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緣

清 · 陳端生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83 段)
  • 正文
  • 原  序
  • 第一回 東鬥君雲霄被謫
  • 第二回 皇甫敬麟鳳雙生
  • 第三回 爲求婚挾嫌構禍
  • 第四回 因踐夢救難許身
  • 第二卷/第五回 恃國丈誣害良臣
  • 第六回 被妖僧擒拿主將
  • 第七回 皇甫子法網逃生
  • 第八回 尹夫人囚車被劫
  • 第九回 韋寨主裙釵結義
  • 第十回 孟麗君花燭潛逃
  • 第十一回 華堂客佩紫衣朱
  • 第十二回 墜樓人珠沉玉碎
  • 第十三回 官船內情收義女
  • 第十四回 旅店中愛繼佳兒
  • 第十五回 閨閣人男裝奪解
  • 第十六回 貔虎師陣敗遭擒
  • 第十七回 酈狀元假偕伉儷
  • 第十八回 崔公子巧訂姻緣
  • 第十九回 依舅家雪貞迨吉
  • 第二十回 避尼庵燕玉全貞
  • 第二十一回 繼父母封誥邀榮
  • 第二十二回 義昆季英雄應募
  • 第二十三回 掛將印爲中金錢
  • 第二十四回 受真傳能飛寶劍
  • 第二十五回 僞軍師知廢知興
  • 第二十六回 真義女全忠全孝
  • 第二十七回 細柳營慶賞團圓
  • 第二十八回 金鑾殿伸明冤抑
  • 第二十九回 徵東將奏凱回朝
  • 第三十回 劉國丈全家下獄
  • 第三十一回 獎功臣並賜良姻
  • 第三十二回 娶皇妃更聯美眷
  • 第九卷
  • 第三十三回 救爹孃燕玉登程
  • 第三十四回 念糟糠熊君感舊
  • 第三十五回 孟夫人京都見婿
  • 第三十六回 蘇乳母王府安身
  • 第三十七回 寄花箋爲明往跡
  • 第三十八回 呈畫扇得踐前緣
  • 第三十九回 求赦詔入夢賢妃
  • 第四十回 報捷音關前總制
  • 第四十一回 新夫人歸寧父母
  • 第四十二回 老命婦病在膏肓
  • 第四十三回 醫親疾盡吐真情
  • 第四十四回 奉君言又生巧計
  • 第四十五回 圖富貴弄假爲真
  • 第四十六回 考文才懷疑莫釋
  • 第四十七回 訪麗君聖旨頒行
  • 第四十八回 聽風聲奏章早上
  • 第十三卷/第四十九回 向門生權詞搪塗
  • 第五十回 求師母軟語溫存
  • 第五十一回 說懷胎遂成話柄
  • 第五十二回 召同寢竟設玄機
  • 第五十三回 假小娘句句如真
  • 第五十四回 真女兒時時裝假
  • 第五十五回 賜婚期早偕秦晉
  • 第五十六回 呈妙計巧合師生
  • 第五十七回 忠孝王延師診脈
  • 第五十八回 蘇奶奶抱主悲啼
  • 第五十九回 保和殿丞相辭賓
  • 第六十回 昭陽宮元妃候駕
  • 第六十一回 求聖母暫緩婚期
  • 第六十二回 卻封翁只緣病體
  • 第六十三回 奉詔書畫成大士
  • 第六十四回 乘醉後看出閨媛
  • 第六十五回 紫羅帕輦前獻出
  • 第六十六回 紅錦鞋袖裏攜來
  • 第六十七回 元天子巧設機關
  • 第六十八回 酈相國暗添懊惱
  • 第六十九回 三杯酒病倒嬋娟
  • 第七十回 一盞參救回夫主
  • 第七十一回 上封事觸怒朝廷
  • 第七十二回 邀赦書恩施閨閫
  • 第七十三回 見小姐父母身安
  • 第七十四回 娶新人翁姑心樂
  • 第七十五回 銷金帳琴瑟調和
  • 第七十六回 舞彩宮芝蘭毓秀
  • 第七十七回 歷風波黃粱夢醒
  • 第七十八回 慶昇平彩筆題成
  • 第七十九回 無量佛付與神仙
  • 第八十回 有情人都成眷屬
  • 正文

    《再生緣》 陳端生

    序言

    陳端生 (1751—約1796)其祖父陳兆侖(字星齋,號勾山),雍正進士,“桐城派”古文家方苞的入室弟,曾任順天府尹、太僕寺卿等,《續文獻通考》纂修官及總裁,著有《紫竹山房文集》。父陳玉敦,乾隆時舉人,曾任山東登州府同知、雲南臨安府同知。母親汪氏是汪上堉之女。

    其夫範秋塘以科場案(一說繼母控忤逆)謫戍。端生在家奉侍,撰《再生緣》彈。後範遇赦歸,未至家而陳卒。《再生緣》共20卷,陳寫至17卷,未竟而卒,餘3卷由另一女作家梁德繩續稿。最後由女作家侯芝整理爲80回本。有道光二年(1822)寶仁堂刊本,其後又有多種刊本、石印本和鉛印本。此作經改編爲蘇州彈詞書目,有一定影響 。

    梁德繩1771—1847 字楚生,錢塘人。與其夫許宗彥續成之。謂因“年近將花甲,二十年來未抱孫”,“藉此解頭圖吉兆,虛文紙上亦歡欣”,故團圓且生子結局。

    侯芝 約1768~1830 字香葉,號香葉閣主人、修月閣主人,上元人。晚年以十年之力,將僅有抄本流傳的《玉釧緣》、《再生緣》、《再造天》(《再生緣》續集)和《錦上花》四種彈詞改編、加序、刻印,其中以《再生緣》最著名。後又編寫了《再生緣》的潔本,共十六本三十二回,題名爲《金閨傑》。

    原  序

    詩以言情,史以記事。至野史彈詞,或代前人補恨,或恐往事無傳。雖俚俗之微詞,付棗梨而並壽。餘幼弄柔翰,敢誇柳絮迎風;近抱採薪,不欲筆花逞豔。是以十年來,拋置章句,專改鼓詞。花樣新翻,只恐詞難達意;機絲巧織,未免手不從心。近改四種,《錦上花》業已梓行。若《再生緣》,傳抄數十載,尚無鐫本。因惜作者苦思,刪繁撮要。覺此書大旨專爲皇甫少華及孟麗君兩人而作。若不與以忠孝節義之名,政事文章之品,不足以高其身價,令閱者刮目相看。蓋流離顛沛,權改男裝;富貴顯榮,應修婦職。乃功既貴乎一品,位已駕乎百僚。金石盟心,松筠守介。荷九重之恩寵,不易清操;任兩姓之懷思,終持亮節。機關既破,面目難遮。以此始以此終,成今生之美眷。可以真可以假,了前世之良緣。敘事言情,俱歸禮德;謅書雜戲,不盡荒唐。雖閨閣名媛,俱堪寓目。市廛賈客,亦可留情。昔人有以《玉釧緣》致予作序,曾綴數言於簡末。至茲編又非其筆可比,故改而付梓,不沒作者之意。未識閨中人以爲然否?

    道光元年季秋上浣日書香葉閣主人稿

    陳寅恪評:

    再生緣之文,質言之,乃一敘事言情七言排律之長篇鉅製也。彈詞之作品頗多,鄙意再生緣之文最佳,微之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屬對律切”,實足當之無愧,而文詞累數十百萬言,則較“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者,更不可同年而語矣。世人往往震矜於天竺希臘及西洋史詩之名,而不知吾國亦有此體。外國史詩中宗教哲學之思想,甚精深博大,雖遠勝於吾國彈詞之所言,然止就文體立論,實未有差異。彈詞之書,其文詞之卑劣者固不足論。若其佳者,如再生緣之文,則在吾國自是長篇七言排律之佳詩。在外國亦與諸長篇史詩,至少同一文體。寅恪四十年前常讀希臘梵文諸史詩原文,頗怪其文體與彈詞不異。然當時尚不免拘於俗見,復未能取再生緣之書,以供參證,故禁不敢發。荏苒數十年,遲至暮齒,始爲之一吐,亦不顧當世及後來通人之訕笑也。(《論再生緣》)

    郭沫若評:

    這的確是一部值得重視的文學遺產,而卻長久地被人遺忘了。不僅《再生緣》被人看成廢紙,作爲蠹魚和老鼠的殖民地,連陳端生的存在也好像石沉大海一樣,跡近湮滅者已經一百多年。無怪乎陳寅恪先生要那樣地感傷而至於流淚:“彤管聲名終寂寂,……悵望千秋淚溼巾”。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序〈再生緣〉前十七卷校訂本》)

    郭沫若評:陳端生的確是一位天才作家,她的《再生緣》比《天雨花》好。如果要和《紅樓夢》相比,與其說《南花北夢》,倒不如說《南緣北夢》。(《〈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郭沫若評:就這樣,從去年十二月以來,到最後核校完畢爲止,我算把《再生緣》返覆讀了四遍。我每讀一遍都感覺到津津有味,證明了陳寅恪的評價是正確的。他把它比之於印度、希臘的古史詩,那是從詩的形式來說的。如果從敘事的生動嚴密、波浪層出,從人物的性格塑造、心理描寫上來說,我覺得陳端生的本領比之十八九世紀英法的大作家們,如英國的司考特(Scott,公元一七七一年———一八三二年)、法國的斯湯達(Stendhal,公元一七八三年———一八四二年)和巴爾塞克(Balzac,公元一七九九年———一八五O年),實際上也未遑多讓。他們三位都比她要稍晚一些,都是在成熟的年齡以散文的形式來從事創作的,而陳端生則不然,她用的是詩歌形式,而開始創作時只有十八九歲。這應該說是更加難能可貴的。(《序〈再生緣〉前十七卷校訂本》)

    目錄

    第一回 東鬥君雲霄被謫

    詩曰:靜坐芸窗憶舊時,每尋閒緒寫新詞。縱橫彩筆揮濃墨,點綴幽情出巧思。

    論事可關忠孝事,評詩原是拙愚詩。知音未盡觀書興,再續前文共玩之。

    閨幃無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轉未眠。燈影斜搖書案側,雨聲頻滴曲欄邊。閒拈新詩難成句,略檢微詞可作篇。今夜安閒權自適,聊將彩筆寫良緣。自古云,婚姻五百年前定。我觀來,成敗之由總在天。駿馬常馱村漢走,巧妻每伴拙夫眠。這些多是循環理,須信其間非偶然。有一等,才子佳人成伉儷,多應前世有盟緣。若非兩意相關切,便是同心契愛全。或爲參差難遂願,故而今世又牽連。如其美惡無嫌忌,安得還偕再世緣。因甚書中談及此?這情由,卻同此集事相關。說一番,悲歡離合新奇語。《再生緣》,三字爲名不等閒。

    卻說《玉釧緣》書內,只有謝玉輝一人爲首,他於大宋朝中,佔盡榮華富貴。真個是:

    少年早掛紫羅衣,美貌佳人作衆妻。畫戟橫挑胡虜懼,繡旗遠布姓名奇。人間富貴榮華盡,膝下芝蘭玉樹齊。美滿良緣留妙跡,過百年,又歸正果上清虛。雖然說,風流一世無惆悵,尚有餘情未盡題。鄭氏如昭商客女,于歸謝府作偏妻。德性溫柔無妒忌,仁心慷慨少嫌疑。敬公姑,晨昏不缺飢寒禮。和姊妹,閨閣無爭大小儀。如此爲人真可羨,正應該,同膠似漆作夫妻。偏懷身孕臨盆晚,謝玉輝,暗信讒言致見疑。便令賢人懷抱恨,冤情雖白怨猶遺。若非生子如親父,一旦清明化作虛。長齋一世修真性,得作仙宮執拂姬。雖則上天成正果,前生景況尚依依。更兼美婦陳芳素,也得修行上太虛。玉皇封作焚香女,一點癡心未肯離。這時候,早巳大元登九五。英明世祖定華夷。江山傳至元朝帝,新主龍飛國禮齊。異域來朝真大治,邊疆不擾果咸宜。九重有德天心順,要選英才佐袞衣。

    話說一日王母娘娘千秋壽誕。玉皇遣十洲三島神仙,三十三天星主,同向瑤池慶祝良辰。

    王母娘娘設壽筵,蟠桃大會待羣仙。千層瑞氣漫三界,五色明霞照九天。齊叫一聲稱萬壽,樂聲滿座祝千秋。方獻蟠桃呈上座,東鬥星,凝眸良久忽思凡。但見諸妻均在席,人人端肅正雲冠。前生恩愛爲夫婦,今日相逢無一言。思及如昭賢淑女,半生未盡好姻緣。曾雲後世成連理,不道仍然在此間。想到其間心慘淡,回眸低語叫嬋娟。君家可記前生語,一段幽情尚未完。今日蟠桃來祝壽,不知芳意若何般。神姬低首常吁氣,驚動娘娘問事端。出席言稱無此理,互相私語論姻緣。一塵不染歸仙界,怎又生心出此言。太白星君須上奏,任憑天帝降皇宣。娘娘旨下皆驚駭,太白登時拜九天。玉皇九霄聞所奏,傳宣神女共星官。須臾召入仙階下,天帝生嗔拍案言。想汝前生爲謝姓,少年富貴列朝班。珠簾深處人如玉,紫閣高聳品若山。壽近百年歸上界,有何不足忽思凡。既然私語姻緣事,謫向人間走一番。再及焚香芳素女,原因悲怨故修仙。今朝並謫人間去,滿卻前生夙世緣。吩咐金星查善惡,人間誰姓最爲賢。長庚奉旨忙詳察,俯仰仙階頓首言。

    啓陛下得知:大元世祖朝內,有一位都督皇甫敬,三代忠良,廣多善行。十五年之後,當有危困之災。如以東鬥星送他爲子,方保得難滿團圓。再及尚書孟士元,世代祖先積德,該謫執拂神姬爲女,以與皇甫姓聯姻。如陳芳素一女,可以悉憑託生,不必更查善惡。天帝曰:依卿所奏,傳旨東鬥星降與皇甫敬爲兒,執拂女降與孟士元爲女,以配百年夫婦。陳芳素降與蘇姓爲女,以作東鬥星之妾。再及捧圭仙女曹燕娘,只爲生前嫉妒,現在泉下悲哀,尚未超升仙界。今日令其託生於皇甫敬之仇家劉氏爲女,日後仍令作東鬥星之妄,以便於中解釋冤仇。此世託生之後,若肯洗心改過修善,再歸本位未遲。欽哉謝恩。天帝旨下,太白星君復奏道:人間第二朝,玉帝已遣金童轉世,當謫玉女託生爲後,望陛下一併發放爲要。

    天帝言稱不可停,速差玉女去投生。母儀天下爲君後,也謫忠良皇甫門。一旨下時齊謝聖,東鬥星,復臨元世作功臣。幢幡寶蓋前邊引,御樂仙音後面行。

    這正是,不爲上界神仙客,願作凡間富貴人。分路投生且慢表,且將出處敘分明。

    話說大元世祖朝中,有一位少年豪傑複姓皇甫名敬,表字亭山。娶妻尹氏良貞。十五完姻,十六應試。中過武狀元,拜大將軍出征,三年血戰。後來太平無事,天子加封統轄十三省京營都督之職,方纔迎接夫人入京同住。

    年少威風掛戰袍,三年血戰立功勞。同妻尹氏衙中住,富貴時光容易消。廿一之年還乏子,因思後代甚心焦。單傳一脈無昆仲,全望生兒襲錦袍。如若絕嗣無一子,祖宗香火便蕭條。夫人每勸收姬妾,都督無心娶阿嬌。說道是,命裏有來終是有,命中無子也徒勞。闈幃不用多姬妾,皇甫敬,但求天意賜兒曹。夫人遂許三年素,淨室焚香不憚勞。惟願上天憐此念,降生一子繼宗祧。果然神佛多靈應,漸漸懷妊粗了腰。面上桃花消一半,樽前玉食減分毫。重身不比尋常體,腹大腰粗立不牢。都督亭山心喜悅,這正是,上天不肯絕英豪。請醫調治夫人體,早晚殷勤問幾遭。不覺光陰容易過,又早是,仲秋天氣草蕭蕭。

    卻說皇甫夫人身懷六甲,已過十二個月尚未生養。夫婦們又添了一番憂慮。其時卻值八月十五將近黃昏時候。在明間裏擺下一桌小宴,都督與夫人對飲玩月。但見那:

    滿院微風露氣團,桂花送香到疏簾。西牆初照娟娟月,萬里無雲淨碧天。尹氏夫人方飲酒,忽然不快變花顏。手中放下黃金盞,出席言稱暫去眠。都督見言忙問訊,方知玉體欠平安。親身送入香房內,喚婢相陪侍榻前。自己仍歸堂內飲,捲簾對月盡餘歡。舉杯長嘆雙眉皺,何事華堂得子難。十二月來還未養,好教我,英雄難止淚潸潸。不言都督心悲感,且表夫人在裏邊。方始朦朧垂二目,悠悠一夢出房間。夢中身立庭前看,只見祥雲下碧天。隱隱仙音分妙曲,飄飄寶蓋蕩輕煙。前邊一位娘娘至,五色雲中金鳳冠。滿面春風雲內立,低頭指點口開言。

    第二回 皇甫敬麟鳳雙生

    陳寅恪評:

    ……端生長生之文學,與其母有關,自不待論。即再生緣中孟麗君、蘇映雪、劉燕玉、皇甫少華等主要人物,皆曾活動於雲南省之首府,當亦因作者之外祖曾任雲南省首府知府,其母或侍父宦遊,得將其地概況告之端生姊妹,否則再生緣中所述他處地理,錯誤甚多,而云南不爾者,豈復由於“慈母訓”所致耶?(《論再生緣》)

    詩曰:孿生麟鳳瑞氣祥,積善之家後必昌。緯武經文忠孝備,幽閒清靜慶椒房。

    嗯!尹良貞聽者:俺送子娘娘是也。特奉玉皇敕旨之命,相送星官並玉女與汝爲兒女,好生看視,保爾一生的富貴。

    言完閃路不消停,露出居中兩個人。一個是,金盔繡甲風流客。一個是,翠袖花冠美貌君。落下庭前齊抱住,催生後面叫良貞。休懼怕,莫心驚,玉女相同東鬥星。送與汝家爲子女,一生富貴不非輕。夫人驚駭南柯夢,香汗浸衣腹內痛。

    話說尹氏夫人夢中驚醒,只覺腹內痠疼不了。看了看都督爺正欲寬衣就寢,慌忙坐起身來道:老爺,且慢寬衣,妾身想是要臨盆。

    遂將始末細言知,都督欣然叫莫遲。玉女星官同下降,必然腹內是雙兒。就叫丫鬟和僕婦,好生伏侍莫挨遲。霎時喚到收生婦,及早吞參豈可遲。房內夫人方坐草,忽然間,異香滿室動菸絲。

    話說尹氏夫人方纔坐草,忽然異香滿室,內外人喧報月華。皇甫敬又驚又喜,慌忙步出庭來一看,但見那:

    碧落高空徹底清,彩雲千片映光明。香風飄渺人心爽,桂影披離夜景新。五色明霞籠皓月,千條飄靄卷疏星。遠聞仙樂盈盈起,近看祥雲處處生。都督一觀心大悅,今朝吉兆果非輕。異香滿室方臨草,產下孩兒必貴人。心內暗思先喜悅,正衣冠,當天點燭謝神明。深深四叩抬身起,只聽香房笑語聲。僕婦穩婆呼報喜,夫人產下一千金。老爺聽說心煩惱,呆立神前不動身。長嘆一聲吾命薄,今朝偏產女釵裙。心慘慘,意沉沉,又見丫鬟報喜音。

    啓老爺:穩婆說夫人陣痛不止,定然是懷雙生。少刻必生一位公子,先與老爺報喜。

    都督聞言喜非常,果然吉祥應黃粱。亥時生下裙釵女,少刻還當產一郎。忙點燭,急焚香,拜謝神明賜吉祥。未到房中觀愛女,子時又產一兒郎。錦衣羅帶俱收拾,賞過收生進內房。開繡帳,近牙牀,低問夫人身可康。今日雙生男共女,祖宗香火可寬腸。星官玉女同胞產,皇甫門上靠上蒼。尹氏夫人心喜悅,就呼乳母抱兒郎。雙雙送到夫君手,都督欣然看細詳。但見他,一雙孩兒貌端嚴,錦被遮身寶帶拴。面似桃花初帶雨,眉如柳葉乍含煙。雙垂兩耳天然美,一點朱脣分外鮮。目若橫波真不俗,鼻若懸膽果非凡。繡衣斜掩遮香頰,翠袖輕籠露玉拳。兩個嬌娃相彷彿,粉妝玉琢一般妍。老爺看罷男和女,恰猶如,兩粒明珠掌上懸。囑咐奶孃加仔細,叮嚀產婦保平安。諸方拜謝神明德,施捨千金塑聖顏。車馬填門來慶賀,三朝滿月廣開筵。又僱乳母同撫抱,只因爲,不知雙產女和男。官衙吉慶諸般足,帥府榮華百樣全。週歲這時齊長大,一年方去一年連。才交五歲多聰俊,上學從師誦聖賢。

    卻說這一男一女,天生的伶俐聰明。只爲生時有兆,女名長華爲姊,子名少華爲弟。真個是,

    虎女麟兒在將門。都督夫妻心歡悅,今朝了卻百年心。眼前子女如雙璧,可託香菸大事情。一日朝廷傳下旨,立着都督出京城。加封提督都元帥,總督雲南一省城。只爲遠方來攪亂,江山初定用能人。綸音一降難留緩,總督趨朝謝了恩。擇日起身攜寶眷,迢迢萬里作長行。逢州過縣官迎接,凜凜封疆總督臣。繡旗到處人心悅,金鉞臨時帝命尊。一到雲南傳曉示,大排職事坐官廳。諸官參謁休提表,過了三天拜客行。處事公明分曲直,爲官清正有才能。,稽查私弊如明見,參罰贓官治萬民。真是吏從冰上立,果然人向鏡中行。一雙兒女堪堪長,十二之年件件能。手揮珠玉隨心發,口吐龍蛇任意生。學富五車真不假,才高八斗果非輕。奉親有禮能全孝,待下無驕可立名。姊弟同心思學武,退堂時,便求嚴父教兵文。老爺深喜兒和女,用意相教二俊英。小姐學刀勢猛勇,郎君習戟弄精神。夫人愛惜常相勸,虎女麟兒不肯聽。一到青春十五歲,天生的,英奇瀟灑令人敬。這小姐,芳年十五容顏美,龍鳳之姿不等閒。眉似遠山青淺淺,眼如秋水冷涓涓。行時恐害螻蟻命,坐處惟觀忠孝言。蘭襟蕙質超塵俗,足智多謀果不凡。總督若逢難辦事,便教長華決疑難。從其件件行將去,四野人聲動地歡。不但文才堪絕世,更兼武藝可推先。一騎戰馬衝千陣,兩柄鋼刀敵萬員。靜處拈針蘭閣下,閒時跑馬草坡前。將門此女人難比,果有乘鸞跨鳳緣。那公子,怎生的模樣?生時正值月光華,一母同胞產二娃。兩道秀眉分柳葉,雙痕粉頰映桃花。胸懷壯志承親訓,腹有奇才報國家。坐下徵駒如虎豹,手中戰戟似龍蛇。將門之子真非俗,第一英雄是少華。如此一男和一女,何愁不得古今誇。夫妻愛惜如珍寶,百般依隨相順他。撇下能臣皇甫敬,書中另表一人家。

    話說雲南府昆明縣內,有一位丁憂未滿的尚書。姓孟,雙名士元,字稱蘭谷,年方三十九歲。娶妻韓氏素心,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嘉齡,年方一十九歲。娶妻章氏飛鳳,身出將門,卻有一身武藝。自己少年高拔,早點了翰院詞林。現在告假回鄉祭祖,俟半年欽限滿時,方始入都供職。小夫妻已生了一個兩歲的孩子,名喚魁郎。這也不須細表。卻說這位小姐。夫人懷孕之時,夢見一位仙女入帳,自稱執拂神姬來與爾家爲女。醒後就知腹中是個女兒。將及臨盆,僱了一個乳母來家,以候撫抱。這個乳孃姓竇,他的丈夫蘇小溪卻是一名飽學的秀才。這竇氏有孕之時,曾夢兩個青衣相送一女入房。向她道:難得爾夫小溪,嘗映雪而讀書,不忘儒業。奈他命中不該爵祿,今特送一女兒與爾,以享半世富貴。言訖撇下女子而去。不期生下來,果是個美貌佳人。喫虧了未曾滿月,父親一病而亡了。

    竇氏因悲夫早亡,半生辛苦坐寒窗。女名映雪爲名字,以見窮儒志可傷。不意生兒方滿月,蘇門叔父逞剛強。道她無子難長守,相逼重婚到他方。竇氏自思儒士婦,片心不肯負夫郎。託謀相覓存身處,願與人家作奶孃。適值孟家尋乳母,夫人看中甚相當。因憐是個書生婦,另眼相看這奶孃。許彼孃兒同一處,不叫輕舍小紅妝。家中都叫蘇娘子,以便臨盆在內房。未幾夫人生小姐,紅光照室有蘭香。就叫竇氏相撫抱,照看千金甚善良。這小姐,芳諱稱爲孟麗君,紅光照室始臨盆。生成玉骨冰肌態,長就蘭襟蕙質心。七歲吟詩如錦繡,九年開筆作詩文。篇篇珠玉高兄長,字字琳琅似父親。對答如流心穎悟,語言清正性聰明。朝雲夜月添詞興,玉版霜毫解淑情。繡戶深沉人莫識,春閨明媚跡堪尋。青年十五藏閨閣,未有冰人系赤繩。再及佳人蘇映雪,雖多月分卻同庚。明眸皓齒容非俗,玉貌珠脣品出羣。常伴綠窗同刺繡,恆隨芳徑共閒吟。相親相愛居香閣,同意同心在內庭。孟府千金今表過,劉家之事再言明。

    話說朝廷還有一位元戎侯爵,姓劉名捷,表字捷才。娶妻顧氏,廣置幾房姬妾,所生二男二女。長子奎光,現任雁門關總鎮。次子奎壁,尚未出仕,年方一十六歲,一身武藝熟嫺。都是正夫人所出。長女燕珠,現嫁王孫帖木兒爲妃。次女燕玉年方十五歲,未許婚姻。燕珠也出於顧氏夫人,燕玉是亡過的姨娘吳氏所出。這如今,劉公帶着幾房美妾在京居住。顧氏夫人與次子奎壁、幼女燕玉,卻在雲南閒居。

    顧氏夫人共次男,在家安住果然閒。這家公子豪華性,打獵拋球任意玩。武藝高強欺俊傑,儀容美麗負英賢。良緣要配才容女,不肯輕輕結鳳鸞。知得尚書兵部府,閨中有女美容顏。文章滿案皆新筆,詩句盈窗有舊箋。落雁沉魚真絕世,羞花閉月果非凡。奇男理合婚奇女,愛慕芳名心若煎。密告母親求說合,今生必要此良緣。夫人愛子皆依允,急欲央媒孟宅言。燕玉雖爲侯爵女,幼年失母少人憐。全虧乳母江三嫂,早晚相依問暖寒。同住繡房如母女,夫人不管這紅顏。芳容秀麗原非俗,情性溫柔也不凡。詩句也還知一二,女工偏是在人先。每傷薄命勞心苦,常惜青春血淚漣。寂寞孤幃留片影,淒涼晚院望看山。但祈不負平生志,得適風流一少年。不表佳人劉燕玉,且談顧氏欲成全。相煩胞弟名宏業,去見尚書孟士元。要懇香閨賢小姐,兩相情願結良緣。同鄉之分休見棄,況復皆在美少年。如若大人心見允,即時行聘不遲延。顧君授職鴻臚寺,告病歸家已數年。受託而行來孟府,要求小姐結良緣。不談侯府煩媒妁,要表亭山總督言。本與孟公爲好友,時常帥府會華筵。因聞有女才容備,要與孩兒結美緣。寫札相煩秦佈政,尚書府內致良言。要求閨秀偕連理,萬望垂青結夙緣。秦公奉命忙登轎,擺道前來孟府前。總督大人傳下命,如何還敢再遲延。魚軒(轎)直抵尚書府,兩下行人不敢前。喝道之聲臨切近,早望見,府前先歇一魚軒。

    話說秦公轎到府前,只見已歇下一頂轎子,不識何人先到這裏。就命家人傳報說:有佈政秦老爺求見。

    家人飛入正廳門,來報尚書孟大人。卻值顧公先已到,正然讓坐未開聲。一聞報說藩臺至,一同尚書共出迎。佈政秦爺忙下轎,入廳見禮坐分賓。香茶一道方纔過,孟司馬,座上含歡問一聲。方伯先生何見教,今朝枉駕到寒門。秦公未等儀堂語,先說求親一段情。大人呀!卑職今朝謁座前,爲求小姐結良緣。督臺特有親書下,相囑爲媒致一言。久慕千金才共貌,雲南一府盡相傳。大人膝下賢公子,正在青春十五年。武藝精通真蓋世,文才博學自非凡。英雄儀表誰堪比,志願縱橫獨佔先。雖未今朝懸玉帶,定能後日步金鑾。大人宴會時常見,卑職之言非妄言。淑女才郎同匹配,冰清玉潤兩週全。如蒙青盼垂金諾,轉復佳音也有顏。佈政言完重欠體,殷勤竭力說良緣。大人呀!少華不是尋常客,三忖三思請自專。司馬孟公猶未答,顧爺大笑口開言:

    啊呀奇哉!秦大人,我與你不約而同了。

    今朝亦爲作冰人,拜懇千金結好姻。不意大人先道達,今日豈敢再言云。尚書見說微微笑,深謝藩臺善玉成。小女麗君年十五,老夫原欲早聯姻。少華公子亦看見,自是英雄出將門。況與督臺爲好友,有何疑忌不聯姻。惟因兩地家鄉遠,日後于歸要遠行。我自雲南他湖廣,迢遙何只數千程。故而緩緩再商酌,亦有高攀一片心。既是光臨來說合,定當容日復佳音。孟公言畢藩臺悅,作禮連稱謝大人。荷感一言留薄面,拜辭好復督臺情。秦公猶恐重推託,立起身來就要行。顧儀堂,乘興而來言未發,不由煩惱面含嗔。尚書會意齊留住,坐下開言問一聲。不意做媒同此日,先生爲說哪家親?儀堂見問忙開口,欠欠身子叫大人。荷蒙寬洪相恕罪,提親一事謹陳明。愚甥即是劉奎璧,今歲方交十六齡。嚴父爲侯居帝省,慈親樂業在家庭。才容足備非虛語,志願豪雄果實情。赤膽已思酬帝主,孝心先足奉慈親。年方二八青春日,未配門當戶對姻。久慕潭衙(亦作潭府。對別人府第的尊稱)閨範重,故來說合貴千金。寒門家姊頻相囑,務要聯成此段親。敢把甥兒誇玉潤,自將岳父喻冰清。大人如若垂青盼,奎璧劉郎即定婚。方伯先生同說合,天才斟酌怎生行。顧爺言明其中故,兵部尚書暗細論。啊呀!怎生區處?侯門聲勢豈尋常,督撫威嚴亦有方。兩位郎君都見過,少華自是更無雙。今日同日央媒妁,使我艱難怎主張。如若依從秦佈政,怎生回絕顧儀堂。麗君愛女真閨秀,合稱當婚皇甫郎。難以直言向顧姓,況兼侯府有威光。今朝遇此疑難事,須將我,司馬高才展一場。

    話說孟尚書沉吟良久,忽然計上心來。

    含歡坐上就開言,弟有愚情告一番。小女而今年十五,儀容原覺不同凡。故而教習詩書禮,叨沐時人贊大賢。今感二公同作伐,難將私意作姻緣。況兼二位賢公子,都是文修武備全。今日聊如前代事,婚姻一事但憑天。小園曠闊堪跑馬,廣種垂楊映綠煙。將一領,御賜宮袍懸樹上;請他們,扳弓賭射看誰先。但能身掛宮袍者,就定風流百歲緣。未識二公言好否,這一來,免叫相責我心偏。尚書一語言未盡,佈政儀堂滿面歡。

    啊唷妙呀,老大人高見如神。

    今朝同作執柯人,正慮良婚兩不成。深羨大人才智廣,卻叫一語決分明。恭求約定何時會,好去通知候命臨。司馬孟公含笑道,準於初四試郎君。今值季春初二日,一天過後候光臨。二公立起稱尊命,拜別尚書下大廳。蘭谷殷勤相送出,一齊登轎去如雲。孟公回入中堂內,細告夫人韓素心。司馬衙中忙整備,臨期好待射袍人。不談孟府匆忙事,且表秦公轉致情。大轎人抬來得快,竟進皇甫大衙門。就從東角門中進,望見前邊總督迎。一入公堂行大禮,庭參不敢就抬身。督臺垂手相扶挽,秦佈政,三拱完時始起身。總督大人歸正位,秦爺側立侍香茗。欠身款款開言道,卑職前來複大人。奉讀手書知上意,適才已去說姻親。亭山大悅忙回問,蘭谷先生可允婚?佈政恭身言一遍,皇甫敬,心中大悅面含春。既然已定臨期約,多謝藩臺走這巡。賭射宮袍真美事,少華未必可同行。秦爺出位稱言道,公子英雄豈讓人。哪怕劉家多武藝,奪宮袍,管叫婚配孟千金。秦公言畢抬身起,拜別封疆一大臣。正正衣冠三打拱,送臨暖閣後邊行。佈政秦公重作禮,候其總督入圍屏。復行三拱方纔出,上轎回衙且莫雲。再表老爺皇甫敬,退堂竟進內廳門。夫人起接同歸坐,總督言明說合情。適值少華從外入,聞言低首暗沉吟。老爺座上開言問,兒可明朝走一巡。大丈夫,身主九州和四海,全憑才學可傳名。奪袍一事非難事,何況孩兒在將門。第一枝,要射掛袍枝上葉;第二枝,須當穩射中錢心;第三枝,如其射斷紅繩索,取下袍來掛在身。三箭之中須仔細,切休出醜敗名聲。如其輸與劉奎璧,笑倒英雄天下人。皇甫少華聞此語,躬身含笑叫嚴親。既然已請劉奎璧,何用孩兒再共爭。我合他,本是通家兄與弟,豈堪反目爲婚姻。如其一個能全勝,彼此羞慚兩不寧。伏乞大人詳此禮,孩兒不肯爲微名。縱然就到尚書府,只好低頭讓別人。公子言完才欲退,旁邊怒惱尹良貞。,無知的幼子,顧甚麼通家!父爲總督鎮雲南,凜凜封疆柱石員。生汝一雙男共女,誰人不讚是英賢。今朝爲奪宮袍事,怎讓劉家佔了先。真可笑,實堪憐,枉作堂堂一少年。尹氏夫人心不悅,長華小姐吐芳言。梨花粉面微含笑,柳葉蛾眉半帶歡。款吐鶯聲嬌滴滴,輕開櫻口繹鮮鮮。賢弟呀,初四之期不可忘,奪袍須向孟家行。知道的,方誇有義全朋友;不知的,定笑無才伯上場。父在雲南爲總督,人前不可失威光。臨期若到尚書府,先遜劉家射綠楊。他若竟能三箭中,我無賭射也無妨。如其奎璧不全勝,賢弟施威獨擅場。先遜他時無所怨,各人武藝各人揚。長華小姐言方畢,總督嘆稱此語良。公子見言稱領命,良謀措教弟應當。於時只候臨期去,賭射宮袍走一場。且說顧君離孟府,述知族姊共劉郎。侯門公子心高傲,準備臨期射綠楊。跑馬拉弓先演習,要歸孟府做東牀。不言奎璧劉家子,且表英才皇甫郎。

    話說皇甫少華,一到臨期初四日,全身披掛。戴一頂風翅紫金冠,披一件綠羅雲錦服。帶領四名家將,竟向孟府而來。

    揚鞭催動馬蹄旋,金翅雲袍美少年。四個家丁隨左右,手持羽箭共冰弦。鑾鈴響處滔滔去,遙望劉郎早在前。公子一觀忙舉手,劉兄何往怎忙然?前邊驚動劉奎璧,回首觀瞧便轉鞍。彼此殷勤相見畢,並騎而走敘寒喧。劉家公子忙歡問,少刻扳弓誰在先。大抵姻緣前世定,失袍人,不須惆悵與羞慚。看來今日吾難中,準擬君家必萬全。皇甫少華稱不敢,自然當遜長兄前。況吾武藝非人上,一定君家獨佔先。奎璧聞聽心暗喜,願皇天,威靈相助得姻緣。助吾百步穿楊法,管取宮袍披在肩。但不知,孟宅千金何等女,可能相稱我心田。倘蒙月老垂憐念,恰把嫦娥配少年。奎璧暗思心內悅,玉鞭揮動馬蹄旋。一雙豪傑齊齊至,且表尚書事一番。

    話說孟尚書,這日早命廚司擺宴,着人收拾花園,就在雙鶴亭中款待。把這一件御賜的蜀錦大紅宮袍,掛在一株頂大的垂楊樹上,下邊又掛着個碗大的金錢,這是反手射的。整備停當,尚書父子正然用過早膳。飲茶畢,只見門公孟寧入報:啓老爺得知,劉廕襲與皇甫公子到了。

    回喚夫人快快行,速到春明樓上去。隔湘簾,暗中好看兩兒郎。韓素心,春風滿面連聲應,立起身來正正裳。吩咐丫鬟快去請,少夫人,可來樓上看端詳。丫鬟答應稱知道,手拔鞋根走得忙。跑進蒼松堂一座,喘吁吁,揭簾入內道端詳。

    少奶奶,夫人相請,可去看射箭麼?

    飛鳳聽言忙移步,妝臺掠鬢正羅衣。就呼侍女看房戶,我到花園不許離。僕婦丫鬟心着急,爾言我語亂紛紛。今朝射箭真佳事,卻命看房不許觀。不若鎖門隨了去,也教我等展雙眉。衆人私語紛紛論,飛鳳回呼鎖上門。侍婢婆娘心內喜,相隨主母走如風。堪堪行近千金室,章氏掀簾把話提。姑娘嚇,外廂已到兩英雄,少刻花園就射袍。奴與姑娘同去看,瞧瞧兩位定低高。麗君小姐方閒坐,聽見相呼轉柳腰。含笑答言奴不往,請君自去莫相邀。飛鳳又呼蘇映姐,何妨你也去。佳人答應忙移步,低喚千金聽根苗。奶奶相招奴暫別,少停半刻返閨寮。嬌娥低首無言語,映雪抬身正整衣,款步相隨飛鳳走。蘇娘子,一同出看樂滔滔。夫人已在高樓上,坐對花園向外瞧。當下一齊樓上坐,啓紗窗,低垂簾幕映花梢。乳孃映雪憑欄立,一衆丫鬟倚欄瞧。只等一聲相請進,大家爭看射宮袍。住談裏面夫人事,且表尚書接兩豪。

    話說孟尚書接進兩家廕襲,就大廳上見禮,略坐談一會。孟尚書先到園亭,然後嘉齡相陪入內。

    翰苑相陪入後園,兩家廕襲各當先。未曾步進花園內,早覺幽香到面前。奎璧少華抬首看,園林風景果非凡。悠悠小徑生芳草,曲曲長欄砌玉磚。疊疊假山遮錦樹,層層古木靄蒼煙。絲絲柳樹隨風舞,片片桃花落水翻。淡淡橫波飄荇帶,盈盈斜壁點苔斑。翩翩粉蝶穿花去,怯怯流鶯聒耳喧。隱隱幽軒搖竹影,沉沉靜院掛珠簾。霏霏春露含嬌蕊,剪剪春風漾碧瀾。好景無邊觀不盡,真個是,千紅萬紫豔陽天。兩家廕襲齊相玩,讚賞名園淑景鮮。不表二人同入內,且談韓氏在樓觀。夫人坐在珠簾內,聽見聲音往下看。美貌佳人蘇映雪,倚欄杆,星眸婉轉細觀瞻。只見遠遠嘉齡進,後面相隨二少年。先看左邊劉氏子,果然儀表也非凡。但見他,凜凜威風十六春,全身披掛貌超羣。魚鱗細甲迎紅日,蟒油長袍織錦雲。面白脣紅真俊傑,眉清目秀有丰神。端嚴品格非凡相,一面高談一面行。再看右邊人一位,果然又覺勝三分。只見他,紫鳳金冠翠翅搖,明珠映額吐光豪。黃金交抹龍初現,白玉雙拖漸搖。腰繫絲鑾長寶帶,身穿錦片綠羅袍。匣中暗隱青鋒劍,鞘下明懸雁尾刀。面映梨花含夜雨,眉分柳葉帶煙綃。秋水冷冷生眼媚,春風淡淡上窗嬌。朱脣一點胭脂染,玉耳雙垂白粉描。虎背龍腰奇相貌,珠庭廣額美丰標。行如瑤樹臨風媚,住若山峯捧日高。舉止安詳真俊傑,笑談慷慨果英豪。胸懷壯志安邊戍,腹隱奇才報聖朝。凜凜英賢堪絕世,堂堂俠氣可沖霄。能於他日懸金印,何況今朝奪錦袍。韓夫人,看罷少華賢廕襲,萬重喜色上眉梢。啊呀,妙呀!好兩位將門公子!劉姓男兒亦可誇,姿容美麗同稱絕,舉止輕佻略覺差。右首少華皇甫客,果然一半勝於他。你看他,年方十五貌非常,繡甲宮袍俊俏郎。龍鳳之姿天上表,算來千古也無雙。但祈天意垂憐念,三箭連開中綠楊。若此英雄婚愛女,真稱一位美東牀。夫人觀看心歡喜,飛鳳旁邊大讚揚。婆婆啊,兩家公子盡青年,還讓英雄督撫男。鳳表龍姿應拜相,珠庭廣額必登壇。今朝同把宮袍奪,一定穿楊不費難。皇甫少華如作婿,俺姑娘,鳳冠霞披必周全。夫人見說心中喜,滿面春風再細觀。不表夫人樓上事,露臺前,看呆映雪女嬋娟。兩痕紅暈生香頰,一點春情上翠山(眼眉)。天呀,須憐才子與佳人,保佑英才皇甫門。天下風流惟此子,老爺何必請劉君。堂堂品格真堪敬,凜凜丰姿實可欽。如若是袍劉府得,算來不是鳳凰羣。願天暗助英豪力,莫誤多嬌孟麗君。我千金,沉魚落雁容非俗,閉月羞花貌出羣。莫道丰姿堪絕世,猶覺情性亦清真。良緣若配風流客,正是天生一對人。嘆息微身年十五,寒儒門第未聯姻。母親攜入尚書府,托賴夫人念善門。到今朝,遇此年少風流子,令人怎不感幽情。可惜千金猶未見,定然觀面亦生情。不知映雪蘇家女,日後終身似怎生。倘若妝臺隨小姐,也叫不負我深心。蘇娘暗暗心中想,一衆丫鬟喜又驚。亂亂哄哄呼映姐,快些觀看莫留停。我家公子相陪進,兩個風流小俊英。乳母在旁忙擺手,輕輕進道莫高聲。胡言亂語休多說,知道姑爺是甚人。露臺之上丫鬟叫,驚動園中兩俊英。錯聽上邊呼小姐,一齊偷眼看分明。但觀一座高樓上,身靠欄杆多少人。後有一家年少女,斜扶老婦態輕盈。青絲巧挽盤龍髻,翠鬢雙分薄似雲。斜插宮花添俏麗,早籠羅袖弄娉婷。香囊中掛銀紅襖,寶帶低拖元色裙。面帶微紅曾傅粉,腮含深暈似生情。翠眉淡淡如山遠,星眼盈盈若水清。小小珠環垂玉耳,纖纖春筍正羅襟。嬌身半隔垂楊樹,掩映嬌容百媚生。二位郎君觀看畢,劉奎璧,意蕩神迷亂了心。偷讚歎,暗沉吟,可是千金孟麗君?隱約方纔呼小姐,莫非果是女千金?羞花閉月真堪愛,落雁沉魚實可驚。雖則傾城人尚有,並無見過此婢婷。娶妻如若能如此,也稱風流一片心。斜倚欄杆朝下看,莫非她,不知射箭爲婚姻。皇天呀,奎璧堂堂一丈夫,娶妻必要此嬌娥。總然力量今朝盡,不奪宮袍不另圖。如此佳人難到手,後來怎樣掌兵符。不惟衆目相輕我,就使春光也笑吾。恨煞少華皇甫姓,一身武藝有雄圖。今朝既到尚書府,定逞威風不讓吾。奎璧若然難得勝,從今與彼兩情疏。一般立世稱英傑,全在花園作此圖。他若得袍顏面在,我如失箭姓名無。真個是,既生周瑜何生亮,使我彷徨主見疏。奎璧沉吟心暗慮,少華公子也狐疑。啊呀,奇哉!既爲宦室貴千金,豈在高樓看外人。大料嬌娃非小姐,適才誤聽女鬟稱。堪奇此女芳容美,百樣嬌嬈動我心。但是如何樓上立,看來必定是千金。多應他是蘭閨伴,故敢憑欄看我們。若此佳人真堪愛,娶妻似彼亦如心。兩家公子同偷視,翰苑連稱請進亭。一到花園抬首看,孟公移步起身迎。英雄二位深深拱,讓入亭臺坐定身。一道香茶人送到,廿四盤,乾鮮果品排均勻。尚書父子殷勤讓,點過重新飲細茗。只見園公亭下稟,一人上啓大人聞。

    啓老爺得知:今有左右鄰家男婦,聞得尚書府射袍招婿,都要求老爺的恩典,放進園中看看,不知老爺意下何如?

    司馬聞聽笑滿腮,說聲放入內園來。廂廳一座多寬大,令彼諸人在內排。不許喧譁和吵鬧,好生觀看二英才。園丁答應如飛去,男婦紛紛走過來。抱女攜男含着笑,一齊都入內庭階。蘇娘見有鄰人進,退入珠簾不出來。尚書當下抬身看,就喚家丁把椅排。俱在庭前廊下坐,呼人備馬莫遲挨。家人答應忙備馬,司馬含歡把口開:兩家公子哪一位先射垂楊?好待老夫敬酒。少華公子欠身雲,先請劉兄上馬行。弟愧無才難妄僭,射袍當遜你爲尊。劉郎此際虛推讓,道是賢兄請早行。司馬孟公稱勿遜,劉公子,提弓上馬莫遲停。此時奎璧稱遵命,深揖連雲恕罪名。一按繡鞍忙上馬,孟尚書,助威親迭酒三巡。家丁捧上弓和箭,奎璧劉郎亂了心。尚書坐在庭前看,兩下英才共翰林。本宅家丁齊踊躍,鄰居男女亂紛紜。喧不住,叫連聲,快看劉郎莫暫停。奎璧鞍中抬首看,又悲又喜又擔驚。但見那,萬樹垂楊遮半天,千絲翠葉映濃煙。一株高樹衝空立,斜掛宮袍在上邊。映日半如飄錦幔,隨風渾似動雲帆。今朝既到花園內,怎可藏纔不佔先。只見他,白龍馬上逞威風,看定垂楊不放鬆。急拔金批三尺箭,忙開鐵靶一張弓。喝聲快中冰弦響,直透垂楊幾十重。正中掛袍枝上響,一絲柳線兩絲崩。鄰居男女齊觀看,衆人歡呼震碧空。

    啊唷,妙呀!好一個劉家公子,箭中垂楊了!

    一齊喝叫震天關,喜壞尚書孟士元。立起身來呼好箭,小將軍,果然神法不同凡。翰林喝彩真飛將,皇甫才郎出位言。啊唷,劉兄恭喜了!請再射金錢。畫樓之上見分明,大悅夫人韓素心。誇俊傑,贊奇英,只恐良緣屬此人。飛鳳在旁含笑道,方交一箭未爲能。如能射斷紅繩索,纔算他,侯府兒郎武藝精。韓氏夫人言稱是,且觀天意定婚姻。不談女眷樓中事,且表英才馬上人。看見稱揚心大悅,放雙眉,又拔鵰翎箭一根。窺仔細,驗分明,背射中紅去似星。噹啷啷,箭中金錢穿過眼,喊聲搖動錦乾坤。尚書大悅連催促,快射紅繩莫暫停。到底是,侯府兒郎多武藝,何愁不做掛袍人。一般奴僕園中看,暗把姑爺隱隱稱。劉府家人齊踊躍,亂呼公子莫留停。孟大人,親身坐在庭前看,你快把,百步神威逞逞能。三箭若然射得中,掛宮袍,巍巍赫赫返家門。劉門奴僕齊聲叫,督府家人各帶嗔。暗罵劉門誇大口,難道說,我家公子不如人?算來未射三枝箭,看伊家,奪得成時奪不成。不表衆人多護主,且談奎璧小將軍。一觀射中金錢眼,滿面春風喜又驚。生興致,長精神,自覺昂然是俊英。忙在鞍鞽連拱手,言稱得罪兩三聲。此時要射三枝箭,皇甫賢兄恕罪名。公子欠身稱不敢,無才當遜有才人。今朝雖到尚書府,我無非,叨領三懷喜酒吞。奎璧鞍中心大悅,開弓拔箭逞才能。金錢柳枝都能中,不把宮袍放在心。隨手開來隨手發,冰弦未滿箭先騰。好奇怪啊,一枝羽箭出弓梢,隨着風兒慢慢飄。未近垂楊先落地,卻原來,不能射中大紅袍。鄰居男婦齊聲喊,劉公子,今朝不得結鸞交。可惜弓弦開不滿,空教輸卻這宮袍。童男幼女哈哈笑,喚母呼爺叫得高。啊呀,射不着了!這個人兒武藝低,空披戰甲跨徵騎。一枝箭桿隨風去,今日威光一旦虛。原要在家先演習,如何胡言逞威儀。此日難中三枝箭,笑煞堂堂身七尺。男女衆人齊阻擋,打兒罵女哭啼啼。夫人樓上分明見,嘆息東牀不是伊(彼,他)。飛鳳旁邊心暗笑,果然奴,一雙眼力不爲虛。劉君難中三枝箭,定然英雄掛錦衣。不表高樓婆媳語,尚書父子更驚疑。孟公座上長吁氣,說道是,天定姻緣不可移。皇甫少華心暗駭,這劉兄,傲心反倒失威儀。當場不中紅繩系,男婦喧呼盡笑伊。此等羞慚何可忍,大丈夫,英雄名聲一朝虛。既然奎璧難成事,少不得,待我消停奪錦衣。公子暗思心輾轉,劉郎馬上似癡迷。一聞男婦齊齊笑,怒氣衝空攪戰衣。連叫兩聲吾好醜,險些暈倒白龍駒。紅雲兩片生雙頰,怒氣千重上二眉。嘿嘿無言心自想,今朝羞愧怎回去。啊唷,上天呀!我本侯門富貴郎,風流時節正剛強。拋球場上吾爲首,走馬坡前我擅場。不合今朝來孟府,要憑武藝逞剛強。兩枝箭中應全勝,不料偏偏墜在場。難就婚姻猶自可,被人談笑怎生當。啊唷,我好恨呀!衆目爭觀奪錦袍,其間方始見英豪。當場不中三枝箭,侯府威名一旦消。如若少華同一樣,殘身還可立人曹。倘若奪了宮袍去,吾命如何保得牢?只道可稱雙俊傑,誰知惟有一英豪。怪不得,愚夫賤婦齊聲笑,原是我,少智無才藝不高。我欲今朝提劍刎,反叫人,笑吾慚愧赴陰曹。萬般留此殘身在,好把千秋大恨消。奎璧羞容成了怒,擲雕弓,飛身跳下錦鞍鞽。上亭一拱辭兵部,含怒羞言道事苗。大人呀,不才原是一無能,辜負垂青劉姓門。天敗英雄真可恨,劉奎璧,羞慚一世不能伸。平生習武從家父,弓箭之事也算精。射雁穿楊常戲耍,誰知道,今朝出醜在園林。弓弦雖說沒開滿,也是狂風調弄人。所謂婚姻難勉強,暗中成敗有神明。臺前就此相辭別,年幼無知負大人。奎璧言完忙告退,一腔憤怒不能平。尚書急挽劉公子,含笑殷勤啓口雲。此事不幹賢廕襲,算來成敗在天心。婚姻原有三生約,武藝之精君本能。這陣東風來得猛,雕羽發處不能停。事由前定誰敢笑,寬坐片時再轉門。翰苑在旁同拱手,回移交椅讓連聲。劉郎難卻諸人意,勉強消停坐定身。司馬回頭呼取酒,家丁立刻獻金盃。老爺親斟芙蓉露,滿面春風叫一聲:

    皇甫郎君,請酒,老夫爲小將軍助威。

    少華公子起身來,立飲三杯把口開。荷感大人垂顧盼,春園賭射念微才。今朝只得呈粗藝,但恐荒疏事不諧。司馬笑言何出此,請君速射莫遲挨。少華公子深施禮,方喚家人牽馬來。這公子,手按金盔正戰袍,虎身一縱上鞍鞽。眉邊殺氣重重起,面上英風凜凜高。立馬居中抬首看,星眸看住綠楊條。雕弓一扯圓如月,箭去猶疑出海蛟。但見那,三尺鵰翎出了弦,流星一點透人寒。分開紅杏林邊路,劈破青雲影外山。好似波濤搖蟒尾,猶疑風雨動龍鱗。一聲射中垂楊葉,兩下諸人動地歡。

    啊呀好了,正中掛袍的枝上了!

    鄰居男女助神威,合口歡呼震地雷。司馬亭前心大悅,翰林座上展雙眉。隨來家將齊歡喜,吐氣揚眉若有威。韓氏夫人心內悅,隔簾喝彩小英才。旁邊喜壞章飛鳳,如此英才更有誰。力量神奇無不中,今朝一定掛袍歸。欄前驚動蘇家女,粉面含春笑暈堆。暗想才郎如此勇,何愁不得振門楣。願求天地神明佑,免使千金事有虧。不表佳人心內喜,且談皇甫小英魁。一觀射中垂楊葉,帶轉龍駒不久遲。背射硃紅呼快中,冰弦一響逞風威。又見他,風流體態坐雕鞍,反手開弓月影圓。百鳥驚飛雲外墜,乾花亂舞水邊翻。英風凜真非俗,壯志堂堂果不凡。只見鵰翎離百步,噹啷啷,一聲響亮中金錢。鄰人喧鬧都休表,喜壞尚書孟士元。啊唷妙啊!天生如此小將軍,何慮江山不太平。背射金錢如正射,當年李廣遜三分。翰林踊躍連稱好,奎璧沉吟亂了心。可恨少年如此勇,當場故意弄精神。兩支箭中多容易,哪怕宮袍奪不成。但願上天留薄面,莫叫皇甫得全贏。不言奎璧劉公子,且說經天緯地人。一見中錢心大悅,萬重喜氣上眉飛。此時要射三支箭,不免其間加小心。公子欣然重帶馬,摸弓就射掛紅繩。但見他,旋迴寶馬不遲疑,開滿弓弦箭似飛。三尺青龍歸大海,一條白馬上清虛。穿花只聽風聲響,過樹惟看日影移。萬線綠楊飄綺綺,千枝紅杏映霏霏。鵰翎過處紅繩斷,一片春風落錦衣。左右諸人齊喊叫,同聲喝彩震清虛。

    啊呀好了,這就是孟大人的姑爺了!我等快些道喜。

    紛紛跑出側廳中,要向花亭賀孟公。樓上夫人親看見,春風滿映玉芙蓉。歡不盡,樂無窮,合掌當先向碧空。多謝上天憐念我,今朝賜此好乘龍。嬌兒嫁此風流婿,何慮他年不顯榮。可見婚姻前世定,應該招贅這英雄。夫人大悅言道好,飛風欣然帶笑容。喜壞佳人蘇映雪,嬌聲連贊好英雄。三枝羽箭無虛發,不枉千金絕世容。娘子在旁連讚歎,今朝喜得不成空。香閨小姐多洪福,神助姑爺膽略雄。如此才容真絕世,他年龍風自和同。一班侍女皆喧笑,齊下高樓去似風。三五成羣談射箭,爾稱我贊亂哄哄。夫人婆媳同回後,治辦諸般莫細窮。按下內堂歡悅事,且談皇甫小英雄。疑眸一看紅繩斷,傅粉腮邊長笑容。

    話說皇甫少華一見紅繩射斷,心中大悅,催坐騎接住宮袍。

    將軍催馬上前行,接任宮袍面帶春。弓箭俱交家將手,虎身跳下戰鞍心。眉帶喜,面含歡,一壁披袍一壁行。金蟒纏身鱗片片,彩雲繞袖錦層層。桃花映面春風起,柳葉橫眉喜氣生。倍顯風流奇品格,更加瀟灑美丰神。上亭親手移交椅,欠體含歡叫大人。

    請大人臺座,待小婿少華拜見。

    英雄言畢整衣冠,八拜深深叫泰山。多謝賜袍聯伉儷,從今二姓結姻緣。婿當歸稟家君曉,擇吉行盤大禮完。年少英雄參岳父,孟尚書,心中大悅急相攙。春風滿面呼佳婿,可喜朱門出後賢。三箭不空都射中,名傳四海果非凡。老夫弱女三生幸,得配風流年少人。今日結成鸞鳳侶,與尊翁,姻眷親家意更歡。就請前媒秦佈政,執柯已定百年緣。老夫深愧冰清語,佳婿應稱玉潤言。荷感天公成巧合,一朝佳話萬年傳。老爺言論心中悅,挽起英雄把揖還。郎舅二人重見禮,詞林深敬小英賢。旁邊氣倒劉公子,坐不寧來立不安。眉頭怒氣重重起,面上紅雲隱隱添。暗暗叫聲吾好恨,恨不能,雙靴一跺刎龍泉。上前無奈稱恭喜,施禮連連告別還。司馬因知留不住,殷勤相送出花園。少華執手同相送,劉奎璧,怒目而觀上了鞍。翁婿相攜齊轉步,翰林微笑口開言。劉兄不怪無神藝,反倒生嗔帶怒顏。姊夫先前曾讓你,誰叫無力扯冰弦。婚姻也是前生定,此刻何須意不甘。相別忙忙騎上馬,世兄見識惹人嫌。尚書見說微微笑,少年人,出語傷人莫亂談。只爲鄰人齊發笑,故而含怒不能安。諒來凡事皆前定,勿笑劉家藝不全。言畢入亭齊坐下,尚書回首叫排筵。家丁答應忙傳諭,頃刻廚司治辦完。下席相邀家將飲,上筵鋪設在花園。居中首位尊嬌客,主席相陪是泰山。翰苑嘉齡下面坐,花亭之內大開筵。但見那,錦屏開處見煙霞,雙嫋芸香寶鼎斜。綺席初回金雀影,瓊觴已泛玉蓮華。綠煙繞座飄楊柳,紅雨飛簾拂杏花。細細風來憐粉蝶,融融日轉見歸鴉。名園春暖真無價,盡興方休意更佳。亭內方欣同飲酒,早見那,西樓窗外夕陽斜。

    話說園亭內欣然歡飲,已至黃昏。皇甫少華即刻起身辭謝。孟尚書命二名本府家人執絳紗燈相送姑爺迴轉。

    少華公子出園亭,進退安詳告別行。司馬詞林同送去,上鞍而往返家庭。僕人左右提燈照,已到堂堂總督門。一衆家人先報入,老爺大悅在書林。只觀兩盞紅燈進,步入風流小俊英。一揖深深開口道,孩兒全勝現成親。荷蒙指點兵家法,今日全名賴大人。總督坐中心大悅,連稱難得不輸名。就呼孟府家丁入,囑託回家謝大人。媒妁即煩秦佈政,擇期初八把聘行。家丁叩首高聲應,手執紗燈就轉身。總督方纔同入內,少華告母不須雲。住談總督衙中事,且表尚書宅內情。一日酒筵人俱散,尚書父子返堂門。夫人接見皆歡喜,共說芝田一段情。得此女婿真堪喜,分明天定鳳凰羣。翰林夫婦齊稱賀,閤家欣然叩首頻。住表外邊歡悅事,且談映雪女佳人。日間看過爭袍事,歸到香閨繡戶門。含笑上前呼小姐,恕奴失伴冷清清。今朝賭射鵰翎箭,小姐姻聯皇甫門。此位姑爺真堪羨,年方三五正青春。儀容足備堪稱絕,文武全才更出羣。平素深稱賢小姐,如今合配美郎君。三枝箭中披袍去,四海應傳猛烈名。果是潭衙洪福大,天教玉潤對冰清。奴心正忌劉公子,巧使他家事不成。小姐他年偕配偶,不愁鸞鳳不和鳴。佳人言畢桃腮笑,暗喜千金孟麗君。正舉霜毫書妙籍,聞言擱筆自沉吟。今朝射箭憑天定,深幸神明不誤人。皇甫少華才貌好,奴家無慮後來情。但其氣走劉奎璧,令彼賓朋有異心。他父現當侯爵貴,豈甘忍辱不伸明。奪袍一事雖然好,惟恐中途有改更。小姐聰明知善惡,翠眉含喜更含顰。低呼映雪何須喜,知道他年是怎生。氣走侯門劉公子,必然發怒絕朋情。王親門第威權重,有甚胡爲不可行。他若縱兒行不法,後來之事正難分。多嬌言畢長吁嘆,映雪含歡道放心。小姐聰明才貌備,自然洪福亦非輕。麗君見說微微笑,最是才人命不爭。好事多磨從古說,蘇娘未識世人情。言完坐倒紗窗下,不覺黃昏已戌辰。鳥影參差棲晚樹,花香馥郁繞幽庭。侍兒和笑垂簾幕,繡戶通明秉上燈。用膳過時還定省,方歸羅帳欲安身。蘇娘伏侍千金睡,回到香房對面門。使女榮蘭隨小姐,佳人卻共母同衾。當時走進西房內,見母拈針尚對燈。回叫親孃茶正熱,可飲兩盞再棲身。佳人答應隨傍坐,斜靠妝臺飲細茗。娘子挑燈長嘆息,一邊穿線一邊雲。今朝小姐終身定,爾的婚姻是怎生。伯叔雖多皆不善,父親早故更伶仃。還虧主母素憐愛,看待孃兒若上賓。靠我孤身無主見,後來只好懇夫人。只須富足人才好,哪得鄉紳官宦門。一夫一婦偕配偶,同心同意過光陰。親孃無念貪富貴,不肯將兒作小星。咳,姑娘呀,世間男子萬千員,誰似姑爺貌十全。你若後來尋匹配,焉能宋玉與潘安。日間那位劉公子,也算風流一少年。還道人才非絕世,巴不得,姑爺取勝佔他先。爾夫如像劉郎貌,就算姑娘福分全。還要這般情性執,嫌堪道好出呆言。勸兒不可心高傲,靠我這,孤苦親孃待怎般。娘子言完心慘切,兩行珠淚到腮邊。佳人見說低香頸,暗道高堂主見偏。女兒之心全不曉,自家打算也徒然。誰人要嫁豪華子,哪個該婚愚俗男。偏房一事難同論,豈有頭婚盡不賢?既是香閨賢小姐,莫非她,後來不欲伴花前?在家如此溫存性,出嫁焉能不似先。奴若他年爲次室,鋪衾疊被意陶然。那時節,花蔭小宴夫妻樂,月夜清風送少年。無奈母親思不到,空拋雙淚在燈前。佳人暗暗心煩惱,減損纖纖兩翠山。已聽樵樓交二鼓,半夜三更上牀眠。燈臺移到牀前案,放下雙鉤入帳檐。娘子須臾先熟睡,嬌娃輾轉不成眠。雖然不向萱堂語,一念恆牽美少年。如此丰姿真蓋世,今朝全勝惹人憐。風流妙態披金甲,俊雅儀容坐錦鞍。初入花園頻仰望,莫非曾見倚欄杆。奴家雖說非傾國,若是偏房也盡堪。既隔綠蔭相見面,檀郎之意可垂憐。怪來今夜何惆悵,髻倒釵偏尚未眠。映雪愁懷難就夢,翻身勉強整雲鬟。三更已盡方纔睡,香魄悠悠入後園。小步花蔭成巧遇,偏將十字表情緣。蘇映雪,憶才郎,香魂入夢。拽輕裙,移小步,緩立花蔭。露微微,風細細,雙棲仙蝶。花馥馥,柳綿綿,百囀流鶯。聲不語,獨徘徊,忽聞咳嗽。響靴聲,搖佩韻,見一郎君。鳳盔斜,金甲卸,微含醉意。袍舉袖,笑顏開,低喚芳卿。今日裏,望高樓,已觀玉貌。早知卿,非小姐,女伴閨門。這時間,因帶酒,如歸家內。歇花園,猶未寢,特地相尋。真有幸,遇芳顏,花林巧會。望蘭襟,憐薄意,一片幽情。我深知,孟小姐,寬洪不妒。到他年,應使我,雙伴娉婷。這時候,四無人,書齋寂靜。祈下顧,轉寶廊,就此同行。美少年,攜翠袖,殷勤相請。俏佳人,抬頭看,正是知音。遮粉面,起羞紅,驚驚喜喜。啓朱脣,開芳語,款款輕輕。感郎君,憐弱質,春宵相會。蘇映雪,本良人,敢效文君。既蒙厚,來見約,難成苟且。星月下,可從容,一訂終身。言已畢,在花前,齊齊下拜。望上天,同照鑑,今夜盟心。到後來,偕伉儷,永無翻悔。負初心,生別唸,天報亡身。方禱告,跪塵埃,雙雙立誓。忽回觀,燈引道,司馬前行。喚書童,前去問,何人對拜。知細底,發雷霆,怒罵釵裙。伊母女,在吾家,百般寬待。卻因何,偷引誘,敗壞閨門。孟尚書,心內怒,一聲大喝。蘇氏女,意擔驚,轉步忙行。木成望,假山邊,羅裙一絆。驚醒來,方知是,夢境非真。蘇娘夢醒似癡迷,香汗微微溼繡衣。慢閃秋波窺帳外,殘燈一盞尚依依。沉吟暗想南柯夢,花下相逢是也非。可意郎君含半醉,殷勤執手笑相攜。一言已託終身事,偏遇尚書驚別離。皇天呀,莫負相憐一片腸,故叫夢寐見仙郎。分明今夕蘇家女,又似當年杜麗娘。夢內既然兩立誓,此身永不另成雙。多應已有姻緣分,故使南柯見玉郎。奴自今宵先立誓,片心相守不相忘。如因富貴移私願,不滿三旬一命亡。映雪枕邊留此語,到後來,果然誓死抱冰霜。一宵無事天明亮,日照幽窗曉鏡妝。不表香閨蘇女事,且談行聘結鸞凰。吉期初八行聘禮,佈政爲媒往返忙。綵緞黃金何用說,明珠白璧不須詳。銷金庚帖歸皇甫,這一對,患難夫妻配了雙。按下尚書和總督,且談奎璧一劉郎。

    第三回 爲求婚挾嫌構禍

    詩曰:堪笑求婚妄覬覦,小人行險害無辜。吉人天佑終須吉,歷盡崎嶇履坦途。

    話說劉世子未取宮袍,一怒回府。過了初八日,聞得兩家已經行過聘禮,心中多加惱恨。這日卻值顧公到來,相候劉家夫人,拉着公子問道:賢甥呀,不知你終日裏甚麼氣惱?相貌兒不醜陋,現做着侯門的世子,怕沒有王親國戚相配,希罕那孟家的女兒!今日舅舅來了,快些來求求,另說一家罷。

    公子聞言緊皺眉,含羞連道莫爲媒。縱然生得蘇張舌,難把良緣一力爲。顧公聞得微微笑,賢甥不必鎖雙眉。爾言母舅無能事,不肯相求再做媒。我爲至親關切重,故而想到一香閨。誰知不中賢甥意,我今朝,空向潭衙走一回。奎璧聞言驚又喜,慌忙作揖笑容堆。望求舅舅分明說,到底誰家可作媒。果有南威西子貌,愚甥陪罪在庭幃。顧爺見說呵呵笑,劉府夫人竭力催。兄弟呀,有何親事,快些提,莫使甥兒意似迷。才貌雙全爲媳婦,姊身晚境亦歡娛。顧公笑道非凡輩,倒只怕,更勝尚書孟氏姬。就是少華親長姊,年才十五正芳期。不但文武皆全會,而且儀容獨佔伊。閤府雲南誰不曉,真個是,世上無雙一美妻。若還說合成佳偶,姊姊何愁意不宜。他父現今爲總督,高華門第亦非虛。少華奪了宮袍去,抱歉之心必有的。我若今朝相說合,定然成就少猜疑。賢甥如若心情願,登時前去見伊提。侯府兒郎誰不愛,亭山必允斷無疑。夫人見說心歡喜,奎璧相催早早去。顧公起辭登大步,穿街過巷走如飛。須臾已到衙門外,傳報穿堂不遲疑。

    話說皇甫敬一聞顧公求見,遂請入客堂見禮。茶畢,方始道達求親之事。

    總督聞言心自焦,疑難之事在今朝。劉門公子雖非俗,伊父爲人太自驕。多少義兒皆國戚,奉承門客盡官僚。良田萬頃堆陳粟,大屋千間貯阿嬌。勢焰彌天誰不曉,真個是,曹瞞王莽減分毫。長華本是非凡女,豈肯輕將八字標。既是顧公來說合,怎生回覆始爲高?不如假說當初日,有意同鄉一俊豪。專待他年完此願,故而遲滯到今朝。如他見說心留意,豈肯行強再計較。總督暗想心已定,殷勤啓口道根苗。

    話說皇甫敬因嫌劉府奢華,不肯應承親事。便以假言推託,只說意中已有一家。顧宏業明知不允,掃興而回。

    無顏竟不到劉門,次日方纔去復聞。姊恨弟來甥恨舅,一場無趣辱門庭。夫人拍案高聲罵,皇甫門楣何等尊。頭一次,奪去宮袍我甚惱。這一番,不成親事更加嗔。吾夫現拜公侯職,難道嬌兒不及人。這也是,苦命裙釵無福分,不能富貴過光陰。孩兒今後休煩惱,還有爹爹與母親。希罕尚書和總督,只須一表奏朝廷。定他個,奪人姻事橫逆罪,哪怕全家不受刑。奎璧聞言微微笑,迴歸書院發雷霆。一聲嘆息牀中臥,碎銀牙暗動心。啊唷,我好恨呀!前在花園賭射袍,使吾一怒返鞍鞽。雖然奪去尚書女,惡氣還能漸漸消。不意求親重又卻,令人難忍怒沖霄。

    少華啊,少華,我劉奎璧與爾誓不兩立了!

    侯門督府兩兒郎,怎肯甘心讓爾先。二虎相爭須一損,與君斷不共人間。倘然天意垂憐念,使我心中大願完。治死少華無後患,劉奎璧,良緣好娶孟嬋娟。

    咳,罷了!這也是前世的冤家,不免要害他一害。

    此後佯爲作好人,與他相愛共相親。其間尋個良機會,害盡伊家一滿門。奎璧從今存此念,或行或坐熟沉吟。眉尖不展思良計,心緒難熬想絕情。常與少華酒席共,裝成一片假殷勤。見時不說姻親事,談處惟稱朋友情。皇甫少華爲俊傑,竟將假意認成真。十分欽敬劉奎璧,相待如同一母生。已過季春初夏至,清和天氣半陰晴。少華正坐書房內,只見家丁報一聲。

    啓公子得知:城外元城侯的世子相請到昆明池一遊,不知去與不去,來人立等迴音。

    英雄推椅整衣冠,傳語家丁備錦鞍。悶坐書房無興趣,巧逢相約去遊觀。昆明池上多風景,不免今朝走一番。公子沉吟心已定,相辭嚴父共慈萱。夫人叮囑親生子,要進城門須早還。公子應聲忙出外,二名家將迭絲鞭。放開千里追風馬,竟出高城不怠延。轉瞬昆明池已到,劉公子,岸邊搖出一舟船。聞聲接到佳公子,迎出船來滿面歡。連叫世兄來得好,請君就此下舟間。少華公子忙登跳,竟進蘭舟見禮完。交椅擺開安了座,劉郎笑對後艙言:

    美人們,出來見了總督公子。

    一聲喚動後艙開,步出雙雙美女來。翠髻高盤垂小鳳,雲鬟低掩壓長釵。春風淡淡生螺黛,笑暈微微動粉腮。這一個,淺綠羅衫青挽袖。那一個,淡紅紗褲繡花鞋。汗巾五色腰間繫,翠帶雙分裙下排。年紀輕輕皆窈窕,倒身下拜在塵埃:賤妾李如花、蕭賽玉拜見。少華公子急抬身,回問劉兄是何人。今日明池遊勝景,緣何帶此二娉婷。劉家公子微微笑,只爲優觴少戲文。胡遣家人前去請,相邀二女動歡心。她們雖在勾欄院,一府雲南有美名。這個稱爲如西子,那人喚作賽昭君。今朝大醉無佳興,故此邀求二美人。公子聽言心暗駭,劉兄行品太微輕。昆明池上閒遊玩,怎令嬌嬈勸酒樽。只得含歡稱失敬,今朝幸會二娉婷。少年不慣風流事,未知花街柳巷情。兩個佳人稱萬福,假含羞愧啓朱脣。妾身流落煙花院,自愧蒲姿遇貴人。不怨今朝相見晚,惟祈常得降深恩。若蒙不棄微賤女,請到青樓走幾巡。年少英雄含笑道,多蒙見約謝芳卿。兩名嬌女齊歡笑,賣弄風流本性情。奎璧回呼排酒筵,家丁來往不留停。霎時排好佳筵席,坐定英雄兩個人。大叫船人開畫槳,咿呀搖出綠楊林。但見那,一櫓撐開水面舡,薰風十里送雲帆。碧波萬頃清無底,錦樹玉林遠映天。疊疊遠山紅日近,迢迢長岸蓼花鮮。歌聲亂繞琉璃漲,舞袖齊翻玳瑁筵。嬌色隔林花影動,美人臨水翠裙寒。清歌妙舞人心悅,醉看歸雲返遠山。一日泛舟天色暮,夕陽倒影入林邊。

    話說昆明池一日泛舟,已到酉末時候。皇甫少華慌忙起辭,道:今日深蒙厚情,又被美人們相勸,直到此時,改日答謝罷,只恐進城不及了。

    奎璧聽言暗較量,今朝可要放他行。不如留到吾家去,尋個良謀將他傷。連日與他如好友,暗中氣惱實難當。乘機治倒英雄子,免卻心中一禍郎。奎璧心中生惡意,眉邊不免起兇光。含歡拉住開言道,何故賢兄這等忙。爾看這,青山綠水開圖畫,紅袖花容勸酒觴。君本英雄何不愛,未曾盡醉便辭行。賢兄總是城難進,尚可相留在草堂。奎璧之言方始畢,美人扯住道端詳。公子呀,妾們本是出青樓,焉敢輕將臺駕留。可看滇池山水面,筵前再進一金甌。言完兩下牽袍袖,半帶嗔來半帶羞。公子無奈重入席,美人相勸不停留。笑談又飲三杯酒,紅日歸山要歇舟。公子起身稱怎好,今朝此會太荒遊。家慈預喝城難進,雖玩滇池莫久留。此刻戊初天已晚,母親家內必然愁。劉郎微笑稱無礙,就此收篷轉了舟。請到寒居權一宿,明朝相送進城樓。說得公子心無奈,只得相依返舊遊。兩個美人齊拜別,依依留戀轉星眸。

    話說劉公子收船抵岸,兩妓女拜別欲行,奎璧取白銀二錠相贈而去。皇甫少華只得與劉公子一同回府,那二名家將只得也便同行。

    不多幾步到門庭,只見侯門氣象新。隱隱門燈搖燭影,盞盞人語隔槐林。後樓緊靠滇池水,要看浮舟自可臨。故里安居真快樂,天然幽靜出凡塵。殷勤請入花園內,繞徑穿廊向裏行。走到裏邊幽僻處,當頭匾寫小春庭。假山堆疊如屏列,開個中間月洞門。松樹斜遮風細細,苔痕亂點草青青。三間書屋多清雅,早見家僮秉上燈。便請少華堂內坐,自稱有事出庭行。忙忙行到中堂內,見過孃親就遣人。分付廚司排酒筵,快些送入小春庭。督臺公子同遊玩,只爲黃昏難進城。今晚相留權一宿,必須早備莫留停。家丁答應忙傳命,顧氏夫人含笑雲。真正銀錢無處用,將來費在少華身。今朝爲看滇池面,又用花銀二錠金。前者求親全不允,論他還是一仇人。因何此刻恩情重,更比同胞勝幾分。奎璧聽言稱正是,無非隨意取歡心。日常無事時來往,怎爲求親斷了情。故此暫時相聚會,免叫笑我有私心。言完回首巡檐步,暗暗思量要害人。今日少華留我府,正該早早善調停。若然錯過良機會,再等三年也不能。欲動刀時須見血,如沉水處豈無身。要其父母除疑忌,方保平安禍不侵。據引想來何法好,倒不如,火焚一座小春庭。縱然皇甫門中鬧,失火焚屍怎作憑。主意自然如此妙,卻將大事託何人。哪能遂我心中願,竟把冤家一命傾。啊唷,有了!就派他一去,必能馬到成功。乳母江媽有一男,名稱進喜甚周全。聰明伶俐多強壯,是我平生心腹員。今歲才交年二八,從來做事膽如天。今朝若放無情火,不遣他時不萬全。想定好謀忙出外,連呼進喜可來前。江媽應道門房裏,公子相尋爲甚因。奎璧登時呼進喜,內書房內去相談。從頭至尾言詳細,進喜登時變了顏。

    話說這個人本是劉公子一名心腹,平日間銀錢飲食都是他第一照管,內外下人俱各十分趨奉。當下一聞公子之言,不覺面帶驚疑之色。暗想道:好生奇怪,真真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昨宵夜夢白頭翁,用杖敲牀帶怒容。口內分明呼進喜,爾須及早悔行兇。如其真欲傷天理,禍在臨頭一命空。言訖連呼須緊記,霎時不見化清風。醒來自想無差失,白髮老翁怎說兇。誰料此時公子喚,令吾放火害英雄。啊唷上天呀!多蒙預報此情由,使我存心不另求。自古案破必償命,豈堪拚死便忘憂。高堂現有生身母,怎敢將,養育深恩一旦丟。害理傷天終報應,今宵怎樣作良謀。受人之託忠人事,若不依行德怎酬。公子待吾如此厚,難得一語竟回休。不如暫且應承了,再問母親道事由。如使母親言不可,其間只得另圖謀。

    話說進喜沉吟良久,劉公子扯住道:你莫非害怕麼?這有何難處,依着我而行,包管少華立死。

    爾母當時做奶孃,相爺故許帶兒郎。自從懷抱來劉宅,養到如今這等長。況我十分抬舉你,也當竭力報恩光。今宵若肯依吾命,賜汝嬌妻配作雙。尊敬江媽稱奶奶,半生快樂我承當。他家縱慾查根底,一句虛言免禍殃。只說少華自失火,劉門豈有歹心腸。爾如泄漏真消息,免不得,拔劍追魂送爾亡。公子登時顏色變,怒氣衝,回身壁上取純鋼。霎時進喜心慌亂,跪下連呼我願當。公子幾年恩待我,今朝豈敢便相忘。園中定放無情火,爲主辛勤做一場。奎璧聽言心大悅,慌忙扶起道端詳。既然爾肯行其事,莫把口聲向外揚。如若事成真個死,我替你,娶他一位美妻房。言完掛上純鋼劍,進喜抬身問細詳。定在何時方動手,送他一命赴冥鄉。回言且等人安靜,竟踏松枝過短牆。廊下窗前多放火,四邊齊起始爲良。硫磺焰硝難尋覓,竟潑燈油助火光。進喜應聲知道了,一雙主僕出書房。小春庭內席筵備,奎璧相陪皇甫郎。把盞殷勤連遜讓,弟兄情義十分長。少華公子無疑忌,談笑相斟玉露漿。絳燭高燒搖綺席,金盃並舉坐書堂。正然飲酒心歡處,只聽家人報細詳。

    啓公子得知:不好了,顧太夫人忽然中痰去世,舅老爺差人來報,夫人特命相請同去。

    奎璧聞言喫一驚,悠悠頂上走真魂。推開交椅抽身起,連叫賢兄請自斟。好好今朝同敘會。偏偏忽地報兇音。要同家母參靈位,只得相辭就此行。言訖殷勤重執手,少華步出小春庭。劉郎忙出花園內,恰好相逢受語人。忙囑咐,急叮嚀,託汝之言須小心。漫說外人休漏泄,還須瞞隱爾孃親。若是明日能成事,我必傾心感大恩。進喜連聲稱曉得,不須叮嚀掛在心。言完方始分頭走,奎璧忙忙向裏行。只聽夫人房內哭,胸跌腳放悲聲。奎璧從外掀簾入,欠體含悲問母親。不意舅家遭重禍,外婆一命竟歸陰。母親如若同兒去,只恐家中無主人。顧氏夫人垂痛淚,聞言連說急調停。外婆一旦歸陰路,豈有兒孫不共行。燕玉在家堪料理,我們就此快些行。嬌嬈郡主低聲應,兒在家中可放心。劉府夫人忙打點,登時收拾要起程。兩乘轎子俱齊備,母子忙忙就起身。太太開言呼燕玉,爾和乳母守家庭。外婆今晚歸泉下,明日方回要小心。一夜之間須照拂,平安無事算兒能。佳人答應稱知道,兄長孃親放意行。郡主殷勤相送出,方纔回入內堂門。香閨就叫晚雲軒,通共三間盡向南。左右廂房無別室,深深一院掛湘簾。身邊用個年輕婢,名喚飛煙尚十三。乳母雖然陪小姐,日中無事在廂間。當時郡主歸香戶,屏退飛煙一小鬟。玉手相攜江乳母,一同坐在小燈前。開絳口,皺春山,低喚媽媽聽我言。昨日三更奴始睡,姨娘託夢有根緣。言道爾已年三五,未與人家結鳳鸞。明晚貴人來此地,哥哥留宿在花園。初更時分該遭難,兒可尋機相救還。他原是。東鬥星君臨下界,封王拜相貴非凡。女兒與彼姻緣分,不可將爲陌路看。如若泄機相縱放,終身可託此英賢。爾如當作虛幻夢,倒只怕,良眷舉家難保全。言訖回頭連囑咐,叫奴留意莫遲延。後來驚醒南柯夢,不識真言與假言。如若媽媽無甚事,外邊一探這根源。若然果有其人在,須要媽媽善周全。郡主言完紅粉面,江媽聽說動歡言。既然有此希奇夢,待我前行探一番。如有客人留在此,再來向爾說情緣。言完即刻抬身起,燕玉低呼要悄然。江嫂應聲朝外走,忙忙出了曉雲軒。方纔走到迴廊下,正遇孩兒在裏邊。連叫母親何處去,黃昏晚膳可曾餐。江媽答應方纔喫,爾亦前來有甚言。進喜忙道商一事,與娘同到耳房邊。江媽聽說忙回步,同進廂房悄悄談。進喜先言神託夢,又云公子密差緣。孩兒只爲難區處,故此前來向母言。傷天害理行不得,殺人放火罪難擔。夫人公子今宵出,要救他時卻也堪。如若母親言不可,孩兒拼命也周全。江媽聽罷其中故,驚喜相交啓口言:

    啊呀,果然如此麼?真正是姨奶奶的威靈了!

    就將郡主夢魂中,一一從頭訴曲衷。真正姨娘來顯聖,先叫小姐救英雄。若依如此多靈驗,今夜須當把信通。待我復聞賢郡主,爾須等候且從容。他既然,差吾打聽真消息,定有芳心在此中。爾且悄言休泄漏,爲孃親去說情由。江媽言訖忙忙走,竟進蘭房繡戶中。燕玉挑燈方獨坐,一觀入內笑溶溶。開言便問如何了,可有人留事正同。乳母細言兒子語,劉燕玉,一番喜色上眉峯。

    話說劉燕玉一聞此語,不覺又驚又喜。慌忙扯住乳孃叫道:啊呀媽媽!

    奴家年幼母歸西,雖有萱堂卻見欺。多感乳孃生側隱,數年在此共相依。昨宵夢應今宵事,要爾幫奴救救伊。雖說不該私出外,這也是,天公造定豈能移。少華既有封王命,辭不得,要到花園救此軀。可叫進喜先往外,穩軍之計弄玄虛。黃湯灌醉家人等,好待吾們出內居。不是閨娃無節操,實憐豪傑遇流離。母親既託南柯夢,孤苦裙釵敢不依。今夜若然相錯過,靠爹孃,焉能使我得安宜。媽媽如肯成人美,就此相商弗再疑。郡主言完心慘切,紛紛珠淚溼羅衣。江媽見說心歡喜,連叫千金主意奇。既有夢中生母話,算不得,私逃淫奔醜名提。侯爺太太雖同在,卻把千金另眼覷。總是憂愁爲寡女,知道他,哪年哪月配夫妻。終朝獨坐香閨內,豈不怕,鏡裏花容漸改移。我聽外邊人讚美,少華公子美威儀。不惟容貌無人比,文武全才第一奇。兵部府中曾射箭,我家世子不如伊。雖然已有頭婚婦,小姐何妨作次妻。況復姻緣天造定,姨奶奶,故而託夢到幽居。孟家小姐如賢德,姊妹稱來不見欺。果若後來到極品,夫人有分彼爲妃。千金今晚須斟酌,立定芳心不可移。我即廂房回進喜,叫他在外用心機。小春庭內無閒雜,好與千金去見伊。郡主低言須仔細,休教走漏這消息。奴家全靠媽媽助,切勿污名累我軀。三嫂應命忙出外,廂房回覆語低低。

    話說江三嫂回到廂房,說與孩兒知道。進喜點頭道:既然如此,待我往外邊打點打點,如若可行,再到裏邊來知會便了。江乳母連忙轉身入內。進喜忙忙地走到小春庭裏,只見皇甫少華無聊獨酌,旁邊站着兩個督府家丁,還有幾個本宅的奴僕。只見少華出位道:撤去酒餚罷,我己醉了。大家一齊上前收拾。進喜笑道:大叔們都外邊去坐,這裏公子有我伏侍。少華道:是,爾們去罷,不必在此了。

    一般奴僕應連聲,個個回身向外行。進喜上前含笑道,今朝世子又離門。從來悶酒難多飲,有屈尊前獨自行。臺駕寬留庭內坐,小人即去取茶臨。言完收拾杯盤出,又到門房勸衆人。今日夫人都出外,不如暢飲到更深。東家就讓吾來做,喫個酩酊散散心。大家衆人齊立起,連稱當擾小財神。吾家只有伊爲首,今日須當一貫文。進喜聽言稱在我,取錢五百送諸人。登時切肉和煎筍,頃刻提壺共舉杯。行令猜拳多熱鬧,呼麼喝六笑聲高。不言外面門房事,且表危危救難人。打發衆人安了席,自家託故就回身。送茶已畢忙通信,守定花園兩扇門。乳母如飛來繡戶,耳邊隱隱告千金。佳人更改芙蓉面,戰戰兢兢伯動身。三嫂此時心內急,就將絳燭照紅燈。呼聲小姐前邊去,看看夫人堂內門。知道他們關好否,既然受託要當心。多嬌見說無其奈,脈脈芳心跳不停。只得抬身朝外走,回呼小婢莫隨行。飛煙答應房中坐,乳母回身含笑雲。爾這丫頭貪熱鬧,少停必定要偷行。待吾帶上房門去,我看你,逃得成來逃不成。帶假帶真告小婢,銅環扣好內房門。輕輕轉過迴廊下,燕玉含愁道怎生。深閨弱質青春女,黑夜如何見外人。少刻花園相見後,媽媽傳語定婚姻。乳孃見說忙催促,走漏風聲救不成。事已這般難停手,縱然害怕也須行。佳人見說移蓮步,只得低頭過拱門。將近花園抬頭看,門邊隱隱有人行。多嬌一見心驚駭,渺渺香魂不在身。閃在奶孃身背後,輕輕吹滅手中燈。看門進喜心慌亂,悄步當先叫母親。休害怕,毋擔驚,快共千金去說明。我在園前相看守,有人來此暗通聞。江媽聽說心方定,燕玉聞言意始寧。紅燈已消難取火,挨身竟進內園門。心惱惱,風吹樹葉疑人至。意遲遲,袖拂花枝恐鳥驚。步輕輕,小石兜鞋行不穩。聲悄悄,長裙拖地聲鳴。頻望望,猶防前面門兒放。戰兢兢,更懼後邊草兒深。奶母江媽扶郡主,悠悠共入小春庭。不談燕玉劉家女,且表英雄皇甫君。獨在書房無意緒,遍觀粉壁盡詩文。移燈各處凝眸看,一面高吟一面評。回身復近沉香架,檢取兵書看一巡。拍案長吁稱可敬,古人留此贈奇英。少華熟習兵家法,未與皇家定太平。言訖徘徊重剪燭,小春庭內自沉吟。

    第四回 因踐夢救難許身

    詩曰:侯門孽女夢萱堂,救難行仁理正當。更得江家賢母於,此身方許屬才郎。

    忽聞堂外簾鉤響,紅格窗前閃一人。將近五旬年半老,蒼蒼面貌甚真誠。烏絲髮挽空心髻,玄色鑲邊香色裙。走到堂中回首喚,千金快入小春庭。一言未了簾鉤動,又進如花似玉人。但見她怎生的模樣?烏雲寶髻貫金鈿,翠鳳含珠壓鬢邊。粉面如花嬌又嫩,香腮似玉潤還鮮。一雙鳳眼澄秋水,兩道蛾眉映遠山。小小櫻桃無細語,纖纖楊柳稱輕衫。羅袖輕盈初見筍,仙裙搖拽未窺蓮。嬌嬈體態非凡女,窈窕丰姿是玉仙。乍入湘簾猶退步,初迎寶炬倍羞慚。亭亭斜傍門窗立,一種風情出自然。公子一觀心駭異,慌忙出外整衣冠。問聲寶眷何來此,請把衷情表一番。荷感劉兄恩義重,今宵留我在花園。若談正事當遵教,予怎敢,月下星前幹不端。公子欠身燈下問,俏佳人,羞紅微透兩腮邊。偷將俊眼窺容貌,好一位,瀟灑風流美少年。紫袍掛體垂雙袖,玉帶懸腰釦兩環。面帶紅霞因有酒,眉凝翠色半生煙。堂堂捧日擎天貌,凜凜封王拜相顏。身立畫堂垂問訊,今生一見便生憐。多嬌一見心驚喜,暗喜皇天定好緣。玉手輕推江乳母,這媽媽,上前含笑就開言。

    啊呀,這就是皇甫公子麼?我家郡主來了,可就此見個常禮。

    燕玉低頭走過來,深深萬福見英才。少華公子忙回揖,驚喜相交把口開。既是通家真失敬,願祈明示爲何來。乳孃見說稱容稟,走近忙將交椅排。公子千金俱請坐,待吾好剖這情懷。淑女才郎方就椅,江媽隨手掩書齋。轉身走近英雄體,正色輕輕把口開。公子呀,自從那日奪宮袍,世子歸來恨不消。又緣求親回絕後,至此心中氣不消。雖與尊駕常相敘,盡是虛情暗放刀。今日相留庭內歇,誰知他,又使巧計害英豪。差吾進喜親生子,竟到三更放火燒。兒爲夢中逢老者,白鬚人,出言警戒甚蹊蹺。他言切勿傷天理,爾若虧心斷不饒。醒後自思無罪過,到其時,方知得夢爲今宵。孩兒自幼知天性,凡事俱遵父母教。不肯私行先背母,假爲應諾暗心焦。適聞小姐私相告,始信循環天理昭。公子啊,我家郡主出偏房,堂上夫人是嫡娘。今歲方交年十五,芳名燕玉在深房。良緣未有鸞鳳偶,只因爲,生母歸陰失主張。也是千金洪福大,姨娘來託夢黃粱。說道是,貴人今晚吾家住,他在初更有禍殃。爾與此人當配偶,休教錯過此佳郎。後來他必封王位,文武全才志豈常。爾若相看如陌路,倒只怕,閤家男婦盡遭殃。千金得夢心疑惑,正在燈前訴曲腸。卻值我兒來泄漏,老身知得喜非常。通知郡主商量就,託進喜,穩住衆人在外廂。幸喜主人俱不在,與千金,今宵特地到書房。咳,公子呀,天定姻緣豈可移,故來書室託身軀。不因私意爲淫奔,實是遵依母命移。今夜一言無改悔,願祈公子莫狐疑。小春庭內初相會,後日當成夫與妻。但願爾,富貴莫忘吾郡主,免教人,孤眠羅帳慘悽悽。乳孃言訖其中故,公子聞言驚更疑。

    啊呀,果然如此麼!多謝恩人了。

    抬身不覺變容顏,冷笑連聲稱異端。賭射宮袍曾遜讓,求親也要兩相歡。今因私恨傷天理,難道劉兄似這般?公子半疑還半信,正衣冠,深深三揖謝嬋娟。荷蒙郡主生憐念,使我愚蒙仰玉顏。救命之恩銘肺腑,少華宗祖亦欣然。若非義主通消息,我微身,準在初更一火燃。多感深宵臨玉趾,並承厚意許良緣。奈何已聘尚書女,敢屈千金反作偏。再造之恩圖一報,今朝不敢允良緣。英雄言訖殷勤謝,劉燕玉,只得含羞啓口言:

    公子呀,請聽奴家一言相告,萬勿視奴爲淫女。

    生母先亡獨剩奴,敢將禮法便荒疏。今朝實爲親言出,不避羞慚奈若何。既已出言難改悔,願君萬勿再疑狐。孟家小姐當爲正,次室何妨派了奴。如是十分真不可,劉燕玉,空房老守願無夫。佳人言訖心傷感,半掩香腮淚似梭。奶母在旁言正是,郎君怎卻女嬌娥?休怠慢,弗遲俄,早允姻親免奈何。如若郎君真不允,教吾們,空來報信起風波。少華公子聞其語,低首沉吟待若何。啊呀,怎生區處?今宵之事可疑心,難道劉兄意不真。幾度相逢皆喜悅,連朝敘會盡溫存。如今好意留園內,豈有歹意起此心?莫是閨娃無道理,假稱報信弄風情?看佳人,芳心似有千般恨,不像星前月下人。既已出言相許我,算來只好允婚姻。孟麗君,既然是個多才女,斷不他年起妒心。況復放火她搭救,理當還要感深思。今宵聘下嬌娃罷,孟氏料應不動嗔。我看青春劉燕玉,可相同,孟家樓上那釵裙。風流態度般般勝,瘦弱腰肢樣樣精。也是天公留巧遇,不妨定下此娉婷。少華公子思量定,欠體殷勤啓口雲。荷感一言爲實據,令吾安敢再辭婚。奪袍已聘尚書女,次室無何屈愛卿。慌促之間無別物,權將畫扇贈閨門。英雄言訖微含笑,舉手輕輕遞玉人。燕玉含羞抬翠袖,接來開看驗分明,秋蘭潑墨一枝新。多嬌看罷心歡悅,櫻口低低謝一聲。今日蒙君留此扇,妾當一世守冰心。乳孃在側連稱是,小姐還當贈一珍。燕玉低頭尋一物,日常妝束少連城。便將袖內香羅帕,遞與風流小俊英。公子接來忙展看,果然是,美人相贈盡奇珍。紅蓮並蒂搖風蓋,碧浪低翻宿小禽。針法光明堪奪目,果然出自內閨門。少華公子忙收好,欠體連稱謝愛卿。正在堂中留信物,輕輕腳步揭簾聲。外邊步入江媽子,催促千金快轉身。待等此時公子去,吾當舉火就燒庭。少華一見忙行禮,急欲趨前跪在塵。進喜心慌忙頓首,小的何敢做恩人。願祈公子垂憐念,慎勿傳揚家主聞。如若得知皆我說,必然劍下即亡身。江媽含笑開言道,公子須憐通信人。如若他年君富貴,賞兒一個小前程。少華一見言稱是,何必媽媽再囑雲。救命深思無可報,自當竭力謝恩人。言完進步忙辭別,事不宜遲就此行。伏望賢卿休憶念,自家保重自家身。雖然今夕同留物,愁只愁,這段姻緣不易成。只爲家君曾不允,令兄故慾火焚庭。此後我若央人說,尊府焉能肯許親。就是夢中生母語,虛浮之事怎爲憑?必然不聽芳卿意,另對豪華富貴門。那其間,我勸千金休執性,父母之言要依聽。縱然守節香閨內,反被人言有異心。況復堂堂候爵女,豈歸我處做如君。雖然今夜曾私聘,若到疑難可改更。萬一遵依堂上命,吾必斷不恨於心。恐其日後難區處,故此今朝先說明。此外並無他囑咐,但祈天意早完成。英雄言訖長吁氣,小姐含悲亦起身。低呼公子休如此,怎把奴家當俗人。雖出偏房知禮義,豈堪失節又重婚。既然已受君家扇,難道還歸別姓門?就此君前盟一誓,免教疑我有私心。如若日後重翻悔,生母陰靈取我魂。公子前途加保重,如今且勿別求親。果然成就功名日,或者家兄肯轉心。燕玉閨中惟靜守,休忘夜會小春庭。佳人說到傷心處,鳳目紛紛珠淚傾。公子聞言心慘切,惟稱珍重兩三聲。回看進喜開言道,就此相煩引道行。隨到家丁還在此,怎生相喚出園門。江媽母子攢眉道,難帶隨來大叔行。公子見言稱不錯,相辭竟出小春庭。多嬌自送穿廊下,方共江媽向裏行。喜得最無人曉得,輕輕悄悄已聯婚。香閨藏好沉香扇,惟待他年作證明。且說少華和進喜,輕輕繞徑過花蔭。後門開處無人覺,公子慌忙向外行。回叫一聲關上罷,他年當報此時恩。裏邊進喜稱知道,恐被人知不用燈。言訖關門加了扣,回身復入小春庭。不言進喜行私放,且表英雄脫難身。

    話說皇甫少華出了花園的兩扇後門,忽然自思道:啊呀,此時將及更初,卻往何方投宿?

    英雄不覺皺眉頭,一壁行時一壁愁。想到近邊玄妙寺,住持和尚喚清修。青年誠實知詩禮,伏虎降龍法力周。與我平時常會面,談禪論道兩心投。能知前後千年事,曾說我,掛印封侯志可求。今晚避災無處去,不如且向此方遊。少華主意安排定,撇卻心中萬斛愁。咳,怪哉!果然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昆明池上泛舟回,只爲關城不得歸。早知劉家懷惡念,我怎肯,輕留此地負慈幃。從今不敢重相會,險在花園一命危。公子暗思忙取路,幸虧星子有光輝。柴門犬吠初更起,野景人行夜未歸。正走已臨玄妙寺,有一個,僧人出外四邊窺。提燈照見英雄至,不覺春風上兩眉。

    啊唷,奇呀!我家師父竟是神仙了!

    一壁歡呼一壁來,上前含笑把言開。今朝公子孤身至,就裏多應避火災。皇甫少華心大駭,悄呼師父怎知來?寺中徒弟微微笑,可曉吾師有妙才。今晚忽然呼秉燭,叫貧僧,出來等候在當街。道言公子須臾至,只爲深更避火災。不意禪師吩咐過,恰逢尊駕踏蒼苔。請爺就此歸禪寺,師父恭迎早降階。公子欣然同入內,果然是,山門清淨絕纖埃。

    話說皇甫少華隨着僧人入內,早見請修長老跳下禪牀迎接。打個問訊道:小徒伺候來遲,使居士黑夜獨行,萬勿見罪。少華慌忙答禮道:餘因慌促之間,苦無投奔,深敬禪師知未來之事,必開方便之門。

    英雄言訖謝殷勤,多感禪師預遣迎。長老含歡忙遜坐,喚徒扇火煮香茗。少華細述園中事,瞞卻佳人私會情。長老聞言頻點首,笑稱居士哄貧僧。我猜來,前生夫婦今宵會。難道是,泄漏機關只一人。居士休來瞞隱我,論貧僧,也知過去未來情。看君家,悲歡離合須三載,豈獨今宵這一巡。未到之機難泄漏,我無非,略加點化內中情。少華公子心驚駭,面帶羞慚啓口雲。原有紅顏來報信,已將畫扇定婚姻。擅言閨閫非仁義,故此方纔不告聞。哪曉禪師知法術,頓教凡眼睹光明。今宵已過園中難,他日如何又陷身?家父雲南爲總督,君賢臣樂太平春。既然家國皆安樂,哪有悲歡離合情。伏乞禪師明白示,也教人,避凶趨吉免災星。清修長老微微笑,居士休談後日情。言訖回呼諸弟子,閒書院裏設鋪陳。相邀居士歸幽淨,飢餓當排幾點心。公子相辭言已飽,深宵驚動坐禪人。言完便入閒書院,只等天明好起身。且說劉家江進喜,事成急到小春庭。難怠慢,不消停,點着煤頭遍處行。跳上窗臺忙動手,這邊着去那邊騰。登時四下青煙起,滿院連漫星斗昏。進喜復回方出外,假稱公子已安身。大家坐下團團飲,我一杯來你一杯,已到初更將盡處,呼呼呼,火光直上小春庭。門公李福方纔出,一見紅光大喫驚。

    啊唷,不好了!我家後花園起火了!衆兄弟,快來觀看。

    一聲大叫就當先,合席家人變了顏。亂亂哄哄朝外走。齊呼火起後花園。搬桌椅,擲杯盤,喊叫如雷跳上前。督府家人心大駭,魂靈直上九重天。喊聲快救吾公子,挽袖撩衣跳入園。大衆家人齊入內,抬頭一望更茫然。好利害呀,小春庭內起紅光,陣陣風聲響四方。磚片亂飛煙滾滾,雕樑齊裂土茫茫。千層赤浪從空起,萬丈金蛇到地揚。牆外青樹俱着火,崩房折柱響叮噹。劉家奴僕齊齊叫,督府家丁着了忙。扳大樹,跳低牆,魄散魂飛叫上蒼。

    啊呀上天呀,坑殺我們了!

    好好昆明去泛舟,偏逢天晚又相留。小春庭內紅光起,公子之身一旦休。大叫衆人休怠慢,報官兵,快些救火免憂愁。言完幫助劉家僕,井內惟將吊桶收。進喜明知逃出去,人前不敢講情由。地方官役紛紛至,督府家人喊聲稠。

    咳!馬上官兒聽者:俺總督皇甫大人的公子現在庭中,爾等快救要緊!

    一聲喊叫震天庭,馬上官兒冒了魂。頃刻八方走快馬,登時四面響鑾鈴。呼衙役,叫兵丁,快快當先莫久停。總督大人公子在,一些傷損就加刑。言完催動人和馬,官長親身跳上庭。齊潑水,共尋繩。烈火之威漸漸平。兩個家丁心大亂,衝煙直上叫連聲。啊呀公子呀!官兵共救在花園,須快當先莫久延。如有一差和一錯,小人們,兩條性命怎能全。高聲喊叫無人應,早料多應赴九泉。官役紛紛齊救火,三更時候始能安。堂堂烈焰雖然滅,滾滾飛煙尚滿天。

    話說大家救滅火光,看看天已三更時候。兩個家人心慌意亂,翻尋公子。不惟活口無存,而且死屍難覓。急得暴跳如雷,亂喊亂叫道:公子呀,你到底哪裏去了,死活也須留下明白,怎弄得無影無形!救火的官長說:如今事不宜遲,一面報與世子,一面報與督臺,且待兩邊會合,再作計較便了。

    商量停當便分排,督府家丁怎敢挨。就與劉門人一個,如飛趕路叫城開。且談又報劉公子,進喜當先自領差。騎馬飛行臨顧府,呼人通報不遲挨。小春庭內遭回祿,已有飛騎報督臺。火滅煙消齊覓取,幸虧得,少華公子沒屍骸。快邀世子回家去,只恐得,總督親臨禮不諧。一句言詞傳進內,劉夫人,大驚失色動疑猜。爲何一夜家無主,就使花園起火災。只恐督臺親察看,須差兒子早回來。夫人立命劉奎璧,速速回家候督臺。只說少華自失火,免教其父犯疑猜。且言世子劉奎璧,雖則離家暗掛懷。只恐不能傷致命,一朝妙計又空裁。但祈回祿施神力,早把冤家一命埋。公子暗思心內急,無情無緒自疑猜。忽聞進喜前來報,不覺驚疑暗自裁。

    啊唷奇哉!既然火光甚烈,爲何倒沒有了屍骸?

