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奇中奇全傳
劍俠奇中奇全傳
(又名《爭春園》、《奇中奇》、《三俠記新編》、《劍俠佩鳳緣全傳》)
版本:
道光元(1821)年三元堂刻本,四十八回。
作者:
不題撰人。卷首有序,尾署“時在己卯暮春修楔日寄生氏題於塔影樓之西偏”,“己卯”即清嘉慶廿四(1819)年。
內容:
敘述漢平帝時代郝鵉、鮑剛、馬俊等除奸報國的故事,是清代較早的俠義小說。
第一回 昇平橋義俠贈劍
話說漢朝有一世宦,洛陽縣人,姓郝名鸞,字跨鳳。他父親在日,曾做鎮殿將軍,母親誥命夫人。不料父母雙亡,又無兄妹。這郝鸞生來面如重棗,兩道濃眉,身長七尺有餘,腰寬背闊,勇力過人。又兼詩詞歌賦,件件皆精,生平性格超凡。
將父母所留百萬家資,專結交天下豪傑,而且揮金如土,扶危濟困。不上幾年,家業蕩盡,房屋又遭天火而焚。家人奴僕各自散去,只有一個老家人相隨,思想再造房屋,無有銀錢,雖有些相好捐資,郝鸞不肯受人分文,只與家人住在祠堂之中,每日演習武藝而已。光陰迅速,不覺一年有餘,時至隆冬,大雪紛紛,適有朋友請至城中飲酒賞雪。至晚出城回祠堂,雪風更大,望見房舍如銀裝砌一般。這郝鸞冒雪而行,剛到昇平橋邊,上橋行走,耳內聽到賣劍之聲,那時郝鸞聽了“賣劍”二字,他便住了腳,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道者,頭戴鐵冠,身穿元色道袍,手捧三口劍。這郝鸞走向道者面前,將手一拱言道:“道翁寶劍可請與我觀否?”那道者把郝鸞上下一看,便說:“壯士你要看貧道的寶劍麼?”郝鸞道:“正是。”道者說:“這等大雪紛紛,卻怎好看,不如到背雪之處去看。”郝鸞道;“此處離我所居不遠,請道翁一走何如?”道者道;“怎敢造府?”當下二人踏雪到祠堂,見禮坐下。郝鸞問:“道翁仙居何處?此劍何名?”道者笑言:“貧道遊於四方,遍訪天下好漢,姓司馬,名傲,別號梟梟子。壯士可是郝跨鳳?”跨鳳聞言說:“弟子眼內無珠,多多得罪。”郝鸞與道者又重見禮坐下,司馬傲說:“公子請看寶劍。”遂雙手遞與郝跨鳳,跨鳳接過劍來,掣出劍鞘,只見那劍光華奪目,霞彩動人,遂摘一根頭髮,放在劍口上,便吹口氣,那發即兩段,真乃吹毛利刃之寶。三口寶劍,郝鸞一一看過,愛之不荊言道:“弟子不識三口寶劍何名,請問仙長指教。”司馬傲道:“公子不必相問,只看劍靶上三個字,便知其名。”郝鸞復又掣劍出鞘,看三口劍上字,甚是明白,一名龍泉劍;一名攢鹿劍;一名誅虎劍。看畢便問:“仙長,每口價銀多少?”司馬傲道:“每口要赤金一千兩。”
郝鸞道:“弟子手內乏鈔,買不起。”司馬傲道:“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志在四方,怎說『買不起』三字,貧道看公子品貌超羣,日後必有大富大貴,古人云:寶劍贈與烈士,紅粉送與佳人,若公子有愛劍之心,貧道三口寶劍俱送公子何如?”郝鸞道:“仙長是取笑小生了。”司馬傲道:“怎敢取笑公子,但公子終身富貴在此劍上,只是公子只用一口,那兩口另有英雄用,貧道煩公子訪尋好漢,若有比公子強些的,便可贈他,日後做成一番事業。”郝鸞道:“蒙仙師指教,又贈寶劍與弟子,但不知英雄出於何處?”司馬傲道:“此處無人,可去河南開封府尋訪,那時自然遇見奇異之人。貧道理當奉陪前去纔是,奈貧道還有些正事。”言畢起身就走,那郝鸞謝之不盡,又留他不住,那司馬傲臨別之時,說道:“公子千萬莫負貧道這三口劍。”郝鸞點頭相洫,言道:“弟子謹依師命。”拱手而別。
只見司馬傲是個高人,卻也不敢違他吩咐。就與老家人商議,由此去河南,奈路程遙遠,盤川俱無,怎生去得?老家人道:“大爺慮得極是,且把今歲過了,到明春再作區處,待老奴慢慢作法。”郝鸞依言。光陰似箭,不覺又到歲暮,除夕已過,正是:詩曰爆竹一聲催臘去,梅花幾點送春來。
郝鸞過了元宵佳節,又對老家人說:“正月將終,我要行走,起身出門,你是怎樣替我作法?”老家人道:“爲今之計,只得與那些受過大爺恩惠的,與他們借些盤費、衣服行李才了。”郝鸞道:“怎與他們啓齒?”老家人道:“相公不必開言,等我與他們說便了。”郝鸞道:“你可就去請他們來。”那老家人去不多時,請到四十多位人來祠堂中,與郝鸞見禮已完,依次坐下。只見衆人齊道:“大爺呼喚有何吩咐?”郝鸞只不開口,老家人在旁說道:“我家大爺請列位到此,並無別事,只因要到河南開封府去,有一親眷,幾年未曾探望,前日有信到此,請大爺前去走走,奈路途遙遠,欠缺盤費、行李衣服。思來想去,並無別處設法,然後老奴思想到列位身上,大家量力幫助,日後加利奉還,所以請列位來一同商議。”那衆人道:“我等蒙大爺天高地厚之恩,尚且無以可報。”內有一個說道:“我的父母承大爺多少恩情。”又有一人說道:“我們有了官司,要大爺救出來,大恩未報。”衆人又說道:“我們的家資情願與大爺分用。”郝鸞道:“列位若出此言,我就當受不起,連幫我盤費都不敢領了。”衆人見郝鸞如此,便道:“小弟說話,一時唐突,大爺休怪。”衆人們又說道:“我們等大爺動身,告辭,小弟們權且告退,明日即當送上。”郝鸞道:“真真承情。”送衆人出門長揖而別。
且說衆人到一個僻靜所在,相同商議,說郝兄乃大丈夫,來日是他出門,況且向衆人說過借貸的話。今日我等大家開了名字,一一湊出程儀。有送二兩的,有送一兩五錢的,一時寫了六十多兩銀子,還有未曾開寫者,衆人各自散去。到次日總湊一堆,俱到郝家祠:“衆人蒙大爺吩咐,小弟們不敢違命,遂將名字同銀子,放在桌上。”郝鸞道:“我實不過意,蒙各位厚情。”衆人道:“大爺何出此言?少表寸心。”大家朝上一揖,躬身而散。郝鸞的家人把銀子單帖收了。次日,還有些朋友,聽得郝鸞要往開封府,齊齊捐資,郝鸞一一收了,共有二百多金。叫家人去備了行李衣服。又得幾個牲口,郝鸞又謝了衆人。
擇二月初二日起程,衆人備酒送行。前一日郝鸞買了三牲,拜辭宗祠,又到墳前拜辭父母,當晚用了夜飯,又取幾兩銀子,與老家人。又拜託各朋友,照看老家人。次日天明用過早飯,吩咐老家人:“我去之後,用心照管門戶,多則半年,少則兩三月就回。”老家人說:“不須大爺吩咐,自然曉得。只是大爺路上須要小心。”便把行李牲口,備得停當。郝鸞將銀子收在身上,腰中掛了龍泉劍,那兩口劍收在行李內,跨上牲口,主僕灑淚而別,投河南開封府。
一路曉行夜宿,那日到了河南開封府,進得城來,尋了下處,進了客房,便叫人搬行李進店。小二拿了一壺茶說;“相公恐未用飯?”郝鸞道:“取來。”小二取了酒飯,郝鸞用過,小二收去。一宵已過。到了次日,郝鸞來到街坊尋訪英雄。雖有幾人,入眼不上。又訪幾日,並無一人。一日站在店門口,便問小二道:“這裏果有熱鬧所在,玩玩否?”小二道:“相公要玩玩,出了西門不上二里路,有一爭春園。百花開放,何不去飲酒散悶?”郝鸞聽了,便將房門鎖上,出了店門,奔爭春園而來。一路見玩的人,三三兩兩而去,郝鸞隨了衆人行走。
有一里路,遠遠望見園林,掛着一面白色的招牌,上寫“爭春園”三個字。園裏共三十多座亭臺,兩邊數不盡的樓間。亭中有一小亭,上寫“四賢亭三字。郝鸞便走上亭來,亭中放張八仙桌子,八張椅子。郝鸞就在椅上座下,只見一個小童掃地,過來放了幕,在爐上泡了一蓋碗細茶,捧到郝生面前,叫聲:“爺喫茶。”郝生認是園內到來的茶,一飲而盡,將碗放桌上。
那書童又到面前:“爺還是喫酒,還是遊玩?”郝生道:“是來遊玩。”小童依舊掃地,不一時那書跪下說到:“家爺來了,請爺速行。”郝鸞因他照會過的,立起身要走,那位長者早已近來。頭帶金線方巾,身穿大紅,足下綾襪珠履,滿口鬍鬚,年在五十以上。後隨一位書生,頭帶片玉,身穿天藍,足下珠履綾襪。後跟二名管家,擔了食盒。那老翁見郝生頭帶紅巾,抹額,淡紅,箭衣,獵皮靴子,面如重棗,兩道濃眉,氣象昂昂,威風凜凜,那老翁愛之不盡,想道:天下有這等英雄,笑嘻嘻拱手上前說:“老夫欲與兄敘。”一手挽住,郝身欠身說:“晚生驚駕,大人怒罪。”二人到亭子上,見禮坐下,小童獻茶。
那老翁道:“足下不是開封府人,貴處何方?”晚生乃洛陽人氏。”老翁道:“兄是洛陽人,老夫有一相知,兄可認得?”郝生道:“不知大人相知是何人?”老翁道:“老夫相知之人,聲名浩大,此人結交四方朋友,名叫跨鳳。他父在日,曾與我同盟又同僚,兄可知否?”郝生聞言道:“小侄有眼不識,望您恕罪。”老翁驚道:“原來跨鳳賢侄。”重見一禮。郝生道:“老伯貴姓大名?”老翁道:“姓鳳名竹字名山。曾做太常寺少卿,因有病辭職。”又指那書生道:“此是小婿,姓孫名佩字玉琢。他父親是做武昌府,亦與令尊同盟。”郝鸞道:“先父在日,曾向小全主過,不知老伯駕臨。小侄孤身路遠,少來與老伯孫世兄候安。”孫佩道:“真乃幸遇,望兄恕罪。”郝生起身,辭道:“小侄失陪。”鳳公與孫佩道:今日幸會,連請也請不至,怎出此言?郝鸞道:怎好叨擾。”那鳳公道:“請坐”不上一會,擺下酒席,那鳳公請郝生首坐。郝生道:“老伯請上坐,小侄怎敢上坐。”孫佩道:“郝兄是客,家嶽是主,那有主人替坐之禮。”鳳公又道:“小婿言之有禮。”謙遜一會,郝生只得告坐,鳳公對坐,孫佩橫坐。家人送酒上來,喫了幾杯。只見兩乘大轎到來,跟隨僕婦們,直奔四賢亭而來。家人向鳳公道:“夫人小姐到了。”鳳公道:“請他們到浮山亭去,此處有孫姑爺在此不便。”家人領命,叫那轎伕抬到浮山亭,轉彎抹角去了。
郝鸞道:“小侄有屈老伯母世妹了,今日禮該拜見,恐其不恭,唐突不便,明日到府去見禮。”風公道:“到明日,自然奉請。”
又敬了幾杯,孫佩談些詩文,郝鸞談些武藝,正是投機,鳳公大悅。正談得高興,下面又到了一起人。先一位頭帶方巾,身穿大紅,面麻胡須,足穿烏靴。左者一人,面麻有須,儒巾儒服打扮。右者一人,不上三尺,也是一樣,儒巾儒服,後跟有二十多名管家。鳳公、孫佩喫了一驚。不知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爭春園英雄救人
話說那位公子,同了兩個幫閒的,正到園中之時,朝四賢亭一看,低言向二人說道:“老鮑你看亭子上面,卻是老鳳同了孫佩在此,我正要尋他,今日在此撞住,待我抓他下來,打他一頓出氣。”那矮子道:“這卻不可,我自有主意。”對公子低言道:“門下才聽得有人說,他家夫人小姐,也在園內玩耍。
大爺可將打手傳來,抬一乘小轎,伺候抬鳳小姐,況且那同他的漢子,卻是精壯之人,此時動手,恐紅臉發氣,我們人少,等打手到此,人多勢衆,不怕那人。只把鳳小姐搶去與大爺完姻,就是老鳳與孫佩告狀,門下做個硬保,就是府縣不敢斷離。
不知大爺意下何如?”公子道:“老石的計正好。提起孫佩奪我婚姻,恨不得食他之肉,方泄我恨。”那鮑說:“大爺不必性急,少不得處治他。”公子點頭,叫家人回府,叫齊打手。公子同鮑石二人,往雪浮亭等去了。
且說鳳公孫佩見三人去了,鳳公對孫佩說:“早知遇此賊,不來到也罷。”郝鸞看見他郎丈二人低言細語,面上失色,便問道:“方纔面麻之人是誰?”風公道:“不瞞賢侄說,老夫與他,不知那世的冤仇。此人姓米名玉字斌儀,他父乃當朝宰相,名叫米中立。那長漢姓鮑名成仁,那個矮子姓石名談,因他生得矮小,人已叫他石敢當。我無子侄,只生一女,名棲霞。今年十六歲,雖沒天姿,卻也端正。米斌儀訪知小女才貌,叫鮑石二人前來做媒。我想米中立是個奸臣,日後有禍。況他兒子米斌儀又無才貌,倚他父親之勢,任鮑石二人引誘,所爲皆不公不法之事,又強佔民間婦女,奪人田地,無所不爲。雖有地方官,不敢拿他。老夫不允。前月小女許配孫佩,米斌儀聞知,甚是心中不悅,屢尋我翁婿。況我年已六旬,小婿書儒,忍了多少氣。今日到此地,仇人窄相逢,足喫他的苦了。”孫佩道:“米家打手甚兇,岳母在此不便。”郝鸞聽了怒道:“開封府內怎容此人,若論別的,不敢請教,若說打字,小侄最喜。有小侄在此,老伯放心。”鳳公道:“雖然如此,賢侄能打得許多人?”郝生道:“非是小侄誇口,有名好漢見過若干,何況這些鼠賊。”鳳公和孫佩聽了此言,不好再說,只愁在心。三人又飲子幾杯且表米家打人湧進園內,圍了亭子,米斌儀叫家丁只咐店主人要借亭子一用,那店主人聽了,叫小二和那些飲酒人說,那些人聽了,誰敢管事,盡都散了。鳳公在亭上,見衆人一時四散,心內着急,又不好催客起身。那店小二忙忙收拾碗盞,恐怕打碎。走堂的收拾桌椅子,小二捧了往後走,方轉彎不防有人解手,站立身來,將碗撞在地下,油湯潑了一身。那人道:“兇人樣的,你家死了人,這等忙?油湯潑我一身。”小二看喫了一驚,見此人身長九尺,白布袖頭,青布戰衣,足下着一雙皮靴。小二連忙陪小心說:“米府今日要搶風小姐,恐其相打,收拾傢伙,忙了些,得罪,碗打碎是小人晦氣。”說完拾起碎碗便走。那人擋住:“你把話說明再走,不要你賠衣服,不然打死你這狗頭。”小二道:“爺莫動氣,我說,這開封府姓鳳的,曾做太常寺,生下一女,十分貌美。有姓米的,他父親是朝中首相,前去求婚,鳳公不允,將小姐許子孫佩,米家心中不悅。今日那鳳公同孫相公,又有一紅麪人在四賢亭飲酒,他夫人小姐在後亭遊玩。米公子叫許多打手,搶鳳小姐。我家店主,恐怕打碎傢伙,所以收拾。爺是外中人,不可在此,龍蛇混雜。”那人道:“天下有這等事,你去收拾傢伙。”你道那人是誰,乃京都順天府人,姓鮑名剛字子英,別號披頭太歲。祖父曾留萬貫家資,他盡結交天下英雄,無心在家,每日閒遊,慣打不平。
那日街上有個坐地虎,叫做王命父子。叔侄兄弟九人,專放利債,與人吵鬧。遇鮑性起,打死王家五人,逃到開封府,聞有爭春園,進園來遊玩飲酒。聽了小二之言,心中不忿,說:“清平世界,搶良家女子,我且看那紅面漢子,可保他翁婿否?”
走到四賢亭一看,見郝在用酒,如一隻猛虎。暗想此人可保二人了,我不必在此,且往浮山亭去保那女眷,轉彎只見門後有一條門閂,拿了悄悄的躲在後亭,等米家人搶小姐之時好動手。
且言米公子生性奸狠,養一班亡命在家,以爲羽黨,十個最狠的都有別號:猛似虎的項羽,扒山虎的樊噲,摸着天的王剪,金頭太歲章郎,銀背金剛廉頗,五花蛇的李牧,黑天王伍明甫,鐵頭和尚卞莊,笑面虎的白起,有勇無謀袁遊。
還有八名好漢比做惡星:
大將軍金白禮,災害星的卞元,大凶神的方朋,歲殺星李元甫,官符星的周瑞,弔客星的毛進,歲冠星的詹常,白虎星鄒成子。
連夜一衆好漢領頭走,後跟三十多人,都到爭春園賭勝。
見米公子說道:“大爺呼喚小人們那處使用?”石敢當道:“列位並無別事,只因孫佩佔了大爺的親事,那鳳竹先受得大爺財禮,有我同鮑兄爲媒,後又許孫佩。今日夫人、小姐、鳳竹、孫佩俱在此園,列位把小姐搶回府,辱倒孫佩、鳳竹二人。事成之後,重重有賞。”那些人道:“鳳竹如此欺人,古人云:一女不喫兩家飯,先許大爺,又許孫佩,其理不合,待我們與大爺出氣。”一個個脫去衣服,扎束妥當。鮑成仁叫小二拿酒飯與衆人壯威,那石敢當雲:“那幾位到浮山亭去搶小姐,那幾位到四賢亭打孫佩、鳳竹二人?”金白禮道:“我領數人,抬轎往浮山亭去。”此時園門已閉了,米公子領班人來打孫鳳。
二人看見如木雕成,孫佩說道:“不好了,人已打來。”郝生見米家打來,想道:“我先誇過口的,如今已打來,料鳳孫二人必遭毒手,不免乘勢打他們一頓,保他二人,二者顯我武藝,向佩孫二人道:“老伯賢弟莫怕,有我在此。”把頭巾按了一按,衣角紮在帶內,四下一望,並無幫手之物,挺胸站在亭前道:“有我在此,誰敢上來?”石敢當道:“誰怕你紅臉漢子,米相爺公子在此,快快下來,免你死罪。”郝生道:“那個叫米斌儀?”米公聽叫他名字,使人向前說:“你這狗頭,竟敢叫我大爺名字。”郝生道:“你這個麻狗頭,敢在此縱橫。”米公子大怒,便轉衣袖上來。郝生道:“我不免先下手打他。”米公子纔要打來,郝生兩條腿如風一般,用手打來,米公子閃不及,打在腮下滾將下來。鮑石二人上前扶起,說:“大爺站穩。”米斌儀連話也說不出,只是亂張口。石敢當看見,道:“快些,快些,大爺牙腮被狗才打下來了。”典韋上前用手捧住,半晌米公子道:“這賤狗頭好打呀,那個代我把狗頭抓下來,賞他銀兩。”有扒山虎樊噲手執兩根棍打上前來。郝鸞伸手捏住他七寸,方舉腿往肚子一踢,樊噲跌倒。郝生早取棍在手,項羽見樊噲跌倒,心中大怒,一齊上前,郝生打得一個個跌下,皮拋面腫。鮑成仁又叫人,再叫些打手來,將那黑狗頭打死。
且說十個凶神,去搶鳳小姐,恰恰遇着狠太歲,不知怎樣相打,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雪浮亭豪傑助陣
話說金白禮等統領多人個個爭先。歲殺星李元甫一腳將小門踢開,正遇夫人小姐在內飲酒說話,忽見一漢子把門踢開,口裏便罵:“此乃女眷之所,誰人膽敢進來探看?”李元甫喝道:“你這個賤人,如此大膽!”一巴掌將僕婦打在地下,此時三十多人俱往裏面,把夫人小姐嚇得魂不附體,無處可躲。李元甫把小姐一把抓住,往外就走。
且說鮑剛聽了小二之言,躲在浮山亭後,等了多時不見動靜,好不心焦,便睡着了。耳內聽有喧譁之聲,方纔驚醒,便爬起來,提着閂子急急走出。只見那些人,鮑剛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大喝一聲道:“你這班狗頭,誰敢在太歲爺面前動手!”那打手正在高興之際,忽跑出一人來,喫了一驚。
衆人道:“你這漢子,敢來管我們閒事!”鮑剛舉起棍子便打,那些打手先還可支持,後來無一個上前。卞元見勢頭不好,把小姐往轎內一推,轎伕抬起飛跑去了。鳳小姐如死的一般,不知人事。
且說衆人抵擋不住,只得退下去,逃到米斌儀面前叫道:“大爺快走,後面黑臉漢趕來了。”鮑剛追趕,耳邊聽了人說,小姐被卞元搶上轎去了,及到面前聽見米公子說:“鳳老兒怎請得這個狠人在此。”石敢當說:“大爺快走。”那米公子與衆人往後面跑去了。郝鸞亦追趕到來,見一個黑漢子,郝鸞對鳳公道:“老伯同孫世兄快走!”郝鸞亦同走。鮑剛叫道:“朋友,我和你打到這狗男女家內去。”郝鸞問道:“你可知小姐在那裏?”鮑剛說:“小姐被米家人搶去了。”郝鸞見鮑剛出言吐語,便知他是個義氣之人:“我與你將小姐追回來纔好。”鮑剛道:“既如此,你我速行。”郝鸞依言,一同出了園門,向前追趕。
鳳公着家人將夫人擡回府,又命幾個家人,跟隨鳳公一同回府料理。
且說郝鮑二人,一直趕到前面,望見一乘小轎,二人急忙追那轎子,米賊家人卞元、金白禮等十多人跟隨轎後,看見二人趕來,抵擋不住,又不敢將轎子丟下,況在荒野之中,無處躲避。只見前面有所廟宇,衆人將轎子抬進去,閉上山門。郝鮑二人趕來,不見轎子與衆人,鮑剛說道:“想必這賊躲在廟裏。”廟門關閉,使起腿來,往山門一踢,那廟年深日久,被鮑剛一腳踢下。衆人聽門響,見事不好,只得把轎子丟了,把後面矮土牆推倒,都回家去了。郝鮑二人進了廟門,一直入內,見衆人走了,鮑剛拿棍欲趕。郝鸞見轎子在此,將轎簾掀起,看見小姐在內,大叫:“好漢不必趕他,小姐在此。”鮑剛聽到方纔轉身,口中罵道;“這班打不死的狗頭,今日饒你性命,改日算賬。”拱拱手問道:“你與鳳家是親否?”郝生道:“並無親,不過是世情之交,見此不平之事,所以助力。”問道:“朋友你是何人?”鮑剛道:“我遊玩之人,見米家行兇搶鳳小姐,所以報個不平。”郝生想到:此人倒有幾分義氣,莫非司馬傲指點於我的就是此人?此人如此英勇,正要通姓名,鳳孫二家人到,說:“不是你二位爺有武,焉能得小姐回家。”將小姐送回府,鳳公與夫人見了感恩不荊夫人叫丫頭送小姐上樓去,此刻心定,訴說一番。又思想今日他在孫家回,明日請他,不言鳳公酬二人。
再說孫佩住到家中,神魂不定,汗水長流,不知岳家消息,正在焦躁,忽見隨去家人稟道:“小人奉相公之命,請了二位爺來,現在門外。”孫佩聞言,即出大門相迎二位,到大廳見禮。坐下茶罷,孫佩道:嚴適間不是二位虎威,幾乎性命不保。”就問此位高姓大名,貴處何方。鮑剛答道:“順天府人,姓鮑名剛字子英,世人見弟粗莽,綽號披毛太歲。前因本籍有一件不公的事,欺害人民,弟一時性起,打死王家父子五人,今逃在這裏。不料今日遇了米家行兇,打報不平,幸遇此位相幫,方纔救順鳳家小姐,蒙兄相召,造府不當。”說完指郝鸞道;“此位是個義氣英雄,不知高姓大名?”郝鸞想;這鮑剛是個直漢,不隱匿己事。回道:“在下家住洛陽,姓郝名鸞字跨鳳。”鮑剛問道:“兄莫非就是小孟嘗?”郝生道:“不過世人亂稱。”鮑剛道:“小弟聞兄虎名,如雷貫耳,今日得會,真天幸也。”孫佩暗想:米家不能忍氣,不若與他二人拜了生死弟兄,弄他二人在家,若米家再來,有他二人卻也不怕。待完姻之後,帶領岳父岳母同到洛陽居住,借郝兄之力,況這鮑剛他本犯法,逃在此地,亦可同他一齊避患。又想:大丈夫志在四方,功名得意,那時回籍,米家也無奈何於我。開言道:“小弟是個腐儒,欲求二位兄長,誼結金蘭,不知二位兄臺肯否?”郝生未及開言,鮑剛跳起身來,說:“小弟亦有此意,就拜過兄弟,朋友亦五倫之內。”郝鸞道:“小弟是個村夫,怎敢高攀。”孫佩見他二人依允,叫家人捧上飯來,共喫完了,吩咐家人備辦三牲香燭紙帛,設聖帝位,各敘了年庚月日,郝生二十五歲,鮑剛二十歲,孫佩十九歲,各依長幼,言同生死,不一時擺上酒席,三人暢敘。不言。
再說米斌儀,領一班羽黨,回到府中,米斌儀罵道:“你們這班無用奴才,那個人都打不他過,要你們做甚!”忽見金白禮、卞元跑回府中,呼呼氣喘,說:“好不湊巧,小人們搶到得鳳小姐,小轎抬到半路,誰料賊追來,奪回去了,小人們好不着急,無人幫助。”米公子聽了此言,越發動氣,包成仁等卻不敢多言。那衆打手虧已喫了,有受傷的,有未受傷的,各無半句多言,那石敢當叫大爺休得如此,門下細想,叫個一不做,二不休,依門下主意再齊些打手與家了,到孫佩家去,把孫佩搶到府中,鎖住拷打他一頓,可出大爺口氣了,不知可否?米公子說:“先日打輸了,如今復仇,恐不能勝。”石敢當道:“先在爭春園,有二位野漢相幫,所以不利。如今難道還有他二人相幫不成麼?”米斌儀說:“老石說得極是,須要個孫家人引路方好。”石敢當道:“門下認得孫家,我便引路。”
米公子道:“今日已晚,你們且息宿,明日前去。”次日天還未明,米公子傳齊家人打手,到孫家去。那些打手喫酒喫飯,好不高興。獨有包成仁奸猾,全不做聲,看見石敢當面浪滯色,與昨日大不相同,自思自想:恐吉少兇多,況在城內,就奪搶鳳小姐,米大爺天理難容。今日又混合打孫佩,這些皆違條犯法,不得干休。不免假裝頭疼,可以避禍,睡在牀上,只叫頭疼,不能起來。米公子聞得心中大悶,昨日費了精神,今日頭疼,留他在家睡罷。不一時,打手收拾停當,共有五十多人,石敢當在前引路,奔孫家來了。此二回去打,弄得孫家人離財散,叫做禍從天上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古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讓人非我弱,守己任他強。
第四回 松林內仙長指路
話說石敢當別了米斌儀,領了衆人一路打奔前來,到孫家門口,說到:“列位,此處是孫家了,你們進去捉住孫佩,自有重賞。”此時孫家大門打開,不曾提防。石敢當就進大門,吩咐道:“恐孫佩逃出去,把大門關了。”衆人依言。且說郝鮑孫佩三人,飲酒各自安歇,一宵到了天明,梳洗已畢。忽見家人忙忙跪到面前,叫聲:“大爺不好了,禍事到來,米府多人打來了。”郝鸞道:“那個米府?”家人回道:“就是昨日的”話猶未了,石敢當在階前大聲叫:“孫佩狗頭躲在那裏?”孫佩嚇了一跳,那鮑剛因昨晚用酒多了未醒,聽得衆人說,米家打來,忙站起身,心頭火起也不開言,向前把石敢當抓住,大喝:“這狗頭可認得太歲爺?”石敢當不防他在孫家,一把將他提起,方知昨日在爭春園黑漢子,哀求道:“小的們多有得罪,以後再不敢來了。”鮑剛道;“你狗頭叫石敢當?”石敢當道:“這是他們叫我的。”鮑剛道:“巷口立石頭,刻太山石敢當,你叫石敢當,竟是個又堅又硬的了。”便把石敢當頭朝下,向墩石上一撞,那石敢當花紅流出,一命嗚乎。那時,打手見石敢當死在地下,叫道:“不好了,打死人了,一擁上前,要捉鮑剛。內中一個家人米興,有些笨力,認定鮑剛打來。鮑剛閃過一邊,照褲襠踢來,米興氣又絕了。
衆人道:“又打死一個了,還不拿他到官。”分頭尋孫佩。郝鸞見鮑剛打死二人,正欲上前相助,又見衆人打來,便把孫佩遮在背後,雙拳擋住衆人。人多難擋,況這班人都會打的。內中有個家人眼快,便閃在一邊去捉孫佩,家人救時被米家人抓住,往後門去了。郝鸞諒孫佩不能脫身,想道後去救孫佩,先幫鮑剛打散那班家人,奮力打,打得七零八落,欲往外跑,門又關於,實打不過,衆人前後門跑出。鮑剛趕來,又踢死幾個,四下裏找尋不表。
卻說米家人將孫佩夾到府中,喊道:“不好了,打死了許多人了。”米公子見把孫佩搶來,便問道:“死那一個?”衆人道:“孫佩將昨日兩個兇徒留在家內,石相公被黑漢提起腳撞死了,米興又被他踢死了,小人見事不好,將孫佩搶來。”話猶未了,這班被打之人,一一跑回。米公子一看,只見將衆人皆打壞了。驚道:“這般狠打。”此時鮑成仁聽石敢當已被打死,暗說:“老鮑我等相士,你自送死,非我不曾去。”起身出房來,米公子見成仁出,說:“石敢當被人打死。”包成仁見衆人少了一半,問:“石玉帶多人去?”米旺道:“五十八名。”包成仁點數,只二十二名,共打死三十六人。米公子道:“孫佩家藏兇人,且吊起打他一番出氣。”衆人正欲動手,成仁說:“不可,孫佩不曾打傷人,就好打,如今他家匿兇人,打死三十六人,理應送官究治定罪,若私下打他,到官之時,他就有話說。”
米公子道:“有理。”即寫了名帖,使家丁送與祥符縣去。不多時來了四名公差,把孫佩帶往祥符縣去了。米公子賞了差役,又有石敢當妻子,聽得丈夫被人打死,寫了狀子,亦到縣前,那三十五家主人,俱到縣前不表。
又說鮑剛郝鸞,在內尋了一會不見有孫家的人,有一人說道:“相公被米家人挾去了。”郝鸞聽了,說:“孫兄弟被他搶去了,我與你尋到兄弟,一同避難。”二者離了孫家,只聽街坊人說,孫相公家藏兇手兩人,打死了米府多少人,適才四個公差,把孫相公鎖在縣內。又有人說,孫相公是個忠厚人,受米家氣不過,請兩個大漢防身,不料打死了人,定要抵命,我們去看。說的說,走的走。郝鸞二人聽了,心中甚苦,也隨衆人到縣前,鮑剛想做不怕王法之事,動手要搶孫佩,郝鸞見他動怒,身上拍他一下;“兄弟我們出去望望。”二人竟到寓所,收拾行李,我若騎了牲口,恐怕孫兄弟輕我。便與店家說:“這牲口權且寄在寶店,另日謝你,所喂草料照數補你。”又兌了房錢飯錢,與店家辭了行,二人悄悄出城去了。不表。
再說鳳公次日清晨,叫家人拿名帖,去請鮑郝同孫佩,正在打點,忽有孫家人報道;“今早,米家又使石敢當,領數十人打到我家來,大爺已被米家搶去,送官了。”鳳公聽了,大喫一驚,忙叫家人拿銀去縣裏招呼。不表。
再說郝鮑二人離子城市,約有三十餘里,見一鬆林,二人走進坐下。鮑剛道:“你我如今打死米家人,大哥與我雖然逃走,卻把孫兄弟抵命,心內何忍,要商量救他出來纔好。”郝鸞道:“孫家兄弟原請你我二人防身,誰想反遭禍患,若說救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必須努力尋訪好漢,方可救得。我和去到別處去訪英雄,前來救他罷。”二人商議已定,一路前行,行十餘里,到一座黑松林,四處無人,一帶飛翔是松林,二人又歇下。忽了一位道人,上前說道:“公子還認得貧道否?”
郝生細細一看,認得是在家贈劍之人,忙與道人見禮,道人又鮑剛見禮。問壯士何名。鮑剛道:“姓鮑名剛,順天人氏。”道人問公子,到開封府可曾訪得英雄否。郝雲:“尚未有人,彼時離家到開封府遊玩,遇鳳公孫佩,米家搶鳳小姐,打報不平,遇鮑兄弟相助,今早鮑弟與我打了米家人,米家人搶去孫佩,送到縣裏,此時我二人想尋高人,想望老師指示。”司馬傲道:“先前也曾說,此時正在危急。”指着鮑剛道:“此位乃當世英雄,可以贈他寶劍一口。又在內袖內取出柬貼二張,付與郝生道:“你二人可照此帖內行事,貧道暫且午,後會有期。”飄然而去。郝生打開柬帖看時,上寫四句道:詩曰:我今指你迷塗路,離了開封往浙行。
口天便是安身處,舟中巧口異奇人。
郝鸞看完柬帖說道:“司馬傲先生出口成文,他叫我離開封府往浙而行,口天便是安身之所,想我母舅姓吳名蘭,住在杭州,曾做總兵之職,我今欲投母舅處,不知賢弟投往何方?〉”鮑剛道:“先那行政管理亦柬帖一張,贈我,待弟折開一看便知。”只一看便有分教,又做一番驚天動地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假響馬勇劫小姐
話說司馬傲先生贈了二人柬帖,郝生先自看過,鮑剛也將他自己的柬帖展開,上寫:本月十六日可在湖廣道上,救鳳小姐之難,不可有誤。鮑剛看完,不知其意。郝鸞道:“這是高人指點,必有應驗。”郝鸞見鮑剛莫有盤費,便打開行李,取出了白銀十兩,衣服兩套,寶劍一口,送與賢弟,在路上防身,事成這後,兄弟可到吳經略府中來找我。鮑剛道:“小弟初會大哥,又忝在教下,怎好收在哥的禮物。”郝生道:“賢弟說那裏話,此是司馬傲先生指示愚兄。”鮑剛只得收了,把劍佩在腰間,將行李捲好,二人灑淚而別。
再說開封府祥符縣知縣,姓孫名炎,科甲出身,爲官不清,人都叫他剝皮。今日見了這些人命狀子,並米斌儀拜帖,立刻傳齊人役仵作,來孫家相驗,那保甲四鄰,俱在孫家伺候。不一時知縣到了,下轎上廳,坐下問道:“皇城內何有許多人命?”
便叫忤作一一驗傷,忤作跪凜道:“石玉頭碎而死,三十五人畢是足尖踢傷喪命。”書吏填了屍單,知縣便叫孫家人買三十五口棺木收殮,帖了封皮。知縣回衙見人命重案,不敢停留,隨即升堂,石玉妻子姓何,生得到有幾分姿色,時常與米公子有勾當。今日是的成仁升堂,差人押了孫佩、屍主、四鄰坊、保人等,跪了一堂。知縣先向石玉妻子問供,成了供,便哀哀哭道:“求大老爺作主,替小婦人丈夫伸冤。”孫知縣道:“你是石五的妻子,你丈夫平日做何事業,今日爲何被孫佩打死?”
何氏道:“小婦人的丈夫,平日陪米大爺耍,孫佩恨小婦人丈夫陪他,請了兩個大漢,將我丈夫挽至家中,米府衆大叔見孫家將丈夫挽去,隨後趕去護佑,被黑漢將丈夫撞死,紅面大漢又將米府大叔打死,求太爺申冤,速將兇手抵命。”說完又哭。
知縣又叫四鄰上來問道:“孫佩家藏兇手,早晚出入,諒你們知道。”衆人回道:“小的們做生理,早去晚回,並未看見。”
知縣就叫孫佩上來,孫佩見堂上跪的衆人,內無郝鮑二人,心中暗喜,縱三十五人死命,只我一人抵命,知縣喝道:“小小年紀,匿外野棍,打死米府家人,這兩個兇手躲在那裏?從實招來,免受大刑。”孫佩哭道:“童生在家攻書,並不結交匪類,昨日隨了岳父,在爭春園喫酒,不料米公子領了打手,來打我與岳父,不想園內撞出兩個大漢,打報不平,打散衆人,救了翁婿二人。我感他之恩,請到家謝他。哪知石敢當又領衆打手,來打我家,那兩個大漢見衆人打來,彼此亂打一頓,不防打壞人的,他二人怕王法已逃去了。小的不曾問姓名,小人情願抵命,老爺作主。”知縣大怒,“豈有人在家過了一夜,不知姓名?”“小人實在不知,情願償命。”知縣暗想其中必有隱情,不打不招,便喝道:“左右與我夾起!”兩邊一聲答應,孫佩早巳嚇得魂不附體。兩邊不由分說,將孫佩鞋襪拉下,夾起來,孫佩昏死在地,半刻方醒,說道:“小的真情不知那兩人姓名,小的情願抵償,求大爺開恩。”知縣說道:“任你不招,本縣三拷六問,左右與我敲。”孫佩任他敲打抵死不招,知縣見他不招,想他不能受刑,若再拷問,倘有疏虞,反爲不美。不若叫他招了供,申詳上司,看上司如何駁他。便問:“孫佩你果然不知兇手的姓名?”孫佩道:“小的實不知姓名。”知縣命將孫佩上了刑具,收監去了。詳文訪拿兇手。又向衆人道:“孫佩熬刑不肯招兩個兇手姓名,本縣另自差人緝兇手,爾等且自回去,各安生理,毋得妄動。”衆人叩頭道:“小人們怎敢妄爲。”知縣打鼓退堂,衆人各散。孫知縣同師爺商議申詳,又急見家人從米府來說道:“要捉凶身,封鎖孫家門。”孫知縣因見米斌儀的父親,堂堂宰相,即命差人將封皮去蓋了孫家,家人各帶物件四散。
再說鳳公着人去禁行賄,獄卒並不囉唣。鳳公此時與夫人、小姐說了,鳳夫人聞知大哭,小姐苦在心中,鳳公與夫人商議說:“我已年近六旬,只生一女,想招個乘龍佳婿,選定子孫佩,不意有這等風波,若不救他,女兒終身無靠,若要救他,我年老勢孤,事在兩難,如何是好?”夫人道:“你我年紀共有一百多歲了,只望倚着女婿,那知有此大變。相公須進京叩聞,方可救得孫佩,一則他夫婦團圓,二則你我有靠。”鳳公道:“說得有理,怎奈路遠,非一日可以到京,況米斌儀屢次行兇,如我不在家中他必來囉唣,我那得放心,必須將你母女二人寄居在別處,方纔可去。”夫人道:“想是想得不差,往那裏去好?”鳳公想了一會:“有了,有了,你二叔前日着人看我,不免將你母女送到湖廣兄弟處居祝”原來鳳公有一個胞弟,是秀才。因鳳公在京做官,家內被米公子纏擾不過,搬往湖廣,投他岳丈張子仲處安身,卻時常往來。所以,鳳公今日想道他兄弟身上。如在家中,亦必要救他女婿,哪怕路途遙遠。
夫人小姐聞言心中大喜,鳳公將曆本一看,擇本月十三日吉時起身,叫了幾個有力的家人,收拾行李,僱備牲口,又着家人到監中知會孫佩,送些銀子與禁子使用。那些家人忙忙收拾行李,早有人吹到米公子耳內,就與包成仁商議:“我爲風小姐費了許多心,才把孫佩問成死罪。今聞老鳳擇於十三日,帶家眷往湖廣,投他兄弟鳳林。我想,他往湖廣去,把一個花花小姐,竟脫了套。”包成仁聞言,上前道喜。米公子道:“喜從何來?”鮑成仁道:“非門下誇口,若老鳳在家居住,小姐難得與大爺完姻,如今帶了家眷遠出,小姐必在其內,此乃天助,大爺不費吹灰之力。”米公子見他說得有禮,問道:“你有何計,可以到手?”包成仁說:“計有在此,大爺打個響馬頭兒纔得到手。”米公子道:“宰相之子,如何去做強盜?”包成仁道:“大爺差了,不是叫相公做強盜,若是真強盜,莫說大爺不做,我們亦不做。不過倚大盜之名,方能得鳳小姐。”米公子道:“怎樣裝法?”包成仁道:“大爺領了家丁,裝做響馬,出開封府去城百餘里,有一地名叫『上道』,上道就是蘭村,村中共有百十家人,鳳公必到那裏歇宿,待他起身,截他去路,劫到小姐,與大爺完姻,有誰知道?”米公子開言拍手大笑:“好計,好計!老鳳已矣。等齊了家丁打手,三十三名,米公子同包成仁,帶了盤費兵器,到了十三日,預先起身,住在蘭村。着人打探鳳公消息,不表。
且說鳳公到了十三日,拜了祖先,家中託老成管家料理,此時夫人小姐上轎,三四房婦女,一齊上轎,悄悄的出了北門,上湖廣大路而行。一路行來,天色已晚,到了蘭村地方,那掌鞭的對鳳公道:“天色已暮,若過了此處,前面沒有宿店,盡是山林子。”鳳公道:“我恨不得一時就到了,今夜有月色在此稍息,今晚放個夜棧。”掌鞭道:“夜放不得,恐有歹人。”鳳公笑道:“我又不是任滿官府,不怕打劫。”掌鞭的不敢違命,只得趕過蘭村。用了酒飯,餵了牲口,還了飯錢,又上大路而行。米家家丁打聽明白報道:“方纔老鳳在村用飯,要放夜走。”
包成仁道:“真天賜姻緣。”米公子便叫家人會了房錢,離了蘭村。到無人之處,俱用顏色塗面,白巾纏頭,手執兵器。鳳公騎的驢子走得慢,米公子騎的馬走得快,離了蒲村四十多里,早已趕到。包成仁又問探信的,家人說道:“乘騾轎是鳳小姐,小人看見跟隨婦女,俱在店外下轎,只有兩頂錫頂轎,在店內方下。”包成仁道:“那錫頂轎定是夫人小姐了。”吩咐家丁打手,認定錫頂轎搶。當時包成仁一馬當先,從鳳公右手跑去,復轉馬時,對面照來,早被掌馬鞭的看破,大叫:“不好了,強盜來了!”正是:將離虎尾黃幡客,又遇喪門弔客星。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真英雄衝散強人
話說鳳公在蒲村打過了尖,放夜走四十多里,忽一匹馬衝過復來,掌鞭的:“不好了,響馬來了。”鳳公問道:“怎麼?”
