽得打過十二點鐘,即教妾上牀先臥,自己上牀端坐,口內呵出濁氣,鼻內吸進清氣,定一會神,提一提氣,然後教其妾端睡正臥,不得歪偏,乃與之交,交到歡暢之際,覺得下部欲泄,乃將陽物算準,到子宮一寸二分深,然後泄出,泄精之時,咬定妾之上嘴脣,令其一驚,則子宮內之胎已定矣。從此得胎之後,即與妾分牀而臥,又教訓妾行坐端嚴,性情和悅,後來生下一子,眉清目秀,體質強壯。谷蓀用此良法,連得二子,也曾將其法傳授出來,節錄如左:或問谷蓀種子,何時可以下種?

答曰:三十時辰兩日半,較準時候君須算。蔣紅將盡是佳期,經水過後莫妄亂。解雲:每日有十二個時辰,兩日二十四個時辰,兩日半三十個時辰,假如女人月經來是初一日半夜子時,算到初三日已時,恰恰三十個時辰,當此已時,月經將盡,到初五日,即是佳期。此時子宮開而納精矣,宜在此時交接。

又回:洞裏桃源何處尋,算來一寸二分深。交接之時君須記,過卻桃源枉費心。解雲:洞者,陰戶也;桃源者,子宮也。

在陰戶內一寸二分深,泄精之時,不可深入,深入則泄精他處,股不結矣。

又回:女虛男實效乾坤,以實投虛是的真。總是兩人皆寡慾,佳期如值始相親。解雲:男子寡慾則實,女人寡慾則虛。

實陽能人虛陰,俟男子陽精充實,適值女人經盡後,血海虛淨,子宮正開,與之交合,是以實投虛,一舉而成胎矣。第三日,新血未盛,精勝其血,血開裏精,必成男胎。第四日後新血漸長,血勝其精,精開裏血,必成女胎。詩云:玉湖須淺泛,重載卻成優。陰血先參聚,陽精向後流。血開包玉露,平步到瀛洲。又云:從斯相暫別,牛女隔河遊。二月花無發,方知喜氣優。解雲:既得胎後,須當禁止,不可再度,恐觸傷胎氣,故言牛女相別,不得相會也。花無發,謂次月經水不來也。

又問日;如先生所論方法,依樣行之,必生佳子無疑矣。

倘或其時已到,或男女情竇不開,興致不佳,先生更有何妙法乎?答雲:更有奇祕法,納在陽物頭上,與陰戶花心之內,自然興致勃勃,如魚得水矣。先服煮好羊肉,男女各三四兩,再用好酒,過服沒藥各五分,稍停一會,然後上牀,用末藥,以燒酒調半分,先塗玉莖頭上,再捻圓,送進陰戶花心,俟興發,用軟紙拭去。

末藥方:上沉香一錢公丁香一錢吳茱萸一錢上肉掛一錢白艾一錢蛇牀子二錢木龜子二錢杏仁二錢細辛二錢砂仁二錢共十味,研細末,或男人不用,單女人用,用蜜丸綠豆大三粒。此二法,和平中正,極靈極驗,與市上所賣諸春藥,暴烈傷身,但圖一時快樂者,有天淵之別,切勿輕視。正是:鴛鴦繡出憑君看,麟鳳育成福汝多。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內廷請脈醫士受驚 外國本經大方貽笑

且說貝祖蔭原籍常州,他有一個同鄉馮植齋,與他醫學齊名。植齋的祖上,不知何處人氏,因他父親初到常州時候,有似定方郎中模樣,時常手搖銅鈴,騎一匹白馬出去看病,凡一切外科疑難雜症,無名腫毒,到也手到病除,因他時常騎馬出診,人便呼他爲馬郎中馮先生。這馮先生雖似走方的,着實有些本領,後來植齋得了父親傳授,亦以外科著名,他更時時研究內科,遂以內外科行世,始則名動一方,漸漸的遠近皆知,到後來竟做到名動公卿的地位。

當時北京老佛爺有病,大醫未能治癒,因徵召外省名醫,外省的督撫,各有表薦,江蘇大憲,特地表薦植齋於二月中旬,動身進京。到得京城,植齋於那一般京官,少有熟識的,惟有陸侍郎是同鄉,即到陸待郎處拜謁。因陸侍郎深明醫理,傳受家法,凡內廷有病,時常召進去診脈,一切法度,最爲諗熟,乃備好一副鄉晚生帖,去拜望陸侍郎。那陸侍郎官雖尊貴,人極謙和,於同鄉中來拜謁的,無不以禮相待。當時植齋來到侍郎府第,請門上通報進去,少頃,侍郎出堂迎接,慰勞有加分賓主坐定,植齋謙讓了幾句,不卑不亢,從容清教道:“鄉晚生初次應徵,聖上召晚生進京,診老佛爺的病,晚生內廷一切模範,全屬茫然,總求大人指教。”侍郎道:“內廷規矩,誠然不可不先曉得的,向來外省徵召來的醫生,到得京來,未進大內,必須先飛儀注,用些使費,向內監探聽消息,病情若何,太醫院用的甚麼方法,斷不可顯與太醫院相背,脈案中如有連類而及的病症,初案必一齊指出,以防日後倘再添病,醫生可以卸責地步,否則草莽行事,運氣好的時候,尚不要緊,運氣不好的時候,或有不測,罪在不赦。曾記得先朝文宗顯皇帝的生母,患病甚重,太醫都進溫劑,愈眼病癒加劇,文宗着急,發了一道上諭,徵召天下的名醫,有江蘇潘公蔚應詔進診,潘公醫道極高,因靠着自己的本領,於一切規矩,未曾先用使費探聽,太醫院亦不曾聯絡,到得進了內殿,突有太監,拿了一隻柳條巴斗攔頭罩下,這是內廷診病的常規,防人私窺宮禁的,潘公不知,當時喫驚不小,假如醫生先向太監用過使費的,伊等便照應,等醫生走近,離皇上數尺地方,將巴斗好好戴下,潘公不曾用過,太監懷恨,所以離皇上尚遠,即突然套下。幸潘公凝定神氣,不慌不忙,將眼朝下望去,見遠遠地上首露出黃袍角,曉得是皇上,下首露一緣裙角,曉得是皇后來到,太后御牀前侍疾的,知離皇上尚遠,乃走進數步,太監大聲叱道:『跪下。”知已近牀前了。當時宮嬪將太后的手請出,潘公仔細將寸關尺診畢,覺得弦疾乖常,知是熱邪內陷,即開直清營熱大劑,也是應該潘公的運氣,藥未煎好,太后已晏駕了。

文宗哀悼之餘,細細將潘公的方子閱看,再取從前太醫院所開的方比較,不禁長嘆數聲道:『潘蔚的方子若能早服,這病可以無妨,可知從前開溫藥的誤事了。』即刻發下上諭,將從前的醫生通統收下刑部治罪,潘蔚着賞給四品卿銜。這個真是潘公的大運,假使遲延數刻,服了潘公的方藥,太后方崩,其罪必加在潘公一人身上矣。可不謹慎麼?”植齋聽了傳郎一席話,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於一切情形,已瞭然於心,拜謝而出。停了一日,乃到管領醫學大臣處,用了銀子,考取過了,那般太醫院內的官員,從前只要熟讀《御篡醫宗金鑑》一書,內經有病,照金鑑上開了方子,無論喫得好喫不好,便不擔干係,若做醫員者,果能熟讀此書,徐靈胎說過的,要算天下第一等醫生了。無如近來的醫員,於那部書,不過略略涉獵,通些聲氣,便也濫竽其間,由醫士而升左右院判,由院判而升院使,便掌握了醫界之權,只要常常奉承管領醫學的大臣,便可常享俸祿,做個奉朝請了。若遇外省薦來的醫生,他落得受些賄賂,賣些情面,也不論好歹,統通總取的。植齋取過之後,又用銀子,託人到內務府總管處,探取老佛爺的病情,及太醫院的方法,在外先擬好脈案方於,然後隨同管領醫學大臣,進內廷去請脈,及至到了內殿,所有太監,都得了好處的,比從前潘公請脈的時候,照顧大不相同。請過脈後,照預先擬好的方案開出,至於老佛爺服他的方藥,與不服他的方藥,橫豎張王李趙去看的也不知多少,也記不清是那一個開的方子,總之都算御醫便了。

植齋得了御醫銜名,在京盤桓月餘,仍回常州去了。

再說貝祖蔭在上海日久,此時的醫名,竟鬧動到數省皆知。

五月內,有一個吳觀察,名元彬,家住揚州,在湖北張香師處當文案,患了病,到上海來求醫,寓在大馬路億鑫裏,所請的上海名醫,祖蔭以外,如章蓮修,及松江的袁鐵翁,不一而足。

那吳元彬,年紀三十多歲,因新娶了兩個如夫人,體質淘虛,又感了時氣,那毛病很不易治,調理一月,鬆了好些,便回揚州,到平山堂去養病,時好時歹。又請了興化的名醫趙海仙。

常住在彼,也醫不好。到了七月初頭,病更加沉重,乃又分別差人,拿了重金,到上海邀請章蓮修、貝祖蔭,又請了松江的弓起龍、袁鐵翁一般名醫,齊到揚州去看玻那時章蓮修帶了門生文慨時,包了長江招商輪船大餐間住下,到了鎮江,是黃昏時候,上岸到大洋房客棧,住了十夜,明早僱了一隻邵伯划子,進瓜州口,到了揚州小南門,付過船錢,又換了一隻小船,沿河繞西門而行。此日幸喜涼爽,天陰陰的,沒有太陽。文慨時在船上看那一灣綠水,萍葉參差,兩岸習習清風,吹得羅衫晃漾,甚是有趣。蓮修自在艙內吸洋菸,文慨時獨立船頭,看玩景緻,見來來往往的遊船,也不知多少。行了數里,見一個園,圍牆半倒,樓屋全欹,古木啼鴉,綠陰蟬噪,正是朱樓青瑣笙歌地,蔓草荒榛瓦礫常問起搖櫓的老舟子,說是從前的一個甚麼名園,老漢在此搖船四十餘年,未遭寇亂以前,許多琳宮梵宇,瑤草琪花,老漢幼年尚見過的。今成了這個模樣,令人可嘆。走了一會,又過了一座石橋,上面題署虹橋兩字,那邊岸上又有個花園,尚未倒敗,但見洞房曲檻,當年塗澤的想必是些青綠朱丹,如今都成了一樣,是白慘慘的顏色。望見園中高處,樓上窗子十餘扇的,只有七八扇,還脫了半邊,斜掛在上面的,惟有樹木森茂,密層層的望不見天。那些雞蟬嘶得聒耳,過了好一會,才過完。便又過了一座石橋,三面皆通,署名爲蓮花橋,甚是完整,河面略寬了些,兩岸綠柳陰中,露出幾處紅牆梵剎來,儼然圖畫。又見有幾處酒帘飄漾,曲徑通幽,行不多時,又過了平湖草堂,然後方到平山堂,上了岸一望,景象真好,山腳上就是青松夾道,清風徐徐,涼襲衣襟,一磴一磴的走到山門,早有吳宅家人接進,到了中間殿上,四面瞻觀,寶殿巍峨,曲廊繚繞,一層高似一層,四處靈石層迭,花木繁重,瑤房珠戶,不計其數。家人一路引進,過了御書樓,才穿到平山堂來,當有吳元鼎出來迎接敘談,送出三盞雨前茶,氣香而味厚,知是平山堂的第二泉泡的,與鎮江的中冷泉,不相上下。元鼎略談了些病情,茶罷,喫過點心,元鼎同蓮修到廂房內炕牀上去喫煙,喫過五六口煙,趙海仙也出來敘談,談了好一會,外面報說,貝祖蔭到了,於是大家一同走出,來到平山堂中間敘禮。

文慨時舉目看那貝祖蔭,面圓耳大,紫棠色臉兒,明炯炯兩雙眼睛,疏落落兩撇髭鬚,老氣橫秋,舌轉如環,左顧右盼,有時滔滔縱辯,有時呵呵大笑,蓮修向祖蔭拱一拱手問道:“素常見蔭翁開的大方,慣用那玉蝴蝶、猴棗等一般藥味,這些藥出在那裏書上的?”祖蔭答道:“是《本草綱目》上的。”

蓮修道:“綱目上弟已統通翻過,無這等藥味。”祖蔭道:“想是在綱目補遺上的,老兄不曾看過。”蓮修道:“補遺上亦沒有的。”祖蔭將頭一擺,眉一皺,說道:“呸呸,我說錯了,是外國本草上的,兄弟前年得了一部外國本草,是英國的大名家海蘭得做的,那海蘭得還有一部醫書,名《儒門醫學》,中國早已翻譯過了,這本草是他新做的,其中藥味,皆是中國本草所無的,我得了此部新書,如獲珍寶,因現在中國廣興新學,弟用這等藥味,亦要振興中國醫界上的新風潮,所以常常用他的。”蓮修道:“如此便算醫界的新學,怪不得那般假新黨剪了頭髮,戴上草帽,穿了西衣,踏着皮鞋,碰着人握手脫帽,親嘴抱腰,裝出那新模新樣,問起他肚裏的新學,他說我已讀了哀皮西提衣好幾年了,又學會那洋經供的新說話,替洋人執過馬鞭子,掌過門房。此不是新界上人麼?與蔭翁所說的那種新象,是一般的樣子了。”說得趙海仙等大家好笑,祖蔭的臉上,紅不紅,白不白,嘴裏支吾道:“總之用來有效就是了,有效就是了。”時已漸近黃昏,裏面擺出酒席來,大家暢飲,飲完酒後,時已晚了,大家就宿。正是:歐美妄談譏畫虎,峽黃宗法道猶龍。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平山堂上名醫大會 喇叭聲中方子錯開

卻說到了次日,大家起身,洗漱畢,喫過點心,蓮修自在榻上喫煙,吳元鼎先請祖蔭進去,看過脈出來,祖蔭道:“這病是夾陰症,陰分是虛極了。”元鼎請其開方,祖蔭只是搖頭不開,蓮修喫完煙,元鼎也同進去,將脈息細細診切,聽其聲音低微,望其氣色黯淡,又詳問一切緣由,然後出來,同祖蔭斟酌方子,祖蔭說:“這病終難救治。”只是搖頭,不肯開方。

正在議論,忽見家人報說:“松江的弓起龍、袁鐵翁已到山門外了。”

這弓起龍,雖然年老龍鍾,行步尚健,上了岸,他二爺先攙了進去,到平山堂中與各人相見過了。那袁鐵翁是個癱子,還比不上晉國的郄克與八仙中的鐵柺李,他竟一步不可行的,上船下船、上轎下轎,總是由人如抱小孩兒樣子,抱來抱去的。

船到平山堂下,他的二爺即抱了上岸,進得山門,迤邐來到中間殿上,又轉到御書樓進去,後面是個大天井,階限石上有兩塊西瓜皮,那二爺抱了老爺進來,因路已走多,氣力也乏了,不提防一腳踏在西瓜皮上,一跤跌着一個鷂子翻身,正撞在旁邊一隻大尿缸上,把袁鐵翁的額角撞破,鮮血直淋,滾在尿缸旁邊掙扎,等到二爺爬起來看時,已見血流滿面。堂內請人只聽得外面嚷道:“不好了;一個郎中先生躍在尿缸上,額角也打破了。”衆人都喫了一驚,只見兩個人雙雙合抱着袁鐵翁進來,滿臉是血,嘴裏哼哼之聲。吳元鼎一看,好過意不去,吩咐且抱進廂房內去安歇,先打一盆熱水,將臉上的血洗去,用上好的七釐散敷上,服侍他睡在牀上罷。蓮修又請祖蔭開方子,祖蔭道:“且等弓起翁進去看過,出來一同商酌罷。”

且說這弓起龍,醫道很好,可惜有一樣重聽的毛病,那兩隻耳朵,着實的聾,每到人家看病,病家說了病源,他的二爺用一個喇叭到他的耳朵內,靡靡乜乜,吹與他聽,他便知道了。

不過有時吹錯了,或聽錯了,開出方來就要將錯就錯的。更兼年紀大了,眼光亦不甚明亮。當下吳元鼎同他進去診脈,時天氣尚熱,因怕蚊蟲,病人牀上的帳子垂下,只伸出手來診看,那元彬的相貌竟如張子房美女一般樣子,兩隻纖纖玉手,病得瘦削,竟如女子一般。弓起龍看不仔細,那喇叭聲中吹說欲後感寒,每日到夜發熱,起龍聽說是產後感寒,元彬困在牀上,將單被蓋好,頭上紮了一塊黑綢紗,起龍將帳子微微揭開,約略將舌苔一看,面孔竟像女人,竟當他是個少奶奶,看罷出來開方,頭一行即寫着少奶奶三字,開出方來說是脈象虛數,內熱骨蒸,想是產後陰虛,未曾復元,加以重感外邪,將成勞瘵重症等話。開完方子,遞與衆人看了,不覺鬨堂大笑。弓起龍只道笑他的方子不好,便豎起面孔,氣憤憤的說道:“你們笑我方子開得不好,你們開些好方子把我看看。”蓮修道:“昔者木蘭從軍,那些夥伴們竟拿雌的當他是雄的,你今看病竟把雄的認作雌的了,豈不好笑。”說得衆人又復大笑起來,弓起龍又聽不清楚,只當他們一味頑笑他,愈覺火冒,立起來也不睬衆人,一徑跑向外邊去,出得山門一步一步的下船去了。吳元鼎同他的跟班連出來,已經下了船,向元鼎拱一拱手道:“再會罷。”元鼎要想替他們分辯分辨,恐起龍聽不出,又要纏錯,只得由他去罷。跟班也即下船去了。原來吳家的謝金,前日去請的時候,早已統通付過了。

不說弓起龍回去,且說堂內諸人,見他氣憤去了,大家又說笑了一回,蓮修又要祖蔭開方,祖蔭便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道:“上熱下寒,本虛標實”便住了,隨即遞與蓮修,蓮修道:“下面的文章,再請做下去呢。”祖蔭道:“我不做了,請蓮翁做罷,我要告辭了。”即別了元鼎,下船去了。元鼎送過他們去後,進來與蓮修商議道:“這般名醫,倒也實在笑話,一個拿家兄當作女人,一個寫了八個通套字,連方子也不開,盤桓了一日,竟自去了,不是都來賺銅錢的麼?務求蓮翁想個法兒,挽回挽回。”蓮修一面想,教文慨一面寫,那脈案是一行一行分開的:--久病溼熱,化燥生火,而藏氣虛微,脈至少神,症屬難治。循例告辭者爲此。

