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明正德白牡丹

清 · 翁山柱石琮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47 段)
  • 正文
  • 白牡丹小序
  • 第一回明主遇美人入夢金星救劉瑾爲閹
  • 第二回穆府着棋收內監焦彩翻案害王嶽
  • 第三回買首級白冤遭害假半仙看相賺金
  • 第四回劉瑾巧施納財計文貴怒逐狐犬羣
  • 第五回焦穆詭施僞聖旨李通驗識假金牌
  • 第六回劉瑾毒謀收文府李通巧計醉狂奴
  • 第七回吳芳懼罪瞞劉瑾文貴迎母拜李通
  • 第八回劉瑾賺主幸蘇州夢雄同妹觀聖駕
  • 第九回章士成留客結姻劉宇瑞通家款友
  • 第十回宇瑞邀友探親恙桂金越牆聽瑤琴
  • 第十一回劉小姐窺琴識文李夫人戲婿交婚
  • 第十二回文俊催船委保駕夢雄窿戰敵強徒
  • 第十三回聖駕高山脫羅網奸監平地起風波
  • 第十四回英國公大破賊寇司禮監密捉忠良
  • 第十五回劉宇瑞離家脫難李夢雄代嶽辨冤
  • 第十六回老元勳請駕救忠小遊擊受官訪賊
  • 第十七回士成知機宿佔祠桂金急病投匪店
  • 第十八回追馬匹兄妹中計焚店房母子負逃
  • 第十九回土成祠裏救桂金夢雄途中逢宇瑞
  • 第二十回李夢雄密殺陸金萬人敵誤結勝康
  • 第二十一回假夢雄大寨款舅真桂金高山遇仇
  • 第二十二回勝殷癡訂鴛鴦偶桂金假結鴛鳳儔
  • 第二十三回匪徒貪美色遭殃奸盜謀重權造反
  • 第二十四回演武廳奸監受辱金鑾殿忠臣施威
  • 第二十五回功折罪夢雄呈信將假監李通偷圖
  • 第二十六回李通有意戰人敵桂金無心擒宇瑞
  • 第二十七回士成會婿知女信李通憐才勸投誠
  • 第二十九回萬人敵詐書救應文提督暗約進剿
  • 第三十回全節義父女相逢捉渠魁忠良奏績
  • 第三十一回劉瑾知風潛逃遁張茂領旨捉奸徒
  • 第三十二回權勢敗無人收宿運氣來留客成功
  • 第三十三回居庸關奸監被拿金鸞殿老閣問供
  • 第三十四回好佞認供正王法老將辭職讓金鞭
  • 第三十五回忠良封職完婚娶聖主設醮禳①瘟疫
  • 第三十六回瑞陽鎮王合失主周元家天子安身
  • 第三十六回天子喫雞做良媒周元捧扇訂佳偶
  • 第三十八回吳大材奉旨贅婿明正德乏費賣騎
  • 第三十九回六家店賭博呼子王莊內召神除妖
  • 第四十回揚州店看詩憶夢新莊銀出世朝君
  • 第四十一回吹玉笛取笑漁姑拾金釵調戲鳳姐
  • 第四十二回孿風姐恩封西宮定國公怒打權監
  • 第四十三回揮金銀衆女感恩受封誥二姬應夢
  • 第四十四回正德鬥寶拘暗室黃虎陷主戮全家
  • 第四十五回江流獲赦超苦海鳳姐自誤喪黃泉
  • 第四十六回鳳姐建廟受配享周元就職慶團圓
  • 正文

    前明正德白牡丹

    武榮翁山柱砥 編

    白牡丹小序

    國之有史,以紀事也,古者左史記事,右史記言。故一代之君,必有一代之史,以垂後世,俾後世得以考其實錄,昭其勸戒焉:下此若稗官、野乘微矣。至於小說家,不過聽其遺事而敷衍之,繹之,非有褒貶是非之可寓,非有議論評斷之足觀,是微之又凝矣,何足尚焉!然獨不曰史缺有間,乃時時於他說,而小說抑何不足尚者說乎?其中具有忠孝廉節之可風,邪慝讒色之足戒,豈無稗於世道人心乎?如有明正德君之於白牡丹一事,史無聞矣。史無聞則何不可爲之說!所異者以民家兩個女子,而上入君王之夢寐,以堂皇一代天子,而下等衆庶之嬉遊。

    卒至於同州劫駕,黃虎拘函。使非有李夢雄、英國公、定國公之保駕,則正德之爲正德,不知其何如也!豈不可奇?豈不可笑?豈不可戒?孔子曰:戒之在色,信然。餘長夏無事,信筆揮成。然言詞餌謬,未免見笑於儒林;仍收而置諸篋。

    適坊友來遊,育所謂《白牡丹》者,世人多有求售而不得者。即有此編,何不付粹,以公同好?餘曰:不可嗣。因緣請愛書數語,以弄諸首云爾。

    光緒辛卯季冬之月下院柱石氏書於上洋博古之齋

    武榮翁山柱石氏題

    前明正德白牡丹

    第一回明主遇美人入夢金星救劉瑾爲閹

    詩曰:

    乘興南遊不戒防,誰知禍急起身旁。

    若非洪福真天子,早把江山夢一場。

    又曰:

    兩樣新妝未得遭。

    本來龍性蕩難牢。

    春風自是爲張主。

    一夜吹開兩樹桃。

    話說這兩首詩,單道逍遙天子的遺事,前首括得上半部,後一首括得下半鄧。卻因其時有兩個美女,與逍遙天子夢中相追,日後宛轉入宮伏侍。看官你道那逍遙天子是誰?乃是前明正德。

    按正德乃武宗皇帝年號,這武宗諱厚照,姓朱,乃天上亢龍金星脫生下世的,稟性風騷,賦情瀟灑。即位以來,四海昇平,倦於治務,耽於盤遊,時稱爲“逍遙天子”。故其時內宮雖有後妃嬪嬙,即良家女子,非無可娛目悅心,然常悶悶不樂。一日退朝無事,睡在龍牀上,忽夢遊至一大世界,看不僅紫奼黃嬌,生無限紅情綠意;進步又至一所,中有二株花樹,一株花開白如玉的,叫做白牡丹;一株花開紅似紫的,叫做紅芍藥。花下又有兩個嬌滴滴的美女,冉冉而來。一個淡妝比玉精神,一個濃抹如花窈窕。且那身子服飾,又打扮得十分整整齊齊的,真正是西施再世,王嬙復生。武宗抬頭一看,不覺渾身酥軟,神情顛倒。遂搶步向前笑道:“寡人正在此孤寂無聊,意欲兩美人相伴枕蓆,未知美人意下如何?”那兩美人一時齊道:“只怕奴家沒有忒大福分,若是萬歲不嫌容貌醜陋,另日即便同侍中櫛罷。”武宗見美人依允,忽然春情越發,忍耐不住,又向兩美道:“既蒙美人見愛,何不就此際同赴陽臺,行些夢岫三分雨,夢煞巫山一段雲去。”說罷,便雙手拉住兩美。那兩美被武宗糾纏不離,卻叫道:“萬歲放手。”武宗只是不肯放手。兩美心生一計道:“後面有人來了。”武宗回過頭來,那兩美乘勢把武宗推開而去。武宗叫聲“不好了。”一頓跌倒在地。驚醒起來,卻是南柯一夢。依舊倚在龍牀上,膝朧道:“好!好。”

    早有太監聞言人侍問道:“陛下”與何人打活,卻警得如此冷汗直淋?”

    武宗道:“朕正夢與兩美好處,不意被他推一推,驀地驚醒。”太監道:“既有其夢,必有其人,陛下何不宣圓夢官一問?好便傳旨,令使者採選入宮,伏侍陛下。”武宗道:“朕適才夢中匆急,並未問及美人名姓鄉籍,好不令人晦氣。但朕嘗聞,冀之北土,好馬生焉;古之名都,美女聚焉。此兩美人,一定生在蘇杭揚潮等州地方,少不得另日朕就要雲遊各處,留心訪訪蹤跡罷。”誰知武宗此話一出,早已鑽在那太監心窩裏去,卻弄出許多事端來了,此是後話,按住慢表。

    且說這太監乃河南信州人氏,父劉聰,母何氏。劉販賣藥材爲生,積下傢俬數千金。但是夫妻二人年過四旬,未有男女生育。聰因到河北大名府收買貨物,螟嶺一子,先是名談瑾,年甫十歲。生得白淨面皮,只是眉濃眼露。

    因父母窮乏鬻之,劉聰收爲己子,改曰劉瑾。回家夫妻溺愛,送其上學攻書。

    不數年,劉瑾性輕挑,善戲虐,口舌伶俐。下棋投壺,博弈踢球,無一不精。

    年十六,劉聰病故。何氏溺愛更甚。不務生業,妄結浪遊。至十八歲,何氏亦亡。劉瑾益加放蕩,賭博酗酒,無所忌憚。不數年家業蕩盡,連住處也變賣了。因思有個族叔劉文俊,欲投他處,求得出頭。

    按文俊名劉澤,系二甲進士出身,時官拜吏部天官。乃劉聰之從兄弟,瑾之從叔也。與劉聰頗相得。前因丁憂回家,後遂挈家移居江甫蘇州府城內。

    家資饒富,劉瑾故慾望其提攜,遂收拾上路。非止一日,已到蘇州府,尋店安歇。問店家,方知劉吏部家住在獅子街,是晚即飽餐安寢。至次早飯後,備下名帖,來到劉府前。對把門家人說明,家人道:“老爺不在家裏。”劉瑾墾求家人把帖投進後衙。夫人李氏見了名帖,心想:劉聰家業富足,劉瑾到此,必是放蕩,即傳請進後堂。

    劉瑾拜畢坐下,旁邊茶罷,夫人曰:“賢侄在家料理家務,何由到此?”

    劉瑾曰:“只因父母雙亡,家業蕭條。望嬸孃寫一信附小侄進京,託叔父圖個出身。”夫人曰:“你叔爲官清淡,從不敢妄薦一人。賢侄進京,想也無益。”遂令家丁取出銀子,對劉蓬口:“此銀十兩,賢侄權收作盤費回家,切不可進京。”劉瑾不悅曰:“嬸母既是不肯寫情提攜,小侄又非來打秋風,銀子可仍收進去。”說罷,亦不辭別,竟悻悻跑出後堂而去。夫人入內不表。

    且說劉瑾出了劉府,一路憤恨:“異日若得志,必設害他一家雪恨。”

    忽又轉念曰:“適才送我的銀子,我又不取。如今路費已盡,舉目無親,不若投河身死免受了辛苦。”想到此際,心中悽慘,信步出城,欲尋溪河自盡。

    來到荒郊,迎面來了一個道人,白麪長髯,紗中葛袍。向前叫曰:“劉謹不可短見!論你後日富貴難言。”劉瑾喫驚曰:“公是何人?既知我姓名,諒必知我苦。怎說甚麼富貴?”道人笑曰:“貧道知過去未來之事,怎不知你的委曲?今不如閹割進京,爲個太監,可得榮耀。”劉瑾着驚曰:“割了陽物,豈不死去?且無一文路費,怎能進京?”道人隨就身內取出一包藥散,並一粒藥九,付劉謹曰:“你將此藥帶回店去,先取瓦一塊,無灰酒一瓶,併火炭等物。先寫一紙字,放在桌上,教店主見得,道:我若割下陽物,你可將陽物放在瓦上,扇起炭火燒焦,擂成細粉,和一粒丸藥,調酒灌下,便可止痛。快將此藥散,塗敷割傷處,立即止血。再調養幾日,自然痊安。另贈你白銀五十兩,以爲路費。”說罷將銀藥俱付劉瑾。劉瑾收了,拜伏在地:“懇求大名,好便異日報答。”道人扶起道:“貧道姓李名太白,號長庚。

    雲遊四處,不求報答。只是你異日得志,切勿傷害生靈,足感厚情。”言訖,化陣輕風而去。

    劉瑾心知必是太白金星指點,後日必有好處,即望空叩謝。遂轉回店來,將信將疑,取了一塊方瓦,並老酒炭火齊備,寫下紙單,放在桌上。向前對店主曰:“適在街上買一隻熟鴨頭,要借刀砧一用。”店主曰:“何不取來付小人料理料理?”劉瑾曰:“我自會料理,不勞費心。”便取了刀砧入房,虛掩着房門。店主心內疑惑,又見劉瑾,眼帶淚痕,不似喫酒之狀,又取刀砧,不知何用?便悄悄躲到房門縫竊視。忽見爐內炭火炎炎,上放一方瓦,那塊刀砧安置在椅前;解開前面褲子,握出那條黑昂昂的物件來。店主正不知何故,又見劉瑾左手把那物件提起,放在砧上,右手舉刀截下。一聲響,那物件已墜在地上。忍耐取過藥散一小撮,敷糝在傷處,遂跌倒在地,血如湧泉。店主叫得一聲苦,急奔入房來,已是面如臘黃,人事不省。忙叫幫夥進來曰:“此人與我無冤,卻割陽物來害我們。當着人命,如何是好?”小二見桌上字紙,方知其詳。

    店主無奈,只得照紙上所云,把那陽物拾起,放在瓦上。不須臾間,饒得焦黑,擂成細粉。又將藥丸研破,和老酒調劑,把箸撬開牙關灌下。頃刻麪皮漸紅,血亦止了。二人共扶上牀,停了一會,手腳略動,翻身叫聲:“我好疼也!”店主埋怨曰:“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做這事害我?”劉瑾曰:“你不知我的苦情,我就死了,亦不過費你一口薄棺材,更也無人較討人命,不必着慌。”店主曰:“陽物有甚罪過,割下了便可分得苦情?一發不通!”

    口雖如此說,心中着實恐惹出人命來,從此小心照顧。又有道人藥散敷貼,小心伺候了十餘日,始平復如舊。

    此時劉瑾暗想:“身邊只有十數兩銀子,若還店稅,無甚路費。”乃對店主曰:“多承好意,得全殘喘。但飯錢房稅,無從借貸,如何是好?”店主巴不得他早出門去,答曰:“房稅飯錢,客官另日得意寄來罷。今日痊安,即可起程。”劉瑾稱謝,收拾出門而去。

    未知此去進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穆府着棋收內監焦彩翻案害王嶽

    且說那劉瑾稱謝店主,收拾出門,夜宿曉行,不知不覺到了。是晚進入京城,住入客店安歇。次日問店小二曰:“小可要做個太監,未知怎能充作哩?”小二曰:“要作太監,須要在朝官員保奏方得入宮。”劉瑾默然暗思:“我怎有官員保奏?況盤費短少,倘用盡豈不餓死?且尋個生活路,再作商議。”即換了衣服,上街閒走。

    亦是時運來臨,恰遇正德天子時爲東宮太子,閒暇素服,帶一少監,步行到兵部尚書穆宏府中游耍。這穆宏乃趨媚小人,即邀太子到後花園磐陀石上對着象棋:家人從後門出去,後門被風吹開。適值劉瑾到此,見花園幽雅,緩步而入。觀望那石上二人對着象棋,正中着心懷。上前一看,恰當棋正入局,二人俱各出神,不顧旁人看的。時太子要移紅馬去喫黑車,那穆宏卻用個棄車殺將之勢,卻不顧車,轉去移炮,欲成重炮,即是死局。太子歡喜,忙取馬去喫車。劉瑾叫曰:“喫車無益,重炮已成枯棋!”太子停手,通盤算了一番,回顧劉瑾笑曰:“不是你指點,險些中了死局!”即移一紅炮,擱在黑炮前,局便散了。劉瑾再點幾步,黑棋已死。太子贏了一盤,大喜曰:“卿果能幹!可替孤家照顧指點。”劉瑾暗忖:“此人既稱孤家,必是皇卿國戚。”即盡心指教,倏忽問連勝三盤。穆宏贊曰:“此實是高手,臣對他不過。”太子大喜,問曰:“卿乃何人?有此本領?”劉瑾跪下曰:“臣乃河南信州府劉瑾,曾經閹割,故進京謀做太監,但未得機會。”太子曰:“孤家就是東宮太子,卿既洗淨身體,着小監前去驗視,若果洗淨,即侍孤家罷。”

    小監領旨,即引劉瑾到旁邊驗過,奏曰:“驗得劉瑾洗割乾淨,特來繳旨。”

    太子曰:“劉瑾可隨侍孤家。”劉瑾謝恩畢,即隨太子回宮去。次日,到客店取行李入宮內。劉瑾語言巧捷,百般逢迎,太子甚是歡喜。

    過半月餘,不料六宮太監王嶽知道,奏曰:“殿下,這劉瑾無人保結,乞打發出宮,免使朝廷跟究奴婢之咎。”太子即問劉瑾曰:“卿有何人在朝廷居官麼?”劉瑾曰:“臣只有族叔劉文俊,官拜吏部天官。”太子對王嶽曰:“你可往見劉文俊,就取結狀。”王嶽領旨出宮,來見劉文俊。施禮坐下,曰:“先生有族親劉聰之子劉瑾,居住河南信州府,今因閹割進官,伏侍太子:欲着先生保結,未知先生意下如何?”劉文俊暗想:“劉瑾家資不薄,爲何閹割?諒非守分之徒。倘有不測,罪連保結。”即答曰:“學生移居己久,且一向在朝,梓里之事,一概罔聞。不敢妄保。”王嶽即辭別,回見太子,將此言奏明。又道:“劉文俊既不敢保,殿下當遣劉瑾出宮,恐聖上譴責。”太子曰:“卿且退,再作商議。”劉瑾深恨文俊不保他。

    又過半月,王嶽見劉瑾仍在宮,即於偏殿奏天子曰:“殿下收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名喚劉瑾。奴婢職司六宮,理合奏明。乞陛下驅逐出宮,免致後患。”宏治曰:“宮闈之內,豈容無籍之徒住足!着巡宮太監立逐劉瑾,無容延緩!”劉瑾聞言大驚,來見太子。太子曰:“聖旨已出,孤草書一附,卿暫住穆宏府中。孤家另日必當重用。”劉瑾忙收拾出官,巡宮太監繳旨不表。

    且說劉瑾到穆府,穆宏見了太子手諭,知太子溺愛劉瑾,即加禮備酒相待,打掃書房安歇,曲意殷勤款待。不覺過半載,乃宏治十八年,帝駕崩。

    此時,因西番大金王薨,無嗣。王族爭立戰鬥。英國公張茂領軍前去和番,掌朝國老文閣夏往北番催貢。朝中只有世襲明侯李崇順及劉文俊等,請太子告廟登位,稱爲正德武宗皇帝。大赦天下,即宣劉瑾爲掌印太監,行坐不離,言聽計從。劉瑾即另造大監府安享,文武官趨媚不暇。

    劉瑾日侍正德,見正德昏暗,意圖篡奪。寄銀兩與三界山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等,囑其密招人馬,冀圖大事。按柳望懷亦信州人,與劉瑾至交。

    初貧,屢受劉瑾恩惠,多勇力,後投三界山吳仁中、萬飛龍等,結爲兄長,落草打劫爲生。劉瑾引爲心腹,按下不表。

    且說劉瑾心恨王嶽前日革逐,意圖報怨,乃謀於兵部尚書穆宏、戶部尚書焦彩,曰:“吾欲誅王嶽,並奪司禮重權,奈老賊乃三世老監,並無罪款,難於下手。”焦彩眉頭一皺,計從心生,道:“有了,有了!記得弘治十二年間,黃河崩壞,先帝知王嶽誠實,差其監工:王嶽因恤小民,不發官工,特給民價,侵欠十萬銀兩。後回奏,先帝知是體恤民疾,諭旨免補。而王嶽誠實,不奏請勾。現賬簿仍存本部處。今國庫空虛,公公可奏討此銀,王嶽清貧必死。”劉瑾大喜,曰:“賢契可速檢出賬簿,咱來日好得奏請,結果老賊的性命!”穆宏、焦彩稱是,退出。

    到了次日,正德臨朝,文武分班。只見劉瑾、穆宏、焦彩跪奏曰:“啓奏陛下,目今國庫空虛,臣查弘治十二年,黃河兩岸收築完峻,尚存銀十萬兩,在司禮監王嶽處,乞將此銀追出應用。”正德喜曰:“可將賬簿進來御覽。”當下焦彩即呈上簿籍,帝見登記有侵欠十萬兩實賬,即令宣王嶽上殿。

    諭曰:“卿可將先帝手內所拖欠十萬銀兩,繳還朕躬應用,毋得遲延。”王嶽聞言大驚,曰:“奴婢何曾拖欠先帝銀兩?”正德曰:“即是先帝修理黃河,賬簿現在,怎說無有?”王嶽心中方纔明白,奏曰:“若是修理黃河,只因此處洪水氾濫,人民困苦。奴婢不忍,給發官工,至侵欠十萬兩。先帝曾雲:“此乃體恤民力,非關侵欠,諭旨免追。’若果奴婢侵欠,先帝已究追多時了,乞陛下明鑑。”劉瑾忙奏曰:“陛下明見萬里。先帝若果免追,如何賬薄並不勾銷?明是王嶽自恃三世老監,藐視國法!若不勒限嚴追,銀兩何由得清!”正德聞言,怒喝曰:“王嶽劣奴,焉敢欺藐寡人!降旨暫禁天牢,限一個月,若不繳清,取爾首級!”遂令武士將王嶽押進大牢。文武方知劉瑾果然勢大,誰敢多言?俱各散朝。

    且說王嶽到天牢,牢官敬他三世老監,送進一小房安身。王嶽便說自己失算,先帝賬項不奏請勾銷,劉瑾挾昔日趕逐之恨,故遭陷害。“咱若繳清銀兩,必報先生。”牢官曰:“公公家資原來如此富足!”王嶽曰:“咱家只一義子王合,從幼卻亦閹割,現住河南河中府家中,計家業不上數千金。”

    牢官驚曰:“若是如此,庫項怎能賠償?”王嶽曰:“不妨,咱還有一義子,名喚薛同,官拜諫議大夫,家住湖廣武昌府,原是百萬富戶。因怕人謀害,故拜我爲義父。前者回家,現經伏閡。咱當寄書與他,教他解銀十萬兩,進京救我性命。”牢官曰:“如此,公公快寫書,下官即着一妥人,星夜前往武昌府。”王嶽忙修書信一封,牢官叫了一個慣走長路差人,王嶽賞了他二十兩銀子。差人即帶書趕路,披星帶月,不數日來至武昌府薛府前。對把門人曰:“煩報你家老爺知道,說京城王公公着人到此,有話面稟。”門丁報進後堂,薛同令喚進。差人後堂拜見,呈上書信。薛同看書大驚,曰:“王公公不意招此橫禍!”令差人到廚房飽餐,隨寫下回書。又令家丁速收拾銀兩金條進京。頃刻間差人來領回信。薛同令賞了二十兩銀子,吩咐:“你先歸,見王公公說,我即日解銀,到京賠補,教他高枕無憂。”差人叩謝,回去不表。

    且說薛同恐銀兩沉重,路上耽擱,卻從水路起程。無奈水面風波不順,遲延幾天。及至天津港口,算來二十九日。薛同即令兩個家丁直入京城,打聽王公公若在天牢,作速回報,好運銀入京;倘被害,亦當回報。家丁領命起身。原來天津港離京城二百四十里,家丁須趕次日,方得進城。

    且說劉瑾;巴不得過限期。好結果王嶽性命。到了三十一日,心中大喜,奏曰:“陛下欽限王嶽一個月繳清十萬銀兩,今已滿限,仍不繳還,實屬藐法。若不誅戮,王法掃地。”正德聞言大怒曰:“劣奴着實無禮,速宣來處死。”當駕官領旨而去。

    時王嶽在天牢,接着薛同口書,安心靜候。到了這日,正與牢官議論:“爲何至今未到?莫非風水阻滯?”忽牢子報曰:“聖旨下!請老爺迎接。”

    牢官忙出天牢接旨,復見王嶽曰:“聖旨宣公公進朝。”王嶽驚曰:“咱今番進朝,性命難保,只是辜負先生好意。”牢官安慰曰:“有衆大臣保奏,諒亦無妨。”王嶽來到午門,下轎入朝。當毆開了鐐銬,俯伏跪下。正德罵曰:“閹狗藐視寡人,銀兩逾限不繳,實爲可惡!”王嶽叩首奏曰:“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奴婢貧窮,又無家資。前日欽限繳還銀項,業經馳書向親友轉借,親友已解銀前來。奈風水阻滯,乞緩十日。若不繳清,甘當死罪。”

    劉瑾聞言暗想:王嶽這廝,若繳清庫項,反結下深仇。”忙奏曰:“世間豈有三十日分文莫措,再十日即有十萬銀兩之理?明系挨延欺君。若不處死,難彰國法。”正德怒氣沖天,罵曰:“閹狗如此無禮!”喝令武士將王嶽押出午門外處斬。武士向前擒捉王嶽。王嶽立起,指着劉瑾大罵曰:“劣奴陷害咱家,死而有知,必奪爾魂!”正德大罵曰:“自己拖欠庫銀,不行補還,卻又辱罵好人!”傳旨將王嶽速速斬來。武士隨押出午門。可憐一位三世老監,死於奸人之手。頃刻武士呈上首級,正德令將首級掛在彰義門下示令。

    文武見了,俱各寒心。帝令劉瑾執掌六官司禮監。散朝,萬民嗟嘆。

    時薛同的家丁,一聞此信,忙備棺木,到午門收殮王嶽屍身,喚人來將棺木運到天津港口。薛同聞信大哭,備下酒醴祭奠,再令得力家人,押運棺柩回河中府,交與王合。“待我設計重賄奸臣,務要王嶽的首級,寄回附葬,方快我心。”家人領命,運棺向河中府而去。

    未知薛同果買得王嶽首級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買首級白冤遭害假半仙看相賺金

    卻說薛同務要買得王嶽首級。隨即進京,租家客館安頓。過了三日,這一日早飯後,素服坐在客店前,看其買賣。忽一小監經過,遇着一個書生,拱手問曰:“劉公公要往那裏去?”那小監答禮曰:“咱奉我公公命,要出城公幹。”說罷而去。薛同觸着心事,便問店家曰:“這小監是誰?”店家曰:“此乃劉瑾的心腹小監,卻亦姓劉,但不知喚甚名字。”薛同曰:“你去請他回來,只說有一客商請他,休露出我的來歷。”店家忙趕上叫曰:“劉公公請住步,小人店中有一客商請你說話。”

    原來小監名喚劉健,最貪財利,一聞此言,便暗忖:必有賺錢的機會,即同店家進店。薛同吩咐備酒,一面請劉健進入客房,分賓主坐下,曰:“公公別來無恙?”劉健見薛同面如紫玉,三絡長髯,衣冠整楚,知必富戶。即問曰:“咱前往河南公幹,有幾位富戶請酒,足下莫不在內否?”薛同將計就計曰:“小弟姓玉,賤名必濟,在河南開張珍珠鋪。因前同公公聚飲幾次,深知公公慷慨,故此敘舊。”酒席已備,劉健謙遜了一番,一同坐飲。問曰:“王大哥進京何爲?”薛同曰:“小弟因有些家資,屢遭貪官勒索,故進京欲捐納一職員,並拜個座主庇護。未知公公有甚門路否?”劉健聞言暗喜,果是賺錢的機會。答曰:“王大哥豈不曉我家公公的勢力?滿朝公卿,誰不欽服。就要做個現任官,到也容易,莫道空銜職員。但未知爾帶多少銀子應用?”薛同曰:“某現備三萬兩,可夠用麼?”劉健喜曰:“如是足了,但今天咱要出城理事,另日再來與你商議。”即欲分別,薛同曰:“難得今日相會,須再飲幾杯。”劉健即坐下再飲。

    薛同甜言蜜語,飲得投機,問曰:“彰義門下掛着,卻是何人首級?”

    劉健曰:“說起方知我公公的勢力。那首級乃是三朝老監王嶽,只因觸犯我公公,被公公奏聞朝廷,將他處斬,把首級示衆城下。爾還不知麼?”薛同曰:“你公公忒認真了,既死便罷,何必首級示衆?但公公乃劉公公心腹,未知能盜取此首級否?”劉健笑曰:“爾言差矣。王嶽與我們並非親故,我怎肯犯着國法,盜他首級?”薛同曰:“公公若能盜取此首級,憑爾要多少銀子。”劉健曰:“這卻煩難。教爾多銀買一首級,爾卻不肯;若是少銀,叫我盜取,我亦不肯。”薛同曰:“憑你要多少銀子,便說何妨?”劉健暗想:此人莫非癡呆,怎要買個死人頭?便曰:“若要首級、除非三千兩銀子不得。”薛同曰:“就是三千兩何妨!”劉健疑惑曰:“你當真三千兩敢買麼?”薛同取過鑰匙,開了箱,付與劉健看曰:“黃金在此,有甚難買?”

    劉健見滿箱金銀,觸起貪念,便曰:“大哥可取紙來,把金稱定,有三千兩銀,直待我包好,寫上封皮,仍付你收下。待我取首級來,即將原封金付我,免致稽延。”薛同稱是。劉健將金折算,封寫標皮完固,交薛同收受曰:“咱家暫別。”薛同忙問曰:“未知公公幾時取來?切勿失約。”劉健笑曰:“此物唯大哥要買,別人怎肯?”

    即辭別出店,一路暗喜:時來運到,遇着此等之人!三千兩銀買一顆首級。只是守城官怎肯把首級與我?必須如此如此,瞞過劉瑾方妥。主意已定,早回太監府,見了劉瑾銷差畢,只管微笑。劉瑾問曰:“你何故哂笑①。”劉鍵曰:“奴婢因從彰義門過,見王嶽首級,臭氣難聞。”劉瑾喜曰:“他之

    ①哂(shěn

    ,音審)笑——微笑。

    與我結怨,正欲使他現世。”劉健曰:“奴婢亦知公公是要他現世,實在是替他揚起美名。”劉瑾曰:“示衆是不幸,有甚美名?”劉健曰:“奴婢適見三個人進城,一個是本處人,兩個揹着包袱,必是外省人。那兩人忽向本處人曰:“這城下掛的是何人首級?’那本處人答雲:“此是三世忠監王嶽的頭顱。’那外省人曰:“我亦素知王嶽的忠名,只是不曾見面。今當識個忠監,不知被誰害的?可惜!可憐!’三人便回看一番,方纔入城。豈不是替他揚美名?奴婢愚見,何不將首級丟在黃河漂流,使他陰魂無歸,可好哩!”

    劉瑾點頭道:“是。爾便將王嶽首級丟下黃河去罷。”劉健曰:“但恐守城官不肯,奈何?”劉瑾曰:“不妨。可寫一張手諭,與爾帶去,付與守城官看過,說朝廷若有甚言,咱家抵擋。”

    劉健心中大喜。出門直上城頭,守城官忙接入敵樓,見禮坐下。劉健就將手諭付與守城官着過,就令軍士把木桶放下,首級解下,卻沒有桶蓋。劉健曰:“無有遮蓋,不好看相。”軍士取過一個皮箱將木桶貯在箱內,蓋下箱蓋。劉健因貪着三千兩銀子,亦不嫌臭,辭別守城官,把箱架在肩上,飛奔到了客店。

    薛同正在坐,滿廳許多人喫酒。劉健恐臭氣觸人,忙帶進薛同的房子,將箱子推在牀下。薛同遙見是劉健進房,問曰:“公公取來不取來?卻如此匆惶!”劉健笑嘻嘻曰:“快取金來!”薛同曰:“公公忘記說過,現錢交現貨?怎麼只管來取金?”劉健向牀下拖出箱子,曰:“首級裝在箱內,快取金來。”薛同忙開箱細看,果是王嶽,劉健搖頭曰:“爾卻多心,三千兩銀賣一首級,難道我倒使個假的哄你不成?”薛同便把原封金付劉健,劉健接了驗過,笑問曰:“大哥買此,是要合藥,或是做香囊?請道其詳。”薛同曰:“因見此首污臭不堪,作個好事,買來埋葬。”劉健暗想:“世問有此愚夫!三千兩銀賣首級做好事。真是我的時運來了。”辭別回府,將銀子藏過,方見劉瑾稟曰:“已將王嶽首級,投向黃河去了。”劉瑾曰:“果是能幹,退罷。”劉健退下不表。

    且說薛同得了王嶽首級,令人制木桶收貯,差家丁帶往河南河中府,交王合收葬。自己在部使些規禮。過了數日,面君,正德着薛同仍復諫議御史。

    薛同退朝,免不得謁見上司,拜望僚友,忙亂幾日,方纔安靜。這一日對家人曰:“可恨劉瑾謀害王嶽,今又播弄國政。吾當具表進諫,爲國除奸。”

    家人勸曰:“劉瑾奸黨衆多,朝廷信任。老爺進諫,豈不負薪救火,自損其身?稍緩數載,奸黨少衰,會齊僚友進諫,方得除之。恐其欲速反難成功。”

    薛同怒曰:“盡吾職分,若不進諫,豈不負先帝厚恩?就有差池,亦得萬古留名。”遂具諫表。

    至次早進朝,朝拜畢,把表俯伏曰:“臣諫議御史薛同,有事進奏。”

    正德曰:“何事奏來?”薛同曰:“臣因奸監劉瑾,懷恨司禮監王嶽,先帝革逐之故。通仝奸黨穆宏、焦彩,冒奏王嶽侵用庫銀。陛下誤聽饞言,屈斬王嶽,懸首示衆。不意劉瑾又貪財藐法,膽將王嶽首級賣銀。實屬欺君。乞陛下明旨,將衆奸究治。庶使王嶽冤枉有伸,國家幸甚!”說罷,將表呈進。

    內監接過,呈上帝案。正德覽畢,叫曰:“穆宏、焦彩、劉瑾等,怎將王嶽首級賣銀?現薛同進諫,有何分辨?”穆宏、焦彩忙跪奏曰:“陛下休聽薛同讒言。若論王嶽,侵欠庫銀,明旨處斬,怎說臣等謀害?查得薛同,系王嶽義子,倚伏王嶽勢力爲惡。王嶽已斬,故挾恨欲害臣等。乞陛下明鏡,將薛同冒奏斬首正法。”又見劉瑾俯伏奏曰:“太祖有制:外臣不與內宦相交,實竇弊端,今薛同身居二品,公卿反拜內監爲父,辱國已極。且王嶽侵欠庫銀,抗旨諭斬,與臣何干?若雲將首級賣錢,越法欺罔,天下豈有將銀賣首級,來負罔法之罪?此必薛同令人盜取,希圖誣陷奴婢。陛下若不速斬薛同,無以做戒亂臣。”正德龍顏大怒,指薛同罵曰:“逆賊!身居大臣,反拜內監爲父,卻又盜取首級,圖賴他人。若非劉瑾分訴,幾誤中你奸計。令武士將薛同押出午門,斬訖,報來。”武士忙上前捉。薛同跳起身來,雙手攔住曰:“且住。”便叫曰:“明是劉瑾使人向守城官去取王嶽首級,怎說是臣盜取?陛下可宣守城官一問便知。”正德大怒曰:“盜賊還敢嘴硬,武上快拿出斬首。”武士領旨,並薛同押出,可憐一位正直大臣,頃刻呈上首來。

    帝傳旨:“將首級掛在午門示衆。龍袖一拂,駕退回宮。薛同家丁買備棺木,收殮薛同,埋葬不表。

    且說劉瑾出朝,對穆、焦二奸曰:“方纔若非二位言薛同系王嶽義子,這廝亦不致喪命。”二奸曰:“門下恐公公不知,故此說破。但不知王嶽首級果系何人打發?”劉瑾曰:“此事卻被劉健所瞞。”即把劉健叫來,問曰:“我前日令你將王嶽首級,放在何方?”劉健跪下稟曰:“已將首級丟下河內了。”劉瑾大怒,喝曰:“胡說!你還敢瞞我!你將首級賣銀,還說丟下河內。”便將薛同進諫之事,說了一遍。“若非我勢力浩大,豈不被你所害?

    你還敢當我胡說!”劉健見事敗露,只得說出,將薛同買首級言明:“奴婢只道他是富戶人家,好作善舉,只得將首級賣他三千兩銀。”劉瑾喝曰:“胡說!那有三千兩買首級之理?”劉健曰:“奴婢焉敢亂言?”遂入內,將原封金條取出,放在桌上。跪下稟曰:“原銀尚在。”劉瑾看過,令小監收入內。便對劉健曰:“你敢瞞我,決當受罰。”劉健驚曰:“奴婢負死人頭無取工錢,亦無討掛紅,做採氣,又要受罰,實在喫虧。”劉瑾笑曰:“我不罰你銀兩,只罰你今年夏天,爲我扇涼。”劉健連忙磕頭,口稱“領命”。

    原來劉瑾身體肥壯,每到夏天,必令小監扇涼。是年天氣早熱,即叫劉健扇涼。這一日劉瑾早餐後,坐在後堂醉翁椅上,吩咐劉健:“小心扇涼,使我安睡。”劉健領命,執扇扇了一會。只見劉瑾鼻息如雷。劉健因日夜扇涼,暑天睏倦。因見劉瑾睡去,即將雙眼偷合。不意一陣昏迷,雙足一顛,手中羽扇誤打劉瑾鼻上。劉瑾叫聲“噯唷”,雙手捧定鼻子。劉健驚得魂飛天外,慌忙跪下。劉瑾翻身起來指着罵曰:“你這狗奴,焉敢打我鼻子?”

    那劉健本是伶俐快言之人,遂接口應道:“奴婢適才見公公睡去,鼻內突出兩條血涎,或伸或縮。我想:鼻孔內有此怪物,必爲後患。故用扇打之。不料縮入鼻內。”劉瑾半疑半信,曰:“胡說!好好鼻子,那有此物?”劉健曰:“公公如此大貴,想是原神出現。”劉謹暗想,疑信參半。即對劉健曰:“既如此,可喚個靈驗相士,問明端的。”

    劉健領命出府,走了兩條大街。只見一位相士,年約三十多歲,生得形容古怪,兩鬢鬍鬚。穿的一領藍布袍,左手執一把蘇白扇,右手執一枝白布招牌,上寫的:“江蘇張半仙相辨魚龍。”劉健看見,向前問曰:“相士,你相法精否?”那張半仙見是內監打扮,連忙答曰:“若論小生相法,靈驗無比。因爲不會騰空,所以人人稱我爲張半仙。或會騰空,便是張大仙了。

    未知公公有何見教?乞道其詳。”劉健着驚曰:“如此算是有準了。”張半仙曰:“豈敢!若論相命,毫無差錯。若論騰空,只是駕雲學得一半,所以不應口。”劉健聽了,連忙搖頭說道:“這個使不得,我是敢要尋個不準的。”

    說罷,拱手而去。張半仙叫回,問曰:“公公因何欲尋不準的相士?卻是何故?”劉健曰:“相士有所不知。我公公乃是司禮監,姓劉名瑾。因早問酣睡,着我扇涼。咱家一時瞌睡,誤將扇子打中他的鼻上。我恐他責打,只得詐說他鼻內伸出兩條血涎,所以將扇打下,不意那血涎縮入。我公公被瞞過,略有幾分相信,令我叫一個相士,問明委曲。你相命有準,必走說無,那時豈不言我?所以欲尋不準的,與我附會稱有。”張半仙聽了,笑曰:“這個容易!我今便說血涎何如?”劉健曰:“如此便使得。請同入府。”行了幾步,劉健向張半仙曰:“先生與他相命,若能將他幼時至今,說得分毫無差,必有重賞。我先將我公公一生事業,並其所欲心事,盡對你說明。若得命金,要與爾四六倒分,可好麼?”張半仙搖首曰:“諒命金能得幾兩?怎有四六倒分?這個卻難從命。”劉健曰:“你可知道我公公富貴驚人。他若歡喜,我再從旁攛掇,這命金便多了。”半仙曰:“如此便從命了。你可把他的本末說與我知道。”劉健曰:“我公公醉後,常言幼時窮苦。六歲賣劉家爲子,至十六歲繼父病故,他便放蕩。及十八歲繼母亦亡。迨二十一歲,數千家資蕩盡,投親不合,幾欲投河而死。幸遇異人贈藥閹割,故得富貴。今全心指望爲帝。你若說得中竅,他自歡喜。那怕無有千萬銀兩賞賜?”半仙曰:“知道了。”一齊到府,引至宅門伺候。

    劉健入內稟曰:“相士已到。”劉瑾曰:“未知精否?”劉健曰:“因是相法極精,人都稱爲張半仙。”劉瑾曰:“如此喚進。”劉健即出,引張半仙來至庭中,將招牌掛在壁上,走上堂作揖。正要跪下,劉瑾叫住,曰:“先生免禮,看坐。”半仙曰:“公公在上,小生當得侍立。”劉瑾曰:“先生攻書不就,流入相士,何妨坐下!”半仙告罪坐下。小監獻茶畢,劉瑾曰:“咱因閒暇,特請先生論相。但君子問吉問兇,乞直言無隱。”半仙曰:“小生這張鐵嘴、只說壽夭窮通,從不會半句褒貶。”

    說罷,站起身,把劉瑾上下注視一番,仍退下曰:“公公恕罪,方敢剖露。”劉瑾曰:“可實說來,咱不見怪。”半仙指曰:“公公雙眉太蹙,早運艱難,幼年衣食不周,飢寒交迫。未知有否?”劉瑾愕然曰:“先生只管說來。”半仙曰:“公公眉梢散亂,更須螟蛉①。直到六歲,雖少呼奴喚婢,亦覺衣食富足。”劉瑾大笑曰:“先生洞見如神,非止半仙,直是真仙了。”

    半仙曰:“不敢!此乃憑相言事,非有異能。”劉瑾曰:“可直言無隱。”

    半仙曰:“細觀尊容,自六歲後途鹹享直,至年交二八,運行太歲,椿親早喪,家業零落。至二九萱親並凋,由此運途坎坷。行至三七,流離顛沛,幾至喪身。然苦盡甘來。二十二歲命逢專祿,時運交泰,富貴難言。”劉瑾曰:“如今富貴且不必言。未知後日否泰若何?”半仙曰:“公公知如逢富貴,卻未知大福,必定貴爲天子,富有四海,方合公公的相格。”劉瑾聞言,哈哈大笑曰:“先生太褒獎了。咱焉有九五之尊?這說就荒唐了。”半仙站起身來,向劉瑾作揖曰:“如此到是小生多言,就此告別。”說罷,大踏步下階,仰天嘆曰:“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原來世人多是褒獎的。

    這正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即向壁上取招牌,向外而出。

    劉瑾忙令劉健:“快快留住。”劉健暗想:“這相士心毒。他見我得大分,連命金亦不取,分明斷送我的銀子。”即直上前叫曰:“先生且回,我公公還有商議。”半仙仍迴轉上廳曰:“公公既怪褒獎,卻又喚回,何故?”

    ①螟蛉(m íng líng,音明鈴)——螟蛉是一種綠色小蟲,蜾蠃是一種寄生蜂。古人誤認爲蜾蠃不產子,餵養螟蛉爲子,因此用“螟蛉”比喻義子。

    劉瑾曰:“先生請坐,不是咱家見怪,我想從古及今,未有太監做天子。故不深信。”半仙曰:“上古女媧娘娘,唐朝武則天皇帝,乃是女流。公公乃是男子,怎不得爲君?但須再細看,方不差錯。”請公公行動幾步,咳嗽數聲,便知端的。”劉瑾立起身,行動數步,咳嗽兩聲。半仙曰:“看過了,公公請坐。”

    未知如何應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劉瑾巧施納財計文貴怒逐狐犬羣

    話說半仙曰:“細看尊相,有一特點,是真命天子。但公公卻不自知,每於酣睡時,鼻中垂下兩道血涎,或伸或縮。此物名爲血虹,須問親隨的方知。”劉健暗喜:“這廝果然善言。”劉健即上前對劉瑾曰:“奴婢之言若何?”劉瑾笑曰:“若非先生開解,果負你好意。”半仙問曰:“未知何如?”

    劉瑾曰:“早間我令他代咱扇涼,不意我一時酣睡,他把扇子打我鼻子。醒來責他,他說咱鼻內有兩條血涎。我疑是他瞌睡錯打,受責不過,胡說謊言。

    誰知卻是當真。”半仙曰:“既有此物,真命天子無疑。”即上前跪下曰:“願陛下登基後,提攜小臣。”劉瑾哈哈大笑,攜起曰:“此事未知在何時?

    先生即謊拜起來。”半仙曰:“小事不過五,大事不過三。觀公公尊顏,面發紫氣,福祿壽星,貴格降臨。”劉瑾曰:“舉事未必如此瞭然。”半仙曰:“亦須從速。”劉瑾曰:“請先生指示。”令左右備酒,就着劉健小心伏侍。

    “先生暢飲,還要請教。”竟進後衙去了。

    小監備上筵席。張半仙平生未見此盛席,心中大喜,落得自己安享,卻無均分,開懷暢飲一回。不覺醉飽。起對劉健曰:“煩代稟上公公,說小生就要謝過。”劉健暗想:這廝心中不善。自己醉飽,連命金都不要了。即止住曰:“先生請坐,還有命金謝爾。”即入內見劉瑾曰:“張先生謝酒,要討命金,細觀他之能。須重謝之。”劉瑾曰:“先生雖然能幹,就以五十兩謝他罷。”劉健曰:“五十兩銀子,恐他嫌少,可加多些爲是。”劉瑾暗思:“他今相我一命五十兩,每日若相十個,豈不發財?”劉健曰:“公公乃大貴人,比衆不同,故恐他嫌少。他若不要受,反爲不好。”劉瑾曰:“不要多言,快取去罷。”

    劉健即取銀出來,見了半仙曰:“張先生,我公公五十兩銀子,送爾爲命金,休要嫌少。”劉健暗點眼色,又將頭搖了兩搖。張半仙見銀子,卻待要收,又見劉健搖首,即轉說:“江湖中人,相命爲生者不少,但僕卻非如此種人。僕相命並無與人計較命金,只是論命給賞。若遇貧窮困苦的人,不但命金不受,還有轉送與他。若論公公此命,實在國中爲一人的命,就是萬金賞賜,未足爲多。若是見賜五千兩,暫寄還,斷斷不敢領受。僕非敢嫌少,實恐被江湖中知道,只說公公陋薄,並非大度之人。”劉健即帶銀子,入見劉瑾曰:“奴婢說多賞些銀兩,公公不信,反被那相士鄙薄,將銀兩送回。”

    劉瑾曰:“他怎麼鄙薄?”劉健曰:“他善爲說辭。”便把張半仙之言說明。

    還說:“公公真主大度,必當高發。不意如此吝惜!今將銀兩寄下,候公公登基,前來領賞。我想江湖人遊遍天下,若各處說公公慳吝,豈不壞公公名聲?寧可多賞些,使他各處說公公豁達大度,揮金如土,名聲更好。”劉瑾即立起身來,笑曰:“爾言頗合我之意。取銀四百五十兩,隨我前去。”劉健即帶銀兩同出。

    劉瑾對張半仙曰:“適才小介不曉亭,少送命金。今備銀子五百兩,謝先生爲茶儀。後事還要請教。”劉健在後面,將頭亂搖。張半仙看見許多銀子,猶如一塊大石壓了心頭,正不知銀子有幾斤重。即說要再辭,又恐劉瑾觸怒不與。寧可領受,不是當要的。便上前謝曰:“多蒙公公厚賜了。”劉瑾吩咐劉健:“送先生到寓所,再請前來。”

    劉健領命,同張半仙出府外。劉健埋怨曰:“我方纔搖頭,爾並不曾見着?這五百兩,如見前生父母,斷送我的銀子。”張半仙曰:“我非不知你搖頭,只是五百兩非同小可。若再推辭,怕公公不悅收回,故受了爲是。”

    劉健曰:“我公公不是你的貧窮,他既發五百兩,爾若再推辭,他至少也增添五百兩。你好無財氣!”半仙曰:“只是分二百兩也夠了,不敢過望。”

    二人分了銀子,同張半仙來至客店,收下銀子,鎖好房門同行。劉健贊曰:“先生相法名家,我先對你說過,難爲你相得過準。”張半仙曰:“不瞞你說,我這張半仙名號是不準,若先說了他,毫無差錯,故另爲半仙。”劉健曰:“果然名家,只是我公公喚你去,必定要相心腹文武官員,日後事成,那個爲公,那個爲侯伯,我今便對你說過,所得銀兩,只與你平分罷。”張半仙曰:“極好!夥計做得長久。”劉健便將各心腹文武來歷一一說明。不覺已到太監府,進見劉瑾。即命安頓書房宿歇。

    次日,劉健引半仙到穆宏、焦彩府中看相,所言俱皆中竅,無不厚謝。

    難爲這劉健,日日分銀。不幾日,這些奸黨相遍,不是侯伯,便是公卿。劉瑾大喜,留張半仙住府中,自與衆奸商議大事。

    穆宏曰:“公公欲舉大事,必先金銀充足。門下早有一計,足可收羅籠文武銀兩。只如此如此,朝廷必定準奏,”劉瑾曰:“甚妙!吾當依計而行。”

    次日帝在後宮,見劉瑾面帶愁容,問曰:“卿何故憂悶?”劉瑾跪奏曰:“奴婢深蒙皇恩,衣食富足,但恐後日年老力衰,必定解監回鄉。既無妻子伏侍,又無家宅可歸。故此憂悶。”正德曰:“卿當少壯,何必遠慮?”劉瑾對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帝曰:“亦說得是。來日朕發庫銀一十萬,着工部官赴信州,與卿造養閒府,賜卿日後安歇。”劉瑾跪下叩首曰:“臣一個太監,焉敢動費國庫,於例不該。陛下若肯俯頭,只乞一恩旨,着百官捐助薄資。奴婢就有府第,既不得公論,又不傷國庫。豈不兩便?”帝問曰:“怎樣幫助?”劉瑾曰:“文武百官,照品幫助。一品官助銀一百兩,二品官助銀九十兩,三品助銀八十兩,四品助銀七十兩,五品助銀六十兩,六品助銀五十兩,七品助銀四十兩。文官至知縣,武將至千把總。在一品官,助一百兩銀,何足爲意?臣府便造得成。”帝曰:“天下文武官員紛紛,卿卻從何處收取?”劉瑾奏曰:“臣有收銀方法,文官着吏部行文,就在各省督撫追取。武將着兵部行文,就在各省提鎮追取。豈不是好法的?”帝大悅曰:“待朕來日降旨,卿即可收取銀兩,造府應用。”劉瑾謝恩。原來帝思一品官,用銀一百兩,不過大樹少一葉。帝不思王親國戚,亦是一品。況天下捐納,職員更多。此乃羅籠銀兩之計,不表。

    次早帝登殿,諭衆官曰:“朕念六官司禮太監劉瑾勤事,寡人慾發庫銀,人信州造養閒府,賜其日後養老。劉瑾謙辭,奏請令天下文武捐資幫助。一品官至七品官止,一品助銀一百兩,至七品助銀四十兩,每少一品級,輪次減銀十兩。文官吏部行文,就督撫追取;武將兵部差官,就提鎮追取。以便劉瑾造府。卿等以爲若何?”只見穆宏、焦彩一夥奸黨,跪奏曰:“劉公公有功於國。百官助銀造府,正爲合式。實屬秉公,羣臣焉敢不遵?”帝曰:“既屬秉公,即着吏部、兵部行文限取,欽哉施行。”時在朝文武官員聞旨,明知是劉瑾羅籠之計,誰敢吝惜百金,觸犯奸盜?俱皆默默無言。

    帝退回宮。劉瑾上前接駕。帝曰:“朕已傳旨,卿可向吏、兵二部備文,爲取銀兩。”劉瑾滿心歡喜,謝恩畢,退回太監府。即令二部速行文催取。

    二部俱要趨媚奸監,備文差官,分投各省,火速起程。京城就是王親國戚,俱算一品,亦當獻出一百兩幫助。外省文武,誰肯違逆奸盜,惹出禍福?一接部文,無論現任、候補,及捐納榮身的職員,一概到限繳清。急如風火,紛紛解付大監府呈繳。

    劉瑾因思欲於信州府故鄉建都,乃令劉健及穆宏之子穆仁中,並張半仙,往河南督造養閒府。須照皇宮起造。三人喜是賺銀好差,來至信州府,文武官員禮待。不明三人遍訪城中有名祖祠,並富戶屋宅,當市店鋪,即要折卸造府。及至得了厚賄,則更擇別處。好笑奉旨造府,猶如縣中差人屍廠一般移去。至極困窮貧民,無力賣囑,任憑摺造。卻又派討官工,狐假虎威。地方官惟思趨媚,不管百姓死生。可憐小民,累死官工者無數。按下不表。

    且說劉瑾,寄銀信與三界山柳望懷等,着其速招人馬,舉行大事。原來三界山在山東登州、青州、萊州交界地方,其山周圍數百里,十分險惡。山上有三個頭領,乃是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三人佔住這三界山頭,手下聚集萬餘嘍羅,打劫四方良民。其大頭領柳望懷,本系信州人,自幼與劉瑾至交。屢受劉瑾賙濟。後劉瑾助銀,令其進京求官。路過此山,適遇吳仁中、萬飛龍下山行劫,與柳望懷交戰。見其十分英勇,故請中山纂結拜。讓柳望懷坐了第一把交椅。及劉瑾得權,屢寄銀,着他密招人馬,待時而動不表。

    且說兵部差官周殷,帶文催取山東武將銀兩,好不威風。這一日來至山東大同關提督府前下馬,直上大門擊鼓,驚動了轅門官,前來問故。差官曰:“吾奉兵部文書,要面見提督。”轅門官曰:“待我通報。”

    且說這大同關提督文貴,年四旬餘,由武進士出身的,歷升至此。父文閣夏,官三朝掌朝國老,岳父乃世襲英國公張茂,勢力浩大。升授大同關提督,乃先斬後奏聽調不聽宣的重任。其時在後堂,聞得堂鼓響,只見轅門官報曰:“兵部文書到,差官擊鼓投遞。”文貴傳令升堂。大炮三聲,一片鼓樂,文貴升坐大堂,九營四哨將官,參見畢,分列兩旁。文貴令兵部差官進見。周殷上堂,禮畢,曰:“末將奉朝廷諭旨,兵部公文,因六官司禮監劉瑾,小心事主。朝廷憐其他日年老無依,詔諭天下文武官員,幫助銀兩,起造養閒府,使劉公公安身。文官就督無追取,武將從提鎮跟要。山東全省例就大人跟銀。現有部文,請大人親視。”文貴問曰:“怎樣助銀?”周殷曰:“從一品助銀一百兩起,至七品官助銀四十兩止,逐次減銀十兩。山東該是大人管下。”說罷,將公文呈上。文貴看畢曰:“奴婢事主,禮所當然,怎要文武助銀造府?若是我們武將守邊辛苦,豈不要造個忠臣廟?好得胡說!

    山東武將,分文俱無。”周殷曰:“這是奉朝廷聖旨。況山東全省文武官助銀兩,已經解京。大人休惜小利,恐劉公公見怪,不便。”文貴聞言,早氣得心頭髮火。曰:“文官又命案賺錢,武將辛苦所得,俸金不夠供給,焉有餘資奉太監造府?爾乃走狗,語劉瑾閹狗,倘用山東武將銀兩,本帥一道表,必弄死這奸賊,方足吾願。”差官周殷,氣得目瞪口呆,正要向前理論,文貴喝令武士,“亂棒把這狗官打出。”武士一聲答應,亂棒齊下,將周殷打出轅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焦穆詭施僞聖旨李通驗識假金牌

    話說文貴把周殷打出,即令退堂。那周殷被逐,心挾憤恨,趕緊回京直投。日來到太監府候令,恰遇劉瑾與焦、穆議事。聞報,即喚進。周殷來至後堂拜見,將文貴毀書逐使,攛掇許多不遜之言。劉瑾曰:“知道了。”令退出,越想越恨曰:“可恨文貴欺吾太甚,待奏旨擒捉來京處治,方消我恨。”

    穆宏曰:“文貴勢力頗大,掌朝國老三世老臣是他的父親,世襲英國公、天下兵馬大元帥張茂是他岳父。文貴年四旬餘,汗馬出身,在昔先帝手內,屢立戰功。升山東全省提督軍門。公公雖奏旨宣召,文貴必不進京。”劉瑾曰:“他怎敢不遵聖旨?”焦彩曰:“山東大同關乃水陸重鎮,聽召不聽宣。雖有參奏,他既觸公公,聖旨若往宣召,彼必託辭重鎮,不肯遵旨進京,雖奏無益。”劉瑾曰:“若是,此恨怎報了?”穆宏曰:“若不結果這狗官,別省文武倘不望山東武將銀兩乎?若害他不得,豈不是一馬不行,百馬憂?”

    劉瑾曰:“正是。但怎能結果這狗官之命?”穆宏曰:“昔明太祖洪武皇帝定鼎後,討金牌十三道。此牌除非國家大故,方可給發。無事藏於內庫。今當假造金牌,詔稱朝內急事,現無能臣,特召文貴進京重用。彼見金牌,必星夜進京,拘而殺之。但是假造金牌,朝庭知道,其罪不小,恐公公不敢行耳。”劉瑾笑曰:“咱家謀反尚敢,何在於假造金牌。”

    即發出足色赤金召匠,令穆宏監造。穆宏領命。不一日金牌造成,又令繡匠制牌囊。過了月餘,俱各完備,送與劉瑾觀看。果然黃燦燦毫光耀目,牌囊是黃綾周金線繡就二龍鬥珠,好不齊整。劉瑾大喜,並假一道詔書,令金牌官帶去。以及校尉衣官收下包裹,着心腹家將方德,帶家丁二十三名前往,文貴若是起程,算暈何日得到京:須預差人來報,好再假詔書半道開讀,就城下擒殺之,方不有誤。”

    方德領命收拾起程,來至山東地界,即扮起差官服式,驛站軍士問明,忙來到提督府投進後衙去了。

    且說提督文貴,聞知詔到,即令通知滿城文武伺候接詔。三日過了,詔到,文貴率領文武百官,合城出城迎接,拜伏道左。帶詔官欠身曰:“奉朝庭聖旨,請帥府開讀。”文貴即起立,讓帶詔官及金牌官過後,方同百官進城。來至帥府,備過香案,文貴跪聽詔書,差官讀曰:“奉天承運,皇帝召曰,賢臣乃邦之根本,實國之棟樑,能制治於未亂,足保邦於未危。朕今朝鮮忠良,國多稗政。茲爾山東提督文貴,文能安邦,武足定國,以置遠方,朕甚惋惜。特差金牌宣召面見,委以重任,詔到隨使星夜進京。勿負朕意欽哉!”

    文貴接詔已畢,望北謝恩。只見十三面金牌官,各負一面金牌。原來文貴身雖居提督,從未曾見金牌,但見黃燦燦毫光耀目,連聲喝采,令家將把詔書及金牌在東花廳上,用香案供奉,俟進京繳旨。一面與差官相見,分賓主禮坐下,進上筵席。文貴問曰:“朝中許多大臣,何故宣召本帥?”方德曰:“此乃大人祿位高升,故聖上念念,望大人作速進京,以慰聖懷。”文貴曰:“本帥準於十日內起程。”筵中說此言語不表。

    筵罷,即令人送差官到館驛安歇。文貴回衙,同關草令備行囊、籠槓,收衣裝,又着該房書事趕造錢糧軍馬冊籍,以便交代。只因大同關有一中軍官,名喚李通,今年亦不過三旬,生得白淨。武藝高強。作事精細,先亦在京充當一任金牌官,後發到大同關任用,文貴視爲心腹。近日奉差出外,數日後方得出來,文貴欲候其回來,將提督事務交他代理。到了是日絕早,先把籠槓發出府庭,俟候至夜牌時候,李通才回,見桌上俱插黃旗,寫着奉旨升見。即向轅門官問曰:“大人何故進京?”轅門官就說金牌宣召,候將軍前來交代。李通聞言,心中十分疑惑。轅門官入內稟曰:“中軍官李通候令。”

    文貴令進。

    李通來到後堂,參見繳令畢。文貴慰勞曰:“難得將軍勤勞,本帥奉旨進京。專候將軍到此,收掌提督事務,即要起程。”李通稟曰:“末將甚有疑心,這金牌除了軍國大變,從無給發。今無故發出金牌,事屬可疑,況朝中有無數大臣,何故來召大人?我想大人平日正直不阿。現今劉瑾當權,大人不肯趨媚,莫非劉瑾挾私恨詐發此金牌,此未可量。”文貴笑曰:“若論劉瑾,本帥實有觸犯,只是他怎敢詐發金牌耳。”李通曰:“未知大人何事觸犯劉瑾?”文貴只把毀書之事言明。“諒他喫了老虎膽,豹子心,亦未敢如此作爲。”李通曰:“這謂之‘一馬休’,山東全省武將銀兩不少,別省又難收取。目今他奸黨極多。既已痛恨,怎不詐發金牌!況老爺乃聽召不聽宣的職任,故用此計。但不知大人把金牌安在何處?可令末將觀看。”說罷,既引了李通來至花庭。

    方到庭中,早見庭上香案正供着金牌,那黃絞囊袖起。李通住步,回顧文貴曰:“不出末將所料,不但詐發,連金牌多是假造的。”文貴喫驚曰:“將軍何以知其真假?須要細看。倘是真的,欺君之罪便不小了。”李通曰:“怎不細看!大人是未曾見過,故不知真假,末將乃曾見過的,如何瞞得?

    你道那真的金牌,因正統天子年間,於路上第七面缺了一角,差官即用銀鑲補至回朝。正統天子恐再補金,不能取信於天下,故此第七面鑲銀。但金每一寸四方重一十六兩,銀每寸即四方重一十三兩。此牌故減重二兩有餘。今一十三面,盡皆周全,其假可知。自太祖至今百餘年,金色已老,這新的金色燦爛,非假造而何?此不待智者而後知。”文貴省悟曰:“非你明言,吾幾乎被騙了。”李通上前把各金牌提起,放下笑曰:“莫說大人難識真假,連這造金牌的,亦不知委曲。當時太祖制鑄金牌,因天下兩京十三省,金牌每面兩斤十三兩,此乃天秤較準。今每牌輕重不一,看來連這造假金牌的人,委實不知其詳。大人不信,可秤看便知。”

    文貴即令家將,取天秤前來,把金牌逐面稱過,極重者每面只得二斤八兩,其餘或二斤七兩、極輕者二斤五兩零。文貴大怒曰:“若非將軍指點,吾進京去,性命必定斷送了。但這夥狗才敢來捋虎髯,待吾立差官速擒來跟究,自然招出真情。”李通曰:“不可,那假欽差,必有差人打聽。若聞大人調兵,彼定逃走。今行李已出,可令人請來,詐說一同起程。彼必深信前來,豈不是好。”文貴曰:“說得是。”立差家將往請欽差前來,“說本帥候一同起程。”家將領命而去。文貴即時升堂,只聽得聚將鼓響,三聲大炮,一片鼓樂。文貴坐在堂上,九營四哨,衆將上前打恭,分列兩旁。軍民俱在門外觀望,劊子手立在甬道上。

    且說方德在驛中。亦恐文貴認破假金牌,時時打聽,已知行李發出,心中暗喜中計。忽把門人進報曰:“文提督下帖,請老爺到衙,好得起程。”

    方德便同金牌官並武士上馬。來到提督府前,見文貴升坐大堂。方德暗想:狗官死已臨頭,還這等做作。只得下馬候令。轅門官報上堂曰:“啓上大人,差官方德在轅門外候令。”文貴令傳進轅門,高叫曰:“大人傳差官進見。”

    方德疑惑:“只叫傳進,何無‘請’字?莫不是有走漏風聲哩!”卻又見籠槓俱在。方德才得安心。便對金牌官曰:“爾等隨後候見。”便從東角門丹墀①來到大堂。打拱曰:“大人在上,下官參見。”文貴曰:“免禮,請問這金牌何人所發?”方德喫驚曰:“大人差矣,金牌自是朝廷御物,豈有別人代發之理?”文貴變色曰:“我豈不知真金牌是朝廷所發的?至若假金牌亦豈是朝廷所發麼?”方德曰:“此乃內庫發出,如何有假?”文貴大怒,拍案喝曰:“呸,狗官!汝死在眼前,還敢爭辨!”喝令家將;取出金牌來看,又着取出天秤伺候。家將領命進去。

    且說那面金牌官,在轅門外等候,聞知勢頭不好,一齊上馬逃遁不表。

    不一時,取到金牌,文貴對方德曰:“狗官,這金牌真假,怎瞞得本帥?

    那真的金色已老,且每面原重二斤一十三兩,其第七面損失一角,用銀攘補,減重二兩餘。你這十三道煥然新式,且又重輕不等。極重的只得二斤八兩,輕者只得二斤五兩零。你自行秤看,便曉的我沒冤屈於人。”方德只得上前逐面秤過,驚得魂飛天外。暗想爲何輕重不一?這分明是害我性命。戰慄跪下叩頭曰:“輕重雖是不一,實是天子頒發,大人不信,俟面君時,奏聞便知是真。”文貴喝曰:“我若進京,性命難保。實是奸監差使你來,騙我進京,你可據實招認,免你死罪。不然就要得罪了。”命武士取各樣刑具前來伺候。武士一聲吆喝,帶上各樣刑具,分列兩旁。

    文貴曰:“方德着實招認來。”方德叩頭曰:“實是冤枉,教卑職怎樣招認?”文貴曰:“匹夫還不招認!常言馬不弔不肥,人不拶不招。”喝令將狗官拿上夾棍,武士答應一聲,吆喝把方德按翻在地,脫去靴襪,雙腳扯八夾棍。執刑人將繩子一收,才收得五分,方德大叫一聲,暈絕於地。執刑人上稟曰:“啓大人,犯官暈絕了。”文貴令取冷水噴面。不一刻,悠悠醒來。大叫:“痛殺我也。”文貴曰:“狗官,招也不招?”方德曰:“實是冤枉,教我怎招?”文貴喝左右,與我將刑收足。方德曰:“待招罷。”文貴曰:“快招來。”方德曰:“此乃大人毀書逐使,劉公公憎恨。奈大人聽召不聽宣的職任,故造假金牌宣召。此乃上命差遣,卑職身不由己,非關小人之事。”文貴曰:“你乃何人,焉敢助奸行險?”方德曰:“小人系劉公公家丁。”文貴曰:“本帥若同爾進京,要怎謀害?”方德曰:“劉公公主意,大人到京之日,即假詔旨下,毋容大人面君。”

    文貴聽罷,即命轅門官帶軍五百,圈住驛館,擒捉金牌官。武士及轅門官稟曰:“適才金牌官,在轅門外等候,知風已經逃遁。”文貴令轅門官前往館驛打聽。不多時,回報曰:“果然逃遁。”文貴曰:“便宜了這夥狗才。

    今將方德上了鐐鎖,髮禁本府牢獄,令牢官小心看守,無容疏脫。令籠槓仍收入衙。其金牌收上,候另日解京。”袍袖一拂,退堂。官軍退出,盡稱奸監好生利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①丹墀(chí,音遲)——宮殿的臺階,因漆紅色,故稱丹墀。

    第六回劉瑾毒謀收文府李通巧計醉狂奴

    且說文貴退入後堂,見李通曰:“若非將軍指點,本帥幾陷虎口。將軍之功非小。”李通曰:“蒙大人提攜,怎敢隱匿不言!方纔大人將方德監禁,實爲錯算。”文貴曰:“監禁方德,好同金脾解京奏主,始有憑證。”李通曰:“方今天子懶惰,久不御朝,奸黨又多。大人若解京,怎能面見天子?