掌鞭的說道:“方纔一匹馬,右衝過去,左轉過來,這是響馬暗號。”話猶未了,左道又是一匹馬衝過去了,鳳公看見心中大驚,就叫家人把夫人小姐轎攢在當中,只聽放一板響,擁出許多響馬,鳳公見了響馬,心中暗想:不免上前哀求。主意已定,縱馬向前叫道:“列位大王在上,我鳳竹不是客商,也不是任滿贓官,只因避禍,沒有多資,求大王開恩,放我過去。”
鐵頭和尚姚期上前喝道:“你避患,我只要買路錢。”鳳公道:“不可,幾兩銀子,幾件衣服,大王欲要老漢奉上?”姚期道;“連你身上都要剝下,方纔放你。”鳳公說:“大王差矣,自古打劫不傷其命,求大王開恩。”包成仁向米公子說道:“大王不必在此,可引幾個家丁搶小姐去。”米公子依言,引了四名打手,從右首來。此時約有二更,皓月當空,那鳳公家人埋怨老爺,不聽好言,一心放夜,果然遇盜。小姐聽了鳳公與強盜說話,放心不下,挑起轎門看,被米公子在月光之下,見中間錫頂轎,現出一個白麪佳人,米公子一看,便叫五個家人,將中間一頂轎子抬來,五個家人打馬一衝,鳳公家人盡行衝散。扒山虎樊噲跳下馬來,把風小姐一把拉出來,向米公子馬前一放,樊噲同米公子上馬,一齊加鞭去了。鳳公還與他們說話,忽聽有人喊:“寶貝已經到手,你等還不快走,等待何時?”包成仁聽了此言,亦跑去了,不一時衆人散了。鳳公暗喜道:“響馬被我片言,竟自去了。”忽然聽得婦女齊聲哭來,鳳公喫了一驚,心想響馬之計,必與我搭話,他將東西劫去,雖然幾兩銀子,也不在我心上,只求閤家團圓。到夫人轎前,聽得夫人啼哭,鳳公道:“夫人不必啼哭,可是響馬將衣服銀子劫去?”
夫人道:“女兒被強盜劫去了。”鳳公聽了此言,問道:“女兒怎樣?不劫去衣服?』』婦女哭稟道:“適才老爺與強劫說話,有五匹馬衝道轎前,竟把小姐劫去。”鳳公聽了此言,癡了。
那些響馬去後,家人方敢出來說:“小人本事不佳,不能救護。”
鳳公因小姐不見,心如刀割,並不回言,一個個目蹬口呆。
只見松林內,跳出一個人,手持短棍,頭帶氈帽,身穿短青衣,腳下皮靴,腰掛一口寶劍,從林內跳出。口內叫道:“好混賬,失其重託。”你道這人是誰?乃是的鮑剛。前日與郝鸞分別,又有司馬傲先生點路,今日在蒲村飲酒,喫完就在街上耍,更深入松林中,和衣倚樹睡了。此時方醒,跑出松林,只見大路上一堆人喧譁,鮑剛提短棍大叫道:“我來也。”鳳公見有喊叫,又向家人道:“響馬去,短路又來。”鮑剛道:“你們果是鳳老爺家眷?”內中有膽大者答應“是”。“我是順天府的鮑剛,曾在爭春園同郝兄打散米家人,蒙孫兄弟盛情,拜爲兄弟,誰知米家人打來,石敢當被我撞了,頭碎而死,又打死數十人。與郝大哥逃出城來,遇高人指點。今日鳳家在此經過,命我在此保護。”鳳公聞言,下了牲口,與鮑剛見禮,說道:“好漢來遲了。”便將方纔小姐之事說了一回。鮑剛道:“真真誤事了,如今強盜那裏去了?”鳳公道:“強盜將小女搶往西方去了。”鮑剛道:“諒他們去不遠,老爺在此少坐片時,待我趕上強人,將小姐奪回。”說罷提起短棍而去。那鳳公正在大路上等鮑剛回信,只見樹林內走出五六人來,俱是隨常打扮,騎了牲口,喊道:“你們可是開封府鳳竹老爺?”家人答應是,那六人下了牲口,說他們奉司馬先生指點,特來迎接,有柬帖在此,請爺觀看。鳳公接過柬帖,家人掌燈,來與鳳公折開,看時上寫道:司馬梟梟子字奉岐山老先生臺下,啓者。貧道細論陰陽,數該如此。但令愛遭逢此難,鮑剛只可破賊,未必能救令愛,日後自有相逢之日。所有令袒,該有百日之難,自有文士救他。屈老先生同陳雷等,共去鐵球山安身,湖廣不日有患,老先生若不依從,後必有禍,悔之晚矣。請自思之,至囑至囑。
鳳公看後想:郝生言司馬傲贈他三口劍,往開封府尋好漢。
方纔鮑剛又說司馬先生指點,今日在此救我家眷,此時又是司馬傲柬帖,叫我不可到湖廣去,恐有災難,我想司馬先生,定是個高人。但不知鐵球山是什麼所在,不如依他柬帖而行,料不能誤我。又說鮑剛,只可破賊,不能救我女兒,那鮑剛是個直漢,救不回我女,定無面見我,不免由他去罷。主意已定,便叫家人抬轎與陳雷等往鐵球山了。只待後來往鐵球山,玉蚨蝶,三鬧開封府之時,纔有相會。
再說米公子等劫了小姐,走了二十多里,鮑成仁猛生一計,對米公子說:“今晚有三更時分,帶到別處不便,離此不遠,有古廟名破佛寺,寺內並無僧人,大爺可將小姐帶入寺中,先成親事,那鳳小姐明日塞口難言。天明僱轎擡回府中。”米公子道:“那有在寺成親之理,豈不有犯神聖?”包成仁道:“若不成親,路上恐生他變,不若成親。”公子笑道,“老包我今夜成親,明日着人修廟。”到了寺前,下了牲口,家丁將氈條鋪在地下,將小姐放在氈條上,此時鳳小姐人事不知,渾身冰冷。
一者受了嚇,二者馬上馱走一會,猶如死的。公子想道:費了心機搶來,是死的不能成親,想是無緣,不若去了,往外便走。
只聽“哎喲”一聲,米公子回頭看時見小姐醒來,便立住了腳。
那時小姐醒來,睜眼看時,見不像在轎內,米公子上前深深一揖,叫聲:“小姐,我米斌儀在此等了多時。”小姐聞言,立起身來:“你是何人?焉敢劫我到這裏,我的親父母在何處?好好送我回去,萬事干休,若不依,便鳴官究治。”米公子笑道說:“那裏話來,既來之,則安之,小生不是匪類,亦不是下流之人,家父當朝宰相。因上年小生屢求婚,令尊不允,後來將你許孫佩,小生實不心悅,孫佩隱匿兇人,打死石敢當與小生家人三十五人。如今孫佩問成死罪,只候詳文一到,便要處決。令尊將小姐帶往湖廣,小生同包成仁議論,裝扮響馬,不搶財物,只搶小姐。況今日乃黃道吉日,小生與小姐成就百年大事如何?”鳳小姐聞言,喫了一驚,大罵:“大膽強盜,弄得我家七零八落,我父母被你算計不過,方纔離開封府。豈知你又假裝大盜,將我劫來,做了無法無天之事。我鳳棲霞寧可今夜一死,怎肯失節與你強盜。”米公子道:“小生爲了小姐,多少心思才得你到手,怎肯不成親就罷?”走向前來抱小姐,小姐便往後退,不想到壁邊,沒處迴避,罵不絕口。米公子便近身說:“莫說小姐罵,就是打小生也不認真。”相着臉去向風小姐說:“請小姐打小生一頓出氣。”小姐此刻恨不得一口吞他下肚,見米公子送臉過來叫他打,便提起右手,恨了一聲,用力一下打着米響馬。
“你們往那裏走?好好將鳳小姐留下萬事干休,如若不然,叫你強盜難逃性命。”包成仁同衆人,正在寺門口,聽得喊叫,只見大路上如飛的跑來一個大漢,手執短棍,叫道:“留下小姐,萬事干休。”包成仁道:“事已如此,快請大爺上馬。”樊噲道;“大爺在裏面與小姐成親,怎好去?”包成仁說:“事已至此,顧不得了。”衆人一齊將門推開,又見小姐站立一旁,包成仁道:“大爺不好了。”只見大爺不開口,樊噲道:“病又發了。”成仁把米公子下腮托住,往上一湊,米公子方纔開言,公子捧了下腮,哼聲不絕。
再表鮑剛,提短棍趕來,遠望高山,一叢人馬,鮑剛大叫。
公子雙手捧着下腮,喊道:“不好了,下腮又打下來了。”你想鳳小姐是房中弱女,有何氣力就打得米公子下腮?因手帶孫佩行定的一串八寶嵌珠的金鐲,手起之時,二物落在手腕之下,前日將米公子下腮打了,尚未全愈,又被鳳小姐打了,所以下腮易下。不知小姐脫得此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破佛寺白璧遭險
話說米斌儀將鳳小姐搶至破佛寺,強成親事,卻被鳳小姐一鐲將下腮打下了。“你們爲甚慌忙?”包成仁說:“請公子快快上馬,外面大路有一個大漢趕來了。”米公子聽得此言,便慌得手足無措,只得撇了風小姐,同成仁出了寺門,扶公子上了馬,跑下山岡。鮑剛已離不遠,口中罵道:“快快將小姐留下。”放大步趕去,只隔一節,包成仁道:“我看此人好像在爭春園與紅面漢子打散衆人的黑漢子一般。”那家丁道:“快拿他送官。”又有家丁道:“動不得手,我們假裝響馬,也有不妙。”
包成仁說;“快走爲妙。”鮑剛聽得明白,強人又多,不知小姐在那處?緊緊趕來。包成仁道,“你看那大漢追得甚急。”想了一會,此人喊叫要小姐,若與他說又不信,我若不言,他又趕來亂打,倘若天明,被人看見,反爲不美,如今用計,叫家人四散,鮑剛趕了半晌,見人四散,趕東不是,趕西不是,腿又軟了,米公子騎快馬已走不見了。鮑剛想:救不得小姐,不如轉身回大路,看時風爺夫人卻不見了,鮑剛想:他們等不得先去了,待我追趕,不言。
再說米公子等到天明陸續進城,將風小姐丟在破佛寺,不言。且說破佛寺東首有鄉村,名仙人鄉。只隔二里多路,叫莫家莊。內有一個破落戶,此人叫莫倫,自幼失母,只有一父。
當年家中稍可,年長二十六歲。爲人奸猾,作爲非禮,鄉人代他起個號,叫“莫上天”。前日賭輸了十多兩銀子,四處借些債,逼得無法,其父莫士王雖有幾兩銀子,卻不替他兒還。莫倫拿了索子,到破佛寺前尋短路。進得廟門,哭道:“我莫倫命苦,今日今時,是我盡頭日子。”此時天色將亮,尚未大明,莫倫正在落地扣索子,抬頭一看,望見大殿上有個女子,喫了一驚。想道:我才尋死,就有吊死鬼來了。便向前大膽道:“你是何人,在此勾當?”且說風小姐在氈條上坐了,見米公子出去,一心思想自縊。忽外面一人進來,頭帶破帽,身上破衣,手拿索子,號啕哭進廟來,又向小姐問道:“你是人是鬼?”
鳳小姐答道:“是人。”莫倫道;“既是人,怎到此處?”小姐道:“我乃開封府鳳竹之女,被奸人謀害,父母帶投湖廣叔父處安身,不料遇響馬劫我到此,若君子送我回去,自有金帛相謝。”莫倫聞言暗喜道:“開封府離此三百多里,不上三日到了,那鳳老必有重賞,還了衆人,餘下些再賭一場,真死中得生。”
將索收拾去了。“原來是小姐,失敬了。”又道;“小人家下不遠,小人姓莫,名孝先。今早遇得小姐,不才願送回開封府。”
小姐說道:“不回開封府,請你送我到湖廣去。”莫倫說:“小人情願。”於是請小姐到小人家內,僱個車轎,此時小姐在急難,欲要回見父母,有米公子欲到湖廣,又不知莫倫人心如何,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話說小姐起身,“既承君子相送,奴家只得造府。”莫倫道:“何出此言,凡事方便第一,但是怕怠慢小姐。”說罷將地上鋪一條紅氈,卷在手中。小姐出了廟門,上了高岡。此時天色已明,莫倫偷眼將小姐一看,喫了一驚,想到天生得如花女子,不若帶她回去強他成親,不枉人生一世。又想道;“不好,她若不從,喊叫起來,反爲不美。前日有個算命先生,說我今年有幹金財運,莫非應在此人身上?”不覺已到自家門首,將門推開,莫倫將手朝外一指。莫士王是個九流三教之人,已會意外面有人,便不做聲,莫倫道:“此乃是開封府鳳老爺的小姐,被強人劫了,在破佛寺內,歹人不知去向,方纔兒過寺前,見小姐一人,便請到家明日送小姐往湖廣。”莫士王道:“鳳老爺千金,小兒請到,寒舍輕慢,恕罪。”小姐答禮道;“我因被強人劫了,煩令郎送我到湖廣,父母團圓,自有重賞。”莫士王說:“此去湖廣甚遠,小兒一路不便,老漢在家沒事,一同送小姐何如?”小姐道:“老翁若去,更妙。”莫倫就去收拾,一宿已過。
次日天明,莫倫父子備辦早飯,風小姐用過道:“老翁幾時起程送我到湖廣去?”莫士王說:“不瞞小姐,此處去湖廣三千多里,兩月方到,約要盤費五千餘金,老漢要想向朋友相商借兌。”小姐暗思:莫家父子如此貧寒,怎備得許多銀兩?
若我久處,恐生不測。想了一會,想別的東西當不起銀子,不如將孫郎聘我這副金鐲取下當了,早早起程。就在手上將鐲取下,不覺兩淚汪汪,傷心起來,暗想:當初孫郎定我,只望天長地久,永戴此鐲,不料禍起,如今孫郎身陷囹圄,又不知何日得脫此難?此時無奈,只得棄了此鐲,到了湖廣命人來取,將物放在桌上,說道:“老伯一時難借許多銀子,不如將此鐲去當幾十兩銀子,早早起程。”莫士王即便叫兒子去當,小姐說:“君子,此物只可當,不可換。”莫倫允諾,拿到街上,三文不值二文,換了七十餘兩銀子,就開了賭債,買了幾件衣服,備了行李,又尋人寫了一張假票,回來交與小姐收了。此金鐲要孫佩開封府災滿,方歸小姐,後話不敘。莫士王一連收拾三四日,僱了車子起程。鳳小姐見莫家父子二人老實,放下了心。誰知他父子拐至揚州,將小姐賣入煙花,按下不表,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紫霞軒赤繩聯姻
不言莫家父子送小姐往湖廣。再表郝鸞自開封府與鮑剛分別,得了司馬傲柬帖,往浙江而來。想到司馬先生,叫我到杭訪得好漢,方可救孫兄弟。況杭州文風所在,那有好漢?一日到了杭州,天色已晚,想道我母舅是好興頭的,今晚去恐不恭,不若下了寓所,明日再去。只在前面掛着燈上寫公文寓所,郝生走進問裏面有人否?小二忙來答應:“爺可是下店的?”郝生道:“是。”便把行李交與小二,小二掌燈引郝生進門。只見櫃上坐着一人,面如靛染,脣似硃砂,頭扎花布手巾。此時二三月天氣微熱,身穿青布戰衣,大紅裙褲,旁立一個小使斟酒。
那漢子見了郝鸞並不起身,郝鸞思想道:這個狗頭無禮,忍了氣,同小二上樓來。小二將行李放下,點了燈跑下樓,取盆熱水洗面,郝生洗了。小二又拿茶來,放了一個破碗,郝生又忍了氣。小二拿了號簿筆墨上來,請問:“爺尊姓大名,那裏人氏?”郝生道:“問怎的?”小二道:“奉上司行文,開飯店來往客商,俱要上號,每月初一十五,到縣內去對。恐有來歷不明,店傢俱有干係,所以要開姓名。”郝生見他說到有禮,道:“我乃洛陽人,胡士信。”小二不知其意,寫丁送付那大漢去了。便送飯上來,郝生見是大米飯,一碗豆腐,罵道:“這個該死的,爺到此該煮白米飯,大魚大肉,好酒,難道爺不把錢與你?”小二笑道:“說差了,東有店,西有店,那些店纔有魚肉好酒、白米飯。我店內只是這樣,明日算賬還要白銀一兩,纔可放你出門。”郝鸞聽了就將這些丟將下去,把小二打了一頓。小二負痛下樓,喊叫:“我去把大爺請來。”郝生道:“就請金剛來也不怕。”小二跑至藍面大漢前,說:“小人被惡漢打傷,請爺出氣。”那漢問道:“他因何事打你?”小二道:“他要白米飯、大魚大肉,小人回沒有,他就大怒,損了物件,打了小人,不說連你都罵了。”那漢聞言大怒道:“這個狗才大膽。”遂走至樓下,罵道:“那裏來的野漢,在此胡行,敢下來打?”郝生已知是藍面大漢,把衣角紮好,挺立樓門,那漢道:“你敢下來!”郝生道:“我便下來。”將扶手用力一推,認定那漢打來,那漢側過,郝鸞乘空跑下,那漢搶一步照郝生面上一拳打來,郝鸞側過,舉右手照那漢頭上一下,那漢翻身跌倒,郝生正要趕上再打,那漢搖手道:“莫打,小弟得罪,兄果是洛陽人?”郝生住手,那漢陪笑說:“請到後面少敘。”郝生說道:“你想誘我進去,添些打手,我也不怕。”
那漢道:“豈有此禮。”就同那漢走到後面,卻是三間大房子收拾乾淨,擺了許多軍器、桌椅。那漢換了衣服,與郝生見禮,已畢,問道:“尊姓大名,弟望見教。”郝鸞道:“在下洛陽人氏,姓郝名鸞字跨鳳。”那漢說;“原來孟嘗君,小弟得罪。”郝鸞道:“足下姓甚名誰?請教。”那漢道:“小弟姓陳名雷,字霓霞,山東東昌府人,世人見小弟粗俗,起了一個名號“值年太歲”,不知兄到此何事?”郝鸞道:“父母雙亡家業凋零,前日母舅着人喚弟,今日到此。”陳雷道:“令舅大人,高姓?”郝鸞道:“曾做經略大元帥,因老告假。”陳雷道:“莫非吳羅漢老爺。”郝鸞道:“正是。”陳雷道:“小弟久慕大名,未曾會過,”就喚小二取些酒餚,二人暢飲。郝生言道:“只因小弟接鳳老爺家眷上山之後,纔到杭州開店,訪好漢是實。”以後各言心事,一宿已過。
次日,郝鸞起身別了陳雷,離子店門,往吳府而來。到了吳府門首,看了府門高大,對面照壁八字牆門內,放二張大凳,坐了十多個家人,真正威武。郝鸞上前問道:“這裏可是吳老爺府中?”家丁答道:“正是。”問他怎的?郝生道:“煩你們通報一聲,說我是洛陽人,特來拜望老爺。”內中有一個老家人曉得,郝相公是老爺的外甥,卻不曾會過,便起身說道:“莫非是姑太太的公子麼?”郝生道:“正是。”衆家丁一齊站起來說道:“小人們不知大爺到,恕罪。”郝相公道:“恕你們無罪。”老家丁道:“請大爺到廳上少坐片時,老爺出來再請相見。”那家丁進內一會說:“老爺請公子後堂相見。”郝生便走至後堂,只見母舅、舅母俱在堂上,便搶步上前雙膝跪下,“二位大人在上,愚甥拜見。”吳公雙手扶起道:“一路風霜,只行常禮。”夫人道:“幾年不見,如今長大成人了。”郝生又與表見禮,坐下,說道:“愚甥自幼父母雙亡,家業凋零,少來問安,望乞恕罪。”夫人道:“自一母之後,叫我日日思想,今日你方到此,不要回去,在我這裏。況且我與你母舅,年紀已老,將來無人倚靠,你是外甥,也同兒子一樣。”
郝生點頭說:“遵命。”叫了婦女捧茶來,又擺飯用過。郝生叫家丁到陳雷飯店限取行李。當晚飲酒談些些家務,吳公夫人書房收拾牀帳,請郝公子安歇。原來吳公夫婦所生一女,名若蘭,年方十六尚未字人。因他容貌端莊,詩詞歌賦,又件件過人。吳公夫愛如真寶,要擇個乘龍方好。
吳公郝生正在書房談話,忽有家人報道:“常柳二位公子到來。”吳公道:“請他二人進來。”對郝生道:“二位在外遊學,今日方回,二生頗有才能,去歲入了學。”不一時二人進來,前面一人,頭帶方巾,身穿大藍,足下朱履,面如塗粉,年不過二十。後面一人,頭帶武巾,身穿大紅,足下朱履面貌彷佛,笑容而進。笑道:“老年伯在上,小侄特來候”吳公道:“二位賢侄常禮罷。”禮畢,問:此位是誰?”吳公答道:“一賢侄常禮罷。”禮畢,問:“此位是誰?”吳公答道:“舍甥,姓郝名鸞。”常柳二人又與郝鸞見禮,方纔坐下。吳公指道:“此位姓常,名讓號支仍,乃吏部侍郎如春之子。這位姓柳,名緒號貴之,乃兵部左侍郎逢春之子。”各人談了一會。只見家丁稟道:“相公來了。”吳公道:“請他進來。”對郝甥道:“因他自幼在我家來往,如今不好阻他。”常讓道:“幼時同窗還尊重,目下隨門下客,習了滿口流言。”柳緒道:“我們談得正興厭物又來了。”正說不了,史通從外叫道:“老伯,小侄史通來了。”郝鸞把史通一看,只見頭帶逍遙巾,身穿元色,足下朱履,與柳緒相彷佛。後跟一個門客,頭帶鴨皤巾,身穿青藍,卻也不俗。
史通見常柳二人笑道:“原來二兄在此,不知何時到的,就瞞我到伯府上。”柳緒道:“小弟二人才來,尚未拜府。”史通與吳公見禮,問道:“此位是何人?”常讓道:“乃是老伯的外甥。”
史通亦與郝生見禮。那門下客姓劉,名棟,亦各見禮已畢。史通老着臉坐下,說道:“小侄忝在老伯教下,非止一日,今日難得常柳二兄在此,況且郝兄又是初會,不論殘酒殘餚,願領一杯。”當時與劉棟坐下。酒至數巡,史通道:“二兄遊學,不如小弟訪得遊妓。”常讓道:“小弟尋師訪友,學習正道,這些小弟不知。”史通道:“你二人又推託子,想是老伯在此,你裝老實。”說道:“小弟已訪得有名之妓,生得千嬌百媚,兩眼令人魂銷,明日小弟作東,請郝兄與二位同樂一番,有何不可?”
郝生想母舅之言,果然不差。這史通真不成人,與他交而無益。
吳公見史通出言不遜,又不好當面說他,便起身有些不樂,要去後堂安歇。“你們在此少坐片時。”史通大喜道:“既然如此,老伯請便。”史通見吳公去後,便將他花柳中妙處,長長短短說個不了。常柳二人不耐煩了,說道:“小弟今日方回,恐後母在家懸望,不能奉陪。”史通見他二人告辭,便掃了興,又不好留他,只得起身同去。郝生送他們出府,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吳經略奉旨伐寇
話說常讓離了吳府,對柳緒說:“我看郝兄倒十分義氣,我等正談得高興,卻被厭物吵了去。明日我家設個香案,同郝兄結金蘭,不知兄意下何如?”柳緒道:“弟也是此意,須悄悄的把郝兄請來,瞞了那厭物。”計議已定,叫家人如此如此請他,各回家了。
再說史通與劉棟,喫了幾杯酒,真正有情,卻被常柳二人告辭。劉棟道:“大爺可知常柳二人意思?”史通道:“不知。”
劉棟道:“大爺說話,常柳二人愁眉不展,兩人丟了眼色,出門時又同家人說話。”史通道:“他人爲何厭起我來?”劉棟說;“門下思想,常柳明日必請郝兄飲酒,大爺與門下再去同他鬧一常”史通說道:“說得有禮,明日定去。”再說郝生見常柳有請,便來後堂稟吳公,說:“常柳二兄相請,愚甥明日要到他家飲酒,不知母舅意下如何?”吳公說:“若是常柳二人請,你可去,下次不必告我。但史通那畜生,不可同他往來。”郝生道:“遵命。”吳公設宴後堂,與夫人郝生同飲,談些家務。
又說道:“老生,只養得一女,爲你表妹擇一佳偶,費了許多心思。止有常柳二生中我之意,柳緒已有岳家,常讓尚未聘定,我欲將你表妹許配於他,無人作伐,幸得你來,可以從中說合。”
郝生道:“常兄果有才學,明日愚甥與柳緒從中說合。”郝生辭了吳公、夫人,回書房安歇。次日天明,常柳二人悄悄着人來請郝生,便取了幾件新衣服,帶了家丁,往常府而來。到了常府,家丁報道,柳緒先到,二人出來迎接到了大廳,見禮已畢,常柳二人說:“昨承兄與老伯雅愛。”郝生道:“不恭,何勞稱謝。”常讓道:“史通那厭物所以得罪。”柳緒道:“小弟斗膽,欲與我兄結金蘭,不知尊意如何?”郝鸞道:“弟乃山野匹夫,既蒙雅愛,敢不從命?”常柳二生見郝兄允了,心中大喜,叫家人擺上香案,敘了年庚,郝生長,常讓二,柳緒三,誓同生死,拜畢起來,郝生又到後堂見常夫人,常讓道:“今日本請郝兄飲酒大廳纔是,恐厭物要來,不若請郝兄到紫霞軒敘談。”
郝生與常柳二生走進軒來,一看是個小小花園,栽有奇花異果。
當下三人坐定,家人擺上酒餚,飲了一會,郝鸞道:“今日幸會二位賢弟,實乃天幸,我意欲煩柳賢弟代舍表妹作伐,與常賢弟聯姻,不知尊意如何?”柳緒道:“極妙。”常讓道:“不敢高攀。”柳緒道:“仁兄不必推辭,明日小弟同郝兄面會年伯,一言爲定。”三人正在說話,門公進來稟道:“史相公同劉相公來了。”常讓道:“你怎回他?”門公道:“史相公問老奴,你相公可在家,老奴回他在家。史相公又問,郝相公柳相公在那裏,老奴回他在此。”常讓大怒:“老奴才,該回他不在家纔是。”
話言未了,只見史通同劉棟外面走進,大叫道:“小弟有甚不是?三位兄就不攜帶?”常讓道:“非是小弟不來相請,只因郝兄偶然光降,小弟不過平常小飲,並無請客之禮,故未奉請得罪。”史通道:“如此說來,小弟闖席了。”又向郝生道;“另日舍下還要恭候。”說罷坐下,家人添了杯筷,史通也不等請,就喫個不歇,那郝鸞、柳緒心中十分厭他。史通一連飲了十多杯,方纔說道:“郝兄從河南來,尚未遊個西湖,明日小弟作東,將杭州有名妓女,帶入舟中游玩,有何不可?”郝鸞道:“我乃出外之人,不喜名妓,喜的英雄。”史兄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恐見了妖嬈,就不是這樣說了。”
郝生將臉一變,常讓見郝兄不言,止住了吏通的口,柳緒便說道:“史兄莫怪小弟多言,今日蒙常兄雅愛,你我都是書香一脈,當講文事。況郝兄是個忠直人,何必說些忘八事。”史通大怒;“誰是忘八,我同你世交,因何罵我?同你上明倫堂說理。”常讓道;“恐弄出事來,”說道:“柳兄說忘八,你未聽清,聖人云,一日宿娼,便忘了孝弟、忠信、禮義、謙恥爲忘八,不要錯怪人。”劉棟道:“大爺休怪柳相公。”史通道;“真我唐突得罪,柳兄罰我三杯。”郝生道;“恐舅父在望,另日再會罷。”柳常道:“請再飲幾杯,怎好匆匆而行。”史通道:“想是厭我。”郝生道:“豈有此理。”當時五人出了大門,一鬨而散。且說劉棟回到自己書房,說道:“今日他三人實在厭我,大爺何必與他們來往。”史通依允。
再說柳緒次日到吳府說親,吳公大喜,常讓擇日行聘。一日吳公與郝常柳三人在書房閒談,忽有報到:“啓老爺高升,文武各官俱在北新關,等候老爺,開讀聖旨。”吳公聽了,不覺大驚,聖旨到來爲何?老夫久居林下,又無過犯。常柳慌作一堆,郝生道:“母舅不必驚慌,且到北新關接旨,再作道理。”
吳公進內與夫人、小姐說知,換了朝服帶了家丁,郝生同常柳三人亦隨行至北新關,文武欠身說:“候大人多時了。”吳公便上亭來,只見亭上擺列香案,欽差立在上面,吳公二十四拜,文武俱俯伏,詔曰:朕聞安邦定國,武臣之力,文臣之才,令有登榮華處,海寇犯界,民不能安,得將莫敵,朕思卿可當此任。欽封經略大元帥,兵部侍郎,提調松鎮人馬,統大軍征伐有功,班師升賞,欽哉。
吳公山呼謝恩,欽賜舉兵府帥印,吳公接了,將聖旨供案上,就與欽差各官見禮。已畢,便先差家將吳龍領了令箭,飛奔松江調兵二十五萬,在西路候,又差家將吳豹領了令箭,到京口調兵二十五萬,令各江人馬西路等候,不言。再說文武請欽差到公館安歇,吳公告別回府,郝生接着大喜,夫人小姐道喜:“爹爹榮升,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吳公道:“三日後起程。”當晚吳公與郝生、夫人、小姐後堂飲酒說:“我今徵寇,有賢甥在此,卻也放心,就是不放心史通,你卻不知,從前史德原相好,因他拜在米相門下,我就不與他往來,大鬧一場,告病回家。史通假言父命,娶你表妹。如今見許常生恨不能消。如今遠出,賢甥依我三事:不可與史通往來,一件;早叫常生迎親,二件;你舅母年老無人侍奉,你可娶一房妻室,照管家園,勿生妄心。我即百年之後,也瞑目了。”不覺掉下淚來,郝生道:“遵命,母舅成功。”吳公道:“你亦將門之子,應該出力皇家。”各自悲傷,不能飲酒了,收去席面。
次日,吳公備禮送了欽差,常柳二生備席送行,常生道,“恭喜岳父榮徵,小婿與大人餞行。”吳公說:“多承賢婿。”
柳生上前恭喜道:“小侄禮當明日,恐伯父五鼓起馬,故同常兄特來餞行。”說罷各各奉杯。只說那外戚朋友,俱恭賀餞行,吳公一概辭謝。飲到日暮,二生別去。吳公回到後堂,命隨徵家丁收拾軍器、馬匹等件,又備了香燭,拜別祖宗。然後吩咐夫人小姐一番。次日,五鼓三聲炮響,吳公起馬,帶了四十多名家將,乘馬出城。文武官送至十里長亭告別,郝生同常柳二人,送至五十多里告別,欽差回京去了。吳公西路會師兩路人馬,共徵寇去。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常公子邀友遊湖
話說郝鸞與常柳二生,送了吳公回進城中,他三人朝夕不離。一日柳緒道:“老伯去半月有餘,府中事卻料理明白,欲與郝兄一飲。”常讓道:“郝兄到此二月餘,尚未遊過西湖,明日小弟作東,請郝兄到湖心亭,一者避那厭物,二者盡我們興,豈不美哉。”二人來約郝鸞,郝鸞道:“愚兄遵命,明日賢弟先在湖心亭等我,我隨後來。”正說之間,忽見家人來報,郝鸞心中一驚,常柳便往後走。家人說:“不是史相公,是那開及店姓陳的。”郝鸞道:“快請他進來。”對常柳道:“這姓陳的甚有義氣,明日可約同遊西湖。”這陳雷見郝鸞豪氣之人,吳公在府不敢引見,暗地往來幾次。今見吳公遠征,故來相望。郝鸞請他進廳,常柳二人見他生得兇惡,喫了一驚。陳雷道:“少來問候,兄長恕罪。”陳雷又問:“此位是誰?”郝鸞一一說了。
陳雷道:“乃兩位公子,小弟失敬。”二人見禮已畢,郝鸞道:“明日常柳二賢弟請我遊湖,賢弟若閒同去。”陳雷道:“小弟山野之夫,怎陪二位公子?”常柳二人道:“陳兄乃當世英雄,小弟們乃聖儒,郝兄每稱陳兄義俠。正敘話間,今勞駕臨,天賜奇逢。”陳雷道:“公子不棄,小弟領教。”郝鸞吩咐辦席,四人暢飲,黃昏方散。次日,常讓叫了船隻,着人悄悄的去請陳雷,先登舟到湖心亭,叫店家備酒席,等候郝鸞。再說郝鸞在家,料理些家務,與夫人言明,叫家人出城來叫了一隻船,往湖心亭來。只見途中游人不絕,杭州西湖天下第一勝景,正想間對面來一隻小船,中艙坐一人,面前擺列餚饌,一個大碗,一壺酒,獨自暢飲。郝鸞定睛一看,喫了一驚,你道那人怎生打扮?
