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餘灰
正文
劫餘灰
我佛山人 著
《劫餘灰》十六回,最先發表在 1907年—1908年《月月小說》第十號至二十四號。內容爲寫情兼海外華工的悲苦遭際,情詞悽苦,故標“苦情小說”。
小說的作者是“我佛山人”吳沃堯,《月月小說》 是他自己辦的提倡新小說的刊物。吳沃堯,生於 1866 年,卒於1910 年,字趼人,因居住在廣東佛山,所以別署“ 我佛山人”,其實他是廣東南海人。吳沃堯二十餘歲到上海,感受新潮流,賣文爲生,開始撰作所謂的新小說,他的作品極多,《痛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九命奇冤》、《瞎騙奇聞》、《電術奇談》、《恨海》、《新石頭記》、《兩晉演義》和本篇,都是他的作品。其中有不少發表在梁啓超主辦的《新小說》雜誌上,而《劫餘灰》、《兩晉演義》 則登在自辦的《月月小說》上。
小說採用章回體,以反美華工禁約運動爲背景,描寫了一對青年情侶的慘痛遭遇,是對罪惡社會的血淚控訴。雖然吳沃堯說是敷衍一個“情”字,但主旨卻是表彰女主人公朱婉貞的“貞和孝”。不過由於小說中多設磨難,讓讀者從中可以看到當時(清末) 多方面的社會生活面貌,瞭解當時的社會黑暗狀況,認識當時人一些觀念。從這些地方說,此小說是有一定認識價值的。作品情節曲折,故事生動,在口語運用和風俗人情描繪上生動逼真。但寫法上仍然較爲陳舊,書中敘述多而描寫少,筆法上與舊小說差別不大。書中對話過多,過於繁雜瑣碎,也是一個小小的毛病。不過,吳沃堯的小說敘述清楚,注意前後照應,有頭有尾,結構上較爲完整。
目 錄
第 十 回 情擾成魔魂遊幻境死而復活夜走尼庵
第 十 一 回 老尼姑粲說淫慾情朱婉貞歷遍災晦病
第 十 二 回 三折肱名醫愈烈女一帆風俠士送嬌娃
第 十 三 回 朱婉貞歸家訴別緒陳六皆勸酒試奸徒
第 十 四 回 信胡言訪求到西粵尋劣弟蹤跡走湖南
第 十 五 回 奸詐人到底藏奸節烈女奔喪守節
第 十 六 回 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續歸人萬里意外慶團圓
第 一 回 譜新詞開卷說癡情 借導言老人商了願
離合悲歡,消磨盡,青春年少。回首處,前塵如夢,中心孔悼。萬里追隨形共影,寸衷保守貞和孝。鬢蕭蕭、留得女兒身,芳暉耀。遍涯角,充覆幬。憑到處,情絲繞。憑海枯石爛,獨標清操。記事倖存裨史在,寫真筆看文人掉。到而今,剩得劫餘灰,供憑弔。———右調《滿江紅》
情,情,寫情,寫情。這一個情字,豈是容易寫得出,寫得完的麼。還記得我從小讀書時,曾經讀過中庸。那第十二章上有兩句道:“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 又有兩句道:“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 這一章書,本來是子思解說君子之道的說話,然而這兩句,我卻要借重他解說一個情字。
大約這個情字,是沒有一處可少的,也沒有一時可離的。上自碧落之下,下自黃泉之上,無非一個大傀儡場。這牽動傀儡的總線索,便是一個情字。大而至於古聖人民胞物與己飢己溺之心,小至於一事一物之嗜好,無非在一個情字範圍之內。非獨人有情,物亦有情。如犬馬報主之類,自不能不說是情。甚至鳥鳴春,蟲鳴秋,亦莫不是情感而然。非獨動物有情,就是植物也有情,但看當春時候,草木發生,欣欣向榮,自有一種歡忻之色;到了深秋,草木黃落,也自顯出一種可憐之色。如此說來,是有生機之物,莫不有情。然則,我借重中庸的幾句話解說情字,是不錯的了。但是情字也有各種不同之處,即如近來小說家所言,豔情、愛情、哀情、俠情之類,也不一而足,據我看去,卻是癡情最多。說到這裏,我且先和看官們說一件可笑的故事。
先父在日,曾經用過一個家人,名叫何動。這何動最歡喜動物。他雖是傭工作僕,卻還以動物相隨,在我們天井裏,養了四五條金魚,又養了一個猴子、一個鶯哥。這猴子教的十分馴伏,懂得代人遞茶取火;那鶯哥也能說話。古人有句話,說是“ 鸚鵡能言,而不能言其所欲言。” 他這鶯哥,竟是能言其所欲言的,所以更難得了。
這何動,每日除了代主人做事之外,無非撫摩玩弄這幾樣東西。但是這猴子雖然馴伏,那喜動不喜靜的性子,是不肯改的,更兼喜歡學人做事,如看見人種花,他便學扒泥;看見人洗衣服,他便去弄水之類,不一而足。一日,僕婦輩在廚下殺卿魚,被那猴頭看見了,便跑到金魚缸邊,把那金魚一個個的撈起來,用指爪破開了魚肚,挖去了魚腸,卻還放在水裏,手舞足蹈的以爲得意。恰好何動取了釘錘,要到書房裏敲釘掛畫,從天井裏走過。鶯哥見了,便叫道:“猴子殺了金魚了!猴子殺了金魚了!” 何動走到缸邊一看,果然四五條金魚,都是肚破腸流的,浮在水面了。這幾條金魚,都有四五寸長,他也不知養了多少年的了,一旦被那猴子弄的一個不留,如何不惱。所以一見了,便由不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舉起釘錘,對準猴頭,狠命的一下。不偏不倚,恰好打在天靈蓋上。打得那猴子腦漿迸裂,倒在地下,只吱吱的叫了兩聲,掙扎了兩下,便跟了他的老祖宗齊天大聖到森羅殿上查生死簿去了。
這何動打了一下,並未回頭,便去掛畫。掛好之後,將釘錘送還原處,便去看那死金魚。度他的意思,還要臨缸憑弔呢。不想走到缸邊,看見那猴子橫躺在地下,頭腦子上血液模糊,已是死了。想起他平日的馴伏,不覺自怨下手太重。忽又念及,這件事,都是鶯哥搬弄是非惹出來的,不覺轉恨鶯哥。恰好那鶯哥又叫道:“ 猴子死得好,死得好!”何動聽了,心中大怒,取下鶯哥架,向地下用力一摜,把鶯哥也摜死了。這何動一時之間,三樣心愛的東西,同歸於盡。呆了半晌,忽然放聲號啕大哭起來。因此,大家取了他一個渾名,叫他做何呆子。
看官,像這種人的舉動,便可叫做癡情。如此說來,非獨人對於人有情,即人對於物,物對於人,亦是有情的。你說這情字所包,廣不廣呢。自從世風不古以來,一般佻亻達少年,只知道男女相悅謂之情,非獨把情字的範圍弄得狹隘了,並且把情字也污衊了,也算得是情字的劫運到了,此時那情字也變成了劫餘灰了。我此時提起筆來,要抱定一個情字,寫一部小說,就先題了個書名,叫做《 劫餘灰》。閒話說完,言歸正傳。
且說廣東地方的居民,往往喜歡聚族而居。常有一村地方只有一姓,若要聯婚起來,最近也要到鄰村去問名納采。他自己本姓的一村,最多有上萬人口的,少的也在一二千人之數。亦有一村之中,居住兩三姓的。這兩三姓,便屢世聯婚,視爲故常,久而久之,連那親戚輩分,都鬧的顛倒錯亂起來。譬如張家兩個女孩子,名分是一個姑娘,一個侄女,同嫁在李家。卻到了李家,就變成妯娌之類,也不一而足。此等人家,遇了婚喪等事,都互相往還。姑表母姨,混在一團,彼此男女,多不迴避,這倒是風俗渾厚的好處。但不過鄉村人家如此,若說到省城市鎮上,又當別論了。
且說廣東南海縣屬的一個地方,名叫“ 崗邊”,是個半村半鎮的所在。那裏有兩姓之人,聚族而居。一族姓朱,一族姓陳,都是著名的大族,屢代聯婚的。內中單表陳氏族內有一個人,名希平,表字公孺。到了五十歲上,始生了一個晚子,卻是庶出。此子出世之後,那姨娘便得了個產後血暈之症,一病身亡。竭賴夫人李氏,愛同己出。僱了奶孃,鞠育撫養,盡心盡力,方得長大成人。生得身軀雄偉,性質聰明,改名叫做陳疇,表字耕伯。好個陳公孺,教子有方。因爲崗邊地處鄉僻,沒個好先生。耕伯啓蒙讀了幾年書之後,到了十三歲上,便叫他到省城大書館裏去從先生讀書。看官須知,爲父母的,能夠懂得教子成名,便不愧教子有方了。那時候正在科舉時代,所以陳公孺能把十三歲的晚子,送到省城大書館讀書,做書的人,便要許他教子有方。若要拿着現在的風氣程度去責備他,說是何不送到日本學堂裏呢,那就沒得好說了。閒話少題。
且說陳耕伯奉了父親之命,到省城讀書。喜得他有一個本族叔父陳六皆,在省城大新街開了一家“聚珍” 玉器店,就近可以照應他,老夫妻也就十分放心,耕伯也樂得朝夕用功,以求上進。每年之中,只有清明祭掃,年下解館,回崗邊兩次。光陰荏苒,不覺三年,耕伯已是長成十六歲了。他的學問,也與年俱進。這年,他的先生便叫他出考,雖然未敢僥倖,也要出去觀場。耕伯奉了先生之命,同着幾個窗友,便去點名報考。誰知他縣考、府考,幾場卻都高高的考在一圈前十名。便歡歡喜喜,寫信回家,報知父母。陳公孺接了兒子的信,雖是十分歡喜,卻還沒有甚麼。只有他母親李氏,歡喜得笑啼並作,嘴裏是嘻嘻的笑,眼裏的淚珠兒,卻撲簌簌落個不止,又連聲唸佛,又叫人到姨娘神主前燒一爐香,告訴他,兒子快要進學了,可憐他沒福,看不見了。公孺見了這種神情,便笑道:“夫人,你忙甚麼。這府縣考是不能作準的,等他果然進了學,再忙不遲。” 李氏拭淚道:“我自從嫁入你門,每每看見你去考,多是考在十幾圈裏,偶然一回跳上了一圈,便自家歡喜的了不得,拿了自己場裏作的文章,讀了又讀,何等得意。此刻兒子比你強,你爲甚不許我歡喜。” 一席話,說得公孺啞口無言。李氏又道:“ 此時歡喜不歡喜,且擱過一邊。我想疇兒已經長大了,我兩老都是六十以外的人,望後的日子越短了,也應該早點料理,替他定一頭親,徼天之幸,得他進了一名學,簇新的秀才,娶一位簇新的秀才娘子回來,豈不是雙喜臨門。縱不然,今年也代他完娶了,我們也望見個孫子,就是死也瞑目。”公孺笑道:“好好的說喜事,怎麼忽然說到死上來。但不知夫人要娶一個甚麼樣兒的媳婦,平日可曾留心來。”李氏道:“我一向早有心在朱家婉貞。這女孩子生性伶俐,相貌又端正。與疇兒同歲,從小兒慶弔往來,與我們疇兒又很和悅。近來聞得他跟着老子讀書,十分精通。拿他配了我們疇兒,不是一對好夫妻麼。只是嫌他是一雙大腳。” 公孺想了半晌道:“哦!原來你說的是朱小翁的女兒。這個人脾氣古怪,養的女兒,未必好。大腳一層,還是小事。他卻又從小沒了母親的,先就缺了姆教一層。” 李氏道:“ 他老子脾氣古怪,未必女兒也跟着古怪。況且他老子因爲沒有兒子,這女兒又從小沒有了母親,方纔不和他纏腳,當兒子養着,又認真教他讀書,那裏有不好的讀書人呢。” 公孺笑道:“難道朱小翁不是讀書的,何以他那生性的古怪,居然出了名,人家都叫他朱呆子。倘使他女兒也和他一般,豈不受累。”李氏道:“這個可不必慮。我們兩家喜慶往來,我常看見那女孩子,甚是和婉可愛的。” 公孺道:“ 夫人既然中了意,就央媒去說罷。我也不過這麼揣度,並不是一定說那女孩子是古怪的。”李氏道:“央媒一節,還要老爺去辦。他家沒有母親,還要央個男人,向他父親說去呢。”
正在說話間,童子報說:“省城六皆老爺回來了,在外求見。”公孺笑道:“恰好這是天差來的媒人。”忙叫請進來相見。六皆入內,與兄嫂常禮已畢,送上代耕伯帶回來的家書。陳公孺拆開看時,無非是在外平安的話,一面與六皆寒暄。便問何事回鄉,六皆道:“ 連年生意清淡,存貨又多,出路太少。因此回來籌措些盤纏,且去支持些時日。” 公孺道:“如此說,老弟在家有幾天耽擱的了。”六皆道:“十天半月,都說不定。”公孺道:“ 如此,我有一事相煩。剛纔我老夫妻在這裏商量疇兒的親事,正要央媒向一家去說親,恰好老弟回來,就煩執柯。” 六皆道:“ 當得效勞。但不知提的是那一家?” 公孺道:“ 是朱小翁的小姐。” 六皆皺眉道:“這小姐從小沒了母親,朱呆子把他當男孩子養着,將來婦道上頭,恐怕平常。” 公孺道:“ 我也慮這個。” 李氏道:“叔叔,你是出門的人,不知道。婉貞這孩子,我常看見的,那一種溫柔婉順,只怕有母親管教的,也不及他呢。這是我願意的,將來媳婦的好歹,與媒人無干。叔叔放心去說罷。”六皆笑道:“我也不過這麼一句話。既然嫂嫂的法眼看中,想是不差的了,兄弟便去說。只是朱小翁這個人生性古怪,說上去成不成,可不干我的事。” 李氏道:“ 這個自然,只要叔叔用心去說。” 六皆笑着答應了。三人又談些別事,方纔分別。過得一日,六皆便到朱家去訪朱小翁說親。正是:
要仗紅絲聯匹耦,安排銀漢渡雙仙。
未知六皆此去說親,得成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訂新親文章欣有價 驚噩耗快婿忽無蹤
且說陳六皆受了族兄公孺之託,來到朱小翁家求親。這朱小翁單名一個學字,小翁是他的表字。平日爲人,專講理學,真是一個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古板君子。家道寒素,單靠着幾畝薄田度日。這一天六皆到來,講到求親一事。朱小翁道:“丈夫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吾何爲獨不然。不過有一層,我家小女,從小跟我讀書,諸子百家,俱能獵涉,不是我誇口,真可算得是不櫛進士。陳家小郎才學如何,可配得上小女配不上,必要先考一考。至於世俗那憑生辰八字,排算配合的,我可不信,倒可不必多此一事。” 六皆道:“不知閣下要怎樣考法。”小翁道:“這也難說。幾時等他來家,我和他談談,駁問駁問,見見他的學問就是了。” 六皆道:“ 我是不慣做媒的,不會說謊話。舍侄今年纔出考,縣府考都坐定在十名前。省城的同學和他的先生,都決定他一定要進學的了,不知這樣學問,可還配得過令嬡。” 小翁沉吟道:“ 也罷。我潦倒半生,單有此女,總想招一個讀書種子做女婿,所以一向人家來說親,我都沒有答應。陳家既是老親,我和公孺,照最近的親戚算起來,恰好是平輩,小兒女年紀又相當,莫有甚麼好推辭的了。這樣辦法罷。我考也不考了,費心回去對公孺說,若是這一場他兒子進了學,叫他便準備行聘,我也樂得招一個秀才女婿。若是不得進,請他再到別處求親罷。”六皆聽了,倒沒有話好再說,只得回報公孺。公孺笑道:“只此便可見得這個人的古怪。你允不允,說一句話便了,何必藉此推託。” 李氏道:“ 老爺,你快點寫封信給疇兒,叫他用心考,這回是一着兩着的。他得了你信,自然格外留心,怕他不進一名學回來。” 公孺道:“這又何必。寫了信去,告訴了他這件事,倒分了他的心。難道除了朱家女兒,便沒有媳婦了麼?” 李氏聽說,便頓住了口。等六皆去後,便不住的唉聲嘆聲,有時喃喃自語。弄得公孺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由他。
過了幾天,接到耕伯來信,言院考已過,已經招覆。李氏便問招覆是甚麼,公孺笑道:“ 你這回定媳婦有了望了,得了招覆,這一名秀才便有幾分望頭的了。” 李氏聽說,一時又高興起來,忙着料理釵環首飾,預備行聘,一面又着人去請六皆來。公孺笑道:“ 你又忙甚麼,不過幾分望頭罷了。等果然進了學,再忙不遲啊。” 李氏道:“ 我這裏也不過打點幾分,若是十分時,便把聘禮送過去了。” 公孺無可如何,只得聽他忙去。不一會,六皆來了,李氏便道:“叔叔,我家疇兒已經得了招覆了。據老頭子說,這秀才有幾分好望了。請你再去和朱小翁說,如果疇兒進了學,他須不能賴這頭親。我一得了喜報,便要行聘的。” 六皆笑道:“ 兄弟便去說。不怕朱呆子賴了,有我呢。” 說罷,果然去了。到了晚下,方來回覆。說是朱小翁滿口應承,說是得了喜報即管送聘過去。省城店裏有事,我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去了,固此連夜來回覆一聲。李氏道:“噯呀!你雖是媒人,卻還是自家叔叔,爲甚要拿腔起來。我這裏行聘,正要用着你,你卻預先躲了。”六皆道:“並不是拿腔,實在是有事。我已經打算定了。到了果然行聘時,我兄弟 九 如 可 以 代 我的。”李氏笑道:“你請了替工便好,不然,我是不依的。”說罷,老弟兄又談了些話別的話,公孺又再三拜託照應耕伯,方纔別去。
從此,李氏更加熱鍋上螞蟻一般,終日行坐不安。或叫人去廟裏求籤,或叫人到攤頭問卜,有時自己燒一爐家堂香,有時又許了個魁星願。看他的舉動,比望榜的秀才還要心切。公孺起先還勸他不必如此,爭奈越勸他越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一天,老夫妻正在閒談。公孺道:“這兩天,論理要出案了,還不聽見有甚信息,想是白望的了。” 李氏道:“ 沒有的話。我昨天晚上,還夢見疇兒簪着金花,披了彩紅回來呢。”公孺笑道:“這是做夢,如何當真。”正在說笑時,忽聽見門外一片聲嚷。所用的一個童子,飛奔進來,說道:“老爺,不好了,有許多人打來了。” 一言未畢,又聽得門外一陣鑼響。李氏大驚道:“噯呀!敢是白日青天,鳴鑼打劫了。”只見兩個戴大帽的,當先搶了進來,打了個扦道:“恭喜老爺、太太,少爺高中了縣學案首,報單隨後便到,小的們搶個頭報。” 公孺大喜道:“難爲你們,外面憩憩喫茶罷。”便叫童子招呼出去,一面預備賞錢。李氏怔怔的說道:“可是疇兒中了,爲甚許多人這般大驚小怪。” 公孺笑道:“這兩個是學裏門斗,那許多人是跟着看熱鬧的。” 李氏方纔歡喜不迭,開發了賞錢,兩個門斗去了。一會兒,二報的也到了。呈上報單,說道:“小的們在省城,遍找少爺的寓所不着,方纔到此,所以來遲了。” 公孺也發了賞錢。不一時,合族人等,都知道了,紛紛前來賀喜。老夫妻兩個,應接不暇,央了兩個親支族人,代爲招呼,足足忙過了一日。
次日絕早,李氏即使人請了九如來。囑其到朱小翁處,訂定行聘日期。九如應命自去。不一會,回來說道:“朱小翁也十分歡喜,聽憑這邊擇日送聘,他都遵命。” 李氏便拿了時憲書,立逼着公孺揀日子。公孺笑道:“ 已經說定了,何必這樣忙。”李氏道:“ 人家高興的事,你總歡喜扯淡。”公孺翻開了時憲書,看了一看,問道:“你要快的,還是要慢的?” 李氏道:“ 自然越快越好。如果今日是黃道吉日,便是今日更好。” 公孺笑道:“你便一廂情願,也要想到人家要打點回盤來得及啊。後天便是黃道吉日,但不知他家來得及來不及。” 李氏便對九如道:“如此,再煩叔叔去走一次,問是如何。他應允了,我們便是後天行事。” 九如領命去了。
這裏李氏便忙着叫人買酒,預備後天行聘,順便舀酒,索性熱鬧在一起。原來廣東風氣,凡遇了進學中舉等事,得報之後,在大門外安置一口缸,開幾壇酒,舀在缸裏,任憑鄉鄰及過往人取喫,謂之舀酒。那富貴人家,或舀至百餘壇,就是寒!( 酸) 士子,徼倖了,也要舀一兩壇的。所以李氏興頭裏,先要張羅這個。又叫預備一口新缸,不要拿了醬缸去盛酒,把酒弄鹹了,那時候,我家小相公不是酸秀才,倒變成鹹秀才了。說的衆人一笑。
不一會,九如又來了。說朱小翁事事應允,就是後日過聘。公孺道:“這件事卻也奇怪,怎麼他的執拗性子,今番一些不用了?” 李氏道:“這是我孩兒紅鸞星照命,才得如此。既然他答應了,我這裏便預備一切,後天要煩九如叔叔來領盤。”九如連忙答應。這李氏忙作一團。又要打點行聘,又要打點舀酒,還要親自到文昌宮、魁星閣去還願,還要到觀音廟燒香。公孺笑道:“文昌、魁星,倒也罷了。這件事,與觀音何干,卻要燒他的香。” 李氏道:“ 這是我們女人的道理,你不要管。”公孺也就一笑置之。
真是忙中日子易過,不覺已到了行聘之期。不免循着俗例,先下帖子,請了媒人,朱小翁也請了女媒。兩家媒妁,先到男宅聚會,公孺衣冠相陪。桌上陳列聘禮,請媒人過目。李氏也出來相見。彼此行禮已畢,門外放起鞭炮,繼以一片人聲喧嚷。原來家人們在門外舀酒,那些鄉鄰親族及過往之人,都來爭取。也有當堂喫了的,也有取回去給讀書小孩子喫,說是吉利的,跋來報往,好不熱鬧。亂過一陣,三四十壇酒,都舀完了,人也散了。這裏送媒人上轎,跟着用抬箱抬了聘禮,同到朱家去。一路上的人,多是嘖嘖稱羨。有個說,陳家小郎好聰明,只十六歲便進了學,你看這等定親,比平常的加幾倍體面。有個說,朱家小姐好福氣,未曾過門,先就把定了做個秀才娘子。也有幾個老寒!( 酸),見了因羨生妒,說是這個有甚麼稀奇,從前袁子才點了翰林,才請假娶親,潘世恩還中了狀元,才請假娶親呢。閒話少提。
且說兩位媒妁,領了禮物,一程來到朱宅。朱小翁迎入相待。因爲沒有內眷,便請自己已經分居的弟婦來家,在內幫忙,接收禮物,打點回盤。小翁自在外面款待媒人。忙過半日,打發回盤去後,小翁方纔入內。他那弟婦,把各種禮物,一一點交小翁,方纔回去。原來他這一位弟婦,是個姨娘扶正的。他弟兄二人,兄弟名叫朱仲晦。同胞兄弟兩個,卻娶了省城楊氏的同胞姊妹兩個爲室。可巧又一般的短命,先後身亡。小翁便不續娶,仲晦先已娶了一個趙氏姨娘,妻子死後,便把這姨娘扶正了。可有一層極奇怪的事,小翁生性古板,是一個迂夫子,仲晦卻喜與市井無賴爲伍,嫖賭喫着,無所不爲。任憑小翁連勸帶罵的,說穿了口,總不肯聽,因此兄弟們才析爨分居。這一天,因爲內眷無人,只得請來料理。本支諸女子,知道婉貞喜事,也都到來道喜看熱鬧。衆姊妹便圍了婉貞,在房裏說說笑笑。也有向他道喜的,也有向他取笑的。喜得婉貞生得落落大方,雖不便公然出來料理各事,卻也沒有那一種小家女子佯羞做澀的樣子。等到人散已後,小翁進入內室,便將所有禮物交與女兒收管。說道:“這個雖不是你的事,然而你沒有娘了,除你自己之外,更無人收管,我是不慣這等瑣事的。你從小讀書明理,這婚嫁大事,總要辦的,諒來也不學那種羞澀之態,好好收存着罷。”婉貞默默無言。等父親出去之後,便將各物一一檢收。共是:一雙鳳頭金釵,一支縷花金壓髮簪,一對嵌翠戒指,一雙嵌珠耳環,共是四樣首飾。猛想起這一對戒指是看見過的。往常有甚喜事,陳家表伯母來,便帶在手上,此刻卻拿來做聘禮,表伯母卻做了我婆婆了。因爲這個,又想起自己母親。記得五六歲上,凡遇有來往應酬,我母親最歡喜的是他。每每見了,便把他和我兩個一對兒抱在膝上,說是得了這個女婿便好,那時自己年幼,不解羞慚,也跟着嘻嘻的笑。此時已遂了母親所願,只可憐我那苦命的娘,沒有眼睛看見了。想到這裏,不禁落下淚來。將各物收藏過後,慢騰騰的走到母親神主前,點了一炷香,心中默默的告訴一遍,然後歸房,暗自喜慰。
且說朱小翁這一天上午辦了喜事,下午便到外面去探訪朋友。婉貞直等到晚飯時,小翁方纔回來,氣沖沖的在交椅上一坐,漲紅了臉,一言不發。婉貞不知何故,不敢動問。過了一會,開出飯來,小翁也不喫,只是坐着發氣。婉貞見如此光景,便叫僕婦收拾過,低低的問道:“父親爲甚事情生氣?”小翁看了婉貞一眼,嘆一口氣,又不言語。婉貞更是摸不着頭,只得又低低說道:“ 父親不要氣壞了自家身體,有甚 麼 事,何 妨 說 說,或 者 做 女 兒 的,可 以 分 憂 一二。”小翁猛然說道:“分憂,分憂!我這裏纔是代你分憂呢。”婉貞訝道:“甚麼?又是女兒的事。倘女兒有甚不是,請父親教訓了,只求不要動氣。” 小翁嘆口氣道:“ 我大半世的人了,做事未曾鹵莽過,偏是你這回的親事,辦的鹵莽了,便出了意外之事。” 婉貞驚道:“ 甚、甚麼?” 說到這裏,便頓住了口。小翁又嘆一口氣道:“陳家那小孩,平白地不見了。”只這一句話,便嚇得婉貞魂飛魄越。正是:
正喜姻緣償夙願,何來噩耗警芳心。
不知陳耕伯如何不見了,究竟有無着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三 回 南海縣演出無頭案 朱婉貞初遇喪心人
且說婉貞聽得父親突然說是陳家那小孩子不見了,不覺喫了一驚,不由的衝口而出,說道:“噯呀!怎麼不見了?”小翁道:“若是早兩個時辰得信,這個勞什子聘,便可以慢一着了。偏是行聘過後,這裏回盤過去,他那裏接到六皆來信,說是不見了。從終覆出場之後,便沒了這個人。” 婉貞聽了,心頭小鹿亂撞。悲又不是,愁又不是,一口氣湧到喉嚨上,半晌說不出話來。歇了一會,方纔說道:“既是終覆出場便不見了,何以昨天才得信?” 小翁道:“我也不知備細,只聽得人說,我便連忙去找陳九如。誰知九如已和公孺兩個,趕往省城去了。” 婉貞聽了,默默無言。小翁又道:“倘使他有甚不測,倒並不是難題。不過,這頭親定得鹵莽些,害你守望門寡,諒來我教你讀書一番,應該略知大義,不致辱沒了我的家門。但怕那畜生做了些見不得人的事情,躲着不敢見面,過幾時卻又靦然面目的跑了出來,我有了這樣的女婿,豈不活活的把我氣死。再或者,他在外濫嫖的昏了,忘了回家,這等人,也就一輩子了。我算來算去,只有這兩層,不然斷沒有平白地不見了一個人之理。” 婉貞聽了,暗想,父親說的兩層,第一層是不見得的。他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又何必幹那見不得人的事?倒是第二層,有點意思。年輕的男子,往往把持不定,失足花叢,是常有的。然而,任他怎麼昏迷,自己高高的中了案首,也該回來了。這裏面或者另有事故,也未可知。只是自己是個女孩兒家,不便多說,惟有默自耽驚。辭了父親,自歸房內。可憐從此以後,銀缸問花,金釵卜鳳,更無已時。