    劉瑾必將金牌沉匿,方德放脫,豈不是解去放生?”文貴曰:“你說得也是,吾且俟家父伺家嶽回時,那時解京,諒奸盜必不能阻遏了。”季通曰:“這個又是禍端了。你想,劉瑾猖橫無忌。惟有此事,卻是大人尋事。他明是奉昏催取銀兩,卻被大人毀逐,遂使今又失足了三十餘兩黃金,定然痛恨,差官若未被捉,他還可辨,今差官被捉,必爲後患,豈不深謀毒害?大人如何抵當?末將思來,不如把方德放回,金牌留下。他見差官已回,諒無見證,亦就罷了。我們俟國老及千歲回朝,可好進奏。”文貴曰:“你言雖是,但是吾若釋放,未免被他恥笑。”李通曰:“這不難,可令獄官如此如此,方德便走了,卻又省事。”文貴喜曰:“將軍真乃神機妙算,吾當依計行事。”

    便令速傳獄官進後堂,文貴附耳教其釋放方德之計。獄官回到獄中,對提牢禁子說明,提牢禁子立將各犯收拾入戶,各人躲閃不表。

    且說獄官帶了酒菜,來到方德禁房,排在案上。令開方德刑具,喝令看役退出便請方德同飲。方德辭曰:“小人犯罪,發付老爺收禁,不敢動勞。

    老爺如此恩待,小人不敢領情。”獄官曰:“薄酌粗饌,不必推辭,請坐下不妨。”方德告罪坐下,獄官執壺斟酒,酒過數旬,獄官曰:“我想大人必是劉公公心腹,文提督不知死活,早晚定然被害,大叔自然回京。惟望大叔在劉公公面前一言,相助下官,便得升遷。”方德笑曰:“老爺果然識人,我的同伴回去,劉公公必定變臉,用計害死文貴。小人回京,即保老爺大德。

    劉公公定然高升老爺的官職。”獄官曰:“若得如此,誓當厚報。”二人開懷暢飲,獄官假意狂飲一番,裝作醉態,憑几沉睡,方德見左右無人,心思不如趁此逃走罷。忍住疼痛,走出牢獄回京。

    那獄官知方德已去,令仍鎖關獄門,小心照管,自進提督衙,回稟曰:“方德已逃走。”文貴曰:“知道了。”遂令退出,便對李通曰:“方德已去,諒可無事了。”李通沉吟一會,叫曰:“不好了,大人滿門在京,必定斷送性命。”文貴大驚曰:“卻是何故?”李通曰:“逃走的人役回京去報,劉瑾一定發怒,大人寶眷,俱在國老府中。劉瑾必謀人殺害,消雪恨氣。”

    文貴聽罷,魂不附體,曰:“將軍今可帶領心腹家將二十名,扮作商客模樣,趕進京城,密將家眷盜出若何?”李通曰:“末將亦是如此思量,早是趕緊打發爲要,末將回家裝扮就是。”說罷退出。

    文貴連忙着家將,選定二十匹馬。須臾間李通已到。文貴囑曰:“本帥全家性命,全靠將軍身上,須要緊密。”李通曰:“末將此去,大人寶眷若已被害,這便無救。倘未被害,末將自然救回,決不有誤。”文貴曰:“是。”

    李通隨同家將,上馬連夜出城趕上路程而去不表。

    且說劉瑾的家人,自提督府逃走,於路上聞得驗破假金牌,方德收監,連忙星夜趕回京中。這一日早飯後進京,趕至太監府,來至後堂,拜見曰:“啓上公公,金牌敗露,方德被他收禁牢獄了。”劉瑾失色問曰:“金牌怎樣敗露?”家人便將“文貴先接金牌不疑,及後發出行李,欲同起程。轉喚方德入,問說金牌弊實,當面明秤,只得二斤八兩,或二斤五兩零,輕重不一。小的們聞知,見不是勢頭,即逃回京。”劉瑾聞言,怒氣沖天,大叫曰:“罷了,吩咐快喚穆宏、焦彩前來。”家人忙去請了穆宏、焦彩來。至拜見畢,問曰:“公公呼喚門下,有何吩咐?”劉瑾曰:“你可問那假欽差便知端的。”假欽差即將前情說明。穆宏、焦彩曰:“據此而言,非但門下不識金牌緣故。文貴亦不知其故,他既發出行李,欲同起程,諒必是遇能人看出,故複驗金牌。”劉瑾曰:“閒話休說,我今即白白斷送三十餘兩黃金。方德卻又被擒,此恨怎消?”穆宏曰:“今已打草驚蛇,文貴越加提防,更難謀害。”劉瑾曰:“難道饒他不成?”焦彩曰:”公公着急報怨,某有一計,就可消雪恨氣。文貴雖在山東,其老母妻子,俱在國老府中。公公可令心腹家丁,於今夜三更時候,假作盜賊,攻進府中,將他一門殺盡。有司官就知道,誰敢與公公結怨?必稱被盜賊劫殺。”劉瑾曰:“極妙!但咱家今晚,宮中有事,須要進宮。就煩二位賢契,今夜行事。”二奸曰:“這倒容易,只是公公須令一人看守。倘文貴令人暗取家眷回去,我們豈不被他恥笑無謀?”劉瑾曰:“你等今便,只管下手,我先着人看守。若已經起身,亦即差人出城追殺。”二奸唯諾,辭別而去。

    劉瑾便叫:“吳芳何在?”原來劉瑾自劉健去後,另用一心腹小將,名喚吳芳,性酷嗜酒。當下劉瑾吩咐曰:“你可往國老府,瞭望家眷。若已經起身,可速來報咱家,即令人出城追趕結果。倘無動靜,候至閉城回報,好待今夜下手。”吳芳曰:“是。”即起身欲去,劉瑾喚轉囑曰:“汝不可如平時沉醉糊塗答應。”吳芳曰:“這是緊要重情,奴婢怎敢喫酒誤事?”便出了太監門,來到國老府前。只見府門緊閉無人。吳芳暗想,莫非知風逃走了?我若不問個明白,公公道我誤事。即到對面一座酒樓,問店主曰:“對面國老府門戶,爲何恁早緊閉?莫是搬家他往否?”店主曰:“公公有所不知,國老遠出,提督又在山東,老夫人治家嚴緊,恐家人在外鬧事,每日關門閉戶。小的見他適才還在出入,怎說搬家?”吳芳曰:“原來如此,煩勞了。”即起身,從後門還轉前門觀望。

    且說李通於是日午後己到京,令家將在城外看守馬匹,須要輪替飽飲,不許遠離。自己步行進城。想劉瑾的心腹,諒必到京面述,劉瑾必生謀害的緊,諒有差人在外邊看守,我若不分皁白進去搬家,劉瑾定差人追殺,豈不連我一同被害?須看無人,方可進府。心中想定,已到街上,停步一看,遙見一人注視國老府門。李通疑惑,上前窺見,乃是小監形狀,即移步向街尾而去。及吳芳到街尾,李通又到街頭。二人來往逡巡。及至日頭西斜,李通心中焦燥,倘天黑閉住城門,怎能保護家眷出城?我前又在文提督前誇口,必要保出家眷。如今劉瑾令人看守,教我怎能救脫?正所謂知事省事,不如無事。捱到天色將晚,李通恐其黑夜,更難逃脫,愈十分着急不表。

    且說吳芳等至日頭西斜後,本是酗酒之徒,飢渴難當。恰遇經紀小民,出入城中討賬。即到對面酒店飽飲。因喫些酒,猶如渴龍治水。吳芳見了口角流涎,身邊又無帶着銀子。因想這店主爲人厚道,諒可賒欠幾杯,便進店來。店主迎接曰:“公公同貴人,今日何暇在此?何不小酌幾杯?”吳芳曰:“咱因等一契友未到,肚中飢餓,奈未帶的銀子,不敢造次。你若肯暫賒,來日即當送還。”店主曰:“公公何如人!莫說來日,便再停數日何妨?”

    吳芳大喜,便在店中座頭坐下,曰:“只須四盤小菜,酒卻要好的。”小二諾諾,連聲送上酒菜。吳芳自斟自酌不表。

    再說李通見天色將晚,正在着急,忽不見了那一小監,心中疑惑。近前一探,見在店內喫酒,想必是好酒。心生一計,就在店邊招小二前來。李通曰:“那喫酒的內監姓甚名誰?我一時忘懷。”小二曰:“他乃六官司禮劉公公的小監,姓吳,卻不曉的名字。”李通曰:“知道了,你進去休要多言。”

    小二應聲進去了。李通整了衣冠,進入店來,對着吳芳作揖曰:“公公一向久違了。”吳芳見其衣冠整楚,人物出衆,忙答禮曰:“請了,不嫌便來請坐,相會同飲。”即叫小二,再取過杯盤前來。李通曰:“公公乃貴人,怎喫得這等酒?”令小二另備好酒菜上來。吳芳曰:“咱家爲等一個朋友未到,故在此少飲。但未知仁兄,高姓大名?何處相會着?”李通曰:“公公前與某同席,怎就忘懷?”吳芳曰:“是了,咱家上前曾山東出差,有幾位富戶相陪,足下諒亦同席否?”李通曰:“正是。”吳芳曰:“足下是姓張否?”

    李通曰:“正是張通。”吳芳曰:“足下到京,有何緣故?”李通曰:“小弟因有些薄業,開張個綢緞鋪,昨有無賴之徒,乘夜扼死一個小孩子,擲在我家後花園。府縣官前來勒索人命,小弟一時氣憤,不願與他,故帶銀上京,來欲覓個門路,斷送了府縣前程。方纔到此,遇見公公,未知有甚門路,可以斷送他前程否?”吳芳曰:“未知仁兄現帶多少銀子應用?”李通曰:“小弟現帶五萬兩銀子,倘要多些,此地亦有可挪借處。”吳芳大喜曰:“這是此府縣的該倒運。故仁兄得遇着咯家。當今我劉公公勢力重大。莫說是個府縣,便是巡撫,亦不難罷職。只是咱今日未暇,來日仁兄可來太監府尋咱。

    備一副厚禮,拜在我公公門下,何難斷送他狗府縣的!”李通曰:“如此極妙!來日當煩公公爲弟鼎力。試問公公此時,怎得閒暇在此飲酒?”時吳芳酒有七八分醉意,指曰:“便是爲着對門的。”李通曰:“對門的何人?爲着何事?”吳芳曰:“你我如此相得,怎好隱瞞?那對門即是三朝老臣,掌朝國老府第。他有一子名喚文貴,現爲山東提督,坐鎮大同關。我公公奉旨收取天下文武官員銀兩。他不識時務,毀書逐使。我公公觸怒,假造金牌聖旨,宣召入京,結果性命。文貴信以爲真,發出行李,便要起程。不知那個有智謀的識破是假。”李通暗笑答曰:“他怎知是假?”吳芳曰:“你不知那匹夫奸猾得很,說真金牌第七面損失了一角,用銀鑲補,減重二兩餘,又將欽差捉下,拘禁牢獄。幸衆人逃回,晌午回報。劉公公怒氣沖天,令家將就今淤三更時候,裝假強盜,將一家殺死,以泄其憤。又恐那匹夫既識假金牌,必能曉得來取家眷回去。故今咱在此瞭望,俟到三更,就下手了。若是來取出城去,亦令追殺之。你道劉公公這等勢力浩大不浩大?”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吳芳懼罪瞞劉瑾文貴迎母拜李通

    話說吳芳說到劉瑾勢力處,好不威風,好不得意。李通主意,灌醉他方好行事。只管斟酒相敬。吳芳開情暢飲,不一會便覺酩酊大醉,隱隱睡去。

    時已上燈時候。李通即在身邊取出一錠五兩銀子,付與店主曰:“我五兩銀子可當得酒錢麼?”店主曰:“這銀子還有剩些,可找還去。”李通曰:“剩些亦不必找,還可登記在帳簿上,另日再來暢飲。吳公公已醉臥,休要驚動他。他若醒來,你可對他說,我要去尋個寓所,來日即到太監府相議。”店主曰:“知道了,客官只管去罷。”

    李通隨即出店,奔到國老府後門,看看無人,敲門。門公問明,開門放進。問曰:“李中軍當夜匆忙,前來何故?”李通曰:“老夫人在何處?”

    門公曰:“老夫人與夫人適在後堂議事,尚未安寢。”李通曰:“待我往見。”

    即奔到後堂來,果見老夫人婆媳,尚在後堂前議論家務。李通上前拜見曰:“老夫人並夫人還不知?頃刻全家盡皆被人滅亡。”老夫人笑曰:“我們一家好端端的人,怎麼說被人滅亡?”李通曰:“小將不說,老夫人那裏知道?”

    便將文提督觸犯劉瑾,今夜令人前來劫殺。小將自過午,趕路前來,怕有人在府外觀望,未敢突進。因到酒席灌醉吳芳,吐出真情說明。婆媳大驚曰:“這奸監如此毒害好瞞,卻怎麼處?”李通曰:“三十六計,走爲上計。趁這時吳芳沉醉,城門未閉,作速收拾,假扮村民,混出城門,逃往大同關,方保無慮。”老夫人曰:“既是如此,可快入內收拾珠寶,金銀細軟,裝入包裹。”李通又對衆家人女婢曰:“你等將家中所有物件,盡行收拾,各投生路。俟國老日後回朝,再來跟隨。”家人婢女俱各取得物件逃走。

    當下老夫人婆媳親丁至親十餘口,收拾停當,假扮作庶民男女,同李通從後門而出。將門帶上,逃至城下。幸得城門未閉,乘勢混出城來。不料老夫人婆媳乃是金技玉葉,寸步難以行走。李通一聲呼哨,那家將早將馬匹帶上前來,衆眷口一齊上馬,令家將扶持,加鞭而去。

    再說吳芳在店內泥醉,睡至初更後,才醒來。舉頭一看,喫驚不小,不知是五更六更時候。又不見了張通,疑是光棍的人。便喚店小二,問曰:“方纔同咱喫酒的朋友,往那裏去哩?”小二曰:“那客官說要去尋個寓所,另日到太監府找尋公公議事。”吳芳曰:“酒錢哩?”小二曰:“他卻極厚道,留下五兩錠銀子在此。還有餘銀寄在小人店中,候另日再來飲一飲。”吳芳曰:“這等厚意?莫不是大同關的細作,知咱瞭望,將我灌醉,盜取家眷逃走麼?”一面說,一面出了店,來到國老府前一望,悄悄燈火俱無。急奔到後門,見門半掩着,並無人影。即挨身入內,只見燈光尚明。人跡斷少,各房箱籠都開着,粗布衣服丟在地上。叫聲:“不好了,此必是方纔,那匹夫將我索性灌醉。盡把家眷盜去了。教我如何回覆公公?”嚇得酒都十分醒了。

    只等把各燈火撲滅,從後門奔出,將門帶上,沿路趕回太監府。心想這酒實是誤事。

    且說劉瑾,是夜要進宮內侍駕。至初更後,吳芳已回稟曰:“奴婢日間到國老府門,見府門緊閉。”劉瑾曰:“莫不是知風逃脫麼?”吳芳曰:“奴婢詢問左鄰,俱稱國老不在家,老夫人治家嚴緊,每日關鎖門戶,禁絕出入。

    奴婢直等城門閉後方回。”劉瑾曰:“我不信,此時已近二更,城門方閉?

    倒是你在那裏喫酒,等待此時醒來纔回,糊塗答應。”吳芳曰:“這冤枉了,好酒人本是喫酒不醉,豈有不喫亦醉麼?奴婢因公公囑咐,此乃大事,禁得滴點不敢沾脣。至初更後,奴婢又恐城門未閉,趕到城下,見城已閉,方敢回來,故此耽擱。”劉瑾曰:“如此仔細,我就不在平日溺愛。”說罷,上馬進官而去。吳芳心中只恐情事敗露不表。

    且說焦彩在穆宏府中,等至將盡三更時候,即令一百名心腹家丁,扮作強盜,各帶兵器及硫黃焰硝等物,速到國老府前。進入內去,無分男女老幼,盡行殺死。將府第放火燒燬。衆家丁結束起身,猶如勾命使者一般。來至府前,團團圍住,打進後門,一見並無人影。知是聞風逃脫去了。各搶粗布物件,擄掠一空。思量既無人口,府第亦不必燒。恐累及鄰右。即回覆二奸。

    穆宏曰:“諒他逃去亦逃的不遠,快出城追殺爲要。”焦彩曰:“可同去見劉公公,向借鎖匙,方能開得城門。”二奸忙上馬,來到太監府。吳芳迎接曰:“兩位連夜到此何故?”穆宏曰:“日間劉公公令何人瞭望國老府中?”吳芳曰:“就是咱家瞭望。”焦彩曰:“爲何滿門俱各逃走?”吳芳曰:“咱家前往,見府門緊閉,詢問旁人,俱說日日如此,並不見出入。今既逃走,諒是大同關差人早間盜去哩。”穆宏曰:“我們所差之人,午間方到。就彼所差之人,焉能先到?”吳芳曰:“莫不是閉城後,我回夜時,他們方躲避在城中親眷人家處?也未可定。”穆宏曰:“他或是躲在城中,尚好查訪。實恐逃回大同關,今欲出城追趕,但無鎖匙開城。未知公公可能進宮,稟請劉公公,向守城官令其開城,好得追趕。”吳芳聞言,心中暗想:“必是方纔,同咱飲酒的盜去。今若出城拿回,必然實招,說我同他喫酒。

    公公豈不責我誤事?我自招其罪,不如聽他逃去,到無破綻更好。”便答曰:“如此夜深,怎好進宮?只索來日早早追趕罷。”穆宏、焦彩無可奈何,只得各回到府中,令家將來早,換出城追趕。

    至次日四更後,收拾上朝,劉瑾卻在跟駕。及退朝,二奸即到太監府伺候。不一會,劉瑾已回,問曰:“文貴家眷若何?”二奸便將:“家眷不知如何逃走,奈夜深不能出城追捉。到日間家將追趕去,不知能捉回否?”劉瑾曰:“這也奇怪?咱實嚴加吳芳看守他,怎能逃脫得乾乾淨淨?”遂令備酒與二奸同飲。

    及午後,家將回報曰:“我等追出城去一百餘里,杳無蹤跡,只得回報。”

    劉瑾曰:“咱知道了。”令退出。家將應聲諾而出。劉瑾便喚吳芳曰:“劣奴!你說候到城門閉後方回,他爲何逃脫?明明是爾往那去酗酒誤事。”吳芳叫屈曰:“這就冤枉了奴婢,前往見府門關閉,又不見有人出入,旁人說是常例。或是奴婢未往之前,大同關先使人盜取去了。況我們二十餘人知道,難保無漏泄通風。俟奴婢回後,他方逃匿在城中親友窩藏。此正所謂六耳不同謀,怎說是因酒誤事?奴婢雖然貪杯,難道不喫酒亦醉麼?實是屈來了奴婢。”劉瑾曰:“你休強辨,待我打聽,若果是貪杯被逃,爾亦難脫性命。”

    吳芳暗暗歡喜:既是賒賬,這便不妨了。即答曰:“這就有理了。”二奸拜離回府不題。

    且說李通保了家眷,一直趕近山東,原來文貴亦恐奸賊差人來追趕,親帶三千兵馬埋伏在山東界口林中,又再差人役打聽消息。聞知家眷已到,忙向前拜伏老夫人馬前曰:“不肖兒文貴觸犯奸監,致使母親受盡驚恐,跋涉道途,罪同淵海。”老夫人曰:“你休拜我,若非李通如許盡心用計,滿門已登鬼錄矣。你可拜謝李通罷。”文貴起來轉向李通拜謝,驚得李通慌忙同拜曰:“大人休要折殺了末將。多蒙大人提攜,大恩理當效犬馬之勞。”文貴拜罷,即令取執事儀仗馬轎請婆媳上轎,文貴在前開路。一路前呼後擁,沿途地方官迎送,好不威風。及到大同關,開城,文武官員出城迎接,百姓觀看如堵,進入帥府後堂,文貴拜謝衆官,賞了李通白金五百兩。二十名家將各賞銀五十兩。從此文貴母子妻兒聚首無慮。

    但未知劉瑾打聽得消息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劉瑾賺主幸蘇州夢雄同妹觀聖駕

    且說劉瑾打探得文貴家眷,已逃回山東。思量無計可害他,也就罷了。

    吳芳暗暗歡喜。忽一日間,劉瑾對穆宏焦彩曰:“三界山柳望懷等回書,稱人馬已有三萬,恐難攻破京城,教咱先賺着天子游幸江南蘇州府,路徑必從同州經過。好待他在彼伏兵劫駕。咱思主上那日睡在牀上,夢與二美人相見。

    醒來口內喃喃,贊不絕聲。咱家因奏道:“有其夢必有其人,何不宣圓夢官一問,以便採選入宮。’這昏君道:“夢中匆急,並未問及姓名鄉貫,又道那美人,一定生在蘇杭、揚潮等州。’少不得另日別有一番遊耍訪採。咱家卻欲乘其有便,引逗他心懷,再攛掇他幾名佳麗言致。你意下如何?”穆宏、焦彩曰:“此計極妙,主上乃逍遙好色之主,定然中計。可令畫工,畫一蘇州地圖,圖上裝點許多嬌冶士女,佳麗景物,公公再加幾句褒獎,不怕昏君不入其彀中①之理。”劉瑾曰:“妙!妙!咱可趁此保薦劉文俊爲保駕官,好歹斷送其性命了。”穆宏、焦彩稱是。便令畫工畫圖蘇州府地圖,並虎邱圖表成畫軸。劉瑾由是月日跟隨聖駕,欲有隙進奏。

    時當三月,天氣晴和,一日問,帝同劉瑾在後苑遊玩,見桃紅柳綠,十分春色,令人可愛。大悅曰:“朕觀此景物,真乃雲天上神仙府,人間帝王家。諒極盡人間富貴之樂矣!”劉瑾曰:“若論人間園囿之可樂,御苑實爲第一。倘比天下名區人物,卻又不及。”帝曰:“這又奇了,人間倘有富戶,敢用的或可及到京城御苑。若說天下名區,不過山川毓秀,人物輻湊,怎能勝得御苑?”劉謹奏曰:“若未經目,怎敢妄奏?奴婢未遇之時,曾邀游到蘇州。無論城內煙花之藪,粉黛之場,到處可樂。連城外虎邱山,人民叢雜,士女冶遊,勝景也堪娛目。故奴婢說勝過京城御苑多矣。”帝曰:“朕曾見蘇州地圖虎邱圖,未常希罕。”劉瑾奏曰:“陛下不知地方官,實是恐若照佳致畫成,天子必喜臨幸遊耍。故意將佳麗畫得平常,使天子絕念,不到此遊玩。陛下不信,奴婢現有蘇州真圖,請龍眼一視便知端的。”帝曰:“卿爲何卻畫圖式?”劉瑾曰:“奴婢因見蘇州景緻極佳,故此圖畫,帶在身邊,以備閒時賞玩。”帝曰:“卿可取來,與朕看一看。”

    劉瑾領旨,取出畫軸,展開放在龍案上。帝細細觀看。這圖本是妄造許多佳麗,其人物美女,更加裝點嬌豔。劉瑾又上前指說:某處勝境堪遊,某處雅觀可樂,說得天花亂墜。原來正德本是好遊好色心性,被劉瑾用意引逗起來,喜得手舞足蹈。且思前日所夢白牡丹、紅芍藥二美女,最合朕意。這牡丹、芍藥,蘇州極盛的。到處一遊,或者湊巧姻緣。也未可知,遂決意。

    對劉瑾曰:“朕不遇卿,怎知蘇州如此美妙!看來果然名不虛傳。”忽又轉嘆曰:“朕恨不能親到蘇州,並虎邱山一遊,不及小民多矣。”劉瑾奏曰:“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欲到蘇州何難?如此嘆息甚故?”帝曰:“朕若欲幸蘇州,羣臣必定諫阻。”劉瑾曰:“羣臣諫阻,實恐勞民傷財。陛下可先遣戶部官解銀,沿途修築造路,所有工匠俱給民價,莫發官工。小民豈不多得快活度日哩。至於御駕舉行,御廚跟隨,自行供給。地方官只令他給些夫工馬草,所費無幾,這便是利民了。”帝曰:“此言雖是,但今英國公張茂,在大金國未回;徐大江又未頂襲,無人保駕。”劉瑾曰:“奴婢舉一人,可以保駕。吏部天官劉文俊乃名望重臣,保駕便可無虞。”帝愕然曰:①彀(g òu ,音夠)中——箭能射及的範圍,比喻牢籠、圈套。

    “卿言差矣,保駕必須武將。劉文俊系文官領袖,怎好保駕?”劉瑾曰:“陛下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出征在外,國自當用武將來保駕。至蘇州,乃版內輿圖,只恐宵小①窺伺。若有重望名臣跟駕,匪類自然潛消。況劉文俊現在蘇州居住,路徑精熟,保駕實爲至當。”帝曰:“妙!妙!卿果善爲盡策,朕計不及此。來日即便舉行。”劉瑾喜曰:“此亦昇平世界,與民同樂之意。”

    次早,帝臨大殿曰:“朕欲遊蘇州,與民同樂昇平世景。今安排旗幟鑾駕,務要華麗,庶使雅觀。今欽天台,即擇日起程,該部備文到州府。”言未畢,只見那不識時務的劉文俊,越班俯伏奏曰:“陛下切不可如此。連年水旱不均,盜賊竊發聖駕。一出勢必勞民傷財,且又無人保駕,乞陛下暫息此念,社稷幸甚,臣民幸甚。臣愚昧不識忌諱,冒死進奏。”帝曰:“朕已有主意。自帶御廚前往,地方官只發夫馬工價,便不致勞民傷財。若說沒有保駕官員,朕知卿家住在蘇州,就着卿爲保駕官員。”劉文俊聞言大驚,奏曰:“臣乃一個白面書生,惟知把筆弄文”怎敢保駕?”帝曰:“若是征戰,保駕即用武將。今遊內地,何用武將?只卿保駕,盜賊必潛蹤。朕主意已定,卿其毋辭。”劉文俊見上意已決,不敢推辭,只得領旨。於是欽天台擇定五月中旬起程。龍袖一揮,駕退回宮。

    這旨意一下,各該部官連夜收拾旗幟儀仗,一面行文着蘇州府備辦行宮。

    沿途地方官,打點迎送聖駕。工部即差官沿路修橋補路,預備船隻,連夜兼工趕造。真是忙亂,慢表。

    即說這蘇州乃水陸要區,繁華勝地,商賈雲集之所,兼虎邱名勝之山。

    聖旨一出,早驚動了天下許多名士英雄,公子王孫,富家豪俠,遊耍蘇州來觀聖駕。又有做經紀的人,齊來趕市,做買做賣趁錢,把坐蘇州,鬧鬧熱熱不過。

    且說好監劉瑾,與衆好定計,密令人馳書着三界山賊首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準備嘍羅一萬,埋伏在同州城外三十里。那地名鴻柏道,其處四衝八達,卻有林木嚴集,咱家必使聖駕駐紮於此,好得乘勢劫駕,不可有誤。

    又恐昏君逃脫,預約定個暗號。若聞得響箭之聲,便是昏君,即可追殺。這

    正是:

    計就月中玉免,謀成日捉金鳥。

    不思正德乃洪福天子,早驚動了一位救駕功臣李夢雄。這李夢雄乃系山東風陽府城外,李家莊人氏,先祖李勃,正統朝官拜一品候,父李傑因見奸臣當道,不樂功名,謹守田業。李夢雄時年十九歲,父母俱亡過,只有胞妹李桂金,年十六歲,兄妹姻緣俱未定着,家資頗裕。兄妹二人不時訓練武藝。

    李桂金兼精手箭,百發百中。因風陽女子,時常邀遊天下,不以爲異。時際盜賊竊發,李桂金屢屢女扮男裝,同兄去遊各處名勝山水。

    那一日,夢雄對桂金曰:“愚兄耳聞得正德天子駕幸江南蘇州府,兄欲往蘇州一觀聖駕。”桂金曰:“此卻極妙,待妹子打扮,一同前行看看。”

    夢雄埋怨曰:“你今年紀已長,不比少時可瞞過衆人眼目。虧你這時說得出要同我去雲遊。”桂金曰:“年幼猶恐露出機關。今年已長,更知檢束,斷不致露出破綻。”夢雄曰:“別件可遮掩,只是胸前的,怎好看相?”桂金低着頭,一見胸前兩乳頗高,微挺衣服,便曰:“胸前容易,待妹子就進內①宵小——盜賊晝伏夜出,叫做宵小,泛指壞人。

    去收拾好,出來你看一看。”說罷,便進內去,夢雄暗笑:“這癡妮子,兩乳怎好收拾。”

    不說夢雄等桂金出來,看他如何收拾得伶俐爽快。先說李桂金進入房去,兩手將兩乳一按,卻就平了。及手一放,兩乳又挺起來了。桂金曰:“這兩個冤家,如此好作怪,卻是活得一般兒。”忽轉一念曰:“是我癡呆了,此乳又無硬骨。何不把一條汗巾縛住,看他會作怪也不會作怪?”即褪了衣服,一條汗巾結束縛定,用手一摸,卻不能高挺,然後穿好衣服,出來對夢雄曰:“哥哥如今看不出了。”夢雄仔細一看,果然平削如舊。乃曰:“雖然如此,終恐客間睡臥不便,寧可莫去爲妥。”桂金曰:“哥哥若是不肯與妹子同往,哥哥請自去,妹子另日自去罷。”夢雄聞言大驚曰:“若是如此,寧可同行,亦好照顧。”遂向桂金曰:“既欲同往,可多帶些手箭,以防不慮。”桂金應諾,隨收拾銀兩包裹。桂金扮了男裝,夢雄囑咐家丁,照管家產,兄妹起行。李夢雄又囑李桂金:“在外我稱你爲兄弟。”李桂金即改名李錦雲。兄妹一路尋山問勝,到處留連,不一而足,將往蘇州。

    這一日早飯後,來到一處鄉村。李桂金曰:“一路行來訪問,俱說已近蘇州,爲何不見城池?莫不走錯路頭?宜再尋問。”李夢雄曰:“正是。”

    行不數里,抬頭一望,遙見那村莊裏,走出一老人家,年過五旬,身軀瘦健,精神清爽,兩路嘴髯,頭帶皁紗巾,身穿茶色葛巾布袍,足踏皁綾白淨。李夢雄兄弟向前來問,作揖曰:“老丈有禮,小侄兄弟要到蘇州,未知此地離城尚有多少路程?”老人忙答禮曰:“此去五六十里,便是蘇州城,請問二位後生,家何方人氏?高姓大名?老夫看來,定非凡品。”李夢雄曰:“小侄乃山東風陽府人,先世居武棄。我的小名李夢雄,這是舍弟李錦雲。”老人曰:“原來卻是李門公子,失敬!失敬!”李夢雄曰:“豈敢!未知老丈高姓尊名?家住何處?”老人曰:“老夫姓章,名士成,祖居此村中,今日幸遇二位公子,良非偶然,敢屈玉趾到寒舍,奉敬杯茶,未知允否?”李夢雄曰:“叨承雅愛,但邂逅相逢,怎好攪擾?”章士成曰:“老夫觀二位公子,倒是英雄,凡事也須當脫俗,何必推卻?”李夢雄見章大成墾意邀請,對李桂金曰:“兄弟承者丈盛情,我們當同造府領教。”李桂金曰:“是!

    是!”

    章士成大喜。即引夢雄進村,來到門首,怕開大門,請夢雄兄弟進庭,分賓主坐下。章士成進內取茶,前來曰:“小戶人家,缺少童僕敬奉,實爲不恭。”李夢雄曰:“怎敢如此,足見厚愛了!”茶畢,章士成仍入內,取出兩隻筐籃,對夢雄兄弟曰:“二位公子,請少坐,老夫出去街口,片刻便來。”夢雄兄妹曰:“老丈請便。”章士成提着筐籃出門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九回章士成留客結姻劉宇瑞通家款友

    卻說章士成辭了夢雄兄妹,提着筐籃出門而去。這裏李桂金見正中供奉一幅太上老君圖像,桌上供着香爐燭臺,兩傍壁間都是名人書畫。低聲問夢雄曰:“這章老丈不是宦家,或是風俗如此?”夢雄曰:“他是做道士的。”

    桂金曰:“哥哥怎知他是做道士的?”夢雄曰:“若不是他做道士,怎麼供奉李老君了,便是做道士的。”李桂金曰:“怎麼供奉老君,便是做道士?”

    夢雄曰:“李老君乃是道主,民家從無供奉。”

    不一時,只見章士成已回來,提着兩筐魚肉、菜蔬,後面隨着一人攜了一壺酒,一齊人內。那攜酒的人,卻又出門去了。章士成復出坐下曰:“老夫失陪,多多得罪了。”夢雄曰:“不敢,多蒙賜茶,就此告別。”章士成上前擋住曰:“正欲借一杯水酒敘談,何故就言告別了?”李夢雄曰:“萍水相逢,如此攪擾,實不遂意。”章士成曰:“草草不恭,聊伸微意,何勞掛齒!”二人仍舊坐下,夢雄問曰:“敢問老丈作何經紀?”士成曰:“老夫自幼作道士。”夢雄笑對桂金曰:“如何?”桂金笑曰:“哥哥說得不差。”

    士成曰:“實因先人作此事傳下,老夫承習此道,非比江湖之輩,謊言騙人。

    敝地之人,俱稱我章阿伯,是誠實人,這是遠近馳名的,二位不必議笑。”

    李夢雄曰:“非笑老丈做道士,只因方纔,我猜是作道士,舍弟不信,今聞老丈說得相同,故此失笑。”章士成曰:“不差,大相公未聞,怎知我做此勾當?”夢雄曰:“因見阿伯供着道主方知。”章士成點頭曰:“不差,真是英雄見識。”

    正言間,聞得屏風後一聲響亮。士成進內搬出杯箸酒餚排在桌上,請二人入席。桂金問:“曰餚饌烹調甚佳,必出伯母之手。”章士成嘆曰:“老妻早亡,並無男兒,惟有一女,實屬可嘆。”夢雄曰:“既是有令媛,日後招個佳婿,亦有半子之靠。”士成曰:“老夫也如此愚見。”三人又飲數巡。

    章士成曰:“相公青年遠遊,尊堂豈不憂慮?”夢雄曰:“小侄命蹇,雙親早亡,無可掛慮。”士成曰:“雖是如此,令正豈不懸望?”夢雄曰:“實不相瞞,我祖官拜指揮使。愚兄弟自幼學習武藝,立志必要候功名成就,方好議親。以此尚未定娶。”士成曰:“相公如此,足見高才抱負,老夫恨相見太晚。”夢雄對曰:“豈敢!”

    章士成暗思:“他既尚未定娶,我有一女,何不與他結了親事?亦可完得我一件大事。”主意已定,遂離座滿斟了杯酒,送與李夢雄曰:“大相公請飲此杯酒,老夫有句話相商。”李夢雄卻推辭不過,接杯飲盡。曰:“老丈有言,只管說來。”士成曰:“老夫一生只有一女,名喚章繡錦,女工針線件件俱能,雖非才貌雙全,然在敝地,亦無出其右。從幼亦有人家求婚,是老夫欲選擇一佳婿,故到今年十六,尚未定親。大相公若不嫌棄,願結朱陳。未知允否?”李夢雄聞言暗想:“士成雖誠實人,但是道士家門,怎好配親?”答曰:“雖承好意,奈道途遠隔,卻難結親。”章士成曰:“若論相公路途遠卻不難,俗雲嫁夫隨夫,日後成親,自然隨夫。相公回鄉有何難哉?”李夢雄推辭曰:“小侄兄弟遠遊,六禮具無,實難從命。”章士成曰:“這卻容易,老夫只慕大相公才貌,若允,寸絲可定,俟異日完親便是。”

    李夢雄曰:“到底老丈父女至親,隔別煩難,不如就在附近尋別良緣爲是。”

    章士成省悟曰:“大相公之意,我已知道,莫非嫌我爲道士,不便結親?”

    李夢雄曰:“這個怎敢?實因路遠不便。”章士成曰:“大相公不必推辭罷,寧爲英雄側室,勝做俗子正妻。就將小女爲偏房。”李夢雄曰:“此更不可,怎敢有屈令媛?、老丈另擇佳婿爲妙。”章士成曰:“大相公官家子弟,老夫乃是道士門戶,高低配親,果不相當。若將小女作偏房,再辭,實是大相公不該。”李夢雄曰:“非某推辭,實恐令媛不願耳。”章士成曰:“小女極孝,老僕主張決無異言。”李夢雄曰,“此乃終身大事,老丈須問令媛方好。”章士成曰:“大相公請坐,待老夫就與小女說明。”即進內叫女兒。

    且說章繡錦在屏後竊聽,已知其詳。此時回房而去。見父呼喚,詐作不知。出來問曰:“爹有何言語?”章士成曰:“因你姻緣未定,我心憂慮,今幸風陽府來了李夢雄、李錦雲兄弟,二人乃將門之子,年少英雄,俱未定親。看來李夢雄更加雄偉,甚稱我心,欲將女兒配他,奈咱作道士,與他門戶不相當,故推辭。此人後必高官厚爵,我要女兒把與他爲偏房。後日你亦做個夫人,我做外太翁。未知你意下若何?”章繡錦低頭不語。章士成只道兒不願,卻曰:“我閱人多矣,李夢雄此等才貌,若不爲官,世上亦無官了,爲父斷不誤你,可否快快說明,免得當面錯過。”章繡錦只得含羞答曰:“姻緣乃是父親主張,女兒曉得甚事?”章士成聞言暗喜想道:好做作。既然心肯,卻着隨出至廳上,對李夢雄笑曰:“小女願憑老夫作主,賢婿不必多疑,就此定奪。”李夢雄曰:“既承美意,請岳父高坐,受小婿一拜。”即移椅當中,請章士成坐下,倒身下拜。拜畢,李桂金亦上前拜見親翁。重複入席,李夢雄曰:“待小婿功名成就,方來迎娶可好?”章士成曰:“此乃賢婿有志,只求留下二物,以爲異日之約。”李夢雄解下腰間鸞帶,付與士成曰。

    “權將此帶爲憑。”章士成即將鸞帶進內,交與女兒收下。另取一條手帕,送與李夢雄系衣上。是日盡歡而罷,送其兄弟客房安寢。

    至次日兄妹辭別,章士成苦留不放,連住三日。李夢雄暗對妹子曰:“章士成非豪富之家,我們辭別罷。”桂金曰:“正是,明日起身罷。”次早,李夢雄向章士成辭謝,士成曰:“目今城中客店住滿,聖駕未到,可住草舍,日食便易。”李夢雄曰:“奈舍弟年輕好動不好靜,總是閒閒,不着去遊,亦好觀山玩水。”章士成曰:“這等說也是,倘遊耍過,可仍回來我家安歇。”

    夢雄曰:“這卻未定。”章士成即備酒餞別,飲畢。李夢雄負上包裹,章士成囑曰:“小婿功名成就,急宜來娶,免使小女有白頭之嘆。”夢雄曰:“小婿斷不做負心漢。”說罷,拱手分別出門。

    兄妹行至午間,已到蘇州府。進入城內,見商賈雲集,人物繁華。來至一條街上,忽聽得旁人問曰:“閒人站開,公子馬到。”李夢雄兄妹立在路旁,只見一位書生,年約十六七,生得面如傅粉,脣似塗朱。頭戴青紗萬字方巾,身穿魚肚白紗袍,足踏皁靴,坐下青綜馬,緩轡前來。背後隨着數名家丁。那公子正在馬上,遇見李夢雄兄妹,便目不轉睛注視。李桂金見他看得認真,便低了頭。原來這公子乃吏部天官劉文俊之子。

    按劉文俊妻李氏,生下一女一男。女名繡花,年已十六,琴棋書畫,女工針指,件件俱通。男名劉字瑞,年方十六,勤誦詩書。當年劉文俊京中有書,寄與夫人。言京中雖有王孫公子,盡是膏粱之子,難擇佳婿,着夫人用心爲女兒擇婿,孩兒擇姻要緊。夫人自思系女流,怎能爲女擇婿?故囑公子留心。是日劉宇瑞見李夢雄兄妹,知必同胞兄弟,諒是英雄人。因此注視,及過去了,即喚兩家丁囑曰:“方纔道旁有兩位豪傑,那年長的負着一個青布包裹,你可密隨他住在何處,並訪問來歷。休要使他知道,速來回報。”

    二家人領命忙趕回,見李夢雄兄妹,即暗隨在後。那李夢雄兄妹轉過一條街,同進酒樓。店小二迎接上樓,擇了一副座頭坐下。酒保備下酒菜,兄妹同飲。

    旦說劉府兩個家人商議着,一人在店前伺候,一人奔向府來,向劉宇瑞稟曰:“小的跟隨那二位少年,現在大胡街顧家酒樓喫酒,特來告知。”劉宇瑞曰:“你可引路。”即換上珠履,步行來至顧家酒樓。店小二曰:“公子請進內,要請客哩?還要獨酌?”劉宇瑞曰:“只要尋一個好朋友,你不必俟候。”說罷步上樓來,抬起頭,恰遇着李夢雄,坐在對面,忙到席前,對着兄妹作了兩個揖:“二兄在上,小弟行禮。”李夢雄兄妹早認得是馬上公子,忙站起答禮曰:“不知公子降臨,有失迎接。不嫌褻瀆,請開飲幾杯。”

    宇瑞曰:“小弟作東道主,”即喚酒保再取杯箸前來,三人分賓主坐下,劉府家人上前斟酒。

    劉宇瑞問曰:“二位尊府何處?高姓大名?”李夢雄曰:“愚兄弟乃山東風陽府人氏李夢雄李錦雲便是。先祖李勃,於正統天子朝中,官拜一等侯。

    先父因見好佞當道,無意功名,樂守田園。愚兄弟略識幾路武藝,思欲求取功名,光復先業。因未逢機會不得出身,特遊此處,兼觀聖駕。幸與公子萍水相逢,遂成知己。未知令尊官居何職?願聞來歷。”劉宇瑞大喜曰:“如此說來,二兄和弟乃是通家兄弟。父乃吏部天官劉文俊,小弟名劉宇瑞。雖是書生,性好結交,無意相逢,卻是有緣。”李夢雄兄妹欠身曰:“兄乃貴介公子,愚兄弟放蕩無度。”劉宇瑞答禮曰:“兄等蓋世英雄,磊落天縱,異日拾取功名,談笑可得。小弟碌碌庸才,得蒙教益,已爲萬幸。兄欲觀聖駕,且喜家父現爲保駕官,更容易觀看天子。”李夢雄聞言驚訝曰:“目今盜賊蜂生,難保無患。令尊又是文官,豈可保駕?倘有差池,受害不小。”

    劉宇瑞曰:“不知家父如何主意?卻當着這保駕官。但二兄遠遊,家庭豈不懸望?”李夢雄曰:“父母都亡過了,小弟功名未就,因是未有定親,怎有懸望?”劉宇瑞暗暗歡喜曰:“原來如此!乃英雄抱負。兄長若不相棄,可就住寒舍,俟候朝廷降臨觀看若何?”李夢雄曰:“只恐令堂怪賢弟濫交,不便。”劉宇瑞曰:“二兄若肯光臨,家母喜悅不盡,焉有見怪之理?”三人飲畢,劉宇瑞教小二到府來領酒錢,小二應諾。二人同下酒樓,緩步回府。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回宇瑞邀友探親恙桂金越牆聽瑤琴

    且說劉宇瑞請李夢雄兄妹來到府中後堂,李夢雄曰:“煩請老伯母出來,受我們拜見。”劉宇瑞正中着心懷,詐辭曰:“怎好勞動二兄?”李桂金曰:“既在通家,理應拜見。”劉宇瑞曰:“如此從命了。”即進內稟明母親。

    夫人問曰:“女婢未報,你請甚客到家?”宇瑞便把李夢雄兄弟來庭說明,又說:“幸俱未定親,請母親出去一見,選擇那一位中意。”夫人曰:“我兒看尋了哪一位?”宇瑞曰:“據兒看來,二人雖俱是英雄人物,到底李夢雄更加英雄偉氣。”既母子來到堂上,李夢雄兄妹迎接,移一把椅放在當中,曰:“請老伯母高坐,受小侄兄弟拜見。”夫人謝曰:“小兒懦弱庸才,全望二位指教,老身受惠良多,怎當拜受?”李夢雄曰:“小侄兄弟幼失訓誨,遊蕩成性。多承老伯母,不加叱吒,世兄錯認,如同手足,叨惠無涯,該當頓拜。”說罷兄妹倒身下拜。夫人答了兩禮,拜畢。回身與劉宇瑞行兄弟禮,分兩旁坐下。夫人曰:“賢侄可在草舍住下,俟聖駕到日,小兒引到御營觀看。”李夢雄曰:“但是攪擾,於心不安。”夫人曰:“通家分上,說甚攪擾?”令女婢備酒接風,令劉宇瑞陪侍。自己退入內衙。又令女婢打掃內書房,與相公兄弟安歇。是晚李夢雄兄妹同劉宇瑞飲至上燈時後散席,送到後花園書房安寢。劉宇瑞方入內衙來見夫人曰:“母親意見如何?”夫人曰:“果然李夢雄中我意。但目令若對他說明,到反害羞,出入不便。俟你父回來說明方好。只是府內大小人等,須要小心。”這且不表。

    且說是夜,李夢雄對妹子曰:“劉宇瑞母子禮意甚殷,且就此住下,看他如何?”次早起來,家童進上湯水,梳洗畢。劉宇瑞即來相請到堂上喫茶。

    不多時又備酒席同飲。從此日日供奉,夢雄兄妹二人,說話好不投機。過了十餘日,忽一日夢雄對妹子曰:“連日劉宇瑞語言無緒,莫非有不悅之意。

    我們今晚相辭,來日便去罷。”桂金曰:“是。”晚,劉宇瑞到書房說話,李夢雄對劉宇瑞曰:“愚兄弟在此攪擾多時,來日便要告辭了。”宇瑞曰:“兄長本欲來觀天子,爲何聖駕未到,便要分別?莫非下人有甚得罪麼?”

    李夢雄曰:“實是攪擾不安,並非什麼得罪。”劉宇瑞曰:“若非下人有甚得罪,兄長何故匆匆言別,小弟益疑惑了。”李桂金曰:“兄長如此殷勤相詩,莫說下人毫無失禮,就便有些差錯,亦焉敢怪?只是兄弟見兄長變異,故此辭別。”劉宇瑞聞言大驚曰:“小弟只疑是下人失禮,卻不知自己有錯。

    未知愚弟有甚變異,望賢兄說明。”李夢雄聞妹子之言,不悅,把雙眼一睜,照着李桂金。劉宇瑞回頭一看,忙說曰:“屬在知己,凡有不是處,須着說明。怎麼兄弟說明,兄反見怪?”李夢雄曰:“我怪兄弟多言,只因我兄弟在此攪擾這幾日,見賢弟語言無緒,必有事故關心,故此辭別。”劉宇瑞曰:“若不說明,弟怎知獲罪之深?不瞞兄說,弟有一表親住在城外十餘里之地。

    近聞身已染病差重,若不去探視,恐失親誼。若欲去探視,又舍下無人陪伴兄弟,且恐被他纏留幾天,方許弟回。因此躊躇不決。”李桂金曰:“如此何不早說明?兄弟們總是安閒無事,亦可同兄走一遭觀些光景,豈不是好?”

    劉宇瑞大喜曰:“弟卻亦有此心。但礙此時天氣炎熱,故不敢啓口。賢弟亦有此意,來早黎明起身出城,省受熱氣之迫。”李夢雄聞言心中不快,又不好阻擋,只睜圓雙眼注視桂金。桂金知兄發惱,遂不敢言。劉宇瑞回見李夢雄曰:“難得賢弟好意同在、兄長爲何不悅?”夢雄白:“非弟無情,實恐令親有病,焉有工夫陪侍我們?故怪舍弟不得人力,不知世務。”劉宇瑞曰:“這卻不妨,表親家資頗足,便即同往家中,亦自有人陪侍。”李夢雄曰:“既然如此,就同去罷。”劉宇瑞曰:“今晚可早些安寢,來日好乘涼前去。”

    即分別回到後衙,來見母親,言及李家兄弟肯同去探病之事。夫人大悅,着女婢來早備辦酒席伺候,不表。

    且說李夢雄開了角門,坐下悶悶不樂。李桂金曰:“妹子因見劉公子厚情,故約他同去看病,哥何故不樂?”夢雄曰:“宇瑞厚情,我豈無情,奈你是女流,若與同往,日間猶可自便。只是夜來,有許多不便處。”桂金聞言省悟曰:“妹子果然計所不及,來日我就不去罷。”夢雄曰:“方纔劉宇瑞已知我不悅,你著不去,明又是我見怪。如今卻當同去。”桂金曰:“妹子只是不去爲妙。”夢雄曰:“你若不去,來早須用詐病瞞他方好。”桂金應允,暗想:此計甚妙。明早決意詐病。兄妹安寢。

    至次早五更後,李夢雄叫起李桂金曰:“妹子可打扮詐病。”李桂金起來,身上即穿着夾襖,頭上包着皁竣巾,移過一張香幾,排在牀前,撫幾而臥。時劉宇瑞母子起來,令家人到角門細聽。“若聞李相公起來,可請至後堂。倘無動靜,不可驚動他。”家人來到角門內,聽見步履咳嗽之聲,即便叩門。李夢雄開門。家人曰:“我家夫人公子,請二位到後堂飽飲,好得起身。”李夢雄曰:“煩你拜上公子夫人,說舍弟一時患病,不得同行,請公子自往罷。”家人應諾,即回見夫人、公子說明前言二相公患病之故。劉宇瑞曰:”好好的人,怎麼今早患病不得同行?待我前去同看。”夫人曰:“李錦雲既然有病不能去的,只請李夢雄同去亦好。”劉宇瑞應諾,來至內書房。

    李夢雄迎接,李桂金故作病容,坐在牀前撫着几上,對劉宇瑞曰:“小弟失接,望乞恕罪。”劉宇瑞曰:“賢弟好生安養,但昨晚好好無事,怎麼染着病症?這樣苦楚!”李桂金曰:“不知如何,遍體艱難起來。”李夢雄曰:“諒是感冒風寒。”劉宇瑞便令家人速請醫生前來醫治。李桂金恐無病喫藥,弄出真病來。忙叫曰:“小弟生平不喜眼藥,請醫生來也無益。”李夢雄見妹子着急,暗笑真惜性命,乃曰:“舍弟性不喫藥,不必去請醫生。”劉宇瑞曰:“原來如此,不必請罷。”即對李夢雄門:“兄弟風寒不妨,自有家人伏侍。哥哥可同我探親去。”李夢雄自料妹子,乃是詐病,即同劉宇瑞到後堂飽飲。劉宇瑞對母言明李錦雲養病之事。夫人對李夢雄曰:“賢侄放心同小兒前去,令弟我自着人伏侍。”李夢雄又到書房,暗矚妹子曰:“你既詐病,須節飲食,休教被人說是貪食病。”劉宇瑞亦吩咐兩家人伏侍,須寸步不離。二人拜別夫人而去。

    這裏李桂金詐病至早飯後,天氣轉熱,遍身有如火燒心上,直似油煎。

    夫人又令人送茶湯,囑須熱服,又不好扇風,真正難熬。至中午越加酷熱。

    李桂金暗想:我不過詐病半日,就這等艱苦,虧得那患勞病的,動不動二三年,怎能挨捱過日子?似我這樣,再禁一日,豈不斷送了性命?便生一計,對家人曰:“你將房門帶出,待我酣睡一番。”家人應聲退出,李桂金關上了門,坐在牀上,放下帳幔,解開衣襟,取羽扇扇風,方覺陰涼,傍晚結束好了,方纔開門,家人進問曰:“二相公可好些?要恩飲食否?”李桂金曰:“病果好些,肚中甚覺飢餓。”家人曰:“待小的取飯來喫。”即進內見夫人曰:“二相公病體稍安,欲要飲食。”夫人曰:“他少年火氣正盛,不可喫酒肉,只取些虛粥蔬菜去。”家人領命,取得虛粥至書房,李桂金喫些意思。遂令收了碗箸,退出安置。

    李桂金關上角門,解開了縛乳的汗巾,俱已漬透。取過面中,洗了身體。

    只穿上一領紗袍,坐後花園高松下青石上乘涼。約至二更後,忽聞得琴聲嘹亮。心想:夫人已老,此必是劉小姐彈琴無疑。一面想,一面隨着琴聲來至旁邊,卻是隔牆花園內。原來那花園內是一座截爲兩段。東邊與公子爲書室,夫人因要招李夢雄爲婿,故使居內室,外人從無到此。西邊便是小姐的繡房。

    劉小姐自李夢雄來此,即不彈琴。今晚因李夢雄同劉宇瑞探親不在,李錦雲患病臥牀不起。因見月白風清,故到花園彈琴。當夜李桂金暗想:未知劉小姐容貌若何?放着膽將雙手扯住牆頭,踊身抓上,見又是花園一片,花陰罩住。輕輕跳下地,去循着花陰,來至涼亭邊,躲在花架下。看見劉小姐坐在亭上,盤着雙膝,前面烏皮几上安着一座金猊爐,焚起龍涎室香,生得面似荷花出水,眉如遠山淡掃,身穿皁紗衫,皁紗裙褲下露出三寸金蓮。不施脂粉,不戴花插,雲髻上只插着一技金鳳釵,向天勢插下。左手帶一支金鐲,金光燦燦,右手帶一雙玉環,白氣森森。兩袖高札,露出雪白香肌。更兼月光照得肉色與玉色爭輝,皁衫着嬌臉,猶如烏雲籠雪。一雙纖指彈着七絃,放出那勾挑剔般的手段。真是“人在春風畫圖中。”梅香立旁,小婢扇風。

    李桂金暗贊:好一位宦門小姐!細審琴音,緩而能續,及至敲催緊而不亂,有如高山流水、急雨狂風之致,一時聽得出神,失聲贊曰:“琴音至斯,可謂微妙極矣!”那時劉小姐正在彈琴。忽聞人聲,驚駭不定,停住了手,遂喚梅香:“花架下那有人聲?敢有何人來窺探,快與我看來。”梅香應聲下涼亭來,李桂金躲閃無處,只得向前曰:“是小生竊聽。”梅香喫了一驚,便曰:“二相公,你在書房養病,因何到此?”李桂金曰:“因聞琴聲絕妙,不覺都忘了患病,以故循聲越牆,前來竊聽。不意驚動了小姐,煩代謝罪,”

    梅香笑曰:”待我說與小姐知道。”回上涼亭而來一此時小姐已聽知是李錦雲,即起身躲立在一邊。梅香上前笑嘻嘻曰:“小姐琴能治病,隔壁李二相公聽見琴音,病患也卻除了,因而越牆前來聽琴。”原來劉小姐亦暗想:李夢雄雖是豪傑,諒未必識雅趣。今聞此言轉想:李錦雲年紀比伊兄還少,只礙男女分別,業已至來,何不試他一試?若能彈琴,其兄必非粗蠢。又聞得他兄弟面貌彷彿,偷看一看,也好放心。便答曰:“既是二相公,乃通家分上,特請相見。”

    梅香來見李桂金曰:“我家小姐說,相公乃上通家份上,特請相見。”

    李桂金心中想道:“我雖是男裝,卻是女流,便相見何妨?”遂答曰:“敬承小姐鈞命。”隨着梅香緩步而行。來至涼亭上。遠遠朝着小姐作揖曰:“小生兄弟,多蒙夫人公子收留,禮待足感深恩。適聆妙音,病體粗安,不才狂妄到此,驚動小姐,心神多多有罪,指望寬宥。”小姐亦遠遠答禮曰:“世兄休得如此掛慮。”令梅香請世兄坐下,李桂拿謙遜一回,然後告坐。劉小姐再轉身退立梅香身後曰:“奴家碌碌無才,因見明月當空,偶爾學操。不料惹法家耳,實深抱愧。”李桂金曰:“豈敢!小弟固未有師曠之聰,聞絃聲戳而知雅意。然平素即好此雅操,雖不精,徽亦粗知一二。細聆指法,實是玄妙,令人可愛。”劉小姐曰:“多蒙世兄過譽了。但世兄既是知音,奴家竊欲拋磚引玉,敢求世兄賜教一闋,如何?”李桂金曰:“小生豈敢班門弄斧?既承小姐大命,怎敢有違?只得獻醜就是了。”劉小姐曰:“世兄自是崑山之玉,何必過謙。”即喚梅香再拂試几上,焚起龍涎寶篆。李桂金盤上雙膝,將琴抱定先轉撥幾聲,然後動彈。

    但未知劉小姐如何探得真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劉小姐窺琴識文李夫人戲婿交婚

    卻說李桂金因劉小姐要他彈琴,即盤着雙膝,調動七絃,彈出一段孤凰求鳳的曲來。劉小姐躲在亭後偷看,見李桂金注意彈琴,不提防露出婦人體態。小姐留心細看,原來李桂金因天時炎熱,方纔乘涼,卻忘記縛胸,及至彈琴,兩乳搖動。劉小姐見了,心中越疑,將手密扯梅香來至亭後。問曰:“爾見二相公胸前動搖的是甚東西?”梅香曰:“二相公胸前,不知爲何,雙乳高聳,卻會動搖,莫非少年及時腫乳否?”小姐曰:“胡說,我們的公子爲何不見腫乳?”梅香曰:“我們蘇州人蘇款,乳腫得小。他乃鳳陽人,故腫得大,亦未可知,”小姐曰:“不然,我看二相公舉動,必是女扮男裝,爾可如此如此,便知真假。”梅香應允,帶了汗中,到李桂金身邊曰:“二相公滿頭面汗出的很多,待小婢代爾試淨。”李桂金頭點了一點,梅香即把汗巾,先向額上拭過,拭至頷下,將手向胸前垂下撞着兩乳。梅香即叫曰:“二相公兩乳高聳,莫非生虎麼?”李桂金自知胸前失縛,驚得舉止失措。

    小姐已知是男裝。向前高聲曰:“爾是誰家女子?爲何男裝與李夢雄詐你兄弟同行?”李桂金聞言,一想:“今已破綻,若不言明,小姐必疑是男女私通了。”即上前曰:“姐姐休要錯疑,奴家乃李夢雄胞妹李桂金是。自幼習些武藝,因盜賊生髮,恐哥哥雲遊有失,故扮男裝同行到此。”劉小姐聞說,方纔省悟:怪不得面貌彷彿,原來是同胞兄妹,好笑前日母親兄弟還說俱是英雄。但兄弟與我擇配,我亦須替他擇婚,兼可作伴母親。便向前曰:“若非女中豪傑,焉有如此作用?今夜有緣,幸得相逢賢妹。”二人見札坐下,梅香上前獻茶。

    劉小姐曰:“此間風露最重,請到房中談心。”李桂金推辭曰:“奴家到此,已爲不該,再到繡房,越露耳目。家兄回來,必加譴責,就此分別。”

    劉小姐扯住,曰:“賢妹請坐,爾不知家母治家甚嚴,中堂之內,雖三尺孩童,非呼喚不敢進後衙之間。只有女婢出入,請到房內小坐談心。”即攜手同到繡房坐下。李桂金見房中十分幽雅,裳枕牀蓆,齊齊整整,詩書滿架,筆硯俱全。贊曰:“小姐香閨,真不亞蓬萊仙苑,不枉官宦嬌娃小姐。”小姐笑曰:“蝸居陋室,何勞過譽?奴家正欲敘情。因賢妹如此收束,甚覺驚心,何不女裝?”桂金曰:“非妹無情,實恐撞着人來。”小姐曰:“內室之中有甚人來?況賢妹女裝,無人識認。”便伸手與桂金強脫頭巾。李桂金一時高興曰:“待奴自行梳妝。”

    即解發,就在菱花鏡前梳妝。不須臾間梳完。小姐又取釵環帶上。李桂金曰:“今已領命了。”小姐曰:“賢妹卻又好笑,女人首飾,男子衣服,豈不令人駭怕。”李桂金亦笑曰:“小姐已知是女人,何必駭怕?”小姐曰:“雖知女人,到底不好看,不如換上衫裙爲妥。”即取過衫裙來曰:“今晚幸遇仙女下臨,速換衣裙,使奴家飽觀一番,亦算有緣。”李桂金應允,即到旁邊換過衫裙。仍上前來,竟是一位絕色美人。小姐細看一番,笑曰:“賢妹如此容顏,若使奴家是個男子漢,見了豈不銷魂?”李桂金乃是年輕女子,羞得滿面通紅,不敢言語。兩下注視微笑。停了一會,李桂金曰:“姐姐已看過了,奴家再要男裝。”小姐曰:“少年人何必如此量促,便使奴家飽看何妨?”桂金仍然不改裝,坐下談論。

    劉小姐偷空暗矚梅香說:“爾可如此如此,去報知夫人。”梅香領命奔到夫人房前,推開房門。夫人尚未睡,問曰:“梅香夜深不睡,到此何干?”

    梅香曰:“小姐因見夜靜月明,到花園涼亭上彈琴。”夫人忙止住曰:“李二相公,現在隔牆。少年女子長夜彈琴,惹人議論,這個使不得。梅香快去叫他不可。”梅香曰:“彈琴猶可,那隔牆李二相公,倒越牆前來。我家小姐恭請入房,要留他安歇。二相公要回,小姐苦苦留住。特來稟明。”夫人聞言,驚得失足無措,叫聲:“罷了!罷了!不料這賤婢丟醜,做出這般勾當,豈不大壞家風。這李錦雲不守禮法,怎敢到他房中?梅香不準聲張,待我前去撞破他。”梅香應諾退出。

    夫人急急來至繡房,遂聽得房中女兒與李錦雲嬉嬉笑笑之聲,一時大怒。

    喝曰:“賤婢,做的好事呵?”劉小姐起身出來曰:“母親夜深,何故大聲小怪?”夫人氣得目瞪口呆,問曰:“爾爲何這時請李二相公到房中,男女混雜何故?”劉小姐曰:“此乃前日母親吩咐衆人說,李相公兄弟乃通家至親,不必避嫌,須小心相待。適間李錦雲越牆聽琴,女兒故請到房中一敘。

    此乃稟遵母親慈命。”夫人聞言越發氣曰:“我無力與爾鬥嘴!”即從左邊欲進房中,小姐從左邊攔住。夫人躲向右邊,小姐又從右邊攔住。夫人惱得眼錯頭眩。喝曰:“爾敢攔阻,真是氣殺我也。”小姐即將身躲在一邊,夫人跨進房門,李桂金見是夫人入來,忙閃往牀後。那夫人忽見是一位美貌女子,倒癡呆了,即扯住小姐問曰:“今夜你爲何如此作怪?方纔說是李錦雲,今忽又有個女子,卻是何人?”小姐笑曰:“此女便是李錦雲。”夫人喝曰:“李錦雲怎又是女子?”小姐曰:“母親寬心,待女兒說罷來。”便將李桂金聽琴,注意調絃,自己認出女流,喚他改裝之事說明,夫人聽了,方纔明白,笑曰:“如此,何不早說明,免得爾母着驚。”小姐曰:“此乃母親自己失錯。若是男子,女兒那裏敢請他到房中之理。”夫人曰:“這也說得是。

    你可快請李小姐出來相會。”

    劉小姐即向牀後。李桂金正要逃躲。劉小姐早已扯住曰:“家母相見何妨?”李桂金曰:“羞人答答不好相見。”正言間,夫人向前曰:“賢侄女何必迴避?”李桂金向前,只得拜見曰:“奴家幼失教訓,又復略曉幾路武藝;恐哥去遊,路上有失,故男裝同行,實爲可羞。望伯母見諒。”夫人曰:“此乃女中豪傑變幻,非庸人所及,有何可羞?”三人坐下,說了一番話。

    夫人曰:“老身暫別,來日再得請教。但爾們姐妹,難得相逢,今夜就同小女安寢。令兄在舍親處,明早起身,亦須午後方到,賢侄女可於午間改裝,回本房未遲。”李桂金曰:“如此妙極,只恐耳目不便。”夫人曰:“女婢雖見,諒亦難認的是賢侄女本來面目。”說罷,辭別退出。暗矚女兒曰:“不料李錦雲將女假男,來日可這般作耍李夢雄,以便兩相交婚。”劉小姐暗想:母親老人家,尚要作弄我夫主,怪不得女兒作弄他。便別夫人進房,對李桂金曰:“今夜有緣,得玉人同牀。”李桂金曰:“但恐賤軀污積,有觸玉體。

    兩人寬衣上牀,並頭倒下。一夜暢談,爾憐我愛,何曾閤眼。果然歡娛夜短,早已雄雞三唱,東方微明。李桂金忙起牀曰:“奴家就要回書房去。”小姐留住曰:“賢妹如此着急?諒婢女們亦難認的賢妹改裝。令兄必須午後方歸。

    便使早些回來,你愎慢過去,開角門相見,也未爲遲。暫且女裝,多敘一回,也是賢妹情意。”李佳金應從不表。

    單說夫人,天色大明時候,便令二僕,在大門首俟候。倘李大相公回來,可如此如此,請他入來。

    且說李夢雄同劉宇瑞,在表親家中同房安息,終恐妹子露出破綻,翻來覆去,終宵不能成寐。劉宇瑞曰:“兄長若慮兄弟患病,來日即使回去若何?”