    莫非火內已逃生,故此無屍不見真。如若果然逃出去,這番又是枉勞神。半驚半喜忙辭母,上馬忙同進喜行。行至途中查細底,輕輕盤問夜間倩。進喜細言相托事,初更火起小春庭。大家同向花園看,不見何人出後門。燒到三更方救滅,撥開灰土找屍身。也不知,火光未起他先走;也不知,回祿之滅已化塵。公子半疑還半信,催騎已到自家門。

    話說劉公子回到家中已是五更時候了,一直到花園觀看。只見小春庭內盡是些爛木飛灰,還剩下磚牆半堵。

    奎璧觀瞧暗可憐,書庭一座化爲煙。不因要致冤家死,怎肯輕將一火燃。假意嚷呼袍掩面,雙靴亂跺故悲言。啊唷,皇甫賢兄呀!與君立世作英雄,論武談兵兩意同。只爲泛舟天色晚,故而留你到家中。何期一旦遭奇禍,火內亡身沒影蹤。因我相留方起釁,咳,劉奎璧,無顏怎好見尊翁。言完不覺嚎陶哭,假意裝成有淚容。一衆家人齊勸住,劉公子,生嗔叱罵怒重重。爲何只顧貪歡樂,不向花園去察風。皇甫少華公子死,叫他家,反疑我等暗行兇。一班僮僕無言語,奎璧抬身論曲衷。且勿搬移灰共土,等督臺,親臨之後再從容。不言世子劉奎璧,且把家人窮一窮。

    話說總督府的家人,一名曹勝,一名吳祥。二人當下同了劉宅的家丁俞二一齊叫開城門,一直竟投督府內。看衙前已是寅時牌候,只得敲開東角門而進。

    守門人役問其緣,兩個家丁告一番。非小可,急忙忙,立刻傳梆報裏邊。見說事情多緊急,故而黑夜啓臺前。不言外面家人事,且把他,總督夫妻表一番。等至黃昏兒不至,就知留宿晚難還。方纔上枕歸羅帳,半夜驚聞傳報言。總督心慌忙坐起,夫人急煞速披衫。下牀喚婢開門戶,竟出中堂問事端。

    啊唷奇哉!夜半有何事故,如此着急!速喚曹勝、吳祥問語。

    一聲傳喚更慌忙,二僕心驚入內堂。戰戰兢兢齊跪倒,總督爺,高呼曹勝與吳祥。有何大事傳梆報,快快當前稟細詳。兩個家人心內怕,吁吁氣喘淚痕斑。小春庭,初更失火從頭說,叩首求饒跪在堂。總督夫妻聞此語,就猶如,雷驚天地倒山崩。夫人尹氏心將裂,兩手如冰玉體涼。頃刻臉上變了色,登時眉鎖遠山長。啊唷,兒呀!因何不聽親孃話,去玩滇池未及還。要叫城門容易事,爲甚麼,宿於劉宅後花院。小春庭,既然失火該逃走,多應爾,醉後癡迷在夢間。啊唷,我的親兒呀!爾必是中了人家的奸計了。奪袍時節尚含嗔,況復求親又未成。奎璧日常多是假,冤家何故認爲真。今朝留在花園內,奎璧乘間起此心。若不是,劉氏門中行毒計,卻緣何,—宵就陷小春庭。雖然火內無屍首,多半嬌兒不得生。啊唷,上天呀!蒙恩賜我產雙胎,似玉如花兩個孩。淑女多才真遂願,佳兒有志可開懷。緣何不肯成人美,把一粒,掌上明珠土裏埋。姊弟恩情全拆散,爹孃關切竟分開。真可痛,實堪哀,何故該當喪火災。尹氏夫人言到此,忽然間,—聲悲喚倒塵埃。老爺一見心如刺,淚灑衣袍下座來。僕婦丫鬟齊抱住,連呼甦醒不遲挨。內堂頃刻人聲亂,驚動了,長華小姐女英才。

    話說長華小姐一聞中堂有啼哭之聲,急命侍女出來打聽。自己下得牀來,早報了一聲公子在劉府花園內燒死。

    長華小姐聽人言,緲緲香魂上九天。翠鬢含愁青淺淺,紅腮映淚嫩鮮鮮。輕輕一跺金蓮足,說道是,吾弟今朝落套圈。急取烏綾包翠髻,呼鬟秉燭到堂前。含悲一路穿芳徑,剪剪風來玉體寒。早見那,清露微凝芳樹外,曙光淺照綠窗前。行來已到中堂下,只聽得,夫人痛哭叫兒男。長華一進珠簾內,掩面悲啼先請安。尹氏良貞心慘切,放悲聲,上前抱住女嬋娟。可憐生爾男和女,愛若明珠掌上懸。想當初,八月中秋曾得夢,送來玉女與星官。異香滿室方見降,仙樂盈天月正圓。只道兩人同得福,誰知一個已歸泉。或因得病還猶可,無非是,天命該當不必言。今夜裏,無影無形亡火內,令人怎不更悽然。如花愛女還在此,我的那,似玉嬌兒到哪邊?尹氏夫人心欲裂,淚珠點點落胸前。連催總督休遲慢,快往劉家走一番。見個分明生與死,也教人,或憂或喜免相牽。少華如在庭中死,我與劉門斷不休。長華小姐知根底,略把蛾眉寬一寬。先勸母親停了哭,方纔拭淚啓芳言。爹爹呀,吾家世代作忠良,賢弟何當火內亡?不見屍骸堪指望,多應是,神明預報避災殃。我觀世子劉奎璧,必用奸計暗主張。因甚忽然情義切,朝朝相約飲瓊漿。乘間留到花園內,定託奸奴放火光。若不是,奎璧欺心行惡計,少華賢弟怎遭殃?爹爹速到劉家去,察看情形早裁量。如是果無屍骸在,遣人遍訪問端詳。若然且見真形跡,說不得,兒向劉家走一場。窮究一班奴僕等,看他們,放火供招怎起殃。若非暗有人施計,爲甚事,誑騙家丁到外廂。火起定非天降禍,必然奎璧暗相傷。女兒未盡連枝義,胞弟之仇豈肯忘。奴只得,血本陳情呈御覽,乞君王,立除奸賊正綱常。長華不報同胞恨,何得才名世上揚。小姐言完心慘切,淚垂粉面痛悲傷。老爺見說言稱是,立刻衣冠慌更忙。梳洗完時重囑咐,夫人且勿過悲傷。孩兒年少非常貌,未必能於火內亡。待我劉家查一遍,就知曲直與端詳。夫人點首猶悲泣,小姐殷勤復勸娘。總督登時忙出外,紅燈引動至前堂。咿呀幾響中門放,伺候人員站兩旁。總督大人登了轎,一聲吆喝到街坊。紛紛人馬排前導,浩浩羅旗列後行。一片曉雲飄羽蓋,幾重曙色映金槍。威凜凜,軍官擁護分街路;將沉沉,黎庶彷徨站兩旁。朱棍拖來人急避,黑鞭揚處馬奔忙。一乘金頂紗圍轎,坐下了,總督疆臣一棟樑。出了衙門人皆駭,屬官塞道問端詳。大人今日何方去,示下遵依好共行。總督轎內心慘切,惟呼免禮速回堂。今固有件疑難事,要出城中看細詳。未見真情難亂語,不須隨往出城牆。一班官長齊聲諾,催馬公同送起行。總督一聲呼起轎,悠悠喝道走慌忙。街前一霎諸官散,只等相迎聽細詳。再表督臺皇甫敬,身登大轎八人扛。不知愛子如何了,可得逃生在別方。如是果然亡火內,吾家絕嗣又堪傷。老爺轎內長吁氣,不覺英雄兩淚行。早出高城行得快,報稱劉府已將臨。

    說話皇甫公一路而行,早見奎璧出來迎接,打躬道:不知老伯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總督抬頭心暗嗔,一聲長嘆淚沾衣。遲遲下轎呼賢侄,不幸吾兒命早傾。昨者不歸心已慮,果然半夜報兇音。可憐他,生於皇甫家中室,死在劉侯府上門。意外之災真詫異,令人心下不分明。請君引道前邊走,待我花園看一巡。奎璧聞言心暗駭,假裝哽咽就開聲。侄因朋友恩情大,恨不朝朝得共親。只爲昆明風景好,故而邀去泛舟行。黃昏時候城難進,留宿花園又敘情。不意三生緣分淺,外家祖母忽歸陰。兇音一到難留緩,只得相同家母行。舍妹女流無主意,不能料理外邊情。小春庭內惟兄在,就裏情由見不明。未識何人無檢點,竟教一火到三更。官兵救滅方尋取,不見形骸未必真。請求大人親察看,料來指望有三分。早知昨夜當如此,安敢留居不放行。奎璧言完前引導,扯袍掩面做悲聲。督臺冷笑相隨走,一衆家丁在後跟。到了小春庭一座,劉奎璧,相陪入內看分明。飛灰漠漠迷人目,爛木紛紛隔樹蔭。亂石叢中煙尚起,坍墀深處水猶存。老爺一見淒涼景,不覺悲呼兩淚傾。

    啊唷孩兒呀,你死得好苦!

    少年何必逞英雄,爾爲英雄喪火中。一體成空何所見,三魂入地竟無蹤。爺兒盡在今宵別,母子都成夢裏逢。皇甫門中真不幸,少華無復見音容。老爺說罷嚎啕哭,大放悲聲淚滿胸。奎璧在旁假痛哭,捶胸跌足叫賢兄。啊唷賢兄呀,君家因甚早昇天,形跡全無火內燃。我本留居非歹意,天何見害降災殃。少華被難悲千古,奎璧含冤恨萬年。不得全交同世上,更何面目立人前。陰靈若有三分曉,爲我申明不白冤。說到傷心全不假,劉公子,果然雙淚落人前。督臺止日長吁氣,回喚家丁快上前。與我一齊搬土木,看明蹤跡即時旋。督府人員齊答應,當先搬土不遲延。亭山坐在門前等,又遣親隨快快還。報上夫人和小姐,你言尚未見真緣。倘蒙天地神明佑,公子還能轉回還。家丁應聲忙出外,老爺含怒問情端。曹勝吳祥今何在,二人答應跪塵埃。總督含嗔啓口雲,爾等既然同伺候,是誰喚爾出門庭?身隨公子該留意,怎得庭中有火焚?少刻回衙當重責,打爾伺候不留心。家人着急容顏變,只得分明稟上情。

    話說二家人一齊稟道:小人們原在庭中伏侍,只因此間一個姓江的相邀出外,故而不在左右。言訖指着就道:是進喜這人。皇甫公見說又叫一聲:江管家何在?

    進喜聞呼心膽搖,慌忙跪下應聲高。督臺變色開言問,爾必從中知事苗。曹勝吳祥同出外,庭中惟有爾觀瞧。吾家公子何時睡,回祿之災哪刻燒?莫不是,非但火中亡性命,還於水內任漂搖?故而假作遭回祿,只說屍骸火下消?莫怪此時查問你,其問委實有蹊蹺。府臺言訖眉頭皺,進喜其問魂魄消。戰戰兢兢忙叩首,大人在上聽根苗。小的邀同他們去,即刻烹茶伴寂寥。伺候完時公子睡,初更忽見火光燒。雖然此事真奇異,小人們,豈敢欺心犯法條。自古人心非鐵石,如何見死即操刀。進喜果然親眼見,豈有個,不行—救避兇梟。大人萬里猶明見,此事如何難處調。義士言中加指點,老爺無語皺眉梢。若聽此僕言中意,竟是他,暗救吾兒去脫逃。細細思來真不錯,抬頭復又暗觀瞧。果然相貌非兇惡,目朗眉稀品格高。凜凜身材真不俗,堂堂體態果無驕。少華必是他相救,絕代之憂可暫拋。總督沉吟猶未答,劉公子,上前欠體道根苗。

    啊唷大人呀,何出此言?

    小侄雖非大丈夫,交情豈肯更生疏。與他一世無仇恨,難道欺心起別圖。況我晚間全不在,令誰放火作兇徒。大人言語分明責,此段冤情怎奈何。總督見言微冷笑,抬身立刻就傳呼。

    話說皇甫敬立起身來,傳諭外邊備轎。心下暗思道:不如把江進喜帶到衙中,以便問個的實。

    總督抬身啓口雲,今朝此事有深情。待吾帶往衙中去,好問其間假與真。言訖呼人同進喜,一齊隨轎返衙門。霎時總督前邊走,上轎如飛出府門。奎璧慌忙相送出,容顏失色暗擔驚。難處治,怎調停,進喜同行必受刑。他若招成吾遣彼,這樣羞愧怎生禁。霎時奎璧心慌亂,坐不安來立不寧。只得派人齊打掃,小春庭內已成灰。乳孃暗暗心驚駭,帶去孩兒是怎生。總督不知他搭救,必然反要動嚴刑。少華公子何方去,因甚猶無轉府門。這次火災非進喜,安能逃出小春庭?他如帶累兒遭打,使我心中恨不平。乳母暗思心懊惱,多嬌郡主也擔驚。督臺帶去江媽子,一定行刑問實情。知我花園相會事,必然恥笑自聯姻。還防兄長冤仇重,皇甫郎君不認親。他若無情忘此約,空留畫扇也非真。佳人暗暗心煩惱,一段芳懷不得申。住表閨中劉燕玉,慢談總督返衙門。表一表,少華公子居禪院,安歇書房睡未成。卻共禪師窗下奕,一盤未結聽人聲。亂呼快到劉侯府,火勢滔天定不輕。隊隊馬蹄隨地滾,嘈嘈人語震天聞。少華公子心方信,不覺驚疑叫一聲。

    啊唷奇呀!不意劉奎璧爲人如此。

    慌忙立起叫禪師,劉府花園正近之。只恐火光燃到此,縱然走避亦爲遲。清修長老微微笑,搖首連稱君未知。此火併非天所降,安能有害佛宮時。且來還着這棋局,莫聽街頭人馬馳。公子見言心始定,三更時候又聞知。喧呼火滅人無影,不識因何難覓屍。公子敲棋深讚歎,禪師何故預先知。劉家從此心灰矣,哪有奸謀再用之。清修長老抬身起,收拾棋盤就告辭。公子方纔歸帳睡,一宵安寢卻無詞。醒來不覺天明亮,曉日當窗映竹枝。

    話說皇甫少華一見曉日當窗,不覺大驚道:不好了,必然父母得知凶信了。立刻起身梳洗,拜別了禪師,僱了一輛輕車,直向城中而來。

    不言公子坐輕車,且表亭山總督回。一到衙中升了坐,傳呼進喜入庭中。叱退旗牌官役等,好言訊問不施威。當時進喜難隱瞞,只得從頭稟一回。因夢泄機存善念,入庭訂約救英才。從頭至尾分明說,皇甫亭山喜上眉。

    啊唷,果然如此麼?我家公子哪方去了?

    若非強語假遮瞞,已把我兒喪九泉。侯府千金身價重,豈能深夜到花園?督臺座上心難信,進喜階前叩前言。如若大人疑假語,少停公子自然還。從頭問問過來事,還是虛言是實言?總督傳呼權押下,候其公子返衙門。若然無事回家內,重賞金銀放爾還。進喜叩頭忙退下,亭山始入後堂中。夫人正在心煩惱,繞走中堂鳳履穿。小姐一觀嚴父進,慌忙立起問根端。老爺坐下長吁氣,說道是,不出孩兒所料言。就把劉家園內事,從頭至尾細相談。夫人小姐聞其事,不覺心中驚更歡。尹氏良貞猶未答,忽聽得,傳梆飛報到堂前。

    啓老爺夫人得知:喜從天降,俺公子回來了!

    總督夫妻喜又驚,一齊椅上就抬身。長華小姐忙觀看,僕婦丫鬟亂出迎。只見外邊人影動,繡簾開處進堂中。觀仔細,看分明,正是風流小俊英。衣冠齊楚還如舊,顏色淒涼轉覺新。一進堂中忙下拜,淚沾襟袖叫雙親。孩兒不覺遭人害,一夜難歸自己門。多感上天憐念我,卻教義士暗通音。今朝深曉爹孃念,故此乘車即刻臨。公子言完心慘切,喜壞了,雲南總督與夫人。良貞抱住親生子,珠淚雙垂叫一聲。啊唷孩兒呀,爲何處世欠才華,萬惡之奴怎信他。騙到花園行巧計,致教一夜不回家。千般虧了江家子,放出庭中得轉衙。昨宵之事非進喜,我的兒,早將性命染黃沙。可憐爲母知凶信,哭到天明淚如麻。只得速催嚴父去,劉家之事細稽查。幸虧不見真形跡,進喜隨時帶到衙。他已稟明詳細事,半疑半信更驚訝。此時果見孩兒返,深幸恩人話不差。啊唷親兒呀,可憐母子又重逢,對面還疑是夢中。使我又悲還又喜,一家聚首靠蒼穹。夫人說到傷心處,淚似珍珠下玉胸。總督含悲猶下淚,慌忙隨手挽英雄。叫聲愛子歸何晚,我已將,絕代之憂掛腹中。年少無知該揣度,怎將梟猿當英雄。兒如疏遠劉奎璧,安被奸人用火攻。今日得歸真萬幸,須知進喜是恩公。督臺夫婦非常悅,公子抬身拭淚容。拜過爹孃重作揖,回身又見女英雄。賢姊呀,素承訓誡避歹人,愚弟無知不肯聽。只說相逢無顧忌,誰知交契有更移。昨宵不是恩人救,性命必於火內傾。姊弟今朝重睹面,真稱死裏又逃生。長華小姐芳心喜,粉頰含珠起絳脣。半夜驚聞凶信至,爹孃悲哭我傷心。後聞進喜招承語,略把愁腸放幾分。何幸得此重見面,死生姊弟可傷情。少華公子心慘切,只見人來報一聲。閤府家丁男婦等,公同叩賀在堂門。督臺見說傳俱免,喝一聲,拿下曹勝與吳祥。着令脫衣先伏地,少停候我即升堂。老爺言訖容含怒,嚇倒吳祥曹勝人。公子欠身忙解勸,爹爹且自息雷霆。孩兒尚且遭誆騙,何況低微手下人。乞念無知僮僕等,父親今日可開恩。亭山見說微微笑,立刻傳言恕二人。今日暫聽公子勸,下回隨侍要留心。吳祥曹勝神方定,頓首哀呼謝了恩。總督就將金二錠,特酬進喜放他行。後來如有良機會,再報恩人義士情。公子又加私囑咐,歸家密告汝娘聞。寄言郡主休惆悵,候我成名定結婚。救命之思深似海,少華不是負心人。若能有個身榮日,好請金花紫誥迎。進喜拜還稱領命,竟回劉府不須雲。少華回進中堂內,席上團圓飲一杯。總督夫妻同細問,英雄密告夜來情。正當患難無良計,只得應承此段親。若說佳人劉燕玉,並非奸狡不良人。言詞激烈真堪敬,態度風流甚可親。大料後來無妒忌,這原因,裙釵自願託終身。督臺夫婦心歡悅,難得佳人惻隱心。但是婚姻難配合,患他父母不應承。堂堂侯府千金女,豈作吾家次室人。汝可當心圖上進,休教閨閣怨青春。丈夫立世全忠孝,忠孝之中便有名。拜相封侯非妄想,只須一念報朝廷。兒能直上青雲路,爭一封,紫誥金章贈細君。公子筵前稱領命,孩兒敢不望成名。夫人切齒聲聲恨,奎璧奴才小畜生。不想綱常和禮義,偏爲虎豹逞雄心。吾兒不是恩人救,安得重歸皇甫門。放火之仇深似海,老爺何不奏明君。朝廷有道存公法,治死劉侯一滿門。總督聽言微微笑,夫人何必記仇深。當年爲子行仁德,今日因兒怎害人。放火固然他不是,幸天保佑得安寧。少華既是全無恙,何必爲仇恨恨聲。就是叩閽申了表,倒只怕,雲南總督反遭刑。劉家權勢傾中外,難道夫人你不知。父拜郡侯隨聖主,妹爲妃子侍皇孫。皇甫敬,並非懼怕劉公子,不過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小姐欣然言正是,夫人點首也停嗔。一堂飲宴多歡樂,玉露杯杯次第斟。準於次日擺齋供,來謝神明共祖靈。不談衙中喜慶事,且說孟府得兇音。

    話說孟尚書府內早旦起來,先有挑水的人夫打聽了這個消息,傳到門房之中。門公孟寧猶恐知而不言,主人必有見責,只得慌慌張張跑到裏邊來通知。孟尚書早在內堂用點心,韓氏夫人還於窗下梳洗。

    忽聽門公走得忙,口稱有事稟端詳。尚書簾內開言問,有甚情由這等忙。門上孟寧稱不好,只因昨夜起災殃。姑爺爲看昆明景,夜宿劉侯府內房。不料花園驚失火,少華公子竟身亡。寅牌時分天微亮,凶信通知總督臺。皇甫大人親去看,已歸府內甚悲傷。街前百姓皆喧說,火內無屍實可傷。故此報知奇異事,也該問候這端詳。門公說到姑爺事,兵部尚書着了忙。跳起身來顏色變,問一聲,何方火起阿誰亡。夫人正在臨妝鏡,不顧梳頭走出房。偏又羅裙拗住足,幸虧扶住左門框。心駭異,意彷徨,右手推簾問細詳。急得門公言不出,口呆目定更心慌。尚書喝問如何了,真正是,老邁奴才沒主張。門上重新言一遍,尚書命婦大驚慌。啊呀,果然如此麼?跌足連呼是怎般。難道少華坦腹賢,喪於劉府後花園。雖然火內無屍首,總督親臨豈等閒。如有一差和二錯,教吾家,青春嬌女怎生安。正然着急悲傷處,只見那,姑嫂雙攜到院前。翠袖飄飄微露筍,湘裙搖拽慢移蓮。後隨映雪蘇家女,慢轉回廊入請安。一見尚書夫婦狀,驚問今日爲甚緣。孟公見女悲難訴,韓氏觀兒痛莫言。半晌方纔知細底,堂前驚倒衆紅顏。麗君小姐知其事,頃刻容光不似先。但見她,此時的光景如何?雨洗梨花染淚痕,風摧柳葉動愁心。輕提羅袖斜遮面,淺蹙蛾眉半帶顰。低嘆一聲呼父母,孩兒所料果然真。奪袍賭射三枝箭,就曉劉家懷恨深。今果相留園內住,深更舉火就胡行。雖然火內無屍骨,只恐傳言不是真。早遣家人前去探,使孩兒,好將主見定三分。麗君小姐言方訖,低首微微拭淚痕。映雪在旁聞此語,登時脈脈失三魂。兩腮紅暈微微減,一點芳心怯怯驚。暗叫一聲奴好苦,這其間,分明難合夢中盟。少華公子貌如此,豈是青春早喪人?況我千金才貌美,論來不合守孤燈。莫非得罪冰人處,暗裏分開鸞鳳羣。雖說未曾知實信,恐防端的是兇音。多應薄命蘇家女,貽累多才皇甫君。不是姻緣難勉強,自然天意警愚人。誠知映雪無洪福,何必還思夢裏盟。雖是這般奴不悔,枕邊立誓有神明。若然有個長和短,願在香閨過一生。小姐必然持節操,奴家亦願守清真。夢中一語如山重,豈肯微身另說人。但願天意垂憐念,以便英才得復生。映雪蘇娘思到此,秋波不覺淚珠傾。心慌猶恐人觀見,偷背紗窗掩淚痕。飛鳳一聞如此事,驚疑先就罵劉門。真異事,果奇聞,明見其中有隱情。賭射宮袍如記恨,自然有意款園亭。姑夫豈是尋常客,就使他家惡意成。火內既無屍骨在,必然特地避災星。公姑且勿心憂慮,早遣家丁探一巡。皇甫姑夫如有失,章飛鳳,定當打上姓劉門。孟家好好招佳婿,因甚中途有變更。明見劉家懷仇恨,深夜放火陷園亭。姑夫有此非常貌,遇害之憂可放心。倘蒙天佑能無事,必定重聞報喜音。兵部夫妻言道是,慌忙立遣孟嘉齡。快臨督府查根底,得個佳音也放心。韓氏夫人重囑咐,吉凶須要問分明。可憐弱妹嬌嬈體,怎受狂風驟雨驚。倘若傳報言語假,也教合宅免愁心。翰林着急忙冠帶,立刻乘騎出府門。兵部夫妻同盼望,愁容滿面意沉沉。麗君小姐心傷感,和淚相辭返後庭。映雪跟隨歸繡戶,幽芳閣在綠陰深。乳孃已向前邊去,小婢榮蘭出外迎。小姐掀簾移步進,低頭含淚語輕輕。蘇娘速向前邊去,不用隨奴進閣門。公子歸來知實信,或兇或吉探分明。恐防父母相瞞我,托爾前行聽迴音。映雪見言快轉步,麗君入閣自沉吟。金蓮慢繞羅幃走,玉手輕將寶釧掄。良久長吁猶淚下,忽然獨語更眉顰。不言小姐心惆悵,且表青年孟翰林。走馬問明真實信,欣然回府見雙親。

    說話尚書夫婦一見翰林顏色欣然,且有幾分歡喜,慌忙問道:打聽得如何?孟翰林笑道:放心,我已見過妹夫了。果是劉家的奸計。

    奎璧相邀去泛舟,黃昏只得暫遲留。誰知忽地生奸計,託一個,乳母之兒下毒謀。劉府僕人名進喜,夜間得夢見情由。戒其慎勿傷天理,如不存心一命休。老者言完頻囑咐,清風一陣去難留。當時暗地生疑惑,適遇劉家他事出。故此暗中通信息,天從人願可追求。偏偏顧宅逢喪事,夜報兇音要應酬。母子一同出去了,江進喜,密行私放不遲留。妹夫即刻逃災難,玄妙禪林暫去投。進喜立時忙舉火,小春庭,紅光一起竟難收。家丁不曉人逃避,夜報兇音轉府樓。皇甫督臺親察看,帶回江僕細追求。方知已出花園內,等至回家始不憂。厚贈黃金酬進喜,放歸劉府事俱休。少華妹夫全無恙,報上爹孃可免愁。翰院言完其內事,合堂中,又驚又喜放眉頭。

    話說孟公夫婦一聽此言,真正是喜出望外,一齊以手加額,感謝天恩,個個盡稱恭喜。韓氏夫人笑着說道:都是門上那個奴才不好,險些兒被他驚死!咳,映雪,只你怎麼也嚇得這般模樣?如今放心了,可報與小姐知道。

    映雪其時意加安,應聲知道款金蓮。行當僻靜無人處,雙合春尖謝上天。不是神明暗保佑,怎能遇救得平安。慌忙步入幽芳閣,見面殷勤勸玉顏。小姐抬頭呼映雪,不知公子可曾還?蘇娘笑說回來了,特到妝前報一番。言訖說明前後事,麗君小姐面含歡。長吁說是天垂念,不期果能得萬全。奎璧這番行此事,倒只怕,後來還要用機關。明槍易躲從來說,暗箭難防自古言。但願時時迴避緊,免教復又遇兇頑。旁邊喜壞蘇娘子,合掌當胸叫上天。保得姑爺無大事,真該設醮在神前。我言如此非常貌,哪得花園一火燃。果遇恩人相報信,今朝無恙又迴旋。多才小姐心方定,安處香閣不用言。住表孟家知實信,慢談劉府後回傳。書中雖是清和月,世上須知歲暮天。臨窗愛趁朝陽暖,握管愁當夜氣寒。不知後敘將何續,且看下卷接前篇。

    第二卷/第五回 恃國丈誣害良臣

    郭沫若評:《再生緣》的寫法,凡在每一卷的開始和煞尾,作者都寫出了自己的身邊情況和時令物候,因而明確地保留下了作者寫作的年月。(《〈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龍飛初御五雲端,天下人心未即安。奸佞薦賢當玉陛,英雄得志拜金壇。

    中營旗影連雲卷,半夜笳聲應水寒。筆底縱橫窮勝事,頓教踊躍愜閒觀。

    仲冬天氣已嚴寒,獵獵西風萬木殘。一片夕陽籠暮樹,滿階殘葉繞疏簾。硯池薄薄冰初結,庭院深深雪未翻。夜撥爐灰還靜坐,曉憐日影趁閒篇。短晝不堪勤繡作,仍爲相續《再生緣》。前篇曾說尚書府,此際須提劉室言。奎璧在家心懊悶,愁容滿面不欣然。恐防進喜遭刑拷,吐出真情一切言。如若得知吾放火,他家一定奏金鑾。朝廷法令分明在,就是皇帝卻也難。暗暗心驚如有失,團團繞走內堂間。江媽心側其中意,掀着簾櫳看看天。緊皺眉頭稱不好,已將午錯日光偏。莫非進喜身遭難,拷問情曲故不還。公子適才該直講,因何膽小怕開言。又非真個傷天理,是我孩兒把火燃。內外家丁殊不少,獨推進喜爲何緣。皇甫大人真貴顯,竟教侯府懼威嚴。公然帶到衙門去,一定是,細問來由不放寬。也是進喜該倒運,今朝平白受奇冤。孩兒若有長和短,破着我,老命殘身拚一番。乳母江媽埋怨主,旁邊郡主也開言。果然進喜遭推問,只恐心慌出亂言。皇甫督臺如作對,必然一定奏金鑾。爹爹縱是爲侯爵,只恐君王國法嚴。不識因何逢此事,花園火起實奇然。其時奎璧心煩惱,面帶愁容又帶慚。只見丫鬟齊喊叫,亂呼三嫂進哥還。江媽見說心歡喜,奎璧慌忙向外觀。進喜入簾呼世子,裝成形狀實堪憐。帽沿斜扣容顏淡,袍袖低拖氣力單。扯下手巾佯擦目,說道是,小的該死被牽連。隨他帶到衙門內,立刻升堂問此端。我說不知其內事,督臺發怒就傳言。此時夾棍丟前面,頃刻長鞭擺半邊。嚇得小人心膽碎,已不能,飛回家內免傷殘。正然着急無良計,巧遇他家公子還。不識怎生公子去,但聞輕向督臺言。當時脫放回家內,得此殘生也算難。進喜言完重拭淚,劉奎璧,一重怒氣上眉尖。登時更改尋常貌,面白脣青體又寒。暗暗一思心大怒,靴根亂頓咬牙關。

    啊唷皇天呀,我劉奎璧好生惱恨!

    只固有意報冤仇,故此虛爲情意投。終日相邀尋翠徑,昨朝又請泛蘭舟。乍欣得了良機會,何意仍爲枉費謀。白送小春庭一座,那冤家,依然性命未曾休。

    啊唷,少華呀,爾竟能逃出花園,使我一朝失計!

    多應尚未入牀幃,煙起之時他已走,故而無恙得迴歸。多應猜到吾行計,因此飄然獨自回。如若他家知細底,必須早早再施爲。

    咳,這叫做畫虎不成反類犬。

    如今大事不留停,須要其間加小心。若不我家先下手,恐防皇甫奏天庭。既然事已難私罷,只得要,破着侯門拚一拚。奎璧暗思心內恨,江媽故意就開聲。他家公子逃回去,看那形容可受驚?進喜答言真可嘆,衣焦帽破帶灰塵。虧他逃出花園去,真是重生再世人。奎璧見言聊解怒,說聲累爾受虛驚。幸虧留得殘生在,此事無干劉氏門。進喜相辭忙退下,江媽隨後轉房門。重新盤問親生子,方曉堂前未受刑。賞得黃金真可喜,況言他日報深思。救人一命功千倍,不怕他年少後成。進喜細言公子語,乳孃私告女千金。嬌娥見語芳心悅,感念多情皇甫君。他日成名應不負,此番深幸訂良姻。從今靜對菱花鏡,這雙眉,何日郎回畫翠痕。不表佳人劉燕玉,且談奎璧暗沉吟。夜間安歇夫人室,獨坐窗前睡未成。燭影搖來紗隱隱,更聲起處夜沉沉。片心只向邪邊走,百計都從惡內生。良久起身忙剪蠟,磨濃香墨寫書音。孤身獨立無良計,竟寫飛書報父親。如若爹爹能作主,何愁皇甫奏朝廷。登時主意安排定,舉筆連書草帶真。不肖孩兒三頓首,稟知嚴父大人聞。自隨慈母歸鄉土,未敢嬉遊誤此身。癡長今年交二八,母親煩舅爲提婚。同鄉孟姓爲兵部,有女多才喚麗君。因慕芳名求配合,巧逢又到一媒人。雲南總督皇甫敬,他是通家交契深。有子少華年十五,與男原屬往來頻。督臺亦請秦方伯,說合良緣到孟門。兩處求親難獨許,孟公無奈善調停。後園廣植垂楊樹,竟將宮袍掛在林。柳葉金鉤多射中,紅袍一斷披袍行。兩家賭射三枝箭,得者聯婚孟麗君。奎璧自思承父訓,臨期豈不要馳名。季春初四親臨去,約會同臨司馬門。不肖當場三箭中,少華忿忿反相爭。彼此未展平生意,難讓君家獨逞能。他亦果然知妙技,接連三箭斷紅繩。昂然就做披袍客,上到花亭拜丈人。蘭谷孟公稱作婿,竟將不肖當旁人。孩兒一怒歸家內,數日聞傳聘已行。孟宅但尊皇甫敬,不知更有父親存。侯門之婿遭人佔,四野相傳作異聞。不肖枉爲侯爵子,閒居故里被欺凌。今生不娶尚書女,千古流傳落醜名。就便他年還續配,吾家已是失清聲。孩兒立願先言定,永守空房不再婚。如得麗君與我配,方能聊爲洗羞形。不惟上事馳家報,尚有奇情稟父親。男無怨言更慷慨,不因私意絕朋情。故而常去邀皇甫,暫解深仇共論心。偶爲泛舟天色晚,留宿園內小春庭。外家祖母遭終世,隨母同歸顧舅門。家下無人惟一妹,內堂難管外堂情。庭中忽地遭回祿,童僕傳齊救火兵。併力救時方始滅,撥開灰土少屍靈。伊家人役俱親見,即向衙門報信音。總督親臨查看過,反疑放火故燒庭。出言刁滑人難受,行事威嚴意可驚。獨問家丁江進喜,道其必曉內中情。立刻帶到衙門去,嚴審情由動大刑。適值少華回宅內,家僮得命甚伶仃。放歸進喜雖無事,即日他家要叩閽。竟說孩兒懷舊恨,火焚庭院亂胡行。男思獨力難成就,故此飛書報大人。雖屬虛言何足懼,恐防皇上又爲真。父親京內須留意,莫待伊家先奏聞。如是叩閽人已到,縱然有勢也難行。因男一氣將成病,可惜侯門不及人。一切事情俱稟白,願祈父意早調停。此書呈閱宜機密,拜請金安細稟明。寫完重新觀一遍,皺眉自覺也虧心。回身放在牀頭畔,明日加封就發行。事畢解衣歸寢室,一宵無話又天明。

    話說次日,劉奎璧封好書信,即着家人俞二趕路入京。付盤川二十四兩起身寄信。然後復歸顧宅,送過外祖母入殮,與夫人同回。自此亦常皇甫衙中探望,少華推故不見,也就漸漸生疏。

    按下劉家寄信言,且談世祖坐金鑾。自從起手安天下,一統華夷屬大元。納諫如流真聖主,用賢去佞正朝端。不期此歲龍歸海,在位悠悠廿五年。哀詔一傳天下曉,悲聲四起動山川。合朝孝服趨金闕,金駕靈幡送寢回。賜立王孫帖木耳,成宗廟號坐江山。黃金闕下參新主,白玉階前封舊官。劉氏燕珠爲國後,昭陽內院侍龍顏。加封國丈名劉捷,執掌朝中有大權。御賜蟒袍和玉帶,恩頒綵緞共金冠。劉侯拜謝皇恩後,合殿朝臣到府門。寶馬紛紛來慶賀,朱輪隊隊到相參。皇親國戚人人敬,大勢高權個個攀。義婿乾兒齊送禮,侯門日日大開筵。這番富貴非前比,真是人間第一仙。正在衙中歡悅處,雲南人到獻書函。

    話說劉國丈正在歡喜之時,忽報雲南信到,吩咐喚入內堂來問話。這劉公共有四房姬妾,內中有一位周淑娘,新近又生一個公子,小名貴哥,方纔滿月。又恃寵當家,上下皆叫姨太太,果然過於衆妄。當下劉侯正抱着小孩兒頑耍,早見家人入內叩頭。

    劉侯抱子便開言,且起身來不用參。世子夫人安樂否,有何大事出雲南。家丁呈上書和信,稟說家中近況安。國丈便喚俞二退,回身遞過小兒男。諸姨忙扯金交椅,坐近珠簾拆信觀。字字行行觀一遍,登時大怒變容顏。

    啊唷,氣死我也,豈有此理!

    劉家現在作君侯,豈比尋常似下流。世子求婚還不允,推三阻四也堪羞。射袍既中三枝箭,老匹夫,竟敢狂爲作另求。一女重婚真可笑,爾將劉姓當凡流。既然不願聯婚眷,何用賭射一事由。三箭中時仍懊悔,爾分明,有心輕厭我劉侯。如今是,愛女稱尊居御苑,東牀爲帝坐龍牀。論來也有三分勢,何懼尚書不中謀。

    啊唷,匹夫呀匹夫,爾好生大膽!

    既然今日我知聞,爾在雲南靜候之。如有良機當報恨,少不得,傾家敗產在其時。麗君不嫁劉奎璧,只算我,年老無才主見遲。啊唷,皇甫敬呀!爾仗狂威爵位高,奪人姻眷配兒曹。朝廷國法今何在,同殿之情一旦消。聘定麗君猶自可,怎因回祿放奸刁。你家既欲爲仇敵,我處何當作善交。自此須當爲準備,看誰力量見分曉。劉門做到椒房戚,反被他們看不高。如此胡行真罕見,怪不得,孩兒心下氣難消。既然有父爲侯爵,哪怕冤仇未得報。不是我,劉捷今朝誇大口,管教個個盡餐刀。劉侯言訖重觀信,倒卷長鬚怒氣高。衆妾心慌齊遠立,周姨進步問根苗。

    侯爺呀,爲甚事來?請息雷霆之怒。

    劉捷聞言怒滿腮,將書遞與女裙釵。周姨接過書來看,立傍珠簾把眼抬。三位嬌娃齊走近,香肩斜靠共徘徊。周姨看過忙封好,走近劉侯把口開。呀,主公呀,既雲機密怎高呼,若被人知怎奈何。不但劉門無體面,更如倚勢起風波。如今郡主初爲後,須要當心在帝都。若有一差和二錯,朝廷怎生論親疏。侯爺要把仇冤報,也合留神緩緩圖。走漏風聲非小可,倒只怕,被人傳言起災魔。據奴愚見非明做,暗用工夫得利多。國丈聞言心內喜,點頭稱讚女嬌娥。

    啊唷,妙呀!此言甚善,就依爾行事便了。

    劉侯即刻到書房,寫下回書寄次郎。歇息兩天仍趕路,家人持信就回鄉。不言俞二歸家事,且把朝綱表細詳。只爲成宗初御極,朝鮮國內動刀槍。國王會合偏邦主,百萬雄師似虎狼。差遣元戎烏必凱,大興兵馬出東洋。其人武藝多驍勇,兩柄金錘不可當。十二飛磚藏兩袖,若交鋒,能千百步擊人亡。異人傳授真靈驗,番帥隨身上戰場。還有軍師同扶助,卻是個,雲遊道士有妖方。國王封作軍師職,神武真人法號揚。暗備隱身符一道,往回無影妙非常。偏邦小國人人懼,因此添兵與助糧。戰船大小三千號,跨海相侵元帝邦。外閫將軍難阻擋,如飛告急奏君王。成宗天子龍顏駭,會集朝官作善商。國丈劉候心得計,乘間假意薦忠良。朝鮮國來侵邊界,應遣能員定遠方。總督雲南皇甫敬,壯年驍勇卻非常。此番若遣徵東去,可保平安不致傷。天子欣然依奏語,立傳聖旨出朝中。欽差皇甫亭山去,十萬雄兵選力強。詔拜徵東都元帥,小心前往勿彷徨。如能殺退朝鮮國,另作恩封返帝邦。一旨下時誰敢慢,欽差奉詔出朝堂。不談天使雲南去,且表劉侯作主張。

    話說劉國丈一見天子准奏,已差皇甫敬東征,心內喜之不勝。立刻修書一封寄與山東巡撫彭如澤。這是他的侄婿,以囑其密密留神,暗觀動靜。今皇甫敬奉旨東征,該必有敗而無勝。如有告急本章,竟誣其私通外國,隱沒王師,庶可爲我報仇雪恨。事成之日,必當保薦高升。發書之後,即刻通知兒子不提。且說欽差齎詔,日夜趕程,不消個月之期,已到雲南府內。

    提督如飛啓正門,登時冠帶接綸音。欽差開讀君王詔,香案之前謝聖恩。皇甫元戎行過禮,就將聖旨供龍亭。已知國丈劉侯薦,暗有相傷見害心。定是他兒思報恨,通知其父薦東征。這番已拜都元帥,須要留神加小心。立刻穿堂排酒宴,款留天使飲杯巡。一班家將知消息,頃刻傳揚內外聞。公子少華心內駭,卻原來,朝廷拜父去東征。劉侯與父非良友,已薦君前必有因。只恐朝鮮人馬重,一時難破外邦兵。少華公子雙眉皺,忙入堂中見母親。只見夫人和小姐,俱皆對坐眉帶顰。娘娘啓口抬身問,帝命東征可是真?公子答言非假事,欽差現在大堂門。劉侯已薦爲元帥,只恐其間別有因。尹氏夫人心不悅,皺眉連道怎調停。父親如若徵東去,母子何方置此身。知道此行兇與吉,朝鮮人馬可能平。長華小姐蛾眉皺,定是劉家暗用心。正在內堂煩惱處,亭山宴散裏邊行。夫人小姐同迎接,皇甫賢臣坐定身。一皺雙眉長嘆氣,說聲天子命東征。下官身受皇恩重,慚愧無由報聖恩。今既欽差徵外國,自當竭力盡忠心。所憂不爲徵東事,汝等孃兒掛我心。咳,夫人呀,小春庭內那根緣,奸計無定實不安。奎璧通知其父曉,因而薦我下朝鮮。此番已換新天子,權柄都歸劉府間。我奉綸音爲戰將,存亡兩字未能全。劉家必有圖謀計,調虎離山假薦賢。你等孃兒難在此,雲南府,自然還要換新官。如今之計須歸去,我未行時爾就旋。今值中秋時候好,新涼無暑路非難。迴歸湖廣荊州府,暫住江陵候我還。如得凱旋朝聖主,夫妻兒女又團圓。亭山言語心傷感,尹氏夫人淚已漣。公子欠身開言道,爹爹在上聽兒言。既蒙教習兵家法,豈可貪安誤少年。萬里迢迢兒掛念,不如隨父下朝鮮。倘然立得微功績,也見微臣報主顏。

    !無知的幼子,少得多言,誰要你隨吾出戰!

    劉家既薦我東征,定有奸謀在內存。留你同歸吾尚慮,豈堪隨父立軍功。母親胞姊非男子,難道能行客路中?言不三思陡出口,我勸你,好生歸去莫稱雄。少華公子稱遵教,退步無言面帶紅。總督使喚諸女婢,速將歷日到堂中。丫鬟答應忙尋取,獻上忠良皇甫公。

    話說皇甫敬奉旨徵東,就在燈前擇定八月初八日先送家眷歸鄉,準於十二日自己起馬。主意已定,府中忙忙地打點行裝。

    官衙即日辦行裝,內外人丁慌更忙。有幾個,跟隨總督東征去。有幾個,護送夫人返故鄉。閤府忙忙齊打點,已臨初八甚悲傷。亭山親命排筵席,餞別婦人轉舊鄉。至晚堂中開綺席,珍饈百味獻瓊漿。長華妹妹同安坐,總督抬身舉一觴。

    夫人請酒,聽我一言相告。

    今因皇命掛征衣,故送夫人返舊居。途路風霜宜保重,心懷寬放莫牽衣。好生照看兒和女,勿令伊們感別離。我去徵東因國事,今朝難以定歸期。少華已定尚書女,閨閣嬌兒親漫提。只恐輕憑媒妁言,致教愛女誤身軀。萬般且待愚夫返,免得諸般不相宜。回到故鄉須善守,訓兒教女閉雙扉。單傳一脈無兄弟,全仗夫人正禮儀。保得平安吾奏凱,治家之德感賢妻。老爺言訖長吁氣,難止英雄淚滿衣。尹氏夫人忙接酒,淚如泉湧玉容低。

    啊唷老爺呀,妾身謹當從命,也請一杯。

    妾身一自到君門,便與吾夫去遠征。血戰三年方得返,由來受盡別離情。到如今,皇恩浩蕩官名重,子女揚名心緒寧。自想更無離別事,誰知又做戰徵人。此番兵下朝鮮國,知道何時返帝京。妾與孩兒歸故里,老爺此去要當心。須憐戰將交鋒苦,莫殺降兵造罪深。但願上天垂保佑,一家骨肉又相親。夫人說到傷心處,哽咽悲啼淚濺襟。皇甫亭山容慘淡,飲幹別酒淚淋淋。夫妻方始同歸座,姊弟呼人把酒斟。但見那,如花如玉兩英材,手捧金盃步上來。慘慘悽悽同跪倒,淚垂粉面把言開。爹爹請飲杯中酒,早滅煙塵奏凱來。兒等不能隨戰去,自當保母踏塵埃。邊關重重祈留意,旅次長行勿掛懷。惟願神明相助力,免教兩地久分開。無知兒女從今別,父去徵東早早來。姊弟言來齊痛哭,徵東元帥更傷懷。接杯扶起男和女,半晌方纔把口開。啊唷孩兒呀,爲父今朝掛戰袍,歸期未卜正遙遙。你們姊弟都年長,養育之恩不可拋。護送母親歸故里,好生盡孝報劬勞。嬌兒閉戶勤文武,愛女隨親伴寂寥。守待父親歸帝闕,閤家依舊不相拋。言完飲盡杯中酒,姊弟含悲謝訓言。立起身來同入席,侍兒斟酒不辭勞。夫人哽咽悲聲吐,公子攢眉淚欲拋。小姐筵前心欲碎,一心悲嘆啓櫻桃。咳,好生慚愧!空長癡癡十五年,可憐忠孝未能全。父親出戰難隨去,不及當年一木蘭。小姐言完遮粉面,悲聲哽咽淚如泉。少華公子心悲切,壯志沖天按按冠。賢姊婦人何足愧,可嗟愚弟尚貪安。亭山座上長吁氣,點首相呼女共男。豈不欲,兒們同幹功名事。愁只愁,汝母孤身苦守難。且待父親征戰返,百凡事件可週全。歸家靜守田園樂,莫爲微名棄膝前。時世已非前者比,劉門羽翼盡當權。兒如出仕圖名利,定落奸人圈套間。囑汝之言須緊記,願則願,一家骨肉再團圓。長華姊弟齊言語,合席含悲慘慘然。少華餞行筵席散,黎明方起暫安眠。行囊箱籠俱先發,只等天明人下船。偏是別時容易過,早聽得,雞聲三唱正風寒。夫人小姐齊齊起,梳洗臨窗正翠環。尹氏良貞冠帶畢,長華早已換裙衫。丫鬟僕婦皆收拾,絳燭高燒五鼓殘。頃刻內堂排早膳,夫妻兒女各相談。悲悲切切皆心裂,慘慘悽悽淚盡漣。用過膳時天已曉,朦朧樹色映珠簾。孟公親到官衙送,屬下官員候府前。

    話說皇甫敬先送家眷回鄉,少華數日前已去辭過岳父岳母。當下孟尚書父子,具禮相送下船。外邊轎馬已備,夫人與公子小姐便作別而行。

    夫人痛泣別親夫,何日聞君奏凱歌。前往朝鮮須保重,妾和兒女望回都。亭山叮囑惟安守,自有歸期勿念吾。患難夫妻同苦樂,歸家教子莫荒疏。夫人應諾流珠淚,姊弟齊齊伏地呼。就此相辭隨母去,願爹爹,自家保重在前途。老爺執手頻叮囑,頃刻分離無奈何。

    話說尹氏夫人,帶一男一女相別而行,數十人擁護。孟尚書先歸本宅,翰林以屬官,直到下船,方始郎舅作別。

    風送旌旗下碧流,夜住曉行非一日,閤家寶眷返荊州。且言皇甫徵東帥,打發歸鄉萬事休。退入後堂孤獨坐,英雄懷抱動離愁。五更時候排兵馬,要下朝鮮不敢留。

    話說皇甫公打發寶眷起身之後,便將該管之事交代別官,即日下教場排兵。孟尚書薦到一位總兵,姓衛名煥,字振宗,年方四十二歲。生得面白長鬚,濃眉朗目。他是韓夫人嫡親表弟,故託孟公薦到麾前,皇甫敬遂收爲部將。共選四員副將,一員參謀,十二指揮,三萬兵馬。一到十二黎明,就從雲南起馬。

    尚書送別出雲南,屬下官員隊隊連。好友分離心切切,良民留戀淚潸潸。十年在任行仁政,一旦提兵下遠邊。知道初來新總督,可能復似此清官?脫靴進酒齊悲泣,總兵悽然訓一番。祭過旗時開兵馬,三聲大炮出滇南。不言元帥徵東去,且表夫人歸裏緣。一路大船行得快,順風飄蕩送歸帆。不多兩月臨湖廣,回到江陵舊宅間。親友踵門來探望,應酬數日始能閒。夫人執掌家庭事,訓教雙雙女共男。公子閉門家內坐,芸窗朝夕看書篇。一枝絳燭燃長夜,滿案香箋寫妙聯。壯志堂堂人不識,蛟龍暫困未昇天。長華小姐居閨閣,朝夕殷勤伴膝前。坐臥飢寒頻問候,清幃寂寞每承歡。深藏繡戶隨慈母,不出蘭堂露玉顏。靜夜思親悲皓月,窗間覓句寫經年。但祈天地垂憐念,保佑嚴親奏凱旋。尹氏夫人情性好,存心守禮治家園。派開童僕看前戶,不許丫鬟到外邊。早晚焚香默禱祝,惟求夫主早些還。一家安樂無餘事,住表江陵縣裏緣。再說元戎皇甫敬,提兵一直下朝鮮。統師竟入山東界,浩浩長行曉夜間。一道彩旗迎曉日,九重銀戟繞寒煙。八方盡掛安民榜,寶帳齊傳趕路宣。六處糧官催食用,五營戰將跨行鞍。四圍曠闊山林遠,三徑迢遙蔓草寒。兩匹探騎頻走報,一家元帥下邊關。雄兵直到登州地,鎮守官員跪馬前。

    第六回 被妖僧擒拿主將

    詩曰:妖僧隱定術高深,勇猛英雄竟被擒。蠖屈暫時羈異域,忠良原不改初心。

    話說皇甫敬,一到山東,早聞得朝鮮人馬攻打登州甚急。飛提三戶之師,到登州救護。早有守將殷耀先迎於道左。皇甫敬走馬到衙,分付城頭上把守立一杆帥字旗,以示我軍之勇。

    一聲令下不遲疑,五百兒郎就轉移。會合登州人共馬,高懸一面大紅旗。元戎立刻升堂坐,酒席排開美味齊。守將殷公忙進酒,低頭不敢視嚴威。移時席散呈香茗,元帥抬身抖戰衣。

    嗯!衆將軍聽者:速隨本帥上敵樓觀風,以察朝鮮虛實。

    齊稱得令下庭階,早見親隨帶馬來。元帥乘駒朝外看,衆多將士兩邊排。飄飄黃蓋當空舞,隊隊紅旗卷地來。馬到土城離不遠,敵樓中,登時坐下大英才。總兵衛煥忙觀看,不覺驚疑把口開。

    啊唷元帥呀,請看朝鮮的人馬!

    皇甫元戎看細詳,手扶樓柱近城牆。此時已是黃昏候,一望沉沉萬里長。只見戰船鋪水面,高高下下幾千行。紅燈萬盞沉星彩,白刃千層映水光。赤錦旗搖輕蕩蕩,黃金鑼起響。陰雲四合蛟龍泣,黑暗重翻虎豹忙。牧馬悲鳴聲慘慘,飛船遠渡路茫茫。番兵坐帳喧傳令,戰將衝寒勇挾槍。鐵甲分披風凜烈,金戈叢集路迷茫。紛紛佔住沙門島,勢大威強不可降。元帥一觀心大怒,挺盔含怒道端詳。

    衆將軍可懼朝鮮的兵馬麼?

    諸將齊言不足驚,他兵雖衆卻能平。元戎大帥施威武,哪怕朝鮮百萬兵。衛煥欠身呼帥主,觀其兵勢要當心。驕兵必敗從來說,小視朝鮮恐損軍。末將試觀宜智取,且於明日決輸贏。元戎點首言稱是,只見將軍報更深。吩咐一聲回帥府,千人簇擁下高城。一朝歇息休多表,且說來朝天色明。

    話說皇甫敬九月二十四兵到登州,次日五更即升廳聚將。守將殷耀先早備下百號戰船以防交戰。當下皇甫敬即座,衆將官戎服廷參。

    皇甫元戎坐大堂,紛紛甲士列成行。盔纓滾滾飄紅焰,甲葉重重映日光。個個英雄和俊傑,人人勇猛與剛強。行大禮,列深堂,恭立聽差似雁行。皇甫元戎居正位,金盔寶甲貌堂堂,戰士高擎白刃槍。一見行參呼免禮,彪軀微欠道端詳。

    嗯!衆將軍聽者:今日哪一個去立頭功,以示我軍之勇?

    一聲相問閃英雄,帥府廳前身打躬。凜凜英風真是將,堂堂壯氣可成功。元戎座上凝眸看,認得將軍衛振宗。生喜氣,長歡容,令箭親交去立功。頭陣交鋒須取勝,爾休戰敗返城中。本帥敵樓親掠陣,與將軍,花腔大擊助威風。總兵欠體稱遵命,接下金批箭一鋒。立刻頂盔和貫甲,飛身上馬逞威風。手提丈八蛇矛戟,帶領兒郎五百雄。大炮三聲離帥府,出城齊下戰船中。徵東元帥抬身起,分付牽駒去察風。大小將軍齊上馬,紛紛擁護大元戎。就從馬道將城上,黃羅下,坐定忠心直膽公。

    話說皇甫敬上得譙樓,與衛總兵掠陣,留下殷耀先守城。再表衛煥帶領五百兒郎,統一百號戰船,直抵沙門島索戰。好利害呀!

    一陣笳聲起戰船,初開鐵鎖走波瀾。徵旗亂卷搖雲漢,戰馬齊騰響徹天。衛煥提槍騎戰驥,威風凜凜力無邊。駕船速到沙門島,喚取番人到陣前。軍士應聲稱得令,駕飛舟,輕搖一葉去如煙。霎時相近朝鮮界,一把腰刀吒叱言。

    嗯!番兵聽真:俺家大元天子特遣大元帥皇甫敬兵伐朝鮮,今日特來討戰,就叫你兵主出來受死。

    一聲喊叫震雲霄,守汛番兵已目瞧。見有元朝人馬至,令旗一展就飛跑。中軍報上鄔元帥,吩咐出兵把戰交。一位將軍朝上走,高呼願往立功勞。身披鐵甲龍鱗鎧,頂現金盔火焰飄。衛煥推開身下馬,鋼槍一把點心苗。番官動怒忙招架,兩手分開大砍刀。海內交鋒齊拼命,一來一去比低高。番人大叫吾難恕,元將高呼我不饒。滾滾刀光飛似電,條條槍影舞如蛟。才離頭上還近背,不點心前便刺腰。馬蕩鑾鈴齊踊躍,人搖甲葉共雄驍。旗幡招展雲光暗,兵器叮噹海水搖。大戰交鋒三十合,只聽得,花腔鼓點似雷敲。總兵馬上精神壯,一面交鋒一面瞧。只見元戎親掠陣,軍中羯鼓助英豪。城頭戰將齊觀敵,個個呼喚膽氣高。到此須當施武藝,早傷番將免人嘲。總兵主意安排定,一陣花槍瑞雪飄。啊唷,番奴快死!喝聲快死刺咽喉,番將悲呼我命休。一語未完頭已落,屍骸早付浪中流。總兵一見催開馬,跳過先鋒那個舟。亂殺朝鮮人共馬,長槍飛舞不停留。紛紛盔甲船中滿,遍地屍骸水內浮。立奪戰舟三十號,橫槍討戰不遲留。敗兵飛報鄔元帥,又見番官駕海舟。滾滾旌旗雲慘慘,紛紛戰艦水悠悠。當先顯露雙員將,並馬衝風出海舟。馬大人高真虎將,通名已畢不容留。?94譙(qiáo)樓:城門上的望樓,俗稱鼓樓。

    掄槍動斧齊交戰,大喝呼兒你命休。衛煥一觀心內喜,多傷幾個立功籌。搖槍策馬雙眉皺,獨戰番官力未休。

    話說衛振宗獨戰雙員,力猶未盡。只聽得城樓鼓發如雷,有一名軍士執旗喊道:衛總兵快取番官首級,元帥親自助威了!

    振宗回首看城牆,只見元戎羯鼓忙。兵主助威非小可,總兵立刻增剛強。催戰馬,擺長槍,直取番官血滿腔。左顧屍骸沉海底,右邊戰將赴冥鄉。飛駒亂殺諸兵卒,海水流紅萬里長。正欲收駒重討戰,早聽得,鳴金三次響。總兵帶轉追風馬,立刻回船意自揚。慢表總兵來繳令,且言元帥喜非常。

    話說皇甫敬,見衛振宗大得全勝,不覺心中大悅,立刻走馬升堂。早見門軍飛報,啓帥爺得知:衛總兵立斬三員番將,奪取數十號戰船,現在轅門繳令,請軍令定奪。

    皇甫元戎心內歡,飛傳將令不遲延。總兵直到丹墀下,打躬連稱得勝還。元帥欣然呼免禮,將軍不愧大英賢。頭功獨立軍中利,伐朝鮮,一定全能奏凱還。衛煥躬身稱不敢,帥爺福庇故能安。言完早見排筵宴,慶賀軍功喜不凡。暫住登州城內事,且談番帥在中堅。動兵交戰俱皆敗,怒髮衝冠不肯甘。

    啊唷唷,氣死我也!好一個衛總兵,竟敢殺三員將士。

    明朝本帥就交鋒,見個強弱與輸贏。若不生擒元國將,有何顏面掌軍戎。休怠慢,莫從容,早早長驅好報功。神武真人微冷笑,元戎何必怒重重。明朝兩下如交戰,只須將,袖內飛磚祭在空。定使人人都喪命,管教個個盡流紅。鄔帥欣然言正是,軍師況且有神通。隱身符,暗藏魚尾金冠內,哪怕銅牆鐵壁中。番將番官齊踊躍,一個個,抬拳舞袖逞威風。一宵夜景都休表,又見寅牌曉色紅。一班番將方披掛,只聽得,中軍船上鼓咚咚。忙搖櫓,急開篷,齊入中艙謁總戎。

    話說寅牌時候,鄔元帥立刻升坐中軍。吩咐大小將官,速速上馬,隨本帥向賊前討戰。

    一聲令下不留停,衆將齊齊掠戰裙。元帥登時披掛畢,三聲大炮起船行。飛舟千號都搖動,海水滔滔起萬層。刀戟森森明似雪,旌旗拂拂布如雲。風帆一扯呼呼響,直撲登州城下行。罵戰番兵先喊叫,城間軍卒亂紛紛。就從馬上將城下,報上元戎帥府聽。

    啓帥爺得知:了不得了,朝鮮的主帥鄔必凱,統領合部將官在城下討戰,要請帥爺答話,乞軍令定奪。

    元帥聞言變怒容,登時出座顯英雄。喝聲左右忙披掛,待我今朝立一功。本帥殺身難報國,自當協力以東征。三年血戰曾經敵,何懼朝鮮一國中。諸位將軍須整備,快隨本帥去交鋒。一班戰將齊聲應,亂亂紛紛候總戎。皇甫元戎忙披掛,立時上馬出城中。

    話說皇甫元戎,帶領合部將官一萬人馬,駕戰船迎敵。殷耀先在登州城上掠陣。且說朝鮮的元帥在船上討戰,忽聽得撲通通一聲大炮,兩扇城門已開,一枝人馬落船而走。

    城門一啓戰船開,整整齊齊跨海來。五色繡旗分片錦,千重白刃絕纖埃。清笳一曲人聲靜,數百飛舟雁翅排。中有大船飄坐纛,黃羅傘下罩英才。但見他,四鳳頭盔翠翅招,黃金抹額赤纓飄。外披柳葉唐銀鎧,內掛葵花蜀錦袍。玉帶橫腰威凜凜,烏靴登足貌驍驍。匣中寶劍橫秋水,鞍下銀錘壓扣絛。走獸壺中橫箭袋,飛魚袋內露弓梢。生成報國忠君性,長就封侯拜相標。白麪紅腮年尚少,微須方口品應高。長眉兩道如山色,秀眼雙灣映水綃。耿耿丰姿真俊傑,翩翩態度是英豪。金槍斜掣如神將,白馬高乘似海蛟。端立黃羅麾蓋下,真疑天將降雲霄。朝鮮元帥觀瞧罷,不覺驚奇魂魄消。久曉中華皇甫敬,三年血戰有功勞。今朝本帥提人馬,他亦後先掛戰袍。既是相逢須仔細,莫教失手在元朝。番人想罷眉頭皺,馬上縱橫問事苗。

    嗯!元朝的兵主,爾可是血戰三年的皇甫敬麼?

    元戎馬上聽招呼,帶住絲繮看若何。只見番邦人馬動,戰船千號走如梭。幡旗浩浩沖霄漢,劍戟森森映海波。甲亮盔明諸戰將,頭揚尾擺衆徵駝。居中擁定番邦帥,狀若天神蓋世少。但見他,蓮瓣金盔搖雉羽,明珠映額吐光鮮。身披柳葉連環甲,腰束楊枝九股繩。一方金印胸前掛,八面紅旗背後擎。寶劍銀槍隨暗佩,強弓利箭緊隨身。面如紫玉生光采,目若明珠有異神。濃眉兩道橫侵鬢,五綹長鬚自蓋脣。凜凜身材長八尺,金錘雙舉貌猙猙。元戎看罷番邦帥,按定鋼槍應一聲。

    朝鮮的將士聽者:本帥正是皇甫亭山。今奉天朝的聖旨,特來征伐朝鮮。爾可是領兵的主將麼?請我當先,有何話說?

    鄔帥聞言應道然,元朝兵主聽根緣。近聞世祖歸天后,新主登基不用賢。故此國王興兵馬,拜吾爲將出朝鮮。久聞元帥功勞重,血戰三年定遠邊。今既相逢須動手,試試爾,英雄武藝可週全。休怠慢,勿遲延,見過輸贏好佔先。爾若今朝輸與我,永無名姓世間傳。朝鮮元帥言方畢,皇甫亭山變怒顏。

    啊唷匹夫,好生大膽!放過馬來,與我見過輸贏。

    元戎一擺紫金槍,數百樓船走得忙。馬蕩鑾鈴齊踊躍,人搖甲葉盡叮噹。總兵衛煥當先殺,踹入朝鮮隊內行。凜凜威風催戰馬,騰騰殺氣舞鋼槍。番兵過處皆流血,戰將逢時盡帶傷。合部將官齊奮勇,提刀躍馬走東洋。番官慌亂忙迎敵,劍戟齊揚共抵擋。皇甫元戎心大怒,提槍飛馬動寒光。

    啊唷,番奴休走,喫我一槍!

    紅纓戟杆刺當胸,急似流星起似龍。鄔帥舉錘忙架過,噹啷啷,震開虎口血流紅。誇俊傑,贊英雄,不枉名傳皇甫公。兩柄金錘朝下打,一來一往大交鋒。槍如怪蟒周身繞,錘似流星撲面衝。滾滾寒光生殺氣,紛紛冷露動邊風。只在左肩和右臂,不離後背與前胸。戰馬奔騰皆踊躍,徵人奮勇逞英雄。咚咚鼓點翻長浪,陣陣笳聲響遠空。皇甫元戎施舊藝,紫金槍法弄神通。紅纓一晃更門戶,直刺番邦鄔總戎。但見他,催開寶馬施威武,一片紅纓風裏旋。滾滾寒光飛雪影,森森冷氣湧泉源。烏龍盤住周身繞,白蟒翻波滿頸纏。槍法絲毫無破綻,只殺得,番人無法取飛磚。忙中一刺呼聲着,穿透徵駒顧盼間。

    話說皇甫敬一槍刺中徵駒,那匹馬悲嚎了一聲,馱着鄔元帥一縱,落下東洋大海去了。番將亂喊道:啊唷,不好了!不好了!俺家的元帥跌下海中,快救要緊!

    一聲吶喊盡彷徨,將士兵丁手腳忙。亂亂哄哄齊搭救,高呼帥主抱船幫。滔滔海水翻波浪,大衆兒郎着了忙。皇甫元戎心大悅,催騎搖動紫金槍。喝聲諸將休遲慢,大踹飛舟勇莫當。

    啊唷妙啊,仗着帥爺的虎威,快奪戰船要緊!

    諸將歡聲一口齊,提戎亂砍不遲疑。鋼刀落處人頭落,長戟挑時血水流。元戎一見心歡喜,抖抖精神顯虎儀。手內金槍揮得緊,如飛磕馬發徵蹄。平空跳過中軍內,立斬船頭坐纛旗。

    話說皇甫敬,擺金槍,騎白馬,跳過朝鮮的船上,砍倒帥字牌,挑去中軍帳,猶如嘯風的猛虎,跳浪的蛟龍。

    白馬金槍不暫延,盤旋踊躍顯威嚴。人如猛虎風中滾,馬似蛟龍浪裏翻。片片紅旗隨水泛,紛紛鐵甲滿舟填。橫槍跨馬如飛走,殺一船來奪一船。好一個,無敵英雄皇甫敬,只殺得,屍漂萬里血漫漫。元朝人馬齊施勇,外國兒郎死萬千。皇甫元戎心激烈,抬頭舉目望遙天。風吹暮雲繞遠樹,一輪殘日落層巖。喝聲部下收兵罷,,三棒金鑼得勝還。將士紛紛歸部下,舟船蕩蕩返城前。元戎全勝回疆界,喜壞將軍殷耀先。拜賀帥爺忙跪接,恭迎入府大開筵。慶功盡獻三杯酒,皇甫元戎心內歡。兩日交鋒俱得勝,看來容易定朝鮮。出征已是時光久,未知道,尹氏孃兒身可安。爲國忘家我不怨,但愁當世有權奸。元戎略起思鄉念,便覺眉頭放不寬。住表登州城內事,且言鄔帥在波間。身隨戰馬頻臨海,抱住船幫始得全。軍士爭先齊救起,渾身盔甲水中寒。駕舟竟返沙門島,神武真人接入船。驚得半生還半死,不能助戰到軍前。方纔道士提人馬,皇甫元戎早已還。因此遲延難救拔,鄔元帥,出兵不利大羞慚。陣前身落東洋海,袖裏惟留大塊磚。寶貝失遺深可惜,軍威挫損更堪慚。心中不覺重重怒,暴跳如雷氣貫天。神武真人微冷笑,叫聲元帥免愁煩。養軍幾日何妨礙,選個良辰到陣前。元帥仍然和彼戰,待山人,親身隨你也偷觀。若能趁個良機會,管把元人一力拴。大料登州容易破,元帥何用皺眉端。朝鮮兵主心歡喜,傳令停戈三四天。養得軍中無損折,再提人馬破城垣。一聲令下人心悅,歇息三天再放船。自古時光容易過,早臨九月盡期邊。

    話說鄔必凱停戈三日,已到九月盡期。便帶領雄兵一萬,戰船千號,從沙門島一直殺將過來。早有守城軍如飛入報,啓帥爺得知:城外有朝鮮的元帥率領兵馬討戰,乞軍令定奪。皇甫敬喝聲退下,遂率領衛煥等一班戰將,下海交鋒。一見鄔元帥,不覺哈哈大笑一聲:鄔公,爾受驚了。那一天跌下海中可保得尊軀無恙?

    番帥聞言怒滿胸,登時羞得面通紅。金錘按下忙回手,就把飛磚祭在空。大喚一聲觀寶貝,元帥抬頭望雲中。但見袖間飛一物,光分五色起寒風。方方一塊如端硯,照頂飛來勢派兇。皇甫元戎心大駭,原來番帥有神通。袖飛彩石相傷我,只恐今朝一命空。住說軍師神力大,暗中觀看怒重重。仙人前日曾言過,悄地相擒皇甫公。竟敢無端欺負我,自將彩石祭空中。癡心妄想成何用,今日還須我立功。莫怪仙人來破法,只因爾,軍前太覺逞英雄。真人想罷忙施展,唸咒三回劍暗空。只見飛磚朝裏打,慌忙按住變顏容。

    啊唷奇怪,這飛磚爲何無驗了?竟被匹夫逃過!

    番帥收磚袖裏藏,雙錘齊舉響叮噹。喝聲元帥來交戰,試試誰強誰不強。皇甫元戎心大悅,分明天帝保安康。催白馬,擺金槍,直取番人勇莫當。笑喚匹夫休妄想,小磚焉能把人傷。今朝須要當心戰,再落東洋命也亡。番帥羞慚心大怒,一來一往顯鷹揚。徵騎亂轉如風勢,戰器交加似電光。城上鼓聲敲得急,船頭旗影展來忙。來往盤旋三四合,軍師暗地喜非常。

    啊唷妙啊,此時正好下手,待貧道來擒他便了。

    神武真人心內歡,登時暗地弄才能。輕輕跳過船頭板,抖抖精神向上行。心內叫聲吾得也,攔腰一把抱將軍。平空拖下追風馬,立獲忠心赤膽人。衛煥總兵心大駭,一聲高呼督三軍。休怠慢,莫留停,元帥遭傷活不成。頃刻八方搖鐵甲,登時四面蕩金鈴。戰船方近分明過,元帥猶如身被擒。寶帶斜拖無力氣,徵袍半掩少精神。橫槍回首睜睛看,大喚何人敢將擒?衛煥總兵心駭異,提戈躍馬上船行。未曾相近元戎體,早見那,神武真人現了形。衛煥總兵忙立住,槍遮頸項看分明。但見他,魚尾金冠是道家,長袍拖地起雲霞。腰間寶帶雙條束,手內青鋒一柄拿。貌若仙翁真可敬,胸藏道法果堪誇。力擒皇甫督元帥,一磕雕鞍把馬加。喊聲誰敢來相救,認認軍師一道家。言訖喃喃忙唸咒,衛將軍,登時不動步難加。

    話說衛總兵方欲向前救護,已被神武真人用定身法定住。早見鄔元帥揮動人馬,綁下皇甫敬與衛煥,然後大殺一陣。可憐元朝一萬雄兵,個個亡於海內。

    諸兵無主盡遭殘,血水長流萬里翻。將出入城逃性命,戰船大半屬朝鮮。元戎被獲軍心亂,嚇倒登州殷耀先。告急文書申撫院,巡撫守汛保平安。不言求救登州事,且表番邦得勝還。神武真人施法力,生擒將帥喜非凡。金鼓敲時軍踊躍,凱歌唱處將欣然。紛紛復近沙門島,鄔帥軍師坐大船。列班左右刀斧手,飛傳皇甫出中間。

    卻說皇甫敬忽遭擒獲,不覺又驚又怒,自分不能展手,叫一聲世祖皇爺呀,微臣辜負天恩了!

    江陵縣裏產微才,荷感垂恩取上才。位到封疆真自愧,略無寸功報涓埃。今因我主綸音下,故統雄兵出外來。指望掃平諸遠寇,何期不得遂胸懷。前朝得勝今朝敗,自信無纔不足哀。事到其間何必論,皇甫敬,惟將一命赴泉臺。元戎言到傷心處,長嘆三聲淚滿懷。回思妻子難明說,腸斷無言叫痛哉。

    啊唷!尹氏夫人啊,你好生命苦!

    年少新婚就別離,三年血戰掛征衣。自來出鎮雲南地,好女佳兒膝下依。自想齊全堪指望,偏逢新主又登基。一封王詔爲元帥,鄉里流連別髮妻。還道相逢應有日,誰知見面竟無期。今朝我在邊庭死,遠方魂,不見賢妻着孝衣。

    啊唷夫人呀,但願爾訓成子女,以了天年。

    多虧天意賜育英,不絕孤單皇甫門。兒有大才堪報國,女多善德可酬親。惟祈宗祖陰相佑,不使孃兒禍及身。若得聖君憐戰士,我賢妻,可爲清白正家聲。如其不識夫君志,定使徵親淚滿襟。咳,皇天啊!皇甫亭山不憚勞,忘家報國掛徵袍。夜行敢冒霜威重,強戰寧辭水浪高。這無非,圖報先皇元世祖,以爲不負我天朝。誰知今日身遭獲,無復提戈走外邦。一旦飛災真可嘆,千秋大恨不能消。亭山不日難施展,只不過,自刎青鋒劍一條。元帥言完心甚怒,仰天長嘆皺眉梢。總兵衛煥同遭綁,壯志衝空怒不消。

    啊唷,傷哉!俺本丈夫生於世問,實指望全忠全孝,到今朝反落在妖道之手,好慘呀!

    相拋孤女千軍功,只爲家貧望顯榮。一則希圖酬聖主,武人報效在交鋒。誰知不幸逢妖道,長侍君王一旦空。衛振宗,視死如歸何足懼;苦只苦,深閨孤女失三從。幼女失母惟隨嬸,我只爲,續娶還防情性兇。故今女兒依叔母,也虧她,學成武藝與針工。今年十七猶無偶,專盼親回故里中。今日不期遭此禍,叫我那,勇娥愛女怎生終。總兵說到傷心處,不覺慘然淚滿容。回喚帥爺休嘆息,吾當同志死刀鋒。英雄結果終如此,你我惟存一點忠。元帥欣然言正是,好將名姓表清風。正然相對淒涼處,番將傳呼見總戎。勇士一班忙動手,霎時推入大船中。

    話說衆番兵把元朝的元帥推到中軍船內。只見鄔必凱與神武真人端然正坐,兩邊排列得刀槍密密,劍戟森森。鄔元帥一見,不覺重重大怒,喝一聲:皇甫敬,你也有就擒之日!還不低頭跪下,更待如何?

    皇甫元戎聽一言,雙眉一皺怒沖天。喝聲逆賊休無禮,認認將軍豈等閒。今日被擒惟一死,豈能屈膝在軍前。休亂語,莫胡言,快取青鋒劍一函。王事不成無所恨,徵魂斷欲返幽燕。元戎言說沖沖怒,衛煥高呼不可延。我等只求三尺劍,元臣安得跪番官。爾今朝,自誇得有威風大;倒只怕,將死兵亡在眼前。吾與元帥同死後,少不得,天兵再到破朝鮮。總兵言訖微微笑,仰面長吁呼上天。今日我亡刀劍下,願教元室免烽煙。中軍大惱鄔元帥,喝令兵丁快上前。速綁元人同斬首,好將他,一腔鮮血付吾餐。百餘勇士齊聲應,亂亂哄哄趕上前。神武軍師心內急,慌忙出位口開言。

    啊唷,諸軍住手!元帥爺刀下留人。

    一聲叫住衆兵丁,神武軍師暗暗論。我看元朝皇甫敬,天星一轉是賢人。雖然今日遭擒獲,擅殺忠良我罪深。不若解回憑國主,若生若死好調停。軍師想罷忙開口,元帥須聽貧道雲。若論中華皇甫敬,他本是,南征北討一能人。今朝喜得生擒返,也算朝鮮福不輕,理合留生解京去,爲什麼,輕輕殺死不邀恩。總然報捷難憑信,國主應疑不是真。平素常誇皇甫敬,世間無敵一將軍。出兵時節曾相囑,若遇其人要小心。今幸擒來該押解,也見我,元帥軍師不讓人。如若軍前來斬首,國王不信反相輕。山人諫阻求垂準,莫斬亭山衛煥們。神武真人言已畢,鄔元帥,回嗔作喜叫消停。霎時押下忠良將,打點囚車要解行。護送番兵三百個,腳鐐手拷二忠臣。羽書一道差官報,下落長船跨海行。皇甫元戎遭患難,可憐無處展才情。生於異域心慚愧,死入陰司力不能。面面番人堪下淚,聲聲牧馬更傷心。封疆大任非常客,遇難無如一庶民。一點忠心惟欲死,滿腔壯志不求生。手無寸鐵難捐命,絕食捐身立定心。一夜有風行不得,拋錨繫纜暫消停。元戎坐在囚車內,轉覺淒涼兩淚傾。海上風波真可駭,人間忠孝未能成。願天賜我青鋒劍,以作微軀報國忠。皇甫亭山心慘切,壯懷激烈淚沾襟。悠悠夜入南柯夢,獨立船頭望海門。忽見雲中仙女現,輕輕落下兩紅燈。青衣侍女分排立,擁定空中三個人。彩服宮裙容美麗,珠冠霞帔貌精神。端然而立行雲內,手點他頭問一聲。

    嗯!元朝的皇甫敬,爾可聽真:俺本天妃娘娘是也,今夜特來指點於汝,萬勿迷而不悟。爾可竟到朝鮮國內,耐等三年,自有你兒女提兵相救。將軍若聽我言,可保得災消難滿,骨肉團圓。

    言訖登時散異香,紅燈去遠路茫茫。數聲牧馬驚殘夢,魂返囚車意轉傷。半信半疑猶欲死,只聞船外喊聲忙。衆兵喧說天妃到,兩盞紅燈放遠光。定是海中風浪起,娘娘到此救災殃。元戎見說心驚駭,略放雙眉暗忖量。本帥徵東遭此辱,故思絕食早身亡。天紀託夢真奇怪,莫非吾,還得消災返帝邦。兒女果然都會武,他年一定救椿堂。荷蒙聖母來相告,且寄餘生在外邦。若得兩兒徵異域,皇甫敬,再圖報效我君王。亭山想罷心稍定,暗向知音訴曲腸。衛煥總兵同一志,若遭凌辱再身亡。當時元帥勉餐飯,忍氣吞聲到外邦。一路風霜休細表,朝鮮已到暗神傷。

    話說差官一到朝鮮,先把軍師的保本呈明,又將夜戰輸贏細奏。國王展開一觀,大悅道:啊唷,妙呀!一個無敵英雄竟被俺軍師拿住也,算得萬千之喜了。真人就無本保,孤家也要他投降。

    分付差官且下朝,傳言召入兩英豪。亭山衛煥齊齊進,只見番邦氣色高。寶殿開時宮扇動,珠簾垂處御香飄。國王端坐盤龍椅,番將分班掛錦袍。文武官員皆侍立,巍巍不讓大元朝。一觀二位英雄進,勇士高呼跪殿僚。皇甫元戎心大怒,總兵衛煥皺眉梢。國王一見忠良將,出位含歡道事苗。

    啊呀,皇甫亭山來了?孤家三生有幸。

    三年血戰有英名,孤在朝鮮愛慕深。今得相逢真可幸,願將軍,投降我國作朝臣。孤家與你稱兄弟,列土封侯掌萬兵。如若賢卿真降順,寡人斷不起疑心。朝鮮不似元天子,件件從寬治罪輕。汝若真心降順我,後來有犯不生嗔。投明棄暗從來語,惟願將軍勿逆人。國王言完呼去綁,快將冠帶賜賢臣。亭山頃刻松繩索,上下渾身頓覺輕。一見國王如此說,虎威聊得減三分。倒身盤坐丹墀下,向上長呼叫一聲。

    朝鮮的國王,聽我道來:

    已在元朝授一官,豈能拋主抱羞慚。今朝我若貪王位,豈不怕,千載污名作笑談。君言投降行不得,暫祈早早賜成全。國王如是英明主,倒不如,兩地從和保遠年。勝敗從來天意定,豈宜肆志起烽煙。況兼我國英才廣,自有忠良保大元。國王若是真明主,緣情赦返莫遲延。執迷不悟天兵到,惟只怕,玉石俱焚難保全。皇甫亭山唯一死,國王休用勸降言。元戎說罷長吁氣,怒煞番邦合殿官。武將倫奎睜怒目,文臣舉祖整高冠。齊呼國主何須問,綁出朝門快斬完。速取心肝來下酒,急將首級把竿懸。國王座上微微笑,變色開言就指揮。善講不聽須惡語,速拿二將下南牢。三餐自有粗糧食,每日須將鐵縲連。五十兵丁相看守,輪流坐夜更加嚴。如其失察他尋死,罪坐諸兵定不寬。一旨下來人準備,立時推出二英賢。紛紛推入南牢內,真個是,閉戶無光不見天。慘慘陰風生暗壁,沉沉怨氣起身邊。遭刑人衆同悲泣,一片傷心實可憐。堅固鐵環門兩扇,方方一屋地多偏。並無牀帳安身處,四壁蕭蕭蛛網連。元帥總戎隨地坐,囚糧分食不周全。兵丁看守多嚴緊,器用全無沒一般。身在囹圄惟對泣,這般患難幾時完。天朝骨肉離難會,異域風霜又一天。半夜思量悲切切,終宵寂寞淚沾沾。忠心不改寧常苦,義氣長存對上天。縱使長囚逃不去,心間煩惱總不言。眼看天色明仍暗,已覺時光曉色鮮。受盡淒涼心不怨,時將長嘆向蒼天。願能早應天紀夢,免使英雄感壯年。皇甫元戎和衛煥,從今受苦在牢邊。若還要出朝鮮國,除非是,姊弟提兵到陣前。按下忠臣皇甫敬,且言告急上幽燕。

    第七回 皇甫子法網逃生

    詩曰:渭陽惻隱遠相通,法場逃生嘆命窮。茅店月明雞唱早,萍蹤何幸遇英雄。

    卻說山東彭巡撫,接了登州告急文書。內有皇甫敬對敵之時,忽然落馬被擒等語。明知不是投降,無奈受了劉侯之託,只得要相機行事。遂差心腹官員,持了一表一書,日夜兼程,上京前去。這封書是密報劉侯的。內雲:皇甫敬果遭擒獲,表章上已奏其投降外國,京中之事,只須國丈調停了。當下這個差官奉了彭如澤之命,齎表上京。不消六七天,已到皇都城內。其時已是十月下旬。差官先把私書投遞,劉國丈心中大悅。次日五鼓,就帶此表章入朝面聖。但見那:

    雞鳴三唱曙光明,幾點疏星映紫宸。五色曉霞生苑樹,兩行仙樂動宮門。紛紛宮女飄紅袖,隊隊官員執寶燈。掌扇分開香嫋嫋,君王早已坐朝廷。衆官舞蹈朝參畢,拜倒當權極品人。俯首免冠連頓首,口稱萬死乞開恩。少年天子凝眸看,座上驚奇問一聲。

    啊唷老先生,有何大罪?平身。

    國丈低頭啓聖顏,老臣錯舉一亭山。誰知難克朝鮮國,三萬王師不得旋。庸愚劉捷無知識,有誤皇家罪莫寬。願與叛逆同治法,免教後者蹈前愆。劉侯言訖忙頓首,座上君王變聖顏。拍案叫聲皇甫敬,怎生無力定朝鮮。大元一統爲天子,反被番邦佔了先。傳旨快拿巡撫本,黃門捧表獻龍顏。成宗皇帝從頭看,大發雷霆在殿前。

    啊唷,怪哉!世代功臣,竟肯投降外國,可見得我朝不辨賢愚了。

    無恥狂夫大敗倫,只貪活命不圖名。堂堂一品封疆任,竟做偏邦小國臣。但願此身消急難,全不怕,舉家良眷受嚴刑。國家有甚相虧爾,今日投降異域人。半世君臣爲怨敵,千秋名望化埃塵。大元風化從今敗,盡是奴才少赤心。天子罵完皇甫敬,改容息怒叫劉卿。此雖國丈曾相薦,他本英雄一大臣。朕亦有心憐戰將,待其得勝再加恩。誰知叛賊忘忠義,竟作降臣負故君。朕且從寬饒恕爾,三年罰俸在朝廷。劉侯再四將恩謝,御駕歸宮散衆臣。國丈依然歸府第,義兒絡繹問安寧。不言劉捷心歡喜,且表君王入掖庭。恨殺叛臣皇甫敬,登時提筆降綸音。

    話說成宗天子立刻降旨一道:着大將軍楊秉義帶領五萬人馬救應登州。又命兵部衙門差遣人員,一面到江南擒拿衛煥家口,一面到湖廣提解皇甫敬全家。這一道聖旨下來,豈容少緩。大將軍即日興兵,部內官登時上路。在京的御史尹上卿,卻是皇甫夫人同胞弟兄。聞此信嚇得魂不附體。暗想姊夫只生一子,若然拿到來都,全家定遭處斬。難道我爲骨肉至親,見死不行一救?事到其間,也脫不得干係了。且差心腹之人持書密報,以使外甥預先逃避,存留皇甫一脈之後。

    尹爺立刻寫書文,半幅花箋已表明。蠟丸封好多機密,只說相差別處行。喚入家人名尹貴,付銀三十作盤程。外邊人問休明說,速往荊州皇甫門。投到此書歸旅店,探知消息再來京。家人受命忙收拾,不敢遲延便起身。獨馬單人無侶伴,披星戴月趕途程。欽差未出皇都地,尹宅家丁早已行。按下京中來報信,且談寶眷在江陵。夫人歸到家鄉住,卻也逍遙少事情。公子千金無別故,但將文武用工深。許多官府知閨秀,央請媒人去說親。只爲亭山曾有語,夫人回絕不應承。長華小姐藏閨閣,三五芳年未室人。姊弟思親常灑淚,頻差奴僕探真情。縣中百姓虛傳信,有說輸來有說贏。姊弟憂愁防不測,三餐清減少精神。時眼跳,忽心驚,異說聽來更不寧。左邊舊存玄女廟,道姑亦衆共修行。時聞風送鐘聲響,細問方知有廟門。尹氏夫人同子女,就攜香燭拜聖明。若能保佑徵人返,修廟裝金謝大恩。許下願時方轉府,煩煩悶悶度朝昏。慢言公子夫人事,且表深閨女俊英。小姐卻於樓上住,蘭房清靜斷纖塵。明窗正對娘娘廟,早晚焚香秉至誠。惟願父親班勝凱,免教家內日懸心。一宵魂入南柯夢,只見樓窗響一聲。兩個女童朝裏走,歡容悅色啓朱脣。

    啊富貴人快來!我家娘娘有請。

    長華小姐意茫然,細問相邀到哪邊?二女答言休怠慢,貴人到廟自知緣。霎時同出香閨內,恍若騰雲在半天。轉眼之間站實地,原來已到廟門前。青痕美影侵衣翠,古柏橫煙繞徑寒。又有二童門外等,一同行到面含歡。九天聖母方相請,皇甫娘娘速進參。小姐聞言心暗喜,莫非玄女特垂憐。慌忙整頓香羅袖,步進重門到殿前。侍者捲簾呼請進,長華小姐急行參。偷睜鳳眼抬頭看,果見那,玄女娘娘坐殿間。珠絡低垂冠掩映,宮衣輕拂貌端嚴。香菸繚繞爐中起,瑞氣盤旋殿外漫。看罷低低開繡口,娘娘相召爲何因?長華今日三生幸,得到蓮臺仰聖顏。惟願慈心憐弟子,早教嚴父滅朝鮮。九天玄女微微笑,吩咐旁邊侍者攙。小姐抬身旁側坐,女童獻茗到尊前。娘娘座上開言道,難得你,一片誠心感動天。早晚焚香樓上拜,我這裏,經旬不斷有清煙。既然如此真賢性,豈有相虧不善全。今日遣童來請爾,特將後事向君言。亭山汝父該遭難,顛倒流離在眼前。爾欲救親全大孝,須當耐性等三年。今朝授爾仙家法,以備他時定遠邊。玄女娘娘言已畢,取書一本賜嬋娟。長華小姐心悲喜,頓首連稱謝聖顏。弟子如過三載後,可能骨肉再團圓?娘娘笑說無妨礙,保得重逢洵未殘。須要待時方可動,逆天行事不能全。長華再拜抬身起,玄女娘娘喚小鬟。

    侍兒們過來,就此相送娘娘出廟。

    一聲法旨下蓮臺,兩個神童閃上來。齊喚貴人移玉趾,速歸繡戶莫遲挨。長華小姐深深拜,辭別金顏下了階。非霧非雲行得快,須臾已到畫樓臺。神童送至飄然去,小姐芳魂轉夢來。貓過雕檐拋下瓦,牙牀驚醒女裙釵。雲鬢亂,鳳眸開,脈脈芳心叫怪哉。回視枕邊存一物,黃綾小袱壓金牌。天色已曙多明白,玄女天書四字排。皇甫長華驚又喜,忙披繡襖起身來。輕輕掛起紅羅帳,就把神書小袱開。

    卻說長華小姐坐起身來,打開黃袱一看,只見小書一本,約略五寸長五寸闊,硃砂大字寫着《玄女神書》。長華又驚又喜,悄悄地叫一聲:玄女娘娘何得威靈如此!就掀開一頁觀看,上寫着破隱身符之咒。又有一段是破定身法之真言。以下俱皆各樣奇異陣圖,並及諸般戰策。

    長華小姐喜非常,玉手當符謝上蒼。荷感皇天憐念我,夢遊聖廟拜娘娘。分明警戒疑難事,嚴父該當有禍殃。要待悠悠三載後,方能骨肉聚於堂。若依玄女娘娘語,一定要,大變風雲苦一場。幸得一宵遊聖廟,神書一卷在身旁。他年果有悲傷事,也好當心盡孝腸。不識女童何所故,聲聲喚我作娘娘?想如今,中宮現有劉門女,難道奴家也屬帝?富貴之中休妄想,我只願,一門骨肉保安康。從今習學仙家法,防備他時有禍殃。小姐暗思愁又喜,翻書連次看端詳。忙將小袱重包好,放在當央繡枕旁。早起侍兒開繡戶,菱花鏡下整容妝。

    話說長華小姐起來梳洗,兩個丫鬟一齊伏侍。小姐看着侍女錦箏,心中想道:不若待奴試試仙法如何,以驗神書的真假。

    長華小姐面含歡,目視丫鬟念偈言。闇誦三回方已畢,只見那,丫鬟呆立在妝前。手中正把牙梳弄,頃刻之間動展難。目定口呆心恍惚,擎梳端立不移遷。亂呼小姐真何事,不知奴,遍體痠麻爲甚緣。手腳俱皆難動展,今朝只好立房前。長華小姐微微笑,故意含嗔說亂言。放下牙梳往外去,取茶到此莫遲延。錦箏侍女心中急,眼淚盈盈移步難。小姐已知仙法驗,真言倒唸放丫鬟。侍兒忽覺身輕便,喜喜歡歡走上前。不敢辨明忙獻茗,長華小姐暗欣然。梳妝已畢更衣服,淨手焚香對廟邊。拜倒樓前心禱祝,謝娘娘,賜書之德重如山。他年保得全無事,修廟裝金不食言。拜別起身揮痛淚,下樓見母請金安。孃兒聚首聊寬解,暗習神書不必言。且表家人名尹貴,仲冬初十已臨門。飛走尋到官衙內,說明來歷暗相傳。家爺遣我星飛至,須得要,面見夫人好請安。門上家丁忙入報,尹良貞,方同子女共言談。一聞京內差人至,面帶驚慌變了顏。

    啊呀,奇哉!有何大事遣他星夜前來?既如此,喚入內廳問話。

    夫人立起整衣襟,公子隨行至內廳。小姐心驚同等候,早觀步入尹家人。行衣濟楚真非俗,舉動軒昂果不同。一到內廳抬首看,直趨庭內跪埃塵。

    姑太太在上,小的尹貴叩頭。

    夫人堂內轉嗟呀,認得才能舊管家。忙叫起來休叩首,因何辛苦出京華。老爺太太平安否?難得你,獨自奔波到我衙。尹貴抬身稱太太,小人奉命故離家。主人近況俱安樂,只因爲,機密情由報貴衙。言訖又參雙姊弟,忙從腰下細尋查。

    話說尹貴叩見已畢,即從腰間取出一個藍絹小包,遞將上來。叫一聲姑太太拆看便知,這是老爺親手加封的。皇甫夫人就曉得多凶少吉,早已撲簌兩眼中滾下淚來。忙把絹包拆開一看,但見那:

    蠟丸一個在其中,沒有書箋與字封。尹氏夫人方欲問,長華小姐變花容。說聲不好垂珠淚,叫萱堂,必有機關在內中。如此傳書應緊急,快些拆開見細情。少華公子雙眉皺,催促孃親快啓封。尹氏良貞心着急,蠟丸擘碎露微紅。朗然半幅花箋在,折得些些在絹中。急展書時窺仔細,夫人嚇得魄飛空。千金背後容顏變,公子旁邊肺腑崩。尹氏良貞心慘痛,一聲悲喚掩花容。

    啊唷如此,老爺啊,你竟被擒了。

    可憐妻子日憂疑,猶恐交鋒陷了身。玄女廟中曾許願,實指望,平安無事返京中。誰知事到今朝曉,三萬兒郎已化塵。怪不得,百姓相傳無實信,連宵做夢也蹊蹺。果然今日兇音至,君被朝鮮一旦拘。啊唷夫呀!十年在任少風浪,一旦東征事不敷。王事徒爲也苟活,臣心不屈定嗚呼。定教骨肉生分散,要想重逢大料無。尹氏良貞何薄命,我只好,夫妻相會到酆都。

    啊唷山東的巡撫,我家與你何仇,竟在君前謊奏!

    莫大功業重前朝,血戰三年不憚勞。赤膽忠心誰不曉,因此上,先皇相待聖恩高。今因奉旨徵東去,豈肯投降負聖朝。皇甫門中何不幸,被奸人,這般相害暗操刀。莫非你是劉侯黨,受賄生心助惡梟。誣陷忠臣爲反叛,倒只怕,恢恢天網罪難逃。今朝斷送劉侯手,害得我,人死家亡保不牢。

    啊唷,皇天呀,皇天!我家好苦,自古道,吉人天相,爲什麼善門反倒遭殃!

    夫人一痛淚如泉,哭倒塵埃氣不還。姊弟相扶齊痛哭,悲聲大放內廳前。淚流似雨心悽切,聲斷如猿意慘然。公子千金齊痛哭,子扶慈母叫椿年。啊唷爹爹啊,爲國忘家作遠行,兒們只望再相親。不惟難逃歸鄉國,且置身子陷異城。大料爹爹冤屈在,莫非嚴父已傾身?若然果已身遭害,恨兒們,不得相隨一處行。忠孝未成真大罪,家庭難保受奇刑。山東巡撫因何故,相陷忠臣作叛臣。害吾家,清白聲名今日敗,團圓骨肉即時分。禍連幾族悲何恨,刑及全家苦可忘?啊唷,皇天呀!既分善惡有昭彰,何事忠臣反受殃。沉冤不白真堪嘆,大恨難消實可傷。空產無知雙姊弟,不能夠,伸冤救父返家邦。今朝若是欽差到,解往京中一處亡。言訖悲呼齊大哭,尹夫人,幾番死去又還陽。長華想到南柯夢,不覺驚奇暗忖量。

    咳,這也見天公造定,無可如何。

    玄女娘娘話不虛,果然凶信到家居。聽天由命隨時去,且看他年怎樣機。如若團圓還有日,也不枉,這番失散與分離。長華小姐思量罷,欲吐聲時又帶悲。哽咽幾回難出口,女英雄,香羅掩面慘悽悽。悲哀良久方纔語,玉手微舒扯母衣。啊唷母親呀,且休傷感且休悲,聽命由天再任爲。前夕孩兒曾得夢,九天玄女說與兒。言道我父該遭難,須待三年方始歸。前語已於今日驗,自然後事不虛非。鬼神之事須當記,伏乞孃親管放眉。母爲門庭關切重,快教賢弟避災危。果然逃得餘生出,這也是,皇甫門中一脈垂。兒本女流何必論,全靠他,申冤雪恨立門楣。遲延待得欽差到,豈不把,母舅書音化作灰。惟願思量詳此理,若遭擒,個個都於刀下虧。小姐言完心慘切,香喉哽咽淚雙垂。夫人見說悲方止,坐下輕將珠淚揮。

    話說尹氏夫人拭淚道:深蒙母舅通知,少不得着他逃走。如今事已如此,也說不得了。只好密報族中,以便他們各爲整備。尹貴在旁道:姑太太且慢通知族中,只恐沸沸揚揚,傳聞不美。且等公子起身之後,再報不遲。

    夫人見說便消停,公子含悲叫母親。我願相隨同起解,或生或死不離分。雖存母舅差人報,兒豈肯,目見娘亡我獨存。願待飲差臨此地,不爲逃死出江陵。生身之德無思報,豈可存留不孝名。雖說少華年尚幼,難道我,綱常兩字未曾明。今朝只有隨娘去,母舅金言恕不遵。公子言完心慘切,三聲長嘆淚如傾。夫人見說心中怒,倒皺蛾眉罵畜生。

    啊唷,無知的逆子,講甚綱常!

    父親遭難在朝鮮,母子生逢不白冤。一脈之傳全在你,如何反要喪黃泉。冤家空長年三五,你竟將,血海冤仇當等閒。既生不肖何須說,就待孃親赴九泉。尹氏夫人言到此,花容一變皺眉尖。撩翠鬢,卸金細,要撞庭階一命捐。小姐驚慌忙抱住,淚流如雨叫慈萱。

    啊唷母親,請息雷霆之怒,待孩兒勸他便了,何苦自盡而亡。

    長華言訖勸同胞,玉手尖尖扯住袍。一陣傷心攢柳葉,雙垂痛淚啓櫻桃。叫聲賢弟休如此,想一想,父母之恩怎樣高。懷孕一年方產下,移幹就溼受勤勞。養成十五知天性,且將那,絕代之憂早早拋。不幸如今逢此事,被人誣害要餐刀。祖宗香火全憑你,父母冤仇也要消。大丈夫,生於世上因忠孝。你若還,逼死孃親罪怎逃。賢弟須聽愚姊語,早些逃遁免心焦。英雄四海爲家業,莫學愚人志不高。報恨雪仇全賴汝,休違親命快些逃。長華說到傷心處,哽咽悲啼掩翠綃。公子聞言心欲裂,連稱承教報劬勞。母親震怒同胞勸,我怎敢,不保殘生待受刀。願得皇天垂佑我,好圖機會把仇消。如其不遂英雄志,我只好,殺死仇家坐了牢。公子言完垂痛淚,咬牙切齒怒沖霄。夫人小姐齊悲泣,事不宜遲急處調。

    話說大家主意已定,尹貴叩辭欲歸旅店。夫人封了二十兩銀子謝他。囑咐道:尹貴呀,爾是我家得用之人,故此老爺傾心相托,難得你馳驅到此,不誤傳書。這是紋銀二十兩,權爲飯店日用,我亦不及再寫回信,爾須等侯個實信,上京回覆老爺便了。

    多蒙密報念情長,遣爾前來作主張。留得少華傳一脈,我應當,法場頓首謝恩光。良貞言訖心如刺,尹貴家人也痛傷。悄語又呼姑太太,今宵須要整行裝。若然京內欽差至,就有兵丁緊緊防。公子速逃爲上策,莫教無計避災殃。夫人點首言稱是,累爾孤身住店房。尹貴相辭忙出外,少華親送下回廊。只見院中人擁塞,盡皆是,家丁僕婦探端詳。齊駭異,各驚慌,個個傳揚要束裝。尹氏夫人心內急,齊傳男婦到廳堂。從頭至尾言端的,爾要逃時各自行。

    咳,閤家男婦,爾等不須耽擱,要逃的快逃,只要你們念主人衣食之恩,不泄漏機關便了。

    一班奴僕盡悲呼,事到臨頭沒奈何。有幾個,已想私逃離本地。有幾個,願同主母入京都。夫人一一查名字,百兩花銀散衆奴。這是我家連累你,各人顧命早奔波。家人僕婦齊垂淚,退出堂前走似梭。打點衣包藏細軟,攜男抱女僱車去。只言誤事遭驅逐,前後開門上道途。還有幾名粗用婢,隨羣逐隊去奔波。錦箏侍女和瑤瑟,眷戀千金恩德多。不肯相拋逃性命,啼啼哭哭伴嬌娥。其時天近黃昏候,暝色升時日影無。尹氏夫人忙打點,要差公子走窮途。

    話說尹氏夫人在內房打點,想到少華獨自難行,復又躊躇無計。長華道:母親不必躊躇,現有老家人呂忠在此,他是祖父手中之人,小心誠實。他既然願隨押解,豈不肯保弟同行?夫人點頭稱善。密喚呂忠入堂,吩咐保着少華逃難。

    家人滿口便應承,老僕當隨小主行。衣食之恩無可報,奴才焉敢憚辛勤。定當有個鳴冤日,以見忠心爲主人。稟上夫人須早備,多藏珠寶少金銀。行囊重大人心惑,道路崎嶇不易行。尹氏夫人言正是,呂忠爾且暫消停。回身忙進香房內,揀出奇珍穿套成。小姐燈前縫口袋,紛紛珠寶內中盛。分爲兩處多輕軟,恰好長行帶在身。就到中堂呼老僕,快來聽囑莫消停。呂忠答應慌忙進,尹氏夫人痛淚傾。扯住少華公子手,叫一聲,才能忠義老家人。我將公子親交你,相保同行要小心。不論尊卑爲主僕,須稱伯侄認鄉鄰。謀生權作經商客,言語須稱假姓名。珠寶各人分一袋,怕只怕,窮途失散欠調停。曉行夜宿宜由僻,對語同言要在心。公子年輕全靠你,不妨諫阻要他聽。倘蒙天地垂憐念,皇甫門中一脈存。我若法場請了命,陰魂當望你升騰。少華若得爲官職,當報你,赤膽忠心保主恩。不幸善門遭此禍,孤兒全靠老家人。良貞言訖心中苦,哽咽悲啼淚似傾。儀僕呂忠雙膝跪,淚流衣袖叫夫人。老奴生死隨公子,縱有風波不變心。道路調停容易過,不知投奔哪家門。良貞含淚稱知道,少不得,打點人家安你們。義僕叩頭方立起,夫人回手抱親生。啊呀孩兒呀,不是孃親不見憐,頓教一夜兩分離。實因父親單生你,怎忍同於刀下捐。兒若解將京內去,何人日後報沉冤。今朝託與忠心僕,爾須當,凡事三思聽彼言。我想如今何處去?必須無礙始爲安。雲南孟府雖然好,卻有仇家在那邊。若遣嬌兒婦岳父,劉奎璧,自然又用巧機關。岳家斷斷難逃奔,田宅住了又不安。現在帝京爲御史,時常來往盡官員。有人認得親兒面,欽犯如何肯放寬。況且現有劉國丈,真個是,飛蛾投火命難全。爲今之計無其奈,且到襄陽府內潛。祖母曾留親內侄,名稱範佑號仁庵。當初貧苦無家業,婚娶俱由父周全。又借本錢銀幾百,勸他爲客出家園。已聞發跡襄陽府,積玉堆金日用全。原要本錢加倍送,父親不受又相還。算來不是忘恩客,兒且相投表叔前。隱姓埋名溫舊業,若能上進再伸冤。諸凡作事須機密,要聽忠心老僕言。自顧一身休想我,兒只當,孃親早已喪黃泉。夫人說到傷心處,淚落如珠氣不還。小姐旁邊聲欲絕,少華公子淚如泉。雙頓烏靴稱可恨,權臣當道故遭冤。今朝骨肉生生拆,何日重能到膝前。欠體連稱遵母命,孩兒敢不望明冤。呂忠既願同生死,豈可將他當等閒。主僕莫提稱伯侄,自然途路保平安。小心到得襄陽府,一定埋名讀古篇。有個功成名遂日,少華先去滅朝鮮。倘蒙天地神明佑,兒好把,千日冤仇一日捐。公子言完心忿怒,一聲長嘆淚涓涓。便將珠寶隨身帶,打點完時要用筵。尹氏夫人居正坐,東西兒女二英賢。一壺別酒旁邊擺,相對悲啼痛淚漣。

    話說皇甫夫人收拾已畢,就在堂中用膳。可憐她哽咽悲啼,哪裏喫得下去。少華公子頃刻肺腑如焚,親斟了一杯酒,走到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叫一聲母親啊,孩兒敬酒請飲啊,

    孩兒本欲伴萱堂,只爲微身故避殃。無奈相辭投表叔,今宵骨肉便分離。若然即日欽差至,一定要,押解親孃上帝都。途路風霜祈保重,眼前境界莫悲傷。明知此去無佳兆,恨孩兒,不得相隨姊與娘。走脫我時應少緩,自然要,追拿全斬在雲陽。只須逃得無蹤影,元天子,一定停刑不斬娘。故此暫依慈母命,相同老僕走襄陽。那其間,願祈耐等天牢內,待等升騰救禍殃。如若一朝瞻玉陛,好將血本奏君王。倘然必欲開刀斬,兒知得,一聽傳言劫法場。皇甫少華雖不孝,豈能令母死京邦。母親此去如無子,莫把孩兒掛在腸。就此一杯離別酒,迢迢車馬走他鄉。英雄說到傷心處,哭倒塵埃不舉觴。尹氏夫人心慘切,含悲接酒淚千行。方纔傾入櫻桃口,哽咽難吞吐在裳。抱住少華稱愛子,從今切莫念親孃。諸凡須要三思定,說甚知風劫法場。惟願你,功名成就冤仇報,莫顧爲娘生與亡。母子相依惟半夜,令人怎不斷離腸。良貞言訖傷心盡,淚滴兒肩是血行。公子悲呼昏暈去,霎時倒在母親旁。長華小姐忙扶住,一氣悠悠又轉陽。整整衣冠方立起,執壺注酒轉淒涼。含悲把盞忙移步,又到同胞姊姊旁。啊唷賢姊呀,因遵母命就分離,遠遁襄陽顧自身。我把萱堂交與你,須當寬慰母心機。程途迢遙祈相伴,監禁森嚴要惜身。姊姊雖然爲女子,一身武藝卻精奇。倘逢可用機謀處,君不妨,挺身救母出京中。今朝愚弟他鄉去,未識何時訴別離。但願皇天憐念我,青雲飛步上天梯。得將父母冤仇報,不枉堂堂六尺軀。賢姊且飲杯內酒,莫忘相托此心機。少華公子言方畢,拜倒塵埃淚滿衣。小姐接杯回敬酒,慌忙扶起慘悽悽。

    話說長華小姐飲幹別酒,又回敬了一杯,取一柄青鋒寶劍遞與少華,說:賢弟呵,

    奴將寶劍贈君家,多少奇才果足誇。爾將它,防身保命衝兇險;爾將它,報恨申冤殺敵家。爾將它,走馬立功爲大將;爾將它,提兵救父路流沙。平生事業全憑此,賢弟英雄志可嘉。愚姊別無離別話,惟願你,平安無事在天涯。母親自有同胞在,金玉之身託長華。小姐言完心慘切,淚如秋雨溼殘花。英雄接劍稱多謝,掛在腰間寶帶斜。

    話說堂中別過,酒飯也不能用完,便着婦人們搬去。公子忽然想着,忙叫母親,快把京中的書信焚燒,免得後來連累母舅。尹氏夫人慌忙尋取,於燭上化灰。不消片時,早聽得雞聲報曉,天色平明。

    呂忠入內叫夫人,天已將明好動身。僱下行車諸事畢,此時先要發鋪陳。良貞就令搬行李,頃刻之間打點清。公子含悲辭母姊,大家攜手又叮嚀。傷心不敢高聲哭,猶恐鄰人暗竊聽。侍女執燈前路引,夫人小姐後邊行。齊齊送至儀門首,公子傷心別母親。老僕呂忠忙伺候,少華頃刻上車行。回首母姊畢遮面,哽咽悲啼不出聲。公子忽然心欲裂,只看見,一鞭打動馬飛行。含悲重又回頭看,只見門庭不見人。馬足行時驚野犬,車輪展處起灰塵。少華公子心如刺,揹着行囊兩淚傾。老僕呂忠車後走,忙忙起路出江陵。逢人只說山東去,暗地悲傷且漫雲。再表夫人和小姐,自觀車去始回身。良貞日夜思公子,小姐殷勤勸母親。天色黎明紅日近,尹夫人,相邀族長到家庭。

    話說尹夫人,請到族長叔公,名喚懷禮,表字虛齊,年方五十二歲,是一個飽學秀才。爲人忠厚誠實,尹夫人益加敬重。當下請到家中,密告道:昨聞外面傳言,丈夫出兵被獲,山東彭巡撫奏說背國投降。皇上着兵部差官拿解吾家九族,故請叔公到來面稟,望乞通知各處,早作準備要緊。老秀才大驚失色,安慰了夫人幾句,便立刻回家向各房報了信息。不管是真是假,且自逃命爲上。誰知有幾家不信,人也不動,物也不移,這些人少不得是要拿解的了。這且慢表。

    日月如梭不暫停,兩天之後就傳聞。京中兵部差人至,走馬將身就進城。傳令閤府廳和縣,飛提勇士共營兵。紛紛職事前邊走,隊隊軍騎後面行。花帽將軍查汛地,白靴校尉抖麻繩。團團圍住功臣府,亮甲明盔列幾層。前後府門齊守住,衆官下轎入高廳。軍丁動手如狼虎,見一人來綁一人。尹氏良貞和小姐,悠悠頂上走芳魂。不容牽拽親移步,直到高廳見衆官。諸位官員齊欠體,皆稱命婦與千金。夫人哭到丹墀下,悲喚冤哉三兩聲。衆位官員心慘淡,俱皆熟視女千金。長華小姐羞加怒,掩泣無言痛淚傾。幸喜神書藏在袖,不然亦被衆軍尋。荊州太守慌忙問,公子如何不見形?欽犯一名如走脫,朝廷罪生府廳門。夫人答到山東去,爲子思親早已行。府縣官員心大駭,叫聲不好就差人。兩員千總爲頭領,五十營兵隨後行。日夜兼程休誤事,山東道上去搜尋。二名千總提人馬,出了江陵去似星。府縣登呼忙立起,親觀抄滅一家門。金銀細軟翻騰盡,桌椅幾臺記點明。繡戶衣裙畢攪擾,妝樓詩稿不留存。夫人小姐俱拿下,打入囚車兩處分。僕婦丫鬟齊受縛,嚎天動地吐悲聲。霎時抄滅俱已畢,鐵鎖批封了門。族分之中拿一半,其餘早已去逃生。可憐血戰功臣府,雪滿空階不見人。家產入官歸了庫,田園顆粒不能存。黃堂未得擒公子,先解夫人上帝京。兵部差官忙起馬,四員千總共隨行。添兵護送離湖北,一路滔滔直上京。按下含冤雙母女,且談太守暗耽驚。大張告示諸城貼,曉諭經商士庶人。皇甫少華逃出去,當今欽犯卻非輕。知風報信當分賞,十隻牛蹄五十銀。拿送府廳加幾倍,賞銀二百不虛雲。若然大膽藏欽犯,提到當堂受極刑。告示旁邊圖小像,平常打扮貌超羣。長眉秀目依稀似,廣額朱脣彷彿真。五色線繩垂玉佩,紫羅袍服織明雲。遙觀猶若神仙界,近看方知不是真。荊州府,處處皆圖皇甫影,張張盡寫少華名。黃堂差下人傳說,鬨動諸城士庶人。亂亂紛紛觀告示,輕輕悄悄暗留神。貧寒秀士無羞恥,也想當堂得賞銀。個個熟看皇甫姓,人人偷記少華名。住談畫影圖形事,且表逃災避難人。出了江陵忙趕路,同行幸有老家人。曉行夜宿多辛苦,冒雪衝風不顧身。這幾時,只因未有差官到,故此平安一路行。

    話說皇甫少華一路平安。行到第五天,忽然彤雲密佈,冷氣輕吹,白生生落下一天大雪。

    萬里彤雲一色漫,西風吹到透衣寒。梨花片片空中灑,柳絮紛紛嶺外旋。遠望蒼茫迷野徑,孤城寂寞鎖寒煙。糧田萬里登時滿,素景千般觸目前。兩個騾夫齊叫冷,滿頭雪片不揚鞭。少華車內心悽切,仰望長天嘆幾聲。英雄今日遭危困,更待何時報父冤。這本是,豐年良瑞人人喜,我在窮途獨慘然。想到傷心無限意,口吟一絕記離端:

    詩曰:迢遞行車去路遙,斷腸時節又今朝。江陵舊宅無人掃,雪到春回始得消。

    少華吟罷淚雙垂,遙望前頭不放眉。因甚尚然無客店,十分乏倦力難爲。騾夫接口開言道,不過須臾有所歸。大料店家離不遠,請爺暫耐莫愁眉。言完不住將鞭打,馬踏瓊瑤道路危。早望前頭離不遠,一家客店隔林隈。

    卻說騾夫趕到樹林深處,只有一家客店。呀的一聲開了前門半扇,跳出個小二來。笑嘻嘻說道:好大雪啊,客官們叫門就是了,爲什麼呆呆地等着?不是俺出來,險些兒怠慢了客人。

    言訖推開兩扇門,招呼貴客往裏行。呂忠跳下開言道,小二哥,爾且先行報主人。小二回身朝裏走,亂呼外面客人臨。東家卻是雙兄弟,飯店同開在此林。名喚趙興和趙盛,弟兄內外作營生。早晨曾聽人傳說,走脫欽差犯一名。就向省城觀告示,撫臺親筆寫分明。弟兄緊記圖中影,要在招商暗用心。府縣衙門吩咐過,着他們,盤查來往客商們。弟兄貪利專心訪,不見人來悶轉增。正在心煩聞此信,慌忙迎接不留停。趙興趙盛抬頭看,對面行來兩個人。前走之人年半百,周身衣帽也鮮明。行來不脫親隨狀,言語還如外出人。後面相隨年小客,堂堂品貌獨超羣。面如傅粉紅還白,脣若塗色更新。龍鳳之姿人一表,觀來定是不凡人。弟兄看罷英雄貌,面面相覷會了心。妝來雖非圖上狀,丰姿卻是畫中人。莫非假扮經商客,天使今朝到店門。想罷慌忙迎接上,笑容可掬叫連聲。

    啊唷,貴客貴客。愚弟兄失迎了,望乞恕罪,請到小堂中飲茶。

    呂忠含笑叫東翁,遇雪相投到店中。多感主人招接下,寒天凍地望開洪。趙興趙盛搬行李,小二慌忙把話通。跑入角門呼夥計,相幫動手鬧哄哄。主人請入堂中坐,打發車錢不留停。兄弟兩人心暗喜,細將鄉貫問情蹤。

    話說趙興兄弟當下一齊動問:不知貴客尊姓大名?呂忠應道:在下姓呂名忠表字逢明,今年五十有八,積祖販兌珠寶。這是在下的堂侄春林,年才十五,在家無事,帶他出來走走。趙盛道:正是,大官人。你倒要見識見識的,外路的人情世務,須得明白,纔好隨着令叔出來,也可慣慣。少華欠身道:不才初到客途,還望賢東指教。

    寒溫敘過甚情長,店主傳言擺酒漿。叔侄二人同立起,歸房先去點行囊。弟兄寢室齊商議,悄語低聲在小堂。趙興說,容貌全然如畫像。趙盛說,行藏卻也似經商。不如留在吾家住,報與城中捉呂郎。五十花銀還是小,拿住了,必然更有一財香。趙興說道如何做,倒不如,拿住他們赴府堂。正在言時聞腳步,店小二,蹦蹦跳跳進內廂。

    啊唷,大爺二爺,快些去報罷。

    趙興趙盛忽心驚,搖手低聲叫悄聲。如若我們拿得住,賞銀髮下亦能分。店中小二微微笑,低喚東翁聽隱情。我到客房偷眼看,見他正在理鋪陳。少年要換羊皮襖,寶劍懸腰響一聲。我想他,既掛青鋒多武備,況且是,將門之子有奇能。看來今日難拿住,不若登時報信音。兄弟聞言心甚怕,莫因貪利就忘身。且將酒飯忙留住,好作知風報信人。聚議完時方始散,呂忠同了少華臨。安排筵席中堂設,店家旁立讓連聲。託故出堂尋小二,低言悄語細叮嚀。趙興回首呼兄弟,爾在家中待我行。猶恐他們逃遁去,這番辛苦枉勞心。趙盛見說微微笑,老哥不可弄聰明。叫吾相守防欽犯,分明是,爾要當堂領實銀。要去除非同報信,莫將兄弟作旁人。趙興聽說心中惱,扯了同胞向外行。既說這般奇巧語,任他在店去逃生。言完出外忙忙去,冒雪衝風要進城。兄弟爭功難顧冷,飛跑亂趕腳無停。不言店主通消息,且表那,小二關門向裏行。聽得客人呼取飯,慌忙答應下廚門。

    話說店小二廚下取飯,笑着說道:好了好了,俺們的主兒要發財了。若是小二有分,先買一雙鞋襪換換。那趙興是個孤身,趙盛是有妻子。當下小二所言,已被東家娘子聽見。忙問道:爲什麼發財,敢是接了官長了?