且按下不題。卻說當日陳公孺喜孜孜的打發兩位媒人,領了聘禮,到朱家去。方纔送出大門,卻接到六皆自省城寄來一封燒角的要信,不覺喫了一驚。連忙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着:
公孺大哥如見。前日案發,疇侄大喜掄元,弟急至其肄業館中道賀,詎到館晤其業師何先生,言疇侄自終覆以後,未曾回館,因疑其在弟店中,故未尋訪云云。而近日疇侄實未來過,經弟直告何先生,彼此驚疑不定,不知失落何所。旋經何先生飭人至各學生家問訊,非但毫無消息,並探知尚有學生二人,同時失去。見信務乞速到省城,商量尋覓之策,不可有誤。專此飛報,即請臺安。專盼大旆。弟六皆頓首。
公孺看畢,不覺驚得面如土色,默默無言,自打主意。李氏連問是甚麼事,公孺只管搖頭不答。後來李氏問得急了,公孺含糊答道:“沒有甚麼事。等一會九如來了,我們一同商量。”李氏摸不着頭,取過那封信來看時,又苦於不識字,只有兒子名字那個“ 疇” 字,是認得的。明知是關着孩兒的事,這封信又是燒了角的,明明凶多吉少,爭奈公孺不肯說,只急得他雙足亂跺,一定要追問。正在爭執時,兩位媒人已領了回盤回來。公孺按住了一天驚恐,屏住了滿腹憂愁,一般的笑逐顏開,款待兩位媒人。李氏見此情形,也便將心放下。等待過了媒人,女媒辭去,公孺留下九如。又叫李氏收過了回盤禮物,彼此將衣冠寬去,方纔取出六皆的信,給九如看。九如看罷,失驚道:“ 怎麼便不見了?” 李氏連忙搶着問道:“甚麼不見了?”九如道:“原來哥哥還沒有告訴嫂嫂。這封信是幾時到的?” 公孺道:“ 剛纔到的。我若告訴了他,他要大哭小喊的,把今天的喜事,鬧了個沒有了局,所以暫時按住。” 又回頭對李氏道:“此刻告訴了你罷。是疇兒不見了。”李氏怔了一怔,道:“怎麼講?” 公孺道:“疇兒自從終覆出了場,就不見了。” 李氏聽了這句話,猶如天雷擊頂一般。但覺得轟的一聲,耳也聾了,眼也花了,眼前看見黑“”的一大塊黑影,黑影當中火星亂迸,一霎時間,天旋地轉,頭重腳輕,不因不由,把雙腳一蹬,便撲通一聲,連坐的交椅一併仰翻在地。嚇得公孺連忙過來扶起,僕婦等輩與及族中來道喜的女眷們,都來幫着扶救。叫了一會,李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接着便哭叫一聲:“我的苦命的兒呀!” 公孺頓足道:“他不過暫時不見了,終須要尋出來的。你等果然尋不出,再哭不遲呀。” 李氏頓住了哭,待著臉怔了半晌,說道:“你又說甚麼?” 九如接口道:“疇侄雖然暫時走失了,他有這麼大一個人,終須要尋着的,嫂嫂不必性急。” 李氏道:“ 照你說,是走失了。嚇煞我也。”回頭對公孺道:“你說話也說清楚些,我剛纔明明聽見你說疇兒自從終覆出場就沒了。” 公孺道:“你自己耳朵聽差了,反要怪我說不清楚。” 九如道:“此刻也不必爭執這些閒話了。哥哥,趕緊親到省城走一次要緊。” 公孺道:“我便去,還要求老弟陪我走一次,好歹多個人商量。”九如道:“ 當得奉陪。” 李氏便忙着要收拾行李,九如道:“行李不必帶罷。我們到了省城,總是住在聚珍,還怕少了我們的被褥。”公孺道:“如此,老弟快回去知照一聲,我們就行。”九如笑道:“哥哥也急昏了,弟婦現在這裏,我又何必回去知照呢。” 原來這一天,九如的妻小張氏,也過來道喜,此時尚未去,正在前廳招呼李氏,勸他不要愁。公孺聽了,也破顏一笑。匆匆叮囑了李氏幾句不要愁急的話,便和九如同到碼頭上,僱了一艘快艇,兼程趕往省城而去。此時崗邊一帶,早已沸沸揚揚,將此事傳出去,是以先被朱小翁知道了。這且按下不題。
且說公孺、九如,趕到省城,已是黃昏時候。舍舟登陸,到了大新街聚珍珠寶店,與六皆相見。問起如何不見的情形,六皆也不能深悉。此時天色已晚,行事不便。捱過一宵,公孺便到西湖街,拜望那位何先生。原來這位何先生,是一位通儒,單名一個“ 哉” 字,表字謂信。當下何謂信接着陳公孺,彼此寒暄已畢。公孺道:“小兒一向得蒙先生耳提面命,感德不淺。此次第一回出考,即徼倖了,此皆先生訓迪之功。特來拜謝。只是小兒場後走失了。聽說先生門下,還有兩位高足,同時失去,不知可是真的?到底如何走失,近日可有點消息,還求指示。”何謂信道:“如何走失,兄弟也不得而知。此番門下連令郎卻有三個學生出考,令郎及一個姓柴的,名叫柴也愚,都同時招覆。一個姓遊的,叫遊於藝,卻早被擯了。終覆那天,遊於藝前去接場,就沒有回來。他們各人都有家的,柴也愚住在寶華坊,遊於藝住在泮塘,便是令郎也常到聚珍去。所以他們沒回來,兄弟卻並不在意。直到前日,令弟六皆來到,兄弟方纔知道。此時柴遊兩家,都忙着尋訪,閣下不妨到兩家去探問,或者可以商量一個方法。”公孺聞言,謝了何謂信,辭了出來。忙叫了一乘轎子,先到寶華坊,後到泮塘。兩地相距又遠,足足一天的工夫,方纔到過兩家。問起來,也是毫無頭緒,不過家人們乾着急罷了。柴也愚還是三代單傳,從小沒了父親,還有一個八十多歲的祖父,已是哭的不省人事了。公孺初意,本來也只當兒子不肖,在外閒蕩,一訪尋便可以尋回來的。及見了這般光景,不由的也慌張起來。回到聚珍,又將近入黑,與六皆、九如,相對愁嘆。
還是六皆出主意,寫了尋人賞格,到處張貼。此時廣東還沒有報館,省城各公館、字號,看的都是香港報紙。便寫了賞格底稿,寄到香港《 循環報》、《 維新報》、《 華字日報》等處,去上告白。這一鬨傳出去,不到一日之間,廣州城裏早傳作新聞,說南海縣學失了案首。過得幾天,已定了簪花謁聖的日期,卻還是杳無消息,廣東人便造了一句笑話,說南海縣這一案是個無頭案,日子越久,消息越是杳然。公孺急得終日耳鳴眼跳,眼巴巴望了一個來月,仍是沒有絲毫蹤跡。起先各人把這件事哄傳開去,還望有人知道的,前來報信,久而久之,外邊傳說的也冷淡了,沒有人說起了,更是沒有指望。
公孺無奈,只得託下六皆,自和九如兩個,先行回鄉。李氏此時,已是思子成病。公孺只得強詞安慰,一面延醫調治。又叫九如去通知朱小翁。此時爲日已久,仍無蹤跡。小翁料得,從前疑他幹下不能見人之事,暫時避面,與及在外濫嫖,忘了回家兩層,已是錯疑了。據此月餘之久,還沒有一些影響,想來總是凶多吉少,因此聽了九如所說,也不免愁嘆,並沒有甚麼怪人的話,倒反託九如向公孺夫妻勸慰。
送過九如之後,便到內室對婉貞說知。可憐這一月以來,這位婉貞小姐,已是斷盡柔魂,碎盡芳心的了。今聽得尋訪不着之言,無非是和他加些碎心材料。看官須知,這訂定婚姻,本是兒女終身大事,一經說合下定,便是畢生憂樂所關,若然有了中變,如婉貞所遇此等事,其心中之苦,便不言可知。然而所說合的婿家,若是向來不相識、不相知的,遇了此事,不過是一個苦字,便包涵盡了。至於婉貞與耕伯,卻是從小兒常常相見,在一起頑笑,耳鬢廝磨的。雖然自從耕伯到省城讀書之後,隔別了幾年,後來六皆來做媒說親,朱小翁未免向女兒提及。他口中雖未便說出,心中卻把從前我兩個曾在何處相見,何時何日在何處同頑耍,在何處同談笑,覺得這耕伯如何親熱,如何可愛,一一都潮上心來,倒覺得父親一定要等他進了學,方纔許親,未免多事。暗暗地禱祝他早點進了學,以便成就這件好事。及至聞得他高高的中了案首,陳家備了聘書、聘禮,前來下定,心中之喜,不言可知。誰料歡喜未完,忽然得了這個消息,他這苦字當中,未免藏着一個情字,所以較諸平常遭遇意外的,更爲難過。當下聽父親說知仍無消息的話,不免嘆一口氣,慢慢的說道:“只怕是凶多吉少的了。”小翁皺眉道:“然而沒有確實消息,又不能說他一定怎麼。” 婉貞道:“少年秉性,總是以科第爲榮,他高高的中了案首,倘使平安無恙,豈有躲着不出之理。據此看去,豈不是……” 說到這裏,便噎住了。小翁低頭,默默無言。忽然小丫頭報,說二老爺來了,小翁道:“ 這個厭物,許久不見了,卻又來找我做甚麼。”一面 說 着,起 身 出 去。只 見 他 兄 弟 仲 晦,迎 着 道:“哥哥,兄弟一向在外,前回侄女行聘大喜,不曾來道個喜,幫個忙。今天回家來,聽說侄婿走失了,卻來與哥哥道惱。”小翁道:“你總不肯安分在家耕讀,一年到晚,總在外頭流離浪蕩,幹些甚麼?” 仲晦道:“ 哥哥,我不比你,清茶淡飯,可以熬得日子。好歹總要在外頭碰碰機會,有的撈兩個回來,沒的也沾光一頓酒肉。我們說正經事。我才從省城回來,下個月初一,是外母七十歲正壽,我們兄弟兩個,同是女婿,雖然他女兒沒了,親情總是在的。我想和哥哥一同到省城祝壽去。並且外母也曾說來,說是許久未看見婉貞侄女了,囑咐我叫哥哥帶侄女去住兩天。不知哥哥可去?”小翁道:“這個自然當去的。但不知你幾時動身?” 仲晦道:“我想早點走,後天便動身。因爲鄉下買不出東西,要到省城備點禮物去。若是侄女去,我便帶了弟婦去,給他做伴。”小翁道:“弟婦果然去,我也樂得叫女兒去給外婆拜壽。”當下商議定了,仲晦辭去。小翁便入內告知婉貞,準備動身。婉貞雖然沒有心緒,然而父親高興,外婆生日,也不便違拗。略略收拾收拾,到了後日,仲晦僱定了船,帶了趙氏動身。小翁也帶了婉貞,和一個小丫頭上船。只這一去,有分教:
樂昌宮鏡破更破,烈女貞心寒復寒。
不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心曠神怡貪觀花埭景 手忙腳亂遍覓掌中珠
卻說朱小翁當日帶了女兒婉貞,和一個小丫頭名喚杏兒的,一同下船。仲晦與趙氏早在船上。大家相見已畢,趙氏和婉貞自往內艙,小翁和仲晦坐了頭艙。船戶問過行李客人都齊了,當即拔跳開船。行到午間,早到了“ 花埭” 地方,仲晦對小翁道:“我們何妨停一停船,到岸上去走走,看花園裏有甚麼盆景松伯之類,買兩盆配配壽禮。價錢又不多,東西又清雅,豈不是好。” 小翁訝道:“你一向是個酒肉徵逐的人,何以忽然能解起清雅來。好!好!就叫他泊船,我和你上去走走。” 說話未完,船戶也進來說道:“ 已經到了花埭了,老爺們可要上去遊玩?” 仲晦便叫泊船。不一時,船泊定了,搭了跳板,兄弟兩個,相將上岸。仲晦走至船頭,又叫趙氏照應好了侄女。趙氏笑道:“ 你也忒小心了,這麼大的侄女,還要人照應,還怕我照應不過來麼?” 說着,他兄弟兩個,早到了岸上,一家一家的花園去逛。原來這花埭地方,開了好些花園。雖是賣花的,園中卻也有點亭臺樓閣,迴廊曲榭,任人遊賞。不似上海賣花的花園,只有兩間花房,一片空地,便叫做花園了。那稍爲有點亭臺池沼的,不是專門賣茶賣酒,便是要收取遊資。閒話少題。
卻說小翁和仲晦走了兩間花園,看定了兩盆羅漢松,講定兩元洋銀。小翁在身邊一摸,只有一元,因叫花匠道:“你挑着送到船上收銀罷。”仲晦道:“怎麼?”小翁道:“我只有一元在身邊。”仲晦道:“我們既上來了,何不多逛逛。哥哥把這一元給了他,再寫個條子給侄女,叫他照收了松樹,再給他一元,不就妥了麼。”小翁道:“也說得是。” 於是到花園的帳房裏,付了一元,又借紙筆寫個條子,交給花匠帶去,自和仲晦到別家花園遊玩去了。走到一家園裏,看見短牆之外,露出一座危樓,一帶硃紅欄干,隱約被園中的一叢垂絲檉柳遮住,樓角上飄出一面酒帘,那挑簾的竹竿,恰被一株槐樹遮住。仲晦道:“好個處所。哥哥,我和你到那酒樓上喫兩杯酒來。這對酒賞花,也是騷人韻事。” 小翁道:“奇極。你今天爲甚只管風雅起來。”仲晦道:“想是被哥哥薰陶的。”小翁大喜。暗想他一向在外徵逐,我只當他濫賭胡嫖,不可教誨的了,看他今天的舉動,也還未嘗不可教誨,何妨就借喫酒爲題,彼此坐定了,等我勸他一番,省得在船上,對着弟婦,他不好意思。於是答應了。相將出了花園,到隔壁酒樓上,揀了一個靠欄干的座位,相對坐下。酒保送上一壺酒,幾碟菜。
此時正是四月下旬。望去園中,雖是春花多謝,卻是萬綠叢生,清和天氣,不減明媚春光。欄干兩旁,又擺着兩盆灑金杜鵑,喫酒的桌上,還供着一盆細葉石榴,開了兩朵火紅的花。小翁對此,不覺怡然。兩人對酌了數杯,小翁正欲開言,仲晦忽說道:“ 不好!哥哥,你身邊還有零錢麼?”小翁道:“我身邊只有一元,已經給了松樹價了。” 仲晦道:“我身邊也沒有錢,這酒帳如何開發?哥哥,你請坐一坐,我到船上取了錢就來。” 小翁未及回答,他已匆匆下樓去了。小翁便一人自斟自酌,流連風景,心胸豁然,不覺一壺已罄。酒保又送上一壺來,小翁迄自獨酌。等了許久,只不見仲晦來,不覺第二壺也罄了。酒保又問,可要添酒。小翁已是陶然,搖頭示意。酒保退了下去。
小翁獨自倚欄閒眺,俄延良久,不覺紅日西沉,便不免心焦起來。身邊又沒有錢鈔,不能走得,左右盤算,無法可施。身邊摸出表來一看,已經將近五點鐘了。忽然觸動了機關,暗想:“我何不將這表押在這裏,到船上取錢來贖呢。”想罷,便到櫃檯上去,對掌櫃的賠個笑道:“先生,我有一句話商量,不知可容我說得。” 掌櫃的看見小翁是個斯文人,連忙站起來,也賠着笑道:“ 先生,有甚話,只管吩咐。”小翁道:“我兄弟兩個,本是路過此地的,偶然泊了船,上來遊玩,便和我兄弟到這裏喫酒。不料我兩人身邊都未帶得錢鈔,是我兄弟到船上取錢去了,卻到此刻還不見來,我實在等他不及了。請你算一算,共是多少錢。” 說時,將表遞上,又說道:“我將這表抵押在這裏,待我到船上取了錢來贖,不知可使得?” 掌櫃的聽說,一面遞過一根水煙筒,讓喫煙,一面叫酒保去看帳。一會兒,那酒保高聲報道:“ 二錢四分。” 掌櫃的滿臉賠着笑道:“ 這點點不要緊,何必要抵押。這個表請先生拿還了,待我叫個小孩子,跟先生到船上去取了來便是。” 小翁連忙遞還煙筒,拱手稱謝。掌櫃的便叫過一個學徒來,說道:“你跟這位先生到船上去,帶二錢四分銀子回來。” 學徒答應了。小翁再三道歉,辭了掌櫃,帶了學徒,下樓而去。
一路上暗想,早知有這等辦法,我何必等這大半天呢。一面想着,早到了碼頭上。抬頭看時,所有停泊在這裏的,全是些小沙艇,卻不見了自己的坐船。心中十分狐疑,四面張望了一回,那裏有個影子。旁邊有個船孃,只當他是叫船的,便上前問道:“客人可是要到省城麼?”小翁道:“我是來尋一隻船的。請問你今日午間,有泊在這裏的一隻紫洞艇,到那裏去了?”船孃道:“ 早兩三個時辰,便開了,此時只怕將近到佛山了。”小翁道:“我們是從崗邊那邊來的,要到省城去,怎麼你說到佛山?” 船孃道:“不然我也不知道。他們開船時,船上一個船戶,嘴裏說道,好在順水,不然今天還不能到佛山呢!這句話無意中被我聽見了,所以知道。”小翁道:“ 那是另外一隻船,不是我的坐船。” 船孃道:“不瞞客官說,我就在這個碼頭上做生意。若是二三月裏,這裏遊客船多,鬧不清楚;再過幾天,看劃龍船的船也多了,也鬧不清楚。今天只有這一隻紫洞艇來停泊,我又不曾有生意到別處去,豈有弄錯之理。” 小翁聞言,心下大疑,眼看着煙水茫茫,無蹤無形,又是疑惑,又是焦急。沒奈何,帶了學徒,仍回到街上,問那學徒道:“不知此處可有當鋪?”學徒用手指道: “ 那邊高牆的,不就是個當鋪麼?”小翁帶了學徒,走到當鋪面前,恰恰趕上,遲一步就要關門了。連忙進去,拿那表到櫃上去當,只當得一兩銀子。小翁也不計較,央那櫃上的人,代秤了二錢四分,給那學徒去了,餘下的揣在懷裏,再到碼頭上觀看尋找,卻只毫無蹤影。暗想,莫非到省城去了?不得已,叫了一隻小沙艇,渡過省城。
此時已是暮色蒼茫,萬家燈火了。不一會,到了省城,小翁付過船錢,舍舟登陸,徑奔丈人家來。他丈人早已亡故了,只有丈母在堂,還有兩位舅爺,卻都在外面做生意,不常在家。小翁到了,只有些女眷接待。小翁便問仲晦到了不曾。他丈母楊老太太道:“二姑爺前幾天來過,我要留他在這裏,等過了我生日纔去,他一定不肯,說還有事,等到了生日那天,再來拜壽,便去了,至今未曾來過。” 小翁道:“便是他前兩天來對小婿說,初一是丈母生日,約了小婿同來拜壽。還說丈母思念婉貞外孫,叫帶了同來。今天早起,一同下船,午上到了花埭,我同他到岸上逛了一逛,他先回船去,及至 小 婿 要 回 船 時,那 船 已 不 見 了,所 以 跟 尋 到此。”楊老太太大驚道:“ 這還了得,敢是被船戶拐走了?今天天色又好,沒有風,斷不至有甚意外的。” 小翁心中十分焦急,兩位舅太太也代爲憂慮,叫廚下先開出夜飯,請大姑爺喫了飯再商量。小翁那有心腸喫飯,只略略應酬了一口,便放下了。這一夜,權在岳家下榻。一夜何嘗安寢,翻來覆去,直至雞鳴。捱到晨熹破曉時,即便起身,也不驚動丈母,叫僕婦輩舀了熱水來,草草盥洗了,即出門徑到碼頭上,叫了一隻快艇,四槳齊開,飛也似的趕回崗邊,徑回家中,問小姐可曾回來。
原來他去時,只留下一名僕婦看門,這僕婦回說沒有呢。小翁心中暗想,莫非真是被船戶拐走了?只是仲晦何以也不見了呢?莫非他到船上取銀時,已經不見那船,他到處訪尋去了?心中捉摸不定,便出門到仲晦家中去查看。走到他門口時,只見門內橫七豎八的放着許多水匠木匠的傢伙,不解何意,順腳踱了進去。又見遠房的一個族侄,名叫朱錦廷的,站在那裏指手畫腳,指揮衆工人。小翁叫一聲:“老侄,在此有甚麼事?仲晦可回來了麼?” 錦廷回頭一望,笑道:“原來是大叔。二叔昨天才動身,那得便回來。” 小翁道:“老侄在此做甚?”錦廷道:“大叔原來不知二叔已把這所房子賣給我了?此刻來收拾呢。” 小翁大驚道:“ 他怎麼便賣了?他自己住甚麼地方呢?” 錦廷道:“ 二叔也不好,怎麼不告訴大叔一聲呢?他與人家合了公司,在香港開了一家煙店,因爲股份銀不夠,把這房子讓與我,他帶了二嬸同到香港去了。”小翁聽了,心中暗暗叫苦,想是這劣弟有心把女兒拐走的了。香港是個煙花之地,萬一把他賣到煙花門裏,可不辱沒煞朱氏祖宗也。口中又不便說出,呆呆的#了半晌,又問道:“老侄,可知道他的煙店是甚麼招牌?” 錦廷道:“這個倒不得而知,沒有談到。” 小翁怏怏的辭了回家,心中又氣、又惱、又恨。一時又不敢張揚出來,真是啞子喫黃連,心苦自家知。
過了一會,湊了些盤費,仍然叫了快艇,趕到省城。也不到丈人家去,只在沙基一帶,等到夜輪船開時,附了輪船,徑到香港。找個客棧住下,便到街上去,打聽那裏有新開的煙店。打聽了半天,那裏打聽得出來。沒奈何,回到棧裏,一人獨坐,長吁短嘆。猛然想起,他既是開煙店,問他的同業中,自然會知道的。隨又出來,走到街上,留心察看。走了一箭之地,看見一面招牌,是“ 生熟名煙”,注目看時,是一家小小煙店。因走上去拱手問道:“先生,請問這裏香港地方,可有一家新開的煙店?” 店裏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掉頭不顧。小翁無奈,柔聲下氣,再問一番,那人瞪起了雙眼,道:“不曉得。” 小翁退了出來,走了半里路光景,又看見兩扇招牌,是“蘭州水煙”、“福建條絲”。他又走上去,賠小心問了一遍,這店裏的人,卻回了一句極妙的話,說道:“我又不是地保”。小翁怏怏而出,一連問了幾家,都是如此。怒又怒不得,恨又恨不得,正想回去,猛抬頭,又看見一家極大煙店,招牌卻是“ 朱廣蘭”。小翁此時已無心再問了,因已走到面前,姑且去探一探。因踱了進去,只見店中坐着一個老者,小翁如前賠了小心,方纔啓問。那老者道:“新開煙店,叫做甚麼招牌可知道?” 小翁道:“因爲不知道招牌,所以難打聽。”老者道:“是開的大店,還是小店?”小翁道:“聽說合了公司開的,諒也不過小。”老者道:“你打聽他做甚麼?” 小翁道:“ 不做甚麼,不過去看個朋友。”老者站起來道:“先生,你不要上當了。我這小店是專做批發生意的,無論開大店小店,我這裏一定先知道的。今年又輪到小店做煙業董事,信息更是靈通,近來何曾有甚麼新開煙店。莫是被人騙了你來香港,要拐你去賣豬仔,倒是要小心點。這香港,不是個好地方。你是那裏來的?你貴姓啊?”小翁方纔碰了那些人的釘子,今聽了這老者之言,這般親熱,便十分感激,道:“小弟姓朱,從崗邊來的。”老者道:“如此說,我們是一家。宗兄,你趕早回去罷,這香港向來有拐賣豬仔之風,近來幾個月更是利害。我看你是一個斯文讀書人,不要上人家的當。” 小翁道:“小弟年將半百了,誰還要我這個老豬仔?並且我這麼大的人,也不至於受人拐騙。” 老者道:“ 你莫說。拐賣的人,那管你年老年少,你雖是騙不動,他會用硬功。晚上走到僻靜的地方,他們便硬來捉你,把你推到豬仔館裏,你奈他何呢?” 小翁聽說,毛髮聳然,拱手謝過老者,回到客棧。捱過一日,到了下午,依然附了夜輪船回省城。走到船上,上了扶梯,揀一把藤椅坐下,忽見對面一人,欠身招呼。小翁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老親對新親的陳公孺。他兩個,一個是失子的,一個是失女的,一個是失媳的,一個是失婿的,正是:
流淚眼看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
未知二人相遇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禍起蕭牆惡人施毒手 羈身暗室淑女悄投繯
且說公孺、小翁二人相見之後,各各融動心事。小翁便問公孺爲甚事到香港,公孺道:“前天聽見說,有人曾在香港遇見不 肖 子,因 此 趕 來 打 聽。誰 知 茫 無 頭 緒,只 得 回去。”小翁到此時,也忍不住反過手,把藤椅移近一步,悄悄的把婉貞失去之事,詳細說了一遍。又說道:“ 我這劣弟,幹下這等事,本無顏再對老親翁。今日在此,無意相逢,小弟不能不從實說出。只好等我尋着劣弟時,親身扭送府上,聽憑老親翁送官懲治罷了。” 公孺道:“這個或者不關令弟之事,是船戶拐走了,也未可知。” 小翁道:“ 他預先把房子也賣了,如何不是他乾的呢?” 兩人相對愁嘆。此時輪船早已開行,到夜深時,各人都就坐在椅上打盹。及至天亮,已到了省城,二人就同僱一隻快艇回去,再爲設法尋訪。不提。
且說仲晦,那天撇下了小翁,匆匆走到碼頭上。忽見有
一大堆人在那裏打架,一片喧嚷之聲,只叫打!打!打!不知爲了何事。便藉此機會,跳上船來,叫道:“岸上白晝打劫,快點開船。”船戶即刻拔篙抽跳,一篙點開了船。仲晦方纔走到艙內,問道:“羅漢松送來了麼?”趙氏道:“送來了,放在後梢呢。”婉貞道:“叔叔,我父親呢?” 仲晦道:“他忽然想起了,忘了拿甚麼東西,叫了一隻快艇趕回去了,交代我先開船,他隨後仍叫快艇趕來。” 婉貞心疑,問道:“忘了甚麼東西,這般要緊?”仲晦道:“你父親生性古怪,誰敢多問他。”婉貞心中不勝疑慮,坐在艙中,悶悶不樂。看看走至傍晚時候,還不到省城,欲待問仲晦時,他卻在前艙睡熟了,鼾聲不息。再過一會,那船便停住了,在一個碼頭上泊定。婉貞以爲到了,便欲叫醒仲晦,趙氏連忙止住道:“侄女,不要叫他。他方纔是喫了酒的,他的酒脾氣很壞,若叫醒了他,要亂罵人。你聽這碼頭上人聲嘈雜,他自然睡不安穩,不久就要醒了。” 婉貞無奈,只得依他,倚在船窗上閒眺。忽然一個船戶在船舷上走過,婉貞因問道:“可是到了?”船戶笑道:“小姐說的好自在話,若是這半天工夫可以到了,我們就該發財了。” 婉貞聞說,心下大疑,也不顧趙氏,走到前艙,連叫幾聲叔叔。仲晦醒來,問是什麼事,婉貞道:“我們這船,足足走了一天,爲甚還不到省城?此刻又停住了。” 仲晦揉着雙眼道: “ 你到省城作甚麼?”婉貞大驚道:“叔叔不說到省城外婆家去拜壽麼?” 仲晦笑道:“你原來不知外婆早搬到肇慶去了,我們此刻到肇慶去呢。” 婉貞又大驚道:“怎麼一向沒有說起?今天早起下船的時候,我父親還說是到省城呢。” 仲晦道:“ 你父親向來只知道講理學,外面的事他何曾留心。” 婉貞聽了,默默無言。這一夜在船上翻來覆去,何嘗睡得着。