    李夢雄喜曰:“極好!”至次早起來梳洗畢,詐稱家有要緊事情切須急回。

    那表親家人只得草草備上酒饌。二人喫畢,辭別,帶了家人上馬起身。未至中午,已回府來,至大門下馬。那兩個俟候家人,上前迎接曰:“夫人令小的,教公子請李大相公到後堂,有話相商。”李夢雄曰:“賢弟先去回覆令堂,待我回書房見舍弟,隨後到後堂領教。”家人曰:“夫人有言,二相公病已痊安,請大相公先見夫人,然後往看二相公未遲。”劉宇瑞對李夢雄曰:“未知家母何事?請先見過家母,再同去看賢弟罷。”李夢雄應允。

    二人來到後堂,夫人迎接曰:“賢侄請坐,老身有句話相商。”李夢雄謙遜一番,然後坐下,宇瑞旁坐。夫人曰:“老身只有一男一女,小女年紀十六歲,女工而外,琴棋書畫,俱各粗知。拙夫在朝理政,着老身女當擇配,男當擇婚。老身見賢侄才貌,欲將小女侍奉,未知尊意如何?”李夢雄聞言大喜。假意推辭曰:“小侄放蕩無依,焉敢有誤年妹終身?望伯母另擇高門。”

    夫人曰:“屬在通家,結婚甚妙,賢侄不必推辭。”李夢雄曰:“既蒙聖情款待,復蒙不棄寒陋,敢不成命!請受小婿一拜。”即立起身跪下,行了子婿禮。夫人亦立身回禮。李夢雄拜畢,夫人喚宇瑞與李夢雄行郎舅禮。二人見過禮。仍復坐下。

    夫人曰:“今小女得配賢婿,老身完了一半大事。但小兒姻緣卻亦難尋。”

    李夢雄曰:“公子閥閱門第,才貌雙全,自有佳偶,何必過慮?”夫人曰:“尋訪煩難,倘賢婿若有妹子對婚極好。”李夢雄聞言暗想:“這婆子豈不瘋癲了?據他言語,若家有百人,亦要都兩下交婚,實爲可笑。”便答曰:“只恨小婿命乖無姐妹。若是有的,兩下交婚,極是美事。”夫人曰:“諒賢婿或有姐妹,必無推辭。”李夢雄曰:“果有姐妹,即便從令。”夫人又對李夢雄曰:“適才老身欲與賢婿交婚,賢婿心中必謂老身顛倒。但不知事出有因,昨晚小女到後園彈琴,忽一陣狂風,吹下一個絕色女子來。詢其來歷,稱系風陽府人氏,伊兄弟李夢雄。老身故疑是令妹,因此動問。”李夢雄暗想:“妹子好好在書房,怎能被吹來,此必同姓名無疑。”即答曰:“若論風陽府李姓極多,或是同名同姓。小婿實無姐妹。”夫人曰:“既屬同宗,待老身叫他上堂,與賢婿細問一番如何?”李夢雄曰:“小婿卻亦疑惑,未知怎樣清瘦,狂風能吹過數府之理。”夫人即喚女婢請李姑娘前來。

    原來女婢已先受夫人暗暗吩咐如此如此。來至後衙,見劉小姐曰:“啓小姐知道,有顧家小姐前來探望,夫人請小姐前去迎接。”劉小姐即對李桂金曰:“顧家表妹每每自逞才貌雙全,連奴家他亦看不上限。”李桂金曰:“小姐如此才貌,難道顧小姐即是月裏嫦娥不成?”劉小姐曰:“賢妹不知,這顧家表妹,着實美貌,況年方十七,自誇少年及時。今幸賢妹比他更年輕,敢勞同往迎接,使他不敢藐視天下佳人。”李桂金曰:“顧小姐如此藐視人,奴家亦要看他怎麼才貌?但恐家兄知道,見責不便。”劉小姐曰:“令兄在敝親處問病,此時還未起身。舍下女婢又不認得是賢妹改裝的。令兄何由知道?不妨同去一接。”便攜定李桂金手同行。李桂金亦料女婢不能認識。即同向後堂而來。

    這裏夫人故意要戲李夢雄。乃是三人靜坐無言,候李姑娘上堂來。劉小姐至簾下,故意退後,李桂金不知是計,揭開珠簾,見是哥哥同劉宇瑞母子在坐,驚得精神飄蕩。即回身走回房來。劉小姐扯上前曰:“自家兄妹,何故喫驚?”李桂金喘息不住曰:“這卻不是戲耍的,家兄一定變臉,如何是好?”劉小姐曰:“這卻不妨。”便將母親主意,兩相交婚之事說明,李桂金方纔安心。只戲得李夢雄面如土色,汗流如雨。

    未知應答如何?且看下因分解。

    第十二回文俊催船委保駕夢雄窿戰敵強徒

    話說李夢雄見是妹子,驚得面如土色,汗流如雨。暗想這妮子,我教他休露出馬腳,他偏偏現出女裝前來,豈不苦惱?教我如何回答?夫人見李夢雄倉皇模樣,笑曰:“賢婿休怪令妹,只可怪爾妻子作耍。昨晚老身幾乎氣殺。”便把越牆聽琴,改裝調戲之事言明。又道:“賢婿若無妹子,老身不敢強求。今既有此妹子,老身欲求爲兒媳。未知賢婿允否?”夢雄謝罪曰:“非是小婿欺瞞,實因女流外出不便,故此隱瞞。今岳母既知,小婿怎敢卻交婚之理?”夫人曰:“賢婿既願交婚,老身人事已足。”即回顧劉宇瑞曰:“我兒上前與大舅見禮。”劉宇瑞暗喜:“這禮卻回的緊快些。若兩下相敬,他稱我兄弟,我稱他兄長;他或敬我妹夫,我便敬他姐夫。他若無禮稱我小舅,我便喚他大舅。”主意既定了,即與李夢雄見畢,坐在兩旁。夫人對李夢雄曰:“小女與令妹不忍分離,十分情熱,令妹可與小女同房安歇罷。”

    李夢雄曰:“今既知情,可與小姐同住爲是。”夫人不勝大喜,退入內室,對李桂金說明交婚之事。李桂金自此與劉小姐同房內安歇,情勝姐妹。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大明正德天子龍駕,五月中旬起程。劉瑾因要同州劫駕,預奏朝廷,稱此乃與民同樂之意,多帶人馬,恐震驚百姓,只帶五千御林軍,十二員指揮官。吏部天官劉文俊保駕。其餘文武大臣俱留守京師。龍駕起行,一路地方官,預備行宮伺候。又備兩副厚禮,一送劉瑾,一送劉文俊。劉文俊憐地方官困苦,只收土產人事,其金銀財寶,盡行發還。惟有奸盜劉瑾,俱皆全收。沿途地方官真是苦惱。

    劉文俊在路上心想:在家兒女姻緣未知若何?又兼所收土產物件籠槓頗多,不如喚劉宇瑞前來押回,免累地文官虛費夫價。主意已定,即令家人帶回家書喚公子前來。家人領命上馬。不數日,來到尚書府前下馬,對把門人說明來歷。家人即進後衙見夫人曰:“啓夫人,老爺差人寄書回來。”夫人大喜,令喚進。下書人入內,叩見禮畢,呈上書信。夫人折書開看,早知其詳。便令下書人到廚下喫了酒飯安歇。一面令請李家兄妹及公子小姐上堂。

    不多時,劉小姐、李桂金,立在簾內,劉宇瑞、李夢雄來到堂上。夫人曰:“拙夫寄書來喚小兒到路上相會,老身意使賢婿兄妹同往。一觀聖駕,亦可助拙夫保駕。”言罷,將書與衆人看過,李夢雄曰:“當今雖太平盛世,但貪官很多,況且盜賊蜂生,老伯又是文官保駕,小侄甚是憂慮。我們兄妹同往,倘有疏虞,亦可少助老怕一臂之力。賢妹可多帶手箭,來日起行。”

    李桂金曰:“男女混雜,於理不合,妹子不便同行。”夫人曰:“這個不妨,爾乃男裝,兄弟相稱,更有令兄同行,有誰知道?”李夢雄曰:“正欲爾同往保駕方妥。”李桂金方纔應允,收拾男裝。

    至次日,先遺家丁去回覆劉文俊。夫人密修一書,書中言明李夢雄兄妹來庭,兩下交婚,到日可叔侄相稱。免其害羞。彼兄妹英雄,可留在營內任用。將書付劉宇瑞收下。三人同拜,辭別上馬。帶了兩名家丁隨從,過了常州,來至同州。聞得聖駕到了,三人趕出同州城外。

    離城未及二百里,早遇着保駕官營寨。三人下馬,家丁來見轅門官,說明來歷。轅門官上帳稟曰:“啓上大老爺,今有公子在外候令。”劉文俊令喚進。轅門官出見劉宇瑞曰:“老爺喚公子進見。”劉宇瑞即對李夢雄曰:“待小弟先見家父,隨後相請。”便來至中帳前跪下曰:“不肖男不能晨昏定省,不孝之罪,擢髮難數①。”劉文俊見兒子長成,十分歡喜曰:“我兒起來坐下,問爾母有甚言語?”劉宇瑞將書送上曰:“請爹爹看看便知。”劉文俊折書看過,喜動顏色曰:“還有李家公子,快請來相見。”劉宇瑞領命出營,來見李夢雄曰:“哥哥,兄弟家父要請相見。”李桂金害羞,不肯進營相見。劉宇瑞曰:“愚兄並無說甚話,理當相見。”李夢雄曰:“既然到此,怎不相見?”李桂金只得同進中軍帳來。李夢雄曰:“叔父大人在上,受小侄兄弟一拜。”劉文俊已知就裏,見其兄妹形容俊秀,不覺大喜曰:“賢侄等兄弟請坐,小兒愚魯,多蒙賢侄兄弟教益,又蒙兄弟遠來,鞍馬辛苦。

    請坐下。”李夢雄曰:“叔父大人在上,小侄浪跡萍蹤,多蒙叔臺大人加禮,銘刻五內。”即與劉宇瑞兩傍坐下。劉文俊問些兵法,李夢雄對答如流。劉文俊十分歡喜。李桂金含羞不言。劉文俊即令備席接風。是夜,就在營中安息。次日,劉文俊即着劉宇瑞押籠槓回家,李家兄弟暫在營中相幫。劉宇瑞便辭別了李夢雄,押槓回家不表。

    且說聖駕至已牌①起身,一路文武官逐站迎接,每日只行三十餘里。這一日,到近同州,離城四十餘里,日尚未斜西。其時林木茂盛,又兼與民同樂,不禁百姓觀看。商賈雲集,十分鬧鬧熱熱。原劉瑾約定三界山響馬在此劫駕,所有地方官來迎接,俱令撤回原訊。時劉瑾奏曰:“此處離城尚遠,況天氣炎熱,軍士難當,可就此屯營,亦鬧熱亦陰涼,豈不是好?”正德曰:“卿奏有理,傳旨安營。”一聲靜營炮聲,安下大營。

    劉瑾想:今晚動駕,着留劉文俊在此,必率軍拒敵,莫若打發他往。即蛇無頭不能行,昏君必定斷送。大事可成。即奏曰:“陛下離京日久,前面常州俱是水路,須快令催船隻,不致延緩。可着劉文俊墾夜前往常州催船候駕。”正德亦因出京日久,聞奏大喜曰:“正合朕意。”遂傳旨宣保駕官劉文俊。諭旨傳宣官領旨上馬,趕到大營前面來。先是劉文俊聞旨紮營,李夢雄着驚曰:“天色尚早,何不趕向同州城爲妥?此處水陸要路,商賈雲集,賢愚莫辮。況四通八達,實爲險害。”劉文俊曰:“下官保奏,只不過仰仗天子洪福,安然無事。倘有疏忽,一個腐懦,焉能抵當!”言未畢。但見轅門官報曰:“啓老爺,聖旨到了。”劉文俊忙出營上馬,進御營內面君。正德曰:“朕恐到常州,候船耽擱,着卿就此赴常州催辨船隻,休得違誤。”

    劉文俊本意欲天子速得回京,卸此保駕之任,以保無事。聞得此旨,更加歡喜,隨領旨出御營上馬,回到本營。

    李夢雄上前問故。劉文俊便把往常州催船之事說明。李夢雄大驚曰:“叔父身爲保駕官,豈可領旨遠離?況今晚屯此險地,更爲不測。”劉丈俊曰:“不妨,下官雖然遠行,待我寫委牌令,賢侄代管御林軍,便可無事。”忙寫下委牌,委李夢雄代管御林軍,李桂金幫助。將牌掛出曉偷。劉文俊又囑了許多小心之言,方上馬飛奔常州而去不表。

    且說李夢雄兄妹受了差委,自有御林軍伺候,地方官送上酒席,李夢雄收下。李夢雄曰:“賢弟今晚酒不可飲,小心提防。”李桂金曰:“我們兄弟學武藝,從未施展,倘遇賊人前來,待我暢殺一番。”李夢雄曰:“你專說呆話,古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響馬既敢來劫駕,便非小可。我們須各選副盔甲、軍器、馬匹,準備爲是。”李桂金曰:“哥哥說得是。”即揀①擢髮(zhu óf à。音茁發〈去聲〉)難數——比喻罪惡多得象頭髮一樣,數不勝數。

    ①巳(s ì,音似)牌——舊式計時法指上午九點鐘到十一點鐘的時間。

    去一副盔甲,白綾戰袍,兩把寶劍,結束起來,藏好手箭。李夢雄穿上黃金盔甲,黃綾戰袍,長槍寶劍。各騎一匹好馬。

    到黃昏時,只因天子萬民觀看,各客店先到的客商俱皆歇滿,後到的俱在林間安歇。及上燈時,各處燈花宛如萬點金星。李夢雄見了,好不心驚。

    即到林間巡了一番,便在林間解手不表。

    且說三界山柳望懷等,共起人馬一萬,假扮九流三教,肩挑揹負前來。

    長的軍器者,用大竹打通裝下,假作扛子。短的軍器者,用箱籠裝爲貨物。

    於數日前,齊到通州等待。是晚柳望懷對吳仁中、萬飛龍曰:“今夜劫駕,分爲三路,吳兄弟攻其營後,吾引人馬攻其營前,互相救應。萬賢弟即殺進御營,各路人馬可以三更動手。若聞響箭,即是暗號,便望響箭處殺進。倘殺着昏君,即爲頭功。各頭目領令密向林中傳令而起。

    那知享有湊巧。頭目在林中傳令,恰遇李夢雄在林間解手。先前的話聽不分明,惟聞未“三更時候可以動手。”李夢雄喫了一驚,忙站起身,深入林中。喝聲狗強盜:“焉敢在此妄思劫駕!”只見一簇車仗,十餘個長大漢子,向車中各取兵器,向前喝曰:“強盜饅來。”李夢雄即制劍在手,喝曰:“吾乃朝廷命官,怎說強盜?”那夥大漢放下兵器大笑曰:“我等聞爾喝強盜,那隻道是強盜前來,但未知將軍官拜何職?”李夢雄曰:“休問我官職,旦間爾乃何人?爲何在此林中?”那漢曰:“我們乃山東來客,帶此貨物來賣,順便觀看聖駕,因來遲了,客店住滿,在林間暫歇。”李夢雄曰:“你既是商客,因何有兵器?”衆大漢曰:“當今四處歹人生髮,若無兵器防身,豈不財命兩空?”李夢雄曰:“這亦罷了,爲何說三更時候,須要動手,豈不是劫駕?”那夥人笑曰:”將軍一發聽錯了,我們三更動手造飯,飽養好,趕向前途。俟看聖駕。”李夢雄冷笑曰:“任是舌辯,亦難瞞我,”那夥人亦笑曰:“只是如此,甚麼瞞不瞞?”

    李夢雄情知不好,急奔回營。對李桂金曰:“我們時運不濟。今夜只怕有盜劫駕。”便將適才之事說明,又說:“我看那夥人,十分兇惡,必是劫駕。”李桂金曰:“哥哥怎麼打點?”李夢雄曰:“強盜若要劫駕,必防保駕官救應,前後夾攻。我們兄弟須分前後固守,御營自有指揮官保駕,可保無慮。”李桂金曰:“我守後營,兄守前營。”李夢雄曰:“極妙!只是黑夜交兵,可令軍士把守營前扎住,不準一人進營。賊到,主將可向前衝殺。”

    李桂金稱“是。”李夢雄曰:“今既分前後,若前營有失,罪歸於兄。倘後營有失,罪歸於弟。免得互相推諉。”李桂金今即往後營而去。

    李夢雄隨傳令:“三軍今夜不許少懈,須要弓上弦,刀出鞘。”三軍應聲領令。李夢雄全裝甲冑,在營中靜候。一更寂靜,二更悄然,至三更時分。

    御營更鼓分明。柳望懷在林中約束妥當,各人臉上俱用五色顏料塗抹得十分兇惡驚人。聽得三更,即令下手。一聲號炮,飛起半空,四處火把齊舉,喊聲震天。三個頭領上馬,各帶人馬起身。這林間多少商客安歇,一聞劫駕,吶喊起來,聲震天地,山谷俱應,真是山搖地動,四散奔逃,時李夢雄在營中,聞得吶喊,即提槍上馬,吩咐軍士曰:“待我上前衝殺,爾們只在營前站定,不必來助,倘賊人逼近放箭射住,休使進營。”即勒馬立在營前觀望。

    須臾間,只見一夥賊人殺來,面塗五色,當先一個賊首手執長槍,白馬面上畫着黑白色殺來。李夢雄大喝曰:“狗強盜,休得猩獗,照我的手中槍罷。”舉槍使刺,柳望懷挺槍招架,交戰三四合,柳望懷架住喝曰:“且住,爾乃何人?通下姓名。”李夢雄曰:“吾乃鳳陽府英雄李夢雄便是。”柳望懷喝曰:“李夢雄,爾既是英雄,豈不知朝廷無道,任用好佞。今又無故遊幸蘇州,勞民傷財,我等爲民除了大害。將軍何不同我等共殺昏君,以取富貴?”李夢雄大怒曰:“好強盜,敢來劫駕,尚自多言!”舉槍便刺,柳望懷曰:“不識生死的匹夫,死得不值!”二人強去強來,戰到二三十合。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聖駕高山脫羅網奸監平地起風波

    卻說李夢雄與柳望懷戰到二三十合,這李夢雄一杆槍,好似銀龍出水,又如玉蟒翻江,殺得柳望懷滿面是汗,喝令嘍羅上前圍住。嘍羅一擁圍住,李夢雄前遮後隔,左鉤右攔,一邊交戰一面吩咐軍士,只可守營,不要助戰。

    且丟開前營之事,單說後營。李桂金本是女中豪傑。一聞劫駕,只令軍士,“固守營前,不可幫助,我好放心大戰。”即拔劍上馬,遙見來了一隊響馬,盡是面擦五色。當先一漢,紅戶紅戰袍,黃金鎖子甲,坐下紅點馬,手執一把大砍刀。李桂金喝曰:“強盜慢來,俺李錦雲在此。”吳仁中便罵曰:“我們太行山好漢,大隊來齊。爾乃白面書生,敢來送死!照我的刀罷。”

    舉起大刀望李桂金當頭砍來,李佳金把左手劍望上一架,喝聲:“休要慌忙。”

    那劍止砍着刀口,火心迸湔。吳仁中便震得兩膀蘇麻,叫聲“好利害的傢伙。”

    李佳金曰:“你既知我的利害,何不束手受縛?”即揮動右手,一劍砍去。

    吳仁中大怒喝曰:“休得逞強。”舉刀來架住,回手亦是一刀砍來。二人各展本領。這李桂金雙劍恰似飛雲閃電,好不十分利害。吳仁忠暗想:劉公公稱並無大將英雄,這廝爲何如此猛勇?便喝問曰:“爾這廝,官居何職?”

    李桂金曰:“俺乃風陽府義士李錦雲,並無官職。”吳仁中聞言罵曰:“爾既無官職,爲何前來討死?甚爲不智。不如歸降俺家,共取富貴。”李桂金曰:“爾死在眼前,尚敢多言。”二人又戰至二十餘合,吳仁中抵當不住,喝令嘍羅一半困住李錦雲,一半衝殺進營。嘍羅領令,衝到營前。御林軍放箭射住。李錦雲雖勇殺,不得出重圍。嘍羅雖勇,亦近不得李桂金,此時前後大戰。並衆客商吶喊,聲聞天地,山谷應聲。萬飛龍乘勢領軍殺向御營前來。軍士連忙報入御營。

    且說正德天子因天氣酷炎,尚在帳中未睡,忽聞得外面喧鬧。大驚,正欲打聽,只見軍士報入營曰:“啓萬歲,有響馬來喝劫營,請旨退敵。”正德大驚曰:“如此怎麼好?”十二指揮官齊奏曰:“黑夜交兵,難知虛實,臣等分六人出御營擋住,六人保駕,便可無慮。”帝曰:“有理,快去退敵。”

    六名指揮官便出御營。

    正德令小監速宣劉瑾,前來商議。小監忙奔到劉瑾處,只見劉瑾只是詐睡,任喚不醒,小監正在呼喚。正德又差小監前來急喚,劉瑾覺得不好意思,詐作朦朧睡醒。問曰:“何事如此着急?”小監曰:“天大的事,公公還在睡夢中麼?”劉瑾曰:“怎樣哩?”小監曰:“盜賊劫駕,朝廷宣召,還說是着急不着急?”劉瑾曰:“盜賊何代無之,何必大驚小怪。”正德又差小監來催,劉瑾方上馬,從後堂進營,至帳中朝見曰:“陛下有何聖諭?”正德着急曰:“此乃甚麼時候,卿還要朝見。外面響馬劫營,未知如何?卿快去看來。”

    劉瑾領旨奔出營前,見指揮官正在督軍士放箭,響馬雖衆不能近營。劉瑾暗想:“待我嚇走昏君方好。”即走入營,一路高聲叫曰:“賊人殺進營來,要命的快快逃走。”三軍在營中,不知交戰勝負,聞得此言,紛紛亂闖,一時鼎沸起來。正德越加驚恐忙問曰:“外邊勝負如何?”劉瑾作驚慌曰:“賊人衆多,官軍不能抵敵,陛下速走爲上。”正德聞言,急喚武士帶馬前來與朕逃命。指揮官阻住曰:“賊人若勝,軍士必逃入營。今軍士無回,必是兩下拒敵。故此喧鬧。且陛下守住御營,羣臣方好來保駕。或是逃走,我走一步,羣賊趕一步,羣臣又不知處所,怎能保駕?”劉瑾曰:“三十六着,走爲上着。若待賊人進營,已是逃走不脫。陛下切勿遲延自誤。”正德曰:“果是逃走爲上。”忙上馬,從後營逃走。指揮官一齊保駕,一聲吶喊,御營早已挨擠倒了。萬飛龍即傳命:“俱聽響箭追趕。”

    且說此時正德天子,只有六七百御林軍保駕。其餘跟隨不着,四散奔逃。

    劉瑾身邊俱是響箭,箭上盡刻吏部天官劉文俊字號。日後好圖害劉文俊的。

    劉瑾見響馬追趕失錯,便喝聲強盜慢來,即放一響箭。官兵倫惶中,那裏有聽得?響馬卻留心細聽,即循響箭趕來。忽見前面上山卻不高大。劉瑾想:若如此追趕,焉能結束昏君性命?不如騙他上山圍住,方不逃脫。忙奏曰:“陛下可暫住此山,羣臣好來救駕。”指揮官曰:“此山低小,不可駐足。”

    劉瑾曰:“兵法雲:登高臨下,如拉腐草。正好駐足。”指揮官曰:“公公所云兵法,有登高臨下者,乃亂山接壤,圍之不住,逃之有路。今此山零零碎碎,倘敵人將山圍住,糧道水道俱絕,不上半日,枯焦飢餓,如何擋得?”

    正德曰:“朕遭此厄已心膽皆碎,且暫駐此山將息。俟救應至,再作商議。”

    遂上土山。衆軍士跟隨,指揮官令軍士,守住各路口。

    那萬飛龍見天子逃上上山,大喜,令嘍羅催大小頭領快來,共捕昏君,一面令將土山圍住。此時柳望懷、吳仁中正困李夢雄兄妹。聞得此報,即令嘍羅一半圍困,自帶一半嘍羅趕到土山,重重圍住。三個頭領立馬在火光下大叫曰:“昏君聽着,爾無故遊幸蘇州,勞民傷財,以致天怒民怨,吾大軍百萬,爾速下山歸降,不失封侯之貴。倘再遲延,殺上土山,玉石俱焚,悔之何及?”正德天子在山上,見如此兇惡,嘆曰:“天作孽猶可爲,自作孽不可活。朕無故招此橫災,真是上天譴責!”衆指揮曰:一陛下不須過慮,賊人雖衆,料難上山。”三賊首在山下喝令嘍羅,尋路上山,擒捉昏君。嘍羅一聲發喊,各尋路上山。喜幸山上有石頭打下。不須臾,石頭已盡。衆指揮奏曰:“事急矣!待臣等下山,拼命殺退賊人再走。”正德曰:“此言人是。”衆指揮即令軍士守住山口,方衝下山殺來。賊衆上前迎敵大戰不表。

    再說李夢雄,因賊人去圍天子,方出重圍。尋不見御營。月光下正遇着李桂金,便問曰:“聖上何在?”李桂金曰:“我被賊衆困住,方出重圍,怎知詳?”李夢雄曰:“爾看賊人俱奔西北而去,朝廷必在那裏,我們可跟尋前去,自得相遇。”兄弟即向西北而去。果見許多賊人圍住,山上亦有些人馬守住。李夢雄曰:“若從一路殺進,賊人便好迎敵,我從左,爾從右,殺進方好。”李桂全曰:“正是。”李夢雄從左邊大喝曰:“賊人快快讓路,俺李夢雄前來救駕。”賊人大驚曰:“不好,李夢雄來了。”柳望懷大怒曰:“這匹夫偏又來送死!”令嘍羅小心迎敵。李夢雄左手挺槍,右手執劍,遠用槍挑,近用劍砍。人逢人倒,馬遇馬翻,好不利害。李桂金兩股劍好似蛟龍出海,上下升騰,從右邊殺進。嘍羅大叫:“李錦雲踏營來了!”一擁上前困住。李桂金見有騎馬的,知必是頭目,即用手箭打下馬來。

    此時天色微明,先是衆指揮在山下交戰,軍上守住山口。山上只有正德在前。劉瑾勒馬在後,心想: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即向腰間拔出寶劍。

    方出一半離鞘,要曉得正德天子,洪福齊天。只見李桂金一手箭射中一個頭目,跌下馬來。又見李夢雄英勇無敵。即停手觀看,想:這兩個匹夫是誰?

    怎麼與我結冤?正德因見人忠勇,要問劉瑾,回頭見在背後拔劍,喫了一驚曰:“劉瑾爾在朕背後拔劍何爲?”劉瑾忙奏曰:“奴婢見賊人衆多,恐衝上山來傷聖駕,因此劍長恐一時倉皇拔不出鞘,預先拔出半鞘。賊人若上山,奴婢即架住,陛下好得逃走。”正德曰:“卿真乃忠義,怪不得寡人愛惜。

    賊未上山,卿先拔劍等待,使衆人似卿如此忠義,何患賊人不滅?天下不太平乎?”劉瑾暗想:好昏君,人人似我,爾已死多日了。但劉瑾雖一時巧言瞞過,即是心寒,連劍柄亦不敢摸了。後人論劉瑾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實爲失算。正德謂劉瑾曰:“難得那兩員少年將官,真是英雄,更兼手箭利害,未知何人?”劉瑾對曰:“奴婢亦不認得這兩人是誰?俟賊退問明。”

    且不說山上君臣。單說衆指揮官見李夢雄兄妹施勇,各捨命向前。嘍羅死傷極多,一齊退下逃走。衆官並李夢雄兄妹迫趕,正德對劉瑾曰:“可速宣衆官回來,井問那二少年來歷。”劉瑾趕到半山,令軍土高叫曰:“朝廷宣衆官休趕,並宣那用箭的二少年壯士回來論話。”衆官俱勒馬回來。李桂金對李夢雄曰:“我是女流,不便面君,哥去面聖罷。”李夢雄遂勒馬上山,至駕前下馬,俯伏朝見。正德曰:“卿乃何人?官拜何職?那使手箭的爲何不來見朕?”李夢雄奏曰:“臣乃山東風陽府人,系正統天子朝中一等侯李勃之孫,名李夢雄,尚是白丁。那使手箭的乃臣胞妹李桂金,女扮男裝,詐名李錦雲便是。兄妹因到同州訪親,遇見響馬劫駕,故來救駕。”劉瑾在傍暗恨一聲,好事被他兄妹衝散。若不封官,難以報怨。便奏曰:“李夢雄兄妹有功,理當封他官職;留京任用。”正德曰:“此言正合朕意。”即封李夢雄曰:“朕今先封卿救駕武狀元,候回京再授現職重用。爾妹俟元親時奏聞加封。李夢雄奏曰:“臣蒙恩封,恐陛下倉皇忘記,有負聖恩,乞賜一信物爲憑。”正德曰:“此言有理。”便拔出劍,將龍袍內襟割下一角,付與李夢雄曰:“卿異日可執此爲憑。”李夢雄接過,謝恩畢,奏曰:“賊人雖去,必將復來,請速下山爲妥。”帝曰:“朕今亦不遊蘇州,卿可同衆將在前開路,保朕回京去罷。”

    李夢雄領旨上馬,同衆將官下山,會見李桂金,說明恩封之事。李桂金大喜,兄妹遂同衆官軍起身,帝隨後,同劉瑾下山。

    劉瑾即向袋中取出一枝響箭,餘者盡棄路上。密奏曰:“怪不得賊人追趕緊急,誰知駕前大臣通賊。”正德大驚,問曰:“朕駕前誰人通賊?”劉瑾曰:“臣昨夜逃走,倉皇間聞得響箭一響,賊人即到,方纔下山,見地上有響箭,奴婢拾得一枝,卻是劉文俊的劍號。此必劉文俊串通,令心腹跟駕,以爲賊人眼目。”正德曰:“響箭何在?”劉瑾遞過響箭。正德看見杆上刻着吏部天官劉文俊姓名,不覺大怒曰:“可恨這老賊,敢害寡人,希圖天位,可惱!可惱!”劉瑾曰:“趁劉文俊在常州,未知敗露,奴婢趕往擒捉。到蘇州拿其滿門,以正國法。”正德曰:“理當如此。”遂在靴桶內取出金蓖令箭,付與劉瑾曰:“卿可速往常州,擒捉劉文俊,後到蘇州拿其眷屬。”

    劉奏曰:“劉文俊通賊,今幸響箭爲證。陛下切勿使百官知道。恐百官不知事情保奏,反費陛下龍心。”正德曰:“寡人知道了,卿速往行事,”劉瑾領旨分別,只因李夢雄兄妹並衆將在前開路,故不知謀害劉文俊事體不表。

    且說劉瑾分路遇見嘍羅,囑曰:“爾速去報爾頭領,說只有李夢雄兄妹英勇,並無救駕。可速回來擒捉昏君要緊。”說罷遂趕向同州,來至城下,叫開城門。原來同州城文武官員,昨夜已知是劫駕,奈兵少,恐城池有失,故不敢救駕。今見是劉瑾到,慌忙開城接到府衙坐下。拜見畢,劉瑾放刁曰:“離城不遠,便有強盜如此猩獗,小民何以聊生?公等縱寇爲患,未爲無罪。”

    衆官失色對曰:“公公有所不知,某處實是無歹人。此必是外方知聖駕到,前來劫掠的。”劉瑾冷笑曰:“公等說得亦無不是,只怕日後天子面前說不過。”衆官驚得默默無言。劉瑾曰:“快點三百軍,俱帶乾糧,跟隨咱家前赴常州公幹。”總兵官忙點齊軍士隨向常州而去。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英國公大破賊寇司禮監密捉忠良

    且說劉瑾對衆官放刁,又令點得三百軍,隨向常州而去。這裏地方官議論:劉瑾即已放刁,若不行些賄賂,他回京日,必定奏請,將我等提京審問一番。那時縱得無事,即亦晦氣。不如聚衆俟候他回來,買囑買囑爲是。

    且慢表衆官收聚銀兩之事,單說柳望懷等聞嘍羅回報劉瑾之言,知無救兵,遂回軍再趕。此時太平時景,地方官既失準備,況奸臣貪財勒索,文官尚有人命民詞可以賺錢,武官只將兵丁以少報多。各處軍士明稱一萬,實無七千,卻又推閒在家,臨急那去調兵?又要守城,焉能救駕?只好緊閉城門堅守而已。

    那一日,正德天子聞報:響馬追來,又見後頭塵起迫近,曰:“不意賊人如此兇惡。黑夜點燈,情有可說,白天亦敢猖狂,怎麼是好?”衆將曰:“前面乃是同州管下淳仁縣,但是山僻小縣,不甚堅固。”正德曰:“今事已急,暫且躲避,再作商議。”君臣即向淳仁縣進發。時淳仁縣城中只一員都司,一名知縣。聞得聖駕降臨,忙出城跪接。君臣進城,正德傳旨,令衆指揮帶下御林軍,並點民兵上城池把守。帝到縣堂坐下曰:“驚殺寡人。”

    衆文武奏曰:“必有鄰近救兵前來,不須過慮。”即備上酒席。日已傍晚,帝飢渴難當,即便飽飲一頓。地方官安排酒飯與官軍充飢。

    是晚,柳望懷對吳萬二弟曰:“諒此山縣,破之容易。”便令整頓攻城,點起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嘍羅吶喊攻城,城上打下石頭,射下弩箭,紛紛如雨。嘍羅竭力攻打,不一時城上,弩箭石頭已盡,只得拆毀近城民居——俟太平時,照式造還——將瓦片磚石打下。

    守到三更後,民兵漸漸睏倦,不料來了一位棟樑大將,乃是英國公張茂。

    這張茂,張德之子,自十八歲襲職至今,年經五旬餘,東征西討,屢立奇功。

    更兼伊父張德,自救正統天子,北獰回鸞,血戰四載,立下大功一百餘次。

    正統君特封世襲英國公,賜御鞭一把,上打昏君,下打奸臣。自洪治未年,因西番大國金王,死無嗣,屬下七十餘國,造反不常。張茂帶兵三萬,前往撫勸並用,不意番國太多,延及數年,方得安靜。知正德信任劉瑾,賣官鬻爵,故速回兵。至半途已知正德遊幸蘇州。恐其有失,趕到西平關。即將三萬軍內挑了五千精壯馬軍,趕赴蘇州保駕,餘兵盡發回京。一路趕緊望同州前來。早間便聞殺喊之聲,已料必是劫駕,即催促人馬前來。沿途探馬來報,響馬圍住聖駕,在同州淳仁縣城內。張茂隨催軍趕來。

    且說柳望懷等攻至三更後,忽見後面火光沖天,探馬來報:“啓上大王,有隊官軍殺來,旗上盡打英國公旗號。”柳望懷曰:“久聞張茂乃是夙將,久往大金和番,未知幾時回來。今既探聽前來,必一大戰。”傳令將嘍羅分一半圍住攻城,提防城中殺出,一半隨三頭領來到路口列陣,俟候交戰。破了張茂。再打破了城池,擒捉昏君不表。

    再說英國公張茂正趕路,探子報曰:“啓千歲,前面有賊兵阻住,排陣候戰。”張茂大怒曰:“本藩數年不在中原,盜賊如此橫逆。”令家將取披掛前來,英國公穿帶定當,綽了金槍,懸鞭掛劍,勒馬帶軍來至路口。將槍一擺,隊伍分開。柳望懷對二弟曰:“爾看敵軍,隊伍嚴明,刀槍鋒利,人強馬壯,真是勁敵,須要小心迎戰。”正言間,只聽得一聲號炮,陣勢分開,大纛①高標,金字繡着“世襲英國公天下兵馬大元帥張茂”。你看英國公張茂生得身高體壯,面如淡墨,滿口蔥白鬍須,頭戴二龍鬧珠金盔,身穿鎖子龍鱗黃金甲,內襯皁綾繡袍,坐下烏騅馬威風凜凜。

    只見英國公勒馬上前,見賊首並部下嘍羅,俱是面染顏色,畫得花花綠綠。即大喝曰:“何處賊寇,焉敢前來討死?”柳望懷馬上欠身打拱曰:“來者莫不就是英國公張千歲麼?”英國公曰:“然也,爾既知本藩大名,豈不聞本藩縱橫天下,四十載未逢敵手?快快下馬受縛,免吾動手。”柳望懷曰:“老將軍有所不知,明朝氣數已盡,昏君無故遊幸蘇州,勞民傷財,以致天怒民怨,我等大軍百萬在此,老將軍何不棄暗投明,歸降我等。倘執迷不誤,恐一旦有失,豈不斷送老將軍半世英名?”張茂大怒曰:“叛賊死在目前,尚敢饒舌,照我的槍尖滋味。”說罷,就把蛇矛向心胸刺來,柳望懷喝聲:“休要逞強。”將槍架開,回首亦是一槍刺去。英國公把一梟喝聲“丟開罷!”

    柳望懷身子在馬上搖了一搖,戰馬倒退四五步。叫聲:“老匹夫果然好利害。

    名不虛傳。”張茂喝曰:“這等無本領,亦敢來劫駕!”柳望懷即奮勇戰到十餘合,殺得滿身是汗,呼呼喘息,招架不住。吳仁忠見了,忙舞刀上前夾攻,英國公大叫曰:“一個不濟,兩個齊來,讓爾兩個夾攻,方知我的利害。”

    即搖動蛇矛。二賊力戰。這杆槍好似飛雲閃電,急雨狂風。不上十餘合,二盜首又是抵當不住。萬飛龍大叫曰:“罷了,罷了,若不擒這老賊,喪盡我們的英名了。”即策馬橫刀,上前相助。英國公喝曰:“便讓爾三人同死,方使爾等死得無怨。”三強盜亦喝曰:“老賊若勝得我等三人,方算爾是個豪傑。”英國公乃是者成大將,久經沙場,殺得性發,吼聲如雷。追得三人好似走馬燈一般,團團旋轉,不能近前。又戰有四十餘合。柳望懷情知難勝,撥馬回陣。叫聲:“老賊兇惡,我等去罷。”吳仁忠、萬飛龍見了,也敗下來。張茂將槍稍一招。喝令三軍上前掩殺,自己當先衝上陣前來,三軍俱各奮勇衝殺,嘍羅大敗逃走。

    英國公迫趕四五里方纔收軍,回至城下叫門。城上官員先是聞城外喊殺,恐是賊人誘敵,故不敢開城。今見是英國公,忙在城上拱身曰:“請千歲侯奏聞迎接。”英國公曰:“快去奏聞。”指揮官趕到縣堂奏曰:“啓萬歲,今有英國公張茂,殺退賊人,現在城下候旨。?原來英國公爲人剛方正直,又有御賜金鞭,正德亦怕他三分。聞奏前來,一憂一喜。喜的是張茂退了賊人,憂的是無故去雲遊惹禍,張茂必有一番言語羅嗦。即傳旨開城宣進,指揮官領旨來到城上,開門迎接。英國公令人馬暫停城下,自動馬進城問曰:“聖駕何在?”指揮官曰:“現在縣堂。”張茂來至縣前下馬,進至階下,俯伏奏曰:“老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正德令賜坐慰勞曰:“難得皇叔殺退賊人,其功非小。諒必大金國安靜,皇叔故得回來。”張茂奏曰:“臣因大金國無子,又不立嗣,一旦暴亡,皇族爭立,屬國造亂。臣勸撫並用,故延緩年久,方得回軍。”正德曰:“難得皇叔辛苦,又怎知寡人被動,前來救駕?”張茂曰:“臣在邊廷,深知陛下登基後,任用劉瑾,國政廢弛,勞民傷財。”正德曰:“劉瑾不過小心侍朕,並不干預國政。朕因慕蘇州錦繡繁華,因欲一遊。誰知盜賊如此猖獗。非皇叔救駕,寡人幾乎不免於禍。”

    張茂曰:“此非陛下要遊,還是劉瑾奏請遊幸的。”

    按張茂疑是劉瑾沿途勒索地方官銀,奏請雲遊。誰知卻又通賊劫駕,這①纛(d ào ,音道)——古代軍隊裏的大旗。

    亦是捕風捉影之事。正德聞奏,暗想:“劉瑾本是好意要朕遊耍,快樂朕,或實說,豈不累劉瑾,被張茂見怪?”即答曰:“此乃寡人自作其孽,並非幹劉瑾之事。”張茂曰:“原來如此,這也罷了。只是何人保駕,卻縱容盜賊如此橫行?”正德曰:“保駕人是吏部天官劉文俊。”張茂曰:“這又奇了?劉文俊乃是文官,如何保駕?”正德曰:“朕思遊幸內地,亦不爭戰,故令文官保駕。”張茂曰:“劉文俊爲何不在御前?”正德思張茂初到,不知委曲,若說劉文俊通賊劫駕,反有許多言語。便曰:“劉文俊,朕前日差他到常州催船。”張茂曰:“這更差錯,保駕官須當隨御駕,如何遠離?”

    正德曰:“朕因出遊日久,特令他催船伺候。”張茂又奏曰:“臣聞得劉瑾忠心侍主,乞請來一會。”正德曰:“朕亦差他出差在外。”張茂暗想:“我既回朝,終有日相會,須使他知我的利害。”便奏曰:“今響馬已退,陛下可速往蘇州遊耍。”正德知張茂嘲他,答曰:“今幸響馬既退,朕便要回京了,還遊什麼蘇州?”張茂曰:“此處城池僻小,臣只有五千軍士,恐賊退再來,乞陛下就此起程。”正德曰:“亦說得是。”遂傳旨連夜起程。文武官員送出城外。正德降旨淳仁縣文武官員加升一級,所有折毀民居,照式造還,就庫內支給。文武官員謝恩,正德即向前途進。

    且說柳望懷等,被英國公殺敗逃走,一路從同州、常州、並蘇州城外經過。各處鄉村居民,遭其搶劫財物,擄掠女子。適逢章士成這一日與人做道場未回,家中女兒章繡錦,亦被掠去,後來自有表白。

    單說那劉瑾,帶兵來到常州,已知英國公救駕,心想:俟回京結果這老賊雪恨。常州官員俱知同州劫駕之事,又聞詔到,出城迎接劉瑾,進接官亭。

    喫茶畢,對衆官曰:“聖旨着劉吏部開讀。”衆官曰:“劉吏部現在水口督船俟候。”即引劉瑾起身,先令人報知劉文俊。原來劉文俊惟知響馬劫駕,卻不知李夢雄兄妹救駕,亦不意劉瑾來捉他。報得詔到、忙備香案。及劉瑾到,劉文俊脆下接旨。劉瑾雙手高擎御箭,口傳聖諭曰:“奉上諭,吏部天官劉文俊通賊劫駕,罪在謀反,特遣六官司禮監劉瑾,帶令箭一支,行往常州擒捉劉文俊後,赴蘇州捉拿家眷。不論男女,盡行鎖扭,解京問罪。欽哉無言。”當下劉文俊魂飛天外,魄散九宵。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劉宇瑞離家脫難李夢雄代嶽辨冤

    卻說劉文俊聞得詔諭,不覺魂飛魄散,跳起身來大叫曰:“冤哉!盜賊劫駕,我在此實不知情,怎說是我通來劫駕?”劉瑾曰:“此乃聖上自行訪聞,怎說冤枉?況咱與爾本系族親,當年要爾保結,爾便推爲不相識,可見先生作事周詳!若無有劫駕,難道聖上冤爾不成?”喝令軍士把衣冠剝下,帶上鐐鈕,劉文俊冷笑曰:“不妨事,少不得到聖駕面前,自有理論。”劉瑾聞言暗笑:好癡呆,若使爾見駕,便不算我的手段。即冷淡答曰:“俟見駕自然無事。”便對常州府曰:“煩貴州將劉吏部監禁,候咱到蘇州擒捉家眷一併解京。”常州府領命,押往牢獄而去。那跟隨劉吏部的家人,恐到蘇州難免被拎,遂四散投奔去了。

    劉瑾方進館驛。地方官送禮送席。次日,劉瑾起身,數日間來到蘇州,合城文武迎接。劉瑾曰:“聖旨要着劉吏部妻子開讀。”地方官忙令人往劉府報信,一面引劉瑾進城。幸得劉宇瑞自押籠槓回家,近日方聞得同州劫駕,滿門驚慌。這一日早間,劉宇瑞往外邊朋友處探信。方纔出門,忽報聖旨到。

    夫人不知就裏,忙令人排香案。不一刻,劉瑾同衆官俱到。夫人脆下接旨。

    劉瑾宣罷聖諭,夫人驚得手足無措。劉瑾便令綁縛起來。喝着軍士打進內去。

    逢人便捉。一門五十餘口盡行拿下。單單不見劉宇瑞。劉瑾便問夫人曰:“令郎爲何不在?”夫人曰:“小兒從前月出外遊學去了。”劉瑾亦不再問,令蘇州府押進牢獄,造下囚車伺候。再將家產沒官,田產變賣入庫。着知府移文各州府縣,捉拿逃犯劉宇瑞。分發明白,劉瑾方進館驛安歇。

    時劉宇瑞正在朋友家中探訪劫駕信息,忽見家人慌張入來。劉宇瑞疑惑,忙起身到傍邊細問,家人密報曰:“聖差遣奸監劉瑾,先捉了老爺,又到我府中捉了夫人、小姐及滿門囚禁,聞得又要捉拿公子。不若暫避城外表親家中,看看如何?”劉宇瑞聞言,只得叫苦,忙令家人先牽馬起身,自己辭別朋友,潛行出城上馬。奔到表親家裏哭訴,表親勸曰:“此事尚未知虛實,巨在此打聽,縱使是真,朝中自有大臣保奏,諒必無事。”且令人入城打聽。

    且說劉瑾候至囚車完備,將劉文俊全家男女,上了囚車起行。一路地方官賄賂銀兩。來到常州,令取出劉文俊同上囚車。劉文俊見了女兒,傷心悲泣曰:“讀書成名,指望封妻廕子,不料累及女兒出乖露醜。況汝弟外向,教我怎不傷心?”小姐曰:“但願爹爹無事便好,女兒且置之度外。”劉文俊問明夫人,方知兒走逃了,暗暗懷喜。劉瑾釘了囚車,押解起行不表。

    且說劉宇瑞探知,英國公救駕回京,家眷起身。便向表親挪借銀兩,要進京打聽滿門消息。表親曰:“爾父且被害,你若進京,倘劉瑾知道,豈不一網打盡?”劉宇瑞曰:“不妨,家父與英國公相得,我暗投他府中,求他一救,自可無事。即收拾包裹銀兩,扮作客商,穿上草鞋。又恐府縣捉拿,竟向山僻小路而行。可憐單身步走,悽悽涼涼,一路望北京進發不表。

    且說正德天子要回北京,有了英國公保駕,果然邪不近正,一路便無耽擱。早行晚歇,這一日,來到京城。百官備了龍輦,到十里長亭跪接曰:“臣等不能保護,致聖上同州受驚,罪該萬死。”帝曰:“此乃寡人自取其禍,難得卿等守國,有功無罪。”衆官謝恩。帝上輦進城,百官保駕,百姓爭觀。

    英國公令人馬屯紮內教場。

    李夢雄與妹子議曰:“我等且租個寓所處安身,俟三日後奏請受封。”

    李桂金曰:“幸吾哥哥討有龍角爲證,不然豈不前功俱廢?”兄弟尋了寓所歇下。其時正德回京,令大殿發出金銀綵緞犒賞保駕及救駕官兵。所有陣亡將士,盡行恩賞,錄用後人。又令英國公仍掌理團營,總理軍國重情。駕退回官,文武散朝。

    李夢雄過了數日,帶着龍衣對午門官說明委曲。午門官即上殿:“啓奏萬歲,今有壯士,自稱山東風陽府人李夢雄,前在同州救駕,陛下曾封他爲救駕武狀元,又割龍衣着其進京,面聖受封。現有龍角在此,請旨定奪。”

    內監取過袍角,呈上龍案。正德看畢曰:“乃寡人忘懷,果然李夢雄兄妹二人其功不小,速宣李夢雄進朝。”李夢雄三呼拜舞,俯伏奏曰:“李夢雄見駕,願陛下萬壽無疆。”正德傳旨平身。李夢雄立起身來,正德仔細一看,果然膀闊腰細,猶如粉裝的一般。不覺大喜曰:“卿兄妹前日救駕,功勞浩大。爾妹俟完親時加封,今賜卿依應科考中武狀元,遊街三日。太僕寺照例備辦執事橋馬伺候。遊街三日,然後受職。”李夢雄謝恩,當殿賜了金盔金甲,白馬簪花,掛了紅緞,庭前上馬,出午門,人役旗幟隨後,回至寓所。

    李桂金接見,問知備細,喜曰:“這便不負我等血戰辛苦。”

    李夢雄方出遊街,鬧動滿城男女爭觀。不料至第二日,劉瑾已到。這劉瑾在路上思量解劉文俊滿門入城,恐被衆大臣知覺保奏。故意延至日晚,方歇在西校場。次日早黎明,令送官軍看守囚車,竟自進宮,午門官忙來迎接。

    帝在內宮聞報,遂宣人問曰:“朕命卿擒捉叛賊劉文俊及家眷若何?”劉瑾奏曰:“奴婢奉旨,將劉文俊並男女共五十餘口。惟伊子劉宇瑞在逃,已通行捉拿,諒不久就拿獲。奴婢解入城來,羣臣不知情,必來保奏。陛下若寬救,終爲心腹大患。倘不赦,羣臣勢必苦求,有費龍心。因將各犯停在西曹,乞降一密旨,着值日刑部官,前往監斬。文武俱不知覺,且永絕後患,未知聖意若何?”正德大悅曰:“卿真能人,處置得當。又且兩便,有何不從?”

    便寫了詔諭,付與劉瑾曰:“可交與值日刑部前去,午時三刻滿門處斬。”

    劉瑾接詔,來至內閣下問曰:“值日刑部官何在?”只見走出一位大臣,向前打拱曰:“下官值日,不知公公何事故?”原來此官乃刑部尚書名夏言,乃忠直大臣,後來喪於嚴嵩之手。當下劉瑾心知夏言乃劉文俊的忠良黨,又想此乃聖旨,諒夏言亦不敢作敝。便曰:“奉旨着先生前往校場,監斬劉文俊全家男女。”即將詔諭遞過。夏言大驚,問曰:“劉文俊乃先帝重臣,何事處斬全家?”劉瑾曰:“此乃朝廷聖旨,先生俱遵旨而行。”

    夏言稱“是”,忙帶詔趕到法場,見無數囚車。夏言令盡行打開放出男女,上前見劉文俊曰:“大人何故問罪?”劉文俊曰:“正不知犯着何罪?”

    便將昔年得罪劉瑾及擒捉家眷之事言明。“今又將我等棄在此處,未知何意?”夏言曰:“年兄還不知道,劉瑾將年兄放在此處,他卻密奏朝廷,令下官前來監斬,午時三刻便要開刀。”言未畢,劉家婢僕,聞得午時便要開刀,一齊大哭起來。劉文俊聞言大驚曰:“老夫還望面君理論,今卻有冤無伸。但未知年兄可能爲弟伸冤否?”夏言曰:“今聖旨已出,弟焉能挽回?”

    劉文俊曰:“死何足惜,只是枉我反名,實爲可恨!”

    早驚動了百姓,俱要看斬同州劫駕叛賊。是日恰是李夢雄第三日遊街,聞得此信,暗想:劫駕賊人,並無活捉的人,卻斬甚麼劫駕賊?便令長班速去打聽來。長班領命,不須臾間,回覆曰:“小的打聽的,實乃是吏部天官劉文俊老爺通賊劫駕,午時三刻,全家便要去斬。現在西曹候斬。”李夢雄一聞此言,驚得頭上失了三魂,腳下走了七魄。叫聲:“不好了,若非打聽,岳父滿門豈不斷送?”隨令“執事人役退去,我不遊街。”只帶一個長班跟往西校場,進了轅門,見滿門男女,正在啼哭,忙趕到演武廳下,下馬來見劉文俊曰:“伯父爲何如此?”那劉文俊看見李夢雄這般打扮,必是爲官,將得罪劉瑾及擒捉全家,密奏處斬說明。“賢侄如此盔甲,莫非得了官職麼?”

    李夢雄曰:“自從那次救駕,聖上念小侄有功,封武狀元。及回京御賜遊街,今乃第三日。方纔聞風,特來詢問。”正言間,早有官吏報與夏言曰:“今有救駕李狀元來探劉吏部。”夏言便向劉文俊問曰:“李將軍與年兄是何至交?”李夢雄忙拜見夏言。劉文俊說明了李夢雄兄妹交婚,着其保駕。“年兄請思之,若有通賊劫駕,怎肯使婿媳救駕?自相矛盾。”李夢雄對夏言曰:“望大人稍後時刻,待未將入奏,以救岳父滿門。”夏言曰:“將軍休緩,以速爲妙。”劉文俊曰:“朝廷已信讒言,賢婿難奏無益。”李夢雄曰:“聖上若不開赦,小婿願捐棄前功,爲伯父贖罪。”

    說罷忙上馬加鞭奔到公誼,喝令人快取文房四寶前來。李桂金曰:“哥哥何不遊街?匆匆回來。”李夢雄曰:“等我說明,他全家已死多時了。”

    即坐下作起奏表。李桂金見了方知委曲,好不作急。只得等待李夢雄去奏稟信息。李夢雄作完表章,即忙上馬,只帶長班跟隨而去。至午門外下馬。午門官問曰:“李將軍到此何干?”李夢雄曰:“因有急務,要進止禁門啓請。”

    午門官曰:“爾好不知癡呆,止禁門乃宮禁之地,文武大臣非宣召擅到止禁門,即當處斬。快快回去,有事來日奏聞。”李夢雄曰:“老先生不知此乃重事,須冒死進奏。”午門官曰:“既欲到禁止門當綁縛罪。”李夢雄便御盔甲,只穿衰衣,將表藏在懷中,令長班自行背綁,來到止禁門外,俯伏跪下。

    裏面太監問曰:“將軍何事奏請?”李夢雄曰:“臣因劉文俊冤枉,特來奏救。望公公代奏。”時劉瑾親在此阻住,恐大臣保奏劉文俊全家。今聞李夢雄此言,暗恨此賊前日壞吾大事,今又來保奏劉文俊。原該奏他私到止禁門處斬。但恐大臣知風保奏。連劉文俊亦斬不成。只得令小監傳話曰:“劉文俊犯罪深重,爾乃未授職將官,焉得妄奏,爾可速退,兔陷擅到禁地之罪。”

    李夢雄曰:“只求公公奏聞,小將雖萬死無恨。”內監只是不奏。

    李夢雄見午時將到,又不能進宮奏請。急得心如刀割油煎。誰知來了一位救星,乃是五城兵馬司張忠見李夢雄如此光景,早報到英國公府銀鸞殿,稟曰:“啓上千歲,今有劉瑾擒捉劉文俊及滿門男女五十餘口,停在西校場。

    他乃進宮密奏聖旨,着刑部尚書夏言監斬。午時便要開刀。又有救駕武狀元李夢雄仗義,綁縛叩止禁門保奏。奈劉瑾阻住,不肯奏聞,請令定奪。”張茂着驚曰:“劉文俊犯着何罪?全家要斬?”張忠曰:“聞得劉文俊在同州通賊劫駕,故此要斬。”張茂曰:“劉文俊乃三朝大臣,怎有劫駕之理?或果有通賊,事情自該表露其罪,又何必密旨處斬?此係劉瑾謀害的是實。只是李夢雄雖有忠心,要救他的性命,如何能奏及朝廷?”張忠曰:“此事不如老千歲保救爲妥。”英國公曰:“是了,且待今進奏往救一救。”

    但未知能救出劉文俊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老元勳請駕救忠小遊擊受官訪賊

    卻說英國公聞張忠親自往救之言,要去進朝廷,張忠曰:“老千歲須快些。倘午時三刻,劉文俊滿門休矣。”英國公遂取過令箭,付與張忠曰:“爾可傳我令箭,去見監斬官說,留下劉文俊,俟聖旨再到,方可開刀。”張忠應聲諾,領令箭在手。方要下殿階,英國公叫聲且住,囑曰:“爾可在校場看守劉文俊,倘無聖旨到,劉文俊有失,即斬爾首。”張忠領令上馬,飛奔西校場而來。將英國公令箭諭監押官。夏言本意欲救劉文俊,但無法可救,今見英國公令箭到,心中暗喜:劉文俊有救了。

    那英國公,見張忠已去,亦遂上馬,來到午門,直至金鸞殿。執殿官上前迎接,英國公移繡墩坐在殿傍,令執殿官“速喚李夢雄前來,本藩要問話。”

    執殿官領令,來到止禁門,對李夢雄曰:“是爾的造化,英國公在殿上,爾可懇求他,必代爾請駕臨朝。”李夢雄聞言,喜從天降,站起身,來到英國公面前跪下曰:“劉吏部並無劫駕,請千歲請天子上殿,容未將保奏。”英國公曰:“爾且起來,爾怎知劉吏部定無此情,便敢保奏?”李夢雄曰:“千歲聽稟。”遂把兄妹兩下交婚,及代委保駕事情一一說明。又道:“劉吏部果要劫駕,怎肯委我兄妹保駕?只此便知無有劫駕之理。”

    張茂聞言,方纔明白,此必劉瑾謀害是真。便喚執殿官與本藩敲鼓,請駕臨朝。執殿稱“是。”領命,即令武士敲起景陽鍾,擂動龍風鼓。鐘鼓齊鳴,文武官員齊集。衆大臣聞知要斬劉文俊全家,俱各着驚,早有看守金鸞殿的小監報知劉瑾曰:“今有英國公張茂請駕臨朝。”劉瑾暗恨:這兩個匹夫,同惡相濟,今已隱瞞不過了,只得來至偏殿。

    正德問曰:“何人敲動鐘鼓?”劉瑾奏曰:“只因救駕武狀元李夢雄擅到止禁門,妄保劉文俊。奴婢念他有救駕之功,不行奏請治罪。不料英國公不察是非,竟敲動鐘鼓,故此鬧動,乞陛下當以國法治之。”正德心中不悅,想張茂雖是先帝大臣,亦不該如此妄動,即到宮殿坐下,羣臣朝見畢。分列兩傍,帝帶怒容宣張茂上前問曰:“卿有何急事,請朕臨朝。”張茂奏曰:“臣因李夢雄有事啓奏,不能面君,臣故爲其請駕登殿。”帝因張茂乃棟樑大臣,不便發作,即厲聲高叫曰:“李夢雄乃未授職武將,何事擅到止禁門,以致張茂請朕臨朝。”李夢雄叩頭曰:“臣罪該萬死,但今事出有因,只因吏部尚書劉文俊含冤負屈,臣故冒死代其伸冤。”帝曰:“人心難測,爾怎知劉文俊,決無通賊劫駕?”李夢雄奏曰:“陛下容臣分訴。”即細把兄妹兩下交婚事情奏明。“陛下呵,劉文俊若果通賊,劫駕,怎肯令臣兄妹保駕。

    且是夜劫駕之賊人,皆是山東音語,並非北京及江南腔口。況劉文俊亦是先帝之臣,怎敢做這迷天大罪?臣有表章,請龍目親視。”

    太監取表鋪上龍案,正德觀罷沉吟不語,張茂奏曰:“臣想所有老臣,乃先帝知其忠誠,故拔以遺陛下,以輔社稷。今言劉文俊通賊,毫無見證,且罪及滿門,陛下勿乃厭煩先世盡臣乎?”正德曰:“不必爭辨,自有見證。”

    回顧內監,令進宮取那枝響箭來。內監領旨,不一刻,內監取響箭上殿。正德令張茂觀看曰:“只此便是見證?”張茂見箭幹上刻着劉文俊官銜姓名,便問曰:“怎麼此箭是見證?”正德曰:“那夜朕逃走,聞得響箭響,衆賊人即隨箭趕來。及天氣初明,下山於地上,拾得此箭,始知此賊串通劫駕。”

    張茂問曰:“未知此箭是他人拾得,抑是陛下自拾得。”正德暗想:老人家言語厭煩,那時倉皇之際,那裏去討響箭誣害?朕若說是劉瑾拾的,反多言語。答曰:“就是朕親拾的。”張茂終是武將,無有心機。暗想若他人拾取,或有加害之弊,既是朝廷自拾,豈有歹人捏造,陷害大臣之理?況富貴人人所欲,或者通賊亦未可知。正德見張茂無言可答,即曰:“朕念卿重臣,凡事豈可不察虛實,便敲鐘鼓,請朕臨朝,豈不有違國法?”張茂聞言辨曰:“劉文俊通賊就是真,亦該明旨審問後,方正罪,使文武鹹明罪惡。劉文俊死亦無恨。今陛下乃私捉密斬,羣臣不知所爲,自然見疑。”正德曰:“朕所欲密斬,不與衆臣知道者,恐衆臣強求開赦。朕若不作情,違了衆臣情面,如著徇情,叛臣反得漏網。此朕省事之計。”張茂曰:“陛下差矣!輕事小過,猶可保奏,謀反大逆,誰敢多言?劉文俊果有罪,陛下明正之,羣臣焉敢妄奏?”李夢雄奏曰:“陛下明見萬里,豈有通賊,響箭反刻自己姓名,自供其罪?此係是奸臣圖害。陛下還須明察,休使有屈老臣。”張茂亦奏曰:“謀反大事,亦難能一箭定罪。依臣愚見,不如暫赦劉文俊,俟異日獲賊對質。若果是真,那時斬首未遲。”正德曰:“此奏頗爲有理。”傳旨令將劉文俊全家人口,打禁天牢,候獲賊質證定奪。其奴婢盡行赦放。

    惟有劉瑾暗恨李夢雄,想了一計,不如保薦他往山東緝盜,諒他難以抵抗。我便好生事結果了他性命,主意已定,使奏曰:“奴婢想前日李夢雄曾與賊人大戰,方纔說是山東響馬,不如封他到山東做官,兼拿盜賊到京治罪,豈不兩便?”李夢雄聞言大喜,忙奏曰:“臣願前往。”正德即問劉瑾曰:“封他何職?”劉瑾心恐帝封他高官,倘攻破三界山,反爲不美。隨奏曰:“李夢雄救駕有功,可封爲山東登州府遊擊之職。”這正德乃逍遙天子,那裏計及遊擊之職,乃是卑微之官。即降旨封李夢雄爲登州鎮遊擊,用心捉拿劫駕強盜。李夢雄叩頭謝恩。那張茂見劉瑾只奏封李夢雄爲遊擊,心中暗恨,又料李夢雄必不領旨,朝廷定再加封。誰知李夢雄反急謝恩。思欲代奏加封,又怕朝廷怪其多事。頃刻間丈武散朝,駕退後官。

    李夢雄即到英國公府叩謝。英國公即傳進銀鸞殿。李夢雄下拜曰:“方纔若非老千歲鼎力,家嶽一門,已做刀頭之鬼。”張茂曰:“將軍請起,令岳忠心爲國,本藩理當保奏,非爲一己私情。但朝廷適才實欲封爾顯職,因被劉瑾所瞞。將軍若不領旨,本藩再爲啓奏天子,必封爾爲提鎮。不料將軍竟所然謝恩。本藩欲爲爾啓奏,奈先已觸惱聖衷,故不便奏。但不知爾救駕之功,怕無有個遊擊可做麼?乃急急謝恩何故?”李夢雄曰:“未將非不知老千歲大德,但思劫駕大盜,必隱匿深山,若爲提督,行動必須奏表。賊人知風,反加提防。今爲遊擊,若知賊人風聲,立時可往擒捉,更爲便捷。”

    英國公曰:“將軍若小心營務,捉拿盜賊。吾即奏封爾顯爵,切勿以卑微懶惰,有誤軍事。”李夢雄曰:“多蒙老千歲明訓,敢不拜聆!只是家嶽一家親屬,還望憐其無罪,垂顧一二。”英國公曰:一這卻容易。”隨寫了一張諭帖,着家將同李夢雄到天牢去見獄官。且說:“劉吏部乃無辜受屈,候獲賊對質,便可釋放,就是一員正直忠臣,着獄官小心照顧,不許拘束。”

    李夢雄拜謝,同家將上馬,直來至天牢門下馬。拜見了獄官,呈上諭帖,說明來意。獄官對家將曰:“煩稟上千歲,說下官領命。”家將辭別回去,獄官隨引李夢雄進牢。原來獄官知劉文俊乃是忠良大臣,又有英國公保獲,雖在天牢,並無刑俱拘束。只是青衣小帽,另住一間小房。劉文俊見李夢雄前來,忙問曰:“多承賢婿保奏,未知聖意若何?”李夢雄拜見,同獄官坐下,便將英國公保奏,自己封官拿賊,及英國公諭帖,託獄官照顧之事說過。

    又言:“岳父暫住天牢,小婿或到山東,緝獲劫駕賊人進京,岳父便可無事。”

    劉文俊曰:“難得英國公美意,賢婿費心,老夫異日圖報。”李夢雄曰:“至親骨肉,何雲客套!”劉文俊曰:“賢婿到山東,須要小心。”李夢雄曰:“小婿曉的。”隨拜別劉文俊、獄官,回寓所來,對李桂金說明。李桂金方纔就心安。自此兄妹商議後日起程。

    再說英國公因念李夢雄少年英雄,令家人代他到兵部,討了文憑部照,交付李夢雄,因要緝訪盜賊,不帶隨從,只囑李桂金依舊男裝。李夢雄先到天牢拜辭劉文俊,復到英國公府來辭英國公曰:“未將此去,要沿路密訪劫駕響馬。恐上任遲延,求千歲遮蓋。”張茂曰:“天下武將、兵權,在吾掌握,就有延緩無妨。”李夢雄即回寓所。至後日兄妹裝束上馬出京。路上李夢雄對妹子曰:“賢妹,爾前日在同州,改名李錦雲,賊人已知爾是女流。

    今不如詐稱劉宇瑞,爾我郎舅相呼,方無破綻。”李桂金曰:“然。”從此即稱爲劉宇瑞。一路望山東山僻前來。暗訪響馬蹤跡。按下慢表。

    且說蘇州城外章士成,自前日在人家作事,聞得賊人在同州劫駕敗走竄常州、蘇州,沿路擄搶民家女子,章士成大驚。收拾回家來,見門戶大開,家器物件俱空。女兒不知何處去了?慌慌張張詢問鄰里,方知那夜被響馬擄去。啼哭了一夜。至次日,心想女兒節烈,決不從賊,勢必難保,遂打聽知去劫駕賊人,盡是山東響馬。心想不如將空家盡賣,往山東找尋女兒,必須同在一處。主意定了,遂將家產並道士籠箱變賣,共得銀壹百兩,收拾包裹,穿了草鞋,競向山東暗訪女兒消息。受盡苦楚,非止一天。這一日來到登州、青州交界地方,路絕行人。至日午,行到一座涼亭,意欲暫坐涼亭歇息,忽見亭上先有一少年書生,坐在亭幹上,包裹放在身邊。章士成即上前作禮曰:“老漢遠路辛苦,借坐一刻。”那少年亦起身答禮曰:“小生亦是走路過此,不妨同坐。”章士成就解下包裹,對面坐下曰:“聽足下聲音,好似蘇州人。”

    那少年曰:“小生正是蘇州人,老丈聲音莫非是鄉親麼?”章士成曰:“正是。”少年曰:“老丈居住是在城內?在鄉村?高姓尊名若何?”章士成曰:“不滿足下說,老漢乃蘇州城外居住,姓章名士成,做個道土。只因先人傳下此生活,老漢也習此業,非比江湖術士,籍口騙人,敝處人人見老漢誠實,稱爲章阿伯。”少年曰:“觀章阿伯實乃老誠樸實人,名不虛傳,但未知何故到此?”章士成垂淚,便把女兒被賊擄去,要來尋訪消息之事說明。且問足下姓甚名誰?蘇州何處居住?”少年曰:“今日便是他鄉遇故知。”就說出:“阿伯是誠實人,必無泄漏相害之理。”章士成訝曰:“足下怎說這話?

    就有毛病對老漢說,實無妨礙。”

    未知少年說甚麼名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士成知機宿佔祠桂金急病投匪店

    話說那少年對章士成曰:“小生姓劉名宇瑞,父乃吏部天官劉文俊便是。”

    章士成喫了大驚曰:“原來是獅子街劉公子,失敬了。”劉宇瑞曰:“豈敢。”

    章土成曰:“請問公子爲何單身到此?又似遠行之狀?”劉宇瑞嘆曰:“都爲着公子之稱,故受此顛沛之苦。”就把伊父親被劉瑾圖害,滿門解京,未知生死,要進京打聽消息細細言明。章士成嘆曰:“如此,公子與我俱是全家流離可憐。”劉宇瑞曰:“阿伯只一令媛失散,怎說全家?”章土成曰:“公子差矣,公子人口多,老漢人丁少,也是全家。只是要進京,到此卻不曉得走錯了路徑麼?”劉宇瑞曰:“我前要進京,因聞得全家被害,幸虧救駕武狀元李夢雄保奏,暫禁天牢。今李夢雄到山東登州鎮爲遊擊,故欲往登州,見李夢雄探知信息。”章士成駭問曰:“李夢雄莫不是山東風陽府一等侯李勃之孫麼?”劉宇瑞曰:“正是,阿伯怎知其詳?”章士成曰:“李夢雄幾時做官?”劉宇瑞曰:“聞知是同州救駕有功御封的。”

    章士成聞言,暗想目力高強,李夢雄驟然加封。女兒若在,豈不是一叫立二夫人?我便是外太翁了。垂淚曰:“原來李夢雄亦做官了,可惜!可惜:”

    劉宇瑞不悅曰:“章阿伯聞得家姐夫封官,爲何反下淚說可惜的話?卻是奇怪。”章士成聞言,越加着急曰:“俗雲無女,莫貪佳婿,李夢雄乃是老夫的小婿。公子卻見我失脫了女兒,晦氣易欺,連無緣的女婿竟要奪去爲妹夫,實是我的女婿。”劉宇瑞曰:“偏是我的姐夫。”章士成曰:“當真我的女婿。”二人只管爭辨,劉宇瑞迴心一想,搖手曰:“章阿伯休要討的便宜,我說的是姐夫,你說的是女婿,宛然爾與我竟是父子之分了?請問阿伯,幾時與李夢雄結親的。”章士成就把某月日李夢雄兄弟初到蘇州,與他結親之事說明,劉宇瑞聞言溫色暗想:他結親在先,不料李夢雄作事如此糊塗,豈不誤了姐姐終身大事!

    章士成見劉宇瑞沉吟,便問曰:“公子卻怎樣也與李夢雄結婚哩?”劉宇瑞曰:“不意李夢雄作事顛倒,據爾所說,爾的婚事在前,我的姻事在後。”

    將李夢雄入城招親說了一遍,又因見章士成認李桂金是李夢雄兄弟,便未說李佳金改裝之事。章上成喜曰:“公子不必遲疑,依此看來,兩下無差,竟是爾的姐夫,亦是我的女婿了。”劉宇瑞曰:“豈有此理?古人一馬不掛兩鞍,李夢雄雖如此糊塗,少不得後日另有一番言論。”章士成曰:“實不相瞞,我因見李夢雄心下嫌我們門戶低微,故將小女願送他爲側室,令妹乃是正室,豈不兩下無差?”