--病既沉重,不能袖手,惟有細究其理,勉爲調治。

--口燥苔,黃帶灰,時喜涼飲,非胃中熱甚,安得有此。

--譫語,錯語,病涉於心,蓋陽明胃脈,上通於心,胃熱上乘,則心神爲之擾亂。

--胃中燥火原從溼熱所化,夫溼熱何以致燥?蓋津之與液,清濁攸分,生降異致,濁之清者爲津,清之濁者爲液。液從上而下降,律從下而上升,滋養涵德,悉賴津液敷布。今滋邪抑鬱,則津液不布。燥是其標,溼是其本。

--救陰即是潤燥,降火即是清心,無如津不上承,清之養之,』仍苦揚揚止沸。

--大腹飽滿,按之而軟,謂之虛膨,虛者何,脾虛也。

脾有氣血,有陰陽,虛膨不適,脾虛其陽,確然可見。

--胃有燥火,而脾虛其陽,勉欲挽回,動輒矛盾。

--瀉胃熱而仍顧虛脾陽,前人有連理湯一方,茲仿其意。

--連屬苦燥,姜屬辛燥,似有抱薪救火之弊。但燥從溼化,火從燥化,例得權宜。

--養陰救津,甘涼之品,有益於胃,即損於脾,再仿前人藥露之法,專取其氣以潤其津。與脾無損。

川雅連五分炮姜三分生熟甘草各二分三味煎服上濂珠三分西黃一分辰砂二分三味研細末先調服藥露方西洋參五錢元參八錢細生地一兩北沙棗一兩半麥冬一兩生甘草二錢白芍四錢上藥加荷葉二兩,用蒸壺取露,隨意溫服方子寫好,遞與元鼎看過。讚歎不置。

且說這元彬,有個叔子,名筠孫,現做浙江寧紹臺道,深明醫理,凡元彬所請醫生,開的方子,先要從電報內打過去,等他看過,然後回電來,指明那個方子可服,那個方子不可服。

當下元鼎將當時情形及蓮修的脈案藥味,統通從電報內,打到寧紹臺道衙門去,明朝接到回電,說是蓮修方案最好,以後單單服他的方藥,此外都不要服了。那個袁鐵翁,自跌傷之後,竟不能看病,送他回去了。當將煎藥與藥露,挨次喫下去,病情略好,連服三四帖,又換了兩個方子,病竟好了大半。時正七月中旬,蓮修忽接到上海來電,說是江陰龍學臺請看病,急速順道至江陰,不可耽誤。接電之後,蓮修與文慨時,即日動身,到了鎮江,仍舊搭了輪船,至八匯港。乘了義渡船過江,僱了兩乘轎子,一直抬到學臺衙門裏來。當有王師爺,引進花園內安歇。那龍大人的毛病,是年紀大了,連日睡不着覺,蓮修到上房診過脈,教文慨時開出方子來:人有陽氣,陰之使也,人有陰氣,陽之守也。故陽氣常升,水吸之而下降,陽氣無炎上之憂,陰氣常降,陽挈之而上升,陰氣無下泄之患。心爲離火,腎爲坎水,離在上而坎在下,離抱坎而中虛,坎承離而中滿。太過者病,不及者亦玻陰陽配合,本不得一毫偏勝於其間,姜附過刻,以耗陰氣,陰氣既虧,則在下之水,不克吸陽以下行,病遂以不寐始,陽勝於陰,由此而基。夫陽乃火之類容易化風,經謂鳳善行而數變,陰傷不能制伏其陽,致陽氣遊行,背部及腹,時有熱氣注射,而熱卻不甚,但覺溫溫液液,以陽鄰於火,而究非火也。或曰背爲陽,腹爲陰,陽行其地之所當行,則背熱宜也。而涉於腹也何居,以陰弱而陽乘之也,惟逢得寐,其熱輒斂,以水火既濟,陰陽相拒,散而越者自收也。若陽氣久亢無制,熱必從陽化風,恐股痱中之虞,差喜右脈濡緩,左寸關雖弦大,而左尺細微,沉候有神,乃陰氣足以內守之徵。在此間名醫歷進育陰酸收之藥,所見極高,惟是花甲之年,腎經之水,能保不虛,已屬不易,何易言盈陽以酸收,越者暫斂,難常潛伏。茲抉前人取氣不取味之法,專以水介之屬引陽氣下行,使升降各得其常,病當循愈。

真玳瑁珍珠母煅龍齒海蛤粉灸鱉甲龜版女貞子珠獲神煅牡蠣白芍澤瀉服藥之後,稍能得寐,而痰多,右寸關脈覺滑大,再用:真玳瑁龍齒珍珠母海蛤粉瓜菱皮川貝母羚羊片陳膽星夜合花制半夏焦秫米竹油此方服後,竟徹夜酣臥,不到三日,病已全愈。蓮修既醫好了龍宗師,即同學生文慨時回到上海,到家之後,消停一日,問起賬房,說我到揚州去後,曾否有多少人來拜望?賬房即將名片數十個呈上,蓮修閱過,見都是舊交,惟內中有胡鏡蓀二片,與我素來不通聲氣,何以連來兩次?知其中必有緣故,正是:自古燻獲難強合,於今機械要嚴防。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百歲老人買假藥 一朝強種有靈丹

卻說胡鏡蓀乃上海三大滑頭之一,槍花甚大,開了一個丸散藥鋪,掛了許多顯官的匾額,慣會創造假藥。今年四月內,因有事到吳松江邊,看見網魚船,網起許多小白魚,即俗名人魚,鏡蓀取了兩三條,到鼻內一嗅,覺得有些腥味,而肉色潔白可愛,曬幹起來,可以混充官燕,當時想道:將這物充當官燕,研了粉,和入糖霜,做了圓子,必定適口。現在上海的人,那一個辨得出真假?我倒可以借這樣東西,發一注大財呢,即向魚船說道:“你們網的小白魚,通統賣與我,要多少錢一斤?”漁船家答道:“四十錢一斤。”當即買了數十斤回來,在太陽下曬乾,研成細木,和入糖霜,配製妥當,裝好玻璃匣子,美其名曰燕窩糖精,價銀大匣兩元,小匣一元,初起無人知道,想要請章蓮修、貝祖蔭、弓起龍等一班名醫,揄揚出名,故到蓮修處來拜謁兩次。適值蓮修恰到揚州去不遇,今打聽得已回上海,於是拿了十大瓶燕窩糖精,再到蓮修處拜望。蓮修接見之下,鏡蓀一味奉承足恭,生平如何景仰,如何欽慕的話頭,蓮修曉得他滿腹機械,今屢來拜望,必有要求,即問道:“胡先生屢次光降,有何見教?”鏡蓀即滿面笑容,捧上十瓶燕窩糖精,說道:“這匣內裝的是燕窩糖精,乃取上等好官燕,收取精華,又配入濂珠粉,大山吉林人蔘和入提淨的上好糖精,合成這樣珍品,可以潤肺養陰,補氣助胃,潤澤皮膚,灌溉藏府,其功難以盡述,惟是珍貴之品,未易見重於時,王道之藥,難以據名於世,茲奉送十瓶,聊表微忱,要求老先生表揚數句,登在報章,使這等良品可以遍行天下,”方遂我一片濟世救人的志願呢。”蓮修早知鏡蓀的歷史,必定是做的假藥欺人,故一定推辭不受。只說我等做醫生的,從沒有替藥鋪內表揚丸藥的道理,斷斷不敢遵命。鏡蓀見風勢不對,只得收了糖精,快快而回。又跑到貝祖蔭等的公館,設法要求,亦都不肯答應,想來想去,只得暗地裏請了許多讀書人,目逐做糖精的讚詞,登在報紙,或託名那一省有病的人喫了糖精,宿病皆除,或說某某虛弱的人,喫了糖精,精神強健的話,又將讚詞編成一本,每買藥一元,送他一本。人都信以爲真,不到數月,燕窩糖精的名,幾遍數省了。數年來,被他賺去洋錢,不下數萬元,後來因假藥敗露,兼因招搖生事,被人告發,革去功名,將藥店封閉,地方官把鏡蓀驅逐回籍,不準逗留。那曉得鏡蓀神通廣大,用手法,調槍花,竟不回原籍,潛伏租界數月,即將店名改換,戤了洋商的牌子,依舊廣賣丸散,招攬生意。特別創一件救貧戒菸九,不知用什麼的草料,和入土皮嗎啡等物,廣請通人,做了許多淺近俚俗的歌詞,登在報紙,使人人皆易明白,又請人做了保證書,各處招搖,使各州各縣的生意人,皆替他營銷,報上登的告白,每說要富國先強種,要強種先戒菸,本社以救濟同胞爲心,故創這良藥,廣爲贈送,只收資本費一半,要使人人易買易戒的道理。說得正大光明,遠近的人,被他賺得相信}真正認他是爲盡義務,非爲賺錢起見的,遂亦風行各剩三四年來,又賺到洋錢數萬,鏡蓀曾對人說:“天下至貴的物,也可賺錢,燕窩糖精是也,天下至賤的物,也可賺錢,救貧戒菸丸是也。”凡鏡蓀創辦一事,必達其目的而後止,亦可謂滑頭界一世之雄豪矣。

這燕窩糖精,自從敗露以來,遂無人問津,邇來鏡蓀又登一告白在各報紙道:“百歲老人又白:百歲老人者,實八十餘歲的人,住在租界成大人的房屋內,頗有才情。”鏡蓀結爲知交,借其百歲的聲名,說這百歲老人從前身體本弱,因日服燕窩糖精,所以精神健旺,能登上壽,想要欲動世人,再去上他的當。豈料一二月來,仍無生意。鏡蓀見機甚捷,遂決意丟掉這事。又想出一件絕大的生意來,乃與老友開華佛藥房的老闆王湘臯商議道:“現在支那的人,似文明非文明,似野蠻非野蠻,智識似開非開,內無實際,外競新說,這等人最容易受欺,目下人人口頭,不是說的人身以腦氣筋爲重麼?我即乘着這句話,迎機而入,趁這混混過渡的時代,說腦爲光天,創立一種補天汁假託西法真傳,說西人服之,如何聰明,如何強壯,現在我中國人種孱弱,非大補天元不可。只要說得好聽,自然生意興隆,時哉不可失呢。”湘臯道:“西法中並沒有補天的藥,我等立這名目,恐怕爲識者所笑。”鏡蓀道:“呸,要欺人欺世,遑論有無,遑論人笑,況目下支那的人,有那個曉得西人沒有補天的藥呢?”湘臯道:“辦這件事,要多少資本?”鏡蓀道:“請人做保證書,連篇累版,廣登報章,不惜費用,這便是第一資本。”湘臯道:“藥料呢?”鏡蓀笑道:“金針菜膏、山藥漿和入蜜糖湯,濃柔甘甜,頗覺好喫,再加些嗎啡便有速效,連裝成瓶子算在內,大約不到百元呢。”議定之後。二人即廣買料作,製成補天汁,配入玻璃洋瓶,究竟湘臬槍花本大,又託名西醫蒲服先生真傳,報紙上先引出使西洋大臣曾頡剛的歷史,又將補天汁廣送官宦,如江南提督楊子辰等,博其讚美的信禮,登報揚名。他們登報的法則,真有異想天開的本領,如明明無人冒牌,他們偏要說那一省某某店冒牌,稟請官府出示禁止,自己紛紛擾擾,鬧之不休,無非要將名聲鬧大了,可以逞其欲壑喲。一日見新聞報,載某小學堂學生,系陳姓獨子,年方九歲,從前放晚學歸來,無不嬉笑跳躍,今日回來,即僵臥在一張長凳上,問要喫夜飯嗎?學生不答,問要穿衣裳嗎?亦不迴音,呆呆看着爹孃的面孔,如癡癲一般。那爹孃見兒子這等光景,急得要死,只得跑到同學世兄處。訪問情由,同學生說,你家杏生今日被先生打了幾下頭顱,即呆在書桌上,我們放晚學時,大家扶他回來的。你不曾看見,方纔有四五個小弟兄送到你家屋角而去嗎?他爹孃得了緣故,愛子情急,即來到學堂內要與先生拼命,先生說不要忙,不要忙,這等事現下不妨。不過我一時粗心,將那腦氣筋稍打呆了,某藥房新出補天計,只要一二瓶服下,即保你兒子復元,可急速到某藥房去買,何必在這裏胡吵呢?那爹孃即奔到某藥房,出洋兩元,買了兩瓶,回去與兒子眼下,一二日後,靈明覆舊,陳性夫婦感恩不盡,故登報申謝。又一日,見報紙上載一個大題目道:“普天下強種有藥了”,下面說:我中國數千年來,本屬神明貴冑,種族本自強大的,無奈時當叔季,人變衰弱,試看數年前,人人志氣衰頹。心思愚鈍,幸多服補夭汁以來,漸能轉弱爲強,化愚爲智。但看今日的學堂大開,商會大興,工藝日闢,實業日多,人人辦事,都有了毅力,增了智識,皆服補天汁的功勞也。從此愈推愈廣,黃種愈強,可以駕歐美而上之。不亦快哉。報紙上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使人閱之,安得不入其彀中?

即索號機警靈敏的人,亦被其賺過的。大約賺到的錢,又有數萬了。

一日王湘臯私下謂鏡蓀道:“我們創的補天汁,心機也用盡了,生意也做大了,銀錢也賺到了,然物之真者,方能持久,我們的假藥,終究必有衰落的日子,須另想一法,更造一種,以繼其後,現在各省官府,欲設官賣煙局,凡做官的不戒菸不許到任,凡做學堂教習的不戒菸不能爲教員。而且英國議院,屢次起議,說英國將鴉片輸入中國大失文明之體,現在已與中國商定辦法,答應每月少運五千箱到中華,十年減盡,以後印度鴉片不進中華,中國亦直各省禁種。據此看來鴉片將有斷絕之期,所以現在戒菸民潮甚覺膨脹,我要訪老兄從前的救貧丸辦法,創一種特別戒菸丸,老兄有何妙見?”鏡蓀道:“凡創一物出售,見信於人爲最難,人果信了,自無不發達的。你總算也明白些醫道,時常有人來請你看診,今要造這戒菸丸,須於一月前先登報紙,不要說明,只說以身看病,只能救目前之人,製藥濟世,可以救天下之人。今因要虔心製藥,救濟天下同胞,所以於門診出診一概停止,專意一志,潛心研究,庶可以發明新理新法,凡各項丸散膏丹,皆親自監製,因此沒有工夫再去診病,此即將來發行之先聲。”湘臯即照法而行,先登報章,一概停止診病,日日在藥房內,閉門不出,精心配製九藥,研究到兩月後,方發明一種特別戒菸丸出來。這丸現方初行,大約比市上尋常所賣的,要好幾分,以湘臯本錢已足,總勝於無資本的店鋪,容俟調查再說。正是:醫藥界中藏鬼蜮,利名場內判人禽。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誤病症割除鬍子 巧姻緣打下禍胎

卻說弓起龍自平山堂氣憤回滬之後,適有一個寧波人,叫陳麻子,系木匠作頭起家,現下傢俬鉅萬。胯下生一個陰疽,寒寒熱熱,不甚紅腫,綿綿而痛,請起龍來看,起龍於外科,本是門外漢,診過脈後,脈案上明明寫出是騎馬陰疽,而方子又不辨陰陽,竟份溫病的法子,寫了一帖大清涼之劑,服三四帖後,有加無減,仍請起龍來看,尚不改換方針,仍舊加減前方進之,又取四帖,不料瘡口低陷潰爛,神氣懨懨。再請起龍來看,病人之母王氏,素來深信起龍,所以病到這等地位,毫無起色,尚不改請別人。而親戚中大不以爲然,薦了兩個醫生,一貝祖蔭,一賈祥文。祖蔭來診過脈,索看前方,大讚起龍的方子,仍宗弓法,而賈祥文名氣雖不大,均有卓見,謂陰疽用涼藥,千古奇談,肯服我方,尚有可望,乃開一帖加減陽和湯而去。當時如其服之,或者尚有轉機,無奈病者之母,酷信起龍,仍然疑不能決,乃將弓貝賈三個醫生名字,寫了三鬮,放在中堂所供觀音大士座前,焚香禱告,拈到那個鬮,服那個的方子。不料事有湊巧,仍然拈着起龍,只得不服祥文的溫託方藥,仍服起龍的涼方,明日再到大士前焚香拈鬮,依然拈到起龍,所以這陳麻子的病,一直到死,不曾服過別人的方子。聞得人說陳麻子系寧波木匠作頭中巨率,生平包造洋房,倚仗洋勢,挖掘人家的墳墓,不知凡幾,所以觀音大士有靈,使其常服弓起龍的謬方,以制其死命也。

再說貝祖蔭醫生的聲名,既爲上海第一等,而收取看金之多,方爲上海第一。他生平開的方子,極平極淺,專講究和緩一路工夫。他說古時良醫,名爲和緩,替人家治病,總宜用和劑緩劑,若用峻利的方,萬一病情看不準,喫錯了,要把謗毀的。又有一件欺人大本領,他到人家看病,不肯先問病原,單單診脈,假使診脈之時,病人先告訴了他,便要裝作動怒,說你既自己曉得了,也不必請我來看,我自精於脈理,診過脈,自然知道你的病了,豈像那般庸醫們,要病家預先告訴。於是遠遠近近,傳揚出去,相信他是個精於脈理的名醫了。橫豎地開的方子,總是和緩一路,即不中病,亦不要緊,不過使輕者不能即好,緩緩變重;重者慢慢地死而已。若遇那些無關緊要的毛病,喫好者也不少。然總之無論祖蔭的脈理精與不精,即算他是精的,竟把古聖望問聞切,及臨病人問所便的說話,全行抹殺了。聞得他祖上在場州行醫時,門前開個藥鋪,自定了幾樣丸藥,有人去看門診,醫金輕了,他便開一樣丸藥在內,這丸藥的名目,如六味丸,他改名七味丸,八味丸改名九味丸,別家藥鋪,是買不到的,只得在他家贖了。那年江陰吳克家之子葆生,患吐血之症,用重金請得他來,葆生曉得他經絡,預先告訴了病情,要火冒的,便一言不發,由他去診脈,他橫診豎診約有半點鐘光景,暫放下手,葆生要試試他本領,終不說出病情,誰知他竟診不出開的方案,含含糊糊,說是面黃力乏、扶脾和胃等話。葆生看了說道:“先生弄錯了,我是吐血癥。”

祖蔭雖情知是錯,又不肯認措,說道:“吐了血面孔自然要黃的,我先治面黃,吐血自然會好。且取一帖,明日再議。”葆生也只好依他,喫下一劑,明朝血愈變多,祖蔭乃開了些止血清火藥味,服了三四帖,病方退去五六成。祖蔭因上海有信到來,自回去了。

且說上海城內,有個老貢生丁祖良,他有一個女兒,年方十九,兩三月經期未轉,請祖蔭來看。那請的人說錯了是少奶奶,到晚上八點鐘,祖蔭方來,到房內診脈,老媽子不曉得祖蔭的經絡,說了一句月經三月末轉,祖前即皺着眉頭說道:“不必你說,我自知道。”老媽被他搶白了一聲,也就不敢開口,祖蔭把脈診過,只當他是少奶奶,開出脈案,竟說是懷孕三月,惡阻情形,女人家又不識字,差老媽去贖了一帖,煎服過了。當夜祖良有朋友家請去赴席,不曾回家,明日回來,將方子一看,氣得胸膛發挺,那無名火冒起三十丈,走到女兒房內,把凳掀翻,大怒遣:“養你這不肖的賤婆娘,辱沒煞人,你還是刀上死繩上死,快些說來。”那小姐和老媽聽得,如青天裏打下一個霹靂,顫巍巍摸不着頭腦,戰戰兢兢的說道:“阿爹爹爲什麼如此火冒?女兒又不曾做那歹事。”祖良鼻子裏哼了一聲喝道:“你這小賤人還要嘴硬,凡那些下賤貨偷了漢子,外面總要裝正經的,如何瞞得過我?快些說來,你搭那一個有身孕的?我今繞不得你了。”小姐嚇得面如土色,一句話說不出,只顧是哭。他的母親正在東邊房內用便桶,急急用過,走來分辨道:“你這老貨,爲啥不問清楚,冒冒失失,冤枉女兒做歹事,有何憑據?你且說來。”祖良把方子一丟道:“你拿去看,方子上不是明明寫懷孕三月麼?若非偷漢,如何有孕?那貝先生的脈理通神,是瞞不過的,這不是真憑實據麼?”

