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觀
正文
冷眼觀
清·王浚卿
冷眼觀
版本:
光緒三十三至三十四(1907~1908)年小說林社印行本。三十回。
作者:
題“八寶王郎着”。八寶王郎即王浚卿。
內容:
以第一人稱筆法,描寫庚子事變前後十多年間,社會混亂官場腐敗的情況。本書未完。
第一回 讀奇書舊事覺新民 遊宦海燃萁空煮豆
看官,現今我們中國四萬萬同胞欲內免專制、外杜瓜分的一個絕大轉機、絕大遭際,不是那預備立憲一事麼?但那立憲上加了這麼預備兩個字的活動考語,我就深恐將來這瘟憲立不成,必定嫁禍到我們同胞程度不齊上,以爲卸罪地步。唉!說也可憐,卻難怪政府這般設想,中國人卻也真沒得立憲國民的資格。語云:“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所以無論強弱榮辱,皆是自己做出來的,切莫要去錯怨別人。看官,你們如果不信我們中國社會腐敗沒有立憲國文明的氣象,我曾經得着一部社會小說,其中類皆近世實人實事,怪怪奇奇,莫可名狀,足能做一本立憲難成的保證書。我若不從頭至尾的細細說明,不獨看官們裝在一個大悶葫蘆裏頭疑團莫釋,連我也未免辜負那贈書的人一番苦心孤詣。
我記得那年從東洋畢業回國,一徑就往北京去赴部考驗。因路上風波勞頓,覺腦氣筋裏異常睏倦,聽人說琉璃廠是個人文薈萃之區,我獨自一人逛到那裏去醒一醒渴睡。忽從一家書坊店門首經過,見有一部手抄的書稿,表面上標着《冷眼觀》,我拿過翻開一望,見那書中記載的人名事實,倒有一大半是我夾袋裏的東西,那著者竟是先得我心了。當下就問那書肆主人:“要幾何代價?”不意他不慌不忙說出幾句料想不到的話來。
看官,你們想他說甚麼?原來他說:“我這部書,卻有兩等賣法。”我忙請問他哪兩等?他道:“若是頑固黨守舊派來買我的這部書稿,我非要英金三百鎊不可;倘有熱心公益中國前途新學界一般種子情願要,我就分文不取,雙手奉贈他也可以使得。”我見他吐屬慷慨,就對他唱了一個大喏,先致謝了他贈書的美意,然後向他說道:“我雖不是新前途,卻也異乎舊黨派。我大概看了看你那書上的宗旨目的,不過形容着幾個舊社會的怪人怪事,哪裏就值得許多的金鎊?”他聽我駁詰他,不由的把鼻子哼了一聲,說道:“不舊何新?不鐵何金?我這舊社會的怪事,正是那新前途的阻力,不可不叫大家知道知道,好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如果能擔任我這印行的義務,我尚有後三十年的怪世界,正在調查預備立憲時代的各界魑魅魍魎一般變相,候我成了稿,索性贈與你做個圓滿的功德!”我方欲再同他周旋兩句,忽見空際墨雲四合。哦,不好了!將近要落下大雨來了。我就急忙袖好書稿,匆匆與書肆主人作別回寓,將那本《冷眼觀》取出來,從頭看去,及至看到那書上的人種種腐敗,我那立憲絕望的心又不覺油然而生,只得灑了幾點熱淚!再看那上面寫道:“唉!半生辛苦無人問,留得溫嶠一部書。”我姓王,名字叫王小雅。曾記得我那十七歲上,我父親子雅公在南京上元外翰任所,一病不起。看官,我父親本來不是老教,曾由咸豐壬子科舉人,謄錄議敘知縣,就選了一個福建光澤縣的缺分。正欲打點赴任,不意我伯父文勤公適由粵藩擢升閩撫,這光澤縣正是他屬下,在別人也不過照例迴避罷了!但我伯父的爲人,外寬內刻,他自經歷的宦途,也就危險得很。當他中了翰林,留京供職的時候,正值粵匪擾亂之際。又因禁這嘮什子鴉片煙,激成圓明園一炬之禍,咸豐帝挾兩宮出狩。彼時京中對逃官禁令森嚴,凡私離職守的人,政府裏都記了一個底冊,以爲將來勒令休致地步。可巧我伯父的大名,亦在其內。當日幸遇晏侍郎端書奉旨回籍團練,他同姓晏的本有世誼,就隱在他的名下,改名凱泰(原名敦敏)。事後保了一個四品卿銜,加捐浙江補用道。
適當金陵尚未克復,朝旨命合肥李文忠在蘇滬一帶剿辦粵匪,同我伯父正是優貢同年。那時非比目下科舉絕命的時代,這“同年”兩個字,讀書人是最重的,一見面就委他辦淮軍營務處,又委他創辦蘇省牙釐總局。杭州一經肅清,我伯父即署了浙江督糧道,轉運漕糧,順便就赴部引見。其時西佛爺亦甚疑惑他是逃官裏頭的人。怎奈他官名已改,又加上有一位最有勢力的親王從中緩頰,說他是奉旨隨晏某回籍團練奏保有案的人員,又說了一聲:“從前在翰林館的時候,先皇帝很常識他!”也該他官星發達,這一句話剛巧打動了西佛爺愛屋及烏的念頭,不到一二年,就把他開臯陳藩,轉瞬放了福建巡撫。這是我伯父一生的歷史。
當我父親選授光澤縣缺,正是我伯父到閩撫任的時候。因我家四代同居,及至我父親,與手足更相友愛。詎料我伯父不但存了一個越人肥瘠的思想,而且恐我父親做州縣官,設有虧空,不無累及,於是想出破壞的法子來,對我父親說:“大凡做州縣官的,第一要有一副假慈悲的面貌;第二要有一種劊子手的心腸;第三還要有一肚皮做妓女的米湯。你如今自問這三種裏頭,有哪一樣?所學非所用,豈不是白白地去自家喫苦麼?你若不聽從我改了知縣,憑你飛到天上去,我也有神通叫人蔘掉你爲止!”一陣連勸帶嚇,我父親就改就了這上元的教諭。在任十六年之久,並未革過一名秀才,報過一個劣生,所以我父親故後,靈柩回籍的那日,學校中人不約而同的白衣送葬。再加其時江寧太守李筱軒是我父親壬子鄉榜同年,上江兩縣仰承首府的意旨,加派了得力的家丁,帶領許多民夫在碼頭照料,我就同我母親一徑回籍。
其時我伯父早在閩撫任上積勞病故,幾位哥哥雖蒙聖恩隆厚,分別蔭了郎中主事,只是各人都擁着十幾萬銅臭,醉生夢死的過活。我回籍次年,就將我父親入祖塋安葬。轉瞬已是三年,我業經交到十九歲上。本年正該除孝,我母親就替我趕忙娶媳婦兒。這門親卻是我母親的姨侄女,在南京時就早經定下來的。我當時也歡歡喜喜的去迎娶。不意過門之後,未及三朝,我的妻子就想爭權攬利,着實的探聽我家裏有多少存款,有多少田地房產,便慫慂我同我母親分居。我因此大不爲然,夫妻就不甚恩愛,遇事齟齬。大約人家娶了不賢孝的婦女,猶如國家出了不忠的臣子一般,總是爲着權利二字的病根做了主動力,往往鬧出許多亡國亡家的亂子來。
當時我因他是我母親的姨侄女,又不便同他時常吵鬧,只好想出一趟門,迴避一年半載。彼時我不在家中,或者他們婆媳漸生和睦,把這權利化歸烏有,亦未可知。我主意已定,便屢次求我母親放我出門謀事。我母親不但不肯讓我出外,而且以大義申飭了我一頓,說我燕爾新婚,理應同新婦在家朝夕侍奉,倘得一男半女,也不枉他老人家養育一場。說罷,就嚎啕痛哭,倒把我己嚇了開口不得,只得候了好一會,等我母親怒氣稍平靜些兒,因輕輕的稟道:“不是我做兒子的放着現成福不享,一定要拋妻撇母,背井離鄉,只因家中素來和睦,設或將來自我發難,弄得骨肉參商,豈不要被人唾罵?所以還是暫離膝下的好!”我母親聽了我一番話,摸不着頭腦,只好帶怒叫人將我的媳婦兒喊來,就把我說的話去告給他,問他知道不知道。他起先也是一竅不通,兩隻眼睛望着我發怔,後來忽然回味,不由的臉泛桃花,一言不發,只管朝着我敢怒而不敢言。又像似含着一包眼淚,欲申訴又無可申訴的樣子。我此時終覺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想起他離慈蔭太早,失人教育,以致做女孩兒家的義務多有缺憾,反動了個矜憐他的念頭,也就不欲當着母親深追同他過不去。於是低了頭,長嘆了一聲,不辭而出。
剛剛的退到天井裏,忽見家人們傳進一封馬遞文書來,我急忙接過一看,並非別人,正是我那李筱軒年伯由南京府署發來的信。我當時不知底細,心中疑惑不定。及至拆開一看,原來是我年伯替我將我父親在日兼辦的幾宗差事,統留一年。又代我薦了個句容縣張大令的書啓兼雜務館地,每月束■是英洋二十四番,連關約附在信內寄來,囑我見信即刻動身,慎勿延誤。我自思此番可巧師出有名,遂拿了來信去稟知我母親,商議第二日就動身前往。我母親雖是不願意我遠出,然見我有了館地,也不便十分攔阻,只好勉作歡顏,囑咐我遇事謙和,不可恃才傲物,我一一的答應了。只有我媳婦兒見我飄然遠舉,毫不以室家爲念,便誤會我是一種薄倖人物。雖經我再三的撫慰,終覺有點不好過的意思。我也只得明知故昧,同他胡混了一夜,託他安心侍奉婆婆。且家中統共只有親丁三口,我如今再出外,只餘婆媳兩人,切不可稍存私念,自尋苦惱。
到了次日,僱了一隻長行的邵伯划子船,辭別了母親,將行李搬上。時值初春天氣,寒威較重,適東北風大作,正是一帆飽掛,不到兩三日,早望見兩點金焦,長江如疋練一般,舟子打起鑼來,乘着順風,那隻船如弩箭離弦,頃刻間已至石頭城下。我就算還了船錢,將行李僱了兩匹馬,駝至城內狀元境一丬集賢客棧內住下。
明日就去江寧府衙門稟到稟見。我的那位李年伯見了我,甚爲歡迎,對我說是:“你來的甚好!如今我薦你的這位張大令,卻是與你父親同我皆是同年,而且與現任制軍張香帥又是會榜同年。目下不知因着一樁甚麼事,急得發了瘋症。前天藩臺瑞方伯意欲將他撤任,是我回明瞭制軍,說張令半世青燈,一行作吏,到任後吏治過於勤勞,偶染痰疾,刻已稍愈,若把他平白撤任,不獨張令性命將有不保,亦且將來地方官將無人肯盡心辦事。當下制軍沉吟半晌,對我說道:『此事昨日藩司已經回過我,我因爲同張令是老同年,卻未曾答應,看他那副神情,似乎還未知道我同張令是有年誼的樣子。好在張令同你也是同年,此事就煩你轉致藩司,請他替張令設個法子,只要公私兩益就得了!;我只得答應了下來。剛巧翻卷那邊已經有了消息,派了傳事號房在院上候我出來,對我說是:『翻卷有要事待商,立等傳見。』我下了院,不及回到自己衙門,就一徑去上翻卷衙門。我下了轎,剛要上官廳,不意翻卷的執帖家人走來回我說是:『翻卷吩咐過的,李大人早到早見,晚到晚見,叫家人們伺候着,一到請不必落官廳,就請到內簽押房裏坐。』我當時就隨着那名執帖家人進去,誰知翻卷已經在花廳前面,笑容滿面的拱着手迎了上來,不容分說,一把攜了我的手,一直的扯到簽押房裏面坐下。也不容我行禮,口中對我嚷道:“句容張令,兄弟實在不知道同大帥及老兄有年誼,兄弟一時胡塗,誤聽敝署錢幕潘靜齋的話,說張令痰迷心竅,恐怕貽誤公事,所以回明瞭大帥,要想派個人去代代勞。如今既知道是老兄同大帥的老同年,這撤換的事,兄弟是萬不敢做到。但是須想個妙法,要地方上公事既不擱誤,張令又可在任安心調理,兄弟方大帥及老兄面上交代得過去,所以請老兄過來,彼此商議商議!』一時那位錢穀師爺也過來了,又說了許多不知得罪的套話。於是大家公議,想出了一個法子來,當時是我說:『不如由卑府委一名發審委員去,代張令襄理庶務;再寫一封信,將大人成全他的意思,知照張令,囑他趕緊醫治如何?』翻卷聽見我的話,用手拈住八字鬍子,點着腦袋說:『甚好,咱們就這樣辦!老兄回了衙門,費心在候補知縣裏頭委一名去就是了。』彼時我答應了一個『是』,翻卷一端了茶碗,我就辭了出去。
誰知翻卷送我到宅門口,回身進去。我剛轉過臉來,忽聽得後面一聲怪叫,我再掉轉頭去一瞧,卻是翻卷唱京調二簧的聲音,我只好裝着聾子沒有聽見。此事前日已委了一位姓呂的去,也是山東人,與張令同鄉,他們又一向交好,此番去當他的發審,是無有不合適的。這呂委員到差第二日,我就接着張令的稟函,他甚爲感激,並同我要位知醫的朋友去診病,帶辦書啓,這是明明投桃報李的意思。我所以想到你身上,就把你薦了去。再者,從前老年兄在任兼辦的文廟樂舞同各書院監院點名的差事,我早回明瞭制軍,委你們的後任接辦。其中統留一年薪水,候你來領,你明日即具一張墨領來,將此項銀子領去,雖然不多,也可以寄回去稍微貼補家用!”
我聽見我年伯一番話,感激無地,簡直差一點兒哭了出來,只有聽一句,答應了一個“是”字,直至聽完,我方住口。我年伯還要留我便飯,是我立意不肯;又將我母親替年伯母年伯請安的腐套說了一遍,我年伯也問了問家鄉近況,一路辛苦以及來省現寓何處,我又一一的告給他聽。
見日已過午,恰好有人來拜會,接着又是督院傳見,我就乘勢辭了下來。從府署回寓,略一轉彎即到。才走至我住的第八號門口,猛抬頭看見一人,黑胖四方臉,兩撇黃八字鬍子,戴了一頂暖帽,水晶頂花翎,身上穿了一身灰鼠袍套,跟班的倒有六七個。那人仰着臉朝天,鼻上架了一副又黑又大的墨晶玳瑁邊眼鏡,從第九號房間裏一掀門簾,踱着官步出來。跟班的狐假虎威,口中吆喝着叫我讓開,便一迭連聲嚷叫“伺候呀!伺候呀!”我再留神一看,見他那門楞上貼了一紙梅紅片子,上面寫着“正任寶應縣杜寓”七個字,此時才明白是我們老公祖杜法孟,不久我因案吊省察看的。我心中想着:這班狗奴,主人業已鬧出亂子來的時候了,功名保得住保不住尚不可知,住在一個客寓裏,尚且如許吆五喝六,眼下無人的式樣,若是印把在手的時節,還不知要怎麼魚肉鄉民,塗炭地方呢!怪不得一個好端端的實缺知縣,弄得撤任調省。
我正在那裏對着房門楞上紅紙條子出神,不提防從房裏忽地鑽出一個婦人來,一陣香風,正在我的肋下撞了過去。接着房裏又跑出一個未着長衣的男子來,趕上前一手揪住這婦人,連推帶抱的兩人嘻嘻呵呵拉進房去。只聽見那婦人口中帶着笑嚷道:“我不來了,黃師爺真的這麼鬧,老爺一下子回來看見,成個甚麼體統?我不來了!”說着,又是一陣嘻嘻呵呵笑個不住。我再一留心,見那男子不過三十上下,倒是個小白臉兒。那婦人也不過二三十歲,雖是徐娘半老,卻也風韻猶存,再加一雙媚眼,兩道秀眉,對着人有意無意的低眸一盼,也覺得有一二分騷態撩人。我心中認着是杜老公祖帶來的隨身侍妾,頗怪他帷薄不修。轉念既是姨太太,自必有僕婦跟隨,如今這房裏並無別項女眷,其非姨太太可知。或者是個私娼,叫了來伺寢的,亦未可知。再朝着房裏一聽,卻是放着房門簾,銀蒜低垂,玉人無語,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我正欲轉身回房,忽然聽見客寓門外一陣嘈雜,接着那兩扇中門呀然開放,一把紅傘,一頂藍呢四轎,抬了進來。及至下了轎一看,原來就是適纔出去的那位杜老公祖拜客回來。又猛聽得九號房中咯喳一聲,只聽那女人埋怨那男子道:“你看,你這個人心倒有多粗!連帳子都被你弄掉了下來。”那男子回道:“這才叫做戲臺上出大恭,大家唱不成哩!”兩人說了,又是笑將起來。我其時正吸着一口呂宋菸,聽了這句話,也不由的要笑,幾乎被那口煙嗆出眼淚來。
及至回過頭去一望,那位杜老公祖下了轎並不回房,還衣冠齊楚的立在那客寓裏一間會客廳旁邊,不住的用手去拈他那朝珠上的紀念。幾名跟班的卻是川流不息在棧門口,張頭探腦的向街上望。又聽見那杜老公祖扯着滴溜滾圓的地道京腔嗓子,對着他的用人問道:“到了麼?”有個年輕的跟班見問,垂着手先答應了一聲“是”,又回道:“還沒有到。”我看了看此種神情,想必是專誠候一位尊客來拜會的光景,所以有這種出門如見大賓的現象。不多一刻,聽見遠遠的鑼響,只見一個跟班的氣喘呼呼的跑進來喊說:“到了!”杜老公祖便忙將一雙馬蹄袖子放了下來,然後舉起右手無名指,對準曖帽的中縫,同他那鼻準一絲一毫都不歪,必恭必敬的站在那客寓的二道門裏邊,寧神息慮的靜候。跟班的個個都帶頭紅纓大帽,站在天井裏伺候。
少停一會,那鑼聲更近,紅黑帽子,一遞一聲的哼呵,轎子已經在門口打住。忽見一個像號房的人跑進棧房,手裏舉着一副紅全簡大帖,口中不住的嚷道:“寶應王少爺住在第幾號房間呀?我們是府大人親自來拜會謝步的呀!”我一聽,才明白是我年伯來同我鬧官場虛套。當下棧中茶房將那人領到我面前,他就衝着我請了一個安,笑嘻嘻的說道:“我們大人來替少爺請安謝步,還有要緊公事要當面談呢!”我將帖子接過來一望,上面寫道:“世愚弟李延蕭頓首拜。”我便趕忙的對那號房說道:“這稱呼是萬不敢當!我此番未曾帶有用人,就煩你替我說我不在寓裏,擋你們大人駕。如有話吩咐,少停到衙門裏去領教就是!”那號房領了我的話,轉臉出去,對他們本官說了,接着又聽見鑼聲,我知道我年伯已是回去,但是我心中甚不放心,不知要與我有甚麼要緊話說。我本來秉性急燥,隨即進了房,就想穿件馬褂,立刻前去稟見。誰知我才跨進房門,又是一個戴紅纓帽執帖的家人跟着我進來,倒把我嚇了一驚。及至接過帖子來一看,卻是一行官銜小字的手本,我心中已猜到八九分是那位杜老公祖,我便不去看那手本上是寫的甚麼,當時裝着不認識,沉着臉對他說道:“你們老爺是誰?這帖子恐是拿錯了的罷!你回去問一問,明白了再來。”我說完這幾句話便不去理會他,我自去開箱找尋衣服。剛巧府裏二少爺有封信來給我,拆開一看,卻是已經封備樓船一隻,停泊桃葉渡,替我接風帶餞行。這位二少君表字雲卿,早已中過翰林,爲人風流倜儻。我去見年伯的時候,在簽押房裏會過一次。如今他既高興來交結我,又何能裝着假道學的模樣不去應酬他呢?當下就給了他一給回片,說是即刻就過來奉陪。
我等府裏送信的人去後,再看看那杜老祖的跟班,已不知是何時溜了出去。我心中本來有點瞧不起這一班人,他既知難而退,正合我的意思。我便一邊穿好了衣服,將房門鎖起,一面就尋找茶房來交代他的鎖鑰。剛要朝外走,忽聽間壁房裏,王八兔崽子的亂罵,又說:“這點兒小事統不會辦,要你們一班混賬行子幹甚麼的?明天替我一起攆了出去!有個跟班的立在房門口,說是:“老爺在府裏的時候,小的去院上探聽,是李大人的號房對我講,說他們大人一下院,就要到集賢棧去拜個寶應老爺。小的聽到這裏,就趕緊的來回老爺了,做夢也想不到這棧裏會有兩房寶應客人!”我聽到這裏,才明白適間那位杜老先生一番恭而有禮,卻是誤會所致。我再瞧一瞧時表,已是六點一刻,急急的來至淮清橋桃葉渡口,遠見一隻頭號燈舫停泊在釣魚巷官妓韓延發家河房後門,船上已是珠圍翠繞的一片笙哥。
雲卿望見我來,便招呼將船解了纜,攏近岸來,搭了扶手。我上了船,看見艙裏已有三位生客,卻都不甚相熟。我就先向主人行了禮,雲卿便一位一位的爲我介紹。原來一位是雲卿胞弟葆生;一位是本署的錢席錢晉甫;一位有鬍鬚的四房舍孔,卻是翻卷的少爺文大爺。我次第通了名號,那隻船已是容與中流,向東水關而去。
時正三月中旬,輕寒未退,盈盈一水中,擁出一丸涼月,與東關頭城圈裏面丐戶兩三燈火互相明滅。再轉面一看,卻是一帶丁字簾櫳,燈燭點得如同白晝。原來這東關頭有一連二十幾座城洞,都是伙食乞丐居住。一般有領袖管束,名曰丐頭。遇有官府過境,丐頭就率領了羣丐去挽舟牽纜,卻好與釣魚巷官妓河房遙遙相對。本是前明朱太祖創設的,所以警戒後人,倘要在釣魚巷樂而忘返,則必有入東關頭身爲乞丐之一日。我當時見此情景,又想起舊地重遊,不覺悽然浩嘆。正是:
多情惟有秦淮月,
不照興亡照美人。
欲知後事如何,下回再記。
第二回 喪天良逆子累嚴親 逃國法刁奴釁賢宰
當時我獨自伏在船窗上,對着那河心裏擁出來的一丸涼月太息出神,眉目間不覺露出愁慘之色。雲卿走過來,不提防在我肩背上一拍,問道:“小雅,你爲着何事望洋而嘆?”我猛然被他一問,急忙的應道:“我心中沒得甚事,不過看這釣魚巷就可巧緊對着東關頭,一邊畫棟連雲,笙歌達旦;一邊就蘆簾草榻,冷炙殘羹。相形之下,實在感慨前人創意之深,令當局者視之,未免有轉眼滄桑之嘆。加之兄弟隨侍此間,十有餘載,此番承尊大人格外提攜,得以舊地重來,叨陪遊宴,但相隔不過三易寒暑,而秦淮河一帶樓臺已非昔比,一時觸景傷情,不意致勞下問,死罪死罪!”
雲卿聽見我說,亦傷感不已。文爺笑道:“今夕只准談風月,不許說那前朝後漢來擾人清興。大抵天下事如同做戲一般,得意的做了一出封候拜相的戲;那不得意的,不過是做了一出《吹簫》、《嘆窯》之類。及至鑼鼓停聲,下場各散,一切貴賤窮通,皆歸烏有,所以咱們說不如及時行樂。倘遇事傷起心來,那又何必呢!”雲卿接口道:“文爺話雖如此,倘全無心肝,把天下事看得同唱戲一般,打着鑼鼓,鬧上前去,那膽是一天鬧得大是一天,偶不經心,弄出亂子來,豈不要株連父兄受累,連自身的生命都犧牲了?像去年那位強盜少爺,好端端的一個白面書生,一朝縲紲鋃鐺,全家星散。到了堂訊的時候,先時我們家父顧全同寅的面目,不肯加刑,後來被制臺申飭了一頓,說:『一個七八品的官兒,兒子殺了人,問官就不敢刑訊,倘要是監司大員的子弟犯了罪,那還有人敢辦嗎?這還成個甚王法?』就立刻札飭下來,叫嚴刑訊供,詳擬察奪。家父接到這件公事,纔不得已而會同上江兩縣刑訊。誰知那位少爺十分熬刑,任你夾棍梭拷,跪火鐵鏈,還上了兩起腦箍,他都咬定了“不知情”三個字做救命王菩薩,一直到至今,還未定案,豈不可惜哩!”
一時伺候的人已將酒席排齊,雲卿便鬧了要我帶局。他自己先拿起筆橫七豎八寫上了五六張局票,又問我意中可有熟人,好替我寫條子。我沉思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一個妓女叫小安子,三年前頭曾經識面,是在六八子家的,不知目下還在這裏沒有?我就接過筆來,寫了一個“六八子家小安子,王代。”晉甫走過來一望,問我道:“這小安子可是揚州人?他是自家的身體,是沒有父兄的。”我應道:“不錯。”他道:“然則此人已到了韓延發家去矣!”我忙問他:“何以知道?莫非是與閣下有舊?”他道:“我們應酬多,一年三百六十日,差不多三大憲上司衙門裏的幕友,倒有三百五十天在釣魚巷做議政廳。去年六八子去世以後,羣花無主,當時從良的從良,換碼頭的換碼頭,還有幾個跳到別的堂子裏去,這小安子就改到韓延發家。我有個朋友,是他身上的客,所以知道。但是那六八子雖然是隻烏龜,臨死還傳了一宗韻事呢!”我聽了,便將條子上六八子改了韓延發,交與雲卿的當差。同着雲卿的局票發了出去。再看文大爺同晉甫,已是羣花滿座,琵琶月琴,叮叮噹噹,大小曲子唱了一條聲。我因要聽那六八子的韻事,所以無心再去顧曲,急着向晉甫追問。他一面斜睡在炕上燒鴉片煙,一面告給我聽。
原來六八子本是揚州一位鹺商公子,自幼不務實業,專喜哥舞。及粵匪南下,揚州失守,他弄得隻手空拳,半籌莫展。卻好曾老頭子克復金陵之後,看見南京城裏滿目荒涼,瘡痍未復,他就想步管夷吾設女閭三百以安行旅的成法,欲借繁華一洗乾股之氣。其時兵燹之餘,所有從前處官妓的地方如南市、北市、朝雲、暮雨、淡粉、輕煙等十四樓,業已片瓦無存,只有釣魚巷一帶樓臺,濱臨泮水,可爲遊宴之地。他就招人開設妓館,以興商務。他又自己帶了妓女,在秦淮河夕陽簫鼓,開通風氣。那時可巧又有薛慰農一班人贊成迎合,做了好些詩詞去頌揚他。那《劫餘竹枝詞》上:“空留一水尚澄鮮,小劫紅羊話往年。兩岸笙歌荒草遍,那尋淡粉與輕煙?”又:“白頭元老多情甚,也泛煙波蕩小舟雙。”就是指的這宗事。當日六八子正投其所好,就領着許多小女孩子,都是有姿色會彈唱的應召而至,曾老頭子就派他做了釣魚巷督辦官妓,亂後開山的大祖師。後來才陸陸續續的有了劉琴子、韓延發、金得功、李三白子。目今又添了甚麼新劉琴子、三和堂、黑牡丹三家。這六八子做了一世的風流總董,卻是至死人都摸不着他的真面目。有人說他同儀徵卞寶第本家,他本姓卞。又有人說他同鹺商李小蚌子是叔侄,他真姓李。還有人說他雖是揚州府管轄,卻是寶應縣的人,與朱文定世淹算起來,還是嫡派的祖孫呢!因此莫衷一是,到底不明白他姓甚麼。去年他臨終的那日,自己還扶病做了一付輓聯才死的呢!
我問晉甫道:“他做的可好麼?”他道:“豈止好呢!真是個悟澈三昧的文章老手。不然,何以能稱做韻事呢?”晉甫說完這幾句話,放下煙槍,立起身在表袋裏掏出一張紅紙條子來給我看,說道:“我當時愛他詞句清新,恐一時忘卻,所以抄下來。小翁,你一看便知名下無虛了。”我接過來一望,見上面寫道:
七十有二春,糊胡塗塗,官界耶?商界耶?流水無情,隨他去罷!九月初一日,清清楚楚,醉醒了!拈花微笑,待我歸來。
我看了,也暗暗稱奇。忽聽晉甫又說道:“六八子的輓聯,還不算出色。聽說六八子的老婆,是隨園老人的女弟子,他在六八子前頭死,也是自家留了一副輓聯,語句才達沉痛的極點呢!”我聽了,急忙問道:“你可也有底稿麼?”他道:“底稿卻沒有,但辭句我還記得。”又閉着眼想了一想,便說道:“上聯是『我別良人去矣,大丈夫何患無妻?他年重續絲蘿,莫對生妻談死婦』;下聯是『汝從嚴父哀哉!小妮子終當有母。異日得蒙教育,須知繼母即親孃。』”說着,大家都拍着手叫絕,我實在感嘆不已。那兩副輓聯,不但練字練句,亦且確合身分,各盡其妙。這才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呢!
其時各人代的局業已到齊,大家入席,小安子也坐了舢板到來。彼此見面,不免問了問別後的景況。我見他咳嗽得很,就不准他照例唱曲子。彼時南京風氣,雖比不上滬瀆繁華,然妓女們打扮,卻也不甚寒儉相。三月裏天氣尚冷,一個個都是身上穿着銀鼠珠皮,髻上堆着滿頭珠翠。只有內中晉甫代的一名局,花標叫做季湘蘭,上身穿了一領半舊的二藍花緞棉襖,下面套了一件元色皺紗的夾褲,頭上手上,都是光另另的一絲首飾沒有。唱了一支《牧羊卷》,聲淚俱下。我聽了,不由的酸楚欲絕。細看他那一寸眉心裏,號誌是藏着無數的憂愁。我想晉甫賞識的人,絕不會是背時貨,其中必定另有緣故,就私下去悄悄的問小安子。
誰知被晉甫早一眼看見,便對我笑道:“這件事,你貴相知未必知道,還是我來告給你罷!雲翁起先不是說那強盜少爺嗎?”說着,便又指着湘蘭道:“這位少爺與湘翁卻有點關係,說起來,連你也似曾相識的呢!”我聽着不勝詫異,私念我意中並沒有朋友做過賊。忽聽晉甫又接道:“不但同你相熟,還怕是朝夕共處十餘年,而且有世誼呢!”
我聽了,心中說,這就更奇了。又不便同他強辯,只好忍耐着聽他說道:“這江寧府屬的教官,兵燹以後,資格最深的要算你們尊大人,其餘即系那江寧縣學教諭季禮齋。可巧你們尊大人故去的次日,江寧府教授同時出缺,就被那姓季的提升了。誰知他到任之後,前任姓查的官眷尚未遷讓。好在府學是亂後朝天宮道士廟,因科場舞弊改的。其中房屋有一百多間,那姓季的就隨便打掃了一進空屋,權爲衙署,兩眷屬,不免時常來往。那姓季的少爺就去向查太太借貸,起先三十、二十兩,查太太還肯應酬;後來屢次有借無還,又加姓季的着人過去知照,以後不準再借錢與他兒子私下嫖賭,因此查太太任你說得太陽從西邊出,也是一毛不拔。這天合當有事,季少爺又逛過去閒談,剛巧銀號裏送了一筆匯款來,是整整的四千兩,堆着一桌子的元寶。這季少爺看在眼裏,恨不能搶他過來,明知同他借必然託故不肯,他遂欺他是個孤孀老嫗,突起狠心,當晚就約了兩個兄弟,又帶了一名廚子,一家拿了一柄切菜刀,跟過去撞開宅門,不由分說,把那查太太一連殺了七八刀,再去搜他銀子,已是一兩都沒有,單單的剩了幾吊銅錢,十餘兩鴉片煙膏,還有這零星金銀首飾,統共不值百金,於是大失所望。他們三主一僕,知已肇禍,就撇下了殺死的死屍,各人攜贓回署。第二日,查太太有個親侄兒子,在本城開查義興煙店,是很有名的,走來探望伯母,不意遇着這宗奇事,當下驚動了地方,一同報縣請驗。頃刻間,那南京城早一時傳遍,惹得人山人海,都去看異事。
其時上元縣王令是浙江人,爲人倒還明白,不過柔懦些。接着了這件命案,又是在本城府學衙署,着實喫了一驚,立刻帶了刑仵,蒞場相驗。無奈那屍身已是分着七八塊,好容易東一段,西一段配攏來,仵作喝報了委系亂刀身死,照例填明屍格。要想傳個把鄰舍問問情形,不意這朝天宮地段莫說那位季少爺高興殺了一個查太太,就是殺上百十個人,充足量在裏面做一做伯理璽天德頑子,外邊固屬不知,內裏亦無人去問。加之這位查太太連僕婦一名都沒用,直把個王令急得白臉漲成紫豬肝顏色,只得派人去請那本署的現任老教季大老爺來會商此事。誰知手下人去了一會,來說:『那邊季老爺住的衙署,宅門關得水泄不通,連一個人都看不見,號誌是搬空了的樣子。』王令聽了,更爲駭異,隨即親自過去拜會,叫人翻牆頭進內將門開了,那位季大老爺無法,只好出來相見。他這麼一躲,倒把王令生起疑心來,立意要搜檢搜檢,就喝令隨來的差役,從講堂上搜起,一直搜到廚房裏。只有上房,究屬同寅,又是現任的職官,沒有窩匪的真憑實據,不便造次動手。後來,可巧在廚房裏搜出一對齊眉鐵棍來,王令就追問這件東西的來歷。不意那廚子心虛膽怯,臉上現了了驚慌的樣兒,不由的身子發戰,被王令看見了,着人將他帶來問話。未曾開口,他已經嚇得同小鬼一般,一口供道:『這件事不……關我的賬,是……少爺們做的,那棍子也是少爺們每日習武的兵器。我……一月只拿着一吊子錢,一天攤了三十三個三不盡,你大人去問少爺們便知道了!』王令聽了廚子的一番胡話,便明白此案與姓季的兒子有密切的關係,於是帶了廚子回到前廳,便叫把三位世兄請出來相見。
季老教起先還想回護,後來看見亂子鬧大了,廚子又一口證定是少他殺的,與他不相干,只好將兒子交了出來,讓王令帶去歸案訊辦。次日,這姓季的來稟見我們老東,老東還勸他自行檢舉,無奈他說:『卑職的劣子,此案是否正凶,卑職實在不知道。卑職任可自裁,決不能自行檢舉,反替兒子證實了殺人的罪名。但是卑職失察失教,一死本不足惜,總要求大人的恩典,設法成全了卑職的幼子性命,以存季氏一脈,就感激萬分了!』說着,就對了老東嚎啕痛哭起來。老東被他哭軟了,反去安慰他,許他將此案坐到那廚子身上去。好在他幫兇得贓,又在場一齊動手,照律本可無分首從擬斬的,囑他回去趕緊向廚子家屬關說,許他點好處。誰知這姓季的主意已定,回道:『大人的恩典,生死人而肉白骨,卑職惟有來世報答。但卑職只求不至斬祀,就於願已足;至於其餘的希望,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呢?』他回署當夜,就果然自盡了。
因爲這位季湘翁,平日曾受過那位季老先生的青盼,又是他的女弟子,而且還說甚麼通過譜的,聽見他先生一家遭此巨禍,死者無以收殮,生者還不定死活,遺下來的衣服銀錢都被他家人們瓜分了,四散逃走,所以這湘翁就典賣衣飾,又同平時幾個要好的客人募化了些銀兩,去替他老師入殮;又派人到獄裏照料衣食零用。如今一年餘了,不由的把幾文纏頭用得罄盡。小翁你看,妓女裏報兒女私情的盡有,哪個能如這痊季湘蘭校書能始終擔任師生死生義務的?你想可敬不可敬?”
我聽了這一番話,才知道季禮齋家一家星散。忽然想起從前隨侍我父親在任的時候,那位季世兄同住在一起文廟裏(江寧上元兩學署同在文廟內,東西相向),他到每年清明前後,就剪了好些人頭風箏,或三顆頭,或五顆頭,隨風直上,看起來累累下垂,就猶如梟首示衆的一般。還做許多赤身露體,活動的春宮,男女生殖器俱全放上去,有風鼓盪起來,曲盡縱送偎抱之態,使人不堪入目。當時人都讚美他奇巧,獨有我父親說:“巧則巧矣,其如不克令終何?”暗中禁止我,不許同他來往,我當時還怪我父親過於拘迂。至今思之,可知劉先生之識馬謖,諸葛忠武之知魏延,實有至理存焉,奈粗心人自不察耳!
我當下見那季湘蘭以一個妓女,居然有特別的公德,使那士大夫受恩忘報的遇之,豈不愧死!不覺納罕得很。晉甫又一把在湘蘭手中,拿過一柄小牙骨扇子來,遞給我道:“他不但道德完全,亦且才情出衆,你看這是他近日作的好詩。”我便接過,順手扯開一看,一面是畫的文派“秦淮畫舫圖”,一面是蠅頭小楷,寫的卻不多,只有一段,題目是“哭先師季禮齋廣文”,我再朝後看去,七律一首,詩是:
鬥沈壞痛難伸,補救無謀夢不成。十載廉能賢木鐸,一言契合女門生。執經無復東山調,入室何來北海樽?有子丹朱傷底事,暗彈枯淚送歸魂。
我看了,不禁暗暗稱奇。古來薛濤、蘇小一班才妓之說,我一向疑爲詩人借境,不圖我親眼見之,可證我們中國女界學問,何嘗不能發達?無奈大家都把女子們當作特別的玩物看待,除卻梳頭裹腳,當家侍寢之外,一絲兒不准他亂走一步。又道甚麼“女子無才便是德”,若是有了才,便要偷香竊玉,待月迎風,殊不知都是不學無術的人捏造出來的!他可知道,人生無論男女,廉恥皆出於有家,更要緊是學術。所以我常說,中國女子一大半因貧賤而不能保其操守。即不貧賤的,又有一大半因未受普通教育,以致飽暖思淫,其一種不能保守道德上的貞性,比那貧賤人更加一等。蓋貧賤者,每有身不自主之嘆,而不能暢所欲爲。若富貴者,則可權自我操,而無所顧忌也。謂予不信,即以目今上海一隅而論,那晚間四馬路一帶的雉妓,打扮的同花蛺蝶一般成羣結隊的站在街沿石上,其中實不少舊家顯宦的妻女,都是爲着一個窮字,弄得沿街叫賣。還有那花園戲館最熱鬧的地方,每每有許多珠翠盈頭,羅綺稱體,或是乘着雙套馬車,或是坐着自制人力車,於夕陽西下,一個個招搖過市,問起來不是某督辦的姨太太,就是某尚書的少奶奶。遇在一處,你談有幾處小房子,我說有幾個好姘頭。最可異的,明明是個女人家,他偏要穿着男裝,打了一條油光水滑的徜三花辮子,鼻子上還架着一副十六開金絲的目鏡,儼然自己要實行嫖客的意思。由此看起來,這貧寒同不教,最是我們中國女界低人格、弱人種的兩大原因。如今照這一首詩上看起來,更相信廉恥是從教育裏出來的。不然一個妓女何能知道師生大義呢!
只見湘蘭走過來,附在晉甫耳朵上說了幾句,晉甫便對我說道:“湘翁要求你大筆代他將扇子上的畫題一題,央我問你可肯賞個臉?”我笑道:“只恐狗尾續貂罷了!”說着已是酒殘燭跋,那隻船早回泊到玉河坊韓延發家後門口,正在季湘蘭住的河房欄外。晉甫便拉了衆人,同到湘蘭房中一坐。我走進一望,卻是兩間內外房,陳設精雅,筆牀墨架,位置可人;牆上還掛着一口寶劍,一張囊琴。一眼看去,好似一位貴公子的書室。侍女們烹上了幾盞苦茗,湘蘭親自磨了墨,將筆蘸飽,央我替他那扇子上題那“秦淮國舫圖”。我當時已插足應酬界,這筆墨生涯,若教我去評定別人優劣,做一個文字的骨董,還可遷就。如今強迫我把那久經不彈之調,來重整旗槍,只好不計工拙,信筆直書上去,是七言古風一首:
昔年隨侍青溪曲,歌舞朝朝看不足。
一自孤帆出石城,天涯愁見煙鬟綠。
回首當時猿鶴羣,平臺樽酒悵斜曛。
那堪重展秦淮畫,撩亂相思入白雲。
這首詩一做可不好了,惹得這個要寫對聯,那個又要寫屏幅,我只得一概婉辭謝絕。內中單有小安子,既在本堂,又系舊識,不好過於推卻,當下隨手撰了一副長聯,替他勉強寫了起:
小住且爲佳,看十二欄杆,我憶秦淮舊風景。
安居聊免俗,數三千粉黛,卿真香國老雲英。
雲卿、昆仲及晉甫都拍着棹子向小安子笑道:“一經品題,小安公身價從此頓高十倍矣”我被他們這一抬,實在覺得惶恐。文大爺因有友人來請他喫酒,辭了衆人自去。我又轉到小安子房間,略坐了一坐,他問我一個姊妹,名字叫張素蘭,是個鹽城人,你可認得不認得?我猛被他這一問,倒把我四年前頭一件海枯石爛、地老天荒都忘不了的一個人、一宗事,兜心底下翻了上來,不禁一陣酸心,眼圈兒一紅,幾乎落下淚來。我又恐被他嘲笑,趕忙的忍了上去,向他答道:“這個人是我開通世務以來,第一個知心的愛友。我同他的愛情,祗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餘外並未對人言過。如今正要訪他,只因公務倥傯,未遑探聽。你既來問我,應該知道他的蹤跡。好姐姐,你可以告給我麼?省得把人急得不死不活的!”他道:“你今日可走不走?”我說:“走怎麼?不走怎麼?他道:“你如若不走,我就慢慢的將他託我的話告給你聽。你如有正事要走,我也不敢留你,因爲我們年紀老了。但是素妹妹的話不是一言半句可以說完的,隨你高興那日來,我可徹底澄清的告給你聽。”我一時想不出頭尾,及仔細尋思,才明白是對聯上老雲英三個字他多了心。
卻好雲卿來約我同走,我就藉着這個機會,別了小安子,一同出外。我因不願從文廟前經過,恐怕觸起舊日相思,約了雲卿弟兄,打算從齊王街穿過狀元境,先送他回署,然後我再歸棧。不意走到貢院後牆一家門首,忽見遠遠的有幾團黑影子,圍着五六個半明半滅破舊了連字都不完全的燈籠,蹬在那牆根底下。我同雲卿弟兄喫了一驚,走近看時,卻是六七個穿號衣的局勇,在那牆根挖了一個大窟籠,地上還堆着幾包散碎衣服,另外放着幾件錫燭臺茶壺之類。他們見我同雲卿弟兄走來,並不立起,仍然在那裏幹他們的勾當。我留神在他們臉上望了一眼,見一個是麻臉一隻眼,兩個是禿子,還有一個沒有耳朵的人,卻都是黃腫麪皮,鴉片煙癮喫成了精的樣子。他們見我對他們望,有一個猴子臉的人,口中自言自語道:“朋友,敲鑼賣糖,各執一行!”說着,就舉起手對天放了一響空槍。雲卿怕我惹禍,急忙輕輕的用手拉了我小衿角一把。我心中明白,低下頭緊走一走,再不言語。
我們尚未走了三四家門面,抬頭看見前面來了一簇轎馬,燈火槍刀,倒有二十多人。及至走到面前,才知他是保甲總局的燈臺,出來查夜會哨的。我老大代那班局勇捏一把汗,約了雲卿弟兄,吹熄了燈籠,站在一小轉彎角子上暗中偷看。見那起做小賊的局勇,候保甲總辦轎子到近,一個個慢騰騰的立起身來,排着班,口中一律的在鼻孔裏哼了一聲,總辦跟隨的護勇也彷佛哼了一聲,接着聽那轎班喊道:“着,腳下滑,左起,水。”那頂轎子便如飛的過去。剛巧有人挑了一副賣油炸腐乾的擔子走來,那起局勇便圍上去。正是:
剛行穴逾牆技,又作強賒硬欠人。
畢竟這起局勇,圍到油炸乾子的擔上如何,且看下回交代。
第三回 說韜鈐英雄傷往事 親宵小知縣誤前程
我當時見那起局勇,圍攏到油炸乾子擔前,不問生熟,喫個罄盡,卻一文不付,立起身就走。那挑擔的人搶行幾步,扭住人人要他會鈔,任憑你如何威嚇他,總不放手。有一個局勇近前罵道:“瞎眼的忘八!現今已有三更多天了,你還在外間亂闖。看見你是賣東西,不看見你就去幹你那沒本錢的買賣。這種油拳,快些不要在教師爺面前來賣弄!”又有一人走來說:“弟兄們,不必同這初出茅廬的東西多講,權且把他褲子褪下驗一驗,看可有板花,再拖他進局去!”那人真個要去捋他小衣,被挑擔的人一手一個,摔了有一二丈遠,都伏在那街心石上,哎噯哎噯的喊沒命。那人怒森森的喊道:“反了!反了!清平世界,喫了老子乾子不把錢,還要拿我作賊,我把你這一班民蠹,把老子當作甚樣人?”說着,伸手在腰中搭連袋內掏出一物有荸薺大小,託在手中高高的舉起,大聲嚷道:“老子這大紅頂子提督軍門毅勇巴圖魯,可不是假的,不過因爲天下太平,皇上家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我沒有餘着錢,又有老孃受累,不得已做些小本錢生意,騙碗飯喫。當老子得意的辰光,照你們這起印度人的乾兒子,替我抬槍、備馬、提夜壺還不配呢!”那些局勇起先還想借犯夜去敲詐他,後來聽得他是個提督,知道同他纏不出甚麼好處來,都一溜煙的跑了。那人嘆口氣,回到擔子面前,忽然又怪叫起來。
我忙約住了雲卿弟兄,走上前一問,方知那起混賬局勇,乘同他揪扭的時候,將他擔上錢筒連錢都偷了去。我就取出一塊子洋元,曾與他權爲資本。誰知他不但不肯收,反有點不如意的樣子,說:“呼而與之,乞人有所不受世也,這句書你先生豈未曾讀過?”我當下覺得這個人很古怪的,不覺請教他高姓大名。原來那人是合肥籍,名字叫做張樹本,是個不得時的名將。他從前在淮軍的時候,平捻匪,打長毛,也積功升到提督軍門。因爲同一位書生掌兵權的統帥意見不合,有一天,出全隊去打捻匪,那書生說:“今日是黃道吉日,出軍的方向又是背孤擊虛,一定是勝仗!”他說:“不然。凡天時不如地利,地利又不如人和。現在我軍老幼不齊,新舊雜處,加以將無戒心,軍無鬥志,非大加淘汰訓練不可;然後申以軍法,動以私恩,明賞罰以勵其心,崇爵祿以鼓其氣,徐察敵情之強弱,俟懈而擊,此兵法所謂以逸待勞,萬全之策也!”無奈諫之不聽。他又請出五成隊,留一半以備不測,那書生又不聽,反說他怠慢軍心,要同他過不去。哪知這一仗果然不戰即潰,若不是他預備船隻在黃河渡口,幾乎有全軍覆沒之勢。及至回到老營,那書生便遷怒幾個營官哨長,打的打,殺的殺,鬧了一個一團糟。又一日,軍中正缺糧餉,忽接到諜報說:“大股捻匪頭目賴文洸,兵敗由清江一路南下,政府派我軍合力迎剿。”那書生又說;“困獸猶鬥,況我軍正在缺糧,軍心惶惑,決不可戰,戰恐不利。”他其時又忍不住建議說:“今非昔比,兵法雲:三軍有死之心,乃可以不死。三軍無生之氣,乃可以必生。今我軍正在缺糧,不若佯言餉在北軍,爲匪隔斷,匪敗糧道即通,使全軍有恨匪之心。我乃利用共機,分伏要隘,俟其半過而要擊之。其所擄子女、玉帛、糧草、器械,必在中軍,敗衄之餘,必無鬥力,此行不獨可獲全勝,且可盡得其輜重,充我餱糧。苟不如是,聽其安然而去,不獨我軍因無餉將潰而隨匪,設使政府以縱匪責我煩言,君將何以善其後乎?”統帥恐於功名有礙,勉強聽從他話,竟成了大功。後來克復蘇州一帶,平定粵匪,名振一時,勳乘百世,未嘗非此一戰之功有以基之也!豈知那統帥不但不佩服他,不保舉他,倒說此次僥倖成功,不足爲法,以後再不可梗令妄動。他見此情形,知道已成孫、龐之局,不若潔身自退,免遭不測,當夜他就封還經手公件,不辭而去。由是忍氣埋頭,奉母度日。
這是那挑擔的人小小歷史。我聽了十分佩服,知他既有將才,又是孝子,只可惜生雖逢時,未得其主,不克大展所學,益嘆古人說:“求忠臣於孝子之門”一語,良非虛妄。我當時又對那人道:“刻下兩江張督,禮賢下士,爲國爲民,閣下何不投之?”他冷笑了一聲道:“君以張香濤爲何如人乎?”我道:“張公亦人傑也!”他說:“人則人矣,傑則未焉。張公少年科第,當十四歲時,即中順天壬子解元。曾幾何時,風馳電掣,位至極品,固無論其肉食日久,已成尸居餘氣。即稟質強厚,精神尚可有爲,亦不過一文學侍從之臣,而非所謂行賢拔萃,扶危定亂之才也!且勘其腦氣筋中,已早無天下人在內。或有一二人受其提挈,亦必非同年故舊,即狎暱羣小。我輩百戰餘生,當天下擾攘之際,雖賢如曾、左諸公,及與曾、左諸公同時之人,尚未能知我用我,自今四方平靖,且我老矣,誠不屑再仰鼻息於言大而夸之人,而求其不可知、不可必之富貴也。”他說完了這一席話,拱拱手挑起擔自去。
我心中着實敬服他廉潔高尚,路間同雲卿弟兄感嘆不已。直送他昆仲回了府署,我方轉到我住的客寓。只是那集賢棧門口,一順停了七八頂小轎,都明晃晃的點着官銜燈籠。我近前一看,不是南洋大臣、兩江督院、文巡廳,即是江寧布政使司,還有幾家三和四喜堂名的轎燈,站了許多轎班跟役,在那棧門口出出進進。我料想是有人在內請客,分開衆人,走了進去,才轉了一個彎兒,早聽見叮咚絃索之聲,雜着豁拳唱曲,一片嘈雜,送到我耳輪裏來。茶房見我回棧,忙走來開了房門,送進燈火。看那第九號客房,釵光人影,甚爲熱鬧,我方知是杜老先生在寓請酒。悄悄的用眼就着板壁縫裏一望,見那翻卷少爺、文大爺,同前日被那姓黃的拉到房裏去的中年女人,與杜大令皆坐一桌。還有幾個形容枯槁,似人似鬼的人,都一家旁邊坐着一個喫人不吐骨頭的粉臉夜叉,內中最是文大爺高興,酒喫得面上如同桃花一般,再映着兩撇油烏八字鬍鬚,拉着京調胡琴,口裏唱的是《吊金龜》“母女們得了無價寶,從今後,只愁富貴不愁貧”那一段戲,拉了又唱,唱了又拉,引得一屋的妓女,都團團的圍住他,要他教板眼,較諸適才在雲卿船中同席時那副默默無言的神情,大是不同。
我別事並不在意,只有那半老佳人,究竟是姓杜的甚麼人,心中疑惑不定。只得縮轉身體,吹熄了燈,摸上牀去,矇頭而臥。哪曉得一夜吆吆喝喝,越要睡越莫想睡得着,一直到扶桑日出,才漸入困鄉。一眨眼卻被一陣哭聲驚醒。我坐起仔細一聽,那哭的甚爲哀切,號誌似婦人聲音,且近在咫尺。我忙下了牀,披上衣服,出外一望,見有一起四五個家人,還有兩名戴纓帽的人,號誌似差役模樣,那哭聲卻是從此房中而出。我當時疑惑,一想這不是姓杜的住的九號房間嗎?如何代局喫酒,鬧了一夜,鬧了哭起來呢?莫非是女眷們喫醋麼?或是接到家信亡故了甚麼人,亦未可知。剛巧茶房走來送臉水,我就將隔壁哭聲的緣故問他,誰知他也不知底細,單說昨夜還請客喫酒代局,鬧到天亮七句鍾方散,不知從哪裏發來一封電報,接着就是檢校廳丁大老爺來拜會,杜老爺送過客,走進房就嚎啕痛哭起來。我們老闆奶奶,更哭得利害,鬧了大半天,究竟不知爲那一宗甚麼天大的禍事,值得如許傷心?我聽那茶房稱呼那婦人做老闆奶奶,更爲詫異,要想再探聽幾句,環顧棧中,卻無人可問。此時倒反懊悔前日過於拒絕,不然,今天也可以直接去問,豈不省卻若干腦力?
我轉念一想,尚要到府裏問明何日動身到句容去,不必爲他人閒事在此擱誤。我就喫了午飯,匆匆到府裏來見了雲卿,等不及談別的話,就一五一十將昨夜回棧後所聞所見的事告給他聽。不意雲卿拍着手道:“妙啊!妙啊!我被他這一妙,格外妙到葫蘆套裏去了,趕快的問道:“你爲着甚麼事這樣的喜歡?到底你這一大陣妙,究竟同我告給你的事有點影響沒有?”他說:“豈但影響而已,直是你無意中做了一名私家偵探了。話長呢,我慢慢的告給你。你那同棧的杜肅秋杜大令,不是做你們的寶應縣知縣嗎?”我說:“不錯呀!正是兄弟的大公祖。但是我年紀輕,在家鄉不大同地方官往來,所以未嘗謀面。前日這裏老年伯枉顧的那天,他忽然叫了跟人拿着官銜手本,上頭還黏着稟安稟見的耳籤,突如其來的來拜我,是我鄙薄他恭維的不當行,有意說他拜錯了人了。後來剛巧你派人來約我去遊河,一岔,那跟人自知無謂,也就去了。”雲卿道:“他們是從孃胎裏就帶出來這一副鑽門打洞的本領,無論在甚麼地方,遇見了甚麼人,只要同他該管上司有點兒情面,莫說上司還去頂門拜會,就是有人能在上司面前多見面幾次,能多說幾句話,他已經奴顏婢膝的去拍馬屁了!就是把姨太太送給人家,也是情願的。區區一個手本請安磕頭,更值甚麼要緊的事!”
他又說道:“你的這位大公祖卻是個正途出身,由舉人教習挑選出來的。無奈窮得要命不得,一到省就沒有一個錢,住在那集賢客棧裏,房錢飯錢欠了一個不亦樂乎,天天拿着:“要快上任了”這一句話去做擋債牌。那客棧裏的老闆,本是個流娼,名字叫做興化二子,因爲有了幾個錢,就厭倦風塵,到省城裏來開一個客寓,暗中好物色個把人,以爲託身之託。那位杜大令初來的時候,他見是個滾熱的實缺知縣,又聽見說沒有太太,他已經存了一個主意在心裏了。又恐怕姓杜的是做官的人,眼界高,未必看得中他。及至沒有錢付房飯賬,正中他的下懷,就想拿着這件事去做買官太太的機關。每日不但不去逼他要錢,而且茶兒飯兒格外的恭維。早晚怕杜大令無錢使用,還自己裝扮得同狐狸精一般,去問那杜大令要長要短,體貼入微。大家鬧熟了,他就乘勢學那《西遊記》上金鼻白毛老鼠手段,使一個小挫跌法,輕輕兒將杜大令的靈魂抓了過去。姓杜的此時,如魚失水,得了這樣一位帶肚子的太太,(官場無錢任,借家丁資財,名曰帶肚子。此等借項,有三還之例:一壞官不還,二丁憂不還,三本官亡故不還。)如何不要?那興化二子因爲杜大令年已花甲,恐怕將來到任,精神或有不濟,又薦了一位舊識,替他辦賬房兼理雜務,叫做甚麼黃炳南。那姓黃的進門之後,萬事引爲己任,就設法借貸,替他上下佈置。翻卷裏面有了人招呼,就即日掛了飭赴新任的牌。可憐那杜大令奉着一張飭知,猶如得了一道十八層阿鼻地獄的赦詔,馬上錢漕也有了,稿案也有了,上至刑錢諸席,下至跟班執貼,一窩風都已齊備,頃刻那集賢棧儼然成了一座寶應縣衙門的局面。
那知你們那處貴地父母官,實在是不好做,地方雖小,三鼎甲以及督撫藩臬都是齊全的,隨便一個小孩子,父母官得罪了他,他也會寫張八行,通知本省督撫,說父母官的壞話。倘是所說的沒有甚麼大關礙,不過鬧點風潮罷了。如若是說得有憑有據的,再遇着一位喜事的上司,或者本來就同這位州縣不要好,樂得借溝出水,認真的查辦起來。你想如今做地方官,有幾個弊絕風清,經得起查辦的呢?所以這位杜大令到任之後,未及一載,就有人寫信給前任梁方伯,說他同賬房黃炳南共小婆子。又說他借查夜爲名,時常離署,在土娼胡小蓮子家通宵奸宿。並侵吞積穀,重用家丁等事,羅列了二十餘款。梁方伯因爲自己功名業經被議,不欲再去結怨於他,然而又不便卻寫信人的情面,遂照來信譽了一份,發貼在藩署州縣官廳上,使他知道警懼,庶可痛改前非。後來這位瑞方伯到了任,他們從前在京都的時候是有交情的,因此有恃不恐,就格外的放肆。至於黃炳南、興化二子以及各帶肚子的家丁,他們本來喊明白了,是將本求利的,把本官當作娼家賣女孩子學唱接客的勾當同一宗旨,要想靠着三年一任裏頭,一本萬利,你如何能阻止他不去作弊賣法呢?因此笑話越鬧越大。
索性有人寫了信到京裏去,找了一個掰不倒的都老爺,弄出看家的老本領來,就將那杜大令的劣跡上了一本參折,其中最制命的兩宗事就是:私宿黃炳南家,被地方上痞棍偵知,在奸所剪去髮辮;一件是前任已革海州知州沈國翰、已革清江運河同知王蘭生,均拜做老師,各人送給圖記兩聯單薄子一本,其格式略如釐局捐票,遇有包攬詞訟,將得贓銀數併案情人名,要若何判斷,載明單內,截半函送縣署,立時照單提訊,每到月終,兩人持簿覈算,以爲均利之據。可巧也被這位寫信的覓了一本,寄與那個都老爺,就隨折呈了上去。奉旨交兩江總督破除情面,徹底查究。制軍接到這道嚴旨,又有這麼兩件鐵據,你想那簿子還可以抵賴,這頭頂上欠了一條萬人,發何賴得過去?再者,制軍本同他無情面,也不用得破除,就將他調省察看,扎飭揚州府就近委一員候補知縣曾大令去替他代理。那位姓曾的,因爲是五日京兆,不便更換前任的舊人,所以一概原班不動,單身去赴任。不意杜大令在省裏的奏參欽件,還未見着制軍一面,這寶應縣不知做得成做不成。誰料他的侄兒子同帶肚子的家人,在本任上卻又鬧出了一件天崩地裂的禍來。小翁,你素來深謀遠慮,你試猜一猜看,他們那一班狐羣狗黨,究竟是頑出個甚麼亂子來?我說:“恐是詐贓逼出人命案子來了嗎?”雲卿只是搖頭,我又說:“哦!我知道了,定是他的子侄同家人們見本官大事將去,乘間挪借了地方公款,學那三十六着內走爲上着,串同逃之夭夭了。”
雲卿笑道:“他做的事出乎情理之外,不怪你猜不着,我爽直告給你罷!那位代理委員到任之後,遇着有命盜出人重案,杜前令的侄少同那稿門大爺,依舊錶裏爲奸,把持作弊。每到坐黨的時候,那位稿門送了卷宗並點名單上去,直捷把此案要如何責押、如何發落說出來,要求那代理的官照樣葫蘆,替他行事。不意那委員起先幾件案卷,真是一絲一毫,都不敢改那位稿門的指示,後來覺得所斷的官司,頗有不實不盡,再私下在外間訪一訪輿論,竟是沒有一事不是冤枉的。當下又有一個童謠是:『去了一個杜奶奶,換來一個胡塗蟲,瞎子變成聾。可憐寶應好百姓,一半做比干,一半作龍逄。』那委員聽了童謠,就翻然變計,要想振作幾件事,來做清除積弊的起點。可巧一日,又有一起弟兄析產不公的家務案件,姓杜的侄兒家人,上下共得被告二千兩銀子,允准人家押令原告,具永不借故滋擾的甘結銷案。那委員心中已有成見,就含糊答應了。及至坐上堂去,他卻奇想天開,飭令原被告對面跪在堂上,要兩人一遞一聲的叫哥哥兄弟,至少要叫五千聲,本縣再替你們判斷。那人無奈,只好遵諭行事,如同大貓喚小貓的一般,『哥哥呀』、『兄弟呀』對喊起來。不意未喊完一百聲,忽然天良發現,喚起了骨肉上的感情,兩人都喊得淚如雨下,自願息訟,帶領兄弟回家過活,不再告狀,就立時當堂取了兩造悔過止爭的切結了案。
又有一天,接到一宗鬥毆抬驗的血案,人已經傷得十分沉重,人事不知。那兇手幸被弋獲,一同扭案。稿門上去回說:『這件案子是誤傷,而且被獲的不是正凶,家人業已答應了外面,準其取保另緝,原告飭令親族自行調治,求老爺務必要照這樣辦!』那委員又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到了訊供的時候,突然翻轉麪皮,喝令刑仵驗明瞭傷痕,照例填格備案,就當場將那兇手重責了二千板子,打得皮開血綻,釘鐐收禁。那稿門在後面聽本官變卦,直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一手將他拖了進去。好容易候他退了堂,剛走到簽押房門口,那稿門也顧不得尊卑體統,走上前揪着委員的袍袖問道:『喂!我交代你是甚麼話?你你你你怎樣忘記了,叫我如何回覆人家?此時那委員實在不能再忍了,不禁大聲喝道:『唗!官可不是你們做的,無論長短,須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你們一班混賬東西,連累了自家主人,還想來累我麼?可知我不能做胡塗蟲,受你們的挾制!』說着,便喊值堂的家人道:『來嚇!招呼外面站班的軍牢同值堂書差不要散,我今日定要把這個混賬東西訊他一訊,看他下次還敢胡鬧呢!』說完了這幾句話,就踱進刑名老夫子的房間去。
這分明是要那刑幕做個人情,警戒他下次的意思。萬想不到那稿門見本官真反了臉,怕他一經坐上公案,那就是他狠了,不如先下手爲強,立時號召合署的家丁,都衆口同聲說:『老爺得了瘋症了,倘自傷性命,將來大家擔任不起!』又是那稿門獻策說:『最好將他捆起來,權時寄庫,候稟了上憲,等署事的官到來再放。』不由分說的七手八腳將那委員四馬攢蹄,猶如捆角黍一式,鎖在本署的內庫房。再等捕廳得知堂翁被捆,又不敢自己去放,忙碌了一夜,候約會了同城的前後營城守及本城幾個紳董,進去打開庫門,放了他出來,已是餓了一天一夜,捆得半死的人了,再去查拿那鬧事的家丁,早已鴻飛冥冥,跑得無影無蹤,只得大家公議,一面籤差踩緝,一面電稟督撫請示。姓杜的侄兒也發了電知照他叔父,把這一場天大的禍事輕輕兒推到那已走的稿門身上。”我說;“此事到底如何結局呢?”雲卿道:“有甚麼結局不結局呢?好歹參掉官回家抱孩子爲止。聽見今早制臺接着了寶應縣的公電,十分震怒,立時通飭各處嚴密查拿惡奴叛主的逸犯。隨即傳落翻卷上院,當面吩咐說,寶應杜令本是要緊的欽犯,如今又鬧出這樣亂子來,叫翻卷立刻着檢校廳丁丞看管起來,聽候參辦!你想:前日殺太太的案子尚未定讞,倒又鬧出捆老爺的笑話來。如今這班官場,還成個體統嗎?”
我聽了大半日,方知道那杜老公祖一家人哭的緣故,同那婦人前後怪現象的內容。我心中暗想:那做州縣的這種結局,幸而我父親從前改就教職,免得許多煩惱,怪不得我伯父說是做地方官如下火坑孽海呢!大家閒談了一回,那衙門裏人都亂哄哄的戴着帽子朝簽押房裏跑。我方欲向雲卿探問何事,只見葆生笑嘻嘻的手裏拿着一張電報走來,向他哥子道:“老頭子得了安廬道,已經見了上諭了,這是京裏吏部稿書發來的。”我手快接過一看,見上面寫着:
某月日,奉上諭:安徽安廬滁和道着李廷簫補授,所遺江寧府知府員缺,着該省督撫於通省知府內揀員請補,即行迅赴新任,毋庸來京陛見。欽此。
我看畢,就先對雲卿昆仲道了喜,又到簽押房裏去賀喜,便中請示我何日動身往句容去。我年伯被我這一問,他忙向我道:“我正要有幾句話告給你,今日事多,不是你來問,我幾乎一時忘記了,那句容縣的館地,你是不必去了!”我猛聽着這一句,老大喫了一驚,再寧神聽了下去,卻是說的:“束■已由張令送了一年,今早接到呂委員一封密稟,說張令去年將個活鮮鮮的翰林兒子,在京裏糟蹋死了,而且還死的不明白,不乾淨。聽說尚有一張親筆供狀,同五萬兩銀票的筆據,落在一位大好老手裏,因此張令既痛子夭亡,又懼禍不測,憂憤交迫,遂成癲癇。這幾日病勢轉劇,命在垂危,來稟請我轉囑前日所薦醫生不必前往。誠恐你既到彼,則不能不用藥,用藥而張令之死適當其時,外人不知虛實,轉與你名譽有損。”我聽完了,方纔放心。因回道:“小侄不去倒也省事,但是無功受祿,白白地用他一年束■,未免慚愧!”我年伯說:“你是寒士,這件倒不必謙讓。聽說張令任內虧空得很多,也不在此區區。候他真故了下來,我再回明瞭制臺,看誰願替張令彌補欠項,就委誰去署理。至於你的身上事,好在我快要到安徽去,你好歹再候幾日,就先同我幫幾天忙也好。你如果情願,那就不必再住客寓了,明日叫人把行李搬進來住。”
我當下:“是!是!是!”,答應了下來,退到雲卿的書房裏面,就把適才同我年伯所談的話,告給他聽。便問他那張大令的少君,爲着一件甚麼事,在京裏不明不白的糟蹋死了?而且人已死了,甚麼張把筆據也值得將張大令嚇出瘋病來,以至於死呢?雲卿笑道:“姓張的還算是經得起嚇的人,他們這一起鬧天宮的亂子,還有個堂堂的三品大員,員消一張電信,就請他嗚呼哀哉,伏維尚饗了!”我聽了越加不懂。正是:
只說修文歸地府,
誰知奇禍鬧天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分解。
第四回 太史公冶遊遭奇辱 觀察使懼內敗官箴
我當時聽了,格外胡塗,分毫不解所謂,只聽雲卿又說道:“那位三品大員就是前任兩淮鹽運司江人鏡都轉,不清楚是他第幾個兒子,卻同我們這位張年丈的大世兄甲榜同年,而且出在同門。他們兩人因同年同門的因,就結了一個同賭同嫖的果。泥金報後,凡金臺有名的男女窯子,沒有一處沒得他們的足跡。最壞的一分是無有恆心,任你上品,任你嬌花嫩葉,只要他眼簾上映過一遭,便味同嚼蠟,棄而不顧。一日,姓江的同姓張的道:『這京城裏的相公同窯姐兒,我們哥兒倆沒有一處沒曾嘗過滋味,這幾天都跑厭了。你是山東人,離京城較近,可有哪裏尋得出一處出類拔萃的地方去逛逛,也不枉你我春風及第一場!』姓張的便隨口應道:『照你這樣眼界高,人人都當不起你一盼,除非到天宮裏去纔好呢!』這句談話,不提防被一名用的車伕聽見了,笑道:『爺們要到天宮裏去,恐怕天上也未必有許多標緻人。』他們兩聽了,齊聲問道:『你說天上沒有標緻人,難不成你是上過天的麼?』那車伕又笑道:『天上小人是並未去過,但是時常聽那小說上有甚麼秦穆公的女兒秦弄玉,被一個天上的神僊蕭史娶了去。小人這麼想,如果天上人都是標緻的,那天僊又何必到下界來娶人呢?』他二人聽了,又都齊聲讚道:『妙!這議論不錯不錯!但你既懂得標緻人不在天上,那究竟在甚麼地方?你不妨說出來聽聽。』那車伕便從從容容的說道:『爺們如果真要尋點地方逛逛,小人倒有一處,卻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要是摸不着門徑,是很難去的。』他二人又笑道:『照你說,豈不是成了《列子》上的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及麼?』車伕正色道:『這個去處雖非僊境,亦異人間,但是要預約三事,方可去得,否則只好作罷!』他二人便叫車伕坐下談判是那三件事。
只見車伕不慌不忙的伸出四隻指頭,口中說道:『要破費四十串京。』(京錢四十串合外省制錢四千,蓋說大話用小錢之俗諺,本基於此。)他二人連連應道:『有!有!有』就朝下問第二第三,車伕閉着眼睛,掩着耳朵,裝學那活死人的模樣說道:『要二要跨上咱家車,就得做啞子不可言語。』他們二人商議着又應道:『也使得!也使得!』車伕道:『那最後一層不過是件例行的公事罷了,要你二位賞兩張給五城都老爺的名片,上面須填寫“車伕某人,誤差不面,乞提案責押,以儆效尤”這麼幾個字。』他二人聽了第三層辦法,都驚異起來,不約而同的回道:『這個卻使不得!假如那位都老爺接着我們的囑託,認真的將你辦下來,我們怎樣對得起你呢?這件事礙難照辦。』姓張的又道:『掌車兒的,你再想想看,可有得換一層辦法,讓我同江大少磋商着何如?』那車伕道:『這都是上代傳下代的照例行事,你老既不肯,卻叫小人們無力去幹這場買賣。』姓江的對着姓張的拋了個眼色;復附耳道:『打是打的他的狗腿,又不是我們有意冤枉他的,有甚麼相干?不如索性答應了他罷!』再看那車伕,已挺着大肚子,步履蹣跚,一蹬一蹬的走出房去。姓江的便高聲喊道:『趕車兒的來!來!來!三件事我都依了你,你可要好好兒的替我伺候差事!』說着,就伸手揀了四十千京錢的票紙,又在護書裏抽了兩人的新翰林片子,上面便照着車伕所說依樣寫了,連錢票交給那車伕,又叮嚀了一句說:『這是你自願的,倘五城上當真的難爲你,卻休來怨我!』那車伕慢騰騰的應道:『此事不須爺們費心,小人自去理會得!』便約定了黃昏時候駕車來接。說罷自去。
他二人胡亂飽餐了一頓,各人換上華服,眼巴巴望日落嵫山,月升滄海,挨至定更時分,卻不見車伕來寓。姓江的性情素來躁急,對着姓張的道:『這時候不來,恐怕是個京騙子罷?』姓張的道:『未必,他是咱們早晚見面的車伕,不見得會因四吊大錢說謊。』又掏出表來一看,剛交六點多種。彼此正在徘徊眺望,遙見一輛轎車,吹着胡哨,迎風馳驟而至。亟視之,正是他二人心中盼望的車伕,不勝大喜。草草的鎖了房門跳上車,那車伕鞭梢一指,耳旁只聽得車轔轔,馬蕭蕭,如飛而去。二人在車內謹遵車伕條約,連濁氣都不敢放一個,彷佛那車越進兩重城門,來在一家後門停下。他二人下車一望,但見玉宇連雲,瓊樓近日,遠遠有鐘鼓之音,映着譙樓更柝,斷續鳴和。四顧蒼莽,連一個人影兒都莫想得見,眼前只有自家同着車伕三個人,立在星月之下。方欲向車伕詰問,忽聽車伕道:『爺們進內,可不要同人通名道姓,只管盡着精神去耍就得了。』說着,跳上車整轡欲行,他二人見車人將他們拋在這麼一種荒涼所在,正深惶惑,忽聽車伕向空際又嗚嗚的打了一聲胡哨,那扇後門便豁然開朗,從門內閃出一人,星月朦朧,急切看不出男女。車伕用手將他二人指點與來人看了自去。
來人點點頭,就在前引路,一徑行行去去,去去行行,其時微風不動,鴉雀無聲,但見兩邊樹木長得一字平陽,無甚高下,心中頗以爲異。再看那引路的人,行步紆緩,大有踟躕不前之勢。他二人此時靜中生慧,心頭頃刻萬念;如遊絲行空,忽起忽落,正不知己身現處何境。冷悄悄又繞過幾座樓臺,漸見燈火,猛抬頭現出紅樓一角,高插雲霄。他二人緊隨來人歷階而上,進了幾重閥閱,此刻大地光明,非同先時如在黑暗世界。始見那引路的人,確是一位嬌好的女子,長眉掩鬢,笑靨承歡,身上披了一領大紅鬥峭,裏面裝束同下部都望不清楚。姓江的驟然見此尤物當前,私念適間同行許久,未能稍沾香澤,實深懊喪。一時狂態復萌,遽前握手,那人卻立四顧,輾然笑曰:『否否,奴輩賤質,何當貴人青盼?且君已入禁臠之地,奴實不能學上官婉兒替人受過也!』他二人不解所謂,引得那人掩口胡盧,益形嫵媚。當下又隨了那人,彎彎曲曲來在一間敞廳廂屋門首,不防被那人轉在後面,用手輕輕一推將他二推進門去。只見內中有六七位長袍廣袖的婦人,在那裏圍棋賭勝。見他們進來,立即放下棋局,殷懃讓坐。此時如入衆香國中,反覺異常侷促,坐立不安。那起婦人見了,相顧私語,拍手大笑。內中有個年齒稍長的婦人,指着炕邊靠的一路椅子道:『好孩子坐下來,有話慢慢講,盡着靦覥做甚麼?』說着,那起先引路的女子,已卸去外面鬥峭,裏面露出一身銀白繡金鳳的小衣,往來躞蹀,逾覺嬌小玲瓏。他們二人坐了一刻,見那起婦人,類皆舉止大方,語言輕脆。那個年齒稍長的婦人,就留他們夜飯。立時釵光燈影,裙履翩翩的圍了一桌。姓江的起先尚故爲拘謹,後來三杯下嚥,萬慮皆空,漸漸的放縱起來,用筷子敲着碗碟,不知不覺的口中將那平時窗課中題是《可使制梃一節》的後段高聲朗誦出來:『昔太公分封之始,六韜偉略,久已標炳於環區,故夙尚武功,人皆輕生而樂戰。迨田氏代興,治國之規模號令,又爲之一振,浸浸乎有囊括天下之勢焉,故莫不奉令承教而願拜下風。』
他正在那裏念得津津有味,擺尾搖頭,不意樂極悲生,遠遠聽吆喝之聲,由遠而近。接着壁上的警鈴,連連的響了數叩。同席婦女一齊面如灰死,衆人手忙腳亂,將桌上杯盤收拾乾淨。轉瞬間,狼奔兔脫,如鳥獸散去,屋裏登時黑暗下來,只剩他二人暗中互相捉摸。還是姓江的伶俐,進來時節,曾記得上面有一座炕牀,意欲權時進內躲避。誰料北邊的炕系用磚木砌實,四面無門可入。正在那裏鞠躬如也,急於從事,致將額上撞起好幾處疙疸。忽然一陣靴聲,早踱進一位花白鬍須的老者來,面團團似富家翁,身上穿着一件四開氣的袍子,腳登粉底烏靴,光着頭,鼻上架了一副又大又黑的墨晶眼鏡,走着四方步,搖搖擺擺的進來。後面一連串跟隨二十多名家人,一個個都是禿襟仄袖,頭上戴着許多紅紅綠綠的顏色頂子。只聽見前面提燈籠的兩人喊道:『房裏有刺客!』姓江的再一回頭,已被那起人擁至面前,將自己同姓張的捉對兒拿下。老者便盤了膝,高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枚鼻菸壺,在那裏一面吸鼻菸,一面訊他們道:『你是誰家的孩子?爲甚來到咱們府裏?你還是要行刺,還是作賊?好好兒供,免得受苦!』此時姓張的嚇得目瞪耳聾,一句話都說不出。
姓江的知道事已如此,盡裝着啞子也是無益,還想拿着太史公的旗號去同他抵一抵,便忸怩說道:『我姓江,同這位姓張的都是新科翰林。昨到北京,街道不甚熟悉,一時日暮驅車,誤入貴宅,不意有犯威嚴,致失迴避,死罪!死罪!』那老者聽他言辭風雅,不折個匪盜,忙將墨晶眼鏡卸下,親自離了炕牀,兩旁伺候的人早掌上手照,在他二人臉上如同相面看氣色一般,着實的賞識了一番,重複坐下,口中自言自語道:『倒是一對小白臉兒!』說了,又把鼻菸嗅了好一會,沉吟了半晌,猝然向姓江的問道:『老夫記得今科翰林姓江的,是賣鹽的官兒江某家的孩子,你是不是?』他叩了一個頭應道:『正是!』那老者登時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對他道:『你即是江某人的孩子,須知律載夤夜入室,非盜即奸。況老夫所居逼近宮掖,當與平民有別。今姑念爾年幼無知,從輕發落。爾究竟是願辦呢,還是願罰呢?』他那時只求免禍,就一迭連聲應道:『願罰!願罰!』老者又道:『願罰幾何?』他道:『惟命是聽。』老者乃徐舉其二指曰:『爾老子是鹽商的領袖,非他人可比,二十萬可也。盍速立親供,老夫爲爾電達爾堂上,匯寄此間。』姓張的又說艱難,道苦楚,也罰了五萬。早有人寫就認罪親供,同那二十萬、五萬兩張票據,呈上去與那老者過了目,然後送與他二人簽字。發了兩家電報,將他二人圈禁起來,以作質押。
一日,江老先生接到他兒子的電信,要二十萬銀子贖身,正在駭異摸不着頭腦。後來連接京中親友來電,知他那位少爺誤入重地,鬧出這麼一個大亂子出來。他要想拿銀子出去,又恐銀子雖用,事仍不了。若要不拿出銀子,眼見一個活跳跳翰林兒子,陷於不測之地,未免可惜。因此進退兩難,遊移不決,籌思了一夜,全無主意。第二日,署中人見本官過午不起,相約打開簽押房一看,見他已經不知何時就沒氣了。那張要銀子的電報,還拿在手中,緊執不放。頓時傳進內宅,上至太太姨太太,下至少奶奶小姐,哭了一個天翻地覆,日月無光。
還有張年伯那裏,接到他世兄的急電,一見面就拿定主見,連回電都不發,卻另託京友偵探肇禍實情。他們二人在京一連候了數日,不見銀子匯到,兩人暗中商議,與其葡匐公堂,連累兩家父母損名敗譽,不若一人做事一人當,一死結局。當日皆畏法自盡了。張年丈接着京友覆電,備知顛末,並他世兄已死的消息,不禁憤極傷肝,致成失智之症。小雅君,你想想張年丈雖是痛子情深,現已病勢危急,大抵終不免於一死。然而較諸那位江人鏡江老先生,只有六點鐘的工夫就送了終,豈不尚勝一籌麼?”
我說:“這就奇了,怎樣這麼一宗混賬事,會出在這樣一處規矩地方呢?”雲卿向我笑道:“你總是大驚小怪的,不知道天下最是規矩地方,最會出混賬事。如適才我所說北京城裏那個老者,妻女見他來,都嚇得立時避開,還算官場龜界裏面特別有體面的一份子。如我聽見的一位監司大員太太偷漢子,他還希奇古怪的想出法子來提倡保護,去迎合他老婆的意旨呢”我彼時正因爲一肚皮抑鬱牢騷,已胚胎了一個要着小說的性質在腦氣筋裏,索性央他說出來,好將來預備着做研究的資料。
雲卿正要往下講,忽見執帖家人進來對他說:“蔣春華蔣大人過來拜會,老爺看公事不得空閒,叫請少爺出去會會,看有甚麼心談!”我向執帖的問道:“這蔣大人可是本地紳縉開設春申棧緞號的嗎?”他道:“不錯!”當時有一位書啓老夫子問我道:“你不認識那個姓蔣的麼?”我說:“我有甚麼不認得他!他家破天荒進學,就在我先父手裏。他家祖上混名叫蔣驢子,通天下無有不知。相傳是蔣春華的祖父在粵匪裏面,替石達開轉運軍餉。那一起有二十多萬,走到半路上,得到了克復南京的信,他就將這批銀子盡數傾在一處池塘裏。及至粵匪平定之後,他從從容容的起了回來,遂成南京亂後第一鉅富。人說這蔣春華還是石達開轉世的呢!他那春華的華字,用拆字法拆開,確是個達字去了走傍,上面加了一個草頭。總而言之,是取草頭王石達開的意思。雖是後人附會,卻也說得未嘗無理。爲他一個人進學,連累着一府兩縣、兩老師認派保,都替他背聲名。當時有起好事的人,還編了許多回目,我不大記得清楚,有甚麼:『王老虎一手遮天』(指派保王金淼),『孫大人四爪落地』(指孫雲錦太守)前後很費了十幾萬銀子呢!後來那年上海新聞報館裏一位主筆,就是那自稱『滄山舊主楊柳樓臺』的袁祥甫,寫一封信,問他借一千兩銀子。他不但不肯借,還說了許多望着煙囪狠的話,將那位袁先生弄惱了,就替他畫了一幅尊容,穿着補褂朝珠,在那裏趕驢子上橋。又題了四句竹枝詞是:『水晶頂子綠朝珠,曾記當年作腳伕。最是灞橋風雪夜,一鞭高唱大都都。』一天一張畫,一首詩,逐日排印在報上,層出不窮的去形容他,到底被他敲了整整一千兩的竹槓,連扣個九五扣都不行。”
那位書啓老夫子聽了笑道:“倒是一幅絕妙的特別翻新灞橋風雪圖,究是未免太刻薄些。”我道:“這倒算是刻薄了嗎?我們寶應縣從前有位姓季的,名叫季二猴子,一日故了,紀小南先生贈他一副輓聯是:『雖然歸地府,還怕鬧天宮。』那才刻薄到地呢!而且做報館主筆的,筆墨越刻薄一分,那竹槓權利就越擴張一分。這位袁祥甫先生,還是上等敲法。如今愈敲愈下,即權利愈敲愈狹,甚之粉墨班頭,煙花賤質,一元、五角的竹槓,他也要去敲呢!”
我們正談得高興,雲卿已經送客進來,匆匆的脫去衣帽。他的耳朵尖利,早已聽清我們所說,於是笑道:“刻下他們謅了幾首歪詩,去做升降花叢,名譽的機關已到了絕命時代了,殊不知那最進化完全的日子,唐人早已開了風氣,佔了頭籌了!”我說:“你何以見得?”他道:“你不信,去買部《唐人說薈》看就知道了!那時候你們揚州有一個名妓,叫做白牡丹,一名端端,色藝雙絕,名重一時,文人學士都把他視若拱璧。那知一個人到了一顰一笑足關榮辱的程度,就未免易於開罪社會於不知不覺中。當日無意得罪了一班酸秀才,那起酸秀才就搖脣鼓舌,大起文字風潮,編了四句口號:『楊梅花發怨青天,淪落風塵又十年。面似琵琶多七竅,祗差安上四條弦!』”我道:“妙!妙!雖然是句戲言,然於恰合身份這中,又十年的『又』字,用得很有意味,可知淪落風塵。至於又十年,其從前一十年二十年,迄至於三四十年,皆在意料之中。而且面似琵琶,其爲既老且醜,可想而知。但不知與那位妓女的名譽,可有點影響麼?”他道:“自從這首詩出現,那名妓的實業界上大爲震動,居然不數日鬧得門前冷落,車馬稀疏。後來無法,只好遣派龜奴鱉腿,四路邀請那些酸秀才到家,再三的謝過,又辦了好些酒席,請他們開懷暢飲。第二日,那起酸秀才又掉轉話頭,做了一首七絕是:『覓得驊騮披繡鞍,永和坊裏取端端。揚州近日渾相詫,一朵能行白牡丹。』你看異怪不異怪!這首詩一起,那起嫖友,猶如倒樹猴猻,重尋舊果;傾梁乳燕,再訪前巢。由此又是枕上客常滿,房中人不空了,轉瞬就復了前日氣象。”我道:“當時的人愛情厚薄,何以被一首詩就能驅策而進退之?這卻令人可疑。恐怕又是文人遊戲,無奇不有罷了!”他道:“不然,古今風氣不同,試想從前那些書呆子,做首把詩去雌黃人,不過爭些虛名,或是鬧點酒食而已。現今上海租界裏那起場館主筆,良莠不齊,五方雜處,倚着那『言論自由,有聞必錄』這八個字爲護身法寶。且租界洋商,又是華官勢力範圍所不到的地方。他那一枝筆,就同姜夔打神鞭一般隨意祭起來亂打,今日打一千,明日打八百。官商優妓,沒有一界不靈。於是利之所在,人急趨之,報館越開越多,主筆打神鞭的生意即越做越小。現在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勢,鬧得人數見不鮮,所以有人無論你若何調侃他,譏諷他,他總是拿出一種鐵公雞的方法來對付你。將來那些借筆墨訛詐的人,要想如古人鬧點飲食徒哺啜,也還怕不能達其目的呢!”