    劉宇瑞方纔歡喜曰:“原來如此,老丈與我親上加親,實乃有緣,故能相會。但小生從來未曾單身出路,還求阿伯同行。尋見李夢雄後,尋令嬡若何?”章士成曰:“公於出外不慣,況歹店甚多,單行實爲不穩。老漢願同往,見了李夢雄,然後再覓小女,以盡我的情分。”劉宇瑞稱謝。二人起身同行,至晚尋店安歇。次日二人出門上路,好不情意相投。章士成對劉宇瑞曰:“前日初相遇爾,你我俱未深交。今既同行,爾我各一包裹,何不將我的小包袱,收拾在公子的包裏,路上又好替公子揹着。”劉宇瑞曰:“極是,只是怎好勞動阿伯。”章士成曰:“不然兩下替負何妨?”遂收拾做一個包裹,兩人在路上替負。

    又行了一日,至次日行至廣野之處,路絕行人。時日將斜西,忽遠遠林間露出酒旗飛揚,一座大客店,店前排的諒是食物,站着五六個高大邦夥。

    劉宇瑞大喜曰:“好了,前面有客店可歇了。”章士成也不應答,扯劉宇瑞竟向傍邊叢林中便走。劉宇瑞不知爲何?走了幾步才止住。劉宇瑞問曰:“方纔阿伯爲何如此着急?”章士成埋怨曰:“公子不知利害麼?爾想開客店的人無非將本覓利。這樣冷落地方,怎容得許多幫夥度日?明是麻汗藥店。若客人進門,藥倒了,將財物衣服剝去,捆了手足,人肥的切作油煎,人瘦的操作餡,做饅頭料用的。難道你要進去,與他作料肉的?方纔不是走的快,他見我是老人,爾是後生,必強拿謀害。”劉宇瑞方省悟曰:“多蒙指點。”

    正言間,見林下有一座祠廟,章士成曰:“今晚就在此祠中歇罷。”及到祠前,見祠字傾斜,丹青零落,香火斷絕,詞門亦無匾額。二人進廟內,壁上寫着“土地祠”三字。劉宇瑞來到座前,見座邊透入明亮,探頭一看,原是傍邊僧室倒壞,連小門也被人取去,惟有牆。劉宇瑞向神前祝曰:“弟子劉宇瑞,因一門遭奸監陷害,死生未卜,伏乞尊神庇佑。得全家無事,自當重造祠宇,再整金身,”拜罷,就在拜石上解開包裹,取出於糧。二人飽食畢。章士成曰:“公子就在拜石上睡噸,方無溼氣。”劉宇瑞曰:“阿伯卻在那裏去睡?”章士成曰:“我自有處安歇。”遂將供桌上的香爐取起,放在祠內角上。劉宇瑞笑曰:“阿伯爾是喫神道飯,怎好把神爐放在地上,不怕神明見怪麼?”章士成曰:“不妨,若是爾們便不可如此,老漢與神道相熟。從不見怪。”便出祠外取些亂草,向桌上拭淨後,得兩塊磚頭作枕,就在桌上睡下。劉宇瑞把包裹作枕,竟在拜石睡下。各人心中有事,又兼金風布冷,玉露橫秋,山谷之中,涼風透體,半眠半醒。且慢表着。

    且說那座客店,果然是歹店。因章士成有個同胞姐姐,人稱爲章大娘,嫁在蘇州城內李家,丈夫早亡,只生一子,名叫李勝康。自十一二歲時,每到人家遊耍,不拘財物,即竊取回家。章大娘非但不教訓,卻再教其小心,休被人看見,心中暗喜。每見人家孩子只貪戲耍,咱今家門有幸,偏上得此子。幼時沿這等做家,若其長成,豈不更曉做家的?對李勝康見伊母稱讚,越發認真,一進人家,只圖竊取東西。屢屢被人捉着,及告訴章大娘,反說兒子年幼無知。鄰佑之情,何必苦訴?鄰佑不認,卻來訴章士成。士成即往家打駕李勝康,章大娘恐打破了膽,後來手足不伶俐,遂阻擋不許責打,章士成發憤曰:“幼年不督責,欲縱他爲賊乎?”章大娘怒罵曰:“爾好督責,爲此絕嗣。”章士成亦怒曰:“若是這等兒子,倒不如絕嗣更妙。”章大娘曰:“從今以後,你休認我爲姐:”章士成發憤曰:“爾亦休認我爲弟。”

    從此姐弟絕交。後來李勝康長成,果然不務生業,專與匪類往來,習得鼠竊狗偷度日。後因蘇州米貴,母子遂流落山東。招了幾個好友,開張這座客店。

    李勝康因見老母夥家,故稱爲鋪家,令章大娘掌櫃。客人見其有家眷,即來安歇。酒飯裏用些麻汗藥,麻倒作肉包用。不知斷送了多少性命?近來又新合了一個夥名喚阿酷,乃是醉死望生之徒。所有麻倒客商,盡是阿酷開剝。

    其人生得肚大頭尖,麪肥睛小。這李勝康年經二旬,雖不是豪傑,卻亦粗知武藝,生得身長九尺,甚是肥大。面肉橫生,猶如活蠍。

    不料是晚,章士成劉宇瑞閃開過後,適有李夢雄兄妹前來。亦是該得有事。這日恰值李桂金感冒風寒,在馬上頭弦眼昏,身熱口渴。對李夢雄曰:“妹子遍身骨節疼痛難忍,怎得少眠一番方好。”李夢雄曰:“且忍耐,趕到面前,倘有人家借宿未遲。”兄妹趕至金烏西墜,方到這客店。只見布旗揚處,露出一個大大的“酒”字,李桂金喜曰:“前面有店,可就安歇罷?”

    李夢雄曰:“賢妹出外亦久了,還這等不識時務。此間地面荒涼,路少行入,這客店如何度日子?必是靠着僻處,夜裏謀人性命。爾要去安歇,莫不要送殘生麼?”李桂金曰:“前日響馬劫駕,人馬許多,我們亦曾殺過,何懼這幾個毛賊?”李夢雄曰:“爾焉說這太平話?同州救駕,刀槍相見,此乃明槍容易閃。今欲歇店,宿食俱在店中,如何提防得周札?正乃暗箭實難防。”

    李桂金曰:“妹了實是痛楚,將就歇宿罷。”李夢雄曰:“即如此,我今夜拼着一宵不睡就是了。”兄妹勒馬前來。

    這李勝康等了半日,並無半個客商,忽聞鸞鈴聲響,忙出店攔住馬頭曰:“天色已晚,客官可就此安歇?”李夢雄曰:“正是,只因我們兄弟感冒風寒,可撥一間潔淨房屋,與我們安歇。”二人下馬,李勝康便叫阿酷,把客官的馬帶到後養料。阿酷上前牽馬,李夢雄見其夥俱非良善,阿酷更加兇惡。

    情知歇不着店,奈妹了身體困苦,無奈安歇。隨吩咐曰:“我們出路人,全憑馬腳力,須要小心上料。”章大娘起身,迎接曰:“這個知道,不必叮嚀。”

    即引李夢雄兄妹要進房去。李勝康見包裹似覺沉重,即躡足上前,伸手向包裹一捏。李夢雄拔出劍回身砍來,李勝康閃過一邊,曰:“客官怎如此兇惡?”

    李夢雄曰:“爾偷摸我的包袱,存心不善,便砍死爾何妨?”李勝康假笑曰:“客官認錯了,我們這裏歹人極多,夜間恐有疏失,好意要替爾收拾包裹,免致有失。”李夢雄冷笑曰:“不必費心,我們既敢來此,亦不怕歹人。他若有本事來取我包裹,便是他性命不要了。”李勝康曰:“如此是小人多言。”

    李夢雄亦不答應,入房去了。

    李勝康密對章大娘曰:“看來有些財物。”章大娘曰:“如此極好。快去問他要喫酒飯,便將那些藥,結果了他。”勝康點頭入房,來見李夢雄曰:“小人家有老陳酒,有熟肉包,待小人取來伏侍相公,如何?”李夢雄曰:“我們滴酒不飲,包亦不用。”李勝康曰:“酒包既不要,飯總要的,待小人送來。”李夢雄曰:“飯亦不要。”李勝康曰:“莫非要用好麥餅麼?”

    李夢雄曰:“麥餅亦不要喫。”李勝康笑曰:“各不要喫,卻要喫甚麼好東西?難道今晚廢一餐麼?”李夢雄曰:“我們包裹裏帶有乾糧,只給爾房稅並馬料錢。”李勝康曰:“等我弄些熱水,與相公應用麼?”李夢雄曰:“熱水亦不用,清水煩取些來。”李桂金曰:“兄弟身體不爽快,難得店主人要備熱水,哥哥怎麼要清水?”李夢雄曰:“爾豈不曉事理?目今路上專用麻汗藥水害人,斷送多少英雄性命?爾是要喫麻汗藥?”李勝康見說出麻汗藥的話,便作笑曰:“客官說混話了,清平世界,誰敢用麻汗藥水害人?”李夢雄曰:“他人不比你的厚道。”

    李勝康出對母親曰:“看此人不出,到是個英雄,況這等高大,必定有本領高強我。”便把偏偏要喫乾糧清水的話言明。章大娘曰:“好不晦氣。

    等了一日,卻撞着這個鈍貨。”李勝康曰:“少停,再作商量。”即取兩碗清水送入房來,李夢雄因店家在面前,不便開包裹,伸手抽出乾糧。兄妹喫畢,李桂金即睡下。須臾間,客店關閉,店家照上燈火,叫聲客官們安寢,即出去了。李夢雄關上房門坐下。

    未知李勝康如何下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追馬匹兄妹中計焚店房母子負逃

    卻說李夢雄關門坐下,李勝康出與衆人飽食畢,打發阿酷先睡,衆人在後等到初更。李勝康對人曰:“侍我前去窺探,再作打算。”遂悄悄來到房門縫一看,只見李夢雄仍坐在牀沿上。時李夢雄方纔想着因店主在前,不便開下包裹,物件散亂,合當收拾一番。遂將包裹放開桌上,把金銀收拾好了,放在牀上,寶劍放在牀頭,就在牀裏背壁坐着。半睡半醒。不料李勝康在房外窺着金銀,好不動心。回見衆人曰:“包裹裏多是金銀,怎樣取來受用?”

    衆人曰:“少停,踏進房去,殺了就是。”章大娘曰:“不可,他兩個身材魁梧,那年長的如此乖張,必是豪傑。倘弄他不倒,反爲不美。他日間說包裹不曾失脫,爾們何不候他睡熟,撬開房牆,把包裹偷來?明日塞他的口,使他不敢說大話。”衆人應聲:“說得有理。”挨至二更後,輕輕出了後門。

    是夜天昏地黑,星月無光,至後牆聞得房內鼻息之聲。即下手挖孔。

    李夢雄靠在壁牆提防,他忽聽見後面卿卿挖牆之聲,心中發憤,把寶劍製出鞘來,向案上一拍,喝聲:“狗男女,休得妄想,俺在此等候多時了。”

    李勝康等喫了一驚,慌忙到林間去了。李桂金驚醒問曰:“哥哥爲何大驚小怪?”李夢雄便將挖孔說明。“爾可安睡,我在此拼作一命,今守看他一夜怎樣?”李桂金稱“是”。仍然睡去。

    李勝康在林中停了一會方回來。從後門入,見章大娘問曰:“方纔何故發喊?”李勝康搖首:“是好利害的匹夫,坐着那裏提防,一動手便知覺。

    我們可就罷了。”章大娘怒曰:“不中用的低貨,虧爾說出這失志的話。從來在死城裏是有在此的人,豈有放出的鬼。”李勝康曰:“實是無計可施。”

    章大娘曰:“待我想一計來。”低頭一想曰:“有了,俗雲:事不關心,關心者亂。爾等先將兩匹馬牽去拴藏在林中。衆人故意喊賊追趕。執些火把,路上走走。小兒方去騙那年長同去追趕,這少年的我自將他麻倒。那廝便失了幫手,不怕他怎樣了?”衆人大喜曰:“有智婦人勝過男子,大娘妙計。”

    依此行事。衆人從後面,假扭開後門,約定先帶馬匹,藏在林中,隨後各執火把喊趕。李勝康方奔到李夢雄房前,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客官的馬被匪夥盜走去了。”李夢雄聞言,喫了一驚。想無馬怎好緝賊?忙喚醒妹子。

    開房門曰:“馬匹怎失盜?”李勝康曰:“我們睡夢間,聽得喧譁,開門一看方知被盜,牽去不遠,衆幫夥卻纔趕去,但恐寡不敵衆,難以奪回。客官可助一臂之力,同小人往追,奪回馬匹要緊。”此時李桂金已醒了,忙對李夢雄曰:“哥快去奪口馬匹。”章大娘催促曰:“趁盜賊逃走未遠,快去追趕。爾這少年客官,自有老身相伴。”李夢雄密囑曰:“爾須要守着包裹,切不可再睡去。”李桂金曰:“曉得,哥哥放心追趕。”李夢雄帶劍,李勝康就執火把引路。遙見遠遠有火光,喊聲連天,李勝康曰:“就在前面未遠,尚可追着。”二人即向前急趕。按下慢表。

    且說章大娘對李桂金曰:“近因那盜賊孔棘,生意稀少,又且多用幫夥,實望太平時營生之計,今此馬未知可能追回否?”李桂金因是女伴不疑。即問曰:“家姐夫此去尚趕得着,必然奪回。”章大娘曰:“既便趕着,亦恐賊人衆多,難以奪回。”李桂金笑曰:“賊人便是有數千人,也非家姐夫之敵手,何愁馬匹不回?”章大娘問曰:“客官姓甚名誰,令姐夫卻是何人?

    這等利害?”李桂金曰:“小名宇瑞便是。若論家姐夫,真是名聞天下,乃是同州救駕武狀元李夢雄。爾道他懼怕幾個毛賊麼?”

    章大娘因聞此言,暗暗叫苦。不若先把劉字瑞麻倒,使他少一個幫手。

    主意定了,便曰:“原來是救駕的英雄,這馬定奪得回,可喜!可喜!只是老身看爾身體不安,等老身烹的茶湯與相公喫的若何?”李桂金曰:“如此感足盛情。”章大娘即忙生起炭火,煎了一碗美茶,暗下了蒙汗藥,送與李桂金曰:“如此足使服下發汗便愈。”李桂金接過便喫這蒙汗藥。熱喫發作更緊,不一刻只見天旋地轉。章大娘在傍指着曰:“倒了,倒了。”李桂金驀然倒在牀上,不省人事。

    章大娘忙去喚醒阿酷。原來阿酷酒性不好,喚醒來便要大驚小怪,衆人故不去驚動他。當下阿酷醒來問曰:“何事?”章大娘曰:“原來那年長的,乃是李夢雄,年輕的乃是劉宇瑞。那李夢雄被衆人騙去趕馬,這劉宇瑞被我麻倒了。”阿酷聞言,即去便袋裏取出一柄厚刃薄口短柄解腕刀來曰:“待我先剝了再睡。”章大娘將刀奪過曰:“且慢動手,恐李夢雄不死回來,討人不得干休。今且將劉宇瑞暫藏在土地祠內。待衆人回來,再作處置。”阿酷曰:“待我來負他。”二人入房,章大娘相幫,把李桂金扶起。幸喜阿酷宿醉不醒,不曉男女,即背在背上。章大娘執火將門帶上,竟向土地祠而來。

    一路上,阿酷狂叫曰:“若到上地祠,劉宇瑞這畜生等我結果罷。”誰知劉宇瑞在祠中拜石上睡着,卻因天氣清涼,兼沒有祠門,秋風直吹,遂睡不甜熟。忽聞喊聲,忙翻身個起,遙見火光前來,又聽得一聲“進土地祠裏,要結果劉宇瑞性命。”驚得魂飛海外三千里,魄散巫峯十二尖。暗想我未結怨於人,怎知我在此,前來謀害?急有了包裹,從神座邊小門逃出。不管昏黑伏身,把兩手按在地上扒起。只道章士成諒必走脫了,不知章士成正在熟睡,那曉其故?及聞狂叫,驚醒,又聽不甚明白。觀看火光漸近,心想必是歹人,這時若走出必喪了命,更不識廟邊有路無路?慌慌忙忙起身來。早已神魂飄蕩,也不顧了劉宇瑞,竟蹲在神座下,縮做一團的發抖。頃刻間阿酷已到,把李桂金卸下,放在祠內即出,向章大娘細論。

    章大娘想道,不若騙着阿酷,我先回去,把包裹裏的金銀收藏些。倘衆夥齊到,再與均分,豈不是好?主意定了,便對阿酷曰:“我先回去,看衆人若何?爾去將那個安置得好,勿使露現,隨即回來,不要走錯路徑。”阿酷曰:“大娘只管先去,我自認得路徑回來。”章大娘執着火把去了。阿酷再將李桂金,推在祠角出來。誰知因天色黑暗,路徑不熟,又兼帶些酒氣。

    竟狂歌亂叫,不辨高低,竟從別路而去。那時章大娘回家,打開包袱,收拾好些金銀。見文憑部照上面卻有印信,不曉是甚麼東西,且留下與兒子看。

    遂立在門首俟候,不表。

    單說李勝康故意引李夢雄從盤陀山徑遠轉,李夢雄怎知是計?只顧隨他追趕,越趕越遠,追了一番。李勝康暗想:家中那個少年必麻倒了,我何不回家去?遂故意大叫一聲:吾命休矣,跌倒在地,手中火把擲在一邊。李夢雄急近前問曰:“何事如此喝喊?”李勝康曰:“我一時趕急,不辨高低,跌折了左腿,實在痛楚。”李夢雄曰:“爾跌折左腿,教我怎得奪回馬。”

    李勝康曰:“我的性命未知如何?怎能顧得客官的馬匹?客官趁火把尚在,可自往追趕,小人在此候夥家回來,負我回去。”李夢雄聽說的是,遂走拾起火把一看,雖然火不甚明,幸喜火星還多。遂一路將火把搖動,冒着火星而去。

    李勝康見了暗笑曰:“憑你奸死鬼,亦須喫下洗腳水。我今且回家去罷。”

    隨趕到家問曰:“那少年的怎樣?”章大娘曰:“少年的我已麻倒、未知爾同年長的趕馬若何?”李勝康大笑,便將詐跌回來之事言明:“那廝自去趕了。”章大娘曰:“我等晦氣,今番遇着對頭,只怕橫禍不少。爾道那年長的是誰?乃是同州救駕武狀元李夢雄。年少的是伊妻弟劉宇瑞,他或回來,怎肯幹休?”李勝康大驚曰:“母親怎知其詳?”章大娘曰:“劉宇瑞對我說過。”李勝康沉吟曰:“這話難以準信,我想李夢雄功勞浩大,必在朝跟駕,如何獨行到此?必詐冒名色的。”章大娘曰:“還有一物件,方纔我瞞了阿酷,先回解開包裹中,尋出一書卻有印信,不知何物?爾可看來。”李勝康接過文憑一看,滿聲水汗,大叫曰:“今番我們死也,果然是李夢雄,要往登州做遊擊部照。我今將他妻舅害死,他必來討人,豈不把我們殺絕?

    這遭事真是浩大了。”章大娘曰:“不要慌。我聞說是李夢雄,情知難惹,故將劉宇瑞棄在土地祠內,還未殺害。”李勝康曰:“雖留卜劉宇瑞,亦不能幹淨,總是晦氣。”拿大娘驀然計上心生曰:“我們既觸犯李夢雄,料此間安身不得。何不趁衆夥未回,連他們積的財物收拾,母子逃往他方。改姓換名,另立門戶。豈不是好?”李勝康曰:“母親果好打算,事不宜遲,速速打點。”

    母子隨將夥同的箱籠盡行打開,所有銀物細軟收拾一個包裹,負在背上曰:“不如把此店放火燒了,滅其蹤跡。”就取火將屋宇上四處點着,乘着秋風大起,燦燦爆爆,烈焰騰空。李勝康走到林間,把先前拴下,兩匹馬解開,一與章大娘騎坐,一自己坐的,心內怕撞着李夢雄趕回來,又恐衆夥見火起迴轉迫着,竟忘了劉宇瑞生死,倉倉皇皇母子勒馬逃走。

    未知李夢雄有無趕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土成祠裏救桂金夢雄途中逢宇瑞

    且說李夢雄赴了一番,那火把上火星盡滅,並前面的火光亦沒有了。心中轉想叫聲曰:“我中了他調虎離山之計,他使幫夥先將馬牽走,卻來誘我迫趕,妹子在店中必然被害,今當回店救妹子要緊。”忙回頭走了幾步,真是天色已晚,難分路徑,又轉心一想曰:“方纔那廝必在詐稱跌折左腿,定伏在暗處。我若前往,豈不被他刺殺,不如候至天明,前去爲妥。”即立在林下,半晌秋風瘋瘋,忽有咿咿啞啞唱曲兒前來。李夢雄始不認爲何人,及細察聲音,乃是阿酷。心想必是衆人着他先來探訪殺我,不知我在這裏,故此大驚小怪,等我先結果他的性命。不一會阿酷已到林前。不提防李夢雄從暗裏一劍,盡力刺去,正中着肚尾,呵唷一聲,跌倒在地下,早已一命歸陰了。李夢雄再立片刻,忽見客店那邊火光大起,叫曰:“不好!不好!客店發火,妹子性命豈不斷送?”又想一會曰:“妹子何等英勇,斷不該有失。

    諒能逃脫,且待天明前去找尋罷。”暫且按下慢表。

    單說那廟中,章士成伏在神座下停了許久,外面並無動靜。心想:不知劉宇瑞性命若何,就輕輕跳在地下,摸到拜石上叫聲:“爲何連屍身亦拖去了?”暗裏又遍摸別處。摸到祠角被李桂金的身體拌倒了,扒起身伸手再摸曰:“苦了!怎無首級了?”原來李桂金偏臥。章士成心忙,摸着尾股,只道是肩膀,故疑無首級,及摸到前面卻是平削。又叫苦曰:“怎麼連雞巴也割去?”又想道:“若割去雞巴,必死多時了,怎又身體還熱哩!”再摸到口鼻,覺得呼吸。又想道:“這到是活的,如果是活,爲何僕臥不動?莫是昏暈的?周圍尋遍,並無包裹,諒被賊人取去了。但既如此,須叫他逃走。

    遂盡力把李桂金負在背上,出了祠門,望大路不管昏黑亂踏,高高下下而去。

    先時那詐趕馬的衆賊,挨至四更,回見店房發火燒燬,料李勝康母子此時已是逃走,無處可尋,只得同夥逃去。

    至黎明,李夢雄回來,見店房燒盡,煙焰未熄,垂下淚曰:“我李夢雄同州救駕,名聞天下,今到此處,連妹子坐騎包裹文憑盡皆失脫,如何是好?”

    又轉思:“妹子英勇,性命未必就喪了。看上並無燒死的骨灰,定是逃脫無疑。只是我做官,失了部照,死罪難免。我想英國公前日待我厚情,今不如回京,懇求英國公,再作商議。”即收了眼淚,向大路進發不表。

    且說章士成負了李桂金,走至天色黎明,身疲氣喘,放在道傍歇息,仔細將李桂金一看,喫驚曰:怎麼土地祠中這等作怪?昨晚是劉宇瑞同在祠中宿着,如何今早變成李錦雲?且李錦雲乃男子,今又變成女子。但看他口角流涎,定中着是麻汗藥。待我取些涼水救醒,問一問便知端的。即向前尋見澗水,只是沒有可汲水的。覓來覓去,覓了一個骸骨罐的金斗蓋。洗淨,取些清水回來,扶起李桂金灌下。

    不一時間,李桂金甦醒,扒起來見有人立在身邊,倉皇間卻不認得章士成。章士成曰:“二相公勿着慌,老漢乃蘇州章士成便是。”李桂金方纔省悟,即忙問曰:“章阿伯因何到此,救我性命?”章士成便將女兒被掠,要到山東尋訪,路中遇劉宇瑞說起。“令兄婚配伊姐,我恐他路上有失,故同他欲到登州尋訪令兄。因昨夜土地祠安歇,賊人前來相害,故舍命相救。不料卻是二相公。還有一說,二相公爾乃男子,今何變作女流?”李桂金曰:“章阿伯,既已看破,怎好欺瞞?奴家乃李夢雄胞妹李桂金,女扮男裝,同兄前來訪緝盜賊。”章士成曰:“爾乃女中豪傑,可敬!可敬,但劉宇瑞曾雲:令兄妹同州救駕,朝廷封令兄爲武狀元,授任登州遊擊,又不知小姐如何單身到此?又如何中着麻汗藥,來到土祠?”李桂金即把入蘇州,遇劉宇瑞兄妹,互相結婚起,直至同州救駕、京城保救劉吏部,今封登州遊,奉旨微服緝賊,及昨晚投着匪店,哥哥被賊騙去趕馬,自己喫茶,諒必中着店婆的麻汗藥,便不知人事。幸得阿伯相救,足感盛情。但未知劉宇瑞的性命如何?”章士成曰:“劉宇瑞並無屍首,必是逃走。但昨晚爾們歇的客店,可就是林下向西的?有六七個幫夥麼?”李桂金曰:“正是,未知阿伯怎能知道?”章士成曰:“爾道那座店,劉宇瑞要去安息,我早聞知是盜匪店,所以避宿祠中。誰知你們英雄,反去宿歇。”李桂金曰:“家兄亦知是歹店,奈奴家感冒風寒,故此安歇。”章士成嘆聲曰:“你們兄妹未遇老漢,何等快樂,一遇老漢,便折散兄妹了。看來是我運低帶累着爾等。”李桂金曰:“我們一遇阿伯,則阿伯父女拆散,再遇劉宇瑞,則滿門亦被奸人陷害,還是我等命運不好,不幹阿伯之事。”章士成曰:“不必爭辨,大家都有些氣運低舛①的。總是令兄未知消息,我心甚是憂慮。”李桂金曰:“家兄有許多本事,諒必無慮,只是奴家中了麻汗藥,失落家兄部照,家兄一定回到風陽府去。煩阿伯同奴家共相尋訪,然後同爾去尋令媛若何?”章士成曰:“前者劉宇瑞相逢,說着與令兄結姻,老漢便恐路上有失,特此作伴而來。今見小姐,焉有不同往尋之理?”二人遂各處尋了半日,並無蹤跡。

    章士成曰:“令兄必定如小姐所言,迴風陽府去了。只是道路遠涉,須有路費,方能前去。”李桂金曰:“奴家帶有包袱,被店婆拿去,真是分文斷絕,怎生是好?”章士成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亦將小包裹藏在劉宇瑞大包裹裏,被他負去。”李佳金曰:“似此如之奈何?”章士成想道:“我昨日清還飯錢,尚有兩餘銀,藏在身上,我倒忘記了。”即伸手向身上取出一塊銀獻上曰:“這塊如何夠用?”李桂金曰:“事已緊急,可將此銀換來,路上儉省用些。半飢半飽亦可。幸而天不絕我,或者遇着有好人,發心憐阿伯是老人家走路之費,樂助多少。”

    言未畢,前面有一老人,面白,五絡長髯,頭戴皁紗巾,身上穿着一領藍布袍,腳踏皁綾鞋,騎下雪白馬,兩個從人隨後而來,你道這人爲準?乃是孟家莊孟員外,姓孟名淳。因其爲人樂善好施,憐貧濟困,鄉鄰多有受其恩惠,人稱之爲孟好善。自前日同兩個莊丁去南鄉取賬,至今早回來。看見章士成、李桂金如此模佯,問曰:“爾二人在此作甚勾當?”章十成、李桂金上前拜揖,就把前及要回風陽,缺些路費之事一一說明,孟員外曰:“原來如此,老夫失敬了。”章士成、李桂金曰:“豈敢。”原來這員外本是個慈悲之人,一聞此言,遂向身邊取出一錠三四兩銀子,令莊丁送與章士成曰:“不嫌鄙薄,聊作盤纏。”章上成、李桂金曰:“員外厚惠,何以爲報?”

    孟員外曰:“怎說及報?”章士成將銀子藏在身上,同李桂金稱謝孟員外,分別策馬而去。

    章士成對李桂金曰:“此乃小姐福大。”李桂金曰:“怎說這話?”士成曰:“路費既有,須趕緊同迴風陽府。”從此二人日間趕路,夜裏各牀安歇不表。

    且說李夢雄自失了妹子、包裹、馬匹,空手步行,行至過午,覺得腹中飢餓。只見路上有一座飯店,遂進店來。店內坐着一個小二,架上排着許多

    ①舛(chuǎn

    ,音喘)——差錯。

    食味,怎奈身上沒有分文,不敢入內。那個小二,一見李夢雄衣服整齊,即起身向李夢雄曰:“客官且進內,待小人奉敬。”李夢雄心想:此間僻靜,無人相識,白喫一頓吧。遂入店在座頭坐下曰:“我乃出外人,以飽爲率,不用甚麼酒餚。”小二曰:“客官不必過謙。”就切了一大盤中肉,一壺燒酒前來。李夢雄暗想:既是有心白喫,且喫一頓醉飽。便就喫了,好似狼吞虎嚥一般。須臾間,肉酒俱盡。小二又切上一盤牛肉,再添一壺酒,李夢雄又喫得乾乾淨淨,好不十分醉飽。站起身來,將嘴一摸曰:“擾攪了。”即欲出店,小二看不送鈔,即上前攔住笑曰:“客官賬尚未會,就要起身,敢忘記麼?”李夢雄曰:“我看爾爲人厚道,不必會賬,任憑登記罷。”小二着急曰:“我不識爾,教我如何登記?”李夢雄曰:“即不登記,且等候一會,我實有包裹在後面朋友處寄存。他緩緩行的片刻,也就到此。但先時我亦有叮囑。他說或是你我道途不相遇的,我喫的飯錢,你可算還店主。”說罷又欲出店,小二忙扯住曰:“我不曉你何方人氏?亦不識爾的朋友?教我等候甚麼人到?你請自在等候來。若就要去,快拿錢來!休說話。”李夢雄發怒曰:“我實不還爾錢,看爾做怎麼?”小二曰:“怎麼!怎麼!無錢須將衣脫下與我!”李夢雄聞言大怒,又見小二將池衣服扯住,喝曰:“爾敢如此無禮,你快將衣服剝去罷!”一面說,一面舉起左手,向小二面門上狠力一掌。那小二被掌得眼暈,跌倒在地。爬起來再要上前,又怕他打。叫曰:“爾無錢喫我的飯,卻又打人。爾若是做個皇帝,也要些些情理。”李夢雄自知少理,不敢鬥嘴,低着首三腳作二步,走出店前。

    不料旁邊來了一少年人,攔住曰:“兄長何故白喫人飯?卻又打人,真是不合乎道理!”李夢雄聽得聲音,抬起頭一看,認是劉宇瑞,羞得滿面漲紅,答曰:“愚兄今日作這醜事,真失臉了。”劉宇瑞曰:“且到店內小酌。

    細說前情。”李夢雄曰:“不可,方纔我白喫他,弄出事來,豈可再次攪他?”

    劉宇瑞曰:“我有多帶些銀子、不妨。”二人回入店門。那小二一見,喃喃不絕曰:“被爾白喫,還不得乾淨,卻義引人前來做甚?”劉宇瑞曰:“到店再講,不要胡言。我哥包裹本交我的。只因路上怕失,我緩行些,何怕無錢還爾!爾可再備一盛席前來,重重有賞。”

    未知小二肯備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李夢雄密殺陸金萬人敵誤結勝康

    卻說劉宇瑞令小二再備盛席前來,那小二暗想:“若再備去,怎知他有銀子無銀子?若不備去,又怕李夢雄兇惡,打將起來。”口雖諾上連聲,只是不動手。劉宇瑞已知其意,五錠銀子付與小二曰:“爾可將此銀取去,連前賬一併算清罷。”小二接了銀子,大喜曰:“客官且坐,小人就備來,若要安歇,亦有房屋。”李夢雄、劉宇瑞因要說話,擇下一間乾淨房屋坐下。

    小二送上酒菜曰:“客官酒已便了。”劉宇瑞吩咐曰:“小二,爾可去照顧生理,或有呼喚方來,不必伺候。”小二喏喏退去,二人對坐而飲。

    劉宇瑞問曰:“聞兄長在同州救駕,又在京中保救家父滿門,授任山東登州府遊。弟正欲到登州相會,未知何故獨行至此?”李夢雄即將同州救駕,京城保奏岳父及封官訪盜,昨晚歇店中計,兄妹拆散,失卻包裹馬匹一一說明。劉宇瑞着驚曰:“據兄所言,那晚若非章士成指點,弟性命想必休矣。”

    李夢雄問曰:“章士成卻是何等人?”劉宇瑞曰:“就是蘇州城外做道士的章士成。”李夢雄曰:“他何處與爾相會?”劉宇瑞即把章士成尋訪女兒,山東路上相遇敘起。“弟與兄長結親,承他美意,一路照顧至此。那晚土地祠折散”說明。李夢雄聞言傷感曰:“原來章士成父女亦失散!昨夜又在土地祠受驚,實在可憐。”劉宇瑞曰:“弟走脫後,章阿伯諒必亦走避,只是走與不走,亦不多哩。”李夢雄曰:“這卻爲何?”劉宇瑞曰:“他的小包袱,即夾在弟這包裹裏,身上並無路費,舉目無親,豈不是走亦是不走麼?”

    李夢雄嘆了一口氣曰:“這乃福無雙至,禍無單行。實爲可傷。”劉宇瑞曰:“兄長被騙追馬,令妹有無被害?”李夢雄曰:“舍妹有通身武藝,定然無患。諒他必迴風陽,後來自有相會之日,不必過慮。只是愚兄失落部照,今要回京,懇求英國公排解,未知可能保得無罪否?”劉宇瑞大驚曰:“兄還不知律法利害!做官失脫文憑,罪該斬首。”

    二人正在議論,忍聽得鸞鈴聲響。舉頭探看,來了一個黑大漢,腰間一小裹,勒馬來到店前。小二手忙腳亂慌出店,扯注轡頭。大漢跳下馬來,走進店內,亦不觀顧李夢雄二人,就在廳上座頭坐下,叫小二曰:“快取酒肉來!俺喫罷就要上京去公幹。”小二將馬縛在店前,連聲答應:“就來!就來!”急急切了一大盤肉,取了一壺酒,杯箸放在桌上。那黑大漢大聲喝道:“小杯不用,快取碗來斟。”小二急取碗前來。那大漢斟了一碗,一吸而盡。

    即舉盤取了數塊雞肉,大嚼在吞,猶如餓鬼一般。一碗喫了又一碗,不多時早喫乾了一壺酒。小二再盛一壺酒。那大漢並不言語,頃刻間又喫得一壺盡,兩盤肉已喫得乾乾淨淨。小二再欲去取酒肉。那大漢喝曰:“不要了,俺還要趕路程。”便起身出店,小二忙將馬解下。那大漢跳上馬,亦不言別而去。

    李夢雄見了便大叫小二前來,喝曰:“爾原來是知機的,方纔我喫的,教爾記帳,爾就不肯。那大漢生得兇惡,喫的爾並不敢問他酒錢,如此欺善怕惡!”小二聞言笑曰:“那大漢肯喫我的酒肉,便是小人的造化,怎敢問他酒席錢?”李夢雄曰:“如此說來,莫不是爾前生父母麼?”小二曰:“二位客官是出路人,便說亦無妨。我過裏屬青州府管下。離此五十里,有一座山十分險峻高大。此山橫踞登州、青州、萊州三州交界,故名爲三界山。山上有三位大王,名喚柳望懷、吳仁忠、萬飛龍,部下有三五萬嘍羅,非但打家劫舍,意在圖謀天下。官兵不敢惹他,此人乃山上頭目,他若喫小的酒肉,便吩咐嘍羅,倘遇下山打劫,不許侵取小人的貨物,小的便可安穩。怎敢問他酒錢?”李夢雄曰:“他要上京何事?”小二曰:“這卻不知,只是屢進京,未知何干?”李夢雄曰:“原來如此!”便對劉宇瑞曰:“賢弟且坐,今晚就此安歇,我要解手便來。”劉宇瑞曰:“兄長請自便。”李夢雄離店飛步追趕。

    且說那頭目多喫了酒,坐在馬上彼風一衝,酒性發作,湧在心頭,在馬上顛顛倒倒,睡眼朦朦,猶如楊柳擺風。李夢雄趕了四五里,早已追及。四顧無人,手舉劍向馬屁股揮去,砍開了後腿。那馬骨折,撲地倒了,那頭目跌下地來。因帶着酒醉,難以爬起。這頭目正在地上亂爬,李夢雄再一劍,早將頭斫斷。解他腰間的包裹,束在自己衣內,隨將死屍並死馬拖去,擲在坑陷中。再將首級隨埋在林間,然後將地上血跡勝上泥攪散。急回店來,已是上燈時候,店門將關閉了。李夢雄入店。劉宇瑞問曰:“哥哥爲何到此時回來?”李夢雄曰:“腹中絞痛,故緩了許久。”二人進房,小二點上燈火,叫聲:“客官安寢,小人亦去睡。”隨往外面不表。

    李夢雄閉上房門,停了半晌,四處靜悄。李夢雄方解下包裹,對劉宇瑞曰:“賢弟認得此物否?”劉宇瑞笑曰:“此莫非是那個喫醉黑大漢的物麼?

    哥哥真好心策,昨夜失脫一個,今便奪得一個抵賬。”李夢雄曰:“不是此等話說,方纔店小二說三界山賊馬,如此猖撅。我料是劫駕的響馬,故趕去殺死他。未知此包裹內有甚麼物件,待我解開一看。”劉宇瑞曰:“哥哥如此見識,極好,小弟萬不能及。”李夢雄曰:“賢弟休得褒獎。”即解開包裹一看,內有兩件衣褲,數十兩銀子,並一封書信。取起細看,封緘甚固,皮寫着書“呈上劉公公親啓。”傍寫三界山柳望懷等拜稟。李夢雄大驚曰:“敢是劉瑾通賊劫駕?”劉宇瑞曰:“朝廷如此厚待,劉瑾怎敢反叛?諒有別事,拆看便知端的。”即把封口細細看開,只見上面寫着:

    拜稟

    劉公公恩主,尊前,囊者同州劫駕,非不努力。奈李夢雄兄弟英雄難敵,英國公人強馬壯,因而失利,抱愧良深。茲因部下三萬有餘,兵糧精足,器械全備。專人馳稟,乞早圖謀掌團營,庶某等好得直進京師,除滅昏君,共扶恩主爲帝。少酬知遇之恩於萬一耳。

    書不盡意,來使能詳。伏冀劉公公恩主電察。

    辱愛將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頓首拜稟

    二人看訖大驚,李夢雄曰:“若非收得此書,怎知好監作爲?連天子亦敢行劫,圖謀篡位。”劉宇瑞曰:“果然這劣奴惡毒,自己通賊劫駕,反誣家父謀叛。若非神差鬼遣,獲得此書,安知其惡?我們將他此書帶入京,煩張千歲啓奏,家父滿門,便得開赦。兄長亦可贖回失劫文憑之罪,又可除好監,絕了國家大患。”李夢雄曰:“賢弟所見甚善。”二人歡喜,收拾安寢。

    次日起來飽餐畢,清還了飯錢進京。

    話分兩頭,且說李勝康母子逃走數日,這一日,來至山東登州府管下黑風山。李勝康曰:“母親,山勢險惡,林木嚴密,母親可在後面。倘有歹人前來,孩兒好與他迎敵。”章大娘曰:“盜賊總是同道中朋友,怕他做甚?”

    李勝康曰:“他是大盜,我乃小賊,並無相交,不遇爲妙。”章大娘曰:“盜賊兩家相去不遠。”正言間,只聽得一聲鑼響,林間衝出百餘嘍羅,各執刀槍,擺開路口,喝曰:“識時務者,留下衣服馬匹去罷,若有半句不字,教爾立走黃泉大路。”李勝素就在包袱外抽出哨棒,教章大娘退在一邊。心想李夢雄名聞天下,不如詐冒他名色。便向前喝曰:“爾們連人亦認不清,敢問我取賣路錢?”衆嘍羅見其身體高大,口出大言,即問曰:“爾乃何人?”

    李勝康曰:“爾難道沒有眼睛?吾乃救駕武狀元李夢雄便是。”嘍羅吐舌曰:“原來是李老爺呀,我家大王最好結交英雄。若老爺上山相會,我家大王必然重待。望老爺少停片刻,容小的回報,大王下山相請。”李勝康暗暗歡喜得計。那小頭目即飛奔上馬山上去了。

    爾道那大王是誰?乃陝西西安府人氏,姓萬,名人敵,因販馬折了本錢,流落爲寇。卻最好仗義,喜結交豪傑。生得紅面鬍鬚,善用一把大刀。正在聚義廳議事,忽見頭目上前報曰:“啓大王,山下來了李夢雄的母子,請令定奪。”萬人敵大喜曰:“李夢雄因何到此?今日得會?吾志遂矣。”忙上馬帶了嘍羅下山。見了李勝康,只一條肥大蠢漢,卻又帶着家眷。心中疑惑,向前打恭曰:“來者可是李夢雄將軍麼?”李勝康曰:“然也。敢勞頭領過愛,相留會面。”萬人敵曰:“敢問將軍功顯天下,爲何打扮至此?”李勝康曰:“弟因無有金銀供奉劉瑾,被劉瑾奏過聖上,只封弟爲登州遊擊,兼奉旨沿路緝賊。母子故微眼到此。大頭目若不信,現有文憑部照可證。”萬人敵曰:“既是有文憑,乞借一看,別有商議。”李勝康即在包裹中取出一紙文憑,嘍羅送上,萬人敵觀看得是真,即便送還,忙跳下馬拜曰:“素聞大名,渴思一會,今幸相逢,深慰鄙懷。”李勝康亦拜曰:“深承大王過愛,何以消受!”二人拜畢,萬人敵曰:“弟有一言相勸,未知將軍肯否?”李勝康曰:“有話便說無妨。”萬人敵曰:“將軍建此奇功,封侯未足爲過,今只封一個遊擊,反受人節制。都是奸人弄權,遮閉聖聽。未將打算,不如同弟暫聚此山中,觀望後日,或有好些機會,除了奸賊,扶助聖君,亦可立下功勞。將軍意下如何?”李勝康聞此言,心中暗喜,求之不得,豈有不肯之理,又恐萬人敵看破。便假意曰:“大王說得山是,但當稟過老母定奪。”

    即來見章大娘,稟明萬大王好意相留。章大娘詐言曰:“士爲知己者屈,既萬大王如此美意,怎好推卻!況今奸賊當權,忠良難以得志,且等日後,受了招安,爲國立功。”萬人敵大喜曰:“伯母老夫人金玉之言,實是見機。

    請上山寨中拜見。”令嘍羅帶路,請章大娘先上山,自己同李勝康上馬。

    來至大寨聚義廳,就請章大娘上坐。萬人敵拜見畢。吩咐備辦香燭,當天與李勝康結爲異姓兄弟。萬人敵長李勝康六歲,爲兄,李勝康爲弟。合寨嘍羅,參見了新二頭領,又令宰豬殺羊,合寨慶賀,萬人敵雖是年近三旬,未有妻室,令備一席,請章大娘上坐。自己與李勝康同席對坐。李勝康酒至半酣,問曰:“哥哥此山共有多少人馬?”萬人敵曰:“合寨共有四千餘人馬,但此山前後有兩座山頭,方纔與賢弟過的乃是前山,還有一後寨。我將前後人數均分,我單身只守這山,那後寨目前卻令頭目把守。今賢弟前來,當分前後,未知賢弟欲守那處?”李勝康暗想:後寨必定人煙稀少,險僻小徑。前寨必定人煙熱鬧,大路之衝。我若守住前山,好歹也得知。且可得些銀兩,以爲私房。便曰:“小弟就在前山,兄在後山罷?”萬人敵曰:“不然。前山乃往來孔道,人煙叢雜,賢弟乃新到貴客,豈可勞煩?莫若後寨安靜,賢弟去把守,愚兄依舊守此。”李勝康聞言,正中心事曰:“小弟初到,理當效勞,該守前山。後寨哥哥去鎮守罷。”萬人敵曰:“如此賢弟休嫌前山辛苦,愚兄便守後寨罷。”二人飲至更深散席。萬人敵辭別李勝康母子。

    自回後寨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假夢雄大寨款舅真桂金高山遇仇

    且說萬人敵,辭了李勝康母子,竟回後寨。李勝康自守前寨。這李勝康本是小戶出身,從此日日親自下山打劫,一遇客商便說:“豈不聞李夢雄在此?”客商一聞是李夢雄名字,在此行劫,十分驚慌,能逃得性命,便千喜萬幸了,各各棄下包裹,走得不敢回頭。或走不得離的,李勝康又極小氣,見客商衣褲好些,令剝下,將破衣褲與穿了。不幾日傳到四處。連京城亦知李夢雄行劫。凡所劫銀錢貨物,李勝康擇細軟的沉匿,以爲私房。粗重的方獻公上帳。頭目心甚下不平,密報萬人敵。心內不信,及細訪方知是真。暗想:李夢雄是好漢家,爲何如此貪財?遂不明言。李勝康又令嘍羅,稱章大娘爲太太,令人密訪鄉村婢女,擄掠四個上山,以伏侍太太。章大娘心喜:自己真好打算,若依章士成老早死匹夫言語,教訓兒子誠實,習得經紀工藝。

    就有好處,也不過是個富戶,那討得如此榮耀?真所謂家無浪蕩子,官從何處來?奉勸世人子弟,可以不必教訓,任其放蕩,多有收成日期。

    忽一日間,對李勝康曰:“我兒,今有如此富貴,可謂萬世不拔的基業,但因未有媳婦,爾母甚念。爾須娶個妻室,早生得孩兒後嗣,方得有靠。”

    李勝康曰:“孩兒豈不打算?際此威勢,非有才貌雙全美女,怎好結親?奈山僻之間,難尋絕色美人。”章大娘曰:“用心探訪,自有佳人。”李勝康稱是。至次日傳令與大小嘍羅,曰:“爾等下山打聽,若有絕色女子,擄來獻與大王爲壓寨夫人者,算爲頭功,重重有賞。”嘍羅領令,用心探訪,故附近居民,家室俱傳聞李夢雄好色,莫道美貌婦女,深深潛避;就是醜陋的,亦不敢從山下經過。萬人敵聽得此信,暗想:殺人放火乃是英雄本色,爲何想這撤骨髓的勾當?卻又不便阻住他,只是暗在心裏,暫且按下。

    又說章士成同李桂金,要回風陽府。一路行來,將近三界山,聞得萬民沸沸揚揚,盡說這是國家該敗,堂堂一救駕武狀元,嫌官小不做,又去黑風山落草爲寇。章士成聞得甜噪,怒氣衝衝,對李桂金曰:“前日我聞得令兄作官,老漢常恨福薄,失脫女兒,不得做外太翁。不意令兄失志,乃嫌官小,竟去黑風山爲盜,真乃玷辱爾的祖先。我老漢雖失女兒,今亦無恨了。”李桂金曰:“阿伯不要錯疑,家兄是個豪傑,怎肯失志去爲盜?此必是衆人訛言。”章士成曰:“我明白了,令兄必是因包裹被劫,發憤負氣,故欲劫天下人出氣。”李桂金曰:“別的事可負氣,此等辱身污行,何氣之負?”章士成曰:“無路費打劫些路費罷。”

    正爭論間,忽來一個老人,把二人一看,向章士成問曰:“老兄將欲何往?”章士成曰:“老漢欲到風陽府,未知還有多少路徑?”老人曰:“爾要到風陽府,亦遠亦近。”章士成曰:“這也奇怪,近便是近,遠便是遠,怎麼亦遠亦近!莫不是笑話麼?”老人曰:“並非笑話,此去不上五十里,便是黑風山。山上原有一位大王,名喚萬人敵,不料來了一個武狀元李夢雄,自上山坐了第二把交椅。聞得他極是貪財好色,爾要往風陽府,必須打從此山前經過。爾若單身前往,或放爾過去。再行不上數日,便到風陽府。這便是近的。”章士成曰:“那遠的爲何?”老人曰:“你同這女子前往,那李夢雄看見如此美貌,自然來劫奪,爾怎肯白送與他?倘與他爭辨,豈不害死爾的?這便今生再不得到風陽府,豈不是遠的麼?我恐爾不知,誤走此路,故指點爾。爾不如快從別路去,較爲穩妥。”說罷,那老人分別而去。

    章士成對李桂金曰:“如何?如今真麼?”李桂金恨氣曰:“奴家怎知他不廉不恥,做這下流的勾當!幸離此山不遠,阿伯可同到黑風山去尋,看他若何?”章士成曰:“小姐爾豈不知老漢的爲人?寧可清飢,不可濁飽。

    你是他的手足,老漢也不得擋你莫去,請自去同享富貴。老漢斷不喫此不仁不義之物。各自分途罷了。”李桂金曰:“阿伯差矣,我們尋他,把正言與論,他若悔過,同我們回鄉便好。他若不回頭,我們立即下山,回家取了銀兩,再同阿伯,去尋訪令媛。兄妹就此絕義。”章士成曰:“小姐若能如此,所謂大義滅親,真不愧名閨矣。”李桂金曰:“奴家豈肯貪着不義富貴?”

    章士成曰:“今可同趕路程,來早好上山寨。”

    二人趕至天晚,已走了三十餘里。到村莊借宿,及訪問,俱與那老的言語相同。二個安寢。一夜不曾閤眼。及到天明飽餐畢,送還飯錢,同往路徑,趕了一時,已到黑風山前。李桂金曰:“依農民所言,此間諒是黑風山,怎麼並無嘍羅?”原來伏路的躲在林中,早窺見李桂金是個女子,十分美貌。

    互相私議,二大王的造化到了,故有此美女,待他近前捕住,送與二大王,爲壓寨夫人,我等俱各有賞。一聲吶喊,上前攔住,曰:“老頭兒快把這少年女子留下,饒你性命。”李桂金曰:“不要慌,爾們這裏可就是黑風山麼?”

    頭目曰:“正是。”李桂金曰:“聞得山上有一位李夢雄,可在山上否?”

    嘍羅曰:“李大王正在山上,娘子問他何故?”李桂金曰:“我特來見他,有話相告,快請他下山相見。”嘍羅聞言暗想:居財得妻,數之前定。妻宮既現,美人卻自來投,便笑嘻嘻曰:“娘子少待,我就請大王前來。”說罷,嘍羅飛奔上聚議廳,報曰:“啓大王,山下來了一個老頭兒,帶着一個女子,十分美色,特來稟報,請令定奪。”李勝康笑曰:“是何等人家?這等着急?”

    嘍羅曰:“若論這女子,真是秋水爲神玉爲骨,那面色猶如朝霞,只那秋波一轉,令人魂銷。更有那裏說不出的嬌容。”李勝康聞言,笑得眼睛沒縫曰:“不中用的匹夫,既然如此美貌,何不奪上山來,卻來這裏閒話。”嘍羅曰:“若論那美人聲聲要見大王,有知心話面議。看來似有意於大王。現在下山等待。”

    此時李勝康身子早已酥軟了半截,忙令備馬。即上馬率領衆嘍羅下山,方到半山,那桂金早已認得,密對章士成曰:“這廝乃前日宿歇的賊店主。”

    章士成低聲答曰:“匹夫乃是我的不肖外甥,不知因何在此詐冒名色?”時李勝康笑嘻嘻雙目注視,如在夢中,也不想的是前夜中蒙汗藥那少年改裝,只認是章士成的女兒。暗想:我若不通個機關,倘母舅喚出我真名字,我豈不被衆手下人識破,即遠遠向章士成丟眼色,持頭亂搖狂叫曰:“不知母舅降臨,有失迎接。”即滾下馬,納頭下拜。章士成本是最惱他的。今見如此厚禮,就向前扯起曰:“不必如此,只行常禮罷。”李勝康乘勢附耳低聲曰:“外甥今已改名李夢雄,切勿稱我原名。”章士成低對李桂金曰:“原來不肖外甥,如此行爲,爾我那裏知道?”又暗恨:“不肖的終是不肖,做強盜卻冒別人的名字。”向李勝康答曰:“知道了,知道了。”李勝康指着李桂金問曰:“此位想是表妹了,數載隔別,如此長成了。”章士成曰:“差多些,若是爾表妹,我亦不必到此了,此乃我路上結拜的義女楊氏。”李勝康暗喜:既是義女,更好說親。但礙母舅,便不好推辭。乃曰:“雖是義女,亦是表妹。”回身與李桂金行禮。即對章士成曰:”不想母舅久久不想見,卻如此受苦,母親現在寨中,請山上相會。”章士成曰:“我一生清貧,受不得好人提攜,就此起身了。”李勝康暗想:“我好意留他,老匹夫還如此硬嘴。若不爲着楊氏親事,便放老夫去喫苦。”便曰:“母舅與愚甥並非三冤四家,豈有過門不入室之理?況母親思念已久,請速上山。”

    李桂金暗喜,他母子俱在山上,且到山上與他陪些小心,便知哥哥生死消息。對章士成曰:“阿伯,即令甥如些雅意相留,便上山寨去,何妨?”

    李勝康喜不自勝。暗想:真是天緣注定,故此湊巧。即曰:“表妹尚如此慨諾,母舅怎好推託?”章士成心中不好意思,答曰:“既如此,便上去罷。”

    李勝康就請章士成上馬。章士成曰:“我是誠實人,不會騎馬,只是步行爲妥。”李勝康即步行相陪,喝令嘍羅快上山去請太太,迎接舅老爺。章士成怒這廝如此說話,真惱殺人也。便曰:“我是小戶人家,只叫母舅就好,休稱舅老爺、新老爺,惹人談笑!”說得李勝康滿面羞慚,暗恨老匹夫不識人抬舉。待成親後,再不識時務,把他趕下山去。

    且說那嘍羅飛奔上山寨來,稟見章大娘曰:“大王教請太太速去,迎接舅老爺。”章大娘曰:“甚麼舅老爺?”嘍羅曰:“小的即不曉得來歷,只帶同一位女子前來,大王下山與他認親,留請上來。”章大娘越加疑惑曰:“或是章士成老匹夫,我兒不與報怨,亦好了,怎肯請他,不然卻是何人,如此相稱?待我前去看一看,便知端的。”快換了一副華麗新衣服,帶了四名伏侍小女婢,起身來到堂上。李勝康同章士成、李桂金方跨進聚義廳。章大娘見章士成頭戴一頂范陽氈帽,身上穿着一件舊藍布袍,倒折扎縛,明是走路的模樣。便冷笑曰:“我只道誠實人定早發跡了,不料仍做這走路人。

    今見外甥榮顯,也來打抽豐,卻忘了平日清貧了。”

    未知章士成如何應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勝殷癡訂鴛鴦偶桂金假結鴛鳳儔

    卻說章士成,先見章大娘隨着四名小婢,好似引童一般,已有十分不悅。

    又聞章大娘說笑他,氣得暴跳如雷。指着章大娘罵曰:“老賊人,爾乃女流,落山寨還不知恥,更敢稱呼太太!我雖走路的人,亦是守分清貧,那裏爾貪不義之財!是外甥強請上山,爾不知羞恥,倒說來打抽豐,虧你羞也不羞!”

    章大娘大怒曰:“老畜生,還這等倔強,難道我到怕爾麼?”即奔上前來打章士成。士成曰:“來來我既到此,性命已置之度外。”兩人便欲相打。李勝康忙扯住章大娘密語曰:“孩兒因貪他義女楊氏美貌,母親須忍氣,待親事成了,再作定奪。”章大娘見李桂金顏容美貌,分外懷喜。上前拉住抽子曰:“娘子不要害怕,我們姐弟常常如此,且進內面,待我備席相待。”李桂金假意稱謝,同進裏面去了。

    李勝康向章士成陪着笑臉曰:“母親年老顛倒,母舅休要見怪。”章士成曰:“人有見面三分情,他方纔見面,便說這等話來,教我怎能忍受?”

    李勝康即請章士成坐在上面,自己傍坐相陪。令速備筵席,內外暢飲。頃刻間呈上席來,頭目小心進酒。李勝康恭敬伏侍。章士成疑惑爲何如此殷勤?

    必有所圖,難道我這一領布袍破藍的,他也要想奪去麼?落得喫過快活。二人酒至半酣,李勝康曰:“愚甥李夢雄,昔日同州救駕,蒙主上封我救駕武狀元。”章士成暗恨:“這廝好不活活見鬼,別人的事,虧他說得出。若是昔時,必痛打一番。今既非昔比,只得忍耐。”乃曰:“虧爾高強可喜。”

    李勝康曰:“愚甥因無行賄,衝惱劉瑾,奏主封我登州府遊擊。路過此間,蒙萬大哥好意留我,做了二大王,真是食前文丈,從者數百。堂上一呼,堂下百諾。斬殺自由,榮耀無比。”章士成曰:“此乃賢甥才能。”李勝康曰:“既有此富貴,但念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若無妻子,後嗣何靠?實爲可慮。”

    章士成曰:“便娶個妻房何妨?”李勝康曰:“但愚甥到此地位,非才貌佳人,怎肯婚娶?惟恨是並無美女,奈何?”士成曰:“細心探訪,何患無有?”

    李勝康暗恨:老殺才可惱,他現在有楊氏義女美貌,不主張配我,卻教別尋煙緣。便曰:“我想佳人難遇,今楊氏乃是義女,愚甥又是爾的外甥,何不把與我結婚?母舅就在山上受享富貴,卻又親上加親,何等美妙!”

    章士成方纔省悟,怪不得他小心,原來爲着婚姻。李小姐不合在此,我若變臉,小姐怎將下山?只好忍耐罷。即正色曰:“這是良家女子,因丈夫外出無信,父親經商,繼母迫嫁,此女節烈,欲投水盡節,適遇着我救他性命。他雖拜我爲父,我敬他是節女。凡事欽敬他,爾卻說出此非禮之言。幸是賢甥,若是他人,定然不得干休。勸爾休說這話,免傷和氣。”李勝康素知章士成執性,即謝罪曰:“愚甥不知,母舅休怪。”章士成曰:“不知不罪。”二人再飲一番。

    李勝康思量:善求不如惡取,若不有強,老頭兒焉肯順從,既雙眼圓睜,看看章士成曰:“母舅,這楊氏姻緣從也不從?”章士成從容答曰:“爾敢是醉麼?方纔說過不從,何必再問。”李勝康厲聲曰:“母舅吾勸爾從了爲妙。”章士成曰:“不從你便怎麼?”李勝康曰:“既到山上,若不從,任爾插翅難飛了。”章士成早氣得憤塞胸膛,跳起身來,指着李勝康大罵曰:“勝子康子,爾敢如此妄想,不怕折福!我章士成進寨,性命已置之度外。

    爾敢這等無禮,好不可恨!”將案一拍,背席面壁而坐。李勝康喫了一驚。

    幸喜他語言糊塗,倘被人聽出真名,豈不露出馬腳?只得忍氣低頭不言。

    頭目上前勸章士成曰:“大王是舅老爺外甥,要打便打,要罵便罵,何須如此着惱。”章士成曰:“好意教他莫提,他偏要說,卻又恃勢來欺壓我,我怎的不惱!”頭目又勸李勝康曰:“果是大王失言不該,理當伏罪。”李勝康怕其泄漏真名,亦只得向前謝罪曰:“外甥醉後狂言,望母舅赦罪。”

    章士成因李桂金未得脫身,亦忍氣扶起曰:“爾我皆錯,不要言起。”二人仍然飲酒。

    李勝康心思:只用軟求方妥。便小心供奉。再飲幾杯,懇求章士成曰:“楊氏又非母勇親女,母舅替別人盡情,與自家外甥作硬,豈不被人恥笑。

    望母勇玉成此姻事。”章士成聽了,想:這倒難爲他不怕羞恥,復敢說起。

    只是我何不做好人,教他去問李小姐?他若不肯,便不得怪我爲難,落得做個好人。主意定了,答曰:“賢甥爾不知,楊氏又非我親生女兒,教我怎好主張?爾可求他自己便是。”李勝康明知是推委之意,但楊氏倒有一團和氣,方纔又歡喜上山,或有心於我,亦未可知。乃曰:“楊氏或依允,母舅毋得再推。”章士成曰:“他若依允便好。我有何推託?”

    李勝康即進後面,令女婢去請太太前來。此時李桂金正在飲酒,因欲訪兄信息,假意與章大娘親熱。章大娘聞請,忙來問兒子姻事若何,李勝康具陳章士成之言,望母親求楊氏要緊。章大娘曰:“不妨,楊氏與我情熱,諒必成就,爾可少待。”李勝康喜曰:“母親快去懇求,倘得依允,看母舅如何推辭。”章大娘即入席,笑對李桂金曰:“老身有一事相商,乞娘子切勿推辭。”李桂金曰:“太太儘管說來。”章大娘曰:“小兒李夢雄,因恨奸監弄權,埋沒他功勞,故暫在此享用,以待聖主招安。但未有妻室。因見娘子德性兼全,願結絲蘿。娘子若肯俯就,足感厚情。”李桂金心中自想:我正痛恨着兄妹被害拆散,此仇未報,還要想結親。此必是章士成不許,故來求我。但章士成是他的母舅,他又怕我在這裏怎樣脫他毒手。又回想道,也是老賤人,該當絕嗣。不如詐許親事,俟夜間結果他性命,以報前仇。即答曰:“姻緣大事,非奴家可以自主,須是義父章阿伯主張。”章大娘曰:“娘子乃非舍弟生養,問他何爲?娘子可自主持。”李桂金曰:“章阿伯有救命之恩,須求他爲是。”章大娘曰:“我曾對舍弟說過,舍弟雲鬚娘子主裁,望娘子俯就。老身當另眼相待。”李桂金曰:“非奴家失節,但從章阿伯奔走風塵,終無結局。太太隆禮相待,怎不從命。”章大娘喜出望外,曰:“多承娘子美意,佩德良多。待老身擇吉完親。”

    既來見李勝康曰:“爲孃的但憑三寸不爛之舌,委曲懇求,他已許允其事。”李勝康欣喜欲狂:“難得母親能幹,待我去見母舅,看他再能爲難否。”

    即出見章士成曰:“愚甥奉命去對楊氏求親。”章士成曰:“諒楊氏必定不許允。”李勝康曰:“賴母舅福廕,楊氏已經許允了。”章士成着驚自忖,李桂金恨他拆散兄妹,怎肯許親?必是李勝康詐言乃曰:“我不信,爾去喚他出來,我問他一聲。”章大娘忍不住出現曰:“他年少怕羞,怎肯面許?

    勸爾將就,不必認真。”章士成忽然變色曰:“甚麼認真,若不問他,憑你一面之辭,見我則說楊氏許允,見楊氏則說我已許允,兩相欺瞞,焉知是非。

    此事必須楊氏出來一言,方得憑信。”李勝康忙扯章大娘入內曰:“母舅已懷歹意,今若與他口角,彼必撞破姻緣,須懇請楊氏前來爲妙。候成親後,逐他下山。”章大娘稱“是”。即來見李桂金曰:“好笑舍弟多疑,說須娘子出去胡亂應他幾句方信。”李桂金想道:章士成雖是仗義,但李勝康是狠心之徒,倘一時變臉連母舅都敢殺了。便答曰:“羞人,吾不好意思。”章大娘曰:“老身相陪,何羞之有。”強扯了李桂金來至屏邊曰:“楊氏在此,賢弟要說何話!”章士成起身站立,對李桂金曰:“聞得義女允許舍甥親事,未知信否?”李桂金曰:“既是令甥,奴家怎好不從。”章士成大驚曰:“此乃爾終身大事,須自把持,不要日後帶念及老漢外甥,我是不領情的。”李桂金向章士成瞬眼一睛曰:“多蒙太太厚情,從了罷。”章士成雖見他暗丟眼色,卻不知其緣故,又聽得從了。氣得面如上色,轉背坐下,不住的喘息。

    李勝康暗笑紅鸞照命,任是離間,到底無事。李桂金仍進內去了。李勝康入內,對章大娘曰:“天色尚早,可預備花燭,今晚成親罷。”章大娘曰:“終身大事,須擇個吉日方好,不可苟且。”李勝康曰:“母親不曉得,母舅當面弄鬼。倘一延緩,誠恐有變。不若及早完親爲妙。”章大娘曰:“孩兒說得是。”既引李桂金到裏面與他梳裝,扮作新人。李勝康令人備酒席,即出聚義廳對章士成曰:“請內面喫喜酒,這裏好擺花燭。”章士成正在怨恨李桂金如此行爲,拖累他失臉,巴不得要走避他,免得着惱。即起身到後面飲酒,留一頭目伺候。

    且說李勝康令嘍羅於聚義廳上張燈結綵,好辦花燭,令部下有能樂器者,預備作樂,以助花燭之喜。又令宰豬殺羊,犒賞合寨嘍羅。日已將晚,諸事妥當。李勝康就撿平時所劫的一副戲衣紗帽蟒袍穿戴起來,好似古廟內鬼判。

    嘍羅奏動音樂,其餘盡在聚義廳外觀看。那時點起燈燭,輝煌如同白日。李勝康搖搖擺擺先在聚義廳上,令人催促太太,請新人上堂拜禮。

    又說李桂金在房詐作沐浴,把手箭藏好,結束停當,方纔出來梳妝。章大娘代其戴上鳳冠,穿上霞披蟒袍,章大娘自己亦是鳳冠大紅緞襖,引出李桂金來至後堂。章士成正在自斟解悶,忽聽得一片不齊不和的音樂,心中又惱起來。更見婆媳如此打扮,怒目扭轉身回內去了。章大娘見了微笑。聞得催促拜堂,即扶李桂金出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匪徒貪美色遭殃奸盜謀重權造反

    卻說章大娘聞李勝康,令人催促新人上堂,即扶李桂金緩步來到屏邊。

    章大娘揭開布簾,李桂金偷眼一看,見李勝康紗帽蟒袍,兩手垂下,立在左邊紅氈上,等候拜堂。李桂金心內自忖:“本欲候夜間結果他的性命,但我乃閨中女子,若與他同拜花燭,豈不有玷名節?到是他催命鬼到了。”遂在身上,摸出一支手箭,正向李勝康頭額上射來。原來李勝康先是見李桂金在屏邊簾下停,只道是害羞。正在渾身蘇麻,笑得閤眼沒縫,好似雪獅子見日。

    那枝手箭,正中額前。因近,用力太猛,直射人骨內,登時跌到在地,鮮血湧出。

    時章大娘背了李桂金,正打點與他拜堂,不知中了手箭。回見倒地,叫聲:“苦也!苦也!怎麼日子不吉,惡煞神如此利害?竟衝倒了我孩兒。左右快來扶起。”說聲未絕,只聽得嘍羅發喊曰:“不好了!二大王被新人放手箭,射中頭額暈絕。快擒住兇手,休被逃走!”早有嘍羅執着兵器,殺進聚義廳來。李桂金先已脫下蟒袍,把鳳冠扔在一邊。原來李桂金裏面衣服,預先結札周束。跳上前喝曰:“不要命的,只管前來!”偏有一個不識世務的,執着雙刀奔上前,向李桂金面門砍來。李桂金閃過,飛起一腳,踢中肚臍尾。那嘍羅倒在地上,亂呼亂叫。李桂金拾起雙刀,那嘍羅偷空扒起跑了。

    李桂金遂向前迎敵。交着手時,砍傷幾個。其餘見勢頭不好,盡退出聚義廳外,團團圍住,又有一個奔去後山報萬人敵。

    李桂金在門前殺出,思想恐中了奸計,只得就門前佔住,衆嘍羅亦不敢近前,拿大娘先聞兒子中手箭身死,五內崩裂。又見新人衝殺,猶如狼虎,怎敢上前?轉恨章士成那裏尋着這惡婦,射死我兒。奔至後案,指着章士成大罵曰:“老匹夫!不小心那裏尋着這惡婦,將手箭射死我兒?我與你不得干休。”原來章士成聞嘍羅喊殺,因心中氣惱,卻聽不明白。心中疑惑:“何故吶喊?”今見章大娘所言,方知李桂金節烈,便問曰:“你勝子果被楊氏刺死麼?”章大娘曰:“現刺死在聚義廳上,卻又大殺嘍羅,你不聽見麼?”

    章士成立起身來,指着章大娘罵曰:“古云:桑條從小鬱,長大鬱不屈。你兒子不從小教訓,縱其爲非,好意代你教督,你反替他出頭,與我結怨。且不思身系女流,跟着兒子,四處用麻汗藥,害人性命。又頂冒李夢雄姓名,到此爲盜。不知羞恥,反洋洋得志,擅稱太太。卻又思量,要作婆婆,反怪我作難。今番被殺,卻來怨我。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我好快活也!”

