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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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鳳凰池

作者:煙霞散人

第16回 打破疑團舊朋友與新朋友一家完聚 參通妙想大姨夫與小姨夫兩姓姻緣

《鳳凰池》,十六回,清煙霞散人撰。煙霞散人,據今人考證,即爲康雍年間劉璋。

劉璋,字於堂,號介符,號煙霞散人、樵雲山人,陽曲(今山西太原)人。康熙三十五年(1696)舉人,雍正元年(1723)任直隸深澤縣令。劉璋深諳世態,體察民情,深受百姓愛戴。任官四年,因前任縣令之咎而被解職。乾隆十年(1745)仍在世,卒年不詳。

劉璋一生創作過多種小說,除本書外,尚有《斬鬼傳》、《飛花豔想》、《幻中真》等。善畫,有青綠山水畫軸傳世。

本書以耕書屋刊本爲底本,以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本參校。

才子從來不易生,河洲淑女豈多聞。

事奇巧幻真無並,離合悲歡實駭人。

詞香句麗堪填翰,膽智奇謀亦異新。

是編迥別非他比,閱過重觀不厭心。

耕書屋梓行

第一回 賞梅花俠概詩才並見 舞寶劍鬼謀蠍計前來

詞雲:

肝膽兩相成,管鮑交情,詩囊劍匣酒瓢傾。不道山魈多伎倆,白晝公行。總有價連城,肯把他輕,風波轉眼使人驚,微服當年曾過宋,何況書生。

右調《浪淘沙》

話說前朝河南府洛陽縣有一才子,姓雲名劍,表字鍔穎,父名睹青,官拜兵部左侍郎,母山氏。雲生才五歲,其母山氏忽已去世。因他誕生之辰,有個同年送一口寶劍來,所以取名雲劍。那侍郎爲其年四川峨嵋山有個女寇,名喚峨嵋大王,侵擾地方,朝廷差一員總兵官,叫做文斌,提兵剿滅。不料那文總兵孤軍深入,糧草不支,反被他殺得大敗。此時兵部尚書詹有威勒他納賄。那文總兵向來原是忠勇著名的,他道:“糧草不繼以致取敗,原非本職的罪。”堅意不肯,情願待罪。詹尚書大怒,就把誤國喪師的題目動了疏,穩穩的道是個斬罪,不可逃了。虧了雲侍郎一來愛惜人才,二來憐他無辜被陷,再三疏辯申救,因此文總兵方得削職回籍。詹尚書從此就怪了雲侍郎,屢欲尋事中傷。雲公曉得不免,只得上了乞骸告老一疏,聖上準了回家惟以課兒爲事。才過年餘,得一患病,也就棄世了。此時雲生方十二歲,哀毀盡禮,自不必說。虧了一個老僕。名喚赤心,盡力扶持幼主,長成十七歲。且喜生得美如冠王,望若神仙;神凝秋水,氣藹春風,聰敏不凡,過目成誦。滿服後,正值宗師歲試,應童子科,高高入了泮。

雲侍郎在日,就有人要與他聯姻,因侍郎生性剛方,不去問那女兒好歹,先要揀擇親家,不是嫌他卑污苟賤,就是怪他作威作福,所以磋跎不就。那雲生全不在心,一味用功上進。雖則宦平常,幸虧用度有限。父親亡後,即將家人僕婦打發開去,單留一個小廝,叫做松風,與那赤心老僕三口兒度日,不致十分艱楚。雲生素工臨池,雖不追蹤張芝、右軍,卻也下筆有些神雅;善丹青,雖不足比肩虎頭、道子,卻也能開生面。只是生性耿介,不肯與俗士爲伍。隨你宦家子弟,若不通文墨的,他便見之嘔穢,去之唯恐不速,所以落落寡合。他嘗說道:“與其對那凡夫俗子,不若對那好鳥名花。”所往來者,單有一個年伯的兒子,姓萬,名人唯,字頎公,最爲相知莫逆。頎公爲人志氣軒昂,言談慷慨,頗有國士之風。不事毛錐,單喜長槍大劍,生平慕封侯的定遠,喜破浪的參軍。見那詩云子曰、者也之乎的人,他就搖首閉目,只與雲鍔穎臭味相投。爲什麼他兩個這等相好?只因那雲生傲骨如鐵,自是詩書中的英雄;那萬生俠氣如雲,亦是劍戟中的豪傑,所以意氣相孚,情如膠漆,正是:

交誼原非口耳尋,知交到此是知心。

孫吳孔孟心相契,方許他人說斷金。

且說那洛陽縣乃天下最繁華的去處,出得有名的花卉,東門外尤有生勝。離城數里,有個小村,叫做蘇家塢,相傳是當初蘇秦讀書之處。後來六國拜相,城中造起大第,就把這個所在改作花園。凡值春秋兩季,萬花競秀,百卉爭妍。歷代相傳,有人守護。後面蘇氏又發了一個大卿宦,因此這個花園一發修飾得輪奐。周太有數里寬闊,打起絕高的粉牆,牆外四面都栽植桃柳,參差相間。園門向南,第一層進去,先是一個庵,妝塑花神在內,上有一扁,題曰:似錦坊。庵後面兩扇竹扉,啓扉數步,有一小亭,名曰聚香亭,四面都是竹屏風。那屏風架上是些木香、荼藦、薔薇。每到開時,紅白相雜,馥郁之氣襲人衣帽。由亭而進,又是別一洞天:寬敞裏許,都是牡丹。那牡丹五色俱備,中建有一大殿,殿上設有神像,單造一個香亭,中間六個金大字:百花朝會之所。兩邊兩個大樓:東曰醉春,西曰生花。這是爲那看花的,或要飲酒或要賦詩,俱在這樓上作樂。那醉春樓東南隅又一小軒,曰花廟廳,惟有這個去處都是芍藥。那殿後一帶盡是有名花卉,不能悉載。迤邐走進中間,有一小沼,沼中也有一小亭,傍亭一林木蘭,亭上扁名六郎居。沼中有一畫舫,棹槳中流,系這畫舫在木蘭上,而此身如與六郎偎傍矣。沼中俱種蓮花、芙蓉。蓮花止後,芙蓉又開。那畫舫浮沼而過,隱隱有一小山,山下一洞,玲瓏通竅,不下武陵桃源。洞口一碑,刻曰小庾嶺。四圍梅花之盛,其有若簡文《廣平賦》中所稱者,其他不暇盡數。到了春日,這些遊人仕女雜沓而來。惟二月十二日是花神誕日,尤其熱鬧。是日叫做百花競會,不論貴賤長幼,百戲競作。有一首《洛陽城東歌》道得好,歌曰:

洛陽城東似錦庵,花飛城北復城南;

洛陽城東庵似錦,香風吹遠還吹近。

香車寶馬如雲屯,芳菲煙靄何氤氳。

綠葉參差爭綠鬢,紅英妖豔蕩紅裙。

綠鬢紅裙多綺麗,笑入百花最深處。

彷彿如遊春明池,脂粉與花交旖旎。

誰家公子服翩翩,花(馬總)金勒珊瑚鞭。

十五女兒金釵墜,笑拾回看美少年。

少年載酒花前醉,手按花枝心欲碎。

夕陽西下百花舍,醒來猶抱花枝睡。

卻說那雲生自從入泮之後,斂跡一頭,也不曉得外邊有什麼景緻。這年卻值二月初旬,雲生正在那裏看書,只見松風手中拿了一枝梅花,笑嘻嘻走進來,雙手遞與雲生。原來雲生素性愛梅,隨手接來,嗅了幾嗅,便問道:“這花是哪裏來的?”松風答道:“方纔外面有人拿過,與他折這一枝,說是小庾嶺折來的。”雲生微笑道:“吾聞大庾嶺梅花最多,怎麼又有個小庾嶺?這人分明取笑你。”松風道:“原來相公還不曉得!這裏東門外蘇家花園裏,有個小瘐嶺,如今梅花不知怎麼樣開得多哩!”原來雲生足不出門,從來不曉得那蘇園勝景,便問道:“哪裏可走得通的麼?”松風道:“怎麼走不通!只怕還挨擠不開。”

松風正在那裏誇說蘇家塢的景緻,要打動雲生的興致,以便因公帶私,好跟隨去受用,忽聽得臥房內(勹言)然一聲,主僕二人都喫了一驚,你道是什麼響:

恰似南山猛虎嘯,猶如北海老龍吟。

原來是匣中的劍嘯。雲生同松風走到臥房內,寂寂無聲,只見牀邊劍匣恰象在那裏動的一般。雲生就曉得了,忙叫松風抬了劍匣出來,開了匣,取出來一看,只見光芒四射,神色如飛。雲生忙整衣拜了四拜,便道:“寶劍寶劍,想是你跟了我貧儒,不能夠有出頭日子,故此長鳴麼?”話猶未了,只見萬頎公走到,便叫道:“鍔穎兄,你在那裏說什麼?”雲生道:“萬兄,小弟說來也大奇!”就把看梅講話,與那劍嘯的緣故說了一遍:“你道奇也不奇?”萬生道:“真個奇!真個奇!”低頭一想,道:“是了,是了。我想兄的真諱在劍上得來的,今日寶劍長鳴,兄翁不日也要長鳴了!”大家笑了一笑,萬生又道:“雲兄你方纔說什麼觀梅?小弟正爲此而來。聞得十二日蘇園遊人如蟻,弟與兄掛了杖頭,到彼一樂,何如?”

雲生正被松風說那蘇園梅花繁盛,心裏巴巴得就去看看,此話正搔着他癢處,便道:“小弟也有此興,與兄同去,最妙的了!只咱這一日須要早去,盡一日的興便好!”

萬生道:“這個自然。但是兄善於詩,少不得帶了紙筆做首梅花詩。小弟下酒無物,甚是寂寞,方纔劍鳴,敢是要我帶去做個梅花舞也不可知。”

雲生道:“兄若有舞劍的興,極妙的了。那時做詩的做詩,舞劍的舞劍,詩人俠客,吾與兄兩人佔盡。”大家又說笑了一回,萬生道:“小弟告別,臨期造府相邀。”

雲生道:“不要爽約了。”

萬生道:“只怕吾兄爲蠹魚縛住,小弟哪有爽約的理!”兩人一笑而別。正是:

今朝引出羅浮夢,他日方調鼎鼐羹。

到了那日,萬生果然早至。雲生正在那裏望他,見他到,即便笑臉相迎,道:“小弟在這裏做那橋下尾生,兄竟不作失期的女子麼?”

萬生也笑道:“小弟正恐橋下水至,故此不敢遲來耳。”

雲生道:“小弟已叫小价買下酒餚,可速往那裏去吧。”

萬生道:“雲兄可謂精細之極矣!”

即命松風把一條擔子,一頭放了酒餚,一頭放下紙筆劍匣,又帶了一條鮮紅氈單,吩咐赤心看了家,赤心道:“相公可早些回來。”雲生點首,三人竟往東門而出。

一路行來,真個遊人士女不計其數。一路說說笑笑,早已到似錦坊了。三人挨擠進去,略略把這些樓閣領略一番,即便下了畫舫。渡過小庾嶺來,遠遠的早已香風撲鼻。一望去,萬樹梅花,蕩人心目。上了崖,雲生不覺喜極狂生,對萬生道:“小弟株守斗室,不知有此大觀,還是我負梅花,還是梅花負我?”萬生道:“小弟不早相邀,負兄的是我,負梅花的也是我。”雲生大笑道:“今日之行,兩不相負矣!”說說笑笑上了嶺,揀一株最興的梅花樹下,叫松風鋪下氈單,擺上酒餚,兩個對飲。飲了幾杯,萬生笑道:“以兄之才,他日鹽梅之寄自不必說。但紙帳獨眠,將來能無動念!”雲生道:“萬兄不要提起這話。譬如小弟素性愛梅,其餘縱是豔若夭桃,穠如紅杏,富貴若牡丹,久已不入眼中。至於夫婦,人之大倫,必是那絕世的姿容,超出桃杏牡丹之外,與這梅花相似的,方肯入目,不然,仍甘獨眠,決不敢輕賦好逑也。至如吾兄,又不知作何意想?”萬生道:“小弟不敢預期,且留此身以有待耳。”

兩個正在談笑暢飲,只見畫舫中又來了幾個看梅的人。一個方巾闊服、滿臉都是酒色之氣,同了兩個幫閒,後面跟了幾個僕從,一同上嶺上。也在一株梅樹下襬了東西,大哺大飲。萬生問雲生道:“兄的詩興可發作麼?”雲生道:“對梅花而不做詩,真是辜負花神。被兄一言,使小弟詩興勃勃。”於是就叫松風取出筆硯,磨起墨來,鋪下一幅小箋。雲生略略沉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雙手遞與萬生,道:“請教,請教。”萬生接過手,即吟道:

百花頭上佔春魁,仙質疑從瑤島來。

水骨肯容蜂蝶伴,遐心偏向雪霜開。

片寒誰不多君俠,調鼎還須仗爾才。

相對莫忘今日意,縱拚痛飲酒千杯。

吟罷,連讚道:“好詩!可惜小弟俗士,不能與兄唱和。”說罷,滿滿的斟一大杯,遞與雲生道:“兄既不負梅花,梅花豈肯負兄乎?千杯不多,一杯非少,小弟竟代梅花做主人了!”雲生大笑道:“非兄不能爲梅花做主人,非梅花不能使小弟開懷快飲。”說罷,舉杯一飲而盡。也就斟一大杯,遞與萬生道:“請兄代梅花飲了。”兩個大笑一回。此時萬生已有酒意,立起身來,道:“吾兄詩興既闌,小弟久已技癢了。”雲生也就立起身來,道:“也該輪着兄了。”便叫松風收拾過了酒餚。萬生脫去外面衣服,輕輕把寶劍提在手,從從容容的舞將起來。那些看梅花的,見有人舞劍,都走攏來觀看。是方纔這夥飲酒的也來擠在一處。

此時萬生漸漸的舞出手段來了,但見那:

光飛耀眼,神色搖空,劍助人威,人隨劍轉。慢一回,緊一回,彷彿似神龍出海;橫一架,直一架,依稀的猛虎奔林。耳根邊只聽得呼颼颼,如萬里風濤從天下;眼睛裏看見一閃一閃,如千條電影蓋地來。紛紛亂舞梨花,點點橫飄瑞雪。左盤右旋,一步一步緊一步,分明手掣金蛇;前開後合,去來去來複去來,端的身翻銀海。人撒手,瀑布飛泉,一片天衣無縫,猛回身,催雲急雨,千林紫霧消痕。真個豐城寶劍沖霄漢,飛入延津水底神。

那萬生舞罷了,輕輕放在匣裏,神色自若。那些看的人沒一個不喝采。雲生也大叫道:“神乎技矣!”萬生答道:“未能免俗,聊復爾爾。”

這些看完的人也都去了。偏是那方巾闊服同了兩個人的,站着不去,一眼註定這把寶劍,欲得討來看看,又不好開口。轉是萬生見得他意思,舉手與他拱一拱,道:“尊兄可是要看這把寶劍麼?”這人道:“不敢。”萬生道:“要看何妨?”遂向匣中取出來,遞與他看。他就拿在手中,看了兩看,也不則聲,還了萬生,手也不拱,去了。雲生便道:“這個人分明是紈褲子弟,一定是目不識丁的。不然,怎麼這等不韻?”萬生道:“不要睬他。小弟舞的渴了,與兄再飲一杯,何如?”雲生道:“小弟亦有此意。”忙叫松風擺列起來,直飲到傍晚方回。

你道那方巾闊服的是哪個?原來是洛陽縣有名的潑皮公子,姓白名賁,號無文,父親現任都憲。他專一使勢作威,姦淫不法。且喜腹無墨汁,目無隻字。那兩個幫閒,一個叫做符良星,一個叫做尤其顯。兩個在外招風生事,助紂爲虐,衙門蠹役個個串通。那白公子自從看了劍回來,對尤其顯道:“老尤,那把劍真個好得緊,你可替我打聽,看是什麼人家的,弄得到手方妙。”尤其顯道:“小人已打聽在肚裏。那一個做詩的,是已故云侍郎的乃郎;這個舞劍的,是萬教官之子,這把劍倒是那小云的,大爺要他也不難,明日拚得個名帖,拜他一拜,他少不得要來答拜。大爺留他便飯一頓,慢慢的待我去問他,肯賣不肯賣,大爺這樣威勢,況他又是已故窮鄉宦的兒子,自然一力奉承,不要說用價買他,或者竟送來也不可知。”公子道:“有理、有理。”

次日,叫小廝拿了名帖,就叫尤其顯陪去。這日雲生正在那裏揩抹這寶劍,忽見赤心手裏拿着帖子,氣喘喘的走來報道:“外面有個什麼白公子來拜相公。”雲生叫松風一邊把劍收了,一邊接過帖子來看,上寫道:

年家眷弟白賁拜

雲生只得出來接見,已曉得是那日看舞劍的人。相見敘坐,那人問了姓名,雲生未及開談,先是尤其顯打一拱道:“此位是現任都憲白爺的大公子。久慕雲相公高才,今日特地拜望。”雲生道:“未獲識荊,何勞枉顧。”白公子說道:“正要慢慢請教,幸勿見外。”尤其顯道:“我們白大爺雖然富貴,倒是肯虛心的。記得前日看梅花時,雲相公做得好詩,大爺至今稱讚。”話猶未了,松風送上茶來。說些閒話,並不提起劍事。茶罷,即便告別。

雲生思想道:“他與吾從不認識,那一日看梅,又不曾交談,爲何今日特來拜我?看他並無斯文氣象,想是個爲名不爲實的。”正在猜疑之際,恰好萬頎公走到,早已看見桌上帖兒,便問道:“雲兄幾時有這姓白的貴相知?”雲生道:“你道是誰?原來就是前日看劍的那人,卻是都憲白公的乃郎,小弟從不認識,不知爲何特來望我。”正在這裏解說不出,萬生道:“畢竟是慕吾兄才學而來的了。”雲生道:“我看那人全無斯文氣象,怎好與他往來?”萬生道:“古云禮無不答,兄的意思無非不欲親近他威勢,然而他既先來,不去答他,是因噎而廢餐了,怎麼使得?”雲生道:“所見有理。”

於是隔了兩日,也寫着一個年家單帖,叫松風跟去回拜。

且說那白公子正叫那尤其顯在門外舒頭探腦張望,一見雲生,連忙進報白公子。不等傳帖,早已整衣出迎。相見寒暄,不消說了。此時符良星見在坐,通了名姓,飲罷茶,雲生就要告別,白公子道:“難得雲兄賜顧,且請寬坐,還要請教。”尤、符兩個也說道:“白大爺最是好客,他志同道合的就是刎頸之交。今日是慕雲相公高才,特地虛心求教,雲相公怎麼匆匆的要去?”雲生只得又坐下了。

不一時,只見裏面掇出餚饌來。雲生看見,堅意要別,怎當他三個人拖住,死也不放。白公子道:“相知便飯,何必這等作色,想是嫌小弟愚陋,不足與談的了。”雲生見他抵死相留,只得勉強坐下。遜謝幾句,然後坐席。只見那尤、符兩個滿口之乎者也,不是奉承白公子,就來假恭敬雲生。飲了數巡,符良星便問道:“那日小庾嶺梅花樹下舞劍這位必定貴相知了!”雲生答道:“正是敝相知。”符良星道:“一發舞得灑脫得緊,真正是一劍才人。”那老尤就接口道:“莫要說劍舞得好,只這把劍,洛陽縣也尋不出,就是白大爺這樣人家,怕也不能夠有。聞說倒是雲相公的,可是真麼?”雲生道:“是家父手澤,是所珍愛的。”符良星道:“這樣寶劍,不知價值多少?”雲生見他兩個只管劍長劍短,早已會意,便正色道:“肯賣的一金也易,不肯賣的萬金也難,哪裏定得什麼價錢?”說罷,立起身來就要告別。白公子見此話不投機,也不十分相留,送出門,一拱而別。

白公子轉來對兩個說道:“才聽小云口氣,不象個肯賣的,怎麼處?”尤、符兩個本意要幫襯買他的,討公子之好,被雲生一句截住,一場掃興。尤其顯道:“我倒有一計在此,只要拼得二百金,便弄得到手。”白公子忙問道:“你有什麼好計?”老尤道:“目下因四川峨嵋妖婦作亂,各府州縣嚴行保甲,只消趁此機會,動一張匿名狀子,說他窩藏主劍,與妖婦通謀;公子再叮囑縣官,衙門使些銀子,結果小云的性命,有何難哉?那時斬草除根,這寶劍怕不到手?”公子連稱:“好計!好計!”隨即捏寫一狀,拿出二百兩銀子,付與老尤,叫他快去行事。正是:

此風頓起千層浪,迷霧俄遮萬里天。

老尤出來,對符良星道:“老符,你衙門慣熟,把這張狀子託一個人,與他一百兩銀子,要包成這件事。“這一百兩,我和你分。”符良星滿臉堆笑道:“妙不可言。既如此,快拿銀子來,我有一個相知,叫做利士圖,是衙門積蠹,去央他,自然妥當的。”老尤便把銀兌起來,交付了一百兩,其餘一百兩又分四十兩與他。老符道:“這二十兩呢?”尤其顯道:“且聽出或要雜項使用,難道又分出來不成?”老符道:“有理有理。”即便拿了銀子,去尋利士圖,與他說了這事。衙門裏人見了雪白的銀子,似蒼蠅見血,滿口應承,只說事成之後,要在公子面前幫襯幫襯。老符道:“這個自然,只是就要見功爲妙。”各去行事不題。

且說雲生自從來拜之後,便與萬生說如此事,以爲可笑。萬生道:“小弟打聽此人,原是一個刻薄子弟,此後還要提防他幾分。”雲生深以爲然。

萬生是個有心的人,時時代雲生打聽。一日從縣前走過,只見背後一人叫道:“萬表弟,這幾時怎不到愚表兄家裏走走?”萬生回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利士圖。原來兩個是姑表親,利士圖爲人不端,所以不大往來。這日偶然相會,只得敘了幾句久別的話。一定要留萬生到家,萬生被他強不過,只得隨他到了家中。忙叫小廝沽酒買菜。不一時安排齊整,兩個對酌,萬生問道表兄向來生意好麼?”士圖道:“承表弟垂問,能托賴洪福,粗足度日,只是財來財去,一向不濟,今日有一樁事,倒也有些滋味,只是害了一個好人。”萬生便問何等樣人並何等樣事,士圖哪裏肯說,被萬生盤問不過,只得做個啞謎,道:“爲頭的都是鄉宦子弟,一個是父親現任憲司,一個是故宦的兒子,聞他是個窮秀才,爲一件沒要緊東西,把潑天大事要他承當,只怕這個窮秀才這兩日在那裏頭痛哩!”萬生一聞此言,明知是白公子陷害雲生,便道:“表弟方纔約一朋友說話,這時候在那裏等了。”堅意要別。

出得門,急忙到雲生家裏。雲生見萬生走來,舉止失常,忙問道:“萬兄今日爲何這等慌張?”萬生道:“雲兄,不好了,你的禍事到了!”雲生也喫一驚,道:“小弟因守□羹,閉門久矣,有何禍事?”萬生便把撞見利士圖,所說的話述了一遍。此時赤心,松風都聽見了,無不駭愕。轉是雲生道:“小弟暗室無虧,衾影不愧,縱有青蠅,恐難玷無瑕之璧。惟道捕風捉影可以屈陷平人頭上,此公豈無報應!”萬生道:“兄所言未爲不是。但此人爪牙頗多,更兼炎炎之勢,誰不逢迎?欲加兄罪,何患無辭?弟爲兄計,莫若更姓改名,遊學他方,令先尊門生故吏,未嘗乏人,偶或邀天之幸,獲拔泥途,則大屈必成大伸。你若執意遲疑,禍患臨身,噬臍何及?還要三思。”

雲生尚猶豫不決,到是赤心含淚道:“先老爺棄世之後,只有相公一點骨血,倘或遭人陷害,先老爺、先太夫人也不能瞑目了。萬相公所言句句有理,只當遊學他方,異日東歸故鄉,出這口氣,未爲不可。相公不要執迷。”雲生被他兩個說得厲害,也着了急,道:“非是小弟執迷,只是拋離先人墳墓,於心未忍。”萬生道:“事已急迫,須從權爲妙。”赤心道:“先老爺墳墓老奴自會看管,不要相公掛心。今日速辦行裝,省得臨時不及。”

萬生連忙叫赤心備辦行裝,自己往家中收入幾兩銀子,送與雲生。雲生就將劍匣遞與萬生道:“這劍原是英雄一物,豈肯爲惡人點污?今送與兄,聊表一時分袂之情。”言罷,嗚嗚哭將起來。萬生也不覺淚如雨下,道:“行不宜遲,倘被奸人得知,忽生不測。”雲生只得拜別父靈,又與萬生拜別,吩咐了赤心幾句。赤心也叮嚀了雲生路上風霜保重話,並他日榮歸故里之情。松風背了行李,主僕二人一齊出門。此一去,有分教:

山頭日月,樓上生風。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榻懸香積誰憐遷客是仙人 詩和齊紈不惜改妝尋吉士

詞曰:

一味胡謅,髭鬚撚盡,那管調乖韻謬。洛陽有客實多能,始信道無鹽貌醜。詩思如流,丹青遠擅,雲水成文非偶。何緣紈扇兩憐才,默默地心知對手。

右調《鵲橋仙》

話說利士圖將銀五十兩送與洛陽知縣,說此事必要鍛鍊成獄。那縣官姓莊名佩,受了白公子囑託,即便籤了硃票,着兩個捕人去拿雲生。

到了門時,打進去,早已空空如也。遂着落四鄰,就叫赤心老僕,問他相公那裏去了,他道:“我相公不做什麼不法的勾當,問他怎的?”那捕人道:“還要嘴硬!你家相公現今交通蜀寇,有人出首,縣裏大爺着我們來拿他。”赤心道:“皇天有眼,哪一個天殺的誣害好人,我家相公久已在外遊學。”捕人問道:“往哪裏遊學?”赤心道:“兩隻腳生在他肚底下,怎知他天南地北去了。”

那捕人把赤心帶到縣裏來回話。莊佩審問一番,赤心裝聾作啞,胡亂答了幾句。見他年紀已老,不好十分難爲,只得吩咐收監。差人回覆白公子,白公子又要把萬生出氣。誰知萬生別了雲生,也向他州外府去了。白無文空費一百兩頭,一些事不曾做得。尤、符二人不敢再幫白賁,連這赤心也慢慢的放了。

再說雲生同松風出了城,一頭走一頭想道:出便出門,還是走往那裏去好?思量天下文風莫如浙江,而江南尤爲人文淵藪,不若到彼,再作去處。遂一路過江而來,到了金陵。心裏想道:吾聞姑蘇乃人煙輻轄之地,且山水佳勝不下洛陽,況當初梅福也曾避跡吳門。萬兄曾教我更姓改名,我這禍從看梅起的,就叫做梅再福吧。就叫松風以後只稱梅相公,籌計已定,搭船竟到蘇州,船從虎丘山過,還了船錢,上了岸。

這時節已日落西山,月升東嶺,主僕二人慾尋旅店歇宿,怎奈路生不熟。只見山腳下人家窗上映出火光,裏面如有吟哦之聲。雲生對松風道:“只得要往這人家去借宿了,明日再處。”松風依言去敲那人家門,只見裏面一人開門出來,雲生看那人:禿了頭,赤着腳,一部落腮鬍,身上穿一領不白不黑的單海青。雲生忙拱手道:“晚間不該驚動老丈的,因小弟客遊貴府,今晚沒處借宿,敢求指路,不知此間可有旅店麼?”那人見雲生青年美貌,言詞和雅,知是斯文一脈,忙答道:“這裏近山鄉墅,沒有旅店,只是臺兄遠來,沒處歇息,小弟敝館雖陋,將就可以容足。不識尊意若何?”雲生拱手謝道:“若得老丈見留,真是感出望外了。”

那人連忙引雲生進門,相見過,那人到臥房中叫道:“有客在此,狗兒快些起來燒些晚飯。”只見牀上爬起一個孩子,口中嚷道:“正要睡睡,只管亂叫。”那人又吩咐幾句,只得起來煮飯,松風就去燒火。那人方纔出來陪雲生坐。雲生見那人書案上擺下一本《註釋千家詩》,四下裏擺下幾隻破檯凳,便曉得他是個處館先生了,便問道:“尊姓大名?”那人答道:“在下秋人趨,向來某某老先生家,與在下相知,因兩年俱已棄世,無處安身;更兼賤內已亡,豚兒年幼,沒奈何,只得教幾個蒙童度日。論起在下,也會吹彈歌唱,就是四句頭律詩,八句頭絕句,也將就湊得來。怎奈時運不對,這些鄉人不曉得敬重斯文,真正是對牛而彈琴者也。”雲生聽他說話假作在行,曉得是喫白食一流人物了,便道:“如此多才多藝,可惜大繩小用了。”秋人趨道:“請問相公高姓大名?”雲生便把所改的姓名對他說了。

這邊說話未完,那邊飯已煮熟,和盤托出。此時四月中旬,醋炒芥辣一碗,白酒一壺,忙來相陪,便道:“其實不是請相公的,因天色晚了,沒處買物,幸虧今早頑徒送來的芥辣,聊當生萏待賢之意。況且菜重芥姜,料相公決不是一齊不取諸人的了。”雲生忍住笑,只得致謝幾聲。飯畢,就叫兒子背了兩捆稻草鋪在地上,松風將被褥鋪起,人趨道:“相公行路辛苦,早些困而知之吧!”雲生謝了他,他也進去竟睡了,各自安息。

那雲生心中有事,輾轉反側,再睡不着。因想道:“我如今一身作客,四海無家,雖則遨遊至此,身邊盤費有限,倘或用盡將如之何?必得一個資身之策,一則使衣食無虞,二則使讀書有地。倘僥倖得了功名,則婚姻之事慢慢訪求便了。”越思量越睡不着,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計道:“我的書畫雖不稱爲超凡入聖,卻也頗可看得過的。吾看秋人趨雖文理欠通,做人倒有雅緻,莫若明早央他此間借個書畫之所,暫作資生之計。況姑蘇山水佳勝,遊人不少,或可藉此以物色知己,邂逅舊遊,效那君平賣卜的故事,夜間焚膏苦讀,閒來覽勝探奇,有何不可?”籌計已定,到才睡去。

不覺已是天明。起來,秋人趨早來問候。雲生道:“偶爾相逢,蒙老丈這等用情,叫小弟如何報答?”人趨道:“只是怠慢,何足介意。昨晚匆匆,不及問得梅相公貴處那裏,不知敝所有何貴相知,望乞明示,以便在下好來問候。”雲生道:“小弟河南洛陽縣人氏,慕貴處人文佳麗,山水幽奇,故此跋涉而來。先人雖曾薄宦,因小弟幼年早孤,縱有相知,未皇認識,正要浼老丈尋個清幽棲息之所,小居於此。常常晤對,不識可否?”人趨忙答道:“原來是一位公子,小弟失瞻得罪了。清幽之所,此間倒也不乏,但不知相公作何勾當,仍望明示,以便在下好去尋覓。”雲生道:“小弟略知書畫,意欲即藉此爲遨遊資斧,解爲延訪相知之策,得遂鄙懷,圖報有日。”人趨道:“原來相公有此妙技!美好求善賈而沽之也,豈可韞匱而藏之乎?在下喫了飯,即便出去一覓。”雲生叫松風稱了幾錢銀子,送與他作支持,人趨半推半就的接了,與雲生同喫了飯,忙忙出去了。

雲生獨坐無聊,看見他案上有幾本亂書,因隨手去取一本來看。只見面上寫着:《皮裏詩稿》,雲生就曉得是他所做的詩了,只是解說不出“皮裏”二字之義,仔細思量,便會意着了:畢竟是看見褚季野“皮裏春秋”一句話,故此就取了這號,以押那“秋”字意思耳,不覺笑將起來。再揭他的詩來一看,只見第一首題目是:清明前新柳詩,上寫:

清明時節百花香,一帶沿河種柳楊。

軟枝風弄常憂折,新葉鴉棲盡飽嘗。

攀來真可鞭牛背,拽去猶堪繫馬繮。

家家祭掃將來近,亂插墳明與塚傍。

雲生暗想道:“這樣笑話兒倒可以醫閒醒倦。”後面看去,無非物以類聚,不是馬鳴,便是驢叫了。

正看得有趣,那人趨已回來。雲生即忙掩過,問道:“煩勞了,可曾覓得否?”人趨道:“小弟與相公雖只乍交,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此去裏許,有一小庵,倒也幽雅,有臥房,有廚竈,外邊又有店面,正好作書畫之所,租價甚廉。”雲生道:“老丈作是當行,不消說是妙的。但不知可有僧人住否?”人趨搖手道:“沒有沒有。裏面自有絕大的寺院,這庵不過是借遊客安寓的,小弟便把相公高才絕技與那住持說了。那住持向與小弟有一面,他說道:‘秋相公指引來的,必然不差。’故此一口應承。相公可就去那。”

雲生依言即便隨了人趨迤邐而行,不一時到了。雲生抬頭一看,門桁上有一扁曰:棲雲庵。雲生心中大喜,道:“事有湊巧,庵名與吾姓相同,這是預定的數了。”進去看時,果然幽雅精潔,並無佛像,諸般器皿畢備。人趨安慰一番而別。雲生即命松風買了些要用的東西,不一時便把書畫的店開起來。壁間粘起一聯雲:

坐對好山開光景,門無俗士壯詩懷

且喜那雲生書法遒勁,畫更傳神,所以不多幾時遠近聞名,只是醉翁之意原不在酒,雲生看得淡然,全無書畫家一點邀名射利的俗套。暇時即便埋頭居志。松風但供掃地焚香,烹茶洗墨。閒時即去釣魚,倒也快活。人趨時常到庵,做幾首歪詩請教雲生。雲生感他殷殷之意,替他筆削改竄,雖不能脫胎換骨,比那新柳詩已不同了。雲生也時常到他館中,就把自己的詩稿借他爲指南車,兩人遂漸相知不提。

且說那總兵文斌,表字武兼,原是文信公後裔。少年曾向志詩書,只因功名蹭蹬,棄文就武,謀略勇敢,所向有功,故就超遷總兵之職。夫人莫氏早已去世,竟無子嗣,所生一女,名叫若霞,總戎自從侍郎疏救回家,便不住在城中,徙居虎丘別墅。構一所潔淨房屋,中有一樓,取名避賢樓,朝夕與若霞小姐談論古今,不與一毫外事。且喜若霞小姐才驅道韞,姿勝毛嬙,喜好的是裁詩染翰,吟月哦風,把一個避賢樓四壁粘滿詞翰詩箋,卻將總戎的圖書記龜鈴印上面。若計他詠絮才情、辨訟智慧,是一個佳人中才子;又天生貞靜幽閒,閱見古來文人才士,無不羨慕,所以憐才一念,平生至切,竟是一個佳人中君子;且寸許柔腸,偏多理智,隨你意想不到,一經巧算,竟有鬼神不測之機,又是個佳人中智士;至於舍經從權,而權不離經,以正爲奇,而奇不失正,更是佳人中一個英雄。所以總戎雖有伯道之嗟,幸有中郎之慶,愛之如掌上珠玉,立志要擇一個郄家快婿。總戎一來是個廢宦,二來避居虎丘,那些富家子弟落得不來混擾。那小姐身旁侍女名曰紅萼,善調鸚鵡,亦解簪花。又有一個乳母何嫗伏侍。總戎志存淡泊,不蓄僕從,只有奶公何老官朝夕跟隨。唯其斂勢潛蹤,所以無人來往。

且說何老官有個孩兒一郎,年尚數齡,也在秋人趨館中唸書。這時交五月中,天氣漸熱。一郎見這些學生都有扇子,歸家也與何嫗要扇子啼哭。何嫗沒奈何,叫他揩乾淚痕:“跟我進去與小姐討一把。”此時小姐正在避賢樓上學字,乳母領了一郎一徑上樓,小姐便問一郎怎麼不讀書,來此則甚。乳母便笑說道:“這短命的看見別人有扇子用,回來定要我的,一時沒有,只管啼哭,因此來問小姐,可有用過舊扇,討一把兒。”小姐便隨手拿一把與他。一郎道:“我不要這舊金扇,要一把有字的白扇子。”小姐笑道:“此小孩子曉得什麼,也要有字扇子。”便在扇匣中揀一柄白的,趁此時學字,便將自己《曉起聽鶯詩》寫在上面,付與一郎道:“有人問你,不可說是我寫的。”一郎笑嘻嘻的點頭,跑到學中。