    小二低聲訴一番,店家娘子變容顏。心焦急,淚將漣,低首沉吟暗叫天。妾本出於皇甫宅,尹夫人,房內之婢鮑芸仙。孃家相贖方婚嫁,主母曾經贈薄奩。後又遭逢多少事,姑老爺,十年總督在雲南。徵東打發夫人轉,妾亦曾經探一番。公子長成高品格,千金生就美容顏。只因此地營生好,相隨夫家到這邊。主母深恩猶未報,不能常去問金安。昨聞傳說抄家事,使我心內好痛酸。趙盛進城觀告示,可憐我,傷心一夜未曾眠。偏偏公子相投至,勢利奴才要報官。待我出廚瞧一遍,看他面貌卻知緣。若然果是真公子,說不得,要我今朝救主人。鮑氏想完偷下淚,走堂人,如飛端飯到前邊。東家娘子忙移步,不解圍裙就出觀。悄悄行來屏後立,果然小主不虛傳。分明一位真公子,竭力須當相救還。事不宜遲該早做,只愁官役困英賢。正然屏後偷觀看,已見堂中用過餐。小二忙忙搬剩物,移燈相送入房門。回身走到圍屏後,驚問何人在此觀?娘子低聲稱是我,你們搬出快些餐。店中小二連聲應,竟向廚房不必言。娘子轉身忙出外,戰兢兢,輕輕款動小金蓮。東張西望心着急,偏遇着,黃犬嗷嗷吠上前。鮑氏心慌低首看,罵聲孽畜小兇頑。犬知主母方纔退,娘子穿廚到左邊。只見兩間空屋在,亮堂堂,月明窗影有人言。門簾偷揭凝眸看,果見英雄在裏邊。整整衣襟忙入內,叫一聲,山家小住可曾安?少華正剪燈前燭,前聽人言舉目觀。一個婦人朝裏走,家常打扮甚安然。烏絲手帕兜頭罩,半露銀花壽字環。青布披風皮背搭,圍裙一幅半腰纏。容顏不白還非黑,舉止雖慌卻自然。一進房中呼小主,淚汪汪,上前帶泣問平安。少華公子心驚駭,人雖面善轉茫然。呂忠從內忙忙出,一見裙釵變了顏。

    啊呀,你是鮑姑娘呀,爲何在此?

    呂忠驚訝鮑姑娘。公子方纔叩端詳。面帶驚慌忙啓問,大娘子,這般相喚我難當。不才隨叔初爲客,從未前來歇店房。不識因何來錯認,反勞貴步到前堂。假意回頭呼叔叔,老人家,莫非誤喚鮑姑娘。呂忠見說猶無答,娘子悽然淚兩行。步近英雄忙扯住,叫聲公子莫慌張。豈不知,芸仙本是夫人婢,今到房中訴曲腸。只爲一樁機密事,因此特地走前堂。言完細說其中故,主僕聞聽着了忙。

    啊呀,原來如此!外邊這般緊急,怎生逃到襄陽?

    公子悲傷淚下來,深深一揖謝裙釵。荷蒙恩德通音信,還把吾家掛在懷。不是賢人相解救,少華怎脫這場災。一言未畢簾櫳響,小二匆匆走進來。看見當家娘子在,頓然立定似癡呆。英雄忙把房門閉,扯住衣裳把口開。

    啊呀,走堂的,你既撞見,少不得對你說明。我本是當今的欽犯皇甫少華,爾三人貪財失義,既去報官,少頃定有人來拿我。蒙你主母暗通消息,存一點側隱之心,我想逃走,必貽累於你們主僕。爲今之計,你若肯改過從善,少華一定重重相酬。如其不肯回心,可曉得我防身有劍。

    英雄言訖就除袍,三尺青鋒出了腰。小二魂飛雙膝跪,爺爺大叫可相饒。東家娘子連聲問,爾肯同心好計較。縱是報官分了賞,焉能得個大銀包。如其轉念同相救,公子相酬恩德高。如不遵依須受死,空將性命一時消。回呼呂伯詳其理,害理喪天枉自勞。老僕呂忠心駭異,連稱小二快求饒。如其放出吾公子,珠寶多將送一包。小二叩頭忙答應,東翁派我看守牢。如若少時查細底,怎生回覆已先逃。少華公子忙扶起,又把青鋒掛在腰。爾既同心無別事,若難回覆我相教。只言我已知消息,搬下行囊出店逃。爾等上前攔不住,被他打倒跌傷腰。因而逃得無蹤影,孤掌難鳴留不牢。如此曲言他必信,只須你,伶牙俐齒語言刁。少華言訖尋珠寶,隨手拿來也不包。五粒明珠三粒寶,還有些,金銀小錠價錢高。店中小二嘻嘻笑,覆去翻來燈下瞧。嘖嘖連稱真寶貝,如何公子忍相拋。今朝手內拿他看,要算生平頭一遭。皇甫少華重檢點,相酬鮑氏此恩高。明珠八粒圓如豆,赤寶三雙亮若燒。小物些須聊以敬,賢人等我上雲霄。有朝重到尊夫店,再報深恩斷不拋。名利之心人盡有,誰能相告作賢豪。店東一飯是堪報,我到他年必謝勞。就此相辭娘子去,不須爲我反心焦。少華言訖回頭喚,就此登程冒雪逃。此刻無車須快走,行囊撇下免於挑。芸仙鮑氏忙相謝,藏了奇珍兩淚拋。老僕呂忠心不捨,眼觀行李皺眉梢。少華公子相催促,莫非是,還想拿它一路逃。什物重時行得慢,倒只怕,鋪陳未保命難逃。呂忠見說心方定,又向衣包裏面瞧。有一件,新縫皮袍忙取出,披於身上又輕腰。少華公子心中惱,亂跌雙腳叫快逃。小二在旁言正是,老人家,快些出去莫嘮叨。呂忠答應方纔走,公子慌忙掖了袍。小二輕輕跑出外,開門相候不辭勞。少華主僕開門去,娘子含悲痛淚交。看見掩扉方轉後,真個是,忠心不昧動天曹。不言鮑氏芸仙女,且表英雄在外郊。一出店門風撲面,雪花片片滾凝袍。瓊瑤滿地埋雙足,一望關心去路遙。年少英雄心慘淡,少華何事把兇遭。窮途避雪方投店,未隔多時又受勞。雪滿荒郊風慘慘,未知何處過今宵。英雄只得朝西走,老僕相隨踏雪郊。野道無人聲悄悄,窮途有限路迢迢。逃災不顧西風冷,避難寧辭瑞雪飄。行過多時回首看,只見那,前村燈火影相遙。緊行數步方纔到,果是人煙風俗高。天有雪來如有月,十分明白不妨瞧。但見那,一家莊院朝南向,翠柏青松分兩邊。車馬紛紛旁歇立,門燈影影裏邊懸。正思進步方投宿,只聽人聲向外傳。

    嗯!外面人照看車馬,奶奶起身了。

    裏邊送客亂紛紛,幾對燈籠照得明。也有低聲留貴客,或聞人話悅尊親。乘車上轎登時散,童僕相傳要閉門。

    卻說呂忠一見那家閉門,心上着急,就慌忙上前叫道:且慢且慢,在下叔侄二人,無方投宿,欲求相留一夜,明日五鼓即行。

    門公聞說就抬頭,探出身來看事由。口氣聽時非本地,應聲我處不相留。今朝是,當家奶奶生辰日,忙亂多時方始休。內外人丁皆欲睡,有誰照應把爺留。況兼門戶多嚴緊,老客須從別處投。少華見說心中怒,強作歡容再軟求。

    啊唷老人家,今夜乞行方便。

    我們本是遠方來,要去投親故走街。不意窮途遭大雪,深林跳出一人來。手中斜執齊眉棍,奪去行囊實可哀。今後無依因借宿,願祈留下感深恩。不需鋪蓋和衣睡,只要廂房挨一挨。公子言完全不允,呂忠苦告更悲哀。門公變色稱饒舌,誰有閒房借你挨。外路之人真可厭,我們不納快行開。說完竟欲將門閉,公子生嗔怒滿懷。身處窮途難任性,強放歡色笑顏開。叫聲大叔你休推,乞念離鄉納不才。雖是行囊遭賊手,零碎銀子尚在懷。若得今宵留一宿,明晨重重謝資財。家丁未及回言答,裏面東人步出來。

    話說這家主人,姓熊名浩,字稱友鶴。嶽州府平江人氏,前科曾中武舉,今當二十一歲。家有千頃良田,兩個典當,爲人扶危濟困,仗義疏財,頗有小孟嘗的名譽。妻徐氏賢娘,這日正是她二旬壽旦,故有賓客相賀。熊友鶴昨夜三更,曾夢故父雲:明晚當有貴客降臨,汝可好生接待。人有善念,天必從之。若肯相留,日後同取富貴。醒後便欲留心查訪,一日忙忙至晚。正然欲睡,想起夢中之事,只說照看火房,後又步出儀門。聽得遠方口氣,忙喚管門人問話。

    門上張勤稟主公,從頭至尾說情宗。熊浩說聲何所礙,奴才不納大行兇。快些請入西書院,怎使他人踏雪行。便喚家童擎燭照,下階相接禮謙恭。皇甫呂忠聞叫請,愁容散去展眉峯。呂忠歡喜同移步,先看夫人怎樣容。軟翅唐巾頭上帶,皮裘擁體蔽西風。面如美玉年方少,脣若胭脂色更紅。秀目微含清澗水,長眉遠映晚晴峯。身長八尺真英傑,氣壯千尋果俊雄。迎上前來深問信,笑呼老丈與尊兄。少華公子心欽敬,這是明珠在土中。他若遇時能展手,一定是,封侯拜相大英雄。想罷趨前稱豈敢,不才何幸見尊兄。窮奔遇劫無投奔,感荷相留在府中。友鶴殷勤相讓入,書亭聚禮甚從容。少華仍說虛浮姓,熊浩猜疑有急衷。近說督臺皇甫敬,投降外國喪家風。然而朝內奸臣廣,未必亭山真不忠。奉旨已經拿眷屬,卻走了,少華公子小英雄。畫影圖形嚴且緊,必然無處把身容。今朝踏雪相從者,莫不是,總督之兒作假充。豪傑沉吟呼獻茗,登時遣退二書僮。

    話說熊友鶴遣退書僮,就把交椅移近少華。欠身說道:尊兄一路而來,可曉得皇甫督臺之事麼?不知兄以爲投降實否?少華道:正是,但聞傳說,未曉虛實。

    口雖答應意悲傷,淚欲垂時恨滿腔。豪傑一觀心暗喜,欠身重又道端詳。吾爲武舉知兵法,會試無名在故鄉。素性從來無詐僞,結交良友最歡腸。平江縣內人人曉,故得名稱小孟嘗。聽得外邊傳說事,督臺之子避災殃。少華若肯相投我,熊友鶴,敢把英雄敬小堂。彼若得能懷大志,也將他,父親冤仇早申揚。如其不得留生命,嘆只嘆,清白家聲一旦亡。豪傑說完長嘆氣,雙眸偷視呂家郎。見他言語容顏變,急急低頭淚兩行。熊浩一觀忙立起,整衣冠,深深打拱在書房。

    啊唷妙啊,俺熊友鶴三生有幸,今日得見金顏。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自嘆無由見大賢,何期對面有深緣。今朝果得逢公子,我還該,淨掃庭除盡此虔。皇甫少華心大駭,叫一聲,恩東何故這般言。雙垂袍袖忙回禮,慘慘悽悽變了顏。老僕呂忠瞞不住,上前拭淚道其緣。啊呀小主呀,我看熊爺品貌高,扶危濟困是英豪。今朝不用相瞞隱,就此分明訴一遭。只要熊爺休泄漏,保全了,孤哀主僕感恩高。呂忠言訖心傷切,跪在塵埃痛淚拋。老僕適才真膽大,擅稱賓主乞寬饒。英雄微笑忙扶起,又見那,公子旁邊道事苗。

    啊唷恩兄呀,少華有禮。

    跪倒書房意慘傷,少華何幸到華堂。家庭不幸遭奇禍,母命難違故避災。數日馳驅臨旅店,又遭逼迫實堪傷。何期借宿逢金面,慷慨言詞動我腸。一霎感懷垂下淚,難逃洞鑑訴端詳。願祈留宿西書院,明日之情先作商。荷感英雄憐念我,少不得,他年得以報恩忙。少華公子深施禮,說到其間淚兩行。熊浩一觀忙答拜,連稱不敢我難當。因觀公於非常貌,故把言詞訴曲腸。既是督臺真廕襲,熊友鶴,理當留住在書堂。吾如不肯全交契,何必名稱小孟嘗。從此即於書院住,不須遠遁冒風霜。若然有日朝天子,忠孝雙全姓字香。豪傑言完施禮畢,少華稱謝大恩長。呂忠復又參公子,叩首連稱罪莫當。多蒙熊爺留住下,仍爲主僕免相忘。少華扶起稱何罪,難得你,一片忠心同受殃。叔侄權稱何所礙,他年理合謝恩光。呂忠方始抬身起,只見那,僮僕烹茶走入房。

    話說僮僕獻茶之後,熊友鶴忙問道:不知可曾用飯?少華道:在店中喫過,不必費心了。熊浩說:既如此,飲幾杯熱酒罷,也衝一衝雪地風寒。言訖,便告辭入內,向娘子說知。徐氏十分歡喜,巴不得丈夫依從夢中之言,以便日後同取富貴。遂收拾下幾盤小菜,一壺好酒,送到西書院來。熊友鶴就與少華對酌談心。

    西書院內飲杯巡,知己相逢兩意歡。自古英雄憐俊傑,一邊飲酒一邊談。熊君問及婚姻事,公子方將舊話言。說到奪袍懷恨事,又談放火脫災星。英雄不覺哈哈笑,何故爲人懲不堪。姻眷原由天意定,怎因私恨結深冤。小春庭,夜間放火真堪笑,愧殺昂然一少年。如此相求何必論,劉侯之薦不無緣。這番莫怪彭巡撫,一定劉家暗用奸。尊兄呀,他日報仇先殺彼,休將正犯當尋常。少華公子連稱是,多謝恩兄示短長。說到投機頻飲酒,夜深方始要歸房。裏邊搬出新鋪蓋,又把青紗帷幔張。安頓完時惟待睡,熊君告別出書房。少華主僕方纔寢,悲喜相交念故鄉。只道此宵歸旅店,誰知今夜歇書堂。三生有幸逢豪傑,可免中途再受殃。住表熊家留遠客,且談趙姓報官堂。

    第八回 尹夫人囚車被劫

    詩曰:誥命遭讒學楚囚,艱難險阻備嘗休。誰知轉禍因爲福,難洗今朝滿面羞。

    話說趙興弟兄兩個,爭先落後,趕到城門,已是天晚難進。遂稱有機密事報知。城上人問明來歷,放進來,就向衙門通信。撫院立差守備帶領二名百總,五十營兵,同趙興兄弟到店中擒拿欽犯。

    守備如飛出了衙,身騎快馬把鞭加。營兵五十齊隨後,引道的,就是貪財兩店家。雪地飛行前面走,全不怕,朔風吹得溼梨花。須臾已到招商店,兵卒紛紛亂似麻。圍住店門齊叫捉,裏邊小二暗驚訝。霎時間,人聲嘈雜燈球亮,戰兢兢,出看方知捉少華。

    話說店小二開門一見,就知拿捉少華。慌忙彎腰曲背趕將出來。哭喊道:爺們早來纔好,這時候他已走了,還捉些甚麼?趙興趙盛亂叫道:怎麼說少華走了呀?

    小二悲呼實可憐,果然欽犯勇非凡。東翁一出招商店,他就知風不肯安。剛要開門朝外走,我聽響動就相攔。誰知獨自難支架,背上腰間着了拳。眼看他們逃出去,着傷昏暈不能言。遲延方始呼同伴,無影無蹤捉也難。只有行囊還在此,分明投向正東邊。趙興趙盛聞其語,魄散魂飛變了顏。亂亂哄哄稱不好,這番報信枉徒然。衆兵暴跳如雷吼,爲什麼,誆騙人家冒雪天。爾等就該先捉住,何須報信入城間。人財兩失空勞碌,教爺們,冒衝雪風遍體寒。百總叫拿行李看,趙興趙盛急忙搬。果然兩付行囊在,始信其言不錯傳。吩咐追向東路走,快拿欽犯莫遲延。一聲令下回人馬,火把燈球照滿天。竟把虛言爲實語,從東追趕不遲延。直走到,燈消火把天將曉。還不見,避難逃災主僕顏。只得回城相覆命,一場追捉又徒然。撫臺大怒心中急,欽犯如何當等閒。密遣兵丁和武士,挨家逐戶問情端。不談緊急迫拿事,且表貪財兄弟緣。一見少華逃去了,心慌意亂面無顏。聞知兵馬回城去,就曉無功捉不還。便把行囊分一半,各人拿入臥房中。東家鮑氏心嗟嘆,如此家人自得安。不是奴傢俬縱放,少華公子命難全。願他一路無災異,且到襄陽府裏邊。若得留傳皇甫姓,也不枉,這番相救用心田。住談趙姓招商店,且說熊家次日緣。友鶴早晨梳洗畢,更衣便到外廳前。傳呼門上來階下,假作生嗔啓口言。

    嗯!張勤,你好大膽。昨夜借宿的就是我在京交契的好友,那老者卻是呂爺的家人。只爲與彼同宗,故此暫稱叔侄。既是遠來客人,又被劫去行李,少不得相留在此。如若爾等再加簡慢,我當重責不饒。

    張勤見說應連聲,恩主寬宏恕小人。委實不知爺好友,少時請罪到書林。英雄見說心中喜,傳請書房借宿人。公子呂忠同出外,小孟嘗,含歡把手下階迎。入廳見禮深深揖,熊浩欣然啓口雲。兄在皇都同會面,年來相別到如今。幸虧良友逢金面,免使相疏不得親。劫去行囊非大事,不須報縣去追尋。從今就在我家住,牀帳鋪陳皆現成。四季衣衫堪與共,三餐茶飯可調停。兄如不棄吾輕慢,可住三年及五春。未識君家同願否,似這樣,朝風暮雪也難行。倘然果肯成交契,今日廳前結拜盟。公子聞言心大喜,慌忙接口謝隆情。感兄猶記京中事,雪地當留在府門。原欲今朝相告別,荷蒙垂念客途人。恩兄如此殷勤意,弟更何須作遠行。淡飯粗茶心足矣,敢當朝夕費清心。英雄見愛願從命,慚愧庸愚不足親。熊浩欣然稱豈敢,登時香燭供當廳。絨氈鋪地成全禮,紙馬飛來立大盟。此日此時同結拜,他年他月永難更。熊君廿一稱兄長,皇甫方纔十五春。年月日時俱寫畢,染血爲盟兩意真。如有一人忘患難,死於刀劍陣亡身。英雄禮罷抬身起,熊浩呼童請內人。既已拜盟爲叔嫂,不須迴避快登廳。家丁答應忙相請,徐氏賢娘出錦屏。家丁女鬟隨在後,端莊容貌淡輕盈。妝來雅素無妖態,步處從容少聲。羅緞襖裘金線滾,紫氈裙子鳳跬行。面無脂粉微微瘦,目少精神款款睜。腰覺寬時因帶孕,性如靜處不生情。端然步出高廳上,萬福低將叔叔稱。公子一觀心暗想,熊家嫂嫂欠娉婷。萬分不及熊兄貌,猶是良人勝細君。君子重賢無愛色,因而家道得長興。少華行禮呼賢嫂,打擾尊府心不寧。惟願視如親手足,恩兄恩嫂善看承。遠鄉流落蒙憐憫,深感熊門莫大恩。娘子低頭稱不敢,妾身何德更何能。寒家簡慢休相棄,寬住平江且待春。愚嫂不才防失禮,諸祈見諒感深情。賢娘禮罷方回後,分派廚司設酒樽。結義弟兄齊登席,清談雅酌到更深。夜來安歇西書院,老僕相陪不冷清。自此朝朝無懼怯,從今日日得安寧。好衣美食都完備,這都是,娘子賢良夫有名。藏住少華全不露,竟將陌路當親人。熊君移在書房住,朋友投機撇細君。剪燭談兵橫寶劍,圍爐賞雪舉金盃。時常不入蘭房戶,每日相陪書院人。娘子只因身有孕,清閒安靜正如心。不惟自己循規矩,陪敬夫君是俊英。熊浩夫妻無簡慢,少華公子得棲身。雖然良友情如此,轉憶慈親痛不勝。月照書窗心耿耿,花開晚院夜沉沉。恨不飛身隨母姊,愧無大力救嚴親。邯鄲傷夢朝鮮國,魂魄相隨燕北京。悽悽慘慘神氣短,悲悲切切淚痕深。幾番狼狽將成病,一陣傷心便發昏。幸得熊君常作伴,百般安慰勸開心。少華只得權依勸,讀了兵書又讀文。可惜奇才無處用,只落得,埋名隱姓過光陰。住談公子留熊府,且表夫人上帝京。兵部差官親解送,四員幹總共隨行。囚車蕩蕩登途路,犯婦悽悽受苦辛。淡飯粗餚隨意用,縞衣素服順時行。千行血淚從無斷,滿腹沉冤不得明。啊唷皇天呀,善門何事受奇冤,今日囚車上北燕。解到京中無別事,只不過,一刀一個喪黃泉。可憐母女心傷感,受這風霜更不安。這日馳驅行得快,來到了,溫州地面近高山。眼前一片崎嶇路,怪石蒼松不記年。月色已斜明慘慘,煙雲初起黑漫漫。層層盤道狐狸走,疊疊疏林鳥鵲喧。卻是吹臺山腳下,囚車要過十分難。正然打點扒山過,一棒鑼聲響應聲。但見那,銅鑼一響馬蹄開,滾滾鑾鈴動地來。頭目一名前面走,嘍羅數十後邊排。刀槍密密威風重,人馬紛紛殺氣來。走出吹臺山腳下,一聲大叫震懸巖。

    嗯!前面的慢走,留下買路錢來!

    放開劣馬就揚刀,攔住前邊不放饒。押解官員心大駭,說聲不好縱鞍鞽。喝聲強賊休無法,我是欽差近聖朝。爾等若然無道理,天兵征剿罪難逃。那員頭目心中怒,勒馬睜睛仔細瞧。一見囚中雙母女,重重喜色上眉悄。

    啊唷妙呀,這倒有些意思,奪下囚車便了。

    中年婦女也端莊,翠鬢如裁俏面顏。可愛多嬌年少女,真是個,天姿國色世無雙。某家得箇中年婦,願以佳人獻大王。今日巡風來得好,做一個,洞房花燭好風光。一邊喊叫哈哈笑,分付嘍羅快逞強。幾座囚車都劫下,回山討賞喫黃湯。一般響馬齊聲應,搶劫囚車慌更忙。頭目提刀朝下砍,欽差只得把鞭揚。手無利刃難招架,血染刀鋒一命亡。護送官兵齊喊吶,隨行千總共彷徨。腰刀亂砍明如水,戰馬齊催猛似狼。大喝強人休動手,欽差擅殺罪難當。吹臺草寇施英勇,千總諸員帶了傷。血濺層巔真可嘆,屍橫曲徑實堪傷。敗兵幾個無投奔,撇下囚車走得忙。頭目一觀稱不好,如飛撇馬下山岡。這番放走殘兵卒,惹動天兵沒主張。且說且行忙拔步,弓弦響亮走飛蝗。數名兵卒俱皆死,頭目回騎看細詳。只見那,嘍羅踊躍稱神武,下馬揮刀喊似雷。幾輛囚車都打破,內中現出二蛾眉。尹氏夫人魂魄散,長華小姐淚珠垂。渾身鐵鎖紛紛落,手腳放鬆好作爲。大衆強人朝上走,一個個,牽衣扯袖笑容堆。夫人一見重重怒,含淚悲呼皺柳眉。

    !山林的草寇,少得狂爲,俺本一品夫人,豈被你玷辱!

    言完不覺放悲啼,扯着多嬌要跳溪。僕婦丫頭齊喊叫,上前拖住後邊衣。夫人小姐休如此,保重身軀莫跳溪。解到京中都是死,不如就會大王爺。若蒙留在山中住,也免刀頭喪此身。頭目一觀呼不好,今日功勞化作虛。大衆強人齊併力,上前攔住笑微微。

    話說吹臺山頭目單洪,當下把夫人小姐推在一處。喝令嘍羅殺死一班男僕,將那些丫鬟僕婦各自領去爲妻。衆人亂喊道:將爺,爾好生不公,把這殘花敗柳分下我們,留下國色天姿的自家受用。單洪喝道:大衆的嘍羅,這個女娘要獻上大王爺的,怎說某家獨佔?還不快些領他們下去。

    一般嘍羅不多言,亂亂紛紛趕上前。才見一人拖僕婦,又觀幾個抱丫鬟。各人自去尋花柳,不管夫人小姐緣。頭目欣然忙上馬,親推小姐轉山巔。長華想要施武藝,寸鐵全然不在前。意欲暗施玄女法,誰知失卻那真言。只因一路心悲切,忘卻神書念不全。無可奈何尋別計,淚如雨下暗心慘。

    啊唷皇天呀,使我怎生區處?

    夢遊聖廟拜金容,玄女娘娘恩德隆。傳授神書和妙法,令奴習學在胸中。誰知今日逢強寇,忘卻真言氣力窮。如若孃兒同盡命,辜負了,少華臨別託重重。不如且到高山裏,看個機關展展胸。奴若不,手刺大王行此事,從今何必作英雄。願能佔任溫州地,他日招兵好立功。小姐心中存主意,登時殺氣鎖眉峯。單洪大悅忙催馬,得意洋洋要請功。轉過分金亭子外,已臨聚義正廳中。叩頭稟上巡風事,特獻佳人伴主公。留下囚中雙母女,其餘分散不須窮。中年之婦由恩賜,美貌裙釵請敕封。願大王,翡翠衾中偕鳳侶;願大王,芙蓉帳裏醉春風。今朝一納夫人後,積玉堆金不脫空。頭目言完連打拱,少年寨主笑溶溶。

    啊唷妙呀,多謝將軍的美意了。如此說來,爾娶她之母,我娶她之女,孤家倒要叫爾爲泰山了。且令進來看看,她做得起押寨夫人麼?

    叫聲傳入女婢娟,擁進高山大寨間。但見外邊人接應,推進了,中年少艾兩紅顏。這一個,雲鬢花容年正少;那一個,縞衣素服貌偏妍。入廳不跪齊端立,怒氣衝空不肯宣。寨主看完心暗贊,好一個,龍姿鳳表女紅顏。細觀此女非凡相,真正是,有福之人貴自然。想罷欠身微出座,春風滿面口開言。

    嗯!爾們母女因何犯罪,經過此山?既見孤家,從直說明緣故。

    被擒母女見追求,不覺傷心痛淚流。未答言時先舉目,看一看,山中寨主怎來由。但見他,黃金鎧甲身中掛,扎額平分龍兩條。金線細盤紅箭袖,征衣輕罩錦雲袍。粉底烏靴斜踹足,瓊田寶帶半垂腰。左邊暗佩青鋒劍,有首明懸金背刀。結束鮮明奇打扮,生成英偉美丰標。桃花嬌面生紅暈,柳葉長眉露翠微。眼映秋波橫俊俏,鼻懸玉膽倚瓊瑤。朱脣一點櫻桃小,粉頰雙含顏色嬌。端坐虎皮交椅上,分明是,待時而動一英豪。夫人看罷山中客,不覺驚疑三兩遭。

    啊唷奇哉!如何當時英雄,竟伏於草莽?

    看他如此美丰神,豈是根基在綠林。不但生成豪傑貌,更兼還有帝王形。莫非元運應該絕,正出興亡定霸人。我想適才頭目語,要將吾女獻成婚。今觀這位山中主,配得我,親生嬌女膝前人。想當初,長華落草多佳兆,滿室香風仙樂鳴。況復生成如後貌,參差猶是未聯婚。今朝山寨逢英傑,莫是姻緣在此人。他若果然成好事,妾身只得就應承。招兵買馬君山寨,有一日,圍困燕京討佞臣。若得報仇和雪恨,那時解甲順明君。仗着我,女兒女婿雙英俊,做個經天緯地人。尹氏夫人思此事,心中死念退三分。秋波不覺淚紛紛,向上含悲叫寨尊。妾本尹家門內女,雲南總督一夫人。丈夫征伐朝鮮國,困陷番兵不轉京。只爲奸臣行毒計,陷人爲叛奏朝廷。當今幼主無分曉,拿解全家問典刑。路過吹臺山一座,便遭相劫入深林。若蒙好漢留仁義,母女深沾活命恩。年少寨尊聞此言,一聲嗟嘆淚淋淋。

    咳,傷哉!我亦被人陷害,故此潛入山中,不意夫人同遭此禍。

    久聞總督是忠良,血戰三年定遠邦。不意徵東遭陷害,奸臣作弊譖君王。既然今日來山寨,皇甫夫人可免傷。既在綠林爲好漢,少不得,替天行道正綱常。孤家欲得行相放,怕只怕,部下嘍羅要逞強。我看千金容貌美,真正是,后妃之相貴非常。孤家須作山中主,未有婚姻在正房。如若夫人心肯允,今朝一語結鸞凰。洞房花燭成親後,我就終身奉嶽娘。若論此山非別日,孤家算得一君王。山珍海味三餐飯,蜀錦杭續四季裳。如若夫人常在此,必然朝夕得安康。寨尊言訖微微笑,尹氏良貞暗忖量。半晌沉吟方啓口,英雄在上聽端詳。妾身只此裙釵女,要配風流俊俏郎。今見寨主佳品格,願將吾女結鸞凰。長華願作君家室,莫使狂夫辱彼娘。如是相欺清白者,尹良貞,願甘一死到冥鄉。夫人說罷心悲切,喜動英雄山內王。立起身來忙拱手,叫聲岳母請登堂。夫人上座容相拜,小婿恭參禮正當。尹氏良貞方款步,旁邊氣壞女紅妝。柳眉放皺花容變,灑淚無言暗叫娘。啊唷母親呀,縱然寨主貌英奇,豈可將兒就許伊。父在番邦無信息,弟逃異地少家居。況無親命和媒證,怎把婚姻兩字提。不但女身傷節操,更兼草莽失閨儀。今朝此事難成就,奴只好,事到臨期喪了身,我看寨主真俊傑,料然不把母相欺。若然果到實難處,只得將娘託與伊。然後在山尋一死,清名留與世人題。長華小姐沉吟畢,壯志衝空淚滿衣。尹氏夫人偷眼看,暗嗔嬌女太癡迷。若然嫁了山中主,倒只怕,還要昭陽執母儀。尹氏良貞心暗想,英雄寨主笑微微。上前就正金交椅,舉袖連稱請正居。足踏花氈行大禮,手拈錦袖動龍衣。夫人不覺心悲喜,手挽英才立起身。整整衣襟開口問,英雄請把姓名題。年少寨主長吁氣,坐下方纔細告明。孤本姓韋名勇達,今年十七愧微身。父親因被奸臣害,死活無憑音耗虛。逃到山中爲寨主,意思要,替天行道立根基。夫人見說沉無答,只聽廳前草寇齊。約略十餘頭目等,呼聲寨主莫遲疑。今朝就此成花燭,免使參差誤吉期。後寨不須鋪設過,現成酒席可擺齊。寨主故意凝眸看,偷把千金仔細窺。含笑連聲言肯否,孤家是,任憑吩咐總遵依。長華小姐蛾眉皺,紅泛桃腮把首低。輕喝一聲奴不願,寨尊休問是和非。英雄見說微微笑,滿面春風立起身。吩咐合山頭目等,你們打點莫遲疑。洞房鋪設先周備,花燭華筵又擺齊。今日孤家婚正室,必須要,各人盡醉爛如泥。單洪巡哨功勞大,賞你黃金共戰鞋。他日若逢良女子,那時當配你爲妻。將軍慎勿生嗔怒,她本是,誥命夫人不可欺。頭目帳前稱得令,下廳整備不須提。雖然未得成私願,金帛相酬不算虛。當時寨主傳退下,親隨簇擁顯威儀。幾聲金鼓成新套,一片香風展大旗。小姐夫人同入內,寨門開處影離離。衆人整備成花燭,宰得豬來又殺雞。寨外大門紅錦幔,廳前雙扯綠羅旗。隱隱紗燈搖燈影,紛紛寶燭照通衢。忙忙只等完婚禮,好似銀河七夕期。鬧熱叢中休用筆,要觀詳細下卷提。

    第九回 韋寨主裙釵結義

    陳寅恪評:今人所以不喜讀此書之原因頗多,其最主要者,則以此書思想陳腐,如女扮男裝、中狀元、作宰相等俗濫可厭之情事。然此類情事之描寫,固爲昔日小說彈詞之通病,其可厭自不待言,寅恪往日所以不喜讀此等書者,亦由此故也。年來讀史,於知人論事之旨稍有所得,遂取再生緣之書,與陳端生個人身世之可考見者相參會,鉤索乾隆朝史事之沉隱,玩味再生緣文詞之優美,然後恍然知再生緣實彈詞體中空前之作,而陳端生亦當日無數女性中思想最超越之人也。夫當日一般人所能取得之政治上最高地位爲宰相,社會上最高地位爲狀元,此兩事通常皆由科舉之途徑得之。而科舉則爲男性所專佔之權利。當日女子無論其才學如何卓越,均無與男性競爭之機會,即應試中第,作官當國之可能。此固爲具有才學之女子心中所最不平者,而在端生個人,尤別有更不平之理由也。(編者按:以下省略)然則陳氏一門之內,句山以下,女之不劣於男,情事昭然,端生處此兩兩相形之環境中,其不平之感,有非他人所能共喻者。職此之故,端生有意無意之中造成一驕傲自尊之觀念。此觀念爲他人所不能堪,在端生亦未嘗不自覺,然固不屑顧及者也。如再生緣第三卷第九回雲:“已廢女工徒歲月,因隨母性學癡愚。芸窗紙筆知多貴,祕室詞章得久遺。不願付刊經俗眼,惟憐(寅恪案,坊間鉛印本“憐”作“將”,似更佳。)存稿見閨儀。(此節譚正璧中國女性文學史下冊第七章第四節已論及。)”可見端生當戲寫再生緣時,他人已有不安女子本分之議論。故端生著此一節,以示其不屑顧及之意。“因隨母性學癡愚”之語,殆亦暗示不滿其母汪氏未能脫除流俗之見也。(《論再生緣》)

    詩曰:春園射柳續前媒,鸞鳳分行孰可哀。玉詔催婚偕國戚,冰心守節棄妝臺。

    已傷弱質難逃世,猶幸奇才可奪魁。今日天公翻變化,龍門好趁一聲雷。

    季冬時節雪花飛,硯墨凝冰火不離。每怯西風穿戶牖,常看曉日照庭扉。梅花破臘年光近,書卷娛情景物移。已廢女工徒歲月,因隨母性學癡愚。芸窗紙筆知多貴,祕室詞章得久遺。不願付刊經俗眼,惟將存稿見閨儀。《再生緣》,編來不覺交三集,且續前文盡興餘。上集曾雲逢草寇,吹臺山下劫囚車。少年寨主成花燭,頭目紛紛內外驅。酒席備齊專等候,書中且把寨尊提。

    話說韋寨主退歸後寨,早有兵丁獻茶。大王爺便呼退下,親把兩杯遞與夫人小姐。

    言笑擎杯遞手間,俊眼偷觀將對面,低聲相問欲撫肩。叫聲小姐休如此,撇去愁煩住本山。既是相逢緣分重,況且岳母許金言。孤家與你皆嫺武,何懼他年事不全。若得招成人共馬,遇時而起下朝鮮。救回岳父明冤枉,骨肉團圓萬事完。小姐聰明詳就裏,你何須,春山不舉羞花顏。英雄言訖微含笑,小姐生嗔默默然。柳葉眉邊羞暈起,桃花臉上怒容添。香茶不接低頭坐,一片雄心未肯甘。寨主見時心暗敬,停杯回步就開言。

    嗯!外邊的兵軍,傳諭衆家頭目:聚義廳慢排花燭,侯我旨下再作主意未遲。爾等赤各人取便,少刻再來伺候便了。

    衆軍應諾就傳聞,頭目紛紛議論聲。花廳酒筵俱已備,如何傳諭又消停。莫不是,廳前未及成花燭,寨主先攜入繡衾。只分明,年少風流貪美色,不曾交拜就成親。休言羣寇猜疑事,且表英雄韋寨主。四顧無人忙進步,上前呢呢語低聲。夫人小姐休疑慮,莫將吾,當將強梁草寇們。適恐衆人相觸犯,因而假作娶千金。明知宦室名門女,豈嫁山中草莽人。故意這般相試探,誰知道,千金果是抱冰心。今朝只得分明說,免使芳懷欲喪身。咳,夫人呀,家君職授總兵封,吾父稱名號振宗。吾本是,假姓韋來真姓衛,松江府,華亭縣內是家中。勇娥兩字閨中諱,不是男身是女容。從幼母亡隨叔嬸,熟嫺武藝與針工。父親只爲雲南遠,留我存於故里中。皇甫督臺因奉旨,表姑夫,薦奴家父共徵東。父親只爲家資薄,意中要,幹立功名再顯榮。不道中途遭慘禍,家君與,督臺同陷外邦中。山東巡撫爲仇怨,竟把虛言奏九重。天子雖然明聖主,怎當得,滿朝奸黨暗天蒙。竟將良將爲謀反,兩路差官不放鬆。未到江東先有信,那其間,奴家閨閣早知風。嬸孃叔父雖然好,事到疑難不肯容。俺本是,生長將門奇女子,豈甘束手等鋼鋒。便同老僕名尤慎,女扮男裝去避兇。馬不停蹄行晝夜,投親要向浙江中。深閨十七裙釵女,豈有旁人識我容。大膽直行無畏懼,巴得個,成名跨海去徵東。誰知路過溫州地,一夥強人在此衝。爲首一人名蹇虎,帶領着,嘍羅數十要行兇。韋勇娥,隨身暗佩雙金鐧,到此如何肯放鬆。先殺吹臺爲首賊,回騎復又擊羣兇。嘍羅無主齊降服,迎我爲王在此中。年老家人遭此故,全仗我,有才女子自調停。恐防諸寇生他意,女扮男裝不透風。道寡稱孤如帝王,禮賢下士做英雄。部前將士心俱服,都說道,定要真龍奪假龍。因此在山多安樂,廣招豪傑制刀鋒。立心要破朝鮮國,好報親仇暢此胸。不意巡山逢押解,嘍羅得罪望寬宏。洞房花燭何曾實,鳳友鸞交盡是空。已負夫人心見愛,又遭小姐怒填胸。勇娥身到疑難處,只得從頭訴曲衷。啊唷夫人呀,只道山林一莽夫,可憐同道受風波。眼前不是奇男子,我本華亭衛勇娥。說到其間容慘淡,女大王,英雄雙淚落如梭。夫人小姐心驚喜,立起身來問若何。仔細觀瞧窺鳳履,周圍察看動秋波。良貞扯住連聲問,賢寨主,還是真來還是訛。看爾這般奇品格,怎生反說女嬌娥。英雄女子微微笑,暗啓櫻桃悄悄呼。小姐夫人如不信,待奴脫下這烏靴。一看便知男與女,言訖將身坐榻旁。玉手纖纖舉起足,烏靴脫下映燈光。白綾扯去知多少,方露紅鞋腳一雙。繡履猶存三寸小,紅蓮兩瓣踏瀟湘。夫人小姐心方信,實在是,悲喜交加意更忙。尹氏良貞攜玉手,淚盈盈,回身同坐象牙牀。叫聲衛府千金女,不意英雄是改妝。皇甫門中遭慘禍,囚車押解上京邦。吹臺山下逢強寇,幸得廳前見大王。因睹芳容心敬愛,故將此女許才郎。誰知內有希奇事,卻是千金改扮妝。如此周全我母女,相逢今日感非常。羨煞尊翁洪福大,何愁冤枉不能揚。妾身皇甫門中事,倒只怕,還要高才小姐幫。尹氏夫人言及此,淚如雨下染千行。長華小姐悲加喜,頃刻花容復照常。翠眉喜色微微動,粉頰春風淡淡香。玉手執燈低首看,讚一聲,尖尖鳳履可人腸。春纖扯住宮袍袖,揮淚長吁道細詳。

    啊唷女中的豪傑,你何不早說情由,也免得我許多轉折。

    可憐一旦遇兇災,父陷朝鮮不轉來。骨肉分離真可嘆,死生未報實堪哀。一樣被冤逢此事,羨君竟得踞吹臺。長華也是忠良後,不能夠,避害全身展展才。今日入山逢俊傑,欲將微命趕泉臺。何期不是真強寇,女扮男裝到此來。可敬可悲還可嘆,長華服煞女英才。勇娥小姐微微笑,只無非,仗着平生武藝來。奴本孤身容易走,千金有母怎分開。今朝既到山中住,少不得,買馬招兵盡壯懷。他日徵東同救父,做一個,女中豪傑有奇才。奴不幸,先母早亡無訓教。到如今,淒涼獨處每傷懷。幸逢小姐尊堂至,奴也可,訴訴冤來敘敘哀。願拜夫人爲繼母,榮叨小姐比同胎。倘然不棄孤寡女,願此傳言把筵排。尹氏夫人心大悅,長華小姐笑盈腮。良貞含笑稱多謝,妄自稱尊卻不該。奇女說聲何妨礙,登時傳語坐廳臺。咚咚畫鼓聲初起,蕩蕩紅旗影乍開。十二近丁傳進見,聚義廳,居中坐下女英才。紛紛頭目挨班進,參見完時兩下排。懼怕盡皆垂手立,端嚴不敢把頭抬。大王坐上開言道,花燭華筵今已排。頭目跪稱齊備了,英雄女子把言開。

    話說衛勇娥傳齊頭目,分付道:皇甫夫人的小姐,因無父命,決意不從。孤家深敬其節烈,不便勉強她成婚。故此拜認夫人爲母,與長華小姐結爲兄妹。今日花燭之筵,就當認親之酒。

    衆家頭目盡心驚,寨主如何恁老誠。花燭酒筵俱已備,卻緣何,輕輕放過女佳人。真正是,開基皇帝行仁政,女色從來不在心。我等深欣逢聖主,好生準備作功臣。一齊伏地呼千歲,寨主神明合衆心。就此排筵相伺候,好相邀,夫人小姐出高廳。言完即刻排香案,先認親來後奉杯。請出夫人和小姐,女大王,足登紅毯禮殷勤。龍袍低拂金環動,寶帶斜拖玉鳴。香燭之前行大禮,躬身八拜叫慈親。孩兒不幸娘先喪,孤苦無人訓此身。今日廳前參繼母,愚男深喜得親人。眼前照拂無煩惱,日後調停要事親。其女言完心慘切,英雄有志忍啼痕。夫人一見心歡悅,半禮相扶抬起身。低喚孩兒休過分,妾身尚感救殘生。今朝既認我爲母,自合順心若嫡親。擠擾高山深抱歉,就中還是義看承。勇娥拜過夫人後,復讓旁邊女俊英。已認母親須認妹,孤家叨作長兄稱。從今同處無疑忌,兄妹須當要一心。皇甫千金微啓口,說一聲,窮途母女感高情。移鳳步,動仙裙,同立紅氈拜大盟。一個是,鳳表龍姿奇女子。一個是,金貂玉帶美將軍。香花燈下同行禮,羅綺叢中共拜神。配合正如兄與妹,威嚴渾似後和君。姓名年月從頭訴,拜罷抬身兄妹稱。寨主傳與頭目等,齊參小姐與夫人。一班強寇同參拜,尹氏良貞叫起身。謁見完時排酒席,擺開桌子獻湯羹。夫人獨自居中坐,兄妹雙雙左右分。二席東西諸寇坐,登時上下飲杯巡。綠羅旗下香菸繞,紅錦簇中綺席陳。絳燭高燒花爛漫,玉顏半掩醉酩酊。酒闌席散方纔起,衆嘍羅,扣鼓鳴鑼敲二更。寨主出廳騎寶馬,盤查山口及深林。衆多頭目齊隨後,簇擁英雄到處行。一見官兵屍首滿,女大王,立傳士卒掩亡靈。石子灰瓶加準備,地雷火炮急調停。從今日日操兵馬,防備官兵到此徵。頭目嘍羅稱得令,巡山已畢始歸廳。登時後寨鋪牀帳,小姐夫人共一衾。衛氏勇娥仍獨睡,名稱兄妹不能親。一宵無事天光曉,紅日高升照寨門。先喚丫鬟和僕婦,進來伺候不留停。錦瑟瑤琴俱流淚,恨殺嘍羅近了身。既在山中無可奈,少不得,輪班出入盡心勤。夫人就此居山寨,眼下風波可免驚。朝夕思夫雖痛淚,幸虧得,膝前兩女盡歡心。長華小姐心方定,權把浮蹤寄綠林。幸遇勇娥爲義姊,百般厚待勝如親。同將神咒殷勤讀,準備他年救父行。月夜舞刀悲壯志,山前比武逞英雄。勇娥小姐真豪傑,皇甫千金亦俊英。彼此不分親與疏,同心合意在山林。女大王,扯旗大把招兵馬,要納諸州有勇人。豪傑紛紛來聚會,英雄隊隊納花名。刀槍密佈如羅網,旗幟高標立陣門。打聽得,現任知州貪勢利,不申冤枉害黎民。替天行道從來說,要學梁山宋公明。夜領英雄三四十,跳城殺進大鳴金。知州殺死何須說,府庫贓銀倒個清。百姓人傢俱不犯,依然暗遁入山林。從今聲勢傳千里,盡說吹臺出霸君。污吏贓官皆害怕,人人防備賽公明。佑民保國申冤枉,改惡爲良做好人。好一個,智勇雙全奇女子,轟轟烈烈獨揚名。只待招盡英雄將,便向朝鮮救父親。住表吹臺山內事,且談押解敗殘兵。

    再說那些護送的軍士,早已逃脫了幾個,如飛回報。荊州府的太守,立刻申詳上司。湖廣巡撫大驚失色,一面飛報進京,一面差官兵征剿。女大王義旗已扯,索性大開殺戒,逢人便砍,得計便施,只殺得官兵個個亡魂喪膽。這且按下不表。再說劉奎璧住在雲南,十二月將盡,接着了父親家信,已知皇甫敬投降外國,欽差湖廣拿解等事,不覺心中大悅:啊唷妙呀,好一個父親,竟然幹成大事。

    出言一薦就徵東,斷送亭山皇甫公。再把親書通個信,便教拿解入京中。雖雲嚴父多智足,還仗同胞掌正宮。若不是,姐姐燕珠爲國後,劉門何得有威風。今朝有此滔天勢,不怕那,孟氏千金上了天。奎璧暗思心喜悅,且談進喜已知風。驚慌暗叫如何好,皇甫門中一旦休。叛逆重情害九族,少華公子禍無窮。只今拿解王都去,止不住,引頸餐刀染血紅。誤煞我家賢郡主,也只好,另配婚姻苦在胸。進喜愁煩私告母,江媽嚇得似雪轟。連連跌足心中急,道是如今一旦空。此事非輕難隱昧,還宜入內訴情衷。江媽思想偷彈淚,忙進香房繡戶中。只見多嬌劉燕玉,半開箱蓋立從容。春尖斜執相思扇,前後觀瞧別恨濃。長嘆一聲情切切,低頭半晌淚紛紛。奶孃一見心中苦,喜得無人在房中。走進前來忙扯住,輕輕啓口說情由。啊呀,我的千金啊!報爾一個凶事信,言去從頭說一回。蘭房嚇到女嬌娥,盈盈翠黛登時沒,簌簌珍珠頃刻垂。悲喚一聲奴苦命,柳腰招展倒羅幃。奶孃着急忙相叫,郡主悠悠氣復回。手掩香腮斜靠枕,芳心如裂更傷悲。

    啊唷皇天呀,我劉氏燕玉好生命苦啊!

    因思夜夢母親言,故此傾心做此番。不意復遭如此禍,東征有失陷朝鮮。朝廷偏聽旁人語,竟把忠臣當了奸。拿解全家都問斬,叫他怎脫這其間。哥哥如此行奸計,倒只怕,下有神來上有天。低聲痛泣難明說,暗叫郎君實可憐。一自花園得信物,音容阻隔日如年。自傷薄命原同紙,敢倚嚴親勢若山。私放郎君因母命,蒙君畫扇定良緣。陰靈託夢非虛語,大膽輕身到後園。不意善門該破敗,奸人得志好人蹇。君家如若先逃走,還可相會後團圓。倘被欽差拿住了,法場廢命更何言。啊呀郎君啊,你如一命死歸陰,燕玉終身怎主張。孟小姐,父母許婚行過聘,若還守節可聲揚。奴家爲爾私相訂,執證無非一奶孃。父母不知仇又重,怎能心事訴高堂。麗君守節真容易,燕玉全身怎主張。去世的母親啊,女兒如此受艱辛,嫡母偏承兩樣心。陪伴惟存江奶母,終身之事費調停。感蒙來託南柯夢,故向花園去會君。畫扇香羅留信物,此身已屬少華門。誰知好事多磨折,皇甫全家要受刑。既是不能偕伉儷,陰靈何故哄親生。到如今,少華公子將拿解,眼見良緣不得成。左右爲難難殺我,叫孩兒,無能女子怎調停。若還留此殘生在,少不得,父母他年要定親。奴也是,王后妹來侯爵女,斷不肯,無羞無恥又重婚。如其一命歸陰府,反被人談爲甚因。生母縱然辭了世,還該保佑我終身。如今一旦風波起,燕玉微軀待怎生。啊唷,奎璧畜生呀!你本侯門富貴家。因何做事這般差。奪袍不遂風流願,幾次生心害少華。誣陷忠臣爲反叛,害得他,一門都要喪黃沙。王親勢大人人伯,倒只怕,天理昭彰把罪加。一報還須回一報,我家定要像他家。願祈神佛垂憐念,救救英雄免我嗟。郡主芳心思到此,香喉哽咽淚如麻。乳孃江媽忙相勸,羅幃安慰女姣娥。郡主啊,你是聰明伶俐人,切休傷感損芳神。想其進喜南柯夢,還望於中有救星。況觀少華公子貌,宛然儀表出人羣。必然有個升騰日,難滿災消遂此心。他若非,上界天星來下降,爲什麼,神人託夢預先聞。千金莫作爲他傷,畫扇良緣指日成。郡主聞言愁略解,綺幃無語動幽情。桃花腮上全消暈,柳葉眉邊愁帶頻。回憶才郎情切切,轉傷薄命淚淋淋。但願應得南柯夢,免使香閨怨一生。住表姣娥劉燕玉,且談顧氏老夫人。聞知皇甫門中事,也覺心中怒氣平。夜膳過時房內坐,擁爐隱几靜沉沉。忽見奎璧掀簾進,母子閒談坐片辰。顧氏夫人含笑道,如今殘臘過新春。今年我宅多興旺,人口平安福又增。姊姊正宮爲國後,爹爹朝內作王親。若然到了三元后,搭座花樓放放燈。鬧熱幾天聊盡興,也教不負好光陰。夫人言訖添歡喜,公子微微笑兩聲。雖說我家時運旺,孩兒尚且受欺凌。侯門媳婦遭人奪,有甚容顏再放燈。顧氏道然真不錯,皇甫敬,全家已欲解都京。麗君十五青春女,父母應當另許親。如是我兒心裏願,消停說合待明春。此時大悅劉奎璧,手扯娘衣叫母親。孟宅千金才貌美,豈不聞,雲南府內有芳名。孩兒不娶尚書兒,老守孤幃過此生。如若母親憐念我,這樁大事快調停。必須暗訴宮中姊,轉奏君王請旨行。聖旨一來非小可,孟家父女必應承。孃親若肯從兒意,早寫親書寄掖庭。顧氏夫人言道是,明朝立刻遣家丁。着他竟遞嚴親處,託父將傳姊姊聞。奎璧見言心大喜。歡呼踊躍顧夫人。今宵寫下親書札,就遣家丁星夜行。鋪好花箋磨了墨,剪來燭焰照窗明。便邀顧氏居中坐,彩筆高擎獻母親。騙得夫人心內喜,登時舉筆寫書成。上呈書奉中宮後,恭候金安近況寧。深仗提攜榮九族,衰年父母受皇恩。名雖母女關情切,分有君臣阻隔深。只爲春間奎璧弟,青年十六未聯姻。聞知兵部尚書府,有女名稱孟麗君。三五青春才貌好,便央煤妁去求親。誰知已有冰人在,總督之兒也懇婚。司馬孟公生一計,春園射柳比輸贏。三箭射中披袍去,即日行盤便定親。誰道兩傢俱中式,孟尚書,趨承現任慢劉門。竟將閨女婚皇甫,臣弟羞慚不肯爭。怒氣難消將作病,母親觀此欠安寧。今聞皇甫圖謀反,拿卻全家問罪名。皇甫少華如正法,孟家之女必重婚。麗君理合歸臣弟,伏乞娘娘作主分。轉奏君王龍座下,懇求聖旨賜諧婚。如蒙皇后垂憐念,母子銜思銘刻心。老母敬書求御覽,燈前親筆奉宮庭。夫人寫罷從頭看,幾字相遺言不明。復點兩隻明絳燭,低頭復又細謄清。暮年眼目難如舊,氣罵孩兒累死入。寫完即與奎璧看,婆娑兩眼轉昏沉。劉世子,接來就在燈前視,念過連稱謝母親。向上躬身忙作揖,多蒙親筆寫書文。這封書上中宮後,一定良緣可玉成。慈母之恩無可報,娶一個,賢良媳婦孝雙親。夫人見說微微笑,連叫痴兒可放心。姐姐駕前言幾句,冤家就去做新人。如今還謝生身母,倒只怕,做了親時變了心。不想父母恩德重,枕邊言語必然聽。任教媳婦欺尊長,你護妻兒不敬親。奎璧笑稱何出此?孩兒是,知書達禮孝心人。言訖忙忙封了信,孃兒談笑到更深。天明即喚家人去,賞給盤纏數十銀。錦帕封書多緊密,休教遺失在行程。外書一紙同攜帶,報到皇都國丈門。日夜起程須趲路,限期月半到京城。家人奉命忙收拾,萬里雲南晝夜行。不表劉侯門內事,且談司馬府中因。

    話說孟尚書夫婦,一自皇甫總督起身之後,心中亦着實牽掛。不料臘月盡期得了京報,已曉得皇甫敬投降外國,到江陵縣拿解閤家等事。只嚇得魂飛魄散,心驚膽裂。

    尚書夫婦意彷徨,背地傷心淚兩行。箭射宮袍行過聘,只說是,平安無事結鸞凰。少華生此非常貌,爲怎麼,命運流連恁不良。火內方纔逃得命,刀頭又要入冥鄉。此番大料難相保,要救除非劫法場。皇甫空爲媳婦婚,孟家枉自選東牀。一場好事成虛夢,愛女終身怎主張。謀反重情非小可,如今瞞住女紅妝。少不得,另選風流坦腹人。夫婦暗思心慘切,叮嚀兒媳莫聲揚。恐防小姐知消息,又要閨中自痛傷。復囑中年蘇氏母,瞞住了,麗君小姐映姑娘。恐其映雪通風信,傳到千金反費商。閤家因此全不說,絕無消息到蘭房。且談閨閣多才女,常憶東征事一樁。聞說朝鮮多利害,未知邊外怎樣忙。常差女婢求京報,司馬相瞞反見藏。但說報中無別事,不須小姐看端詳。憂懷無限悲傷事,自怨紅顏薄命多。恨只恨,命乖張,難向堂前問父娘。俯首沉吟憑靜案,凝眸展轉倚深牀。紅箋裁罷聊執管,白雪飛時暫舉觴。愁入素心風動絮,夢迴羅帳月當窗。春消楚雨花容瘦,恨鎖巫山翠黛長。自結姻親添遠慮,倒不如,消停慢慢選才郎。今增多少疑難事,反覺終朝意緒忙。小姐時時心暗慮,蘇娘也覺動愁腸。自從夢訂三生約,一片心歸皇甫郎。三炷天香朝夕拜,願祈保佑得安康。雖然閨閣同相伴,難向千金訴曲腸。無非是,對蹙娥眉長嘆氣,各人心事各人藏。住談孟宅香閨事,且表平江避難郎。

    話說皇甫少華,自到熊家已有兩月。他本是英雄之性,哪經得拘束之苦?

    終朝悶坐思無了,憤氣衝空不得消。一盞孤燈陪夜榻,滿庭殘雪映輕綃。傷心已感年華改,彈淚偏逢梓里遙。這日對窗方獨坐,思前想後皺眉梢。啊唷,母親賢姐呀,江陵一別我逃災,諒必欽差已到來。謀反重情應正法,一定是,全家押解上京臺。少華枉作奇男子,難救萱堂姐姐災。今日安然熊宅住,未知道,母親怎樣受悲哀。咳,燕玉芳卿呀,小春庭內見芳容,放我逃生反背兄。畫扇遺卿情不薄,香巾贈我意情濃。婚姻私訂全無證,義有深仇要論公。處世並非愚賤女,出身偏在惡人中。諒來兄長行奸計,妹亦應知就裏中。爾母早亡無力量,自然難以勸親兄。我家雖被伊家害,少華亦,不怪芳卿禮欠通。但是他年能得第,少不得,報仇要殺父和兄。姻緣大抵成虛夢,畫扇香羅盡是空。可惜此情無可訴,不能鸞鳳兩和同。

    咳,我皇甫少華何故這般顛沛?已是十六之軀,一事未能成就。

    奪袍方始定良緣,聘下多才孟麗君。宿在花園逢燕玉,又將畫扇訂前姻。誰知不得成佳偶,到如今,已作逃災避難人。倒只怕,待得功名成就日,二妻早在別家門。英雄雖不圖歡樂,羞辱之心轉未平。可憐我,父在朝鮮難救援,母歸牢獄不隨行。俺本是,生於世代功臣後。反叫人,竟作奸邪反叛門。想少華,久抱忠心思報國。到如今,空懷赤膽也無名。雖然兄嫂多關切,我卻心中反不寧。啊唷皇天呀,恨我空生十六年,人間大事未能全。忠貞孝意休提起,倫理情常不必言。四季衣衫怎生受,三餐茶飯意何安。冤沉似海無能報,恨只恨,我與仇家共戴天。皇甫少華思到此,一腔悲憤拔龍泉。青鋒三尺方離鞘,來了英雄美少年。驚喚一聲休短見,上前抱住問情端。啊唷賢弟呀,爲甚事情尋短見?少華一見淚沾衣,擲下青鋒把首低。熊浩相攜同入座,低呼賢弟怎癡迷。此身要幹無窮事,何故輕傷七尺軀。請把衷情從直說,愚兄與你話心機。少華公子長吁氣,半晌無言細告伊。恩兄呀,弟已今當二八年,閒居尊府怎生安。叨蒙兄長相關切,兩月留居照拂全。叨擾原來心倍歉,深懷父母不能安。爲今之計難藏隱,意欲山東走一番。打聽父親生共死,得知實信始安然。如今悶坐書房內,想到恩仇心痛酸。不識恩兄垂允否,弟思冒險過邊關。若然救得家君返,也不枉,皇甫門中有一男。公子言完心慘切,淚如雨下溼紅顏。英雄聽罷長吁氣,雙皺眉頭意不歡。半晌沉吟方啓口,請君今日聽吾言。此時你若山東去,豈不知,畫影圖形躲避難。欲待留居三兩載,深知尊意不能安。功名富貴猶還可,似這等,父母冤仇怎戴天。不但君家心惱悶,熊友鶴,時常也要怒衝冠。試觀東海朝鮮國,左道旁門不等閒。我等後來如用武,建功立業料應難。要思徵滅朝鮮國,除是能得異術傳。熊浩既然爲武舉,自應效力走江東。雖無緯地經天手,已立封侯拜相言。趁此正宜全國事,我豈肯。平江閒住待流年。今朝尊意甘當苦,不若同君去訪仙。聞說武昌城內事,近來百姓盡傳名。打從黃鶴山前過,見着神仙住山邊。或聽傳杯相飲酒,或聞對語共論談。人走近時全無影,不識樓中是甚仙。我想昔日曾寄跡,費文,身登黃鶴上升天。莫非有意傳仙法,故在樓中變化觀。況且省城離不遠,與君同去做神仙。誠心何用跟奴僕,步履同遊黃鶴山。倘遇一朝真會意,拜求指示掃烽煙。未知尊意相同否,只要心虔事必全。熊浩說完此一事,少華驚喜謝高天。感兄不吝千金教,如此分明是好言。既是仙源惟咫尺,弟當獨走去尋仙。賢兄家務煩心緒,豈可相拋到外邊。嫂嫂獨居難料理,還當兄長共盤桓。少華跋涉該辛苦,兄欲同行弟不安。熊浩見言惟冷笑,登時變色便開言。我因賢弟真知己,視作同胞兩不嫌。何意相依經兩月,仍然當作莽夫看?英雄志願堪成就,兒女恩情豈掛牽?若是君家如此說,小孟嘗,縣中綽號是虛言。明朝與你同行走,我就是,敗產亡家亦等閒。勸你從今休顧忌,弟兄情義實相關。英雄言訖雙拋淚,公子抬身跪足前。伏乞恩兄須恕罪,無知愚弟出愚言。蒙君相待無嫌忌,我豈多心更亂談。實爲尊家惟嫂在,怎因朋友棄田園。既承關切情如此,豈有孤行走訪仙。熊浩正容忙答禮,連稱不敢逆尊顏。當下兩人斟酌就,準備同遊黃鶴山。豪傑起身忙入內,告知娘子這情由。求仙不論遲和早,只在今朝走一番。徐氏沉吟開口道,妾身怎敢擅相攔。但愁家內無人管,內事權時外事難。熊浩回言無所礙,待我分派不愁煩。內邊自有賢妻子,只要你,謹慎公明就萬安。再託嶽翁常到此,相幫料理可從寬。呂忠不去隨盟弟,也可留他在此間。觀彼老誠能辦事,亦堪指使管家園。尋山訪道功夫大,難把歸期向你言。或者有緣能會面,倘然無份就回旋。賢妻本是溫良女,豈不望,夫主成名你顯然。但願此番能遂意,一堂歡慶又團圓。賢良娘子心中悅,夫主功名理正然。但慮妾身懷着孕,臨盆不識女和男。此中兇吉無分曉,未知道,可得平安候你還。熊浩皺眉惟點首,答言凡事總由天。賢妻自己加珍重,生死何須預出言。家業有餘還富足,廣行善事濟貧寒。倘能產後身無恙,休論臨盆不是男。娘子低頭稱正是,春尖偷把淚珠彈。一宵無事天明亮,打點同行去訪仙。改換布衣和小帽,一條鸞帶拴腰間。乾糧各自身邊帶,錢鈔皆於袋內藏。徐氏孃家居左近,聞知女婿出田園。徐公步履親來送,細問方知是訪仙。友鶴別妻稱保重,少華辭嫂謝周全。英雄不戀夫妻意,惟是殷勤託泰山。又喚呂忠親囑咐,老人家,連聲應諾一身擔。人心誰不圖安樂,也就相居熊宅中。二位英雄同出外,平常打扮也翩翩。未行訪道心如鐵,不怕人間上路難。迴避趙家兄弟言,竟從別路入城關。

    話說熊浩與少華一路進城,只因過客衆多,也沒有兵軍查問。進得城來,已是午牌時候。走近一個守備衙門,只見許多人圍着觀看。左邊壁上貼一張告示,掛一幅小像,原來就是曉諭四方,捉拿欽犯的。皇甫少華心中驚懼,悄地把盟兄一扯,熊友鶴方纔回身,已被衆人看見。一個個面面相覷,稱奇道怪。

    幾個齊齊走轉身,叫聲朋友哪方人?少華未及回言答,熊浩含歡進步雲。在下祖居於本地,姓秦名字喚逢真。我家表弟雲南客,久走江湖名範昆。只爲聞聽傳告示,故來察聽驗分明。今觀欽犯畫得像,竟似吾家表弟形。怪不得,諸位鄉親齊驗看,莫教嚇壞少年人。英雄言訖呵呵笑,觀看之人不出聲。皇甫少華聞此話,忙改了,雲南口氣對諸人。啊呀列位呀,不才本是客商家,休要當疑是少華。今與表兄觀告示,盡懷妄想要擒他。不期形像俱如我,險些兒,認作當今欽犯拿。真正是,未得賞銀充口腹,先將性命赴黃沙。少華言訖也還笑,大衆軍民見信他。拍手狂呼稱得罪,登時四散不喧譁。少華公子心方定,轉路惟尋幽僻家。

    話說熊浩與少華行到幽僻之處,坐在松樹下一塊石板上,歇息片時。少華低叫道:多謝大兄幫助。適才若非這般回覆,此時已在監中了。友鶴搖手道:賢弟悄聲,古語道:隔牆須有耳,這時便是林外豈無人。

    弟兄歇息在松林,取出乾糧慢慢吞。友鶴說聲天欲暮,快些趕路訪仙真。少華公子抬身起,一路虔心步下行。足痛腰痠全不顧,神虛氣短尚無停。眼觀紅日歸滄海,颯颯寒風起暮雲。樹影披離村店少,天光黯淡夜寒深。誰知日落陰雲合,不見東方玉兔升。正在憂愁無處去,前村隱隱有紅燈。慌忙趕步來行到,輕叩雙環喚主人。裏面東翁聞借宿,呼童秉燭就開門。原來是位儒門士,禮貌謙恭待若賓。讓到草堂方入座,復攜鋪蓋請安身。弟兄感謝同安歇,秀士攻讀到五更。次日殷勤留早膳,求仙誠切不餐葷。問明黃鶴山中路,囊中銀錢謝主人。辭別起身重訪道,馳驅一念秉丹忱。行行又是黃昏候,遠聽茅庵鐘磬聲。尋到寺前稱借宿,僧家良善又留賓。素齋兩頓多佳味,次日相酬復再行。到處爲家多散蕩,逢人便問幾何程。急行難避西風緊,趕步何辭夜雪深。行到六天將近晚,遙觀前面有山林。奇峯遠映青如黛,峻嶺高看氣抱雲。二位英雄心暗喜,莫非前面有仙真。正在沉吟思趕路,只聞咳嗽出深林。白髮瘦面形容老,手內斜扶杖一根。含笑上前呼貴客,不知意欲哪方行。少華細告求仙事,老翁驚呼請暫停。黃鶴山雖離不遠,毒蛇猛虎每成羣。二君妄想成何用,只恐遊山一命傾。公子見言微冷笑,不須老丈爲擔驚。求仙豈懼蛇盤足,有劍何妨虎害人。友鶴欣然言正是,飄然攜手復前行。回頭再望深林處,寂寂荒郊不見人。暗暗心驚稱可怪,分明試我可虔誠。今朝必得逢仙駕,不遇何妨走到明。穿過幾層盤石道,抬頭忽見一佳人。烏紗帕子兜頭罩,縞素衣裳縞素裙。雲鬢輕披容似玉,星眸微轉美含神。金蓮窄窄行來穩,玉筍尖尖動處輕。含笑上前呼貴客,前途可見我家君?奴因貪看雙飛鶴,迷失山前不見親。如若君家憐賤妾,乞爲指引到柴門。少華友鶴心疑惑,山野如何有美人?莫是仙翁來試探,故而復變一釵裙。弟兄想到仙家術,頃刻端然不動心。女子牽衣垂下淚,叫聲貴客太無情。奴因失路難歸去,就此相隨二位行。言訖依依跟在後,鶯聲燕語甚溫存。少華疑是山妖變,手拔龍泉喝一聲。

    !無知的女子,俺本一念求仙,豈肯迷於女色?哪裏的山精野怪,還不快走!

    青鋒拔出逼人衣,女子彷徨閃動身。隨地滾來三四轉,登時化作白狐狸。穿大樹,跳長溪,急急忙忙去似飛。公子方纔收了劍,叫聲兄長可曾窺。英雄不覺心驚駭,讚歎誠心幸不移。方遇老翁相阻擋,又逢美女用迷離。多虧爾我心如鐵,一念求仙不比虛。言訖欣然仍走路,踏草須扣帽沿低。忙忙行到平場地,遙望見,黃鶴仙山不遠離。正走上前行下禮,陰風一陣石沙飛。幾聲虎嘯穿林樹,滿谷蛇盤出地皮。白蟒跳空將繞頂,斑爛撲到欲銜衣。少華一見心驚駭,仰面長吁意不適。

    啊唷神仙呀,我皇甫少華欲救父親,豈惜一條微命!今日裏縱被猛虎毒蛇來害,斷不離此山。

    一聲悲喚淚雙流,款步登山不暫留。頃刻毒蛇潛入地,登時猛虎去歸丘。英雄大膽抬頭望,看見居中黃鶴樓。高聳碧空輝氣象,平空雲影似沉浮。朱欄曲繞環芳樹,畫棟高撐映紫州。正欲倒身朝上拜,只聽得,一聲鶴映在山頭。樓中窗格咿呀響,一位仙家道事由。

    只聽說:熊友鶴、皇甫少華聽者!貧道即黃鶴散仙是也,早知你二人有緣,我故在此山現形一月。差遣土地化人,白狐變爲美女,又擺一座蛇虎陣相嚇。可喜爾來意虔誠,邪心不涉。既然睹面,少不得上樓相見。

    二位英雄駭又歡,抬頭望見一神仙。雲冠道服雙垂袖,白麪長眉五綹髯。出世丰姿真不俗,超塵品格果非凡。三花聚頂神功大,五氣朝元法力全。端立堂中遮半體,旁邊一鶴自飛旋。少華友鶴心驚喜,頓首齊稱謝上仙。弟子誠心來學藝,蹈湯赴火也當然。二番相試心無改,荷感仙師露聖顏。願乞收留爲弟子,拜求法術滅朝鮮。弟兄拜畢登山頂,直上高樓第一間。只見其中多潔淨,石牀石凳石欄杆。仙師早在居中坐,一表飄然貌不凡。二位英雄忙跪叩,恭聽仙長座中言。你等不憚離鄉井,來意如何已瞭然。我欲偕人成大道,費文,乘雲經過此樓前。十洲三島無閒事,查得你,皇甫門中有大冤。與我仙緣該有分,因此上,現形一月候英賢。二番試探真無悔,少不得,要把神功細細傳。就在此山停鶴駕,年餘教習未爲難。我觀汝等前程遠,拜相封侯指顧問。學習年餘時運至,倒只怕,掌上明珠初見面,房中錦瑟另調絃。天機予泄吾該罪,今日難於仔細言。汝等安心同學藝,自然有日步金鑾。仙師言訖其中故,二位英雄悲更難。皇甫少華連頓首,謝恩師,收留學法在仙山。他年父母團圓日,弟子是,棄職尋師學坐禪。大料姻緣難得就,何須留戀在塵凡。仙師點首微微笑,連道君家未必然。日後夫榮妻貴日,自然有,真僧向爾說因緣。前生只爲多疑惑,又續前緣在大元。今世恩情方美滿,那其間,爾心怎肯進仙山。少華半信難重問,友鶴心驚恐斷絃。既到仙山難復去,功名成遂再爲言。當時二位真豪傑,同志從師黃鶴樓。朝夕渴時吞碧露,尋常飢餓食金丹。神書滿榻隨心誦,妙訣千般憑意參。武藝學成無敵手,神功煉就可登仙。安心只等時來後,就便要,大報恩仇做一番。自此少華山內住,無驚無慮卻安然。仙師施展神通術,不許遊人到此觀。虎豹成羣終日出,來往之人多害怕,稱奇道怪遍相傳。盡言出了神仙客,雲霧遮漫不見天。黃鶴山前人不走,二英雄,安身住下待其間。住談黃鶴樓中事,且表傳書寄信員。尹貴家丁居旅店,暗中探聽已知緣。夫人解出江陵縣,他也星飛上路間。行到半途無幾日,軍民百姓亂紛傳。吹臺山下逢強寇,劫去囚車殺了官。犯婦衆人俱被搶,不知生死怎生緣。聞聽說,山中草寇行仁義,仿學梁山泊上賢。專殺貪官和污吏,宋公明,一聲綽號四方傳。囚車劫去應饒命,反免殘身刀下捐。尹貴一聞驚又喜,如飛趕路不遲延。單人獨馬忙忙走,已到皇都帝省中。密入官衙回主命,細將始末稟情端。尹爺聞報驚還喜,或者吹臺草寇賢。只要外甥傳一脈,其餘眷屬不須言。但求天意轉憐念,保佑那,皇甫門中報仇冤。不表尹家聞實信,且談天子在金鑾。接到了,湖北本章知被劫,龍心大怒派能員。提兵征剿吹臺寇,務必全滅方可還。一定是,皇甫門中通草寇,故而打劫在山彎。少華賊子難逃罪,速向山東去捉還。族分人家監候審,拿同欽犯一齊斬。住談旨下興兵事,且把劉侯表一番。

    話說國丈於二月初六接了夫人的書信,便着二夫人周氏帶了錦帕書入宮見後。且說劉燕珠在家爲女之時,最與劉奎璧情投意合。如今貴爲國母,滿心要提拔胞弟做官,尚未奏知天子。這日卻逢周氏入宮請安,呈上家書一封。劉皇后拆開一看,心內重重大怒。啊呀,豈有此理!好一個大膽的孟尚書,竟敢羞辱皇親門第。二夫人與我稟知國丈,待本宮啓奏朝廷,請旨賜婚便了。

    周氏慌忙謝了恩,賜茶一道出宮門。娘娘身坐昭陽殿,又把家書仔細評。忽皺娥眉垂鳳目,芳心輾轉自沉吟。父親極品封侯爵,胞弟威嚴世子尊。豈有當場三箭中,孟家反許別家人。尚書縱有包天膽,也不該,欺我椒房面上人。莫不是,奎璧未能三中射,因而孟女屬他人?今觀母信雖如此,只恐其中有別情。幸喜他家爲叛逆,麗君閨秀好重婚。少停御駕來宮內,待我從容奏聖君。久欲提攜奎璧弟,今朝假便乞天恩。令他富貴偕花燭,也是同胞一點情。劉後心中存主意,忽聞宮女報連聲。皇爺朝散回宮院,特請娘娘快出迎。劉後起身忙俯伏,君王攜手入宮門。御茶一道同觀座,天子龍顏半帶嗔。細說吹臺山內事,囚車經過遇強人。欽差殺死輕王法,叛婦全生廢大刑。因甚朕躬爲帝主,許多怪事不升平。劉後見說微微笑,欠欠身來叫聖明。邊外刀兵齊發動,朝中又遣甚將軍。妾觀多是先朝將。半是蕭蕭白髮人。不若武場挑勇士,選些年少有才能。果然挑得英雄將,也好分兵兩處徵。帝主欣然連道是,御妻高見果然明。外邊國丈專朝政,內裏中宮佐寡人。父女並賢非易得,何愁天下不升平。皇爺言訖天顏喜,劉後持書獻聖君。臣母寫來臣父寄,請垂龍目念微情。若蒙陛下開恩典,敕賜婚姻娶麗君。奎璧今當年十七,素知武藝可提軍。若蒙御賜成婚後,便令他來盡赤心。烽火之時當用武,也教臣弟報皇恩。朝廷看罷夫人札,含笑連稱易處分。此事御妻如早奏,寡人是,已將奎璧召來京。夫人書到方纔說,可見得,骨肉之情不在心。賜配麗君容易事,朕當立刻降綸音。洞房花燭完姻後,再將他,召入宮中拜上卿。劉後聞言心大喜,花枝招展跪埃塵。三呼萬歲鶯聲細,九叩君王玉體輕。天子欣然來扶起,綸音一道出宮門。

    第十回 孟麗君花燭潛逃

    陳寅恪評:端生再生緣之文如此,則平日之詩文亦非凡俗,可以推見。惜其所著繪影閣集,無一字遺傳。(編者按:以下省略)至於繪影閣之取名,自與“繪影繪聲”之成語有關,而長生之集名繪聲閣,即從其姊之集名而來,固不待論。然“繪影”一詞,或與其撰著彈詞小說,描寫人物,“惟妙惟肖”之意有關。又或端生自身亦工繪畫,觀其於再生緣第三卷第十回中,描寫孟麗君自畫其像一節,生動詳盡,乃所以反映己身者耶?(可參再生緣第一六卷第六三回太后命孟麗君畫送子觀音一節。)(《論再生緣》)

    詩曰:潔身去亂且潛逃,跋涉艱難抱節高。定要雄飛豈雌伏,長風萬里快遊翱。

    話說成宗天子傳下聖旨,着右丞相祁成德齎兩道聖旨,速到雲南。一面向劉後宅中開讀,一面向孟司馬府中開讀,代天子爲媒,以成兩家姻眷。

    丞相祁公奉旨宣,擇期即日出幽燕。逢州過縣官迎接,誰不趨承一品員。在路行程非一日,季春什二到雲南。府中督撫俱迎接,屬下官員跪道參。走馬就臨劉府內,車騎陸續還遲延。金瓜月斧排前道,寶蓋龍旗列後班。未到門前人已報,劉奎璧,又驚又喜急慌然。頂冠束帶排香案,大啓中門分兩邊。顧氏夫人忙換服,鳳冠霞帔貌端嚴。離內院,到前邊,恭候欽差讀聖宣。鼓樂齊吹天使到,飄飄寶蓋半空懸。中門到處氈鋪地,祁相國,走進高廳香案前。傳候一聲君命至,夫人世子跪聽宣。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劉門外戚言。一女入宮榮九族,皇恩厚薄未齊顏。中宮自薦同胞弟,十七青年武藝強。欲乞賜婚偕孟女,朕躬一概準其言。特差盛德祁丞相,代朕爲媒結好緣。欽賜成婚三日後,速攜家眷到都中。敕封鎮國將軍職,限滿來京授此官。欽此欽遵無負聯,劉奎璧,早來供職勿遲延。欽差讀罷皇宣詔,喜煞劉門母共男。顧氏夫人呼萬歲,少年國舅謝天恩。綸音供奉龍亭上,便與欽差見禮完。一道香茶留客坐,排開交椅敘寒喧。其間喜煞劉奎璧,眼笑眉開滿面歡。陪着欽差心暗想,叫一聲,謝天謝地謝龍顏。

    啊唷妙呀,我劉奎璧好生僥倖也。

    同胞姐姐侍君王,帶挈全家貴異常。言聽計從天子寵,登時玉詔下家鄉。今朝遂卻平生志,好娶多嬌入畫堂。聖旨賜婚違不得,孟千金,自然就算我妻房。休怠慢,快鋪張,擇下良辰配了雙。那時節,錦帳春濃偕伉儷,繡衾香暖宿鴛鴦。合姣妻,同行同坐恩情重,難捨難分義氣長。如此方稱鸞鳳侶,郎才女貌好風光。做一對,思深義切嬌夫婦,也不枉,用盡心機費盡腸。國舅暗思心喜悅,祁丞相,起身便向孟家行。深深施禮殷勤送,伺候人員慌更忙。相送登軒呼起轎,滔滔一直走街坊。綸音將到尚書府,孟氏家丁着了忙。探聽方知天使到,彎腰邁步繞圍廊。穿曲徑,進書房,老爺清閒在內堂。忙入後庭稱報事,夫人就問爲何慌?家丁連道欽差到,請老爺,速速相迎出外廂。韓氏夫人心內急,爲什麼,欽差忽地到吾鄉?老爺卻在千金處,這分明,叛逆干連有禍殃。便着丫鬟前去請,只因爲,家人不入後蘭房。尚書正在香閨內,批點新詩坐對窗。小姐斜傍書案立,看嚴親,手提筆細評章。忽聽侍兒簾外報,孟尚書,推開交椅意彷徨。回喚榮蘭收筆硯,得閒時,再來閨閣細評量。言完立刻掀簾起,面色微微半帶慌。小姐心驚顏色變,欽差何事下家鄉。莫非新主知賢士,要召爹爹上帝邦?便使榮蘭去探聽,有何事故報蘭房。不言女婢觀消息,且表尚書到外廂。

    話說孟司馬,立時頂冠束帶出了內堂。吩咐家人們排香案,啓中門,迎接欽差要緊。韓氏夫人與兒媳孫子等,都在屏風後偷看。忽報一聲,祁國相轎子已到。孟尚書慌忙整冠舉袖,俯伏於香案之前。欽差開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兵部司馬孟士元,朕思家庭禮先於孝悌,軍國罪重於叛逆。今舊任雲南督臣皇甫敬,朕念彼三年血戰之功,故託以重任。彼竟忘兩代榮恩之寵,敢投順朝鮮。罪在不赦,拿解全家。念卿女麗君有詠絮之才,難配不忠之婿。故特命左丞相祁盛德代朕爲媒,以結兩家姻眷。將卿女麗君賜婚於劉侯次子,新封鎮國將軍爲室。如此,庶不致美玉輕拋,明珠誤棄。劉侯得蘋蘩有主,孟氏得坦腹稱賢,此亦元朝之佳話也。旨到之日,毋違朕意,欽此。

    綸音讀罷謝皇恩,孟尚書,俯伏塵埃喜又驚。面上微微生喜氣,胸中疊疊起愁痕。叫聲月老原何意,似這等,顛倒婚姻怎樣成?既是少華非我婿,又何須,令他三次中鵰翎?到今朝,伊家不幸遭拿解,聖旨爲媒要賜婚。天子之言違不得,麗君只好許劉郎。侯門世子原非俗,況是金枝玉葉親。配合算來無不合,惟恐她,嬌兒性執不應承。倘然愛女心情願,說不得,我負亭山皇甫君。思儘想完偷下淚,低頭半晌始抬身。謝恩已畢連頓首,香案當廳供玉音。祁相上前方見禮,連稱恭喜兩三聲。既然奉旨爲媒妁,喜酒須叨一百杯。侯爵兒郎司馬女,真正是,門當戶對好姻親。吾當恭候觀花燭,見一見,閨秀千金孟麗君。司馬欠身稱不敢,荷蒙聖旨賜成婚。有勞相國勞車駕,蓬蓽生輝恕失迎。雖感朝廷恩德重,老夫門第失清聲。自慚不辨賢愚理,故使姝閨另字人。聖旨下來安敢逆,自當爲女早完姻。祁公見說連稱是,處世原該順世行。言訖一齊歸了坐,家丁恭獻細香茗。茶完一道抬身起,丞相祁公就別行。司馬殷勤忙送出,竟歸公館不須雲。尚書轉步方歸後,只見那,韓氏夫人已出廳。同着孩兒和媳婦,爭觀聖旨亂紛紛。尚書長嘆你知否,天子爲媒賜女婚。今後料來瞞不過,須當說與麗君聞。夫人暗下驚還喜,又把眉頭顰兩顰。連叫老爺爲何意,難道說,竟將我女嫁劉門。妾身已喜劉奎璧,相貌英奇體又尊。國戚王親何須講,又承新詔拜將軍。若將愛女相爲配,勝似他年另許親。但恐嬌兒違聖旨,一家難保不遭刑。翰林垂首周廳走,這件情由費處分。吾妹之心安肯改,女身節操也非輕。今朝賜配劉奎璧,只恐閨中有變更。飛鳳聞言無別語,但云只好順綸音。一定是,姻緣該配劉奎璧,故此偏離皇甫婚。快請姑娘來計議,切休瞞隱這樁情。尚書夫婦齊稱是,亂亂哄哄往內行。一進內堂同坐定,就呼乳母請千金。蘇娘子,喜喜驚驚忙款步,掀簾走進內房門。叫聲小姐夫人請,專候千金就此行。孟氏麗君心駭異,問一聲,媽媽可曉降綸音?總然欽召皇都去,何必夫人喚我行。乳母含糊來答應,相催小姐出房門。麗君立起移蓮步,一點芳心跳不停。映雪相隨同出外,榮蘭守戶不跟行。移時已到中堂內,但只見,面面相覷多少人。兄嫂爺孃都在座,大家默默怕開言。麗君小姐心疑惑,步近夫人啓絳脣。不識旨來因甚事,未知喚女爲何因?夫人只看尚書面,司馬難觀盡素心。小姐芳心知有事,登時玉面退紅痕。低呼父母求吩咐,有甚因情不肯雲。司馬孟公心着急,欠身扯住女千金。孩兒歸坐休疑惑,爲父從頭向你雲。小姐皺眉稱有坐,雙垂羅袖側立身。尚書良久方開口。滿面愁容叫一聲。

    咳,嬌兒呀,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待爲父的細言就裏罷。

    秋間聖旨下雲南,皇甫亭山調了官。寶眷仍回湖北去,自家率兵伐朝鮮。不期失敗遭擒獲,聞說投降在遠邊。巡撫本章皇聖覽,朝庭一怒有干連。投降外國非小可,拿解全家問罪端。司馬方纔言到此。孟千金,香魂直上九重天。登時粉面無顏色,頃刻娥眉少黛煙。默默低頭心欲裂,呆呆不語意如煎。忽將羅袖遮香頰,珠淚雙拋吐一言。

    啊呀爹爹啊,果然如此麼?爲何今日才知?

    孩兒早料有災殃,故此爹爹把報藏。今日欽差來此地,莫非要,將奴押解上京邦?兒既然,客歲曾受皇甫聘,說不得,同甘共苦要從常。伊家不幸遭逢此,奴願相隨死法場。未識喚兒何教訓,願爹爹。莫因私愛敗綱常。麗君小姐言如此,哽咽香喉欲斷腸。韓氏夫人先痛泣,尚書不敢訴端詳。可憐映雪蘇家女,魄散魂飛少主張。鳳眼盈盈垂痛淚,羅衣薄薄背明窗。萬千心事難分說,恨不得,大放悲聲哭一場。小姐含悲重啓口,叫嚴親,爲何不道內中詳?綸音到此爲何事?也使孩兒作主張。司馬聞言心慘切。止不住,淚溼衿袖一行行。又攜玉手呼嬌女,爾且寬懷勿過傷。聖旨下來非爲別,要將兒,賜婚劉子結鸞凰。九重天子憐才女,不肯把,美玉明珠一旦拋。特遣大人祁盛德,代爲媒妁下吾鄉。親觀花燭完婚後,方始回朝覆聖王。事已這般無改悔,勸嬌兒,溫存情性順爹孃。姻緣大抵該如此,莫爲他情反自傷。爲父原思瞞過你,到今朝,君王旨意要商量,故而與你分明說,忠孝之間不可忘。司馬言完前後事,孟麗君,登時含怒變容光。柳眉緊皺花容淡,翠袖斜遮情已傷。立起身來開口說,叫一聲,父親此語太荒唐。咳,爹爹呀,自古交情不肯拋,從來管鮑把名標。督臺曾與嚴親厚,在雲南,車騎相逢好幾遭。兩處央媒難見卻,方纔會意奪宮袍。既然兒女連姻眷,也算得,交契之情分外高。不幸伊家遭此事,想爹爹,還該容女守空房。今反爲,朝廷聖旨王親勢,要把清名一旦消。不念朋情猶自可,使孩兒,此生無復把名標。啊呀爹孃呀,兒亦今當十六春,閨幃大體也分明。縱然聖旨難回覆,我完一命保全名。孟氏麗君雖不孝。豈堪叫,爺孃門第失清聲。今朝明示其中故,也是雙親愛女恩。奉告一言無別意,孩兒是,待時守節重身名。麗君言訖花容淡,掩袖含悲告起身。映雪蘇娘忙伴走,惘然竟欲出堂門。乳母回身方欲扯,誤踏了,女兒風履腳伶仃。蘇娘暗有關心事,踹着金蓮淚欲傾。點點珍珠如斷線,低低痛泣有悲聲。香羅掩面扶門立,手按弓鞋怨母親。竇氏娘娘稱好笑,如何一踏這般疼。自家有甚愁煩事,藉此情由就淚淋?快伴千金房內去,好生用語勸開襟。佳人答應低頭走,淚灑千行恨略平。相共麗君移鳳步,繞廊竟自轉房門。尚書座上心煩惱,跌足連稱是怎生。她不應承違了旨,孟家合宅命皆傾。翰林冷笑聲聲恨,只說劉家太狠心。姊在中宮爲皇后,自然容易感朝廷。誰家養女無貞節,以勢相欺就二婚。妹妹果然心決烈,孟嘉齡,與他做個對頭人。一封血本朝中去,不怕君王護了親。飛鳳言道休若此,你應該,良言相勸嫁劉門。抗違聖旨非同小,只怕全家要受刑。如若姑娘聞此語,愈加決烈要輕生。夫人見說連稱是,只好消停勸幾聲。就叫姑娘回後去,口中婉轉勸千金。不言外面商量事,且表多才孟麗君。相共蘇娘回繡戶,數聲長嘆步還停。芳心如碎無分曉,款金蓮,竟進廚房小角門。映雪說聲行錯了,千金含淚復回身。遲遲一徑歸香戶,小婢榮蘭就出迎。掀起簾兒窺玉面,好一似,梨花帶雨出芳神。不知小姐因何故,分外逢迎加小心。接入香閨忙獻茗,回從映雪問低聲。蘇娘珠淚紛紛落,幾度含糊說不清。小姐無語牀前坐,香羅掩面吐悲聲。不言不語酸侵肺,低泣低呼痛入心。雲鬢散來披玉耳,粉腮啼處落啼痕。苦心一點惟求死,妙計千條不欲生。忽喚榮蘭休在此,又呼映雪請離門。蘇娘不敢移蓮步,小婢相隨總近身。孟氏千金心寸裂,掩花容,一聲長嘆倒鴛衾。

    啊唷皇天呀,奴家好苦也!

    慘口悲呼轉柳腰,揹人偷拔鳳鉤梢。正當欲刺香喉下,想到爹孃忽又拋。推枕起來重坐榻,倚羅幃,沉吟無語淚珠交。千思萬想難相顧,後算前推總費調。忽地凝眸良久處,一條妙計上眉梢。心展轉,意推敲,雙合秋波暗計較。

    咳,我孟麗君何事這般薄命!

    讀書數載不無知,閨秀之名久自持。射柳奪袍曾受聘,實指望,良緣直到百年時。何期好事多磨折,一旦風波不可支。皇甫督臺身被陷,眼見得,全家性命喪京師。不能解救夫家難,奴就是,守節損身也算遲。何況今朝逢此事,正應該,全身盡節赴陰司。

    咳,雖然如此,豈不連累爹爹了?

    皇恩賜配也非輕,奴亦無心怨聖明。但恨劉門冤不淺,更傷節操志須伸。此時若配劉奎璧,倒只怕,萬古千秋罵麗君。欲待在家尋一死,朝廷必罪我雙親。若然且到劉家去,惟恐冤沉說不明。左右爲難行不得,這分明,才高福薄命該應。想當初,宋朝正值寧宗帝。有二位,女扮男裝蓋世人。一個是,落蕊奇才謝氏女;一個是,廣南閨秀柳卿雲。俱因事急施良計,接木移花上帝京。金榜標名都及第,到後來,團圓骨肉有芳名。麗君生在元朝內,萬卷詩書也盡聞。七步成章奴可許,三場應試我堪行。日常間,父親三人分題目,每比哥哥勝幾分。奴若改妝逃出去,學一個,謝湘娥與柳卿雲。倘然天地垂憐念,保佑得,皇甫全家不受刑。那其間,蟾宮折桂朝天子;方顯得,繡戶香閨出俊英。倘若夫傢俱被害,孟麗君,何妨做了報仇人。奴若不,轟轟烈烈爲奇女,要此才華待怎生。主意自然如此好,愁只愁,劉家要娶費調停。那時計定全身去,恐累堂前二大人。試看佳人蘇映雪,頗多姿色性溫存。日常與我恩情重,因此上,看待猶如一母生。今日奴家逃出去,倒不如,將她代嫁到劉門。伊本是,綠窗素服寒儒女,焉不肯,做個金章紫誥人?況且是,奉旨成婚榮耀甚,到門就得受皇恩。劉家世子容非俗,射袍時,她在樓中也看明。替嫁料來無不允,蘇娘子,必然稱願與如心。奴家亦得全貞節,映雪翻能作貴人。此計萬全無別論,孟麗君,但憑才學幹功名。路途若少人同半,女婢榮蘭甚可行。我觀她,少壯年華雖十四,生成長大不輕盈。肩挑行李非難事,身歷艱辛必肯承。扮作書童隨出外,也教相伴與談心。少停慢慢和她說,料必丫鬟肯共行。奴便意中如此做,但不知,皇天可肯遂癡心。麗君小姐思量定,含忍多時止淚痕。抬首回觀蘇映雪,惟見她,悲傷佯作正羅裙。秋波帶淚盈盈動,翠黛含愁轉轉顰。小姐倚牀低語問,蘇娘何事轉傷心?多情映雪羞紅臉,半晌方纔啓絳脣。小姐苦時奴亦苦,難道說,多年主僕不同心。麗君點首連稱是,這所謂,才學難知命運乖。昔日我曾言到此,果然件件不差分。言完小姐悲聲咽,袖卷芙蓉淚又傾。蘇女在旁陪痛泣,少停天色已黃昏。丫鬟僕婦齊喧語,晚膳紛紛送入門。小姐低言搬了去,今宵未餓不須吞。衆皆回覆夫人命,又送諸般細點心。小姐悲傷餐不下,飲茶一盞臥香衾。蘇娘與母同吞膳,幾度低頭暗淚淋。娘子見時忙把問,痴兒端的爲何因?日間足痛方纔哭,莫不是,此刻依然腳又疼?映雪含羞難答應,一心惟念夢中盟。少停膳過更初起,韓夫人,傳語千金免省昏。小姐就呼蘭婢女,今宵無事早關門。乳孃映雪同回室,女婢依言照樣行。燈盞搬於窗下桌,另移紅燭近牀邊。榮蘭訪問知消息,暗暗心中擔怕驚。惟恐玉人尋短見,殷勤體察看虛真。藏開桌上裁箋刃,竊取腰間繡汗巾。小姐側身牀上臥,回看婢女亂搜尋。明知其意防尋死,玉手招來問一聲。

    榮蘭過來,我要商量一件事情。

    丫鬟聞喚近牀前,扶起千金靠枕邊。小姐低聲呼婢女,今朝不幸遇牽纏。重婚豈是心中願,奴待要,女扮男裝走一番。途次無人相作伴,惟因此事我爲難。今觀你,心地溫良年力壯,盡堪隨侍在途間。若然果願同甘苦,莫把風聲向外傳。一到婚期紛亂日,後槽盜馬出家園。如今沒有男妝服,裁做無非四五天。這一逃災全了節,受恩時好轉家園。文章詩賦奴家曉,更何妨,金榜題名中狀元。若得天公從吾願,後來斷不負榮蘭。爾如泄漏真消息,我就是,自盡而亡不放寬。小姐說完心慘切,榮蘭女婢也悽然。連呼小姐真高見,婢子何妨就扮男。賤妾胞兄都在府,成衣裁剪喫工夫。哥哥趙壽衣和襪,偷得來時正好穿。小姐之衣無所取,快些裁剪莫遲延。丫鬟也可相幫做,免到臨期百事難。就是機關焉敢泄,願千金,早爲準備好同行。麗君小姐心悲喜,再四叮嚀要悄然。今夜身軀多乏倦,不須忙亂且安眠。榮蘭答應移妝盒,伏侍千金卸鳳釵。小姐和衣遮錦被,長吁短嘆不能眠。低低痛泣鶯聲斷,慘慘悲啼玉淚連。燈影一窗將欲曙,更聲五鼓已敲殘。可憐一夜全無睡,榮蘭相伴亦無眠。日光初照紗窗上,就起開門到外邊。取進臉湯忙服侍,雙懸錦帳請嬋娟。姣娥原是和衣睡,不用穿衣就起來。釵釧俱皆收拾過,不容脂粉在妝臺。烏雲白麪如金鳳,妝束飄然似玉仙。梳洗完時旁首坐,榮蘭隨即掩妝奩。掀簾走進蘇娘子,笑問千金身可安。昨晚黃昏無喫飯,今朝可用點心來。不知映雪因何故,一夜嗟呼也未眠。小姐聞言心暗想,蘇娘何事亦其然?莫非她,有心他日爲偏室,情義相關故這般。如若佳人心爲此,倒只怕,移花接木有些難。麗君正在心思想,映雪蘇娘到面前。小姐便叫前邊去,代奴堂上問平安。佳人應諾方纔去,侍女榮蘭把話傳。

    話說榮蘭報道:太太與少夫人來了。孟小姐方欲相迎,已見揭簾入內,便上前一一相見。韓氏夫人道:女兒,你怎麼一些飲食不進?雖有愁煩之事,還該放寬些好。小姐但低頭不語,早見她淚下香腮。

    飛鳳忙將玉手攜,同歸交椅欠番身。姑娘今日聽奴勸,凡事從常莫慘悽。前在園林同射箭,劉世子,一身武藝也非虛。金錢柳葉多能中,大抵良緣亦在伊。月老冰人真弄巧,故意的,先難後易配鸞凰。督臺被陷拿家屬,這也是,天意該當不用提。聖上賜婚恩不淺,侯門結配亦非低。可曉得,父母恩同天地齊。如若今朝違聖旨,一家大小命歸陰。賢姑素曉綱常理,愚嫂之言諒必依。倘若一心尋短見,令爹孃,怎生區處得安宜?章飛鳳,說到其間揮痛淚,孟夫人,聞聽此語動悲悽。攜素手,扯羅衣,便喚嬌兒莫執迷。天子賜婚違不得,況且是,皇親門第未爲低。嬌兒平素知忠義,今日還該一口依。想一想,父母死生都在你,難道說,忍教輕易喪身軀。別人家,生男養女圖依靠,閨閣賢良母有儀。不但雙親無恥辱,還能合族賴攜提。眼前現有劉門女,位在中宮富貴齊。眼見得,父在當朝爲國丈,母居故里顯威儀。若不是,劉後君前親保奏,爲什麼,一封玉詔定婚期。爲人養女能如此,真正是,前世修行有福基。這些呆望何須說,只要你,免使爺孃喪老身。韓氏夫人言及此,不由的,珍珠亂落素羅衣。麗君聽到傷心處,也不覺,翠袖斜遮玉頸低。韓氏夫人連忙問,爲娘此語可遵依?嬌兒不允吾先死,免得遭刑在帝京。小姐聞聽如此語,將機就計轉鶯啼。

    啊唷母親嫂嫂,如何出此重言。

    生長深閨十六春,多蒙訓教略微聞。今因御賜成婚事,便說我爲不孝人。如此重言當不起,麗君且是便應承。我聞說,守節全名門第好,卻誰知,不從正禮父娘欣。今朝我且依慈命,到得伊家再處分。才女言完低了首,喜煞了,太夫人共少夫人。這一個連誇愛女知詩禮;那一個,大讚賢姑有孝心。映雪面含驚駭色,榮蘭心曉內中情。更兼竇氏蘇娘子,笑拍香肩贊幾聲。真正是,全孝全忠賢小姐,有才有貌貴千金。麗君小姐長吁氣,因視榮蘭不做聲。婆媳少時都出去,已將午膳送來吞。嬌娥暗有男妝事,已把珍略上脣。但以幽情藏肺腑,不將芳恨露眉間。蘭房寂靜無人在,便喚榮蘭閉了門。倚榻片時心輾轉,凝眸良久意沉吟。虛言哄過娘和嫂,若到臨期就便行。奴亦平時常習畫,山水人物最如真。行期在即將分別,倒不如,留幅真容伴二親。畫具諸般俱整備,自描一幅看虛真。麗君小姐沉吟罷,款款抬身後面行。

    卻說孟小姐欲寫真容,遂到書廚內取出諸般畫碟,放在靠後窗的案上。又尋出一張二足長的素紙鋪下,用玉石界方押住。又將寶鏡擱在旁邊。然後坐在一張沉香椅上,叫榮蘭取進清泉,慢慢地調脂配色。

    後邊小院種芭蕉,夕照當窗翠影搖。幽僻房中人不到,聲聲百舌鬧林梢。玉人對鏡調顏色,素手尖尖執彩毫。頻轉側,細觀瞧,鏡裏芳容別樣嬌。雲鬢金釵添婉轉,娥眉鳳眼更丰標。香肩斜倚羅衫動,玉手微籠翠袖招。半截姣容生百媚,看不見,小蠻楊柳瘦尖腰。麗君小姐長吁氣,薄命紅顏古語昭。才貌算來奴足備,因此上,風波幾次受煎熬。可憐留得真容在,也使雙親伴寂寥。小姐吁嗟提彩筆,一邊對鏡一邊描。紛紛珠淚難成畫,切切悲啼不舉毫。良久調脂開粉面,片時染黛到眉梢。雙分秋水真雅秀,並點春紅玉頰嬌。點過綽脣描了鬢,呼婢高擎細觀瞧。春尖斜執菱花鏡,比並無非像幾毫。雙頰紅霞微覺淡,兩眉翠黛未爲高。雖然不及花容麗,正所謂,絕世丰姿難畫描。小姐一觀心不悅,紛紛珠淚遍鮫綃。含悲復取銀花紙,撇下了,半截芳容不去描。仔細再觀明鏡內,真正是,無雙絕世一多姣。芳心不覺如刀絞,欲寫真容怎樣描。如若畫來都不像,這番紙筆枉徒勞。日光已退天將晚,不若開窗再試毫。便喚侍兒推扇,明窗啓處見芭蕉。草花滿院香風起,苔碧周牆粉蝶招。晚景清幽堪覓句,愁人相對暫無聊。重提彩筆調顏色,畫出芳容覺已嬌。看一眼來描一筆,果然不錯半分毫。細觀粉面渾如己,止不住,一陣傷心痛淚拋。

    咳,孟麗君呀孟麗君!我看如此容貌,何故這般薄命!