我聽了他以上一番言語,內中那兩首詩,前一首我在《唐代叢書》上似乎未曾見過,有點疑惑是他杜撰,然而也不便當面去考據他。但是他所說的那監司大員,甘心提倡他夫人男女交接自由,這倒是一件出乎人情的事,急於要他說出來聽聽,因向他道:“你先時說那怕老婆的笑話,究竟是個甚玩意兒?被那長耳公來一岔,又鬧了大半日的竹槓歷史。如今可以言歸正傳了。”雲卿笑道:“這件事上的人,剛巧又是你們貴同鄉。他姓無,名字叫無影生,父親是個拔貢,在紅羊劫前故了。彼時他只有七八歲,隨着母親東飄西蕩,去到你們寶應南鄉甚麼烏陽莊上,在個姓居的紳縉家僱工。誰知他母親年華雖老,姿色未衰。那妖嬈嫵媚,又是揚州女界的特質,所以身經兵燹,幾度窮愁,尚未十分憔悴。被他沒靈魂的主人翁看中了。要想調戲他,無奈他一向貞靜寡言,無從入手。輾轉籌思,想出一條計策來。好在這無影生每日他兒子伴讀,他就仿作《毛詩》賦孤舟三章以寄興,教影生讀熟了,晚間散學時,背誦與他母親聽。
詩是:
泛彼孤舟,與子偕遊,中夜不寐,何以解憂?(興也)
泛彼孤舟,與子偕止,中夜不寐,灰心如死。(興也)
泛彼孤舟,與子偕老,中夜不寐,憂思若搗。(興也)
他母親聽了,勃然大怒,繼又嘆曰:『冶容誨淫,我之過也。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盍去諸!』翌日,他就收拾來時破碎,帶着兒子不辭而去。臨行在臥房牆上,也寫了幾句《毛詩》:
我心如冰,不可溫兮;我心如鐵,不可掇兮。彼匪一人,不可以永夕兮。(賦也)
彼時江北一帶,已次第克復,他母親將影生攜回揚州,送入義學讀書,被一位鹽商看見了,說此子相貌不凡,必非久於貧賤者,由此不時存恤其家。後來竟將愛女招致爲婿,又復竭力揄揚,自釋褐以至於入詞林,得小軍機打拉密,莫非泰山運動之功。當他未經騰達以先,那位夫人每日青燈伴讀,紅袖添香,十分的賢德。不意一入仕途,忽然改變方針,從前的性情,竟如隔世。在京裏候補的時候,就已經鬧出許多笑話。一日,有個門生來見老師,久候不出,忽聽內室喊叫『救命』。那門生跑進去從窗眼裏一望,見他師母騎在老師背上,杏眼圓睜,柳眉倒豎,一隻手揪住辮,一隻手提了一把便壺,在那裏作醍醐灌頂之勢。他老師閉着眼,兩隻手緊護住口鼻,任憑那便液從頸項齒頰間氾濫而下,弄得穢氣磅礡,令人慾嘔。門生忙大聲疾呼:『師母快鬆手,門生同老師有要緊話講!』誰知他夫人如春風之過馬耳,佯爲不知,索性把那便壺內餘瀝,涓滴不留,傾倒罄盡。門生恐他老師有性命之憂,當下不顧禮法,一腳揎開房門,猶如那《三國演義》上趙子龍截江奪阿斗彷佛,一把將老師在他師母胯下搶了出來。他還責備門生不應干預他內政,說是讓他鬧足性,就可以有好幾時太平。如今用了強硬手段,只恐又要起右傳之二章的交涉問題了,還不止於喝回龍湯呢!你說這種涼血動物,一旦出去臨民,叫他如何能夠利國利民呢?”
我道:『我們同鄉,尚沒有你知得透切,你要算是留心社會的了!”雲卿道:“說起來多呢!那位夫人,後來隨他丈夫外放浙江寧紹臺道,他就格外的鬧得不折樣了。說自己有病,那些女僕都不善奔走,凡上房裏的用人,一律改用『菸袋括子』。”雲卿說到此句,那位書啓老夫子聽了,甚爲駭異,忙問道:“甚麼?一個菸袋括子,能當伺候的人用的嗎?”雲卿道:“非也!那揚州人的土風,凡年輕的家人,別名就叫做『菸袋括子』。而且都選得絕標緻的面孔,皮膚同春筍一般的嫩。但是經不起夫人幾番風雨,把些如花似朵的孩子,統變成烏焦巴弓,又黃又瘦,號誌有鴉片煙癮的模樣。”正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
彩雲易散琉璃脆。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再敘。
第五回 繪旗人薇垣聚□ 說訟棍花封射影
再說無燈臺的憲太太因得了一起不喜近用女僕的怪症,遂立意改良,實行更換男價。但他所換的幾名紀綱之僕,類皆年輕質弱,且大半未受過祕密教育,不到半月之間,都已達腐敗極點,不堪驅策。那日無燈臺有個家鄉的農友來見,就請到內簽押房相會。正值憲太太發放那起不中用的家人出來,猶如鬥敗公雞,一個個垂頭鎩羽,打從簽押房門外經過。忽被那老農一眼看見有幾個人臘從面前過去,他就忍不住冒冒失失的向道臺問道:『鄉親大人哪!你們此處,今年並未曾有荒年,怎麼有許多饑民跑到你鄉親大人的內室裏來的呢?我小老倒要請教你鄉親大人,是一件甚麼緣故?』無燈臺被問,一時沒得甚麼回答的話,只好徐徐的應道:『豈有饑民能進我的內室?他們統是賤內的藥渣子!』那老農又問一句道:『太太是得的甚麼病?』無燈臺見他問這宗事,心中已不耐煩,再聽他連追一句,又不好不答他,只得一扭轉頭去應道:『醫家說是調理症。』一邊就端起茶碗請茶,那簽押房外面伺候的跟班,就照例傳呼送客。
無燈臺又怕他不懂官場規矩,賴着不走,於是立起身在前引路。自己先走出簽押房來,一直將他送至花廳角門上,把腰一彎對他道:『明日沒有事再請進來閒談,兄弟少停就過去謝步。』那老農也不懂得謝步二字,正張了嘴在那裏想甚麼借布不借布,還要站着再問他一句,不意無燈臺說完了這句話,翻轉身就進去了。他只好走出回寓。一路上想道:怪不得人說“人蔘比黃金還貴”,又說甚麼“何首烏三千年就成人形,會說話,都是補藥裏上品”。如今無太太得的是調理症,想是用得着補藥的了。方纔看見的那起藥渣子,不是人蔘準是何首烏。這兩味裏頭總有一味是的。他又自言自語的道:『地道是值錢的東西,與衆不同,雖已成了藥渣子,還是活動的。但不知這二水貨檔有人家要買?價值與頭一次相去幾何?』”
我同那位書啓老夫子聽了,都忍不住要笑,卻因我所坐的書房與我年伯的簽押房鄰近,又不便笑出聲來。再看雲卿,卻是一味的板着面孔,往下說道:“那位無燈臺,有一天無意走到上房裏去,正值憲太太同一個書啓老夫子在上房裏祕密交涉。他又不敢進房,卻也不肯出去,只管在外間打雞罵狗的發膘勁。把那位憲太太鬧動了氣,搭着一雙拖鞋,揹着手踱出房來,向無燈臺問道:『你不在外面辦公事,卻來裏間胡鬧做甚麼?』無燈臺正在那裏發作的高興,忽聽憲太太說他胡鬧甚麼,他忙平心定氣的答道:『不相干!今日寧波府請看戲,內中有一出《遊十殿》,那一名大頭鬼實在作得像。我我我恐怕太太在內署一人寂寞,所以想進來演與你看,同那萊衣戲彩的故事一般,你我樂一樂,豈不好麼?』說着,就順手在廊下有一個柳鬥,拿將起來,戴在頭上,亂舞了一陣。還問他太太可裝得好?”
我說道:“他又不是瘋,忽然的拿個柳鬥磕在腦袋上做甚麼?”雲卿道:“你這個人真是沒有心竅。他不過是借這句話遮子面孔,好讓那姦夫離開奸所的意思。”我又問道:“後來那姦夫走沒走呢?”雲卿道:“他到度是沒有走。那位憲太太捧着一支水菸袋,用一張杌椅坐在上房門口,盡他頂着柳鬥舞了好一會,喝道:『看見了,不用再舞了,快點兒出去好好的辦公事去!』他答應了一聲『是』,噘着豬八戒似的長嘴,忍氣吞聲的退了出去,一個人坐在簽押房,唧唧噥噥的嘆氣。那起伺候簽押房的家丁沒有一人不掩口匿笑。他就是看在眼中,也明知故昧,不去深究。”我說道:“這種人度量倒是特別的宏大,可惜只是用在懼內的一房舍,若是用到處世上,豈非極有容人之過的君子麼?但是這樣卑鄙小人也會做到道員,而且還是科甲出身,真是政界上的污點!”雲卿道:“他同一位極知己的朋友談起他所以能飛黃騰達,忽而軍機,忽而關道,都是那懼內的能力效果出得來的利益。你笑他懼內不好,他還當作極有榮耀的一宗正經事業做呢!”雲卿說了此句,也不禁自己好笑起來。
我方欲辭了回棧,忽見一個家人帶着一名府署的護勇,走進來回道:“王少爺的行李,已經起進來了,老爺吩咐鋪在小花廳的後面,叫過來知照一聲。”我聽見,就同那人道了勞,又向雲卿致謝,並請他轉稟他老人家,說我改一日再親自道歉。雲卿道:“彼此通家至好,點把粥飯主人,說甚麼謝的話?只是用的人多,恐有得罪你的地方,儘管替我責罰他們,卻不可忍在肚裏受屈!”我又說了幾句世務話,抽身想過去將行李檢點一過,不意雲卿一個最幼的兄弟,手裏擎着一本花紙,口中亂嚷道:“哥哥看新聞呀!”雲卿拿來一看,說道:“如今上海報館裏的消息真快,這件事還未出一禮拜,就已經印起畫報來了!”我忙問他:“是件甚麼事?可是你知道的嗎?怎麼總未見你提起呢?”雲卿就在桌上將那一張畫報展開來指與我看。我見上面畫了一進極大的衙署,東西轅門、鼓樂亭、旗杆各式俱備,那儀門上的豎額,同旗布上寫的官銜差不多,卻是“欽命二品頂戴賞戴花翎江寧等處地方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瑞”一行大字。我驚道:“這不是瑞方伯的翻卷衙門麼?如何畫到這張畫報上面來呢?”雲卿道:“你再朝下一張張的看去,自會明白。報館裏人最喜捕風捉影,但是這件事支不比無影畫西廂的!”我於是又揭過一張,見上面畫了三間敞廳,懸燈掛彩,鋪設得十分富麗。中間擺列了幾桌酒席,類皆杯盤狼藉,是個殘席的局面。內中只有兩男一女,在那裏廝打,扯碎了一地的茉莉花朵。再細看那男子面貌,兩人大致相同,總是團貓臉,黑八字鬍鬚,號誌是弟兄一式。再去看那女子,倒還滿頭珠翠,遍體綾羅,容貌也很過得去。就是那裙拖八幅瀟湘下,弄得男不男兮女不女。一隻腳小如蓮瓣,一隻腳又碩大無朋。我看了莫名其妙。雲卿笑道:“你看見了懂麼?”我道:“大致兒懂一點,但是他那上面的批註,字跡過小,我一向有點近視,以致不過了了!”雲卿又道:“這件事就是文大爺他們父子的笑話,我因是老頭子的本省上司,不便張揚他的醜事,所以一向都沒對你講。如今已經堂而皇之的刻上畫報了,我就是說出來,料也無甚要緊。”
說着,用手指着那張畫報第二頁上圖的那個婦人問我道:“你可認得他麼?”我回答,怎麼一個婦人兩樣的腳?”我正要請教是句甚麼話,雲卿不慌不忙的道:“這就是此案的禍水中心點,他名字叫做『佛動心』,是新從北京來的一名花旦。他們戲園裏的規矩,花旦不是一律可以陪酒出局的。其中卻有個分別,我也不甚清晰他們的內容。但是聽得人說,花旦未進班子之前,班頭就得要問明他是清旦還是渾旦,那唱清旦的卻沒有人作伴,也不能出局陪酒。就是有人隨了來,不過父兄師保而已。渾的卻都姘有唱小生的同來。據他們說,大凡唱渾戲,必定用得着渾旦,同小生捉對兒演起來,才覺得有情趣呢!現在這個佛動心大約是個渾旦,所以翻卷借傳戲爲名,就叫他侑酒。及至酒醉了,又要同他胡鬧。他拿一個優人,蒙翻卷大人下顧,豈有不千肯萬肯?但他卻未曾學會《西遊記》上孫行者的分身法,一隻鼓不能敲兩家戲,未免左支右絀,鬧得連腳上假蹺都弄鬆下來,這還成個道理麼?”我此時才心中明白,怪不得他本來是個小旦,所以一隻男腳,一隻女腳。便對雲卿道:“他倒合着一句《孟子》是:『間於兩大國之間,事齊乎?事楚乎?』”雲卿道:“月裏嫦娥愛少年。他既是兔子,自然同嫦娥是一般目的,幾個花胡鬧,半推半就的,到底還是被文大爺拖了去。”我道:“就是文大爺不懼他父親,難不成佛動心也不怕翻卷動怒的麼?”雲卿道:“君子不重則不威,自己弄成父不父,何能再責備他人子不子呢?至於佛動心本來更是個小人中之小人,見他們父子已成勢均力敵之勢,他還怕甚麼呢?再說句笑話,左右是肉爛在湯鍋裏,天掉下來有文大爺長人去擋。到了第二天上,翻卷酒也醒了,他走過去大大方方的請上一個安,扯上一個謊,說:『昨晚本不情願隨大爺去的,經不起他力大如牛,硬拉了就走,一夜到天亮同他賭氣,連話都沒有講一句。』”我說:“翻卷回他甚麼呢?”雲卿道:“那種冷血東西有甚麼說得?縱是有點不舒服,當不起那佛動心一陣的假殷懃,只要低眸一盼,又復回瞋作喜,萬事皆休。”
我道:“這喜同戲子來往,是他們滿洲人的特性,大約十個內中不過半個不染此種惡習。你可知道,同治年間,爲一個極有勢力的旗人,同一個唱花旦的戲子交好,還幾乎鬧出大亂子來呢!那戲子生日是二月花朝前一天,剛剛死在三月底,當時京中有個好遊戲筆墨的一位漢尚書,就贈了那戲子一副挽聞是:『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後來被那位極有勢力的旗人知道了,這個漢尚書就由此黑了下來,終身不克大用。幸而那個極有勢力的旗人自己天不假年,不然,這位漢尚書還怕不止於如此結果呢!這不是他們旗人喜交接戲子的鐵據麼?”雲卿道:“古今以來,因筆墨賈禍的不一而足,就是本朝那『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的一件事,也不是爲着喜歡唱戲出的禍嗎?但是別的旗人總沒有像這位瑞方伯,鬧得一衙門的兔子,好似開兔子會一般。除卻稿門解大、解二,號房黃胖子錢穀潘靜齋這幾隻彰彰在人耳目的有名兔子不計外,還有許多時來時去捉摸不定的。最奇的是大兔子名下還收了好些小兔子,名爲傳藝。小兔子稱呼大兔子名曰先生,或曰幹爺。翻卷去年,忽然又奇想天開,在藩署裏花園開設一座酒館,無論何人,皆可以進去遊玩。他衙門裏有起無恥的書辦,將女眷打扮的同娼妓一樣,帶進去喫酒,聽說很有好幾家清白的家小,被翻卷賞識了,就實時補了正卯呢!”我道:“他們雖是不惜名譽,然要不干預公事,只在聲色上鬧點亂子,還算風流罪過,無足重輕!”
雲卿聽了,作色對我道:“小雅,你是個聰明人,怎樣也會說出這句胡塗話來?那起小人,你替他設身處地的想想,爲着甚麼事甘心拿着父母遺體來奉敬他?你不要誤會了他們的目的。他們不是趨附他瑞璋,他們是趨附的那江寧布政司一顆冷銅。猶如從前年羹堯年大將軍徵西藏回京,皇上郊迎,百官跪道,他忽然在馬上對着百官問道:『列公是接年羹堯,還是接年大將軍?』百官齊聲回他:『等接的大將軍。』他聽了,便傲不爲禮,以爲你們是恭維的朝廷爵秩,並非是敬重我年某。你想康熙年分,當時世風何等古樸!士習何等純正!一班濟濟雍雍的士大夫尚不免懾於勢利,只有大將軍三字在眼,並無一人是器重他年羹堯。如今世風日薄,人心不古,那起無恥小人,若非貪圖狐假虎威,竊權舞弊,這貪圖甚麼來呢?再者,這位翻卷大人,更是明目張膽的賣缺,居然將那江寧藩司轄下的各府州縣開了手摺,註明某缺若干,某缺若干,後面還寫着『誠信無欺,不誤主顧』八個大字,派了親信家丁,出去四方兜售。前日,有個人到藩署裏去尋朋友談天,打從翻卷的簽押房窗前經過,聽他在裏面高聲嚷叫說:『這個缺要算衝煩難三字上中的缺分,兄弟照定價打了八五折,已是格外克己了,萬難再讓。你老兄回公館商量了看,如果合算,不妨明日再談!”』聖人說:『上有好之者,下必有甚焉者也!』他們那起人要不爲想影射在他名下弄錢,我怕叫老瑞反轉身送與他們開心,還怕嫌他年紀老,有鬍鬚搠嘴呢!所以早幾天,那號房黃胖子爲着撞一個響木鍾,要不是他時運好,差一點兒被他撞翻了呢!”我說:“兔子俗說只會搗藥,居然他又會撞起鍾來,而且還會把木鍾撞響,豈不是那世界上的兔子比較天上的兔子更文明多了!”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我便問雲卿:“那黃胖子的木鍾如何撞法?”雲卿道:“黃胖子本同翻卷一日到夜在簽押房裏鬼混,一天,有一起請補銅山縣的詳稿被他看見了,獨巧這起公事不是買賣來了。銅山縣是徐州府屬著名的優缺,俗說金銅山銀如臯,每年穩有十萬的進款。這位請補銅山的知縣姓陶,本是做過上元縣的,制臺因上元是個苦缺,所以當面吩咐翻卷,補他一任銅山,去調劑他的意思。黃胖子得了這個消息,就連夜的跑到那陶知縣的公館裏,先替他道喜,後來又密傳翻卷的意旨如此這般。大凡做官的人,聽見得缺,無一個不喜歡的,何況又是優缺?當時不問叫他許甚麼,他都肯應承,就言明瞭一萬兩,先付五千,餘五千出了一張錢店上條子,約定接到部覆,掛了飭赴新任的牌示,就立刻照付。這是去年年底下的話。一弄到前幾天,那請補銅山的諮文已奉吏部覈准,照例就掛牌下札,飭赴新任。這位陶知縣大老爺接到這起公事,感恩無地,一面趕辦這五千兩銀子的欠款,同那上任的各項使費;一面就預備了履歷,赴各憲衙門稟謝。誰知見了翻卷,行了禮起來。他又重複請了一個安,口中說道:『卑職此次蒙大人的栽培,感激不盡。前日所約的五……』他方說得半句,就被翻卷接口說道:『某人,你補了這個優缺,是我在制帥面前極力的保舉下來的,你轉瞬就可以捐升道府,同我輩是平行的人了,很可以不必這樣卑職大人的稱呼。但是老兄補了這樣一個江北有名的美缺,你到了任,卻如何謝我?』那位陶知縣正在疑惑,又聽翻卷說道:『向來別人總須先說定了,纔可以照辦。如今你老兄這件喜事,可是我兄弟特別的情面,將來都要知道纔好!』陶知縣聽到此處,才明白去年五千銀子是遇騙了。但是他也深知那黃胖子是翻卷的嬖人,他們神手通天,作出來的弊都是可真可假的,因此不便當面揭出,只好回說了幾句感恩戴德的套話,含糊着退了出來。卻立意翻轉臉皮,立刻就知照錢店,將五千銀票止付。黃胖子跑了幾次,付不到銀子。往陶知縣公館裏去,門上人又總回不在家。黃胖子心中已經猜着是撞木鍾的機關敗露了,要待發作幾句,又恐鬧出來,大家要分肥。不得已,走去同一個訟師姓吳的名喚吳鳴麒商議,要想設出法來去對付他。”
我問:“這吳鳴麒可即是吳麟伯麼?”雲卿道:“然也。”我道:“別人的歷史我還有不過清楚的,惟有這吳孝廉的事蹟,連他孃胎裏的事我都知道。這個人要算極沒有天良的,他所行所爲,都出乎道德上的範圍。他在七八歲的時候上書房,就同塾師做對,遇事不服教訓,塾師責了他數下,他就懷恨在心,暗中尋了一枚空雞蛋殼,輕輕的填在那塾師的便壺口內,其時又是冰凍的天氣,半夜裏那塾師將便壺拖上牀去,一泡尿還未撒到十分之一,已經鬧得同黃河決口一般,滿被窩又自又溼,只好穿起來,坐以待旦。後來他到十幾歲上,即不務正業,專以嫖賭爲事,而且喜揀良戶人家嫖。所以一經入了學,就弄出那奸佔孀婦的案子來。前任本府孫海臣太守很說他士習不端,要同他過不去,當時將他衣領詳革了,發到學裏來看管。我們先君憐才愛士,白白地供應他一的年膳宿,分文未取,又替他設法詳復了功名,剛巧就是那一科中了舉,及至先君故了,他連一陌紙錢都未致送,我並非責備他報德。即此一事,已可得悉其人的心術了。”雲卿道:“一個人做了訟棍,還談甚麼心術?但是他現在已經捐了新海防的知縣,聽說還加了大八成遇缺先的花樣,指省江西,不日即可得缺。但不知那贛省的百姓,種了若何福果,才獲修得到做這位大公祖的部民?”我笑道:“任憑他若何刁狡,只要預祝他到了任,恭喜他多遇幾起鬧教的案子,包管他張天師被娘打,有法無處使!”雲卿道:“有甚麼沒有法使?出進是抱的兒子當兵不心疼,拼着國民的生命財產、腦袋屁股去同外國人做交情,如今那些外交的能手,誰不是守着這般宗旨呢?”
我說:“你說了許久,到底那黃胖子的五千銀子,姓吳的出了甚麼主意替他取得來?”雲卿道:“主意倒是很毒,就是未免齷齪一點,稍惜名譽的人,是決不肯幹的。”我驚道:“難不成教黃胖子也拿着老本領向那陶大令去作毛遂自薦麼?”雲卿道:“不是!不是!那日黃胖子尋見姓吳的,就將此中情節一字不留告給他聽。他沉吟了半晌忽然對着黃胖子問道:『你可有老婆麼?如若沒有,趕緊兒去租一個來。』黃胖子回他道:『老婆是有的,你先生問他作甚?』他又說:『既有老婆,此事就容易辦了。但不知你的老婆程度可合得上辦這件事?可肯親自走一遭?你問明瞭他,將他領了來見我,我要當面試驗。還有幾句六耳不傳的祕決須祕密交代,纔可以去得呢』那黃胖子只要能拿回五千銀子,就叫他將老婆留在錢莊上,他也沒得話說。聽了,就飛奔的回去,傳了兩名差轎,即刻抬到姓吳的家裏來。那姓吳的把他老婆上下週身打量了一番,見他穿了一件白灰漳絨的外蓋,下面配了一條元色皺綢的大腳褲,沒有穿裙,倒是一身小打扮。細看過去,雖說徐娘半老,卻也風韻猶存。黃胖子見姓事故的瞇着一雙近視眼,儘管湊在他老婆身上慢慢的賞識,不覺發急問道:『先兒,唔賤內的相貌,可能配得上拿這個五千銀子?』(此句是南京人方言)姓吳的被他這一句,方纔惶恐過來,自己也覺着太看得出神了,忙回道:『去得過!去得過!但是我要交代你嫂子三件事:一、要忍辱負重,老着麪皮過這兩三點鐘工夫。二、要照我吩咐的命令,不可前後倒置。三、銀子付到手,彼此須要四六對拆。』黃胖子三件事都應允了。姓吳的道:『嫂子還要請到後面去,叫賤內替他變變樣兒,改一改妝。這種安靜的神情還夠不上拿銀子的資格呢!另外,更有幾聲最要緊的話,不能當着人面前傳授,要祕密交涉方可拿穩呢!』於是姓吳的叫他妻子將黃胖子的老婆領到上房裏去。
約有一小時的光景,重複走出。黃胖子抬頭看去,只見他老婆雲鬢蓬鬆,花容暗淡,不覺喫了一驚!忙問道:『你這是一副甚麼怪現狀?』姓吳的走上來攔道:『你不要問,正要這副怪現狀,才能夠去拿銀子呢!你趕緊陪他去,切不要再延誤了。』當時黃胖子隨同他老婆來到錢莊上,站在門外遠遠的守候。約有一個時辰,見他老婆笑嘻嘻的提了一大包洋錢莊票,急急走出。黃胖子便迎了上去,替他老婆拎過銀包,一面問他到裏面去作何形狀?怎麼你們一個女人家倒反比我們男子漢有用呢?真是異事!你可將內中一點兒機關,快點告給我,免我心中煩悶。』他老婆就一頭走,一頭向他說道:『你讓我定一定神,我慢慢的告給你。這件事連我都不知道是個甚麼花樣,那位吳先生教我幾句淡話,就會鬼混把銀子混了來。我到此時還同做夢呢!』黃胖子發急道:『你不要再多說廢話,快一點兒講了罷!』他老婆道:『吳先生囑咐我,一到錢店裏櫃檯上,先將那銀票拿出來,與他們店裏人看,叫我問他們是真的還是假的,卻千萬不要鬆手。他們必定問你,這張銀票是誰給你的?叫我就說那天下雨,有一位甚麼新任銅山縣的老爺,在我家避雨,他一定要借我牀鋪睡一覺,是我萬不肯。他說道,婆子你的意思,我老爺知道了,你不過怕你丈夫回來,怪你同人居處自由,將你休了,無人養活。如果爲這點事,我老爺倒有個絕妙的妙法在這裏,包你沒有一點風潮。正是:
貨悖而入亦悖出,
循環天道自無差。
要知那知縣說出甚麼妙法,且看下回再記。
第六回 一榻茶煙暢談怪事 百年眷屬誤種情根
“『當下那位新任銅山縣大老爺對我說,你如果怕丈夫知道了,說你同人居處自由,不肯養活你,我老爺倒有一個絕妙的法子。我問他有甚麼妙法?他就在靴筒裏抽出這麼一張紙條子來遞與我說,是甚麼五千兩銀子的票據,指點我在某街某錢鋪裏去取。我恐怕是他同我鬧了玩,我決意不肯接他的。他又對我說,婆子,你不要盡着發呆,財神菩薩遮住眼睛。我們做官的人,是不會打誑語的。我當時心中着實有點觀世音看見紅孩兒,見財難捨,就將信將疑的收下了。及至雨住,那位老爺走後,我丈夫也轉來家了。不知是那個嚼老婆舌頭的人,告給我丈夫,說我青天白日,將不生不熟的騙子留在家裏。我丈夫本來就古怪,會三禮拜六點鐘,聽不得半句話,就放量同我吵鬧。如今賭氣出去了,他說一輩子都不回來呢!我有作無兒的乘空來照一照,到底那個人是騙子不是騙子。他如要拿着假紙條兒來哄我,無端的攪攬我們夫妻拆散,我拼着小命不要。俗語說得好:拼得一身剮,皇帝拖下馬。我候制臺出來,就上去攔輿喊控,不問他銅山也罷,鐵山也罷,包管我騎着琉磺馬追他到火焰山,看看可是那一天躲雨的那個老頭子?我就源源本本,一字不差的,照上項話對錢莊上人說了一遍。他們聽了我的說話,甚爲恭維,請我在櫃檯外面坐下,又叫學徒的倒茶拿水菸袋出來。停了好一會,不曉得怎麼糊胡塗塗的會一五一十兌了大包銀子,又是一卷銀票與我,我走出來;。到這個時候,心頭還像有幾十人捶的呢!』”
我聽了雲卿說那姓吳的訟師教黃胖子的才能婆影射詐贓一段奇談,我當下向他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黃胖子可同姓吳的照四六拆股麼?』雲卿道:“這層卻未曾聽見人說,大約光棍難逃滑吏手,他既有本領教導別人去拿錢,豈得沒有計策替自己辦事?你到底同他有點世誼,豬爪煮了一千滾,總是朝裏彎。他早已將你家的恩師拋入九霄雲外,你還要替他金錢主意上關心呢!”我正要同他分辯兩句,不意對房錢晉甫將一副玳瑁邊眼鏡推到腦殼上架着,手裏捧了一支水菸袋,踱將過來笑道:“你們談的甚麼好話,可能告給我聽聽麼?』雲卿便把銅山縣新任姓陶的遇騙的話約略說了一遍,晉甫道:“他歸總一句,不過欺姓陶的捨不得一年十萬銀子,他算是預先同他打了一個九五扣。”雲卿道:“還不止呢!連去年付的五千算起來,整整的是個九折了。”大家說了,又笑了起來。晉甫道:“訟師的伎倆真是層出不究,我從前聽的兩件案子,那才令人可愛呢!雲卿道:“雖是可愛,卻也可畏得很。但你所要說的,可是那起弄個鄉老做見證告地方官的事?”晉甫道:“你既知道,我可不必說了!”雲卿道:“我知道不大清楚,你不妨再說一遍,與大家聽聽。”
晉甫道:“這宗事本是個極沒要緊的勾當,只因地方上有了仇人,就借事生端,鬧了起來。康熙年間,有一個秀才告知縣過文廟不下轎。看見是件極輕的事,辦起來卻很有處分的。因爲這條例是欽奉上諭,滿漢大小文武一體遵行的。倘要不照這規矩做,就是違背聖旨。你想,一個知縣,背得起個違旨二字的考成嗎?省憲也明知他是挾嫌誣陷,就有意同他要見證。他道:『有!有!有!只求發兩名天差跟我去拿見證!』那承審的上司無奈,就當堂簽了兩名護勇,交給他帶去。他領了這兩名護勇,就飛跑到市上,把個賣柴草的鄉下老兒,迎頭大撞拿了,翻身進來,當堂覆命道:『文生奉大人鈞旨,現在證人業已拿到,只要求大人提同被告與他質認,此案就立見真僞了!』兩旁的軍牢皁役吆喝着,叫那鄉老兒跪下。誰知他兩耳異常重聽,身體又十分龍鍾,鬧得他跪又不好,立又不好。後來,直算整個兒連爬帶睡的躺在堂上。問官便向他問道:『某生員說,你看見某大老爺過文廟不下轎,你可是親眼瞧見的嗎?』那鄉老兒鬧了半日,還未鬧得明白,他對着那站堂的一個帶纓帽差役說道:“你老爺大人聽清了,我家裏沒有甚麼大人小子的,只有一個八十歲的娘同我過活。我們鄉下人,一日到夜苦了幾個錢,還不夠兩口兒喫一頓飯呢!今年收成又不好,那起催錢糧的先生們下了鄉如狼似虎,鬧得十室九空。他們跑得動的都早跑完了,只剩下我老頭兒跑不動,又有個老孃墜腿,才拾點乾柴賣賣度日的,我也是差不多快要死得的人了。』那站役見他對着他胡供,便拿手指着公座,對他說道:『你朝上供,大人是問你可看見某大老爺過文屆不下轎的事,誰叫你說一大篇子亂話!』那老頭兒聽了,嘆一口氣說道:『咳!是哪裏說起?我們鄉下人去替人家抬轎牽馬還不要哩!哪裏有福氣去坐馬騎轎呢?這件事我一輩子都沒做過,快些兒不要說,不當人了的,罪過!罪過!』那問官及滿堂書差,都忍不住要笑,又不便笑出聲來,一個個忙拿着小手巾兒推住口,假裝抹鬍子,邊有掉轉臉去假咳嗽的。
後來問官見他鬧得太不折樣了,不得已,沉下臉喝道:『休要胡說!照正案供!』此時那位秀才候他鬧夠了,才走上來,同他拱拱手,蹲在他旁邊說道:『老兄久違了!那一日你的柴擔子被那起瘟強盜摔翻了不是?還有我替你拾起來的嗎?就是那宗事,你有一得一的對堂上那位坐着的大人從頭至尾講一遍,就沒得你的事了。』那鄉老兒笑道:『哦唷!我說是一件甚麼事,老爺太太的鬧不清楚?你早告給我是那天看出會一件的事就好了!』秀才道:『正是!你快點兒說了罷!』他便指手畫腳的對着那位問官供道:『我有一天,剛挑了一擔柴進城叫賣,走到那一帶紅的廟宇左近,忽然遇見出會,我就放下擔子,斯斯文文的在那裏站着,想讓會過去再走。不意那起會上拿旗打傘的人異常兇惡,不由分說,將我的柴擔子摔散了滿地。我再留神一看,見他們後面抬的,不是廟裏那種泥塑木雕的神像,是抬的個活菩薩。他那種打扮,猶如我們鄉下痘神廟裏的老爺一模一樣。等我將柴擔扶正了,剛要同他們爭論,那起人已擁着那個活菩薩從那紅牆的廟宇柵欄內穿了過去。我當時還餘幾捆柴散在地下,多謝這位先生不錯,是幫同我拾起來的。餘外我一概不知。家裏還有八十歲老孃,等着我賣了柴換米回去呢!』說完這幾句,他就立起身來要朝外跑。問官被他這一番話,說得無言可駁,只得將他喊回來問道:『你看出會的這一天日期可記得清楚麼?』他沉吟了半晌回道:『別的日期我卻記不得,惟獨那天可巧是我爺爺過冥壽,是三月十八日,我可記得明明白白的,萬不會錯一點。』問官再查一查卷宗,那位秀才告不下轎的日期,確是這個日子,只得先將那老兒發放回去,暫時退堂。知照那知縣,叫他趕緊央人處理,被他很訛了幾千兩銀子,才肯含糊着過去的呢!”
大家聽了,都拍手道:“好!好!這一證才證得實實在在的呢!”晉甫笑道:“本來那會做訟師的千缺一色,都是題外擒題;不善於做訟師的,纔想一筆搠破千張紙,在字面上同我們拼死活呢!諸如此類,我有個手記,明日沒有事尋出來,與你們看看就知道了。那手記上,照這種案子多着呢!我道:“那種人虧他會想得出,若是拿着這樣的靈心妙手去做地方上公益的事,豈不是個絕妙的熱心志士麼?”
衆人正在閒談,忽聽府署頭門口通的一聲炮響,連着那大堂上更鼓,便咚咚咚敲將起來。各人回房喫了晚飯,打點安睡。我怕睡早了不能成夢,就將行李中零星各件逐一點查,還有許多記下的新聞,是預備將來做社會怪歷史的資料,也匯做一處。猛聽得腳步聲音,我再看時,那位書啓老夫子笑嘻嘻的,手裏捧着一張白紙,早立在我面前,向我說道:“小翁,我們今天談的兔子實在不少,這是我從前在淮安清河縣辦賬房的時候一件笑話,今日無意中檢了出來,倒是個絕好的滿洲人喜歡交接兔子的一張紀念品。”我接過在燈下一看,見是一張舊諭條,上面還蓋着內號戳記。日期底下又印着一方小長方的圖章,是“漕臣過目”四個篆書。我心中要想說那漕臣不就是漕臺嗎?這不過是一張上司衙門發下來的便條罷了,有何稀罕,也值得如許大驚小怪的?再看那條上寫的是:
諭清河辦差家丁知悉:着即立刻封備頭號三道艙官船一隻,人夫四十名,限來日黎明齊集大碼頭伺候,本部堂官眷南下公幹,勿延!着即將此諭由三百里排遞下站,沿途經過各州縣,一體備接,切速毋違!特諭。某月日漕署發。
我看完了,對那書啓道:“這是一張漕帥要差的例條罷了!與我們說的兔子有何影響?你將他當作寶貨般的古董收着,是個甚麼意思?還說是一張滿洲人喜歡交接兔子的紀念品,就更屬令人費解了!”那書啓笑道:“上司要差是一件常行的事,本不足爲異。但是我鬍鬚過白了,從未見有照這樣齷齪差辦過第二次。一個堂堂督撫的女公子跟着戲子逃跑,要首縣辦供給,已是破題兒頭一遭;還要倚着老子的威勢,把國家設的驛馬不心疼,替他排遞姦夫淫婦沿途卷地皮的先聲,這種不顧體面,敢作敢爲,除卻他們煌煌華冑做得出,我們漢人家的子弟,莫說是個未出閨門的幼女,就是中舉中翰林的公子們,也未必敢於如此哩!”
我說:“你說了一大起沒頭沒腦的話,囫圇吞棗,我一句都聽不懂。你要說就得說明白了,也讓我見識見識外面的怪現象。”那位書啓道:“我晚癮尚未過足,我房裏有的是好茶,是預備寒夜客來用的,你何不鎖了房門,同我過去,作長夜之談何如?”我道:“這是最合我的宗旨,我時常一個人看書,還看到天亮呢!何況有人陪着,又有笑話聽,省得我新搬移的地方睡不着,倒反惹出一肚皮愁悶,令人難受。房門也用不着鎖,我也沒有多銀錢,怕甚麼呢!”當時就帶好了門,隨那書啓老夫子兩人走了過去。
原來就在西花廳戲臺旁邊一間小耳房,地方雖不寬大,卻也裱糊得雪白乾淨,房裏位置楚楚。那牀上陳設了一副鴉片煙具,桌上放着一個紅泥火爐,燒了一爐活潑潑的火,煎得那壺茶,猶如翻江攪海的一般滾透。再朝書案上一看,亂七八糟的堆着一大堆信札,我就隨手抽了一張看去,原來是致山東紳縉的一件書信稿,上面有一行添在旁邊的字,我認得是我年伯的筆跡:
聞貴省有起義民,習拳講武,一經降神,則鋒鏑不能傷其身,槍炮不足致其命。昔黃帝徵蚩尤,大禹鎖水怪,均以神道濟人力之不足,載在史書,似非虛妄可比。目今異族爲害,屢肆憑凌,正賴此等義民。驅孽除妖,在斯一舉。某當致函東撫,囑其保護,乞足下將其神異處略示一二,以新鄙人耳目爲禱。
我當下對那書啓問道:“這封信稿上所說山東習拳的義民,究竟是起甚麼人?據他信上的語意看起來,總不離乎妖邪惑世。年伯這麼一位道學君子怎麼也信起異端來呢?依我的愚見,這起人是斷斷靠不住的。你何不諫阻他,莫要發這封信,致被有識者所笑呢!”那位書啓道:“小翁,你沒有看見那一段話是老東親筆添在上面的嗎?這件事我雖未親眼所見,然而從前北省早經就有此等匪徒,自稱神拳太保大師兄,聽見人說,無論八十歲的老頭兒,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拳神一附上身,就不避鋒火,勇敢直前,那些炮子打在他身上,猶如落下水一般。但亦有驗有不驗的,而且唸的咒語,更屬不值一笑。”我忙問他:“是個甚樣的咒語,你可記得麼?”他道:“天門開,地門開,釋迦古佛下凡來,左手攙着孫行者,右手又抱李紅孩子,關公騎下赤兔馬,祝融搖旗把火催,不問耶穌並天主,管教頃刻盡成灰!”我聽了,幾乎笑出淚來:“這成個甚麼咒語!直是幾句秧歌罷了!至於那孫行得更是無稽之談,顯見是不逞之徒,藉故附和,即此已可知他的其餘本領了。我們不必去說他,還是談談我們兔子歷史,比較聽這種野蠻話有點趣味呢!”
那書啓便斜臥下去,手裏燒着鴉片煙,口中向我說道:“我上年在清河縣葛冰如那裏辦賬房,有一天已經睡下了,忽然老東叫簽押房的家人送了這麼一件東西來,交代我叫連夜派人去伺候,莫要誤了差,碰上頭的釘子。我接來看了,見上面有漕臺內號同那押行的信章,知是件要緊的差事,不敢怠慢,只好重新穿起衣服,喊了差門進來,叫他趕緊着值日頭傳河快封船;一面又招呼廚房備辦酒席;又叫人到上房裏,去請老東的示,送多少程敬同夫馬價;又把稿案爺們喊進來,叫他傳了值日書辦,即刻發了知照下站辦差的排遞。剛忙完了,天已大亮。我鬧了一夜,實在辛苦了,放下頭一直睡到下午三點鐘才醒。聽外面人傳說,甚麼漕臺衙門裏出了一起奸拐的案子,老爺院上傳見,到此時還未下來呢!我正要查問這句話,忽地聽見頭門外鑼響,只見老東氣吁吁的怒容滿面,身上公服尚未脫去,走進賬房門,還未等得及伺候的家人上來換衣帽,他就對我嚷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自家庭訓不嚴,平時縱容女孩子同一班京兔子來往,及至鬧出禍來,拐了人跑,反要來責成我替他追捕!我代皇上家辦事,不能替他做保姆,教訓女孩子。這種帷薄不修,虧他有面孔還對着我跺腳呢!』我聽了,趕忙問老東是件甚麼事,說明白了,大家商議着辦,何必如此發急呢?”
老東又說道:『這件事就是昨天夜裏發下來那個要差的條子,今早天一亮,碼頭上辦差的家人,派了報馬回來,說是漕帥的大小姐進省,來請我的示,可要自己去送一送?我就忙着叫外邊傳伺候。等我再趕到碼頭上,他的坐船已經開了。辦差的家人對我回,已經拿我的官銜手本差送過了。漕帥的大小姐傳話出來,一概不見客。一起有五六頂轎子,都是放着轎簾,抬到艙裏去下轎的。才上了船,就吩咐起碇。還有前天南邊送學院來的那隻一壺小火輪,預先停泊在碼頭上拖帶的,聽見船上人說,要一天一夜趕到鎮江,搭大火輪往上海去呢!據家人們回我,看他船上人那副慌張的樣子,號誌船上有病重的人急需送往南邊去就醫。不然定是漕河的缺分有甚麼調動的信,要趕至省裏去探聽消息的。我聽了也不甚留意,乃回到署中。外面送進一起戲子打死人的命案,我正要出去坐堂,剛巧漕院一連三四發差官來傳見,我只得將這起案留到午堂再訊,就先到院上去走一趟。那文巡捕接着我說:“大帥氣得很哩!立等你說話。”我不覺嚇了一跳,不知道是地方上又出了甚麼大案子。問那巡捕爲着甚事,他又不肯說明,單說,“貴縣少停一刻,就明白了!”他不便告給我,我聽他這樣藏頭露尾的話,心中越覺不得主意,號誌有個小鹿在胸前亂撞似的。
當下走一步怕一步,好容易捱到花廳裏面,看見漕臺早已一個人坐在那炕上,兩隻腳不住的在炕面前腳踏上亂踏亂跳。見我走進去,他立起來,張着兩隻手對我嚷道:“這件亂子鬧得怎麼了?怎麼了?”我一點頭緒都摸不着,只好照例行了禮,站起身問道:“請大帥息怒,卑職有甚麼過失,求大帥當面吩咐,好讓卑職領罪!”漕臺聽見我的話,格外發急嚷道:“咱老湖塗有了罪,你有甚麼罪?咱們屋子裏走掉了女孩子,怎麼老兄還不知道嗎?”這一句話,撞進我的耳門,我纔將拎在手裏的心放了下來。定了定神,假裝着一點都不懂的樣子說;“卑職實在沒有知道,這是大帥的家政,卑職本不應冒昧干預,但是走掉的究竟是大帥甚麼人?其中有無別故?可否求大帥略示一二,以便卑職放心!”他摸着鬍鬚嘆了一口氣道:“咳!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咱們通家至好,又在一省做官,所以請你來商議商議!我說:“承大帥的恩典,遇事栽培,卑職如有可以效力之處,定當不避艱險,盡力圖報的。”他說:“你咱不要客氣,兄弟來慢慢告訴你。咱們家裏沒有男孩子,雖然娶了幾房妾,多是不會生育的,因此老妻生的這個女孩子,就當作男孩子養,所以穿的帶的同他們伺候的家人,都是一律的爺們稱呼。從前隨兄弟在北京城裏頭,自小兒就愛瞧戲。及至咱們外放這個窮官,他又隨咱們到清江來。外面又沒有甚麼好逛的地方,去年有起在北京認識的幾名戲子,求咱們的女孩子向兄弟說,要想在此地城裏開座園子,賞他們一碗子苦飯喫。兄弟想,承平世界,那演戲本是一件極盛旺事,可以開通風氣的,而且也好讓女孩子出去有個地方散散悶,當下就應允了他。不意數月以來,屢次肇禍。前日又有毆斃營勇的事,兄弟還想設法成全他,所以請老兄只把兇手管押訊辦,那戲園子暫免發封。不料越鬧越沒有王法了,索性慫慂咱們的女孩子向兄弟硬要兩萬銀子,到上海去搭甚麼丹桂班的股份,兄弟因爲名譽有礙,就沒有肯答應他。誰知他昨天瞞着兄弟提了河工上大汛裏預備搶險同漕標緝捕經費兩項要款,共有二萬多銀子。今天一大早,就竟自不辭而別的去了。還把上房裏的男女家人帶了一大半跑去。現在兄弟的老妻向兄弟拼命要兒子。你瞧,這樣亂子鬧出來,叫咱們怎樣了?”
我明知他舐犢情深,是決捨不得下毒手辦的,我就故意拿他開開心說:“大帥如果發下來叫卑職辦,想他們就是有小火輪拖帶,今天晚上也不過在揚州一帶過宿。卑職回衙門,派了全班,再求大帥加幾名衛隊,好歹連夜趕了回來,再請大帥示怎樣辦?”漕臺聽了我的話,盡着抹鬍子不開口。我又追上頂一句說:“大帥如果發與卑職辦,目下一刻千金,卑職就要告辭了!”說完這句,我就假意站起身要走,他望着我說:“慢!慢!慢!老兄請坐,此事如好這樣辦,兄弟早經辦了多時了。那幾個戲子咱們沒有甚麼護惜,但是有咱們的女孩子在內,被他們騙已是受了委屈了,若再半路上鬧掉了性命,兄弟並不心疼,只是老妻要同兄弟大過不去,那時倒反難辦了。刻下老兄來,務必替兄弟設個善法,只要將女孩子好好的尋了回來,那二萬多銀子同金珠衣飾,並幾名唆使丫環兔崽子,都可以不必問。”我聽了他的話,一肚皮不舒服,心中想回他不要卑職辦則已,如果要卑職辦,除卻派差追捕,還要求大帥電飭鎮江關道,請他那裏先行截留,別無他法。後來轉念一想,這又何必呢?好在是他一家的私事,又不是地方上公益,我同他碰個頂子,還有點名望。於是含糊着“是!是!是”,答應下來。“小翁,我們漢人做封疆大臣家的子女,可有聽見這件事的麼?”
那位書啓老夫子說了許多的工夫,耽誤着一口鴉片煙都沒喫,後來說着說着,呵欠也來了,眼淚也出了。我當時並不會吸鴉片煙,所以不知其中苦況,還纏着他問道:“貴東後來這件事,到底怎樣辦法?同那漕臺的女公子所歡的戲子究意是叫做甚麼名字?”他此時任憑我再問,總不開口回答,一連吸了五六筒烏煙,又透了一口氣,摸了個小手巾揩乾了眼淚,纔對我說道:“噯唷!我實在是不能熬了!”我忙問他:“身上覺着甚麼痛苦麼?他道:“痛苦卻沒有,只是一時癮發足了,不問你是個甚麼要體面的銅頭鐵揹人,站在個甚麼極規矩的地方,他都不管。一到了時刻,比外國人還有信實,就得要你出醜,你還不敢同他強一強。”我笑道:“這一東西,本來是外國種,所以他同外國人是一般性質。那鴉片煙癮是越久越有信實,可惜那些喫他的人,個個都越喫越變的沒有信實了。”我說了這一句,自知失言,急忙的改說道:“這也看是個甚麼人,假如本來是個君子言行不苟的,也不見得就會被幾口輕飄飄的煙改移了性情。”
誰知他就像並未在意我說話,還在那裏過癮。吸了好一會,他才放下煙槍,說道:“後來我們老東也沒有辦,漕臺也沒有再問,那戲園子也由此無人庇護,因打死人的案子發了封。至於那位女公子所跟的個人,聽見說是個唱花旦的兔子,名字倒還別緻,叫做『玉生香』。過後在上海將二萬多銀子用完了,又跑轉回來,還訛着漕臺,替那戲子捐了個遇缺先花樣的河南知縣呢!”我道:“這倒還好,索性跑遠點沒有人知道他的根腳,好冒充漕河總督的姑少爺。”正是:
須在假婿同真婿,
本屬官場即戲場。
要知後事,且俟下回分解。
第七回 去思碑過客憶甘棠 餞行酒同人爭折柳
我們二人說說笑笑,不覺譙樓更鼓將近無聲,空中一輪殘月,將院階幾枝竹影,斜映到窗紗之上,射入眼簾,倒是絕妙的一輻天然瀟湘疏影圖。頓使俗慮煩襟,爲之一滌。其時他的煙癮已過飽了,我的肚皮也聽餓了,轉覺神經有點困倦起來,因辭了他回房安歇。我剛走出房外,仰視天際,月色漸漸無光,遠近鴉雀之聲,羣相噪和。再候我走至房間,天已大亮。由此每日無事,坐食閒談。又因循了一個多月,後任江寧府羅太守已下紅諭(羅章號少哲),我年伯就即日交卸了江寧府篆務。彼都人士,公餞行旌,送萬民牌傘,又忙碌了數日。他就約我一同先去赴任,派雲卿等護送官眷繼行。我即日屏擋一切,隨伴先走。
誰知我年伯自由御史外放知府,從河南省開封府調授江寧太守以來,不覺又匆匆七八個年頭,終日如囚犴狴,不克自由。今日舊任已交,新印未接,正好趁此閒遊數日,欲一覽皖省山水名勝,兼可調查地方上官吏廉否,民情冤抑,一切於政治上有密切之關係等事。囑我隨同他改裝易服,帶了一名親兵,挑着一肩行李步出省城,尾着廬州一帶進發。依他的意見,要想往皖北鳳陽遊玩第一山龍興寺,瞻仰明太祖的遺蹟。不料一者北路難走,二者又人地生疏,不識路徑;再者,他又要到處停頓,不肯僱備騾轎,長驅大進。加以彼處騾馬,都是沒有鞍勒的,就僱了來,我們也不慣控御,只得三人慢慢的走。
說來真是可笑,走了六七日尚未出合肥縣境。那路旁邊的白楊青冢,一望累累,兼有許多孝子慈孫,同那中興殉難諸人的巍巍華表,錯雜着零骸碎骨,暴露於酸風淡日這下,越顯得地方曾經兵燹,瘡痍未復,令人大有無定河邊思想。我們又走了一程,見那路旁邊有一座品字式的簇新白石牌樓,上面雕刻着五爪雲龍,十分活動,中間嵌了一座大碑,漢隸“去思碑”三字。那上下款識也被牧豎頑童銷磨殆盡,上款只有大公祖德政,下款只有公建數字約略可辨。此時天色陡然黑暗,墨雲四合,遠遠的看見有一所莊院,烏壓壓四圍樹木,遙見幾樓炊煙,被旋風空氣倒壓下來,籠罩着那所村莊,如同在雲霧之中,半隱半現。我年伯一眼看去,忙指與我看道:“小雅,你看那所人家,倒是個富貴的氣象,候有過路的人來。你探問一聲,看是個甚麼去處,可有地名?”話言未了,空中的雨點已一星星飄將下來,頃刻間,雨仗風威,如天河倒瀉一般。所幸那去思碑的牌樓,前後檐瓦飛出各有二三尺遠,兩旁東西轅門,正好避雨。我們主僕三人,搶着躲到那牌樓下面去。
不一刻,路上的行人,也因爲雨大,都陸續挑的挑,駝的駝,一齊來到。當下有一個像南方口音說道:“我們前數年走此間路過,還沒有見這件東西哩!不知又是哪家寡婦起的貞節坊?”內中有個五十餘歲的本地人,一嘴的咬文嚼字,對那人說道:“你不認識字麼?這是前任我們的大公祖真一清真大老爺的德政碑。”那人又問道:“怎麼叫做德政碑?他道:“做父母官的能愛民如子,替百姓伸冤理屈,不避權貴,及至去任的一日,地方上紳民無以爲報,就公衆捐建這座去思碑,以爲甘棠遺愛的紀念。”那人又道:“原來如此!但是做官的擔任了政府的託付,爲地方代表,他那穿的喫的、夜裏摟着的、日間抬着的,無一件不是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既受了地方上的供養,就理應替地方上盡義務。照你說,做官的偶然做了一兩件稍許對得起人,說得響嘴的事,就這樣千奇百怪的歌功頌德,怪不得那起貪贓枉法,不肯替地方上盡一絲一毫的義務的官,反把那些肯盡義務的視同沽名釣譽不安本分的人呢?”他道:“不然!你老兄不聞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說着,便拿一隻手拈着幾莖老鼠鬍子,一隻手挺直中指,在那空中號誌道士畫符捏訣的一般,不住手盡着畫圈子,口裏說道:“以此測度別人則可,以此比例這位真大老爺是萬萬不能的。因爲他所做的事,有膽有識,爲國爲民。因要替一個死百姓伸冤,先得罪了一位闊公子,把自己從前十載青燈,半生黃卷,都隨着烏鞭黑帽,猶如滄海一鱗,巫山片雲,頃刻間風馳電掣,捲入無何有之鄉。豈是那目下宦途中人的腦氣筋所能夢想得到者乎?”
他直說到此句,那隻手指頭還在那裏運動不休。我聽他那滿口的之乎者也,再看他那一身的酸氣,不問而知是個舊學界中人。我就走上前向他拱拱手道:“先生請了。”他慌忙的答道:“豈敢豈敢!”我說:“請問閣下,此處可有地名?同閣下適才所說的那位賢令尹,到底是件甚麼故事?我們天公做弄,因阻雨偶在一處,可知具有前緣。不識閣下表賜教一二否?”他又道:“豈敢豈敢!既辱承下問,但是鄙人知道的無不披肝露膽,盡情傾吐!”便用手指着那一帶村莊說道:“此地名色多得很,我們足下名叫『十八孩兒窪』,前走幾步就是『雁來崗』,那樹木叢雜的地方叫做『墨子村』,又名『伯王府』。近日因爲出了一宗冤獄,地方上好事的人又代他起了一個小地名,叫做『掩月堡』。這堡上的主人翁是個普中國無大不大,除掉皇帝就數他大的一個頭號大好老,叫做趙四官,比那本朝的年大將軍威權還重,福氣又好。他們族大人多,未免良莠不齊,凡離此三四百里遠近的民家,有了稍具姿色的婦女,都要恭恭敬敬的獻與莊主的一班小莊主,去做上炕老媽子。”
我說:“人家不會莫要送與他去的麼?難不成青天白日,他會像小說上領了打手來強搶的不成?”他道:“豈敢不送!如要愛情深重,割捨不開,就得遠走高飛,莫要經他那幾位小王爺的饞眼,只要他看見這婦人,誇讚一聲好,包管你不出三天,就會有一班『崑崙奴第二』去仰承他的意旨,那怕你老婆收在鐵櫃裏,也保不住,他也會軟騙硬取弄了去。而且四境多是他的佃戶,哪個敢同他抗拒呢”樂得送掉一個婦人,換上百十千錢,還可以永遠承種他的田地,到了收租的日期,就是欠繳一擔八斗也不甚要緊。因此合肥縣裏的人就分了兩等性質。”我問他:“是哪兩等?”他說;“有等愛體面知羞恥的上等人,娶着標緻老婆,都視爲不祥之物,破產的禍水。那等下流社會的人,得了個有二分姿首妻小,就拿着他做一件趨炎附勢,欺壓同儕的勘合。久而久之,鬧成個無例不可興,有例不可滅,上代傳下代,不到二十年,竟成了本地特別土風,各家千方百計,甚至到外方去買了妓女來,充作髮妻,爭先恐後送去聽選。只愁選不中,哪裏還有不情願的道理?即有一個半個不肯隨鄉入俗的,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須三個錢的本錢,一張紅紙片,不問你是舉監生員,也得請你喫官司。
箇中有個外路秀才,三年前領了妻子來這合肥縣城外居住。因家中貧寒,難以度日,央人將妻子薦到墨子村裏去僱乳。不意一別三年,不但那秀才到府裏去,妻子的面不能見一次,連那僱乳的薪工都分文無着。家中丟下五六歲的小孩,終日向他爹爹要母親,啼啼哭哭,吵鬧不休。一日,合當有事,那秀才又去府中找尋妻子,正值他妻子僱工的本房主人出堡拜客,他就走到轎前深深一揖,求將妻子放出會他一面。誰知兩旁的豪奴拳打腳踢,不容他近前說話。還有一個刻薄嘴的家人喝道:『忘八羔子!一個臭烏龜也在老爺們面前放肆!要不是看你老婆分上,早已賞你三千毛竹筍煨肉了,還不快些兒縮進頭滾了罷!”那秀才不聽這句話猶可,單聽了這“烏龜”二字,如同炮竹燃着火,劈劈拍拍炸將起來,當下按不住無明性發,便潑口罵道:『好一個燮理陰陽調和鼎鼐的侯門大族!光天化日之下強佔有夫之婦,三年不令見一面。我來以禮相求,你這一班無毛的畜生,狐假虎威,助紂爲虐,還要囉唣我是忘八烏龜,要請我喫竹筍煨肉。你須知國家有殺奸佞的刀,卻沒有打秀才的板子!你這班沒毛的禽獸,替我仔細着,相公們別樣窮得沒得本錢,一枝筆兩條腿,卻是不要本錢的東西。滾釘板,告御狀,拼命都要把你這一羣畜生的角扳將下來,你們方曉得相公們的利害,不是好惹的呢!』那秀才正在那裏三尸暴跳,七竅生煙,口裏罵得一團白沫,跟着說話猶如微雨灑輕塵四射出來,噴得站在他面前看閒的人,都一身一臉。
不提防那起豪奴已經走遠,不知因何又重複折回,七手八腳將那有才拖翻在地,一頓的攢毆亂打,頃刻死於非命,直挺挺趟在門前,要一分氣息都沒有!其時那位真大老爺正值午堂訊案,忽聽頭門外有人喊冤,及至那人來到案下,說是有個換帖的兄弟,如此如此,在某處被人打死,求恩昭雪。兩旁的書役聽見,都面面相覷,大有個互相駭怕的意思。真大老爺也不問長短,即刻輕車減從,帶了刑仵,就用那喊冤的人引路,前往雁來崗相驗。
我在下當時正由此路經過,看見知縣下鄉,必有事故,就跟上去看看熱鬧。誰知還未到那打死人的地方,就已經聽見一片嘈雜的聲浪,早撞到我的耳門裏來,我就知道是出了大亂子。再候我同知縣轎子走到,那屍場上人,已是千層萬迭,圍得水泄不通。我好在是跟隨着那知縣轎子走,一直進去,只見那引路的苦主指着地上的死屍,對知縣說道:『這就是小人的譜弟!因爲來要妻子,被他們攢毆死的,求大老爺伸冤。』說着,就望住死人哭將起來。我當時莫名其故,心中暗想:“就是打死個犯人,也不是件奇事,何以聳動這許多人來看?”我再墊着腳尖朝外面一望,只萬頭鑽動,號誌一片汪洋的海水上,紮了一排人頭筏子相似。
忽聽那知縣傳地保,喊了有一兩個鐘頭,地保連個影子都沒有。知縣便發怒,對着跟去的刑仵皁役人等說道:『本縣一向做官誓以清廉自守,只知有皇上有百姓。那其餘的,都一個認不得。你們今日好好兒的替本縣用心檢驗。本縣回到衙門,按名賞銀二十兩;倘敢得賄諱報,亦當血比不貸。』說了這幾話,便將兩名仵作叫到公案面前,自己在手上將一個透水綠的翠玉搬指同一枚白羊脂的鼻菸壺除將下來,實時當場分賞了二枚。那兩名仵作哪裏敢收?知縣又道:『你們儘管收,這是本縣有功必賞的意思,只要破除情面,對得起皇上,對得起死者,本縣還要詳請上憲,賞你們的頂戴呢!這點玩物也算得甚麼遣重東西?快下去辦事!,那兩名仵作不敢再說,只得各人謝了賞,一個人戴上搬指,一個人拿起鼻菸壺,走近屍身,如法高聲喝報。那位真大老爺就聽一句,親自填一筆屍格,感動得四面看閒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一時異口同聲,拍着巴掌喊叫“青天萬歲”。
此時人越聚越多,那嘈雜的聲音,格外如潮水的一般洶湧。忽然從人叢裏擠進一個人來,黑胖麻臉,有四十餘歲,幾根稀黃鬍子,頭上戴了一頂披肩羽纓大帽,腰中兩旁還掛着許多佩件,手裏舉着一副大帖子,挺着胸脯,走進屍場來,衝着那位真大老爺公案前一站,口裏說道:『呔!我們敝上替你老請請安。照這種路斃的案子,從前歷任縣官,再沒有辦過。不過由地主賞幾吊子大錢,召人認領了去就得了。我們敝上傳話出來,知照你老要小心了頭上的二寸半。』我當時站得逼近公案,聽那戴纓帽的人,說到甚麼二寸半這一句,忽被真大老爺把驚堂木一拍,喝聲:『左右與我拿下!』我不提防,險被他嚇了一跳。”
我道:“拿下了又怎麼呢?”他道:“彼時衆人見那知縣不顧情面,又是一陣拍手。那喊青天萬歲的聲音,比前更高更衆,好似天崩地塌下來的。後來不多幾日,那位真大老爺就調任別處去,換了一個官來。這案子就不聽見提起了。聽說此事還牽累一位本省的巡撫,爲着批飭徹底根究,降調了順天府尹呢!”我說:“那位真大老爺現在可好麼?”他道:“不要提起,說來真是可憐!自從這地方上百姓替他樹了這座去思碑,本想替他流芳千古的意思,不打算更動仇家的觀念,不到半個月,先將那位撫軍離了任,真大老爺也就跟着蒐羅別的案子,連根都參掉了。白做了一場清官,終成畫餅。你看中國官場的前途,還可以預料麼?”我道:“據你說來,這位真一清真大令,倒是個名稱其實的官呢!”
大家又候了一回,那雨已是住了,依舊雲開見日,只是路上泥淖,甚難行走。我年伯頭一件,就聽見了這麼一宗愛莫能助的案子。又見路道難行,大有退志,我乘機請道:“皖地也沒的好風景的勝蹟,我們路途又不熟,再者伯母們算來快到省了,我們還是回去了罷!”他聽了亦以爲然,就三人仍由原路回省。
這次轉來,倒比去的日期迅速,只消兩三日程途,已抵安慶。雲卿伴送官眷早到,皖南道署的書差正在那裏忙着迎接新任無着。雲卿見着他父親,大爲歡喜,就擇日接印視事。我隨同在安慶省城。轉瞬韶光,不覺又是大半年過去。自己想我一個人,上帝與我以完全視聽,不可自暴自棄,與草木同朽。即不能建高牙、立大纛,亦當遍遊名山大川,多閱世態,庶不虛此一生。主意已定,要想往廣東去尋一位表兄。原來這位表兄,姓成,名守政,表字述周,也是我們揚州人,是光緒壬午科的舉人。他在我十歲的辰光,曾因家庭涉訟,隻身逃到我父親任上來。我父親撫同己子,除卻親自教授,又替他結了一門親事,卻是南京有名譽的梅幕府女兒。他自從得了這一門親,也應該他官星發現,中舉的這一科,內簾官就是他的舅泰山郝少珊大令。後來加捐了大八成知縣,分發廣東,聽說刻下甚爲滿意,得了善後局的坐辦。我是同他從小兒一處玩耍的交情,而且又是中表至親,我想到彼處看看,有何機會,再作道理。就向我年伯扯了個謊,說是接着我母親的手札,囑我暫時回家,探望再來。我年伯亦以我出外日久,理應回去看看母親,就叫人知照賬房,送我墨西哥花邊二百枚,連同前日句容的一年脩金,一齊交給我。雲卿昆仲又邀約同人治酒,爲我餞行。
我們初到安慶,就聽見人說,道署后街新來了一家歌妓,花標叫做避月閣,是上海下來的書寓先生。錢晉甫要鬧了到他家去借檯面公宴,他們就約了我一同前往。至則門前半灣流水,兩樹梧桐。及至走進去一看,卻是一順三間平房。後披有一間小小客座,通着主人的妝閣,頗形幽雅曲靜。內中陳設,亦覺不俗,四壁掛了幾幅任阜長何詩孫的字畫,當中懸了一架西洋放大映片鏡,卻是避月閣的小像,手裏拈着梅花一枝,作攀簾欲出勢,上面是汪淵若題的四句詩,右首是陶浚宣的北魏“避月閣十八歲小影”八個大字。我再望那詩,上兩句已字跡模糊,莫可辨認。下二句是“玉顏早被姮娥妒,不敢輕從月下過。”我知是想刻畫“避月”二字的神理,然而也不見得真個高超。
衆人隨便坐下,自有那房裏的孃姨大姐來照例裝煙送茶,殷懃伺應。又在晉甫的面前告了假,說他們先生出去應一位欽差出使日本大臣的堂差,少停即回來的。一面又派打雜的去轉局。不一刻工夫,早聽見一片笑說之聲,從門外走進房來,口裏嚷道:“錢大人,是那陣風颳到這裏來的?”雲卿向晉甫問道:“怪不得你要鬧了來,你是曾經滄海的客,但是你不知道有個甚麼祕訣,無論走到哪裏,妓女們都是同你要好,你可以傳授我們一點,也省得討他們的厭!”晉甫笑道:“這件事卻難,就教導你們,也做不到,除非是跟着我姓了錢,他們自然就會喜歡你,遇事同你深表同情了!”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避月閣道:“錢大人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不能普天下的青樓妓女們,都是生了一種愛錢的性質,難不成沒有一個是重情的嗎?一個人如若沒有情,你就是金錢豹投的胎,我也不情願同你纏!”雲卿笑道:“月先生將我們錢大人比着金錢豹還好,倘是比了一隻老蔡,將來我們有了疑問,還要求他占驗哩!說着,大家又笑了起來。
避月閣不解老蔡是件甚麼典故,揪着晉甫的鬍子要他講。晉甫一時護痛,不覺那鬍子就着避月閣的手低下頭去,兩隻手要想同避月閣橕拒,卻又不便用武,只得伸開十個手指頭,在空中亂劃亂擺。雲卿對避月閣笑道:“月先生,你們錢大人已將老蔡的真形圖現身說法的演出來與你看了,你怎麼不懂,還要同他鬧甚麼?”避月閣終是做妓女的人,心性靈敏,再朝晉甫一看,也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慌忙鬆了手,拿着小手巾兒,替他將鬍子理順,又坐在他身旁,替他裝水煙。
其時他們只顧好笑,我卻觀人於微,暗暗佩服避月閣頗得妓中三昧。即是偶爾大家鬧了玩,亦存個操縱的手段。猛然想起從前秦淮女史素蘭同我初次在一起要好的那日,對我講說,是嫖客們只知一味的舞扇歌衫,浪尋快樂,哪知道一個能色藝俱佳,式式如人意的妓女,也不知死捱了多少皮鞭,偷流了多少眼淚,纔能有宛轉隨人的程度。及至檯面上應酬,哪一句話不是從心窩裏抽過,哪一件事不是由人情裏練來!這幾句話我當時聽了,也不過是句淡話。今日看起來,實在是句閱歷語。因此及彼,不由的又想起小安子關照我得閒到他屋裏去,說是素妹妹有話交代他同我講。在金陵時,不知怎樣就忘絕了。我想素蘭知道,又要埋怨我無情呢!
我正在那裏一人思想舊雨,不覺伺候酒席的人已將棹椅調開,雲卿便走來送酒。房裏的孃姨早送上一副筆觀,一搭局條,一搭請客票,安放在棹上。我忙向衆人道:“諸君今日盛饌,如係爲我而設,請破除舊例,一律不要叫局,好讓彼此暢談衷曲;再者,檯面上既有了我們月翁在坐,也不至寂寞了,又何必各人拿着錢,叫他們來演習幾句先帝爺、老薛保哩!”雲卿首先應允,衆人見主人已肯,也就樂得大家省卻這一款無益的浪費。於是各人歸坐。我又拉避月閣叫他一同坐下喫酒。他再三的不肯,後來大家一氣同春的要破這個例子,他才告罪,斜坐在晉甫旁邊,勉強舉箸。
葆生道:“我們今天索性實行花酒革命,凡一應舊例,如豁拳唱戲等類,掃數改掉。”晉甫道:“喝啞酒也覺得無味,我們不如想了時新的酒令出來如何?衆人拍手道:“好好!就公舉避月閣做令官,派晉甫議一張新酒令的程序單,以便公共遵守。”當時晉甫便取過那預備寫局票的筆硯來,伸紙磨墨,頃刻而就。衆人立起來,看見上面先寫了各人姓名同外號坐位,是:一座王小雅(熱心),二座範毅?(吏隱),三座錢晉甫(花蠹),四座李春臺(蝶魂),五座李雲卿(呆公),六座李葆生(鴻),七座避月閣(花寓),以上共是七位。下面又開了新酒令的宗旨,是:滑稽、電鑑、捷才、猾吏、時事、飛觴、誤會,也是七式體裁。用七根牙籌寫在上面,插入一個小花瓶裏,放在臺面中間,以便臨時掣驗。那單上又註明:“先由令官起,擲骰成彩後,說韻語二句。再照本人掣得之簽上所開宗旨,各說短篇故事一段,要與題旨不相反對者爲及格,不能者罰依金谷酒數。”正是:
酒政已頒新命令,
花叢莫唱舊時歌。
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再敘。
第八回 翻新令妙語出紅妝 嘆歧途熱心遭白眼
各人將酒令規則看了,交與避月閣花寓。花寓接着道:“我們行令是件雅事,須全體用別號才別緻呢!”又尋了兩粒牙骰,安放一面西洋磁盆內,聲明以天地人我長大侯小侯定各人先後之次序,衆人都應允。花寓便由三座旁位移到第七座上坐定,伺候酒席的人,上前將各人門杯斟滿。
花寓剛要拿起骰子來擲,忽然拿小手巾掩着口笑道:“我有點不過意,弄錯了卻不要又來嬲人罰酒?”晉甫道:“有我呢!你請放心。春秋之義,罪不加於尊,人既是令官,我可以引例免罰的。”雲卿笑道“這是曹操的話。花寓你要留心,不要頭被人割去,做行法品。”花寓笑了一笑,便拿起骰子輕輕一擲,衆人向盆裏看時,可巧是兩粒全麼,花寓道:“雙麼號地牌,兩點梅花帶雪開。”二座是吏隱,制籤又是猾吏。雲卿笑道:“你辦刑名,這猾吏正是你的屬下,不可不知。”毅?也不來同雲卿答話,想了一想,說道:“有個人在吏部裏候補,一日,文選司出了缺,該他去頂補,本部承行書吏來同他道喜,就問他要使費錢。他仗着自己班子老,尚書又同他知己,就不去理會他。不意明日旨意下來,這個缺竟補了別人。他意謂偶爾更動,決不會常有的,下次再出缺卻是跑不去的了。過了數月,那武選司又出了缺,前日承行的部書,又照舊來替他道喜。這一次要的使費,比前番更多。他一味的有所恃而不恐,居然一文不與。那部書臨行時自言自誤的道:『莫後悔!莫後悔!』誰知尚書開上去請補的單子,到了揭曉,仍然是被別人補了去。他到此時纔有點兒害怕,連那位尚書也是莫明其故,不解其中是個甚麼弊病。再者單子是自己親開親送,難不成部書有左右皇上予奪大權的伎倆不成?不多時,部裏又出了一個缺,那位司員也不敢再去同他碰釘子。就是本部的尚書,也亟欲打破疑團,研究其是何主動力。於是堂屬二人約好了,在私宅裏將那部書尋了來,就請教他兩次更換的原因是何神手,如說出來果具特別的奧妙,除不究先前二次,此番定當如願以償。尚書也對他說,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決不一究。那書辦起先還不肯說,後來見本部的總憲這樣賞體面,不過意再不說了,笑道:『此中並無十分運動,向例請補各缺,都是開正副兩名,進呈御定。那第一個正名是應補的;第二個副名是預備皇上更換的。然而皇上都是圈正名居多,只要串通南書房的太監,預先藏一個小紅紙耳簽在指甲縫內,候尚書送單上去進呈轉遞的時候,輕輕的將耳籤黏在正名旁邊,皇上見了那簽上的字,自然會圈出第二個來,及單子發出,必定仍從他們手裏經過,再將耳籤揭去。如此人不知鬼不覺,而中傷之目的達矣!問他那耳簽上到底是幾個甚麼字?他道:『哪須用着多少字!只消病未到三字足矣!』”
毅□說完了令,飲了一口門杯,接過骰子一擲,卻是一粒麼一粒二,花寓說道:“一二姘一麼,櫻脣一點顏色嬌。是個小猴牌,該翼鴻說。”便將籤瓶送到他面前,葆生隨手抽出,正是誤會體,便接口道:“從前安徽省六安州有個人,捐了一名知縣,到省去見制臺。制臺一時正沒有甚麼話同他談,無意中問道:『聞得貴縣六安專產馬猴,究竟有多大?』那知縣回道:『稟大人,大的有大人大。』後來又自知誤會,因改口道:『小的有卑職大。』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讚道:“這纔算得純用本地風光呢!”葆生便飲了門杯,一連擲了數擲,那兩粒骰子在盆內滾了半晌,方纔成色,衆人忙向盆中一看,是黑漆似的一對六,可巧是個天牌,令官唱道:“二六是天牌,春回大地來,此次該首座了!”我就不等他們將籤瓶送到我面前,立起身抽出一看,見簽上注着滑稽二字。我道:“這個難題目,這番要難倒我了!”
衆人催我快說,我沉吟一會說道:“先時花寓說金錢豹,我就說個金錢豹罷!有一個水牛要同金錢豹去認本家,就請了虎大哥去先容。老虎道:『你須要變一變形式,方可去得。』遂取了幾千銅錢,編在那水牛毛上,虎大哥陪了他同去,各洞豹王都遠來相接。不意未過數日,那牛身的錢漸漸落去,一起金錢豹就驅逐他出洞。水牛不覺發怒道:『今番逐我,不會前日莫要迎我,何前恭而後倨也?』那一起金錢豹笑道:『我把你這個胡塗畜生!前日不過因虎老大介紹,說你有幾個錢,所以暫時同你認本家;如今你已成一文不有的人了,誰還要來恭敬你,同你認本家呢?』』大家聽了,都笑的了不得。
我正要飲口酒交令,不意花寓對我說:“滑稽是連二,還要費心說一個。”我接過籤一看,見那滑稽二字下面,又注着“續一篇,不願者罰”一行小字。我說道:“這個不知道是哪位拿我取笑的,我前時並未見有這麼一行字。”花寓道:“不須多說,再說便是不願,令官就要執法從事了。”我不覺伸舌道:“果然酒令嚴如軍令,還未受過孫武子軍事教育,倒已有了監軍的資格了。”花寓笑道:“你請快些兒說罷,下面尚有四個人未應令呢!”我道:“我說只管說,可先告個罪,我們席上人有花翎的不要多心。”雲卿道:“只有花蠹有,他也不是善於見怪的人,你儘管說不妨,有我做主哩!”我道:“有一個兔子,那日同着狐狸偷遊街市,遇着一位帶紅頂花翎的人,那兔子便嚇得了不得,悄悄的問狐狸:『這是個甚麼妖怪成的精?』狐狸笑道:『到底你們是多見樹木少見人的小畜生,那頭上戴的叫做紅頂子,後面拖着像一條尾巴的便叫花翎。這花翎卻又以多爲貴,在那根上分出一眼兩眼,最多還有三眼的哩!這都是人皇賞功臣的名器,有了他便是大人先生,不得他就是小的後輩,是兩件不容易得的東西。』那兔子聽了羨慕不已。一日,遇見打獵的一夥人,一彈弓剛將那兔了腦殼打破,流出血來。內中又有一個人放了一枝鵰翎箭,不偏不正,射中那兔子的屁竅。兔子也不怕疼痛,夾着這枝箭跑回洞府,對那狐狸道:“『你還不來迎接我?我拼着性命流血,騙了一顆大紅頂子來了,後來又被我騙來一枝花翎到後,就是有一件不好,我這個屁股着實痛的利害。』那狐狸端詳了半日,說道:『你不過是枝花翎罷了,還不是雙眼三眼呢!』兔子聽了這句,不覺發急道:『再要多兩眼,我一個屁股不夠換。』同席的人聽了,又都大笑起來。我便照例擲了骰子,卻是個我牌,花寓道:“我牌卻似初三月,移向天邊化赤龍,該到四座蝶魂掣籤。”
及至抽出來一看,是“時事”兩個字,他問道:“我本人的事可算得麼?”花寓道:“這才真正時事呢!但說無妨。”李春臺道:“我前日在南京的時候,城北妙相庵裏有個大和尚,想到上海去賣戒菸丸,他就與我商量,想請我替他做一篇功效歌。我問他這藥叫做甚麼名字?他說他們倚佛穿衣,賴佛喫飯,沒有一事不靠着佛,如今就起個商標,喚作西天佛乳罷!但那文辭,又要高雅,更要寓懲勸及招徠生意的意思。我便代他做道:『呵呵呵戒之哉,西天佛乳發明來,自富自強,誰新了文明世界?這佛乳麼哥,這佛乳麼芬芳味在梅花外。呵呵呵戒之哉,大家立志,大家立志,快點戒,比不得嗎啡煙質,浪騙錢財。』當時做好了,又替他格外恭維,左邊寫了『如有嗎啡以及煙質』八字,右邊又寫『死人失火天誅地滅』八字。誰知那和尚看畢,欲語不語,若有不滿意的樣子。我說:『彼此至好,有甚麼話儘可商議更改。』他道:『別處都不要緊,就是這“天誅地滅”一句,請你去掉了。我老實對你說,如今世上賣戒菸藥的,越靈越有嗎啡煙土。我們出家人和菩薩在一起住,是最容易犯咒的,那死人一層,我卻不怕,我既出家,家中無人可死,就死了也不與我相干。至於失火一層,我更不妨先保險後開店。但是這“天誅地滅』四個字,是說到僧人本身了,千萬改掉了,不要財沒有發到手,倒先犯了咒,不是頑子的!』”春臺說畢,飲了酒,拿過骰盆擲了好一會,他是近視,急切看不出甚麼點子來,花寓眼快,喊道:“有了,不用再擲了!”我一看那盆內端端正正是兩粒全紅,花寓道:“雙四是人牌,位分天地人三才,三座輪到花蠹。”
晉甫正躺在炕上抽鴉片煙,聽了此話,忙走來歸座,抽出牙籤一看,見上面寫着“龜鑑”。晉甫道:“穢氣!穢氣!怎麼輪到我,就會遇見曳尾公?”花寓聽了笑道:“錢大人,你愛嫖,多年嫖客變成龜,你自然要遇見他!”雲卿笑道:“花蠹認清了題目的宗旨,不但龜,還要替龜照鏡子呢!”花寓道:“快點兒替錢大人預備了便壺。”我問他是個甚麼意思?他抿着嘴笑,不答應我。葆生笑着對我道:“小翁,你沒有讀過《本草》,你不知道這個典故。”我被他一句話提醒了,想起取龜尿要用鏡子照的話。我正含了一口酒,幾乎要噴射出來,趕忙藉着出席尋水煙筒遮掩過去。
晉甫手裏拿着一方小牙篦,梳着鬍子說道:“我聽見有個嫖客帶着萬金,在一個名妓家裏嫖光了,但他那二人雖是金盡牀頭,然而情絲未斷,名妓捨不得他,他也捨不得名妓。不得已降格相從,做了一名男班子,他們綽號叫做『打老粗』,以圖久聚。誰知未過幾日,那名妓又接着一位恩客,十分要好。前首的客人看在眼裏,已經有點喫醋,然而屈於無錢,又要寄他籬下,不敢發作。有一日晚宴,座中只有名妓的母親同著名妓、嫖客三人,他們一時高興,要行個酒令,那名妓的母親便欣然應允,頭一個說道:『春滿屠蘇把酒篩。』名妓道:『儂家恩義人人愛。』那嫖客聽了,把桌面用手一拍,大聲說道:『我萬兩黃金都不惜。』只有三句。新嫖客忽見舊嫖客充着打老粗立在一邊,就向他問道:『看你像貌倒也清秀,可會續一句酒令否?』那舊嫖客聽了回道:『怎麼不會?』隨即伸出兩個指頭笑道:『來年一對打老粗。』”
晉甫完了令,拖過骰貧盆一擲,正是兩個三點,花寓笑道:“這回是李大少爺了。”便想了一想,說道:“我牌六點巧相連,小三元接大三元。”衆人齊聲道:“花寓好一個小三元接大三元,各賀一杯!”雲卿便照例拿過籤瓶,見那瓶內只餘了兩支牙籤,他一面搖着瓶子,口中說道:“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這兩支中揀我肚裏有的發一支,千萬保佑我莫要交白卷。”我笑道:“豈有大小三元的人會交白卷的道理?』雲卿道:“不相干,我前年點進士的那一科,一位同年就是交白卷中的舉人呢?”
我正要朝下問,忽聽花寓催他交令。雲卿抽起籤一看,是“飛觴”,下面還注着合座飲一杯,於是大家飲了一杯酒,聽雲卿說道:“一位村學究同着一位財東、一位政界中人三人在一處喫酒。忽然天降大雪,他們三個人便鬧了要聯句,還要特別聯法,做六個字一句的詩。那學究便先開口吟道:『六出飛花落地。』做官的接口道:『正是皇家瑞氣。』富翁說道:『就下一月何妨?』三人說得正在高興,不防門外有個乞丐在檐下避雪,聽他們三人所聯的句,未成一韻,且雪下一月,與他大有不利,不覺仇怒應聲續道:『放你孃的狗屁!』”衆人聽了,都笑了起來。晉甫道:“罵的痛快!誰叫你出奇出格的要行酒令呢?”
花寓道:“這一支籤也不必掣了,好歹是我收令。”便坐下來吸了幾口水煙,說道:“我三年前有個客人,他對我講,他從前在大內裏當差的時候,一句話弄了三千銀子呢!我問他是甚麼話這樣的值錢?他道:『有一位從州縣起家薦升到督撫的這麼一個人,到京城去陛見,不懂內廷的體制,那襯袍穿了一件荷色夾衫,他說紅紫不可爲禮服,況是朝覲大典,穿上去必定有處分的。其時皇上將近御殿,倘要回寓重換,是萬萬不及。那人就沒有法子,對着他哀告,他法子倒有,卻不肯賤賣。後來那人在身上靴筒裏摸出了一張三千兩銀子匯票來送他,他才教給他將那夾衫脫下來反轉身,裏子朝外,一轉移間,不是一件絕好的玉藍色襯衣麼?後來那督撫雖然後悔,卻因他是內廷供奉的人,沒有敢奈何他!』”晉甫問道:“依你說,他在內廷供奉,到底是個甚麼官?”花寓道:“據他說是個太監。”衆人聽了都笑將起來,我道:“是太監不是太監,月翁你自家都該知道,又何必用着據他說呢?”花寓轉念一想,也大笑起來,小臉兒漲得通紅。
衆人又飲了一回酒,談了好多閒話,那外面業已月光滿地,伺候酒席的人,便點起燈燭,我隨意喫了點東西,各人散了席,一同告別了花寓回署。在路上向衆人道了謝,又談起避月閣的人品才情,即是隨便的兩句韻語,亦自吐屬不凡,且與雲卿更爲留意,說出來恰合身分,不勝羨慕之至。晉甫道:“花寓本是揚州的一箇舊家,聽說他的祖父還是中過鼎甲的呢!自小兒就詩詞歌賦,無一不精,連八股都會做。他常說:『這時文越做越薄,恐怕是件不有大壽的東西,快要到絕命的時代了。』因在上海揚幫不大得意,纔到安慶來的,你要愛惜他,我可以替你介紹。你就再過幾時,再動身如何?”我笑道:“晉甫直把我當作色鬼了,豈有請朋友來赴席,會割起靴腰子來的。”雲卿也幫同我說道:“天下盡多美婦人,何必敦敦在此?小雅倒不是這種人,晉甫也不過說了玩罷了!”說着,大家已進道署宅門,各回臥室。又過了幾日,我就辭了我年伯以及雲卿、晉甫諸人,搭了長江輪船,第二日下午即抵鎮江,尋了一所沿江邊的客棧住下,向賬房裏要了一張到廣東的船票,船名叫做“江南”,是隻運米的商輪。我上了船,頭一二日尚覺平靜,不意到第三四日上,風波大作,那隻船異常的顛簸,坐臥不安。他又沿途起卸貨物,不能直達,我心中不覺煩燥起來。忽然聽得人說船到香港了,便有船上的茶房來艙裏知照客人們:“可有鴉片煙膏同菸灰,快點兒拋下海去,這裏是外國地界,鴉片煙是歸官賣的,查禁得利害的很。倘有人私下帶了一個泡,要罰五十兩銀子呢!”旁邊有個人說道:“不錯,前年曾記得有個新科狀元,由廣東打抽豐回來,路過香港,因爲行李裏頭帶了拾幾兩大土膏,被外國人查了出來,罰二千兩銀子,還押了一禮拜,後來廣東制臺再三電保,才肯放的呢!”其時雖是四月清和,那天氣已十分炎熱。我一向聽人說香港是廣東第一重門戶,就走上艙面一看,天已薄暮,那山勢不甚清楚。但見明星萬點,高高下下,蜿蜒曲折,勢若長蛇。我看了一會,心中暗想:這個地方不是爲從前林文忠燒禁鴉片煙一案割把英國人的嗎?可惜禁菸是一宗善政,只因有奸邪在內,忠臣不能成功於外,致被英將義律所賣,卒至圓明園一炬,咸豐帝率兩宮後刀妃皇西狩。僧王格林沁亦以是役守八里橋失利,通州繼陷,遂使咸豐帝崩駕熱河行在。南京一約,實開我中國千百年割地之機,而我大清皇商絕嗣之問題,亦因之而起。(光緒爲同治嫡堂弟,橫承大統,將來若爲同治之嗣則光緒心無後;光緒有後,則同治必絕嗣。總而言之,任憑若何,都有一代皇帝絕後也。)將來設遇海疆不靖,變玉帛爲乾股,香港海權,彼既與我公共,何難守以炮臺,扼以戰艦?航路一失,則外省協濟,礙難直達,將軍勢不能從天上飛來,而廣東全省必致受坐困,莫大之影響,良可浩嘆!