其妻有些見識,說道:“單憑-張方子,豈可便冤枉人?且去請那老貝來問個明白。”即差人連忙去請,說是病情緊急,馬上請他就來。不一會祖蔭已到,走進裏面,看見那般光景,喫驚不小,祖良氣憤憤說道:“先生開的方子上說我女兒懷孕三月,你的脈理精通,諒來是不錯的,我本要用家法處治結果那賤人的性命,請你來問個明白確據,果是這等樣子,我便要動手了,省得玷辱家聲。”祖蔭聽得魂不附體,知道昨日草草開方,不曾詳詢明白弄錯了,這件事如何是好?若說一定有爭,又無憑據,且枉害了人家性命,作此大率,將來必有冤魂討命;如直說錯誤,又難收常心上如三十六隻吊桶一上一下的亂撞,定一定神,轉過念來說道:“兄弟昨日酒醉之後,只當是府上的少奶奶,開錯方子,是我的不是了。”連連作了幾個揖,祖良聽得大怒道:“這等事可以弄錯,險些害了我女兒性命,你說酒醉誤事,你眼睛又不瞎,挖掉了你的烏珠,方出我這口氣。”

即教家人拿他捆起來,那些家人即把祖蔭拖翻,用索子捆紮起來。祖蔭只是討饒,情願受罰,如挖掉了我烏珠是不能看病的,總求仁兄開開恩罷。祖良道:“也罷,我做些好事,留了你兩隻烏眼睛,學那曹阿瞞宛城遇張繡,割發代首罷。”即拿了一把剃刀,自己動手,把祖蔭眉毛先行剃去,又把兩邊鬍子剃去一邊,然後放他起來,祖蔭抱頭鼠竄而去,坐轎歸家,又氣又羞,到了家一直走進如夫人房裏去,他如夫人見他眉毛也無,鬍子沒了半邊,好像城隍廟內多年雨淋壞的判官,着實詫異,問道:“你怎麼弄到這般樣子了?”祖蔭道:“不要說他,晦氣晦氣。我看病回來,走過剃頭店門口,停下轎子進去刮刮面孔,教他將臉上的眉毛刮刮乾淨,不想那個剃頭的是個瘋子,他竟順手把眉毛剃去,又剃我的鬍子,一刀刮下,我方知道喝住,已被剎了半邊,我跳起來打了他數十個耳刮於,滿店人都替他陪罪討饒,我想既已被他剃掉,也無法可施,只得繞了那個橫八蛋,你說不是晦氣麼?”如夫人被他幾句鬼話掩飾過了,到了晚上,便在如夫人房內,喫過夜飯,如夫人向他臉上一看,笑道:“我想你那鬍子,到睡覺時每次把我的嘴脣上戳得毛悽悽,也很不好,不如一齊剃掉了,又好看,又滑爽,你說好麼?”

祖蔭一笑,如夫人便用刀替他統通刮掉了,一看到像輕了好些年紀,說道:“到不要怪那剃頭的,我反感激他,明日要去賞他二百錢呢。”想了一想,又拍手道:“我還有一樣妙策,一發成全了你罷,你拿什麼謝我?”祖蔭道:“你又有甚麼妙策?如果真好,我日日宿在你的房內。”如夫人道:“這個自然,還有呢?”祖蔭道:“到永昌珠寶行內,替你買十粒大明珠,裝在帽兒上好麼?”如夫人方纔取出黛匣,拿了一枝筆,蘸了黛,到他眉上細細的學張敞書法,畫得如卓文君遠山橫黛,真正愜意,即同上牀,到巫山夢裏去了。

再說這貝祖蔭有個門生姓於,名多一,常熟縣人氏,文理也好,人亦俊秀聰明,從祖蔭習過二三年醫,得了他的心傳,十九歲上,便回常熟行醫,尚未娶妻。初行之時,生意寥寥,他便想着一個法子,花些本錢,買了一項轎子,僱兩個轎伕,每日喫過中飯便教轎伕抬了,不論東西南北,城廂內外,總揀熱鬧地方抬去,轎子背後掛着兩盞大燈籠,貼着“虞山於多一醫室”七個大紅字,人家見他日日出轎,想是個有本領的郎中,抬來抬去,抬到半月之後,竟像一個泥塑木雕的菩薩,抬靈起來了。有許多人家去請他看病,他又會裝腔做架,指東話西,說得像忙不開交,不到兩三月,竟做出門面來。他因未曾娶妻,要揀選個美貌女子,剛巧西門內有個盧家少婦,姿色絕美,新近死了丈夫,害了相思鬱結的病症,打聽得多一有名,請他來看。多一見盧氏生得美麗,又曉得他是新寡,便動了邪心,初起尚是眉眼送情,等到看過幾次,兩下情投意恰,竟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法,日間看病,約定夜間私會,竟勾搭上手。盧氏本少年新寡,患的相思鬱結之症,自與於多一調和了幾次陰陽,百脈舒暢,病已全愈。自此三日一大敘,五日一小敘,如膠似漆,結成不解之緣。數月之後,盧氏已有了身孕,一夕盧氏向多一道:“我自與你私下往來,不料明珠已有胎了,倘被我阿公阿婆知道,如何得了?你須想個法兒,替我將胎打下才好。”多一於此道,本是三折肱的內行,屢次替人家打過胎的,他那打胎之法,先要審問女人是火體,還是寒體,若是虛寒體質,用了香桂散辛熱之藥,愈助其生髮之氣,反不能下,宜用上牛膝一兩、歸尾三錢、川穹二錢、蘇木三錢、桃仁三錢、穿山甲錢半、席香一分、酒魏一兩,煎服方能打下。然總不老,再用又粗又長的牛膝七寸,將牛膝頭破開,放入當門子一粒,將細絨線紮好,仍教男人與女人交情,等其子宮開的時候,將二指夾着牛膝送進,摸着子宮,捻入二寸許,又將陰戶外拖出的牛膝,用粗線系定,攀向上面,將線頭用綢帶兒束腰中,不使退出,無論月數多少,再服煎藥一帖,一夕即下矣。還有一等,單請三姑六婆打胎,他不會用效藥,又呆守死法子,用牛膝席香法去打,或碰着女人頭胎牢固,胎雖打傷,竟不能下,徒下胞水,胞水瀝乾,胎愈不下,必有性命之憂,須用大劑當歸一兩、黃茂二兩、熟地二兩、好黨蔘奪兩、川芎七錢、敗龜版二兩、頭髮灰四錢、甘草四錢,煎一鍋,頻頻與服,自然漸漸會下,此增水行舟之法也。以胞漿瀝乾,如船無水,斷斷不能出港,須添足水方能行出也。此亦萬一之事,不可不知。當時多一審知盧氏乃是健旺火體,即用肉桂二錢、儲香一分、生附子尖二錢、川樸二錢、只實二錢、芒硝三錢,又用七寸長牛膝,如法用蜃香紮好,然後上牀,同盧氏交情,到盧氏陰精泄後,子宮已開,忙下牀,將牛膝用二指夾好,送進陰戶,候着子宮,捻進三寸,退出指頭,用左手抵住牛膝,早已用線繫好牛膝,即把線攀上,用綢束腰束住,再用煎藥服下,不到天明,肚腹陣痛難熬,多一教其死力忍住,接連五六陣,痛得眼中火裂,其胎落下。當下教老媽暗暗拿出,埋在後園。多一收拾停當,急急回去。到得日上三竿,盧氏詐病在牀不起,仍着人去請多一來。服了兩帖調理加減生化湯,也就無事。後來多一又與別家小姐私通,因生私產,女人殞命,被其父母告發,多一被縣官打了五百板,枷號一月,因此無面孔再住常熟,逃往上海去了。正是:作雲作兩手翻覆,得馬失馬心淒涼。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小書生折辱老名醫 真才女鍾情佳公子

卻說第二回書中,曾經提及吳春江本籍杭州,是個三品京堂,道光末年,隨父鴻佑,至任雲貴總督,年餘,雲南洞蠻,與苗族勾通寇亂,鴻佑督師征剿,隨剿隨竄,未能掃穴擒渠,後又與川匪結連,勢愈蔓延,鴻佑卒以力竭捐軀,春江遂留寓滇南,不到三年亦卒。生有一子,名鵬,字雲龕,夫人蕭氏,先前在杭時,曾與貿繼楨尚書夫人莫氏,結爲姊妹。那時候各懷身孕,曾經指腹爲誓,日後生男生女,聯爲婚姻。自到雲南去後,多年不通音信,蕭夫人博通經史,尤善於岐黃之術,雲翥七歲通五經,九歲能屬文,肌膚瑩然,眉目如畫。蕭夫人撫養教讀,於文字之暇,兼課以醫書,謂此雖旁門,亦濟世之學也。今見雲翥年已成人,欲使其到杭應試,兼到莫夫人處,訪議姻事,更兼滇省偏僻,孤陋寡聞,乃向雲翥道:“錢塘,你祖若父之桑梓也,族內雖無多人,而此時名師宿儒,多前日門生舊吏,你往一面講學,一面應試,庶幾有成。且杭郡山水奇勝,可以開豁心胸,陶溶情性,我另修書一封,與你帶去,到杭訪到故尚書賈繼楨夫人莫氏,以此投之,議姻事,我自有說,勿妄開動,我已安排行李盤費,差老家人吳福,同你前去,明日即行,一切須要小心在意。”吳生唯唯答應,退到書房,私拆其書看時,寫道:懿恭斂衽載拜,奉書於莫太夫人幾前,懿恭闊別十餘年,遠隔數千裏,各天一所,杳不相聞,緬想穹只協相,茵鼎善調,喜溢門闌,福至閨閣,健羨何可勝言!如懿恭者,既失所天,苟存貞節,一家長幼,旅居粗安,無足爲夫人道。第念先尚書與先夫,誼雖僚友,情則弟兄。妄荷夫人視同姊妹,始因有妊,各發誓言,夫人嘗舉漢光武、賈復故事,指妾腹而言曰:“生於耶,我女嫁之;生女耶,我子娶之。”厥後神後其衷,天作之配,慶門誕瓦,寒舍得雄,不期遠別天涯,遭家不造,迭遇大敵。妄撫孤課讀,淪跡異鄉,山遙水運,無地相逢。今者幼兒已冠,賢女諒亦及笄,苟未定盟,願如鳳誓,冒昧貢書,布茲悃欸。仍令此子親齎奉聞,倘到階前,希望顧盼,端聆金諾,拱俟報音,會晤難期,臨緘於化,不具。

吳生讀罷,不勝欣喜。明日拜別母親,帶了吳福動身。路途之上,不免飢餐渴飲,晝行夜宿,旱路僱車,水路搭船,不到兩月,到了杭州。居於北關內祖遺舊宅,住了幾天。一日早饌罷,辰牌前後,帶了些銀子出門,在城內遊訪先人親友之家,不料兵燹之後,故舊無一存者,悵悵而行,不覺走出湧金門,到了西湖邊上,只見車馬喧鬨,應歌盈耳,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觀之不足。行至湖旁綠楊樹邊,一座小酒樓前,走上樓去一看,甚覺清雅,揀個清淨座位坐下,堂倌送上一壺紹興酒,幾碟嫩雞釀鴨魚肉之類,獨自一個,淺斟細酌。酒到半酣,觸起心事,隨口占了一闋滿庭芳,問酒保討過筆硯,乘着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寫道: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惟說錢塘。山清水秀,人物異尋常。多少來門甲第,鬧叢裏爭拂絲簧。少年客謾攜綠紛,到處鼓求凰。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聞道藍橋路近,願今生一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

歡喜殺裴航。

吳生寫罷,又歌吟了一回,甚覺得意,忽見後面走出來一個半老婦人,衣裳楚楚,舉止大雅,走到壁間看過,又湧了一遍,說道:“這首詞雖佳,尚欠娬媚,歐蘇秦黃,殆不如是。”

生聽得大驚,忙起立拱手問道:“夫人諒必精於此道,大家風範,斷非小家碧玉,請問瑤臺何處,爲何恰在這裏?”那婦人聽得,嘆了一口氣說道:“妾之來歷,一言難荊妾本是某顯宦之側室,自遭粵匪之難,全家潰散,妾轉徙遷離,流落在此,後來嫁與商人邊氏爲妻,在這裏開個小小酒樓,已經多年。家主來往蘇杭作客,常不在家,妾生平酷好詞章音律,方纔妾在後面,聽得郎君高吟,知是風雅之士,觸動舊好,故來一看,果見佳作,非同凡響,敢問閥閱,尊姓大名?”生將祖父來歷如何,自己到杭如何,現在要訪賈尚書夫人,家母有要信相投,未知住在那裏-一道來。邊氏道;“莫非要尋莫夫人麼?他家即在這裏不遠,夫人與妾是莫逆之交,郎君如要訪他,妾當爲之先容,明日引導即君同去可也。”生又問道:“賈尚書棄世數年,現在家內生計若何?多少人口?”邊氏道:“尚書有一子,名羣,號雲昭,尚幼;一女名娉娉,號雲華,那雲華小姐,莫夫人夢孔雀銜牡丹花嵮懷中而生,若講他的姿色,有如桃花之映春山,講他的態度,有如流雲之迎曉霞,填詞度曲,李易安難繼後塵,織錦繡圖,蘇若蘭敢雲獨步。莫夫人鍾愛特甚,常請妾到他家去講學,現今學成,妾自愧不及他了。且夫人夙興夜寐,治產有方,珠履玳瑁,不減昔時之豐盛,鐘鳴鼎食,猶然昔日之繁華哩。”吳生聽了邊氏一番說話,曉得所說的雲華小姐,必是母親說過的指腹爲誓之人了,心內暗暗歡喜,即與邊氏說明住處,欲付酒錢,邊氏一定不受,遂拜別歸家。邊氏因月餘本到莫夫人家,正要去走走,適莫夫人患病沉重,雲華小姐打發轎子來接,即乘轎而去。

且說莫夫人患了溼溫症,杭城一般郎中先生,不懂溼溫的治法,不是用涼藥清熱,便是用清補養陰,喫到舌色灰滯,噁心胸悶,痰多欲喘。邊氏到了莫夫人房中,正見有一個即中,名穆逢時,在桌子上開方子,開的是參麥散,這人是杭城最行時的老名醫,邊氏等他出去,然後走近莫夫人牀邊,問過了病情,即說及吳生一事,莫夫人握着邊氏的手說道:“你何不早來告訴,我時常想念他母子呢,他住在那裏?來得幾時了?”

邊氏道。“方纔在我酒樓上喫酒題詞,我問起來,方知道的,現住在北關內舊宅。”莫夫人即傳命教滕歡打發轎子,去接吳生來。不多時,吳生來到,進門有二青衣引進去,曲曲折折。

走到夫人房內。吳生就牀前請過安,看見夫人病得沉重,不好多言,即到牀前坐下,將脈診視,細細詢問一番。莫夫人略問生些家常,及母親安否,即覺氣急,邊氏從旁說道:“從前的先生方子,都拿出來看看。”吳生-一看過,又看到霍逢時之方,搖頭道:“喫壞了,小生粗知醫理,這病是溼溫症,與這些方子,正是相反,若初起用三仁湯加減,早已好了。不料本地這些名醫,竟如此沒有見識,小生不揣冒昧,作毛遂自薦,開一個方子,眼下去自然會松。”即開了一劑溫膽湯,那瞿姓的方子,已經服下,當夜接服吳生的方藥。生即歸去,明日喫過朝飯,生又到賈宅去,問過病情好些,走到書房,見瞿逢時巍然上坐,戴了金絲邊眼鏡,手上金鋼鑽戒指,見生走進,略將頭一顛,目已上視,旁若無人。開罷方子,猝然問道:“昨日的溫膽湯,是你開的麼?被你的只實喫壞了。幸虧我洋蔘麥冬支住,所以今日有點起色,否則早要虛脫了。”吳生道:“從何見得?”瞿逢時道:“這病氣虛已極,且老年人更不可用只實破氣,若非洋蔘麥冬,有不虛脫麼?”生道:“氣虛固不可用只實,至於年紀老少,可用不可用,本草經載在何處?

且這病舌苔灰滯,溼痰壅塞上焦,勢將變喘,與虛脫正是反面,只實安見得不可用?”逢時道:“病人又無食積,何可用只實?”