    低低痛泣轉悲傷,淚溼真容紙一張。半面新妝俱溼透,模糊難以細端詳。腸回九轉增悲慼,微頓金蓮叫上蒼。何事真容描不就,莫非此去有災殃?倘如不遂平生願,奴竟在,花轎之中自縊亡。小姐悽然拋下筆,淚盈盈,不言不語對明窗。榮蘭侍女忙相勸,小姐寬懷勿痛傷。要畫真容須忍耐,描寫得,風流意況好如常。若像你,啼啼哭哭愁模樣,全不見,一笑傾城俏面龐。此際描來才彷彿,又教淚溼不成妝。今朝天晚明朝畫,何必悲哀淚萬行。侍女勸完收紙筆,廢圖兩幅亦將藏。蘇娘在外敲門進,看見千金倚後窗。暗歎麗君大小姐,竟忘節操與冰霜。一番勸解輕輕允,全不想,有負多才皇甫郎。現在夫家遭患難,有何心緒玩殘芳。倚窗反倒觀花草,全沒些,悲憤情懷哀苦腸。富貴動人真可駭,似這等,聰明才女也荒唐。蘇娘暗暗心嗟嘆,屈殺了,有志多才一女郎。含笑近前呼小姐,此時何暇玩春光?如今花燭佳期近,所用還該及早忙。繡襖花裙俱已備,膝衣鞋履也須裝。千金獨自難分派,奴既清閒亦可幫。映雪用言相試探,麗君不肯露行藏。開絳口,叫蘇娘,莫把他言惱我腸。顛倒婚姻人不測,到今朝,也因無奈順爺孃。奴家主意雖如此,依你還該怎主張。映雪見言心暗想,爲什麼,千金頓變舊行藏?多應天意該如此,由不得,小姐心中自主張。既是這般無別論,佳期立刻就成雙。奴雖與彼恩情重,斷不肯,隨往劉家在洞房。奎璧若然生歹意,令奴何計脫災殃?立心斷不劉家去,好教我,狹路相逢氣滿腔。可笑千金無操守,心中意欲嫁劉郎。奴家若得成心願,一世孤幃計更長。夢裏姻緣休當假,枕邊盟誓豈能忘。可憐天若從人願,敢守英雄皇甫郎。映雪蘇娘思到此,吞悲無語斷衷腸。沉吟半晌方開口,說這是,小姐高才志自長。話不投機難久語,蘇映雪,略談幾句就離房。麗君點首長吁氣,榮蘭閉下湘簾。晚膳過時離繡戶,黃昏定省見爺孃。姣娥不作含悲態,微笑低言盡假裝。司馬伕妻心內喜,只道是,女兒真個轉心腸。麗君歸到香房內,隨即開門坐在牀。侍女低低呼小姐,不如裁剪做衣裳。風流才女言稱是,匙鑰拿來就啓箱。

    話說孟小姐開了衣箱,揀出許多紗絹。只爲春光欲去,夏日將來,用不着秋冬的衣服。裁了些外罩袍襯衣小襖,主僕二人縫到五更才睡。次日起來,梳洗已畢,孟小姐依舊靠着後窗案上,描寫真容。一描一淚,對菱花,幾度沉吟幾度嗟。

    玉手輕揮湘竹管,銀箋薄染浣溪紗。花容畫出非常貌,素態描來分外難。裝束鮮明風度美,徘徊獨立出雲霞。畫完仔細凝眸看,處處皆如鏡內娃。忙用繡針挑粉璧,孟千金,抬身出座看如花。

    卻說孟千金畫出真容,用四個繡花針釘在粉牆之上。仔細把紙上描人一看,果然與自己半點無差。

    烏雲寶髻一層盤,金鳳斜挑翠鬢邊。面映芙蓉含玉露,眉分柳葉帶春煙。梅妝粉額添姣豔,櫻顆朱脣未語言。鳳眼微凝秋水動,雪腮輕抹嫩紅鮮。水紅裙子凌波步,皁色雲肩月白衫。翠袖輕垂籠玉筍,湘裙半舞見金蓮。飄然出世神仙態,絕代無雙獨佔先。小姐看完圖上女,自相悲嘆自相憐。想奴家,曾觀多少紅顏女,要比那,紙上真容萬萬難。莫不是,奴貌未能如此美,圖中畫得太鮮妍。若然果得丰姿像,奴竟可,獨佔花魁在大元。回問榮蘭相像否,莫非紙上更妍然。侍兒踊躍通稱好,此幅方能算十全。眉目風流無不像,身材窈窕總其然。若然紙上同相比,自然是,小姐精神更在先。才女聞言心始信,取圖鋪案細重觀。滿懷不忍辭親念,題首新詩在後邊。換筆低頭書小楷,七言八句立時完。

    詩曰:風波一旦復何嗟,品節寧堪玉染瑕。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紙鳶線斷飄無際,金飾盈囊去有家。今日壁間留片影,願教螺髻換烏紗。

    題罷新詩兩淚垂,可憐不久出香閨。天公若肯從人願,好向金臺去奪魁。如若命中無此福,窮途飄泊永難歸。畫圖一幅留孤影,也免雙親日夕悲。小姐悽然隨手卷,畫廚深鎖免沾灰。真容已畫餘無事,裁做衣裳又幾回。

    卻說孟麗君寫過真容,就與榮蘭打點男裝儒服,以備臨期逃避。叫侍兒取出幾塊散碎銀子,着他哥哥趙壽買雙靴來,只說是少老爺所用。趙壽得知,不敢耽擱,忙忙地買了回來,依舊交與妹子。這榮蘭十分伶俐,人不知鬼不曉,拿進小姐房中,小姐看見,

    喜動千金孟麗君,改妝之事好調停。新靴已有無難處,只等衣袍早做成。主僕辛勤朝夕做,遲眠早起備長行。麗君小姐聰明性,不用推求件件能。時樣羅袍長寶帶,風流玉結軟唐巾。剪刀聲響人皆曉,只道是,小姐心歡備做親。侍女榮蘭偷出外,胞兄房內去搜尋。翻騰衣服兼鞋襪,暗地偷藏向裏行。縱有別人來撞見,只說是,與哥洗漿舊衣衿。香閨打點喬妝事,一近婚期就要行。司馬伕人忙更亂,調停賠嫁女千金。牙牀寶帳紛紛制,繡褥花氈迭迭陳。緞匹紗羅多發下,大裁小剪做衣裙。又喚成衣人幾個,相幫趙壽不留停。側廳之內裁縫做,日夜兼工未少停。亂哄哄,分送飯茶來不及;明亮亮,高燒紅燭到更深。預先準備諸般品,免到臨期事未成。住表尚書家內事,且談鎮國大將軍。蒙恩賜配非常喜,穩穩新婚娶麗君。廿八良辰行了聘,懸紅結綵大張行。異寶奇珍排幾盒,鳳冠霞帔疊雙層。花裙繡襖重重麗,翠鈿金釵件件新。禮品紛紛言不盡,欽差祁相是媒人。尚書府上開筵席,鼓樂喧天一派聲。內外張燈都結綵,衣冠送客與迎賓。高廳款待祁丞相,媒禮豐盈五百金。羊酒送於公館內,殷勤酬謝御媒人。回盤禮物多豐盛,又到劉侯府內行。鎮國將軍親料理,賞銀從厚不從輕。大堂設席延賓客,首位應尊一品臣。至晚酒闌人散盡,婚期擇定已將臨。只因爲,欽差要等觀花燭,初二日辰就做親。劉府夫人心喜悅,忙忙收拾洞房門。

    話說劉夫人分派人員,收拾洞房,以備孟小姐作室。鋪設了一座望明樓,前後六間,十分幽雅。若把後窗一啓,正靠洪池的大水,那些綠樹青山,實是觀之不盡。

    風流國舅好心歡,此地爲房妙莫言。孟府千金才學廣,一定是,逢時遇節作詩篇。他見這,青山綠水昆明景,錦繡胸中心喜歡。準備夫妻同唱和,安排伉儷兩留連。若到了,洞房花燭良宵夜,吾好把,錦袱輕挑見玉顏。多謝中宮賢姐姐,輕輕成就好姻緣。其時喜煞劉奎璧,倒覺得,坐不寧來立不安。住表少年劉國舅,且談孟宅女嬋娟。繡房深閣清閒坐,自有榮蘭探事端。打聽得,一切妝奩俱已備;又聞知,婚期初二眼前間。如今事緊難盡緩,只得要,冒險擔驚走一番。

    卻說孟麗君,事到臨期,只得商量要走。至廿九晚間,寫下一封書札,以便留別爹孃。這小姐拿着一枝筆,只哭得哽咽無聲,淚如雨下。

    勉強移箋拭淚痕,手揮彩筆草連真。上雲書奉椿萱座,辱女無知冒瀆深。姻眷舊偕皇甫姓,豈堪失節入劉門。雖承母嫂頻開導,兒且權爲忍辱人。今日既留行聘物,麗君只得稟衷情。難違聖旨與親命,要作逃災避禍人。此去惟投幽僻處,修仙訪道絕紅塵。風波逼迫難回顧,深負爹孃養育恩。劉宅完婚因奉旨,必然強要娶歸門。女兒已去無人在,權把蘇娘作替身。映雪今年方二八,丰姿不薄性溫存。出身也是儒生女,不比尋常以下人。父母可將爲繼女,妝奩陪嫁到劉門。公侯門第皇親貴,映雪成婚不算輕。一則可稱遵聖旨,二來足慰爺孃心。女兒不孝辭家去,承繼之人可算親。料必蘇娘能替我,歸寧侍奉可殷勤。彼如諸事循規矩,看待須當若已生。滿月歸家宜善事,平時探望要親情。爺孃有女還增女,映雪無親卻有親。事得兩全惟此計,大人酌量要依行。麗君心跡難明語,就此離情紙上陳。不敢面辭惟此訴,麗君和淚稟雙親。真容一幅兒親筆,留與爹孃只當存。此去不知兇共吉,暫將小影伴晨昏。望祈珍重休悲感,見影如同見麗君。不盡欲言心碎裂,臨行百拜特陳明。書完手札芳心苦,彩筆敲臺嘆一聲。

    啊呀爹孃呀,明日黃昏,就不能見了!

    癡長今年十六春,不能侍奉要分離。今朝留此遺書在,水遠山遙不復依。小姐含悲收拾好,合真容,一同安放不須提。更深偷共榮蘭語,明日長行已定期。只是卻從何處去,後花園,有人招管鎖雙扉。榮蘭含笑稱容易,不用憂來不用疑。待等明朝爲盜賊,偷將匙鑰啓園扉。麗君小姐心悲喜,打點行囊要脫身。盡取簪環和首飾,包包裹裹不遲疑。窮途飄泊無歸止,珠玉多藏好寄居。半夜忙忙方始睡,春宵容易曉雞啼。麗君小姐抽身起,臨鏡梳妝整繡衣。面對菱花常嘆氣,暗思量,儀容不久要更衣。再不得,綠窗春曉花簪鬢。再不得,紅獸香濃麝染衣。從今後,苦雨悽風投客旅。從今後,弧身匹馬走崎嶇。奴好比,失巢乳燕遭弓箭。奴好比,辭樹殘花在野飛。這一改妝逃出外,茫茫何日是歸期。玉人對鏡增悲感,強掠輕雲淚染衣。梳洗完時離繡戶,請安父母暫相依。回身復入幽芳閣,低喚榮蘭要備齊。侍女應聲稱曉得,眉頭一皺就生機。

    話說趙榮蘭心生一計,竟走到管園的家人潘發的房內,與他妻子談笑多時,趁空兒偷了鑰匙。心中不勝欣喜,竟到閨中來報知小姐。

    主僕欣欣暗自藏,心神不定帶驚惶。眼看紅日沉西去,新燕穿來繞畫梁。小姐心慌微變色,深閨繞走轉悲傷。須臾天晚紗窗暗,侍女攜燈入繡房。夜膳排齊請小姐,麗君愈覺斷柔腸。手擎碗著難吞下,口結如麻淚萬行。侍女低雲鬚喫飽,程途遙遠費商量。麗君無奈抬尖手,乾飯難吞只泡湯。一碗喫完收拾去,趙榮蘭,飽餐夜膳不悲傷。滿心準備馱行李,腹不飢時力也強。小姐芳心如劍刺,依依不捨別爹孃。移鳳履,繞回廊,定省雙親到畫堂。行入內房稱父母,殷勤膝下請安康。尚書夫婦方商議,打點明朝發嫁妝。怎樣安排才富貴,如何擺設始應當。抬頭一見千金至,含笑齊呼坐在旁。忽聽簾鉤聲響處,進來一個俏梅香。披髮之年生得好,脣紅齒白柳眉長。元青背褡桃紅襖,紅汗巾,斜束腰肢拂兩旁。僕婦指揮參小姐,那丫鬟,倒身跪下叫姑娘。麗君未識陪房婢,韓氏夫人道細詳。

    韓氏夫人忙向麗君說道:我爲榮蘭服事辛勤,又買一個女子,取名秀蕙,一同陪嫁你去。到臨期,再託蘇娘子一同過去。專進一房好僕婦與你。這個是新買的丫鬟秀蕙了。

    麗君粉面帶嬌羞,默默無言低了頭。韓氏代呼言起去,女環立起暗凝眸。私誇小姐無雙貌,真是神仙第一姬。才女悽然心暗歎,叫爹孃,何須又買這丫頭。孩兒此刻還相見,倒只怕,鼓打三更萬里遊。小姐沉吟心欲碎,忽提羅袖淚珠流。夫人連說休如此,從未有,母女相依到白頭。滿月歸寧仍聚首,不須煩惱不須焦。麗君愈覺心悲楚,淚似珍珠往下拋。只見翰林移步進,皺眉頭,眼觀父母道情由。

    卻說孟嘉齡進來說道:小魁郎兩天發熱,還只道感冒風寒,款爲大事。此刻從睡中跳躍,媳婦取燈照看,已現出五六點花兒。須得個老誠人相幫照應方好。這兩天又是妹妹的事,母親沒有工夫,媳婦說要蘇娘子陪伴幾夜,不知可否?孟尚書夫婦一齊驚駭道:既然如此,就叫蘇娘子過來便了。

    翰林應話便回房,小姐抬身別爺孃。韓氏夫人留再坐,孟千金,答言要去看魁郎。榮蘭秉燭前邊照,秀蕙殷勤隨後行。小姐此時觀父母,恨不得,跪辭當面別爺孃。燈籠引導行來快,小姐輕輕進嫂房。飛風一觀忙立起,手中抱子接姑娘。

    啊呀,姑娘來了,又勞看視孩兒。

    麗君揭幔入青紗,玉手攜燈看小娃。腮上耳邊都照過,低聲連道像天花。少時即令蘇娘子,到此相幫管領他。飛風殷勤忙讓坐,輕移交椅喚烹茶。麗君緩緩牀前走,飲過香茗動嘆嗟。咳,賢嫂呀,奴家不孝撇椿萱,實爲其情在兩難。從此不能依父母,願只願,賢良兄嫂奉高年。閨幃情義何須說,內則良規不用言。奴已心灰無別事,但教目下可從權。如其堂上心懸念,嫂嫂還當進好言。恐到臨期難囑託,故先奉告乞垂憐。麗君說到傷心處,哽咽悲啼掩玉顏。飛鳳只知因出嫁,慌忙應諾說心寬。新婚一月非爲久,依舊歸寧侍膝前。況且是,同在雲南城內住,難得了,本鄉本土好姻緣。姑娘不用心煩惱,侍奉之情我自擔。小姐聞聽來點首,暗思量,可憐嫂嫂未知情。此言到後方明白,隱約而言卻萬全。當下坐談多半晌,孟千金,悽然告退淚偷彈。榮蘭秀蕙提燈照,少夫人,送出青紗帳幔前。低說姑娘須好走,看仔細,鞋尖兜住路旁磚。嬌娥低語稱留步,竟轉香房繡戶間。竇氏乳孃辭小姐,照看門戶託榮蘭。其時映雪沾微恙,也只爲,幽恨難消體欠安。當下奶孃離內室,孟千金,親來探問女嬋娟。但觀半掩輕紗帳,小案停燈映玉顏。消瘦粉腮紅暈少,淒涼芳意暗愁添。低呼小姐求寬罪,賤恙何勞問病端。孟氏麗君牀上坐,輕移玉手敘寒喧。低呼映姐將分別,奴與你,自幼相依十六年。分有尊卑情最切,恩同姐妹卻無嫌。今朝旦夕相分手,須要依從拜託言。情義既然如骨肉,爹孃即是你椿萱。奴家去後無人奉,映姐須當侍膝前。孝順雙親休念我,今朝之託要周全。從今不復與親近,一旦分拋實可憐。小姐言完長嘆氣,淚珠點滴溼羅衫。蘇娘悽慘開檀口,小姐如何出此言?御賜成婚真喜事,況兼不遠在雲南。奴雖未便相隨去,待千金,滿月歸寧又敘歡。太太老爺雖寂寞,現放着,佳兒佳婦在堂前。奴本是,乳孃所出非乾女;焉敢把,家主將爲父母看。既受千金如此託,少不得,晨昏服事盡心田。望小姐,開懷抱,不用憂愁見面難。映雪言完垂下淚,孟麗君,滿腔心事不便談。含悲但挽尖尖手,連說休忘此刻言。乳母今宵他處歇,可留秀蕙一房眠。閨門自有榮蘭在,此婢相依爾這邊。蘇氏佳人稱使得,麗君留下小丫鬟。麗君方到堂中立,與榮蘭,半掩門窗假上拴。然後一齊歸繡戶,主僕們,心驚服戰甚茫然。

    話說孟小姐回到房中,聽人聲已靜。立起身來,對榮蘭說:已是這個時候了,待我望空拜別爹孃,就此改裝便了。

    小姐輕輕步上來,對窗拜別跪塵埃。輕籠羅袖深施禮,慘慘悲啼淚滿懷。

    啊唷三代宗先呀!孟麗君一言相告:

    皇恩賜配嫁劉郎,切念重婚事豈嘉。今日改裝逃出外,願先人,陰中保佑免風沙。這一去,天涯飄泊身無主;這一去,海角渺茫路無家。若得時來逢際遇,奴好把,金花雙插上烏紗。那時宗祖增光彩,方顯我,一點真心爲少華。望乞先人憐此志,姣娥白璧免沾瑕。

    啊唷爺孃呀!孩兒在此拜別了。

    可憐一旦起風濤,聖旨催婚逼我逃。今朝拜別無可奈,願則願,今生再報一劬勞。關山迢遙音容遠,魂夢凋零怨恨高。再不得,繞膝承歡娛父母;再不得,分題問學共同胞。從今一出幽芳閣,也不知,何處飄流何處逃。有升騰,自合姓名魁虎榜;無際遇,定將性命赴陰曹。歸鄉之望休提起,我爹孃,從此恩情一旦拋。就此告辭逃出去,恨不能,重逢顏色在明朝。麗君哭倒塵埃地,哽咽悲啼痛淚拋。侍女榮蘭忙相勸,相扶翠袖請多嬌。啊呀小姐呀,切莫大悲過傷啼,欲逃須要狠心腸。高聲若被人知道,枉自勤勞這一場。小姐含悲呼父母,孩兒無復奉高堂。一聲悲喚昏將去,鳳目雙垂玉體涼。侍婢榮蘭心着急,亂呼小姐與姑娘。耽驚害怕低聲勸,孟氏姣娥又轉陽。掩面拾身稱萬福,丫鬟催促換衣裳。麗君恐有人偷看,帳幔相垂對後窗。燈下慌忙開寶鏡,輕輕攏發改男妝。移絳燭,啓金箱,取出衣包放在牀。戴上巾來懸了帶,白綾繞足把靴裝。霎時打扮多完畢,手執菱花細端詳。全不知,雲環玉貌何方去;但見那,一位風流俊俏郎。軟翅唐巾銜美玉,素羅袍服佩詩囊。雙垂玉帶儀容麗,並踏宮靴步履裝。面似桃花紅又白,眉分柳葉翠還長。鼻懸玉柱櫻桃口,腮泛紅霞脂粉香。氣宇不凡真絕世,丰姿出衆貌非常。翩翩儒雅青春客,冉冉風流白麪郎。堪使佳人動魂魄,可憐神女痛心腸。麗君看罷男裝貌,自己芳心亦讚揚。

    啊唷奇了:怎麼一換男裝,全不是日常的模樣了。

    儒巾雅服倍翩翩,誰道相逢不是仙。當日卿雲和謝女,可能如此美容顏。想她們,身爲女子多瀟灑;一個個,跨鳳登仙入洞天。柳卿雲,江右成家偕配偶,蕭姬高結好良緣。狀元及第身榮貴,聘妾迎妻只當玩。到後來,婚嫁同房王氏府,風流佳話至今傳。再兼謝氏湘娥女,相府招親娶淑仙,一樣紅顏成配偶,倒覺得,相敬如賓兩意憐。到後成爲兄長婦,謝與柳,風流獨佔衆嬋娟。想奴家,丰標既美堪同化,到他年,得意何妨效古賢。娶了夫人成了配,畫眉手段定稱先。咳,皇甫郎君呀!奴家既效柳卿雲,君可能如王景星。倘若團圓還有日,我何妨,爲君掙個二夫人。麗君小姐心思想,止不住,珠淚雙拋嘆一聲。侍女榮蘭忙打點,雙登鞋襪不穿裙。齊眉斜扣瓜楞帽,罩體翩披布直身。長帶一條腰內束,好一個,清清白白小家丁。麗君看看悲還喜,似此誰疑是女人。當下榮蘭忙動手,提繩抖索捆鋪陳。小小竹箱拿一個,詩書着迭不留停。麻繩三道週迴縛,行李諸般打點清。手札真容齊取出,放於書案奉雙親。榮蘭悄語快逃罷,孟千金,一陣傷心珠淚傾。悲喚爹孃奴去了,此生無復奉晨昏。輕輕款步離房戶,猶恐靴聲驚衆人。侍女榮蘭真快爽,相隨立刻出房門。手拖行李全非重,揹負書箱尚覺輕。走到堂中齊立住,銅環雙扣內閨門。麗君目視蘇娘戶,垂淚低聲別你行。相處數年從此散,好生替我嫁劉君。悄言幾句無人應,就曉蘇娘睡正深。主僕輕輕朝外走,堂門半掩喜無聲。暗中出了幽芳閣,害怕擔驚不秉燈。眼看天來心念佛,悠悠繞走到園林。深沉夾道無門戶,直到花園始住身。看了看,早已上門無上鎖,輕輕開出二人行。其時正值雞鳴候,一片春風散曉雲。棲鳥出林初動影,落花埋徑半含塵。紛紛玉兔穿山跳,對對仙禽逐樹鳴。楊柳拂衣風細細,桃花低面露盈盈。一雙主僕心驚戰,退後當先怕動身。行到松林權歇息;榮蘭曲背放鋪陳。叫聲小姐林間坐,待我槽中盜馬行。言訖如飛跑了去,林中獨剩孟千金。心害怕,意擔驚,只恐人知走不成。坐下慌張還立起,幾番不見小家丁。正然着急榮蘭至,連叫千金快起身。馬已盜來鞍已備,槽夫熟睡不知情。後門開放無人曉,就此前行事必成。言訖就將行李背,雙眉一聳就飛行。掃眉才子心悲喜,隨着榮蘭就動身。走到後園抬首看,只見那,行駝跳躍不能行。麗君低問因何故,假扮書童笑啓脣。

    啊呀小姐呀,你不知盜馬的行藏麼?

    先用繩絛勒住頭,使它不得動咽喉。復將四隻徵蹄捆,拖出槽來任你偷。婢子若無真本事,如何敢保你長遊。快些上馬休遲慢,浙天明,尤恐人知起禍由。小姐聞言驚又喜,讚一聲,聰明侍女好機謀。要上行鞍出路遊,半跨龍駒驚顛倒,伸玉手,斜扶侍女在肩頭。登時坐上長行馬,展袖揚鞭喜更愁。假扮書童隨在後,負行囊,放開腳步不遲留。揚眉吐氣裝男子,舉止全然非女流。這時候,天色半明行客少。他主僕,行鞭一動去悠悠。且休談,麗君小姐離閨閣;表一表,潘發園丁說事由。

    第十一回 華堂客佩紫衣朱

    詩曰:聘幣星期六禮全,衣朱佩紫喜歡天。洞房花燭劉公子,準擬今宵會絳仙。

    話說管園人潘發,他一到黎明就起來打掃園中的。這日早晨,一見後門大開,鐵鎖拋於地下。不覺大驚失色,說一聲不好,昨夜必然有賊子。又聽得後園中人聲喧鬧,都說道失了一匹黃馬。潘發心慌意亂,一路尋蹤覓跡。只見重重的門戶,一直開到裏邊。忙問妻子道:你快往裏邊瞧看,一條夾道正通着小姐的臥房,只恐失了物件,責備我一人。潘大嫂十分着急,說聲了不得,往裏飛跑而去。

    潘嫂如飛向內跑,走到那,幽芳閣裏細觀瞧。堂門半掩無人影,鳥語爭枝鬧樹梢。悄悄叫聲蘭姐姐,可曾梳洗出房幃。連聲叫喚無人應,大膽推門向裏瞧。只見千金門倒扣,深堂寂靜聲息杳。忙叫榮蘭何處去,爲什麼,銅環雙扣這般牢。西房映雪方纔起,秀蕙開門問事苗。潘嫂細言遭賊事,故而察看這蹊蹺。不知小姐何方去,反扣房門好寂寥。映雪驚疑忙出外,烏紗罩鬢小釵挑。花容帶痛微微瘦,鳳履忙移步步嬌。推進東房觀仔細,只見那,羅幃寂寂篆煙消。挑開繡慢分明見,枕被俱無有事苗。映雪一觀心大駭,花容失色皺眉梢。

    啊呀奇哉!小姐爲何不見?潘大嫂快到前堂探聽,可在太太那邊麼?

    潘發之妻走似飛,蘇娘病起要添衣。回房找件家常服,斜束綾綃把步移。秀蕙初來並乍到,急忙忙,跟隨映雪出香居。繞廊穿徑方纔到,只見那,潘嫂慌忙向外飛。亂叫張家和李嫂,太夫人,此時曾否起身軀?花園門放還猶可,失卻槽中一匹駒。又不知,小姐榮蘭何處去,幽芳閣,房中倒扣有蹺蹊。家人僕婦高聲喊,兩廂房,僕婦丫鬟着了迷。忙穿褲,急披衣,一片喧譁啓院扉。司馬伕人都嚇醒,忙呼僕婦問根基。蘇娘忙到迴廊下,隔着紗窗稟是非。

    啓太太老爺得知:今日早晨,花園後門大開,小姐的房門半掩,此刻追尋到此。小姐與榮蘭不知哪裏去了。

    尚書夫婦聽其詳,魄散魂飛失主張。口口聲聲稱不好,開門連叫映姑娘。碧松堂內曾經過,莫不是,去看魁郎未轉房。映雪回稱言正是,待奴前去看端詳。心內急,意中慌,飛步金蓮繞曲廊。這裏尚書和太太,不梳不洗坐華堂。丫鬟僕婦齊傳諭,喚上園丁問細詳。潘發方纔言細底,但聽得,喧傳不在碧松堂。迎頭來了章飛鳳,隨後還同翰苑郎。映雪心驚先下淚,亂稱奇事意彷徨。飛鳳說,姑娘昨晚來觀侄,談了些,離別之言甚痛傷。不意真心非爲嫁,到今朝,果然躲避到何方。翰林跌足雙眉皺,我就猜疑這一椿。妹妹素來心性烈,她豈肯,依隨聖旨失冰霜。到今朝,果遭逼迫私逃走。這時候,父母心中怎主張。韓氏夫人先痛泣,呼天喚地淚千行。尚書心內如刀絞,仰面長吁叫上蒼。一頓雙靴稱不妙,悽然款步下華堂。夫人掩面號哭,飛鳳低頭涕泣行。翰苑長吁隨後走,還有些,家人僕婦及梅香。紛紛多到幽芳閣,又到中堂請老孃。哽咽悲啼含着淚,問了聲,千金端的在何方?齊齊步進香閨內,冷清清,不見人來只見牀。回視窗前書案上,現排着,一封親筆別爹孃。

    話說孟尚書一見了女兒的親筆,就知不是私逃,定然自盡。遂坐在窗前椅上,拆開一看。

    一邊長嘆一邊觀,痛淚紛紛拭未乾。韓氏夫人同子媳,齊齊圍繞綠窗前。看到一同行走事,只哭得,韓氏昏迷痛碎肝。

    啊唷親兒呀,你怎麼撇下爺孃去了!

    長到今年十六春,只說你,聰明才女有收成。父親不合婚皇甫,到今朝,只爲他家害我們。似這等,天子賜婚恩不淺。似這等,王親爲配喜非輕。你何須,癡心不受君王命。你何須,誓死甘從反叛門。怎不想,養育深恩離不得。竟公然,黃昏暗遁出園林。青春女子如何走,嬌弱身軀怎樣行。未出閨門難識路,你焉知,崎嶇世道難容身。縱然身帶榮蘭婢,年少丫鬟有甚能。不識高低逃了去,倒只怕,飄零要作異鄉魂。啊唷嬌兒呀,昨宵定省兩相逢,今日翻成一夢中。半世孃兒分散去,麗君何故絕形蹤。夫人哭倒塵埃地,雲鬢蓬鬆粉面紅。翰林夫婦齊痛泣,孟尚書,心如刀絞取真容。扯開一見如花面,不覺悲呼淚滿胸。啊唷兒呀,據汝書中這等言,你竟是,改妝男子出花園。此番做事無良計,倒只怕,要保清名保不全。你又非,醜女村姑無美色;你況且,紅顏綠鬢正芳年。普天下,風流浪子知多少,似這等,美麗裙釵躲避難。做事全然無見識,竟把那,千金之體走風煙。明媒正娶還違逆,當不得,俗子狂夫着眼看。你道此行爲守節,我現來,後來之事不堪言。允和不允該明說,爲什麼,竟把高堂父母瞞。兒若果然心已決,我還當,飛書一本去迴天。偏偏假意應承了,到如今,父母分拋一旦間。司馬言完心慘切,悲聲欲吐淚如泉。翰林跌足長吁氣,說道是,此事原非妹妹愆。父若果容她守節,豈思避難出花園。既然如此無他說,只好依從字上言。說畢一齊觀映雪,只見那,佳人正把手書看。星眸宛轉從頭視,頃刻間,兩片紅霞上玉顏。放下書時心慘切,翠眉含露吐芳言。

    啊呀太太老爺呀,此事斷難從命!

    奴雖愚昧少才情,閨閫之儀也略明。皇甫督臺雖說反,到底是,奸臣誣奏害忠良。劉國舅,花園放火奸謀露。這幾番,平地風波是彼生。胞姐既然爲帝后,豈不會,暗通書札請綸音。逼得我,千金守節私逃去。劉奎璧,就是奴家切齒人。不報冤仇還忿忿,豈肯反倒替成婚。若然賤妾貪榮貴,千古留傳不白名。非但眼前傷禮義,還愁日後恐遭刑。自古說,奸臣勢焰如冰雪,容易興來容易傾。被害之家時運轉,那其間,昭彰天理不饒人。奴如今日圖富貴,豈不幹連禍及身。太太老爺詳此理,斷難遵命入劉門。不如從直申哀表,上奏君王作處分。只說是,小姐守貞心不願,劉家強逼要成婚。事由無奈私逃去,海角天涯沒處尋。只要劉家賠小姐,方纔解得這冤情。劉侯縱有滔天勢,殿上君王難認親。必欲臨期奴代嫁,蘇映雪,甘願一命赴幽冥。佳人說到傷心處,掩面悲啼痛淚傾。司馬伕妻猶未答,蘇娘子,又悲又喜又生嗔。上前扯住羅衫袖,不肖女兒罵兩聲。你父早亡無依靠,做孃的,身充乳母領千金。若不是,老爺太太施恩典,你焉能,飽食豐衣活到今。大概之言休說起,想一想,千金待你若何情。同行同坐無驕傲,相愛相親不慢輕。口口聲聲呼映姐,教詩教畫費辛勤。若非小姐殷勤訓,你不過,也像頑奴劣婢們。今日疑難須你解,爲什麼,推三阻四不應承。難道說,皇親國戚公侯子,玷辱了,裙布荊釵貧賤人。好好今朝依了我,回身八拜認螟蛉。老爺太太如合意,就將你,嫁到榮華富貴門。你若此時還不允,真正是,恩將仇報沒良心,快快上前參主人。言訖手牽蘇映雪,相催就此認螟蛉。尚書夫婦齊揮淚,同問姑娘可肯行?映雪其時無主意,淚汪汪,不言不語自沉吟。啊呀千金呀,奴家只說你迴腸,依允君親已不傷。誰道言詞都是假,到今朝,果然躲避走他鄉。千金只顧全身去,怎知道,奴亦心歸皇甫郎。留此一書貽累我,令人何計脫災殃。罷罷罷,紅顏薄命該如此。蘇映雪,就向劉家走一遭。榮華不改冰霜志,奴只是,夢裏姻緣豈肯忘。拼將一命尋了死,冤魂遍處覓才郎。生前不得時相見,死後應能長在旁。保佑得,皇甫郎君重發達,報仇雪恨快心腸。麗君小姐全名節,烈婦英才配了雙。方顯奴家蘇映雪,始終如一有冰霜。今朝且勉成婚事,說不得,要把青春性命傷。映雪佳人心已決,登時轉色道端詳。老爺太太深思重,奴卻如何就敢忘。替嫁之爲原不願,既然有說敢聲揚。萬般只爲無其奈,妄認爹孃乞恕將。太太老爺俱請坐,容奴跪叩在中堂。尚書夫婦心悲喜,竇氏慌忙請出房。不必更排香燭案,就在那,幽芳閣內認爹孃。夫人勉強呼聲女,依舊是,哭叫親兒淚萬行。司馬十分憐映雪,殷勤安慰女紅妝。蘇娘拜認雙親後,孟夫人,要遣家丁走四方,大料私逃離不遠,速行尋覓女還鄉。嘉齡着急忙攔阻,說道是,父母如何沒主張?這一差人尋小姐,弄得來,醜名到處盡傳揚。不言守節清名重,只說家庭禮法亡。若使劉家知此信,怎生暗嫁映姑娘?我思妹妹才情廣,決不調停欠主張。她既改妝逃出去,有誰認識女紅妝?況伊滿腹文章在,必定要,烈烈轟轟做一場。如若尋回仍遣嫁,無非是,擠將一命赴幽鄉。爲今之計從長議,莫遣家丁去播揚。設使劉門同察訪,反教賢妹不能藏。且將映妹成婚後,慢慢相尋也不妨。司馬伕婦齊點首,長吁短嘆出香房。翰林傳集男和婦,禁止喧譁到外廂。閤府家丁齊領命,俱皆閉口不聲張。其時吉日先開面,卻原來,風俗相傳各一方。嫁過門時方絞臉,無非是,珠冠玉助新妝。忙忙要發妝奩去,並及差人看洞房。韓氏夫人心不悅,把妝奩,平分一半送蘇娘。婦人見識何須說,這日匆匆不必詳。夜景休提談次日,又早是,一輪赤鏡出扶桑。

    話說次日初二,良辰一到,黎明時候,劉府懸花結綵,發寶轎迎接成婚。大街擁塞不開,爭羨侯門富貴。

    錦簇花團寶轎開,將軍執事兩邊排。宮燈百對高低映,白馬千騎陸續來。仙樂悠揚吹鳳管,彩旗招展列官街。前打着,硃紅兩柄沉金字;上邊書,御賜成婚兩面牌。一到堂堂司馬府,摧妝詩賦請裙釵。這一天,尚書勉強穿公服,賀喜之人隊隊來。韓氏夫人心不悅,真容懷抱叫傷哉。平明尚未抬身起,雲鬢蓬鬆淚滿腮。司馬孟公偷勸解,夫人何故這般然?快休冷落蘇家女,顯見得,一樣孩兒兩樣懷。飛鳳嘉齡齊跪請,孟夫人,方纔慢慢坐妝臺。梳妝已畢更衣罷,女眷紛紛已進來。韓氏夫人相接待,章飛鳳,忙忙又要抱嬰孩。喜娘都在幽芳閣,服事新人對鏡臺。映雪夜間同母睡,說了些,別離言語甚悲哀。快刀一柄隨身帶,正備要,暗刺劉郎報恨懷。臨鏡梳妝穿吉服,鳳冠霞帔眼前排。輕勻粉面垂珠絡,薄掠雲環壓寶釵。彩袖半籠雙玉筍,湘裙低露小紅鞋。珊珊環離春閣,渾似仙姬下月臺。兩個喜娘扶翠袖,只聽得,催妝三次不容挨。

    話說新人一出堂中,就要拜辭上轎,侍女鋪下紅氈,衆喜娘攙扶行禮。

    千金微步踏花氈,下拜雙親兩座前。不出一言只痛泣,悲聲哽咽半遮顏。尚書夫婦齊垂淚,教訓言文莫細談。親眷一齊參謁過,孟公出座叫婢娟。女兒拜別蘇娘子,她是你,乳哺之人母一般。此刻不妨行個禮,謝她提抱費心田。蘇娘心感尚書德,教女兒,再再低頭拜在氈。死別生離在片刻,這佳人,滿腔悲恨不能言。紛紛珠淚添嬌面,慘慘悲啼溼淚痕。竇氏娘娘稱不敢,千金請起我難當。名爲主婢原還禮,怎奈他,定是孃兒不共參。只得假爲相跪勢,慌忙立起正珠冠。後堂見禮方纔罷,鼓樂喧天請再三。女眷紛紛齊送出,喜娘簇擁玉容仙。這時節,一方錦袱兜頭罩,親眷觀瞧認時難。頃刻竟將蘇映雪,團圍送入錦魚軒。三吹三打仙音亮,寶蓋高撐罩半天。迎出孟家司馬府,後邊小轎兩乘連。三房僕婦跟隨去,秀蕙還留孟宅間。侯府迎親花轎轉,衆家丁,揚威耀武笑聲喧。

    第十二回 墜樓人珠沉玉碎

    詩曰:母命難違主託行,樓前拚墜水同情。今宵玉碎珠沉後,他日皇封誥命榮。

    嗯!東鄰西合,你們還敢狂言麼?快些出來看看,迎娶孟小姐的花轎過了!

    一邊笑語一邊行,左右鄰居不作聲。執事紛紛迎得快,霎時彩轎已臨門。三聲花炮新人到,直入侯門方始停。開轎完時扶小姐,喜娘扶出假千金。賦詩又請劉奎璧,國舅此時喜滿襟。回眼偷看新婦貌,儼然是,鳳冠霞帔一夫人。生喜氣,動歡心,並立紅氈已近身。劉國舅,滿面春風都得意。孟千金,一腔怨氣轉傷心。這一個,蟒袍玉帶風流客。那一個,鳳襖湘裙美麗人。天地參完交拜畢,欽差祁相已登廳。居中端坐金交椅,他本是,奉旨爲媒分外尊。八拜完時方拱手,讚一聲,郎才女貌好婚姻。廳前退出祁丞相,屏後方邀顧太君。蟒服朝裙多福相,端居右首坐高廳。東邊虛設劉侯位,兒媳登氈把禮行。顧氏夫人心喜悅,立還半禮叫平身。諸親長輩都參過,郡主方纔出畫屏。輕襯衣衫偏雅麗,淡妝珠翠倍娉婷。江媽扶出高廳上,姑嫂齊肩見禮成。燕玉芳心微喜悅,不期孟氏果重婚。少華若有升騰日,正室還該讓我尊。非是奴家生妄想,麗君已作我家人。不言郡主心中事,且說劉郎暗喜歡。一見新人行禮久,相憐鳳足必然疼。欲呼左右端交椅,猶恐諸親動笑聲。正在躊躇無主意,笙歌送入洞房門。望明樓上交杯飲,國舅從中見玉人。月貌花容迷眼色,恨不得,登時攜手喚卿卿。端詳正是樓中女,微覺桃顏似帶嗔。正在留連難割捨,外邊相請去陪賓。亂哄哄,登時女眷相同至,要看新人笑語頻。只見金鉤懸繡幔,牙牀端坐美佳人。珠冠掩映芙蓉面,鳳履低藏水浪裙。佳麗身材添嫋娜,妖嬈體態更玲瓏。低頭垂袖牙牀坐,渾似仙娥降彩雲。女眷同聲齊贊好,真正是,有才有貌一夫人。多姣郡主芳心想,未算傾城第一名。她比奴家無上下,自然還有再高人。然雖如此風流貌,也算風流迥出羣。郡主暗思評美色,早聞傳請飲杯巡。諸親百眷齊齊出,相遜新人孟麗君。映雪此時羞更怒,銀牙暗咬皺眉痕。恨不能,尖刀立斬劉奎璧,做個三貞九烈人。無奈喜娘催得緊,抬身又出洞房門。畫堂遜席忙安座,首席應推孟麗君。玳瑁屏閃燈光亂,珍珠簾卷篆煙輕。梨園演戲紛紛鬧,席散之時末點燈。新婦入房更便服,卸冠解帶略消停。羅幃深處端然坐,百果香茶飲一巡。郡主相陪同敘話,低低含笑啓朱脣。奴家久慕才名重,今日何緣幸識荊。賢嫂肯垂珠玉教,我當他日拜先生。閨幃常伴須同意,書案相親要一心。詩集文章攜到否,奴家可惜不知聞。家兄也算通文墨,閨閣吟哦久有名。夫唱婦隨從古說,哥哥有福配才人。望明樓靠昆池水,春夏秋冬景緻新。賢嫂幾時如賞玩,要求佳作見胸衿。新人見說抬頭看,細視多姣亦暗評。我看佳人劉燕玉,溫存不像出奸門。彼雲樓靠昆明水,定要留神記在心。如若少停難下手,竟將一命喪池中。既爲玉潔冰清女,死入寒波也不渾。映雪心中存主意,輕輕回答吐鶯聲。姑娘羞喚稱賢嫂,奴有何纔敢擅名。得晤芳容真萬幸,還祈照指在尊門。昆池風景從來好,此地何妨靠水濱。如若與樓離不遠,欲求一玩解胸衿。多姣郡主容含笑,連說奴家引導行。就在後間樓上望,山光水色最分明。言完款步殷勤請,映雪相隨緩緩行。一到後樓抬首看,明窗淨几絕滅塵。推開朱春風拂,倚望滇池景緻新。綠水滔滔圍繞岸,青山疊疊出層雲。晚霞微露纖纖月,濃樹高遮隱隱禽。織女機絲留勝蹟,石鯨鱗甲見奇形。流泉不斷千條碧,野草無邊兩岸青。一望寒波清到底,今朝好作赴冥人。蘇娘不覺心如裂,偷把香羅拭淚痕。暗叫一聲奴好苦,原來此命喪池濱。拋下了,中年老母來尋死;真正是,薄命紅顏第一人。皇甫郎君知道否,奴家不負夢中盟。佳人心內如刀絞,眼看滇池暗淚淋。就在窗前交椅坐,遲挨不進洞房門。只聽外面靴聲響,國舅掀簾向裏行。便服方巾冠帶換,風流瀟灑一郎君。含情步近樓窗下,滿面春風啓口雲。我說妹從何處去,原來在此玩昆明。晚風寒冷羅衣薄,可閉樓窗向外行。郡主笑言忙問嫂,此時可要掩窗棱。少年國舅微微笑,醉眼惟觀美麗君。映雪登時紅了面,低頭無語動嬌嗔。於時郡主抬身起,含笑相辭竟自行。樓上只存劉國舅,回觀花貌動春心。忙進步,就開聲,賣弄風流叫愛卿。昔日奪袍曾見面,隔花陰,秋波相盼最關情。天公不肯成人美,反使宮袍屬別門。皇甫披衣參岳父,下官低首喪名聲。那時候,芳卿還在樓中看,大抵賢妻也不平。一自樓窗相見後,可憐幾度暗銷魂。夢魂常共香肩並,恍惚渾疑玉步臨。變幻成婚三四次,醒來依舊擁孤衾。冰人因念相思苦,與你從新系赤繩。盼得一封丹詔下,果然花燭見芳卿。天長地久爲夫婦,何必含羞不做聲。望乞窗前同一語,也教滿我鳳年心。言完欲扯香羅袖,映雪其間不敢停。暗想尖刀拿不得,劉奎璧,身長力大是將軍。今朝只好投池死,辱罵冤家解解恨。映雪佳人思到此,沉香椅上便抽身。一皺蛾眉生惡計,雙睜鳳眼發嚴嗔。銀牙亂連連響,婉轉新鶯喝一聲。

    !劉國舅,還不退開!誰是你的芳卿妻子?欺心的賊子,爾聽我道來!

    當年比武奪宮袍,你就該,量力而行免自招。既是不能三箭中,有何嫉妒氣難消。身爲世子傷天理,你想花園爲甚燒。若不是,皇甫少華逃得快,就在那,小春庭內赴陰曹。一番不遂當追悔,可恨你,又把奸謀惡計調。也不知,怎樣私通彭撫院;害得他,一門拿解要吞刀。這些餘事休多說,爲什麼,請旨前來降禍苗。啊唷仇人呀!奴本官家品不低,重婚兩字豈容提。只因難逆君王旨,忍氣吞聲擠一軀。善惡到頭終有報,只怕你,前程不保要低微。奪人姻眷該何罪,舉火行兇可是虛。孟麗君,今日到來拚一死,狂夫速退莫遲疑。佳人言訖花容變,看了看,兩扇樓窗要躍身。罵得個,國舅登時紅了面,雙眉倒豎怒沖虛。

    啊唷孟麗君潑婦!你竟敢這般惡罵,俺劉奎璧有何短處,反被你這賤人如此胡言!

    司馬門楣一女郎,有何尊貴就猖狂。像你這,無廉恥的妖嬈女,該配那,背國忘家反叛郎。小小才名天子喜,方纔賜配結鸞凰。俺本是,奉君聖旨成夫婦,說什麼,作惡行兇罪怎當。好好從今休使性,夫妻依舊不相傷。榮華富貴須知足,難道說,倒想吞刀在法場。國舅之言猶未盡,氣壞了,三貞九烈一蘇娘。

    啊唷匹夫呀!我孟麗君今日到來,願拚一命,少不得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奴家捨命在樓中,與你冤仇不放鬆。人世不留輕薄命,冥君應念苦哀衷。靈魂不散朝朝繞,怨氣難消日日攻。拚此一身全了節,鬧得你,人亡家敗眼前中。仇人如苦難憑信,看一看,暗佩臨期行刺鋒。烈女言完回玉腕,尖刀一拔起寒風。喝聲爾看平空擲,打中劉家國舅容。奎璧說聲來不得,遮攔不及麪皮紅。但只見,一聲悲喚不遲延,跳出樓窗兩扇中。翠袖飄揚遮粉面,湘裙招展動金蓮。悲切切,紅愁綠暗登時裏,慘悽悽,玉碎珠沉頃刻間。一閃芳形拖不及,只聽得,平空響亮落流泉。望看江上無人影,不見了,一位瑤臺閬苑仙。奎璧一人心大駭,霎時間,魂靈直上九重天。

    啊唷不好了!孟麗君墜樓死了!

    高聲喊叫望清流,只見那,綠水翻天起浪頭。翠鬢紅顏觀不見,寒風凜凜一天秋。窗前嚇倒劉奎璧,大叫狂呼趕下樓。僕婦喜娘齊亂走,戰兢兢,都來扯袖問情由。劉國舅,雙靴亂頓容顏變;喊一聲,孟府千金墜了樓。婦女喜娘齊喊叫,紛紛喧嚷至前頭。夫人正欲查根底,猛聽得,奎璧悲呼道事由。休怠慢,勿遲留,人命關天禍不休。家將家人何處去,快些救命駕飛舟。夫人聽說魂飛散,看了看,奎璧顏紅兩淚流。驚呼孩兒休着急,有何大事這般憂。成親好好迎新婦,端的是,哪個投池要駕舟?國舅驚疑猶未定,喘吁吁,從頭至尾訴情由。夫人見說容顏變,只嚇得,兩手如冰冷汗流。抖倒中堂難動轉,劉奎璧,心慌只得自鋪謀。

    話說劉奎璧飛到前廳,傳集家丁家將,速駕小舟下昆明池撈救麗君小姐。隨後與太夫人等,同到樓上相看動靜。這時節,劉燕玉也得知了,忙忙地與江媽同到外邊來。

    多姣着急款金蓮,淚盈盈,嘆息佳人一命捐。守節捐身存大義,墜樓捨命赴清泉。麗君今日能如此,倒只怕,燕玉他年也這般。果若終身重許字,奴怎肯,輕忘畫扇舊姻緣。我如日後同遭此,好和你,魂魄相依在九泉。燕玉傷心垂痛淚,恨不得,放聲大哭叫嬋娟。忙忙來到高樓上,倚在窗前向外觀。顧氏一觀劉燕玉,含嗔連啐女紅顏。哥哥好好成婚配,誰要你,忽引她來在此間。此刻墜樓投了水,孟家討命你償還。令人見了多添氣,快快離開我面前。奎璧含嗔雙跌腳,睜眉怒目罵嬋娟。滇池風景常常見,有甚希奇約彼觀。此刻麗君投了水,說不得,官司要你一身擔。言完切齒重重怒,恨不能,按倒樓中打幾拳。氣壞佳人劉燕玉,通紅粉面淚如泉。江媽私扯尖尖手,連勸千金耐了言。當下衆人齊遠看,只見那,飛舟數只扯輕帆。其時已是黃昏候,這一派,火把燈球照滿天。亂點長橋行水面,齊登闊板布肛邊。喊聲遙動滇池水,只望清流仔細瞻。正在匆忙撈救處,忽然間,亂風大作黑漫漫。岸邊綠樹呼呼響,池內清波滾滾翻。百尺浪頭衝碧落,千層雲氣鎖寒山。天旋地轉星辰暗,鬼哭神號宇宙顛。幾隻飛舟撐不住,忽斜忽正忽將翻。狂風吹得團團轉,叫苦呼悲活命難。一個潮頭來得猛,望明樓上水漫漫。夫人遍體淋漓溼,國舅渾身透了衫。燕玉佳人朝後退,說聲不好花容變。清波激上芙蓉面,洗透桃腮分外鮮。顧氏夫人連叫苦,孟家小姐救應難。快些傳諭休撈取,免得他們翻了船。一到黎明前去報,看她父母有何言。倘然要討親生女,我就將,燕玉賠還大禮完。郡主聞言心內急,淚汪汪,向前扯住叫慈萱。女兒愚昧無知識,怎曉她心似這般。若將奴欲賠孟府,使孩兒,有誰痛顧有誰憐。母親且看爹爹面,寬恕無知在幼年。郡主言完先痛哭,就將拂袖下樓中。奎璧含嗔睜怒目,說道是,你來無事速歸房!啼啼哭哭真堪厭,弄得人,主意全無心愈慌。郡主生嗔羞又氣,就同乳母轉回還。於時國舅慌忙出,獨坐高廳把命傳:速速回舟休怠慢,狂風捲浪恐翻船。家丁家將回船走,頃刻間,浪息風平不似前。奎璧淒涼廳上坐,思前想後怒衝冠。啊唷氣死我也!用盡機謀用盡心,將成覆敗可傷情。今朝眼見成連理,又誰知,孟女投池喪了身。不得遂心諧鳳侶,還當設計解冤情。這本是,洞房吉慶良宵夜,變做了,人命干連大事情。思想起來真可恨,劉奎璧,生而不遇枉爲人。正然切齒磨牙處,家將前來複主人。都說水中撈不起,多應流向別方行。當時奎璧重回後,氣惱交加面又疼。只見伴房雙僕婦,佯呼假哭叫千金。夫人反作殷勤勸,再四相央始住聲。此夜夫人全不睡,專專只等報兇音。移時已是黎明瞭,立遣家丁趨進城。更及陪房雙僕婦,急忙忙,兩乘小轎去如風。夫人國舅心神亂,怕只怕,孟府親丁鬧上門。慢表劉家擔恐懼,且談僮僕報兇音。紛紛趕到尚書府,天色平明日已升。內外之人俱已起,亂哄哄,梳頭洗臉取茶吞。兩房僕婦忙忙進,跪報尚書太太聞。氣喘吁吁言一遍,登時嚇倒閤家人。孟公司馬雙靴頓,韓氏夫人兩淚傾。堂內放聲齊大哭,哭一聲,痴兒何故便輕生。其間嚇死蘇娘子,又是悲來又是驚。

    啊唷姑娘呀,你怎麼投池死了!

    御賜成婚不算低,侯門作配有威儀。何懵懂,怎癡迷,竟墜高樓喪身軀。乳哺三年空費力,依隨數載便分離。我只說,姑娘已了終身事。到今朝,一旦風波好慘悽。何故癡心癡到此,輕將性命赴溝渠。乳孃哭得心如裂,淚似珍珠透了衣。口叫姑娘心罵女,小冤家,今朝死得好希奇。你非皇甫門中女,就何妨,做了劉家國舅妻。無是無非尋了死,窮人福薄少根基。想來命苦難消受,因此上,鬼使神差喪了身。我倒十分心喜悅,只說你,得歸好處是便宜。誰知一旦知凶信,好教我,快活心腸變慘悽。死得不當誰惜你,自將性命伴馮夷。乳孃跌足連聲恨,氣苦交加哭又啼。翰院夫妻齊曉信,章飛鳳,大驚失色嘆蘇姬。啊唷可憐呀!怎生主意一些無,墜下高樓跳下波。人命事情非小可,須當及早快鋪排。待奴鬧到劉侯府,也使劉家懼怕吾。然後公公申一表,要他償命待如何。章飛鳳,蛾眉倒豎先生氣。孟嘉齡,冷笑連聲主見疏。俺本是,司馬門中非下等,比不得,世間農父與村夫。私情官斷從公論,何必要,打到劉門索小姑?孩子出花須照管,我勸你,積些陰德與魁哥。片言阻住章飛鳳,少夫人,不敢多言逆丈夫。

    話說當下孟尚書夫婦打點同行,分付外邊準備轎馬。韓氏夫人嘆口氣道:蘇娘子,我與你都是一般的苦命。小姐私逃也還說是守節不重婚,卻也罷了。怎麼映姑娘又要行此短見?就是小姐的仇人,你卻與他無冤,何必得墜樓自盡?如此癡心,這也是我家害了她。蘇娘子,你休悲傷,少不得在我這裏養你的天年。

    竇氏含悲淚似麻,連呼太太此言差。癡心薄福應該死,怎說夫人害了她。主母自寬休痛哭,願只願,千金有日轉回家。若言映姐捐身事,我只當,我本無生這女娃。倒要主人劉府去,這番脣舌費喧譁。竇氏乳孃深恨女,尚書夫婦自嗟呀。報聲轎馬都齊備,頃刻間,亂亂哄哄出了衙。

    話說孟司馬高乘寶馬,擁護的是八個家丁。韓夫人獨坐魚軒,跟隨的是四名僕婦。滔滔不斷,一直向劉府而來。

    司馬伕妻轎馬來,前呼後擁不延挨。劉家僮僕心都亂,跑在跟前就繞街。大轎人抬猶未到,這家丁,忙忙通報不遲挨。亂敲雲板丫鬟問,稟一聲,司馬伕人已到來。顧氏着忙朝外走,劉奎璧,心驚膽戰出庭階。夫人冷笑連呼婢,快去相傳郡主來。孟宅之人都已到,少不得,還他一個女裙釵。丫鬟答應忙相請,劉郡主,緊閉房門不肯開。連叫媽媽休在此,出廳打探莫遲挨。夫人言內如推我,你須當,保護奴家免受災。乳母應聲忙出外,這佳人,向門而坐淚盈腮。不言郡主擔驚事,且表夫人出外來。迎出高廳拾首看,已見那,尚書夫婦上庭階。夫人着急難迴避,只得從頭見禮諧。睹面不知何等說,這些言語暫丟開。編書不過消閒悶,也須知,節義忠貞就裏埋。映雪投池真烈性,麗君避難果奇才。原知此事終無益,也不過,暫博慈親笑口開。時值仲春初五日,燈前成卷費推裁。玉漏催人慵欲睡,銀燈照影半還挨。今朝且按書中事,要聽奇文再續來。

    第十三回 官船內情收義女

    郭沫若評:原作的體裁是很謹嚴的,它嚴格地遵守着七言排律的作法,字句平仄幾乎一絲不苟。(《序〈再生緣〉前十七卷校訂本》)

    詩曰:捐生一墜望明樓,玉潔冰清死不羞。石氏綠珠應共志,周家絡秀可同儔。欲全大節沉滇水,還趁神風入貴州。天道豈虧貞烈女,幸逢恩救在官舟。

    仲春初七啓新篇,時值融和二月天。芳草未生村外綠,和風已解戶邊寒。春深庭院拈詩句,日暮樓臺放紙鳶。清淨書窗無別事,閒吟逸韻續殘篇。前雲蘇女投池死,後續劉家議論緣。司馬伕妻同到府,劉國舅,慌忙迎接至廳前。夫人撞見難迴避,只得從頭施禮完。交接至廳方遜坐,韓素心,花容一變就高言。

    啊唷,劉太夫人!我女兒怎麼樣了?

    聖旨來時她已知,大家相勸便無詞。臨期好好成花燭,爲什麼,一夜工夫跳了池?似這等,生死不明因甚事。少不得,縱無活口也留屍。夫人快請分明說,官罷私休要主持。韓氏素心言末盡,孟尚書,雙靴一頓論公私。

    咳,國舅劉君呀!

    君王聖旨下雲南,立逼于歸到此間。我亦並無推諉語,將兒送嫁未遲延。如何一日前來報,說是投池一命捐。既是墜樓尋了死,爲什麼,全無形跡在其間?跳池時節無多會,你就該,分遣人員救一番。活口難存屍首在,卻如何,含糊言語亂遮瞞。今朝速速從公論,劉國舅,天理良心怎樣安。司馬言完心大怒,雙眉直豎挺朝冠。廳前嚇倒劉奎璧,顧氏夫人變了顏。

    啊唷親翁親母,你說哪裏話來!

    朝廷賜配結鸞儔,不是吾家作強求。好好成親爲配偶,爲什麼,縱容你女起奸謀?身藏利刃行兇狠,擲尖刀,打着吾兒自跳樓。隨即差人前去救,偏遇着,興風作浪要翻舟。其時令愛無蹤跡,哪處尋來哪處搜?看一看,血口傷痕今現在,是誰無理起奸謀?夫人言訖重重惱,連叫孩兒快仰頭。司馬伕妻斜眼看,劉國舅,雙眉倒豎氣衝喉。

    啊唷,孟夫人言之差矣!

    我與千金無怨嫌,怎疑暗害索屍骸?朝廷賜配非私娶,令愛何藏兇器來?這事不明須決斷,我家也不肯丟開。要我明講因何故,孟夫人,也說其中詳細來。司馬孟公微冷笑,回身入座把言開。你雲我女藏兇器,兇器何存快取來?顧氏夫人連說有,侍兒們,快拿利刃莫遲挨。丫鬟答應慌忙去,取出尖刀擺案臺。兵部孟公忙出位,夫人韓氏把身抬。看完利刃齊開口,說道是,血跡全無可怪哉。兇器不知真共假,須當還我女兒來。夫人言訖號啕哭,扶椅悲呼淚滿腮。

    啊唷嬌兒呀!

    好好於歸到此間,如何一夕便亡身。屍骸不見應遭害,情理難明未必真。母女分離何日會,冤仇沉重甚時清。陰魂若有三分曉,何不今朝顯顯靈。韓氏夫人思愛女,言詞雖假淚原真。劉家太太心中怒,拍案高聲大動嗔。就把家人來呼喚:

    快到公館中請祁大人到來講話。你說爲昨日之事情,被孟尚書府中鬧得不成體面了。

    家丁答應慌忙走,早聽得,喝道之聲近府牆。報說一聲祁相至,劉奎璧,整冠迎接下回廊。一乘大轎儀門歇,相國登廳把禮行。兵部孟公忙遜坐,從頭至尾訴端詳。大人奉旨爲媒妁,須要從公決斷良。昨日成婚今說死,又不知,屍骸藏匿在何方。看來不是私休事,要上皇都走一巡。相國大人明似鏡,須得要,立決公私奏聖王。司馬之言猶未盡,顧夫人,含嗔立起道端詳。欽差大人呀,吾家並未強求親,御賜成婚始結親。下聘行盤多少禮,百般陳設要豐盈。金銀使用如流水,爲的是,兒女婚姻大事情。哪曉喜歡成禍害,于歸媳婦是兇人。進門行刺投池死,這一番,辦理完姻枉費心。我等不言賠媳婦,他們反倒索釵裙。彼既不依我不肯,望欽差,回朝覆命要公平。朝廷明見分偏正,方信誰仁誰不仁。顧氏夫人言始訖,欽差祁相欠身雲。

    卻說祁丞相聽了兩邊的言語,欠身向司馬大人與劉大夫人說道:不須爭論,聽下官講來。這本是天子賜婚,最好的一樁極美的喜事。劉府中豈有不願之理?孟小姐是閨閣中的才人,少不得要守貞節。君王之命,父母之言,當下自然只得應允。然而,再嫁之名,重婚之恥,臨期自必捐生。這是可想而知的情理了,有什麼別樣猜疑?今朝事已如此,在下想來,也不必同行面聖,待我回朝覆命,委婉陳明。請君王一面旌揚烈女,一面另賜婚姻,如此則免傷同殿之情。不識以爲可否?

    祁公言訖和解詞,司馬連稱善主持。但是死生猶未見,含糊安可奏君知?墜樓投水無憑據,只要他還小女屍。奎璧在旁呼相國,大人何必論公私。尚書既要京中去,少不得,同在金鑾開口詞。曲直但憑天子斷,此時難以解和議。祁公見說連稱是,一定行期同會知。當下廳前商議事,大家都要上京師。尚書夫婦齊乘轎,祁相登時亦起辭。顧氏夫人方入內,安排行李不停遲。

    話說顧氏夫人,立刻束裝停當。派定八個家丁,送國舅入朝面聖。這邊尚書父子,也就匆匆打點。只因孟翰林欽限已經滿了,遂與父親同走。一到行期,約於初六日,由陸路入京。祁丞相亦進京覆命。

    兩家扭結去朝天,陸路長行面聖顏。孟府夫人勤料理,家庭照拂費心田。呼兒喚女終朝哭,晝夜無時不淚漣。幸喜魁郎花痘好,待其滿月出房間。膝前繞走夫人喜,調弄孫兒暫解煩。韓氏灰心無指望,也不過,思前想後淚漣漣。不談兵部衙中事,按下劉侯府內緣。表一表,節烈佳人蘇映雪,她在那,望明樓上跳波瀾。這時間,清修長者方安坐,忽然間,心血來潮意緒煩。袖內輕輕佔一課,就知道,焚香仙女命將捐。忙出座,下參禪,淨宇之中走一番。仗劍踏罡忙唸咒,祭神風,輕輕掇去女嬋娟。直送到,貴州地面沙灘上,論時光,還在成婚那夜間。烈女投池心願死,誰知道,神風掇救在沙灘。非雲非霧神猶亂,如醉如癡魄未安。吐出清泉三四碗,忽然間,心神一定動花顏。

    啊唷閻君呀!可憐奴一片真心,放我去尋皇甫公子,再到陰間不遲。

    一聲悲淚坐沙灘,鳳眼圓睜四面觀。只見身存河岸上,周圍綠樹半遮天。水聲急響滔滔沸,日影如盤閃閃圓。數號大船停水面,全不似,昆明池上曲堤邊。這分明,不是陰間是世間。曾記得,怒罵奸人劉國舅,墜樓投水入黃泉。森羅殿上參冥主,那閻王,稽察何原一命捐。奴欲上前來直訴,忽然鬼卒亂喧傳。說道是,神僧判筆親符至,快放投池一女還。冥主匆忙催促我,奴還痛泣要求憐。不知不覺心神亂,此刻如何在這邊?天日光輝非地府,關河明白豈陰間?森羅寶殿今何在,鬼卒閻君忽渺然。奴若果然重轉世,好叫我,異鄉孤女望誰憐。佳人自己難憑信,左右觀瞧心痛酸。坐到貴州河岸上,未知道,何人來救女嬋娟。慢言貞烈蘇家女,且表河邊那坐船。

    卻說有一位當世名臣,姓梁名鑑,表字爾明。夫人景氏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已爲顯職,小姐早遇才人。只因成宗天子同日下詔,拜梁公爲文華殿大學士,其子梁振麟爲禮部侍郎,父子同日高升,要迎寶眷入都,共享富貴。只因梁公有心告病回鄉,要做那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的閒趣,故此把景氏夫人撇在故里。如今蒙恩拜相,父子同升,便不好上疏稱疾。少夫人要迎接婆婆入京,以供婦道。侍郎就差親隨幾個,到雲南大理府太和縣相迎老母。這景氏夫人行到貴州地面,近岸停船。偶然晝寢,忽夢人說道:夫人,你說膝前少女,相伴無人,如今有個女兒來了,快去領她要緊。言訖臨行一敲桌案,說聲勿遲勿誤,我去回覆禪師了。

    夫人驚醒汗浸衣,細想連稱此夢奇。莫信無來須信有,呼鬟快向外艙觀。睡時可有人來否?問個分明細稟知。侍女忙忙稱領命,回身跪稟這根由。

    啓夫人得知:方纔船戶說起了一陣狂風,方欲另泊別岸,已經住了。只見沙灘上坐着一個少年女子,也不知從何而來,卻並未擅進船艙。

    夫人驚喜叫開窗,待我觀看那女娘。侍婢應聲傳了命,大開窗板亮堂堂。夫人正髻將牀下,倚望沙灘遠岸旁。青草萋萋生野卉,白沙疊疊映斜陽。山迎淺碧煙初暝,樹展濃蔭晚正涼。望到平林深處去,依稀看見一紅妝。烏雲髻亂披雙耳,繡襖花裙帶水漿。掩面悲啼盤膝坐,風流情況淚痕妝。夫人看罷心驚喜,傳命家丁快快行。路見孤哀須救拔,速邀女子到船艙。家丁搭跳忙登岸,來意分明盡告將。烈女聞言睜鳳眼,含悲啓口道端詳。長官上覆夫人命,說我多蒙念異鄉。遍體淋漓難舉步,孤寒女子負恩光。佳人言訖依然哭,衆僕紛雲莫痛傷。衣服溼時還可換,我們扶你進中艙。嬌娥含怒蛾眉皺,衆位何須要用強!掩面復往河內跳,早聞遠遠叫姑娘。休短見,莫驚慌,太太相邀快進艙。映雪凝眸觀婦女,方纔立住綠蔭旁。一雙僕婦齊登岸,挽住佳人緩緩行。一進中艙抬首看,夫人高坐貌端莊。珠圍翠繞真非俗,錦束繡妝果不常。案上堆書旁設硯,爐上煮茗右焚香。果然相貌規模重,侍女隨肩立兩行。映雪含悲忙下拜,香喉哽咽淚汪汪。夫人座上傳扶起,慢慢凝眸看女娘。但見她,淋漓粉面,渾疑帶露芙蓉。淺淡蛾眉,好似含煙楊柳。慢款金蓮,輕籠玉筍。慢款金蓮,緩緩倒身行跪叩。輕籠玉筍,低低啓口叫夫人。若非洛浦神妃,定是清風烈女。夫人看罷女多姣,點首嗟吁道事苗。侍女過來安個凳,待她坐下訴悲嚎。裙釵這點金蓮足,看你如何站得牢。映雪低頭忙告罪,水流玉體冷難熬。悲聲哽咽言差錯,痛淚如珠往下拋。景氏夫人心愛惜,忙傳侍女引多姣。內艙換套家常服,再到前來訴事苗。烈女欠身呼太太,荷蒙憐念感恩高。容奴先稟衷腸事,再換衣衫進內寮。

    啊唷夫人呀!

    賤妾寒門卻姓蘇,惟存寡母一親哥。年方十六存閨閣,兄長貪榮賣了奴。嫁與雲南劉公子,侯門作妾事何如?妾雖薄命孤貧女,豈肯甘心作小奴。故此願爲爭口氣,墜樓自盡跳清波。依稀已入陰司路,復到沙灘亂樹柯。見有天光和日影,方知形影異酆都。適逢太太差人喚,感戴深思救拔奴。

    啊唷夫人呀!

    倘蒙搭救在官船,情願跟隨作女鬟。如若送回家內去,願甘依舊跳清泉。嬌娥不吐真名姓,訴罷冤情兩淚漣。相國夫人驚又喜,贊聲烈女志非凡。兄貪富貴方相賣,你抱清貞竟自捐。可敬可憐還可愛,吾豈肯,依然送你轉雲南。妾身有件衷腸事,未識姑娘可肯全?如若甘心隨伴我,此時先去換衣衫。蘇家烈女聞其語,俯首沉吟半晌言。妾爲此情方自盡,再逢其事命難全。夫人本意非如此,蘇女何妨侍座前。貞烈佳人疑作妾,梁太太,含歡執手笑開言。姑娘呀,吾家老少盡公卿,同日升官受聖恩。兒作侍郎夫作相,莫言無後已生孫。老爺從不收姬妾,豈屈姑娘作小星?我意欲思承繼你,料來此事亦依聽。妾身有女年居長,今歲才交十八春。她喚丹華你姐姐,你爲次女素華名。雲南至此程途遠,可奇你,一夜隨風便得臨。不是神人相暗助,如何既死復全生。勸姑娘,從今在此安心住,我這裏,不少喫來不少穿。大難不亡多後福,梁門無害你終身。他年諸事全完了,也是我,濟困扶危一點心。映雪聞言悲又喜,慌忙下拜謝深恩。夫人即命更衣服,引入房艙裏面行。僕婦丫鬟聞過繼,俱皆趨奉獻殷勤。香湯預備多停當,婦女方纔退出門。節烈佳人方沐浴,輕紅淺碧配衣裙。弓鞋卻用夫人履,腳小多多纏白綾。行暖秀衣嬌滑體,雲籠翠鬢玉容新。方纔浴罷更衣畢,侍女端來一盞參。太太命奴呈送上,爲千金,受寒沉重補精神。送參侍女方纔退,捧寶丫鬟早又臨。手託硃紅盤一個,內盛釵釧獻奇珍。口稱亦奉夫人命,小姐添汝點綴勻。映雪芳心深感佩,三生有幸遇恩人。墜樓已拚傷微命,落岸還能救此生。梁府夫人相過繼,可無憂慮可無驚。但思老母知凶信,豈曉投池未喪身。定說孩兒輕薄命,故而無福做夫人。

    咳,母親呀!

    豈知兒亦抱冰霜,夢裏盟言不肯忘。拼得望明樓上死,已將苦節報才郎。誰知得被神明救,留得餘生尚未亡。母在雲南難見面,天涯海角路茫茫。不知可有重逢日,兩世孃兒痛斷腸。映雪暗思心痛切,粉腮含淚強梳妝。溼雲初斂簪花重,纖手輕梳掠鬢長。翠繞珠圍官宦女,花團錦簇富家娘。梳妝已畢移蓮步,侍女跟隨出外艙。鋪下紅氈安下座,殷勤舉袖遜乾孃。夫人歡悅端然坐,烈女登氈把禮行。翠袖低垂微露玉,羅衣斜佛暗和香。亭亭拜倒紅氈上,慢吐鶯聲就喚娘。孤女蒙恩留活命,敢叨承繼在船艙。從今依伴慈顏下,惟願垂憐教義方。烈女言完行四叩,夫人出位挽紅妝。孩兒且起休多禮,伴我同行莫念鄉。倘有良機吾作主,少不得,相迎你母過時光。從今閨閣安心住,凡事還當我主張。映雪低頭稱領命,依依就坐母身旁。夫人熟視芙蓉面,執手含歡笑讚揚。

    卻說梁夫人看看乾女兒,喜歡得眉開眼笑地說道:映姑娘,你竟有些像你丹華姐姐,不過比你魁偉些兒,模樣兒倒有幾分相像。說着又向僕婦丫鬟說道:怎麼你們呆呆地立着。也不知向二小姐磕頭?衆人笑嘻嘻一齊跪倒,蘇映雪俱各挽起來。

    夫人承繼二千金,內外家丁叩賀頻。少刻姑娘同夜膳,十分體貼勝親生。房艙之內同安寢,對榻言談到幾更。次日開船重走路,滔滔遙向帝都行。素華小姐心悲喜,南望家鄉淚滿襟。從此依隨京內去,不知何日得相親。感承繼母加珍惜,不敢悲啼暗淚淋。日日相陪依膝下,時時對語兩談心。諸般體貼如親女,騙得個,景氏夫人倍歡欣。在路行程非一日,權爲按下慢提明。看官欲識談何處,表的是,女扮男妝孟麗君。

    話說孟小姐女扮男妝,一出自家門第,就改名哪君玉,表字明堂。只說上京赴考,捐監進場。榮蘭亦改名榮發。主僕們同心並力,一直上路,竟向正衢大道而行。

    酈生跨馬坐徵鞍,遠道風煙實可憐。日落西山投旅店,雞鳴鄰壁打行鞭。書童榮發挑行李,腳不停留受盡艱。日曬風吹顏色改,神虛氣弱路途難。行來不住吁吁喘,走處惟思歇歇肩。一日晚間投客店,小書童,發燒半夜不能眠。起來依舊挑行李,負病登途沒怨言。走到貴州天近晚,忽然頭暈倒路邊。酈生下馬忙扶住,連喚家僮爲怎般?榮發起來垂下淚,答言昏暈偶然間。酈生不覺雙眉皺,說道是,有病纏身走路難。不若早些投客店,調和安息二三天。回頭拱手開言問,來往行人走上前。君玉欠身求指引,不知此地是何邊?行人答道思南府,相公是,初走途程想未諳。君玉殷勤稱謝教,回呼榮發你乘鞍。衣囊馱在行駒上,且待我,步走相投客店間。榮發十分行不得,躍身只得上徵鞍。明堂款步相同走,轉眼之間到店前。

    卻說酈君玉走到店中,就有小二出店同來搬運行李,安放在一間乾淨室中。然後與主人見過,說了鄉貫姓名。飲茶之後,店家就吩咐安排酒飯。酈生回到房中,親與榮發打開鋪蓋,叫她睡下歇息片時,飲些湯水。

    榮發書童倒在牀,呼疼叫痛淚汪汪。腰痠背重難移動,面赤脣青少主張。不住呻吟推枕被,口乾時刻索茶湯。酈生見此淒涼景,轉覺芳心自悵惶。嘆自離家將半月,曉行夜宿日忙忙。今當十二時光久,映姐多應已嫁郎。替嫁劉門原是可,惟恐我,報仇之日害蘇娘。願她早早生兒子,也好終身作靠防。惜我一身離故土,浮萍落葉少家鄉。榮蘭壯健還猶可,她又偏偏病在牀。行李書箱誰照管,程途遙遠費商量。想她光景非輕病,要好還須服藥方。本草醫書曾看過,算來略略識岐黃。今朝試試榮蘭婢,且看醫方良不良。如若果然除了病,這也是,天公保佑酈明堂。心中主意安排定,就在燈前啓竹箱。取出紙箋和筆硯,輕磨香墨就開方。連真帶草分輕重,一筆揮毫已寫將。走出外邊央小二,撮回兩劑晚煎湯。店宮答應如飛去,酈君玉,用飯充飢在小堂。少刻撮回雙劑藥,親身配合與煎湯。書童榮發心焦躁,恨不得,踊躍身兒跳下牀。一見主人親服侍,叩頭連說罪難當。酈生只得殷勤勸,安慰千般叫放腸。是晚不提談次日,又煎湯藥與她嘗。書童漸漸身輕可,寒熱纏身尚臥牀。腰痛腳痠難走路,尚須調理用良方。偏逢日夕濛濛雨,初夏時光轉覺長。如霧如煙迷遠岫,帶風帶葉灑紗窗。落花滿院埋泥溼,新燕穿簾斂翅藏。旅店淒涼心懊悶,口占絕句解愁腸。

    第十四回 旅店中愛繼佳兒

    詩曰:淒涼旅館正黃昏,苦雨偏驚遠客魂。聽得更深無一事,方知都爲寫悲恨。

    吟罷長吁淚滿衣,隔窗猶是雨霏霏。無聊且讀箱中卷,窗下書聲悲復悽。朗朗清音吞欲吐,堂堂雅韻響還低。茶煙細嫋夜孤坐,燭影斜搖靜掩扉。正在書齋幽僻處,驚動了,一家長者暗偷覷。

    卻說這位老客,姓康名信仁,號喚若山。湖廣省城武昌府咸寧縣人氏。年登五十有四,積祖販賣珠寶,家有十萬之富。同鄉中盡稱爲員外。其妻孫氏卻長一春,只生一女名喚賽金,年方三八。贅婿滑全,現在納監,算是個有職分的生員,就在康家管理一切事務。康公因爲乏嗣,娶了二妾,一名柔娘,一名德姐。喜得柔娘產下一子,乳名元郎,交跨三歲。員外自得子之後,更加高興,還要掙些傢俬與他,遂又出來販賣珠寶。只因路逢陰雨,也歇在店中。這晚正然悶坐,忽聞風送書聲,驚訝道:這一定是赴考的書生了,想亦被雨所阻,故在店中。遂緩步而來,隔窗偷看。

    隔窗偷向裏邊觀。一隻白蠟旁邊照,端坐風流美少年。長眉秀目神心遠,玉面朱脣品格妍。款剪燈燭將書讀,頻移茗碗略消閒。忽然咳嗽抬身起,罩件單衣想爲寒。員外一觀驚又喜,這書生,緣何如此美容顏。風流瀟灑言難盡,美麗丰姿畫不全。莫說衣冠人未及,就連女子亦休談。我聽他,書聲清朗方尋覓,卻原來,果是風流一少年。既到此間須面見,懨懨苦雨可長談。康公想罷忙移步,伸手輕輕叩兩環。君玉開門抬頭看,外邊步入一衰年。家常便服多仁厚,丰采精神半白髯。慣走江河真老客,通明世路有高談。進房先就深深揖,說道是,雨夜無聊訪大賢。君玉回禮忙讓坐,失迎臺駕望容寬。深宵寂靜聊攻讀,不意尊年到這邊。晚輩不知多有罪,請茶盞獻助開談。康公喜悅窗前坐,兩下通名細細言。君玉酈生長嘆氣,今因小介反爲難。行囊沉重人多病,旅店羈留監未捐。陰雨不知何日止,病童未曉甚時痊。功名耽誤如何了,爲此襟懷日悵然。員外聞言連點首,虧他辛苦十餘天。隨身要箇中年僕,似這等,幼小童兒上路難。倒不如,老漢與君相作伴,也堪幫助也堪談。欲思結個相知友,怎奈何,我是衰年你少年。老漢近年初得子,兒方三歲尚愚頑。待其長大成人日,我已嗚呼不及觀。如此根基門戶內,焉能顯耀出高官。再兼小婿雖捐監,看他的,文理才情亦等閒。我亦心中想指望,算來不過眼前歡。今觀足下才和貌,實在心開敬又歡。要拜弟兄我已老,欲爲父子太高攀。相公獨自無幫助,有個親人也萬全。萍水相逢緣分重,今朝得罪要包涵。欲思過繼君爲子,隨我同行返故園。父子相關無顧忌,家奴併力不艱難。若然回到咸寧縣,你要攻書有本錢。及早調停捐了監,就能赴考上長安。相公若得爲官職,老漢的,門面光輝也喜歡。如若屈尊心不願,康門愚頑敢相攀。若山老者言方訖,大悅喬裝美少年。立起身來忙答應,異鄉孤客謝周全。小生正在艱難處,得遇高人實有緣。過繼螟蛉恩不淺,相隨長者意能安。真稱仁厚垂憐憫,怎說愚頑是仰攀。就此房前行一禮,乾爹照拂莫相嫌。酈生言訖忙參拜,喜壞咸寧康若山。出座慌忙行半禮,連稱請起莫遲延。既然應允休多禮,與你如同父子般。只待曉晴天氣好,同回湖廣莫遲延。明堂再拜連稱謝,留坐窗前又細談。將到二更方別去,酈生相送出房間。雨聲點滴猶無住,幾處星光早映天。員外欣然連說好,明朝雨住可歸旋。曲廊之下相分手,君玉仍回臥室間。榮發在牀心喜悅,從今可免受艱難。一宵無事天明亮,曉日朦朧破暝煙。員外康公來約會,明堂打點不遲延。書童病起身猶弱,結束行囊只覺難。幸得康家人手廣,相幫料理霎時完。店東送到銀錢帳,君玉親身打算盤。該減該增分貴賤,房錢飯帳已清完。從今有伴同行路,就坐車來不坐鞍。榮發書童騎了馬,這番輕健勝如先。紅塵滾滾馳星月,綠樹迢迢看水山。馳驅一月方纔到,已是端陽後九天。時近門庭人出接,長工力僕跪車前。康公齊喚抬身起,問你們,今歲田禾是怎般。一衆人丁齊道喜,青苗黃穗滿良田。真虧幾日連陰雨,必定收成勝往年。員外點頭連稱善,難得個,你們同力在良田。言完跳下行車內,君玉隨行整整冠。榮發書童隨在後,一齊步進大門前。

    話說康員外同着酈君玉走進大門之後,一個少年走出來迎接。道:啊呀岳父回來了,此行得利麼?小婿失迎得罪了。

    員外欣然問細詳,家中大小可安康。滑全答道俱安好,回首驚疑視酈郎。員外從頭言一遍,監生變色暗思量。我爲贅婿居康宅,日後傢俬定得將。偏又嶽翁生一子,家資早屬小兒郎。有兒有婿非清冷,又何須,承繼螟蛉轉故鄉。老邁糊塗真可笑,一定要,傢俬多付酈明堂。滑全不悅雙眉皺,勉強相隨進內堂。孫氏賽金同出接,柔娘德姐共迎將。更兼員外同胞妹,一個個,喜色盈盈接進堂。

    話說這位員外的胞妹,只爲夫家貧窘,入贅岳家。她的丈夫吳道庵,卻是個飽學秀才,素知脈理,廣識歧黃,只爲家貧住居舅處。這日員外回家,吳道庵與人看病去了,故不提及。當下康公進堂,酈君玉只得立住,候大家見畢,方始款步進來。

    外邊步入美郎君,堂內諸人盡喫驚。德姐腮邊生笑暈,柔娘眼角動春情。院君一見心疑惑,忙問康公是甚人?員外細言承繼事,回頭指點俏書生。酈郎進步從頭見,袍袖雙垂把禮行。堂內衆人多見過,元郎幼弟也殷勤。柔娘笑挽孩兒手,兄長如何不叫聲?君玉低言初見面,多應幼弟怕生人,說完堂上齊歸坐,僕婦丫鬟擺點心。孫氏院君心不悅,夫妻見面少寒溫。腹中暗說康員外,年老無知少正經。出外應該圖利息。如何反倒取歡心。我觀君玉鳳流態,定是班中旦與生。可恨老年行不正,優童假捏作螟蛉。待其慢慢行機會,趕出他時放了心。孫氏院君心內惱,呼奴喚婢面含嗔。賽金做作虛貞節,躲躲藏藏假撇清。德姐柔娘頻注目,依依不捨出堂門。只聽外面安童報,說是吳爺已轉門。員外欣然忙立起,就同君玉出前廳。寒溫敘過多欣悅,喚書生,下拜姑夫一長親。君玉上前深作揖,吳秀才,驚奇大讚好郎君。精神清遠真非俗,風度溫柔果出羣。若非閥閱名門出,定是公侯府第生。數語讚揚忙遜坐,細將學問考書生。明堂真是逢知己,對答如流不暫停。口吐珠璣驚滿座,心懷錦繡飽諸經。高談闊論無思索,巧對清吟獨佔新。回問老儒吳秀士,一言一答欠聰明。道庵出座連聲贊,好一位,博學奇才小俊英。今日老夫心佩服,從今不敢擅談文。舅兄早與他捐監,好奪高魁第一名。員外聞言心大喜,春風滿面把須拈。既然學問俱通透,要姑爹,相伴攻書講講明。捐監自然吾早辦,使他年少幹功名。滑全在側容顏怒,先就心疼百十銀。員外派人忙打掃,書房鋪設甚幽靜。箱籠行李多搬進,牀帳安排色色新。君五十分心感戴,此身得所免飄零。幹爺如此來關切,惟願身榮報大恩。是晚康公來內室,坐談片刻向妻雲:路途辛苦今朝乏,且在書房去歇身。久歷風沙須沐浴,更兼還要理鋪陳。待其諸事調停畢,老伴從容再敘情。孫氏院君微冷笑,沉吟似覺起疑心。康公就歇西書院,寫札如飛託友人。百十花銀封裹好,立時喚進一家丁。盤川另付銀多少,次日黎明就動身。趕到京中交好友,討回監照莫遲停。家丁領了銀和信,打點行囊好動身。員外四更方得睡,真心一片在螟蛉。滑全管鋪非常住,此晚權居伴賽金。夫婦枕邊各訴說,惟防義子奪金銀。母雖不悅爺歡喜,須要商量去此人。不表妒心夫婦事,且談假扮酈書生。迴歸書室開箱子,首飾之中細細尋。自己幼時簪帽器,配成四色是奇珍。一方玉結花紋細,兩個珠球繡絡新。嵌玉盤龍雙手鐲,真金鑄鎖系紅繩。竹絲方盒端然放,要送元郎幼小人。次日起來梳洗畢,點心一碗肉混飩。康公曾囑廚房曉,早晚須當送點心。故此周全還不缺,皆非托賴老安人。少時員外親來看,問說宵來睡可寧。我已差人京內去,早爲納監幹功名。省城赴考多容易,不用奔馳趕到京。君玉聞言心大悅,連呼繼父太關情。孩兒未得供甘旨,先費幹爺百十金。願得一官和半職,以圖光耀顯門庭。不知上書誰家姓,赴考之時免又更。員外答言還寫酈,吾豈敢,輕輕埋沒你真名。酈生見說心歡喜,相謝連連不負恩。遂入後堂參繼母,殷勤作揖請安寧。又觀德姐柔娘至,悅色和容叫院君。手挽元郎朝裏走,回眸又喚大官人。酈生回叫姨娘後,纖手輕移對弟雲。微物幾般相送你,隨心頑耍莫嫌輕。揭開小盒殷勤遞,俏姨娘,幫着孩兒伸手擎。笑說又承兄長賜,元郎快快謝深情。安人接過睜眼看,回問如何有此珍?君玉答言年幼物,欲思納監賣金銀。既蒙繼父承當去,此物將來送弟身。孫氏院君收拾起,元郎啼哭索奇珍。柔娘騙住親生子,抱着孩子向外行。德姐在房仍服侍,秋波頻轉盼郎君。微舒柳葉愁痕起,半綻櫻桃笑暈生。君玉偷窺知有意,從容告退出房門。賽金撞見忙迴避,拖着裙邊急忙行。走進角門稱要死,偏偏睹面好羞人。香羅掩口連聲笑,又要偷張又不行。君玉暗思稱好笑,輕狂女子太虛情。既爲姐弟該親近,躲躲藏藏爲甚因?心下沉吟移步出,芸窗請教老儒生。文章不用加批點,經史何須再理論。別件事情多不講,反因醫道拜先生。依隨熟習岐黃理,脈道精明治病能。君玉心靈容易學,盧醫扁鵲可傳名。年少風流才貌好,又添一技在平生。居住康宅還方便,繼父哀憐就不輕。兩個姨娘俱少艾,因憐才貌更多情。縫衣補孔時時做,送點烹茶每每親。一日康公郎舅出,家中清靜少閒人。柔娘德姐偷閒坐,領着元郎向外行。遊玩書房閒戲耍,低低笑語步香塵。柔娘解手回房去,德姐思量會酈生。步進幽齋東院內,秋波慢閃看分明。石榴花映千枝火,碧水萍浮幾點金。湘竹簾垂聞燕語,芭蕉窗閉有書聲。隔紗自見蓮花動,烏帽紅腮百媚生。德姐含情忙走近,對窗低喚大官人。解元自是君家得,何苦攻書這等勤。年少身兒須保重,莫教夙夜損精神。酈生聞語抬頭看,影隔紗窗見美人。翠鬢花容增俏麗,鶯聲燕語更溫存。斜扶窗檻低低說,一段風流更動情。君玉笑言稱豈敢,微才難奪解元名。讀書何論精神損,須信文章不負身。德姐隔窗微笑道,相公不中待何人。既言才學猶非好,難道容顏不出羣。說着話時移步進,元郎同進內書林。佳人坐在窗前椅,粉面含春問一聲。住在此間多日了,不知曾否定姻親。安人員外俱無問,忘你婚姻大事情。妾看相公如此說,細君欲得若何人?酈生見問微微笑,點首長吁嘆一聲。

    咳,姨娘呀,

    癡長今年十六春,功名不就日懨懨。婚姻之事非爲大,且待身榮慢慢言。只取德來無取色,細君何用美容顏。梁鴻若是貪花客,焉能夠,舉案齊眉贊古賢。德姐聞言連道是,相公誠實果非凡。若是李靖逢紅拂,你可私通你可憐?君玉笑稱焉不納,她本是,風流才女識英賢。此間果有真紅拂,我就和她一處潛。德姐含羞紅了臉,低頭微笑吐芳言。

    咳,郎君呀,

    賤妾癡心慕相公,可憐思念夢魂中。原知路柳殘花女,難入瓊枝玉樹叢。長恨綿綿難自解,想思偏要憶春容。自思薄命非紅拂,家主寬仁比越公。倘若郎君心不棄,可圖良會一宵中。雖然不敢私奔想,片刻相親也遂胸。如若相嫌推拒我,願甘一死洗羞容。滿腔憂恨今朝訴,生死憑君掌握中。德姐言完心慘切,斜提翠袖掩花容。正然私語紗窗下,噹啷啷,一動簾鉤進屋中。咳嗽問聲誰在此?你竟敢,不分內外說私衷。佳人聽說心驚駭,魄散魂飛變玉容。

    啊唷不好了,員外來了!

    立起身來看細詳,酈生心內也慌忙。抬頭只見簾鉤響,卻是柔娘走進房。粉頰含春呼妹妹,原來在此訴衷腸。失驚二位須寬罪,我領孩兒轉內堂。德姐此時心始定,笑舒玉手扯柔娘。叫聲姐姐休驚我,你心亦愛酈家郎。柳氏柔娘紅了臉,低頭假作引元郎。酈生背手巡房走,暗暗沉吟有主張。咳,可見得: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柔娘德姐兩佳人,如此多情有我心。幾度留連真愛慕,十分關切果相親。奴家若是真男子,未必其間不動心。見我幾時情已亂,風流陣裏欲消魂。可憐辜負佳人意,好叫我,要作情時難作情。君玉想完忙出位,正言令色勸佳人。今朝此事難成就,二位姨娘聽我雲。自古爲人非草木,論來豈有不知情。世間暗約私通事,也有個,可以行與不可行。李靖相逢紅拂女,越公不是五倫親。如今我是螟蛉子,怎敢欺天敗大倫。員外既然稱繼父,豈堪庶母兩通情。今朝若就巫山夢,大負幹爺一片心。況復安人多顧忌,平時見我少歡欣。倘然再做無知事,此地如何住得成。不但前程難保吉,定教累及二姨身。芳心見諒祈寬恕,切莫悲傷怨薄情。緣分也須前世定,諒來你我不該應。兩姨從此收心罷,善侍幹爺老主人。但願閨房多得子,天年有靠福頻增。我如得第身榮貴,不負姨娘照拂恩。今日一言回絕後,望祈轉念自修心。明堂言訖長吁氣,低首無言背手行。兩位姨娘聞此語,登時五面起紅痕。柔娘垂首連稱是,德姐含羞啓絳脣。妾等賤姿難望幸,無非一念慕才人。感承君子開茅塞,佩服良言勸化恩。從此修身除別唸,願圖私意在來生。佳人言訖心悽切,靠椅低頭兩淚傾。君玉長吁連解勸,二姨珍重轉房門。此情惟有我知曉,斷不傳揚外面聞。柳氏柔娘和德姐,一齊款步出書林。酈生隨後來相送,珍重連稱一二聲。二妾回頭頻顧盼,依依勉強下階行。明堂獨坐幽窗下,點首長吁暗暗雲。美色迷人真可嘆,幸虧我亦是釵裙。方纔若遇真男子,未必還思繼父恩。無可爲情才決絕。倒做了,坐懷不亂古賢人。酈生感嘆重開卷,晝夜攻書用苦心。但願一朝趨殿陛,好將夫主大仇伸。柔娘德姐心追悔,謹佩良言敬酈生。百件關心加體貼,十分用意更溫存。多虧一番良言語,勸醒癡情二美人。從此酈生康宅住,一心只待步青雲。慢談湖廣康家事,且表京師梁相門。父子同朝威望重,爲官處事甚剛明。朝廷屢屢加思澤,辦事能員梁振麟。禮部推升爲撫院。江南省內管黎民。梁君轉覺心煩悶,不得聊酬人子情。接到營堂謹奉侍,恩宜留下少夫人。相衙忙亂齊收拾,擇定行期就動身。七月初三將起馬,忽聞迎到太夫人。

    話說梁巡撫正欲起身,忽報太夫人到了,還有一位小姐同來衙中。又驚又喜,亂紛紛迎入大堂。景氏夫人先下魚軒來,然後素華小姐才落大轎。梁太師多年不見,只道是親女丹華。忙叫道:女兒,你怎麼也隨着母親來,不在家中侍奉翁姑?景氏夫人笑道:相公你認一認,可是丹華女兒麼?將在船承繼之事,一一說知。

    素華小姐叫乾爹,萬福深深彩袖提。大悅當朝梁閣老,欣然隨手就相攜。目觀花貌連稱好,異姓如親卻算奇。同到此間真湊巧,好教媳婦出京師。待他夫婦同臨任,京邸盤桓有了依。景氏夫人心內喜,梁撫院,放心無慮帶嬌妻。合堂見禮俱完畢,姑嫂相親玉手攜。骨肉團圓同夜宴,談談笑笑在官居。親丁睹面心情樂,相府榮華福壽齊。即日撫臺辭了駕,同妻上任出京中。官衙冷靜無人奉,幸虧得,小姐依隨步不離。曉起日常趨左右,晚來風急請添衣。和容悅色時時伴,梁相夫妻喜倍深。愛若掌珠真罕見,更比那,丹華長女勝毫分。深藏繡戶人難識,緊守香閨不出廳。羅綺叢中真富貴,只落得,花容月貌更奇新。不談映雪歸梁府,且表尚書上帝京。

    卻說孟尚書父子與劉奎璧,同着祁丞相上京。七月初五日始抵都下,一齊歇於公館之中。劉國舅早已寫札,道知其父。只等五鼓雞鳴,同入朝中見駕。

    雞聲三唱曙光搖,年少君王坐早朝。文武諸官齊會集,祁公率衆列班僚。御香縹渺開金殿,宮樂悠揚動紫宸。兩下初分龍鳳扇,九重已現赭黃袍。百官舞蹈朝參畢,早有黃門奏事因。

    啓萬歲爺得知:左丞相祁盛德,協同孟尚書士元、國舅劉奎璧在午門候旨,請王定奪。

    天子聞言意自猜,何須都要上京來。傳宣召入金鑾殿,已見諸臣拜在階。舞蹈揚塵呼萬歲,欽差祁相把言開。從頭細奏成婚事,覆命回朝拜玉階。兵部尚書連頓首,口呼陛下聽情懷。蒙恩賜配憐臣女,花燭成婚忽變災。投水墜樓無實據,微臣惟願見屍骸。吾王明斷冤情事,使麗君,就在黃泉無怨懷。司馬奏完垂痛淚,劉奎璧,叩頭再拜在金階。

    啊唷唷,陛下呀!伏祈龍腹詳情,以斷臣家冤枉。

    自沐恩叨賜麗君,故行六禮始成婚。于歸之日藏兇器,惡罵微臣自喪身。適遇大風難搭救,池中不及救屍骸。孟家索命言遭害,善講難明故叩閽。伏乞君王詳細底,豈有了,承恩賜配害新人。駕前不敢虛誣奏,拜懇龍心斷個明。行刺墜樓非假語,刀傷雖好尚留痕。朝廷聽罷其中故,拍案驚奇嘆一聲。

    啊唷,傷哉!這是寡人失於檢點,有害才人了。

    因憐誤適叛臣家,故賜成婚國舅家。誰知芳心甘守節,輕輕一命赴黃沙。不違聖主才堪敬,善保全家志可誇。如此裙釵真蓋世,朕躬抱歉害她身。君王座上悲才女,金口忙開諭孟家。司馬賢卿呀,不須爭論與悲傷,人死難生且放腸。浪急風狂救不得,自然飄蕩到他方。朕思落水無屍首,或者神明暗救將。就算不能重活命,寡人旌獎賜牌坊。即傳欽命雲南去,督撫同臨爲表揚。烈女雖亡名目在,千秋萬古姓名芳。先生既到皇都下,不放卿家返故鄉。父子在京同候缺,原官供職在朝堂。寡人年少爲天子,全賴諸卿一力勸。如若賢臣俱退位,朕躬無復覽規章。君王邀買諸臣意,兵部尚書謝聖恩。臣女得留清白譽,九泉之下感恩光。蒙君復職隨鑾駕,敢以衰年便退將。理合在朝圖報效,以謝我,兩朝雨露聖恩長。尚書退步歸班立,元天子,又喚劉卿聽細詳。國舅呀,成親好好兩和同,誰道新人這等兇。未待成親先打罵,累卿家,千山萬水到京中。多因烈女心如鐵,不願重歸羅綺叢。朕心再爲卿作主,選一個,風流淑女贈英雄。從今竭力勤王事,鎮國將軍職善供。可入昭陽參國後,好待你,同胞姊弟慶重逢。君王言訖天顏笑,國舅三呼謝聖容。兩個內官前引路,正宮一直進中宮。朝廷復叫祁丞相,遠道深勞宰輔公。特賜黃金和綵緞,權爲喜酒與花紅。祁爺再拜將恩謝,退下金鑾殿九重。傳旨散朝歸內院,百官劉出午門中。且談國舅劉公子,拜倒珠簾見正宮。王后一見親弟至,桃花兩頰動春風。問明家內安和好,寬慰同胞且放胸。日後婚姻多在我,少不得,另尋佳偶兩和同。在京寂寞無人伴,賜你宮娥數豔容。皇后言完呼設座,回傳內侍捲簾櫳。點名喚出雙宮女,國舅心歡動笑容。但見那,一雙宮女貌如仙,繡襖花裙帶翠翻。厚抹胭脂濃傅粉,紅顏綠鬢正芳年。齊齊拜倒昭陽殿,皇后欣然啓口言。你等二人隨國舅,好生伏侍在房中。千依百順休驕傲,悅色和容要自謙。如若閨房先得子,本宮當賜洗兒錢。娘娘言訖呼內監,快把香車送出宮。內侍應聲忙整備,二姬再拜出珠簾。各人攜帶隨身物,竟出昭陽正院間。國舅謝恩辭了後,迴歸府第拜椿年。劉侯父子同相聚,家宴談心也盡歡。是晚酒闌歸寢室,爺兒各自擁紅顏。二名宮女皆隨侍,國舅燈前仔細觀。雖出皇宮容未美,怎如孟氏女嬋娟。既無鳳友鸞交侶,且盡閒花野草歡。兩手同攜雙美女,鴛鴦枕上一齊眠。雖然已遂風流願,到底私心猶未捐。欲得傾城才貌女,方纔一世免冤牽。不談奎璧劉侯府,且表尚書父子因。帝主解和無所怨,安居京內補原官。暗中欲向監門探,訪得吹臺被劫緣。皇甫少華逃出去,夫人母女卻歸山。尚書暗暗心驚喜,或者伊家得復全。倘若少華重睹面,我只得,墜樓一事向他言。多虧映雪蘇家女,爲我遮羞洗洗慚。不表尚書心暗想,且談天子已傳宣。就教該部行文出,奉旨旌揚烈女賢。建立牌坊須富盛,芳名好向四方傳。朝廷旨下非小可,部裏行文不敢延。梁相得聞如此事,歸家偶爾便閒談。夫人驚喚螟蛉女,莫不是,你即雲南孟氏女?爲甚事情愁對景,快些實說莫遲延。嬌兒呀,墜樓投水一般情,定是雲南孟麗君。你若果然司馬女,少不得,送歸尊府見嚴親。夫人丞相齊盤問,節烈佳人暗喫驚。面色登時形慘淡,芳心頃刻暗酸辛。自思此事難明說,只好還瞞繼母親。這一送歸無別論,只不過,又將此命喪劉門。佳人想罷抬身起,斂袖含悲叫母親,奴是儒家貧女子,她爲宦室貴千金。兩個相去天淵別,怎說孩兒是麗君?奴爲貞身稱侍女,故而不顧自輕生。若然御賜成婚配,難道無貪誥命尊?此刻送歸司馬府,劉家一定不容情。彼雖強逼孩兒死,辜負了,舟次相逢救命恩。仗乞爺孃休錯認,留奴陪伴二三春。佳人說罷遮羅袖,哽咽悲啼跪在塵。一片傷心哀苦語,說得個,夫人兩眼淚紛紛。慌忙挽起螟蛉女,連喚嬌兒莫認真。不過爲娘相問你,何妨回說未知情。嬌兒這等傷心哭,卻使爲娘怎安生。梁相挽扶連勸慰,素華小姐始抬身。含悲拭淨腮邊淚,方始低頭不做聲。景氏夫人陪不是,呼鬟打掃內樓門。明宵初七良宵夕,牛女相逢穿巧針。一碗清泉曾曬否,七盤佳果可排成?檐前尋個蜘蛛大,粉盒拿來快快盛。小姐明朝須乞巧,你們怎不快調停?一邊吩咐丫鬟去,一面忙開箱子尋。取出兩色紅綠線,連呼愛女備穿針。素華小姐心難過,只得承歡伴母親。暗道夫人真善母,片言相哄不疑心。奴家已是歸梁府,貞節牌坊定掛名。不若當初真個死,也教不負聖君恩。住談相府猜疑事,要表欽差主試行。各省考官多不講、單言湖廣一公卿。翰林學士名錶允,欽點天差主試臣。只爲其年逢閏月,故而放考略遲停。住談主考登程事。且表咸寧縣裏情。君玉讀書將赴考,康公員外更辛勤。紗羅衣服匆忙做,美味珍饈自制吞。百樣調和加保養,好待他,三場文字用精神。不惟意內憐君玉,還在人前贊酈生。孫氏院君心倍惑,時時發惱與生嗔。老年姑嫂閒談處,只說康公沒正經。婿亦有來兒亦有,興風作浪繼螟蛉。必爲暗有私房事,故此相看若寶珍。待等查明情與弊,立時驅逐出家中。賽金在側嘻嘻笑,附耳含歡叫母親。女婿說:一日書齋來探望,撞見他,打開拜匣細搜尋。內中多少釵環物,金碧交輝照眼明。女婿猜疑何處得。莫非岳父與他身?賽金之說猶未盡,孫氏安人跳起身。口口聲聲稱不好,一定是,偷我首飾出房門。院君急急開櫥櫃,查點釵環罵畜生。件件樁樁都看過,並無遺失盡皆存。安人方始無言語,康氏微微笑兩聲。嫂嫂呀,今後休疑大相公,他本是,宦家公子豈常同。姑夫敬愛常稱讚,說他的。品格高來腹又通。今歲秋闈如赴考,一定是,鹿鳴宴上大英雄。倘然果得功名就,康氏門中也顯榮。嫂嫂從今宜厚待,好待他,知恩報德在心中。你如終日無歡悅,顯見得,看待螟蛉意不濃。嫂嫂須從兄長願,惜孤憐寡有仁風。院君聞說連稱是,撇去狐疑略改容。慢表裏邊姑嫂語,且談仁善老康公。

    話說閏七月初頭,學院已考遺才。京內監照未到,只急得康公員外坐立不安,飲食俱廢。

    員外康公意不安,走門出戶日茫然。雙眉緊鎖難舒展,一面深愁不喜歡。身欲倦時還繞走,腸中飢餒也忘餐。清晨等到黃昏後,只恐怕,錯過場期誤少年。才上香時重點燭,方行問卜又求籤。可憐急壞康員外,坐不寧來立不安。德姐柔娘多着急,花容消瘦暗牽纏。求聖封,卜金錢,又把牙牌過五關。但願酈生能過考,解元高中步青天。明堂自己添憂慮,飲食難餐心緒煩。獨坐沉吟垂鳳目,長吁短嘆望蒼天。雙靴頓足將垂淚,暗道如今事怎安。監照不來難赴考,麗君何苦領衣冠。康公一見他憂慮,越發彷徨意不安。等到午牌愁悶處,報一聲,京中僮僕已歸旋。

    話說康員外正在盼望,忽見家人進來,跑得氣吼如雷,汗流浹背。叫一聲:員外爺,監照來了,請觀詳細。康公大喜道:啊唷妙呀,果然來了麼?好待大相公去考大收。當下酈君玉也十分歡喜,接過監照看了,遂忙忙地收拾起來。只因吳道庵已有科舉,酈君玉獨考大收。

    光陰似箭不停留,廿六之期考大收。君玉欣然施本事,高標案首佔頭籌。生喜悅,撇憂愁,獨步青雲有望頭。員外康公心大喜,比前相待更加優。院君也便迴心轉,笑臉相迎惱態收。員外立時尋下處,安排赴考不遲延。

    話說酈君玉取了批首,未幾便同姑夫吳道庵,到貢院前寓所住下。八月初八日,康員外忙來送考。

    高才不懼進頭場,躬身拜別康員外,便與姑夫一起行。其婿滑全圖體面,故而納監不臨場。銀錢出入煩心緒,哪有才華作錦章。當下二人同入試,分房列號用心腸。酈生抱負凌雲志,彩筆揮毫意自揚。珠玉篇篇真妙句,龍蛇字字果佳章。三場都是他先出,鄉試奇才讓酈郎。考過出來專等榜,康公憐惜酈明堂。人蔘早晚煎湯喫,保養身體分外忙。君玉書齋無甚事,意前抄錄幾篇文。自觀自讀心歡悅,難道說,如此文章尚不良。咳,皇天呀,我爲功名故遠行,離鄉背井撇雙親。感蒙繼父加恩待,怎奈乾孃有別心。嘗聽二姨和我說,竟疑奴是不端人。鄉場不中還猶可,名落孫山怎處分。自古人心皆勢利,見我不第倍欺凌。果然榜上無名姓,康氏門中住不成。如此文章原不俗,但愁命運兩難爭。若然果得身榮貴。能做伸冤報恨人。今在此間時日久,打聽得,少華逃避未遭擒。倘能兩地風雲會,做一對,患難夫妻也稱心。君玉暗思長嘆氣,心神不定笑還頻。書童榮發非常喜,唸佛求神佑主人。廿六晚間齊等榜,康員外,安排小酌在書林。一杯一盞消停飲,只等人來報喜音。喫到夜深多半醉,蟋蟀繞庭聲切切,星濃隔樹影沉沉。才點鼓,又敲更,報曉寒雞叫幾聲。秀士吳公頻嘆氣,少年俯首亦沉吟。酈君玉,手攀桂樹當階立。吳道庵,眼望雲宵繞院行。忽聽外邊人吵鬧,響,鑼聲幾棒近牆門。康公不等人通報,先就飛身向外行。未出書房三四步,外邊跑進衆家人。

    啊唷好了!姑老爺恭喜恭喜,中了第三十二名舉人了!

    喜煞儒生吳道庵,揚眉吐氣面堆歡。且行且說稱僥倖,中舉原來在此年。員外聞知心亦喜,慌忙打發報人錢。一時內外齊相賀,悶倒了,女扮男裝美少年。仰面呼天何不幸,難道我,文章未足奪魁元。呼童速買題名錄,看一看,酈姓明堂在那邊?榮發書童心內忿,怒衝衝,飛身跑出大門前。正然要買題名錄,只聽得,震地鑼聲人語喧。亂亂哄哄齊叫喊,慌慌促促細觀瞻。呼兄喚弟如何好,看起來,你我難尋這解元。榮發書童忙赴上,一聲高叫問情由。

    呸!你們是報什麼,這般着急?

    衆人齊說解元郎,你是何人問細詳?榮發聞言驚又喜,跳鑽鑽,問聲可是酈明堂?衆人踊躍同稱是,你可知他住哪方?榮發聽了心大喜,飛身急走甚慌忙。

    啊唷謝天謝地,相公高中了!

    放開大步走如梭,後面之人喜氣多。隨着書童忙趕上,圍在那,康家門外大鳴鑼。酈生早聽書童報,喜孜孜,一段春風上翠蛾。

    啊唷妙呀,果是頭名麼?

    正然款步下庭階,員外康公迎面來。高叫明堂真大喜,解元高中實奇哉。喜單現貼前廳上,快去觀瞧莫慢挨。言訖如飛朝裏走,忙忙取出報錢來。解元立刻登廳上,只見諸人鬧不開。頭報方回傳二報,一班去了一班來。紛紛鬧到天明?431翠蛾:美人之眉。蛾,蛾眉。

    亮,曉日當空萬戶開。姑侄同行參主考,又到那,鹿鳴宴上會英才。風流舉子人爭羨,少小英雄品貌佳。赴過宴時回本宅,酈明堂,紅纓白馬大開懷。

    話說酈明堂,從鹿鳴宴上回來,竟入內堂。吩咐榮發端下兩張交椅,鋪了一條紅氈,請員外安人上坐,然後拜謝承繼之恩。

    按按冠來正正衣,雙拖袍袖踏紅氈。蒙恩過繼螟蛉子,待若親生另眼觀。飲食衣裳承照拂,功名富貴賴提攜。今朝得中三生幸,拜謝爺孃恩德齊。君玉登堂行太禮,喜煞了,康家員外老夫妻。

    啊唷大官人,不須多禮。

    一邊一個兩相攙,此際安人也喜歡。連叫乾兒真可喜,竟能平地步青雲。說完又看蓮花面,含笑說,好個風流小解元。君玉殷勤重進禮,叫一聲,姑夫姑母我相參。自來此地承垂訓,百事多蒙照拂全。今日鄉場僥倖了,登堂一叩謝尊前。道庵夫婦齊回禮,君玉躬身退下氈。又向二姨深作揖,相酬照拂與周全。柔娘德姐齊齊福,喚元郎,恭喜哥哥中解元。君玉呼人邀姐姐,賽金出外強爲歡。大家見罷齊歸坐,酈明堂,復又開言問事端。不識祖墳何處葬,待孩兒,消停一祭盡心田。康公大悅言詳細,說道是,卻在江陵縣裏邊。十二年前風水說,葬了此地甚爲安。若然三代俱安厝,一定要,白屋之中出大官。我想必然相應你,到今朝,解元高中有機關。祖墳離此非爲遠,也得程途八九天。君玉欠身連應諾,拜完親友掃墳堂。當時鬧熱多休表,兩日工夫拜客完。隨即上墳並祭祖,僱車出路不遲延。姑夫繼父同陪往,不幾日,已到江陵縣裏邊。君玉車中心暗想,聞得說,夫家籍貫在其間。今朝既到江陵縣,何不留心觀一觀。想罷抬頭觀遠近,行車將過一衙前。走馬樓頭安穩獸,坐獅門下砌花磚。重重鐵鎖門雙掩,片片封皮色未殘。荒草一叢添慘淡,孤鴻幾陣動悲酸。眼前正是夫家宅,痛倒了,女扮男裝酈解元。長嘆一聲雙淚下,口吟幾句斷腸篇。

    第十五回 閨閣人男裝奪解

    詩曰:秋風寂寂掩重關,道是將軍舊宅前。血戰已虛除畫戟,硃批初賜鎮銅環。征衣戰馬人何在,夜月空梁燕不還。爭似當初王謝府,英雄徒憶賀蘭山。

    酈生吟罷淚珠拋,相顧門庭轉寂寥。車馬飛行留不住,回看蹤跡已迢遙。上墳祭祖諸般畢,各處閒遊走一遭。步進九天玄女廟,拈香已畢細觀瞧。金殿朱門輝錦幔,繡幡寶蓋拂宮袍。兩邊彩畫飛龍柱,對句雙分寫得高。左邊是,聖界迢遙清碧遠。右邊是,禪心寂靜妙香高。行書落款多明白,皇甫芝田姓氏標。筆走龍蛇言不俗,真個是,當今抱負一英豪。解元忙問庵中主,老道姑,一邊吁氣訴根苗。方曉得,正是少華親筆跡,芝田表字故高標。明堂不覺心悲感,一口長吁淚欲拋。暗叫芝田君好苦,家門不幸起風濤。如今逃向何方去,好叫我,海底撈針枉費勞。何幸今朝逢筆跡,可羨你,能文能武是英豪。

    啊唷郎君呀!