那雲生正在館中與秋人趨談話,停了一會,人趨往裏面去了。一郎便伸手扯雲生衣服,道:“梅相公,你看我扇子上的詩寫得好麼?”雲生初然還認是人趨寫的,仔細一看,只見那筆力秀媚,體格停勻,早已喫了一驚,及至念起詩來,不覺拍案大叫道:“仙筆也!仙才也!天地間有這等才韻,我梅再福甘拜下風矣!”秋人趨聽得了,忙走出來接看,雖不識十分滋味,卻見字兒寫得端楷,也混讚了幾句,忙問一郎這是那個寫的,一郎搗兒道:“不知誰人掉在路旁,我方纔走來抬得的。”兩人信以爲然,遂不復問。雲生道:“我在此多時,不曾遇着個有才的人,不意無心中獲此仙筆。可惜姓字不留,無從訪問。若有蹤跡可尋,我就走遍天涯,也要尋他出來,與之握手談心了。”你道這首詩怎麼樣好,雲生這等讚歎,原來那扇上寫的是:

雞塞迢迢夢正迷,好音忽送小窗西。

飛來不啄花間露,偏向愁人宛轉啼。

雲生唸了又念,人趨道:“梅相公爲何迂闊?如此鍾情愛慕,何不也和一道,寫在上面,做個楚漢爭鋒,何如?”雲生道:“只怕做出來時,珠玉在前,自慚形穢耳。也罷,既是秋兄這等說,只得要效顰了。”即援筆寫出一首在那一面。人趨吟哦一遍,不免贊好幾聲。

雲生別了人趨回庵,早見一個人坐在那裏等候。見了雲生忙問道:“尊相何處流連?小子等得好不耐煩。粗扇數柄,乞求大筆。”雲生便問他來歷姓名,那人道:“小子水有源,江西吉水縣人,因有賤業到此,聞得相公大才,求做幾首好詩,寫在扇上。小子有個侄兒,名喚伊人,年未及冠,才調驚人,江西一省頗頗著名。他也自負才高,未免輕世傲物。常說不但江西無才,便道天下怕沒有個對手,如有與他並驅中原,不惜輸心服氣。因此叫小子在外蒐羅當今的有名詩畫。前日也曾重價買些與他,誰想他眼也不入,倒埋怨我枉費錢鈔,買了糊窗覆甕的東西。今見相公青年多技,遠近著名,必然可與相敵。望乞寫幾首絕妙詩詞,待小子帶回,折服舍侄的傲氣,使我心也快活一場。”雲生暗想道:“此人既口出大言,必有抱負,我便用心做幾首,有何不可?”便一口應承,約定日期來取。

再說那一郎拿了扇子回去,一徑跑到小姐那裏來。小姐便問道:“一郎,今日可有人看見扇子麼?”一郎接口便回道:“有一個梅相公看了扇子,只管拍那桌子,叫道:好,他後面也寫了些字,小姐你看看,可好麼?”小姐接來一看,只見鐵畫銀鉤,煙飛雲湧,上面寫道:

臥綠穿紅似醉迷,嬌聲東囀複流西。

可知衣錦心應錦,繡口今朝讓爾啼。

小姐唸完,私心驚駭道:“何物書生,有此風情雅緻。看他詩中之意明明稱賞,而又自屈,但不知何等品第,是那裏人氏。”忙問道:“他是何等樣人?與你先生相知。”一郎道:“他是遠處人,不知什麼緣故,搬在棲雲庵,開書畫店哩!”小姐又問道:“你看見還是後生,還是老人家呢?”一郎道:“他是一個後生相公,與小姐面兒一般樣標緻的哩!”說罷,來討扇子。小姐道:“他寫得不好,換一把與你吧!”一郎便笑嘻嘻接了去。小姐仔細看那詩,想道:“我看此詩丰神淡遠,態度橫生,定非俗士,爲何墮入塵俗中?或是遁跡埋名的人也不可知。”將詩只管沉吟,遂起憐才之念,便要思量計策,去見他一面。

不覺時逢七夕,文總戎被虎丘寺僧請去。小姐便叫何嫗進來,說道:“我今日要去望一位朋友,要你裝個家人作伴,千萬不要相辭。”乳孃笑道:“小姐癡話了,深閨繡閣,又不是男子,有什麼朋友!”連紅萼也掩口笑起來。小姐即便把扇上和詩之事說與他,道:“我自從看了詩後,憐才之念忽忽於心,聞這人是個少年秀士,我一向要會他一面,幸得今日老爺不在。不免將衣服頭巾穿戴起來,扮作秀才模樣;你便穿戴了何老官衣帽,權爲老僕,同去望他。倘是塵俗之士,一拱而別;如果是真正才子,我便與他訂爲兄弟,日後就有託了。你也快去妝扮起來,包你沒有破綻。”何嫗笑了又笑,道:“小姐當真要去,我也難以阻擋。沒奈何,只得把老奴衣帽穿戴好了。”小姐早已打扮得齊齊整整,問紅萼道:“你看我兩個像也不像?”紅萼道:“乳孃雜在管家中倒也不差,只是小姐雜於這些歪秀才中,卻是千中選一。”三個說說笑笑,小姐對乳孃道:“你只稱我做石相公吧!”寫了名帖,兩個悄悄的從後門面出,一路同去。

早到了棲雲庵,何嫗早把名帖遞進,松風接來與雲生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眷弟石霞文拜

雲生忙忙整衣,接了進去。見畢,雲生看那若霞,如出水芙蓉,亭亭獨立。若霞看那雲生,似臨風玉樹,矯矯出羣。瞻顧之間已知必定多才了。先是若霞問道:“久慕梅兄大名,未獲識韓,今瞻芝宇,大慰飢渴。敢問臺號?”雲生道:“小弟襪線短材,敢勞仁兄枉駕,賤宇再福。請教石兄大號。”若霞道:“賤字葭雯。”說罷,松風獻上茶來。茶罷,若霞道:“小弟今日一來拜候,二來因敝友葭文若,有祖扇兩柄,要煩大筆,又道是今日七夕佳期,聞梅兄詩詞雙妙,敢斗膽請教大方。”雲生道:“不才鄙句,但恐遺笑臺兄。奈何,奈何。”即命松風磨起墨來,那邊何嫗早已把扇放在桌子。雲生不假思索,一揮而就,雙手遞過,道:“草草塞責,早希郢政。”若霞見其敏捷,光已驚奇;再仔細看時,恰是那《鵲橋仙》調二首,念道:

梧桐一葉,涼風微發,爲探鵲橋消息。

經年才得一相逢,不做美,數聲促織。隔河咫尺,迢遙千里,一日三秋思憶,明朝依舊各西東,怕添上眉頭秋色。其一

經年相別,一宵才晤,誰說爲云爲雨。涼風淡月恰逢秋,何必起,悲秋情緒。良緣不偶,佳期常隔,何必雙雙牛女。佳人才子

各天涯,料今夕淒涼無數。其二

若霞看完,嘖嘖稱之不置,道:“小弟性耽詩賦,不過信筆塗鴉,怎如梅兄思入雲成,筆生風下。小弟當朝夕頂戴瑤章以爲模楷矣!”雲生大喜道:“石兄既善詩詞,必須也要請教。拙作即作碔砆,以引荊山之璞。”若霞道:“小巫見大巫,氣已久索,還敢布鼓雷門以致撫堂胡盧也。”雲生只是不住催促,若霞道:“小弟家父在船等候,兄畢竟要小弟獻醜,只得把一舊作應命了。”雲生只要看他筆氣,那裏管什麼新舊,便道:“最妙。”若霞便輕舒蠶繭,慢展兔毫,就把《曉起聽鶯》這首絕句寫出來,遞與雲生。雲生大驚道:“小弟曾經扇頭看過,原來就是臺兄佳章,小弟多多得罪才人了。”說罷,連忙重新施禮,道:“如此仙才,而小弟魚目混珠,深可愧赧。今日邂逅之遇,誠非偶然,待小弟北面負芨,朝夕請益,不識臺兄允否?”若霞道:“梅兄舍蘇合而羨蛣蜣,使小弟顏厚十重鈦甲矣!既蒙相愛,敢締範、張之誼何如?”雲生大喜,道:“承兄不棄朽材,俯垂青眼,真正是萬幸的事了。”兩人遂拜盟爲兄弟,若霞便要辭別,雲生道:“今既爲異姓骨肉,敢留作平原之遊,何如?”若霞道:“恐老父在舟久等,就此告別。”雲生問:“尊舟何處?好便明日拜望尊公。”若霞道:“不煩掛念,明日當同老父造寓盡歡可也。”雲生信以爲然,就不相強,遂依依而別。正是:

自古才高人罕知,憐情誰復似蛾眉。

從茲雲樹瀟湘隔,兩地空勞明月思。

到了明日,雲生等候多時,竟不見到。忙叫松風各處尋訪,杳無蹤跡。又不曾問得籍貫,心中怏怏不已。此一會,有分教:

未坦東牀,先登東閣;甫逢西子,只泛西湖。

要知後事,且待下回。

第三回 奇女子因奇夢得遇奇緣 傲書生逢傲才全消傲骨

詞雲:

向道蛾眉能耗世,一笑傾城,禍水真難制。況加虎翼助他威,移山撼嶽成何事。惟有才人能屈志,拜倒轅門,恨少雙飛翼。凝眸遙望受降城,從今不敢稱才士。

右調《蝶戀花》

話說四川峨嵋山妖婦僭稱峨嵋大王,本姓雷氏,年二十歲,有萬夫不當之勇,使一口渾鐵降魔杵,手下有數十員驍將,那些嘍羅約有數萬。朝廷連年征討,屢次損兵折將,勢頭比前越發猖狂,四方智謀勇力亡命之人都去依他。他嫌峨嵋山狹小,屯紮人馬不下,遂漸殺過成都府、灌縣來。那灌縣有座青城山,連峯接岫,千里不絕,就名此山爲第五洞天。又有七十二小洞,應七十二候;又有八大洞,按着八節。他佔住此山,一發根深蒂固,把七十二小洞就分撥七十二個有些本領的爲洞主,那八大洞,有八員驍將守把。且又號令嚴明,紀律整肅,官軍望風而靡,哪個敢來惹他?因此便蠶食諸縣,時時出來驚擾,不消說了。

卻是那峨嵋大王,年已及期,頗存擇配之念,只見帳外將領都不是他對手,不屑屈身。忽然一夜睡在帳中,夢見一個虎面將軍與他對敵,看看抵敵不過,那八員將佐都來相助,方把虎面將軍擒下。八員將稟道:“砍了罷!”正待殺他,只見一陣烏雲漫山塞野而來,雲下又有滾滾大水,洶湧掩至。那虎面將軍把劍一揮,雲水俱退。正在驚慌之際,忽聽得外面傳鼓之聲,醒來卻是一夢,哪裏曉得夢中吉凶。

天色已明,忙傳令點起三千人馬,今日親要下山巡哨。登時聚集將領,八員將俱要跟隨,其餘不許擅離山塞。你道他怎樣結束,但見:

頭上帶一頂玲瓏束髮珠嵌紫金冠,冠側插兩根半紅半綠雉雞毛;身上披一領鮮麗護體蛤縫皁貂裘,裘外加一重似銀似鐵魚麟鎧;腳下穿一雙小小鹿皮靴。座下騎一匹大大龍駒馬,左邊帶一張堅硬寶雕弓,右邊插幾枝□眼狼牙箭;手中使一根渾鐵降魔杵,背後領三千如虎殺人兵。一時性起,人人怕見母夜叉;頃刻怒平,個個喜看生菩薩。正是:饒君縱有無情劍,不敢迷魂陣裏遊。

他領兵馬下山巡哨不提。且說那萬頎公自從出門之後,身邊單帶雲生所贈之劍,一路傲遊。聞說峨嵋大王英雄無比,即想道:“何物妖魔橫行如此,我不若到那裏去遊玩一番,便好察其動靜,倘或可以乘機立功,倒是個出頭的機會。”籌計已定,即便忙忙過了福建,到了廣東,不幾時方到了四川。逢人便問峨嵋消息,無一個不聲揚威勢,且曉得他遷了青城山,即便一路訪來。

到了青城山下,不期那日恰好遇着他巡哨,不提防被那八員將一擁至前,措手不及,被他拿去,獻與峨嵋大王。峨嵋大王見萬生人才俊偉,志氣軒昂,早已留心。左右喝聲:“跪了!”萬生罵道:“我堂堂男子,怎肯跪!你這賊婦,我因不曾提防,誤遭羅網。假使我與你見個高下,只怕你這夥鼠賊,不足當我寶劍一餐耳!”八員將都要上前殺那萬生,雷氏止住道:“你這狂夫,有多大本領,敢如此誇口?我今放了,與你見個高下,只怕少不得死在我手中,難道怕你飛上天去不成?這叫做死而無怨!”那八員將齊道:“大王所見不差。”登時放了綁,還了他劍,先差一員將與他戰,不上三合,那將敗走。又換一員來,也是如此。連換八員,一個也抵敵不住。峨嵋大王大怒,道:“我用兵幾年,並無對手,豈料今日遭你這廝,挫我銳氣,你敢與我峨嵋大王戰三合麼?”萬生道:“你們不過是烏合之衆,都是那些懶兵情卒長成你的志氣。經我萬爺爺的手段,可惜你半世虛名,一朝掃地耳!”兩個就在山腳下大戰起來。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那八員將看看要來助戰,雷氏見他本事高強,忽然憶起夜間之夢,便道:“且住!我的本事你也曉得,你的本事我也盡知。我有一言對你說:你孤身無助,我人馬衆多,自然不敵,可惜你這條性命輕輕斷送,莫若到我寨中,同享歡樂。我本女流,原無大志,手下將士,才力有限,情願讓這把交椅與你坐,你今意下何如?”萬生道:“大丈夫要死便死,怎肯陷身不義!”雷氏道:“人誰不死,只要死得有名。你今日就死在此,誰稱你的忠?又誰敬你的義?還是朝廷封贈?還是名著將來?與其徒死無益,莫若全生有待,須要三思。”萬生心下想道:“看他雖是女子,倒也智勇兼全,說來甚是有理,今日死得無名,日後誰人曉得?承他這般殷勤,莫若暫時棲身,強似東西落魄。”便道:“要我入夥,這也何難。只是曰下權奸當路,故致如此。倘異日天恩下頒,須要隨我投順,方依你言。”雷氏道:“這個依得。”彼此俱各收了兵器,嘍羅牽上馬來,萬生騎了一同上山。

八員將心中雖然不服,看見主帥有心,萬生又有本事,沒奈何,只得同了七十二洞頭,都來參見。雷氏遂將夢中之事說明,就稱萬生爲虎面大王。八員將就與雷氏爲媒,招贅萬生。萬生此時已在毅中,只得勉強應命。重新號令三六九演武堂操練人馬,把一坐青城山變作梁山伯一般,自此愈加興旺。萬生號令不許擄掠農民,專要殺那貪官污吏。因此,百姓比前倒覺安寧了些。直待雲、水二生招安才平靜,此是後話不題。正是:

草莽英雄偏有眼,更於巾幗見鬚眉。

且說那江西吉安府吉水縣有一個積祖富貴人家子孫,姓水名湄,表字伊人,他父母雙亡,年方一十八歲。那水氏累代簪纓,家資鉅萬。伊人十二歲上進學,已走了兩科,因他才調太高,做的文章太奇,所以常落孫山之外。他倒也不在心上,單單怨恨天地間沒有第二個才子,只生得我水伊人一個,時常一陣大哭起來,驚得這些家人僕婦都來慰問。你道他哭什麼,他道:“四海之大,九州之廣,爲何不再生一個才人,做個對手,可爲痛哭流涕耳?”因此揮金如土,最好交遊,但有一才一技的人,就相留款待,他說:“千羊之皮雖可成裘,究竟不如一時之腋,但恨日前無肘腋,故聊集羊皮以慰寂寥之況。”聞說那裏有個詩人,他近便駕車,遠即舉棹,急圖會面。及至一見,則又大笑而還。人人道他是狂是傲,伊人撫掌道:“非我狂也,乃人讓我不得不狂;非我傲也,乃人使我不得不傲。我若不狂,更有誰人敢狂?我若不傲,更有誰人敢傲?天下無才,故見有才者,反以爲狂;小有才者,及見大才,竟說是傲。如果以才遇才,我狂亦不狂,傲亦不做矣!然傲正是才人本色,狂乃才人雅趣。人人道我是狂是傲,我正嘆天下沒人敢狂敢傲也!”從此不以功名爲念,終日飲酒賦詩,以解胸中抑鬱牢騷、感慨不平之氣。年雖弱冠,未絆紅絲。若論他貌比潘安,才同子建,富擬石崇,豈沒有人家來說親?只因伊人立意必要那有才有色又有情的佳人方肯藍田納璧,所以這些說婚的不敢輕易上門。就有人打聽得張門、李宅有個小姐虛神捏鬼,說是真正佳人,那伊人大笑道:“你道怎樣的叫做佳人?大凡佳人必配才子,才子既是難逢,佳人豈復易得?才子不可無佳人之貌,佳人不可無才子之才,有才子佳人之才與貌矣,又不可無佳人才子之情,合攏來方可謂之真正才子、真正佳人。譬如聖人必居凡山,成佛必是如來,作祖必須達摩,登峯造極,然後足爲一世良緣、千秋佳話,此乃天地之瑞氣、人物之鐘靈。古往今來,屈指數起,有得幾個;你道是易得不易得,逢不難逢。最可恨的,才寫得出幾句爛時文、做得出幾句打油歌、講得出幾句糟粕書,他便傲然自得,略無忌憚,而以才子自居。那些昏眼庸夫,自己腹中不足空空無物,便是滿滿的填着一腔真糞,鬨然都稱爲才子,不惟把才子名色壞了,卻把那真正的才子面目反如茫茫大水,沓不可見。我水相公所以常常痛哭,也自爲此。若那些閨閣中的女子,施朱抹粉,系綠穿紅,做出許多妖嬈的模樣,露出那些嫋娜的行藏,裝出無數冶容的腔調,目能辨字,手可塗鴉,比那些濃眉巨目、粗手肥腳的村姑田婦自然比善於此,偏是這些輕浮子弟、蠢欲愚夫餓眼一看,便把燕石視爲至寶,輕浮的都目之爲佳人,不惟將那佳人名色壞了,連這佳人的真面目也如海底撈針,無從尋覓。所以我水相公不輕擇配,情願終身不娶,正爲此耳!怎肯把佳人二字輕輕擲送,以負那真正佳人,使天下真正才子笑耳!你何必妄談妍好,來騙我水相公麼?”只這一番話說得那人啞口無言而退。自此沒有一人來說起姻事。

他有個人叔水有源,時常在外經商,每到出去日子,即便叮一至囑,要他留心打聽,凡遇當今才子的詩文詞賦,蒐羅到家,償還重價。那水有源這種買賣倒有幾分利息,所以每到一處,即訪問有名詩話,買了帶歸與伊人。他從沒有中意的,不是說要他糊紙窗,便是說將他覆酒甕。又笑道:“不是老叔眼力不濟、胸中平常,只恨天下無才子耳!”水有源經了幾番埋怨,心裏也覺冷了好些。那伊人偏又作怪,若是沒有買得,歸家便又十分哀懇,下禮賠情。有源又覺過意不去,只得依舊受他埋怨。這一時適值在蘇買貨,聽得虎丘山有個姓梅的,做得好詩,便買了扇子來求雲生寫盡,先把那伊人的小影向雲生面前描畫一番,要求雲生用心做那出色的詩詞,壓服伊人。雲生得了這話,竟做嘔出心肝的妙句、敲金戛玉的元音,好象樹了旗幟要與大將對壘的一般,詩中也帶些牢騷不平、眼空一世、獨佔才名的意思。

不過兩日,有源來討扇子,雲生說道:“老丈回去對令侄說,向來傍若無人,平視儕俗,今番可以拜倒轅門、獻納降書矣!”有源道:“若得如此,在下也好出向來許多埋怨的惡氣。”雲生道:“只怕令侄有才之名,無才之實耳!假使真正有才,這番必然把老丈做個功臣,只是一件:我的詩雖看得過,倘或令侄又高出於我,這也不可不慮。”水老道:“這又怎麼樣講?”雲生道:“我有一個妙計,你回去時,把這詩不要就說是我做的,只說蘇州有一個才子,四方求教者甚多,我恐是個虛名,又受你的埋怨,不去求他。令侄見你這樣說,必然十分羨慕,必竟要你再來;你然後又說在虎丘山書畫寓中求那人做得幾首詩在此,送與你看。他道是書畫店的,自然不以爲意,倘看了頓然屈服,不消說了;倘視爲平平,不表稱賞,老丈下次來,晚小弟再做幾首,畢竟要他心服才罷。”說完,有源大喜,即向腰間探取銀子,表謝雲生。雲生大笑道:“我的詩原爲令侄而作,是與凡人不同,若以俗情相待,便輕視小弟了,使小弟也輕視令侄了。若得令侄一番鑑賞,勝似錫我百朋。”有源聽了這些說話,只得收回,笑欣欣別過雲生。

過了幾時,方到家中。水伊人即忙便問此番消息,有源便將雲生教道他的話一一述與他聽,伊人果然頓足道:“叔叔作事這等顛倒!前日沒才的偏胡亂收回,污我雙目;今番既遇真才,自然該求他些詩文回來,以慰我渴慕的心腸。反說怕我埋怨,豈不可笑?侄兒於今如此坎坷,要見一個才子的影兒,竟不能夠。”說罷,竟大哭起來。有源道:“且慢哭,我在虎丘經過,有個人在那裏開書畫店,頗有詩名,我便求得幾首新詩送與侄兒看看。”就向匣中取出來遞與水生。水生也不來接詩,反轉哭爲笑,道:“可見叔叔一發是個鈍貨了!那書畫店中不過是些邀名射利的俗子,抄襲幾句舊詩,寫幾幅山不成山、水不成水的畫,賺那些不識字的盲夫幾貫錢鈔,哪裏恁麼有名?真正與癡人說夢矣!”有源道:“侄兒休要小覷了他。那人寫完詩時,就對我說:不要把我這詩看輕了,隨你天下有名才子、傲然自恃者,見了我詩,自然拜倒轅門,獻納降書,可惜天下沒有才子,不能鑑識耳。他是這等說,難道是浪向人前誇六口麼?”說罷,又將扇子遞過來,道:“你且看一看,或者無心插柳反成蔭,也未可知。”水生強他不過,只得接在手中道:“要我看不打緊,少不得又要供我笑具耳!”且展開一看,只見:

龍飛鳳舞鐘王字,玉潤珠圓李杜詩,

向道高才無處覓,不期今日慰相思。

水生不看猶可,一看不覺大驚,狂叫道:“不料天地間原有這等才子!我水湄何量之不廣也!叔叔請上,受侄兒幾拜。”有源笑得眼睛沒縫,說:“賢侄何前倨而後恭也?”伊人道:“叔叔爲侄兒收尋這樣至寶回來,真是侄兒救命的尋符也!情願拜倒轅門,獻納降書,從今後再不敢狂,再不敢傲矣!方纔出口唐突叔叔,並唐突才子之詩,俱乞恕罪。”說罷,納頭便拜,驚得有源攙扶不迭,想道:“梅再福怎樣好詩,我侄兒這等虛心屈服。”又道:“你若見了他人品,一發不知作何服哩!”伊人道:“我看他詩句就如見其人一般,看他溫厚和平,性情畢露。見風流超逸處,其人必少年俊雅;見天矯不羣處,其人必志氣軒昂;見感慨淋漓處,其人必精神激發;見縝密整齊處,其人必情深義重,從今不敢復輕天下士矣!然以如此才情,而猶寄身塵俗,此必不得志於時所爲,斷非邀名射利之徒。叔叔你道,我爲侄兒的說的是麼?”有源大笑道:“侄兒與他未曾見,而竟像深交,正是惟才知才,亦惟才憐才耳!”伊人道:“天下才情到此亦至矣!盡矣!蔑以加矣!叔叔還說另有個才子,四方求教者不絕,侄兒倒也不敢深信,料叔叔又決不肯狂言,畢竟是那才子惟恐一時不能壓服侄兒,故說此句留餘地說話,以俟後偶麼?”有源見被他猜着,不覺搖頭吐舌道:“侄兒何料事之通神也!非梅生不能使侄兒心折,非侄兒亦不能透梅生肺腑,大抵才人意見畢竟相同。”伊人道:“梅兄如此用心,叫我水湄如何當得起?叔叔快些完了公事,領了侄兒同去,細細請教,以遂平生之願。”有源果然耽擱不勾一月,即與伊人同往蘇州,來訪雲生。這一去,有分教:

千里神交,談□握手,一朝意氣,並轡連鑣。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醉公子何來月下驚人 憶多嬌只爲樓中斷句

詞曰:

山頭明月散秋光,誰家不韻子,惱人腸。王孫愛客泛霞觴。無端裏訴出舊行藏。佳句費思量。忽傳佳客至,步匆忙。珠聯璧合字流香,消息唱和又何妨。

右調《小重山》

再表雲鍔穎自會假石生之後,第二日即望重來,不料幾日不見影響,不覺追悔起來,道:“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我原該堅意留住,促膝談心,憑今弔古,爲何沒了主意,憑他去了?至今徒有蒹葭白露之思,不知還有相逢的日子否?”常在秋人趨面前懊悔不已。

看看八月半邊,那姑蘇人常年中秋節日都到虎丘山上看月。富貴的備了佳餚美酒,攜妓傲遊,彈絲品竹,直要鬧到月落西山,方纔人影散亂。就是貧賤的也少不得一壺一榼,猜枚擲色,歡呼快飲,定以爲常。秋人趨忙將此意對雲生說,雲生即叫松風買辦酒餚,臨期邀了人趨,登山玩月。

且喜那一夜纖雲不留,皓月如雪,遊人觸目,聒耳笙歌。人趨同雲生到了千人石上,排下酒餚,閒談快飲。只見一個醉漢頭戴軟翅唐巾,身披花繡道袍,兩個家人扶住,兩腳歪斜,一步一顛,扶到千人石上,口中含糊道:“我晏大爺到此,爲何這些狗頭不立起身來?可惡!可惡!左右與我拿去,鎖在馬坊裏。”那些賞月的人漸漸的移到別處去了,雲生不作難他,只管飲酒談笑。人趨也覺有些不穩,欲叫松風移開,雲生道:“中秋的月,大家可玩之月,千人石,大家可坐之石;醉者是醉,醒者是醒,不要管他。”那醉漢聽了,大罵道:“放肆放肆!這是何處來的野畜生,敢衝撞我晏大爺麼?”就走近前來,擎起拳頭,望雲生劈面就打。雲生也罵道:“放狗屁!我梅相公在此飲酒,幹你甚事?”忙盡力把手一搪,那醉漢立腳不定,望後便倒,這些衆僕看見家主跌倒,都要來打雲生,幸得雲生口舌瀾翻,轉罵道:“你這些奴才誰敢動手,叫你一個個都死!”那些人見雲生說話硬掙,欲前不前。四下裏人看的也多,只見一個老者分開人衆,吊然而入,勸道:“今晚良宵,雅俗共賞之時,如此喧鬧,辜負明月矣!列位大家,不要羅唣。”一頭說,一頭拖了雲生就走。秋人趨見勢頭欠佳,已是一溜煙走了。

原來那醉漢不是別人,卻是蘇州第一個有勢頭的公子,叫做晏之魁,父親位居冢宰,專一使勢行兇。這日因醉得不省人事,衆家人見雲生口出大言,所以一時不敢動手。這老者原來就是文總兵,其時也獨自在山頭賞月,聽得這邊沸騰,走來觀看,忽見雲生人物秀麗,出語不羣,決非尋常人物。況一個又對那幾個狼奴,全無怯懼,恐他後來喫虧,故此拖了雲生出來,挽着手,一邊走一邊說道:“老夫一人獨酌,甚覺寂寥,故敢屈兄同席一談,不知可否?”雲生道:“晚生一時不謹,誤攖狂狙之怒,幾遭毒手,幸遇老先生解救,不致受辱,又蒙挈飲,何感如之!”說完,已到老者席處,揖謝就席。

雲生道:“請問老先生高姓大名,尊居何所,以便明日拜謝。”總兵道:“老夫文武兼,敝居即在山前。老夫看足下聲音不是我江南人,如此青春,正該銳志青燈,留心黃卷,爲何貪飲山間,致受小人之侮?幸勿韜晦,請道其詳。”雲生道:“晚生梅再福,洛下人氏,先人曾拜左司馬之職,因與當道不合,乞骸而歸,不幸遂爾奄逝。晚生又遭姦凶謀陷,故爾客遊貴地,以避無妄之禍。因囊底蕭然,權在山下棲雲庵中賣畫。日則借寸管而資生,夜則焚膏而自勵。今夜因數友見挈,故攜壺觴共樂,得遇老先生,正言規訓,敢述來蹤,以祈將來教益。”總兵暗想:“在職之日,從無姓梅的兵部,事有可疑。”忙問道:“令先尊當日與當道何人不合?且去世幾何年矣?並乞細述。”雲生道:“一言難盡。先人當日,因蜀寇造亂,有一位總鎮,與老先生同姓,征剿無功,兵部詹有威挾仇作對,幾遭不測。先人知敗非其罪,再三申救,方準削職回家。詹兵部切齒先人,所以見機致仕,今去世已五年矣。蒙老先生垂問,敢以實告。”文總戎大驚道:“如此說來,足下不是姓梅,敢是雲睹青老先生令郎麼?”雲生也大驚,立起身來道:“晚生果是雲劍,老先生何從知之?”文總兵也立起身來道:“老夫就是文斌,令先尊是老夫的大恩人。老夫恩未及報,中夜在心,不料令先尊早已辭世,可傷!可傷!今公子遨遊至此而失所依,狼狽若是,老夫不及拯救,真正罪如山積了。今於無意中邂逅相逢,此正天意使然,老夫不勝欣快。”雲生也覺有些得意,答道:“當日先人也是秉公仗義,原非有私於老先生,以期今日之報,老先生何必如此費心。”總兵道:“老夫若非令先尊疏救,此身已不知死所,焉有今日與公子周旋月下乎?令先尊雖未遑親近,今日見公子如見令先尊矣!”說罷,便叫何老兒同松風收拾了盤盞,攜了同下山來,又對雲生說道:“方纔這個醉兒,父掌銓印,最爲無賴,倘或明日這些悍僕撞見,必起風波,不若趁此月光,即將行李搬在蝸居下榻,深爲便利。”雲生初意不肯,被文總兵苦勸不已,只得相從,寺僧也不通知,竟將行囊遷到文總兵家裏來。正是:

書劍飄零異地春,無心邂逅意中人。

今朝孤鳥雖三匝,聊借枝頭棲汝身。

是夜,月耀空天,萬籟俱寂,露飛平野,四照生寒。將有二更天氣,若霞小姐還在避賢樓上玩月,叫紅萼安排那一幅琅玕,整頓中秋佳句,博山煙靄,竹爐火紅,預待總兵回來。叫何嫗不時在外探望。方做得一聯詩,只見何嫗匆匆來報道:“老爺不知哪裏同了一個秀纔回來,已進門了,小姐快些進去罷。”小姐聞言,移步下樓,聽得人聲已近,因此桌上詩箋都不及收拾。總兵同雲生登樓作揖,雲生致謝畢,但見香飛茶熱,逸緻遄生,樓上風光別有不同,且又圖書滿案,翰墨生香。瓶內供幾枝丹桂,壁間粘無數霞箋。雲生初道是武職之家,不過是弓矢斧鉞之具陳列於前,哪裏曉得總兵一塵不染,俗氣全無。只因避賢樓是總兵坐臥之處,小姐吟詠之場,人跡罕到,所以清幽可愛。但總兵雖則文武兼擅,而詩翰風流非其所長,那壁上粘的詩箋都是小姐代作的。雲生初至,不暇致詳,但覺顧盼生風,神情怡曠。總兵又欲呼酒再飲,雲生辭以酒力不勝。總兵忙叫何老官卷起自己臥具,與梅相公疊被鋪牀訖,方纔下樓。

這時乳孃已於暗中窺見,正是雲生,即忙報知小姐。小姐暗暗歡喜,但不知何緣得至。及總兵與小姐細述前受他父親大恩,今宵得晤之由,小姐嘆爲神奇,而兩足紅絲已有心繫於此日矣。

雲生叫松風睡去,自己攜燈,將四壁詞意細細觀看,大驚道:“不意此老有如此大才,吾雲劍何幸,把身於此,將來時時請教,唱和有人矣!”乃攜燈向桌,忽見地上言人箋紙,忙取一看,只見上面有兩句詩,道:

今宵若道賞心多,若個含愁對月歌。

雲生連連拍案道:“好警句!分明是今宵即事,爲何不曾賦完?可惜,可惜!不免待我續了貂罷!”便援筆揮道:

何事吹愁言定準,醉來我欲問姮娥。

寫罷,又想道:“此老今夜在山玩月,家中更有何人作此妙詩?畢竟是他令郎了。想是夜深不便相見,故走了去,遺落在此的。少不得明日定當細細請教。”

次日天明,文總兵先上樓問候。雲生道:“晚生昨晚燈下細讀佳章,真可泣鬼神、驚風雨,足爲後學祭酒。此後務多指教爲幸,懇請公郎一見。”總兵掀髯大笑道:“這詩詞有什麼好處?敢勞如此稱賞。”雲生道:“這詩人胸有慧劍,筆有智珠,即仙骨珊珊,纖塵不染,全無張皇軒冕之懷,自有一種佳人才子風流逸趣,晚生輩豈不俯首拜服!老先生何必過謙。就是令郎風情才思,晚生已見一斑,乞賜一會,以慰鄙情。”總兵道:“老夫何曾有兒,公子何曾見得?這又奇了。”雲生便將所聯之詩遞過,道:“老先生不必相瞞,令郎詠月新聯,晚生不揣鄙俚,已有狗尾之續了!”文總兵細細一看,方認得是若霞之筆,便大笑道:“實不相瞞,老夫年近六旬,從無子嗣。單生一女,年已及笄,性耽翰墨,雖無道韞才高,不亞中郎有女,這詠月一聯就是小女所作。老夫少年雖曾摘句尋章,推敲一道,從未諳之,這些壁間之作都是小女代爲,不過初學塗鴉,有何好處;於公子謬譽若此!至在利知,故不妨直告。”雲生大驚道:“老先生令愛有如此高才,勝似生男十倍矣!蛾眉彤管頓奪吾輩一席,可謂曠古奇聞!”