相貌希奇,眉中長帶殺氣。胸藏俠義,腹中單愛英雄。兔眼金睛,光尤閃爍,行黑暗如同白晝。鶴膝猿背,走路快如風輪。濟困扶危,所伏者雞鳴狗盜,除奸除惡。不讓那聶政吉諸。
獨坐艙中,如馬踞獰,眉目似凶神。只因奸黨迷真主,降下臺垣地賊星。
郝鸞見那人生得奇形怪狀,滿面殺氣,兩眼如棗。那人看見郝鸞,生得面如重棗,兩道濃眉。兩人對看,眼睛轉也不轉,不覺兩船擦過。郝鸞見那人生得異相,便叫梢公與我把船搖回,意欲趕上那人細看一番。那船亦搖轉來,那人立在船頭上,郝鸞亦出艙,站在外面,對面擦過,離了半里,郝鸞道:“還到湖心亭。”梢公道:“相公如何作戲?”郝鸞道:“我多與你幾分銀子。梢公將船搖往湖心亭,那船亦搖來,郝鸞想那船上漢子,生得如此異相,必是英雄之士。想了一會,司馬傲柬帖言,若要救孫佩,必得異奇人。叫我離開封府往浙,吳字莫不是口天?如今已應信。卻何舟中,巧遇異奇人,莫非應在此人。正想之間,聽那船上的梢公:“進祿:官往那裏?”進祿見有人叫,他抬起頭來一看,是張大哥,我同大爺往湖心亭。郝鸞問進祿:“那個船家你認得?”進祿道:“他上年曾在府中。”郝鸞道:“站在船頭的,你可認得?”進祿道:“認不得。”郝鸞也就罷了,想起心事,鮑剛不知去向,孫佩又在寺中。不覺已到湖心亭,郝鸞只得上岸。那常讓三人起身來迎說:“小弟們等候許久。”郝鸞道:“有事來遲。”衆人上了亭子坐下,小二擺上酒席,四人暢飲不說。
再敘那舟中過遇之人,乃六合城人氏,姓馬名俊字與昌,綽號電光目。因他會飛牆走壁,世人多叫他玉蝴蝶。父母雙亡,遺下產業,怎當他結交天下好漢,不日竟一貧如洗。忽一日來了一位道人,對馬俊說:“貧道傳你法術,偷大戶不義之財,一來與壯士苟且度日,二來可以濟貧,不知壯士可否?”馬俊道:“蒙大師指示,敢不從命。”道人遂將法術傳馬俊,馬俊拜謝,道人去了。當夜馬俊試了,不費力得了銀兩,賙濟貧人。
今日無事,催了船到湖心亭來,才見郝鸞,心內想了一番,那人必非杭州人,他兩眼看我,可惜未問他一言。遂問梢公說;“方纔說話小使,是誰家的?”梢公道:“就是前月奉旨徵海寇吳老爺府中的。”馬俊道:“那紅臉人,是府中何人?”梢公道:“吳老爺外甥,此人有名望。他父曾做值殿將軍,父母雙亡,揮金如土,將家傾了。姓郝名鸞,字跨鳳,世人稱他孟嘗君,系洛陽人,文武全才。來到此處,本城的好漢盡去請教。”
馬俊想了想說:“常聞朋友說,洛陽郝鸞,是個好漢。今日相逢,果然。不免今晚三更前去會他,他方知我有手段。”把了船錢上岸去了。
再說史通,因劉棟許久不回,此刻還未來,史通悶了,一人走出,到柳洪門首問:“你家相公那裏去了?”門公道:“常相公請去。”史通又跑到常家門首問:“柳相公來否?”門公道;“未來。”史通不信,四處尋了,想定到吳府了。又到吳府來,不問門公,竟自進花園,東張西望,無一個人影,坐在書房牀上,不覺睏倦睡着了。且說小姐貼身丫頭叫秋香,至園中見一後生酣睡,想道:“常姑爺到西湖遊玩,爲何在此睡下?細一觀面貌不差。想姑娘過門,定把我陪送,姑爺生得風流,若侍奴爲側室,不負人生一世。今且無人,不免進去。”但不知如何,且看下回。
第十一回 昧理謀奸身受辱
話說秋香走進書房,把花放在桌上,就伸手在史通面上輕捏一下說:“讀書人不念書,在此打瞌睡。”史通正在朦朧,被秋香打醒,驚出汗來,說:“是誰打我?”秋香再定睛一看,卻不是常生,是史通。先前史通是伏在几上,只有半邊臉在外,所以認錯了。此時史通立起身宋,方纔認得明白。這秋香從小看見常生、史通往來,故此認得明白。秋香見不是常生,轉身往外就走,史通乃是個色中餓鬼,見秋香有幾分人才,上前扯住笑道:“因此無人,天緣湊巧。”秋香滿面通紅,說:“見相公睡在此,恐我家太爺回來,故請相公醒來,因何亂說?”史通笑道:“這是姐姐送來。”一把扯定秋香,秋香道:“快丟手,你不放手,我就喊叫起來,恐夫人知道,反爲不美。”史通說:“就是夫人知道,也不能責罪於我,是你來尋我的,不是我尋你的。”秋香見他不背放手,又掙不脫,便心生一計,說道:“我出來好一會了,恐小姐着人尋我。況今夜太爺與常柳二位相公,遊山玩景,明日纔回。相公讓我進去,待晚間伏侍小姐之後,我先到書房等你,或是相公先到這裏等我,那時無人知覺,免受驚慌,豈不爲美?”史通道:“這是你秋香哄我的話。”
秋香道:“我本有心於你。”當下史通如何肯聽,秋香心生一計,說:“小姐着人請我,今夜大爺不回,晚間伏侍小姐,暗地無人知覺,豈不爲美。”史通說:“你哄我。”秋香道:“怎肯戲言。”史通收手,秋香逃脫去了。史通出了花園,歡喜去了。
回到書房,用過晚飯,又跑到吳府來等到黃昏,不見秋香出來。有一更時分,還不見來,又無月色,黑洞洞書房,不覺身子倦了,伏在椅上睡了。不提。
且說郝鸞船到城邊,已有一更時分,郝鸞道:“三位不必回去,到舍下喫茶。”陳雷與常柳三人一同進府,書童執燈到書房,忽聽房中有呼聲。柳洪道:“何人在此睡?”書童將燈一照,常讓笑道:“這厭物好不討厭,得不着我們喫酒,就在此老實等。”郝鸞見是史通,便用手搖他肩頭,史通正在相思魂夢,猛驚醒來,把郝鸞一把抱住,靠子個嘴說:“姐姐真信人也。”郝鸞舉起右手,照史通臉上打了個嘴巴,亂滾跌在一邊。睜眼一看,見常柳二人,還有一個大漢,不敢開口。郝鸞罵道:“小弟平日未曾與狗頭作戲。”史通道:“小弟唐突恕罪。”
常讓說:“那有平日親起人的嘴。”柳洪道:“他還說姐姐真信人,必送官方可。”陳雷道:“不要送官,打他一頓,不怕。”
郝鸞道:“我有那工夫打這狗頭?叫家丁打他。”書童跑到外面,叫了家丁進來說:“大爺喚小人有何吩咐?”柳緒說:“史通黑夜入花園非奸即盜,打這狗頭,叫他招出。”家丁奉命,個個敲打,打得遍身皆傷。史通說:“我招了。”常柳二人上前扯住家丁說:“史通是個世交,放他去罷。”郝鸞不允,史通招了:“三位在此,我日裏打瞌睡,遇見秋香,約我今晚,不期撞了三位,仁兄恕罪。”郝鸞;“秋香可來?”史通道:“未來。”郝鸞道:“舅父待你不薄,你反起邪念,其罪難免。”史通道:“小弟再不敢到此。”常柳二人討情,郝鸞說:“摜他糞!”常柳二人吩咐家丁,放他去了。史通跑回家,換衣洗臉,周身疼痛,想明日他們將此事傳出去,有何面目在杭州城,不如到父親任上,用計害他,以報此仇。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吩咐家下收拾行李,明日五更起身。到了四更,辭母親往京都去了。劉棟次日聽說史通走了,自己將房子變了,帶妻亦同投京,跟史通去了。
且說郝鸞,正在花園門首,只見東首跳下一個大漢,到前雙膝跪地說,“郝大爺救命。”郝鸞喫了一驚,細把大漢看了說:“好漢請起,有何冤屈,叫我救命?”那漢子說:“請大爺到寓所一一奉申。”郝鸞便叫家丁對三位說:“我就來。”同家丁掌燈出了花園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仗義醫瘡遇異人
話說郝鸞同那人走了半里,到一寓所。只聽得有人大叫:“痛殺我也。”那漢子請郝鸞坐下便拜,郝鸞說:“請起,足下尊姓大名,有何冤屈?”那漢子起身道:“小人東昌府人,自幼父母雙亡,生我弟兄二人,姓周名龍,只因人見我黑,取名鐵判官。我兄名順,只因生得面紅,人取名大判官。前月離山東訪友,我兄腳下生了一個大瘡,有口耳眼鼻,醫生不治,此名人面瘡。忽一日來一個道人,我去求他,道人到有藥,應小人十分哀求,道人說:“此百日瘡,過了百日其人必死。我出家人方便一二,說城內吳府有紅麪人,姓郝名鸞,即求他龍泉劍爲引,即刻全愈。”小人等了兩天,今日才遇,郝鸞道:“有劍做藥。”周龍說:“道人交藥與我,說照帖取用。”郝鸞便叫家丁取劍,又將柬帖看了,叫周龍取灰,又取陰陽水,將丸用水和得不幹不溼,又叫周龍扶令兄起來,郝鸞進房,遂將那藥敷在瘡上,留口在外。郝鸞將劍掣出,金光眩目,將劍頭燒紅,細對瘡口插去,聽得哈喳一聲,臭氣難當,聽得周順大叫“陝哉”,呼呼睡去。疤落下如,鬼臉一般,郝鸞吩咐埋了。周龍道:“明日纔來叩謝。”郝鸞道:“暫別。”衆家丁帶了劍,掌燈回到家中。陳雷與常柳問到緣故,郝鸞一一說了。陳雷聽了周順兄,說道:“他弟兄自幼與我相交,本山東好漢,不料他來會我。”郝鸞道:“約他已今明兩日一會。”然後三人告別各自回家,不表。
郝鸞來至後堂,夫人已知打史通,請去醫病,說:“方纔將秋香打了。”郝鸞亦將瘡事說了幾句。到書房去了,秉燭獨坐。前前後後,想得煩惱,便彈劍作歌曰:赫赫怒氣衝霄漢,心事兒向誰談,恨不平且把匣巾寶劍彈,我也曾釣西江渭水寒,我怎肯學告人難。何一日見青天,作一番吐氣揚眉,那時間方顯男兒漢。
右調寄西江月詞
歌畢將劍入鞘,聽得門響一聲,郝鸞問是誰,沒人答應。
又聽了兩下,掣劍在手,開了房門,跳出來四下一望,方纔分明是人,就不見了。沉吟之間,只見花架下一人,做賊的打扮,郝鸞趕去,那人就跳上屋去了。郝鸞喫驚,指道:“快快下來,免我取劍。”那人道;“你方纔想我,我來又拿劍唬我。”郝鸞定睛一看,像是船上那人,便道:“可是今日遊西湖的?”那人道:“然也。”郝鸞道:“晚間到此,莫非樑上君子?”那人笑道:“非也,聞你大名,特來會你。”郝鸞想:這人必有手段,或救得孫佩。便道:“既會我,請下來。”那人道:“試你膽量如何,可把寶劍收了?”那人從屋頂跳下,並無響聲,到書房見禮已畢。郝鸞奉茶說:“壯士大名,怎認得我?”那人道:“因日間在西湖偶見,訪知來渴。在下本城人氏,姓馬名浚父母雙亡,結交四方豪傑,家業已消,偶遇道人,傳了小弟輕身之法,做了不要本錢買賣。取惡人之財,以濟窮人。江湖上人,見我身輕,叫我玉蝴蝶,又見我目有光,叫電光目。”馬俊又將幹日殺人放火之事,說了一番。郝鸞聽了,也是驚唬,想馬俊所做之事,可以救得孫佩,司馬傲之言,莫就此人?開口道,“馬兄如此仗義,我有眼不識,望祈恕罪。”馬俊道:“小弟下等之人,承兄抬愛。”郝鸞道:“明日有九位山東朋友,屈兄來會。”馬俊道:“從命,奈何從屋上去,恐敝書童笑,明日走大門而進,方成道理。”郝鸞道:“此時門戶已關,如何是好?”馬俊道:“舊路來舊路去。”郝鸞說:“仁兄不可失信。”馬俊道:“不必叮嚀。”出去上房將身跳上房屋,一拱而別。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聚義贈劍說冤枉
話說郝鸞見馬俊上屋就不見了,呆了半晌,想我本事不及他,才進書房安宿了。次日,常柳二人同陳雷來書房,說;“史通學生胡說。”郝鸞道:“便宜了狗才。”忽見門公走進來稟:“周順弟兄來會大爺。”郝鸞道:“請。”話說未了,周順進來問道:“那位是郝兄?”郝鸞道:“在下。”周順說:“多感救死。”周龍亦上來致謝,各各見禮,問了姓名。郝鸞想:馬俊怎不來?只見門公拿一個紅全帖道:“外面有位馬相公拜訪。”
郝鸞接帖看上寫“通家弟馬俊拜”,郝鸞對衆人說:“這個姓馬的,義氣如山,必須前去迎接。”衆人迎出大門,馬俊文不文武不武打扮,到了書房,見禮已畢,通了姓名。郝鸞說:“今日英雄聚會,重排香案。”寫了姓氏又依次序列:第一郝鸞,字跨鳳,系洛陽人氏。
第二週順,字偉然,系山東人氏。
第三馬俊,字子昌,系杭州人氏。
第四鮑剛,字子英,系北直人氏。
第五陳雷,字霓霞,系山東人氏。
第六常讓,字雲仙,系杭州人氏。
第七週龍,字傑然,系山東人氏。
第八柳緒,字貴芝,系杭州人氏。
第九孫佩,字玉環,系開封人氏。
開寫明白,不一時衆人擺上香案,拜過神聖,已畢,序子次第坐下,擺了酒席,開懷暢飲。半晌郝鸞猛想起孫佩、鮑剛,便愁起來。衆人道;“有甚心事?”郝鸞道:“我想孫鮑二人苦處,我等歡樂。”言罷淚如雨下,馬俊道:“終有相會之期,何必憂慮。”郝鸞道:“鮑剛往湖廣三四月可以放心,不知孫佩死生如何?”馬俊說:“孫兄弟無非在家讀書。”“仁兄何出此言?”馬俊道:“兄請說明,今日拜過情同骨肉。”郝鸞道:“衆兄弟不知,孫佩身陷囹圄命在旦夕,要有偷天換日手段,方可救他。”衆人說:“恐小弟們做得來。”郝鸞就將爭春園打米公子說了前後,急得馬俊暴跳如雷:“世上那有這等人,小弟不才,願救孫佩,殺米斌儀。”郝鸞道:“不知幾時起身?”馬俊道:“要走就是今日,不知那位肯同我去?”周順說:“我與你去。”馬俊說:“二哥去越好了。”當下告別,陳雷見馬俊性急,說:“開封重地,孫兄弟又在監中,可等我去山寨,邀二十個弟兄幫手。”常柳聽了陳雷說,暗裏想:郝大哥怎結強盜。又見馬俊笑道:“此時卻是自家兄弟,何必隱瞞,但黑夜夠當,我做熟了。”郝鸞當馬俊真心,想道:勇氣過人,不如扯他到後面,贈一口劍與他,便把馬俊扯在書房,低聲說道:“我看賢弟真俠士,當日司馬傲先生贈我三口劍,前日贈鮑剛一口『橫鹿劍』,這『刺虎劍』贈與你防身。”馬俊接過掣出看時,光耀射人,便識神人出來,說:“小弟換了衣服,就來。”常讓對郝鸞說:“馬子昌怎樣救得孫佩?況劫獄犯禁,兄何縱他?”郝鸞說:“賢弟不知,馬子昌此去不妨。”
不一時,馬俊換了長行衣服,腰佩寶劍,作別道;“兄等高坐杭城。”一揖別了,衆人送出大門,二人放開腳步去了。衆人回園中飲至日暮方散了去。
且說周順、馬俊出了城門說:“我與賢弟緩緩而行,忘了行李。”馬俊說道:“有。”二人說說行行,走了五十餘里,到了鄉鎮,馬俊取出銀子買了鋪蓋,打過了尖,依然起行。這一路盤費,都在富貴人家取來。曉行夜宿,到了開封趕進了城,尋下歇店。馬俊叫小二接了行李進房,小二取兩盆水,二人洗面。小二問:“爺還是自己起火,還是店飯?”馬俊說:“我二人一日三食,晚間酒餚,連房錢與你,一兩銀子一天,今晚不用你的,煩你買辦。”取一錠銀子,交與小二備宵夜,多了算明日房錢。小二拿了銀子,歡天喜地跑到前面,店主想:天下那有失算之人?就把銀子收下,叫小二買熟米,宰雞,叫妻子在廚房燒煮,自己到後面與馬俊見禮,說些閒話,出去了。小二捧上飯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施計放火盜人頭
話說店小二棒上夜飯,二人用畢,小二收拾去了,方纔捧過酒來。周順坐在馬俊對面,小二斟酒,二人飲了數巡。馬俊問小二道:“你家有這房子,因何沒人下店?”小二道:“這房子是孫相公的,只因今春孫相公岳父請他到爭春園飲酒,不知何事與米公子鬧起來,內有紅面大漢,把米家丁打散,又有個黑麪漢子幫助,米家二次報仇,不防兩漢在孫家喫酒,石相公被黑漢打碎死了,又踢死三十五人,兩個漢子逃去了,孫相公苦打成招,在秋後出決,因那些冤鬼作怪,下店之家說我家離他家不遠,恐怕遇鬼。”馬俊聽了,方知孫佩處此地。又問:“如今孫家可有甚人?”小二說:“家人小子散了,只有兩個老管家住在房後,此房寫與我家開店,每日取勺米過活。前日,他家人去監內看孫相公回來說,監內牢瘟,人盡睡倒。如今罪人提到店監,只怕我公子不得生。”馬俊道:“監內難道無醫?”小二說:“請的不中用,要請羅大夫有手段。”馬俊問:“羅大夫在這好遠?”小二道:“不遠,一直向東就是,有個招牌,上寫羅輝庵大方脈。”小二又取兩壺酒放下,說:“爺若要酒,喊。”言畢去了。馬俊對周順說:“我與兄長興頭上,實實的來此,指望救孫佩,不意病在監內。縱然救他出來不能行走,也是枉然。”周順道:“不妨,就說害玻”馬俊道:“他們不信。”眉尖一促,計上心來,欲與周順說,然恐他害怕,待行事之時,打發回去。小二來收碗盞,拿兩壺酒來,叫小二把中門閉了。小二又取水來洗臉,馬俊問道:“府衙門那裏?”小二道:“在前街。”說罷小二去了,二人又飲幾杯。
馬俊說;“仁兄坐坐,我走走就來。”周順道:“夜深了,那裏去?若有事天明去。”馬俊道:“仁兄不要管,我去便來。”
便在行李內不知取了甚麼
東西,放在腰內,就換了衣,對周順道:“若小二取東西,不可開門。”到天井內將腰一彎,上屋去了。周順暗想:馬俊鬼頭鬼腦,黑夜出去,定會弄出事來。不說周順喫驚,馬俊在屋頂行一會,不知府衙門,正找尋,聞聽得更鼓梆子聲,過十數間房子,只見前面有些燈光,他就在屋上伏下,舉目一望,只見前面有個照壁,蓋得花綠,卻不明白,又有高高大府門,門前掛着紗燈,上寫“開封府正堂”五個大字,約有十幾個尋更的,手執軍器。馬俊暗想:正是知府衙門。輕輕縱過儀門,看見高大牆垣,放有荊棘,想此處定有牢獄,馬俊乘空落下。並無一人,走到神堂,只見堆得二三十個草堆。馬俊想,天從人願,就放起火來,呼呼的燒起來了,馬俊回寓去了。再說獄堂失火,打更忙向前救火,驚得獄卒忙開牢門,罪人往外亂跑,幸得東西兩邊門關好,不曾走了一犯。衙役跑到後堂,稟知府,知府喫了一驚,倘若燒死重犯,本府如何回覆上司,這是獄卒不小心。此知府姓雷名霞,科甲出身,爲官清正,人稱地雷青天。見火甚大,心內大驚,後見火勢微了,方纔放心進去。知府問道:“可曾燒民房?”差役道:“只燒神堂,犯人一名不少,點過名了。”就將值日卒責了三十杖革去。知府吩咐將案犯收縣監。各處官俱來問候,雷公謝過,不言。
再說馬俊見火起了方回,那周順見馬俊去了多時不回,心中疑惑不定,正要出門,馬俊從屋上跳下,周順問:“賢弟往那裏去,因何此時方回?”馬俊在周順耳邊說放火之事,周順喫了一驚說:“卻爲何事?”馬俊道:“因孫佩患病,聞得羅先生能醫時症,推三阻四,若在府監,不好醫治,今將府監燒了,必將罪犯移去縣監,便好醫治。少不得陪孫佩、羅先生在監會。
今晚不去,明日晚間行事。仁兄到後日,先回杭州,與郝大哥知道,幸孫佩病好,一同回來。”周順道:“同來一同去。”馬俊道:“兄在此處,反不放心。”二人正要安歇,只聽外面喧譁,再聽時,方知失火,那店主看了,依舊睡去。馬俊故意問店小二:“那裏失火?”小二道:“本府禁中失火,那些罪犯,總移縣禁中。”當夜二人睡了。次日對小二道:“昨日房錢是今日所費,我在此賣貨,不知三日五日,這錠銀子與你店主。”店主心中歡喜道:“小人服侍不周。”馬俊對小二道:“店中無事,同我們上街。”三人走到府前,見拋磚瓦,馬俊周順暗笑。小二引他二人到了熱鬧地方,三人喫些酒飯。馬俊問:“米相府在那裏?”小二道:“在縣前。”又認了羅先生包成仁的門戶,至申牌時分,三人才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爲友除病忌天理
話說馬俊周順與店小二上街遊玩,申牌方回。吩咐買許多餚饌回店,到晚更是豐盛,馬俊道:“我弟兄今日商議買貨,把酒餚設在房內,多取些酒。”自斟自飲,小二將物件俱送入房,小二關了門,同店主喫飯去了。
再說馬俊與周順飲了幾杯說:“仁兄寬心自飲,我去就來。”
說罷帶了寶劍,飛身上屋去了。周順有些害怕,只得自斟自飲。
有上更時分,馬俊從屋上下來背一個包袱,打開看時,卻是血淋淋一個人頭,兩眼大睜,周順大驚說:“賢弟,這人頭不知誰的?”馬俊道:“這是包成仁的狗頭,他與老婆憋氣到書房,被我殺了。”將人頭包好,放在牀下,又飲了幾杯,喫些餚饌,說:“此時已有上更,響三下,小弟有正事。”依舊上屋去了,周順暗想:“馬俊如此手段,心內害怕。咱不免明日先回。”不表。
且說馬俊因日間看過出路,不費找尋,到了縣前,上了屋去到了私衙,伏下看時,正見知縣孫剝皮與妻子飲酒,不一時說夜深了,他妻子說:“今日要幹事,定與你拼命。”剝皮說:“今叫你求饒。”說罷攜手進房去了。婦女丫頭掩口而笑,忙收拾各睡了。馬俊從屋跳下,立在窗前,只聽淫聲浪語,即把堂門輕輕移開,只見房門半開半掩,躍進了房,執劍在手,妻子還在那叫快活,馬俊走到牀前,將帳子掀起,知縣見了大漢子手執利劍,正欲叫喊,馬俊早已殺下,從牀上滾下來,那妻子正要叫喊,被馬俊砍成兩段,扯下一條臥單包子,滅燈而去。
周順正在憂愁,見馬俊提了包袱進來,說:“又取兩個來了。”
打開一看卻是一男一女人頭。馬俊將他二人云雨事說了,將二人取笑說:“他只當快活死了。”飲了幾杯,說:“小弟又要走了。”說罷上屋去了,周順見了三個首級,作啞無聲,只自飲酒不言。且說馬俊到了米府,竟入後堂,不知米斌儀臥處,正尋之際,只聽有悲聲,馬俊走到窗前,往縫一張,只見明亮燈燭,一男子赤身摟一個女子,只聽女子告饒哀求:“奴家小,經不起。”那漢不聽,女子亦不肯受,馬俊看到此處,曉得是米斌儀淫人閨女,心中大怒,取了悶香悶住衆人,不到半時,婦女各去睡了,米斌儀也就在地下睡了。收了悶香,走進房來,見女子赤身哭泣睡了,牀上取被與他蓋了,看凳上,又見兩個赤身女子亦睡,馬俊舉起劍來剁了頭,又剝下幾塊皮方纔住手,又開了木箱,取了衣服,又見箱內有銀,取了幾封,放在懷內。
將人頭堤起,上屋到羅先生家來。
四處一望,只見先生廳上,有一藥箱,馬俊將箱門揭起,把人頭放在箱內,回到店中,已是四更了。周順見馬俊回來,才放了心。馬俊將殺米斌儀說了一遍。周順說:“賢弟真大能。”馬俊道:“仁兄可收拾行李,天明好行路。”又把銀子分一封與周順作路費,又吩咐周順一番,提了行李,往杭州去了。
小二見周順出門,問道:“那爺往何處?”馬俊道:“他明日就來。”馬俊問店主去那裏,小二道:“下鄉收債,大官人在家。”馬俊道:“叫他進來,我有話說。”小二叫了。那店主只生一子,年二十三歲,名叫武志,進來見禮,馬俊也還禮,武志問:“爺尊姓大名?”馬俊說:“山東人氏姓馬名俊來在寶店,方纔請你,非爲別事,將這行李寄在此處,還有一口寶劍,價值千金,好生收存,後來時重重相謝。若我去後,有人來問我在你店中,要推不知。”武志不解其意,只是點頭。
馬俊提包袱出了店門到府前來,只見開封府,雷公升了早堂放告,只見孫知縣管家跑得氣呼呼,到大堂跪下道:“不好了,求大老爺做主。昨夜不知甚麼時分,老爺奶奶頭不見了。”
知府大喫一驚,本府親自相驗,又見包成仁妻子,手拿狀呈,當堂跪下,說:“小女姓顧,是包成仁之妻。丈夫每日陪米公子,昨夜獨宿書房,不知何人殺死,頭不見了。”隨看狀子問說:“你丈夫死在米府,死在家裏?”顧氏道:“在家。”雷公委二衙看,又見五六人跑到大堂跪下,說:“人命關天,我家相爺只有一子,昨夜宿在深閨,不知誰人殺死,屍分數塊,頭又不見。”雷公聽了此言,嚇得汗流。呆了半會,打道米相府中,相驗收殮。又到知縣府中,亦相驗收殮。叫庫更將庫封了,苦主帶齊,打道回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報醫入獄起沉痾
話說雷公坐了大堂,便將那三個女子帶上,跪在一邊問道:“你三人伴宿的?”一個女子說:“是。”雷公道:“你三人伴宿必知情由,從實招了,免受刑罰。”那女子道:“系本城東門袁秀才之女,父親早喪,原配本城張元吉,米公子叫了包成仁來說媒,母胥氏說已許人了不允,當夜領了三十多人,搶去破了身,昨夜不知被何人殺死。”雷公聽了袁氏之言,想米公子做出這事,所以如此。自古殺人者非良人,被殺者亦非良人。又向那兩個女子問道:“你從實說來。”女子回道:“我們是新來的,不知情由。”雷公大怒,正要動刑,忽一人拿紅布包被,大步進儀門,大聲叫道:“不要刑及無辜,殺人事我知道。”雷公在堂上聽得,便教帶那人上來,衆人來扯,馬俊說:“自去。”走到堂前,放了包袱,說:“小人叩頭。”雷公見那人生得異相,問道:“姓甚名誰?殺人情由你怎知道?”
馬俊說:“小人山東人,姓馬名俊,殺人兇手不知,卻有四個首級。”雷公道:“在何處?”馬俊將包袱打開,抖出一個首級,雷公見了,想世上那有這膽大之人,必是他殺的。衆衙役嚇得面如土色。雷公問:“這首級從何得米?”馬俊道:“久聞米斌儀倚父之勢,強佔良家女子,包成仁撮合,孫知縣貪酷,小人恨在心頭,所以殺了除害。見大老爺清正,小人不敢加害。自古殺人償命。”雷公聽了已有兇手,叫各家領頭回去,米家人跪下道:“不見公子首級。”雷公道:“那裏去了?”
馬俊道:“小人送了一個與朋友。”雷公想:又奇,那有人頭送人?問道:“你朋友姓甚名誰?”馬俊道:“頗有名望,小人從山東來他家住了三天,這人是大夫,名羅輝庵。因昨晚飲酒,閒談醫道,他便嘆氣醫好此人,才發萬金。小人說,哥哥反作難,有萬金相謝何不用功?羅大夫說,藥引子要人腦,因此作難。小人應在身上,把米相公殺了頭,送羅大夫爲引子。太爺不信,把羅大夫叫來便知。”雷公大怒,標籤拿了,走到半路,遇羅大夫轎子,差役將票拿出,羅輝庵呆了,想:我不曾犯法。只得同公差到府堂跪下,雷公喝道:“你知罪?”羅輝庵說;“小的不曾犯法。”雷公道:“你認得那人?”羅先生看馬俊兩眼,說:“認不得。”馬俊道:“咱家情你已忘記了麼?”
羅先生大怒:“怎麼說那忘記?”馬俊道:“爲人要有良心,小弟到日,你說醫那官宦,才發萬金,我纔將米公殺了頭,送你合丸,怎推不知?”雷公說:“免得本府動刑,從實招來。”
羅先生聽馬俊說人頭送他,甚不明白,說:“小的實不知。”
雷公將馬俊殺了四人之事說了,羅先
生喫驚不了,說:“大老爺做主,小人認不得他,書上沒得用人腦子爲引,況又無贓。”知府問馬俊道:“羅姓說無憑據。”
馬俊道:“現在他廳上,左手几上藥箱內,太爺可差人去齲”知府差了快差去尋,果在箱內,拿到大堂。知府見了,叫米家人領去。對羅先生說:“頭在你家,還有何說?”羅先生不認,知府叫夾起身來,羅先生受刑不住,只得招供,上了刑具。馬俊亦責三十板,上了刑具。押去收縣監,女子發回孃家。知府做了詳文,米家進京報信不表。
且說羅先生與馬俊下監,只見東號沒幾人,犯人個個好了。
只孫佩不出汗,禁子尋不出號,只得收與孫佩同號。當時馬俊聽見哼聲,四下一看,只有左邊鋪上睡一個人,年紀約有二十。問獄卒說:“此人犯何事?”獄卒說:“此人姓孫名佩。”
馬俊聽了是孫佩。問他爲何哼聲不止,獄卒道:“有玻”馬俊說:“是你待他不好,有病之人,快與他茶湯。”不一時,羅家送了酒飯,羅先生喫不得,罵不絕口。馬俊知天色已晚,把刑具解了,獄卒大驚,正要上前,馬俊搖手,你們不多事,我不害你,你若拿我,我就走了,走到階下,忽然不見。獄卒驚倒在地。不知他一去還來不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張中治累鳴知府
話說那些禁子,見馬俊一縱不見了,喊道:“我們死了!”
只見馬俊立在屋上說:“你們依我,好好在此。”衆人齊說依。
馬俊跳下來,取兩錠銀子:“煩你去買酒飯,請請諸位。”不一時,買齊了進來,團團坐下。獄卒衆人已喫個醉飽,衆人散了,才與羅先生陪禮,說:“這是我相好的,請你醫治。”情由說了一番。“如若好了,救你出去,萬金相謝。”羅先生嘆氣,說:“那有請醫像你的。”想想這人倒有義氣,只得叫他扶起,馬俊說;“賢弟,可認得我?”孫佩昏迷之際說道:“那位叫我?”羅先生與他診脈道,“不妨,此人心內作燒。”馬俊道:“可得好?”先生說:“那裏得炭火藥餌?”馬俊道:“只求開方。”馬俊出了號,遇韋升拿酒來,馬俊說;“我們與這病人一堆,方纔羅先生不忍,與他看脈借筆硯開方,還要炭火藥物,將這銀子去用。”不一時,取了進來,叫馬爺自熬,馬俊道;“你去扇起火來,把藥放在罐內。”然後勸羅先生飲酒,羅先生只得喫了些。馬俊將藥煎好,與孫佩服,又餵了水,與他洗臉。孫佩沉沉睡去。有二更時分,只見孫佩只蓋蓋被,自己無行李,對先生說:“我去就來。”上屋去了,先生見馬俊如此,心中亂跳,巡更問:“馬俊那裏去了?”先生說:“他無刑具,我不知。”獄卒呆了。“呼”的一聲,馬俊跳下,說:“我不連累你,何必大驚。”巡更去了。打開包袱,卻是兩條蓋被,幾件衣服,將來蓋在孫佩身上。到了天明,孫佩大叫:“疼死我了!”馬俊到身邊見他仰在地上,驚問先生說:“昨夜服藥,此時大叫一聲四肢冷了,胸前微氣。”先生說,“病當如此,一時便還。”馬俊不信,二人就坐在孫佩鋪邊,不一時,面轉紅色,一身汗水,嘆口氣說:“那位大哥把茶與我喫。”馬俊暗禱神天,取茶與孫佩喫。把他扶起,喫了依舊放下去睡。先生又爲孫佩診脈,對馬俊說:“恭喜,他出了汗,病全好了,再服補中益氣湯。”馬俊大喜,先生又開了方,叫韋升取藥。孫佩因受風寒,能得出汗,就無事了。馬俊走到身邊,叫聲:“賢弟心中可好?”孫佩說:“小弟不曾與兄會過。”馬俊笑道:“爲賢弟不知費了多少心。”便將郝鸞結拜,到今日請羅先生,前後說了一番。孫佩感謝,以後保養不言。且說孫佩病好,雷知府想,必有越獄事。相公道:“依晚愚見,今日不自進監,代捕那廝,馬俊自然鎖了手腳,拿住剮去二目,必不能走了。”雷公大喜,別了相公,來到內樓,吩咐張仲,張仲回獄,與衆人說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馬俊看過都不在意,到了中午時候,兩眼齊跳,心如油煎,身似疏麻,想道:今日心驚肉跳,必有大禍。莫非他們要害我,我且留神。正想之間,見一公差進來,喊禁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馬俊喜逢活真師
話說公差手執朱票,喊禁子吩咐道:“將人犯點齊,今晚太爺親來點。”遞於張仲。張仲念道:“本府正堂雷,爲查點人犯事,照得兩監人提一處。獄中刑具不周,因叫衆禁役,將人犯各歸號候,如違即革不貸。”張仲念畢送了來差,向馬俊說:“小人唸的票子,你可聽見?今夜太爺點名,看見爺鬆了刑具,小人定要打革。”衆禁子就道:“罷了,若太爺來時,爺肯帶刑具,就免得說。”馬俊依允,禁子說:“太爺來時,我通一信。”
馬俊依然伏侍孫佩,到了夜間,雷公帶了捕役,點些兵,雷公知馬俊厲害,張仲走到馬俊面前說:“爺請上刑。”將馬俊綁起,上了手肘又加腳鐐,半步莫能行道。雷公先吩咐的。且說雷公點了多時,點到孫佩,禁子道:“病不能行。”又點羅釋庵,點到馬俊,馬俊看見兵丁,手執兵刀,想到點名用兵,莫非知我黑夜之事,況禁子把我綁了,莫非不測?只聽上面叫,馬俊應聲有,卻不上前,雷公道:“知罪?”馬俊道:“殺人償命。”
雷公大怒,叫:“與本府拿下。”衆人跑來,馬俊知事不好,跑到小號,用力一縱,如飛去了,雷公喫了一驚。禁卒開了牢門,雷公引衆進去,守備當下望見馬俊雙手被綁,站在高牆,忙叫錨鉤拿他,兵丁正要動手,馬俊又上房了。守備在地跑追到城邊,馬俊又上了城牆。想追兵甚急,手上肘索去了方好。
手無寸鐵,想得一計,將右足站穩,左腳提起,等守備趕上城牆,提着兵器叫“那裏走”,不妨,馬俊當胸一腳,守備跌下城牆糞池去了。雷公聽喊一聲,只當馬俊跌下去,卻聽守備說:“是卑職!”雷公叫人救起。且說馬俊飛過城河去了,不言。
知府見走了馬俊,只得同守備迴轉去。次日,又申詳文,不表。
且說馬俊逃出了城,走了三十餘里,到一個松林,聽一人大叫:“馬俊休走,貧道在此等了多時。”馬俊抬頭一看,方知是司馬傲,馬俊便拜,先生扶起說:“今晚受驚,但漢平帝有難,非你不可救,再教你遁土法。”馬俊一一記了,問道:“救駕何時?”先生說:“天機不可泄。”又問:“孫佩可救得出來?”先生說:“吉人天相,且回杭州,二進開封府可救。再者那虎尾劍,要三進開封府去齲”道人說完一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阮氏賣俏尋男子
話說道人走了,馬俊望空拜謝,依法抓土一灑,將身一縱,如駕雲一般,一路奔杭州去了。
再說鮑剛驚散了響馬,找尋鳳公不着,到天明回店中,取行李,奔湖廣來。逢人問信,那日年牌時分,到得襄城,見了五十多歲人問:“此可是金雞巷?”那人說:“問道爲甚?”鮑剛道:“找早年開珠寶店鳳二爺。”那人見問,就嘆口氣:“好人不得長享富貴,因他平生無子,肯行方便,爲積陰功,竟將家蒙消了,此時莫可如何,就在第二個門。”鮑剛來至門首,用手敲了,裏面小孩子出來答應:“請進。”鮑剛問:“老伯莫非鳳林?”鳳林說:“然也。”見禮已畢,問了姓名,鮑剛問:“鳳老爺何不出來?”鳳林道:“家兄在開封府,不在這裏。”
鮑剛想還未來,鳳林問道:“從那裏來?”鮑剛將來路之事說了一遍,鳳林聽了傷心一番,然後收拾茶飯喫了,留鮑剛住下。
過了幾日,都不見鳳公到,想必往他方去了,不如明日告辭老伯,去尋郝兄去。不一時,鳳林到書房,鮑剛告辭說:“小子叨擾,明日往杭。”鳳林想如今家已如此,久聞辦杭州貨物賺了,手內無本去做。今日鮑剛要往杭,不如將那串珠子作法,同去。說道:“賢侄去杭,我也要去辦貨,同一路行。”鮑剛應道:“好。”次日天明,用了早飯,鳳林拿了珠子,換四百兩銀,擺下酒飯,請鮑剛亦同喫了,進內與阮氏說知,多則三月,少則一半月回來,將銀子留下幾兩,與阮氏用,一概物件在王家店齲阮氏道:“路上小心。”到了次日,二人用了飯,鳳林吩咐一番,然後鮑剛背了行李,僱一隻船往杭去了。
此時夫婦恩還好,只恐回來心變淫。
且說阮氏是個後婚,嫁於鳳林。若是正人,不多貪色,阮氏乃好色之人,想起前夫中意,鳳林年老,長呼短喚,今見丈夫走了,便打扮打扮,意欲引蝶追蜂。就站在金雞巷口,過往之人稀少。凡事必須有緣。本城曹兵部之家人曹成,從此經過抬頭一看,看見阮氏,一身酥了,那阮氏亦看他不轉眼,曹成想這婦人,不正是鳳二爺家?大膽向前問道:“鳳二爺可在家?”阮氏把臉一紅笑道:“問他何事?”曹成道,“拜望他。”阮氏道:“原與我丈夫相知?”曹成道:“正是二孃,失敬了。”阮氏便說長說短,曹成進來,阮氏不做聲,曹成一把抓住道:“好嫩手。”阮氏假至誠一番。曹成摟在懷中,抱了進房,幹那事去了,卻不曾關門,得財從外回來叫娘,曹成阮氏喫了一驚,但不知得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春香偷情引主奴
話說得才一路叫進來,阮氏叫曹成躲過,支吾一會,得才往外去了。曹成出來,阮氏問了姓名,曹成道:“自幼在曹兵部府中,年二十五,奉公子命收店銀,從此經過,大賜緣法。”
阮氏說:“鳳林不在家,夜夜可來。”叫得才,說舅爺來,上街買些物回來,得纔去了。二人又談些風流話,方纔分手。且說得纔買物回來,問舅爺那裏去了,阮氏說上街去了。阮氏將酒菜收拾,曹成來了,酒席擺上,二人亦同坐下喫完,到房內雲雨去了。自此以後,曹成不避忌鄰舍,總把錢哄了得才,得才當作舅爺不言。
且言曹兵部與米相一黨,生下兒子萬建,專好女色,有兩個家人,一個曹成,一個曹代,曹成妻子名春香,好淫,與曹代有私情,曹成不在,就來他家宿。到了天明,曹公子叫曹成,曹代說不在家,公子說:“叫來。”曹代上街問人,那人說在金雞巷,昨日遇見。曹代來到巷內,恰遇阮氏送他出來,曹成見了曹代,喫了一驚,曹代上前要去,曹成打他一下說:“休佔我體面,我且容你。”曹代記在心內,陪了禮說:“公子叫你。”曹成去了,曹代想他老婆之事,正是:我不淫人婦,誰敢動我妻。