    哈哈大笑。章大娘大怒曰:“老匹夫,使惡婦殺我兒子,又羞辱我。我與你拼命。”將頭額盡命向章士成懷中撞來。不料章士成正在快快活活,不提防正撞中心胸,身子一顛,幾乎跌倒。大怒罵曰:“老賤人!不思悔過,還敢逞強!”章大娘惡狠狠的趕上前,扭住胸襟,又是一頭撞來。章士成大怒,一閃,舉起右腳,向章大娘那一雙未滿尺的金蓮,盡力一蹬。章大娘疼痛難當,跌坐在地上。大罵曰:“老匹夫,你敢跌我,我與你誓不兩立!”章士成恐其起來拼命,見廳邊倚着一枝關屏門的木棍,不大不小,有碗口粗。忙取過來,兩手抱定,向章大娘心窩撞來,乘勢舂了十餘下,猶如舂土牆一般。

    方纔住手。那章大娘已是心胸崩裂,鮮血淋漓,連腑肺都流出滿地。章士成看見,便將門棍棄在一邊,指着罵曰:“老賤人,死的宜然!李桂金如此節烈,我當相幫助。”

    他奔聚義廳,來至屏邊,揭開簾一看,只見李桂金執兩口刀,明亮亮截住門首,寨外嘍羅,何止一二千!紛紛亂亂,火光下俱是槍刀斧戟,喊叫連天。章士成驚的魂飛魄散,手足無措,只恨無本領,不敢向前,諒李桂金性命必定難保,暗暗叫苦叫痛、不表。

    且說先前頭目飛奔報進後山,來見萬人敵曰:“啓大王不好了,二大王被人殺死了,請大王速去,擒捉兇手報怨。”萬人敵大驚曰:“二大王被誰人殺死?要你們這夥匹夫何用?”頭目曰:“非是小的不小心,到是二大王自招其禍。”便將前情,及被手箭傷死,一一言明。萬人敵聞言,沉吟半晌曰:“若論好色喪命,理之當然。但是我既與他結拜,自須替他報仇,顧不得是非曲直。”即令備了燈籠火把,綽刀上馬,嘍羅簇擁殺奔前來。

    此時已是初更起,遙見人馬圍住。萬人敵喝令:“擺開,吾來擒捉兇手。”

    嘍羅一聲發喊:“大大王前來了!”即分開兩旁,李桂金遙見馬上的英雄,紅面鬍鬚,狀貌兇惡。先下手的爲強,遂取手箭,喝聲“着”打將前來。萬人敵因聞得李勝康是中手箭身亡,已先提防。見手箭從面門來,慌忙躲開。

    李桂金又一手箭射來,萬人敵側身。雖然閃過,那手箭正從左耳邊崩的一聲撞過,驚得冷汗直流,險些兒中着咽喉。忙扣住徵駒喝曰:“那婦人不要亂動。”李佳金曰:“有話快快說明。你若近前,便勢不兩立。”萬人敵曰:“你是何人?無故上山來殺我兄弟?若說得有理,別有商量。不然莫道你會放手箭的,便是三頭六臂,亦難下山。”李桂金曰:“不差!你可放下兵器前來,奴家定當說明。”萬人敵曰:“我空手進去,豈不被你手箭所中?你可出來見我。”李桂金曰:“奴家孤身出來,豈不中你圈套?”萬人敵自忖:“我衆彼寡,他怎敢出來?但他手箭實在利害,我豈可向前?”低頭一想,曰:“你還有一個老頭兒相伴,可着他來見我說明。”李桂金曰:“這個有理。”回首對章士成曰:“阿伯可出去見他。”章士成先見萬人敵兇惡,又見有許多人馬,心裏實是害怕。因又轉念恨曰:“我外甥用手箭射死,親姐我用門棍打死,別人到不肯干休,便與他理論,雖死何妨!”即來到馬前,跪下叩頭。萬人敵問曰:“你是何人?此女何故用此美人計殺吾兄弟。”章士成曰:“老漢乃章士成,江南蘇州府人氏,此女系救駕武狀元李夢雄胞妹。

    名喚李桂金。”萬人敵喝曰:“胡說,此女即李夢雄胞妹,豈有兄妹爲婚,亂了常倫之道!”章士成曰:“有此委曲。這殺死的乃老漢的外甥李勝康。”

    即具言李勝康的來歷,及從前開麻汗藥客店。萬人敵曰:“若是冒名,怎有登州遊擊的文照?”章士成再聲明李夢雄兄妹宿店,中計趕馬,李桂金被藥麻倒,文憑故落他手。萬人敵曰:“原來有此委曲!”章士成又把李勝康強請上山補刺言明,“難得外甥被手箭射死,胞姐用門棍槌死,怎麼大王反不干休?”萬人敵大喜曰:“俺因慕李夢雄英名,故誤認李勝康,今既知是小姐,煩你拜上小姐,就說俺欲進去拜見,並無疑心。”

    章士成大喜,入見李桂金,具言萬人敵仰慕,欲來相會,決非不義之徒。

    李桂金即令請進。章士成回覆萬人敵,喝令唆羅退下,去了刀箭,空手走進聚義廳。望着李桂金曰:“俺肉眼無珠,誤認匪人,今幸小姐降臨,實爲有幸。”即叩將下去。李桂金也跪下答禮曰:“非奴家逞勇,因守名節,即不得已,殺了李勝康。矇頭領赦宥,足感大德。”

    二人拜畢,分賓主而坐。萬人敵令嘍羅把李勝康拖往後山,備棺木收埋。

    又對章士成曰:“難得老伯仗義,請坐。”章士成坐在下面相陪。萬人敵曰:“難得小姐膽勇,深入虎穴,得除奸暴,真是可敬。但不知小姐今欲何往?”

    李桂金曰:“奴家欲迴風陽府家去,探問家兄消息。若家兄未回,隨即帶銀兩出來再尋。”萬人敵曰:“既是欲尋訪令兄消息,若欠缺些路費,俺當相助。但礙山東路歹人極多,小姐終是女流,章士成又是年老的,路上實在難走。倘一差池,連性命也都難保。俺有句話奉勸小姐。俺因慕令兄英名,每思一見,故錯交着李勝康。今幸小姐親臨,怎敢不恭敬?俺這黑風山原有前後兩座山寨。小姐不如請暫住後山,俟俺多差嘍羅,四處尋訪令兄蹤跡,請到相會。小姐那時同令兄回家不遲,也得萬全。未知小姐尊意若何?”

    章士成見萬人敵,雖暫時爲寇,到是個義直性子。密對李佳金曰:“萬人敵非不義之徒,所言具是正理,可以住此爲妙。”李桂金曰:“多承頭領美意,但須依我三事,方敢領命住此。”萬人敵曰:“俺並無私心,什麼三事,只管說來。”李桂金曰:“奴家年輕,嘍羅必然欺侮。非借威儀,不能壓伏衆心,凡後山嘍羅,須憑我斬殺自由。”萬人敵大喜曰:“若不如此,衆必然藐視。此事從命,請問第二事?”李桂金曰:“男女有別,我是聽召不聽宣的。譬如頭領有什不測,奴家當去幫助。不得商議軍機,惹人閒論。”

    萬人敵曰:“這個有理,當得從命。那第三事如何?”李桂金曰:“奴家系女流,不便打劫山寨糧餉,必須頭領給發。”萬人敵大喜曰:“這個更有理,從命就是。”令後山頭目,跟隨小姐前去。又送過箭令,與李桂金曰:“後山頭領嘍羅,任聽斬殺。”李桂金稱謝。方欲起身,萬人敵曰:“小姐且住,還有四名女婢,留此無用,小姐可帶去使用。”李桂金領着小婢,分別上馬。

    章士成不會騎馬,步行相隨,同到後山。

    至次日,李桂金寫一下示諭,粘在聚義廳外,曉諭嘍羅:年四旬上着。

    方許上廳報事,須女婢通報。並所約三事,一併張掛,如敢有違,便即處斬。

    大小嘍羅,俱皆聽令肅守。章士成來辭李桂金曰:“姐今已得所、老漢要下山去尋小女。”李桂金驚駭曰:“奴家全憑阿伯相伴。阿伯若要下山,奴家怎好在此?阿伯可以暫候家兄到日,一同尋令媛。也見始終美意。”章士成只得應允,同住不題。

    且說萬人敵就在前山扎住,入到內堂,見章大娘胸膛並裂,腑肺俱流。

    大驚問故,方知是被章士成自行撞死,稱羨章士成大義滅親,古今罕有。便今嘍羅備辦棺木,收拾抬去後山,埋葬不表。

    且說京城奸盜劉瑾,思量要掌團營,以壓兵權,好得篡奪。只是英國公張茂,勢力浩大,難以遽奪。忽一日間,渭正德曰:“奴婢竊見張茂有何大功?因甚官居武將之前?”正德天子只道劉瑾不知,乃曰:“卿不知麼?張茂乃張德之子,當時張德住在北邊外域。後因正統君北狩,失陷北番韃靼國。

    虧得太師楊榮起兵往救,又遇忠臣餘敏忠勇,深入韃靼國中,救出正統君。

    那番邦隨後趕至,君臣正在倉皇危急,張德奮勇獨退番兵二十萬。血戰四年,屢屢戰勝。追得韃靼君臣棄國逃入沙陀國。張德又追殺至沙陀國。二國兵敗將亡,力窮勢窘,君臣肉袒乞降進貢。立下戰功二百餘次,正統君回朝,念張德有大功勞,加爵進封英國公,又封子孫世襲,且賜一杆金鞭,令他專打錯君奸臣。後張德死,聞得張茂年甫二旬即立下戰功,頂襲父爵。爲人嚴毅剛正,真不在爲國家柱石,朝廷樑棟。”

    但未知劉瑾如何答應,可能奪得重權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演武廳奸監受辱金鑾殿忠臣施威

    卻說劉瑾聞正德天子,褒嘉張茂“真國家柱石,朝廷棟樑”之言,遂乘機對正德曰:“既張茂有如此奇功,陛下就是薄待他了。”正德曰:“太祖定例,外姓不得分王。就分他公爵,也算極品,怎說薄待?”劉瑾曰:“不是官小,實以天下軍務無窮,而一人之精力有限。現今張茂年近五旬,就今掌軍國重情,豈非陛下不恤老臣疲憊?依奴婢愚見,還須賜他歸第養閒,以樂昇平之福,方是體恤功勳。”正德曰:“卿言雖是,但團營重事,非與國家同休慼大臣,不宜執掌。定國公徐延昭未立功勞,不應頂襲。若張茂一解權,無人可掌團營。姑候徐家頂起,令張茂解權不遲。”劉瑾曰:“奴婢受聖恩浩蕩,並無寸功。願待掌團營,不矢勞苦,以報陛下。”正德笑曰:“卿雖是寡人心腹,但不識弓馬,賞罰不明,何以眼衆?”劉瑾曰:“奴婢早年也曾學習武藝弓馬,講究韜略陣圖,斷不有誤。”正德曰:“卿縱知弓馬,然以太監突受重任,武將終是不服。且除公候伯子男外,其頭二三等指揮,並大將軍,俱團營管下,況以內監持帥,甚是不合於例。”劉瑾曰:“內監有何不合例?”正德曰:“幾曾見內監持帥?”劉瑾曰:“我朝永樂惠宗皇帝太監鄭和,尚且持帥西洋取王,怎說不曾見?”正德曰:“到是朕忘記了。

    待朕諭張茂解職,使卿代理帥印。”劉瑾大悅謝恩。

    次早正德受朝,君臣奏事畢。正德曰:“英國公何在?”張茂忙出班,俯伏奏曰:“老臣在此候旨。”正德曰:“傳旨皇叔平身。”張茂謝恩起來。

    正德曰:“朕觀皇叔今年老矣,未知皇叔執掌帥印,約有幾年?”張茂奏曰:“老臣自十九歲頂爵,執掌西廠團營,後定國公徐永德亡,並掌東廠團營。

    臣今年五十有八歲,計掌帥印有三十九年正。”正德曰:“難得皇叔忠義爲國,不辭勞苦。朕甚惜焉。”張茂奏曰:“臣非不圖安逸,奈受三世厚恩,不敢辭勞耳。”正德曰:“朕今既知年老,怎忍重以軍國,再勞皇叔?可就此交納帥印。”張茂奏曰:“此乃陛下恩恤老臣年邁,但團營重任,未知欲附何人執掌?”正德曰:“六宮太監,忠臣愛國,堪當此任。”張茂曰:“劉瑾雖具忠臣之心,奈不諸武事耳。”正德曰:“劉瑾精於弓馬韜略,決不誤事。”張茂聞言,暗恨:劉瑾劣奴,欲要武將銀兩,連本藩的帥印也想爭奪。

    可笑昏君不思本藩的功勞。但劣奴猖橫,肆無忌憚。待本藩來日騙他到校場,羞辱他一番,方顯我的手段,亦可隆重世襲勳爵,非比別的官職,且使昏君也亦知猛省。遂奏曰:“劉瑾若驟掌權,恐難支持。可先令暫掌西廠團營。

    候其嫺熟,臣方將東廠一併交付。未知聖心若何?”正德龍心大悅曰:“皇叔老臣。見識極當,可先取西廠團營印信前來。”張茂奏曰:“劉瑾內監,突掌重權,恐衆將不服。容臣來早,大集將士並印緩到西校場。陛下可遣劉瑾到校場交印。衆將官親眼見臣拜印,方知慎重。劉瑾即不威自畏矣。”正德喜曰:“皇叔事事忠心爲國,處置得宜,來日準着劉瑾到西校場交印。”

    說罷退朝回官。原來合朝文官武將,諒張茂必不肯交印。不意反願到校場失臉,將來我等,必受劉瑾勒索,各自嘆息而散不題。

    且說英國公張茂回府,坐在後殿,又惱又恨。吾雖年老,未常誤事,昏君無故摘印,來日須把劉瑾凌辱方不敢藐視本藩,亦使昏君悔過。叫聲:“軍政司何在?”軍政司耿興國上前打拱曰:“千歲有何使令?”張茂俱言朝廷聖諭之事。“來日吾往校場,可如此如此處置劉瑾,再與於懸牌。曉諭官軍來早四更,齊赴西校場。”軍政司大喜,隨即懸牌,曉諭御營。官軍各去準備不表。

    又說正德回宮,劉瑾因礙自己要掌團營,恐衆臣進諫,故早間不敢上朝。

    一見武宗天子退朝,忙問:“張茂之事如何?”武宗曰:“果然張茂甚欲解權。但他恐卿不識軍務欲先將西廠團營,付卿學習精熟,後將東廠團營,一併交割。”劉瑾自思,既掌西廠,便不怕張茂了。便奏曰:“有理。未知西廠印繳還否?”正德既將張茂欲到校場,使衆將知悉。來日卿可赴西校場交印。劉瑾暗喜,江山可望不表。

    卻說那是夜三更發了頭炮,英國公發出鑰匙開城,官軍跑到校場侍候。

    四更發二炮,衆官將齊集校場。五更發三炮,張茂起牀飽食畢,全裝披掛,將御賜金鞭印敕,安頓香亭上馬。三聲大炮,元帥府官兵執事,前呼後擁起身。一路好不威風,來到校場,進了東轅門,官兵一齊跪下。東西廠團營將軍率領禁軍,叩接千歲憲駕。英國公在馬上喝聲:“免衆將並四十萬禁軍。”

    一聲領令,聲震山嶽。英國公按轡,到了武廳下馬,升坐中央,軍政司即將印敕,放在兩旁架上,金鞭放在案頭。衆將參見畢,分立兩旁。又列着白旄,黃鉞,衆將俱是明盔亮甲,旗幟飄揚,槍刀耀目,旗分五色,各立隊伍。真乃閫外①之權!英國公端坐當中,專候凌辱劉瑾。你道是日,武宗臨朝,只有文官及公侯伯子男跟駕,其餘武將,盡下校場。當駕官奏曰:“英國公張茂於五更時候已下校場。合應奏明。”武宗宣劉瑾速往校場交印,免使張茂等候。

    劉瑾即出午門上馬,數名隨從來到校場勒馬,進了東轅門,心中不悅。

    想:“張茂好做作,不來迎接。”縱馬竟向中道而進。兩旁將士見了,駭然,自思法場重地,無容通報,擅自馳馬。那英國公早已看見,大喝武士:“快把那馳馬的匹夫拿下。”隨員忙稟曰:“那個乃是六官司禮監劉公公,不便擒捉。”英國公喝曰:“一個閹狗,怎能馳擅進中軍!速速拿下。”武士怎敢得罪權監?只是不拿,又恐英國公變臉,只得大喝曰:“張千歲怪公公馳馬,擅進中道。”劉瑾方纔省悟:“果然是我差錯。”慌忙下馬,馬伕帶馬下去伺候。劉瑾走上演武廳前,向英國公打一拱曰:“千歲在上,咱家行禮。”

    英國公曰:“劉瑾怎能擅闖中軍?”回頭叫:“軍政司在何處閃過?”軍政司上前曰:“未將在此,有何差遣?”張茂曰:“劉瑾馳馬擅進中軍,該當何罪?”軍政司曰:“論罪該斬。”張茂便喝武士。快把劣奴押出轅門、斬乞報來。”劉瑾頭上失了三魂,足下走了七魂。雙膝跪下,叩頭曰:“奴婢因奉旨前來,心急馬驟,收縱不住。望千歲饒命。”張茂喝曰:“放屁!便是聖駕親臨,亦須通報,伺候迎接。亦不得擅進中軍。你乃一個奴婢,見着本藩抗禮不跪,長揖稱‘咱’,閹狗好得無禮!”劉瑾哀求曰:“奴婢實在該死,乞念萬歲金面饒恕狗命。”張茂回顧軍政司曰:“姑念奉旨減等,該當何罪?”軍政司曰:“減等理當將馬伕代斬,馬足砍去。”張茂喝令:“速將馬伕取斬,砍斷馬足。”武士領令,捉住馬伕。那馬伕連叫無罪。武士不由分說,立即押出。又將那匹馬拉下演武廳,四名武士各執大刀,下手砍斷馬足,跌倒在地上,鮮血冒出,死於須臾,立行擡出。又呈上馬伕的血淋淋首級。劉瑾早驚得心膽皆碎。

    張茂問曰:“劉瑾爾到此何故?”劉瑾曰:“奴婢奉旨來取西廠團營印信。”張茂曰:“你來取印不行通報,本藩故此氣惱,可起來取印。”說罷

    ①閫(kǔn

    ,音捆)外——指統兵在外。

    即起身,在印架上取過印來。劉瑾站起,雙手來接。張茂環睜雙目,喝聲:“呸。”這劉瑾已破了膽,又被這一喝,仍然跪下曰:“千歲着奴婢接印,又何發惱?”張茂曰“你既要掌管帥印,可會弓馬麼?”劉瑾曰:“奴婢會。”

    張茂曰:“既是會些,本藩先考爾的馬射三箭,再作商議。”劉瑾心知既中了他的計,不如乘勢騙局逃脫。即稟曰:“請借弓箭馬匹一用。”張茂即令取弓箭坐馬與他。劉瑾懸弓掛箭,下了演武廳,上馬來到馬道頭,加上數鞭。

    那馬奔出轅門而去。軍政司喝曰:“劉公公騙馬逃走。”張茂大怒曰:“這閹奴逃往那裏去?”帶了金鞭飛身跳下廳來,上馬趕出轅門,衆將因未下命散操,仍然立着,各各歡喜。

    那張茂一路吶喊曰:“劣奴休走,本藩來也。”劉瑾回看,驚得精神飄散。趕至午門下馬,亦不待啓奏,直奔至大殿。是時武宗尚未退朝。劉瑾跪下奏曰:“陛下爲奴婢伸冤。”帝驚問曰:“卿有何冤?”劉瑾奏曰:“張茂欺辱陛下,不肯交印,反欲加害奴婢性命。”武宗大驚曰:“何故如此?”

    劉瑾具言張茂請出御鞭前後事情奏明。武宗心知張茂,必是怪恨無故摘印,乃曰:“張茂乃是國家柱石,卿不自量,要奪帥印,朕一時不明聽從,他故尋思相難。此皆爾我差錯之處。”劉瑾曰:“張茂如此欺君,理當嚴辦。”

    正在啓奏,張茂已趕到午門官外下馬,令午門官速奏:“本藩候旨。”午門官上殿啓奏曰:“英國公張茂手執御鞭,怒氣衝衝,在午門外候旨。”武宗忙對劉瑾曰:“張茂執鞭上朝,意思便不好了。卿當迴避一邊。”劉瑾即立在武宗背後,武宗傳旨宣進。張茂提鞭,來至階前,雙手將御鞭高擎曰:“臣本該朝拜,奈先帝御鞭在此,罪該萬死。”正德見御鞭,如先帝降臨,即立在案前。見張茂面橫殺氣,眼露兇光,金盔金甲猶如天神一般。武宗問曰:“皇叔何故擎動先帝御鞭?”張茂奏曰:“臣被劉瑾所辱。”武宗心思:“這等模樣,倒說被人凌辱。”乃曰:“劉瑾那敢辱卿?”張茂奏曰:“老臣奉旨即帶印到校場伺候交納,不料劉瑾不待通報迎接,馳馬擅闖中軍。臣念陛下,不行計較,卻又詐欲射箭,騙馬逃走。當三軍面前,辱臣已甚,望陛下將劉瑾處斬,爲臣伸冤。”劉瑾氣得一肚忍不住,向前曰:“陛下休聽冒奏。

    他斬臣馬伕,卻又百般羞辱。詐考試弓馬欲害臣性命。奴婢若不逃走,性命難保,今又逞兇,手執御鞭,追趕上殿。乞陛下明正國法。”張茂大怒,罵曰:“劣奴思掌兵權,便是不法;又敢騙馬逃走,欺侮大臣,合應御鞭打死。”

    說罷舉起金鞭,向劉瑾頭上打去。

    未知劉瑾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功折罪夢雄呈信將假監李通偷圖

    話說英國公舉起金鞭打劉瑾,劉瑾慌忙面一躲,那鞭尾正拂着鼻子,鮮血冒出。大叫曰:“張茂當殿逞兇,打奴婢明是打陛下,乞將張茂處斬,以儆亂臣。”張茂怒髮衝冠,大罵曰:“劣奴焉敢以聖駕壓我,我且將爾打死,以正國法。”說罷趕上前來再打。劉瑾見不是勢頭,忙走在武宗背後躲閃。

    武宗自思,劉瑾奉旨交印破辱,朕已失臉,若再受打朕體面掃地矣,忙起身攔住曰:“皇叔且容他改過自新罷。”衆文武亦勸曰:“千歲須念及萬歲金面。”張茂怒氣稍息,奏曰:“此等逆奴,不打死何爲,陛下何必寬恩!”

    武宗曰:“念及他平日事朕辛勤,容他改過。”張茂鞭指着劉瑾大罵曰:“劣奴!爾平日狹制滿朝公卿習慣了。今番撞着本藩,若不改過,下次再犯,必定活活打死。”武宗滿面羞慚,傳旨退朝。

    百官退出朝外,大笑曰:“劉瑾該倒運,惹着對頭。自他弄權,未嘗少挫威風。今番當殿失臉,也是他時勢將敗了。”說罷各自散出。時英國公先衆官上馬,回到府中,發令往西校場散操。並將印敕送回府來,衆將聞知此信,大喜曰:“奸監心想執掌兵權,勒索武將賄賂。誰知武將非似文官易欺。

    必須如此,方知武將的勢力。”

    閒話丟開,且說劉瑾,在後宮對武宗曰:“奴婢先於校場被張茂所辱,今番當殿逞兇,陛下竟不究辦,反加安慰。國法豈不掃地?”武宗曰:“他的功勞浩大,爾不自量,要奪他的團營,朕又誤聽。他現帶先帝御鞭,倘一變臉,連寡人亦失體面。今後相遇,須當迴避。若再觸犯,寡人亦難以求情。”

    劉瑾聞言失色曰:“早知陛下如此懦弱,奴婢亦不致受侮辱。”悶悶退出。

    過了幾日,那李夢雄同劉宇瑞已到京城國公府前,對守門官曰:“有煩稟報,說是李夢雄求見。”守門官即進殿見英國公曰:“外面有二人,說是李夢雄求見。”英國公好奇怪,外面人人傳說李夢雄在山東落草爲寇,因甚又敢見我?令他進來。”守門官即出,見李夢雄曰:“千歲令進見。”李夢雄對劉宇瑞曰:“賢弟少待。”獨自到後殿拜見曰:“未將李夢雄拜見。”

    英國公曰:“起來,爾爲何在山東做得打劫勾當,今又到此何干?”李夢雄着驚曰:“小將失盜,害得我兄妹折散。”即將宿店,失了包裹、文憑、馬匹,後遇劉宇瑞一一事情言明。英國公半信半疑曰:“既有劉文俊之子劉宇瑞同來,令左右請劉宇瑞進入。”劉宇瑞進入拜見,英國公答了禮曰:“賢侄請坐。”又對李夢雄曰:“將軍一同坐下。”二人坐在兩旁。李夢雄欲言又止,英國公曰:“盡是心腹,有事只管說來,決不漏泄。但是爾既失了部照,其罪非小,本藩亦無法可護。”李夢雄曰:“小將卻立一奇功,未知可以贖罪否?”就身上取出密書呈上。英國公將書展開,看畢大驚,喝令左右退出。問李夢雄曰:“此書卻是何處得來?”李夢雄備言殺死頭目事情。英國公方纔省悟曰:“怪不得前日劣奴,謀奪團營。”即將金鑾殿辱打劉瑾說明,又道:“本藩只道是要勒索武將金銀,原來存心謀反。”李夢雄劉宇瑞齊聲曰:“且喜千歲阻住。若使他得執掌帥印,聖朝江山危矣。”

    英國公曰:“二位此書意欲如何哩?”李夢雄曰:“今得此書,劉瑾反叛已露。求千歲將書奏上聖駕,以除國家大患。上可代家嶽伸冤,下可賠小將罪案。”英國公曰:“不可不可!從來反叛重情,豈可只想一紙字跡,可以準信?若即奏聞,彼必說爾失脫文憑懼罪,反假造此謀逆之書,希圖脫離羅網。非但奸監不能除滅,爾更有罪難辭。況劉宇瑞又是犯官之子,面君一併罪上加罪。”李夢雄曰:“千歲說得是。但此書若不奏聞主上,豈不縱奸爲患?”英國公曰:“卻有一計可行。三界山乃是小婿管下地方。老夫一文書,令小婿文貴密速整人馬,詐奏出巡邊鎮。縱使劉瑾知道,也料是出巡,那計及剿匪?便不知會,三界山,亦不提防。再細備修得劉瑾回信,令一膽力舌辯之人,打扮作小監模樣,往三界山,詐稱帥印未得到手,教三界山頭領,按住人馬,不可開動。順便偷畫出入路徑,交付與小婿,自然容易可破。

    候擒住柳望懷等,解京那時,將此書獻出,當殿質證,方除得好惡。”李夢雄二人大喜曰:“千歲此計甚妙,當速施行之。”英國公曰:“還有一件,假書固容易,假監是實難。爾道其人,必須白皙無須,利口懸河,又要扮二小監跟隨的方爲合式。柳望懷等,見有隨從,方信是劉瑾心腹,加禮款待,方好偷畫地圖。”李夢雄、劉宇瑞曰:“我二人淨白無須,可以去得。”英國公笑曰:“爾二位去不得。李將軍乃武將,非舌辯之士。劉公子是膽怯書生,若要去,只好扮作隨從小監。至太監須別選一個能人方妥。”

    三人正在商議,忽見門官報曰:“山東大同關文姑爺,着中軍官李通前來候見。”英國公喜對李夢雄二人曰:“李通前來,吾計成矣。”令守門官領令退去。李夢雄問曰:“李通何人,千歲如此歡喜?”英國公曰:“李通膽量口才,二者俱有,可謂智勇雙全。待相逢便知其能。”正言間,李通已進。劉宇瑞、李夢雄立起身來一看,李通生得身高八尺有餘,白面無鬚,膀闊腰細,年甫二旬餘。李通上前拜見,英國公曰:“將軍一路到此,只行常禮。”因指李夢雄、劉宇瑞,對李通曰:“將軍可認得此二人否?”李夢雄二人,忙向前作揖。李通答禮畢,問:“二位是誰,小將實不認得。”英國公曰:“此位乃吏部天官劉文俊之子劉宇瑞,此位系救駕武狀元李夢雄。”

    李通聞言,重複見禮曰:“久仰、久仰。”李夢雄曰:“小弟聞得仁兄文武全才,幸得拜見,三生有幸。”李通曰:“弟碌碌無聞,怎及吾兄同州救駕,名聞天下!”李夢雄曰:“此乃聖天子洪福,非弟之能。”英國公曰:“二位俱少年豪傑,實國家有福。待本藩備一小酌,與三位一敘。”三人一齊拜謝。

    須臾間筵席已上,四人入席同飲。李通曰:“鎮主因前日劉瑾假金牌謀害,特令小將前來稟命定奪。”即取出書呈上,英國公問曰:“甚麼金牌?”

    李通便把文貴毀書得罪劉瑾,假造金牌宣召,及自己盜取家眷享明。“特請千歲,可將金牌解京否?”英國公聞說,忙將書折開看過,大驚曰:“不意劣奴如此作惡,非將軍能幹,小婿已作泉下之鬼。但目今朝廷溺愛,金牌解京,天子亦不準信。且留在大同關,俟有用日解京。本藩有一事與你相商。”

    李通曰:“千歲有何鈞命?”張茂先將:“李夢雄獲着三界山私信,要奏天子。將軍以爲若何?”李通曰:“小將有何能識,焉敢亂言。”英國公曰:“本藩已有計策,試問將軍意見同否?”李通沉吟一會曰:“此書雖奏,朝廷必不聽從,反使劉瑾提防。”英國公笑曰:“本藩之意,與爾相同。本藩有一事,要煩將軍去做,未知將軍肯去否?”李通曰:“千歲有事差遣,未將無不效力。”英國公把假小監偷畫地圖言明。李通曰:“千歲妙算無遺,又可除國家大患。”英國公曰:“欲假小監,非將軍不可當此重任。”李通曰:“但恐鎮主懸望。”英國公曰:“小婿吾自寄書知會,並教他調兵俟候。”

    語罷即寫一書,陳明李通往三界山畫圖。可速調人馬,詐稱出巡,瞞過劉瑾,以便征剿。寫完,着一名心腹家將,飛趕山東大同關去。衆人酒至半酣,李夢雄與李通相投,兩下結爲生死之交。李通年長爲兄。就在英公府內安歇。

    次日英國公就令人仿劉瑾筆跡,寫起回書。書內稱:“帥印未得過手,且按住人馬。倘一開動,恐張茂知覺,不便行事,特差族弟劉通前去知會”

    等語。又備太監衣服,過了數日,齊物齊全,藏入包裹,三人扮作客商,起身上馬。

    沿途三人,同行同宿,十分情投。不止一日,將到三界山前,伏路嘍羅上前問曰:“三位客官,要往那裏去?”李通曰:“快報你頭領知道,說咱從京城前來,有話面見。”嘍羅曰:“小的即使通報。”直奔到聚義廳曰:“啓上大王,山下來了一位太監,兩名隨從。說是從京城下來,有話面見。”

    萬飛龍曰:“屢次只差家丁前來,今番卻差太監,未知何故?”吳仁中曰:“劉公公必因未知山寨強弱,特差心腹前來探視,我等當盡心禮待,他回去自然在劉公公面前竭力褒獎。”柳望懷曰:“但有一件,爲何下書頭目陸金,至今不回?必有別故。”令傳合寨嘍羅迎接。嘍羅即擂動聚衆鼓,三個頭領上馬下山。至山下,一齊下馬打拱曰:“俺家兄弟,不知公公駕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李通忙下馬答禮曰:“咱家何能,敢勞列位遠接?何以克當?”兩下謙遜了一番,一齊上馬上山。

    李通見山勢高峻,有如壁立。三座石頭關隘,真是一夫守險,萬夫莫過。

    至山上有一片平地,何止數百丈寬闊,可謂天生地成。來到聚義廳前下馬,分賓主而坐。李夢雄、劉宇瑞立在旁邊。看官你道李夢雄前日與柳望懷交戰,怎麼就認不出來?因交戰時夜間,故看不清楚。今已隔日久,況又在劉瑾處前來,衆人難有些面善,那裏敢認是李夢雄?時柳望懷問曰:“請問公公尊姓大名。”李通曰:“咱乃劉公公五眼內從弟,劉通便是。一向在河南信州府中,管掌家業。近因進京,見公公報事,適遇使前往。家兄因帥未得過手,恐列位開動,張茂知道,弄出事來。着咱家來知會,順便觀看山寨創業若何?”

    說罷,回顧劉宇瑞曰:“劉議,把書呈上。”劉宇瑞忙把書呈上。柳望懷問曰:“二小价乃中表兄弟,一名李德,一名劉義。”柳望懷三人拆書看過,問曰:“前日下書的頭目,因何未回?”李通曰:“頭領陸金,因酒後中風,在京調治。俟痊安後便回。”吳仁中曰:“這廝果然又貪酒誤事。”柳望懷便令合寨嘍羅,俱來參見畢。

    李通心思:須將合寨士卒沉醉,方好畫圖。乃對三大王曰:“難得衆人蔘見。咱豈可無犒賞?欲借山寨物件暫用,待回京後即差人齎銀前來拆還,斷不有虧。這是借花獻佛,幸勿曬笑。”三盜首齊聲曰:“山寨靠着令兄照顧,憑馮公公要怎樣犒賞,只管吩咐說甚折還。”李通曰:“此及咱家的簿意,自然要還的。可令人大宰豬羊,不論頭目士卒,及搖旗把門的,每人俱賞羊肉二斤,豬肉一斤,好酒二瓶。”合寨人等好不歡呼,俱稱大貴人慷慨,非往常可比。三頭領請李通入席,筵中雖無庖龍烹鳳,卻亦肉山酒海,殷勤供奉。李夢雄、劉宇瑞另有筵席,頭目相陪。

    酒過數巡,柳望懷等,要顯山寨的威風,邀請李通上馬,遍觀山寨,及糧草、倉庫、兵器、盔甲、馬匹等件。李通暗記了出入路徑,假意稱羨曰:“大王真是山寨堅固,人馬強壯,各物充盈,何愁公公大事不成?咱回見家兄,定將此事說明,亦不枉列位一向的苦心。”三頭領大喜曰:“何敢當得公公如此過譽?”李通曰:“果然以此爭戰,何戰不勝?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三頭領大悅,重複入席。衆嘍羅亦各招君邀伴,同飲暢敘,一片呼麼喝六猜拳行令、好不興頭。只有李通留心敬酒,反把三頭領灌得大醉。

    未知畫得地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李通有意戰人敵桂金無心擒宇瑞

    且說李通留心,反灌醉三頭領,自己亦假醉辭席。三頭領帶醉送他主僕三人,往客房安歇。回來亦各去睡下。

    是夜至初更後,合寨人等俱各醉倒,內外門皆失閉門。李通三人在客房等候,至三更時候聞得一片盡是■鼾之聲,並無人語。即輕輕閉了房門,至外門,把門的已醉倒一邊,即又開了外門。只見明月當空,夜色如晝,李通、劉宇瑞放着膽子,細心畫圖。李夢雄蠢直不會畫得,只散步從西廊下,悄悄前去。忽聞有婦人嘆氣聲息,心中疑惑:此處因何有婦人嘆息之聲?即循着聲音而行。

    原來前日三頭領敗同州,於路擄掠數十名婦女。初到之時,俱不肯順從。

    即令分禁在西廊各房。又恐嘍羅逼與私通,將各房門鎖上,止留一小洞,閘板遮住,可通飲食。近日衆婦女不勝艱苦,並無有人來尋見他。沒奈何,俱暫忍從,待看尾稍。只有章繡錦,卻守節義誓死不從。那響馬只道餘下的必是低貨,誰知卻是美色。當夜因在門縫窺視,見月色明亮傷感曰:“天呵,我章繡錦、自蘇州被掠,到此不難一死。只因丈夫李夢雄,並爹爹不知我的信息,是以延此殘喘。惟有這輪明月照見,兩下悲傷。怎得通個消息,與爹爹丈夫知道,奴家亦死而無怨。”這李夢雄在門外住步,先聞得蘇州人口音,聽到說後,方知章繡錦失陷在此。心思:不意小戶村女,亦知節義,卻也可敬。即伸手輕輕把門眼一彈,曰:“卑人李夢雄在此。”章繡錦聞聲,驚得一跳。問曰:“爾是何人?深夜到此何爲?”李夢雄曰:“娘子且低聲,卑人便是風陽府李夢雄,爾若不信,可向門縫中認明。”章繡錦走到門縫中一張,月下認得果是李夢雄,即垂淚位曰:“奴家與君,莫非夢中相會否?”

    李夢雄曰:“娘子不必哀愁,真是卑人在此,不知娘子如何失陷此間?”章繡錦備言:“衆女被擒,順從,奴家偷生不死者,恐無人知道。今得遇見郎君,願自盡以全名節。”李夢雄曰:“娘子!令尊立誓,走遍天涯,必要尋爾。爾若輕生,豈不誤了令尊老景無依?”章繡錦曰:“家父尋失奴家,悲傷過甚,諒已不在人世,郎君從那裏會他,此言毋乃是安慰奴心,決非實事。”

    李夢雄曰:“卑人卻有一舍親,在山東路上,遇着令尊,方知家產變賣,立意欲尋着娘子。況卑人既知娘子陷此,亦當來救。但此時未便下手,娘子且自忍耐幾日。”章繡錦曰:“奴家一時心亂,郎君因何到此?莫不亦是被擒住?”李夢雄把前情說明:“今來偷畫地圖,回京便來征剿。即可救出娘子。”

    章繡錦喜曰:“幸喜郎君做官,但恐賊人以勢強迫,奴家勢必死節,不能延待官兵到此。”李夢雄曰:“官兵指日便到,娘子且自保重,卑人就此分別。

    恐被賊人知道,利害不小。”章繡錦曰:“郎君須作速來救。”李夢雄稱是。

    來至前面,正遇着李通、劉宇瑞,埋怨曰:“我們地圖已畫,就尋不見賢弟。爾卻何處亂闖,纔到此地?倘被人看破,三人性命都難保了。”李夢雄稱“是”。三人入房仍關好房門。李夢雄方把遇着章繡錦之事說明。李通、劉宇瑞喜曰:“不料的小戶女流,亦能保守名節。算來也是李家祖先有幸。

    俟破山後救出。”二人讚不絕口。李通曰:“事久多變,我們來日,即當辭別回京。”三人議論定當,收拾回寢。

    次早起牀,嘍羅送上湯水梳洗畢,三頭領請來廳上坐下。三頭領謝過曰:“昨晚醉後,怠慢公公,勿怪爲感。”李通曰:“酒逢知己飲,昨夜賓主皆醉,休得客套。但咱今早,就要拜別頭領,起程回京。”三個頭領苦留曰:“公公既然來此,且遊耍幾日回去,何必如此急迫?”李通曰:“信州府中,無人照顧,後會有期。”三頭領曰:“貴人多冗,不敢強留。”令備酒餞別。

    筵罷,李通辭去,頭領捧出一盤金銀,送作路費。李通推辭不受,三個頭領令賞於隨從。李夢雄等落得收下。三個頭領又送至路口,方纔分別。

    李通等行至次日,離山已遠,仍換了客商衣服。李夢雄、劉宇瑞盛稱李通才能。李通連連過謙。又曰:“細看此山,倘固守,着實難破。”李夢雄稱“是。”一日李夢雄對劉通、劉宇瑞曰:“弟因舍妹未知下落,心中煩悶,今到此地,意欲打大寬轉,向鳳陽府家中探問,免得掛懷在心。只是路徑遠了兩天,未知二兄肯同前往否?”劉宇瑞曰:“弟理合同往,只有李大哥是客,不便勞動。”李通曰:“劉公子說那裏話?夢雄賢弟,與我結拜。伊妹即吾妹,自當同往。”三人即望鳳陽府而行。李通暗想:“李夢雄有救駕大功,怎知我的本領?看有甚機會,顯個手與他看。”

    這一日早,來到黑風山前。李夢雄曰:“前面山勢險惡,恐有強人出入。”

    李通正中着心懷,笑曰:“我們諒亦無有如此大造化,若果有強人出來,向他取些盤纏用也好。”李夢雄亦笑曰:“果然那強人亦該倒運,得逢着我們。”

    二人說說笑笑,惟劉宇瑞聞說有強人出入,早已膽戰心寒。暗想:“這兩個顛顛倒倒,說遇強人,是大造化。”一邊想,一邊眼看四處。忽聽得一片鑼響,林中跳出一百餘響馬,各執刀槍,擺開大路口,大喝曰:“來者匹夫,留下買路錢來,饒爾過去。”劉宇瑞急得手足無措,幾乎跌下馬來。“這是天從人願,果然強人前來,我命休矣。”只得退在後邊觀望。李夢雄曰:“待我結果這狗男女罷。”李通曰:“賢弟站過一邊,待愚兄打發罷。”即勒馬上前問曰:“請問這條路,是爾祖上開的,還是朝廷典賣爾的?”頭目曰:“這就奇怪了,何嘗見有人開路,又何嘗見朝廷典賣路之理?”李通曰:“即非你們所開,又無典賣,便是公地。你亦可行,我亦可走,怎要我的買路錢?

    卻不可笑?”頭目喝曰:“這座黑風山,被我家大王佔了。往來客商便要獻上買路錢,此是定例。爾何能推辭?作睡裏夢裏,快快送上買路錢,免喪性命。”李通曰:“這是將公路賺私錢,明是恃強欺弱的勾當,我若殺爾非爲英雄。快去喚爾頭領前來,若勝得我,便將銀兩奉送,如勝不得我,叫他把歷年打劫的,一併送出,與我對分。”嘍羅見說這大話,諒必是有好手段。

    便曰:“且待我報大王,前來試試,爾若勝我大王,那怕沒有些銀兩使用?”

    李通曰:“要銀兩自應等待。”即立馬等待,頭目即令一個嘍羅,飛報上山,其餘仍截住路口。惟劉宇瑞氣得發昏,暗思從來沒有看見這等善打算要取的響馬規例。明明是斷送我性命了。無奈呆呆觀望不表。

    且說那嘍羅奔到廳上跪下曰:“山上來了一個白麪懦弱書生,又有兩個長大漢子,看來像個好漢,口出大言,要大王與他比試。大王若勝他,他方送出買路錢,不勝他,他要分大王歷年打劫的財物。”萬人敵聞報,大叫曰:“兒郎快與我備馬,帶刀下山,擒住那廝碎屍萬段,方消我的恨氣。”提刀上馬,帶了嘍羅下山。見李通生得良善,便不爲意了。喝曰:“匹夫若有銀兩,該當送上,如是無銀兩,亦須好言相求,怎敢口出狂言,要與我比武?”

    李通曰:“這包裹內盡有金銀,總是爾若勝得我,一齊送你,你若勝不得我,你亦須送我路費。”萬人敵激得鬍鬚倒豎,虎目圓睜。大叫曰:“俺家單對單勝爾,未足爲奇。讓你兩個夾攻,爾方死得無恨。”李通曰:“放你孃的屁,我們二人中,憑爾選一個,亦要勝爾。”萬人敵曰:“不必另選,便是爾來決個生死罷。”舉起大刀,照定李通頭上砍來,李通擲住兩股左手一架、喝聲:“去罷。”那劍砍刀口上,火星迸濺,震得萬人敵,身子在馬上搖了一搖,曰:“看不出爾這匹夫,倒有些氣力。”李通曰:“如今方知我的本事!”飛起右手劍砍下。萬人敵情知逢着硬敵,留心交戰。心中暗喜,單起單擾難抵敵,若是兩個夾攻,豈不利害?今若單對單不能取勝,豈不被英難恥笑?遂抖擻精神,拼出平生本事迎敵。爾道若兩人武藝,李通勝過萬人敵。

    所喜萬人敵用的是長傢伙,便得便宜。李通雙劍,乃是短兵器,又不慣用,兩下才戰個平手,李夢雄見李通劍法高強,只在一邊觀看。

    戰到十餘合,見李通雙劍飛騰,猶如雪片梅花。恐李夢雄來幫助,慌忙奔到後山寨,說與女婢報入曰:“萬大王下山與好漢廝殺,特差人到此告急。”

    李桂金令進頭目,來到廳上拜見,喘息不定,具言萬人敵大戰不勝。恐那個同伴的又來相助,望小姐下山相幫擒住,免使有失。李桂金令頭目:“且退,待我商議。”頭目領令退出。章士成忙向前曰:“養軍千日,用在一朝。我們受萬大王恩,理當下山相幫,有何商議?”李桂金曰:“奴家豈敢忘恩?

    只是婦女行劫不便。”章士成曰:“小姐休說這話哩,從來有綠林取客商的金銀,那有客商倒向綠林取盤費?此乃奇事。非萬大王招禍,老漢這是無能,亦要下去幫助。聊表報恩之心。”李桂金曰:“相助不難,倘遇着相識,卻不好看。”章士成埋怨曰:“小姐又說混話了。下山一次,怎能就遇見相識人的?包管你下去,斷斷無相識。”

    李桂金稱是。即提雙劍上馬。嘍羅曰:“從後山下去較近些。”李桂金曰:“就從後山去罷。”章士成曰:“小姐先去,老漢尋件器械,隨即下山。”

    尋來尋去,尋了一根筆桿槍,也不會騎馬,穿上草履,將袍扎縛起來,把槍扛在肩上,起身下山而來。

    時後山的嘍羅先奔下山。事不湊巧,恰遇着劉宇瑞,因見萬人敵生得兇猛,恐被他看見遇害,躲閃在後頭觀望。李通與萬人敵刀來劍去,好不身心戰慄,神魂飄蕩。觀前不顧後,早被那報事的頭目窺見,密報衆嘍羅曰:“不如將這廝擒住,那怕兩個匹夫,不來求放?”

    未知擒住劉宇瑞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士成會婿知女信李通憐才勸投誠

    卻說衆嘍羅議定,要擒住劉宇瑞,遂悄悄從劉宇瑞背後捉下馬來。七腳八手,綁縛起來。劉宇瑞只是喊救,奈離李夢雄遙遠,李夢雄不曾聽見。那嘍羅簇擁劉宇瑞,一面行一面罵曰:“爾只匹夫,同那兩個狗男女要討甚麼規例,錢好不挪去使用使用,我今且叫爾先喫些板刀面,可好麼?”說罷把刀板向背上打下。急得劉宇瑞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心恨這都是李通二人,要取他的銀兩,以致如此。分明是斷送我的性命。來到山下,恰遇李桂金從山上下來,一見是劉宇瑞,驚得面如土色,撥轉馬頭望山上便跑。劉宇瑞心中明白:必是與這紅面賊首情熱,故來相救。一時氣的口中出火,也不顧生死了,直趕上山大罵曰:“不知羞恥的賤人,往那裏去?吾來也!”隨後趕上。李桂金那裏敢回頭?只敢飛跑,心中暗恨:章士成害我,包管不遇相識。天下除了這冤家對頭,偏偏相遇,怎麼理會得清楚?纔到半山,忽遇章士成下來,見李桂金喘息不定曰:“多承爾的盛情,包管不遇着相識!”

    章士成曰:“敢是又遇了相識嗎?”李桂金曰:“相識不妨,偏偏遇着那個……”

    章士成曰:“是那個?”李桂金曰:“是劉宇瑞。爾道好麼?”章士成癡呆半晌,曰:“我是知恩報本的,怎知這等倒運,遇着如此不湊巧的事?”李桂金曰:“嘍羅誤擒前來,爾去令嘍羅,送他到前寨坐定。再速到山下勸止勿戰,免使兩下相傷。”章士成稱是。翻身下山,果見劉宇瑞前來。忙喝嘍羅:“快快解綁!此乃我的至交。速送往前寨,小心服侍。”嘍羅忙解綁索。

    劉宇瑞見章士成這等結束執槍,諒必是牽線到此,與賊首做出勾當,故如此威勢。即問曰:“章阿伯爾果是誠實人!”章士成曰:“豈敢無差,我且問爾,山下有兩個是誰?”劉宇瑞曰:“一個爾不相識,一個就是李夢雄。”

    章士成曰:“即是李夢雄,爾且坐在前寨,我去就來。”劉宇瑞扯住曰:“且待理會明白去罷。”章士成曰:“公子放手,待我去阻止交戰,再來理會未遲,難道走了不成?”劉宇瑞放手曰:“不怕爾飛上天去。”即同嘍羅往前寨不表。

    且說章士成下山,奔向陣前。遠見萬人敵正在交戰,章士成大叫曰:“萬頭領且住下手!不必交戰。”此時萬人敵,交戰有七十餘回合,被李通殺得眼花昏亂;口角流誕,勉強支持。正在着急,那裏還聽得呼喚?章士成遙見李夢雄勒馬觀望,便大叫曰:“李夢雄賢婿,紅面的是我的好友,不必爭戰了。”李夢雄聞言,上前叫聲:“兄長,不必交戰,這是我們的朋友。”李通即加上幾劍,殺退萬人敵,撥回馬頭問曰:“好快!說是賢弟的朋友,不然幾乎險殺。究竟是爾朋友否?”李夢雄曰:“正是。”萬人敵卻殺得精神疲倦,忽見李通退下。只道是其敗陣,即催馬要趕。章士成已上前叫曰:“俱是自家朋友,休交戰了。”萬人敵問曰:“此是何人?老丈因何認得?”章士成曰:“萬頭領真是顛倒。見了李勝康,錯認作李夢雄,百般恭敬。今見了李夢雄,卻反要拼個生死。這是什麼意思?”萬人敵愕然曰:“與我交戰的莫不就是李夢雄麼?”章士成曰:“交戰的卻是他的朋友。這旁觀戰的卻正是李夢雄。”萬人敵仔細把李夢雄一看,曰:“聞名不曾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忙奔走下馬,拜伏在地曰:“好漢即是李夢雄,何不早說,教我早些歡喜?端的想殺俺家。”李夢雄忙跪下曰:“小弟一介庸夫,多矇頭領見愛如此,敢不銘刻肺腑?”兩人對拜畢。萬人敵回身又與李通作揖曰:“肉眼無珠,冒犯虎威,萬望恕罪。”李通笑曰:“不過些氣力,又無折本,於事何妨?方到是小弟貪財,要取頭領的銀兩,是弟之罪,”衆人俱各大笑,章士成對李夢雄曰:“這頭領名喚萬人敵,爲人極是仗義,最慕賢婿的英名。”

    萬人敵曰:“請二位豪傑上山,再得請教。”李夢雄、李通曰:“正要上山拜識。”二人回顧,不見劉宇瑞,喫一驚曰:“劉宇瑞走那裏了?”章士成曰:“劉公子他先上山多時。”

    李夢雄、李通一齊上馬,來至聚義廳外,下馬進廳,劉宇瑞勉強起身迎接。李夢雄笑對劉宇瑞曰:“賢弟乃白麪儒生,卻好膽量。不說一聲,竟私自上山。”劉宇瑞怒氣衝衝曰:“小弟怎敢上山?卻是你令妹將宇瑞擒來的。”

    李夢雄不知來由,問曰:“你說那裏話?舍妹在何處?”劉宇瑞曰:“令妹做出這宗好事,恐怕玷辱令祖家聲乎?”李夢雄曰:“這又是甚話?賢弟須說個明白,這是不得干休的。”劉宇瑞曰:“有甚明白!都是章士成勾引來的。令妹適聞這紅面頭領交戰。令妹便領兵從後山欲往助陣,把我擒來,豈是說謊的?”李夢雄知必實事,登時變色,扯住章士成曰:“岳父何故勾引舍妹到此?被劉宇瑞說出這話!”章士成氣的目瞪口呆,停了一會答曰:“一言難盡,令妹現在後寨,可通往問,便知端的。”萬人敵曰:“小弟事涉嫌疑,亦難分辯,請列位同見小姐,自可無疑。”李通曰:“我終是外人,不便進去。劉賢弟你們進去罷。”萬人敵曰:“弟陪好漢等候飲酒。”李夢雄即邀劉宇瑞前往。劉宇瑞曰:“此事關兄家聲,兄須細細諸問,休被瞞過。

    與弟無干,不必同往。”李夢雄曰:“此乃名節攸關,吾當細詢,斷不袒護。”

    即同章士成步行而去。這裏萬人敵動問李通姓名,李通自道其姓名,又待劉宇瑞說出姓名不表。

    且說李夢雄來到後寨,李桂金起身迎接。李夢雄怒罵曰:“爾自幼知書識禮,因何投寨綠林,不顧名節,致使劉宇瑞說出穢名,累我無顏?”李桂金悲泣曰:“妹子爲這名節受盡威脅,幾至捐生。”即將從被章大娘麻倒,直至射死李勝康,萬人敵仗義苦留,妹子恐路上有失,暫留於此,亦曾約下三事,妹子何嘗不重名節?李夢雄怒氣稍息曰:“爾即如此,也算無差。只是爾偏親自下山助戰,卻被劉宇瑞撞見,實難理會。”李桂金指着章士成道:“這都是阿伯好抬舉!”章士成曰:“怎麼連小姐亦來怨我?我因知恩報本,怎知不湊巧,遇着劉宇瑞,豈是我不該?”

    李夢雄起來散步,見粉牆壁上,舊日貼有所約三事,及四旬餘方許上廳的示渝,喜曰:“幸有此示,待我請劉宇瑞來着,便不妨事。”說完後步出山寨,對劉宇瑞曰:“我已盤結明白,賢弟同我一行。”劉宇瑞曰:“兄即問明便罷,弟可不往。”李夢雄着急曰:“賢弟即不同往,何以表白?豈不氣殺人?”李通亦曰:“賢弟須往一觀,庶黑白有分,若有不明,愚兄亦有處治。”劉宇瑞曰:“如此便同往罷。”

    章士成曰:“賢婿卻那裏去了?”不一刻,李夢雄引了劉宇瑞至後寨,李桂金已進去了。李夢雄方把前情說明,賢弟疑是假話,這一張示諭,須不是現貼的。劉宇瑞看示諭,方纔省悟。回嗔作喜,向李夢雄謝罪曰:“此乃小弟多疑亂言,望兄恕宥。”李夢雄大喜,曰:“此乃涉嫌之事,無怪賢弟疑心。”二人齊到前寨。章士成亦隨從而來。李夢雄、劉宇瑞同向萬人敵作謝曰:“不意頭領如此仗義施恩!方纔錯怪,萬望恕罪。”萬人敵答禮曰:“此乃小姐節烈,人所欽仰。方纔弟不分辯者,以瓜田李下①故也。”李夢雄、①瓜田李下——古詩《君子行》:“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瓜田李下,比喻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

    劉宇瑞,再謝章士成。

    此時酒席呈上,賓至入席,章士成年長,坐在首位。其次即李通、李夢雄、劉宇瑞依次同飲。酒筵間,萬人敵言及章士成仗義,章士成流淚曰:“我本爲尋女,路遇劉公子,恐其路上有失,同行至土地祠,救着令妹,來到此山,殺了胞妹外甥。又恐令妹安身不便,故拋下尋女念情,在此相伴。今幸賢婿兄妹相會,老漢得全始終。只是可憐我女兒不知流落何處?死生存亡未卜,不日即要下山尋訪女兒了。”李夢雄曰:“小婿因初會,未及言明令媛。

    小婿已有會見。”章士成收淚曰:“賢婿此言,莫非安慰心,小女如何得會賢婿?”李夢雄對萬人敵曰:“頭領暫退左右,我得說明。”萬人敵即令左右退出。李夢雄便把三界山遇章繡錦之事,並所言說明。章士成方纔放心。

    萬人敵曰:“將軍因何到三界山?”李夢雄曰:“論這事不宜輕泄,諒好漢必無漏泄之理。”備言殺死陸金,搜出書信,英國公差到三界山畫圖說出。

    萬人敵曰:“劫駕正是柳望懷所爲。三界山原是吳仁中、萬飛龍二人駐紮,與弟甚是親熱。柳望懷隨後上山,因他年長,故坐了第一把交椅。前日劫駕、有書請我相助。因思叛逆重大,弟推事不往。但三界山十分堅固,且有劉瑾應付金銀,兵糧俱足。有些難破。”李夢雄曰:“即有大軍,不怕不破。”

    章上成曰:“但恐柳望懷等相逼,小女難保殘生。”李夢雄曰:“我們回京,即要起兵征剿,救出令媛。”章上成方得放心。李通對萬人敵曰:“頭領流落綠林,終非了局,倘若興兵,我等求文提督前來招安,亦可爲王家建功立業,以圖耀祖榮宗,封妻廕子,何等美妙?”李夢雄曰:“小弟亦有此心,未知頭領意下若何?”萬人敵曰:“弟久欲歸順,奈無人薦引。二位若肯保舉,足感恩情,有何不可?”各人說得投機,飲至月上花稍,方纔安寢。

    次日又是暢飲,一連三日。李通對李夢雄曰:“令妹既會,當作速回京。”

    李夢雄曰:“侍小弟與舍妹相議。”即入內來見李桂金曰:“我即日要回京去,賢妹且住在此,待文提督進徵三界山,即來招安萬人敵,那時一同回京,面君受封,可好麼?”李桂金曰:“一向屈身住此,度日如年。今遇哥哥,便同回京,怎肯仍留此間,男女混雜?”李夢雄曰:“若只爾我,自必同回。

    奈有李通、劉宇瑞一路同行,安歇不便。我又即日要跟隨文提督出征。軍情大事,更是無心顧爾。莫若且住此等候,又有章阿伯相伴何妨?”章士成聞說,着驚對李夢雄曰:“賢婿這事,決難從命。老漢只是此女,猶如孤星伴月。我就要往三界山,保救小女要緊。”李夢雄曰:“小婿自當救出,何必岳父去救?”章士成曰:“但恐賢婿征戰時候,思量立功,那裏有照應小女?”

    李夢雄曰:“屢受岳父過愛,這何等事?怎說無心?且岳父軟弱,去也無益。

    不如在此相伴爲妙。”章士成曰:“這等說,老漢便放心了。”李夢雄方出見萬人敵曰:“我們來日便要回京,舍妹同岳父再累頭領幾時。俟招安後,一同進京,容當厚報。”萬人敵曰:“列位身有正事,俺不敢苦留。令妹在此,自當照顧,何必叮嚀?說甚麼厚報!”李夢雄大喜。

    至次早,萬人敵備酒飲別,暢飲一番。李夢雄進內,辭了妹子出來,隨同李通、劉宇瑞上馬下山。萬人敵、章士成送至山下。嘍羅跪送一盤金銀。

    李夢雄三人推辭曰:“路費本來充足,前在三界山,又得了許多銀子,不勞頭領費心。”萬人敵方收回銀子,同章士成遠送至大路口。李通三人曰:“頭領、章阿伯請回山,不日就得相會。”章士成囑李夢雄曰:“小女全望賢婿留心救命。”李夢雄稱是,兩下分別。

    欲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迴文貴剿賊三界山夢雄徵兵黑風寨

    卻說李夢雄等三人,在路趕了幾日,來到京中英國公府前下馬候令。英國公傳進後殿,三人拜畢分坐兩旁,先將往三界山,見人馬錢糧甲仗充足稟明,進上地圖。英國公看過曰:“山寨果然峻險。”李夢雄復把遇章繡錦,來到黑風山,遇了萬人敵、李桂金、章士成,前後始未,一一陳明。英國公曰:“李桂金、章氏節烈,有光風化。萬人敵、章士成仗義,猶爲可嘉。俟剿匪後奏明,請其旋表。至萬人敵既有向化之心,就着小婿招安任用。今地圖已便,待我修書一封,與爾帶去。爾亦可在小婿軍前立功。”又對劉宇瑞曰:“賢侄乃書生,今又觸犯奸監,要出頭實難。實可同到小婿標下,參贊軍機,提造些功勞,亦可得微官,顯得令尊忠良。”李夢雄、劉宇瑞二人謝曰:“深蒙千歲提攜之恩。”英國公寫了一封文書,交付李夢雄三人。至次日起身,英國公吩咐曰:“着小婿若破三界山,三個盜首,須留心活捉,好證殺劉瑾。山寨若破,立即差官密表密書與本藩,免使劉瑾知風逃循,又生後患。”三人領令上馬,起身不表。

    且說山東大同關提督文貴,前日接得英國公文書,詐稱巡視邊界,密召人馬一萬,陸續已到。正欲操演,門官來報:“李通等三人候令。”文貴喚進,李通參拜畢,呈上英國公文書,提督看過,令傳李夢雄、劉宇瑞入後堂。

    參拜曰:“小將專望大人提拔。”文貴令三人分坐兩旁。文貴對李夢雄曰:“將軍可用心立功,當奏主加封。劉宇瑞可放心相助。”二人拜謝。文貴即喚李通上前,按圖指問明白,隨即懸牌,三日後操演。又拜表奏主,詐請巡邊。使劉瑾見表,諒不提防。不必知會三界山盜首。是日打發李夢雄、劉宇瑞在後衙安歇。

    至第四早,下校場操演。過了十日,操演精熟,提督事務交付得當將官代理。至吉日下校場,祭了旗纛令李通、李夢雄帶兵三千爲前隊,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自領大軍押後,發了文書馬牌,凡經由地方,不許備公館迎送,只在城下駐紮。凡兵士擅取民間一物,立行處斬。令守備官仇鸞爲運糧官,按仇鴛年二十,使一口大刀,能開四百斤硬弓,奈太平時景,英雄無用武之地。當時大軍起程,沿途地方迎接,文貴只在營中安宿。非止一日,來至青州府外屯營。傳今曰:“本帥聞得三界山賊寇柳望懷等猖獗,今將剿除。令李通爲左先鋒,李夢雄爲右先鋒。”大軍拔營起程,次日已行進三界山,李通令離山數里安營。伏營嘍羅看見,喫一大驚,報上山去。

    原來柳望懷等先有探子來報,文提督巡視邊,又見劉瑾並無來報,料文貴若是出征,必定拜表,劉瑾定來知會。因此並不防備。忽聞兵到山下,衆皆喫驚,手足慌亂。柳望懷曰:“好奇怪,劉公公因何無信前來報知?好作準備?”吳仁中曰:“軍來將擋,我等尚要殺進京城,奪取天下,狗官若來,先殺他片甲不回,乘勢動兵上京。”柳望懷曰:“但未作準備,人心驚動耳。”

    即令嚴守三關,一面整備交戰。一時間忙忙亂亂不表。

    且說文貴將晚屯營,令備來日決戰。是夜小心把守,提防劫營。次早文貴升帳,曰:“兵貴神速,喚家將拿盔甲前來。”閃過李夢雄、李通上前曰:“未將身爲前鋒,理當先見頭陣,何勞大人?”文貴曰:“本帥親戰,三軍方肯用命,一鼓成功。”披掛停當,提刀上馬。大小將官跟隨,殺到山下討戰。只見這座山,高大無比,疊嶂連綿,三關立在山頂,有如懸空,好生峻險。那山上三個頭領,聞報官軍討戰,各帶兵器,領嘍羅下山,排下陣勢。

    見官兵金甲燦爛,槍刀映目。又見自己人馬,紛紛嚷嚷,不成隊伍,先己膽寒。忽觀陣內陣門開處,閃出一將,生得身高體壯,面如鐵色,三綹長鬚,頭帶鳳翅紫金盔,身穿黃金鎖子龍麟甲,內襯大紅花袍,坐下一匹五明馬,手執一把金背大斫刀,背後一技紅綾繡就金字,大寫:“山東全省提督軍門文”九個字的大纛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柳望懷勒馬上前問曰:“來者可是文提督麼?”文貴曰:“然也。爾這個狗強盜,乃是何人?”柳望懷曰:“俺乃三界山大頭領柳望懷便是。但爾今番來的差了。爾乃巡邊,無故畫蛇添足,若得勝難免欺君,功不補過。倘若失敗,豈不二罪俱罰?”文貴喝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云:大將有門外寄。叛逆在我管下,打劫理合征剿,何必奏請?爾等乃烏合之衆,焉能敵得虎豹熊黑天旅?快快下馬受縛,兔致生靈塗炭。”柳望懷大怒叫曰:“文貴爾晴天不肯走,須待雨淋頭,不要走,快來受死罪!”勒馬綽槍向文貴分心一槍刺來。文貴喝聲:“來得好!”把刀向槍上一抬,震得柳望懷兩膀蘇麻,叫聲“好利害傢伙!”文貴叮的又是一刀砍下,柳望懷挺槍迎敵。

    未及六七合,吳仁中恐大哥有失,縱馬提刀相助,大叫曰:“俺二頭領吳仁中來也。”李通看見,亦拍馬衝出,大喝曰:“且住!着我來也。”舞動手中槍敵住。吳仁中大驚曰:“爾好似前日來的太監面孔。”李通曰:“差不多,多不差。爾不瞎眼,豈不認得我乃山東文大人麾下先鋒官李通是也。前日詐扮太監劉通,入爾巢穴,畫得地圖。爾的虛實,已被我盡知。速將首級割下送來,免我動手。”吳仁中心中大怒,罵曰:“原來爾這狗官,招引官兵前來。便擒爾剮心下酒,方消我恨。”二人大戰一場。時萬飛龍見二人上陣,心中忍不住火起,搖斧殺來。李夢雄亦挺槍上前喝曰:“萬飛龍休來討死!”舉槍敵住。萬飛龍喝聲:“且住!爾廝爲何好生面善?”李夢雄笑曰:“我乃救駕武狀元,現在文提督帳前。前日同州與爾會戰,近來跟隨劉通上山,探爾巢穴,深知虛實。就是爾罪惡貫盈,天奪爾魄,故被我瞞過。”萬飛龍聞說,心內駭然:這廝憫不畏死。即大罵曰:“匹夫!同州破俺買賣,已爲可恨。復敢偷探我上山寨,今番相逢,了不得吾手了。”遂大戰起來。

    掠陣官擂鼓助威,六人分作三處混戰。

    且說文貴,戰柳望懷二十餘合。柳望懷漸漸招架不住。掠陣官見主將得利,恐賊首逃脫,忙把白旗一揮。一聲炮響亮,三軍一擁衝殺過來。真是官軍如猛虎,衆將似蛟龍。那唆羅未曾遇見大敵,被官兵一喊,不知那裏,只是四散奔逃。此時三個頭領,已是招架不住,又見陣亂,逃走退下。文貴傳下令來,軍中高叫:“不論何等人,有能擒得盜首來獻者,賞千金,封二品官。”衆將各要爭功,殺得屍首枕籍。賊兵去槍棄甲,爭先逃走。官兵追至山下,那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文貴方令嗚金收軍。掌得勝鼓回營。此一陣殺者殺,擒者擒,有拾得馬匹甲仗者,紛紛獻功。文貴記上李通、李夢雄首功在功勞簿上,其餘一一登記。又令將屍首盡行掩埋。大犒三軍,借酒與衆將賀功。衆將齊稱:“若更大勝,指日可以奏凱班師。”暫且按住。

    再說柳望懷等,抵敵不住,逃回山寨。查點出戰嘍羅,十傷其五帶傷者不計其數。柳望懷曰:“我們不怕。但兵卒未逢大敵,不戰自亂,怎好交戰?”