    孤身獨自走山東,海角天涯少定蹤。你若得能時運轉,好將仇恨一朝松。君家不識奴家意,必猜疑,孟氏門中少始終。怎曉麗君心似鐵,豈貪富貴抱羞容。日來歷盡艱難事,可知奴,一片冰心不負兄。今日偶來玄女廟,得瞻親筆喜無窮。願天莫負奴夫婦,使我他年會會容。君玉暗思心慘切,霎時間,桃花兩頰少春風。女解元,幾番顧盼轉花容。留連不捨偷垂淚,無奈嗟吁出廟中。回到墳堂房屋內,次朝趕路亂哄哄。幾天回到咸寧縣,無事窗前用苦功。念及少華公子事,芳心幾度暗分崩。詩書滿架無心看,漸漸地,憔悴香腮兩片紅。一日臨窗親照鏡,自覺容顏減幾分。

    咳,麗君呀孟麗君,你何苦懸思至此!

    僥倖鄉場奪了魁,也算得,高才女子勝鬚眉。眼前因此私懷事,拋卻詩書理太虧。從此須當追悔過,好生用意在書齋。明堂自戒方勤讀,鳳夜窗前細細推,員外欣然在側陪。自古時光容易過,又將收拾赴春闈。

    卻說中舉之後,又要收拾上京,康員外十分忙亂。先就與院君商議,裁剪綢緞皮袍,套棉襖,一件件做將起來。

    院君優待已非凡,便與姨娘翻絮棉。大小衣裳多做起,棉袍皮襖色鮮鮮。紛紛着疊箱籠內,方與明堂觀一觀。康公一應俱收拾,忙忙料理不遲延。初冬廿七行期定,就要同行帝省間。員外康公心緒亂,稱銀記數備盤纏。途中費用多充足,交付姑夫吳道庵。又向義兒君玉道,不知曾否定姻緣?年方二八當婚際,未定還該早早聯。君玉答言猶未配,婚姻之事可遲延。康公點首連稱是,密付黃金百兩全。囑咐說,你是解元年又少,到京中,定多媒妁說良緣。吾雖繼你爲兒子,婚姻之情你自專。若到皇都逢說合,不須問我竟成全。盤纏交在姑夫處,這黃金,留做行盤下聘錢。今日預先交付你,只恐怕,一時要用費艱難。明堂深感幹爺德,收拾黃金不必雲。員外康公心不放,千叮萬囑妹夫前。侄兒年幼無知曉,要姑夫,途路之中善照看。會試場規他未識,還祈指點細談談。吳公受託連稱諾,不覺行期在眼前。

    話說康員外料理停當,又撥了兩個家人隨往,一名魏能,一名馮順。這個馮順專會烹調,故此帶到京中,以便當廚使用。分派已定,早到行期,一切行李書箱安頓已畢,就拜別起身。

    君玉更衣進內堂,躬身百拜別爺孃。孩兒就此京中去,父母寬懷勿掛腸。但得成名爲顯職,少不得,相迎家眷到皇邦。感蒙過繼螟蛉子,關切之恩豈敢忘。員外安人忙挽住,康公含淚囑明堂。途路風霜宜珍重,春闈用意做文章。既然高中去會試,須要成名在帝邦。你若一朝身及第,也是我,一番承繼有收成。康公言訖心悽慘,君玉聽完意痛傷。灑淚躬身稱領命,幹爺珍重在家鄉。孩兒若得功名就,以報雙親一片腸。言訖合堂俱拜別,紛紛相送出廳堂。姑夫內侄登程路,一徑長行上帝邦。遠道風霜身體苦,平生志業爲名忙。只因大比當時舉,天下英才上帝邦。待得一朝登虎榜,那其間,杏花十里馬蹄忙。慢提君玉來京事,且把劉侯府內詳。奎璧自從臨闕下,蒙恩欽賜二紅妝。雖然兩妾容非醜,怎奈想思債未償。孟女已經無指望,長華尚在可商量。聞聽說,吹臺草寇行猖獗,劫去囚車不放行。皇甫夫人俱被獲,長華一定在山崗。如今山寇威名重,奪縣攻州手下強。天子幾番差戰將,俱遭大敗死沙場。近來又要相征剿,倒不如,待我當先請旨行。不但建功和立業,還可以,圖謀皇甫女紅妝。這番若再難成就,放下風流此段腸。如若長華歸了我,鸞交鳳友過風光。若到那,成親之日加防備,吾也可,身帶青鋒入洞房。前此事情經識過,少不得,如今刻刻要提防。算來還可圖僥倖,竟何妨,明日當朝上本章。國舅心中存主意,竟然修本在書房。請兵要戰吹臺寇,以報朝延雨露長。寫就稿時謄了本,夜深不去伴紅妝。頂冠束帶書房坐,專待金雞觀聖王。更盡漏深寒月墜,紅燈照道入朝堂。當階拜獻行兵表,元帝武宗喜氣揚。喝采一聲真俊傑,朕素知,劉家世代是忠良。寡人正欲來差你,不道賢卿自上章。當命天監擇吉日,五千人馬起刀兵。卿能大殺吹臺寇,朕必加恩配廟廊。國舅三呼辭聖主,回衙細細告椿堂。劉侯一聽徵山寇,跌足驚呼喚吾郎。

    啊呀孩兒呀!

    這等癡來這等迷,暗瞞爲父請徵騎。吹臺草寇兇如虎,你卻焉能報捷期。自請出師非小可,若還一敗怎全身。吾本是,久經大敵英雄將,尚不敢,萬歲之前把本提。小小幼兒多作怪,公然請旨掛征衣。我看你,近來氣色常昏暗,倒只怕,頭次興師要失機。真正庸才無主意,爲什麼,願甘受苦不安居。劉侯埋怨親生子,奎璧無言把首低。只得府中忙打點,諸姨料理做棉衣。欽天監內承君命,細按陰陽擇吉期,臘月初三臨演武,就於次日統長驅。真緊急,不遲延,鎮國將軍選士騎。事畢入宮辭帝后,劉娘娘,卻逢身體欠安寧。一聞胞弟徵強寇,扶病深宮戒失機。天子親交元帥印,賜一領,四川蜀錦虎皮衣。將軍再拜辭皇帝,掛印披袍出禁城。五鼓祭旗三放炮,五千人馬出京畿。旌旗浩蕩登途路,遙向吹臺晝夜驅。按下癡心劉國舅,迴文又把別家提。單言徐氏熊娘子,可憐她,五月重身夫便離。掌管銀錢存賬目,操持家計費心機。懷胎十月將分娩,接了爺孃家內居。其父徐公名仰善,母親胡氏五旬餘。家資不薄稱員外,媳婦孩兒膝下齊。總是在家經事務,同來伴女候臨盆。四月廿三生一子,其容如父甚清奇。可憐賢惠徐娘子,見子思夫淚滿衣。

    啊唷夫呀!

    爲友拋家去訪仙,分離數月好心酸。不知曾否傳神術,未識藏身在哪山。似這等,音信不聞真可嘆。到今朝,臨盆已產一兒男。小名就叫懷郎罷,也見我,別後想思這段緣。娘子生兒心慘切,就尋乳母在房中。誰知產後成癆病,氣短神虛體不安。飲食少加容瘦弱,牀前日日吐紅痰。延醫用藥全無效,問卜求神總不安。初尚緩行和小坐,後來長睡與安眠。聲聲咳嗽喉嚨啞,刻刻沉吟氣力單。只見增來不見愈,懨懨一病欲歸泉。徐公夫婦心憂慮,只恨東牀去不還。爲友撇妻真絕義,也不知,潛蹤逃遁在何山。今朝怯症堪堪死,薄倖冤家竟不還。兩老夫妻心痛苦,請醫無效但憑天。季秋初二加沉重,熊娘子,湯水難沾命不全。勉強出聲呼乳母,將兒抱到我牀前。眼觀半晌紛紛淚,叫一聲,父母今朝聽我言。自到熊家爲媳婦,想來前後卻無愆。長親之下無侵犯,夫主之前不妄言。憶昔春問他欲出,奴只爲,弟兄義重怎相攔。誰知去後無音信,屈指光陰大半年。不幸產中成怯症,懨懨一息要歸泉。丈夫若有歸來日,父母須當達我言。五載夫妻成永訣,惟留此子在生前。他年續娶休磨折,要把懷郎另眼看。只此一言無別語,病身難待丈夫還。說完倒在鴛鴦枕,痛淚交流不出言。仰善夫妻俱痛切,熊娘子,眼觀愛子暗心酸。乳孃抱在牀沿上,小孩子,笑撲酥胸要乳餐。娘子見兒方欲喚,悠悠一命竟歸泉。喉中略略痰阻住,眼下盈盈淚未乾。徐老夫妻俱大哭,乳孃抱起小兒男。青春少婦辭陽世,夫主再無到面前。員外夫妻忙料理,買棺成礆立時完。諸親弔奠紛紛至,正屋停靈候婿還。胡氏掌家還不亂,熊門體面尚如前。呂忠不適安人意,從此孤哀少喫穿。胡氏每嗔他主僕,常雲誘婿撇家園。也不知,何方來此狂徒輩,坑陷得,熊氏家門大不安。趕逐離門才息怒,也虧他,這般安享不羞顏。徐公仁厚頻相勸,說道是,莫使他們道不賢。女在他家多厚待,我們何可不從寬。萬般且等姑爺轉,分外之情莫自專。胡氏安人聽解勸,方纔轉意略周全。呂忠也覺心煩惱,恨不得,出外追尋黃鶴山。怎奈外邊拿捉緊,心虛不敢出門闌。吞聲忍氣熊家住,惟願芝田公子還。慢表熊家徐氏女,且言會試上長安。

    卻說酈解元同着吳道庵姑夫上京。臘月初,將及到都,忽聞朝內發兵,人馬填街塞道。會試的舉子,路阻良鄉,不能前進,又耽擱了兩天。初七日方纔趕到,就歇在康員外的朋友綢緞行文興號俞智文家內。

    座間說起發兵情,俞姓東家細細雲。二位遠方難得曉,我們京內最分明。溫州地面吹臺嶺,又像梁山泊上人。名字稱爲韋勇達,綠林好漢有奇能。當年奉旨拿欽犯,皇甫全家要解京。推着囚車經此路,被他打劫上山中。夫人小姐俱擒去,都在吹臺山上存。卻也未知真共假,聞聽說,大家買馬與招兵。官軍官將難征剿,都懼怕,皇甫千金法術能。她在山中幫草寇,神通廣大令人驚。定身法術真奇怪,她只用,口唸妖言手捉人。兵將俱皆難動展,任憑砍死與生擒。只因屢次傷人馬,皇上朝中又發兵。就是當今劉國舅,自家上本去長征。此番未識能平否,倒只怕,損將傷兵滅不成。君玉聞言驚又喜,暗思量,幸虧國舅已離京。若然撞見劉奎璧,只恐難全守節身。多謝皇天相保佑,免教都下見仇人。

    咳,皇甫千金呀!

    你本名門閥閱流,不該寄跡在山頭。現遭反叛名聲害,卻如何,買馬招兵作異謀。就算投降都是假,你今朝,這般做事也堪羞。不忠不孝傷倫理,叫你那,兄弟他年怎出頭?縱使會場能及第,到後來,理虧難以報怨仇。長華小姐何如此,倒來得,假事成真名望休。君玉暗思心不悅,雙眉一皺起憂愁。開言復問朝鮮國,這如今,又遣何人到外頭。兩處刀兵齊殺敵,正不知,烽煙士馬幾時休。俞公見說搖搖首,杯酒閒談這事由。

    咳,解元呀,不要說起!

    朝鮮國內起槍刀,兵又多來將又驍。皇甫督臺投順後,已差幾個出天朝。英雄戰將多多少,只有低來沒有高。也有投降和被捉,更兼殺害許多人。如今有位神僧去,這神師,撒豆成兵法術高。天子十分加禮敬,拜他爲,神奇長老把兵交。外邊妖道方稱對,近來聞,不見輸贏一樣高。但願神僧能制服,免教日日動槍刀。言完復又低聲道,竟有些,元室江山坐不牢。君玉酈生微點首,忽然驚問一根苗。

    啊呀老伯!我途中見報上說欽賜孟小姐與劉國舅完婚,怎麼如今又出征去了!

    俞公見問這言詞,難道原來尚未知?說起話長真可惜,待我細細講分明。解元呀!欽賜成婚不算差,誰知道,孟門小姐保全家。面前假作應承了,心內先將主意拿。一到臨期將出嫁,她竟是,暗藏兇器入劉家。洞房辱罵劉公子,身墜高樓跳出涯。君玉心中聽到此,芳心如裂淚將垂。雙眉緊鎖桃花冷,忍住傷悲只嘆嗟。

    咳,可惜了!孟小姐墜樓落水之時,可曾有人撈救?

    智文見問把言開,說起其倩也怪哉。正要駕舟相救處,忽然風浪卷將來。屍骸飄泊無蹤跡,一定是,已爲魚龍腹內埋。次日劉家通孟府,尚書要討女屍骸。兩家爭論難分解,扭結都投京內來。天子之前明白奏,朝廷有道甚憐才。孟劉二姓俱無罪,建立雲南貞節牌。國舅空思偕伉倔,仍然獨宿好悲哀。如今請旨徵山寇,懊悶難當散散懷。前後事情俱說過,酈明堂,一聞父到頓然呆。頻開鳳目看榮發,萬種幽情說不來。勉強出聲連嘆息,孟千金,可稱節烈一裙釵。吳公在側頻誇獎,可憐痛倒女英才。頻俯首,花容慘慘心如裂;忽攢眉,鳳眼盈盈淚欲來。委實悲傷難忍耐,推開交椅把身抬。口稱辛苦精神乏,就此相辭勿介懷。俞姓東翁留不住,呼僮引導入書齋。

    話說這三間書屋,一明兩暗。吳道庵歇於東室,是魏能作伴。酈君玉住在西房,有榮發相陪。當下女解元一進臥室,看了一看,只有榮發相陪,她到牀前和衣一倒,忍不住悲悲切切,痛哭起來。

    啊唷映姐呀,你死得好苦!

    劉家與你卻無仇,何苦輕輕自墜樓。富貴不移心內志,形骸甘向水中流。早知你意非我意,奴豈要,女扮男裝作此謀。若曉真心深不應,少不得,奴家自去赴清流。偏教吾已離鄉後,你在劉家一命休。

    阿唷映姐呀!

    可憐投水已身亡,你喪身來我立名。撇下萱堂誰侍奉,獨留寡母怎收成。最堪嗟,昆明池水埋蘇女。深可愧,貞節牌坊寫麗君。此德此恩何以報,奴只好,銜環結草待來生。

    咳,爹爹呀!

    卻因此事受奔波,萬里雲南趕到都。雖與孩兒同一地,可憐奴,不宜親近只宜疏。父親不認還猶可,看出行藏待若何?非但奸人重起意,定遺死罪亦歸奴。從今用意加防備,以免得,事未成時命已無。可嘆蘇娘亡得苦,此皆是我害她亡。酈生哭倒羅幃內,切切悲啼淚似泉。書童榮發心悽慘,一壁相攙一壁呼。

    主人啊,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悄言莫使走風聲,慢悲傷,人死焉能再復生。保重身兒爲正理,只要你,後來照拂彼孃親。主人會試如高中,少不得,官運亨通步步升。皇甫郎君身得地,那其間,夫妻同殿奏冤情。歸家複姓非難事,此刻寬懷且放心。君玉正冠方坐起,忙將羅袖拭啼痕。一聲長嘆雙靴頓,報恨伸冤不必雲。皇甫千金行不正,她現在,吹臺山上大招兵。督臺縱使遭冤枉,這如今,不是真來也是真。奎璧料來難知道,更須防備露真情。老爺已在皇都裏,猶恐相逢要認明。今後你須常躲避,莫教隨行惹疑心。汝兄趙壽如跟隨,一發機關容易明。倘與你哥相睹面,切休交口吐真情。自古說,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保得平安無大患,爲官幾載慢調停。書童榮發連聲應,少不得,主僕同心擔怕驚。言訖寬衣收拾睡,次朝各起見東君。俞公出外來相候,賓主殷勤把禮行。拿出呈儀三兩色,些些聊作表微心。吳公取銀三十兩,送與東家作水金。俞姓再三推不去,收回內室且休雲。姑夫內侄同乘馬,出寓相參表翰林。套禮豐盈呈座主,門包重重送司閽。寒溫極稱師生意,款酒清談至二更。回寓次朝重謝酒,會同年,匆忙數日始清寧。閉門從此攻書史,夙夜辛勤又作文。且待場期來到日,好將書筆奪功名。東家厚待多豐盛,到晚來,自制精奇細點心。主僕五人多感戴,安心居住在京中。寫書寄與康員外,細述平安慰遠心。按下道庵君玉事,迴文再說一家門。

    卻說鴻臚寺顧公有一胞弟,現任江南糧道。聞大夫人病故,即欲丁憂回籍。奈因任內交盤,故遲至次年八月,方與眷屬登舟歸裏。十一月中才到滇南。弟兄商議,擇定臘月初二至初四與母治喪。同胞兄弟,外甥男女,都要接到家中。劉太郡只因奎璧上京,便帶了女兒同往,留下江媽,在府管家。當下母女到了顧家,齊在門前下轎。這劉郡主落轎之時,卻驚動了一個前生冤孽。劉夫人有個胞姐嫁在本地崔門,她丈夫崔樹敏做過湖廣兩任佈政,今已去世。所生二男一女,女兒已經出嫁,長子攀龍卻是歸班進士,早已生孫。次子攀鳳現作黌門秀才,將近一年喪偶。只爲鄉場不利,故在家中。今因舅宅治喪,昆仲齊來顧府。

    崔郎十九正芳年,喪偶之時未續絃。聞得母姨臨舅宅,未曾謁見暗偷觀。夫人緩步行前面,郡主輕移隨後邊。玄色披風垂繡帶,白羅素衲露春尖。宮裙慢步金蓮穩,圭鈿斜橫翠髻盤。面如雨後梨花白,眉似風飄柳葉尖。微轉星眸非有意,略開繹口似將言。不長不短風流態,多麗多姣雅淡仙。緩緩跟隨慈母走,那一派,輕盈意態可人憐。芳容引動崔攀鳳,不覺神魂飛上天。目送升階方轉眼,暗思量,劉家表妹好芳容。千般嫋娜迷人目,一種風流出自然。如此佳人從未見,可稱絕世一嬋娟。隔窗既睹如花貌,一定前生也有緣。想我斷絃猶未續,倒不如,消停了卻這冤牽。劉家姨母如應允,便合多姣結好姻。慢慢且停三兩日,相求表妹女紅顏。不談秀士生心事,且說夫人入內堂。母女靈前參拜畢,方纔都進內廳門。姑嫂姊妹都相見,劉郡主,萬福姨娘舅母前。斂袖深深行了禮,衆夫人,齊齊含笑急相迎。大家見畢皆歸坐,一道香茶到面前。崔老夫人觀郡主,十分喜愛面堆歡。笑攜袖內尖尖手,目視花容啓口言。

    啊唷姑娘!我兩年不見,如此長成了。

    甥女今年十六春,長成好個美千金。幽閒貞靜花枝樣,竟有些,相像宮中大女甥。顧氏夫人微笑說,母姨過獎這般雲。言還未盡堂簾響,步進崔家公子們。入內同參劉太郡,夫人答禮叫賢甥。顧家妯娌齊呼坐,昆仲齊齊略欠身。要見千金劉郡主,躬身相候立堂門。丫鬟奉命忙相請,劉郡主,躲在香房不肯行。太郡夫人心內惱,揭簾含怒叫釵裙。兩姨兄妹何防礙,有甚羞慚怕見人。快快出來行個禮,這時間,又非哪個要相親。多嬌不敢違慈命,粉面通紅向外行。低喚哥哥奴總禮,雙提羅袖福深深。弟兄兩個齊回答,見罷齊齊坐定身。攀鳳凝眸看錶妹,看了她,羞容無限欲消魂。暗思去世前妻貌,真正是,此位姣娥勝幾分。玉容當面情無限,怎得時間就做親。郡主微微抬鳳眼,芳心暗想自沉吟。大表兄,二旬之外年猶少;二表兄,尚只輕輕十九春。聞彼斷絃猶未娶,不知他,務求一見爲何因?若然攀鳳生他意,卻使奴家怎守身。郡主低頭心暗慮,羞慚告退入房門。崔郎不覺神魂蕩,心視多姣暗動心。一見佳人歸內室,轉傷表妹太無情。當時外面開喪事,弔奠紛紛不用雲。前後匆忙三四日,季春初五始清寧。崔生密告萱堂語,務欲相求表妹姻。這日大家都在座,崔家太太就開聲。眼望顧爺宏業道,妾身欲代作冰人。攀鳳次男年十九,他不幸,青春喪偶未聯姻。今觀劉府賢甥女,德貌雙全可我心。妹妹若然心不棄,就煩九弟作冰人。兩姨姊妹成婚配,真正是,親上加親分外親。崔府夫人言訖笑,儀堂連說可調停。回呼二姐如何意,我觀來,也算門當戶對婚。攀鳳外甥年十九,文章滿腹也青春。今秋雖未標名姓,他日多應作貴卿。雖說續絃如正娶,郎才女貌好婚姻。若然姐姐應承了,時值標梅早就婚。太郡夫人聞此語,微微點首慢開言。賢姐姐呀,女兒婚配也應當,只是難爲做主張。她父在京須寫信,其心情願好商量。回書一到行盤禮,決不推敲有別腸。崔府夫人還未答,顧儀堂,哈哈大笑道端詳。

    啊呀姐姐!

    我久聞姐夫是聽你的,這如今,女兒婚姻何妨做主。夫人見說微微笑,賢弟焉知就裏機。此女並非我自育,一差二錯有猜疑。父親做主她無怨,免得說,嫡母心腸是與非。若要求親須作禮,討回書,允和不允再爲提。崔家太太連稱是,老妹之言也不虛。書札就煩兄弟寫,快須討復莫遲疑。從今只等回書至,別處姻親不去提。宏業顧公連說是,兩姨姻眷在吾身。崔家太太心歡喜,密向孩兒道是非。攀鳳聞聽心大悅,喜孜孜,安排表妹作嬌妻。慢談秀士崔攀鳳,且把多姣郡主提。

    卻說劉燕玉郡主,其時卻共表嫂弟妹們在舅母房中說笑。忽聽崔夫人說次子斷絃,便坐到相近房門的椅上,暗暗偷聽。把那些求親的說話,從頭至尾聽了一個分明,不覺芳心驚戰。

    楊柳雙眉翠色消,桃花兩頰絳痕嬌。芳心似刺情無限,玉筋將垂怨自高。暗叫一聲奴好苦,當時就叫有分曉。前人榜樣分明在,少不得,也要和他做一遭。孟小姐,富貴不忘皇甫姓。到如今,天恩旌表把名揚。必然奴亦捐身死,要想那,清白之名沒半毫。願保一身無恥笑,偏教百世有清標。恨奴不合同來此,致使那,崔府提親起禍苗。這一寫書京內去,爹爹必允不推敲。紅顏薄命終如此,奴只好,死在孃家萬事消。郡主暗思心慘切,低頭無語弄鮫綃。同班嫂妹齊喧笑,拍手敲肩口內嘈。燕玉無心聽衆說,千愁萬恨壓眉梢。專祈早早歸家去,好與江媽善計較。次日早晨梳洗畢,各家轎馬已來邀。顧家內外排筵席,女眷堂中飲酒餚。姑嫂談心情義密,崔太太,滿心只愛女多姣。攜玉手,扯鸞綃,含笑殷勤遜酒餚。骨肉至親休客套,莫非不會飲香醪。夫人舉盞頻相勸,郡主憂心皺翠梢。首不回來眉不舉,春風笑語莫分毫。酒筵散後香茶過,齊起相辭出內寮。崔府孃兒乘轎去,劉家母女上軒遙。前呼後擁歸侯府,江媽媽,迎出廳來笑語交。郡主一見愁滿面,同歸繡戶訴根苗。

    啊唷媽媽呀!

    奴家將及受災殃,須要媽媽作主張。當日花庭爲見證,如今大事要商量。只因遇着崔姨母,她要求親配二郎。母舅轉求娘己允,只須寫信問椿堂。爹爹如若應承了,就要行盤下聘將。禍事不輕須早議,我豈忘,小春庭內那情腸。媽媽要作全生計,奴只是,若守多才皇甫郎。郡主言完垂痛淚,江媽心內大慌張。

    啊唷,果然如此麼?這便如何區處?

    商量須要慢從容,郡主且思就裏衷。昔日訂姻人不曉,無非是,老身執證兩和同。如今不比當初事,偏遇着,姨母提親配表兄。父母命來媒妁語,還該應允與相從。少華公子無蹤影,知道他年吉共兇。況是仇家難配合,又不知,那人情淡與情濃。彼如懷恨冤仇重,拋棄香羅不在胸。郡主那時空守節,自將性命赴陰空。身雖自棄名無實,倒不如,親上加親配表兄。郡主聰明詳此語,老身之意可相從。多姣一聽江媽語,痛哭流涕變玉容。低喚乳孃何出此,爲了奴,還該全始與全終。小春庭內盟言在,奴豈敢,失節重歸崔府中。早曉媽媽無見識,我何須,真心向你訴情衷。佳人言訖敲箱蓋,說道是,畫扇今猶在此中。奴若重婚無節操,一定要,天神共鑑降災兇。媽媽何故多翻覆,又勸奴家嫁表兄。郡主說完抓粉面,淚如雨下恨千重。江媽只得殷勤勸,附耳低低道曲衷。郡主呀,且休埋怨且休哀,我的言詞也善裁。你既不忘當日事,等一等,侯爺京內發書來。若然果許崔公子,再把良謀妙計排。萬勿生心尋短見,少不得,保全郡主不當災。多姣見說悲方止,意亂心忙抱怨懷。唸佛求神無不做,願只願,父親書信不和諧。江媽暗暗心追悔,攛掇千金卻不該。今日果然逢此事,怎尋良計早安排。偏偏郡主芳心執,不肯重婚太也呆。我本是,老邁婦人無見識。又並非,張良諸葛有奇才。真真難倒江三嫂,妙計良謀何處來。乳母從今心緒亂,朝思暮想費安排。日夜躊躇難就計,晨昏只等不成才。可憐急壞江三嫂,又被那,郡主相催不放開。慢表香閨憂慮事,劉夫人,親書一紙報金臺。差人交付同胞弟,寄發京都候主裁。宏業顧公忙寫札,相托與,督臺走摺一官差。到京附寄劉侯府,以免相遺與慢挨。不說音書求配合,要談人馬下吹臺。

    話說劉國舅請旨提兵,帶領五千人馬,曉行夜宿,已不止一日。恨不能飛到高山,好見長華小姐。且表吹臺山上韋寨主大扯義旗,招兵買馬,已有三四萬之數,還有投降的元卒不在內中。這一座高山上,分門立寨,按部認旗。寨主法令嚴明,制度一毫不亂。這日頭目來報:又有一個少年在山前報名,要求寨主收留。女大王拔令旗一面,喝令隨旗進參。那員頭目應一聲得令,帶領了報名的豪傑,過分金亭,到聚義廳丹墀下跪倒:啓大王爺千歲,投軍韋勇彪參見。

    大王座上細觀瞧,看見來人品格豪。氈帽布衣裝束少,濃眉明白語言高。年輕大約當三五,也算堂堂一俊豪。仔細端詳心忽悟,分明是,堂弟英雄韋勇彪。寨主就知稱假姓,又悲又喜皺眉梢。抬虎體,欠龍腰,滿面春風道事苗。

    !來者英雄,可是江南人氏麼?

    階前豪傑口稱然,寨主聞聽滿面歡。分付一聲邀上殿,難得我,堂房賢弟到高山。勇彪見說心疑惑,登殿凝眸仔細觀。品格渾如堂姐姐,爲什麼,出言相認這般歡?正然暗暗心中想,只見那,寨主廳前退衆官。甲葉叮噹人盡退,大王密密訴情端。勇彪驚喜逢堂姐,細細申言避難緣。奉旨差官拿叛族,京中大小各紛然。兩兄各保爺孃走,被迫拿,半路分開實可憐。孤苦無依將乞食,聞得說,義旗大扯故投山。只言草莽權留命,誰道親人得復圓。改姓移名都一樣,真稱異事實奇然。何期堂姊神謀廣,獨佔高山四海傳。兵馬已招三四萬,待時就可下朝鮮。我雖年幼無知識,熟習雙鐧勇敢先。姐姐東征我共往,報一報,如山似海這仇冤。勇彪說罷逃災事,女大王,悲喜相交痛淚漣。請出長華雙母女,大家見禮在廳前。英雄寨主非常喜,令下方傳部內員。大衆將官齊入見,女大王,細言遇弟這根原。廳前速擺團圓宴,今日山中敘敘歡。合部英雄齊作賀,勇彪立刻換衣冠。銀鑾寶殿排佳宴,上下歡呼入繡筵。對對嘍羅斟美酒,雙雙士卒捧羹盤。正然飲酒心歡處,轟隆隆,大炮三聲響半山。寶殿應聲俱震動,衆英雄,停杯出席變容光。

    啊唷奇哉!莫非又有官兵到了?

    大王座上亦驚奇,一挺金冠拔令旗。立遣嘍羅山外去,探明發炮是和非。近丁答應慌忙走,早見人來稟戰機。

    啓王爺得知:了不得了,今有大元天子欽差鎮國將軍劉奎璧,統領五千人馬,離山二十里安營,乞令定奪。

    嘍羅報罷跪廳廊,怒惱了,紅錦幔中女大王。拍案叫聲來得好,孤正欲,報仇雪恨在山前。回呼左右傳頭目,叫他們,緊守高山總寨房。明日戰時今日備,恐官兵,偷營劫察逞剛強。嘍羅應令忙傳諭,聚義廳前又舉觴。寨主英雄全不懼,談兵論武坐高堂。酒闌席散黃昏後,合部英才侍大王。寨主從容傳下令,各回本帳莫慌忙。官軍既到須迎敵,明日黎明會戰場。合部英雄稱得令,巡山已畢復端詳。大王即命歸營寨,霎時間,畫鼓三敲退了堂。

    話說韋寨主退入後帳,皇甫夫人與長華小姐一齊起來迎着道:今日爲何退堂甚晚,適才炮響,莫非又是官兵到來征剿麼?寨主微微笑道:賢妹呀,你我的仇人到了,如今正備着大報冤仇,以雪千秋之恨。

    長華小姐喜還驚,忙問仇家是甚人。寨主回身歸了座,從頭至尾說分明。長華聽說劉奎璧,柳葉眉邊怒氣生。一咬朱脣磨玉齒,說聲明日我臨兵。奴若不,千刀萬剮劉奎璧,無面重爲世上人。皇甫夫人連道好,上天賜我報冤情。此番放過劉家子,倒只怕,再要擒他萬不能。寨主欣然言正是,待明朝,大驅兵馬殺官兵。說完俱各寬衣睡,只待天明便出征。按下吹臺韋寨主,且談鎮國大將軍。請兵要剿吹臺寇,馬不停蹄曉夜行。正月十三兵已到,細觀方向扎轅營。貯兵已畢觀山勢,劉元帥,正備黎明便出兵。五鼓合營餐戰飯,將軍披掛坐中門。四員千總齊參見,劉國舅,往下開言叫一聲:

    千總連登何在?有呀,末將恭聽號令。

    一聲答應上營來,凜凜威風是將才。國舅合歡傳下令,必須全勝報營臺。今朝本帥親觀敵,看一看,哪個強徒到陣陔。千總連登稱得令,全身披掛不遲挨。中軍擁出劉元帥,羽蓋當空罩頂開。左右人員齊簇擁,營門掠敵不遲延。連登躍馬臨山下,刀指層嶺討戰來。山上嘍羅忙入報,藍旗一展進吹臺。寨主正值廳中坐,草莽英雄左右排。滾滾盔星形燦爛,鏘鏘甲葉滿庭階。威凜凜,盡皆打虎擒龍將;氣騰騰,都是擎天架海才。殿上端居韋寨主,分明是,一朝皇帝會英才。忽聞階下藍旗報,韋大王,高卷蛾眉怒滿懷。微欠龍身推坐位,坐在那,紅羅幔內把言開。

    嗯!伺候人何在?帶馬過來,待孤家親臨戰陣。

    寨主方纔要下山,班中閃出一英賢。銅盔鐵甲提雙鐧,說道是,臣願當先取勝還。寨主座中朝下看,認得是,左軍頭目伍文安,呼着急,快當先,速斬元朝討戰宮。頭目應聲稱得令。頂盔貫甲不遲延。飛身跳上青鬃馬,大炮轟天衝下山。元將連登催戰馬,銅刀一舉不交言。馬蹄踏地塵沙起,兵器侵人手腕寒。來往交鋒無勝敗,劉元帥,營門掠敵怒衝冠。

    啊唷,了不得了,光天化日之下,豈容你等賊寇胡行!

    一聲怒叫取雕弓,箭似流星撲陣中。正射綠營豪傑頸,翻鞍落馬血流紅。連登只道鋼刀砍,喜孜孜,帶馬回來要報功。一見主兵還按箭,方知元帥弄神通。慌忙落馬稱恭賀,國舅欣然長笑容。按按金盔生殺氣,飛騎直撲戰場中。舉刀一指吹臺嶺,竟是春雷響半空。

    ,嘍羅們聽者:快報與你家主帥得知,說本帥是天朝的大將,豈肯合無名的毛賊交鋒。快叫皇甫長華下來打話。

    嘍羅飛報上廳寮,招展藍旗報事苗。皇甫長華同在座,一聞此語皺眉梢。調箭袖,攬徵袍,凜凜英風怒氣高。轉下座下開繹口,喝聲帶馬與提刀。寨主未及開言道,閃出英雄韋勇彪。

    啓寨主與皇甫千金得知:殺雞焉用牛刀,待末將走馬擒來便了。

    寨主座上笑微微,賢弟年輕恐失機。久曉宮中劉國舅,全身武藝甚精奇。開弓一箭傷頭目,可見他,武藝精通不是虛。你若小觀劉國舅,恐防臨陣失軍機。勇彪回答無防礙,愚弟當先必取伊。言罷頂盔忙整理,素袍銀銷跨徵騎。寨尊分付加留意,小英雄,跨馬如飛到陣前。戰場驚動劉奎璧,仰面橫刀向前行。劉奎璧,十騎奔騰行得快,三聲炮響動刀槍。衝下山前呼殺賊,白袍小將到疆場。英風凜凜真非俗,殺氣騰騰果不常。雙舉銀錘騎駿馬,遙觀不是女紅妝。陣前怒惱劉元帥,馬上提刀叫慢行。

    嗯!無知的強賊,快快退回,速叫長華下來對陣。

    勇彪見喝抖神威,躍馬如飛就舉錘。國舅喝聲來納命,鋼刀飛舞砍頭盔。一來一往相交戰,錘去刀迎動冷輝。大戰交鋒三十合,勇彪馬上少神威。汗流浹背寬袍帶,塵染征衣手力微。正在着忙當不住,只見那,紅輪西墜要回歸。山頭金鼓噹噹響,韋勇彪,倒手拖錘勒馬回。國舅提兵歸寶帳,心中不悅皺雙眉。

    啊唷,我好恨呀!

    一天交戰好辛勤,要見佳人竟不能。吾若是,不爲冤家皇甫女,怎麼肯,衝鋒破陣到山林。長華小姐何如此,躲在山中不出徵。明日吾當還索戰,必定要,見她一面始甘心。軍中煩惱劉奎璧,輾轉尋思恨恨。勉強安身歸後帳,淒涼景況動春情。徵幃寂靜無雙伴,寶炬空明照一人。長嘆一聲何薄命,半生籌算枉勞心。洞房花燭空歡喜,孟麗君,又是無情薄義人。御賜宮娥雖順我,奈何容貌未傾城。今因皇甫裙釵女,冷清清,千里孤身任遠征。看破這般藏躲緊,倒只怕,此番姻事又難成。天公誤我劉奎璧,前後思量兩淚傾。國舅一宵全不睡,黎明時候出前營。糾糾千總忙來見,劉元帥,大炮三聲又出營。直抵吹臺來討戰,指名只要長華臨。嘍羅報上吹臺嶺,寨主韋君大動嗔。

    啊唷劉奎璧,好生大膽,竟敢如此狂言!

    寨主抬身要備鞍,孤家今日下高山。陣前不斬劉奎璧,血海冤仇氣怎甘。皇甫千金心大怒,柳眉倒豎變花容。虎皮椅上抽身起,叫賢兄,今日奴當到陣前。奎璧指名來索戰,長華豈肯懼當先。乞分數百精能卒,待我生擒賊子還。寨主沉吟開口道,不須賢妹下高山。劉奎璧,指名討戰非無意,他一定,要在軍前出亂言。婦女臨陣非小可,怕的是,狂夫惡少戲紅顏。劉家強要君臨陣,必有圖謀在意中。賢妹是,總督門風身價重。你何堪,輕狂賊子與交言。孤家若捉劉奎璧,少不得,萬剮千刀同報仇。皇甫千金聞此語,只稱謝謝轉金蓮。大王下座忙披掛,伺候人員不敢延。牽寶馬,備金鞍,雙鐧高呈捧主前。合部英雄忙整備,銀鑾殿上各排班。盔滾滾,甲珊珊,殺氣威風透九天。智勇寨主披掛了,回呼義妹守營盤。長華答應稱知道,端坐紅羅帳裏邊。頭目四名留守寨,其餘豪傑各隨鞍。寨尊跨上桃花馬,金鐧斜提玉手間。隊隊繡旗前引路,飄飄黃蓋上摩天。三聲大炮沖霄漢,韋寨主,統率羣英下了山。

    卻說劉國舅正在山前討戰,忽聽三聲大炮,山頭上人馬遮天蓋地而來。

    層層盤道接青雲,滾滾徵蹄往下跑。劍戟叮噹人踊躍,彎鈴搖盪馬咆哮。千重戰甲連環扣,五色徵旗號帶飄。兩面戰幡分左右,居中露出一英豪。黃金扎額雙龍現,翠翅分環兩雁高。凜凜英風垂寶帶,堂堂福相掛徵袍。面疑三月桃花瓣,眉帶三春柳葉梢。乘馬端居黃傘下,好一位,神威真武美英豪。陣前嚇倒劉奎璧,馬上沉吟心暗焦。

    啊唷奇哉!山野中如何有此風流男子?

    長華久在綠林中,定與其人兩意通。不道吹臺韋寨主,竟有如此美姿容。既然吾貌難相及,皇甫千金意氣通。這次又遭成畫餅,還愁性命也遭兇。吾只說,五千人馬堪征剿;又誰知,一座吹臺未可攻。不意綠林人馬廣,真個是,雄兵如虎將如龍。今朝既到溫州地,只得忘生捨死攻。國舅想完忙勒馬,鋼刀遮頂問英雄。

    呀,來者強徒!你可是吹臺的首盜韋勇達麼?怎不叫長華臨陣,要你這草寇當先!

    英雄寨主看端詳,只見將軍立戰場。頂上紅纓昭火焰,胸前寶鏡吐青光。戰袍巧繡花千朵,徵帶斜嵌玉一方。白麪紅腮年紀少,清眉秀目品端莊。提刀立馬平坦上,也算風流俊俏郎。寨主一觀心暗歎,劉奎璧,人材品格也堂堂。若然主意無奸險,少不得,亦是皇家一棟樑。可惜少年劉國舅,居心不正敗綱常。今朝狹路逢仇敵,難顧慈悲痛惜腸。寨主想完微冷笑,應聲孤是此山王。既知御諱休遲慢,吾合你,雙鐧單刀戰一場。寨主言完容變怒,催開戰馬呈威光。櫻桃口內流鶯囀,楊柳身前坐驥忙。大喝欺心劉國舅,孤家與你決興亡。黃金鐧下無情面,我勸你,早早低頭落馬降。劉帥慌忙招利刃,一聲大吼震天空。

    啊唷,無名的草寇!你怎麼說本帥欺心?

    寒風透骨滾長霞,大王馬上提金鋼,來往交鋒要活拿。只殺得,奎璧暗中磨玉齒。只殺得,寨主馬上泛桃花。只殺得,元營畫鼓聲聲急。只殺得,山寨金錘陣陣加。大戰交鋒無勝敗,劉元帥,一邊招架一邊誇。

    啊唷妙呀,我的嬌兒,爲父的看你如此姿容,竟有這全身武藝!

    搖刀縱馬笑呵呵,喝彩姿容蓋世無。看你這般生得美,怎叫我,開刀殺你下徵鞍。帥爺不覺神魂蕩,愛煞風流美丈夫。若肯投降歸了我,竟將你,同牀共枕當姣娥。寨尊見說重重怒,玉面通紅皺翠蛾。

    !劉奎璧,休得狂言,與我快些站住!

    寨主輕輕唸咒言,定身法術果非凡。好一個,揚威耀武劉奎璧,霎時間,垂手呆呆立陣前。枉執鋼刀難動手,空騎劣馬不能前。喊聲不好我該死,今日裏,落在強人妖法間。喝令諸軍來救我,元營將士應聲連。催戰馬,磕徵鞍,招展旌旗趕上前。片片刀光搖日影,重重甲葉扣連環。馬蹄滾地塵沙起,雉尾沖天雲霧旋。吶喊一聲來救也,團團圍裹戰場前。寨主未待人臨近,口唸真言三四番。婉囀鶯聲呼站住,一班將士不能先。但見那,元營士馬頓然呆,盔甲端嚴動不來。舉劍提刀多立住,一個個,狂呼大叫震天台。前邊奎璧難回首,急得彷徨亂了懷。

    啊唷韋勇達,你怎麼也會妖言了?

    聞說官兵總不贏,都來懼怕長華能。如何你亦知妖法,敢在軍前戲弄人。寨主韋君微冷笑,雙提金鐧逞精神。喝聲元將劉奎璧,快快提刀向上迎。劉帥着忙稱不好,鋼刀難舉馬難行。早聽得,一聲響亮肩頭中。就又如,割肉分皮斷了筋。痛倒元朝劉國舅,眼花頭暈吐紅津。英雄寨主微微笑,饒你殘生打得輕。不取死屍拿活口,山中還有報仇人。寨主將言遙念念,叫嘍羅,速向前來綁得成。

    嗯!捆綁手何在?快把元朝將士綁了!

    一聲令下不停留,大衆嘍羅喊不休。抖索提繩朝上走,齊齊捆綁在山丘。大王馬上心中喜,遍問元兵可肯投?合部官兵齊說願,寨主就把咒言收。紛紛士卒拋戈戰,跪在駒前只叩頭。千總連登忙拍馬,一鞭遠道出溫州。寨主分付休追趕,頃刻間,得勝回山萬事休。

    第十六回 貔虎師陣敗遭擒

    詩曰:假公難以濟私心,無勇無謀戰綠林。貔虎桓桓威武陣,反甘雌伏竟遭擒。

    卻說韋寨主立擒劉奎璧,領降兵,打得勝鼓回山。皇甫長華心中大喜,下聚義廳相迎。道:恭賀賢兄出兵全勝。如今劉奎璧何在?韋大王分付先請皇甫夫人出來,以觀報仇雪恨。然後命嘍羅帶進劉國舅,伺侯施行。

    皇甫夫人出寨房,虎皮交椅坐中央。右邊督府千金女,左首英雄韋大王。百位英雄分左右,一聲令下叫拿人。嘍羅帶進劉奎璧,武士傳呼跪大堂。國舅其時心已亂,進廳舉目看端詳。金龍雙繞硃紅柱,綵鳳爭飛紫畫梁。百盞花燈垂寶絡,兩層刀斧映寒光。東西排列諸英傑,個個端嚴似雁行。殿上雙挑紅錦帳,中間婦女坐端莊。雙籠素袖夫人貌,半壓金釵自在妝。左首卻居韋寨主,有邊又坐一嬌娘。高盤翠髻宮花豔,薄掠雲環寶串長。眉分柳葉雙鉤細,面泛桃花兩頰香。穩坐端嚴如帝后,正堪配,左邊寨主似君王。癡心國舅驚呆立,意蕩神迷失主張。目觀花容心暗想,這佳人,定然皇甫女紅妝。

    啊唷怪哉!不意世間竟有這般女子。

    昔日花園見麗君,已誇美色暗消魂。千方百計圖歡合,事事行來總不成。誰道長華皇甫女,竟有如此美丰神。雖然各有風流處,這一派,穩重端莊勝麗君。今日被擒逢玉面,縱然一死也甘心。消停慢慢將她勸,看多姣,可肯投降棄綠林。如若其心聽勸化,姻緣尚可再圖成。正然暗暗心籌算,左右人員喝一聲。

    嗯!劉奎璧,還不跪下,更待何時?

    國舅聞言意不甘,低頭站立大廳前。兩班勇士齊聲喊,再不彎腰就舉鞭。奎璧聞聽心暗想,怎生屈膝在高山。龍潭虎穴孤身入,難顧廳前下跪慚。想罷抬頭朝上看,叫一聲,長華小姐聽我言。下官奉旨爲元帥,皇命當身不跪參。草莽之人我豈服,今朝只當跪尊前。言完頃刻將身跪,笑倒了,左右英才大衆員。皇甫千金紅了面,柳眉倒豎變容顏。

    !劉奎璧,誰要你下禮?

    國舅聞聽啓口雲,叫聲皇甫貴千金。下官與你非仇敵,何必相逢這等嗔。今有一言須見納,斷休執性不依聽。想當初,督臺老伯和家父,交契之情何等深。一自花園回祿後,芝田令弟動疑心。通家從此成疏失,不復重爲來往情。雖則令尊疑惑我,下官並不記前嗔。誰知家父君前奏,舉薦東征作遠行。小姐必言我所害,故而睹面若仇人。可憐屈殺劉奎璧,滿腹沉冤不得明。今日被擒來此地,欲求小姐作降臣。生於世代功勳府,要做皇家忠孝人。你在山中爲叛逆,令尊的,投降情弊更加真。千金若肯投元室,少不得,我在君前委曲陳。當日舅來曾作伐,誰知老伯卻微情。嗟我十八年華長,未就同心結好姻。萬歲朝廷曾賜配,迎娶那,孟家小姐畢良姻。麗君守節投滇水,依舊孤幃未有親。如肯投降歸聖旨,倒不如,拜求賜配續前盟。夫妻同下朝鮮國,好做伸仇報恨人。再者吹臺韋寨主,也不該,英雄埋沒在煙塵。既生拜相封侯貌,要作精忠報國臣。若肯洗心歸正道,可圖富貴與功名。我家有妹招佳婿,陌路俱爲至戚親。如此一來諸事妥,未知道,寨尊小姐可應承?劉奎璧,說完偷看芙蓉面,韋寨主,座上微微笑兩聲。

    啊唷妙呀!劉奎璧,你果有妹子麼?

    孤家獨坐正淒涼,押寨夫人未得將。國舅果然成美意,倒不如,送來山上結鸞凰。與君就此稱郎舅,專等春風入洞房。寨主說完回喚妹,據他所勸可投降。長華小姐容顏變,怒氣衝空壯志長。

    啊唷,花語的奴才!你竟敢這般大膽麼?

    想想奸謀怎樣排,從頭至尾實招來。花園放火因何故,舉薦東征爲甚懷?怎說麗君投了水,莫不是,吾家弟婦又招災?可恨你,千奸萬惡常施計;把那些,已往之情招上來!皇甫夫人聽到此,好一似,鋼刀萬把刺心懷。

    啊唷,孟府千金呀!

    吾家不幸致分離,你怎投池喪了身。射柳奪袍圖配合,到如今,亡家敗產不安宜。千金守節捐身死,令我如何意不悽。尹氏夫人言到此,淚珠滴袖放悲啼。英雄寨主龍眉皺,座上含嗔立起身。

    嗯!左右快來,不必等他招認,速速取心下酒!

    兩下人丁撲地歡,拔刀都要取心肝。長華小姐心驚駭,按捺雷霆款款言。今日既拿劉國舅,少不得,樁樁件件要招完。他若未曾留認狀,家君難以洗沉冤。報仇還待君前報,斷不可,私把奴才一命捐。望賢兄,刀下留人存活口,好待我,他年質證雪深冤。英雄寨主連稱是,分付諸人退步還。又叫兩邊拿筆硯,待他供罪不遲延。霎時紙筆般般備,擺在癡心國舅前。兩個嘍羅分左右,若然不寫就加鞭。長華小姐連催促,供狀招來莫隱瞞。合座英雄齊笑視,劉奎璧,羞慚滿面默無言。起來盤膝塵埃坐,暗暗沉思淚欲流。

    啊唷,我劉奎璧好生不幸呀,怎麼一事無成!

    今因皇甫女多姣,千里長征掛戰袍。只說剿除韋寨主,自然成就鳳鸞交。誰知又不從心願,一旦遭擒在此朝。原不該,自輕玉葉金枝體;原不該,擅入龍潭虎穴郊。今日裏,斧鉞當頭難保命;看起來,所爲之事要成招。細思督撫如聞信,一定飛章報聖朝。休說是,姐姐中宮心着急;定還教,父親官舍也悲嚎。當今國舅遭擒獲,豈有個,不發雄兵出聖朝。如若此來能滅寇,今朝性命枉吞刀。如其留得殘身在,還好相圖再轉朝。事已這般無別計,不如紙上且成招。

    咳,這許多都是羞人事件,叫我怎樣招來!

    國舅低頭滿面紅,怕提直筆寫私衷。長華小姐芳心怒,婉囀鶯聲叫快供。不若招成權保命,如其不認罪難容。死生兩樣由相取,不可遲廷血染鋒。皇甫千金言未盡,嘍羅們,提鞭亂打就行兇。呼呼打得連聲響,國舅渾身痛若崩。無可奈何提起筆,笑壞了,吹臺山內衆英雄。

    阿唷唷,好一個怕打的國舅!不消幾鞭就痛得這般模樣,你何不早早招來。

    奎璧聞言滿面羞,一腔惡怒塞咽喉。攸攸氣死塵埃地,咬了牙關閉了眸。兩個嘍羅齊大笑,亂推亂叫急抓頭。須臾喚醒劉奎璧,怒氣填胸兩淚流。悲喚一聲亡了罷,躍身而起撞刀頭。只因放了周身綁,手腳輕鬆可自由。一躍上前求自盡,嘍羅攔住不遲留。長華默唸真言咒,頃刻間,呆立廳前低着頭。

    話說長華小姐用定身法定住,又叫嘍羅們綁了他下半截身子,方纔收了法力,依舊立逼成招。

    國舅其間坐定身,又悲又怒自沉吟。今朝且忍三分氣,異日還圖一刻生。立下此招無所礙,現放着,擎天勢耀是皇親。縱然日後爲憑證,性命之憂可放心。奎璧想完提起筆,一思一寫就還停。上書立供劉奎璧,特具從前已往情。只爲奪袍心不忿,頓忘友義起虧心。相留皇甫芝田住,密遣家人舉火焚。天佑少華逃了命,私書達父薦東征。督臺出戰遭擒獲,復陷忠臣作叛臣。家屬已拿諸事定,圖謀又娶孟千金。麗君守節投池死,打退平生妄想心。因此長華皇甫女,吹臺被劫在山林。當年曾遣媒人說,總督猜疑不許親。意欲善圖成伉儷,朝中請旨再提兵。誰知謀望難相就,一旦風波身被擒。只道長華還見憫,何期皇甫太無情。當廳立逼招成罪,刀斧加身要動刑。奎璧無何留供狀,情真罪實此爲憑。他年設有重翻覆,供狀爲真作證明。國舅寫完長嘆氣,一推筆硯不開聲。嘍羅遞入紅羅帳,皇甫千金玉手擎。字字行行觀一遍,含悲含愧又含嗔。

    啊唷劉奎璧呀!你好用心呀,仗着你國舅王親,害得我流連顛沛。

    今朝被獲在吹臺,方把前情招出來。你竟用,如此奸謀如此計;使我家,這般禍亂這般哀。一張供狀留憑據,細思量,前後圖謀該不該。有日法場經萬剮,方知天理總安排。長華言訖垂雙淚,念及嚴親暗痛懷。皇甫夫人忙接看,點頭嗟嘆罵奴才。寨尊細閱相招事,微笑連稱實可哀。國舅呀,天理昭彰話不虛,何須忙亂用心機。歷來多少圖謀事,今日何曾一件齊。好好在京爲國舅,又尋煩惱掛征衣。今朝既入天羅網,少不得,有屈金枝五葉身。寨主說完呼衆卒,快些帶下莫遲疑。後邊養馬房間廣,令彼於中棲一棲。飲食付他休斷絕,苟延活口免耽飢。休殺害,莫相欺,還要留他對是非。一衆嘍羅齊應令,推推擠擠出街衢。寨尊分付排筵席,大慶軍功樂有餘。

    卻說當下聚義廳前大排筵席,以慶得勝之功。酒闌時候,韋寨主與繼母義妹同歸後寨。

    長華小姐翠眉顰,倚榻無言珠淚傾。寨主殷勤呼義妹。有何心事不歡欣。今朝已捉劉奎璧,父母冤仇報得成。賢妹未知何所恨,可將心事表分明。長華小姐長吁氣,拭淚含悲啓口雲。賊子雖擒堪稱意,嚴親未救可傷情。煙塵久處非長計,兵馬多招足遠征。你我俱爲官宦後,豈堪身負不忠名。奈因玄女娘娘命,說待三年事必成。父在外方奴在此,卻教坐臥欠安寧。依奴愚見興兵去,安處山中待怎生?小姐言完揮痛淚,英雄寨主也傷心。低低悄語呼賢妹,難道我無救父心?一則未成天子命,關津豈肯放長行?若然要到朝鮮國,除非是,殺出江南地面城。這等起兵非小可,難道說,如此還算是忠臣?兩難之事常憂慮,苦只苦,兵馬雖多未可徵。玄女既然如此說,也只好,寧心耐性等三春。逆天行事難成就,還恐臨徵要損兵。不若安心山內住,待時而動下邊庭。長華見說連稱是,奴只怕,家君在外受艱辛。九天玄女金言在,且待災消難滿時。皇甫夫人恩愛子,愁眉淚眼轉傷心。夫子南北難相見,何日能期得共親。不表裏邊商議事,且談奎璧受欺凌。

    卻說衆嘍羅把劉奎璧帶到馬槽邊一間小屋之內,裏面又無桌椅,又無牀榻,只鋪着一條蘆蓆。劉國舅無可如何,也就其中居住。

    小房之內好淒涼,只有門來沒有窗。蘆蓆一條隨地臥,囚糧三次任他吞。諸軍喝罵心安受,羣馬嘶鳴夢不長。透骨悽風思絮襖,穿房明月憶家鄉。可憐受盡千般苦,賽過了,皇甫亭山在外邦。按下被擒劉國舅,表一表,本章飛急上京中。

    話說千總連登,得出虎穴,就飛報了督撫。立刻差人上本,星夜入京告急,不消十幾天早已趕到。兵部內飛本奏聞天子。成宗皇帝龍心大駭,立刻放下本章,就要再發人馬征剿。劉皇后一聞此事,只嚇得魄散魂飛。

    皇后聞聽心痛哀,淚如雨下溼香腮。悲呼只叫同胞弟,哭倒龍牀不起來。妃子繞幃求止哭,君王執手勸開懷。娘娘勉強依君命,和淚含悲跪在埃。

    啊唷陛下呀!

    臣妾蒙恩侍御前,一門榮貴近天顏。今朝胞弟遭擒獲,這也是,報國忘家不足憐。但是吹臺聲勢急,還宜早早滅高山。望祈陛下開兵馬,莫把煙塵當等閒。滅得溫州諸草寇,也算爲,臣家胞弟雪深冤。娘娘言訖垂珠淚,年少君王亦慘然。御手相扶長嘆氣,王親被獲朕何安。自當即日興兵馬,以報忠心國舅冤。皇后謝恩方始起,淚垂羅袖暗悽然。不談帝后悲傷事,且表劉侯國丈因。

    話說劉國丈當日得了奎璧被擒之信息,只嚇得魂飛天外,體冷如冰,苦在心中,淚下如雨。啊唷我的嬌兒呀,你不聽親言,致有今日之禍。

    安居官舍好風光,何可朝前請旨行。早曉吹臺妖法大,爲什麼,自尋煩惱走沙場。吹臺未滅身先獲,怎叫我,父子連心不痛傷。草寇行兇真萬惡,你竟敢,輕拿國舅上山崗。有朝力滅溫州盜,定將你,萬剮千刀斬法場。明日當朝呈保本,薦一位,英雄良將統兒郎。不除響馬橫行賊,怎救孩兒返帝邦。要滅吹臺容易事,怕只怕,救兵未到你先亡。果然兒被強人害,爲父何堪不斷腸。國丈號呼悲愛子,驚動了,中宮御賜二姣娘。

    卻說這兩個御賜的宮娥,一名姜小媚,一名竇含香。自從國舅收納之後,竇氏已有了身孕。劉奎璧請旨出征,二姬受盡了枕冷衾寒之苦。竇氏卻也罷了,這姜小媚十分抱怨。不在燈前悲恨,就於月下嗟吁。這日聞得被擒的信息,也不過落下幾點眼淚,心中早安下個改嫁的主意。竇含香卻有一點守節之心,當下一聞凶信,不覺哽哽咽咽痛哭起來。啊唷主人呀!

    何苦當朝請旨行,如今一去不回京。綠林強盜無慈念,難保遭擒不喪身。遺腹不知男共女,可能容妾守孤貞。若然有個長和短,竇含香,視死如歸不再婚。美妾悲啼心痛楚,劉侯拭淚就開聲。

    啊唷,你們不須啼哭。縱然有甚差遲,少不得安頓你們一個去處。

    小媚低頭意可知,含香進步吐言詞。侯爺在上容奴稟,賤妾是,願守空房度歲時。今已懷妊將四月,腹中男女未能知。今朝國舅遭擒獲,望侯爺,帶挈連娠莫遣之。遺腹孩兒堪苦守,奴豈肯,失身改嫁這般癡。懇求賜碗家常飯,留下奴將節操持。竇氏言完雙膝跪,放聲大哭淚如絲。劉侯見說心悲切,安慰佳人幾句詞。

    啊唷竇姬,你果然有孕在身,少不得留你在家,以全苦志。

    佳人聽畢起身去,款步含悲轉繡房。國丈嗟呼心慘切,幸虧得,承歡還有小兒郎。黎明冠帶朝天子,元帝殷勤撫慰將。劉國丈,舉薦一人僧善保,他本是,出身蒙古最剛強。劉侯舉薦徵強盜,僧善保,擇日興師不用詳。國丈回衙心悶悶,恨不得,飛拿草寇上京邦。正然煩惱傷悲處,忽地裏,一紙音書到畫堂。

    話說劉國丈正在愁煩之際,接着顧宏業與夫人的手札,方知是爲燕玉的婚姻。劉侯本意,原要在京留心選一個才貌的東牀,不肯草草成事的。今因愛子被擒,憂心不過,哪裏還理論到女兒身上?當下接了夫人的手札,跌腳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既然看得中意,就定下罷了,寫甚麼書來問我?

    孩兒現在受災殃,有甚心情管女郎。既要定親何必問,你只須,行盤受聘結絲羅。女兒姻事隨心定,何必用,萬里音書寄到京。別件事情強做主,卻因此事假推磨。婦人見識真堪笑,反要我,書寫回音遣僕奴。

    卻說劉國丈耽擱了幾天,方纔寫回信。內中無非說奎璧出征被獲,燕玉定婚事悉憑夫人作主等語。又一封書信寄與顧儀堂,告允崔家親事。只爲官差還有公幹,就遣家人赴復。其時孟士元已補了刑部尚書,孟嘉齡仍在翰林院供職。當下劉國舅出兵被獲,滿京中傳說新聞,酈君玉也就得知了消息。

    不覺芳心喜又驚,何期奎璧已遭擒。長華既在吹臺嶺,定做伸冤報恨人。我作喬裝將會試,從今出入可安心。山中既捉劉奎璧,看他家,勢若冰山漸漸傾。但願再興皇甫氏,也顯得,昭彰天理快人心。不言君玉心歡喜,且說欽差主試臣。盛世才華多秀拔,聖朝雅化重斯文。盡收英俊歸丹階,廣取風流入翰林。正主考,欽點當朝梁閣老;副主考,就差禮部侍郎臣。其人官諱文明遠,協共梁公考俊英。已近場期臨貢院,酈明堂,姑夫內侄一齊行。安排珠玉揮毫手,要做風雲際會文。十里杏花紅似錦,千程雲路少堪登。時逢初九頭場進,列號分房各用心。彩筆揮毫心自喜,佳章敏捷志堪伸。明堂號內完篇早,一覺悠悠入夢魂。忽見月明如白晝,當空細細起卿雲。仙音嘹亮吹簫管,桂影披離啓廣庭。一道長梯依碧漢,雙鬟緩步請前行。夢中驚喜登梯立,丹桂下,慢閃蛾眉月殿人。雲髻霓裳香嫋嫋,冰肌玉骨貌盈盈。廣寒殿內飄然立,手拋丹佳落青雲。慌忙接住凝眸看,香馥馥,翠葉金枝一簇新。正欲接時門已掩,長梯又向鵲橋橫。笙簫管龠頻頻奏,一陣香風織女臨。雲鬢金釵容美麗,翠裙玉步輕盈。凝行靈鵲長橋上,說道是,今日何緣見故人。言訖霎時都不見,旁邊催促快些行。醒後的是三更後,酈君玉,細細猜疑喜又驚。身在場中成此夢,看來指望有三分。蟾宮折桂應登第,鵲影填河喻做親。難道見登龍虎榜,莫非又要配成婚。兩般詳夢非容易,但不知,織女何雲遇故人?君玉號中成吉夢,三場用意不須雲。仲春十五諸般畢,復到賢東俞姓門。廿七清晨龍虎日,要聽喜報可題名。鑼聲雙報俞家宅,衆口喧譁討賞銀。酈君玉,獨佔會元真第一;吳道庵,高標進士廿三名。這番顯拔非常喜,大悅喬妝新貴卿。冠帶端嚴參試主,謙恭禮貌謁梁君。風流俊傑顏如玉,瀟灑郎君志出塵。拜謝恩師提拔意,高談雅論冠羣英。少年魁首驚人目,驚壞了,紫閣名公梁爾明。謁罷羣英齊退出,梁丞相,散堂入內見夫人。

    卻說梁丞相退堂入內,景氏夫人問道:今科的會元酈君玉生得相貌如何?梁丞相拈髯笑道:咳,好一個會元!休言男子不如,就是婦人也是莫及。

    素華繼女貌如華,還覺容顏不及他。廣額珠庭真可異,長眉秀目實堪誇。聞伊未有鸞風偶,我心中,欲要相招配素華。嘗有綵樓招親事,何妨效古適嬌娃。縱然他有推敲意,這本是,天定姻緣不可差。如若夫人同此願,結樓拋彩卻爲花。縱然打中非君玉,新貴人,也有諸名貌足誇。似這等,才子佳人姻眷事,自然是,天公不肯誤於他。遊街之日兒拋彩,這如今,先結高樓近本衙。景氏夫人聞此語,千般歡喜面添花。

    啊唷妙呀,這等一個會元麼?相公不須問我,快搭綵樓就是了。

    夫人言訖又沉吟,舍笑含愁啓口雲。君五年庚多少歲,誰言尚未有姻親?恐防搭彩拋球后,又有原婚頭配人。往往招親常有此,不如周到免移更。果然已定婚姻事,難屈兒爲側室人。梁相答言未曾定,問他姑丈向我雲。今春十七年猶小,志欲成名未結姻。殿試過時招女婿,真正是,兩全其美善調停。夫人見說心歡悅,催促梁公喚匠丁。要搭綵樓招女婿,以將弱秀託才人。住談相國夫妻議,四集之終略略停。春風融和雲路闊,夜廊寂靜竹窗深。朝朝敷衍興亡事,日日追求幻化情。八十九頁留後續,再將五卷接佳音。

    第十七回 酈狀元假偕伉儷

    詩曰:金殿承恩點狀元,少年高拔佔風流。未揮素翰臨仙境,先赴春光接綵球。着意天工成偶配,無緣俗類漫相眸。銀蟾試照驚相識,不說新情說舊愁。

    仲春廿六近清明,眼下風光又換新。嬌鳥乍聞聲洽洽,柔條細動葉青青。晚風簾飛彩蝶,初日紗窗聽曉鶯。暖氣侵衣天氣好,雲箋試筆意偏清。長情未斷還重續,夙願無成託再生。四集既終連五集,舊文又起接新文。前書曾說梁丞相,夫婦相商結女婚。傳出命來呼匠作,府前高搭綵樓門。佳期早在初三日,要撞天婚配貴人。巧匠良工齊奉命,裝花結綵亂紛紛。高樓搭在儀門外,一道長梯迥接雲。小姐不須離府第,出廳就可上樓門。相衙熱鬧非常比,轟動丫鬟僕婦人。一等太史離了府,成羣結伴出高廳。離小姐,撇夫人,嘻笑喧譁隊隊行。不表下房諸侍女,且談內室一千金。香房卻對夫人戶。母女相親情義深。這日卻逢初二旦,嬌娥窗下偶拈針。香閨閒下無他事。巧繡梅花竹葉裙。日映紗窗三日接,風搖繡幕鳥聲輕。細分綵線絲絲軟,繡刺銀針朵朵新。偶爲蝶來聊顧盼,忽因人靜復沉吟。丁香舌燥思烹茗,回首低低喚侍人。叫過小鶯呼靜鶴,房櫳寂寂少人聲。消停只得抬身起,漫揭湘簾向外行。午繡拈針猶未罷,一絲殘綠逗朱脣。出房步到中堂內,連叫丫鬟三四聲。景氏夫人忙答應,姑娘可是要茶吞。癡奴劣婢貪玩耍,內室無人做事情。言訖親自堂中喚,方纔陸續應連聲。夫人含怒開言罵,只曉貪玩向外行。小姐要茶親自喚,全然不見你們應。丫鬟答應慌忙去,太太重呼僕婦們。你等外邊觀結綵,高樓造得可將成。衆人見問齊聲贊,真是良工太用心。百樣新鮮花簇簇,千般豔麗錦層層。如今已扯紅羅幔,下午之時就搭成。

    綵樓對:金屋深藏,玉鏡光懸才女鑑。綵樓高搭,繡球預待狀元來。

    景氏夫人心內喜,回觀愛女笑盈盈。素華小姐慌忙問,結綵懸花爲甚因。相國夫人攜素手。笑言坐下向兒雲。多姣只得隨慈母,就在中堂坐定身。已覺翠眉愁脈脈,早看紅顏色深深。夫人笑扯羅衫袖,說道是,爲你終身大事情。今歲父親爲主考,門牆桃李得諸生。會元酈姓名君玉,第一風流新貴人。年方十七魁金榜,殿試多應入翰林。再者新科諸進士,內有多半少年人。你父心胸思贅婿,合孩兒,結樓拋彩撞天婚。外邊喚集諸行匠,打點妝奩備做親。被褥衣裙俱現便,裁縫齊集在西廳。繡球拋中蟾宮客,還要從容把聘行。花燭準於三月內,洞房鋪在弄蕭庭。姣兒雖則螟蛉女,孝順從無兩樣心。故此爹孃權做主,決然不負你終身。願兒招個乘龍婿,夫婦齊眉百歲春。景氏夫人言到此,嚇壞了,三貞九烈女千金。春山深鎖愁初起,秋水頻添淚欲來。苦在芳心言不出,玉容慘淡吐嬌聲。

    啊唷母親啊!

    孩兒遭難感收留,照拂之恩尚未酬。漫道于歸今日裏,奴正該,晨昏侍奉解閒愁。女兒願在雙親側、不必廳前搭綵樓。小姐言完心慘切,腮邊早已淚珠流。夫人一見心驚駭,手執春尖道事由。

    啊呀姑娘!這是一樁喜事,有什麼不適意的情腸?

    你言不肯別椿萱,入贅原居一宅間。兒有孝心堪侍奉,如何煩惱這般言。綵樓已搭難更改,明日由天結好緣。小姐聞言低玉頸,芳心無主意如煎。飲茶一盞回香室,斜靠妝臺掩玉容。暗暗叫聲奴好苦,爲什麼,天公留我受冤牽。已緣滇水援微命,又到沙灘遇座船。相府收留爲繼女,荷蒙愛惜與垂憐。何期又起招親意,結綵拋球在府前。這本是,幹父乾孃關切重。怎知我,真意真心更改難。躲過一災逢一禍,不如昔日死清泉。啊唷皇天呀!可憐奴爲夢中郎,萬折千磨不肯忘。花燭帶刀辭老母,畫樓投水抱冰霜。生身大德猶未報,訂約深心已足償。何事安居無幾月,又多逼迫起災殃。可知該在繩邊死,故此無從水內亡。嘆息紅顏真薄命,再不能,此身安逸過時光。咳,幹父乾孃呀!一片真心厚待奴,結樓拋彩在皇都。可憐別有傷心事,不是孩兒情義疏。欲覓天緣成配偶。恐教弱體受風波。紅愁綠暗多應我,玉碎珠沉定是奴。如若綵球拋中了,辭不得,要將性命到酆都。那時負殺爹孃德,也只得,犬馬之勞再世圖。

    啊唷,我那養育的親孃呀!孩兒再不能相見了!

    可憐嚴父早歸陰,寡母孤單被衆凌。苦節甘當爲乳母,孟家撫抱女千金。感承恩主垂憐憫,映雪依隨得長成。不意遭逢多少事,千金遺託替成婚。母親不識孩兒意,威逼應承嫁出門。夢裏姻緣奴立定,墜樓一死負慈恩。何期遇救還難保,不久仍爲怨女魂。從此不能重見面,奴只好,孤魂萬里覓親孃。堪嗟映雪蘇家女,如此收場算有成。小姐芳心思到此,止不住,香腮嗚咽吐悲聲。呼鬟收拾窗前繡,款步和衣入繡衾。侍女殷勤垂下帳,金鉤搖動響錚錚。素華小姐牙牀睡,不敢悲啼驚母親。香羅斜掩花容淡,繡枕輕憑翠鬢深。數回五指彈珠淚,一日悲呼動苦心。傷感多時身體倦,鳳眸雙合放眉痕。香魂早入邯鄲夢,獨倚欄杆望暮雲。忽聽何人空內語,高呼真姓與真名。

    嗯!蘇映雪,你可仔細聽明:我等月老冰人是也。偶檢婚姻,只因爾有三度姻緣之分。頭一次。雖屬仇域敵國,到底也是六禮成的姻眷。這是第二次的姻緣了,勸汝小心耐等,少不得自有第三番花燭的佳期。明日初三,爾這一登樓拋彩,有分教,你可聽我道來。

    詩曰:莫須惆悵誤良辰,即日妝臺共故人。夙世良緣終會合,三番花燭始爲真。

    言訖無聲上碧宵,彩雲初散暗香飄。侍兒失語驚香夢,錦帳佳人轉柳腰。醒眼乍睜人尚倦,繡衫微溼汗初消。迷迷坐起牙牀上。驚喜相交皺翠眉。暗暗沉吟思夢境,神明之話好蹊蹺。奴因悲感方成夢,這分明,令我登樓把彩拋。四句偈言猶在耳,爲何雲,洞房花燭要三遭?奴本是,冰清玉潔多情女;豈可與,路柳牆花一例瞧?一次尚然投了水,此番豈可喪清標。冰人月老言詞怪,怎麼說,明日妝臺見故交?細思量,繼父曾言皇甫姓;說道是,少華幸得已先逃。莫非他在皇都內,故此神明說故交。咳,月老冰人呀,果然明朝是少華,撇開鼎甲竟拋他。綵樓招得風流客,奴也可,表表衷腸訴己嗟。如若不能從所願,再圖別計赴黃沙。咳,天呀!但祈憐我此真心,早使夫郎在帝京。明日拋球如應夢,蘇映雪,一柱心香謝聖恩。素華小姐心驚喜,又帶歡時又帶煩。尋死之心權撇下,滿心又念夢中盟。不談小姐芳閨事,要表君王殿試臣。主考取文呈御覽,朝廷親試有才人。一班新貴趨金殿,各展才華獻聖明。筆走龍蛇存妙法,文裁錦繡有丰神。羣英對策丹墀下,酈明堂,大展經綸對聖君。口吐珠璣驚滿座,心懷錦繡壓羣英。金鑾大悅元天子,座上含歡說一聲。

    啊唷妙呀!這是上天所賜之功,主考使寡人得此一位風流學士了。酈明堂,朕令汝連中三元,以見今科之盛。

    君王言訖御容歡,彩筆高提點狀元。欽點翰林修撰職,隨朝辦事在都間。探花榜眼標提過,各任京中與外官。分派翰林和主事,內中卻也有歸班。吳氏道庵想進益,外放官兒有多錢。許久寒窗經清苦,也須得,現在風光過幾年。故此吳公心亦喜,不願做,翰林門第冷京官。霎時鼎甲更朝服,王殿之前謝聖恩。天子九重龍意悅。即開金口叫宮官。

    嗯!宮官們速取兩隻內造金花,待寡人親與狀元插帶。

    綠衣內侍應聲高,手執金花獻赭袍。年少君王抬御手,風流翰院欠身腰。霎時烏紗雙插帽,掩映得,面似桃花分外嬌。天子簪冠隆甚重,探花榜眼睹英豪。此時要赴瓊林宴,酈狀元,統帶羣英出聖朝。伺候人員牽駿馬,當朝官宰遞鞭梢。朝衣一攬升鞍坐,去赴瓊林會衆豪。不表狀元身及第,且談梁府女多姣。

    卻說梁相府中,這一日十分熱鬧。外邊的大小僕人都穿新服,裏面的老少婦女盡插喜花。景氏夫人平明時候早就梳洗已畢,走到對面房中來看小姐。只見素華繼女正欲臨鏡梳妝,夫人笑着說道:姑娘恭喜,今日是個吉期,要穿件大紅衣服的。我叫錢家媳婦與你梳頭,快取出首飾來打扮打扮。小姐聽說,不覺粉面微紅,卻並無不快之色。夫人十分歡喜,忙叫錢家進來妝前伏侍。

    錢家媳婦面添花,但見那,一朵紅雲鬢上斜。先進房中忙捲袖,妝前伏侍女嬌娃。翠花先壓雙戲風,玉簪徐分兩鬢鴉。珠串拖肩垂寶絡,玉環墜耳映桃花。妝成又比尋常好,景氏夫人喜更加。親自開箱尋色服,羅幃打扮女嬌娃。大紅百鶴銷金服,越錦宮袍剪綵花。玉佩低拖鸞佩動,金蓮緩步鳳鞋斜。珠圍翠繞梳妝畢,好一個,相府千金梁素華。僕婦丫鬟齊喝彩,夫人歡喜也相誇。多姣端坐紗窗下,侍兒們,送過濃香一盞茶。正在蘭房裝飾處,報了聲,老爺朝罷已回衙。

    卻說梁丞相朝罷回來,迎着夫人說道:我說酈會元再沒有不奪高魁的,今日果然點了第一名鼎甲。夫人快些催促女兒妝洗,這一班新貴人去瓊林宴了。少刻就要遊街,免得錯過。

    夫人見說笑盈腮,隔着湘簾叫女孩。小姐含羞移玉步,遲遲步出繡房來。深深萬福中堂立,斜掩羞容不肯抬。梁相一觀心大悅,含歡攜手女裙釵。目視花容連說好,願孩兒,結樓拋彩中多才。羣英已赴瓊林宴,只恐消停就過街。鋪設綵樓諸事畢,女兒前去莫遲挨。多姣無奈低低應,見過夫人走出來。兩個丫鬟扶小姐,輕拖玉下瑤階。離院內,上樓臺,只見笙簫玉笛排。先請拈香方坐待,女鬟扶上錦氈來。素華小姐登紅毯,嫩纖纖,玉手擎香翠袖抬。雙膝跪來三叩首,花枝招展拜塵埃。幽情不敢分明說,嘿嘿通誠在素懷。

    咳,皇天后土,月老冰人呀!弟子一言祈禱。

    夢裏姻緣不是虛,分明花下訂夫妻。奴心原欲捐身死,荷感神明又指迷。此刻登樓將拋彩,願求垂念保微身。少華若在皇都內,乞使拋球中了伊。如若不逢皇甫面,真教薄命又悲悽。望天憐念蘇家女,莫使姻緣又是虛。小姐祝完心慘切,亭亭立起整紅衣。名香插在金爐內,就近珠簾坐定身。相國夫人同退下,旁邊侍立四釵裙。千金不等蟾宮客,就在樓中向下觀。但見那,人海人山簇府前,大家指望美姻緣。鮮衣華服抬頭看,破帽貧民聳背觀。閃燦如星千隻眼,瘦肥不一萬張顏。交頭接耳嘈嘈說,似醉如狂碌碌然。塞道填衢無彼此,秋波宛轉也難觀。四方士庶多多少,尋不見,射柳披袍美少年。悶倒多姣梁小姐,玉容慘淡意如煎。啊唷郎君呀!今朝爲你故登樓,不避災來不避羞。人海人山填塞滿,未知君在哪方遊。可憐映雪心如裂,願郎君,早早前來接綵球。慢表素華梁小姐,且談鼎甲把街遊。

    話說三鼎甲,率領一班新貴人赴瓊林宴之後,就跨馬遊行,一路上男婦爭觀,非常的威顯。

    狀元垂袖坐鞍鞽,九曲黃羅頂上飄。前呼後擁人多少,滿面春風意氣高。玉鞭斜拂紅袍袖,暗喜高魁立聖朝。昔年時,雲髻金釵藏繡戶;今日裏,紅袍衣帽作英豪。恩仇兩件都堪報,深感朝廷雨露高。咳,皇甫郎君呀!女打男扮受折磨,春風紅杏入皇都。今朝名節俱成就,可知道,如此妻兒不辱夫。馬上狀元心自喜,揚鞭策馬展雙眸。探花榜眼齊隨走,一路堂堂開道鑼。行近相衙人擁塞,高高下下亂傳呼。啊唷閃開閃開,那邊三鼎甲遊街來了。讓他們有福的去接球罷!狂笑狂呼尚不分,千層層塞密層層。士軍左右將鞭打,方使東西閃閃身。幾隊護兵行過了,狀元匹馬向前行。觀仔細,看分明,相府之前氣象新。一座綵樓衝碧漢,能工巧匠用深心。春風乍起千花動,午日初臨衆彩明。兩帶青痕如梵宇,雙分紅柱若龍形。珍珠簾卷飄香篆,錦繡幃開見玉人。微覺新妝真豔麗,遠觀玉貌未分明。綵球隱隱樓前擺,侍婢端嚴左右分。相府家人排立定,威嚴肅靜似招親。狀元馬上心驚喜,帶住繮繩住不行。暗自心雲真可怪,場中之夢果然真。方纔折桂功名就,這如今,鵲影填河配偶成。此是老師梁相府,莫非世妹要招親。綵球如若相拋我,酈明堂,又做偎紅倚翠人。可惜此身同是女,停鞭不敢過樓門。狀元馬上心惆悵,驚動了,左右同行新貴人。連叫年兄何住馬,前頭有女要招親。一邊言語先行走,恨不得,加上三鞭看玉人。年少狀元眉略皺,玉鞭斜挽怕前行。欲行瀟灑風流事,恐誤梁家小姐身。正在遲疑無主意,忽然雙鵲報佳音。飛旋亂繞黃羅蓋,抖尾撓身不住鳴。君玉一觀心大喜,這分明,天公有意配成婚。既然已到高樓下,竟何妨,做個乘鸞跨鶴人。想罷揚鞭催玉馬,一騎先近綵樓門。上邊早早珠簾卷,侍女相催急急行。小姐快些拋下彩,那邊可見狀元臨?休怠慢,弗留停,錯過他時中別人。小姐聞言愁鳳目,看見了,金鞍白馬俏郎君。春風淡淡桃花面,喜色微微柳葉痕。美豔風流多面善,細端詳,又非射柳奪袍人。傷素意,亂芳心,翠袖雙籠不動身。暗歎一聲真薄命,今朝不就夢中盟。狀元如此風流貌,苦則苦,與妾無緣難共親。皇甫郎君何處去,令奴家,綵球拋下付誰人。酈郎爲配非無願,怎奈何,夢裏盟言不可更。綵樓中,難倒素華梁小姐;急壞了,侍立丫鬟婦女們。呼小姐,叫千金,忙捧球來奉玉人。惟見多姣真烈女,芳心不定暗沉吟。冰人月老含糊語,到底是,夢裏姻緣真不真?前次替嫁劉國舅,冤仇沉重故輕身。狀元與我無嫌忌,難道是,好好招親喪了身。烈女多情心不定,忽然決意自呼名。

    啊唷,蘇映雪呀蘇映雪,既然首次捐身,此番也該守節。豈可爲狀元之貌,欲移魂夢之盟?

    小姐時間正玉容,綵球在手望人叢。秋波不視蟾宮客,一展鶯綃拋向空。士庶一觀齊踊躍,東挨西撞亂哄哄。

    啊唷唷,綵球下來了,快搶快搶!

    一聲吶喊就爭先,兩手高揚眼看天。搶奪彩球都不了,恨不得,綵球飛落在手中。狀元馬上心驚駭,梁世妹,拋球之方尚未全。看看就該朝下打,往上丟在半空天。綵球落下千人搶,倒只怕,有誤鸞交鳳友緣。君玉一思抬首看,只見那,綵球不墜尚盤旋。斜翻翠錦天花亂,半似經霞翠絡緣。映日生輝光爛饅,披雲弄影色尤鮮。天風一陣從空落,打中了,高跳龍門酈狀元。

    話說梁小姐一見打中了狀元,不覺玉容失色。早有四名侍女,笑嘻嘻快下高樓。

    珠簾垂下玉鉤搖,侍女相扶動翠消。一到廳前參相國,梁公聞報喜心苗。開笑口,展眉梢,連道孩兒福分高。立起身來呼左右,快請那,狀元下馬進廳案。素華小姐移蓮步,低首無言淚欲拋。景氏夫人知喜信,慌忙親自接多姣。

    啊唷我兒呵,恭喜了!

    樂得拋球中狀元,天公不誤你姻緣。相門女配鰲頭客,真正相當無別言。太太言完容帶笑,梁小姐,羞容已現雪腮紅。金蓮緩步回蘭戶,立卸濃妝換素衣。斜坐旁邊心已亂,如癡如醉默無言。今朝之事如何好,須得重爲赴九泉。慢表內堂梁小姐,且談外面事和緣。狀元接住樓中彩,驚喜相交納袖間。士庶衆人難放搶,大家走散不來觀。一班新貴齊稱賀,早見那,相府家人擁上前。這一個,單膝行參收錦轡;那一個,低頭雙手接絲鞭。和顏悅色殷勤請,丞相家爺候狀元。君玉正冠忙下馬,回頭一拱別同年。端然竟入儀門內,款步朝鞭踏玉磚。早見老師梁相國,降階迎接入廳堂。狀元垂袖深施禮,含笑躬身啓口言。三楚微才慚應試,感恩師,一朝拔舉步金鑾。何期中彩爲門婿,深愧難當坦腹賢。恩師就此升臺座,子婿應該拜泰山。言訖上前安兩座,欲請岳父禮相參。梁公相說行常禮,花燭之期再拜岳。今朝天緣拋中了,老夫深幸得英才。門牆桃李欣如願,坦腹風流又兩全。緩緩再須煩作伐,擇期行聘結良緣。婚姻之事宜斟酌,六禮難於草草成。言訖廳前分賓坐,香茶一道獻朱盤。狀元即命家人進,師母之前稟稟安。然後舉杯先拱手,烏紗蟒服貌端嚴。梁公座上殷勤問,啊唷!君可把,鄉貫家庭談一談。君玉欠身稱謹稟,門生是,荊襄祖籍未移遷。家君家母全俱在,且幸成名鬢未斑。只爲寒門愁度日,讀書資本費艱難。門生繼與康家內,得賴提攜另眼看。鄉試之期僥倖中,會場又感老師恩。荊襄微士登金榜,時切惶恐意不安。倘若得沾皇雨露,當迎父母入都門。梁公點頭長吁氣,難得高魁中狀元。今後不須尋寓所,擇期入贅敝衙門。老夫小女排行次,與你同庚十七年。性亦柔來情亦順,頗知內則禮儀篇。兄嫂赴任深閨靜,甚虧她。早晚承歡在膝前。今日拋球招貴客,擇其吉日就行盤。願君夫婦成花燭,琴瑟和鳴永百年。丞相言完呼擺宴,家丁應諾就傳言。狀元欠體連聲謝,半子之情應自謙。言訖同歸書院坐,就有些,親朋賀喜到門間。梁公一一俱留住,午日斜時坐綺筵。滿座屏山臨繡席,一庭花影入珠簾。朝南首位尊嬌客,餘者俱分次序班。梁丞相國居主位,金盃一舉遍相傳。畫堂富貴韶光麗,綺席繁華曙色鮮。飲到黃昏天已晚,高燒寶炬影娟娟。狀元半醉抬身起,斜扣烏紗正玉冠。施禮殷殷辭岳父,退行三步下廳間。梁公送出儀門外,分派了,四盞紗燈相照還。君玉將身上寶馬,出了相府就揚鞭。梁公客散方進內,景氏夫人對坐談。丞相明言相見事,酈生原說要同參。我雲尚未成花燭,且到婚期見禮全。可喜姣兒洪福大,綵球一擲中英賢。即當擇日行盤禮,了此終身百歲緣。景氏夫人心喜悅,連稱此事靠蒼天。若然球中庸愚子,耽誤終身卻怎般。未識素華何所意,拋球之後反悽然。此時又在牀中臥,不住吁嗟兩淚漣。得嫁狀元誠萬幸,痴兒未識爲何因?梁公見說微微笑,這本是,兒女情形不必言。按下樑公夫婦語,且表明堂酈狀元。宴罷乘鞍歸寓所,紗燈一路送相還。書童榮發方相等,一見來時迎上前。

    啊唷,老爺回來了,恭喜得中狀元了!

    明堂微笑下駒行,打發提燈相府人。一衆長班齊伺候,說道是,老爺恭喜又招親。狀元竟向中間走,榮發前邊秉燭行。俞姓吳公同出接,盡稱恭喜兩三聲。殷勤接入書廳坐,嫩葉香茶獻幾鍾。知縣吳公含笑道,可喜高中又招婚。恐防就要成婚事,胡不相贅入相門。此刻狀元曾轉寓,如何今夜不完姻?狀元含笑含歡說,正要相商亦此情。梁府老師先說定,尚須行聘擬媒人。我這裏,男媒要託姑夫做;他那裏,一任相邀親友們。但慮忙中無聘物,還求老伯爲調停。金銀首飾雖然有,還得多添幾色新。主僕遠方初到此,不知物價重和輕。釵環要向銀樓取,綢緞須從寶店尋。今日調停行聘禮,百凡要仗老京師。俞公聽說多高興,笑逐顏開跳起身。連連說道都在我,行盤禮物保豐盈。

    卻說俞智文,因酈君玉連中三元,少年高拔,心內十分恭敬,巴不得長久住在他家。況且狀元口口聲聲只稱老伯,越發歡喜得眉開眼笑。當下一聞備辦禮物,慌忙招攬道:不瞞狀元公說,我在此地住得久了,大凡人情世務也略知一二。這京內的買賣,比不得我們南方人容易說話。譬如打甚麼首飾,不是相熟的再不肯輕易拿來揀擇。這裏有個盛華樓,打首飾極其精巧,我又與他相熟,憑你百金的東西,也肯拿來揀擇的。

    狀元如欲備行盤,在下何妨一力擔。手到拿來憑揀擇,怎生色樣要開單。恐防現打遲延久,兌取釵環倒萬全。若說賤行綢與緞,自當奉送不言錢。裝盤喜果多容易,賤內調停就辦完。染色貼金和剪綵,做出來,雖非奇巧也堪觀。日期一定俱齊備,狀元公,不用操心不用煩。君玉聞言忙謝道,全憑老伯備行盤。吳公在側愁眉道,盤費無多卻怎般?過手應酬全要用,何妨去借二三千。狀元含笑言稱有,不必再去借盤川。起身時,繼父曾交金百兩,專爲我,在京婚娶時行盤。今晚就交俞老伯,早爲正備莫遲延。說完就進書房內,秉燭開箱到底翻。取出黃金稱足數,燈前舉筆就開單。盛妝頭上工新巧,打一頂,嵌寶垂珠金鳳冠。餘者長釵和短串,紛紛開寫盡皆全。和包交付東家手,兌換簪釵銀共錢。綢緞價銀折扣去,若然叨意意何安。俞公收去金和銀,酈詞林,曆本忙呈吳道庵。忙裏合公尋眼鏡,套於耳上始翻篇。從頭至尾忙觀看,要擇行盤花燭天。君玉近牀更便服,軟巾一扣倒朝冠。書童榮發癡呆了,暗暗沉吟三兩番。何故主人如此喜,莫非忘卻是紅顏。行盤聘禮方纔備,完配婚姻又要現。做事這般無檢點,我看她,成婚怎樣哄嬋娟?真可怪,實難參,莫不是,天使真身變了男?榮發暗思心內急,挨身不住扯衣衫。狀元拂袖臨燈下,不睬書童心不安。三月之中何日吉,姑夫揀擇仔細觀。吳公良久方除鏡,回首含歡啓口雲。

    卻說吳公,看過了歷日,向狀元說道:卻是綵球拋中的婚姻,須得早些纔好。就定了本月十七行盤,二十完姻罷。君玉躬身應諾。又說道:適才梁老師問及家庭之事,小侄只雲父母家寒,將我過繼與母舅康公爲子,故得以成名上進。如老師再問姑夫,便如此回報,以免互相疑慮。就說我是異鄉承繼螟蛉。吳公點頭稱善。便展身回到自家房內安歇。

    榮發慌忙叫主人,如何擇日要成婚。此身本是裙釵女,難道相忘記不明?君玉見言呼悄語,此情不用你擔驚。綵球拋中天緣定,到後來,縱有參差莫怨心。移花接木常常有,我何妨,做個新郎贅相門。榮發聞言愁又笑,主人此說欠聰明。休言眼下難成配,怎樣替,梁氏門中生外孫。且請三思詳此理,豈不怕,後來有誤貴千金。酈郎見說他年事,又不覺,低首無言叫一聲。暗叫芝田何處去,爲君家,今朝又置一夫人。倘然日後君無福,奴只好,二女同心守此身。當下狀元心不悅,幾聲長嘆就安身。一宵無話天明亮,冠帶完時又出門。幸衆遊街騎駿馬,春風十里玩皇城。杏花紅繞溪橋路,柳葉青迷苑水津。及第清遊真得意,夕陽西下各回身。吳公專謁梁丞相,道達爲媒作伐情。梁相也雲媒已託,西臺御史夏逢寅。通家世好爲媒證,以執綢繆百歲春。兩下吉期都說定,吳公方使告辭行。迴歸俞宅重相復,君玉聞言亦喜欣。幾日應酬諸事華,吉期已近聘將行。俞公取出諸盤禮,擺在朱盤色色新。鳳股鸞釵光掩映,花裙花襖色新鮮。鳳冠霞非爲貴,紫誥皇封卻不輕。十二珠盤真富貴,冰人喝采衆皆稱。俞家廳上排筵席,鼓樂三吹起聘行。相府其時多熱鬧,懸燈結彩喜臨門。回盤禮物多豐盛,異寶奇珍不必雲。君玉欣然穿吉服,大廳備宴待冰人。一天酒席黃昏散,酈明堂,書院更衣坐定身。只見外邊燈影亮,俞智文,呼人搬禮入書廳。狀元立起忙分派,選出些,古玩奇珍送主人。喜果喜花俱滿盒,送與那,東翁兒女一家門。又將封套盛銀兩,賞給俞家內外人。少刻衆人齊叩謝,狀元一一命平身。俞公交割金銀帳,餘者俱皆當面呈。綢緞曾雲相奉送,故而不扣有餘銀。狀元一概俱相謝,俞姓收存不必雲。聘禮已行諸事畢,又將打點贅梁門。不談君玉俞家事,且表梁公相府情。

    卻說梁府中已收了狀元的聘禮,至晚內外客散,一盤都搬進小姐房中。這一天梁素華好生煩悶,正坐在牙牀上看着拴腰的綠汗巾,暗想就在此宵結果,忽見丫鬟僕婦搬進許多盤盒走到面前,笑嘻嘻說道:二小姐,這是姑爺家下來的禮物,你過來看看,這一隻雙鳳穿花的珠花好不齊整哩。小鸞靜鶴亂叫道:啊唷好大珠子呀!怎麼竟比黃豆還大一半哩?梁小姐聽說,忽然暗想道:啊唷奇哉!我那孟家小姐卻有這一枝珠花。

    雙鳳穿花製得精,千金親手捧珠珍。雙分翠翅金絲扭,並扎明珠彩色新。這朵珠花無樣式,如何卻在酈家門。少停倒要觀詳細,卻教奴,感物思人痛碎心。小姐牀前情慘切,幽懷深思孟千金。候其僕婦丫鬟出,走近窗前剪亮燈。宛轉秋波觀聘禮,看了看,鳳冠花髻暗傷心。長呼自道奴無福,御誥空題梁氏名。後又回眸觀首飾,誰知一一麗君珍!不惟雙鳳珠花像,件件俱皆觸目明。驚壞素華梁小姐,雙眸呆視出芳神。回身坐在沉香椅,暗暗猜疑細細評。

    啊唷奇哉!此事好難決斷。

    何事今科酈狀元,行來聘禮我曾觀。金花翠葉銀絲扭,寶石明珠玉手穿。小姐逃時曾帶去,如何今在卿門牆。想千金,平生才學全非女;況且是,臨去行裝又扮男。莫不是,被人收作螟蛉子?莫不是,會試曾爲修撰官?那日綵樓遙望去,十分面善費詳參。今朝思起千金貌,方覺儀容像玉顏。秀眼長眉真雅緻,香腮杏口更鮮妍。人容狀貌都相似,孟千金,莫是明堂酈狀元?

    啊唷正是!更有一件可奇之處。

    細思細想狀元名,玉字分明即酈君。正與千金芳諱合,堪奇堪喜又堪驚。莫非果是喬裝客,因此上,夢裏神言遇故人。

    啊唷皇天呀!果若得能如此,我蘇映雪豈肯枉自捐身?

    但求果是女多嬌,解我愁心免我焦。兩個紅顏偕伉儷,做一對,假夫假婦倒風標。那時盡訴心中事,也見我,守節持身這一遭。如若千金同此願,兩人一意守英豪。兩全之美惟如此,願只願,故舊相逢在一朝。小姐當時驚又喜,止不住,見馬思鞍珠淚拋。捨生之想權丟去,準備要,盡訴離情在一宵。正在芳心驚喜處,夫人入內看多姣。姑娘嚇,可將聘禮盡收藏,還要調停作洞房。箱笥之中收拾好,就呼僕婦女環幫。姑娘檢點休遺失,我這裏,諸事匆匆手腳忙。小姐聞言低應諾,母親穩便到中堂。夫人答應回身轉,一路行時暗忖量。不識痴兒何所願,忽然欣喜忽然傷。此時又覺微微悅,猜不出,是甚心來是甚腸。不表夫人心暗想,且言小姐就收藏。小鸞靜鶴相幫做,着疊香房幾隻箱。只得安心奴忍耐,以圖應夢訴離腸。梁小姐,只因要會千金面,巴不得,立刻成婚見酈郎。不表思量逢故舊,且言準備結鸞凰。弄蕭亭內忙鋪設,一切妝奩盡擺將。一帶五間寬更大,東西每處兩廂房。衙堂通着夫人院,相隔無非一堵牆。母女住居離不遠,時時可以聚中堂。新房鋪設如仙府,全付妝奩果異常。梁公當朝爲宰相,有那些,門生親友盡添妝。般般勝過丹華物,轟動了,官宦公卿滿帝邦。一到婚期交二十,相衙內外好慌忙。千金昨日曾開面,剃得那,兩道蛾眉細更長。裏面喜娘妝小姐,外邊寶轎接新郎。朝官隊隊齊來賀,孟尚書,恭喜登門也在堂。女眷紛紛俱入內,梁夫人,迎賓待客甚匆忙。丫鬟僕婦催茶急,內竈名廚上點心。丞相衙中多熱鬧,懸燈結彩候新人。慢談梁府衙中事,且表詞休寓所詳。

    話說酈狀元,這日早晨即命榮發與新到的兩名長班周升逢吉一同收拾行李,然後與主人話別。俞智文早備下一席絕盛的佳味,請狀元公用膳。正在說話之間,忽報天子特差內監相召,說上林苑賜宴,相召狀元入宮。

    詞林不敢逆綸音,冠帶匆匆要起身。俞姓吳公齊頓足,偏偏相召入宮門。梁衙轎至如何好?只恐遲延誤吉辰。年少狀元言不礙,上林宴散未黃昏。朝廷宣召難違逆,且進宮中再處分。言訖出廳齊上馬,揚鞭一直入朝門。內宮引進元天子,御宴安排在上林。拂柳穿花登御道,揚塵舞蹈拜明君。君王一見龍心喜,賜坐花亭叫愛卿。不見爾容如失玉,每憐才貌欲相親。桃花爛漫春風暖,特召賢卿入翰林。今日御園同飲宴,做一個,少年天子少年臣。狀元再拜將恩謝,內侍旁邊跪奏雲。修撰將婚梁相府,因遵聖旨就趨廷。君王見說龍心駭,座上開言問一聲。

    啊唷狀元,你做了梁相國東牀了麼?可就是今日成親麼?

    狀元再拜奏明君,拋彩招親結此緣。擇定今朝成配偶,蒙恩賜宴拜天顏。朝廷見說金容笑,出位連聲聯失瞻。內侍也該來覆命,爲什麼,竟宣修撰入林園。無非是,花前一席君臣賞;朕豈肯,耽誤風流伉儷緣。天子言完呼內侍,速將寶炬與華筵,並隨修撰歸梁府,就做了,御賜成親合巹歡。內監應聲稱領旨,立抬寶炬與華筵。皇恩浩蕩真非淺,頃刻間,送出風流酈狀元。君玉三呼辭了聖,乘騎又出上林苑。內官命役抬宮宴,喜氣重重更勝先。匆匆歸到俞家宅,早見那,兩班鼓樂歇魚軒。

    話說酈狀元回到寓中,只見門前已歇下一乘大轎,兩班鼓樂吹打得震地驚天。吳夏二公迎接出來道:好好,狀元回來了麼?恭候多時了,聖上如何命返?

    狀元細述內中因,下馬登軒就起身。吳夏二公齊上馬,兩班頃刻動仙音。紛紛執事排街道,蕩蕩黃羅罩貴人。御賜酒筵前面走,二媒相併狀元行。俞公目送魚軒去,方始回身入內庭。內監自歸休細表,單言大轎至梁門。滔滔直到梁公府,大炮三聲寶轎停。相府家人飛入報,合堂官宰盡相迎。狀元一下金鑲轎,就見了,刑部衙門孟大人。立陣心酸將下淚,悽然暗暗叫嚴親。啊唷爹爹呀!可憐今日兩相逢,父女猶如陌路同。幸使精神不似舊,願則願,一朝相抱訴哀衷。狀元心內猶針刺,慘悽悽,不敢抬頭看父容。刑部孟公心亦駭,這郎君,分明與女一般容。酈君或有妝男女,莫非他,就是青春修撰公?咳,我好生痛心呀!此郎現在贅梁家,怎把英才當女娃?彼若果然真是女,爲什麼,今朝大膽配如花?癡心妄想成何用,斷斷嬌兒不是他。刑部尚書心不信,只見那,狀元進步整烏紗。深深施禮從頭見,走到了,嚴父之前意似麻。三揖完時重叩首,含悲忍淚暗嗟呀。面前假作相疏態,孟尚書,倍覺心中不信他。見禮已完時刻到,玉階前,三吹三打請姣娃。

    話說當下吉時已到,衆親友俱皆退入書房。頃刻間,大廳上高排香案,請新人出堂參拜天地。

    仙樂悠揚鳳笛吹,兩個喜娘扶翠袖,紅氈並立騎羅堆。參天拜地俱完畢,女貌郎才並禮回。然後呼人邀月老,狀元小姐拜雙媒。二公答應方纔退,喜娘們,相請夫人出錦幃。但見那,夫人緩步出華堂,梁相同登椅一雙。年少夫妻同下拜,鸞綃搖曳鏘鏘。梁公夫婦凝眸視,看了那,淑女才郎喜氣揚。如此一雙夫與婦,自然和順不相差。當時出座齊呼免,長輩諸親已見將。鳳笛鸞笙聲細細,霎時相送入新房。狀元進步挑巾帕,一揭紅羅露面顏。珠絡低垂難細看,半邊粉面嫩含香。狀元一見心驚駭,渾似我,何處曾觀這女娘?媚眼姣好真面善,爲什麼,一時忘卻那紅妝。有眼不便頻觀看,只得回身就坐牀。合巹交杯排御宴,梁小姐,微回鳳眼盼新郎。分明竟是千金貌,最相合,一朵桃花粉頰旁。不覺芳心驚又喜,滿腔只顧訴情懷。交杯已畢新郎出,女眷紛紛入洞房。談笑多時方出外,內廳坐席飲瓊漿。外邊已演梨園戲,綺席層層擺大堂。不表前廳歡飲事,且談小姐在香房。羅幃深處端然坐,雙斂鸞綃翠袖長。四個丫鬟齊侍立,忽聽那,碧紗窗外亂匆忙。叮噹好似箱環響,擲地還如放被囊。內有一人聲甚熟,連雲搬進哪邊房。我們新進無分曉,須問衙中衆大娘。小姐一聞如此語,芳心驚動暗思量。

    啊呀奇哉!這是榮蘭的口氣呀,莫非真正是她們了?

    如若榮蘭是此人,狀元必定孟千金。芳心正想簾鉤響,僕婦前來稟一聲。

    小姐呀!姑爺的長隨周升逢吉並書童榮發都在檐前請安叩見,還問姑爺的行李搬在哪處房中,求小姐吩咐。

    素華小姐聽其言,心內驚疑又帶歡。口氣像來名又像,分明榮發是榮蘭。今朝此事無疑惑,必定千金中狀元。小姐其時心更喜,嬌羞慢慢出芳言。改期再見今朝免,收拾權存對面房。僕婦應聲傳出命,紛紛搬進右邊房。事完方始齊齊出,梁素華,專待相逢訴別言。不表洞房梁小姐,要談外面飲華筵。推杯弄盞多歡悅,煩惱尚書孟士元。目視新郎情脈脈,心思愛女意懨懨。老夫不及梁丞相,你看他,得贅風流酈狀元。可嘆我,射柳奪袍曾許配,那郎君,何曾不是美英賢?誰知好事多魔障,一遭風波不復全。天子賜婚劉國舅,也算得,皇親國戚好兒男。誰知嬌女心堅執,易服私逃在外邊。婿亦無來女亦失,孟士元,有何心緒拜都官。今朝卻赴成親酒,好教我,見景生情淚欲漣。刑部孟公心慘切,持杯不舉少歡容。狀元偷看嚴親面,見尚書,慘淡之容意不安。不覺芳心如碎裂,宴前好似坐針氈。淚將垂下佯低面,情慾傷時強正冠。不敢露於顏色上,也只得,回頭卻向別人談。少停換席齊閒步,孟尚書,先就相辭上轎還。梁相殷殷相送出,大家依舊坐華筵。黃昏時候方纔散,女眷紛紛亦酒闌。翁婿一齊歸內室,夫人迎入後中堂。狀元移下金交椅,坐在明堂西半邊。侍女上前呈香盞,垂言寬坐漫言談。遠聞環叮噹響,燭影旋移透入簾。卻是千金來定省,儼然冠請平安。梁公夫婦齊稱免,小姐相辭冉冉還。景氏夫人呼秉燭,照姑爺,出廳安歇洞房中。侍兒笑秉金蓮炬,君玉抬身正正冠。深深作揖相辭出,竟到香房洞戶中。侍女到門齊退出,狀元緩步入珠簾。外房原是梳妝室,竟到香房寢戶中。但見那,洞房鋪設似仙鄉,寶炬高燒近綠窗。隱隱芙蓉遮錦幔,輕輕玉質依牙牀。繡幃深處難觀看,惟見那,侍婢垂肩立兩行。君玉遲遲歸椅坐,呼鬟剪燭取茶湯。侍兒進步呈香茗,酈明堂,玉手擎杯暗忖量。今日洞房花燭夜,怎生安置這紅妝。她若是個賢良女,還可以,推故相托暫同牀。梁氏若然情性別,真真難倒酈明堂。紅顏一對難相合,怎麼得,換卻芝田皇甫郎。昔日卿雲和謝女,不知她,憐香惜玉用何方?今朝令我無良策,怎樣安排意彷徨。君玉暗思心內急,愁痕微皺翠眉長。香茶飲畢還安坐,只見那,疊疊燈花照洞房。侍女低頭生倦態,二鼓更深打得長。狀元只得抬身起,剪燭開言叫喜娘。夜已深來休伺候,你們各自去歸房。丫鬟答應方纔退。酈狀元,閉上朱扉入洞房。

    話說酈明堂閉好房門,就移了一枝窗前的紅燭,步入繡幔中來。

    只見千金梁素華,倚牀低首貌如花。微微翠色橫眉黛,淡淡紅痕一臉霞。半帶羞容嬌不語,絲幃側坐鳳裙斜。芳容豔麗真堪愛,妙態風流實可誇。君玉一觀心甚駭,執燈呆立暗驚嗟。

    啊唷奇哉!我說十分面善,卻原來竟像映雪蘇娘。

    可怪梁家小姐容,竟如映雪一般同。天地長久爲夫婦,好叫我,思憶蘇娘痛在胸。可嘆佳人亡得苦,寒泉深深恨重重。今朝忽見芳容面,寸斷柔腸頃刻中。

    咳,我想梁老師也是雲南人氏,莫非映雪投池,被他收留在此?

    雖然如此不堪雲,現是梁家相府人。他若果然蘇映雪,投池豈可又重婚?我如此刻疑難釋,反弄得,假扮之情也要明。君玉暗思驚喜定,停燈一照近新人。方抬袍袖攜嬌手,緩吐言詞低喚卿。小姐側身難答應,芳心不定意擔驚。恐其果是真男子,不辱身時也玷名,滿腹狐疑難忍耐,忙開繡口吐鸞聲。

    啊唷狀元!奴看你不是湖廣人氏,聲音口氣竟像雲南。乞將肺腑之情,一一向奴直說。

    雲南口氣未爲奇,美豔丰姿世上稀。奴料你,不是男來還是女,因此上,行藏隱匿語言虛。快將肺腑衷腸事,一一從頭向我提。如若狀元還抵賴,告知父母決狐疑。素華言訖觀神色,酈狀元,意亂心慌怕是非。玉面通紅眸慘淡,芳心已亂意迷離。自知容貌原嬌美,瞞不過,聰敏裙釵俊眼覷。且是用言遮飾去,她如不信再求伊。狀元暗暗擔驚怕,按定容顏扯繡衣。

    啊唷夫人啊,何出此言?

    下官本是一微才,幸蒙岳父提拔來。連中三元身及第,現今供職立金階。下官若是裙釵女,予怎敢,贅入堂堂相府來?何故夫人思到此,竟將新婿當裙釵。狀元言訖微微笑,梁小姐,粉面微紅又自呆。再舉星眸觀一遍,分明小姐斷無猜。芳心一決抬身起,款啓朱脣把口開。

    狀元啊,你不明言麼?待我替你說了罷。咳,酈狀元呀酈狀元,聽我道來。

    只因御賜你成婚,守節逃災作遠行。遇見康公收義子,仗才華,三元連中入詞林。待奴道你真名姓,你本是,閨秀雲南孟麗君。小姐之言猶未盡,嚇壞了,多才世學酈詞林。桃花兩頰登時淡,柳葉雙眉頃刻顰。驚駭之中心忽忽,這佳人,定然映雪又重生。

    啊唷是呀,快快將她語說破,怎叫她獨逞威風?