且說曹成、曹代,二人進了府門來到書房,公子罵道:“狗才那裏去了?”曹代說在他表兄家。公子問佃銀,支吾了一會出去,曹代將他事告訴公子,說:“公子你曉得曹成結了天緣。”就將曹成的風情加倍說了。曹若建反不如奴才:“今晚我去。”曹代說:“依小人見,可封幾百銀子,打發他去下江買貨,小人領大爺去,不怕阮氏不從。”公子進內與太太要銀,曹代到曹成門首叫:“大哥,大爺叫你。”曹成正在睡中,聽得大爺叫他,便起身來,同曹代到書房,只見公子坐在那裏,桌上幾封銀子,曹成說:“叫小人何用?”公子說:“六月中旬,太太生日,少於綢緞,我想別人去不得,故叫你,我開好單子,今日動身,這是銀子收好。”曹成道:“明日去罷。”公子大怒道:“胡說。”曹成不敢動身遲延,公子又叫押他下船,曹成回房收拾行李,吩咐春香多則兩月,少則一月,便對曹代說:“我去之後,送信與我心上人。”曹成只得開船去了。曹代趕回城中,先與春香說些風流話,然後與公子說知,二人笑得不止只等黃昏,公子到金雞巷與阮氏偷情,不知阮氏肯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醉歌園鮑剛逢友
話說曹若建打發曹成遠去,曹代說:“今晚領大爺到阮家去,只說曹成告訴的。”且說阮氏,備了酒菜,又叫得纔在門首等舅爺。公子同曹代到金雞巷,得才認是曹成,往後去了不提。曹代先進了門,說:“來遲。”阮氏說:“不遲。”抬頭一看,不是曹成。又見有一個白面書生,喫了一驚道:“黑夜來何事?”公子向前揖道:“小生官門公子,特來拜訪。”曹代說:“二孃不要怕,曹成已對公子說了,我今公子打發他下江去了,公子來陪你。”阮氏裝正經,公子怒道:“不識抬舉,我公子反不如奴才?明日曹成回來,一同送官。”阮氏暗恨曹成,如何對人說,若從了他,他有勢子,來往不避忌。若不從他,定要扳連我,只得說:“曹大公子抬舉,敢不從命。”只恨曹成。公子見阮氏肯了,說:“曹成回來,我與你出氣。”曹代對阮氏說:“公子在此,我明日來接。”公子道:“明日早來。”曹代答應,自與春香乾事去了不言。再說阮氏關了門,同公子到後堂,酒宴擺齊,請公子上坐,自己對坐,談笑一會,公子扭阮氏進房一看,房內乾乾淨淨,彈了燭花,添了火炭,然後二人興高采烈,各自解衣上牀,雲雨起來。玉簪刺牡丹,了卻三生之願;金蓮勾郎背,曲盡五夜之歡。彼此快樂,無暇細表。
且說鳳林、鮑剛,一路行來,那日到了杭州,投在潘家店,買些零用等物,當日已晚。次日,鮑剛出了店門,一路問吳府,因口硬,人人都亂指,他問了大半天,肚中又飢,口內又渴。
走到前面,見門上寫“醉歌園”三個大字,鮑剛走進園門,只見許多人在裏面觀望,鮑剛大步走進園來,只見正面五間大廳,兩旁十數亭臺樓閣,俱是掛燈結綵,內中有出色女戲子,在臺閣上演戲。正廳都坐滿,中間有一席空,鮑剛端然坐下,小二捧上茶來,鮑剛喫了。又擺上酒餚,他便狠食喫了醉飽。又見女子們打扮妖嬈,正看之間,只見一個藍面大漢,赤着上身,體下穿一條大紅綢褲,肩上搭了鈔馬。小二拿着夾剪等盤,先在那些席上算了兌銀。後來鮑剛桌上,那漢問這位該多少銀子,小二算了說該一兩六分,那漢對鮑剛說:“請爺稱了銀子。”鮑剛道:“咱是上街找朋友,不曾帶銀子,寫了賬明日一總還你。”
那漢道:“咱們開館的,從無欠賬。”鮑剛性急,大叫:“咱腰內無銀子,難道要命?”衆人說:“這朋友說得好笑。”那漢道:“舍你不成。”鮑剛滿目慚愧,心頭火起,將桌子掀了,碗盞打得粉碎,起身罵道:“爺不把錢,看你這個狗頭怎樣?”那漢道;“瞎眼死囚,膽敢如此。”把鈔馬丟與小二,進步打來。
鮑剛手快,把他手攔在一邊,用左手一下,那漢跌倒。鮑剛正要上前踢他,那漢翻起身,擺開架打,只是那漢難獨敵。忽然外面走兩個人進來,卻是郝鸞、周龍。二人在裏面聽得喊叫,便問小二,小二說:“有個漢黑大,喫酒不開消銀子,反同陳爺相打,陳爺打他不過。”郝鸞、周龍進來,此時鮑剛打陳雷挨至廳側,陳雷正在難支,見二人進來,叫:“大哥快動手打這狗頭!”鮑剛打發了性,大叫:“越多越好打。”郝鸞大怒道:“這賊說如此大話。”忙走向前,大驚道;“此人姓鮑名剛。”
便止住說:“郝鸞在此,不要打了,都是自家人。”鮑剛見了郝鸞說:“原來大哥在這裏。”陳雷問此人姓誰,郝鸞道:“就是盟書上,姓鮑名剛字子英。”陳雷、周龍笑道:“原來自家兄弟,不是大哥還不知。”小二關了店門,來到吳府,行禮已畢。郝鸞問:“從那日與賢弟分別,半年有餘,不知風公小姐可在湖廣?”鮑剛嘆口氣,把一向後事訴了:“如今鳳二老爺在此處,小弟因尋大哥不見,故在園中飲酒,與此位廝打,不見二位大名,大哥可曾了結。又不知孫佩好歹?自然知信可對小弟說。”
郝鸞便將在西湖遇馬俊,結拜弟兄,並各人姓名,如今馬俊到開封救孫佩說了一番,鮑剛聽了大喜。郝鸞教家丁在潘家請鳳二爺。不一時鳳林來到吳府,與衆人相見,見禮已畢。問過姓名,鳳林又拜謝,鳳林道:“家兄多蒙郝兄相救。”吩咐擺酒坐下,飲了數杯。郝鸞對鳳林道:“請在此耍幾日。”鳳兄說:“舍下無人,明日起程,怎奈路下險阻,還要煩鮑兄相伴。”
郝鸞說:“員外寬住幾天。”鳳林道:“心領了。”鮑剛道:“大哥不必相留,小弟送員外回府,再來相敘。”鳳林辭了郝鸞,衆人送出府門。鮑剛同鳳林回到店中,將賬開了。
次日,二人上船竟往湖廣而來。非止一日,那日到了襄陽,將貨發在張星如行內。鳳林對鮑剛說:“兄暫住行內,我明日請兄到舍。”鮑剛道;“員外請便。”鳳林回道家中,阮氏喫了一驚,面上一紅一白,鳳林不意。阮氏恐曹公子來,到晚見他不來,放下了心,收拾飯與丈夫喫了。阮氏吩咐也去睡了。你道曹公子此夜不來?因曹代說:“鳳林回來了。”公子說:“事不成了。”曹代說須如此如此,做長久夫妻,公子道:“此妙計成後,把春香賞你,還有銀子。”曹代好不歡喜。且說曹成因丟不下阮氏,故此星夜趕回,一切交了,曹代陪他喫酒,說哥離嫂子兩月,就這等急。又飲一會,曹成說酒有了。曹代說多飲幾杯,兄弟送你去。曹成不知是計,飲得不省人事,曹代便走到自己房內,尋了一把大刀,曹成直起身,一同出了後門,往金雞巷來。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金雞巷太守伸冤
話說曹代將曹成引到巷內,取出尖刀,祝過往神聖,小人奉主之命,因阮氏起見,不與小人相干。又叫曹大哥你不要怨我,執刀在手,摸着曹成頸子,一刀刺死,將刀放鳳家門首,忙忙跑回府。約有三更,見公子說了一遍,曹代道:“只說鳳林借了公子銀子五百兩,謀財害命,再與阮氏說明,一口咬定,小的做個見證。公子再與滕爺討個情面,將鳳林問成死罪,那時家財、貨物、阮氏公子受用。”曹公聽了大喜,二人坐到天明。曹代忙忙走到巷口等候。再說鳳林因貨物在行,鮑剛亦在行,放心不下,天明起身出房,叫得才燒水洗臉已畢,出來開門,猛聽響了一聲,拾起看時,卻是一把尖刀,上面還有血跡,又見門外橫個死人,血流滿地,嚇得目瞪口呆。曹代聽得門響,便往巷內一走,見鳳林呆在那裏,打個寒禁,方纔喊:“殺了人了,鳳林殺人了!”連喊幾聲,叫得街上已有人了,旁邊人家起來,聽得喊鳳林殺人,都開了門,看見一個人血淋淋的屍體倒在鳳家門口,不一時巷內人都擠滿了。曹代便跟住鳳林,怕他逃走。阮氏聽見外面喊叫“鳳林殺人”,急急出來,只見曹代與鳳林並肩站住,曹代丟個眼色,又說鳳林欺心,謀財害命,把曹府家丁殺了。阮氏是伶俐之人,聽了此言,喫了一驚,假意嘆口氣,說:“這是前生冤家,我勸你你不聽,又做得不乾淨,如今可好,我不管你,自做自受。”這淫婦只念姦夫,忘了夫妻,出來說得這宗話,依然進去。鳳林聽了阮氏之言,說:“娘子怎麼說?”他已進去了,此時驚動本坊里長前來,不由分說,把鳳林拿了。那四鄰先有爲他之意,及聽阮氏之言,又是有曹府家丁,那個敢來多口,衆人捱到府前,里長寫了報呈,曹丁代寫狀子,照人命訴告。
縣裏知府,因知縣被上臺參了,本府料理乃知府出身,西京人姓滕名瑞,,字易堂。做過戶部右侍郎,因米相專權,這滕瑞是個鐵面無私之人,那裏容得,便上米相一本,米相反奏他誣謗大臣。聖上念他先朝之臣,不忍加誅,降爲襄陽知府。
年已六旬開外,此時正坐早堂放告。那些人因滕公清正,不敢亂告,告狀人少。里長把鳳林押在外面,同曹代跪下,呈上狀子,滕公看見是人命,帶子仵作,打道到金雞巷來,街上都來看滕太爺相驗。里長將鳳林帶在轎後,滕公來到屍房坐定,忤作驗了一番,上前稟道:“身上並無傷痕,只有頭上一刀致命,”滕公叫過四鄰問道:“曹成與鳳林合夥出入,你們可曾見過?”四鄰回:“從不曾見,鳳林出門之後,曹成才每日往來,不知今日怎殺?”滕公聽了此言,想了一想,又問道:“鳳林出門幾時?”四鄰說:“不在家兩月。”滕公問:“可有別的緣故?”回道:“先是曹成,後就是曹代同公子來,晚來早去,別的我們不知底細。”滕公看狀子才說曹成與鳳林到杭州,問四鄰:“曹成是出門之後往來,他來之後,又是公子與曹代晚來早去,其中必有原故。”把狀子一看,有鳳林妻阮氏,便叫把阮氏帶上,衙役答應帶上,阮氏跪下,滕公叫阮氏抬起頭來,阮氏抬起頭來,滕公看了眉眼,這賊人有幾分姿色,便笑道:“是了,本府知其中之事了。”叫原差將一起人帶到門外候審,收了屍,滕公回衙。
鮑剛聞知信,趕到金雞巷來,太爺已回衙。滕公升堂,一一點過,依次跪下。滕公叫曹代:“你是曹府家人?”曹代道:“兩月前曹公領公子五百銀子,同鳳林往杭州,昨日方回,鳳林誘到家中殺死,想獨吞。公子知他回來,又不見曹成的面,今早叫小的尋他,才走到鳳家門首,見鳳林把屍移出來,小人見了喊叫四鄰,求太爺公斷。”滕公說:“鳳林殺死曹成,你親眼見?”曹代說:“是。”滕公叫忤作問道:“曹成傷痕是今日殺的,還是昨日殺的?”忤作道:“小人不敢矇混太爺,他地下血冰成餅,色變了,裏領下傷痕俱變淡,若是今早殺的,不被風吹,其色豔,看這傷痕是昨夜,況渾身冰冷。”叫帶鳳林上來,鳳林跪下:“小的是冤枉。”滕公問:“你是甚麼人,做甚生意?”鳳林道:“小的本籍是開封府人,胞兄鳳竹,曾做過太常寺正卿。平日開珠寶店,從不多事。”滕公道:“既知禮法,爲何謀財害命?領曹家本銀,同曹成到杭州買貨,爲甚事殺他?從實招來。”鳳林道:“小的是自己本錢,兩月前由開封府來二個親戚,要往杭去,小的把前妻所遺一串珍珠,在武林生店換了四百銀子,同這親戚往杭州,不曾與曹家借,求太爺公斷,將伍林生叫來對,小的貨物在張心如行,求太爺問明。”滕公道:“且把阮氏帶上來,本府問個明白。”左右將阮氏帶到,滕公問:“你丈夫做犯法事,你也該勸他,你怎坐視不管?”阮氏不曾會過口供,方纔滕公問曹代,他又未聽見,便回道:“今婦人再三勸他,他說婦人家曉得甚麼,昨夜三更,就把曹成殺了,卻與小婦無涉。”滕公道:“一件人命,三樣口供,本府且問你,這曹成是兩月之前,同你丈夫去的,怎樣去後,又有個曹成來?”阮氏見太爺頂真,說:“並無這事。”滕公又問道:“曹成不來,曹公子與曹代卻是爲何每晚來家呢?”阮氏越發心驚,說:“那有此事。”滕公叫四鄰上來,鬱四上堂跪下,滕公問道:“曹成與鳳家來往,你知道?”鬱四道:“不瞞太爺,自七月十六日鳳林出門之後,他家有個小使,名得才,拿一塊銀子,煩小的替他買魚肉等物,小人問他,他說舅爺在家,又囑小人莫說,時常請小的買菜,小的留神,卻方知曹成。不兩三日曹成不來了,又是曹公子同曹代到他家。大老爺不信,把得才叫來便知。”此時曹府家人聽了心驚,也是鳳林爲人好,纔有此人代他回公道話。又見春香跪上堂,訴說小婦丈夫,被鳳林殺了。滕公叫:“陝下去,本府與你做主,”便佔起三根朱籤,提張心如、伍林生、得才三人立審。又令鳳林、阮氏、曹代、春香、四鄰旁跪,滕公吩咐衙役,夾棍要緊,梭子要緊,衙役答應一聲,板子夾棍,丟了一堆,嚇得曹代、阮氏魂不附體。那些看的人越多。但不知滕公如何斷法,曹代、阮氏如何招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假傳聖旨害忠良
話說滕公叫衙役擺了刑具,又把鳳林叫上,問道;“阮氏可是你妻?”鳳林說:“阮氏小的繼室。”滕公想了一想,口供不一,曹代狀上,是借曹公子本銀五百兩,十八日出門,阮氏說四百兩。曹代說鳳林今早殺曹成,阮氏說昨夜三更殺,四鄰又說鳳林十六日起身,先是曹成,後是曹公子往來,是鳳林同曹成出門,豈有後又往來兩日之理,其中必有原故,且待那三人來便知。不一時,公差拘三人到堂,滕公先叫伍林生問道:“鳳林三月前,將甚麼與你兌換多少銀子?”伍林生道:“小的開行出入多了,記不得,逐日有賬老爺看。”呈上一本賬,滕公查到七月十五日,果有珍珠一串,“換銀四百兩,住金雞巷,鳳二員外親換。”滕公看畢,也不說出,又叫張星如上來問:“鳳林幾個人到你行中,有多少銀子貨?”張星如說:“昨日有一個姓鮑的親戚到小店,貨值四百餘金,現在杭州,潘錫如行發票。”滕公聽了問曹代:“鳳林借曹府本銀幾兩?”曹代說:“四百兩。”滕公道:“狗奴才,你狀子上五百兩,你才見說四百,你就變四百。”又對阮氏罵道:“自然夾你才肯招。”
又叫得纔上來,那小廝未見過官,走上來呆呆立着,滕公叫左右不可驚他,笑問道:“你家舅爺日日來家歇,見得何人殺人?”便哭起來,跪下說:“舅爺不知何人殺死,前日與娘同坐同喫,夜來同房同牀。”滕公大怒,指着阮氏說:“賤人做的好事。”喝左右把賤人夾起來,左右正動手,忽報人稟聖旨到了,請旨,滕公聽得旨下,吩咐與鳳林收監,張星如等放去,鄰人押了,春香回曹府。堂上擺了香案,只見一個欽差,八名校尉,滕公俯伏在地聽讀聖旨。
詔曰:朕念爾滕瑞,乃先年舊臣,不忍加誅,降職爲湖廣知府,想爾改前非,仍官還原職,今由督撫奏虐氏酷吏,本當正法,朕從先帝清河,命錦衣來京嚴審,該部候旨,欽哉。
滕公謝恩已畢,那校尉上前剝去冠帶,上了刑具,將聖旨懸在堂上,那些看的人,聽見讀過聖旨,滕公上了刑具,個個發怒,喊叫出府門。不一時,街上鑼聲大振,士民人等手內各執兵器,有幾千人來到府門,喊道;“滕太爺爲官清正,不貪民賄,不用屈刑,反要加罪,我等合力保留,不然先殺欽差,如今奸臣當道,我等就保滕太爺爲王,有何不可?”內中有知事的說:“看欽差怎麼樣作商量。”鮑剛跟着大叫道:“列位,如今奸臣當道,屈害忠良,滕老爺清正,反了有咱承當。”那些人說這位好漢倒有義氣,又有膽量。就把他做頭腦。
且說滕公與錦衣衛在內堂說話,這錦衣衛姓龔名進,乃滕公鄉親,今奉聖旨,也不得已。正說話間,聽見外面役稟道:“反了!”滕公大驚,與欽差出大堂,衆人喊道:“大老爺有功於社稷,無罪於臣民,故此見欽差加害情願反。”滕公說:“此言差了,若如此本府有滅門之禍,非是愛我,是害我,若全我名,沒齒不忘。”衆人說:“只請欽差大人先回去,我等聯名保奏,不準再商議。”欽差問衆人說:“皇上聖旨寫得明白,解京審,有罪無罪,們寫表進京,自有還往之日。”衆人聽了,氣漸少平,滕公作謝衆民,衆人出了府門,議出幾個計策,寫成表章,又湊三百餘金,又議幾個人跟公差進京。次日,衆百姓哭送,滕公安慰一番,開船往京而來。不知是米相假傳聖旨,到京之日,送下天牢。百姓表章,不能上達,跟去的人只得回家。
再言曹公子,聽得知府相驗之後,回衙審問家丁,審真了各人,口供不同,大喫一驚,又聞聖旨,來詔滕公,心才放下。
本城有個王二府,費了許多銀子,在上司處買通知府,曹公子大喜。原來這二府姓王,乃曹尚義門生。那日王二府接知府印,曉得鳳林公案。第二日上街拜客,就到曹府門上通報公子接見,行禮已畢,公子說:“恭喜尊兄榮升,弟不曾拜。”王二府道:“這是上司之意,世弟怎敢即爲。”公子道:“此乃世兄巧言,小弟有一事還肯周全。”便把鳳林之事說了一遍,王二府笑道:“全在世弟身上,只與你俏人到手。”公子笑道:“此須微敬。”
王二府道:“不敢當,只要世兄在老爺面前提攜足矣。”公子道:“這又在小弟身上。”王二府告別,公子送出大門,回到府內,示期某日將鳳林人犯帶齊,那些衙役忙個不了。公子帶了銀子,上下買了,把前供改去,將鬱四、得才弄在一邊,這也是鳳林該遭人害。鮑剛日日府前打聽,那日午牌時分,王二府升了大堂,提出鳳林跪下,王二府也不叫四鄰,說:“禁城之內,怎敢謀財害命?”鳳林照前訴與滕公一般訴了,王二府大怒,叫左右夾起,值日差受了銀子,一時將鳳林夾起,鳳林死去半晌,方轉還生,叫道:“受刑不起,願招了。”鮑剛聽了“願招”二字,回行收拾行李,又付十餘兩銀子與行內,待他照應鳳林,往杭而去。鳳林招了:“小的領五百銀子,同曹城買貨回來,就將曹成殺了。”二府問:“貨在那裏?”鳳林說:“在張星如店。”將鳳林上了刑具下獄。阮氏、曹代放了,吩咐將曹成埋了。又封發皮來行,將貨封了,改了口供,申詳上司,那阮氏回家,抬了小轎進曹府。不表。
再說鳳林下獄,那些禁子都是平日受過恩的,將藥與他搽了,有人報信說:“阮氏進曹府去。”鳳林氣上加氣,不知鮑剛那裏去了。滿城百姓,個個皆知阮氏先與曹成有奸,後與曹公子有奸,命曹代殺了他,來害鳳林,怨聲震地。曹公子怕弄出事來,自到上司安頓,把鳳林辦了死罪,不待京文,只候督撫發命出決,不知鳳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重改口供順奸惡
話說王二府受了曹公子賄,將鳳林屈打成招,問成死罪。
人見怨聲散滿合城,又到上司處謀幹,不待京詳,候王命處決。不提。
且說鮑剛離了湖廣,到了杭州,直奔吳府而來。到了大廳,只見衆人圍一大漢,在那裏說話,你道是誰?就是馬俊從開封府來,郝鸞見鮑剛也回來了,心中大喜。馬俊問了鮑剛姓名,鮑剛又問常柳姓名,見禮已畢。大家書房坐下,馬俊見鮑剛勇武,心甚歡喜,說:“久聞兄的大名。”鮑剛道:“小弟有勇無謀之人,怎比得兄。”大家謙了一會。家人捧上酒,依次坐了。
酒過數杯,常讓道:“前日周兄回來,說馬兄在開封,幹這些事,小弟聽了,不知仁兄怎得脫身?孫佩弟怎樣?”馬俊道:“險些不得相會。”將前後之事說明。郝鸞道:“幸馬賢弟有通天手段。”郝鸞又見衆人,俱是歡喜,惟鮑剛悶悶不言。郝鸞問;“賢弟與鳳二員外上襄陽,半月有餘,今日弟兄相會,如何不悅?”鮑剛就把鳳林被害之事,細說了。馬俊一聽大叫道:“天下那有這不平之事,待我救了孫佩回來到襄陽,殺那贓官,並姦夫淫婦,救出鳳二員外,方顯手段。”鮑剛道:“兄請放心,開封府去救孫佩,這鳳二員外在我身上。”馬俊道:“非我不能救,奈無本事,這一回要個膽大的,方可成事。”鮑剛說:“小弟去襄陽,也要幫手纔好”周龍道:“小弟不才,願與馬兄到開封走走。”馬俊道:“若是賢弟去,救得出孫佩。”周順想:馬俊是個黑夜做事的人,不敢與同走。這鮑剛不像他做事,不如同他去,開口便道:“愚兄同鮑賢弟去。”鮑剛看了周順兩眼,暗想道;要得這樣漢子,才驚人,便說道:“好好。”郝鸞說:“非是愚兄惹事,怎奈舅爺與奸相有仇。今馬兄到開封府劫獄,是件犯法事。鮑兄弟到襄陽或劫獄,或搶法場,亦是犯法事,兩處得了手,總到揚州相會,倘被人知覺,惹出吳府奸相,再上一本,豈不害了母舅。據我想來,必須尋了下落,方纔兩下歸一,與我母舅無干。”常讓道:“兄言正是。”陳雷笑道:“小弟倒有一個去處。”常讓說:“有個何處?”陳雷道:“等馬兄鮑兄四人來了,我同郝兄上鐵球山,與焦豹、王常、樊衝三人聚齊,招軍買馬,做他一番。”衆人聽了說:“妙。”擇個好日起身。常讓道:“小弟有一事奉告,聞柳年伯升了禮部尚書,柳兄弟奉母命進京,明日起身。小弟母舅,升揚州太守,亦奉母命恭賀他,亦是明日起身,不能相送。事別之後,小弟二人再到來會。”郝鸞道:“我奉嬸母慈命怎肯。”留衆人飲到更深,灑淚而別。不言。
且說,郝鸞等過了一宵,次日,馬竣周龍、鮑剛、周順,各各收拾行李,多帶銀子,分路而去。郝鸞往後堂別舅母、表妹說:“愚甥在此許久,要回去走走,多則兩月便來。”老夫人說:“你要早來,勿忘母舅囑咐。”郝鸞道:“曉得。”出來吩咐家人,小心辦事,又叫將行李送往陳雷飯店。到了陳雷飯店,陳雷叫人收拾,同郝鸞背了行李,又吩咐小二好生看店,二人徑上鐵球山來了。到了山寨,陳雷引進見禮,走出鳳公,驚喜非常,二人各敘別情。又告知救孫佩。而鳳老聽了心內悲傷,那焦豹見郝鸞正氣,願讓郝鸞爲大王,郝鸞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允行。當日,殺牛宰羊,祭天告地,焦豹挽郝鸞坐了中間,張魁、樊衝率小頭目參見,犒賞嘍囉,在大廳飲酒。且不表。
說鮑剛、周順那日到了黃昏,進襄陽叩張星如門,打棍出來開門,認得鮑剛,又見有個大漢到了,廳房坐下。行主出來行禮,問了周順姓名,擺上酒來,三人飲了幾杯,鮑剛問道:“咱去後,不知王二府將鳳二爺怎個審法?”張星如嘆口氣說:“好人莫有好報。”就將曹公子到上司謀幹,及阮氏入曹府,一一說出。將貨封了,只等王命處決。鮑剛怒道:“天下有這淫婦,反了!反了!咱怎肯與王二府幹休,不殺這淫婦,不爲丈夫。”張星如勸了一會,各人安歇。次日,鮑剛穿了元色戰衣,裏面帶了銀寶劍,藏於腰內,外緊大帶。周順穿些花布大衣,腰束絲帶。鮑剛叫他暗帶雙口,別了張星如,走上街來。
見行人罵王二府,又見一人在街上叫道:“你們各家關門。”店鋪聽了紛紛關去。又見些窮百姓,手拿香燭紙錢,齊說道:“我你去法場,鳳員外來時,將紙錢燒了,謝他之恩。”鮑剛聽了,扯住一個問道:“斬甚人?”那人道:“是我恩人鳳二員外,被淫婦姦夫屈害,今日王命到了,在西市橋斬,我等表了心,故將紙燒化。”鮑剛聽了此言,回過頭來,對周順哈哈大笑,說:“咱們來得甚巧,幸喜帶了兵器,且跟他們去。”看衆人禮祭,一路不計其數。走到西市橋,此時還早一刻,未曾綁來,鮑剛看有座酒樓,離法場不遠,那店收拾關門,鮑剛上前說:“不料法場阻了去路,況且肚餓,借你樓上喫酒,自然與你銀子。”店小二見了,擺酒上樓說;“王老爺公座在酒樓底下,爺們不可高聲。”鮑剛道:“曉得。”二人喫了一會,小二又送酒來,鮑剛說:“咱們不好多飲,好與這班狗頭廝殺。”周順道:“早知今日要斬鳳二員外,也叫陳雷來幫,今日眼睜睜救不成了。”鮑剛聽了此言,說:“這樣一個大漢子膽小,弟同兄來,原是救鳳二員外,恰恰是他典刑之日,大丈夫要做驚天動地之事,才爲好漢。只等鳳二爺綁來,跳下樓去。殺了監斬官,劫了鳳二爺,往鐵球山。未必見殺不救?”周順暗想道:前日同馬俊到開封府,他還是夜裏行事,今青天白日要劫法場,不知鮑剛多大膽,勸道:“非我膽小,劫法場非是小事,他自然有守城營兵,況我二人不識路途,他將城關了,如何是好?二者他人多,你我只二人;三者再要得一人,方好,一人開路,一人斷後,一人背了鳳爺,方保無事,何必將性命送於小人之手?仁兄三思而行。”鮑剛道:“一人拼命,萬夫難當。待弟一人救他。”正說之間,樓梯響聲,上一個人來,二人喫了一驚,但不知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救鳳公一人報德
話說鮑剛二人正說話時,只見樓下走了一個人上來,相貌兇惡,口中怒氣說:“罷了,今日同這一般狗頭拼命。”鮑剛坐在上面心想:若得此人幫手,大事成矣。那人看鮑剛心內想:若得二人相助,不怕不成。又在腰間取出兩支鐧,約有四十多斤,放桌上,“撲”的一聲,大叫快取酒來。周順下來細看,卻認得那人,叫聲:“賢弟往何處來?多時不見你。”那人大笑:“好了,好了。幫手有了。原來周兄,小弟得罪。”鮑剛、周順認得那人,便說:“請過來同坐。”那人與鮑剛見禮,叫小二添杯水酒來,那人不曾喫飯,喫了一飽,又飲了幾杯,方纔詢問鮑剛姓名,鮑剛道:“我乃順天人氏,姓鮑名剛號子英。”那人起身說:“久聞鮑兄大名,今日相見,三生之幸。”鮑剛說:“請教兄長尊名?”那人道:“小弟揚州府儀徵縣人氏,姓曹名雙字懷先,綽號病鍾馗。今日有件大事在此,喫三杯酒助興,不意在此相會二兄。”周順道:“前日有人說你在外貿易,今日卻在此。”此時曹雙怒氣說:“小弟蒙衆友湊三百餘金,辦了杭貨來湖廣,僱一小船,得了風寒,行到半路,遇大盜劫了。小弟權在三宮殿住一百天,只得沿途求喫。那日在珠寶店門首,一位中年員外,見小弟猶如親友,又問了小弟姓名人氏,請我進去喫酒飯,又贈了衣服行李,又與我金百兩,而我問姓名,方知是金雞巷鳳二員外。那時小弟行在半途,遇見真奇,又曾我百金。故爾這幾日在外聞得鳳二員外處斬,要劫法場,救他以報前恩。欲煩二兄相助。”鮑剛聽了此言,便跳起來叫道:“好爽快,我們也是爲此事。”三人說:“先殺王二府那個狗官,然後殺那淫婦姦夫。”周順又把杭州結交郝鸞說了一遍:“我們劫了法場,救出鳳二員外上鐵球山。”曹雙說:“好。”鮑剛道;“我背鳳二爺跑,曹兄在後,周兄上前,只等鳳二員外來動手。”
且說禁子聽了殺人信,備酒飯與鳳二爺喫。平日鳳林爲人好,一入牢中,禁子又不上刑,把酒飯與他喫,比先腮幫胖了好些。只見一班禁子辦了酒進來,說:“鳳二爺到此半年,小的未曾孝敬。”鳳林說:“我自下監,未曾敬你們。”擺上酒來,喫了數杯。鳳林說;“半年多了,不見上司批發,思早歸九泉,省得費用你們錢財酒飯。”禁子勸他一番:“須逢着佳餚喫幾樣,逢着好酒喫幾杯,鬼門關上無花彩,地獄門中酒市希”鳳林聽了此言,喫了一驚,說:“大哥此言,敢是京詳到了,是我出頭之日。”禁子跪下哭道:“小人不能替二爺伸屈,曹姓在上司請了王命,不等京詳,今早本官說督撫批下,今日午時三刻是二爺喜期,小人聞知不忍。”說罷又哭。鳳林聽禁子之言,哈哈大笑:“蒼天,蒼天,我只說不知幾時出頭上天,今日快活我了。”只見衆人進來恭喜,鳳林說:“各位奉上司之命,無半句怨言。”說罷將衣服自己脫下說:“請列位綁了我。”衆人見此光景,無不傷心下淚,莫奈何,只鬆鬆綁了,禁子掉淚,送出牢門。鳳林又對衆人說:“來生補報。”押到大門之外,二府用筆標了,打轎先到西市橋,四個守備點齊了兵押護而行,行不多遠,就有人祭,從曹府門經過,只見那些貧民焚錢化幣,哭哭啼啼,罵姦夫淫婦。曹府家正想來阻住,勢頭不好,只得忍了,鳳林來到法場,綁在樁上,劊子手領了花紅,那活祭之人不知其數,都在旁哭。王二府標了行刑。鮑剛三人看得明白,那祭奠之人挨不開,說道:“鳳二員外這等之人,事不宜遲,早些動手。”三人把衣服脫了,準備停當,各執兵器,鮑剛用手扯開。忽然大叫一聲,如雷一般:“狗孃養的,不要動手,披頭太歲來了!”撲鼕一聲跳下樓去,曹雙、周順說:“病鍾馗大叛官來了!”衆兵丁聽得喊叫之聲,樓上跳下三個大漢子,手執兵器來劫法場,吶喊一聲,驚天動地。不知三人可救得鳳林性命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殺贓官百姓霑恩
話說鮑剛三人從樓上跳下,大叫道:“看你這般狗頭,你要動手殺他,來劫法場了!”那些兵聽得有人劫法場,正要上前,被一叫喊仍回祝原來鮑剛寶劍出了鞘,一陣寒風沖人,跳下樓時正在王二府背後,那王二府正要提筆判刑,聽得大吼一聲,嚇得把筆丟了,鮑剛砍了四個兵丁,搶人進內。王二府見黑漢提劍砍來便立,鮑剛手快,趕上一劍砍爲兩段。鮑剛又砍了兩三個兵丁,到了樁前,方能割了索子,把鳳二爺背在身上,鮑剛喊叫:“我綠林中好漢,特來劫法場,救鳳二爺出城,讓我者生,阻我者死。”此時衆兵丁和祭的人,俱已退散。那四個守備,見劫了法場,撥馬當先,大叫:“無名野賊,焉敢大膽!”鮑剛聽他亂喊亂叫:“不知死的狗頭敢來擋去路!”仗劍砍來,四個守備敵抵不住,只得退後。鮑剛手起一劍砍了中間一個守備落馬,曹雙一鐧打死了一個守備,跌下馬來,那兩個守備只得往後路逃去。被傷兵丁,誰敢阻他,那些兵丁,見鮑剛三人兇惡,殺了兩個守備,內有數個人拿着弩弓,要射鳳林。一個說:“當初你父親死還是鳳二爺備棺木,你不報恩。”
又有個兵要用撓鉤勾他,有一兵說:“沒良心,你妻子誰給娶的。”那人不動手。鮑剛騎了守備馬,一路出城。街市中,聽見劫了法場,各家關門閉戶,也有關不及的,看見騎馬跑來指道,轉彎纔是北門。走不多遠,又走錯了,有個人領他到城門口,守城門軍拱手說:“爺們不要動手,城已開了,請爺快走。”鮑剛三人保了鳳林而來,一直出城,奔大路而行。走了五六十里,方纔放下鳳林歇歇。曹雙上山,劫大戶人家,得了幾件好衣來,與鳳林穿了。各訴前情,鳳林拜謝三人救命之恩,言畢四人上路,往鐵球山去了。
且說城內見盜賊去遠,方纔領出兵丁趕出城來,不見了,只得收殮王二府,並二個守備,清理街道。文武各官遇了盜賊搶劫法場,殺傷官員兵丁,出了詳文,申行上司,緝拿兇盜。
那曹公子聽得劫了法場,搶去鳳林,恐惹出是非,便與阮氏商議,帶銀子往表兄張澄如任上去安身。不題。
且說馬竣周龍到了開封府,二人在飯店喫些酒飯,走到樹林內,二人坐下,到一更時分,馬俊向周龍道:“愚兄要去了,將這行李放在松林之內,事完來齲”三人來到吊橋,馬俊說:“你在破城之下等我,我救了他放下來,千萬不可走動。”鳳信、周龍道:“曉得,仁兄放心。”馬俊便抓把土一灑,升空如飛,到了縣監,便收了法,落在屋下。只見獄卒巡更甚嚴,已有二鼓,想知府被我嚇了一次,如此防守,取出斷魂香,口內先銜解藥,那香從檐上丟下去,獄卒人役,打幾個嚏,都已倒了,梆子銅鑼,放在地下。馬俊從屋上穿進來,找到孫佩在此,只見點一盞燈,唸了一回解鎖咒,把門推開,見孫佩睡在左邊草內,羅先生睡在右邊草內,二人海涵。忙走上前,起手一拱,低聲叫“羅先生,晚弟亦少來看你。”馬俊又叫:“孫賢弟可好。”孫佩喫了一驚叫道:“仁兄好大膽,上司批文拿你,你來做甚?”馬俊說:“奉郝大哥之命,救你出去。”孫佩道:“仁兄能飛,小弟如何去得?”馬俊道:“救你出去。”便將刑具去了,對羅先生說:“你我舊情,奈我救得一人,不能救二人,況孫佩沒家眷的,先生是有家眷的,我此時救你出去,連累家小不美。先生放心在此,我想法來救你。”
先生說:“壯士之言正是,你二人前程遠大,快去。”孫佩說:“晚生去了,恐連累先生。”先生說:“不妨,二人快去,我有主意。”孫佩有不忍之意,灑淚而別。馬俊取條繩子,底下是布,孫佩在內坐下,自己帶着繩跳上屋去,把孫佩扯上了屋,背在身上,沿屋跳到城邊,依舊向前兜住孫佩,扶到城牆根,連叫:“周賢弟!”周龍聽得城上是馬俊聲音,答道:“在此。”
馬俊說:“好生接着孫賢弟。”便將索子放下去,馬俊跳下城來,過了城河,到松林之內,取了行李,孫佩又問了周龍姓名,三人連夜奔去。次日,到一個浴堂內,孫佩洗了澡,換了衣服,奔山東大路往鐵球山來了。
再說羅先生見馬俊去後,才故意道;“不好了,馬俊把孫佩救去了,你們快來!”驚了隔號的人,那班巡更的人,聽得喊叫,各執兵器奔到獄神堂來,看見那獄卒巡役,俱睡在地下,便一腳踢醒,起來看羅先生監,果然不見了孫佩,驚得面如土色,獄官忙進府稟雷太爺。此時正交三更,審事方完,方纔退步,家丁來稟馬俊劫去了孫佩,嚇得雷太爺魂不附體,忙坐了大堂,問了幾句話,着馬快捕役兵丁,趕出城來,四方五路追馬浚到天明,只得領了衆役回覆知府,雷太爺提羅先生問道:“馬俊來劫孫佩,如何不叫?馬俊去後,你才假喊,你還說不是馬俊朋友,今看你必知他家事,說了放你,不招要用大刑。”
羅先生便訴道:“青天老爺,馬俊出入從前都曉得的,昨夜三更從屋上跳下來,小的要喊,他手內有刀,小的不敢喊,說我當初弄你來醫孫佩,病好連我一同劫去,不料被太爺那審破,今日特來救你二人出去,小的不肯,說我在城因有家業,寧可我死,免得連累家眷。馬俊說:『你不去亦罷了,我上屋時莫喊叫。』他就豎起刀來說:『你若喊,我事不成不如殺了你罷。』孫佩講情,方纔饒我性命。他在腰間取了藥抹在小的口內,一時舌頭麻了說不出,把孫佩背去了。藥性已過,小的方喊出來。”這雷太爺是個清官,見他說了,知馬俊各事,仍將羅先生收下。只把禁子打了幾百,申文上司,所屬州縣捉拿馬俊,不知可拿得着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鳳小姐誤入煙花
話說周龍、馬竣孫佩三人離了開封,往鐵球山來了。非止一日,到了山寨,見於郝鸞等人,又見了鳳公,他翁婿抱頭大哭,各訴離別之苦,又見過岳母,正在敘話,又見嘍囉報道:“鮑爺劫了法場上山來了。”衆人請上廳來,鳳林與風竹骨肉相逢,各訴苦情。衆人問曹雙名姓,鮑剛、馬俊各說劫獄劫法場事,言談之間,說只有鳳小姐一件公事未完。從此以後,山中操兵不表。
且說鳳棲霞被莫上天拐在揚州,不料途中不服水土,身染重病,幸喜醫好了,遲十餘日方到揚州。莫上天父子商量,將小姐請個媽來,是樂春院宮媽。一見小姐容貌,問姑娘多少年紀,上天說有十八歲了,鳳小姐見婦人舉止不正,不與他敘話。
那婆子同莫上天回院內,正遇見本城一個叫張三,一個叫李四,一年在院作牽馬的。見了莫上天,是北方人口氣,便問此位是誰?媽兒說:“不瞞相公,他是開封府來的,帶了一位姑娘,前來投我。二位相公來得巧,在此做箇中人。”張三、李四說:“要幾個媒錢,好事,好事,恭喜媽兒發大財。”媽兒扯張三、李四到後說:“姑娘人品好,煩二位相公從中撮合,成事之後,老身謝白銀三十兩。”李四道:“姑娘叫甚名字?”媽兒道:“不曾問得,事成之後,重加你們,情願出銀子五百兩,若不夠添幾兩。”李四聽了,便與張三丟眼色說:“媽兒,你陪莫大爺坐,我二人商量,與莫姓說話。”張三、李四到無人之處說:“我們作了半世篾片,不曾尋過大錢,今日這事,千金可出。莫兄是要受的,我們只允他三百銀子,他不允四百銀子,看他口氣何如?若多下銀子,我二人均分了。若是莫依我們,我叫他多要些,不怕媽兒不出。”二人來到廳上來問:“尊姓大名?”莫上天說:“小子姓莫,名上天。”二人道:“失敬了。”上天又問他二人姓名,“媽媽叫廚上辦酒,我們看看回來好講價。”媽兒道:“不消相公去看。”莫上天是油口光棍見人面目知人心事,說:“看看何妨,價錢好講。”三人起身來到茶房坐下,說:“小弟已知尊意,只要銀子六百兩,多了奉送二位。”張三、李四見莫上天說話在行道中,說:“莫兄明人,方纔允了五百兩。”喫了一會,談完了事,回到院中,媽兒擺酒,四人坐下,喫了酒飯,媽兒問:“不知那位姑娘與莫相公什麼親,叫甚名字?”上天倚張三、李四的才,便不瞞說:“那個女子是有親人父母,太常寺正卿鳳竹之女,名棲霞。”又將遇難之事說了一次,李四說:“管你正卿不正卿,女子賣與我們,憑我做甚。”媽兒說:“將銀子買人,依我院內規矩,但不知莫上天要多少銀子?”莫上天說:“張、李姓二兄在此,不說虛價,要銀子千兩。”媽兒說:“中等女子,那要許多銀子?”上天說:“鳳小姐黃花女子,官宦人家小姐,琴棋書畫,吟詩作賦,件件皆精。才值得許多銀子,卻擔着利害,如何不值千金?”李四說:“莫兄請少些?”媽兒說:“少不是,至多與你五百兩。”上天道:“那有許多空價?”