正在那裏談論,只見何老官氣吁吁走進來報道:“新任巡按遠遠的吆喝而來,說是老爺相知,特來拜望。”總兵連忙迎接。那巡按早已到門了,你道巡按一個欽差御史,怎肯來望壞任的武職鄉紳?原來這巡按姓章,名著,號正綸,初任廣東新安知縣。其年廣蠻作亂,攻打新安,城中又無守備,看看垂破。虧了文總兵提兵徵蜀,便道經過,攻破洞蠻,救了章知縣。後來聞知總兵削職,也曾憤憤不平,只爲官卑不能申救,深爲扼腕。章公清廉著績,行取進京,即升江南巡按。先臨蘇州,聞知總兵避居虎丘,因此記憶前情,特來拜候。

當時總兵接了進來。相見後,備敘當年之事。章公道:“老總檯精忠貫日,蓋世功勳,被豺狼當道,幾遭不白。今恐柱石之才,邦家多難,必不久於林下矣!”文總兵道:“治生壯年,立志裹屍馬革,報效朝廷。不料一跌墮地,幾喪餘生。虧了左司馬雲老先生違衆力援,幸蒙聖眷,得見祖壠。今日自分枯朽之餘,不復作馮婦之想矣!”巡按道:“晚弟當日亦聞老總檯罷職之舉,虧雲老先生之力,後來又聞雲老先生爲老總檯之疏有忤當道,乞骸歸裏,諒不日榮遷亦可知也。”文總兵道:“雲老先生乞骸之舉實力治生所累,然亦見機明決,高風凜然。可惜已作故人了。”巡按失驚道:“原來棄世了,今其後嗣若何?”總兵道:“今有一位令郎,諱劍者,英資卓犖,才志驚人,因他令尊棄世,遭人謀陷,客遊敝土,近日於無意中與之相遇,已欵留到舍,令彼朝夕芸編,以續箕裘之業,庶有以盡治生一點私心。但治生年衰力邁,倘有不測,異日相投老憲臺,乞推烏屋之愛,則不特此生啣結無窮,治生亦死有餘榮矣!不識老憲臺肯爲季布之諾否?”巡按道:“老總檯既專取仁義,晚弟豈不獨恥爲君子乎?如此生果作縫掖之潛夫,晚弟自應倒展而迎之矣。”說罷,總兵要留侍飯,章公因有公事,力辭而別。

他兩個講論雲侍郎時,雲公子早在屏後聽見,甚是感激總戎垂念之殷。總戎送客轉來,雲生謝之不迭。文老進去,即將此事對小姐說了,小姐道:“既如此,何不就請此生出去一見?”總兵道:“因他從未相知,況代巡職甚尊嚴,恐此生亦未必肯去見他,所以不曾說起。”又把雲生贊詠詩才,並疑有公子之話說了一遍,又將詠月詩遞與小姐道:“這可是你做的,他已續成一首,你看何如?”小姐看罷,稱讚不已。文總兵見他兩人交相稱賞,必然才調相同,便道:“我兒,爲父的只生你一個,向來欲擇佳婿,罕見其儔。我觀此生器度不羣,將來必然發達,意欲招作東牀,因他初到,相知不深,不便啓齒,且待他再住幾時,然後面說,料彼自然應允,我兒心下何如?”小姐不好回答,只把頭低。總兵已喻其意,便往外邊去了。小姐私心自喜,況且見過雲生,自然得意。

只有雲生卻不知小姐就是石霞文,朝暮之間,吟哦想慕,時常嘆息道:“我只道世間只有我雲鍔穎,哪裏曉得又有一個石兄。這也罷了,猶謂是我輩中人,詩書本色。哪裏曉得閨閣中又有一個文小姐,真是愈出愈奇,後來居上。只是那石兄甫得一面,即便如冥冥之鴻,使弋者無所慕矣。那小姐又深居繡閣,巫山咫尺,闊若楚天,其室則邇,其人則遠。我雲劍何幸而得睹此一才子,又復睹此一佳人!亦何不幸而才子空思,佳人徒慕也!”想罷,不覺悽然。自此,朝思暮想,懨懨的染成一病。文總兵初然只道是感冒風寒,叫松風小心服侍,後來見日甚一日,方纔着急,忙請醫生診脈,醫生說是積思之病,三焦火旺,沉鬱難消,雖服幾劑藥餌,全然不濟。文總兵還只說是讀書太過,功名念切,或是思憶故鄉,時時寬慰。豈料雲生思不在遠而在近,思不在彼而在此也,這等說話,如以水投石,哪裏寬解得來?

那小姐心中也着急了,想道:“他若思鄉念切,則來此多時,不應至今日而始病;至於功名一事,尤屬荒謬,何不銳志上進,而反爲無益之憂?這兩件事必然不是他所思的,或者別有隱情,故此不肯告人耳。”便悄悄對乳孃何嫗說了,叫何老官問松風相公病症因何起的。松風便把朝夕吟哦四壁詩詞,時時想念石相公的話說了一遍。何老官與何嫗說了,何嫗回覆小姐,小姐便知病是懷人所致。即忙寫書一封,付與何嫗,叫何老官拿去,如此如此說,不可有誤。何嫗依計與何老官說了。

何老官果然拿了書,一徑走到樓上,叫松風引至牀前。但見雲生氣如一絲,骨如柴瘦,使人可憐,便低低叫道:“梅相公,我何老兒在此。”雲生掇轉頭來,開眼又復閉了。只得又叫道:“相公,今早我在路中遇着一個老人家,問我前日有位梅相公在棲雲庵寓,今不知哪裏去了。我問他尋相公有什麼說話,那老兒道家主石相公有書寄與梅相公,我要領他來見相公,他說既在你家,煩你與我寄去,我不及見相公了,偶有便船,速要回家,”說罷便將書付我道:“石相公多致意梅相公,不久要來相會的。那老兒竟忙忙去了。故此特地拿書與相公看。”雲生聽說石生有書,心中已去了一番思慕,精神便覺旺了些。松風將書拆開,扶起雲生來看。只見書上寫道:

自昔鵲橋初駕,漫晤芝顏,繼而捧誦琳瑯,中心如醉,雖鄭生之佩,初解江皋;然伯牙之琴,徒思山水。滿擬把臂於來朝,何意負盟乎此日。誠以家嚴有解維之命,遂令小弟無再見之歡,中心悵悵,恨也如何!從此秋水蒹葭,徒切伊人之慕;暮雲紅樹,實深樽酒之思。弟之念兄,固已如此;兄之念弟,諒亦無殊。然而參商雖有不見之悲,牛女必無終睽之會,他日握手談心,始信有心而睹面;連牀話闊,幸無棄舊而憐新。九曲迴腸,三秋思憶,聊申尺鯉。珍重加餐,臨楮依依,易勝翹首。再福盟兄大人 文史

辱盟弟石霞文拜

雲生唸了一遍,恰象眼前清爽了許多,想道:“石兄之情,何其依依若是,前則可以怨,後則可以興,可惜那寄書已去了,不問得他近來況味,諒他寫這書時,必然精神倍旺,決不是我這般有絲無氣的了。雖然如此,那見面的相思倒也消釋;這裏不見面的相思不知何時解去。”想罷,依然睡倒,比前雖覺略有起色,只是小姐那一丸藥兒未到,究竟沉痾難愈遂。

何嫗已把送書的事回覆小姐,小姐仍叫他打聽病勢比前何如,何嫗道:“看書後兩日少有痊可意思,這兩日照舊如此,怎麼是好?”小姐道:“這一枝救兵我不得不發了。我若坐視不救,連那前日這封書也是枉費心思了。”忙把那中秋的詩和韻一首,又換一番筆跡,寫完念道:

雲霞相映足情多,何況驪駒未唱歌。

請向廣寒先折桂,此時應許見姮娥。

這詩第一句暗將雲霞二字串合,後兩句要他用心求取功名,方許赤繩繫足的意思。小姐把詩封好,叫何嫗領了紅萼,乘松風去請醫生,總兵又去問卜,悄悄的拿了詩,同上樓來。何嫗忙揭起帳子,連叫兩聲:“梅相公,小姐差紅萼姐在此問候。”雲生夢中聽見了“小姐”兩字,如一丸仙丹透入泥丸宮,直坐起來,忙道:“多謝小姐,不知有何指教,以療小生沉痾?”紅萼上前接應道:“家小姐因相公貴恙未痊,心甚不安,因爲禮法所制,難通問候。今見相公病勢如此,只得從權徑竇,特遣賤婢問候,併爲傳語,祈相公吾愛吾珍,勿致輕生,以貽莫大之憂。”說罷,即將袖中之詩送與雲生道:“內中有絕妙藥方,乞相公細細味之,勿負家小姐一片苦心。賤婢即此告辭,恐怕老爺回來。”臨別又再四叮嚀稱重自愛的話。

紅萼去後,雲生拆開詩看,曉得詩中之意,要他功名成就、得託絲蘿之意,心中大喜,把從前幹害相思一旦都勾,從此日輕一日,不夠幾日,病體霍然了。也就做詩一首,央那何嫗致謝小姐。小姐拆開看時,只見那詩云:

何事新來集感多,從此不敢發悲歌。

彩霞能令雲生色,有日朝天謝素娥。

自此,小姐也不復通問矣。雲生也一意埋頭苦讀,出人心意暗暗打照。誰知好事多磨,泰中生否。有分教:

白髮將軍,綠林遁跡;紅顏智士,蓮幕藏身。

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忠臣陷虎坑願作刀頭鬼 淑女投豸史暫爲幕府之賓

詞曰:

奸□真狼虎,羽檄如星火,死生久已視鴻毛,我我我,寧愧睢陽,遺羞段笏,抱慚蘇武。巧計離鄉土,忽入男兒伍,奇哉六出女陳平。躲躲躲,效顰書生,烏臺投刺,嘉賓入幕

右調《醉春風》

話說雲生自從文小姐贈詩之後,苦志青藜,奮心黃卷,文老見他如此用功,心中甚是喜歡,漸有誰坐此席之想。意欲與他納監南場,以圖秋闈一捷,然後爲紅絲牽幕之舉。正欲打點行事,忽有官報到來,報他復任總兵。文老心下大驚,想道:“又是權奸主意了。”忙看報條道:

兵部一本:爲缺官事,前任總兵官文斌徵蜀失機,削職閒住。今仍復還舊職,即日起程,帶罪進剿蜀寇。有功之日,另行升擢。欽此。

文總兵沒奈何,只得端整起程。那小姐聞知,心如刀割。總兵對小姐說道:“權奸作對,必欲置我死地,我自分捐軀報國,死生已置度外了。只是心中牽掛,惟汝未曾得所。意欲許配雲公子,完聚了去,又奈王命緊急,事已無及。且此行凶多吉少,倘有不測,反或遺累於他,所以猶豫不決,然汝雖是女子,幸得膽智有餘,諸事不須細囑,我今吩咐何老官在家小心出入。如有急事,須見機商議。倘邀天之幸,滅寇有日,得以生還,那時與汝配合雲生,這是喜出望外了。事已如此,汝今不須悲苦。”小姐此時因父親寬慰,且出師吉事,不好露出離別悲傷之態,便答道:“爹爹吉人天相,滅寇有期。孩兒年雖幼小,家中之事頗能料理,萬勿因孩兒擾亂方寸。況且何老官老實有餘,外事可託,便願爹爹尅日成功,專聽捷音早至,以慰孩兒之願。”說罷,何老官正走進來,總兵吩咐幾句話,出去見那雲生。

雲生已吩咐松風打疊行裝矣,雲生見了總兵,稱賀過了,便道:“晚生蒙者先生垂青,正擬朝夕談心,今聞老先生榮行在即,晚生只得告辭了。異日老先生功成奏凱,晚生尚容踵門拜賀。”總兵道:“老夫正卜公子高才,將來必定飛鳴,故敢屈留第舍,不意朝廷又有徵蜀之命,俾私心尚未盡展,深爲恨事。今公子整束行裝,去意決矣,老夫也不敢強留了,但有一言相托,望乞留神。”便將許配之說細細叮嚀,又將後日或有不測,要雲生踐約的意思,再四致懇。雲生感之不勝,矢心領命。總兵贈了些盤費,灑淚而別。臨行又託何嫗致意小姐,小姐亦轉託何嫗囑別雲生,並有所贈。雲生悵悵出門而去,正是:

有所因而來,有所因而去。

別後兩相思,相思渺無際。

雲生去後,總兵即便收拾起程,父子之情依依不捨,不消說了。

且說那青城山自從添了萬生之後,兵馬愈多,攻州劫府,這些貪污不法的官吏不知殺了多少,因此羽檄飛馳告急,詹兵部尚銜舊恨,竟將總兵薦舉,預先調撥五千疲弱人馬在途等候。此時總兵一到,請了一道勅,便促他進兵,不許入京。總兵沒奈何,只得往川進發。

那虎面大王已知朝兵出師命將,一路差細作打聽。曉得是文總兵了,峨嵋大王道:“這個老兒前番被我殺得片甲不回,今番又來送死。”虎面大王道:“此老智勇兼全,今來必非前日之比。國有奸臣,大將焉能立功於外?然須提防準備,不可把前日之勝自驕了。”正說間,一騎探馬飛到,報道:“總兵人馬已到灌縣,離山二十里下寨。”那虎面大王調撥人馬,殺奔下山來。兩陣對圓。這裏萬生出馬,那邊總兵親自督戰。戰了半日,不分勝負,各自鳴金收軍。總兵聚集衆將商議道:“吾見此寇十分強勇,難以力取,當用智擒。聞得此山只通一路,不若屯兵於此,截住劫掠糧草咽喉。那時,他沒了糧草,彼必倉皇,一舉可擒也。諸將以爲然否?”那些將領都道:“將軍所見還差。”只見一個參贊軍機的,是詹尚書的侄兒,挺身而出,道:“不可,朝廷養兵千日,用在一朝,老將軍何其怯也?那些草寇不過烏合之衆,若如此怕他,分明是玩寇了。老將軍不欲征戰,小將明日別立一寨,另與賊人相持了。”文總兵曉得他是詹尚書的心腹,差他阻撓軍機的,便道:“老夫出師之日,此身縱拼一死,以報國恩。既是參軍要戰,老夫決不是阻撓軍機的。”說罷,俱各憤憤不言。

次日又復出戰,峨嵋大王出馬交鋒,卻被文總兵敗了一陣,損折了些兵馬。虎面大王聚集許多將領商議道:“吾看此人年紀雖老,本事甚強,倘或紮寨在此,截我糧草咽喉,那時即不戰自敗了。明日必須如此設計,方可取勝,擒住此老,其餘不消費力矣。”諸將拱手道:“大王妙計,悉聽指揮。”那虎面大王登時分撥:第一迎風洞大將莫可當領兵五百,埋伏八里崗側,待總兵進了崗,即便把住崗口;第二撥飛狐洞大將何其勇領兵五百,埋伏清流谷口,待總兵進了谷口,即便把住谷口;第三排山洞大將越無賽、第四鬼驚洞大將單于遺嗣,備領五百人馬,埋伏亂石坡,待總兵退走時,即便夾攻;第五虎嘯洞大將聞人不讓、第六豹齒洞大將包必勝,各領五百撓鉤手,埋伏鴉兒林裏,待總兵進林,即下撓鉤擒拿;只有第七麥寶洞大將留智、第八倒海洞大將汝常先爲左右翼。分撥已定,第一隊峨嵋大王,第二隊自己居中,吩咐只要輸,不要贏,引他入來。

到了明日,果然出戰。此番文總兵不欲出戰,怎當詹參軍必要迎敵,也不來稟問,竟領了一千兵馬與峨嵋大王對陣。不三合間,被峨嵋大王賣個破綻,輕輕一刀,砍爲兩段。即有探子報知總兵,總兵大驚,疾忙披掛上馬出戰。大怒罵道:“潑妖婦!你殺我參軍,今日定要償他性命!”峨嵋大王道:“老將軍年紀高大,何不自愛,也來納命?”總兵更不打話,直取峨嵋。不數合,峨嵋詐敗,拖槍而走。虎面大王即來接戰,戰到數合之外,也便撥馬便走,左右一洞將領即來雙戰。總兵全無懼怯,四個且戰且走,輪流接戰文總兵,後面催動人馬一路趕來。看看趕進八里崗,五千人馬方進一半,一棒鑼聲,一彪人馬從崗後殺出,佔住崗口。總兵向前趕去,只是不捨。又進清流谷,二千人馬進得四、五百,一聲炮響,一彪軍從谷中殺出,截住去路。看看趕入亂石坡,一徑望去,到青城山已不多遠了,方纔大驚。退走時,一軍從左邊殺出,一軍從右邊殺出,背後又有四員將趕來。即見旁有一路可通,策馬進去,兩邊都是林木,身邊不下二、三十騎。正欲尋路出林,兩邊一個撓鉤手把人馬絆倒,捆縛了,一齊解上山來,見那虎面大王。總兵怒目圓睜,大罵道:“你這夥鼠賊,暫遊釜中,不知大義。吾文武兼今日誤爲你陷,自分損驅,以報國恩耳!”言罷,即欲自投階下。慌得萬生連忙下階扶住,親解其縛,扯他到堂上來,按住椅裏,納頭泣拜道:“某等誠知老將軍忠義自矢,誤犯虎威。今日某等佔住此山,非不知釜底游魚,暫時偷活,但權奸當路,不務撫綏,惟思剿殺,某等豈遂甘心就戮?所以不得不相抗敵,況聞老將軍前被詹有威謀陷,幸虧雲年伯疏救得免。今日意欲送歸,小將恐慮今番沒有云年伯,老將軍必遭他毒手了。莫若權住荒寨,俟天朝有招安之意,那時投順,重見天日,老將軍以爲何如?”總兵聽見說雲年伯三字,便曉得他是宦門子弟,故開口道:“聽你說來,也是詩書之裔,爲何作此不義勾當,以遺祖父之羞?何不今日束身待罪,而必俟他年之撫乎?”萬生便把與雲生相知、白公子謀害的事,頭尾備述,因說道:“今日束身待罪,未爲不可,而勢有不能。當此權奸盈朝,若白左都、晏吏部、詹兵部一輩,必然勒賄不已。少怫其意,性命不保,求生而送死,萬萬無是理也。若使我雲兄當路,知我在此,必然另是有說,那時歸順,未爲晚也。”總兵聽見說了雲生,未免動了愛女心腸,只得從他說話,權住山上,但以忠義勉勵這夥嘍羅,以俟後日區處,不題。

卻說這些敗兵逃回,報知詹尚書說參軍戰死、總兵降賊之事,詹尚書大驚,即時上疏。聖上大怒,遂差緹騎來拿文總兵家族。正是:

血淚千行何處灑,君門萬里有誰通。

話說文小姐自從總兵去後,心下十分憂悶,一來慮父親年老力衰,二來聞賊勢洶湧,時時叫何老官在外探問消息。這日適在城中,聞得人說有聖旨到,忙去訪問,方曉得是緹騎,問一個府中出來的人,才得知總兵被陷、來拿家族之事。嚇得魂不附體,飛也跑回家去,報知小姐。小姐一聞此言,心中哀痛,因事出倉卒,忙問何老官道:“此事果真麼?”老兒道:“親眼見的,怎麼不真?”紅萼、乳孃淚如雨下,轉是小姐道:“有我在此,不妨事,但緹騎今夜必然至此。”想出一個巧計,一邊忙叫何老官去叫一隻小舡,一邊忙叫紅萼收拾些細軟金銀等物,自己穿戴總兵衣巾,又把兩件與紅萼穿了,乳孃也穿了何老官的舊衣服。等得何老官尋了舡,閉了前門,四人悄悄的拿了行李,從後門出去。從隱僻處下了舡,叫梢子一路問巡按按臨所在,不拘遠近,要去相見。

舟人果然一路訪問,方知巡按即在常州。不一日,早到了常州府,即叫何老官上岸尋察院的所在,移舡泊在近處,因將些銀子付與乳孃,對他說道:“你老夫婦伏侍了我半生,我意原欲終身養老,奈大事當前,各自逃命。前日老爺曾將雲公子相托巡按,今我假冒雲公子去投巡按,巡按必定相留。你夫婦兩人將些銀子,去做些小經紀度日。況一郎已死,無所掛絆,千萬遠遠存身,切不可在近處出入,被人認識,爲禍不小。”言訖,止不住淚如雨下。乳孃也兩淚如泉,道:“我兩個老人家,是一郎死後也不在心上,將謂有小姐在,指望終身靠託,豈期今日分離?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今蒙小姐吩咐,自然遠處度活。但後來老爺有日歸鄉,我兩個原是要靠老小姐。”小姐道:“但願如此。尚有一句要緊說話:倘或你兩個撞見前日雲相公,不可說我今日行藏。但說有個石相公,見了小姐,小姐已嫁他去,省得他牽腸掛肚。”細細吩咐完了,便寫了一個晚生帖子。紅萼也改名叫做松風,拿了帖子,叫何老官領到察院前,對門上人說:“有個雲侍郎公子要見。”門上人將帖子進稟,巡按便着人迎接。假雲生進見,忙道:“老大人風霜憲犯,鯫生愚昧,輕造相瀆,客先拜見,然後請罪。”巡按道:“向日文總戎極道令先尊盛德,賢契高才,老夫不勝想慕,今蒙枉駕,獲睹光儀,有榮多矣!何罪之有?”一把攙住,定以賓禮相見。

見畢坐定,假雲生道:“向日晚生正遭歧路之泣,得遇總戎,雲天高誼,解衣推食,有踰骨肉。自分寸進,以一報效,正爾繾綣之時,不料即有徵蜀之命,晚生此日即便告辭。蒙總戎道及大人義膽俠腸,古古難覯,倘有緩急,可以相投大人。因爲未經拜謁,何敢於瀆?不料邇聞總戎又遭傾陷,聞緹騎到蘇,妻孥被逮。竊恐餘波及於晚生,因此靦顏,仰祈帡覆。惟老大人憐尼收之。”巡按道:“總戎忠義素矢,向爲當道所忌,昔日賴令先尊老大人仗義辯救,不致陷於大辟。今日哲人既萎,白晝昏霾,魍魅用事,肆行無忌,雖以莫須有之事魚肉總戎,而總戎一片丹心赤膽,人人共見,但恨衆毀鑠金之日,難請上方之劍耳。即總戎令子見投,老夫不惜破家相容,何況賢契?所隔天淵,豈得漫爲株引?今既不棄遠來,使老夫朝夕之間得瞻勝範,亦一快也!但勿以署中倉卒,簡褻名賢爲罪,則厚幸矣!”假雲生又打一恭道:“世路險巇,人心巖穴,相知按劍,對面九嶷者比比皆然,而老大人不以盛衰改節,不以存仁易心,求之古人,恐無儔侶,不惟晚生感大恩於今日,即先上人於九泉,當亦慕義無窮耳!”巡按見假雲生儀容俊雅,詞氣通明,知非塵俗之士,自然刮目相待,因問起號來。假雲生倒不及措備,只得暫時抵塞,連忙答應道:“賤字湘夫。”因見巡按手中一柄湘扇,觸目生情,豈意巡按有女,名曰湘蘭,巡按遂留心假雲生,後日有坦腹奇聞,此是後話,休提。

是夜設宴款待,禮甚隆厚。真正是分外加意。飲酒之間,巡按要試假雲生才學,問道:“久聞賢契善於推敲,不識可請教一二否?”假雲生即便應允,恐吟出舊詩,他便不信,即將巡按手中湘扇朗吟一絕雲:

蒼梧遙望泣途窮,淚染琅玕怨不逢。

今日幸君時拂拭,頓令枯骨戴仁風。

巡按聽罷詩中之意,曉得假雲生望他庇廕之情,心中大喜,道:“賢契何才思敏捷如此耶?將來定作玉堂人物,老夫且拭目以俟之矣!”假雲生道:“晚生譾劣菲才,不過勉強應命,將來正望老大人少施雨露之恩,重沐栽培之德,反如此過褒,使晚生何以克當?”巡按笑道:“非老夫過褒,乃是賢契過謙耳!老夫還有不識進退之言相請,不識賢契可以見諾否?”假雲生道:“鉛刀有一割之用,如不見鄙葑菲而有所委,敢不唯命?”巡按道:“老夫年及半百,發畢齒動,思致苦於艱澀,因向來宦橐不充,爲貧所累,故爾幕中乏人,事事惟老夫一人,妄自獨斷,以致諸務紛繁,苦無暇判,今幸賢契垂盼,肯爲老夫作幕中之客,則老夫當九頓以謝矣!”假雲生道:“泛綠水而依芙蓉,晚生豈不羨瘦景之麗?但恐才非郄生,不堪作八幕之嘉賓耳!老大人勿以珠玉而輕擲之瓦石也。”巡按道:“昔黃崇嘏以一女子而爲周府君幕士,今賢契才高班馬,反不及崇嘏,而如此見辭耶?”假雲生見巡按有不悅之意,忙道:“非敢過辭,恐才識不及,胃負重託耳!今既不棄溲渤,而收之藥籠中,敢不效一臂以圖報乎?”巡按見假雲生允了,即便大喜。正是:

木蘭從戎真奇事,崇嘏爲賓亦異聞。

羞殺男兒無用處,卻將才智讓紅裙。

自此文小姐竟爲幕客了,虧他筆如刀,舌如環,膽如鬥,全不露一毫破綻。惟假松風不當在行,小姐時時教他,後來他習慣自成了。

那章公原是順天府人,任滿回京後即帶了假雲生回去。有分教:

一對佳人,權爲夫婦;半簾明月,共說姻緣。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有心一見傾心認真成假 睹面幾曾識面因舊逢新

詞曰:

人無煩惱,只爲麪皮最老。笑罵由他,好官自我,此輩由來不少。顛顛倒倒,假和真,一見分明瞭了。前番錯認,今日逢君,機關絕巧。

右調《柳梢青》

且表秋人趨中秋夜因見晏公子勢頭不好,乘一個空,先走回家來睡次日絕早到雲生寓所來,只見門開人去,一無所存。心中大疑,道:“主僕兩個夤夜中竟往哪裏去了?”及至走去問那寺僧,一個個都言不曉得。人趨因言夜來之事,說道:“這小梅真正少年,不達時務。常言道:惡龍不敵地頭蛇。孤身作客,自然要讓了些,一個沒來頭的窮書呆,竟要與絕有勢的貴公子做起對來,眼見得是泰山壓卻,昨晚必定被那晏公子扛擡回去,這遭性命不知怎麼樣哩!”寺僧道:“既然如此,怎麼這松風小廝也不回來?難道都拿了去不成?”人趨道:“師父們這樣懵懂。小廝看見家主拿去,難以救取,況且如今人怎的乖滑,他乘機竟將家主行囊席倦,逃之夭夭去了!我老秋料事一定不差的。”這些和尚們聽他說得有理,都以爲真。

人趨別了寺僧,走回家中,想道:“我如今且做個閉門不管窗前月罷。”過了幾時,竟無信息。豈知雲生徑坐在文家,杜門不出,從無一人曉得。人趨過了歲竟不處館,心生一計,道:“我看這小梅書畫這椿買賣,倒也有些利息,可惜他一味呆氣,不會賺錢。左右他的詩稿存在我處,不免讀熟了,記得我向日在鄉宦人家做篾客時,也曾學描幾朵蘭花,就是山水也是易事,何不冒了小梅名姓,搬往別處去,照他開張起來,倒是絕妙的計策也!強如開那子曰店。”籌計已定,竟領了兒子,離了此處,一徑想到杭州,道:“西湖裏遊人最多,不免到那裏去渾帳渾帳罷!”

果然,不幾時到了西湖,賃得一所好房子,把兒子充做松風,竟掛着書畫招牌起來。那些往來遊人曾到虎丘山的,也曾聞過梅再福的名姓,今見開店西湖,慕名而來的,日日不絕。況且雲生意不在此,未免有些傲氣,那人趨掇臀捧屁,足恭的套子又是慣家,那些人倒覺他活動,反有厚贈。人趨出則搖搖擺擺,入則逍遙自在,好不快活。正是:

一幅頑皮不覺羞,桃僵李代馬爲牛。

勸君莫笑秋人趨,書畫家家人趨流。

按下人趨不題,話說水伊人同着水有源爲慕雲生之才,急欲到虎丘山來。路次無心停泊,縱有名山勝地,都不去遊玩。看看到了虎丘,忙上岸,走到庵時,雲生已不在了。及問寺僧,方知爲晏公子的緣故。跌腳懊恨不迭,道:“吾水伊人何福薄也!千里訪尋知己,竟值了來時不遇春。但梅兄以不世之才,竟遭淺水魚蝦之戲,奈何!奈何!”急下船,到府中去訪問晏家,探人消息。如果遭那廝毒手,少不得拔刀相助了。

及至訪問時,都說沒有此事。伊人急得沒法,對有源道:“姪思爲見梅兄至此,竟不一見,我如今也不顧家了,走遍天涯,必要尋一個梅兄出來,方纔罷手。如若尋不見,誓不回家!”有源寬慰他幾句。伊人另僱小船,又到虎丘去訪他住居履歷。曉得是洛陽人,因想道:“他遊學到此,或是因見此地無纔可取,回鄉去了,也未可知。我不免到河南訪問一番,倘然相遇,豈不萬幸!”主意已定,身邊帶一個家僮,名喚青峯,主僕二人一路催趕,到了河南洛陽縣,逢人便問姓梅的才子。尋了幾日,不惟沒有才子,連這姓梅也沒有,就有姓梅的不是村夫,便是俗士,水生沒做理會處。

一日,在雲生門首走過,見一個老兒在日中捉蝨。水生近前問道:“老人家,這裏可有一位梅相公麼?”那老兒就是赤心,耳聾聽錯了,答道:“我家相公被人謀陷,出去年把多了。”因流下淚來。水生便立住腳,問他始末根由。老兒忙引他到裏面,水生舉目一看,只見荒苔多草,庭樹無枝,古硯塵生,芸窗頹落,淒涼之狀,莫可名言。老兒便把白公子謀陷一事說了,水生方纔曉得是姓雲,興又索然。老兒又道:“我聽相公聲音,不是這裏人氏,倘會着我相公,可說我老奴赤心請早些進取功名,還鄉爭氣。”水生道:“我方纔是問梅相公,哪裏認得你家相公?叫我如何會得着?”老兒方知聽錯,忙道:“我老人耳聾聽差,兜搭相公不是了。”又道:“我相公若在家中,今日雖不相識,見了相公這樣俊雅人才,相定必留,還要做詩做對哩!”水生忙問道:“你家相公也會做詩麼?”老兒道:“做詩是他本事,這裏沒人不稱他是個才子。”因指着壁間,道:“你看這些殘幅蟲蛀的錦箋,都是他的筆跡。”水生走近前一看,呀的失聲道:“何做此人才思筆跡與梅兄毫釐不差?莫非梅兄就是他避禍改姓的?不然,天下何多才人,一向竟無一個,如今就有兩個,大是可疑。”轉問赤心老兒道:“你家相公出去時,可曾更改姓名麼?”老兒道:“改,是我聽得萬相公教他改換姓名,但老奴不知改了什麼姓。這等說,相公真正會他不着了。”說罷,水生便出了門。一路走,想道:“大抵姓梅的,倒有八分是姓雲的意思。且梅兄號叫再福,分明是效梅福避跡吳門的故事了。況且詩才無異,筆氣無分,而洛陽又無姓梅的才子,大奇大奇。”

從此一路逢人,不是問姓梅的,就是問姓雲的,打從舊路轉向姑蘇,再訪一番,杳無消息。因想道:“杭州自古繁華之處,騷人遊客,往往慕西湖遺事,雜沓而至,不免到那裏去訪問,或者相逢也未可知。”正是:

不是好男甘跋涉,卻因一片慕才心。

到了西湖,逢人便問,就有人說他在西湖開書畫店,水生心中大喜,道:“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了。”忙寫單柬,叫青峯拿了,一路有人指引,遠遠的望見一道招牌,上面寫着:

洛陽梅再福書畫寓

水生此時猶如唐三藏取經到了西天,見如來佛祖一般,歡喜之極,巴不得一步跨進檻內。青峯傳進帖去,那假梅生只道是求書畫的,忙來迎接。水生進門一看,但見此人濃眉大目,滿口蓬鬆,便暗想道:“何其貌之不揚若是?我只道三河年少,必有張緒風流,豈意貌不稱才。然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不要這等意見。”

相見畢,水生道:“小弟爲兄不世驚才幾乎踏破鐵鞋,苦無覓處,不料今日始得識韓。前日家叔持扇頭珠玉見示,此心久已仰止高山,速詣虎阜圖晤。又聞臺兄遭紈褲之辱,此時小弟即欲代作鷹鸇,細訪方知子虛之事。後又知尊籍洛中,馳驅造訪,無蹤跡可尋,豈臺兄高天鴻雁,爲避地之謀,而不欲以皜皜之句,蒙塵世之垢,故爾混跡埋名苦此耶?幸乞明示,以開茅塞。”水生這幾句話分明要他將自己行藏說出來。這假梅生聽見此話,方知是慕雲生而來的。他但只曉得梅再福,哪裏曉得雲生來歷,便含糊答應,並不還他明白。水生大疑,想道:“據他說起來,姓雲、姓梅,原是兩人了。”假梅生心裏鶻鶻突突,只恐露出本來面目,欲言不言,不敢開口。水生又問道:“小弟與兄雖未月下聯吟,風前把臂,然而神交已久,心契多時。今不憚間關匍匐,親炙容光,而臺兄竟無一言賜教,豈不負小弟一片羨慕誠心耶?”假梅生看見帖上是姓水名湄,但不知什麼號,又不曉得他的來歷,正如羚羊觸藩,難進難退。今見水生髮急,只得滿面堆笑,道:“小弟庸愚,未曾與水相公識面,而水相公諄諄若此,不識尊號尊居,可賜教否?”水生又笑道:“原來梅兄已忘卻前事了。”便把水有源恁般騙他,自己恁般羨慕一番話說得徹頭徹底。假梅生方知這個緣故,便大着膽,傲然道:“向日小弟在虎丘時,果然有個姓水的來求書畫,說他有個侄兒才高得緊,要小弟做首妙詩,賭賽賭賽。小弟也不十分用心,隨意寫兩首去,後來小弟薄技頗頗馳名,登門相求者日日盈千,哪裏有閒心腸記得許多姓名,所以忘了此事。原來就是我兄,可喜可喜!我兄此來,莫非又要小弟做幾首詩?小弟當得奉承。”水生見他言語之間,大有俗氣,而傲忽之態俱於口角露出,但他說又要做詩,即便應承,看得易了,又轉一念道:“狂傲之態,大約有才者所不能無,況我又未曾有什麼製作請教他,他自然不曉得同類相求的意思。待我明日做首新詩請教,並求屬和,那時節自然聲氣相投了。”想罷,即便告別。人趨時時恐怕露出馬腳,今見告別,心中想道:“他是慕名而來,諒他未必有才。”一發做出名人腔調道:“小弟本當見留的,但小寓往來頗多,應接不暇,甚是厭煩。且來者多是塵俗不通之人,使小弟賤名愈重,求教愈多,應接愈煩,正是受累。些須一兩五錢,小弟哪裏希罕,無如辭得堅,送得勤,無可奈何。我兄少年清俊,看來倒也不俗,如會做詩,做幾首來,小弟看看,以破寂寥,不知可做得來麼?”水生笑道:“小弟詩道,略知一二,明日容我以詩請教。”說罷,一拱而別。人趨自言自語道:“好燥脾一頓話,被我嚇去。無才小子,恁麼來尋梅相公請教。幸得我文才雖無,口才倒有,要以騙過這些不識字的人。”遂自揚揚得意不題。

再說雲生自別了文總兵之後,一徑去尋人趨,豈知人趨已去了。想道:“我如今避了年餘,家中之事自然冷了,但一事無成,回去倒覺沒興。不免再往別處遊玩一番,倘或幸遇相知若文總兵者,又好爲將來居停。不然全無巴鼻,何以揚名異鄉,榮歸故土?”因想去年水有源求詩之事,他說是吉水縣人,還記得他侄兒號爲伊人,才甚不凡,不知歸去作何形狀,又不知曾來訪問否。左右我今日遨遊無定,何不就往江西訪問一番?如果有才,將來又有一個石霞文矣!豈不快哉!忙叫松風僱了船隻,竟往杭州進發,於路無心戀景。過了杭州,匆匆的竟往江西。

到了吉水縣,來尋訪伊人。恰好方到進城,劈面撞見水有源。有源大驚道:“這是梅相公,怎麼到此?卻不苦了我的侄兒。”雲生也驚問道:“小弟苦令侄什麼?”有源道:“請到草舍告訴。”忙領到家,遂將如此如彼、至今未歸的說話,一一的說知。雲生心中甚是不安。又聞得他說若不尋着、定不還家的話,一發感慕,嗟嘆不已,因道:“小弟未見伊人之才,而已先見伊人之情,既見伊人之情,足以悉見伊人之才矣!伊人之才,才生於情也,伊人之情,情生於才也。有如此之情,而我竟未知,我負伊人之情,即負伊人之才了,可謂得罪多多矣!”言罷,即便起身。有源道:“天色將晚,梅相公往哪裏去?”雲生道:“去尋伊人。”有源道:“梅相公想是癡了,舍侄東西南北,不知所向,梅相公從哪一方尋起?總要去待明日。”雲生道:“小弟遲一刻,即負一刻之罪。令侄即在東西南北之中,小弟也即在東西財北之中尋問。”有源堅意相留,雲生堅意要去。沒奈何,留他不住,只得任他去了。連夜下了夜船,想道:“他必然在東南一帶尋我,我亦在東南一帶尋他。”

到了杭州,對松風說道:“我聞天竺西湖遊人最多,我先去遊玩、探訪一番。”即便去遊了天竺,轉到林坡,訪那小青墓,隨題詞一首吊他,寫在近側林公祠內,即和小青《天仙子》一詞雲:

青青冢草單于塞,今生不遇前生債。癡心不但小青娘,鳥飛疾,鷹擒快。英雄多少年浮界。千古風情非一派,章臺柳色難相概。我雖憐影影憐誰?名尚在,魂尚在,孤山豈但埋裙帶。

梅先雲題

題完,到處尋訪,未能即見,不消說了。

那水生別了人趨,那日也是向孤山遊玩。但見林坡梅花香氣襲人,有興也做了一首梅花律詩。進了林公祠內,去看那曾來遊人題詠,也有好的,也有不成詩的,都看遍了。臨末忽見了《小青詞》,不勝讚歎,因見又是梅再福所題,心中愈加愛慕,想道:“如此運筆,出神入化,不要怪他裝模作樣。但如此不看人眼中,怎得與他金蘭結誼,爾我忘形,此時我願始慰了。”