    若然不是一蘇娘,彼卻如何仔細詳。況且改妝人不曉,豈有個,梁家反倒悉衷腸?新人必是蘇家女,我就明言也不妨。君玉想完重細憶,按驚疑,手攜翠袖道端詳。

    啊唷,梁小姐呀梁小姐,你道不知詳細麼?也要聽我道來。

    朝廷旨下賜劉門,孟氏私逃你替婚。要與千金留名節,竟報滇水赴幽冥。梁家收作螟蛉女,又得全身在帝京。此日洞房花燭夜,反來盤詰這些情。卿如映雪蘇家女,我是雲南孟麗君。梁氏素華聞此語,又驚又喜又傷心。春尖微扯紅袍袖,慘慘悽悽叫一聲。

    啊唷狀元呀!

    如今不必用含糊,奴認君來君認奴,可知兩意假相疏。上天憐念重逢面,訴訴離情看若何。自古隔牆須有耳,還當悄語勿高呼。狀元一見佳人說,霎時間,悲亦多來喜亦多。一展翠眉忙進步,紅袍招轉抱姣娥。

    啊唷我的蘇娘啊,今日有緣得能重見。

    我因射柳定姻緣,不肯貪榮順聖宣。手執真容留別念,男裝假扮出家園。因思奎璧還非俗,故將君,承繼奴家父母前。何意蘇娘心不願,你竟是,棄其一命赴清泉。在外忽得聞音信,恨殺我,斷送芳容一旦捐。只道今生從永訣,誰知此日訴離情。不知尊意因何故,撇卻了,老母孤單赴九原。今日重逢真萬幸,應將肺腑道真言。狀元說到傷心處,止不住,痛淚如珠灑幾層。小姐聞言心欲裂,悲聲哽咽掩花顏。低呼小姐傷心處,好把哀腸細細談。君玉含悲方並坐,梁素華,嬌羞慢慢吐芳言。

    啊唷千金呀,

    今朝見面好傷心,盡吐衷心向爾雲。一自奪袍觀俊傑,癡情不斷暗傷神。誰知是夜成奇夢,花下相同訂了盟。既在南柯留一誓,願甘守節不重婚。他年小姐完姻事,蘇映雪,滿望同歸皇甫門。不料忽然遭慘禍,督臺被陷閤家傾。欽差祁相爲媒妁,小姐全身囑替婚。奴意立心原不肯,怎禁得,主人相勸母親嗔。當時應允歸劉氏,暗備尖刀進彼門。本欲刺殺劉國舅,怕只怕,災殃累及主人身。因而辱罵投池死,也算我,不玷千金一世名。哪曉墜樓人不死,忽然間,神風攝向貴州城。非雲非霧身飄蕩,落在沙灘又轉生。天幸官船逢繼母,梁夫人,問明來歷作螟蛉。荷蒙厚待如親女,一路依隨帶到京。聞得說,鼎甲遊街從此過;況且是,乾爹親見像才人。綵樓已搭奴方曉,思忖無非再喪身。是日晝眠成一夢,空中神語對奴明。

    千金啊,奴若非夢受神言,怎肯留生於今日?神人說:

    莫須惆悵誤良辰,即日妝臺共故人。夙夜姻緣終會合,三番花燭始爲真。言完竟自騰雲出,夢醒羅幃喜更驚。奴只道,得會少華公子面,因此上,暫將微命待成婚。後觀聘禮釵環物,方認得,半是閨中小姐珍。想及綵樓曾睹面,儀容原屬像千金。況思曾有喬妝語,擬定了,必是千金改扮人。故此暫停三寸氣,今夜裏,果然得訴萬般情。可憐多少傷心事,隱忍於懷不得明。此夕重逢賢小姐,真正是,三生有幸萬般欣。奴家來歷分明說,小姐真情也請雲。一出家中何處去?怎麼得,康公承繼作螟嶺?狀元聽罷情由事,悲喜交加淚又零。玉手扯衣呼映姐,難得你,這般烈性這般貞。夢中偶訂無憑據,竟是捐身守此盟。你若在家曾告我,予豈肯,遺書令你替成婚。不虧天地神明救,竟是奴,斷送三貞九烈人。可嘆可驚還可喜,世間烈女斷數君。願只願,少華有個升騰日,報一報,映雪生平苦守恩。皇甫郎君如不遇,辜負了,夢魂相訂這番盟。若然不死還存命,可想那,夢裏良緣也得成。

    咳,映雪姐呀!

    問我私逃別後緣,從頭至尾向君言。榮蘭女僕同喬扮,將曉之時出了園。君玉爲名更姓酈,書童榮發即榮蘭。一雙奴僕登途路,日夜奔馳不得安。榮發只因勞碌重,趕到了,貴州地面病魔纏。羈留旅店難行動,予只得,親自開方與藥飧。不但書童身染病,又逢着,懨懨苦雨是陰天。可憐悶倒招商店,遇見了,湖廣咸寧康若山。名喚信仁珠寶客,亦因雨阻在途間。扣門相訪間談論,見我孤身意甚憐。欲繼螟蛉爲父子,同行不患路途艱。愁中得遇仁人愛,只得從權拜膝前。就在店房稱繼父,次日天晴便整鞭。相同一直回湖廣,繼父家中得以安。孫氏院君生一女,賽金名字尚青年。其夫入贅曾捐監,管鋪司銀喚滑全。員外康公家富足,還有那,柔娘德姐兩偏房。元郎幼弟柔娘育,一家中,也算調和也算安。我在他家爲義子,康公厚待似親生。出銀就替吾捐監,故得在,鄉試場中奪解元。繼母多疑雖不悅,幸虧得,若山繼父甚垂憐。柔娘德姐深關切,補孔縫衣送美餐。身在異鄉無照應,托賴那,兩姨善待不孤寒。鄉場中後乾孃喜,難得她,也似親生一樣看。今與姑夫同會試,感恩師,一朝提拔上雲端。綵樓拋中爲親婿,我還愁,花燭成親要費難。不意洞房逢你面,真正是,天公撮合假姻緣。歷來雖是經勞碌,孟麗君,得保孤貞也靠天。但願得能逢皇甫,奏朝廷,歸宗復族再團圓。爹孃繼你爲乾女,就是同胞姐妹般。背後猶同親手足,人前仍作假姻緣。做一對,舉案齊眉佳夫婦;也教我,繼父乾孃心喜歡。到後來,皇甫郎君如得第,奴合你,同處同歸不異端。慢道閨房分嫡庶,自當姐妹作齊肩。今朝訴盡衷腸事,永守香閨過幾年。君玉說完心慘切,紛紛珠淚落花顏。素華小姐聞吁氣,含淚連稱不敢當。千金啊,今日奴雖在相門,昔年奴僕分當遵。後來有幸依妝次,敢是千金一體尊。小姐十分憐念我,稱呼不可論年庚。千金爲姐奴爲妹,只因爲,賤妾之辰長數旬。映雪自當依舊禮,斷不敢,妄尊自大並千金。萬千悲恨休提起,喜只喜,今日何緣見故人。小姐說完收了淚,酈明堂,一聞此語忽然驚。可奇場內南柯夢,這句言詞織女雲。此刻蘇娘言正合,分明天意賜先聞。狀元不覺心悲喜,並坐牙牀訴別情。早見燈花留半壁,已聞點鼓過三更。雙雙方始抬身起,對面寬衣入繡衾。君玉含歡低語道,芳卿將假當爲真。下官本是真男子,誰曉何人喚麗君。夜分已深燈欲暗,卿卿與我快成親。素華小姐羞還笑,低說千金莫哄人。言訖相攜同入寢,繡幃春暖麝蘭溫。兩人同睡鴛鴦枕,好似蓮花並蒂生。說到四更方始倦,夢中猶似訴離情。遲眠猶覺春宵短,起來時,曉日含枝映滿庭。夫歸臨妝梳洗罷,一齊緩步出房門。

    卻說次早清晨梳洗畢,同到中堂來請安。梁丞相早已到書房去了,景氏夫人迎着笑道:啊唷嬌兒賢婿,起得早呀!狀元小姐不覺粉臉微紅,只得低頭行禮。

    夫人含笑對新郎,且是閒談坐在牀。君玉相辭書院去,素華小姐伴乾孃。消停方始歸蘭戶,有那些,僕婦丫鬟笑滿堂。侍女小鸞推靜鶴,叫夫人,昨宵她在綠窗張。姑爺小姐多恩愛,錦帳之中並坐牀。你一言來我一語,但聞應答不知詳。後來漸漸燈將暗,睡下羅幃卸了裳。靜鶴方纔歸房內,她竟是,一更時候始迴廊。夫人歡喜佯嗔怒,禁戒丫鬟不可張。暗暗心中稱可喜,真正是,少年淑女少年郎。住談景氏夫人悅,且表明堂到外廂。步出高廳抬首看,只見那,書童立在玉階旁。一見主人忙迎上,相近低低問細詳。昨夜進房安歇否?不知怎樣哄新房。狀元見說微微笑,說道是,少刻書齋聽細詳。言訖下階穿院落,請安岳父在芸窗。書房寬坐言談處,早有門公報事因。

    啓姑爺得知:有同年諸位老爺到了,特來相賀,並向相爺前請安道喜。梁公說:多謝一聲,你說免見罷。如今姑老爺在西邊聽槐軒相見便了。

    門公應諾轉身行,君玉從容就出迎。接入聽槐軒內坐,深深見禮意殷勤。略談套語抬身起,各自登軒取路行。復進書房呼幼僕,家童榮發應連聲。忙忙走進書房內,酈狀元,細訴從前已往情。榮發一聞驚又喜,歡呼踊躍說奇文。兩全之美無如此,真正是,天賜重逢故舊人。內室空調今可免,外邊疑忌實難聽。長班逢吉同房住,弄得我,一夜提防睡不寧。日久年深難混過,怕只怕,一時露出怎區分。狀元見說微微笑,低喚書童你放心。得便告知梁相國,自然別住得安身。說完就在書房坐,小書童,烹了香茗候主人。君玉清閒無所事,欲書手禮寄咸寧。窗前筆硯俱齊備,匣內書箋又現成。磨好墨時提起筆,一封書信寫分明。內雲殿試承恩事,又及拋球入贅情。問候閤家安好否,周旋宛轉致殷勤。寫完封好標年月,就遣長班出府門。呈上姑夫同寄發,皇都得意報佳音。不言寄信傳書事,且表風流酈翰林。入贅梁家三日過,門前轎馬始清寧。閒中便向梁公道,意欲槐軒設枕衾。在內居時雖穩便,上朝之日要開門。人聲嘈雜門扉響,岳父母,睡夢之中也不寧。若到此間書房歇,餘時仍到拜角亭。書童榮發移鋪蓋,就着他,搬入槐軒看守門。梁相聞言心甚喜,點頭連說善調停。於時榮發方安穩,也得常逢舊主人。前日已參梁小姐,二人合會內中情。明堂贅入梁公府,自此安居不敢雲。知縣吳公逢對月,領憑赴任要登程。狀元打點諸般物,附寄咸寧繼父身。御賜金花封一對,配雙玉鐲及綢綾。幾般送與元郎弟,以見殷勤一片心。件件呈交吳縣令,音書禮物甚標明。道庵拜別梁丞相,留飲黃昏始放行。次日狀元親遠送,吳公赴任不須雲。

    第十八回 崔公子巧訂姻緣

    詩曰:一入侯門深似海,癡心原愛意中人。嬋娟另有垂青者,巧遇黃堂轉訂姻。

    住談京內長和短,且表雲南府裏情。劉府千金劉郡主,芳心悵悵爲姻緣。終朝逼住江三嫂,要懇良謀救一身。乳母如今心着急,十分煩惱不安寧。多姣愁得花容瘦,針線全拋不在心。坐也想來行也想,千憂萬慮翠眉顰。其時孟夏交初二,劉郡主,正伴夫人閒話情。忽聽門公飛報入,事幹重大就高聲。

    啓夫人得知:侯爺的書信到了,現有家人在外,請太夫人命下依行。

    太郡夫人就傳問,有何大事喊盈天。門公答應如飛走,劉郡主,聞說書來變玉顏。素手如冰魂魄散,芳心亂跳兩眉攢。抬玉體,款金蓮,隨着夫人到外邊。只見下書人入內,倒身三叩請金安。起來面帶驚慌色,兩手雙呈書一函。侍女接來呈太郡,夫人坐下拆來觀。多姣郡主挨身近,顧氏說,自己婚姻心就關。好好二兄娶嫂嫂,就要你,引她投水到黃泉。千金見說羞無地,只得離開不敢觀。但見夫人瞧幾眼,點頭微笑就開言。

    啊唷,侯爺應允了,這也難得。

    郡主旁邊正暗觀,一聞此語早魂飛。翠眉慘淡花容變,香汗淋漓心意迷。暗叫一聲奴好苦,今朝此事怎區分。實指望,父親不允偕連理,卻誰知,書信之中一口應。劉郡主,誓死不忘皇甫姓,只不過,閨中自盡喪身軀。恨殺了,興風作浪崔姨母,害得我,性命將來一旦拋。薄命紅顏真可嘆,捐生未待到臨期。多姣頃刻芳心亂,背花容,一陣悲酸淚滿衣。正在慌忙無主意,忽聽得,夫人椅上放悲啼。

    啊唷親兒呵,你怎麼被人拿了!

    一聲悲喚動柔心,帶椅連人都跌倒,郡主見了心亂動。丫鬟僕婦忙走進,多姣小姐叫親孃。抱住夫人連連喚,乳母聞言急進來。喫驚連問因何事,未知細底甚端詳。急叫丫鬟取蔘湯,燕玉含悲不出聲。心中有事千行淚,汪汪與衆共攙扶。太夫人,一氣悠悠又轉陽。哭叫親兒何不幸,也是你,自己招惹受災殃。輕輕被困吹臺嶺,何日得,娘見兒來兒見娘。太郡夫人言到此,嚎啕大哭放悲聲。江媽郡主齊觀信,劉燕玉,越發傷心淚萬行。袖掩芙蓉聲哽咽,嚎啕痛哭在中堂。夫人悲痛仍歸坐,喚入家人問細詳。已曉有人前去救,惟愁未到命先亡。先擎書札抬身起,郡主相扶同進房。太郡含悲來掩面,和衣一倒在牙牀。呼兒喚子聲悽慘,半日方纔略止傷。燕玉坐牀來相伴,香腮硬嚥又呼娘。哥哥不幸遭擒獲,母在家中怎主張。現在晨昏無侍奉,娘可肯,相離孤女獨淒涼?待等那,大兄大嫂回來日,那其間,再遣孩兒也不妨。如若母親言使得,女兒也免暗牽腸。多姣言訖低低哭,大郡聞言也感傷。翻轉身來朝外睡,長吁含淚叫姑娘。崔家若不催親事,留你於家且慢慌。郡主聞聽心略喜,聲聲應諾謝萱堂。少停郡主相辭母,就共江媽轉繡房。

    卻說劉郡主一進香房就遣出了丫鬟,把只尖尖玉手扯住江媽,垂泣道:啊唷媽媽呀!我叫你早些設計,總不在心頭,如今已許崔門,你何忍看奴自盡?

    風波一旦實堪嗟,主意還當快快拿。園內盟言人不在,難道奴,手攜畫扇走崔家?求乳母,懇媽媽,想個良謀免禍加。郡主言完心欲碎,金蓮雙跌淚如麻。其間急壞江三嫂,主意全無嘆又嗟。連叫千金休着急,少不得,保全郡主免風波。多姣跌腳連催促,說道是,乳母言詞忒也差。禍在臨頭將及死,還不肯,早些用計救奴家。媽媽果是丟開手,奴也就,自送殘生報少華。燕玉說完先痛泣,江媽越覺意如麻。郡主啊,不用慌來不用忙,成親之日再商量。夫人現在思公子,哪有心腸爲女郎。管保再遲三兩日,方纔提起結鸞凰。良謀豈得登時就,也要一心慢慢商。郡主這般相逼我,必定要,兩條性命一齊亡。江媽說着愁還笑,劉燕玉,掩面悲啼淚滿腮。是晚又行陪嫡母,善言相勸解愁懷。殷勤服侍安身後,方始穿廊自轉房。乳母再三安慰畢,自回房內不須詳。多姣一夜何曾睡,抱扇而悲痛斷腸。次日早晨梳洗畢,就來膝下問安康。欲思窺探真消息,以免臨期手腳忙。早有門公來稟報,說聲已到一儀堂。夫人只爲思兒苦,擁枕而眠不起牀。見報外邊兄弟至,就呼請入裏邊房。

    卻說顧儀堂走進臥房,燕玉也迎着道了萬福,然後退入裏房。顧公坐下,先說了些奎璧被擒之事,方言及崔家親事允了,萬千歡喜,要求早早完姻。太郡手推繡枕,怒道:有甚麼要緊!

    人家爲子正悲哀,怎樣輕輕要合諧。一霎相看如寶貝,也不管,倒也虧他說出來。既已應承言說過,成親之事要遲挨。夫人說罷無言語,拍牀沿,哭叫孩兒淚滿腮。當下顧公難再說,也只得,連聲應諾把身抬。夫人命女堂前送,劉郡主,緩步相移出外來。宏業叫聲甥女進,多姣方始轉庭階。儀堂一直回崔宅,相復之言且撇開。郡主竊聽心暗喜,更加孝順解慈懷。夫人也道千金好,早晚殷勤叫女孩。前後未停三兩日,崔太太,一乘轎子上門來。

    話說崔夫人來到劉家,向太郡說道:感妹夫一言應允,原不該催促完姻,但是大外甥要候選知縣,攜帶家眷同行,不論路遠路近,我豈肯千山萬水跟着他上任?況且二外甥還要鄉場考舉,難道他獨自在家?要賢妹應允了,就是本月十八日下聘,廿五日過門罷。大媳婦去了,全靠着二娘子作伴兒。要妹子下一個關切的心腸,早早行盤過禮。劉太郡欲頂撞幾句,礙着姐妹的情面,就隨口允了。崔夫人歡天喜地地回家,打點行盤。

    崔郎聽見喜非凡,深幸成婚竟不難。正備良辰臨廿五,作一對,鴛鴦枕上並頭蓮。不談秀士崔攀風,且表多姣郡主言。已曉日期俱定下,芳心撩亂不能安。倚牀隱几惟啼哭,憔悴甚,粉廢紅消翠黛殘。痛泣之時心付度,忽抬身,含悲扯住乳孃言。

    啊唷媽媽呀,倒不如你帶着我逃出家中去罷!

    三嫂聽言半晌呆,搖頭連說不能來。兩人都是裙釵女,鬧熱場中走不開。幼女私逃名不美,必定要,被人談笑被人猜。況且是,公侯門第非凡比,似這等,背母私逃斷不該。郡主聞言頻頓足,媽媽還是這般呆。任憑外面人談論,奴只是,死到臨頭顧不來。乳母託言身是女,難道你,孩兒進喜亦裙釵?休怠慢,勿遲挨,快去和他商議來。不若此時設一計,這條性命任安排。江媽見說低垂首,半晌方纔把口開。

    卻說江媽良久道:郡主你不必着急,還有幾日工夫哩。進喜是斷斷難行的,他若同着逃了,被夫人遞一張呈子,追捕回來,豈不是性命難保?我想起來,我有個妹子,今年三十二歲,在本地萬緣庵出家。當家師父法名善靈,我妹子是他的徒弟,就叫做梵如。師徒徒衆在內虔修,卻是冷落禪堂,倒也無人亂走。如若郡主決意私逃,還是這個去處爲妙。

    燕玉聞言喜又悲,媽媽何不早些雲。庵中房屋多餘否,只恐難容兩個人。可命你兒前去問,如其不可另調停。低說須當差進喜,先着他,庵中密告母姨知。若然有處閒房住,就可私逃避俗塵。燕玉慌忙推乳母,江媽出外就相尋。

    卻說這江媽之子,只因去年染病,故不相隨國舅進京。當聞得奎璧喪師被獲,想到日常優待,也痛哭了一場。江媽出外相尋,適遇奉夫人差遣,不在府中,乳母只得復入內室。等至黃昏時候,方喚進曉雲軒廂房商議。進喜着急道:母親,你該相勸郡主出嫁罷了,又幹這顛倒勾當。江媽苦得落下淚來,道:我的孩兒呀,何嘗不勸她?郡主只是要生要死地啼哭,教我也無法。

    進喜聞言嘆數聲,算來難怪女千金。茅庵暫避還容易,且到明朝走一巡。庵主善靈如說可,我當竭力亦其情。江媽答應來回話,郡主香閨略放心。進喜次朝將欲去,夫人喚進內堂門。叮嚀伺候休他出,這如今,郡主成親有事情。進喜應聲方退下,自思難以到庵門。暗中密告江媽曉,只待行盤以後行。郡主芳心權忍耐,數日中,可憐坐臥不安寧。夫人略備行盤禮,十八之期早已臨。崔家府內來行聘,劉家回禮也豐盈。夫人收拾崔家物,即呼燕玉女千金。

    咳,女兒,你沒福。若不是哥哥弄出事來,我少不得備一付嫁妝與你。這如今我自家還坐不安立不安的,哪有心情照應?只得把孟家妝奩分一半與你罷了。

    燕玉聞言低了頭,不言不語淚痕流。夫人也覺心憐憫,看待之情比昔優。郡主自思遲不得,密差進喜問情由。江媽之子連聲諾,忙裏偷閒出府門。

    卻說進喜祕密地走到萬緣庵中,先見了母姨,備述一切來意。只說昔年劉侯太郡曾以郡主許配皇甫公子,因督臺被陷,家屬分離,遂欲賴婚另配崔府。故此郡主要到底中躲避幾日,斷不有累當家師太的。

    梵如應允入禪堂,師父之前要細詳。庵主善靈心暗想,此間卻也少間房。但思郡主公侯女,若私逃,珠寶釵環必有藏。此刻不妨應允了,到後來,庵門清苦要她幫。老尼想罷歡容起,就叫賢徒去覆將。郡主要來容易事,我這裏,自然搬出一間房。但愁庵內多清苦,淡飯粗茶不足嘗。郡主若然圖可口,多攜盤費到庵堂。梵如應諾心歡喜,巴不得,姐妹同居敘敘腸。細將師言回覆後,江進喜,慌忙相謝轉身行。老尼即喚香公去,搬運東西收拾房。就是幽閒軒後院,一間小室向南方。內中打掃多幹淨,鋪一張,四腳藤心歸板牀。又喚小尼尋片紙,打漿已畢就糊窗。諸般整備都停當,專等千金到廟堂。按下萬緣庵內事,且談進喜覆其詳。

    話說進喜回到劉府,就暗暗通知了母親。江媽十分歡喜,悄悄地囑道:進喜兒,這衙堂門是我管的,你到一更時候就進來伺候。把後槽的馬備一匹在花園門外,以待郡主到庵。只消你送至門前就回便了。

    進喜回身向外行,暗嗟暗想暗擔驚。少華公子曾吾救,燕玉如今我又承。兩件事情俱做就,二人伉儷可能成。不談進喜權出外,且表江媽向內行。燕玉耳邊言幾句,多姣郡主喜還驚。芙蓉慘淡芳心急,連叫媽媽打點行。三嫂低聲言正是,快拿首飾與花銀。待我在此先包好,你須當,太太尊前走一巡。郡主當時心慘切,開箱取匣不遲延。般般首飾俱交出,還有花銀百十金。只爲平時常省用,今朝留得作防身。手擎畫扇心難捨,不肯離開袖內行。乳母叮嚀須在意,休叫失落母房中。不如貯在衣包內,又好藏來又放心。郡主回言離不得,只惟此扇要隨身。千金言訖忙移走,不見丫鬟自秉燈。到了夫人房內伴,孃兒同坐略談心。雖然不是親生母,也覺依依動別情。眼背銀燈偷拭淚,恨不得,跪辭老母好私行。夫人良久飲香茗,短嘆長吁不住聲。手內清茶留半碗,回頭遞與女千金。嬌容感佩分茶愛,暗已傷心叫母親。幼女無知私訂約,今朝以致負深恩。奴雖此去全貞節,母必相疑有外心。氣惱交加誰解勸,定然身體欠平安。這番斷絕孃兒意,何故分茶付女吞。郡主暗思心慘切,飲罷清茶眼淚淋。夫人少刻寬衣睡,倚枕思兒叫喚名。郡生牀頭忙勸解,言詞婉囀亦殷勤。夫人稍覺神思倦,便叫姑娘你且行。燕玉時間心已亂,遠幃數步別奴親。含悲忍淚三回首,就喚丫鬟閉了門。已見飛煙擎絳燭,下階一直就回身。

    卻說劉燕玉一進自家院內,就接了燈,着飛煙往廚下烹茶,遂自己走進房內。江媽悄悄道:不須取鋪蓋了,我已將一切首飾鎖在匣中用衣包紮縛停當,只等進喜報個信來,大家就此走罷。郡主連聲作謝:江媽用心。不如先叫飛煙睡了,也免得走漏風聲。

    江媽點首坐房中,就把衣包放枕邊。只見侍兒掀簾入,香茶一盞送妝前。多姣就叫丫鬟睡,我共媽媽尚敘談。依舊宿於牀背後,打開鋪蓋脫衣衫。侍兒已入南柯夢。隔帳聽來已打鼾。乳母回房先解手,千金堂內就鋪氈。深深萬福低低泣,拜過神明別祖先。

    啊唷先人呀,

    燕玉因尊母命行,姻緣夜訂小春庭。何期一旦風波前,又對崔家這段親。失節重婚奴不願,今同乳母到庵門。但求祖宗垂憐念,以使奴,無難無災好事成。叩罷先靈辭嫡母,櫻桃口內吐悲聲。

    啊唷母親呀!

    今日孩兒往外逃,自知有罪負劬勞。親孃福壽如山海,燕玉從今兩下拋。拜罷起身聲哽咽,袖遮粉面淚汪汪。江媽解手方完畢,她又把,自己釵環一總包。然後入房同等候,時光已是二更敲。乳孃欲待無人際,郡主旁邊心內焦。房中燈火光燦燦,風吹樹葉落蕭蕭。早聞腳步房間響,只聽依依道事苗。

    啊唷媽媽呀!準備得怎麼樣了?外邊已敲二鼓,只怕街道難行,快快起身要緊。

    江媽會意不遲疑,就把衣包一手提。悄語低聲催郡主,多姣膽小暗魂飛。藏畫扇,正羅衣,忙把裙兒提一提。然後輕輕移鳳步,江媽回首到門前。霎時走出軒中院,進喜前行作指迷。夜氣正寒風撲面,星辰初落露沾衣。行行已到花園內,劉燕玉,一陣酸心暗慘悽。昔日春庭來會面,亦從此路轉身離。今朝重過花陰下,爲的是,夜走茅庵守此身。事不同來情卻對,可憐成日意迷離。

    啊唷郎君呀!

    奴家爲你受災殃,守清貞,不嫁崔家二表兄。未識君家歸何處,可相憐,劉門燕玉抱清貞。如因愁你忘盟誓,去得個,白首孤棲在梵宮。郡主悲傷呼痛淚,金蓮促步過芳叢。心急急,意匆匆,幾度回頭怕走風。乳母輕輕扶着手,一挨一湊踏行蹤。穿曲徑,繞花叢,裙傍蒼苔夜露濃。亂草纏鞋將要絆,幸虧扶住一枝松。前邊進喜忙催促,白紙燈籠照影紅。郡主忍痛移鳳履,小金蓮,趕行幾步出園門。

    話說劉郡主走出園門,進喜忙把牲口備好拉到門前。江三嫂急將郡主扶上鞍轎,然後自己上馬,把衣包遞與燕玉手中,就將衣包緊緊抱住。叫聲:進喜兒照應着,我們要走動了。進喜應聲曉得,忙把園門扣上。復轉身來,在馬身上加了一鞭,直向萬緣庵而走。

    一鞭催動馬蹄開,進喜相同走僻街。郡主暗中心膽裂,魂飛魄散似癡呆。秋波不住東西看,那衣包,幾度驚慌落下來。進喜忽然身立住,手牽坐馬把言開。衣包雖在難搜索,望千金,付我些微髻上釵。只恐前途人阻住,好將財物買情懷。多姣急拔金如意,進喜慌忙接過來。便扣絲繮重放馬,行行已過半條街。只聽遠遠人吆喝,巡夜兵丁撞上來。

    嗯!你們是做什麼的?快快說明來歷。

    進喜聞言看細詳,從容答應不慌忙。鞍中是我娘和妹,可知俺,侯府家丁江大郎。只因梵如姨母病,聞得說,命垂旦夕要身亡。晚間庵內來知會,故便遲延此刻行。犯夜之愆祈掩飾,送此微物表心腸。言完進上金如意,這巡丁,接住觀瞧喜氣揚。

    啊唷好東西呀!這是真金的麼?既是侯府的江大官人,就請過去便了。此件簪兒斷不敢領。

    進喜聞言笑兩聲,既承放行領高情。揚鞭一手如飛去,不發回音便自行。巡夜兵丁得了寶,穿街又走別方門。鞍中驚倒江三嫂,劉郡主,半晌方纔返了魂。前後直行三四里,馬鞍顛得遍身疼。緊行已到庵門首,白紙燈籠早不明。進喜一觀心內喜,慌忙舉手就敲門。

    卻說萬緣庵內老尼與衆徒弟俱皆坐待,早聽香公報道:當家師太快去迎接,劉郡主與江媽媽來了。善靈答應了一聲,就與衆尼出來。

    善靈立刻率諸人,迎出禪堂喜氣多。手執數珠朝外走,喃喃吶吶念彌陀。香公已把門開放,江乳母,攙着多姣慢慢扶。進喜入門呼且住,此時已是四更多。此馬待我牽轉去,免教驚動衆槽夫。母親在此安然住,相共千金將就居。我若同於庵內住,難保千金避世塵。我在衙中休記念,少不得,日常探望有工夫。江媽見說垂珠淚,扯住忙將進喜呼。庵內自然娘照管,怕只怕,夫人追問費調和。孩兒須要推乾淨,免得你,自己當差受折磨。冷暖飢寒加保重,做孃的,只隨郡主避風波。多姣含淚低聲語,感謝高才救拔心。日後倘能從我願,重重報答大恩多。千金言訖垂雙淚,進喜連稱都在我。我在衙中爲內應,斷不教,萬緣庵內起風波。說完走出山川外,跳上行鞍返舊途。不表才能江進喜,且談貞烈女嬌娥。

    話說衆尼把劉燕玉江媽護進後邊禪堂。郡主道:當家師太,今日奴家到來,諸凡要求照拂。深夜驚動,望老師父諒情恕罪。

    多姣言訖淚漣漣,萬福深深翠袖邊。庵主善靈稱不敢,貧尼猶未請金安。尼姑聞說忙回答,衆亦前來見禮完。乳母欣然同敘話,少沙彌,獻上香茶兩盞泉。庵主因觀包袱小,心中不悅兩眉攢。挨身走近提提看,復又拿來顛兩顛。免強含歡開口笑,多應此內是盤川。千金不帶鋪陳至,愁則愁,我處單寒供應難。房屋一間存後面,無人亂走卻清閒。板牀雖有鋪陳少,郡主是,金玉之身豈可安?清苦茅庵深不便,只求見諒勿相嫌。多姣聽說尤未答,三嫂含歡啓口萬。

    咳,老師父呀,這倒不須費心的。

    此來本爲避災殃,郡主諸凡不較量。行李雖然俱未帶,盤川盡有可相商。今宵將就何妨礙,只須借,妹子屋中被一牀。在此頻求惟照拂,我們主僕只依常。善靈應諾連稱是,但只是,得罪千金罪莫當。郡主低頭心暗想,當家師太未爲良。出言只說銀錢事,必有貪求勢利心。不若將銀交付彼,也免得,懷非出首受災殃。千金想罷開包袱,就在燈前看細詳。

    卻說劉郡主就在燈前開包檢點,喜歡道:難爲媽媽費心,竟把梳頭的什物取得來了。江三嫂道:正是,我想這些東西是出家人沒有,所以帶來。只是油碟兒丟在那邊了。梵如道:這有什麼要緊,賣頭油的一日在後門前叫喚,只須取錢買就是了。當下郡主取出盤資,自己留了十兩,其餘盡皆交付與當家師太。這些銀兩就做了日後的盤費。又在內中取出十兩,分送各位師父,略表微情。庵主喜歡得眉開口笑。忙說道:劉郡主,你十兩可是要買鋪蓋的?若果然如此,我有個侄兒常在庵中走動,着他去買倒是極便的。

    郡主忙將十兩銀,俱皆交付老尼僧。重將拜匣包包好,遞與江媽手內存。卻值香公門外看,見了那,珍珠首飾暗留心。老尼便叫香公出,夜已更深要閉門。同喚梵如前引道,送歸郡主去安身。多姣立起相辭謝,乳母相同一路行。走過小軒臨後院,燈花照耀甚分明。一枝花樹門邊茂,滿地青苔草畔生。村外條條長石凳,石山緊靠古槐根。洗衣打水多容易,院落方方也算深。半舊紙窗多貼好,大紅簾幕映房門。推扉入內抬頭看,四壁沉沉冷氣清。小小燈臺存桌上,一牀兩板半生塵。多姣郡主心悽慘,坐在牀沿兩淚淋。乳母江媽頻嘆氣,也只得,慌忙打點要安身。

    卻說劉郡主一進房中,就問梵如借了一牀花布夾被,一條半舊席子,鋪在板牀之上,主僕兩人將就着一同睡下。

    可憐郡主受淒涼,玉體嬌嬌臥板牀。布被遮身真可憫,油燈照室實堪傷。風搖大樹蕭蕭響,月透疏楹淡淡光。郡主悲傷睡不穩,一宵痛泣淚千行。江媽枕畔頻相勸,唧唧噥噥在一牀。燕玉在庵權按下。且言進喜這邊詳。

    話說江進喜從庵內回身,趕到花園門首,喜得無人知覺。就把鑰匙帶在腰中,鐵鎖踹斷於地,以免夫人追問,有所幹連。然後牽馬歸槽,自己回房安歇。

    不談進喜表飛煙,一夢初回五鼓天。坐起身來思解手,誰知淨桶未曾端。連連自呼稱該死,忍耐多時睡不安。只得拖鞋行外出,看了看,銀燈將滅油已於。慌忙走近挑挑亮,一回頭,看見千金竟未眠。羅帳淒涼聲寂寂,繡衾蕭索夜娟娟。牀前不見金蓮履,架上何曾搭繡衫。侍女一觀魂魄散,心驚膽戰變容顏。忙喊叫,急開言,連問千金在哪邊。喚了幾聲全不應,一時急壞小丫鬟。拖鞋要到江媽室,太慌忙,絆倒窗前桌腳邊。扒得起來燈震滅,睜睛一看黑茫茫。飛煙急得心如火,帶哭連啼喊震天。

    啊唷千金,你到哪裏去了?

    一邊喊叫又聽聽,不見人聲摸進門。幸喜未拴忙走出,堂中倍覺黑沉沉。慌忙推進江媽室,細端詳,又沒人來又沒燈。啊唷一聲先痛哭,高呼三嫂與千金。拖鞋兩隻無尋處,她只得,扒近堂前開了門。

    話說這丫鬟黑暗中失了鞋子,只得扒到堂前,把門搖了兩搖,卻是半掩的。不覺放聲大哭道:我說爲什麼叫我先睡,原來竟與江媽逃去了。啊唷千金啊,撇得飛煙好苦!

    嗚嗚咽咽好悲哀,扒出堂門滾下來。跌得腰疼和腿痛,號陶痛哭暗中挨。含悲忍痛心神亂,哭啼啼,裹腳橫拖扒過來。開了院門忙喊叫,夫人驚醒說奇哉。

    卻說太郡夫人思兒痛苦,方始朦朧睡去,忽聽有人哭到上房院內。從夢中驚醒,嚇了一身冷汗。忙坐起來問道:啊唷,是何人哭?可是飛煙麼?

    侍女慌忙問一聲,悲啼連叫太夫人。千金不曉何方去,連着江媽沒處尋。婢子暗中扒出外,望求太太早差人。夫人一聽丫鬟說,只急得,兩手如冰出了魂。怒氣衝衝心着急,不安繡枕發高聲。

    啊唷,好個侯門郡主、帝室王姨啊!

    怎生好好在閨中,半夜工夫沒影蹤。不想千金身價重,竟和乳母兩相從。忽然不見真奇怪,一定是,久與何人暗裏通。閨女怎生夤夜走,莫非還在後園中?定做了,西廂待月鶯鶯女,因此上,不在閨中暗約同。如若賤人還在此,怎差男僕察情宗?果然幹出無端事,卻叫我,劉氏門中有甚榮?太郡夫人心大怒,靠牙牀,半晌方纔吐一聲。

    話說劉大夫人忍着哭聲道:你去叫醒兩廂房的人,扶了老身快到後花園去察看,不要驚動外面人家。

    僕婦丫鬟應命齊,高燒蠟燭走如飛。前仰後退心驚恐,大膽同行四面尋。處處石頭俱照看,重重亭閣近追蹤。燈光照耀明如晝,早見了,後面花園半掩扉。鐵鎖已開拋在地,鎖環不合已參差。丫鬟僕婦齊聲喊,亂紛紛,迴轉身來走似飛。

    卻說這班人察看明白,一齊趕進上房,亂喊道:太夫人,了不得了!郡主與江媽找尋不見,後園門鐵鎖已開,兩個人俱無尋處。

    夫人聞說怒衝衝,冷汗淋身坐不寧。倒在牀中昏迷去,丫鬟僕婦喊高聲。悠悠一氣還魂轉,垂目悲呼恨不消。怒罵一聲淫賤女,何堪背母竟私逃。只說你,相依乳母無妨礙,卻誰知,月下星前早已交。少女怎能通外客,這分明,江婆引誘與勾挑。況兼進喜將園管,自是開關易處分。日往月來應已久,也不知,怎生怎樣喪清標。今因受了崔家聘,恐露姦情自此逃。國戚皇親名望重,誰知敗壞在今朝。

    啊唷,無恥的裙釵,你幹得好事麼!

    崔家父母已行盤,聘禮收存改更難。半夜工夫逃了去,迎婚之日怎回言。他如要索親兒婦,難道說,燕玉淫奔往外逃?這個醜名傳出去,叫你那,父親朝內怎爲官?無羞無恥無知女,全不怕,敗壞家風辱祖先。崔府迎親來這日,只好把,就中委曲竟明言。天花亂墜難遮醜,定要興詞告到官。只好順情從實訴,送回聘禮免牽連。冤家不是我親育,倒把這,重擔千斤要我挑。想到此間殊可恨,不如老命赴黃沙。夫人說到傷心處,氣塞咽喉兩淚漣。立刻叫傳江進喜,侍兒僕婦應聲連。夫人又叫飛煙進,喝罵妖精太放眠。兩個同逃全不曉,你還要,啼啼哭哭淚盈盈。今宵就算無知覺,難道你,平日之間看不明?賤婢通同瞞昧我,此時假意故喧譁。終朝奉侍多詳細,快把真心向我言。侍女聽了心膽戰,進呼太太望寬容。千金向日原安穩,自從在,崔宅回來就改容。只共江媽在一處,終日裏,啼啼哭哭淚漣漣。晚間奴婢先安寢,尚共江媽兩敘談。不料夜中逃出去,重重門戶未曾關。只此是真無別事,飛煙等,敢將太太暗遮瞞。夫人見說稱奇事,爲什麼,姨表之姻反不歡。只聞僕婦如飛報,說道是,進喜酣呼尚在眠。叫了百聲方始醒,這時間,哭娘呼母好悲酸。夫人正要開言罵,早聽得,進喜悲呼到裏邊。

    啊唷大夫人呀,我的母親不見了哩!

    昨宵好好在房中,今日如何沒影蹤?半夜工夫逃了去,叫小的,何方尋覓走西東?夫人聽了怒重重,手拍牀沿罵得兇。你母江媽真大膽,她竟敢,勾挑郡主喪家風。不端之事難追究,你快去,追趕回來罪尚輕。此刻五更天已亮,料她們,私逃不遠好追尋,如其賣法私相放,小奴才,你的殘生一旦空。進喜聞聽佯痛哭,連聲應諾下庭中。

    啊唷,狠心的親孃呀!叫我往哪裏尋你?

    一邊啼哭一邊行,喚母呼娘出院門。顧氏夫人心氣惱,黎明即起着衣衿。少停進喜回來稟,帶哭連聲沒處尋。郡主母親多不見,這情由,又難相問路旁人。望求太太垂憐憫,此事無干進喜身。太郡聞言長嘆氣,賤人連罵兩三聲。堂堂侯府千金女,竟做花前月下人。低喝一聲江進喜,暫寬你罪要當心。進喜僮僕心歡喜,叩首含悲假謝恩。退出房門稱造化,這番大難又離身。不談進喜房門事,且說夫人內室情。勉強梳妝更便服,來到那,曉雲軒內看分明。箱籠一切都還在,首飾釵環卻帶行。就命飛煙搬出去,其餘鎖在內房門。夫人方始歸房坐,只氣得,如醉如癡合二睛。

    第十九回 依舅家雪貞迨吉

    詩曰:無端謫官去天涯,千里迢迢寄舅家。憐締博陵佳秀士,夭夭灼灼詠桃花。

    啊唷我好恨啊!這兩年,不知何故,連遭了多少不如意的逆境。

    兒子遭擒女又逃,自家性命難保牢。未知長女平安否,不知奎光運可高。伊等三長和兩短。吾家瓦解與冰消。尋思至此真堪慮,莫非是,劉氏聲名保不牢。太郡夫人心懊惱,一思一想怒沖霄。呼奴喚婢容顏變,拍案敲臺言語高。正在無方消惡氣,門公飛入報根苗。

    卻說劉夫人正在愁悶,忽有門公報道:啓大夫人得知,今有福建延平府梅家姑太太到了,還有一位小姐同來的。乞太夫人定奪。劉太郡喫驚道:梅姑老爺現任黃堂,爲什麼姑太太反來這裏?如此快請下車來,我就出來迎接。

    正正衣襟掠掠懷,僕婦侍女忙簇擁,一齊迎到大廳前。梅家母女將車下,太郡臨街舉目觀。前走姑娘面原熟,後邊甥女卻須瞻。約略芳年才十五,嬌容嫩色貌如仙。卻同燕玉無高下,若論那,端重之容更在先。當下殷勤迎入內,兩夫人,一齊行禮在堂前。梅家太太才方見,斂袖回頭對女言:

    女兒雪貞過來見了舅母。

    美貌佳人正繡衣,深深下拜在華堂。輕開桃口稱甥女,慢吐鶯聲叫舅娘。太郡夫人忙答住,相觀連贊好花容。次然還坐金交椅,侍女烹茶上內廳。太郡親呼排果品,方纔姑嫂敘離情。梅家太太垂珠淚,哽咽悲呼訴細詳。咳賢姐呀,延平太守幾多年,進益添時罪緊牽。清苦過來知本分,做官的,也還公道不貪錢。如今督撫行參奏,也只好,一念寬仁庇屬宮。皇上已經提審過,說道是,受贓縱逸罪難當。部差起解離京邸,帶罪充軍配雲南。若不是,兄長說情存體面,做官人,尚愁性命也難全。夫妻父母俱無見,竟自充軍在外邊。府內起身曾囑咐,汝母女兒快早走,同逃舅宅保平安。故而依了叮嚀語,借置盤川旱路還。家業已抄無別物,孤身母女望垂憐。夫人說罷心悽慘,梅小姐,痛泣無聲掩玉容。太郡見言頻嘆息,姑娘且請放寬心。自家宅內何妨住,靜待姑夫遇赦還。甥女長成如此貌,不知曾否定姻緣?夫人回道猶無偶,癡長今春二八年。大侄女,已在宮中爲皇后。二侄女,如何不見出堂門?劉家太郡含糊答,暗暗躊躇三兩聲。燕玉私逃無下落,欲得要,遣人替嫁又爲難。崔家面見方纔定,豈可將,侍女爲兒做套圈?況復家中無美色,就是那,外甥心內也何甘?今朝湊巧姑娘到,他現在,家業傾亡顛沛間。若把雪貞甥女嫁,門當戶對好姻緣。一邊是,藩臺姐丈歸泉下;一邊是,太守妹夫配嶺南。兩處門楣都一樣,一家兒女亦雙全。雪貞燕玉如相見,倒還是,甥女端莊福相嚴。不若此時從直告,姑娘應允有何難。寫書密達崔家姐,若願私休事也完。太郡暗思心略放,回頭含笑叫丫鬟。可同小姐園中去,散步觀花走一回。芍藥薔薇俱已放,若能詩,何妨即景做佳聯。梅家太太微微笑,論詩詞,也會隨心詠幾篇。父在衙中閒教訓,能詩已有二三年。夫人欣悅稱閨秀,梅小姐,緩緩相同往後園。太郡抬身忙坐近,含羞忍怒訴情端。細言姨表聯姻事,又說私奔出外逃。燕玉淫奔尋不及,醜名怎好四方傳。老身正在愁煩處,湊巧姑娘到這邊。我想賢甥年二八,青春正合結姻緣。姑夫未曉何時返,有了東牀心也寬。如若姑娘心俯就,我將甥女嫁甥男。此時得作姻親好,也免我家醜事傳。崔府二甥容貌美,年華尚在二旬間。詩書多讀文章好,下歲科場必點元。若配雪貞賢小姐,郎才女貌兩無嫌。姑娘如肯周全我,就可通知家姐前。你看媳來我看婿,兩家當面結姻緣。各人情願聯秦晉,甥女妝奩在我身。彼此至親無假語,難道我,只因胞姐暗心偏。明朝請彼孃兒到,姑把那,攀鳳甥兒觀一觀。小姐之前且慢說,免得她,含羞不肯到堂前。未知尊意如何樣,可肯周全這一番?梅府夫人驚又喜,自思此事稱心田。丈夫發配歸難定,弱女終身豈得安?不若今朝應允了,免教錯過這姻緣。夫人想罷欣然允,且到明朝當面觀。太郡其時心歡悅,頓將煩惱己拋捐。廳前又聽家人稟,姑太太,行李搬於哪室間?太郡凝眸心一想,就呼運入曉雲軒。內中牀帳俱安備,只用得,點檢行囊放裏邊。隨着丫鬟和僕婦,二人齊去看相搬。少時小姐由園轉,同在中堂用午餐。膳罷孃兒同告別,迴歸軒內點諸般。雪貞小姐低低問,此是何人內室間?牀帳現成諸色備,又有這,妝臺鏡盒與香奩。方纔舅母談何事,故意地,起發孩兒到後邊?劉氏夫人聞女問,細言小姐夜行端。替嫁之語俱瞞過,梅小姐,驚疑連說是何原?侯門郡主非常比,豈有私奔到外邊?莫非是,父母賴婚重許配?莫不是,冰霜有志故私潛?若然姐姐無操節,似這等,姨表聯姻也就全。親上加親還不願,分明是,私奔一節有沉冤。雪貞小姐頻嗟嘆,也不相招與笑談。母女在房收拾畢,劉太郡,消停也到曉雲軒。進門先就深深恨,罵一聲,無恥裙釵竟自潛。復挽雪貞呼小姐,休笑我,閨中教法不森嚴。多姣聽說悽然道,兔死狐悲總一般。表姐清名遭不白,奴心尚且爲她酸。自家宅內焉相笑,舅母如何出此言。太郡聞聽連說好,賢甥四德併兼全。言完房內同歸坐,姑嫂心中細細談。劉太郡,只訴兩年遭遇事;梅夫人,極呈一片善良言。雪貞聽道投池處,竟不覺,珠淚雙拋溼繡衫。連稱真是貞烈女,方不愧,尚書門第好紅顏。全忠全孝深難得,青史流芳萬古傳。房內坐談天欲暮,中堂已擺接風筵。劉家太郡殷勤遜,將及初更酒已酣。梅府孃兒回寢室,夫人燈下寫書函。

    話說劉太郡就於燈下,將燕玉私逃,梅夫人投靠,及自己的主意,一併寫書一封,上雲:呈送崔夫人密覽,放在案上。次日早晨,遣家丁到崔家遞上。值崔太太在家中,歡天喜地地打點洞房。接着了這封書信,只氣得目瞪口呆。向攀鳳說道:事已如此,隨你的意思便了。

    崔郎一看已魂飛,暗把劉家表妹呼。我卻相思如此切,冤家何故這般疏。自思容貌還堪比,爲什麼,你的心中有別圖?看你芳容多雅靜,不像那,星前月下醜規模。既收聘禮將完配,半夜潛身卻爲何?如此情形猜不出,難道你,願如卓氏去思奔?嗟吾妄想俱成夢,不若空房一世孤。既是母姨如此說,且看看,雪貞小姐貌如何。若然比得劉家妹,真正是,夙世良緣情分多。事已這般無別論,且臨劉府看嬌娥。崔郎不覺長吁氣,說道是,權共娘行見若何。只見攀龍微帶笑,正容連把母親呼。咳,母親呀,難論容顏是怎生,這番只好就完姻。若因美色傷門面,豈不怕,中外傳揚出醜名。二弟亦須斟酌做,三思亦要顧家聲。夫人見說稱知道,立刻傳言搭轎行。攀風親將書撕毀,說道是,不堪留此被人聞。雖然未作崔家婦,到底孃姨府內人。言訖更衣同母走,攀龍扯住又叮嚀。弟能毀字全人節,也要存心顧自名。只取德來莫取色,爲人須要作真誠。秀才應諾稱遵命,立刻登轎共母行。一到劉衙僮僕報,夫人姑嫂急相迎。雪貞小姐無知覺,隨着孃親也出廳。一見崔郎雙母子,含羞欲退又還停。崔郎忙閃秋波眼,偷視女姣梅雪貞。

    卻說崔攀鳳趁着夫人們相見之時,就把梅小姐一看。但見那雪白的玉面,烏黑的雲環,碧翠的花翹,深黃的鳳細,映得十分美麗。身材不如燕玉,臉色卻比燕玉嬌嫩,較量起來,不相上下。崔公子一見,只喜得心蕩魂飛。暗叫道:芳卿呀,你原來有如此丰姿!少不得佳期在即,就要成親了。當下小姐就過來行禮。梅夫人與崔太太一邊看媳婦,一邊看東牀,端詳了片時,俱各喜得眉開眼笑。劉太郡已知中意,就請入後堂。

    雪貞小姐就回身,自悔廳前見外人。不識母親何主意,方纔必欲我同行。無端撞見崔公子,弄得奴,欲轉身時難轉身。只爲家門遭不幸,致教輕易見他人。不言小姐芳心惱,且表劉家太郡人。動問姑娘和妹妹,一男一女可稱心。崔梅太太俱稱好,這段良緣怎不成。當下大家齊說定,一茶之後就抬身。雪貞勉強來相送,萬福深深翠油輕。又遇崔郎逢一面,倍教秀士暗消魂。崔家太太心歡悅,頭上金釵拔一根。卻是根,黃金嵌寶雙如意,送與了,淑德佳人梅雪貞。隨手插於雲鬢上,笑呼小姐表微情。閨秀低低迴問母,夫人笑說謝尊親。多姣斂袖深深拜,只喜得,崔府孃兒帶笑容。當下大家齊送出,方纔回入後堂門。梅家母女歸軒後,劉氏將情示雪貞。小姐低頭紅了面,芳心嘿嘿自沉吟。想奴本是裙釵女,又不能,仿效緹縈免父刑。發配嶺南千里遠,定期何日遇皇恩。一家骨肉俱分散,知道姻緣是怎生。今日既然逢此事,不如早早了終身。適才曾見崔公子,奴看他,相貌原非下等人。彼若果然身顯達,或能出力救嚴親。深閨弱質原何用,好把衷腸託此君。小姐低頭心暗想,含羞無語已應承。夫人一見心歡喜,頓減煩愁意得寧。自古時光容易過,吉期將近要完姻。

    話說太郡,就將崔府的妝奩一概陪嫁了雪貞小姐。又買一房僕婦,兩個丫鬟,以作甥女之伴。諸事己完,梅小姐就拜太郡爲繼母。廿四日發嫁妝開臉,顧儀堂的夫人上冠。次日崔家迎娶,就把雪貞嫁將過去。

    洞房花燭好風流,年少崔生喜氣多。素手相攜持錦帳,香肩並坐入牙牀。鴛鴦枕上盟言重,翡翠衾中恩義長。郎才女貌真佳偶,百歲良緣配了雙。廟見過時情甚合,你憐我愛在閨房。吟書作賦同相伴,見月焚香並坐行。夫唱婦隨真快樂,梅小姐,又能竭力敬姑嫜。於時已了崔家事,劉太太,遂得寬懷放了心。雖則膝前無一子,幸虧相伴有姑娘。談談笑笑隨時過,女郎失去不淒涼。

    第二十回 避尼庵燕玉全貞

    詩曰:萬緣庵裏暫相投,乳母提攜兩地憂。堪嘆寄人矮檐下,此身焉敢不低頭。

    且表才能江進喜,終朝假意哭萱堂。忙忙過了姻親事,他就要,走出劉衙去探娘。

    話說江進喜取一個空閒,偷出劉衙,袖了四兩銀子,二包茶食,走到萬緣庵來。隨着香公入內,見了母親郡主。劉燕玉慘然淚下:進喜你如何今日纔來?太夫人那一天得知此事,可罪及同謀麼?進喜將這日之事一一言明。燕玉暗想道:這也罷了,梅表妹代嫁也不辜負崔家姨母攀鳳表兄。

    多餃悲喜謝神明,感賜姑娘伴母親。如此一來真湊巧,奴家在廟也安寧。當時進喜交銀物,就在槐陰坐片時。與母閒談多半響,梵如親自送茶臨。日西天晚方纔出,迴轉劉家不用雲。且表多姣劉郡主,忍心定意坐禪林。一身縞素惟穿布,三頓持齋不喫葷。亦共尼徒參衆佛,常於靜室念諸經。冰清玉潔無他意,弧枕寒衾在此身。這日卻逢初夏盡,開門獨坐意沉沉。江媽與妹閒談去,只剩多姣一個人。待靜之時無別事,但將畫扇自評論。忽聞戶外簾鉤動,一個沙彌走進門。笑說當家師父請,求郡主,剪裁夏布作衣衿。多姣只得抬身起,執扇而行鎖了門。庵主善靈忙讓坐,就將長短說分明。多姣郡主殷勤答,就在禪堂立定身。將尺量完彈粉線,剪刀裁過接銀針。甘心受苦無悲怨,只爲清貞守舊盟。少刻江媽來敘話,無心進去看房門。香公張七來提水,東望西瞻沒一人。立起邪心殊不善,一觀寂寞便歡欣。因思郡主裁衣服,大約遲延未轉身。不若此刻來偷取,或能得利作財星。香公主意安排定,舉步輕輕走近門。小小亂磚拿一塊,樹枝放進鎖中門。一聲響亮開了鎖,張七時間喜又驚。賊膽心虛回首看,忽然來了小尼僧。法名妙應年還幼,搶步當先叫一聲。

    啊唷老張,你爲何在郡主房裏麼?

    張七慌忙把手搖,低叫師父莫聲高。釵環偷得將銀換,少不得,你一包來我一包。妙應聞言先就笑,連聲催促快些撈。香公竟在房中看,放膽搜尋竟一包。

    卻說張七一進房門看見包袱,忙在板牀上打開一看,只見拜匣上扣着一把半大的銅鎖,還有一匙掛在上面。張七心內歡喜,急把拜匣一開,只見裏面放着許多首飾。就把隨身的手巾取來包好,只剩了些銀器在內,仍將鎖好放在原處,他方復身出來。小尼姑攔住問道:怎麼不分與我?快拿幾件來分,放你出去。張七笑道:小師父,你摸摸自己的頭看,一根兒的頭髮沒有,怎生插戴?少不得換了銀子,兩股平分。

    小尼放手不相攔,張七將門照舊關。打起水來挑一擔,飛跑竟自到廚間。

    小尼只恐干連自己,也就忙忙到外邊看郡主禪堂裁剪。

    也隨晚課念彌陀,誦經已罷同回後,三嫂臨廚把飯端。主僕不能分上下,小房之內一同餐。江媽忽地去拿筷,立起身來摸枕邊。連說幸虧還在此,方纔將手放牀間。白銀四兩孩兒付,若被人偷取討難。言訖欲思藏拜匣,手提包袱到燈前。輕輕易易如無物,江乳母,連說稀奇必有緣。立刻打開觀仔細,道聲不好變容顏。

    啊唷郡主,不好了,着了賊了!

    燕玉聞言喫一驚,打開拜匣就抬身。窺仔細,看分明,只見銀簪與鍍金。珠寶東西多已失,後來用度費調停。千金一見花容變,亂跳宮鞋道怎生。拜匣不知誰看見,如此之人好狠心。此物原是防身寶,今被人偷何處尋。穿喫用度皆在此,空身豈可在庵中。況兼佛地多清苦,奴怎好,有累庵中師父們。這事如何來處治,媽媽何計追尋人。乳母已是驚呆了,半響方纔叫出聲。

    啊唷,哪個狠心的強盜啊!偷得人家這般乾淨,只剩了些銀錢東西。

    不知什麼弄機關,撬鎖開包偷個完。此物並非無用處,後來還要作盤川。如今又被人偷去,主僕焉能久在庵。乳母其時心內急,高聲喊叫到外邊。金珠首飾多偷盡,怎樣盤川度歲年。清靜庵堂生盜賊,這也是,世間怪事與稀奇。江媽喊到禪堂外,郡主心慌不及攔。庵主善靈忙接問,叫聲三嫂爲何因?江媽訴說情由事,年老尼姑冷笑言。

    咳,江三嫂,這就冤屈殺了。我這裏從不遺失物件,怎麼驚驚慌慌地不見了鎖着的東西?

    若疑家賊就奇哉,庵中物件從無失,怎便輕輕盜了釵?就算日間人下手,豈有個,不能撞見把門開?想來斷斷無人竊,還是忙中未帶來。庵主言完容帶惱,只有那,小尼妙印笑盈盈。梵如暗扯江媽袖,說道是,尋個分明再處分。三嫂一聽如此說,面紅耳赤怒生懷。含嗔跌腳呼師太,那一宵,拜匣曾於當面看。只恐大傢俱眼見,明露着,金珠鳳股與鸞釵。分明暗有人偷看,怎說臨行不帶來?約值價銀五百兩,白白地,送與強盜作橫財。難道皇天無報應,少不得,有朝一日去當災。江媽不住喃喃罵,老尼姑,一變容顏把口開。

    話說老尼姑見江媽咒罵,變臉道:衆尼徒,你們到庵哪一個偷了劉郡主的首飾,快快拿出來,免得我用戒足拷打。這是菩薩的地方,咒咒罵罵,好聽麼?衆尼道:阿彌陀佛,冤屈殺人。世界上也有出家人做賊的麼?梵如氣不過,忙道:老姐姐,你到房裏去罷,不要說了。江媽氣得目瞪口呆。只見郡主過來叫道:進來認個晦氣罷了。

    燕玉言完向後行,江媽隨着進房門。轉身坐在牀沿上,嘆氣連聲兩淚淋。埋怨千金差主意,不該夜逃到庵中。表兄表妹聯姻事,有什麼,好歹高低不肯成。富貴讓與梅小姐,自家在此受欺凌。釵環首飾俱偷去,還說忙中未帶臨。從此孤寒無貼補,少不得,他們越發要相欺。天長地久如何過,難道說,反在尼庵混飯吞。真正是,龍逢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輕。郡主今朝心暗想,何如前日嫁崔門。江媽說着長吁氣,悲惱交加忿不平。燕玉聞聽心慘切,含悲忍氣勸停嗔。媽媽且耐心中忿,是我無知累你身。失去釵環該晦氣,縱然咒罵也無尋。他們一惱如何好,出首私逃禍就臨。伏乞媽媽休動怒,第一個,出頭之日我酬恩。多姣說着垂珠淚,哽咽香喉語不清。乳母方纔消了氣,嗟吁點首叫千金。但知守節甘清苦,未必他心是你心。惟要天天加保重,眼前且是忍艱辛。江媽一說無語坐,郡主聞聽也淚淋。主僕二人難嚥飯,收開碗筷就安身。次日起來梳洗畢,只見那,小尼同了梵如臨。手中各自拿包裹,放在牀間啓口雲。

    哪,這是當家師太叫楊大爺質來的一頂帳子,一牀棉被,兩條褥子,一牀夾被,兩匹粗布,兩匹細布,一牀蓆子。餘下一錢六分銀子,拿去檢收明白了。劉郡主喜道:這也買得周到,江媽你拿這餘銀送與楊大爺,與我多多謝勞。

    三嫂持燈到外間,少停掀簾就回房。點明物件低聲道,須要留心買個箱。再被人家偷去了,我們越發苦難當。多姣郡主言稱是,你我輪流守此房。主僕相商安頓好,登時張帳與鋪牀。買箱存貯何須表,剪布裁衣不用詳。一日被偷無本利,老尼漸漸不如常。黃菜淡飯粗相待,你們情願到庵堂。她說未曾邀郡主,這也是,四語三言莫敢當。若嫌怠慢多容易,只可搬移到別方。乳母雖然性惡劣,幸虧郡主尚賢良。聞聽此等言和語,便共江媽暗暗商。咳媽媽呀,如今既在萬緣庵,只好低頭過矮牆。今後相幫同做事,免她語四與言三。媽媽在外當粗使,奴也就,在她庵內做衣裳。如若今朝閒喫飯,庵中師父豈甘心。江媽見說連聲諾,她只得,忍氣吞悲做上前。淘米洗鍋都着力,漿衣洗服不偷閒。香公之事推她做,張七終朝只去玩。庵主雖然無話說,將她就做佛婆看。呼來喝去當粗用,不放江媽半日閒。郡主芳心甘受苦,千針萬線做衣衫。晚至槐陰迎暮色,夜臨燈下不安眠。時時殘線拖雲髻,每每香羅掩淚斑。做一件來又一件,衆尼姑,尚然嫌慢速催完。花容憔悴非先日,穿的是,黑布裙兒藍布衫。手內舉針心內佛,毫無懊悔舊姻緣。冰清玉潔成此性,枕冷衾寒又晚眠。受盡辛勤惟忍耐,但求天意早周全。可憐郡主遭磨折,更及江媽不得安。惟望好心能好報,把一個,榮華富貴錦團圓。住談郡主尼庵事,按下劉侯宅內原。提起道庵吳縣令,京中起馬上途間。名登兩榜非他比,一路威風甚赫然。五月盡邊歸故里,康員外,閤家迎接慶團圓。

    話說吳公一到康家,齊齊相見。吳娘子已是琴堂太太,見了心內好生歡喜。道庵就將狀元寄的信物,一一交明。康員外夫婦已知狀元及第招親等事,真是喜出望外。柳柔娘王德姐見了寄來的金花玉鈿等類,打動了一段舊日的相思。

    二姬暗暗動幽情,一段相思憶酈君。借自去冬相送後,別來已是半年零。心牽意急無方訴,夢倒魂顛只自知。明曉相思非有益,不知何故總情深。自嗟呀,衡門薄命因緣淺;深羨慕,相府千金緣分深。你那裏,郎才女貌成恩愛;俺這裏,粉退胭消受冷清。何日能得重見面,其時方始又相親。金花玉鐲件件奇,足見你,愛弟之情爲妾們。但願一朝迎眷屬,好將心跡表幽情。柔娘德姐心悲喜,小元郎,跳跳蹦蹦分外欣。急取金花忙套鐲,自誇自詡好官人。接風擺酒不須雲。吳公初到多忙亂,拜客完時就上墳。妻舅之前留別敬,再再相謝數年情。行裝已束多停當,六月初頭要起身。挈眷同行多顯耀,崎嶇蜀道赴衙門。康公夫婦齊歡喜,願爾如兄做貴人。當下閤家都喜悅,書中住表吳公事,再說軍機勝敗情。

    話說劉侯所薦僧善保,一到吹臺交戰,不消幾陣,已被寨主拿住。因他是無罪之人,就以上賓相待,不令受苦。敗兵報於督撫,奏上朝廷。劉國丈二次薦人無益,只得入朝免冠謝罪。急遣心腹往吹臺打聽下落,探得俱未殺害,即遣勇士數名,用白金十萬兩贖取奎璧還朝。韋寨主不納,卻被手下頭目們待差官轉身時,追到半路,把十萬兩銀打劫了一個乾淨。苦得差官等無方可處,只得連趕到京中,跪在國丈面前請死。

    劉侯氣得發昏迷,人不回時物又遺。不料孩兒難救拔,他倒也,自尋歡樂不思伊。朝朝綺席迷仙酒,夜夜羅幃擁美姬。因有長男和幼女,丟開奎璧少悲啼。對花酌酒淫姬妾,他反比,年少孩兒福分齊。官舍只同諸美女,雲南撇下正房妻。住談國丈劉侯事,且把宮中提一提。

    話說劉皇后已有九個月身孕,只因思念胞弟,終日在宮啼哭,漸漸容顏清瘦,身子欠安。雖有御醫調治,終不能除去病根。

    劉氏娘娘病漸深,千般調治不能輕。錦衣玉食有何用,妙曲清歌久厭聽。朝夕悲啼呼愛弟,坐眠不穩憶慈親。君王太后頻相勸,劉氏娘娘總不聽。啼哭勞神兼有病,懷胎未滿要臨盆。腹中疼痛難相忍,只得分明奏聖君。天子慌忙稟太后,宮中立刻喚收生。少時太后乘輦到,妃子來迎入寢門。月分未臨先要育,合宮人衆盡擔驚。君王迴避抬身起,劉後悲啼叫一聲。

    啊唷,皇爺留駕!

    少年天子甚相憐,只得回身步近前。劉後悽然伸玉手,扯袍含淚就開言。懷胎未滿臨盆早,臣妾的,性命應知保不全。今與君王先訣別,免教至死不能言。從來國法如山重,不論親疏一體頒。臣妾父兄俱供職,怕只怕,一朝犯罪在君前。家門如若遭顛沛,劉燕珠,縱在黃泉也不安。伏乞垂憐臣妾語,保全了,奎光兄長老椿萱。皇恩浩蕩難圖報,惟願宮中得後賢。劉後說完聲哽咽。朝廷垂淚撫香肩。御妻且勿心憂慮,或者無妨得所安。若有一些差失處,寡人必記此時言。君王說罷頻留戀,皇后託身要送鑾。天子回頭連命坐,方纔注目盼龍顏。朝廷出宮收生進,太后端居正殿間。諸位嬪妃齊伏侍,忙壞了,外邊綵女與宮監。娘娘坐草將生育,卻爲悲啼氣不添。面白脣青流冷汗,神虛力弱怕喧傳。悲聲慘慘連呼痛,叫得那,外殿朝廷淚不幹。劉後心中知要死,說了聲,我因胞弟到黃泉。口內鮮紅往上送,腹內孩兒向上鑽。伺候穩婆難着力,劉皇后,登時一命已昇天。宮妃抱到龍牀上,大放悲聲哭淚漣。太后君王驚欲絕,繞牀悲痛好悽然。朝廷抱住劉皇后,痛倒銷金帳裏邊。哭叫御妻何不應,朕與你,數年恩愛竟分淺。真可惜,實堪憐,何忍昭陽續後賢。天子悲傷頻撫面,如癡如醉對花顏。上宮太后嚎陶哭,只爲她,日常之中孝也全。太后娘娘頻痛泣,元天子,親扶慈母返宮還。綸音飛下劉家府,把一個,國丈皇親嚇軟癱。

    卻說六月初七日,劉皇后殯畢,時年二十三歲。天子遣內監諭知國丈。劉侯一聞此言,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好似平空倒一座泰山,半晌不能言語。

    悠悠氣轉好傷哉,命運如何這等乖。次子被擒難轉救,宮中又喪好悲哀。泰山一倒吾家險,獨木難支大廈來。可料重重無好處,快須上表奏金階。休怠慢,勿遲挨,早早辭官免受災。國丈劉侯悲欲絕,登時掛白赴宮來。謹行臣禮參靈位,痛哭悲呼倒玉階。天子遂成皇后禮,梓宮就在寢陵埋。千官戴孝同相送,酈狀元,保護靈車亦舉哀。十數余天喪禮畢,劉國丈,兇音又報故鄉來。中宮皇后殯殮葬,從此後,劉氏雄威漸漸衰。不表外邊興廢事,且談太后欠安寧。

    話說太后因見劉國母慘亡,一驚致疾。自六月初七,至十八九天,尚不能痊癒。

    御醫用藥竟無效,日日呻吟擁翠幃。飲食無餐容已瘦,夢魂不穩命將危。君王朝夕牀前伴,湯藥親嘗鎖二眉。龍意躊躇愁甚切,聖躬辛苦淚偷垂。時逢二十黃昏晚,太后娘娘一命兇。落淚長吁呼帝王,可知老母也垂危。壽將花甲非爲夭,不用憂愁不用悲。若有三長和兩短,願君王,禮賢下士守良規。言完倚枕悽然泣,元帝驚惶珠淚垂。

    啊唷,母后娘娘呵!

    聖壽無疆天地齊,浮災小厄自然離。慈年訓我當遵命,少不得,下旨頒行進妙醫。伏乞聖心休過慮,母當保善萬全身。君王坐在羅幃裏,日夜相陪不解衣。天色微明傳下旨,九卿六部要班齊。兩儀殿內同參訂,不許遲延立刻趨。聖旨下時人已曉,朝廷冠冕坐鑾車。疏星淡月開宮禁,頃刻諸官會兩儀。

    話說大元天子升殿,六部九卿一齊朝見。成宗揮淚道:諸卿以爲何事特地相宣?朕因皇太后久抱沉痾,不能痊癒,今將危急,太醫院下藥無功,故召諸卿議一個良醫看治。

    慈母太后豈尋常,撫就朕躬費盡心。週歲之時立太子,今登廿四作君王。正當奉養慈親日,聖體無如反欠安。爲子之心寧不痛,苦無良士治娘娘。諸卿今日同相議,可薦名醫見聯躬。不論官員和土庶,只須通達諸岐黃。官宰治痊加顯爵,朕將他,待如國士降恩光。民人醫好加衣祿,給一個,頂帶前程在帝邦。諸位賢卿須保奏,寡人立刻配良方。朝廷座上傳宣畢,卿相齊齊伏殿旁。只爲薦醫皇太后,俱皆不敢奏巖廊。當時拜倒梁丞相,頓首開言啓聖王。

    臣文華殿大學士梁鑑奏知陛下,當世醫家雖說名稱醫士,實非真授青囊。縱然奏到君前,亦必有誤大事。臣婿翰林修撰酈君玉,頗知醫道。臣門一宅適遇不安,俱是哪君玉看視。再者,有彼同年何興伯近染傷寒,醫士盡皆回絕。臣婿不信,親自去看,下了三四劑藥,今已輕可如故。然雖如此,臣亦不敢擅薦,惟願聖心裁度,冒瀆上奏。

    梁公奏羅叩金階,座上君王滿面歡。就問卿家言確否,詞林難道是高賢?既然立愈同年疾,自然是,太后沉痾也得痊。悔恨朕躬該早議,如今且喜未遲延。諸卿就此歸衙內,梁丞相,速去相宣酈狀元。天子九重傳下旨,登時殿外散諸官。朝廷頓覺心歡喜,立遣宮官隨後宣。牽御馬,備金鞍,迎接詞林進裏邊。聖駕回宮陪太后,御醫召集內廷間。候其君玉隨宣至,同議良方治病根。住表朝廷來宣召,且談相國出宮門。

    話說梁丞相朝罷回來,就到聽槐軒內。酈狀元正爲一個同年題扇,見梁公入內,從容出位相迎。太師就將舉薦之事說知。

    明堂微笑欠身雲,薦舉深蒙岳父情。小婿即當赴宮內,以觀病體重和輕。縱然未熟岐黃術,斷不致,岳父身當錯薦名。梁相聞言心大喜,我原知,奇才不薄故陳情。狀元立刻收書扇,竟出書房向內行。梁相一同歸內室,夫人聞得甚擔驚。含嗔埋怨梁丞相,爲甚麼,天子之前亂薦人?太后定然壽該盡,縱然妙藥也無靈。三長兩短如何好,此罪歸於翁婿們。梁相答言無所礙,看一看,東牀可是等閒人。狀元含笑躬身道,岳父無憂事必成。言訖出堂穿夾道,飄然竟入弄簫庭。素華小姐抽身接,問一聲,扇上新書可錄成?君玉答言猶末畢,細將始末說分明。素華微扯宮袍袖,說道是,何事爹爹要薦君?太后之身非小可,用方無效怎調停?世間醫士多多少,何故嚴親薦你身。小姐言訖攢眉黛,狀元婉轉勸寬心。侍兒伏侍穿袍帶,梁小姐,自執菱花照翰林。君玉正冠方始畢,相辭就要出房門。素華步出珠簾下,細語低聲叫小心。君玉含歡連應諾,端嚴冠帶出高廳。長班伺候廊前稟,說是欽差到府臨。御馬金鞍來接取,自然不必備轎行。狀元見稟言稱是,立刻乘騎至禁門。偏室之中先待旨,官內飛去奏明君。御醫大衆齊相見,一個個,冷笑高談慢翰林。君玉從容無懼慊,早聽得,朱絲門外降綸音。

    嗯!酈狀元何在?聖上有旨,宣狀元進萬壽宮看視太后。

    狀元應旨就趨庭,拜倒金門謝聖顏。袍袖高抬三叩首,退行十步始當先。穿宮越殿須臾到,已見深幃照畫簾。兩位昭容分左右,揚紫袖,鸞聲一轉便傳宣。

    嗯!酈狀元,聖駕在上,速速叩參。

    風流翰苑拜明君,萬歲三呼跪殿廷。元帝欣然傳免禮,立時即命賜花墩。病源一切從頭諭,君玉恭聽已分明。宮女捲簾邀診脈,狀元告罪步輕輕。已臨寢室微微視,只見宮娥雁翅分。繡帳低垂聲寂寂,金鉤雙掛影沉沉。錦書一部牀沿擺,綵線三條侍女呈。太后娘娘伸御腕,酈狀元,紅氈側跪診分明。細詳根底深加意,謹按岐黃倍用心。俯首沉吟垂鳳目,心中自問可調停?診完脈思觀神色,宮女挑幃奏一聲。只見娘娘皇太后,含晴仰臥在羅衾。面含紅色脣含紫,涼藥焉能去病根?看罷方纔離寢室,翠華之下細陳明。臣觀太后非寒疾,溫補多加病更深。辛苦之中停了食,正該應,早加發散不宜參。如今補了難消下,自是娘娘體欠寧。且據微臣粗拙見,開方一劑謹當心。君王座上攢眉語,難道賢卿看得明?各姓醫官多用補,狀元怎說不需參?既然有此超羣見,可與諸人酌量行。若不保全皇太后,罪歸相國老先生。狀元再拜辭天子,猶進西邊殿裏行。一衆太醫迎着問,不知尊意怎調停?狀元即請煎方看,拱手從容問一聲。

    下官已診過太后之脈,聖上命衆位同商。就此恭候諸位老先生臺教。

    衆皆出位道根苗,太后身虛故發燒。我等看來宜用補,但憑尊意怎生調。詞林見說微微笑,細參詳,溫補何如發散高?太后娘娘辛苦疾,胸中有食不能消。熱軍一劑方能愈,似這等,補藥多加怎退燒?聖旨命同諸位議,再求高見講分明。御醫聽罷詞林語,只嚇得,盡吐鮮鮮舌半條。

    啊唷,酈老爺,言之差矣!

    太后娘娘當暮年,病源深淺最因寒。面紅紫氣皆虛火,涼藥如何治得安?金玉之身非小可,酈老爺,莫將太后等閒看。朝廷既命同商議,因此寒方只得攔。伏乞狀元詳細底,還宜溫補聖躬安。翰林君玉稱無礙,看得分明不是寒。

    咳,諸位先生嚇!

    食君之祿解君愁,盡力還當盡此謀。太后胸中有宿食,如何不散任存留?卻因我等干連罪,反使君王日夕憂。諸位先生如不敢,今朝待我自相籌。御醫見說連稱好,立起身來道自由。

    啊唷是啊,狀元公既知深淺,我等不敢阻攔了。酈狀元自己開方罷,我等就此告辭了。

    俱皆冷笑出宮門。狀元提筆從頭寫,開手先標即熱軍。開列煎方付內侍,恭聽聖旨怎施行。宮官捧入禁門去,半響方纔降玉音。欽命狀元休回第,玉堂署內去安身。煎方留用觀兇吉,危必加刑愈必升。君玉叩頭稱領旨,出宮竟向玉堂行。翰林廳內公然坐,打發親隨轉相門。自料藥無錯失處,雖然禁地不擔驚。但愁太后若該絕,卻使良方也欠靈。默禱神明祈保佑,免教一旦禍臨身。明堂直入專聽信,卻不知,太后身軀是怎生。八十頁中權按下,再將六卷表分明。季冬十月黃昏早,又得新詞一本成。倚案已當人寂寂,隔窗猶聽雨聲聲。寒更數點頻催睡,無奈何,且到明朝再續成。

    第二十一回 繼父母封誥邀榮

    詩曰:藥石猶言百病除,早聞玉詔拜尚書。若非復出岐黃手,豈得重叨雨露殊。才入詞林歸州府,又稱喉舌列皇儲。一時清望人爭羨,共說朝端熱可知。

    季春十二又開篇,時值風和日暖天。新雨過時花氣好,曉風來處樹陰偏。長晝靜,小庭閒,雙燕窺人暖捲簾。檐草春生青淺淺,瓶花吐豔媚娟娟。清幽情況深堪喜,再作新篇續舊篇。前本曾雲皇太后,因驚致病不能安。狀元奉詔來宮掖,涼藥調和望病痊。天子留居聽賞罰,長班歸報相衙門。梁公也覺擔憂慮,景氏夫人更不安。小姐焚香頻禱祝,願則願,聖躬痊癒免牽連。不談相府梁家事,且表皇宮內院中。天子親觀煎了藥。躊躇不敢奉慈顏。娘娘牀上開言問。爲什麼,藥已煎成不付飧?皇帝攢眉呼母后,此方非出衆醫官。早間廷議尋良士,梁丞相,特薦其婿酈狀元。只爲此方非補藥,躊躇不決故遲延。娘娘見說沉吟道,涼藥調和或者安。胸膈不寬原飽塞,想應病食未除消。君王見說心方決,御手持杯奉母餐。太后娘娘吞幾口,依然附枕就安眠。君王暫息旁邊榻,展轉尋思甚不安。

    啊呀,寡人錯了。酈明堂是一個小小書生,怎便依他?用藥已然不符衆議,豈足爲憑?

    太后偏偏自要吞。倘有一些差失處,說不得,嚴刑立斬酈詞林。君皇龍意深追悔,垂目攢眉轉不安。半晌和衣聊入夢,醒來已是五更深。東西兩院俱相伴,進步殷勤就細茗。奏說娘娘還未醒,半宵睡臥甚安寧。成宗天子微微笑,便命諸妃去歇身。兩院娘娘齊告退,只聞太后喚宮人。此時已是更深候,萬歲皇爺睡未曾?天子應聲忙下榻,挑幃請問可稍輕?就將御手摩親面,欣悅道,炎熱如何去幾分?太后娘娘微點首,讚一聲,醫家不及酈詞林。果然宿食將消化,胸膈寬舒漸漸平。若據衆人惟用補,將爲斷送我殘生。君王見說龍心喜,連道神仙護佑深。既是藥靈當再視,就着他,小心醫治聖躬寧。娘娘見說慈顏悅,睡醒脣千索細茗。一盞香茶吞下去,語言清楚倍精神。成宗天子心驚喜,不意名醫是酈卿。雖說少年真大膽,難得他,選方下藥甚精明。果然治得沉痾愈,少不得,雨露深加降敕恩。天子暗思心甚悅,牀前款語待慈親。須臾已見紗窗亮,元帝主,梳洗完時遣內臣。一切太醫俱不見,只到那,玉堂署內敕詞林。不談內使來傳命,且把高才翰院雲。夜前玉堂清不寐,調停內務費辛勤。一枝絳燭明如晝,滿架圖書疊似雲。香透珠簾花氣好,雪迷碧樹綠陰深。巡檐散步詩懷切,偶興閒吟句句新。曾有宮官留簟枕,稍眠片刻己初明。忽聞內監來相召,暗暗擔驚便出迎。

    啊呀,公公來了。不知太后娘娘服藥如何,下官的藥方好否?

    內官見問面堆歡,欠欠身子拱手言。太后娘娘曾服藥,不知聖體可能安。既然今日來相召,老先生,一定其中造化全。君玉見言心始定,整冠一直出花磚。穿宮趲殿行將近,內監如飛啓聖王。殿外昭容傳進見,狀元行禮對珠簾。成宗即賜平身起,立命詞林到駕前。

    話說元天子,即命酈明堂當面賜御茶一道。方說:昨朝發散之方,已與太后服下。朕見藥方利害,甚是擔心。卻喜有益而無損,故特召卿再爲看視。

    狀元再拜叩君皇,微臣是,冒死而行配此方。太后娘娘停宿食,斷難用補阻餘殃。因而不避天威責,涼藥調和實未妨。今後自然多保養,無煩聖意再彷徨。朝廷即命宮人引,復跪紅氈近御牀。診脈完時方退出,酈狀元,揚塵舞蹈見君皇。

    啓聖上得知:太后娘娘內火已散,再服一劑,須用蔘湯應用,以候宿食下來。

    朝廷座上動天容,這是賢卿莫大功。二次煎方須檢點,精神培補暮年中。卿如大意難調治,必致前功一併空。君皇駕前連叩首,微臣安敢不當胸。平身告座花氈上,彩筆提來在手中。秋水微凝入妙藥,春山半蹙運神功。良方揮寫登時畢,進折端然獻九重。宮女轉呈青玉案,君皇一覽動春風。

    啊唷妙呀,好一個消食良方!

    果然太后聖躬痊,必以賢卿加大官。須要小心加仔細,狀元可使朕懷寬。明堂再拜辭天子,疏拙微臣意自專。言訖殿前重頓首,退行仍到玉堂中。君皇復又煎湯藥,太后娘娘已漸安。二劑良方吞下去,蔘湯已備禦牀前。幃中太后重安睡,午影當窗夢始還。命卷羅幃思解手,諸妃服侍不遲延。

    話說太后娘娘下牀解手,宮中嬪妃綵女一個個亂亂紛紛。

    羅帳扶下老孃娘,伺候之人慌更忙。翠袖宮奴垂錦帳,花冠妃子奉蔘湯。不多片刻須臾候,皇太后,宿食俱皆下了腸。一盞人蔘吞下去,宮妃扶入鬧龍牀。東西二院多歡悅,就向朝廷奏細詳。元帝一聞心大喜,仰天加額謝蒼穹。其時太后聊餐粥,笑語言談竟似常。天子放心魂夢穩,次朝復召狀元郎。風流翰院承天命,移步花磚出玉堂。見過君皇窺太后,開了個,調和溫補復原方。九重天子龍心悅,足見卿,次第調停有主張。

    話說成宗天子一見下了補方,十分喜悅。便道:太后既已用補,賢卿須自歸家,每早入宮看視一回便了。

    狀元再拜就辭君,御馬金鞭轉相門。閤府相迎多歡悅,聖躬痊癒免擔驚。素華小姐同談敘,恰像似,真正夫妻恩愛深。且說內宮皇太后,聖躬自此漸安寧。狀元每早趨宮闈,診脈開方倍小心。太后隔幃觀翰院,聖心暗贊好丰神。閒中便向君王道,可喜衰年病復輕。如此沉痾能保命,真虧年小酈詞林。官家須要加恩賞,有缺開時及早聞。我在隔幃曾一面,緣何容貌似傾城?世間男子焉能及,莫非他,不是須眉是女人?如若狀元真是女,母儀天下正相應。君皇見說微微笑,母后如何這等雲。修撰容顏雖美巧,他現在,拋球中彩贅梁門。若然彼是裙釵女,兩個紅顏怎做親?難得治痊皇太后,自當恩賞給高升。君皇伴母時談敘,太后娘娘已漸寧。七八日來餐了飯,狀元不入內宮門。君王旨下查官缺,意中要,升賞明堂酈翰林。

    話說元天子下旨查缺,適值兵部尚書朱奎病故。廷臣上表奏聞。天子道:也罷了,明堂治好了太后,也做得起一個尚書,就以此缺升他便了。

    朝廷旨下不遲疑,召取詞林入禁門。內監應聲忙出外,絲鞭一掉馬如飛。狀元奉召趨金闕,天子依然幸兩儀。舞蹈揚塵朝見畢,元天子,隔簾笑喚小廬醫。可嘉卿本蟾宮客,又會岐黃與六微。治好上宮皇太后,正該升賞在朝儀。可將父母名和氏,一紙呈明受職齊。君玉聞宣連頓首,仰瞻金面奏根基。臣酈君玉啓知陛下,臣本荊襄微士,三楚寒儒,在繼父康信仁家撫養而大。叨得三元之幸,翰林之榮。

    臣本生父母有囑雲:日後倘得上進,當以泥金圖報康氏。今蒙聖恩垂念,加封繼父康信成繼母孫氏是幸。

    狀元奏罷謝天顏,座上君皇聖意歡。傳旨捲簾當面見,今因功績故加官。封卿兵部尚書職,父母俱加四品銜。忠憲大夫卿繼父,恭人誥命汝娘身。翰林修撰升司馬,要賢卿,竭盡忠謀辦事端。君玉三呼忙進步,重重頓首謝天顏。荊襄微士蒙恩寵,職受詞林已有慚。太后卻承天護佑,微臣何得拜都官。荷蒙雨露皇恩重,臣敢不,銜結生生世世間。拜謝九重方欲退,忽聽內侍又傳宣。

    嗯!酈狀元聽旨:奉太后懿旨,特賜金紫羅袍一件,雕花白玉帶一條,明珠十粒,綵緞八端,以謝爾醫治之功。

    垂袖躬身退步行。座上君皇言且慢,朕幾忘卻薦賢人。

    嗯!狀元,加汝岳父梁鑑爲太子太保,汝妻梁氏爲一品夫人。如此則以取寡人之信。

    明堂叩首謝君皇,已見當前綺席張。羅列珍羞多富貴,滿案器皿吐輝煌。皇恩欽賜朝西坐,又召那,醫院諸人跪奉觴。一衆御醫難違旨,齊齊遞酒與明堂。少年司馬心深悅,半禮相回接酒觴。醫院駕前齊伏罪,口稱萬死亦應當。朝廷叱退諸人去,回視尚書酈明堂。烏紗紫袍人似玉,風流原像一嬌娘。寡人立後能如此,方不愧,一統乾坤作帝王。天子傳呼雙綵女,簾前起舞唱新腔。要觀醉後風流態,只叫宮人勸酒觴。年少尚書推不得,金盃迭舉飲瓊漿。芙蓉仙露樽樽滿,琥珀精華口口香。宮內清歌頻勸酒,君皇笑話命添觴。連吞幾十餘杯酒,酈尚書,醉倒華宴力不揚。天子座前忙俯伏,口稱臣子謝君皇。朝廷大喚平身起,龍目故凝看細詳。但見他,進步遲遲謝翠華,恍如玉樹趁風斜。兩鉤淺碧橫眉黛,雙片深紅上臉霞。款款纖腰垂玉帶,溶溶粉額映烏紗。起來緩緩辭金殿,分明是,一朵天香國色花。年少君皇心家喜,坐在那,團龍椅上笑聲誇。

    啊唷妙呀,好一個風流司馬!

    太后娘娘甚見清,道卿容貌似裙釵。今觀醉後風流樣,莫不是,絕色佳人假扮來?君玉一聞如此語,心中大駭跪金階。

    啊呀,陛下何出此言?臣蒙聖恩特加高位,若以女子相疑,必使同僚戲謔,一至衆心疑惑,則臣禮難行矣。

    狀元無奈正容言,座上君皇面帶慚。改色含糊連說是,好一個,剛明有禮少年官。君臣小戲無妨事,今後當從規諫言。司馬進前頓首畢,方纔退出內宮門。君皇座上長吁氣,暗暗讚揚暗暗憐。可惜狀元非女子,不然繼做正宮賢。人生如此風流態,難道明堂果是焉。可喜少年多禮法,正言令色正朝端。才高貌美人無及,真正是,天賜能臣中狀元。不表君皇宮內事,且談司馬轉家園。雖聞太后猜疑語,醉後無憂意甚寬。一出宮門重禁地,長班伺候上魚軒。明堂轎內端然坐,吐氣揚眉心自歡。我本深閨一弱女,竟能夠,三元及第拜天顏。今朝復任尚書位,也算得,世上裙釵第一人。何須洞房花燭夜,安心且做幾年官。九重丹陛皇恩重,做一個,赤膽忠心保國臣。一路行來天已晚,少年司馬只微酣。衙前下轎家丁侍,正正衣冠進裏邊。二粒明珠酬內使,其餘搬入內堂中。相爺夫婦同迎接,梁小姐,翠補輕籠亦上前。君玉細言升賞事,親攜雙椅擺中間。轉身走下垂袍袖,施禮深深啓口雲。二位大人俱上座,今朝小婿謝尊顏。倚蒙薦舉當朝矣,故得飛昇拜大官。少小便登高爵位,還祈指示決朝端。明堂言訖深施禮,丞相夫妻就共攙。

    啊唷賢婿呀,恭喜今做了兵部尚書了。此乃狀元成全舉薦之人,如何反說提攜之力?

    羨君年少作朝官,飛步高升世未聞。弱女得叨賢婿福,金花紫誥贈夫人。一門榮慶非常喜,愚夫婦,有甚功來有甚能。言訖大家齊坐定,素華小姐亦歡欣。暗思本是寒儒女,今日裏,竟得恩叨一品尊。不若終身依小姐,榮華富貴又安寧。當時堂內多歡悅,梁丞相,正備趨朝謝聖恩。談至更深俱各寢,早聽五鼓又雞鳴。

    卻說五鼓雞嗚,梁丞相入朝面聖,酈君玉上表謝恩,平明時翁婿一齊歸府。先是閤家男女叩頭,然後有許多官長登門作賀。正然送客出廳,早報一聲刑部孟大人到了。

    司馬聽聞暗暗嗟,何期與父作同衙。爹爲刑部兒兵部,這也是,千古奇談第一佳。想罷正冠忙出接,孟司寇,下軒一拱面添花。

    啊唷梁閣下酈司馬,恭喜了,今日特來慶賀。

    深深行禮坐分賓。少年司馬殷勤謝,叫一聲,前輩先生老大人。晚輩未曾來拜謁,敢勞尊駕到門庭。朝中事務猶無識,還望高明指點行。司寇孟公稱不敢,同依彼此共叨情。言完一道香茶至,舉盞端詳暗自評。今看明堂容貌美,分明竟是女親生。不惟品格如嬌女,就是聲音亦麗君。果是孩兒原假扮,爲什麼,今朝父女俱當面,意淡情疏不甚親?我又心疑難說破,這樁奇事怎分明?孟公暗思頻觀看,酈尚書,只是無何視別人。茶罷起身相送出,孟公上轎自回行。紛紛賓客俱來過,到任升堂理事情。幾日應酬都已畢,書齋閒坐自沉吟。今朝際遇登高位,斷不可,負卻康家繼父恩。俸祿既增官又大,也須當,相迎家眷到都京。明堂即刻修書信,婉轉陳言接取情。誥命兩封同寄上,就差的當二家人。盤川付銀三十兩,即日調停就起身。兩個家人齊奉命,初秋十二便登程。誥封近娶真榮耀,一路風霜出帝京。八月下旬臨廿五,家丁早已到康門。

    話說兩家人一到康家,就見了院君員外。打開包裹,把誥封兩手高舉,叫一聲:老太爺老太太,這是老爺升了大司馬請來的誥命,封贈老主人的。如今好不熱鬧哩,快請結束停當,上京去享用榮華。

    員外安人跳起來,慌忙接捧笑顏開。康公立刻觀書信,老院君,就把皇封抱在懷。因說慢些觀書札,且將誥命念將來。康公難拂安人意,郎郎聲音笑滿腮。唸到了,誥贈恭人孫氏母,老院君,花心大放口難開。

    啊唷,我竟是四品恭人了。可喜可喜。你們走開些,我太太來了。

    一聲咳嗽聳雙肩,捧誥而行踱上前。二位姨娘齊失笑,康員外,拆開書信忙觀看。方知一切升官事,今日裏,送誥迎親意甚美。員外此時心大悅,忙分付,外邊酒飯待長班。兩封誥命齊收起,一家中,喜喜歡歡盡坐談。孫氏安人忙下去,傳呼廚子備華筵。休簡慢,要周全,難得他們到此間。須把佳餚多整備,若無美酒再開壇。千山萬水來迎接,怠慢人家也不安。廚下人丁齊答應,院君回入內堂前。

    卻說孫氏回進堂中,坐下來說道:咳,正是異姓有情非異姓,親生無義枉親生。我們一個莊戶人家承繼了乾兒,現就帶挈做了四品的官銜了,你說好不好?員外看了一眼,說道:花臉呀花臉,你竟是蘇秦的母親了,你想一想當初怎樣待他的?

    進門先就動疑心,還說我,老邁年殘沒正經。見彼升官封贈你,這般趨奉與趨承。安人喜笑連聲說,說道是,與你商量大事情。難得他們來接取,定於何日上都京?家中事件交誰管?自然是,託與姑娘女婿們。到京中,看看梁家新媳婦,居相府,過他幾載好光陰。真可喜,實歡欣,天送榮華到我門。孫氏安人言未盡,康賽金,汪汪眼淚叫孃親。女兒久伴爹孃側,世務人情何不明?況且懷娠將七月,臨盆照拂有誰人?母親且慢京中去,俺家中,有甚榮華不趁心?孫氏心中疼愛女,沉吟良久又開聲。既然你要同娘住,我就消停慢慢行。待得輕身臨月後,一年半載到都城。賽金見說方歡喜,員外道,你不行時我自行。當下大家商議定,擇定了,季秋初二要登程。柔娘德姐心歡喜,著疊衣箱候起身。一到行期齊起駕,叮嚀囑咐總休雲。安人又向康公道,你至京中說彼聞。我爲姑娘難遠出,不能隨衆到京城。待她生下男和女,你說我,隨後登程就起身。再及若然新婦拜,諸般上賀要豐盈。也須擺個公公樣,免得她,相府千金笑我們。員外回言我曉得,這些不用你擔心。當時席散都安寢,五鼓雞鳴又起身。行李衣箱收拾好,大家慘切要離分。康公作揖辭孫氏,管理家庭託院君。二位姨娘齊下拜,復攜幼子別萱親。恭人不捨元郎去,也覺悽惶痛淚傾。叮嚀二妾須加意,途中照料勿粗心。柔娘德姐齊聲應,復又回身別賽金。康氏與夫同拜父,康公亦託管家門。千言萬語頻叮囑,催馬隨時即起身。隨護僮奴三五個,更兼接眷二家丁。滔滔一直臨船內,扯起風帆水路行。一路平安無間阻,仲冬初八抵京城。先差接眷家人報,舟歇篙停等候迎。按下家丁來報信,且談君玉在梁門。

    話說郡尚書遣僕迎親,原欲另尋別宅。只爲梁丞相已收拾下花園中燕賀堂,在備家眷到來居住。這園間常有親友作寓,所以竈火亦皆周備。君玉見嶽翁如此盛情,移居之意也就中止。這日早晨,聞報繼父與二姨娘幼弟同臨,心內十分歡喜。只因身當重任,不便去迎他。遂發魚軒寶馬,迎接入第。

    紛紛轎馬出城中,職事排開氣象雄。相迎馬頭離不遠,家人先入稟情衷。員外言,動歡容,發過船家坐轎中。二位美姬都上轎,柔娘着急抱孩童。家丁擁護滔滔進,行李衣箱後面從。僕婢登車同行走,皇城迢遞踏行蹤。穿街過巷行來快,已到梁家相府中。

    卻說家眷一到府前,酈君玉慌忙出接,照應着行李搬進花園,把幹父接進聽槐軒中拜見,然後梁丞相過來敘禮。早有景氏夫人接進了德姐柔娘,在廳相見。

    兩姨進步面相歡,萬福深深翠袖偏。拜倒廳中呼太太,賤妾們,柳王二氏叩尊前。夫人含笑忙扶住,萬福相同禮亦謙。兩位佳人齊立起,就叫那,元郎作揖跪紅氈。梁衙太太齊齊贊,攜着娃娃帶笑看。柳氏柔娘開絳口,她的那,花容含笑吐芳言。今隨北上來參見,家主母,命妄尊前代請安。原欲起身同到此,只因爲,姑娘有孕欠周全。故而主母難拋撇,故至輕身出故園。姊妹住居潭府內,不知規矩乞包涵。望祈太太差人領,少夫人,繡閣妝前去問安。景氏夫人稱好說,兩姨太太不須謙。寒家小女方冠帶,少刻登堂一許參。小女尚未來見禮,敢勞二位到房中。言猶未了人傳說,小姐登廳到外邊。只聽珊珊環佩響,擁出了,珠團翠繞一嬋娟。鳳冠霞披容顏麗,蟒袖朝裙步履端。二位姨娘趨步接,夫人避入後堂間。朝南設下雙交椅,梁丞相,邀入康公坐在堂。

    話說當下梁丞相請康公上坐,就叫女兒過來見了公公。小姐遂立於紅氈之上,哪尚書也就下來同拜。

    年少夫妻並立堂,齊齊行禮貌端莊。輕搖玉佩風流客,慢拂宮衣窈窕娘。員外康公稱請起,在旁半禮就回將。夫妻復見姨娘等,王柳二姬並肩行。員外回身攜幼子,含歡指點小兒郎。先參丞相梁公笑後,復拜姑姑嫂嫂雙。禮罷新人方退入,二姨隨步進中堂。梁公笑執元郎手,連贊官人品格強。年幼娃娃低了首,怕生躲向阿哥旁。明堂呼抱稱賢弟,待哥哥,同你前行去看娘。說着合歡移步進,交與了,隨來僕婦及梅香。接風筵席多豐美,翁婿一同勸酒觴。外面家人俱厚待,打發得,隨來僮僕喜非常。不談外面歡娛事,且說中堂款待詳。

    話說夫人陪着兩位姨娘入內,就命廚司備宴,先款待點心。小姐御下官袍,也過來陪坐。

    二姨舉目看千金,美色驚人貌出塵。彩袖遮胸春筍隱,貂裘罩體柳腰輕。鳳履裙邊微微露,這一對,尖尖金蓮愛殺人。王柳二姨心暗贊,梁家小姐好嬌容。天生如此雙夫婦,不知他,枕蓆恩情怎樣深。梁府千金同在座,叫奴們,自慚容貌二三分。兩姨自覺難相及,小姐心中亦贊稱。遠路風霜勞碌甚,嬌顏能正尚精神。言談舉止多柔軟,也是循規蹈矩人。當下中堂排了宴,夫人舉袖送殷勤。二姨再回相推託,賤妾如何敢妄尊。景氏含歡稱是客,梁小姐,嬌音細語遜連聲。柔娘含笑稱安敢,太太容奴下首存。同席尚然非正禮,愚姊妹,豈堪伏僭少夫人?望祈照拂如兒女,萬勿相看當上賓。同在一家宜穩便,妾們心內也安寧。柔娘言訖移交椅,梁夫人,只得回頭啓口雲。

    話說景氏夫人見姨娘不坐,便道:元郎也罷。官官亦是客,請到東邊坐罷。二位與小相公對面,我合小姐對面便了。當下依次坐下,丫鬟斟上酒來。

    綺筵富貴擺中堂,獸炭圍爐暖氣融。侍女執壺斟美酒,瓊漿滿泛玉杯濃。點燈時下華筵散,二位姨娘面已紅。年幼元郎隨嫂嫂,同行頑耍進房門。柔娘德姐回園內,着疊衣箱又亂鬨。君玉酒闌先到後,二姨俱着笑溶溶。多承遣僕迎家眷,姊妹們,久別遙懸又得逢。恭喜老爺諧伉儷,郎才女貌兩和同。適才已見夫人面,真是羞花閉月容。天配良緣真可羨,閨房琴瑟必情濃。明堂見說微微笑,從此團圓一宅中。遠道迎來深記念,幸虧身體盡和同。乾孃諒必身康健,曾否心歡接誥封?二位姨娘言甚喜,十分感激狀元公。少年司馬心中悅,至此方纔動笑容。當時疑心真可笑,到如今,始知不是一場空。正然言語康公進,坐定齊齊訴曲衷。員外細言妻子語,明堂應話意從容。紛紛收拾俱完畢,侍兒們,領了元郎進室中。

    卻說天色已晚,收拾收拾,俱各安歇。次日康員外撿出上賀禮物,叫姨娘押送到弄簫庭內,梁小姐便向夫人說知,以請慈命。景氏道:長者賜不敢辭,自然領下,可向燕賀堂謝聲。素華遂厚賞了送禮的僕婢,親到國內謝了公公,然後迴歸繡戶。康員外喫了早飯,便要出門拜客。狀元派兩個長班隨去,坐着四人大轎,先拜往紳縉等處去了。酈明堂稍得片閒就到園中閒坐,看看幼弟元郎。

    只見娃娃倚着門,笑吟吟,連聲呼母看飛禽。望見兄來笑盈盈,忙叫孃親兄長臨。柳氏柔娘王德姐,正衣而起笑相迎。明堂便進房中坐,美妾呼鬟去煮茗。窗下閒談情又密,尚書便向二姨雲。姑父姑母衙門去,曾否傳書報信音?柳氏柔娘言已到,書中備述甚安和。吳家太太多賢惠,到衙中,已買偏房一個人。二回信到言懷孕,姑老爺,無子之憂可放心。司馬聽聞口道好,姑娘真是大賢人。我爲兵部尚書職,愧只愧,未報姑夫教學文。二位姨娘重啓口,當年離別好傷心。人多目衆難相近,一句言詞說不明。不敢面前稱保重,惟於背後祝安寧。千思萬想無心緒,愁只愁,年少風霜未慣經。不意功名如此遠,狀元及第又高升。今朝同在官衙住,始得時常敘敘情。妾等既非關切意,自蒙開導絕私心。不知昔日情由事,可表梁家小姐聞?如此夫妻恩愛重,必然告與少夫人。少年司馬微微笑,何事姨娘這等雲?君玉年紀雖然小,算來也是讀書人。吾若是,敗人名節傷人意,怎麼得,官拜堂堂司馬臣。雖則完婚將數月,並無泄漏與她聞。況承關切情非淺,如何有,這等忘恩負義人。二位姨娘休見訝,此倩只有我知聞。柔娘德姐心欽敬,顏色悽然謝數聲。正在談心茶已到,碧紗窗下又消停。早觀侍女來相請,小姐房中午飯呈。司馬聞言方欲起,元郎扯住不教行。丫鬟靜鶴先回轉,小姐低言請未曾?侍女悄聲含笑道,姑爺正在細談心。兩姨太太招扶坐,說得投機情又深。康元官官拉扯住,姑爺之飯慢些盛。千金見說微微笑,暗想千金身色香。傾國容顏生得美,心懷愛慕便多情。豈知紗帽紅袍客,就是朱顏翠發人。小姐暗思移步出,早觀司馬入堂門。含歡連說勞相候,夫人何不請先飧?如此觀來如此禮,齊眉舉案不虛名。言完便在東首坐,拱手連稱有僭卿。小姐見言微笑道,夫天妻地正該應。回身便坐金交椅,對面相觀笑語頻。侍女慌忙盛上飯,才郎淑女一同吞。佳餚美饌殷勤遜,使那些,侍候之人羨慕深。膳過茶來俱飲畢,消停同坐繡房門。少年司馬攜纖手,故意含歡叫愛卿。可喜綵球拋中我,成親又是半年零。閨房琴瑟欣和順,枕蓆恩情喜且深。不識芳心欣悅否,未知腹內可懷娠?願天賜爾麒麟子,也教我,岳母堂前抱外孫。小姐聞言紅頰暈,桃腮含笑語低聲。聞君深與姨娘厚,莫不是,誤認偷香竊玉人?司馬聞言微笑道,兩姨關切故情深。我在繼父叨恩廣,全仗他們照拂頻。今日接來同府住,原本是,知恩感德訴長情。素華點首言稱好,二位姨娘意似親。也算君家洪福大,遭逢都是善良人。香房閒敘多恩愛,少刻康公已轉門。司馬到園重問候,黃昏陪膳細談心。康公自此衙中住,安寧榮華甚稱心。兒媳尊前常定省,宛然一位老封君。另開廚竈烹餚饌,件件如心不用雲。兵部尚書勤國事,仲冬十五上轅門。到堂辦理軍機事,各省文書次第評。逐件歸來分緩急,看見了,山東巡撫奏軍情。朝鮮神武勇軍師,隱身法,暗綁禪師一命傾。部下潰敗傷一半,登州守將閉關門。只因海凍舟難渡,兩下干戈暫且停。只待春和冰水動,那時依舊要攻城。因而飛本申兵部,要乞雄師早發行。如若此事稍延緩,釀成大患更難平。山東告急詳觀畢,嚇壞了,兵部尚書酈大人。

    啊唷,怎生區處?

    山東告急又來都,聖上憂心待若何。終日邊疆無捷報,只聞國外又幹戈。朝鮮妖術人難避,何日方聽奏凱歌?司馬座中眉緊皺,蘭襟展轉自推磨。咳,皇甫郎君呀!你是當今豪俊傑,垂楊樹外奪宮袍。三枝羽箭無虛發,豈不會,掃盡烽煙報聖朝?今日外邦如此亂,還應着力幹功勞。如何躲得無蹤影,全不知,海角天涯何處逃。愧我空登司馬位,不能尋訪這根苗。當今國內良將少,倒不如,拜請君王掛榜招。聖旨一傳天下曉,芝田或者到皇朝。果然皇甫郎君至,也放他,建功立業把仇消。公私兩盡惟如此,我何妨,就在君前奏一遭。招得少華來闕下,也是我,提攜天主上雲霄。願夫隨我心中志,免使英雄久避逃。司馬觀文存主意,錦心繡口計謀成。別方奏摺同歸一,出衙門,端坐魚軒竟進朝。寶蓋團團頭上罩,行牌面面馬前挑。東華門外魚軒歇,酈尚書,起身跳下正紅袍。朝靴蹈地金磚響,壯志沖天玉殿高。步進午門稱奏事,該官迎接回根苗。

    嗯!酈大人有何本章,恭呈御覽?

    尚書奏本說軍機,面見君皇決是非。伏乞奏聞天子驚,邊疆大事不疑遲。黃門應聲回身入,腳踏金階對袞衣。

    啓陛下得知:有兵部大堂入庭奏事,乞聖旨定奪。天子傳言,宣入便殿中來。

    丹墀拜倒酈明堂,玉佩聲搖袍袖揚。執笏當胸呼陛下,微臣兵部奏邊章。山東巡撫飛書至,伏啓朝鮮人馬強。外邑軍師妖術大,神奇長老已身亡。特求再發能臣將,好待交春擋戰場。今爲海冰船凍住,暫停兵馬與刀槍。登州首將權防守,一待春時事復揚。伏乞聖明譯此本,以觀緩急決朝綱。尚書奏罷呈邊報,天子心驚覽本章。看罷山東求救本,一敲御案變容顏。

    啊唷,猖撅的朝鮮啊,你意欲佔奪元朝麼?

    幾番交戰不成功,圍困登州這等兇。一統江山遭壓制,只因元國少英雄。刀兵不走烽煙亂,朕看那,文武官員怎享榮?天子殿中憂更怒,酈尚書,伏階頓首奏天容。臣思天國繁華地,必有遺苗未遇雄。或是彈冠虛望舉,頗多負志不能榮。當今若掛招賢榜,各省英才仰九重。有罪之人俱赦宥,倒多應,煙塵埋沒有英雄。九流三教都休論,只要取,才智兼全拜總戎。天下奇才俱畢集,豈無良將去徵東!止題名望張文遠,變色旌旗郭令公。一統乾坤天授命,必收勇士幹軍功。伏祈陛下開皇榜,以便那,抱負英雄盡赤忠。不知聖上垂準否,這一來,賢門大進事何窮。尚書奏罷連稽首,元帝主,喜色微微動御容。

    話說成宗天子一聞酈司馬之言,欣喜道:依卿所奏,就此掛榜招賢便了。但是據卿所言,寬赦有罪之人,以取遺才備用。惟恐伊等不知開赦之恩,仍蹈負恩之罪,那時如之奈何?況且皇甫少華現爲逃犯,他若擅得兵權,與父同投外國,豈不是放虎歸山的大害?賢卿以爲何如?