張、李道:“姑娘我們看得明白,果然上等人才,須與他八百金,若肯就兌銀子。”媽兒道:“張李二相公不是當玩,添上一百罷。”上天搖手說:“八百都不肯。”李四說:“一個一千,一個六百。”張三又說,“八百,只少二百兩,可以得了。且將姑娘接到院中,住了幾天肯接客,就是八百兩,不會少,若還不從,還是六百兩。”媽兒道:“我不允八百兩。”張三說:“只要肯接客,我二人打聽大客,不愁只二百金。”媽兒只得依了。當晚莫上天三人各回去了。就將此事對父親說明。次日,莫老對鳳小姐說:“今下了船,請小姐先到船內,行李隨後,不上十天,父母團圓。”小姐道;“多承老丈同令郎,到那時重重相謝。”轎子已在門外,小姐上轎,上天跟到院來,轎伕吩咐過,一直抬至後樓放下,姐妹上前接見,“請小姐下轎,莫相公是我侄兒,老身請姑娘來,又恐小姐見怪,要住幾天,再送小姐上船。”小姐見媽兒有些犯疑,小姐又見那些女子打扮妖嬈,且口內不知說什麼,立住腳問道:“莫老丈父子那裏去了?”媽兒道:“在前廳,請小姐到後面坐。”走到後面,卻是三間大屋,媽兒上前點子香,請小姐拜神,小姐說:“自幼在家,未曾敬神。”丫環說:“奶奶代姑娘拜罷,他是新來的,有些害羞。”但不知鳳小姐身落煙花,可接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常雲仙欣逢貞烈
話說鳳小姐被莫上天拐到揚州,賣樂春院,小姐尚不知道,心中犯疑。媽兒又叫點香,小姐有幾分明白了說:“你們這些賤人,誘良家女子入娼,當得何罪?快送我回去。”媽兒笑道:“來得去不得,若依爲娘說,還疼你,任你使性子,莫說正卿的女兒,就是王侯公子,進我門也得隨我。”小姐聽得此言,罵道:“老娼婦,莫說打,就是殺,也不從。”罵不住口,媽兒聽了大怒,命丫環剝去衣服,只留中衣,將身吊將起來了,送鞭子與媽兒,小姐還罵不止,媽兒將小姐一身打傷了,也怕打死,不好與莫姓講話,丟個眼色與衆妓女,勸道;“媽媽息怒了,今日饒他,明日我們勸他依從。”媽兒說:“看你們情面,饒了她。”便叫丫頭放他下來,阮三官替他穿了衣,又叫丫環扶上樓,將定心藥擦了。阮三官低言巧語,長長短短說了一回,小姐只有含淚而已。媽兒到前廳,對張、李二人說了一番,銀子八百隻等他肯接客便兌。張、李道:“自然女子水性,可說些淫言浪話,不怕他不依。”次日,三人來探信,說可依從?
媽兒說不但不依,反不喫飯,只要尋死。過了十餘日,依然一樣。張、李、莫三人說:“我們有一計,我們三人尋個書生,生得標緻,又要有勢的人,恐佳人見了才子便肯,也未可知?”
媽兒道:“你們去察訪。”三人往四處找尋,見有書生,媽兒也:聽三人說,將好言勸他,不言。
且說常讓奉母命到揚州來望姚太守,那日到了碼頭,叫人挑行李,到揚州府衙門內,走到大堂,對差役說:“我相公從饒州來,是太爺外甥,煩你通報。”門役聽了,不一時,家人出來說:“有請公子。”書童接了行李,打發腳錢。常讓走進宅門,到內宅,只見姚公與夫人立在中堂,笑容可掬。“請母舅二大人上坐,待愚甥拜見。”姚公說:“賢甥一路受了風霜,行常禮罷。”常讓拜了兩拜,姚公扶起,夫人說:“七八年不見,已成人了。前日聞了你入公門之喜。姑太太在家安否?”常讓託庇:“二位大人身可康健?家慈時常思念,特命愚甥來問安。”夫人道:“前日得了京信,姑老爺升吏部大堂。如今你表兄,亦爲吏部主事,多謝令尊提拔之恩。”又敘了些閒話。到晚擺上酒來,三人同飲,飲完,回內堂安歇。次日,姚公升堂理事,不得閒談。常讓住了兩日,悶得無聊。一日用過早飯之後,進內見了姚公說:“愚甥在此數日,不曾出去,聞得揚州乃繁華之地,今日特稟母舅,街上閒玩,不知可否?”姚公說:“多帶家丁,早去早回。”常讓聽得母舅依允,二分歡喜,帶子書童出門,尋熱鬧街市,來在古董店。那人請常讓至店裏喫茶,只見過往的人甚多,轎馬往來不絕。
且說張三、李四、莫上天尋俊秀書生,尋了幾日,一時轉過古董店內,看見一個美少年,李四對張三、莫上天說:“那位相公,生得甚好,真天從人願。”李四說:“旁邊立一廝,等我問他一聲,倘有機緣也未可知。”但不知李四怎麼問他,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篾厄邀飲空歡喜
話說張、李、莫三人在街尋俊郎,回過古玩店,見一位少年坐在內,李四說;“你們站住,我去問那廝。”莫、張走開,李四來到書童面前,叫道:“小哥,你是同相公看古玩的?”
書童說:“正是。”李四說:“你們是工部徐老爺公子?”書童說:“我們饒州府常老爺吏部侍郎,如今升了吏部大堂的公子,到這裏看太爺。這本府姚太爺是我家舅老爺。問他怎的?”李四又驚又喜,果然是位公子。與張、莫二人說,如此如此,着莫老送信?張、李二人假託熟的,走進店來,常兄叫了幾聲,因何沿門經過,就不來看小弟?常讓見有人叫他,卻不認得,立起身,拱手說:“不知二位何處相識?”李四道:“兄忘了不成,當初小弟們在轅門引領,令尊老爺大恩,感之不荊”張三又說道:“那時小弟們在京,常兄尚在書房。”常讓請二兄尊姓大名,李四說:“姓李,叫正周,此位姓張名世宏。”常讓道:“小生少敬。”張三說:“常兄可是往本府姚太爺來此?”李四說:“姚太爺是令母舅。”常讓道:“正是。”李四說:“聞老大人升了吏部大堂,小弟們不日進京賀喜,還勞老大人提拔。”
常讓見他二人說話不錯,便不疑他,又見他是斯文打扮說:“改日再來拜訪。”張李說:“淡水酒,要奉一杯纔是。”常讓說:“不敢。”遂作別店主出門。常讓叫書童跟隨,書童見李四與公子如親友一般,怕是柺子,不敢了身,只得跟隨。
過了幾條街,到了樂春院門首,那李四爲人尖利說:“小弟舍間還遠,張三兄府上陋居,不如借張兄令姐家坐坐。”常讓道:“怎好造張兄令姐府上。”張三說;“李兄說得是,請常兄進去。”只見半大黑漆門內,有兩條大凳,坐了幾個媽兒,見張、李引一位相公進來,起身說;“相公進去坐。”李四喝住說:“你舅爺和常相公在此,你家爺不在家。”說甚麼媽兒不知,就不做聲。二人立進廳上,見禮已畢。敘了閒話。媽兒先得莫上天信,吩咐丫頭不許出廳。不一時擺上酒有請。常讓入席飲酒閒談,媽兒到後樓,對鳳小姐說:“我如今不打你,爲你費了心機。方纔尋一個俊秀男子,不是低三下四的,他父親現做吏部大堂,又是本城太爺的外甥,如今在前廳飲酒,他是吏部公子,配你正卿女兒,況是黃道吉日,可與他成了親,到明日你從他去,只叫他還我本錢,肯不肯一言爲定。”鳳小姐聽了此言,心內暗想:這老婆放我不過,壞我名節,如今答應她,等那姓常的上樓時,將酒醉他,先毒死了他,我便自盡,豈不全了名節?諒本處官府,見他外甥死了,必不放這賤人,那時亦銷了我的怨氣,便裝假意笑說道:“媽媽費了心,得這貴公子,怎敢不從,只是那日打傷了。”媽兒咒道:“以後若打,指上生瘡,老身下樓叫人送酒來。”轉身對另一人說道:“阮三官,與瑞霞娘收拾。”媽兒歡喜去了。送上兩席,一席阮三官、鳳小姐喫,一席常公子喫的。阮三官勸鳳小姐喫酒,小姐想:今日是出頭日子,勉強喫了。將至初更,媽兒說:“常公子大醉了,他上樓時須要小心。”又囑阮三官收拾了,也下樓來。鳳小姐含淚在心坐下。
且說張、李二人把常公子灌醉了,叫丫環抬上樓去,媽兒替他除了巾兒,扶在牀上把帳掀起,又吩咐幾句,方纔下樓到廳上和三人喫酒。
且說,鳳小姐在樓,見有人抬了一個清秀書生,年紀約二十歲。想姓常的,我鳳棲霞與你無仇,父爲吏部,不發憤攻書,來宿娼家,借你一命,出我苦楚,全我一生名節。走到東邊,將珠翠除下,挽了頭髮,將身上衣服脫去,只寄小襖腰裙。已交二更,看樓上燭影昏黃,聽天外雁聲悽慘,又想父母、孫佩,不覺淚如雨下,尋了七寸刀兒,卻是阮三官作針絲忘記了,拿在手中,欲上前又轉去。又想;姓常的,不知你那方人有弟兄否?若獨自一人,殺了絕常門之後,我鳳氏要你伸冤,顧不得了。此時常公子一時酒不能醒,小姐拿起刀,奔上搭板要下手,不知刺不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丫環泄漏脫災厄
話說鳳小姐要刺常公子,公子乃文曲星下凡,原非本心宿娼。況他父爲官清正,公子不遭此劫。鳳小姐起念時,驚了神聖,暗中保佑。鳳小姐提刀向前,恍惚如夢中有人,將她身子一推,翻下來,把小姐跌了一跤,刀已落地。公子睜眼看時,見一個女子跌在搭板,有剪刀一把,魂都斷了。只見那女子爬起,伸手拿刀,公子忙跪樓板磕頭說:“一人酒醉,不知怎入閨中,乞娘子饒我性命。”況小姐是個女流,不曾做過,嚇得魂不附體,況又未曾刺死他,戰戰兢兢的說:“我是含冤負屈之人,莫奈在此處,君子還要救我難中之人。”常公子定了神,想道:“我同張、李三人飲酒之時,是在張兄姐姐府上,又如何在此樓上?”又見衣服脫去,公子有些才學,便站起來說:“我問你在此,實是甚麼人?我同他好好飲酒,如何就把我灌醉了,怎麼到這樓上,因何拿刀刺我?須從直說了,若支吾,我定送官。”鳳小姐聽公子之言,不是自來的,忙起身說:“請君子坐下,待難女奉告。”公子先聽慌了,在燈光之後,不曾看得明白,轉在燈前,見小姐生得如花,品貌莊正,非娼家之人,只得坐下。鳳小姐說:“君子是何人拐進來的?”公子見問得有因,將白日古玩店遇張、李二人說了一遍,小姐知是媽兒、李四設的計,說:“此乃揚州有名的樂春園,院內牽頭,還有姓莫的叫莫上天,我是他拐來賣與院內的。”公子聽了此言,發了怒氣:“可惡,可惡,這兩個狗頭,好生無禮,焉敢如此,與我兄長兄短,明日定要送官,院中女子爲何行刺?”
小姐哭道:“難女非院內之人,是被奸徒拐賣來的。聞常公子是本郡姚太爺外甥,只勞公子,對姚公一言方便,可救難中人,則使我父母沒世不忘恩。”公子說:“你父母姓甚名誰,今居何處,怎生被拐,可說明白,小生自然相救,拿這班狗頭報仇。”
小姐忍淚說:“難女系河南開封府人,父親姓鳳名竹,曾做過太常寺正卿。因避謀財之害,欲奔湖州投叔父鳳林,半途衝散。
莫上天拐我賣此,媽兒逼難女接客,寧死不從。今日媽兒說是吏部大堂公子,難女故要相刺,然後自縊,那時令母舅自然拿這些人正法,借報此仇,不料被公子識破,望其海涵。若肯相救,感恩不荊”公子聽了正合爭春園之事,前日又會過鳳林,便起身說道:“如此說來,小姐莫非系孫佩賢弟之婦鳳棲霞麼?”小姐見問喫驚說:“公子怎認得孫佩,又知難女小字?”公子驚喜:“四路找尋弟婦,杳無音信,豈知身陷於此,今日會面,真天緣也。”就將杭州結拜,馬俊大鬧開封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如今,郝大哥命鮑剛、周順去救令叔去了。馬竣周龍往開封府去救孫佩去了,總在鐵球山相會。明日待小生稟過母舅,拿這般賊泄恨。”小姐在難中遇着,好不歡喜,又把他受苦的情由告訴一遍。公子穿了大衣,小姐穿上衫兒,二人坐到天明,公子道:“小生臨行之時,須要放肆,小姐亦要假作留情的模樣,若是行禮,恐被他們識破,走了信息,反爲受災。”小姐說:“難女知道。”忙梳頭洗面,換了衣衫,媽兒領幾個丫環來叩門,公子起身開門,媽兒見鳳小姐面有喜色,又梳了頭,穿好了衣,心中甚喜,便笑道:“今夜不多睡,何起得這般早?”公子道:“因昨日不曾與母舅言明,出來一天一夜,恐他望我,我須要早點回去,說明了午後再來,少不得重重帶禮相送。”丫環捧上水來,二人洗了面,與媽兒同下樓來,到廳上,張、李、莫三人坐下齊說:“恭喜,非是小弟們放肆,騙兄到此,只爲霞娘生得天姿國色,卻尋不出一位風流俊秀之人。昨日見兄品貌超羣,故請進院,多有得罪。”又對鳳小姐說:“我三人爲霞娘費盡心機,去請常兄來此。”公子與小姐二人恨不得喫他肉方得遂心,只應道:“小生自有重謝。”
丫環擺上早膳,公子同媽兒坐了一桌,張李莫三人另坐一桌,用完早膳,公子對媽兒說:“小生即此謝了,又承霞娘留意,因昨日無心至此,未曾帶禮,小生回去稟過母舅,在此多玩幾天,何惜千金之費。”媽兒說:“只得得罪公子,老身還求公子,在太爺處出張告示貼在門前,禁止光棍。”公子說:“容易。”
起身對小姐說:“小生少陪,一刻就來。”小姐只得起身,老着麪皮說:“有慢相公,求速些來。”公子點頭又與張三等作別說:“小生暫別,午後即來。”便帶書童走出,小姐相送出來,不好叮嚀,心如刀割,不覺淚下,公子看見知是小姐不敢囑咐,故亦流淚,便對小姐說:“你今不必如此,小生決不失言,即刻就來。”小姐點頭,送到二門口,張、李、莫三人同媽兒送出大門說:“有慢。”公子拱手說:“暫別。”媽兒說:“霞娘接了客,又會留情,叫我兒一夜碌碌,且去樓上安歇。”小姐答應上樓去了,張、李二人坐在椅上歡喜道:“罷了,這幾天把鞋子跑壞了,快拿酒我們喫。”莫上天說:“喫酒小事,叫媽兒把銀子兌了。”張三說:“多日都過了,何在喫酒時候。”媽兒道:“張相公說得是,當初老身說的話,難道少兌一釐半毫。”
李四道:“媽兒說得大方,不用你催。”叫丫頭到廚房備了酒席,不一時擺在廳上,四人坐下飲酒。媽兒說:“昨日蒙三位相公,替老身做了這件事,今日霞娘送常相公出去,那般留情,公子必要來的。非是我不兌銀子,因目下還欠百金。公子來必有二百金,那時一齊交兌。”張三道:“目今你莫把常相公當成好事,且他是公子,又是本府太爺外甥,他在客邊,那有多少銀子?
便想當初,只要他破霞娘身子,另行接客。”李四道:“他就是官府公子們,他到此,不怕他不出銀。”他四人說得正高興。
旁邊丫頭叫喜兒,只有十三四歲,插嘴說道:“大家莫歡喜,只怕下午就有禍。”張三喝道;“這個該死的,有何禍事?”喜兒說:“張相公,莫罵我,只怕還問罪呢。”李四見他說得蹊蹺,便叫:“喜兒,張相公喫了酒,不要理他,有話對我說,把錢與你買花。”喜兒說:“我昨夜在霞娘樓上歇”就把公子與小姐之言說了一遍,嚇得四人呆了。媽兒道:“罷了,怎好?”
李四道:“事已如此,卻是難處。”又想道:“我有一計,好歹和他撞個金鐘兒。”便向媽兒耳邊說道:“你去如此如此,倘若哄得他動身,還有一樣作爲,又脫了這難。”媽兒道:“倘若不依怎樣好?”李四道:“他不依允,另尋別處。”媽兒吩咐收拾行李,又叫站頭們到房內收拾,他便起身往後樓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居二姑冶容惹禍
話說媽兒聽了李四計,便裝了一個苦樣子,悲悲切切聲音走上樓來。鳳小姐起身說:“媽媽請坐。”媽兒站立一邊,把眼抹了一抹說:“老身不敢坐了,要知上下。但此事非是老身打你,實莫上天負心,拐姑娘到此不曾得知。是小姐昨日請常相公來,是小姐大伯常相公,稟了本府姚太爺,差了公差將張、李、莫連院內的人拿去,每人打了四十大板。承常相公講情,把我饒了。姚太爺批得明白,僱船伏侍小姐回去,將功折罪。”
小姐聽得此言道;“怎麼常相公不見來?”媽兒說:“他在碼頭等,可快收拾上轎子。”鳳小姐雖然伶俐,一時難辨真假。李四的鬼計,是哄小姐離此,小姐當成真的。媽兒到廳上說:“事成了。”便取些銀子交張、李二人先去僱船,莫上天去約他父親,媽兒同小姐上轎。那莫上天另坐一船,復回開封府去了。
也是小姐災難,那院內各自逃生。
再說本府姚太爺,早晨同文武去接上司,姚夫人見公子不回,着家丁四處訪尋公子,書童走到府前,家丁轅門望見說:“相公那裏去了?夫人好不心焦。”公子說:“有事,老爺何不坐早堂?”家人說;“老爺接上司去了。”公子心中着忙,急急走進內宅,夫人問;“一夜那裏去了?”公於便把遇光棍之事說了一遍,“外甥回來與母舅說明,着人去拿這些光棍,又不在家,如何是好?不如着人去稟明。”家丁說:“不可。依小人愚見,帶了家丁,守了前後門,相公拿些銀子去哄他,等老爺回來好動手。”夫人道:“說得不差。”不一時,喫了午飯,叫書童拿了銀子到院來,到院門,只見冷冷清清,並無一人,公子心中明白,想是逃走了。便叫家丁問四鄰,四鄰說:“他們午前,不知那裏去了。”公子急得沒法,命家丁各處追趕,公子與書童回衙,至晚家丁回信說;“四路追尋不見。”公子悶坐書房。次日,姚太爺方回,公子向舅爺說了一番,姚太爺即差捕役拘拿,公子一面告辭母舅回家,姚太爺送行。家人送公子回去,請姑太太安,公子拜別起身出城。登舟一路查問消息,到了杭城,叫人挑了行李,拜見母親,姚府家丁叩見。夫人問:“你家老爺、夫人安?”家丁說:“託姑太太福庇。”住了幾日,姚府家人發他回去,不表。
再說常夫人,叫公子束裝進京探看父親。公子辭了母親進京。一路帶訪鳳小姐下落。
且說開封府城內,有個客店,東家姓武名志,他文爭武就,把馬俊寓在他店裏了。米公子父下鄉收幾天租,即帶了風寒,回家病了,五天已死。其妻毛氏每日哭泣,其子武志,找了墳山,看了日期,埋葬已畢。這武志年二十八歲,平日不務正理,嫖賭無所不爲。其母亦管他不祝那一日合當有事,毛氏見兒子不在家了,站門前望街上景,旁有一家姓居,名奉玉,年紀六旬。養有兩個女兒,長大姑,次二姑,大姑已嫁城外金家巷金輝爲妻。二姑尚未出嫁。那奉玉在縣當個刑房,白日在衙辦事,只有二姑在家。因飯後無事,開了後門出來,見毛氏問道:“武媽媽你老人家好!”毛氏見了二姑叫她,也叫:“二姑娘,每日在家做針黹,料理家務?”二姑道:“這幾天身子不快。
嬸嬸無事,何不到我家玩玩。”正說之間只見後面十數個騎馬的,沖沖跑來,頭一匹紅馬坐着一個人,頭帶錦巾,身穿松花戰袍,足下粉底緞靴,面如冠玉,猛見二姑,生得一貌如花,便把坐下花馬一勒,卻不好交言,二姑不覺反身一笑。那人讓那些過完了,方加鞭去了。毛氏說:“女道之家,看見生人,切不可輕笑,如今好人少,歹人多。方纔那騎馬的人,是南門外李員外兒子,名花馬三官,又是舉人,又是不好的人,還惹禍。”說得二姑不好意思,關了門進去了。毛氏也關了門進去。
時值黃昏,武志喫得半醉,身揹着兩串錢進門,叫:“娘在那裏?”把錢一丟坐下,毛氏叫:“兒呀,你一天往那裏去,這晚纔回?”武志道:“孩兒被幾個好友扯去賭錢。”又在包內取出一包銀子,打開來,約有七八兩,說:“老孃,這銀子今日贏來,替我收好。”毛氏見兒子有幾兩銀子,便說:“兒呀,如今三十歲了,要積幾兩銀子娶房媳婦。早晚服侍我,不負我養你!”武志道:“兒在外面打聽。”毛氏快嘴說:“上日你還想要娶居二姑,娘看他有不正氣。”便把對那個騎馬之官一笑,說了一番。武志聽了大怒,叫了幾位朋友去說親事,他反不允,今日這賤人,看上了李家小畜生可恨。當晚飯也不喫,說:“我要睡了,明日起早。”毛氏收拾完了,自己歸房去安宿。武志進房坐在牀上,心想:世上有這不值錢不知羞賤人,我想他家是恨我醜陋,他倒看上李家,我如今怎肯甘心。當初我在他家玩耍,也曾開口叫他,他也不理。如今想個方法,算計他纔好。
又想一會說:“有了,我如今裝李家,冒名跳牆過去,看他怎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武大漢妒奸行兇
話說武志起了邪心,想越牆強姦居二姑,忽又想道:不妙,他若依從便好,倘若不依,喊叫起來怎麼處?忽然想道:有了,去年玉蝴蝶馬俊殺了人,那口寶劍,寄在我家,如今現在那裏,不免帶了此劍爬過牆去,闖進他房,倘若喊叫把劍嚇他,不怕他不從。主意定了,便取馬俊劍帶在腰間,走到牆邊,搭在水缸架子,上了牆一看,見月色朦朦,四方寂然,往下一看,只見那邊有張短梯,武志從梯上爬下。原來居家是三進房子,第一進是廳,第二進是居老兒住的,三進西首廚房,東首居二姑臥房,後一院是媽兒婦女睡處。這武志平日熟識,那時站在天井內,已一更了,擊劍在手,輕輕的弄開窗兒爬進去,摸到牀前,低低叫聲:“二姑娘,我是南門外李員外之子,花馬李二官,只今情蒙一笑,小生不敢忘意,今夜來此一敘。”此時,居二姑尚未睡沉,猛聽見有人說話,是日間李郎,喫驚不小,忙睜眼坐起。忽見窗外月影光中,有一個人,正欲扯衣,出外喊叫,卻被武志撤起帳門,舉寶劍一耀,劍光射目,嚇得二姑不敢做聲。“日間你對我笑,非是我來尋你,你叫便爲兩段,你今好好依從了,明日央媒說合,擇了吉期,娶你過門,做個簾下夫人,掌百萬傢俬。倘我高中,你是一個誥命夫人了。”
二姑是個弱女,見他手內有劍便嚇軟了。又聽得說有百萬傢俬,便含羞說:“日間不過戲笑,且你是正人君子,豈有夤夜到此之理,必請媒說纔是正理。”武志聽了此言,有些意思,便把劍放在一邊,脫衣說道:“小生爲姐姐費了心機,方纔到此,豈可空回?望姐姐允從,日後不敢負心。”口內說伸手舉起,伏上身去,那管好歹。二姑無可奈何,忍着疼痛,被武志破了身子。二姑見他馬上風流,即有俯就之意,只得隨他怎樣花色。
武志也不說話,半推半就,盡力弄了一番。武志恐怕天明看出,即定起身穿衣說:“小生恐怕天明,有人知覺不便。”即提寶劍,依然從窗內跳出,依然尋原路回家去了。次早,居二姑不敢告父母。等了一天,不見李家有人來說親,心內猜疑,莫非是他父母不肯?到晚睡了,胡思亂想,想到了初更,武志依舊又跳過牆來,仍從窗內到牀前,揭起帳子,二姑已知是那人來了,便將面向裏,說:“你昨說今日着人來說親,怎麼不來?”武志道:“小生父親出門去了,我在家時,恐你憂心,故來回復。”
此夜競放大膽了,直到更底。武志又過道尋舊路回家去了。自此以後,兩日來一次,三日一次。二姑只把他當成花馬李二官。
將及半月有餘,那武志借了親戚幾兩銀子,去貿易去了。
隔有二十餘日,那一日居老兒壽誕之期,親鄰同街衙門人等,齊來賀壽。長女大姑夫婿金輝也來賀壽演劇,一日至晚,劇畢,衆官散去。只有長女夫婦,路途遙遠,未曾歸家。不覺初更已響,大姑夫已在二姑房內和衣而臥,呼聲如雷。那居老客散,身體睏倦,各自安寢。二姑收拾廚房動用對象,進己房,忽聽鼾聲,掌燈一觀,見是姐夫一人在牀睡着,已知醉了。尋人去叫他,老婦人道:“何妨。”大姑笑道:“老爺沒相公,今日這般鬧熱,收拾完了,同老婦人廂房內去安宿。”那大姑娘生性好淫,夜裏不曾離夫。今晚帶酒騷興頓發,走到牀前,將男人推了一推說:“你少喫一杯也好,怎麼就在妹妹牀上睡,倘若老爹知道,成何事體。”金輝被大姑搖醒,見大姑赤條條站在牀邊,即與夫上牀行事,不表。
再說,武志出門回家,這一日毛氏在家心疼,武志自己收拾茶飯喫了,想起鄰居二姑,好幾日未曾去看他,又想我只冒李公子,終無了局,不如把劍帶去,告以真言,今日到手,何怕他不依?算計已定,帶劍越牆而來,到二姑房門見燈未息,忽聽房中有人說話,側耳一聽,一男一女,交合一會,方纔安寢。武志在窗外聽了這事,分明是二姑亂搭別人,一時性起,想他二人如此親密,那有我在心,不如把小賤人殺了?起了兇念,大步進房,只見二人一頭睡着,武志掣劍在手,割下兩個頭來,提起來看,不甚明白,說:“才泄我胸中之氣。”不如走了,想前日七麻子兄弟二人,爲賭錢打我一頓,不如將這頭送與他,叫他喫無頭命官司。主意已定,將兩個人頭結在一起,用衣服包了,摸出牆門,爬梯上牆,那寶劍皮條斷了,“撲通”一聲,丟在地下,卻驚睡醒了老媽,咳嗽起來。武志說:“不要寶劍罷,且去幹正事。”下了牆開門出去。幸喜到七麻子家不遠,到了門首,卻無放處,想不如放在他飯鍋內,放了悄悄回家關門睡了。想這姦夫,不知是誰,只是可惜一口劍,不曾撿起來。倘馬俊來向我要,如何回他,他若不肯,買口劍還他。
若要原物,我便出首,他殺官劫獄的大罪,不怕他反上天。未知第二日居家起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狠上狠殺人滅口
話說開封府北門外有一人,姓趙名永正,生了一子,名趙大,娶媳賈氏,時常口角。趙永正乃忠厚之人,怕事分居,子趙大時常送炭米供養。趙大因進城挑灰糞,挑了籮到城門口,等開城門,進了城。那趙大挑起了餅鍋,那一日竟扒不動,驚了即即,罵將起來:“你打破了鍋,還賠不起。”趙大說:“往日這灰好打,今日有甚麼塞了。”那即即聽見,便起來開門打他,趙大扒子用力一下,不知甚麼東西往外一滾,趙大一看嚇得亂叫:“不好了!殺了兩個人頭!”即即來看也嚇一跳,再低頭看頭髮結了一處,灰迷了看不出男女。趙大是鄉里人,嚇得呆了,即即是個光棍,便心生一計,將人頭放在鍋堂內,即將趙大扯進店來,說:“趙大哥,我兄弟與你相交不薄,況這兩個人頭,不知何人拿來移害我的,如今只要趙大哥包涵,我自重重謝你。”趙大此時嚇得無主,說:“屢承厚情,但人命關天,叫我如何處治?”即即說道:“趙大哥,你如今不過要我們多謝幾兩銀子如何?你與我把這個人頭帶去埋了。”趙大聽說歡喜:“你每日再請我喫幾個餅罷。”即即依了。趙大說:“只是兩個人頭,怎得出城去?”即即道:“這個不難,將頭解開,一頭放在籮內,一頭用灰蓋好,你挑出城挖坑埋了,回來還請你喫酒。”趙大說:“此計甚妙,但我一人還好,須同我去借把鋤頭好挖坑。”即即道:“好。”取出二兩銀子付與趙大,趙大馱了擔在身上。趙大擔了二人頭一同出城,到了義冢地下,說:“埋在那裏好?”只見旁邊有一個現坑,趙大省得挖就埋在這裏。即即道:“淺了不要被人看見,還要挖兩下。”於是,即即挖了兩下,趙大扒土,那即即猛然想道:我即即兄弟兩個,在開封府從無人敢欺,這如今現有個刀把在趙大手裏,每日要喫我十個餅,倘有半言半語,終爲後患,我如今不免除他。主意已定,看趙大低頭扒土,便提鋤來照頭一下,倒在坑中,兩腳下一叉,死於非命。即即此時跳下坑,把他身上二兩銀子摸出,將傢伙一齊放在坑內,兩個人頭一個屍首,都用土蓋好了,獨自一人回進城來不提。
且說居老兒清早起來開了門,又到後邊天井來,見地下有幾點血,便驚叫,想是昨夜不曾照得門,只躲進賊來,又見梯子下一把劍,居老忙叫二姑起來,見房內不答,連叫幾聲,只聽得廚房答應出來,居老着急:“你何不在房裏睡,卻在廚下?”