我正在那裏杞人憂天,猛聽船上氣笛嗚嗚的兩聲,又接着機艙裏鋼板噹噹響了兩下,我知是大車發的開輪號令,那隻船已慢慢的離開原處,不一刻又照前一樣的飈播起來。所幸開的慢輪,過了香港,海浪也漸漸小了,所以比前稍覺平穩。我素患暈船,只得扶牆摸壁的回房睡下,拿了一本《唐人說薈》的小說,就着牀前的煤氣燈觀看,不沉沉沉睡去。
及至醒來,耳中人聲嘈雜,已擠得一艙的棧夥挑夫,同各種賣水果喫食的人,都是語言啁啾,一字莫辨。過了好一會,有個人手裏拿了一卷紅紙走來問道:“你先生可要住棧麼?我們是廣第一家有名譽的客棧,內有高大洋房會客官廳,以及茶水伺應,比別人家格外周到的。”說着,
又遞過一紙棧單。我聽他好是鎮江人口音,便將行李各件交給他經管,把那棧單展開,約略一看,見上面寫的話,同他口中所說的彷佛相似,高頭印了“長髮棧”三個大字,旁邊又註明“阿根經手”四個小字。我便問他道:“你可叫阿根麼?”他道:“正是!小孩子叫阿根,你先生請放心,這裏廣東官場同幾家有名的鄉紳闊少,都要我伺候的。如前任閩浙總督何小宋何大人、禮部尚書許筠庵許大人,皆是我辦的差事!”我聽了那許筠閹,我卻認不得。但是何小宋三字,到了我的耳朵裏,着實晃了兩晃。及至細心一想,哦!我暈船暈湖塗了,這不是我父咸豐壬子北闈中舉的房師嗎?他正是廣東人,等我見了表兄,問着再去拜見談談,也是好事。
不多時,阿根已將行李捆好,僱了划船,由珠江一直送到長髮棧後門河廳上去,揀了一間客房住下。明日,我就僱了一乘小轎,抬進城,先到翻卷衙門號房裏一探聽,知我表兄住在個甚麼無良街宦海巷。我再走上暖閣兩旁一看,見那翻卷大堂西首鼓架旁邊,還有一方紅地金字匾額,上面是我伯父的名號,文是“德及膠庠”四字,寫着升授福建巡撫廣東布政使司補帆大公祖德政,下首是“應元書院肄業門生頌”。我看了,才明白是從前我伯父在廣東藩司任上捐廉創建一座應元書院,那起考書院的士子送的。所以用“應元”二字者,取其我們曾祖式丹公,曾中康熙某科狀元,預祝在書院裏肄業的士子,也將來點元的意思。記得這書院落成之日,我伯父還撰了一副楹聯,全文我記不清楚,只知內中有“天樞北斗耀文光”一句,可巧就收了一名狀元門生,名字叫做甚麼梁耀樞,可知事有前定。
當下徘徊眺望了一會,仍坐原轎到我表兄的公館。門上人見我是本官的表弟兄,又是家鄉人,就讓我到客廳上坐,拿了名片進去。許久的工夫,慢騰騰的走出來,對我道:“太太說,擋少爺的駕,我們老爺昨日出差去了,叫問少爺此番是從哪裏來的?到廣東有何公幹?現在住在哪裏?候老爺回來,好過去謝步!”我問他道:“我同你們主人是自幼兒的弟兄,此番特意由安慶來探望的,你替我請請你們太太的安,說我就住在城外長髮棧。但不知你們老爺幾時者得回來?”他道:“這個卻不知道,出差的事,回來遲早是拿不穩的。”我又央他進去說,老爺既不在家,好在太太我們也是熟的,不妨請出來談談。那門上人不得已又進去,我號誌看見屏門後有個女人影子一晃。那人已經出來,低着頭對我道:“太太也有點感冒,不能見客,請少爺改一日再過來罷!”說畢,大有不耐煩的意思。我只得坐轎回寓。
一連過了數日,不見動靜。我無法,只好將遠涉重洋,來尋他設法謀幹點事做的話,備細寫了一信。那日又進城去,公館裏人還是說老爺沒回來,我就將那書信交與他,請他呈上去。誰知一過半月,依然雁杳魚沈,毫無影響。我再到公館裏探望,見那書信仍是插在一面信架上,緘識如故,並未啓封,只是多了一點灰塵在上。我看了,心中勃然大怒,要想發作幾句,轉念一想:“這決不是他們做奴僕的人本意,必是仰承主人的意旨,卻也難去怪他。”我也不再同他們多說,忿氣出門。剛轉過一個彎兒,對面來了一乘藍呢中轎,一柄紅傘,四名親兵,那號褂是黑香雲紗,紅字上寫廣東善後局親兵。轎內坐的那個人,臉上戴了一副生開茶鏡,兩眼下面,卻被扇子遮着,看不出老少。我急忙站在路旁,讓那轎子過去。及至他走過,我才醒悟過來,那個人號誌是我表兄。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對,越對越想,我心中甚爲悔此一來。早知道他一入宦途,就將從前患難情分忘記了,我又何必來自尋苦惱呢?這不是合着一句古語“求親反疏,求榮反辱”嗎?再等我回至棧中,已是天色微黑。一進棧門,那賬房就笑嘻嘻的迎將上來,拱着手對我說道:“今天我們的敝東有個朋友,到棧裏來談天,偶然看賬簿上尊名,託兄弟動問一聲,閣下可是江蘇寶應縣的人?他說是有個恩師與閣下同鄉,要想過來談談。順便問一問他那恩師的後人目下境遇如何?可有發達的沒有?”我問他:“你們令東的貴友是個甚麼人?”他就拿出一張名片來給我看,說:“是那人存下替閣下請安的,約定明日上午再過來專誠拜謁,託我先行轉達一句,務請你在寓少候一刻。”我就接過名片一看,正是:
人情歷盡秋雲厚,
世路行完蜀道平。
要知那名片上是甚麼人,下回再說。
第九回 亂哄哄萬乘走長安 情岌岌隔窗聽密語
我接過名刺一看,刺上正面印着“何翰章”三字,背後又有“西林拜謁不作別用”兩行小字。我正在那裏出神,這何西林名字很熟,卻一時想不想從那裏過。忽然棧門外走進一人,約有三四十歲,短矮身材,團房舍孔,穿着一件湖色縐紗長衫,一進棧門就大聲對着那位賬房嚷道:“老梁呀!我託你問那個揚州人的話,你可代我問呀?”賬房忙對我向那人指手道:“這位就是名片上的主人。”說着,又向那人道:“西翁,你來的正好!剛巧這位王老爺回寓,你們好直接交涉,免得我從中傳話,反有不透切的地方。”便領那人與我相見。
誰知晤談之下,那人正是我父親咸豐壬科北闈中舉房師何小宋尚書的三公子。當小宋尚書總督兩江時,與我父親師生相得,曾聘請我父親在署調其三四兩公子。這位西林三世叔,在我父親授讀期內,已中過鄉試,我父親也異常的看重他,常說他品行端方,心地誠實,滿意將受於小宋太老師的一番知遇,還諸西林三世叔身上,以爲瓊瑤之報,所以何西林知恩感德,時刻在心,故有恩師之稱。當下西林知我即是他心中要探聽的人,無意相逢,十分歡喜,立刻代我算還房飯錢,叫賬房梁先生派了棧夥,將我行李先送到他府中,然後約我一同閒逛了回去。賬房此時知我與西林有舊,又見西林遇我甚厚,他也格外同我要好,說:“既是三先生朋友,這幾天房飯錢賞我兄弟個面子會了罷!”我與西林再三不肯,謙讓而別,遂同西林一路回家。
原來西林住的地方,在廣州雙門底城外清水濠,房屋倒也高大。就是自從小宋太老師在閩浙總督任上,因張佩綸馬江失守,被議回籍,兩袖清風,一肩明月,已屬入不敷出。近年太老師去世,府中人口衆多,西林同父異母兄弟倒有十位,因此各房名雖同居,暗實異爨。西林既將我招呼回家,自然是他一房應酬膳宿。除大世叔業已物故,二世叔、四世叔一任廣西桂林府知府,一以同知委辦湖北黃花澇釐捐,均已出仕。尚有五、六、七、八各位在家,一一相見。各昆仲逐日設席,替我洗塵。西林又問起我航海的本意,我即將來探望表兄成述周不遇,致擾尊府的一段話說給他聽。西林道:“彼此通家,且兩代世交,區區地主之誼,以後可以不必再提。但是述周與我雖無甚交情,然在院上時常見面的。等我這回遇着,替你介紹一聲何如?”我說:“他既無情,這倒也不必勉強。好在世侄帶的川資,尚覺有餘,得不求人處即可不求人,還是住幾天回去的好!。
說着,門上人傳進幾張名片來,說是善後局坐辦成大老爺替王少爺親到謝步。這兩張片子,是替家裏各位少大人請安的。我一面央那管門的出去擋駕,一面同西林悄悄的走出,在屏門縫裏朝外一看,見一乘藍呢四人轎,一柄紅傘,四名親兵,後面還有兩名家人騎着馬,正是前在城內路遇的那起親兵轎馬,一般無二。我心中想道:“述此番來拜我,是做面子與姓何的看,並非是顧念前情,足見我們揚屬風土人情,遠不如他省之厚。”回想我伯父做福建巡撫時,不肯提拔家鄉人,說揚州人記小怨而忘大惠,授以重權,必定壞事;及至壞下事來,嚴辦則傷鄉梓之誼,不辦又損清正之名,俗語說:“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是以他任巡撫時,桑梓鄉親一概不用,至今思之,未嘗無理。當晚述周又送了一席翅菜過來,我要璧謝,被西林攔住道:“落得收下來,大家喫的,你同他有這番交情,甚麼桌把水酒,倒不必客氣,我替你做主。”便叫人收了下來,給了一張回片,打發來人自去。
光陰迅速,不覺半個年頭,臘盡春回,又是一番景象。一日,西林來對我說,他要晉京大挑,想約我同行到京裏,也可以替我張羅點機會。問我可願意去?我正以髀肉復生,搔首自嘆,久欲一睹帝鄉風景。且也有個表兄劉奉璋號我山,現任總理衙門章京,早想去探望,便一口應承他同去。即日治裝併發,由香港過船南下,未到三四日,已抵上海,就住在三洋涇橋一家廣東客寓,名叫泰安棧。
我從前聽得人說,上海繁華,比英京倫敦還要富麗十倍。其中奸詐百出,也比各省要加十倍,諸如甚麼賭場,除正經輸贏外,又有一種“翻戲黨”。他們種類甚多,門戶不一,只要上了他騙,無任你金鋼鐵漢也要緊緊頭皮,拋下兩張金葉才得脫身。至於嫖界,便是千奇百怪,層出不窮,那長三書寓、麼二野雞,降及花煙間之類,這都是人人知道的。還有一班似妓非妓,可賤可良的蕩婦,暗中做着皮肉生涯,面上偏要裝着少奶奶官太太的排場。但是他們也很有許多真太太、少奶奶在內,美其名曰“軋姘頭”,這還是有良心的做法,花了幾文錢,還可以落得個真個銷魂。更有一種婦人,戴着金珠,穿着綢緞,專在戲園酒館同人吊膀子,揀有錢的客邊人帶了回去。等到子反牀登,流蘇賬放,剛要劉阮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露滴牡丹開的時候,他卻埋伏了親丁,在門外忽地一聲吶喊,雙雙擒下,眉毛兒一根曾碰着,已是弄得赤條條一絲不掛,還要拿着銀錢去贖身免禍。不然,他們是久住租界,那些巡捕包探,都是一鼻孔通氣的。只要送到巡捕房,就得要解公堂出醜。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我久欲親歷其境,逐件調查他們的內容,以備將來着小說的數據,就是喫點苦亦屬不妨。無奈有西林同行,遇事不便,只好放下一邊。
連日看了幾回戲,又逛了逛味蒓園各處的名勝。有一天,我在四馬路遇着了一位家鄉人,他對我看了又看,好象是有話要同我講的意思,我便迎上去向他問訊。那人猛然問我道:“你閣下可接到家信麼?”我說:“許久未接到家信了!”那人道:“這卻難怪,你們老太太業已去世,你恐怕不未知道哩!不然,何以你依然穿着吉服呢?”我聽了他的話,心如刀刺,自悔負氣出外,以致抱恨終天!不暇再同那人扳談,急急的迴轉了泰安棧,將此話告給西林聽,便暫時請假回籍,隨後再趕來北京,決不失信。西林亦以我母親亡故,是件大事不便固留,送了我四十兩規元,我就匆匆搭了長江輪船,星夜回裏。
及至到了寶應,始知我母親已過頭七,幸衣棺早經辦就,喪費亦屬齊全。我到家時,已承堂房諸弟兄協同我家眷經理妥貼,我在家將母親舀爲安葬,妻子暫行寄伊母家過活。所有我父親一身餘蓄,母親故後,已是一文無有。我明知是母親病中,被我妻子拿了寄放別處,事關無憑無證,只好隱忍不言。勉強守過百日,在我母親靈前哭別一場,仍搭長輪船回到上海,意欲趕往北京,踐西林之約。
其時已是庚子五月下旬,上海各報館,一日數起接到北京電報,說拳匪仇教,京師異常恣擾,宮闕震驚,商民失業。每日天津輪船到埠,都有一起起逃難的人,由北邊朝南邊來。有幾個同寓的人,勸我萬不可再朝北邊去,自投羅網。我因未得西林實信,不肯背約,乃於六月初旬附搭太古公司船“蘆洲”號冒險北上。及至天津,已是滿目荒涼,遍地設立神壇,晝伏夜動,紫竹林一帶悉成焦土。津京車站,一夜數起拳匪拆毀之信,紅巾露刃之徒,充塞道路。我因行李無多,未遭劫奪。再候我輾轉到京,已交六月二十左右。急往廣東會館探聽西林消息,據云已於兩月前出京南下矣!
幸而我山表兄尚在總署當差,記得他住在繩匠胡衕,只得直去尋他。見了面,他倒喫了一驚,問我因何冒着烽火跑進京來做甚麼?我就將何西林約我進京,因母喪後至的話,說了一遍。我山道:“你表嫂等已經南旋,我是有職守的人,又是總理衙門的差事,勢難走開。這幾日的信息,一天緊似一天。蘆保鐵路已被焚燬,張家口電信久經不通。皇上雖有剿匪的旨意,無奈內中有人作梗,礙難做到,所以前日步軍統領順天府五城遵旨公擬辦匪的十條章程,亦止虛文,哪個敢實做的?目下京師各使館異常震動,有電調洋兵自剿的信,恐大局糜爛,未有底止。但你既已來此,可以暫時在家看幾日光景,再爲設法,萬莫要輕身出外。一經被拳匪遇見,只要你身上有了一絲兒洋貨,就要指你做二毛子的。如今是沒有王法的時候,切莫去自尋禍害。前日天津道同翻卷出轅,遇着拳匪,還要拖下轎磕頭呢!你看還成了甚麼體統麼?我聽了,只得應允着在家暫避。
一連過了數日,已是七月天氣,外間傳言裕帥在蔡村自盡,李鑑帥亦以十四日兵潰服毒。京師連日炮聲隆隆不絕。焚殺叫喊,以日繼夜。前門外一帶,劫掠一空,各使館衛兵,只有四五百名,捨命抵禦。幸西什庫牆壁堅厚,拳匪一時未能攻破。及至七月二十,我山赴總署一去不歸。二十一日午間,始聞洋兵進城,兩宮西狩之信。我此時不能再在家中躲避,只得大着膽走出去一探,見那路上逃難的男男女女實在不少。忽有一隊兵勇走來,向難民搶劫牲口,洗剝衣服,那喊哭槍炮之聲,映關城內一帶火光,萬分悽慘。
我恐被擄受辱,急忙抽身避入一條胡衕,看見一家板撻門,那門首公館條子業已撕去,只餘軍機處三字略可辨。大門虛掩,我用手推開,走進廳堂一望,陳設完好,閱無居人。再轉過迴廊,見有兩間廚屋,忽覺一陣飯香撲鼻,我走進廚屋,提開鍋蓋,卻好一鍋白米飯,一碗南乳燉肉,還有一大盤白麪饅頭。其時正在腹中飢餓,也不問主人爲誰,盛過一碗飯菜,就在廚下權爲果腹。又揣了兩枚饅頭在懷裏,以備飢時再喫。我喫好了飯,仍然蓋好鍋蓋。度過廚屋後面,有一扇耳門,進去是兩進內外套房,上面懸着一方楠木匾額,顏曰待漏軒。我見天色將晚,此處稍覺幽邃,不如就在這內裏暫度一宵,待天明再作理會。及至走進內套房,見牀被褥,一應俱全。我此時已置性命於度外,放下頭意欲稍睡片刻,不意甫經交睫,那外房的燈光,從玻璃窗隙直射到我的眼睛上來,將我驚醒。我睜眼一看,滿室光明,倒把我嚇了一怔。急忙寧神聽去,那外房似有男女之聲。我輕輕站起,從窗罅偷眼望去,原來有男女兩個人在那房裏。只見那男子向那女子道:“姨太太,我舍着命不要,同你交好,你到底是真心還是假心?”那女子答道:“誰不是真的?前天外面風聲緊了,說洋兵已過通州,閤家商議到太原去暫避,只帶了幾隻箱子貴重對象,其餘粗笨傢俱,一概未帶。我因一心戀着你,拼死拼活的才躲下來。你想,我太平日子不會去過,要在這個槍炮窩裏戀着,不是因爲你又爲着誰來。”那男子又道:“你爲我,我也爲你。我到他家來當車伕,別人是恭維他是榮中堂的小舅子,我是因爲看見你纔來的,想乘空搶了你出去。後來聽得他們逃走,我嚇了一怔,不意你倒是個多情的人,舍着性命不要,在這裏等候我!”那女子又道:“我今日下午還燒了菜,煮了一鍋白米飯,幾個饅頭蒸在鍋裏,候你回來喫了,好商議一同走。適才去望望,不知被哪個人先喫了一碗去,我們屋子裏難不成有人進來過了麼?”我聽到此句,心中又是一怔,恐怕他要搜檢起來,豈不是眼前即有性命之憂?忽又聽得那男子道:“此刻端王也走了,洋兵也來了,聞得西直門尚開,無人盤詰,你我快點兒收拾,乘着天未亮混出城去,只要逃到山東或是山西,就有命了。”接着兩人扛過一口皮箱,打開箱蓋,也不知他人身邊揣了些甚麼東西,男子除去頭上紅巾,腰間紅布,換上一身短裝服,仍像個車伕的打扮,握了一口朴刀。女子用一方青布手帕籠了頭,背上一個小小包裹,兩人結縛停當,匆匆出門而去。
我停了一會,料他們走遠,開了內房門走出一看,見壁上掛了一面女子照片,約有十八九歲年紀,卻生得眉目清秀,下身被一帶欄杆遮掩,看不出兩腳大小。那一種神情,酷似適才所見的那女子模樣。我究竟童心未改,珠寶金銀倒不在意,見了這張照片,未免愛不忍舍,急忙取下來,卸卻外框,藏在袖內,以爲將來今夜所聞所見的特別紀念。仰看天已微亮,我終以我山未歸爲念,於是仍轉回繩匠胡衕。
卻喜我山已回,正在那裏收拾細軟,門前又站了幾名德國洋兵,擎着洋槍侍立。我山見我回寓,發急道:“老佛爺已走了多時了,我是奉諭隨駕的人,萬不能不跟了去。現在東交民巷德勝門一帶,已有洋兵把守。昨日街上亂得很,我隨同召見後,即到德國使館,同他們再三央懇,現已言明,我所有親丁及重要對象,由他們派兵保護送上德國郵船,載往上海,已簽押了一張照會在此!”說着,便將一張洋文照會同一紙行李單遞給我。我匆忙中點了一點,共是十三件,用兩乘駝轎裝載,由門外德使館派來的團練兵護送出城。我山又着老家人薛貴幫同我押解駝轎,我與薛貴各人騎一匹驢子,冒着雨連夜抄由小路逃往天津。我山即在城外分手,說他家眷齊寓在上海上大方棧,叫我路上千萬小心,寧可舍物,不可舍人。萬一得到上海,見了他們,煩我傳語一聲說他候我們走後,即趕赴行在隨駕,俟有一定駐蹕的地方,再發電回家知照。更叫他們速回江北,切勿再在上海逗留,致多糜費。臨行,三人都含着一眼泡熱淚,真是:寧作太平犬,不爲離亂人,萬種淒涼,一言難盡。
所幸小路並無潰勇劫掠,千危萬險,捱到天津,紫竹林一帶已成焦土。幸薛貴在總署日久,略解德誤,及至渡上德國郵船,卻好那船正要起碇,我們連忙將洋文照會拿出來,送交船主呈驗。那船已自離岸,只聽岸上各處槍炮的聲音同城內外一片火光,烈烈轟轟,絡繹不絕。大約是各國聯軍業已進城。我們船開行了半點鐘,還遠遠聽見男啼女哭,在腦筋中纏繞不去。到出了大沽海口,被那一片汪洋的海水,纔將心中眼中一切恐懼漸漸洗滌乾淨。
直至船抵上海,春申浦之繁華再睹,四馬路之錦繡依然。百劫餘生,驚魂始定。我急忙僱了一輛馬車、兩部東洋車,同薛貴將各件分裝,拜辭了船上洋人,徑投大方棧來。詢明總署劉大人家眷是住的七十四號,見了表嫂面,將各物交割清楚。因爲揚州已有人來滬迎接,又有薛貴照應,無須我再送往。他們等我到的第二日,即遵照我山囑語,趁招商輪船回揚州去了。
我自他們走後,就移寓到五馬路寶善街一家中客棧叫做天寶棧居住。因他房飯較輕,可爲久居之計。誰知數月以來,風霜勞悴,加以炮火驚心,竟至得起病來。一燈孤枕,倍覺悽然。好容易才沉沉睡覺,見眼前有無數拳匪,一起起押着攜男抱女的百姓,口中喊道:“二毛子,殺呀!殺呀!”忽然又有一隊年輕女子,個個手中提了一個紅燈籠,一方紅汗巾,都打扮得同天僊一樣,飄飄蕩蕩,隨風起在空中。頃刻之間,那燈籠一變十,十變百,千千萬萬,漫天遍地,照耀得上下光明。忽被一陣風雨過處,那起女子和燈籠都一齊不見了。我正在那裏詫異,猛聽得洋鼓洋號雜着洋槍聲音,由遠而近。路上的人,一個個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洋兵來了,我們快逃命呀!”我聽見,也隨着衆人走上一處高堆。再定睛一看,原來是京都安定門城樓,那路上同城頭上,均有洋教兵民來往巡察。我在城頭上一看,見有一個洋兵在那城頭壁上題詩,我走過一望,是七絕兩首:
回頭烽火已沖天,金闕瓊樓盡化煙。
惆悵義和拳匪事,昆明宮殿一時捐。
作俑何人寵義拳?黃巾又見漢家天,
中原王氣從今盡,一望神京一惘然!
我看了,心中正在惶惑,怎麼外國人也會做起我們中國詩來呢?再一看,那題詩的人何嘗是個洋兵,卻是一個二十餘歲的東洋留學生。他見我定睛向他看,他不由的發怒,舉起手杖望着我當頭就打。我被他這一棒,打得汗透重衾,醒來依然睛在上海旅館。桌上擺的一架小鍾,剛剛敲得三點,那盞燈火已是小如菉豆,搖搖欲絕。我坐起來,將那燈重行剔亮,定神想了一想,覺得夢境離奇,莫可究詰,只有這兩首詩尚未忘卻,急忙在日記簿上記着,再重新睡下。細想那夢境,大約都是因我一向恐怖,留在腦氣筋裏未能發世,所以神經感格,致成顛倒夢想。倒是身體被這一場汗稍覺舒服。我由此一病懨懨,直到李文忠同各國和議告成,籲請兩宮回蹕,才得病勢逐漸減輕。
屈指華年,又將半載。我在寓中坐得實在無味,聽人說羣僊髦兒戲,統是十餘歲的女孩子演唱,倒很好玩子的,我就一人坐了一部人力車,到羣僊戲館門首,一下車就有案目(上海戲館招待來賓之別名)走上來,笑嘻嘻的對我道:“先生有幾位客?還有女客沒有?”我答道:“只有我一個人。”他便一頭應着,一頭將我領到靠臺口一張正桌上坐下,送一一張戲單,收了戲價自去。我在那單上一看,當中有酒杯粗三個大字,是:“柳梢青”,上面還有“特請內廷供奉一等花旦”一排小字。我看了真是好笑,內廷何嘗有女孩唱戲的事?不一刻,那座上的客已自到齊,臺上打起鑼鼓,一出出演將下去。第三齣上《海潮珠》,即列國崔杼弒齊君那段故事。扮崔杼老婆的那個花旦柳梢青,一揭門簾就把我嚇了一驚。隨即拿着小手巾,將眼睛拭淨,用神看去,不意越看心中越起疑團,那面龐兒、身段兒、臺步兒、號誌是朝夕會面的熟人。再聽他說了兩聲道白,更是似曾相識,就是一時再想不起在哪裏見過。惹得一肚皮憤鬱牢騷,無可發放,所以《海潮珠》那出戏一完,我就不再朝下看了,仍然坐了人力車,回到客寓。
一夜翻來覆去,再也睡不着,要尋思此人從何處見過,卻又想不起。剛交七點鐘,我即睡不住,無奈起身洗面,忽見牆上所懸的一張女像,就是我在槍炮堆裏帶出來的那個照片。陡然想起和昨夜在羣僊所見的花旦,卻是一模一樣。我忙將照片取下,望一望片上的人,卻又閉着眼睛想一想柳梢青,再將當日隔窗所見的那女子行止面貌,細細摹想,更覺若合符節,一般無二。
真是無巧不成書,剛剛我隔壁房間就住了個髦兒戲館的賬房先生。我搭訕着走過去一問,這柳梢青原來是去年七八月北邊鬧事的時候,同個姘頭由清江一路逃下來的,身上帶的銀錢一齊用光了,住在上海滿庭芳一家小客棧裏,苦不盡言。那姘頭又喫上了鴉片煙,要想將他賣到野雞堂子裏去。多虧那小客棧裏老闆娘娘做好做歹,花了二三十塊洋錢,打發那姘頭走了,就將他送到髦兒戲班裏去學習。誰知他心靈手敏,不到半年,已是操演純熟,上了臺比那老唱手還要做得出色,所以班頭是很抬舉他的。
我聽了,不覺嘆了一口氣,獨自回房想到:“活跳跳的姨太太不做,失身與輿臺下隸,又在兵馬荒亂之中跋涉從人,間關萬里,卒流入於娼優一道,豈不可惜!就是遇人不淑,未免有紅顏白之思,亦當放開巨眼,鍾愛情於文人學士一流,如紅拂、文君,即受一番烽火連天,冰霜匝地,輾轉奔波,牛衣對泣,苟遇阮大鋮其人,也落得紅氈毹上,他年燕子春燈出現,較諸鑼鼓登場,現身說法,不稍勝一籌乎?”正是:
漫誇北地胭脂客,
已作南都粉墨家。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再說。
第十回 駐洋場虛心探社會 遇翻黨無意得機關
卻說我一人住在上海,光陰如箭,不覺兩度蟾圓。那北京的兵燹,已逐漸復元,雖乘輿播遷,而神京不致陸沈,得以東望都門信馬歸,實爲不幸中之大幸。一日,忽見着同寓的一個廣東人,我無意中問起:“貴省有個何西林孝廉,足下曾否識面?”那人聽我問何西林,對我臉上望了一眼,答道:“何西林何老三,你先生是在哪裏認識的?”我道:“他同我是世弟兄,庚子年到上海,還是我陪他從廣東一路來的呢!”那人聽了,皺着眉頭道:“他自從那年挑了一個福建的知縣,由京裏回家,就亡故了。如今他們老八何黼庭,已由拔貢朝考,用了浙江知縣,聽說目下正署紹興府山陰縣呢!”我驟聞之下,不禁一陣酸心,異常難受,急忙說了些別話岔開。
回想前年就要探訪租界各種社會的騙局,只因有何西林同行,未得如願。刻下一人在此,行止自由,很可以將前次未了的心願料理起來。不獨可爲旅行之助,增長閱歷,亦可以消磨日月,聊以卒歲。當時宗旨已定,換上一套簇新時式衣履,帶着銀錢,出了棧房門,信步走去。一轉彎,便是四馬路,看見有一個東洋人,被個年輕的女子拉着衣袖,後面滔滔不斷大陣閒人跟着,都拍着手笑道:“看拆姘頭呀!”我聽見是拆姘頭,也挨上去隨着他走。
不多時,已到一家茶館門前,那一起閒人簇擁着這對男女,如潮水般湧上樓去。我方立在門前,看那茶館招牌是四海昇平樓。那起閒人,早被樓上堂倌趕了下來。我當時分開衆人走上去,在那一男一女的桌子旁邊,泡了一碗茶坐下。只見有幾個戴外國帽子,身上披一口鍾的人,在那裏高談闊論。內中最討厭的是一個黑團胖臉高顴骨,穿着一身孝服,那帽上的黑結子,倒比二號酒杯還大。豎着一雙大姆指頭,口中說了一嘴不完全的上海話,聽他說話後尾,也號誌是我們揚州的光景,頂會拿班做勢的,在那裏向東洋人威嚇。我心中一時不解,怎麼他們太和魂武士的國民,也腐敗到這般地步,居然軋起姘頭來呢?又見那女子連哭帶說的嚷了一遍,穿孝服的人向着東洋人拍着臺子恫喝,叫他快點兒招,免得喫大菜。我心中聽到這句,格外不明白,無奈那人總是不開口。後來被逼不過,剛說了一句“我不知道”,早被那穿孝的人,走過來伸出鼓槌似的手,連頭夾腦,就是一頓巴掌,打得那人兩頰帶太陽登時紅腫起來。我在旁觀,甚爲不平。再看那鄰桌上喫茶的人連看都不去看他。我心中雖不知道這起人爲何如人,然看他那副兇惡形式,已猜着八九分不是善類。我就藉着燃火吹爲名,走到茶水爐子旁邊,向一個江北口音的堂倌問道:“鄉親,我請教你,那張桌上東洋人,同那起男女是甚麼事?怎麼那個東洋人被打得動都不敢動,是個甚麼緣故?難不成得罪了他,不怕他有領事幹預麼?”
那個堂倌見我問,一味的抿着嘴笑,不開口。倒是旁立的一個堂倌向我上下看了一眼,插口道:“呸!你先生可是問那桌拆姘頭的人?”我應道:“正是!甚麼拆姘頭?怎麼會這個東洋人挨他們的詈辱呢?”那人道:“他是個甚麼東洋人!原來你是外路客,不曉得如今的風氣。刻下不問是甚等人,只要把辮子剪掉,換上一身外國裝,再將那哀皮西地二十六個字母略微念熟了,無論他是真出洋假出洋,就可以一律充留學生。遇着鬧出事來到官,還可以佔點體面。聽說這位也是在家裏父兄面前掛着出洋遊學的幌子,騙了千把洋錢,走到上海來。還沒到兩三天,就在丹桂戲館裏碰見這位包人窮的賤貨,胡里胡塗兩下談甚麼自由結婚。我真告給你聽就是:上海如今通行的軋姘頭,兩個人初姘的辰光十分要好,在大馬路盆堂弄租了小房子,今日跑馬車遊張園,明日看馬戲喫大菜。不到一個月,你想,千把塊洋錢,他自己從家裏到上海,再除去衣裝川費,已經成了八五扣。甚麼八九百洋錢,在上海地面,又遇着這麼一個包人窮的爛污女人,還經得起浪用嗎?再者,這女人本來就姘了一個包探的夥計,叫做甚麼『老虎大舅舅』,同這位遊學生一上就愛錢不愛人入手的。目下錢用幹了,他還不識死活,日夜的戀着。叫他回家,他又不肯回家。叫他讓讓路,他又說我們遊學生名譽要緊,不能做烏龜。他們靠着皮肉喫飯的人,生性只懂得前客讓後客,烏龜讓嫖客,如今弄了這麼一個沒辮子抓的人,進出跟着走,錢又沒得一個,還要死命的三禮拜六點鐘,你想,就是這女人回不過他從前的一番情面。他那老姘頭在探夥名下,是拿不穩有出息的,全靠着這麼一隻活元寶,怎肯被他盡掯着不放手?所以這幾日索性想出一個看家的法子來,誆說那女子妹妹有副金手鐲,被那遊學生偷去了,問他,他回不知道。今天早上又在他的大衣插手袋裏尋出一張當票,剛巧就是那副金手鐲的原贓。得着這件憑據,想要他自己嚇得逃走,誰知他不知租界的利害,以爲理直氣壯,還想到茶會上來洗清身子。”
說着,又輕輕的用手指與我看道:“那打他的人,就是他的靴兄弟。這是個最惡的東西,我們一年眼睛裏,也不曉得看見他冤枉多少好人呢!”我又問道:“他既這樣深仇大恨,怎樣還說要請他喫大菜呢?”那人道:“哎喲!你先生真是個老實人,這是他們當流氓的一句口頭禪,忌諱說進外國牢,就變個別名叫做喫大菜。他見他又沒有錢,又佔住姘頭不放,倒恨他不死,還有心請他喫大菜呢!你沒聽他說免得喫大菜,那個免字的神理,可是句好話麼?”我笑道:“這倒不是姘頭,直是拼命了。”那兩個堂倌聽了,都笑將起來,說道:“先生,你這句話倒像老白相,上海通統是先姘頭,後拼命,沒有一個是好開交的!”我再看一看那桌上的人,還在那裏耀武揚威的亂嚷。我雖不是遊學生,究竟天涯同客,未免有一點兔死狐悲,不便盡在那裏看笑話,見他們期負他,我又愛莫能助,何必徒亂人意呢?只得會了茶錢,抽身走下樓去。
我看一看錶上的面針,才交未正一刻。這日剛是禮拜,各戲園照例開演日戲,我心中想:“不如還是去瞧戲罷!倒還熱鬧點。”正要朝丹桂那邊走,忽從迎面來了一人,坐一輛橡皮馬車,打從四馬路石路口經過,一眼看見我,忙叫馬伕停了車跳下來,同我執手道闊,殷懃話舊。原來是十年前在南京的一個老朋友。他是江寧駐防旗人,名字叫做穆克德薩,表字柔齋。當時見他異常戀舊,我又是在獨立無聊的時候,覺得遇着這樣一個朋友,十分湊趣。柔齋就拉我同坐馬車,一面向我說:“小雅,我們多年未會,今日請你到你的一位老相好那裏去坐坐!”一面朝着馬伕說了一聲“三馬路朱寓”,那馬車已是如流水一般的行走起來。
我方要同他分辯,說我在上海並未開嫖戒,你又未同我遇過第二次,這老相好是從何說起?他遞了一枝雪茄煙與我,一味的嘻皮笑臉的說道:“小雅,你見了面就知道了。那時候還要謝我一桌雙臺呢!他是你的花襲人,瞞別人須瞞不得我。”我被他花襲人三字,說得我心動了一動。早見那輛馬車已在一家門首停下,馬伕跳下車,開了車門,我抬頭望去,見門頭上掛了許多五顏六色的招牌,正中有一扇花標金底黑字是“廿四橋朱寓”。柔齋便指着這扇牌子,對我笑道:“你看別人家無論哪裏人,都照例寫着姑蘇某某。獨你的貴相知,單要把這揚州兩個字寫在花標上,豈不是恐你來尋他認不出門徑麼?”我說:“柔齋,我許多年不見你,怎麼一種沒遮攔的口還未改掉?”說着,那客堂裏的外場打雜,已扯着皁隸嗓子,喊了一聲“客到”。接着,房裏大姐孃姨,一個個手忙腳亂的打起門簾迎接出來。
有一個年輕的大姐,搽着一臉的濃胭脂,身上穿着一件銀灰外國緞時花的夾襖,下面罩着一條元青縐紗大腳褲子,裙下雙鉤雖不瘦削,然較諸那金蓮仄仄,反覺他一雙天足,嬌小玲瓏,別饒趣味。且步履之間,亦甚搖曳春風,柳腰款段。朝着柔齋低眸一笑,口中說道:“穆大少是發財人呀!今日怎樣有閒工夫,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白相哪?”柔齋還是一味的頑皮,對他打着蘇白道:“儂爲着儂格先生一個老客人,白白地同着一道來格屋裏白相相哉!”我偷眼看去,早見那房間裏立着一個人,裝束雖與從前不同,然而舉止神情,依然如昨,未免情不自禁,搶一步近前叫道:“素……”我才說出一個字,已是咽不成聲,淚珠滿面。再看一看他,也是斷腸人遇,熱淚灑樽前。兩樣心腸,一般懷抱,卻把柔齋嚇得站在一旁發怔,口裏連連的道:“不該!不該!都是我不好,要先把一聲素蘭的信,或是同小雅說明了,也不至於叫你們相對傷心。”又走到我同素蘭耳邊,鬼鬼祟祟的道:“快些不要這樣!被他們不知道細底的人傳出去,這上海非比別處,報館裏的訪事,比德律風還快呢!”又對朱寓道:“一經蜚短流長,於你實業界上是大有影響的。”素蘭勉強帶淚,笑着喊道:“阿二,你也不來管管你的老爺,由他在這裏有得沒得的瞎說。”只見適才在房外着銀灰外國緞夾襖的那個大姐應道:“先生來哉!走進房,便揪着柔齋耳朵,要他求饒。房裏孃姨趕忙送上熱手巾蓋碗茶。
我略定了定神,想道:“怪不得柔齋在路上同我鬧甚麼花襲人,是爲着素蘭同我有初試雲雨情的祕密關係。”忽然聽着素蘭問我道:“你自從送你們老太太回去,嗣後可到過南京沒有?”我因爲有小安子向我說,素妹妹有話交代他同我講。我後來被事一岔,就未曾去的一層事在心裏,恐怕他知道多心,意欲想答應去過一次,又要想答應未曾去過。正在躇躊不決,素蘭又冷笑了一聲道:“上年安妹妹到上海來,向我說,你曾經到過南京一次,同翻卷江寧府的少爺遊河,還叫了他一個局。他告給你說,我有話託他同你講,你事後就奉旨不再到他那裏去了。還是安妹妹怠慢你?還是聽得我的話有點不耐煩呢?”我被他這一問,倒問得無言可答,反勾起了我一肚皮沒處伸的冤抑兜底上心來,不由的眼圈兒又一紅。素蘭見我回答不出,那一眼泡的淚,已在眼眶裏滴溜溜的轉,只差滾將下來。他終是個世務上的人,看見我這番委曲難言的景況,陡然改換一副和藹春風的笑臉,對我道:“今日你初到我屋裏,又拖穆少爺的貴步,你千萬不必同我客氣。今日小東是我的,一來替你接風,二來替穆大少謝媒。”
柔齋正在炕上斜着身體,同阿二在那裏咬耳朵鬼混,聽說有酒喫,在炕上一翻身立起,插口道:“三來代你們二人敘舊。”阿二也隨着他立起來,站在我面前,用牙兒咬着手指甲,兩隻眼睛的視線直注到我身上,在那裏發怔。孃姨送上筆硯,請我點菜,又送上一迭局票,一迭請客票,放在桌上。接着,調開桌椅,安放杯筷。我對素蘭道:“菜可以不必點,局請柔齋代。我是從不歡喜代第二個局的客,看柔齋有甚麼知己的朋友,約幾位來,一同坐坐也好!”柔齋聽了,便拿起筆來,橫七豎八寫了十幾張局票,又寫了一張“南誠信阿根堂鮑宋忠”,一張“二馬路清芬樓下方天蔭”,一齊交給孃姨,傳與外場,發了出去。不一時,那兩們男客已先後來到,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紀,穿着一身華麗衣服,一個人鼻上架了一副十六開金絲茶鏡。柔齋上前次第介紹,彼此說了些久仰高扳的套話。他們兩人又補寫了幾張局票。柔齋便亂喊起手巾,早有房老孃姨,各人面前斟滿了酒。素蘭拖了一張椅子,斜坐在我的背後,挨次與他們敬拳敬酒,又照例唱了一出《牧羊卷》從“聽我妻,趙金堂,細說一遍”唱起,直唱到“一步兒,來至在,柴篷以外,猛抬頭,一輪日,未落西山”,唱得悲惋淒涼,合座爲之不樂。
我見他們三人面面相覷,似有酸楚之意,我就將日間在昇平樓目睹的一段怪現狀,說與他們聽了解悶。方天蔭接口道:“小雅君子,你不盡悉上海租界的弊竇,較諸我們中國內地,更加百倍的混賬呢!任憑你奸拐盜劫,明訛暗詐,甚或打文武差事,(按江湖口切,明火劫掠名曰『打武差事』;雞鳴狗盜,名曰『打文差事』,皆賊盜之別名。)風火騙局(按湖海無論各種生理,皆不出風火除要巾皮李褂八大家,統名曰相飯。)只要同包探有了人情,就可出入租界,通行無阻。設或他們那班人一個都沒有來往,哪怕你真是個孝廉方正,也一樣拿你出醜,硬當作匪類看待。還有張家帽子拿去李家頭上戴,犯法的人,仍然一日到夜的花酒茶圍,遊行自在;沒有犯法的人,倒反去代他喫官司,坐外國牢。”我問道:“包探通同作弊,難不成會審的委員也不愛惜民命,同他們一篷風的糊到底嗎?柔齋插嘴道:“我從前初到上海的時候,也是如此說。後來才曉得那起會審委員,千個屠戶一把刀,人人都抱着一個同領事見好的宗旨,凡遇會審案件,大半是隨着領事做主,領事又只憑巡捕房一面報告,巡捕房又全仗包探一句話,所以各案的裁判權,就暗暗的操在包探手裏了。你想,他們充包探的人,可有個善良之輩?統是殺人還要想不出血的大流氓。別人說是租界的官事十起倒有九起是冤枉案,在我兄弟看起來,真正十案即有十案是冤枉的呢!再者,還有一件事,那野雞堂子裏女本家,沒有一個不姘探夥的,沒有一個探夥問起來不開野雞堂子的。老實說,直把巡捕房的權勢,明目張膽的拿了來,替他們抗娼。諸如我聽見前年北邊兵亂的時候,有個甚麼租界裏最有名譽的包探名下一個小夥計,我一時忘記他的名姓,只知綽號叫做『都天大舅舅』。從北路買了若干的女孩子來,候去年北省平靖了,他又把這起女孩子一個個販到牛莊、威海等埠去出賣。只要哪處有水旱偏災,哪處就是他的發財方向。成船累載的運到上海來,揀面孔漂亮的留着自己堂子裏賣娼,或是送去唱髦兒戲,或是收着做小老婆。那腳大臉醜的,盡着本埠各家野雞花煙間先選擇。剔剩下來的,裝到南洋各埠去轉捆轉賣。聽說極醜的醜鬼,只要是個女子,帶到海參威去,還可以值四五百金哩!你想,他要不是仗着探夥兩字的護身符,他一顆腦袋還夠殺的麼?至於誣裁個把平人做賊,打人幾個嘴巴子,更是老生常談了。宜乎那茶樓上別桌喫茶的人,沒有一個去望他一眼呢!”
我們正談得津津樂道,那各人代的堂差,已是如穿花蛺蝶一般,陸續到齊,誰叫的局都挨着誰的自家相好身旁,一排兒坐下。頃刻一片管絃嘈雜,京調秦腔的聲音,倒把我們的晉人清談,登時岔斷。柔齋鬧了要豁拳,又要賭一拳一杯酒,姓鮑的同姓方的倒也深表同情。只有素蘭不大願意我喫酒。我留神看去,素蘭雖是笑逐顏開,究竟覺得有些不悅的性質含在眉目之間。柔齋也似乎看出,衝着方天蔭說了一句“母狗擋路”,方天蔭應道:“哎,是!”那鮑宋忠接着道:“喫酒只喫酒,莫提王三友,提了王三友,謹防狗一口。”我當時也不甚在意,以爲他們偶爾說笑,只把全副精神用到素蘭身上去,大凡素蘭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莫不從我心窩裏研究一番而出,所以別人神情,我哪有許多心去關顧。
須臾,各人所叫的堂差已如鳥獸散去,房裏依然剩我們四五個人,寥若晨星,倒覺耳目爲之一淨。孃姨每人面前,送上一碗乾飯,一碗稀飯。我酒已喫到七八分醉,只得勉強喫了點稀飯,取出四塊花邊,交與素蘭,叫他先替我將下腳開發掉,各人起身散席。他千萬不肯收,後來被我說了一句:“你可是怕我用不起,或是我心疼?”他才叫阿二收了去,房裏的孃姨大姐又千恩萬謝,說了許多的客氣話。穆、鮑諸人都開了轎飯賬,也替我胡亂開了個阿三。我看看錶上面針已交十一點多鍾,心裏想隨着他們一同回寓,無奈外面馬褂坎肩,一律被素蘭鎖在櫥櫃裏,不肯拿出,只得權時住下,送柔齋各人先回。阿二一溜煙也隨柔齋走去,想必是去幹他們的那個老買賣去了。是曾經上海嫖界諸公類能領會,無須我着小說的人再交代。
再說我回房尚未坐下,素蘭即對我問道:“我有一句話要想問你。”他說了那句,卻又欲語不語的,一味半吞半吐。我發急道:“好姐姐,你有甚麼話同我說了罷!你是一向知道我脾氣的,何苦拿着我裝在悶葫蘆裏呢?”素蘭道:“我不是問你別的話,我是要問你穆柔齋這一班大好老,你是幾時碰見的?”我知他話中有話,故意的道:“小穆他是個甚麼大好老?從前在南京同我胡混,你難不成倒忘記了麼?我們有十餘年不會了,今天是在四馬路無意遇着的。至於那兩位,簡直是一面不識,不過一時捉客陪主罷了!我如今連名號都記不清了,你問他作甚?”素蘭笑道:“他們的名號記不清倒也罷了,單我耳朵裏,也不曉得聽見他換過幾十次祖宗了。”我道:“究竟他們同小穆,現在上海乾點甚麼營業?”素蘭一面招呼外場說:“今晚所來的堂差和酒,都一概謝謝,請明日早點過來。”一面坐下來回我道:“他們有甚麼叫做營業?不過老爺少爺喊得比我們好聽些,那一種拿假圈套去騙人錢財,及至錢騙到手,跟着就翻轉臉認不得人,還不是同我們一樣的做手嗎?就怕我們有時兒還拿不出這種狠心腸來呢!我爽直兒告給你罷,他們都是一起翻戲黨,要想把你當作生意空子做哩!”
我假意道::甚麼叫翻戲黨?他們的宗旨,比平權革命如何?”素蘭道:“唉!他們這個黨,不比那個黨,我也鬧不清楚,名色多呢!又叫做甚麼攣把、翻天印、倒脫靴,那《海上繁華夢》小說裏,早已就刻着。我如今向他們黨中人細細的探聽,才知道《繁華夢》上所說的還是皮毛門外漢的話。那內中要緊的過門,同著名式春點,並未曾提及。今日先時在席上,他們見我同你要好,恐怕走漏他們的風聲,罵我是隻母狗。我不因爲是同你來的,我當時就要想請教他了。後來忍了幾忍,我才把這口氣嚥了下去的。聽說他們黨中門戶很多,有甚麼『反』『正』『提』『撥』。總而言之,不出先同你異樣拍馬屁,後來一步步分作前中後三起人出現,候你同他好的多一個頭了,他必定是那前來的人說是遇着賭騙,要尋死覓活。中間出現的人,便說後來的朋友如何年少無知,如何多金豪富,他自己五木訣又如何千靈萬妥,夥你去入局。你受他一番知己,見他要尋死,本有拔刀相助的心,如今聽說又不要你費錢,只須各人拼出本銀,在檯面上擺一擺,轉瞬就可以發注大財,既幫扶朋友,自家又利益均沾,心中已是無有不肯的了。他又抓上一把銅錢用碗蓋着,做那廣東抓錢寶形式與你看,並將那其中的若何寶由你做,他們三人,都照你伸的指頭數目,分龍虎單雙四門的機關說與你聽。你只要動了一點或好義或貪利的心,包管就偏偏在你自己手上,不知不覺的將碗下錢數弄錯了。假如碗裏是單數青龍,你倒伸了二個指頭,報了雙數白虎。你想,錢被人家贏了去,還是小事,那同夥的被你帶累,可就不好了!”我道:“我也不是個死人,怎麼會連幾個銅錢都不會數?”素蘭笑道:“全局的機關,就在要你自己做錯,不能埋怨別人。別人還要來埋怨你這一點兒巧妙。你未身歷其境,說了再也不會明白。我曾經留下個翻戲黨內容調查簿,明日沒有事取出來,倩個畫工配起圖來,與你一看就知道了。”
我聽素蘭的一番話,始恍然大悟穆柔齋現在入了賭匪一流,不覺嘆道:“好端端的一個佐領少爺,流而爲匪,未免可惜!”素蘭笑道:“他們這一班人,翰林院的太史公還不知道有多少呢!甚麼個把少爺,算甚麼希奇?我是甚麼人,他就有甚麼人來配你。從前我們揚州有個鹺商,喜歡扶鸞,他們黨中居然就有善於扶鸞的人上去。一日沙盤飛處,說是張恆侯臨壇,還留了四句詩是:
露筋裂眥血痕幹,日甲三千午夜寒。
千古傷心千古恨,自今猶望漢門關。
你想,這詩句是若何雄渾有魄力,豈是編口號的人所可想的嗎?後來整整的被他們騙了兩三萬銀子去呢!聽說還送了鹺商一個標緻小老婆。”我笑道:“這還上算,雖是丟掉幾萬銀子,還落得個紅袖添香,錦衾侍寢。”說着,阿二已迴向素蘭耳邊咕嚨了一大起,又匆匆的走去。素蘭候他走過,向我笑道:“豈有此理!他們別人不知道,難不成小穆也不清楚我同你的情分嗎?他叫阿二來向我商議,要我做中立國。事成之後,提二成客賬送我。我恐怕他們又想甚麼主意來損你,已經託阿二回絕了他們去了。”我聽畢素蘭的前後言語,感激之至。鍾上已是子正,覺得身體睏倦,想日後讀我書的人,也要眼倦了,索性大家睡罷!於是攜了素蘭的手,權入羅幃,將三十年經過的歷史,姑爲擱起,先赴陽臺一夢。正是:
白衣蒼狗尋常事,
都付人間一夢婆。
要知三十年後如何,且俟續部再敘。
第十一回 畫葫蘆巧計成虛話 翻舊樣妙女選情郎
我當日同素蘭久別重逢,十分要好,一覺睡到第二日午初方醒。牀頭報時鐘剛敲十一句,急忙披衣起坐,順手將百頁窗推開一看,只見庭前幾片新放的芭蕉,嫩綠扶疏,映到紗窗之上,令人心神爲之一爽,正合着古人兩句詩,卻是:
綠阻墮地夢初醒,
紅日嬌天午不知。
我獨自一人坐在那裏,對景徘徊,忽聽外場傳進一張請客票。我接過手一看,原來是柔齋在清和坊金小桃家,立等我一路去逛味蒓園。素蘭正在那裏理髮,問我是那裏來的條子?我道:“你猜猜看是誰?”素蘭笑道:“這點事用不着猜,一定是小穆鬼心不死,又弄甚麼勾魂票來,想把你當作生意做呢?”我道:“你真聰明,怎麼一猜就被你猜着,怪不得人家說當倌人的是七孔玲瓏心呢!”素蘭道:“甚麼玲瓏心不玲瓏心!俗語說得好,『識破人情便是仙』,我昨晚既不肯認做中立國,他們今日自然要生出別項法子來待你了。我曾記得從前有一句老話說,有一位卜課的先生,道號叫做甚麼賽鬼谷,因爲他有個特別的本領,無論你是甚麼人,有甚麼事,他都能未卜先知,一句話都不錯,所以他的金錢界上異常發達。一日,有個鄉下人來問卜,那先生一口就問那人道:『你姓王麼?』那人道:『先生不錯。』他又道:『你是從東南方來的嗎?問你母親病勢何如是不是?』那人又點點頭道:『不錯!不錯!』他道:“你莫要着急,回家請一位姓錢的醫生來,開個方子喫貼藥就好了。』當下那先生有個朋友問他:『到底有個甚麼法兒,怎麼就能夠一句都不錯呢?』”我道:“不但那個朋友要問他,連我今日也要問他,內中是個甚麼花頭?”
素蘭道:“他起先也是不肯說,後來被那人追問不過,只得對他道:『你們自己粗心,並非是我有甚麼異術。你不看見適才那鄉下人肩頭上背的褡褳袋,上面明明白白寫着“三槐堂制”四個大字麼?我所以頭一句就斷他姓王。那人手裏提着一包藥,那藥方子不是字朝外迭的嗎?露着“令堂』二字,你想,既是令堂喫的藥,除他母親有病是甚麼呢?』那人道:『以上兩層我都知道了,但那鄉下人,又不是你同鄉舊識,怎麼知他由東南方來的,這個又是甚麼道理呢?』至於他母親的病,一定要請個姓錢的醫生來,一治就好了。這句話,我格外半點都不懂。好先生,你索性兒告給我罷,省得把我裝在葫蘆套裏,悶得難受。』他道:『這兩件事即是明白易曉,今天刮的是西北風,適才又落了幾點小雨,那人胸前現有雨打的溼跡,同布眼裏灰塵,背後卻一點都沒有,他不是迎着風走的大憑據麼?若說姓錢的來一醫就好了,這更是如今中國四百兆人男男女女得的一個普通病症,萬事有了他老人家,自然病是會好的!』那人被他說得恍然大悟,一句口都開不得。小雅,你想想看,那先生哪一句話不是細心小膽體會出來的?非此時下賣課的,抱着一本《卜筮正宗》,指手畫腳的信口開河,就算盡他的義務了。你說我們當倌人的心,有甚麼七竅!不是我說你,這些話都是十年前頑固黨的口頭禪,不像你有閱歷的人說的話。你若要換個我,代你設身處地的想起來,又有昨日叫阿二來買囑我那段事,你到上海不久,外面應酬少,又沒有甚麼知己,今日這樣早就有請客票來約你,不是小穆是哪個?”我聽了,從心窩裏着實佩服,一絲兒都不敢同他強辯。
當下又坐了一刻,表上已是一句半鍾,我欲待寫條子回柔齋不去,無奈素蘭慫慂我去走一遭,看他們到底出甚麼主義來騙我。我自家也要想探聽他們翻戲黨的內容,存了個不入地獄,不知餓鬼變相的思想,於是拿定主意,放心大膽的前去。急忙穿好衣服,別了素蘭,走出門,站在馬路旁邊定一定神,望準方向,剛想由石路一直下去,忽見有一輛橡皮轎車,風馳電掣的飛至我的面前,突然停下。那車裏有一個人嘻嘻呵呵的匆匆走出。我忙定睛一看,原來就是柔齋。他因聽見請客的相幫回去說,我尚在素蘭堂子裏未走,又恐怕我戀着同素蘭鬼混,不去赴約,所以他自己坐了車趕來相接。
一見面,不由分說,就拉了我的手,一同坐車,對着馬伕說了一聲“張園”,那輛車便如流水一般的走去。我們兩人略微談了兩句世務話,那馬車已在一處停下。馬伕趕忙的跳下車,攏住繮繩,伺候我同柔齋下車入內,原來就是張氏味蒓園。幾處小花小草,倒也收拾的十分雅緻。早聽見遠遠的鑼鼓喧天,人聲嘈雜,映着一片京調二簧,順風吹至。柔齋向我道:“小雅,我們到海天深處去聽聽髦兒戲何好?”我忙道:“很好!”便一同踱上樓去,揀了一副近臺的正桌坐下,堂倌忙過來張羅茶點,有個案目送上一紙戲單,照例收了戲資自去。我再看一看,臺上已是唱到第二齣戲,叫做甚麼《沉香牀》。有個花旦,扮了一個時髦倌人的模樣,對着個衣衫襤褸的叫化子,拿着一盆的牙齒,在那裏播得同雨點相似。那臺下的看客,見了如此神情,都齊聲喝起彩來。
我拿過戲單一看,再存神一想,哦!是了,這不是那小說上記的《齒盆》一段故事嗎?我記得這倌人叫做王菊仙,本是蘇州城裏一個有名的出色妓女,遇着一位癡公子,異常要好,一個願娶,一個願嫁,鬧得山盟海誓,除死方休。後來,被那公子的父親知道了,派了得力的家丁來敦促就道。臨行,那倌人向公子討一樣表記,以爲異日紀念。誰知公子送他這樣,他也不要。送他那樣,他也不收。轉了若干的圈套,好容易鬧明瞭,說單要一隻牙齒,爲將來骨肉重逢之兆。那公子是個情重如山的人,當下就照牌行事。回去過了好一晌,那公子稟明瞭堂上的二老,置備了若干的妝奩衣服來,預備替他拔出火坑。當時公子有個貼身的老家人,領了密囑,就教給他小主人一個壞主意:叫他改裝易服,扮了個叫化子模樣,假說家裏被了火焚,不數月弄得人死財空,一貧如洗,去向王菊仙作將伯之呼,以便實驗他愛情真假。看官,當妓女的人,恩愛二字,哪個被得起實驗?這王菊仙見那公子一臉的晦氣顏色,十分憔悴,就把外場打雜的申飭了一頓,喊看門的進來,攆他出去。那公子討了一場沒趣,便道:“你人既不認我,這也罷了!但是我那留下的一隻牙齒,是受諸父母的骨血,你須得撿出來還我,我就立刻離身,決不再來同你多說一句!”王菊仙叫孃姨捧出一大盆牙齒,對着公子道:“哪個是你的?你自家揀去!”公子再一留神,哎喲!比上海四馬路各家牙醫生的招牌還多。看了一看,不禁大哭而去。回寓後,把此種情形,一五一十的告給那老家人聽。那老家人心中暗想:“我的離間計已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斬草除根,省得逢春再發。”就叫人將所辦的嫁妝衣服,盡數抬到王菊仙的妓院門口。公子此時,換了鮮衣駿馬,另是一番氣象,就在大街心裏,升了一大盆炭火,把那預娶王菊仙的妝奩各件,一樣樣付一炬。內中有架沉香木雕的牀,焚化之日,香聞數十里。可憐萬串金錢,頃刻化爲灰燼,這就是那《沉香牀》的始終歷史。
我當時見戲臺下的人齊聲叫好,引得扮王菊仙的花旦,格外做得淫潑無情,令人可惱。我對着柔齋道:“這種淫賤的潑娼,我可惜無權在手,若是有權在手,非立置重刑,不足以泄我胸頭恨!”柔齋笑道:“你又來鬧書呆子脾氣了!聽見人說,我朝康熙年間,年羹堯徵金川時,營裏唱堂戲,有個戲子,演《逼宮》一出,極其神似,就是當年活司馬師,也恐怕未必有那般奸雄氣魄,真是惟肖惟妙,栩栩如生。不覺感動了大將軍忠義之氣,立刻叫戈什哈上去,傳那戲子下臺。其時,同班各人,皆替他捏着一汗,料他必遭不測之禍,要想大家去替他求情,無奈他老人家軍令素嚴,不敢嘗試。只有那戲子本人,急中生智,不慌不忙的穿著一身做戲的衣服,跟定那戈什,踱着方步,走至年羹堯面前,把袍袖一展,學着科白的樣子說道:『大將軍請了!』年羹堯此時盛怒之下,不容他開口,便喝道:『你見了本爵,還不跪下麼?』那戲子聽了,呵呵大笑道:『你雖位極人臣,孤亦爲晉朝世祖,豈有以帝王之貴,而反屈膝於臣子之禮?且孤當日帶劍上殿,入朝不名,威加人主,勢壓百僚,開兩晉禪魏之基,較諸大將軍今日,徒有血汗之功,未得心腹之寄。加以外臨強敵,內製權臣,性命有累卵之危,功高有不賞之慮,其成敗得失,果何如乎?』年羹堯聽了,愈加發怒,罵道:『你不過一戲子耳,何得乃爾!』那戲子也發怒道:『你既知道我是個戲子就罷了!還要這等舉動做甚麼呢?』當下年羹堯被他這一句話提醒了,一笑而罷。小雅,你如今要打抱不平,惱這個扮王菊仙的旦角花四寶,豈不是看戲流眼淚,替古人擔憂,第二個年大將軍出世了麼?”我笑道:“那《三國志》上聖嘆外書,曾經道破說,奸雄與英雄,皆當用逆,而不當用順,真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之談。但是這戲子可惜投身下流社會,不然,倒是一個絕妙的說士呢!”
柔齋道:“你莫要小看了下等社會中人。你沒有知道,從前有個好古的名士,終日留連山水,凡遇前朝古蹟,無不形諸吟詠。一天,僱了一輛小車,去遊嚴子陵釣臺,要想做幾句懷古的詩。無奈文機遲鈍,左做又做不好,右想又想不出,盡在那裏對着一樹殘陽,半坯黃土,低着頭,幌着腦,咬文嚼字的踱來踱去。看看日影銜山,新月將上,那推小車的車伕候得不耐煩,向那位名士問道:『先生,天晚了,我們回去罷,荒郊野外,盡着在那裏逛甚麼?』那人道:『我要做首嚴子陵的釣臺懷古,久思未就,爾曹小人,毋預乃公事!』車伕笑道:『小人倒有幾句小詩,不知先生肯賜教否?』那人帶應不應的道:『你試說我聽。』車伕遂應聲唸曰:『好個嚴子陵,可惜漢光武。子陵有釣臺,光武無寸土。』車伕念頭一句,那人尚未留神,到了第二句,已有點悚然起敬的意思,及至四句全完,直把那位名士嚇得五體投地,七孔朝天,口中不住的喊:“老前輩!老詩翁!”你想,一個輿臺下隸,尚有如此雅人幽致,何況當優人的,那歷朝掌故,本是他們的本山貨,從前上海馬如飛編的彈詞,就頗有唐宋人詩意,所以至今堂子裏還講究唱馬調呢!”我道:“柔齋,你真博學多才!無論我說一句甚麼話,你總要引經據典的有話來駁我,莫非這幾年不見,你在上海過上外國律師的見氣了麼?”
其時臺上《沉香牀》業已演畢,第二齣是《大嫖院》,扮了滿臺的婊子,圍攏着個辮梢上扣元寶的丑角,在那裏胡鬧。我看了看,無甚意味,剛要回轉頭同柔齋談天,只見有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人,身上着了一套半時半古的裝束,腳下穿關一雙靴子,戴了一副銅邊近視鏡,瞇着一雙眼,從人叢裏擠將過來,對着柔齋鬼鬼祟祟的問道:“穆君,你是發財人,幾時到的?我前天在京裏引見的那日,適巧你令兄放了俄國欽差,我由軍機處召對下來,就坐了原車到令兄住的八旗會館那裏去道喜。第二日,令兄來我這裏回拜,還有一封竹報,叫我便中遇着交給你。大約是招呼你替他在上海訪聘一位文案老夫子。聽說薪水倒是極優的,每月最少亦有六七百金,將來滿任的時候,還拿得穩有個異常勞績的保舉。我到你貴寓裏去拜訪過兩次,他們說你今天陪朋友遊張園,我所以趕到這裏來,不想就真遇見你這個寶貨。”柔齋見了,趕忙的迎上去招呼那人坐下看戲。那人又問柔齋我是甚麼人?柔齋便將我的歷史,約略告給他一遍。他摸着兩撇黃鬍子,眼望着天應道:“嗄嗄嗄!”那種目空一切的醜態,我如今有十口十筆總寫不出。
當下因他既妄自尊大的不來睬我,我也只管聽我的戲,不去惹他。無奈他同柔齋談的話,句句都朝我耳門裏鑽,三句話倒有兩句不離他是三品大員,甚麼江蘇候補道,前天在北京廠,有個相士叫做萬里雲,誇他白麪金須,將來非常富貴,恭親王要他做門生。他因有一班排滿革命的朋友,恐怕被人說他是守舊黨,所以沒敢答應。又說甚麼本朝最發達三種人,第一怕老婆;第二不喜花小費;第三便揩着他自己的近視眼,對柔齋道:“你看外面可有一個近視眼做叫化子的麼?”我聽他的話,忽然想起無影生觀察怕老婆、灌夜壺、戴笆斗各節,怪不得他目下有升廣東臬司的信,我不由的要笑將出來。只因有那人在座,不便過於放浪形骸,只得妨將過去。
真是無巧不成書,他正在那裏議論風生,一個人大話說得高興,忽從後層座頭裏,立起一個山西口音的人來,衝着他亂嚷道:“老蔡呀,你一去不回,咱被你害得好苦呀!咱的達達,你今天見了咱,不要再跑呀!”我再看他望見那人,猶如老鼠遇見貓一般,臉上登時紅一陣,白一陣,把適才那副驕傲的面孔,連根都拋向爪哇國去了。呆呆睜着兩隻綠豆眼,盡望着我同柔齋發怔。過了好一會,那山西人只是守着他不去。過了好一會,柔齋輕輕的埋怨他道:“這種守土的老貴,你怎麼不把事情結清了,鬧得這樣驚天動地的。倘叫今日有一宗正經事在手裏,豈不要露狐狸尾巴把人家瞧嗎?”姓蔡的回道:“統共只有一尺水,叫我怎麼樣結法呢?”說着,又拿眼角瞟着山西人向柔齋道:“好在你沒有上過臺子,他不對付你,此事怪我畫了舊樣葫蘆,千萬求你讓我騎花勒佛低!”柔齋低低的應了一聲,點了點頭,便做成了一副滿面春風的笑臉,走過去對着那山西人問道:“老客,你同這位先生爲着甚麼事吵吵鬧鬧的?彼此既是好朋友,快點兒不要被人家笑話,有事好商量!”那山西人咬牙切齒的嚷道:“咱們同他是甚麼好朋好友?被這混賬行子,弄甚麼廣東抓錢攤,騙掉了幾百個洋錢,還把咱們的生意鬧丟了。今天咱們遇見面,非進巡捕房不可!”
柔齋故意的問長問短,同他拉交情。那姓蔡的早從人叢裏一溜煙逃之夭夭,不知去向。直將個山西人急得暴跳如雷,要同柔齋拼死拼活討騙子。柔齋先時還想同他胡混過去,後來見他越鬧越起勁,只得強辯道:“據你自家說,那姓蔡的與你同嫖共賭,顯見得是癩蝦蟆,莫要說田雞,都是一條跳板上的人。再者,混堂、花酒店、飯鋪、散人船,別人家出錢聽戲,你們挨在旁邊吵吵鬧鬧,誰也要來問你一聲。如今我不怪你敗我們的清興,你倒反來問我要起人來了,誰是你管人的人?你又交給誰管的?”說着,便撇出滴溜滾圓的二八京腔,對着堂倌道:“來嚇!替我把這個不愛體面的侉貨叉出去,少爺們瞧戲,他不配在這裏混吵!”那戲園裏的人,倒有一大半是同柔齋相識的,當下大有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的景象,七手八腳的,拖的拖,送的送,不由分說的鈄那侉老西拉下樓去。
柔齋見那山西人走了,臉上頗露出一種忸怩的顏色,對我笑道:“小雅,那姓蔡的同山西人適才對我說的話,你聽見了麼?”我道:“你們鬧了大半天的六國方言,我連一點兒都不懂。”柔齋聽我說,笑了一笑道:“你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好在你我是自小兒朋友,也不算甚麼丟醜把你看。總而言之,真人面前,莫要說假話,實在苦於業在其中,不得而已。小雅,你總要不可怪我纔好呢!”我心裏雖是明白,但口中不便認真,只好裝着不識不知的樣子,一味憨笑道:“你莫要再說罷!你越說越把我說進麪糊盆了。”柔齋終是亮腳,忙應道:“不說,不說,彼此心照罷!”其時被他們一鬧,連臺上唱到幾齣戲,我都莫名其妙了。柔齋掏出表來,向戲臺上掛鐘對了一對道:“三點一刻了,我還有朋友等着呢!”剛巧馬伕走來,送上一封便信,說是甚麼程八大人在昌壽裏公館立等說話。柔齋接過來,大致看了一眼,便立起身,要約我一同前去。我心中暗想:好容易多謝那老西來搠破了這扇紙窗戶,免得他們邪心不死,一出出的變花樣,我如今若再同他鬼混,豈不是自尋煩惱麼?當下就辭別柔齋,另僱一輛人力車,回至寓所。
只見一頂局轎,放在門口。我一眼望去,認得那轎伕好像是素蘭相幫,心裏未免動了一動。後來轉念一想,唉!我不是鬧胡塗了嗎?他們當妓女的何處不到呢?準是本棧有人在裏面代局,於是低着頭走將進去,一逕來到我住的那號房間門口。忽見門簾被風吹起,露出那兩扇門,是未經關鎖的樣子。我心裏又未免動了一動,立住腳想道:我本人並未回寓,那房門是誰開的呢?難不成不等我回來,就替我調換別的房間了麼?想到此處,不禁大聲呼道:“茶房哪裏?茶房哪裏?”誰知茶房倒沒有喊到,不意從我住的房間裏喚出一個人來,對我道:“你怎麼到這時候纔回來呢??我定睛再一看:“咦!素妹妹,你是甚時來的呀?我這房門鎖匙又是誰開的呢?”素蘭道:“我到了有兩句鍾辰光了。別人的房門,我不能開,難不成你的房門我也不能開嗎?”我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進房坐下,問他道:“此刻正在出堂差的時候,你不在店裏招呼,到我寓處來總有件要緊的事,你馬前點兒告給我罷,省得我今天盡遇着悶人的事不好受!”素蘭道:“莫說是堂差,就是和酒今晚還有幾臺呢!我因爲你走後,細細想着,倒反不放心起來,所以乘日裏有空,匆匆的坐轎趕來等你。”說着,又笑道:“你同我相近有十年沒見面,以爲你學業有進,不料你如今開口就是江湖春點,甚麼叫做馬前牛後,我一句都摸不着頭腦呀!弄得半點讀書人的氣候都沒有了,豈不是反不如初了麼??我道:“呸!這幾句話你是抄襲的《三國志》上徐元直的母親對徐元直說的,如今我又不是你的令公郎,說了,謹防罪過。至於你說我滿口的春點,我今天還有許多的外國春點,聽在肚裏不懂,正要來請你做翻譯呢!”素蘭道:“你說,你說,除掉蒼鷹黃鸝的話我不知道,餘外不問他三百六十行的流口,我都能還出你的孃家來!”
我聽了,就拉他在一張煙炕上坐下,便把髦兒戲館裏所見所聞,同柔齋對我說的話,一層一節的告給他一遍。素蘭聽一句應一句,候我說完了,他笑道:“恭喜你,同柔齋的一章書,可以就此讀完了。”我道:“我也是這麼想,他們既是喫這碗翻戲飯,是光棍點到爲知的人,非同厭子棒打不退可比,但是我告給你的那起口切,你千萬要譯出來與我聽。”素蘭道:“你拜我先生,我非但教給你做攣把(翻戲黨別名)的暗號,還有一件新聞,說與你好開開智慧呢!”我道:“你又急我了,莫說師生,連母子都比過了,盡着不說,賣關子做甚麼呢?”素蘭道:“我不因爲是你,誰肯把人家賺錢的法門告給你呢?還要冤枉我這些瞎話,你曉得小穆他說『老貴』是甚麼東西?”我道:“我知道,誰再來問你?我說你賣關子何如??素蘭笑着指我道:“老貴就是你,他們喊局外叫老貴,是當攣把恭維人的特別徽號,諸如長住名『守土』,過客曰『浮生』,騙人叫『做事』,錢叫『水』,如一尺水,即是一百元之類。聽說作俑的人很有惡才,要想你破鈔,必先同你拉交情、調蘭譜、焚誓書,無一不做,歸總到賭上了事。即或投告到官,那誓書上都載着一團糟通同騙人的話。在焚的時候,早掉換下來,預備同你打官司,租界上章程,亦不過罰幾兩銀子,押幾禮拜罷了!再他們神手通天,一不得法,還要得與受同科的罪名。”說着,從懷裏抽出張小報來與我道:“你看,這件事前天我一見面,就知道是他們出的新花樣。”正是:
租界已成荊棘地,
青樓猶有指迷人。
要知後事如休,且聽下分解。
第十二回 禍中得福老虎做官 笑裏藏刀烏龜出醜
我接過那張報紙姑且不看,先問他道;“還有那『騎花勒佛低』一句話,是怎麼講呢?”素蘭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總而言之,有句俗語叫萬相歸攣,當攣把的五光十色,各種人都有。現在上海他們黨中,一大半是先喫了攣把的虧,把幾個牢錢,攣得掉蛋精光,不得已即以受人之攣者,還以攣人。那個說騎花勒佛低的攣把,必定是個回子。你如不信,明天見着小穆,一問就知道我告你話不錯了。”我忙應道:“然也!怪不得那姓蔡的兩撇黃鬍子剪得齊濯濯的,一望我就疑他是摩罕默德(回教始祖名)的子孫。但這個人,你並未見面,怎麼就知道他是回子,這卻奇了!”
素蘭道:“有甚麼奇!都是你自己粗心,不肯在人情上研究,如剃頭匠愛捲袖子,當家人的喜歡垂手。由此類推,不一而足。所謂三句不離本行,一個人向來習慣的舉動言語,任憑他發了橫財,居移氣,養移體,總會在微細之中露出馬腳來。那騎花勒佛低是他們回回教裏的一句方言,勒佛低,就是逃跑。騎花勒佛低,譬如快點兒逃跑的意思。那姓蔡的我雖沒有見過面,但是他的履歷一本都在我肚裏。這碗攣把飯,他喫的未免十分委屈。並不是我替他吹牛皮,還是個堂堂的前任江南鹽巡道呢!而且做過製造局督辦,只爲那種好賭的臭脾氣改不掉,終日在衙署裏公然的呼盧喝雉,夥了些不肖的同寅賭正賬。(按局賭分『反』『正』『提』『撥』四派,反即翻戲黨,正最爲賭中之上乘,須將心眼手色賭具總名合爲一家,即賭經中所謂『以我之心印彼之心,以我之眼觀彼之眼,以我之手防彼之手,以我之色換彼之色』之意。苟明此訣,五木之奧妙盡矣。提賬無定局,不問新歡舊誼,均可下手,猶虎之有倀,其做法一如翻局。若夫撥之一門,更爲卑卑不足道,最爲彼黨中之污點,以其專用假老貴,脫騙同堂之資本,總之,真賭假賭,並可真可假之賭,皆屬敗產亡家這具,而何況含沙射影,防不勝防?寄語普天下四萬萬同胞,慎毋慾念意外之財,而坐失有用之金錢於俄頃也。遊滬者盍更留意諸!)後來被制軍知道了,很要同他過不去,要不虧他老師俞蔭甫一封八行書,不但官參掉了,還要辦罪呢!”我不覺詫異道:“曲園太史同我伯父是兒女煙親,又是進士同年,怎麼這樣一位道學君子,居然有門生會做騙匪呢?”素蘭道:“你又來少所見而多怪了。俞蔭甫這個人,生平恃才傲物,道德不足以補文章的缺憾。聽人說,他當某省學差的時候,忽然高興,連『龜動乎』、『鱉生焉』、『王速出令反』、『君夫人所欲陽貨』這種荒廖絕倫的題目,都能喪心病狂的想得出。甚麼個把拜的門生,品行好壞,更不在他老人家的意下了。你是揚州人,我比一樁揚州事把你聽:徐懷禮若不因拜陳六舟做門生,就是鬧一百回瘐子的亂子,也數不到他做新勝營的統領。如今政界中人要緊是換把子,拜老師,做升官發財的機關呢!”
我聽了正要追問他徐懷禮是個甚麼人,忽見老二匆匆跑上樓來,對着茶房嚷道:“那間房是王大少住的呀?”素蘭聽得出是他用的大姐聲音,忙迎出去,附着耳朵說了一大陣的話,我道:“你生意既有事,快回去應酬罷,候閒着我們再談!”素蘭點點頭道:“這麼也好!我們索性等打了暗再見罷!”說着,就立起身,匆匆的要走,忽又停住步,指着那張報紙笑道:“哦!我幾乎忘卻了一件事,適才我所說的那個新聞,就是這張小報上登的姑蘇女兒一段故事。你要看着不懂,回來等我做老師的再慢慢教導你。”我笑道:“你那個老師,是學的外國派,專門教夜館的,就是每天要換學生,未免勞碌點兒。”一句話,連老二都帶得要笑將出來。當時我就忙着送他們下樓,看素蘭上了轎,直至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了,我方纔回寓。茶房早送過燈火,開上夜飯,我就拿過來胡亂喫了一頓,忙將素蘭給我看的那張新聞紙攤開,從頭看去,原來是張《笑林日報》。在那告白欄內,刊着“姑蘇女子鑑”五個飛白隸書,下面緊接着一行小啓,是:
僕鑲黃世冑,長白名家,爲覺羅氏之子孫,充神機營之教習。青衫落拓,空懷鼓瑟之詩;紅袖無緣,難合如琴之調。竊有姑蘇女子者,以伶仃孤苦之身,行自由結婚之志。情殊可憫,事非無因。茲寄上小詩短簡,聊代紅絲,倘荷春風有意,正不妨屋同藏;忍聽叫月無聲,從此後玉樓共倚。
我再朝下一看,是幾首七絕,寫的是:
誤卜行藏海上回,新翻花樣選夫臺。
年來獨處憐同病,願咒蓮花作酒杯。
卿家生小是金閶,客路流離枉斷腸。
我有一言忠告語,田園不揀揀夫郎。
人面桃花不再逢,車塵馬跡各西東。
可憐一瞬洋場路,似隔雲山幾萬重。
昂頭一笑問青天,草草勞人廿四年。
我未敦倫卿未嫁,相逢或竟是前緣。
尾書“親愛覺羅氏謹識。”我在燈下反覆玩了十數遍不過是一封吊膀的情書罷了,總看不出甚麼騙人的花樣來。正在一個人悉心研究,忽見我那身後有個黑影子一幌,接着就被人掩着我兩隻眼睛不放,用力去掰又掰不開。後來我急了,就起勁把頭一拗,纔看出是柔齋來。他見我看破,也就松下手,笑道:“你一個人看報,好自在呀!”我道:“你往新馬路去,剛回來麼?好端端嚇我做甚呢?”說着,我想把那張報紙順手藏過,不意已被柔齋看見,急急的問我道:“你怎麼不買張大報看,這個《笑林報》有甚麼意思呢??我待朋友終是不過意打誑語,就將這張報紙的來歷說了一遍。他聽了怔了一怔,問我道:“他既送給你看,上面有甚麼特別新聞麼?”我笑道:“隔行如隔山,我們局外人就是有甚麼事看在眼裏,也是豬八戒喫人參果,食而不知其味。”柔齋笑道:“你是局外人,誰是出孃胎就是局內人呢?都是相夫從厭子做起來的呀!”
我聽了暗中一想,柔齋雖是同我舊友,只因無意中行藏撞破,不便再來瞞我,未必是真心同我要好,何不借着這件事去試他一試?主意已定,坐下來對柔齋道:“我有一件事甚不明白,素蘭但叫我自己去想。我想了半日,不過是一封情書罷了!但是做首把歪詩,送到報館裏去,是上海人普通性質,不是一件甚麼出奇的事,素蘭決不會拿來把我當着燈謎猜的。柔齋你是個路路通的人,其中諒必另有別項緣故,我想你總不見得不知道!你倘把我當作老朋友看待,將這件報上的事,根根柢柢告給我,也好讓我在素蘭面前說得嘴響,充一員社會偵探。”柔齋見我說,又怔了一怔道:“你說的是甚麼話呀?我怎麼越聽越胡塗的呀!”我道:“你莫要再裝假死人了,光棍的光字,是兩隻眼,你認得出我是個朋友,你就告給我;你認不出我是個朋友,你的舌頭生在你的嘴裏,我也不能有勉強你告給我的道理。”柔齋究竟是個白相人,又同我認識在先,非初次碰頭的朋友可比,見我言語來得沉重,他就趕忙的隨風轉舵,向我一味的憨笑道:“來來來,我告給你。但我們行事裏有個規矩,叫做『江湖一點訣,莫對妻兒說。』你要情願把我做徒弟,我就來告給你聽。”我心中笑道:“人之患在好爲人師,怎麼素蘭想做我的先生,如今他也要來做起我的先生來了。”不如將假就假,索性應承他,看他說出來的話,明日同素蘭向我說的,比較起來看對不對。
想定了,我就對他道:“只要你告給我的話真實不虛,我就拜你做學生子,也不打緊;倘若你說的話不足以開通我的智識,我不但不拜你做先生,還要你拜你做先生呢!那時節,可不許學那位蔡老道騎花勒佛低就是了。”柔齋聽我說出翻戲黨的暗號來,突地嚇了一跳,只是睜着兩隻眼,盡對我呆看。怔了好一會,沉着臉對我道:“小雅,你我雖是從前交好,然而其中有多年不見了,所以彼此的底細,皆不甚清楚。但是我就是有甚麼得罪你的地方,你既是個會家,卻不應拿着裝洋喫相的手段來矇混我!”我不等他說完,忙笑道:“你既怪我來蒙你,你也莫要再來矇混我,快點兒告給我罷!是會家不是會家,停一刻兒再說。”
柔齋被我逼迫不過,只得笑了一笑道:“你怎麼倒成了無賴了!”說着,便將那張報隨手拖過來,先把日期看了一看,對我道:“這件事說起來很有趣:先是有個女人家,登《笑林報》告白,說他怎麼個廣有傢俬,怎麼個人才出衆,只因使君已死,櫝壞珠存,命不甘貧,色難自棄。素知上海爲人文薈萃之區,萬國通商之埠,敢仿西法自由結婚,倘有燕都公子,志在乘龍;趙國王孫,情殷跨鳳。不妨將出身營業,暗通尺一之書;或另成詠絮迎風,仍送笑林之報。被我一個朋友看見了這張告白,說得鋪張揚麗,已自垂涎,又聽說他有若干現鈔,就動了要想喫天鵝肉的念頭,預備用老門道去翻他。到了第二日,探聽他坐馬車去遊張園,我那朋友就到我這裏來借了車跟去。在園子裏,兩個人雖沒有答話,然而路上車窗裏,或前或後,很打了幾個照面呢!後來一回來就歡喜對我說:『好個女老貴,要莫做不着。倘若做得着,至少也有二三十丈水。』他就謅了這幾首詩,一面登報,一面送到他住的長髮棧十七號去。誰知一拍即上,比放炸彈還來得快!立刻有人過來請,由此一板一眼的做去,我也曾同他們喫過兩回大菜。據那女子說,姓趙,小名叫阿嬌,丈夫是去年死的,帶了一身的重孝。我留神看他,手腕上帶的鑽石手鐲,頭上插的珠花,真的雖有幾粒,假的卻也不少。再加那人舉止輕浮,嘴裏離了大人稱生不開口,很不像個大家閨範的氣度,而且眼光上時刻露出防人的樣子。我當時就動有幾分疑心,無奈這件事,是我那朋友走前面子,硬不相信,一定要做到底掰開竹葉看梅花。不料到了要出虧空的頭一天,那女忽然有意無意的露出一句話,才幾乎把人嚇死了呢!”