到了次日,又走了一天。婉貞問道:“ 到底幾時可到?我父親說趕來,他不要趕到省城去呢。” 仲晦道:“ 臨分手時,我告訴過他。你只管放心,他用快艇來,或者路上彼此看不見,他還比我們先到呢。” 婉貞道:“到肇慶要走幾天呢?”仲晦道:“不然兩天就可以到了,此時西江水發,沿路都是逆水,走起來看罷咧。” 婉貞聽說,十分心焦,然而看着是自己胞叔,諒來沒甚歹意,暫且寧心等待。如此曉行夜泊,足足走了六天,走到一個所在,十分熱鬧,河面帆檣林立。說是到了,那船靠岸泊定。仲晦走到岸上,去了許久,同了一個老婆子來,說是外婆打發來接的。那老婆子着實看了婉貞一會,卻又沒有言語,又不行禮。婉貞一面梳頭理鬢,沒做理會。仲晦又去了一會兒,那老婆子說是去叫轎子來,也起身去了。又過了一大會,看看太陽將近要下山了,仲晦又和那老婆子同來,說是轎子叫不着,只好用小船搖到城裏去的了。婉貞不知所以,便要和趙氏同行。仲晦道:“你嬸嬸還要看顧行李,外婆聽說你到了,喜歡的了不得,叫你先去一步,他要緊等着見你呢。現放着我家的老媽媽來接你,你就先去罷。” 婉貞此時,心下大疑,卻又身不由主,只得帶了杏兒,跟着那老婆子走出船頭。
早有一隻小船在旁邊等候,老婆子攙着,跨了過去。坐定,那小船便搖了開去。婉貞問道:“ 老太太一向可好?”那老婆子不答。婉貞心下愈疑。只見那小船搖不多時,便在一隻大船旁邊泊定,說是到了。那老婆子便叫婉貞過去,婉貞道:“ 這是甚麼所在?我不去。” 那老婆子道:“ 你好自在。到了這裏還由得你做主嗎?” 說着伸手來扯,不由分說,拉到了大船上。只見艙裏面迎出來四五個油頭粉面的婦人,同聲說道:“來了,來了。” 那老婆子也不理會,走到中艙,當中坐下,便叫拿皮鞭來,先打三十下入門鞭。婉貞此時,胸無主宰,也摸不着是甚麼路數。只見一個粉頭,遞過一根皮鞭。老婆子提在手裏,喝叫婉貞跪下。婉貞道:“這裏是甚麼地方?你是甚麼人?我叔叔爲甚麼送我到這裏?你爲甚麼要打我?你且說個明白。” 那老婆子提起皮鞭,沒頭沒臉的打了一下,罵道:“ 這賤丫頭,好沒規矩。放着媽媽不知道稱呼,滿嘴你啊我啊的。老孃化了雪白的銀子買了你來,難道消受不得你一聲媽媽?” 說着,又是一鞭。婉貞大怒道:“ 是誰賣了我來?你帶我到叔叔那裏講去。”老婆子也怒道:“說好自在的話,到了這裏,還由得你回去。你這賤人,若不給點手段你看看,你不知老孃利害。”說着舉起皮鞭打來。婉貞大怒,奪過皮鞭,也沒頭沒臉的打去,嚇得一衆粉頭齊聲發喊。後梢走出兩個男子,將皮鞭奪過。老婆子十分大怒,喝叫綁了,兩個男子上前把婉貞掀翻在地,反綁了手。老婆子狠狠的打了四五十鞭,婉貞閉着雙眼,由他打去,卻並沒有半句求饒。老婆子打罷了,叫拉去後梢,不許給他茶飯,看他倔強到幾時。
婉貞此時,心如槁木死灰,只求速死。所以雖是打得皮開肉綻,卻並不覺痛苦,也不哭泣。衆人把他推到後梢,他只閉着雙眼,默唸叔父無良,將我拐到此地,此時父親不知如何着急。又唸到當日初定婚姻,即走失了夫婿,此時自己也落於歹人之手,真是夫妻同命。但不知他走失,可是遇人拐騙,可受我這種苦。一時之間,萬念交集,倒不覺嗚嗚咽咽的哭起來。直至日落西山,滿江燈火時,前艙外面,管絃嘈雜,笙歌聒耳,婉貞還是嗚咽不休。
忽見那老婆子手執皮鞭惡狠狠的走進來,也不說話,沒頭沒腦的又是二三十皮鞭。打完了,才發狠罵道:“外艙有客喫酒,你這賤人敢在這裏啼哭,擾亂客人清興。” 婉貞聞言,索性放聲大哭。那老婆子恨的無法可施,舉起皮鞭又打。婉貞一面哭,一面高叫救命,急的老婆子沒法,叫過兩個男子,扯些破布之類,把他嘴堵住。可憐婉貞一個荏弱女子,何嘗受過這等折磨。這一夜,悽悽楚楚的捱一刻似一年光景。及至夜靜更深,外艙轟飲已畢,便人聲寂然,只聽得窗外水聲淙淙。默唸不如赴水求死,爭奈被他縛住,不得動彈。如此捱了一夜。
到天色微明時,那老婆子便進後艙來,指揮兩個男子將婉貞拉至岸上,推入一乘小轎,裏面用繩縛住,抬起來便走。婉貞此時身不由主,口不能言,況且路上又沒有行人,只得由他抬着去。一路上,自己留心,察看這地方上是甚麼情形。只見沿岸一帶多是木行,轉彎抹角走了三四里路,便進了一座城門,又走不多路,便到了一家門首。轎子歇下,那老婆子忽然從轎子後面轉到門前,叩了兩下,裏面便有人開了門。那老婆子便拉了婉貞出轎,推到門裏去,後又把門關上,掄起一根木棒,沒頭沒腦的一頓打。打罷,喝叫關起來。隨有一個年約三十餘歲的婦人出來,連拉帶勸的,把婉貞送到一間暗室裏去,反手把門扣上。歇了一會,那婦人又復推門進來,問長問短的,要和婉貞說話。可憐婉貞,此時已是死去活來,躺在地上,只剩了一絲之氣。那婦人代他把繩鬆了,扶到一鋪板牀上睡下,已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那婦人取些開水來,灌了兩匙,仍復出去。過了一會,婉貞慢慢痛定,甦醒過來。只覺得眼前漆黑,正不知是何所在,心中無限悽楚。因自己立定一個念頭,要尋個自盡,了此殘生。定了主意,倒不去思前想後,反覺得心下澄清。
到了晌午時,忽見那婦人捧了一碗薄粥進來,叫道:“姑娘辛苦了,隨意喝一口兒粥湯罷。” 婉貞要待不理他,因轉念自己因何到此,此處又是甚麼地方,就是死了,做鬼也還糊塗,不如趁此問他個明白。因搭訕着道:“我此刻也不飢不渴,你請便罷。” 那婦人道:“聽說你昨夜並沒有喫飯,我婆婆交代說要餓你三日。是我不忍,將些粥湯來給你,你如何倒不要喫些。” 婉貞道:“ 就餓三十日也不妨,惟是我因何到此,此地又是甚麼地方,請你明白告訴了我,我便死也瞑目。”那婦人道:“難道你自己倒不知道麼?” 婉貞道:“委實我一些也不知道。”那婦人搖頭道:“你父親賣你,難道不先和你說過的麼?” 婉貞詫道:“我父親何嘗賣你,難道不先和你說過的麼?” 婉貞詫道:“我父親何嘗賣我來?”那婦人道:“我也不知道。是我婆婆今天早上,送你到家來說起。說你是廣東人,你父親因爲連年與人家打官司,把家產都打窮了,沒奈何要賣了你作訟費。” 婉貞聞言,明知這是自己叔父的詭謀謊話。因又問道:“然則爲甚麼賣到你家來?此處究竟是甚麼地方?” 那婦人道:“ 你父親因爲賣在廣東,恐怕辱了體面,才帶你 到 這 裏 梧 州 來賣。”婉貞喫驚道: “ 這裏已是梧州了麼?可是廣西地界了。”那婦人道:“正是。這裏城外沙街一帶,多是木行與及大字號。我家在三岔河,置了三號花船。我婆婆是著名的阿三姐,手下買了十三個女兒,學會了吹彈歌唱,往來的都是富商大賈。今日買了你,是第十四個了。今早我婆婆來說,你比那十三個都好。叫我勸得你順從了他,自然另眼看待。依我說來,順從了也好,從前買來那些姑娘,初來的時候,也都和你一般,不肯依從,後來落得受了千磨百折,無可奈何,依舊是從了他。你想這不是白白喫苦麼。說起來,我們門戶人家,像是很下賤的。要知道,做姑娘的一天從了良,每每比三書六聘的,還要遂心。須知在家嫁人,不過憑着媒人一面之詞,姑娘們從良,盡着自家揀擇,憑要甚麼家當富厚的,年紀輕的,相貌好的,都由你選到滿心滿意。嫁了過去,生兒育女,兒子長大了,做了官,一般的是誥命夫人。只怕在家做千金小姐,許配的人家也不過如此呢。” 婉貞聽了,默默不言。暗想好狠心的叔父,憑空將我陷到這個所在,好叫我此時生死不能自主。父親此時,更不知爲了我着急到甚麼樣子。叔父賣了我,不知可還回家去,他見了我父親,不知拿甚麼話來搪塞。老弟兄兩個,更不知如何吵鬧。想到公公婆婆,已經失了兒子,又失了媳婦,更不知怎樣愁苦。一時心中猶如亂絲一般,既不是酸,亦不是苦,只待著臉出神。忽聽那婦人又道:“千拗萬拗,到底還是要順從的,白白捱幾天餓,捱幾頓皮鞭木棍,何苦呢。我勸姑娘還是早點回轉心意,依從了他。只要客人們看得中,生意好,你要喫的,要穿的,怕他敢少了半點兒。姑娘,你還是自己打主意,不要白討苦喫。”
看官,若是別的小說,敘到婉貞這等知書識禮的人,聽了那婦人這些不入耳之談,少不得要說他甚麼柳眉倒豎,杏眼睜圓,寫得他那種三貞九烈,凜乎其不可近的了。在下這部小說,卻是句句實話,件件實事,並不鋪張揚厲的。所以,還是照着實事說實話。
那婉貞小姐聽了這一番言語,猶如沒有聽見一般,到後來,聽到他“自己打主意” 一句,卻暗暗點頭。想道,我此時已是落在歹人之手,插翅難飛,若不是自己打主意,還倚仗誰給我主意呢。想罷了,默默無言。那婦人仍舊在旁邊咕噥了一大會,放下粥湯自去,只剩得婉貞一人,獨自悲苦,把他那自己打主意的一句話,翻來覆去的想,卻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不覺捱過了一日。那婦人也進來過兩三次,用些不相干的言語去勸慰,婉貞勉強支持着疼痛,兀自坐着,待理不理的,由着他去搭訕,只不開口。
到得晚上更深時,那婦人反鎖了門,自去睡了,連一盞油燈也沒有留下。漆黑的一所空房裏面,只留下一個苦命的婉貞。千思萬想,除了尋死的一條路,再沒有別的主意好打。只是我糊里糊塗,死在這裏,沒有別人知道,豈不是冤沉海底。況且我父親也未知我的下落,還要疑我隨波逐浪到那裏去了呢。然而事到其間,也顧不得許多了。待至夜靜時,恰好半鉤殘月,破窗而入。婉貞思量,沒有死法。早間他們原是用繩子捆我進來,本來大可上吊,無奈此時,繩子已被他們收去了。滿屋漆黑,雖有些月影,也看不出有甚麼東西來。呆想了半晌,遠遠聽得樵樓上已交五鼓。心中一急,急出一個主意來。此時身上穿的只有兩層夏衣,因將裏衣脫下,用力撕成條兒,就把這條兒,把褲子緊緊束住,替出褲帶。左右審視,只有門頭上可以吊得,便先將門閂上,取過一張椅子,站了上去,把褲帶扣在門頭上,打成了圈套。不覺一陣傷心,暗暗叫道:父親,女兒從此不能侍奉膝下了,又暗暗叫道:陳郎,我因誤入歹人之手,墮落煙花,義不屈從,今夜就命,所以報一聘之禮。陳郎啊,陳郎!他日榮歸續娶,薄命人只怕已經肉盡骨枯的了。想到這裏,不覺一陣心酸,撲簌簌落下淚來,幾乎放聲慟哭。聽到樵樓已交五更三點,不敢耽擱,將頭套入圈內,雙腳輕輕把椅子踢開。繩圈一緊,霎時間覺得眼前火光迸射,耳中鑼鼓亂鳴,咽喉中結住一口氣,不得上,不得下,迸得周身血脈暴漲。可憐他:
一縷貞魂歸淨土,萬分冤苦墮深淵。
不知婉貞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返芳魂再遭磨折 籌妙策強作周旋
且說婉貞悄地投繯自盡,倘使婉貞從此死了,豈不乾淨。然而婉貞果然從此死了,是歷劫已盡,更無餘灰了。幸得他命不該絕,方纔留下劫餘灰這部小說來,以供後人談助。閒話少提。
且說婉貞上吊,輕輕用腳踢開椅子時,未免訇然有聲,早驚動了隔房那婦人。原來那婦人,便是鴇婦阿三姐的媳婦。阿三姐的兒子,每日在花船上,照料各龜奴伺候客人,每至夜深,方纔回家。因他得了一個耳聾之病,雖在他旁邊放炮,他亦不聞,因此人家起他一個混名,叫做阿聾。娶了這房媳婦之後,人家又因他阿聾的聾字,與龍字同音,便將他的媳婦叫做阿鳳,取龍鳳相配的意思。起初不過叫着取笑,久而久之,便以假作真,那婦人就以阿鳳爲名了。且說阿鳳當夜聞得訇然一聲,便喫了一驚,拿了燈過來,隔門聽了一回,不聞聲息,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連忙回房,將阿聾推醒,取了鑰匙過來開門。及至將鎖取下,推了一推,那門屹然不動。便做手勢,叫阿聾去撞門。阿聾此時,還是睡眼¥%的,說道:“他關門睡覺,不由他睡去,這半夜三更,又打他做甚麼呢。” 阿鳳恨起來,取過一條板凳,用力去撞了兩下,卻撞不動。便將板凳交與阿聾,做手勢叫他撞。阿聾莫名其妙,只得用死勁撞了二三十下,才把門閂撞斷了。二人推門,闖將進去。舉火一照,卻不見有甚麼,便連新買來的姑娘,也不見了。兩人不覺喫了一驚。阿鳳先拿火向牀底下一照,阿聾便去察驗窗戶、牆壁,卻不見一毫動靜。兩人且驚且疑,道:“總不能遁土去了。” 阿鳳猛抬頭,看見門背後露出一幅衣襟,便失聲道:“在這裏了。” 走近前去,把門掩上,只見婉貞高高掛着,兩眼圓睜,舌頭已吐了一段在外,頭髮披散,好不難看。便嚇的噯呀一聲,縮退了兩步。原來婉貞在門背後上吊,他們毀門而進,恰好把婉貞掩在門後,所以到了此時,方纔看見。
此時倒是阿聾有主意,連忙端過椅子,站將起來,一手抱住婉貞,一手先把掛在門頭的帶子卸下,抱將下來,送到牀上,叫阿鳳幫着解救,自己卻忙到廚下弄開水薑湯,一頓胡亂灌救。也是婉貞壽命未盡,慢慢的回過一口氣來,嘆了一聲“噯”,便撲簌簌淚如雨下。阿鳳便指着臉,一頓大罵,道:“好沒良心的賤人,我勸了你多少,你不聽我勸倒也罷了,爲甚又來和我拼命,要想害我。你這賤人,命犯桃花,落在這裏。須知天下容你死,要你好好的把花債還清,那時方許你討飯捱命呢。”阿聾也咬牙切齒的罵道:“賤人,要尋死,明日告訴了娘,活活的打死你,卻不能容得你這般死的舒服。”亂烘烘的吵鬧了一會,天色早已大明。阿聾便到外頭去了,阿鳳還在旁邊咕噥。婉貞此時,滿心悲苦,無地可訴,只剩得嚶嚶啜泣。
正在十分悽楚煩厭時,忽見阿三姐排闥而入,氣沖沖的對準婉貞,劈面兩個巴掌,打得耳鳴眼熱,打了之後,便一把拖翻在地,自己坐在牀上,指手罵道:“賤人,活得不耐煩,要尋死,爲甚不早點在家尋死,卻到我這裏來上吊。我偏不要你死,要磨折你一生一世,看你又奈我何。哼!你想要拿死來訛詐我,嚇唬我,你不到外面去打聽打聽,這裏蒼梧裏的門上大爺,是我的乾親家。衙門裏幾位師爺,都常在我船上走動。莫說死了你一個賤人,就是多死幾個,也沒奈我何。”又回頭罵阿鳳道:“不識羞的婆娘,只知道摟着漢子睡,也不知道看守看守。萬一這賤人當真死了,我要在你身上賠還這一個來。” 婉貞被打了兩下,坐到地下,心中大怒。本要和他大鬧起來,拼一個你死我活,因恐怕雙拳難敵四手,再喫了眼前虧,只得暫時忍耐。聽到阿三姐罵出甚麼門上大爺是乾親家的話,不覺心中一動,想出一個主意來,即刻按住了怒氣,忍住了悲苦,呆呆想這個主意的辦法。所以以後他們說些甚麼,罵些甚麼,也聽不見了。
阿三姐罵夠多時,方纔氣忿忿的去了,阿鳳也跟了出去。兩人又在外面唧唧噥噥了一會,阿鳳復走了進來,見婉貞仍舊坐在地下,便罵道:“賤人,還不起來,要撒你孃的嬌呢。”婉貞此時已定了幾分主意,聽見他罵,並不倔強,便勉強撐持起來,一步一捱的捱到牀上坐下。阿鳳還嘮嘮叨叨的道:“有了錢,那裏買不出人來,卻買這麼一個賤貨,還要交給我看管。老虎也有磕睡的時候,叫我那裏看守得來。”婉貞道:“你不要埋怨了,我也不想尋死了,你也不必看管了。” 阿鳳冷笑道:“你便說自在話,我一時看管不到,你又吊死了,我向你的死屍講理來。” 婉貞道:“ 你不必多疑。昨夜是我一時短見,有累了你。天既然不容我死,方纔得你救活,我就再尋死路,也未必死得去的。所以我立定主意,一定不死的了。”阿鳳道:“你不死,又怎麼?” 婉貞道:“我此時想起來,你昨日的話,句句都是好話,我縱千拗萬拗,總是拗不過的。所以想到,不如順從了。一則免了眼前受苦,二則也望後來有個出頭之日。想到這裏,自然是不願再尋死路了。”阿鳳道:“你的話,可是真的麼?” 婉貞道:“這是我一心情願的,爲甚麼不真。”阿鳳喜道:“既然如此,你好好的躺下,先把傷痕養好,待我教你些規矩,包管我婆婆歡喜。”婉貞道:“ 如此多承指教了。” 阿鳳道:“你既然到了此地,便是我婆婆的人,你對我婆婆當得叫一聲媽媽,就是對我,也得叫一聲嫂嫂,還有你哥哥,更不消說了。可惜他是聾的,就是叫他一萬聲,他也聽不見。不過叫我婆婆聽着歡喜罷了。你躺下罷,我去弄點傷藥,來給你擦上,包你不到幾天就好。” 說着自出房去了,一會兒,拿了一小瓶油來,要和婉貞擦那皮鞭傷痕。婉貞連忙說道:“油擦在身上,怪膩怪髒的,我不要擦。嫂嫂不要費心,拿了去罷。”阿鳳說道:“髒不要緊,好了可以洗的。這東西還可以止痛呢。”婉貞道:“我此刻也不覺痛了,多謝嫂嫂,不要擦罷,我生平第一怕這髒東西。”
看官,你道婉貞是當真嫌髒,不怕痛,不肯擦麼?原來他心中此時已定了一個主意,姑且假意順從,暫作緩兵之計,慢慢再作設施,緩得一時是一時。所以,生怕擦了藥油,傷痕好的快,等傷痕好了,那鴇婦少不免要逼着出去應客。因此,只推說怕髒不怕痛罷了。
阿鳳聽說,果然也不來勉強,再三勸他躺下,又在牀前伴着,說了一番閒話,方纔出去。一會兒,又捧進一碗粥來,勸婉貞喫。婉貞此時胸中早有了主意,便樂得借來充飢。到了午飯過後,便有許多隔壁鄰居的三姑六婆,走過和阿鳳大說大笑,又都走到房裏和婉貞搭訕。好個婉貞,識得時勢,也便拿些不相干閒話,和那一班婆娘去混。過了一會,他們又在外間調開桌椅抹牌,阿鳳便來拉婉貞去觀局。婉貞也樂得見見天光,舒舒悶氣,於是勉強支持着,到外面來坐了一會。
忽然阿三姐走了回來,一眼瞥見婉貞,便嚷道:“怎麼就放了這賤人出來?” 阿鳳笑着道:“ 他已經千依百順了,婆婆難道還關着他麼?” 婉貞便站起來,說道:“ 昨天前天的事,都是我的不是,媽媽休要怪我。” 說此話時,心中想道,我是何等樣人,要和這鴇婦說這服低的話,還要叫他媽媽,未免委屈,只是出於無奈,無可如何的,不覺流下淚來。那鴇婦阿三姐也真會變化,聽了婉貞此言,登時放出笑
臉來,執着婉貞的手,道:“姑娘,辛苦你了。你跟我來。”說着,拉了婉貞走到一個房裏,自己坐在牀上,叫婉貞在牀前椅子上坐下。先說道:“我昨日手重了,姑娘你可還痛?”說着,拉起婉貞手腕來看,只見縱橫錯亂的紅紫青黑皮鞭痕,便道:“ 噯呀!阿鳳,你爲甚麼不和姑娘擦點傷藥?”婉貞未及開言,阿鳳早搶了進來,道:“ 我原拿出來要擦的,是姑娘自己說,怕髒不肯擦。” 阿三姐道:“ 姑娘們總是喜歡乾淨,你去拿來,我親自給他擦。” 婉貞連忙止住道:“媽媽,千萬不要,我委實怕他髒,不要擦。況且,昨日媽媽疼我,打得輕,並不怎麼痛,過一兩日,就好了。”阿鳳笑道:“還嫌輕呢,婆婆再打他幾下。”阿三姐道:“他依從了我,莫說是打,別人碰他一碰,我還不答應呢。” 婉貞道:“本來媽媽是打得輕,若是打得重時,便有十個我,也打死 了。” 說 得 阿 三 姐、阿 鳳 一 齊 笑 了。阿 三 姐 又 道:“你既害怕髒,我另外給一個定痛丸你喫。我這定痛丸,是一個跌打名醫的家傳祕方製成的,無論 那 裏 痛,喫 了 便好。”說着,親自取了鑰匙,開了一個小皮箱,取出一個紙匣來,翻了又翻,道:“ 是幾時把各種丸藥都混在一處了?阿鳳,你去找那一個識字的,來認一認。” 婉貞道:“ 認甚麼,只怕我還看得出。” 阿三姐道:“ 認這蠟殼上的字。我們那裏認得。”婉貞道:“我識字,如何認不得?” 說時已站起來,走到阿三姐身邊,順手取起一個一看,道:“這是追風蘇合丸。”阿三姐道:“ 好,好,你既然認得,索性給我分開了罷。”
婉貞就接過紙匣,拿那些“跌打丸”,“活絡丸”,一種種都分開來。找出了兩顆定痛丸,說道:“定痛丸只剩了兩顆了。”又看那匣裏時,卻還有兩顆“ 絕孕丹”,不覺心中暗暗喫驚,原來這些地方,就有這種東西,此等人真是無惡不作的了。忽又轉念一想,我是個處女,如何管到這些閒事。想到這裏,臉上不覺一紅。阿三姐早已覺得,因接過手來道:“ 這是預備那些倔強丫頭們用的,若是我心愛的女兒,我自然要望他多子多孫啊。” 說時,用紙一種一種的包開。婉貞再看那匣裏時,還有拳頭大的一個玻璃瓶,瓶上貼着紅紙,寫着“ 打胎散” 三個字,心中又是喫驚,卻不便說出,只有暗罵龜鴇喪心罷了。阿三姐包好之後,仍舊放在皮箱裏面,鎖好,單留下一顆定痛丸,交與阿鳳道:“你去拿點酒來開了,給姑娘喫。”婉貞接在手裏道:“不煩嫂嫂,我自己開了喫罷。”阿鳳便到外面取酒去了。
婉貞再看那蠟殼時,果然是定痛丸。捻破蠟殼,拿那顆丸藥一聞,多是“乳香”、“沒藥” 的氣味,方纔放心。阿三姐又說了好些做姑娘的如何快活,遇了個好客人如何開心的話,婉貞只是賠着笑,唯唯諾諾,並不答嘴。一會兒,阿鳳取了半杯熱酒進來,婉貞把丸藥慢慢調開了,一口嚥下。阿三姐道:“你好好的將息罷,明天我再來看你。” 說着去了。阿鳳仍舊引着到外面看抹牌。
光陰易過,又是一天。喫過晚飯,一衆三姑六婆方纔散去。阿鳳卻拿了一疊書來,說道:“姑娘,你是識字的,可肯教教我。可憐我拿了這些書,識一個不識一個的,無從唱起。”婉貞接來一看,卻是些不相干的小曲唱本,心中猛然一想道:“這老鴇,今天罵了我幾句,卻觸動我打主意的機關,此刻因爲知道我識字,是我第二個機會到了,只怕可以藉此逃出樊籠,也未可定。” 因笑着說道:“嫂嫂既然備了這些書,自然是識字的了,怎麼又和我客氣起來。” 阿鳳道:“我委實是識一個不識一個的,才求姑娘教我啊。” 婉貞道:“既如此,嫂嫂先自己念起來,有不認得的,我來告訴你。”阿鳳果然移近燈下,斷斷續續的曼聲唱起來,每句之中又唱了大半別字,還要想過一會才說得出來。婉貞聽了,又是可笑,又是可惱。便隨意把他唱錯的字,說了幾個。阿鳳越發歡喜,唱至更深方纔住口,便和婉貞同榻睡下。這還是防備他尋死的意思。婉貞明知其意,也不做理會,故意在枕上和他談些讀書識字的話。阿鳳問道:“姑娘讀過幾年書,就識了這許多字?”婉貞道:“我何嘗讀過書,不過跟着人家學寫了兩個月字罷了。” 阿鳳道:“原來姑娘還會寫字,不知可肯教我?” 婉貞道:“ 這有甚不肯,嫂嫂如果肯學,我包你不到幾天,便會了。”阿鳳大喜。
到了明天,果然到隔壁人家去借了一方硯臺,一枝破筆來。婉貞看那筆時,已是禿的不成樣子的了,因笑道:“硯臺還可以將就,這枝筆如何用得,須要去買一枝好的來。還有寫字的竹紙,也要買幾張來,纔好寫啊。” 阿鳳果然去買了幾張紙,兩枝筆來,道:“ 這兩枝筆,一枝姑娘寫給我看,一枝我自己寫,可好?” 婉貞聽了,正中下懷,因隨意寫了一張,叫他蒙上仿紙,自己去寫,他寫不成時,婉貞還去把他的手。幸得服定痛丸之後,過了一夜,果然諸痛大減,便樂得藉此消遣,一面自己默運綺思,打自己的主意。阿三姐每日來家一轉,看見如此,以爲婉貞果然順從了,自是歡喜。不知婉貞是:
要離虎穴龍潭險,費盡三毛七孔心。
不知婉貞打甚主意,有甚妙法,可以出得樊籠,且聽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機警芳心百般運計 淋漓箴血一紙呈詞
且說婉貞自此日之後,天天教阿鳳寫字。阿鳳仍是天天晚上伴着同睡,婉貞明知他是防範自己,也故作不知。阿三姐每日回來,婉貞總是笑語承迎,故意自家怨恨傷痕不愈,不能早到船上應客,騙得阿三姐信以爲真,十分歡喜,交代阿鳳,小心調護,他要喫甚麼,家裏沒有的,你便告訴我。婉貞聽說,便殷勤致謝道:“媽媽這等疼我,我過幾天傷痕好了,應起客來,每天至少要弄他十個大元寶,孝敬媽媽呢。”說得阿三姐眉開眼笑,說道:“ 看不出這個小丫頭,倔強起來天也不怕,地也不怕,討好起來,卻比那些賤人高出千倍萬倍。等你做過三五年生意,我親自替你揀一個好老公嫁你。” 好婉貞,居然能斂住羞慚,笑語拜謝。這些鴇婦,本來喜怒無常,有時婉貞誤觸其怒,一般的賤人長、賤人短的亂罵。婉貞也只默默低頭承受,有時還賠笑認罪。所以阿三姐越是放心他,只當他是多年的買女,並不當他是個新來的了。
一日復一日,光陰易過。婉貞看看身上傷痕,將近全愈,有幾處已經結了厚疤,只等疤蓋脫了,便好了,心中暗暗着急,想道:“不趁這幾天行事,等果然傷痕痊癒了,他要我到船上去,卻拿甚麼推託。” 正在想着,恰好阿三姐回來,面帶喜色,問婉貞道:“ 姑娘,你的傷都好了沒有?”婉貞道:“ 差不多了。” 阿三姐道:“ 阿彌陀佛,好了也罷了。我告訴你,昨天晚上府裏的文案王老爺,到我們船上來說,廣東的甚麼臺,升到此地桂林做撫臺,這裏桂林的撫臺,又升到福建去做制臺,大約下月十五左右,新撫臺要到桂林去,經過這裏,總有幾天耽擱。下個月底,舊撫臺要到福建,也走這裏。過這兩幫大過客,都是些大人、大老爺。阿彌陀佛,你快點好了,到船上去,好歹趁這個鋒頭,發一個大利市。或者那一位撫臺大人,看中了你,阿彌陀佛,那賞錢下來,不定一千兩、八百兩呢。” 婉貞笑道:“ 只怕我沒有這種福氣。正是,我有一句要緊話,要告訴媽媽,一向放在心上,不曾說得。此刻我的傷也要快好了,將近要做生意了,所以也不能不說了。” 阿三姐笑道:“ 你了了了,說了許多,到底要說甚麼。” 婉貞道:“ 我今年正月,在家的時候,曾經叫一個算命的,算算今年的流年。他算我今年五月裏一定要死的,那時我嚇怕了,問他可有甚麼解救。他說,若要有救,除非到城隍廟裏,許下個願,便可以逢災變福,遇難成祥。我便依他,去許了願。如果遇死不死,便香花、燈燭酬神。媽媽,這個是幾月了,今日是幾時了?” 阿三姐道:“今日五月二十六了。”婉貞拍手道:“媽媽,我前回不合自尋短見,是幾時,數到今天,還不滿二十天呢。遇了哥哥、嫂嫂,救活了我,你說這算命的靈不靈。” 阿三姐道:“阿彌陀佛。不但算命的靈,菩薩也真靈。” 阿鳳在旁插嘴道:“可惜那算命的不到這裏,若是到了這裏,我也要算一算。”婉貞道:“我就爲了這事,要告訴媽媽一聲。此刻事情都靈了,我打算要到城隍廟裏去酬神。” 阿三姐道:“這個容易,我明天代你去燒一爐好香。” 婉貞道:“ 媽媽,這個不行。這也是那算命先生說的,許願要親自去許,酬神也要親自去酬,不然菩薩惱了,要加倍罰呢。況且我做了媽媽的女兒,也應該代媽媽燒一爐香,保佑你長生不老,怎好要你去呢。” 阿三姐道:“你自己去也使得,只是要揀個日子。”婉貞道:“不必揀甚麼日子,初一十五,菩薩總來鑑香火的。我稟告過媽媽,不是初一去,便是十五去便了。”阿三姐道:“既然如此,你就等六月初一去罷,十五怕你全好了,要去做生意了。”婉貞道:“那麼就是初一去。” 阿三姐道:“到了那天,叫兩頂轎子,叫阿鳳也陪你去。” 婉貞道:“我們都是一雙大腳,怕走不動麼?我身邊又沒有錢,就是香燭錢,也要和媽媽借,不知幾時纔有得還,還坐轎子呢。”阿三姐道:“你要走路去,也使得,好在這裏到城隍廟也不甚遠。”說罷又說了些家常,及那不三不四的話,便自去了。