二姑說我姐夫在內,走到房前叫了大姑,不見做聲,居老兒撿起劍來拔出一看,血淋淋的。推門進房來到牀前,嚇了半晌,才喊道:“不好了,殺了人了!”驚得二姑與老婦人忙來房前,好不駭怕,大家哭個不止,二姑想道:怎的好好他二人,睡在我房中就被人殺了,連頭也不見,好不蹊蹺。又想道:昨日李客來看姐姐姐夫睡在一處,他想我與別人睡了,所以殺了,不料此人這般兇惡。起初時來嚇我,就是這劍,這必是他無疑。
只怕要連累我。想到此間,越發傷心。
且表那居老慌忙寫了賊殺人命狀子,又知會了保甲與四鄰,又着人到金家送信,那詳符揚新官未到,還是雷太爺代理。
正坐早堂,見有盜殺人命,喫了一驚。前日馬俊殺了米斌儀,尚未結案,今日又是黑夜殺人,首級又不見,真無頭事情,又見金家告居家謀殺子媳人命狀子,太爺只得偕忤,打道來至居家。將作驗明,二人睡在一處,身上並無傷痕,實系殺傷無頭。
居老將那劍呈上,稟恩主太老爺:“不知何人殺死小的女婿女兒,將頭偷去,卻把這兇器丟下,求太爺作主。”那金老兒跪下稟道:“太老爺,不可聽他一面之詞,這居奉玉久已嫌小的兒子醜陋,故此殺絕了我的後代,求太老爺取究抵命。”太爺道:“不必多言。”便起身來看驗,又內外細看了一會,前後門又不曾開,這個城內殺死兩個人頭又不見,這是難明之事,只得叫衙役,帶居金二人,與四鄰保甲人等,回衙聽審,將屍首買板木葬了。這位太爺是個清正官府,喫了早膳,即便升堂,書役兩旁伺候,人犯跪在儀門,太爺點名,先叫金進章來問道:“你家兒子,討這居氏,還是他親生的女兒,還是螟蛉的?幾歲上娶到你家來的?”金進道:“小的年六十五歲,這個媳婦,是居家生的,週歲結親,十六歲娶來的,已經有五年了。”太爺道:“可曾生下男女?”金老兒說:“生了幾胎,都是不存,昨日因是居奉玉生送了禮帖,打發去居家拜壽,不知因何把兒子殺了,絕我後代,求太爺作主,追出頭來正法。”太爺道:“你且下去,叫居奉玉上來。”問到:“你既作刑房掌案,豈不知人命事情,可從實說來。”居老兒道:“小的知道,這金輝自幼結親,多年相好,以及嫁娶過門,夫妻恩愛。昨日因小的生日,他來拜壽,與親友們喫醉了,不能回家,所以兩口兒睡了。
今日早上看時,不知被那個強盜,連我女兒一齊殺死,頭都不見,求太爺伸理小人的冤枉。”太爺聽了,問道:“你已出嫁之女,因何留他二人一處全宿?”居老稟道:“太爺,小人年已六十,只生二女,並無子侄。大女出嫁金家,二女未許人家,將女婿當作親子。”雷太爺想他兩下的說話,全無更變。又問道:“二女多大了?”居老說:“十八歲了。”雷太爺說:“你前後門不開,單單到你二女房中殺了人,其中必有緣故。且將你自己次女拘來,本府便知。”命差去拿二姑當堂回話。差役飛奔到居家,將二姑拿到府前,未知雷太爺如何審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誤中誤認假爲真
話說雷太爺差皁快去拿居二姑,去不多時,已拿到堂,跪下稟道:“居奉玉次女到。”太爺叫他上來,只聽一聲“吆喝”,居二姑嚇得魂不附體。太爺問:“你可是居奉玉親生女?”二姑道:“正是。”太爺道:“抬起頭來。”二姑滿面通紅,太爺一看:“你且起來走幾步與本府看。”二姑無奈,只得起來低頭走了幾步,又來跪下。雷太爺把二姑面容行動一看,笑道:“你的小名叫居二姑麼?”二姑道:“正是。”雷公低低說道:“喚你非爲別事,只爲殺人兇手,你可從實招來。”驚堂一拍,喝道:“免受刑法。”二姑嚇得魂飛魄散說:“小女子身居閨中,怎知殺人兇手?求青天太老爺開恩!”雷太爺說:“非是本府冤枉你,近日與誰有奸?從實招來。”叫左右廣告牌子伺候,二姑一聽啞口無言,哭道:“爺爺冤枉,難招。”太爺說:“我看你小小年紀,兩邊與我夾起來。”左右答應一聲,就將二姑夾起,二姑死去復生,那居老心甚疚痛,求太爺饒他。太爺怒道:“與我打下去。”又問二姑招不招,那時二姑痛得十指連心,叫道:“小女子願招。”說:“自從前月,小女子在門口閒看,見一騎馬少年郎君在馬上一絆,小女見了失聲一笑,不想那日三更時分,騎馬人從窗外跳進,手提利劍道:『小女子日間一笑是約我來。』小女子叫喊,那人把劍在平要殺,我小女子敵不過他,被他奸了。”太爺說:“叫甚名字?”二姑道:“他說是南門外李員外之子,名花馬李舉。”太爺說:“他來過幾次?”二姑道:“五次了。”雷太爺一想,心中頓然明白,必定李舉昨日又來奸他,見他大女夫妻少年,飲酒睡在一處,故當他另有姦夫,行兇殺了,將頭割去移害別人。且將李舉拿來自有分曉。原差火速去到南門外。太爺又問道:“李舉甚時候來?”二姑道:“俱是夜間來的。”又問:“甚麼時去?”二姑說:“五更便去。”
太爺又叫居奉玉問道:“你既爲兇吏,竟不知女大隨人。”居奉玉說,“小的自家疏於防範。”
且說皁隸來到李家門首說道:“你們在外,我自進去。”到了大廳問:“李員外可在家麼?”家人說:“在,請少坐。”不一時員外出來,差人說明緣故,太爺在堂等。員外送了幾兩銀子,差人說:“就是千兩黃金不敢收。”遂扯了李舉走出門外。
差人到了衙門上前去稟說,“李舉到。”雷公坐在上面望下一看,那李舉眉清目秀,不像殺人兇手,另有別情,問道:“可知罪麼?”李舉說:“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罪?”太爺道:“你每晚仗劍強姦幼女,昨日又妒殺他大女、女婿,現有兇器還不知罪?”李舉一聽此言,如半空中一個雷響,叫到:“冤枉,小人身隨父母閉戶攻書,何曾有強姦婦人之事,行兇之禮?此言從何說起?”雷太爺道:“你也不須強辯,我與你一個對證。”
太爺道:“李舉也曾拿到,你去認明,不許冤害良人。”二姑走到李舉跟前,叫聲:“李舉害我好苦。”李舉抬頭大喝到:“你這失恥女子,好沒來由,我何曾認得你,有甚麼冤枉?平空扳害。”那二姑把李舉細細一看,嚇得往後一退,暗想道:好奇怪,那李舉卻有須,身體胖大,聲音大不相同,何曾有這眉清目秀,便是死也甘心。我此時受刑不過,若是不是他,也要受刑了,追究我也顧不得喪心,非是我害你,我實無法了。
便跪下道:“太老爺正是他。”一口咬定不放,那雷太爺坐在上面,看見二姑將他一看,就煞眉頭沉吟半晌,方纔說是他,其中必有隱情。問道:“是他不是他?不可冒認。”那居二姑此時不能改口,便道:“你不要賴了。”李舉說:“我今世實在認不得你姓名。”太爺道:“他住北門后街,就是李舉,佯裝不知之過。”李舉說:“他住北門,小人住南門,怎能黑夜來往?”太爺又問道:“二姑果然是他?”二姑道:“是他。”二姑此時明知不是他,一口咬定。雷太爺見李舉說來毫無干涉,二姑不肯改口,吩咐下監,明日再訊,金、居二家傷心不表。
再表鐵球山郝鸞等衆英雄,終日操兵演武,忽有嘍囉來報,有樁大買賣,正要稟大王,胡頭目不肯,小人們特報。大王焦灼,先把贓物取來,將胡頭目砍了。不一時打開贓物,忽見衣服內抖出對象,掉在地下,噹的一響,不知甚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三進開封索寶劍
話說那衣物之內掉一物,包剛取起看,是一副金鉤。孫佩說:“與我看來。”包剛遞與孫佩,孫佩看時,不覺淚下。衆人間賢弟因何下淚?孫佩回道:“此是鳳姐姐之物,見了豈不傷心。”鳳公夫人啼哭不止。衆人勸了一番,一日探子報到,不日有官兵來。郝鸞道:“縱有官兵也不怕他。”見山樹交加,原有空地不過十畝,吩咐衆嘍兵伐樹,平出空地,好操演。衆兵砍了半日,才伐一根,心中焦躁,取出劍來認樹砍去,連砍幾根,盡皆倒地,衆人無不稱“寶劍”。周龍道:“借與我看。”
郝鸞便與周龍,周龍看了,又借包剛的劍一看,也還他。衆人說不識此劍何名?郝鸞將司馬傲之言,說了一遍,我這劍名“龍泉”,包兄劍名“攢鹿”,回頭向馬俊說:“賢弟那劍名『誅虎』,如何不佩在腰間?”馬俊向他說:“只因在開封殺了宋公子、孫知縣、鮑成仁,自己投首不便佩劍,寄在武志飯店,尚未取來。”郝鸞聽了此言把臉一沉說:“好不小心。”馬俊心頭火起,不敢回言,便上山取了行李,不辭衆人,悄悄下山去了。郝鸞至天晚方回,孫佩道:“仁兄說話太重了。”命人請他出來,嘍囉說:“馬爺下山去了多時。”郝鸞大驚:“馬賢弟好生性急,我一時衝撞他,他竟到開封府去走走。”衆人道:“仁兄有禮,小弟願往,只留焦陳守寨。”
馬俊日行夜宿,那一天到一個市。此時有一更天氣,只見一個院落,今晚就在此歇。便走進來,屋內還有燈光,馬俊放下行李。問:“有人麼?”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馬俊說:“過客宿店,暫借一宵,明日重謝。”老者看了馬俊幾眼道:“非我薄情,怎奈官府告示,知曉各家,凡有面生之人,不許容留,倘有不測,罪罰不耍請爺可往別處宿罷。”馬俊道:“好沒分曉,俺又不是賊盜,說面生可疑,俺偏要在你家宿。”
老者見他人發怒,連忙說道:“爺也不是那樣人,只是舍下無牀鋪款待,恐其得罪。”馬俊道:“說那裏話來,隨便晚飯足矣。”
老者沒奈何,只得到後邊對一個少年媳婦說了,捧出一鉢大米飯來,兩樣小菜,放在桌上。馬俊喫了飯,後面又送出些小菜,拿了一壺酒擺在桌上,對馬俊道:“荒村地面,無物可敬,望其寬耍”馬俊道,“我心甚不過意,又費老翁之心。”老者道:“真非待客之禮。”當時二人坐下飲酒,老者道:“請問客長尊姓大名,作何貴幹?往那方去的?”馬俊道:“俺姓馬,要到開封取一件東西,不知老翁尊姓?”那老者道:“老漢姓莫,祖居此間。”馬俊道:“原來是莫老丈,此地離開封還有多少路?”老者道:“有五十里。”馬俊道:“俺明日要趕路,酒不喫了,但明日取了東西回來,還要拜謝。”莫老收拾了對象,往前面去了。馬俊就在長桌放開行李,又將雙刀枕在頭下,竟自睡了。想道;明日怎生向武家取刀之法,作何話說,又想在山下被郝鸞大哥說那樣言語,思來想去,仔細聽,方有三更時分。忽聽得外邊有人輕輕敲門,原來莫老兒未曾睡着,聽得外邊敲門,後面走出來開了門,又唧唧的說道:“裏面有人借宿。”
門外人道:“曉得今日有事,也不該留他宿。”悄悄的拿了東西往後面去了。馬俊喫了一驚,道:“原來這老者認得我,莫不是叫人來拿我。”便起身將行李捲好,把雙刀拿在手內,他若來我自有對敵之法。不一時,那人依然去了。馬俊又想道:“此人不是害我,必是偷盜來的,寄在此處便知好歹。”一夜未曾閤眼,直到五更天明起身,整整衣服,拿了行李,帶了雙刀,叫道:“莫老丈俺去了,明日再來謝你。”說畢竟自去了。莫老出來相送,關了門,又去睡了。
再言馬俊走出荒村鎮,路上弄些饅頭喫了,換了衣服纔行道,五時方纔進城。自己悄悄走到孫佩門首,巷內有鬼作笑。
人走得稀少。馬俊要到武家去取劍,恐有口角不便就去,故此先去孫佩家坐坐。想着,將身一縱進來,只見廳上擺着十數具棺材,院內草長多深,他往前面走了一回,嘆道:“這樣一個人家,被奸人害壞了,不知孫兄弟幾時方能復興家業。”放了行李,就在這睡了。日已沉西,起身來將行李捲好,就待取了劍再來睡罷。縱了出來,尋了一個飯店,喫了一飽,就向武志家走來。此時,約有一更時,縱上屋到裏落下,裏面來找到他向日歇宿的所在,只見武志坐在門坎邊,在那裏拍手打掌的笑什麼東西,馬俊用手扒在武志的後領摜在地下,又舉起來叫道:“武志你可認得我麼?”武志見有人抓着他,喫了一驚,睜眼一看,見是馬俊,越發嚇慌了,道:“小人認得馬浚”馬俊道:“俺吩咐過你的,叫你莫動這間房,怎麼就忘了。俺的寶劍在那裏?快快取來。”武志道:“寶劍在呢。”馬俊見他說在,就放武志起來,到房坐下,馬俊道:“俺當初做了事,煩累你家,叫你這間房子鎖着就是一年,俺來取劍自然認你的房錢,因什麼竟自開了?”武志道:“不瞞馬爺說,自你去後,我父親染病身亡,又因此巷內作怪,人都不來下宿,家計貧了,所以開了房門,借了爺行李典當了。”馬俊道:“衣服是小事,俺的寶劍快快拿來,重重賞你。”武志道:“寶劍在。”馬俊道:“既在,快快拿來。”武志道:“劍在呢在呢。”連說了兩三聲,又說了七八個“在呢”,馬俊要劍如火,怒道:“你這狗頭胡言亂語,既在快些拿來就是,敢是你失落了麼?”就把武志摜在地下,舉起刀來,問道:“劍在與不在,快快說出,免你一死,若還不說出,我砍你爲肉泥。”武志一時要命,況也是天理難容,該當事發,只得直說道:“不瞞馬爺說,劍在開封府庫內。”馬俊道:“因何劍在開封府庫內?”武志就把前後事情,細說了一遍。“被居老兒稟官,將劍作了兇器呈出,太爺驗明貯庫,這都是真話,饒了小人罷。”馬俊道:“你這狗頭做的好事,你如今殺了他,害別人,把寶劍又貯在庫內,如何拿得出來。”
心內想一想道:俺馬俊乃是英雄漢子之人,必須把“性命”二字丟開,若不大起膽進府見太爺,把武志這件事情訴說一番,要救出李舉,也免得太爺審這無頭的官司,只教他把劍還我便了。主意已定收了刀道:“既然你失了寶劍,何不早說,我也不與你要了。”話說未了,縱上屋去了。武志見馬俊去後,呆子半會方纔開口說:“嚇死我也,幾乎死在刀下,我真是兇星過度,不免回頭喫齋罷,免了這種驚嚇。”
且說,馬俊穿房過屋,來到府衙內四處聽聽,找尋太爺的房屋,尋到東邊,看見有燈,有一個在內嘆氣,說道:“這件事,叫本府怎樣斷法?”馬俊聽見大喜,原來太爺就在此處,我若不見太爺,就不是個大丈夫。不知馬俊怎樣見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兩案人命審真情
話說馬俊大着膽走到門口,用手把門一推,說道:“居家殺人事,必須問俺玉蝴蝶馬俊便知。”太爺聽得“馬勘二字,嚇得魂不附體,回頭一看果然是馬俊,他進房拿張椅子,攔門坐下,太爺指着道:“馬俊,你可是行刺本府麼?”馬俊搖手道:“非也。”帶笑說道:“請坐,俺馬俊有機密事稟。”太爺問道:“你有甚事情來稟本府呢?”馬俊便把武志冒名李舉,帶劍強姦居二姑,又將二人祝壽,金家夫妻二人之事,說了一遍,太爺對馬俊道:“俠士如何得知?”馬俊道:“那武志殺人的那口劍原是俺的,因上年殺了米公子,等俺自來投案,不好帶在身邊,所以寄在他家,今日到此與武志討劍,他無劍還我,我就要殺他。因他害怕纔將此事說明,求我饒他。俺想彼時殺了他,又恐太爺這裏無對證,案件難明,特來奉稟太爺,速拿武志正法,開釋李舉,把這口寶劍還我,馬俊決不知耍”太爺道:“俊士善意,本當此刻交還,怎奈夜深開庫不便,間日奉還俠士,俠士還在明日此刻此處來取,本府備酒相謝,若是本府有害俠士之心,本府不得回鄉死於非命。”馬俊笑道:“太爺擒我馬俊,我倒也不怕,領太爺的命,就到明日來取便了。”
言罷出房一縱去了。太爺想道:好有膽氣的賊子麼,他來意與本府討劍,此人真是個俠士,真好膽量,我若不做個人情,將劍還他,枉我一片丹心。再言馬俊順路偷些饅頭喫了,依然到孫府了。
太爺到次日天明,坐上早堂,衙役參見已畢,跟差皁快人等拈了一根籤子,撿寫“即拿武志,立等回話,火速火速”,仍差皁快人等去了。太爺又叫提居奉玉在案人命聽審,又聽得外面一個老兒,挽了兩個小孩兒拉着少年婦人,大叫道:“青天太爺,人命關天。”太爺道:“帶他上來。”老兒哭道:“小的住居在城外,姓趙名正,止生一子名趙大。自從娶了這不賢的媳婦,把老漢趕出來,不肯養老漢。這也罷了,這個淫婦結上姦夫,把我的兒子殺了,屍首都不知去向,求太老爺作主。”
太爺道:“把狀子接上來。”衙役們接了老兒的狀子進上,太爺展開了一看上面寫道:具稟人趙正年六十三歲,住北門外,呈爲毒婦姦夫殺死親夫事。竊身止生一子名喚趙大,挑灰營生。因五年前娶何氏爲媳,兒身在外,何氏不良,百般惡毒,將趙大於本月二十三日被何氏結上姦夫殺死,趙大屍首無存,做此無法無天之事,伏乞。太老爺賞追屍抵命,正法以正人倫,焚頂上呈。
雷太爺看畢大怒道:“你這老奴才,告這樣謊狀,總是代書不知道理,必以姦夫是誰?屍首現在何處?幹證某人?這寫得不明不白的狀子,不是念你年老,打你幾個板子。衙役趕下去。”那趙正跪下稟道:“何氏的姦夫都是狠毒的,求太爺拶起她來,便知姦夫名姓。”太爺道:“你這老奴才越發胡說,本府且問你,你同龜子曾拿個姦夫麼?”趙正道:“實在不曾拿過。”
太爺叫左右掌嘴,正欲動手,只見皁役稟道:“武志帶到。”太爺道:“帶上來。”又叫趙正:“你且站過一邊,等審過這案,再來責罰你這老奴才。”太爺道:“把居二姑帶上來。”居二姑跪下,太爺笑問道:“那李舉果然強姦你的?”二姑想道:今日問得蹊蹺,難道曉得李舉是假的不成,回道:“真正是的。”
太爺笑道:“你且下去,本府還你個真的。”二姑只得下去,太爺道:“帶上武志來。”衆衙役喝堂,武志心驚膽戰走到丹墀跪下,太爺看了幾眼,與李舉不同,卻是鬼頭鬼腦,一臉凶氣,必是此人,馬俊是言不謬。便問道:“武志你可知罪麼?”武志道:“小的開張下處,從不犯法,小的不知罪。”太爺道:“本府只問你,怎麼樣充李舉的名字,強姦居二姑,又殺了金輝夫婦,你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武志聽於此言,猶如天倒的一般,便呆了半晌,回道:“不曾,不曾。”太爺道:“不夾那裏肯招,左右取夾棍,夾起武志來。”兩邊執刑衙役,把武志摜在地下,脫去白襪套,上夾棍收了一繩,武志喊了一聲,死過去,半刻甦醒亂喊,說道:“是,是,居姑娘看上李舉笑的,小人當晚帶劍強姦,也是有的。”太爺道:“你爲何殺那金家夫婦?”武志道:“小人那日又過去,聽見房內有人行奸,小人認是他又結上新姦夫,小人故此殺了。”太爺道:“在那裏?”
武志說:“因即即與小人同黨同謀,頭在他家。”太爺又差皁役急拿即即當堂回話,差人去了。吩咐鬆了刑具,書了口供,又叫居二姑上來,李舉也上來,太爺對李舉道:“果然與你無干。”
又對居二姑道:“你這小小年紀,爲甚強口,你且看看那個李舉。”居二姑看了武志一眼,想到此人是真的,果然冤枉了李舉。“只因他冒名強姦,小女子該死叮”太爺道:“且等即即拿來,有個人頭,本府自有話說。”只見差人把個即即拿到,丹墀跪下,太爺問道:“你叫即即?”道:“小的叫即即,並無罪過,太爺喚小的有何吩咐?”太爺道:“那武志殺了金輝夫婦,移害你的,你如今將兩個人頭埋在那裏?本府差人挖來,與你無關,並無連累你。”即即道:“實在小的無干,那日早上起來開門見鍋堂內兩個人頭,是小的埋了,待小的一人挖來獻上太老爺。”太爺道:“你一人去不得,恐有人訛詐。”即着皁頭協令捕快四名,同即即去挖人頭。那即即想趙大之事,不肯同人前去,只捕快人等,那得能推他一人獨自去挖,暫且不題。
雷公見審出真情,心中暢快。叫把何氏與趙正帶上來,先問何氏:“你公公告你殺了親夫,可是真的?”何氏哭道:“小婦人從不與男人交言,小婦人之夫自二十二日不回家,小婦人帶着孩兒在家粟米全無,今早來問公公,說丈夫兩日不曾回家,可在公公這裏,公公就把小婦人抬到太爺這裏來,說小婦人結交姦夫謀死丈夫,只求太老爺作主。”太爺道:“你丈夫平日可到別處去過宿麼?”何氏道:“不曾。”太爺道:“你家遠近可有親眷麼?”何氏回答:“沒有。”太爺正在不決之時,叫衙役且押下去,又見皁隸鎖了即即,跪在丹墀,差人稟道:“小的同即即挖取人頭,只見坑內有一人屍,天艮骨都打破,不知如何?小的不敢隱瞞,稟明太爺作主。”那捕皁將金家夫婦首級看驗,太爺叫金若兒認明領回入棺,太爺道:“叫即即上來。”
問道:“這坑中屍首從何而來?”即即回道:“小的不知。”太爺又問差人道:“那屍首可有什麼同埋?”差人道:“並無寸板,只有個鋤頭,上面無跡,還有扁擔糞箕共兩種。”太爺聽得明白,便問:“即即你把真情說出,免得本府動刑。”即即道:“小的實在不知。”太爺道:“挖是你挖的,埋是你埋的,豈有不知之理?”叫左右把即即夾起來,下面即將即即夾起,即即受刑不住,只得說道:“扒灰的趙大與我挑人頭,要我的銀子,小的一時意見,一鋤打死了是實。”太爺道:“趙大乃是趙正之子。”
且叫武志李舉立在一旁,又叫趙正與媳同到郊外,隨太爺去檢驗死屍,以便認識。太爺上轎一直來到郊外冢地,先是何氏認丈夫面目,趙正認了兒子,二人一見大哭,太爺叫即即買棺木,又用封條封了,太爺回衙。趙正換了人命狀子,領媳婦回去。
即即書供,同武志下監,居奉玉、李員外同親友寫了領字,當堂保領兒子女兒回去。太爺又道:“有了兇手,是武志冒名強姦此女,是本府開恩,但這女子人人知道,誰肯娶他。本府知道你的兒子已聘朱門之女,未娶,本府作媒,將二姑與他作妾,也是託名之故,不知你意下如何?”李員外道:“太爺作主,小的怎敢違了。”太爺又問李舉、居奉玉同二姑,都點頭依允,太爺道:“你們回去擇日過門,不可遲緩。”太爺退了堂,深畏馬俊之德,若不是他說明,這兩案人命真是無頭之案。本府今已審明此案,豈有不還他劍之理。便叫衆丁去取了一口劍,暗暗的開了庫門,換出馬俊的寶劍,晚間好交還馬浚一面做審文詳文通詳上司。太爺是日晚上,在書房等候馬俊,交還原劍,不知怎樣見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因貪財橫死奸黨
話說雷太爺審明兩案人命,叫人開庫換出寶劍,仍回書房。
初更時分,馬俊前來,太爺連說道:“壯士,果是信人。”馬俊道:“小弟怎敢失信。”兩下分賓而坐,馬俊道:“太爺可曾拿着武志?”太爺道:“深感俠士指教,方能審出真情,已把武志問成死罪。”馬俊道:“寶劍可曾換出?”太爺道:“俠士仗義之人,豈有失還之理。”便在青架上將劍雙手遞與馬俊,馬俊接來製出一看,毫無差錯,就拉在腰間。有了此劍,就要告別而回,另日再謝。太爺道:“俠士少坐,還有小酌相酬。”馬俊恐有擒拿之意,便起道:“已承賜劍,感之不盡,豈有貪杯之理。只還有一件,小人討個情面,那牢內羅輝庵實是無辜,求太爺釋放了,俺馬俊日後自當重報。”言畢上屋去了。太爺想了半會,他要放了羅輝庵,我這且自有道理。再說莫上天父子,因在揚州同張三、李四、媽兒接鳳小姐來至半路,便將鳳姐姐賣與個卿宦人家去了。張、李、莫三人同商議道:“我們雖是將風小姐拐賣,價銀不多,有媽兒一份,越發少了,不若將媽兒丟下河去,傷了性命,不但銀子少分一份,還得他銀錢衣服。”所以半途將媽兒淹死。媽兒帶來的衣服對象,賣小姐的銀子,被莫上天用了些,那張三、李四都要到他家來住,住下分了銀、衣服。莫上天同張三在房內,李四在天井裏閒走想主意,張三開口說道:“今日事已完全,前日曾許下的願該還,今日我們買牲醴還願,再講喫酒分贓。”各人回去。李四道:“這個甚是。”莫上天就扯張三到僻靜處呼哧哧說道:“我與你爲這件事情,費了多少的心機,方能到得手,那李四作過大官,今日要份,我想這些銀子若分三份,你我就少了,你買牲醴回來,叫李四先拜神聖,待我取塊石頭把他打死,豈不是你我兩個人均分了,也做得着本錢?”張三道:“好計策。”李四又想道:這兩個狗頭,不知是講什麼話。我身在異鄉,又無人知道。待張三上街我暗自買砒霜放在鍋內,連那莫老兒一齊毒死,我只推腹內疼不喫,等他毒死,我得了銀子、衣服連夜走去,豈不是妙?主意已定,張三叫莫上天拿出銀子來,叫李四一同上街,到了熱鬧處,正走之間,李四忽然叫“哎喲,肚子好疼,你二人先去買罷,我要去出恭。”張三道:“你可就回來。”李四滾了下來,莫上天同張三買了牲醴回。
且說李四一人腰內取出三四錢的一塊銀子來,走到藥店門首,趁臺上沒有大人,只有十三四歲小孩子,李四就把銀子遞與孩子道:“我家裏有些老鼠兒惡得狠,把我衣服都咬碎了,今到寶店買些砒霜去毒老鼠。”孩子見了一塊銀子,管他什麼好歹,到後面包了一包砒霜,遞與李四。李四拿到家中,張三埋怨道:“你去出恭,就不來了,此時三牲都好了,你纔來家。”
李四道:“肚疼得緊,所以來遲。”莫上天在堂屋內收拾,李四假意走到廚房,只見鍋內骨碌碌的燒着,莫上天的新婦在竈下燒火,李四就將鍋蓋開來看看:“敬神之物不可過爛。”那新婦怕羞只是低頭不語,李四就開鍋來,將砒霜倒下去,將鍋依然蓋好,說:“婆婆不用奔火。”言罷到前面去料理打點,不一時捧上三牲,張三假意道:“莫兄先拜。”莫老道:“年兄先拜。”
張三道:“如此說,李四兄先拜。”李四果然先拜,跪下暗暗說告:“前因拐了鳳小姐,害宮媽,今日還願,今又許下新願,和藥在內,但願毒死他們,另日備三牲還願。”言畢,低頭便拜。張三向莫老頭兒把嘴一歪,莫上天便捧起大石頭,認定李四腦門盡力一下,打得李四遍地花紅,真個不得活了。張三道:“做得好,真真爽快受用。”二人也跪下磕頭燒紙,便將屍首收拾,叫老婆把牲醴搬到廚下,放在鍋內一滾。張三、莫上天父子三人,把李四屍首抬到後面,挖下一個坑,莫上天想道:李四已死,還有張三要分這個銀子,想他也是異鄉人,若不狠心腸,把張三打死埋在一處,我領父親一塊回去,豈不妙哉,這些銀子總是我的了。想定主意,張三正在低下頭挖坑,那莫上天認準張三頭狠打一下,張三倒在坑內幾滾,嗚呼哀哉。那老兒在旁,也來瞭望,便往屋裏跑,那莫上天也不叫他回來,就把李四屍首拋下坑去,拿鋤頭慢慢的將土掩上。
且說莫老兒跑到廚房,把莫上天的話告訴媳婦,這些銀子俱是我們的了。婦人道:“好膽氣,小財俱是我們的了。”那莫老兒開得鍋內的肉,急忙去到前面拿了一把掃帚,把地下血跡洗洗乾淨,復奔廚下道:“娘子我年紀大了,做一小會,心中有些餓了,且倒碗飯我喫。”那婦人拿了一個碗盛了一碗飯,送上老兒,這莫老兒聞見肉暈,自己掀開鍋蓋,拿了一個木瓢盛了一瓢湯泡飯,拿塊肉來動手撕撕,放些味精,好似餓鬼得食喫了一大碗,口中覺麻,麻到舌便糊。“娘子你把胡椒放多了些。”婦人道:“不曾放胡椒。”老兒道:“薑汁多子,怎正麻口。”說道:“方纔喫完覺得肚內有些疼。”媳婦道:“想是飯冷湯熱,喫下去有些不受用。”那莫老放下碗來,摸着肚子走到自己房內,響了聲跌倒在地,滾了一滾,就七孔流血,魂靈已同張李二人去了。那媳婦見公公才喫了一點葷腥,沒福受用,喫了下去肚裏就疼,真乃窮鬼得命,才喫得碗湯,就到房中出恭去了,可笑,可笑。就自己掀開蓋拈起些好的,足足一塊肉又放了些湯水,又盛了一碗酒,捧出自己房裏飲酒喫肉,好不受用。一時自己舌頭也有些硬,也有些麻木了,勉強又喫了些,就上馬桶,坐在馬桶蓋上,扯下小衣坐在上面,心中也便疼痛起來,後倒在地下一同去見公公了。那莫上天足足弄到日西,方纔完了。走到廚房一人不見,尋父親妻子,又不料李四張三魂靈攔住,不肯放他進去,單將肉味之香澆他鼻內。莫上天正是肚裏空了,力又用盡,聞得肉香咽口水,想到他二人喫了酒飯去睡了麼?不成,待我也喫些快活快活,便坐在鍋邊,拿出酒,拿肉鴨子,就在鍋邊狼吞虎食喫了一頓,自己喫的快活。
婦鬼道:“好麻嘴。”罵道:“死人千里,弄的胡椒放多了,只是麻嘴。”又喫了些肉。原來這砒霜在鍋內滾了十幾滾,藥性慢了,故此喫下去不能暴死了。媳婦、公公喫得早些,莫上天喫得多,便大叫道:“肚內好疼。”把肉碗擲在地下,半空亂跳跌於地下,滾了幾滾,便爬起來說:“罷了,罷了。”站起身來開大門跳出,只是朝下一跳,伏於地下,兩手分開,也是七孔流血。這五個鬼同到陰司判斷不提。
且說馬俊得了寶劍飛奔臨軒鎮來,方纔午牌時候,在酒市內喫了一頓酒飯。又到林內睡去,只到更深方出,來到莫家問信,敲門敲了數十下,無人答應,他便從屋上進去,望見神前一對燭亮得緊,猛然見前面房內正中倒了一個人,七孔流血。
馬俊喫一驚,便回身抽出丁寶劍,叫了兩聲,又無人答應,走進來又見莫老兒亦死於地下,到房內又見一婦人坐在馬桶上,也是服毒而死,走到廚房見牲醴在鍋內,許多魚肉,便把寶劍放在鍋內,那寶劍見毒,頓時火起騰騰。馬俊想道:“他們三口如何俱服毒而死?又有牲醴必是敬神,其中定有蹊蹺,待我自回林內,明日再來看是何故。今日馬俊回林,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爲施恩放走家丁
話說馬俊等到天明看個明白不提。且說鎮上有一光棍,叫做工老虎,父子六人行兇措撥,在鎮上的人無不怕他。只到日色正明,這王老虎只因昨日不見了一隻狗,所以今日起早到四處尋狗。走到莫家門首見洞內伏着一隻黃犬,工老虎認得是自家的狗,便喚了幾聲不應,他伸手在內拖出卻是死的了。王老虎見狗死了。便罵道:“我把你莫家奶奶操死了,因何把爺爺的狗毒死了?”即便用手打門,又不開,遂轉身回家,叫兒子出來說道:“莫上天這野老,把我家黃狗毒死了。我去尋這狗。”
因這五個兒子整天樹棍,各執兵器,一路罵到莫家門首。那些人勸的勸,攔的攔,這五個兒子如凶神一般,往裏亂跑,見莫上天死於地下,便往外要走,被人攔住道:“那裏走,你們打死莫上天還想往那裏走?”王老虎是個停當光棍,便上前扯住了衆人,說道:“你們且到隔壁土地祠去,我有話說。你們講我只是不賴便了。”衆人說道:“料想裏面還有死屍。”內中有人說道:“地下還打碎許多傢伙,到得廚房中見莫老兒身帶衆傷,跌倒在地,那邊裏面有一婦人亦帶傷而死。”地方人說道:“我們且將邊門帶上,我們到廟內有話說。”一衆人等俱擁着王家父子齊到廟內,王老虎對衆人說到:“雖是我父子快嘴,痿痿惱人,非我王老虎與人不和,只因我信直情精,好恨個不平,所以惱人,但今日之事,這莫家真不是我父子打的,其中恐有別故,望衆位想想看。”那地方說道:“今是你父子六人罵了幾次,勸你不肯罷,跑回家各人帶了兵器,打進莫家門去亂打他們。”父子抵當衆人道:“這個如何使得?”王老虎道:“包管與他們作主。”衆人依了王老虎之言,“我們這些人怎把莫家人打死?”正說之間,後面又來了多少鄉民人等,七嘴八舌,那裏招架得來。轎子內中有一個家丁說道:“列位不要認錯了人,我等是都察院麻府家丁,並不曾打傷人。”王老虎道:“你們打死人,就拿都察院壓勢我們不成。”那些家丁正在喧鬧,只見大路上來了一個身長九尺,頭打花手巾,身穿元色箭衣,足下蹬皮鞋,腰帶寶劍,乃是馬浚囚在林內睡着,只因辛苦方纔睡醒。只聽得這鬧之聲,不知何事,便走到跟前,叫道:“何事吵鬧?”人見馬俊異相兇暴,便說道:“我這裏有個姓莫的,被這般人不知爲何事,把他一家三個人都打死了。”馬俊道:“只恐不是打死了的,只怕是服毒藥死了的。”便走到轎邊問道:“你們是那裏來的?”王老虎道:“才進他的門,就看見他死在地下。”衆人道:“無論先死後死,你卻是打到他家,就是你打死的了。把你父子先鎖來再作道理。”衆人要鎖王老虎的父子不提。
且說那個鳳小姐,已被一個都察院的麻太爺買了去做妾。
因見了老大人,細細的說道:“小女子是太常寺鳳竹之女,因被奸人所害,又遇柺子莫上天將我拐賣,我是有婆家的。”老夫人聽了此言,忙叫家丁:“快將此女送到莫家,身價銀子也不要還了,叫他送此女回家,與他父母團圓。”家丁領命,催轎子送到莫家去了。有一個家丁先到鎮市上,找問莫家住處。
這些衆人與王老虎理論,見來了十二個家丁,又來了一乘轎子,王老虎低說道:“列位看這轎子,跟着了許多家丁來問莫家,其中必有緣故。求列位放我父子罷,把他們拿住,還有個財發,倘若不能,還是我打死莫家的。”衆家丁道:“我們是督察院麻太爺家丁,只因老爺買妾。有張三、李四拐了一個女子,賣與我老爺爲妾。前日抬到府中見了夫人,就問他姓甚名誰,他說是太常寺正卿鳳竹之女。夫人聽了此言,叫我們僱轎抬來送還莫家。今日莫家一人俱無?”有個姓王的同地保人等攔阻,說道:“是我們大家打死了的。”馬俊聽這轎中乃是抬的風小姐,忙說道:“謝天謝地,今日才見了弟婦。”忙到轎邊問道:“轎內可是鳳棲霞弟婦麼?”小姐聽得有人叫他名字,便道:“小女子正是,不知外面是誰?”馬俊道:“孫佩賢弟與郝大哥,俺都拜過的。”又低低說道:“我是馬俊,曾殺米公子,今日來取寶劍,幸喜遇着弟婦。”鳳小姐道:“求伯伯救我。”馬俊道:“等我打散衆人,領你回山。”馬俊與衆人說道:“莫家現有許多銀子,莫家是自己喫了毒藥死的,與他們無干,你等可拿他銀子買幾副棺材罷。餘的銀子你們分用。”那個王老虎道:“你是那裏來的?無名無姓的野人,好大臉面。”馬俊道:“問俺姓名,你且站穩腳步聽俺說來,俺是杭州錢塘縣人氏,姓馬名俊號子昌,另號玉蝴蝶,又叫做個電光目是也。曾在開封府燒監牢,殺了米公子、包成仁、孫知縣,攜了人頭反監劫獄,救了孫佩。今日又到開封府來,這段情由你可知道?”王老虎與衆人聽了馬俊之言,都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連麻府家丁聽得此言也打寒噤。馬俊道:“抬轎的仍抬了走,與你五兩銀子。”又對家丁說道:“列位請回,鳳小姐是俺的弟婦,俺要請他上山,與他夫妻父母相會,日後自當重謝。”家丁道:“這鳳小姐倒也罷了,但那幫人不得放我們。”馬俊在腰間抽出寶劍:“誰敢上來阻攔着,我一劍分爲兩段。”那幾個家丁上前去了,無人敢上來阻擋。衆人中有的說:“如今到處捕獲馬俊,我們何不擒馬俊到官去領賞銀子。”有人說道:“玉蝴蝶乃念『五道三除』之法,又會殺人,又會放火,拿得住他便行,拿不住他,他到夜裏來放火燒我們如何是好?”衆人七嘴八舌主意不定。
且說,鳳小姐在轎內,把被拐到揚州,遇到麻讓話了一遍,馬俊在後伏劍相隨,轎子同走不提。
再言王老虎與衆人說道:“有事總在我們身上,大家齊上前追拿馬浚”鎮上人總向前行,一時遠遠又來了十數個捕人,亦是追拿馬俊的。馬俊見後面有些人趕來,他也不放在心上,就猶如草芥一般,只擁轎子向前走。且說鎮上有人進城傳說,卻被米府中知道,叫了十數名能幹家丁,騎了快馬,各執兵器追趕。來了這些鄉民,見大路上來了十幾個大漢,說道:“快拿馬浚”你道個人是誰?
米府家丁十名:
第一名叫活土地劉交,二名叫生鐵頭王僧,三名叫蜈蚣須方盛,四名叫銅脊背周武,五名叫擒虎手伍泰,六名叫捉虎將孟先,七名叫不怕死吳能,八名叫扒山虎施威,九名叫入地蛟花龍,十名叫雙頭狼孔白。
這十個人打馬如飛,直奔那一叢人趕將來。那王老虎喊道:“前頭跟轎的是馬俊,列位將軍可快上前擒拿。”十人問道:“轎內是誰?”王老虎道:“什麼鳳小姐,名叫鳳棲霞。”這十個大漢內中有個人說道:“這總是鳳棲霞身上起的禍,我們還不快快拿他。”這些飛馬往前一擁圍住馬俊,那劉交說道:“我們今奉鈞旨,各處緝獲,誰知此處相逢。”十人各執兵器,要拿馬俊,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鐵球山喜燃花燭
卻說馬俊路逢鳳棲霞好不歡喜,只見四面來了許多人,馬俊想道:必是來擒我之人。便叫弟婦不要慌亂,又叫二名轎伕不要害怕,有俺在此,你且將轎抬到靠山窟之處。又看見先來的一名馬快,生得面短鬚長,肩臂皆闊,手提雙刀站在東首,那幾人身胖力單,人人手內務執器械。馬俊先見一般鄉民不足爲意。後見這幾個人,略略有些驚慌,暗道:這幾人一定是來擒俺的了,怎奈弟婦在此,又怕失錯,罷罷,拼得這條性命,有何他慮。便把手帕紮了頭,腰間緊帶緊了一緊,手執寶劍,指東畫西,眼睜睜望着衆人,一心只防着身子遮架。不說馬俊在此受困。
且說郝鸞等自馬俊下山之後,便領了衆英雄奔趕開封府而來。卻好今日來到此地,郝鸞、鮑剛等人正走在那高崗之上,遠遠望見一叢人在那裏,不知做何事喧嚷,便叫能幹嘍囉前去打探。不多時,急急忙忙跑來稟道:“不好了,不好了!那一衆人不爲別事,卻是圍着馬爺,又靠着一乘轎子,小弟走去問那些鄉民,說那轎內坐的是鳳小姐。又說米府家將要拿馬爺呢!”郝鸞聽得此言喫了一驚,說道:“列位賢弟,事不宜遲,恐馬賢弟遭其毒手”鮑剛、陳雷生平性急,拍馬前去,郝鸞道:“不要亂,爲恐惹人取笑,我們不知兵法。”周龍道:“急急往救,不可遲緩。”郝鸞道:“衆位兄弟,打馬走着,聽我號令。”先叫鮑剛領五名嘍囉向正南方急奔,這等動手可敵賊子。
又叫陳雷領五名嘍囉向正東方按定,周龍正西方按定,曹雙正北方按定,又叫周順、王龍、張發、樊衝四人,往來四面圍定,各人聽令,打馬四散各方圍祝那十個大漢見郝鸞一馬當先而來,馬俊正在驚慌之際,猛然又見一夥人馬,誰想那是郝鸞、鮑剛人等,手執兵器殺奔而來。馬俊大喜,叫道:“好了,有了幫手了。”不覺英風陡發,氣高千丈,便大叫道:“列位賢弟,俺馬俊路見不平,要救受難之人,不覺競被奸黨光棍攔阻俺的去路,請列位公言一二。”正南方鮑剛便來說道:“扶孤救難是好事,那個敢阻攔去路,若是多一嘴,一劍砍下他的這頭來。”
陳雷亦說道:“若是阻攔將刀殺這狗球養的。”郝鸞奔到面前說道:“朋友,要走就走,休來阻擋。你那邊叫周龍等賢弟們且護送轎子要緊,那個敢阻擋你?”那邊劉交叫道:“衆位此時還不下手拿馬俊,等待何時?恐怕留了無處找他。”只見劉交提了雙刀大叫道:“馬俊不要走,有俺活土地來拿你!”便舉雙刀來劈馬浚馬俊提劍相迎,劉交自幼學的這跳法,馬俊因有此法,方纔敵住,不分勝敗。那方盛王僧一齊來奔馬俊,鮑剛看見罵道:“你這狗頭要打攢盤。”便叫道:“大家上來打攢盤。”陳雷、曹雙一齊向前大殺一常那郝鸞手提一劍,把王僧揮爲兩段。馬俊將劍執定,半空跳縱,劉交也縱跳起來,馬俊猛然一劍,劉交招架不住,衆人四方逃奔。郝鸞也跳起上前,方盛對敵不住,也就逃了。衆捕役見米府家將,都被殺傷,焉敢再敵,亦四散逃去了。郝鸞道:“賢弟等不必追趕,且保弟婦回山。”衆人道:“今日聿遇馬仁兄,救得孫佩賢弟並弟婦兇難,真天幸也。”馬俊道:“若不是列位仁兄相助,必遭毒手。”郝鸞道:“那時愚兄衝撞賢弟,賢弟不辭而去,我深恐賢弟有失,故同衆位兄弟前來接應,不想果有今日之事。米府家丁也被俺們殺得魂飛魄散,今又遇見孫家弟婦,真真萬幸。”
叫嘍囉抬着轎子,馬俊取出兩錠銀子,賞那轎伕去了。衆人方起身前去,竟奔鐵球山去了,不提。
且說劉交衆人等今日遇敵,各人帶傷受疼,又殺了王僧,俱氣忿不平,奔進城來說:“雷太爺放掉兇手,詐了雷太爺千金,方纔罷休。”這也是雷太爺的盛德處不表。再表雷太爺親到臨軒鎮去檢驗莫上天家命案,又被搜出多少銀子,叫坊保買了棺木來盛殮,餘下的銀子,派散帶傷之人,太爺回衙,做詳文通詳上司諮部。且說劉交、方盛詐了雷太爺千金銀子,竟作路費起身進京,奔到米相公府上去了。那米相爺在京新請了一個軍師,名爲百勝袒師,能呼風喚雨,又會定身罷符法,這米相爺好生歡喜。忽有劉交、方盛跪稟,將路上遇着馬竣郝鸞等交戰之事說了一遍。米相爺聽得此言心下躊躇,就着劉交、方盛四處訪尋好漢,不論僧道、響馬只要有本領,全都招來。
且說,鮑剛來到鳳府,由小童開了門,鮑剛走進來一看,見是小小三間廳房,十二張金漆羅漢的椅子,四盞料絲方燈,正中擺一張小小沉香木幾,几上擺着一個羊脂玉的牛,牛上伏着一個牧童,旁邊放着《春秋左傳》,一隻古銅磬鐘,上掛一幅十二層合錦。鮑剛道:“晚生是開封府來的。”鳳林見鮑剛生得異相不是下等之人,便請到裏面分賓主坐下。茶畢問道:“不知貴駕到此,有失遠迎,望乞恕罪。”鮑剛是個真漢子,不會咬文嚼字,便答道:“晚生非爲別事而來,只因那日在爭春園內,令兄與夫人、小姐在園內遊玩,偶遇米相爺公子米斌儀,亦往園內,看見小姐容貌。許多家丁打手搶劫小姐,遇了郝鸞,同俺打散米家衆人,俺二人保住了,令兄、令侄、令婿和小姐、夫人亦同回去了,那米家的打手,各自逃回去了。”鳳二爺問道:“兄是那裏人氏?因何與郝鸞在爭春園打散米家衆人?”