水生到了明日果然帶了梅花詩,又來訪假梅生。假梅生見了,即使意思拱拱手,絕不象昨日初見的禮貌。轉是水生愈加殷勤,道:“適才讀臺兄小青一調,真可謂筆有化工矣!使小弟隻字俱無奈何。”假梅生忙想道:“小梅前日又做什麼《小青詞》了?”他連小青也不曉得什麼出處,慌忙答道:“信筆所題,何勞過獎。”水生道:“不必太謙,小弟昨詠梅花一律,望乞郢政,並祈屬和。”假梅生接來一看,看見字如流水行雲,不覺心中突突裏跳起來。將詩細細一看,只見寫道:

橫斜水骨暗流香,早向春風試靚妝。

傲意無過凌俗豔,淡姿不欲見文章。

相知惟有南枝月,自信常欺午夜霜。

莫道今無林處士,思君幾欲九迥腸。

教弟水湄具草

假梅生看完詩中之意,未必盡解,而出口順溜,大與雲生無異,卻與自己佶屈聱牙聲口不同,方知他也是一個有來歷的了,遂把傲慢先景忽變了奉承恐後的形狀了,口中嘖嘖讚道:“小弟不料相公臺兄有此大才,方纔得罪,幸恕幸恕!”水生又道:“小弟拋磚引玉,望乞賜和請教。”假梅生急得沒法,因將讀過的詩暗暗思量一遍,卻喜得小庾嶺梅花之詩,恰好也有一道,心中大喜,因答道:“小弟平生最不喜和韻。一個妙意思,反被韻腳縛住了。今尊作小弟竟和意不和韻了,幸勿見罪。”水生道:“聽兄尊意。”

假梅生便作吟哦得意之狀,忙寫出來,自己點頭點腦唸了一遍,遞與水生。水生看了第二聯,大叫道:“英雄自命,筆端俱露。”假梅生正自居然認爲己作,豈料那雲生一路訪問伊人,忽然看見招牌,心中驚訝,早已窺見是秋人趨了。他請和韻時,雲生已站在門首,聽見人趨一派胡言,暗暗好笑。因他兩個正在出神之際,並不看見雲生,雲生也未即進去看他恁麼和韻詩出來。及至水生吟詠起來,方知是自己做的,遂大聲進門道:“梅先生好詩!”人趨抬頭一看,見是雲生,一霎時就如冷汗淋身,又如空天霹靂,無處躲閃。沒奈何,只得老着臉來作揖,輕輕說道:“久別相公,心常掛念,些須醜事望乞包荒。”雲生又與水生見過。水生見雲生韻度翩躚,人物娟楚,眼下心中,早已窺見一斑。因問道:“原來兄翁與梅兄相知,請問臺兄尊姓大名?”秋人趨見水生問起名姓,汗流浹背,如坐鍼氈,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恨不得雲生霎時間變作啞子,又無計掩住他口。雲生倒不好當場出他之醜,想道:“不如我說了我名姓,成全他的體面罷。”便道:“小弟雲劍,賤字鍔穎,與梅兄相知久了。”人趨滿肚鬼胎方纔放下。水生失驚道:“聽兄語音,自是中州人物,莫非赤心老僕的舊主麼?”雲生也大驚道:“赤心正是老奴,敢問兄翁何從知之?快賜一言,以慰寸腸。”水生撫掌大笑道:“真正奇事!小弟久仰梅兄大才,奔馳道左,遲久相遇,已爲萬幸。而云兄今日於無意中遇着,快極快極!”便將尋梅生直到洛陽,遇見赤心,赤心所託說話傾倒說盡。雲生仔細將水生一看,道:“吾兄莫非水有源令侄,臺號伊人麼?”水生忙點首道:“然也,然也。雲兄何處得知小弟?尤爲奇了。”雲生不覺喜之慾狂,道:“水兄尋梅兄,若是之難;小弟遇水兄,若是之易,這都虧梅兄介紹。然水兄尋梅兄,不憚千里之遙,而直走敝縣;小弟尋水兄,雖不曾費了十分跋涉,而貴縣山川人物,目中略睹,少可以報水兄洛陽之役也。”水生又道:“小弟洛陽之役,爲梅也,非爲雲也,而因梅得雲,足稱巧於相值。至若兄以慕不相知之人而反有敝縣之行,必甚不解。”雲生道:“小弟貴縣之行,非爲水兄之慕雲,正爲水兄之慕梅也。因梅兄而得遇小弟,因小弟更可以得梅兄矣!前日水兄意中,但知梅兄,不知有小弟。豈料今日梅兄也在此,小弟也在此。”水生又道:“向在貴第得詠壁間佳制,小弟大疑,手筆才思與梅兄無異,後聞有改姓避禍之說,意謂梅兄即是雲兄,豈意今梅兄另有梅兄,雲兄另有云兄,兩手筆之無異,才思之相同,始信梅兄真是雲兄相知,而云兄真是梅兄相知也。”雲生大笑道:“大抵有小弟即有梅兄,有梅兄便有小弟,假使非梅兄,不知小弟在哪裏,使水兄遇梅兄究竟不遇梅兄,今日遇小弟,可謂真正遇梅兄了。”說罷,大笑不置。

這一番說話,雲生分明暗暗打着那秋人趨。水生雖是聽得,但說話牽枝帶葉,哪裏曉得姓梅的是假冒!只見秋人趨看他兩個舌底瀾翻,自己一句話也沒有得說。水生道:“梅兄今日得遇相知,正好具道契闊之腸,何竟默默若此?”雲生道:“小弟與梅兄雖有兩人之分,實無爾我之隔。小弟有說話,梅兄既可以代得,則梅兄之言即是小弟之言;梅兄有說話,小弟亦可以代得,則小弟之言即是梅兄之言了。何煩這個梅兄置喙於其間,而無爾我之隔者,竟分作兩人耶?”人趨方開口道:“雲相公所言真正相知。小弟底裏雲相公盡知,叫小弟有恁麼說話說出來?”水生便也不言,忙把桌上自做的梅花詩雙手遞過,道:“白雪之章,小弟於貴第領教;而巴里之吟,雲兄未必於敝縣得聞。今特以請教梅兄者請教雲兄,並祈屬和,勿吝可也。”雲生接過手,讀了一遍,大叫道:“神妙至此!梅兄不能贊一詞,小弟亦無一詞可讚了。若謂小弟未獲領教,則又萬萬不然。”水生道:“小弟從無片言請教,雲兄何以知得?”雲生道:“小弟見兄之情,即已見兄之才矣!如必請教,而始雲見兄之才,豈不先負兄之情乎?”水生道:“雲兄不特於梅兄知心,即於小弟亦久已知心了。”因促和韻。雲生道:“方纔蒙兄見賞梅兄之作,即如見賞小弟之作了,何必又要另起爐竈?如必要小弟出醜,小弟曾有舊作,只得錄出請教了。”秋人趨聽得要錄出舊作,又急得目瞪口呆,沒法擺飾,忙道:“雲相公高才,新作立成,何必錄哪舊作?”雲生道:“小弟即將舊作爲新詠,決不敢蹈襲梅兄的。”因援筆,即於水生箋後一揮寫完,遞過水生,水生朗吟道:

東風催促舊時香,肯許凡葩借爾妝。

逢驛向曾傳信息,思君幾度費平章。

爭春偏欲凌江雪,違衆尤能傲曉霜。

自是相逢疏影下,一番賞鑑付詩腸。

水生看完,方知原是和韻,而其中相知欣慰之意一一鉤出,遂極口稱讚不住。

此時夕陽西下,雲生向水生道:“可以行矣。”水生唯唯,兼欲假梅生同往,以盡一宵抵足劇談之況。假梅生堅不肯去,雲生便道:“梅兄不肯去,不必相強。且小弟去,即如梅兄去。”兩生於是一拱而別。

是夜,縱飲寓中,雲生方說出自己即是梅生,所會者是假梅生與假詩一事。水生方曉得雲生許多渾話句句有因,笑個不了。正是:

多才自是多情者,非假何由得見真。

且說那人趨開店不及三個月,倒有了一二百金。不料此番決撒了,立腳不住,連夜往別處,心中戀戀不捨這椿好買賣。想想東南一路,他們時常出入,決開不得,不若遠走開些,難道又撞着不成?從此直到燕京,依先照舊行事。有分教:

假中遇假,雌伏雄飛;真裏淘真,水落石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東牀坦腹願天速變男兒 西閣談心對月宜聯姊妹

詞曰:

奇聞盡有,從無兩女成婚媾,同衾共枕虛消受。快得乘龍,誰信都荒謬。風流擔擱眉應皺,一番剖破消疑竇。泰山猶自稱佳偶,明作夫妻,姊妹私相授。

右調《醉落醜》

按下雲、水二生相遇不題。再表文小姐自從男裝改名雲湘夫入幕之後,與章巡按相得之甚。巡按待之如嫡親子弟,湘夫事之如嫡親父叔。前來猶稱先生、晚生,以後巡按嫌他不脫略,問了侍郎故時年紀,自己小几年,叫湘夫但以叔侄相稱,從此日親一日。凡四方往來書札,以至案犢讞語,都出自湘夫之手,無不件件如意,色色可人。至於疑難之事,必要湘夫劃策定計,偏是俏膽之中具十分見識、十分謀略,每發一言,巡按無不信服,因此到處有德明之號。兼之巡按向來清廉自矢,秉公不欺,奸頑屏氣,豪強斂跡。一年任滿回京覆命,湘夫假意告辭,巡按道:“久煩賢侄贊助,老夫所以不致曠官之誚,今得始終全職,皆賢侄之賜也。老夫還要細細談心,使賢侄免流離瑣尾,而安於磐石,然後遂願。況賢侄辭去,不過翱翔四海,究非自安之策,不若隨老夫到京。老夫雖宦橐空虛,而朝夕儃米菜羹,猶可以供賢侄,萬勿因簡褻多端,而遂不我留,使老夫一則負賢侄向來之教,二則遺令先尊地下之憾,三則何以答文總兵一片委託之心也。鄙情如此,幸祈炤亮。”湘夫感謝不已,遂不復辭,一同到京。

巡按覆命後,聖上喜其廉能勤職,超遷太僕卿之職。此時車馬填門,慶賀不絕。湘夫預先對巡按說道:“凡一應賓客,概不相見。”獨自與假松風斂跡內廂,人罕得見。惟心中時時暗想父親,不知生死若何,淚常偷彈;又想雲郎不知何時配合,心常不樂。然而對花飲酒,玩月吟詩,究竟無一毫內家之態,所以使人莫窺其際。

豈知太僕有女湘蘭,年貌與湘夫齊美,才思與湘夫並驅。因太僕品行端嚴,那些勢炎威赫的,怪其爲人,不來與他纏擾。即這些曳白子弟,太僕見之,猶如眼中看屑,不勝拒絕。必要揀那才驚屈、宋,品若璉瑚者,雖家徒四壁,室無斗筲,亦許之納璧藍田,牽繫紅幕也。不意輕肥得意者,車載斗量,揮之不去;而鶴立雞羣者,穴居野處,招之不來,所以湘蘭尚在待字之秋,未有結褵之舉。就是那湘蘭小姐立志不肯輕嫁凡夫,此意雖未嘗對那雙親面前明言,太僕嘗命作《梧桐詩》有云:

高崗獨立葉萋萋,琴瑟良材品不低。

莫把高枝輕折去,將來好許鳳凰棲。

太僕看他詩中之意,惟恐父母不慎擇婿,所以暗寓於此。然太僕訪尋有年,竟無中意之選。及遇見了雲湘夫,心中即已屬意。況字曰湘夫,分明是湘蘭之夫了,而詩又成湘扇,件件湊合,逐信爲天緣非偶也,所以前日不容辭去。及歸京之日,待諸務俱畢,即對夫人明氏說道:“我爲女兒終身未有所託,心中時刻掛念,又欲選擇快婿,不謂人才難得,竟無合意之士。今幸巡按江南,是於無意之中得一佳兒,無論其才智不同於流俗,即其貌勝潘安,姿同衛玠,使其易男扮爲女裝,置之燕姬、趙女之中,恐勝尋常萬倍也。吾意欲招爲婿,夫人意下不知如何?”夫人道:“相公所見自然不差。但他家世何如?”太僕道:“家世固我所勿論,然此子先人曾爲司馬,亡未三載,將來接跡簪纓,指日可待,又何慮其長貧賤乎?”夫人道:“相公既是中選,只該帶他回來,待女兒親試一試才學,那時即便成親,豈非妙事?今彼此異地,倘此子另作他氏乘龍,奈何?”太僕道:“夫人這倒不消慮得,此子已久作下官幕中之客了。前日回京,他要辭去,下官因有此心,所以不從他意。今現在中堂左廂,待下官明日引來一見夫人,只怕夫人喜出望外了。”夫人道:“何物書生,相公得意若是?”太僕道:“得意不得意,且到明日便知。”

到了次日,太僕到湘夫室中說道:“老朽夫婦,暮年無子,心如懸旌。昨日偶與賤荊道及賢侄丰姿儀表,賤荊不勝羨慕,亦欲一見,不識可否?”湘夫道:“塵垢之姿,何勞過譽?而使叔母重念若此。小侄向欲進拜,恐驚動起居,不敢遽請,今蒙見召,敢不趨謁?”太僕大喜,即便在前,領他進拜夫人。

此時小姐侍婢白蘋正在庭中採茉莉花,見了湘夫,心中大驚,忙報夫人。夫人出來一見,看他舉動是男,窈窕似女。夫人笑容可掬道:“老身因相公極道賢侄妙才,私心想慕,反勞光降,使老身何以克當?”湘夫道:“小侄蒙叔翁骨肉相待,銘刻難忘。復承叔母垂情憐念,感愧尤甚,拜遲之罪,尚祈涵恕。”見畢,即便辭出,太僕送了出去。轉來對夫人道:“下官眼力何如?”夫人笑道:“只怕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太僕道:“若論腹中,真是一個行祕書櫥,而下筆又倚馬可待。我兩人若得此快婿,何憂終身無靠乎?”夫人道:“雖如此說,未知我兒意下若何。如此生或有所作,待我拿去,與孩兒一看,看他中意否。”太僕道:“這也有理。”即將湘扇詩寫來,付與夫人。夫人拿上樓去。

此時白蘋正在那裏形容湘夫如美人一般標緻,小姐微笑道:“癡丫頭,他自美,與你何干?只管這般胡亂。”正說間,聽得樓梯上腳步響,白蘋忙來一張,笑嘻嘻道:“小姐,夫人來了。”小姐忙移蓮步來迎夫人。萬福過了,夫人道:“今朝你爹爹有個相知年侄,特來拜望。你爹爹見他人物濟楚,儀貌可觀,欲試他才學,就把湘扇爲頭,要他吟詩一首。他便信口就吟,你爹爹歡喜之極,特領進來我看,果然是個青年俊士,又有如此之才,真是才子中佳人也!你看他詩可好麼?”小姐接在手中看完,但見喜容滿頰,並不開口。夫人會其意思,便道:“我下樓去了,你仔細看看好不好,叫白蘋拿了來。”說罷,果然去了。

你道小姐爲何不開口?他一點靈心已窺破爲他擇婿之意,所以不敢贊好,非不愛那書生之貌,服那書生之詩,怎麼就肯老着臉,露出要夫的光景來?然而佳人捨不得才子,千古同情,若無一句許允的意思,就當面錯過,豈不可惜?那小姐偏會巧計,也便和成一首,叫白蘋送到夫人處。夫人便與太僕看了,太僕即念與夫人聽道:

九嶷雖是路終窮,□降當年志已逢。

莫道斑斑多淚點,至今猶被有虞風。

太僕唸完,連聲大讚道:“雲生配我兒,即當是才子配才子;我兒嫁雲生,即當是佳人嫁佳人,快事!快事!”說罷,忙忙的袖了詩,走到湘夫那裏去。

那湘夫已曉得他有個女兒,太僕連日殷殷勤勤,早已窺破有納婿之意。意中亦欲藉此潛居閨閣,好將許多心事說破,故此亦全無憂慮。這日太僕走到,忙將袖中詩拿出來,遞與湘夫,道:“賢侄前日湘扇佳作,老夫今日已情了一個才子和就,請教請教,不知可與賢侄做得對否?”湘夫已曉得是小姐所作,讚不絕口,心中亦極屈服,暗想道:“詩思清新之極,與我不相上下。可惜我不是個真男子,只好虛應故事,但不知天下那裏又有如雲生之才者,與之配合耳!”笑答道:“如此妙才,還該與天下真正才子作對,如小侄有才子之名,無才子之實,何敢與之作對?就與之作對,即恐後來露出本非才子面目,不惟老叔翁笑,倒爲天下以爲奇聞也。”太僕道:“賢侄何必過謙,你道這詩是誰人做的?”湘夫道:“小侄哪裏曉得?”太僕道:“老夫只得實說了。小女湘蘭,頗工吟詠。老夫終身,藉此半子之奉。常恐所託非人,所以待字不苟許人。今見賢侄才邁古今,況是王謝舊家人物,意欲將小女下奉箕帚,共挽鹿車,使老夫有得人之慶,我以無失所之憂,志願足矣!今早曾將佳章試小女識力,小女不露一言,即爾奉和。細觀詩意,已許伯鸞。故敢不借銜玉之恥,面爲陳懇,望乞俯締。不鄙寒微,幸甚幸甚!”湘夫少不得故意辭謝,道:“令愛瑤島瓊姿,小侄蓬門寒士,何敢仰結絲蘿,自貽伊醜。況小侄向蒙老叔翁厚恩,視如猶子,不勝頂戴,今又欲謬廁射鵰之選,使後來有負大德,遺笑將來,尚祈老叔翁圖之。”太僕道:“老夫以才子難逢,佳人易失,賢侄樂得小女,小女幸逢賢侄,足敢相強。將來老夫以賢侄爲長城,何負之有?小女與賢侄琴瑟相調,何笑之有?還祈早諾金允,無俟圖維。”湘夫道:“蒙老叔翁天高地厚之德,小侄或未能報答,容交天下真正才子,以報萬一。但目前蹇修無人,鏡臺未下,何敢即以沉淵之小鮮,而遽欲登之大羅天?恐無是理也。”太僕呵呵笑道:“原來賢侄慮着無媒之聘。小女名湘蘭,而賢侄一見,即以湘扇見題,則湘扇即奏修也,湘扇之詩即鏡臺也,舍此又何處求蹇修、鏡臺哉?”湘夫亦笑而不言,暗想:“我如今說破,立下此老之心便如見日消矣。莫若將計就計,遊戲一番,爲千秋作一佳話,有何不可?”太僕見他不言而笑,已知允了。即便擇了吉日,鼓樂喧天,慶賀填巷。人人都道章太僕招了美人一般的女婿,無不喝采。洞房花燭,合巹成親,有詩爲證:

借問今宵樂也無,兩般一樣莫相拖。

當年誰道雌男子,後日方知女丈夫。

成親之後,人人都道是郎才女貌,自然恩愛非常,豈知湘夫穿了貼身衣服而睡上牀來,小姐肉也未沾。那小姐心裏全然不解,又不好問他,又不好對人言,心中悶悶,又可煞作怪,夜間卻不象夫妻,日間仍相親相愛,口中“小姐”恁長,“小姐”恁短,哪一個看得他出,惟有假松風得知就裏,常自暗笑。

卻說那白蘋,年已過期,此中情竇已開,時時來勾搭假松風。假松風時刻遮遮掩掩,惟恐露出本相。那太僕夫妻自配合兩人之後,心中自以爲靠託有人,歡喜無盡。豈知小姐一腔怨意,滿肚愁腸,無處可訴。湘夫已逆知其心,又無便處可以說破此情。正要乘機講明心事,不料這假松風臥房去小姐臥房不遠,白蘋屢屢勾搭他,他只是不瞅不睬。那白蘋心中慾火如熾,按捺不住起來。

其夜二更天氣,乘小姐夫妻睡去,悄悄從裏開了房門,一徑跑到松風房門口來,輕輕推門,門又拴緊。沒奈何,從外邊天井裏走轉來,去推那兩扇窗時,一扇窗拴的不緊,被他撥開,忙將身一縱而入,輕輕走到牀邊,聽得鼻息之聲,想道:“且不要驚醒他,不免先去摸那有趣的東西,那時精赤條條扒上身去,不怕他不動火。”於是,揭起帳來,輕輕將手伸進被中,將假松風下身一摸,全無一物,平平的與己一般,嚇得伸手不迭,身子倒抖將起來。又想道:“難道摸差了,摸了後面不成?”左右不着,再將手伸進去,從上身一步步摸下去,先摸着兩隻乳兒已高高突起,摸到下面時,竟是我有亦有,我無亦無的了。嚇得慌了手腳,倒將他一撳,松風翻起身來,白蘋急得兩腿主張不定,“撲”的一交,頭倒地上了。松風喫一大驚,驚醒了認是鬼出,以被矇頭而臥。白蘋方纔從地上扒到窗邊,再扒也扒不出窗,個把時辰,方纔出窗來,依先悄悄進了門睡着,把一腔之火化作冰消。正是:

情到濃時不自由,要從黑夜把郎偷。

誰知彼此皆如此,好把相思一筆勾。

白蘋自去睡着,又好笑,又好惱,是夜倒做了一夜亂顛亂倒的夢。明日起來,只管對了假松風笑。松風還認是來引誘他,只是不睬,誰知夜間已被盜了。

過了一日,因湘夫被太僕有事請他去,假松風也跟了去。白蘋就悄悄對小姐說道:“有一件好笑事要對小姐說。”小姐正在淒涼無訴,忙問道:“有何好笑?”白蘋道:“說便說,小姐不要惱。那松風原來是一個假的。”小姐忙問道:“怎麼是假的?”白蘋道:“前日,小婢從他房門首經過,見他在那燈下捉蝨,兩乳高高,是一個女松風。後來再三存心看他,上毛坑小解,蹲倒身子,一些不差,是個女松風。”小姐道:“原來如此,所以雲郎屬意於他,不屬意於我。今晚待他進來,不免把幾句話兒參破了,看他怎麼樣回答。”

是夜湘夫進來,小姐便仔細把松風一相,果然象個女的,心中着實不快。湘夫滿面堆笑走近前來與小姐並肩坐下,說道:“小生自從與小姐成親之後,渾如陌路,未曾一夜談心。今夜須細談衰曲,負荊請罪。”小姐道:“賤妾無心可談,公子若要談心,與那松風小廝談談罷了。”松風遠遠站着,聽了這話,臉上有些紅起來。湘夫想道:“這幾句說話甚是有因,或者紅萼有些破綻被人看出了。總之,今夜少不得要說明。”便道:“小生雖有男子之容,實無丈夫之氣,無益於小姐,又何益於松風?縱然有句知心話對那松風談,亦無可用情之處,所以小生心事,我自知之,松風也知之,但是小姐不知,與那白蘋不知耳!今夜必要將此心倒露,大家悉知,恐小姐不以爲怨,反或見憐也未可知。”小姐道:“知心自向知心說,賤妾何必知得?使公子見憐賤妾,這是萬幸,賤妾又何憐公子?公子亦何可憐之有?”說罷,天色已晚,原來小姐房西有一小樓,名爲留霞閣。湘夫叫白蘋今夜擺酒閣上,與小姐作知心話。

少頃,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矣。白蘋報說酒已擺在閣上,請公子小姐登樓。小姐故意不肯去,湘夫一把拖了便走。坐下,湘夫叫松風走近前來,跪在小姐面前,敬小姐一杯酒。小姐尤不悅,起來道:“縱然公子不看賤妾在眼,何至使小廝勸酒?”說罷,又要起身避席。湘夫又一把拖住,道:“松風不是小廝,原是小生知心,就敬杯酒也不妨事的。”說罷,只管嘻嘻而笑,連松風跪在地上,也忍不住笑起來。這邊好笑,那小姐好不惱!連執壺把盞的白蘋也幫着惱。湘夫道:“今夜月光如水,萬戶無聲,但少閒人如我兩人耳!不可無佳句,以負此良宵也。請小姐開懷首唱,小生效顰。”小姐見他殷勤勸笑,渾非真正薄情舉動;聽他口角,如鶯聲歷歷而囀,心腸又不禁軟起來。沒奈何,只得喚白蘋取詩具來,叫了松風起去,要乘機發揮湘夫,便於每聯之首暗藏一字,作個啞謎與他猜。便一筆寫完,遞過湘夫,湘夫念道:

既睹多才樂未央,有心歧路豈亡羊?

松前舒嘯非無意,風裏怡情別有腸。

何處雲飛終自薄,須知湘怨不能忘。

戀枝怪殺聞蜂蝶,我欲時燒一瓣香。

湘夫看完,會出詩中之意,是“既有松風,何須戀我”,句句含譏帶諷也。即照他意思,和韻一首,道:

我有深情話未央,亦知多雨怨商羊。

松前醉笑渾無意,風外談心共斷腸。

終向湘流將自洗,須知雲意豈相忘?

說來只恐添愁淚,破出疑團拜炷香。

詩中暗藏“我亦松風,終須說破”八字,遞與小姐一看,小姐大驚道:“你是雲公子,難道是雲小姐不成?”湘夫忙起身跪在小姐面前,驚得小姐也跪在地,道:“請起,請起。”湘夫方纔起來,泣下道:“賤妾文若霞,蒙岳丈覆庇多時,以致有誤小姐,罪不勝言,望小姐宥之。”小姐道:“姐姐尊公何人?因何事投於家父,且改姓爲雲?乞一一說明,以破疑團。”文小姐便將總兵被陷、向與巡按有舊、致託雲生、又與雲生訂緣,並假冒緣故〔一一告之〕。小姐笑起來,道:“怪道如此,我亦疑天下無是薄情郎也!”文小姐道:“妾惟松風知心,小姐今後不須喫醋也!”說罷,四個人笑個不了。章小姐道:“既是尊公與家父有舊,便訴出真情,訪那真正姓雲的人,與之成就好事,何必隱忍至於今日,方始說破,使賤妾空抱多時愁怨?”文小姐道:“小姐有所不知,當日風波忽起,不測之禍幾及於身,所以不惜羞赫,爲李代桃僵之舉。既已作姓雲人投尊公,此時說明了,在尊公自然視如猶女,倘或風聞於外,不惟二身難免,亦且貽累尊公,此所以不敢說明也。”章小姐道:“此時既不可以說明,回京之日亦可說明矣,而又不言,何也?”文小姐道:“到了京師,尤不可說明了。京師耳目較近,向聞太僕止有小姐一位,今又有一個,是開人疑竇了。況權奸窺伺之秋,倘窮根究末,又是一件大事,哪裏可以說明?”章小姐道:“小姐這等才智,怪道爹爹十分愛敬。但坦腹之事直任不辭,又是怎麼說?”文小姐說:“這□是賤妾一片苦心,賤妾已與雲郎有約,更聞小姐閨閣仙才,賤妾若不承任此事,恐才子難逢小姐,倘或所託匪人,豈非缺陷?異日賤妾得遇雲郎,諒天下之大,豈無更有〔如〕雲郎其人。而與雲郎交者?那時妾既有歸,小姐亦必有託,此所謂將計就計,爲妾自計,即爲小姐計也。”一番話說得章小姐點頭歎羨不絕,便道:“小姐用心若此,真可爲妾之師友也。今夜乘姮娥見照,我二人何不可以假夫妻聯爲真姊妹乎?”文小姐大喜道:“但恐岳丈大人添了一個愛女,失卻一個快婿耳?”於是叫白蘋點起爐香,對月結爲姊妹。文小姐年長二歲,定爲次序。文小姐道:“姊妹既聯,夫妻尚宜做去,不可就與岳丈岳母說知,以爲訪問雲郎之機。”章小姐便吩咐白蘋、松風不可泄漏此事。從此兩人暗爲姊妹,明作夫妻。此後,有分教:

風波既靜,魑魅旋消;雲水相逢,文章自合。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假偏遇假一首詩窺破機關 癡復逢癡三杯酒旋成奸計

詞曰:

復蹈前車,依然覆轍,無非覓到心腸熱。傳來喜是舊相知,一番見面殊懸別。鬼蜮成羣,杯中計設,思量狹路傾賢哲。無端空受惡人名,笑他弄巧終成拙。

右調《踏莎行》

話說秋人趨西湖上既遇着真梅生,便不好意思,逃往他處。只因這樁買賣倒是養生妙策,所以不肯放。他思量雲、水二生只在江湘遨遊,未必遠遊他處,心裏打點,要往燕京,照舊開起書畫店來。倘或遇了往來貴客,不惟可以肥橐,或者小小功名可以圖得到手,豈非大幸?遂同了兒子,一路往北。

到了京師,即便央人借兩間房子,開在馬頭興處。這房子恰好賃着章太僕家的,依先掛起招牌。那京都最重斯文,不幾時,便把梅再福的名藉藉人口。這且不題。

且說水公子得遇雲生之後,兩個真正如膠似漆,金蘭結誼。水生一日對雲生說道:“小弟與兄雖則良朋契合,朝夕琢磨,一生慕才之心,彼此俱相慰矣!但一來琴瑟未諧,則宗桃尚爾無望,何以免不孝無後之譏?二來金印未掛於肘後,則書香尚爾未繼,何以爲揚名顯親之舉?將來作何計策以圖二事?若局局作轅下駒,老死牗下,一抔黃土,徒葬空名無益也。”雲生道:“吾兄所慮,弟亦慮之。但奉倩有難得之悲,安仁作悼亡之賦,誠以閨閣佳人非易睹也。如吾與兄懷抱既高,自負不小而室中之友,不解朝月吟風,徒事偎紅倚翠,不善調琴和瑟,唯如抹粉塗脂,則眼中安乎?心中忍乎?此婚姻之事,非可輕議也!至於功名,則又吾輩意中所不能去者耳!青年積學,白首無名,使祖若父之簪纓,一朝墜失,無論抱慚於己,亦且遺笑於人;不特無益於時,亦且無聞於後。中心藏之,何日忘之?但以我兩人之才,功名唾手,自問可期。但當今之時,則又甚難:文帝好老,而臣又少;景帝好武,而臣又文;武帝好少,而臣又老。顏駟之嘆,千古向嗟;至於劉蕢之策,見黜於時;張興之才,得到於第。有心共慨,斯世鹹悲。然而公道在人,才難終棄。弟與兄豈終淪落,而長爲農夫,以沒後世者耶?今當與兄直探月窟,奪吳剛斧,砍卻桂樹一枝,然後登廣寒宮,看霓裳舞袖,而姮娥亦使我見面也。則是功名乃婚姻關頭,假使功名無路,雖深閨有豔質名姝,瓊樓有仙姿淑媛,終不容青氈寒士,得親其笑語耳!故弟之意當進取功名,然後徐圖淑女,吾兄以爲何如?”水生道:“此論大妙!弟薄有家資,莫若同兄納了北監,既可以潛心簡編,更可以看花上苑,真兩全之策也!”雲生道:“吾兄之論果妙矣,但弟行橐蕭然,恐不能以附驥尾,奈何?”水生道:“大丈夫作事貴達,當與兄共之,弟豈是吝錢虜乎?些須小物何必過慮!”雲生感激不已,即便同水生到家,辦了行資,流連數日,遂叫了船,一路望帝都進發。逢山登眺,遇水流連,雲生與水生唱和頗多,松風與青峯輪流負笈攜橐,亦不十分費力。

行不幾時,到了帝都。託了相知,兩人都納了監。雲生料白公子之事必然不提起來,即將真姓名去掛號。兩人安心在監中讀書,只樂得青峯、松風時常在外遊玩,把一座北京城無處不走到。一日,兩個約了到興馬頭上去頑耍。忽然又見了秋人趨。松風也識幾個字,看見招牌上依然是他家主梅再福姓名,忙對青峯說了。青峯道:“我和你兩個進去羞他一羞,可妙麼?”松風道:“且慢,我同你且回去,對相公說了,待相公自來,看他怎麼樣說。”青峯道:“有理,有理。”

兩個果然忙忙跑回,將所見之事一一對二生說了,二生也不覺好笑。笑了一回,雲生道:“小人趨利情深,何知羞恥?前在臨安被小弟衝破,不料又到此處,意謂我二人只在東南一帶娛情,再不想遠行至此,豈知我們恰恰又到此間,他也可謂數奇了!但他既爲射利之心,不遠數千裏奔波,今若又去衝破,使彼又要遠避,倒是一件大陰隲。左右小弟已改了真名姓,聽他罷了!況書畫之業不比他事,兄以爲然否?”水生道:“所見最是。”遂不許兩僮在外間走,恐他私去羞辱人趨,此是二生厚道處。

再表人趨,書雖不妙,畫即不佳,虧了雲生許多詩,又兼說春方、賣假藥這利嘴,所以這些半通的人倒要去求教他,詩不通的人也要去求些歪詩歪畫,門頭倒覺熱鬧。

一日,章太僕拜客回來,看見人趨門前喧嚷,太僕問了左右是什麼生意,左右說知是賣書畫的梅再福,方纔曉得。晚間同湘夫飲酒,偶然談及此人,豈知正是他交契的盟兄,未曾配合的夫婿姓氏,心中暗暗歡喜。夜來對章小姐說了,章小姐道:“姐姐恭喜,姐夫有着落了。”文小姐道:“我究竟捨不得妹妹好嬌妻哩!”兩人說說笑笑,談了一夜。

明日,太僕又出門去了。文小姐對湘蘭說知,要去探望。章小姐道:“你去望姐夫麼?怎麼不與岳父說知?”湘夫一頭笑一頭寫了一個名帖,此番不寫姓石的,倒寫雲劍名字,要他問起,然後細把這件事說明。寫完,叫假松風拿了帖子出門。

不多時,即到了,傳帖進去道:“雲姑爺拜訪。”人趨看見帖上“雲劍”名字,心上見跳起來,又不得不出來接見。及至那湘夫見了人趨,心中大驚;人趨見了湘夫,心中大喜。一邊驚的不是故人,一連喜的不是冤業。見罷,湘夫即問人趨居止,雲是洛陽,人趨問湘夫居止,也是洛陽。那湘夫早已知是冒名的了,只是人趨摸不着頭路,不知前日的是假,不知今日會的是假,心中暗暗好笑,想道:“我只道天下冒名頂替的惟我老秋一個,誰知又有兩個雲劍。”因而問起湘夫家世起來。哪裏曉得雲生履歷,湘夫一一盡知,便將侍郎致仕、白公子謀陷,逐件說出。人趨竟道前日真的是假,今日假的倒是真了,道他是太僕之婿,必不假人名姓耳。

湘夫便道:“小弟前日曾往姑蘇臨虎丘,在棲雲庵過,遇着一個開書畫店的,也叫梅再福,爲何姓氏與兄相同,所業又與兄無異?昨聞臺號,疑以爲虎丘之梅再福,而不謂又有梅兄。難道前日之梅兄是假吾兄之名姓以射利麼?”人趨聽他所說,一發疑真雲生是假的了,忙答道:“小弟賤業,雖雲不佳,然四方頗頗流傳。那姑蘇這姓梅的,原是假小弟名以射利,所以前日小弟亦曾遇見西湖又假小弟之名以邀譽,被小弟面叱,幾送官究治,苦苦哀求,小弟只得涵恕,立逐出境。彼時叩其真姓氏,尤其可笑,竟與姑爺尊姓、尊諱、並尊居世系,件件相同,可謂真正無恥遊棍!小弟賤名便假也無妨,至於姑爺一姓氏,又被他假,太是可恨!”

湘夫暗暗好笑,問道:“此人才具何如?”人趨道:“此人略略會做幾句不通的歪詩,還有一個姓水名湄的,與他相爲首尾,至今不知又在何方假小弟的賤名、假姑爺的尊姓以邀名射利了!”湘夫聽他說又有個姓水的相知,畢竟是個才子了,心中又爲湘蘭歡喜,便道:“小弟此來非爲別事,正要請教佳作一二,以慰想慕。”人趨道:“拙作不堪之極,既是姑爺特地枉顧,只得獻醜了。”因想道:“若將雲生之詩寫出,彼雲已曾見過,倘看過的,奈何?”想來想去,想着《曉起聽鶯》的那一首必不曾見,況且不知那個作的,後來西湖上那兩首梅花詩,尤是新作,妙不可言。忙忙的寫來,雙手遞過。湘夫看了第一絕句,是自己做的,假冒不必言可知矣。看了後二首新詩,反覆細玩,不絕口的大讚。那人趨恰像真正贊他,竟居然受贊而不辭了。正是:

識破行藏尚不知,受人恩惠幾曾思?