    吳仁中曰:“我們山寨險阻,軍糧俱足。只好以守爲主。官兵求戰不得。待他相持日久,或是疲倦忘備,或是糧草不縛,我等卒然攻之,必獲全勝。”

    柳望懷曰:“此言正合吾意。”令嘍羅固守三關,不許輕動,以老其師。

    至次日那左右先鋒,直抵關下討戰。柳望懷按兵不出,第三日二將令部下,席地而坐,毀辱備至。或有睡臥地上,又有赤身露體,謾罵底呵。頭目多有不平,欲開關出戰。三個頭領曰:“此乃誘敵之計,爾等只好堅守,官兵自退矣。”這裏文貴見賊人兩三日不出戰,大怒曰:“這賊若不出戰,我等何日得以剿除?”次日自己督率大兵出陣。三個頭領,亦親自上關拒守。

    文貴令兵士細尋上山,攻關來至半山,木石紛紛打下,官兵走不及的,打得有如肉泥一般。一連打了三日,反傷了許多人馬。只令略緩攻打,另有商議。

    於是官兵,漸漸退下營來。

    文貴正坐在中軍帳內,左思右想,未有破賊之策。忽見李通上前獻計曰:“賊人已知勝負,決然回守不出。這座山非內外夾攻,不可以破。”文貴曰:“然則計將何出?”李通曰:“前日黑風山,萬人敵曾雲:三界山吳仁中、萬飛龍與他有舊。大人可修書一封,令人齎去囑萬人敵等領軍,假作相助。

    然後隨機應變,以爲內應。不然,恐遷延日久,或是賊首逃脫,反生別患。”

    文貴曰:“此計甚妙。但未知何人可往,方保必濟?”李通曰:“可令李夢雄一往。”文貴即修下文書,令李夢雄去,李夢雄領令,扮爲客商,上馬前行。文貴仍令人挑戰,不使賊人疑惑。候李夢雄信息。

    那李夢雄行不一日,已趕到黑風山前。伏路嘍羅迎接曰:“李老爺莫不要見我家頭領麼,待小的通報?”李夢雄曰:“正是!快去通報。”嘍羅忙報。萬人敵下山迎接,到聚義廳見禮坐下。萬人敵曰:“近聞兵徵三界山,未知何暇到此。”李夢雄備言前事,呈上文書。萬人敵看畢曰:“孤掌難鳴。

    小弟獨力,恐難內應。須要令妹同去可好?”李夢雄曰:“妙妙。”

    萬人敵令頭目,快請李小姐前來。頃刻聞章士成、李桂金已至,李夢雄、萬人敵迎接。章士成坐下,李桂金先拜見兄長,後與萬人敵見禮,坐在李夢雄肩下。李夢雄重說前情,又把書信與李桂金看過,曰:“賢妹仍需男裝,往三界山建功。”李桂金曰:“同去也是,但是萬飛龍認得妹子不穩。”李夢雄曰:“事隔多日,料他亦難記認。只是須要變名方好。”萬人敵曰:“是了,可詐稱俺新結義的兄弟辛若真罷。”三人稱是。萬人敵又對李夢雄曰:“還有一件,前者三界山邀我同州劫駕,我推辭不往,今官兵征剿,我忽前往相助。彼此生疑,反爲不美。待我寫一書信,詐說脣齒之勢,願往相助。

    彼必聽信,然後前去、方得成功。”李夢雄婦:“如此不差。”

    萬人敵即修書一封,令一名心腹能幹的小校,教了幾句言語,令從三界山後路前進。小校即時上馬而去。章士成大喜曰:“此計若成,我亦好隨往救取小女。”李夢雄曰:“正是!我今先把令媛拘禁處所,爲爾說明。爾可留心救取。臨時更望萬頭領,差人相助。”萬人敵曰:“在俺身上,必定救出姑娘。”李桂金即辭回後寨,萬人敵備席,請李夢雄、章士成暢飲,就在山前住候迴音。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萬人敵詐書救應文提督暗約進剿

    話說萬人敵修書,令小校到三界山,言脣齒之勢,情願往助。那小校果從後路,來至三界山的後面,小路上山。早有把守嘍羅大喝曰:“有細作來了!快將石頭擂木打下。”下書的小校忙叫曰:“老兄休打木石,勞煩一報,我是黑風山寨萬大王差來下書的。”把守的笑曰:“原來同道中朋友,失敬了。”便開了關門,放小校進來。人引到聚義廳,叩見三個頭領畢,稟曰:“我家王李二頭領,深恨文貴,欺藐我們綠林豪傑,起兵進徵貴寨。我等勢如脣齒,願來效勞,共滅文貴。特差小的帶書來稟。”即把書獻上。

    三個頭領看罷書中之意,言欲爲相助,以表昔日情份。吳仁中曰:“問二頭領李若真,卻是何人下書?”小校曰:“李若真乃是上年萬頭領新結義的兄弟。”柳望懷曰:“爾辛苦到此,令嘍羅引去喫酒飯,明早來領回書。”

    嘍羅引去喫酒。柳望懷問二兄弟曰:“萬人敵前來相助,此是何意?”吳仁中、萬飛龍齊聲曰:“語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欲來相助,不過此意耳。”

    柳望懷曰:“未必!未必!他前日不仝往同州救駕,令官軍現臨山下。忽然投書言來相助,恐其中必有詐情。”萬飛龍曰:“不然。我們這山寨勝過他黑風山數倍,三界若破,官軍必乘勢去剿黑風山。他令來相助,也算是借場附戰。若雲打劫犯法,他豈不犯法?何詐之有?”吳仁中曰:“三弟之言極是。我想萬人敵英勇,他結拜的兄弟定是利害。若來必殺敗官兵,亦顯我們的體面。大哥若如此多疑,反拂了他的美意。”柳望懷曰:“兄弟的主意諒來不差。”三人即議回書。賞了來人四兩銀子,曰:“爾回去多多拜上二位大頭領,說千萬早來。若殺官兵,即當厚獻。”下書小校謝賞上馬。從後路起身,回到山寨。呈上回信,又把言語說明。

    萬人敵拆書觀看,同李夢雄各大喜曰:“此乃聖天子洪福齊天,故逆賊中計。”即令請章士成、李桂金前來商議。萬人敵曰:“我同令妹帶二千名嘍羅,前去三界山,將軍回去,可對文大人說:我們若討戰時,可着一名將出敵詐敗。與我擒上山寨獻功。一則可以安穩賊心,二則可以幫助內應。是日,他必定備酒賀功,不思準備。當夜三更,我便放火爲號,官兵乘勢殺上山來,便可成了大功。”李夢雄曰:“這三個賊首,務必活捉解京,好待攀倒劉瑾,質證劉罪。”萬人敵應允,李夢雄又將章繡錦拘禁房屋說明。當夜無話。

    至次日備酒餞行,李夢雄辭別回營,萬人敵恐有風聲泄漏,大賞合寨嘍羅,歡天震地,願效死力。萬人敵點了二千精壯嘍羅,教他改稱李小姐爲二頭領李若真,其餘留下守山。李桂金仍扮男裝,帶了章士成,詐稱作表叔侄,二千人馬起行。先令人報三界山去。

    旋及至三界山,三個頭領聞知,先在後山路口迎接。萬、李二人下馬相見。萬人敵原與吳仁中、萬飛龍相熟。惟柳望懷各通姓名。三盜首果然不認得李桂金了。三人謝曰:“敝寨爲官兵所迫,多蒙玉趾光降救援,足感厚德。”

    萬人敵、李桂金曰:“我們輔車之勢,脣亡齒寒,怎有不救之理?”三盜首稱謝,一齊上馬,進了後山。萬人敵問曰:“士卒請屯何處?”原來綠林氣習,凡客軍永札駐後面,謂初來路徑未熟,不敢令其衝鋒,且以示相敬,不敢即勞之意。時三個頭領齊聲應曰:“就扎駐山後。”萬人敵令二千人馬,屯札山後。復同李桂金,隨同三頭領到聚義廳,分賓主坐下。三頭領令備酒前來接風,並令犒賞士卒。不一時酒到,萬人敵、李桂金入席,三頭領陪席,章士成有表叔名分,自有頭領請去暢飲。飲至半酣,假意散步,頭目引到各處觀看。來到女兒拘禁小房,果見關鎖堅固。暗認了出入路徑。其部下嘍羅,自有犒賞。

    且說萬人敵問曰:“未知三位頭領,交戰幾陣,勝敗若何?”三個頭領曰:“初陣交戰,我們與文貴將帥交鋒,未分勝負。不意嘍羅心虛,不戰自逃,被官軍殺死大半,遂按兵固守。”萬人敵、李桂金曰:“列位長他人之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來日小弟們出陣,務要一掃滅,以消恨氣。”三個頭領曰:“全仗二位相幫。”是晚散席,萬人敵等辭回本營。李桂金問章士成曰:“可訪知令媛去處麼?”章士成曰:“已知其詳。”李桂金曰:“俟來日救出,爾不可與往窺探,被人知曉。”各人安歇。

    次早五位升坐聚義廳。萬人敵、李桂金挺身曰:“我等初到,未有寸功。

    願殺了軍官,爲進見之禮。”柳懷望等曰:“小弟且前去掠陣。”各領人馬,披掛放炮上馬。黑風山人馬在前討戰。

    官軍報入中軍曰:“外面有黑風山賊人討脅。”此時李夢雄上前曰:“待未將前去,就以爲內應。”文貴曰:“三界山賊人,深恨於此。若見面必害爾性命。待點別將就擒。”李通又往,文貴亦不許。李夢雄曰:“非英勇上將,不能掩他耳目,亦不能內應相助。若未將不往,何人可任此大事?”文貴曰:“真是難得其人。”忽見轅門官報曰:“啓大老爺,解糧官仇鸞候令。”

    文貴大喜曰:“此任非仇鸞不可前往當之。傳令。”仇鸞上前參見曰:“未將解糧五百石,於路並無阻滯等情。”文貴看過文書,令記上仇鸞功勞。仇鸞曰:“未將幸遇賊將,願往會陣。”文貴曰:“爾去極好。只是許敗不許勝。”仇鸞問:“大人老爺,交戰要勝,怎麼要敗?”文貴曰:“非止敗,還要被擒方是奇功。”即低語內應之計。仇鸞終是忠勇之人,心中不悅曰:“雖是詐敗,有辱名聲。點別將去罷。”文貴曰:“非爾不能成此奇功。”

    仇鸞無奈,領命。李夢雄、李通願往掠陣,三人領兵來到陣上。

    兩陣對圓,萬人敵向前叫曰:“那個不要命的狗官,前來會俺黑風山好漢萬人敵?”仇鸞提刀衝出曰:“我們征剿三界山叛賊,幹爾甚事,也來討死?”萬人敵曰:“我們同是綠林好漢,自應相助,爾這狗官,可留下姓名來!”仇鸞曰:“我乃文提督帳前上將仇鸞是也。可曉得我的大刀利害麼?”

    萬人敵喝曰:“不曉得爾無名小將!”即舉刀砍來。仇鸞心思:亦須展現手段,他日後方不敢說大話。把手中刀向萬人敵刀上一梟,喝聲:“去罷!”

    論仇鸞氣力手段,勝過萬人敵。當時把萬人敵的槍架住一邊,一連四五下刀,殺得萬人敵招架不來。暗想:“前日曾約,“初陣詐敗,今何這等認真?”

    遂拼出精神迎敵。仇鸞也就不認真了。李通殺出,李桂金尋思:“待我顯個手段,李通方知是女中豪傑。”即跑馬向前喝曰:“來將少催徵騎,留下姓名。”李通曰:“俺乃文大人麾下,前部左先鋒李通。爾是何人?敢來討死!”

    李桂金曰:“吾乃黑風山二頭領李若真便是。爾敢與我戰三百合否?”飛起左手劍砍來。李通也想要試探李桂金武藝,將槍架開。李桂金又是一槍。二人真棋逢敵手。戰有十餘合,這李桂金兩股劍有如蛟龍飛舞,二鳳穿花。李通暗暗喝采,大戰起來。兩軍擂鼓助威。

    再說仇鸞戰到四十餘合,心思:“今番詐敗被擒,諒萬人敵也不敢說大話。”遂詐作招架不住,賣了幾個破綻,被萬人敵攔腰捉過馬來。嘍羅綁縛起來。此時李通戰李桂金已三十餘合,李通也詐敗逃回本陣。李桂金趕將下來,低言曰:“今夜看火起爲號。”萬人敵也迫上陣。柳望懷忙令嗚金收軍。

    萬人敵乘勢回陣,問曰:“何故鳴金迅速?”柳望懷曰:“小弟恐兄追趕,深入重地,故此鳴金。”李桂金曰:“方纔若不鳴金,李通已拿下了。”柳望懷曰:“小心爲緊。”遂收軍回寨。

    到聚義廳,一同謝曰:“二位頭領一到,便擒將官,英雄不小。”萬人敵曰:“此乃無名小將,何足爲奇!必須捉得文貴,方算功勞。”嘍羅即解仇鸞來聚義廳前。仇鸞面外而立。柳望懷曰:“你這狗官,既被擒獲,焉敢抗禮不跪!”仇鸞也不答應。柳望懷令押出斬訖報來,嘍羅簇擁仇鸞而去。

    萬人敵離座曰:“仇鸞被擒,自料必死,不若暫且拘禁,待拿得文貴,一併誅戮。”柳望懷曰:“只是便宜了這狗官。”即令將仇鸞拘禁囚車,發在後營看守。萬人敵、李桂金辭別回營。柳望懷曰:“本應備酒慶賀,緣軍情倥傯,失陪。”遂送席到營慶賀。萬人敵曰:“些小功勞,何言慶賀?”即上馬回去。吳仁中曰:“萬人敵等果然英勇。須重加犒賞。”即差人送酒席,並金銀、綵緞、豬羊、美酒,到萬人敵營中犒勞。萬人敵收下,盡行分給部下,嘍羅俱皆踊躍不表。

    且說李通等回營,稟明仇鸞被擒,李桂金暗約今夜內應之事。又對李夢雄曰:“令妹如此驍勇,真不愧將門之種。”衆將盡皆稱羨。文貴即密令分兵三路,看今夜山寨內火起,李通攻左,李夢雄攻右,本帥自取中路。務要奮勇攻打,共擒賊首。留下些人馬守營。官軍摩拳擦掌,俟候見功。及至黃昏時候,萬人敵、李桂金,暗點了精壯嘍羅一百名,附與章士成曰:“今夜三更,我等舉事。老丈可自帶人,往救出令媛,須躲閃祕密,休撞着兵鋒,有誤性命。那時我等衝殺,恐顧不得爾了。切須仔細!”章士成曰:“老漢自當仔細。”萬人敵對李桂金曰:“小姐可領人先殺進後營,先放出仇鸞,再到糧草堆放火殺出。俺就在本營放火,殺出關,迎接官軍入寨。內外夾攻,擒捉盜首。”分停當,專候三更舉事。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全節義父女相逢捉渠魁忠良奏績

    卻說萬人敵派撥停當。至三更時分、聽得更鼓分明。萬人敵曰:“好起手了。”遂上馬。令營中放起大火來。衆人齊聲吶喊曰:“官軍上山,休要放走柳望懷。”等火光漸漸衝起,萬人敵殺向後寨,來救仇鸞。看守的嘍羅上前迎敵,喝曰:“萬人敵內叛了!”萬人敵罵曰:“不叛何爲?終不成助爾反賊的。如今官軍上山了,爾等不降,莫非要尋死麼?”遂舞刀上前,殺散嘍羅,向前砍開囚車,放出仇鸞,大喝一聲,掙斷了鐐鈕。嘍羅送過刀馬,仇鸞上馬,萬人敵大叫曰:“仇將軍協力,共殺賊人。”仇鸞曰:“是了。”

    這且不表。

    時李桂金亦殺向糧草倉來,放起火光。是夜天昏地黑,星月無光。晝風既息,夜風吹火,那火仗着兵威,一片通天撤地,火光照耀,兼加喊殺之聲,猶如山崩地裂。章士成引了一百名嘍羅,來至西廊。那看守的嘍羅,不過四五名,聞知,早已跑走了。衆嘍羅打開房門,章士成連叫女兒,並無人答應。

    不覺着急曰:“莫非是迫死了?”忙令取火照着。原來章繡錦聞得喧鬧,驚壞,不敢做聲。乃取火一照、只見章繡錦寒抖抖蹲在壁角,章士成伸手攜起,垂淚曰:“我兒好苦!”章繡錦也哭曰:“女兒莫非是在夢中見麼?”章士成搖手曰:“不必高聲。”仔細一看,見女兒蓬頭散發,形容憔淬,好不傷心。安慰曰:“爲父的因爾,費盡心機。不必悲傷,打壞身子。”遂問衆好漢曰:“列位今未知往那裏去躲閃方好?”衆好漢曰:“今兩軍相拼,爾父女軟弱,不如仍躲在此房裏。我等一百名保守,或可無事。等官軍上山來,一併出去。”章士成稱謝。父女就躲在房裏聽候官軍。

    且說柳望懷猶在聚義廳議論,忽見火起吶喊。柳望懷大驚曰:“此是何故?”吳仁中曰:“不必驚恐,諒是黑風山營中賀功,酒醉遺漏火發。”柳望懷曰:“若是失火,爲何如此喧譁?”言未畢,又見自己後寨,又有火起,吶喊比前越加喧鬧。三人俱在着急,只聽得嘍羅一路狂叫,走得喘息不定,報曰:“黑風山萬人敵內叛,放火燒營,衝殺人馬,放出化鸞相助。”三個頭領尚未回答,又見嘍羅報曰:“黑風山李若真放火燒了糧草倉內應。”柳望懷看着吳萬二人曰:“不聽吾言,如今若何?”吳仁中、萬飛龍又驚又怒曰:“不意這兩個匹夫,人面獸心,待我前去擒捉,碎屍萬段。”柳望懷曰;“既有內應,必有外攻。爾二人速去剿滅後軍,俺在此提防官兵上山。”吳、萬稱“是”。上面向後而去。柳望懷飛馳三關,嚴令嘍羅把守。有官軍前來,只將木石打下,休使上山。但心內好似亂箭攢着一般。

    單說文貴是晚,金裝甲冑,衆將齊集,伺候火號。剛至三更,衆將翹首睜目擦眉瞭望,忽見三界山火起。探子飛報進帳曰:“三界山火起了。”文貴喝令:“放起號炮,帶馬前來。”轟天一聲響,一個號炮飛上半空,好似天崩地塌。衆將一起上馬。三路人馬出營,猶如蛟龍出海,燈毯火把照耀,真是鬼神號哭,殺奔前來。那山上擂木炮石,一時如雨驟下。兩軍拒住山谷應聲,暫前按下。

    又說吳仁中等殺入後寨,正見萬人敵衝殺。吳仁中大罵曰:“好匹夫,焉敢內叛?拚個你死我活。”舉刀砍來。萬人敵把刀接戰,喝曰:“逆賊死在目前,尚敢逞強?”二人交戰,李桂金縱馬向前,萬飛龍罵曰:“李若真,我待爾不薄,何故叛反?”李桂金曰:“萬飛龍休要認錯,我豈是李若真?”

    萬飛龍曰:“爾不是李若真,卻是那個?”李桂金曰:“我乃李夢雄之妹李桂金。前日假名李錦雲,同州救駕,與爾會戰數陣。吾兄現來爭戰,我到助爾不成?”萬飛龍氣得目瞪口呆。仔細觀看,依稀略認得是李錦雲。不覺大怒,曰:“賤人!爾喫了狼子膽豹子心,前日敗我的大事,今日又前來內應。

    休想活命了!”舉起板斧,攔頭砍下。李桂金仗劍迎敵,仇鸞上前助戰。吳仁中、萬飛龍喝令嘍羅,一起圍住。果然衆寡不敵,把黑風山人馬困在核心。

    此時各處喊殺,崩山裂海一般。那守關的嘍羅,聽得這等鬧動,又見官兵如此協力,俱各心慌。李通一手執防牌,一手持短刀,奮勇跳上關上,殺了十餘個嘍羅。李夢雄隨上城來。李通忙下關,砍開關門,官軍一齊衝進了頭關,竟向二關攻打。寨內萬人敵,衝開一條血路,來到三關,殺向二關進發。守二關的嘍羅,見前後俱破,一聲發喊,棄關逃走。萬人敵破開關門,放進官兵。方過三關,恰遇柳望懷前來。李夢雄上前敵住,大戰。後面文貴繼進,嘍羅紛紛亂竄,只是叫苦連天。柳望懷此時也無心戀戰,竟從旁邊逃走。正遇萬人敵馬到,舉起大刀砍來。正中在馬頭。柳望懷跌下馬來。官軍擒住綁捆了。時萬飛龍困住李桂金,聽得嘍羅吶喊,官兵上山,四散逃走。萬飛龍展盡生力,向李桂金一斧砍下。李桂金將身躲過,飛起雙劍砍下。萬飛龍舉斧一架。仇鸞前來相助,馬到身邊,輕舒猿臂,把萬飛龍捉過馬來,擲於地上。官軍縛了。此時只剩得吳仁中,見前後盡是官軍,自思:“此時不定,難以脫身。”即開一條血路逃走。李通在火光中,認得是吳仁中,忙拈弓搭箭射來。吳仁中百忙中那裏能聽到弓弦響,一箭正中右臂,跌下馬來。李通跳下馬來,捉住亦綁了。

    文貴傳令洗山,又在寨內拜匣中搜出劉瑾、穆宏、焦彩印信,即忙具下表章一道,三人通賊謀反書信,封在表內,另具文書一角,喚過仇鸞吩咐曰:“爾可假扮客商,多備乾糧、銀兩,並表章一道,文書一角,深夜進京、交附英國公張茂奏主,除滅劉瑾等。倘若延遲,必被劉瑾知風,捏奏我們造反,喫罪不起。”仇鸞曰:“未將焉敢遲延誤事?”即刻上馬飛跑而去。文貴方纔放心,又搜出婦女一百餘名,押在一處。傳令撲滅餘火。

    李夢雄、李通引了萬人敵參見,文貴大喜曰:“將軍仗義,今又悔過,改邪歸正,開關迎引官軍,擒賊有功。日後奏主,其功不小。”萬人敵稱謝。

    解過柳望懷,李通解過吳仁中。萬飛龍原是仇鸞所捉,文貴令軍政司,就把李通奪關、擒捉吳仁中,萬人敵擒捉柳望懷,仇鸞捉拿萬飛龍,李夢雄、李桂金協力破山,各各記上功勞薄。其餘得首級、捉頭目、獲甲仗、馬匹,盡赴軍政司報功。令解柳望懷等三個盜首,來到帳前,立而不跪。文貴大怒,拍案喝曰:“匹夫今既被擒,怎敢不跪?”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也罵曰:“此及萬人敵不仁不義,監守自盜,誤被所捉,非關無能殺敗。今既被擒,不過一死,豈有向你們屈膝之理?”文貴大罵:“反賊無禮!令武士將這夥反賊的狗腿打斷,看他跪也不跪。”武士領令,打下三賊,每人重責四十棍。

    打的血肉狼籍,死中還魂。打畢,令囚禁寨中。

    又審問衆婦女,大半是常州、蘇州人,俱是劫駕敗走時擄掠來的。其餘亦是被搶劫來的。文貴令押在一處,日食照顧,不準軍士欺凌,俟候發回原籍,着親人領回。

    李夢雄引章士成父女,拜見文貴。見章繡錦雖然蓬頭垢面,果有幾分姿色,安慰曰:“前聞李夢雄、李通雲及爾父女,一能仗義捨己成人,一能守節有光風化。待本帥回京奏主,自有旌表。”章士成父女拜謝。

    此時青州閤府文武官員,俱來犒官謝罪。文貴責曰:“地方內既有匪類,有司官理應早爲撲滅。如何寬縱,以致猖狂?若非本帥用心剿滅,豈不釀成大患?爾等難辭其咎。姑念歷任因循,從寬免議。今後自宜痛革前非,免於罪咎。”衆官拜謝。文貴令留下府縣有司官,餘俱回去。

    文貴備文,將被擒婦女,令有司送回原籍,着親人領回。其被擒賊黨,除賊首心腹犯案深重者,立行斬首,餘俱發有司安插。

    又喚萬人敵,回黑風山,燒燬山寨,速來俟候班師。萬人敵領令回黑風山,收拾所有。嘍羅願投軍者,造入花名冊,欲回鄉者,亦賞銀兩回鄉,以爲經紀,本使其爲盛世之良民。嘍羅歡聲震地。其細軟物件,裝束上車,放火燒寨,回見文貴。查明共計一千餘名,準其入伍。

    將三界山銀兩,大犒衆軍。餘剩銀錢糧草,發貯青州府倉庫,擇日班師。

    令中軍官李通回大同關,取前日假金牌及詔書。其山東官軍,仍發回山東。

    只帶初降一千餘軍,押解柳望懷等上了囚車,放火燒了三界山。令地方官差官兵看守,不許餘黨仍舊聚扎。

    傳令已畢,文貴同衆將班師,地方官送行。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附近小民稱頌文貴爲民除害,不表。

    再說仇鸞奉命帶了表章文書上路,不敢遲延,披星戴月,不只一日,來到京城地方安歇。誰知劉瑾早已知風。原來劉瑾心腹極多。先因見文貴奏請巡邊,誤認是真,卻不介意。及聞文貴徵三界山,劉瑾自料三界山人強馬壯,文貴必然戰敗。待其敗後,那時奏其欺君罔上,二罪俱罰,豈脫吾手。這一早心腹人報說:“三界山已破,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俱被擒了。”劉瑾聞得此言,頭上丟了三魂,腳下走了七魄。停了半晌,問曰:“三界山怎樣破得如此容易?”心腹人俱言:“萬人敵、李桂金先詐作救援,後爲內應,小的又打聽此一事,原來文貴敢冒奏欺君,稱爲巡邊,卻又征剿,乃系伊岳父張茂所挾。”劉瑾即重賞心腹人,令他再去打聽了。只暗恨柳望懷等如此無能,爲空費咱許多銀兩,死得宜然。但張茂即如此打算,咱家諒文貴表章,隨後必到,定然謀害我性命的。咱思此係叛逆重情,朝廷聞奏,自然變臉起來,那時如何是好?低着頭一想曰:“罷!罷!三十六計,走爲上策。趁今逃走就是了。但須知會穆宏、焦彩,同走爲妥。”忽轉一念曰:“且慢!且慢!穆宏、焦彩乃是有家室之人,若知會,他必定收收拾拾,反致延緩。且路上亦許多阻礙,誤事不小。古云:事急無君子,不如獨自逃走爲上,顧不得許多。只是還有一件,咱原籍是河南信州府。府第家產,盡在那裏。今日回去,平時地方官畏我敬我,是因得君寵。今既失勢,地方官必拿解獻功,不若逃往北番,就借番兵殺人中原報怨。但此路若從山東而去,倘遭文貴回軍,反喪發性命。惟有從河南居庸關走出長城,打大寬轉往北番而去,又恐路上有阻礙。”即將平日竊取天子一枝金蓖令箭藏在身上,帶了些珠寶物件,金條銀兩,穿着儒巾闊服,珠履緞襪,打扮逃走。

    未知得脫身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劉瑾知風潛逃遁張茂領旨捉奸徒

    話說劉瑾改裝逃走,令備了一匹千里駒,對小監曰:“咱有一至親,客居京城外,離城五十餘里,咱因日伴聖駕,未得前往一探,心中怏怏。不意親人數日後欲回,故咱若奏明往送,又恐朝廷不準。無奈欲素服微行往送,以表至親之情。三兩日便回來,爾等不可泄漏。倘朝廷若有宣召,只說訪親就回。”小監答曰:“公公乃萬歲爺親信的人,倘朝廷要諭話,又不知尊親去處,必須說明住址,好令人追趕。”劉瑾曰:“不必追趕,三二日咱家便回。”即從後門牽馬出城,上馬加鞭,向河南居庸關進發。一路上猶如喪家之大,不表。

    至次早仇鸞進京,趕至英國公府前下馬,來見轅門官曰:“有煩通報,說山東文提督差官稟事。”是日恰逢英國公有事在府。門官報進,英國公喝退左右,喚入仇鸞。至後殿見畢,備言前事。隨即呈上表章申文,英國公看過申文,大喜曰:“難得爾辛苦,可在本藩府中安歇。俟爾鎮主進京,一同面君。”仇鸞拜謝。

    英國公穿上朝服,帶表上馬,來到午門外候旨。武宗宣進偏殿,三呼朝拜。武宗傳旨:“皇叔平身,賜坐。有何奏章?”英國公抬頭一看,並無劉瑾在側,口稱:“不好了,劉瑾知風逃走了!”武宗着驚曰:“早間未跟駕,又無犯法,何故逃走?”英國公曰:“陛下還不知其奸惡。”遂將通賊劫駕,及文貴攻破三界山,搜出劉瑾、穆宏、焦彩書信。劉瑾定是知風脫逃。即將表呈上。武宗看錶,心中不信。自思:劉瑾前欲奪團營,張茂本來懷恨。文貴乃張茂愛婿,定有別的事情。乃曰:“待朕宣來問明。”令當駕官速宣劉瑾面君。當駕官去不多時,回奏曰:“臣奉旨意宣劉瑾。據小監稱:劉瑾於昨日素服出城訪親,至今未回。又不知親在於何處?臣將小監帶來,在外候旨。”武宗聞奏大怒,隨令宣小監上殿。小監跪下,具奏前情。武宗怒問曰:“劉瑾起身穿甚衣服?”小監又奏曰:“頭戴一頂萬字巾,額前一片方玉,身穿藍緞袍,珠履緞襪,牽了白馬出城。”武宗喝退小監,拍案大怒,叫聲穆宏、焦彩。穆宏、焦彩在班內聞得張茂啓奏,已驚得魂不附體,恨不能駕雲逃出,連家眷都飛上天去。及聞劉瑾逃走,心恨這奸賊好不狡猾。既知敗露,亦不相報,他又走脫了,主上必移恨我等,如何抵擋得過?忽聽得宣召,心中慄慄冷汗淋淋,勉強出班,跪在金階下曰:“微臣在此,有何詔諭?”

    武宗大怒,罵曰:“二賊忍心趨媚奸監,謀刺朕躬。卻又串通賊寇,圖篡江山。如此作惡,更有何言?”穆宏、焦彩叩首奏曰:“這就冤屈微臣了。徽臣實不知其詳,乞陛下原情,休聽讒言,屈害臣等。”武宗怒曰:“朕初時只道劉瑾是好人,故此信任。豈知他與二賊朋比爲奸,同惡相濟。反情已露,還敢強辯?”傳旨將穆宏、焦彩囚禁天牢。俟擒捉劉瑾到來,一同治罪。着兵部值日官,帶御林軍,捉拿二家眷。毋分男女,拘禁天牢。仍將家產抄沒繳旨。錦衣官立將二奸押赴天牢而去。

    張茂再奏曰:“劉瑾未知果系逃走,抑或躲在府中?着該差官到太監府搜檢,井籍沒家產。今幸奸謀敗露,難得吏部天官劉文俊全家,屈禁天牢之苦。伏乞陛下恩赦劉文俊全家。”武宗曰:“此朕之不明,理當開赦。”即御筆親書赦詔。着當駕官往天牢裏,郝出劉文俊滿門。又着張茂領御林軍圍住太監府,搜捕劉瑾,檢沒家財。張茂領旨出朝時,當駕官來到天牢,對獄官說明細備。獄官進內見劉文俊曰:“賀喜大人遇赦。”原來劉文俊先見穆宏、焦彩囚禁,已知其詳。即對獄官曰:“多蒙先生照顧,容當厚報。”獄官曰:“多謝大人。一向怠慢,祈大人勿怪,說甚厚報。”即出牢接旨,上轎到午門外候旨,當駕官入朝繳旨。

    武宗傳旨,宣進劉文俊來至金階,俯伏跪下。武宗曰:“朕前日不明,誤聽奸監讒言,屈卿滿門受天牢之苦。朕甚悔過。賜卿官復原職,俟捉回劉瑾,自有封賞。”劉文俊奏曰:“但願聖心明白,臣雖死無恨矣。”武宗曰:“卿且退,安插家眷,來日跟駕辦事。”劉文俊退出,安頓家眷。

    又兵部值日官回奏:“臣奉旨將焦彩、穆宏家眷,盡行拘禁天牢。所有家產,抄沒在此,候旨走奪。”武宗曰:“二奸家產,可發入庫。”兵部官領旨退出,將家產解入庫去。

    又見御營將官,押解劉瑾家產前來。隨後英國公也到。奏曰:“臣到太監府搜檢,劉瑾果然逃去。立將財帛寶玩解來繳旨。其府第已封鎖了。”武宗見所收寶玩,俱內宮所未有的。嘆曰:“劣奴如此受用,猶敢反叛!朕向日只道羣臣有家室,未免爲子子孫孫計;惟太監子然一身,並無帶累,諒必忠君愛國。不意竟行造反。記得前日同州劫駕,奸奴勸朕逃上土山,被困。

    羣臣下山混戰。惟奸奴在朕背後拔劍,朕心疑惑盤桔,被他巧言瞞過。看來明欲行刺,幸朕命未該絕,故得遇見。今當捉來,碎屍萬段,方消朕恨。”

    回顧張茂曰:“皇叔勿辭勞苦,爲朕擒捉回來處死。”張茂奏曰:“好監若被脫離,必生後患。臣想奸監狡猾,斷不敢回家鄉,諒必投北番借兵造亂。

    臣當曉夜趕捉回來。”武宗曰:“皇叔之言是也。”遂令將寶玩收入內宮,財產發人庫內。龍袖一拂,駕退後官。文武出散,俱喜奸佞剿除。

    英國公亦即回府,令點鐵騎軍六千名,各備乾糧伺候。即喚軍政司耿興國曰:“吾今奉旨追捉劉瑾。諒劉瑾不敢回信州,必走北番。目今北番強盛,方敢收留。我想劉瑾奸猾,亦不敢從山東去,恐遇着小婿班師。定往河南居庸關出長城,打大寬轉,投奔北番。今與爾各分一處追趕。倘得捉獲,定即升賞。若不能捉獲,事後打聽得從那一條路逃脫,定將治罪。爾今要從那一條路追趕?”耿興國暗想:“劉瑾必走北番。”乃曰:“未將從河南追趕。”

    英國公即令三千鐵騎軍,立刻起程。英國公自帶三千軍,飛向河南信州府進發。因恐地方迎接阻滯,不發馬牌。及到城下,地方官方知。要來迎接,亦來不及了。

    一路趕緊,不幾日已到信州府,圍住。驚得府中人役,魂魄飄蕩,忙將大門關上,報知劉健、穆仁忠、張半仙。三人一向唬詐小民。忽聽英國公圍府,不知何故。只是顫戰不住。英國公責衆官曰:“爾等縱放奸監,悟起皇宮,並不奏主。”衆官謝罪曰:“此係其自起造,卑職等欲行進奏、奈劉瑾勢力薰天,卑職等無奈隱忍。望千歲恕罪。”英國公喝令鐵騎軍打進府中,逢人便捉,共擒一百餘人。府中金銀充盈。

    英國公商酌犒賞鐵騎軍,審問劉健等,曰:“劉瑾何在?”劉健等訴曰:“劉公公自在京城,未嘗回來。”英國公情知劉瑾必走北番。將捉下人犯,暫禁府縣牢中,俟審明釋放。英國公就在太監府安歇,令人連夜拆去午門。

    府縣官奉送酒席。衆民聞得劉瑾犯罪,劉健等捉下,衆民曾被劉健等及惡僕索詐,連夜具狀,次早赴英國公告訴。英國公令將首犯劉健、穆仁中、張半仙收禁,俟解京發落。其帶案家人,着有司官分別治罪。餘者盡行釋放。劉瑾家產,盡收入庫。把府第改令爲廟宇,供奉神道。把穆仁中、劉健、張半仙囚人檻車,帶了鐵騎軍,押解回京。張半仙方悔當初莫如安分相命,亦不到至死罪。只因貪幾月富貴,難免殺身之禍。此亦作惡的報應。

    且說劉瑾自前日逃走,一路帶了乾糧,日夜逃奔,不敢停留。每至支持不過,就在林中暫睡一會,便再逃走。始悔當初,若非造反,何至如此受苦!

    但事到其間,只要性命、也顧不得辛苦。且喜此馬乃千里名駒,極受得飢餓。

    這一日將晚,來到居庸關。心想:若過此關,便有性命。原來明朝朝例,世襲公爵,亦須立功,方得頂爵。不然只是空銜公爵,充當頭指揮,此時定國公徐大江,未有建立功勞,未襲爵,故在此做提督,鎮守居庸關。劉瑾因恐此係邊疆重鎮,又是定國公鎮守,比別處定然加倍嚴禁盆詰,因此憂慮,尋思乘今天晚,好混出關。主意定了,勒馬加鞭,來到城下,已是上燈時候。

    盤詰將士,俱不在此。劉瑾大喜入城,想趕出外關,方好一路訪問,往城外進發。又恐天晚城閉,出不得外城。奈不識路徑遲緩些時候,俗雲:不巧不成書。亦是劉瑾罪惡貫滿,鬼神差遣。將及城下,只見一羣百姓喧譁,說城已閉了,我們去罷。劉瑾一心只望出城,聞得此言,暗想:明是我該敗。若早到幾步,已出城了。急下馬牽至城下。俗雲:人急心亂。問軍士曰:“城可得開否?”軍士笑曰:“看爾是個書生,莫不瘋癲?從來城門既閉,豈有再開之理?”劉瑾曰:“吾欲出城,探親病症,城門既閉,叫我如何是好?”

    軍士曰:“你就有天大的事,亦須來早去罷。”

    劉瑾暗想:“寧可趕早尋個客店安歇,免得被巡夜官軍撞着不便。”牽馬回至一條街上,有數間店門俱開的,各掛一盞明燈。亦有寫着:“公文下處”。也有寫着”往來客寓。”劉瑾來一店前叫曰:“店主人何在?”裏面走出一個人來,曰:“客官莫非要宿店麼?”劉瑾曰:“正是。可有潔淨房子,備一間與我歇宿,來日重重有賞。”店主人連聲答應:“有!有!客官請進內。”劉瑾曰:“是。”剛舉足跨進店門,但見一個人坐在廳前桌上,擺着一本簿籍並筆、墨、硯。見劉瑾進來,忙站起身揖曰:“客官可取出路引,待小人記上簿。少停官府若來,免得稽查盤詰。”劉瑾曰:“我乃附近書生,要出關外訪親,不曾領路引。況我又無貨物,要路引何用?”店主人曰:“我們乃是邊關重鎮,盤詰倍嚴。守將乃是徐千歲,法令比他人加倍嚴肅。凡客商須有路引登簿,方能投宿。每夜二更便差一官員前來稽查。若收留無路引之人,便要問個窩留細作大罪。每月還將簿籍,呈送帥府一驗,客官既無路引,請到別店,小人不敢容留。”劉瑾曰:“不妨,我又非歹人細作,望店主收留,我多賞爾的酒錢。”店人曰:“二更時分,差官便來查驗,非但小人被累,連客官卻亦費氣。請早往別店爲便。”劉瑾不答,便牽馬走過隔店。那隔店主人,早聽得明明白白。便問曰:“客官無路引麼?”劉瑾曰:“未曾領得路引。”店主曰:“既無路引小人不敢容留。”劉瑾發急曰:“我又不是歹人,何故如此膽怯?我又不白喫爾的東西,怎的只不容我宿一夜?”店主曰:“客官不必發惱。實定國公法令森嚴。只多多得罪了。”劉瑾怒氣衝衝曰:“我就到別店安歇何妨?”

    未知別店可能安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權勢敗無人收宿運氣來留客成功

    卻說劉瑾要去宿別店,牽馬而行。店主人笑曰:“小的勸客官若有相識人家,借宿方好。若要歇客店,總是白費口舌,終無人敢收留爾的。”劉瑾那裏肯信!到了一店又一店,連連四五店,都是一樣言語。情知無人敢收留,心中發恨曰:“咱平日得志,就是王親國戚,也讓我三分。今日一失勢,一個外鎮提督,如此擅作威權,弄得我無處棲身。總是我這反叛不該,如今真真是虎落平洋被大欺。但是若在街上閒撞,倘遇着巡夜官軍,雖不得把我作盜賊,定國公也必見疑,將我留住。後面追兵一到,性命休矣。此時羊觸藩籬,進退兩難。忽想一會,曰:“不如到城下坐待明旦。那邊是法地之所,官軍看見,亦不生疑。”即將馬帶到城樓下,縛在樹上,自言自語臼:“不湊巧,城門已閉,又不知客店處所。今夜只拚着不睡,坐以待旦。”就在人家門階上坐着。軍士見是書生,又且衣冠楚楚,誰來管他?這劉瑾因是睏倦,奈性命攸關,心如火焚。自思:方纔若得出城,已安穩了。偏遇着城閉。明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①。今我在此,追兵必在後面。多緩這一夜,誤事不少,真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夜長。千回萬轉,愁腸百結。及聽至五更,恰是得了一道赦詔一般,站起身來,解下馬匹,立在城下,盼望開城逃命。

    不多時就來了許多民人商賈,齊到伺候開城門。天色已明,不湊巧恰遇守城官酣睡未醒,軍士只得去喚醒守城宮,忙令軍士快到提督府去領鑰匙。

    軍士領令而去,時劉瑾等得心焦意亂,問旁人曰:”爲何城門這等晏②開?”

    旁人曰:“黎明便開,今早不知何故此時未開。”劉瑾暗恨這狗官可惡,誤我行程。此時行人越來越衆,城門下積得人山人海,挨挨擠擠,喧喧鬧鬧。

    劉瑾思:若開城門,等得這些人出盡,待到幾時?就牽馬要上前。衆人喝曰:“爾的馬莫不要來踢死人麼?請須退在後面。”劉瑾被喝無奈,仍退在後。

    那領鑰匙的軍士已到,同五六名軍士,一起前來開城。纔開了內城,又開外城。方開了鎖門,棍未抽下,門甫半開,城外亦積得人更多,紛紛爭進爭出,反把開門軍士幾乎撞倒。門軍遂閃立在一旁。

    及人出入稍疏,劉瑾急忙忙牽馬要趕出城,湊巧有一老頭兒,挑着一擔柴進城來。柴內帶着一條青藤,上帶有些青葉。劉瑾這匹馬連日飛跑,不甚上料,飢餓得狠。一見青葉,舉頭張口咬定,用力一扯,力大把後頭柴把丟開,那前頭柴把亦到下。老頭兒一顛,恰恰馬所扯之柴把,向老頭兒身上壓下。老頭兒大叫一聲,跌到在地,直躺躺的不能言語。劉瑾一心只望出城,見人去離,不管他生死,帶馬就要出城。早有閃立城門邊的軍士一時不平,向劉瑾扯住曰:“爾牽馬踢死人,要往那裏去?”劉瑾急欲逃走,怕纏多時。

    就在身邊取出一條十兩重的蒜金,遞與軍士曰:“我有急事,要出城,權將此物與大哥飲奈之敬,放我出城,足感厚情。”軍士接過了一看,心想:若是銅的,怎得如此沉重;若是銀鍍金的,豈不值十餘兩銀子?那有如此慷慨之人,肯把銀子相送?待我上城去問識寶的,”即放手走上城去了。

    劉瑾正要起身,不料那五個軍士,早已瞧見劉瑾,明明取甚物件,與他朋友。知是怕事的人,一齊攔住曰:“且慢去!”劉瑾大怒曰:“爾等是要①逭(huàn ,音換)——逃避。

    ②晏(y àn ,音厭)——遲。

    勒索我麼?”衆軍士笑曰:“不管爾勒索不勒索,只是爾何厚與彼而薄與我?

    方纔我的朋友,爾取甚物件送他?我們難道不該麼?若不送,這也由你,須救這老頭兒纔去。”劉瑾那裏忍耐得這?乃曰:“我送他甚物?你且說來。”

    衆軍士曰:“不要閒話!取來。”便爭吵起來。

    且說先前取金條的軍士走上城,扯一個識寶物軍士到旁邊,把金條送與他看曰:“此是甚物?”識寶的接在手內,顛一顛曰:“此是足色赤金十兩,爾從那裏得來?”門軍聽說,笑得兩眼合縫曰:“我好造化。”便言明所來,那識寶的驚曰:“其人何在?”軍士曰:“方纔我上城門之時,朋友們扯住正在歪纏,諒尚在城下。爾亦去取他一條使用。”那識寶的曰:“莫說一人一條,就說數人共計一條,也就好了。”說罷將金條交還,飛奔下去了。只存幾個親隨的,聞得此言,要下去,又恐本官呼喚。忽聞得守城官在內高叫:“城下何故喧嚷?”那親隨的深恨自己不得去取利,即稟明備細。這守城官名陳必興,爲人誠實精明。聞言着驚曰:“世上那有揮金如上的?看來不是細作,定是犯法逃走的、你們快去帶來,一面去報徐千歲,恐是大細作,休要延緩誤事。”軍士領令,上馬飛報去了。衆親丁趕下城來。此時劉瑾要取金買囑,衆親丁圍住曰:“大老爺吩咐說是細作,要帶上城去審問。”衆軍士對劉瑾曰:“晴天不肯走,須待雨淋頭。如今爾活不成了。”劉瑾自思明是我的晦氣。今當放出勢力,諒守城官必放我起身。不然倘徐大江知道,反多遲延。便詐笑謊指曰:“待我去見守城官,把爾等處死:”即上馬,同軍士上城。那挑柴的老頭兒,早已扒起身來,將柴挑去。

    劉瑾來到敵樓前,大模大佯,喝軍士把馬牽去,仔細喂着。大踏步上敵樓,見守城官坐在上面。劉瑾住步,指着曰:“爾好大官職,見着咱家,不來叩接,穩穩高坐!”守城官見他滿口京話,又如此大口氣,必是大來歷,便坐不穩,站起來曰:“爾是何等人:這等自誇!”劉瑾帶笑曰:“念爾官職卑小,實難認得咱家,吾乃武宗天子駕前掌六官司禮太監劉瑾,因奉旨要往北番,探一機密大事,恐阻滯誤享,故賞守門軍金子,不料衆軍多來勒索。

    爾難免縱放之衍,念爾無知免究。”守城官聞言,細看果是太監的形容,忙立過下邊曰:“公公坐下。”劉瑾即當中坐下,取出一支金籬令箭,交付守城官曰:“此乃內庫至寶,爾可細觀。”守城官接過一看,果見繡工精奇,非民間所有之物。心下躊躇,一面密矚心腹“快報徐千歲,說劉公公駕臨。”

    心腹立即起身。一面向劉瑾雙膝跪下,連連叩頭曰:“未將該死,不知公公駕臨,乞恕營下無知之罪。”劉瑾急欲脫身,曰:“將軍請起,不知不罪,咱家就此起身。”守城官曰:“公公且喫一杯茶。”令左右跪進香茗。劉瑾喫畢辭別,守城官苦留曰:“公公若去,徐千歲必怪未將自專,乞少留片刻。”

    劉瑾曰:“咱家有急務,不可延緩。徐千歲就知道決不怪爾。”正言間,只見急報的心腹飛報曰:“徐千歲隨後便來。”劉瑾立要起身,守城官再三苦留。軍士忽報曰:“徐千歲來了。”劉瑾心下慌忙,只得勉強立候。

    原來徐大江恐是細作,守城官誤放。立刻上馬出府,不暇傳官兵執事儀仗,只帶數名家將隨從。方出府門,軍士來稟報,說是太監劉瑾,身有急事,立要往北番。定國公心中十分疑惑:“北番並無邊報,有何急務差這內監遠出?又不從北平關去,卻到此間,豈不捨近圖遠?況劉瑾又非武將外臣,怎肯遠行涉險?莫非犯罪逃竄?旮當仔細查察。”不覺已到敵樓,下馬進廳。

    劉瑾離座迎接。定國公向前拱手曰:“本藩失迎,負罪良多。”二個分賓主坐下。劉瑾曰:“咱因王命匆迫,未曾進謁。今又驚動千歲,獲罪非輕。”

    定國公曰:“難得公公屈臨,請到敝衙一敘。”劉瑾曰:“這個不敢領命。

    咱家立要起身。”定國公心思:“劉瑾面帶慘容,倉皇欲別。我只苦苦留住,看是如何?”即曰:“既公公過謙,即在此暢飲罷。”回顧家將曰:“速備筵席來。”劉瑾着急曰:“是王命催迫,不得領情,就此拜別。”定國公越加疑心。愈苦留曰:“公公乃朝廷內信親臣,便緩片時,朝廷也不見罪。伺必匆匆欲別?”劉瑾恐太急,彼定國公見疑,稱謝坐下。須臾間,呈上筵席,賓主入席。定國公見劉瑾默默無言,知必有故,即殷勤相敬。酒過三巡,劉瑾又要辭別。定國公只是苦苦留住。俗雲:“以酒敬人本好意。”劉瑾又不好發作。無奈坐下,真是心如油煎,語言無緒。忽見前面塵土衝起,探子報曰:“啓千歲,有一隊人馬,星馳前來,旗號盡打英國公名字。”定國公曰:“看甚將官,喚他前來。”探子領令下城而去。劉瑾情知是來追捉他,即立起身辭曰:“前隊己到,咱要告辭了。”定國公攔住曰:“便急殺,也須席終而去,焉有未終席之理!”劉瑾無計脫身,如坐鍼氈,暫且不表。

    且說軍政官耿興國,星夜追趕,已到居庸關,並無劉瑾蹤跡,又不知可曾出關,還是躲在關內?思量:且到關駐紮查訪。正行間,軍士報曰:“前面有一探子,口稱定國公徐千歲,令老爺快前往來諭話。”耿興國忙勒馬向前問曰:“爾曾聞劉瑾消息麼?”探子報曰:“劉公公現在敵樓,與徐千歲飲灑,請老爺前去,自然相會。”耿興國聞言,如獲得珠寶一般,曰:“爾且退去,俺即前來。”探子去了,耿興國令軍士速到城下屯禮,自勒馬催鞭,飛奔上城。至敵樓下馬,進入敵樓,果見劉瑾與定國公對飲。劉瑾見了,驚得面如土色。耿興國上前,向定國公欠身打拱曰:“千歲恕未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定國公曰:“將軍免禮,到此何干?”

    未知耿興國答出何言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居庸關奸監被拿金鸞殿老閣問供

    卻說定國公問耿興國曰:“將軍何故到此?”耿興國也不及答應,回頭指着劉瑾罵曰:“閹狗!我爲你趕得心膽皆落,爾卻在此飲酒快樂。”劉瑾目瞪口呆,不發一語。定國公知必是犯罪逃走,耿興國方敢如此辱罵。今番我留得着,不怕沒有功勞。即假意喝住曰:“公公是本番的貴客,爾怎這等無禮?”耿興國曰:“千歲不知,這閹狗前日串通三界山賊寇,同州劫駕。

    全被英國公察出機密事情,差山東提督文貴剿滅。誰知這閹奴知風逃遁,英國公着未將趕追,務要擒住。如被逃走,定將未將取罪。未將受盡辛苦,故此痛恨。望千歲恕罪。”徐大江見耿興國說出犯罪根由,不覺大喜。站起身對劉瑾曰:“此乃爾來尋我,非是我去尋爾。只得要得罪了。”劉瑾嘆曰:“罷了!罷了!這是我罪惡貫盈,任爾解京獻功。”定國公即令軍士把劉瑾上了鐐鈕,令守城官押到本藩署內收禁。守城官奉令押解上橋而去。耿興國稟曰:“主上立等劉瑾治罪,乞千歲附未將解京,以副聖望。”定國公曰:“劉瑾既敢反叛,定有賊黨。倘路上有失,其罪不小。本潘整點人馬,親自與爾一同解京。駕前自然奏聞爾的功勞,斷不辜負爾的辛苦。”耿興國見定國公有分功之意,深恨劉瑾到此,使定國公分得此功勞。又轉一念暗想:“若非定國公留住,他已逃出長城去了。我非但無功,而且有罪。”忙答曰:“千歲吩咐極是。”定國公回府,發出銀兩,犒賞鐵騎軍。連夜點起一千軍馬,把提督印務交中軍官執掌,自己同耿興國,押劉瑾上囚車進京不表。

    且說英國公解了信州府各犯,這一早來到午門,進朝奏曰:“臣親到信州府查緝劉瑾,並無蹤跡。現將劉健、穆仁中、張半仙解來候旨。”武宗曰:“劉瑾逆賊果被逃脫,情實可恨。”英國公又奏曰:“陛下寬心,即具奏,臣前差軍政官往河南居庸關追捉,不日擒回,亦未可定。”武宗曰:“且將各犯拘禁天牢,俟捉到劉瑾日,一同治罪。”武士即將各犯押往天牢,回來繳旨。

    忽見午門官入奏曰:“掌朝國者文閣夏現在午門外候旨。”武宗大喜,宣進。文閣夏直至金階,俯伏曰:“臣文閣夏朝見,願陛下萬歲無疆。”武宗曰:“國老北番受盡風霜,年久回來,平身賜座。”文閣夏謝恩起來,又與英國公見禮。兩個親公坐在兩旁繡墩。武宗問曰:“卿北番催貢,因甚五年纔回?”文閣夏奏曰:“臣自到北番催貢,適值北方水旱不均,米糧高貴,民不聊生,貢禮難備。臣暫住俟其年稔,備貢付臣回朝。臣憐其困苦許允,不意連年飢懂相仍,至上年五穀豐登,本年五穀盛收,物阜民安,故厚備貢禮,交臣回京。現有表章禮單,請龍目親視。”武宗令內侍接過,在御案一看,果然禮物十分豐盛。龍顏大悅;今內侍查收入宮。又對文閣夏曰:“難得卿家跋涉往來辛苦,賜卿官還原職,協理國家重情。仍賜黃金五百兩,綾緞三百匹。”丈閣夏辭曰:“臣延日久,有勞全慮。臣有罪無功,不敢冒領恩賜。”武宗曰:“此乃朕犒勞功臣至意,卿其毋辭。”文閹夏只得領賞謝恩。

    文武散朝、文閣夏回府。到府前一看,驚駭府門何故封鎖?令家人打開,人內打掃。忽報張千歲前來探訪。文閣夏迎接人後堂,見禮坐下,說些寒溫套語。文閣夏問曰:“者夫遠出,不知小兒,幾時搬取家眷上任?”英國公曰:“老姻翁還未知,家眷幾蹈不測。若非中軍李通救拔,滿門斷喪。”文閣夏愕然曰:“敢問何故?”英國公方將假金牌驗明,盜取家眷本末言明。

    文閣復駭然曰:“老夫在北番日見京報,只知劉瑾弄權,卻不知連老夫滿門亦要謀害。難得李通能幹,不然全家覆沒。來日當奏明主上,扳倒這賊雪恨。”

    英國公曰:“老姻翁不必奏了,少不得不日就捉回來,難免碎屍萬段。”即將文貴徵剿,劉瑾逃走說明。文閣夏大驚曰:“不意奸監劫駕謀反、真是萬惡賊子!”英國公曰:“此所謂惡不積不足以滅身者。”說罷又說些閒語,辭別上馬。文閣夏才送出門,又有一班六部官員。前來拜見,俱言劉瑾前後所陷害各官事情。文閣夏一一記在心上。衆官辭出,早有舊日婢僕,聞得國老回朝,復來投奔。國老盡行收留,從此,文閣夏在朝理事不表。

    且說文貴一路進京,萬民安堵如故,這一早來到京城紮營,文貴帶了李夢雄、李通、仇鸞、李佳金、萬人敵、劉字瑞等,押了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等囚車,到午門外候旨。惟章士成父女,留在營中。使午門宮奏上金鑾。

    武宗傳旨,宣文貴人朝,文貴直到金階三呼禮畢,武宗傳旨平身。“令文貴可把征剿三界山始未奏來。”文貴就將征剿之事奏明。“所有衆將立功,俱記在切薄上,請龍目視過。”太監接過功勞簿呈上,武宗略略看過,即令收入官去。文貴又把劉瑾、穆宏、焦彩前後通賊親筆書信,一併呈上。武宗認得,果是三人親書。令內侍帶人後宮,俟捉得劉瑾到日,質證治罪。文貴着驚奏曰:“臣於破三界山之時,立行飛章奏聞,奸監安能逃走?”武宗備言:“先日劉瑾知風逃脫,朕方知其爪牙衆多,如鬼如蜮①。”即宣李夢雄等一同進見。李夢雄等齊到金階跪下,口稱萬歲。武宗撫諭曰:“朕前日不明,誤用奸監,累卿等血戰辛苦。且待捉得劉瑾正法後,加封卿等官職。”李夢雄等領旨平身,立在下邊。文貴俯伏奏曰:“臣因上年劉瑾勒索天下文武官員銀兩,臣念武將勞苦,俸金有限,不肯從其勒索,觸惱劉瑾,僞造金牌十三面,又假御詔召臣進京。幸得中軍李通察出真情,臣因此免禍。現有金牌假詔帶來候旨。”武宗令取金牌假詔。李通即出午門取來呈上。武宗一見,早知弊竇。即問李通曰:“卿怎知金牌是假?有何破綻?”李通細奏金牌俱新色,輕重不一等。武宗大悅曰:“爾乃年輕武將,如此諸練,真是國家有幸。

    朕今得此,定當重用。”李通謝恩。李夢雄亦奏:章士成仗義,照顧李桂金,大義滅親,殺死李勝康母子。其女章繡錦身陷賊巢,不辱名節,合應奏聞。

    劉字瑞亦章士成照顧,得勉李勝康之害。文貴又奏曰:“章士成仗義,捨己成人,教女有方。伊女章氏,小戶女流,能重節義,有光風化。乞陛下降旨族表。”武宗大喜,宣召章士成父女上殿。諭曰:“卿父女節義堪嘉。朕後日封遷,一併族表。”章士成父女謝恩。武宗傳旨:令李夢雄等衆人,暫住金亭驛館候旨!龍袖一拂,駕退回宮,君臣散朝。

    文貴即到國老府見文閣夏。劉宇瑞也到劉吏部府相見,滿心歡喜,全家骨肉,死中得活。李夢雄也來拜見,互相稱謝。

    過了數日,這一早徐大江、耿興國已解到劉瑾,到午門外候旨。武宗傳二臣上殿。先問徐大江曰:“卿守邊關,怎知劉瑾犯罪潛逃?”定國公即將:“劉遵用金買囑門軍,臣見其面容慘淡,舉止失措,知必犯罪。故苦苦留飲。

    及耿興國午間趕到,臣方知其反叛。恐路上有失,故點軍協同解京。”武宗大喜曰:“如此足見卿平日忠心,盤潔叛賊,方不逃脫。俟另日升賞。耿興國小心追趕,現升三級,賜銀五百兩,採緞十匹。”耿興國謝恩退出。武宗傳旨:令武士押劉瑾上殿,令備禦用各刑具伺候。武士出午門,打開囚車,①蜮(y ù,音玉)——傳說中在水裏暗中害人的怪物。

    放出劉瑾,扶上殿來。武士當殿開了鐐鈕。只見劉瑾匍匐在地曰:“奴婢叩見,願陛下萬歲萬萬歲。”武宗怒目揚須指而叱曰:“朕以隆禮相待,指望爾忠君報國。爾乃敢狼心狗肺,謀害百官,欲隕社稷,刺朕躬,真狗彘②之不若也。”劉瑾哭曰:“陛下休屈了,奴婢怎樣謀反?”武宗曰:“既不謀反,爲何私通三界山賊寇柳望懷等劫駕?當夜上山拔劍,明是欲刺寡人。今三界山已破,反情敗露,還敢強辨。雖戮爾九族,難償其辜。”劉瑾哭曰:“奴婢認得什麼柳望懷,休屈害奴婢。”武宗曰:“爾無謀反,何故逃走?”劉瑾曰:“若論逃走,事出有因。只因前年蒙聖恩收天下官員銀兩,蓋築府第。

    不意文貴毀文逐使,斷送合省銀兩。又辱聖旨,奴婢因欲報怨,奈彼聽調不聽宣的職任。奴婢一時該死,假金牌往召進京。因報怨起釁,不料又被看破,斷送十兩斤黃金,因此挾恨。嗣因奉旨掌管國營,又觸犯伊嶽英國公。近見文貴有功,恐其回京,翁婿扛烹,謀害奴婢。與彼卵石莫敵,無奈逃生。今果冒奏奴婢通賊。獨不思虛謀局害,難瞞陛下明察。若無見證,文貴翁婿難免死罪。”武宗搖頭曰:“閹狗真是利口懸河。”令內監進宮,取出通賊書信擲下,曰:“閹狗!此書也是假的麼?”劉瑾見書,流下冷汗,癡呆無語。

    武宗大怒,喝曰:“可還是真是假?”令武士速將劣奴動起夾棍!武士答應,正要動手,劉瑾叩頭曰:“此係奴婢一時該死,貪圖富貴。乞赦狗命。”文閣夏、張茂、劉文俊衆忠良一齊跪奏曰:“劉瑾罪惡多端,幸今敗露,望陛下細究。從前謀害大臣,好得旌表,以慰衆心。”武宗曰:“朕也欲細究從前過惡。”令武士速赴天牢,帶出羣兇,前來對質。

    武士領旨,登時壓出了穆宏、焦彩、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劉健、穆仁中、張半仙等八人。各開了鐐鈕,押上殿來。穆宏、焦彩見劉瑾曰:“公公好厚道,知機逃走,欲累我等受禍,誰知卻也回來。莫若我們不知機,免受往來辛苦。”劉瑾滿面惶恐,曰:“本欲知會爾等,實恐爾等各有妻子,遲延誤事,休要見怪。”各犯一齊跪下。

    武宗向文閣夏、張茂曰:“朕見這閹狗,心火俱發,無心審問。就着二卿同吏部尚書夏言,當殿嚴審欺君冒奏、陷害大臣,備細招出。若不招認,即動起極刑。”三位大臣領旨,武士就在殿下兩旁,設下公案。左旁首座就是文閣夏,下旁坐着夏言;右旁首座是英國公張茂,四旁排列宗人府,龍頭挾棍,各項極刑。文閣夏拱手對張茂、夏言曰:“請二公問供。”張茂曰:“老夫乃是武將,不曉法律,就是老國老問供。”夏言曰:“下官庸才,只是副審足矣。”文閣夏曰:“先了。”

    即問劉瑾曰:“劉瑾,爾通賊謀反,罪過滔天。今我等奉旨審問。上有青天,下有後土,爾可把從前謀害大臣,據實招來。若有欺瞞,就要動刑。”

    劉瑾自思:“我若招認,越加慘死,勢必累及三族。即叩首曰:“奴婢並無陷害大臣情事,乞問官大人原情。”夏言怒曰:“爾還敢說無有麼?前者老監王嶽,與爾何仇?將他陷害?”劉瑾曰:“問官大人差矣,王嶽侵用庫銀,抗旨不還,萬歲明旨處斬,與奴婢何干?”武宗大怒曰:“彼時若非劣奴啓奏,寡人安有處斬之理?武士速把劣奴上起挾棍。”武士答應一聲,上前將劉瑾揪翻在地,正要動刑。劉瑾自思:如何受得挾棍,終是招認,何苦受刑?

    即大叫曰:“不必動刑,情願招認罷。”武宗令武士將劉瑾放起來。

    未知劉瑾如何招認,且看下回分解。

    ②彘(zhì,音智)——豬。

    第三十四回好佞認供正王法老將辭職讓金鞭

    且說劉瑾,不堪受刑,情願招認。武宗即令放起。文閣夏曰:“快快招來。”劉瑾曰:“奴婢當年蒙陛下收留,不意王嶽奏知先帝,說奴婢無人保認,須革逐出宮。因此結成血恨。”即指着穆宏、焦彩曰:“便是這兩個叫我謀害。”穆宏、焦彩驚得魂魄俱無。大叫曰:“爾謀害王嶽,怎麼誣害我等?”劉瑾曰:“事不過實是爾二人,說王嶽曾督理黃河,體恤民困,發給民價,虧空庫項。先帝雖言免補,帳簿尚未勾銷,存在部房。奴婢方知,奏請陛下追銀,陛下果然誤聽臣言,將王嶽斬首,此實有怒,並非無故謀害。”

    夏言曰:“諫議薛同何怨?亦將他謀殺?”劉瑾曰:“薛同乃王嶽義子,上表代王嶽伸冤,欲害奴婢。譬如奕棋,先下手爲強。他要害我,我自然害他。”

    劉文俊跪下曰:“臣滿門屈受天牢之苦,乞陛下一併根究,爲臣伸冤。”武宗曰:“卿且歸班,朕即根究。”文閣夏曰:“劉文俊與爾何仇?奏他謀反?”

    劉瑾曰:“劉文俊無情,自招其禍。”劉文俊曰:“我怎樣無情取禍?”劉瑾曰:“我父原是明內兄弟,又且同居,與我相熟。後爾移居蘇州府。因王嶽勒索保人,爾卻推辭,並不相識。不肯保認,致使革逐出宮。豈不是爾無情所致?”劉文俊方纔省悟小人報怨。

    張茂奏曰:“臣前日便疑劉瑾謀反,今既得其情,請問陛下那枝響箭,從何而來?”武宗曰:“朕亦疑惑。”即問劉瑾曰:“爾前日那枝劉文俊的響箭,倉皇間從何而來?”劉瑾曰:“奴婢罪該萬死。只因三界山柳望懷等,恐黑夜不知陛下處所,約臣放響箭爲號,好跟尋聖駕。奴婢因恨劉文俊入骨,是夜所帶響箭,俱刻吏部天官劉文俊名字,以圖謀害報怨。”武宗曰:“朕怎知爾心腸毒險。”又對張茂曰:“那箭明實是劉瑾拾與寡人的。朕不知他預先造下,信以爲真,故說朕自拾得的。免卿陳奏,那料中他計?真是奸臣可畏。”

    即問曰:“劣奴害王嶽、薛同、劉文俊,俱是挾恨報怨的,只寡人與爾何仇?亦要傷朕。爾是誠何心?”劉瑾指着張半仙曰:“論奴婢造反,俱是相士教奴婢的。”張半仙叫屈曰:“我何教公公謀反?”劉瑾曰:“我一命被爾斷送,還要爭辯?爾相我過去的事,有如洞見;又斷我相格,乃真命帝王之尊,不久身登九五。陛下啊,貧賤人人所惡,富貴人人所欲。奴婢貪圖富貴,因此造反。怎知他所說過的事應效,惟身居帝王,不但不準,卻是害我的性命?豈不是爾教我反的?”文閣夏、張茂齊聲罵曰:“爾這匹夫、乃江湖術士。今只說來年好,來年只說後年高,騙人財帛餬口而已,何敢教人謀反?”張半仙曰:“公公錯怪我了。是爾的小監劉健,他把爾從前事體,及爾立心要做帝王與我說明,金他分六分,我得四分。這是爾家通外鬼,與我何干?”劉瑾方纔知道,一時大怒,指着劉健罵曰:“匹夫!我待爾同骨肉,誰知爾串通相士,騙我命金,害我性命。罷!罷!總是我平日欺君罔上,故出爾這匹夫害我。所謂冤冤相報不爽。”劉健曰:“公公勿怒,此事實因薛同三千兩買王嶽首級,爾將我三千銀子追回,又罰我日夜扇風,辛苦不過,瞌睡失手,打中爾的鼻子,恐爾見罪,詐說鼻子中有兩道血虹垂下,誰知爾疑心,着我請相士。我若不串通相士,豈不證出是我說謊?既欲串通,索性把爾的來歷心思盡說。一則得分命金,二則使爾心信無疑。爾若不罰我扇風,我也不串通騙爾。看來總是爾刻薄所致。”衆官幾乎失笑。文閣夏曰:“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人必先疑而後讒入。劉瑾,爾先懷異志,故張半仙讒言得乘隙而入。”劉瑾無言可答。

    文閣夏喝問柳望懷等曰:“爾等怎敢助逆劫駕?招軍謀叛?”柳望懷曰:“犯人從小與劉瑾公公同鄉,交契,承其賙濟,從上三界山落草。但綠林中最是仗義,食其祿,忠其事。但知有劉公公,不知有陛下。雖萬死無恨。”

    武宗指着穆宏、焦彩曰:“他們盜賊,尚知報本。爾這兩個逆賊,人面獸心,只圖媚奸監,謀傾社稷,不及盜賊多矣。”穆宏、焦彩曰:“陛下聽信劉瑾,惟言是從。順之則生,逆之則死。臣等若不趨媚,豈不與王嶽、薛同同例?