我忙道:“你們膽怎麼這樣小?他到底說了甚麼,也值得如此張惶失措的?”柔齋道:“你不知道,娼不笑人娼,盜不罵人盜。大凡世界上營業不正的人,最忌被人道破。小雅,那女子平空的說他丈夫在日,同陳老八是同山弟兄,朱祥麟還喊他師伯呢!你想,陳老八即李三大人,是我們喫攣把飯裏頭的有一無二大好老,朱祥麟是陳八爺的高徒。他丈夫既同他們相契,豈有不是裏手的呢?好在我一向留神,趕緊知照我那朋友,切莫要露本相把他看。但是他既敢一個人單槍獨馬的來同我們胡混,來人必定也是一份子生意,倒要格外存他的神,免得想做人的,倒被人的做了去。鬧出事來,被大家恥笑。我那朋友此時也明白了,從此絕口不提前事,但一味的死命灌他米湯。後來過了好幾日,客棧也不住了,兩個人在新馬路毓麟裏租了一幢房子,就立即搬了家,別項事都權且擱起。自從進了門,每日總要坐了包車出去,兜一趟圈子,不是今天沈督辦的姨太太來拜會,就是明日葉總理的少奶奶請喫酒。忽然有一天,他拿出兩粒骰子來,擲了與我那朋友看,說是甚麼比目魚眼珠子做的,還有四句咒語是:
博神五鬼住五方,我今請汝入錢場。
呼色喝錢隨我轉,不怕金銀着斗量。
唸了這個咒語,再用那骰子擲起來,一定要三就三,要六就六。只是他現在客邊,一時沒有許多本錢,叫我那朋友替他張羅四五十兩金葉子,讓他好去把小姊妹的錢贏幾個來貼貼開銷。說也奇怪,那兩粒骰子在他手裏真是聲叫聲應,如同活的一樣。我那朋友來告給我。我也就猜着他是用的吸鐵石,但看不出他的機關安在何處。小雅,天下事千變萬化,這就是一門不到一門黑了。”我笑道:“後來怎麼樣辦呢?”柔齋道:“後來我教給我那朋友,索性把我們平時做老貴用的頭牌,(內質鉛片,外裹真金,爲各種條葉式,翻戲黨謂之頭牌。)拿了去把他。及至他打開來一看異道『怎麼你這麼一個人,是哪裏來的這件混賬東西的呢?』我那朋友道:『做龍要像龍,做虎要像虎,你如今做的是這件混賬事,就得用這混賬東西呀!』他聽了也不言語,依舊的歡天喜地。又過了一個禮拜的光景,說陪姊妹道里看戲,就此一去不回,連那包車伕也是無影無蹤。現在我們託了許多偵探,都沒有訪出他的實在消息呢!此事要不是我腦氣筋靈警一點兒,設或鬧出亂子來,豈不是一場笑話麼?”
我笑道:“這也沒有其麼笑話,他也有個身體貼在裏頭,你那朋友就是用去幾文零錢,也不算得喫虧。但是他做強盜,不應做到梁山泊上來,這就是他的不是了。柔齋,我實對你講,你們道中的規矩,我不過記問之學,實在不是個裏手。如今別的話,我也大致清楚了,就是還有你適才說的那句甚麼出虧空,又不是領本錢做生意,我未免有點不明白。你千萬一個情做到底,告給我罷!”柔齋笑道:“呆子!這句話有甚麼難明白?你假如不鬧出虧空來,怎麼能開口請他幫忙呢?不幫忙,如何能輸錢呢”總而言之,歸攏一句,起先幫忙入局,也要拿交情去逼他自己開口;後來輸錢,也要在他自己手中做錯,始終都還他個自家壞事,不能埋怨別人。”我笑道:“他又不是小孩子,怎麼肯自己做錯了呢?”柔齋笑道:“這個就叫做難者不會,會者不難了。我如明明的來夥你去騙人,你又怎能知道是我夥人來騙你呢”自然是沒有疑我的心了。再者,做寶的規矩是一個人開,一個人數。我只要等你贏了幾寶,然後在數的時候,輕輕兒的添上一個,或是除去一個。我如今不說破了,那時節連你自己也不得明白是怎麼會做單開雙,做龍變虎的!”我道:“你可學過仙人摘豆麼(中國戲法名),不然,怎麼能隨你添添拿拿他不看見呢?”柔齋道:“這個更容易了,雖不是玩把戲,也須得借那張畫攤路的紙做毯子遮一遮,任憑你有多少錢(指錢寶),添不上去,除不下來呢!”
我聽了心中才恍然大悟。正要再朝下談談,忽聽外面警鐘亂鳴,剛剛敲的是四句。柔齋忙道:“四句是大馬路之南,我有個朋友住在格致書院後面,讓我去望望,莫要燒掉了,不是玩的!”我想留他用點消夜,他再也不肯,只得隨他走去。再看那報時鐘,已是十一點半,我心裏要想到素蘭那邊去逛逛,無奈我眼也糊了,腿也酸了,覺得十分睏倦,只得放下頭就睡。
一覺睡到第二日十一句鍾,茶房進來開飯,方將我推醒。我就趕忙的起來洗了洗臉,隨便喫了點中飯,鎖好房門,在棧外僱了一輛人力車,一逕往素蘭那裏去。才踏進大門,我一眼望去,見他那門簾未曾放下,我就知道是沒有客人在內了。及走進去,素蘭正在那裏梳攏,望見我,忙握着發過來招呼我卸去外面長衣。房裏大姐孃姨,見主人如此,也就起勁的拍馬屁,裝煙送茶,忙了個一團糟,我對着素蘭笑道:“從來只有門生接先生的,哪有先生接待門生的呢?老師儘可奉請自便。這樣的客氣,倒叫我做門生的不安了。”素蘭也笑道:“現在非比從前行八股子的時代,那受業師是很尊貴的,無如目下學堂裏規矩,一個教習倒教了幾十個學一生,人多嘴雜,動不動就鬧罷課風潮,聚衆挾制。前天聽見人說,江陰有個甚麼南菁學堂,裏面的課程是很腐敗呢!內中有個國文教習,他素有鴉片煙嗜好,那日在上課的時候,講解《孟子》廣土種民一章,他說孟子是戰國時一個維新朋友,見西土爲文王發起,他就教國民仿種廣土以挽利權,好與人同,是要同胞有普通吸食廣土的性質,樂取於人,這就是他老人家愛在煙間裏過癮,以取於人者,爲樂的意思。不意他還未說完,就被那一堂學生子一擁上前,將他拖翻在地,幾乎連老膏都捶下來。後來還虧提調到來,纔將他老人家護救出去。當時那起學生,要有你這個純靜的程度,是斷斷乎不會鬧出野蠻的舉動來的。”我笑道:“打得好!誰叫他侮弄聖經,喜愛做人先生的呢!”說着,他也笑了笑,自去梳洗。
忽見老二走進來,拿着小手巾揩眼淚。我向素蘭問了問,方知昨夜敲四記警鐘,正是他的小房子火着,說是一件物事都沒有搶得出來。我聽了,心中着實難過。又知道他同柔齋相好,不便直接用情,只得摸出一張二十兩的滙豐銀票來,交給素蘭,叫他轉贈老二,隨便添點零星用物罷!當時他正在急處,得此二十餘元,不無小補,不由的千好人萬好人多謝不了。素蘭不真不假的望他道:“你到如今才知道他是好人嗎?前天我要信人的話,做中立國……”一句話還未說完,早引得老二又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我道:“素妹妹,你這又何苦呢?人家女孩兒家說錯了句把話,曉得甚麼?如今遭了不得意的橫事,這時候是最容易傷心的。你歡喜揀這些尖酸的話來說,做甚麼呢?來來,還是你我師徒們談談外間新聞好。”便一手拉了他在煙鋪上,一個人一邊躺下,就把柔齋昨晚要討我的便宜,叫我做他的徒弟,並所談的那段事源源本本背了一遍。
素蘭道:“照這樣看起來,小穆雖然插身下流社會,還算是小人中的君子呢!他那件事,我是知道的。有個甚麼另外朋友,卻是句句都是他夫子自道也。現在他既已做了你的師傅,適才送老二的銀票,只算是拜見師母的贄敬罷了!”我笑道:“你不說,我也有點疑心。那報上登的覺羅氏,不是明明是個旗人麼?但你也是我的師傅,今日上課講點甚麼呢?”素蘭道:“我就談那徐懷禮可使得麼?”我道:“很好!我正要問你,他是個甚麼人呢?”素蘭道:“你怎麼在外面跑了許多年,連個徐寶山都不認識嗎?”我道:“哦!我想起來了,敢就是那庚子年鹽梟投誠的徐老虎是不是呢?”素蘭道:“可不是呢!聽說這個人的良心交關的不好,他從前有個同山弟兄,叫做蔡金標,在揚鎮一帶開堂放票,販賣私鹽。姓徐的從湖北犯案下來,就一逕去投奔他。當時衆弟兄都是說,這個人收留不得,恐怕將來學宋江奪梁山泊的故事,反客爲主。只有蔡金標倒很有義氣,一見面就分一半私鹽船與他帶,從此長水走寧國府,短水走十二圩,生意異常發達。後來又遇着個教蒙館的先生,名字叫做任春山。他們兩人商議起來,開甚麼『春寶山堂』,自稱爲紅幫大爺。又編了許多的幫規,諸如行禮叫『丟柺子』,問好叫『請安道喜』,洋槍叫『牲口』,開槍打人叫『銃牲口』。同幫人遇見了,不是說甚麼梁山上的根柢,就是甚麼桃園的義氣,瓦崗的威風,離了這些胡話不開口。但他們紅幫裏規矩甚重,非比安清幫(即安清道友)可以胡亂在外打巴掌敲竹槓的。倘若瞞着他,走一趟私鹽,或是打一趟文武差事,(明劫爲武差事,暗偷爲文差事,皆江湖流口。)輕則剜眼睛,重則廢命。所有揚州一帶,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徐老虎的名頭。也是他官星發現,可巧庚子那年,北京鬧義和團,大局糜爛。其時劉忠誠做兩江總督,深恐他乘危起事,就暗中囑咐長江水師提臺黃芍巖宮保,託他相機剿撫。時黃宮保有個二公子,向同蔡金標要好,就用了個反間計,慫慂姓蔡的殺徐老虎,以爲進身之階。無奈蔡金標不忍下手,躊躇未決。黃公子又送了他一匹川馬,故意叫手下人在外面揚言,說蔡某已同宮保約定,好歹早晚覷便殺徐老虎的首級來請功。不到一二日,便將此信傳遍了大江南北。先是徐老虎得了蔡金標一臂之力,餉糈漸裕,再加任春山、萬忠良、時明齋、朱萬全等一班亡命之徒,助紂爲虐,言出令行,威權日重,只有蔡金標不在他屬下。但徐老虎是個生性多疑多忌的人,一向同姓蔡的已成怨重仇深,兩雄不併立之勢了。及至聽見這句消息,恨不得即刻就先下手,借姓蔡的腦袋去換大紅頂子。又恐怕提臺不准他報誠,豈不是白送了一個自家兄弟?後來,還是任春山替他想出個主意,去拜陳六舟做老師,一面請老師向黃提臺把話說明白了,許他殺了姓蔡的,招安舊部,歸他做新勝營的統帶;一面就在十二圩把蔡金標整整的剁有十七八塊,可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蔡金標,只因救錯了個徐老虎,不但自己送了命,還連累了我的一個姊妹叫做大喬替他做寡婦呢!你想,還叫人將來敢救人嗎?”
我道:“蔡金標固有可殺之罪,但徐老虎非應殺蔡金標之人。況他有情在先,更不應如此的恩將仇報。不過他們本屬強盜行爲,不足爲異。至於一位終日念阿彌陀佛的陳六舟,肯竟收鹽梟做公門桃李,而且去替他運動升官發財的機關,這真是異事了。我終恐是杯弓蛇影,傳言失實罷!”素蘭笑道:“呆子!”正是:
畫虎從骨裏描,
知人誰識心中事?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再敘。
第十三回 死中丞誤認大小馬 活月老巧判前後夫
素蘭道:“呆子!我早經同你說了,越是官場做出事來,越會出人意外。我早幾天聽見一個湖北客人說的一件事,才叫人好笑呢!他說武昌有一位同知黃大老爺,到省沒有一禮拜,就得了鐵政局的坐辦,還未到差,就鬧出個亂子來,幾乎把功名?誤了。連頭搭尾算起來,沒有二十天。”我笑道:“古人五日京兆,他如今已加了三倍了,還算是長命的呢!”素蘭笑了笑,又接着說道:“起先有人鬧些謠言,猜他捐官的銀子不是正路上來的;又疑他是冒名頂替,被人告發了的,誰知都不對。原來他的母親黃老太,綽號喬國老,是鎮江有名的一個老鴇,帶着他兩個妹子大喬、小喬,一向在鎮江西門外小街上開私窯子。”我忙插嘴道:“這個大喬,就是你所說跟蔡金標的那個姊妹罷?”素蘭搖頭道:“不是!鎮江人喫把子飯,最喜歡起這個名字。就照我耳朵裏所聽的,已經有十幾個大喬、小喬了!”我道:“哪裏有許多孫伯符、周公瑾來做他們的愛婿呢?”
素蘭笑道:“黃老太家的兩個大小喬嫁的人,雖比不上江東坐領的孫伯符、赤壁鏖兵的周公瑾,卻也大喬嫁了現仕湖北藩司王之春,小喬嫁了瓜洲鎮軍吳家榜。這位黃大老爺,仗了他大妹夫的勢力,就在新海防報捐了一個大八成遇缺先的即補同知,指分湖北。其時兩湖制臺因庫項奇絀,正想延訪一位理財的老手相助爲理,可巧他大妹夫在制檯面前保舉他這一門,所以一到省就破格錄用,委了他的鐵政局的坐辦。中國官場惡習,大凡得了差缺的人都要受爵公朝,拜恩私宅,到各上司衙門去謝委。況這鐵政局的差事是制臺主政,那院上承發房、文武巡捕等的費用,更是一處少不了的。不意他自己仗着是藩司的小舅子,竟屬鐵公雞一毛不拔。後來一連幾次去稟謝稟見,都是照例的碰釘子,一面見不着,不是說大帥看公事,沒有閒工夫是見客,就是說宮保才睡覺,不敢上去回。如此兩下又死迸了幾日。一天,制臺向幕府里人閒話,偶爾說起前天委的本省鐵政局坐辦黃丞,怎麼還不見他來稟知到差?這句消息傳出來,那些巡捕知道不能再捺擱了,候他再來稟見,就有意同他拉交情,替他隨到隨回,隨回隨見。記得那日是制臺衙門期,所有同城司道府縣文武各局所的總會辦,都在院上官奪裏坐着未散。忽見裏面出來一個戈什說大帥傳江夏縣進去,有話吩咐。又過了好一會,只見他光着腦袋,隨了首縣匆匆的走出來。連他的妹夫都被他嚇了一跳,又不好當面去問,只得暗暗的派人去探聽。接着,巡捕出來說:『大帥今日身體有點不舒服,請各位大人大老爺改一天再見罷!』衆人得了這個信,都一鬨而散。他妹夫也趕忙的下了院,回到自己衙門,正值江夏縣來稟見請示,才知道那位黃同知上去稟見的時候,先時制臺很同他要好,說了幾句例行的話,便問他從前幹過些甚麼事,誰知他一句都回不出,盡着答應了幾個『是』。後來,他忽然向制臺問道:『卑職請問大人貴省?』制臺被他這一問,心中已有點不是味了,慢騰騰的回他道:『兄弟是直隸南皮縣的人。』他聽了,又緊問一句道;『請問大人尊姓?』制臺登時把臉變了,便大聲對他道:『怎麼?連兄弟的姓老兄都不知道麼?說着就隨手拿過一張札飭來,指着那官銜道:『這兩湖總督部堂張,就是兄弟。』制臺說完了這句話,就端起茶碗來送客。他此時心裏也有點明白了,趕着站起來,請了一個安。不意把頭一低,制臺在他背後肩頭上,猛見得一個東西搖頭擺尾的在那裏亂動。再留心看去,原來是一隻碗口大的剪紙烏龜,不知被甚麼人代他黏在後心補子上,迎風幌漾,如同活的一般。那兩旁站班的文武巡捕戈什哈見了,都掩着口好笑。制臺此時實在被他氣得忍不住了,就一面叫人傳江夏縣,叫他帶下去看管,聽候查辦;一面坐下來問他道:『你照直說,你究竟是個甚麼人?』他自己也嚇慌了,只得跪下來道:『求大帥的恩典,還看卑職的妹夫薄面,饒了卑職罷!』制臺道:『你妹夫是誰?』他又道:『卑職的妹夫,就是現任湖北藩司王某。』旁邊有個文巡捕走上來回道:『巡捕聽說現在藩司大人沒有正太太,是買個鎮江土娼做小的,不知黃大老爺是王大人的大太太身上的親,還是姨太太身上的親呢?』制臺見他舉動粗魯,背心上又掛了這麼一面大招牌,就是那文巡捕不頂這一句,心中已是明明白白的了。便借他巡捕多嘴,發作道:『混賬東西!不要你多說,滾下去!這樣不愛體面的忘八,還問他做甚麼!』說着,又回過頭對那戈什道:『快點兒請江夏縣進來,交給他帶出去,叫他自行檢舉。』及至首縣進去,見他光着頭,一個人跪在地下,制臺已是進去多時了。後來在江夏縣捕廳押了好幾日,畢竟還虧他妹夫從中運動,過了好幾時,制臺要查辦的話也不提了。鐵政局的差事也另外下了委札了。江夏縣便暗中去請了制臺的示,悄悄的兒的將他放將出來,叫他即日離省,不準再逗留湖北藩署。就此一場天大的禍事,落得雲消雨散。你想,他一個好好的小本家不去做,妄想做甚麼大老爺,丟掉銀子還是小事,白白地淘一場瘟氣,幾乎把自家功名參掉了,還要連累着妹夫上討沒趣,這是哪裏說起的呢?”
我道:我們中國官場就是這樣不好,只要有了幾文銅臭,素妹妹,你莫要多心的話,無他是龜屁忘八賊,都能夠做老爺、做大人。前天報上有位刑部主政,那名姓我一時忘記了,爲籲懇政府慎重名器,澄敘官方,呈請都察院代奏的一封折稿,其中措詞風雅,洞中時弊,聲敘官場腐敗情形,尤爲痛切。內有曰:
無端而首耀崇銜,無端而冠飄孔翠,鮮衣照馬,俊僕驕童;窗飾紗羅,牆雕花繡。鞍勒施以金玉,奴僕被以簪纓;宅第擬夫王公,舉止溢乎規範。一燕之費,動逾百金;一人之行,從者數十。軍興以來,勳賞稍濫,在當時原以之鼓勵戎行,至今日竟以之賞賤役。功牌獎札,視爲貿易之資;水晶車渠,反作招搖之具。亟宜停止捐納,嚴禁濫保,庶辨等威而崇爵秩。云云。”
素蘭聽完了,笑道:“這個做折稿的,一定是位科舉中人。他那滿紙作八股的酸氣,還未脫盡呢!但你不該對着聾罵瞎子,你刻刻說的龜屁忘八賊那句話,頭一個字就明明的是道着我,還要說叫我莫要多心,這究竟是個甚麼舅舅禮呢?”我笑道:“你又是這樣的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的脾氣來了!且這句話,並非是我先說起來的,你又沒有三個五個的姊兒妹兒在那裏喫堂子飯,喫這個幹氣做甚麼呢?”素蘭又笑道:“我自家講就罷了,人家說我是不依的。我就是沒有姊兒妹兒的喫堂子飯,你不曉得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一句話麼?何況我目下又是做的甚麼事呢?”
我同素蘭正在那裏談得起勁,忽見相幫送了一封火燒三角的信進來,說是客棧裏茶房送來把我的。我聽了倒喫了一驚。再接過手看那信面上,確是寫着我的名字,還貼着雙掛號的郵票。我雖未拆開,早已猜着,不是甚麼好消息。當時依我心中的念頭,這封信連拆都不必去拆他,定是我妻子身上甚麼事,最好拿過來付諸一炬,免得看出不好的話來,反添苦惱。無奈素蘭一定不肯,早替我代拆代看了,他還未看了一兩行,就大驚小怪的道:“哦!不好了!姊姊……”說到這裏,又頓住口,對我望了一望。我道:“你說,姊姊怎麼?”素蘭道:“姊姊不怎麼!不過近日偶感時症,服了兩三貼乩方,反覺病勢沉重起來,囑你迅速回裏,料理後事。照我看這封信上的話,閃爍得極,多半是凶多吉少的樣子。不是我來勸你,一個人夫妻的情分卻不可以忘卻,你要趕緊的回去望望纔好!”
我耳朵裏猛聽乩方兩個字,便忙對素蘭問道:“乩方麼,但不知是哪裏壇上發的?”素蘭道:“不是你提我這一句,我倒忘卻了。”說着,便把那封信又翻過身看了一遍,不覺失聲道:“不好了!可被我說到壞時刻上去了。姊姊服的藥,就是那喫死陳六舟的壇上求來的!”我道:“怎麼?陳中丞是被乩方喫死的嗎?你又從何知道的呢?”素蘭笑道:“這句話說起來,要惹人家說是無巧不成書呢!我不怕你笑的話,我自從喫了這碗風流飯就沒有回家過。及至來到上海,那更是一日到夜的沒有閒空了。今年春天,剛巧我母親有病,就一連發幾次信來,催我回去。我也恐怕他年紀太大了,一時死了不得見面,豈不是做兒女的一宗恨事嗎?當下就把堂子裏的事,一應都交給老二,託他代我照料幾天,趁此就回揚州去走一趟。不意我搭的那隻小火輪纔到了鈔關城外,早聽見一片人聲嘈雜的聲音。我怕是沿河人家鬧火,趕忙走出艙外一看,見那岸上的人比上海四馬路還多。原來是幾名江都縣的護勇押着個花白鬍須的老者,前面還有一個戴纓帽的人,手裏提着一面更鑼,在那裏一頭走着,一頭敲着,猶如耍猴戲的一般。我看了心中甚不明白,當時向船上人探聽,也沒有一個人能知道他是犯的個甚麼罪。後來,我坐轎進城,在路上聽見有幾個書呆子談心,一個說:『豈有此理!這不是其父攘羊,其子證之了麼?』又有一個說道:『豈但是豈有此理呢!簡直是豈有此外了!』我聽了格外的不明白了。又不知道他們說的話是指的這件事,不是指的這件事?難不成那老者做賊,是他兒子告發的麼?或者他還有個父親在堂,做出下流的事來,牽累他去做證見麼”這麼一想不好了,我竟想到胡塗套裏去了,索性將他丟過一邊。及至回到家裏,爲着我母親的病,一連幾日,衣不解帶,忙得個人天昏地暗的,哪有閒工夫再去問別的事。好在我母親是害的個思兒病,只要見着我的面,再服上兩貼元寶湯,那病也就好了。直至我回上海的那日,在路上偶然向一個同船的揚州人提起這件事,誰知他全知道,就告給我。
“原來揚州有個闊紳衿,就是我所說的那個收徐老虎做門生的陳六大人。他在安徽巡撫任上就喜歡看經唸佛,鬧得個撫臺衙署一日到夜的和尚道士不離門。後來他屬下有個合肥縣,出了一件奸佔民妻,攢毆本夫致命的案子。他當下不問鬧事的是誰,就在該縣通詳上批了一個『徹底根究』。由此開罪巨室,不到一禮拜,就奉到調署順天府尹的電旨,還註明『新撫未到任以前,着該省藩司護理』的字樣。雖然知道是這件事的禍水,究竟君命難違,只得勉強接了順天府尹的印。不到幾日,他就乞休回裏。由此更是一味的徜徉山水,迷信神權,每日同一班倚佛穿衣、賴佛喫飯的東西在一處鬼混。又在本城創建了一所呂祖壇。那個押着遊街的老者,就是這呂祖壇上的總經理。因爲他善於扶乩,爲六舟中丞所賞識,就派了他這個執事。平日公館裏,無論大小人有病,都歸他請乩仙喫藥,竟有造化高醫好了的。
“一日,也是冤家湊巧,陳中丞得了個傷寒症,就叫一名家丁到壇上求藥。那位總經理也不問清病源,意謂年老的人都是氣血雙虧的症候居多,就架起乩筆,在沙盤裏胡里胡塗的畫了一味獨蔘湯。公館裏的人也就胡里胡塗的照方檢藥,煎出來把病人喫下去。你想,傷寒是個何等病,可是能服人蔘的?所以一下嚥,就氣阻神昏,不到半日,早赴閻老五家裏去喫中飯了。當陳中丞未死之先,曾經同六太太談過說:『這呂祖壇上,是我一生的心血所成,經營締造,煞費苦功。倘我有個不測,要想我那兩個兒子照應,恐怕是萬萬做不到的。你可緊記着:千萬在喪費項下,減省一千兩銀子,送到壇上去做永遠得香火之用。』不意這句消息早被個跑上房的小斯傳到總經理耳朵裏去。兩個商議着,要想出個主意來騙這筆捐款,後來竟被他想着了。”
“那一日,藉着敬吊爲名,答訕着走到孝幔裏,笑成了一幅老太太的臉,對六太太道:『晚生有句話,要過來稟知』六太太見是乩壇上總經理,不好怠慢,忙叫人拉了一把椅子進來請他坐。他一面嘴裏答應着不敢,一面斜欠着屁股在椅子邊上坐下。用一隻手理着鬍髭說道:『晚生替老太太回,恭喜老大人已經做了本省的都城隍了!』六太太笑道:『老先生,你怎麼知道的?』他又把身子欠了一欠道:『晚生平日承老大人的恩典,實在看得起。如今他老人家雖說歸了天,未免有人神之隔,然而他老人家雖死猶生,一靈不昧,迥非尋常人可比。再加這個呂祖壇又是他老人家心血組織的,正是交通人神的所在。所以昨日特地親自臨壇,,一切言語舉動,比平時待晚生還要好,說了許多陰陽暌隔,不能時常見面的話。又說有甚麼一千兩功德銀子已經同老太太說過了,吩咐晚生改一天進公館裏來領。當時晚生因爲感恩無地,已自一個人哭胡塗了。還承老大人的情,說某人你不要難過了,我公事多,不能在這裏多耽擱,還要累你的步,替我到公館裏去走一趟,叫他們明天下午四五句鍾到壇上來,我有話要當面吩咐。老大人寫完了這幾句。那乩便不動了。晚生因此一夜都不睡覺,今天一大早,我趕忙過來,稟知老太太。』說着,他又立起身垂着手請了一個安道:『晚生還要請老太太一聲示,明天是幾點鐘同公館動身,好讓晚生一預備着過來伺候!』老太太聽了,連忙的擋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們明日自已會來,你老人家請自便。』他又答應了幾個『是』,請了一個安,才退將出來。”
“其時衆人聽了這句話,大半將信將疑。惟有六太太心中,以爲一個人出而將相,沒而星辰,本是古今常有的事,不足爲怪。且那一千銀子這句話,只有老夫妻兩人說過,餘外並無三個人知道,因此就把總經理的話,當爲真實不虛。當晚吩咐管家婆,預備香燭犒賞一切。到了次日未牌時分,那位總經理已在公館門首候着老太太的素帷大轎子起身,他就一路扶着轎槓,直到呂祖壇的大殿上伺候下了轎,方纔放手,反把老太太恭敬的十分不安,口中連連的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約莫停了一小時,他上來請老太太拈了香,故意的踏罡、步鬥、上表章、焚符■,拿班做勢的忙碌了一大陣。後來忽然說『到了』,便扶着乩筆,先在沙盤裏畫了幾個大圈子,又寫了四句落壇詩是:
誤學長門賣賦才,(《明皇實錄》載梅妃仿司馬相如長門體作《樓東賦》,以悟明皇。)漁陽鼙鼓實堪悲。
君王情量楊妃妒,留與旁人判是非。
下書:
吾新授本省都城隍前順天府尹儀徵陳某也,頃奉帝命,裁判梅妃遭妒事,數千年酸風醋浪,至此盡雪矣,故縱筆及之。唉!唉!
“六太太見真是老大人降壇,不由的毛髮悚然,首先跪在地下,拿着小手巾擦眼淚。跟去的孫男弟侄,見六太太跪下了,也就挨着六太太跪了一條鞭,真是雅雀無聲,微風不動,只聽見那枝乩筆,在沙盤裏,索索索的亂響。其時只有老大人的大少爺,由湖北鹽法道任上丁憂趕回的,聽說他老子是因誤服乩方致命,白白地送了一個現任道臺,已是啞子喫黃蓮,有苦說不出了。如今又見這樣的弄神弄鬼,看看六太太要把白花花的一千銀子送與別人用他未免心中又是不服,又是不信。只礙着死老子骨肉未寒,母親又活跳跳的站在面前,不便顯違遺命,無故得罪先人的舊友,所以今日只有他一個人,揹着手立在乩盤旁邊,用心伺察。忽又見那沙盤裏寫出一句道:『老妻請起,大馬小馬,長幼兩兒聽訓;爾父一生忠直,所交友皆系正人君子。』他看到此處,早就他看出一個大破綻來,不肯再讓他朝下寫了,就揎起袖子走上去,連頭夾腦,着着實實的打了幾個耳刮子。那位總經理還嘴裏嚷道:『反了!反了!我是你死老子的代表,都打起來了,好!好!好!我們有理再講!』大少爺道;『混賬東西!講甚麼?我是午年生的,所以乳名叫做大馬,你就硬派我兄弟叫小馬,難不成他同我是一年出世的嗎?』六太太此時也站起來了,起先還怪兒子野蠻,不該打老子平時要好的人,何況今日是老大人臨壇大典。正要叫人上去勸解,及至聽見這句話,也就勃然大怒,指着那總經理罵道:『我把你這班人面獸心的混賬忘八蛋,原來老大人是你們謀害死的!』那位總經理忙答應着『是』。及至答應出口,自己也知道有點不好聽,又趕忙的改說道:『晚生不敢!』六太太道:『還有甚麼不敢?從前的事是死無對證了,如今須是我眼見的,豈有真是老大人臨壇,連自家人小名都記不清楚的嗎?你不是明明的欺我孤兒寡婦是甚麼?還強辯呢!』說着,忽然想起老大人用人不明,死後還要鬧這麼一個笑話,不覺又流下幾點老淚來。
“大少爺生怕母親心軟,一時饒了那廝,忙插上去向六太太道:『母親,他冒認我們兄弟倆做兒子,已經是罪大惡極了,還要喊你做老妻,這不是得了失心瘋的病了麼?』六太太在大庭廣衆之中,被兒子這一頂,可頂出火來了,把個雞皮皺的臉漲得飛紅,忙叫隨身的侍女傳轎班進來:『替我把這個老畜生捆起來送江都縣,問他以後還敢假名神佛詐騙錢財呢?』大少爺見母親真翻臉,也就喊跟班的一齊動手。那些跟班的聽見老大人是被他乩方喫死的,把個好端端道臺衙門搖錢樹弄倒了,心裏早恨的了不得。如今聽見主人一聲令下,巴不得借溝出水,兩個吆喝,早把他四馬攢蹄,捆得同肉元寶一樣,只候發下片子來,就捉將官裏去。可憐六舟中丞在世,當作神仙一般看待的一位總經理,今日只因利令智昏,遭此奇辱。又見他母子都在盛怒之下,知難倖免,索性把那送信的小廝說出來,好打官司有個夥伴。無奈他說遲了,早已聞着不好的信息,走個無影無蹤。只得把他一個人送到縣裏去。
“現在做江都縣的葛毓清是個舉人教習知縣,在省裏已經候補了十數年,所有江蘇一帶土俗民情,無有不熟。當日接到陳大少爺的函片,就立時升坐花廳,把那位總經理傳進來,細細的問了一遍,當堂戒責了幾下,發出去遊了一天街,就輕輕的取保釋放了。後來陳大少爺還嫌他辦的過鬆,就寫了一封信去詰責他,他回覆的話纔好笑呢!我當時問那同船的揚州人,葛大令到底回句甚麼?他道:『那位葛大老爺說,這件案子本是三個人做的,除死掉一個,其餘的兩個人,一個在你那裏跑了,一個在我這裏跑了。』我因此才知道揚州呂祖壇上的仙方是一定靠不住的,但願姊姊不是在那裏求來的就好!”
我道:“天下老鴉一樣黑,就不是在陳六舟倡建的那所呂祖壇求來,也是碰着就要喫死的人的。總之,扶乩這件事,只可以當作兒戲耍子,決不能拿着性命同那一方沙盤,一乩亂筆去碰死活。無奈現在揚州人害病喫乩方,已經成了一件牢不可破的惡習,只好把他當作劫數罷了!”我說了這幾句,就想去探聽今日是哪家船,預備動身。無奈素蘭立意要留我過一天,明日再走,我也恐怕本日來不及,只得又坐下來向他問道:“你適纔不是說的那葛大令嗎?他回覆姓陳的幾句言語,諷裏帶刺,着實倜侃得極。這個人從前署如臯縣的時候,我就聽人傳說他斷了一件悔婚的案子,當時早猜他將來是州縣班裏一員好手。當時如臯城外有個土財主財主,先把女兒許了一位窮秀才,後因那秀才無力迎娶,未免動了個嫌貧愛富的心,又怕女兒過了門,不耐清苦,遂決計另將女兒許配一家富戶。無奈那窮秀才別項事業雖都窮光了,惟有這三寸毛錐,是越窮越來得尖利,由此換一任官,就告一次。及至告到姓葛的手裏,已是官經三任,事隔六年了。當葛大令接着窮秀才的狀子第二日,就有一位本城紳士來替那富戶運動,請他將此案斷歸後夫,情願送紋銀二千兩,隨將一紙銀票當面呈上。葛大令想了想,對那來人道:『兄弟此案儘可幫忙,但須他女兒親自到堂,說一句情願跟誰,方足以昭平允。那時兄弟就是斷歸後姓,諒原告也無得異說!』後來提訊的那一日,他故意升坐大堂,鬨動了滿城的男男女女,都來聽審。先傳那窮秀才到公案面前略訊了幾句,便拍案大怒道:『誰叫汝窮來!目今四方多事,一個人不思爲社會幹公益,徒爲着一個鄉下女,經年累月的纏訟不休,你還是個好人嗎?』那窮秀才還想強辯,他又喝道:『跪下去!不准你開口!』其時窮秀才心中想道:『不好了!大老爺這番變了卦也!』富戶也想道:『此案二千兩用得着也!』”正是:
金錢有力填青海,
月老無心擊赤繩。
要知此案如何,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夢斷鴛鴦魂銷谷埠 書傳魚雁淚灑申江
誰知站堂的差役,是預先奉過本官命令的,吩咐他們在帶案的時候,暗領後夫,在女子前頭跪下。此番喝教窮秀才跪下去的地方,正在那女子身後。忽然他喊那女子道:『姑娘,本縣有句話對你講。嫁人這件事,雖是要遵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但其實都要你自己願意。就是本縣也不過因人成事而已。今日你前後夫都在這裏,本縣須憑你自己說一句,究竟你意中還是願隨前夫,還是願隨後夫?好讓本縣替你做主!』後來那女子被他逼迫不過,只得照着父母囑咐的話,低低兒應道:『小女子情願隨後夫。』他又故意的假作耳聾聽不清楚的樣子,要他說高些。那女子便又大聲將上項話說了一遍。他得了這句,隨即立起身,望着聽審的衆人高聲說道:『好一個貞烈女孩子,不像他父母嫌貧愛富,你們聽清了麼?他說了兩遍,情願跪在後面的丈夫!』說着,先對那富戶道:『婚嫁一事,他自家已揀定了。你便是沒事的人,可以好好兒的回去,另行婚娶。至於前蒙惠賜,本縣已代你轉贈某氏,作爲妝奩之用,從此認爲兄妹可也。』又喊那窮秀才復至公案前道:“某翁不以汝爲婿,某氏不以汝爲夫,皆汝窮之一字有以害之。今有某富戶,行賂銀二千兩,原票在此,汝可將去,以爲膏火之需。汝妻本縣當收爲義女,不再令勢利翁主婚嫁也!』說畢,即令夫妻當堂交拜成禮。又派了兩名親丁,鼓吹輿馬送他們回去。其時感動得那兩旁聽審的人,都嘖嘖歎羨。一個個說:『我們如臯縣的百姓,不知修了幾百世,才修到這葛大老爺,來做我們的父母官呢!』”
素蘭道:“不知你們做男子漢的,到底是生的個甚麼心?只要看上了一個女人,無論他肯不肯,總想鑽牆打洞去謀幹他。你說的這位秀才先生,他是爲着髮妻被人謀奪,就去打場把官司,也是情理之中的了。至於我前年聽見一個廣東人說,他們那裏有位在籍紳士,因爲要娶一個珠江畫舫上當我輩的,竟甘冒萬世不韙,那纔不識他是何居心呢?”我道:“你不要說了!這句話記得是香山許家的事,我是久已知道的。從前我到廣東去的時候,我有個世叔,名字叫何西林,他曾經對我談過這段事。說他們廣東谷埠有一個色藝雙全的婊……”我說到這句,恐怕素蘭他又說我是對着聾罵瞎子,就趕忙的勒住口,心裏要想改句甚麼同音的話說,不意被他已經聽見,拿着眼角對我着實的瞟了一下,問我道:“珠江谷埠我卻沒有去過,難不成也像北京琉璃廠有裱畫鋪子麼?你那世叔在他那裏是裱的冊頁,還是裱的中堂呢?”我被他這一問,格外的問得我不好開口了,只得勉強分辯道:“你如今怎麼學的這樣一張刻薄嘴?說出話來,就猶如唱十八扯的,人家談的是廣東谷埠,你便硬拉到北京琉璃廠上去,還要說開甚麼裱畫鋪子,這是個甚麼古怪脾氣呢?”素蘭笑道:好!好!好!你現在是心裏有事的人,無論說我甚麼,我總須讓你幾分。再者我正在這裏要想甚法子來替你開心還想不出,誰肯再拿着甚麼刻薄嘴去同你拌呢!但你所說的那個裱不裱,究竟是句甚麼話?快點兒說了罷!省得悶在心裏,連我都替你難受呢!”
我當時雖是歸心如箭,一肚皮的不快活,究因平素夫妻不過於要好,再加會少離多,今日對着這樣一個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的溫柔事寨主,也就將滿天愁悶暫時丟開了,便對素蘭道:“他說是那谷埠有個標緻看家婆,叫甚麼阿姑崽,被他一位太親翁就是那許筠庵尚書的老太爺看上了,要想討他回家做小。無論這阿姑崽情願跟他的心一分都沒有,那才合着兩句古語呢!是:
憑君情似桃潭水,
難買錢塘蘇小心。
後來被那位老太爺纏急了,阿姑崽便對他道:『我的身體早已許了做小經紀的某人了,除非是他不學好,入了下流社會,或是不幸做了短命鬼,我纔可能嫁你呢!』誰知過一向,那人忽被南海縣捉了去,說他是會匪,就立刻釘鐐收禁。這句話傳到了阿姑崽耳朵裏,正要尋姓許的去問信,可巧許老太爺也到了,便笑嘻嘻的向阿姑崽道:『你那心愛的人,聽說是個會匪,業已在縣裏喫官司,不日就要身首異處的了,你還嫁他不嫁?』阿姑崽聽了,發怒道:『我一定嫁他!這件事都是我前天一句話害他喫苦,只可以瞞別人,卻不能來瞞我。如今老實對你講,這個人你要弄殺他,來世裏也莫要想我同你做夫妻。』許老太爺道:『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嫁我呢?』阿姑崽道:『你如果真心想我跟你,須依我三件事:第一,要趕緊替他將誣裁的罪名昭雪了,拿你的轎子在監牢裏接他出來,安安穩穩的送回去;第二,一個生意人全仗名譽喫飯,如今被你爲着我的事,這樣的敗壞他,以後還有誰來肯請匪類做夥計呢?你須賠償他二十年的薪工銀子,一年不要多,只要你照五百元覈算;那第三,卻是我從小兒就許下的一個心願,無論誰要我嫁他,都要準我好日的那一天穿着麻衣縗絰,到他家裏去,就是那個經紀人,也是這樣說過的。』素妹妹,你想:那香山許家,在廣東省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巨室,這位許老太爺做這個夢的時候,膝下許因暌他們崑玉兩個還未生,堂上尚有一位老太太還未死,在一千個須微知道情理的人,心中目中都打量他這第三層是萬萬做不到的。誰知外面的事竟難以逆料,真是一家牀上不睡兩樣人,有那個喪心病狂的阿姑崽說得出,就有這個不顧大局的許老太爺能做得到。後來,那個許老太爺除掉了腦袋是搬不下來的,其餘阿姑崽只要說一樣,他就依一親,到底把這個寶貨得了去。聽說進了姓許的門,不到半年,竟一肚皮養了兩個尚書兒子。你看奇怪不奇怪呢?到現在連他們廣東人都不明白那位許老太爺拼命的要討阿姑崽做小老婆,究竟是被他看出那一點兒貴處?這事除卻他自家肚裏明白,別的人真是莫名其妙了!”
素蘭笑道:“我早經說過了,官場中的笑話,真是千奇百怪,說三年也說不盡。這件事是你我知道的,然而不過萬分之一,其餘你我不知道的,還不曉得有多少呢?”我道:“男女相愛謂之情,如這個阿姑崽,一味的拿人當作雙料壽頭,惹得那位姓許的做了若干的難題目,害了無數的單相思。在我的愚見看起來,莫說一肚皮養了兩個正一品,即是一肚皮養了兩個伯裏璽天德,也算不得一件甚麼便宜事!”素蘭聽了,笑了一笑道:“天下做妓女的,哪裏能有許多有情人呢?自然是情之所鍾,都在你輩了。然而照我的意見,那阿姑崽還算是東邊日出西邊雨,莫說無情還有情呢!倘若存了一個我心如石,不可轉也的念頭,許老太爺縱有惜花妙手,又將如何呢?”我道:“素妹妹,你怎麼今天忽然變了宗旨,三句話說不到,就要同我碰釘子呢?素蘭見我問他這一句,不由的把眼圈兒一紅,對我道:“唉!這句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的?自從今天聽得你要動身,我就不由的心裏亂七八糟,一個人深不是淺不是的不好受!”說着,又拿手向後面一指道:“好在我後面還有一個小房間呢!你索性今日在這裏多談一刻,就是前房間有客人來喫酒,也不至於沒地方坐。回來等我把那些例行公事辦畢了,還有幾句要緊的話同你商量呢!”我道:“你要有甚麼話,不會就在這個時候說麼?一定要等到回頭說,又做甚麼呢?”素蘭此時手裏正端着一杯茶要喫,聽了我的話,猛然間把那茶杯平空放下,拿眼睛對我狠命的睄了一眼,嘴裏似乎要想回我甚麼,卻又把個小臉兒漲得通紅的,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得出。我看見這番情景,知他心中怪我薄倖。那一種柔媚溫存的樣子,真是令人可愛,令人可憐。我只得忙安慰他道:“我不是有心辜負你,不肯多坐,不過恐怕你爲着我在這裏,未免有點兒提不起精神去應酬正事,豈不要惹你那起孃姨大姐,心中怨我這個人不識趣麼?”素蘭道:“這件事卻不打緊,我又不是個當討人的身體,用過哪個一千八百的帶當,能有誰敢來管我呢?莫說你同我破題兒頭一遭的分,我是終身記在心裏忘不掉的。就是那些尋常客人,只要他看得起我,我都決不肯去待錯了他們的!”
其時房間裏內外的自來火,業已點得如同白晝一般。我再看了看錶針,剛剛是七點一刻。那叫堂差的條子,已是絡繹不絕的左一起右一起到來,不是說一品香番菜館,就是說甚麼三馬路的鴻泥閣。卻都被素蘭叫老二去回說,先生有點發寒熱,停一刻請到生意上去坐坐罷!我想擋他莫要去回,無奈總擋不住。末後有一處姓餘的,一連來了三發條子叫局,我聽見素蘭囑咐老二對他說:“伲先生刻刻發寒熱,弗能出堂差。餘大少真要照應伲先生,請到生意上去叫仔個本堂罷!”我聽了,忙問素蘭道:“假如人家真來叫堂唱,看見好端端的一點兒病都沒有,那時你臉上怎麼過得去呢?”素蘭笑道:“你怎麼在外面走了這幾多路,還是這樣大驚小怪的呢?我們喫堂子飯的,同客人離了打誑語掉槍花,還有甚麼戲唱呢?”當下我們兩人,又談了一刻,素蘭就陪我喫了晚飯。
忽然聽見外面喊了一聲“客來”,那房間裏的孃姨,便手慌腳亂的去收拾那棹上碗筷。素蘭就一手提着一支菸袋,一手抱着我的衣服,拉我一同到小房間裏去坐。只見老二早搶先一步,忙着把門簾掀起,口中說道:“各位大少,裏向坐呀!我便推素蘭叫他快點過去,他對我搖着手低聲說道:“這一種瘟生客人,要姑太太過去陪他,慢慢叫,我正要騙他來,向他討酒局賬呢!”我聽了,諒情不是甚麼好客人,也就隨他坐去。再從門縫裏向前房一望,只見擁了一房間的人,都是喫得臉上紅而發亮,各省口音皆有。忽聽一個白鬍須的老者,打着一口的湖北話,對着個同來的朋友說道:“少珊你家,我昨天從你尊大人道臺衙門裏出來的時候你家,我就高興攏城隍廟去逛了一逛你家。忽在一處小書攤上覓着了幾頁殘稿,那上面題的是《東清二百年失機史》,可惜前後都不全了你家。我就單愛他內中有一段軍中五鼓詞,說是一個甚麼女子,到山海關外去尋丈夫做的你家,照這麼說起來,那林琴南先生譯的《魯王孫萬里尋親記》,敢是有的你家?”
我聽了,便對着素蘭問道:“他怎麼嘴裏一口一個你家你家”是個甚樣緣故呢?”素蘭笑道:“這是他們湖北人的方言,猶如寧波老離了口叉嗱不開口的,是一樣脾氣。你莫要吵,聽他到底說甚麼?”我只得不做聲。又聽他說道:“少珊,這部小說稿子,究竟不知道是個甚麼人着的?名詞既起得醒目,那書上的詞調又清超得極,就是可惜殘缺不全了,能在哪裏覓全稿來看看纔好呢你家!有個年紀約莫二三十歲的人應道:“那首五更詞,你老伯可曾記得麼?”老者又道:“我怎麼記不得你家?”他說着,便拿起手中的扇骨,在臺角上一面敲着,一面唱着道:
一更鼓聲咚,酒綠與燈紅,和戎宰相去匆匆。抬頭忽見新生月,疑是天公掛寶弓。
二更鼓聲隆,報國貴精忠,男兒有志覓侯封。可憐萬里長城血,染得將軍頂上紅!
三更鼓聲喧,關塞起狼煙,軍門刁斗靜無言。請看百萬軍民骨,盡是君王買命錢!
四更鼓聲沉,相思兩地分,鸝歌高唱最傷心。銀燭暗傳雙淚白,夢隨明月訪情人。
五更鼓聲停,虎賬罷談兵,東南保障缺金甌。閨中少婦朝中將,兒女英雄一樣情。
我聽完了,忙拉素蘭道:“這個人嘴裏唱的軍中五更詞,是我從前初學手做的一部《東清二百年失機史》上面載的一段故事,記得回目是:『張佩綸失機逃相府,劉坤一拼命出榆關。』怎麼會把稿子散失在外面,被他得了去呢?』素蘭道:“你稿子上說的是些甚麼?怎麼又有起鼓兒詞來呢?”我笑道:“你怎麼耳朵有點背氣麼?我說的是五更詞。當時有一個柔弱女子,爲着丈夫跟隨劉忠誠大軍出關,其時訛傳這枝兵業已全軍覆沒了,他就一個人改裝易服,歷盡危險,去尋訪他丈夫的屍骨。誰知逃到山海關,才知道連一仗都沒有開。無奈從軍的人太多,一時尋找他丈夫不着,只得扮着乞人模樣,就一塊牧馬場上,搭蓋了些窩鋪,暫避風雨。不意有一天晚上,被那軍中的刁斗驚擾得睡不着,他就走出了窩鋪一看,只空中半輪新月,映着一片白草黃沙,酸風刺骨,不覺就流下了幾點眼淚。正在一個人悲悲切切,忽聽見遠遠的有踏歌聲音,隨風送至。他留神聽了聽,就是這軍中五更詞,不禁大喜道:『唱歌者必吾夫也!』及至見了面一看,不是他丈夫是誰呢”那部書上記載的關節甚多,我一時也記不清楚了。大約本朝二百餘年的事實都有,諸如年羹堯被賺、白中堂遇害、和珅查抄、端華謀反,降及近年中法、中東兩戰事,以至康梁東渡、乘輿西歸,種種的失敗,皆被我收羅淨盡了。不是我說嘴,這部書將來要算得信史呢”素蘭笑道:“你又是第二個董狐出世了,就怕如今的相國是姓李不是姓趙,你那張佩綸馬江失守上一段直筆,要着實的替我留點神纔好呢!”
我當時要想同他分辯兩句,卻無可分辯。猛見老二走進來,衝着素蘭打了一句外國話道:“尤,忘脫噯司開嘻克刺麥咧羅忘脫克刺麥咧!”素蘭道:“也司憶,夫忘刺!”我正要問素蘭是說的甚麼話,忽見老二又答應了一聲“也司”,便匆匆的退出去,向那個老者喊他少珊的少年客人說道:“餘大少,伲格本家因爲個兩天近節邊哉,外面賬頭沒分收進來,請餘大少體諒伲先生點,今朝開銷仔罷!”那人正躺在炕上吸菸,嘴裏嘻嘻呵呵的,說甚麼他家有一個菸斗,已經傳下四五代了。當初買的時候,是一隻元寶的價錢。有枝煙槍,足有九斤四兩重,過起癮來,定要用架子駕着纔好喫呢!忽聽老二嬌滴滴說了聲“請餘大少體諒伲先生點,今朝開銷仔罷”,猶如一盆冷水,從頭頂心上平空澆下。起初還想裝着聾子,仍在那裏一味的嘻嘻呵呵,信口亂說。後來被老二又喊着他說道:“餘大少,做啥假癡假呆呀?像儂照應伲先生喫臺把酒,伲先生實在無啥好處呀,只有貼點轎飯賬來!”他此時也是實情忍不住了,只得放下臉,嘴裏摔着不完全的二八京腔問道;“你說甚麼?怎麼咱爺們喫酒,要你先生貼轎飯錢幹甚麼?你說!”老二道:“餘大少,耐弗要性急聽我說前日檯面上,耐大少弗是開銷過四塊頭格下腳,伲先生是一個銅錢得不着格。照規矩,是堂裏相幫大家分格,還有餘多八塊洋錢,除得本家娘娘六塊頭菜錢,一塊洋錢格本堂差,同燒飯大司務分格,還多一塊洋錢,是派着房間裏帶當孃姨格。耐大少自家想想看,喫臺把酒,伲先生有啥個好處介?還弗如碰場把和,叫幾個堂差,伲先生還可以稍微沾光點。”
老二一席話劈劈拉拉,說得比放爆竹還快,可憐把那位餘大少爺逼得臉上紅裏轉白,白裏轉紫,鼓着嘴一言不發。末後竟一個個搭訕着,尋人的尋人,恭遁的恭遁,轉瞬之間,已如鳥獸散去,落得個大家溜之乎也。
我忙對素蘭道:“素妹妹,你同人家要錢,又何苦這樣的叫人過不去呢?豈不要合着一句笑話,叫做討賬斷主顧麼”怪不得適才老二向你咕嚕咕嚕的翻了一大陣兒話,我就有點疑心是這件事,誰知到底竟被我猜着了!”素蘭道:“你不曉得他們那班荷花大少的利害呢!到堂子裏來白相,身邊是奉旨不帶分文的,靠着老子做過上海道,在城裏面山上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弄慣了的脾氣,陪着朋友來喫臺把酒,就像是連四塊下腳錢都是冤枉花的,還要想甚麼胡塗心事,這是瞞不過你的。我素蘭可是這樣的爛污東西?只要你有一點得罪了他們的地方,不是說張家先生偷戲子,就是說李家大姐姘相幫,不問是甚麼無影的西廂,他們都信口開河的造得出。就如前天小穆在那裏等你的地方,那個先生叫做金小桃,他們也造過他的謠言,栽他同甚麼細崽軋姘頭,還有個相幫在旁邊喫醋。後來鬧得一塌糊。要不是那金小桃神通一點,這碗上海把勢飯,還想有他喫的麼?”我道:“金小桃的人品、彈唱,都還過得去,我就是有點兒嫌他那副顰眉齲齒的臊勁,未免做作的太重了些兒!”素蘭笑道:“我說你像呆子,你就果真有二分呆氣。這不是我自己說句丟醜的話,大凡我們喫堂子飯當先生的,嘴說賣藝不賣身,究竟不靠着點臊勁兒去迷惑入,我倒要請問你一句:到底拿着點甚麼物事去做騙錢的本事呢?所以從前上海有兩個時髦倌人,哪個不是媚態一個重似一個的?”我聽了他的議論,嘴裏雖是強辯,卻是心中佩服得極。又坐了坐,候他酬應過兩轉本房間的酒局,已是夜晚一句多鍾了。我就同他兩人喫了點稀飯,大家就寢。
這一夜,說不盡桃花潭水長生殿,不及分離一點情。哪消兩三個時辰,早見涼月西沉,朝暾東上。此時我反覺心神歸一,有幾分困倦起來,索性放下頭鼾睡。一直到下午一兩點鐘,還是素蘭的梳頭孃姨到來,方纔把我們驚醒。及至起身,各人喫了一點東西,那左右房間裏,一起起碰和喫酒的客人,又已紛紛不絕。我心中實在不能再坐了,只得辭別素蘭,匆匆回棧。
誰知走回我住的那間房門口一望,方知行李等件,已被素蘭派人送去江裕輪船。房飯各賬,亦皆開銷清楚。我心裏又感激,又怨恨他做事冒昧,只得僱了一部人力車,逕往招商局碼頭來。早見老二站在江裕船欄上向我招手,素蘭也在下面官艙裏守着。見着我,便把箱籠各物,點交明白。老二又遞過一張船票,兩個包裹,幾件罐頭食物。素蘭忙對我道:“你轉去沒多時就要來的,我也不買甚多東西送你了。這裏有兩包綢縐,是我歷次做衣服餘剩下來的,你不嫌棄,可以帶回去把家裏人隨便添補點甚麼。另外還有幾斤哈士蟆,兩罐頭魚鬆肉鬆,那都是有恙的人能喫的東西,你回去見了我們姊姊,就說我做妹子的,改一天再來替他請安罷!”說着,那副眼淚已是撲簌簌落個不住。過了半晌,又指着老二道:“這張船票是他孝敬你的,那船上的買辦,敢是已經招呼過了,聽說還是你同鄉呢!”我忙接過手一看,見是一張免票,心裏想到:怪不得人說招商局生意每年折本,單是上下水應酬倌人的免票,覈算起來,聽說一年竟有一萬多張。我初聽見甚爲駭異,照現在看起來,一個大姐竟能討得着官艙的免票,那其餘的時髦先生,就可想而知了。當下就不想去接他,又恐怕拂了素蘭的美意,只得勉強收下。要想同他主僕說兩句世務話,卻是一句都說不出。想了半日,才迸出一個“妹妹珍重”!那兩行熱淚,早已情不自禁的在眼眶裏滴溜溜亂轉。素蘭他也回我道:“哥哥放心,青山不老,綠水長存,千萬莫忘卻昨宵言語。”我再想去答應他,不意我那聲音,被淚線嚥住,莫想答應得出,只好將腦袋點了兩點。
老二立在一旁,拿那小手巾兒擦淚。三個人都靜悄悄的,各不言語。卻被那船上汽笛嗚嗚的響了兩下,接着,開車的銅鈴,又噹的一聲,茶房水手便在那裏上上下下的趕逐閒人。我同素蘭各人皆喫了一驚,知道那隻船已是快開的了,就忙着送他們上岸。誰知才走出艙口,那船上跳板已自抽落,輪身便離開躉船有四五尺無了。老二見了,急不暇擇,急想湧身往岸上躍去,卻被我忙用兩隻手抱住道:“老二,你敢是不要命了麼?即或你能夠跳上去,丟你先生一個人在船上又怎麼呢?索性坐一刻到通州再下來罷”老二聽了我的話,也就立住腳不動。只有兩名抬轎的相幫,站在躉船邊上望着我同素蘭,指手畫腳的亂跳。我再朝素蘭臉上一望,卻並沒有一點驚慌的樣子,反欣欣然有喜色之狀。那時天已大亮了,我心中真是萬分的對素蘭不起。
船上的搭客,把這件事當作新聞傳說,都擁擠到官艙面前來探望。不意驚動了船上的買辦,同一個外國人走來,查問是甚麼事?那些閒人便一鬨的都走散了。當時我一眼望去,見那人穿了一身的洋裝,載了一頂外國草帽,我越盾越像是我表兄劉多山的堂弟仲芳,但他那條辮子業已別去,一時認不清楚。後來不還他看見了我,忙走來問道:“小雅,你是幾時到上海來的?怎麼我是絕不知道的呢?”我便把前項事大略對他說了一遍,想請他設個方法,好讓素蘭主僕登岸。正是:
桃花潭水深千盡,
不及卿卿送我情。
要知仲芳設出甚麼法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渡長江扒手放謠言 保國粹傷心驚鬼語
我正在那裏同仲芳說話,忽見老二也搶出來嚷道:“劉大少,船沒開哉!伲先生弗好轉去,倷沒那哼弄法?”仲芳看是老二,我見他怔了一怔,便轉過臉來對我道:“小雅君,他可是來送你上船的麼?”我忙應道:“不錯!老二跟的先生,是我一向認得的。”仲芳笑着對老二罵道:“小臊蹄子!刻刻來船上要免票的辰光,嘴裏就像含着一樣甚麼,說得不清不楚的。要是早些兒提出是送王大少,我好親自過來照料着,何得有這件事情呢?如今是來得去不得了!老二,你同你家先生說去,不如跟我們到漢口去玩一趟再來罷!”老二聽了,明知他是一句頑話,盡支着嘴在那裏憨笑。說着,仲芳又對那外國人嘰嘰濃濃的一陣,那外國人便走來同我拉了拉手,又在插手袋裏摸出了一支雪茄煙送我吸。仲芳對我道:“這是我們本船上的船主,適才因這件事,我向他商量過,說你是督辦那邊的世交,叫他把船開一開倒輪,好放送你的人上岸。現在他已經答應了,你儘管同他客氣,其餘有我替你當翻譯呢!”我一面向仲芳點點頭,一面就同那外國人又拉了拉手,說了幾句承情費心的官話。仲芳又對那外國人咕噥咕噥的說上一大套,那外國人便對我把帽子抬了一抬,一逕的去了。到把我難得拱手也不好,拜揖也不好。亂了半會,只得也把帽子學他抬了一抬。
不多時,機艙裏銅鈴又當的兩聲,我知道是已經發下倒車號令了。那隻船便慢慢的向岸邊退攏。其時,躉船上人不知底細,陡然望見本日已經開駛的船,忽去折回,都猜不着是出的一件甚麼亂子,一個個手忙腳亂,撩纜的撩纜,拋錨的拋錨。頃刻,那隻船已在原處泊定,我忙同仲芳二人送素蘭主僕登岸,一直候他坐上轎,我們方纔回船。那船上的大副怕開頭遲了,忙發足快車,一霎時,船如天馬行空,轉瞬之間,已駛出吳淞口外。我究竟是夜間沒有睡足的人,精神未免睏倦,一俟仲芳走後,就和衣睏覺。誰知神鬧散了,再困也莫想困得着,反覺有點煩燥起來,便順手推開百頁窗一看,只見江天一色,萬里無雲頓覺襟懷爲之一爽。偶憶江文通《別賦》,回思素蘭昨宵送我的一番情景,如在目前,真是古人已有先得我心之概。自己心口盤算了一回,不禁悽然淚下。忽又想起柔齋,他雖是營業不正,然而尚有故人念念之情。此番回去,竟忘卻託老二帶個口信與他,殊非交友之道。
我一個人正在那裏胡思亂想,猛聽前艙一片嘈雜的聲浪,異乎尋常。我恐是鬧出甚麼意外的亂子來,忙着搶出去一看,先聽見一個人吵說他有隻衣箱沒得了,不一刻,都紛紛的鬧起來,不是這個說我不了一支水菸袋,就是那個嚷他丟掉一隻表。我替他數了一數,倒有七八位是同時失物的。後來有個老出門的人說:“我們搭的船尚未靠過碼頭,這班偷東西的銃手,必定還未起岸,只要你們大家齊了心去找買辦,前後艙尋一尋,能夠尋得出還不定呢!”那起失物的搭客都回道:“有理!”便夾着許多鬧豪興的閒人,一齊哄到買辦房門口去,你一言,我一語的在那裏鬧個不了。一時仲芳被他們鬧急了,便親自帶了兩名茶房,一處處的挨鋪搜檢。搜了一會,哪裏搜得着?內中有人說,當那人失落箱子的時候,鄰鋪上本有一個客人看見,有人端着一隻皮箱朝後面走去的,只是未敢喊破。後來大約是偷的東西多了,恐防被人一經知覺,怕走不掉,真是賊人有賊智,他就忽然在人叢裏喊了一聲“火着呀”,登時把全艙的搭客嚇得攪做一堆,一個個樓上跑到樓下,樓下搬到樓上。及至驚魂甫定,各人才曉得失落了東西。還有幾個小心過度的人,四面找火,誰知一點火星兒都沒有,卻是那班扒手放的謠言,希圖把水攪渾了,好讓他捉魚。
仲芳聽了,便領着人往後面水手艙裏查去。見有一個人在艙板上鋪了一牀洋毯,上面擺着一副十樣錦的煙具,兩支銀沙斗的廣竹煙槍。那洋毯旁邊還放着一口極大的頭號皮箱。看見仲芳同一羣搭客走來,便扭轉身,將那隻箱子就着地朝裏面拖了一拖,誰知用力過猛,又是反着手拖的,無意中被艙板上一個小棗核釘頭兒拌了一跳,忽把下面套的一隻皮箱露將出來。仲芳一眼瞥見,那隻箱子是個無底空殼。正欲上前揭看,忽聽後面人一齊喊道:“抓住呀!那地下箱子是假的呀!裏面還蓋着一口呀!”早被那失箱子的客人,搶上前一手掀起,果真大箱子下面還套着一口小箱子,正是那失主的原物。其餘失東西的衆人,便不由分說的一擁上前,將那人提着小辮子,打的打,罵的罵,都同他一個人討還。仲芳恐怕將他攢毆死了,反不穩便,就分開衆人喊道:“現已贓賊齊獲,理應由我們船主送官究治,請你們諸位萬不可動手!至於各人失去的對象,既已抓住人,讓我們問他要還便了!”其時那人也知道要命了,盡着跪在地下向仲芳磕頭。我便插上去說道:“你拿的他們諸位先生的東西,到底藏在何處?快說出來還人家,免得自己喫苦。儘管耍腦袋做甚麼呢?”先他還不肯說,後來被仲芳要叫水手來把他扯了桅竿,他才說出在艙面上架着的那隻划子船裏面收着呢!衆人聽了,又要擁到艙面上去,被仲芳急忙的叫人擋住,說:“上面是外國人住的大菜間,萬不可以亂上去。如果他的話是真的,我們派了人去取來便了!”衆人聽見外國人三個家,也就立住腳不動。
我同仲芳一面約住衆人,一面就跑到艙面上去,在那左右兩隻舢板裏一看,我幾乎唿喇笑將出來,又怕仲芳怪我幸災樂禍,只得敢忙的忍將過去。看官們,你想我要笑的是甚麼事?原來那兩旁吊着舢板裏面,比人家開的京貨鋪子還強,凡行李中應有之物,無一不有。我當下就同仲芳商議不可叫人胡亂取去,不如先搬到賬房裏,叫他們失物的人報了花名來認領,纔不致舛誤呢!仲芳亦深以爲是。
其時船主聽見下面喧鬧,正跑出來向仲芳招手,咕嚕咕嚕說了好一會。仲芳先時還答應他兩句,末後臉上很露出不好看的樣子。那句“也斯”,直等在鼻子裏哼了一哼,便一逕的同我走將下來。我忙向他是說的甚麼話?仲芳怒道:“他直頭是放的外國屁!”我笑道:“中國人放的屁,我都聽見過,就是我自家也放過的,但那外國人雖說遇見過幾次,總沒有湊巧碰見他放屁的時刻。仲芳,不是我做表弟的同你鬧句戲言,到底你足下現在喫了外國飯,究竟比我們見識多呢!”仲芳道:“我今天被這件混賬事倒氣昏了,你還要來同我鬧笑話呢!他先說扒手是得罪不得的,叫我到了碼頭,就假說送官,將他好好的護送上岸,免得同他們小人種仇,明天釀出放火的亂子來。後來又忽然的說了一句:『如今你們中國二十世紀上明搶暗奪,是下流社會的普通性質,所以搭客就是扒手,扒手就是搭客。好在是他們自家人葬送自家人。』知照我不必拿着合船人的身家性命,同着股東的生意財產去多管他們的閒事。小雅,你想他這句話還有一絲兒文明氣象麼?不是放的屁是甚麼呢?”我笑道:“他們外國人本來就見我們同胞瞧不起,你不知道一向廣東出洋的工人,他們喊做『豬仔』,這不是把我們中國人當作畜類看待的一樁大憑據麼?”仲芳道:“話雖如此說,究竟想起來不能盡怪人家瞧不起。我們從來物必自腐而後蟲生,人必自侮而後侮而後人侮之。誰叫我們中國四百兆堂堂的黃帝子孫,終日酣歌嬉舞,不知振作呢?”
我敬聽之下,不勝佩服,就隨同他下了賬房,將諸人失物分撥已定,那隻船早已駛過通州有半個鍾次了。我才猛然想起,適纔出來看火的辰光,竟忘卻艙門上鎖,當下着實的嚇了一跳,不覺一顆心就勃勃的按捺不住,便不暇知照仲芳,就一逕跑回去一看,尚喜大致並未損失,我心中又是一喜。及至細細的檢查,方知牀上一隻枕頭箱子,業已不知去向了。幸而其中並無長物,只有幾本臭墨卷,是久經置高閣的,不過做個讀書的幌子罷了!還有各處的日記,是留着將來預備做小說資料用的,這兩件都不是我甚麼心疼的東西。但是另有兩張照片,一張是素蘭拍了送我的,其它的那一張,就是我在北京避難的那日得來的,現在這張照片的女子已在上海唱髦兒戲多日了,雖說不是甚麼寶貨,然而丟掉了心中總未免可惜。所喜庚子那年,託人在順直賑捐局報捐的一張廣東試用通判的產部執照,不曾收在裏面,要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呢!
我正在那裏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鬧得不清楚,忽見仲芳走來對我道:“你可有失落了甚麼東西麼?”我笑道:“別的並未丟掉甚麼,就是適才同你尋銃手的辰光,我一時忘卻鎖門,不意竟被他乘空銃了一隻枕箱去。可巧裏面只有幾本科舉絕命的紀念品,並兩張女人家小照,餘外連銅鈕子都沒有一粒。但是你又怎麼曉得的叱?莫非扒手你是連當麼?”仲芳笑道:“遇兄再腐敗些兒,也不至同他們做扒手的通同一氣。不過適才放那人上岸之後,我又到他睡的艙裏去看了一看,見有這麼個枕頭箱子放在鋪底下,那箱上的鎖是已經扭掉的。我恐怕裏面有甚麼貴重對象,就未敢開開來看,忙叫人前前後後的去招人認領,無奈喊了半日,並沒有人說失了甚麼枕箱。再把他上面貼的紅紙箋條一看,是寫的『寶應宮保第王封』七個字,我就一封打算到是你的。現在聽見你這麼一說,那可卻猜的不錯了!”說着,便叫茶房到賬房裏去搬了來還我。
我當時雖是失的一件無足輕重的東西,究竟能夠合浦珠還,我心裏總覺喜歡得很。何況尚含着影裏情人,畫中愛寵同那同心裏活證,浩劫留痕的一段佳話在裏頭呢?就急忙接過手,打開一看,見那裏面的各物都原封不動,只有兩本闈墨,已被他扯得粉碎稀爛,連一張整紙都沒有。我看了,笑對鍾芳道:“這件東西還不定是甚麼時候偷去的呢?但那個做扒手的人,難不成也是個科舉中不得意的朋友麼?何以見着這八股子這般恨呢?”仲芳笑道:“你這句話,恐怕未必,他要真是此道中人,平日見着闈墨,沒有不奉爲前輩圭臬的,哪敢去毀壞他一個字兒呢?依我看起來,拿不準是個二命黨罷!”我道:“仲芳,你越說越博學了,我眼睛裏倒見過有二臣傳、耳朵裏卻沒有聽見過甚麼二命黨。這種特別的新名詞,你到底是在何處剽劫了來的?倒要說明白了好讓我除除疑!”仲芳道:“你怎麼連個二命黨都不知道嗎?現今世界上新發明的一種豪傑,叫做革命黨,說破了就是造反,卻是有真有假,還有先真後假,先假後真的。總而言之,一個人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從前是閉戶讀書,現在是出洋遊學;從前是青燈黃卷用工夫,現今是航海梯山尋道路。宗旨即不同,趨向即各異。再加外人又存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意見,各教員卻把平權革命諸說,羣相輸灌。大凡遊學諸君子,類多年少恃才,血氣未定之士,偶一失足,即成唐才常一流人物。鎮日間紙上談兵的信口亂說,不是甚麼推倒政府,就是甚麼排滿流血,簡直把聖清二百餘年深仁厚德,看得如同圍棋子一般,可以隨手拈掉的。及至捺實了一調查,原來他們常中的人物,卻是各界都有,只要掃帚戴個帽子,皆可以兼收幷蓄,拉了來做同胞看待。諸如當扒手的,怕還算是他們內中實業界上的大好老呢!非我說句刻薄話,古語族大還難遮醜,莫說是聚多數烏合之衆,我恐怕裏頭連忘八兔子都敢是有的呢!難怪一旦小人得志,只要被他騙着個磕頭蟲兒的官兒,就包管立地改變方針,將從前打算革政府命的一番本領,就反過臉來,去革同黨的命。從前要想流滿人血的各種手段,就掉轉頭來去流部民的血。無一事不是譬如昨宵死、今朝活,實行反對宗旨,因此東洋人就贈他們一個二命黨的徽號,這句話真是諷刺得有趣呢!”
我道:“就是留學界腐敗點兒,也不至於生計界上要等扒兒手做大好老,你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仲芳聽了,冷笑道:“古人三日不見,便當刮目相看,怎麼你我一別有數年之久,還是這樣鄉下人不識駱駝,當作馬腫背的脾氣呢!莫說刻下的政府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就是從前康熙年間,那般的堯天舜日,還會有現任臬司做江洋大盜呢!甚麼留學界裏出了個把三隻手,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我道:“不錯!這話記得在什麼小說上見過了,是說個臬臺做強盜,後來一旦敗露了,除他自己正法以外,連保舉他的人還得了個大大的處分呢!但是我記不大清楚了,你索性說出來我聽,看是對不對。”仲芳道:“這件事書上記的很多,但是言人人殊,都未免有傳聞失實的地方,我是在裏面當差的時候,從刑部檔冊上看了來的,可是一點兒都不會錯的了。先是有名海盜投誠,被他積功保到藩臬並放,就部選了一個雲南按察司。不意他到了任之後,地方上的盜案就層見迭出,無論你設甚方法去緝捕,都莫想捕得着。其時滇撫是個很有才識的老吏,候他來稟見的時候,對他道:『外間童謠雲:
君莫行郊藪,陸有攔路虎;
君莫仗舟楫,水有吞舟魚。
道路傳說如此,貴司亦頗有所聞否?』他聽了,唯唯不復置一詞。
“回署後,即嚴檄所屬,勒限緝捕,如逾期不獲者,聽候參辦。各州縣接着這種詞嚴限迫的檄文,只得斧頭打釘釘入木,一層層的壓下去,將承緝各捕快,收禁的收禁,帶比的帶比,鬧得縣署花廳上面一片數小板子的聲音,終日不絕。撫軍也被盜案鬧得沒法了,就一面知會各籍紳舉辦團防,一面認真整頓營務,構線踩捕。無奈捕者自捕,偷者自偷,即或拿着一兩個來,亦屬無業遊民,並非正盜。那各處呈報無跡可勘的竊盜案,仍是日有數起。彼時有個老捕快,退卯鄉居已有多年了,滇黔數千裏的綠林豪客,無不知其英勇。當下各役被比急了,只得回明本官,想去請他來,看看有甚麼法子破案。又恐怕他是早經退卯的人,請他不動,萬一他不肯來管這個閒事,又是怎麼了呢?只假說去替他候候安,卻並不提起請他破案子的半個字。候至酒酣耳熱時,但盛誇盜賊的神技無匹,恐時下諸少年,未足與彼一較身手,繼又各人縷述收妻監子種種苦累,相向飲泣,合座爲之不允。他始則沉吟,繼而忽掀須嘆曰:『老夫本不當以遲暮之年,與豎子爭優劣,奈以君等受累故,盍一作馮婦,庶使綠林中知我輩未盡無人也!』各役知其心已動,乃以言挑曰:『公幸自珍重,設較之不勝,則公數十年威武掃地矣!彼時某等雖肝腦塗地,亦不足以報公。公其幸自珍重。』他聽了,更自怒不可忍,急以杯中殘酒注地,對各役道:『老夫苟不克殺此賊,誓不與君等相見!』乃呼其子曰:『以乃翁老伴當來!爾等在家,當勤灌瓜豆,毋使枯死。約十日我必歸,否則將有不利,亦毋學小兒女慼慼爲也!』老伴當者,是他平日所用的鐵背彈弓,少時與諸盜馳逐於蠻煙瘴雨中,均持此弓以爲伴,故以老伴當呼之。當下他囑咐過兒子這句話,就隨同來役,星夜赴省。先在外面察勘了一遍,然後來稟縣官道:『小人歷瞰盜蹤,實在臬署。苟可仰仗大老爺的福庇,小人的閱歷,能在今晚得其消息,則此案不難破也!』縣官微哂曰:『否,汝休矣!豈有堂堂臬署而可爲逋逃藪耶?』他聽了,不辯而退。
“候至夜晚,即換了一身夜行的衣靠,伏在臬署近處人家天溝內,悄悄伺察。不意剛至三更時分,忽從臬臺上房裏飛出一個人來,如敗葉飄風,如飢鷹逐影,瞬臬間已失所在。約莫有兩小時的光景,只見那人仍由原路飛回。細之,斜剽直掠,狡捷無儔。那老捕役就對準了他一彈弓打去,但聽“噯唷”一聲,覺得坐下去的聲音十分沉重。知道是已經得手的了,就忙去對縣官說:『大盜斯得矣!』問盜在何處?他道:『現在臬署。』縣官復哂曰:『呸!汝豈老憊耶?此豈有行法之臬署而真爲逋逃藪也?』他又道:『小人雖顢頇,然不致捕風捉影,爲一世羞。且此案殊易了了,只要求臬臺大人將署中人逐加點驗,只揀額角間有彈傷者,即爲真盜,似不難一鞫而服。然事機急迫,間不容髮,稍緩之,則鴻飛冥冥,此後殊難弋獲矣!』郡縣官聽他說得鑿鑿可據,倒反不敢怠慢了,只得趕忙的上臬臺衙門去稟見。準知一連去稟見數次,都被門上人回說:『大人請了感冒假,今天一大早就傳示出來,吩咐過不見客的,誰敢上去碰這個額外釘子?』縣官無法,只得又去見撫軍,便把那老捕快說的一番話備細述了一遍。
“撫軍到底是個科甲出身,心地明白,就早猜到此案有八九分是臬司的舊日羽黨所做,盜就藏在他署裏,也未可知。當即特地親自過去拜會,假託探病爲由,直達寢所。只見左右侍妾,類皆戎服佩劍,臬司以重衾蒙首而臥。家人堅辭病劇畏風,撫軍此時心知有異,乃紿之曰:『僕少精岐黃術,盍爲若診之?』因命從者強揭其覆,見青綃抹額處,血猶涔涔下也。撫軍召使老捕役近驗之,確係彈傷無誤,不覺嘆曰:『咦!攔路虎,吞舟魚,固在是乎?』當即諷使自行檢舉其生平作事,歷歷無隱,不數日而棄市之朝旨下矣!小雅,你想臬臺是個甚麼官?強盜是做的甚麼事?恐怕問三歲小孩子也會知道他們是冰炭不同爐的。不意居然竟通起家來,而且還在滿洲人入主中夏的最承平時代出現,何況目下風俗人心,業已達儇薄的極點了呢?再講那學界裏頭的人品,自從政府倡議停止科舉,格外是漫無稽考的了。你適才駁我所說那扒兒手,敢是個二命黨的一句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莫說我是無意順嘴溜的話,就是當真說起的,你要我保他們那一班小熱昏,是個個能舉得孝廉方正,就打從我數起,先是頭一個靠不住。”
我笑道:“讀書所以變化氣質。古人原意,本不是定要獵取功名纔可以讀書的,也不是定要會做八股纔可以叫做讀書的。總之,無論他是個甚麼野蠻,只要肯讀幾句書,認得幾個字,都可以文明一絲兒,你倒不必替他把界限分得清清的,學從前一定要世家才配讀書那些臭話,這就是自甘腐敗了。我說一件奇事你聽,雖是過於詼詭,卻句句被他詭着了,倒難盡當杯弓蛇影憑空謠諑的看待呢!我記得他是說的一個舉子下第,康了一聲,整裝歸去。剛走入山西界,日已曛黑,忽見有一老蒼頭,控雙白衛來,問舉子曰:『君系江南某生乎?』舉子應曰:『然!』老蒼頭喜道:『然則家主人拱候久矣。』不容置辯,便以一騎授舉子,恍惚間覺超乘不可控制,約半夜已達其所。至則金釘浮甌,宛然甲第,左右侍衛,皆執戈擐甲,肅靜無譁。見舉子至,只接甚恭。老蒼頭乃引舉子入側室下榻焉。主人亦和藹可親,但眉宇間時露英爽之氣,令人恆起畏敬心。飲食供具,備極豐美。一日,主人忽謂舉子曰:『敝處有遊民多數,欲得先生一施教誨,未知可否?』舉子方以素食爲恥,得主人一言,如獲至寶,急應之,從者以白金二錠爲舉子壽。
“迨任事年餘,從未見諸弟子一面,但於廣廈間搭高臺,略如演劇狀,下置几案數十而已。所讀書亦非舉子目所經見者,類皆環球地理志、中國各家古文、五洲政治沿革史等書。每於臺上講一編,則臺下羣相附和,其志啾啾然,如泣如訴。久之,微見人影憚憚,往來如織,然皆不辨其面目之所在。如此者,約三歷寒暑。主人忽置酒餞行,兼以逐年■脯爲舉子治裝。席將半,舉子因前席請曰:『某以異鄉落魄,承君適館授餐,恩禮日重,私心慚愧,匪可言宜。惟與諸生共事一堂,始終迄未謀面,寸衷自撫,殊覺難安耳!』主人聞之,似有難色。繼又躊躇久之,對曰:『既屬通家,正不妨令其一見,實告君:此間確非塵世,若輩受業者,均系歿於明季闖賊之難,上帝以浩劫將來,慮暴戾之氣,非藉文字不足以鎮壓。今幸得夫子時雨之化,此後降生人世,或不至過於殘酷也!』法子問此輩出世作何營業?主人良久應曰:『作官,或散充各學堂總副教習。』舉子又問學堂教習系何品秩?主人但笑而不答。因呼兩巨鬼,命舁一大古銅鏡來,邀舉子對鏡視之,始則斷頭缺足者紛至沓來,莫可名狀;繼而紅巾露刃,又繼而短衣仄袖,甚或禽獸忽被冠服,婦女盡改男裝,種種離奇,瞬息百變。”正是:
莫謂天心能悔禍,
須知幹寶善搜神。
要知到底看出甚麼情形,且俟下回再敘。
第十六回 信數理新學辯神權 誤歧途杞人憂國事
“那舉子看了半響,猶如鄉下人拿着趕麪杖吹火,連一竅都不通,只得又去請問主人是何解說?主人就寫了:
黃牛以下有一洞,可藏十萬八千衆。先到之人得安穩,後到之人半路送。
的二十八字於掌中,示之曰:『此即鏡中所現最近消息也,君但記“一六不見面,山水倒相逢。六君三傑繼奇蹤,菜市巧同風”之語,則離此不遠矣。所幸者,君家系樂土,差可慰耳』舉子復叩鏡爲何名?主人笑曰:『此即將來中國小說家所謂立憲鏡耳!得真者王,得僞則敗。其主動力實種於金鼠之變,而有土犬推翻新政之餘波也。』臨行,又堅囑舉子曰:『彼此遭逢詭異,別後乞勿告人,否恐不利。』舉子乃唯唯聽命。時更欲有言,而主人已下送客令。日前導歸之老蒼頭,肩一極大皮排來,使數力士吹氣鼓之,漸吹漸大,兩翼便勃勃便響。因系舉子及所贈之金錢餱糧於其下,轉瞬間,已飄然遠舉,歷一晝夜,氣盡乃墮地野田中。農人驚爲妖物,謀擊殺之,經舉子力辯始已。問是地,則淮屬鹽邑之東海濱也。去晉省已千餘里,幸喜離家不遠,遂負排至上海售之,後爲一美國人以三十金購去,其實系一軍用氣球耳!據云,此爲光緒初葉事,至庚子拳匪之亂,確三十年。
“仲芳,我想遇鬼不足異,鬼竟能得學堂風氣之先乃足異。前知不足異,鬼竟置有軍用氣球乃足異。我們無論他是人是鬼,或假或真,都且權時擱起,莫要學看戲流眼淚,替古人擔憂。刻下只就這讀書的一件事研究起來,足見得連做鬼都是少不了的。諸如現世我們中國人的程度風氣,均尚在幼稚時代,有心人要想行強迫教育去開通他們,還怕有做不到的地方呢!何可再存甚麼舊社會賤視同胞的謬習,去阻人向善呢?
“再一說,中國沒大沒小的脾氣,都是念了書就想考,考了就想做官。他們既存了個身家貴賤恐防受人囉唣的念頭在心裏,自然就得法中生法,天外尋天去出洋遊學。好在自費也用不着中國官護照的,只要捱到三年畢業,無論他是進的甚麼科,學的是甚麼門,但能騙着那張從左邊朝右邊寫的外國文憑到手,一經回國,政府裏諸公就得當他一紙認票不認人,支取舉人進士的匯票看待。你想,假如這種人被他入了仕途,權了文柄,我們中國的國粹,那還想保得住嗎?國粹既保不住,莫說是西學無中文根柢是萬萬不行的。既或就行,則一動一靜,皆須用別人的文字,就別人的範圍,那還成個亞細亞開化最早的中華大國麼?所以東西各國的國勢強弱,天演家無不以國文能普及不能普及爲爲優勝劣敗的基礎。我想,中國目下第一着救窮的無上法門,最好是能多有一個人向學,即可以多免一分子窮氣。破壞一個人讀書,即是多添一分子積弱。仲芳,你是一個極有經濟的人,而且又出過一趟洋,究竟聽了我的議論,以爲何如呢?”