鮑剛道:“俺乃京都順天府人氏,姓鮑名剛,字子英,有個別號叫披頭太歲,小弟生來情性粗魯。那日街上有入地虎,叫做王命,父子叔侄兄弟九人,被俺打死五人,俺就逃到開封府,聞有個爭春園,弟偶然進去閒遊,聞店小二說,米家帶了一幫打手去園中搶人,俺報不平出手相助,另日孫佩令侄婿,請俺二人飲酒酬謝,又與俺同郝鸞結拜。不意米斌儀着石敢當,帶領多人打到孫家,被俺二人打死米家多人,米府報官,將孫佩拿去苦打成招,收入牢內,鳳竹太爺害怕,避兇,帶領宋香走,不期又被強盜搶去小姐。爲此俺特來尋訪。”
且說郝鸞等護着轎子,保了鳳小姐上山而來,焦豹、鳳公,一衆人等,聽得各位回來,忙下山迎見。郝鸞等保着鳳小姐的轎子,一齊上山,都到聚義堂上,迎鳳小姐出轎拜謝那郝鸞、馬俊諸人等,然後到後面拜了父母等人,大家痛哭一場,哭罷之後,大家各訴離情之苦。是日大排筵宴,一來謝馬俊接鳳小姐,二來恭喜孫佩,衆人又問馬俊取劍之事,說了一遍。後由借宿莫家,如此如此,又把那麻督察院的夫人好意說了。又說:“若非夫人得衆小家丁,押着鳳小姐送與回家,我怎得就遇見了弟婦,此乃麻夫人浩大之恩。”也酒至數杯。郝鸞奉了馬俊等酒之後,便出席對鳳公打了一恭,說道:“小人有一言奉稟。”
鳳公站起身來道:“賢弟請坐,有話請說。”郝鸞道:“小侄昔在爭春園一會之後,至今無限苦楚,孫佩賢弟多虧了馬俊救出,今日棲霞妹子,又幸遇馬賢弟救了,都上山來,父母相會,夫妻完聚,真大幸也,欲請老伯早早選擇良辰,以成洞房花燭之喜。”衆人一齊答道:“此言極妙。”鳳公道:“我一家深感馬兄再造之恩,一言難盡,尚且未曾報答萬一。”馬俊道:“何勞報答晚生,理當湊救。”衆人又向鳳公問道:“可允此事?”鳳公道:“我已有此念久矣。”衆人聽得允了,遂取曆書來看,選定七月初八日良辰,衆人無不歡喜。飲到更深方散。鳳公走到後面,將女兒成婚之事,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亦皆歡喜。次日,喚了成衣匠,下山料理裁做新衣。初一日到了初七日,張燈結綵,鼓樂齊鳴,殺豬宰羊,犒賞嘍兵,初八日,衆人道:“請新人上堂,參拜天地父母,再拜衆位仁兄。”看那鳳小姐身穿吉服,如神女臨凡,仍將八寶赤金鐲戴着。
且說這金鐲當初鳳小姐遇劫躲在廟內,遇見莫上天領他家去,小姐說明身世,莫上天就起不良之心,拐他去賣,只說送他回家沒有盤纏,鳳小姐將此鐲讓他去當。不料他當的人家有一個僱工小廝不成人,尋機將衣服首飾及金鐲,拐而逃之。走這鐵球山下過,遇見山上頭目嘍囉截住打死,將衣服鐲子拿上山來,報了大王鳳公。孫佩認得存在鳳公處,所以今日鳳小姐與孫佩成婚又將這鐲戴在手上。這日聚義廳大開東閣,飲至更深,送孫佩與鳳小姐合巹交杯,一衆人等歡歡喜喜出房去了。
這孫佩與鳳小姐已完了周公之禮。到了次日,孫佩拜了岳父岳母,與衆位仁兄。過了數日,郝鸞對衆人說道:“愚兄昨夜得了一夢,不知吉凶如何?”孫佩道:“仁兄夜得何夢?”郝鸞道:“正交三更時候,見柳緒身披大紅,如同狀元一般,望着我笑之不止。然正笑時,又見常讓身穿破衣,後面蓬頭赤足,站在愚兄面前哭而求救,正要問他爲着何事,只見來了一隻大虎,竟把常讓一口吞去,我正欲救他之時,正南上來了一隻金獅大豹,捕那大蟲,一扒救下常讓,那大豹一聲吼叫,就把愚兄驚驚了來,是一場大夢,不知此夢兇吉如何?”孫佩想了一想,回道:“據小弟詳來,柳緒披着花對着仁兄大笑,是個捆象,所以反作花紅。那常讓蓬頭垢面,望着哭而求救,依反理說是歡喜了。且東方甲乙木,木來克火,心哭之相。那隻大蟲是惟那害柳緒之人,幸得那隻大豹打來,大豹不姓花就姓馬,依小弟說來,那柳緒定然受害,常讓定然得其大志。”郝鸞道:“賢弟詳的不差,我想着當初在杭州結義之時,原因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今日我們共樂此山,只少常柳二人,這是愚兄一件心事,即不作夢,我也久有此心了。怎能有個奇人,連夜進京探個消息,我方能放心。”鮑剛道:“小弟願去。”郝鸞道:“小弟去不得。”鮑剛道:“仁兄何以就言小弟去不得。”郝鸞道:“賢弟昔日性情莽撞,做不得細事。”鮑剛有些不悅,只聽得有一個人叫道:“除了玉蝴蝶誰人敢去?”郝鸞搖手道:“更去不得。”“你去進京?”費進問:“你有大罪在身,如何去得?”馬俊道:“仁兄若是別的,小弟還可,你若論米賊,小弟偏要去,說孫賢弟詳夢要一個姓馬的,小弟又姓馬有何慮哉?我一定明日起身。”卻說郝鸞等苦勸不住,只得備酒餞行。
次日,衆人送馬俊下山,獨自一人進京,探聽常柳二人信息,不知兇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銀安殿笑接綵球
卻說那馬俊在路趕路不提。且表常柳二人在路,前後二起,到了長安,不意常公子升了吏部,被米御爺奏了一本,保舉常洪柳滂均才公徵寇去了。二生只得住書院,在內等候堪師回朝。
常柳二生時常在外遊玩。一日在街坊,只聽得三三兩兩人傳言道:“這場大富貴不知那個有福之人來受用。”遂常柳二生向一老者道:“這些人亂哄哄的往那裏去?”老者道:“皇上有個公主,年方十八,大信擇定今日拋打採球,得者便是駙馬。二位何不去走走?倘有天緣亦未可知。”常讓對柳緒道:“賢弟前妻已故,你何不去走走,得了綵球豈不是好事?”柳緒道:“不可妄想,我二人只去看看罷。”二人帶書童,到綵樓前,果然是光燦燦鮮明十分齊正,只見守樓八個太監,花紅錦衣,各執黃旗,還有幾十人,是巡欄的太監。場外是御林軍,那公侯、伯子、廕襲、公子、士民人等,不計其數。誰敢喧譁?只等午時公主方纔出宮,拋打採球。忽見一內監手執黃旗,說:“皇上有旨,在場文武官員後裔士民人等,凡有家眷者,不許進場,如違候誅。”言完去了。那些有妻室無貌者皆紛紛出場,常讓道:“愚兄別你了,明日到駙馬府來賀喜。”柳緒道:“豈有此理,兄何必戲弄小弟。”常讓道:“兄不妨去碰碰機會。”柳緒道:“雖是這樣,我一人怎好在此?”常讓道:“我是不敢違旨。”柳緒道:“小弟量也無福,不妨一同回去罷。”常讓道:“豈有料得不中的,恐有居位亦未可知,賢弟在此,我出去了。”柳緒遂帶了書童,遠遠站着,午時,綵樓上走出八名妃子,擇了香案,捲起珠簾,只聽一派音樂,皇上駕臨,又見太后與娘娘宮娥俱上彩樓,皇太后命公主拈香,禮拜天地。禮畢,旁邊妃女捧上一個金絲盤兒,內放着五色彩球,玲瓏好看,有八條繡帶,那帶上有金鈴四個。呈太后將綵球遞與公主,公主接在手內,公主移步,香飄風聲步動,來至前邊,貌出脣面,猶如天仙一般。那下面看的人,暗道:好個公主,不知是誰的福。衆人思議紛紛。只見那公主把球向空中一拋,衆宮女即扶公主,同太后及正宮娘娘下樓升輦,仙樂攸揚回宮去了。那球在半空中,如神人捧着,飄飄揚揚,或東或西,引得那呆公子、蠢士民,個個仰頭伸手,東奔西跑想接綵球,惟有柳生站住不動,看着他們搶那綵球。忽然見那綵球猛然往西一飄停當,剛剛打着柳緒的頭,那三十二個金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才住,遂落在柳生身上,要解也難解下來了。只見有幾十個人,飛奔來要搶綵球,幸有巡場的太監,那裏容得這般人胡鬧。遂手執黃棍亂打,說道:“搶球的是誰,與我拿着。”那知是米府家丁,被打不過,只得退下去了。米相的兒子死了,把史通承繼爲子。
米相心想篡位,故叫衆家將扮做公子,那個得了綵球,都是讓史通的,史通做了駙馬就好借公主之勢相行的了,有了史通在內,自己便好舉事的了。誰知天理不容,又被太監護着,這得綵球的人,史通看原來就是柳緒,心中越發氣悶。劉交在史通耳邊說到:“太爺不要緊,都在門下身上,包管駙馬還是太爺做。”史通只得領了家丁回去。那些太監早把柳緒抬了飛奔午門,這書童不知好歹,嚇得溜了去了不提。
且說,太監到了午門,放下柳緒,老太監進宮起奏天子,皇上隨即登殿,傳宣文武公卿侍立兩旁,米相立在一旁,認定綵球是史通得了。及至一看,不勝大驚,只見駙馬要到金鑾殿上叫萬歲,天子見柳緒面如脂粉,脣似塗朱,侈稚風流,天子大悅。柳緒口稱:“臣系浙江杭州府人氏,臣父柳滂官居禮部,隨徵去了。臣叫柳緒。”天子道:“原來是柳滂之子。”心中大悅,想道:“外貌雖好,不知內才如何?”天子便問:“卿年十幾歲?平日作何事業?”柳緒奏道:“臣少年時,父命攻書已入洪門。年十八歲。”天子聽得柳緒十八歲,公主少兩歲,心中更喜。又問道:“寡人有一題,卿若能作,即作文章一篇,呈朕看閱。”柳緒奏道:“萬歲旨意,焉敢有違,求萬歲賜題。”
天子賜柳緒平身,太監擺子書案在於殿前,柳緒立於案前,天子賜題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句,柳緒領題一看,舉筆書箋,並不思想,一刻工夫,已完篇,俯伏呈於皇上,皇上命太監將卷子捧到龍案上。天子看了一遍,真是字字珠玉,出言錦秀,忽見太監走來奏道:“皇太后有旨,即宣駙馬爺進內宮。”
太監遂領柳緒進宮朝見。太后見柳緒眉清目秀,脣紅面白,心中甚喜,問道:“卿能詠詩否?”柳緒奏道:“少知一二。”命太監取過文房四寶,賜柳卿坐下,那柳緒謝恩,又賜香茶一盞,飲畢。太后道:“今當中秋佳節之時,以秋景爲題,賦七言律一首。”柳緒領旨,拂紙濡筆,一揮而就,並不思想,賜宮女呈太后,與正宮娘娘一看。
詩曰:蕊瑞花開別樣秋,疏桐依舊凰來投,一輪冰鑑臨金闕,萬樹天香護玉樓。
西女停車仙樂奏,飛球慢舞彩雲悠,
肖郎今以清都景,不戲蓬瀛不復遊。
此八句詩做好,用箋騰抄齊畢,走上金階,呼聲“太后娘娘”,將箋遞上:臣柳緒恭呈御覽太后與娘娘看畢,稱讚不已。太后命太監領駙馬到宮樓聽旨。去不多時,內宮傳旨道:“皇上有旨,先召駙馬進府,候十五日完婚。”太監領旨,送柳緒去了,那同柳緒相好之人,無不歡喜。但米中立心中氣悶,同衆門生在相府坐看埋怨史通無用,有劉棟在旁道:“相爺休怪公子,實因那內監攔的兇。
如今有一計,難得公子後日與柳緒無二樣,門下看來,要謀駙馬在掌之中。”米相道:“那柳滂又與老夫作對頭,得皇上恩准,如今他兒子做了駙馬,柳滂回來,他父在殿上一本呈在宮內,老夫焉得不受他累,不知你有何計策,可得大事?”劉棟在米相耳邊言明:“爲今之計,要相爺親去,帶銀百兩擇馬一匹,着人在外面僻靜處,放下一張梯子,將他騙出來,叫他奔南門避去,再着家丁趕上,前去殺了他,即將公子撮進府去,守門太監那裏知道,請相爺上裁。”米相爺聽了大喜,妙計妙計。
一面假做起邊報凶信,一面命家丁牽馬取梯子在僻處伺候,米相爺帶子銀子,故作慌張之狀,來到駙馬府前,守門太監,見是米相爺就不攔阻。米相入了後堂,與柳緒見禮坐下,內監獻茶等。柳緒道:“晚生有何德能,敢勞老太師深夜降臨?”米相爺把眉一皺,說道:“老夫尚未來賀駙馬,因有邊報到了,故此來遲。且有一件機密大事來報駙馬,駙馬可令內監到前面去,老夫好說的。”柳緒便吩咐內監暫退,米相爺離坐,把門掩避,在袖中取出假邊報遞與柳緒道:“駙馬看此便知。”柳緒展開一看,卻是報聞常洪柳滂順了海寇,嚇得柳緒魂飛魄散,雙膝跪下說道:“求米相開一線之恩,救晚生一命。”米相扶起說道:“你父與老夫不薄,我恐明日聖上震怒,不便解救,故此黑夜前來。爲今之計,救你逃難之人,只是但可惜米府之名。”柳緒道:“如今父爲反逆,還說什麼綵球,不知何計可逃?”米相爺道:“那前後門是走不得的,恐太監們阻攔,必須要鑽牆而逃,外面已安排了梯子,並快馬一匹,等候你,你可出南門並無阻擋逃走。白銀一百兩與你帶爲路費。”柳緒接過銀子,感謝不盡,米相爺同到後牆下面,並無接腳之物,來到假山上面,見楊柳覆牆頭,柳緒一看,果然一張梯子,竟爬下去,那家丁低聲說道:“相公來了,駙馬在此。”柳緒忙跨上馬,家丁又指他向南門去路,急急而逃。家丁見他去了,才把史通從梯上送進府去,自搬梯子回去了。米相爺見史通來,方開了中門,假作賓主之狀,假駙馬送出相爺去了。太監們一時那裏辨得出真假來,劉棟又忙催家丁,趕出城去殺那柳緒。未知後來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即知分解。
第四十一回 常讓怒怪假柳緒
且說柳緒的書童,當時嚇得飛奔回來,進書院見了常讓叫道:“常相公,我家相公惹下禍來了。”常讓聽說,喫了一驚,問道:“有何大禍,你快說來。”書童道:“我家相公同小人站在場內看,那公主拋綵球,只見那綵球東蕩西飄猛然落下,打着我家相公纏在身上,又有些人奔來搶球,被太監們拿黃棍打散了,便將我家相公抬起來,不知往那裏去了。故此小人急急跑回來報知相公,望相公相救我家相公。”常讓聽得此言,便朝天作了三個揖,說道:“謝天謝地,今日柳賢弟登仙了。”又對書童道:“你家相公如今是椒房貴戚,乃皇上的交湄,你不必着驚。”又叫家人再到午門訪信,家人去訪將晚回說道:“果然柳相公得了綵球,進朝見駕,細考奇才,又到後宮見太后與娘娘,才送進駙馬府去了。”常讓聽了十分歡喜,望晚暢飲一回。料理次日恭喜。
再說柳緒騎了快馬,跑出南門行有二十餘里,此時約有二更天氣,忽見樹林內跑出一個人來,手執鋼刀直奔將來大叫道:“留下買路錢來。”柳緒乃書生,不會騎得慣馬,聽得強盜趕來,他心慌手軟,跌於馬下。那人走到身邊將他腰內銀子搜去,又把他衣服馬匹劫去,幸喜不曾傷他之命,騎了馬飛奔大路去了。半晌柳緒爬出四處一看,惟有滿目煙月,拍面秋風,只覺得悽悽慘慘,信步往小路逃災。且說米相家了追來,分路找尋,有二十多里,忽見那大路上一人飛馬而去。劉棟他叫家丁打馬趕上團團圍住那人,那人嚇得心慌腳軟,被米府家丁提過馬來一刀砍了。卻是腰間帶刀,使人心疑,仔細一看不是柳緒,劉棟上前看了一看,向衆人說道:“柳緒必是被這人劫短殺了,故此馬匹衣服銀子被這人所得。我們如今將馬匹衣服帶了回去請功,只說柳緒被我們殺了。”衆人道:“妙極,妙極,我們今夜就在城外過一宿,明日進城回覆相爺。”大家沿路尋店安息,不提。
且說,常讓次日起來,梳洗完畢,換了一身衣服,又帶了家人到了駙馬府,見那府門綵棚齊整,守門太監十數個在門首伺候。常讓道:“人生在世,富貴難料。前日柳賢弟同我住在書院,今日做了駙馬,便如此光華。”叫家丁對管門說道:“煩爺進去稟駙馬爺一聲,常讓相公特來賀喜。”守門人問道:“可有帖子?”家丁道:“親身而會,不曾帶帖。”守門的不敢怠慢便去稟知駙馬:“有一位常讓相公來恭喜。”那史通知是常讓喫了一驚,想道:這狗頭從那裏來的?若是會他豈不被他識破?
便道:“你對那姓常的說,駙馬爺有事不得工夫,你不過是內下走狗,不便相見,另日自有賞賜。”太監出來照着所言說與常讓,常讓聽了此言,就氣呆了,罵他一頓,又不在禮,只得忍着氣在腑內。回到寓中,氣沖沖的叫道:“柳家家人快去往駙馬爺府中,對你相公說,我罵他負義小人,無情畜生。”家人答應即奔往駙馬府中去了。
且說史通生怕人來看出識破,即着家人對管門的太監說,駙馬親戚人等,概不許入內。那柳家家人來到府前道:“小人要見主人。”守門的回道:“今奉旨一切人等不許入府,待十五日完婚之後,方得進見。”家人沒法,只得回家去了。這時馬俊剛剛來到書院,對門上人說道:“你去報知常爺,說我馬俊來看。”門上人進去稟知常讓,常讓正在恨柳緒之時,又見來了個盤兒便就灰心懶怠了。馬俊走進叫道:“賢弟,俺來了。”
常讓流着眼淚慢慢答應道:“原來是馬兄,小弟失迎了。”馬俊見常讓流淚,愁眉不展的模樣,便問道:“賢弟有甚過不去的事情?這般模樣。”常讓道:“一言難荊”才起身來見禮,坐下復拭淚說道:“小弟並無過不去之事,只因負義忘恩的柳緒,便是他做了駙馬,不道兄弟,倒說是他門下走狗,叫我另日去領賞。你道氣也不氣?可恨不可恨?”馬俊道:“賢弟且勿怪他,這也是小事,恐是他門上人,傳錯了姓名。”常讓道:“豈有傳錯之理,這是柳緒一時富貴,變了心腸,真乃小人之輩。”
馬俊道:“如今不要煩惱,待我馬俊前去見他,若他相會,俺替賢弟道及此情,叫他賠罪。”常讓道:“兄到他處倘若不會,反受其辱,非是小弟放肆,小弟身幼與他相交,時刻不離,尚然如此。仁兄雖然與他結盟,不過相會幾次,一別許久,只怕竟忘了仁兄。依小弟之意,不若不去,依我做大丈夫的,何必趨奉他。”馬俊會意,說道:“賢弟是個吏部公子,俺乃平民百姓之人,俺卻不依偏要去走走。”言畢起身,除下寶劍便走,常讓相留不住,方纔去了。那柳家家人,就回來說道:“小人往我相公府中,卻不得進去,府門前有太監阻祝”常讓道:“我叫馬兄莫去的好,如今看來真是無益。”
且說馬俊走到駙馬府前,叫道:“門上的人,煩你進去通報駙馬,講俺馬俊求見。”那門上人看了馬俊一眼,不像個有官銜的人,說道:“要見我駙馬作何事呢?”馬俊道:“俺與你駙馬同鄉,又是結盟過的,特來到此奉賀。”守門的道:“早間有個常相公說他是同鄉的人,我們已經報過,被駙馬爺大呼叱了一頓,吩咐我們,以後但有往日門下走狗來見,俱回他另日來領賞。”馬俊聽了大怒道:“你且進去稟聲他定要會。”門上人見馬俊兇惡,只得進去稟了一聲,便出來回道:“駙馬爺方纔有旨意下來,曰一切親交毋許擅入,俟完婚之後,謝過了恩,方纔會客。”說完都坐在門凳上說話,不理不睬。馬俊方知常讓之話,不禁兇心頓起,怪眼圓睜,說道:“俺看你駙馬做得長久,做不長久。”那守門人大怒道:“你是那裏來的野棍,敢在此無禮,快些走了便罷,若走遲了拿棍子打你狗腿。”馬俊見門上罵他越發動怒,卻不便行兇,只得忍在心中,氣忿回到常讓的寓處。常讓見他嘆聲怒氣,便說道:“仁兄如何不聽小弟之言,故有此氣。”馬俊道:“罷了罷了,今生不得與柳緒開交。”常讓道:“待完姻之後,再作道理。”便叫家丁擺上酒席,過來飲了幾杯,常讓說道:“山上諸位兄長安否?”馬俊將三進開封府,取劍並與鳳小姐上山之事,說了一遍。常讓道:“小弟被張三、李四二人騙進船內,遇鳳小姐,我醒來問其來意,方知是孫佩弟婦,回去稟了田父,捉拿柺子,不知又被拐子同院內馬兒一同逃走,不知去向。今得相見,又做一番好事,完了他二人大事,真感仁兄恩德莫大。”馬俊無心閒談,心中只恨柳緒,便問道:“今乃中秋佳節,不知公主是甚麼時候出宮?”常讓道:“聞說打一更。”馬俊道:“這種無義之人,讓他招得成駙馬,俺也算不得手段。”常讓道:“仁兄凡事要忍耐再三,慎動。”忽然一陣神風,寒霧滿天,紛紛大雨,天睡方住,靳靳明星系月,常讓拿杯對月悶坐,馬俊起身換了一套短衣,帶了寶劍,對常讓道:“俺要去殺柳緒呢。”那常讓一聽此言,嚇得戰戰兢兢,即說道:“三思而行,不可後悔,還要忍些氣。”扯住馬俊衣角不放他走,馬俊那裏肯聽,說道:“氣惱。”即把常讓推了一跤,縱身上屋,要殺柳緒。不知殺得成與不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馬俊義奏真史通
卻說常讓被馬俊推倒在地,半晌起來,嘆口氣道:“柳緒怎的今日得了富貴,就忘了朋友之情,卻是你自討其禍。或惜絕了柳門之後。”左思右想,無計可使,先雖惱他,今見馬俊去殺他,其心又不忍,足足想到三更方纔睡着,不提。
再說馬俊離了書院,借土遁落在附馬府屋上,睜着一雙怪眼,在屋上望見那中堂內,柳緒獨自一人穿着駙馬的華服,氣昂昂的坐在桌案之上,紅燭雙輝,又是滿堂紅燈高照。原來史通假冒柳緒,所以不要家丁伺候,獨自一人坐着。馬俊一見猶如仇寇,罵道:“我把你個狗賊,快活幾時。”他坐在屋上又細看了一會,便喫一驚道:“只不是柳緒的模樣,他如何坐在此處?”便定眼睜細看,越看越疑,原來馬俊眼力最高,故爾爲電光目,雖離了許久,他卻認得真切,因同幾次酒席談,會過幾回,故此認得真實。馬俊又想道:“若是認不得我馬俊,恐離久了,故爾忘記,亦未可知,今常讓與他同寓一處,寸尺不離,難道他也忘記了不成?如今看來真正不柳緒。”正在狐疑之間,只見有人進來說話,馬俊在那屋上,聽得幾番言語,真真十二分是假的,又見行事不是柳緒平日文雅,越看越不是。
馬俊心中道:“幾乎錯怪了柳緒。”猛然想起:既是假的,真的往那裏去了?又想道:莫不是被他所害了性命不成?正思想之間,只聽得打鑼之聲,已是一更天氣,略遲了一刻,公主就要出宮了,一者比其人倫,二者不知柳緒在於何方,我如今若殺了這賊子,不知柳緒生死何在,欲待拿他再問餘黨,人多反爲不美。但公主出了宮,完了姻親,那皇上也不能任假。左思右想,無法可施,着急想了一會,道:罷、罷、罷,我想做漢子的要爲朋友,就除這條性命放在肚皮外,我先到了皇宮,先奏天子,拿這假駙馬,若是真駙馬,我情願受斬剮之刑。若是審出這個賊子是假的,不但我無罪,而且反有功,做漢子的要撞個金鐘,舍着這條性命。主意已定,就離了此處,借土遁如風響一聲,且到了皇宮,想道腰間寶劍藏在那裏?有了,我把寶劍放在皇宮旁屋上天溝之內,方纔立於地下,看那殿宇房屋甚多,卻不知聖駕在於何處?又不知賊在何處?到此也是枉然,不若回去先殺了那賊,替柳緒報仇。正欲回去,只見有人叫道,“張文正那裏去了?”見宮內走出二人,手提宮燈叫道:“周公公做甚麼?”周太監道:“皇王爺有旨,說時辰將近,公主快出後宮,你們把鑾駕俱要齊備,咱家去繳旨去了。”那周太監吩咐完時,往前而去。馬俊聽見“接駕”二字,不是皇上,定是娘娘,我不如隨他引了前去。那太監進了宮內,來至永和殿繳旨。那馬俊也跟進宮內,閃在黑處,往殿內一看,只見天子端坐中間,背後兩旁約有三十多名內臣保駕,燈燭輝煌。馬俊卻有些膽寒,想道:“怕也怕不了這許多。”又想道:驚了駕,是個斬罪,私入皇宮,也是斬罪,不過是一死而已。但我被殺,皇上也要問問駙馬的真假,罷罷罷,就被他殺了也是瞑目的。
便望上走了幾步,往上一縱,俯伏在地說道:“民人見駕,報機密大事,有關國體。”那保駕內臣,拿着金爪等物忙將馬俊壓住,不容轉身,皇上喫了一驚,說道:“你是何方奸細?敢黑夜來行刺寡人麼?”馬俊道:“民人有機密事,有關國體,並非行刺。”天子道:“你報什麼機密大事?”馬俊道:“萬歲爺放起民人細奏。”天子道:“叫內臣先在他身上搜撿搜撿。”
那些內臣在馬俊身上搜撿,並無寸鐵,天子道:“放他起來。”
那內臣才把金爪抬起,放他起來,馬俊轉身跪下,說道:“民人非奏別事,今有駙馬柳緒,被奸人害了,不見形影,今在府內的駙馬,不是柳緒,是假駙馬,萬歲爺龍恩速將假駙馬拿下,追問真駙馬柳緒蹤跡,生死何存,民人寧可碎剮不可亂倫亂國。”天子聞奏大怒道:“你怎見得真假的駙馬?”馬俊道:“柳駙馬民人自幼與他同鄉,所以認得。”天子道:“你叫什麼名字?”馬俊又道:“求聖上赦了民人不問之罪,民人方敢說出名姓。”天子道:“朕赦你無罪。”馬俊謝恩奏道:“民人叫做馬浚”天子道:“你可是大鬧開封府,夜殺米斌儀同孫知縣在鐵球山聚衆的玉蝴蝶麼?”馬俊道:“民人正是。”天子大驚道:“你就是做惡的,來犯此都,所做何事,如何又得知駙馬真假?”馬俊道:“民人因同柳駙馬同鄉相好,今日都中,聽得他招了駙馬,民人前去賀他,反被他大辱一場,民人氣恨不過,要去殺他,方纔在屋上看實面貌,彷佛只是耳朵小些,又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假駙馬叫道:『他老劉的』,那姓劉的,取出一張幣來說道:『若是行禮,必須照此帖行事。』還說了許多不成文的話。又說出一句話,叫聲大爺你今晚如此榮耀快活,不知那人怎樣呢?假駙馬說:『你的妙計不差,我一總見情罷了。』所以民人見了這些破綻,方知是假的。萬歲若不信,先叫內臣把我綁赴,後傳旨意,即拿假駙馬,求萬歲爺察其真假,將功贖罪,赦見民人的罪。”天子聞奏方纔全信,即着周太監傳出一道旨意,據民人出首,在府內的是個假駙馬,將柳緒駙馬所害,情由朕疑不決,傳督察院領旨,速將駙馬拿問,明早早朝見朕回奏,再辨真假定奪。”周太監領旨意前去。又叫內臣將馬俊綁起不提。再說督察院麻太爺,正在駙馬府內,猛見此旨意下來,即着家丁進了駙馬府內,說道:“聖旨已下。”此時史通跪接聖旨,麻太爺上前讀完,御林軍向前除了駙馬服色,帶上了刑具。此時米相聞知這個凶信,嚇得目定口呆,便起來接着麻太爺說:“此是真駙馬,何故拿下?”麻太爺道:“老相臺差矣,聖上旨意下來,叫拿駙馬,我怎敢逆聖上旨意,且等明日見駕,自有分別。”周太監回宮繳旨。麻太爺押了駙馬不提。
且說天子又問馬俊:“外州外縣風俗如何?”馬俊把那米丞相怎樣作惡,怎樣害他多少不良之處,萬民痛恨,一一奏上萬歲。方知米相壞處,急叫內臣將馬俊押到分宮樓上,鎖在柱上,又叫幾十個太監看守。天子回宮安寢不提。只見皇城大小官員遍備賀喜,見拿於駙馬是假的,無不喫驚。且說書院內有幾名卿袖官員,聽得此言,卻一人傳十人,十人傳百人,人人皆知有。常讓睡也睡不着,正在心焦之時,聽得傳下聖旨,拿住假駙馬,又有個姓馬的,在皇宮內出首。此時方知柳緒被害,駙馬被人冒名,心內曉得錯怪了柳緒。知是馬俊入宮奏了皇上,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柳緒生死,喜的是假駙馬奉聖旨拿下。
便與家人說道:“明早到午門探情。”不知假駙馬明日見駕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三法司堅持異見
話說次日早朝,百官齊候駕臨。卻不一時金鐘一響,齊上朝賀。文進東華,武進西華,靜聽金鐘三下響,層層文武叩金階,天子登殿。馬俊跪在一邊,百官朝拜已畢,督察院麻青出班繳旨,奏道:“昨日晚上,臣領旨將駙馬拿下,已在午門,請旨定奪。”天子道:“卿且歸班。”麻青謝恩歸班。聖上傳旨召進,皇門官將駙馬解進午門,至殿前朝拜,俯伏道:“臣柳緒見駕。”天子道:“你且抬起頭來。”史通道:“臣不敢仰視君面。“天子道:“赦你無罪。”史通才敢抬頭,天子龍目一看,暗道:面貌不差,馬俊怎說是假的?事有蹊蹺。便向文武官員道:“恐朕眼花,卿可看是真是假?”班部中走出米中立、史德明奏道:“臣等看柳駙馬是真的,皇上何必見疑,反被罪犯所惑?”米中立又哭奏道:“臣的兒子米斌儀,夜被馬俊殺死。
又大鬧開封府殺官,訓吏種種不法,罪大惡極,昨晚馬俊是受奸人賄賂,前來行刺,幸喜聖上洪福齊天,擒拿了罪犯,他無言回答,捏稱駙馬是假的,方好脫身,請聖上速斬馬俊,一則誅此兇惡之徒,以除後患。二則速正國法,即便完婚,休錯了良辰。請旨速速施行。”天子聽了米中立之奏,有八九分準意。
馬俊見天子不言,恐其準了米中立之本,便奏道:“這不是真駙馬,一定是假的,雖然面貌彷佛,真駙馬的耳朵大,這假的耳朵又小,求萬歲爺龍目觀看。”天子細看史通的耳朵是小,前日柳緒果然耳大。天子看畢問道:“你是何方棍徒,怎敢到此冒名駙馬?”史通道:“臣果是柳緒。馬俊昔日與臣有仇,故此假言害臣。”馬俊道:“柳駙馬自幼與民人相好,豈有不識面貌之理。”天子正在猜疑不決之間,只見吏部大堂傅老爺,又是國舅,奏道:“據馬俊說,駙馬是假的,據他自己說,是真的。聖上可着他前日所做詩文,今日細寫一篇,一字不差筆跡無二,就是真駙馬。將馬俊斬首示衆。若字跡不對,詩句差訛,筆書兩樣,這定是假的無疑。聖上可即發刑部審問,究出真情,問其真駙馬生死何存?然後再究羽黨,伏乞聖上施行。”
天子准奏,龍心大悅,說道:“卿奏之言有理。”便叫內臣拿了龍鳳金箋,文房四寶,擺在史通面前階檐之上,題目仍是前題,只嚇得史通目瞪口呆,半晌無言,又不敢再奏。不說馬俊在屋上起疑,再言那劉棟奉米相之命,恐怕史通不臘回禮,寫了一張校注,寫了半日,寫了三個宇,以後再也寫不出來了,約有三五個時辰,內臣又催促甚急,天子問道:“文章可曾寫完?”內臣奏道:“才寫了三個字。”天子大怒道:“前日柳緒見朕時節,看了題目不上半個時辰,已完成了,今日爲何連默寫也寫不出來?”史通奏道:“臣今日着了驚,一時間忘記了,聖上限臣三日,臣心定方好寫。”天子道:“把他寫的字拿來與朕看。”內臣捧上放在桌案之上,天子見他寫得七歪八倒,大怒道:“好大膽的賊子,焉敢欺君?當得何罪?”又將柳緒文字,同今日的三個字,命諸臣比看,那些文武官員,大家同看一會,奏道:“前日柳駙馬寫的字,是銀鉤鐵畫,今日寫的並無一筆看得,其中着實可疑,請聖上龍目觀看察之。”
天子道:“看不是。”天子大怒,責人將馬俊同假駙馬一同拿下,追究真駙馬下落,督察院麻青、刑部大堂史德明、大理寺胡清澄三公同領旨,出了午門,百官朝散。天子進宮,與太后娘娘言明,方知是個假駙馬。太后等無不動氣,娘娘又奏道:“請聖上究他羽黨,並查明真駙馬下落要緊。”卻說米中立,向三法司說道:“這馬俊是老夫的兒子仇人,這駙馬是真的,他反捏言生事,說是假的,可惡之至,年兄須要加刑審問馬俊纔是。”只有史德明答應,胡麻二公不答。
且說麻老爺家人,前月受過馬俊恩情,見馬俊今日犯了欽案,俱來報他前恩,齊齊上前勸阻不許。那刑部衙役,好好送他進獄,又吩咐獄官好生照看,無不答應。且說史通亦送下監去了,那史德明即到米相爺處商量,米相搖手道:“此事連老夫都在內了,爲今之計,着人在監照應史通,叫他且受過今日,再報仇。”米相即着人進監,於史通說明去了。
那德明回到家中,只見麻太爺着家人來請,說明老爺與小的主人,已到衙門等候多時,來請老爺同審駙馬之事,史德明就同來人回到衙中。麻太爺發牌下監,提那馬俊,三人坐堂審問口供,上面供着聖旨牌,叫衙役帶進馬俊,馬俊當堂跪下,史德明叫馬俊上來,審問道:“你既是罪犯大惡,殺官劫獄,聚衆謀反,你有滅族之罪。”麻公接口道:“這些罪俱是前罪,大人不必問他,只問他假駙馬情由。”史德明道:“這罪惡本部院此刻且不究你,但柳駙馬乃皇上欽賜御題,金殿上看見,你怎麼說是假的?”馬俊回道:“小的自幼與柳緒相交,豈不認得真假,真的乃方面大耳,乃花州第一才子。這假駙馬面貌雖同,只是耳朵又小,才學不好,一定是假的。而且聖上親自見過的。”史德明大怒道:“你這要死的狗頭,你將這些胡亂之言,前來矇混。”史公喝令左右將馬俊夾起,衙役正欲動手,被麻公止住罵道:“不可夾他。馬俊是聖上有功之人,是夾不得的。
先不問被告之人,倒先問出首之人。”就把馬俊帶下去,把假駙馬帶上來,跪在聖旨案前。麻公問道:“本部院問你,柳駙馬與你有何仇隙,怎麼你就害他?既然設此計,必有同謀羽黨之人,你可招出。你的名姓是誰?羽黨何人?如今柳緒在於何處?一一招來,本部院自然開活你的重罪,若是含糊抵賴,那時受了刑法,招了口供,莫想活命。”史通道:“小人是真柳緒駙馬,馬俊向日與我有仇,故而捏言害我,求大人上裁。”麻公道:“你既是真駙馬,怎麼前日做的文章都忘記了呢?況且筆跡兩樣大不相同,若寫出一篇,忘記了一半,也可恕你,全然一句也寫不出來,還說是真駙馬,若不嚴刑夾起,你焉肯招來。”叫左右快快將這賊子夾起,方肯招出。衆衙役往上一擁,把個史通推倒在地下,那刑部史德明對麻公說道:“此是內宮國戚,皇上的貴客,大人須要三思而行纔是。”麻公道:“他就是內宮國戚,此刻要他的口供,也顧不得他了,這是本部院所爲與大人無干。”史德明討了一個沒趣,也不便再多說,只得忍着心頭之苦。那些衙役,把個史通兩腿分開,不由分說,竟是個繩收足,史通昏死半個時辰方醒,咬定牙關一字不認。麻公又叫拿扛子來打,一連打了十數下,那史通本是嬌皮嫩肉,那裏受得這樣刑罰,便大喊道:“不必大人費心,如今小人招了。”史德明聽見一個“招”字,便道:“你是真駙馬,不可胡言亂招。”史通即知轉口道:“冤枉冤枉!”麻公見假駙馬正待便招出真情,又被史明德止住,便大怒道:“史大人莫非你認識這人麼?若是這樣看,就是你與他同謀。”史德明道:“大人之言差矣,卑職焉有同謀之理?”麻公道:“他纔要招,你爲何止他不可,豈不是你與他同謀?”史德明道:“馬俊是大人相知,你因何爲他。”麻公自想:我生平性格最高,那裏受得史德明這般奸諸巧言,就指着史德明道:“你這奸賊可惡,皇上欽差此案要審問明白,以便回奏,你怎麼便止住他不可亂招呢?其中看來大有情弊。明日早朝奏明聖上,看你這刑部大堂,可能長久做麼?”言畢氣得滿面通紅,忽然就吐出兩口血來,便倒在地下,不能再審。衆家人扶將起來,只得用轎擡回去了。
此話不言。
再說那太理寺胡公、刑部史德明,乃將史通、馬俊二人收監,打轎各回衙門。且說史德明就奔米相府商議,對米相爺說如此如此,受了麻青天辱,史通挨不住大刑,求恩相早做良謀要緊。米相爺道:“事關重大,方纔邊報傳來,吳蘭得勝,不日班師,就要回朝。若柳滂回京,倘若認出真假,你我性命休矣。”那劉棟在旁笑道:“小人倒有一計,可保無事,相爺還要早登大寶,不知相爺可能依允?”米相爺道:“你足智多謀有何妙計?”劉棟不慌不忙,不知說出什麼計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九重生恩封功臣
話說米相爺問劉棟有何妙計可保無事,劉棟道:“爲今之計,有一計爲上策,相爺久有奪位之心,外面要招募天下英雄,就不日起手,如今公子又在危急之時,卻挨三拷六問,倘若招出必遭擾拿。況吳蘭不日回朝,又添這支人馬,又礙着柳緒,小人愚見莫若乘此機會,着一能幹家人進宮,殺了皇上,相爺登了大寶,此爲上策,不知相爺尊意以爲如何?”米相道:“此計甚妙,只是內院深宮,平人焉能進去?”劉棟道:“這件不難,那周公公與相爺相好,不若請他出來,相爺當面與他計議,此事都在周公公身上,自然得成。”米相爺聽了此話,心中甚喜。即着心腹之人到後宮門去請周公公,今晚到米相府議事。
米相又留住一班門下相陪,周公公直至黃昏時候,方纔來到相府,相府一衆人等迎接入廳見禮。分賓坐下,茶罷之後,周公公道:“咱家無情奉進,今日懷承老先生見愛,何以克當?”