無情背後全憑口,到底難瞞見面時。

湘夫看完,即便辭別,到底不說破他。歸來一路笑進湘蘭房中去,湘蘭忙笑道:“姐姐有了着落,這等快活。”湘夫大笑道:“快活多端,不特愚姊有了着落,連妹妹都有着落了。”便將假梅生許多說話說完,湘蘭亦大笑起來。又將雲生相知水湄說了,便道:“這姓水的必定是雲郎對手,故爾相知,豈非妹妹亦有着落了?”湘蘭反皺眉道:“姐姐自與雲生有訂,着落必穩,至如小妹,空中樓市,焉知蕭史尚未有弄玉,其人而必俟小妹乎?所謂有着落者,姐姐特慰我耳。”湘夫道:“妹妹何癡如此!但才子不輕於娶,猶爾我之不輕於嫁也。雲郎既未娶,然水生豈已娶之?日後包管在愚姊身上還妹妹着落。不然,妹妹若無着落,愚姊決不肯獨有着落也,情願陪妹妹作一世幹夫妻,何如?”說得湘蘭變愁爲喜。又將梅花二詩與湘蘭看,道:“二詩用意各殊,必是二生相唱和的,不知什麼緣故落在此人之手。今日得歸我手,可見是後日着落的預兆了。”說罷,大家歡喜不題。

且說那白無文恃父親官勢,終日在家遊蕩。白都憲聞知,心中也不安穩,忙寫書叫他到京,也納了監。雲、水二生是要用功上進,足不出戶,那白無文徒以坐監爲名,有甚心情看書?不是穿花街,便是走柳巷;不是賭博,便是醉酒,故此雲生也不曾見面。後來又添了一個臭味相投的晏之魁,也納了監,與白無文一見如故。這樣豪富子弟聚在一堆,就如那糞蛆一般,越多越好,今日我到某衚衕婊子家作樂,明日就是你在某衚衕私窠家備酒,真正乃馬牛襟裾,行屍走肉。

一日,雲、水二生同望客回,恰好在街上與白無文、晏之魁對面撞着。雲生連忙避過,白無文早已看見,對晏之魁道:“此人名喚雲劍,與小弟向有口角,不期他逃避於此,如今躲過,慢慢裏再撞着了,與他算賬。”那晏之魁中秋之夜也在醉鄉,不曾認得,倒勸道:“我們哪有閒工夫與這般小人算賬,待今秋拚幾千兩銀子〔惜〕父親宦力做了舉人,不怕這等小人不是我網中魚肉,何用這等時節妨了花酒工夫,與他淘閒氣。”方說得完,轉一條街,又撞見了雲生。那白無文聽了晏之魁說話也就罷了,偏是晏之魁一個家人也有些認得雲生,思量着了,便道:“大爺,這個人我方纔看見有些面善,如今想起來,曾在虎丘山上把大爺打倒,又要打小的一干人,正是他。”晏之魁跌腳懊悔不已,道:“既是這等,何不早說?打他個不亦樂乎,以泄我舊時惡氣,可惜當面錯過。”白無文倒道:“晏兄方纔勸小弟,小弟思量句句都是好說話。假使要打他,未免要動氣,倘或到婊子家取樂,感了些氣,生起病來,倒是一件大禍了。況且有打他的工夫,我們又到婊子家裏了,豈不是無益害有益?”晏三魁大笑道:“白兄之言,可謂至極,而無加絕妙的了!”說罷,勾了肩,搭了背,嘻嘻哈哈,得意之極,從此不把雲生放在心上。而云生自遇見他兩個之後,對水生說了,時時堤防,絕跡不出門戶,以避小人之禍。

看看秋闈將近,二生臨期抖擻精神,把七篇文字如鏤金刻玉,真是掄元奪魁。三場已畢,揭曉之日,雲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水生中了第六名經魁。報捷後,各各歡喜。

章太僕看見榜首又是一個雲劍,心中大驚道:“如何名姓與吾婿相同?”大以爲異,即便抄了試錄,報知湘夫。湘夫已明明曉得是雲生,歡喜無盡,說道:“洛陽雲姓也多,名同也無足異。”只太僕自此亦罷了。湘夫又與湘蘭看,指着第六名水泥道:“眼見此人是妹妹着落處了。”湘蘭亦笑而不言。

太僕正欲訪問雲生蹤跡,豈知雲生鹿鳴晏後,即對水生道:“小弟與兄前日曾說,功名得手,即訪婚姻,吾兄且在都中尋問,小弟昔年曾與文總戎相交。承總戎徵蜀之時,臨行將女所託,小弟矢心面訂。不期總戎蹈沒賊營,此女必然在家,待弟前約,今欲辭兄一往,訪彼消息。冬初即當入京,以俟春闈,何如?”水生道:“兄有佳期,自行踐約。但春闈伊選,一訪後,如有消息,幸即入京。俟宮袍掛體,然後撒金蓮以入洞房,豈非快事?勿使小弟懸望。”雲生唯唯別去。

且說晏、白兩個也進場中,去應應故事,一來騙騙父母,二來掩塞耳目。出場指望錢神有靈,搖搖擺擺畢竟是個賒舉人了。豈知揭曉那日,紛紛報事,只見報別人,再不見報他。心中甚是癢癢,對那父母親戚面前偏會嗟嘆,罵那主司瞎眼,取士不公,遺落了真正才子一般。還有那虛幫襯呵□脬一輩人道:“是大爺這樣大才,遭了點額,若使小人們做了主司,把大爺必定做個解元。”豈知科場之事,雖或有些關頭,然也要寫完七篇,就是笑話、山歌、曲子填些上面,纔好把譽錄生譽去。何曾見一幅白卷,中了舉人,進士?

那白無文過了幾日,漸漸曉得北監解元是雲劍了,大驚道:“這個畜生!倒被他奪了我解元去,這口氣怎麼出得!尋一個妙計策擺佈他纔好。然已中了,沒奈何矣!莫若再舉前事,又停了兩年,又無證見。”左思右想,再想不出,因思量道:“何不備一杯酒,請那晏兄過來商議商議。”遂叫家人請過晏之魁來。少不得見了面,理神摸鬼,大家稱屈一番。晏之魁道:“白兄今日見招,有何臺諭?”白無文道:“聊備杯酒以相慰耳!”

坐了席,三杯酒後,之魁開口道:“不料今科主司這等不公,白兄大才,自然應該高掇;就是小弟,三場頗頗見賞於親友,亦可以附榜末,竟是落孫山之外。”無文道:“總之弟與兄文字太高,亦太奇,自然那些灰塵進士做了幾年官,一雙盲眼,單會看銀子,哪裏還看得出這樣妙文章?然你我不中,一榜中無人可知矣!”之魁道:“正是有一件事要商量。聞得解元就是雲劍,倘來春被他偷了一個進士去,我和你就沒奈何他了。莫若如今設一妙計弄落他前程纔好。”無文道:“弟正爲此思量不出計策,特地請兄商議,還是兄有心計,可設一個妙計,小弟參謀罷了。”之魁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拍手大笑道:“妙妙妙!”無文忙問:“妙處怎麼樣?”之魁附耳低言道:“那樣那樣,如此如此,可妙麼?”無文也大笑道:“真個妙!真個妙!該敬一杯!”兩個遂呼廬浮白,直喫到出而哇之地位。此後有分教:

小人計巧,巧中成拙,君子計拙,拙中成巧。

要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金玉代傾爲良友得逢聖主 琵琶別抱恨奸朋忽奔佳人

詞曰:

驀地風波起,停橈不可行。浮水面,渡江城,誰識解圍紀信屬書生。情重難拋棄,思量續舊盟,聞言忽忽淚先傾。失卻良緣,幾且失功名。

右調《南柯子》

話說晏、白二公子設了計策,各向自己父親面前哭訴,與解元雲劍有仇,恐他將來發達,後日受累不淺,必要動一本科場作弊的疏。倘聖上準了,再看禮部複試,那時用情相托,黜革他的舉人,這是不難的事。那白左都、晏吏部俱恨試官不中兒子,況雲侍郎在日都不相合,今聽了兒子說話,自然一諾而成。兩家相約各上一本,又囑科道也上一本。聖上果然準了,傳諭禮部即將五名元魁重加考校,元魁不差,其餘自然無弊等語。

那監試閱卷官恰恰差了章太僕。旨下之日,報到水生寓所來,水生大驚失色,曉得奸臣與他作對,但複試科亦無害,奈雲兄迢遞千里,去來月餘,旨意已在即日了,怎麼好?想了一會,心生一計道:“幸得我中在五名之外,左右與雲兄文思彷彿,就是筆跡,亦可摹擬得出,不若代他複試,一來全了雲兄功名,二來見爲友深情,大妙!大妙!到期早些雜在人中進去,晚些出來,自然設人認識,料不妨事。”

算計已定,到了這日,果然假扮雲解元進去代考。晏、白二公託禮部尋他破綻斥革,怎當得章太僕稜稜鐵面,秉心如秋霜皎日,毫不假人以私,枉費心機,竟無門縫可入。複試之後,安安穩穩,全無一毫驚恐,喜得水生手舞足蹈。章太僕即將原卷親呈御覽,聖上看畢,龍顏大喜,道:“今科試官大是秉公,怎的晏、白二卿妄將作弊一疏自上。”將名次自定,拆卷時,解元原是雲劍。聖上尤以爲奇,朝臣亦無不喝彩。報到水生寓中,水生得意之狀,尤不必言。只氣得晏、白二人徒勞心力,反將雲劍名字御筆親經點過,倒牢不可拔了。況且原是解元,名聲一發彰揚也。沒奈何,惟兩兩互相懊恨。

單是章太僕看見水生年少才高,意欲待他來謝,要與女婿比比才學,並問他同姓同名之故,就可結爲兄弟。豈知水生怕露出代試之弊,竟不來謝。

忽然一日,聖上因未央宮夜宴,忽內侍官奏稱官前萬歲松上有甘露下降,聖上大喜。次日臨朝,遍詔羣臣作《甘露詩》。那獻詩的臣子紛紛,不下百首,再無一首中意。太僕歸來,與湘夫說知,湘夫道:“這有何難?待小婿代岳父作一首去,聖上自然中意。”忙到閣中,將一幅金箋,端端正正寫好了,與湘蘭看,湘蘭道:“姐姐這樣妙才,若今科聽了爹爹,也去應試,怕雲姐夫這個解元要被姐姐奪了。”湘夫道:“總之今科解元原是雲劍,何曾不是我做?”兩個帶笑帶謔。

湘夫早把詩箋拿去,遞與太僕,太僕接過一看,眉歡眼笑,說道:“老夫今科苦勸賢婿應試,賢婿不知何意,只是不肯,把一名舉人輕輕撇掉。今日這首《甘露詩》,老夫拿去,親呈聖覽,倘聖上得意,老夫即將賢婿上奏,怕不是個天子門生麼?”太僕方纔說得完,只見湘夫忽然叫心痛起來,顰眉皺臉,忙向湘蘭房裏去了。連湘蘭也只道是真痛,與他揉(扌奴)不迭。太僕也急個不了。哪裏曉得是假瘋魔,惟恐太僕真正將詩呈上,說他做的,那時來召,又不好見,又不好違旨,所以想這急着,這是湘夫巧處。那太僕聞得喊聲略緩,心中少安。

到了明日早朝,太僕入朝,果然將詩呈御,天子親手展開一看,看見寫得端楷齊整,心中已是歡喜,及看那詩道:

瑞氣滾滾下,恩從雲漢來。

滋凝豐草偃,澤白蓼蕭開。

何讓長生藥,堪誇神女杯。

聖朝偏節儉,猶惜百金臺。

聖上看畢,大加獎贊,道:“此詩諛不入諂,頌不忌規,真得《三百篇》遺意,可是卿所作麼?”太僕慌忙答道:“非臣所作,是臣婿雲劍所作。”聖上又問道:“可就是那解元雲劍麼?”太僕恐怕要去召見,心痛未愈,不好違旨,即含糊應道:“是。”聖上大喜,道:“朕觀此人文章壓衆,詩思驚人,將來定作邦家柱石。”即着太僕領一道旨意,召他臨軒待見。

太僕心中怏怏,一時說出,收兵不及,沒奈何,只得領旨,向到水生寓所。水生接旨,與太僕相見畢。太僕即將《甘露詩》之意說與水生,要他包荒。水生假作大驚道:“晚生並不姓雲,那雲劍是晚生的敝友,前因複試後有事往河南歸去矣。如今只得煩老先生以此意達知聖主,俟敝友一到,即叫他候闕請罪。”太僕也大驚道:“前日復考,老夫明明看見是賢契,而賢契又云不是,如今詩是早上進呈的,叫老夫如何迴音?”水生道:“晚生水湄,那雲年兄與晚生面貌彷彿,所以老先生認差。如今事已如此,老先生怎麼爲敝年兄受欺君之罪,只得晚生代雲年兄面君罷了。”太僕道:“這個尤使不得了。朝臣正與雲賢契爲仇,怪老夫不肯徇情,今若假名冒替,有人舉奏,欺君之罪愈重了。與其害二位賢契,不若老夫獨任其罪罷了。”水生道:“晚生自有妙計,包管一個無罪,只煩老先生引見天子,省得遲遲,以勞聖主之望。”

太僕聽得水生有計,又且執意要去面聖,沒奈何,只得領他到朝。山呼已畢,聖上問道:“卿是雲劍麼?”水生道:“臣非雲劍,乃雲劍之友水湄,叨蒙聖恩,今科忝中第六名便是。”聖上見水生丰姿挺拔,詞語朗朗,也不十分作意,仍溫旨問道:“朕是召雲劍,未嘗召卿,今雲倒不來,而卿來,何也?”水生道:“臣友雲劍前蒙聖上覆考之後,有事回家。今蒙特召,誠恐有違聖意,臣所以代劍面聖請罪。”聖上又道:“既如此,早上章卿《甘露詩》何以言出自女夫雲劍之手?豈去已多日,而詩又是今制,說話相矛盾了,其中別有緣故麼?”

章太僕看見聖語溫和,倒不着急,聽得問到此處,手中着實捏了兩把汗。只見水生不慌不忙答道:“誠如聖論,別有緣故。臣友雲劍向與太僕有婚姻之約,然雲劍原未曾登堂就子婿之禮,太僕亦不曾與雲劍敘翁婿之情,所以兩不往來,雲劍回時,太僕竟不知之。昨日臣到太僕家,因聞聖諭命作《甘露詩》應制,臣與雲劍同學有日,向見雲劍有此作,特寫出來以授太僕。不料太僕以此呈覽,今蒙聖意褒賞,宣旨召劍,臣恐劍不在此,無以自明;太僕不知此情,何以自白,臣所以不得不面聖奏明,代爲兩臣細陳其實也。萬死之罪,惟聖明裁之。”天子聽罷大悅,道:“朕不道其中有如此委曲,非卿固不能代陳,卿於君友之間曲盡其道矣。然卿於詩道亦善否?”水生道:“臣於詩,雖未善,然略知韻拈,但恐下里之吟,不足以辱聖聽耳!”天子聞說能詩,心尤喜悅,即命近侍捧硯,取一幅側理紙,一管龍鳳筆,亦以前詩命他屬和。水生來時,恐有此事,已問明韻腳,即便握管輕揮,須臾而就,上呈聖目,只見寫道:

天心懷聖代,祥逐露華來,

膏液金盤受,恩流銀漢開。

珠團千歲樹,玉結萬年杯。

遠邇鹹沾澤,羣瞻周主臺。

天子覽畢,大加獎嘆,道:“卿才如此,不下雲卿,何相見之晚耶!朕欲俟雲卿來,各加一職,不必春闈與試,何如?”水生道:“蒙聖恩格外施仁,誠臣等不世之遭逢!然不與春闈之試,恐朝臣以臣等爲要君,且以開功名僥倖之門,故願受違旨之罪,不欲受要君之名,有忤聖心,臣該萬死。”天子愈加敬服,道:“卿不以速進爲榮,而反以苟合爲恥,志誠可嘉。俟來春捷後,即當大用。”說罷,命內侍送歸,不題。

再表雲生,自別水生之後,主僕一路曉行夜宿。到了姑蘇,即尋到文總兵舊宅,只見不是前日的門望了,忙問近鄰人家,那些人對他說道:“你還不知麼?文總兵徵蜀之後,有人說他降賊,故此惱了聖上,差了緹騎前來拿取家族。連我們不曉得影響,半夜裏打開門時,屋裏沒有一人,他家裏有一位小姐、何老夫妻兩個、一個侍女,竟不知往那裏去了,後來逐處檢查,竟無着落。如今事已冷了,那何老官夫妻兩個在外搖一隻小舡,做些小經紀,時常回來。我們問他小姐去向,他再不肯說。如今這個宅子已官賣與人了。”雲生聽完說話,心中早已恓惶之極,幾欲墮下淚來。只得忍住,問道:“如今何老官可回來麼?”那人道:“去了好幾日,只怕早晚要歸了。”

雲生遂別了那人,一路對松風道:“少不得要等那何老官回來,討個消息。不若仍到棲雲庵去,重整書畫店起來,一則使小姐或避在那裏,倘若聞知,便好差人訪問我了;二則即石相公或到這裏,亦可以相會。”算計已定,即忙到棲雲庵來尋那寺僧。寺僧便道:“相公前日忽然不知哪裏去了,叫我們沒做理會,後來又被晏公子曉得相公寓在敝庵,正要在我和尚身上還他一個相公,連忙陪情下禮,方纔饒過。相公一向果在哪裏?”雲生道:“小生自與小晏相鬧之後,遇着一箇舊相知,一意要留小生到家。小生本欲通知師父們,緣其夜已有二、三更,師父們正在濃睡中,恐驚動起身,所以不及奉別,其實得罪了。今來此非爲別事,意欲仍借寶庵,重整舊業,不知師父允否?”寺僧道:“如今使不得了。前日受了晏公子累,好不耐煩,恐他曉得,又要來纏擾。倘相公又自隱然去了,那裏又有許多陪情下禮東西送他去?相公亦不得知,況且無人補償,何苦討這煩惱喫?更兼地方嚴禁不許容的而生可疑之人,所以小庵義不留人,就是這些行腳遊僧,也不留他;就要留的,畢竟相知不過。喫不過他重謝,臨行又買些素菜來送我,撇不得情面,小庵只得破費幾分,買囑地方,方纔許留。”

這一番說話分明要雲生的東西,都是謊說,晏公子何曾詐他?地方何曾嚴禁?雲生沒奈何,要會何老官,只得叫松風秤一兩銀子送與寺僧,道:“些須賠償晏公子送禮之物,後日尚容重謝。”那寺僧即轉了麪皮,道:“阿彌陀佛!我們出家人哪裏要人東西?只是世界如此,所以不得不然。梅相公原是舊相知,要住時,只得住住罷了。就有人說,貧僧送他幾分,自然不說。單怕晏公子纏擾,如今事久,料也想忘了。”松風在旁插嘴道:“晏公子如今在京坐監。”寺僧假意拍掌道:“是呀!是呀!晏公子在京坐監,有這事的,小僧一時忘了。如此竟安心無事,一些沒有憂慮。”即將銀子假意送還雲生。雲生道:“些須微物,何必推遜?”寺僧道:“真個要小憎受麼?如小僧不受,只道不肯留相公,設奈何,只得權領了!”

遂把庵中收拾收拾,雲生仍照舊開將起來。外面將一紙寫了,粘在牆上道:

舊日庵中梅再福復寓於此,要會者速到此處。

下面又寫一行:再福系雲劍改姓名也。此是雲生深意處,惟恐小姐但尋姓雲,不尋姓梅的,所以特注這一筆。豈知那寺僧看見雲劍名字,忙忙私下裏拉着松風問道:“我前日看見北場鄉錄第一名是雲劍,可就是你家相公麼?”松風道:“不是我家相公,難道又有一個?”那和尚大驚,忙去報知合寺,趕出若大若小出來,都來探望,道:“雲相公貴人,小僧輩肉眼不知迎接,來遲勿罪,勿罪。”只見先前這僧袖中忙拿銀子送還道:“雲相公早些說,小僧哪裏敢受?就是晏公子陪禮些須,哪裏要雲相公償還?還請相公收了。”雲生看見這般光景,倒也好笑,說道:“小生承師父們照顧,如若不收,即當了房金罷。”和尚道:“雲相公要住,便住住罷,哪裏要房金?後面相公做了高官,和尚們來大大開一個疏簿頭,就有了。”雲生只得笑而收下。只見和尚進去,不是獻茶,便是送點心,極其奉承、恭敬。正是:

世上無情是禿驢,逢人無過念阿彌。

這般勢利真堪殺,幾副隨時好麪皮。

那雲生日日叫松風到文宅左右候何老官歸來,果然不幾日,遇見了何老官。忙領他來見雲生,一見雲生,未及開言,撲簌簌下淚道:“白相公在我家時,家老爺安居在家。不知哪個奸臣又要害我老爺,差去徵川,至今不知死活。我兩口老人家一無所靠,終日在外勞勞碌碌,不能趁錢度活,如此乞苦。”雲生忙問道:“如今小姐在哪裏?”何老兒道:“小姐不知他在哪裏。”雲生道:“當初怎麼樣出去的?”何老兒道:“當初同我兩個老人家,送到常州,聞他說要嫁石相公了。”雲生大驚道:“爲什麼他認得石相公呢?”老兒道:“想是前日相公去後,石相公來訪相公,不曾與相公相會,想與小姐見了,兩邊看上就嫁他了。”

雲生聽罷,大慟道:“我雲劍何福薄也!不要怨小姐無情,不要怨石兄無義,只怨自家不能早博功名,救總戎之禍,使小姐抱琵琶過別船也。”何老兒道:“相公不要苦壞身子,吾聞石相公跟了前日來望家老爺的章巡按,到京中去了。相公到京中去要他還相公的小姐便了。石相公念朋友之情,把小姐還相公也不可知。”雲生聽說,又好笑,又好氣,沒奈何,春闈將近,只得謝別寺僧,又把何老官幾兩銀子,即同松風赴京。一路風霜勞頓,更兼氣苦,感出一場大病,分明是文小姐假說嫁石公子的話害他。正是:

有興而來,無興而去。

團圓幾時,尚未尚未。

此一病,有分教:

鰲頭雙佔,天子門生;虎帳同臨,文官武將。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假名嬌客相逢頂替春元 無義相公巧值多言銀鹿

詞曰:

聞說久乘龍,誰識東牀慣脫空。預把靈心,先哄誘。朦朧,巧把雙絲系足紅。不意適相逢,瑣瑣羞慚無義公,奪了夫人,還冒姓。松風,爲主深情數語中。

右調《南鄉子》

按下雲生路次感病不題。且說那水伊人歸寓之後,想道:“若不是此番巧計,章太僕十分有些干係了。但是他的東坦怎麼與雲兄名姓相同?莫不又是那秋人趨故事麼?待雲年兄到時,不免同去探望,便見分曉。”正在思想之際,章太僕早來致謝,因而問及雲生家世,水伊人一一代悉其詳。太僕十分狐疑,又不好直說女婿根由,轉問伊人履歷,方知也是江左巨族,且未有蘋繁之託。

談了片晌而別,一路思量道:“怎麼雲覩青有兩位令郎?若是我婿是假的,看他製作才情,件件出色,自無異識,何必假人名姓?況前番又要別去姻事,亦曾告辭,並無圖利之意,則我婿是真雲劍了。若今科解元是假的,他也會兩番中個解元,又何必假人名姓?況那水經魁與他相知有日,則解元又是真的雲劍了。兩個中,不知誰是誰非,難道有一個妖怪在裏面?少不得待這解元來時,請到家中一會,便知端的了。”

太僕到了家裏,見湘夫,心疼已愈,嗟嘆不已,道:“賢婿功名爲何蹭蹬若是,如此好機會,可惜不遇,輕輕竟讓與人。”便將自己答差,及水生面君的話自始至終說過一番,道:“虧這水經魁,才調不庸,言偏朗朗,真正少年才子。他與那雲解元友誼既篤,則解元又不讓於此人矣。兩個如此大才,竟都未曾得配,可惜我再沒有兩個女兒,如有,一併招爲東坦,與賢婿三才並立,太史當有五星聚奎之奏矣,又何讓高陽之裏哉!”湘夫聽罷,說道:“原來岳丈將小婿所作竟認是解元雲劍所作,既是名姓無殊,就是兩個雲劍並做一個雲劍了,何須嗟嘆?然岳丈既然如此欣羨兩生,悔無兩位令愛嫁他,這有何難?待這雲解元來京,少不得要來一會,那時竟將令愛許配經魁,小婿暫爲令愛嫁與解元,豈不是一舉而兩得了,可不快岳父的意麼?”太僕大笑道:“如此甚妙,但是賢婿畫餅充不得飢耳!又有一說:那解元譜系又與賢婿一毫無異,難道他假冒賢婿籍貫?老夫心下委實解說不出。”湘夫道:“這也不消疑慮,少不得兩個雲劍,後來並做一個。若是他十分認真,小婿竟讓他做了真雲劍,我便認了假的何妨?即便改了姓氏,與令愛深居繡閣,不復與之較短論長,真假自然消釋。小婿料非妖魔鬼怪,岳父不須疑心。”

一番話一發說得太僕鶻鶻突突,太僕私下來問小姐,小姐道:“孩兒與他夫妻已做多時,真的便怎麼?假的便怎麼?”太僕被小姐扯淡幾句,倒不好意思,便來問夫人。夫人也道:“我婿若是假的,難道把孩兒另嫁一個不成?”太僕悶悶不樂,竟回公署。

湘夫與小姐私下裏着實笑話一回,湘夫道:“如今我和你都有着落了,只是愚姊與雲郎有約,妹妹未與水生相訂,倘有宦室門楣慕他才高,竟招了去,那時又無着落了。愚姊今日不得不爲妹妹代作月下老人。但是經魁才調既高,又不肯一言即允,妹妹何不把那梅花詩韻和成一首,以爲證驗,包管連理相諧矣。”湘蘭道:“素非相識,怎麼羞人答答的將女孩兒手筆落在書生之手?”湘夫道:“求凰一操,月下既奔,才子風流,佳人韻事,千古不以爲譏而反作美談,誠以配合之難其人也。故不得不宛轉從權耳。就是愚姊,亦曾面晤雲生,後又聯吟私許,況今日出頭露面不惜廉隅者,爲才耳,爲終身耳,豈桑中溱洧之期,可同日而語哉?妹妹若必執於守經合道之說,將來誤配匪才,則朱淑貞斷腸百首,徒自苦耳!那時思我之言,不亦晚乎?快些做起來,以便愚姊兼公帶私之意。”湘蘭聽他說得有理,即將心中之意形爲箋上之詩,寫完遞與湘夫。湘夫一看,道:“此真一道會親符籛也。”忙寫一個柬帖,乘了轎,同假松風一路問到經魁寓所來。先使人通報,說章府雲姑爺拜訪。

經魁一見柬上名字,心中暗暗好笑,忙來迎接。相見畢,就坐,湘夫道:“妻父極道水兄高才,不勝欣慕。日者面聖,深荷臺兄曲爲包荒,尤深銘感,拜遲之罪,幸祈見宥。”伊人道:“前誦甘露應制,使弟中心繫念者久之,今日得睹魯山眉宇,令小弟益相見恨晚之嗟矣!本遑登龍,反承枉顧,抱歉益深,尚容荊請。”湘夫道:“前者禮部復考之日,家嶽所見者臺兄也,而聖恩寵召之時,臺兄忽然亡是公之談,以弟思之:大抵二兄雷陳締約,金石不渝。當日波起無風,雲兄緩不及事,而臺兄竟代他人作嫁衣裳乎?”

水生被湘夫猜破,無言抵塞,徐徐道:“弟與敝年兄以才得遇於江皋,遂爾傾蓋如故。及援例成均,朝暮交勖,以致僥倖連鑣,故雖天涯異姓,而盟逾骨肉。前日事起倉卒,鋌而走險,實萬不得已也。臺兄已窺見其微矣,此所以天顏咫尺之日,不敢復蹈前車,開鬼域以可乘之釁也。”湘夫連聲讚道:“慘淡經營,足見良工心苦。然二兄出入元魁,非盤錯無以別利器,信不誣矣。”水生道:“小弟亦有一言請教:臺兄與敝友姓諱既同,乞賜示知世系。”湘夫道:“小弟向居西洛,家嚴職隸司馬,後因小人爲難,避跡吳門,得遇父執文總戎。款留數月,承總戎以令愛見許,復致託代巡章公見庇小弟。不料總戎徵蜀僨績,彼令愛即已相從小弟,又恐遭仇家見算,望門投托章公。章公復以令愛見配,故今得託身章府。弟之由來如此,請問貴同年由來若何?”

水生撫掌大笑道:“奇了!奇了!敝年兄履歷一一與臺兄不差,但言至總戎見許令愛一說一發奇了!敝年兄因總戎當日相許,故鹿宴後即已向吳門發棹,欲踐舊盟,功名兄墜,不謂總戎令愛與兄已諧琴瑟,此事幾令小弟不能不作左右袒矣。但敝年兄曾於虎阜棲雲庵寄跡書畫,此一微有不同耳。”湘夫假作大驚道:“這也真奇!虎丘書畫者梅再福也,從無雲姓之人。即再福,小弟亦曾一晤,爲何忽變姓雲之人?殊不可解。怪道前日有人以假冒小弟名姓來說,不意就是梅兄。如果是梅兄,到京時,乞兄通問,並浼致意梅兄,文小姐雖從小弟,小弟敢廢友誼而愛一女子乎?願將小姐讓還梅兄。”

一番說謊,連伊人不知那個是真,哪個是假,說道:“文小姐既屬臺兄,豈有讓還之理?即敝友亦必無復約之情。大抵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矣。”湘夫道:“花原自在,水尚不流,變無情爲有情,正未可知耳。且小弟既以小姐讓還,雲姓亦讓還了,使梅兄作一真雲兄,有何不可?萬望一言爲感。”水生笑而唯唯。說罷,湘夫又道:“小弟聞臺兄中饋虛席,此必因淑女之難得耳。小弟有一個妹,及笄未字,不但窈窕之姿可爲君子賦好逑,抑且詠絮之才,可與吉人相唱和,故敢衒玉求售,仰扳秦晉,不識肯俯就否?”水生暗想道:“他既是誇有才有貌,如何無媒自獻?豈可便相許允。”答道:“小弟之所以不輕受室者,誠如臺諭所云,淑女難得也。便令妹既才高班、馬,臺兄何不與雲兄執斧一報文小姐相從之事乎?”湘夫道:“論舍妹之才,誠堪與文小姐相爲伯仲,但小弟既以文小姐讓與雲兄,而舍妹又歸之,是一人而挾雙美,令臺兄一美尚缺,不幾致有餘不足之憾乎?兄如慮舍妹纔不副言,幸有寸箋以爲左券。”忙將袖中之詩送過水生。水生接來一看,卻是梅花一律,只見箋上寫道:

守貞寒谷未舒香,爲待春風催淡妝。

斜臥一枝偏照水,逞芳二月尚含章。

情雲代月還疑雪,偕露成冰欲搗霜。

不識羅浮曾夢否?伊人須惜美人腸。

水生看到末句,不覺大駭道:“何其巧也!竟將趙師雄故事暗合小弟賤字,可謂奇緣。承臺兄不棄,諄諄垂念,小弟何幸,得遇佳人。”再將詩細細玩味,道:“奇!奇!小弟亦曾有詠梅之作,今此詩韻腳又同,小弟與令妹有緣,不敢過辭了。但客中愧乏雙璧,願錄出前詩以作荊聘,何如?”湘夫道:“如此最妙!”水生將詩寫出,以付湘夫。又談一會,湘夫告別。

到家,將詩遞與湘蘭。湘蘭喜動顏色,笑道:“姐姐爲妹如此用情,將來以何物謝媒?”湘夫笑道:“容小生與松風小廝談談心,便是謝媒了。”從此二美都有着落,不題。

再說伊人在寓深自得意。看看春闈已近了,巴巴懸望雲生,雲生竟不見到,好生焦燥。及至考過兩場,方纔雲生到寓。細叩,方知路病之故,深爲嘆惜。伊人說起復考面君以及湘夫來候,讓還小姐之說,雲生深謝伊人代考之情,言及湘夫,大爲惱恨也。將石霞文當日訂盟,後來病中寄書,與文小姐續月下之聯,和病中之句都拿出來與伊人看,道:“天下有這等無恥之徒!始以才相訂交,終則見利忘義,又覆冒我姓字哄誘章公,真正衣冠中禽獸了,還要見他的面怎麼?就是文小姐,既以父命許人,則雖遭顛沛之秋,亦宜有自全之策,奈何不惜名節,復事他人?真正楊花水性,婦人常態畢露矣!只可惜總戎一片美情置之流水,小弟將來情願終身不娶,不忍負總戎當日之情也。”伊人道:“可怪那性石的怎麼曉得吾兄始終底裏,毫髮不差。”雲生道:“這有何疑?大抵皆此女教之耳!”

水生又將作伐一事,並梅花詩與雲生說知。雲生道:“兄得一美,弟失一美,大相逕庭。兄得美,必得功名;弟失美,又失功名,復相懸絕。但石妹雖才,不應與這無義漢作郎舅親也。”伊人道:“小弟但取其妹,何逞恤其兄?兄亦不必十分牢騷,文小姐雖失,豈無更有文小姐其人者?而何必拘拘於文小姐耶?”雲生亦不復答,但浩嘆不置而已。

卻說松風在旁聞得伊人說那石霞文冒做主人,又娶了文小姐,並娶章小姐許多說話,霎時氣憤不過,一溜煙竟出了門。問着章太僕家,對門上人說道:“洛陽雲相公家僮松風要見石相公,煩你報知。”那門上人大笑道:“吾家姑爺身邊書僮叫做松風,你怎麼也冒他的名?況府中並沒有什麼石相公,你這人說話糊塗,敢是白日撞麼?”將松風一把胸膛要打,急得松風亂嚷道:“我是真正雲解元書僮松風,倒說我是假冒,竟屈殺人!”那人聽見“雲解元”三字,方纔放手。

恰好白蘋出來聽見了,忙去報知湘夫。湘夫走到中堂,叫人喚他進去。松風一見,便氣沖沖道:“你杲是石相公麼?你前在虎丘時來望我相公的,爲何今日假冒我相公名姓騙那章爺?又奪娶我家相公的文小姐,真正好狼心腸!害得我相公好苦,功名幾失。一到蘇州,得知這個消息,一病幾危,到得進京會場失期,都是你害他的了!方纔相公說你衣冠中禽獸,真正罵得不差!就是那秋人趨兩番冒我相公姓名,只不過書畫射利,不是十分大事,怎如你這等作爲!娶了文小姐,自然該將章小姐成就我家相公了,又冒我家相公姓名,騙娶章小姐;既騙娶章小姐,就說將自己妹子陪還我相公,又自己作媒人,許了水相公。一網打盡,使我相公兩手脫空,無聊無賴。方纔相公說你是無義漢,一些也不差的。我家相公再不來見你這樣沒情人了!只是我松風聽了氣不過,跑來代相公說一番,也出出氣。松風年紀雖小,這張嘴最直的,不怕相公今日挖了舌,摳了眼!”