    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文閣夏曰:“二賊好得饒舌!雖是趨媚,亦只好曲意逢迎,怎敢通同造反?功首罪魁,盡在爾二賊矣!”穆宏、焦彩語塞。

    武宗傳旨,俱禁天牢,俟來日再審。武士押解下牢去了。天子退朝,羣臣各出。

    至次早,武宗登殿,令:打掃法場伺候,一面差錦衣尉速赴天牢,綁縛各犯上朝。英國公張茂備軍監斬。英國公出朝,點了軍馬並劊子手等待。不一時,各犯上殿。武宗傳旨:“首犯劉瑾,醢①屍爲醬;從犯穆宏、焦彩、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凌遲剮割;穆仁中、劉健、張半仙斬首,其穆宏、焦彩家眷,發赴邊遠充軍。武士領旨,將劉瑾及各剮犯,洗剝背剪起來,各插上油旗,擁出午門。英國公上馬,領軍押解起身。鬧動了滿城百姓爭觀,一齊大笑曰:“這是臣的結果。”劉瑾始悔當初不聽贈藥道人之言,果然悔之無及。想到若不謀反,何至今日身爲肉泥,不覺淚如泉湧。萬民齊笑曰:“平日害人,今亦輪到自己了。此乃一步還一步,天道無差錯。”

    英國公押到法場,將劉瑾、穆宏、焦彩、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等,縛在剮椿之上,其餘跪在地上。官報時,英國公坐在演武廳上。人山人海,挨齊觀看。陰陽官上前報曰:“午時三刻到了。”英國公傳令曰:“午時三刻已到,作速行刑。”中軍官手執皁旗,立在演武廳上,展了數展,曰:“奉千歲將令,劊子手快快開刀!”只見下邊一聲領令,早將各犯盡行斬首。另有兩個劊子手,各帶兩把利刀,分列左右,有如切菜,紛紛落下。先將劉瑾肩膀上砍了三十刀,劉瑾早已將死,猶睜着兩眼。即割下首級,衆武士亂刀砍爲肉醬。將穆宏、焦彩、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等,先取出五臟,各割下首級。令武士把各重犯屍身,棄在郊外,任從禽獸踐啄,不許收埋。又令各下犯屍身,埋在亂葬岡,隨帶各首級繳旨。武宗令把劉瑾、穆宏、焦彩三個首級,持在京城示衆。柳望懷、吳仁中、萬飛龍等首級,發赴山東青州府城門號令,穆仁忠、劉健、張半仙等首級,發回河南信州府城門示衆。發落已畢,駕退回宮。文武散朝。

    次早武宗臨軒,李夢雄上了一道陳情表,內稱:章士成仗義,先護劉字瑞,旋保李桂金。大義滅親,謀殺親甥李勝康母子。伊女章繡錦身陷賊巢日久,終守節義,有光風化,劉字瑞亦上表,將李桂金先曾同州救駕,後陷黑風山,刺殺李勝康。繼徵三界山,內外合應奏聞。帝覽表畢曰:“朕已知悉。”

    即宣劉文俊曰:“朕前日不明,累卿受盡天牢之苦。今特加封三級,兼理丞相事。所有家產,前經封貯入庫,盡行給還。仍賜白金十萬兩,以補前日封貯變銷。你子劉字瑞剿匪有功,封爲二等指揮使。”劉文俊父子謝恩。再宣徐大江諭曰:“卿守邊關謹慎,準襲定國公,掌理軍國重情。”只見英國公

    ①醢(hǎi

    ,音海)——剁成肉醬。

    張茂俯伏奏曰:“臣年老力衰,今幸定國公頂爵,乞聖恩准臣辭職。則臣餘生,皆陛下所賜。”武宗曰:“卿父子功蓋環宇。若雲辛苦,可將西廠交還:皇叔仍掌東廠可也。”張茂奏曰:“前因劉瑾奸險,不將西廠交還劉瑾掌管。

    今徐將軍乃忠良之後,戎政諸諫。臣怎敢尸位據大權?臣還有一情進奏:臣父張德,昔蒙英宗皇帝加封世襲公爵。臣父競壽促早亡。臣今之嗣,只有義子張洪亮,卻又習文,稟性愚魯。徐家自開國以來,世世能臣。臣原將英宗所賜御鞭,轉贈徐大江,使其得竭力報國,不負英宗賜鞭之情。乞陛下准奏施行。”言未畢,徐大江慌忙奏曰:“御鞭乃先王尊老千歲血戰功勞,某怎敢貪他人之功,以爲己力?這事斷斷不敢。”張茂曰:“將軍有所不知。先帝賜鞭,惟望除好削佞,非爲張門傳家之寶。將軍能盡心報國,亦本潘付託得人,何必推辭?”帝曰:“此乃英國公忠心,徐卿即當跪受。朕賜張茂帶職養閒,文武官員每逢朔望請安。凡遇有事,仍許飛章奏聞。爾子張洪亮,加封空銜吏部尚書,安閒在家,俸祿照給,以見待功臣之意。”

    張茂謝恩回府,取元帥印並金鞭上殿。內監接印,放在御案上。英國公雙手高擎金鞭,對定國公徐大江囑曰:“願將軍世世賛翌王家,毋負老夫至意。”徐大江接金鞭曰:“敢不拜聆者千歲囑託之言!”英國公即致仕回府。

    武帝令徐大江掌管東營帥印兵權。徐大江領旨退下。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忠良封職完婚娶聖主設醮禳①瘟疫

    卻說武宗天子諭文貴曰:“朕念卿父子功大,封卿爲成國公,管事西廠團營。”丈貴謝恩,換了服式。又封李夢雄爲山東大同關提督,永鎮山東。

    李通封爲河南居庸關提督,仇鸞爲頭等指揮使,萬人敵雖在綠林,仗義慷慨,禮待李桂金、毫無苟且,後破三界山內應,封爲山東登州鎮總兵官。章士成始終厚道,教女有方,賜空閒員外郎,李桂金曾同州救駕,後破三界山有功,身遭顛沛,得全名節,殊爲可嘉,封爲英毅郡王一品夫人,賜劉宇瑞結親。

    再封劉繡花一品夫人,章繡錦爲二品節烈夫人,俱賜李夢雄完婚,其餘有功官軍,俱皆賞賜。陣亡者盡皆封贈,錄用後嗣。又錄王嶽之子王合爲倘衣監,薛同之子薛榮,本系庠生,賜二甲進士,進京任用。其被劉瑾黜逐者,俱起復原官任用,升掌印太監江流爲六官司禮監。自是朝政澄清。

    且說衆功臣各歸公館,李夢雄即煩章士成爲媒,好不發彩。到了迎娶吉期,文武官員,預送賀禮,迎娶日衆官齊到劉府慶賀,先是迎娶李桂金。花轎入門,尚未拜堂,隨即迎娶劉小姐並章氏。兩家各完親,李夢雄是夜,先會劉小姐,次與章氏成親。至三日後,俱各慶賀,過了滿月。李夢雄辭別劉文俊,帶了二妻並章士成,往山東上任。從此章士成衣着女婿,以終天年,衆將亦各各上任不表。

    就此海晏河清,國安民樂。過了數年,不覺到了正德十一年。不意京城時疫盛行。自文武官員,以及軍民婦女,皆染瘟疫。宮中妃嬪及帝俱染時病。

    六部官會奏:因太平日久,宜宣張天師上京,建下羅天水陸道場,保國安民。

    帝准奏,即差兵部侍郎孟承恩,帶御詔信香,往召張天師星夜進京面君。盂侍郎上馬,帶了從人,飛赴江西廣信府龍虎山,宣召龍虎真人張天師。這天師號一真,接了詔書,即收拾同欽差星夜進京面君。傳旨於金鸞殿建壇欽天台,擇定吉曰,張天師結下道場,選了四十九員道衆,至期起建發表。那道牒文內須御筆朱書“玉皇大帝”四字。內監取了表,帝扶病坐牀上。因精神仿惚,錯寫“玉皇大帝”,不料硃筆上墜下一點朱墨,正在“大”字右肩上。

    因內監催促,時辰已到,帝遂將表文交內監取出。那天師怎知錯寫“玉皇犬帝”字樣?竟將牒文焚化。從此張天師日夜敬演經懺。那值日功曹並城隍土地,將牒文奏上靈霄寶殿。值玉皇大帝臨朝,俯伏奏曰:“啓上至尊,今有下界南瞻部州大明正德武宗皇帝仰仗龍虎真人張一真,在金騖殿上建下水陸道場,保佑國泰民安。現有牒文進奏。”仙女接表,呈上御前。玉皇覽畢,龍顏大怒,曰:“可惱正德錯寫表文不敬甚矣。”遍示羣仙觀看。大白墾奏曰:“正德患病,心神昏債,情有可原。張一真不敬,難免失察之罪。”玉帝曰:“玉皇猶可,‘犬帝’難饒。若不以之報應,世人不知誠敬。可將君擬問流,臣擬絞罪。仙官當即施行。”這且不表。

    且說張天帥演醮完備,京城瘟疫漸痊。衆皆感念君臣醮事誠心,救濟萬民。帝大悅。賜張天師金帛。一真回至途中,身上纏頭飛蛇惡瘡,醫治不靈,卒於館驛。即運棺回鄉。表到御前,正德深憫之,卻不知此乃“臣擬絞”之故。萬民多疑是驅逐瘟疫,得罪鬼神,故死非其所。時正德龍體痊安。過了月餘,時當八月,秋中氣候。按北京天氣嚴寒,太平之世,年例九月間,即令文武官員兔朝,以杜風霜之苦。這武宗乃逍遙天子,懶於政事。心思寒天①設醮禳(jiàoráng,音叫瓤)——設壇祈禱以消除災殃。

    將至,傳旨:候至明年三春和暖設朝。誰知獲罪於天,玉帝擬定君當問流,正德日在宮中無事,心中忽念及:前夢中所遇美人,實中朕意。但至今並無下落。欲令一個採選,不知從何處選起。思要雲遊蘇杭等州,及各處名勝。

    一日間,密對司禮監江流曰:“朕昔年欲遊蘇州,不料劉瑾通賊,同州劫駕,因而云遊不果,此心鬱郁。今值國閒暇,朕欲微服往蘇州觀玩勝景,卿可瞞騙文武官員,切不可漏泄。”江流聞言,驚得冷汗直淋,連連叩頭:“奴婢怎敢縱陛下遠遊,隱瞞百官?倘事一露,剿滅九族,難消文武之恨。況陛下不思昔年官兵保護,尚有同州之險。今欲獨自遠遊,萬一疏虞,奴婢雖寸斬難償其辜。”帝曰:“同州劫駕,乃劉瑾所謀。朕今密往,人不知鬼不覺,可保無慮。若恐百官難瞞,朕懸牌詐稱有病,再賜爾金爪錘一把,阻住禁門,不許文武官員入宮擾撓。敢有不尊,任從歐打。文武官必退回。此便可隱瞞的。”江流對曰:“倘六宮嬪妃查問,怎得瞞過?”帝曰:“爾好得癡呆!

    此更容易。朕起程後,自稱推寡人養病。後來正宮若問,詐說朕宿偏宮;偏宮着問,只說朕宿御苑。三十六宮推遍後,朕已回來。”江流對曰:“奴婢實是不敢領旨。今無奈聽從,未知要令何人跟隨。”帝曰:“尚衣小監王合,作事忠勤,可帶同往。”江流立宣王合前來。江流問王合曰:“陛下欲素服遊幸蘇州,要爾保駕,往來無虞。爾敢保駕麼?”王合大驚,連連叩頭曰:“奴婢有何多大才能,敢去保駕?萬一疏虞,豈不被百官處死!斷斷不敢領旨。”帝曰:“此事容易。”隨寫了獨角赦詔,附於王合曰:“你可執此爲證,便不怕百官奈何?”王合曰:“雖有此旨,奴婢也難免無罪。”帝曰:“此言差矣。朕即開赦,誰人代得朕主意?速去多收拾黃金,以備路費。”

    王合只得領旨,多備黃金,結束包裹。帝即寫下一旨,懸掛在紫禁門曰:朕染怔忡之疾,不用太醫調治,性好養靜。特賜江流金爪錘一把,內宮妃嬪,及皇帝國戚,文武官員,概不許進宮煩擾,如有不遵,即以違旨論罪,任從江流打死勿論。各宜慎之毋違。特詔。

    帝寫畢,附與江流曰:“卿切不可泄漏風聲,恐有一二不法逆臣,蹤跡寡人謀害。”江流曰:“奴婢知道。但陛下不可久停,連累奴婢,受百官處死。”帝稱“是”。即換上一頂頭巾,穿上一領蘭綾綴袍、珠履緞襪。江流對囑王合曰:“主上若到何方,爾當頻寄密書前來,免致我憂慮。若有差池,咱便先斬爾全族,以消我恨。”王合曰:“但願主上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一有差池,你我罪過,相去也多不遠。”帝令王合,先牽御馬出和化門伺候。

    王合領旨,帶馬幷包裹先出後門,好似僕伕一般而去。帝手執看一枝扇,身帶內號小玉印,江流送至後門,叮嚀了“須早早回來”的話,方別。帝將扇在面上半遮,掩步出了和化門,王合已在和化門外等待。帝即上馬,王合步隨。帝囑王合曰:“爾不可君臣相稱。爾可稱朕爲員外,或稱爲主人亦可。”

    王合領旨暗想:好好皇帝不做,卻要做員外。

    君臣行至日色斜西,見有客店,王合曰:“日色已晚,可歇店了。”正德應允,暗喜從古以來的天子,焉有歇店之理?真好快暢。來到客店前,王合扯住轡頭,正德下馬。早有店主人向前迎接,曰:“客官要安歇呵。”王合曰:“正是!可有潔淨房屋,兩張牀鋪,備一間與我們主僕安歇,坐騎可令小二小心上料。”店主人諾諾連聲。小二將馬牽去後槽,又引了主僕進了一間客房。王合取湯水與帝洗了手腳,自己亦洗過,方去擇了酒菜,排在房中案上。帝曰:“此間又無別人,可來同飲。”王合就在旁邊坐下同飲。帝對王合曰:“此等酒菜,不及光祿寺多矣。”王合曰:“員外說得好笑,村醪客店,怎及光祿寺的酒席?”喫畢,王合收拾牀鋪,閉上房門,伏侍天子脫了衣服上牀。帝問曰:“席下爲何鋪着亂草?”王合曰:“此乃禾稿稻草,可以禦寒。”帝曰:“若不遊,怎知稻稿可以禦寒?只是堅硬,終不及褥溫軟爲妙。”王合曰:“此乃小戶,聊以禦寒,怎及裀褥①?”

    君臣過了一夜。次早起來,王合巴不得要趕緊上路。飽餐畢,算還店錢。

    正德上馬出門,沿途對王合曰:“朕聞江南蘇州、浙江西湖,俱名勝之地。

    諺雲:“天下游遍,不及福建。福建游完,未及漳泉。’我今遊蘇州、杭州後,及福建漳泉等府,不在出京一番。”王合聞言,大着驚曰:“依陛下所言,來年尚未得回京。況閩地乃不毛之鄉,民心尚鬥,豈可前往?”帝曰:“一遊何妨?既已出京,何愁江流懸望?他若害爾滿門,豈不怕文武知風?

    他的全族,也難保的。”王合暗想:“朝廷如此主意,何時得歸?”從今只催促爲妙。

    且說正德雲遊一路,卻不由着大路。見有些山景,即必迂行數日。這一日來到瑞蘭州瑞陽鎮宿歇。次日起身,甫及一里,忽見前面左邊山坳內,走出一少年,衣冠整楚,緩緩而行。右邊山坳內亦轉出一人。兩下相逢,那右邊人問曰:“兄從何處來?”那左邊人答曰:“近來無事,偶往三峯巖訪仙,真是熱鬧不過。”說罷,分路而去。正德又勒馬前行,忽駐馬顧王合曰:“朕貴爲天子,從未見着神仙。今幸三蜂巖有仙,何不前去一訪?或者與仙女相遇,亦算有緣。”王合曰:“神仙乃清淨之客,怎肯與凡夫混雜?又不知三峯巖在那府那縣,何處尋訪?”

    未知正德肯從否?且看下回分解。

    ①裀(yīn

    ,音因)褥——褥子,牀墊。

    第三十六回瑞陽鎮王合失主周元家天子安身

    卻說王合諫阻天子,遊耍三峯巖,帝曰:“朕想那人無有包裹雨傘,諒三峯巖必在附近。爾可回鎮上問路,朕在此等候。”王合領旨,轉回瑞陽鎮上,問一老人曰:“借問此間有座三峯巖,在何處?巖內有神仙信否?”老人曰:“三峯巖在此去正南,離此六七里餘。其處山水極佳,傳聞前代尚有神仙寄蹤。每至此時桂花盛開,男女遊耍甚衆。何嘗真有神仙可見?”王合稱謝老人,恐正德天子等久,亦即起身回來。

    無如正德天子,果然等候許久。放下馬喫草,忽草中跳出一隻白兔,向馬前一跳,那馬即發開四蹄,奔上山坡。正德大驚,忙將金勒扯緊。誰知那馬亂跳,險把正德跌下鞍來。正德無奈,把扯馬放鬆,那馬越跑得緊。正德只得將雙手扯馬鬃毛,叫聲:“馬呵,今日這等作怪,莫非要斷送寡人性命麼?任從爾去罷。”耳聽得呼呼聲響。暫且按住慢表。

    單說王合來至原處,尋不着正德天子,只道往這近處遊耍。及上高處一望,四無蹤跡。驚得面如土色,叫聲:“苦呵!不知天子往哪裏去了。我今失了天子,如何是好?進前不得,後也不得。思若回京,被衆官知道,豈不把我處死?”沉吟一番,忽轉念曰:“我今何不向地方官取討、教他用心探訪天子。我再趕到蘇州,杭州去尋,必定相遇。又恐正德身無分文,倘一時着惱,尋了短見,教我如何抵擋?真是千愁萬慮,只先從近處跟尋。”嗣後僱了牲口,趕進瑞蘭州城知州衙前,打發牲口主人去了,即進衙將鼓擊將起來。人役忙來攔住曰:“爾爲甚事擊鼓?”王合曰:“乃御前尚衣太監王合,有急要事,要見爾本官。”人役忙走進後衙報知州官。

    “這州官在京城曾與王合相識的,聞報疑惑,忙令開門接入後堂,見禮坐下。王合令左右人役退出。州官喝退。王合即把天子游幸到瑞陽鎮地方失散,“先生速知會百官密訪。倘天子有失,我一回京,閤府官員,大爲不便。”

    知府驚得汗流浹背,曰:“公公少待,待卑州傳衆官齊到,自有道理。”立着人役分往,合城文武官員,一時齊到、知州將前言重複說過,衆官俱失色。

    玉合遂把天子所穿戴服色言明,“列位須當密訪,恐被歹人知風謀害。聖駕無回,列位豈不大罪?今可備快馬一匹,待我趕赴蘇州等處找尋。”衆官稱“是”即備一匹良馬。王合立時上馬,分別而去。衆官商議,一面密報各鄉紳一同密訪;再差心腹人役查訪,不許泄漏。

    那王合起身在路上,心想:我若寄書與江流知道,滿門恐難免被他誅戮。

    不如隱匿爲妥。遂趕到蘇州,又趕到杭州,密約地方官尋訪。自己又趕到福建、漳泉二府。尋無蹤跡。遂在沿途探訪,不敢回京。亦終不知會江流。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正德因坐馬跑發,縱跑了一會,來至曠野之處停住。正德回顧無人,叫聲:“你這孽畜,把朕送到此間,是甚去處?”即下馬,就在路旁歇息,並候王合前來。候至許久,看看日色將斜,心想:“須尋店安歇,再作商議。”

    即仍然上馬,來到一村。只見人家稀少,四處居住。路傍樹林下有一小戶人家,內有紡車聲。即下馬,將馬牽縛在樹樁上,將索放寬,任其喫草,上前敲門,只見開門處走出一老婦,年約五旬,精神清爽,骨格不凡。那老婦人觀見正德堯眉舜眼,龍行虎步。忙作禮曰:“客官何處來的?底事降臨??

    帝曰:“俺乃北京人氏,欲來訪友。因坐馬溜韁,僕人失散,天色已晚,借住一宵。來日小僕若到,自當厚謝。”老婦曰:“客官不嫌草榻蔬食,只管暫歇。請入內來坐。”帝即跨入草堂。

    老婦纔要移椅,帝本當中坐慣,即把椅放在案前,當中坐下。問曰:“媽媽姓甚名誰?家中尚有何人?”老婦曰:“老身王氏,丈夫周俊,在日攻書不第而亡。老身孀守,一子名周元,年輕十七,砍柴爲生,頗盡孝道。請問客官,何姓尊名?”帝思把武宗正德分折,即答曰:“俺姓武名德。”老婦曰:“老身昨夜夢見一輪紅日墜於草堂。今武大官人降臨,且是帝邦人物,諒必有職官員。”帝聞言暗笑:“既夢一紅日,豈止一官職而已?真是村婦可笑。”答曰:“俺亦曾當過差官。”老婦人曰:“敢問老爺的前程是幾品?”

    帝暗想:“天子約有幾品。”乃曰:“卻無有品數。”老婦曰:“既無數,想是極大,諒有十餘品。”帝冷笑曰:“正是。”原來正德自早間至今,已是飢渴難當,四肢軟弱。但帝乃享用之人,還不知是飢餓所致,便對王氏曰:“俺被那馬跑得慌,莫不壞了身子?爲何腹邊微痛,頭眩眼昏,四肢無力,口中發渴。媽媽可或茶或熱水,取些解渴。”王氏曰:“老爺少待片時,備來。”即入內,自思:“要烹茶又無茶器,暗想依他言語,況自早至這時,明是飢渴。前日孃家所送大麥尚餘些,何不煮請他?又可當渴又可充飢。”

    即忙取些大麥,放在鍋中,生起火來。好不作怪,往常大麥極是難熟,今番一則乃正德洪福,二則周元母子的造化。水滾,早聞得麥香撲鼻。想一位差官,難道如此福大?麥熟得緊,及喫時,覺得稀爛。家中又無糖可和,只得取了一碗清淡的麥粥,一雙筷子,送與帝曰:“家貧,只有此微物解渴,幸勿推辭。”正德從未見此物,取起筷子,喫了兩口,覺得滑膩,況值渴之際。

    即問曰:“此最何物?如此可口!”王氏暗想,果是享用的人,連大麥粥亦不識。便答曰:“此珍珠粥”。正德心想:好似珍珠分開。故一面圓,一面扁。即問王氏:“爾好得享用,喫得是珍珠粥,”王氏曰:“此乃微物,何足介齒?喫罷。”早已一碗喫完。

    王氏曰:“老爺再喫些若何?”正德曰:“好是好的,只是有些清淡。”

    王氏思想:“清清淡淡,教他如何過口?呵唷,還有醃着的鹽■子,取些與他過口,免於清淡。但他實享福的人,若不將殼剖開,他必連殼喫下。”即剖開了一殼,放在一個小盤子,一併捧出,安頓案上,曰:“再喫些亦可解渴。”正德不曉此物,見肉有黃紅白各色,那殼各分青黃,宛如玳瑁一般。

    忙問曰:“此是甚物?”王氏想:“他既不識,待我裝個門面。”即曰:“此乃鳳眼鮭。”正德着驚曰:“鳳乃稀世之物,爾卻那裏拿得許多鳳來,挖眼醃鮭?不意小戶人家,用着珍珠粥和鳳眼蛙。真是享福得緊。”王氏暗想:“大麥粥和着■子着實狼狽,他還說享福,果是飢不擇食。”早已一碗喫完,曰:“不要了。”又問王氏曰:“這珍珠粥卻會做藥,喫下去腹中不痛,身體依然。”王氏曰:“看來不是腹痛,乃是飢餓。”正德曰:“怎麼爲之飢餓?”王氏曰:“不食便飢。所謂飢當食,渴當飲。”帝暗想:“朕若不雲遊,怎知飢餓艱苦?”

    時王氏卻走到後門,等待兒子糴米回來請客。因周元晴時砍柴賣錢,只足母子費用,遇淋雨時,日食甚然艱難,當下家中無有粒米,自那早周元砍了一擔柴,挑去市上要賣。卻又作怪,往常周元的柴又大又幹,一到市上,便賣去。偏偏是日不湊巧,上市多時,全沒一人來問。等到天色將晚,已散市了,無奈挑回至路口停住。恰遇着伊母的族兄王員外,收租回來。周元忙問:“母舅那裏去來?”王員外曰:“周元爾們少年人,爲何一擔柴弄到這等時候才完,不去發賣,還在此地停步?好懶惰,豈不可惡?”周元曰:“外甥此一擔柴早上市,因無人買,故此挑回。”王員外曰:“此必爾勒索高價,故無人要買。”周元曰:“我一擔柴只賣一百文足錢,怎有勒索?”王員外曰:“既無人買,當挑回家,來日再上市發賣。”周元曰:“欲挑回家,奈明早無有米糧。”王員外曰:“既如此困苦,我把一百文買了,免爾憂慮。”

    周元曰:“足感母舅盛情。”即挑着隨王員外來到莊上。令莊丁將柴取入,即進內取錢。須臾間出對周元曰:“家中無有剩錢,將這錢取米與爾,若何?”

    周元曰:“如此更妙。”只好將米付我衣中包回。不必袋子,又要還袋,一番跋涉。”王員外稱“是”。登時取出一斗米。周元便把衣前襟盛着,把尖挑索仔擱在左肩上,左手扯着衣角,右手就在衣底提防縫裂,別了王員外。

    行到村口,覺得米中有物礙着右手。心中疑惑,向米中一摸,摸出一錠銀子,約有五兩。心思:“這莫非是母舅要識我誠實與否?寧可送還他,免被他說我貪心。理當貧窮。”即奔去問王員外。曰:“母舅何故米中藏一錠銀,要試外甥心肝?”王員外聞言愕然曰:“甚麼銀?”周元將銀呈上,陳明其故。王員外省悟,曰:“早飯後,縣中錢糧差來討錢糧。我清完後,尚餘這錠銀子,就便埋放在鬥裏。方纔誤盛米,出來付爾。不意爾卻如此誠實。

    即取五錢銀交付周元曰:“爾拿去使用。倘有不周之處再來問我取用。”周元稱謝,一路暗喜曰:“幸有這五錢銀子積蓄,卻是運到發財。”早望見家門樹上縛一匹馬,大驚曰:“我果是薄福,發得五錢銀子,便有訟事到了門前。此馬莫非是府縣差人麼?”只見伊母在後門招手。周元入內,低聲問曰:“門前何有匹馬?”一邊說,一邊將米及銀放下。王氏驚問曰:“銀米從何而得?”周元具言前事。“母舅所賜五錢銀子。”王氏喜曰:“家中有客,幸得有此銀子。來早爾可到市上,備些酒供客。”遂將差官武德投宿說過。

    周元曰:“我畏命苦,才得這些橫財,家中便有客伺候。”王氏曰:“兒好不曉事,武老爺乃是貴人。若禮待他歡喜,他自有重重賞賜。兒可快出去拜見。”

    未知周元如何得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天子喫雞做良媒周元捧扇訂佳偶

    卻說周元奉母命,出來到廳上,向正德跪下曰:“差官叩見了。”正德見周元相貌堂堂,果是村漢。稱他公差官,即曰:“爾是周元麼?起來。”

    周元不識禮,只拜兩拜,回至後面。王氏曰:“前月母族送我兩瓶好酒尚猶存下,可提來奉客。只是無有好菜。呵唷!有了,那隻牝雞纔要生蛋,且是肥膩,可宰來請他。”周元着驚曰:“母親好無打算。那隻雞乃娶妻本,怎麼好殺?”王氏曰:“兒好不曉事,我殺雞禮待他,他定有厚賞。”急忙忙宰雞白煮熟了,將酒溫熱,把雞全只放在盤中,周元曰:“你我分喫一半可好?何必全只俱去請他!”王氏曰:“兒真是癡呆,我們全只捧出,他方知是特意宰雞相請。俟他喫畢,餘下我們再喫。若只把半隻送出,他只道是別人贈我們的,卻埋沒我們的好意。方纔武老爺飢褐,弄些大麥粥,因無有糖調和,取幾個鹽■子與他過口,瞞他是珍珠粥,鳳眼鮭,望他稱謝。爾休說實話,埋沒了情意。”周元曰:“母親好想頭,說的好名色。”即取杯筋酒餚捧出廳上,請正德喫酒。

    帝令周元將雞撕開,把骨抽出,好得下酒。周元立在棹①邊,斟酒撕雞,帝喫兩塊雞肉贊曰:“好得甘美可口!”周元不覺掉下淚來。帝喫驚問曰:“周元爾見我喫雞,爲何落淚?”周元曰:“老爺,爾喫的是我妻子,教我怎不悲傷?”帝曰:“明明是雞,怎說是爾妻?”周元曰:“老爺有所不知。

    家母自知家貧,難得有銀取妻。故畜此雞,俟其生蛋,抱出小雞,養大賣錢,買雙小母羊生養。羊大轉買小母牛生養。牛大賣銀,方好娶妻。今殺雞相請,妻子己喪,豈不傷心?”帝聞心中惻然,想:“貧窮小戶,若不如此打算,怎得有銀娶妻?”曰:“爾不必傷感,待我娶房妻子賠爾。”周元曰:“老爺要娶那一家送我?”帝曰:“小戶人家,我不相識。須要官家方好。未知爾可打探的,有甚美貌官家女子麼。”周元曰:“有一位絕美小姐,只是他父親官大的緊。未知老爺可相識否?”帝曰:“越大越相識。但不知是甚官員?爾怎知伊女絕美?”周元曰:“離此間有三四里,有一鄉宦。前日我賣柴回,從他後門,見那位小姐隨幾個女婢撲蝶,生得腰是弱柳,面如朝霞。

    穿着一件白羅衣,淡紅裙,我一時看得消魂,被他家人遇見,喝道:“周元,怎敢偷看我家小姐?拿去見我家老爺,打爾半死!’我即走了。後來探的這老爺名吳大才,官兵部侍郎。因丁憂回家。那小姐名喚瑞雲,年已十九歲。”

    帝曰:“可知那女兒許親否?”周元笑曰:“小人自見吳小姐後,心中繫念。

    訪知吳侍郎善於擇親,姻緣尚猶未定。”帝見周元說得垂涎,便曰:“如此,這吳瑞雲配爾,可中意否?”周元曰:“豈敢!求之不得,何止中意?”帝曰:“待我來日,與爾主婚。”周元半信半疑。帝曰:“俺已喫飽,可將餘餚收去罷。”周元收了剩酒餘餚,入內見王氏曰:“母親,方纔武老爺說,要爲兒配親,信否?”王氏曰:“他乃正人,諒無說謊。爾來早須上市買些好酒肉請他,他不過意,定與你配親。”周元稱“是”。母子飽餐畢,帝令周元卸了馬鞍收藏,將馬帶進後面,取些乾草餵養。又在廳旁整頓牀被,請帝安寢。方入內安歇。

    至次早黎明,王氏即喚起周元,帶了筐籃,上鎮市買了美酒好菜回來。

    王氏忙去下鍋整理。周元把馬帶出,背上鞍韉縛在舊處,及帝起牀,周元進①棹(zhào ,音照)——船槳。

    上洗面水。帝梳洗畢,呈上酒餚,帝喫飽,令周元收入,母子喫完。

    周元出來,帝對周元曰:“蒙爾母子厚情,今要起身。前途若遇我得同行,即着他送銀來謝爾,決不有負。”周元聞言,心想:原來是個光棍。昨晚喫我得雞便說要娶妻送我。今早竟不說起,便問曰:“老爺昨夜許我的事,未知如何?”帝竟忘懷,答曰:“許爾甚麼事?”周元曰:“便是要爲小人娶妻?莫不忘記了?”帝曰:“這卻容易,可取文房四寶前來。”周元曰:“小人不曉得甚麼文房四寶。”帝曰:“就是那紙筆墨硯。”周元笑曰:“原來是寫字的器具。”即入內取了筆墨硯,並一張草紙前來。帝曰:“草紙怎好寫字?可換白紙前來。”周元曰:“村間無有白紙,可暫用。”帝暗忖:“九重詔命,怎好寫在草紙之上?呵,有了。就寫在這扇上。”按帝所執金紫檀扇一面,畫着江山萬里圖,一面空着。帝就御書雲:詔諭兵部侍郎吳大才:朕將爾女吳瑞雲,許配周元爲妻。爾其欽哉,毋忽朕詔書。

    傍書年月日,大明正德武宗皇帝花押爲憑。寫完將扇付與周元曰:“爾把此一扇付與吳大材,他自然擇吉,與爾完婚。”周元曰:“這柄扇能值幾何?可當得聘金?”帝曰:“不然。只珍重這幾個字裏。爾須聽俺言語。爾到吳大材衙前,須大模大樣,令家丁喚吳大材,冠戴迎接。爾當從中門而入,把扇展開,擎在頭上。他若跪下,爾不可同跪。俟他接了扇去,爾方拜他稱爲岳父。”周元喫驚曰:“我乃一個小民,怎好受他拜見?老爺休累我討打。”

    帝曰:“有這柄扇,他怎敢怠慢?”周元息思:問過母親方妥。忙進房問母親曰:“那武老爺的話可信否?”王氏曰:“我已聽知了。可把扇我看便知。”

    周元將扇付母親觀看。

    按王氏因丈夫在日攻書,王氏也識幾個字。一見即便喫驚曰:“原來此武老爺乃當今天子暗訪。既有他的御筆,吳侍郎自必遵旨結婚。此乃我們的造化。爾可隨我前去朝見,討個封贈。”周元大喜,曰:“雖是天子,但他喫我一雞賞我一妻,也就夠了,還要封贈?休要惹天子厭惡。”王氏曰:“爾不曉事,只管隨娘朝見,自有封官。”遂同周元來到廳上。王氏跪在前,周元跪在後。王氏奏曰:“臣妾母子,肉眼不識聖駕下降蓬蒿。今欲墾恩封授一職,所見陛下慈仁。”帝大喜曰:“原來王氏爾也識字!”王氏曰:“臣妾略識幾字。”帝曰:“難得爾母子清貧有節,可取扇來,待朕恩封。”即提筆在扇上寫着:“恩封王氏一品大夫人,周元爲頭等指揮使。”寫完,將扇還王氏看過。王氏大喜,曰:“叩謝陛下聖恩!”周元不識禮法,只作兩個大喏,曰:“好皇帝,感謝得緊。”帝曰:“周元可將扇去速見吳大材,以定姻事。”周元即入內,囑母曰:“爾須留住天子,倘吳侍郎不許姻,事便好請天子去理會。”王氏笑曰:“好呆子!天子既有詔書,何患吳侍郎不從!爾勿疑,可速往。”周元領命,帶扇出門。

    且說帝見周元去了,尋思:吳大材若見扇,必率文武來朝見,迫請回京,焉能遊幸各處?不若迴避爲是。便對王氏曰:“周元此去,姻事必成。朕若回京,可令周元供職,朕當重用。就此朕要起程。”王氏曰:“陛下少待,周元回來起程未遲。”帝曰:“朕恐吳大材約着文武官員前來,不便。未知此地離三峯巖多少路途?朕欲往一遊。”王氏曰:“三峯巖南去只四五里便是。陛下路上保重身體。”帝稱“是”。上馬,恐地方官追趕,不敢向南,竟勒馬加鞭,往別路飛奔而去。

    那時周元來到吳大材府前,見那些把門的家人坐在門首,大模大樣。周元畏縮,不敢向前。早有認得家人喝曰:“周元在此探頭探腦,做甚麼?”

    周元曰:“不敢胡言!今日的周元不比往日的周無。”家人笑曰:“今日卻是怎麼?”周元曰:“我家昨晚有一北京客商借宿,稱爾老爺的上司,寄一把扇,要付爾家老爺。吩咐爾家老爺,須開中門跪接。”家人曰:“爾莫非瘋顛麼?甚麼客商,倒要我家老爺跪接扇子?”周元曰:“這客人乃是當今天下第一人。爾若不通報,必誤爾老爺大多。”衆家人內有一個精細的,向衆曰:“昨晚府縣官曾有密事,稱天子幸雲山東。今周元所言,恐必是天子,故這等大喇喇模樣。”衆人曰:“說得是。”即對周元曰:“少待通報。”

    便令那精細的入內,見吳大材曰:“啓老爺,鄰鄉有一個周元,誠實少年人,手執一扇,稱是昨晚有一北京人寄宿他家,寄一扇與者爺。要老爺中門跪接。”

    吳大材怒喝曰:“該死的狗材,北京人豈是稀罕!怎要我跪接?”家丁曰:“老爺請息怒氣,小的恐是當今武宗皇帝宿在他家,周元故說是天下第一人。”吳大材猛省曰:“爾言有理,可着周元待我迎接。”便忙端的即忙冠帶起來,開了中門。

    周元看見中門大開,心思侍天子現在家中,放開大步,兩手將扇高擎在頭上,直進後堂。吳大材早已降階伺候。向前認得果是御扇,且又御筆,忙俯伏跪下。周元驚了一跳,急將柄扇擲下,一同跪下曰:“折殺了小人。”

    吳大材起來,拾了扇子,方扶起周元,來到廳上。周元問曰:“朝廷要將老爺的小姐婚配與小人,未知老爺肯依允否?”吳大材曰:“賢婿差矣!即是天子,怎麼不允?”周元大喜,即忙移一椅放在當中曰:“請岳父大人高座,受小婿禮拜。”吳大材即扶起周元,命周元坐在旁邊。吳大材問曰:“賢婿怎能與天子相識?”周元即將正德借宿,伊母殺雞相請,天子代小婿娶妻之事陳明,吳大材想:“好個瀟灑的皇帝,他喫雞倒把我女兒償還雞債。”曰:“賢婿有福,天子恩封爲指揮使。待我知會衆官員,請聖駕回朝。賢婿作速回家,留任天子要緊。”周元領命,辭別出府而回。

    未知回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吳大材奉旨贅婿明正德乏費賣騎

    卻說吳大材,令周元速回,留住天子。周元領命,出府而回。吳大材令家丁飛馬進城,知會衆文武,速來周元家中,朝見天子。自己整備等待。那周元趕回家來,一見門前無了馬匹。忙從後門進內,見王氏問曰:“兒去見吳侍郎若何?”周元便把吳侍郎禮待言明。“如今吳侍郎知會文武官,欲來朝拜天子。”王氏曰:“自爾出門,朝廷亦就起程去了。”周元驚曰:“母親何不留住?今文武若來尋,無天子,岳父豈不悔親?”王氏笑曰:“癡呆子!即有御招王婚,又行過翁婿禮,怎的賴親?”周元曰:“未知天子今將何往?”王氏曰:“天子說要往三峯巖。”周元曰:“待兒拜將回來。”即忙緊走三峯巖而去。

    時瑞蘭州衆文武官,聞報天子在周元家中,俱出城到吳侍郎家相等。吳大材把御扇與百官看過,各官忙備官帶,執事儀從,令一家人引路甫及周元的村口,各官下馬步行,令隨從人役,在村口伺候,不許喧譁。衆官來至周元門庭首,見門閉着。文東武西分立兩旁,屏氣息聲,連咳嗽亦不敢一聲,惟有王氏在房中,自思母子得受朝廷恩封,暗暗喜悅。忙聞得門外有步履之聲,細聽時又無動靜。心中疑惑,即起身來開廳門。那門前百官聽得開門,疑是天子聖駕出來,文武官員一同跪下,齊稱“萬歲!萬萬歲!”這王氏那有此福,一見文武跪下,倒喫一驚。回身要走,不防失腳,跌倒在地,一命早已飄渺。

    那衆官跪候許久,並無聲息,偷眼一看,只見室中有一婦人倒在地上不動。那文武齊齊立起身來,那吳府家人叫曰:“不好了!此乃周元之母,無故被列位老爺拜得動也不動。周元回來,怎肯幹休!”吳大材進內,見無正德,連周元也不知那裏去。又見王氏人事不省。忙令家人扶進房牀安頓,一面令人找尋周元。

    不料那周元,因趕到三峯巖,尋無正德。尋問旁人,俱說未有騎馬之人到此。周元只得趕回。吳府家人遠遠叫曰:“周元快回,衆官等待。”周元應曰:“我來也。”家人忽省悟:“他如今是姑爺,怎好叫他姓名?”忙改口曰:“姑爺快來,與衆官相見。”周元奔到門首,衆官向前相見。吳大材問曰:“賢婿從那裏來?天子今在何處?”周元便把伊母言往三峯巖,“迫趕聖駕不遇,如今不知聖駕何往?”吳大材曰:“聖駕我們自去尋訪,賢婿快去伏侍令堂。”

    周元應諾。進入房中,見母臥於牀上,呼之不座。揭開被一看,見王氏雙目睜白,奄奄欲絕。心中大驚,出問吳大材曰:“家母何以如此?”吳大材便把前情言明。周元暗恨衆官,將伊母拜得如此顛到,再進房呼了幾聲,只見王氏雙目向周元一看,閉了。兩足一蹬,早已嗚呼哀哉。周元放聲大哭。

    想着無有分文收殮,不覺哭了又哭。衆官苦勸。吳大材勸曰:“令堂今受朝廷誥封一品,死得有光。且收拾喪事爲是。”周元曰:“小婿分文斷絕,如今怎得措備?”吳大材曰:“我已着家人拿銀前來料理。”府縣官員曰:“收殮後,移到吳大人那旁去開喪。此間好起造行官。”周元問曰:“造甚行宮?”

    府縣官曰:“將軍不知麼?凡聖駕所住之處,須造行宮。方表地方官敬。”

    周元曰:“列位差矣。這是我的住宅,又不曾賣於天子,怎麼要造行宮?”

    吳大材曰:“凡聖駕住過,便當蓋造行宮,此乃朝例,賢婿俟收殮完,移到我家開喪。”周元曰:“依此而言誰敢與天子結交?連房屋亦佔爲行宮了?”

    衆官辭別回城,使人役四處暗訪正德天子。吳大材給銀將王氏一品夫人厚禮裝殮入棺,將棺運到自己家中。文武官員,俱來弔奠。開喪後。吳大材即請教師,傳授周元武藝兵法。至服闕方與女兒完親,遂進京供職。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正德天子,恐百官跟尋前來,加鞭奔至日色將晚,今番知是飢餓,見路旁有一村店,架上排列些食物,招牌上寫着“王家店安寓往來客商。”

    店前坐着一個老頭兒,正德下馬,將馬漳到店前。店主人忙向前迎接,曰:“客官,天色已晚,就在小店安歇罷。”正德曰:“極好!”店主人把馬牽往後槽,又引正德,進了一座房中,問曰:“客官何處,高姓大名?”正德復以武德答之。店家隨備過酒飯,帝飽餐畢,和衣睡下,自思在此俟王合前來同往。至次早起牀,就在店前懸望王合,從此一日三餐,盡是王小二供奉。

    過了八九日,見王合併無影響,帝心焦。那一早王小二笑吟吟向前曰:“小人有句話告稟老爺。”帝曰:“何事?只管說來。”王小二曰:“大宮人在此連飯錢房稅,及馬草料,每日共銀一兩,客官到店九日,共九兩。可憐小人微本生意,敢求先給些銀兩,好備酒菜伏侍,若何?”正德聞言,目瞪口呆曰:“我有一個家人,因途中失散,我故連日在此等待。銀兩俱在他身邊,等他前來,一併給還爾。如今分毫斷絕。王小二着驚曰:“盛价既已失羣,知他幾時前來?再過二日,小二連店亦開不成,那有酒飯伏侍大官人?須想一想有甚救急的方法。”帝曰:“爾太忒呆了,我這裏又無熟識,實是無計可施。”

    王小二想了一會曰:“大官人人要用費,馬又要草料,何不把馬賣了,省了草料,又有銀兩使用。何等是好?”帝問曰:“官兵要馬征戰,民間要馬何用?那個承買?”小二曰:“大官人不知。我們山東路上,最重牲口。

    又有公子王孫富室之弟,走馬馳射。馬匹極是合用的。”帝曰:“既如此,煩爾看那一家要馬,叫他來買此馬。”小二曰:“小人怎知何人要買馬?但我們此間前去四五里有一市鎮,五日一次墟日,各物齊備,亦有牛馬貨賣。

    要用牛馬的,到市選買。來日湊巧就是趕墟日期,小人引客官帶馬到墟,自有人買去。”帝曰:“極好,爾須把馬整頓,來日好去趕市。”王小二曰:“小人知道。來日五更後,便要前往。”帝曰:“不差。”

    果然是夜,王小二先起來,收拾定當,方去請正德起來洗梳、飽餐上馬。

    王小二提一盞燈引路。鎖上店門,赴市來到鎮市上。此時天色尚早,做買做賣的還未齊到。正德即下馬來,心思自有天子,諒無赴市的。不一時間,肩挑揹負,挨挨擠擠,十分熱鬧。又有許多馬上市。只見有一夥富戶子弟,前來買馬。原來正德的衣服整楚,兼那鞍韉俱是八寶鑲就。金鞭金蹬光華奪目。

    誰知道有賣馬的?都無一人敢來問他一聲。正德等得許久,見無一人來問他,又見東邊一夥人圍看幾匹馬議價。正德心想:須牽向到熱鬧處好賣。即牽馬到東邊來。衆富戶見正德的馬肥驃,恐被踢傷,遂散住西邊去了。正德又牽到西邊來,西邊人也散去了。正德撞來撞去,只是無人來問他的馬。心中着急,須臾間亦就散市。帝悶悶不樂,只得牽馬和王小二回來。

    至路上,正德埋怨曰:“這都是你主人不好。爾見我安閒無事,故弄我到此喫些辛苦。”王小二曰:“大官人休說笑話。豈不見市上賣了許多馬匹,偏偏爾的馬無人要。”正德曰:“爲何連問也無人來問一聲?又不見得我要勒索高價!”王小二嘆氣曰:“總是小人晦氣,故無人問。”正言間,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頭戴緞中,身穿一領皁綾袍,布襪皁鞋,年約有三旬餘,騎着一匹小白馬,前來迎着王小二問曰:“小二哥,爾今早店門爲何鎖着?卻往那裏來?”王小二曰:“原來是汪員外。”即指着後面曰:“爲同這武大官人,帶這馬到市上去賣。無人要買,到這時纔來。”汪員外見了那匹馬,暗想:好一匹千里馬駒!遍身潔白,並無半根雜毛。忙下馬向正德作揖曰:“請問大官人,貴府何處,高姓大名?”正德答禮曰:“俺乃北京城內人氏,姓武名德。因欲往遊耍蘇州。未知員外姓甚名誰?”王小二曰:“我這員外姓汪名如龍,極是一位慷慨的人。”汪如龍問正德曰:“爾這馬要賣多少銀兩?”正德曰:“只因小僕失散,欠些路費,故欲賣此應用。任憑員外酌量給銀,不必言價。”汪如龍說:“大官人須說個價出來,小可方好發給。”

    正德暗想:往常賣馬每匹介銀只得六七兩,諒俺的御馬,值銀兩必多。但不可說得太多。他若不買,又無人要,反爲不美。即答曰:“就是五十兩銀子。”

    汪如龍喫驚曰:“怎要五十兩銀子。”正德疑他是嫌多價,又曰:“若嫌多,便減些也無妨。”汪如龍曰:“非是嫌多價。小可是說,這匹好馬五十兩銀子怎買得來?王小二哥,可同大官人到舍下取銀兩,自有薄禮相謝。”王小二喜諾。

    三人來到莊上。汪如龍對正德曰:“大官人這鞍韉可取回去。”正德曰:“我既無馬,要這鞍韉何用?到是相送罷。”汪如龍暗喜,只此鞍韉價值數千金。即請二人坐下,隨進內取銀兩付與正德。曰:“這是白金二百二十兩。”

    另此十兩與王小二曰:“折爲一茶之敬,勿嫌微薄。”王小二連連稱謝。正德曰:“銀原先要五十兩,何故許多?”汪如龍曰:“此是薄意。大官人此銀不收,此馬小可也不敢受。”王小二曰:“員外既然如此好意,大官人收了爲是。”正德方收了,謝了汪如龍,出門首分別。

    未知汪如龍買得御馬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六家店賭博呼子王莊內召神除妖

    卻說汪如龍買得此馬,十分歡喜。一喜此馬是千里駒,一喜只鞍韉已價值千金。每日牽出,欲騎上馳騁,誰知這馬不是汪如龍騎的,不受牽絡,騎上去即咆跳跌下來。心下疑惑,細看那韉上卻雕着“御用寶馬”,始知是正德天子云游到此。又恐天子日後怪其爲富不仁,賤買寶物,責罪非輕。自思:打探帝若回京,將此馬及鞍韉仍送還他,方保無虞。只是此時被地方官認得此馬,疑我是謀害天子。遂將此馬隱匿在家中不表。

    單說正德天子,別汪如龍,同王小二行來路上,對王小二曰:“爾倒交結這等好人,明說五十兩,他卻送出二百二十兩。”二人回到客店,正德又停了一日,盼望王合不到。心思王合既不知去向,我怎好在此等候?不如趁有銀兩,趕到蘇州遊耍,亦好早回京;即分付王小二:“明早早些造飯。”

    遂安寢。

    次早起來,梳洗餐飯畢,取了十餘兩銀子,付與王小二。王小二歡喜,遂代正德天子取出包裹。正德收拾銀兩,藏在身上,出門而去。是晚尋店安歇,一夜無話。至次早飯後,來到六家店,遙見一座屋宇,甚然高大。旁開一小門,門首坐着一人。忽有三個人,衣冠楚楚,從那邊而來。其門前的人,立起身來,笑嘻嘻迎住曰:“請進內一坐。”三人俱點頭,那門前的人叫一聲開門,小門便開,三人進入去,門隨手閉上。正德看見,心中疑惑:“不知內裏作什麼勾當?”忽背後又來了三個人,正德即幫着同行。那門前的人又叫開門,正德同三人入內,見門後坐着一人,將門又閉上。又見廳上坐着一人,站起身來請進,令家人進茶。茶畢,引進後廳,廳上排曹一大涼牀,衆人環坐涼牀面前,各排列金銀。正德已知是賭博局場,心想:“我是一個天子,福氣必大,且贏他些銀子,亦好應用。”便曰:“諸位請賭一賭何如?”

    那抽頭的當家對正德曰:“我們因本處官府要勒索規例銀,故此異鄉人概不和賭,客官休怪。”正德見桌上列着筆硯,順便拿一紙條。暗寫的聖旨字樣,又向身上取出內號小玉印,染上硃紅,印上紙條,令人粘貼在外面門檻上,文武官看見,自不敢來問。抽頭當家即令人取出粘上。正德曰:“今可放心賭了。”

    抽頭當家曰:“我們乃是一顆骨骰,削就十二面,面上刻十二地支,乃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西戊亥。每人各佔一時,各約多少銀兩。我公平將骨骰攆下盤內,任他團團地轉轉罷,看骨骰面上是甚字,若子時向上,即子時全勝,十一注俱輸。我只取些抽頭而已””正德曰:“如此我就佔着子字。”

    抽頭當家即登記上號。衆人也各佔盡了十一時字。正德曰:“諸位每人要賭多少銀兩?”衆人曰:“每人只賭的十兩銀子。”就是各人隨各取出十兩銀子,與抽頭當家。抽頭當家將各人銀,餚清秤定。正德亦即取出一百兩,放在面前,對衆人曰:“我若是輸着,令當家明稱便是。”衆人稱:“善”。

    抽頭當家即將骨骰子向盤中攆下去,那骨骰子團團轉了幾轉,各人各挾爭勝,各叫本佔之字。正德也呼:“子來!子來!”子子子響的一聲,那骨子上“子”字正向上面。正德暗喜:“我一堂堂天子,自然福大。可笑這些小民穹我賭博,真是不識生死。”便把各人出注銀子掃歸在自己面前。問曰:“還敢再賭否?”衆人曰:“怎麼就不敢?”正德臼:“我再佔得‘子’字。”

    衆人各佔定着。抽頭當家替衆人再稱清銀子,又把骰子攆下。到底天子洪福極大,又是子字向上。正德又問:“再賭否?”衆人曰:“爾的口靈,要再賭,須換別字。”正德不肯,換着抽頭當家曰:“不若,賭反的,若何?”

    正德曰:“賭錢已是不該的,怎麼好反。”抽頭當家曰:“十二時子亥對照。

    比如亥時向上,子時向底,賭反即是向盤底的贏,未知客官要再佔甚時?”

    正德曰:“我仍照子字罷。”衆人都佔定了。抽頭當家將骰子攆下,正德即喝:“子子。”及骰子倒下,卻是“子”字,幸還搖動未定。正德方悟“子”

    字向上即輸着,意欲“子”字死倒碗底。一時急了,將手一指喝曰:“督死子。”暗中神將相助,一殺響,那骰子番將起來,恰是“亥”字向上。正德又贏了。問衆人:“敢再賭否。”衆賭友曰:“本要再賭,被爾督死子唬怕不賭。”正德笑曰:“不賭便罷了”。遂取了四五十兩銀抽一頭,當家大喜曰:“贏了銀兩,收上身中。”出門,把那賭令出聖旨的字條拆下,向前途而行。

    行至日晚,投宿歇了。次早起身,行至天色將晚,度無客店可投宿。忽望見遠遠有一盞燈光,趕將近來,來到山灣外。恰遇着一小童趕路,不提防頭顱正撞着正德胸前。正德大怒,揪住小童曰:“我請問你,你如此急急忙忙,莫非要去報死麼?”小童賠個小心曰:“不瞞客官說,我大公在此村莊中名王富有,生下一女子,名喚了媚春,年登十六,姻緣未定。只半年前忽犯着不知什麼妖魔,茶飯不思喫,笑哭不常時。幾次請得法師到家內祭禳①驅除無效。近來妖怪更加厲害。法師一做起法術,妖怪便飛沙走石,打的法師及衆莊丁,遍身都是鮮血,奄奄待斃。法師也無法可施行了。方纔有一朋友,薦一羣法師,說是江西廣信府龍虎山張天師派下,專會治妖。今晚宿在鎮上,太公令小的去看他,要請他來看妖怪。不料我一時着忙,誤撞着客官,望客官贖罪。”正德思:“天已晚了,又無客店,不如騙他,到太公家裏去宿歇一宵。”即向小童曰:“是爾太公的造化,我及京城派下的法師,專會降妖,待我替爾太公治之可好。”小童曰:“未知你們派比江西派若何?”

    正德曰:“我們京城及天下首善之所,地靈人傑勝江西多矣。”小童大喜,引正德回到莊前,先進內回報太公,把遇着京城派法師說明。

    王富有曰:“如此請他進來。”小童應聲,出請正德入內,大公敬請上堂,分賓主坐下。各通姓名,具酒食相待。正德飽餐過自思:“真命天子,自有百神護衛,況太公如此厚德相待,便替他治妖,也是美事。”即問太公曰:“這妖怪共有幾個?”太公吐舌曰:“一個已是厲害,還說幾個?”正德曰:“爾可將令媛移往別房去住,待我到房中看看是什麼妖怪,即可擒除之。”太公起身入內,打發女兒移在別房,即出引正德到女兒房中坐下,只見收拾卻甚整潔,奈陰風冷冷浸入筋骨,正德曰:“油火要齊備,若有古劍,可執一口來伴手更好。”大公令家人一一整備,另送上硃砂筆符紙。正德曰:“太公可帶家人在空房等候。若有呼喚,可前來幫助擒妖。”太公退出,自帶莊丁伺候,恐法師被妖謀害,速出救應。

    時正德坐在房中,覺得冷氣浸入。將硃筆寫着:“值日將神功曹,代朕降妖。”粘貼在門檻上,閉上房門。恐妖怪進來報怨,仗劍坐着,燈火燃光。

    不一時間,聽的門首有聲叫曰:“小神在此,等候陛下,有何聖諭。”正德心內疑是妖怪來騙他,即仗着古劍,把門略開一隙。趁着月色微明,見一位天神,身高一丈二尺,黑麪鬍鬚,烏盔烏甲,手執鋼鞭。正德問曰:“爾乃是何神道降臨?”天神答曰:“小神乃趙元壇是也。”正德曰:“今有王富①祭禳——祭祀,向鬼神祈禱以消除災殃。

    有之女,被妖怪所述。敢煩天神驅除,以安此女。”天神曰:“領法旨。”

    即騰空而去,正德仍閉門靜坐。

    須臾間,忽聽得狂風大作,殺聲振林木。又霎時間,月白風清。半空中叫曰:“妖怪首級在此,繳旨。小神去也。”正德開門一望,遙見庭中一物,似白而紅。忙叫太公:“妖怪已擒斬了,請來觀看。”太公同莊丁忙帶着火把兵器來看,卻是一個玉面狐狸的首級,鮮血淋淋,崢嶸可怕。正德命莊丁,取出火骨化灰,沉於澗水。太公拜謝救女之恩,正德曰:“夜已深了,可借一處安歇。”太公即送進客房睡眠。

    早飯方起,太公已備盛席款待。喫完正德要辭別,太公強留,正德不肯。

    太公捧出一百兩銀子相謝,正德分毫不受,立即分別起身,在路上自思:“自古及今,從未聞有天子代人家治妖,朕今好似光棍一般。”遂趕向江南揚州進發。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揚州店看詩憶夢新莊銀出世朝君

    卻說正德天子,自王家莊治妖后,遂趕向江南揚州。一路上僱車稅馬,趲了路程。非止一口,到了揚州。心思:“這揚州乃天下第一佳麗之區,繁華之地,古人有品題其佳麗雲:煙花三月下揚州。況經隋煬帝遊幸江都,把一座城池裝點的十分錦繡。不過真所謂神仙到此,也當自迷也。朕今到此遊耍,不枉了出京辛苦一番。”隨進入城,去遊無數亭臺樓閣,觀不盡珠翠花紅。不覺日色已西斜,即尋店歇宿,且按住慢表。

    且先說這揚州城內,有兩個絕色美人,俱是良家處女。一個本姓王,其父曾爲縣卒,因生時家中有一株芍藥盛開,故表名紅芍藥;一個姓白名喚白牡丹,與紅芍藥是中表姐妹。初生時,也有瑞異。兩家同居一處,人號爲姐妹。稍長學習針黹,並琴棋書畫,二個不相上下,只是一好豔裝濃裹,如依醉春風。一好淡掃素質,如藐姑仙子。嘗有術士過其門首,見之,謂縣卒曰:“此二女後日必享大福貴,可惜現前六親無情,兄弟終鮮。”以故父母愛惜之如掌上珍珠。不數年間,兩家父母相繼雲亡,家業亦遂零落,只靠着花大娘淡度過日。按這花大娘及是紅芍藥之繼母,還是白壯丹之後妗母。其爲人性極貪吝刻薄,與二女不相和睦。那一日觀看這二女長大,常言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心思:“這二女奇貨可居。每每令伊親弟花無賴教導他吹唱彈弄,意欲落在青樓翠館,圖些厚利。以故紅芍藥年登十六,白壯丹年登十五,俱未定婚。凡遇着來議親事者,花大娘索性要他許多聘儀,也是二女之福分也。

    議來議去,不得定着,其一時名揚四處。至有讀書人,相爲品評雲:“欲把牡丹比芍藥,淡裝濃抹兩相宜。”也有輕薄子空與羨豔雲:“寧向壯丹花下死,風流作鬼也甘心。”其傾動也如此,早風聞了蘇州府。一位公子央託個客商,使用二千餘銀兩,向花大娘買定這二女回去,後來另有表白。

    單說正德住在客店,店主人備上筵席敬奉。正德飲至半酣,舉首觀看右

    壁間題着二絕詩云: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叫吹簫。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悻名。

    回看左壁間,亦題二絕雲:娉娉弱弱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多情卻似總無情,惟覺尊前笑不成。

    臘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吟罷嘆曰:“昔杜牧之在揚州,每夕爲狹斜之遊。朕身爲天子,不及杜牧多矣。”因喚店主問曰:“此間可有絕色美女子可採否?”店主曰:“客官來得遲緩了。”正德曰:“這是怎麼?”店主曰:“此間南去衚衕街頭,有一座大大的蓋屋,內有兩個絕色美女,一名喚白牡丹,一名喚紅芍藥。無論我這本地馳名,連外府州縣都傾動的。你道湊巧不湊巧,這幾日前聞有個大商客,使用了多多銀兩買去。現時此間卻未有聞得。客官早來三五日就好,豈不是來得遲緩呵?”正德聞言,觸動心情。因思:“朕前在宮中,夢見二美女,就是此二女入夢。怎麼即在此出頭,又不相值?語云:“有緣千里終相遇,無緣見面不相逢。’難道朕與他無緣麼?朕今須沿途細訪其蹤跡罷。”

    飽餐畢,入房安寢,忽思一路行來,銀子花費將盡身邊無物可以再賣,如何是好?一夜翻來覆去,睡得不曾閤眼。

    至天色黎明,起來梳洗畢。店主端上酒飯,食罷算還房稅,並無餘銀。

    立即起身,趕出城來。行走到日午後,覺得一會疲倦,直至渡仙橋,橋石光滑,橋頭有大株楓樹,樹影正照橋上。正德就停在楓樹影下睡去。按正德帝乃游龍,自然絕處逢生。適逢秋水泛漲,上橋至正德身邊,逆流退下。此謂之洪水逆流,那樹影倒照,護住帝身。不一會,早有一富戶楊志仁討租回來,見洪水逆流,樹影倒照,知必大貴,與之結交有益。乃喚正德醒來,叩其來歷,正德仍將假名說出。因遊蘇州,家僕失散,盤纏用盡言明。楊志仁即邀到家中,備酒相待極殷,欲與帝結交爲兄弟,正德從之。備香案,當天結拜兄弟。楊志仁年長二歲爲兄,令僮僕們盡稱正德爲二員外。送入客房安歇。

    員外着僮婢小心禮侍,二員外有好酒餚,買來奉敬。只是其妻張氏,暗恨丈夫失算。楊志仁具言徵異之事:“爾當禮敬。”從此令裁縫匠重新爲正德制起寒衣。

    正德偶雲:“兄異日進京到舍一遊。”員外曰:“賢弟家中必定富足。”

    正德曰:“我家華屋聯綿,富堪敵國,住在內金城東華門內,俱是好室家。”

    原來楊志仁不曾進京,怎知東華門,便是皇宮?過了十餘日,正德問志仁曰:“連日兄長語言無緒,莫不有事,掛礙在心?弟要就此千別,兄可撥出銀兩,助弟遊耍蘇州,好得回京。”楊志仁曰:“弟何忍驟居,且待明春,愚兄同往蘇州。愚意明早欲往南村收谷,須數日方得回來。賢弟可在我家候我若何?”正德曰:“弟且候兄收來,然後分谷別可好?”楊志仁大喜,次早囑妻張氏及奴僕,小心伏侍義弟,即別正德。向南村而去。

    張氏密叫家人楊智議曰:“爾主人眼內無珠,結交這二員外,破耗家產,若再延遲不去,家業豈不被他罄空?爾有何計策,可遣他快走。”楊智曰:“新造的莊內,鬼魅甚多,無人敢往,不如誘二員外去安歇。夜間必被鬼魅唬壞性命。大員外若回時知道,難道爲他人報怨?”張氏喜曰:“爾計極善,可速行事,有賞。”

    楊智應諾,到廳上見正德曰:“二員外若無聊,何不到新莊內遊耍?”

    正德喜曰:“新莊在何處?即當一往。”楊智進內,向張氏取出鑰匙,引正德到新莊。開門進內,廳上桌椅俱齊備,房內亦有臥牀。正德曰:“此間幽潔清靜,今後可在此安歇。”楊智心中暗喜,備辦了油火茶炭等物,伺候至晚。正德飽食畢。楊智回覆張氏,張氏歡喜:“今夜必然被鬼所算。”

    正德坐至初更,觀看楊智不再回來,關上莊門,又將房門掩着安寢。至二更後,聞廳上有繡鞋聲。正在疑惑,“呀”的一聲,房門自開。正德喫了一驚。只見四個小女各有幾分姿色,俱穿着麻衣素裙,入房而來,齊跪在牀前。正德起坐在牀心內,並無俱怯,問曰:“爾是什麼妖邪?或是怨魄冤魂?

    快快說來。”四女齊聲奏曰:“小女乃金銀之神,專候陛下,故屢次將住屋之人驚走。今幸聖駕臨此,可向此地中掘土三尺餘,即見金銀,小神等以便出世。”正德曰:“金銀不爲稀罕,爾等要出世,須自出現,朕實是不耐煩發掘。”四女曰:“出現的非難,只恐驚動聖駕不便。”正德曰:“寡人不怕,爾等只管出現罷。”四女齊聲領旨,化一陣風而去。牀子果然振動。正德一看,乃是金銀,浮出如山,把臥牀直挺起到半壁,正德方纔醒悟曰:“此處有鬼祟,故恩兄不言及。嫂嫂使我來住,此其心必懷不善?豈可久留於此!

    何不來早多帶些金條起身,把餘金銀謝他,再留一書辭別罷。”隨即安寢。

    至此早,楊智早至莊前。叫開門不應,連叫數聲不應,疑是已死,忙回報張氏,稱二員外呼喚不應,張氏也疑其果死,即令僮婢帶梯,越牆開了外門。張氏進內,正德方醒來,喝問:“何人入來耶?”下牀穿履而出。張氏見禮,正德問曰:“嫂嫂,此間有鬼作祟否?”張氏曰:“及造新莊,我們尚未曾到此,卻不知其詳細。”正德即將昨夜金銀浮出事情表白:“哥哥若是回來,說我把這金銀相謝,我就此要分別了。”張氏曰:“叔叔若去,爾兄回時,只道是我怠慢。”正德曰:“多承嫂嫂好意,新莊使我前來鎮壓,怎說怠慢?”張氏心知是諷己,無言可答,正德曰:“嫂嫂可取文筆四寶,並我的包裹來。”張氏令家人取至。正德就在桌上寫的一書,書中略吐出真情。又寫雲:“兄若到京,弟家住在東華門,乃天下第一人。若見午門官,自當奏明。所得金銀,兄可取用。國政繁冗,急欲回京,不得面辭。”封好了書,交張氏曰:“此書交哥哥收,銀兩可押回家去。至此間鬼祟已絕,也可移來居住。”隨取得金條,藏在包裏內,辭別張氏起身。張氏忙令僮僕把金銀運回家中。

    過了數日,楊志仁口家來,知正德已起身去了,心下疑惑,何故不俟見面而去?張氏引志仁看其許多箱籠的金銀,忙問曰:“此從何而來?”張氏微笑曰:“爾的眼力不差,叔叔真是福澤的人。”便說起拾得金銀前情。原來此莊是金銀作祟的,楊志仁怒曰:“原來爾誘他到鬼窟,他知爾是歹意相加,特地去了。”及再看書信,驚曰:“依此看來,此及當今正德天子,雲遊到此,爾既觸犯他,此金銀需收存勿動。”遂查明共得金銀二十餘萬,藏下。後日聞正德天子回京,運載到京面君。正德天子大悅,此是後話。

    未知當下雲遊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吹玉笛取笑漁姑拾金釵調戲鳳姐

    卻說正德取了金銀,僱了車馬,不一日趕到蘇州,隨到虎邱山遊覽一會。

    看看惟有客館酒樓,籤歌盈耳,卻無甚好景緻,方悟是當時劉瑾劫駕,故攛掇冒奏。遂回到蘇州城。聞得蘇州城,花燈極稱精奇,思量:燈節後回京,也不枉到蘇州遊耍一番。我今不如先到浙江杭州,遍覽西湖,及復回蘇州過年,俟看新春花燈。主意已定,宿了一夜,次早即僱船到杭州。

    不多時到西湖上,忽見湖內有數十隻畫舫漁船,泊在堤下柳影深處。原來這湖內當風日晴和時節,多有王孫公子、貴客豪家,乘興買棹挾妓攜酒,蕭鼓笙歌,十分鼎沸。因這幾日天氣嚴寒,不曾出遊。故漁舟俱停泊暇。正德向那漁船上老漁婆曰:“婆婆,你且把船撐來渡我湖中,玩些景物出水,重重有賞。”那漁婆看見岸上有人喚船,答曰:“我來也。”即令小漁婆把船攏至岸邊,將艙板渡正德上船,接入艙中。母子分頭搖櫓,放乎中流。正德坐艙中觀望。時值隆冬,物色蕭條,山川寂寥,無甚佳麗,也無甚意思。

    適見後艙蓬寮上,押着一枝鐵笛,就隨手弄來,向口裏一吹。從來正德不會吹笛,當下吹有不能成聲,只得糊塗弄腔,那船尾少年漁婆,聽得北京人腔調,忍不住笑。正德回頭一看,雖是漁家生成,卻也笑容可掬。趁着老漁姿面向艙外,搭手搭腳扒到後艙尾,陪個笑臉曰:“小娘子,勞力了,略歇一歇,待我代小娘子搖一搖可好?”小娘子含羞帶笑曰:“客官有煩了,你不曉吹笛,怎得會搖櫓?”正德曰:“不妨事。”已來到櫓邊,用力把櫓一推,那船一歪,顛了一顛。小漁婆緊扯住,發慌曰:“方纔不是扯住,怕不下水晶宮去見龍王哩。”那老漁婆回過首一望曰:“客官這不是當耍的,日已將脯,女兒可把船攏到湖邊,待客官上去尋宿罷。”霎時間,船已抵岸,正德還了船稅,上岸尋店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進杭州城,卻也商賈雲集。來到街上,日已午刻,見一座酒樓,店前掛個牌,上寫着:“李家店安寓仕宦。”正德大度進店,見當中一席,沒有人坐,即當中坐下。小二上前問曰:“客官要什麼酒菜?”正德曰:“上等筵席,備一席來。”小二曰:“我這李家店,比別的不同,上席銀十二兩,中席八兩,下席四兩。”帝曰:“上席只要一十二兩,卻又甚便宜?”小二曰:“我這店例先交銀後喫酒。”正德曰:“如此更妙。”遂取銀付訖。小二曰:“客官若要安歇,小店也有客房。”正德曰:“可將席排在潔淨房屋,就此安歇。”小二領至最後客房,備席前來。正德令小二多備茶炭油火,待我今夜暢飲一宵。小二備完退出。

    正德自斟自酌。至二更自想:“朕在宮中有後妃侍酒,今宿在孤店,好不蕭條寂寞。”正在動情,早來了一個美人。原來這店家名喚李郎,父母俱開酒樓,家資頗裕,雙親已亡,娶妻陳氏,尚有胞妹曰風姐,生得細柳爲腰,芙蓉爲面。幼時相士雲其大貴,父母叮嚀,不可輕配。年已二八,尚未許親。

    這鳳姐烹調最佳,近年因長,不便見人。每有富戶要喫鳳姐的烹調,李郎遂將內廳與鳳姐做客廳,令一婢年甫十三歲,送客出入。待客盡是新奇異味,價錢比李郎更貴,上席銀一十六兩,中席十二兩,下席八兩,所趁銀兩爲私房,積蓄以爲妝奩,近因錢塘縣知縣貪財,適遇隔街有一件命案,奈因隔街不便深究,李郎爲鄰佑,特請李郎進縣衙問其至死其由,何不救護?小二於上燈後關店。李鳳姐欲去探兄。問信,遙見客店開着,露出火光。緩步而來,恰遇正德才慾火難禁,忽聞得繡鞋聲近,忙探頭出房門一看。月色朦朧,見一女子十分潔白。鳳姐見有人出來,忙轉身回房,不料頭上脫落了一枝金鳳釵,帝即取火照着拾起鳳釵,進內細看。款式新奇,又用珠寶鑲就。正德暗想:這般客店,多有蓄得美女,以至年少客商沉迷,血本無歸。今晚適逢動興,具待他來尋鳳釵,費些銀兩,與他親近也好。

    且說李鳳姐走回內房,心想方纔若不速回,定然弄出不好意思。停了一會,頭上覺得甚輕。用手一摸,叫聲:“不好了,此鳳釵價值百金,莫不被客商得了?”忙點火向原路照尋,並無影跡。想必被那客商拾了,將火吹滅,密從容房外窺探動靜,時正德見外面火影,已知是失落金釵來尋,把金釵在燈下觀玩。鳳姐見了大喜,倒退數步,咳了一聲。來到房口立着。正德即將金釵藏在衣袖中,問曰:“門外何人?夜深敢窺室家之火。”鳳姐曰:“奴家方纔失脫了一枝金鳳釵,未知客官可曾拾得否?”正德含笑曰:“俺在此飲酒,不曉得什麼金鳳釵。”鳳姐曰:“客官休要說笑,適才藏在袖內。奴家原已窺見着,萬望見還,足感厚德。”帝笑曰:“娘子好眼力,俺非貪財之輩,自應送還。未知娘子何名,說與俺知道。”鳳姐不悅曰:“客官乃盛德君子,豈不知男女不相動問?怎好問我姓名?”正德曰:“爾言差矣。我還爾金釵,乃欲表白不貪之心。倘是別失落,俺又不知爾姓名,豈不又負我的好意?俺今問爾的姓名,方有着落。”鳳姐曰:“客官說得是,奴家乃店主的胞妹。”正德曰:“令兄何人?娘子何名?”鳳姐曰:“家兄喚李郎。”

    正德詐不聞。再問曰:“令兄喚什麼名?”鳳姐曰:“家兄名李郎。”正德曰:“令兄喚作李龍,娘子莫非叫做李鳳麼。”鳳姐忍不住笑曰:“好笑客官亂猜,卻又着又不着。”正德見鳳姐一笑百媚生,大喜曰:“娘子就顛倒了,着便着怎麼又說不着?”鳳姐曰:“家兄李郎爾錯叫李龍,奴家名李鳳姐,爾卻猜着,豈不是着和不着。”正德笑曰:“鳳姐若着了便好,令兄不着何妨?”即取出金鳳釵,對鳳姐曰:“鳳姐可來取去罷。”鳳姐曰:“奴家乃女流,怎好去客房去?望客官送出。”正德曰:“鳳姐誤矣,豈有失主不來取,倒叫拾得的人送出之理?”鳳姐正色曰:“客官不要閒話,百兩銀子不討便罷,只是有傷客官大名。”正德笑曰:“爾若不討,難道求爾不成。”

    李鳳姐恨恨竟番身去了。

    正德停了一會,出房一看,見李鳳姐已遠遠而去。正德方知是良家女,因此負氣暗想:“即是閨女,寡人今夜,卻有些難過。”即把門關上,步到角門。原來李鳳姐一時仇恨,忘記失關角門。正德進內,見竹簾垂下,鳳姐獨坐廳上,正德嗽一聲,移步上廳,鳳姐正恨失了百金物件,又被嘲笑李龍,李鳳。忽聞得嗽聲,正德已進廳了,鳳姐站起身來,變臉曰:“客官好不失禮,黑夜爲何進入內室?”帝陪個小心曰:“俺非不知禮,因見爾發忿不討,故特送金釵來還,原是好意。”鳳姐心思:既被進來,便討鳳釵也好,即轉出笑容曰:“多承美意,到是奴家不是了。”正德曰:“鳳姐責人即明處,已即暗我好意送釵還你,怎連坐亦無一聲?爾卻也不甚知禮。”鳳姐曰:“果是奴家不該。”即移倚曰:“客官請坐。”正德答曰:“有煩了。”即坐下問曰:“鳳姐爾是個伶俐的人,爲何兩邊櫥櫃,盡粘着五味名目,豈不鄙俗?”