生道:“只實豈專爲治食積而設麼?若治食積,當與檳榔同用,今我與竹茹同用,正可泄熱化痰,有何不可?若你之洋蔘麥冬,豈舌苔灰滯,痰氣瀰漫者可用,與砒鴆何異?我本意同你相商,原來你毫無見識,與你空論,亦是無益,你看這病不服你的洋蔘麥冬,明日將變那等樣子。”逢時道:“必至虛脫。”生道:“斷不虛脫,且到明日看了樣子,再和你理會。”逢時見生滔滔辯駁,自己實無本領,內已自慚,支吾了兩句,就回去了。

當夜又服一劑加減溫膽場,明日氣平熱減,瞿逢時探知,好不慚愧。生又合三仁加省頭草之類,病遂全愈,即能喫粥。

數日之間,已能起身。即請生到內堂談心,莫夫人道:“從前記得與郎君母親別時,郎君尚在襁褓,不料今已長得這般好模樣,且醫道又得了你母親傳授,實可欽佩。你母親閤家都好麼?”生答道:“都托賴無恙。”夫人與生道:“從前的景象,-一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誓煙之說,生乃取出母親的書信投呈,莫夫人拆封看罷,納之袖中,亦不做聲。少頃,一童子出來,相貌娟娟秀好,夫人道:“孩兒來拜哥哥。”那童子即作了一個揖,生答揖,夫人道:“小孩兒也當教訓他,何必還禮。”又向侍女秋贈道:“叫娉娉出來。”不一會,兩個丫環,擁了一個女子,從繡慢裏面冉冉而出。夫人命向生拜揖,生不好意思,立起要避,夫人道:“無妨。”小女兒娉娉斂衽萬福後,退立於夫人座右,生竊現娉貌,真有傾國之色,雖古之西施洛神諒也不過這樣。不覺神魂飛越,心馳色動,恐怕被夫人看出,即起身向夫人辭出,夫人一手挽住道:“先尚書與分尊京堂,猶如骨肉,尊堂老夫人,視老身如親生姊妹,自從二父雲亡,兩家闊別,魚沉雁音,音耗不聞,本謂此生無復再見,不料餘年得見英姿,老懷喜慰,何可勝言!郎君乃竟要即去麼?”生乃重複坐下,不復動身。夫人向秋蟾道:“郎君來已數日,因我病在牀,未曾略敘杯酒,快教廚房辦酒席來。”秋蟾答應出去,不多時,搬出酒席,水陸畢陳。夫人先舉杯奉生,生拜而受飲。夫人又教娉娉把盞,娉娉舉杯至生前,生要熟視之,假推不敢先飲,夫人向娉娉道:“郎君年長於你,自今以後,既是通家,當爲姊妹,你當跪進杯與哥哥。”娉娉遂跪下,生忙按娉杯,一飲而荊娉娉收杯至夫人前,瀝餘酒於桌上道:“哥哥飲未盡,當更酌一杯。”夫人笑道:“才爲兄妹,便鍾友愛之情,你再勸哥哥幾杯就是了。”娉娉又執盞相勸,生此時美色在前,美酒人肚,幾乎情不自禁,直到盡歡乃罷。夫人向生道:“從今以後,即君不必再歸舊宅,索性教吳福將行李盡搬過來,只在寒舍住下。”雲翥大喜,當面拜謝。夫人即差家僕膝歡去搬了行李,帶吳福一同來到宅裏住下。又差蒼頭宜童領雲翥到前堂外東廂房歇宿。生來到廂房,但見屏端帳褥,書幾盥盆,筆硯琴棋,無一不備。自己行李,亦在其內。生既得安居,復遇絕色佳人,且驚且喜,到夜睡不着,因起賦風入松一詞,書於粉壁之上: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紛窗羅幔鎖嬋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浪傳。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是夜,娉娉歸到臥房,一心想着吳生,深爲屬意。因喚侍女朱櫻問道:“吳兄不知已臥否?”櫻道:“我勿曉得。”娉道:“你到東房去私下瞧瞧着。”櫻遂潛到東房去窺視,有好些時候,回到娉處報道:“郎君在燭下吟詠,觀他的神情,像有所思念的樣子,既而拿筆寫數行於壁上,妾細細窺視,默唸數退而還,乃風入松一闋也,念給小姐聽聽。”遂將詞-一背誦出來,娉娉乃取出雙鴛霞箋,隨筆和其韻,頃刻而成,封在函內,對櫻說道;“明早你奉湯與郎君洗面的時候,拿這函送與他。”櫻答應,即放在袋內。

次日天明,送洗面湯去,等生洗漱罷,櫻遂將函獻上道:“娉小娘致意即君,有書詞奉達。”生忙取而讀之,乃和所賦壁間詞也,寫道:玉人來自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絃。文采胸中星斗,調華筆底雲煙。藍田新產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闊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好向嫦娥借向,冰輪怎不教圓。

生讀之數遍,不忍釋手,暗喜娉之愛我實深也。遂珍藏於書箱中,方要細細詢問,不料莫夫人已差宜童來喚道:“太太請少爺去有話說。”生即跟宜童進去,莫夫人見生來,起立說道:“郎君奉了你母親之命,來到這裏遊學,不可虛度光陰。

這裏有一個何先生,從他的門生,常數十人,郎君如從他遊學,必有進益。那些贄禮束脩,我已預備。何先生處,我已託人說定,只今日喫過早飯,就請進去。”生自從見過娉娉,萬念俱灰,晝夜惟雲華是念。不料夫人竟要使他去就學,又不得不應承,答道:“如此,深感栽培之恩,小生即今就到那邊去。”

喫過早飯,夫人差滕歡送生到何先生學堂去,然生念頭終在娉娉,去過數日之後,亦不天天去了。因想到夫人雖見親愛,而何以絕口不提姻事,反使我與娉娉認爲兄妹,着實可疑,又不好意思,去問個緣故。乃暗地裏到伍相祠去祈夢,夜闌,夢神贈以兩句詩道: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嫦娥。醒後不解其故,一日偶同朋友出去逛西湖,娉娉打聽生不在房內,同了傳女蘭苕,走到東房,向書桌上遍翻簡犢,翻出一冊《嬌紅記》,笑向蘭苕道。“哥哥看這等書,豈不要壞了心術麼?”即拿筆蘸墨,戲題絕句兩首,寫在臥屏之上道: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文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遣尋春去較遲。

題罷歸房,到晚上生歸家,見屏上詩句,認得是娉筆跡,懊悔出去,不得相見,乃和其韻,用趙松雪體,寫楷書於花箋以答之,詩云: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小桃纔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只爲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生寫罷,無便寄去,正躊躇間,忽見傳女春鴻,冉冉而來,笑向生道:“少爺回來了麼?太太聽得少爺去逛西湖,搭朋友酒食逍遙,恐爲酒困,打發我拿武夷小龍團茶來,與少爺醒醒酒。”生大喜,笑而接之。右手接杯,左手握住鴻手笑道:“娉娉既認我爲兄,你何妨暫爲我婦。”鴻笑而不答,生又道:“東園桃李,片時春光,有何妨礙。”鴻春心已動,遂與之呷。

歡罷,向鴻道:“我有一信,煩你代與娉娉,能爲我拿去麼?”

鴻答道:“敢不承命。”即取了簡函,走到娉房給之,娉即放於懷內,囑鴻道:“勿與母親說知。”鴻答應曉得,娉即拆出讀過,嘆道:“清楚流麗,類哥哥之爲人也。”此時娉娉與生兩心相照,兩情相愛,恨不合並一處,願天與有情人成了眷屬。

無奈限於禮節,不能自由。正是: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六監督虛文興醫學 瞿醫生傷命鬧冤魂

卻說莫夫人有個孃家的侄兒莫虛齋,父親友蘭,曾任藩司,虛齋自少不肯認真讀書,荒嬉廢業,不能成才,專好結交那些紳宦中有權勢的,如六亨蘭侯孟生之類,酒食徵逐,作勾欄押邪之遊。六亨蘭最會巴結上司衙門,上自撫藩,下至道府,無一不夤緣到家。所擔任的要差,通統有十數項,如武備、財政、學堂無一不歸其掌握。他卻濫用私人,蟠據要路,分贓析肥,傢俬鉅萬,終日裏打茶圍,叉麻雀,花天酒地,嬉遊若狂。至於所辦的差事,不過略具形式,一切內容腐敗的情形,種種難以枚舉,深恐文明日啓,民智漸開,攻擊者愈多,想要創一個未有的善舉,以保其名譽。想到現在杭城內外,大小學堂,已屬不少。惟醫學堂尚沒有人創辦,我不如出頭,邀集紳商及醫界,集款興辦。一則可以掩飾上司的耳目,二則可以要給地方的聲譽。遂議定城隍山阮文達公祠,爲開辦醫學堂的所在,延請莫虛齋爲總教習,因其曾經從過瞿逢時習過一年醫的。用侯孟生爲賬房,自己爲監督。又請了餘仲翔、王利文、丁寶樹、汪筱卿四人爲分教習,共招學生四十餘人,分膳宿與走讀兩等。

膳宿者,每月十二元,走讀者每月六元。未開學以前,先請人做了一張傳單,又登了報紙,傳單上寫的,大約說:現今醫道式微,不能精進,遠不及東西洋,由於無學堂以造就人才的緣故。本學堂以造就醫界人才爲第一宗旨,卒業以後,有多少好處的話。人家閱之,信以爲真,於是多遣子弟,到學堂來習醫。

開學那一日,六亨蘭邀請許多外商學界,行開學禮,來賓有三四百人。一切模範形式,尚覺好看,不過未分課程。每日學習何項功課,亦從未宣佈。初起的時候,總教習莫虛齋尚每日到堂,四個分教習,亦日日到堂授課。不過教以《素靈類纂》、《湯頭歌訣》等書,還只讀而不講。學生也有初學的,也有已用過醫書工夫的。那班初學的,尚可欺飾,那班用過工夫的,頗不以爲然。起初尚不過誹講,以不曉得教習的學問深淺也。

有一日,學生鄒小容等莫虛齋來時,向前故意問道:“王肯堂王孟英是那一朝人物?”虛齋答道:“王肯堂是王孟英的爺,乃本朝咸豐年間,我們浙江的人,你們到底學問淺薄,連我們浙江的同鄉,都不認識麼?”鄒小容聽得,與旁邊三四個學生不覺大笑,虛齋道:“你們笑什麼?我是有書爲證的。其父肯堂,這句書難道你們沒有念過麼?”內中有一個湯慕莘說道:“這也罷了,敢問張景嶽是那朝人物?”虛齋道:“嘻,這個人那一個不知道,張景嶽即是張仲景,聞說他曾做過兩部醫書,叫什麼《傷寒論》、《金匱翼》,這兩部書,我雖沒有念過,記得瞿先生說是最好的,你們也應該去讀讀,方曉得張景嶽是醫生中最有本領的人呢。又聞得人說張仲景的《新方八陣》是諸葛亮傳授,從八陣圖化出來的,所以用來很覺神妙呢。”學生等愈覺鬨然,正在爲難之際,監督六亨蘭進來,學生等見監督來了,遂各散歸座位,亨蘭見許多學生,圍繞着虛齋,只道是講授功課,反向虛齋拱手道:“辛苦辛苦。”虛齋支吾了幾句,遂同亨蘭出門叉麻雀去了。虛齋既去,鄒小容向衆學生說道:“這樣不通的總教習,看他肚子很大,總以爲邊孝先大腹便便,藏着許多古董在內,不料全是一肚子茅草。總教習這等樣子,其餘可知。我輩費了銀錢,費了工夫,到這裏來,不是自己陷在害坑裏麼?”內中趙靜庵說道:“人不可一概而論,現今時勢,每每有英雄好漢,屈在下位,庸夫俗子,濫登上席,總教習雖腐敗,或者分教習,比他勝幾籌,亦未可知。等他們來時,我來試他一試,便見分曉。”大家說道:“趙兄說得是。”

少頃,王利文先到,趙靜庵向前問道:“請教《傷寒論》如麻黃湯、桂技湯等藥味總用到一兩二兩會之,如今時方,份量重了數倍,這是什麼緣故?”利文道:“這是一定的道理,你們不看見本草上說的,麻黃不可輕用麼?所以古方於麻黃等藥,必用至一兩二兩呢。”鄒小容道:“你說的是屁話,然強辯得尚有理,也虧你了。”利文勃然大怒道:“我說的話是放屁,你是學生,我是先生,你來衝撞我麼?今日要整規矩,罰你跟在堂下一點鐘。”各學生大家不服,紛紛擾擾,亂起來了。

好得餘仲翔等三人,一齊進來,問知緣由,三人見識稍好,明知自己錯了,不可責備學生,只得兩面調停,先將利文清到裏面去,然後再安慰各學生,說了多少謙虛的話頭,風潮方定。

這等教習,本領既已全無,倘能守規執矩,照常敷衍,學生心中雖然不服,猶可以相忍爲國,不致大起衝突。孰料這班教習及監督們,本是遊蕩放廢,習慣成性的人,初起尚礙着體面,不敢過於放肆,及兩次與學生口角,以爲各學生終沒奈我何,遂日逐恣肆起來。每日午前,稍稍應酬功課,一到午後,便呼朋招友,叉麻雀,打牌九,叫妓局,鬧酒席,有時鬧到二三更,有時通宵作樂,竟把一個醫學堂,鬧得不成樣子了。這個莫虛齋,前日莫夫人,也請他來開過方子,今聞得吳生醫好了莫夫人,又聽說是個風流才子,要來會會他。禮拜日,以探望姑母爲名,來到賈宅,滕次引進,到內堂坐定。少頃,莫夫人出來見過,這莫夫人,雖是虛齋的嫡親姑母,因見他胸無學問,一味浮浪,不幹正經的事,素來不大歡喜。從前也想與娉娉聯姻,屢次託人作伐,莫夫人總不肯答應,然究竟是嫡親姑,見了面,還是親親熱熱,教廚房辦了一桌酒席,請吳生出來陪飲。虛齋見吳生風流俊秀,說了許多羨慕的話,吳生一味謙遜,飲酒之間,虛齋說出醫學堂中許多好處,今天禮拜,學生放假,午後羣賢畢至,務請吳生過去談談。吳生聽他說得那樣好,欣然答應。席散,虛齋即邀同吳生到城隍山來,一路說說笑笑,不覺已到阮公祠,走進廳事,見有四五桌賭局,鬧得喧譁嘈雜。吳生見此處喧鬧,來到廂房內,只見兩三張鴉片煙炕牀,有四五人躺在炕上呼呼抽菸,見了吳生進去,來不及坐起,大家把頭一點,口內兀自呼煙,等一日呼完方立起身,說聲:“請這裏來躺躺。”吳生道:“請自尊便。”即走了出來,向虛齋道:“這也算醫學堂麼?莫怪兄弟直言,據我看起來,速宜大大的改良,方能持久。如不思改良辦法,我恐不到半年,必有散學之口呢。”虛齋唯唯答道:“容當與監督商酌,改良辦法,總求老兄臺時時匡其不逮爲幸。”吳生謙虛了一句,回賈宅去了,不在話下。

再說莫虛齋口內雖說改良,看官你想這班人,不大加淘汰,從什麼地方改起?虛齋聽了吳生的話後,數日內功課極爲認真,頗思研究改良,無奈習氣太深,十日半月之後,依舊照常,不會改得分毫。各學生見這班人愈趨愈下,實在再不能耐,那一日又值禮拜,六亨蘭邀了莫虛齋、王利文,招了兩個有名的妓女,到堂作樂,叉麻雀,喫花酒,各學生已屢次要想拿他的大錯處,因人少未敢動,打聽得亨蘭所辦,有兩處中等學堂,其腐敗與醫學堂相等,學生數十人,已屢起衝突。這一日鄒小容等乘放假在外,即勾結兩處的學生,合共百數十人,出其不意,鬧進醫學堂來,將亨蘭等三人團團圍住,三人那裏走得脫,都被捆綁起來,割去辮子,將兩足略爲放鬆,百數十人聲勢洶洶,扯將三人,遊行街上,胸前大書“監督押妓聚賭,教習呷妓聚賭”,一路鬧到撫臺衙門,人聲鼎沸,轟傳入內。撫臺知道,連忙出來,力勸解散,教各學生暫且歸堂,本院自有辦法。

各學生見撫臺勸諭,遂將三人放下,一鬨而散。撫臺看了這等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時已鬨動官場,紛紛到轅問訊,撫臺詳問一切,方曉得亨蘭等種種劣跡,當將捆縛解去,先行叱退,隨即參上一本,把六亨蘭的功名革掉,驅逐回籍。後來請得陸太史接辦,竭力整頓一番,方能處處合格,事事就緒。按下不表。

再說瞿逢時,爲杭州城內最有名聲的時醫,前被吳雲翥折導了一番,心裏着實慚愧,那曉得這等醫生,原無本領,全靠運氣,等到運氣壞了,便要鬧出禍殃來呢。當時杭州城內有一個名土,姓黃名邁生,十八歲的時候。便娶了同城名儒蘇老先生的少女,小字鐵姑爲妻。潘郎謝女一對玉人兒,彷佛神仙眷屬,鐵站最喜歡吟詩作賦,邁生亦時愛彈琴吹蕭。每當風花雪月,春秋佳田,鐵姑吟風弄月之餘,常請邁生教些音律,天性聰敏,一學即成。從此琴和瑟諧,真享盡閨房的豔福,遠近上大夫莫不噴噴稱羨。不料一日鐵姑感冒時邪,數日發熱不退,城內有虛名的醫生,如王利文、莫虛齋輩,都已請過,總勿見效。乃慕瞿逢時的大名,差片去請,至晚刻來診,稱是溼痰內結,用半夏、陳皮、茯苓、甘草、膽星、只實爲方,言明服下當無不愈。那曉得鐵姑珠胎孕結,並非溼痰內蘊,服這方後,不到兩點鐘,黃生只聽得牀上大叫腹痛,聲聲不絕,急忙燃燈進去看時,只見鐵姑棱愁滯,眼簾淚封,頃刻之間,意中人竟向天上去了。黃生雖哀慟欲絕,而並不料着因報胎傷命,且以瞿系名醫,斷勿孟浪,且方藥平平,即不會歸咎於他。然而潘安仁悼亡之賦,不免時時刻刻傷心愴神,如癡如狂,有時候撫棺慟哭,有時候剪紙招魂,情極則癡念愈生,竟用黃紙寫了一篇訴狀,投化城隍神前,其中有數句道:“人死爲婦,怪水弦之遽斷,我鰥果命,問井臼其誰操?神如有靈,夜當示夢。死若無鬼,廟又無憑”云云。暗暗禱告,默默焚化,踽踽涼涼,歸臥一室。忽然一燈碧綠,小如豌豆,恍惚朦朧之間,似覺有人說道:“我的病本不死,因是初懷胎氣,被那瞿庸醫用二陳丸加星枳所殺的,郎君當替我報仇,追究用二陳丸的人,勿必向城隍神煩讀埃”黃生驚惶回頭急看,即伊心中愛慕的妻室,竭力撐起要想挽留,誤觸門簾鐵鉤,驚倒於地,一汗而醒。隨即把燈火挑亮,細查驗方新書,見二陳丸加膽星只實,有衝牆倒壁之勢,遂大駭狂叫,咬牙切齒,誓不與瞿逢時同生。

等到天明後,即跑到瞿醫家裏,與他理論。無奈死無憑證,而又獨自一個,與強豪對敵,猶之乎螳螂奮臂,以當車輪,有何用處!終被旁人做好做歹的勸回。一股憤憤不平的氣愈結愈深,遂再將黃紙寫了一篇冤詞,重到城隍廟座前焚化,竟爾精誠所感,金石能開,厲氣所聚,果報響應。從此瞿逢時的家內無一時一刻得以安寧,常常的鬧鬼。瞿逢時終日見鐵姑披頭散髮,向他討命。不數日瞿即一病不起,嗚呼,爲醫生用藥孟浪之報。

正是:東坡說鬼言非妄,西國敬神事有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吳雲翥因醉誤佳期 莫夫人赴齋成好會

卻說吳生回了賈宅,喫過晚飯,讀了幾頁全體新論,又吟了幾首李義山的詩,走出書房,向裏邊一路,緩步徐行,想與娉娉相遇,適娉娉同傳女朱櫻,執燭出來,與生遇着,娉娉驚訝道:“哥哥沒有睡覺麼?爲甚來到這裏?”生道:“口甚乾渴,覓茶不得。”娉即教朱櫻到茶房取茶,自己代櫻執燭,放在臺上,被風一吹,那燭油爍得汪汪流下,娉戲向燭說道:“你風流麼?”生道:“小姐不聞李義山詩上說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發淚始幹麼?”媽道:“義山乃浪子耳,何必想念他。”生道:“人同此心,心同此意,那可以這些說話怪義山!”