    兵部尚書心自驚,悽然顏色奏明君。臣思皇甫門中事,反國投降未必真。伊本先皇朝內臣,又蒙陛下命東征。生爲世代功臣將,豈作偏邦小國人。一定被擒遭陷害,決非反國做降臣。軍中詐語難憑信,這是非,撫院多疑枉奏君。叛逆重情應正法,少華逃犯亦知恩。彼如依募爲徵將,豈不願,洗白千秋醜惡名?或報父仇兼敵愾,他必會,忘生捨死定邊塵。如其有件疏虞事,罪坐微臣保奏人。司馬奏完心慘切,成宗微笑便依聽。

    話說元天子准奏,立時掛榜於正陽門外。上雲:告示各省,如有破敵之策,冠軍之能,不論九流三教及有罪革削之人,亦皆赦免。都赴兵部尚書酈君玉衙門驗看。準於三月十五日取齊,看得智勇兼全之士,取名呈奏。再到教軍場比演武藝,欽定狀元榜眼探花,餘者悉做隨徵將士,以敷國家之用。特此頒示天下。朝廷皇榜一出,酈司馬立刻行文各省,招取天下的英才。

    朝廷掛榜募英賢,兵部行文各省城。搜索奇才爲國士,廣招勇將定邊關。部文一發星飛去,只等明春會大賢。司馬相同梁小姐,惟祈皇甫到都中。若非招得英雄至,怎便升騰骨肉全?且說當朝劉國丈,聞聽此舉亦欣然。免教坐視兵刀亂,天子並無問罪端。既是招賢爲戰將,居官無事也心安。其時竇氏含香女,九月初三產一男。名喚歸郎爲小字,以圖其父得重旋。姜姬早已重婚娠,只因她,水性楊花苦守難。國丈得孫聊作喜,修書一紙報雲南。再雲太郡家中住,姑嫂無聊但敘談。或對裝爐添寶篆,或憑臥榻看閒編。稍稍有點娛心處,京內兇音早又傳。太郡拆書觀仔細,無非是,宮中皇后又歸天。夫人此嚇非同小,止不住,喚女呼兒哭一番。繼女雪貞聞此事,歸寧府內勸慈顏。夫人只爲凋零極,也把親生一樣看。愁苦交加真可嘆,形容憔悴鬢將斑。因思前次書中說,竇氏懷娠志甚堅。月份算來該要產,不知到底女和男。家門命運遭如此,望個兒孫諒也難。太郡夫人心痛苦,憂愁得,數莖白髮上雙環。仲冬十七京書到,爲報含香產一男。兩個年頭無笑臉,這時間,方纔喜色上眉尖。

    咳,如此看來,我劉氏門中還有運轉時來的日子。

    竇氏生子可無憂,奎璧孩兒骨血留。但願上天加保佑,是吾家,災消難滿福臨頭。夫人便寫回書信,誰知道,老眼昏花不自由。梅氏雪貞權代筆,香閨字跡甚風流。內中不說私逃事,只恐劉侯怒更羞。一紙回書京內去,自從國丈府中提。幾方事件難細表,提一提,黃鶴山中黃鶴樓。

    話說皇甫少華、熊友鶴二人,在山中隨着黃鶴散仙學藝,已近兩年。習得奇門遁甲,皆能化劍飛刀,武藝精通。習演的紅纓畫戟,今被仙師復加指點,竟可以勇戰三日三夜,一毫門路不亂。這日是臘月十六早晨,只爲仙家出去未回,小英雄提着長華臨別贈他的寶劍,到後山磨洗。熊友鶴卻在樓中坐待師回。

    少華於內拔龍泉,繞路而行到後山。坐在松林岩石上,抬頭一看轉變顏。行雲朵朵峯顯遠,落水瀟瀟影自寒。狐兔成羣來複去,賓鴻作陣斷猶連。荒涼景況堪悲楚,動感了,久抱凌雲美少年。

    啊唷天啊!俺皇甫少華已是十七之軀了,一事未能成就。

    父在朝鮮信不通,母親胞姊復何方?天涯骨肉何時會,異地孃兒甚日逢?孟麗君和劉燕玉,這時候,各應已在別家中。宮袍雖奪終何用,畫扇相貽總是空。死活不知焉有節,豈能無辱我英雄。一生事業深堪嘆,我只願,剪滅朝鮮就遂胸。在此勾留將二載,何日裏,災消難滿殺奸雄?少華說到傷心處,痛淚雙拋愁萬重。攪上清泉磨寶劍,翻來覆去起剛鋒。一泓秋水英風壯,二尺寒光冷氣衝。磨過幾回插玉鞘,端詳不覺怒衝空。罵聲賊子劉奎璧,恨不得,取你頭來試劍鋒。切齒一聲朝下斬,林間大石兩分崩。石沙亂濺飛塵土,怨氣難消怒氣衝。正在對天長嘆氣,後山來了結盟兄。叫聲賢弟仙師轉,說道是,當面同言示曲衷。皇甫少華忙立起,相隨熊浩出林中。

    卻說少華與熊浩同至樓中,仙師道:今日喚二人當面,爲的是難滿災消,不必在山潛避。

    二年學藝已皆高,俱足長征掛戰袍。今值朝鮮難殺退,君皇掛榜募英豪。正當幹立功名去,速去揚眉定聖朝。

    皇甫賢徒啊,

    爾若身榮作主兵,得寬仁處且寬仁。朝鮮若有求誠意,不可加兵造罪深。殺罰重時天震怒,功名富貴少安寧。必須見事留仁義,以體天公好善心。須爾不忘真面目,到後來,急流勇退好歸神。朝鮮神武軍師者,他卻是,我友鸞山道士生。昨日奕棋相會面,他言拜託令徒們。後來如若擒拿住,萬勿因仇問他刑。彼已題名仙冊上,若還擅殺逆天心。錦囊一個親書字,付彼觀明悟性靈。他若執迷還不悔,那時處斬任施行。錦囊將付賢徒手,你須當,緊把此言記在心。這是三件無價寶,衝鋒上陣取番人。飛錘一柄神通大,百步之中可打軍。如遇番人飛採石,此錘一打破旁門。纏身錦索平空擲,任憑你,僧道妖仙總就擒。此即名爲平火鏡,大風大浪不能驚。三件寶物爲相贈,少不得,兵下朝鮮件件輕。兩年師徒緣分盡,從今不復再相親。仙師言訖長吁氣,少英雄,跪倒塵埃喜又驚。

    啊唷,仙師的弟子難滿災消!

    弟兄同志訪仙山,感荷仙師法術傳。今日拜辭難復見,此恩此德怎生全。雖然欲滅朝鮮國,愚弟子,焉敢加兵逆上天。既有錦囊爲往事,定當交戰不相殘。感師傳授諸般法,今日裏,一旦分拋意怎安。但得功成名遂日,必然塑像供金裝。少華言訖容慘淡,接劍含悲別上仙。當此又呼熊友鶴,難得你,心誠意實訪仙山。兩年學藝今俱曉,好去稱雄定遠邊。付爾兩樁奇異寶,斬蛟利劍化龍鞭。只須念動真言咒,殺將誅軍不費難。然則蒼生宜痛惜,切休任性負神天。功成名遂榮華日,保得你,世世簪纓出後賢。友鶴倒身忙下拜,英雄垂淚別神仙。弟兄結束諸般寶,繞座依依色慘然。黃鶴散仙微笑道,兩賢徒,不須留戀快離山。道家沒有掛牽意,從此後,四海之遊樂自然。少華熊浩齊辭別,竟下高樓要出山。忽聽一聲仙鶴唳,白雲飛上九重天。回頭再望樓窗裏,不見了,兩載傳真教法師。二位英雄齊灑淚,步行一直上高山。毒蛇猛虎無蹤跡,亂樹重雲似往年。步履相同尋舊路,一朝學藝得真傳。

    話說皇甫少華與熊浩下山,一直竟尋舊路。依然是黃昏借宿,天曉起行,前後五六天,已到出城的近處。只見那風吹告示,硃筆糊塗,雨打圖形,丹青慘淡。本料事情已冷,不甚追拿了。便放心出城,同來家內。

    二位英豪取路行,放心竟出武昌城。平江豪傑心憂慮,只恐家中有變更。娘子懷孕應已產,嬰兒男女未分明。願天保佑家完敘,免得我,自失安邦定國心。熊浩暗思長嘆氣,少華心內亦擔驚。眉將展處重展難,步欲行時卻伯行。日色慾斜方下午,前邊望見自家門。寥寥落落雙門掩,冷冷清清一巷深。看到其間心慘切,小孟嘗,雙環輕叩叫開門。

    嗯!張勤何在?速速開門,放我進來!

    裏面門公在睡中,消閒無事入南柯。家懂卻值閒頑耍,聞聽敲門外面呼。便與呂忠同出外,抽栓開放問如何。

    卻說這日卻值徐員外暫時回去,只有胡氏安人在家。當下衆人只道是徐仰善回來,及至開門看見了,一個個又驚又喜。

    呂忠驚喜細觀瞧,慘悽悽,看得分明抱住腰。悲喚一聲吾小主,止不住,淚如雨下哭號陶。兩年不見今朝會,仙家的,法術神通教可成?音信無聞人又遠,老奴才,千金重擔好難挑。何期今日逢公子,免了擔驚免了焦。老僕呂忠言到此,少華痛淚也雙垂。

    阿唷呂忠呀!兩年重逢,不須悲慟了。

    我已逢仙在武昌,學成妙術轉平江。離而復會應歡喜,況且是,吉慶門中不可傷。老僕復參熊友鶴,賢豪悲喜就扶將。一班僮僕迎家主,撲地歡天喜氣揚。睡裏張勤跑出外,亂呼道,失迎家主罪難當。英雄灑淚慌忙問,二年來,奶奶家中身可康?童僕聞言顏色變,哭啼啼,從頭至尾訴端詳。言完死了熊娘子,霎時間,哭倒平江小孟嘗。

    啊唷,果然如此麼?主母的棺木何存?

    一班僮僕淚漣漣,圍繞尊前啓口雲。只爲待爺觀一面,尚然停在二層間。英雄聽罷無言語,放步如飛進裏邊。顏色悽然心大亂,掖袍急步淚如泉。少華公子心驚駭,長嘆相同到後邊。什物俱皆交老僕,齊齊來至二層間。魂已失,意如煎,小孟嘗,腳踢堂門進裏觀。但見那,一啓門扉冷氣衝,靈幃寂寂動寒風。按頭白蠟雙枝燭,棺後銀燈一點紅。看見之時心慘痛,熊友鶴,倒身雙膝跪居中。少華隨後忙行禮,拜罷抬身腳似崩。熊浩起身掀孝幔,扶棺大哭恨千聲。

    啊唷賢妻呀!

    痛爾生前是大賢,勤家立業敬夫男。端容無飾惟安分,守把持身不亂言。只爲拙夫全友義,頓教賢婦隔重泉。歸家只望還相會,今日裏,不見人來只見棺。

    啊唷賢妻呀,你的丈夫熊友鶴到了!

    不能在家送歸西,數載夫妻永別離。靈桌一方虛供物,孝幃兩幅枉遮伊。今朝隔絕難逢面,恨不得,立劈靈棺見我妻。熊浩拍棺垂下淚,號陶痛哭放悲啼。少華公子心如裂,拍案悲呼淚滿衣。

    啊唷賢嫂呀!

    荷承看待禮無輕,衣食周全有大恩。只道還能重見面,豈期不復訴離情。何緣淑援災偏至,底事賢人壽不增。一旦身亡長逝去,少華愚叔怎酬恩。盟兄伉儷成悲嘆,這是我,分拆夫妻抱歉深。堂內正然悲哭處,早來胡氏老安人。

    卻說熊誥回家,痛哭妻子。早有家僮報將進去,胡氏安人又驚又喜,忙令乳母抱着週歲半的懷郎,自己掩了一方手帕,哭到孝堂內來。高叫道:女婿啊,爾回來了麼?可看看妻子的棺木。

    熊浩含悲出幔行,淚如雨下揖深深。叫聲岳母吾歸也,熊友鶴,深曉無情負細君。但說死生天註定,誰知善惡世難憑。今朝惟見停棺木,就便是,鐵石人觀也淚淋。友鶴言完聲哽咽,安人痛泣亦傷心。少華也在堂前見,禮罷重呼乳母臨。抱過懷郎深作揖,老安人,含悲指點喚嚴親。英雄一見悲加喜,問了問,兩字懷郎是小名。暗叫賢妻何若此,我看你,產中得病爲思君。拙夫不是多情子,又何須,一念相思性命傾。若然留得殘身在,今日夫妻又共親。可嘆嬌癡無遠見,竟將幽恨作兒名。英雄想到傷心處,哽咽悲啼淚似傾。接過懷郎存膝上,大家同坐孝堂中。安人細說臨盆日,這孩兒,卻於四月甘三生。可憐小女臨危語,賢婿還當莫負心。胡氏說明詳細事,英雄痛泣對亡靈。少華稱讚懷郎貌,真正是,虎豹佳兒出將門。熊浩長吁垂痛淚,得留骨肉靠神明。回呼廚下排看饌,以便消停備祭靈。胡氏安人忙料理,孝堂鋪設亂紛紛。弟兄當下更衣服,白布斜裹作孝巾。寶物諸般收拾好,孝堂之內莫亡靈。一番哭祭俱完畢,看饌移來晚膳呈。員外已回聞喜信,大家相見訴衷情。三人同在堂中坐,美酒雙壺只自斟。老僕呂忠門外立,掀簾相對說新聞。熊爺公子回家內,在途中,可曉朝廷出榜文?只爲外邦難殺退,當今掛榜正陽門。九流三教皆容納,就是那,有罪之人也赦輕。如有才能兼智勇,俱投兵部大堂門。準於明歲交三月,十五之期會集京。司馬衙中親驗看,若還可取便功名。教軍場內分高下,萬歲親身御駕臨。欽定狀元三鼎甲,其餘將士即隨徵。朝廷掛榜招賢士,兵部行文各省城。近地之人俱要去,一個個,制盔貫甲備長行。熊爺公子皆知武,何不去,幹取功名顯顯能?皇甫少華驚又喜,叫一聲,仙師之語果然真。既然天子招賢士,倒不如,我與恩兄上帝京。取得一官和半職,也不辜負丈夫身。英雄見說長吁氣,兩淚雙拋啓口雲。雖說聖朝興武勇,無奈我,少年喪偶已灰心。妻靈未葬我先出,泉下幽魂怎得寧?賢弟英雄當際遇,如今速速赴京城。狀元必是賢弟得,你的那,心事諸般又可成。從此平江爲隱士,愚兄不去幹功名。英雄言訖垂雙淚,壯志已空不得伸。仰善徐公忙解勸,連呼賢婿莫灰心。爾因事業難成就,故此山中去訪真。今爲妻亡重改悔,算來不是丈夫行。爾如掙得官和職,她受陰封也喜歡。奉勸郎君休若此,可同盟弟一齊行。少華公子言稱是,兄長鬚聽長者雲。取得金花封嫂嫂,豈非勝似守亡靈。徐公再四殷勤勸,熊浩方纔應一聲。晚膳過時茶獻罷,身子勞乏要安神。少華仍在書房歇,老僕相陪訴舊情,說及吹臺山下事,芝田公子大心驚。暗中頓足雙眉皺,母姊如何在綠林?草寇行兇難守節,豈不把,吾家名望一齊傾?到京若得身榮顯,我必要,直抵吹臺救母親。再者若然從路過,入山也可探虛真。青春胞姊堪憂慮,未必能,脫過山中草寇門。皇甫芝田心不悅,恨無飛翅到山林。一雙主僕同房歇,訴盡長情與短情。熊浩一心思恩愛,卻移牀帳伴亡靈。對幃痛哭心如醉,乏倦和衣倒在衾。欲令幽魂來訴告,吹殘絳燭黑沉沉。靈幃寂寞原無影,桌椅挪移似有聲。不覺昏昏魂入夢,陰風送到女釵裙。揭幃哽咽悲聲吐,扶榻淒涼淚痛淋。一句言詞俱不講,惟說道,吾夫速去幹功名。英雄驚醒南柯夢,坐對靈幃叫一聲。

    啊唷妻呀!爾既然欲我成名,拙夫敢不立志。

    皇都若得就爲官,奏凱班師我即還。紫誥一封相贈爾,也不枉,賢妻早喪在黃泉。英雄言訖心方決,正備長行奪狀元。一夜稍眠天已曉,熊君梳洗出門中。紛紛拜望親和友,次日天明方得閒。

    第二十二回 義昆季英雄應募

    詩曰:學成妙術轉平江,兄弟偕行應募雙。公而忘家思報國,英雄智勇足安邦。

    話說熊友鶴到家,擇日就將徐氏出殯,停於祖墳的廂堂之內,以待榮歸安葬。然後治好頭盔戰甲鞍馬乾戈,與少華共成兩副。只待新春初四日,便要起身。呂忠私問主人道:公人啊,這一番上路,是老奴必要隨去的了,免得在此,又受徐太太的憎嫌。公子道:這個自然,何須爾說。

    呂忠歡喜備行囊,且表英雄小孟嘗。制就一根長畫戟,打成兩杆紫金槍。只因要代妻兒孝,金甲銀盔自己裝。整備完時包裹好,新年己到頌椒觴。千門炮竹催殘臘,萬戶桃符鎮遠鄉。轉眼已成初二日,行裝備好送衣箱。上墳祭祖多完畢,徐員外,夫婦共同餞別觴。熊浩就將家事託,說些別緒與離腸。卻臨初四行期定,兩弟兄,發馬長行出故鄉。

    話說熊友鶴皇甫少華共帶三個家人,呂忠也在其內,正月初四日黎明起身。熊浩看了懷郎幼子,免不得見兒牽情,落下數行眼淚。叮囑了乳母小心看管,然後一起上馬長行。

    皇都掛榜納英才,熊浩芝田上馬來。壯志堂堂行色遠,英風凜凜戰謀諧。千重殺氣英雄至,兩騎紅塵俊傑來。春雪花飛人面冷,早梅初放馬蹤開。迢迢一直趨京省,願只願,奪得黃金寶印來。熊浩原思穿別徑,少華必要過吹臺。大家各帶防身寶,整各強人暗裏埋。夜宿曉行非一日,新春十九進吹臺。少華熊浩齊停馬,袖拂絲鞭把首抬。但見那,吹臺山勢萬層高,營寨重重聳碧霄。雲樹暗遮盤道遠,寨門高啓義旗飄。烽煙亂掩迷紗帳,曉日孤懸映寶刀。華嶽雄端爭幾伴,泰山大勢或分毫。果然好座吹臺嶺,怪不得,千里傳名出俊豪。皇甫少華悲但久,慌忙欠體在鞍鞽。

    啊唷賢兄啊!

    母姊遭擒在此山,弟當前去鬥龍潭。若然母姊皆無辱,萬事干休我即還。如有一些差失處,少華立刻破高山。末呈武藝臨京省,先立軍功報聖賢。伏乞賢兄權駐馬,探知實信即時還。少華言訖相辭別,熊浩應承不便攔。賢弟啊,即然你欲探軍情,我保行車暫且停。如有一差和二誤,愚兄助力破強人。少華公子忙聲諾,一磕雕鞍放馬行。但見他,堂堂頭上赤盔纓,畫朝斜提把馬催。甲葉遙光迎曉日,徵蹄踏地起飛灰。亂磚聲響駒初過,寒氣侵人云尚堆。縱雕鞍,柳葉高分凝碧水。抬玉面,櫻桃半綻跳春蕾。

    嗯!吹臺山守訊的嘍羅,快報爾家寨主得知:俺湖廣嶽州府平江縣人,姓皇名甫表字少華,久慕名公的美名,今日特來求見。

    嘍羅一見把名通,答應如飛走寨中。卻值寨尊韋勇達,這天並未會英雄。正在皇甫千金處,後帳圍爐舉玉鍾。已曉聖朝開榜事,大家意欲返京中。奈因懼怕劉侯害,一則爲,皇甫親人尚未逢。小姐長華心不悅,千愁萬慮壓眉峯。紛紛灑淚呼賢弟,你如何,雁杳魚沉少定蹤。幾處招兵全未至,又當掛榜募英雄。皇恩浩蕩垂憐念,因此上,有罪之人亦恕容。如若這番還不出,再休想,報仇雪恨下山東。夫人亦是心煩惱,珠淚雙垂恨滿胸。懊悔當初差主意,原不該,着他主僕避災兇。若然遇得同拿住,今日裏,骨肉皆在山寨中。至此不知生與死,令人牽掛怎寬胸。正然舉盞悲嘆處,只見那,喜蛛垂絲掛半空。飄去飄來三四轉,落在了,長華小姐酒杯中。千金玉甲忙挑起,粉腮邊,不覺微微動笑容。

    啊唷奇了,正然念及同胞,便見喜蛛垂掛。莫不是團圓有望,骨肉能逢?

    正在言時動令旗,嘍羅帳外報軍機。細言求見通名事,皇甫千金便有疑。柳葉微舒聊來喜,櫻桃半啓口稱奇。叫聲寨主須盤問,詳察來人是也非。皇甫少華名頭露,似這等,分名拆姓好蹺蹊。若還果是同胞弟,此一番,骨肉相逢樂有餘。寨主開言連忙語,喜孜孜,升堂下令不遲疑。

    卻說韋寨主立刻升堂出令,諸將士不須參見,只招皇甫少華進來。

    一聲令出叫相邀,兩下齊來答應高。步進英雄是少華,寨主座上細觀瞧。佳品格,美丰標,龍鳳音容第一豪。寨主端詳心暗贊,此人容貌果然高。看來真是功勳後,今日裏,特到山中探事苗。若是假稱皇甫者,怎教我,長華賢妹認同胞。英雄寨主驚且喜,出外開言欠欠腰。

    啊呀來者英雄,就是少華皇甫麼?不知下顧敝山,有何見教?

    豪士抬頭向上觀,深驚草莽出英賢。身存山裏原非貴,藐視朝廷竟自全。如此丰姿韋寨主,自然名氣四方傳。入廳只得深深揖,獨立紅羅幔外言。在下平江皇甫姓,慕名一拜進高山。得瞻金面三生幸,更欲追求一事苗。昔日督臺皇甫眷,曾聞被劫在寨中。夫人小姐如俱在,望大王,虎座開恩賜一參。皇甫少華言到此,英雄寨主面堆歡。離座上,出門前,拱手含歡啓口言。

    啊唷妙呀,萬千之喜!如此說來,你就是少華賢弟了。

    山內無非將士們,相逢何不道真名。我雖獨霸爲草寇,要做扶危濟困人。劫取囚車非不善,現今奉養在山中。早和小姐盟兄妹,已拜夫人作母親。正在憂愁君不至,誰知天賜果然臨。休怠慢,勿停留,快快同行進寨門。母姊渴思勞夢寐,早逢一刻慰離情。少華公子心驚喜,施禮深深謝寨尊。

    啊唷,果然如此麼?謝大王救援之恩。既已拜認家慈,與大王即爲兄弟了。

    盟兄熊浩共登途,此時駐馬山前待,伏氣相邀感佩多。寨主慌忙傳下令,快些相請上山坡。今朝耽擱明朝走,運下行裝卸下鞍。說着便稱賢弟請,至親見面喜如何。少華公子心悽切,隨着了,女扮男裝韋勇娥。穿過錦幔臨後院,韋寨主,一邊引導一邊呼。

    啊唷母親賢妹啊,萬千之喜!少華賢弟來了,快快前來相見!

    夫人小姐正嗟呀,恍惚聞言歡喜加。立起身來見一眼,抬頭一看淚如麻。前邊寨主韋君走,後面英雄正少華。尹氏呼兒朝外接,長華喚弟上前拉。千行痛淚真堪嘆,一片悲聲實可嗟。皇甫少華忙拂袖,淚垂如雨跪青紗。

    啊唷母親啊,今日相逢莫非是夢?

    一旦風波忽慘悽,親人骨肉各分離。窮途主僕還堪走,異地孩兒無所依。許久何曾知信息,近來方曉劫囚車。今朝得拜慈顏下,不肖孩兒喜欲狂。啊呀母親賢姊呀,十五分離十八逢,悠悠三載意何窮。感承寨主韋君救,今日裏,骨肉團圓山寨中。多少事端言不盡,親人見面且寬胸。少華言訖嚎啕哭,尹氏夫人淚滿容。家門不幸受飛災,母子分拋實可哀。正慮嬌兒何日至,果然愛子到山來。逃生之後如何樣?今日裏,骨肉相逢訴訴懷。皇甫夫人悲更喜,長華小姐淚盈腮。孃兒姊弟相扶痛,一片悲聲入耳中。寨主韋君垂痛淚,暗傷心,不能遇父訴離情。在旁相勸方纔住,小英雄,正正衣袍立起來。

    話說皇甫少華拭淚而起,先拜了母親。然後走到寨主面前,便欠身問道:不知恩兄何方人氏,如此一表丈夫,怎便置身於草莽中?尹良貞訴道:他非出身浮薄,乃雲南衛振宗總兵的公子。因遭陷害,故而落在吹臺,改名韋勇達,招兵買馬,也要救父徵東的。少華見是同遭顛危的,心內更加愛敬。遂拜謝了救母之恩,然後便與長華相見。這一番悲歡離合的情形,不能盡述。遂一齊坐下,各訴別後之情。尹氏夫人已知鮑芸仙忠心救主,熊友鶴仗義留賓,更及學藝下山,進京赴選等事。皇甫少華也曉得了欽差奉旨抄家,草寇出山劫車等項。各自吁嗟感嘆,佩德知恩。

    正然相敘別離情,報說熊爺請進廳。寨主韋君忙移步,少爺公子亦抬身。夫人小姐同隨後,要謝疏財仗義君。熊浩上山初睹面,少華指點見諸人。良貞不等英雄拜,斂鸞袖,一轉身軀跪在塵。

    啊唷恩人呀!

    荷蒙救拔少華兒,又結同盟義氣長。異姓弟兄能患難,神仙法術故傳揚。小兒性命皆君救,我只願,世世銜環結草償。熊浩一觀雙膝跪,連呼伯母我難當。常言四海皆兄弟,萍水相逢又日長。伯母今朝何出此,反教小侄意疏惶。況兼分有尊卑禮,熊友鶴,終身抱愧不能忘。英豪言訖容顏變,皇甫芝田急請娘。兒共恩兄無彼此,不須拜謝這情腸。夫人立起千金見,兄妹相稱在一堂。寨主韋君都見過,立時擺酒度風光。大王請出堂兄弟,相會了,皇甫芝田小孟嘗。自古英雄憐俊傑,講兵論武各稱強。霎時擺上華筵席,共賀團圓進一觴。皇甫親丁同坐位,韋寨主,相陪堂弟與熊郎。席分兩桌多豐盛,列鼎陳盤錦幔張。色色珍饈皆可口,般般異味盡充腸。雞魚鴨肉堆高獻,金盞銀臺次第行。時值人員斟美酒,一廳燈燭亮堂堂。座中說起劉奎璧,皇甫芝田恨滿胸。但願救得嚴父轉,冤仇必報志方揚。英雄寨主聞其語,不覺驚呼我竟忘。賢弟呀,奎璧如今現在山,年來囚禁馬房間。若然要見劉侯子,即刻傳來觀一觀。公子聞言驚又喜,慌忙連問爲何緣?長華就說從前事,一紙爲憑好報冤。小姐恐傷胞弟意,投池一節不明言。少華叫帶劉奎璧,寨主如飛把令傳。廳外嘍羅稱得令,齊齊吆喝下層巔。須臾鐵鏈珊珊響,帶到遭擒國舅來。亂髮蓬鬆披滿面,破衣零落雙肩。戰靴登足猶描彩,長帶扎腰已失環。殺氣英風無半點,悲容慘色甚堪憐。丹墀呆立羞抬首,疑是開刀命不全。皇甫少華筵上看,兩痕慘色上眉邊。

    啊唷傷哉!這就是劉侯的世子麼?何故弄得這般模樣?

    下邊叩首聽其聲,猛地心中喫一驚。按定精神朝上看,悠悠頂上走真魂。殿中悲嘆英雄客,正是芝田皇甫君。自愧從前多少事,今朝何面見仇人。看他尚有相憐意,故叫傷哉這一聲。不若此時哀告他,或能死內再求生。這番出得吹臺嶺,劉奎璧,不做癡心妄想人。國舅想完心欠體,身搖鐵鏈吐悲聲。

    啊唷,皇甫賢兄啊,你可見劉奎璧苦楚。

    自從別自小春庭,君亦疑吾有異心。奎璧自思難強辨,吞聲忍氣不相爭。督臺老伯遭冤枉,我尚飛書達父親。爲託爹爹呈保本,以圖相救免加刑。只因天子心偏執,下旨捉拿不放輕。我爲徵山身被獲,又被令姊逼招成。可憐冤枉冤哉事,信筆書來只是真。囚禁馬房殘忍極,今日裏,幸虧復遇舊知音。願祈姑念通家好,釋放回京感大恩。自古冤仇須要解,君家不可太疑心。吾若負屈含冤死,豈不是,世世深仇費解分。伏乞芝田兄自忖,通家世好莫忘情。少華聽罷哀求語,不覺微微笑兩聲。

    咳!劉君呀,爾也須想一想自己的行爲。

    尚書府內奪宮袍,有甚嗔癡不肯消。是日交情猶勝舊,少華肺腑敬賢豪。誰知相愛無多日,竟將吾,哄入花園放火燒。天幸早逃留性命,你如何,復爲薦本在當朝?父親世受皇恩重,這也是,分所應當沒計較。但是不該相陷害,致得我,抄家拿解四方逃。從來萬事由天定,何苦爲仇氣不消。用盡機謀無益處,?412

    今日裏,吾家骨肉又相交。咳,劉君呀,當年爾若念交情,哪得冤仇結到今。陷害父親爲反叛,少不得,吾家要做報仇人。父冤不雪非男子,這件事,要念情時難念情。君若用謀惟害我,少華得,依然厚待敬如賓。如今我父遭冤屈,若不伸冤是罪人。欲懇放歸難允諾,暫時在此享安寧。英雄言訖長吁氣,出位含歡叫寨尊。囚禁馬房也太苦,可容一室置劉君。報仇自有終歸日,似這等,碎折零磨不必行。我等無非循理人,這些小法是私心。望祈寨主垂憐念,做一個,慷慨英雄出美名。寨主欠身稱領教,一聲將令下高廳。從今不許加凌辱,乾淨房間好歇身。三頓莫分粗飲食,連宵須給舊鋪陳。嘍羅應令方纔退,劉國舅,自愧當年害好人。皇甫少華呼帶下,筵中見此轉酸心。一般世代功勳後,今日裏,他比吾家苦更深。言訖芝田心慘切,英雄雙淚落衣衿。少華公子交情重,皇甫千金怒氣生。暗道同胞無孝父,留情必在小春庭。若爲燕玉牽連事,倒只怕,父母冤仇報不成。小姐含嗔微冷笑,金盃一放啓朱脣。兄弟他比吾家苦,莫不是,國丈劉侯也被輕?父母仇深須得報,通家義薄有何雲。他年若到報冤日,我將他,碎剮凌遲也是輕。小姐言完容帶怒,少華公子應連聲。多承指教當依命,少不得,報恨之時要絕倩。言訖廳前齊飲酒,嘍羅帶了被擒人。只因皇甫芝田說,飲食安眠從此寧。當下山中筵席散,尚交亥刻未敲更。

    話說一堂宴散,熊友鶴便與韋勇彪對坐談兵,皇甫少華就同夫人小姐同到後房敘話。韋寨主因思是女,不便共寢,遂退到外層寨閃。

    半含酒意自思量,可羨芝田皇甫郎。山內英雄何止百,誰能相及貌無雙。言談慷慨真奇表,舉止端嚴果出常。想我已登年二十,終身未託意堪傷。若和皇甫郎君配,才貌門風也算當。然則尚存劉郡主,多應她做正妻房。料奴緣薄難相配,且待親回做主張。如若姻緣非我意,願甘一世不更妝。寨主暗暗心悲嘆,又合秋波臥玉牀。一片苦心愁脈脈,百般正志恨茫茫。住談寨主韋君事,且表孃兒訴曲腸。席散酒闌歸後面,燈前同坐喜還傷。少華極贊韋君貌,如此丰姿也異常。況且出身非反叛,他尚欲,提兵救父到番邦。昔時何不應承了,與姊堪稱鸞鳳行!尹氏夫人聞此語,笑微微,挨身坐近訴端詳。

    咳,兒呀,爾只道真是男兒?

    夫人細細說分明,皇甫芝田喜又驚。嘆息連稱奇女子,這般不愧將門生。千軍獨佔真豪傑,大節無傷果俊英。若論深閨嬌弱女,豈能違害與全身。試思射柳姻緣事,未必如今尚改更。總有才華難濟急,近來景況不堪論。少華說到情苦處,忍不住,慘慘悽悽嘆一聲。尹氏夫人瞞不得,呼兒此事可知聞?英雄只道重婚配,急急忙忙問一聲。兒在仙山將兩載,外邊之事不分明。孟家姻眷如何了?伏乞孃親示一巡。尹氏未言心慘切,含悲緩緩細言明。少華公子聞其事,悲喜相交又帶驚。

    阿唷孟麗君,爾死得好苦!

    奪袍佳偶本天緣,好事多磨起禍端。聖旨逼婚言暫允,仇家盡節命方捐。行爲始信多才女,意氣還成薄倖郎。我卻死心憐孟氏,君能如此爲芝田。千秋浩嘆真堪哭,一片冰心實可憐。說得少華垂下淚,自相痛絕自相言。

    啊唷芳卿呀!

    與爾連婚竟未遲,巫山楚水隔千重。一朝守節投池死,不復還思見玉人。射柳姻緣都是假,奪袍佳偶總成空。卿能爲我全名節,難道芝田志不同?吾效義夫君節婦,兩人各自守清風。咳,孟氏千金啊!愧我當年志不堅,覆信劉氏女紅顏。若然燕玉難忘舊,此段姻親只得全。就使不能成一世,少華也要守三年。今生未得爲夫婦,後世還當結鳳鸞。可恨奸雄劉國舅,蓄心竟爲奪姻緣。有朝得勝回師轉,吾好把,父恨妻仇一總捐。皇甫少華思到此,一腔悲忿不能言。淚沾襟袖斑斑溼,怒發雷霆凜凜嚴。切齒叫聲劉賊子,欺人太甚好奸頑。若非你作圖謀意,爲什麼,孟氏才名動聖顏。父恨妻仇深似海,少不得,法場正罪受刀刑。夫人座上忙相勸,這如今,人已身亡不用言。若據爲娘心內想,倒有個,兩全之美好姻緣。吹臺寨主非男子,衛小姐,正與嬌兒共少年。不若後來諸事定,現成佳偶可成全。況她曾救娘和子,爾還該,補報深思在後邊。如若結爲夫與婦,知思感德兩事全。劉家燕玉仇人妹,知道他心是怎般。私訂姻親非正理,現爲仇敵豈良緣?爹孃許配重婚嫁,豈能如,孟府千金做這番?兒不負她她負爾,莫將執性誤青年。少華公子長吁氣,慈母如何出此言?孟氏千金她守節,無非是,令兒聞此見心田。少華若是重婚娶,泉下幽魂怎肯甘?兒也知,不孝有三無後大,願則願,苦守貞性四五年。若說仇家劉郡主,已拋妄想不須言。後來我若將仇報,劉燕玉,一定心中也結冤。畫扇香羅空贈答,無非戲耍一時間。衛家小姐當圖報,論姻親,且待班師慢慢言。皇甫少華言到此,英雄雙淚落胸前。夫人點首連稱是,守前妻,只用孤幃過半年。立個牌坊封誥命,這也就,算爲報答孟嬋娟。勇娥續娶須爲正,燕玉私婚只當偏。衛府千金吾所愛,斷不肯,令她許字別家間。長華小姐微微笑,此事從容且慢言。救得父親歸故里,賢弟的,姻親不慮不成全。說完便取招成狀,付與芝田公子看。皇甫少華連說好,一篇供狀好伸冤。言完即刻相辭出,就共盟兄在外眠。

    話說次日天明,韋寨主升堂相見,共少華等計議上京之策。少華沉吟道:據我愚見,萬萬不可同行。寨主的聲勢已遠,軍威已成,況且現拿劉國舅在山,四處訪察必緊。察得寨主一出,定然暗取吹臺矣。萬一劉侯再作準備,誘得我們進京,將諸城一閉,旋拿起來,那時爾我又非真正的反叛,怎敢在天子的禁城撒野?止不得大家引領受刀,把謀反叛逆之罪,弄假成真。不但冤情難白,還要帶累各省的應募英雄,當作了吹臺的羽冀。這一來,玉石俱焚,委實進京不得。不若在山稍待,愚弟與友鶴兄入都,如得選中,竟是請旨招安,一直同下山東便了。不識可否?

    寨主見說口稱善,賢弟多應中狀元。請旨招安真妙策,大家一併下朝鮮。山中豪傑俱稱是,寨主重排餞別筵。親撥二名精勇士,呼爲李猛與丁宣。二人極有官家體,就着他,伏侍長行上路間。如若到京名已取,正宜奴僕助威嚴。諸般分派俱完畢,又送黃金百兩全。皇甫少華深感謝,酒闌辭別下高山。夫人小姐齊相送,珍重聲聲別淚漣。拜託熊兄加照顧,叮嚀公子用心田。少華友鶴同承命,淚灑征衣下了山。老僕呂忠辭主母,夫人相囑不須雲。韋君留戀雙英傑,目送跨鞍始轉山。扯倒義旗關了寨,吹臺閒住候招安。不談寨主韋君事,且表英雄同進京。出了吹臺山下路,迢迢一直從徵行。襟懷激烈原應壯,道路崎嶇自不難。兄弟同心如手足,盟情契愛若金蘭。只因掛榜招賢士,要到皇都奪狀元。夜宿曉行非一日,仲春十二到都中。先差奴僕尋房屋,然後齊齊至寓前。檢點行裝諸事畢,忙忙用飯又安眠。次早兵部投名字,只等人齊始驗觀。寓所之中多大院,弟兄演武在其中。草坡跑馬施金鐧,花簇扳弓按玉弦。腹隱奇才猶未展,胸藏壯志已將翻。遠方豪傑如俱至,就要同參兵部官。且說當朝司馬位,奉君玉旨廣招賢。部文發後多忙亂,日日衙門理事端。剛斷分明真不俗,盛名遠布果然強。諸方豪傑投名字,酈明堂,着意留神仔細觀。看到了,湖廣平江王少甫,喜孜孜,一番顏色上眉尖。

    啊唷奇哉!這人的姓名,竟將皇甫少華四個字分拆而成的,卻也有些緣故。

    細思籍貫是荊襄,名字少華又姓王。可怪可奇還可喜,莫非真是那家郎。藏頭露尾更名字,應募投文上帝邦。若果這般真萬幸,願則願,小郎獨立教軍場。年輕司馬心驚喜,只待臨期細看詳。前後又經三四日,綸音一道出朝中。

    話說天子下旨,欽差通政司尚宜先、副都御史遊載物,一同考試。此番掛榜招賢,不必照於常例,竟是酈兵部驗看武藝完時,即日武場選取。策論考試已畢,再合同諸方士子在教軍場比並高下,欽取智勇無敵者以爲鼎甲。時著大司馬作急辦理。酈明堂接了聖旨,只等雲南貴州等處人氏取齊,便要坐堂驗看來歷。已是三月上旬了,各省英雄俱皆齊集。酈明堂發下一道手諭:因恐魚龍混雜,難辨高低,準於三月初五日先試本地人材,次後輪於各省。

    尚書手諭下公堂,本地英雄知細詳。初五之期同赴試,明盔亮甲比高低。三員官長當堂坐,挑選英雄作棟樑。雖有百名零四五,盡皆軟弱欠剛強。手擎寶鼎難移步,箭射紅心不中雙。選就英雄三四十,其餘散出轉家鄉。次朝就要傳兩廣,只因爲,司馬心牽皇甫郎。少甫王君熊友鶴,一聞此信甚匆忙。收拾物件備軍裝,殺氣騰騰貫上蒼。上榻安眠無半晌,雞聲三叫動晨光。呂忠窗外來呼喚,二位英雄同下牀。梳洗完時先用膳,頂盔亮甲扮成妝。諸般寶物隨身帶,各上龍駒要過堂。老僕呂忠留寓所,李猛丁宣隨着行。已見大街人馬動,英雄豪傑聚公堂。人人踊躍搖金甲,個個歡呼撤錦。也有熊君同榜客,停鞭舉手敘離腸。亦多貧困英雄士,不得乘駒只步行。凜凜英風衝斗府,騰騰殺氣貫天堂。一臨兵部衙門內,腳踹花磚次第行。三位大人猶未至,齊齊分立玉墀旁。天光已曉紅轎出,日影初升煥彩揚。遠聽悠悠吆喝近,一聲傳喚到公堂。

    嗯!該員伺候着,通政司尚大人到了。

    部員應話正衣冠,頓頓朝靴近上前。大轎一停出了轎,中門步進尚宜先。紗貂蟒服儀容正,清麗丰姿五綹須。一進正門觀左右,說一聲,荊襄勝地出英賢。兩旁豪傑齊齊應,望大人,青目垂憐報聖恩。合部該員同接進,尚銀臺,手移交椅坐西邊。又聞遠遠人吆喝,又到當朝一宰官。

    嗯!左右閃開,副都御史遊大人到了。

    一聲傳語衆齊應,察院遊公下轎行。蕩蕩春風飛蟒袖,盈盈喜色動龍旌。烏須白麪眉分彩,凜凜忠貞察院臣。座下官員皆拜揖,銀臺出位也相迎。御史入廳東首坐,公堂煞靜四無聲。消停又有人員報,大轎高抬入正門。

    嗯!合部人員伺候,兵部大司馬酈大人到了。

    魚軒歇處彩旗飄,執事分開寶蓋招。步下尚書司馬客,天生一表美丰標。烏紗帽上分金翅,紅錦袍中束寶絛。粉底朝靴雙踏足,羊腸玉帶半垂腰。面如傅粉紅還白,腮似含花嫩更嬌。眉黛兩灣分柳葉,朱脣一點現櫻桃。鼻懸玉膽丰姿美,眼媚秋波品格高。年少風流超中表,才能敏捷冠羣僚。論姿容,傾國傾城如女子。言志願,治民治法是英豪。兩墀豪傑偷觀畢,意亂心驚魂也消。友鶴輕輕推少甫,低呼賢弟可看瞧。當朝兵部儀容美,男貌渾如女貌嬌。我只說,賢弟丰姿應絕世,卻誰知,尚書態度更爲高。少華目視心驚駭,如此奇姿真少了。

    啊唷怪哉!世上竟有這般美男子!

    風流年少做高官,今到廳前考衆賢。年紀與君相彷彿,便能顯達在人先。他當少小居高位,我卻低頭過矮檐。可羨可誇還可敬,酈尚書,才能福祿並齊天。少華公子心稱讚,只見那,年少尚書看兩班。

    啊唷妙呀,諸君就是湖廣的英雄麼?

    一班豪傑應聲同,特赴皇都帝省中。惟願大人垂顧盼,一個個,盡心竭力去徵東。少年司馬連稱好,拂袖升階見二公。兩位大人齊遜坐,欽差正考在居中。花名冊上從頭點,堂外官員按應同。

    嗯!湖廣黃州府黃岡縣武舉晏臨戰何在?有!

    一聲答應上階來,凜凜英風赫赫材。盔甲鮮明人品好,深深三揖跪塵埃。堂上侍值人員唱,快獻平生武藝來。武舉晏君忙應諾,徵袍一掖立當街。但見他,隨身急取一條槍,舞動紅續帶日光。左轉右旋風滾滾,上三下四舞茫茫。烏龍探爪光猶閃,白蟒翻身氣更強。舞到緊時人不見,三家官長大稱揚。啊唷妙呀,好一個,晏師韓再射箭來。豪傑住槍見了人,英風凜凜取雕弓。開弓乍滿如圓月,放箭初飛似流星。百步穿楊猶未熟,當場二箭中紅心。黃岡豪傑方將退,三大臣,硃筆勾圈取了名。武舉師韓先退出,堂前人役又傳呼。

    嗯!嶽州府平江縣武舉熊浩何在?有!

    一聲答應閃英賢,只見來人品格端。風翅頭盔銀抹額,龍鱗鎧甲鐵連環。素袍襯體花紋亂,寶帶垂腰劍影寒。眉映春山長入鬢,目澄秋水秀如山。英風凜凜堪當選,壯氣堂堂可定邦。促步上前三叩首,試官喝彩好英賢。一聲免禮方纔起,這英雄,手提雙槍獨逞先。但見他,掖衣捲袖轉身軀,兩杆金槍手內提。門路一開神力往,雙槍起處玉龍飛。當今俊傑非虛假,蓋世英雄果不虛。七十二門都舞到,三家官宰大稱奇。

    啊唷奇哉!若非掛榜招賢,怎見這般勇士?

    平江豪傑動歡容,收住雙槍又取弓。滿扯彎弦生喜色,斜開羽箭起英風。紅心兩中一枝矢,熊友鶴,箭法原來尚未工。兵部尚書和二宰,亦加喝彩取英雄。手提硃筆題名字,熊浩躬身轉立東。堂外指名重又點,一聲呼喚應晴空。

    嗯!同縣王華何在?有!

    花名冊上點王華,酈尚書,更要留心細看他。只見英雄朝上走,全身披掛貌堪誇。金盔映日飄紅焰,寶甲迎風映彩霞。兩道翠痕分柳葉,雙腮紅處映桃花。眼如秋水生寒媚,口露朱櫻隱碎牙。耿耿奇才稱俊傑,堂堂美色佔英華。手提畫杆紅纓戟,那一派,出世風流實可誇。司馬看完王少甫,又驚又喜暗嗟訝。啊唷奇哉!可怪他,又是這般容貌了!當年射柳奪袍時,映姐曾經告我知。她道姑爺容貌美,因而爲此係相思。今觀湖廣王華品,可算風流佔一時。座上若然無我在,何人更有此郎姿?咳,不知他可是芝田否?若然果是風鸞眷,怎受兒夫三叩頭?今日公堂難退避,旨來相見再溫柔。尚書座上心疑惑,柳眉邊,半帶歡時半帶愁。只見英才行大禮,躬身跪叩在階頭。尚書出位傳呼免,小英雄,禮罷抬身不暫留。但見他,按按金盔鳳翅搖。一橫畫戟逞英豪。銀龍平起風聲緊,白蟒初飛冷氣臨。枯樹盤根來得猛,仙人喚影過時驍。始初時,寒霞滾滾迷徵甲;次後來,瑞雪紛紛罩戰袍。八十一門真妙法,兩班俊傑喝聲高。三家官長觀呆了,只喜得,兵部尚書意更忻。

    啊唷妙啊!這一定是欽點的狀元了!

    察院遊公捋虎鬚,銀臺尚宰正朝衣。共誇勇士人間少,同贊賢才世上稀。如此英雄徵外國,何愁天下不咸寧。王華收住紅纓戟,拔箭抽弓更逞奇。豪傑半分金戰甲,英雄斜踏彩徵靴。冰弦一扯如明月,箭似流星頃刻飛。舌跳春雷連喝中,一弓三箭竟無虛。丹墀衆傑齊稱異,公位三君盡說奇。硃筆高抬標第一,酈尚書,芝眉雙展笑微微。

    啊唷妙嚇,少甫王君,已將你取作第一名了。小心仔細,好在教場內奪一個欽賜的狀元。

    王華打躬應連聲,施禮恭稱謝大人。通政尚公遊察院,一齊傳諭再呼名。英雄退步歸班立,笑倚長戈看衆人。只爲王華三中箭,餘皆不敢呈精神。愁出面,怕出名,甲葉無聲不動鱗。挨次喚來挨次看,標名只有廿三人。重重寶轎都抬起,回去了,挑選英才衆大人。湖廣羣英齊散出,也多煩惱也多忻。王華友鶴同回馬,喜孜孜,斜拂絲鞭轉寓廳。老僕呂忠迎着問,已知公子點頭名。弟兄更換衣裝畢,只等臨期獻武功。且表尚書臨相府,蘭房密告女千金。素華小姐方心喜,細看王君貌怎生?司馬便言何等品,梁小姐,又驚又喜又知真。當年樓上曾觀見,正合尚書此刻雲。容貌姓名都得像,王少甫,必然就是那郎君。明堂聞說心悲喜,將信將疑未必真。次日到衙重驗看,廣招豪傑作東征。前後幾天考場畢,三主考,公同具本奏明君。

    話說三主考,就以衆英才的名姓策論一併恭呈御覽。天子龍心大悅,傳旨準於十九日駕往教軍場中親觀比武。這一道旨下,京營元帥就打掃教場,以備迎接聖駕。轉眼之間已是十九日了,元天子大擺鑾儀,保駕的是文官梁相,武將劉侯及薦賢的酈司馬,一直向教場中而來。

    御駕離宮下教場,鑾儀大擺出朝堂。金鎮提爐香嫋嫋,彩雲掌扇影行行。錦袍侍衛隨天子,花帽將軍保聖皇。五色明霞披寶蓋,千層曉甲照金橋。軍民戶戶雙枝燭,百姓家家一股香。曲柄黃羅頭上罩,肅驦御馬坐君皇。雙龍珠額中天翅;玉帶黃袍兩袖長。日表天容威凜凜,龍眉鳳目貌堂堂。玉鞭一拂朝東指,說道是,朕願英雄滅外方。梁相劉侯同接口,天威遠布定殊方。朝廷駕過官街靜,直至京營大教場。

    話說元天子一到教場,立刻升帳,坐於演武廳中。左右劉侯、梁相及兵部尚書酈君玉等。在廳前,設一張寶案,放着一顆三軍司命的黃金虎印。在廳下,豎一杆百尺高竿,掛着一個碗口大的金錢。正中間,又擺一個千斤重的古鼎,只等有一位蓋世英雄舉鼎。這一回,射錢中三箭無人敢敵者,就拜爲武狀元掛印徵東。

    整頓完時下旨來,轅門三面一齊開。諸方豪傑同聲應,直進場中拜在埃。大衆合聲呼萬歲,戎政司,紅旗一閃叫分開。

    嗯!各省的英雄聽者,萬歲爺有旨:分開四方而立,候鑼聲一住,即刻出馬射錢舉鼎,奪取狀元。這個演武場中,只許各人賭勝,不可傷殘。如違者,法場問斬。

    戎政司官降聖旨,英雄個個各分班。四方立馬旗門下,早聽金鑼響震天。元帝座中朝下看,諸方豪傑果威嚴。盔纓迭就千層浪,馬上連成遠近山。甲葉搖葉迷舊影,徵蹄踏處起塵姻。有幾個,遙觀寶案思懸印;有幾個,仰望長竿怕射錢。殺氣騰騰迷宇宙,徵雲冉冉罩江山。果然天下英雄廣,多虧了,兵部尚書善薦賢。元帝遍觀龍意悅,忽聽得,金鑼已住發徵鞍。

    話說教場中金鑼已住。早見正東方一朵紅雲就地飛來,但見那人怎生模樣?

    蓮瓣銅盔鳳翅招,連環甲鎖大紅袍。身騎雜色花邊馬,手挽雲尖兩刃刀。朗日濃眉威凜凜,圓腰厚背狀雄驍。催駒直到高臺下,帶住絲繮道事苗。籍貫自稱蒙古部,姓名初報董飛曉。報完立刻開弓箭,三射金錢竟枉勞。只見鵰翎朝下墜,再擎古鼎也難搖。帶回戰馬含羞走,又見西方一馬跑。只見那,西方位上閃將軍,一馬衝來震地行。頭上盔纓紅映日,層層甲葉動魚鱗。微須白麪年還少,獨騎雙槍藝已精。跳下鞍來雙膝跪,報一聲,微臣福建馬維城。臺前戎政傳呼起,這英雄,上馬開弓就逞能。射中一枝虛面箭,手扳古鼎步難行。回馬只得羞慚退,驚動了,改姓移名小俊英。少華一觀雙將退,壯懷激烈抖精神。手推友鶴呼兄長,何故藏纔不動身?熊浩長呼回首道,愚兄無意取功名。手擎寶鼎吾還可,箭射金錢我不能。賢弟英雄神妙法,何不去,當臺掛印作東征?王華欠體稱焉敢,兄不行時弟怎行?熊浩再三推不過,道聲有僭就抬身。但見他,雙風銀盔映日光,明珠迎額吐寒光。素袍襯體葵花現,細甲披肩柳葉長,寶劍縱橫右肋下,神鞭倒掛在腰旁。面如美玉生光彩,眉似遠峯入鬢長。耿耿英姿無敵將,堂堂壯志少年郎。身騎千里浮雲馬,手綽雙條亞角鈴。直赴高臺通姓字,急抽羽箭逞剛強。弓開雲外飛禽墜,箭發山中走獸亡。連射三枝仍兩中,但聽得,黃金錢上響叮噹。英雄馬上添春色,也多虧,演武廳前中了雙。下馬拋槍光勒袖,英雄舉鼎下當場。只見他,分袍勒袖抖神威,古鼎高抬過了眉。如託嬰兒差幾許,款徵靴,輕輕緩緩繞一回。四方豪傑驚呆了,戎政司,一展紅旗喊似雷。

    嗯!平江熊友鶴聽者,萬歲爺有旨:可惜射空一箭,不然就是狀元了。快快上臺候命,如無射中三枝的,爾不失鼎甲之位。

    熊浩聞呼喜氣高,放將寶鼎上鞍斷。四蹄一縱登臺立,頓首三呼拜赭袍。內侍傳宣榜首立,錦旗之下立英豪。王華一見心中喜,可敬盟兄氣力高。舉鼎三回全不乏,真正是,平江縣裏一英豪。狀元留下無人授,少不得,待我當先走一遭。

    啊唷妙哉!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蓋世英雄出繡旗,正西一片赤雲飛。金盔叩頂擎雙鳳,一粒明珠映額低。細葉初披金戰甲,團花巧繡錦正衣。腰中佩劍橫秋水,鞍上飛錘走赤霓。風表龍姿真可敬,珠庭廣額果堪奇。眉橫遠岫英風重,眼映寒波秀色明。白兔徵駒身下坐,紅纓戰戟手中提。嵬嵬世代五侯體,凜凜封疆將帥軀。一拍雕鞍臨切近,小英雄,臺前頓首奏根基。

    啓吾皇陛下,臣湖廣嶽州平江縣寒士王華表字少甫,蒙欽差大人取過第一名,今日臺前演武。

    英雄言訖跪臺前,元帝成宗聖意歡。遂謂劉侯梁相國,三卿可見這英賢。此人可作徵東帥,一定成功得凱旋。梁相劉侯齊起贊,元天子,立傳少甫射金錢。明堂一見英雄出,喜孜孜,也願王華奪狀元。只見平江熊友鶴,倚槍端立面歡然。高呼少甫王賢弟,不可藏才讓我先。神射從來君第一,快些展手在臺前。爾如故意相推我,熊友鶴,斷不今朝拔狀元。臺下王華稱得罪,掖羅袍,彪身一縱上雕鞍。

    話說王少甫跳上鞍鞽,暗思道:盟兄既有此言,俺皇甫少華少不得顯一顯平生的武藝。

    這一當場奪了魁,九州四海美名垂。三軍司命爲元帥,吾也可,大破朝鮮救父回。得此方能完骨肉,爲官始不愧鬚眉。盟兄既道休推遜,吾豈肯,反讓諸方士子爲。少甫王君心已決,勒徵駒,教場獨立逞神威。但見他,一蕩紅纓向後飄,將軍馬上逞英豪。飛魚袋內提龍角,走獸壺中拔鳳毛。滿月開時弓已放,流星飛去箭初高。王華三中金錢眼,只喜得,戎政司官旗亂招。

    啊唷唷,好英雄!公然三中金錢了!

    少甫王君喜滿胸,未曾舉鼎伏稱雄。紅袍招展園征馬,玉手雙回拽寶弓。背立教場重射箭,只見那,弓如月影箭如龍。好英雄啊,紅袍白馬少年郎,反面開弓立教場。玉手推絃先着力,硃紅投叩早稱強。箭如日影嗖嗖過,弓似鋸光滿滿張。鳳羽起時風凜凜,金錢着處響噹噹。三枝利箭無虛發,小英雄,不等人言又逞強。但見他,飛身擲戟上前來,雙踏徵靴兩手招。繡甲分披千片亂,徵袍招展百花開。一旋古鼎呼聲起,這英雄,力挽千斤繞將臺。顏色端然全不怯,步行緩緩果奇哉。惟看喜氣生眉上,不見紅霞映面來。走遍三四仍放下,英雄進禮跪塵埃。

    臣王華當場演武,正中三枝箭,反中三枝箭,舉鼎繞臺諸事已畢,時在階前見駕。

    成宗天子喜非凡,雙展龍眉大讚揚。如此英雄誰可及,自然當拜狀元郎。寡人不掛招賢榜,怎能得,無敵將軍獨擅場。可喜酈卿能薦舉,真正是,治民治國一忠良。梁公驚喜深誇獎,國丈欣然亦讚揚。侍衛將軍無不駭,喜壞了,少年司馬酈明堂。誇更贊,喜還傷,手整烏紗自忖量。

    嗯,好生奇怪!

    皇甫芝田神射能。當年故此許良姻。世間豪傑原非少,反手開弓實未聞。只有芝田神妙法,昔時方做掛袍人。今觀少甫施英勇,斷斷無疑是改名。可喜郎君來應募,當場獨自逞精神。願祈早做徵東帥,好把那,千日沉冤一日明。司馬心中多喜悅,戎政司,代傳聖旨下高廳。

    嗯!王華聽者:爾再問一問四面的英雄,如若無人敢奪,就著爾掛印徵東便了。

    少甫王君喜氣加,春色一段上桃花。彪軀伏在鞍鞽上,笑微微,拱手當胸問衆人。

    嗯!四海的英雄,九州的豪傑,俺王少甫射錢舉鼎俱已中式,諸兄如有不服者,不妨過來一比武藝,奪取狀元。

    王華一語未曾完,震地鑾鈴閃將官。銅板頭盔生殺氣,魚鱗甲葉染塵煙。徵袍襯處花千朵,兵器搖時水一函。斜跨徵駒臨陣角,雙提利刃到臺前。圓眼明目威風壯,倒豎濃眉殺氣嚴。年紀約來三十外,一聲大吼震天庭。

    嗯!王少甫住着。咱家廣東平遠縣赫連漢到了,豈有不比武藝就做狀元之理?吾心不服,特來與爾見個高低。

    少甫王君隨答應,狀元未定可移更。既然要奪黃金印,請尊兄,就此開弓射射錢。平遠英雄稱使的,報名已畢扯弓弦。一連中了三枝箭,方託千斤要佔先。舉鼎繞臺飛步走,三拋二接復三旋。臺前戎政驚呆了,各省英雄喝彩連。少甫皇君心驚駭,擊鞍大悅叫英賢。

    啊唷,舉得好鼎!放馬過來,待我與你見個上下。

    赫連豪傑喜非凡,上馬提刀就逞強。高叫平江王少甫,休想再做狀元郎。某家舉鼎如頑耍,可知吾,綽號原稱賽霸王。言訖推開身下馬,雙刀齊舉響叮噹。王華馬上精神起,畫戟高挑貌更揚。

    啊唷妙呀,諸軍士替俺助威,王華來也。

    一橫畫戟逞英雄,滾滾寒光陣陣風。坐下徵駒跑白兔,手中戰戟起銀龍。四圍八面團團繞,赫連漢,招駕艱難漸漸松。高叫一聲來不得,拖刀大敗竟回東。皇甫勒馬重相問,叫一聲,四海之中諸弟兄。要奪狀元須快奪,王少甫,不能久待在場中。一言未畢鈴兒響,早見將軍出陣東。

    第二十三回 掛將印爲中金錢

    二十三、二十四原出處未分開,此處併入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四回 受真傳能飛寶劍

    詩曰:真傳寶劍擲空飛,一道寒光去不違。陣上敵人驚破膽,果然神勇運元機。

    話說王少甫殺退赫連漢,又戰了十餘位英雄。然後走出一個使飛刀的,也被王華用錦索縛住放去。再問三聲,早己無人管應。臺上元天子龍心大悅,忙問道:怎的王少甫也有神術麼?竟會百步拿人。熊浩跪下奏道:臣與王華曾在黃鶴山兩年學藝,至於奇門遁甲,也略知一二。此行徵東深可剿滅朝鮮,以報陛下矣。元帝大悅。當下又選了一名赫英南,系蒙古部人氏。亦能中箭二枝,舉鼎三轉,遂排在鼎甲之內。其餘衆人也有能舉不能射的,能射不能舉的,這也不須細表。於是天子傳命,召平江王少甫聽封。

    少年豪傑喜非常,獨點高魁拜聖皇。口謝皇恩聲款款,身搖劍佩響鏘鏘。九重天子龍心喜,叫一聲,英勇無雙年少郎。朕慮朝鮮難剿滅,多虧了,薦賢治國酈明堂。當朝掛榜招賢士,喜英雄,獨佔高標在教場。欽賜賢卿爲任重,爾須當,盡心竭力保封光。

    王華聽者:朕封爾爲欽賜第一甲第一名武狀元,掌管兵馬天下都招討,即日點兵下朝鮮征戰。如能奏凱還朝,自當再加陛賞。

    少甫三呼謝聖恩,胸懸金印顯精神。劉侯起執紅袍袖,連贊英雄三兩聲。慚愧老夫年已邁,不能爲國破邊兵。願祈早滅朝鮮國。老夫的,品職公侯讓與君。招討元戎稱豈敢,不才晚輩怎叨尊。此行無望功名遠,我但將,赤膽忠氣報聖明。司馬欣然連說是,願年兄,但存一念感天恩。朝廷座上龍顏喜,又喚平江熊浩名。欽點英才爲榜眼,先鋒虎翼大將軍。英雄再拜方纔退,銀印懸胸凜凜神。天子座中重降旨,赫英南,探花及弟共隨徵。外加龍躍將軍職,鼎甲三名一體尊。餘者悉皆同效力,班師之日再加恩。一聲旨下人心悅,衆英雄,齊拜高臺謝聖恩。元帝成宗傳起駕,繡鑾一走衆隨行。王華率領諸英傑,跪送君皇入禁城。天子歸宮官宰散,王元帥,弟兄並馬一齊行。這一個,喜將寶帶窺銀印;那一個,笑挺金盔蕩赤纓。壯志衝空威凜凜,英姿蓋世貌精神。丁宣李猛同隨後,耀武揚威一路行。到寓卸裝同用膳,主人蔡姓賀殷勤。弟兄對酌三杯酒,王少甫,嘆息連聲抱歉深。兄有言詞相讓我,故而放膽逞微能。朝廷欽點都招討,到後來,軍禮端嚴要屈兄。何若適才君作先,弟兄聽令正該應。王君言訖眉頭皺,熊浩聞聽笑兩聲。賢弟剛明何出此,我和你,世間客套不須雲。軍中大禮應該受,賞罰從來不論親。何況其,賢弟身當多少事;爾若是,不爲主帥令難行。皇甫既拜都招討,正好方纔救父親。此事並非相讓你,原是我,平生武藝不如君。從今謹慎隨元帥,沒有差遲莫怨輕。爾欲留情全友義,人云縱法欠公平。願君千里傳名望,以見英雄出將門。少甫欠身稱受教,恩兄明訓謹依聽。此時膳罷餘無事,王元帥,念及吹臺山上情。若不招安同出戰,耽誤了,勇娥姐姐救嚴親。不如今日先修本,好待明朝奏聖君。若得九重依允奏,大家併力破邊兵。軍功一立嚴親轉,忠孝雙全也有名。少甫皇君心自想,正思寫本又沉吟。啊呀且住,上本陳情未必全,朝中現在有權奸。不惟急切難批發,還怕劉侯暗進言。他若君前相攔阻,吹臺豈可再招安?不如面奏當今主,務懇朝廷降旨宣。少甫王君存主意,立傳老僕呂忠言。明朝五鼓黎明候,要向金門奏事緣。一覺醒時須早起,用完飯食去朝天。呂忠階下連聲應,主僕齊齊收拾眠。半夜時光容易過,早聞雞唱在鄰園。王華冠帶趨金闕,舞蹈揚塵在聖前。天子一觀心甚喜,問聲今日奏何端?徵東元帥三稽首,俯伏金鑾殿上言。陛下啊,小臣初進愧無能,惟在東征盡此心。慮及吹臺山下事,試籌一策達天廷。臣同熊浩來應募,路過溫州遇賊兵。臣欲暗窺山內勢,於中取事破強人。因而不展平生藝,束手低頭佯被擒。卻入山中詳細底,卻原來,爲頭草寇亦良人。總兵衛煥親生子,改姓稱韋勇達名。只爲抄家無倚靠,出逃山野做強人。長華母女同居住,未有圖王定霸心。兵馬雖招三四萬,意中本欲下邊庭。他雲破得朝鮮國,救父回來訴屈情。恐犯關津傷守將,故而不敢出兵行。天兵屢次加征剿,無奈交鋒非本心。今遇招賢如此便,韋勇達,託臣轉奏聖明君。皇恩若肯開勇達,情願投降助大兵。得勝班師朝帝闕,一齊請罪謝明君。臣思此事非虛妄,伏望吾皇體下臣。現在朝鮮猶未定,豈堪草寇復縱橫。天恩旨招安畢,內既調和外亦平。果真投降言不假,自然竭力盡辛勤。彼如伏起圖謀意,軍任施行尚有臣。不識龍心垂準否,恭聽旨下即尊行。王華奏罷伏金鑾,帝主聞言不肯寬。

    啊呀王招討,此事不能准奏!

    吹臺草寇勢滔天,他把皇朝當等閒。連敗吾兵難悉數,現擒國舅在山間。無名不聚還堪恕,卻原來,竟是降臣衛煥男。根本全忘真可恨,爺兒同叛實堪慚。總然我國無良將,也不用,草寇相幫定遠邊。當若班師回朝日,兩功並立出征山。招安一事休提起,朕不輕將國法寬。天子言完顏色變,王華再拜伏庭前。陛下啊,恕臣冒瀆乞寬容,如若招安必立功。況復僧君和國舅,俱皆善待在山中。出於無奈方交戰,豈有個,臣子忘恩懲不忠?皇甫長華神妙術,他卻受,九天玄女得真功。彼如同下朝鮮國,管保昇平旦夕中。用武之時言不得,還當招取共徵東。君皇見奏沉吟久,一皺龍眉變聖容。

    嗯!王華,爾莫非是吹臺的細作,故此苦苦哀求,要在就中取事麼?

    招討王華不敢雲,連連稽首跪彤廷。微臣現任平江縣,豈是吹臺山上人?此策無非先治內,吾皇不肯亦當行。成宗天子微微笑,且待他們議此情。部內若然言可準,朕躬一概再依聽。出師已定休遲緩,就在今春廿四辰。征伐事情乾重大,招安小節莫多雲。朝廷不準王華奏,招討元戎退午門。上馬揚鞭思轉寓,沉吟欲謝老師恩。回騎一直沿街道,竟至梁公丞相門。二十黃金爲贄見,白銀八兩贈司門。門公歡喜忙通報,恰遇熊君也在庭。司馬一聲來請見,王華隨後即登廳。雙招袍袖深施禮,下拜尚書酈大人。感荷取攜垂顧盼,便承祈詔拜將軍。此番得勝班師轉,犬馬當報莫大恩。年少尚書稱不敢,這都是,聖朝有福出賢臣。下官年少居高位,慚愧無才辦重情。一殿稱臣無彼此,況且我,青年未可論師生。從今相見行常禮,君亦安來我亦寧。司馬言完同下拜,王華深感老師恩。少年富貴無驕傲,真正尊賢重士人。欠體便煩僮卜進,內堂師母請安寧。家僮榮發相傳稟,酈尚書,便叫門生坐定身。一道香茶方遞過,少年司馬就開聲。

    啊王華兄,聞得你進朝見駕,有什麼要事奏聞?

    徵東招討欠身軀,所奏情由細告稟。皇上欲批該部議,全憑要,回天之力此軍機。老師若說非高策,明日從容解上疑。天子相情爲細作,令門生,如何服束統幹騎?恩師會議祈垂念,感佩深恩山海齊。司馬聞言微點首,皺眉仰首大長吁。

    啊年兄,此奏無差,何故朝廷不準?

    既然如此也無妨,明日吾當諫聖皇。宣撫吹臺諸草寇,正可以,同心共力下番邦。調和內外真奇策,這分明,又出陳平張子房。我說九州多俊傑,果然英士出平江。此番兵下朝鮮國,一定是,馬到成功滅外邦。司馬言完容甚悅,王華連說感恩光。老師青目門生幸,惟有捐骸報聖王。熊浩欠身言正是,門生輩,有何才德受稱揚。高廳正在談軍政,卻值那,梁府千金屏後張。

    話說王少甫相煩入內請安。梁素華已知王華在外,便同着柳柔娘出來偷看。

    一邊說笑一邊行,曲繞迴廊到外廳。緩緩惟窺衫袖掩,輕輕不覺佩環鳴。錦屏半掩凝秋水,畫檻微開當翠裙。認得分明觀得切,素華小姐喜還驚。微微一笑纓桃綻,脈脈春情柳葉顰。口不明言心自想,果然正是那郎君。風流如是原無改,光彩添新更出羣。憶昔當年曾一面,深嗟此日隔三春。今朝復見郎君貌,好教我,這段相思撥不平。啊唷郎君呀,兩地幽情尚未通,無非是,花前訂約夢魂中。奴爲你,夜寒鴛枕愁千縷;奴爲你,春曉鸞衾悵萬重。奴爲你,一念沉沉忘飲食;奴爲你,終朝脈脈瘦形容。奴爲你,片心日託邯鄲夢;奴爲你,貞節無虧誥命榮。奴爲你,身墜綺樓惟一死;奴爲你,路逢官眷又追蹤。可憐受盡千般苦,今日偷窺見面存。

    咳皇甫芝田呀!

    相思還恐是單思,今日無情我不知。況且千金爲顯職,歸宗複姓費支持。若然小姐心偏向,這段良緣總廢之。鳳爲鸞交於甚日?洞房花燭在何時?春光虛度心還可,怕只怕,鏡裏飛霜上鬢絲。咳天呀,願祈早合好姻緣,免使匆匆誤少年。今日相逢情更切,令奴無計解魔纏。素華小姐心中亂,不忍回身又細觀。柳氏柔娘連喝道,狀元榜眼是青年。老爺何故回全禮,現做師尊有甚謙。小姐低言該如此,行無驕傲免人談。正然私語偷窺處,忽見相辭到外邊。司馬抬身親送出,移時迴轉到廳前。姨娘小姐同回步,笑語低低繞曲欄。同到裏邊廷內坐,綠窗花影伴閒談。少時司馬掀簾入,竟欲看書滿架翻。小姐問聲尋甚物?尚書說,不知《史記》在何邊?原非緊要消閒覽,多應是,還在書箱裏面存。言訖便於旁榻坐,侍兒茶送到尊前。尚書飲罷開言道,可曉門生說請安?未識方纔誰竊探,微微檻下露裙邊。夫人笑說非奴婢,我等同行屏後看。兩個門生盡少年,此番選拔得英賢。柔娘因見夫妻語,只得相辭轉後邊。梁氏素華留不住,緩行數步送嬋娟。回身走近沉香榻,手按香肩附耳言:我已偷窺王少甫,果然相像十分全。他如得勝班師轉,但不知,小姐心中是怎般?司馬開言低說好,難得他,奮身應募上長安。咳賢妹呀,你有真心不可更,自然宿願要完成。至於射柳姻緣事,且待他時慢慢論。況且爲官干係重,假妝之罪是欺君。若言我意如何樣?卻有些,不欲于歸皇甫門。慢道仁明天子怒,況兼是,老師怎樣嫁門生?尚書言訖微微笑,梁氏千金不便雲。心願未完情脈脈,十分調帳意沉沉。次朝司馬趨金殿,會合廷臣議事情。國丈劉侯俱在座,大家同議奏明君。諸官尚在含糊際,酈明堂,獨保王華計可行。如若吹臺非實意,臣門合眷盡遭刑。劉侯也在朝前奏,伏乞君皇准此情。招安一事非不可,裏邊定則外邊寧。臣兒奎璧遭擒獲,這一來,已死之人可復生。倘若吹臺萌歹意,班師回國就施行。強人縱有滔天膽,那其間,要脫身時難脫身。目下招安無大礙,後來殺剮在龍心。伏祈陛下詳其理,這件事,只可施爲不可停。國丈奏完連頓首,元天子,登時應允降綸音。?722形容:容貌,神色。

    話說元帝准奏,立刻發下一道招安的聖諭,敕封韋寨主爲右先鋒,與熊浩協同辦事。皇甫長華爲靖國將軍。標下許扯孝女兵的旗號。餘下俱待班師之後,免罪升賞。即差部員齎詔宣撫吹臺。酈尚書退朝回府,立刻相請王少甫進衙,面道其故。王華感激不盡,忙差李猛丁宣二人隨着欽差同往。又寫了一封書札,令胞姊預先準備小心迎接聖旨,不必到京會合,一直竟往山東便了。兩家人奉命收拾上路不提。再說王少甫廿一日黎明時候,即在太和殿拜將。代駕行禮的是國丈劉侯。

    招討王君進殿來,劉侯起接立當階。元戎退步垂袍袖,九叩三參望御臺。先拜朝廷方入座,盤龍交椅逞英才。蟒袍金印原非俗,玉面珠庭品絕偕。端座太和金殿內,這一些,英風壯氣果奇哉。居中坐下五招討,國丈劉侯承敕來。但見他,掛胸象簡紫羅袍,白麪長鬚品格高。救命端嚴雙拱手,環搖曳半垂腰。朝靴踏地花磚響,蟒袖臨風瑞彩飄。一近玉階行六禮,四雙八拜賀英豪。願將軍,旗開得勝平外國;願將軍,馬到成功轉聖朝。願將軍,丹鳳樓前功德重;願將軍,麒麟閣上姓名標。願將軍,掃清世界門排戟;願將軍,安綏山河手伏刀。此去王師惟大勝,好待那,君王永坐太平朝。劉侯拜罷抽身起,手內軍符舉得高。元帥端然承救命,下階雙跪一撩袍。

    願吾主萬歲萬萬歲!臣王華既授兵符敕印,重任高恩,敢不竭力盡心,取一個班師奏凱!

    拜罷抽身喜氣揚,手擎御敕貌堂堂。端然施禮參劉捷,說道是,有屈君侯罪莫當。國丈笑言天子命,老夫理合代君王。小兒被獲元音信,還要元戌作主張。如見吹臺強寇面,可將奎璧放回鄉。倘蒙見愛憑留用,若道無才竟遣回。本爵得逢奎璧面,生生世世佩恩光。劉侯言訖容悽慘,招討聽完亦感傷。欠體聲聲稱曉得,君侯不說也應當。王君言訖離金殿,捧敕人員先放將。隊隊旌旗掛馬進,紛紛執事過街坊。黃羅傘罩都元帥,八面威風分外強。一直乘騎臨寓所,熊君跪道啓端詳。

    元帥在上,末將左先鋒熊浩迎接招討爺的大駕,在馬前叩頭。

    王帥凝眸又見兄,登時馬上變形容。慌忙欲下龍駒馬,勉強合歡把體躬。敕命在身難答禮,今朝真正屈恩兄。先鋒伏地稱元帥,末將應當拜總戎。執事三軍須服你,望祈不必念盟兄。言完上馬相隨走,全沒些微不忍容。少甫王君同轉寓,紛紛打點出京中。次朝廿二撥兵馬,選就兒郎十萬雄。旗號鮮明盔甲亮,真個是,兵精糧足好徵東。什三早日忙冠帶,要別尚書酈少公。一到相衙人入報,酈司馬,降階迎接小元戎。

    話說酈司馬降階迎接,一見了王元帥,心中甚喜,慌忙拱手道:年兄恭喜了,此行大吉,一定班師。王招討到地一參道:謝老師的金口。

    言完相讓入高廳,禮罷分賓坐定身。年少尚書心慘切,強含喜笑就開聲。下官奏請招賢士,願則願,有志英雄定太平。可喜年兄來應募,教場獨佔狀元名。天恩御賜兵符敕,執掌三軍要小心。賞罰分明隨大體,恩威並用得人情。驕兵必敗從來說,王者之師自古云。如若朝鮮人既服,年兄呀,不須剿滅許求成。蒼生慘殺天公怒,似這等,才謂安邦定國人。願乞年兄存此念,惜民愛士作賢臣。再兼若輩吹臺主,爾須當,善化其人盡赤心。我把閤家相保奏,休教千涉各遭刑。朝廷既赦彌天罪,臣子須當盡報恩。如若再生山野性,當不得,下官合眷要捐身。再須開導亭山女,叫他把,倫理綱常想一巡。父在番邦須急救,家爲反叛豈安寧?縱然懷抱沉冤屈,也須來,天子之前辨個明。皇上天恩原不淺,這無非,朝綱不靜有奸臣。如今既受招安命,須要隨營竭力征。此語年兄須轉致,須知我,閤家性命保他們。尚書言訖長吁氣,招討王君欠欠身。

    是,謝恩師明訓,門生敢不當心。

    老師當位秉忠賢,天下之人盡仰瞻。皇甫長華韋勇達,自然感戴順招安。門生謹領恩師訓,惟願成功得凱旋。司馬相留呼擺宴,今朝預作慶功筵。王君亦有延留意,遂在槐軒共坐談。招討敬師如敬父,殷勤談笑敘心田。少年司馬觀情況,不覺心中也動憐。幾度凝眸窺少甫,數番俯首想姻緣。情義相關心不捨,音容對面意何安?只因爲,女身節操師生禮,酈尚書,隱忍幽情不忍言。少刻外廳筵席備,一同入座列杯盤。珍饈似錦般般盛,美酒如漿盞盞鮮。司馬殷勤頻遜上,元戎沉醉要辭還。躬身八拜塵埃地,難捨難分淚欲漣。恩師啊,門生就此即辭行,惟願班師再謝恩。教訓良言當謹記,老師珍重在都門。王君言訖容悽慘,司馬聞言更痛心。回禮完時微舉手,連稱恭喜二三聲。年兄呀,下官今日送車騎,願爾班師轉帝京。馬到成功平外國,旗開得勝脫征衣。凱歌一起朝天闕,那其間,我與年兄又共言。言訖長吁容慘淡,竟不覺,秋波將欲淚沾衣。元戌亦是頻留戀,惟共恩師訴別離。勉強躬身相告退,明堂送出更依依。王華再四稱回步,酈司馬,相送元戎上了駒。回到聽槐軒內坐,止不住,偷彈珠淚暗嗟呀。

    咳,怎生是好?

    雖然令彼已身榮,知道長征可立功?如若有些差失處,倒是我,將他送入火坑中。願天保佑班師轉,不枉吾心用苦功。按下明堂心暗想,且言元帥與先鋒。行時已備諸般畢,五鼓方敲忙即起。王元帥,全身披掛顯英雄。頂盔貫甲神威烈,掉戟乘駒壯氣洪。部下將官來伺候,王元帥,滔滔直到教場中。

    話說王招討一到教場,立刻祭旗起兵。前走的是虎翼大將軍先鋒熊浩,後走的是龍躍大將軍探花郝英南,居中一位掌兵符懸寶印統轄五營防哨的就是天下都招討王華。這一隊人馬曉行夜住,直下山東。

    招討王君統大兵,滔滔一直向東行。軍容整肅真名將,法令嚴明果俊英。處斬無私存大體,秋毫不犯惜黎民。三千純孝圖新志,一片精忠報國心。招討提兵來救父,壯懷激烈攝精神。此番兵下朝鮮國,吾好把,叛逆之名洗洗清。

    啊唷,爹爹啊!

    三年被獲在番邦,死活無聞好痛傷。今日孩兒提兵馬,願則願,有朝睹面訴離腸。倘然父有差池處,我王華,大破朝鮮一外邦。元帥行營心憤恨,驅兵趲路下東方。不言招討與兵馬,且表欽差出帝鄉。一到溫州飛遣報,丁宣李猛上山岡。

    話說丁宣李猛,先奉着王招討的書禮,飛馬上山知會。皇甫長華拆開看了手札,就知胞弟奪印徵東,請旨招安同去。不覺心中大喜,與母親說知,到聚義廳商量迎接。

    寨主韋君見報言,悲歡交集坐銀鑾。紛紛豪傑齊參見,韋大王,秉手當胸叫衆賢。我等俱皆元朝士,只不過,英雄未遇處高山。況兼一脈吹臺地,根本全無取事難。今日欽差來降詔,倒不如,大家並意順招安。洗清幾載塵埃念,幹立今朝忠孝言。破得番邦歸帝下,自然是,蟒袍玉帶伴龍顏。如其不受朝廷命,似這等,強盜名兒萬古傳。未識諸君同志否,欽差已到不遲延。一班豪傑齊聲應,情願相從順大元。頭目單洪心不服,一聲高叫震銀鑾。

    啊唷,寨主韋君呀!爾是怎生主意?

    好好居山數載多,招兵買馬已稱孤。若然殺進長安去,伯甚麼,錦繡江山不讓吾。事已將成重改悔,衆人指望一些無。還愁宣撫非真意,勸大王,不可輕身入網羅。整頓精神圖霸業,安排人馬破皇都。果然一統江山定,方顯男兒大丈夫。伏乞主公詳此理,單洪所見是如何。韋君一聽重重怒,手扶御案往下呼。

    嗯!單洪頭目,爾道的是什麼言辭!

    皇恩浩蕩恕前愆,正可忠心報聖顏。若是將軍如此說,莫不是,大家依舊在高山?大王言罷微微笑,叫一聲,諸位英雄快上前。天使一臨須跪接,韋勇達,從今不在綠林中。單洪着急心思想,怎可招安順了元?雖則在山多是盜。奈何我罪更難寬。方擒犯眷還猶可,刀劈欽差卻怎般?如若今朝隨衆去,必然一命喪黃泉。消停且待欽差進,仗着我,匹馬單刀鬧一番。再把差官揮兩段,自然寨主不離山。單洪想罷心歡喜,假意低頭忍了言。寨主一觀無不服,登時當殿改衣冠。蘭田寶帶俱除下,金翅龍盔撇半邊。一體衣巾無豔服,大排香案候開宣。長華小姐心悲喜,素服常衣也一般。義妹義兄同等候,半聞傳報接差官。長華勇達前邊跪,山寨羣英後面參。五色繡旗分左右,一層香燭供中間。站班頭目端嚴立,伺候嘍羅次第傳。接進欽差饒主事,跪廳宣讀已皆完。三呼萬歲將恩謝,皇甫千金望北參。

    啊唷君皇啊!

    皇恩自是比天恩,只爲朝綱有佞臣。聖旨到山寬罪惡,臣們接詔拜將軍。今當共剿朝鮮國,也不枉,御賜旗標孝女名。皇甫長華言到此,止不住,紛紛珠淚吐悲聲。便邀尹氏夫人出,九叩三參同謝恩。聖旨供於香案上,右先鋒,大排筵席待饒君。

    話說韋勇達大排筵席,款待欽差。杯盤已集,便請饒主事坐了首席,自己側席相陪。皇甫長華依舊退歸後寨。餘皆列坐羣衆。單洪道:今日欽差下降,待某家獻一大滿杯。

    單洪言訖笑盈盈,手執金壺抱酒樽。捧送居中紅錦帳,輕輕屈膝跪塵埃。呼貴客,叫欽差,滿飲瓊漿有幾杯。主事饒公忙攙起,單洪舉盞手高抬。一觀即便擎杯飲,噹啷啷,提出青鋒寶劍來。

    啊唷,欽差看劍!

    一聲吒吒刺當胸,人似凶神劍似霜。主事饒公顏色變,推開綺席急忙藏。叫聲啊呀吾難保,手掖紅袍繞殿行。頭目單洪提寶劍,緊迫緊趕在當堂。這一個,變顏失色心神亂;那一個,豎目橫眉氣力剛。這一個,亂翻戰靴跨綺席;那一個,飛揚袍袖碎瓊觴。團團繞走銀鑾殿,上下英才着了忙。

    啊唷單頭目,爾怎麼樣了!

    一聲宣呼喊得高,先鋒勇達怒沖霄。睜鳳眼,皺眉稍,大喝狂呼莫逞豪。天子招安真萬幸,如何提劍與提刀。強徒要害欽差駕,待我來,送爾殘生一命消。勇達言完飛步走,攔腰一把扯絲絛。平空按倒塵埃地,五彩徵靴踏得牢。

    啊唷狂夫!如若你害欽差,令我如何降順?

    一聲怒罵不遲留,抖擻英風把劍抽。大喝狂夫亡了罷,血淋淋,登時斬下單洪頭。欽差主事驚呆了,半晌方纔魂魄收。

    啊唷右先鋒,今朝如此施爲,不識是何主意?

    勇達慌忙跪在埃,口稱天使勿心驚。此人曾把囚車劫,刀劈欽差押解臣。爲恐朝廷重治罪,因而此刻肆胡行。匹夫已殺無餘事,再與天差壓壓驚。言罷起來重整席,饒公勉強飲杯巡。酒闌即刻相辭別,不肯安身在綠林。右部先鋒忙送出,回山打點不留停。時當十二初交夏,望日良辰好動身。皇甫夫人同行走,劉家國舅也隨行。商量定當忙收拾,多帛俱皆散衆人。已到臨期十五日,韋先鋒,吹臺大起綠林兵。

    話說韋勇達十五日起兵,立刻改了大元旗號。就派堂弟勇彪在前開路,義妹長華保着皇甫夫人押後。自己統領着五十位英雄,四五萬人馬,帶了劉奎璧囚車,做了中隊。一聲令下,立時放火燒山,好厲害啊!

    吹臺山上走紅光,大逞威風分外狂。赤焰沖天崩畫棟,金光卷地斷雕樑。氣蒸澗水泉如沸,光照山雲色變黃。迭迭營門煙霧黑,重重木寨柵欄光。真厲害,果非常,萬丈炎威不可當。頃刻只留山一座,望中就是黑茫茫。欽差目見燒山寨,方始登程入帝邦。勇達一聲傳起馬,滔滔浩浩下東方。但見那,十面旌旗蕩赤雲,九重劍戟點寒光。八方張掛安民榜,十里傳揚大將名。六路軍風威凜凜,五營壯氣勢騰騰。四聲笳角初開帳,三次金鑼乍合兵。兩坐探旗來往報,一羣人馬下邊庭。住談勇達興師事,且表徵東大隊兵。

    話說王招討帶領十萬人馬直下山東。因思昔人軍口名號,有黑雲、雁子都之稱,就令合部士卒,俱以紅袍罩甲,名曰赤雲都。

    紅袍兵起赤雲都,萬萬英風蓋世無。自古救兵如救火,催兵大進不遲俄。旌旗招展迷天地,人馬奔騰滿道過。過處地方無攪害,軍民百姓感恩波。行來已至登州地,探馬如飛報若何。

    啓招討大元帥得知:孟夏初四日辰牌時候,兵至登州,有守將殷耀先出來候接。

    招討王君喜氣高,立傳守將問根苗。朝鮮近日攻城否?防範森嚴必受勞。守將殷公單膝跪,戰兢兢,低頭不敢視英豪。元帥呀,海中冰解戰船開,大衆番兵又殺來。曉曙攻城多緊急,軍兵勞苦費分排。今朝元帥雄師至,百姓軍民可免災。招討一聞如此語,仰天長嘆叫傷哉。

    啊唷,皇天啊皇天,可憐軍士勤勞,生靈塗炭!

    今朝本帥下邊關,不破番邦誓不還。海外風煙吾願走,人間忠孝我當全。朝鮮雖有滔天勢,王少甫,視死如歸報聖皇。元帥鞍上心激切,金盔一挺自開言。

    啊殷將軍,爾看我赤雲都氣象何如?

    守將歡呼常勝兵,此番不慮事難成。朝廷洪福元戎勇,定使朝鮮一日平。敬請車騎關內去,虎威遠鎮保長城。元戎馬上微微笑,一拂行塵調衆軍。頃刻就往城內進,帥廳結綵待將軍。五營四將分排畢,登席擎杯爲洗塵。招討王君方飲酒,蘭旗飛入報軍情。不知所啓因何事,且到明朝七捲雲。只爲日來常病目,此書荒廢到如今。季春十二臨初夏,方得彈詞一本成。窗外飛禽留巧語,庭前樹影展濃蔭。薰風入戶湘簾動,乳燕巡檐旭日臨。八十頁終成一集,且將下卷表分明。情長不斷還當續,事雜難收且暫停。欲識後來征戰事,《再生緣》,詞登七卷又重論。

    第二十五回 僞軍師知廢知興

    詩曰:拜叩登壇在少年,貔貅踊躍下朝鮮。滿懷忠效安邊戌,千里辛勤跨海船。翠鳳黃龍旗影動,白虹紫電劍光穿。定期一戰成功業,好將新歌唱凱旋。

    清和時過十三天,碧草紅榴各放妍。滿院綠陰風細細,半窗殘照日娟娟。清幽庭院飛春燕,寂靜廊房掛繡簾。事在半邊猶未了,再將後集續前緣。曾雲兵到登州地,守將相迎到玉關。佇指大兵公派畢,帥廳列坐接風筵。忽觀守汛軍丁進,急忙忙,手展藍旗報事由。

    啓大元帥得知:了不得了!有朝鮮的將官綽號山頭虎,現在領着百十支飛舟,攻城緊急。乞帥爺令下定奪。

    守將殷公主意無,汗流浹背叫如何。元戎坐上微微笑,手按金盃往下呼。

    啊!守城軍速歸汛地,本帥知道了。

    一聲令下守軍行,招討筵前忙起身。按按金盔調袍袖,收收寶帶緊徵裙。容帶笑,面含欣,解下青鋒劍一根。暗念真言三四遍,劈空一擲吐高聲。

    啊寶劍,快快取山頭虎的首級見我!

    一聲喚罷起寒光,斗大紅光直上空。元帥含歡歸了座,端然不動舉金盃。兩班將士驚呆了,虎翼將軍笑滿容。喝彩元戎施法術,少停一刻定成功。登州守將慌忙問,寶劍飛騰上半空。左部先鋒稱妙術,將軍少刻就知風。耀先不敢重相問,靜候兵丁來報功。一盞瓊漿猶未飲,藍旗飛入帥廳中。亂卷盔纓威凜凜,急搖令字笑融融。如飛跑到丹墀下,活跳春雷報總戎。

    啓稟元帥得知:萬千之喜!山頭虎正在攻城,不知爲什麼緣故,忽然半空中飛下口劍來,把番官劈於馬下。自古說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這大衆番兵亦皆散了。特報大元帥知道。

    藍旗飛報跪當階,忽見紅光飛進來。招討坐中忙接住,化成寶劍白光開。合堂將士稱奇絕,守職殷公叫怪哉。元帥細言飛劍法,合班踊躍贊神才。

    啊唷妙呀,大元帥如此神通廣大,何懼朝鮮不滅!

    徵東招討笑微微,喝退城頭令字旗。一按青鋒窺仔細,揮劍猶是血淋漓。元戎含笑腰中掛,立刻筵前選吉期。元戎宴罷方傳令,問一問,諸位將軍齊不齊?合部英雄忙打拱,恭聽令下謹遵依。元戎座上開言道,諸位英才聽是非。頭陣出兵宜吉利,準於十五發徵騎。添兵把守登州地,海內交鋒待吉期。一衆軍官稱得令,各歸營伍不須雲。元戎退後更軍服,細甲輕袍有虎儀。十數天中無甚事,書符寫咒習元機。畫就護身符一道,以防臨敵受妖迷。此圖一佩難擒獲,刀劍加身也是虛。如遇隱身妖道法,這神符,亦能點破露全軀。因而預備交兵日,以便臨陣報捷旗。慢表元戎王少甫,且談番兵理軍機。

    話說朝鮮的神武軍師及元帥鄔必凱,交春發兵,依舊在沙門島一帶安營。這日正着山頭虎攻打城池,忽有敗軍報說,被飛劍斬於馬下。鄔元帥大驚道:啊唷了不得了!適聞探軍打聽,說有元朝的兵馬大元帥王少華,帶領十萬人馬保護登州。故遣山頭虎率衆攻城,探一探來人的強弱,不期被飛劍所傷,把一員愛將劈於馬下。軍師呀,你道奇也不奇?

    神武真人蹙了眉,叫聲元帥怎生爲?來人開手先飛劍,難保我軍不喫虧。且待明朝觀一遍,再將妙計去施爲。朝鮮元帥心煩悶,次日黎明又指揮。差遣番官名富利,提兵再去把城推。朝鮮番將驅人馬,亂哄哄,大放飛槍與地雷。元帥軍師同掠陣,齊齊立馬細相窺。正然攻打城池處,盪悠悠,一片紅光往下垂。但見那,城中飄出一團雲,三轉三回往下沉。頃刻變成刀一口,當頭飛過血淋淋。番官富利翻鞍死,帶血飛刀起在雲。番帥鞍頭容失色,軍師馬上體無魂。飛刀飛劍難招架,只得鳴金收了兵。大衆兒郎無戰意,哄哄亂亂喊連聲。

    啊唷了不得了!城中出了劍仙了,今後如何交戰?

    一班軍士喊聲高,隊伍難分旗亂招。鄔帥心慌無主意,立時回馬擺鞭梢。收兵竟進中軍帳,悶悶無心把戰交。神武真人稱可怪,來人舉動好蹊蹺。閉門不出無蹤跡,只是飛使劍與刀。慢說諸軍難着力,就是我,隱身法術也徒勞。如今此事無良計,當不起,兩扇城門閉得牢。神武真人鄔必凱,悶沉沉,兩相對坐皺眉梢。幾番罵戰無人出,他只得,緊守轅營不敢招。按下朝鮮心膽怯,且談主帥一英豪。

    話說王招討等候良辰,停兵十餘日。一到十五日黎明,立刻坐堂理事。

    徵東元帥扮軍裝,戰鼓如雷坐大堂。合部將官齊謁見,同班勇士共相參。千重甲葉搖雲影,萬頂纓盔動日光。凜凜英風衝斗府,騰騰殺氣貫穹蒼。一齊打恭呼元帥,垂手端嚴立兩旁。招討王君歸了座,手持令箭道端詳。

    啊諸位將軍,今日是十五良辰,哪一個去臨頭陣?

    一言未了閃英雄,虎步出班見主戎。披掛鮮明無豔服,行藏慷慨有奇容。深深打拱行軍禮,款款開聲叫主戎。頭陣出兵吾願往,定將敵首獻軍功。徵東大帥凝眉看,叫一聲,前部先鋒我義兄。

    啊唷恩兄呀,你願臨徵麼?須要小心仔細。

    虎翼將軍應一聲,全身披掛下高廳。獨騎戰馬雄如虎,雙挺鋼槍貌若神。帶領隨身兵五百,人人都是勇驍軍。三聲大炮掠天響,一隊貔貅出了城。下落戰船軍掌號,飛舟百號起如雲。兒郎叫戰沙門島,番卒如飛報進營。

    話說番兵報進營中,鄔元帥就與軍師出船頭掠陣。有驍勇大將軍蒲劍帶領一千人馬,駕船迎敵。向對面一觀,早看見了先鋒熊浩。喝彩一聲好丈夫,果然是個豪傑。兩下通名一遍,兩軍揮殺起來。

    先鋒熊浩抖威儀,大放樓船水上飛。亞角金槍雙手舞,浮雲寶馬一身騎。喝聲來將來交戰,殺過將軍算得奇。蒲劍揮刀忙架住,一來一往比高低。飛舟混雜翻波浪,百士喧呼蕩鐵衣。金鼓盈天人踊躍,旗幡招展馬奔驅。着刀軍卒紅光冒,帶箭兒郎血似飛。兩將交鋒三十合,左先鋒,搖槍躍馬不遲疑。但見他,素袍一展起雙槍,大喝番快快亡。語未完時紅已冒,番官屍首落東洋。先鋒催動人和馬,大踹樓船勇莫當。部下兒郎如惡虎,鞍頭主將似豺狼。長戈短斧紛紛舉,只殺得,外國兵丁不剩雙。虎翼將軍心慘淡,叫一聲,赤雲都裏衆兒郎。休恃勇,莫逞強,窮寇何須這等傷。可記帥爺曾出令,敗殘人馬準投降。一班軍士方纔住,熊浩重呼上戰場。

    呀,朝鮮的將帥!知我的利害,速速投降;不怕亡身,再來交戰。

    朝鮮元帥怒衝冠,立刻重差兩將官。名喚敖雄與寇萬,二人力大卻非凡。單刀匹馬齊臨陣,後面兵丁隨二千。通罷名兒齊合戰,先鋒力敵兩番官。雙槍獨馬無堅對,素甲銀盔勇敢先。大戰交鋒將百合,祭起了,斬蛟寶劍起龍鞭。這壁廂,祥雲蕩蕩從空墜;那壁廂,彩影團團往下旋。寇萬亡身遭寶劍,敖雄廢命着神鞭。霎時兩個番官死,嚇倒隨身兵二千。也不交鋒和對敵,發聲喊,旌旗倒卷叫降元。

    啊唷,元朝的先鋒爺呀!小番兒們都情願投降了,望將軍爺憐狗命。

    虎翼將軍喜氣多,喝聲併入赤雲都。一班番將齊應聲,亂駕飛舟過海波。鄔帥軍師失了色,收兵令下起金鑼。紛紛退到沙門島,好戰之心半點無。虎翼將軍心大悅,船頭馬上看如何。只見那,紅日如盤入半山,金光遠透海門天。暗雲暗樹明如錦,浩水翻空景似簾。兩帶叢林煙漠漠,萬重碧水浪涓涓。天光已暮收人馬,左先鋒,立刻回舟竟進關。

    話說虎冀將軍出兵全勝,帶了投降的人馬入城報功。王招討心中大悅,一面與先鋒擺酒慶功,一面令降兵改換了赤雲都的服色,又發戰書到番營之內,約於次日交鋒。

    住表登州得勝兵,且談外國敗殘人。戰船盡往沙門島,元帥軍師議事情。神武真人顏色變,連稱不妙兩三聲。赤雲都內雄兵至,只恐軍功不得成。我看元朝熊友鶴,根基非是等閒人。吾師號喚鸞山道,仙友相交有幾名。黃鶴散仙常到洞,與師對奕甚知心。鸞仙師父因交厚,曾送他,寶劍神鞭兩件珍。不識從何入彼手,今來陣上顯奇能。如今果得真傳祕,我亦難和友鶴爭。咳兵士呀,若言黃鶴一神仙,寶貝一身有數般。平水鏡能平水患,飛錘又會破飛磚。更兼一套纏身索,專一擒妖與捉仙。如若元人得此寶,與君都在網羅間。軍師言訖心神亂,止不住,短嘆長呼兩淚漣。鄔帥彷徨無主意,徵靴亂跌叫蒼天。今朝頭陣遭奇敗,莫不是,無復回兵唱凱旋?啊唷軍師呀!如今你我事難圖,倒不如,去請鸞仙道士來。或者仙家施妙法,相幫一一破金臺。真人見說長吁嘆,元帥焉知就裏因,昔日相投來本國,貧道是,背師逃遁下山來。如今難見吾師面,總有災殃解不開。兵主不須心着急,爲今之計且遲挨。飛刀飛劍還容易,燒煉之方在我懷。只用停兵旬日許,貧道把,神功運動就安排。飛刀一得無妨礙,就和他,賭個興來賭個衰。神武軍師言到此,朝鮮元帥笑盈腮。

    啊唷妙呀!軍師既會飛刀,何不早些燒煉?

    真人見說笑融融,火煉飛刀要用功。因恐生靈遭大劫,道門犯戒惱天公。既然自己將危急,說不得,惜此殘生衝一衝。鄔帥歡呼連叫妙,軍師不必戒行兇。三軍在劫應該絕,快煉飛刀好立功。果然能,血染東洋流萬里,方顯爾,道中徒弟有神通。真人點頭稱知道,殺戒開時就逞兇。運動神功須數日,怕只怕,偷營劫寨中牢籠。待我施展平生術,竟把樓船用霧。一則敵人難察看,二來也好運神功。軍師言訖忙披髮,仗劍燒符立正中。三擊令牌垂了目,登時情了一豐隆。亭亭端立雲頭上,往下開言問事蹤。

    請問法官,召吾神哪方使用?

    神武真人合二睛,口稱上聖聽容倩。大元帥來征伐,貧道今爲不忍心。欲情雲師相助力,降一陣,漫天大霧隱吾兵。若然違令難相護,我按神書定罪名。領法旨,一聲應諾上雲霄,神武軍師就換袍。脫下法衣更便服,安爐削鐵煉飛刀。朝鮮元帥同堅守,鐵索連船把繫牢。神在空中忙用力,就把那,雲旗霧傘一起搖。初時還是霏霏墜,次後旋看陣陣飄。雲霧布漫真厲害,朝鮮的,戰船不見半分毫。住談用術藏軍事,且把登州表一遭。

    話說王招討次日升堂,大會諸將。忽見藍旗飛報道:啓大元帥招討爺得知,萬千之喜,朝鮮盡退了,只待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聲。

    元帥聽言驚又歡,當廳忙問爲何緣?藍旗踊躍朝前跪,報啓元戎聽實緣。軍士守城無懈怠,時時常向敵營觀。今朝遙望沙門島,不見朝鮮一隻船。元帥虎威人懼怕,多應昨晚已遁逃。真可喜,實堪歡,就此安排唱凱旋。元帥聞聽難以信,速傳令下要親觀。合班將士稱奇異,伺候元戎上戰鞍。

    話說王元帥帶領徵東將士上敵樓觀兵。坐於麾蓋之下,向城外一看:啊唷好厲害呀!

    但見那,大海無邊一望遙,天低水闊浪滔滔。蒼茫鳥雁排空過,隱約蛇龍逼岸豪。萬片徵旗浮綠影,乾重戰血泛江潮。風隨浪勢愈加急,浪起風威分外高。併合衆流如鼎沸,橫吞三島似天搖。果然邊外風濤息,元帥觀情心也焦。

    咳,爹爹呀!想當年奉旨徵東,定受了許多顛險。

    海中蛟龍海中行,不識如何受苦辛。一旦遭擒歸異域,可憐未卜死和生。孩兒復把朝鮮伐,但不知,是個輸來是個贏。拚得一身亡海內,定當竭力破邊兵。元戎念及生身父,短嘆長吁淚欲傾。合部英雄齊怯膽,先鋒熊浩失聲稱。

    啊唷,大元帥呀!順着沙門島一帶觀哨,一天瀰漫的大霧。

    元戎傘下就相觀,雲霧迷茫果不虛。島嶼難觀天暗淡,樓船不見日稀微。全無守汛觀風將,哪有中軍坐纛旗。一片白光遮幾里,就中無計辨真虛。徵東大帥驚呆了,皺皺雙眉說甚奇。旭日當空猶照耀,半天雲霧豈能迷?朝鮮定有妖人在,隱住軍中暗練兵。終日這般非了結,何人一往探軍機?

    有呀,末將赫連漢願往!

    元戎舉目看端詳,含笑呼聲賽霸王。既欲觀風須仔細,如知實信返城牆。連漢豪傑稱遵令,結束完時立刻行。腰掛短刀防不測,飛舟獨駕走東洋。衝波逐浪風帆急,行近沙門看細詳。上下不分雲漠漠,東西難辨霧茫茫。眼花頭暈還猶可,氣塞心迷更莫當。頃刻倒於船板上,昏沉半晌始還陽。軍情未探難迴轉,只得偷從霧裏張。船隻一些窺不見,忽聽得,嘈嘈人語在中央。裏邊高叫稱聽令,外面喧呼說領糧。如此自然兵未逃,赫連漢,飛舟返掉不匆忙。

    話說赫連漢回到敵樓,稟知始末。王招討喫驚道:這也奇了,總然雲霧瀰漫,也是天陰欲雨,怎麼只遮着了朝鮮的人馬,這半邊依然紅日當空?

    元戎言罷皺眉梢,衆將齊稱必有妖。今日不能觀靜動,消停且是待明朝。徵東招討歸城下,帥府沉思心自焦。次日復來親察看,依然日出霧難消。徵東元戎心如火,合部將軍意若燒。一日三來三日九,番營不露半分毫。元戎只得權停止,先把頭功報聖朝。霧氣迷人難進取,操兵練將候同胞。但求孝女救兵至,併力爭先戰一遭。按下元戎堅守事,且談神武煉飛刀。只因雲霧相遮蔽,十數天來保得牢。率性遲延成百日,準於月盡把兵交。表明神武軍師事,再講元戎在帥寮。

    話說王元帥終日操練人馬,以候長華合兵破敵。至五日出頭,往城外觀望,雲霧仍是末消。只爲神武軍師煉到五月,這口飛刀意欲燒過端陽午刻,得了五毒的元氣,斬人越發有靈,故此尚未解法。當時王元帥悶悶不樂。一到初一日,立刻升堂,忍不過要冒霧踹營,以拼死戰。正欲起身之際,忽有遠探報道:啓帥爺得知,萬千之喜,右先鋒韋勇達、靖國將軍皇甫長華一路大兵已到。乞帥爺定奪。

    徵東大帥喜非凡,不便相迎遣將官。虎翼將軍情願往,飛提人馬出東轅。慢言前部先鋒接,且說長華兵到關。孝女旌旗門外立,將軍營帳府邊安。屯兵已畢方纔出,右先鋒,上馬揮鞭派衆員。護送夫人車輔走,滔滔直至總衙前。先鋒熊浩忙迎上,又見良員請下安。靖國將軍隨母走,都在那,西轅門外候相傳。須災只見中軍出,令字旗搖朗朗言。

    嗯!帥爺有令,請皇甫夫人與女將軍先鋒俱從正轅門進見。

    夫人正袖下車行,孝女相同入正門。虎翼將軍韋勇達,一齊隨進帥衙廳。直趨甫道臨階下,仰面遙觀座上人。嵌玉金盔飄赤焰,拖雲鳳翅映奇珍。大紅袍照連環甲,寶鏡護胸貌出羣。凜凜威風堪裂膽,堂堂壯氣可驚人。一觀入內抬身起,面色悽然又帶春。皇甫夫人觀仔細,分明認得是親生。心慘淡,意歡欣,悲喜交加淚欲淋。靖國將軍心大悅,暗誇胞弟有才能。兩班戰將尊元帥,一似嚴親壓衆人。軍禮無差名望重,英雄不愧將門生。長華當下隨相入,整宮袍,就要廳前把禮行。

    話說長華等正欲行參,王招討慌忙舉手道:皇甫夫人與女將軍同來,舉止深爲不便。本帥欲拜夫人爲母,以便不涉嫌疑,就在帥府右堂居住。

    夫人見說喜還傷,只得相推不敢當。請旨招安恩不淺,妾身何可複稱娘。元戎分付排香案,母子稱呼有甚妨。這一認親無顧忌,夫人可就住中堂。二來靖國將軍等,也免嫌疑在帳房。元帥言完連請坐,夫人只得立中央。燒大燭,點高香,招討廳前把禮行。軍法森嚴無八拜,深深三躬在中央。起來看看夫人面,笑把親孃喚繼娘。皇甫夫人相謝過,長華小姐喜非常。行參已畢方同拜,姊弟稱呼在大堂。右部先鋒俱見過,齊齊列坐敘情腸。長華小姐端然坐,顏色威嚴果出常。目不斜窺言不亂,雙垂袍袖鏘鏘。香茶一道相傳過,女將軍,欠欠纖腰問細詳。元帥呀,近日開兵事若何?多應大勝斬番奴。朝鮮元帥強和弱,外國軍師有也無?招討聞言微點首,就將始末訴嬌娥。漫天雲霧終朝結,女將軍,可有神方解解魔?皇甫千金低了首,凝眉良久皺雙蛾。元帥呀,末將雖然學法來,不能解霧愧微才。想當初,耿火拜井泉能出,今日裏,將帥求神霧必開。予本是火而收火,若然坐待事難諧。今朝顛倒城頭上,我必要,拜得沙門現出來。元帥聞言愁帶笑,微微搖首叫難哉。咳,女將軍呀,朝鮮國內有妖人,豈可輕輕問道行。如若不能消大霧,豈非此事枉勞神。合班將士齊聲道,或者天公慰孝心。如是拜將雲霧散,大家托賴福緣深。長華小姐辭元帥,傳帶徵騎要上城。元帥便言明日拜,遠來辛苦且消停。立時傳令排軍宴,又着新兵並下營。一衆招安豪傑士,齊齊參謁在轅門。徵東招討俱傳免,大概英才各轉營。少刻酒闌筵席散,元戎立刻退堂行。相同靖國將軍入,促膝言談伴母親。說到三更方始出,元戎安歇二層廳。日長夜短無多刻,又早是,雞報三聲天色明。

    話說次日黎明,王招討升堂,會齊諸將,先差四名軍卒,到城頭上預備下香案。然後再派左右先鋒,送了女將軍上城,招香拜霧。長華小姐到城頭上向對面望了一望,就不慌不忙踏到紅氈上。

    英雄孝女整宮衣,款踏紅氈望碧天。古獸爐呈青案上,玉蓮花捧妙香高。深深一叩矢虔誠,款款三參倒纖腰。上過香時身俯伏,低低祝告向天曹。

    啊唷,皇天后土,上界神明呀!