    鳳姐曰:“內廚乃奴傢俬房生意。”便說出私房前情。正德曰:“俺怎知爾一宅分爲兩段?敢煩鳳姐備上一席來,試試滋味若何?”鳳姐曰:“夜深了,不便,客官可於來日暢飲罷。”正德曰:“俺只要試個滋味,聊備四小盤,一壺酒足矣。”說罷取出四十餘兩,放在案上曰:“銀子在此,快快備來。”

    鳳姐曰:“奴家比家兄更貴,上席十六兩,中席十二兩,下席八兩。”正德笑曰:“若論令兄十二兩,爾便該一百二十兩一千六百兩哩,一十六兩還算便宜。我這些銀子便折做十六兩,鳳姐可收去備菜來。”

    鳳姐心中明知正德是貪他姿色,且被正德說得許多笑話,思量:待我作弄他一個人財兩空。即把酒瓶放在熱湯內,湯好收了銀兩,取出四小盤便菜,並盞箸排在桌子上,斟了一杯酒,立在桌邊,叫聲:“客官請飲。”正德心下好不快活。坐下朝着鳳姐丟眼細看,猶如芍藥含風,海棠帶露。鳳姐雙臉通紅,忙轉回繡房,將門關上。正德叫曰:“鳳姐鳳姐,你爲何不出來?”

    鳳姐聞叫,在內應聲曰:“酒菜俱有,客官只管暢飲。”正德自思:鳳姐明知我貪看他的顏容,故意作弄我,這遭真是慾火難禁。遂心生一計,假喚曰:“我酒已醉,要退出了,鳳姐可出來收拾盤盞。”鳳姐曰:“客官自便。”

    正德起身,假作酒醉聲,踉蹌下階,大踏步行幾步,仍躡足回廳,躲在房門邊幾桌下。你道好笑不好笑?大大正德天子,好色如狗一般,蹲在桌下。停了一會,鳳姐探聽到廳上無有動靜,隨關房門,見廳上果無人在,怎知躲在他房門邊?即出房移步到庭中,正德遂放着膽,閃進繡房內。見牀幔垂下,即躲在牀上。鳳姐在廳上自言曰:“方纔慌忙失關角門,被他進來,歪纏幾時,奴家想他喫了一席酒,那裏還要再喫?明是貪着奴家姿色。奴家一時閉戶絕望,怕他怎不出去?如今弄得他人財兩空,亦算雪氣了。”收拾酒菜明白,遂進房關上角門,坐在桌前椅上。

    正德在牀上看見,鳳姐豔色姣容,一時色膽包天,不管你三七是二十一,輕輕揭開牀幔下牀,閃至鳳姐背後,向耳邊低聲曰:“鳳姐鳳姐,俺在此等候。”鳳姐大驚,立起身曰:“爾不識禮法,敢偷進我臥房,是何解說?”

    正德曰:“鳳姐請息怒,俺本要出去,恐爾說我癡呆,改躲在此。不料爾果說我癡呆。”鳳姐大怒曰:“三更半夜,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盜,快快出去便罷,若不出去,只怕不好看相。”正德曰:“任你說奸就奸,說盜就盜,怎麼好看相不好看相,只是俺因鳳姐你的乖巧,不便變起臉來,若他人,俺便喊叫,說爾約俺前來看爾好看相麼。”鳳姐曰:“爾這等說何人爲證?”

    正德曰:“無證麼?”即指金鳳釵曰:“此就是證,俺便說爾把金鳳釵與我爲表記,便黑白不分了。”鳳姐心內暗驚:如此說來,好不厲害。即恨恨面向壁曰:“奴家無暇與爾鬥嘴,看爾有甚臉面。”說罷,雙手抱着膝,面壁而坐。

    正德見其含怒,更加嬌媚,不覺動起慾火。又見其不瞅不睬,只得向前哀求曰:“鳳姐看俺是如何人品?俺乃北京富戶。爾若肯從我,管叫金衣玉食,呼奴使婢。”鳳姐惱氣曰:“奴家不比貪財之輩,富足享用,枉費口舌。”

    正德只得陪笑向前曰:“俺身非白丁。”鳳姐曰:“莫不是高官顯爵麼?”

    正德曰:“俺乃一品顯職,因遊西湖到此,今夜相遇,正是有緣。爾若順從,異日便有二房夫人之貴。”鳳姐冷笑曰:“真是好笑,見我不以享用爲念,便說是一品顯職。奴家雖是女流,非富貴所能動搖我心。”正德情急無奈,只得再向前說出實情,現出本來面目。

    未知鳳姐從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孿風姐恩封西宮定國公怒打權監

    卻說鳳姐不肯順從,正德情急,只得再向前說出實情曰:“俺實非止富戶高官。”又現出本來面目曰:“你看俺龍行虎步,豈是庸流?”鳳姐曰:“看來未非皇帝麼?”正德曰:“朕正是武宗天子。”鳳姐曰:“我只道是個正人君子,原來卻是油嘴光棍。豈有天子如此讒臉!”正德滿臉通紅,即取出小玉印來曰:“此是何物?”鳳姐曰:“不過是個道士印,何足爲奇?”

    正德解開衣襟,露出龍披,揭開龍眼罩,兩顆夜明珠,光彩耀目。鳳姐看見,方信是武宗天子,忙跪下曰:“臣妾不知是聖駕,望乞赦罪。”正德即坐下曰:“爲何也富貴搖心了。”鳳姐抱住龍足,粉面偎在帝膝前曰:“念臣妾無知之罪。”正德雙手捧住鳳姐粉面曰:“朕怎忍怪卿。”遂將金鳳釵代鳳姐插上曰:“朕被卿難爲的夠了,今可伏侍寡人安寢。”鳳姐遂求恩封兄妹。

    正德令取過筆硯,寫了御書,加封李鳳姐爲西京貴妃,兄李郎封爲國舅。鳳姐奏曰:“何不用印?”正德曰:“可有朱墨印色麼?”鳳姐曰:“朱油俱在外面,不便去取,將黑墨借用。”正德曰:“晦氣,朕不丁憂,怎用黑墨?”

    鳳姐曰:“有胭脂可用否?”正德曰:“將就可用。”即取出印來。鳳姐把胭脂和延沫調勻印上。

    鳳姐代帝寬下衣服上牀,鳳姐方脫下衣裙。正德問曰:“什麼聲響?”

    鳳姐曰:“臣妾衣帶下繫着兩文錢。”正德便問:“何故系錢於裙帶上?”

    鳳姐曰:“因陛下有福,世間婦女多懸着祈福。”正德曰:“若說祈福,怎麼懸在小便處,怪不得劉蓬劫駕,多是被天下污穢。朕回朝必盡追正德錢銷熔。”鳳姐上牀,是夜天氣冷暖平分,正德久庀之際,即跨在鳳姐身上,鳳姐乃未經着風雨,正德略施一展,鳳姐即嬌聲欲啼,猩紅染席。正德不勝愛護,亦草草完事,披衣起牀,令鳳姐備酒同飲,鳳姐勸曰:“陛下當速回京,接妾入宮,同享富貴。”正德恐其泄漏紿之曰:“朕來日即回京,差官來接。”

    二人說說笑笑,不覺金雞三唱。正德辭別,鳳姐囑曰:“陛下毋誤臣妾終身。”

    正德稱是,回到客房,收拾包裹起身,算還小二房稅而去。

    且說風姐回房,睡到日上三竿,尚未起來。伊嫂陳氏推門入房,見兩雙杯箸,俱染口污,叫醒鳳姐起來,雲發蓬鬆。陳氏疑惑問曰:“姑娘爲何夜飲,卻又兩付杯箸點污?若有甚私情,我與爾情勝姐妹,可對我實說。勸令兄將錯就錯,完了終身。”鳳姐羞愧,具把昨宵之事實告。陳氏曰:“此必光棍。若是天子,那有如此餓眼。”鳳姐因出御書示之。陳氏遂將御書留下,與李郎回來一看。

    至次日,李郎回家,陳氏具言前事,李郎曰:“我正在縣衙聞得正德來到蘇杭雲遊,諒必天子。”即將御書展開一番,然後到錢塘縣,認得小印,慌忙拜見國舅,遂約會合府官員到店朝見西宮娘娘,好不榮耀。

    是時正德別了鳳姐,仍回蘇州。只一日到蘇州城,歇在中街范家客店。

    過了數日,已是除夕。正德在蘇州過年。來早已是正月初一,店主備一席酒,慶賀正德元旦。正德心念:江流未知可隱瞞得宮內后妃、朝中文武否?俟燈節後,即當回京。

    不說正德思量,要觀燈後回京之事。卑說京城官內,自帝九月出門,文武屢欲奏事,江流只推帝病未愈。至十一月間,適值定國公徐大江患病,百官來見文閣夏父子。約十二月初一朔日,請帝臨殿。看守金鸞殿太監,報進宮來。江流料帝年終必回,即傳旨曰:“帝近日愈安,嫌今年此月朔日不利,俟明年正月初一日受賀。”文閣夏對百官曰:“且俟元旦慶賀未遲。”惟欽天台曰:“帝星現在吳越地面,帝自九月間已離京,來年未必有帝受賀。”

    衆官不信,獨自有江流在宮,日日盼望年終,寢食俱廢。至三十日,文閣夏會約衆官三更進朝,伺候元正拜賀。及三更後,百官齊到,惟徐大江告假未滿不到。百官候至明,又無動靜。文閣夏令看守金鸞殿小監請駕臨朝。江流思再緩及元宵,帝必回來。即假傳聖旨曰:“帝近日心神不安,俟十五受賀元宵。”文閣夏怒曰:“明是江流阻絕君臣,待我到止禁門奏入宮請駕。”

    說罷來至止禁門跪下,要入宮探病。

    江流無奈,帶了金錘,略開禁門,探身請起文閣夏,俟十五日朝賀。文閣夏曰:“待老夫進宮請安。”即欲舉足跨進,江流攔住曰:“國老若入宮,帝必責咎把守不嚴。”文閣夏曰:“帝若責你,老夫抵擋。”即又跨進官門。

    江流一時着急,一手攔住文閣夏,一手拿起金錘曰:“國老不聽,即便得罪。”

    文閣夏大怒曰:“我不怕金錘。”竟舉足進門。江流怎敢打他?只得將手一推,不料文閣夏年老力衰,一顛坐在地,一頂烏紗,坐得粉碎。大叫:“劣奴大膽!毆打元老。”江流大驚,忙將禁門閉上。

    文貴望見伊父跌倒,怒髮衝冠,率領衆文武上前,扶起老父。將腳向禁門亂蹬罵曰:“劣奴辱打吾父,如不出來,踏破禁門。”將腳又是亂蹬。內有幾位諳練大臣勸曰:“止禁門非較鬧之地,徐千歲病已痊安,可請來他,有先帝御鞭,可壓他金錘。”文閣夏曰:“衆官可同往。”遂領合朝三百餘官員上了轎馬,來到定國公府。轅門報進,徐大江迎接至銀鸞殿見禮,坐下曰:“本藩因朝廷久不臨朝,國政少暇,且偷閒。今國老因甚紗帽粉碎?”

    文閣夏曰:“奸監江流,十二月間傳旨受賀元旦,今又詐言元宵方許朝見。

    老夫欲進宮請安,江流阻截止禁門,倚仗金錘,毒打,幸衆官救脫,辱盡大臣體面。未知千歲有何高見?”徐大江暴跳如雷曰:“反了!反了!劣奴如此猖橫,列位且回朝堂,本藩即前往,爲國老雪恨。”衆官齊聲稱善,一同回朝等候。

    徐大江帶了御鞭上馬,來到金鸞,將繡墩移到殿旁坐下,令執殿官擊動鐘鼓,請聖駕登殿。一時鐘鼓齊鳴。值殿太監走報江流曰:“衆宮齊忿,請定國公現帶先帝金鞭,請帝臨軒。”江流令小監回覆衆官,主上必俟元宵受賀。小監曰:“定國公滿臉殺氣,小的不敢往,公公自去回覆。”江流曰:“主上懶惰,定國公錯疑咱家作弊,咱若去反爲不美。爾乃下人,他必無怪。”

    小監無奈,來到定國公面前跪稟曰:“奉旨令衆官元宵受賀,請千歲回覆。”

    徐大江環睜雙目,喝曰:“此言是朝廷對爾說麼?”小監失色叩頭曰:“乃江公公吩咐的。”定國公曰:“爾去喚江流來見本藩,自有話說。”小監稱是,入見江流,稱:“徐千歲要公公出去說話。”江流好不着急!躊躇未決。

    只見小監慌忙報曰:“徐千歲發惱,要進內來拿了。”江流嘆了一口氣,只得來到徐國公面前。果見定國公怒目揚須,好不怕人,遂打一拱曰:“千歲在上,咱家行禮。”定國公喝曰:“江流怎敢隔絕君臣,辱打元老?”江流曰:“實是朝廷偷安,不肯臨朝。國老不迫聖旨,強要進官,咱家恐被拖累,將金錘嚇他。他自行跌倒,何曾打他?”定國公喝聲:“劣奴,國老大臣,爾敢嚇他,便該死的。豈至被打?劣奴沒大臣爾命亦難保了。”站起身來,左手揪往江流衣襟,右手舉金鞭就打。江流叫聲:“饒命。”

    忽一羣小監從後官奔出曰:“奉正宮娘娘懿旨,方纔因鐘鼓鬧動,查明各宮自九月間,天子就無蹤跡。娘娘有旨,滿朝公卿何用?若聖駕有失,合朝文武盡行斬首。”定國公大驚,放下江流,罵曰:“劣奴!爾把朝廷置於何地?快快說來。”江流跪下泣告曰:“自九月間,聞聖駕出京雲遊蘇州,王合跟隨,誰知至今杳無音信。奴婢恐百官見怪詐言在宮。”定國公駭然曰:“天子既遠遊,爾當密報一二大臣,令人暗隨方好。今聖上倘有些差錯,豈不累及合朝文武?”江流曰:“奴婢恐大臣知風,或有懷着異心,害及聖上,故不敢言。”定國公曰:“劣奴,作事累及文武,今暫禁天牢,着牢官小心,休被尋死。俟天子回來,斬首夷族”。武士領命,把江流押下天牢去了。

    文閣夏曰:“前日欽天台雲帝不在宮,今日始信。當再問過欽天台,必知端的。”那欽天台監正張大向前言曰:“觀看帝星,正照吳地,想主上必在蘇州。但星光昏晴,恐有橫禍,須往救爲要。”定國公對文閣夏曰:“國老喬賢梓守國,一面差人密訪四處。本藩帶三千鐵騎,直奔蘇州尋訪,不可鬧動。”文閣夏同衆文武稱“是”。各各退出。定國公回府,隨點手下三千鐵騎,各帶乾糧上馬起身,一路府州縣不發馬牌文書,另一面寫着:“文武迴避。”不分晝夜趕路而行。

    且說正德在蘇州客店,候至正月十二晚,花燈已點,因初夜不甚熱鬧,正德遊玩了一遍,即回店安歇。及十三晚,正德雖見是熱,但不及京城多是珠玉結就,又見男女擁塞,有一種酒醉漢,雜在婦女隊中,搖手搭腳。又有一扒兒手,乘人多處,拔去婦女頭上首飾,引得婦女叫罵不休。真是少年婦女不宜之事。正德遊至二更後,欲回來到一條闊街,俱是高堂,門前點着紙匾聯燈,匾上寫着“爭春留春,樂情多情”等項,院名門首各坐一人,大模大樣。門首各立一旗,插在中央。正德疑旗幡因何立在門中央?回店對小二曰:“沒甚好景。”令備小菜,獨斟獨酌。忽然春興勃發,問小二曰:“此間有可勾闌美女麼?”小二笑曰:“向南去轉灣抹角,有一條勾欄街,俱是名婊。有座翠雲軒,薛媽媽家中有十二個美女,俱年十七八。八個取草名,四個取花名,號爲四時名花,八節青草。大官人何不去一遊?”正德曰:“不識何處,倘誤尋好人家,豈不惹禍。”小二曰:“他門首有枝旗幡便是。”

    正德笑曰:“有旗幡怎說是勾欄。”小二曰:“大官人你不知,那隻旗幡就是勾欄牌匾,立在門首中央,旗上掛的是隻貓,號爲娼妓貓。”正德笑曰:“俺知道了。”

    未知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揮金銀衆女感恩受封誥二姬應夢

    卻說正德聞得小二所言,笑曰:“俺知道了。”即進客房,取了金條,鎖上房門。小二笑曰:“大官人放心,我們這裏逢着燈節,乃通夜不閉的。”

    正德出門,來至勾欄街,翠雲軒口,果見那門前的鴇兒,嘻笑迎接進內。正德當中坐下,薛媽媽叩見問名,帝以假名相告,即曰:“聞媽媽有名妹,特來拜訪。”薛媽媽先令數女拜見。正德看看,都不合意。嗣後方使十二美人各執着一婢,叩見拜畢,分立兩旁。正德見其衣着華麗,皆非美色。即令薛媽媽備席四桌,合爲一處,帝居中坐,羣美女兩旁坐下,女婢進酒,音樂迭奏,猶如肉屏風一般。飲至五更散席,正德取出金條曰:“十二女子,各賞銀一百兩,餘下賞媽媽。”衆美女稱羨武大官人慨慷,殷勤留宿。正德曰:“俺寓在某處客館中,後會有期。”衆女送正德出門。回店,小二問曰:“大官人何不知趣,到此時候回家來?”正德笑曰:“俱無好顏色,寧獨宿爲妙。”

    即令人入房安歇。

    這邊薛媽媽對衆女曰:“武大官人這等豪富,不貪色慾。來日請他到此,將他灌醉,與他賭狀元籌,贏些銀兩也好。”衆女稱善。至次早,薛媽媽到客店,請正德曰:“衆女要請大官人前往答席。”正德即帶金同薛媽媽到院中。衆女迎接殷勤,敬酒飲至半醉,薛媽媽曰:“天下最樂,莫如賭博。”

    令女婢取狀元籌來,賭些銀兩取樂。正德暗喜曰:“若賭狀元籌,倒費了眼力,不如將六顆骨骰,每次要擲三十六點爲勝。若少點算輸。”衆女曰:“就是大官人擲罷。”正德曰:“我就擲,你們每人出一百兩,方好清算。”薛媽媽並十二美女大喜,各取出白銀一百兩,共一千三百兩,排在桌上。正德把骰子擲下碗中,連呼滿數。暗中神明護庇,果然擲出三十六點起來,衆女失色。正德將十三人作十三堆問曰:“敢再賭否?”衆人曰:“大官人這等高手,我們輸的心願,怎麼不賭?”衆女銀已不足,有將九十兩當作一百兩的,也有把假銀抵當的。正德也不管他,再擲下喝滿足數,又是六六三十六點來。衆女驚得目瞪口呆。正德將各人的銀兩並自己的銀兩,合成一堆。衆女曰:“我們有衣服首飾,折價再賭好麼?”正德曰:“極好,只是要搬出來面議。”衆美女着婢子將箱籠擡出。薛媽媽暗將三顆貫鉛骰脫換下去,自思任他勝手,一定三顆麼?這回不怕他不輸。正德怎曉得鉛骰,乃曰:“各人物件,估銀一百兩。”衆女應允。正德乃將骰擲下,那三顆好的果現出六來,惟只三顆鉛骰在碗中旋轉搖動,俱露出麼來。正德指着喝曰:“何不滿數!”只聽得一聲響,鉛骰爆開爲兩半,三塊各六點,三塊麼點。正德曰:“我今六顆,轉擲出三十九點來。”衆女面面相覦曰:“果然高手,該勝一回。”正德見衆女癡呆不語,笑曰:“是爾們要賭,今既不悅,將各銀還爾若何?”衆女只道是正德嘲笑,焉肯四千餘兩見還之理?”曰:“怎敢望還。”

    正德曰:“我不開故衣鋪,要這些衣服何用?當真把這些銀物還你們。”衆女大喜,各收回銀物拜謝。常言財動人心,薛媽媽暗對衆女曰:“武大官人真是揮金如土,若得黃公子所寄的二美人,心肯不怕不迷了。你們休泄漏。”

    衆女曰:“我們受大官人厚德,誰敢泄漏?”

    按本城外五里,有一位公子,名喚黃虎,年二旬餘。父黃志昌,在朝爲兵部侍郎。母辛氏在家,家資數十萬。黃虎依仗着富貴,在城欺凌小民,無惡不作,萬民怨恨。妻範氏乃顯宦之女,性極悍妒,黃虎怕她,近密央人在揚州採買的二美女,一名白牡丹,一名紅芍藥,乃良家處女。父母俱亡,妗母貪財,黃虎用銀千餘兩買來藏在外宅,欲擇日吉成親。被妻範氏知覺,擒住二女,交媒發賣。黃虎陰令人贖回,另暗買一小宅安置。這宅近在薛媽媽家旁門,與薛媽媽後樓相接。黃虎囑其不時照顧,重重有賞。範氏疑惑,遂把黃虎日夜留住家中,不肯放他出門,故二女猶是全身處子。薛媽媽因怕黃虎勢力,也不敢萌異念。當下因見正德疏財,觸動貪心。乃對正德言明二女來歷:“今念大官人厚情,願下說詞,誘其與大官人相會若何?”正德聞其說出來歷,觸動衷情,不覺大悅。即取出黃金,折銀三百餘兩,付薛媽媽曰:“權將此爲大禮。”薛媽媽曰:“二女乃良家女子,恐未必肯枕蓆之歡。”

    正德曰:“俺不貪色慾,惟期一會足矣。”薛媽媽收了金子曰:“須來日方圖相會。”正德喜諾,鬧至天晚方回店。

    次日乃十五日。早,薛媽媽從後樓來到二女宅內。原來二女,黃虎令一小婢跟隨,日食衣飾,俱黃虎供給。白牡丹素妝,紅芍藥濃抹俱完,迎薛媽媽坐下。薛媽媽曰:“逐日事冗,有誤候問。昨夜因見月明如銀,花燈熱鬧,回思二位娘子青春寂寞,實是可傷。”紅芍藥嘆曰:“此乃薄命所招,夫復何怨?”薛媽媽曰:“公子俱內,不得做主。小夫人悍妒,倘知二位在此,勢必賣入青樓妓館。二位且爲可慮。”白牡丹曰:“我們豈不知恨?但妗母貪財,身不自主。只好聽天由命。”薛媽媽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老身到有一計,只是不便啓口。”白牡丹曰:“媽媽既有良謀,不妨明言,斷不泄漏。”薛媽媽曰:“近日有一北京富戶,武姓名德,爲人甚是慷慨仗義。

    老身每贊二位才貌,武官人卻甚仰羨。老身勸其向公子代二位贖身。黃公子當此兩難,必定聽從,娘子終身有托。武官人說幹金薄物,但未見一面耳。

    誠得娘子諸來面求,武官人必厚價代爲贖身。未知二位尊意若何?”白牡丹羞愧曰:“如此說來,機會雖好。但素不相識,怎好相見面?”薛媽媽曰:“娘子此言差矣!譬如大娘將你賣在青樓,那時鴇兒威迫勢挾,迎賓接客。

    娘子難說永不相識。娘子當早作主張,不可錯過機會。”紅芍藥曰:“薛媽媽良言,賢妹須聽從,休誤終身。”白牡丹曰:“媽媽當便請大官人來一會,切勿使公子知道。”薛媽媽喜曰:“事久多變。老身少停便請來更妙,管教一說便成事。”二女曰:“多煩媽媽費心。”薛媽媽曰:“老身即去請來。”

    忙出宅門,走下樓來了。衆女笑問曰:“事體可成否?”薛媽媽亦笑曰:“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卻已成事了。”衆女大喜。

    薛媽媽遂到客店,見正德曰:“老身費盡口舌,二女欲請大官人相見,須慢慢勾她入局。”正德大喜,即同到院中,向後樓上進入宅門。一見二女,好生面善,如舊相識。二女一見正德天平開闊,池角方圓,三綹長鬚過腹,諒非常人。忙向前迎接曰:“念奴等爲着終身大事,不避嫌疑,幸大官人勿鄙。”正德見二女一淡一濃,打扮合宜,心思:與前在官中夢見,真是有一無二,此乃天作之合也。心花大開。二女請正德當中坐下,二女旁坐。薛媽媽在下相陪。正德曰:“聞得薛媽媽言及,方知二位娘子,白璧污泥,終難沾染。至若贖身,雖十金何難?”薛媽媽對二女曰:“煩娘子厚待大官人,老身回去備席。”即出門從後門而去。

    須臾間呈上酒席,正德居中,二女兩旁,殷勤敬酒,十分親熱。酒至半酣,白牡丹吹動玉蕭,紅芍藥唱曲相和,猶如鶯啼婉轉。弄得正德如在半空中,再開懷暢飲。至黃昏時,酩酊大醉,支持不住,扶入帳中,和衣睡倒。

    白壯丹大驚曰:“睡在此間,倘公子得知,豈不厲害?”紅芍藥曰:“俟他酒醒再處。”取了一杯茶,等待至初更後,正德翻身曰:“朕口渴,內侍取茶來,與寡人解渴。”白牡丹曰:“酒後吐真言,大官人莫非正德天子麼?”

    紅芍藥曰:“我聞正德乃逍遙天子,雲遊到此,今日相遇,也算是我們造化到了,可討個誥封。”白牡丹曰:“姐姐所言不差。”忙取一大杯茶,把正德扶起坐下。正德喫了茶,開眼方知是醉,忙問曰:“俺醉了,不知可曾說甚話否?”二女即跪奏曰:“臣妾等不知駕臨,罪該萬死。”正德驚曰:“俺系庶民,何故君臣相稱?”二女曰:“陛下醉後,已露出真情。此乃臣妾之萬幸,望乞誥封,使臣妾等終身有賴。”正德聞言,喜曰:“朕就封紅芍藥瓊華夫人,白牡丹爲昭華夫人。速待寡人安寢。”二女謝恩畢,取過筆硯。

    正德寫完御誥,取胭脂塗印印上,付於二女收了。

    三人上牀,正德先幸紅芍藥。白牡丹在旁動情,騷水流出。紅芍藥忍受不住。正德停下,遂抱了白牡丹曰:“難爲芳卿在旁觀動火,朕當爲卿殺火。”

    白牡丹笑曰:“臣妾局外閒人,不染紅塵。”正德行事,幸喜白牡丹先有淫水,不甚艱辛。是夜,三人鬧至五更,方起穿衣就寢。

    黎明,二女起牀,梳洗,心喜居夫人之貴。誰知樂極悲生。爾道如何?

    那黃虎被妻範氏抑住,不得脫身與二女私會,至十五日晚,設宴慶賀元宵,三更方就寢。暗念二女,無意與範氏親熱。當不得範氏興動起來,反側不寐。

    黃虎無奈,與範氏殺火。及事畢,又想二女當此燈月交輝,豈不寂寞怨恨。

    至黎明,見範氏正在酣睡,黃虎對女婢曰:“夫人若醒來,問你,只說我纔出去,訪友便回。”隨上馬帶了幾名家人,進入城內,來到薛媽媽門首。

    當下,薛媽媽知正德在二女房內安睡,好不歡喜入局。忽見鴇兒慌慌張張進曰:“禍事到了,想是有人通風,黃虎故這早馳馬前來。”薛媽媽驚得手足發抖曰:“不好了,我且去外面安置公子。令女婢作速去報二美人,教他速打發武官人從那後門退避,快出迎接黃公子。”女婢領令而去。薛媽媽急奔出外廳,黃虎早從門首進入廳上。薛媽媽迎上曰:“新春恭喜請坐,受老身一拜。”黃虎恐其緩久,被妻範氏見責。便曰:“媽媽,不須厚禮,俺會二女要緊。”即欲起身。薛媽媽攔住曰:“貴人新春下降,須奉杯茶。”

    黃虎只得坐下。薛媽媽陪即坐在旁,女婢獻茶畢。黃虎又欲進內。

    未知二女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正德鬥寶拘暗室黃虎陷主戮全家

    卻說黃虎喫茶畢,即欲進內見二女,薛媽媽曰:“公子何必性急,待老身令女婢,去請二女前來迎接。”便向女婢丟個眼色曰:“爾去快請二美人來見公子。”女婢應聲而去。過了一會,黃虎心恐遲延,曰:“好怠慢,爲何去喚他不來!”薛媽媽笑曰:“昨晚老身備一簿席,與他們慶賀元宵。諒必起遲,梳妝未完。公子爲何這等着急?”回顧女婢曰:“快請二位娘子,說公子等待多時。作速前來。”女婢應諾。那先前的女婢飛報二女曰:“公子前來,媽媽叫速打發武大官人出後門迴避,快出迎接公子。”二女驚得面如土色,忙上前推喚正德。奈正德睡熟,只是不醒。二女因是天子,不敢認真呼喚。到是白牡丹阻住曰:“縱是禍臨,他是個天子,就使醒來,仗着性子,怎肯回避?定要問明仔細。黃虎進來必定謀害雪恨。我們不如且躲在鄰家,好打點救駕。”紅芍藥稱“是”。開了暗鑰小門出去,仍關好小門,奔在鄰家躲避。

    黃虎再等一會,並無動靜,怒曰:“二賤人到時還不出來?”遂喚家丁,同向後樓進入宅去。薛媽媽無計可施。心知二女不出來,必是武大官人未起。

    這遭黃虎見了,怎肯幹休?忙對衆妓女曰:“爾們且暫回家去。”衆女稱“是”,各收拾逃去。原來蘇州乃大去處,多有勢家養美女,寄放青樓賺錢。薛媽媽家中美女多是勢家所寄,兼勾欄院,乃罔法的事,每每鬧事,所有細軟物件,預行收拾,以備逃走。院中廣有門路。此時各各逃回本主家中。那黃虎同着家人進宅門,見不來接,心疑,只帶二家人進房門口,不見人影。帳幔垂下,牀前放着一雙朱履,家丁揭開帳子,見睡着一個醉漢。黃虎氣得太陽火發,令家丁速尋二女。家丁尋了一會,回報曰:“莫道二女沒在,連媽媽衆女俱走了。”黃虎聽了大怒,曰:“可拿這廝回家,根究二女蹤跡。”家丁把正德推起。帝睡夢中叫曰:“你們勾欄院中好薄情,一夜三百餘兩,睡不得一個快樂。”家丁笑曰:“這廝到敢使用,一夜三百餘兩,卻亦敢使。”黃虎大喝曰:“你這廝敢奪我的愛妾。”令家丁帶他回家理論。正德知是黃虎,想他既來近體,待到多把銀兩贖來何妨?便不做聲,隨了衆人出門,來到黃府。

    黃虎在堂中坐下,正德向前曰:“公子拿我何故?”黃虎曰:“我不說爾亦不知罪由。”便將二女私囑薛媽媽照顧,一一陳明。正德曰:“只是公子差錯了。媽媽惟利是求,幸得二女。公子未曾成親。聞得公子用千餘兩銀子買來,俺情願加倍,就是二千餘兩償還,公子別買,況爾乃蘇州公子,俺系京師富戶,異日若到京城,亦可到俺家安歇,以爲遠處相知,豈不是好?”

    那黃虎越發大怒曰:“你挺富戶,討我的便宜,吾今與你賭富。爾若富勝於我便罷?倘是不及我的家資,卻又奪我的愛妾,爾便該死。”正德笑曰:“莫道公子家資不能及俺,便是普天下的富戶,亦難及得我了。”黃虎冷笑曰:“當家的把家產賬薄取來,與這廝看看,方知我是真富足。”家丁即把家資賬薄送來。正德留從閱看畢,對黃虎曰:“這些家產,卻是平常。”黃虎曰:“其中共有許多銀子,爾知道麼?”正德曰:“知道了,現銀產業未及四十萬兩,欠賬玩器屋字,不上二十萬。”黃虎曰:“只是六十萬兩,也就夠了。

    爾有多少?”正德曰:“令尊在京,家資諒有十萬兩。令尊的官職若使銀捐納,亦要用銀三十萬,合共佐銀不過一百萬而已。”黃虎罵曰:“這匹夫可恨,連吾父的官職,卻也估起價來。我且同爾有這些家產否?”正德曰:“百萬家產,算不得豪富,勸爾休說罷。”黃虎曰:“你當真有多少?敢如此說大話。”正德曰:“若論俺的家資,就是俺的奴僕私房,亦不下數百萬。大凡家資,須不可勝數,方爲豪富。若歷歷可數,算不得豪富。”黃虎曰:“爾把我比於奴僕!但我的家業賬簿爲記,爾的家業,現在何處?”正德曰:“若論百萬,只俺身上所有,亦不下百萬。何必雲及家業?但不便獻出,恐公子着驚。”黃虎曰:“既爾身上有寶,獻出我看,我便輸服,立送你起身。”

    正德曰:“公子不要着驚。”隨將鑾帶脫下,解開衣襟,露出龍披,揭出龍眼罩,現出毫光。正德曰:“只這兩顆夜明珠,價值連城,何止百萬?”黃虎見了,知是天子,驚得目瞪口呆。暗想曰:“怎得與天子爭風斗寶?”正德仍結束衣服曰:“不知不罪,天子游採美色,名頭不好。寡人後日回京,斷不說起。”黃虎沉吟不語。家丁黃二向前曰:“公子不聞縛虎容易縱虎難麼?”黃虎省悟,曰:“若非黃二指點,幾乎誤了大事。”即指正德罵曰:“爾這廝敢冒稱天子。衆人與我押進暗房餓死。”正德驚罵曰:“黃虎逆賊!

    謀害朕躬,難免滅族之報。”家人不由分訴,把正德推進暗房,把門鎖上。

    正德在暗房內,見並無牀桌椅凳,四面俱是石壁。自思朕今日死得不值。”

    只是喘息。

    黃虎入內,對範氏把禁害正德天子之事說過。範氏喜曰:“夫君果然做的好事,但太便宜了二賤人。”不料內室動了一個救星。因黃虎三年前,奪了一個貧家女子,名喚薛瑞燕,藏在外書房,欲行強姦,被妻知道,收爲隨身愛婢。薛瑞燕小心侍候,範氏愛之,凡珍重之物,俱付執掌。薛瑞燕每伺候範氏就寢方睡。這一夜聞知此事,候至更深,黃虎夫妻睡罷,暗代人蔘到暗房口,細叩房門,對正德說明來意,將人蔘從門隙投進。正德許其若脫離回京,立爲偏妃。

    且說紅芍藥白牡丹躲在人家,探聽正德天子被擒,料必被黃虎所害。乃思議將首飾變賣,令人僱得轎子,星夜馳赴江陵府省城,投首上司救駕。趕至第四日午時,至荒郊曠野,恰遇定國公領鐵騎兵前來。二女下轎,看甚官員。紅芍藥曰:“何不就此出首?”及定國公馬到,二女在路旁,高聲喊救。

    定國公曰:“少女喊救,必有沉冤。”即下馬道旁坐下,喚二女到跟前。二女萬福曰:“本該拜見,奈蒙朝廷恩封,不敢全禮。”定國公聞得,說着朝廷恩封,天子自有蹤跡。大喜問曰:“有何爲憑?”二女呈上御書。定國公見印的是胭脂汁,不覺好笑曰:“真是風流天子胭脂印。”急忙立起身問曰:“原來是兩位夫人?在何處遇見天子?”二女道明:”黃虎兇惡,天子必遭陷害。故欲赴省出首,幸遇千歲,乞早救駕。”定國公大驚,便問明黃虎住址,忙取令箭,着兩個老實家將,送二位夫人進京。金亭驛安歇,不許說出天子情由。二家將領命,隨轎而去。

    定國公暗惱,堂堂天子,卻爲女色爭風。幸二女有情出首,不枉天子癡心。隨令人往探黃虎住處,又令軍馬趕來。至次夜四更,已到黃府,悄悄圍住。下令曰:若進內去,逢人便捉。恐其乘急,謀死天子。軍土一齊喊吶,打入府中,衝房撞室,不管睡與不睡,男女盡行綁縛,猶如山崩地裂一般。

    黃虎夫妻,睡夢中驚醒。軍士已掃入房來,押穿了衣服,綁好黃虎。不知何故,共擒住男女一百二十四口,單單夫去了天子。定國公在堂上坐下,軍士押黃虎夫妻,一併跪下。黃虎方知是定國公人馬,又暗喜帝尋不出,就可抵賴。即曰:“晚生乃公卿之子,毫無犯法,千歲黑夜裏攻門擄搶,擒捉男女。

    王法無私,幹歲雖然極品,家父亦不肯干休。”定國公喝曰:“匹夫快將朝廷獻出,饒爾性命。”薛氏叫曰:“妾知天子去處。”軍士帶上前,黃虎睜目喝曰:“爾怎敢閒話!”薛氏便曰:“黃虎爾罪惡重大。”即言明天子被禁,人蔘相救。黃虎恨養虎傷身。定國公大驚曰:“今經六天,豈不斷送性命!”薛氏曰:“諒有人蔘保護不妨。”

    即引至暗房口,軍士仔細打開門進內見帝餓倒在地,星眼半開。定國公抱住大哭曰:“陛下呵,竟如此結果!”薛氏曰:“不必悲傷,幸有鼻息,心頭尚熱,還可更生。”定國公即扶到牀上,令速煮稀粥,和人蔘灌下。且喜尚能下喉。滿城文武官員,聞得此言,驚得精神俱無,出城伏罪,欲請進城。定國公令蘇州府將黃虎滿門押去,嚴禁牢獄,不許泄漏。只在黃府侍伏天子,一日數次,虛粥蔘湯調理。薛氏亦留在府。過了兩日,帝方甦醒,見定國公下淚曰:“朕豈夢中相會麼?卿怎知朕被害,到此保救?”定國公說明元旦朝賀之事,欽天監占星後,逢二女出首,星夜趕來,擒捉黃虎等情。

    正德暗喜:“二女卻甚有情,不枉朕爲他受苦。”

    再過三四日,精神已健,飲食如故,客店主送帝包裹來還,帝重賞令回。

    定國公問及王合向那裏去?正德方言,自瑞蘭州瑞陽鎮失散,至今並不知下落。

    次日帝重堂宣蘇州府,文武官責曰:“黃虎陷害百姓,俱是府縣官縱放之罪,今後倘有不法者若再詢情,縱放走然將爾盡行處死。”文武官一齊叩頭。帝令蘇州府,提出黃虎全家上堂。黃虎夫妻母子跪在前面,婢女奴僕,跪在後面。正德大罵曰:“黃虎,爾平日陷害小民,已是罪不容赦。今卻又欲置朕於死地,爾有何言可答?”黃虎無言可答,只是叩頭伏罪,正德令武土押男女出去,盡行處斬。定國公跪奏曰:“家無全犯,乞赦家人僕婦。”

    正德曰:“前日黃虎略有悔過之心,奈黃二唆主,故害寡人。朕今全斬,以爲後世惡僕唆主者戒。”衆僕婦俱哭罵黃二媚主,害死衆命。武士將黃虎一家,盡行斬乞繳旨,正德令把黃虎首級,懸蘇州城門號令,餘俱掩埋,萬民稱快。正德安慰薛氏救命之功,俟回京必立爲妃。犒了鐵騎軍,將黃虎家產籍沒入官,傳旨回京,不許走漏風聲。“朕還要處死黃志昌,縱子爲惡。沿途不許驚動地方官,恐耽擱日子。”定國公保駕起程。

    正德心急欲回京,一路早行晚宿。非止一日,將到京城。文武官因先前紅芍藥、白牡丹至京,聞他言帝在蘇州,不久即回京,並不言及委屈。心下俱懷疑,每日盼望。這一日聞報駕聖回來,百官齊到十里長亭跪接。正德令內監送薛瑞燕入宮,自己上亭諭百官曰:“朕雲遊日久,賴衆卿等守國,其功不小。”衆官謝衆曰:“臣等有失保駕,罪戾非小。”

    正德即令宣兵部侍郎黃志昌諭話,黃志昌心內大驚,想帝在蘇州回來,即行宣召,必有不妙之事,上前俯伏候旨。帝和顏悅色,令平身。問曰:“聞得卿家住蘇州,未知在於城內城外?”黃志昌奏曰:“臣住在蘇州城外,離城數里。未知如何聖諭。”帝問曰:“家中尚有何人?”黃志昌奏曰:“臣家中只有老妻媳婦,及一子名黃虎。”帝問曰:“爾子作何事?可守分否?”

    未知黃志昌如何奏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江流獲赦超苦海鳳姐自誤喪黃泉

    卻說正德問黃志昌曰:“卿子可守分否?”黃志昌奏曰:“臣只此一子,滿望接續書香,頻書責其放蕩,勸以勤誦詩書。諒未必守本分。”帝曰:“爾即寄書責勸,爾子可定然守分。”黃志昌曰:“慈母每出敗兒。老妻只有一子,定是任他縱放,怎肯習善?定必非爲。”帝曰:“卿可謂不私其子,爾子在家剝削小民,又敢陷害朕躬。率得定國公往救,朕得有命回來。”驚得黃志昌魂不附體,免冠叩頭曰:“臣怎知逆子如此作惡!罪孽滔天。請將臣碎剮,以謝百官之恨。”帝曰:“卿言語秉公,自是爾子作惡,與卿無干。

    朕已將爾子滿門誅戮,卿宜歸原職。”黃志昌聞得滿門斬送,心如刀割。奏曰:“臣雖蒙聖恩寬,但罪臣深,乞準辭官。”帝曰:“卿且就職,另日辭官未遲。”龍駕上輦回京。羣臣方知天子遇害。黃志昌恐百官怨恨,過了月餘,辭官而去不表。

    且說正德回駕進宮,各后妃朝見請安,自有一番言語。次早登殿,百官應賀畢,左班下閃出一個金亭驛丞跪金階奏曰:“今有紅芍藥、白牡丹,現在驛中,請旨定奪。”帝曰:“二女系朕夢中所得,其出首救朕有功,速宣召入宮,同享富貴。”只見六部官向文閣夏暗丟眼色,文閣夏當先跪下,六部官一齊跪奏曰:“二女曾入青樓妓館,生不得入宮,玷辱宮闈,亦不得配享太廟,只宜賜府別居。陛下欲會,可從地道前往,免被外議天子宿娼之嫌,又杜刺客窺伺之意。”帝不悅曰:“二女乃良家處女,白璧無暇,其居室系是黃虎私宅,豈有人青樓妓館之理!羣臣不必多言。”即傳進二女,着內監送入宮去。

    帝又問曰:“內監江流何在?”徐大江奏曰:“前日皇后要就臣責究,臣已將江流拘禁天牢。”帝令當駕官宣召江流上朝。須臾間江流已到,當殿開了鐐鈕。只見江流蓬頭跣足,好似在死城失鎖,走出的惡鬼。跪下曰:“陛下累奴婢好苦!百官俱道是奴婢唆使陛下雲遊。今幸回來,奴婢可表白一番。

    乃是陛下自欲雲遊,非奴婢唆使。”帝傷感慰曰:“是朕累卿,今赦卿罪,仍侍寡人。”衆官齊跪奏曰:“陛下起程之後,江流自宜密封一二大臣,暗令人隨駕,自無蘇州之禍。如此險累羣臣誅戮,罪難輕赦。”帝曰:“此乃朕自爲之。若欲斬江流,可斬寡人就是。”羣臣不敢多言,只得領旨。帝回宮對江流說起王合失散,蘇州被害,江流不勝驚駭。但帝本逍遙天子,懶於政事。今離京日久,積案累牌,頗費文理。因此忘了李鳳姐終身,但這且慢表着。

    且說正德一日間臨殿早朝,午門官奏曰:“啓陛下,王合在午門外候旨。”

    帝令宣進。王合進到金階跪不叩首曰:“奴婢有失保駕,罪該萬死。”帝問曰:“卿一向失散何處?今怎知朕因來!”王合奏曰:“陛下累奴婢好苦。

    一路往蘇、杭州,密通府縣文官尋訪聖駕。又到福建、漳泉等府,知會地方官暗訪,欲回京,又恐百官責罪。只得在福建打探。近聞聖駕回來,特趕回請罪。”江流當先跪下,衆官亦一齊跪奏曰:“王合保駕失路,致陛下蘇州被害。乞陛下誅戮。”王合忙獻出獨角赦書曰:“現在赦書在此”百官又奏曰:“王合明知有罪,預行邀赦,理應斬首。”正德不悅曰:“朕降赦要王合保駕,瑞蘭州,朕自失路,與王合無干。卿等休要怪好人。”百官不敢多言,只得歸班站立。惟江流不願,奏曰:“王合曾約陛下到處,密書報奴婢,好密通大臣,令人保駕。王合竟杳無迴音,致陛下受害,奴婢受百官譴責,皆王合所累,理合處死。”王合笑曰:“聖駕失路,我本要書信寄去知會,恐公公將我滿門殺害,故不寄信爲妙。”帝曰:“江流休怪王合,總是寡人貽累。若論王合難赦,爾獨可赦否?”江流領旨退下,帝令王合仍然跟駕不表。

    且說揚州楊志仁,探知正德天子在蘇州被害,即帶着御筆書進京,厚賂午門官奏曰:“今有楊州民人楊志仁,帶有御書印記,伏乞聖鑑裁奪。”帝見而大喜曰:“快請愚兄楊志仁進來見朕。”午門官本是聞宣召,今忽聞‘請’字,加倍小心,奔出午門外來。因員外未有官職,不便稱呼,只得叫曰:“朝廷傳請大千歲進朝。”楊員外聞得稱他大千歲,心內好不快活。即入朝偷眼窺看;果是正德天子。不覺大喜。揚塵舞蹈,俯伏跪下,口呼萬歲。帝下坐上前,雙手扶起曰:“恩兄何必行此厚禮!”賜坐,楊志仁坐下繡墩,奏曰:“臣前甫村回日,見書方知是拙妻不賢,有慢聖駕,今特來請罪,並將所拾金銀解京,或寄揚州庫藏,未敢擅便。”帝曰:“王嫂女流之輩,何必言及。

    所拾金銀,卿可收用,何必奏請?但卿今日到此,甚慰朕心。”傳旨備筵接風。帝又對文武官說明來歷曰:“楊志仁與朕結義甚厚,情勝手足。今倖進京,衆卿可陪王兄暢飲。”衆官方知就裏。

    君臣宴飲,酒至三巡,楊志仁離坐辭酒。帝曰:“皇兄辭酒,恐衆官酒醉失儀。但今日難得皇兄相會,衆官失儀無妨,各宜盡醉方休。”帝令內監打掃偏殿,伺候皇兄安歇。楊志仁奏曰:“內宮非駐足之所。”帝曰:“朕昔在卿家,以手足相待,出妻相見。朕若使卿居外館,是九五至尊,不及一布衣耳。卿其無辭。”是晚君臣散席,帝攜楊志仁,同輦回宮。令小監小心伏侍員外,不許怠慢。

    次早楊志仁起牀,小監跪送洗面水,伏侍梳洗畢,茶罷,獻上九龍筵席,珍羞百味,用銀器金皿,光華奪目。說不盡皇家富麗。不一會帝到同飲,攜楊志仁上輦,同遊內宮,各宮妃嬪俱來獻觴。至晚歸,楊志仁恐住惹厭,第三早即要辭別。帝苦留住十餘日。楊志仁奏辭,帝賜採緞寶器。沿驛回鄉,燈上掛着“天子盟兄。”一路上官軍迎送,好不威風。及到家中,府縣文武官朔望上門請安,好不榮耀!此乃楊志仁作善之報,按下不表。

    且說山東汪如龍聞說正德天子到京,恐帝見罪,帶馬上京,賄賂午門官奏曰:“啓陛下,有山東人汪如龍,帶着御馬,在午門外候旨。”帝聞心中曰:“這匹夫可恨,朕前將馬賣他,要他銀子五十兩,他卻自送出二百二十兩。今必是嫌多價,將馬帶來退還。若使衆臣知道,豈不恥笑?”即令午門官宣進,汪如龍進朝,認得果是賣馬之人,忙拜伏曰:“山東子民汪如龍朝見,願聖主萬壽無疆。”帝高聲問曰:“汪如龍,爾來見朕何爲?”汪如龍奏曰:“陛下前過山東,將馬寄在臣家。今者特帶來送還。”帝顏色轉喜曰:“卿果忠誠,送馬來還,難爲卿一番辛苦。”着武士將馬牽至殿前。帝下御榻,手拍馬背言曰:“朕與爾久別,今爾回來,還認得朕麼?”那馬見了聖駕,亂跳咆哮,好似告訴離情一般。帝令帶回內廄餵養去了”。又令賜汪如龍銀五百兩,緞十尺。汪如龍謝恩回家,地方官只道與天子有甚交,個個好不奉承。

    閒話丟開,再說李風姐聞得天子被黃虎陷害,薛氏相救,那紅芍藥、白牡丹出首,定國公保駕回京。自思薛氏、二女俱皆受封誥,送入宮去,料近日必來宣召。延及半載,不見旨到。恐是天子見他微賤捐棄。憂忿交攻,積成心痛病症。請醫診脈調治,不曾痊癒。迨及三月餘,病勢益加沉重,不時暈厥。其兄李郎勸曰:”妹子須要保重身體,倘聖旨來召,方得進京。”鳳姐進淚泣曰:“紅芍藥、白壯丹、薛瑞燕俱收進入宮。惟愚妹棄置此間,君必是負心。非愚妹當日不顧廉恥,有失名節。是昏君苦纏,無奈順從。不意反遭見棄。想妹命亦不久在人世矣。乞兄念着同胞之情,將御書帶進京去,請問昏君何故棄妹子。妹子雖去在九泉,地下亦得瞑目。”李郎亦下淚曰:“愚兄聽從入京,啓奏主上,爾須保重身體。”即收拾銀子包裹,叮囑妻陳氏,細心照顧妹子。帶了御書起程,一路僱車馬趕緊進京。

    非止一日,來到京城,亦無心玩景,尋了客店安歇。次早帶御書,來到午門,說明來歷,呈上御書。午門官見是御書。不敢耽擱,奏上金案殿曰:“啓上我主,今有浙江杭州府民人李郎求見,現有御書,伏乞我主定奪。”

    將御書呈上,內監接上龍案,帝看過驚曰:“李郎前來,李鳳性命休矣!快宣李郎進朝。”午門官宣進李郎,俯伏金階,帝傳平身。宣上前諭曰:“令妹着爾進京,有何怨詞?不妨直奏。”李郎奏曰:“臣妹子李鳳因思京報,知陛下承認紅芍藥、白牡丹,惟有臣妹置於度外。遂染成心痛之疾,日夜喘息,轉成重病,逐日昏迷。故令臣進京,請問爲着何罪見棄。看來命在旦夕。”

    帝垂淚曰:“朕實系忘懷,怎忍捐棄之理!但爾妹卻亦顛倒,豈不知朕心意?

    不自進京反憂鬱成病,實非朕之過。卿速回家,將爾妹扶病進京見朕,以慰朕昔日之情。”李郎方知帝不辜負伊妹,實妹無福。奏曰:“臣前日進京,妹病已重,恐命難保。”帝曰:“倘爾妹雲亡,亦宜運棺入京,朕方得心願。”

    李郎領旨欲遲。帝曰:“爾妹若亡,仍賜沿驛回京。”

    李郎退出,客館收拾回鄉。這裏李鳳姐病勢日加沉重,陳氏因丈夫進京,真是百般勸慰,無計可施。李鳳姐泣對陳氏曰:“奴家大數已去,深負哥嫂大恩,但奴家性命,是被昏君所害。哥哥若回,煩再進奏,看昏君於心何忍?”

    陳氏垂淚曰:“姑娘且自忍耐,性命保重爲要。萬一不幸,爾哥自當入京,再奏。毋容掛念。”鳳姐再緩半日,痰湧而亡。陳氏哭得欲絕。女婢勸止,備棺槨衣裳,以貴妃禮收殮。停棺偏殿,設下靈幃。

    那李郎一路之上早行夜宿,趕急回至家中。這一日李郎入的門來,方纔到了偏殿之上,一見設着那靈幃,內供着李鳳姐的牌位,大驚,撫棺慟哭曰:“賢妹呵,奄忽棄世,真正辜負了正德天子的聖心了!愚兄滿望賢妹入宮,提攜愚兄,誰知如今竟如此!豈不哀哉!”那陳氏聞得丈夫哭聲,忙出勸止。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鳳姐建廟受配享周元就職慶團圓

    卻說陳氏勸李郎曰:“姑娘即死不能復生,且理正事爲是。未知爾進京見天子如何?”李郎對曰:“朝廷實是忘記,並不辜負。”即把天子垂淚,及令進召入京,一一陳明。“此乃妹子差錯,與天子無干。即知天子回京,自應進京朝見,反自怨恨身死,豈不可傷,算來總是我們福薄,難得貴人提拔。”

    陳氏令婢取水與李郎洗了手足,更換衣服。備祭禮哭奠畢,問陳氏曰:“妹子何日何時棄世?有甚言語?”陳氏細述前言。“已亡十日矣。”到了次日,李郎通知府縣,準備人夫運棺進京。閤府官員,俱來祭奠。

    李郎擇了起行日子,前面具一尊開路神,逢州過府,執斧砍城而進,又備半付鸞駕。沿路地方官,各備人夫護送,好不威風。

    閒話休題。且說一日來到京城,在西校場停棺。次日李郎即來午門候旨。

    午門官奏入金殿。帝傳宣李郎入朝。李郎朝見,帝傳平身,問曰:“卿身編素,爾妹莫非是不測麼?”李郎奏曰:“臣未回家,妹子已死十日了。臣奉旨運棺來京,現停在西校場,特來繳旨。”帝流涕曰:“爾妹身死,朕之過也!未知臨終有何怨言。卿可實奏,不必隱匿。”李郎從實奏曰:“妹子欲請問何罪,陛下見棄?”帝又泣曰:“爾妹豈不知朕情重?乃不進京,竟忿恨亡身,是亦自誤。”即傳旨光祿寺,備辦祭筵,朕親往西曹一祭。”李郎辭曰:“亡妹早死,已負聖旨。若從行御祭,九原難當矣。”帝曰:“此乃朕略表微心,卿其毋辭。”李郎謝恩,退出校場。

    帝上輦,羣臣擁駕而行,鬧動了萬民齊來觀看。帝至演武廳上坐下,內侍排了上祭筵,帝換了素袍,來到棺前,見了棺柩,一片傷心,掉下淚來。

    內侍點了香,付帝祝曰:“愛卿!朕前與卿相遇,滿望百年相守。誰知竟成隔世!朕非負心,實爲忘懷。今朕親自致祭,以慰幽魂。卿其有知,鑑此微忱,願卿早昇天界。”贊禮官喝曰:“君無拜臣之禮。降香宣祝。”帝即傳旨,令禮部官代拜讀祝。化紙已畢,發起三聲大炮,收下祭筵。李郎上前,叩謝聖恩。帝上輦排駕回宮,文武各回府不表。

    至次早帝登殿,着欽天台定吉日,卜葬鳳姐於皇陵。只見掌朝閣老文閣夏、尚書夏言及衆官齊奏曰:“李鳳姐曾開酒館,生不得入宮,死亦不得配合皇陵。亦不能配祀太廟。望陛下以國法爲重。”帝曰:“別葬無妨。只是不配把太廟,鳳姐幽魂何歸?”夏言奏曰:“若恐無風姐幽魂無依,陛下可另建廟祀之可也。”帝即降旨,就城外擇地安葬李鳳姐,及建廟供祀,另賜近地良田三十畝,以爲春秋配享費用。又念鳳姐恩愛,欲加封李郎官職,又恐李郎不諳政務。即封李郎爲光祿卿,掌管筵席。從此李郎好不榮耀。

    帝一日在宮,想及:“前日李鳳姐懸掛正德錢,朕即欲收取天下正德錢,免致婦女所污。及回朝卻又忘記。以致李鳳姐忿恨身亡。來日當盡追銷溶。”

    次日帝登大殿傳旨:“着天下十三省地方官,盡追正德錢銷溶,以鈔換之,敢有藏匿不獻者,重罪不赦。”該部宮領旨,通行傍文,頒告天下各省州府郡縣,着公公催督。所有正德錢文,繳官換鈔行用,萬民既無虧損。

    聖旨下,天下紛紛繳換,地方官隨即陸續奏銷。且說天子留下十三文正德錢,適逢歲考,十三省學政,將出京時,帝每人密傳一文。正德囑曰:“卿若到該省,即將此一文用去。”各學政領旨,迨及考事完竣,回京面君之日,俱奏:“錢文用去。”帝方對羣臣曰:“朕立願將這十三文正德錢分發十三省。若有人得此原錢者,朕立願曰:“誰人得朕錢,富裕保萬年’。”衆官等俱願子孫富足,各遣人到各省訪查原錢。風聲一鬧出,所有沉匿正德錢,無論原錢不原錢,誰肯獻出?這十三位學政始悔,早知帝有此願,即將一文留下,爲鎮家之寶。

    過了幾日,江流自思前日之事,甚是危險。即奏帝辭監回鄉,帝許之。

    這帝自雲遊回京後,政事比前也覺勤緊,遇稍暇時,每每與紅芍藥、白牡丹飲宴留宿,恩賞甚厚,直是享用不過。楊志仁亦進京探帝幾次,俱皆厚賞。

    一子楊廷珪,讀書中了兩榜進士。可謂富貴雙全。就已兩載有餘,那山東省瑞蘭州周元,自母親病亡,即在岳父吳大材府中開喪;閤府官員,俱來弔喪。

    埋葬費用,俱是由吳大材支持。後吳大材雖知天子回京,但因周元丁憂,不便進京,即留在府中,延請教師,教練兵書、武藝、弓馬。周元用心訓練,俱各精通。迨及是年連閏月二十七個月服闋,乃擇吉日,將女兒吳瑞雲與周元完了婚事。合巹之夕,周元真是如登天界,夢中亦不想及吳小姐得成匹偶。

    是夕二人恩愛,自不必說。至三日後謝親,好不熱鬧。廟見王太夫人,及祖先神主。至滿月後,吳大材對周元曰:“老夫心淡功名,惟願賢婿立身成名。

    今幸賢婿母服既闕,老夫欲與賢婿上京供職,以副聖望。”周元曰:“此乃岳父美意,小婿自當從命。”吳大材即擇了起行日期,收拾行裝,拜別親友。

    自有許多餞行酒席。

    到了吉日,吳大材囑咐家人,料理家務。翁婿帶了幾名家人,上轎起程。

    一路上免不得穿州過府,夜住曉行。非止一日,進了京城。果然乃大都會之處,四方賓客往來,商賈輻湊,六街三市,富麗無比。家丁尋了客寓安歇,吳大材免不得去拜同年,會僚友。忙亂了幾日,方得閒暇。專候天子臨朝面聖。

    那一日周元問吳大材曰:“小婿未見午門,未知可一遊否?”吳大材曰:“這有何難?賢婿有興,來早老夫便引爾去遊耍一會。”周元聞言大喜。到次日早飯後,翁婿穿上公服,步行遊玩,逶迤向着午門而來。

    時正德天子,連日在宮中與白牡丹、紅芍藥飲酒作樂,偶然心緒不安,故不臨朝。爾道冤也不冤。亦是光祿寺該的遭殃。帝偶思起:“雲遊時,在周元家中喫得珍珠粥,甚是可口。即令內監着光祿寺卿速煮些珍珠粥,與寡人改口。”內監疑惑,問曰:“珍珠乃堅剛極硬的物件,怎能弄成稀粥?”

    帝曰:“朕在山東時,曾喫過此物。傳與光祿寺,他自曉得。”

    內監領旨,來到傳光祿寺前,叫曰:“那一位是值日官,快來接旨。”

    只見一位官員應聲出見。內監曰:“是下官值日的,有何聖諭!”內監認得是光祿寺卿任忠,便曰:“任先生咱萬歲爺聖諭,着先生速煮珍珠粥。因主上立等充飢。”任忠大驚曰:“公公莫不是認錯否?珍珠乃堅硬之物,怎能煮得熟爛?”內監曰:“咱亦曾奏過,主上雲他前在山東周元家喫過此物,教先生立刻煮來。”任忠曰:“這個真是難題目。”忙令人取過小珍珠,令廚司人役,快快煮來。廚司曰:“只是如何煮法?小的從未聞見過。”任忠曰:“朝廷既曾喫過,斷非謬言。可取珍珠和水先煮一頓後,方把白米和熟,豈不是珍珠粥麼?”廚司領命,就去把珍珠向滾水中滾了許久。內監來催取,廚司取珍珠與任忠嚼着,仍是堅硬。內監催迫甚急,只得將米放熟了,貯在碗中。內監曰:“這等剛爛不一,怎麼喫得下去?只是先生當隨我繳旨。”

    任忠曰:“委是任煮不爛。下官便隨公公面君去。”

    二人來至駕前,將粥呈上案上。帝看過曰:“這不是珍珠粥。”任忠奏曰:“此真正是珍珠粥。”帝搖頭曰:“寡人記得珍珠粥其湯渾濁,不得如此澄清的。”任忠曰:“因陛下催得緊急,特故取來。若得煮久,其湯自然渾濁。”帝曰:“原來如此。”因想得喉急,取起筷子,喫了一口。才入口把牙齒一嚼,珍珠乃極堅硬的,把牙齒一挫,幾乎把牙齒挫折。痛得眼淚垂下,開着大口,合攏不來。停了半晌,驚得任忠,冷汗直淋。帝大怒罵曰:“匹夫,欲折朕牙齒!”喝令武士,押出午門斬首立決,不待時刻。武士不由分說,綁出午門外。立刻獻上首級。帝將首級發出埋葬。

    又令內監:“着光祿寺小心煮來,寡人重重有賞。”內監再傳聖旨。這光祿寺卿鄭奇,唬得魂不附體。入宮奏曰:“小臣不知珍珠粥如何煮法?”

    帝曰:“朕昔在山東曾喫過,看來好似剖做兩片的。一面是圓的,一面是平的。卿可快快煮來。”鄭奇回光祿寺,用剪刀把珍珠剪爲兩半,放水煮了許久。不止不爛,反覺如刀割着口肉。內監又來趕催,只得把米和熟,送到御前。帝曰:“不是這樣。”鄭奇曰:“正是用刀剖開。”帝用箸取些珍珠和粥,放入口中,輕輕嚼着。不但堅硬,險割傷內脣肉。越發怒曰:“爾這夥匹夫,欺朕執意不煮,武士押午門處斬。”鄭奇叫屈,武土綁了,纔出午門,湊巧周元翁婿來到。吳大材忙問曰:“鄭年兄何事如此?”鄭奇遂把喫珍珠粥斬任忠,不知山東那個不思量好死的,煮這物件,害人性命。”周元暗笑,好罵母親。說這奇話累人。忙向前曰:“大人放心,珍珠粥我能煮的。”吳大材大驚曰:“賢婿不是享用的人,怎麼能煮珍珠粥。”周元曰:“不妨,小婿斷不誤事。”鄭奇大喜曰:“若能救我,誓當重謝。”即煩監斬指揮官代奏。指揮官進宮奏曰:“奉旨斬監鄭奇。有兵部侍郎吳大材,同婿周元前來。周元稱朕能煮珍珠粥,合應奏聞。”

    帝大悅。令宣吳大材翁婿進宮。傳宣官出宮,宣進偏殿,朝見。帝傳旨平身,對周元曰:“朕前受爾珍珠粥之敬,朕近因身子不快,着光祿寺煮來。

    不意光祿寺欺君,倒說是朕作難,從無此物。幸卿來作證,方知朕非刁難。”

    周元奏曰:“光祿卿實不曉此物,並非欺君。乞陛下恩赦。待臣煮來供奉。”

    帝着驚曰:“如此倒是寡人屈殺任忠了?”即傳旨任忠屈死,恩賜御葬,錄用後嗣。鄭奇赦其無罪。帝又問周元曰:“卿何緩了此時進京?”周元便把丁母憂及學習韜略武藝,服闋完婚,特來供職,帝傷感曰:“爾母卻亦棄世?

    準卿翁婿復職。”周元翁婿謝恩。

    帝又令鄭奇學習珍珠粥。鄭奇請吳大材翁婿至光祿寺,謝其救命之恩,周元就令取大麥煮用,白糖調和。鄭奇方悟。不值幾文錢,斷送數大臣性命。

    周元送至駕前。帝乃大悅曰:“正是此物。”及至喫了幾口,便曰:“爲何不比前日之粥味美,是何道理?”周元跪奏曰:“珍珠之粥,原不甚美。

    因日前正在飢餓之際,自然稱美。及至今日醉飽之時,有何好處?”帝曰:“則不然。前日和鳳眼鮭,今乃和糖。鹽甜不一,可取鳳眼鮭來下箸,自然美妙。”周元奏曰:“和糖陛下乃嫌味甚不好,那鳳眼鮭如何喫得呢?”帝又曰:“各人的意思不同,爾等只管取來鳳眼鮭。”周元又奏曰:“此鳳眼鮭須是大海之邊方有。待臣另日取來進上。”帝曰:“既然如此,且待另日取來。”周元領旨退出。鄭奇謝曰:“若非將軍前來,便是珍珠粥斬我不着,鳳眼鮭也要斷送我的性命。”周元同吳大材回到了客寓,令人尋取鹽■子,一面就移入了衙署。

    過了數日鹽■子取到。周元便再煮了大麥粥,和鹽■子進上。帝初見笑逐顏開,曰:“極妙美物,今日方見。”及至喫了兩三口,那滿口魚腥味以及鹽氣,實系難嘗之至。嘆曰:“朕始信飢不擇食之言誠是。”即令撤去。

    周元退出供職。

    從此正德皇帝,勤修國政,風調雨順,萬民謳歌。要知後事須看《大紅袍》①便知。

    ①《大紅袍》——即本叢書中《海公大、小紅袍全傳》中的《海公大紅袍全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