娉道:“據哥哥說來,亦義山一流人物矣。”生道:“風情幽思,自謂過於義山。”娉不答,看見壁上有琴,以手指道:“哥哥亦會彈麼?”生道:“自小即歡喜學的,聽說小姐彈得頗好。”好道:“略知一二。”不一會,櫻送茶來,娉接杯親送與生,生謝道:“何必要勞玉手。”娉道;“愛哥哥,敬哥哥,禮宜如此。”

生要邀娉到房內談心,娉道:“夜已不早了,哥哥宜早回房安置罷,來宵有便定來聽哥哥彈琴,勿要出去。”於是大家回房安臥,到了明日晚上,夫人因多喫了兩杯酒,不能出來,娉偷空走到東廂,生正立在階前懸望,見娉來,喜心翻倒。即扶娉到房中坐定,生拂幾焚香,把錦囊解出,天風環佩琴,請娉彈,娉覺得羞澀,不好意思,說道:“哥哥先彈。”生乃轉移調絃,彈關唯一曲,以觸動婦心。娉聽罷,說道:“吟深綽注的妙法,-一皆精,可惜取聲大巧,下指略輕些。”生極佩服,必要請娉彈,娉乃教朱櫻把琴放在石臺之上,彈《雉朝飛》一調以答之。生道:“妙哉妙哉,但這個詞曲那聲音未免淫豔。”娉道:“無妻之人,其詞哀苦,其聲凌怨,何得說是淫豔?”生道:“不錯,若非那牧犢子,那能臻這妙境。”娉不做聲微微而笑,當時兩人談心,正到極投機處,不料夫人酒醒要睡覺,喚娉娉,急忙走出,生茫然若失,面如死灰,無情無緒,躺在牀上,因歌如夢令一曲道:明月好風良夜夢,到楚王臺下,雲薄雨難成。佳會又爲虛話誤也,青着眼兒幹罷。

明朝生起身盥洗裏,整好衣冠,到莫夫人處問過安,走出重堂,迤邐經過曲巷,想要到娉娉房內去,不認得路,走到清凝閣前少停,娉娉正在閣中,雲鬢雙彎,若有所思。生望見即停立窗外,向窗俟偷看,被小婢看見,告娉知道。娉走出怒向生道:“我要告訴夫人,哥哥爲甚到這裏來?”生惶恐謝道:“方纔到夫人那邊問安,迷路走到這裏,兄妹之情,豈忍相迫太甚麼?”娉道:“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況且走到閨閣內麼?

今且饒恕一次,以後勿得再來。”生謝罪作揖不止,娉道:“聊以嚇哥哥耳,哥哥忽恐。”因以手指閣前小瓦盆內養的瑞香一枝,喚福娘道:“你送到哥哥臥房裏去,爲哥哥作伴。”生謝道:“得此一枝,當以金屋貯之。”娉笑而頷之,福遂捧花盆送生出,生曉得福娘是娉親愛的侍女,即取袋中小銀數枚,給他買果兒喫,要想他暗通消息,私傳簡帖,福拜而受之。

自此以後,如張生之得紅娘了。歇了數日,值清明節,夫人備了酒席,要拉生同出城去掃墓,惟娉娉以小病新好,不能同去。生曉得娉不去,乃假意告夫人道:“何先生差人來喚,不敢不去,不及拜尚書神道,心甚不安。”夫人道:“先生召無諾,宜速去。”生暗喜,夫人遂乘轎而去,合家大小人等齊去。單有娉娉及小女使蘭茹,在家服侍娉娉。生出避在旁舍,約莫夫人去遠了,即歸,走到內堂,見門關好,不得進去,輕輕敲門,娉娉聽得來開,生急拉住福衣問道:“娉娉在那裏?

我要去會他。”福道:“小姐聰明貞潔,知書達禮,凜不可犯,妾豈敢造次,同少爺去唐突西施。”生拜求道:“我方以爲得了你如張生之得紅娘,令你乃說這話,失我所望矣。”福沉吟半晌說道:“他雖以禮自守,然愛情頗切,我嘗見他拿鏡自照,回顧我道:『何如月裏嫦娥。』我答道:『想來差不多。』他即嘆口氣道:『嫦娥雖美貌,無奈只孤眠。』由是觀來,可曉得他的意思了。”生道;“爲今之計奈何?”福道:“我有吳綾手帕一方,少爺做一首情詩,寫在帕子上,我拿去假落在地,等他抬起來看,少爺輕輕跟在我後,看他的光景,他若動心,事可成矣。”生欣然拿筆,向帕子寫了一首絕句道:鮫棱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拭新紅。

福拿了帕子,放在袖內進去,生跟在福後,到了柏泛堂,見娉方靠在欄邊,賞玩庭前海棠,正在那裏吟清平調“一枝濃豔霞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生突然向前撫娉背道:“小姐爲甚麼要斷腸呢?”娉驚起道:“狂生又來了。”生道:“韓壽偷香,相如滌器,狂者固如是麼?”娉乃教福去篩茶來,福假意把帕子落在地下,娉拾起一看,怒道:“必哥哥所爲,小妮子怎敢無忌憚若是?我將拿去告訴夫人。”生告謝再三繼之以跪,娉乃迴轉面孔一笑,放在懷內,說道:“毋多言,姑且在這裏共坐小敘半晌。”生大喜就坐,娉教福拿出佳餚美酒,與生對酌。生辭不肯飲,娉固勸之,生笑道:“這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喲。”乃與娉聯坐,略飲數杯,謂娉道:“我奉母親之命,爲小姐的姻事,不遠數千裏而來。不料老夫人了無一語,說及從前的盟誓,反使我與小姐結爲兄妹,其意可想,今小姐亦復漠然視同路人,真無聊賴。本擬即欲歸去,因爲未曾與小姐講個明白,故爾遲遲未行。今日幸得說明心事,即當遠別了,後會難期。我之心事既與小姐說明,成與不成,當明以告我,毋徒使我爲周南留滯也。”娉聞生言,不禁淚下,嘆道:“我豈木石人哉,哥哥這等說話,豈知我者?我自從遇見哥哥,忘餐廢事,鎮日夜心緒不寧,夙夜難寐,惟哥哥是念,願以葑菲,得侍閨房,情老百年,乃選我平生之願。惟恐天不與人方便,不能善始善終,如張珙與鴛鴦,中路棄絕,足爲前車之鑑。哥哥如不棄管蒯,妄當永執箕帚,不必輕舉妄動,當籌萬全之策。”

生道:“若等待六禮告成,則餘墓草宿矣。你當憐我,勿使今夕空過。”娉末及回答,蘭茹來報道:“太太回家矣。”生急忙走出回東廂,當夜無話。

次早,生到夫人處請安,夫人道:“昨天經過湖邊,佳景滿前,使人應接不暇,可惜郎君不曾同去逛逛。”生唯唯而退,走過中堂,側門邊遇見娉娉及侍女滿前,兩人四目相往,不發一言,生一頭走,嘴裏吟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娉聽得知生有歸去之志,急想安慰他一番,而又礙於衆目。少頃福娘走到東廂,向生道:“娉小娘有信與少爺。”

生拆出一看,乃七絕一首雲: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寄語風流攀枝客,直教今夕見嫦娥。

生看罷大喜,顒顒然望日之斜,汲汲然盼夜之至。豈料向午時候友人金在鎔來拉生出去,要到西湖邊名妓林秀梅家喫花酒,生力卻之,金一定硬要拉他去,只得同行。那林秀梅,頗明白詞曲,人亦秀麗,素愛才子。見了吳生,曲意周旋,屢次勸以大杯。生意不在酒,叵耐兩人橫勸一杯,豎勸一杯,竟喫得醺醺大醉。歸家之後,拿了一條褥子鋪在房前石欄杆邊地上,倒身便臥。

及深夜月明,夫人睡熟,娉娉出來赴約,到了欄杆邊,只見生正酣臥,酒氣直衝,屢喚不醒,乃悵悵然徘徊階下、徐徐走到生臥房內,拿了筆硯,做了絕句一首,寫在生穿的湖色洋綢夾衫小衿上道: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峯。

襄王自無情緒,醉臥月明花影中。

娉寫罷,又到房內拿了一條被褥,替他蓋好,恐他受寒,悵然歸房。五更天色微明,生酒已醒,兩眼朦朧,坐起來,但覺落花沾被墜露溼衿。忽然想着娉娉約的私期,啊喲不好了,懊悔無限。不覺流淚,起步花陰,忽被風吹開衣衿現出字來,急急看之乃絕句一首,認得是娉所染,因大悵恨,爲人所誤,失此良會,深負娉約,即把衣衿剪下藏好,仍和原韻,寄與娉道:飄飄浪跡與萍蹤,誤人蓬萊第幾峯。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詩後又寫一詞,名憶秦娥,雲:

春蕭索可憐,便負佳人約,住人約。今番準,莫教相違卻。

世間雖有相思藥,應知難療,身如削,身如削。盈盈珠淚夜深偷落。

又停了一日,夫人聞西鄰靖恭姚長者家,建金山佛會,凡三晝夜,思欲附薦尚書,以遺冥福。乃以家事交代娉娉,自己住在法筵臺內,燒香禮拜。娉與生送夫人出門,一同進來,經過東廂,生硬拉娉進房,欲賦高唐。娉謝道:“萍柳賤軀敢自吝惜,但青天白日,耳目衆多,倘若交接之際,雲雨方濃,妾於此時如醉如夢,能保無意外之虞麼?哥哥不要心急,今夜你到我房來,我當執燭焚香等候。”生以爲然,至晚娉預先告誡婢僕們道:“老太太不在家,你們各宜早早歇息,男人不許擅進中門,女人不許擅離內寢,私行亂走。”衆人皆聽號令,人靜之後,生尋着舊路,由柏峻堂轉過橫樓,中間有兩條路相連,不知走那條路,可到娉室。正在躊躇,忽右邊一陣風,吹得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心中大喜,曉得娉房不遠,徑從右邊一條路進去。果然是娉臥房,只見綠窗半啓,紅燭高燒,娉娉穿一件湖色羅衫,着一條翠文裙,自拈龍腦香,向那千金雀尾爐中焚燒,香菸鐐繞,燭影晶瑩,望娉正如天仙一般,娉見生到,笑道:“卿信人也。”出來接進,同到內房。生見靠裏,安一張黑漆羅鈿屏風牀掛一項紅羅圈金雜彩繡帳,牀側首,排一張殷紅色矮凳,上放繡鞋一雙,彎彎如蓮瓣。房前面寬闊一丈餘,東壁上掛一幅二喬並肩圖,西壁上掛一幅美人梳頭圖。壁下有兩個犀毗桌對擺,一個放文房四寶,一個放妝奩梳掠等具,另有一個小花瓶,插着海棠一枝。生不暇細看,先請娉娉上牀,娉乃拿出一塊白綾軟帕,笑與生道:“哥哥的詩驗了,真要海棠枝上拭新紅呢。”生笑爲娉寬衣解帶,同入羅幃,娉低聲說道:“妾自幼處深閨未知情事,交懷之時,恐怕勿勝,哥哥見憐,不爲己甚。”生笑道:“姑且試試,庶幾他日好慣,兩人自效于飛之樂。不必細說。”次罷,生起挑燈看帕,仍交與娉收藏,留爲後日表記。娉向生道:“賤妾陋軀已爲哥哥所破,靜言思之、有靦面目,伉儷之約,哥哥當善爲圖之,勿使妾爲章臺之柳埃倘有差錯,妾當墜樓赴水以死,誓不學流欲之輩,無廉無恥,背盟改適也。”生安慰道:“我爲男子漢,豈不能謀一婦人?況我與你,本有母親指誓在先,今日之會,亦非同流俗之私偷,有玷清名,你不必過慮。”乃就枕上佔唐多令一闊贈娉雲: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攀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未揉黃,枝桑那耐霜。耳畔低聲頻付囑,偕老事,好商量。

娉亦和韻贈生道: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渴相如曲賦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溼衣裳。從此褪蟬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里細思量。

生自與娉往來好合,無夕不與歡會。正是:花間蝴蝶甘同夢,月下鴛鴦不羨仙。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賢侯誤喪柱石身 庸醫遺失珊瑚頂

卻說吳生自與娉娉好會以後,真是才子佳人,風流韻事。

一回娉娉等候夫人睡覺之後,私下來到東廂,與吳生焚香煮茗談心,看見案上有《全體新論》一部,取過來揭開一閱,見是西人合信氏所著,因問道:“現今中國醫學式微,竟無洞燭垣一方人,所以喜新法者,都推重西學,究竟中西醫學,孰長孰短,優劣如何?哥哥醫道貫徹中西,試詳以告我。”吳生道:“醫學能造其精,各有好處,偏信西醫者固不好,誤信中醫者亦不好。中國之不信藥,而以不服藥爲宗旨者,莫如曾文正公一家,祖孫三代諄諄告誡,有三惱之說,所謂見風水家必惱,見巫師必惱,見醫生必惱是也。至惠敏公時,仍守祖父規模,不信中醫,而矯枉過正,其弊又在酷信西醫。當其上承皇命,出使西洋,以忠信之身涉波濤之險,大展雕龍之才,以折衝六七國強敵,始發睡獅之論。冀喚醒四百兆同胞,飽飫新學,大染歐風,凡有疫病,非西醫之藥不敢服。後來奉命歸國,遵守西醫之說,常食不服五穀,單喫蔬菜,及牛羊魚肉之類,我猶記得前年隨傳文節公在京邸,惠敏公來拜謁,暢談一切,適值午飯,文節公同惠敏本屬知交,留伊午餐,惠敏公道:『我已不食五穀半年,西醫說我的腸胃,不宜五穀,宜常服貢邦藥水等類,及牛羊魚肉青菜,今日早晨,已喫過炸鯉魚一條,適才來的時候,又喫過牛肉半磅,現在肚內正飽,不必喫他物了。』文節公素明醫道,聞之不勝駭異,方勸惠敏公道:『以中人的氣體,而學西人的服食,斷不相宜,且五穀甘淡補脾,脾得五穀的精液,上輸於肺,肺調百脈,以奉生身,五穀得天地中和之氣,久食不致偏勝。至於牛羊動物等類,不過取他的脂油,以溫潤五臟六腑,而少談養氣,久食必生偏勝毛病,臟腑其何以堪呢?』惠敏公不信,若談數刻而去。後來惠敏公果日漸致病,請西醫看視,囑其屏去動物之類,日服西藥,不數日腸胃患洞泄而死。慟哉,喪我柱石之臣,貽我國家之戚,以後辦國際交涉繼起,遂乏其人,以致強鄰眈其虎視,肆其鯨吞,馴至今日門戶全撤,堂室將傾,這是偏信西藥者階之厲也。原夫惠敏公所服的西藥,本是美國佳品,其害尚至於此,現今僞造西藥者甚多,我恐服之者,貽害尚不止此呢。至於中醫類多虛僞,不學無術,矯揉造作,以博得一時虛名。記得前年來時,路過漢口鎮,暫住朋友宋子文家,宋家不曉得我知醫,適當子文夫人患病,瘧痢交作,聞說去請新近得時行道極有名的醫生卞蘭溪,教家人宋升,拿十塊洋錢去請。不多時,宋升回來說道:『今日卞先生已有數十家請過,不能再應別家,如果必定要請,須要作拔號例,醫金加信方可。』子文不得已,再添十元,拿了名片,教宋升重去敦請,方勉強答應,吩咐宋升道:『我一路順道看病,須到黃昏時候,方能趕至你家埃』子文無奈,只得等待他便了,直到喫過晚飯,方看見四個夫子,抬了一頂藍呢大轎,呼聲烏烏,從頭門進來。轎伕捲起簾子,醫生出來,眼戴金絲鏡,頭上一頂小紗帽,綴一個大珊瑚帽頂,前嵌一塊漢玉版,踱進中門,子文恭恭敬敬,接進書房,那醫生一面描扇,一面把帽子脫下,放在桌子上,子文喚泡茶,喚點心,誰知那醫生大聲說道:『不必做忙,快去診病,我實刻無暇晷也。』子文隨即進去診視,那醫生診完出來,嘴裏說這病極重極險,須開一張大方服下,方有效驗。提起筆來,不假思索,開了一方,匆匆上轎而去。我等那醫生去後,走進書房,看那方子,不覺好笑,既不像瘧方,又不像痢方,拉拉雜雜,開了十七八味,無一藥中病的。子文見我冷笑,問道:『兄爲何好笑,難道兄亦知醫,笑這方子不好麼?』我道:『弟略知一二,這樣病,非這等方所能治的。』子文尚不深信,即差宋升,到藥鋪買了一帖煎服,誰知服下去後,病勢轉劇,到天明時,子文來到書房敲門,喚我起來,說昨夜不聽兄言,服藥之後,徹夜不寧,這等庸醫欺人,實在可恨,快請老兄起來,進去一診,以救內人的命。我答應,隨即起牀,盥洗罷,同進診脈,覺得尺寸虛大,兩關尚帶弦象,幸受害未深,猶可換治,即訪張石頑法,用補中益氣湯,加烏梅,正開好方子,忽見昨夜的轎伕,直闖進來說道:『昨夜歸去之後,我來敲門,無人答應而回,我家老爺,有一項珊瑚作頂的小帽子,遺失在這裏,敢求見還。』子文不知就裏,答以不曉得什麼帽子,轎伕力辯道:『那帽子珊瑚爲頂,前面有漢玉一塊,吩咐小人,說一定遺失在這裏,宋老爺如不曾親見,可問問老爺的家人,或者收拾進去,亦未可知。』子文心中本不快活,慢慢地踱將進去,問了宋升,宋升答道:『帽子系小人藏好,這等害人的庸醫,接架子做聲勢,太太的毛病,又被他喫壞了,小人實在不甘心將這頂帽子還他,須留下作罰頭,老爺一味推託不知道,不必睬他便了。他如其胡鬧,小人來趕他出去就是了。』子文心中也實在恨那醫生,即出來帶怒對轎伕說道:『你家的好先生,每日看病數十家,這帽子得知遺失在那一家,要到我這裏來瞎找?快些滾出去。』轎伕始則軟求,繼見子文終不肯還他,只得實說道:『我家先生診病,因初起,恐怕無生意,每日坐了轎子出門空抬,抬到一月之後,間或有人家來請,故意虛張聲勢,說那鄉紳家已來請,那當鋪裏已來請,其實並無多少人家請過。譬如昨日老爺家裏來請,已經數日沒有生意了,喫用盤費不輕,曉得宋老爺是一個有錢的人家,故意做出這等樣兒,實在昨日只有你老人家一處,所以斷定在這裏呢。』子文聽罷,愈加火冒,叫宋升快趕他去。宋升答應,與家人錢榮兩人做好做歹,把轎伕趕出去了。宋升即私下裏拿了帽子,到當鋪裏當錢,誰知被當鋪內朝奉一看,那珊瑚漢玉都是假的,你想好笑不好笑?子文的夫人,幸虧得我那一帖藥,服下大見功效,服了三帖,又加減一方,不數日就好了。”正是:醫手高低關國運,人心險詐見才難。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論醫學中西一貫 續良緣桑梓同賦