仲芳道:“小雅君,我又何嘗說你的話是錯呢?不過這件遇鬼的事,我可以斷定他是個附會之談。若說拿來在酒後茶餘當做話柄消遣,那還可以使得。倘是竟認真的看得庚子年義和團,各學堂的總副教習都是明季死於闖賊之難的人轉劫,而且在未出世以先,就已經讀過了書,這句話不但分隔陰陽,年湮事遠,無處示同他對證,即或事屬有憑,亦覺得未免過於罵得齷齪點兒。只有無論他是個甚麼人,都該派讀書。還有那無論學哪一國的語言文字,都該派拿中國的學問做根柢,這兩層話我卻是很佩服你的。”我道:“別的事我們權且不談,你但先說出口那一句話是附會的實據來,也好替我添一分考據之學。”
仲芳笑道:“這又何難之有呢?我適才一入耳,不但他的本身我早已知道,就連他的外公外婆,我都已明明白白的在心裏了。小雅君,你就沒有見過那唐人做的《幽錄怪》一種說部嗎?他上面所記的牛僧孺,也是下第回裏,途遇一個人,邀至極大宮殿中,與歷代后妃相接洽。及至酒闌燈灺,還公然的會同楊太真抵足而眠。你想他這種熱說,豈不是附子乾薑太喫的多了嗎?還有《隋唐佳話》上的《開河記》,那更是說得荒誕不經了。要是說把那不懂的人聽,定要疑我是隨心作畫,信口開河呢!他說的是煬帝時,因欲赴廣陵巡幸,乃詔使麻叔謀爲開河總管。不意叔謀有個奇癖,他專喜蒸食小兒肋肉,美其名曰『人蔘果』。不到一年,竟聚積小兒的骸骨有一百餘擔之多。其時民間失兒之案,已成數見不鮮,迄未一破。只得大家公議,自相守備。每晚用木櫃將小兒藏着過夜,父母則吆吆喝喝敲鑼擊鼓的保護。及至第二日早上,開櫃見兒無恙,親友羣相走賀,如獲至寶。因此淮河一帶被他鬧得人心恐懼,舉國若狂。所以至今江北小兒夜哭者,紿以麻虎子來喫人了,則哭聲頓止。可知隱痛在民,迄今未已。後來又說他開河至一處,因有古墓礙道,叔謀擬平之,忽被墓中神人召去,囑其設法繞越,感且不朽。叔謀初以君命不允,繼經神人允贈二金刀,叔謀始諾而出。途遇一大鼠,項系金牌,上有『阿麼』二字,被一金甲人擊其腦,鼠吼聲如雷,遙聞殿上呼曰:『渠當明年今日死,姑緩之。』叔謀知阿麼爲煬帝之字,因祕不敢泄。迨明年河成,煬帝駕亦尋至,果於是歲病腦,聞監國景陽宮之變,崩於廣陵行在,而叔謀則以故繞河道及竊食小兒兩事,被開河副總管舉發,竟以金年金日誅於煬帝未死之前,適符擊腦及二金刀之讖。其實這兩件事,都是後來好事者捏造出來的。一宗是嫁禍牛相,說他自居以一身與歷代王后本朝貴妃相幽會,證其非人臣之相,居心不軌;一宗是煬帝當時造迷樓、開淮水,濫役民夫,天下騷動,所以國人就藉着鬼神之談,以爲泄怨之具。與你所聽見的那件事,卻是同一用意,用一附會,更是同一罵人。簡直是如同秀才抄襲《大題文府》,照模兒脫模兒,生吞活剝的下來的。但這幾句話,還不算是他附會之談的致命實據。我且更就着他那本地風光,再指出一件毛病來,好讓你死心塌地的破這個疑團!”
我道:“你也沒有學習過刑錢的程度,怎麼會一味的這樣駁中駁呢?”仲芳笑道:“你可惜不能根究出這個謠言是哪個人捏造的。”我道:“即或能根究出來,又怎樣呢?”仲芳又笑道:“你如果能根究出來,去知照他,莫要抄上抄,那我可不是就不駁中駁了嗎?現在我們別的話姑不具論,但就他那『黃牛山下有一洞,可藏十萬八千衆,先到之人得安穩,後到之人半路送』這幾句話研究起來,其目的實在劉坤一、張之洞身上。指的庚子那年,同外國人密訂和約,不令東南同時開釁的一件事。所謂黃,乃黃河,牛,系牛莊,山,爲山東,下即指江南而言。一洞就是說的劉張二公的名諱。至於『一六不見面,山水倒相逢』,卻是用拼法含着康有爲的康字在內。以上都在袁天罡、李淳風的《推背圖》上剽竊下來的,並非出諸那造謠言的人。廬山真面目,只有甚麼『六君三傑,菜市同風』二語,顯係爲着戊戌政變、庚子拳匪那兩回亂子裏的國事犯,是同在北京菜市口先後正法的,所以他就平空的添砌起來,以爲鬼神前知之證。若是說到立憲一層,本是外洋政治家的命詞,如日本現在踞起東亞、凌駕歐美,浸浸乎成地球大國,這就是那立憲上立出來的好處了。我卻從來沒有聽過世界上有種古鏡銘,同那小說家的口頭語用過這立憲兩個字,而且還加上將來的語氣,益發是前路茫茫,不可捉摸的了!”
我聽了就忍不住插嘴道:『仲芳,你把立憲這件事,就誇得這麼珍而貴之的,怎麼我們中國現在事事步人後塵,拾人牙慧,爲甚麼放棄着這麼好的立憲不去學呢?”仲芳當下就對着我嘆了一口氣道:“咳!小雅君,你哪裏知道,譬如一個人家,向來是由家長做主慣了的,一旦改弦易轍,遇事同那些小輩去磋商,能商議的好,自然是不用說,定收集思廣益的效東了;萬一人多嘴雜,弄成個一名名尚挑水喫,兩名和尚抬水喫,三名和尚倒反沒得水喫了的局面。非但築室道謀,徒亂人意,亦且事權一失,要想從前令出必行,卻是很不容易的事呢!一家尚且如此,一國可想而知了。何況中國自唐虞以後,即傳子不傳賢,早把神州大陸視同私產。迄今數千餘年,都是一律行的專制政體,至今日已達進化完全的極點了。若有人貿貿然倡議立憲,無論政府裏的人必不肯行,即或肯,亦不過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從,將計就計的拿着立憲兩個字來做楚歌用,想去吹散了革命的意思。所以我說對專制國議立憲,實無異對聾牛低聲講性理,遇夏蟲故意語春冰。今日不是我更說句齷齪話,大約外國人用的溺器,我們中國同胞竟會有人拿得來當作菩薩供養的。若說這立憲一層事,恐怕我們中國人即是做一萬年的春婆大夢,也莫想做得着呢!然而未來事黑如漆,我既沒有子貢的術數程度,那可就不敢說這個大話,去諒定了我們中國人,竟得不着那立憲國的權利。或者有一日,天佑我黃人,睡獅忽醒,政府裏的諸公,俯念革命黨之煮豆有因,外懼列強國之瓜分將及,與其同歸於盡,不若肉爛湯鍋,赫然變計,先復民權,使我四萬萬同胞不折一矢,不流一血,竟自專制國之奴隸,一變而爲立憲國之國民,亦未可知呢!”
我笑道:“我刻下不過說了一句甚麼鬼不鬼,就惹動了你老先生,如同萬把鉤搭着五路財神似的,說了一大套富貴不斷頭的厭話。又說我甚麼頑固黨,又說我甚麼迷信神權。如今你足下的尊臀還未離寶座一步呢,就已經是滿口的術數術數了。難不成這術數一件事,也是你們新學界中人新從外國學得來的麼?何以同是一句話,一經到你們嘴裏說起來,就不是頑固黨迷信神權了呢?怪不得人說我們中國人的性質,是越聰明越會有嘴說人,無嘴說自己呢?”
仲芳道:“你想拿這句話來報復我,卻又單單的沒有被你報復得着。我今天索性同你談句知己話,雖說我是個新學界裏的人,那新學界裏的惡習,我卻一分兒都沒有沾染,所以我看見他們見着外國人所有的東西,就是一個臭屁,也當着香囊般崇拜,倘或是外國人所無的,即是當真的一個活寶,也視同狗矢般的鄙薄。那一種井蛙冰鼠的謬見解,我是至死都不佩服的。何況外國是真有本領的人,遇着自己國裏沒有的學問,無不虛心採訪,想收截長補短的效力呢?諸如從前英國天文家南懷仁嘗誇說我們中國術數之學,實有不可思議的道理在裏頭,決非他們外國推算家所能望其肩背的。可見得並沒有像我們中國裏的人,那般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骯髒念頭。再要說,信鬼與信數,本來是兩件事,若從表面上看了去,似乎是差不多的。其實一經研究起來,豈但各不相謀,竟有風馬牛不相及的遠呢!小雅君,你如果不相信,好在刻下天色尚早,我們的船,適才到泰興碼頭,不妨尋一兩件證據出來,給你評論評論,你就不好再笑我是有嘴說人,無嘴說自己了。現在姑無論那數學一道,已爲孔子立爲專科,用殿六藝之後,是早經彰彰在人耳目的,非同說到鬼神身上的事,就一味的敬而遠之那番敷衍話可比。即就王文正所輯注的《闕里遺事》一部書上而論,也說孔氏最重數學,猶以子貢爲精益求精,當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後,就去想掘孔子的墓道,不意掘地得一碑,上書:
登我堂,入我室,顛倒我衣裳,行至巴丘而亡,五百年後秦始皇。
這幾句話。後來始皇行在駕崩,果符其說。但他那碑陰,並無款識,文正竟大書特書,某年月日,秦政發孔子墓,得子貢碑,事遂中止。這又是個甚麼道理呢”我若要不說明白了,你不是說記事的人任情武斷,就必定要回駁我亦屬是附會之談了。誰知他其中倒有個緣故。實因從前孔子的墳墓,是子貢一手組織的。所以這個碑,也就斷定了是他的雪泥鴻爪。據說,當時子貢還同了個極有名譽的一位輿學家協理地事,也不知尋遍了多少地方。過了幾個年頭,才尋着安徽鳳陽府現在做明陵的那個地脈。子貢看了看,仍然不以爲是。無奈那位同去的輿學家,對着子貢說,這塊地穴,如何左映旴山,右襟泗水,如何沙明脈秀。枝幹完全的一大篇好處,何以尚不足當先生一盼呢”子貢因笑道:『我也知道他好,然不過數百年帝王業耳!且山雖明而寸草不生,是爲窮山;水雖秀而只鱗莫睹,是爲惡水。苟葬之者,子孫必以非命結局,豈所以酬我夫子耶?』及至看到山東曲阜縣闕里地方,前以黃河爲池,後以泰山爲靠,子貢乃欣喜道:『黃河不枯,泰山不頹,吾夫子之道,豈有已時乎?』當時那位輿學家又建議道:『先生之言誠是,但近墓缺少活水一道,未免美中不足耳!』子貢聽了,不覺大嘆服,因對他道:『此事吾亦籌之熟矣。但五百年後,自有秦人送水,可無過慮。』迨始皇挑山填海,果在孔墓前開了一條河道,至今土人猶以始後澇呼之,言其水系秦始皇勞民而成也!你就照他記的這兩件事上看起來,可知我羨慕子貢的術數之精,是並非臆譽了。無奈後世小儒,謬於一孔之見,誤執『子不語怪力亂神』一語爲孔氏不談數理之證,相戒緘默不言,更強世界迭出英明之主,其目的在民可使由之,而不可使知之,誠恐數學進化,則吉凶成敗,過於分明,人將以天下事盡委之於數。不但人主無以駕馭人才,亦見有阻各社會勵精圖治之意。以爲誣世惑民,莫甚於此,故歷代縣爲厲禁以解散之,而猶以本朝爲更甚。坐使良法美意,曠代一傳。自近世邵堯夫、劉青田以後,竟無所聞,未免可惜。”
我聽了,心裏很想說他兩句,怎麼你這麼一個通品,連頭頂上十萬八千煩惱絲都拔掉了,還是裝着滿腔的劫數風水在心裏,可知古人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句話是不錯的呢!但是仲芳的脾氣,我是已經摸着點兒了,又何必盡着同他一個竹眼釘一條釘的去互相問難呢?倒不如掉換句把話去談罷!當下我計較已定,就去對仲芳道:“聽說你們老哥拜過康有爲做門生,這句話我前年在京裏的時候,一見面就想着問他的,後來被那幾天在槍炮堆裏過日子這麼一岔,就岔忘記了。到底這件事還是真的呢?還是有人忌妒我山當的差事太紅了,想拿這個醜話來傾軋他呢?你既同他是弟兄,大約無有不清晰的,今日何妨說給我聽聽,也好讓我把一向的疑團破掉了。”
仲芳道:“這句話何嘗沒得呢!我至今提起來,還在這裏極格極格的發抖呢!當時我也曾經勸過他幾次,無奈我們老兄的拗性,你是知道的,不問你說出血來,他也當作一口蘇木水,光抱着個外而督撫,內而王公,要想去巴結他,還怕巴結不上呢!不趁此刻風爐子尚沒有大熱的辰光去扇,等到將來火候足了,還來得及麼?記得我們兄弟倆說這句話的那日,以後沒有幾天,就鬧出那個搜捕新黨的大亂子來了。聽說這一回事,全個兒是林旭一個人岔出來的,我當時雖是曉得,卻沒有敢對人說。現今好在是早經宣佈的事,已諱無可諱了。又喜這兩年的政府,也文明瞭許多,所有戊戌案子裏的人,除罪魁不赦外,其餘牽累的,業已開復的開復,起用的起用了。我們就私下談談,也不算得甚麼譏刺時政。先是老爺子慮一旦實行新政,有幾個守舊大臣,頑固國戚,勢必起而反對,反對不效,則必特別阻撓,運動強有力者出爲干預,在所不免。不意康有爲就利用了這個機會,慫慂老爺子下了一道空白上諭,飭譚嗣同、林旭會同妥議,在駐京的五大軍裏頭便宜調用,以便預防一班反對新政的皇族大臣暴動地步。
“其時五軍中,猶以袁廷尉、馬玉昆、董福祥爲軍威最盛。當下依譚嗣同的意見,想叫董福祥去幹這件事。無奈林旭堅執不肯,說:『董回子出身微賤,且入衛未久,恐難勝任,不若袁某人世受國恩,才名藉藉,萬一事機決裂起來,還可以多一個人商議商議呢!不比用那一勇武夫的好麼?』譚嗣同急爭道:『我要派董回子去,就是爲的這兩層。你就不想想看麼?他既出身微賤,則我們必易用其力;既入衛未久,則他自己必急於見功。能有了這兩種的性質在裏頭,你還怕他不入我們的彀中麼?若袁某爲人,鷹視狼顧,多詐多疑,至有仲達第二之號。設或陽奉陰違,臨事變局,你我幾個人的性命本不足惜,其如大局糜爛何?』林旭笑道:『一句話,到了你的嘴裏說起來,就有這麼若干的花樣了。從來幹大事的人,像你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那還能做麼?怪不得人說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呢!』譚嗣同道:虞公(旭外號虞山),你莫要把此事太看的容易了,須知不爲功首,即爲罪魁,你我切不可以意氣用事纔好呢!』
“林旭見譚嗣同堅執不允,又被掯着那張硃諭不發,沒奈何,一人想來想去,竟被他想出了一個奇想天開的主意來。於是對譚嗣同笑道:『你說的那番話雖然近理,究竟也未免太過慮了,莫說我們現在的君臣是一德一心交融水乳的時候,就是尋常辦事,亦不至於如此。現你既掯着這張硃諭不交,難不成我就不是欽派的人麼?難不成我除了你的,沒有第二張了麼?』說着,竟自搶過一枝墨筆來,依稀彷佛的譽寫了一紙,揣在懷內,跳上車就走。再等譚嗣同趕來阻止,他已自車轔轔,馬蕭蕭的去遠了。康廣仁同楊深秀還說:『何不追虞公回來呢?』嗣同道:『事已如此,追之何益?』只得把腳跺了幾跺,嘆了一口氣道:『唉!虞公此去,我等無噍類矣!』足見康有爲當日誇譚嗣同才質可爲伯裏璽天德這句話,是很有知人之哲的。
“其時袁廷尉的行營是駐在京師小站上一個關帝廟裏,林旭就得意揚揚的一逕跑到那裏去。正值初更時分,營中上火,一見面便將那張墨諭交給他看,又對他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不意袁廷尉竟一言不發的,將那張墨諭在炕幾上一個玻璃燈置旁邊邊,翻過來覆過去的看,及至看了好一會,忽然笑容可掬的對林旭道:『你這件東西到底是哪裏拿來的?怎麼我出仕數十年,又隨侍許久,從未見過上諭是會用墨筆寫的呢?即或在國孝期內,也不過是用藍的呀,而何況現在不是這個時候?』林旭見他搔着癢處,猛把一個白臉沉下來道:『此一時,彼一時,老爺子愛用甚麼筆寫,就得用甚麼筆寫,你能問我,我卻不能問他。至於此事的內容如何,你明天召見了下來,自然是會知道的,卻也不須我現在細細的告給你。今天但要你回我一句行不行就是了!』姓袁的聽見明天召見下來自會明白的那句話,又證諸他們近日的聖眷寵重,千古無比,就猜着這件事有九分是通天的買賣,並非撞木鐘可比,就是硃筆墨筆上一點分經,還在那裏疑惑不定。當下又同林旭談了一會,陡裝出一種鬼鬼祟祟的樣子來對林旭道:『此事關係甚大,我一個人即或犧牲了性命以報諸君子,本不是一件甚麼要緊的事,但求於事有濟纔好呢!倘我一時利用兵力,他們那四營誤認我爲造反,豈不要合力來同我反對麼?固無論亂軍中萬無理喻的道理,即能從容將這道密諭宣佈出去,我也預料是法不及衆的。好在我可以隨到隨辦,是一件現成就事,你只要回去商議妥了,甚麼時候能將那四軍設法調開,我們就在甚麼時候再斟酌就是了。』說畢,又重複屏退左右低聲道:『自古辦大事的人,首貴機密,所以往往機事不密則害成。此等物留之實足誤事,不如燒掉了,以免後日或成禍水。』他說着,就一手拿起來,在燭火上付之一炬,嘴裏還是不住的說:『我們再斟酌,再候信。』林旭此時正恐這張墨諭爲害,見他先自燒卻,暗暗的甚爲歡喜,以爲是真心爲己,遂坦然不疑而去。
“誰知袁廷尉自從林旭走後,就輕車減從的星夜赴津。次日,京津鐵路的火車就奉到直督榮中堂停止買票的密諭。第三日約在黎明時分,我就聽外間沸沸揚揚的傳說,九門提督會同五城上有奉懿旨捕拿新黨的信了。內中不過單單的走掉一個康長素,一個梁超回,那其餘四人,都是一串兒牽着走,比殺幾個小雞子還不如呢!其時另有一班人說,袁廷尉接那張墨諭的第二日,居然還召見過幾次,老爺子就派他到天津去閱兵。”此一去有分教,正是:
老佛有靈存社稷,
書生無福轉乾坤。
要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小司員冒險拜門牆 老中堂薦才遭黨禍
“可巧這一趟差事,是有聖安的,照例直隸總督該派到車站上去伺候行禮。不料……”我聽到這裏,便沒有讓他說完,就接着問道:“仲芳,我一向聽得人說,甚麼欽差出京,沿途地方官都是要請聖安的,也到底是一回甚麼儀注,你可知道麼?”
仲芳笑道:『這件事提起來,兒戲得很,也不是一定欽差出京纔有。大約是三品以上京官外放,以及各省的學差主考,都可照例有的。聽說是陛辭的那一天,皇上對他說過一句:某人,你此趟出京,所過沿途文武,如要請問朕安,你就代朕回他們一聲朕安就得了。這個不過是皇上敷衍臣下的一句話,軍機處就得實時諮照兵部,兵部就得實時由五百里排遞,通行經過各省督撫,好預備屆時到碼頭上去行禮。我從前也是隻聞其名,不知其實。後來還是丹庭兄放過一任湖北主考回來說,我才知道的。但其中還微有不同:凡主考出京,是放到那一省,直至那一省,纔有聖安呢!非比別項大員是一出京就有的。向例是主考未到碼頭以前,本省總督、本科監監就早在接官廳上伺候了。及至主考登岸,下了轎,步行到接官廳上靠闕牌站着,此時即或是認識的,也不能言語。直候該省文武行過三跪九叩首禮,口中報過某省總督臣某人,某省巡撫兼本科監臨臣某人,統率藩臬兩司所屬文武,跪請皇太后、皇上萬福聖安,那主考回過朕安這一番話,然後才敘舊的敘舊的,說一路辛苦的說一路辛苦呢!小雅君你記着,這就是請聖安的一番儀注了!那其餘還有種官場腐套,叫做寄安,是候主考試畢回京,本省督撫,仍是一樣的在碼頭上照前伺候。等見着面,兩下先說上些叨擾怠慢的話,然後主考換了行裝,臉朝外立下,督撫着公服,也是臉朝外行禮。那其餘的儀節,皆是差不多,不過是一個嘴裏改了寄請皇太后後、皇上萬福聖安。一個嘴裏改了臣某人此次回京敬謹代請皇太后、皇上萬福聖安罷了!但鬧過這儀節,便是有聖安在身,就要立刻起馬,同主考學差奉旨出京,不能攏家的是一個規矩。從此經過沿省各督撫將軍,都要照式寄請聖安,不比考前是有關防的人,不便同外官授受。其實是主考的車子一過了蘆溝橋,就送關節的送關節,交條子的交條子,一個個齊天大聖,大聖齊天了!”
我笑道:“你怎麼說請聖安說得好好的,忽又拉到齊天大聖身上去呢?”仲芳:“哦!原來你不知道。這件事是說的從前有一個人,得了個關節,拆開來一看,卻是『孫猴子』三字。他就盡着一個人嘴裏不住的左也是念孫猴子,右也是念孫猴子。念來念去,卻被鄰號裏一位考先生聽見了,就過去查問是件甚麼事?不意他倒也還老實,竟把如何得關節,如何拆開來竟是『孫猴子』三個字,想來想去,卻沒有孫猴子能上文章的道理,所以在此異常的焦燥,總急切尋思不出一個好妥當主意來。誰知那位鄰號裏考先生,自聽見他念孫猴子,就早有成竹在胸了,便笑道:『我倒有個好法兒,在肚裏決然合式。但是你不能一個人獨得,我纔可以告給你呢!』那人道:『只要你想得出,裝得上,就是多中出一個來,也不佔了我甚麼地步。
好在大主考是我舅舅的小門生,即或有點疑惑,諒他也不好意思丟掉我的,你儘管說就是了!』當時那位鄰號裏考先生,見他爲人倒也還慷慨得極,且到底關節是主考送他的,卻不過意喫獨分兒,因對他道:『你就不想想那題目是“大哉!堯之爲羣也』一章嗎?你只要在起講頭上安上個齊天大聖,我也在起講頭上安上個大聖齊天,豈不是彼此都有了孫猴子在裏頭了嗎?也值得如此的聚精會神做甚麼呢?』那人聽了,才恍然大悟。後來聽說是兩個人都中了出來的,還是中的經魁呢!”
我道:“原來如此!孫猴子居然會中舉,怪不得豬八戒要被上海時報館個冷血攛撮他去做留學生了。但是你適才被我拿請聖安的話打斷了的那句不料,究竟是袁老先生不料甚麼?”
仲芳道:“不是姓袁的不料,是不料榮中堂剛巧舉發溼氣,腿腳不便行禮,就委直隸提督聶功亭到車站上去代請聖安。其時袁廷尉還是一個侍郎銜,所有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又欽派練兵大臣加宮保銜等等的飛黃騰達,這都是戊戌以後一氣呵成的。當日爵位既與榮中堂懸殊,再加懷着這麼一個鬼胎在心裏,且生性多疑,自然是猶如八公山故事,草木皆兵了。及至聶功亭整隊而來,榮祿又適不到,他就更是一肚皮的摸不着深淺,竟疑猜到事機敗露上去了。就實時把那番挺而走險的主意,轉變一個老成謀國的心過來,因想道:怎麼變法圖強,是泰東西一件極文明的事,諸大臣中又沒有顯露甚麼極力反對的意見,何以要叫我用出野蠻手段來,拿兵力去壓制他們呢?莫非是幾個新黨別有用意在內,想乘間煽惑,圖謀不軌麼?此事我總得要通通天才好,別要明天鬧出大亂子來,和尚跑掉了,拉住我沒辮子的人當禿驢用,那纔是騎在虎背上不能下虎呢!可不是頑的。因此等候聶功亭行過了禮起來,就一把將他拉到後面去對他道:『功亭,你知道大事不好了麼?現在他們幾個新黨很鬧得利害,我總怕老爺子一時被他們矇蔽了,弄出大事來,怎麼了?依我的愚見,須得好要大家想個法子,趕緊兒清君側之奸,免生肘腋之禍,纔是正辦呢!』聶功亭聽了,也很喫一驚,便邀廷尉一同去見榮祿,好公共商議個辦法。當日就一面停止京津鐵路的火車,一面榮中堂就隨袁遷尉進京赴頤和園,籲請皇太后回宮。風聞他們到園子裏陛見的時候,老佛爺正在裏面看戲,聽了這句話,不動聲色,還賞他們每人聽戲喫肉,嘴裏說:『不過幾個小孩子們鬧脾氣,怕甚麼?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幹麼?』這件事敢是老爺子全不知道的。榮中堂恨不得實時就走,見老佛爺這樣從容不迫,心裏直急得如火燒一樣,嘴上卻又不敢說,只得耐着性子,盤着腿坐在下面呆守,三番五次的要想立起來上去碰頭,都被袁廷尉狠命的止住。誰知一齣戲還未做完,那裏面的太監已自傳諭出來說:『老佛爺適才藉着往後面更衣,業已回宮,叫你們迅回防次,毋庸在此逗留。』小雅君,你看皇太后是何等機警,何等從容,這纔算自古及今第一個巾幗中的大好老呢!可知從前端華肅慎鬧的那麼個大亂子,同兩次垂簾聽政,反敗爲功,不是尋常僥倖可以做得來的呢!豈非本朝厚德載福,消患無形的大憑據麼?不然,何以康梁諸逆的陰謀詭計,怎麼他已得挾天子令諸侯的大權在握了,就可以指日推倒政府,實行排滿革命,誰叫他不遲不早的出了一個林旭,要相信袁廷尉,又偏偏的袁廷尉福至心靈,機關參破,得以出其不意,攻其無備的這麼一干呢?幸而老佛爺做事盛德如天,把搜出來的黨名冊子,連看都沒有看,就投諸一炬。不然,我們老兄還能夠這樣安穩望御史傳到麼?”
我道:“康有爲是廣東南海縣的人,我山表兄怎麼能同他認得呢?”仲芳笑道:“天色不早了,我爽直兒告給你幾句罷!你這個人,怎麼就如同睡在夢鼓裏過日子的?康有爲中舉的原名,叫做康祖貽,後來他妄想富有四海,貴爲天子,才改名康有爲的。一向就文名藉藉,諫阻中東和約一疏,竟被他號召天下士子,同聲響應。事雖未成,然康南海三字,久已膾炙人口。若不是這件事露出馬腳來,誰知他是個壞人呢?這就叫做: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年身便死,一生忠佞又誰知!
的四句千方百計了。而且他又是翁師傅一手提拔起來的,我們老兄同金壇馮煦,都是出在翁師傅門下。俗語有句話,叫兩隻船合使一篷風,怎麼能不認得呢?所以前年出了搜捕新黨的亂子,我們老兄就由總署戶部調到都察院去候補。不然,各省的海關道同軍機處的打拉密,也不知道已得了多少時了,哪還能再在京裏坐冷板凳,靠人家送那十兩八兩的炭敬銀子養活小老婆呢?”我道:“你們老兄,小老婆也真是多,怎麼一個人就弄上了七八位?:而且還都是騙人家做大太太來的,究竟成了甚麼體統呢”要不是我們表嫂利害點兒,那還有屋盛麼?怪不得前年我代你們老兄帶箱子出京的時候,在上海大方棧一見了我們表嫂的面,就拉着我,橫也是說,你表兄弄了許多的臊蹄子,這個喫醋的罪,我是不能受,我是受不了。倒把我沒有醋喫的人,難得勸又不好,不勸又不好,只得在喉嚨管裏哼了幾個是,就被我把這句話像糊差事的一般竟糊過去了。但是你們老兄,几几乎入新黨的那件事,要果真照你這樣說起來,豈不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也算他冒險一次麼?”仲芳道:“怎麼不算冒險呢?但他要比翁師傅,爲保薦一個康有爲,險得連腦袋兒都丟掉了相較起來,還算是險得上算些兒呢!”我道:“你說的話真豈有此理!那裏有皇帝老子殺受業師的道理?你不是越說越好聽了嗎?”仲芳道:“你真不相信麼?我不妨再破點工夫念一件鐵據出來把你聽,你可就明白翁師傅的喫飯家伙,是真在頸脖上已經是幌了幾幌了。若不虧孫毓汶、李鴻章他們幾個顧命的老臣,跪在皇太后面前,沒命的碰響頭求了他下來,莫說是一個翁師傅,就有上幾百十個翁師傅,也早做一字平肩王了!”說着,便高聲朗誦道:
聯自受讀以來,翁同龢輔導無方,從未以經史大義剴切敷陳。每日只以書畫古玩,不時陳說。且遇事巧立事機,刺探朕意,稍有不從,翁同龢輒拂然不悅,怒形於色。今春又力保康有爲才學勝伊百倍,意在舉國以從。乃康有爲大逆不道,已有明徵。該翁同龢濫保匪人之罪,實無可逃。前令其休致回籍,事後思維,殊不足以蔽其辜。翁同龢着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不準滋生事端,以爲大臣居心險詐者戒。
欽此。
仲芳唸完了,又道:“要不是他們拼着身子求,怕在那『翁同龢着』底下,就有下不去的話出來呢!豈不是比我們老兄還要險得加倍了麼?”我聽罷,心裏想道:慚愧!慚愧!翁師傅他還是我父親壬子北闈同年呢!同張之洞、許庚身、孫毓汶諸人,都是呂賢基做大總裁那一榜中出來的,怎麼就單揀他老人家一個人這樣的不好結果呢?難怪我上回由北京回來去見他的那年,把名刺生了毛,都沒有見得着。我當時並很怪他,任憑分隔雲泥,也不配待年家子這樣的薄法,或是疑心我是個冒充的,所以總是不肯接見。現在想起來,敢是爲的這件事,心裏有點不大快活,不肯見我,也未可知呢!
仲芳見我骨都着嘴,並不言語,他又接着道:“唉!說起來卻也可憐人子的。我們中國人就是這樣的不好,專門會跟着人家攆敗雞子,聽說沒有下這道革職的上諭以前,竟很有幾個揣摹時事的京官,交章參他甚麼『一不飲酒,二不見客,三不寫字,四不出門,深居簡重,意欲何爲』那些文致人罪的話呢!還有人說,是上頭授意下來的。究竟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着實是不是的呀!。”我道:“那麼,豈不是同參和珅的一件事差不多了麼?”仲芳道:“和珅是件甚麼事?你說說把我聽。”我笑道:“好!好!好!你也有肚裏不知道的話了,可知一個人是學問之道無窮,任憑宰相肚裏不懂得的事,種田的老農倒反能知道卻多的很呢!相傳和珅爲人,奸詐無比,心懷不測。老皇帝一晏了駕,新主就想借事去辦他,無奈廷臣不是他的羽黨,就是被他積威所致,莫敢誰何。於是授意言官,叫他們揭參和珅的壞處。一時翰詹科道,六部九卿,都聞風興起,迎合上意。誰知衆人所上的參折,竟有多數留中不發,內有幾件參得和珅極利害的,倒反批駁下來,交部議處,說他們擅議大臣。其時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也有說他神手通在,有了特別運動的;又有人說他是先帝的舊臣,今上不過一時氣忿而已,哪是真心想去辦他呢!不料皆是刁三不着兩的話。當下有一個小小的給事中,竟被他用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就將和珅一顆繞腮鬍髭的腦袋搬掉家了。”仲芳道:“他用的是兩句甚麼話,就有這等的力量呢?”
我道:“他用的是『禹堯在位,尚用歡兜;大舜登庸,先誅苗鯀。』把先皇帝比做堯,新主比做舜,和珅比做兩個極壞極惡的兜、鯀,其得竅全在先皇帝知而不殺,實無以傷先帝之明。新主知之而殺,正所以爲新主之決。三面都被他說得全全美美的,所以同原鑰匙投原鎖的一樣,一開就上了。”仲芳道:“你家裏可有和珅的小照麼?”我被他猛然這一問,倒把我問癡了,只得應道:“我家裏沒有呀!你忽地問這一句話做甚麼呢?”仲芳又道:“你家裏既沒有他的小照,何以能知道他是繞腮鬍髭呢?”我笑道:“這不過是句頑話罷了!我因爲看見做戲上是唱到奸臣的戲,都是一律的白鼻樑,繞腮鬍髭,我所以就隨嘴說出來。你也拿他當句話來問我,真是問得有趣了。”鍾芳聽了,也自覺問得無味,笑將起來。我道:“別的話我們也不說了,但是你左一個袁廷尉這樣,右一個袁廷尉那樣,假如有個搬老婆舌頭的人,傳到他耳朵裏去,或是被小說家編上小說,一經被他看見了,又怎麼了呢?聽說他那個人很是個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呢!豈不要尋根究底,來同你過不去麼?”仲芳笑道:“昔宋唐介上疏醜詆潞公,而潞公堅請召介還朝。寇萊公數短王文正,而王文正薦準愈力。袁廷尉不是個恩怨分明的大丈夫便罷,倘真是一個恩怨分明的大丈夫,知東西各國言論自由,是我們國民的天職,連政府尚不能干預,何況我所談者,在公而不在私,是國事而非伊家事,或不至因此包藏宿怨。設更引我爲知己,亦未可預料呢!”
我們兩人正在那裏高言闊論,說地談天,忽然瞥見一個風格翩翩的女子,衣衫素雅,態度輕盈,適打從我所住的官艙房門口經過,陡立住腳,探身朝裏一望,見仲芳是面朝裏坐的,他就有意無意間,衝我秋波那一轉,覺得一種似笑非笑,瓠犀微露的神情。令人看着了,不禁蕩心動魄。我心裏急轉念道:天下哪有良善女子在客路里,同人一面不相識,竟會無端用情的道理呢?古人說,甘言卑詞,尚是誘我之具,何況這尤物妖姬,豈不要更加一等了麼?莫非是湖海上一份子生意罷!我且休要管他,只爾爲爾我爲我就是了。天下決沒有不割口子會上刀傷藥的事。想到這裏,我就笑他把一顆萬丈情絲的心,平空放下。彼此又坐了一會,仲芳掏出表來,看了一看道:“時刻不早,已有三點多鐘,快開飯了,你安息一刻兒罷!”我忙應道:“日間我是沒有睡得慣的,你我親戚,卻是難得常會面,就多談一會兒也要緊甚麼呢?”無奈仲芳說:“今天夜裏還要辦事呢!下午不睡覺,人要沒得精神的。”剛要別我轉去,忽聽見艙面上叫人鍾叮叮的響了幾聲,仲芳怨道:“那倒頭鍾又敲了,不曉得又喊我做甚麼呢?”
原來洋人是喊甚麼人,就敲甚麼鍾,凡細崽買辦都有分別的。他們聽慣了的人,一到耳朵裏,就知道這是叫誰的了。不意話猶未了,只見一個小茶房走來,對着仲芳道:“口叉嗱,那處沒尋到,口叉嗱,你先生還在這裏,娘個細劈,船主叫請買辦呢!快點兒上去罷!口叉嗱,細劈急的狠呢!”仲芳聽了,便隨着那寧波老,三步兩步的走去。我也掩好房門,靠着一扇百葉窗子旁首的格鋪躺下。
忽聽見隔壁房間裏洋錢聲響,忙着伏下身子,拿眼睛套在板縫邊一望,原來就是打從我門口經過的那個標緻女人,盤着雙搭膝,在被單上攤了好些洋錢,用一條元色縐紗的裙角,在那裏一個人有心有腸的揩抹洋錢上兩面印花。揩好了,又五十一封,五十一封拿了許多舊字紙包起,對着笑了笑,便放在一方小枕頭拜匣裏。又寧着神朝外聽了聽,也和衣睡下。嘴裏還聽得他低低的罵道:“耐格滑頭,碰着子伲,要算耐格時運哉!”我聽了不解所謂,但覺那副媚骨天成,令人可愛。雖在罵人之時,亦不害他的本來妖豔,始知王嬙、鄭旦,非畫工所可得而傳的。不禁已死春蠶,情絲又起,未免在那裏一個人顛倒亂想。幸被窗口幾陣習習清風,同那江濤怒湧如在枕邊咽過的聲音,竟把各種妄念,輕輕洗脫。不一刻工夫,究系夜間欠困,不覺漸入睡鄉。後雖微聞外面略有嘈雜,然事不關己,任他石破天驚,也就不在意了。
及至一覺醒來,那百葉窗口的西曬日影射得我滿身皆是。船上的汽笛又嗚嗚的響了兩下。忽聽仲芳走來敲門,說是:“快要到鎮江了,你還不趁早收檢行李,回來人多手雜的,防備失落了東西!”我聽見,趕忙的一骨碌爬起,開了房門,頭一句就先問他:“昨夜外國人喊你,是爲的一件甚麼事?”仲芳笑道:“說給你聽,倒也好頑子的。昨天我們船上,上來一位通州客人,是同船主在美國大學校同過學的,來時我並不知道,他也沒來拜過我,不曉得昨兒晚上,怎麼樣同你住的這間壁房裏一個蘇州娘娘們,吊膀子吊來吊去,竟把他的四百塊洋錢吊去了。不曉得怎麼,他又心痛起來,就在我們船主面前扯了一個大謊,說是有幾百塊洋錢,在本船上遇銃手銃去了,請船主喊買辦來替他查查看。所以我們船主就立時喊我去,叫帶着通班的茶房水手趁船還未到岸,照着他所指的地段數目,挨排的去搜一搜。倘能搜着了,或者賞那銃手幾塊子錢也使得。我當時已答應着下來了,他忽又喊住我道:『這是我的舊朋友,他們倒業已這樣不分疆界了幹了,要是那起搭客,還不受他們任意囉唣麼?明兒招商局輪船的名譽,豈不要送在幾個銃手手裏嗎?你總得乘此利害辦一辦!』那時,我卻報復了他一句道:『怎麼搜,怎麼辦,我都理會得。但是鬧出意外的亂子來,卻莫要又去抱怨我就是了!』船主雖然明知我這句話,是回駁他昨天那段言語的,卻沒答我甚麼就進去了。小雅君,不料洋錢搜倒被我搜出來了,就是那個婆娘,說出幾句輕如鵝毛,重似泰山的話來,即我生了十六隻手,也莫想拿人家東西得動。”
我忙問道:“他說的是幾句甚麼話?會把你這樣的一個大好老嚇得縮手縮腳的?”仲芳道:“他說是『身邊洋錢,出門的人誰沒有?就是錢的數目也會湊巧相同的。只有那洋錢上的圖書花押,是各人有各人的暗號。拿出來,一千個人裏頭,都難得有一個同樣的。叫我轉問那位先生一聲,他所失的洋錢,可有甚麼戳記?說明了,好大家拿出來對一對,免得指鹿爲馬的亂賴。』誰知那客人還沒有等我開口,就早已指手畫腳的嚷道:“我的洋錢是一律通州大生紗廠裏的。生字圖記,共計是四百塊,分爲八包。你們諸位不相信。生字圖記,共計是四百塊,分爲八包。你們諸位不相信,候搜着了看一看,就明白了。』那婆娘等他說完,笑道:『耐格閒話,大家聽見哉!伲身邊格洋錢,數目也是四百,攏總也是八包。但是伲格洋錢,是零零星星積起來個,勿是啥今朝拿來二百,明朝拿來三百,有啥一色個圖記,只要小錢莊浪先生說勿銅就罷哉!亦有個洋錢纔是捉生活(做繡貨俗稱)來個,所以就用舊賬簿包起來,想來也可以做伲的招牌。』一頭說着,一頭就把他牀上的一個枕頭箱子打開來與大家看。我當時曾經走近前去數了一數,確是四百元,但只沒有那客人所說的生字圖記。且這婆娘身上,不曉是灑的一種甚麼非蘭非麝的香水,沒命的朝人腦子裏鑽,叫人家聞着了怪心軟的,我就頭一個不情願替他查這件無頭的案子。再去看那客人自己,也是睜着眼,張着口,露着一嘴紅綠牙穢堆嵌起來的蛀齒,望着那洋錢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又聽那婆娘輕言巧語的道:『各位叔叔伯伯纔看見哉!今朝碰着子俚,倒是指鹿爲馬,要算伲個勿色頭,伲也有句閒話交代明白子。個種世界,真正人心難測,烏眼珠看見白銅錢。伲是女娘家,出門出路,歸格客人,朝子伲忒出子眼睛,像煞有介事。假使有啥三長兩短,伲是要同俚耐算賬個!俗語說,財勿露白,要到子尷尬個時候,倒說伲是謾藏誨盜。伲個銅錢,是推板弗起個。』我先聽他說指鹿爲馬,已經有點喫驚了。現在又聽他說出這謾藏誨盜四個字來,知他不是個尋常女子,也就不敢深追了。”正是:
世界愈新愈變局,
江湖越老越寒心。
要知此事如何,下回書中交代。
第十八回 梓鄉歸去災象驚心 噩耗傳來良箴動魄
仲芳說:“聽那婆娘迭連嘴裏露出指鹿爲馬,謾藏誨盜的兩句話來,知他不像沒受過教育的尋常女子,因此不敢深求,只得看着他把幾封洋錢包包裹裹的收將起來,竟無法可治。”我笑道:“你莫非是見他生得太體面了,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心坎裏未免有點兒迴護他罷?”仲芳道:“你又來取笑我了,這趟尚好,還沒有說出我是同他連黨呢!”我道:“現在此人還在船上麼?”仲芳道:“怎麼不在?我記得他是寫的九江官艙船票,下船的時候,還要在你之後呢!你又問他做麼事?敢是有甚麼方法,能把那位客人失去的四百番花邊,原璧歸趙麼?我心裏雖已明白,但不便在嘴上說出他的破綻來,擋人家財路,只得笑道:“我不過隨便問一句,你倒又犯這種倒樹尋根的老毛病了,豈不要嚇得我連口都不敢開麼?”仲芳也笑道:“你說你說,我不來問你就是了。”
當下那條船已自快要駛過金焦腳下,我猛然想起上年出門的光景,一望濤聲塔影,仍在目前,未免有江心依舊在,人事已全非的許多感慨。紅顏欲老,白首無成,不禁潸然欲涕。仲芳見我難過,就誤認我是思家念切,便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又叫人替我收拾行囊。可巧諸事甫畢,那船剛在招商局碼頭上靠下,早有許多客棧裏的接江道一,你搶我奪的,各人爭先伺候。我忙在人叢裏急急的一面揀了個三元棧的熟夥,將行李各件點交把他經管。一面同仲芳拉了拉手,彼此都說了些承情後會的世務話,一揖而別。
當日我就在鎮江城外歇自半日,想到城裏去找尋幾個早年的舊朋友,問問他們近來光景何如?不意我一連走了好幾處,他們家裏人不是回我出外謀生去了,就是回我連下落都不曉得,還有家把竟是關門上鎖,闃無居人。問了問鄰舍,方知近年江北一帶,水旱頻仍,米珠薪桂,地方官同幾個在籍的富紳,不但不肯拯救民主,反要諱災不報,好開徵上下忙錢糧漕米,敲詐了民脂來,官紳分用。所以鬧得十室九空,遷徙無定。我直至今日想起那種蕭索氣象,印在腦筋裏,還是突的驚心動魄呢!跑了一回,只得又走出城來,往萬家巷一帶小街子上幾處當妓女的人家去逛。卻都是養得肥頭大耳朵的,見着我一個個歡天喜地,滿口裏生意興隆通四腿,財源茂盛達三頭。還有兩家院落裏,堆着多高的香港白米,替他估了估,那個囤子極少,一家也有三四十擔。我看了不覺詫異起來,就對一個年輕的妓女問道:“聽說你們這裏米糧很貴得極,哪裏還有這許多洋米堆在家?難不成是留下來防荒的麼?怎麼鎮江這地方又沒人敢搶呢?”那妓女望着我笑道:“好在我們是白人情來的,原沒有花甚麼本錢在那裏,就搶了去,也不值得甚事!”等我再要想追問他,這樣的上好白米,就照香港原來的行情,也要值得七元五六角,再加上關捐水腳,怕不要有八九元上下一擔麼?哪裏會有白送人情的道理呢?你們這句話究竟是怎麼講?莫非是說了玩的罷?卻被內中一個年歲略大些兒的中等烏龜,對着那妓女把眼睛睚了一下子,那妓女便任憑我問他甚麼,再不肯言語,但只笑了笑,揚長的去了。倒反把我弄得不曉得他們是葫蘆賣的哪個藥,未免心中疑惑不定。
當下又略坐了一刻,只那種裝束言談,應酬一切,處處都覺得語言無味,面目可憎,真是俗不可耐。要拿他同上海堂子裏倌人比較起來,實有天淵之別。怪不得我那個滑稽宗弟,他做的《滬江竹枝》內裏有甚麼“身段苗條看上海,口音清脆認蘇州。若還不問青和皁,上一髻分下一溝”呢!當時我看了,不免誤會他是年少風狂,筆頭輕薄。如今我身歷其境,一經實驗過來,方知天下婦女,真要首推蘇州人第一,更要首推常住在上海的蘇州人第一。現在我才明白,他的那筆下,就是隨便謅幾句感懷詩,也是煞有用意的。五言如“花喜迎人放,山多向客行”,“鳥喧知院靜,蟬噤覺秋深”。又如七言“交談半因官況冷,醫精都爲病磨多”等句,皆系見道之語,頗深閱歷的。但我甚怕後來有人譏刺我像那怪現狀的小說上,論《品花寶鑑》這部書筆墨倒也還乾淨,就是開口喜歡唸詩,未免是他的短處,因此我嚇得不敢輕易多說。然而彼時,我即欲多說,亦不能對驢作畫,替牛彈琴,只好在自己心中過了一過,勉強尋了引起東扯西拉的淡話,去同那幾個姊妹應酬了半會,然後一個人踽踽回寓。說出來卻也可笑,如此情形,倒不是我去尋他們的開心,卻像他們來尋我的開心了。所以人說,愛做官的叫做祿蠹,愛賺錢的叫做財虜。如我們這愛逛堂子的,豈不是要叫做色隸了麼?閒話休提。
當晚一宿無事。次早八點鐘,就搭了順昌局的內河小輪,望揚州進發。一霎時,江聲澎湃,已進了三叉河口,便是揚州府江都縣的地界了。說不盡那兩岸上風景依然,鄉音不改。但是聽到耳門裏竟有點格格不入,大約都是我多在外少在家的道理。當日我因爲要急於歸家,也就無心去聽。正合那《馬蹄會》一齣戲上鬍子生口裏唱的“無心觀看路旁邊景,披星帶月轉家門”,卻是同一境界。無奈後來那隻小輪剛駛到五臺山腳下,恐防沖刷堤岸,便開了極慢的慢輪,一步步行走。我實在是不能再等他駛近鈔關上岸了,就將行李一切,點交小輪上押水,託他存放城外輪局裏,候我着人去取,隨即僱了一乘小轎,坐着進城。
及至家中一看,我妻子已於發信給我的次日,即回寶應原籍去了。家裏只有寡嫂,帶着幾名女僕過活。我問了問我妻子如何得病,如何誤服乩方。誰知他們個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驢脣不對馬嘴的,推做不知。我才明白,是我妻了防我不回來,發的一道矯詔。但我業已來此,索性到寶應去走一遭。只是我近日體氣瘦弱,不耐那小輪船中的嘈雜擁擠,就立意換僱了一隻三道艙的南灣子民船,說定是第二日早上動身。一直到臨上船的時候,忽在無意中問我嫂子道:“我出門這一向時,家裏可有甚麼外客來拜過我麼?”他才笑道:“叔叔不問,我竟忘記了,前月陳六舟家裏的大少爺,曾經叫轎班送來一封信,還有兩本舊書,說是甚麼前任湖北荊宜道錢大人寄來,請他們少爺轉交把你的。我們就回他人不在家,他也不肯聽,就硬把那信同書本放下來去了。你沒有回來的早一天,還來討過收條的呢!”我聽了,莫名其故,心裏想道:我何嘗認得誰在湖北做道臺的呢?莫不是那轎班送錯了麼?但麗卿那裏是同我們老世誼,決不會也錯了不追問的道理呀!管他如何,是不是等我拿來拆開一看,就知道了。說着,我嫂子已將那封信同包好的兩本書取到,我忙接過來一看,見封面上寫着:“內信並外件,統祈飭交宮保第王少大人甫小雅臺剖,軍機處錢緘。”下首日期上,又叩了一方鮮紅的『晉甫過目』四個字小長方圖章。我看到這方印章,才忽然觸起機來道:“咦!這不是錢老六發了來的嗎?又如何認識麗卿託他轉交的呢?”這句話倒是我嫂子明白,他道:“這寄信的人既在湖北做官,陳大少爺正是湖北的鹽法道,他們既屬同寅,哪有不認識的道理呢?又知道你是同大少爺一處的人,且有年誼,自然是託他帶的妥便了!”我笑道:“還是你們比我聰明,的確不錯!”及至拆開來,方知晉甫已由幕而官,自他們叔大人子密先生故後,他的官竟又掛誤了。現在住在上海,閒着無事。可惜我一向未知,不然,在客邊也可以多一處去逛逛,豈不是好麼?至於這兩本書,卻是我們前幾年,同在江寧府署,其時大家偶爾談及訟師可怕,他就說有甚麼兩本分門別類的《訟案匯稿》,明日閒着尋出來,送給我看。如今一眨眼已是七八個年頭了,他還把這句閒話放在心裏,竟輾轉踐約,不肯失信於我,也算是他交友界上的美德呢!
當下看了看,見不是甚麼要緊的話,我就隨手丟開,想再去拿過那兩本書來望。不意信殼裏還露着一張附啓,急忙抽出來一瞧,一行行的蠅頭小楷,此正信竟要多得幾倍。看官,我當日這張附信不看,倒也罷了,不意一看,險些把我的真魂嚇走了。不由的手也抖了,眼也花了,心也戰了,三十六個牙齒又捉對兒廝打了,就如同庚子那年在北京避難的時候,無意中從穿衣鏡裏面看見祕戲圖的那種老毛病一樣。但我到底是看見甚麼驚天動地的事,也值嚇得這樣的神經失守呢?原來他說我年伯李筱軒,自從皖南道調署山西藩司,就值拳匪起點的時代。其時巡撫毓賢,曾將或剿或撫寫信去問過他,誰知他就回信說:
如今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官又怕皇上,已成牢不可破的循環公理了,若再屈抑民氣,必致將來使洋人一無所怕,那就要實行瓜分手段了。不如乘此民智開通之際,廣爲提倡,或可仰仗憲臺威福,得保主權,使白人不敢入中原一步,亦未可限量呢!再此事成,固邀萬世不拔之功,敗亦可卸過。三五會匪茫中煽惑,以致愚民無知,一時附和暴動。在地方官,不過任保護不力,另調人地相宜的缺分,在憲臺及兩司道府等,亦不過得失察之咎,照例罰俸三個月,公罪准許抵銷。似此利害,明若月星,中外已成水火。既承下問,本司不敢壅於上聞,惟管見所及,未知是否有當,尚乞密示只遵,云云。
不道這番議論,正合了毓賢的本意。由此器械資糧,連翩致送,公侯王伯,極力揄揚。於是京師各寺院習拳矣,各百姓習拳矣,後來竟各邸習拳矣。以致六七月間,該拳匪盜兵輦轂之下,焚殺叫喊,日以繼夜。又燒前門外千家,京師財產所聚,一旦成空。卒至衆怒難犯,各國聯軍,五雲樓閣,忽爲遊牧之場。萬乘鑾輿,竟駐西安之駕。幸而天心厭禍,大難旋平。當兩宮西狩之時,正毓賢撫晉之日。而我年伯李公,亦由山右調任長安佈政。迨和議成,毓賢殺,朝議有以李公繼賢任者,賢遂於和戎旨下日,即泣謂李公道:“筱軒,此事我以保國得禍,雖死何恨?更以殺一毓賢,而能使我國主權不失,宗社完全,諸臣得免禾黍之悲,是不但無恨,亦且死得其所矣。但賢死不足惜,奈老小百餘口,皆無依靠。尚求公俯念兩省同官之誼,出全力以保護之。賢死有知,必有以報公大德也!”
看官,此事若在別人,何難權爲答應,則以後之實行與否,權固我操,何不可通融辦理呢!無奈我年伯李公,他爲人一諾千金,出言不苟。意謂我既心裏不肯答應他,那嘴上就不能隨意認可。當下硬回毓賢道:“朗西,我實不忍胡哄你,這個擔子莫說我挑不動,即或就挑得動,豈不要惹那些行在的都老爺說我與你同黨嗎?那時我老小又去拜託誰呢”與其答應了你,明天做不到,不若現在回絕,好讓你早些兒再去拜託別人。在我看起來,罪人不孥,你身後官眷們,不會沒有人照料的。何況你做了這幾年提督,哪裏就沒有賞識過牝牡驪黃之外的人麼?若要去明明白白的在事前拜託,將來必致自累累人,這又何必呢?”我年伯此一番話,過於直決,竟把個毓朗西氣得三尸迸火,九竅生煙?不覺拍案大怒道:“筱軒,你欺我太甚!既不肯照應就罷了!哪裏有這許多的廢話來說的?但你以爲不照應我家小,我真得乾淨麼?豈不知勸我庇匪,又是誰呢?”他略息了一息,又冷笑道:“我也是氣昏了,好在你函札具在,筆墨猶新,來日謝恩時,(按《大清會典》附載,三品以上大員奉旨處決,皆須於行刑前望闕謝恩。)我定要將你致我的原信呈上臺灣省,請監斬官代奏,那時看你可能夠置身事外,安安穩穩的坐我這一席麼?”
諸君聽說,此事卻難怪毓公發怒,就連我今日聽見,也有點替他不服。但毓公亦不過一時的忿話,事過情遷,也就雲消雨散了。聖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凡言爲心之苗,言既可善,心未有再能惡毒的道理,所以後來並未在做到。無奈我那年伯李筱軒,又是古道害了他的性命,以爲毓賢倘真在臨時供出,則我固被株累,即或他就是不說,我想此事從前明明是兩人公議的,如今拿他一個人去受禍,我已是內疚難安了。若再不肯承認他保護老小,又公然繼他的後任,死者有靈,我又怎麼對得住他呢?因此懲前毖後,一夜沒有安枕。第二日黎明時候,竟於毓賢未死之先,就服毒自盡了。一時奴僕星散,賓客風流,雲卿、葆生諸昆弟,亦即扶櫬回黃皮珂里後,迄今杳無動靜,恐亦看破世情,不欲再做祿蠹了。
我看了晉公的來信,大半是我自己親身歷驗的,舊事重提,淒涼萬分。因思此舉,他或是不知我庚子北上一層,意謂居停主人既與我有密切之關係,自不得不備細函知,連類相及,以盡朋友的義務。誰知我受恩既重,聞禍愈驚,就不知不覺的露出那以上各種的怪像了。
當下實無心再去看那書上的記載,只得權時擱起,忙着派人帶了條子,到城外小輪船局裏去起行李。就叫他順便送上坐船,不必再往返朝公館裏搬了。一面我就預備想招呼我嫂子一聲,起身上船。不意甫經動步,忽見一個僕婦進來說:“大少爺,外面來個背黃色包袱,身上子衣服拖一片掛一片,穿得齷齷齪齪的,手拿着個一尺多長紅紅綠綠的紙封套,鬧着要見你呢!叫他把我們傳進來,他又不肯。現在大廳格子邊站着,你老人家自己出去望望看,到底是做甚麼的?不要是個白日闖罷!”我笑道:“你們真是老鼠睛寸寸光了,怎麼身上穿的襤褸一點兒,就定是個白日闖呢?”我說着,就跑出去一看,哪曉是個驛卒,手裏拿着一封馬遞的文書,見了我,忙迎上來問道:“你們這裏是王公館麼?”我道:“正是!”他又問道:“可是做過前任上元縣儒學的王公館麼?”我見他問得鄭重,便半廳廊上一對銜牌指給他看。他才笑嘻嘻的道:“小的是江都縣馬號裏來的。我們管號的大爺,派我送一封文書到你老公館裏,說是隨着運臺大人的排遞,由湖北武昌發來的,所以沒有四五天就到了。還要給一張收條,再賞小的隨便幾文酒錢,好讓我回去銷差。”我當下接到手,先把那兩面文書殼上三處印花一望,見是蓋的兩湖總督紫色關防,再映着日光照去,裏面好像是裝的一件札飭,我心裏就不由的歡喜道:“現在鄂督,正是我那老年伯張之洞呀!莫非是他聞得我近來捐了一個磕頭蟲兒官,竟推念先情,來委我一個差事麼?然而他們大人先生一日到夜辦正事還怕來不及,哪裏再有這許多閒空去尋人照應呢?且那外封又不類個委札的樣子,或是有甚麼世交,替我吹噓了一句,他因我是未經到省的人,又同他沒有統屬,不便堂而皇之的寫在外面,也未可知。但官銜地二址無一不對,那決不會有遞錯了的道理了。”
想到這裏,就立意收下來,照例填了一紙回銷,又叫人給了他一百文銅錢,那人便接過去,掉轉臉就走。一下臺階,嘴裏便唧唧噥噥的自言自語道:“我跑了半天,只找到一百個錢,還不夠過一餐鴉片煙癮呢!”我欲待發作他兩句,問他嘴裏說甚麼:“這可是你本官的差使,並不干我事。酒錢多寡,卻沒有一定的道理在那裏。你這個混賬東西!須知我這個地方,可不是能夠讓你撒潑的。”後來我又轉念一想,不去添給他錢足夠了,何必再去收拾他呢?不知拆那封文書來看,裝着沒聽見的樣子,混過去罷!及至拆開來一瞧,唉!哪有甚麼委札呢?原來是件訃聞,同夾着一封信!討氣,討氣!這纔是夢見整夜戴珠冠霞佩,早上醒來,還是滿頭的亂稻草,只落得一大場空歡喜呢!我就一頭想,一頭抽出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着:
不孝男懋曾等,罪孽深重,不自隕越,禍延皇清誥授文林郎晉贈奉政大夫顯考西林府君,痛於某年月日時,壽終湖北差次。
哎唷!不好了,何西林世叔去世了麼?我記得他是選的福建知縣,怎麼又故在湖北差次呢?不要急,等我把那封信看過,定知道的。說着,我就想伸手去拆那封信套,誰知十隻指頭如同發寒痁疾一樣,拆了半日,再也拆不動。後來被我自己發急了,不覺用力輕重失宜,竟把那封信一拉兩斷。再等我去拾攏來一看,誰知正是西林世叔給我的遺筆,因念道:
小雅世弟覽:兄別後幸得一官,當因時局難知,決意息影。又以敝省演臨大海,風聲鶴唳,動魄驚心。適宸章二弟聽鼓鄂垣,而香帥又與寒家有舊,因挈眷止焉。彼時實深慮足下,如果冒險北上,設有不測,則伯仁雖非我殺,究因由我而死。私心自疚,刻不能安。後有南來者,聞足下已安抵滬江,幸無所損,兄不覺喜躍者竟日。惟數載以來,不欲以殷浩空函,徒勞左右者,實意再圖良會。本欲將受之於先師者,仍還這於足下耳!不料天不從人,命難自主,即此百餘字,亦不知幾費經營,始克成事。自顧實旦暮人耳,決難再會。惟願吾弟勿以小節而形跡不拘,勿以大事而非關己任,勿以恩重難酬而遂萌退志,勿以直言賈禍而袖手旁觀。異日弟能如此,兄即所以報先師於地下矣。至吾弟清況,兄所深知,宸章二弟與兄昔年同爲公門桃李,已堅囑其或幕或官,代謀一席,想永訣之言,當不至視爲河漢也。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某月日,西林伏枕書。
我纔看到“即此百餘字,亦不在幾費經營”上,已自咽不成聲;及見他堅囑宸章二世叔爲我或官或幕,代謀一席,竟忍不住哀哉西林!痛哉西林的嚎啕大哭,連我今日,也不知道當年就何以如此傷心到這步田地的?可知人生恩仇二字,是最容易感發天良的了。不意倒把我嫂子同一班僕婦,還有個守門的老蒼頭,都嚇得目瞪口呆,大家圍攏上來,問我是件甚麼事?我便把柯西林世叔世去世的話,約略同他們說了幾句。恰好取行李的人也帶着船家到來,說:“今天頂好的順風,請早點動身罷!他們還要趕路呢!”我聽了,當即別過寡嫂,吩咐衆人:“好生看守門戶,伺候主母,我到寶應去走一走,就要回來的。”說完,便隨着那船家,一路步行出便益門上船。
管船的搶忙買了些米鹽小菜,乘着一帆風順,水急船輕,哪消得半日程途,已駛到邵伯鎮。不意江水過漲,就改由陳家溝出甓社湖,便離高郵約有十多里。可惜眼望着把一天的好風,竟慢慢兒息得無影無蹤,那隻船便不能再照適才的那樣衝風破浪了。我其時因爲心中煩惱,兀自一個人在艙裏坐不住,就走過去伏在船舷上,推開窗格一看,哪曉得縣分一不同,方言也就不對了。所有住在那兩岸旁邊的鄰水人家,竟是一個個都變做了一口的秦郵土語。
我當時伏了一會,見沒有得甚麼看,就想抽身帶上那扇窗格。忽然瞥見遠遠的一大叢人圍着個半老的婦女,在那裏跳進跳出的,千殺頭萬剮骨罵個不了。及至我坐的那隻船行近前一看,原來是一家夫婦兩口兒吵嘴,卻聽不清楚。那男子回了那婦人一句甚麼話,那婦人便同惹動胡蜂窩一般走上去,向那男子迎臉三呸,罵道:“哇,你平時連三個錢一根骨頭簪子都不肯買,怎麼養起兒子來會曉得要一個高是一個的哇?”我聽了他這種高郵腔,又是一味的潑橫,就猛想起,我從小兒我母親對我說玩過:“有一個人間高郵老可會學老鴉叫?他道:『老爹,我們高郵人是那個道理會做老鴉呀?”那人便又道:『你果真不會,我就殺你!』他嚇得趕忙的應道:『哇!』這個雖是我母親當時哄我的句把玩話,現在究竟想起來,他們高郵人卻真有離了老鴉不開口的脾氣,可知年紀大的人,是不會說無根之語的。正是:
物華自是呈天寶,
人語須知屬地靈。
要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甓社湖魔王識天文 蘇州城周郎歸地府
然而話雖如此,卻是揚州府的八屬口音欠雅,不盡是秦郵一縣爲然。即我們寶應地方,古號安宜,又名八寶。國朝以來,文風倒也還說得去,就如三鼎甲都曾見過個把。(狀元王式丹,榜眼季愈,探花朱士淹。)但總各有各的笑話。除掉狀元、探花兩個人的事,未免跡近荒唐,姑不具論。單就那榜眼公季愈說起來,他本來就是個赤寒的寒士,自從點了鼎甲,想去靠他喫飯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及至後來部選着一個雲南大理府知府,所有那班想靠他的親戚本家,何止數千餘衆,都各人自備資斧,還有先借銀子把他用。做帶肚子的官親,想明日到了地方上派好事,就可以一本萬利發財的,全跟着他領憑赴任。不料甫至雲南省城的碼頭,他老人家偶然出艙閒眺,沒提防那鷁首板上小雨初晴滑似油,竟一個斤斗骨咚下水。等船上伺候的人同鄰船上官眷們知道老大人唱下河調了,就忙着派水手下去打撈。誰知慌亂了好一會,卻像大海撈針,連一點影兒都莫想撈得着。可憐把那些想隨宦發財的人,拋在萬里之外,一個個都是有了來的盤纏,卻沒預備回的路費,竟有落魄異鄉,身填溝壑的。所以至今寶應人還有句流口,叫做季榜眼上任,坑殺人萬千呢!只有談到方言上頭,也是有名的重濁。不然,何以從前黃漱蘭做我們江蘇學差的時候,按臨到揚八屬,會在考棚裏大堂上,不知被何人於兩楹貼了一副長聯,是:
接卷聲中,兩縣□腔聽寶泰;
點名隊裏,一般標臉看儀揚。
呢!至於要問何處人口音好麼?此話曾經乾隆你七下江南的辰光,以此詢過金山長老。長老當時對乾隆爺說:“鄉親遇鄉親,說話真好聽。”今日我聽見寶應人說話,雖不過覺犯嫌,卻也不甚好聽。再證諸考棚裏那副聯語,決不會是揚州府八屬以外九屬人撰的。依我說,無論做甚麼事,都要習慣但更爲佳。那“習慣”二字,直是兩情融洽的主動力。他若改過“鄉親遇鄉親,習慣就好聽”,這就不錯了!何能不問他怎麼,只要是個同鄉,就硬派他口音入耳呢?
我當下初上船時,自念應世以來,只有這一何一李是遇我恩禮備至的人,其餘不是有恩無禮,就是有禮無恩,何以單揀他們這兩個人,老天就替我一網打盡呢?此不住如癡如迷,萬分懊惱。誰知被兩個鄉下婦人幾句土白,竟把我各種煩悶解脫得十有八九。正要回身到炕上去歇息一回,不意猛聽得岸上有人喊叫搭船,我就又坐下身。抬頭一看,見是一位蒼髯老者,身上背了一柄雨傘同一個小小包裹,腳下赤了一雙足,穿着兩隻麻鞋,在岸上行步如飛的,一頭喊着,一頭走着。看他那種神理,好像是個走長路的人樣兒。無奈本船上水手,都以爲他們船是我獨僱的,不敢招攬。後來我又忽見那老者指着天對船上喊道:“呔!那船上的人聽者,天快要下雷暴了,還不趁早兒把篷下了傍岸,尋一個僻靜地段躲一躲麼?再停一刻,這隻船使到湖心裏去,那還了得嗎?”原來這高郵甓社湖,又叫做邵伯湖,爲淮匯薈之區,俗傳下面有所龍窩,是個極容易壞船的所在。大凡喫水面上飯的,多有點害怕,其實是個活沙。當時我就隨着那老者所指的地方朝天上一望,仰見一輪紅日當空,微風不動,只有一朵形似柳條布式樣的墨雲,在日纏邊輕輕浮過,很不像個要下雨的氣候。不意我們船上的舵工也喊道:“夥計們,如今風轉了,你們可看見那西北角上掛下雨腳了,我們快點改篷傍岸,仍搖到上河裏去罷!”一時各水手,落篷的落篷,駕櫓的駕櫓。忙亂甫定,雨點子已是同傾盆似的落個不住。我再朝那老者一看,見他還兀自站在那邊岸上。此時雷雨被風攪的越發大了。幸而是夏季裏,還可招架;倘要換了個嚴冬落雪,豈不要把整個兒人旋下河去麼?
我實在是越看越過意不去,就招呼船家替那老者接了包裹,請他到艙裏來,權時躲避一刻。及見他走上船頭,一面不慌不忙的卸去外面溼衣,一面就對着我打了一個稽首,口裏說道:“老夫打攪了!”便傍近艙門坐下。那一種鶴髮童顏,已自令人起敬;再加倉卒之中,竟能不改常度,我就猜着他不是個草野遺賢,定是個山林隱士。不覺站起身答道:“豈敢!豈敢!人到何處不相逢,而且彼此都在客邊,就是坐一坐又是甚麼要緊呢?但我卻有一句話要想請教你:適才像那樣的晴天,一輪旭日,萬里無雲,卻非船家因見有雨腳掛下可比,何以你就知道要起雷暴,預先報告我們靠船呢?”那老者笑道:“此老夫平生小可之事耳!凡屬天文、地理、兵民、財藝諸學,都有個老先生指教過的,並不是我平空杜撰。”我道:“你老先生的老先生又是誰呢?”那老學者即掀着白銀條似的鬍子笑道:“老夫的老先生,並非無名下士,就是那萬古雲霄一羽毛的諸葛亮!”
我聽了,止不住大笑起來道:“人家說嘴上無毛,才做事不牢,怎你這麼偌大的年紀,也是這樣隨嘴的打誑語呢?”那老者道:“你估量老夫哪句話是打的誑語?說出來我聽,只要真不錯,我雖非葛天氏的國民,卻也不像別人不服善的。”我笑道:“這還有甚麼說頭?就算你年紀大,最多也不能過一百歲,那諸葛忠武是漢末的人,離現在已是數千餘年了,其中還隔了個晉、魏、六朝、唐、宋、元、明,連本朝共是八代,哪裏能夠得上他授受的道理呢?”那老者聽我回他這一句,他就正言令色的對我道:“我這個老先生,卻是同你們從那孔夫子的一樣。那孔夫子是戰國時代的人,還要在漢末以上呢!難不成你足下也是親承色笑,會見過他的麼?所以從來會做人家學生的,並不用耳提面授,儘可以道統遙傳。倘若是不會做人家學生的,即或朝夕琢磨,又屬何用呢?”我不提防被他這一回駁,竟把我駁得想不出一句話來同他說。忽聽那老者又道:“說起來也不值得甚麼,不過老夫幼好兵事,曾得過一部武侯註解的《白猿經風雨佔》,以之行軍三日前推驗三日後,疾風暴雨,百不失一。諸如適才所見日度分野,那幾條黑雲,他名字叫做『雨師倒海』是主實時有大雷雨的。老夫一時欲庇宇下,故不覺衝口而出,幸勿見笑。”我忙道:“彼此出外的人,正要一見如故纔好,哪有會來見笑的道理呢?”說着,那風雨已是停止多時了。船家正自安排酒飯,我就叫他們多一雙杯箸,移到船頭上去,便請那老者一同坐食。
其時仰觀空際,見溼雲片片如畫,當中推出半輪新月,照映得一線長淮,光明滉漾,正不減昔年與李氏弟兄在秦淮夜宴時風景。遂不覺令人追念筱軒中丞一生結果,竟頃刻萬斛愁腸,又平空翻起。及至再去看那老者,也是緊族着兩道劍眉,舉杯嘆道:“唉!風月依然,究竟江山何在呢?”我聽了他雖是短短的說了十個字,即已逆料他胸中實有大不得已的事蘊藉於中。我就想拿話去試他一試,因對那老者道:“老先生,你早時可曾經做過甚麼營業麼?怎麼我同你談了許許多時,竟會忘記請問你高姓大名,貴鄉可處呢?豈不要惹你怪我是個目空一切的荒唐人麼?”誰知那老者見我問他這句話,便臉上陡然的添出一種愁慘氣象,放下杯,拿眼睛對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會,重複嘆道:“唉!足下莫非是問我名姓住址麼?”我道:“正是!正是!”那老者又道:“老夫自入川以後,鄉里姓氏不傳久矣!足下如果欲爲異日紀念,但乞足下呼老夫爲四川客,老夫亦呼足下爲東道人便了!若交友不以意氣相重,齗齗然定欲通名道姓爲崇,則不但懼異日爲好事者蜚短流長,適足有累清德;亦且老夫年歲不倫,更恐轉滋物議耳!今與足下約,彼此只可談風月,慎勿再效鄉間兒女,問裏求名,備作嫁娶資也。”
我當時見那老者舉止粗豪,已有幾分疑懼;再加聽他說了這麼一大篇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閃爍話,我就格外疑心他是金鉤呂鬍子一流人物,不覺慄慄危懼起來,生怕言語間或不留心,犯了他們綠林中忌諱,鬧出亂子來,豈不要討船家笑話我是自尋苦喫麼?當下就只得裝着喫醉了酒的樣子,伏在一塊船板上假困,不意一時氣靜神全,竟會由假人真的沉沉睡去。
及至再等我醒來,已是滿天涼露沾衣,曉星欲墜,船家正乘着早涼起身收拾趕路,那老者早不知於何時拿了包裹上岸。我就急忙回到艙裏一看,幸尚大致無損,只有那老者一柄雨傘,尚倚在原處未動。我就想走過去舉起來看,不意沉重得很,再莫想舉他得動。看官,試去想一想看,這個又是懷着個甚麼鬼胎呢?再者,古今只有爛柯長樹,哪裏會聽過有雨傘生根的?原來他其中卻有個道理在內。不然,世傳韓淮陰手無縛雞之力,若我連一柄雨傘都拿不動,豈不是連韓淮陰都不如,直要被人笑我手無縛鼠之力了麼?須知言皆有意,事豈無因。要曉得那人的一柄雨傘,除卻外面紙皮不算外,所有其餘傘撐傘柄,皆系用漢鐵鑄成,是以一經到我們這文不像個秀才,武不像個兵的人手裏拿起來,就格外顯得異常沉重了。及我再一展玩,只見那傘柄上還鎸着“羽異王府制”五個小字,我才猛然如夢初醒的道:“哎喲!怎麼我鬧上一夜,還是同着這麼一個魔王在一道鬼混呢?險些兒是不曾得罪了他,倘若是要惹起了他那魔性,只須舉動這柄傘在我那腦袋上碰一碰,那時我還想有命麼?怪不得他那一種桀傲不馴的樣子,令我至今仍有點越想越害怕呢!豈不也算陪着三十年前的人,經過了一次紅羊小劫麼?可見李氏家集中,載曾文正平匪記略,奏報石逆在逃的密摺上,有:
該匪自舉事以來,時隔兩朝,禍逾十載,計其中蹂躪一十八省,屠毒七百餘城,皆由彼時民不知兵,所以人盡從匪。迨至飃槍匝地,烽火彌天,始仰仗七廟威靈,兩宮福庇,得以多年積匪,次第弭平。然而江南爲中原財賦之區,經此兵燹之餘,未免元所大傷,精華盡瘁矣。僞翼王石達開,舊本書生,人尤兇悍,聞其早年曾領鄉薦,再試南宮,賊之狡謀,半出所授。當其城困之日,猶敢以同胞革命諸謬談,與臣數四詩札往還,意在煽惑。迨知事不可爲,敵復乘間竄逸川滇一帶,爲害殊深,似未便以窮寇勿追,稍羈顯戮。應請旨敕下沿江沿海,及川滇各督撫將軍,一體嚴拿,務獲究辦。臣遇見,意謂石逆一日不能就擒,則粵匪一日不能視爲肅清,養癰成患,死灰難保無復燃之時;星火燎原,粉飾豈得謂昇平之福哉。
云云那些話,不是言過其實呢!而且可知同胞革命諸談,彼時已見奏報,不過曾文正公深謀遠慮,不肯宣佈出來,爲後人作俑罷了!當時天已大亮,料他既已從容不迫的取了包裹下船,哪裏有這柄防身的夥伴,不記得拿了去的道理呢?可想這都是他故意留下來,與人做個絕大紀念的了。”所以我就立意不再癡等,即刻就叫舟子扯起了滿帆,一直望寶應進發。
此後便早行夜住,渴飲飢餐,一路上安抵舍下。見着我那妻子,彼此都談了些別後話,我就忙問他道:“你就要想我回來,又何必寫那種扯謊掉白的信去哄騙我呢?內中還怕我不相信,又狠命的砌上了一大篇子甚麼被乩方喫壞了的鬼話,你須知我共你是夫妻情分,非同路人可比。若是有這番恩愛,就是不說得病,我也可以回來的。倘要恩斷義絕,兩不相干,你莫說是得病,即或說是病死,又有個甚麼用處呢?再加你別的比譬,或者肚裏沒有聽見過,難不成那列國上一段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故事,你也未曾知道麼?就不防我下一趟出門,倘或你真有起病來,寫信把我,我倒把你當做仍像前番扯謊,竟不回來,那時你又怎麼了呢?所以人家說,無論是夫妻,是朋友,那信實兩個字都少不了。不然,又何以從前有勢利出於家庭的那一句話呢?”
當下他被我一收拾,竟是啞口無言,只翻着兩隻又黃又大的白眼,煽了煽的望着我乾笑。及至見我說急了,卻又撇着嘴要哭,無奈把眼睛擠紅了,竟連一點兒眼淚都沒有擠得出,只是儘夠伸着頭,閉着眼,望我發怔。我看了他那種非癡非傻的神理,真是又要好氣,又要好惱,怎麼一個個只要他離父母過早,來不及受教育,就竟會變成這種樣子的呢?罷!罷!罷!我也是同他會少離多,又何必認真計較呢?不如乖乖糊乖乖的,大家胡混一場罷了,當下就一向無話。
不覺在家裏勉勉強強的又過了兩個年頭。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我那年已是三十正歲。屈指從十九歲上往金陵數起,二十歲上隨李筱帥赴皖南道任,二十一歲前往粵東,二十二歲又由翻東折回桑梓,即於本年冒險北上。那以後二十三、四、五、六、七、八,便都在滬江株守了。所以其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以致敘事間,不能與歲時風景,一一吻合。如今在家裏,又已不知不覺的兩度春風,我想無論是個甚麼人,精神壽數,都如石火電光瞬息易逝的,可能學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有了一個黃臉婆子抱着過一世,便死心塌地的與草木同朽呢?
當時我一個人想定,就去同我妻子說明白了,即日動身,仍由水路坐民船到鎮江,再定往何處的宗旨。不意那一路上的河線都被三十一幫,五十一搭的大小米船,擁擠得實實壁壁,不能行走,以至每日間只可進十數里路便要住下。我看了看,真是心裏不懂,怎麼歲歲鬧年荒,處處說米貴,還會有這許多成船累載的米穀往南裝運呢?難不成人說揚州虛子,竟連年荒米貴,都可以隨嘴虛得來的嗎?我後來又一想,哦!是了,莫非是地方上官紳辦的平糶罷?何以我在家裏,就簡直兒沒有接到過父母官的照會呢?然而細細的想起來卻又不像,何以呢?若說他既是裝了來辦平糶的,就該派沿途交兌纔是,怎麼如今又是一船船的朝南路開去呢!再看那些米船上,不是掛了英國的商旗,就是懸着美國的國徽,並沒有一隻船是用的我們自己國裏的那條五爪金龍。總之,都不會有地方上辦善舉,再去借重外國人洋旗做免稅單子的道理的。大約那其中想必都有個緣故,不過是我不時常出門,所以就這樣的少見多怪了。倒不如去問一問人,還可集思廣益,省得白費了無益的腦筋去瞎猜他,又做甚麼呢?
我就一時想站起身來往艙外走去,不意猛聽得鄰船上有一個客人,同着那米幫裏爭走航路,以致兩下吵鬧不休。後來我再一留意,只見那米船上踱出個一五十餘歲的人,長瘦身材,三綹鬍鬚身上穿了一件湖色杭縐的接衫,手裏搖着一柄古而且大的舊團宮扇。我一時望去,那扇上的字看不清楚,只有末了一行“小鄉觀察大人雅政”,須微覺得筆畫大些,還可以依稀彷佛的認得。當下聽他對着那鄰船上的客人喝道:“呔!你是哪裏碰出來的外國野人?就不知王法麼?可曉得我們這運米出口是因爲穀賤傷農,奉到皇上聖旨,總督命令辦的,你是甚麼人?敢伸頭領項的來阻擋運路?莫不要活得不耐煩,想去嘗那毛竹筍煨肉的滋味麼?這時鄰船上客人,在回聲罵道:“呸!我倒攤不着嘗毛竹筍煨肉,就怕你們這一班要錢不要命、喪盡天良的混賬行子,轉瞬之間,即要餓得自家喫自家的肉了,怎麼還來說我是外國野人呢?就不去想想看,你們自己究竟是做的甚麼喪心病狂的事,哪裏來仍有這一副在城牆上撞一百個來回都不得破的厚臉,猶敢耀武揚威的對着我賭咒呢?”我聽了聽他們兩人的說話,卻有幾句懂,卻又有幾句不懂。但那鄰船上的人,不說那米船上人罵人,反倒說他是自家賭咒這一句話,未免覺得調侃得極,新鮮得極。我就意欲想插上去,假作魯仲連爲名,便中問他一聲那些來船究竟是何來歷。
誰知還未等我開口,那鄰船上人就早一拉着我問道:“你可是江蘇人麼?”我笑道:“正是!正是!你又問我這句話做甚事呢?”那人道:“你既是我們江蘇人,就不妨告給你一宗切己的利害事,好讓你明白明白,轉眼嘴裏餓得淌清水的日子,知道這件比黃連還加十倍的苦,是誰給你喫的。”說着,又拿手指着南邊道:“你知道現在做我們江蘇制臺的不是那個大帥周福麼?他是從山東巡撫任上調了來的。聽說這個人雖是沒有甚麼大壞處,然而是已成了衣架飯囊尸居餘氣的廢物了,每日只有一兩點鐘可以稍清白些,勉強說話辦事,那其餘的一應用人行政,都是歸他大少爺做主。一把擒拿的儡傀登場,線索在手,從來外間事的只要雞蛋札破孔,就得會惹螞蟻來鑽。可巧此時上海潮汕各幫的米業董事,正想設法破壞這禁米出口的一件公事,當下就先去同一個素有名的商會里老總商議,要叫他利用平日普救同胞熱心公益的名譽,去運動周少大人,好達這一宗弛禁米穀出口的目的。不意後來被他們用了些鬼圈套,沒有多日,竟把弛禁上諭也弄準了,制臺飭知上海道開放洋米的札子也下了,所以現在各處的米販子,都成船累載的將我們內地裏食米,皆向外洋裝運。照這樣剜卻心頭肉,醫了眼前瘡的鬧法鬧起來,還怕我們江蘇人的身家性命不在那幾個囤積居奇的米傖手裏送掉了麼?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他們簡直兒把我們國民的生命都裝了去。你想這件事做的可惡不可惡?難怪連那周督帥自己都說他們雖逃國法,難免天誅呢!”
我道:“照你這樣的談吐,豈不是一個偌大的兩江總督、南洋大臣,連奏案都是他大少君做主麼?”那人道:“怎麼不是呢!我有個親戚前天才從南京來,他一向就是做制臺衙門的房科,所以無論是甚麼案卷,都要比別人家知道清楚點。我記得他說,制軍每日有八隻箱子,類皆下行上奏的公事,呈把他老人家畫行的。但平時卻都歸他大少爺代看代畫,惟有這一天冤枉湊巧,周老頭子忽然高興,就扶着一位最得寵的姨太太下到簽押房裏,想畫一兩件公事,作爲醒醒目。哪裏順手拿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蘇松常太兵備道兼江海關監督爲遵札申報開放米禁日期由。』可憐就把他險些兒氣得三魂杳杳歸空際,七魄悠悠返太虛,一口氣不來,嗚呼哀哉!後來過了好一會,才跺着腳嘆道:『唉!雖免人誅,難逃天罰!,說過了這一句,便一迭連聲的叫戈什去喊大少爺。不意喊了半日,大少爺都沒有喊得來。此時那位姨太太心裏想道:怪不得前天大少奶房裏的丫頭,送那二千兩銀子一張滙豐期票過來,說是甚麼上海米業董事教敬我的,當時我也胡里胡塗的就收下了。不料今日弄出這麼一件笑話來,我若不在內做個解人,還有誰能來擔這肩重任呢?既得人錢獻身,就該與人消災纔是呀!他一面想着,一面就忙將周老頭子連拖帶抱的抱到一張醉翁椅上,輕輕躺下。恰好去喊大少爺的那個戈什,也同着一個伺候賬房的家人走進來,回道:『替老爺回,(凡文官三品以上,例得稱大人者,本署中所用僕從,仍以老爺呼之,非同武職大員,即無事時,家人父子中,亦以某大人某少大人互相推許也。)大少爺不在衙門晨,今天一大早,就坐了一壺南洋官輪到蘇州去了,聽說是爲甚麼搶米暴動的事。適才老爺派人下去喊,家人又到大少奶奶那邊去問了一問,據房裏人回,還要順便彎一彎上海,同幾個米董算……』不防那姨太太正在周督帥椅子後面站着,爲着這件事出神,忽聽見他回說到上海去同甚麼米董算賬,就不等他吐完這一句話,便狠命的舉着兩隻尖如春筍,白如凝脂的嫩手,對準那回話的家人不住搖擺,想止他莫要再往下說。可巧這時候周玉山業已又如醉如癡的沉沉睡去了,且喜並未聽見一字。那家人同伺候簽押房的戈什哈,猛見姨太太裝出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來,對他擺手,也就立時住了嘴,不敢再說,只得笑了笑,點點頭退將出去。及至稍停一刻,老周夢醒過來,恍如在封神榜上趙公明的妹子瓊霄娘娘那顆混元金斗裏翻了一轉,所以適才的事件,也就渾同隔世,不再記憶了。你想:這一班已達到胡塗極點的胡塗蟲,僞君子的做僞君子,活死人的做活死人,一旦政府裏諸公叫他掌着封疆大吏領袖羣商的重柄,怎麼能不把我們種族社會那百萬生靈,當作南洋『豬仔』販賣呢?”我笑道:“你且莫要動氣,姑且聽我說來!”正是:
鶴唳竟天原有意,
鴻嗷遍地豈無因?
要知我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再講。
第二十回 晴川閣兩次宴嘉賓 黃花澇一番談騙術
我笑道:“你老哥且不要動氣,自古非常事,必待非常人而後做。但事既非常,哪裏會再叫你我尋常人得知道的呢?你且看那幾個不知名姓、無足重輕的海外華工,他們尚肯拼着老命去設法抵制,雖說虎頭蛇尾,成效未彰,然而是美孚洋油、茂生香皂也很受了他們一番挫折呢!甚至影響所及,連胡禮記製造的衛生絨衫褲都大虧其本。豈有這弛禁米糧出口的一件事,系關乎全局安危,倒反不細心研究的麼!或者他們裏面當局確有把握,不過你我旁觀的人學淺才疏,未能領略得到耳,也未可料呢?”那人道:“有甚麼把握不把握?無非是死命的抱了那一句穀賤傷農的病話,一層層的騙去罷了!我別的都不怕,只恐現在興高采烈的賣出去,固然是不賤。明日再要鬼哭神號的買進來,那也就可想而知的不能不貴了。好在是他們抱的兒子當兵不肉疼,苦有大家來喫,便宜只是幾個少數人去討,這不同鷸蚌相爭,漁翁獲利嗎?已成中國數千年父傳子,子傳孫的發財老門道。如今叫我一個人幹作氣,又有甚麼用處呢?落得惹人家笑話一場,說發羊顛瘋罷了!”