從此日之後,婉貞便不喫葷菜說是齋戒燒香。阿鳳見他如此,也跟着要齋戒起來。婉貞笑道:“我爲的是還願,才齋戒,你好端端的齋戒甚麼?” 阿鳳道:“ 你還願,我要許願呢。”婉貞道:“你又許甚麼願?” 阿鳳道:“ 我既然陪你去燒香,總沒有空到廟裏走一次的道理,自然也要燒香拜神,樂得順便許一個願。至於要許甚麼願,我此刻還打不定主意呢。”婉貞聽說,不覺暗暗好笑。阿鳳又道:“ 姑娘,我們明天再喫齋也罷。” 婉貞道:“ 這又爲甚麼?” 阿鳳道:“今天才二十六,明日喫齋起,一直到初一,有五天不得葷腥到口呢。我們今天晚上殺一個雞,買些魚肉來喫了封齋,到初二那天,做&開齋,豈不好麼?” 婉貞喫素一層,不過是堅阿三姐等之信,何嘗是要齋戒。聽得阿鳳說,便順口答應了。阿鳳便去叫所用的老媽子,去買起魚肉來。自己家裏有現成養着的雞,便親自動手殺起來。
到了晚飯時,又燉了一壺酒來讓婉貞,婉貞生性不飲酒的,他沒法相強,便自獨酌,不覺醉了。一個人大笑大說的,亂到二更天,方纔睡下。等得靠着了枕頭,卻就鼾聲大作,睡了一個更次。酒醒過了,翻了個身,不見婉貞在牀,喫了一驚。翻身坐起,卻見婉貞伏在桌上寫字,因說道:“姑娘,甚時候了,你還寫字呢。”婉貞道:“早呢,不過二更罷了。” 正 說 話 時,聽 見 更 樓 上 冬、冬、冬、當、當、當,報了三更三點。阿鳳道:“姑娘當面撒謊呢。” 婉貞笑道:“是我寫字寫’了。你睡罷,我也不寫了,也要睡了。”阿鳳果然覺得酒醉睏倦,便又睡下。
直至天明起來,見婉貞正在睡得甜濃,便不去驚動。直到辰牌時分,婉貞方纔起來梳洗。對鏡理鬢時,阿鳳在旁邊失驚道:“噯呀!姑娘,你的手上爲甚傷了一塊?” 婉貞自己看時,左手膀上綻了一條縫,有一寸多長,還有些血水淌出來。因說道:“你還問呢,昨天晚上,你喫醉了酒,拿了一把果刀,亂跳亂舞,我怕你傷了自己,忙過去搶,卻被你割了一刀。”阿鳳喫了一驚,頓然呆了半晌,道:“ 我記得沒有動手,不過多說點話罷了。”婉貞道:“你自己喫了酒,亂了性子,傷了人,還抵賴呢。難道我自己割了一刀,賴你不成?我回來告訴媽媽,說你喫醉酒要殺我。” 阿鳳慌忙道:“好姑娘,你饒了我罷,告訴不得的。”婉貞道:“這爲甚麼?”阿鳳道:“你自己不知道,你此刻是他心上的肉了。經我眼看着買來的人,有七八個了,他待得總沒有你好,背後頭總說你是梧州闔埠的第一個人材,他將來發財養老,卻靠在你身上的了。你若告訴了說我殺你,他怕不先殺了我呢。”婉貞撲嗤的笑了,道:“那麼,你還賴不?你再賴了,我一定告訴。”阿鳳道:“阿彌陀佛!好姑娘,我不敢賴了,是我醉後失手,得罪了你。你饒了我罷。” 正說話時,阿三姐走了回來,一面進門,一面問道:“姑娘,今天好點麼?”婉貞忙垂手掩過傷痕,道:“多謝媽媽!好點了。再過六七天,包管可以跟你到船上去了。” 阿鳳看見如此,方纔放心。阿三姐又說了些閒話,指點了些家事。
正欲出門,忽然又止住,對婉貞道:“六七天之後,你便可以出去了。我想叫個先生到家裏來,先教會你一兩支曲子,可以暫時應酬。” 婉貞聽了,頓然一呆。連忙正色道:“唱曲麼,我不幹那個。”阿鳳道:“這是做姑娘一定要的。”婉貞道:“ 你懂甚麼!不信,你問媽媽。古時候的出色姑娘,那個是靠着唱曲子的?那一個不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都來的?你看我出場給你看,若是不懂琴棋書畫的村老客人,我還不理他呢。越是上等客人,越是歡喜這些琴棋書畫。包你來的都是好客,我學曲子做甚麼!” 阿三姐道:“你真是都懂的麼?”婉貞道:“我長了十六歲,讀了十七年書,怎的不懂?” 阿鳳大笑道:“ 你撒謊也不會。十六歲的人,怎麼會讀了十七年書呢?”婉貞道:“我在孃胎裏,先讀了一年,纔出世的,怎麼不是十七年?” 說的阿三姐、阿鳳,一齊笑了。阿鳳道:“莫說琴棋書畫了,姑娘就是這一張嘴,也就夠應酬了。叫我們學一輩子,也學不會這種說話。”當下說笑一陣,阿三姐去了。閒話少提。
光陰易過,轉瞬到了初一這天。天未明,婉貞便起來梳洗。阿鳳驚醒了道:“ 早啊,起這麼早做甚麼?” 婉貞道:“燒香要燒頭爐香,怎麼不要早點。” 阿鳳聽說,一骨碌爬了起來,忙去梳洗。一面到對房,連拖帶拽的,大聲叫起阿聾。婉貞道:“叫他做甚麼?”阿鳳道:“婆婆交代過,叫他陪我們去呢。” 婉貞暗想:“這是防到我逃走呢。你看得我同三歲小孩子一般,這裏人生路不熟,叫我逃到那裏去?”一面梳洗完了,天色方纔平明。阿鳳叫起老媽子關門,三個人一行向城隍廟去。
到了廟內,婉貞先燒了香,隨後阿鳳也燒香磕頭。拜過了正殿,婉貞又要拜後殿,拜了後殿,又要拜這樣,拜那樣。末後,連兩廊下畫的十王殿,也要一一拜過,俄延了兩個多時辰。婉貞正在心焦,忽聽得廟外一聲叱喝,鏜鏜鏜幾聲鑼響,外 面 抬 進 一 位 官 來。婉 貞 抬 頭 看 時,那 銜 牌 是“特授蒼梧縣正堂”,因拉阿鳳道:“我們走近點看看,我向來還沒有看過官是怎樣的呢。” 阿鳳道:“ 我害怕,不去。”婉貞道:“你害怕,我自己去看。” 說罷便走,阿鳳也趔趄着跟在後面。此時那縣官已經在神前行禮,婉貞閃閃縮縮,愈走愈近,看着那官行完了禮出來,在丹墀上轎。轎伕正要抬起,婉貞忽然大喊一聲:“冤枉啊!” 聲纔出口,便用力擺脫了阿鳳,飛奔到轎前,攀住轎槓跪下,懷中取出一紙呈詞呈上。旁邊伺候的人連聲叱喝,有個便要舉馬鞭來打。那縣官在轎裏,看見那呈詞只是一張白紙,卻寫的是紅字。留心一看,卻又不類銀硃,心知有異。接過手來,原來是血淋淋的血書。便喝住差役,把呈詞先看個大略。只見寫的是:
具呈詞難女朱婉貞,年十六歲,廣東南海籍。稟爲途遇拐匪,陷身火坑,不甘自污,乞恩超豁事。竊難女於某月日,由南海崗邊鄉原籍,隨同生父朱小翁,僱舟至廣州省城探親。半途被舟子將生父騙至岸上,遽爾解維,直駛至治下。將難女價賣與鴇婦阿三姐,逼令爲娼。
那知縣官只看了這幾句,便叫婉貞道:“你退下去,再補一個合式的呈子來罷。” 轎伕聽見說完,婉貞尚未回答,便要抬起來,那喝導的早哦呵的一叫。婉貞連忙拉住轎槓,道:“稟大老爺,難女被難在此,退下去無家可歸,一經離了官府,又被惡鴇等擄去了。” 那知縣官沉吟了一會,叫過一名差役道:“你好好帶這女子到官媒那裏去。”說罷起轎去了。
阿鳳被婉貞掙脫時,見他跑到官轎前,也還不知就裏,只嚇得軟癱做一團。那阿聾本來有幾分呆氣,又蠢又戇,看見婉貞到轎前跪下,遠遠的也對着官轎磕頭。及至官去了,只有一個差人同婉貞在那裏,夫妻兩個不知好歹,便走近前去,問道:“姑娘,怎樣了?”婉貞冷笑道:“怎樣了?少陪了。”阿鳳道:“回去罷。”被那差役一聲喝斷,把婉貞帶到官媒處,暫時安頓。
卻說那蒼梧縣知縣姓李,名琛,表字珉卿,年紀約有五十多歲,是一位名進士出身。當下收了婉貞的呈詞,打發開去,就在轎內看他那呈詞的下文。是:
竊難女幼承姆訓,粗解女儀。門第雖未媲夫簪纓,家世本相傳以清白。驟罹污辱,情豈能甘。若受羈縻,計無所出。況復鞭鸞笞鳳,淫施假母之威;叱燕嗔鶯,恣發狂且之吠。言難入耳,體乏完膚,逼迫之勢難堪,堅貞之志不泯。伏念守身如玉,箴言垂女誡之篇;斷臂投梭,奇節仲古人之範。用拼一死,悄投午夜之繯;視此餘生,已若朝晨之露。詎料折磨未了,冥府不容;一尺之階,解救得蘇;微軀復入,千層之網。夫救人者,豈淫龜惡鴇之仁哉;蓋利我者,在惹蝶招蜂之計耳。是故返魂香!,繼以鞭“,切齒恨深,益加荼毒,求死不得,虛生何爲。況乎貞白之志操雖堅,強暴之橫施可慮,用是權宜劃策,笑語爲歡。設詞緩其淫威,具狀訴茲苦楚。託禮神以離虎穴,伏孔道以俟鳧旌。瀝血陳情,沾仁瀆稟。伏乞恩施雨露,拯我餘生,威震雷霆,懲茲巨惡。謹稟。
李珉卿看完了,暗想:“這女子可煞作怪,他情急到刺血作稟,還有心情去弄駢體呢。且等回到衙門問他一堂,便知端的。”正是:
已憑權術全貞節,猶復推敲運匠心。
未知李知縣問過一堂之後,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李明府推敲知底蘊 朱婉貞倉猝又沉淪
且說李知縣回到衙門,先不入內署,就在二堂升座,叫傳朱婉貞上來。婉貞跟着差役,到得官媒處,尚未坐下,即聽說來傳問話,官媒便和差役帶了上堂。婉貞跪下。李知縣道:“朱婉貞,你且把如何隨你父親出門探親,如何被拐,再面說一遍。”婉貞就不慌不忙,把自己經歷過的情形,說了一遍。中間只瞞起叔父朱仲晦一層,都推在船家身上。婉貞說完,李知縣又把呈詞看了一遍,看了朱小翁的名字,十分相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因問道:“這呈上朱小翁是你父親的名字、是號?”婉貞道:“ 是號。” 李知縣道:“ 名字是甚麼?”婉貞道: “ 單名一個學字。” 李知縣恍然大悟,道:“是他。” 一面出籤,叫值日差去提鴇婦阿三姐,立等問話;一面叫官媒仍帶婉貞下去,不必走開,即刻還要傳問。自己便退堂入內,換了便衣,出到花廳,便叫再帶朱婉貞問話。
婉貞一時之間,被他叫來叫去,心中好不自在,不過在他這裏告狀,不得不依着他。走到花廳時,待要跪下,李知縣忙道:“不必跪,我還有話和你說。你父親這幾年進了學不曾?” 婉貞想道:“ 我好好來告狀,他放着我的事不問,卻問起這個做甚麼?” 又見他吩咐不必跪,“莫非我父親和他相好,然而我父親向來不結交官府的。” 正不知是甚麼意思,只得答道:“一向不曾進學。”李知縣道:“爲人過於古板,自然就不合時宜。你尊翁和我並無半面交情,十多年前,我在南海縣裏,幫着南海縣徐大老爺看縣考文章,見了你尊翁的卷子。徐大老爺很賞識他,因想先收了他做個門生,所以託人致意他,叫他先拜了門生,包他一名秀才。誰知你尊翁非但不來,並且不知怎樣對來人挺( 頂) 撞了幾句,徐大老爺一時性起,便把他的卷子捺下了。後來徐大老爺也很後悔,說一個不肯交結官場的人,一定是個方正的。從此逢人便揄揚,所以當日尊翁雖未進得學,那有才有品,是官場都知道的。你這番遇了歹人,我自然當得設法送你回去。至於懲辦惡鴇,那更是我分內事。只爲你此時無家可歸,把你放在官媒那邊,我甚不放心。你又是我案下原告,不便住在我衙門裏,所以我首先要商量一個安置你的地方。以後我單問那惡鴇,盡法懲辦,也不必你出來對審了。” 婉貞聞言,連忙拜謝。李知縣便叫家人去請典史管太爺來,家人去了。那李知縣一面只管對婉貞問他被拐來的時候,沿路是甚麼情形,到了鴇婦家,怎樣受磨折。婉貞一一對答,只有被拐在路上的情形,用權詞混了過去。
不多時,典史管仲裘到了。李知縣便指着婉貞道:“這是廣東一個士族之女,被人拐到此地,此刻來兄弟案下告發。但是他孤身弱女,苦於無家可歸,若交與官媒,未免有辱斯文,所以請老兄來商量。” 管典史連忙答應道:“ 不必堂翁費心,卑職那邊,儘可以往得。” 李知縣道:“ 兄弟正是這個主意。老兄可先叫人來接了去,我們還可以談談。”管典史忙叫自己家人,去叫一個僕婦來,備了一乘小轎,把婉貞接到典史衙門裏去。這邊李知縣和管典史尋些閒話談天。談了一會,管典史方纔起身辭去。李知縣送到花廳門口,執着管典史的手道:“ 我們男人,和那女子說話不便。老兄可轉託老嫂,試探探他的口氣,看他可曾定親。這個人貞烈可嘉,才智皆備,若是未有人家,兄弟要給他做個媒呢。”管典史唯唯應命而去。李知縣退入內衙。
到得下午晚堂問案,先問原差提到了鴇婦阿三姐不曾。原差回說尚未。李知縣大怒,立刻撒了一批籤,打了五百板,另換一個差人去提,立等着要問話。差人去後,這李知縣又問了幾件案,那差人早來回稟,鴇婦阿三姐提到。李知縣叫提上來。李知縣先問:“你是鴇婦阿三麼?” 阿三姐答應是。李知縣道:“你買良家子女爲娼,你知罪麼?” 阿三姐道:“小婦人憑中向他父親買來,是他父親情願,立有筆據。小婦人那管他涼家熱家。” 李知縣把驚堂一拍道:“ 好利嘴!我且問你,他父親立的筆據在那裏?” 阿三姐在懷中取出,差人接過,送至案上。李知縣一看,卻是明明寫着將親生女兒一口,名喚婉貞,並使女一口,名喚杏兒,一併賣與阿三姐,任從改名使喚云云。具名卻是張阿五。李知縣看罷,暗想道:“原來還有一名使女。何以朱婉貞的呈詞,卻未敘上,大約這張阿五從他處拐來,並在一起販賣的,也未可知。”因問道:“這張阿五是甚麼人?你向來可認得?” 阿三姐道:“ 小婦人向來不認得。他自己說是婉貞的父親。”李知縣又把驚堂一拍道:“ 胡說!此刻那女子來我案下告發,他叫朱婉貞,怎麼他父親姓張?這明明是你這惡鴇串拐串賣。我問你,那一個使女杏兒,現在那裏?” 阿三姐道:“現在船上。” 李知縣叫先帶下去,又叫差人速去把杏兒提來。吩咐已畢,又問過兩件案,方纔退堂。
到了晚上,管典史走來,說是已經卑職內人向朱婉貞問過,據說已經許了人家,所以這回是爲父母保聲名,爲丈夫保貞節,格外情急。李知縣道:“哦!怪不得。我說他是個處女,那呈詞上爲甚引了斷臂投梭的典 故,以 節 婦 自 喻呢。”管典史道:“呈詞上還引用典故麼?” 李知縣道:“ 還是刺血寫的呢。”管典史道:“這點小事,何用血書。未免過於張皇了。” 李知縣正色道:“這是那裏的話。在我們看見,自然不過一個尋常拐買案件,在他是一個處女,遭了人家禁閉着,勤逼污辱,就是他自己的話,爲父母保聲名,爲丈夫保貞節,是何等情急的事呢。” 管典史唯唯稱是。李知縣是性急之人,凡遇了案件,都是隨到隨審,隨審隨結的,此刻提到了這件事,他又想起來了。便叫家人去問原差,杏兒提到了沒有,提到了就帶到這裏來先問話。管典史看見他又要審事,便辭去了。
一會兒,原差把杏兒交與家人,帶到簽押房來。李知縣一看,只有七八歲大的孩子。便堆着笑臉問道:“你是叫杏兒麼?”杏兒道:“ 是。” 又問道:“ 你爲甚麼事到這裏來的?”杏兒道:“今天一個人,到船上去叫我來的。” 李知縣笑道:“我不是問這個。我問你一向在那裏?爲甚麼到了那個船上?”杏兒道:“我向來在鄉下,跟着小姐。那天老爺帶了小姐和我到船上去,說是到外老太太家去做生日。” 說到這裏,便不說了。李知縣再問時,他只管拿眼睛看着,更不回話,看那光景,是要哭了。李知縣又叫家人去拿些點心來給他喫,又再問他道:“到了船上便怎樣?”杏兒道:“到了船上,還有二老爺、二太太在那裏。” 李知縣納悶了一會,又問道:“二老爺、二太太,是你老爺甚麼人?” 杏兒道:“我不知道。” 李知縣沒法,逗着他頑笑了一會。又問道:“此刻你老爺那裏去了?” 杏兒道:“ 不見了。” 李知縣笑道:“怎的不見了?”杏兒道:“那天二老爺和老爺上岸看打架,後來只有二老爺回船,老爺便不見了。” 李知縣道:“後來便怎樣?” 杏兒道:“ 後來二老爺睡了。” 李知縣道:“我不問你這個。後來二老爺帶你到那裏去?”杏兒道:“帶我到媽媽那裏去。”李知縣道:“ 那媽媽在那裏?” 杏兒道:“在船上。”李知縣道:“你小姐呢?” 杏兒道:“ 不見了。”問道:“怎的不見了?”答道:“那天媽媽打他,打過就不見了。”李知縣沉吟了半晌,又問道:“你小姐叫二老爺做甚麼?”杏兒道:“叫叔叔。” 問道:“此刻你二老爺呢?” 答道:“不知道。也不見了。” 李知縣問得半明半昧,只得叫先把杏兒帶出去,自己回到上房,對夫人尹氏說知。
原來李知縣有四個兒子。兩個大的,一個在京裏當部曹,第二的也在江南候補,第三的只有十八歲,在桂林省城公館裏讀書,他自己只帶了夫人尹氏,及一個姨太太,與六歲大的一個庶出晚子到任。當下李知縣對尹氏說知此事,尹氏道:“這有何難,明日傳齊了原被,一問便明白了。” 李知縣道:“夫人有所不知,這朱婉貞的父親,是廣東一個品學兼優的宿儒,十多年前,我在徐明府南海任上當幕的時候,已經知道他的。這朱婉貞又是一個德才貌兼備的女子,所以我不願在堂上問他。也是愛他、敬他,要成全他的意思。”尹氏道:“這有何難,明日把他叫到裏面,問他便是。並且老爺說得他如此一個完全的人,讓我們也瞻仰瞻仰。”李知縣一笑道:“正是夫人提醒了我。準定明日就在上房先問他罷。”一宿無話。
次日起來,李知縣叫一個僕婦,到管典史內衙裏去要人。管典史見堂翁如此器重朱婉貞,不敢怠慢,備了一頂小轎,一直抬到縣署宅門前,方纔放下。朱婉貞進去,見李知縣便衣和夫人、姨太太等坐在一處,莫名其妙,只得上前拜見。李知縣道:“ 這是宅內,不是公堂,你不必拘定官禮。且坐下,我再問你底細。” 婉貞也不客氣,就告了坐。李知縣先問道:“據你說是船戶拐你來的,他可是單拐你一人還是另有別人?” 婉貞見問得蹺蹊,遂含糊答應道:“ 難女就是一人,至於他前艙後艙,再有人沒有,難女不得而知。”李知縣道:“ 你不是還有一個小丫頭麼?” 婉貞大喫一驚,只得應道:“是。”李知縣道:“怎麼你呈詞裏沒有敘及,問話時又不說起呢?” 婉貞強辯道:“因爲心緒不寧,急於自己脫身,是以忘記了。” 說話時,一個家人早把杏兒帶了進來。婉貞見了,又喫一驚。杏兒見了婉貞,嘩的一聲大哭起來,飛奔撲到懷裏,哭個不住。婉貞見如此光景,也不免流下淚來。李知縣道:“ 昨天晚上,我細細問了這丫頭一遍。他說拐你們的,是一個甚麼二老爺,你是叫那二老爺做叔叔的,到底是你甚麼人?” 婉貞聽說,嚇得面如土色,站起來撇開杏兒,走到李知縣面前,雙膝跪下,叩頭有聲,哭道:“這是難女該死。” 李知縣出其不意,倒覺得愕然,問道:“這又爲甚麼?你有甚麼話,快起來說。” 那邊尹氏便叫僕婦過去,把婉貞扶起,婉貞迄自哭個不止。李知縣道:“你有甚麼隱情,快說了再哭不遲。” 婉貞拭淚道:“ 此刻不敢瞞大老爺說。難女實是被叔父拐來的,因爲這拐賣人口,不是個好事,想到家醜不可外傳,所以瞞過了不提,只推在船戶身上。叔父雖然如此,究竟同祖父一脈,倘使在大老爺案下供出,大老爺要追究起拐匪來,一來失了祖父體面,二來傷了父親手足之心,三來叔父從此也難見人,四來難女以自己一身之故,陷叔父於罪,非但不忍,亦且不敢。所以把這句話瞞過了,呈詞裏面不敢提及。這丫頭,也是怕他無知,直供出來,不料難逃大老爺明鑑。只得求大老爺成全,難女情願連那惡鴇都不辦,只求得一身出了火坑。以前的事,求大老爺一概抹過。” 說罷,又跪下來,叩了三個響頭,道:“難女在這裏,代叔父求恩。” 李知縣聽婉貞說一句,便點一點頭,心中暗暗歎服那一副天性已經難及,再是自己落在患難之中,還想得如此周全。正在想着,見婉貞又叩下頭去,便忙叫僕婦快扶起來。彼此歇了半晌,沒有話說。尹氏不住的贊婉貞聰明孝順,李知縣又問道:“ 你爲了自己叔父,便忍心由得這小丫頭流落在這裏麼?” 婉貞道:“這個,難女斷乎不忍。原打算自己脫身之後,回到廣東,由父親出面,在本籍地方官處,遞個呈子,只說他被人拐去,已探得賣在某處求追,那時由本籍出一角文書,關提回去,再爲具領。”李知縣笑道:“你的好主意,此刻也不必這樣周折了。你就過去,補一張供狀來,等我好懲辦那鴇婦。再補一張領狀來,把杏兒領了去罷。” 婉貞連忙拜謝,杏兒哭着,仍要跟了小姐去。尹氏便道:“ 由他們就在這邊,不是一樣的麼?”李知縣道:“叫他過去的好。等我結了案,夫人歡喜,再叫他到這裏住兩天,我也要設法送他回籍。這丫頭倒可以先帶了去。” 婉貞便帶着杏兒,辭了出來。李知縣對尹氏道:“夫人,你看這等人可敬可愛麼?我見了他,便有意要他做個媳婦,誰知他已經許了人家的了。” 尹氏道:“ 老爺怎麼連這個也去問他?” 李知縣道:“我不是當面問,是託管典史的內眷問的。” 又歇了一會,管典史着人送了婉貞的供狀領狀過來。
李知縣即刻升堂,提了阿三姐來,辦他個逼良爲娼的罪,鞭了一千下背,把一面大號枷枷起來,提硃筆標了枷號三個月,發三岔河碼頭示衆。那一紙賣契,當堂銷燬。辦完了,便出門拜客。先到沙街廣東會館,拜董事黃德卿,告訴他有一個同鄉女子在這裏,如此這般,請他設法送回去。黃德卿道:“這個容易。恰好這幾天,敝同鄉協順木行的東家廖春亭,要送家眷回去,就可以附了他的船同行。等兄弟去問了他幾時動身,再來知會。” 李知縣大喜,辭了回去,便告知尹氏。又着人去叫了婉貞來,細細告知。婉貞感激涕零,再三拜謝。
過得一日,黃德卿來,說廖宅已定於明日起程,請即送朱婉貞過去。李知縣即告訴了婉貞,叫家人備了轎子,送到廖家去,又着一名家人、一名僕婦送去。婉貞感激不盡,辭了出來,上轎出城。到了廖家,見過廖春亭及他的妻子人等。一窩兒的人太多,做書的也無暇一一去煩敘了。
且說到了次日動身,廖春亭叫的是一號大船,解維開行。此時婉貞心中之喜,不言可知,巴不得一下就到了家,方纔遂意。誰知此時西江水發,那號大船,順流而下,走到肇慶峽時,水流過急,舵工把持不定,那峽口又起了一陣旋風,登時湧起大浪,那船便登時翻了轉來。一時哭聲、喊聲、風聲、水聲,嘈雜相和起來。旁邊的小船,看見大船覆沒了,便飛划來救人。幸得那邊各船戶,都是深知水性的,一時都紛紛落水,救人撈物。鬧了半天,把一切人口,都救起了。廖春亭水淋淋的便來查點人口,自己家人,一個不少,便連杏兒也救起了,單單少了一個朱婉貞。正是:
百折千磨完節操,珠沉玉碎泯貞魂。
未知婉貞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遇救援一命重生 完節操三番就死
且說廖春亭當下因不見了婉貞,便叫人再下去打撈。自己率領家人,在岸上曬晾行李,檢點物件,直亂到日落西山,仍是渺無影響。只得犒賞了救援之人,另外僱了大船,安頓家眷。一連打撈了三天,所失之物,盡行撈起,只有婉貞屍身無着。只得開船下駛,不日到了佛山。春亭叫把船泊定,自己另外叫了一隻小船,帶了杏兒,搖向崗邊去。尋訪着朱小翁,先告訴了在梧州,李知縣委託帶婉貞回來一節;又敘述了在肇慶峽翻船,他人盡行救起,獨不見了婉貞一節,然後把杏兒交代了。朱小翁見了杏兒,也不免一陣傷心。謝了廖春亭,春亭辭別而去。小翁又把杏兒細細盤問,爭奈年紀太小,問來問去,總弄不明白,不過得了個約略罷了。幸得朱小翁爲人曠達,知道女兒能在患難之中自全貞節,設法脫身,便不辱沒了我朱氏門楣。此時已經落水而死,傷心也是無益,倒是杏兒要設法安插。原來朱小翁年來只有父女兩個度日,那時還用了個老媽子,後來婉貞失了,他便連老媽子也打發了,只用了一個十六七歲的童子,代他打掃炊爨等事。此時杏兒回來,沒有人招呼他,留在家裏不便,因想起陳公孺來。他們的兒女新親,雖未過門,卻喜得是有老親在前,彼此時常來往的。因此打算不如把杏兒送往他家,一則他家有女眷,容易招呼小孩子,二來免得放在家裏,看見他便想着女兒。