卻說娉娉聽得吳生談了兩件故事,聽得眉飛色舞,又問道:“中西優劣究竟如何?”吳生道:“有誇西學之長於華者,有矜華學之長於西者,有謂華長於內而西長於外者。西醫診視之法,日出不窮,用聽法以知其心肺之病,華人未習其法也。

用器以測肺之容氣多少,定人強弱,華人未有其器也。用化學之法以分溺中之各質,華人習化學者甚少也。切脈則有器有表,行臥坐立,遲速自異,問病則有常有變,真情詭語,細察即明。

而華人但用一息,以定脈之至數也。而且腦筋血管,確有把握,非若中醫之徒講陰陽五行生剋,爲空虛之談也,此誇西學之長者也。然而中國之醫,由來者遠,神農嘗百草之味,伊尹着湯液之經,上溯軒歧,經備靈素,載稽周禮,醫屬天官。秦越人張長沙、皇甫謐、孫思邈導其源而始顯,張潔古、劉河間、王海藏、李東垣暢其流而益明。蓋歷四千餘年而後鴻術通乎神明,靈機出之妙悟,人得習諳乎明堂甲乙,玉冊元球,博通乎三部九候、五運六氣,所以歸諸平淡,不尚新奇也。西醫乃不然,筋則但主乎腦筋,不知有十二經絡之異,病則統名爲炎症,不知有表裏上下之殊;脈則僅辨其至數,不明乎結代攸殊,脈病相反之理,況乎南北殊體,中西異宜。西人徒執其一定之方,以治中國弱質萬殊之病,無怪其能殺生人,而不能起死人也。

此矜中醫之長者也。內科有傷寒,有雜症,華人治之,明標本,依經絡,病情千變,藥品攸殊,雖有成方,而隨時加減,所以危者漸平,重者漸輕。輕者即愈也。西醫治之,一藥不效,加多其服,以致輕者重,重者死,往往有之。惟外科如癰疽諸毒,金刀等傷以及跌打贅疣之屬,西醫按病施治,利其器,敷其藥,計日可厚,是其所長,而非華人所及也。蓋外科之藥,貴乎多,尤貴乎精,華人之丸散膏丹,不能多備,不若西人之藥水霜酒,煉之最精也。此調中醫長於內西醫長於外者也。竊嘗平心論之,中西醫理,各有所長,以內外言,中長於內,西長於外,外科諸病,有形可睹,內科之症,無形可察也。以內科言,中人長於傷寒,西人長於雜症,雜症之病勢一定,可以一定之方治,傷寒之傳變無定,則必攻補溫涼,加減進退,藥亦無定,乃可以治也。且華人之藥多平和,西醫之藥多猛烈,則是治膏粱之體,華醫所長;而治藜藿之軀,西人所長。何則?膏粱之體,攻伐雜勝,必致變端之百出;藜藿之軀,病邪一去,精神漸可以復元也。抑纏綿久疾,中醫所長,危急暴病,西醫所長也。

久病宜和劑,王道不貴乎近功,新病當急攻,金石可期其速愈。

是中西醫理,各有所長也。凡服西醫之藥者,宜少不宜多,可暫不可久,毒烈傷腸胃,輕淺不急之病,多服輒至於暴亡。金石多燥烈,陰虛內熱之人,久服必貽夫大患。西人食牛羊,嗜火酒,非華人所可比,故大黃、黃連彼以爲補劑,吾以爲瀉藥也。中國輕粉,吾以爲劫劑,彼以爲力薄也。硫硝等強水,吾視爲毒藥,彼則爲常用之藥也。蒲公英同也,彼以爲性輕功小,吾以爲消散乳癰之神藥。苦杏仁同也,吾以爲止咳下氣,彼以爲毒藥,而食之或死,則又不同。中西醫藥不可強同者如此,其同者,岐伯之言回:無盛盛,無虛虛,西醫加命之言曰:治病之端,不外二事,一日補虛,二日去積,其理可以相通也。

又若牛痘之可以免痘,金雞那之可以治瘧,西法之行於中國者,惟此爲最驗。然金雞那治瘧,亦是霸道硬截之法,俗談所謂將賊關在戶內,終久發作,輕瘧初服而愈,似爲有功,然再發即不可齲假使再發再服,三發三服,必至由小症而變成三陰大瘧,不死不休,我見實多矣,惟先服去邪之藥,瘧如不止,稍用金雞那截止,亦可,然果解散得法,瘧亦未有不愈者也。而血瘤爲絕症,則中西各法,皆不能治焉,是論醫理,而中西之異同可見也。人之言回:西人割瘤等法,雖可速愈,而不出三年,必患他病以死,此或愈後失調,起居不慎之所致,未可全歸咎於醫。然病有不可速愈者,且有不可治癒者,不明乎此勢,必使血氣大虧,而遺人夭禮。請援二事以爲證:昔徐文伯之治範雲也,謂之日:緩之一月,乃復。欲速,正恐二年不可復救。

雲不信,乃以火劫汗,病雖即起,二年竟死。錢鏐老年一目失明,求中朝胡姓醫治,曰:『可無療,此當延五七年壽,若決膜去障,即復舊,但虛報福耳。』趙願治之,乃爲療之復故,醫歸鏐卒。觀此二事,一則不可速愈而期其速,一則不可治癒而求其愈。不知速其愈者,適以促之死也。西醫善用利器,施毒藥,以奏速效,其長在此,其失亦在此。故華醫之失,在於不能治病,因循坐誤;西醫之失,一有不當,則禍不旋踵,其不盡得手者,端由於此。但西人醫學,在二百年前,法猶未善,十人之中當死其四,今則十餘人而死一焉,則將來之漸臻盡善,末可知也。至於剖視臟腑,中國古亦有之,人所易知,茲不具論。苟能採取西法,洞明全體,習化學而明西藥,知其然且明其所以然,官爲考取,設局施醫,從此精益求精,將至千萬全不難也。彼夫實實虛虛,夭人天年者,中西皆有之,乃庸工非上工也,不足齒數。”

娉娉聽得吳生暢論中西醫學,口如懸河,滔滔不窮,真是聞所未聞,教朱櫻進去搬了佳餚美酒,兩人對酌,又各彈了一閩琴,然後安寐。

自此兩人,不是書房講論今古,便是閨房相悅,真個如連理之柯,比翼之鳥。光陰荏苒,夏去秋來。又到桂花香時,浙省舉行鄉試,生以監生入圍,三場圓滿,做得極其愜意,謄出與娉娉看過,娉大讚賞,說是一定高中的。豈料樂極悲來,生於出圍第二日,接到家信,蕭夫人於七月中旬患病被重。生得了母親病信,涕灑滂流,娉娉知得,彼此歔欷。莫夫人催生速歸,即備辦行裝,明早送生啓行。娉娉私下淚落如雨,夜間等夫人睡着,私出別生,相視對泣,娉道:“正爾歡娛,不期老夫人患病,哥哥遠別,天乎人乎?何迫人若是之速乎?”生替娉拭淚安慰道:“找母親系是老病,每到秋天要發的,諒無妨礙,我暫且回去,兩三月間,再來相會,你且寬心,努力加餐,勿爲無益之悲傷,反損傾城之美貌。”娉掩面哭道:“哥哥路上保重,早早到家,有便再來,勿要一去不返,妾醜陋之身,乃哥哥所有,倘念微情,不我遐棄,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乃向生再拜道:“只此就與哥哥相別。明朝不能出來矣。”說罷,嗚嗚咽咽的歸房。生亦肝腸寸斷,兩目含淚,望娉向後而去,一夜不曾閤眼。明早娉又差福娘來,送上鴉青紵絲鞋一雙,吳綾線襪一副,信一封,寫道:“薄命妄娉娉再拜白雲翥哥哥尊前,娉薄命,不得侍奉左右爲久計,今當遠別,無可相贈,手製粗鞋一雙,綾抹一副,聊表微意。庶幾步武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臨楮涕淚,不知所云。”

生讀罷,惟墜淚而已,遂鎖於書箱內,喫過早飯,拜辭莫夫人,帶了吳福,攜了行裝,坐轎出武林門,到拱宸橋邊,搭輪到上海,從上海搭長江輪船,到宜昌,以後水路乘船,陸路坐車,凡途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懷人,只增悲惋。及到得家中,幸喜蕭夫人病已全愈,早已得過杭州電報,中瞭解元。

原來九月中旬浙闈榜發,生中解元,報到莫夫人處,夫人與娉娉歡喜無限,即日打電報到吳生家中,時生尚在路中也,到家之後,生得兩件喜事,辦了兩目賀酒。又忙了幾天,正是十月下旬,因要到浙江拜房師業師,在杭盤桓月餘,好到北京會試,即辭了母親,仍帶吳福,依舊到了上海,再從上海到杭州,因路上稍有耽擱,已是正月初時候到杭,先至賈宅,整肅衣冠,來拜莫夫人。夫人見生來,喜溢於面,先向生致賀道:“且喜郎君金榜題名,冠冕羣英,明春青雲直上,三元及第,可預下也,當拭目俟之。”生謝道:“末學荒疏,謬登首選,抱愧多矣。自別門下,倏逾四月,令女賢郎,俱皆安否?不揣冒昧,輒敢請見,以慰下懷。”夫人道:“麟兄讀書郡學,半月一回,娉女在家,當使出來拜賀郎君。”遂教秋蟾喚娉娉出來,少頃,娉出,流盼生風,悲喜交集,說了一聲:“賀哥哥大喜。”覺得胸中有幹言萬語,一句也說不出來,惟侍立夫人座右,偷眼視生而已。夫人教拿酒餚,擺在內堂,聊當洗塵賀喜。入席坐定,夫人先舉杯賀生。生拜飲之。夫人向娉道:“郎君高第,你也資一杯。”娉即起,拿杯斟酒賀生,生亦接飲過,還斟一杯勸娉,大家高興,飲到盡次而要。生退就東廂臥房,但見風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賦律詩一首,題於壁間道:自別仙家四月餘,竹窗幽戶尚如初。梁懸徐孺前時榻,壁寫劉郎去後詩。花柳漫爲新態度,江山不改舊規模。未知當日桓公幕,還有風流此客無。

次日生整頓冠裳,備了贄敬門生帖,去拜過房師及何先生,歸來到莫夫人處問安。夫人恐生房內器物不備,或少人使便,乃與娉同到東廂,及到了房內,只見一切器用什物,無一不備,蓋娉早已整齊完備,而夫人不知也。看見壁上的新詩,讀了數遍,讚賞不絕口,向好道:“才子才子,女兒你尚未見過即君的大作,即此可見一斑矣。”娉娉心裏暗笑,見母親重贊,愈加敬愛,由是傾情注意,夜在晨回。

那日生到房師處赴席,閱邸抄,知皇上因遇事變,今年會試暫停,到明年舉行,生得知此信,歸與娉娉說知,大家歡喜。

自此兩人因爲日正長,來往亦較稀疏,生日在書房用功。一日春鴻與蘭苕兩人在清凝閣前閒坐,分食凰餅香茶,娉娉偶然走過看見,私下想道:“這茶惟夫人處有之,自己曾拿數塊與生,必是生與二人私通,給他的。”因責問二人來歷,二人不敢隱瞞,說是吳少爺與我的,娉大恨,頓起妒忌之念,乃尋二人別事,告訴夫人,二人皆受鞭撻,懷恨在心,謀算泄露他的私情。

一日娉與生在後園池上,重陰亭前弈棋,二人看見,急到夫人處說道:“後園荷地中開的荷花有一花並蒂,一紅一白,已開了一日,請太太速往觀之,遲則要謝了。”夫人歡喜道:“這是祥瑞之兆也。”即同二人到園中來。生與娉那裏防備,正在高興拍手大笑道:“雲華姐又輸一局了,快拿金釧解下來。”

話猶未畢,忽然風吹落敗桃一枝,墜在局中,娉驚起,舉目一看,遠遠見夫人同了二人前來,情知其故,急以目向生示意,使避入天棘洞去。正是:僞遊雲夢來擒信,幸有桃源好避秦。

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花開紅白詩同賦 醫判高低訣易知

卻說娉娉因母親突然前來,使吳生避入天棘洞,遺下棋盤棋子,尚收拾不及,只得假意向前,迎接夫人道:“孩兒多時不到園中,方纔因做針繡倦了,同福娘拿了棋子,來這裏消遣,看見並頭蓮花,紅白二色相對,真祥瑞之兆埃正想報知母親,不料母親已來了。”鴻、苕雖曉得其支吾,然又不敢當面直說,只相視冷笑,幸夫人眼昏不明,辨不出吳生爲誰,夫人道:“荷花雙蒂者,也常有之,但這個一紅一白的,爲難得呢。方纔聞得春鴻來說知,本要喚你同來賞看,不意你先在這裏了。

然人家閨房處女,不出閨閣,偶然出遊,還遮其面,今你不先對我說,輒到這裏,雖沒有人看見,究亦不宜。你讀書識禮,豈不曉得博弈之爲非,以後當切戒之。”夫人只知他與福娘圍棋,不知其與生對局也。遂同到亭邊,賞玩景緻。夫人向春鴻道:“佳哉,花也,你去喚吳郎來,到這裏同賞。”鴻將開口,娉恐他要說,暗踏其腳,鴻會意,乃謊夫人道:“有這好花,而酒餚未備,不如明朝辦了酒席,在這裏開宴賞花罷。”夫人點頭道:“你說得不錯。”遂回內堂。到了明早,果然到亭中設席,且先到郡學喚麟兒歸,同生閤家飲酒賞花。酒至半酣。夫人向麟道:“我聞得人家興衰,見於草木,蓋草木得氣之先也。

或者是你科名聯捷的吉兆,亦未可知。你且賦一詩,以觀你志氣,解元公如不相棄,亦宜吐珠玉,以賞此花。”麟與吳生,皆一揮而就,呈與夫人,夫人念道:若耶溪內萬紅芳,那似君家並蒂祥。

韓妾醉醒殊態度,英皇濃淡各梳妝。

徒勞畫史丹青手,漫費詩人錦繡腸。

向後酒闡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吳鵬

亭亭翠蓋蔭妖燒,一種風流兩樣嬌。

飛燕洗妝迎合德,綵鸞微醉倚文蕭。

若教解語因相妒,縱是無情也自妖。

寄語品題高着眼,直須留作百花標。

賈麟

夫人讚道:“解元公絕妙好詞,吾兒結意,亦是可齲”遂與娉娉收藏過,生乃請於夫人道:“小姐亦不可無佳作。”

夫人乃教娉也做一首,請教吳兄指正。娉道:“好句皆爲哥哥說過,尚復何言?然亦不敢不勉。”遂口占聲聲慢一闋雲:太華峯頭,若耶溪上,秋波盪漾蟬娟。翠蓋陰中,佳人並着香肩。酒杯怎禁頻勸,便玉容霞臉爭妍。真果是善才龍女,不染塵緣。共說風流態度,似凰臺蕭史,夫婦同仙。描畫丹青,生綃難寫清聯。鴛鴦也知相妒,卻愛來比翼花邊。心更苦,委淤泥,絲人暗牽。

吳生傾耳而聽,自愧弗如也,因離席拜揖道:“風流俊媚的是當家,可謂才調如相如也。”娉斂繡巾拜謝道:“不敢當,不敢當。”席散之後,待到明月照窗紗,夫人已睡,娉私走到東廂具告訴生以昨日圍棋的緣故,且吐舌道:“非桃落局中,則母親見了,奈何奈何?”生道:“此天意也,然弗是你臨機應變,則隙縫露矣。我兩人安得複合!危哉危哉。”娉道:“母親以我昨天私到園中,稍加責備,以後不敢再到了,所恨者彼等小人,百端離間,我當爲哥哥屈己下之,冀望迴轉他兩人的意思,哥哥且勿愁,然此亦是哥哥與他有私情之過呢,豈不曉得近之則不遜麼?”生滿面羞慚,莫知爲計。自此以後,娉即獨居深閨,不肯出來矣。

生不自安,凡遇着內堂飲酒設宴,多謝卻不往,然娉雖假爲斂跡,而彌切幽思,故於春鴻、蘭苕二人特加以禮貌,惟他二人所欲,娉無不應,由是俱聽娉使用,從前的怨恨都釋卻。

特生尚未得知耳,正在鬱悶,忽見福娘笑嘻嘻手拿兩個新鮮蓮蓬送來,且說知鴻苕二人,舊恨都消,可以早晚相見了。生聞知,不勝歡喜。因以蜀箋紙,寫所賦夏景閨情十首,以答娉娉,其詞雲: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髮一窩。

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侍女新傾盥麪湯,輕攘雪腕立牙牀。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紅棉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蝶八字科。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凰仙叢。

銀盆細撏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沐綃怕汗黏。

低喚小鬟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現七竅逗冰姿。

只因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雪爲容貌玉爲神,不遣風塵浼此身。

顧影自憐還自嘆,新妝好好爲何人。

月滿芳塘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殷情一炷香。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爲阿誰開。

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臺。

詩後又綴小引雲:

孤館無聊,睡起塊坐,不見賢淑,豈止鄙吝復生而已哉。

漫成閨思十首,奉寄。一則以見此情之拳拳,二則對自省覽,猶佳麗之在側也。

生寫罷,教福娘送去。娉接而讀之,而鴻苕二人適來,見之問道:“小姐所念的詩,那個做的,竟如此流麗麼?”娉悽然流淚道:“我久有心事,要與你等說明,未得其便。”二人同聲應道:“我等賤流,蒙小姐恩惠多矣,但有吩咐,自當竭力。”娉道:“這是吳郎的詩也,我與吳郎的情事,你們深知,自從那日花園之遊,幾乎狼狽,若被老太太知道,我無置身之地,賴你們照顧,得以無他,不見吳郎,已一月矣。不特我念他,他想我尤切,彼此隔絕,沒有良策。”二人道:“今太太受戒,日坐佛堂誦經,家內一切,皆聽命小姐,那個敢違背?