我笑道:“你既曉得賣出去不久就要再買轉進來的,那又何必自尋苦惱去幹作氣呢?依我說,這事還不算得我們中國的文明進步嗎?不然,你看哪一國能有連食米都配出洋遊歷的呢?但我很有一件事不放心,惟恐沾染了外人平權革命的毒氣,一經回國擔任平糶義務,設使弄到饑民喉嚨管裏暴動起來不服喫,或者就是喫下去,竟在腸胃部當作天津火車站一樣放上兩枚炸彈,又怎麼了呢?”不意那人被我一句話,竟也說得笑將起來。再看兩旁邊所有的米船,早已走去大半,那河道說像是平空的寬了好些。由此我便叫管船的挨着當兒,一步步前進。直至第四日午後,才捱到揚州三叉河,換坐小火輪過江。
誰知我一到鎮江,就聽見金山寺一個方丈他告給我說,周督帥的少爺在蘇州客死了的信。我不覺一時間毛髮悚然起來,驚道:咦!雖免人誅,難逃天罰這一句話,竟被他活死人的老子罵着了麼?怪不得外國人民事訴訟法上,要叫一公堂的官民鄰證,都指手畫腳去對着上帝發誓呢!但我還有一句不懂的話要說,如今那些講西學的人不是嘗笑我們爲迷信神權嗎?何以外國人又十分相信上帝呢?難不成他們的上帝是一種非怪非妖,非人非畜,所謂姜子牙的坐騎四不相去冒充的麼?倘也是鬼神一流人物,竟連打官司都要去借重他,做升降禍福的大主宰,豈不更比我們中國人平日不燒香,臨時抱拂腳的那般宗旨,還要加倍迷信麼?可笑一般新學界種子,就閉口咋舌不去同人家駁詰了呢!就照從前舊社會里那些《太上感應篇》上甚麼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說起來也不過是千篇一律,勉人家自己去做好事,做好人,何嘗落有半點權柄在鬼神手裏的呢?若要因爲後世幾個靠佛穿衣賴神喫飯的不肖僧道巫祝,便竟把歷古大聖人作俑,神道設教的一番防微杜漸苦心,都連根辜負了,豈不是又成了因噎廢食的那種局面麼?再者,那周督帥的公子,不過因一時利令智昏,受人慫慂,遂致無端種了這麼一個一路哭的因,就轉瞬結了一個一家哭的果,怎不叫同他一案做手腳的人聽着了,心裏不覺得勃勃的亂跳呢?任憑他不信神權,藐視天道,我也總恐怕一經午夜捫心,未能自己罷?
當下就一個人在客棧裏尋思了一番,又打算了一番,滿想先到上海去望一望素蘭,看他這兩年可曾如意。及至轉念一斟酌,若要他竟自美人已歸沙吒蚱,那時我就韻士徒充沒罪軍了。至於往返徒勞,那都屬小事,不過犯不着拿有用之精神,尋這無根之花柳罷了!雖說有情,又有甚麼益處呢?倒不如還是照何西林的那句遺囑,往湖北去走一趟罷!即或不大得意,好在還有許多熟人在那裏,似乎不見得會有一處都不好的道理呢!我想定了,就往賬房裏去要了一張上水輪船票,立刻動身。
一路上那隻輪船,行行去去,去去行行,不上三日程途,已到漢口。當時暫將行李等搬往一家客棧住下。第二日,就渡江往藩署裏去,探聽何宸章公館下落。不意他已於數月前得着黃花澇釐局的差事,久經不住在省裏了。我聽畢心裏想道:“大凡外面事,有意栽花花不發,或者無心插柳倒可以柳成蔭。既是姓何的不在省中,我倒不若先去見一見張向陶罷!或可得個機緣,也未可必。”當晚仍回漢口,輾轉終宵,不能成寐。
第三日一大早,就在江干僱了一隻紅船,將所帶一切行李鋪蓋,都移到武昌省城裏去,揀所督署相近的棧房住下,從此一天天腳靴手版去隨班謁見,不意一連跑了好幾日,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返。後來還虧一個督轅傳事號房,他私下對我說:“你老爺如果真要找我們家大人,須得好先去見一見丫姑爺,那纔可以得竅呢!”及至我再細細的一問,方知現在做督轅武巡捕兼充中軍衛隊的那個張虎威,本來是制臺廚房裏一名挑水,也是他該官星發現了,不曉得他怎麼樣,會弄香帥一個得寵的丫頭做大老婆。一時妻榮夫貴,不到幾易春秋,竟保舉至藍頂花翎,儘先拔補都閫府,居然的是一名輕裘緩帶,儒將風流了。看官們聽真,我這句還是數年前的舊話,目下又已過了幾個年頭,恐怕那顆大紅頂子是早經換上了呢!
閒話少說,彼時就謹遵那號房的臺命,立刻備下一副大紅全帖,寫上“世教弟王某頓首拜”那一行俗字,又夾了一張官銜名片,隨同年愚侄的手本,傳將進去。不意還沒有半個小時,忽見從暖閣裏踱出一位五十餘歲的文巡捕來,身上穿了一套半新舊的茜紗單袍,頭上倒還是戴着一個五品式翎頂,手裏把一大把子手本,拿得好像似一柄撒開的紅婕扇一樣,站立在大堂上,口中喊道:“由揚州來的王大老爺,初次稟到的某大老爺,均見。”說着,便將其餘的手本,如同亂稻草相似,交給那號房拿將下去。
我其時眼中看得明白,耳裏聽得清楚,知道是已經得竅了,就想整一整衣冠,走將上去。誰知忽從官廳裏跑出一個人,年紀約有十七八歲,身上穿了一身的時式簇新袍褂,頭上卻又不倫不類的戴着一頂涼篷,還裝了副極長極重的披肩羽纓。我一眼看去,知他那件貨色,定是在北京城裏王二麻子家買來的,不然,外省牛尾是決不會有這樣出色的。但是他既穿了一身公服,何以又戴上這一頂行裝羽纓涼帽呢?莫非是初入仕途,不懂得官場儀注麼?可知即穿衣喫飯四字,要想出色當行,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呢!當時,我正在這麼想,不料他猛從我腋下氣狠狠貌昂昂的掠將過去。及至我再朝前一望,只見他一面走着,一面在那身邊又掏出一副外國式的金絲眼鏡來,低着頭向鼻上亂架。一時那個號房,也肋肩並足的斜着步子,側着身子幫上來,對我道:“張大人說,王老爺的帖子稱呼不敢當,宮保面前,業已替王老爺回過了,請見過上頭下來,回寓沒有事,便衣到那邊公館裏去談談罷!”我起先一聽見張大人三個字,只疑惑是張向陶還有一所小公館在那裏。後又再一沉吟,方纔想過來是張虎威張票。我就忙笑着點了點頭。一逕隨着那位文巡捕走將進去。
彎彎曲曲,曲曲彎彎,不覺來到一所花廳門口。那文巡捕便立住腳,輕輕的咳嗽了一聲,忽從裏面走出來一個戴纓帽的家人,忙着用一隻手將花廳門簾高高打起,只見大帥早便衣穿了一雙靴子,站在主位上候着。那一種白麪金須,神怡氣爽的樣子,卻不愧三朝柱石。就是一頭花白髮養得有二寸多長,同上海堂子裏倌人前劉海竟不相上下,未免殊欠雅觀。我看了,忙緊走一步搶上前行禮,口中便順便說道:“小侄一向奔走四方,少過來替宮保請安!”他回我道:“自家人不要客氣,我腿腳有點不便,不能回你的禮了。”說着,就坐下來,問了問我父親是哪年去世的,從前中舉的那科是出在哪一位老師房裏,聽說我是選的一個知縣,怎麼不做,又去改就教職呢?我當時都一一的回答了。方想再找幾句別話去說,不意剛一回臉,就猛看見那位同時謁見的人,忽然立起身,從靴筒裏抽出一本簇新紅紙的履歷來,對着大帥,左右開弓似的請上個雙安,然後就用兩隻手扯開那本履歷,先是左手舉起,右手落下,斜欠着身子,對準大帥一獻。後來又用右手舉起,左手落下,仍前斜欠着身子,又是對着大帥一獻,便把那本履歷從新收攏,呈到大帥坐近的那張茶几上。復行屈一膝,請了一個安,答訕着坐下。我再去朝他臉上一瞧,不料那副小金絲眼鏡兒,還架在鼻子上安然未動。細想他那種神情舉止,直算在制臺茶廳上演了一出跳加官的堂戲,真就很替他十二分捏着一把汗,生怕老頭子看着反臉。
誰知我偷眼看去,造化他,大帥並未動氣,還是滿臉的笑容可掬,只徐徐的對他說:“你適才這個樣兒,是誰教給你的?難不成在家庭裏見着師父也是這樣的任意頑皮嗎?現在我們這個湖北省分,照你報捐的那個通判班次,差事實在少得很,而現在我這裏就是人才缺乏,也不至於用得着這種優孟衣冠。今天好好兒的照呼你,可以趕快點回去,更多念幾年書,學習學習世務。好在你年輕,再講到出來做官還不甚過遲!”說着,忽又沉下臉來道:“我要查出你再在這裏逗留,盡着鬧笑話,除卻我一面寫信知照你的父親,一面可就不要怪我要嚴參你的哪!聽見了麼?那人聽着大帥一席話,說得全個雪白的白臉可憐竟漲成一葉隔宿豬肝模樣,掙了半天,那個“是”字,還是在喉嚨管裏沒有被他掙得出。
我此時也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很有點坐立不安起來。大帥就回過臉來對着我道:“這是瞿某人的公子,好端端不在家裏做少爺,要想出來做官,卻又連一點官禮都不知道。我倒不懂,他們一向在裏面,這少爺怎做的?所以我說他還是回去好,候明天得了廕生再出來不遲!”後來,又略歇了歇了,重複對我道:“我們隨便用茶罷!等一有了機緣,再派人過來知照你。”那花廳門外的站班,便一迭連聲去喊叫“送客”,一般戴顏色頂戴的,頭上紅紅綠綠,還拖着花翎燕尾,有的跨着刀,早已立了一條鞭,一個個都文縐縐的文縐縐,挺胸突肚的挺胸突肚,裝出一種尚武精神,文明氣象,在那裏站班伺候。我就忙着離了座,請上一個安,謝了謝,便側着身子,一步步退將出來。剛走到花廳轉角上一個腰門口,就垂着手立下。那兩旁伺候送客的家丁,還搶着在那裏喊叫:“把王老爺的轎子請進來!”我急忙回道:“年侄沒有坐轎,是步行了來的。”大帥也笑了笑,點點頭道:“這倒還是書生本色,難得的!難得的!”說完這句,便把腰對着我躬了一躬,回身進去了。
我再看那位跳加官的朋友,此時卻也不再同我爭道,臉上的汗珠,足足有黃豆大小。一頂涼帽上面紅羽纓,都全個兒倒披到前面來,被汗沾得滿頭滿臉,一塌糊塗。只有那副外國金絲眼鏡,還是耀日爭光,晶華奪目,不減先前進去時一種豐彩。我看着他當時跟在我後面,一步步捱了走,便滿擬回過臉去,同他周旋兩句,好彼此都遮一遮羞恥,鬧一鬧客氣。無奈被一班戈什哈才候大帥掉轉身,便就一齊擁上來,七言八語的替我道喜。內中還有一個笑着道:“我們老頭子從來見客都沒有這麼種大工夫,今天你老爺真正是泥金的面子呢!”那些話一岔,及至轉過身找他,已不見了。大約是乘着我同那班人說話的工夫,竟自溜之乎也!我也就笑着謝了謝他們的照應,立時返身回寓。
接下來制臺在晴川閣公請司道,明日又是司道回請制臺,卻都攤着我食指預動,我卻不便過屠門而大嚼,直同擺活祭的樣兒,受一口熱氣罷了!如此又因循了好一向,真是光陰易過,又早夏盡秋回,涼風漸至。張巡捕虎威那裏,雖也曾去過幾次,但其人利重於身,難期匡掖;又因爲督轅謀事一層,迄無消息,只得想再去望一望何宸章,再作道理。及至問人黃花澇釐局,僉稱歸黃陂縣經管,由漢口坐車去還有四五十里多路呢!當晚預備來日一早動身,不意到了夜間三點多鐘,忽然接着督轅傳見的差信,說是制臺立等問話。我聽了,急切摸不着深淺,正不知是吉是兇,只得實時上院稟見。
誰知從夜裏三句半鍾進了手本上去,直至午後一時才得見面。原來是爲的一時沒得甚事可以去調劑我;又加大事班子夠不上,例差非本省人員不能輪委。至於洋務交涉,本可以隨便委人的,及問了問我,又不甚諳練,所以就想到何丞身上去。因他到差未久,竟被空解一萬餘金的指撥甘肅協餉,本意就想撤差查辦的,後來聽說我父親同何小宋尚書那邊有淵源,何丞既是小宋尚書的侄兒子,我卻不見得不認得的,因此就想着留這個大人情把我去做。一者可以和衷共濟,叫何丞早早彌補虧空,不至名掛彈章;二者也使我得沾餘潤了,此年家子一點世情。
第三日辰牌時分,就奉到湖北厘金總辦司道會銜的委札,上面說得詞旨嚴切,限文到十日內,掃數解清,如違即着該委員會同黃陂縣印官,將虧欠正款之某某,押解來省,聽候詳請督憲嚴參,仍着設法補繳,毋違。此札一大篇子官樣文章,但我有了上頭的先入之言,看着未免好笑。當即循例到各處去謝委稟辭。
本日江夏縣又聞風要好,送了四名夫馬、一乘中轎過來,伺候動身。直至黃昏左近,始抵該局駐紮之所。見了面,兩人都是悲喜交集。大家稍微談了談公事話,宸章世叔便提起一件事來對我道:“小雅世兄,你來得正好!我兄弟自西林老三去世,就早想請你過來替我幫幫忙,只是久未通信,又不在知你是駐足何所,是以這一顆心遲遲未發。現在恭喜你比我先得近水樓臺了,可羨!可羨!但是目下做官一層,我兄弟真是越做越怕。即如這湖北地方,年年亂旱,災歉頻仍,民間連自己衣食兩個字都兼顧不足,哪裏還有餘錢來行商坐賈去買賣貨物呢?他既不買賣貨物,我們這厘金哪裏有得來抽稅?上頭卻打殺老婆睡死妻,不問你是一粒癟芝麻,也都要榨出油來,鬧得打殺較。然而不管他,究竟還算是有顆木頭戳子抓在手裏,不至於忍餓。若說到我們老三身上,不但鬧成叫化子沒蛇弄,竟是爲着一宗奇怪的案子,氣得連性命都送掉了。當時他寫信把你的辰光,本因事太煩瑣,一時病中未能備載,所以沒有提及。現今你既是自己來,我不妨枝枝節節的告給你,也好增長增長閱歷,將來恭喜你自己臨民的時候,肚裏能多添一件案情,即可以少有一分誤會呢!”我笑道“小侄就怕沒有這個遭際,但是三世叔怎樣好端端的一個人,竟會氣壞了,倒要請問請問是回甚麼事?”
宸章聽了嘆道:“唉!提起來,此事殊突兀得很。先是漢陽那邊有個小叫化子,雖是身上衣履襤褸,然而一副面孔,卻生得四平八滿,不像個少飯喫的人。有一日,正在街上討了些殘羹冷炙,預備提藍歸去,不意迎面來了一窩蜂長袍短套的人,走上來先對着他端詳了一會,內中有個男子對一個女子笑問道:『像麼?』那女子也笑道:『很像!』說着,便走攏大家喊:『姑少爺,你老人家出門溜溜,也不知照人,帶累小的們誰地方沒尋到。』又一個人道:『你們莫要多說閒話了,太太同小姐還不知道我們找着姑少爺呢!你趕快兒請一聲示,到度是騎馬回去,還是坐轎回去?好早點預備着走路。』那個小叫化子起先被他們許多男男女女圍攏來叫姑少爺,倒很被一嚇。後來自家心裏一想,好在我是癱子落井,撈上來也是坐,到不如將錯就錯的跟他們回去,看是件甚麼事,即或認穿了,也不是我自己要來的,諒無妨礙。當下想定了,就硬着頭皮應道:『騎馬。』那來的人聽着,笑了笑回道:『替姑少爺回,馬在公館裏未備,還是坐轎罷!』那小叫化子也順道:『好!好!好!我就坐轎,就坐轎。』一時肩輿得得,大家跟隨着,到了城外一所古廟裏歇下。原來他們這廟宇是幾日前就向和尚租定的,說是一個甚麼京城裏的福晉(王爺夫人名)帶着格格兒(滿洲小姐之稱)出來玩耍,不期把個姑少爺走失了,所以暫時住下來尋找幾天。當那小叫化子一下轎,就見有一個滿洲裝束的中年婦人,率領了一班紅男綠女,迎攏着他,叫女婿的叫女婿,喊丈夫的喊丈夫,居然還有兩名男女孩子,走上來對着他請了一個安,嘴裏稱呼他『老爹』。此時交謫聲,解勸聲,僕從嘆息聲,和尚豔羨聲,聲聲並作,忙亂了好一會,才叫人領姑少爺到後面去沐浴更衣,歸房歇息。
“由此不到幾天,就從漢陽城外過了江,在武昌另尋覓了一所僻靜據住下,便對那小叫化子說道:『你妹子(滿洲人小姨皆喜作此稱,以其親熱也。)不久要出嫁,咱們想綢緞還是南邊的好。這裏有個配好了花式的單子,是從前你媳婦兒出門用過的,現在咱們也想照樣兒辦一份,好在有的是銀子,你就此去看哪一家東西好,照顧他買一點兒就得了!』他此時已是居移氣,養移體的出落成一表人材,威儀不俗,當下就答應着『是』,便帶了兩名僕從,拿着賬單銀票,走到一家極大的綢緞店裏去,照着那單上所開的花色,一宗宗配好了,算清價目,就將貨物交把用的人手裏先行拿回,他隨後慢慢兒又攏了幾處地方,買點零碎物事,方纔回寓。不意一進門,早聽見裏面老福晉拍着臺子罵道:『好一個混賬行子!三番五次的跑出去,咱們都朝女孩子身上看,不記他的恨,怎麼被白米飯養黃了牙齒,連自家的妹子出嫁一點東西都辦不了?不知道要他幹甚麼的?』說着,又聽見裏面對着他那妻子道:『孩子們,你候他回來,就說我吩咐的,叫他趕快兒去把這杭縐裏面的兩油漬貨換掉,別的話咱們都不講,候回了京見着你老你爹爹再說,問他揀來揀去,怎麼揀着這種好孩子!』接着便又聽見他妻子嗚咽着答應。那小丫鬟抱了那兩匹退貨,走將出來,正同他打個對面,兩下臉上,都擱着有點不好意思。世兄,你聽清了,卻莫要錯會了他兩人的用意,在那小叫化子是養育之深恩圖報,我不由俯仰生慚;在那假格格兒是夫妻之舊誼難忘,你怎曉分離在即!所以他兩人如各懷意見,兩不相謀。
“當下依那小叫化子就要實時去換;無奈公館裏已開午飯,他妻子堅留喫點東西再去不遲。他只得就坐下來胡亂刨了一兩口,氣沖沖的夾了那兩匹杭縐,也不用僕從們跟隨,竟一直的跑到那個綢緞莊上去,將兩匹有油漬的貨物朝櫃檯上一擲,口裏是親爹爹臭奶奶罵個不了,把他在家裏受的那丈母孃一肚皮瘟氣,都整個兒發泄出去,同那綢緞鋪子裏的人加倍尋釁。誰知還未等及那鋪夥回出一句換與不換的話來,他就早自平空跌倒,不省人事。再等鋪裏經理人走過去一望,見他已是氣絕身亡,伏維尚饗了。一時大家知已肇禍,就忙着一面知照地保,報縣請驗,一面就關請本邑紳董,向屍親出頭調處。無奈那位老太太價碼要得過大,開口就輕輕的說了個二十萬,把一個綢緞鋪子兜底抄了把他備抵,也不夠其數,只得就挺起肚子來同他打人命官司。那個旗婆也是硬着頭皮,要鋪子里人償命,卻又指不實哪個是殺人的兇手,只是胡打官司瞎告狀,一直控到督撫衙門,奉批飭仰臬司秉公集訊,無任延訟。
“冤巧這個時候,正是我們老三由福建改省過來的那年,才算得了個臬轅發審局幫辦,就碰見這麼一起七世對頭星,在他手裏承審,便拿出一味子書呆脾氣,死命的抱着江夏縣原詳,有驗得該屍身遍體鱗傷,委系生前攢毆身死一語,竟硬斷他是被鋪子里人恃強打殺的。由此將店東鋪夥,每日分起隔別刑訊。熬煉了好多堂,都不得實供,只得稟準臬憲,暫爲定店東十年監禁,餘人省釋。一俟破獲正凶,再行另擬。當時這起案子,也就這麼將就結了。誰知那個旗婆,猶自賊心未死,竟想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膽敢又到孝感縣境一個大字號店裏去,仍照這麼一做,這回他卻是惡貫滿盈,自尋敗露了。”正是:
天道直如三峽水,
人心曲似九迴腸。
要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再敘。
第二十一回 戴高帽政界有心傳 誤聖經俗儒多耳食
何宸章說:“那旗婆又在孝感縣境一個大字號店裏仍舊這麼一做,希圖訛詐銀錢,誰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忽被那做現任孝感縣知縣寇若準當場察破,供認前後計誘無主遊丐,行毒屍詐贓,計共有一百餘起之多。即我們老三承審不實的那宗案子亦在其內供出來。還算是上頭看交情,才肯委曲成全的記了一次過。然而他業已氣得連命都不要了,所以這件事,實實在在是他那送命的病根子啊!現在我兄弟有個唯一主意,多求安樂少求財。昨日一奉到憲札,就囑辦報銷的朋友預備補解欠款,大約四處蒐羅起來,再添上點現有的款子,總可以不出十日限期,趕緊匯齊備解。這邊湖北省分,本來就不是甚麼完全富庶之區,再加這幾年又接着鬧賠款,鬧會匪,近來又鬧甚麼革命黨。有個姓唐的叫唐才常,一日到夜睡在漢口娼窯子裏,一味胡燒熱說,同瘋子一樣。不是說他們軍火有幾十萬,從哪裏運到哪裏,就是說他們軍隊有幾萬團,從哪一省佈置到哪一省。自己全不知居其國而謀其主,是個甚麼險事,還想做別的大舉嗎?不過城外鬧的地方上民窮財盡,帶累着在這邊喫飯的人受苦罷了!”
我道:“據世叔說,那姓唐的既不祕密,難不成漢口同武昌一江之隔,那邊各大憲就一無所聞麼?”宸章道:“咳!怎麼不知道呢?那個唐才常未正法的前幾日,制臺還派了親信員帶着令箭,去他寓裏知照過他幾次,叫他放安分點兒。地奈他此時業已騎虎不能自下,久不有君師在眼裏了。膽是越鬧越大,嘴裏越鬧越滑,外洋派他來的頭目,又加緊一天幾次減字密電來催他起事,哪裏還能夠在口舌上禁止得住呢?後來沒有隔幾天,就先把自己的革命掉了。還聽說這一回,是吳元愷鎮軍親身去逮捕的,連大令都沒來得及上院請,不得已就將就着用自己營裏的軍令正法的呢!可見得當日事機是何等急迫了。”我道:“怎麼三大憲近在同城,連支大令都來不及請叫?”宸章道:“怎麼原是這句話,在可解不可解之例,或是當時恐請令露風,反多不便,亦未可知。但是目前政界中人,要緊是送上頂高帽子戴,恭維得他連屁都不放一個,纔可以苟安其位。這個吳鎮軍做事,徒快一時,就怕他將來都有個將來呢!”
我笑道:“世叔說官場戴高帽子同放屁,小侄倒聽有一個笑話在這裏呢!是說的兩門生同放一省主考,又同出宰輔門下,就相約去辭行,便中帶問老師可有甚麼關節?誰知他老師春秋已高,飲食不化,不住的行濁氣。兩門生上去謁見的時候,適當他老先生後宰門放炮,素來又雙耳重聽,看見他們世弟兄兩個嘴巴不住的動,只疑惑是門生垂詢老師這件事,就以訛傳訛的笑着應道:『老夫無他,下氣通耳!』其時兩京曹聽見老師說『無他,夏其通』,就忙當聖旨捧着,趕緊的應了幾個『是』,退將出來。照例馳驛前往入闈,遍囑十八房簾官,叫他們公找這本夏其通的卷子。誰知及至薦上來一看,卻是個一篇狗屁不通的文字,然因重以師命,莫敢或違,只得勉勉強強的放了一名第五。後來試畢回京,一俟覆過命,兩個人就忙着到老師那裏去回『這個夏其通的卷子,業已遵命中式了,但筆底下實在荒疏得很,只好有屈大才,中了他一個第五』的話,先輕輕兒說了一遍。不意那位老師盡張着嘴,一句不懂。他們兩個又共同高聲的說了一遍,無奈還是不懂。竟自左一遍,右一遍,鬧了大半日,才辨明白了,前趟辭行的那日,不是關照他們甚麼夏其通,是因爲自己放屁,一時過意不去,所以就掉了這麼一句臭文,不意竟成全了那個姓夏的一句科甲。世叔你倒想想看,一個半死的宰相放了個空屁,竟能使桂蕊飄香,秋風得意。倘若是吐了一口有形質的實痰,或是撒了一泡智伯頭顱裏的便液,那時豈不要竟成了翰林學士、榜眼探花麼?怪不得出洋回國的學生一個個放着別項出身不要,單死命的爭這舉人進士的那些名詞呢?我先時只疑他們科舉的遺毒還未退得盡,現在才曉得是爲的這舉人進士,於宰相一官,有密切的關係,所以他們想將來做宰相,就不得不今天在這舉人進士上着意了。世叔你看可鄙不可鄙呢?我們這中國的學界前途,還想有振興一日嗎?至於那些戴高帽子一段事,卻也是出在老師門生身上,卻也是說的兩個京官外放,約同去拜辭老師,就奉請指授那出仕機宜,如何才能達其名利雙收,歸途滿載的目的。當下那老師就對他道:『照你們現在初出去做官,也沒有別的甚麼心傳,只要逢人送上一頂高帽子便了!』其時內中有一個門生,搶忙的回道:『是如今外面像老師不喜受戴高帽子的,又能有幾人呢!』真是一句話,直把他那個老師恭維得連心花兒肺葉兒都橕開了,便一迭連聲的叫道:『好孩子唣!唣!唣!』少頃,兩人辭了出來。大約纔到着宅口,那個恭維老師不喜愛戴高帽子的人,悄悄兒拉着同時進謁的道:『某兄,我兄弟的高帽子,刻下業已送掉了一頂了,你聽見麼?』”
宸間聽我說完了,笑道:“世兄,你適才說那京官的老師,嘴裏快活起來,喊甚麼『唣唣唣』,倘若有人於此時,弄一個吳下罵街的蕩婦,出其不意,翹中指對着他道『哪哪哪』,豈不是一聯絕妙好辭,無雙韻語麼?惜乎他們是風馬牛不相及,不能弄到一塊兒去,未免可惜了!”我也笑道:“世叔真倜儻,真高興,加以記性又好,就是隨便說出一兩句話,也都是很能開通人智慧的,小侄真正要甘拜下風了!”宸章道:“我不但光是這句話呢!你先時不是說過那麼一聲後宰門放炮麼?我就一時因此及彼,忽然觸犯起十年前在你們揚州路過,偶而一個人游到那城裏小校場一丬碧薌泉茶館裏去品茗,不意忽從壁上看見一首後門口豎旗杆的詩,現在同放炮合攏起來,豈非一部天造地設的冠冕鼓吹麼?當時因愛他那詞句俏皮得極,令人一見面,就知道是個二十四橋明月夜的人口脗,即或想賴,也莫想賴得脫,所以我至今還記着在肚裏呢!就是匆遽間未能訪實那作者爲何如人,所指者又爲何如人,殊屬恨事。”說着,便朗誦道:
綠呢小轎滿街抬,不是鄉紳不憲臺。
月白衫兒真俊俏,水紅頂子費疑猜。
後門旗杆高高豎,內室臺基暗暗開。
聽到碧薌茶社裏,走堂高喚大人來。
我笑道:“據世叔所說的這首題壁,那作者名姓我雖不甚清楚,然而目的所在,確係指一個鹽商朱四麻腳而作的。所有內室臺基,後門旗杆,同那費疑猜的水紅頂子,真俊俏的月白衫兒,各種誹語危詞,猛然間朝字面子上一看,覺得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未免有傷忠厚。及至實在調查起來,竟是言無不實,事屬有因。而且當時敝地的一般讀書人,文字油滑已成了見慣司空,不足爲異了。即如某中丞前得小軍機時,也曾被人做了一首:
對錶雙鬟報醜初,披衣懶坐倩人扶。
圍爐待妾翻貂褂,啓匣嬌童理數珠。
流水似四龍似馬,主人如虎僕如狐。
昂頭直入軍機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的那些詩去嘲笑他。又詠新進士回籍有兩句:
非是京官喜告假,要從桑梓晾朝珠。世叔,你想他這晾朝珠的晾字,同以上昂頭低問等語,到底是具有何等樣力量才能使各房舍當局神理,一齊活跳到字裏行間裏來描摹盡致呢?”宸章道:“怎麼不是活跳呢?直算是那結虛字,都被他安上了轆轤,可以隨着舌頭轉的,一經唸到人嘴裏,就像是一個極不會說話極老實的人,也要變得滑頭起來了。怪不得我們老三從前偶從舊書篋裏翻出一兩頁破碎竹枝詞,上頭有甚麼:
紅皮白肉大蘿蔔,未到人前巳發科。
妻妾有情皆外向,缺差無分奈愁何?
一團茅草胸中塞,五品花翎腦後拖。
那其餘的兩句尾韻,已被蠹魚喫掉了。大約是說的個前任江蘇候補知縣胡兆麟胡大蘿蔔。當時我們老三就一口咬定是個揚州人做的。我嘴裏雖不分辯,但是心中卻是很不佩服的。現在要這麼一想,可知從前他那句話是確有理解的了,不過我們自己少見多怪罷了!”說着,已是家人們走過請喫下頓,並回說:“那邊請的客業已到齊了,就請老爺這裏陪王老爺過去罷,他們幾位都候着的呢!”宸章聽說,隨即立起身,邀我一同前往。
不意才轉過簽押房一個小角門口,就早聽見客座裏一片嘈雜聲浪,達於戶外。宸章笑道:“魏呆子又在那裏說呆話了。你少停見着他,可以不必多說甚麼,回來引動他的那酸風醋風得不斷頭的脾氣,要叫你聽了討厭呢!”我一頭就答應着,同頭跟同宸章進去。原來是上面一排坐着了兩個老者,都一家臉上架着副古黑大三字兼全的墨晶眼鏡,有一人袖足足有一尺多寬,還支着個露筋露骨雞皮皺蘭花手指,在那裏遍餉座客鼻菸。下面兩個人作對待形,一個是穿着二藍素緞,庫金滾邊的馬褂,周身都是用白羊毛做起四面的出風,襟扣下掛了一枚有三寸碟子大小的老黃其佗銅表,腳下還登着一雙挖綠皮雲頭的薄底快靴。令人一望,就已猜知八九分是個營混子氣習。那其餘的一人,卻是個沒辮子的,穿了一身東洋便服。
大家看見我同宸章走進,就一齊站起身來,除眼鏡的除眼鏡,抓帽子的抓帽子,只有那穿羊毛出風馬褂的人,越衆走到我面前,陡衝着我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倒把我嚇得一面還禮不迭,一面就請問他尊姓大名,現居何職?誰知他聽見我問?又站起身請了一個安,斜欠着身子坐下來回道:“標下是湖北鹽捕營準補守備蕭菲的便是。於光緒庚子年蒙我們徐哥子(指徐懷禮)的栽培,薦由前任湖北鹽法道陳大人拔委令職。的說王大爺同我們何大公祖是世誼,又是督憲的通家,以後都要求恩典,提拔標下才好呢!”我聽了他那些不倫不類的話,心裏就暗想:怎麼何世叔會同這班鹽梟認識的呢?而且還請他做陪客,在大庭廣衆之中,盡着由他鬧笑話,這是個甚麼道理呢?就只得隨便謙讓了一兩句,掉過身同那兩位老者,並一個穿東洋裝的人,照例通了名姓。原來喫鼻菸的那一位現辦漢陽中學堂監督、黃陂縣儒學訓導賈鈞之號樂天,一個是教育會總經理真曉輪字旭初,日本裝束的是警察學堂教同笪沓,都是一班熱心公益的人。我不由從心眼裏就悚然起敬。
接着伺候的人已走上來回說:“席擺好了!”賈老先生年紀最尊,我要讓他坐首座,他不肯,只得大家隨便坐下。宸章便次第敬了一圈酒說:“諸位隨意喫菜。”我忽然見那姓賈的問道:“閣下此次是車來乎?是馬來乎?”我方欲回答,不意宸章已替我應道:“王世兄是乘輿來的。”我也跟着說:“本想預備坐車,因爲後來江夏縣陳令送了幾名夫馬過來,又聽說大智門以外,現正測量路線,安置鐵軌車頭,所以我就改由坐轎來的。”
賈鈞之道:“是,敝邑奈無溱洧之水,不然,閣下又可以繼子產公之後矣了!”我笑着謝道:“豈敢!豈敢!鄙人何德何能,取於上比春秋賢相?先生以此相許,未免獎飾過當了。”賈鈞之道:“不然,凡人寧可以無作聖作賢的命,卻不可無希聖希賢的心,所以我兄弟忝顏任事以來,屢次囑咐各教員,以分班講解《四子書》及《春秋左傳》、《周禮》等書,爲學堂中何全國粹第一要義。無奈那些現在做教習的,既無經師人師之資格,又鮮作才作育之特能,真正是教無可教,習無可習,十個之中倒有矣個半是狗屁不通的。”說着,又拿鼻準把那副大眼鏡往上湊了一湊,然後用手向宸章一指道:“次丹公祖,你府上卻是個讀書破萬卷的人家。從前小宋中丞,聽說家裏有個藏書樓,名曰十萬卷樓,不比是別個人是學無根柢的。我告給你一件事,看是我不好,還是他們那些教習不好,倒要請你替我權且充一充裁判員呢!我因爲幾天上頭迭次下來札子,雷厲風行的叫我實行改良教育,本府又當面招呼我說,監督有監察全堂學務之權,凡屬於學生應行添革的事,都可以隨時便宜行事的,不可敷衍塞責,聽其腐敗。我想那些洋文的好歹,我卻是一個門外漢摸不清楚,不敢強不知以爲知。但是中學一層,自從一進書房門,就在裏頭混日子的,如今已是陶 了數十年了,雖不敢說確有心得,然而也不是班門弄斧可比。所以我就同那些教國文的教習們商議着,託他每日添進《四子書》及各家古文一遍。
誰知到他們上課的時候,我踱過去一望,正有幾個二班的學生拿了一本書在那裏聽講。我就仔細聽了一聽,原來正是講的《大學》開篇第一節朱熹輯注那幾句書。只見那教習手裏也拿着一本書,站在那講臺上面,先拿着中指對臺下的一班聽講的學生點了幾點,又畫了一個大圈子,口中講道:『你們大家聽着,這《大學》頭一句是“子程子曰”,子爲子姓,如文王姬姓之類。程子是姓子的人名字。“《大學》孔子之遺書』,是說的孔子當日入大學的時候,也讀過這本書來,所以謂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這“入德”二字,恐是記者當時筆誤。你們大衆聽着,我也不是孔子同時的人,何以就能知道他是筆誤呢?只因孔子既有詩書六藝之學,就該派有初學八德之門。而且我們中國向來儒釋道三教異學同源,釋教既有八德池以浴清淨之衆生,孔子就不應有八德門以爲初學之快捷方式嗎?』那臺下的學生,還一個個在那裏說:『是呀!是呀!』我聽到這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犯不着再朝下聽了,只得又轉到頭班學生那裏去。
可巧一個教國文的也在那裏講《大學》上開章第一節,其餘的章旨都還敷衍過得,就是這頭一句『子程子曰』依舊是沒有講得清楚,僅在鼻子裏哼了一哼,就過去了。我站在窗子外面,遠遠的聽見,就號誌是『子程子曰』四個字拼作一個子字的聲音模樣。後來忽然又見他替一個半大的學生,講《古文觀止》上的那篇《阿房宮賦》,起首四句是『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居然會講出六王是秦始皇的兄弟,每日由阿房宮散步出來,都攏到蜀山上去兀坐一會,大約就如現在他們外國人喜歡揀名山避暑的性情彷佛。你想:他們那些教習老夫子,竟連個程子是朱子的先生,以卑記尊,本不能直書其名,所以就加上了這麼一個子字的尊稱在上頭,略如《論語》通篇記者口氣,不書孔子曰而書子曰的意思,同一章例。至於那《阿房宮賦》頭四句更是淺而易見了,所說那齊、楚、韓、趙、魏等六王,悉爲秦平,而四海歸於一統,蜀山多大木,砍伐淨盡,只見其蜀山兀突在外,而阿房宮之營造力始達目的。你看古人那蜀山兀的『兀』字,是何等字斟句酌,一發萬鈞!亦是當時有識者,哀秦政只顧土木大興,不恤民力,才用這等妙語深文,以見其橫暴達於極點,卒演成楚人一炬之慘劇,而不獨近爲秦人失國之原因,亦當遠作萬世專制之殷鑑。所以他那尾內『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當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三十字應作一氣讀,是作者通篇的大主義。這一句義都耳食不全,中國的學界前途,還想有進化完全的一日麼?推而至於西學,一切氣、光、化、電、語言、文字中有無舛錯,我更是不敢妄贊一詞了!你看,這樣的局面,叫我於改良二字名義上如何才能盡實行的義務呢?次公,你是個聰明人,又繫世家,真君又是西山前輩的嫡派,你們二位老先生倒替我想想看,有甚麼良醫能醫他們那些不通的病?免爲學界之羞纔好呢!”
宸章方欲啓齒,不意真曉輪早欠身答道:“賈老先生本來家學淵源,宜乎一般新學界的草茅後進未能望其肩背。再他們半多失業遊民,臨時改造的,只要稍得一知半解,便自詡爲新學已得三昧。其實何嘗有完全教育的程度呢?所以名雖教員,實則無賴。而又類皆捉住和尚要辮子的人,所非所學,所學非所用,濫竽充數,所在不免。至於洋教習一層,說出來更屬令人可發一笑。這是我從前在上海一家新聞報紙上親眼所見的。說是有一個熱心志士,組織了一所高等學堂,其規模宏敞,程度高尚,悉照京師大學堂所訂,且將來學生畢業,出路較各學堂爲優。開校之日,董其事者,欲爲該堂鄭重名譽起見,就遍請滬上官商學界名公巨卿,並美國大教育家李提摩太君爲該堂臨時演說員,一時遠近聞風興起,來賓頗衆。不意到了第二日,那個李提摩態度君出外告給人說:『該學生將來效果,定不滿今日蒞堂諸君之意,因他們聘請的那兩個洋文教習,一個英國人,我不認識他。其餘的那個美國人確是從前在我們美屬舊金山充當過剃匠的,怎麼會受你們中國的士大夫特別歡迎,竟請他來擔任教育義務的呢?豈不要明日把一堂的學生子都養成剃頭匠的資格麼?”姓真的說到這裏,又笑了一笑道:“你們諸位倒聽聽看,倘若他這一句話是同我的姓聯過宗的,上海一地,早得風氣之先,倒已會請了剃頭匠來做洋文教習了。若要到內地裏不開通的所在,還怕不要拉了紅頭巡捕來當做達摩祖師出現麼?”
宸章笑道:“他們若能拉着印度人認做達摩祖師,那倒算是認得人了。如今你以爲學堂裏請了個把外國剃頭匠務來做洋文教習,又當作是一件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新奇事了麼?不曉昨我所見的那一件事,纔可以算得有一無二的笑談呢!”衆人聽了,都一齊道:“請你且說出來是件甚麼事?若要邊翰林院待詔的人品都不如(俗稱剃頭匠爲翰林院待詔),難不成那外國營業界上還有甚麼修腳的嗎?”宸章又笑道:“剃頭的未免太高,修腳的卻又比得太低了些兒!我所說的這個人,倒是一個不高不低正合中庸之道,就如同那日本人敬重我們華人,請坐椅子的一句和文,譯出來是『閣下請掛』四個字名義相同。”其時衆人又都笑將起來。賈鈞之道:“這掛字的字義,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究竟是拿中國人比了一個甚麼東西了?次丹,你爽直兒說罷!別要叫我們大家喫了你一點酒菜,悶在肚裏,實時還你的席,那你可就是打死兒子招女婿,情而不情了!”宸章笑道:“我說就是,你別要又來刁酸人了。但是座中若有擔教育義務的,卻不許多我的心!”賈鈞之道:“你儘管說,打從我就頭一個贊成你的這句話,如若有人找你講禮,有我呢!”
宸章聽了,才笑了笑說道:“聽說不久南京換的這位南洋大臣,本來就是個外交老手,又加新從各國去遊歷一番回來,所有那些崇拜外人的性質,更是成了一千年的僊鶴,神色都變定了。有一日,正在花廳上接見屬員,忽然巡捕進來回說,有一夥子女東洋人要見。他耳朵裏聽見是有個洋字,就來不及叫人請,頃刻之間,請進來了。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村的,也有俊的,把個花廳子上站了一大堆,一個個都向他打着不完全的日本話,要求發給一張護照,到內地裏去塞過塞過。他起先看見進來這麼一陣外國婦女,倒老大的喫了一驚,不曉得又是鬧出甚麼交涉亂子來。及至聽他們說要到內地裏隨便過過,才突自把一顆心放下,知道不是甚麼棘手的事,便叫人請文案老夫子來,看著書辦,當面填給了他們一張準往中國內地遊歷的護照。又特別小心謹慎,問明白他們赴內地裏去調查甚麼事,以便飛飭所過地方官照約嚴密切實保護。
當下那一夥子女東洋人之中,有一個年紀略大些兒的,聽他詰責的討厭,就有意咬文嚼字的學着中國官話道:『我們到你貴國內地裏去,是意欲研究民種發達的主動力,可同我們敝國人性質對不對,這是五大洲富國強種的第一要着呀!』誰知那個女東洋人的一句話倒合着了他老人家的口味了,便實時另眼看待起來。隨即電飭沿途經過關道:『於該東洋婦女到時,留心細察,如果於種族學問上確有心得,可爲母儀教育之助者,着即據實飛報,以便本大臣爲將來延請該日婦女充鐺女教育顧問官之預備。又當面拜託那一起女東洋人,此番赴各處遊歷,務望將敝國種族腐敗,民智不開的原理,切實研究,本大臣將來還要藉助他山,以爲改良地步呢!』說着,又有一個文巡捕上來回,德國總領事過來稟見,他老人家一面招呼人請德國總領事進來,一面親自送這起女東洋人出去。可巧就與那德國總領事打了一個照面,倒把他看了怔上一大怔。及至兩人回到花廳裏坐下,德領談了談公事,便問道:『適才貴大臣送出去的那夥子女日本人,可是從前貴大臣出洋遊歷時候相識的?』他道:『本大臣不認識他,不過因爲他來說要請一張護照,所以本大臣才照約接待的。據云,是赴敝國內地裏去研究種族發達原理,刻已飛電經過各屬,一體保護雲。難不成貴總領事倒與他們有甚麼交涉否?』德國總領事聽了,知道他還未曉得他們的來歷,只得含糊着答應了一句否,坐了坐,說完他自己的正事,就退出來了。
不意才走到督轅的左近,忽然遇見一位學德文的朋友,他就一把拉着他,先摜了幾個哈哈笑,然後對他說:『怪不得人說某大臣外交上政策好,又說日本同你們中國同文同種,凡百事件都可以享特別利益的。從前我還不過相信,如今親眼看見了一件事,那纔是千聞不如一見的實據呢!可見得平日是人言不誣了。』那個學德文的人聽了半日,就如同遇着一丈二尺高的和尚摸不出頭腦,只得笑着道:『先生,你是說的甚麼曲曲折折,九腔十八調的話呀!怎不明明白白的宣佈出來把我聽呢?只管這樣呆笑做甚麼?拿不準又是得了我們中國的甚麼特別利益了罷?不然,就在膠州灣的遠東勢力,近日又澎漲得許多了,所以要攀個日人做比例。先生,我猜的你這一句話,可是不是的呢?』那德總領事着,又摜了一個哈哈笑道:『我說的是個人營業界上污點,你猜的是中外國際上的交涉,若用算學算起來,真正有南極到北極的遠呢!你可別要瞞我了,定規是這幾日,你的腦氣筋裏中了那些日報上騰說德國提議交還膠州灣的毒,所以才存諸中而發諸外的。先生,我猜你的這句話又可是不是呢?”那人道:『你到底是件甚麼事,也用得這樣陰腔陽調的?』他道:『我也沒有甚麼大事,不過今辰接着我們駐京公使的電訓,叫我到南洋大臣那邊去,就近會商一件禁止各國私運軍火的公事。不意走到那裏,就迎面遇着一夥子東洋醜業婦,正由南洋大臣恭恭敬敬的送出來。聽說還給了他們一張遊歷的護照,又電飭所過各州縣嚴密保護。將來照這樣的局面看起來,豈不是他們到一處地方,每日塞過幾次,還要由地方官遵照洋人出境入境隨時申報的例了,替他委一名典史,跟着他記賬麼?我曉得從今你們內地裏,那此燈籠店,又要多出一起“奉準大清國南洋大臣官許賣淫”的新式燈籠了!”此話在當時德領事,不過一句戲言,誰知倒把聽的朋友覺得受不下去,氣了四處告給人。
你想,東洋賣娼,俗稱地獄,既是地獄中人可做中國女教育顧問官,美國剃頭匠就可做男學堂洋文教習了。而且彼一時此一時,諸公就沒有見着現在那些學堂裏文明種子麼?誰不是身上無論寒暑,一件藍竹布大衫洗得俏俏的,臉上汗毛剃得光光的,前劉海檻發披得長長的,衣服袖口卷得高高的,那一樣還不折個剃頭司務麼?所以孔子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如今照這表面上看起來,下流形式已成,那內容固不固,也就可想而知了!總而言之,中做八個字的批評:『國運如此,夫復何言!』”正是:
下流容易上達難,
妖孽禎祥皆國運。
要知道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笑官場鼓吹散鴛鴦 演幫匪麼魔出社會
我當時一個人坐在那裏,心定神怡,聽他們一問一答的說話,類皆往復譏誹,兩不相下。及至被宸章一句東洋地獄,又把大家說得都低着頭好笑起來。我私自想道:“若要再讓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來說去,豈不要這一席酒喫到太陽落還沒有有終局麼?不如我插上去,替他們做一個和事老罷!省得來笑話說得過了分,倒未免不好笑了。當下便對着他們道:“你們都不要開口,聽我說一句話。那上海某學堂裏請的外國剃頭匠來做洋文教習,揆諸現在新學名義宗旨,均無不合的地方。你們就不曉得,我們中國里人一向喊剃頭的叫做『掃清碼子』嗎?既是清兒可掃,就與排滿革命宗旨暗合了。當時李提摩太對那人說:『你們中國將來,豈不是要把一堂的學生子都養成剃頭匠的資格來麼』那一句話,猶雲『你們中國將來,豈不是把一堂的學生子都養成革命黨的性質來麼』是一樣解義啊!不過因爲我國政府諱言革命,所以他就變了這麼一個謎語出來,把人猜着玩罷了!惜乎那人不悟,倒未免李君反存了流水高山知音絕少的觀念在心裏了。至於南洋大臣要請日本妓女做教育女顧問官,德總領事就笑他要添出一發官許賣淫的燈籠來,更不是一件甚麼異事。殊不知我們中國做官的人家,哪一個不是門口暗暗懸着一隻官許賣淫的燈籠呢?而且是官階越做得大,那燈籠越懸得多。這『官許』二字,更越行得實。
“你們就沒有聽見過人說,有兩位大員遇在一處,私下互相嘆氣麼?一個說是:『唉!某翁!你曉得我們可憐,連個平民百姓都不如,白做到這麼偌大的一個官,弄得出去也要放炮,進來又要放炮,直算是替他們那一班混賬男女,暗暗的寄了一個巡風的耳目在鼓樂亭子同炮手身上,好讓他們放心大膽的盡着胡鬧,豈不是鬧到頭白都沒有破敗的日子麼?可巧我有一日,就故意的說今天出去拜客,要到極晚才轉來呢!又故意的外面打了一個花兒,就急忙更換一身便服,也不坐轎,也不開鑼,悄悄兒的跑回衙署。到大姨太太房門口一看,只見銀蒜低垂,湘簾不卷,我就揭起門簾要想朝裏去,誰知幾乎把臉上一副近視眼鏡撞破了。再存神一望,才知道那兩扇門是開着的,只有貼着那對紙和合人兒對着我笑。及至再走到二姨太太那裏去一望,也是照式一樣。我便一口氣把九位姨太太的往處都周曆到了,不意都一色。甚至連那瘟丫頭都躲得無影無蹤,連一絲兒女人星子都瞧不見,竟不知道他們是藏到哪裏去了。後來還是我氣極了,一時沒法想,只得老着臉,派了幾名戈什哈,去那幾位姨太太的房門口,分頭一叫喚,喊說:“大人回來了!大人回來了!”纔有幾個慌慌張張的開了後房角門,伸着頭朝外望。還有兩個我平時最喜歡最得寵的胡塗東西,竟敢仍然大着膽硬不開門。慢騰騰的過了好半日,猶自在裏面,甕着聲罵戈什們,說是有意嚇他,豈有並沒聽見外面放炮,怎麼就會胡亂報說大人回來呢?小心着回來送到中軍那裏去敲屁股。我一時也是氣昏了,別想說得出一句話來,只好拚命掙着嗓子罵道:“我把你們這一班狗畜生!炮都被你們在裏頭放完了,那外面哪裏還有甚麼炮放呢?』”
“一個說:『某翁,你真好精神,有這麼心腸去管他們閒事。要依我的馬矣見,與其私賣,不如官許,還可以稍示限制,不至於玩我等於股掌之上而不覺呢!要不就索性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裝一點馬矣,隨他們過去。所以我每屆出行的時候,都預先叫人招呼執事班上,吩咐他們把回衙鑼照向例格外多敲幾十下子,好知照他們那些在裏面悶着的人,快點兒替我回避。至吹鼓手同炮手,要格外加氣力,加火藥,務必放得響,吹得高,那更不是不消說得的一件事了。再者,某翁,你還不曉得其中的道理呢!我說出來把你聽聽,你就懂了。自古道:“月裏嫦娥愛少年”,即如你做了一個標標致致的女人家,可肯同着你我這一起老梅樁子在一處廝混麼?從古老夫得其少妻這一句話,在《周易》上謂之“枯楊生梯”,一上起首,就帶着三分勉強氣,不是順天行運的事。若再處處頂起真來,不准他們同一個男人星子碰一碰,豈不要勉強上更加上一個勉強,要拿勉強做高帽子戴了麼?就是駕馭得法,不至急出別項事故來,只恐那副從心眼裏就不如意的樣兒,譬如一朵鮮拂拂的好花,上面噴許多熱醋,顏色自然是立刻變了,叫你我看着,心裏還好受嗎?所以我說,倒不如照我適才的那個計較,只要把面子糊起,一者可以養他們廉恥,二者又可以省我們淘氣,三者免得醜聲外揚,叫那些瘋狗一般的都老爺聽見了,又要來參甚麼帷薄不修。落是大家閉着眼睛,混幾年過去,各滾各的雄黃彈,豈不一舉而三利存焉嗎?』你們想想看,那兩位大老官所說的一問一答,竟至要閉着眼混去,不是官許還是私賣嗎?我恐怕就是日本那起官許賣淫的新名詞,還是拾的我們中國大人先生的唾餘呢!”一句話,把在席的人都說了笑將起來。
宸章道:“小雅世兄,不是我兄弟同你今天鬧一句玩話,你的這一張嘴,就活像是在那些說書的嘴上借了來的,比那一馬闖到高樓上,馬會騰空人駕雲,還掉轉得快。不曉是怎麼幾個螺螺旋,竟把各人所說的話,都被你一網打盡,而且引證得面面俱到。幸虧今桌面上沒有做過督撫司道的人,都配不上升旗放炮,奏樂開門;倘若是真個有這裏,豈不要被你教會了他許多壞見識麼?再或被個講男女平權的聽見了,你可替我小心點纔好呢!”說着,又把衆人都引入笑將起來。
我笑道:“世叔適才說我一張嘴號誌是在說書的嘴上借了來的,小侄想那說書的是一家八張口,都仗着他兩片皮。如今那些講男女平權的女志士們,若竟能達其目的,或不僅止平權,直欲駕男權而上之,盡反其平日一衣一食,均仰鼻息於男子宗旨,或以教授薪資所入,瞻顧翁姑,或以勸辦義舉所餘,撫蓄老小,豈不是從此我們二萬萬男同胞,人人的家主婆,都要變着一個兩片皮養活了八張口了麼?”一時又把衆人都笑得前仰後合。好容易賈鈞之才故作鎮靜的首先止住笑道:“小雅君自是我做截搭題的能手,不然,何以能把各種話都消納無形,聯合一氣呢?”
真曉輪道:“次丹偶然說起了一句說書的,賈君又偶然說起了一句截搭題,我也就偶然感支起一句俚談。還是那做無情截搭的時候,一個鈍秀才在那裏做窗課,題目是『乘肥馬衣輕裘至子路爲之宰』,輾轉尋思,殊難得手。後來不曉得怎樣,門外又來了個說淮書的,敲着破多破鼓,格外的聒噪得一字皆無。不得已,先叫人出去同那說淮書的商議,叫他多走幾家,不要在這裏打場子。誰知那人,人雖是個說書的,脾氣卻古怪的極,說是:『這率士之濱,莫非王土,我又不是做犯法的事,怎麼不准我在這裏?須知這營業自由,是我們當國民的特權,誰也不能來干預我!』他說過,仍然是敲着鑼鼓,說他的書,不來逗睬。秀才急得無奈,只得自己把這個苦衷告給你,求他遠讓一步。他聽了才止住口,放下鑼錘道:『你說得這樣的艱難痛苦,比黃連還難喫,究竟是甚麼題目,姑且說的來,把我們門外漢聽聽看。』說着,就斜着頭閉着眼睛等他說。
那秀才此時心裏欲待不告給他,奈因急欲敷衍他遠去,就不得不故作周旋,因對他道:『題目中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既不能說子路的邑宰就是變賣肥馬輕裘報捐來的,當時戰國時代卻又沒有開過捐例;又不能說子路穿着輕裘,策着肥馬,去上邑宰的任。所以左思右想,都沒甚麼好接筍處,才叫你讓讓開,不要來亂人文興的呢!』不意那人聽一句,望着他點了一點頭,及至聽完了,睜開眼哈哈一笑道:『我倒有兩句俚語在這裏,不知道可合你那題目的程度?』說着便拿起錘,敲着鑼鼓,先打了一個七咚八咚昌,然後高聲唱道:『不表豪富貴公子,且說爲官受祿的人哪!』唱完了,一笑自去。秀才此時也言下頓悟,由此揣摹入彀,遂成做截搭題的名手。
可見得這從前八股文的一件事,並不一定做秀才的才該派懂得,也不是不做秀才的就不派懂。要之,總是一個嘮叨子東西,只要他飛黃騰達,就是不好,也是好。甚或有不通的地方,還要說是他學問淵博,別人一時領略不到;倘或時運不濟,文章憎命,即或把管世銘、蘇東坡的靈魂,一齊收攏來,裝在他肚裏,也是一文不值。等至身上無衣,肚中無食的時候,要拿去換一尺布,一斗目,都莫想有人要。所以欲富國強兵,還是振興實業的好。即如我所說的那個說書的,既能說出這兩句相當的話來,八股一層,諒想就不是個弱手,仍未免拿着些鼓兒詞,沿街混飯喫。可見得這個嘮叨子,是個扶起不扶倒的廢物了。所幸政府裏的諸人,這場大夢還算醒得快,竟肯舉數百年前明積習,一掃而空,還不算是我們下一輩子的讀書人遇了皇恩大赦麼?怎麼賈君你還兀自捨不得似的,常把他掛着在嘴上說做甚麼呢?”
我笑道:“真君這一席話,要算抵過一篇吊八股文的絕命賦呢!不然,就是科舉革命後第一次紀念大演說也罷!俊哲如此,誠不愧爲西山先生之後,敬服!敬服!”
笪沓接着說道:“你們說了這大半日,倒便宜了我,多有偏了許多酒菜。如今也該輪着我來消消供了。小雅君,你不是說那大人先生們借吹炮手做打內署德律風的特別迴避機關嗎?我記得心裏有一件事,與此絕相類,真是如同一個孃胎裏養下來的。就是去年奉派到淮安府屬鹽城縣去辦徵兵的那一趟。適值有一天晚上,城裏善惡巷陶死人家被搶,由地保報了上來。縣官並不臨場捉賊,只派了幾名練勇,在縣署前狠命的通通通放洋炮,又叫典史們帶領亂喊的;他自己仍然是高臥衙齋,陪着姨太太抽他的鴉片煙。如此忙亂了一會,倒說是強盜嚇走了。我當時豬八戒喫人參果,是初次見面,意謂劫盜在本城明火執杖,威劫多金,是與縣官有絕大幹系的,怎麼救兵如救火,竟會這樣的當兒戲耍子呢?再等後來一問,方知道是從順治元年,就歷任移交下來的一個老例,從來不曉得甚麼叫做當場捉賊,而且做賊也從來不曉得甚麼東西叫做犯法。一面不過是他富我貧,軟商不肯,不如硬借罷了。一面是白日劫搶之案,已成數見不鮮,實在辦無可辦,捉不勝捉,只好急則治其標,虛張聲勢的把他嚇走了便罷!你想這樣的宗旨,還不是活像在那上司跟前秉承了下來的嗎?怪不得人說:『上有行之者,下必有甚焉』者也,又說甚麼『上行下效』,我到現在才死心塌地的相信呢!”說着,各人又胡盧了一陣,伺候席面的家們便端上飯來。
此時大家業已醉飽,略微沾一沾脣,便起身各各散坐。賈鈞之、笪沓二人是各有義務在身的,所以一散了席,就辭了主人先走。只有真曉輪同蕭菲,是時常過從慣的,又加上兩人的公館離此不遠,所以都把外面的馬褂寬了,兩人躺到炕上去過癮。一時雙槍並舉,煙霧瀰漫,呼吸嗗之聲,幾與臨要絕命的病夫喉裏那奪命痰聲音相似。何宸章又到裏面去,久久未出。我一個對着這兩條半死不活的活死人,眼見們虛攏四隻眼,在那裏燒着龍眼核子大的煙泡,上上去,摘下來,捲了又滾,滾了又卷,一遞一口的抽吸,放着個不喫洋菸的人,坐在一旁看着,不由自己難受,又替他難受。
正想尋找幾句話出來同他們搭訕着好解悶,不意忽然聽得真曉輪猛把煙槍放下,抬起頭來,喝了一口熱茶,狠命的把那含在嘴裏的餘煙往下一咽,然後透過一口氣來道:“哎唷!我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呀!直到此時,才能夠讓我得着一口好通快煙啊!真是這個嘮什子,比我們適才說的那個爛八股時文還要逼得人利害呢!只要你同他親近上了,不問你是個甚麼英雄好漢,銅打鐵澆的人,也得遵依他的命令。一經發起癮來,一時一刻也莫想違背得過呀!不然就得叫你無論在人前客後,淌眼淚,打呵欠,一夥兒丟臉,你還得不敢同他掙一掙兒。小雅君,你想這個還不比那爹孃師保管束得人直手直腳的嗎?可憐你們都是一班天堂裏的人啊。不曉得我們這地獄的活罪呢!”說着又伸欠了一個呵欠,說道:“我的那觀世音菩薩呀!中國人說得你這麼樣法力無邊,尋聲赴感,怎麼我們同胞裏頭四百兆癡男怨女,現今倒有二百五十兆人有了鴉片煙癮,終日左一個呵欠,右一個呵欠,打得應天的響,你竟自垂着眉,瞇着眼裝聾做啞的,聽不見呀!”我道:“聽說現在政府裏的人預備實行禁菸,那就是皇天薩的感應了!”
蕭菲聽着,忽然在煙炕上一個鷂子翻身起來道:“我的兩位老爺子,你你就稱呼一句南海老佛,或是慈航道上也罷,何苦把他老人家尊諱搬弄着玩子呢?”真曉輪道:“你又喝酒,又抽鴉片煙,難不成也在那一門麼?”蕭菲聽說,把臉紅了一紅道:“我從前也曾點過理來,後來也是因爲應酬多了,就無意中反掉了。所以至今聽着人家喊到老佛爺的尊號,還就像有點兒忌諱似的呢!”真曉輪道:“這就怪不得你了!我說怎麼樣?你一開着口,就像是沾着三分內行氣呢!怪不的那些江湖上人有一句流口,甚麼『三個不開口,神僊都難下手』,又說甚麼『張口洋盤閉口相,是相不是相,全看話頭亮』呢?可知一個人出身學問,存生活上中而發乎外,都要不時在閒話中無意流露出來的。不過旁觀者,冷眼的少,粗心的多,不能有觀人於微的程度罷了!所謂天自有文,寄於日星;地自有理,附諸山陵;人自有形,發乎言行。其奈後世學者之不識天文地理人形爲何物呢!”
我聽了,就湊上去問道:“旭初,你們兩個人嘴裏說的甚麼外國話?怎麼講禮不講禮,一個人生在文明世界,若要不講起禮來,豈不是真個要像蕭菲翁說的反了麼?這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了!”真曉輪道:“非也,不是說的甚麼講理不講理,是說的江湖上有一種邪說,叫做點理,又叫在理,大約是同哥老會、安清幫鼎足而立。說進這個一門的人,都是下流社會多,宗旨一切,也鄙俚得很呢!”我道:“這件事的內容,先生可得知大略麼?”真曉輪聽着,望蕭菲把嘴一噘道:“你請問他,他是個坐過忠義堂第一把交椅的人,凡那些老師傅、大字班、坐山大爺一切規矩,都派得懂。”蕭菲把臉紅了一紅,假做沒聽見的樣子,仍然是抽他的煙,不來兜攬。我想了一會,猛然的醒悟道:“哦!我說是甚麼哥老會、安清幫呢?多半就是那清紅兩門幫匪的外號罷!聽說他們裏頭的規矩嚴厲得很。凡屬師父對徒弟,真是叫跪不敢站,叫死不敢活,比人家父母教訓兒子還要利害幾十倍呢!”真曉輪道:“一個人有了子弟,自己放棄了教育上天職,悍然不顧,任憑送把別人去教訓,就要該喫這種啞苦呢!”
我笑道:“小而一家,大而一國,何處不是這個道理呢?譬如一個人,撫有四海,眼看着自己的地利不能興,自己的子民不能教,一切早弊,皆若吳越人之肥瘠,漠不相關。及至民氣鬱而不伸,山靈急於獻寶,東三省之礦產,盡屬他人;普天下之窮黎,半爲教友。或有氣習鴟張之輩,鋌而走險,遂一變其望治主義爲革命邪說,輾轉蔓延,不可收拾。然後當道諸公,竟猶欲用百年前殺以止闢之政策,以爲治標之計。殊不知教者一二人,或十數百人,其拼使此軀同達一殺目的者,或竟即以其人之殺,還殺其人之身,報復循環,而強俄虛無黨暗殺之風潮,隨日俄戰艦載與俱來,恐不止如恆河沙數,何嘗不是放棄教育天職不顧一語爲害呢?至於我說的這個清門幫匪,雖然沒有虛無黨的程度,但以暗殺爲宗旨,卻是如出一轍的。何況他們幫中初入門的人,都要報效師父幾件沒有本錢的買賣,名曰“獻藝”; 或是殺幾個人玩玩,名曰『試毒』。大約此風從本朝康熙年間初行南漕的時候,就有了相傳。當時有潘、錢、老三個異姓弟兄,素以操舟爲業,往來江湖上面,帶做點水面上生意。因爲一時得着了這個招人承運漕米的機會,就大開東閣的立了潘、錢、老三個山堂的名目,招徒接衆,一時無賴之徒,聞聲響應。其中有個把三家村裏稍辨之乎者也的學究,又獻議立了許多十幫規、八世系、三堂、六部、九代的幫頭那些妙策。你說是甚麼叫十幫規呢?原來是定的一不準違條犯法;二不準藐視前人;三不準重財輕義;四不準姦盜邪淫;五不準爬灰倒隴;六不準違背師尊;七不準私收徒衆;八不準毀道滅僧;九不準貪喫懶惰;十不準反出清門。何爲八世系呢?諸如元字班,說是他們安清幫的開頭一代,以後接序明、清、禮、大、通、武、俠七個字,一直的朝下排去,名爲八代。”
真曉輪道:“那八代的底下呢?”我笑道:“八代底下,字數還未序出,恐怕如今新學昌明,文明日進,他們那些野蠻胡說,竟要應一句絕八代的讖語呢!”真曉輪道:“管他絕八代也罷,絕九代也罷,好在你我都不是沾着味兒的人。但還有三堂、六部、九代幫頭,又作怎麼講呢?”
我笑道:“我幸虧有點記問之學在肚裏,不然,今天竟要被你考經濟特科似的考住我呢!總而一句,他們的話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三堂大約是指的潘安堂、錢安堂、老安堂三堂名而言。至於六部,卻是不通得極。而且三句不離本行,多半是船上的俗話,甚麼端把爲吏部,門簾叫戶部,柁叫工部,篙櫓叫刑部,帆檣叫兵部,中炕叫禮部。九代幫頭,就是說那各人當進幫之始,都要由穿跳師介紹在前、引進師帶領在後,然後再請本命師擇日,大開香堂,或就古廟,叵人家,均俟人靜更深,高燒紅燭,敬■名香,三師排班而坐,衆徒子徒孫都一個個依次鵠立。繼由引進師下座,帶領其人至本命師前,匍匐跪倒,口稱老某人,一心皈依大道,千求師父慈悲收錄等語。如是三遍,然後做本命師的,便高聲將以上十幫規、八世第、三堂、六部,以及三師各人名下的所有三代名號糧船,當時在第幾幫,旗用何色,並兌糧所在,交糧地方(大約以兌糧在浙江省交糧在北通州居多)一一宣佈,便一一默記。如此又由引進穿跳二師,互授以幫中口號,及途遇學長平輩各種禮儀,演習已畢,始各如鳥獸散去。還聽說他們開堂徒弟燒的香,都不能一權少一枝的,其數目恆視班字爲轉移。諸如師父是個元字班,那香自然是古廟前旗杆,獨一根了。若要拜了個武字班做師父,則星星磷磷,恰成北斗之數。所以進過幫的人同人說話,輒自謙道:小孩子香頭低,盡站在第五枝香上,不過是沾着一點子祖爺的靈光罷了,還要望你們諸位大老爺們,叔伯們,照應點慈悲點纔好呢!人家就知道他是第四代禮字班的子孫,自己是大字了。
“我還記得有一天在清江浦城外一丬茶館裏喫茶,誰知那個腐敗地方,安清幫比上海翻戲黨還多。沒有一丬喫食店茶館裏不是擠得滿滿的。我只得望了望,隨便揀一副座頭坐下去。不意從我左邊的一張桌子上忽然立起一個人來。看他那個樣兒,並且像個世家子弟,但是那種大拇指頭豎豎的拿了一把黑油紙 扇,在手裏不住拾得同放鞭相似,就已經不折一個道理了。我後來又猛聽他對着一個歪戴帽子、提畫眉籠的人,說了一大串甚麼『兄弟沾祖爺的靈光,三師的慧照,在香堂上面,站在第七枝香上。不過是沒有穿過皮底鞋子,跑過同東道兒,文不能像秀才,武不能當兵。兄弟來的慌,去的忙,敝前人若有交代不到的地方,還要望你們貴地一班老師父們、少師父們,還有那些一歲兩歲,出了娘房;三歲四,進了學堂;五歲六歲,來到校場;七歲八歲,站在香堂;九歲十歲,左手拿着大片子,右手帶着小寶,六響洋炮,班得喳喳叫的十方廣衆大小師父們,慈悲我做後輩的幾分纔好呢』那些草野奇譚,倒很把我嚇了一跳。及至輕輕的問了問堂倌,才知他是我們揚州阮太傅阮元的孫子。我心裏想道:他們家裏,我認識的人很多,不要回來被他認出我,就黏搭住不好弄了。不如我眼睛放亮些兒走罷!便頭一想,一頭拿着小手巾,搭訕着掩住嘴,裝出咳嗽怕風的樣子,匆匆走去。”正是:
滄桑變幻雖天運,
貴賤循環總自求。
要知以後如何,且俟下回再說。
第二十三回 訊理會堂上露真情 開喜筵同人出公份
“我當時聽見堂倌告給我,他是揚州阮太傅的孫少爺,我就生怕他認出我來,倒不好不招呼,只得拿手帕子掩住嘴,裝着咳嗽怕風的樣子,三步做兩步,兩步做一步的趕忙走了。旭公你想,他那種樣兒要叫一個會唱傳奇的人聽見了,豈不要疑他是從那《小和尚下山》一折上甚麼『一年二年,養起了頭;三年四年,討個渾家;五年六年,生下娃娃”七年八年,成人長大;九年十年,落他喊了一聲和尚爹爹,落他喊了一聲和尚爹爹』剽竊了來的麼?”
真曉輪道:“你這話倒有點兒像。那麼一大篇子,實在很虧你有這許多的記性記他呢!就是一班下流社會的人,本來就不知道甚麼東西叫做道德範圍,甚麼東西叫做名譽得失。一經被那些自私自利的邪說入到腦氣筋裏,就如同雲從龍風從虎,物類相感,自然脗合。還可以拿不知不罪一句話,替他爲解脫地步。若這個姓阮的,明明是阮太傅的孫子,邗江世家大族,總不見得從小兒沒有受過教育的罷?怎麼也是這樣樂下流而忘返,視一般強盜行爲比封侯相還要看得重大些呢?這就是令人索解不得了!”真曉輪說到這裏,又拿眼睛眇了蕭菲一下,見他仍自在那裏低着頭抽他的鴉片煙不動,遂又笑了一笑道:“我聽得人說,目下那些紅幫裏的人,自從徐懷禮一人歸正,便如同蛇無頭而不行似的,也就安分的許多了。還聽得人說,內中有幾個很有名譽的鹽梟頭目,如任春山、沈葆義各人,也都見異思遷,陸續的做了官了。所以這兩年,由長江路上來的人就沒有再像從前那戊戌己亥年分,聽見沿途村市上,沒一處不是三三五五,不衫不履的人,聚着講甚麼桃園義氣,梁山根基那些風話了。這件事的影響所及,還算是劉忠誠在江督任上一宗大大的善政呢!”
我笑道:“這句話倒還不錯。若不是他信從長江提督黃苟巖宮保的話,把徐懷禮設法招撫,一直蔓延到現在,那還了得麼?設或再勾結了那些海外黨人乘機起事,不免癬疥之疾要變成心腹之患了,真多虧這麼擒賊擒王的一解散呢!至於這些瞎話,我當時也曾聽見過來,不外乎假仁義以誘脅同胞,倡平等以收羅亡命,抗衆害羣,仇視官府而已。其實都是剽劫的粵匪餘毒,又沒有才力以濟其奸,只曉得姦盜邪淫四字,是他們應盡的義務。正如鼴鼠飲河,滿腹即止,又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可以做得出來呢?可笑近年那般做夢都想升官發財的官府,一經捉到個把清紅幫,便視爲奇貨可居,不是說開會散飄,圖謀不軌,就是誇約期舉事,幸得預防。一味的張大其詞,以爲邀功地步。如今竟被他們真個引出實行圖謀不軌,得期舉事的花式來了。弄得富有變貴爲,貴爲變回天,一時不啻銅山西崩,洛鍾東應,就像是有無數的海外黨人散處在內地,無一處不可以放洋槍,無一家不可以藏炸彈似的。又像那些官樣文章,倒像是替他們黨人預先的出了一紙報告,但現在告示上話雖說吏治既腐敗若此,動不動上以殺人爲市恩,不以誣良爲希寵,中國將來,還想強大的一日麼?所以我說他們那些人,正合着四老爺罵強盜一句話:『都不是些好東西!”
真曉輪聽一句,就應一句“是”,末後又連連的讚道:“此論甚是!此論甚是!從來國家敗壞,哪一代不是發難在官吏手裏呢?蓋官吏之性質,爲君民間接的要道,在人身上,就如咽喉一樣。若此喉咽上有了損病,那個人還想得活命嗎?所以曾文正克復南京的時候,在僞天王府看見掛着兩副聯語,一副是沉痛異常;一副是嘻笑出衆。那沉痛的一副上語意,也是含着這個意思在裏頭的。當下別項禁物都一律銷燬了,獨有這一副對聯,曾文正叫人把他移到後園裏石船上掛着,聽說至今還在那裏呢!惜乎次丹此時不在外面,不然問問他,從前隨待他們伯大人小宋尚書在兩江總督任上,都該派看見過的。”
我聽了,正要請問他是哪兩副聯語,忽然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拍着手笑道:
舊主本仁慈,只因吏酷官貪,斷送了六七王天下;
新君更英武,從此天歸人與,收拾來十八省山河。
還有一副是滑稽體:
一統江山,七十二曲半(金陵城恰七十二曲半);
滿朝文武,三百六行全。
這兩副可是不是呢?我急忙的望了那人一眼,原來正是宸章。真曉輪見着早站起身來,問他怎麼進去這麼久的工夫纔出來的,難不成你們尊夫人還要次公做畫眉的張敞、傅粉的何郎麼?不然,就定是在裏面看了一出新《雙搖會》的堂戲出來的。宸章笑道:“適才小妾幸得一男,故而有失陪待,望乞恕罪!”真曉輪中報,便首先的向他道了喜,又拉我出公份,替宸章新生的小孩子做湯餅會。我也向宸章致了兩句頌詞。宸章又對我說道:“兄弟的解款,現在業已湊齊了,本想來日就派人押解,同世兄動身的。不想如今有了這一件事,只好攀留你多住一兩天,等小犬過了三朝,爽直同兄弟一路走罷!好在連頭尾日期算起來,還沒有逾十日限期呢!”我道:“世叔這裏有喜事,小侄理應留此照應的。但是要彼此拘行跡纔好呢!”宸章道:“那個自然。你我通家至好,有甚麼行跡可拘,只要你不怪我過於簡慢就好了!”說着,又對真曉輪道:“旭初,你們談的甚麼古話,不要因爲我一出來竟剪斷了,那就不如我還是進去的好了!”
真曉輪笑道:“我別要再想借故規避,我正要請問你一件下流社會里的甚麼那些在理不在理的事呢!想我平日博學多才,去年年終裏又得了同通班子裏通省幹員第一的考語,這一點子小事,多半你可以知道的,務必望我破點工夫,說把我們聽聽纔好!”宸章此時,頗有趾高氣揚的氣象,又被真曉輪這麼一抬,不覺點頭幌腦答道:“此話若在三年前問着我,要算合着《鏡花緣》小說上一句『吳郡大老倚閭滿盈』了。但是如今我還約略的懂得一點兒,不過是人云亦云罷了!”
說着,又把臉對着我笑了一笑道:“小雅世兄,這也是我們老三做了一趟發審局的差事好處。記得前年漢口,拿着幾名青紅理三幫會匪,上頭就提過江來,發到發審局裏研訊。那日聽審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們老三終是膽小沒用,就生恐興大獄,預先的了服感冒假迴避了,單叫我到局子裏去聽聽是甚麼消息。可巧我那日幾處客一拜,再彎到裏,已是快訊過了。點名單上只餘着一個山東人,說是甚麼理門裏的老師傅,還沒有審,我就捱到問官的後面去立着。只聽見堂上對那人道:『說你的。』那人就恭恭敬敬的先磕了一個頭,然後挺着胸脯子回道:『小的這理門,不比他們那些強梁霸道的規矩,一舉一動,都是勸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的。先不先頭一件戒規,就不準喫鴉片煙,這是大老爺的明見,一個人不喫了鴉片煙,豈不是就省下若干的耗費了嗎?所以外面的人都稱說在清(指安清幫)必窮,在理必富了。那其餘的組織,大約同釋教差不多,實在沒有絲毫的壞處。不敢在大老爺面前打誑語。』說着,又拿手對着他後面跪的那兩個人一指道:『大老爺不肯信,求恩問問我這兩個徒弟就知道了!』那問官真個就把那兩個人喊他跪上些,問道:『你們兩個人姓甚麼?叫甚麼名字?向來是做甚麼行業喫飯的?怎麼樣好好生意不做,忽然想去在理做甚麼?今天對本委有一句供一句,本委好替你們轉求臬臺大人恩典,開釋你們。』那兩旁的野蠻皁役,便一迭連聲的吆喝道:『快供!快供!』其時一個人已經是嚇得張嘴說不出話來了;還有一個頭上生禿瘡的人,膽子略大些,紅着臉回道:『小的叫李阿三,人家因爲小的沒有頭,所以個個都叫小的做電氣燈。他姓趙,名字叫趙雞子(趙與竈同音),卻都是做飄行的。』那問官道:『本委瞧不起你們,倒是兩個做票行的,還是做的匯票呢!還是做的那發財票子呢?怎麼好端端的體面商人也會入起會黨來?』那禿子又道:『小的說的飄行,就是那掃清碼子,爽直說一句,是兩個剃頭匠,不是你大老爺心裏想的那匯銀子票行同那發財票的票行呀!』
當下問官被他頂了這一句,倒頂得沒趣起來,不由的惱羞變怒,沉下臉雖道:『唔!誰問你這許多案外的淡話!快些兒照正案供,究竟是怎麼樣入黨的?入了黨他又交代你些甚麼?倘要仍照前狡展,準備掌嘴!』兩旁站堂的皁隸又扯着報喪的嗓子,喊了一聲堂威,那禿子嚇道:『莫打!莫打!我說就是了。不敢瞞大老爺的話,小的同趙雞子都是有口把鴉片煙癮的人,每日賺了百把子銅錢,均苦不夠自給。可巧那一日,有個姓馬的理門師傅來對小的說……』問官道:『他來對你說些甚麼呢?』禿子又道:『他說:“電氣燈哪!你們弟兄兩個,可想發財不想?可要從今以後喫白大鴉片煙不要?”小的道:“發財是人人都歡喜的,至於鴉片煙會有白大喫,那更是巴不到手的一件美事了。但不知財是如何發法?發了之後,可有甚麼後患?白大鴉片煙是如何喫法?喫了之後,還要錢不要錢?”他道:“這件事有甚麼後患呢?又誰同你要錢呢?只要你一心頂禮,預備五吊大錢一個,我帶你們去點上一個理。從今以後,鴉片煙也不喫了,一切浮費也沒有了,,豈不是隻悉富不悉貧了麼?”當日小的不該一時之愚,夥了姓趙的各備五吊大錢,隨着那姓馬的走去。』問官聽到這裏,便緊上一句問道:『你們跟着他去,到一個甚麼地方呢?』禿子透了一口氣說道:『小的當日跟着他,走到漢陽城外鸚鵡洲上,那竹木匣捐旁邊一所小板屋裏,他便止住小的,叫一個一個的進去,說甚麼他們禮堂裏的規矩,是六耳不傳道的,所以小的同趙雞子,是分作一前一後兩起進去的。』問官又道:『你進去見着甚麼沒有呢?』禿子道:『小的看見裏面是一明兩暗的房子,四面八方,並無一塊磚瓦。原來是那木排上用的排屋,今天安在這裏,明天嫌這裏不好,又可以遷到那裏去的。當下小的才走近房門口,就有一個在家人穿和尚衣服的侉子,上前攔小的,叫莫要走。又把小的兩隻腳,一隻搬到門坎裏頭站着,一隻仍然放在門坎外面站着,然後拉着小的的手,大聲問道:“你可是真心在理麼?”他說了這一句,便又低低的教小的道:“我就說是真心來在理的。”小的就隨着他,學說了一句。他又喊道:“你既是真心在理,咱們今天可就拉你進門了!”說着,又使勁說了一聲:“進來罷!”便猛把小的往房裏一拖,小的也就身不由已的隨他進去了。』
問官道:『那個穿和尚服色的在家人,你可問過他的名姓麼?』禿子道:『這個卻沒有,聽說他們堂裏的執事,叫做甚麼接引師、陪堂師,再加當日小的一進了房,他就不容小的抬頭,硬喝叫小的跪下來,拿兩隻腿在地下走路,大約挪了有一二尺遠近的光景,就已頂到一張架子牀面前了。猛聽得牀上有人叫喚:“徒兒抬起頭來!”旁邊那個拉小的進房的人,忙着替小的答應道:“小徒有罪,不敢抬頭。”又聽得牀上人道:“恕你無罪,抬起頭來,好聽爲師的教訓。”小的不敢欺大老爺的話,我此時已是早經抬起頭來望了他幾眼了。原來也是一個戴毗盧帽子,披袈裟的在家和尚,盤着膝坐在那裏,後面還拖了老大一條淌三花油水滑的辮子。再朝兩旁一看,並沒有第三個人在屋裏,連先時那個拉小的進門的人,也不知何時已自去了。只見牀上坐着的那人對小的招招手,叫小的近前一步,說道:“徒兒聽着:你自從進我理門,須守我規矩,酒色財氣四門,須戒去頭尾各半,一切飲食,均須清減。”說着,便拿手望天上一指道:“天上不喫雁鴿鳩。”又朝地下一指道:“地下不喫犬馬牛。”復行望空中一指道:“水中不喫鱔鱉鰍。三葷五厭,一概不準入口。以外便是水旱大鼻湖五種菸草,也不準喫。如有逾我戒者,天地人王滅,代代子孫絕。還有五字真言,交代於你,上不準傳父母,下不準傳妻子。如有違背師言,妄自出口,定有斷頭之禍,慎之!慎之!倘遇急難之中,對東南若耶山高叫三聲出口,自有神人搭救。”後來又教給小的一個保身立命的小方法兒,就出來了。以後,便是每逢初一十五朔望兩日,帶着五百文香儀,去討老師傅的順。』
問官道:『甚麼叫做討順呢?』禿子道:『這個卻與進堂的規矩不同。進堂的那日,是一師一徒,別項人連要個影子玩玩都沒有的。這討順的日期,卻是大家都攢在一處,或十個人一班,或二十個人一排,個個都一隻手捧着香儀,一隻手打着單稽首,對着那老師傅致頌詞道:“討老師傅的順。”老師傅便派人先將各人手裏的香儀挨一挨二的收下後,一隻手扯着偏衫,一隻手舉起和尚袖子,向衆人一揮答道:“你們都順遂了,你們都造化了。”這個名字,就叫做討順。是我們理門裏每逢朔望萬不可少的規矩。以上都是小的實實在在的話。竈老爺上西天,有一句講一句,萬不敢瞞混大老爺的。或憐我們兩個人,都是屬雞的,每日抓一爪子,纔有得喫一爪子呢!姓趙的身上,更多個三日頭的陰 疾沒有好,一總兒都要求你大老爺開開天恩,放我們回去罷!』說着,又盡着碰頭。此時我見堂上問官業已替換了一個人了,只見他將供招翻覆的看了一看,便對禿子問道:『還有五字真言,同那保身立命的甚麼小方法兒,未曾供清,索性說了罷,本委好替你們求上頭的恩典去。』禿子道:“哎唷!我的青天大老爺呀!小的適纔不是說過了嗎?那五字真言是要到急難之中才能許出口呢!如有平時當作沒事的樣兒說出來,可不犯那斷頭之禍麼?別的話小的都可以說,只有這幾個字,是不當人子的呀。』
問官見他不肯說,就想了一想,又問道:『一個好端端的百姓,捉將官裏去,殺腦袋打屁股,可以算得急難算不得急難呢?』禿子道:『小的就沒有喫過狗肉,也聽見過狗喊過的呀!殺頭固然是沒有命喫飯,打屁股也是九宗七祖都不得超生的事,怎麼還不算得急難呢?算得過!算得過!』問官忙又接着他這句話問道:『既是算得過,本委今天就替你出個主意,破一破迷信也好,叫你自己實驗實驗這個五字真言是靈不靈。』一面說着,一面就向刑杖籤筒裏抽了幾枝行刑的籤子,往堂下一撒,嘴裏喝道:『來嚇!替我了拖下去重打?』其時真是堂上一呼,階下百諾,早把禿子不由分說的拖翻在地,一個人拿一條麻繩絡了頭,當着小辮子揪在手裏,一個人就■了腿,便一五一十的數起來。不多時間,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橫飛。我當時去留神那禿子,起先百十下還咬着牙齒,忍住痛不肯開口。後來大約是熬煉不過了,才聽由輕而重的喊道:『觀世音菩薩呀!觀世音菩薩呀!直等一千小板子數完了,他還自在那裏如同舌尖上安了轉輪一般,不住口的唧唧噥噥念。我看了他那種愚相,真覺得愚的可憐,愚得可笑。只見問官又道:『你那五字真言,可念好了沒有?屁股上的疼痛,唸了究竟有知覺還是沒有知覺?』禿子道:『小的從一打起,就業已唸了有五六百遍了,無奈念自管念,屁股疼只管疼,並沒有見得有甚麼影響呀!恐怕是今日菩薩不在家裏罷?』說着,又趕忙的改口道:『恐怕今日老佛爺不在家裏。』
問官見他直到此時,還是這們的迷信,連菩薩兩字都不敢輕易出口,便氣得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好胡塗的東西!這五字真經,明明是他們理門裏人借了來騙人錢的,你倒已經自己拿屁股實驗過了,是一句沒有效力的白話,怎麼仍是這麼的藏頭露尾?還有甚麼保身立命的小方法兒,快供出來!倘再要有意遷延,待本委拖下去再重打!』那兩旁的衙役們,又吆喝一聲對他道:『天氣怪熱的,帶累我們弟兄跟着你受罪,快些兒供罷!不要回來自尋苦喫。』禿子道:『供供供!我供!我供!自從戒了鴉片煙之後,就是常有點兒血氣不定起來,常想要朝漢口花煙跑。誰知我們老師傅早爲之備,就預先教小的一個彭祖倒海法。』問官道:『何爲彭祖倒海呢?』禿子道:『說也奇怪,只要每日於臨睡前,先把兩隻腿同死人一樣挺直了,然後一手託着外腎,一手拍着頂門,須要拍一下,提一口氣,如同忍大小便的,如此左右換手,拍三百六十五拍,提三百六十五提。候至一百二十日,工程圓滿,就可以成金剛不壞之身了。任憑你怎樣嫖,舍利子都不會泄的。但是在一個婦人身上,那就可要請他到閻老五家喫湯飯去了。小的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要求大老爺開恩纔好呢!』問官便看着招房書辦,把各供謄寫清楚,又加上了堂諭,便將各人打的打,枷的枷,分別收監的收監,押待質公所的押待質公所。我也就乘此時還未退堂,人不過擁擠的時候,走出來了。你看,若照那禿子的供上論起來,在理會就是沒有甚麼壞處。但這採補一事,照人妖例辦起來,也就足夠丟腦袋的了。莫說還有假佛斂錢,妖言惑衆在裏頭呢?”我聽了,忙應道:“世叔說的極是!”真曉輪便走來,同我約了替宸章開湯餅會的日期,大家都說在洗兒日好,議定,也就隨同蕭菲各自散去。
如此晨昏迅速,不覺又是玉兔兩升,金烏三現。本日便是宸章哲嗣的三朝喜日。由真曉輪預先柬邀了幾個知己朋友,賈笪諸人自必在內,不用再說。屆期,大家見了面,便先同宸章行了賀禮,又叫人傳話到裏面去,向夫人道了安。宸章又叫人將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哥兒抱出來,把大家看。大家又恭維讚美了幾句,才一面將小哥兒送進去,一面依次入席。笪沓便要鬧甚麼擊鼓催花法勸酒,真曉輪道:“這個卻使不得!打從我頭一個,就不會撾鼓,而鼓聲行止,皆由擊鼓的人一方私定,難保沒有有意捉弄人喫酒的念頭。還不如擬個把燈謎兒,或是聯句做幾首詩的好。再不然,就索性從俗一點兒。”其時座中有真曉輪約來的兩個朋友,一個姓羅,名利,號崇歐,是個漢口德昌洋行的買辦;一個姓庸,名伊,字亥人,是個新從北洋軍醫學堂裏調來,委充湖北軍醫官的。都齊聲贊成道:“賈老先生之言甚善,自古君子不苦人所難。況這飲食宴會,更是一件怡情悅性的事,倘要像中國科舉未停時代,秀才考歲考的那樣拘束起來,殊於衛生之道不合。”賈鈞之點了點頭,便轉過臉來對我說:“小雅君於意云何?”