打定了主意,便到公孺家來,說明來意。公孺聞得婉貞如此守貞全節,不覺十分嘆惜,道:“只是寒門不幸,犬子沒福,不能消受這一位賢德媳婦。此刻既然落水,屍身未曾撈獲,生死尚在未知。老親翁不可不急往打聽,或者經人救起,也未可知。至於小丫頭一層,儘管送來舍下。” 小翁道:“肇慶峽是著名水流緊急的地方,廖春亭一家眷屬,都已救起,單單遺下了他,可見得是忙亂之際,措手不及,順流而去的 了,那 裏 還 有 生 理。打 聽 一 層,是 可 以 不 必 的了。”說罷便起身辭去。公孺便打發老媽子去接杏兒來,一面入內告知李氏。李氏自從失了耕伯之後,思子成病,十分沉重,百般調治,近日方纔起牀。聽見公孺說,便道:“這孩子不知生成一條甚麼命,是我當日一時之錯,只歡喜他模樣兒長得好,性情也還好,不曾要他的八字來算一算,胡亂便定了親。誰知一邊才下文定,他一邊就把我的疇兒克的不見了,克了丈夫還不算,自己還要受盡多少磨難,方纔落水而死。他若是早點死了,我的兒子只怕不見得走失了呢。”公孺道:“這不過偶然碰着的事,與他的命甚麼相干,八字這層,是最沒有憑據的。”李氏道:“我也是一向聽得你說,甚麼風水、看相、算命,都是假的,這回便誤了事。你若說是偶然碰着的,何以別人不走失了,別人不淹死了呢?” 公孺道:“和疇兒一起走失的,還有兩個人,難道他們也是定了媳婦,叫媳婦的八字克跑了的麼?” 李氏道:“ 那是別人的事,我不管帳。總而言之,我的兒子,一定是被他克跑了的。”公孺笑道:“向來也只有剋死丈夫的八字,卻沒有克跑丈夫的八字。” 李氏道:“我的兒子命不該死,他的命卻是應該守寡的,才鬧出這個把戲來。” 公孺又笑道:“ 依你說,他此刻 落 水 死 了,疇 兒 爲 甚 還 不 回 來 呢?” 李 氏 道:“正是他此刻死了,只怕我兒就回來了呢。” 公孺知道他不可以理解的,就不和他理論。一會,老媽子把杏兒領了來,公孺便細細問他婉貞情形。小孩子家,那裏知得甚麼,問了半天,仍是毫無頭緒。恰好六皆前來辭行,自家兄弟,便入內室相見。
原來六皆近來因爲聚珍店裏生意清淡,省城地方,開消又大,有一年多入不敷出,意欲招人盤受,又一時沒有主顧,只得把店關了,結算了往來帳目,把存下來的貨,都搬回家裏。此時因爲存貨只管放在家裏,不是個事,便帶了幾件,要出碼頭去做販客,因此到公孺處辭行。公孺問道:“老弟這番出門,可有個一定的去處?”六皆道:“雖是沒有一定,卻打算先到梧州,或者再到桂林,如果桂林再銷不完各貨,便打算從那裏走一次湖南。此時沿江沿海,輪船已通的地方,那些富豪,歡喜的都是洋貨,了不得的,是用鑽石。我們中國本有的玩好,都已視同糞土了,還是內地的人,還有講究這個的。所以我不走通商碼頭,情願辛苦點往內地裏走。”公孺道:“這巧極了。你這回到梧州,我託你打聽一件要緊事。” 說着便把婉貞的事,說了一遍。六皆不勝嘆息,道:“當日大家只說朱呆子古怪,他的女兒未必便好,誰知卻是這等一個女子。”公孺道:“他在梧州的情形,我們未能知道底細,老弟到了那邊,務必仔細打聽。據小丫頭杏兒說,那邊的知縣官,把他接到內衙,那官太太也在一處說話,可見得那官兒,也是敬重他的。並且又是由那個官,託了會館董事,轉託廖春亭帶他回來。到那邊向同鄉一問,就可以知道的。這一層還可以從緩。最要緊是在肇慶下游一帶,打聽有人撈着他的屍身沒有,運了他回來。我還有一條私心希冀的,最好是有人救起他。千萬託你當一件正事打聽着。可笑朱小翁,他是曠達到不可及的,自己一個女兒,落水死了,他竟行所無事。我勸他去打聽打聽,他竟然看得漠不相干,你說奇不奇呢?” 六皆答應了盡力打聽。又談了一會別去。不題。
且說婉貞那天翻船落水,自念絕無生理,只索閉目斂手,聽其自然。此時水流正急,便順着流頭,飄下去二十多里。恰好遇了一隻官船,用小火輪拖着上駛。官船艙裏一位老太太,正在倚窗閒望,忽見水面上飄着一個女子,便忙叫:“ 救人,救人!” 那些家人聽說,便忙着叫船戶:“ 救人,救人!” 船戶聽說,先趕到船頭上,大叫小火輪停輪,小火輪停了輪,看着那水裏的人,已流到下游去了。便連忙轉舵追去,將官船拖近那女子旁邊。船戶水手,忙把竹篙搭住,拯上船來,放在船頭。那小火輪仍舊轉舵上駛,這邊船戶人等,救起了婉貞。只見他已是喫了一肚子水,灌得十分膨脹,幸得心口還有點微微跳動。便設法先把他覆身放在一把椅子上,等他把肚裏的水,吐了出來,方纔用薑湯灌下,良久方纔甦醒。家人便到艙裏告訴老太太,說那女子已救醒了。老太太便叫:“ 帶他進來,我問問他,是在那裏落水的,好設法送他回去。” 家人出來叫婉貞。婉貞此時,心神惝恍,猶如做夢一般。入到艙裏,只見老的少的,坐了三四個女人,還有那站着的,想是丫頭僕婦之類,卻一般的都是旗人打扮。那老太太先開口說道:“你看他這水淋淋的,行動不便,丫頭們,快帶他到裏艙去,隨便先給他衣服鞋襪換了,再出來見我。”婉貞此時,也不及言謝,就跟了一個大丫頭到裏艙去。自己先把頭髮擰乾了,丫頭取出衣服換過。低頭一看,自己也變了個旗人了。便出來向那老太太拜謝,苦於不知道稱呼,只說得一句叩謝救命之恩。看見兩旁坐着的,料來自是上人,也一一拜謝了。那老太太便問他落水原故,婉貞只約略把附船回廣東,遇了風翻船的話,說了一遍,自己以前的遭遇,卻沒有提起。那老太太便道:“此刻救起你,只得暫時在船上,等我們到了肇慶,再設法送你回去罷。”婉貞又拜謝過。老太太道:“只怕一會兒就可以到了,我們是做官人家,你就在肇慶暫住兩天,也無妨。你且到後面梳頭去罷。” 婉貞就依言,再到後艙。一個大丫頭跟了進來,和他梳通頭髮,暫時打了一條大辮子。婉貞向那個丫頭細細打聽,才知道這老太太的兒子,是京旗人,名叫式鍾。因爲老太太生他時,夢見睡在桂花樹下,遂取了個號,叫做臥桂。是一個廣東候補知府,年紀只有三十歲上下。這回得了肇慶鹽局總辦的差事,先一個月自己帶了一個姨太太來肇慶接差,此時打發人回廣州,接取全眷。老太太及太太之外,還有四個姨太太,十多個大丫頭,共是坐了兩隻大號官船,到肇慶去。
正說話時,船已到了碼頭。船上家人,先去報信。那式鍾早已租定了大公館,便打發轎子來接,一行人轎馬,紛紛到公館裏來,自然婉貞也在其內。到了公館,先是式鍾拜見老太太,又與太太廝見,然後姨太太等叩見,再後便是丫頭僕婦等叩見。婉貞心中想道,我到了此地,自然要見他,然而又犯不着雜在丫頭之內,只得閃在老太太旁邊。等衆人都見過了,老太太看見婉貞在旁,便道:“你也見見老爺。消停一兩天,打發你回去。” 婉貞便過來見了。旗人的行禮,不論男女,都是請安。婉貞不會這個,只福了一福。穿了一身旗人衣服,卻行的是漢人的禮,甚是礙眼的。這些丫頭們見禮,式鍾本都不在心上,一面對他們點頭,一面仍是和別人說話。只因婉貞這一福,他倒留心看了一看,便問老太太道:“娘,這女子是那裏來的?”老太太道:“這是在路上打水裏救起的。他是廣州人,因爲翻了船落水,我叫人救了他,還要你設法送他回廣州去呢。” 式鍾道:“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娘又做了好事了。回廣州一層,也不必急,姑且叫他跟着娘住幾天,左右公館裏不多一個人喫飯。” 說罷,他們又敘了些家常,方纔散開。各人都去督率家人,安置行李等事。
從此婉貞住在這式公館裏,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十分不安。心中又是掛念父親,爲了自己失去,不知如何着急。想到廖春亭與我同時落水,不知他可曾遇救,若是經人救起,此時想已回到廣州。他受了李知縣所託,帶我回去,我落水死了,他回去自然總要告訴我父親。我父親不知我被人救起,又不知如何悲切。做兒女的,不能承歡色笑,倒爲了自己的事,再三令老人家擔憂,真是令人難過。又想到陳耕伯,不知有無信息,我是一個女子,遇了這些磨難,尚且有人援救,他是個男子,想來總應該有法自存,但不知此時回來了不曾。若是回來了,知道我被人拐去,心中又不知怎生難過。在梧州時,被鴇母百般凌虐,自己求死不得,遂無暇想到這些,及至後來,天天自己設法脫身,一切言語舉動,都要留心,更沒有工夫想到這個了。及遇了李知縣後,一心一意,以爲即日可以回家,心中一喜,又不必去想了。到了此時,進退不得,猶如受了軟禁一般,所以把一切事,都潮到心上來,沒有人在旁邊時,便獨自一個垂淚。那一班丫頭僕婦,都是受過主人淘融的,莫不帶着幾分驕蹇之氣,誰去理會他。自姨太太以上諸人,一發不必說了。便是那位老太太,雖是一時發了善心,救起了他,及至回到家來,也不過由他先住着再說罷了。因此婉貞更是度日如年,屢次向着老太太懇求方便,設法送回去。那老太太總說等老爺打聽了,有便船就可以去得。如此的一天一天,大約過了六七天。
這一天,婉貞正自獨坐出神,忽然一個大丫頭,名喚玫瑰的,笑嘻嘻走來,問婉貞道:“ 恭喜啊!” 婉貞愕然道:“甚麼事?可是有便船,我可以回去了?”玫瑰道:“吉人天相,這句話可是不錯的。所以你掉了下水,遇見咱們老太太救你起來。” 婉貞道:“ 到底是甚麼事?你說的是甚麼話?我不懂啊!” 玫瑰道:“太太交代過,叫我不要對你先說起的。我先告訴了你,你不要忘了我。” 婉貞道:“ 到底甚麼事?”玫瑰道:“ 老爺要收你做姨太太。這兩天和老太太、太太都說好了,此刻太太叫你過去梳頭,喜期就是今天。”婉貞聽了,嚇得魂不附體,登時身子冷了半段,說不出話來。玫瑰道:“ 快走罷。回來妝扮好了,給老太太們磕了頭,我們就要改口叫姨太太,討賞錢了。” 婉貞坐着不動,那心中一時之間,大亂起來,正不知如何應付方好。想了半晌,沒有主意。玫瑰在旁,又再三促迫,婉貞忽然決斷道:“去來!去來!到那邊去,求得免,便罷,求不免,左右不過一死。”說着站起來就走。
走到前面,只見那式鍾和太太都坐在那裏。婉貞搶步上去,對太太跪下,磕了一個響頭道:“求太太做主。小女子雖是處女,卻是已經定有夫家的,今日這件事,萬不能依從。”那太太被他突然而來,倒喫了一嚇,回答不出,只拿兩隻眼睛看着式鍾。式鍾道:“那裏有這個話!玫瑰,快攙他起來,梳頭去。”婉貞道:“小女子委實不敢從命,求老爺原諒。” 式鍾道:“沒有甚麼原諒不原諒,難道老太太白救你起來的麼?” 婉貞道:“ 老太太救命之恩,沒齒不忘。只求老爺全了小女子的名節。” 式鍾怒道:“我不懂甚麼名節不名節。玫瑰,快同他去梳起頭來。” 婉貞被兩三個丫頭,拉到房裏,只見脂粉、檢妝、衣服,都已預備在那裏。一個老媽子便過來和他梳頭。婉貞拿起檢妝,向地下一扔,砰訇一聲,摔了個粉碎,順手把桌上脂粉等物一掃。丫頭們大驚失色。式鍾聽見了,走近來一看,怒道:“ 反了,反了!給我綁起來。”婉貞罵道:“好一個做官的人,強逼民女爲妾,玷辱官箴,壞人名節。你當我是那沒志氣的女子,話也不許申說一句,便要行強。” 式鍾大怒道:“ 好,好!他居然教訓我起來了。快與我打。” 說聲未絕,丫頭、老媽子,早拿了皮鞭、板子,四五個人,沒頭沒臉的亂打一陣。婉貞此時,除求死之外,更無他法,所以打得愈重,他便罵得愈狠。式鍾恨極,走來奪過皮鞭,親自動手,又連連踢了幾腳。婉貞終是個血肉之體,在這六月炎天裏,如何受得起這般毒刑,慢慢的便住口不罵了,也不掙扎了。丫頭們還是不住手的打。式鍾喝叫:“ 住了!” 只見他直挺挺的躺着,已是死了。便叫家人,化幾百文去買一口薄板棺材來,叫人把他抬到城外義地上去埋了。一面又自己懊悔不迭,只說可惜了一個天仙般的美貌女子。正是:
一死可憐完操節,者番真個是埋香。
未知婉貞死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情擾成魔魂遊幻境 死而復活夜走尼庵
且說婉貞被式鍾打死,叫人用一副薄棺,抬到城外義地上去掩埋。當下兩個土工抬着,向城外而去。時已黃昏時分,出得城時,忽然天上起了一片黑雲,愈布愈大,霎時間狂風四起,飛砂走石,好不怕人。兩個土工,埋怨不迭,看看離那義冢地,還有一里多路,只得髮腳飛跑。誰知走不到十餘步,便雷電交作,潑頭落下傾盆大雨來。嚇得兩個土工,把棺材丟在路旁,抱頭而走。到此已是空曠之地,四面不見人家,只得走回原路,覓到人家檐下,暫避一時。誰知那雨愈落愈大,更不肯歇,加以風撼樹木之聲,如千軍萬馬一般。二人捱到雨點略小的時候,便冒雨回城,置那棺材於不顧了。
且說婉貞一時義烈性起,置死生於度外,任憑式鍾毒打,不肯屈服。到後來被式鍾一腳踢在脅下,不覺一時痛極氣厥。頓然覺得身輕如葉,殊無痛苦。暗想,我此刻大有飄飄欲仙之意,如果能飛逃出去,豈不免得在此受難。想罷,起身便行,果然覺得足不履地,如順風使篷一般。一會兒,便出了式公館。只見街上行人如織,不知向那方行去的好。一時心無主宰,信步行去,恍惚之間,覺得歷過萬水千山,也不知是何所在。徘徊觀望,忽見前面一座廟宇,恍惚是崗邊村外的觀音廟一般,走近看時,果然不差。不覺大喜,道:“原來我已經到了家也。” 連忙走到村中,尋到自家門首,推門直入,走到父親書房裏。只見父親朱小翁,正在那裏對着一盞明燈,提了一枝硃筆,在那裏批點一部甚麼書。不覺含悲帶苦,上前叫一聲:“ 父親,不孝女兒回來了。”叫了一聲,父親並不答應。他只得又走近一步,貼在身邊,又叫一聲:“父親,不孝女兒回來了。” 那小翁卻只低頭看書,一面加圈加批,並不理會,猶如沒有聽見一般。婉貞此時已站在書案前,順眼看那部書時,卻是王陽明語錄,因又忍住了悲苦,柔聲下氣,再叫一聲。小翁仍舊不理,婉貞想道:“莫非我父親疑我在外失節,因此惱了我麼?此時既不理我,教我也無從分辨,只得暫時忍耐着,等父親氣平了,卻再說話。”想罷,便回到自己房裏。只見蛛網塵封,牀上帳褥都沒了,妝梳臺上積塵寸厚,不覺心中無限感慨。拿手巾略略拂去牀上灰土,挨身坐下,猛抬頭,看見房門是在外面反鎖着的,不覺大疑,道:“我莫非一向都是做夢,此刻還在惡鴇阿三家鎖閉住麼?” 連忙走到門前一看,果然是在外鎖着的。幸得門縫甚寬,可以挨身出去。再到父親房中,只見父親坐在一張藤交椅上,拿着一枝旱菸筒吸菸。婉貞便走到身邊跪下,哭道:“父親!女兒受了千辛萬苦,才脫離虎口回來,父親怎的不理我?” 小翁仍是吸着煙,猶如不聞不見一般,婉貞不禁嗚嗚咽咽哭起來。哭夠多時,只見他父親仍舊看書去了。暗想:“父親既不原諒我,我何不到翁姑跟前哭訴去呢?”想罷,出了家門,徑到陳家來。
入得門時,徑入內室。只見公公陳公孺,坐在燈下弄一副牙牌,婆婆李氏睡在牀上,哼聲不止,似是有病的模樣。婉貞此時忐忑不定,上前去見的,不好;不上前去見的,也不好,一時沒了主意。呆了一會,遂自決道:“醜媳婦也要見翁姑的,不上前便怎麼。” 想罷,便移步近前,叫一聲:“公公,媳婦叩見。” 說着跪下去磕了頭,站起來又福了一福。誰知公公也和父親一般,猶如不聞不見,不做理會。婉貞見此情形,不覺心中一陣悲苦,又不便哭出來,只得走近牀前,彎下腰去,對李氏叫一聲:“婆婆,媳婦來了。婆婆在牀上,乞恕媳婦不便行禮。可憐媳婦受了無限苦楚,留得此身回來,侍奉翁姑,望婆婆……” 說到這裏,便嗚咽起來。哭了一會,看李氏時,也是不做理會,猶如沒事一般。婉貞不覺一陣心中大苦,搶步出了房門,坐在堂屋裏,放聲大哭,哭到傷心之處,不覺以頭搶地。哭夠多時,猛抬頭一看,覺得自己所坐之處,並非陳家堂屋,卻是一個荒郊所在。不覺心下大疑,道:“我今日何以迷惘至此,莫非在這裏做夢麼?然而回想前事,歷歷在目,又不像是夢。” 又唸到:“身世飄零,父親不以我爲女,翁姑不以我爲媳,深恨前此投繯不死,落水不死,不知留此殘生,還要受多許磨折?”想到這裏,又獨自悲痛起來。
正在悽惶時候,忽見前面一行人馬,向這邊來。定睛看時,好像是官府執事。自顧所坐的地方,正是一條小路,左邊是一條小河,右邊卻是水田,那執事便向這條小路來。婉貞覺得無處迴避,只得掙紮起來,站在路邊。那一行執事,漸行漸近,旗鑼傘扇走過之後,一個少年郎君,騎着一匹白馬,按轡緩行而來,打從婉貞身邊掠過,對着婉貞定睛一看,道:“咦!朱家表妹,爲何一人在此?” 婉貞也定睛一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朝夕記念,名分已定的未婚丈夫陳耕伯,不覺心中又驚又喜,又羞恥又惶恐,一句話也答不出來。耕伯早已翻身落馬,又鞠躬問道:“端的表妹,爲甚一人在此?” 婉貞此時,心中棼如亂絲,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卻又沒有一句說得出的,好容易把一句話提到嘴脣邊來,卻不知怎樣又縮了下去,便不由自主的撲簌簌滾下淚來,猶如斷線珍珠般,要收也收不住。耕伯道:“表妹,想是受了委屈了。我這裏左右有空轎子,就請表妹登轎,先到我家再說。”說時,便有僕人招呼,把一乘空轎子抬過來。婉貞此時身不由主,恍恍惚惚便坐在轎中,轎伕抬起便行。只見耕伯依然騎馬在前先導,回視兩旁,卻又不是荒野之地,六街三市異常熱鬧。婉貞坐在轎中,也自莫名其妙。暗想:“我今番回來,父親脾氣向來是古執的,一時動氣不理我,也不足怪。只是公公、婆婆,何以也不理我起來?公公且不必說他,至於我婆婆,從前名分未定,以老親稱呼時,便十分疼我,一見了,便侄女長、侄女短,何等親熱,方纔見了我,就猶如沒有看見一般,可見得從前親熱,都是假的。只有耕伯見了我,便那等小心憐愛,足見到底是夫妻情重,與別人又自不同,也不枉我一向出生入死的,代他苦守。等一會到了,少不得要把我一身所經的,細訴與他,還不知他怎生憐惜我呢。” 一頭上胡思亂想,耳邊廂忽聽得一陣鼓樂喧闐,自顧身上穿的是鳳冠霞帔,抬頭看見轎前的耕伯,也是穿了一身吉服,在那裏下馬。心意中想:“莫非今日是親迎吉朝麼?” 正那麼想着,轎子已經停下,便有兩個喜娘過來,揭去轎簾,攙扶出轎,入到一所大宅內,拜堂行禮,一般的拜見公婆。婉貞偷眼看時,那公婆卻是喜孜孜、笑溶溶的,不似從先那一副冰冷麪目。儐相送入洞房,便出去了,房中只剩了新夫妻。一時耕伯走近身邊,軟語溫存,百般慰貼,婉貞此時倒羞答答說不出話來。側耳聽一聽,外面人聲寂寂,遠遠的好像已打三更,耕伯還坐在身邊,喁喁細語,說道:“我們從小兒,便大家相愛,不料今日天從人願,成了百年好事,想表妹的心,也和我一般的,爲甚麼對此良宵,倒默默無言,學起息夫人來了。” 婉貞低低答道:“妾得侍郎君,三生有幸。只是文定那天,忽然傳說郎君走失無蹤,不知一向在何處,卻使妾多受一番磨折。” 婉貞說話時,卻仍是低着頭的,說了這兩句話,卻不聞耕伯答應,不覺抬頭一看。誰知伴着自己坐的,那裏是個陳耕伯,竟是一隻斕斑白虎,像人一般坐在那裏。一隻前腳撫在自己背上,一隻按在自己胸前。這一嚇,真是三魂走了兩魂,七魄丟了六魄。登時覺得耳鳴眼黑,芳心亂跳,欲叫又叫不出來。自覺得身子倒在地下,登時渾身痛楚起來。驚定一回,張眼觀望,只見四面漆黑,自己睡的地方,十分逼仄,伸手捫(,覺得自己像睡在一個木箱之中,箱內積水盈寸,竟是睡在水裏,氣急的喘不過來。
猛然想起,自家被式鍾那廝一頓惡打,打完之後,難道他竟把我活葬了?自己想來,真是命苦,他索性打死我,倒也罷了,爲甚活葬了我,叫我受這等罪。不覺又悲悲切切,哭將起來。身上傷痕又痛悶的,又喘不出氣,又睡在水裏,浸的那傷痕更是痛的不堪言狀,不覺轉悲爲怒,騰起一腳踢去。誰知那棺蓋劃然頓開。看官須知,他那薄棺並不到半寸厚,草草用幾個釘,釘起來的。婉貞又是一雙天足,被他恨極一踢,如何不開。婉貞看見棺蓋開了,便伸手推過一邊,咬着牙,忍着痛,掙扎坐起來。抬頭一望,只見滿天星斗,四面並無房舍,風吹得樹上嗚嗚作響,加以蟲聲唧唧,方纔自悟,果然身在曠野之中。原來夏秋之間,疾風暴雨,易起易散,此時已將近五鼓,久已雲收雨散了。婉貞坐在棺內,細想方纔之事,似夢非夢。
若說他是活葬了我呢,他納我入棺時,總不能一無所覺,一定是打死了我,草草納入棺內,抬至此處的;若說我已經死了半夜,此時復甦,那方纔所見的,便不是夢境,或者我的魂魄已經回家一轉,也未可知,只苦於現在不知是甚麼時候。自顧渾身溼透,更向何處投奔。唉!蒼天啊,你爲甚不放我死了,卻還要我活在世上做甚麼呢?一個人坐在那裏,怨一回,恨一回,悲昔一回。好可憐啊!你想,一個十六歲的閨女,向來是嬌生貴養的,憑空叫他受了多少苦楚。想看官們早已巴望他快點團圓的了。誰知臨了時,卻叫他身帶重傷,孤苦零丁的一個人,坐在荒郊之外,泥水之中,造物弄人,未免大不仁了。閒話少提。
且說婉貞悽惶過一會,獨自寧神,要想一個投奔去處。終不成到了天明,真個去討飯叫化麼?然而當此之時,莫說是個女子,便是個男子,有了通天手段,也是沒處施展的。也是天不絕人,無意中被他看見遠遠有一星燈火。婉貞暗想:“且莫管他,既有燈火,總有人家,我且到了那人家的去處再說。”想罷,便掙紮起來,一步一捱的,向着那露出燈火之處,摸索行去。可憐他身上既是受傷痛苦,又被雨水透入棺中,衣服盡溼,全都沾裹在身上,越加痛楚,越加難行。況且大雨之後,野外之地,泥濘不堪,僅有些微星光,如何看得見,所以又是一步一滑,幸得一雙天足,還不至十分蹉跌。捱了一里多路,看看那燈光之處漸近,隱隱聽得木魚之聲,此時更顧不得甚麼,只管向前行去。看看走近,抬頭看時,卻是一座小小茅庵,門額上一塊橫匾,卻看不出是甚麼字,那木魚之聲,就從那庵中而出。便輕輕叩了兩下門,裏面木魚之聲,頓時停住了。婉貞又叩了兩下,裏面問:“是甚麼人?”婉貞道:“我是一個落難女子,來求寶剎片地,略歇一宵。” 裏面寂然無聲,半晌,又聽得一人說道:“這是個女子聲音,你便開門與他方便罷。” 說罷,便有人掌了一枝蠟燭出來。開了門,婉貞看時,卻是一個老婆子。正 要 舉 步 進 去,那 老 婆 子 把 婉 貞 看 了 一 眼,嚇 得“呀!”的一聲,把蠟燭摔在地下,連爬帶跌的,往裏便跑。婉貞見嚇了人,便站住了,不敢孟浪。只見佛堂裏面,踱出一個老尼來,南無着左手,右手拿了一串念珠,口中不住的念“阿彌陀佛”。又問:“甚麼事?”那老婆子爬在地下,用手向外亂指,道:“鬼,鬼!”那老尼道:“阿彌陀佛!老衲今年八十歲了,平生沒做壞事,那有鬼上我門?” 婉貞在外聽得,便道:“師傅啊!奴是個落難女子,被人害得這般狼狽,並不是鬼,休得害怕。” 老尼道:“ 既是一位女菩薩,請進、請進。”婉貞方纔舉步進去,回手和他關上了門,方纔走上佛堂。那老尼把婉貞一看,也自喫了一驚,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女菩薩,可是遇了歹人,弄得這般模樣?”婉貞道:“一言難盡。” 老尼道:“ 女菩薩,此非說話之時,待我取兩件衣服出來,你去洗個澡,換了衣服,再說罷。”回頭叫那老婆子道:“翠姑,你快去燒起水來,給女菩薩洗澡。足見你禪心不定,須知悟、徹、空、明,何處有鬼!”老婆子答應着,轉到後面去了。老尼道:“ 老衲的是出家衣服,女菩薩用不得,回來水燒好了,我叫翠姑檢兩件出來,將就穿穿罷,只是褻瀆不當。” 婉貞道:“ 此時得免裸體,已 感 大 德,何 敢 有 嫌。敢 問 師 傅 法 號?” 老 尼 道:“老衲妙悟,皈依佛法已六十五年了。方纔那翠姑,本是我在家時的丫頭,小我四歲,今年也七十六歲了。他本名翠鬟,從他丈夫死了之後,也要跟我出家,我怕他禪心不定,不肯和他剃度,他便在此做個香火道婆。因爲大家都老了,所以我叫他一聲翠姑。” 正說話時,翠姑來說水燒好了,妙悟便叫翠姑取一套衣服出來,送婉貞到浴堂裏去。正是:
借浴菩提般落水,本來乾淨女兒身。
未知婉貞浴罷之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一 回 老尼姑粲說淫慾情 朱婉貞歷遍災晦病
且說婉貞走到浴房,脫下溼衣,低頭一看,只見渾身青腫,且有幾處皮破血流的地方,不免自己暗暗傷心。洗拭時,更是痛切骨髓。自念:“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今日自己以保全名節之故,受此塗毒,陷於不孝,真是無可奈何。”洗罷,便穿衣出來,向妙悟拜謝。又央翠姑取了一盆水,將頭髮解開,櫛沐了一遍,天色已經大明。妙悟叫翠姑備了兩盤素點心,請婉貞喫。此時妙悟早課已完,也來相陪。便說道:“不敢動問,女菩薩因何被難至此?我看女菩薩舉動手足,都像不甚靈活,臉上也有兩處青紫浮腫,敢是遇了強暴。因何能夤夜至此?” 婉貞垂淚道:“ 生命不長,致多顛沛。師傅垂問,非一言所能盡,且待我一一述來。”於是把如何往省城,如何被拐,如何被賣落娼寮,如何受磨折,如何投繯不死,如何用權術騙出,攔輿告狀,蒼梧縣如何超豁,囑令同鄉廖春亭帶回家鄉,如何覆船被救,式鍾如何強迫爲妾,如何打死,一一訴說。內中只把叔父仲晦行爲瞞起,只說是船家拐騙。妙悟聽說一句,便念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婉貞一面說時,也不住的淚如雨下。妙悟聽畢,說道:“女菩薩守身如玉,令人可敬。只是佛家最忌說誑。女菩薩身陷虎穴,尚能設法逃出陷阱,機警可知,何以由省城直到梧州,竟任從舟人上駛,豈有不犯疑心之理?”婉貞聽說,默然半晌,道:“ 那時本有一位親戚同在舟上,所以未曾疑及。” 妙悟驚道:“ 如此說,令親也一同被拐了?”婉貞囁嚅道:“這卻未曾。” 妙悟道:“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孽障迷真,變生骨肉,阿鼻地獄正爲此人而設。女菩 薩 捐 除 冤 債,代 爲 隱 諱,正 爲 此 人 添 重 罪 過也。”婉貞暗想:“此人之名,不愧稱爲妙悟。”