萬一有些異議,我等擔任就是了。”娉道:“果能若是,我復何恨?”是夜始復與生相會,往來如故矣。

一日正當七月初七,日間娉到生房談心,因想起生曾說過他的母親,每天秋來患病,又是一件心事,因問生道:“去歲老夫人的毛病,何以哥哥到家,已經好了?”生道:“我母親本精於醫道,自己開方喫藥,所以易愈。”娉又問道:“現今醫界環極,可靠的人,竟自不多,而病家請醫,又全是外行,以耳爲目,不問其人之實學如何,治效若何,只要聽得名氣響的,便請他施治,及至服他的方子,無效,不怪醫者之貽誤,反說已病之難醫,有始終相信他是名醫,信任不二,及至病人死了,方做了一篇庸醫殺人的論,登在報紙,亦已晚矣。又有一等病家,胸無主見,偶聽人說,那個醫生好,即去請來試試,一試不效,藥未盡劑,又換一個,甚至一日之間,廣請數人,各自立說,茫無主張,那時即真有高明的人,病家反不深信,在醫者亦豈肯違衆力爭,以遭謗毀,亦惟隨人唯諾而已。然則凡病家延請醫生,究竟用何等法子,可以辨別他們的高低,以定我去取呢?”生道:“如今上等醫生,是沒有的,只可講中人以上的了。在病家未請以前,先要打聽那個醫生,平日不在浮面之上,講究應酬外面的工夫,素常熟讀醫書,用過一番實功,而又有名師傳授,然後去請,請得來時,不可瞞他病情,先與他細細說明,等他診過脈息,然後問他,此病卻是何名,猶如做時文的題目,此題先要審定,是何等題目,然後好講究用何等法子去治。次問古人以何方主治,猶之做時文,問先輩的法程。再問用何等方藥,猶之做文的用意選詞,乃可使主司動目。方藥喫下去,乃可使毛病起身,然後再問服下藥去,見如何樣子。他能一一回答。明白曉暢,無一句支吾,這便是如今第一等醫生。再觀其脈案,無一句遊移影響的話,如此辨別,那醫生本領高的,必確有主見,對答如流;那本領低的,必回答不出,即有口才的人,亦不過指東說西,遮掩粉飾,無一句中肯。還有一等算老名醫的,倚老賣老,你若問他,他自己算高派,竟不睬你,其實他本無一定主見,不過藉此藏拙而已。

此兩三等人,頭一次請教過了,以後再不可請他,專心一意,請那確有主見之人,斷不誤事。至於煎藥服藥的法,也要先問郎中,大約發散之藥宜少煎,一開即服,多煎則芳香之氣散盡,服下無效。滋補之藥,宜多水濃煎,味厚方能達下補益。服表散藥後必用衣被覆蓋,使邪從汗出,若不蓋被出汗,或反行動冒風,非徒無益而反害之呢。又不可與飲食相雜,使藥氣不能流暢,至於服藥帖數,病重者,古人有日服三次,夜服二次之說,今人則每有一日服頭煎,一日服二煎,此有何用?蓋藥味入口,即行於經絡,驅邪養正,藥性一過即已,豈可間斷,一暴十寒,如何能愈!折中之法,病輕者一日一帖,重者一日兩帖,方好。至於份量,古之一兩今不過二錢有零,傷寒金匱書中,每有一味用二兩者,不過今之四錢零也。又古之醫家,皆自彩新鮮的藥,如麥冬半夏之類,新鮮時,比之如今幹飲片,有數倍之重,其實古方份量,看看似重,每一張方子,無過今之一兩左右的。每見上海的醫生,五萬雜處,用的藥味,每一味竟有用至一兩二兩者。江蘇浙江的醫生,原無此弊,開這等份量的,大抵是西北省的人,然既到上海行醫,也要隨地變化,豈可仍用西北省人喫的份量,不顧南方人的性命麼?又有一等醫生,熟地每用一兩二兩,餘藥只用一二錢,豈有如此輕重懸殊?要知藥味入胃,不過借他調和氣血,非是藥一入口,即變爲氣血,所以不在多也。又有一等病人,粒米不進,醫者反用滋膩陰柔的藥,大碗濃煎灌之,即不藥死,亦復脹死。在小孩兒尤甚。小孩的病,不出熱與痰兩端,蓋純陽之體,日抱懷中,富貴之家,衣服尤必加暖,況襁褓等物,皆用火烘,內外俱熱,熱則生風,風火相扇,加以乳食不止,勢必生痰,痰得火煉,堅如膠漆,而乳食仍然不斷,則新舊之痰,日積日多,必至脹悶難過,日夜啼哭。爲父母的要止他啼哭,勉強再與乳食,從此胸高發挺,目睜手搐,父母驚慌,說是驚風,其實非驚,乃飽脹欲死了。此時告訴他的父母速速停乳,則必要怒,謂虛贏若是,不與乳他喫,豈非要餓死他麼?至於做醫生的,又不知這個緣故,每每還要用洋蔘;麥冬、地黃、石斛等味,迎合他父母的意思,以至於痰塞氣喘,大實類虛,上下不通而死、豈不哀哉!倘能早知適其寒溫,調停乳食,以清米飲養其胃氣,稍用消痰順氣之藥治之,可以十愈八九,此理極易明白的。又有一等妖淫婦人,自稱仙巫,假託仙師開的方子,惡劣霸道,這等尤可痛恨。至於初生孩兒,又有造爲螳螂子之說者,亦是瞎說,斷不可割。初生時,只用細膏藥半張,放入斑螫末少些,麝香一釐,貼在頰上,半日取去,再用薄荷朴硝煎湯,拭口內,萬無一失。至於咳嗽症,及咳嗽而吐血癥,如今尤多,其症本皆可治的,而多致死者,大半爲藥所誤,咳嗽由於風寒入肺,肺爲嬌藏,一味誤投,即能受害,今人每用洋蔘、麥冬、玉竹、桔梗,塞住外邪,必至久而成癆,咳血失音,骨蒸內熱,痰喘等症,近則半年,遠則三年,無有不死。近日名醫,每用此等藥味,先對病家說明此症不能根治,以後果然死了,病家還佩服其有先見之明,不知其服此等藥之日,即其絕命之日了。”

娉娉道:“洋蔘、麥冬等服之固有害,至於桔梗,古方多有用者,何爲不可?”生道:“桔梗、升提,古方甘桔湯用他,以載甘草上行,乃治少陰腎經的喉痛,與治咳嗽宜用疏降的法不合,服之往往使人氣逆痰升,不能着臥呢。吐血一症,由傷風咳嗽而起的十之七八,由虛勞內傷而成的十之一二。醫者多用熟地五味,洋蔘二冬,酸斂滋補之品,將風火痰瘀盡收在肺管中,使其咳嗽不止,致元氣日日震動,肺既不寧,腎亦不安,終至於死。所謂吐血不死,吐血而咳嗽。若再誤治,則無不死的。蓋吐而嗽者,當清肺降氣,略佐養陰的品,尚可十愈五六。

若單吐血而不咳嗽的人,乃喉中血絡破損,放血從絡出,不必服藥,亦能自愈。若重的只服輕清補絡止血的藥,即可除根。

若用熟地、五味等藥,則必至死而後已。以外病症,誤治者尚多,略述這數項,就今最甚的而言哩。”娉娉道:“哥哥此番議論,真是婆心苦口,切中時弊,病家知道,可不爲庸醫所誤,醫家知道,可不至戕人生命,真金玉之言,有功於當世不少。”

正是:悵望濁世誰青眼,力挽狂瀾是素心。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棄誓背盟生死離別 冒牌售藥暗詐明欺

卻說娉娉與吳生,日間在東廂,談論醫道。此日正是七夕佳期,到了晚上,娉到佛堂內,請於母親,在內堂之上,給個綵樓乞巧,擺列瓜果,陳設餚饌,焚香虔拜,夫人謂娉道:“久不見你做詩,今夕天上佳期,人間良夜,或詩或詞聽你所便。我當請吳郎進來,與你講論。”娉唯唯聽命,心甚歡喜。

夫人乃差春鴻去請生到來,夫人請生坐定,向娉道;“你詩做好麼?”又謂生道:“俗說今宵天孫賜巧,小女輩未能免俗,擺設瓜果等東西,故請郎君同來,賞賀佳期。”娉娉已做得七絕二首,呈上,墨痕猶溼,生接而吟雲: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樓前豔綺羅。

不向人間賜人巧,卻從天上渡銀河。

斜躺香雲倚翠屏,羅衣先覺露華零。

誰雲天上無離別,看取牽牛織女星。

生讀罷讚道:“清華流麗,可比蘇若,小生雖不敏,亦當效顰,但恐白雪陽春,難爲屬和耳。”即和原韻道:流雲不動鵲飛多,微步香塵滿襪羅。

若道神仙無配偶,怎教織女渡銀河。

娟娟新月照圍屏,井上梧桐一葉零。

今夕不知何夕也,雙星錯道是三星。

生寫完,娉念過,亦讚了兩句,然後大家入席飲宴,盡歡而罷。

是夕娉與生又學牛女渡河相會,不料牛郎織女自今夕一度,以後便成永訣了。次早生得家書,聞母親訃音,慟不欲生,幸莫夫人解勸百端,方進飲食。夫人差滕歡,僱轎去抬邊氏到來,告訴道:“我有一緊要之事拜託,本知能爲婉曲周旋麼?”

邊氏道:“願聞那樣的事,若可效勞,無不從命。”夫人道:“娉娉年紀已長,欲覓一快婿,煩求媽媽執柯。”邊氏笑道:“老拙久存此心,但未曾明言,今老太太門下自有佳婿,而猶想他求,真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了。”夫人嘆道:“莫非說吳生麼?佳則佳矣,然其中另有個緣故,以吳生才華,飛黃在即,必登仕途,無如遠住他鄉,我女配他,他必帶去,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時刻不見面,尚且想念,況遠嫁他鄉,寧死不忍。所以從前吳生來時,拿他母親信來,道及此事,並述從前指腹之誓,我屢次要想答信,總爲這個緣故而止。是以當吳生面前,亦絕口不曾說及。以生才子,自有佳人配他。我女陋劣,不足道呢。煩你委曲到吳生面前告知,使他別擇良家。”邊氏即與生說知,生嘆口氣道:“我久已知道。現今寒門,重遭大放,行色匆匆,中腸寸斷,何暇計及此事?雖然此先母意也,求媽媽善爲我辭,豈不聞聖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既訂前盟,息鑲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豈可因我母親已亡,而背盟棄好?閭合下賤,尚不食言,豈有堂堂夫人而失信哉?

媽媽以大義責備夫人,或者可允,我當奉千金爲謝。”邊氏道:“吾哀王孫而代爲說合,豈望報哉!”遂到夫人前,反覆開陳大義,夫人道:“你雖巧爲說客如蘇張,其如我不聽何!”

邊氏即不言而退,以告吳生,生下淚道:“死生之期,從此定了,蓋知娉寧死決不肯改嫁他人也。”即教吳福收拾行李,急欲奔喪回家。娉聞知姻事不諧,生即日欲去,與春鴻、秋蟾等打聽夫人困睡,私下在柏泛堂設席,請生進來相別。兩人相抱哭泣,哀動左右。春鴻等亦嗚咽流涕,不能仰視。嫂嫂直哭得昏去,幸生與春鴻救醒過來,尚帶哭說道:“哥哥此去不來了,想從前與哥哥無日不握手談心,妾本非貪淫等輩,實因與哥哥既有母命夙誓,諒可以偕老百年,故暫且權從,今既不諧伉儷,此恨何極!從今以後,妾亦不留於人世了。願哥哥節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服闋佔魁,別儀佳偶,宗祧爲重,勿久鰥居。

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雲泥路異,濁水清塵,既已委身於君子,斷不託體於他人,即當畢命窮泉,寄體空木,長恨悠悠,曷其有極!從前哥哥屢次教我歌,我每每忸怩而止,今死生永訣豈可默然?我試歌之,哥哥其側耳聽之,正唐人所謂:一聲河滿子,雙淚落,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盟誓無憑,情緣無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孤雌獨入郎庭院。”

歌罷大哭,生亦大哭,不料娉愈哭愈慟,忽然倒地,竟爾氣不迴轉,春鴻等驚慌無措,於是忙捏人中,以口接氣,泡些薑湯灌下,良久乃甦醒過來,仍是嗚咽不止。生愈覺不忍視,即含淚出來,春鴻等見這情形,今夜必然有變,乃私下暗防。

果然春鴻等稍閤眼,娉已解白綾自縊,幸防守得嚴,不至生變。

天明之後,娉乃破所照鴛鏡一半,翦斷所彈琴上的弦,並前合歡時所藏的手帕,差福娘拿去與生,福娘不悅道:“小姐賦稟溫柔,幽閒貞靜,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豔,絕世無雙,其貌不可及,二也。歌詞流麗翰墨雅秀,其才調不可及,三也。

曉暢音律善措言詞,其聰明不可及,四也。況父爲尚書,母封夫人,豈無佳婿可以乘龍,何乃輕棄此身,甘心畢命?倘太太哀慟傷身,小姐不愈加抱恨終天麼?況吳生聞訃傷心,五內俱摧,以此與他,無乃不可。所謂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妾實恥之,無面目送去的。”娉長嘆一聲道:“你自侍我以來,小心謹慎,我素愛你,同於骨肉。從我十年,尚不知我心,猶有這等議論,何怪乎外議紛紛,與其負謗而生,不如捐軀而死。”又取白綾欲自縊,福驚起止之,連忙答應送去。

吳生收置箱中,到夫人處辭行,夫人贈送白銀五十兩,生堅卻不受而出。帶了吳福,奔喪回家。

且說生母病歿之時,有生母舅蕭榮組,在滇省罷官解組,欲歸襄陽,適值蕭夫人病終,即代爲料理一切喪事,所以生到家後,早已妥辦停當,開過吊後,蕭榮組與生商議道:“從前我在這裏,故你母親有我照顧,今我罷官歸去,賢甥不如搬家扶柩,同回襄陽罷。”生道:“小甥亦久欲東矣,安能鬱郁常居此也?到了襄陽,以後漸可回杭了。”當收貯家賦什物,僱了大船,家內上下人等,扶柩下船,同蕭宅一起開行。一路上水道旱道,頗費經營。到得襄陽,安葬靈柩於崗山之麓,生即住在襄陽,守制讀禮。按下慢表。

再說華佛大藥房的經理王湘臬,假託西醫蒲先生的傳授,創造這個補天汁,發賣以來,生意蒸蒸日上,各碼頭皆設有分鋪,補天汁三字,几几乎印在各行省人的腦際。這時候生意發達,正在興會關頭,那一日忽來了一個西人,不尬不尷,闖進藥房門來,年紀約有三十左右,進門即張目四顧,口內嘰哩吐嚕,不知說些什麼。同事們不敢得罪地,急忙走到經理處,報知湘臯,湘臯聽得這個消息,心頭便突突地跳,定一定神,吩咐快去請劉子筠先生來,家人領命,忙到大馬路億鑫裏,去請那劉子筠。不多時,子筠到來,只見那西人正在藥房內發作,怒氣衝衝,街面上的人,圍在門外觀看的,也不知多少。劉子筠趕開衆人,進得門來,向那西人將自己的草帽脫下,說道:“密斯忒小蒲先生請了,有話好從長計議,請息怒,到裏面去用茶。”一面說,一面即握住那人的手,向裏面寫字間走來。

到得裏面,請蒲菔到炕牀上坐下,傭人送上兩碗咖啡茶、雪茄煙來,子筠從旁面坐定後,即用西語,探明那人的來意,然後到樓上向湘臯說道:“湘翁,這事有些不妙,那人竟是蒲菔先生的兒子,要來算這補天汁的賬,如何辦法呢?”湘臯聽得這句話兒,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心內自想:這蒲菔先生,即是我自己的假名,爲何有人來做起我的兒子來,豈不是又好氣又好笑麼?然這句話又不能張揚的,我各報上明明登着蒲菔先生的真傳,我靠這蒲菔兩個字賺的錢已不少,這一層是決不可道穿的。可惡又是洋人,若是中國人,我可用強硬手段辦他,既是洋人,這一層又不能行的。左思右想,這小蒲菔先生,是不能不認的了,乃對子筠說道:“子翁先生,既已如此,煩你替我想個法兒,安排這小蒲菔先生纔好。”子筠道:“我方纔探明他的來愈,他說你冒他父親的牌子,賺了許多萬數銀子,要搭你平半分呢。若是你不肯時,他要在領事衙門告你的狀,說橫豎你素來會告別人冒你牌子的。我想這事如果鬧了出來,與你那補天汁生意的前途,大有阻礙,不如許他銀子,將這事和平了局,乃爲上策呢。”湘臯沉吟道:“銀子呢,看起來是要把些他,然而他開口便說要與我平平均分,真是獅子大開口,使我爲難極了。費子翁心,你與他磋商磋商,若能從簡省的了局,我一定重重的謝你。”子筠道:“你我是平素知交,有爲難之處,理應幫忙,何必說那客氣話!我且替你竭力向他商酌就是了。”說罷,即出來再向那小蒲菔先生,卑躬屈節,千討情,萬討情,求他大大的減讓,兩人說了有許多閒話,子筠再去回覆湘臯道:“他現在說出一個辦法,自今以後,每年貼他三千六百兩銀子,逐月支付,這數再不能少了。”湘臯道:“我一年能夠賺得多少,他要偌大的巨數,我這藥房只好閉歇了。請於翁再去和他商個辦法,總要重重的減讓,使我不至過於爲難,方可照辦。”後經子筠再三說妥,每年給他一千二百兩,逐月支付,所有這蒲菔牌子的責任,歸伊獨擔,這事方算完結。