我笑道:“三人行則吾從二人之言,本不當越俎妄擬的,但是這全福壽猜拳一件事,我指下不甚了了。所有從前在上海檯面上應酬,都是堂子裏倌人代拳慣的,所以真至今日,還會伸錯了指頭呢!要依我的笨見,倒不如各人隨意說個把雅俗共賞的故典兒,不能者罰酒。如此既可以交換智慧,發人心思,又可以替主人翁多銷上幾壇酒,這卻是我從前在南京秦淮畫航上行過一次的。彼時大家一個勝一個的說起來,倒覺得很有意味,就是要公舉出一個人來做令官,纔可以有人總賞罰的機關呢!”
宸章道:“如今是倡行新政的時代,官場中人正在那裏提議地方上人人自治的資格呢!我們也不須得立甚麼令官,總甚麼賞罰,只挨一挨二的說去便了。但是有久思不得,或有心罵座的,必要罰他喫十大杯酒,庶覺有個限制。你們如果怕起頭,我不妨就先說一個式樣,好成就我們小雅世兄的雅願。”說着,便揚着眉想了一想,笑道:“有一個人家,老夫妻兩口兒,春秋雖高,愛情甚篤。每日更闌人靜,輒以金花插銀瓶一語,爲敦倫暗號。可巧那一天晚上,來了一個說書的瞎先生,到他家借宿。當因地方侷促,就在老夫妻臥房外面擺了一牀臥具,請他睡覺。及至房內外都睡定了,老頭子就要同老奶奶照常淘氣。無奈老奶奶堅持不肯,說是:『瞎先生睡在外房,相離咫尺之間,倘要被他聽見了甚麼動靜,明日出去當作書說起來,看你喏大的年紀,老臉朝那裏擺?』老頭子道:『他們走江湖的人,終日辛辛苦苦,一倒頭還不睡着了呢?哪裏還有甚麼神思來聽你這個把把戲?』老奶奶道:“我不信,你叫喚叫喚他,看他睡着沒有?』老頭子就當真喊道:『瞎先生,瞎先生,你可會說唐書呀?』瞎先生盡着打呼,不來答應。老頭子停了一會,又高起喉嚨喊道:『瞎先生,瞎先生,你可會說宋書呀?』瞎先生仍是那怕你天驚石破,怎當他酣睡如雷的一絲兒不應。兩老口兒只說他真入睡鄉,便放心大膽的行其故智。及至第二日早上,依老奶奶的意見,讓瞎先生早些兒走罷,回來人家還要去說書做生意叫!怎奈老頭子不肯,唧唧噥噥的道:『瞎先生,你在我們這裏怠慢了一夜,昨晚又喫了夜飯,今早又喫了早點。叫你把錢呢,你又是跑腿的人,我們又不是開的飯店客寓。不如請你把那本山貨的書,說幾句話把我們醒醒瞌睡,就此抵衝了罷!』瞎先生道:『用得!用得!我正要有一段新書,要講與你們聽呢!』遂調好絃索,先彈了一個開口調,然後揚着嗓子唱道:『話說桑榆莊有一對垂老夫妻,頭雖白,心正青春。唉!……臨死春蠶,絲猶未斷;當風蠟燭,淚已成灰。你看他呵!良宵無事且從容,一對家雞睡正濃。你問我唐書我唐會說,你問我宋書我宋有名』唱到這裏,他忽又提高了一調,唱道:『你們金花插入銀瓶裏了,可憐苦了我江湖說書的人哪!』”
宸章說完,對我道:“我如今已起了頭了,你是作誦的人,又在首座上,應派輪着你接說了。”衆人都望着他掩口胡盧,笑個不住。正是:
責人者明責已暗,
坐談容易起行難。
要知他們笑的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笑罵由他風生席上 好官做我月旦樽前
我當時見衆人對着他笑個不住,也就望了他一望,見宸章年紀雖不過強仕上下,但是那一副老態業已入可怕境界。再加上鬢斑白,兩眼號誌畫了兩個黑圈子似的,自是內政過於鞅掌所致。再朝他上面一望,見他戴的一頂神僊一把抓的小帽子上,不知被哪個同他鬧了玩,插上一朵紅紙花兒,下面還拖着兩根狗尾巴草。遠遠的望去,就鄧似戴上大紅頂子雙眼花翎一樣,在那裏點頭晃腦的亂動。又趁着他那副得意的神理,黃白淨的麪皮,只差在鼻樑上拓兩筆粉抹,就可以袍笏登場,做一個《桃花扇》上的活活褲子襠裏阮了。
我不禁也自胡盧提起來。但事屬腹誹,不便自我說破,就趕忙的忍住笑應道:“法自我行,決不至請君入甕的。你們大家儘管先喫門杯,包管你們酒幹我話到,刻不遷延就是了!”衆人都領了一杯,向我照了照幹。我笑道:“從前有個人,極喜歡喫白食,而且不問生張熟李,都是遇着了就喫,喫了就走,如同抹抹鬍髭擾孫子一樣。自他出孃胎,就不曉得甚麼東西叫做會東道的。有一日,在酒肆中遇着兩個把他白食喫慣了的朋友,他就走過去彎了一彎腰,想坐下來,行他那個唯一無二的白食大主義。不意他們兩個人都是被白食喫怕了的,一見他來,就早有成竹在胸,一個便抱住酒壺不放,一個便對他道:『你今天慢些兒喫,我們要行一個酒令,才能達飲啄的目的呢!不然,請君自行沽酒,不干我事,若要說不上來,不但沒有酒喫,還要罰他補做十次二十次的東道呢!』他道:“請你們宣佈一個宗旨程序,把我看看。”那人道:『開首第一句,要用一來一去做起點,中心第二句,要用一去不來做承接,第三句煞尾,只要隨便尋上些本地風光,能夠文情相生,與今日我們三人邂逅的宗旨不相背謬就是了。』他又道:『如此就煩你們二位先說,我好附你們的驥尾。』那兩個之中,有一個嘴快的說道:
一去一來機上梭,
一去不來水上波,
腰裏無錢奈酒何?
又一個道:
一去一來樑上燕,
一去不來弓上箭,
腰裏無錢羞見面。
他聽了,明知是嘲笑他,然而撫膺自問,卻從來沒有花費過一文半鈔,這也就難怪人心裏不願意了。只得忍氣吞聲的低着頭,在那裏想,卻又想又想不出。眼見着壺中酒,盤中菜,都要被他們喫得精大光了,不覺心中一急,把一口饞涎往下嚥去,頃刻貫三焦,下大腸,化出了一股濁氣來。詎料咕嚕一聲,文思大發,忙笑道:『我有了!我有了!而且還是天造地設的靈機,說出來,絲毫不扭捏。』便念道:
一去一來口中氣,一去不來屁眼裏屁,
我腰裏無錢,受你們兩個王八蛋的氣!
賈鈞之笑道:“怪不得人家說是,詩從胡話起,文從放屁來呢!若是文思遲鈍的人,也不用念甚麼《文昌寶■》,服甚麼孔聖枕中丹,只要多喫幾劑行氣的藥,或是竟尋些海沫來暴幹了,拌在水旱菸裏喫,能得多放幾個屁,不是就可會做文章了麼?”宸章道:“海沫難得,不如多喫黃豆倒好,一個黃豆十個屁,十個黃豆一臺戲呢!”我笑道:“怪不得你們諸位都不知道屁的價值,殊不知這個東西不但可以取斗膽黃金印,充起量來,就是生死壽數可以救得。”真曉化道:“小雅君,你索性說一個爽快屁,莫要這麼半吞半吐的,叫人聽着了難受。我們各人當另外賀你三杯。”說着,便自己斟了三大鍾酒,一口氣飲幹了。同席諸人,也陸續飲了。只見笪沓道:“從古至今,這個臭屁的一件東西,是沒有受過人慶賀的,屁而有賀,當以今日始。我回來在日記本上,還要大書特書的,記着某年月日,爲倡議賀屁之大紀念日呢!”我笑道:“這麼一點點子事,也值得用起中西合參的史筆來,人家說割雞焉用牛刀,你直是撲個把蒼蠅,要用起鐵扇公主的芭蕉扇子來了!”
羅利道:“今日漢口各報,宣傳中國前派出洋考察政治的五大臣,是專爲將來回國預備做立憲基礎的。此事成敗利鈍,雖不可知,但照留東的學界報告,調查那五大臣中,有個姓尚的,叫尚其亨,就腐敗的很,竟在日本窯子裏做起大嫖客來。如今上海改良新戲,聽說業已把此事編起腳本來了。現在可巧笪君賀屁的紀念日,不前不後,那項預備做立憲基礎的一年發表,我就怕將來這立憲的結果,竟自成了一個大空屁,那就可了不得了。”蕭菲笑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不問他憲立得成立不成,我們都不見得有貨無賣處,你又何必替古人擔憂呢?快些讓人家演說臭屁的價值罷!說過了,還要讓別人接令呢!”
我想了想,這立憲兩字,就像耳朵裏似乎在哪裏聽見過的,不過一時間心忙意亂的想不起來了。遂定一定神,接着前面的話說道:“有一秀才,向來是揣摹古學的。一日,數盡身亡,被拿到閻羅王殿上。閻羅王就問他道:“你這個人在陽間是做甚什事業的?”他答道:“生員是秀才。”閻羅王詫異道:『聽說陽世間南贍部州大清國的科舉,業已停止好幾年了,哪裏還有這些又酸又臭的名色?你莫不是冒充生員,希圖我這裏也像陽世間黑暗,聽見你是個秀才,就害怕你了麼?殊不知你莫說是個秀才,就是一個舉人、進士、狀元、榜眼、探花,一經到了我們這裏來,都是鐵面無私,衆生平等的。』他又道:『生員實在是個秀才,而且是辦古學的秀才,詞章詩賦,都可以各式知道一點兒。大王如果不信,何妨賜個題目,生員做一篇策,或是做一段賦,當面試一試,就立辨真假了!』閻羅王笑道:『如此甚好,現在你們中國湖北省,正有個香濤洞裏的猴子精,在那裏創辦甚麼存古學堂呢!將來用的教習必多,你若真是個考究古學的秀才,倒與他那存古兩字的名義適相符合,本大王還可以替你延壽一紀,放你還陽,去盡兩年教育上義務如何?』秀才聽了,號誌是千年難得龍華會,萬年難得歲交春似的,磕頭如搗蒜,巴不得了。旁邊陸判官倒也湊趣,便走上來奉請宣佈題紙,好讓他早些完卷,就可以早些還陽,免得房舍損壞,又要費事。無奈這位閻羅王,是因爲那年鬼門關上失火,延燒了十道輪迴,幾致衆生不生不滅。當時陰司裏些地利鬼,就攛掇地藏王上奏玉帝,開了王公侯伯的各等爵捐,以便興辦各種要政。多餘下來,就修理鬼門關這個機會上捐來的。他生前本來就是個很享盛名的醫家,無奈殺的人太多,如今來到陰司裏,自己想,設或要被他們遇見了,豈不要扯着淘氣麼?好在酆都城裏,有錢也無處使用,倒不如趁這個空前絕後的機會,報捐一個大王做做,既可以嚇鬼,又可以禍人,倒是個一舉兩得的事呢!因此他就援例捐了一個大八成遇缺先,並捐免一切保舉引見的老虎班子。閻羅王來到任所,以他肚裏只有地團茅草亂蓬鬆,柴胡桔梗與防風,其餘的一概都不知。當下想了半日,再也莫想想出個題目來。正深焦灼,忽然有個小鬼放了一個屁,弄得臭氣熏天,各人皆掩着鼻子怕臭。不意閻羅王倒得了主意了,便笑對陸判官道:『就叫他做幾句本大王的放屁賦來應應景罷!不名韻就是了,叫他用章奏體,頌揚點兒。』陸判官便答應着『是』,傳下旨去。那秀才此時生死關頭,就只爭這一屁上,勢不得用心做去。不到一刻工夫,業已繳卷,遂朗念道:『伏維大王,高聳金臀、宏宣寶屁,依稀有絲竹之音,彷佛若蘭麝之氣。直使九幽十八獄穢氣全消,還教三十六重天仁風遠系。臣在下風,不勝景仰僥倖之至。』”
我說完了,衆人都笑道:“這一個屁,要算是天下第一屁了,怪不得笪君要替他做紀念呢!”我笑道:“如今應該是賈老先生說了,他老先生道德文章,都是力爭上乘的,就是隨嘴拓句把笑話,諒必大有可觀。我們不要多說,大家洗耳罷!”
賈鈞之道:“物以類聚,方以羣分,你既是說的個喫白食的,我也說一個喫白食的陪陪你何如?說是有一個人,今日也喫白食,明日也喫白食,不曉得怎樣被他喫到了兩個僊家身上去。你說這兩個僊家是誰呢?原來一個是呂純陽,一個是韓湘子,都是兩個極喜歡遊戲人間的。他就假意先同他們兩個拉了拉交情,後來竟自搭訕着坐下來,想舉起筷子來動嘴了。不意被呂純陽拔出寶劍,上前攔住道:『且慢!且慢!大凡要來喫我們東西的,卻有一個規矩,都要先說幾句自道生平的即口令,再在身上能取下一件東西來,做飲食的代價,纔可以喫得呢!你如說不上,或是不能在身上取下一件東西來,再莫想有喫!』他道:『我不懂得甚麼叫做口令,又不懂得身上的東西怎麼個樣子取法?你二位既是個老白相,請先做個榜樣,把我看看如何?』其時天上正在響雷,呂純陽就道“嗗口隆咚,嗗口隆咚,邯鄲道上遇僊翁,玉冊千年標姓字,金丹一粒誤侯封,氣數巧相逢。嗗口隆咚,嗗口隆咚,我割下耳朵喫一鍾。』說着,就拿寶斂把耳朵割了下來,然後舉杯大灌。韓湘子也道:『嗗咚,嗗咚,當年苦口度文公,雲橫雪擁留佳讖,秦嶺藍關似轉蓬,叔侄巧相逢。嗗口隆咚,嗗口隆咚,我割下鼻子喫一鍾。』說罷,便也照式將鼻子割下來,放在棹上,傾壺狂飲。他看了看,一個是割的耳朵,一個是割的是鼻子,都有得喫了。及至再朝自己身上望一望,卻是從頭至腳沒有一件東西可以拿得下來的。”
我笑道:“他既要徒哺啜,也就拼着進宮去當太監,也得有件把東西可以拿下來了。”賈之鈞笑道:『他要舍取得割這樣惹禍的禍根子,也用不着做太監,直可步呂純陽,不肯學點石成金的後塵了。當下他自己躊躇再三,忽然千慮一得,想出一個絕妙的非非想來,遂吟道:『嗗口隆咚,嗗口隆咚,白食今朝誤乃公,插耳或因軍令犯,毀容恐是毒瘡攻,囚病巧相逢。嗗口隆咚,嗗口隆咚,我拔下眉毛喫一鍾。』一面說着,一面就拔了一根頂壯頂粗的眉毛,安放在韓湘子適才割下來的那個大鼻子尖上,便奪過壺,罄爵無算,一口氣直到壺底朝天,涓滴不漏,他才方肯罷手。韓湘子終是個紈絝子弟出身,倒還不甚在意。只有呂純慢按捺不住無明火,不由的罵道:“唗!我把你這個死活都不知的蜾蟲,我們兩個人,一家割耳朵,一家削鼻子,纔夠得上喫酒的程度,怎麼你只輕輕兒拔了一根眉毛,就老着臉舉杯大嚼了,還要來罵我們是毀容插耳,又罵我們是甚麼囚病巧相逢,難不成我這個耳朵是有犯軍令割掉的?他那個鼻子是爲害毒瘡爛掉的麼?你倒得說個明白,我今天爽直兒告給你一句:我們兩家頭,可都是兩個僊家,你別要看錯了,謹防喫我一劍!』說着,就要舉着手中劍飛將過來。他笑道:『你也且慢且慢,我也有句爽直兒的話告給你:我若不因爲他們二位都是僊家,要想我拔一根汗毛玩玩還不得呢!』”
賈鈞之說完了這個笑話,便將令杯交到第三座笪沓面前,大家又說笑了一會,才靜聽他說道:“我說的是東海龍王敖廣,有一天過七十大壽,所有一班鯉魚丞相、鱖魚將軍,都在朝房會議,怕屆期四海、八河、三江、九道的水族,來的衆多,未免良莠不齊,設或竟隱藏幾個暗殺黨裏面,那可不就這座水晶殿要化作俄國皇的冬宮了麼?於是各人公議了個陽示限制、陰防不測的法子,奏請龍王爺敕下摩昂三太子,帶一班蝦兵蟹將,是日在東海口一字擺開。凡來祝嘏的人,無論是本部,是來賓,都要點名過秤,脫衣搜檢。若重有鉅著四兩,並無夾帶,方能合上喫壽麪的資格;倘要沒有鉅著四兩,或者身藏暗器,並一切不合式的危險物,準立時分別黜退截留兩層辦理。其時除已有鉅著四兩,及不止鉅著四兩,並無一切不合式之夾帶的水族,都照例放進去喫麪不計。內中單表有一隻田螺,雖然生得膨漲,終不能過四兩。三太子秤了秤,見他分量差得遠呢,而且他那衣服是脫不下來的,既合不上進去喫的例子,也就不去搜檢他了。他只得在宮門外朝北碰了幾個響頭自去。
誰知走到半路上,忽然遇着了一個向日熟識的烏龜大哥,他們兩個便站下來答話。一個道:『田大哥,你是從哪裏來的?』一個道:『龜大哥,你不要提起,我今天才討了一場沒趣不小呢!早幾天頭裏,我就接着傳單,說今天是我們本管老龍王的聖誕,我就照例過去祝嘏,想討一碗壽麪喫麪。誰知近日鬧甚麼暗殺黨,凡去祝壽的人,都要問明姓甚名誰,是哪一海龍王該管的。又要上秤稱一稱,如有鉅著四兩重,然後再身上搜檢過沒有夾帶,才放進去,你想可該死不該死呢?小弟在水族裏頭,要算是比上足,比下有餘的了,滿擬都可以有一碗麪喫喫。誰知上了天平秤一稱,只有四兩零頭的數目,去定例還差鉅著呢!所以我就遙拜了幾拜,就此抽身走回了。你龜大哥列在四靈,要算同老龍王是平等弟兄,非比我們小輩。而且一向聽人傳說,你的尊尿極能爛石頭,他那水晶殿雖然起造的玲瓏好看,終是玉石之類做成的,惱了你,只要騰空撒上一泡尿,還怕不把那汪洋滄海化成蒼莽桑田麼?』烏龜道:『咳!我如今也是打從他那裏來的,可惡這摩昂小廝,輕蔑我太甚,不但不認我做老世伯,還要把我翻過來,掉過去,加意的搜檢。又要脫衣服,好在我老烏身上的天然八卦袍,是不怕剝,也剝不下來,不然,竟要被他們那班混賬東西連褲子都要褪掉了。』田螺道:『末後究竟喫到面沒有呢?』烏龜道:『他後來見我身上翻不出甚麼東西來,便叫手下人把我抬了,朝一架天平秤戥盤裏一跺,稱了稱喝道:『你這隻老烏龜王八,只有鉅著,還差四兩呢!沒有得面喫,滾你的烏龜蛋罷!”我被他這一罵,想要同他反對兩句,又因爲他手下人太多,俗語叫做光棍不喫眼前虧,我就此悄悄的走來了。你我今天真纔算是同病相憐,不要去管他,人們另外去尋些快樂耍子罷!』田螺道:『莫急!莫急!我倒有一個絕妙的好主意在這裏,不曉得你可肯做不肯做?』說着,便附了烏龜的耳朵,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烏龜聽一句,讚一句,道:『妙啊!妙啊!』後來又連連的道:『真妙啊!真妙啊!事不宜遲,我們就此走走罷!』
兩人便鬼混了一陣,烏龜復由舊路轉去,一路步腹蹣跚,好容易奔到東海口,遠遠的望見人山人海,也有進去的,也有出來的,都在那裏紛紛過秤。他就乘着人多,三太子不在意的時候,溜過去朝戥盤裏一躍,縮着頭連一句話都不說,等他們秤。誰知三太子稱了稱,見他不多不少,確好鉅著四兩,正夠得上喫麪定例,就犯起疑來,因笑道:『你一隻烏龜好造化,就像是曉得要秤,他預先輕重配成的。』說着,便叫左右:『替我仔細搜檢一番,好給他一支照人籤,放到裏面去喫麪!』一班兵役答應着,就拎尾巴的拎尾巴,拉爪子的拉爪子,卻都沒有甚麼夾帶。後來有一個小卒,不曉得怎麼樣會拿一根哭喪棒,在烏龜屁眼裏有意一搗,他就不由的渾身酥麻起來,把一隻烏龜頭伸出,嚇得小卒見他有一塊像橢圓的東西,黏在頭上,不禁大聲喊道:『我們逃命呀!這隻烏龜是個暗殺黨的實行部呀!他頭上現在還頂着一枚新式的炸彈呀!』
不防這麼一喊,早驚動了三太子領了兵將趕過來將他拿住,先叫人用繩索將他四隻龜爪子捆好,然後問道:『你怎麼敢跑到這裏來放炸彈?』烏龜道:『我何曾是來放炸彈?你們自己嚇自己,鬧得一個不亦樂乎,怪我何來?』三太子又道:『你既不是來放炸彈,現在那頂着的又是甚麼東西呢?』烏龜道:『叵耐你還是個世家子弟,怎麼連這件寶貝都認不得?這是前年叨利人天玉皇大帝要預備立憲,就派了齊天大聖孫悟空到東西洋各國去考察政治。誰知孫大聖沒有學過外國話,無奈就想到豬八戒身上,因他近日被下界時報館裏一個冷血,攛掇他出過一趟洋,當時就託上海《月月小說報》裏面的一個甚麼我佛山人把豬祖宗找到了,訛着他跟去當翻譯。我當時承一個姓王的情,薦與豬八戒做一名隨員。後來回到叨利天,荷蒙玉皇大帝論功行賞,他們放督撫的放督撫,放藩臬的放藩臬,我就欽賜了這麼一件東西。說也難怪,你們終年攛在水裏過日子,哪裏曉得天多高地多厚呢?』三太子道:『這東西叫甚麼名字?戴在頭上,又有甚麼益處?』他道:『你不曉得啊?原來這個東西叫頂子,又叫做名器,是人天兩界一件極貴極榮耀的活寶。只要你有了他戴在頭上,就能坐上堂,打人屁股,夾人的腦髓,一切剝膚敲骨,削肉剜心,都可以爲所欲爲。就做錯了一點兒也不要緊,充其量拼着這件活寶抵銷,無論甚麼大亂子,也沒有搪塞不過的。你們不要瞧不起我,我這介頂子,還是四品呢!只要升一升,就是一二品大員。你如不信,前日下界福建翻卷、安徽巡撫出了缺,政府裏都有信給我,想把我這個人情同我做,我還不情願去呢!倘若他們一定再要來尋到我,像你們這一班蝦大哥、蟹二弟,至小我也和補你們一個首府首縣。』三太了聽了,知道他是放的龜屁,便叫人來把他的手腳解下,直站去三個銃腦、兩個屁兜子,罵道:『快些替我滾!我這裏比不得陽世間世態炎涼,用得着你這勢利東西。你快些替我滾!走遲了,防備打孤拐!』說着,又笑道:『我把你這個烏龜戴了一個頂子,也居然的想來充做老爺喫麪?』”
各人聽見,剛要好笑,及至朝自己身上一望,見大家都是衣冠齊整的,翎頂輝煌,只有笪沓一人打扮是大和魂裝束,怪不得他要這樣罵人。想了想,又不禁都笑將起來。宸章道:“我們有約在先,可不許罵座的。你如今既破壞了定例,就得照約,每人罰你十大杯酒。”說着,就叫人往上房裏去取了一棹十個白玉雕成的酒海來,每隻當中都雕縷一個小玉和尚坐着。我就伸手拿過一隻,仔細一看,見上面鐵筆刻得極其精緻,又鐫着一首:
誤駕慈航海上回,同波擁斷講經臺;
頻年說法成空相,願化蓮花作酒杯。
的詩,在那酒海的陽面。下款是“文彭刻,六如居士珍藏。”我笑道:“這還是唐伯虎的故物呢!想見當年豪興不淺。”笪沓接着道:“我實在是一時無心,忘其所以,次丹就要真罰我喫這八十杯酒,那可不想我同他的杯子,一道兒去做唐六如的故物了。人命關天,可不是玩的。”我也道:“世叔嘗說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爲之,怎麼今日爲喫酒,人家罵一句,就忽然做起孝廉方正來呢?”衆人也都代笪沓求饒,說:“好在我們沒有人是從武當山來的,今日恕他一個初犯罷!”宸章道:“酒既以令名,即爲神聖不可侵犯之法律。多少都要喫一點兒應應令的。”衆人又說發說歹,地罰他喫了八大杯了事。宸章也暫時起身往內去了。
大家又喫喝一回,便催羅利接說。羅利說:“我們生意人,只有一肚皮小九九,想來想去,想起一段話,又與主人今日的事有礙,我還是不說的好罷!爽直兒罰幾杯酒便完了。”真曉輪道:“如今頂嘴的不在這裏,你儘管說,不要害怕,只要你不是罵我們就是了。”羅利笑道:“這麼講就好,我說的是一個土老兒,平日極迷信禍福。那一天生了一個兒子,就忙着去尋一位說死不活的張鐵嘴替他算命。誰知他嘴雖是鐵的,兩隻膝蓋連豆腐都不如,見他兒子命生得好,就嗗口隆咚往土老兒面前一跪,不住聲的喊道:『老太爺,老財星,你老人家真是大喜臨門,丁財兩旺。這位小少爺,貴造庚金,生於八月,更得天德月德,魁罡種種吉星相助爲理,是爲真化格。書雲:化之真者爲名公巨卿。如今又多了一重午火,便成爲祿馬歸槽。如果出在世家大族呢!直取青紫如拾芥耳;若像在你們商業人家,亦不失爲富商大賈。如至三十歲,不發五百萬金的財產,當抉我雙眸子去,誓不再論天下士矣!』土老兒聽了,喜不自勝,當下辭別了張鐵嘴所斷的發財年限,特地鑄成了一面銀牌,載明以上各節,終日懸掛在兒子的頸項上,以爲異日紀念。不意光陰迅速,又早過了十數個年頭,土老兒夫妻不幸都次第亡故了,單剩下小土老兒兩口兒,糊胡塗塗的過活。又被這面銀牌上的五百萬金濡目染,終日眼睛看慣了,耳朵聽熟了,所以立意一絲兒事業都不肯做,只等三十歲上,拿穩了來發財。誰知一日兩,兩日三,把土老兒所丟下來的一點傢俬都坐喫山空的用了。轉瞬正交二十九歲,不但不發財,連發財的信息都沒有接着一個。竟窮得身上無衣,肚中無食,夫妻兩口兒,只在一間破土地廟裏暫時存活。所有平日的親友皆知道他這一段事,說他父子都是個妄人,不肯來匡救。看看殘冬度過,早又臘盡春回,小土老兒已是三十整歲了。這年五月間,地們盛行大疫,他就沾染了些時氣,眼看着是沒救的了,臨終遂拉着他妻子的手哭道:『我之一事無成,貧病以死者,皆張鐵嘴那廝說我要發五百萬銀子財一言所誤。如今已是蓋棺定論了。務望你候我死後,將從前他所批的那紙命單揣在我的懷內。我倘死而有知,好與他在閻王殿前,三曹對案,也省得日後再有倚命自誤的人。』可憐他妻子大哭一場,遵着遺囑做事,不在話下。
“再說小土老兒三魂渺渺,七魄沉沉,一路往森羅寶殿而來。是日,正逢閻羅王三八放告,他就撞上去,將伸冤鼓打得咚咚的亂響。早有一班牛頭馬面,土地功曹,擁上來問明甚麼事,領到閻羅王面前,當堂跪下。他就把如何算命,如何說他要發財,如何窮死的話哭訴了一番。閻羅王初聽見,不禁勃然大怒道:『這富貴窮通,本是上帝予奪的大權,本王馭世的重柄,怎麼一個江湖術士,竟敢信口胡謅,亂言禍福,那還了得!』便叫鬼卒去立時拘拿嚴辦,以爲誣世惑民者戒。不意及至拿到了再一問,方知陽世間醫卜星相、酷吏貪官,以及名優、名妓這八種人,都是早經奉過上帝敕旨,在陰司裏十萬八千嚎喪鬼同勾魂使者裏頭揀選的。又等十二年大挑一回,再令揣摹世人好惡,然後分遣降生的。”正是:
朝廷誰識諫臣心?
世界已成衆鬼國,
要在此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雨金無&~KEFH1;死後悟窮因 致病有原生前嚴胎教
“好教一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禽獸,碰在他們的手裏,或無故喪資,或少年夭亡,或妄受飛刑,或鍾情賤類。人但知其某人是誤服醫藥喪生的,某人是迷信禍福破產的,某人受官吏之剝削,冤獄難伸,某人戀花柳之邪緣,傾家不悟。殊不識冥冥中,均各有一定不可移的道理在內,這就叫做欠張三不還李四了。而且這位張鐵嘴先生,雖說同魑魅魍魎一樣應運而生的人,卻數理推驗一道,頗肯實事求是,博彩周諮,所以替小土老批算的命理,竟與閻羅王生死簿子上註定的榮辱滾路一般無二。當下上自判官,不及鬼卒,莫不詫異事。就連閻羅王自己,亦生怕鬧出來,擔當失察的處分。就忙着揀派了活無常死有分兩名鬼役,急速前往叨利天財帛君那裏去,將小土老的這筆銀子,徹底根究,務得確情回報。
真是黃泉碧落途千里,來去全憑一陣風。不一刻,早查得明明白白,回來俯伏奏道:『小鬼們蒙大王爺差遣,當即迅往查察。誰知近日天上,被幾個紫薇坦裏的毛神,運動甚麼中內集權,要從改革官制起點,一時把財源府裏幾堂有名的優缺,都歸併的歸併,裁撤的裁撤。還有幾個年富力強的司員,不甘暴棄,相約運動本司堂官,請諮出洋遊歷,希圖將回國,做一個政治家的大好老。因此把個一向轟轟烈烈的勢利淵藪,柴米衙門,轉瞬間竟弄成冰消瓦解,鬼哭神嚎。所以小鬼到那邊去,從東西轅門起,一直到財帛星君住的後宮裏,撩棒子都莫想打到一個人。後來還虧遇着一夥地裏鬼,才告給我星君不在宮裏,是從早晨就往玉皇大帝新組織的新內部那裏去會議去了。要想等他,很有一半天才轉來呢!你不如到那儲積磅餘的庫門口,尋一個消耗司裏舊吏去問問他,或可清悉這件事,亦未可知呢!小鬼聽着這句話,就忙走過去一望,只見真有一個伏在那裏棹上睡覺。就先以輕輕的叫了他幾聲,誰知猶如對聾學蚊蟲叫,一絲兒都不聽見。後來被我猛起勁一推,才推醒了。正要想前前後後的告訴他一遍,不意他倒皺着眉毛,瞇着眼睛,放出一百二十四個不如意的樣子,說是正在那裏一個人飄飄蕩蕩,惝恍離奇,走到一所東方病夫國裏去。只見六街三市,熱鬧異常。那街道上行路的人,一個個都是頭上戴着顏色頂子,也有紅了像蘿菔的,也有綠子像烏龜眼睛的,也有白似礬石,明如玻璃的,光怪陸離,不計其數。口裏都是一嘴的升官發財,嘻嘻呵呵,歡喜不了。當時有個戴大紅頂子的人,正在那裏吆吆喝喝,嘴裏自騎馬自喝道兒的踱方步行走,忽然從對面來了個深目高鼻的歐洲人,手裏拿着一根打狗棒,對準那個踱方步的就是一棒,眼見得把血點鮮紅的一顆寶石頂子,打得碎碎平安,比爛柿子還爛。他看了,心裏着實過意不去,只說那捱打的人,定有一番狐假虎威的官派發作出來,同打他的人衝突。誰知那人除不動氣外,反露出一種脅肩諂笑的樣子,一時兩眼朝天,五體投地,恭恭敬敬碰了三個響頭,然後爬起來,仍然是一味的嘻嘻呵呵,踱他的方步兒,自去搖擺。他看着嘴雖不說,心裏卻自言自語的道:哎唷!怪不得人說下界南贍部洲有一個甚麼奴隸國呢!我所見的莫非就是這個所在罷?不然,何以被人家打着不回手,還要忍痛含羞,對着那外國耍響腦袋呢?不如快點兒離開了罷!回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設或沾着奴隸性質不是玩的。於是又渡過了一重大江,遠遠看見有一座玉石牌樓,上面鐫着:“東三省洞天,長白山福地。”兩邊還有一副對聯是:
萬里江山來闖賊
千年富貴謝吳藩
寫得筆力矯健異常,頗有唐宋人手法。他心裏想道:哦!這還是一所洞天福地呢,不曉得是個甚麼大福人住在這裏呢?再一舉目,忽見那邊草地上,號誌他老友徐菊仁似的,敞着懷睡在那裏。他驚道:“哎喲!他素來身體肥胖,又這樣的睡得沉酣,倘有促狹人偷偷的在他肚臍裏添上燈油,置上燈草,燃起火來,豈不要成了第二個卓燈了麼?那時燒得膏流滿地,那還了得?或是從青草地裏鑽出一條赤練蛇來,鬧到後竅裏去,頃刻就有性命之憂的,更不是玩的啊!”正想過去推他醒來,不料眼前黑了一黑,不知何時來了兩個外國人,一個人左手捧着一丸太陽,右手擎了一盒黑白棋子,一個人左手執了一柄鐵戈,右手拿了一把禾穗,都笑容可掬的對着他指道:“這廝的大肚皮上面,倒是我們一方絕妙的棋局呢!就是略嫌其中空洞無有,酒肉氣太重些兒!”內中有一個人笑道:“他肚子裏要有貨,就能夠肯把自己家裏人,連一擔兩擔都不準賣,拿着了當犯私論,當梟匪殺的東西,功能輕輕兒允許你每年銷九萬擔了嗎?”說着,便從插手袋裏抽出了一副畫圖樣的傢俱來,竟在他那大肚皮上,橫三豎四的畫了一個棋盤,兩個人便對面坐下來,各爭先着。後來竟自爲黑白界限不清,兩不相讓,在那肉棋盤了,你一拳,我一腿,爭鬥起來。再看他老友仍是直挺挺,鼻息如雷的睡覺。他此時要想不去喊醒他,實於心不忍;要想上前勸去,又因互斗的是外國人,言語不通,兀自不得主意。忽然被小鬼走去推醒了,定了定神,才曉得是南柯一夢。所以望着我愁眉苦眼的發怔。及至聽見我是奉了閻王爺的特旨前來查案的,他才把兩隻朦朧睡眼揉了一會,從懷裏掏出了一本底簿來翻着,對我笑道:“造化你是來問我,不然,就是去請問星君自己,也莫想清楚呢!”原來這個小土老,從前沒有降生的時節,就業已奉過玉帝敕旨,應該他命裏註定,不到三十歲上要發五百萬銀子的財;及至後來他降了生,即將此注存款,忙諮送到文昌帝君那裏去,誰知他沒有學文;又轉送到武帝那裏去,誰知他又沒有考試。不得已,把三百六十行該管的神,都一處一處諮送遍了,誰知他一行一業都沒有做過,因此輾轉因循,看看他已是交到三十歲上,陽壽將終。且又聞得這個人業經流落得同乞丐一樣,可憐夫妻兩口兒,終日睡在一間破土地廟裏過活,衆神只得公議,不如拿頭就他的帽子去戴罷!將這五百萬金銀就發到他所住的那間廟裏去,敕令土神分藏在碎磚淺土之間,以便就近隨時發給,了此公案。
“那曉天下事,定數雖屬有憑,然而亦有時因人力不足,遂成虛話。所以古語說,人定終可以勝天;又說,天時人事兩相扶,這就是這句話了。不然,遇着事動不動就委諸天命,一點人謀都用不着,那還成個世界麼?即如這位小土老兒,終日睡在土地廟裏,夫妻兩口會任憑地方作踐得若何邋遢,都莫想掃一帚兒。若肯掃,也可掃出銀子來。甚至磚瓦都不肯踢一腳,所以滿地黃金,無因出現。及至他死期已近,財還未發,直把幾個守藏吏並本籍的土地城隍,都急得抓耳撓腮,一籌莫展,生怕擔任勒■公款的譴責,只好想出一個窮極計生,鋌而走險的主意來。預備要請四大龍王,率領着一班風伯雨師,將這五百萬黃金白銀都一齊吸上天去,借用行雨法,把那些元寶,一個個由空中往下落,不怕他見了不收。無奈糾察靈官,並四方揭諦,都極力反對不肯,說是金銀數至五百萬之多,決不是一兩個元寶可比,倘要同下冰雹似的灑下來,豈不要顧了他一個人要發財,不問把衆人的頭都一齊打破了麼?”
羅利此時,說一句,拿眼睛朝裏面望一眼,生怕何宸章走出來,聽見了要多心的樣子。好容易才一句一句挨死似的挨完了,便忙着將令杯送到庸伊麪前,自己搭訕着走出席去尋水菸袋。我嘆道:“可見得一個人無論是富貴貧賤,這勤儉二字是萬不可少的。當不起一生一世,終日昏昏,半點兒事業不去做,光空着頭想發財,除非像羅君所說,會有元寶從天上掉下來。不然,就恐怕有鄧氏銅山,石家金谷,也不值得春風一浪呢!所以老年說,坐喫山都會喫得空,這就是這個見解了。”真曉輪道:“就是天可雨金,也要他肯把腰彎一彎兒,方可以拾得起來。倘若要有陶淵明不屑爲五斗目折腰的脾氣,豈不是合着俗語一句話,叫小孩子敲鑼鼓,各敲各了麼?終不然元寶會真變成麻雀和飛到手裏去麼?你們閒話少提,大家聽庸亥人說罷!他是南京人,向來是口齒清利的,說出句把話來,我可以包得住羊脂玉掉在青石板上,迸脆兒透酥的。”我笑道:“這句話也不盡然,從前我聽見人說,三個寧波人,滑不過一個湖北人;三個湖北人滑不過一個廣東人;三個廣東人,滑不過一個南京人;三個南京人,又滑不過一個洋鬼子。及至我後來同幾個南京朋友共了一兩件事,發現是很有義氣的。可知無論是甚麼事,都是千聞不如一見了!”真曉輪笑道:“恐怕是三個南京人,滑不過一個揚虛子罷?”我笑道:“揚州人於你何虧?外國人又與你何厚呢?即此一舉,就可以見得你們腦筋裏是沒有愛羣的性質了。難怪政府里人說,中國上下社會,是萬萬夠不上立憲國民的程度呢!唉!照這麼一想,那立憲兩個字,豈不是真要成了一個大空屁了麼?”我說着,不由那一股淚,竟自從心坎裏流將出來,若不是我趕忙的有強迫觀念狠命的嚥住,直頭兒就要柔情來眼底,熱淚灑樽前了。
後來還算是庸伊聰明,見我神情有點不對,就一面衝着真曉輪丟了一個眼色,一面就對着我笑道:“小雅君,你不要多心。真旭初他是媒人狠過親家,今日莫說胸不是說南京人的短處,就是說,好在是南京人多着呢,賢愚不等,誰處人沒有?我們也無所用其迴護呀!如今大家莫要吵,好讓我靜悄悄的說一段田舍翁多收十斛麥,便要娶妾,便要做風雅人的故事,把你們聽聽,樂一樂罷!”我聽了,心中自忖道:瞧不起這個姓庸的,外面很覺粗魯,臉上又長了一臉的酒痣,怎麼說出兩句話來,不但事理通達,而且輕重得體呢?可見一個人是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鬥亂的了。
正在那裏這麼想,忽然又聽見庸伊說道:“我說的這句呢,是出在一部家藏的小說叢編上,現在這書的版子,已是早經沒有的了。我記得他是說的一個鄉下富翁,一徑怕人說他不風雅,喜歡平時之乎者也的咬文嚼字。那一天獨自一個人扶了柺杖,立在門外閒眺,滿眼說不盡身針繡毯,榆莢穿錢,牧唱農歌,一片豐登氣象。不意一時電走雷轟,烏雲四合,那天上便一星星飄下雨來了。他不隨舊病勃發,隨口的念道:『蒙朦雨至,難耕南畝之田了。』忽然轉出個行路的人,走上前不慌不忙,對着他唱了一個大喏,口中答道:『泥滑途遙,誰作東家之主呢?』他見是斯文一脈,就一面邀他進裏面去暫坐,一面吩咐子侄道:『客已至矣!望前準備茶湯。』那人又道:『賓既來兮,廚下安排酒席。』兩個人宗旨既合,酬酢轉殷。不覺已交三鼓,他慢吟道:『譙樓上,咚咚咚,錚錚錚,三更三點,正合三杯通大道。』那人道:『草堂前,汝汝汝,我我我,一人一盞,願將一醉解千愁!』及酒闌人靜,掃榻留賓,他道:『匡牀已設,今宵且可安身。』那人笑道:『主意甚殷,明日定留早膳。』等到第二日早上,他聽見外面隱隱有霍霍之聲,便起身走出來一望,只見那人蹬在廚房階臺石上,拿着一柄小刀磨弄。他就忙踱過去問道:『借問嘉賓,何故袖刃而磨?』那人愀然道:“無故擾東,定當殺身以報!』他驚道:『你若死吾家,眼見一場官府事。』那人又道:『君欲全我命,手交十兩燒埋銀。』他聽了,只得趕忙的進去,拿了幾件零星碎銀飾走出來,遞與那人道:『首飾湊成十兩。』那人在身旁摸出一竿小戥子來一稱道:『戥頭還短八錢。』他此時心裏巴不得那人速速走去,省得在這裏再另生枝節,便裝出一副宜瞋宜喜春風面,一直送那人出了大門,站下來拱拱手道:『千里送君終一別啊!』那人也笑道:『八錢約我必重來呢!』他不覺一時性起,揮手道:『惡客,惡客,速去!速去!速速去!』那人聽了,作上一個揖道:『好東,好東,再來!再來!再再來!』”
我笑道:“這個過路客,雖說是個斯文中之無賴,然而來是一個揖,去又是一個揖,倒還有點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的意味呢!而且『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用老對莊,也還算工穩。我替他算了一算,十兩銀子,對七個對子,直算是一兩四錢二分五百六毫一個的代價罷!”賈鈞之道:“十兩銀子分七分,若照一七,四七二十八,二七一十四,七八五十六,二七三十五算起來,那下餘還多四忽銀子,又怎麼算呢?”我笑道:“怎麼算都不要緊,好在是肉爛在湯鍋裏,多也是他的,少也是他的。只要在那裏,不唱『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就已經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人情大造化了。我們誰有閒工夫來替古人擔憂,算這筆倒鉤賬呢?”真曉化道:“小雅君,你別要盡着打小九九了,好讓老蕭說罷!我再接說一個,就完了糖擔子了。今天大家還有大家的私事呢,不要爲說個把笑話代酒令,回來耽誤了工夫,設或再有個好事者聽見了,拿笑話當笑話說,那纔是一場真笑話呢!”
我聽着,方想回駁他兩句,忽地聽見內室裏似乎有一片哭浪,撞入耳輪裏來。真、賈諸人也異常驚恐,都一齊站起身,離席散坐。正要叫人往後面去打探,適值宸章已匆匆的走出來,也不同諸人答話,就一屁股往炕沿邊一坐,低着頭嘆道:“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衣喫飯討便宜,我今年已有四十多歲了,古稀不過一二十年光景,那所有的穿喫二字,卻一概都不在我心上。只有這麼一個寶貨,是我老夫妻三口兒終日祈禱來的,滿擬着從此多苦幾年,好落得個『萬事不如歸去好,青燈黃卷課兒曹』,以慰桑榆暮景。誰知天不從人,彩雲易散,今早小兒忽然得了個甚麼老鴉驚,可憐把個人扳得嘴脣子也紫了,眼睛也吊了,不食不啼,十分危險。看這種樣,多半是不中用了。我們的老太太同內人,還有小兒的生母,也都嚇得手足無措,只是一味的哭。我兄弟雖然是向來不動心,然面到這步田地,也就沒得主意了。好歹我這個崽,如果有個甚長短,我也拼着一條老命不要,裏外都還他一個一團糟就是了!”說着,又嘆了一口氣道:“唉!我說是有句話要想,想不起來呢!適才間壁鄰舍張姥姥來說,黃孤縣東門外,有個甚麼僊姑娘,專門會替人家降神醫病,勸我們不要急,死貓當做活貓醫,去請他來試一試。我業已在出來的時候派人帶了轎班去接了,接了來,也不曉得是個圓和尚,還是個扁道士呢?”
我見宸章說了這幾句話,兩眼圈兒便一紅,似乎號誌要流下淚來的樣子,卻又只在眼圈內滴溜溜的亂轉,不往外淌,大約是因爲有諸客在座,所以不便過於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也是人之恆情,不足爲怪。其時真、賈諸人,也都圍攏上去,爭相安慰。有的說:“次翁吉人天相,少君偶爾不豫,轉瞬即可佔不藥之喜的。”有的說:“小孩子家,頂是胎教要緊,所以古人一月如滴露,兩月如桃花,三月分男女,分過男女,做父母的就不能再破胎戒,否則嬰兒在先天裏受過淫火激射,就保不住後天不鬧痧麻痘疹,急慢驚風的各種亂子了。”又有一個道:“哦,是呀!我去年內人生產,那小孩子身上沒頭沒臉號誌是敷了一層雞蛋白似的。後來接連鬧甚麼赤遊內丹、馬牙,怪不得人說是我不守胎教,弄出來的把把戲呢!多半就是這個先天期裏未能遵戒的道理罷!”我聽了,生怕宸章聽了不便,就一面叫人撤去酒席,一面忙用話去岔開道:“世叔,是兒不死,是財不散,你倒不必焦灼過度,回來身體喫苦,反倒不是玩的。好在姨太太歲數還輕,世叔又正在強壯之年,只要兩口兒心境寬,就是再養十七八個,也還來得及呢!”真曉輪道:“心寬出少年,這句話我真是相信。次丹,你不要急,我們庸亥翁醫理精通,何不順便請他進去看看呢?”賈鈞之也道:“是馬有三分龍骨,何況他是出洋在醫學校畢過業的人,你我寧叫做過,莫要錯過呀!”
一時人多語雜,議論紛紜。宸章此刻,也是病急亂投醫,誰說誰好。卻巧請僊姑娘的家也回來了,吩咐叫人把轎一抬到二堂落肩。早有內宅裏僕婦們出來接待進去。我此時心裏急於要想看那僊姑娘是個何等人物,也值得如此八抬八綽的供奉他?誰知跟着宸章及衆人進內一看,只見堂屋正中心,早預先撮下一張小四僊方桌,桌面上橫豎擺列着許多葷素三牲、水果、素燭之類,另外又放着一碗食米,米里插了一炷線香。原來有個形同人臘的老婆子,坐在那桌上面,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說話,兩旁又站有幾個穿天青衫、大紅裙的官眷們圍繞着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的談論。我知是女客中來賓,或有宸章夫人在內,就不便再往前走,只得折轉身搭訕着立下,問宸章預備在那裏坐?恰好他也回來頭來,招呼我們從一帶回廊,轉到一間耳房裏去。正好那老婆子的桌案,就在窗外不遠,咫尺之間,看得明明白白,不過稍爲分個內外罷了!
當時我因酒席不歡而散,意懶心慵,正想坐下來歇息片刻。不意忽然聽得窗外一聲“哦唷!哦唷!”又接着“阿嚏,阿嚏”的打了幾個噴嚏,便看見笪沓拿手招我道:“小公,你來,你來,我說是甚鮮姑娘、潮姑娘呢!誰知就是那個假冒陰差,替人家看香頭騙錢用的死老魅,你存神看他,還有奇形怪狀的花樣多着呢!你快記清,莫要忘卻好留着續《搜神記》呀!”我聽了,就趕快站起來,走過去一望,見那老婆子頭上籠罩了一方元色縐紗手帕,連眉毛帶眼睛,都遮得黑的看不清楚。身上穿了一件藍底印白花的洋緞棉襖,周身都用三牙辮,桂子欄杆,大鑲大滾;兩隻衣袖上,一邊還釘着一通五彩顧繡的袖口,正在那裏南腔北調的閉着眼說鬼話。正是:
歡聲甫動悲聲起,
禍事多隨吉事來。
要知何氏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樂極悲生粵人信鬼 盤根錯節婆子裝神
我當下看見那老婆子閉着眼睛,伸着頸脖,癟牙癟嘴的道:“我們神道是泰山姑娘呀,個日得與諸君共話一堂,誠緣法不法哉!呵呵。”停了一會,又道:“你們可是問的那小娃子病症麼?須知此病並非由風寒暑溼而生,卻是遇着了一個身穿青布衫,腳着黃魚鞋,年紀約有二十餘歲,自稱姨太太的女鬼作祟。病現日輕夜重,嘴眼歪斜,似驚非驚的模樣。神道聽他說,大約還同你們家裏主人翁像有點甚麼表情曖昧呢!此番不遠數千裏而來,一路上關河阻隔,風露驚心,業已受盡了辛苦了。現在面色沈怒的很。恐怕不見得肯輕易聽人的解勸呢!你們快自去想想看,可有這麼樣一個人沒有?如有,還是趕緊解鈴仍着繫鈴人,從前同甚麼人結的冤業,如今仍叫甚麼人同他去解呀,好免得把偷馬的倒走掉了,反拉着一個騎驢的人來無辜受累啊!你想,那初生赤子有甚不是呢?只落得結到來生去冤仇相報,無有已時了。”忽又低頭笑道:“妙啊!妙啊!這小鬼前情未斷,舊義難忘,他看見佛龕裏供了他一座神主,便喜歡得一跳足有八丈高,盡望着癡笑。你們還不乘這個時候許願燒紙呀?”
我看了,正想要尋宸章,問他老婆子嘴裏是說的甚麼話,忽然從旁邊走進一個像管家婆打扮的人來,用手向外指道:“老爺,太太請你呢!”接着,又有個穿補褂朝珠的女胖子,瘋瘋癲癲的跑來,對着宸章把右手小指豎了一豎,又拿眼睛睃了衆人一下子,便鬼鬼祟祟的道:“僊人說的這個人,你聽見了沒有?我恐怕就是他罷?”宸章聽了,發急道:“甚麼他哪你哪的?這些鬼話我不懂。”那女胖子也急道:“哎唷!你敢是忘記了?那年你那心頭肉姨太太,爲弄個剝皮老鼠充沒足月小產的死小孩子,被大衆知道了,他自己臉上過不去尋了死,還有你這個老不正經的東西,來歪怪我鬧醋勁逼殺他的呢!今天可巧他來了,你倒得問問他,可是我逼他那句話不是的?”宸章此時,格外急着跺腳道:“糟糕了!你怎麼越老越胡塗的呢?”幸虧這裏沒甚麼壞人聽見,若倘我平日是怨聲載道,或是有個把冤家對頭在內,只要送都老爺五十兩銀子炭敬,這『賄和人命,帷薄不修』的八個字參折,還不穩穩的送在你手裏麼?”
我此時才明白這女胖子是他的內眷。剛想要過去見一見禮,不意忽又聽見那個老婆子猛然間哇嗱一聲哭道:“天呀!我死的好苦呀!怎麼你們連一個人都不來理我呀?我的媽呀!我死的好苦呀!”說了這幾句,便接着噯唷噯唷的噯唷個不了。宸章夫人聽見,趕忙催促宸章出外撫慰。無奈宸章不肯,他只得一個人又瘋了出去,笑對那老婆子道:“我的妹子呀!我說是哪裏一個野鬼,同我們混鬧呢?卻原來是你呀!如今我們是各樣的挖苦話都不要說了,只須求你肯照那七字韻小唱本上一句話,叫做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魚情水情你若都不看,還看當年一段情,能予高抬貴手,保佑你的這個崽病好了,就是這回我做主,將這個崽先過繼把你做兒子。另外就是沒有錢,我們老倆口兒脫褲子當,也得勉力支持,替你燒幾庫冥資,拜幾天皇懺,好超度你早早的投生到富貴人家去,你看好不好呢?我的妹妹呀!你心裏有甚麼不好意思說的話,儘管說出來把我聽聽呀!”那老婆子聽了,發出一種嬌嬌怯怯的喉嚨來答道:“唉!我的那來意真不是這顆善心呢!怎麼如今我一見了你們一團和氣的,倒叫我怪不過意思的了。但是適才那些允我的話,若要是在老爺嘴裏說出來,你太太不要多心。就是分明是一口血,我也當着是一口蘇木水,再不敢相信的。實在他們做官的人,一步三個謊,我是生前聽怕了的了。現既是你太太這樣說,我答應可是答應,但不許同我失約。再者,玉皇懺是萬萬做不得的,皆因爲那懺現在不得用,目下叨利人天幾個執政大臣,都比不得從前文天祥、史可法那班人的正直無私了,類皆本朝鹹同年間一般中興名將,外面卻假裝着孝廉方正,潔比河清,內裏多半是棺材裏伸出手來死要錢的朋友。出世爲將相,入世爲神。若受齋人無錢使用,就保不住不經年累月的捺擱着,不得超升。那豈不是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了麼?依我說,倒不如叫人多念幾卷《法華經》,或是多拜幾天大悲懺,還是腳踏實地的。太太你想想看,是不是呢?”
宸章夫人一聽這幾句話,就沒等他說完,忙着點頭如雞啄米似的,連連應允。一面叫人傳話出去,快請和尚道士來,即日唸經拜懺;一面把左近紙紮店裏冥衣冥庫,一齊收買來,堆積如山的焚化。我再存神看那老婆子,突自拿小拇指頭襯在牙縫裏,作色道:“哦!罪過哉!罪過哉!怎麼碧霞元君(按碧霞元君爲泰山封號)會邀得長桑翁來呢?你們快備茶酒,快拿紙筆,好求僊翁賜個方子,把小倌兒喫了,長命百歲呀!”接着便聽見咳嗽聲、三人謙讓聲、議方聲,老少卑抗,如論百舌。既而大聲呼道:“綵鸞妹子,備法駕未?”似乎有一髫齡女子聲音答道:“備矣!”便諸聲寂然。那個老婆子依舊一般打呵欠,伸懶腰,鬧了大半日,始裝着甦醒過來的樣子,揉揉眼睛,站起來對着衆人說別的話。
我看他那種龍鍾老態,竟要一步路走三個鐘頭,較諸適才舉止玲瓏,就真像是兩世人,活有邪鬼附體似的。便蹙轉身對笪旦笑道:“笪君,我就不相信,會真有菩薩做魯仲連,替人家排難紛,博這點紙錁灰用?但是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婦人,他怎麼又居然的能將各種人聲音笑貌,說得惟肖惟妙的?而且還吐屬典雅,不類村婆子口脗,這卻真難爲他學呢!再宸章家裏的隱事,他怎麼又能知道得這樣清切,說出來語語動聽?我更是百索而不得一解了!”笪沓道:“這有甚麼大機關在內,也值得如此費解?你到底是書呆子脾氣,不曉得外面的鬼卒伎倆。大凡這咱醫卜星相到人家裏去,那些雅口頭禪,是如同你們子曰學而時習之一樣,從小念慣了的,不算得是一件甚麼稀罕。至於人家遠先三代宗親,以及近年有無橫死夭折的人,都要設法探聽明白,(江湖中人謂之簧信,言其如樂器之有簧,方吹得響也,又叫買春。)方不至臨時驢頭不對馬嘴的瞎說呢!但是他們內中老少不一,門戶衆多,竟很有一等漂亮婦女,打扮得標標致致,如同花蝴蝶一般,到人家去穿房入戶,好外面拿着些吉凶禍福的話騙錢,內裏行其三姑六婆是淫盜之媒的故技。然而亦有時想騙人家錢騙不到手,反白白地貼着一個身體在裏頭,弄得張天師被娘打,有法無處使呢!”我笑道:“這不是想扠雞沒有扠得着,反丟掉了一把米麼?”
笪沓道:“怎麼不是的呢?此事是我那一年偶經漢陽,路過一家門首,看見他兩扇門是關着的,時正下午,那一邊門框上掛了一個簇簇新紙糊蔑絲籠。我當時站下來,就去看那燈籠上的糊的甚麼字,不提防門■■一聲,從裏衝出了一個年歲約莫有花信上下的娉娉婷婷婦女來,接着後面又跟出個白蒼蒼的老婆婆,可憐扶着柺杖,一步一跌的追着那先時出來的婦女道:『女先兒呀!女先兒呀!我的這個兒子病症,可有得好呀?』那婦女被他追問不過,只得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答道:『你家這個人,促就要把他促死了,還想有得好呢?』說着這一句,便如飛的走去,就號誌是有怕人拉着他不放似的。我再朝那家牆上一看,見是貼着『秣陵朱寓』四個字的公館條子,怪不得適才老婆婆嘴裏,先呀先呀的一口南京話呢!無奈細把他們兩造的言語,以及婦人匆遽神情,再四回想,都想不出是個甚麼原故來,當時也只好留爲疑案罷了!誰知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就是皇宮內院裏的祕密交涉,如武則天寵張昌宗、張易之兩人,其主動力實由於某公主及上官婉兒推薦,言其人豐不垂腴,瘦不露筋,至下令敕太學圖其形像尺寸,留爲本朝公主以後選駙馬者表率,當時史鑑何嘗肯秉筆直書呢!詎《袁氏叢書》所載『控鶴監記』一段故事,早已替他記得清清楚楚了。莫說是他這麼一個無足重輕的人乾點事,就沒有人能知道他的了嗎?此事碰巧今年六月間,我們內人因爲僱了一個針線老媽子,誰知就是那秣朱寓裏辭歇出來的,才一絲不亂把這件事宣佈與我聽。原來那天門裏跑出來的那個人,是祖傳的一份走陰差生意,因爲他爲人略有幾分姿色,外面人就贈他一個綽號,叫做『小白菜兒』,生計界上也異常發達,不是今天張翰林家姨太太請過陰,就是明日李大人家大小姐請查壽。誰知冤家路窄,不曉得在哪裏被他那舊小東家看上了,就死活不要命,想去同他勾搭上手。無奈那婦女是個老走江湖的人,沒有一樣事他不過門。再加他家裏本來就小康,凡屬手裏使用的銀錢,身上穿着的綢緞,都是從小兒就用慣看慣了的。而且嫁了一個小官人,雖說不是甚麼王侯公子,然而人卻也乾淨漂亮得極,就是隨便同婦道家說句把話,也是怪惹人疼的,所以把那些風月閒情,雲雨密約,都看得穿了。因此任憑你用甚麼軟奸硬騙的本領去調戲他,他總是個一律還你四衙拜總督,不賞光就完了。小雅君,你想一個婦家,到了人又不愛,錢又不愛的程度,還有甚麼法子可以去感動他的愛情呢?不是就早早迭了收起來,不要說了嗎?哪知道天下事竟有大不然者,只要你有了個金兀朮誤走黃天蕩,他就會出一個叩馬書生獻開老鸛河。只要你有個司馬懿父子失陷葫蘆谷,他就會有天降洪雨,來弄得你地雷不震,火炮無功。凡百事件,只要你想做好人,想成好事,那造物往往會想出主意來破壞你,以大例小,未嘗不是。諸如他那舊主人家的小東人,正在憐香沒法,惜玉無方,就忽然會來了一個好友,混名叫做『油煎枇杷核』,教了他一個金屬煉,將計就計的壞主意,竟得轉敗爲功,被他遂了心思,你想可惡不可惡呢?”
我笑道:“他那好友的名字叫做枇杷核,已是分明滑的了不得了,再加上一個『油煎』二字的徽號,其滑而又滑,可想而知。但不知他從哪想出來的主意,可能名稱其實麼?又怎樣能叫他如願以償呢?”笪沓道:“說出來真是一文都不值,卻又是人人心中目中都會有的一樁事,不過一時想不起來罷!你怎麼這樣一個聰明的人,難不成就猜不出他的用意麼?只要在那『金屬煉,將計就計』八個字上着眼去,就得竅了。”我想了一會,特自想不出,因隨嘴答他道:『哦!他敢是叫別人去騙他來看病,然後自己隱藏在旁邊,行其強迫手段,可是不是呢?”
笪沓道:“是倒有點是的,不過內中關鍵,還有不對的地方。你莫瞧不起他這個法子,雖說是個下流主意,倒深合兵家以逸待勞的奧妙,能叫他自己喫了苦,還不敢作聲呢!小雅君,你就沒有見過他們那些走陰差的江北女人,到人家裏去,半是在病人房內擺上一張獨扇門,門上面鋪墊了被褥之類,前後地下,一頭點上一盞明晃晃的油燈,只要幾個呵欠一打,睡倒頭,直挺挺的,就活像是真死去的樣子了。當時曾有一人不信,拿了一莖燈草去輕輕的丟在他們那鼻子尖上,試驗看有無飛動,誰知竟連一絲兒氣都沒有,你說奇怪不奇怪呢?如此總得捱過一兩個小辰,才能夠慢慢的甦醒過來,告給病家聽,是甚麼鬼,甚麼怪,或來前世冤家,或遇今生對頭,卻隨他高興。只要心裏想得起,嘴裏說得出,都可以無影子造西廂,任意瞎騙瞎嚼。不要緊,好在是這種謊話,就是扯到閻羅紀元億萬萬年上,也沒有人同他去對證的。如今那姓朱的朋友,就是教他一面瞞家人,一面用計賺了那小白菜來,只要騙得他肯睡下去裝死。你想一對少年男女同睡一房,至有一兩個時辰之久,還有甚麼手腳做不來的呢?不過此時,諒必另有一咱特別情景,非當局者不得而知。可惜我不能將他兩人中喊一個來親口問問,究竟是若何起點,若何結局,或始強而終和,或始終不和,好留爲將來做險情小說上一大資料,未免終爲缺憾罷了。”
我笑道:『那姓朱的爲着玩笑,把家庭骨肉之間都一搭兒蓋在悶鼓裏,使父母存『唯其疾之憂』之心,重勞顧慮,似乎未免成了個教中的罪人了。惟他當得起這名教罪人與當不起這名教罪人,我卻不敢強不知以爲知,囫圇妄定。笪君,你到底可知道他的底蘊,究竟是個何等人物呢?”笪沓聽了,亦深以爲然。正要將那姓朱的歷史表白我聽,忽見後屋裏一陣忙亂,有個老媽跑來說:“諸位老爺們,不好了!我們適才大家圍在外面聽熱鬧的時候,不知小少爺怎麼樣會發過昏去,如今可憐我們那姨太太已是哭得死去活來,要命不得。幸虧有幾位年紀大些的太太們奶奶們,在那裏幫着掐人中的掐人中,灌萬應錠的灌萬應錠。求你們勸勸我家老爺,不要瞎着急呀!倘要急出事來,那就一家人千里迢迢的在外面不得了了!”接着,又是宸章的夫人含着兩眼泡眼淚朝外跑。那小孩生母更是聽見在房裏混睡在地下,沒高沒低的亂滾亂哭。立時間,一個好好的黃花澇釐局,鬧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連同局外來報捐的商人,都一個個呆成木雕神一樣,站着不動。
我再去看那老婆子,已是不知於何時遁去。依宸章的意見,就要立時派人帶了局勇去把他捉轉來,送官究治,以爲妖言釀命者戒。此時還是我以爲那老婆子先時用四人大轎抬了來,繼則騎兩條腿的驢子空手歸去,已是大喫其虧了。若再忽而尊爲座上客,忽而辱爲階下囚,惟恐年老氣衰,一時變生意外,豈不是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來竟要弄出大笑話來麼?且兒子得病時,決非好運可知,因此授意賈鈞之,倚老賣老,忙將宸章一把先拖到前頭去坐,一面勸其息怒,一面婉辭分解道:“次丹,不是我今天說一句不識時務的話,這件神道設教的事,本是爲中下社會人說法的,誰叫你們縉紳之家,把他請了來,拿錢買鬼話聽的呢?據我說,如今救你少君的命是第一着,別的還忍氣的好!省得一經宣揚出去,倒叫我們自己先擔個迷信神權,持家不正的不是。再者,那老婆子或竟是一個膿包貨,經不起兩嚇嚇死了,你我做官的人家,要照法律上說呢!是他自己畏罪身死,諒想沒有甚麼大不得了的事情。不過還是勸你朝了身上看,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作點福罷!從前範文正說,天下能省一事,即多積一德。還是大事不如化小,小事不如化無的好了。次丹,你聽聽我老痗的話都不錯,我們打起精神來,另爐另造罷!
真曉輪道:“老賈呀!你這句話卻說得不清不楚的,未免界限不明。須知此等鑄權,是次丹請過百年專利的,你何能越俎代皰呢?可見得這句是老痗話了,真正自批的不錯。還有你適才所說那神道設教,是爲中下社會人說法的,怎麼現在屁股還未離椅子一步,就已就說作點福罷!請問這作福兩個的口聲,不是神道設教是甚麼?可見我們次丹都是中下人了,你如何就不怕有人說你是自相矛盾的呢?”
我忙道:“不然!二君請安坐聽吾一言。據賈老先生所說,也不是說上等人不信神道,也不是說中下人該信鬼神,大約是說的上等人捫心午夜,暗室無虧,本來無須鬼神監察,即俗語爲人不做欺心事,黑夜敲門不喫驚之意。且我國程度不齊,道德未備,假使非因果報應等說暗爲人心祕密之偵探,也不知同胞中一般狠毒殘忍之徒,還要增長多少殺機,膨漲多少壓力呢?你我目下既無力輔翼名教,抵制異端,使聖道不昌,俾爲葛天氏之民,已就罪無可辭了,切不可再將這古聖賢正人心防逸志的一點紙窗糊機關戳破了,致使化地光天,皆成荊棘,良懦之輩,動蹈危機,這又何必呢?且此等荊天棘地,實由人心微細之惡感情而生,微細之惡感情,實由於肆無忌憚而發,是非二氏天堂地獄、萬劫犁鋤之說不足以儆其後。真君,你想豈吾國的不完全專制法律所得以感發而懲創者乎?所以我說民間這迷信神權一層,還是留着他補補王法之不足好多呢!”真、賈各人亦皆深表同情,大家都說是:“我們中國人若不怕鬼,還不知道要刁狡狠毒到甚麼田地呢?”
彼此又瑣瑣屑屑的談了一會,忽見先時出來送信的那個老媽子又來報道:“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小少爺回過來了,此刻比先時還覺得清爽多哩!那邊張幹太太說:『小孩子家生老鴉驚,都是要扳過去昏一昏,才能夠病有轉機呢!”他們家裏小哥兒也曾得過這個病的,如今倒已長成有二十多歲了。太太叫我來送給老爺同各位老爺一聲信,大約是不要緊的。”笪沓聽了,便輕輕的拉老爺一下道:“真老說替宸章少君作福,這一回可被他作上了!”真曉輪果嚷道:“我的話何如?要適才聽宸公一亂,此時少君倒好了,看拿甚麼話去折服那老婆子?”宸也說甚是,便忙向後面看去。又叫人擡出兩大盤面食饅頭,四碟小菜,傳話請大家喫一點。
其時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恨近黃昏,各人帶來的家人,都紛紛預備各人主人轎馬伺候。真曉輪又約宸章一同上省,看有甚麼機會,能調換一處差缺,宸章也想親去走一遭。我便隨同送各人到門口,次第拉了一拉手道:“我兄弟想明日動身,恕不到府辭行了!”賈鈞之道:“不敢當,我們也不過來恭送了,還是到省上再會罷!”內中只有真曉輪似乎有依依不捨的樣子,對我道:“曉等幸與父臺萍水相逢,得陪詩酒,只可惜良辰不再,別在目前。又加單剩鄙人,未能終新酒令之局,不免有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之嘆,殊覺益增惆悵耳!”我笑道:“日來彼此已某君某公的稱呼慣了,怎麼又鬧起官派來呢?且青山不老,綠水長存,相見行有日耳!君如不棄,我當俟諸睛川鸚鵡之間。若鰓鰓以暫別爲恨,則又未免成了梁惠王對孟子不識繼此可得見乎的意思了。”於是彼此一笑而別,餘人亦怏怏歸去。
我當晚歇宿一宵,明日便是第八日,看看限期將滿,就催促宸章,一同押解釐課起身。仍由漢口大碼頭換坐紅船晉省。到的次日,分別往督及翻卷本府暨牙釐總局各衙門,稟知銷差。原來翻卷是照例會辦牙釐總局,本府是提調,所以都是少不了的上司。及至再去探聽尋宸章的差事,並未調動,早已稟辭回本局去了。督轅自此調劑之後,送又過兩季幹修,餘下便是更無消息到人間。我又實因一時無甚可去之處,欲作海外遊,屢以無伴,欲行輒止。只是一天天游水看山,尋芳買醉,或登黃鶴樓,或上鸚鵡洲,倒還極盡雅人深致。
如此又捱過好幾個月,屈指客楚光陰,已逾二載。外間正傳說凱軍兵變,制臺已派隊分駐沿江,遇有潰軍偷渡及暴動,準格殺勿論。我再走出去一望,只見黃鶴樓一帶講臺,各軍隊鵠立持槍,如臨大故,卻四望並沒有一個逃兵散勇鬧事。只見對岸倒有幾個深目高鼻的外國人,帶了照相傢俱在那裏拍照。各軍都呆呆的望着江水發怔,內中還有立久了,坐在草地下,懷裏掏出旱菸袋來吸菸的。又有解下戰裙來,鋪着睏覺的。竟有幾個發了鴉片煙癮,打着連天的呵欠,向左近人家尋找開水來吞煙泡子的。我看了一晌,見沒有甚麼動靜,方欲回步進城,忽見散坐在地下吸菸睏覺的那些兵勇,都一個個站起來,趕忙歸隊。頃刻間,旌旗生色,鼓角齊鳴。我是庚子那年在北京嚇怕了的,所謂一朝被蛇咬,三年怕帶子,只疑惑是漢口有變,所以守江軍隊聞信戒嚴。
正在無處光避,只見上流頭一字兒放下兩隻紅船,船上帆檣並駕,櫓槳齊搖。轉瞬之間,急如飛馬,快似流星,已駛近南岸,講臺各軍都一齊奏起軍樂來,統一喊了四個字,是“請大人安”,又放了一路排槍;另外有幾名營官隊長,頭上戴了雙叉燕尾的得勝盔,身上穿着袖口褂三道金線的新軍軍服,腰裏跨着東洋指揮刀,排班在那裏報名跪接。正是:
刁斗已傳新號令,
送迎猶習舊軍容。
要知後事如何,且俟下回再說。
第二十七回 吳鎮軍單騎救同寅 鮑男爵懼禍逃內地
我當時看見那班軍官跪在那裏,將啜子提高一調報道:“湖北新軍第幾鎮,第幾標,沐恩某人某人,跪接統制大人。”船上走出一個捧令箭的差官,對岸上揚和,喊了一聲“免”,各軍官忙站起身,擺着簸箕陣,擁護那船上下來的官員,進城而去。我細細一想,才知道是接差,不是防變,怪不得大家都嘻嘻呵呵如同兒戲呢!但適才那位統制大人,我號誌似曾相識,就怕是一向充當督轅武巡捕的那個張丫姑少爺罷?不曉得怎麼樣沒有幾時,竟會被他攀龍附鳳薦升到副將,委帶督轅中軍衛隊的?現在又奏補湖北新軍第八鎮統制。
日前因吳鎮軍元凱所部凱字營勇,偶逢禮拜日出外閒遊,在漢口租界某戲館裏鬧事,就有人乘勢在制檯面前詆譭舊軍程度不齊,虛糜餉項,不如遣散爲是。又慮遣散非先換統帶不可,而統帶又必得一威望著者,方能坐鎮雍容,指揮如意。當下制臺在通省武員裏,左揀右揀,揀了這麼一位親信丫少爺去當此重任。誰知那凱字營從前成軍時,質量極爲複雜,類皆湘皖敢死之士,若要統帥得人,本可以練成勁旅的。如今一聞裁撤之信,都羣情洶洶,正在不可終日。適值那位張統制輕裘緩帶,奉命而來,方自謂儒將風流,欲效信陵君單騎代將的故事。不意才一進營,就立時全軍都譁變起來,甚至控弦露刃,勢若尋仇。此時還大虧吳元凱平日深得軍心,聞變馳至,將張統制於倉猝中救護出險。據當日暴動時有親目所睹的人說,張統制倚恃憲眷日隆,威名藉甚,初接凱軍印綬時,即欲於營中置五色棒以示威。詎知激動衆怒,幾遭不測。嗣幸得依吳元凱肘下掖之以出,然而半世英名,已掃除殆盡矣!
我那一日在武昌成外講臺猝遇時,正是他乘興而往,敗興而回的一日。就深怕一眼看見,不好招呼,只得急忙閃入一家小雜貨鋪子裏,權時躲避,好讓他隊伍走過,再慢慢的進城。一路上低頭細想,目下政以賄成,豺狼當道,我即或在這裏再多住幾時,也不見得有甚麼利益。倒不如收拾前往蘇浙去遊玩一番,還可以落得個袖中吳郡新詩本,襟上杭州舊酒痕呢!藉訪虎丘、天竺諸名勝一曠眼界,庶不負我半世辛勤,十年跋涉。主意已定,就想回寓摒擋一切,明日往各處辭行,後日就乘鴻安公司長安船南下。不意一時心有所專,腳下就錯走了兩條道路。其時街上各店已是點燈的時候,忽從一家酒館門首經過,他上面掛的是“醉白園”三個大字的匾額,兩旁又掛了許多甚麼“應時小喫”,“零拆碗菜”各處小牌,那門裏出出進進喫酒的人實在是不少。我自思腹中正在飢餓,此時就是趕回客棧,恐怕晚飯是已經開過了,倒不如就在此處將就喫一點兒,再尋路回寓罷!
於是一個人就走上酒樓,四面一看,見下面是三間蝴蝶敞廳,上面是一帶串樓,地方收拾的倒還潔淨。當下有個酒保兒走過來,笑嘻嘻的對着我道:“客人可是要飲一杯麼?還有客沒有?”我道:“沒有客,你就隨便帶一份甚麼酒菜來,喫一碗飯就得了!”他聽見我的口氣,曉得不是甚麼大飲食家,就慢騰騰的答應着走去,過了好半會,纔拿着四碟小菜,一壺四兩頭花雕紹酒,暨一副杯箸走來,朝我面前一放,就揚着頭,自己去喫他的水煙。我再看那鄰桌上,已有兩位穿洋裝的學生,一個個在那裏高談雄辯,議論紛紛,把半酒樓的人都引得停下杯子來聽他們說話。我也隨着衆人抬頭一望,只見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後生,都生得一臉的橫肉,飛揚浮躁,旁若無人。內中還有個戴洋瓶底眼鏡的人,更是抓耳撓腮,坐立不穩,在那裏搖頭晃腦,嘴裏說道:“朱又孫,你們令兄長孫君嘴說是理財的本事比衆人好,然而究竟還不如我們老兄做事來得有斬決,有權變。他那廣東南海縣不做,是因爲同本省學差過不去,兩下里擡槓子,才改捐教職的。後來又因做教職做煩了,便訛了知縣一嘴,才立意不幹,學一個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的古人,如今更數他快活了。可笑當時外面有一般知一不知二的俗人,都還在那裏誇讚他是急流勇退呢!你說天下靠輿論還有憑據嗎?我如今先把他同鄆學臺的一段事說給你聽,你就知道他那人的手段辣了!我記得這位鄆大宗師,是江蘇常州人,名字叫做甚麼鄆主頤,號子淵。其爲人也,尖酸刻薄,直是一無恥小人。平日只知道以錢爲命,那其餘的整風飭紀,講武修文,凡學政分內所應行各事,都一概不在他意中。不曉得怎麼會同我們老兄兩下里弄翻了,等到他臨卸任的時候,就把他收拾的要死。”
那人笑道:“鮑國瓊,你又來混說了。先不先一個知縣,同一個學差比較起來,品秩相差甚遠,你若說學臺參知縣,這句話還有點聽聽。如今是說的知縣收拾學臺,豈不是拿雞蛋去同鵝卵石碰麼?這是明明的有意來欺我沒有做過官了。你須知道,我官味雖未嘗過,但是官風我卻聽得不少,從古及今,哪裏就真有爬根草會絆倒水牯牛的道理呢?”
這個戴眼鏡的人笑道:“哦!原來你不知道!他們那些放學差的人一到了任,就恨不得連廚房裏銅勺鍋鏟、太太的裹腳條了、入月布,都要找首縣去辦差,卻又不肯擔這個不把錢的聲名。所以在接印頭一天,照例弄兩隻錫元寶,上面還貼着提督學院的印封,鄭而重之的送過去,縣官就得照例替他墊買雞魚肉鴨、柴米油鹽,以及合署牀帳被褥、桌椅條臺,降至碧紗廚、文房四寶等件,都要在他未進衙署以先就預備好了。接印這一天,擺列在學院大堂兩旁,請他過目。及至考試已畢,任滿回京,除代辦各物摸摸鬍髭擾孫子,一條繩索捆起來帶不走不計外,還要一處處送他的棚規,並將前次發下來的那兩隻錫元寶,原璧歸趙。另外再加具上一張並未騷擾分文,所有任內一切供應,皆系學臺自備的甘結存案。所以他們做學差的人,三年任滿,共派科歲考幾縣,就得應有幾縣甘結,好於回京覆命時諮部存案。倘若少了一縣沒有,外面上看起來,倒像是一張屁輕的東西,其實就派得有大大的處分呢!大約那《欽定學政全書》上,都該有注着的,因此我們老兄早有鑑於此,深知此結有起來輕如鵝毛,設若無起來,就重如泰山的。所以於學差要動身時,他探聽得正在槓抬物件,就輕輕的帶了全班差捕走了去,抓了幾名夫子來,就近在學院東近擺下一張皮馬札子,不問青紅皁白,拖下去乒乒乓乓的五百小板子一個,然後枷號起來,在左西轅門示衆。一面又拿了手本上去,稟安稟見,說:『卑職是個窮官,所有大人歷次開了條子來要的東西,都是由卑職向民間店鋪子裏賒買來的,現在尚未給價,怎麼他們那些混賑東西居然大抬小擔,朝外面亂挑亂扛?卑職阻止了他們幾句,除不遵依外,反行衝撞卑職,大庭廣衆之中,竟敢叫卑職面子上下不去。如今替大人回的話,卑職業已斗膽責罰了他們幾下,發在犯事地方示衆了。但是夫子衝撞了卑職,夫子有罪;卑職南罰了大人用的夫子,卑職也得有罪。所以現在卑職特地來請大人治罪的。』說着,就將頭上戴的大帽子自己抓下來,朝學檯面前一摜,嘴裏嚷道:“請辦!請辦!咱們不幹了,還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嗎?”此時學臺心裏心裏是一肚子氣,嘴上卻說不出來,只得一面向他敷衍道:『夫子胡鬧,老兄辦的極好,兄弟還要飭提調把他們開了名字,送過去請老兄嚴辦呢!至於老兄墊用的款子,兄弟馬上就派賑房如數歸趙就是了。老兄幹嗎這樣的動氣做甚麼呢?』又叫文巡捕替某大老爺把大帽子拾起來,整理好了,送給他戴,一面又請本府出來同他從長計議,先時允五千,他不肯,又允一萬,他仍然不肯,後來被他■來■去,整整的訛了五萬兩,才肯補給那一張印結的呢!你想是這一任學差碰在他手裏,晦氣不晦氣呢?”