已經被他喝破,也就不再設詞,因問道:“方纔老師傅說出家已經六十五年,想已深通佛法,像弟子這等愚昧,不知可求剃度否?”妙悟道:“善哉,善哉。女菩薩是福澤中人,何得生此妄念?” 婉貞道:“弟子並非妄念。實因經過諸般苦惱,諸般磨折,不如皈依佛法,自求懺悔。再淺而言之,弟子自念愚昧,斷不易能參佛乘,不過要借一片蒲團,作個避世所在罷了。” 妙悟道:“要參悟佛典,並不在乎出家,至於避世之說,更非女菩薩所宜言。不要看了老衲的樣,須知老衲當年出家,是出於萬不得已的。老衲在俗時,也是名門之女,十五歲上便許了親事,先夫比我長了四歲。先父因看見他肯用功上進,所以訂定了。不料過得一年,先夫以用功過度,病瘵身故。那時老衲便要奔喪守節,先父因爲夫族那邊弟兄衆多,恐怕我被人欺負,一時未允。是我截髮爲誓,先父不得已,將我應有妝奩之資,蓋了這座茅庵,題了庵名爲“ 貞德庵”,老衲便出家在此。又請命於翁姑,將先夫移葬在貞德庵旁。老衲朝夕唸佛,代他懺悔,至今已到了六十五個年頭。若女菩薩方在青年,前程不可限量,豈可生此妄念。”婉貞聽了妙悟一席話,不覺嗚咽起來。他想起昨夜死在棺內時,明明覺得自己一魂不泯,回到家園,見老父,見翁姑,雖然父親翁姑都不理我,想來魂靈是無形之物,生人不能見我,所以我雖見他、叫他,他卻並不知道,並不是不理我。至於後來,忽然看見耕伯,那般溫存、體貼,明明與我交談,這豈不是兩魂相遇。他的魂能與我的魂相遇,想來已是凶多吉少的了。雖然我不難學妙悟這般苦守,但是妙悟能把丈夫骸骨移在庵旁,相守至六十五年之久,將來示寂,還有同穴之望,我的陳郎倘在外遭了不測,卻叫我怎生爲情也。” 想到這裏,所以不覺嗚咽起來。妙悟此時,卻盤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貞嗚咽定了,妙悟此時,卻盤膝瞑目,合十入定。良久,婉貞嗚咽定了,妙悟道:“女菩薩情種哉,一定有難言之隱。然而老衲是出家之人,並且癡長了數十年,何妨略示一二。” 婉貞心中暗想:“這妙悟處處能窺見我的隱衷,一定是個智慧之人,我何妨捐除了兒女情態,把陳郎走失之事告訴了他,或者他能料出吉凶來,也未可知。” 想罷,便把這件事,告訴了一遍。妙悟道:“少年人,心性不定,誤聽人言,留戀他鄉,終有歸來之日,女菩薩何必憂慮。” 婉貞道:“這是老師傅慰我之言罷了。”妙悟道:“不瞞女菩薩說,老衲初出家時,本名妙靜,近十年來參透禪機,學我佛以慧眼觀衆生之法,料事百不失一,所以改名妙悟。我且說四句偈言。女菩薩聽來,包管日後有驗:
萬里風濤萬里人,交柯連理種情根。
他年悟徹情中趣,再把他情說與君。”
婉貞聽了,莫名其妙。因說道:“ 弟子愚昧,不解偈中玄理,老師傅何妨明示一切?” 妙悟道:“ 便是老衲,也莫名其妙。此中有無玄理,也不可知。女菩薩但牢牢記着,或者他日有驗也。”婉貞道:“弟子此時之心,已如止水,何以尚有他情?”妙悟道:“女菩薩解錯了,他者非我之稱,既然非我則我之外第二人是他,即第三人、第四人,無非是他。女菩薩未能無我,所以不能無他,他亦未能無我,所以更不能無他。女菩薩自去參悟罷了。” 婉貞道:“ 老師傅四句偈中,卻有三個情字,不知這情字作何解說?” 妙悟道:“先天一點不泯之靈,謂之情,此乃飛潛動植一切衆生所共有之物,有之則生,無之則死,有何難解。” 婉貞道:“ 老師傅清修數十年,自應參透清淨妙諦,不知還能忘情否?”妙悟呵呵大笑,道:“女菩薩聰明智慧,但是未能免俗。這情字既然有之則生,無之則死,老衲又何敢無,何能無?何況我佛最是鍾情之輩。” 婉貞訝道:“我佛清淨無爲,虛無寂滅,何以尚不能忘情?” 妙悟道:“ 佛以慈悲爲本,請教大慈大悲,發宏大誓願,拯救衆生,這個情還有比他大的麼?須知無人無情,無處無情。這情字正施於君臣之間,便謂之賢君忠臣,反施之於君臣之間便是暴君叛臣;正施於父子之間,便是慈父孝子,反施於父子之間,便是頑父逆子。夫婦之間,施之於常,謂之恩愛,施之於變,謂之節義。世人力量單薄,情亦單薄。所以能見情之處,只在倫常之中。我佛法力無邊,情亦無邊,所以能普施之於衆生。可笑世人論情,拋棄一切廣大世界,獨於男女愛悅之間用一個情字。卻誰知論情不當,卻變了論淫。還有一種能捨卻淫字而論情的,卻還不能脫離一個欲字。不知淫固然是情的惡孽,欲便也是情的野狐禪。可笑有一種人,欲求皈依佛法,動說勘破情關,不知破了情關,便是我佛的罪人,如何可以皈依?究其所以之故,不過是誤拿欲字作情字解。其實他是勘破欲關,情關如何破得呢?便是老衲,苦修數十年,無非是勘不破一個情字。”婉貞道:“ 敢問老師傅,是甚麼情勘不破?”妙悟道:“便是夫婦之情。我自問從出家以來,愈到心如槁木死灰處,愈是我情最深處。所以我說,世人動輒以淫慾二字作爲情字解,還要拿他的見解發爲議論,著書立說,這種人是要落拔舌地獄的。” 婉貞道:“ 善哉,善哉。老師傅一席話,真是世人的當頭棒喝,弟子受教多多矣。只是弟子有來處,無去處,欲求剃度,師傅又不允,不知能設法使我回廣東麼?”妙悟笑道:“此處肇慶府,便是廣東地界,女菩薩要回崗邊是真。”婉貞道:“正是。” 妙悟道:“ 此處雖有到佛山的渡船,然而我看女菩薩災晦未退,又是孤身女子,不宜遠行。不如設法通個信到府上,打發人來接的妥當。”婉貞道:“只是打擾師傅不當。”妙悟道:“不妨,不妨。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但不知女菩薩自己能寫信否?”婉貞道:“寫信容易。但是這荒僻所在,如何寄去。” 妙悟道:“那就好了。今日飯後,翠姑本要進城,就請寫了,交他帶進城去寄罷。” 婉貞連忙稱謝,妙悟引到禪室裏,文房四寶皆備,遂提起筆來,寫了一封信,給他父親。及至封了起來,一想,寄往那裏好呢?崗邊地方,是個鄉僻所在,各處渡船都不通的,必要有個轉交之處纔好。想了一想,只想起陳六皆表叔,在省城大新街開了一家聚珍珠寶店,不如託他轉交罷。於是提起筆來,寫好了,交與妙悟。不期站起來時,忽然覺得頭暈,便又坐下,定了一定神,只見天旋地轉的,暈的了不得。妙悟已經覺着,便叫翠姑設了一張榻,請婉貞且歇息歇息,自己便到佛堂外去誦經。
婉貞睡到榻上,覺得一陣一陣的昏迷,便自矇矓睡去。合着眼,便見鴇婦阿三姐來威逼接客,略不肯從時,他便拿皮鞭來打。正待哭喊時,那阿三姐不見了,拿皮鞭的卻是式鍾,提起鞭,狠命的打來,不覺叫一聲“ 噯呀!” 一驚而醒。卻是身上打傷之處,在那裏切痛。又覺得耳鳴眼花,十分沉重,自己撫摩身上,覺燒得和火炭一般。唸到身世淒涼,不覺悽然淚下。才閉了眼睛,又是夢魂顛倒,不是嚇醒,便是哭醒。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醒了幾次,睡了幾次。翠姑從外面進來道:“ 小姐,請起來用膳罷。我們老師傅是喫長素的,沒有甚麼菜,待慢得很呢。”婉貞道:“那裏話,驚擾得很。我此刻覺得十分頭痛,喫不下去,請你老師傅自便罷。” 翠姑伸手向婉貞頭上摸了一下,道:“噯呀!怎麼燙得這般利害。” 說着三步兩步跑了出去。一會兒,妙悟進來,看了道:“阿彌陀佛!這是昨夜受了感冒了。翠姑,你趕快拿我的午時茶煎一碗來。” 翠姑答應去了。妙悟到自己禪榻上,取了一牀夾被,代婉貞蓋了,掖好了四面。婉貞道:“ 老師傅,可憐我落難在此累你,我也說不出多謝的話了。” 妙悟道:“ 女菩薩,安心睡罷。等一會喫了午時茶便好的。” 說罷,又盤桓了一會,方纔出去。一會兒,翠姑端了午時茶來,給婉貞喫了,便到城裏去,代婉貞寄信。婉貞自喫了藥茶之後,依舊迷迷濛濛,不覺睡到掌燈時候,方纔覺得燒熱略退,只是依然頭重,不能起牀。翠姑端了一碗薄粥來請用,便告訴:“信已交信局寄去了,小姐只管安心,我們老師傅是個慈悲老佛,你不必煩心攪擾不安這一層,快快將息好了,等府上接了信,打發人來接你時,只怕我們還捨不得你去呢。” 正說話時,妙悟也來了,一般的用好言撫慰,倒鬧得婉貞十分不安,滿望早點好了,雖在這裏暫住,卻還不至於以病體累人。
誰知他的病,偏不肯就好。在貞德庵一病,就是半個月。病既不愈,那寄去的信,也竟絕無迴音。看官們想還記得,那聚珍店,久已關閉了,陳六皆已經將貨底運到別處販賣去了,這封信如何還送得到。可憐婉貞那裏得知,心中又是思念父親,又是記掛耕伯,看着妙悟、翠姑,天天都爲自己的病忙的不得了,心中又是不安,加以寄信去後,父親非但自己不來,也並不打發一個人來,更且回信也沒有一封,不知家中出了甚麼事故,他那一寸芳心之內,時時刻刻拿這幾件事來轆轤般轉。大凡病人最忌的是心事,他的心事更不止一端,如何能夠驟愈呢?所以鬧的一天輕,一天重起來。翠姑着實耽點心事,只有妙悟,行所無事,道:“這是他災難未滿之故,災難滿了,自會痊癒的。你看他的相貌清而不癯,秀而有骨,是個有福之人,斷不至於死在這裏的。” 翠姑道:“ 話雖如此,也要早點醫好了他,彼此放心省事。”妙悟道:“他此刻心事煩得很,萬難痊癒的,只要解了他的心事,他就可以十愈八九了。” 翠姑道:“ 這就難了,他的心事,他自己才知道,誰能解得。” 正說話時,外面有人叩門。翠姑出去開了,外面踱進一個男子。妙悟一看,道:“好了,女菩薩的救星到了。”
原來此人是肇慶城裏的一個名醫,姓黃,字學農,年紀約有五十多歲。與妙悟夫族本是世交,妙悟出家那年,學農的父親還撰了一篇碑記,至今尚嵌在庵中牆上。這黃學農雖是學成醫道,十分精明,卻並不懸壺問世,所以輕易請他不動,他也輕易不肯代人看病的。平日極敬重妙悟的節義,所以時常到貞德庵來望望。
當下妙悟見了學農,便合十道:“ 居士,違教久了。”學農道:“正是,許久未來瞻仰老佛。昨日被鶴山的一個舍親,硬拉去看病,直到今日方纔回來,路過這裏,特來問訊。”妙悟道:“非但令親要硬請看病,便是老佛也要重煩居士。”學農道:“老佛有甚不適?” 妙悟道:“ 非老衲病,是老衲病,老衲不病,老衲病病。” 學農道:“ 老佛又要談禪了。”妙悟一笑,方說出婉貞病來。正是:
天際送來靈扁鵲,禪牀頓起病雛鶯。
未知婉貞之病,能醫得愈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二 回 三折肱名醫愈烈女 一帆風俠士送嬌娃
且說妙悟,當下把婉貞夤夜投奔,感冒得病半月不愈的話,說了一遍。學農道:“老佛忒煞膽大,倘使他是個人家逃出來的婢妾,你也收留下來,不怕累了自己麼?” 妙悟道:“四大皆空,何處是累?”學農道:“慈悲心動,怕不能空。”妙悟道:“此女雖無來處,卻有去處,也不必累我。”遂把婉貞所述之遭際,及寄信回家,囑人來接的話,一一述知。學農道:“原來是一位奇節女子,可敬,可敬!我便醫他。”妙悟便叫翠姑,先到禪室裏去,知照了婉貞,然後親引學農到裏面去。婉貞已是勉強坐起,用夾被圍住了下身。翠姑端過一張矮腳幾,放在榻上。學農診過了脈,定了方子,便和妙悟同出佛堂外面,好讓婉貞方便睡下。學農道:“他這個症,有伏暑在裏面。起先只管喫些午時茶,所受風寒都祛去了,只是不能清那點暑熱。我這方子,喫兩劑下去便好的。”妙悟道:“居士名手,自然能祛除百病。只是他的心病難除。” 學農道:“ 說到心病,便是神仙也難醫治,莫說是我。” 妙悟道:“我料他此時心病只有兩條,若能先治好了一條,他的病也就易好了。居士住在城裏,相識人多,或者可以同他設法。”學農道:“奇了。這女子的心病,怎麼叫我到城裏去醫起來。” 妙悟道:“ 他此刻兩條心病,一是思夫,一是思父。思夫這條,我們是難設法的,至於他思父一條,似還可以盡點力。”學農道:“怎麼盡力呢?” 妙悟道:“ 他曾經寫了一封信回去,已經半個多月,沒有回信。他自寫了這封信之後,便病倒了,不能執筆。老衲是僅識得經卷幾個字,寫是寫不來的。居士若能代他寫一封信,寫得上緊點,叫他家裏趕快打發人來接他,等他家人到了,我包管他的病就好了八九。” 學農道:“這個容易。老佛去問了他家的住址,我便代他寫封信。” 妙悟道:“他寫信時,那收信地方,我看見過的。一時忘了,待我再問他來。” 說罷走到裏面,問明白了,出來對學農道:“ 寫省城、大新街、聚珍珠寶店、陳六皆、轉交朱小翁便是。” 學農聽了大驚,頓然省悟,道:“他莫非是陳耕伯的聘寶麼?” 妙悟道:“居士何由得知?”學農道:“ 這個陳六皆,是我的老朋友,他所開的聚珍珠寶店,早已閉歇了,此刻帶了貨底到梧州去賣。前一向路過這裏,還在我家耽擱了幾天,動身還不多時。他告訴我,一個侄兒,別字耕伯,才定了親,便不知去向,後來那所定的侄媳,也被人拐去了,聽說賣在梧州,是這個女子自己告了官司,虧蒼梧縣李大老爺,交代同鄉人帶他回去,到了肇慶峽,沉了船,撈救不着,生死未知,還託我打聽呢。”妙悟道:“ 善哉,善哉。這是佛法因緣,得遇居士。他雖未曾對我說出陳耕伯名字,然而所有情節,一一符合,準定是他,居士便行個方便如何?” 學農道:“ 請老佛去問明白了他,倘然是這個人,我便親自走一遭,送他回去。”妙悟合掌道:“善哉,善哉。待老衲問去。”
說罷走到禪室,看見婉貞躺着,因問道:“ 請問女菩薩,那聚珍店的陳六皆,是女菩薩甚麼人?” 婉貞道:“ 是表叔。”妙悟道:“ 是老親,不是新親?” 婉貞道:“ 是老親。”妙悟道:“那陳六皆有一位令侄陳耕伯,女菩薩可與他認得。”婉貞聽說,不覺一骨碌爬起來坐着,一面說道:“敢是來了。” 既而回心一想,不禁漲的兩頰緋紅,慢騰騰的說道:“老師傅問他怎的?” 妙悟見此情形心中已瞭然明白,因說道:“方纔來看病的黃居士,是陳六皆的朋友,老衲和他說起女菩薩前次寄信的事,他說聚珍已經閉歇了,六皆前一向路過此地,還在黃居士家住了幾天,此時往梧州去了,須知這半個多月,沒有回信的原故,是那封信無處可投了。”婉貞道:“不知我六皆表叔,到梧州有甚麼事?” 妙悟道:“聽說是販賣底貨。此刻黃居士叫我傳言與女菩薩,安心調理,病好了,他親自送你回去呢。” 婉貞大喜道:“ 這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令人感激不盡的了。” 妙悟便出來對學農說知,又述了婉貞感激的話。學農道:“ 這等奇節女子,我便把他作菩薩供養,朝夕禮拜,還不能表我欽佩之意,何必他說感激呢。老佛勸他安心調養罷。得他好了,他要幾時走,我就幾時送他去。這個藥方,我帶了進城,撮了藥,叫人送來罷。雖說不甚遠,也有四五里路,省得老翠姑又拄了柺杖,走一次了。”妙悟道:“如此一發成全了他了。”
學農便起身辭去,妙悟仍到禪室裏看婉貞。婉貞還坐在榻上,問道:“方纔那位黃先生,可是此間施主?老師傅可是向來相識的?” 妙悟道:“ 非但是施主,非但向來相識,還是老衲的世交。我這庵中一篇貞德庵記,還是他尊大人作的。女菩薩這一問,老衲又知道了。可是因爲他答應送你回去得太易了,你是個驚弓之鳥,又妨出了意外?這個老衲敢保的。”婉貞道:“不爲這個。我倒爲的是萍水相逢,便荷此大德,怕無以爲報罷了。” 妙悟道:“ 這個何必說報。黃居士才說,像女菩薩這等奇節,他還要焚香頂禮,以表他的欽佩呢!”婉貞道:“這是黃先生的過獎,守身保節,是我等女子分內之事,算得甚麼。加以奇節二字,不要慚愧死人麼。”妙悟道:“ 這是佛家之所謂魔障,被這魔障障住了,便自不知世界中一切惡人做盡罪過,有人勸他,一併不知自己所做即是罪過,亦猶之世界中一切善男子、善女人,做盡功德,他卻自己不知是功德,內中無非是魔障爲之。然而必要有了這一層魔障,方是真惡人、真善人。若做了罪過,自己知是惡事,這個還不算惡人;做了功德,自己信是善事,這個也不算真善人。若女菩薩做下這等節烈的事,還自以爲是分內之事,這便真節烈。” 婉貞道:“ 老師傅,這等說我越發慚愧了。”妙悟道:“阿彌陀佛,這魔障更深了。女菩薩且歇 息 歇 息 罷,等 一 會 煎 好 了 藥,再 叫 你。” 婉 貞 道:“我此刻清爽了許多,想那黃先生是個神醫,診了脈,還沒有喫藥,就 好 了 許 多 了。不 敢 勞 動 老 師 傅,和 我 談 談 倒好。”妙悟道:“阿彌陀佛,女菩薩從此消除災晦了。” 婉貞道:“恐怕未必。近日以來,總是魂夢顛倒。”妙悟道:“夢由心生,夢由心滅,心中有夢,處處是夢,心中無夢,處處非夢,夢魂顛倒,與災晦是不涉的。” 婉貞道:“ 弟子受了老師傅大恩,猶如見自己人一般,弟子也不敢自外。有個懷疑之處,要求老師傅參解,釋我疑惑。” 妙悟道:“ 甚麼懷疑?老衲見得到的,無有不說。” 婉貞便把在棺材裏面,似夢非夢那一段事,告訴了妙悟。妙悟道:“魂離軀殼,往遊他境,也是理所或有之事,即作爲惡夢觀,可也。” 婉貞道:“弟子所疑者,在後半路,恐防有甚兇惡之事。” 妙悟道:“夢境雖幻,有時不幻,魂魄雖真,有時不真。而況陰陽合而和,則軀殼生;陰陽散而叛,則軀殼死。女菩薩當日被人毒打,痛極而厥,陰陽於此之時必失調和,及至將蘇,陰陽由不和而復歸於和,當其陰陽二氣復遇合時,相擊相摩,易生種種怪像。凡人入夢境時,陰陽亦必少有不和,及其醒時,復由不和而歸於和。爾時亦生怪像,如驚醒、嚇醒、跌撲醒等類,乃自然之理,何關休咎。總而言之,我心無有休咎,則非但夢境非我之休咎,即當前所見亦非我之休咎。女菩薩聰明人,何以見不及此。” 婉貞恍然道:“ 老師傅舌粲蓮花,弟子頓開愚昧矣。”
說話時,學農已打發人送了藥來。翠姑便忙去生火,煎了,給婉貞喫。這一劑藥下去,婉貞居然好了大半,是夜酣然睡着,連夢也不曾做一個。直到五鼓時,妙悟早課誦經,敲得木魚響,方纔驚醒。坐起來,覺得神清氣爽,自己覺得自從在花埭與父親失散之後,不曾有一日如此安泰,便就在榻上默坐養神。翠姑到禪室裏取東西,看見了,道:“ 噯呀!天還沒亮呢。小姐好早啊!可好點了?” 婉貞道:“ 多謝翠姑,我好了。”翠姑取了東西自去。一會兒,又進來問道:“小姐可再睡一會兒罷,天還早得很呢。”婉貞道:“這半個多月,我也睡的怕了,巴不能夠起來,如何還要睡?”翠姑道:“如此我去取洗臉水來。” 說罷去了。一會兒,送進洗臉水。婉貞下牀,盥洗已畢,翠姑又送上粥來。婉貞道:“你老人家不要爲我忙,等和老師傅一起喫罷。” 翠姑道:“老師傅昨夜先行交代過,知道小姐今日要好的,叫我預備着伺候。你先用罷,不必等了,早課還有一會呢。” 婉貞此時果然覺得有點餓了,也就不再推辭,喫了一碗粥。翠姑又把自己用的梳篦等送進來,婉貞草草梳了頭。妙悟早課已完,進來說道:“ 阿彌陀佛。女菩薩大安了。” 婉貞道:“多謝老師傅,好得多了。”於是對坐閒談。
慢慢的天色大亮,太陽出來了。黃學農早已親身來到,並帶了書僮,捧了一個攢盒來。妙悟到佛堂裏相見,寒暄已畢,學農道:“我素知老佛廚下,鍋竈都不許動葷腥的。朱小姐久病初痊,胃口不好,必要有點精緻肉食,方可喫得粥飯,所以特備了一個攢盒送來,順便看看他的病,改個藥方。”妙悟道:“一發都煩居士費心了。”說着便叫翠姑端了進去,告訴婉貞。婉貞看時,是一個海南紅木攢盒。揭開一看,裏面七個精緻瓷碟,盛着一樣是臘鴨肫,切成薄片;一樣是去了皮撕細的臘鴨腿;一樣是火腿;一樣是肉鬆;還有那蝦米、魷魚絲、滷肫肝等,共是七樣。說道:“ 怎麼好,多謝黃先生的。” 說時妙悟已引了學農進來。婉貞道:“ 蒙先生賜藥,頓起沉痾,已感謝不盡,怎麼又蒙賜饌,實不敢當。”學農道:“小姐久病初痊,必要有點可口之物,方能下飯,偶備幾式粗餚,何足言謝。” 妙悟接着道:“ 難得居士想得到。知道老衲廚下不進葷腥,所以特備了這個攢盒來,給女菩薩下飯。” 婉貞道:“這個我一發不敢受了。老師傅寶剎,向來戒斷葷品,怎好爲我破了這例。” 妙悟道:“不妨,不妨。這攢盒是黃居士送來之物,女菩薩又是客,與我小庵無礙的。” 學農道:“還是先診小姐的脈罷。早好一天,好早走一天,省得在這裏思親念切。但不知服藥之後,覺得怎樣?”婉貞道:“多謝賜方賜藥,服後頓愈八九。先生真是神醫。” 說話時,翠姑已擺好了兩本書,作爲手枕。婉貞移步到桌邊,伸手診脈。學農診過之後,又定了個方,仍舊帶在身邊,說進城去撮了送來。婉貞道:“承先生如此厚賜,愧無以爲報。” 學農未及回答,妙悟道:“ 這是居士與人方便,何必言謝。” 學農道:“ 老佛說的是佛法,我行的是儒素。聖人秉筆作春秋,是教後人以彰善罰惡。我敬佩朱小姐的奇節,不過藉此聊表敬 意 罷 了。” 婉 貞 道:“先生這等說,越要令人慚愧了。這是時運不濟,偶遭磨難,何足算節。”學農道:“小姐不必過謙,好好的將息幾天,我再送小姐回去罷。”說罷起身辭去。
從此婉貞一天好似一天,學農也天天到庵中來看了一次,七八天後,精神一切,都已復舊。學農自從醫治婉貞之後,回家不免說起,等到婉貞病癒,學農的夫人便帶了媳婦女兒等輩,到貞德庵禮佛,順便看看婉貞,一個個都嘖嘖稱讚他賢德。黃夫人知道他能寫字,早預備了一張扇面,來時便請婉貞寫。婉貞受了學農大恩,無可推辭,只得寫了。黃夫人回去,未免誇示於親戚朋友,便有許多女眷,聞得此事,都來瞻仰這奇節佳人,一時鬧得貞德庵前,車馬盈門。妙悟雖是清靜慣了的人,向來厭見生客,這回卻十分高興。他以爲婉貞受了三番死難,苦守貞節,也應該令人瞻仰瞻仰他的丰采,以爲一衆女子的矜式。所以凡有人來,他都殷勤招接,鬧得翠姑燒茶送水,有時還要辦兩樣齋,更是十分忙碌。然而凡所來之人,必定燒香,捐助香錢之外,總賞他幾文,他也樂得積攢起來,以爲將來棺材老本,所以也十分高興,生怕婉貞走了,沒了生意。那所來之人,一個個都要求婉貞寫字,又都送與潤筆。婉貞雖然不受,妙悟卻在旁都代他收了。如此一耽擱,又是半個月。婉貞急了,屢次央求黃學農送他回去,學農答應了。
是日,叫備了船隻,帶了一名女僕王媽,來到貞德庵中,叫了一乘轎子,接婉貞下船。妙悟送到門口,方纔遞過一包銀子,道:“這是女菩薩半月以來潤筆所入的,敬以奉還。”婉貞那裏肯收,只說拜煩老師傅,代我買香來敬了佛罷。妙悟也不肯收,將來交與學農,學農收了。婉貞方纔拜別妙悟。大家都有點依依不捨之意,依戀了一回,方纔上轎,來到碼頭下船。學農叫王媽在裏艙伺候婉貞,自己住了外艙。這回卻是一帆順風,直到崗邊,方纔停泊。但覺得:
兩岸兒童閒笑語,居然入耳是鄉音。
未知婉貞歸家之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三 回 朱婉貞歸家訴別緒 陳六皆勸酒試奸徒
且說當下泊定了船,黃學農先自上岸,帶了一個船戶,去訪問朱小翁住家,叩門求見。朱小翁延入,相見已畢,小翁讓坐獻茶。學農道:“閣下且休客套,先打發人去接千金要緊。”小翁訝道:“閣下說什麼?” 學農道:“ 是閣下千金回來了,請打發家人到船上去接來。” 小翁道:“ 弟生平只有一個小女,已在肇慶落水身故,閣下此話何來?” 學農道:“ 弟便從肇慶,送千金回來。他已遇救,並未身死。”小翁此時,如醉如夢,將信將疑,目定口呆,對着學農發傻。學農站起來道:“此去碼頭不遠,閣下不信,且同去看來。”說着拉了就去。小翁此時,身不由主的,跟着便走。船戶在前領路,一徑來到碼頭,走上船來。婉貞望見父親來了,搶步迎去前艙,叫得一聲父親,便撲到懷裏,雙膝跪下,放聲大哭。小翁直挺挺的站着,一言不發,呆了半晌,方纔落下淚來,說道:“女兒,你真個回來了也。” 婉貞不曾聽見,還是跪在地下,抱着小翁雙膝,哭個不休。學農便叫王媽出來勸止。婉貞勉強忍住了哭,滿心委屈,要訴說一番,卻只說不出一句話來。小翁嘆氣道:“ 此時事已過了,哭他甚麼。我兒且先跟我回去罷。” 學農道:“ 正是。今日父女重逢,是大喜啊!” 婉貞只得整了整鬢髮,拭乾了淚痕。學農再和小翁登岸,王媽和婉貞在後相隨。碼頭離家並不多路,不用轎子,一行走了回去。小翁重新和學農見禮,再三致謝,婉貞也向學農叩謝了。學農先打發王媽回船,略略和小翁了幾句在貞德庵遇見婉貞醫病的話,便起身告辭。小翁再三相留,學農道:“弟並不便回肇慶,不過到船上看看,可以再來的。”小翁方纔送至門首而別。