米相道:“不過薄的,有屈公公駕臨光攏”周太監道:“說那裏話來。”談笑了一會,擺上珍稀百味,酒過數杯,湯上兩道。
米相道:“公公可知今晚請公公之意否?”周太監道:“咱家不知。”米相道:“在席的都是學生的門人,總是心腹,學生殺柳緒將史通冒名招爲駙馬,今日事已敗露,當日曾與公公言明,厚許平分天下。如今要行刺皇上,必須公公設一妙計,帶一人進宮方好成事。”太監聽了此言,想了半會,方纔說道:“這事怎麼使得?”米相道:“這是公公當日許過學生的,今日又何必作難,公公允與不允,總在公公身上,有福共享,有禍同當。”太監見推託不得,又想了一想,道:“計有一策,在此卻要一個膽量大的人,方纔去得。”米相道:“這卻不難,要吩咐學生,家內有膽大者甚多,不知公公有何計策?”太監道:“今晚乃十六日,二十一日我先皇的忌辰,前後不理朝政,明日晚上皇上沐浴,要到三更時分,皇上到慈駕樓上拜先皇聖像,只有咱家相隨,其餘並無一人,老相臺可着一能士,相隨咱家打扮,作內臣樣兒,暗藏利刀,隨咱家一同進宮。先藏匿在樓上,垂訓亭旁邊,聽咱家咳嗽爲號,那時跳出亭子殺了聖上。老相臺在後宰門,打聽咱家的消息,先着家將進宮,得了玉璽,然後登位,那班文武官兒不順的就殺掉。”米相爺聞言,喜暢之極說道:“若是學生得了帝位,情願平分天下,決不失言。”太監道:“這位之說,倘若不能殺君,是咱家出宮送信,必須要想個安身去處,免誅九族之患。”米相道:“若是事不成,學生倒有個安身去處,決不負公公之意。”太監道:“若是如此,咱家要進宮去了。”衆人勸酒又飲了幾杯,太監回宮不提。
再說米相與衆人說道:“爾等俱要小心。”就把各家家眷,只說山上燒香,暗暗的都搬出城去,安放靜處,只聽消息。米相叫出解鳳來,吩咐了一會,解鳳領命臨時幹來。次日,天子登殿,麻公病在牀上,他有長子見駕,奏道:“臣父有病在牀,不能見駕,望我主准奏。”那史德明奏道:“臣昨日奉旨審假駙馬一案,因麻宏義有病,未曾審明,臣等不敢自爲,候麻宏義病全,複審再奏。”天子准奏退出不提。再說常讓聽了假駙馬事,心中甚悅。直至二十日晚上,周太監出宮,到米相府,把解鳳扮作內臣模樣,身佩利刀隨太監隱進皇宮,叫解鳳躲在垂訓亭。當日天子沐浴更了素服,坐在偏殿,等至三更方纔前去。
再說馬俊押在監內以來,全虧麻府家丁,免奸人所害。又保他不上刑具,又輪流送酒飯他喫。今日馬俊見家丁睡了,到得二更時分,馬俊站在偏廳門首,想:柳緒不知生死何往,見那至空中忽然飛下一張大紅紙帖,馬俊上前一步,拾起來細細的看上:司馬字示馬俊:昔日說過聖主有難,今夜三更時分,在垂訓亭邊,被人所害,有刺客,你可速速帶寶劍進宮救駕,不可有違,速去速去了。
馬俊看着思想道:有這等事,如何不去,況且不能再遲,誤了大事。即忙取劍,除下刑具,找了一會,到得天井縱起土遁,僅一下,便到了宮內。先尋到高殿屋上天溝內取了寶劍,帶在身上,到垂訓亭。原來宮殿樓間甚多,亭子只有兩座,所以好找。到得亭前把眼一睜,放開神目但見亭子上面,一個匾上寫的“垂訓亭”三個大字,他就躲在亭中。不一時見周太監手提龍鳳紗燈,後隨着兩個內臣提着燈緩緩而行,往慈德樓來。
走到亭旁,周太監咳嗽一聲,又把燈一提,照着聖上的面目,解鳳聽見咳嗽,便伏劍在後跑來。不知那馬俊在亭中先見聖駕。
馬俊見背後超出一個刺客飛奔,馬俊就制寶劍一縱,早到聖駕前邊站定,解鳳並不提防,只認定天子劈面一劍,不期馬俊手快,不防早被馬堪颼”的一劍砍斷左手,連劍落在地下,再復一劍,解鳳早已嗚呼。此時周太監駭了個昏,那裏想道有人救駕。見事不偕,也不問聖駕,就飛奔逃出後宰門,到米相府內說:“知其事不成,快些出城要緊。”衆人聽了上馬加鞭,來到城門口,守門官員乃馬通、鄭通、曹一,見了米賊開了城門,大家逃去。
且說天子倒在地下,那小內臣嚇得飛跑,來見太后,那馬俊扶起聖駕,嘆口氣道:“殺朕了,是何卿救駕?”馬俊道:“民人馬俊救駕,有驚龍體之罪。”天子驚訝,立起身來:“你在大獄之中,如何知道?”馬俊即將司馬先生來帖,呈上天子龍目看畢,說道:“這是馬三傲,真神人也。”馬俊奏道:“刺客已被民人砍死,屍首現在此地下。”且說太后與娘娘聽了大驚,即隨內臣傳御林軍提督前來救駕,天子道:“不必驚慌,幸未傷體,提爐來看刺客屍首。”太后道:“周明可在?”內監奏道:“周明出宮去了。”太后道:“這刺客必是周明隱匿來的。”
天子就命馬俊保駕回宮,即傳下旨意,命九門巡城御史,不許擅開城門。此刻各官皆知,來至午門,天子登殿,百官朝拜。
只見巡城御史奏道:“未領聖旨,米中立同史德明太監、曹奎人等,私開城門逃出去了。”天子聞奏便道:“衆卿聽朕之言,就有得刺,幸遇馬俊救駕。”各官伏奏道:“臣等不知聖駕受驚,恕臣等之罪。”又奏道:“聖上洪福齊天,故有神人保佑。”天子道:“朕封馬俊爲御前侍衛。”馬俊謝恩。將右相葛宗顯封升左相。又傳旨命御林軍王世元,領兵拿獲各家家眷,王世元領旨出朝。天子又命內臣把刺客屍首拖出後宮口,曉諭衆人知之。
又命兵部米雲堅守城池。衆臣奏道:“此假駙馬定是米相同謀羽黨,俟柳緒回朝認實真假治罪。”那王世元回旨道:“米相等家眷全無,只有空房。”天子聞奏大怒,傳旨頒行天下:“着各省文武,捕獲米中立、周明、史明德等解京,如有隱匿,九誅同斬。米相門生俱拿下天牢,俟拿着米中立一起治罪。”天子退朝回宮。太后與娘娘無不讚馬俊救駕之功。
且說馬俊出了朝門,來到書院門,與常讓相會。常讓見馬俊爲侍衛之職,好不歡喜,出來迎接。馬俊到內廳坐下,說道:“前日不講,愚兄去殺駙馬,焉有今日麼?”二人嘆了一會,馬俊又道:“在獄內天井,見飛下司馬先生來帖,上寫着叫俺救駕,砍殺刺客,天子大喜,封我御前侍衛之職。”前後說了一遍,常讓道:“吾兄真乃大丈夫,全仁全義,又全其忠。”馬俊道:“前日煩賢弟修書一封,送到鐵球山,與郝大哥同衆位兄弟知之,叫他們在山上不可亂爲,着人各處尋訪柳賢弟。”
至晚常讓慶賀馬浚
且說柳緒赤手空拳,無處投奔,每日求乞而逃。那日柳緒住於破廟,天降大雨,又飢又餓好不苦惱。柳緒左思右想,欲投鐵球山,卻遠在杭州。聽說郝大哥,叫衆位兄弟,若是救了鳳林到鐵球山來,衆位在此齊集,不可有誤。不知郝大哥與衆人如今可在鐵球山?恐其不在,如何是好?正在思想,不覺苦楚起來了,心意欲尋個自盡,不知他生死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遇金翁情結父子
且說柳緒受了許多磨難,飢餓難忍,欲尋自盡,正在廟內悽慘之間,只見廟門外來了一位老者,拿着香燭到神前燒香叩拜。聽得嘆氣之聲,那老者喫了一驚。便問道:“是誰?”柳緒道:“我是落難之人,只因飢餓難忍,欲尋個自荊”那老者是個喫齋行善的人,聽得此言,便道:“不可行此短見,俺看你相貌堂堂,後來必有好處。”便在腰內取出一錠銀子,與柳緒說道:“你自己將這銀子用幾天,速速投奔親友去罷。”柳緒接了銀子,致謝不盡,又問公公姓名,老者道:“你問我姓名,我姓趙。”又說道:“你速速投親友去罷。”柳緒告別老者,那老者帶上了廟門,竟自奔去了,不提。
再說吳蘭征剿海寇已經得勝兩次,不能滅絕。吳蘭命吳興背本進京,求請虎將肋戰。吳興領命行至中途,直奔鐵球山分路,只見山頭添了一支人馬,意欲向前對敵,又不知那裏人馬,是由何處而來。只得勒轉馬頭回避走過一旁,不期那支人馬看見趕上前來,便使撓鉤下了馬來,捆綁去會見郝鸞。郝鸞正在山上閒坐,叫嘍囉下山打擾。此時吳興解在營前,看見中間一位將軍,吳興卻認得郝鸞,便道:“大爺,小的吳興奉老爺之命進京的。”郝鸞見押的原來是吳興,便叫嘍囉解了綁,放了吳興,吳興叩見郝鸞,郝鸞道:“我正要着人探聽你家老爺的消息,徵寇的事,如今怎樣了?一一詳細說來,再言你太太在家安否?可有人來往?”吳興即將徵寇的事,怎樣交兵大戰幾回,得勝了幾回,卻不能全勝,所以奉老爺之命,如今送本進京見駕奏聞聖上,求發大將數員,征剿海寇,方能全勝。不意此地遇見太爺的兵將,把小人綁來,不知太爺不在家中,因何到此,領的何處兵馬?要往那裏去戰?”郝鸞將前事細細告訴他一遍,如今不得回鄉了,吳興聽得此言,叫道:“太爺的話,正合我家老爺之機,如今老爺領了十萬大兵,千員戰將,征剿海寇,尚未成功,幸喜我家老爺與柳老爺得勝了幾回。據小人看來,這裏這些爺們,有如天神天將,若依小人看來,棄了此山,小人也不進京,竟同太爺與列位爺們領兵一同助戰,幫我家老爺收服海寇,一戰成功。那時班師回朝見駕照功封官,豈不爲美?”郝鸞等聞言無不歡喜,衆人都到郝鸞面前,說道:“此言甚是有理。”郝鸞道:“愚兄亦有此意久矣。”傳令回山,領了兵將,並吳興到了山上,與鳳文商議。忽見廳前有一嘍囉跑下來稟道:“京中來了一人,說是馬爺差來的,不敢擅入。”
郝鸞聽見是馬俊有信,便道:“喚他進來。”嘍囉將來人引至聚義廳前跪下,呈上兩封信,郝鸞拆開一看,又驚又喜,即與大家同看,方知米中立、史德明、曹奎等逃走外邦去了。大家看完,無不歡喜,鳳公聽得明白,感謝神明不已。郝鸞叫能幹人,到各處尋訪柳緒不提。
且說鳳公與衆人一面改了旗號,嘍囉改爲官兵。鳳公領了各家眷屬,因得了馬俊之信,方纔放心,回到開封府去。郝鸞等收拾盔甲馬匹草料完備,領了陳雷、鮑剛、周龍、周順、王雙、王常、鳳武、孫佩等人,又準了焦豹之奏,吳興與衆人齊奔而來,一路並不攪擾百姓。那一日到了登州地界,郝鸞領大小三軍,安營紮寨,先叫吳興去稟知吳公,吳公告知吳柳二公,便着將官迎接列位將軍。到了大廳,大家上前倒身下拜,報上姓名冊傳,吳公照冊點名,看見衆人俱是身長魁梧,好似神將一般,喜不自勝。當時郝鸞等在席上,將柳緒得了綵球,被史通陷害,並馬俊救駕,米中立、史德明等逃走外邦之事,說了一遍。柳滂大大着惱。吳公解勸了一遍,又講等候收伏賊兵之後,將功奏聞聖上,免赦前罪見功封官。當晚席散各歸營寨,準備次日交戰。
話說柳緒得了這錠銀子,過了幾日,一路行來,直奔鐵球山而來。這一日到了山下,朝上一望,望見一人,只得走上山來,不見屋宇,只有亂磚亂瓦,心內好不憂慮。只見山凹走出四個人來,叫聲霜手拿鐵,扣走上山來。原來郝鸞燒了此山,有些零星在內,每日淘沙的人,上山來淘沙,柳緒拱手問道:“列位兄長,借問一聲。”淘沙人說道:“你問什麼?”柳緒道:“我是落難之人,聞得此山有位郝大哥在於此山,我來投奔他,特來避難的,所以動問他們到那裏去了?”淘沙的四個人,有一少年人,一把抓住柳緒說:“不得了,此人在此山,打家劫舍,放火殺人,無所不爲,今奉上司行文各處緝拿,你來問他一定是與他同黨,把你拿去見官。”柳緒嚇得跪下哀求道:“我是落難之人,並非歹人,望爺爺饒了小人罷。”幸喜內中有個年老的人,便勸道:“龔大哥,諒這人也不是個歹人,況此刻你我還有正經事做,與他作什麼對頭?看我面上饒他去罷。”
那人說道:“若不是老大,你今天死定了。”便挑籮下山去了。
那柳緒只得移步下山,便想道:我自幼在家,何曾受此飢寒,今又不知那裏去向,叫我如何是好?怎樣度日?又走了幾步,腹中飢餓口內又渴,巴巴又望不見一個人家,又行走不動,真實難捱。因想道:干休萬休,不如死休。前面有座樹林,且到那裏去歇歇。走到樹林,內見一座墳塋,上前看時,有了石牌坊,刻着“金氏墳塋”四字,上前拜了一拜,就地坐下。前思後想,流落得緊,終不免溝渠一鬼,倒不如早早尋個自盡罷,免得見醜有辱祖宗。就在腰間解下半新的絲條,作個扣兒,一頭掛在樹上,又哭了幾聲,爬上墳堆,將頭往扣內一伸,雙足離地。
且說這時,來了一個半百年紀的人,也不知往那裏去的,至林內將驢子扣在樹上,說道:“許久不曾來看看。”進得林來,聽“哈”一聲喊,喫了一驚,仔細一看,見樹上吊了一個人,只嚇得那老兒急急忙忙爬上墳堆來,抱住那人往上一撮,用手替他解下了帶子,放在地下歇了半會,方纔有些微氣,不多時方纔醒過來。嘆了口氣,睜開眼睛,看見一人摟住他,便道:“好苦呀。”老者道:“你這後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走到俺家墳上來上吊,幸喜遇着俺進來,若不來看見你,豈不弔死在此,又要連累我跪官跪府。我看你不是低三下四之人,面貌莊嚴,骨格清秀,日後自有好處。你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
柳緒只是嘆氣不做聲,那老兒又說道:“你爲何不說與俺知道。”
柳緒不說真名,便隨口道:“晚生是江南人氏,姓金名緒。因家寒苦,便來投往親友,不意又被強人劫去衣服,只得每日沿門求乞,只因受不得飢餓,所以在此短見,實在不知是尊府貴塋,今蒙老者大恩救下,晚生終究不過多活幾天,我到別處去便了。”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謝謝老者。”伸手拿了條帶,哭着便走。那老者一把扯住了,說道:“慢走,慢走,俺有話說。”柳緒只得站住,老兒道:“你且坐下,老漢也是姓金名帷德,離此山五十里,是我小莊。我夫婦二人一百多歲,止生一女,已出嫁了。我看你年紀不過二十餘歲,流落外方,不是個長法,不若隨我回家做了買賣,以後倒有好處,且免今日之死,你意下何如?”柳緒想道:“我如今無投奔,不若就拜他爲父,隱跡在此處,也好訪問父親與郝大哥的消息,藉此安身。”便道:“晚生既蒙特愛,又有救命大恩,豈有不從之理,晚生願拜膝下。”金老兒見他依允,又做了他的兒子,滿心歡喜,說道:“先在墳上拜了祖先。”柳緒就拜了四拜,金老兒見他拜了墳塋,就牽了驢子,說道:“我兒腹中飢餓騎驢罷。”柳緒上了牲口,一路行來。柳緒道:“父親今日那裏去的?”老兒道:“我今在女兒家去的,今早起身,所以到墳上看看,不想遇見了你,這也是有緣的。”說着閒話,不覺已到自家門首,此莊上甚是熱鬧,與鎮市一般。二人進了圈門,第五家就是金老金家了,便挽住了牲口,說道:“這就是我家門口。”金老兒敲門叫道:“媽兒開門!”金老領了柳緒進得門來。那媽兒問道:“這是何人?”金老兒道:“是我的孩子。”柳緒朝上拜了四拜,金老兒便將在墳上救他情由告訴一遍,又叫媽兒炒飯與孩兒喫,肚中餓了。金媽媽聽說好不歡喜,便往廚下收拾了飯,大家喫了。金媽媽晚間搬出一副行李,與他歇宿。此時柳緒就住在金家。且按下不提。
再說登州吳公與常柳二人及郝鸞等在營商議道:“這些賊寇,狂妄之至,必須要設計擒他。”郝鸞上前稟說道:“愚甥卻有一計。”明日且看這一陣,誰人勝敗,怎樣交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徵米寇天降神仙
話說次日,吳公領兵出營,與賊寇大戰,叫殺連天。那賊首海天王,領三賊兵海寇,擁出營盤交戰,郝鸞挺槍越馬當先,賊人見了拍馬來迎,二人交不了十合,郝鸞戰敗往本陣而走,賊首海天王見兵丁得勝,催動了一班賊將,便入陣來。吳公與常柳二公,正在中軍將臺上看得明白,賊將總到陣內,即將紅旗一招,四面伏兵盡起,只見這邊二將紛紛驟馬,那邊賊將急急進兵,好一場大戰,不多時,只見郝鸞槍挑着一將,鮑剛刀劈二人,投降的倒盔卸甲,拒敵的血流滿地,海天王衆賊將都被擒,餘者追殺奔逃,殺了一夜,方鳴鑼收兵回營。衆將報功註冊,將擒住海天王並賊將打入囚車,班師回朝。進了潼關,犒賞三軍。行不數日,到了馬頭城外安扎了營寨,吳、常、柳三位,領了郝鸞等將官來至午門候宣,吳、常、柳三公見駕,三呼畢,天子賜三位卿家平身,呈上奏章,皇上龍目一覽,方知衆將之功,天子展開龍目,說道:“既是郝鸞等有此大功,朕自當赦免前罪,候封官職。”又將柳緒之事,說與柳滂知之,如今示明真假,專等卿回來看其真假。傳旨今役在牢內提出那假駙馬,審他問柳緒的下落,柳公上前一看,俯伏奏道:“不是柳緒,是史德明之子史通。”天子大怒:“好大膽的賊子,行此大逆之事,陷害公主,罪誅九族。”史通伏在地下,叩頭奏道:“臣被米相所害,非臣本心。”天子怒道:“米賊朕也不負你,爲何至此?”柳滂又哭道:“臣只一子,伏乞聖恩就臣兒子生死何存尋訪下落。”史通奏道:“米相備了快馬,讓柳緒騎出南門而逃。後來着家丁追去殺他,家丁去了,回來只將空馬帶回請賞,並無首級,不知生死之事。”天子聞奏,亦含悲下淚不說。班師文武官員奏道:“依史通所奏,米相家丁空馬而回,想駙馬吉人自有天相,必無不測之事,定是奔往他方,埋名沒姓,伏乞聖恩下詔,頒行天下,命各省大小官員,各處尋訪,如送出駙馬還朝,加封升賞。”天子准奏,預行各省各州府縣,四門懸掛榜文,尋訪駙馬,又命刑部左堂伍福領旨,出了朝門,傳齊兵將巡訪法場,將史通碎剮斬乞示衆。
忽有兵部左侍郎劉銳將山海關告急表章呈上,天子看罷大驚道:“來賊叛亂邊界,若不早出,必有後患。那位卿家與寡人去擒米賊?”吳蘭出班奏道:“臣個個願往領將士除米賊。”
天子道:“愛卿受了兩載辛苦,征戰的艱難,方始還朝今又遠征,朕心不安。”吳蘭奏道:“臣食君之祿,願當報君之恩,伏乞聖上加封諸將。”天子准奏,封吳蘭爲大都督元帥,常洪、柳滂爲左右都督大將軍,郝鸞爲前步將軍,鳳林、孫佩爲參謀大將軍,鮑剛、樊衝等爲護軍,衆人謝恩。馬俊將草賊滕端被害之事,一一奏上,天子又命滕端隨軍出征,滕端謝恩。封滕端爲行軍司馬,封馬俊爲都督元帥,二人謝恩。又命光祿寺備辦賜宴,衆臣辭朝,天子回宮,將降召尋找附馬之事,說與娘娘太后知道。娘娘太后大喜,衆官一齊領命,謝恩歸府,各各收拾。次日衆將都隨吳蘭下教場,演練三軍,檢點人馬,吳蘭吩咐衆軍士:“今本師奉旨征討米賊,人等諸將俱要仰體聖心,竭力報國,毋聽怠慢,如敢抗違,即照軍法斬首示衆。”衆將諾諾連聲,吳公任郝鸞爲先鋒,鳳林爲謀士,領三千御林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又命馬竣周龍、滕端爲前後翼,鮑剛、陳雷、王常、曹又爲左右翼,柳滂、常洪爲中軍,又命周順、孫佩爲保護軍,領馬步軍兵共十萬,又命樊衝、張奎、解丹進運糧草。次日五鼓辭朝,百官送至十里長亭內,餞別之後,吳公催促大軍前進,百官各自回衙。常讓回到書院,只慮父親年老,經常日馳,此去不知好歹,亦無可奈何,且自專心攻書,候來春應試不題。
且表米賊同周太監、史德明、曹斌、張愷等人在山海關一帶自稱爲王,又有軍師叫百勝祖師發兵侵古城池,擄掠人民,搶奪婦女,百般殘害,百姓悲傷。聞知吳公奉旨征剿米賊,百姓準備應接。吳爺大軍隨路而行,秋毫無犯,百姓歡呼拜接。
那日正行前來,前報已到境界。且說吳公一到,那府州縣官員迎見,一一參見已完,吳公命各位回城,保守城池,那前部郝鸞與鳳升,正欲開行,忽有小軍報道:“有一位道人求見。”郝鸞說:“請進來。”小軍將道人請進,郝鸞正欲出營,又見馬俊來相約郝鸞,去見吳公。道人就是司馬先生,一見歡喜非常,請入帳中敘禮坐下。司馬傲笑道:“今日英雄得去方遂我心。”
馬俊道:“皆爲先生所賜,今幸先生降臨,諸事還求指教。”司馬傲笑道:“貧道特爲此事而來,以引此火,與都督共議軍務。”
郝鸞、馬俊引師各回大營,先着中軍官,稟上吳爺,吳爺命擺酒,出外邊迎接,三人入帳。司馬傲與吳爺等稱首,吳爺三人還禮敘坐,吳爺看司馬傲,仙鳳道骨,清秀古怪,便道:“老夫吳蘭,奉旨征剿米賊,令蒙鶴駕先臨,願求指示。”司馬傲道:“貧道乃山野之人,一無所能,數年來閒遊四方,因此地殺氣沖天,知道應在今日,故此預防衆位英雄到來,特助大人成功立業。”吳爺道:“多承指示,但不知用何計策,望老師賜教。”司馬傲道:“貧道乃世外之人,才疏學淺,不諳軍機。只因米賊營中,有一軍師,叫做毛頭祖,那是個妖人,會些邪術,貧道此來特爲降滅此怪,則米叛無能爲矣,他雖有諸將兵丁,不足爲慮。”吳爺聽得大家歡喜,說說全仗老師法力,遂擺素席相敘,共論明日交兵之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真駙馬恩承招贅
吳爺點兵出營,擺成陣勢,與吳柳二公並司馬先生立於旗門之下,只聽得米賊陣中炮響,旗開衝出一將,乃酒土地劉交,舞刀越馬當行,喊殺沖天。馬俊知道劉交的跳法非常,便上馬提劍殺來,二人刀劍交加盤旋左右,兩陣之人暗暗的來戰,有三四十個回合,馬俊賣個破綻,讓過劉交一刀斲來,便使那個小轉身,看得清楚,開腰一劍,劉交跳躲不及,早已斬爲兩段。
米賊大驚,旁邊惱了不怕死的吳能,舞刀拍馬直衝馬浚鮑剛大喝一聲,驟馬提槍迎來,不及三合,一槍挑吳能於馬下,那半截蜈蚣施戚、雙頭的尾孔白、小霸王復光、黃解生、周順、雙秀膠黃文、黑天王任戚,一班賊將,見了氣沖沖走馬,惡狠狠撥槍,個個敵住郝鸞。焦豹、王曹壽衆英雄大叫道:“恨來驟馬迎敵。”只殺得天昏地暗,霧氣雲愁,擺破了五花戰鼓,叫喊連天。交戰多時,不分勝負,郝鸞大叫一聲槍挑了孔白。
衆英雄稱勢殺來,刀劈了黃文銅,打了下元,斧破了項尚,箭傷了曹成,劍削了陳王,那大將軍金白、李雷等見勢頭不好,勒馬便回,米陣大亂,毛頭祖師在譙樓上望見,鳴金收軍。郝鸞等也至城邊,向上炮聲如雨點,只得回了本陣。吳爺亦收兵入營,與各位將官記功,擺宴作賀。
且說米營見頭陣損兵折將,米賊作急與軍師計議,毛頭祖師道:“主公勿憂,漢營中不過是勇夫耳,如今不與他鬥力,只與他鬥智,今晚預備他明日之事,待臣略施小術,排一陣勢,引他殺入陣來,那時自教他個個遭擒。”米賊等齊說道:“全仗軍師法力。”當時毛頭祖師升帳,點值年太歲、小金剛、樊左、表升,領兵五百,俱赤發披頭,硃紅塗面,身穿紅甲,手執紅旗。又點青夜叉王貴、攢小豹伍盛,領兵五百,俱要青甲,手執青旗青面。又點百步星鄒成、入地蛇花有,俱要粉面銀甲白旗。又點黑天王吳成、鐵頭和尚姚奇,領兵五百,要黑麪黑甲皁旗。又點五鬼星李元、旬日鬼薛求、喪門星張虛、弔客星毛進、花頭馮布、金貓眼徐明、狠如虎徐亮、鬥殺鳩潘錫,八員將官領兵三千,俱要金盔金甲黃面黃旗,備辦齊整,明日五更時聽調。衆人得令,各各準備。只聽五更炮響,毛頭祖師、典吏、曹鳳三人領兵出鬥,命青、黃、赤、白、皁五支鬼兵,各執方位,列成一陣圖,當中設一將臺,遠怪相兆,持大劍作法已畢,命花拳賈太下戰書,刮棍打出去,傳令放炮,命諸將出營擺開陣勢。
吳、柳、司馬先生上將臺觀看,只見一派黑氣罩定,悲聲慘慘,冷霧漫漫,忽現無數神頭鬼臉,伏劍執幡,司馬傲問道:“大人識此陣否?”吳爺道:“老夫幼習陣圖,從未見此怪陣,望先生指示。”司馬傲道:“此陣名爲五鬼迷魂陣,乃妖人邪術。”
吳爺道:“老夫累經征戰,從未見此妖邪怪陣,這便如何是好?”
司馬傲道:“不難,自古道邪不勝正,待貧道去破他。”即便得令,鮑剛、王常帶領三幹人馬,悄悄抄過賊營之後,把他關塞,阻住賊人去處無存,走漏消息者處斬。又令周羌、周順、曹雙、降黑小豹共領五千人馬排列,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中間戊己勾陣,亦按五行生剋他,聽號炮一聲,一齊各列方陣殺人,違命者即斬。自己同郝鸞、馬俊帶領五百名兵上前去破陣。吳大人出營,但見我將陣一破,可連放號炮,不可有誤。吳公道說依法令,吩咐起鼓,司馬傲左手執旗右手伏劍,只聽三咚鼓響,共出陣前。只見來了一個道人,面如黑鐵,尖嘴獠牙,頭帶玄冠,身披鶴裘,手中伏劍,殺氣沖天,坐花斑豹,飛奔而來。司馬傲一見便說道:“道友請了,你我俱是方外之人,何必來在這戰場中,自討煩惱。勸道友速回山中,修真養性,成其正果。”那道人一聽,怪眼一睜,出口道:“你是那方小道,敢來說道,敢來說吾,喫吾一劍。”司馬先生把劍架住,笑道:“非與貧道多口,只可惜你千年修煉,若不聽吾言,只怕送性命。”那妖道聽了,不覺動起氣來,也不回言,連斬數劍,司馬傲道:“孽畜好生無禮,我將利害相勸,你不知迴避,貧道只得用殺戒了。”執劍相還,戰不數合,勒着坐騎道:“你有何本事,敢進吾陣來?”司馬傲道:“今既到此,自然破陣方回。”即飛步追趕,那妖道上了將臺,令牌一拍,四下雲煙密佈,飛沙走石,如神嚎鬼哭。內中有火焰飛騰,豺狼虎豹、蟒蛇怪馬奔來捉人,此時天昏地暗,月色無光,司馬傲把口一張,吐出一朵金道,卻有三穴光華,照定裏面,軍士遂喝道:“怪物休走。”迎頭一聲霹靂。後來陣消火滅,霧散雲收。吳爺見黑氣一散,放炮連響三聲,陣中司馬傲把手中劍一招,那五路兵一齊進陣,真是猶如削菜切瓜,果是逢刀的,頭如瓜滾,着劍的,血似江潮;槍挑的,兩腳朝天,鞭打的,餓狗卸食;火燒的,焦頭額爛,馬踢的,似竈如泥。這叫做魑魅魍魎,怎見得天神大將。原來那些賊將,在鳥谷之中,一無紀律,各處逃生,回至關前,只見關上換了旗號,只得走投無路,四散奔逃,又聽得一聲炮響,左有鮑剛、右有王常,安排三千兵馬,兩頭圍住,一個也走不去,縱被擒拿。只有那毛頭祖師,見破了陣,心中着慌,即便逃走。那知司馬傲念起咒來,毛頭祖師纔要土遁逃回去,卻被司馬傲把手一撒,一個掌心雷響如天崩地裂,嚇得千軍萬馬,魄散魂消,只見火光萬道,火中有個東西,像個黑豹子在地下亂跳,跳到司馬傲面前就如哀求一般的,司馬傲道:“這個畜生,一念之疾,害了百萬生靈,饒你不得。”就用劍砍成兩段,大家一看,卻是個九尾黑狐狸,吩咐軍士拖了。吳爺郝鸞等會兵入城,圍住賊家眷,老幼盡皆拿住,吳爺就在王府坐下,家將獻上妖兵首級,報功記名,又將生擒的賊眷,查明註冊。王常又押到三犯,曹若建阮氏曹代他三人,自從劫了法場,便投表兄張澄如,接着米賊,及至山海關結連賊寇,原想百年快樂,誰知今日之難。時有鳳林在旁邊稟道:“這二犯望大人賜與卑職發落罷。”吳爺依允,鳳老爺將三人帶出審明,是他奸計,曹若建等羞慚無地,命刀斧手,綁出剮其屍。此淫婦姦夫之報,吳爺查犯,吩咐收禁,打造囚車起解。司馬傲吩咐將妖人架火燒了,命軍士將被殺之人埋葬,清查府軍,出示安民,犒賞三軍,留一將官守此關,料理數日,傳令班師回朝。
詩曰: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
且說柳緒在金家爲子,倒是豐衣足食的。這叫做無巧不成書。一日在莊前閒步,忽聽得三三兩兩的人說道:“新文年年都有,不料今年大爺昨日進城,看見府前一張榜文,卻是皇帝的公主,拋打採球招個駙馬,忽然不見了。後來有一個冒名的假駙馬姓史,已令三法司審明。皇上傳了旨意,尋訪真駙馬還朝。”又有一個人說:“米丞相弄了個刺客進宮,行刺皇上,虧得有個大鬧東京的強盜,叫做什麼玉蝴蝶馬俊飛進宮中救了聖駕,把刺客殺了。如今那強盜封了大大的官兒,那米丞相已叛出邊關,若殺到這邊,連我們還要包呢。”柳緒聽了想道:原來是米賊害我的,據此說來,是真事了,便回家過於一宿。次日,稟過金老夫婦,換了衣巾,騎了驢子,進了城來到府前,果有多多少少的人,在那裏唸的念,看的看。柳緒擠入人叢中,即將榜文前後細細看明,心中大喜,急急回到家,就對金老夫婦說道:“我受你老父母大恩,終身感激不盡,我有一句話,實實對你說,我是當今皇上的駙馬,禮部尚書的公子,姓柳名緒,因遇難流落在此,蒙二位父母收留恩重如山。今日進城,看見皇上榜文,言知是賊已反,尋我還朝,只是不忍舍下二位大恩人,不若收拾同我進京,共享富貴榮華罷。”金老夫婦聽得連忙跪下,柳緒即忙扶起,三人歡喜之至。即收拾些細軟物件,諸事已畢,去報知里長,同到府前稟知大爺。知府迎接柳緒上堂,太爺待柳緒換了衣服,一面預備車馬,又差官員兵卒,護送柳緒與金老夫婦進京。一日到了都中,天子知道,着禮部排執事迎接入朝。面聖已畢,天子大喜道:“因朕不明,致卿受苦。”着衆卿家送駙馬回府,各各謝恩出朝。天子退朝回宮,說與娘娘太后知道。太后娘娘大喜,即傳工部禮部二位官員,速速準備應用對象,不得缺少絲毫,並擇日完婚。那些官員誰不到駙馬府來賀喜,常讓在書院聞見此信,即忙前來相見,二人攜手,悲喜交集,相坐茶罷各訴離情。二人深感不已,當晚備酒對飲,直至更深,抵足而寢。次日常生辭回。到了吉期,太后命內臣將金玉奩妝,賜送駙馬府,排列得花圍錦簇,玉映珠輝。又有老太監、小內官宮娥來,也不計其數,說不盡千般富貴,萬種繁華。至晚公主打扮得金妝玉佩,太后娘娘親自送到分宮樓前方回。只見又是滿朝鑾駕,內監宮娥,文官禮部,武衛錦衣,喧天鼓樂,笙簫振地,送入駙馬府成親。不知怎樣熱鬧,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衆公侯奉旨團圓
說說柳駙馬迎接聖駕畢,只見那寶輦金輿,到門迎接,入廳行君臣禮,二十四對宮伐,一制紅燭,送入洞房,方行夫婦之禮,合巹交杯,共入銷金帳內。這一夜歡娛,真是佔盡天下風流,人宜極樂不能荊次日禮部衆大臣,引柳緒入朝謝恩。
天子大悅,命柳緒入宮,朝見太后,與娘娘見禮,賜宴,辭別出宮。又謁見諸王太子,並皇親國戚、四相、九卿、六部,衆朝臣已畢,個個俱來拜賀,不必細說。
再說吳爺班師回朝,將到都城,傳令放炮,大小三軍安營下寨,天子出城迎接,吳、常、柳三位將軍,離鞍下馬,俯伏道旁,恭請聖安。君臣入城,細奏叛賊情由,托賴聖上洪福,天下太平。天子傳旨賜宴,記功朝散。知說常讓、柳緒都見父親,回過諸將已畢,各訴離情,大家歡喜不提。再表吳爺,次日把諸將功勞註冊,叛賊花名冊,請旨定奪。聖上觀畢,即封官加職,聖旨下了,當駕官開讀詔曰:“吳蘭封爲着國公,榮封三伐,妻封晉國夫人,食祿萬石。常洪封爲大司馬,妻封一品夫人。柳滂封爲大司空,妻封一品夫人。司馬傲封爲變國軍師,馬俊封爲安寧侯,郝鸞封爲宜鄉侯,鮑剛封爲徐亭侯,姚佩封爲新亭侯,鳳林封爲光祿寺正卿,曹雙封爲威武將軍,陳雷封爲鎮遠將軍,王常封爲破虜將軍,焦豹封爲伏虜將軍,盾龍封爲平虜將軍,周順封爲定虜將軍,滕端封爲戶部右侍郎,其餘諸將俱封賞,不必細說。吳爺等俱已謝恩,司馬傲不受官職,乞歸巡鶴觀中居祝聖上傳旨“賜香火田三千畝”。又命光祿排宴,盡歡方散。至次日諸臣謝恩,各奏叛賊,已被生擒,實賴皇天佑我,皇祖厚福禮宜祝告天地祖宗。奉旨依次着衣冠,各犯綁捆,推至太廟三獻已畢,着刑部拷赴市曹。首犯米中立,寸絞烹酰。周明、曹斌、史德明、張虛、列棟等,俱皆凌遲處死,餘者斬首示衆,入朝繳旨。馬俊跪奏道:“原保舉一人開封府知府,雷照丹才高卓異,氵公簡氵公青,乞聖上擢用此人。”
天子准奏,着吏部行選引見,有行人司頒命即刻起程。馬俊又吩咐行人:“自幾可封雷知府,至意至意,不知可曾開活否?
我今有黃金二千兩,相煩帶去,叫雷知府交羅先生收納。”行人司領喏,上馬如飛去了。吳爺差家將回杭州請夫人、小姐進京,同享榮華。柳老爺也去接夫人來到,夫妻母子相會,歡喜非常。迎進駙馬府,朝見公主,公主拜見公婆,後開筵慶賀,閤家歡樂。次早廢思入宮,朝見太后與娘娘,內宮賜宴,宴罷謝恩歸府,真乃是享盡人間富貴。一日駙馬夢一鳳凰飛來,公主懷孕,生下公子眉清目秀,長成十二歲,連登科第,後來世代廕襲不提。再說常洪,也差家人迎接夫人來到,夫妻公子相會。孫佩也差家丁,回到開封府,並請鳳老爺、夫人、小姐進京。郝鸞差人回洛陽,帶些民子與老蒼頭,修理祠堂,請回住宅。這司馬傲一日見駕辭回,歸山修道,天子留他不住,司馬傲謝恩,駕白鶴騰雲去了。衆臣見了無不嗟嘆。聖上傳旨,着工部在白鶴觀塑仙像,聖上封他爲“靈機妙道,普濟真仙”。
又着鮑剛、馬竣郝鸞三人致祭。三人奉旨致祭,聽得空中司馬仙師身騎白鶴說道:“三位賢契聽吾吩咐,自古道富貴無窮,光陰有限。所以貧道逍遙物外,淨觀雲水。”
詩曰:朝遊碧海暮緗江,袖裏乾坤日月長。
丹成九鼎蟠桃熟,雲進蓬萊是故鄉。
衆位聽了道:“原來是上界神仙。”各各拜謝。仙師又道:“你三位英公功成名就,留此寶劍無用,且此物個個凡人難見,速還貧道。”三人皆取了寶劍,雙手捧獻仙師,把手一招,三劍齊聲“叱喇”一聲,化成三條金龍飛繞而去了。仙師收劍已畢,拱手說道:“三位賢弟安享榮華,各宜保重,後會有期。”
言訖飄然而去。衆人散訖。
再說雷照丹,奉旨前來見駕,聖上見他爲官清正,封爲“諫議大夫”。謝恩出朝回署。次早,馬俊來拜雷爺,雷爺說道:“自別尊顏不覺數載,且喜大人位登極品,尚未恭賀。那日吩咐羅輝庵已領教放了,賜他千金,便甚感謝。”馬俊道:“向蒙大人相待,故在聖前保舉,特報知遇之恩。”雷爺方知馬俊保舉,當即叩謝,一時飲酒,盡歡而散。次日回拜不提。
當今正是大比之年,天子點子主考,去選奇才,三場考試已完,會元卻是常三氣,考試中了狀元。天子見他青年美貌,又是忠臣之子,龍心大悅,特賜錦袍玉帶金花,鄉宴遊街三日。
此時各家府眷,俱已接到京中。吳公的小姐已許配常讓,常讓又是吳公的外甥,又是女婿,新中狀元,兩家好不歡喜。常公擇吉完婚,吳公備辦妝奩,已到吉期,寶馬香車,花燈鼓樂,天子欽賜鳴鑾,又差四相九卿,又有三百進士,俱是大紅吉服,前來賀喜,大排宴宴,慶賀花燭,送入洞房。又有交好郝鸞、包剛、馬、雷、柳、曹、王、孫、周、陳各位代勞款客,歡樂通宵,客散不提。次早新人梳妝,拜見公婆,閤家見禮。吳常二公,代妝元謝恩,即告還鄉祭祖,天子准奏,欽賜常讓爲翰林學士。奉旨還鄉祭祖,欽限三個月回朝,謝恩退出。擇日起馬出京,一路威風不必細說。將到時,地方官員迎接,在家擇吉祭祖,又重整門庭已畢,進京覆命,後來常狀元做到吏部尚書,壽元八十六歲,連生四子,皆登科第。那郝鸞、鮑剛、馬俊,壽至九十餘歲。一日三人同敘閒話,只見司馬仙師,手執拂塵,望他三人一招,飛下白鶴三隻,三人騎了白鶴,白日飛昇,騰空而去矣。自此之後,四海安寧,天下太平。
詩曰:
紛紛離亂治平初,一日雲開殺氣磨,
樹木百年新雨露,詩書萬卷舊山河。
飛鸞舞鳳與平世,燕語鶯聲錦繡多,
四海清靈無事日,普天齊唱太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