湘夫聽他說路病,又失了會試場期,心中早已慘然,灑下幾點淚來。松風又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不要壞了心腸,尚好見面,如今就假作慈悲,也無用了。”湘夫說道:“其實是我得罪了,害你相公。但事雖如此,尚可挽回,煩你多多致意你相公,情願將文小姐送還成親。你也不要惱,還你一個松風,做對去罷,不要嚷了。”松風只得走出來,一頭走一頭絮絮叨叨道:“好好一朵鮮花被你偷採去,還虧他說還我相公,難道我相公是揀殘花的?”一路直說出大門方住。湘夫進去與小姐說了,贊那松風是個義僕。

且說松風回寓,一口氣將自己數落湘夫的說話細述一遍。伊人道:“尊價詞嚴義正,勝似一道討賊檄文了。”雲生道:“天下被人奪去,即有討賊檄文,亦何益哉?”從此再不提起。

只見水生三場已畢,謄出文字來,言言金玉,字字珠璣,專等揭曉。到期捷報中了會元,雲生爲他稱賀,會元倒有不悅之色。雲生不解,想道:“難道中了一個會元就嫌我起來不成?只有一個石霞文是無義漢,難道又有一個石霞文麼?”仔細看他,愈覺難爲情了。雲生忙叫松風打疊行李,急欲起程。伊人得知,忙問道:“兄要往哪裏去?莫不是小弟有得罪處麼?弟與兄同列鄉榜,今日弟得僥俸,兄竟做了遺珠,此心深是歉然,苦使兄居榜首,弟忝榜末,亦所甘心,今奈何竟欲舍我而去?去將安之?兄去,弟亦披髮入山,不失信於知己矣。”雲生方纔悟道:“兄之情何其篤耶!弟見兄屢有不悅之色,妄測兄有炎涼之態。不料爲弟垂念若此,弟誠兄之罪人也。”自此大家歡悅。

那知禮部進士三百餘名將及殿試,聖上命將會試錄呈覽,從頭一看,第一名就是水湄,心中大喜。細細看到後面,竟不見雲劍名氏,心下疑惑,道:“有才如此而不入選,考官之過也。”忙將旨意傳諭禮部,速將落卷呈覽。逐卷拆念,全無蹤跡,方知原不與試。即着內臣傳一道旨意,召新科會元入見。伊人不知何事,即冠帶應召。北面謝恩畢,聖上不問別的,卻問那雲劍消息,會元即將路病誤期上奏聖上。又問:“病今若何?可曾到否?”水生又以病癒,到京錯過兩場,如今尚在。天子大喜,即將手書一道:“內官同會元到寓,欽賜雲劍進士,與瓊林宴。”喜得松風亂舞亂跳。正是:

三百名中已不聞,忽然恩詔拂祥雲。

齊賢曾遇聰明主,今日書生佩聖恩。

此後有分教:

桂枝既折,許見姮娥;金印既懸,須還寶劍。

欲知後事何如,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對面不相逢暗暗傳知消息 笑談來竊聽明明說出根由

詞曰:

好把佳人思憶,對面原來不識。相逢猶似不相逢,到底疑難釋。窗下笑聲喧,聽出真消息。失卻東牀一女郎,快婿雙雙得。

右調《誤佳期》

話說聖上欽賜雲生進士,京師無人不鬨然。卻原來自水生面聖之後,聖上把二人名字寫在御屏上,所以寵眷如此。章太僕回去說知此事,喜得湘夫如得寶珠。

到了殿試對策,雲生殿了第一名狀元及第,水生及殿了傳臚。天子對那滿朝公卿說道:“昔宋祁及第,太后並賜宋郊同作狀元。今水卿真是不世之才,而置之翰苑之外,朕心不喜,亦照有宋故事,與雲卿同作狀頭可也。”兩個遂插金花,飲御酒,遊街之日,敘年次,爲先後,雲生年長一歲在前,水生在後,真正年相若,貌相似,好兩個風流狀元。單氣得白左都、晏吏部沒頭沒緒,兩個日夜設謀傾陷,不題。

且說兩個狀元有院後,終日逍遙快活,單少個瓊樓仙子作伴。雲狀元對水狀元道:“臺兄與石霞文之妹有成約,今既麟閣身榮,已好向秦樓跨鳳矣!”水狀元道:“那假雲兄自一會之後,從不相見,他既不來,我亦不往,大抵不好見兄面耳。前日承章太僕復考之時秉公不□,得全兄功名,又能隱小弟代考之弊,全小弟功名。況甘露之泳,雖錯以就錯,而推愛於兄,使小弟面聖,以蒙天子眷注。今日兄失進士,而後獲欽命之榮,弟非狀元,而更有特降之典,此皆章太僕所致也。今兄因石氏之薄情,而竟無一柬致謝太僕,豈非並薄情太僕乎?弟欲同兄一見太僕,以答其用情,何如?”雲狀元道:“此意弟非不知,此德弟非不感,但不欲復見薄情之面耳。今若往謝太僕,必見薄情之石氏矣,此所以中心怏怏,而不得不然也。”水狀元道:“據弟愚意,吾兄謬矣。石氏既薄情於兄,今拜謝太僕,諒彼亦無面見兄;總有面見兄,恐又無言對兄耳。既無面無言矣,即見亦可,不見亦可,兄何執意耳?”

雲狀元被強不過,只得寫了名帖,同水狀元來謝太僕。接見兩相慰謝,太僕道:“二位狀元名震九重,玉堂添彩,雙鳳齊飛,古今罕遇,老夫枯朽之年,叨陪曲水之榮,不勝企羨。”二狀元道:“晚生輩樗櫟之才,遇聖天子不次之寵,兼承老冏伯刻薦之恩,玉堂增愧,曲宴生慚,將來尚祈老冏伯指誨,庶不致南轅而北轍也。”說罷就起身告別。太僕一手拉住,道:“請少坐,老夫尚要請教。”二狀元道:“有何臺諭,幸乞明示。”太僕道:“有一奇事相問,小婿湘夫與雲賢契同諱,而且譜系元殊,宗支不異,使老夫懷疑有日,故敢奉告,乞雲賢契一悉其詳。”

雲生聞此言,心中觸然啞口無言。轉是水生代述道:“前日承老冏伯之教,細詢雲年兄,始知其先侍郎睹青公育麟者止一雲年兄也,而云年兄之外無有矣。遭算而外方避禍者,雲年兄也,而云年兄之外又無有矣。故前日託身於文總戎者,雲年兄也;而實未嘗託身於老冏伯,則雲年兄必不能有分身之木可知矣!承總戎以令愛許之者,雲年兄也;而實未嘗納璧於老冏伯者,則雲年兄,必不能有離魂之納可知也。是今日坦於老冏伯者或別有干係,若言云睹青之嗣,必洛陽有兩睹青也。所云坦於老冏伯者或別有由而去,總戎所託,必吳門有兩總戎也。故總戎以令愛許雲年兄,而令坦以雲湘夫代雲鍔穎娶之矣。總戎以雲年兄託於老冏伯,而令坦以雲湘夫代雲鍔穎見託矣!此雲年兄所以默默不欲言者,而晚生代爲細陳若此。”

太僕聽罷,大驚道:“如殿元所說,則小婿是假鍔穎,爲湘夫無疑了,然則小婿亦必有系,何爲曖昧如此?但殿元若雲小婿娶文總戎之女,則萬無是理矣!老夫巡按江南時,小婿孤身而至,從無文小姐之事,即娶了文小姐,今已兩年,全不說起,可知是烏有子虛之事了。”水狀元道:“令坦雲兄亦曾與雲年兄有交,故此中真假,鍔穎兄知之,而令坦亦知之,老冏伯也。至於娶文小姐之事,令坦自知之,鍔穎兄聞知之,老冏伯尤未知也。請老冏伯思之。”太僕哪裏曉得其中緣故,便道:“其中委曲,老夫其實不知。小婿現在,何不一會,以解其疑。”便叫人請姑爺出來。

那兩狀元講話時,兩個小姐俱於屏後聽見,比及太僕說請姑爺,早已有人回報道:“雲姑爺說前日曾與老爺有言,兩個姓雲的不免並做了一個,狀元爺認真姓雲,姑爺情願讓還雲姓,以成就狀元爺真正姓雲了罷。今日水爺在此,不便相見,亦無面可見;見時亦無言可談。另日當謝罪請教。”說罷,兩個狀元堅意告別。

章太僕沒奈何聽他去了,轉來盤問湘夫。湘夫道:“要問文小姐,不消問小婿,只消去問令愛,小姐倒認得的。”太僕忙來問小姐,小姐又道:“我只認得雲公子,哪裏認得文小姐?要問文小姐,仍去問那雲公子罷。”章太僕又來問湘夫,湘夫假作怒形道:“前日小婿來投時,只有小婿,何曾有文小姐同來?今日岳父只管盤問,難道叫小婿變做文小姐不成?若是小婿變了文小姐,令愛小姐少不得另要擇人了。罷罷,我明日少不得變了文小姐,則一來雲狀元有了夫人,岳父又添了兩個快婿,豈下兩全?若不如此,叫小婿哪裏去尋一個文小姐來抵償?”太僕被湘夫一頓發作,啞口無言,竟自出去了。

湘夫與小姐暗暗好笑,兩個又私下算計,乘太僕八朝議事,備起酒筵,將太僕名帖單請雲生。雲狀元不欲赴席,水狀元再四強他去,要問那石妹消息真假若何,雲狀元不得已只得到太僕家來。

到門時,只見湘夫假稱石霞文出來迎接道:“家嶽特着小弟相迎。”雲狀元沒奈何,只得進去。哪裏見太僕?只見湘夫忙請罪道:“小弟屢屢得罪,其中具有委曲細呈。前因水兄在座,不便荊請,今備杯酒,一訴契闊衷腸,並道中心之事。”雲狀元只是不言。湘夫又道:“殿元不必因小弟莫須有之罪,而見罪小弟,今請杯酒釋仇。”遂定了席,雲生只得坐下。

三杯酒後,湘夫道:“小弟當年不惜廉恥,慕兄高才,特地拜謁定盟,不料因家父管束,爲禮所制,不能時時請教。後又賤札達覽,以寄寸私。豈意文總戎遭敗,緹騎逮彼弱女,小弟聞知兄翁與小姐有訂,故敢摯之而逃。小姐因知章公有舊,同小弟投托章公。蒙章公不棄,留爲幕中之客,後又把小姐認爲義女,所以有翁婿之稱。然此皆文小姐之意,小弟並無意也。昨日小姐聞殿元責備,又欲效買臣故事,而小弟亦以開罪多端,願將小姐送還殿元,則小姐無負於殿元,殿元亦無負於小姐。小弟不過是飛來之雲,井中沉石,無影無蹤而去矣。且殿元當日與小弟訂交有如兄弟,其情不讓於小姐,則小弟猶如文小姐也,而文小姐暫從小弟,似亦無妨;小姐當日與殿元締姻,有同契友,其誼亦不下於小弟也,而小弟暫娶小姐,似亦無害。今日殿元對小弟談,何異如對小姐談;他日殿元對小姐談,又何異對小弟談乎?幸祈殿元金諾。”

雲狀元聽他說完,早已氣得首顫體搖,怒容可掬,道:“小弟始與兄訂之時,以爲有才人;及見寄書時,以爲有情人。何至忘背盟言,竟娶文小姐,則是一個小人了。及娶了文小姐,又冒小弟姓字,投依章公,又是一個奸人了。今日又爲勢利之談,輾轉反覆,竟將小弟作股上肉着,真正是一個不惜名節、籧篨戚施的醜人了!”說罷,即便起身,道:“這樣小人、奸人、醜人,還要思量與正人君子相交,今日之酒不是請罪酒,倒是絕交酒了。”湘夫忙叫人留住,道:“且請不要氣,正是相交起頭,哪裏可以絕得?今日小弟與殿元所言,皆是文小姐之言,則殿元不惜小弟,當惜文小姐,文小姐叫小弟苦苦面求,而反遺怒殿元,則小弟可賴乎殿元,小姐亦何賴乎殿元?殿元他日何面以見小弟,即何面以見小姐哉?”雲狀元呵呵冷笑道:“兄既娶了文小姐,文小姐既嫁了兄,兄今日尚有面目見小弟,小弟何負於兄?亦何負於小姐?而反雲無面見之也。”湘夫道:“小弟形非文小姐之形,而心實文小姐之心,言實文小姐之言。殿元尚迷不悟,可惜當面錯過。”狀元道:“小姐如此用心,便錯過也無悔。”湘夫道:“到得悔時,只怕晚矣!”

言未畢,屏後轉出一婢,狀元一看,恰是曾見過、文小姐身邊侍婢紅萼,低低說道:“小姐命小婢傳言如此:倩姑爺苦苦求殿元,只是小姐面求殿元也。而殿元見棄若此,少不得後日殿元轉求小姐耳。”狀元道:“我亦不願見小姐面矣,又何求於小姐?”紅萼道:“小姐又有言,倘殿元后日要求見小姐之面而不能,則奈何?”狀元道:“若下官要求見之日,情願跪門謝罪。”紅萼又道:“石小姐亦有言,若殿元見棄小姐,並水殿元這頭婚事亦不成了。乞殿元代爲一言。”狀元道:“水殿元另是一姻耳,與下官何涉,而使之亦不成了?”湘夫道:“文小姐既無夫,則不殿元亦無婦矣。”說罷,屏風後鶯聲一轉,叫“紅萼進來”,紅萼既進去,雲狀元亦悻悻而回,不題。

再表章太僕自水狀元一番話後,實竟不知湘夫底裏,一腹狐疑無從探索。是日回來,已知設宴請雲狀元,忙問夫人有何話說,夫人道:“只聽說什麼文小姐,後來又將松風扮做侍婢,叫什麼紅萼,出去對答一番。我問孩兒何意,孩兒道都是公子之計,只管笑而不說。”太僕一發疑了,欲到湘蘭臥房來探湘夫端的。走過迴廊,轉出西閣,只聽臥房窗外一片笑語之聲。悄悄走去,躲在窗下,只聽得湘蘭道:“姐姐這樣好計,賺得狀元的的確確認真,毫不知假。”湘夫道:“他只道石生是一個,文小姐又是一個。豈知當面與文若霞說話,偏要搶白,後日少不得跪門求見,也要受我的搶白哩!”湘蘭道:“倘或他到底認真,姐姐竟無着落了。”湘夫笑道:“妹妹,倒有我愚姐着落,愚妹實無着落耳!”

太僕聽得說姐姐妹妹,大驚道:“難道我婿是文小姐化身的?”停了一會,只聽得湘蘭說道:“姐姐久已不施膏沐,今夜把個俊俏郎君變個輕盈美女,待小妹認一認本來面目看。”湘夫大笑道:“只怕一露本來面目,岳父大人將來沒處去尋那雲湘夫,怎麼好?雖然雲湘夫沒處尋,水伊人倒有處尋的。”說說笑笑,一霎時果然梳起烏雲,勻成粉臉,對鏡一照,不覺自己倒好笑起來。湘蘭大笑道:“可惜狀元不在,若在就跪到明日,想也是肯的了。如今我和你真正方是姊妹,不是夫妻。”引得白蘋、紅萼都笑起來。正是:

方着衣冠爲白麪,忽塗脂粉作紅顏。

當年借問誰相似,大小喬家撮合山。

紅萼此時也是女妝,白蘋道:“好笑,好笑,倏忽之間姑爺變作小姐,松風變爲侍婢,老爺可惜不在,老爺若在,不要驚壞,定要笑壞了。”

太僕此時已聽得分明,忙推門進去,大笑道:“老爺在此多時了。”湘夫、松風一時已變不及了,笑倒道:“岳父大人,容恕小婿無禮。”太僕也笑倒道:“我的賢婿哪裏去了?”湘夫道:“小婿前日曾許岳父大人變個文小姐相還,今可謂不食言矣。”一霎時,合室鬨然。

夫人聞知,也來笑個不了。方知雲湘夫竟是文小姐了。太僕正色問道:“小姐巧心俏膽,當日何不明言,遂置人於十裏霧山,竟當面不見,奇奇幻幻,全無一點破綻,真正神如九曲之珠,智若弄九之巧,請將從來之事細細一談。”湘夫道:“賤妾之計,萬不獲已。因當日家父罹不測之禍,朝廷有夷族之詔,故敢於萬死一生中,冒恥不顧,借衣冠以飾面,假幕府以潛身。至於大人謬賞敝才,遂以赤繩見繫於此,一時只恐露人眼目,累及大人,所以巧作此舉,自全餘生。今得雲郎登榜,自可明目張膽。縱聖天子無赦罪之條,或可因雲郎而推恩及於賤妾,少寬一死,亦不至貽累大人,故可露出行藏。然於雲狀元前,尚請大人祕而不泄,俟彼功名顯著,然後可以明言,而奸人之釁無自入矣。”章太僕大喜道:“不意小姐閨閣中人,反勝鬚眉十倍,可敬!可羨!怪道語言吞吐,自始至以及今日,未嘗說煞一語,何其心靈若是耶!老夫與雲狀元俱被瞞過,使非今晚竊聽,不知何日撥雲霧而睹青天也。但方纔聞小姐所云水伊人之說,又不知什麼巧計,並道真概。”小姐道:“賤妾以駕海瞞天之說,耽誤令愛,自不得不與令愛作一雲翹夫人,使藍橋有喫漿之士也。故曾面向水生,代作冰人一語,而大姨夫、小姨夫俱已同作狀元矣。”太僕大讚道:“若稱文君千古之情,而私奔舉未免遺醜當壚;紅拂一雙慧眼,而西明夜晤先已失身越府。至如小姐,才並文君,而正則過之,俠苦張姬而才又遠勝。至於入幕中,而才智奪文人之席;射雀屏,而齊眉來姊妹之稱。彤管班頭,蛾眉失色。老夫輩已久爲小姐包容矣!”小姐道:“事出創聞,何當掛頰?”太僕道:“失一快婿,得一閨英;得一閨英,獲兩快婿,老夫何幸,消受此人間大福也!”自此拜太僕爲義父不題。

再說雲狀元憤憤歸院,伊人專等他歸,一問石妹消息。豈知雲狀元怒氣未平,將石霞文設席相誘,反被微言冷語,以至送還文小姐等話說過一遍,後將文小姐不歸小弟,則石妹亦不歸兄之說說知。水狀元一番欲娶心腸早已冷若冰,涼若雪了,大笑道:“前兄有言,不應與無義漢作郎舅親,這句話若合符節了。兄之美失而幾得,竟有不看得之慷慨;弟之美得而至失,意有不欲失之流連,只覺功名之運大通,婚姻之事太塞耳!所恨者,石霞文何物妖魔而變幻若此,真正可遺以巾幗之服也!可惜章太僕一個端人,何不招了你我二人爲婿,而早自失於檢點,遂使既污,而不可復白也。”說罷,惟一笑而已。正是:

今朝無不怨霞文,異日方知感倍殷。

雙膝黃金早已笑,請君長跪謝紅裙。

此後有分教:

(足乞)(足荅)紅絲,妄求系足;蹺蹊繡幕,強欲乘龍。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白丁公子狗洞裏思食天鵝 青眼泰山龍座前求婚丹鳳

詞曰:

癩蝦蟆,活小鬼,沒字之碑,妄欲諧連理。借問氤氳掌簿使,花蕊夫人,豈配登徒子。丈人峯,應自主,雲與霞連,水向湘江止。丹詔銜來丹鳳嘴,枉卻勞心,到底原如此。

右調《蘇幕遮》

話說雲湘夫就是文小姐一段奇聞,人不盡知。過不兩日,家中漸漸曉得了,一傳十,十傳百,竟說道:“太僕有兩個女兒,向來怕人求親纏擾,妝做了一個女婿掩人耳目。如今年已及期,不得不嫁人了。”但不曉得文小姐這段緣故。外邊人信者半,不信者半。看看傳入二狀元耳朵裏來,雲狀元道:“此掩耳盜鈴之計也。畢竟一個就是文氏,一個就是石氏。看見我與兄兩無成就,又不得不設局賺人了。你看將來必倩人來與你我說親,水兄須將猿馬心腸繫牢,不可墮入他術中。”伊人亦唯唯不題。

卻說那白無文,自己一字不通,偏要討一個有才的爲妻;自己滿臉生花,偏要討一個有貌者作配。訪來訪去,不惟才貌兼全者絕少,即有貌者一概沒得。若論閨閣中豈真無一個有貌的女子?只因白公子一副嘴臉,自己也看不過了。曾有人編他兩隻《黃鶯兒》道得好:

君面好蹊蹺,似錘馗,鍋底焦,痘疤好似珍和寶。舌兒帶刀,口生亂毛,更兼裝出諸般俏。愛風騷,丫鬟盡怕,私下把頭搖。

蠢殺白家郎,做文章,心便慌,不思茶飯呆呆樣,筆兒似檣,寫來屁香。欹頭曲尾田家帳,沒思量,天尊苦惱,腹痛肚中膨。

自此有了口號,越發沒有人與他說親了。

忽一日,竟聞得了章太僕家有兩位小姐,忙來尋那晏之魁。那晏之魁已曾娶過一個,因死了,思量續絃。白無文對他說了章小姐才貌兼全,聞來甚是動火,與兄各娶一個,豈不甚妙?晏之魁欣然道:“有如此尤物,怎麼許久以知?我和你今日不若先降到太僕家中,去呼他幾聲‘岳父大人,小婿要求令愛爲夫人,萬望不吝。’他若不肯,‘岳父大人’、‘小婿’已叫得爛熟,名分定了。此計可妙麼?”白無文道:“不妥,不妥。聞得這章老兒極是奇怪,見了你我這副貴相,先掃去一半興。倘然要考起才學來,那時節,親事未成,先要急殺了。”之魁道:“如此怎麼處?”無文道:“聞得親事必須媒妁,我與兄不若各回家去,求父親爲妙。我的求你父爲媒,你的求我父作伐。諒一個天官之子,一個都憲之兒,這小小的太僕卿,自然惟命是從了。那時娶到家中,恣意作樂,真正快活殺了!”之魁道:“被你這兩句話我的骨頭先是酥推了。可快快回去,速速求親,明日行聘,後日做親,尚要遲兩日哩!”

兩個說完,果然各自回家對父親說知。那兒女之情人人有的,兒子這等說得如花似錦,豈有不聽之理?先是白左都去望晏尚書,求他爲兒作媒,晏尚書亦以其事相托說出來。都是章太僕之女,各各應允。

左都別了吏部,即到太僕家來。有人通報,太僕忙忙接進。相見時,左都極其謙恭,太僕忙問道:“不知都憲公有何貴幹,枉顧蓬廬?”左都道:“下官非爲別事,因冢宰晏公令嗣,少年英偉,學力文章人人傳誦,志不苟諧伉儷,必須金屋阿嬌方許納璧,所以未獲齊眉。聞老冏卿令閨愛四德優嫺,足與冢宰令嗣相當,下官特作月下老人,以爲秦晉系絲之使,老冏卿諒不見拒耳。”太僕笑道:“足承都憲公雅意、冢宰公俯垂,豈不甚願?但兩小女俱已有託,不獲仰攀顯達,方命之罪,容當負荊。”左都道:“晏公朝廷重望,將來臺鼎之期,不卜可知。令愛與令嗣成婚,未嘗有所屈辱也。倘佛晏公之意,老冏卿能無慮乎?”太僕變色道:“婚姻大事自應擇婿,豈以勢分炎赫,遂易我從?若眷戀名位而以子女求媚取榮,此真狗彘不若矣!豈君子之心乎?斷不敢奉臺命。”左都見太僕說得斬釘截鐵,沒奈何,只得告別。

白左都方去,晏吏部又到了。太僕接見之後,便謝罪道:“方纔都憲白公屈駕到此,爲賢郎未曾受室,極道冢宰公不棄寒微,欲與卑職連朱陳之好。不料小女福薄,俱已字人,不獲從命,有佛冢宰公重聘厚情,故敢請罪。”晏吏部道:“原來令愛已許人了。所許何人?”太僕道:“所許雲、水兩位殿元。”吏部心下正不足意兩人,便冷笑道:“他兩位是簇新少年狀元,自然該許,老夫輩過時頹貨,料然不及他的。但是慢慢看去,新的可交,還是舊的可交,就是了。”太僕也笑道:“卑職這頂紗帽久已不欲戴了,蒙聖恩不獲乞骸之舉。若冢宰公可以見憐,得遂鄙願,感踰百朋。”說得晏吏部無言可答,便艴然而去。

太僕將此二事與二位小姐說知,文小姐道:“婚姻豈可勢位相加,料也奈何爹爹不得。但是二狀元處未曾訂得着實,怕他別有所圖。”太僕道:“我亦慮及於此,欲央人去竟說我還有兩女,與他作合,料必不辭。”文小姐道:“如此萬萬不能成了。他畢竟疑是石霞文之計,爲文小姐、石小姐兩個作暗針也。”太僕道:“如此奈何?”小姐道:“孩兒倒有一妙計,不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狀元之心牢牢繫住,兩狀元之身牢牢縛定矣。”太僕與湘蘭小姐無不嘆爲奇絕,太僕道:“只是得一個不尷不尬人去說方妙,此人倒也難尋。”文小姐道:“孩兒倒尋一個絕妙的人在此。”太僕忙問道:“是哪個?”小姐便將前日松風來此說破的那秋人趨原與二狀元有舊,央他去說,決不疑心。太僕便將名帖去請秋人趨。

卻說秋人趨在京開店,看見雲、水兩人中了狀元,絕不與他計較,竟將梅再福的名認了自己真正姓字,久假不歸了。心裏思量要親近兩個狀元,又恐章太僕女婿會面說破,不好意思。正在那裏巧畫一條計策去□相知,不期的太僕名帖相邀,滿心歡喜,便欣然將鬍鬚刷得光光,衣裳穿得楚楚,巾兒帶得方方,牙兒漱得白白,方馬鞋兒着得齊齊整整,白骨扇兒揩得乾乾淨淨,一程來見太僕。可躬盡瘁,滿面添花,“老先生”、“老大人”,忙忙打恭;“晚生”、“小子”,“小子”、“晚生”,急急稱呼。太僕與他說知此事,授計而行。

人趨歡喜無外,即便領命到狀元院中來。將兩個稟揭央門上人傳進去。兩個狀元各將揭兒開看,只見上面寫着:

晚輩舊相知秋豐賤號人趨謁見

雲鍔老水伊老殿元老爺大人足下,幸祈勿拒,至感至感

賤名單具

外又有兩個單帖上寫道:

眷侍晚生秋豐拜

雲、水二狀元看了,笑個不住,只得出去迎接。秋人趨看見來接,此身如在夢中,又如在浮雲裏,幾乎曲折了腰,拱酸了手,口中不絕道:“晚生該跪門求見,怎麼倒煩二位狀元爺勞動。”再不肯走,又道:“狀元爺請先,容晚生跟隨而入。”轉是雲、水兩個笑道:“秋兄舊相知,何須如此?”人趨萬分不安,只得一拱道:“小子無狀從命了。”縮縮退退、(足局)(足局)促促,一路趦趄不前。到了院,忙道:“二位狀元爺請臺座,容秋豐拜見。”未及回言,又膝兒喀然跪在地了。兩狀元慌忙攙起,道:“秋兄如此過舉,小弟們倒不安了。”然後起來相見,無數巧言令色,又足恭之態,不暇細述。坐定椅上,如有芒刺屁股,也不着實。

水狀元道:“自西湖一別,不料又兩年矣。”人趨忙打恭道:“原來狀元爺還記得。”雲狀元道:“兩年來妙技想一發精了。”人趨又打一恭道:“托賴狀元爺洪福。”水狀元道:“秋兄今日有何見教?”人趨忙答道:“小子無事不敢擅見。只因有個章……”說了半句,竟不說了。原來慌慌忙忙,幾乎說出章太僕央他來的話。雲狀元道:“秋兄爲何說了一個章字便住了。”人趨忙轉口道:“不是說章,是說相。京城外有個相氏,向系舊族。如今有兩位小姐,年方二八,才貌兼全,有一令兄,名爲相水蘭,哥妹三人面龐彷彿,不肯輕易擇配,必要天下才與相敵者,方許嫁之。小子聞兩位狀元爺尚未娶夫人,特來作伐。”水狀元道:“承兄盛情,只是不要假借他人名色方好。”秋人趨連忙答道:“天下惟有小子秋人趨這樣老面皮假借名色,此外豈猶有其人耶?況那相氏現有兄在,狀元爺欲觀其妹,觀其兄即可知也;欲試其才,即時出題立等,其才亦無不可知。要假哪裏假得?要冒哪裏冒得?狀元爺高明貴人,自能明見萬里,何必狐疑?只怕舍了這兩個才女,再無人可配狀元爺了。”

伊人便對雲狀元道:“秋兄既如此說,明日便同雲兄一往以試其言,何如?”雲狀元道:“小弟只爲總戎一片美情,此心不忍相背,水兄竟自去罷。”水狀元道:“雲兄何癡也!琵琶已在他船上彈矣,而猶戀戀此造琵琶之人。況覆水之談,兄意堅矣,而猶作此想,將無藕雖斷,而絲猶未斷耶?不然,守硜硜之小信,忌宗嗣之大計,竊爲君子不取也。”雲生被水生幾句話打動了心,便道:“章臺之柳,既已攀折他人手矣,尚何未斷之絲?今聞兄諭,風流腸肚本不堅牢,被伊牽惹,能無斷乎?”水生大喜,對人趨道:“雲兄已肯作劉晨,明日阮肇當攜手同行,而入天台矣。但不知果有仙姬否?”人趨道:“梅再福可以假得,劉晨、阮肇亦可以假得,狀元爺竟學秋人趨後身耶?”說罷三人大笑。留了人趨便飯。

人趨別後,即忙報知太僕。太僕忙於城外尋個幽避之所,將二小姐乘夜抬往,沒人得知。

後日,人趨果然同了兩狀元出城尋訪。兩狀元於路商議,將名姓果然改了:雲狀元改姓名巫雲,水狀元改姓名藍水。人趨已識居處所在,轉是逢人便問,所問之人即是太僕差來打點應答的。到了一個所向,真是綠水繞孤村,青山圍小屋,好鳥有聲,野花無數。水狀元心中怏然大喜,道:“所謂天台,是耶?非耶?”雲狀元亦道:“洞口桃花何在也,不知果得享胡麻飯否?”

說話之間,早已見幽人之室矣。人趨假問一聲,即便推扉,而無如十扣不聞。流連半晌,始有俏書僮啓扉而出。忙將名帖接了進去,復出來說道:“家相公偶抱微痾,不及奉接,請相公進去會罷。”

三人一徑進去,果然幽窗寂靜,白日羲皇可接;小苕沉綠,半簾花鳥相窺。書僮道:“相公請坐,家相公即刻出來了。”不半刻,“呀”的門響,只見一個少年秀士飄飄然有處雲之志,渺渺焉真如玉之姿,不讓渡江的司馬,宛然擲果的潘安;假作病容,愈增波俏;佯爲嘔穢,益見丰神。與三人揖罷,低聲微氣,若不勝言,說道:“承三兄遠訪,本當陪侍。奈弱體多災,久羈庇褥,即欲歸寢,幸祈恕罪。如有臺諭,不妨令小僮傳命。”兩狀元道:“不期兄有貴恙,反攪起居,請自便安,何敢過勞貴體。”相水蘭便一拱道:“得罪了。”即便進去,而兩狀元悵悵然如有所失。

秋人趨對那書僮說道:“這裏巫、藍二相公,當今有名才子,久聞你相公奇士,特來拜訪。”說罷起身,扯書僮一邊,說些兒鬼話。書僮早已會意,忙到裏面去。一會即出來,傳說道:“家相公傳言,二位相公天下仙才,自有飛瓊蕊珠作伴。家小姐塵凡陋質,何敢仰締潘楊,以辱有名才子。但既蒙枉顧垂青,家小姐各有詩題請教,不吝珠玉,幸即揮毫。”秋人趨便笑道:“你家相公小姐倒會難人。畢竟疑兩位相公不是才子,故要考一考以辨真贗麼?既如此,快將文具出來。”只見書僮進去,捧了筆硯,各將錦箋一幅,鋪在古幾。巫雲一個詩題是“雲破月來花弄影”。雲狀元凝思半刻,早已揮成了,道:

巧雲欲傍廣寒宮,思見妲娥竟不逢。

夜半偷聞丹桂聲,花枝含笑上簾櫳。

藍水一個詩題是“返照入江翻石壁”,水狀元也不假思索,一揮而就,道:

江水悠悠最有情,夕陽倒影萬峯明。

長流如向藍橋去,應化芙蓉一座城。

寫完,秋人趨俱接來,一看,大聲贊之不絕,即便將詩付與書僮道:“兩位相公,詩中之狀元也;而兩位小姐,豈非詩中之狀元夫人乎?”兩位相公請爲傳語道:“詩既成矣,兩位小姐倘蒙許可,即步原韻見還,幸勿吝教。”

書僮果然拿了進去。不一時,和詩已雙雙俱到,只見書僮呈一箋與雲狀元道:“此大小姐之作也。”上寫道:

奉和雲破月來花弄影原韻

無心出岫到蟾宮,既見姮娥嘆不逢。

一片彩霞雲外落,光搖花影進房櫳。

一箋遞與水狀元道:“此二小姐所作也。”上寫道:

奉和返照入江翻石壁原韻

湘江不盡足知情,石壁翻空情愈明。

謝得餘波涵返照,芙蓉一語破愁城。

兩狀元大驚道:“應對之敏,詩思之巧,兼擅其長。紅粉一席,奪我鳳凰池矣!惟秋兄則不知天台路有如此捷徑也,今將何以慰我二人?”人趨道:“二公未要着急,少不得將來仙女供劉阮之唱隨也。”即將二生之意轉對書僮說了,要求許允。書僮兩兩傳述道:“家相公言:家小姐雛鶯學語,何敢與鳳凰比肩;荊布陋姿,何敢與仙姬並立?乃蒙二位相公見賞若此耶?若不棄葑菲之根,亦願供箕帚之役。但百年大事非可草率,秋相公既執柯盟,須擇吉以納采,方爲鄭重。若只憑紅葉一詩即可作纏頭疋錦,倘後白頭致寄,保無遺悔茂林。相公說話如此,秋相公斟酌可也。”秋人趨道:“這也說得有理,必要二公擇吉聘定,然後聽憑,二公意下何如?”兩狀元目醉心迷,唯唯不迭。人趨便討歷日來看,擇了吉期,同二生謝別。書僮代命,送了出門。

一路歸院。至期,果然納采,仍將巫、藍二姓出帖。你道書僮何人?乃是白蘋假扮的;相公何人?是章小姐假扮的。恐他不知面貌,故略出來見一面。又恐章小姐不比文小姐扮男人熟,露出羞澀之態,故妝作病形,一出即進去了。此都是文小姐之計。

這且不提,再說那晏、白二公,因太僕不肯許婚,暗暗使人訪緝,方知未曾許配雲、水二生。又打聽雲、水已聘相氏之女,大怒道:“這老兒!竟如此可惡!以冢宰之勢,都憲之尊,竟不能求一太僕之女爲媳,難道罷了不成?”兩個商議定了,各上一本,要求天子主婚。天子道:“婚姻,人道之始也,須兩相配合。二卿既有佳兒,朕須面論章卿,令彼心允,不得勉強從事。”便傳旨召太僕上殿,諭以晏、白求婚之事。太僕面奏道:“臣邁年無嗣,倚二女爲後計,須當擇人而配。二女得所,則臣亦得所矣。今晏、白二子惟務花酒流連,不與詩書對面,依父勢力長城,藉廕襲爲衣鉢,若臣以二女獻諂取榮,不顧身後,則誤二女,實即自誤也,此臣所以不敢輕許。今蒙聖諭諄諄,何敢固爲隱晦。伏乞陛下即召二臣之子,出題面試,如果尺有所長,臣甘伏逆旨之罪,將二女送婚二宦,萬無所悔。惟陛下裁之。”

聖上果準了奏,即傳旨召二子上殿面試。二子嚇得魂不附體,沒奈何,病又生不及,死又捨不得,不來又恐違旨,只得隨旨入朝。聖上道:“章卿道汝二人學問未充,恣情外務,故不肯以女見許。朕命召爾面試,如果有才可取,當撤金蓮燭送汝成婚也。”二子只得拜謝。聖上又問道:“汝二人善於詩詞麼?”兩個大着膽道:“臣等究心理學,不暇旁騖詩同,實未曾學,有所不知。”聖上喜道:“如此則是有志於《詩》《書》了。朕就出一題,作一篇文字罷。”聖上便將《四書》一覽,因無文姓白,就出了“猶白之謂白與”一節,因之魁姓晏,就出了“晏予以其君”二句,賜了紙筆。

從早至午,苦思力想,單做得一個破承題。思量望人代做,這個所在,誰敢虎項捋須?聖上等得不耐煩了,便問可曾完否,二子拜答道:“臣等向來文思最爲敏捷,今見天威咫尺,思致苦索,破承題方纔做完。容臣等歸家做絕妙的,以呈御覽,感激無任,瞻天之至,謹拜懇以聞。”天子笑道:“汝要歸家做完,則金蓮燭亦撤不成,二女亦無福消受矣!”忙叫內侍取他破承題看。只見白無文寫道:

一節而十白焉,可謂白而無加者矣。蓋天下何物爲白之至焉哉?必若孟子所云:一白而再白,再白而三白,三白四白,五、六、七、八白,以至九白、十白焉,則可謂一白而無不白與。

又看那晏之魁的,只見寫道:

上有雄晏子,而下則雌晏子可知矣。夫晏子因有雌有雄也,今之在上者非雄晏子,在下者非雌晏子耶?宜乎其得意而顯也,又誰管其仲不仲哉!