那人道:“我不信,做一任學臺到底能有多少錢?就是大小縣分一扯,每考一次,二十幾個秀才都是做買賣進的,所得也有限。如今倒被他一個人訛去了五萬,再打上三年用度,幕友薪水,他自己巴巴,放一趟學差,難不成就連一個錢都不想留了麼?你請喫酒罷,這些話恐怕是耳食來的,不見得是你親目所睹。”
他聽了,但發急亂嚷道:“怎麼我自己家的事,倒不如你知道的清楚呢?本來廣東學差,就與別處不同的,即如優拔貢一項,外省至多不過幾百金贄敬而已。獨有廣東,動不動就要上千上萬的才能拔到手。俗語說得好:家無千百萬,莫想優拔看,可知相習成風,由來已久了。苞苴昏夜,不足爲奇。聽說他那末考一次所取的一個姓和的拔貢,本來是個香山世家,人品也漂亮得極,一副小嫩白臉兒,比煮熟的雞子白還嫩,真是大着意連手指甲都可以吹彈得破的。再加上年歲又輕,膽氣又壯,穿上兩件顏色公服,站在學臺公案旁邊,越顯得秀可餐,風華絕代。只是一樣不好,體氣未免瘦弱些,素有向來一病輕於燕,扶上雕鞍馬不知的暗病。不曉得因何受知於鄆學臺,就奉送了他一個拔貢。後來連朝考部費各事,都是姓鄆的一手經理,始終成全的。及至欽用知縣,分發浙江。又適當金衢嚴道鮑超的孫子鮑男爵,因外交上失算,奉旨出關,外人更遷怒到巡撫劉樹棠身上,說他辦理不善,也奉旨革職離任,以藩司鄆野萍署理的那個機會。他稟到一見面,早知道他是阿兄得意的門生,久經在竹報中拜託過的,就不問到省資格深淺,胡里胡塗委了他一個督辦溫州洋貨釐捐的差事,又接署一任山陰知縣,一年本轅文案委員。由此湊湊刮刮就拼命捐了一個江蘇即補道臺。居然綠輿紅傘,頂馬跟班,大不是那時在州縣班裏做磕頭蟲子的氣象了。制臺也因爲他老人家做過這一席,朝自己子孫身上看看,也不肯薄待他。又是一到省就委辦警察總監,此一番更是一出門前呼後擁,威斷行人了。恐怕連當日曾文正公初克復南京的時候,也無此聲勢。而且他又官運亨通,人才歸附,一班和尚戲子都情願投效臺前,充當眼線,無論天上飛的,地下走的,水裏爬的,沒有一樣偵探不着。諸如甚麼富有票、貴爲票、迴天票、飛龍票,還有甚麼哥老會、三點會、大刀會、小刀會各種黨人,就像是養在家裏的,只要上司一聲要,他就一聲有。其餘若禁運軍火,若訪拿私梟,更是一件手到擒來的事了。你想:如今做官的,有了這一種孫行者七十二般變化的本領,去迎合上意,莫說他是個世家公子,又是五途正貢出身,即或是個一品大百姓,從根上捐起的捐班,也不怕不討上司喜歡,不出人頭地呀!但是他這個人倒還不忘本,每每想起恩師一番提拔之功,嘗對人說:古人有二天,他有三天。就時刻叫人去坐探他恩師家裏有甚麼事,好藉圖報效。後來那派去探事的人回來說,他恩師要想娶一房小,以爲娛老之計,無奈素懼師母喫醋,不敢輕易啓齒。他就陽借送與師母做丫鬟爲題,搜買色藝雙絕的幼女四名,教以教坊歌舞,嫺其表情體操,以便暗中備師不時之需。他師叔輩中,有把持學務,吞勒公款,爲紳商學界所不容,連名告發的。他又在制檯面前極力保舉,得以無事。平日他恩師左右前後紅白喜事,甚之看門的家裏小孩抓周,挑水的屋裏老奶奶過冥壽,他送起禮來,都是一百千五十吊的送。當時有個官親,諫止他兩句,他還說“『敬其使以及其主,你們就沒有讀過這句書嗎?而且大丈夫處世,當飲水思源,何況我們家裏弟兄十人,素無恆產,我所有衣之食之,無一非恩師所賜,就是把子女玉帛分一半送恩師,我也是情願的。莫說這區區幾文薄禮,你們就以爲捨不得了嗎?』又翁,你要明白,鄆大宗師要不是做一任學差,哪裏能有這種種的利益呢?所以我說,廣東學政,與天下不同,就叫心擺在心窩裏做,至公無私,一任也得有二三十萬。倘要不顧天良,不顧官聲,逢一個賣一個鬧起來,我恐怕還不止於此數呢!何況這姓鄆的是常州人,有名的常剝皮,是認識他的。無一個不知道他是一生一世按定棺材裏伸手死要錢的宗旨辦事。當時我們老兄拼着一任現任知縣不做,只向他要了五萬銀子,還不算是他剝人家皮,我們老兄只抽了他一條筋麼?依我看起來,這宗生意要再公道,要再便宜是不得了。”
那人道:“虧你好意思!這樣五萬十萬的狂喊大叫,就不怕有人聽見,譏笑你是個官場市儈麼?我且問你,你適才說的那鮑超的孫子鮑男爵,他可是從前隨曾文正平定發逆那個鮑春霆的孫子麼?聽說此人在金衢嚴道任上,專事聲色,不理民事。及至百姓仇教,洋人被戕,他事前既漫不經心,事後又不知消弭,直是一個酒囊飯袋,極其無用的人。只可惜自己送掉一個燈臺不算數,又帶累了一個巡撫跟他革職回家,永不敘用。當日事起時,有人親眼看見他學漢壽亭侯掛印封金故事,不辭而別,趁杭滬小輪轉而之蘇,又由蘇至常,冀欲找盛杏蓀宮保出爲轉圜。誰知盛宮保一徑是住在上海的,他不知道,因而道路相左,未能見面。適值新任浙撫密派的偵探員也追蹤而至。這一天,就在常州客棧裏訪查明白了。先進來一個人,對着他迎面打了一個千兒,口中稱呼道:『卑職替大人請安,請問大人是幾時由衙門裏動身的?』他聽着,忙搖手道:『我不是大人!我不是大人!你們莫要認錯了我。』那人笑道:『卑職是伺侯過大人的,決不會認錯。卑職還承過大人的恩典,賞過一某差事,難不成大人公冗,就一時忘記了麼?』他此時自覺無可遁飾,又加後面進來的人,已把個客棧轉得滿滿的,勢難迴避了,只得隨同來委一路回到杭州,聽候參辦。後來他奉旨遣戍軍臺,由內河北上,還有我們蘇州委員協同送的呢!所以我獨有這件事情是知道清晰的呀!但當時只聽見說姓鮑,雖然是個革職的人員,然面男爵未曾撤銷,沿途地方官不能不另眼看待,就不清楚他是鮑哪個的後人。要不是現在聽你說,我還不明白呢!”
他道:“我們大清朝籠統只鬧過一回粵匪,出過一個鮑超,哪裏還有甚麼哪個這個呢?這句話提起來,不是我在你面前賣老,他家裏的歷史,你又沒得我知道透徹了。從前這個鮑春霆,是四川人,秉性剛勇,好爲人排難解紛。只因身當亂世,在家裏無業可爲,只得販賣私鹽過活。不意得罪了一起捕鹽營裏的人,因爲他無有錢物孝敬,就大家商議着將他私下活埋起來,想活活處死。誰知時正隆冬,忽然天上落下一陣大雷雨不止,把那些埋他的營勇都一個個嚇得丟下鍬鋤,四散跑開。及至等雷雨過後,他再慢慢的橕紮起來,仰見月明如畫,時約子正,逢見一人,赤面長鬚,綠袍金鎧,持刀坐於樹顛上,笑對他道:『汝今日合當有難,我特命風雷護汝。東南正當多事之秋,汝其速往!』並指示程途,囑其投營立功,必得不用。他聽了如夢方醒,自己回視己身,已不在原處。遠遠聽見譙樓更鼓,時正三更,不覺就倒身下拜道:『小人蒙恩搭救,乞賜姓名,留爲異日紀念。』那紅麪人道:『我關王也。前途珍重,封侯不遠。』言訖不見。天明遵路而南,達曾文正大營,投效充護勇。也是他官星應該發現。這一日,曾文正軍中偶然缺餉,他就隨口的編作小唱兒,教同營的弟兄們三三兩兩互相歌唱。頃刻之間,就如楚歌四起,全營騷然。曾文正這一驚卻喫得不小,只說是有奸細在內惶惑軍心所致,就立刻督飭營務處,嚴密查究。由此三個擠兩個,兩個擠一個,你推我,我推你,將他推查出來。還算看他是本營兵卒,從寬發落,重責了一百軍棍,逐出營門。誰知這一頓打,太重了些,竟把兩隻腿打得皮開肉綻,氣息僅存。當是就有個帶水師炮艇的哨長,也是他們四川人,推念同鄉情誼,私下留他在船梢上將養棒瘡。想將養好了,湊些盤川錢,讓他此處不留人,另找留人處。即或傷重身死,替他買些棺木埋葬了,也不枉大家在外同鄉認識一場。
不提防曾文正這一天,在營裏睡午覺,就像似帶了數十名小隊出外巡營,不知不覺的迤邐巡到這隻炮艇上來。忽然見一隻受傷的斑斕猛虎,睡在那裏望着他咆哮。他就嚇了一跳,驚醒過來,原來是一夢。忙問軍政官是甚麼時刻,原來正交日間十二點鐘。曾文正就隨即傳令出營,按照夢中路徑,委委曲曲也走到那號炮艇上來,坐下點名過卯,只是並沒有見着甚麼受傷的軍士。就問那炮艇上哨官道:『我且問你:你船上可還有甚麼受傷的人在那裏?如有,帶來見我。』那哨官見大師親自來點卯,已經有些害怕了。現在又聽見這麼一問,就驚得魂不附體,連忙跪下來磕頭道:『標下不敢瞞大帥說,前天有個同鄉當弟兄的,因他犯了營規,被大帥責罰了幾下。這幾日棒瘡舉發,就生起病來,甚覺沉重。標下因念同鄉之情,斗膽留他在船上暫住兩日,等傷好了,再往別處去。今蒙大帥查問,只得直陳。標下隨即就叫人把他送到古廟裏去住就是了。』曾文正聽說,真有這麼一個受傷的人在船上,自己也約略記得前天發落過這麼一回事,就暗中深慶得人。一面囑咐那哨官好生看待此人,本帥不過一時怒他怠慢軍心,本當重辦。因爲要想他自己悔過,才從輕發落的。如今既在你船上,很好!就替本帥留心將養,等他傷好了,還要大大的提拔他呢!』那哨官可憐,跪在地下,聽一句答應一句是,就把他名字倒寫着,再畫上一隻大烏龜做肖像,問他可是不是他,他也不敢答應是唔。自然是等曾文正走後,就七手八腳的把他抬到中艙裏來,像菩薩樣供奉着,連夜壺都要派兩名老將替他捧了。一面曾文正那裏又委了一名隨營的軍醫來,好生看治。
究竟這個棒瘡的傷皮不傷骨的東西,哪消半月,業已一律痊癒。哨官就將他領到中軍帳來見曾文正。曾文正先把他仔細看一看,見他虎頭燕頷,氣象不俗,就有意問他道:『你心裏平時想做一點甚麼事?』他請了一個安跪在地下道:『老子想殺長毛,想坐大帥坐的這張椅子。』曾文正笑道:『你統共只有一個人,能有多大的力量?能殺多少長毛?』他又道:『老子常聽見人說,將在謀而不勇,兵在精而不在多。又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只要大帥肯把營頭賞給老子帶,老子就能包管打勝仗,將這失去的幾座城池,定整個奪回來,雙手交與大帥。如有虛言,願甘軍令!』曾文正聽他說得激昂好聽,倒不像是個徒恃血氣之勇的人,隨即就拔了一個營五百個人歸他帶,派他在前敵立功。他從此打一仗,勝一仗,真是攻無不取,戰無不克。又把當日救他的那位關王爺神像,畫在一面大纛旗上,俟後是打這一面旗出去督兵,粵匪看見都稱爲鮑家軍,不戰自退。有時他偶感風寒,不能親身赴敵,別人借了他的這面關王旗出去,也是一律包打勝仗。
及至後來他功成封爵,解甲家居。有個姨太太,這日無意中打從一間閒屋子經過,忽聽見裏面氣喘吁吁的如同牛吼,就套着一扇紙窗洞朝裏一望,只見真有一個無大不大的水牯牛,蹲在裏面地下。再看上去,又像虎,又像是野熊,忙輕輕的一個都不把曉得,跑到上房裏去,單拉了鮑超來觀看。誰知他應當絕命,就不問長短,拿了一杆洋槍,對準那怪物身上放去,頃刻間煙霧迷天,那物不見,他就在當晚,忽然脅下生一惡疽,不久因疽潰隕命。
這位鮑襲爵鮑燈臺就是他的孫子,世襲男爵。上年在新海防遵例報捐道員,奉旨補授浙江金衢嚴三府道,大約是到任未多時就出了這個亂子了。浙江各當道還算是看他是個功臣之後,不忍加以苛待,再四同外人磋商,僅僅革職遣戍軍臺了事。你只知道他孫子一件事,那其餘的如我所說,他祖上一生事實,不見得也知道罷?可知我說他那家裏事,我知道比你透徹這句話,不是言過其實了。還有你適才說我五萬十萬,隨口亂說,不防有人在旁譏笑我是一個官場市儈。這又是管中窺豹,僅見一斑的話。如今內而待郎、尚書、六部、九卿,外面督撫藩臬通同州縣,無論有交情沒有交情,是凡在一應會着,都沒有一個不是你問這一任外官能多得幾文長,我問他一趟優差能餘剩幾文短。甚至這一個大員說,某世交放某省欽差一次,僅僅的添開了一丬當鋪,往返五六個月,風霜勞苦,我甚爲他不值得。那一位權貴說,某給事得了某道監察御史,只有某省中丞送了一份幹■,可見得如今外省的銀錢,也不如從前活潑了。其餘關涉國計民生,奉旨不談一語,而且交好愈深,則關心愈密。品秩愈貴,則欲壑愈奢。現在我們老兄的官,雖不是當着古董兒賣把姓鄆的,然而伯仁雖非我殺,究因由我而死。若非因怕一個小知縣不敢同抬到當典同拍賣行都可以當銀子用的提督學院碰,誰肯安安穩穩的縣官不做,自己改就老教呢?及至他做了老教,又嫌冰清鬼冷的沒得甚麼權利可操,當巧那一縣是向來收慣渾漕,凡民間交納錢糧,竟有一兩銀子要完到三四千銅錢不等,他就訛着忘八喝燒酒借這一筆賑,又好好的敲了知縣千把銀子竹槓,同前次訛的姓鄆的錢,一齊帶着到原籍去享福去了。”
那人道:“你們老兄理財的本領好,我們家裏那個吊膀子的花樣更不弱。就以去年那個女過陰的小白菜而論,還不算是神出鬼沒的手段麼?”他又道:“否!否!這些事任你天大的本事,都是神出幾文,沒有神進幾文的。你就沒聽俗語戳狗還要折耗兩枚黃枚黃燒餅嗎?怎麼你也是學你令兄的脾氣,離了嫖不開口的呢!
說着,堂倌已過來算了賬,那邊桌上人也紛紛喫畢,我便下了酒樓,一徑回寓。路上自己想,大約那個人所說的小白菜,就是我前年在黃花澇聽來的那句話。一路見兩邊店鋪正在打烊,客棧裏棧夥見我回寓,就跟着點燈開門,說是:“有個甚麼姓真的老爺留了一張名片,來替你老爺請安。他因外面亂,要趕緊回家,恐怕沒有工夫再來了,千萬叫我說到的。”我就接過名片一看,原來是真曉輪。咦!這就奇怪了,我同他一別許久,並未見來過一次,怎麼如今忽然想起我來呢?而且上年臨別,只有他最假惺惺的可笑。就此一假之後,杳無信音。大約是見我閒住在省,沒有甚麼大了不得,就不來阿附我了。倘他真有這種謬解在心裏,何以今天又突如其來的呢?總之,小人用心,不可忖度。此地既無甚留戀,倒不如還是趁早走的好!因此終夜盤桓,去志更決。正是:
君子每雪中送炭,
小人才錦上添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朱互蘭再領鶯燕班 祝如椿重酬風月債
我當時去志已決,第二日早起,就寫信一封,叫人送到院上去辭行。又想宸章那裏,雖然沒有信給我,我也得知照他一聲南下。並真曉輪昨天來過一次,更要寫封信與他,算是辭行謝步。諸事甫畢,適值院上着人送程儀來,我只得如數收下了。
翌日,照例去稟謝。見了面,又勉勵我幾句說:“目下雖入仕途,苟有志氣,仍須安心讀書,力圖上達。就是現在朝廷科舉已停,然讀書志在聖賢,只要真學有根柢,也可以另爲設法的。”我答應了幾聲“是”。他又問:“此番回去究竟幾時出來?”我回道:“小侄不過因爲離桑梓太久,加以節近清明,想回去掃一掃墓,大約在中元左右就可以出來的。”他便點了點頭,拿眼線對茶碗上一看,我早知道他是要送客的意思。剛巧有個文巡捕走上來,站在那格子外面,手裏拿着一封梅紅紙手本,手本上黏着一條極長的耳籤,欲進不進的立着。此時已被他看見了,扭過頭去問甚麼事?那位巡捕就搶上一步,一隻手把手本呈上來,一隻手把手本耳籤理與他看。我就一眼瞟去,無奈字跡太小,又是紅紙楷書,我再坐在迎亮地位,看不清楚,只有“吳無凱”三字約略可辨。再聽那巡捕低聲說:“吳鎮過來,稟知本日交卸凱字營關防,並遵札會同新統稟報散放恩餉日期。現在外在外面候着,請宮保的示,還是見他是不見他?”我心裏正想凱軍到底是裁撤了,只以新舊爭權,二虎不睦,遂使久練之軍,一旦散而爲匪,貽害閭閻,未免可惜可恨。
忽見制臺招呼一聲:“叫他候着罷!”我知是有客要見,就站起來回道:“小侄此趟也不再過來請安了,等到年伯大拜的時候再來叩喜罷!”他道:“好說!這個造化哪裏就能夠得上!”便一面端起茶碗,外面戈什人等,一連聲喊送客。花廳門外,從階正直達二堂旁垂花門,早有許多五顏六色頂戴的人,老少俱全,長短不一,都低頭垂手,一個個像又整齊又嚴肅的樣子,在那裏站班伺候。及至我走下來,剛過宅門口,早見適才那位巡捕老爺,手裏高高舉着一封大貼,在前頭引路,後面又緊跟着一位信字鬍鬚,圓胖面孔,看上去約有五十餘歲的人,頭上戴着一顆大紅頂子,一枝花翎,身上穿着行裝開氣袍,天青八團馬褂,一頭走着,一頭愁眉不展的,盡拿一隻手在那裏拈着鬍鬚,嘴裏還像不曉得是嘰咕的甚麼東西,自言自語,迎面走過。我也就不及迴避,匆匆撞出儀門。心裏想:“大約這人就是吳元凱無疑了。”我看他那番醜媳婦怕見公婆的樣兒,就恐怕今日見着老頭子,還有釘子碰呢!
一路出了東轅門,就順便過江,買了一張招商局江裕輪船官艙客票,回來將行李搬上船,即日動身。由此煙波浩淼,時止時行。招商局輪船上下客貨,又比別船爲多,所以沿途耽擱,直至第三日傍晚至京口。那講臺一帶洋房,同那金山寶塔,依然矗立雲霄,莊嚴在目。我也就不再下落客棧,實時換坐內河戴生昌局小火輪,徑住姑蘇臺畔。途次常州、無錫等縣,因停輪時刻太少,不便上坡閒玩,直等船到蘇州,方始登岸,在城外青陽地尋了一家客棧往下。
明日進城往馬醫科俞曲園太史那裏去一探我們二嫂子消息。誰知這幾年音信未通,我們二嫂子業已亡故,靈柩停在幽蘭巷本宅,未回寶應原籍安葬。我就又到幽蘭巷來,哪曉得一個人都不在家,只有一名又聾又笨的老蒼頭看守門戶。好容易我才把來歷告給他清楚了,又好容易才把家裏沒有人的話問明白了。原來我們二嫂子自從我們豫卿二哥哥去世,又丟下二個侄兒子守節撫孤,不遺餘辦。再他本是曲園太史的女公子,凡屬詩詞歌賦,無不家學淵源,因此春露秋霜,益增感慨。不覺積勞成病,醫藥無靈,遺命同我們豫二哥兩柩就在蘇州擇地安葬,不必拘泥定入祖塋成例,過江過海,播屍動骨的,倒反不美,所以至今未回原籍,就是這個道理。如今大侄兒念曾,號少侯,是我已經知道他由恩蔭刑部湖廣司主事,在七八年前頭,就已經補過實缺了的。現因守制在籍,隨他姑丈現任河南巡撫陳筱石幕中襄理文案,遊汴未回。還有那個小的念祖,號少桐,人極顢頇,聽蒼頭說,捐了一個浙江候補知縣,正欲打點到省。一者家裏太太出了這宗大亂子;二者寶應原籍那邊,儒卿大老爺不在了,打發急電來喊,他們二少爺連夜往寶應兼嗣去了,在此也不在家。我聽了,就買份紙錢,草率在靈前焚化,又哭奠了一番,取道怏怏回寓。
當下一人無心無緒的暗想:家庭迭遭變故,已屬蕭條;現在又弱了一個大哥哥,一個二嫂子,如今更是手足中寥若晨星了。及至自顧,尚復一事無成,終年東飄西蕩,好似野渡橫舟,隨風牽引。唉!不知將來到底作何結局呢?後來我又回念一想,一個人在世上,如白駒過隙,繁華易盡,轉眼成空,又何必有意自尋苦惱呢?倒不如且上虎阜去逛一逛,然後再定三竺行止罷!於是且行且止的信步踱出金閶門外,度過吊橋,就僱定一隻小遊湖船,隨便買了一點酒果之類,叫舟子順着山塘一路慢慢放去。
不意我才上跳板,忽有一個人猛在我身後一拍,被他老大嚇了一驚。及至再回頭看去,原來就是那上年在上海想邀我局賭,事未成機先露的那個穆柔齋寶貨。每到寂寞無聊的時候,就偏會遇見他,這是個甚麼緣法呢?當下因笑對他道:“我說是誰?卻原來是你!我們上船談罷,不要因來天黑趕不轉。聽說這裏離虎丘來回有二十多里呢!”柔齋一面跟我跳上船坐下來,一面笑道:“好呀!你好自在,好快活!怎麼說是回府的人,竟躲在這裏住這幾年,怪不得前天我陪我們洋東上撫臺衙門去,偶然路過城裏百善橋幽蘭巷,見有一家門首掛了一方黑底白螺鈿字的公館牌子,上面是寫着『太子少保兵部尚書福建巡撫部院王公館』一行大字。我當時就疑惑到是你住在這裏,正想要停個一兩天去,問問看是不是?誰知竟被我一卦打着了,你想怪不怪呢?”我道:“你就可巧沒有打得着,我何嘗住在這裏呢?那幽蘭巷的宅子是我們大房先兄住的,新近又是嫂子不在了,所以門口那公館牌子就改用素字。但不知你何時又會冒出一個甚麼洋東來呢?別後朱寓光景何如?以前你那幾位朋友如鮑宋忠、方天蔭,一向生計界上可有做着個把闊老貴的麼?”
柔齋笑道:“你別要又來腰裏夾着個死老鼠,假充打獵的了。甚麼老貴小貴的?這幾年我是早經洗手不幹了,如今同一個英國人,名字叫C.Y.Madsun(西槐美脫生)的那裏充當翻譯。但他是久經在中國長大了的,一切風土人情、農工商學,無有不知道。從前在蘇滬一帶協助李文忠剿辦粵匪殉難赫赫有名的華爾袞,就是他的祖父。我看見他到現在日記篋裏,還有兩張紀念照片呢!一張江水汪揚,如上海十六鋪狀,上有英國兵艦兩艘,其一艘桅竿盡處,架一極巨開花炮,炮上騎一人,左手挾發電機,右手執視遠鏡,炮口嫋嫋然作煙彈橫飛勢。先是粵匪攻上海城,久不下,僞北王某,乃馳書於法蘭西兵頭,約其假道攻城,得地分治。不道天下從人,事機敗露,下書者爲華爾邏騎所獲,遂密斬來使,行李代桃僵之計,就詐約翌日黎明,囑賊酋親領兵由西門進城,法人當爲後盾。僞北王得覆,不暇研究真假,遽命依期進發。誰知前軍行至斜橋(離西門約五里)地面,忽有一極猛烈的開花炮彈,自空墮落,勢同將軍從天上飛來,迫不及避,以致前鋒各軍同時灰燼。僞北王人本機警,這一次雖坦然而來,究竟步步防備,是以得免於難。至當時有人看見有粵匪肢體耳目,被炮擊飛至十八里外之龍華鎮寺前,黏一楊樹上,隨風飄蕩,宛轉如生。我戲改唐人詩句『風吹手足飄飄舉,猶是疆場對壘舞』以紀其事。據美脫生告給我說,那騎在桅竿上放炮的,就是他祖父華爾。其一張則洋裝而戴中國紅花翎,因當時華爾已積功保至中國提督軍門也。如今政府裏幾位王爺中堂,有曉得此事的,都推念他祖父急難恤鄰,無分畛域,又因討賊陣亡,是個有功於中國的人,不得以非我種視之。所以就愛屋及烏到美脫生身上,派他充商部顧問官,兼辦陝甘礦產調查員,藉資調劑的意思。前日他還託我代覓一位中國經史刑律以及公私文件學有根柢的這麼個人,想一同前往辦理文案。我想一個人學問既好,不見得沒處喫飯,恐未必肯跑這麼遠,充無罪之軍,是非一要交情深厚,譬如算拿他薪水做用費,用作無兒的,到長安去走一趟,以便探訪唐時古績;二要其人本有乘長風破萬里浪的志趣,素日視五嶽三山如在眼底,梯山航海本屬慣家,或可高興前往。小雅,你如果肯走一趟,湊這個趣,你我既可長途作伴,又可往西安研究唐宮花草,更可以如得金銀礦。我們入點優先股在內,將來也可以作爲謀利之資,一舉而三善存焉!你如有意,我當極力推轂,並囑令薪水從豐,先送一年做安家費,以示特別何如?”
我笑道:“你別要着急,我們先把素蘭別後的話談一談再說。至於這件萬里從人的事,卻不敢草率定議,須等明天候見過了你們洋東,看是個甚麼道理,再定行止不遲!”柔齋聽了,就笑道:“要知心腹事,須聽口邊言。簡直一見面起首,至到此時,嘴裏不住的素蘭朱寓,朱寓素蘭問不了,可見得比一千個人都放在心上。殊不知一個妓女,樽前送客,被底迎郎,是其應盡的義務。臨行幾點相思淚,灑向秋階發海棠,是其應有的文章,本不足縈人觀念。乃往往一個是落花空有意,一個是流水本無情,徒令紅氍毹上,演多少才子佳人。綠綺琴中,譜若干悽風苦雨而已。至於釵光斜掠,燈影橫灺,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小雅,你須知此等愛情,系君自相愛自相情耳!而非彼美的腦氣筋中所有天名之愛情也。即佛老所云,無情者之於有情,如鈴借風鳴,風過便熄;釜因火熱,火熄仍寒。若蓮藕雖幹,柔絲未斷;柳條既萃,弱絮猶飛,則爲有情者之於有情,似非青樓中人所能達其目的。然而天下事亦有未盡然者。”我聽了,嘴雖不說,心裏卻佩服他學有進步,知道這然而句特特下一轉語,是夙悉我同素蘭交非泛泛,故欲借亦有未盡然者六字,截斷上文,另爲素蘭開一生面,想必卻還有甚麼話說出來呢?我遂不言語。
只見柔齋又接着道:“即如以朱素蘭而論,自從你走後,就厭倦風塵,不欲再作倚門賣笑。但他一向是揮霍慣了的,家無餘蓄。聽說近日又包了一個甚麼四川人姓夏的,是在上海山東路開合記土棧帶賣嗎啡的那個壽頭碼子,被素蘭圈禁在家裏不放,一切穿喫用度,都是你這位貴相知一手經理。不意好花易謝,滿月易虧,不上半年,就又弄得支持不住了,只好改掛一扇花文卿的牌子,在四馬路領了幾個雛妓,重理舊業。我再探聽那姓夏的,原來不是真開土棧連賣嗎啡。卻是大夥強盜賣燈草,不過掩身子的勾當,實實在在是在外面假裝體面,掛着金字招牌,內裏專把人家做臺基,勾引一班良家子女,蝶浪蜂狂,逾閑蕩檢。這些混賬事,本是他衣食父母,不足爲奇。所可異的是一個婦人相與人,有的愛名,有的愛利,還有愛性情溫柔,也有愛人品出衆。現在照我這兩隻波斯眼看起來,那姓夏的嫖經上『潘、呂、鄧、小、閒』五個字密訣,連一個字都沒有。你說我何以見得他沒有呢?潘安的貌,鄧通的財,這是擺在外面的,有沒有也不消我辯得。家裏既開了臺基,自然是終日沒有閒空在女人面前打轉轉兒了。生得一副大麻臉,說起話來,就是最輕的喉嚨,也像唱大花臉似的。若說到那第二層呂不韋上,我看他那副尊範,貌既不揚,土星尤陷。倘照存乎中而形乎外的老法子推度起來,這一個字又是在不可定之間,所以我看朱素蘭有如張天師被鬼迷的一般,同他要好,把自己累得落花流水,不可收拾,竟沒有一絲抱怨處,真是香油拌藻菜,各人各心愛了。”
柔齋說過了,我想到:“怎麼素妹妹一個精明強幹的人,也會做起胡塗事來呢?”既而又轉念道:“天下胡塗事,哪一件不是精明強幹的人做出來的呢?”頃刻萬緒千絲,又似煩惱,又似感傷,要想拿詢問方、鮑別後的事,把這顛倒妄想岔開去,誰知越岔越不好受,始知道前人譜《思凡》一曲,內有:
佛殿青燈冉冉,雲堂鐘鼓沉沉,夜來獨自展孤衾,未睡愁難安枕。自將津唾咽凡心,怎奈凡轉甚。
等句,實爲深於閱歷之語。因向柔齋道:“他既自外生成,美人已歸沙吒利,我們又何必更尋煩惱,韻士強爲古押衙呢?還是你說說你那兩個朋友,近來光景如何罷!我倒是很爲紀念的。”柔齋道:“唉!方、鮑二公,他們也是時運不濟,現在上海翻戲黨竟被人連篇累牘的刻出書來了,如今是風聲越鬧的一天緊似一天,馬路上差不多連三歲小孩子都要快知道做正賬做反賬,甚麼抓老貴,上頭子(黨中人視人爲何界中人,即以何界之最可羨慕,最可歆動之事相引誘,名曰“上頭子”。大致不外名、利、色三字。)那些生意經了。現在動不動還要壞事,(被受害者舉發,將所騙錢退回,謂之壞事),輕則吐錢,重則喫官司,所以他們有幾個顧體面的人,都一時開碼頭的開碼頭,另謀生業的另謀生業,類皆王道士求雨,各散天尊。惟內中有兩種人不散,且更利用別人各散,好讓他喫獨食,做專利買賣。”
我道:“是哪兩種人不散呢?”柔齋道:“一種人是身上除鈕子斷銅,終日連那話兒二十一口。他們既不怕打官司,又不怕壞事,這是不散的。還有一種財可通神,勢能役鬼,在這裏頭起傢俬來的人,諸如朱祥林,他們銀子也多了,朋友也廣了,住在租界裏,外國官不得而知,中國官查考不到,而且新衙門、上海道都同他有交情。再加平時小事不做,是做起來都非是一萬就是八千,遇着爲難時節,只要拿出他零頭數目來,無論是甚麼知府也罷,燈臺也罷,不怕不跟着他桌腿呼呼轉。所以這等人,也是用不着散的。”我道:“如今上海各報上,說得城裏城外各官,奏調的奏調,怎麼竟會受起賭匪驅策來呢?”
柔齋聽着,拿鼻子對我一笑道:“要不是清兒明兒的,哪裏會有成千成萬的黃兒白兒的來呢?你就沒看見那上次燈臺札飭廨員的札稿嗎?略謂:
朱祥林系督憲訪拿要犯,爲租界積年賭匪,該丞豈竟未寓目耶?何以始則一再飭拿,延不獲案,既則甫經到堂,又被保出?着限文到十日,速將賭匪朱祥林務獲究報,仍將遵辦情形,稟道候奪。
云云。後來及至拿到了,他妻子就在燈臺衙門去攔輿呈訴,說他丈夫朱祥林系瑞祥之祥,林木之林,與督憲訪拿的朱祥麟實系兩人,求恩飭廨查明開釋。當奉批示:
着候飭廨確查該氏夫朱祥林,是否即系督憲訪拿之朱祥麟,再行祥候核奪。
如此不消幾個磨磨旋,就含糊保釋了。你想,要是真心爲商旅除大害,爲地方謀公益,何難嚴詞拒駁,徹底澄清的辦一辦呢?又何以未拿到朱祥林之先,札廨公文,就如彼之刻;既拿到朱祥林之後,自批語句,又如此之寬呢?所以我說,他們這件事,若雲無運動在內,豈不是告給人閻羅王沒有生殖器,連小兒都不肯相信麼?”我笑道:“天下無難事,只怕心不專。這件禁止翻戲黨的事,又不是立憲要資格,要基礎,要年限,有許多的難處,如今是沒有叫我辦!”柔齋道:“如果叫你辦,你打算怎麼樣呢?”
我道:“我有甚麼樣,一不要出票拿人,二不要開堂訊供,只須延聘深知該黨內容者一二人來,將前後圈套,編纂成書,附以圖說,然後派委專理其事。每日候各輪船到埠時,先行在碼頭散放一次。後再到各客棧查照進客簿,按號分給,如不買者,看過隨時取回,買者酌收成本。如此款不虛糜,事可實做。只須行之一年,則遍天下婦孺皆知,而右輩本非生而業此。一經無所得食,勢必不禁自禁,另外謀生矣!豈不勝諸今日下一逮捕令,明日判一照會籤,徒令禁者自禁,翻者自翻,高出乎萬萬哉嗎?”柔齋亦深贊爲釜底抽薪之計,可以將來一勞永逸。
彼此方欲再往下談別後事,忽然聽得舟子呼道:“前頭留留神,有一隻大船來了,我們讓開點罷!”又一人道:“不打緊,我們慢慢的靠左岸走,好在是虎丘快要到了,他們船雖大,不見得就會撞到我們呀!”話言未了,早看見一隻樓船,打着細十番,吹着簫管,唱着小調,船上一窩蜂坐了十幾個紅紅綠綠的歌妓,都簇擁着一位男不折男,女不折女的這麼一個怪物,在那裏廝混。我再留神一看,頭上卷着劉海發,戴着外國帽,身上裹了一件大紅猩猩血、鑲三道顧繡花邊、白狐天馬出風的一口鍾雪衣,裏面穿的是甚麼顏色衣裳,卻看不清楚,斜靠在船艙煙炕上抽鴉片煙。下面是鞋是靴,被船欄杆遮蔽了,只見有兩隻天然足,元色絲襪,蹺得無高不高的,擱在一個小丫鬟的肩頭上,還嫌他站立不穩,不住的拿腳去在他項脖邊蹂躪。另外又有兩名年紀在十七八歲的小男家人,立在那炕邊伺候着裝水煙,滾鴉片煙泡子。當有一名歌妓輕敲檀板,巧轉珠喉,唱道:“人兒我的天,人兒我的天,儂這裏登檔一望,惟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幾千?青山有限三春暮,紅豆無言一線牽,看迢迢萬里關河月,習習千條柳絮風。”那人唱到此處,又把嗓子提高了一調,唱道:“都收入愁人眼底,孤客樽前,怎麼不叫人熱淚灑漣漣?”唱完了,那炕上的怪物便豎着左手大姆指喊了一聲:“好!真好!”旁邊有幾個姊妹們也讚道:“再菊唱兩聲改良格新曲子,到交關好篤,怪弗得俚屋裏總歸有瘟生喫酒碰和格!”又一個道:“勒浪蘇州場化,倒是喫臺把酒還嘸舍,弗問俚是個舍格客人,只要一到子檯面上,嘸不兩塊頭坐底洋鈿,就弗敢坐,難末一般滑頭大少爺弗敢來哉!所以薈芳裏格王媛媛、太原裏格周蘭芬,搭子清和坊格花寶寶三家頭,每日夜裏,總歸打發兩個阿姐,一個叫舍老二,一個叫舍老三,到外面去瞎三話四,拉子客人來喫酒格。”
我正在那裏看得出神,忽然船窗沿窗輕輕捱過,不提防,被那怪物一搭福橘渣子從窗口拋將過來,剛巧打在我左眼簾上,特地嚇了一跳。柔齋笑道:“太太今天唱打櫻桃了,要莫就大大方方的過來,陪我們談談天,做甚麼總歸這樣齷齷齪齪的吊膀子呀?”那邊船上人也嚷道:“舍人吊俚格膀子,覅擱着鴨矢臭戤戤俚。……”柔齋沒等他罵完,便高聲喊道:“祝如椿,祝如椿,不記申江明月夜,馬車同坐笑談心,軟語說更深。難不成一到蘇州來,就當真的板着面孔做太太了麼?”
我問道:“他是哪家太太?”柔齋用手一指道:“那邊船上掛的兩隻燈籠,你看去!”我再回過頭一瞧,只見那隻樓船,已將兩面遮簾放下,船上鴉雀無聲,舟子打着雙槳,慢慢的橕將開去,頃刻盪漾中流,相離已遠。我纔看見那船頭上,一邊掛了一面號新轎燈。燈上字足有八寸寬五寸長一個,一面是“前湖南嶽常灃兵備道”,一面是“江蘇即補分府”。那一邊是甚麼字,卻在反面看不見。我笑問道:“原來這個怪物是你認識的熟人,怎麼被你參了兩句野狐禪,他就靜悄悄的走了,這是舍格原故呢?大約看上去,格格當中,總有一個是俚格姘頭勒海哉!”柔齋笑道:“你快替我不要說這二蘇白了,再要說下去,我的小肚子可要笑疼了。至於這件事,等我們遊過虎丘回來,慢慢的告給你,到很可以夠做一回書的呢!”說着,已是船到山腳下。
兩人走上去沒有多遠,就是迎面一方千人石,石上題詠甚多,足有三尺餘厚,七八丈圍圓。我因天色向晚,也無心再去看那石上的詩句,僅僅從身旁摸出一把小洋刀來,揀石上空處,畫了“某年月日,八寶漁洋舊主王小雅,偕友穆柔齋至此一遊”一行半真半草的字,便從千人石面前過去。寺裏寺外,遊玩一番,卻也沒得甚麼隨喜處。只有兩座荒冢,一座是吳王闔閭的墳墓,當日陪葬宮人數千名,珠寶古玩數十萬,因金銀氣太重,葬三日化爲白虎,蹲據其上,故名虎丘。這是載在史冊,人人都知道的。還有那唐時妓真娘也名附葬於虎丘寺之側。一時遊虎丘者,類喜舍吳王而奠真娘,所以就有一般好議論的人,做了幾句懷古。那起首兩句,我已經忘記了,末兩句我尚可約略記得,就像是:
不弔英雄兒女,
真娘墓上獨題詩。
後來又有人說是:
何事世人都好色?
真娘墓上獨題詩。
或者是我一時忘記了,信手拈來,也未可必。當下我們兩人閒眺了一番,只見一片白草黃沙,僧歸遠渡。加以夕陽墜地,回光作慘碧色,幾疑磷火照人,益增惆悵。因約柔齋趁早回船,於路叫船家將預先留下的那樽三白酒、幾品果菜取出來,兩人淺斟低酌,對着那四野黃昏,一彎新月,開懷暢飲;一面聽船家唱着山歌,搖着軟櫓,欸乃而回。我忽然又想起那男裝婦人來,因問柔齋,到底是個甚麼人?只見他笑容可掬的說出幾句話來,正是:
才從鸚鵡洲邊過,
又向吳王墓上回。
要知柔齋說出甚麼話來,且聽下回再講。
第二十九回 賓鴻棧醉夢兩模糊 普天香中西雙輯睦
柔齋道:“這個人說起來,五六年前頭他就在上海當書寓先生了。彼時年歲又輕,風頭又足,再加有一種逐臭之夫去奉承他:說他眼界兒比別人高,身價兒比別人重,心術兒比別人好。殊不知那些瘟生,連一句都沒有說得着,全個兒是些門外漢的話。就是有兩個闊老官在他身上走。你想,一個人到做了闊老,那心計兒自然是十個之中有九個是粗的了。所以也就人云亦云,豬八戒喫人參果子,食而不知其味。及至去年他在上海同春坊重張豔幟,就同我碰巧是洛陽女兒對門居,聽見人說,從前曾經跟過一個甚麼鹹允升鹹老六的,如今是又從鹹老六家裏重行出來做本家,我就千不合萬不捨,不合想去他這一隻老虎頭上拍蒼蠅,同他吊膀子。由在金谷春代過一次局,以後就天天喫大菜,跑馬四,看髦兒戲,是可以花錢的事,無一不做到。而且他還喜歡跑個夜馬車,專門在張家花園青草地上,席地幕天過夜。一直要捱到第二日大清早,租界工各局裏的垃圾車上了街,他才肯轉來。等到晚上仍是這種樣。不然,就夥了堂子裏相幫打雜的,一窩兒坐下來接龍莊、攤牌九,再沒得個好好的讓你過一夜的。我起先也是疑惑他身價重,眼界高,差不多的客人他瞧不起。後來我小錢花的也不少了,碰和喫酒,日日當飯喫,他還是那副不生不熟的樣子。問問他,總以慢慢瞧三個字回覆我了事。
及至走出去一打聽,無一個人不說,你怎麼同這一個鴉鴉烏雙料的婊蛋在一起的呀?他只配想出法子同他掉花槍。你若要用真心去待他,倒反要喫他的苦了。去年有個外路客人,說是在檳榔當細崽的,在他身上先用了若干錢,也是橫不着實,豎不着實。後來那人就拿了一張後馬路同康莊的一萬銀子期票來,託他第二日清早派人去折現。到底眼睛是黑的,銀子是白的,他聽說有一萬之多,就自己坐了包車去,找到那家莊上。剛要朝裏走,不意裏面也有個人朝外來,身上的衣服是穿得闊闊的,臉上戴了一副茶晶目鏡,問他來做甚麼事?他道:『我有一張票子,來照照期。請問你們這裏可是某某莊麼?”那人道:『下是!你票子在哪裏?拿出來與我看。』他就順手在身上將票子取出,交給那人一看,那人道:『哦!這張票是某人的呀!上面尚未到期。』他又道:『我們想稍微認點利息,先付一半或會付,可好不好?』那人又躊躇了半晌道:『認利也不必,好在這張票子的期限不遠,但他平時要銀子用,賬上都是一萬八千付慣了的,零付又不便付,不如在我這裏先墊二百元去用用罷!也不必入賬了。票子你還權時帶回去,知照他本人,等到了期上,我再照數扣罷!』說着,就在一個小皮匣裏查出二百元鈔票,遞給他道:『我適因有事,也不請你到裏面去坐了,把這個權且帶回去,給他先用起來罷!如若不夠,再來取就是了。』他接了鈔票,一路在車上自思自想道:原來這個人真有錢,我倒要另眼待他纔好呢!不然,這白花花的一萬銀子,豈不是要落到別人手裏去了麼?便一個人打主意,回去如何灌他米湯,如何拍他馬屁,只要弄得他好過,一個人的心,究竟不是鐵打的,包管不會跳到那裏去。何況他是一上就愛我若掌上之珍,不過我的心不大勢罷!如今是兩好合一好,還怕不一拍就上麼?主意想定,那車子也就到了門。他便從此待那客人一舉一動,都大變向日宗旨,甚至那人說太陽是從西邊出的,他都不肯說從東邊出。那人說,今天要用一千託你替我墊一墊,他都不勸他用九百九。由此一口氣就被那人脫騙了整整的有二三千去,身體貼在裏頭,更是不消說得的了。
再等過幾天,那票子到期,他就走到莊上去付錢。不意莊上說,這張票子是假的,叫他退來手。他爭道:『我前半月還來照票的呢!你們這裏有一位擋手先生說票子未到期,認息又不便,就好意墊了二百塊子洋錢鈔票,把我們先用起來。怎麼如今一轉臉,就說票子是假的了?這句話我不依!』那莊上人笑道:『你這個人莫非有失心瘋麼?要莫就是見了鬼了。天下那裏有這樣好人,同你連一面都不識,就會把大搭鈔票把你用,除非你的屁股比別人家臉還要標緻點兒。快走!快走!再在這裏胡鬧,我們就要報巡捕房了。』他心裏也曉得這件事有點蹊蹺,上海外國官司是不大好打的,這件私用假鈔票的罪名辦起來,極輕也得有十年外國牢間,不要回來一萬銀子沒有拿得到,再去丟醜把人家看罷!只得嘴裏依舊說硬話,腳底下早像擦上油的一樣滑着走了。再回去趕着叫相幫去尋那客人,也不知去向。只算是做了一世的收生婆,還把個臍帶子割斷在人手裏,弄得賠了夫人又折兵,大哭一場了事。始知我們生意不成,還是銀錢未到的緣故。甚麼身價重眼界高,都不是真病。小雅你想,我們盜了二十四道毛的人,還要猜不透他的這個古董貨,一天一天下去,喫他的痗水。右要是玩笑上一些不通的壽頭碼子,更要被他哄騙得團團轉了。所以我只從耳朵裏聽見過這句話,就奉旨不敢再同他瞎搭。”
我笑道:“你以後還去過沒有呢?”柔齋道:“噯唷!我嚇得連長翅膀都來不及了,哪裏還有甚麼心腸去呢?”我聽了,不覺大笑道:“然則你是一隻野雞了,怪不得那祝如椿嫌你不合口味,只肯學孔夫子三嗅而作呢!”柔齋道:“你這個人割裂聖經,應得何罪?怎麼把我好好的一個人當起扁毛畜生來?”我笑道:“柔齋,我莫要急臉,我並非是把你當作畜生看待,只因常聽見我們那裏人,父母打小孩子有一句譬語,叫做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插翅飛。你想,那些團團轉的壽頭碼子,既名爲家雞,你這插翅飛的大嫖客,自然是一隻野雞了!”柔齋道:“這一比更比得荒廖絕倫,世間上當嫖客的人,本是替娼妓做養老兒子,然而也不能像你這樣直言拜上的瞎說!”我笑道:“我以後不說就是了,你何必這樣的發急呢?到底現在那祝如椿既是跟了鹹老六,爲何又到上海做生意,爲何又重來蘇州?這裏頭的緣故,你可能知道一點麼?”柔齋笑道:“我們平時遇事,真是眼觀八面,耳聽十六方,這件事情我焉能不知道呢!但他其中的緣故,極爲複雜,要是從頭至尾告給你,就怕說到光緒六十年也說不清楚。歸總一句,他那個人叫做『今日不談明日事,這山望見那山高。睡在樹下等棗子,掩着耳朵咬核桃。』可爲畢世榮枯的讖語。”我笑道:“你在外面空手白腳的創世,創了許多年,怎麼又會鬧起書呆子脾氣來呢?我們兩個人又不是和尚,忽然的參起禪語來做甚麼?”
柔齋道:“你不曉得他那個人的事實呢!說起來可以算得嚕嗦到十二分。即以這一趟重出來做生意而論,大家都曉得他從前跟鹹老六同拼命似的跟的,如今因爲鹹老六的功名是在蘇州蘭溪捐上,被他到江西上饒縣境去一票買了二三十口小女孩子,販回上海賣的那一件事上發作了參掉的,家裏大大小小,無一個不以他爲怨府,大太太更是嘖有煩言。就是鹹老六嘴上雖不便說,到底心裏究竟有幾分不如意,因此愛情上熱度,未免不如從前,就淡了許多。後來鹹老六上黑龍江去,想謀幹開復,他就乘此到上海重幹舊營生。雖然是一個馬頭兒向東,一個驢頭兒向西,然而一天不出姓鹹的家門,總一天不能不算他是鹹六太太。就是他自己,也以六太太自居。所以那些無新無舊的客人,不問認識他不認識他,都以爲他是同鹹老六串通出來放白鴿的。你想,這個風聲出去,誰是真二百五真洋盤,再肯來花這個冤枉錢呢?又加他外面臉上雖搽着脂兒粉兒,頭上戴着朵花兒,身上裹着綢兒緞兒,似乎不老到那裏去,無如年歲不肯讓人,究竟多一年是一年的局境。而且爲人齷齪不過,一雙天腳,從正月初一起,一直到十二月三十日,都莫想他同水大哥去親一親嘴。穿了一雙外國球牌黑絲襪,自從上了腳,定要把襪底穿破了才捨得脫下來換洗。提起鴉片煙,格外是一日到夜抽成了精,不問生張熟李,只要他眼線射得着,手指撈得到,都可以一律捉住打腰翻,大則一元五角,小則一兩角數十文,也都是好的。可見得人說一個婦女家喫會了鴉片煙就不要臉,這句話不是假的啊!”
我道:“也不盡然是婦女家喫上鴉片煙就不要臉,就是男子漢因喫上鴉片煙,父母不以爲子,妻妾不以爲夫,弟兄不以爲手足,蹩腳的我也不曉得眼睛裏看見多多少少呢!不過是中國的婦人,本來就無自立性質,若再喫上了鴉片煙,那就格外是朝死路上跑了!但是他那種行爲,還成個甚麼長三上書寓先生呢?豈不是直個兒像花煙間裏的煙妓了麼?我只可惜他那種白大食喫慣了,來日方長,一旦要用到自己的錢,未免肉麻難過,看怎麼好?”
柔齋笑道:“這種特別婊子,本來就是老鼠眼睛寸寸光,得一天過一天的東西。他哪裏還有甚麼深謀遠慮呢?且更比別人多一種壞脾氣,最喜歡目天下人爲無知,除卻他自己是聰明人,那外面的聰明人都死絕了。只要你晦氣到他家裏去,喫過一兩臺酒,碰過一兩場和,他明日看見你,不問人家身上有錢沒有錢,就要同你玩言化子。你若放明白點兒給他便罷,如其不然,無論在甚麼體面地方,他就能不顧死活,硬坍人家臺,說人家欠嫖錢,就把那種肉麻當有趣的話都一齊出來了:『哎唷!大少爺呀!儂先生是肉身陪伴耐大少爺的呀!怎麼覺倒蠻會困格,酒倒蠻會喫格,現在到討起銅鈿來,就這樣格瞎三話四的哇!』倘若要遇着一個些微顧臉面的人,你看怎麼能受?你倒替他想想瞧。所以去年七八月間,我曾經聽見人說,他同一個五六年前的舊客人討嫖賬,討反了臉,那人本來就同他沒有甚麼交情可看,從前喫他的痗水,正在一肚皮牢騷沒處發泄呢!現今兩下既反了臉,就正好出這口怨氣。他自己也明白從前把山東路人家走的不少,就是這幾個錢舊賬,也記不清是有是無了,趕忙的隨風轉舵,先又假哭了一哭,後又假笑了一笑,拍着那人的肩背放刁道:『二少耐還不曉得儂格脾氣嗎?儂向耐討還這幾個銅鈿,實情是因爲堂子裏生意現在是越弄越弗局哉!耐同儂反仔面孔,阿要難爲情?』說着,又把眼梢對那人眇了一眇,無如那人心裏是一定主意,任憑你說下天書來都不把錢,索性給他一個三個不開口,神難下手。他也就乘此下臺,忍着氣轉去。前天我又聽見人說,他近來把帶到上海去做小先生的那兩個丫頭連胞嫁掉了,身價一個是三千金,一個是九百金。大約此番又回蘇州來做太太,就是得的這兩筆錢了!”
我笑道:“一個人賣慣了私鹽走慣了硝,這倒也難怪他。但是那姓鹹的大小是個朝廷的命官,究竟何所圖而一定要這種破貨,貽中 之羞呢?”柔齋道:“這件事越是做官的人家越難保。不是我替鹹老六說句遮羞的話,從來強妻逆子,就已無法可治。愛妾流倡,自然是更加一等了,你就沒有看見早日報上刊載淮揚道揚文升觀察稟報督撫的一通稟稿麼?我念給你聽,你就相信,大凡小婆子是天下老鴉一樣黑了。”
說着,便又在懷內掏出一隻小金錶來,拿在手中,望了一望,見那表上的小針,剛指到酉正,就對我道:“哦!怪不得天要漸漸的黑下來呢,已快有七句鍾了!寓處裏開夜飯,忽然少了我這麼一個人,豈不回去又要惹他們笑話我到哪裏偷打野雞去了麼?”我笑道:“你沒看見那月亮,先時是發白色的,此時漸漸放光了麼?這就是天要黑了的證據了。至於說遲迴去怕有人笑你打野雞,只要自己從來未經做過這件事,就說何妨?我們只須催船家快一點兒走就是了,你說罷!”柔齋笑道:“我今日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表了。”因一面叫舟加勁蕩槳,一面念道:
據丁憂浙江候補府經歷謝承忠呈稱:職父原任淮揚道謝元福病故後,眷屬流寓清江。職因丁憂回籍掃墓,詎有男僕王三、女僕殷奶媽,欺職弟連樹等均在年幼,內外勾串,將衣服飾物偷盜一空,計贓值銀一萬餘兩。並敢播弄讒言,離間骨肉。職回查知,開單呈縣押追,迄今日久,所追贓物無多,乞親提究辦等情到道。飭據清河縣面,嚴訊該犯等,供詞習狡,難以清追。查該僕王三及僕婦殷奶媽,欺凌幼主,離間骨肉,已屬忘恩背義;尤敢勾通串竊,贓逾鉅萬,實難稍從寬貸。職道詳加查訪,該僕等狼狽爲奸,平日惡跡累累,其狂悖情形,事關風化,未便形諸公牘。合境士民,鹹爲髮指,即立置重典,亦屬罪有應得。若任其狡供幸脫,此等悍黠陰險之徒,難保不挾嫌報復,釀成巨案。應將男僕王三一名,永遠監禁,女僕殷奶媽一名,同惡相濟,姑念婦女無知,酌予監禁二十年,以昭 戒,而肅法紀。除飭清河縣遵辦外,合無仰懇憲臺,俯賜批示只遵。
“小雅你想,既雲事關風化,未便形諸公牘,不是中 之言是甚麼呢?但這謝老道從翰林起家,金陵克復後,即以道員分省江蘇,兩任淮揚海道,提倡後學,雅重儒生,還不失爲書生本色,無詐無虞的君子。怎麼竟就新死鬼骨肉未寒,未亡人已心腸改變了呢?推原其始,總由於中國女學未明,人格自視太低。兼之婦女冶容誨淫,每甘居於希恩沽寵地位,幾欲得男子憐愛則生,失男子憐愛則死。由此勾心鬥角,日事花兒朵兒,顰兒笑兒,無一事不欲高出同儕,取悅男子;而又因束縛太過,往往面從心違。是以苟脫羈絆,未有不自幸超越男子管轄權之外,而寡廉鮮恥爲所欲爲者。我每見有孀婦罵街,開口便說:『我是沒有丈夫的人,誰敢來管我?』即此一語,其自幸丈夫已死,無人管束,已心跡昭著。若定以妻妾之貞淫,爲若夫一生名譽之得失,未免又入於刻薄一道了。固無論方孝儒、史可法諸人,若使在今日,取了一個爛污婊子做小老婆,未必即能真會感化得他不發騷不偷人。即或能,亦於道德文章絲毫無補。所以我說,只好把他們當作小貓小狗兒拳養着玩罷了!又去同他們頂甚麼真呢?他們又知道甚麼東西叫做丈夫臉面呢?倘要一定攻良,我還是抱定這一句話,除非廣興女界教育不可,使中國婦女人人有自立性質,不靠着男子穿兒喫兒的,就自然沒有這種下流事做出來了。男人家見他們女界思想一高,文明一進,也就自然不敢來求全責備,把他們當作玩物看待了!”
我道:“柔齋你此論甚是,倒不打算你一二年不見,竟文明得許多了,以後我竟要大大的領教呢!”說着,那隻船已是快行抵碼頭,我忙着開發船家酒錢,同柔齋兩人登岸。柔齋便約我明日到普天香去喫大菜,以便提議西行的事,我也就隨口答應了他。一面他回他的中華旅館,我回我的賓鴻客棧。當晚無話。索性喫點東西,早些脫衣就寢。
誰知一覺睡醒,天還未亮,於是就輕輕的開了房門,走出外面曬臺上去一望,仰見涼露冷冷,月色正旺,遠聽城頭更鼓,正打四更,始知離天亮尚遠。我就重行掩好衣服,趿着拖鞋,一處處巡去。不意十個房間裏,倒有一半里面是成雙作對的幹這個把戲。再去聽四遠晨雞,已是一遞一聲的唱和、各房聲息逐漸寧靜許多,似入睡鄉光景,我也回房重複和衣睡下,自想這可不是做夢,必定那客棧裏本來就開臺基的。唉!這就遠不如上海外國人的規矩了,租界嘴說風俗不好,競尚淫靡,然而不好有不好的去處,淫靡有淫靡的地方,非同蘇州濱裏一味的良莠不齊,隨地皆是。唉!可怪朝廷日日講立憲基礎,官吏日日講地方自治,怎麼共州這麼樣一個兩省通衢,三吳重鎮,竟坐使癡男怨女,到處成雙。浪蝶狂蜂,隨緣作伴,而有地方專責者,何以不加禁止呢?這就難怪人說,我們官場腐敗達於極點了。
忽然又想起日間柔齋所說的,前任淮揚道謝子受,故後流寓青江,爲刁僕王三串騙家財,姦淫主母的一件事。現任淮揚道稟中,雖未敘明,然實欲蓋彌彰,無可遁飾。曾記從前我年伯李筱軒作過一封薦信於我,命我親往呈遞,說可以就近栽培,或可免離桑梓。至蒙謝觀察款待優渥,深感不忘。緣觀察系咸豐乙卯補行壬子鄉試中式舉人,同我父親與筱軒年伯,都是鄉榜大同年,因此又多了一重淵源,倍承親愛。當時淮楊一帶,有童子三五成羣,沿街謠唱道:“江以北,謝與徐,育英才,安閻閭。江以南,誰與俱?”徐係指前淮北公司徐星槎分轉,其人迷信僊佛,有梁武帝之風,專致其心力財力於人天因果,故自揚以迄於淮海一帶而下抵雲臺山,大小寺觀不下一千餘所,紅牆碧瓦,佛像莊嚴,皆徐獨力修建。所以未幾以挪空公款過巨,爲前任撫督帥鹿大軍機傳霖所參,奉旨坐檯。然而此二公當時人心未嘗不深響慕,何以轉眼白雲,即成蒼狗,竟以一死一戍了之?且謝公身後,更多此一重孽案。這就更難怪人說我們中國天地道憑,鬼神禍水了。由此思前想後,心時轆轤了約有半小時之久。我看見窗紙發白,才漸漸的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午後一點多鍾,忙着披衣起坐,棧夥送上臉水,漱洗已畢,我就捧了一支水菸袋,有意無意的踱將出去。忽聽見後面履聲橐橐,接着又是棧夥喊道:“三十號房間裏客人,有客來哉!”我忙縮轉身回頭一看,原來是柔齋同一個外國人走將進來。一見面,那外國人就指我問柔齋道:“是他麼?”柔齋道:“正是!”他便忙着除了帽子,走過來同我見禮,又說上許多久慕大名,專誠拜謁的話。我一面讓他們進房坐下,一面穿好衣服,同柔齋道:“你們從哪裏來?昨日回寓可遲了麼?”柔齋道:“遲倒不過遲,就是日間說多了話,覺得回去睏倦得很。今天本想是到普天香去寫條子來請你,後來我們東翁說,用不着寫條子了,還是我們自己過去,似乎恭敬點兒,所以就一徑走寓裏來的。”我笑道:“真是不敢當!你們貴東人,既文明又說得一口好中國官話,彼此可以直接交涉,卻真難得的。”柔齋道:“原來呢!我們美脫生君言語嗜好,就像不是個英國人,所以大家遇起事來,絕不隔閡的。而且逢場作戲,最喜歡選舞徵歌,兼之妙解中國音律,就如蘇州、上海各處幾個堂子裏,喫外國飯的先生大姐,沒有一個不認識他的。恐怕上起場來,你我還不是他對手呢!”我笑道:“君子交人以禮,久而敬之。你怎麼見着面不問有人沒人,總是一味瞎三話四的做甚麼呢?”柔齋也笑道:“不要緊,我們是鬧慣了的。前天有人從北京來,說幾位新進軍機處的大人先生們,沒有事,揹着老爺子還是各人臚舉各人的姨太太,你是甚麼好,我是甚麼好呢!莫說我們這些草茅下士了!”說着,便邀了我同美脫生一齊坐了原來的馬車,往普天香來。
一進大門,上了樓梯,早有個待者迎過來,笑嘻嘻的問道:“你老爺定了座沒有?”柔齋道:“沒有定,我們就在一向那間六號裏坐罷!”那待者又笑着回道:“還對不起你老爺,六號巧沒有空,今天是一大早就被城裏一家大鄉紳派了人來定去,說是定了請一位廣東過來的唐撫臺,吩咐的是今天四點鐘。此時敢要到快了,請你老爺另外揀一間罷!”我忙道:“隨便坐就是了。”那待者也忙答道:“有!有!有!這邊五號空着呢!又是四面玻璃窗,就是隔壁局,也可以看得見的。”說着,便把我們領到五號房間裏坐,一人面前派了一付刀叉,又送上一搭局票,一搭請客票。又問喝甚麼酒?柔齋道:“上好的香檳可有?”那待者道:“有!有!有!待我去取一瓶來。”我聽了,正要擋他,犯不着喝這麼貴酒,還是改中國葡萄酒好。忽聽見外面一陣靴響,走進幾個短鬢長鬚,龜行鶴步的老者,一個個都朝那六號房間裏走去。正是:
方共琴樽說豪素,
又從黼黻認衣冠。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釋嫌疑妙判仰前型 說考試奇談出後進
我正在阻擋那待者去拿香檳酒,說我們犯不着喫這麼貴物,還是改用中國自制的葡萄好,忽然一陣靴響,走進了幾個白鬢斑斑的老翁來,一個駝腰鮐背,鶴髮童顏,都怡然有長者之風。我就忙對那一起人看了一眼,只見內中有位是前任江蘇巡撫陸公春。唉!這位真正是好官嚇!可惜政府裏有眼無珠,聽其置散投閒,不加錄用。一般仗馬寒蟬,反得各居顯要,尸位素餐,未免好惡倒置,令人不解。且他從前宰江寧時,曾經與父親同寅,其時我們做上元外翰,他正由實授江寧縣兼署上元篆務。及至後來,他開府陳藩,薦長江蘇巡撫。我因從北京遭庚子之亂,避難南來,趁在滬寓無事,住蘇州去謁見過他兩次。當蒙俯念先情,恩禮備至。臨行又厚贈資斧,以壯行色。所以我是的的確確認識是他,決不會指鹿爲馬的。但他那時做州縣官,卻不折現在一起膏梁文繡之徒,只知一日到夜同小奶奶打馬吊,其餘就是嚇來嚇的對着家丁用人,要倒八折二百五官腔。若地方應辦事件,如撫字催科,學堂巡警,目下又多添一樣洋人交涉,都一律的視官爲傳舍,等諸具文。
我且說一件陸公從前在江寧縣任上斷的案子,事屬離奇,判尤敏捷,誠不愧爐錘在手,遊刃有餘。方之蒲留僊《聊齋志異》中《胭脂》一則,洵足後先媲美。事緣有梅幕府者,延金生菊如爲子教讀。梅素性多疑,又加爲諸侯師多年,遇事武斷。忽謂其妾周荷姑及婢女銀銀與金生有私,遂致涉訟。陸公當日廉得其實在情形,授筆立判曰:
照得梅紹章遣控金菊如一案,研訊數堂,迄無確供。中 不可言,何況事無實據。縲紲非其罪,肯教士也貪冤?本縣觀金菊如章句書生,鄉村學究。適子之館,未及半年;招我由房,難通一面。縱使《國風》好色,豈忘君子懷刑?梅周氏貌尚端莊,年非韶稚,久已與梅公而偕隱,何至見金夫不有躬?梅宦生長名閥,身襲崇封,遺抱數言,亦知大體,決不因主賓失好,自污污人。大約別嫌明微者,名門之家範;爭妍妒寵者,婦女之恆情。周氏附中婦大婦之班。久抱衾裯而怨命;金生少經師人師之化,惟憑夏楚以收威。此豸娟娟,偶具先生之饌;羣雌粥粥,遂疑逾東家之牆。梅宦偏聽人言,恐疏閨範,嫌疑原當自白,防閒不厭過嚴。投牒公堂,初非好訟,今衆口雷同,兩心冰釋。炎涼異性,荷菊非並蒂之花。貴賤殊形,金銀豈一爐之汞?賓東未洽,別聘名師;婢妾無辜,仍還舊主。門楣善保,子孫必可興昌;屋漏稍虧,神鬼豈能宥恕?倘該職專房有屬,無調象馴獅之術,何妨開閣放姬?爾生員就館不終,遇瓜田李下之嫌,益宜守身如玉。此判。
諸如此類,足垂千古者,比比皆是。自有後日爲公立傳者,任蒐羅瑰寶之責,無待我爲贅言。惟尚有一事,措置頗極倜儻,足解人頤。
相傳公任民社時每喜黑夜微行,查密奸宄。一日,行至某處,忽見有三五秀才,相聚談笑甚歡。公就立下來乘間問道:“君等議論風生,想皆名下士,應知此間邑宰陸某賢否?”不意內中有一個人答曰:“不好!不好!”公又問:“你如何知道他不好?”那人道:“凡爲地方官者,俗稱民之父母。現在我已四十歲,尚未娶妻;東鄰有某氏女,年亦過花信,尚未有夫。豈有賢父母坐視其子女鰥寡,終其身而不顧耶?懂憒若此,烏得曰賢?”公聞之默然。黎審其姓氏里居,翌晨飛籤捕之。一面懸牌示衆,略謂:該文生某,藐視官長,肆爲蜚談,本縣當定於某日處以極有趣極相當之刑法,以爲目無長上者戒。屆期許爾軍民人等,鹹來觀審,切切毋違。特諭。一時此唱彼和,傳爲笑談。無論認識那秀才及不認識那秀才的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有的說:“這刑法是件極可怕的東西,如今忽然以極有趣三字出之,又爲該秀才藐視官長之罪之相當辦法,難不成還會破天荒打板子麼?或者上面一進說的好過,也叫他下面受相當之好過,弄個木驢子把他騎起來,遊四城門,亦未可知!”有的說:“中國歲試發榜,是有名一縣轟出二三十名屁股罩子來,向例不準用刑,此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就是這個道理。除非由縣先向該學官諮取年貌三代,及入學的年分,將衣領稟請學憲詳革了,纔可以動手打板子的呢!不然,只要你碰一碰,就是毆辱斯文,與擅責職官的罪名不相上下。”
我這件事,卻是熟了不要熟的過來人。只因那年我父親在南京做教官的時候,上元縣陳謨,人一個本學秀才名字叫歐陽魁,綽號叫做歐伯伯,因爲南京人遇着可怕的人,每以伯伯呼之,故有此美譽。他祖居金陵城北薛家巷妙相庵,隔壁是一個極不安分的壞人,遇事不守臥碑,武斷鄉曲。後來合當有事。剛剛他所住的是歐陽宗祠。宗祠旁邊就鄰近該段保甲局委員駐札之所。剛巧妙相庵一個方丈大和尚道悅,時常同保甲委員胡紹庭的太太作葉子戲,略如寧邑之叉麻雀、揚州之蹩棍各種賭博。不意麪是禪房幽邃,一面是局所森嚴,竟會被歐伯伯偵探着了,遂夥同妙相庵內附設之同文館一個姓劉的學生,據云系前任淮揚海道劉佐禹的二公子,斬關直入,雙雙擒下。當經鄰右一個姓孔的,行一,人每稱他做孔老大;一個姓方的,行二,和每稱他做方老二,出爲排解,始行釋放。誰知那道悅比歐伯伯還壞,自從放他下來,就一口氣跑到上元縣衙門,擊鼓鳴冤,備訴文生歐陽連魁私設公堂,籍端敲詐等情。當奉陳大令準理,飭傳質訊。這件舉動非是我說就是陳謨陳大令不好了,所謂光棍好打,過門難還。那姓歐陽的既是學校中人,理應會同該管學官派鬥協傳,不應徑往差提,以致授人以隙,把去的兩名差役,被歐伯伯劈劈拍拍拍拍劈劈一頓皮鞭子,打得抱頭鼠竄而回,都哭着說:“小的們奉了大老爺鈞票,前去拘提文生歐陽連魁,詎料他不但不遵傳喚,反說他是秀才,自有他該管老師做主,我們家老爺不配出票子提他。小的們纔想說,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我們夥計們只知奉承本官命令行事!你有甚麼理儘可以到堂上去說。不意他竟不由分辯,就叫了兩名馬伕來,先把大門閉上,然後兩個伏伺一個,霎時間捆捆紮扎,硬把小的們各人褲子脫掉了,四馬攢蹄,一人賞一千皮鞭子,他嘴裏還連說帶罵的道:『本先生本可以不打你們的,只因打了你們的屁股,就如同你的你們本官的臉一樣,所以才一家賞你們一吊大。但看這一次還敢再到我門上來放肆麼?』小的們那時,業已是打昏了,幸虧同去的內中有個夥計玲瓏點,再四哀懇說:『這一趟求你大先生饒我們小的個初犯,下次就是被本官一板子將屁股打成兩截,我們也再不敢來了!』裏說方,外說圓,好容易他才肯將小的們放轉來。稟求大老爺鈞鑒做主,看是怎麼辦?”內中還有一個去差嘰咕道:“你們都不過被一陣窮打,好在是當衙門的人,穿的板子戴的枷,屁股上一上就有老繭,不算得是件甚麼事。只有我還被那廝訛着喝一飽回龍湯纔來的呢!晦氣不晦氣!”其時陳大令聽見差人回來說,已氣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大約是這一番他老先生卻動了真氣了,就立時移文到學裏來諮取那姓歐陽的年貌三代,等不及我們查覆過去,他又先行電稟了學院,請將文生歐陽連魁暫革衣領,以便歸案刑訊,一俟學臺回電照準,就即刻籤派五班出去拿人。
我那一日,正從江寧府衙門出來,打從回上元學署。不意看見縣署頭門口,擁擠得實實在在,一個個人都喊說:“看秀才打板子啊!你們來呀,看希希罕兒呀!”我也走上去,挨進“公生明”一看,只見陳大令高坐堂皇,一面喝叫重打,一面就順手在刑杖籤筒內抽了一支紅頭籤子,對準下面飛來。我再將兩道眼光跟緊他那支籤朝丹墀下一看,原來是有三四個戴紅黑高帽的皁隸,同捆豬似的按捺着一個年約二十外,團白麪,近視眼的人在地下。那支籤撩下,正同皁隸們擱在他尊臀上作勢的小笞無意中不偏不倚,卻成了一個十字架模樣,不住聲喊說:“求大公祖賞體面!”後來又改口:“求大老爺賞體面,今天若要一打,革生就永遠沒有地方可以去混飯喫了!”我聽到這裏,頗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且他終屬辱在門牆,不忍再朝下看,只得徑分開衆人,取路回署。
到了第二日上,我再打發人去探聽探聽,究竟此事作何了局?才知道這都是陳大令預先囑咐站班的好了的,叫他們有意將小板子放在他屁股上,磨礪以須,打倒不一定要打他,只須藉此以生其羞惡之心,好使他以後勉爲善人。再者,這件事不然還不至於鬧得這麼大,即陳大令亦不盡聽差役一面之詞,濫用壓力,多半因爲他自作自受,從毆差奪票之後,猶以爲未足,又嫁禍別人,做了好些寶塔詩,要遍貼通衢,肆行毀謗。我當時曾經叫人抄了一張來,見他上面寫的是:
胡腐儒,太胡塗,聽信妻孥,道悅本兇徒。歐陽子,亦豪奴,爭鬥理派禿驢輸。不修帷薄,騰笑閻閭。
年將半百,眼見要嗚呼,又何必助淫僧去見陳謨。一派嘻笑,甚於怒罵,以致激怒陳大令不能不辦。諸如現今威而不猛,怒而有節,尚屬爲讀書人留有餘地步,即爲子孫種無限陰功的一宗善政呢!
如今那位腹誹陸春帥的窮秀才,既未照例詳革衣領,焉得有打板子之一日?而且木驢子這一件東西,是從前一部《倭袍》小說上,治淫婦謀害親夫用的。我朝深仁厚德,早通飭各直省督撫將軍,嚴戒所屬,不得以非刑逼供。雍正年又有: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暨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諭旨,分書各州縣大堂對面之“公生明”牌樓及暖閣上面朝裏掛之匾額上。
(此匾直對公案,是專使有親民之責者見之,觸目驚心之意。)天語煌煌,久爲定例,何得再有此風?加以《倭袍》一書,半多齊東野人之語,更未可深信,其非處治秀才毀謗官長之罪,可想而知。所以當時這一班人,如杞民憂天,議論傳訛,莫衷一是。
光陰轉瞬,已交牌上所示日期,一干男男女女,都不約而同的簇擁到江寧縣衙門口來看熱鬧。只見儀門兩旁,各擺了一隻大木桶在那裏,有一名典史帶着本署差役們守着。桶上標着:“如欲進內觀審處治某秀才一案者,着各輸銀錢隨意。”到底金陵是個省會之區,久稱富庶,不消一刻,早已將那隻木桶丟得如撲滿一般。隨即聽見裏面傳鼓升堂,重門洞啓。宮鍾坐大堂,命帶某秀才,略諭數語,大約不過是說,爾自己短於理財,不知自立,敢以無妻之咎責備長官。本意治爾以應得之罪,今姑念爾四十無妻,勢將絕後,揹人數語,當是憤懣之辭。且聖人云:“不孝有三,無嗣爲大。”本縣忝任斯土,義難坐觀,茲已思得一策,幸能集腋成裘,共襄厥舉。某氏既拒爾雲今尚無夫,可憑本縣當堂配定,以便各遂所欲。言罷,又離公座立起身來,對着那堂下一班出錢聽審的人指道:“某生你看,使爾無到而有妻,使爾婦無夫而有夫,皆堂下諸君之力也。若男若女,若長若幼,均與爾有將伯之誼,催妝之功,是不可以不謝。”愛命秀才望衆人籠統四拜,即令鼓吹輿馬,並輦資以送其歸。
此是當時我偶在普天香大菜館見着陸春帥,因而一時想起的。他那時做州縣的辰光,真不愧儒雅廉明,愛民如子。何以一經升到封疆大吏,倒反聽其閒散起來?莫非方今聖明在上,洞燭時艱,不忍牛驥以並駕而俱疲,工尺因混吹而莫辨,所以才令暫遊湖上,留以待時?諸如以上種種思想,現在寫出來一大篇話,在當時不過略從心上過了一過,並未出諸齒頰。隨即就回轉頭來對柔齋道:“人說蘇州人蘇空頭,最喜說空頭話,怎麼這裏的待者說六號有人,就真有人,又這樣信實起來呢?”柔齋笑道:“他這句話不犯着同你撒謊。但是蘇州人所做空頭事甚多,也不單是句把空頭話呢!諸如有一種甚麼叫做『十可怪』,我卻記不清楚了。大約是一可怪,『祖宗供在二門外』;二可怪,『小衣尿布攔街曬』;三可怪,『男人開店女人賣』;四可怪,『和尚當作老子待』;五可怪,『囡女偷人娘不怪』;六可怪,『鬍鬚拖到馬桶蓋』。柔齋說到此處,剛巧待者送上各人所要的菜來:美脫生是要的一樣雞絲冬菇蕩、一樣青蟹、一樣炸竹雞;柔齋舊要的一樣鮑魚火腿湯、一樣豬排、一樣虎皮鴿蛋;我是要的一樣三絲湯、一樣清燉鰣魚、一樣冬菇鴨飯。他忽然停住不說,舉起刀叉來便邀我同美脫生道:“來!來!來!我們來修五臟廟,停會兒再講。”
如此又過了一刻,名人面前的菜差不多喫到第二樣了,我因笑問道:“柔齋,你還有那四可怪呢!怎麼就不說了?柔齋聽我問,笑了一笑道:“其餘的四可怪,都被我變了豬排鴿蛋,喫下肚去了,你還問做怎的?”美脫生不懂此話怎講,忙向我問:“甚麼叫做十可怪?又是甚麼會變豬排鴿蛋?”我笑道:“你不曉得!這都是蘇州人在日用民生上集出來些土語,因爲他們祖宗牌位是向喜供在二門頭上,略如我們中國各店鋪供奉玄壇一樣,都喜歡一律高高乎在上。尿布小衣,從不知衛生爲何事,竟是大家小戶攔街亂曬。至於市上各店面,無論居何營業,每喜用婦女同買客接洽,相習成風,最鄙薄。囡女蘇州未出閨門幼女之通稱,偷人又適爲囡女道德污點,風化攸關,中外同理。乃蘇州人之爲娘者,對於囡女偷人一房舍,竟含有不怪二字之性質,乃可謂真怪!且更有視其偷人之多寡爲姿色優劣之目的者,其或怪不更加一等哉!蘇俗糞夫多用男子,每晨由樓上連舉三四桶,拾級而下,其頂上之馬桶蓋,適與須齊,殊爲三吳惡俗,亦他處糞夫所不能也。和尚久爲中國鬼神代表,吳人信鬼,就不免崇奉和尚,一切輸金錢,嚴供奉,不啻孝子事親,說把和尚當老子,當是指此。然而寄語吳人,倘能把老子當和尚,一轉移間,豈非大妙呢?”我解釋甫畢,連美脫生都聽了笑將起來。待者來問竹雞上海還未到,請老爺們另外改點一樣罷!我對美脫生道:“鷓鴣何如?”待者道:“鷓鴣這邊人叫他做白鴣鴣,恐怕也沒有。”美脫生聽他回這樣也沒有,那樣也沒有,便對待者道:“你們隨便做罷!”待者笑道:“蛇面更沒有,我們小館裏只有香蕉、豬油、幹母、杏仁,各種布西做點心,這件甚麼蛇面不蛇面,大約是廣東菜,此地蘇州人莫要說喫了,連聽聽還要害怕呢!再不然,你老爺改一樣蝦仁衣面,或是江瑤同雞火衣面也罷!我們這是用上等雞汁,同白塔油做出來的。”美脫生知道那待者是誤會,也就笑了笑,點點頭道:“好,隨你去辦罷!”這待者才歡喜答應下去。
其時四面房裏喫客,都已絡繹不絕的來到,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也有一座房間代上十七八個局,拉的拉,唱有唱,嘈雜不了。那些人的妝束,若在上海人的眼睛裏看起來,不算得時新。卻在蘇州地面,就要數他是天字第一號的講究了。我因笑道:“我瞧不起這邊人,倒喜歡喫大菜,可見內地裏社會風氣是開通得許多了。現在平時如此,若到禮拜,還不曉得怎樣熱鬧呢?”柔齋忙接着道:“通倒是通了,只可惜才通得一半,還有那一半,如同人家鴉片煙槍,被老膏塞住了,沒有去尋火籤通呢!你原來不曉得,如今中國那些人,我要形容起來,真能把鼻堂都氣黃了。即如幾個新學界的朋友,打扮得不男不女,倒也不要去說他。怎麼撮取了幾句外國皮毛,無論在茶坊酒肆,同人談論起來,不是說這件事與衛生不合,就是說那件事同文明有礙。再不然就是說某人期望低,某人宗旨欠正。向日滿口之乎者也矣焉哉,今朝都律改成野蠻自由達目的。及至問起他學問何如,莫說甚麼天文、輿地、格致、算學是一絲瞎屁不通,即連俄羅斯大彼得、法蘭西拿破崙合起來,是生在我們中國哪一朝哪一代,他都茫然不知道。你想可算得開通不算得開通?所以我說他們這班人適如蘇浙航船定例,凡江湖術士搭船,無錢名叫全通,半價叫半通,現今替他改上一個不通,用以移贈,倒還算得是銜缺相當,毋庸送部引見的一件事呢!至於大菜館生意擁擠,內中卻有個主動力在內。多半是因爲現在蘇省民風澆薄,至有請客喫革命花酒,反要客帶兩元一人的坐地錢去,質言之,只算替老鴇打抽豐。再加現今又多了一班不肖紳士,同娼家狼狽爲奸,串通一氣,一個任酒席的資本,一個擔捉客的義務。譬如今天席上,只要能夠上除主人七位,這就是有名可數的二七一十四元;若再加一人代上兩三個局,這就又是毛毛的二十上下。不問酒席賬收得着收不着,先不先他已是三十多塊現洋錢到手了。除幹算淨,還可以一人分得着分八九元一個餘潤。以致那些毛廁坑裏石頭,又臭又硬的一班二八鄉紳,竟是目爲利藪。稍知自愛者,自然就視爲畏途了。去喫只算是晴蜓喫尾巴,自喫自還要加倍,不去喫即立刻得罪人。所以那麼一想,倒是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還不若以後大家相約是請客都改到大菜館裏,又時新,又得實的好。小雅你想,那班破落鄉紳,在地方上不圖謀公益,只一日到夜在飲食徵逐上用功,又從而於中取利,可怪得人家替他們起一個外號叫做『烏倀』,說是替烏龜作倀的意思。”
我道:“如今要照你這麼一說,豈不是那一班鄉紳同開堂子的老鴇,混而爲一了麼?怪不得上次有人在撫轅上一條陳,要求開辦妓捐,又要設立妓女學堂,專收一起龜子龜孫,教授普通國文呢!今這麼一想,既是妓女的利權鄉紳可以奪得,鄉紳的學堂妓女就不可以開得麼?總而言之,目下是清濁不分,貴賤倒置的時代。這句話也說不得了!”
柔齋一面點頭稱是,一面又笑道:“小雅,你適才說蘇州人若肯把老子當和尚一轉移間,即成孝子的這句議論,大是大是。但他們也不盡這一層,一切惡才盡有可取之外,倘肯遇事轉移起來,莫說中國別處人抵不上他們聰慧絕倫,就是連外國人也恐怕趕不上他們的腳後跟呢!而其中尤以從前科舉未停時,考生爲最刁最狡。我如今說一件事,你就知道他們的腦力靈敏,真有人不可及之處了。從前長、元、吳三縣小考,學臺按臨,生童雲集。當有一起考生因爲日間看見一家候補知府的公館圍牆樓窗上,倚了一個絕色的婦女,臨街閒眺,他們竟忽然動了一種人面桃花之感,商議着晚間故意進去,冀逢一面。誰知公館主人家居未出,見有許多不衫不履的人走進來,問他們做甚麼事?他們又你推我,我推你說不出。正熙熙擾擾,兩不相下,忽然外面又擁進一大陣人來,嘴裏都嚷說:『你們這裏有間屋子出租麼?在哪裏?可領我去望一望!』公館主人見頭一起人跑進來,已不自在,如今又多加了這一起問租屋子的,更覺忿怒,就拿用人出氣,罵道:『混賬東西!這麼連大門都看不好,儘管一起放進人來胡鬧!』那考生也就插上去罵道:『我們到你家裏混賬過幾次?你倒說明白。』主人又罵道:『忘八旦!還不替我滾出去!』考生道:『忘八旦還會開口罵人呢!』那主人被激不過,又大罵道:『狗銃的!』他們又道:『怪不得這樣嗥嗥的叫,原來是狗銃的!』彼此翻駁有許久工夫才鬧明白了,他那公館門口,不知被何人貼上一張梅紅京片,上寫『三元考寓』四字,旁寫『如有欲租者,請徑入內室接洽可也』。兩角上還一面寫『成者大吉』一面寫『破者天誅』八字。這才知道是有人捉弄他的,連考生都是誤入桃源。然而是誤入不是誤入,當局者知之,明眼人知之,即你我亦無不知之也,無庸再耽誤說別的話工夫,來替他解釋。這是一回。還有也是考期,我初到蘇州,見一起考生提了一隻紙燈籠到滿燻燒攤子上去亂照,這一塊又嫌太瘦,那一塊又嫌太肥,掂斤播兩的迄無成議。如此照了許久,那起考生又提了燈籠望別處照去。誰知過後,燻燒攤子上主人再一檢點,這一家嚷說少了一隻豬腰子,那一家又吵鬧少了一塊豬頭肉。就此被那起考生拿燈籠一照,都先後的不翼而飛了。當下我就千方百計的在外面查考,才查出是那起考生的燈籠底上,預先就釘了一隻倒須鐵鉤,形同鷹嘴,尖利無比,只要在那肉上略一摩弄,即被提挈以去,而又適隱在燈籠影子底下,人恆不察故耳!此後又有一回,是吳縣門口有一名枷犯,忽然那日來了一位考先生,對他同看役說:『你們兩個人可想進賬幾文麼?』那枷犯還未開口,看役就接道:『我的阿爹呀!你老人家說哪裏話?一個人生在世面上,大則做官做宰,小則貿易經商,再不然像我們身爲賤役,受人驅使,誰不是爲着兩個嘮叨子買命來!這進賬兩個字,是我平時做夢都忘卻不掉的本命經呀!怎麼能不想呢?只恐怕想不到手啊!』他笑道:『你既肯想就好商議。我如今有一件事拜煩你!』說着,便咕着看役耳朵,唼唼喋喋的咕嚕了一大陣。那看役聽一句,點一句頭道:『小人理會得!小人理會得!你老人家這件事,包管放在我身上,辦得到口酥就是了。只是回來,酒錢要多賞幾文。』”正是:
莫說餘腥能役鬼,
須知大力可通神。
要知年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全本只有三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