婉貞等父親送客回來,重新上前見禮,父女兩個,對訴別後事情,提到了仲晦,小翁不覺咬牙切齒。婉貞訴到在蒼梧縣攔輿,詞中並未提到仲晦,小翁道:“ 這也罷了。” 婉貞又訴到在肇慶翻船一節,小翁道:“這裏以前之事,我都略略知道,不過一向若明若昧,不甚清楚罷了。” 婉貞訝道:“父親何由得知?”小翁道:“當日翻了船時,廖春亭全家及杏兒都被救起,單少了你一個。春亭把杏兒送了回來,我細細問過他,所以有點知道,只苦於小孩子說不明白。”婉貞道:“這也難怪。本來到了梧州,他便不和女兒在一處了。此刻杏兒呢?”小翁道:“我因爲沒了你,家中便不用女僕,小孩子沒有人照應,我把他送到親家那邊去了。” 婉貞又把遇了武老太太救起之事,從頭至尾,述了一遍,只聽得朱小翁涕淚交流。婉貞訴完之後,小翁卻又呵呵大笑起來,道:“ 好!好!你能如此立志,真不枉我教你讀書一番。”
婉貞正要答話時,忽然所用的童子,拿了一包東西進來道:“老爺,方纔那客人丟下了一包銀子呢。” 小翁接過手來,見是一個手帕包着的,沉甸甸約有三四十兩重,便道:“在那裏拾來的?”童子道:“就在那客人坐的椅子上。” 小翁道:“如此,待我送去還了他。” 說罷,拿了銀子,徑到碼頭上看時,誰知那船已經不見了,問問碼頭上的小船,卻說開去多時了。小翁心中十分疑訝,道:“這黃學農是甚麼人?他救了我女兒,還要送銀子給我,天下斷無是理。” 一路疑惑着回家,對婉貞說知。婉貞猛然省悟道:“是了。這是女兒在貞德庵時,代人寫字,人家送的潤筆。當時女兒不受,卻是老尼姑妙悟,在旁一一代收了。依着女兒的意思,是姑且由他收了下來,等臨行時,只說送他香金,以報他救護之意。誰知臨行時送他,他卻不受,定要還了女兒,女兒又不肯接收,是黃先生收下來的。想是此物。” 小翁打開手帕一看,裏面是用皮紙封裹嚴密的,紙裹之外,有一張字條兒,寫着“令千金潤筆所入,承妙師法囑,謹以帶呈。賢父女睽隔日久,正當細談別況,僕不便久擾,仍即解維上駛矣。黃學農留白。”小翁看罷,不覺嘆道:“ 不圖今日,尚有此古人也。”然而追之不及,只索收了。婉貞便到自己從前的臥室裏,收拾一切。
此時崗邊村裏的人,早已一傳十,十傳百,知道朱婉貞被救回來。陳公孺知了這個信息,便告知李氏,要打發女僕前去問訊,又把丫頭杏兒送回去。李氏道:“ 送了回去也罷。我看他主僕兩個,多是不祥之人。一邊定了親,便把疇兒克跑了,直到此時,死生未卜。這丫頭自從到這裏,我總是天天有病,沒有一天不躺下兩三回的。送 了 他 回 去 也罷。”公孺明知他思子情急,氣的發昏了,所以說出這等蠻話,也不和他計較。便打發一名女僕,帶了杏兒去了。這邊李氏,還是咕噥個不住。
婉貞自從在貞德庵聽了妙悟一番妙諦,回到家來,除了侍奉父親之外,便一味習靜懺悔,不經不覺,過了半年日子。已交到次年三月了,忽然聽得杏兒說,陳六皆來了。
原來陳六皆自從販了各樣貨物,取道西江,到肇慶見過老友黃學農之後,便附船到了梧州,在同鄉處打聽得婉貞當日攔輿情形,仍舊未知其生死下落。耽擱了幾個月,見貨物沒甚銷路,等過了年,便取道到了湖南。入了長沙,只見地平如砥,六街三市,十分熱鬧。那繁華景象,雖不及廣東省城,然而那種乾淨齊整,卻有過之無不及。當下擇定了寓所,便到各珠寶店兜攬生意,倒也銷脫不少。住了二十多天,忽然一日,在路上遇見了一個人,十分面善,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朱仲晦。六皆便上前招呼道:“ 老表臺,違教了。”仲晦出其不意,喫了一驚,道:“ 閣下莫非是六皆兄?有何貴事到此?” 六皆道:“ 出門惘惘,行無定蹤,遂過此地,不期得遇表臺。未知在此何事?” 仲晦囁嚅道:“也只在此閒住。”六皆道:“彼此至親,既經久別,何不請至小寓一談?” 仲晦道:“尊寓在那裏?改日弟來請安罷。”六皆一把拉住道:“久別初逢,怎麼說這種見外的話?務請同去一談。”仲晦無奈,只得相偕行去。
到了寓所,六皆知道,仲晦是個酒肉朋友,先暗中叫寓中小廝,去購備了酒菜,然後和仲晦開談。問道:“自從老表臺,和令兄小翁同到省城,舟次在花埭散失之後,只有令兄一人回家,尊駕與令侄女都不知去向,今幸相遇。不知令侄女無恙否?可還在一處?” 仲晦道:“當日雖與家兄同僱一船,帶了侄女到省城去,到了花埭,因爲與家兄吵鬧了兩句,我帶了內人,另外僱船去了,他父女二人如何下落,我那裏得知。” 六皆向來也知道,仲晦素性無賴,故任他胡說,並不致辨。因順口說道:“ 如此說,令兄也太無理了,他總說閣下和他令嬡都不見了。聽他的口風,好像還說是閣下帶走了的呢!” 仲晦切齒恨道:“他向來以道學自命,那知做出事來,全無人理。” 說話時,小廝已擺上酒菜。仲晦是見了酒,便忘了性命之人,因眉花眼笑,說道:“今日纔是他鄉遇故知呢,一見就打攪了。” 六皆是個有心人,也不和他多說話,只一杯一杯的勸他喝,看他喝的有了酒意了,方纔慢慢的說道:“方纔老表臺說令兄做事沒有道理,不知是甚麼事?”仲晦道:“也沒甚麼事,不過他過於把持罷了。我兄弟兩個分家時,除了每人應得的田產外,尚剩了十畝祭田,作爲烝嘗。自分家以後,我的命運不濟,一分薄產都喪失了。我想,祭祀是子孫之責,若必要做祖宗的自己留下烝嘗產業,作爲祭祀之需,又何必要子孫呢。所以向他商量,要把那十畝祭田分了,每人可得五畝,好歹讓我去變兩個錢使用。誰知他執定不允,我和他說得多了,他索性把這十畝田去報了官,存了案,永遠不準變賣。鬧得我無法可想,豈不是送我上了絕路。因此我和他雖是同胞兄弟,心裏卻是很不和的。”六皆有心要試探他的說話,索性又讓他多喝了幾杯,仲晦已是酒興勃勃。六皆又故意逗他道:“兄弟們終是兄弟,若結了冤家,也不是了局。” 仲晦道:“ 我此刻到了湖南,是不回去的了。若要我回廣東,除非是戴了紅頂子,方纔回去。他送了我上絕路,我也送他上了絕路,因此便要一輩子不和了。”六皆道:“怎麼送他上絕路呢?”仲晦此時自悔失言,便把話遮飾道:“ 這不過說說罷了。” 六皆道:“令兄每每對人說,他的女兒,是閣下帶走了的呢。” 仲晦切齒道:“是我帶走也罷,不是我帶走也罷,他的女兒,左右這一輩子回不得家鄉的了。” 六皆道:“如此說,老表臺知道他下落的了?” 仲晦被了點酒,揚揚的說道:“ 知道也使得,不知道也使得。”六皆道:“這句話未免太奇了。” 仲晦不答,舉起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六皆又代他篩上一杯,說道:“令兄的脾氣,本來是人所共知的,你想人家爲甚叫他做朱呆子呢?” 仲晦又喝了一杯,說道:“我叫他下半輩子,苦給我看。”六皆道:“到底他女兒落在何所呢?” 仲晦道:“掉下水去了。”六皆暗想:“莫非肇慶翻船的事,他也知道了?他因爲與其兄不睦,此人無賴,不定遂下毒手。我今日遇見了,倒不可不試探他一個清楚。” 因又滿滿的勸了幾杯,說道:“怎生掉下水的呢?”仲晦道:“雖不是真正掉下水,也和掉下水一般的,縱然撈得起來,也不得乾淨的了。我想他雖然失了女婿,卻還可以再嫁一個,此刻他總沒得望了。” 六皆心中暗暗喫一大驚,忖道:“ 依他這樣說,莫非耕伯走失,也是他弄的鬼麼?” 因又問道:“ 他女婿不知到那裏去了?老表臺可知道?想你交遊素廣,必定有消息的。”仲晦也斜着眼,笑道:“交遊廣呢。” 六皆見他醉了,再問道:“你到底知道不知啊?” 仲晦道:“ 有甚不知。” 六皆急道: “ 在那裏呢?” 仲晦道: “ 在麼、在、在、在南……”說到這裏,便頓住了。六皆道:“南甚麼?” 仲晦大笑道:“六皆,你看朱小翁後半輩子享福也。酒也多了,明日會罷。”說罷,起身告辭。
六皆挽留不住,便送他出門。看看他一蹩一蹩的去了,忽然想着:“我何不乘他喫醉之時,暗暗跟着他,看他住在那裏,好再尋他。” 想罷,便叫小廝:“ 只管收拾過碗盞,我送了這個朋友去就來。” 說罷,趕上前去,遠遠跟着。只見仲晦,走前三步,退兩步的,轉彎抹角,走到學宮前一條巷子裏面,在一家門首叩門。半晌,有人出來開門,仲晦便進去了。六皆遠遠望着,看他進去之後,走到那門前一看,只見門前一扇牌子,寫着“嶺南朱公館”。六皆不覺暗暗稱奇道:“ 他何以打起公館來?莫非做了官麼?” 迴心一想,或者他寄住在同姓人家裏,也未可知。然而這件事怎麼能打聽一個實在呢?一路尋思,走了回去。
小廝早把碗盞收拾好了。六皆忽然想了一條妙計道:“他喝醉了,一定睡覺,且等我賺他一賺。想罷,取過一個信封,裝了一張白紙進去,用漿糊封了口,提起筆來,寫了個“朱大老爺臺升”,下面寫着“ 名內具”。叫過小廝來,交代道:“學宮前一條巷子裏,有一家嶺南朱公館,你把這封信送進去,不要說是這裏送去的,只說是甚麼公館送去的,隨便你撒一個謊,卻要他一張回片來。” 小廝道:“ 說甚麼公 館,你 老 人 家 教 了 我 罷,我 不 會 撒 謊。” 六 皆 道:“也罷,你便說陳公館送來的罷。” 小廝答應着,拿了信走到學宮前小巷子裏,尋到了朱公館,敲開門,把信遞了進去,說道:“這封信是陳公館送來的,要一張回片。” 那家人接了信,拿進去,不一會,拿了一張名片出來,交給小廝。小廝喜孜孜的拿了回去,交與六皆。六皆接來一看,是“朱景熹”三個字,後面蓋了“仲晦謁片” 四個小字。六皆暗想:“他居然做了官了,真是奇事,我如何去打聽他一個虛實?並且他說疇侄在南甚麼,又不曾說得明白,總要問清楚了方好。然而我明日到他公館裏去見他,他倘使想起今日酒後失言,託辭不見我,又將奈何?” 思來想去,沒有個善法。又唸到他所說的一個南字,不知是南甚麼,莫非是南雄?又莫非是南澳?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夜,便連夜飯也不曾喫,睡也睡不着,忽然又想了一條妙計道:“他不曾告訴我做官,我也不曾告訴他販貨,且等我明天再賺他一賺。” 於是,等到明日一早起來,揀了幾樣玉器,打了包裹,一徑走到仲晦公館裏來。敲開了門,六皆賠笑對那家人道:“大爺,我是販了珠玉貨物到這裏販賣的,意思想請你進去問一聲,貴上可要買點,班指、翎管,都有。就是太太們的珠花、簪子,都備。費心代我回一句,倘使有了交易,情願給尊駕一個九五回用。” 那家人笑道:“我們公館裏,怕還不買這個呢。”六皆道:“我的東西,十分便宜,說不定是要買的。有了交易,少不免大家弄點好處。”那家人聽說,便叫六皆到門房裏坐下,先要他兩樣煙壺、班指等,玩弄了一番,然後說道:“ 我只管去問問看,要不要是論不定的。” 六皆道:“這個自然,縱使不買,拿進去看看,也 不 要 緊。或 者 貴 上 有 朋 友 要,薦 薦 生 意 也好。”那家人便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招呼進去,道:“ 你說的回用,不可忘了。”六皆道:“這個自然。”遂跟了那家人進去。走過一所客堂,越過一方天井,到了一所書房裏面,見了仲晦。仲晦不覺大喫一驚,目定口呆,一言不發。正是:
昨日初逢叨醉飽,今朝再遇露機關。
未知二人相見之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四 回 信胡言訪求到西粵 尋劣弟蹤跡走湖南
且說仲晦見了六皆,不覺喫了一驚,暗想:“ 這個人,莫非是個地理鬼,何以就尋到我家裏來了?” 到了此時,卻也無可迴避,只得招呼讓座,一面罵底下人說:“你們都是瞎了眼睛的,表老爺來了,怎麼不好好通報,卻搗甚麼鬼,說甚麼珠玉客人。還不快舀茶來。”六皆道:“這是我之過,不干他們的事。便是我,也不知這裏就是老表臺公館。不過看見公館牌上,分明寫着嶺南,以爲既是同鄉,總可望照應點生意,所以上門碰個機會。不期又遇了老表臺,真是意外之喜。”仲晦道:“昨日無意相遇,得叨醉飽,今日弟當少盡地主之誼。就請在這裏暢談,喫了便飯再去。” 六皆聽說,正中下懷,便道:“弟今日本來就要拜訪,只因未悉尊居,心中正在納悶。不期無意之中,得入公館,真是夢想不到。弟止要與老表臺抵掌長談。既蒙留飯,怎敢自外。不知老表臺在這裏當甚麼差使,幾時得的保 舉?想 必 十 分 得意。”仲晦道:“弟七拼八湊,直到去年六月,方纔報捐了一個典史,捐免驗看,到了省,滿望可以得個優差,誰知直到此時,還沒有差使,有何得意呢。” 六皆道:“ 不知老表臺何以忽然發起官興來?” 仲晦道:“我在省城佛山,每每看見那些小委員,當了個把保甲差,無論是縣丞、典史、千總、把總,都可以隨意提賭拿賊,極有威風,所以等到做官一層。”六皆道:“不知尊眷可在這裏?” 仲晦道:“ 同在一起。”六皆道:“不知何日回廣東去?” 仲晦道:“ 那就論不定了。在我的意思,總要做到督撫,方纔回去呢。” 六皆笑道:“只要官運亨通起來,這也不難。只是老表臺和家鄉沒有冤仇,何必如此。” 仲晦道:“不過是這麼說。不過在家鄉混不好,不如在外面罷了。”六皆默唸:“此等酒肉之輩,向來貪小,我何不送他一兩件東西,籠絡了他,慢慢試探他呢。因爲昨日他有知道耕伯信息之說,所以格外要留心盤問,然而這等人,若是直問他,他一定不肯說的,不如騙得他歡喜了,慢慢探他出來的好。” 打定了主意,便打開了包裹,取出一個白玉班指,一枝翡翠簪子,遞與仲晦道:“這回走各處,繞道而來,不曾帶得家鄉土儀。這個班指,送與老表臺,聊表敬意;這枝簪子,請代呈表嫂罷。” 仲晦道:“怎生好受,未免太破費了。”六皆道:“區區微物,不成敬意。”仲晦收下了。兩人又閒談了好一會。
到了喫飯時候,就在書房擺飯。仲晦讓座道:“我們至親,不過隨 意 喫 個 便 飯,我 也 不 請 人 陪 你 了。” 六 皆 道:“是極,是極。彼此至戚,把盞論心,最是樂事。” 一面說,一面謙讓入座。家人上來,篩了一巡酒。六皆道:“我們傳壺把盞的爽快,何必要他們在這裏呢。” 仲晦道:“ 也是,有了他們,倒好像拘束了。” 便回頭叫家人退出去。六皆便一連和仲晦對照了三杯,說道:“老表臺真是豪爽人,若對了令兄,便有點難耐。” 仲晦道:“不要提他,我們喝酒。”六皆道:“令兄雖然如此,令侄女人卻甚好,只可惜落水死了。”仲晦道:“那裏有這句話,我昨天不過酒後戲言,包他還活着,只怕在那裏現世呢。” 六皆道:“老表臺酒後的話,隔日尚能記得,本事真好。弟每每喝醉了,到了明天,醉後之事,一概忘個乾淨了。” 仲晦道:“ 我何嘗不是,不過提起了,有點影子罷了。” 六皆道:“ 昨日酒後,老表臺和我說了舍侄耕伯的住處,我到今天,全行忘了。敢求老表臺趁此我未大醉之時,再告訴我一遍如何?” 仲晦愕然道:“我昨天何嘗說起令侄來?”六皆道:“怎的沒有?我還彷彿記得是南甚麼。” 仲晦又愕然道: “ 南甚麼呢?” 六皆道:“老表臺,我們至親,何苦爲隱諱。你昨天明明說舍侄在南,及至我問你南甚麼,你又不肯說,那時我因爲怕老表臺醉了,未便追問,怎麼今天還不肯告訴我呢?家兄只靠這個獨子,老表臺倘使知其下落,告訴了我,尋了回來,家兄一定重重相謝。” 仲晦聞言,暗自沉吟道:“縱使依直告訴了他,他也斷乎尋不回來,不如哄他一鬨。” 想罷便道:“ 令侄下落,我雖然略知一二,但是現今尚在那裏不在,我可不敢保了。” 六皆道:“只要老表臺說了出來,便好依着這條路上去追尋了。”仲晦道:“我去年在南寧,曾看見他一回,此刻不知還在那裏不在。” 六皆道:“可知道在南寧甚麼地方?那時可曾與老表臺招呼說話?” 仲晦道:“他在一家米店裏,我曾和他說話。” 六皆道:“在甚麼米店裏呢?他在米店裏做甚麼呢?” 仲晦道:“ 那米店的招牌,我可忘了,他在那裏管帳。”六皆道:“奇了,他放着簇新的秀才不做,去當米店的帳房,卻是爲何?米店的招牌,老表臺雖然忘了,不知可還記得在那一條街上?” 仲晦道:“記得,記得,就在縣前街,離縣衙門不多幾步路,是朝東開的門面。我當時也問他,爲甚麼跑到這裏來,他說因爲他老子代他定了朱呆子的女兒做老婆,呆老子生的,自然是個呆女兒,他不願意娶個呆老婆,所以走避開了。” 六皆聽說,半疑半信,喫過了飯,便辭了出來。
爲了自己侄兒之事,也顧不得生意,次日便動身長行,取道洞庭湖,到了湖北,由漢口附了輪船到上海,再附了輪船回廣東省城,又叫了快船,趕回崗邊。見了公孺,方纔知道婉貞已經回來,並且知道他經歷的苦處,不勝感嘆。便把在湖南遇見仲晦的話,一一告訴了公孺。公孺未及回答,李氏便搶着道:“如此,就拜煩叔叔,代我走一次南寧,把疇兒帶了回來,這是我誤他的。他不要呆老婆,我這裏先代他寫休書休了。”公孺道:“忙甚麼,那朱仲晦的話,可是靠得住的麼?我那疇兒,何等馴謹,豈有因爲定親定得不如意,便撇下我兩個一去不回,連信也沒有一封之理。仲晦的話,我決 定 不 信。老 弟,你 再 去 告 訴 小 翁,看 他 意 下 如何。”
六皆領命,便到小翁這邊來。小翁延接坐下,道了契闊,六皆又稱讚了婉貞一番,要請他出來相見。小翁便叫杏兒去請。婉貞自從經過幾番磨折之後,那兒女子之態,已經一律捐除,便出來叩見六皆。六皆當面又稱獎一番,然後把在湖南遇見仲晦的話,細細訴述了一遍。便連呆老子、呆女兒、呆老婆的話,也直言無隱。又說道:“弟方纔回來,已對家兄說過,據家兄之意,以爲令弟的話,未必靠得住,叫弟到府上來,請教尊意如何。” 朱小翁聽得,怒火如焚,只罵:“劣弟,豈有此理!他說話說得如此閃爍,必定知道令侄的所在,不定還是他擺佈出來的。我便自己到湖南,去問他一個明白。”婉貞道:“父親且請息怒。叔父說話,每每是指東說西的,令人捉摸不定。南寧之說,固然未必可靠,然而父親要到湖南,只怕也不能問得明白。這件事,只好稍緩一兩天,大家從長商議,方爲有濟。” 六皆道:“ 此說也是。且待我回去,再和家兄商量,看有甚長策。” 說罷,又略略敘了些別後的話,方纔告辭回去。
過了一日,李氏便使人請了六皆來,一定要他到南寧去。公孺略略阻擋,他便百般不依,說是:“你們不去,我便自己去,須知你們一個不要兒子,一個不要侄兒,我的兒子是要的。”六皆見解勸不來,理說不明,只得答應了到南寧去訪問。料理了兩天家事,便動身附船前往,到得南寧,訪到縣前,再三訪問,誰知非但沒有這件事,並且縣前一帶,數十年來,從沒有開過米店的。只得怏怏而回,告知公孺,又去告知小翁。
小翁聽了,只是咬牙切齒,要親到湖南,見了仲晦,問個明白。六皆道:“他起先說得甚爲含糊,然而一個南字,是極清楚的,但不知是南甚麼,我再三盤問,他才說是南寧。此刻南寧已經訪過了,據我的愚見,凡有個南字打頭的地方,都去訪一訪,或者訪得出來。如南雄、南澳之類。”婉貞道:“ 那裏訪得許多。南雄、南澳,只是就近的地方,遠處如江南的南京,江西的南昌,還有直隸的南宮縣,江蘇的南通州,這不過隨口舉幾個,正不知有多少南字打頭的地名呢,如何訪得遍。” 小翁道:“不必說了。除了我到湖南之外,別無他法。六皆老弟,這件事只能再勞你駕,陪我走一遭的了。但是我生平未曾出過遠門,若要去時,非老弟做伴陪不可。”六皆道:“老表臺要去,小弟當得奉陪。然而據小弟之見,縱使見了令弟,也未見得探得出真話來。” 小翁道:“去了探不出真話,坐在家裏,就探得出真話了麼?我決意去走一遭。老弟,求你一定陪我。” 六皆道:“ 這個容易,但不知何日動身?” 小翁道:“我此刻恨不得飛到了湖南纔好,只要老弟得暇,我馬上就可以動身。” 婉貞道:“這是出遠門的事,非同省城佛山可比,如何好這般匆促。就是父親要動身,也要收拾幾天。” 六皆道:“侄女之言有理。你們一面料理着,幾時動身,請知照我,我是隨時可行的。”說罷辭去。
婉貞對小翁道:“這件事,叔父到底不知是否知情。父親老遠的去了,倘使問不出來,豈非徒勞往返?依女兒愚見,不如先寫封信去問問叔父,無論知道不知道,自然回信來。”小翁不等說完,便道:“這個頑劣東西,做事絕無人理。若是寫信去問得明白,他也不幹這無法無天的事了。我親自去,還不知問得他出不呢。” 婉貞道:“父親爲了女兒的事,跋 涉 長 途,做 女 兒 的 心 中,怎 麼 得 安。” 小 翁 道:“我並不爲你,聽六皆述來口氣,陳家小郎,不定是這頑劣東西擺佈的,縱使沒有這門新親,就是老親上面,我的兄弟拐騙了他家兒子,叫我何以對公孺。我這是爲我自己起見,並不爲你。你趕緊和我收拾行李罷。” 婉貞只得自去收拾。此時,那一寸芳心,又是耽心父親長途起居寒曖,又是希冀可得耕伯消息,一時之間,酸甜苦辣,莫不齊備。收拾了兩天,小翁便去約六皆同行。
這日,六皆叫人先挑了行李到小翁家。公孺也來送行,與小翁殷殷話別。因知道婉貞要叩送父親的,恐怕自家在這裏不便,珍重了幾句,便先去了。婉貞出來,叩送過父親之後,對六皆道:“ 表叔,這回陪家父出門,路上一切照應,卻要勞表叔費心,侄女已經感謝不盡。還有一事,拜託表叔。是到了湖南之後,家叔爲人,侄女所深知的,偶或說話粗莽,是不免之事,家父素性又嚴厲,不要爲了侄女之事,使老兄弟失了和氣,教侄女平添罪戾,一切都求表叔從旁解勸。侄女不能親身侍奉,一切有勞表叔,侄女先此叩謝。”說罷,淚下如雨,叩下頭去。六皆連忙還禮道:“這個不消囑咐,我總一切留心便是。” 婉貞拜罷起來,又對小翁說道:“ 女兒還有一句話,求父親依允。” 小翁道:“ 是甚麼話?可以依的,自然依你。” 婉貞道:“ 父親到了湖南,見了叔父,不必提起女兒的事,只當女兒仍舊沒有回來,也不知下落,免使叔父聽了難以爲情。這個一來是保全叔父體面,二來不提起女兒來,叔父或者還有真話說出來,若一提起女兒,叔父聽了便生惶愧,問他別話,更要支吾了。” 六皆道:“侄女所見極是,自然可以依得。”小翁道:“此時也慮不得許多,我們到了湖南,見機而行罷了。” 大家珍重一番,打發行李下船,小翁、六皆遂出門而去。婉貞只帶了一名女僕及家兒,看守門戶。不提。
且說小翁、六皆到得船上時,公孺早在那裏等候送別,一徑送到省城,方纔另行叫船回家。小翁、六皆打聽了上海輪船開行日期,便附了船到上海,沿路也無心留戀風景,也不耽擱,隨即換了長江船,到了漢口,又換了民船,到湖南,入了長沙省城。覓到了寓處,小翁不及歇息,便央六皆引路,尋到了學宮前。只見那嶺南朱公館的牌子,早不見了,那房子門首,貼上一張“ 吉房召賃” 的條子。六皆不禁愕然道:“ 怎麼就搬了?難道曉得我們來,特爲避開了麼?”呆看了半晌,只得向隔壁人家去打聽。那隔壁的人道:“這朱公館的老爺,不知爲了甚麼事,喫了官司,關在監裏,那朱 太 太 便 搬 去 了。只 是 搬 到 那 裏,卻 是 不 得 而知。”小翁、六皆聽了,心下十分疑惑。正是:
風雲變幻殊難測,門第今番異昔時。
未知朱仲晦到底爲了甚麼事,喫了甚麼官司,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五 回 奸詐人到底藏奸 節烈女奔喪守節
且說小翁、六皆,得了仲晦遇了訟事消息,只得回寓,再作商議。幸得六皆前次到過長沙,有幾個熟人,便去設法打聽。打聽了兩天,才知道仲晦得了一個保甲差使,不到幾天,該管地方出了一個命案。仲晦串通了地保,受了兇手的賄賂,勒令苦主私和,斷令兇手出了一百吊錢作爲棺殮之費。仲晦從中卻硬喫了五十吊,地保又不知乾沒了若干。苦主不甘,便告發了,指名說仲晦受了兇手賄賂。長沙縣不敢隱瞞,馬上回明瞭臬臺,便把他撤差,聽候查辦。誰知那兇手得了風聲,先已逃避了。那苦主催呈,又咬定是仲晦放走的。此是已經審過兩堂,那仲晦受賂一節,過付人已經畫了供,無可抵賴。因此臬臺便把他詳參了,押着他,要他交出兇手。這是犯案的緣由。至於他家眷搬到那裏,卻沒有人知道。六皆得了這個消息,便告知朱小翁,商量辦法。道:“此刻倒要先商量營救令弟出來要緊了。”小翁道:“這是他自作自受,罪有應得的。論理至親莫如兄弟,自然該救他,然而誰叫他犯了王法來。並且這種人,救了他出來,我卻沒有第二個女兒給他拐了。何況我帶來盤纏有限,怎能代他設法。這等人,樂得叫他受幾天罪,好在總沒有拿他論抵之理,只索由他罷了。不過要設法去見他一面,問他令侄的實在地方要緊。”六皆道:“這個,只怕還可以辦得到。前回我到這裏來,長沙縣主,買了我一掛朝珠,兩件佩件,他那家人,得過我幾兩銀子回用,此刻去尋他,只怕還可以設法。”說罷,便走到縣署,尋着那個家人,告知來意。用了點小錢,向差役處打點妥當,方纔回來。同了小翁到班房裏去探問,只見仲晦囚首垢面,十分狼狽,小翁不覺也動了動心,嘆了一口氣,卻沒有話說。仲晦見了小翁,也帶了點羞愧之色,半晌無言。六皆先說道:“老表臺,是幾時遇了這事的?我們今天特來看你。” 仲晦道:“難得你們信息得的這般快,我這案發了還不到二十天呢。難得哥哥老遠的來看我,不知可能代我設個法兒?” 小翁道:“誰叫你自己做事糊塗!此刻如何定案,不知有了消息不曾?” 仲晦道:“ 兇手還沒有捉住,如何定案?” 小翁道:“ 我特地到這裏來,問你耕伯表侄的消息,誰知你出了這件事。” 仲晦冷笑道:“我只道好哥哥老遠跑了來看兄弟,誰知卻是親丈人老遠跑來尋女婿。” 小翁聽了,已是怒不可遏,勉強抹住,說道:“前回你對六皆老弟說,耕伯在南寧,累他跑了一個空,卻找不着。大家商量,你必定知道他的所在,方纔說得出來,所以特來問你。我又不曾知道你出了這件事。” 仲晦不等說完,便搶着道:“ 他的腿又不長在我的身上,如何他的去處,卻問起我來。”這一句話,卻氣得小翁目定口呆,幾乎一口氣回不轉去。六皆道:“只因前回老表臺對我露了知道的口風,所以纔來奉詢的。” 仲晦道:“ 我便知道,我偏不說,看又奈我何!” 小翁聽了,一言不發,回身便走,六皆只得跟了出來。