聖上看罷,忍不住笑道:“如此污穢之才溷入成均之地,即朕有子如此,恐無人肯以女爲妃也!奈何晏、白二卿不自爲恥,而反見怪章卿,以致瀆奏,幾致污衊章卿二女。理宜問罪父師,姑念二卿國之重臣,將二子黜歸,就學三年,二卿罰俸三年以懲不教不學之恥。章卿二女,聽其自許配人,免得再有曳白之子希冀牽絲,以自取戾。”

天子說罷,太僕即上前奏道:“臣長女許配雲劍,前因《甘露詩》,已奏知聖明矣。次女欲配水湄,但俱未有媒妁定盟,以致強求入幕,若得聖明面諭二臣,臣女之幸也。”天子大喜道:“朕不意二卿尚還未娶,卿女正宜配之。朕當爲卿面諭。”太僕謝恩而退。正是:

他求我不肯,我求他不應,

天子做媒人,男女方相稱。

此後有分教:

青城山下,重會故人;金華殿中,忽逢月老。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擔水賣人奸兵部當場遺醜 命題限韻聖天子枉駕爲媒

詞曰:

醜婦常稱嫫母,當前又有無鹽。強將花燭要求歡,怎奈才郎不願。豚犬遺慚道路,反來致憾英賢。狐羣狗黨合成奸,遂使功臣名顯。

右調《西江月》

話說雲、水兩狀元,自從納聘相氏,專等到冬,擇吉爲親迎之舉,快心滿意,以爲失了佳人,究竟又得了佳人,豈知所得佳人究竟是所失佳人也。此翻被文小姐算無遺策,藕絲兒已縛住了鴻鵠翅矣。湘蘭道:“姐姐許多神謀鬼算,真有七縱七擒之妙手。假使諸葛復生,不是過也。”文小姐道:“愚姊嘗對妹妹說才子想慕佳人,如旱思雨。有佳人而不想慕,非真才子也。然使人稱曰佳,而名節有虧,如金甌已缺,玉壺不全,才子猶然想慕之,則又非真才子矣。雲狀元之想慕未嘗無也,而一見失了名節,遂不復顧,此正真才子之意氣發露處。若元微之之於崔氏,不過一風流蕩子也,而究竟有憔悴羞郎之恨;司馬卿之於文君,不過一琴心相識也,而未免有皚雪皎月之吟。故不經一番磨練,如歲寒松柏,經久不渝,而才子始信天下真佳人之作爲遠勝尋常萬萬也,而後心折矣,意屈矣,即賞嘆矣。此愚姊之所以反覆布謀,非敢簸弄兩人也,正欲其後之屈折歎賞耳!”說完,太僕朝回,將晏、白公子之事說知,兩小姐無不稱快。又將許配兩元、天子主婚之說細說一番,兩小姐且愈爲得意不題。

卻說詹有威自從陷害文總戎之後,自爲得計。單是所生一女,名喚多嬌,年已過了二十,尚未字人。若論兵部品秩之尊、爵位之顯,豈無一個宦家子弟求射雀屏?只因這多嬌面雖塗粉,這幾個麻疙瘩究竟不能塗抹;發雖加□,這一個光葫蘆,如何掩得真形;衣雖薰香,這一陣蔥管氣焉能時常撲鼻。問身才,則寸有所見,侏儒國之佳人;問金蓮,則尺有所長,祀郊媒之巨跡。秋波雖俏而朝天,春山雖遠而如剪。丁香舌重有千鈞,瓠犀齒色如象牙。十指似槌,自謂纖纖春筍;兩脣如鑽,誰稱小小纓桃。其餘妙處無口可述,所以閻羅天子見之亦畏;催命判官聞之亦驚。哪裏有人上門求親?詹兵部心下十分不快,常常埋怨夫人道:“這樣一個好肚子養出這樣女兒。”夫人答道:“相公也有分的,不要單埋怨我。”若論他不要揀精揀肥,嫁時也是易的,怕沒有飢不擇食的子弟。偏是詹兵部自道官高,這樣女兒還要拿班做勢,必要嫁一個少年風流顯達之婿,豈知越揀越遲。

忽聞雲、水兩狀元俱未有婚事,心中大喜,便對夫人說知。夫人道:“兩個中哪一個好?”詹兵部道:“雲氏與吾舊有心跡,今日要他做女婿,是被人笑話了,不若水狀元爲妙。”夫人道:“既如此,該早些央媒人去說了。”兵部道:“若央媒人去說,這事便撒了。不若預備花燭,並結親應用之物逐一打點停當,待我發一名帖去,單請水狀元。待他一到,略說幾句,他若應允,不消說了;若有推辭之說,扯他進來,竟與女兒結了親,這時節,他就有翅也飛不去了。結過親後,他總有口,也難分說了。這個計策可好麼?”那女兒在旁聽了,止不住笑嘻嘻道:“爹爹好妙計,快些去請那狀元來,早早做親。”

兵部定了計策。擇下一日,果然發一名帖,單請水狀元。水狀元驚訝,與雲狀元道:“他與小弟素不相知,又且衙門各別,不知何事特請小弟,其中必有蹊蹺,回了他罷。”雲狀元道:“無故而親,必有所謂。聞彼有女與宿瘤相匹,莫不是要吾兄作玉潤之衛玠否?”水狀元道:“鴟梟安可與祥鸞爲類哉?竟回了去罷,省得又費一番脣舌。”遂回了不去。那知兵部仍差人來說道:“家爺有一位小姐,今日許聘一宦。因姑爺與狀元爺同郡,故特請狀元爺一會,以問其詳,非有他意。”雲狀元道:“既如此,去也無妨。”

水狀元遂依了,亦寫一名帖,青峯跟了,一徑到了兵部門首。早已有人報知,兵部忙來迎接。進見後,水狀元道:“方纔尊價說令愛小姐許配敝郡何人,特蒙見召,不識有何臺問?”兵部大笑道:“小姐未曾許配,特欲與賢殿元結絲蘿耳。惟恐狀元不肯枉顧,聊作此言,以相戲也。”水狀元道:“婚姻大事,大司馬不要認爲戲談。”兵部道:“非戲言也,乃真言也。老夫預擇今日,已準備花燭,專等狀元駕到,即便合巹矣。老夫實慕殿元年少高才,恐尊意不肯俯就,故走無媒徑路。今好事相就,幸毋見拒。”忙叫樂人作起樂來,喧喧簫鼓,鬧耳不休。水狀元失驚失色道:“大司馬不要認差主意,晚生已下聘於相氏之女矣。糟糠安可棄,而竟欲以勢位壓人矣。”兵部只管笑道:“老夫主意不差,只怕殿元主意倒差了。業已魚入笱中,鳥歸籠內,即欲跋扈,無水矣;若要飛揚,無路矣。若言已經聘定,小女願備小星之列,何如?”水狀元作色道:“晚生曾佩聖賢之教,誦詩書之訓,豈肯作禽獸之行,以傷風化乎?”言罷,即便起身欲出。只見裏面家人僕婦身上都披了紅,挨擠不開,便將狀元拖的拖,扯的扯,盡道:“狀元姑爺,乞速速進房,與小姐成親。”連那小姐聽得喧嚷,走出來偷瞧,見狀元風流標致,欲意也來拖拖。

此時狀元急得沒法,亂嚷道:“就要成親,也須好好講話,怎麼這等行徑?真正可笑之極了!”兵部方說道:“殿元既願成親,不須如此扯拽。且叫儐相念詩賦起來,請殿元好好進去。”方纔這些家僮僕婦逐漸走開,耳中只聽得笙簫細樂,淫淫不絕,水狀元沒奈何,想下一條計策說道:“大司馬既要晚生爲贅,豈有無媒而娶之理?待晚生寫一書,請雲年兄來,浼他作伐,方爲成禮。”兵部大笑道:“原來殿元之意必須媒妁以成好事,這有何難?雲殿元與老夫不十分契合,何須煩瀆他來?待老夫發兩僮去請白都憲、晏冢宰二位來,浼他執柯,豈不妙於雲殿元乎?”水狀元聞言,尤急得沒法,真正有翅難飛。只見兵部果然發帖去請晏、白二宦了。

且說青峯小斯,起初聽得鼓樂聲響,只道戲弄,不料後面竟將狀元拖拖拽拽,竟認起真來。便乘他嚷鬧,不提防溜了出來。急忙忙走回院中,一五一十報知雲狀元。雲狀元大驚,想道:“此真正無恥小人,深爲奇事,若非天子一旨召之,則不可解矣。”忙忙冠帶去面聖上,聖上又退回宮了。急得沒辦法,只得到司禮監中,央他進奏。聖上得知此事,也覺好笑,即手書一道旨意雲:

速召修撰官水湄便殿封事,臨軒以待。

這時節,兵部方請到晏、白二宦。那晏、白二宦因章太僕以女許配兩狀元,自己罰俸,兒子出醜,心中恨恨不忘。聞兵部之女丑陋非常,今配水狀元,要他執柯,心中大快,忙撇了正事,匆匆而來。水狀元明知一丸藥合就了,恨無壺公縮地之法,惟呆呆不語。那三個笑容不絕。兵部排起一席喜宴,管待大媒。方欲得一杯酒,忽內侍早將旨意捧到,方知召水狀元入對,喜得水狀元如死裏還魂,驚得三個人如乞兒沒棒。兵部忙對司禮監道:“公公,今日下官招贅狀元,肯容片刻待合巹畢入對,定當謝德。”司禮監道:“皇爺臨軒待對,哪裏可遲一刻?三位必要留住殿元,本監就去回旨了,悉聽皇爺主意。”三人無言可答,眼睜睜聽水狀元跟了太監起身,出門時拱一拱道:“有虛盛情,得罪了。”正是:

被人笑殺詹兵部,今番熬殺多嬌貨。

沒趣氣殺白左都,扯淡惱殺晏吏部。

此時鼓不鳴,鑼不響,儐相無顏,樂人減色,家人一場掃興,小姐嚥了殘涎。談的談,笑的笑,詹兵部一發難爲情了。晏、白兩個道:“方纔小弟未來之時,老主意結了花燭,不怕這小畜生胡賴,然後小弟輩至,應一應故事,這是絕妙的了。”兵部道:“小弟哪裏料着有這一道旨意,自以爲甕中之鱉了,故爾遲遲,不以爲意。不知這道旨意霹然來的,想是被人走漏消息。”那家人在旁道:“小人請晏爺時,見雲狀元頭踏前來,忙忙的,想是入朝。”詹兵部跌腳道:“是了!是了!一定是這小畜生了。起初小水身後跟一個小廝,後邊不提防被他溜去報知的。”晏、白二人道:“怎的詹翁作事這等不精細。”

三人正在談話,懊悔之時,只見一角文書飛報軍情。看時卻是成都府來的,報稱青城山寇勢甚熾,速乞調選賢將,發兵剿滅,以安地方等語。詹後部道:“前日賊勢尚微,文斌尚然陷設;如今賊勢蔓延如此,恐不能蕩平,奈何奈何。”白左都便接口道:“司馬公如今正可出一口惡氣了。”詹兵部忙問何計,白左都道:“雲、水兩個小畜生,但知文事,舞弄毛錐而已,哪曉得韜略中槍刀的武備。明日司馬早朝,奏過聖上,言賊勢甚是猖狂,宜選賢能授職,蕩平安輯等事。聖上必然問起何人可將,那時待小弟保奏雲劍文武兼才,可專調任;冢宰公就保奏水湄謀智有餘,可參寫機。哪白面書生豈知兵事?管教他雙雙頭頸付於賊人之手,豈非一網打盡了!”詹、晏二人拍手大讚道:“好計好計!”白左都道:“還有一說:倘他僥倖成功,也不可不慮。請預先覓一個刺客,假作投軍,乘機殺了二人,尤爲乾淨。如此計策,便將章老兒兩個女兒多做了望門寡,你我三人惡氣都出盡了,此所謂借刀殺人,絕不費力。”商議已定,各自回衙、專待明早上疏不題。

卻說水狀元隨旨入朝,見雲狀元也在朝房,方知旨意有來由也。司禮監回覆天子,天子即命召二卿內殿對事。二人即忙進了內殿,拜謝已畢,天子就問詹兵部招贅之故,水湄備述其事。天子笑說道:“晏、白二卿以不才之子妄欲求婚,詹卿以不揚之女妄欲逼贅,可謂千古創聞,此皆朕之過也。”二狀元忙跪謝道:“此係臣等之事,陛下何過之有?”天子道:“朕實不知二卿尚未納室,前日章卿欲以二女配嫁二卿,朕方知之,並欲朕主其事,朕已面許。因兩日奏疏紛煩,未遑與二卿說知,以至水卿今日又遭此窘,非朕過而何?今特以此意曉卿,卿其擇吉以娶可也。”

二狀元相顧失驚,上前奏道:“蒙陛下垂念微臣,欲以章太僕二女配臣,二臣誠出望外。然臣等已實聘相氏女矣,今若又奉陛下之命,將來置相女子於何地?況臣等聞太僕止有一女,已嫁於人,今忽稱有二女,其中暖昧之情是難適度。伏惟陛下鑑察。”天子道:“卿等聘定相氏之女,朝中誠無人知,理難再娶,但朕已面許章卿,將來亦置二女於何地?況章卿定有二女,所以晏、白二卿爲二子求婚於前,章卿亦爲二女求配於後,又何曖昧?又何難度?料章卿必不於朕前作誑語也,二卿如此疑猜不信,朕當同二卿臨章卿家,引二女一見,何如?”二人忙謝不敢。

早已傳旨,擺列鑾輿,天子登駕,幸太僕家。太僕聞知,遠遠忙排香案,迎接鑾輿。文小姐聞知駕幸,預曉得爲婚事而來,與章小姐說知,即忙妝扮起來:裙拖湘水,髻挽巫山,環珮鏗鏘,帶裳搖曳。真正如天仙綵女一般等候。天子一到,早已同了夫人山呼拜見。拜畢,即便轉身入內。二狀元偷眼一看,雖不十分細看。然而綽約儀容、驚鴻游龍之態已隱躍於目前矣。前日相氏之女只見其兄,猶且情不自持,況今章氏之女親見其面,豈能無動人乎?天子見二女丰姿絕世,顧謂二狀元道:“二卿見否?前以爲一女有婿,今則雙女無夫,章卿豈誑語乎?”便喚太僕近前說道:“朕以卿前日之言面諭二卿,而二卿謂卿家一女,已適於人。今有二女,中多曖昧,卿且細辨以釋其疑。”太僕道:“臣有一婿,乃假婿也;臣有一女,乃義女也。假婿、義女在或有或無之間耳。今已還鄉,如雲歸岫,如石投海矣。假使二狀元與臣女合巹之期,少不得假婿、義女出見一面,又何曖昧之有乎?如他日有別出之情,不合所言,願甘伏罪。”

天子又對二狀元道:“卿謂何如?”二臣又對道:“陛下洪恩,老太僕盛意,非不感佩。但臣實聘相氏之女,亦非誑語。”因備細奏道舉唱和詩及吉日行聘之禮俱陳於聖前。天子又對太僕道:“如此奈何?欲以卿女爲正,則彼已先定相女;欲以相女爲正,則卿女又有礙矣!卿與二女細商可也。”太僕謝恩進內,忙出來奏道:“臣問二女,二女說道:‘情願先娶相女,後娶臣女,願讓相女爲正,臣女爲妾。’”又將袖中兩本詩稿呈上御前道:“臣恐二狀元疑二女無在,今將詩稿進呈御覽。”聖上一看,只見一本上寫“章湘霞”,一本上寫“章湘蘭”。略看一、二首,大讚,對二狀元道:“二卿非二女不足以爲婦,二女非二卿不足以爲夫,二卿今當首肯矣!”兩個狀元相對猶豫不決,天子又道:“二卿疑詩稿非二女所作麼?朕當出題面試,令卿四人唱和,即當玉鏡臺之下可也。”於是天子舉筆親書:雲劍題曰藏霞,寓意娶湘霞也;水湄題曰採蘭,寓意娶湘蘭也;湘霞題曰迎雲,寓意配雲劍也;湘蘭題曰止水,寓意配水湄也,俱限成字韻。雲、水二人見天子命題限韻,此時亦無可奈何,不得不從了。

不一時,只見四人之詩一齊俱呈御覽。雲狀元《藏霞詩》雲:

聖世祥開起赤城,飛來一片伴雲生。

小臣意外承天賜,金屋收藏奏九成。

文小姐《迎雲詩》雲:

卿雲爛漫鳳城生,欲與飛霞聞麗明。

兩意相迎天散彩,賡歌喜起一時成。

水狀元《彩蘭詩》雲:

幽谷香從王者生,同心藉爾得機成。

採來欲作衣間佩,操裏聲諧謝聖明。

章小姐《止水詩》雲:

千頃汪汪波獨清,游魚得爾自關情。

東西且莫流無定,帝命填橋好事成。

天子看四詩已畢,逐一嘉賞道:“四作各有關情之處,而又不失應制之體,真朕世之祥麟瑞鳳也,朕豈可不和一首以誌喜起之盛乎?”各將四人讚一句雲:

五色魚鱗繞帝城,一天霞彩遠相迎。

水光遙與雲華映,氣結芝蘭教道成。

是日,才子佳人唱和風流,天子亦爲之動情,逐道:“結褵之後,朕當召卿夫婦登殿,賜宴唱和,以見佳人才子相得益彰之盛事也!”太僕並二狀元俱各謝恩。太僕欲命二女謝恩,天子言:“夫婦,人道之始,今既兩相締結,俟于歸之後,同二卿謝恩可也。”說罷,即便擺駕還宮。正是:

一波未定,一波復起。

天子愛才,文章有喜。

此後有分教:

兩個佳人,變作六個;六個佳人,合成兩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三軍奏凱方表是男兒 一疏朝天始成爲俠烈

詞曰:

昔年曾贈張華劍,今日故人重得見。峨嵋一旦整峨嵋,虎面由來非虎面。凱歌聲里人歡忭,草莽臣登天子殿。封章一上九重知,害正權奸多遠竄。

右調《玉樓春》

話說天子回朝,二臣謝恩歸院。雲狀元對水狀元道:“弟以爲太僕二女即文氏、石氏之化身,假婿是石霞文,則二女必是文小姐無疑矣。弟初時訂交石霞文,以爲才子之難得,僅得一見,而不意又遇吾兄,始信纔不限定。然霞文始終易轍,兄則經久同心,則霞文之才,才中之賊;而吾兄之才,才中之仙也。雖有才而欲全其才,究竟是難的了。初時約婚文小姐,以爲佳人不易有,僅得一逢;而不意又有相氏之妹。既得相氏之妹,忽而又得太僕之女,始信佳人原非意定。可惜文小姐失身改弦,不得於二女同舉齊眉之案,此心反忽忽欲動耳。”水狀元道:“兄雲假婿義女,太僕言已歸鄉,日後也還要相會。但石兄既去,其妹豈有尚在此之理耶?承聖天子眷眷於你我二人,太僕又拒絕他人,而堅欲相配,此意又十分執拗不得。弟亦可惜石氏之妹,才妹不凡,而忽有不成婚之說,遂使閨中少一唱和之友,亦爲恨事。然弟與兄天涯異處,而聚首一堂,今已作相氏之姻婭,而覆成章女之姨親,亦天之巧於成就,不欲才子佳人天各一方也。但天子猶欲鳴雁之後登殿謝恩,尚有一番酬唱,弟與兄當整備詩料,不可使二女反奪詩人一席,方爲妙耳!”雲狀元亦笑而然之。自此兩人朝夕吟詠以待成婚不題。

且說詹兵部專等早朝,即將青城山寇熾之事奏知天子。天子憂形於色,道:“此寇爲害多年,屢屢騷動不寧。邇年以來,損兵折將,毫無功績。不謂日前又如此告急,怎得一個智勇兼全之將,一舉殄滅此囚,朕心方快耳。”話猶未畢,只見白左都上前奏道:“連年不能滅寇者,以舉薦非其人也。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伏見狀元雲劍少年曆練,智謀有餘,使之討賊立功,必能一月三捷。況古之羊祜、杜預以書生樹建偉績,劍誠今之祜、預也。惟陛下推轂,任之川西,川可平矣。”天子道:“劍乃白面書生,焉知兵事?卿欲挾仇中傷耶?”左都驚得面如土色。只見雲狀元上前奏道:“公爾忘私,君爾忘身,國爾忘家,事不避難,臣之職也。況班定遠投筆封侯,司馬卿檄定巴蜀,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昔虞詡、張綱曾爲梁竇中傷,欲置其命於賊人之手,而甯季、張嬰束手就縛,欲害二字反使名流後世。願陛下枉臣以討賊之職,授臣以專閫之司,賜臣得以便宜行事,無使權倖於中阻撓,無一月而賊可平矣。雖白虎如之薦舉,不出於至誠公心,而臣自料可當其職也。”天子大喜道:“不料卿如此膽略,朕復何憂?”即令帶兵部尚書徵川大將軍印。

卻又見晏吏部上前欲奏道:“臣聞將在乎謀,不恃乎勇,然一人之謀有限,必須參贊而成。伏見狀元水湄與雲劍才智相若,況交契異常,使之參謀帷幄,必能同心共濟。惟陛下察焉。”奏未畢,只見水狀元即忙答道:“此是一網打盡之計,欲使臣二人委命於賊也。然柳渾書生,張延賞不能及之,況一隅之賊勢如冰山,臣願與劍同事,殄滅此寇,以圖報效於陛下也。”天子聞言一發大悅,即命水狀元帶兵部左侍郎徵川參軍印。天子親拔三千羽林軍,武庫中鎧甲器械俱極鮮明,又調兩員掛印總馬爲先鋒,帶領七千人馬。又賜上方劍、空頭勅,便宜行事,賜了三杯御酒,徑往四川進發。卻於路上即招募智能之士,來者紛紛不計其數。

忽一日,有兩個投募的人來投參軍麾下。參軍問他姓名、來歷,一味扭捏支吾,參軍大疑,問他鄉貫,卻不思量着竟說洛陽人氏。參軍想道:“既是洛陽人,便與雲年兄同鄉了,怎麼倒投我這裏來?不免將他送往雲年兄那裏去。”登時即將二人送在雲狀元麾下。

二人見了雲狀元,低頭不語。狀元叫他抬頭,原來是認得的。你道是哪個?卻是做篾片的符良星、尤其顯。他因費了白公子二百金,公子惱了,將他逐出不用。無處安身,即便去學了此拳法,一路騙人,漸漸裏杜撰些槍棒的架子,直流到京都。那日正在街上打一陣流星錘,舞一陣槍棒,恰恰撞着詹兵部經過。忙收不迭,卻被兵部捉回衙門去。兵部意中原要尋個刺客,見他兩個能言快語,又且會使槍棒,問起時,恰與雲狀元有些關礙,兵部便將行刺之說託他。他兩個一力擔當,兵部賞賜二人些東西,事成之日又許重用,故此一路趕來投募。惟恐雲狀元認得,卻投水參軍。不料參軍竟送到雲狀元處。狀元一見,就認得了他,兜頭一喝道:“你兩個莫非又是白公子差來行暗算的麼?”兩個見了雲狀元,心中已慌,又被一喝說破心中之事,一發滿面如霜,磕頭如搗蒜,答道:“小人等聞老爺徵川,招募奇才,不自量力,竟來應募,何敢暗算?”雲狀元道:“昔日以青城山之寇借題害我,今日必定因青城山之寇乘機害我了。不然,既是有才,何不投我而投參軍?”叫左右綁去砍了。只見兩旁走出四個劊子手來,登時將二人綁了。兩個嚇得魂不附體,喊道:“此非小人要來投死,乃詹兵部要我來行刺也。”雲狀元便勒了口詞,大驚道:“賊未見面,幾致喪軀,幸得天敗其黨,意外泄露。”即忙差人報知參軍,好將募土旗收了,把兩人囚在車中,待得勝後奏知天子,定罪取決。

兵馬行了不多時,到了四川地方。虎面大王預先差人打探,早已探知兵馬到了。問起軍中主將是誰,說是姓雲,又是洛陽人氏,心中疑道:“難道是鍔穎兄?論起來,他不過由進士出身,怎麼到得武職地位?難道又有人藉此陷他麼?”再差一名嘍羅打探,恰好官兵已到,早被人捉了進去。雲狀元將好言騙那嘍羅道:“你山中有多少人馬、糧草?前日,文總兵怎麼輸了?如今可還在麼?”嘍羅一一答道:“山中不比往年,單弱兵馬共有四、五萬,糧草堆積如山,將士如虎。單是我大王向欲投順,因無門路,朝廷但思剿滅,不務撫綏,哪裏能夠徵得服?就是文總兵,智勇兼全,究竟落了大王之計。他如今也倒好,安安靜靜坐在山寨裏,倒免了奸臣陷害哩。說話已完,悉聽將軍老爺發落。”雲狀元方知賊勢浩大,難以力爭,更曉得文總兵尚存之信。即便叫人將灑飯與他喫,一面請水參軍商議軍務。

水參軍到時,雲狀元即將嘍羅之言細述,便道:“此賊既有歸順之心,明日小弟不免親往慰撫一番,免得勞思費糧,倒是美事。況且天子許我便宜行事的,兄以爲何如?”水狀元道:“此計誠妙。但兄是軍中主將,一去便無人坐鎮了。小弟憑三寸之舌,仗兄之威,今一往諭之,看彼意思誠否,兼窺其地利形勢何如。”雲狀元道:“兄若肯往,事必濟矣。但入虎穴之中,須相機行事,審勢發言,不失之卑,不失之亢,方可望事之濟耳。”水狀元道:“謹領尊命。”

到了次日,備了些綵緞花紅美酒,帶了幾道空頭勒命,身邊跟了兩員驍將,幾個健卒,發了三聲炮響,所獲那個嘍羅逐一指點許多路徑,具說文總兵所敗之地。早已有伏路軍士報知大王。大王即便披掛下山,迎接進了洞中,八員將佐並七十二洞頭目雄雄糾糾排列兩旁。狀元與大王施禮已畢,水狀元道:“吾聞將軍霸佔此山,擾動蜀地,因朝廷無心撫緝,致使將軍不能革心革面。今下官特奉兵部尚書徵川將軍之命,前來招撫將軍,其速諭所屬頭領將卒歸順天朝,不失封侯之位,去邪從正,身名兩全。倘恃頑不順,將來玉石俱焚,噬臍無及矣。惟將軍圖之。”虎面大王尚未及開言,只見八員將佐並許多頭領俱擾擾嚷嚷起來,道:“既然朝廷有招撫之命,怎麼詔書也沒有?奉了什麼鳥將軍的命要來招安,分明要騙我等去坑殺了。大王不要聽他說話,不如把他殺了,忙領兵去與那鳥將軍廝殺。”虎面大王大怒道:“天朝大人在上,爾等怎敢羅唣?且兩國相徵,不斬來使,我等草竊一方,安敢發此胡言?即不願投順,也須好好送回纔是。”衆人聽見虎面大王一番說話,方纔住定。水狀元道:“水某忝中今科狀元,今服王命,來徵不庭。因憐爾等不服王化,弄兵潢池,故爾奉刺來此慰撫汝等。汝等尚然如此桀驁,吾水某堂堂七尺,豈畏死之人哉?無詔旨者,緣邇年當道之臣惟謂爾等頑慢不恭,宜剿不宜撫,所以出師之日未敢據請。今聞爾等投誠有志,特與徵川將軍相議而來,蒙聖明許我二臣便宜行事,所帶空頭勅御填注,爾等應授大小官職,回朝即受實銜。爾等不思改悔,反欲加害使臣,某視死如歸,豈畏爾等而鉗口結舌耶?”虎面大王忙謝罪道:“某等不知禮義,恣行有日,得罪狀元。今狀元開某等自新之路,誠某等更生之年也,敢不奉命?”因命取花紅美酒分賞頭領。諸頭領即把花紅扯碎,美酒傾潑在地,各走開了,大嚷道:“山寨好不快活,到去受人箝制。大王要降自降,我等情願廝此。”

大王對水狀元道:“人雄非不欲待罪轅門,奈這些悍夫藐視王法,事不諧矣。請狀元速速回寨,恐有變心,禍生不測。”自己披掛上馬,送下山來,也逐一指點路徑,直送出八里崗口。水狀元去遠,大王忙撥轉馬頭,叫道:“尚有一言相問。”狀元又轉,忙問:“將軍尚有何言?”大王道:“請問天朝中軍主將姓雲,乞將尊諱並號及籍貫示知。”水狀元即將雲狀元始終說了。大王大驚道:“此吾故人也!”忙將自己姓名說知,便附耳低言道:“如此行計方可剿除。”水狀元領計而別。

大王歸寨,聚集諸將道:“爾等何鹵莽之甚也!一個狀元也是上天星宿,就要殺他,倘天降禍災,如之奈何?我亦非真要就撫,也不過誘他,將驕卒惰,一舉而擒之耳。”諸頭領都大喜道:“我等不過一勇之夫,安知大王深謀遠慮也。”大王便調撥七十二洞兵將,俱要明日下山,大戰一場,使官軍不敢正視。於是諸部將領頭自都去收拾兵器。次日,果然都下山了,山上不留一個。大王與峨嵋說知計策,峨嵋因天朝來將一水一雲,想着當年烏雲大水,暗暗稱奇。

卻說青城山向來止通一路,虎面大王上了山後,便於山後另開兩路,兵馬出進,只有賊官曉得,官軍並不得知的,所以出沒不常,無從窺測。只是他原是正人,不過避禍隱跡於此,怎肯終身陷於不義?今見水狀元來招安,心中不勝之喜,怎當這些黨類不肯同心!無可奈何,惟恐害了水狀元,所以自送下山。一聞了雲狀元爲主將,心中尤是大快,即將計策授知,叫他外邊作備敵計,別將精兵從山後抄殺入來,佔住此山,放起人來。又將多兵埋伏歸山之路,以便內外夾攻。故於此時將合山兵馬都要下山,不許留一個在山上,單留文總戎,已囑咐他引路,單等行計。

那水狀元回營,將萬頎公之意一一說知。雲狀元大喜道:“不料吾之故人卻原來在此間遁跡,今日天賜成功,正你我二人立名之日,即萬兄出身之始也。”

次日,雲狀元領了二千人馬出陣廝殺。只見那邊賊營出馬果然是萬頎公。兩邊各自會意,戰了幾十合,不分勝負,各自收寅。

且說水狀元領了五千人馬照了萬頎公之言,一路行去。只見一個老人在那裏招手,水狀元起以爲神,隨他進去,細叩方知是文總戎。因前日匆匆即去,不及相見,今番歡喜不消說了。到了青城山上,真正沒有一人,便將各洞放起火來,四下裏都有伏兵。八員將正在出陣與雲狀元先鋒交戰,忽有嘍羅報道:“大王不好了!山上火焰焰、赤蓬蓬,想是〔起〕火了。”諸洞頭領回頭一看,果然見紅火燒空,黑煙迷路,都無心戀戰,奔走八里崗去。雲狀元催動兵馬一路趕殺進去,直到山前。只見山上人馬如雲,要上山時,山上木石亂滾下來,許多將領沒奈何,只得望一條小路一走。正走之間,一聲炮響,左右兩彪人馬殺將出來。這裏殺進去,虎面、峨嵋都從中殺起來,殺得八員大將俱作無頭之鬼,七十二個頭目盡爲斷頸之魂。其餘殺不盡的都投順了。正是:

佔住名山已有年,洞中另有一壺天。

早知要作刀頭鬼,何似投誠識聖顏。

水狀元將諸洞寨柵盡皆燒燬,惟虎面、峨嵋正所不即燒壞。兩個大王即時去了戎衣,歸命拜服。雲狀元讓功於參軍,參軍又讓功於主將。即時攙起頎公,雲狀元敘了契闊之情,並拜見總兵。總兵見雲生少年登第,而且建立大功,不勝稱美。此時正匆忙之際,總戎不暇問及家事,雲狀元亦無暇談及。即將空頭敕,賜萬生總兵職銜,到朝再憑聖意,論功行賞。倏忽之間將一座青城山有名大寇一旦掃滅,蜀人無不感悅。班師之日,焚香送出蜀界。正是鞭敲金鐙,人唱凱歌,好不興頭。於路文總兵徵問家中之事,雲生也不明言,微露其意,總兵懷疑不決。

且說捷書到了兵部,兵部只得上聞天子。天子大喜,反賞晏、白二人薦賢之功。到京之日,天子親排鑾駕出迎,真正榮耀無比。雲、水二狀元即動了一疏,疏中言萬頎公投順之誠、剿滅之計。龍顏大悅,即實授兩廣總戎之職,峨嵋封爲二品夫人。宣上殿來,山呼已畢,天子問道:“卿家何處?爲何事陷入賊營?一一奏知。”萬頎公袖中忙出一疏上呈御覽。天子細看,只見疏上寫道:

草莽臣萬人雄同妻雷氏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具

疏爲被陷逃禍,至今負罪不義,懇除奸佞,培植忠良,以維國本事。臣本教授萬送之子,清白傳家,詩書遺後,從未嘗有不義之心、無恥之念,以自外於王化者也。只因昔年臣友雲劍——只今徵川將軍,家傳寶劍一口,偶爾玩賞,遂露奸臣白虎如之子白賁之目。百計要求,千方劫奪,不遂其願。聽遊手狡猾小人符良星、尤其顯之計,以潑天無妄之禍加守正有志之人。時賁父官勢熏天,炙手可熱,臣虞劍蹈不測之禍,履莫大之災,勸劍避跡他方,潛身外地。不謂賁捕風而風已無聲,捉影而影已無跡,遂欲株連蔓引,遷怒於臣。臣思九閽萬里,呼籲無門,遂爾逃遁蠶叢,隱身林莽,誠不思劍有塞翁失馬之福,而臣亦有天日重見之歡也。至於總兵文戎,忠節貫天,精誠格地,非智勇不及而遭此,皆神奸暗算,以至披殃。兵部尚書詹權惡比豺狼,兇同梟獍。始也授以疲兵羸卒,而兼有易子折骸之傷:既也撓以惡侄參軍,而不無僨比輿尸之辱。然而蘇武之節無愧於前,洪皓之守媲美於後,千秋所重,萬古同欽。而權奸之遺害忠貞,真堪髮指。即今雲、水二臣幾遭隕越,苟非天露,事未可知。臣以爲不除奸倭,則忠良無奮興之思,而君子道消;不植忠良,則奸佞無退避之念,而小人道長。斌也宜加褒錄之典,權等宜申放逐之條,而〔白〕虎如之勢焰、晏無極之朋比,合謀害正,表裏爲奸,竄逐誅夷,權其輕重,庶律法不廢,且賞罰不偏,而國本亦維矣。謹疏。

天子見疏,大怒道:“原來有如此委曲,朕何不明,被奸臣矇蔽若此。”因召雲、水二卿上殿,問道:“詹權復有何陷害?”雲、水兩狀元便將符、尤二人投軍行刺之事一一述知。天子大怒道:“朕何負於彼,而彼竟欲以朕爲奇貨,賈於草寇乎?”即着殿前指揮使速將詹權綁付朝堂,待朕親勘。

不一時,指揮率了許多校尉拿取詹權付朝,天子親自勘問。五刑畢備,始供出晏、白亦與銓謀之說,登時又將晏、白二人拿到。三個面面相覷,無言掩飾,只得實說了。因將詹、白、尤、符,並白無文問成斬罪,即時取決,妻孥沒入爲奴。晏無極朋比爲奸,姑念不爲戎首,減死一等,其子無魁論爲鬼薪。總兵文斌敗非其罪,志節可嘉,即代詹權爲尚書之職,論功行賞。雲劍、水湄滅寇有功,劍升爲中極殿大學士,湄升爲武英殿大學士,其餘將佐俱各照功封賞。此正是好人惡人消長之一會也,有詩爲證:

心術由來莫壞真,於今誰不罵奸臣。

當時指望將人害,誰想原來害己身。

此後有分教。

父女相會,宜喜宜嗔,翁婿細談,且疑且□。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是是非非二小姐千般巧計 顛顛倒倒兩狀元滿肚疑心

詞曰:

圖成八陣人誰曉,美女心腸巧。二郎迷路入桃源,由徑難尋,來往已多遭。玄霜搗盡雲英見,不識如花面。衷腸領倒尚如癡,六個佳人,兩個是心知。

右調《虞美人》

話說天子升賞已畢,即賜二學士欽娶,文尚書給假兩月,然後赴任。尚書猶不知小姐之事,雲學士恐他不好意思,不便說明。那松風小廝偏會調脣弄舌,把從來底裏的事作個空閒如坍河一瀉都傾在尚書肚裏。尚書心中含慍,沒奈何,只做不知。一等見聖之後,忙到章太僕家。與太僕相見了畢,太僕無非敘些精忠不屈的話,尚書無非敘些抱慚自愧與那久闊的話。一盞茶後,文尚書便問起若霞嫁石氏的真假,並投托章公配女之有無。章太僕道:“真也真的,有也有的。但如今令愛嫁已多年,小女亦配有日,真的難變了假,有的難變了無,只索罷了。”文尚書怒容滿面道:“老夫只有一女,臨行執雲姪之手而託之終娶。不肖女素號聰明,向稱有禮,彼時亦與聞之。何意半途易轍,聰明作頑鈍之舉,有禮蒙無恥之名。幸虧今日不在這裏,也省了老夫許多羞辱。但章兄何不檢明來歷而遽信之不疑,使鬼城之奸始以一誤小女,而又再誤令愛耶?”太僕忍不住笑道:“老尚書也不要當真,也不要錯怪了令愛。令愛惟聰明,所以能爲聰明之事;惟有禮,所以能爲守禮之人。故其眼高於頂,所擇之人,不惟自己得所,並小女俱得其所,即小弟感之已甚深,又何一誤、再誤之理乎?”