那曉得這西人原是劉子筠串他出來的,弄了這一注銀兩,二人暗中平分。那子筠在湘臯一面還要做好人呢。湘臯自從被小蒲菔敲了竹槓以後,要想彌補這項虧缺,思想再創造一種新名字丸藥,究竟善於穎悟,想了幾日,又造出兩種九藥,名陰陽鐵血丸,先登報說明鐵之功用,與血如何關係,說是人身紅血輸多,則肌膚鮮紅,身體強健,白血輸多,則肌肉淡白,身子薄弱。服了這個陰陽鐵血丸,自然紅血輸日長日多,白血輸日減日少了。這等說話,外面看似明白曉暢,說得有理,其實只好欺那不懂生理的人。要知道人身的白血輸爲人身治病的元素,救命的至寶,殺微生物的主帥,人身一有傷損,那白血輸即來醫治,一遇微生物,即奮勇向前鏖戰,必滅盡微生物而後已。試看那平常之人,每有毛病,不服藥,亦往往會好的,即白血輸自治的功能。是以這陰陽補血丸,實又是一騙人的花樣。

至於二人又該如何造假騙財,且按下不表。而娉娉與吳生之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吳雲翥論功受賞 賈娉娘借體還魂

再說娉娉自與吳生別離之後,終日不食,連日不寐,咄咄書空,盈盈滴淚,無日不抱病在牀,又經屢欲自盡,幸福娘責以大義,謂老夫人在堂,小姐豈忍即自摧殘,抱終天之恨,貽不孝之名。故娉暫進飲食,然每日一食之後,即不再食,以致香消玉滅,柳悴花憔。其弟賈麟,已中浙江鄉試,到京捐了知縣,用足使費,放陝西咸寧縣尹。麟回浙,挈家赴任。娉娉本系病軀,加以道路勞撼,及至到得咸寧,看看命將垂絕,老夫人憂悶頻年,前已屢問病緣,請醫服藥,娉終不服,亦不說緣故。老夫人無可如何,後來詰問春鴻、福娘,始曉得與吳生之故,然後懊悔背盟,而已無及矣。雖百端寬慰,使之耐心調理,而奄奄一息,莫可挽回矣。未死之前一日,沐浴更衣,梳妝罷,請了母親來房,勉強扶了福娘,對母親拜道:“孩兒不幸,疾病彌留,死在旦夕,母恩未報,抱恨黃泉。賴有小弟靈昭,可以終養,願母親割不忍之愛,兒死之後,切勿苦壞身體埃”莫夫人聽罷,大哭道:“我害了孩兒性命喲,早知如此,悔不當初應許,此很何極呢?娉反不哭,勸慰母親,又請弟麟到來,囑付道:“賢弟聰明才智,早登高科,前程遠大,家門之幸,父母有光,但願早尋佳偶,助養母親,愚姐命薄年短,不及見賢弟將來聳壑昂霄,建功立業,今日徒以死相累耳。”說罷淚下,氣喘欲絕,麟亦悲泣,福娘扶娉上牀,娉以手書付囑春鴻,寄與雲翥,鴻謹藏之。當夜天未明而逝。麟以漆棺斂之。寄柩於僧壽,俟任滿,載歸杭州葬之。鴻出娉手書呈麟,寄與雲翥。

時雲翥已到西安府,麟專人送去,雲翥拆出,乃與雲翥訣別詩,集唐人之句,成七言絕句十首也,詩云:雨行清淚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閣辱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倚欄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

寂寞閒庭春又晚,煙花零落過清明。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微帶夕陽還。

細蟬金鷹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爲一人長。

紗窗目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是雲。

萬里寂寥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一身悴憔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首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漢水楚雲千萬裏,留君不住益悽其。

魂歸冥寞魄還泉,卻恨青娥誤少年。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

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邱。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悽。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雲翥得娉凶訊,將詩讀罷,放聲大哭,一慟幾絕,悶而復生,到箱內取出前時所贈破鏡斷絃,立牌位在臥房內,奠酒哭道:“你既爲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當終身不娶,以少慰勞魂耳。”又做了一篇祭文,私下僱船,到了咸寧。咸寧是西安府屬縣也,雲翥到縣,升堂,拜見莫夫人與雲昭。夫人自娉亡後,日夜哭泣,愈加老態。見了雲翥,愈益悽傷,彌增愧悔。

雲翥問知娉殯宮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棺道:“雲華小姐,吳雲翥在此,想你平生,精靈未散,豈不能再與我相見麼?你爲我死,我爲你傷,我今慰你魂魄,惟當鰥居空房,子其有靈,庶幾魂隨我旁。”是夕宿於縣署,夜間反覆牀上,似夢非夢。

彷佛見娉來,向雲翥喜道:“天果從人願了。”雲翥忘其已死,遂擁抱之,娉道:“哥哥勿要着忙,我有說話相告。”雲翥方悟娉是鬼,因問道:“你既謝世,如今從那裏來此?”娉道:“我死之後,冥司以我無過,差我到金華宮執掌箋奏之任,今冥王感你不娶之言,以爲義高劉庭式,且不可使義夫無後,將使我還陽,而我身已壞,今議要借他人之屍,尚未有便,推起數來,當在冬末方可如願,那時復得完聚呢。”說罷悠然飛去。

雲翥醒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戶,四顧悽然,不免淚下,遂作疏簾談月詞一闋道: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歲回圓缺,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終成相訣。灑西風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玦。忽今夕,分明夢裏陡然相見,手握肩接,微啓朱脣,耳畔低聲兒說,冥君許我還魂也,教同心羅帶重結。

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次日歸西安府,心中日日不樂,不覺又經臘月,有咸寧縣承宋子璧,有個女兒號月娥,年方及笄,忽然暴亡,已三日矣。

正欲入殮,忽然復甦,侍女報與子璧夫妻,走來,月娥不認父母,坐起說道:“我乃賈尚書的女兒雲華也,咸寧縣主即我之親弟,死已一年,冥王送我還魂,乃借你女兒之屍,其實非你的女兒呢。快送我到縣署去。”子璧夫妻聽其聲音不是月娥,驚疑不定,女即下牀走出,說道:“你等不送我歸家,我兄弟衙門只在此間壁,被我兄弟得知,你須擔錯,我終究要歸去。”

子璧又驚又喜又怕,只得差轎子送到縣署。到得內堂,見過莫夫人及雲昭,將還魂事-一說知,莫夫人等驚疑,似信未信,然見聲音語笑宛然娉也,舉止態度宛然娉也,侍女聞知,皆來圍看,女-一喚福娘,呼春鴻及蘭苕等,無一錯者,又入其臥房,問這樣問那樣,皆其生前物事也,方深信真正是娉還魂。

說也奇異,這月娥的美貌,竟酷類娉娉,也能做詩,宋子璧夫婦愛之如寶。不多一會,打發轎子來接回去,三回五次,那裏肯去。子璧夫妻無奈,只得同到縣署,認爲義女,兩家來往居祝莫夫人喜不自勝,說道:“此天作之合也。”乃報與雲翥知道,雲翥大喜,即日乘船,來到咸寧,進署,到內堂,拜過莫夫人,亦以夢中見娉事告知,雲翥又去拜宋子璧,即請子璧作媒,行禮聘定,回西安府,即擇吉日迎娶。到了迎娶之日,合西安府內,文武百官,各各送禮賀喜,好不熱鬧。福娘做隨房而去。花燭洞房,依然處女,枕上話舊情,一事不遺。

一日設宴於公廳後堂,這堂名灑雪堂,雲翥已知女名月娥,乃恍然大悟,伍相夢中詩句,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嫦娥,神語真靈驗呢。雲翥遍告座客,風傳出去,遍播關中,無不嘆爲奇異。有詠成木蘭花詞,嘆美其事,茲錄一首於此: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姻緣,鳳鸞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託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裏做返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湊得完完備備。

夢葉神言,婚諧復耦,兩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裏,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雲翥考查一切已畢,帶了月娥,進京覆命,即請假歸杭掃墓,重慶團聚之樂,後福正靡有涯也。正是:三生石上精魂返,百歲堂前福壽多。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貝祖蔭巧避危症 楊美棠善治下疳

卻說上海成大人,現掌東南當路要權,從前在京津時候,素與貝祖蔭交好,前書已曾申明,自到上海以來。尤與祖蔭水乳交融,無論大小毛病,總請祖蔭主持。那成大人,既是東南數省權要,肯替他揚名,自然他的名氣,就遍東南數省了。前年春間,成大人患春溫症,一發熱咽痛,六七日大便不解,蓋腸胃之氣,不能下降,邪火從而上浮,只要大便一行,府氣通降,自然外熱亦退。咽痛能愈。請祖蔭服了兩劑藥,未能見功,再請蓋蓮修來看,開了幾味煎藥,加竹瀝達痰丸三錢,說明服我藥後,三日可愈。蓋蓮修看病,確有主見,好歹遲速。先對病家說明,無一句含糊影響閒話也。當下蓮修去後,祖蔭進來,看過方子,便說道:“竹瀝達痰丸,有大黃在內,大人這等虛體,豈可以喫大黃麼?”凡這等說話,最中如今大人先生們聽也。不考問丸藥內之大黃,不過些微而已。成大人既聽祖蔭說話,即不服了,仍服祖蔭開的枳殼瓜蔞仁等味。數日之後,病終不減,仍舊請了蓮修,再服前方,加重份量,方能見效。不過耽擱日子已多,調理半月,方能起身。到了去年七月,成大人因與如夫人同房之後,英領事請去赴西筵,喫了冰忌廉等涼物,又被電風扇吹得受了寒氣,歸家之後,漸漸發起熱來。祖蔭看了,說是夾陰症,便用尋常參麥等味,盡不知欲後感邪,初起治法,與平常的人一樣。有邪當散,有積當消,不必顧慮爲陰症也。祖蔭不明治法,越變越重,半月之後,弄到邪實正虛的地步。起先環跳穴前,有一小瘰,癢極搔扒,越搔越癢,搔破之後,竟不收斂,變成外傷,漫起腫痛。此時內外兼病,症勢更重,閤家驚伯。廣延羣醫,一日數人,或一人各開一方,此用寒涼,彼用養陰,或數人合擬一方,集腋成裘,惟祖蔭自高聲價,許多名醫,他總看不起,獨來獨往,自作主張。然諸位名醫,無人不說被他敷衍誤事,竟至神志模糊,壯熱譫語。

松江弓起龍看過,說是症情危篤,難以圖治。於是上下大小人等,愈加驚慌失措。再去請祖蔭想他來拯危救急,豈料祖蔭聽風聲不好,平日一請就來者,此時竟自己告起病來,不肯去看。

蓋祖蔭初行醫時,不說壞別人,到得近來,倚老賣老,人家開的方子,無論好歹,總不說好,別人也很不佩服他。此時羣醫滿座,祖蔭過去,必遭駁詰。又想到此病凶多吉少,倘有不測,謗在一人身上,有這兩個緣故,所以不去也。

那時上海於多一說是陽明熱極,用羚羊石膏等味。常州朱紫英,說是陽氣大衰,用掛芪甘芍等味,莫衷一是。驚風駭浪之中,竟無把舵之人。幸得章蓮修與賴古生公同商酌,擬定方藥,用化痰火之藥以清裏,溫和之品以扶正,方有轉機。內病漸平,環跳穴前的外傷,亦得溫和扶託之力,成膿欲潰,可用刀針,成大人膽小不敢,請得內外科宗高山,寫了包票,如其覺痛,罰洋三百元。不痛,謝洋三百元。蓋成大人萬金之體,看得過於貴重,不知凡生外瘍,只看瘡上腫起熱極,略按即軟如棉,無有不可用刀之理,開起來斷不會痛。當時宗高山寫過包票,用刀開下,全然不知不覺,膿出甚多,用些化餘毒的藥,取了三百元回去了。總之成大人此病,若不是章、賴二人和衷商酌,力排衆議,何能轉機?到得病勢漸好,祖蔭得知險途已過,恐被他人得了全功,有壞自己名聲,反到每日一次,不請自來成大人處,參贊方藥,分他人之功,保自己之名,其機械靈變,類如此矣。

朱紫英在成大人處,耽擱月餘,方藥並不曾服他的,送他七百元謝金,尚嫌輕微,加至千元方收。也不問自己有功無功,竟討這等重謝金,方肯回去。回常之後,適有陽湖縣紳董惲八爺,請他看病,方子上開了生軍四錢,又開大黃四錢。惲八爺與紫英平日爲市房交涉,素有嫌隙,今見他方子開了重味,拿他錯處,要擺佈他,明日差人再去請來,那轎子要打從縣前經過的。惲八爺先伺在縣前等他,見紫英轎子到來,即教人攔住轎子,將紫英拉出轎來,一把揪住,說:“你開得好方子,被你喫得大壞了,與你到縣堂上去說話。”即拉到大堂之上。惲八爺與縣裏掌案房科等,本有交情,到堂之後,通信於內,即有二爺及房科等,出來問緣由,八爺一一訴知,遂大家囉唣紫英,惲八爺本來只要顯他醜,出一口氣,不料紫英見大家都說笑他不是,竟說你們這些都是一路的人,硬要來擺佈我,實在混帳了。二爺們被他搶白了兩句,便動怒進去,與知縣說知,又撩掇幾句,知縣亦與八爺交好,即請進去會話。八爺到得花廳,將情由與知縣講過,說是不過要羞辱他一番,把些苦與他喫喫罷了。當時陽湖縣要審別件案情,即出來坐堂。紫英跪上去要訴稟,陽湖縣卻只問了一二句,又審別件事情,審完一起,又問了紫英四五句,再審別項事件。紫英說又說不完,退又退不下,約跪得有兩點鐘時候,知縣方纔說道:“你且退下去補稟,明日來呈。”紫英方得起身出去,不料年老氣促,經此一番長跪,兼是喫煙之人,性命已跪去半條,到家之後,又氣又恨,痰喘大作,到得五更時候,竟汗出喘脫,嗚呼哀哉。也是他行醫作孽的報應。爲醫者可不知懼哉?

再說前書言周藥師,自搬出高岸之後,不知去向,後來曉得他潛到上海,租了房子住下,不知何時染了楊梅瘡症,請許多專門醫治,總是不好,後來請得善醫此症的楊美棠,服了一月有餘藥,始能完好。美棠治法,如遇玉莖破爛,先用:西黃二分、破浪四分、滾珠四分、冰片二分、滴乳石一錢、辰砂四分、蔗甘石二錢、飛面二錢,名加減八寶丹,共研細末,摻玉莖患處。假如咽中熱衝疼痛,用開水服末一錢。

又方(如玉莖不爛,不必敷摻末藥)。

蘆甘石一兩半、用川連七錢,同入砂鍋內,水煮一宿,去川連不用,加入冰片六分,橄欖核灰一錢,此茶末一錢,摻患處,或用杏仁去反尖,研和爛,勻末藥,敷上亦可。

敷過摻過,用皮硝、黃柏、苦蔘、甘參、甘草煎湯洗淨,再摻。至於內服煎藥,今上海治此症者,多用輕粉劫劑,容易見功,能得速效。不過將毒氣升發,從口內吐涎而出,必留餘毒,收入骨髓,後來每成廢人。即有說如用輕粉,雷擊火焚,究竟總要用的。蓋患此症者人人慾求速效,醫者亦答應包他數日可愈,以得包洋,不用輕粉,那得速效!要知毒氣深入,豈一劫可能盡淨麼?至於西醫治此毒門,尤其必用輕粉,吾以爲毒藥,彼以爲年常力薄之藥也,更不可請他醫治。總之患此症者,勿存心急欲速之心,照此書層次治法,必能全愈,自無後患。先服峻利之藥兩帖:白姜三錢、蟬退四個、豬牙皁三錢、皁角子七分、土茯苓一兩、生甘草二錢、生大黃三錢、穿山甲三片用水三杯,酒一杯煎服。

服後,腸中一響,即往高阜處出恭,不可再聞其臭氣,服二帖,大勢已緩,再服緩劑,蓋楊梅毒症,診於經絡,漬於筋骨,浸於肌肉,斷不能一時盡去,既不能一時盡主,而徒用劫藥,耗其氣血敗其精神,而餘毒仍鬱於經絡,仍漬於筋骨,仍留於肌肉也。積久再發,不可救藥矣。故先服峻利之藥一二帖,即直慢慢服緩劑,緩劑者,可瀉而不瀉之一法也。瀉法於不瀉之內,庶得使血氣勿耗,精神勿敗,而毒可漸漸去盡,成完人。

夫行瀉之藥何藥也?日大黃也。行瀉而仍寓不瀉之法,可以久服者,何藥也?曰九制大黃也。大黃爲將軍,其性猛速,九制則將軍之急性已除,能使經絡筋骨肌肉間之積毒,逐漸掃除,而又無泄利之患,再用他藥輔佐,盡美盡善。此乃餘之祕法,願以公諸天下,患此症者,不必再費多金,而反受大患也。

接前此第二方:

九制大黃,用好酒蒸九次,烘九次,三錢,全當歸,酒洗,二錢,赤芍三錢,防風錢半,金銀花二錢,花粉三錢,川連四分,犀角四分,木通一錢,甘草一錢,豬脂油五錢,服數帖後,接服第三方:九制大黃一錢、當歸錢半、川連二分、羌活五分、白蒺藜三錢、防風八分、生首烏三錢、豬脂油四錢,總食雞、鴨、魚、蝦、雞子、鴨子、韭蔥筍,一切生冷腥羶,否則不效。

接服丸方,如輕者,不服上二方,常用此方煎服亦愈。

土茯苓一兩、生苡仁三錢、忍冬藤三錢、防風一錢、木瓜錢半、未通一錢、白蘚皮一錢、皂莢子六分、真奎潞黨三錢、全當歸錢半。禁忌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