回到寓所,小翁直挺挺的坐着,一言不發。六皆也悶悶無聊,設不出一個法來。默默尋思了半晌,忽然說道:“有了!我們問他不說,我設法叫管班房的差役,試探他出來,這個法子準定使得。” 小翁道:“ 我是已經被他氣昏的了,一切都託老弟去辦罷。” 六皆便出來,到班房裏去尋那差役說話。拉了他出來,到一家酒店裏坐下,燙了酒來,二人對喝,便託他這件事。先拿出二兩銀子來,教他辦點菜,請仲晦喫酒,等他醉了,方纔肯說話的。又教了他如何說法,許他探出實話之後,酬謝他若干,那差役一一都答應了。六皆惠過了酒鈔,一同起身,忽又說道:“你老兄多早晚和我辦這件事呢?” 差役道:“我們白天都有公事,恐怕忽然傳起來,打斷了不便,到了晚上,方好行事。” 六皆道:“ 怎能夠我去聽他說話更好。” 差役沉吟道:“這也使得,我自己那間房,本來有個套房,今天晚上,就奉屈在套房裏坐一會,我在外間請他,所有說話,自然都聽見了。只是那套房是我一個夥計住的,肯不肯,先要和他商量。” 六皆聽說,知道他無非是多要幾文錢的意思,便都和他說妥。回來告訴了小翁,小翁道:“如此委屈,老弟未免太費心了。” 六皆道:“大家都是爲了自己的事,這又何妨。”
於是等到晚飯之後,便走到班房裏,尋着了那差役。那差役早預備好了,便先把六皆藏在套房裏,方纔去見仲晦。說道:“朱太爺,大喜。” 仲晦愕然道:“ 有何喜事?” 差役道:“這裏說話不便,請借一步說話。” 便約了仲晦,到自己房裏來。伺候的小廝,送上茶煙,然後去調開桌椅,擺了七八個小碟,燙上一壺酒。差役道:“ 今夜特備一杯水酒,給朱太 爺 賀 喜。” 仲 晦 莫 名 其 妙,一 面 就 坐,一 面 說 道:“到底有何喜事?卻要老兄這等破費。” 差役篩上一杯酒,道:“一向多有簡慢。明天太爺開復了官,補了缺,我們來伺候,要望太爺包涵呢。” 仲晦道:“怎麼我一旦就會開復了呢?”差役道:“今日報到,本案的兇手,已在醴陵捉住。恰好令兄大太爺來了,他們已經在外面設法。同來的那位陳先生,出的主意,要向那兇手處打點,叫他把送賄的事,一概賴過。今日已經見着了那過付的人,叫他下堂翻供。這樣一來,太爺不就沒事了麼。” 仲晦道:“ 果能如此,便沒事了,只是望開復也難。” 差役道:“太爺是官場中人,難道不知這個規矩?當日臬臺的詳,是詳情暫行革職,歸案訊問,既是 暫 行 的,沒 了 事,自 然 開 復 了。” 仲 晦 大 喜 道:“果然如此,我斷不白受你今夜這一杯,一定重重謝你。”說罷,便連連痛飲。差役道:“ 今日來看太爺的那位大太爺,想是同胞弟兄?” 仲晦道:“雖是同胞,然而我們卻是向來不大和睦的。”差役道:“總是親弟兄的好,雖是不睦,遇了事,他便肯出來設法。若是別人,那裏管你許多呢。”仲晦聽了,正在動了一動心,差役又道:“今天他兩位來看太爺,不是 要 問 一 個 甚 麼 人,在 甚 麼 地 方 麼?” 仲 晦 道:“正是。”差役道:“想來這個人的所在,太爺是知道的了?”這句話,觸動了仲晦一件事來。
原來,六皆初次去尋那差役時,被仲晦在柵欄裏面望出來,看見了,心中正在懷疑。此時聽了差役的這一問,猛然想了起來。暗想:“原來是你們擺佈的計策,我說那裏有這等仁義的朱小翁呢!原來是你們問我不出,卻用這個計策,叫旁人試探我。幸而我不是小孩子,不上你們這個當。也罷,且待我送他一個絕念罷。” 想定了主意,便道:“ 他們問的是一個親戚,我雖然知道他的所在,卻不便對他們說的。”差役道:“這卻爲何?” 仲晦道:“ 你有所不知。這個親戚,便是我家兄的女婿,是那同來的陳先生的侄兒。” 差役道:“ 都是至親,爲甚不便說呢?” 仲晦道:“ 他已經死了,我說出來,豈不叫他們傷心。” 差役道: “ 怎麼死的呢?”仲晦道:“小孩子不知聽了誰的話,偷跑到香港去玩,卻遇了香港鬧瘟疫,他纔到香港,便染了時疫死了。又沒有個親人在身邊,誰去理他?便由得地方上弄了一副施棺,抬到義地上埋了,也沒有個碑碣。此刻縱使告訴了他們,也是白白傷心一場罷了,所以我不告訴他。” 那差役見應問的話都問過了,沒得再問了,便有的說說,沒的說說,二人相對,痛飲一頓,喝得仲晦大醉,然後送回班房。
六皆在套間裏聽了仲晦的話,不勝悲痛。等差役送了他出去後,便別過差役,嚥住一口氣,含了兩眼淚,匆匆的趕回寓所,對小翁述了一遍,不覺聲淚俱下。小翁聽了,卻是半疑半信,然而也不免耽了心事。兩個人終夜不曾閤眼。次日起來,六皆又獨自一個走到班房,見了仲晦,也把代他打點兇手及過付人的話,述了一遍,仲晦只是冷笑不信。六皆又柔聲下氣,央問他耕伯的所在,仲晦卻又遊移其詞,指東說西。六皆道:“近來廣東有人傳說他不好了,卻不知是不是?老表臺若是知道實信,請念一點親情,老實告訴了我,等我們也息了尋他的心事。” 仲晦道:“我因爲念這一點親情,才這樣說呢。” 六皆聽了,更信他昨夜之言是真的了。別了仲晦回寓,便與小翁兩個相對愁嘆。一連幾天去問仲晦,都是些閃爍不定之詞。六皆勸小翁代他打點打點,小翁道:“此刻盤費要用完了,那裏還能顧他。並且這等頑劣之人,我巴不得監禁他一輩子,免得他在外生事。我們此刻,只能把他這句話作爲真實消息的了。早點回去罷,不要等錢銀都用完了,那時更不是事了。” 兩人商量妥當,只得撇下仲晦,動身回廣東去。一路無話。
及到了家時,小翁徑回己宅,六皆也先回去,卸下行李,卻纔去見公孺。只得把仲晦的話,從實說了。李氏一聽此言,便兒天兒地的大哭起來。公孺回想當日走失了之後,曾聽得人說,在香港看見過他,及至我親到香港訪問,卻又絕無蹤跡。依此說來,仲晦的話,竟是真的了。也不免一陣傷心,落下眼淚。李氏卻哭得在地下打滾,六皆再三勸住了。李氏便要叫和尚道士打醮招魂,公孺道:“ 且慢一慢,差不多兩年都過了,此刻何在乎一時。且待我再到香港一遭,打聽明 白 了,設 法 把 他 骸 骨 運 了 回 來,再 爲 舉 行 不遲。”李氏便又催着動身,六皆道:“ 哥哥年紀大了,行走不便,還是兄弟代勞了罷。” 公孺道:“已經累老弟走了一遭湖南,回來一天也不曾歇息,又爲我去跑,未免令我心不安。”六皆道:“這是那裏的話,照哥哥這等說來,要自己弟兄做甚麼?兄弟今日歇一天,明天就去。” 李氏道:“ 如此拜煩叔叔,是必代我去尋了回來。” 六皆答應了,又安慰了一會,方纔告別。
走到朱小翁家,只見小翁和婉貞兩個,正在相對愁嘆。婉貞見六皆進來,先拜謝了沿路照應父親之德。小翁問道:“老弟想已見過令兄了?”六皆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小翁道:“小女正在這裏商量,要奔喪守節。此事當日是老弟的原媒,就求老弟過去和公孺兄說一聲,看是怎樣辦法。” 六皆道:“難得侄女這般賢德,我就去說。但是等我到過香港回來,再辦不遲。”小翁自是依從。當下六皆談了幾句,就告辭而去。
明日就動身到香港打聽。你想,這麼一件沒有來歷的事,如何打聽得出來。無非是白走一遭,白忙幾日,依舊空身回來。公孺惟有嘆氣,李氏早又哭的病了,一面還催着延僧道招魂。六皆便把婉貞要奔喪的話,告訴了一遍。李氏道:“我寒家沒福,消受不了這種賢德媳婦,叫他另嫁高門罷。”公孺搶着道:“豈有此理!此女爲了我兒,受了多少磨折,保全清白。他今日要來奔喪守節,我們正是愛憐之不暇,豈可說出這等話來?” 李氏道:“那是他自己願意要如此,何嘗一定是爲我兒。” 公孺道:“ 夫人,你念子情切,過於傷心,也是不能怪你的。然而這等說話,卻犯不着說,叫人家聽見,我們書香人家的人,怎麼說出這等話來,豈不是令人笑煞。並且當日這門親事,我並不曾十分主張,是夫人一力要做的。到了此時,你動輒說媳婦的命不好,把你兒子克跑了,剋死了。你須知,疇兒走失在前,文定在後,莫說算命八字等事是靠不住的,便是靠得住,也與媳婦的命無涉。倘當日朱小翁答應得慢點,遲得一天半天文定,那便先要得疇兒走失的信了。你不想這個,一味的只怪媳婦命不好,他此刻奔喪守節,是萬不能拒的。倘使他入門以後,你還是如此,豈不難爲了他麼?” 一席話,說得李氏閉口無言。六皆便往來於兩邊,擇了吉日,婉貞身穿素服,拜別了父親,由原媒六皆領導,坐了青衣小轎,過陳家來。先拜謁了祖宗,叩見了公婆。是日,李氏早僱了道士,到碼頭上招魂。婉貞也坐了素轎,到碼頭上行禮哭奠。這一場痛哭,是他積了兩年日子的暗淚,到此一齊傾放出來,真是哀動路人。幾名道士在旁邊,鐃鈸喧闐,胡鬧了一陣,說招着魂了。婉貞便抱了神主,坐轎回家。李氏也哭得淚人兒一般,在堂屋裏以頭搶地的哭叫我兒。婉貞睹此情形,又觸動了傷心,索性伏地大哭,哭到傷心,不覺哇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便昏暈倒地。正是:
可憐無限傷心事,盡在猩紅一點中。
未知婉貞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六 回 苦志廿年旁枝承嗣續 歸人萬里意外慶團圓
且說婉貞吐血暈倒,嚇得家人僕婦等,忙來灌救,良久方蘇。從此婉貞在陳家守節。坊鄰親友,沒有一個不敬重他,只有李氏念子情切,動輒遷怒婉貞。三日五日,便無理取鬧的哭一頓,罵一頓。婉貞只是承顏順志,絕無半句怨言,因此賢孝之名,著於鄉里。公孺明知媳婦委屈,然而翁媳之間,爲禮節所拘,不便多所勸慰,只有心中默鑑其可憐而已。
不經不覺,過了三年,李氏已七十歲,血氣久衰。一日偶因受了感冒,借勢成病,日重一日,延綿牀褥,甚至便溺須人。婉貞目不交睫,衣不解帶的伏侍了一個多月。看看不起,婉貞更是寸步不敢離,只在牀前守着。李氏自己也知道不中用的了,張開眼睛,看見婉貞坐在牀沿,便叫一聲:“賢媳!可憐苦了你這一輩子也。近年以來,我又任性,你更是委屈。我此刻悔也無及了。” 婉貞哭道:“ 婆婆,將息點罷。這是做兒媳的伏侍的不周到,那裏有甚麼委屈。” 李氏抬頭,看見公孺也在房中,便道:“老爺,我老夫妻兩個命苦,一個庶出的兒子,都守不住,卻累了我的賢媳。我自己知道是不中用的了。六皆叔叔新近添了第二個孫,我意思要央及過繼了疇兒,好等我死之後,雖沒有兒子,卻還有個孫子,訃帖上也好看點;二則有個小孩子在前,也免得媳婦過於寂寞,我們繼後也有個人。你道如何?” 公孺悽然道:“夫人,你將息點,一切都依你便是。” 李氏伸出手來亂抓,婉貞連忙伸手去按住,道:“婆婆,做甚麼?” 李氏接着了婉貞的手,便握住不放,臉上微微含笑。婉貞連叫婆婆,不見答應,已是嚥了氣了,登時大哭起來。公孺是數十年的夫妻之情,至此也不覺亂揮老淚。哭過一陣,便安設靈牀,擇日成殮,不必細表。
公孺依了李氏之言,與六皆商量,要過繼他的小孩。六皆自無不允,即日叫奶孃抱了過來。公孺題了一個“ 農”字做名字,以便刻訃,又索性題了個表字叫做恆農。定了受吊日期,親友都來唁弔。婉貞哀毀盡禮,自不必說。辦過喪事之後,婉貞便一意侍奉衰翁,撫育嗣子,時時歸寧,省視老父。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經不覺又過了十五年。恆農已長成十六歲,公孺已壽登九秩,朱小翁比公孺年紀小了二十一年,也六十九歲了,婉貞也到了三十六歲。恆農一向讀書,甚是聰明,公孺鑑於耕伯走失之事,便不敢放孫子出去從師。喜得他這位母親,是個不櫛進士,自從守節以來,心如枯井,惟以課子爲事。朱小翁又是個飽學儒者,也時時教導外孫,所以恆農也就學問大進。
這一天是公孺的整壽,婉貞率領嗣子,爲之稱觴。鄉居的人,雖不尚浮奢,然而家庭之樂,也是不免的,況且壽躋耄耋,親族人等,卻不免前來慶祝。因此這一天雖無外客,本族及親戚人等,也擠滿了一屋子。六皆、九如、小翁,不必說都在座的了。其餘那與本書無涉的,卻無暇細表了。外面一衆男客,開筵暢飲;裏面婉貞接待衆女眷,裏外一般熱鬧。公孺舉杯向衆人讓酒道:“老朽託列位的洪福,遂有今日。嗣孫已經長成,不難還可望抱個重孫。望各位今日痛飲盡醉,以助我之老興。” 衆人都道:“ 老壽星精神矍鑠,我等今日祝壽之後,還要等建百歲坊時,再來奉擾呢。” 道言未了,忽然外面轟然跑了二三十人進來,嘴裏亂嚷道:“老壽星、老太爺,喜也,喜也!你們相公回來了呢!” 公孺倒喫了一驚,並不聽見衆人說的是甚麼,站起來再問時,衆人一片聲嚷的震耳欲聾,更聽不出一句說話。正在亂時,門外又擁進了一大堆人,把一方絕大的院子都擠滿了。人叢中鑽出一個人來,直到廳上,對衆人望了一望,看見公孺,便搶步上前,雙膝跪下,道:“ 父親!不孝孩兒回來了。” 一言未畢,早已哭將起來。公孺此時神魂無主,左顧右盼,嘴裏只管說道:“這是甚麼事!這是甚麼事!” 衆親友亦都面面相覷,不勝錯愕。公孺仔細再看,此人卻明明是耕伯模樣,不過面目蒼老了些,又帶了點黧黑之色,還跪在地下,不覺伸手攙了他起來,一回頭,看見朱小翁站在自己身邊,便道:“親家,我們是做夢麼?” 小翁道:“ 我也疑心呢。” 耕伯道:“父親,不是做夢,是不孝孩兒阿疇回來了!” 公孺遲疑道:“你莫非是鬼?”六皆走近一步道:“哥哥,今天真是大喜。疇侄已慶生還,你何必多疑呢!” 公孺嘴裏呵呵大笑,眼裏卻撲簌簌的落淚不止。六皆道:“大衆不要亂,今天賢侄回來,我們二十年的疑團,一朝打破了。但是當年怎生走失,今日怎生回來,這件事大家都急欲知道的。大家且都歸席請坐,跟進來的各位坊鄰,都請靜一靜,等賢侄當衆大聲把一切說出來,大家聽聽,此中必有新聞的。” 於是大衆都依言歸座,階下的人,也一時聲音頓靜。公孺執着耕伯的手道:“你是我疇兒,回來了。”耕伯道:“是。不知今日何事?衆親友都在此。” 公孺道: “ 今日是幾時,你且想想。”耕伯想了一想:“哦!今天是父親壽日,孩兒流落多年,一時竟忘了。”六皆道:“你父子敘別,是一兩個月也敘不完的了,快把你所經歷的說來,大衆聽聽。你不看院子裏衆人,都是要聽新聞來的麼。說了,等他們散了去,我們卻再細談。”
耕伯聽了,遂站在當中,說道:“那一年院考終覆出場時候,卻是仲晦表叔在外接場,一位同學姓遊的,也在那裏等着。我和一位同學柴也愚,從裏面出來,便遇了他兩位。因爲辛苦了一天,便到就近的一家茶館裏略爲歇息。四衆聚坐喫茶,仲晦表叔說起,這幾天裏香港賽會十分熱鬧,約我們同去看會。我同遊於藝兩個,本來不肯去,那柴也愚十分高興,一定要去。我們卻他不過,便同坐了夜輪船,到了香港,住在一家客棧裏。仲晦表叔說是看會是要領一張照會的,這領照會的地方,就在客棧對門,叫我們三人之中,着一個去。柴也愚、遊於藝,兩個願去。仲晦表叔又教了他入門如何說法,如何討取照會。他二人去了,我們在樓上欄杆邊,看着他二人,入了對門房子裏去了。卻許久不見出來。仲晦表叔叫我去催他們,我依命而去。誰知入得門時,卻是一所黑暗房子,裏面有個人出來招呼,帶了我到後面一間去。見有許多囚首垢面的人,柴遊兩個,也在那裏。我便約他們出去,他兩個哭道:‘我們出去不得的了,這裏是豬仔館,進來了,便要販到外洋去賣的。’ 我聽了,喫了一驚,連忙要出去時,那門早反鎖了。在這黑房裏,住了兩天,喫的都是冷飯,又沒有茶水。到第三天,一個人拿了一疊紙來,叫我們簽字在上面。說是簽了字,就放出去的。大家不知所以,便籤了給他。忽然又有人送了一大壺茶進來,大家渴了兩天了,便盡情痛飲。誰知喝了那茶之後,舌頭都麻了,說不出話來,人也迷惘了。便有兩個人來,說是放出去了。我們一衆人都跟了他走,不知怎的,卻身不由主,跟他走到碼頭上。便有舢舨來,把我們渡到輪船上,趕到艙裏。我們迷迷惘惘,直到半夜時候,方纔甦醒。那時艙口也封了,船也走動了。在船上受的苦,比在黑房時還勝十倍,也不必細說了。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少天,到了一處,把一衆人驅趕上岸。到了一處房屋,把我們一個個用麻布袋裝起來,便有人來講論價錢,逐個磅過,又在袋外用腳亂踢。一會兒,便又把我放了出來,還有幾十個同放的,卻不見了柴遊兩個,從此之後,我便同他兩個分散,直到今天,也還不知他們下落生死,也無從打聽。此時,便有兩個外國人,把我們當豬羊般驅趕出去,又到了一個輪船上,行駛了三天,纔到了一個地方。重複驅趕上岸,到了一所煙園裏,叫我們給他種煙。列位,這個便叫做賣豬仔。仲晦表叔他和我,今生無怨,前生無仇,不知爲了何故,要把我來這等陷害。據說賣到這煙園裏,還是好的,若是賣到別處地方,還要受罪。然而這一個園子裏,總共五百人做工,每日受他那拳腳交下,鞭撻橫施,捱飢受渴的苦,一個月裏面,少說點,也要磨折死二三十個人。因此,他時常要添買豬仔。我起初到時,那園主人看見我身子瘦弱,便埋怨那買手,說他不帶眼睛,買了這個飯桶來。後來知道我識字,便叫我做他的文案。我也是在他檐下過,不敢不低頭。在那裏擔驚受怕,柔聲下氣的,做了他三年奴才,學會了巫東由話,朝夕無非是想脫身之計。這日得了個空,我便將辮子剪了,換了一套外國衣服,又用一種‘ 銀粉水’ 把臉及兩手塗黑了,扮做巫東由人,偷了他一張出行照會,偷跑了出來,附趁了輪船,到了大埠。可憐我直到此時,方纔知道,那大埠就是新架(加) 坡。此時身邊錢也沒了,所塗的銀粉水只有七天的功用,過了七天,面目依然要白的,恐怕被人看穿,真是走投無路。後來投到一家廣東鋪裏去,做打雜。總想積起幾個工錢回來,無奈新架( 加) 坡那邊,百物騰貴,莫想積聚得起來。只得寫信來家,商量設法。唸到鄉下地方,外洋書信是遞不到的,只得寄到六皆叔父聚珍店裏。誰知一連發了二三十封信,都只沒有迴音。我在那裏,換了三個東家,又捱了六七年。後來遇了一位老東姓蔡的,名叫蔡柏臣,知道我是個讀書人,便邀了幾個讀書朋友來考我,誰知反被我考住了他。那蔡伯臣十分歡喜,邀我回家教他兩個兒子讀書,又在他的朋友地方,推薦附了幾個學生進來,於是束脩所入,一年約得千金。教了一年,我便要辭他回家,他又苦苦再留一年。這年裏面,他便把他大女兒招了我做女婿。這一來,可是上了當了,被他苦苦軟禁着,教他兒子。直到今年,已足二十年了,才肯放我帶了妻子回家。此刻,眷屬還在船上,我先回來見我父母。這是我在外二十年之大概。至於細情,便是談一年也談不完的了。”
公孺此時,猶如天上掉下一件奇寶來一般,快活得不知怎樣纔好。又疑是做夢,又疑是發昏。起先聽耕伯說的上半段,不住的撲簌簌淚下;聽到下半段,他早已快活的昏不知人了。倒是六皆聽了耽心,因先向階下衆鄰人說道:“列位到此,無非是要聽新聞。此刻新聞聽完了,列位且退一退。我們家裏出了這件喜事,過一天少不免請各位喝喜酒。” 衆人聽說,一時都散了。只剩下廳上衆人,六皆便拉恆農過來,指着耕伯,叫恆農拜見父親。耕伯詫道:“侄兒何來這個兒子?”六皆道:“你且坐下,今天你回來了,是一件大喜事,卻還有一件大難事呢。” 說罷,便把當年定親,及婉貞苦守貞節,誤聽謠言,承繼嗣子一事,一一說知。耕伯聽了,心中倒沒了主意,道:“這便怎生是好?”六皆道:“我也代你算到,怎生是好呢?” 公孺聽了,也#了半晌,道:“依我的意見,朱氏賢媳品性和平,是極易商量的,但不知蔡氏爲人如何。何不接了上來,趁親族人等都在這裏,便可以議定此事。” 朱小翁道:“這個用不着怎麼議,當日這邊定親時,耕伯本來得知。所以又娶了一位,只索算做平妻罷了。”六皆道:“這個我也知道,只是大小之間,恐怕不容易處斷呢。”公孺道:“朱氏歷了多少磨折,保全貞節,撫育嗣子,又是父母之命,聘定在先,自然居長。” 六皆道:“論情論理,自是這般。但不知蔡氏性情如何?” 耕伯道:“此刻且等我去把他們接了上來再處。”公孺道:“船上還有甚麼人?”耕伯道:“孩兒已生了兩子一女。長子九歲,次子七歲,女也三歲了。” 公孺大喜道:“ 如此好極了,快帶來見我。”耕伯領命便去。六皆道: “ 且等我和你去走一遭。”於是兩人一同出了門。六皆道:“ 賢侄,到船上去,先要和侄婦說妥了,再行登岸。不然,今日一場大喜,弄了個吵鬧下場,如何是好。”耕伯領命。
到了船上,先招呼蔡氏出來,與六皆見禮。又指點三個孩子,叩見叔公。然後請六皆僱了工人,發行李上岸,自己走到內艙,和蔡氏說出家中已有聘妻一事,又略略把婉貞遇拐守貞的事,說了一遍。蔡氏道:“ 既是父母所定的元配,自當居長。況又爲郎君如此苦守,說來也令人可敬。妾便自居妾媵,亦所甘心。且等見過公婆,聽憑公婆位置便了。”耕伯這纔想起,方纔回家忙亂,並未見及母親。便走出前艙,去問六皆,方知母親已經亡故多年,又不免一陣傷心。
發放行李已畢,便帶了妻子回家,叩見父親。公孺見了三個小孩,快活得笑不出來,倒哭起來了。蔡氏見過公公之後,又是六皆出的主意,此時人多,若一一見禮,未免耽擱時候。只在當中鋪下拜墊,一總拜見了。蔡氏拜過之後,又是六皆指點,叫耕伯領了進去,拜見各位內親。六皆自己先行,耕伯、蔡氏隨後。婉貞此時早已得信,心中一喜,便把童時與耕伯互相親愛的情景,登時兜上心來。衆內眷都紛紛賀喜,又紛紛議論,內中多有說是婉貞賢德所感召的。有兩個便去把供奉耕伯的木主,拿來毀了,用火焚化。正在互相評論時,六皆領了耕伯、蔡氏進來。此時婉貞倒反沒了主意,迴避的不是,不迴避的又不是,不覺站起來呆了。倒是耕伯先走近前來,深深作了一揖,說道:“表妹,我此時一言難盡。”婉貞登時漲的滿臉緋紅,還福了一福,回答不出話來。蔡氏知道是婉貞,便走近前去,說道:“ 少奶奶請上,待妾叩見。” 婉貞伸手把蔡氏兩手緊緊握住,沒有話說,撲簌簌滾下淚來,如斷線珍珠般,收也收不住。良久,才哽咽着,說道:“我們姊妹,怎麼說這等話?” 蔡氏早拜下去,婉貞也連忙回拜。六皆見此情形,方纔代公孺、耕伯兩個,放下心來。便叫耕伯仍照外面見禮之法,一總見了個總禮,方纔出去。婉貞又叫人出去,叫恆農進來見母親,蔡氏謙遜不敢當。耕伯又帶了三個子女進來,婉貞也非常喜愛。這一天的喜,只喜得人人盡歡,方纔散去。
公孺留下六皆、九如、小翁,要商量耕伯、婉貞拜堂成親的典禮。此時人盡散去,便索性同到內堂聚議。婉貞此時,卻又不羞怯了,上前對公孺稟道:“蔡氏少奶奶,苦苦要以嫡禮見媳婦,媳婦如何敢當。” 公孺道:“難得,難得!真是和氣萃於我陳氏一門了。你們本來沒嫡庶,一般的以姊妹相稱罷了。” 婉貞道:“方纔敘過齒,是蔡氏少奶奶長媳婦一歲。”六皆搔首道:“這倒難呢。” 公孺道:“ 並不難。這個不必敘齒,自然是以父母所命的居長。好在兩位媳婦,一般賢德,彼此都是有謙讓,沒有爭論的。依我之見,你們誰做姊姊,我都不管,總而言之,一律平行罷了。” 九如笑道:“ 老哥哥,這個斷得好。趕緊擇吉拜堂罷。” 婉貞道:“婆婆身故之後,丈夫還沒有穿孝。媳婦愚見,等補穿孝服之後,再商量這個不遲。” 小翁拍手道:“ 好啊!我正要說這句話。” 公孺笑道:“你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論理固當如此,然而我要奉求老親翁,聽我從權點罷。便是我的兒子媳婦,也要體諒我,念我老年人,歡喜見喜事,算我這回是老髦的亂命,勉強順從了。先拜過堂,等滿月之後,再補守孝罷。不然,我已是九十歲的人了,再等二十七個月,怕又要守我的孝了呢。好歹讓我老人看看你們團圓之喜,多開幾天笑口,也是好的。” 婉貞聽了,不敢再拗,便由得公孺擇日拜堂。到了這天,真是賀客盈門,且有許多平素絕不相識的人,也具了賀禮來,親到道喜,要看看這位守貞新娘,說不盡的熱鬧。至於成親之後,兩人之恩愛,自不待言。這一段奇聞奇事,當時傳了開去,大家都說,千古以來,有一無二的。在下當時也聽得詳詳細細,因把他這段故事,編成了這一部《劫餘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