尚書聽了此話,一發疑心,道:“所嫁何人?章兄不以爲辱而反以爲榮,難道雲學士之英才風度,而此子反過之耶?”太僕道:“英才風度未必過於雲學士,卻也與學士相當。不特姓名同於雲學士,即才也一樣無異,貌也一般無殊;不特才貌同於雲學士,即富貴功名也一毫不讓。但小女所嫁姓氏略不同耳,其餘亦彷彿相同。尚書公,你道以爲誤乎?不誤乎?”文尚書轉輾解說不出了,便道:“如今只有一個雲學士,怎麼此人件件相同?且令愛同小女嫁了一個姓氏,又有甚不相同?而章兄說話一發糊塗了。”太僕道:“小弟說話並不糊塗,令愛嫁與石霞文,小女嫁與雲湘夫,豈非兩個?如今令婿也在,令愛也在,待小弟請他出來一會,便曉得了。”

說話未畢,早見小姐從屏後轉出,見了尚書,涕泗交流。尚書一見如此光景,也不免悲酸起來。太僕也叫湘蘭出來見了文老伯公公。總戎見二女都不曾加笄,大驚道:“既是嫁了,爲何如此妝飾?”太僕大笑道:“尚書公不須疑了,令愛嫁與石霞文,竟是自嫁自了;小女嫁與雲湘夫,竟是嫁與令愛了。如今令愛也在此,令坦也在此,令子舍也在此,小弟與尚書竟是兒女親家。”說罷,哈哈大笑。文尚書尚在華胥夢中,忙問若霞緣故,若霞便將男妝一事自始至終歷訴無遺。文尚書聽罷,大笑起來,對太僕道:“多謝親家屢屢照顧小兒,奈小兒無福消受好媳婦耳!”太僕笑答道:“令郎倒也可以消受小女,但小弟無福消受這樣好女婿耳!”

笑了一回,尚書將二學士欽賜歸娶之說說知,若霞小姐將顛顛倒倒哄誘之事悉已說明,叫尚書只做不知,尚書允諾。太僕正問二學士怎不見來,只見有人通報二學士到了。太僕忙接進來,相賀一番,謙遜一番。坐定,文尚書開言道:“老夫徵蜀之時,曾將小女終身面託雲兄,今雲兄一旦高東駟馬,遂背前盟,一娶再娶,竟置小女子散地,恐非扶植名教之意也。”雲學士道:“老伯有所不知。小侄初意堅於金石,不顧功名,匍匐道路,無非感老伯當年臨別時依依執手之情也。不料令愛無心小侄,先自背盟,如夜之珠既碎而不復全,荊山之玉既玷而不可磨,乃欲委罪小侄,小侄烏得不自明而受黃允之謗也?”文尚書道:“據學士尊意,萬無復納小女的事了,但恐小女可以舍學士,學士究竟捨不得小女,奈何?”章太僕接口道:“無論雲學士捨不得令愛,即水學士恐亦捨不得石氏之妹耳。”水學士忙道:“小婿前固訂婚於石妹,後因雲兄堅辭文小姐復歸之意,並絕小婿之婚,其曲亦在於石,不在小婿也。而今日又何捨不得之有?”太僕道:“尚書之坦霞文,老夫之坦湘夫,今聞二位欽娶有期,將文小姐與石妹俱到了舍下。一等二位奠雁後,俱欲送入院來,聽學士調度。只恐此時學士俱不能自主了。”二位學士道:“如或果然,小婿無可調度,聽令愛與相氏之妹主意如何耳。”太僕道:“不特此也,聞霞文並與相氏有親,其時恐要費一番脣舌耳。然吉日已近,宜令秋兄去通消息了,先娶相氏,後娶小女,以遵天子之命,可也。”二學士依言,請了秋人趨來。人趨道:“明日小子當早去通知便了。”坐了一會,俱各別去。惟尚書在太僕家中說說笑笑。文小姐又設下一計,與太僕說了。太僕又授計與秋人趨而行。

且說人趨停了一日,到學士院中回話。相見了,人趨道:“小子奉二位學士尊命,到相家去通消息,”相水蘭心中大是不悅,道:“前日舍妹是許姓巫、姓藍,未嘗許姓雲、姓水,是許兩個俊雅秀才,未嘗許狀元、學士。小弟家世寒微,哪裏可以仰攀貴室?荊釵裙布,哪裏可以備辦資裝?若是姓巫、姓藍的,不消說起,竟來娶罷了,若是姓恁麼水、恁麼雲的,斷斷不敢從命。”二學士聽說,俱慌了,便道:“你何不說姓巫、姓藍的就是我二人改姓的人?”人趨道:“小子怎麼不說?他只不肯信,又道薄倖書生往往假人名姓,娶人閨女,騙到家中,竟爲側室了。豈有明明帖上姓巫、姓藍,而臨娶忽變爲雲、爲水?焉知雲不是浮雲、水不是流水?連你做媒的也是一個秋根,夢秋了。”小子竟被他罵了好一會,不敢開口。後面小子又反覆辨駁,方說道:“我只是不信,若是要我信時,仍請他兩個到草舍來,當面說明,方許來娶,不然不敢輕易相許。倘姓水、姓雲的娶了去,後面又有姓巫、姓藍的來娶,叫小弟哪裏去尋兩個舍妹還他?”相生如此說,二位學士自家斟酌。兩個便笑道:“要我兩個再去一認,亦何難之有?明日便當造訪。”人趨要去回覆太僕,忙告別了。

兩學士正在談笑之時,忽見萬總兵來到,笑道:“小弟聞二兄欽娶在即,一來預賀,二來作伐。”二學士笑道:“萬兄戲談了。小弟既即日要娶,是有了親矣。哪裏又有恁麼作伐之事。”總兵道:“小弟爲二兄作伐,也只在欽娶之中,而不在欽娶之外。”二學士忙問道:“是哪個?”萬總兵道:“今早承尚書文老先生見訪,彼雲曾以令愛見許雲兄,又有恁麼石妹見許水兄。今二兄竟欲舍舊圖新,故特命小弟前來致謝二兄,宜念往日之情,不爲已甚之舉,失便宜中反得了便宜,也不可知的。”二學士道:“往日之情固然應念,但是貽笑他人耳。”總兵道:“他說不娶文、石兩小姐,只恐先訂之相女、聖上主婚之章女都不能娶了,是兩小姐關頭甚大,二兄不要受他牢籠爲妙。”二學士不悅道:“向以爲尚書端方可敬,今不以自女爲不肖,而反曉曉不置。小弟欽娶,先相後章,悉出聖裁。到了日期,看娶得娶不得,有何牢籠?萬兄不要被他愚了。”豈知萬總兵明明曉得其中緣故。便笑道:“正要看兄到了佳期果然娶得娶不得,只怕先要娶了文、石二小姐,連那章、相二宅小姐,不消娶得多來了。兄若執迷不肯娶他,只怕要受受牢籠。二兄以小弟被他愚,小弟道二兄真正被他所愚了。”二學士雖聽得說話蹊蹺,只道他戲談,絕不以爲意。總兵談笑而別,臨去又道:“二兄若到了日期,不遂願時,小弟再來處分便了。”說罷而去。

到了次日,二學士果然仍扮作秀才,出城往相家去。此時路徑已熟,不知不覺到了。那邊有人窺探已曉得。進門只見前日書僮笑道:“兩位相公今日又來了。”二學士忙問道:“相公在否?”書僮答道:“在廳上,有人說話。”二學士便立住腳。書僮道:“進去是不妨事的,將來都是一家至親。”二學士只得進去。

進了儀門,只聽得說文小姐怎麼,章小姐怎麼,看見進去,兩人下階相迎。見的不是別個:一個卻是相水蘭,一個卻是石霞文。見過了,水蘭道:“此間霞文曾拜家父爲義父,與小弟勝似同胞,文才聽說亦與巫兄相知過的。”霞文道:“豈惟相知,將來正要做朝夕相依的至親了。”水蘭接道:“正是你我四人都是至親了。只是一說前日小弟偶抱小恙,便二位忽忽而去,胡亂使家僮傳命,竟不一一細問出處,遂以舍妹得締絲蘿。前日秋兄人趨傳諭親迎一節出自欽典,小弟駭問由來,則以巫、藍之姓易爲雲、水,小弟心中大爲驚訝,秋兄反覆詳辯,始知巫、藍即雲、水也。今蒙光顧,有何臺諭?”二學士方纔開口道:“前因敝相知秋兄道令妹小姐才傾蘇會,貌若夷光,欲爲小弟作定婚之主人。小弟不自揣量,輕造高齋,承兄翁不棄,俯垂金諾。彼時易姓來訪者,恐驚動起居,非有他意也。而兄翁前日與秋兄所言之事,今日弟輩復造潭府,以釋前疑,並請虛誑之罪。”水蘭笑道:“如此脫空狀元正好配脫空夫人,恐舍妹不足以相當也。但我義兄此來非爲別事,因雲兄曾與尚書之女訂約,水兄亦曾與義兄之妹聯姻,今聞舍妹于歸在即,特來商議,至期竟欲送入院中,以聽二兄尊裁,彼之意如此,二兄將來作何調度?”二學士道:“文、石二位訂約聯姻,事非虛妄,但其中委曲難言之故,小弟也不好出諸於口,乞石兄自言之。”霞文道:“小弟前日代文小姐剖肝露膽,一一爲兄披陳,而兄於廣寒之枝既折到手,竟不欲見姮娥之面;諸般霞彩吐露君前,而朝天之後竟不肯一謝素娥,況兄若娶了文小姐,又小姐自然改頭換面,內家腔調,兄必爲之見憐矣!豈猶興無風之雲,抱無底石欄,而起是之疑忌哉!語云:人生何處不相逢。兄自味知。”雲生道:“許多說話承言之於前,而今又聽之於後矣。但小弟任兄自言,不欲屑屑相角也。”相水蘭道:“雲兄之於文小姐如是矣,而水兄之於義妹則又無一毫折挫而亦拒絕之,似乎無謂。前日小弟亦往探義妹,義妹備述水兄薄情。一詩相訂,終身是從。而時當見賞,則幽谷之香既舒,猶忍使之守貞;春風已不須待矣,而尚無催妝之人。一枝照水,望兄憐也而兄竟不見憐;二月含章,待兄知也而兄竟不得知。至於情雲湘夫爲月老而至今尚無綰其絲者,借《甘露詩》作冰人,而至今不肯搗玄霜。遂使羅浮徒牽伊人,伊人何曾惜得美人一寸腸乎。義妹謂此言中之義,惟小弟深知之,惟小弟能言之。他人雖或知之,而不如小弟知之爲切;他人或能言之,而不如小弟言之爲親。”竟將一首梅花詩意細細道完。又說:“水兄何竟負義妹一片苦心,而甘作薄情人耶。”水學士道:“此非小弟負令妹,亦文小姐負之耳。”霞文忙作色道:“文小姐何罪而彼此交劾之?”水學士道:“雲兄辭文小姐復歸之請,文小姐遂傳言,謂小弟之婚亦不成。非文小姐負之而誰負哉!”水蘭道:“才子原不易逢。佳人固自難得。如愚弟兄兩人慾擇一配,做了許多圈套,月下僅得兩人。請二兄不如照前娶了二氏罷。講來辯去,究竟講不過原要娶他的。還有一句緊要說話,聞二位兄定舍妹後,又定了章小姐。此事真麼?”二學士道:“此事實不相瞞,也是有的。”水蘭便作色道:“果然如此,二位兄竟差了。前則已訂,而有停妻再娶之譏;後則再娶,而復有得隴望蜀之誚。況章老職隸九卿,小弟絕樞韋布,何敢與之頡頏?彼女宦室門楣,舍妹蓬茅陋飾,何敢與之比肩?況舍妹雖生貧賤,性甚驕傲,而不相讓,二兄何不修邊幅,誤我二妹耶?”二學士謝道:“此亦非小弟所願,系太僕面求天子作主,不料天子親倖其家。彼時小弟也曾實告,幸喜章女甚賢,竟肯情願讓小弟先娶令妹,後娶章女;情願讓令妹爲正,自己作偏。小弟輩方肯應允。”水蘭道:“天下可有這樣尅己的人,只怕他落得做人情耳!小弟倒有一計:明日不免將舍妹抬到章府,議論停當,省得臨時曉曉。二兄也不須另擇吉日,就是這日一併娶了,也不須到舍下來娶,舍妹竟住在章府以待吉日,何如?”二學士道:“如此只怕太便宜了小弟。”水蘭道:“只怕還有文、石二小姐的事尚有許多不便宜耳,請二兄於這吉日一併娶了罷。”二學士道:“豈有此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人,何可相強?”水蘭道:“倘有不得不娶之勢,有不可不娶之情,二兄何以處耶?”雲學士道:“小弟前日有言在先,要相求時,情願跪門請罪。”水學士亦忙接口道:“我要求時,一一照樣。”霞文道:“到得跪門求時,何若今日嘴強。”立起身,對水蘭道:“妹妹,我同你進去,且待他跪門這日再作道理。”水蘭道:“姐姐言之有理。”兩人攜了手,同進去了。

二學士竟如做一場大夢,惛惛懂懂,一個分明是石霞文,忽然叫起“妹妹”來;一個分明是相水蘭,忽然叫起“姐姐”來。疑心他詐局相騙,說話句句刺心;疑心他真是娥眉見過多時,毫不露一些破綻。真正天師被鬼迷路。無法再問,只得出門回院。那個書僮站在門首,水學士忙問道:“方纔我兩個與他說話的一個是你家相公麼?”答道:“一個是我家相公。”雲學士問道:“哪一位可是石相公麼?”答道:“那一位是石相公。”雲學士又問道:“既是石相公,怎麼叫起‘妹妹’來,難道就是文小姐麼?”答道:“相公與石相公相處多年,難道一個石相公還不認得?石相公既討了文小姐,則石相公便做做文小姐,也無不可。”水學士道:“既是你家水蘭相公,他怎麼叫起‘姐姐’來?難道就是石小姐麼?”答道:“相公與家相公會了兩次,難道我家相公還不認得?家相公原與石相公結拜,則家相公便做做他妹子,有何不可?二位相公也不消疑心了,吉期娶親,少不得一聯八個個俱是至親,都要會面說清的。”兩學士道:“哪八個呢?”答道:“兩位相小姐,兩位章小姐、一位文小姐、一位石小姐,並石相公、家相公,豈非八個?”說罷,嘻的一聲也進去了。

兩人出了門,一發疑疑惑惑,恍恍惚惚,一時說是男子,一時說男子中怕沒有這樣麗人,一定是個女子;一時說是女子,一時說女子中怕沒有這般膽智,仍是個男子。愈說愈亂,越猜越疑,便商議道:“和你去問秋人趨,料他決不敢騙。”

一路來問秋人趨。人趨道:“他央我作媒,學士詐我執斧,小子但知撮合而已,哪裏曉得是文是石,是哥是弟,是姐是妹。且學士當時對面尚不識,小子不過偶然,難道倒曉得?”急得兩人沒法,商量又要去問章太僕、文尚書二位了。正是此後有分教:

金街稱賀,瑟協琴調;泰嶽生輝,冰清玉潤。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打破疑團舊朋友與新朋友一家完聚 參通妙想大姨夫與小姨夫兩姓姻緣

詞曰:

菩薩由來能化身,無端變幻百花春,今朝方見佳人面,執政原多屈膝臣。把臂舊,畫眉新,兩姨四姓一家親。水窮雲起文章盛,瑞鳳祥麟樂至尊。

右調《鷓鴣天》

話說雲、水二學士心中疑惑不決,要來問文尚書、章太僕緣故,急急忙忙,方纔走到。與二人旋禮畢,只見兩乘轎子抬進來,竟到裏面去了。後面跟的是相家書僮,對了二學士微微一笑,也自進去了。文尚書問道:“二學士適從何來,太陽幾欲西下,猶棲棲不憚煩若此?”二學士同答道:“侄輩正有疑事請教尚書。”太僕道:“二位有何疑事?試言其詳。”二學士道:“侄輩前日言婚相氏,原非着意必成。承人趨秋兄形容過美,欲促侄輩往探,誠不欲以名爵之貴,誇耀於彼,故以雲、水一姓,易爲巫、藍。昨晚人趨往訂娶期,彼以易姓可疑,必欲再識一面,侄輩只得復造其門。不意石兄同相兄竟以姊妹相稱,攜手入內。此中殊不可解。今特請問:石霞文果是令坦,與相水蘭果是義弟兄?是一是二,是假是真,望乞明示。”章太僕笑道:“論起石霞文,是尚書的令郎,老夫的小婿。原其始則老夫之義兒,又是假婿。尚書的令坦,又是愛女。”文尚書也笑道:“就是相水蘭,雖則與小女爲姊妹,實是小女的夫人;石霞文雖與小女爲夫妻,小女實是伏他。以娶了太僕的令愛,以爲一則何嘗不是一,以爲二則何嘗不是二,以爲真則何嘗不是真,以爲假則何嘗不是假?二位學士請自思之。”兩個聽了叨叨說話,帶水拖泥,疑得不耐煩了,便道:“據章老伯說,則石霞文就是文小姐了,怎麼又說是令坦?據文老伯說,則水蘭、霞文就是姊妹了,怎麼又說是夫妻?難道相水蘭是文小姐,石霞文還是石霞文?又難道相水蘭是石小姐,他哥妹二人竟在那裏假作姊妹相稱麼?”尚書、太僕笑道:“此中緣故,連老夫也都不曉得。雲學士要曉得文小姐是真假,除非仍問石霞文;要曉得石霞文真假,畢竟親問文小姐。水學士要知石小姐真假,除非仍問相水蘭;要知相水蘭真假,畢竟也要親問石小姐。不然,到底不能明白。”話猶未畢,只見方纔進去的二僮道:“兩位相小姐請二位老爺說話。”尚書、太僕別了兩個學士進去,他兩個坐着不去,只管胡猜亂想。

你道明明的,爲何只管疑惑?只因文小姐假扮的石相公,雲學士自虎丘相會以至今日,會過幾遭,所以再不疑心。就是文小姐,水學士倒疑到了。雲學士搖手道:“決不其然!決不其然!若是文小姐,小弟虎丘之時並乃尊亦不認得,難道此時也就是文小姐麼?況他哪裏曉得小弟,就假扮男人,與我訂盟?且何老官分明說嫁了石相公,投托太僕,真知的見,豈有漏我的道理?”水學士被他一頓說,沒得開口了。

只見尚書、太僕出來。太僕道:“方纔乘轎進去的,原來是相家兩小姐,聞小女亦許配二位,竟來講明先後嫡妾的道理。那相小姐賢哲得緊,他的議論倒妙。說文、石二位小姐既系二位學士先訂之婚,自然先娶要讓他。即受誥命,亦要讓他。自己同小女情願後娶,情願作妾。若是二位學士只肯娶文、石二位小姐,情願陪伴一世,結爲姊妹,再不嫁人。叫老夫傳言二位學士意下何如。”二位學士聽說罷,到呆了,沒法回答。文尚書大笑起來,道:“老夫想二位學士決不肯娶小女與霞文之妹了,不如說明白了罷。”二位學士忙鞠躬道:“若得說明,感恩非淺。”尚書道:“你說石霞文是哪個?”二學士道:“小侄不曉得。”尚書道:“石霞文就是小女文若霞,相水蘭就是兒婦湘蘭了。你道相家二小姐又是哪個?”二位學士道:“不曉得。”尚書道:“一個就是小女的夫人湘蘭,一個就是湘蘭的丈夫文若霞了。”太僕也說道:“你道兩個小女又是何人?”二學士言:“實不曉得。”太僕道:“一個是尚書令愛文若霞,即老夫小婿,又名雲湘夫,即是石霞文。一個是老夫小女章湘蘭,即尚書媳婦相水蘭了。故有時夫妻相待,有時以姊妹相稱,實無奇異。二位如今可曉得否?”二位學士如夢方醒,如睡初覺,才大驚道:“如此說來,反反覆覆,顛顛倒倒,一個不過是文老伯的令愛,那石霞文之說竟是子虛大人了;一個不過是章老伯的令愛,那石霞文之妹、相氏之兄竟是烏有先生了。侄輩向來如在混沌之中,莫知所始,莫知所終。請得將始終之事,一悉其詳。”那尚書、太僕哈哈大笑,立起身來道:“小女一個失身於石霞文,一個失節於雲湘夫,二位學士斬釘嚼鐵的不肯娶了,就把始終言之無益矣。”說罷竟哈哈笑進去了。二位學上曉得有些不悅,追思前事,懊悔無及。此時日之夕矣。兩人寂寂寥寥,坐在太僕家中,又無人出來相留,連小廝也不見一個。沒奈何,只得悽悽涼涼如下第秀才回家。只覺得一步懶一步,走不動。

此時因叫松風、青峯看守院中,不曾帶去,二僮見天色已晚,不見回來,忙來打探。遠遠見回來了,笑嘻嘻迎上來道:“老爺怎麼此時纔回?”二學士也不回言,到了院中。悶悶不悅,夜膳也喫不下,到了更餘還不肯睡。松風便問道:“老爺今日欣欣而去,欣怎麼悶悶而回?莫非怪小廝們不來找尋麼?”學士道:“難道我與水爺兩人是三歲小兒,要你找尋?!”松風戰兢兢道:“既如此,怎的這等不快?”水學士只得把前項事一一說知。松風與青峯也都驚疑起來,道:“文小姐怎的這等奇幻得緊,把兩位老爺置在暗室中,竟是沒一些亮光。直到今日開了天窗,方纔照見。如今憂也沒幹,愁也徒然,不若明日央人去相求便了。”水學士道:“只是前日決決裂裂回了,如今怎好意思央人去說?”松風道:“總之是文小姐膽智甚巧,向來被他瞞過。然此番無非道二位老爺不能參透,勒啃刁蹬,使老爺輩也覺難爲情耳。前日萬老爺自己許允的。”兩個方纔大悟道:“有理,有理。”才方睡了。正是:

做了愚人,不識佳人。難見佳人,要求丈人。須央故人,再作冰人。若要佳人,做個矮人。

到了明日,雞尚未啼,絕早起來,坐以待旦。天略放光,即往萬頎公寓來。哪知門尚未開,只得做個僧敲月下。萬頎公聞知,心中早已明白爲着這事了。相見後,忙問道:“二兄絕早見顧,畢竟朝中有什麼大事了?”兩個笑道:“欽娶正務,尚未曾完,朝事哪裏有工夫預知。”頎公笑道:“是了是了,佳期在邇,敢是預備喜筵,二兄親來邀小弟赴筵了。請先回,小弟隨後梳洗即來。”二學士只管笑,又不好開口,轉虧松風插嘴道:“萬爺不要難爲兩個老爺了。其實爲文小姐、石小姐親事要央求萬老爺去說,故此早來相求。”萬總兵道:“你這小廝,倒會遊嘴。你家兩位老爺悉聽欽意取裁,先娶相小姐,後娶章小姐,文、石二小姐決不受他牢籠了。前日我竟被他所愚,今日你這小廝又來愚我麼?”二學士方纔大笑道:“萬兄不要見罪小弟,日前所言,其實聰明一世,懵懂一時,竟被他笑無遺策了。”便把從前騙起直到昨日方露的事說得乾乾淨淨,並二老並多不悅,故此相求之意、告懇的事。總兵假爲喫驚道:“這怎麼處?前日小弟將二兄斷不復納之意說得天翻地覆、海枯石爛、萬無是理,今日叫小弟如何開口?真正是爲馮婦了。”二學士只得作揖哀懇總兵。總兵笑道:“二兄如此苦求,(扌棄)我麪皮不着,只得做做馮婦看。”於是別了二學士,二學士再三叮嚀“耳聽好消息,眼望旌旗捷”的話,立等他迴音。

總兵去了半晌,即便回來,二學士忙問佳音。答道:“音似佳,而尚在半佳之間。二老初然聞小弟之言,渾如冰炭不相入矣,後來見小弟再三苦勸,真正舌敝耳聾了,”才道:“老夫之意有何作難,但是小女道學士罵得太狠,立定主意,叫老夫也難主張。如今既是萬兄這等委曲勸慰,且待賜娶這一日,去娶一娶,再作道理。”二學士聽他話頭不痛不癢,半尷半尬,沒奈何,只得別去,心裏捏着無數鬼胎。

看看到了吉日,果然打起欽娶牌。萬頎公、秋人趨兩個冰人先往,然後二學士打扮得真正風流,兩乘花轎,高深黃傘;點起流星火炮,一路如雷,鑼鼓喧天,笙歌鼎沸;騎從如雲,旌旗蔽日,夾道之人,駢肩累日。此夕何夕,真正熱鬧無比。到了太僕家,二老故意偏不出來。儐相念了幾遍詩賦,方纔慢慢出來,道:“二位賢契,今日是娶相小姐,還是娶章小姐?”二學士曲躬答道:“文小姐也要娶,章小姐也要娶。”話未畢,裏面來了兩個侍婢,一個是紅萼,對着雲學士道:“家小姐命小婢前來對老爺說:小人、奸人、醜人,怎配得正人君子!老爺當面錯過,也無懊悔。如今家小姐情願嫁了石霞文,做個衣冠中禽獸了。”雲學士忙道:“煩姐姐傳言,下官當日但認得石相公,不認得文小姐,以致出言得罪,容合巹後謝罪。”一個是白蘋,對着水學士道:“小婢奉家小姐之命,伊人不惜美人腸,反罪文小姐相負,不識相水蘭好言,今願嫁了雲湘夫,兩個負心人做一起罷。”水學士忙道:“下官當日道是石相公負我,今日方知我負相水蘭。種種擢髮之罪,一併異日負荊罷。”二婢唯唯而去。萬頎道:“二位兄詩才最易動人,何不做起催妝詩,以打動兩位佳人耶。”兩個果然依言做來。雲學士提筆寫道:

十年不識姮娥面,今日方思張敞眉。

喜看三星火在戶,迎雲霞彩莫遲遲。

水學士提筆寫道:

含章殿裏有梅花,照水多情未有涯。

爲望壽陽忙降妝,春風幾度長蘭芽。

寫完,雲學士向文尚書深深一揖,把箋雙手遞過,道:“仗岳丈吹噓。”水學士向章太僕深深一揖,也把詩箋雙手遞過,道:“望泰山鼎力。”尚書、太僕道:“只是小女執拗得緊,也罷,和你只得再去相勸。”

那兩個小姐,要(扌勒)他跪門求見,兩學士偏不提起,今見了催妝詩,便舊詩題兩句,改了兩字,要打動他,忙寫來,叫兩婢把詩題放在盤中,隨尚書、太僕出去。兩個道:“小女被老夫一頓發作,意已轉了,只是嫌催妝詩不是隻般做,特出一題另做,要會意着了即便上轎。”二學士笑欣欣道:“要做詩,便做百首也不妨事。”忙叫拿題來看。只見紅萼、白蘋捧盤來道:“昔日李謫仙在明皇前,楊貴妃捧硯;今日老爺在夫人前,我兩婢捧盤了。”四座無不傾倒,偏是兩學士一見了題,默默不語。你道是什麼題?水學士是“跪到水窮處”,雲學士是“坐看雲起時”。兩個老嶽見了他光景,只管暗笑,問道:“二位賢婿,爲何見了題不動筆?莫非疑難不好做麼?”兩學士一笑道:“令愛小姐意思,無非要小姐不食前言耳。只是堂堂學士,像什麼體面。”萬總兵近前道:“二兄當日果是有言麼?”學士道:“有是有的。”頎公道:“駟不及舌。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二學士沒奈何,只得隨了二婢進去,到小姐臥房前,雙雙跪倒。紅萼、白蘋捧盤在側,雲學士忙寫雲:

承命坐看雲起時

慢笑輕霞壓瑞雲,霞開雲起自殷勤。

卿須憐我黃金膝,翡翠衾中謝細君。

水學士忙寫道:

承教跪到水窮處

百兩黃金賦好逑,巫山有水地中留。

欲交金屋芝蘭友,屈膝相邀下鳳樓。

兩個做完詩,端端跪着,猶不敢起。二婢忙將詩送進去,看了出來,笑道:“小姐有命,已後老爺再不要倔強,今日是個榜樣了。起去罷。”二人真正如奉了聖旨將令一般,方纔欣欣出去。

萬總兵笑道:“小弟正在那裏坐看雲兄起來,而長跪請教,又疑水兄之技寄矣。如今恭喜了。”無一個不笑倒。然後小姐上了轎。

到了院中,天子正將金蓮燭送到。此時,玳瑁筵前,花燭交輝;錦繡屏邊,珠翠林立。琥珀杯中,與人面瓊漿相映,鳳凰管裏,書仙同玉女俱臨。這些富貴之象,不消說得,而其交天拜地,婚姻的舊套,人人眼中看見,不必細細分說了。是夜兩個佳人配一雙才子,魚水和諧,連枝樂事,不問可知,正是:

舊時觀面難逢面,今日齊眉即畫眉。

大抵姻緣天所定,桃源有路不終迷。

且說雲學士合巹之後,重新與夫人見禮,燈下仔細端相,方信真正是石霞文,便問他假名投托許多脫空的事。文小姐方把被難不得已及承太僕許多見愛緣故剖露明白。雲學士拍案叫道:“原來夫人如此錦心繡膽,卓識奇謀,我雲劍何幸而得蒙締配!但恨眼力庸庸,不識人耳,就是跪到今日,亦所甘心了。到了次日,水學士來到,相爲稱賀,亦以脫閒。致問湘蘭,方知都是文小姐之計,大爲屈服,因請見雲夫人。水學士道:“謹謝大媒。”雲學士忙問,方知又爲湘蘭訂婚之故,謂水學士道:“我與夫人舊朋友也。而今則反覆爲新朋友矣。兄與我本不過相知也,而今兄爲小姨夫,弟爲大姨夫矣。”

正在談笑之時,萬總兵、秋人趨到來賀喜,文尚書、章太僕也都來到。真正是良友一時會,主親此日偕,好不快活。太僕忙道:“前日聖上有言,合巹之後,登朝謝恩,今日不可忘了。”雲、水二學士忙道:“岳丈不言,小婿幾乎忘了。”忙叫兩個夫人妝束好了,太僕、尚書、二學士俱一同入朝謝恩。

天子見一對佳人、一雙才子登朝稱拜,如鳳凰來儀,麒麟遊苑,心中大喜,回問相氏女何不入朝。文尚書、章太僕並將前後事情逐一奏聞。天子亦贊雲夫人膽智之奇,賜宴一席,對兩狀元與二夫人道:“卿家夫婦遇合如此之難,朕知雲不可以無水,水不可以無雲;雲不遇水,水不逢雲,亦不足以成文章也。卿家詩詞想爲餘技了,朕今日命汝夫婦各將前後事情合成一調俾填入樂府,將來奏之,以見文章至此而極也。卿以爲何如?”四人都謝恩道:“惟陛下之命,敢不聽從?”雲學士又奏道:“但事始於臣,而臣禍始於劍,今劍在總兵萬人雄處;臣因在於蘇,則藉臣友秋人趨。伏乞將道玉旨,召彼二人,並將寶劍上貯武庫,而後方有始有終矣。”天子果將旨召了萬、秋二臣,人雄帶劍獻於天子。天子見了此劍,愛賞無己。四人便將始終之事合成傳奇一調,完時呈上聖覽。天子尤爲矜異,即命樂工悠悠(風昜)(風昜)奏上:

〔真珠馬〕(雲編)龍泉惹起風波險,避禍潛蹤心自遠。良友相拋閃,此際功名淹蹇。愁莫遣,效梅福當年堪羨。

〔二郎神〕家鄉遠,恰喜得逢秋,榻懸夜半,僧舍棲雲緣不淺。鐘王妙楷,丹青可也相傳。早有扇上鶯,聲聲宛轉,那活水源頭沾染。又不道秋光滿,正樽酒釁生,故人會面。

〔集賢賓〕(文編)良宵佳句聯已半,登樓傳有王粲。那片幅霞箋,忘檢點,將巧思索成情遠。此際兩心盡見,喜堂上靈椿諧願。一病染,若不是傳詩翰,只怕你青黃難辨。

〔簇御林〕叢蠶路,賊勢顛。我嚴親,奸黨陷,慘離情,半刻兒軍聲遠,那飛雲飄緲他山畔。蜀道險,孤身危殆,借劍投巡按。

〔前腔〕(水編)憐才念,意頗堅。爲梅生,心素羨。走天涯,不惜去都尋遍。那秋風忽把雲光掩,真難辨。無端邂逅,雲水方成片。

〔前腔〕如膠漆,氣誼堅。到皇都,投國監。喜元魁麼六分相佔。謝天恩,共賜登金殿。諧素願,功成滅寇,凱奏天山前。

〔皁羅袍〕(章編)繡閣開,拋針剪。聞東牀有客,媒成湘扇。初道是三生石上締良緣,卻原來黃家崇嘏來相騙。無情夫婿,疑他意變,一朝漏泄,衷腸訴遍,感多嬌,並諧姻眷。

〔前腔〕姊妹恩情非遠,喜羅浮有牽,佳人腸斷。哥哥假冒檢書仙,多年石女何曾變。把書生瞞卻,芳心一點。枝頭照水,含章有殿,那桷花竟變蘭花面。

〔前腔〕(雲編)喜與故人相見,忽變生倉卒,謝他眷戀。慕才江左整行鞭,歸來忽遇西湖畔。即連鑣帝裏,速尋舊眷。奈顛顛倒倒,疑城起怨。今日裏,雲飛石破文章顯。

〔前腔〕(水編)幸得功成三箭,謝聖君賜娶金蓮。送院,卻不道木蘭到底是湘蘭,若霞即是霞文面,把新朋舊友雙雙遂願。兩姨大小,親情不遠,編成了絕妙文章傳。

〔前腔〕(文編)借劍來投巡按,感相留,日暮雌雄莫辨。忽將繡幕□絲牽,願天速把男兒變。賴談心閣下,夫妻假騙;小窗竊聽,紅顏忽見。今日裏,雲章水秀文章現。

〔前腔〕(章編)誰道蘭枝呈面,笑當前錯過,於今始驗,坐看雲起果奇言,地中留水逢羞臉。一門戚屬俱登金殿。天顏有喜,人人賜宴,文章如水如雲傳。

〔尾聲〕(雲編)我謝那俠友人,峨嵋兒績遠。(水唱)我謝那有趣人,秋風兒引薦。(文編)願只願聖主施恩,個個的職兒顯。

是日盡歡,天子將笑上酒器賜他都撤回去。欽賜雲學士封留山侯,文小姐留山侯一品夫人;水學士潮海侯,章小姐潮海侯一品夫人;文尚書、章太僕俱賜一品服。尚書夫人已故,褒墓誥封;章夫人封一品夫人。萬頎公封順命伯,峨嵋雷氏封順命夫人。秋人趨撮合有功,賜他龍游縣丞。賞封已畢,俱各謝恩歸去。

雲學士將紅萼配與松風,夫人對他說:“還你一個松風作對,我不失信矣。”水學士亦以白蘋配與青峯。天子又賜給假三月,祭掃祖塋。雲學士同文尚書先到姑蘇,何老官夫妻尚在做經紀,一見歸時,不消說是歡喜的了。後來真正靠老小姐終身。雲學士又同小姐回河南去,赤心老漢龐眉皓首,苦守家園。學士後來入京,便將家園賜於他,鄉人無不感慕。水學士同章小姐回去,水有源也不去經商,他因無子,也靠學士終身。

三月假滿,俱到京中。二學士都做了太師,各生一子一女,世結潘楊之好。壽皆將及八十,終於正寢。後代簪纓不絕。人皆以爲忠貞之報雲。有詩讚曰:

忠佞由來報不差,瘠人肥己眼前花。

功名自是前生定,富貴何須目下誇。

才子難逢今絕少,佳人罕遇我應嗟。

請君試看編書意,方信文章是物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