    長華有父號亭山,身在番邦不得還。異城風光應痛苦,家鄉骨肉未團圓。今朝信女提人馬,雲霧藏兵取進難。伏乞神明加保佑,收雲散霧大開天。若然父命應該絕,也不敢,思想皇天后土憐。孝女祝完連頓首,悲聲微吐淚如泉。東西軍士俱嗟嘆,左右先鋒盡慘然。個個凝眸觀海島,人人抬首望天邊。長華跪待消雲霧,俯伏城樓香案前。漫表長華皇甫女,且提神武在樓船。正然定性當爐坐,猛地裏,心血來潮意不安。變色叫聲吾不妙,莫非眼下有魔纏。軍師正在疑慮處,耳內依稀叫法官。啊唷,法官呀,二十餘天隱你軍,本該再過幾時辰。誰知來了當今後,跪拜拈香禱衆神。我本雲師非上聖,怎當帝后跪埃塵。今朝既受娘娘命,吾要把,雲霧全收現爾兵。言訖不聞留一語,豐隆竟自上天庭。軍師當下容顏變,駭駭驚驚喊一聲。

    啊唷,不好了!吾軍難保!

    神武軍師主意休,飛身踏步立船頭。睜睛一看驚呆了,雲霧依稀漸漸收。長嘆數聲回入內,就同鄔帥訴情由。不知誰是當今後,竟把吾功一旦休。既現軍兵須備戰,恐防元將踏臨舟。朝鮮元戎心慌了,點將排兵不暫留。住表番家先整備,迴文再表立敵樓。

    第二十六回 真義女全忠全孝

    詩曰:忠孝兼全女丈夫,徵東救父綰兵符。雲師退避丹誠意,奏凱齊歌返帝都。

    話說女將軍親身拜霧,正然俯伏紅氈,約略焚香了一寸,只聞右先鋒叫道:友鶴兄,你快些細看呀,有些意思了。左先鋒也叫道:啊唷妙呀,賢妹恭喜了,漸漸有船頭的旗影了。長華小姐一言不答,直待報了雲霧全消,才整衣而起。

    孝女抬身說謝天,長華應得入朝鮮。果然拜叩消雲霧,皇甫門中可報冤。言訖倚樓朝外看,果然對面散雲姻。旗幡影影遮軍士,金鼓堂堂會戰船。軍士層層排得穩,這一派,兇光殺氣透天關。長華看罷娥眉展,按按金盔啓口言。二位賢兄呀,就此回廳報總戎,奴提本部去交鋒。今朝初次當留意,奪了沙門再報功。靖國將軍言已畢,登時相別二先鋒。兩家豪傑驚還喜,遣軍丁,飛報登州帥府中。孝女立時提本部,雙刀匹馬逞英雄。三聲大炮驚天響,扯動雲帆越海風。

    話說女將軍一下城頭,這邊王招討已經得知了消息。不覺心中大悅,以手加額,謝天憐念之恩。然後飛提衆將,上敵樓掠陣,以備接應人馬。再說皇甫長華帶領的半千本部,一個個都佩神符,不怕槍刀的厲害。當下發號炮出城,扯風帆,落海船,打着一隊孝女兵的旗號,直向沙門島而來。

    孝女旗標下了城,滔滔一直走沙門。樓船起處風帆急,軍帥當時馬足登。靖國將軍爲首領,船頭獨立貌娉婷。彩雲戰馬纖腰坐,金雀鋼刀素手擎。非似楚宮虞烈女,猶如漢室美昭君。全身披掛旗門立,指點兒郎海面行。初歷風波毫不怕,乍經戰陣不慌驚。橫刀遙望威風壯,勒馬平看水勢深。帝后臨徵非小可,驚動了,東洋水府衆精靈。龍王傳集魚蝦將,作浪興波要出迎。會合水精和水怪,呼齊龍子與龍孫。蝦兵蟹將紛紛起,魚相蛟臣急急行。萬里千程如咫尺,齊齊朝見女中尊。但見那,東洋大海浪頭高,水勢翻空天地搖。鯨鬣掀時風凜烈,龍頭觀處目光豪。白珠亂濺躍金鯉,銀練斜飛走赤蛟。萬里波濤來蕩蕩,千層白浪望迢迢。海中一簇精靈出,只嚇的,孝女標中魂魄消。

    啊唷,不好了!天妃娘娘救命呀!

    一班軍士喊連聲,亂卷旌旗要退還。皇甫千金睜鳳眼,橫刀立馬細觀瞻。果然水府魚龍出,怪狀奇形看不完。踊躍圍船如頓首,三俯三仰似朝參。滔滔白浪衝空起,陣陣魚龍進海船。靖國將軍心暗駭,分明水族向奴參。

    咳,這也是一樁奇事!

    當初夢入庭堂門,曾見仙童呼貴人。今日跪求雲霧散,又遇着,魚龍點首共相迎。不知奴有何能德,以至諸凡這等迎。皇甫長華思到此,拖刀含笑吐鶯聲。

    嗯!東洋的水族,爾等免禮歸源,不可攔我的進路。

    低低一語散魚蝦,頃刻平波息浪花。百隻戰船方始進,一班軍士已無譁。長華小姐微微笑,擺動雙刀把馬加。

    嗯!孝女兵不得遲誤,快隨本將軍衝踹番軍便是。

    一聲令下率兒郎,百隻戰船走得忙。高扯錦帆風浩浩,大操金鼓響。雄兵一到沙門島,皇甫千金叫快行。

    啊唷衆兒郎,快快踹入番營了!

    諸兵聞令快開船,靖國將軍馬更先。金雀刀抬雙影藐,彩雲馬走四蹄圓。鶯聲宛轉呼開路,玉體搖抬撒戰鞍。統率一班狼虎士,當頭踏入首層船。番兵番將齊喧喊,亂紛紛,報與軍師元帥前。

    啊唷軍師元帥,了不得!有登州的一員女將踹進中軍來了!

    神武真人着了忙,喊聲不待過端陽。飛刀未就元軍至,只好今朝戰一場。言訖推爐提寶劍,如飛上馬出營房。朝鮮元帥心中亂,急舉雙錘跨馬行。帶領隨身諸將士,飛舟一駕出中央。紛紛圍住元朝將,看見英雄一女郎。但見她,風盔扣頂赤纓飄,抹額雙分押鬢梢。萬葉龍鱗金鎖甲,十團雲影彩羅袍。桃花臉上紅光現,柳葉眉頭殺氣高。窈窕纖腰騎寶馬,飛揚皓腕舞金刀。堂堂玉葉金枝體,赫赫王宮內院標。指點兒郎沖帳幄,分排船隻列槍刀。果然一位紅顏將,更比男兒分外驍。神武真人雙頓足,叫聲不妙皺眉梢。中華來了當今後,倒只怕,元室江山難動搖。神武真人無戰意,催駒勉強擋多姣。朝鮮元帥重重怒,舉動雙錘照頂搖。

    啊唷踏營女將,報你的名來,好待本帥生拿死砍!

    長華小姐喝番人,要我通名仔細聽。父是亭山皇甫姓,當初曾被爾邦擒。赤雲都下我爲將,孝女標中我立營。皇甫長華名姓重,俺本是,徵東靖國女將軍。擒吾嚴父冤仇大,今日裏,見個輸來見個贏。孝女言完催寶馬,喝聲番將也通名。軍師鄔帥俱言罷,頃刻間,金鼓喧天會戰徵!好厲害呀!朝鮮元帥展紅旗,部下兒郎合得齊。扯啓風帆船似湧,放開鐵鐙馬如飛。重重軍士重重將,疊疊刀槍疊疊旗。四面徵雲遮旭日,八方殺氣貫清虛。朝鮮兵主揚錘打,神武真人把劍提。片片金霞迷眼目,紛紛白雪落身中。長華小姐忙招架,力敵番兵數萬餘。

    啊唷孝女兵的兒郎,快些着力!

    一聲呼喚衆當先,亂按腰刀踏戰船。大殺番軍頭滾滾,齊揮利刃血涓涓。長華小姐爲頭領,亂踏營門斬將官。玉手提刀開血路,纖腰蹬馬跳樓船。逢人便砍無人躲,遇將來迎只傷殘。衝踏諸軍如猛虎,只殺得,血流鎧甲染斑斑。朝鮮元帥心驚怕,神武真人膽戰寒。這一個,氣吼如雷紅滿面。那一個,腰痠似折汗流肩。重圍只顯英雄女,四野人聲實可憐。神武真人施法力,隱身符咒暗中宣。

    話說神武真人殺到力怯之時,竟把隱身符塞在金袋之內,暗地裏走到長華馬前,意欲乘間下手。誰知女將軍鬧中回首,不見了神武真人,喫驚道:奇哉!這妖道哪裏去了?

    長華小姐叫奇哉,鳳眼連觀暗暗猜。笑呼一聲知道了,忙把那,真言咒語念將來。一回已見生靴腳,二次再看露令牌。唸到三番收了句,登時現出道人來。只見那,神武真人滿面羞,飛聲一躍過船來。重提寶劍來交戰,大喝元朝一女流。有甚旁門和左道,你竟敢,破吾法術破吾謀。長華一見微微笑,手舉雙刀過了頭。啊唷妖道呀,當年我父遇妖人,想爲其謀故被擒。我有九天玄女法,藏身避隱枉勞心。此番暗計難擒我,老軍師,何不重新再隱身。神武軍師心大怒,飛刀亂祭罵元兵。

    嗯!元朝將士躲着些,我的飛刀來也!

    一聲吆喝起飛刀,百口齊飛上九霄。映日增輝光閃閃,迎風散影起飄飄。忽高忽下方纔轉,斜舞斜飛勢欲拋。百口飛刀來得猛,孝女兵,喊聲大振欲偷逃。

    啊唷不好了,女將軍快些躲避!

    皇甫千金一皺眉,喝聲誰敢擅逃歸。隨身現有神符在,哪怕飛刀往下揮。一衆軍丁齊應令,合同依舊踏重圍。軍師忽念催刀咒,空中鋼鋒竟不垂。神武真人心大駭,朝鮮元帥喝如雷。

    啊唷軍師呀!你既然法術無靈,何苦停兵數日?

    若然早早就攻城,焉得遭逢孝女兵。百口飛刀難取事,看軍師,如何拒敵在沙門。真人氣得將昏絕,只見飛刀落海中。孝女兵丁猶未損,鋼鋒百口已無形。軍師馬上驚呆了,仗劍催駒喝一聲。

    啊唷小賤人!你竟敢破吾的道法,看本軍師來取你。

    真人雙劍一齊揚,大喝裙衩你快亡。冷氣侵衣風凜凜,寒光照日亮堂堂。長華小姐娥眉皺,躍馬搖刀更逞強。刀劈左肩番帥中,血流虎口道家傷。千軍喊吶重圍散,萬馬奔騰四足忙。鄔帥帶傷難抵敵,令旗一展叫兒郎。

    啊唷衆兒郎,不須交戰,退過沙門島便了。

    數萬兒郎應聲高,吵吵發喊就飛逃。戰船亂走難分隊,將士嚎呼不舉刀。風捲征帆開蕩蕩,浪隨戰馬走迢迢。悲切切,人聲海湧依稀哭,慘悽悽,血水涓流彷彿潮。靖國將軍心大悅,嬌音吒叱綻櫻桃。

    嗯!登州軍士,速請大元帥派一支人馬,佔住沙門島要緊,俺去追趕番軍了!

    長華下令速相追,孝女兵丁喊似雷。鐵鎖放開船似箭,雲帆扯送結成幃。刀槍密密千層列,金鼓堂堂幾陣催。翠鬢將軍傳號令,紅顏豪傑抖神威。鶯聲宛轉呼軍士,不殺番人不許歸。一隊戰船追下去,城頭元帥大開眉。

    啊唷妙呀!女將軍奪得沙門島,朝鮮易破矣。

    元帥登時把令傳,就差左部守神山。恐防孝女身遭困,復又安排接應員。右部先鋒承將令,就提本帳衆英賢。吹臺豪傑同隨後,一萬兒郎共上前。城外下船來接應,安排一戰破朝鮮。元戎立刻回廳坐,等候回報捷音傳。不表招討徵東事,且談靖國女嬋娟。

    卻說靖國女將軍提兵追趕,離沙門島三十餘里,又會着了右先鋒的人馬。把鄔元帥的大隊困在核心,又殺了個十停去九。因天色已晚,戰飯未備,只得收兵而返。趕到登州已是初更時分。王招討令進帥廳,一一慰勞慶賀。女將軍獻上十一顆番官首級及鄔元帥的金印,備述一切交戰之事。右先鋒追殺七千餘朝鮮人馬,亦都報功已畢。帥府廳大排筵宴,慶賀軍功。

    徵東元帥喜非常,起坐殷勤遞一觴。今日破軍功不小,即時捷報奏君王。明朝就起全營將,兵不留行伐外邦。仗賴諸君同竭力,必然一戰跨東洋。合廳將士齊聲喏,元帥神威定遠方。當下慶功筵席散,三聲畫鼓退前堂。元戎入見生身母,靖國將軍也共商。尹氏夫人悲又喜,低呼愛女與賢郎。今日敗走鄔元帥,未知他,還是交鋒還是降?父在番邦無信息,何時骨肉訴離腸。曾聞招得投降卒,拷問應該見細詳。或死或生知細底,也叫放下這心腸。夫人言訖腮含淚,止不住,袖掩笑蓉玉面旁。元帥陪母垂下淚,長華悲嘆叫親孃。咳,母親呀,父在朝鮮過幾春,兒們心內豈安寧。降兵問過難明白,他只說,拿到之時就解行。國主勸降終不允,如今囚禁在監門。再將生死查根底,番卒俱言盡不聞。故此交鋒惟竭力,但求早到外邦城。今朝奪了沙門島,兵不留行就起身。海外風波常受險,母親只好住高城。殷公家眷今在此,甚可同居帥內廳。待等兒們同父轉,那時骨肉又相親。元戎姊弟言方畢,尹氏夫人點首應。

    呀,你們就要起身了麼?

    兒爲元帥理應當,女是裙釵未可行。不若登州城內住,也堪早晚伴爲娘。況兼軍帳英雄廣,何在嬌兒一女郎?皇甫千金忙跪下,淚流玉面叫萱堂。咳,母親呀,本當在此伴母親,不敢貪戀負聖恩。渴欲一逢嚴父面,就思直抵外邦城。長華若不朝鮮去,辜負了,御賜旗標孝女兵。小姐言完稱有罪,夫人扶住叫抬身。嬌兒既要隨徵去,海外風波要小心。保得班師歸帝闕,好將冤枉一朝明。元戎兄弟言稱是,當下安眠到次晨。半夜工夫容易過,早聞雞唱五更臨。

    話說五更時候,左先鋒熊友鶴右先鋒韋勇達,早已齊備戰船幾千號,以候元戎的大隊。這日王招討全身披掛好,辭了尹氏夫人。然後會集隨營將官,分派前進。殷躍先擺酒餞行,相送元戎起馬。自此尹氏夫人就與殷家內眷同居,老僕呂忠亦在登州住下。只等王招討班師,一同定奪。

    當時元帥出城中,衆將跟隨下戰船。守職殷公忙跪送,手牽錦轡叩頭言。元戎此去神威大,惟願班師再到關。四海生靈真大幸,八方豪傑共投前。元戎一至登州穩,殷躍先,結草銜環報答難。招討王君微欠體,玉鞭一拂正容言。

    啊殷將軍!不勞遠送,本帥如能奏凱,到登州再伸奉謝。

    惟願將軍秉赤心,忠君愛士惜黎民。若然本帥班師轉,定奏君王加重恩。守將叩頭言領訓,元戎一馬出城行。旌旗招展邀紅日,劍戟光輝映白雲。萬馬整齊蹄滾滾,千軍肅靜甲層層。元戎一出登州地,左右先鋒又跪迎。招討下船登寶賬,三敲畫鼓會羣英。但見那,千號樓船水面搖,齊登跳板入中寮。元戎端坐蓮花帳,金甲紅袍品格高。大衆將軍齊打躬,王招討,一聲令下叫羣豪。

    啊諸位將軍聽令,今於海內長行,須要小心仔細。如有賊兵衝擊,俱聽連珠炮響,會合勿遲。

    一班豪傑應聲齊,打拱得令就回身。靖國將國離帥主,亦歸汛地不須提。徵南招討中軍坐,分付船頭豎畫旗。外面侍從忙接應,一聲吆喝震雲梯。

    嗯!外面聽着,招討爺吩咐開船!

    舟戶兵丁不敢挨,黃金鑼打戰船開。千稿點水滔滔起,萬櫓搖開蕩蕩來。日映刀光如電轉,風飄帆影似雲裁。軍丁踊躍齊齊守,劍戟森嚴疊疊排。十萬雄師從北出,三千勇士下東來。赤雲都內威名重,整備了,跨海東征一戰排。

    卻說王招討跨海東征,行一百二十里拋錨收纜。前面已望見了朝鮮的敗殘船隻,因恐軍兵勞乏,且待次日交鋒。再說神武軍師與鄔元帥,棄沙門島敗走。可憐他曉夜而奔,只怕元兵追趕。行到次日晚間,方始停船歇力。次早又見赤雲都大隊而來。

    敗走兒郎慘慘呼,齊言來了赤雲都。不如就此投降罷,免得人人性命無。鄔帥驚慌神武懼,不能禁止衆征夫。遙觀元將停船支,方敢遲遲作緩圖。神武軍師權守帳,鄔元帥,傷痕疼痛只悲呼。啊唷皇天啊,當年掛印率貔貅,兵出朝鮮我不愁。每日出兵奪衆島,終朝發炮打登州。暗擒皇甫功臣將。刺死僧人戰漸休。何意平生難遂願,頓叫敵國廣鋪謀。赤雲都至風光變,孝女兵來事業休。三十萬兵留數萬,好叫我,無顏立世逞戈矛。

    啊唷長華惡婦,你怎麼如此的英雄?

    獨踹軍圍勇莫當,肉身全不避刀槍。奪吾金印還猶可,劈我肩頭痛更傷。似此微微兵數萬,多應是,明朝一戰又皆亡。啊唷我好恨呀,怎能倒海發洪潮,淹死元兵氣始消。如此軍容難濟事,殘生不若赴陰曹。朝鮮元帥心悲切,捶胸頓足淚珠拋。神武真人長嘆氣,忽然一計上眉梢。啊唷兵主呀,且休悲慟動傷痕,待我親身探一巡。可下手時吾下手,且看我,隱身神法鬧元營。赤雲都內施施法,孝女兵中逞逞能。混亂敵營無隊伍,那其間,元戎儘可出奇兵。若將多寡爲憑證,自然是,我見輸來他自贏。未識元戎何主意。若言可去我當行。朝鮮元帥遵稱妙,囑咐軍師要小心。今日諸兵惟望你,真人一去衆皆傾。軍師當下辭元帥,冠扣神符隱了身。行過自家船數只,就從水遁到元營。心不定,意擔驚,只恐遭逢孝女兵。先在小軍船上立,東張西望好驚人。但見那,一片樓船住海中,連幫不亂有軍容。飄飄坐纛居中立,隱隱明燈四下紅。旗影密遮軍士守,刀光斜射鬥牛宮。徵人踊躍心強壯,戰馬嘶鳴夜氣雄。凜凜軍威能跨海,騰騰殺氣可衝空。赤雲都內威儀正,神武真人亂了胸。暗暗擔驚忙款步,竟來元帥大船中。只見那,坐令兒郎立兩行,腰刀斜掛白如霜。手擎利箭人人勇,背跨單弓個個強。神武真人無意看,輕輕緩步出船倉。四員健將分班列,燈燭高燒一片光。再進中艙抬首看,軍師心內也慌張。但見那,虎帳英風外高,左邊斧鉞右邊刀。明珠寶炬明如晝,一部兵書備六韜。中位案前排刺印,上方劍下束絨絛。蓮花帳內金交椅,端坐風流美丰標。兩朵桃花紅頰豔,雙彎柳葉翠眉高。身居繡幔天然態,面映紅燈分外嬌。半襯連環金鎖甲,斜披一領大紅袍。英風耿耿驚羣目,壯氣堂堂貫九霄。默默無聲觀戰策,沉沉有意保皇朝。分明一位擎天柱,真叫人,魂也消來魄也消。神武真人心大駭,暗中頓足皺眉梢。此是必定徵東帥,我看他,頂現紅光福分高。元主用人如此好,自然是,吾邦瓦解與冰消。此君福大難行刺,罷罷,且向偏營走一遭。神武軍師方欲退,守兵飛入報根苗。

    啓帥爺得知,坐纛旗無風自動,恐有敵將偷營,奸人窺探,特稟元戎座下,早作施行。

    紅袍大將一攢眉,低喝藍旗且退回。軍士應聲方出外,王招討,丁香一動發春雷。

    中軍官何在?有啊!

    一聲答應進艙門,撲地分袍跪在塵。元帥座中傳下令,今宵準備賊偷營。起身之日曾傳諭,如有人來照樣行。奸細愉窺無足懼,中堅就此閉轅門。元戎令下中軍出,只聽高呼叫一聲。

    嗯!守門軍聽者,元帥爺有令,就此掩門。

    外邊答應閉中堅,神武真人變了顏。暗叫一聲吾死也,慌忙飛步就當先。挨身出得中軍帳,又見頭艙也要關。一步走遲門已掩,軍師急得亂盤旋。啊唷不好了!今朝好似入籠禽,要脫身時難脫身。貧道若然遭絕地,可憐鄔帥是孤軍。真人着急生機變,一口氣,吹滅頭艙幾盞燈。健將四員心大駭,胡牀之上亂抬身。

    啊唷唷是何緣故?爲什麼四支燭一齊滅了?

    外邊將士亂哄哄,驚動徵東大總戎。按一按上方寶劍,問聲誰敢亂軍規。四員健將齊齊跪,啓稟喧譁事一宗。

    元帥爺在上,只因外艙中四盞明燈無風自滅,故此有驚座位。望帥爺格外開恩。

    元帥喝令止喧譁,再點明燈細細查。如有番營奸細在,立時審察與追拿。外邊健將齊聲應,大啓門頭喚衆人。

    嗯!軍士們,快秉燭來。

    守軍取火不遲延,神武真人已出來。及至秉燈查內外,並無奸細費疑猜。軍師逃出天羅網,喜喜驚驚把首抬。只見又臨船一號,梆聲齊擊守軍排。頭艙隱隱明燈現,內座沉沉繡幔開。孝女大旗門外立,就知船裏是裙衩。軍師悄地忙移步,轉背挨身進內來。但見那,中倉燈燭四邊明,寶案之前坐美人。翠風頭盔低粉面,金花抹額襯烏雲。紅袍繡甲香肩俏,俊眼長眉玉貌新。端坐虎皮交椅上,戎妝不亞漢昭君。座前沒有人隨侍,隱隱紅光罩滿身。神武軍師心內亂,又憐又懼又擔驚。啊唷妙呀,好個風流俏女娘,夜船寂寞坐中艙。凝眉無語沉吟處,豈不殊思風月腸。貧道背師逃下界,終日裏,清清冷冷坐禪牀。今朝既到佳人側,我何妨,做個偷香竅玉郎。

    咳!事到其間,不能中止。

    修得多年道行休,今朝必要伴姣羞。先成風友鸞交事,再結神仙伉儷儔。皇甫長華如入寢,吾當立刻用良謀。佳人倘欲傷吾命,我將他,拿轉家船萬事休。總在牡丹花下死,黃泉做鬼也風流。啊唷樂哉,且待佳人睡思濃,待吾入帳伴芳容。今宵莫做探營事,竟上巫山第一峯。神武軍師心暗喜,案旁偷看美姣容。只見女將端然坐,剪燭翻書不覺慵。半晌呼人關了帳,胡牀盤坐舉茶鍾。啊唷好茶呀!低低自語坐胡牀,長嘆爹爹陷外邦。此際孩兒居戰帳,不知我父在何方。南牢受苦言多實,東海停傳事末詳。言完不覺容悽慘,紅粉腮邊淚數行。盤坐移時垂羅帳,紅袍斜掩臥牙牀。初時鳳眼窺燈影,次後香魂入夢中。寂寂無聲人已睡,軍師又喜又慌緊。

    啊唷妙呀!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佳人熟睡碧紗間,貧道何妨就上前。好似劉郎迷紫府,猶如神女會巫山。繡衾做對雙棲鳳,鴛枕橫成並蒂蓮。這一與她爲配偶,夫妻同去遁深山。不爭世上紅塵福,恩愛綢繆過幾年。神武真人心喜悅,輕輕移步到牀前。未曾揭起青紗帳,忽然問,兩位神人向上攔。但見那,金光一閃現真形,卻是雙雙護衛神。這一個,黃帶垂腰容貌壯。那一個,藍袍掛體貌猙獰。這一個,大刀起處當頭砍。那一個,長劍提時照面揮。兩位神靈齊阻住,軍師嚇得汗淋淋。叫聲啊唷慌忙躲,手拔青鋒向上迎。護衛二神齊震怒,搖刀仗劍抖精神。喝聲妖道休無禮,你怎敢,有犯昭陽帝后身!神武軍師逃不脫,他只道:碧紗帳外賭輸贏。刀來劍往叮噹響,劍去刀迎冒火星,船內忽然兵器動,驚醒了,洪福齊天女將軍。

    話說長華小姐一忽醒來,耳內只聞兵器之聲叮噹不住,說聲何故?

    慌忙揭帳看端詳,只見船艙燭尚紅,並無人影與人蹤。刀環響處森森冷,劍氣侵時慘慘風。四面戰船齊會合,喊聲大震叫拿妖。

    話說王招討傳齊諸將,把孝女兵的船隻圍在居中。然後衆將軍一齊當先廝殺。皇甫長華見衆兵已到,遂放下心來。這位神武軍師不得展手,前進不能,後退不得。只殺得眼花頭暈,血透重袍。正在危急之際,幸有鄔元帥救應的人馬來了。

    朝鮮元帥發樓船,數萬兒郎威振天。金鼓大敲來接應,鄔必凱,單手雙錘戰甚難。偏遇徵東招討出,兩船相對各開言。通名已畢齊交手,王招討,灑戟如龍更勝先。一合未戰鄔帥敗,忙中只得祭飛磚。

    嗯!王少甫,看我的寶貝到了!

    徵東元帥把頭抬,只見飛磚祭起來。初上碧霄風亂卷,後臨黃蓋勢將開。元戎急取仙家寶,念動真言擲上來。但見那,一柄流星起在空,盤旋幾轉滾寒風。飛錘如有神人舉,東擊西敲彩光明。兩塊飛磚俱打碎,紛紛玉屑灑空中。這一邊,朝鮮元帥生驚色;那一邊,招討王君長笑容。必凱叫聲吾命絕,徵駒亂髮走西東。

    啊唷軍師呀,你在何方船上?本帥不能相救你了。

    神武真人氣力虧,千軍萬馬四面圍。法力不敵難全命,倒不如,擠此殘生火遁歸。神武軍師心自決,手提寶劍又施威。東衝西撞雄如虎,大喊狂呼響若雷。鬧裏一路從火遁,都是那,燈球亮子送他歸。軍師已到家船上,亂叫鄔公快快回。啊唷鄔公呀!快放樓船就此逃,料來不得奪元朝。出兵幾載遭奇敗,與你辛勤空白勞。鄔帥一觀驚又喜,如飛傳令轉旗標。戰船百隻齊搖動,一衆敗兵速速逃。

    話說鄔元帥率衆逃回,這裏不見了神武軍師,十分驚異,女將軍就把所見之事,一一啓知元帥,王招討忍不住叫了一聲:恭喜!

    英雄女將發嬌嗔,咬啐銀牙恨恨聲。回到舟中呼近侍,胡牀下,輕輕拉出二裙衩。長華小姐重重怒,一變花容罵女兵。賤人呀賤人!夜內停船該守船,如何好睡與防疏。妖人入內全無曉,險些兒,我被朝鮮野道傷。兩個女兵齊叩首,俱稱不曉這端詳。因聞交戰方纔躲,並非是,知覺妖人反自藏。皇甫千金消了怒,喝聲今後小心防。住談孝女船中事,慢表元戎海內情。按一按,邊外英才王少甫;提一提,京中司馬酈明堂。自從薦舉徵東後,日日懸心總不忘。愁只愁,妖法迷人難取勝;盼只盼,羽書報捷不言亡。總因一點良緣分,朝夕牽連皇甫郎。孫氏院君家內住,守生專候生兒郎。賽金滿月臨盆早,生個娃娃是女郎。孫氏安心忙打點,傢俬一切託東牀。春明二月離湖廣,水路滔滔上帝邦。康氏賽金雖滿月,錢財到手不思娘。安人五月到京邸,喜得身子卻甚康。酈尚書,極盡孝思遵繼母;梁小姐,善全婦道奉高堂。安人不想咸寧縣,同享榮華在帝鄉。刑部孟公能辦事,朝廷歡悅又升將。拜爲丞相龍圖閣,一品當朝貴莫當。亦遣家丁迎主眷,孟夫人,合門收拾上皇邦。雲南萬里迢遙路,時夜登程且慢詳。國丈劉侯居閣下,也不過,朝朝勉強佐君王。自從少甫徵東去,義子門生暗共商。俱說徵東王元帥,必然是,亭山膝下一兒郎。姓名錶字俱相像,還有堪疑事一樁。他若果非皇甫姓,爲什麼,求恩宣撫長華降?數言點破劉侯意,國丈心中着了慌。異想朝鮮多異術,亭山或者不回鄉?故而主意遲遲定,且看如何再作商。不料羽書連報捷,說道是,朝鮮不滅也投降。劉侯着急難區處,只得要,私發親人通敵邦。

    卻說劉國丈因聞連報捷音,心內更加着急。竟修了一封手札,差一個走洋的賽寶兒,致書於朝鮮鄔元帥。內雲:如到危急之際,竟將皇甫敬、衛煥綁出城門斬首。王少甫、韋勇達等欲救父親之命,就是不降,亦必自退矣。寫畢手札,又將白銀一百兩,並付走洋的細作。這賽寶兒好不歡喜,就把一半銀子買了貨物,這一半分些與家中,剩下的帶着盤纏,辭了國丈,出京師上路。

    前事提明講近緣,且談海上戰徵言。軍師夜探難成事,仍與鄔公住海邊。主帥復追三十里,多因風雨不揚帆。朝鮮人馬心稍定,望影而逃實可憐。一見元兵收了纜,趲行幾里也停船。大元招討中軍坐,海內停舟用晚餐。點點明燈隨浪動,紛紛劍戟透人寒。元戎因恐番兵遠,就遣那,右部先鋒探事端。勇達依行披掛畢,隨身壯卒帶幾員。駕舟一直遊東海,要往朝鮮探一番。盤坐船頭旗影下,衝破逐浪掛輕帆。先鋒探事權休表,細作傳書且暫言。樂得黃金作本錢,乘風獨駕小洋船。受人之託終人事,須把私書暗裏傳。

    在下走洋人賽寶兒是也。奉劉侯密諭,投遞親書來此,已是東洋了,好一片大水!那對面的什麼坐船,待俺看它一看。

    細作催船向上迎,明燈之下看虛真。飛舟一隻行來穩,短甲兵丁立幾人。五色繡旗頭上罩,船中端坐美將軍。鳳盔扣頂飄紅焰,麟甲披肩結瑣文。白麪紅腮姣又豔,長眉俊眼秀還清。行藏慷慨原男子,品格風流似婦人。手橫寶劍船頭坐,左腳盤迴有腳登。一見小船行得快,抬頭啓口問高聲。

    嗯!前面的是何人船隻?快快報來!

    將軍喝令報端詳,賽寶聞聲着了忙。掉轉身子雙膝跪,稟一聲,小人販貨走東洋。只因今夜風頭順,故未停船趕路行。自幼乳名呼賽寶,家居原是大元人。先鋒一見眉頭皺,跳起身來問細詳。

    嗯!賽寶兒據實招來!

    自從兩國動刀兵,來往經商久不行。爾既飄洋行得慣,如何不曉這根由?必然暗有圖謀意,本將軍,劍下無情快快招。言訖青鋒手內執,賽寶兒,船頭直跪只求饒。啊唷將軍呀!小人未曉近來情,做此飄洋販貨人。委實並無他件事,望爺爺,青鋒劍下且開恩。先鋒見說微微笑,一縱彪軀跳近身。

    啊唷,巧舌的奴才,隨吾去罷!

    將軍當下抖威風,扯轉其人踏住胸。宛轉姣聲呼野販,飛揚玉手舉鋼鋒。雙眉倒豎容顏變,大喝招來就裏因。賽寶聞聽魂魄散,淚垂滿面告英雄。啊唷將軍呀!我奉劉侯密諭來,有書投遞要安排。只因不見鄔元帥,故駕洋船傍暮開。伏乞將軍饒了我,可憐狗命要哀哉。先鋒見說劉侯使,吩咐親隨快過來。

    嗯!兒郎們過來,與我把賽寶兒搜一個乾淨。

    兩名勇士過船來,剝去衣衫細細搜。驗過上時重驗下,先鋒低首不凝眉。軍兵搜出劉侯札,勇達忙呼綁過舟。頃刻之間擒賽寶,遞書人,啼啼哭哭淚珠流。

    啊唷劉侯呀,俺不能成事了!

    將軍見說微微笑,喝令回舟快似風。探過番軍情事畢,頓時扯動頃風旗。先鋒徑進中軍帳,守汛兒郎稟是非。

    嗯!先鋒少待,且候傳稟中軍,再請帥爺的軍令。

    藍旗飛入報中軍,取次相傳到主兵。招討一聲軍令下,先鋒立刻進營門。忙打恭,急躬身,緩緩從頭稟一巡。元帥大驚連叫好,今宵不枉遣將軍。元戎當下開書信,紅燭之前看得明。只見上書劉捷拜,特呈鄔帥大將軍。我朝兵主王華帥,卻是更名改姓人。皇甫亭山身被獲,朝廷正法治降臣。少華伊子爲逃犯,就是徵東招討人。聞聽上邦連次敗,特傳一計與將軍。伊家合我冤仇大,欲借君威息此嗔。如若中軍難抵敵,竟將那,亭山衛煥綁臨城。王華勇達如關切,不肯投降也退兵。伏乞元戎依此計,全忠全義又全名。將軍若不行其事,蓋世英名怎立身?難釋君憂忠末盡,不消友恨義何成?若然敗於王元帥,連及英雄也喪名。專此一書呈虎坐,望爾出令早施行。看完書札重觀看,花押圖書姓氏真。招討一觀容失色,龍泉拍案發雷霆。

    啊唷,好一個千奸萬惡的劉侯!他意欲致我家於死地!

    爾竟狂爲害我家,猶疑非汝縱容他。誰知行此奸謀計,暗發私書罪更加。若無先鋒拿賽寶,我嚴親,必然被害喪黃沙。

    啊唷,快哉!快哉!而今憑據俱存,哪怕冤情不白。

    元戎當下怒還欣,舉手相酬前部人。不是先鋒捉細作,定叫異域殺家君。今朝且上功勞薄,本帥班師跪謝恩。元帥言完連拱手,先鋒欠體盡殷勤。春風滿面心思想,難得元戎這等雲。他年若肯借佳配,何必班師跪謝恩。當下元戎傳賽寶,兩邊帶進下書人。中堅兵主呼寬綁,座上開言叫一聲。

    嗯!賽寶兒,你就是投書的細作麼?

    本帥寬恩一概饒,我給你,好衣好食度昏朝。班師奏凱回都下,你須當,質證劉侯這事苗。如有言差和語錯,忠奸兩字不能標。你如感念寬饒德,到後來,須要公言在法曹。元帥座中言到此,賽寶兒,連連叩首淚滔滔。

    啊唷天呀,我賽寶兒有了狗命了。謝元帥爺不斬之恩。

    小人愚蠢本無知,故與劉侯把書持。若曉此書投不得,爲什麼,千山萬水受奔馳?後來若要明冤枉,少不得,直語公言質證之。元帥大恩饒狗命,小人情願執絲鞭。徵東招討傳留用,賽寶兒,放意安心度日時。

    話說王招討藏下私書,留賽寶兒隨船聽用。整備次日再追趕番兵。

    可嘆劉侯枉用心,奸謀毒計不能成。未曾斷送仇家命,反使仇家得了憑。王帥十分心喜悅,準於一日即開兵。且談外國鄔元帥,無計交鋒悶更增。肩又傷來兵又敗,幾番欲死又偷生。這宵夜晚停船歇,懊悶之中瞌睡生。相托軍師勤守看,自家和甲暫安寧。誰知怨氣沖天怒,睡夢中,一點真靈出了神。

    話說鄔元帥的真靈就是東海中的一條赤蛟。當時怨氣衝空之際,他就在夢寐中現了本來面目,興風作浪起來。

    赤蛟形現起波瀾,直剪元朝跨海舡。招討王君方獨坐,忽然船戶喊連聲。休解纜,莫揚帆,西北雲生浪必翻。言未訖時風已響,水聲如沸拍舟來。外邊軍士齊喧嚷,高叫太爺見可憐。早有軍丁飛入報,倒身一跪說根緣。

    啊唷元帥呀,禍從天降,風浪翻起來了!

    中軍元帥皺雙眉,大喝藍旗速退歸。風浪捲來何足懼,說什麼,禍從天降要傾危。縱然船隻沉東海,這也是,聽命由天挽不回。再有一人言不吉,立時斬首立軍規。元戎座上容含怒,軍士低頭懼嚴威。垂手起身忙出外,心驚膽戰守軍幃。霆時海水滔滔響,眼見樓船就要危。

    好厲害呀!

    白浪翻天數丈高,流聲不斷響滔滔。瓊珠亂濺旗溼,鐵騎齊奔士卒逃。元帥樓船顛倒轉,將軍帳幅動還搖。諸營兵士心神亂,合部英雄魂魄消。左右先鋒和孝女,更兼餘外衆英豪。都來保護王元帥,大帳之前曲曲腰。

    大元帥爺爺,末將叩問金安。

    招討王君笑兩聲,言稱驚動衆將軍。今朝個個離營帳,殊屬尤爲不小心。當此風波惶惑際,豈不怕,敵人乘亂出奇兵。失機事大翻船小,就此回舟去守營。大衆英雄齊應諾,又聞飛報一樁情。

    啊唷帥爺呀!了不得了!

    波浪如前分外高,忽然出現一條蛟。張牙舞爪來相撲,小軍們,緊守嚴命不敢逃。如若帥爺心不信,親臨船口去觀瞧。徵東招討呼牽馬,就向船頭看一遭。言訖抬身離了座,扯一扯,披肩罩身大紅袍。合班戰將齊隨後,寶蓋堂堂蕩蕩招。元帥出艙抬首看,將軍隨馬舉目瞧。果然一片汪洋水,隱隱波中現赤蛟。浪大風狂觀不細,先鋒熊浩喊聲高。

    啊唷大元帥,忘了前事麼?

    仙師臨別贈奇珍,元帥如何不顯能?此刻當拋平水鏡,必然浪息見蛟形。元戎見說心方悟,急取仙師所賜珍。闇誦真言催法寶,平水鏡,青光一閃就飛騰。但見那,寶鏡流光上半天,疾如閃電轉如盤。一升一落連三次,浪息風平不似先。數丈驚濤歸海眼,一條大蟒撲樓船。身長丈二週圍赤,腹見金鱗上下斑。四爪如鉤牙更利,兩眼似電亮還圓。平空一跳滄波亂,俯水三旋船隻搖。斜撲橫衝全不退,張牙舞爪只當先。圓睜怪眼窺王帥,如見仇人一樣般。招討忙中收了鏡,赤蛟撲向吐流涎。元戎大駭忙回馬,只見那,一位將軍跳上前。

    話說王招討正欲回騎,只見左先鋒把素袍一掖,跳到一隻飛舟之內。高叫道:元帥爺樓船速退,末將有斬蛟劍在此,就與它比一個高低,一試赤蛟的本事。

    元戎諸將喜還懼,只得鳴鑼暫退舟。兵主關心防有失,慌忙馬上叫遲留。

    啊唷,左先鋒小心仔細,且自遲延。

    白袍熊浩不回言,跳入飛舟棄了鞍。一挺銀盔生殺氣,雙分素甲極嚴威。戰靴斜踏船頭板,手內青鋒照頂砍,海內神蛟身亂竄,低頭一躲又高竄。先鋒將劍來亂砍,赤蛟伸腰上下攔。一將一蛟齊戰鬥,王招討,忙叫左右助威嚴。只聽得,金鑼畫鼓一齊敲,點點堂堂兩韻高。海水流時蛟鬥力,舟船泛處去迎蛟。這一個,亂張巨口噴紅舌;那一個,斜轉彪身動素袍。這一個,四爪盤旋抓箭袖;那一個,孤鋒飛舞斬蛇腰。這一個,圓睜二目神光注;那一個,倒豎雙眉殺氣高。這一個,丹鳳朝陽來得猛;那一個,烏龍入洞逞雄驍。這一個,押回長尾挺身繞;那一個,抬起鋼鋒照頂搖。赤蛟有心拼死敵,先鋒不肯善開交。元戎着實催戰鼓,只敲得,鄔帥真靈只想逃。

    話說王招討大催金鼓,與左先鋒助威。正在熱鬧之中,忽見那條蛟往水內一沉,頭尾俱沒。小孟嘗忙欲回舟,已被那蛟用四爪一抓,把戰船翻將轉來。

    赤蛟縱體把船翻,左部先鋒入海間。招討王君看不好,飛催戰馬跳樓船。容失色,意如煎,高叫恩兄你命捐。右部先鋒皇甫女,一齊跌足叫蒼天。正思擠力同心救,小孟嘗,手扛船板向上攀。一縱虎身人已起,腳登船底復當先。叫聲元帥休驚訝,熊友鶴,不斬妖蛇總不還。言訖抖開身上水,戰靴飛步舉龍泉。

    啊唷,妖蛇看劍!

    一聲怒叫舞青鋒,響亮之時已冒紅。赤蛟這邊頭一落,鄔元帥,身體彷徨帳幄中。軍師正在前艙坐,聽見聲音變了容。

    啊唷,爲什麼中艙亂響,待我看來。

    軍師着急進中艙,只見鄔公滾下牀。手腳不停隨地卷,正容失色淚汪汪。真人—見魂飛散,抱住身軀問細詳。

    啊唷元帥呀!你怎麼樣了!

    鄔帥聞言心自明,咽喉暗斷不能雲。呆睜二目雙垂淚,兩足登登喪了身。神武真人心大駭,放聲哀哭抱亡靈。喚齊將士同相驗,惟見那,頸頂之中一道痕。沒有傷來無見血,也不知,鄔公到底怎捐生?軍師至此心追悔,仰面呼天淚滿襟。

    啊唷皇天呀!事已至此,我怎生區處?

    背師逃走到偏邦,實指望,烈烈轟轟做一場。誰道紅塵無好處,今朝大事已全亡。鄔公一死無人助,令我孤身怎主張?幾號戰船難抵敵,數千士卒必投降。無顏再去投師父,不敢重回見國王。進退兩難愁殺我。倒不如,青鋒一劍赴幽鄉。軍師後悔從前錯,免不得,收殮亡魂哭幾場。慢慢相商這性命,整備要,追拿不及自回鄉。住談已死鄔元帥,且表英雄小孟嘗。

    話說左先鋒斬神蛟,立梟首級。這邊王元帥與衆位將軍,莫不擊鞍稱快。遂派了一隻飛舟接過了熊友鶴,大擺酒宴,爲虎翼將軍慶功。

    合座英雄志已舒,人人共說不能如。元戎親遞三杯酒,年少英才壯氣高。取過蛟頭收異寶,喉中果有一明珠。大如雞子圓如月,照徹華筵品自殊。元帥便交前部手,

    先鋒呀!

    此珠一定值連城,以備他年聘細君。海內斬蛟功不小,吾當奏聖表英君。先鋒見說微微笑,手接明珠不做聲。元帥酒闌諸將散,小孟嘗,從今留下斬蛟名。一宵無事天明亮,王元帥,戰飯完時就起兵。

    第二十七回 細柳營慶賞團圓

    詩曰:斬蛟名將誅番帥,拜霧賢妃退妖人。父女重逢欣慶幸,血書同上把冤伸。

    話說次日黎明時候,王招討大起追兵,一直踹着朝鮮的大路趕將下來。那邊神武軍師方把鄔元帥亡靈收殮,已有遠探報來說:元朝的熊先鋒斬了一條赤蛇,那殺蛟的時候正是鄔元帥嗚呼之際。神武真人就有幾分明白,方欲收拾逃生,已被元兵圍住。

    徵東元帥坐龍駒,擺動紅纓抖虎儀。喝叫番軍傳報入,快叫那,雲遊道士顯身軀。朝鮮軍士心慌亂,戰兢兢,向裏飛跑展令旗。神武真人聞此報,少不得,淚沾襟袖一聲呼。

    阿唷罷了罷了,要這殘生何用?

    軍師言訖怒沖霄,拔劍乘龍膽氣豪。帶領一班殘敗士,開船響炮把兵交。當頭撞見王元帥,神武真人魂就消。勉強催駒搖寶劍,一來一往比低高。元戎急欲踏番國,就把纏身錦索拋。真言咒語三回畢,大喝妖人哪處逃。神武真人抬首看,面如土色放聲高。

    啊唷不好了,我的性命無常到了!

    一言未了已纏身,錦索飛來不放人。捆做一堆難動手,軍師被獲入元營。徵東招討依傳令,大踹番營不肯停。一衆番兵無了主,船頭羅拜作降人。軍中不見鄔元帥,審查方知就裏情。招討其時心大悅,鞭敲金鼓叫諸君。今朝殺盡番邦將,眼見得,就要班師轉帝京。伏賴諸君同竭力,保一個,鷹揚宴宴會升平。合班戰將齊稱賀,全賴元戎福庇深。招討登時傳下令,速行趕路不須停。舟戶叩頭齊答應,賽寶兒,蹦蹦跳跳啓軍情。

    元帥呀!

    小人久慣走東洋,願引雄師到外邦。若有軍情機密事,小人亦,可領入內探端詳。元戎見說心中喜,連叫賢才說得良。今日暫停明日走,還有些,內中機密要相商。能人賽寶稱知道,王元帥,就坐中軍不起行。

    話說王元帥坐在中軍,衆將列於左右。傳下一聲軍令,早把神武真人帶將進來。

    真人低首立於前,也不睜睛也不言。元帥座中眉一皺,先鋒熊浩急開談。兵主呀!可記仙師付錦襄,今朝拿到勿相傷。元戎且用良言語,勸不迴心再作商。招討點頭稱曉得,仙師之命豈能忘。先鋒退下旁邊立,元帥開言問細詳。黃冠呀,爾本鸞山道士徒,不該作幕起風波。扶持小國堪嘲笑,抗逆天兵爲若何?既入法門當靜守,還來塵世逞兇圖。如今被獲來吾處,你欲歸心哪一途?神武真人聞此語,竟不覺,一聲長嘆作悲呼。

    咳,我好恨呀!

    已歸道教少嗔癡,悔殺生心在一時。昔日若能除別唸,今朝安得喪全師?你們要斬無妨斬,已做了,船到江心補漏遲。神武真人言到此,王招討,回嗔作喜叫軍師。

    話說王招討見說,就知神武軍師有了悔意。遂把彎山道士之言,一一明告。又將錦囊書付他觀看,內中無非是勸他迴轉仙山等事情。神武真人不覺喜出望外。

    懷抱仙師一錦囊,倒身兩膝跪中艙。叩頭相謝王元帥,點破癡愚恩不忘。只爲背師難轉洞,既然相喚即歸鄉。從今洗滌紅塵念,永抱清音不轉腸。言訖叩頭求釋放,元戎下座訴情腸。真人呀,你既迴心要轉山,自然名姓列仙班。若逢黃鶴吾師面,轉致愚言請請安。我若功成名遂日,必定要,急流勇退聽師言。真人從此歸山去,斷不可,復動塵心下世間。我國君王天授命,豈能搖動錦江山。你如再去投他國,下次相逢不放還。神武真人稱領命,起身相別出艙中。平空一縱沉東海,水遁中,竟轉仙鄉下必雲。元帥當時心大悅,三番捷報又差官。出兵連勝無傷敗,一個軍丁也未殘。就此長驅臨異城,羽書捷報奏龍顏。元戎獨坐中軍帳,就把能人賽寶傳。屏退隨身諸護衛,叮嚀用意探朝鮮。

    話說王招討一見賽寶兒,不知是哪裏的歡喜。就把他叫到面前,輕輕囑咐。

    元戎座上細叮嚀,我未行時你就行。本帥若然兵一到,朝鮮豈肯擅開城。飄洋貨物今俱在,你便乘船作詐謀。進得城中須打探,訪出那,督臺衛煥死和生。若然果在南牢坐,須到牢中看一巡。見得兩公俱現在,探一探,朝鮮國主是何心?他如不肯求和好,本帥兵臨即破城。彼若有心體聖化,免得我,過於殺害外邦人。今朝遣你番邦去,辦得回來斷不輕。元帥說完呼速去,賽寶兒,叩頭應諾就抬身。洋船一駕如飛去,先入朝鮮探事情。元帥大兵隨後走,滔滔一直向東行。雲帆浩浩風頭順,鐵鎖沉沉水路平。跨海徵東人馬廣,曉行夜宿不留停。戰船未到洋船到,賽寶兒,報號先臨外國城。

    話說這賽寶兒販貨臨城,早先到守城的總兵衙門中報號。那官兒好不歡喜,就拿出些金銀錢鈔,揀上等的買了幾般,都要進獻國主的。知賽寶兒是舊時主顧,又待了酒飯,方始放他出來閒耍。

    賽寶相辭出總衙,行囊放在店商家。一車餘貨街前賣,隨發隨收生意佳。番國衣冠相問買,偏那黎庶盡喧譁。呼主顧,叫行家,亂擲銀錢把價加。賣這一處又一處,十分熱鬧與繁華。推車押貨穿街道,不覺行行到一家。但見那,清清小院半關扉,黃黃牆頭有樹榆。門外傍街開小井,細觀景況甚依依。正然猜擬何人住,右扇門開見一姬。鬢髮蓬鬆高挽髻,身材瘦小短穿衣。低頭不語臨方井,手繞麻繩把水提。賽寶正猜多面善,忽見她,倒身一坐哭啼啼。

    啊唷天爺呀!

    值家好好度朝昏,不幸男兒坐了牢。用盡銀錢難買命,可憐不久要吞刀。俺們幾口如何過?終日裏,煮飯燒柴受盡勞。衣食不周猶是可,苦只苦,無錢使用探監牢。婦人說罷又遮面,哽咽悲啼痛淚拋。賽寶住車心暗想,忽然記起一根苗。

    啊呀是了!

    曾記當年販貨臨,異鄉結識這家門。此婦是吾盟嫂嫂,她夫姓字喚高清。前番耽擱朝鮮國,曾與高兄拜一盟。昔日伊家還富足,如何到此這清貧?不知犯下何條罪,待我當先問一聲。賽寶想完忙下馬,牽車停住綠楊陰。上前拱手叫高嫂,何故悲啼淚滿襟?我販洋貨重到此,到底是,老哥怎樣下監中?婦人一聽把頭抬,只喜得,亂叫公公叔叔臨。高老聞呼忙出外,手扶竹杖問連聲。

    啊唷媳婦兒,可是你賽二叔來了麼?

    呼親人,一邊走着一邊言,拾首觀瞧喜萬千。扯着衣襟流下淚,開聲先就訴沉冤。備言誤打鄰人子,故被他家告了官。本屬誤傷非有意,鄰人坐實詐銀錢。國王旨下難回挽,一命還當一命捐。用盡傢俬無措手,連朝不去探南監。老翁訴罷悲聲吐,少婦旁聽血淚漣。賽寶聞言連頓足,心中一想計雙全。

    啊唷妙呀!

    元戎囑咐察其風,正慮無由進內中。趁此機關休錯過,何妨只說探盟兄。若然進得南牢去,看一看,皇甫亭山衛振宗。賽寶心中存主意,就將貨物託高公。

    話說賽寶兒就將車貨物件存在高家。揀了幾件上等東西,整備去送禁子,打點停當,遂與高大嫂同探南牢。

    虎頭門外見番軍,賽寶從容就用銀。賄既多時人自諾,紛紛放進裏邊行。盟兄探過無他事,少婦相辭先起身。賽寶遲延還不出,故意的,東牽西扯說開情。一班禁子無催逼,反倒留茶待點心。賽寶含歡忙啓口,哥們不棄感高情。既然厚待留茶點,此地稽查諒必經。我國督臺皇甫敬,更兼衛煥總兵臣。二人被獲拿尊國,聞說內監此地存。到底本邦惟我在,欲求見面盡我心。若蒙哥弟同依允,一見他們我就行。禁子詐錢言不許,搖頭只是笑盈盈。能人賽寶多加賄,貪利番軍一回應。悄悄前行爲引導,重重開銷不遲停。臨房二鼓寒風冒,賽寶慌忙向裏行。只見那,黑暗監房晝似宵,陰風慘慘冷蕭蕭。被擒將帥無牀帳,盤坐塵埃席一條。這一個,閉口不言傷異域;那一個,低頭微嘆憶皇朝。這一個,戰靴登地悲千古;那一個,徵袖遮容淚點拋。聞得開監門戶響,慘悽悽,說聲可是送鋼刀?亭山衛煥惟求死,斷不肯,懼死低頭順番邦。說到此言低了首,一腔壯氣怒沖霄。元人賽寶心悲憤,撲上前來抱了腰。

    啊呀二位老爺呀!

    我是元人販貨船,今朝特地探南監。家邦情分心關切,故到尊前候候安。望乞老爺休痛苦,少不得,災消難滿有時還。能人賽寶言如此,驚動了,赤膽忠心二位賢。皇甫元戎睜虎目,一觀服色就知緣。戰靴踏地抽身起,攬住來人痛淚漣。

    啊唷,我皇甫敬好生有幸,今日裏復見元人!

    你自家邦本國來,可知道,朝廷曾否派英才?海中交戰如何了?到底是,哪個興來那個衰?社稷未安吾痛恨,邊疆尚亂我悲哀。如言衛煥亭山等,只不過,竭盡忠心與壯懷。總督說完鬆了手,依然無言坐塵埃。總兵衛煥心悽切,虎口之中淚下來。賽寶慌忙稱悄語,豈不怕,國王發怒降奇災?小人就此相辭去,望爺爺,忍心耐性等時來。說完立刻離監禁,二位忠臣亦疑猜。一見番人加了鎖,暗監對坐訴幽懷。督臺長嘆低低道,莫是吾邦細作來?他若果然真販貨,爲什麼,丟開生意費錢財?如無使用監難進,兩扇牢門哪肯開?明是家邦差細作,故而相探進監來。

    咳,將軍呀!

    與君被陷已三年,不識何時得轉旋?但願來人真細作,我和你,重瞻化日與光天。總兵見說雙眉皺,願得如期就玉全。當下二公心愈切,萬憂一喜轉爲寬。不言二位忠臣事,且把能人賽寶言。

    話說賽寶探監,得了實信。本欲向二公通個消息,奈因人多目衆,不便顯言。遂出監到他處,打聽國王主意如何,兼候王招討大隊人馬。這朝鮮國王近日已接了鄔元帥告急文書,內雲:新到了元兵,不比前番易破。出戰的將士,能用飛劍飛刀。部下的兵士,俱會着刀斧而無損傷。以爲難破,欲求再選能人。朝鮮國王大加驚懼,就有些不欲用兵。

    向倚軍師作泰山,心中不肯就降元。召集番國諸臣宰,共議軍機事一端。又爲後宮迷酒色,國王無計念江山。終朝商議無良計,索性把,告急文書放半邊。賽寶時時常竊探,但聞黎庶亂喧傳。這個說,國王近日貪美色;那個說,家邦未必不歸元。敵兵再過東洋海,倒只怕,玉石俱焚一旦間。賽寶聽來兵已近,總衙報號要回旋。

    話說賽寶兒出了朝鮮,下船落海,至五月二十二日已接着了王招討的船隻,就把上項事細言一遍。元帥又悲又喜,吩咐賽寶兒隨營候賞。只等班師之日,請旨封官。

    元戎下令起行營,鐵鎖連舟拔大兵。萬馬千軍風捲幟,旌旗招展耀雲辰。光閃閃,彩纓映日紅成片;色輝輝,甲葉迎風疊作層。大炮三聲天地振,王招討,紅旗一展叫諸軍。

    啊五營將士,衆哨官,即速把城門圍了。

    一言令下衆兒郎,頃刻雄兵困四方。前部軍營排左右,元戎寶帳坐中央。風飄坐纛書金字,日照旌旗列萬行。遍地雄兵連不斷,連城號炮猛難當。埋鍋造飯炊煙起,點將圍城鐵馬忙。招討營中餐過飯,他就要,直臨城下叫投降。

    話說赤雲都人馬圍城,守汛總兵官大驚失色,一面防禦入城,一面差報國王。這時城中百姓一聞此信,只嚇得遍野奔逃,繞城慟哭。

    朝鮮百姓亂如麻,抱子攜孫要離家。慘慘悲聲齊痛哭,嘈嘈亂語共喧譁。東西南北無方去,圍住朝廷拜國家。

    啊唷王爺呀!

    可憐百姓不能逃,赤雲都,人馬圍城要動刀。望乞王爺憐衆命,快把那,降書一紙獻元朝。若然我主還征戰,倒只怕,一國山河保不牢。百姓悲呼齊伏地,又來了,番邦文武衆官員。紛紛入殿排紗帽,隊隊登階集蟒袍。擊鼓撞鐘齊請駕,叫一聲,吾王千歲快臨朝。裏邊內監心慌亂,齊出宮門問事苗。

    啊唷,官兒們,怎麼樣了?

    武將文官慘慘呼,俱稱來了赤雲都。千軍萬馬周圍困,元帥軍師影也無。快請國王商大事,內城一破更何如。合班文武齊聲說,內侍惶魂魄無。

    啊呀不好了,元兵來了!

    內官着急起如飛,直入宮中報是非。國主貪歡方飲酒,錦幃羅幌擁擯妃。香飄寶殿敲歌板,日射竹簾暗舞衣。正換大杯斟美酒,內官飛入報軍機。

    啊唷王爺呀,禍從天降!

    俺家元帥已亡身,神武軍師不見形。此刻赤雲都已至,元朝的,紅袍將帥困環城。合班文武齊齊到,一個個,扣鼓敲鐘請聖君。伏乞王爺臨主殿,議一議,或降或戰怎調停。國王一聽宮官語,只嚇得,金盃手內墜在塵。啊唷一聲朝後仰,酒迷肺腑發昏沉。番妃番後驚呆了,圍着胡牀叫主君。

    啊唷,主公呀!

    朝鮮國主醒回來,倒在龍牀叫痛哉。又醉又驚還又懼,昏沉難以把身抬。番妃番後齊悲泣,宮女宮嬪盡痛哀。不按歌聲開絳帳,就提舞袖拭香腮。國王尚未抬身起,又見宮官報進來。

    啓王爺得知:大元的主帥王華統領合部將官抵城討戰,要王爺上敵樓答話。朝中文武立請商議軍情,乞聖旨定奪。

    妃後齊齊勸國王,且臨外殿再相商。朝前三百文和武,難道說,沒個忠來沒個良。國王見說長嘆氣,整冠勉強下龍牀。宮官綵女齊隨後,一駕鸞車就起行。番國后妃齊等信,一個個,不求征戰只要降。朝鮮國王升前殿,衆官員,舞蹈揚塵叫聖王。

    啊唷主公呀,事情急了,如何此刻臨朝?

    紅袍將士困連城,難道王爺尚未知?如若再遲三兩刻,倒只怕,朝鮮大地屬元人。臣們不敢先專主,請問龍心怎樣行?國主座中言不出,聽了聽,但聞炮石打高城。心更懼,意加驚,半晌開言問衆卿。兵已臨城難走避,公同商議怎調停。安邦定國憑文武,何必還來問寡人?悔殺相從鄔帥語,只落得,紅袍兵到要求成。如今彼等無蹤影,也不知,元將何能跨海行?事到其間難坐待,說不得,江山要託衆賢卿。國王言訖容悽慘,俯伏金枝玉葉人。但見他,撲頭象簡百花袍,玉帶玲瓏束半腰。面似桃花眉似柳,翩翩年少一英才。上前俯伏金鑾殿,叩首三呼奏事苗。

    臣東宮駙馬燕山丹有事奏聞聖主。

    當初世祖乍登基,我國年年進貢儀。只見忽來神武道,吾王遂欲把兵提。軍師法術猶難勝,再有何人敢敵伊?若據微臣愚拙見,朝鮮城上插降旗。

    咳,國王呀!

    事到其間莫避慚,降書一獻最爲安。萬般留得江山在,也好把,龍子龍孫代代傳。如若吾王心肯允,微臣先向敵樓觀。從容知會王元帥,道達投降一片心。如若他們還討戰,微臣拼死敢當先。總然一命遭飛劍,也只是,報國捐軀不汗顏。駙馬言完文武跪,戰兢兢,求王恩准燕山丹。朝鮮國主心無奈,明曉諸臣怕上前。意欲投降容又愧,他只得,一敲御案叫蒼天。

    啊唷,蒼天呀蒼天!罷了!此是寡人無福,文武無能,就此投降便了。

    駙馬王爺爾就行,孤家整備做降人。可嗟可笑諸文武,枉是衣冠立滿庭。少刻寡人城外跪,看你們,狠心狗肺可安寧?國王言訖修降表,寫一行來嘆一聲。文武番官俱俯伏,叩頭待罪不抬身。朝鮮駙馬忙辭駕,飛馬揚鞭出午門。帶領隨身人一衆,竟由馬道上高城。慢言駙馬來知會,且把紅袍將帥雲。

    話說徵東招討一到朝鮮,就將改姓移名事情對諸將說了,將官們也沒有一人不服的。王元帥遂帶領一班將士,整整齊齊立馬於朝鮮城下。望見一位穿百花袍的少年打馬道上城,就把白兔騎一催,紅纓乾一指,高聲說道:那敵樓上的官兒,報與爾家國王知道:三載之前,本帥父親皇甫亭山,右先鋒衛煥俱被你家擒獲在此,囚禁南牢內。今日本帥奉當今萬歲爺的聖恩,征討於爾。賴大元的國運,諸將的軍威,已報爾家軍師趕走,元帥斬除,番將番兵招降了大半。此刻兵臨城下,殺將來,少不得玉石俱焚。爾國主若知時務,立刻差送出衛煥與本帥的父親,再獻降表歸順元朝,本帥也保全爾一國家基業。如若不聽善言,爾就試一試赤雲都的厲害如何!

    朝鮮駙馬見招降,接口慌忙道端詳。上國元戎停寶馬,吾家亦有此言商。當年大膽興人馬,也只爲,神武軍師慫國王。若不聽從鄔帥等,怎麼敢,平空起釁犯天邦。如今國主自追悔,特欲求成就拜降。皇甫公們俱在獄,只因爲,勸降不納在監房。如今投順天朝主,少不得,要送忠臣還故鄉。既是元戎如此語,下官就去見君王。從今斷不重生念,永佩王恩在外方。駙馬說完朝下轉,飛騎而往話投降。徵東招討心中悅,回首傳言轉帳房。

    諸位將軍呀,

    朝鮮既悔可調和,殺伐多時罪孽多。皇上好生恩德大,料來不責爾同吾。此時都自回營去,待他們,拜獻投降就返都。合部將軍齊踊躍,全營士卒盡歡呼。元戎立刻回人馬,專等投降兩國和。右部先鋒皇甫女,悲悲喜喜淚痕多。初心只待逢親面,保一個,孝女歸國返帝都。按下徵東元帥處,且提外國要求和。

    話說朝鮮的駙馬燕山丹飛馬回朝,報知此信。國王就傳下聖旨,一面差官去請皇甫敬、衛煥出監,一面又到府中挑選貢物。打點停當,就要拜獻降書。且說下監的差官,一到南牢,高叫道:王爺有旨,速請皇甫元戎與衛總兵出牢。

    一聲旨下獄官忙,直入南牢到後房。鐵鎖敲開門一放,裏邊驚動二忠良。心慘切,意彷徨,又聽傳呼見國王。一位朝官朝裏走,匆匆來意甚慌忙。開言先叫除枷鎖,然後重呼換了裳。皇甫元戎和衛煥,一齊不解問其詳。差官呀,國主相呼我與伊,不知來意有何機?口吞飲食心猶愧,不必重更爾國衣。言訖二人齊灑淚,差官見說笑微微。今朝相請非凶兆,往日情由不用提。國主在朝相等候,二公速去莫遲疑。亭山衛煥驚還喜,枷鎖雖脫不換衣。頃刻身子甚踊躍,登時手足不枷移。差官催促離監禁,就叫隨人快備車。二位忠臣抬首看,竟不覺,大聲悲呼淚沾衣。

    啊唷傷哉!我二人囚禁三年,今日復見天日。

    亭山衛煥淚淋淋,就在當天跪在塵。長嘆一聲天闕遠,今朝只當見吾君。忠臣思主心如渴,國主差官催促行。二位忠良方出外,發車直至午朝門。一班文武齊相接,駙馬丹山拱手雲:

    啊唷,二公請了。

    三年囚駕在南牢,國主無非惜俊豪。只爲忠臣心不順,因而枷鎖受煎熬。今朝兩位公郎至,兵馬圍城把恨消。要請二公回去會,並招國主順天朝。我君已恨從前錯,故遣差官入禁邀。恭喜兩君患難滿,車騎就此返天朝。亭山衛煥驚還喜,急扯朝鮮駙馬衣。

    啊唷,何人來了?

    駙馬忙將少甫言,從頭至尾告亭山。督臺一聽驚和悅,頓想天妃夢更然。可喜吾兒能自立,提兵救父下朝鮮。不知怎樣方臨此,未識如何已定邊?身在南牢三載遠,又能骨肉再團圓。

    呀,且住!堂堂世代功勳,何故更名改姓?

    莫非鄉國有風波,故此孩兒這等呼。定是朝廷疑我叛,要拿眷屬上京師。少華故隱真名姓,得以飛身到仕途。渺渺三年雲樹隔,也不知,長華母女近如何。督臺當下添悲喜,衛煥時間理會無。

    啊唷奇哉!此事從何而起?

    平生只有一裙釵,怎教孩兒救父親?莫是哪房堂侄等,把得了,一官半職共東征。可憐三載南牢坐,今日重能返帝京。不枉數年甘受苦,皇天無負我忠心。亭山衛煥心悲喜,便共朝鮮駙馬行。直入朝堂三四步,早觀國主降階迎。和容悅色殷勤接,回首又呼下旨人。

    咳!宣奴的官兒,怎不與二位更衣進見?

    差官跪地稟其言,國主傳宣呼大賢。一拱相迎朝外走,亭山等,亦行常禮問金安。國主命坐金鑾殿,下旨傳宣餞別筵。頃刻宮官陳綺席,登時寶殿下珠簾。歌姬慢慢敲檀板,舞罷輕輕踏錦氈。駙馬山丹親敬酒,朝鮮國主請前愆。自從被獲來吾國,也只爲,愛重之心要用賢。二位果然忘北闕,孤家豈屈坐南監?今朝上國雄師至,我只得,整備車騎相送還。千乞美言王帥主,屈尊之罪善包容。嗟吾不得留英傑,妄想前心一旦捐。國主言完徉掩面,亭山衛煥也悽然。一齊出席稱焉敢,這本是,國主深恩禁兩賢。只爲元帝恩典重,因而情願坐南監。今朝將轉家邦去,我與賢王來說冤。言訖連吞三盞酒,告辭便欲出朝鮮。國主吩咐排鑾駕,就獻降書順大元。駙馬丹山充貢使,以爲請罪在君前。一聲旨下俱齊備,番國親就請鑾輿。國王其時乘了馬,隨身只帶八官員。國王手內擎降表,含怒回頭叫衆官。爾等肯思慚愧否,看一看,寡人此去跪降元。一班文武俱低首,自恨無顏不敢言。當下國王前面走,後隨駙馬燕山丹。四車貢物多豐盛,相押同行到外邊。

    話說朝鮮國王手捧降書,駙馬山丹押着貢物,後邊是兩位難滿的忠臣,坐兩輛朱略明車,隨着國王出外。

    朝鮮國內罷交兵,走馬立城要拜降。儀仗不排無士馬,幾員侍御擁番王。滔滔一到城門啓,望見元朝百帳房。迭迭層層排寶戟,飄飄蕩蕩列旗槍。軍威嚴整英風重,地脈調和旺氣長。隱隱連營生喜色,高高大帳起祥光。細觀如此軍規重,自然是,不可交鋒只可降。國主就呼人走報,番官飛馬撒絲繮。

    咳!大元守營的藍旗,快報元戎知道:有俺朝鮮的國王特獻降書在此,並送皇甫元戎與衛總兵到了,請軍令定奪。

    番官傳話順元朝,門外藍旗喜氣高。人喝一聲相候者,飛身就向裏邊跑。搖戰牌,掖徵袍,令字旗兒招兩招。一曲腰時雙膝跪,叩頭向上啓根苗。

    報啓大元帥得知,萬千之喜!

    朝鮮國主自家來,送到了,衛煥總兵老督臺。獻到降書專候見,帥家下令就分排。藍旗報罷軍前事,座上元戎笑口開。

    啊唷妙呀!朝鮮國主親到吾營麼?你說帥爺出來,恭叩大駕。

    藍旗立刻就傳呼,元帥營中喜氣多。分付一聲牽戰馬,人員立去帶徵驄。長華小姐心悲喜,右部先鋒揚翠眉。隨護元戎齊出外,三聲大炮震金鑼。遠遠一望看若何,但見那,蓮花寶帳幾重開,左右先鋒已出來。白麪紅顏盡年少,威風凜凜兩邊排。繡旗招展香風動,銀戟光輝曉日開。二位先行方出外,又觀諸將踏塵埃。只聽得,開道金鑼一陣催,營門三炮響如雷。雲鋪素練千乘馬,日照紅纓白頂盔。隊隊彩旗迎日照,行行寶劍照光輝。出來俱是紅袍將,雁翅分明八面威。諸將排班方始住,兩邊金鼓又齊催。忽見那,重重傳語應聲高,坐上外空寶蓋招。飛虎大旗分左右,居中閃出一英豪。四邊金鳳朝前映,一朵紅纓向後飄。馬上輕提紅纓朝,肩頭齊罩大紅袍。當胸寶鏡孤輪照,插背飛旗八面幡。蓋世英姿堪落膽,出羣雄表可魂消。嵬然獨立旗門下,凜凜威風第一標。國主見時心懼怕,慌忙跳下錦鞍鞽。抬御袖,整龍袍,忍氣吞聲曲了腰。無奈進前三四步,降書一舉過眉高。

    大元朝主帥在上,小王朝鮮國主跪獻降書了。

    悔聽軍師元帥言,不通王化又侵邊。天恩浩蕩留情義,拜獻降書在馬前。貢物四車今俱到,差官特遣燕山丹。從今後,年年進貢歸皇統;從今後,步步來朝服大元。再有一些背國化,總憑征伐滅朝鮮。國王說到將完語,輕輕的,跪在元戎馬首前。招討一見心大悅,喝聲好,跳下描金飛虎鞍。

    啊唷,貴王請起。

    從今好好守殊方,不可生心奪上邦。我主爲君天授命,豈能一旦失封疆。你如實意歸王化,俺豈肯,不惜蒼生伐爾邦。元帥言完連撫慰,朝鮮國主喜還傷。

    是。謝元帥教訓的良言。

    國王答應就還駒,駙馬山丹同上前。整整花袍三打恭,口稱押貢上京畿。徵東招討忙扶住,手執降書欠欠身。

    啊,朝鮮國主既投降,你自回城便了。

    國王交付已皆完,統奉羣雄竟自還。幸得元戎加撫慰,投降之後卻心安。於中元帥慌忙問,二座明車在哪邊?只見後邊人擁到,朝鮮駙馬就開言。

    咳,差官們就送二位大人到營中下車便了。

    外國差官應一聲,明車推動響朱輪。元戎統領諸官將,先入中軍等候迎。心喜悅,意悽清,已見雙車入正門。衛煥亭山齊跪下,各人睜看認嚴親。

    但見皇甫敬怎生模樣?

    八面威風半點無,可憐三載受消磨。衣袍碎似魚鱗甲,顏色全非美玉膚。步似蛟龍無勇猛,身如病虎少規模。下車一見親人面,喜亦多來怨亦多。

    衛總兵如何的光景?

    容顏不比舊時強,發半白來須半黃。滿面淒涼愁困狀,心情猶帶別離腸。明車一下忙觀看,要見親人訴別腸。

    話說二位忠臣一下明車,早見徵東元帥,靖國女將軍,先鋒韋勇達,忙忙地一齊迎上前來。

    徵東元帥淚如傾,靖國將軍意似焚。這一個,飛躍金蓮朝外接;那一個,忙移虎步向前迎。這一個,鳳眼將含淚下傾;那一個,芝眉欲展又交顰。這一個,驚驚喜喜呼嚴父;那一個,慘慘悽悽呼大人。東首拜將王帥主,西邊跪倒女將軍。攔腰抱住生身父,哽咽悲啼大放聲。

    啊唷爹爹呀!悠悠三載相離,匆匆一朝見面。

    可憐骨肉久分開,東邊迢迢顧不來。父處何知家被禍,家鄉哪曉父當災。千辛萬苦言難盡,永夜長呼丟不開。今日一朝重見面,可憐無限是離懷。

    啊唷爹爹呀!

    保得團圓靠上天,高堂猶幸得雙全。今朝相見無他事,掙了個,忠孝聲名到父前。言訖一齊相抱住,嬌聲悲哭淚如泉。督臺看見兒和女,由不得,一陣愁來一陣酸。

    啊唷嬌兒呀!怎麼姐弟一齊都來了?這也是神明加佑,宗祖陰靈。

    嗟吾不得定朝鮮,一旦遭擒坐了牢。萬死不期今富貴,留生情願受煎熬。一朝忽見親兒女,三載猶披舊戰袍。可嘆可嗟還可喜,何期相見在今朝。兒呀,爲父擒於異域城,鄉間何故禍臨門?今朝姐弟俱皆在,怎不見,苦命夫人你母親?骨肉相殘離一處,叫兒們,將娘丟去哪方存?悠悠三載分離事,何不消停細細雲?總督言完垂下淚,雙扶子女吐悲聲。這邊姐弟談離別,那處先鋒認父親。勇達勇彪齊跪下,慘悽悽,呼爹喚叔吐哀音。

    啊唷爹爹叔父呀!

    可憐出戰被擒拿,君聽讒言抄了家。骨肉流離難見面,門庭冷落實堪嗟。東奔西散無基業,寄跡高山只當家。若非是,徵東元帥君前奏,侄男們,安能平地便榮華。今朝復見高堂面,真正是,悲亦加來喜亦加。勇達勇彪齊痛哭,總兵衛煥意如麻。端詳左部呼爹者,容貌分明是女娃。且視先鋒沉下淚,心中又喜又嗟呀。

    啊唷這是勇彪賢侄,怎麼你亦來了?

    左部先鋒把首低,答言救父掛征衣。三載不見心亦渴,敢惜孩兒此身軀。衛煥聽完難說破,親人相抱復悲啼。合班將士都相勸,方始抬身整整衣。

    先說皇甫敬骨肉相逢,一齊痛哭。衆將官上前勸解,方始停悲。王元帥請父親與衛煥更換了常衣,然後合營從頭相見。長華等就將徵東之後,朝廷拿解全家,一切遭擒的事情,從頭細表,直說到兵到朝鮮,方纔住口。皇甫敬聽了這些言語,真個是喜怒哀樂,無不交加。

    皇甫亭山嘆兩聲,箇中遭遇許多情。豺狼當道奸臣廣,天子明時也不明。我等若然投外國,安能復聚一家門。天公不絕忠良後,致使兒們得戰贏。可恨奸雄劉父子,陰謀如此用奸心。陷人反叛無情甚,奪友婚姻罪孽深。堪笑健才劉國丈,縱兒不法又欺君。我無屈膝降番國,他已私書通外人。如此爲人真險甚,倒虧他,身應侯爵在朝門。

    咳!奸臣勢惡滔天,難怪人人懼怕。

    堂堂正正奪宮袍,只說良緣白首好。平地風波來得惡,君王聖旨又親標。生生斷送多才女,嘆只嘆,蘭谷先生也絕交。

    啊呀,孟麗君呀孟麗君,難道你這般節烈?

    奪袍射柳定良姻,只說他年好事成。不幸卻遭劉氏害,致教聖旨逼重婚。墜樓投水全身節,願死輕生有大倫。忠孝雙全真可敬,行爲不愧我家人。劉門害我仍完聚,失卻了,孟府千金女俊英。

    啊唷多才的烈女!你竟自捐軀了,我皇甫敬亦當感恩於肺腑。

    總督言完頓足呼,放聲大慟哭嬌姝。周全皇甫家聲正,可惜青年性命無。閨閣才人真可效,女家豪傑情義多。吾家如若孩兒廣,就令芝田一身孤。做對義夫和節婦,也不枉,多才烈女跳清波。如今唯有雙兒女,再聯姻,辜負冰霜女丈夫。總督悲傷成一慟,只哭得,徵東元帥淚如梭。

    啊唷爹爹呀,且休悲感。

    麗君盡節正非差,只要孩兒不負她。父母如聞該喜悅,何須悲痛與嗟呀。督臺長嘆抬身起,正正冠袍出帳衙。

    啊,左右二先鋒,皇甫敬有禮。

    我妻我女我兒郎,不是英雄命盡捐。今日帳前行一禮,來生結草與銜環。亭山言訖撩袍跪,嚇壞了,左右先鋒二位賢。

    啊唷老伯大人,小侄們禁當不起。

    兩位英雄跪下來,連連頓首不遲挨。總兵衛煥忙扶住,元帥重來請督臺。皇甫亭山立起來,元戎伏挽二英才。帳中相謝俱完畢,王招討,叫擺團圓喜宴來。

    第二十八回 金鑾殿伸明冤抑

    詩曰:險阻艱難已盡嘗,伸明冤枉爲紅妝。金鑾殿上從頭奏,咫尺天顏懼恐惶。

    話說王元帥分付擺宴,慶賀團圓。頃刻之間,杯盤羅列。飲酒中,賽寶兒過來叩首。皇甫總督十分歡喜,賞了三杯美酒,半隻豬蹄。回對元帥道:這個人大該重用,不是沒有大才。王招討諾諾連聲,遂於席上商議班師。

    招討王君動笑容,叫一聲,長華姐姐韋賢兄。今朝救得嚴親轉,好把冤情奏九重。墨本未成須血本,大家咬指滴鮮紅。班師治倒劉奸賊,方算得,骨肉團圓大快胸。賢姊賢兄同志否?此番全孝又全忠。長華小姐心欣喜,右部先鋒壯氣雄。放下酒杯齊欠體,口稱謹順大元戎。亭山座上含歡道:何苦咬指染血紅。取得私書憑據在,只須墨本奏天容。元戎搖首稱非也,還得丹誠達九重。爹爹呀,劉後雖亡情分存,君王非不護他們。若然墨本呈天闕,顯見兒心未謂誠。寫得血書從直訴,上京須用心腹人。若然一落劉侯手,總有沉冤不得明。衛煥聞聽連說是,倒不如,我們染血奏冤倩。元戎座上微微笑,回喚人員取一樽。

    呀,侍值官取杯過來。

    中軍侍值應連聲,獻上杯來放席問。元戎方纔含玉指,先鋒早已咬春尖。長華小姐忙離座,一銼銀牙血似泉。立起身來傾盞內,三人全不變容顏。合班將士齊稱孝,二位忠臣共贊賢。當下齊齊書血本,極陳痛語及哀言。長華姐弟連名具,勇達堂昆共一篇。只爲勇彪同咬指,他也爲,堂房叔父辨沉冤。寫成兩個連名本,已往之情件件全。國丈私書原筆跡,一齊封入血章間。打點完時諸事畢,商量要遣腹心員。

    話說王招討要遣心腹上書,左右端詳,躇躊不定。只見先鋒熊浩到地一拱道:大元帥在上,末將左先鋒願往。

    元戎一見喜非常,血本忙交小孟嘗。可喜將軍情願往,血書相托放寬腸。今朝不走明朝走,捷報同攜見聖王。一路登程加仔細,九重上本莫疏防。必須親叩金門下,免使奸人暗有商。天子若然觀了本,聽候御旨在皇邦。這邊隨後班師至,共仰金鑾較短長。六月暑天宜保重,好生跋涉面君王。先鋒應令忙收拾,宴罷回營就束裝。當下軍中筵席散,各個辭別赴營房。

    話說中軍席散,諸將俱各回營。王元帥與女將軍,便與父親在中軍閒話,將所有未盡的事情,又告訴一遍。皇甫敬大讚道:有其父必生其女,好一個衛勇娥!不知他可曾許字不曾?皇甫長華應道:尚未聯姻。

    皇甫亭山贊可奇,女中豪傑世間稀。熊君喪偶無佳配,說合成婚到甚宜。俊傑偕同成伉儷,先鋒一對是夫妻。孩兒也算酬恩德,竟做良媒說與伊。元帥聞聽連說是,長華小姐笑微微。

    咳,爹爹呀!

    母親已有意非常,要與同胞作正房。父說該婚熊友鶴,恐防此意惱萱堂。亭山見說微微笑,郡主猶存怎悔將?你母性情終若此,事情未定莫聲張。雖然奎璧兒家妹,豈可因仇派二房?他負我家無消說,吾家負彼就非良。元戎姐弟齊稱是,蓮花帳,父子團圓訴衷腸。勇達勇彪辭了帥,亦同衛煥轉營房。

    話說勇達、勇彪同振宗歸帳,立刻屏退左右軍丁。右先鋒又將已往之事告訴了個明白。

    喜壞忠良衛總兵,攬腰一抱叫親生。老夫出此英賢女,不枉堂堂七尺身。爲父不能相報爾,也只好,與兒選個美郎君。先鋒微笑紅雙頰,父女言談情意長。少刻總兵和侄寢,一宵無事又天明。徵東元帥大營坐,合部將軍共點名。甲士鏘鏘趨寶帳,盔纓滾滾進營門。齊行打躬參元帥,列隊分班叫主兵。個個威風真俊傑,人人壯氣果奇英。俱皆打虎敲牙將,盡是擒龍鋸角人。皇甫亭山迴避過,總兵衛煥跪中軍。只因帳幄威儀重,相見須將大禮行。故此亭山先躲避,免於爲父跪親生。元戎一坐蓮花帳,衆將低頭聽令行。左部先鋒來謁見,全身結束要辭行。帳前施禮呼元帥,末將相辭就起身。一切軍情鬚髮放,俱皆委與右先鋒。披星戴月去都下,專候元戎奏凱兵。招討聞言心大喜,復將稟啓付同盟。到京先至尚書府,拜候恩師酈大人。細稟歷來征戰事,羽書三報即回京。提攜之德如山重,奏凱歸來跪謝恩。稟貼報明參謁過,求師引見去朝君。務祈天子當朝覽,免使遲延有變更。熊君欠身連答應,登時先駕海船行。元戎座上重傳令,右部先鋒應一聲。

    有呀!末將韋勇達聽令。

    英雄隊裏閃英豪,金甲叮噹曲曲腰。座上元戎心內喜,就呼右部不辭勞。從今雙掛先鋒印,執掌前營到聖朝。帳幄須當加整治,黎民不可犯秋毫。太平無事班師轉,好向那,丹鳳城前掛錦袍。右部先鋒雙掌印,威風凜凜上鞍鞽。先提本部諸英傑,等候雄師轉聖朝。

    話說韋先鋒先提本部下舟,調撥樓船,伺侯元戎的大隊。這邊王元帥分派停當,立刻傳令起營。

    三聲大炮震天關,立刻起營落海船。前部先鋒開道路,徵東元帥坐中堅。朝鮮駙馬相隨走,押着番官進貢船。浪又平來風又順,滔滔一去扯征帆。三年骨肉方逢面,一戰功勞奏凱旋。怎見赤雲軍氣勇,贊成十字換新篇。王少甫,下仙山,皇都奪印。中狀元,爲將帥,奏旨東征。救登州,飛寶劍,立誅敵將。驅虎將,殺沙門,復破番人。皇甫女,拜雲前,福能解禍。韋先鋒,追鄔帥,兵不留行。斬神蛟,鄔帥死,先鋒名重。拋錦索,道人拿,元將功成。興兵馬,下朝鮮,番王降表。救嚴親,回故國,血本陳情。論軍威,真個是,旌旗變色。談品節,尤應當,忠孝傳名。班勝凱,跨東洋,三軍浩浩。盼得是,轉皇都,天下昇平。徵東招討定偏邦,方至登州這地方。守將殷公驚又喜,開城跪接好匆忙。大兵復入登州地,元帥飛書先接娘。尹氏夫人心大悅,登時接回在華堂。夫妻相抱號陶慟,三載重逢訴別腸。歇馬一天重上路,夫人母女共營房。囚車覆載劉奎璧,浩浩王軍上帝邦。國舅自知難免禍,沿途痛苦淚千行。

    啊唷皇天呀!

    奎璧情知不免刀,可憐怕累兩劬勞。近聞姊姊宮中死,難倚椒房勢力高。三載之前他受苦,三年之後我吞刀。早知報應有天理,何必用,千主百計賺阿嬌。

    啊唷爹孃呀!

    不肖孩兒理合亡,無端帶累兩爹孃。此番死入陰司路,多應是,墮輪迴受慘傷。奎璧囚車心自亂,無奈相共到皇邦。大兵一路滔滔進,得勝回朝喜氣揚。按下徵東王總帥,且談熊浩上京邦。

    話說虎翼將軍入京上表,事情緊急,說不得連夜奔馳,六月二十一日已到彰儀門外。熊浩就帶着隨身家將,依舊歇在前次的主人寓中。用過飯,冠帶已畢,竟到酈司馬府中而來。

    先鋒走馬到梁衙,不住加鞭踐石沙。催動龍駒行得快,抬頭望見師家。心內喜,面添花,跳下雕鞍至相衙。先叫門公投手本,客廳相待與留茶。司閽飛和書房報,酈明堂,驚喜相交說請他。

    話說酈明堂司馬,一聞熊浩來京,不覺又驚又喜。一面分付請入書房,一面自家更換冠帶。正然下階迎接,早已見熊友鶴直進院來了。

    左部先鋒入院門,抬頭一看急躬身。殷勤進步深深揖,敬請恩師近況寧。司馬合歡忙遜讓,讚一聲,年來氣色好光明。先鋒一入書廳內,整整衣冠把禮行。

    老師在上,門生謝大人提拔之恩。

    熊浩言完跪下來,深深八拜在塵埃。明堂答禮連聲讓,左部先鋒始抬。先說元戎相問候,又言連聲返金臺。徵東之事公明訴,司馬聞聽喜滿懷。

    啊唷妙哉!怎麼說就要班師了?

    少甫王君武業高,年兄又會斬神蛟。朝鮮如此難征討,竟被他,一到成功奪錦標。難得長華和勇達,赤忠全孝盡勤勞。亭山衛煥真非叛,不枉我,保奏招討這一遭。

    啊,熊年兄,可有報捷羽書麼?

    熊浩含糊應兩聲,微微回視衆家丁。明堂會意忙開口,屏退回廊伺候人。移近沉香金交椅,低低相問有何情?先鋒熊浩稱容稟,隨即忙忙立起身。雙手先呈安稟帖,又將血本手中擎。躬身連說求明鑑,惟望恩師憫下情。司馬就知機密事,看了看,內有皇甫少華名。心已悅,意迷離,回首慌忙問一聲。

    呀,熊兄,這王少甫就是皇甫少華麼?

    先鋒停立應連聲,司馬心中喜又驚。一轉悲酸將下淚,千般喜悅復開顏。微含細語從頭念,半轉明眸上下觀。帖內具明前後事,並言奏凱定朝鮮。特將血本明冤枉,要求師,帶領先鋒面聖顏。提拔大恩如再造,班師回朝請金安。尚書看着元戎筆,頃刻間,一寸芳心事萬端。

    啊唷妙呀!好一個才能足備的英雄,忠孝雙全的賢士!

    我因欲得你伸冤,故奏當今五鳳樓。難得此君如我願,果然一戰定邊疆。朝鮮拜服無更變,指日班師返帝州。

    啊唷可喜可幸!

    公然少甫是芝田,救父回朝要報冤。血本陳情真大孝,算得起,雲南孟女一夫男。

    咳,芝田呀芝田!

    你惟切念老師恩,哪曉明堂是麗君?提拔升騰惟讓我,掃除世亂獨推君。今朝血本來都下,少不得,帶領先鋒去面君。爲你表明冤枉事,也是我,全終全始一番心。少年司馬心悲喜,真正是,一刻時中萬種情。當下看完生喜色,朝靴一頓贊連聲。

    啊唷奇哉!有這等忠孝的後代!

    血本聯名奏九重,丹誠必定動天容。私書供狀今俱在,哪怕君王斷不公。今日年兄留舍下,五更引見也從容。原來皇甫門中後,他竟會,改姓移名做總戎。可見劉家空陷害,今朝難脫網羅中。君王一覽私書後,方見得,奸是奸來忠是忠。

    咳,年兄你也辛苦了,今日可歇於舍下,明日同入午門便了。

    熊浩慌忙謝盛情,收藏血本在書廳。明堂下令擺筵席,便服相邀友鶴君。高卷珠簾開盛宴,大陳美味敞花屏。師生相酌頻談論,榮發來回把酒斟。外面家丁俱待飯,酒闌席散已黃昏。聽槐軒內鋪牀帳,安頓先鋒上表文。然後呼人持絳燭,自家歸入內房門。梁公問起邊庭事,司馬從頭細告知。丞相府中先讚歎,可嘉孝義出名門。樓船大戰成功速,赤誠血本表陳情。明日朝廷行國法,劉門勢焰一時傾。四人共上連名本,一定君王憫孝心。到底忠臣良將後,行爲殊覺出人羣。尚書告別方纔出,又到花園去省昏。適值素華先在彼,安人陪坐甚殷勤。尚書入內稱安置,小姐旁邊也起身。孫氏安人忙送出,連呼侍女挽千金。花園路遠難行走,何必天天到此臨。小姐低低稱請轉,奴爲幼輩正該應。住房猶隔心猶歉,豈有朝昏不省親。言訖扶環引曲徑,相同司馬轉房門。一臨臥宅香閨內,酈明堂,屏退房中使喚人。稟帖遞將梁小姐,低叫賢妹又呼卿。請觀此是何人札?看到關心莫淚淋。梁氏素華驚又喜,慌忙伸手剔銀燈。秋波宛轉從頭看,不覺芳心痛哭聲。

    啊唷好呀!果然是他麼?

    司馬含歡應道然,夫人你說可奇焉?這番不枉吾相薦,果然他,忠亦全來孝亦全。如今大事將停當,倒還須,成就卿家夢裏緣。好待你,羅幃春暖雙棲鳳;好待你,繡枕情深並蒂蓮。君玉自思無此福,好將佳麗侍芝田。素華聽說通紅臉,低喚千金莫戲言。小姐不婚奴不嫁,大家獨守了餘年。可驚果是真皇甫,一戰成功奏凱旋。此事多虧賢小姐,不然哪得辨沉冤。君王閱本知詳細,倒只怕,劉家國丈要下監。

    咳!這叫做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三年前後變一場,皇甫興隆劉宅亡。可嘆可驚還可喜,一邊將敗一邊昌。素華小姐心悲喜,暗想芝田皇甫郎。君已升騰將富貴,可知道,奴家爲你抱冰霜。千金不嫁奴難嫁,看起來,夢裏姻緣不成雙。小姐還愁還可喜,遲疑不敢喚明堂。尚書亦是難區處,抱膝長吟坐榻牀。

    咳!這也是一樁難事。

    我欲相瞞不說明,蘇娘好事豈能成。若將映雪婚皇甫,我亦須當同做親。如是仍瞞妝扮事,誰家師母嫁門生?細思此事難區處,且看芝田是怎生。他若果然能守義,麗君不免善調停。彼若無念思原聘,說不得,我守空幃過此生。司馬暗思心慘痛,容顏不肯露愁容。素華小姐難明勸,惟願千金轉了心。當下尚書歸了寢,只因五鼓要朝君。素華就枕難成夢,悲喜相交萬種情。覆去翻來情脈脈,玉簪斜處亂香雲。朦朧一覺方纔醒,已聽譙樓轉五更。急整繡衣推枕起,尚書耳畔喚低聲。少年司馬驚殘夢,立刻披衣坐繡衾。小姐揭幃先下榻,呼環取水入房中。夫妻相對齊梳洗,傳諭廚房備飯吞。小姐命環前去說,再將一桌送書廳。熊爺遠到休輕慢,小菜多加幾味精。進膳之時須伺候,再呼榮發獻佳茗。丫鬟奉命忙傳諭,少刻回來復主人。司馬伕妻同用膳,茶來飯罷換衣食。多嬌親自呈冠帶,年少尚書笑兩聲。如此辛勤勞玉體,須得要,娶房侍妾替夫人。素華小姐微含笑,催促夫君快起身。司馬方纔呼秉燭。紗燈引出弄簫廳。先鋒茶飯俱用過,正在巡檐散步行。相候老師還未出,回看天色漸黎明。庭前綠樹搖棲鳥,戶外紅霞映曉星。熊浩巡檐心暗想,到底是,老師年紀在青春。天光已曙星將落,恐誤當朝上表情。友鶴跨階抬首看,早觀燈影出庭門。一聲咳嗽朝靴響,步出尚書酈大人。熊浩上前忙作禮,少年司馬面含春。下官曼起勞相候,就請年兄上馬行。熊浩躬身連遜讓,門生怎敢僭師尊。尚書只得先登轎,前部揚鞭隨後行。少年司馬威儀重,後擁前呼一路聞。行近禁門才落轎,先鋒熊浩後隨跟。尚書執笏先傳奏,就有黃門啓聖君。元帝立時升寶殿,特宣司馬與先行。尚書回首叫前部,熊浩慌忙應一聲。隨着老師同進步,遙觀寶扇已雙分。忙進禮,急稱臣,舞蹈揚塵拜聖君。朝見罷時齊俯伏,成宗天子就開聲。

    啊酈司馬,可又是邊庭的捷報來了?

    深喜先生薦衆賢,果然有法破朝鮮。寡人近日才高枕,捷報來京已兩番。司馬階前三頓首,特因引見面龍顏。徵東元帥差官至,書本奏呈聖目觀。天子立呼熊浩上,先鋒叩首近金鑾。羽書先獻盤龍案,然後方呈血本觀。元帝座中聞報捷,龍心一喜動天顏。

    阿唷,妙呀!羽書來了麼?

    朝廷急展看分明,書內俱言征戰情。跨海東征諸事定,朝鮮納貢已稱臣。亭山衛煥俱相救,即日班師面聖君。捷報之中言大概,尚然未具少華名。君王看罷非凡喜,拍案驚奇叫一聲。

    啊唷奇哉!好一個王招討,指日就要班師了。

    寡人何福得奇才,就要班師奏凱來。但是振宗皇甫敬,何須相救返金臺?已降外國無忠孝,朕豈肯,再把他們立赤階。天子方纔言到此,左先鋒,手擎血本叫冤哉。

    啊唷,冤哉!請陛下洞鑑血書,以分曲直。今徵東元帥即皇甫少華是也,此奸臣陷害,改姓移名,得聖主垂憐,建功立業。今救得皇甫敬、衛煥還朝,特與胞姊長華並衛煥的子侄各具聯名血本,上達天聞。願吾主立判忠奸,以彰國法。

    先鋒奏罷跪朝綱,血本高抬奉聖王。司馬階前呼萬歲,求恩寬宥恕疏防。微臣誤舉亭山子,幸喜他,不是奸來卻是良。今日血書呈御覽,吾皇明鑑在朝綱。尚書言訖同稽首,寶座中,天子聞聽着了忙。

    呀!怎麼說王華就是少華麼?

    山東巡撫奏軍機,難道言辭多是虛。他與亭山無宿憤,如何上表要誣伊?少華救父全忠孝,就將他,血本呈來與朕觀。看得分明真有屈,少不得,寡人立斷是和非。先鋒叩首忙呈本,天子開觀也慘悽。卻是長華親手筆,猩猩血跡帶淋漓。朝廷座上先憐憫,急閃龍眸觀仔細。休表衛家兄弟本,先題皇甫軍中機。

    話說元天子一開血本,見了滿紙淋漓,就有幾分憐憫。再把血書一看,只見上寫道:

    徵東元帥臣皇甫少華,靖國將軍臣長華稽首頓首,冒死上言。謹奏爲與父辯冤事。臣父受國恩於兩世,惟報效而忘生。豈叛逆於一時,遂含慚以不死?竊思陛下御極之初,臣父現任雲南總督,臣等亦隨任在滇。其時,有告假兵部尚書孟士元之女,貌美而才高。託布政使秦爲媒往說,時值元城侯世子劉奎璧,託其舅鴻臚寺顧宏業求親,兩家不約而同。兵部孟士元設得一智,以錦袍懸於柳枝,復以金錢相壓,如能一箭穿柳葉,二箭中錢眼,三枝射斷紅繩者,即披袍而歸,擇吉行禮。臣少華遂與劉奎璧同往於孟園比射。臣思姻緣前定,何妨先人而後己,遂讓奎璧先試。彼中二箭而退。臣素能反射,三矢不虛。即披袍而返,以聘孟女。不意奎璧素有陰謀,白比射之後,與自臣交契愈深,臣亦無疑而益敬。於清和夏日,約臣泛舟於昆明池。至晚不及入城,遂留臣宿於劉侯住宅花園中小春庭內。密託僕人江進喜,乘夜放火,以報私仇。不期,此晚其顧門外祖母忽中風病故,劉奎璧未及視其僕人舉事,遂與母同往。其時,臣方獨坐之際,有奎璧之妹燕玉,偕其乳嫗江進喜之母同出。臣問其來意,彼乳母訴雲:其子性孝,有事必請母命而行。已將奎璧所託之謀,密地泄漏。並言夜夢白髮老者警其改惡從善,故不敢擅便舉火。再兼,言燕玉郡主亦夢已故生母吳氏囑雲:明晚當有貴人至舍,爾如解其急難,託以終身,日後還可救父母的性命。若不依言,一家難保。故至小春庭報信,兼訂婚姻。臣再辭不脫,即爲暫允。走避雲南玄妙寺中,移時即聞有回祿之災。官兵惶惑往救,至三更將盡時,火光乃滅。臣不歸之先,有隨去家人並劉奎璧所差僮僕,走報臣父。臣父即自往驗看,因無骸骨,追究不明,遂帶江進喜回署勘問,得悉一切縱放等語。適臣歸家,明白訴於臣父臣母。其時不即奏聞陛下者,蓋爲通家情分,隱惡揚善故也。豈意劉奎璧陰謀敗露,恐臣家立時叩閽,竟以私書轉達其父。元城侯劉捷舉薦臣父東征。臣長華、臣少華等,遂與母歸鄉,住於湖廣江陵縣,未幾即遭拿解全家。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少華本不當違旨私逃,因思此非出於聖意,實被奸人暗害耳。豈可以一身就縛,致使兩代功勳遂陷於千秋叛逆?故欲奮雪父冤,以圖今日。臣長華母女同解,來路由吹臺經過,即遭韋勇達手下所劫。本欲自死,因其是總兵衛煥之子,同逢患難,亦欲救父伸冤者,故暫居山野,以待天時。雖然買馬招兵,也無非是全忠盡孝。數逢天兵招伐,但擒而不害。此臣女未敢負恩也。因獲得世子劉奎璧到山,細以前情勘問,奎璧親筆招成,已立供狀。內雲:因仇舉火,託父薦賢,並陷忠爲叛,奪逼婚姻,孟氏投池,復圖謀於臣女等項。臣遂存其供狀,以爲日後之憑。今蒙聖恩,掛榜招賢,拔臣弟少華爲武狀元徵東元帥。復降旨宣撫投降,敢不瀝血披肝,以圖報效。臣少華跨海東征,夜遣右先鋒韋勇達密探朝鮮人馬,察其遠近,以備進取。勇達觀風之際,忽有一人名賽寶兒,駕小洋船,詐稱販貨。右先鋒問明情節,方知是奉劉侯密使,到朝鮮投遞私書。臣遂開緘視之。內雲:今元帥王華、先鋒韋勇達,皆衛煥、亭山二人之子,若到緊急難敵之時,竟將其父綁出城門處斬。王華等父子關心,欲救亭山、衛煥之命,就便不降,亦必有退矣。此元城侯劉捷親書。陰謀如此,臣既大幸得獲私書,即着賽寶兒隨徵,以作見證。後破番城時,朝鮮國王跪獻降書,並送臣父與衛煥同歸。可憐三載牢獄之災,形狀不堪,難以盡述。臣父等既非投降外域,臣長華臣少華俱共呈血本,以訴三載沉冤。我皇上如未信實,現有國舅供狀,劉捷私書,並外國使臣燕山丹,亦可究明詳細。倘蒙聖主英明,去偏私而斷曲直,以使臣們父子得復忠孝之名,則感皇上天恩,銜結萬世矣!特此跪奏。

    話說元天子看完皇甫長華姊弟的血本,不覺且怒且驚,龍顏失色。再看勇達弟兄的奏章也不過想爲父伸冤,要求聖恩明斷等語。

    成宗覽本已皆完,未識如何斷佞賢。八十頁中該結句,要將下卷續前篇。編書愈覺時光速,連前續後句萬千。艾葉飄香簪鬢綠,梨花帶雨映階鮮。明朝正是天中節,成得親書且暫閒。

    第二十九回 徵東將奏凱回朝

    詩曰:

    金臺掛印定山東,胡虜彷徨拜服同。血本陳情先盡孝,皇恩寵渥始旌忠。

    傳家禮義千秋壯,鎮府旗槍萬古風。離合悲歡俱歷過,一堂佳慶喜無窮。

    轉眼端陽是昨朝,時光迅速去迢迢。榴花照日紅似火,釁葉翻階綠未凋。旭日當天棚已蔽,薰風入座扇初搖。小窗幽靜重開卷,長畫情閒再舉毫。說到團圓文似錦,理分屈直筆如刀。高人不厭猶青目,敢借餘工未即調。前本曾雲王少甫,徵東一戰立功勞。救回嚴父冤情白,血本連名奏赭袍。天子九重親目覽,要將忠佞斷分毫。

    話說元天子覽罷奏章,又把供狀私書對了個明白,方知劉侯父子的惡款般般不假,件件俱真。

    成宗天子變龍顏,眼看私書嘿嘿然。半晌低頭生怒色,移時愁目皺眉門。連看血本龍心慘,忽見私書悶氣添。長嘆一聲還俯首,沉吟暗想不明言。

    咳!這是寡人不明,以至忠奸莫辨。

    何知奎璧是奸人,如此行爲如此心。白日無能難中箭,竟思舉火小春庭。若非進喜通消息,已被他,害死安邦定國人。朕在都中難得曉,竟將那,夫人手札當爲真。一封聖旨雲南去,生生地,逼死多才孟麗君。

    啊呀匹夫呀,匹夫!你倒爲蓄心不善,致有今日之災。

    國丈劉侯負朕躬,私通外國害忠良。空居國戚王親位,沒有忠君報主腸。犯到這般如此罪,寡人也,難留情分爲昭陽。

    啊呀,劉捷這奸臣呀,你去盡了女兒的顏面!

    中宮在世性情和,齊體拱宸聽政多。此臨死地曾猜到,果然件件不差訛。你們父子違王法,卻令那,去世中宮體面無。

    咳,劉後孃娘呀!

    九泉莫怨朕無情,此是你父罪太深。賣國私通饒不得,論起來,千刀萬剮也還輕。今朝且自加威嚴,等一等,文武班中保奏人。果有朝臣來保奏,寡人格外再開恩。成宗天子沉吟罷,頃刻之間變怒形。座上挺冠敲御案,一聲高叫發雷霆。

    啊唷愧哉!這是寡人無道,有屈忠臣了。

    劉侯作弊把君蒙,定與山東巡撫通。借劍殺人真大膽,縱兒不法好奸雄。若非血本明冤枉,屈殺了,衛煥亭山二位忠。

    啊呀呀權臣,爾好生欺朕!

    寡人年少坐朝中,全仗文臣武將功。你做公侯和國丈,反行作弊昧君王。欺君閣上該何罪,縱子爲非太逞強。大膽敢通鄔必凱,精忠不舉酈明堂。既然沒有皇親情,朕豈肯,留你居朝種禍殃。

    啊呀奇哉!不意殿上竟有如此奸臣。

    不求久享國安寧,反願王家少太平。兩次邊關來報捷,他就用,一封手札去通音。這般動作真堪駭,竟不像,去世中宮本性情。今日兩樁憑據在,朕躬豈敢有私心。可喜衛煥亭山等,三載忠心不負君。待等班師來闕下,寡人一一再加恩。

    咳!好兩個忠臣的兒女,他竟用血本陳情。

    忠臣良將出名家,太平待詔來都下。朕好把,兩個相邀到京華。

    嗯!酈司馬,爾就領下供狀私書,候劉奎璧解到,父子一同審問。再,先鋒熊浩亦在京中候旨,一體加封便了。

    司馬聞言心內歡,先鋒見語喜非常。金鑾殿上同稽首,拜謝皇恩剖佞賢。元帝座中長嘆氣,一聲旨下又差官。

    嗯!錦衣尉何在?速帶羽林軍二百名,圍住國丈府抄查全家,拿下監獄,並將劉侯一同監禁聽審。再着兵部差官到雲南取他眷屬,候審施行。領旨!

    一聲旨下不留停,兩路差官各起身。天子散朝司馬出,先鋒復謝老師恩。迴歸寓所無他事,只候班師奏凱人。元主退朝歸正寢,昭陽獨坐起幽情。叫聲結髮劉皇后,朕負賢卿一片心。國丈爲兒身犯法,卿妻難怪朕無情。今朝駕歇昭陽院,伴一伴,賢德東宮國後魂。天子沉思長嘆息,聲聲惟怨后皇親。思情獨念劉皇后,不肯開言罵佞臣。不表成宗元帝主,且談天使要拿人。遵聖旨,奉綸音,立刻飛身上馬行。帶領羽林軍二百,滔滔一直赴劉門。白靴校尉提繩走,花帽將軍帶劍行。人語嘈嘈填大道,馬蹄滾滾起征塵。分飛直奔劉侯府,唬倒軍民百姓們。

    啊唷唷,怎麼了?這白靴校尉出來定要抄官宅了!

    如何一徑向劉門,莫是將抄國丈家。皇上之親敢搖動,誰人大膽竟奏他?算來到底中宮死,萬歲爺爺情分差。一路軍民齊擁塞,錦衣尉,指揮左右免喧譁。來將國丈侯門府,先把街坊巷口查。甲士重重齊擁塞,欽差馬上把鞭加。一到府前忙下令,羽林軍,團團四面困劉衙。錦衣尉內高聲喊,嚴守森嚴莫放他。一片人聲來得猛,只唬得,劉門僮僕亂如麻。

    話說劉府中那些僮僕,一見這般光景,也等不及再排雁翅見了,一個人向裏飛跑通報。

    劉侯正在賞園亭,坐對荷池飲數巡。幾個美人同服侍,得寬心處且寬心。周姨卻在前廳上,指點丫鬟做事情。竇氏含香傍首坐,懷中抱子喚孃親。正然家內歡娛處,僮僕紛紛進院門。亂喊亂呼稱不好,侯爺今在哪方存?羽林人馬齊圍府,校尉將軍共抖繩。只說主人身犯法,奉君王旨要施行。侯爺今在何方去,或是私逃或就擒。言未訖時齊吶喊,白靴校尉入中庭。躍身飛步呼抄物,抖索提繩喊捉人。一衆家人皆四散,跳牆上屋要逃生。周姨唬得全無魄,竇氏含香哪有魂。手抱孩兒忙欲躲,香羅掩面吐悲聲。一班校尉來堂內,二位欽差也進廳。喝令一聲齊綁下,今朝至此奉綸音。衆人對應齊齊上,周淑娘,按住驚慌問一聲。

    啊呀,你們果恁麼,衆人來到內堂撒野!

    一班校尉就行強,先綁裙釵周淑娘。迴轉身來拉竇氏,錦衣尉,上前飛手奪歸郎。孩兒驚得低頭哭,竇氏魂飛着了忙。高叫欽差休動手,孃兒同綁不分行。衆人立刻提繩索,綁了個,娘抱兒來兒抱娘。上下人丁俱已捉,紛紛入內便抄房。滿堂什物真堪嘆,一室悲聲實可傷。呼喊齊聲拿國丈,欽差飛步下回廊。忙忙竟向花園走,帶領諸人勇莫當。國丈花亭方飲酒,一杯一盞注瓊漿。偎紅依翠深佳興,布席歸蒼入醉鄉。幼子貴哥陪着坐,諸姬揮扇立於旁。眼前花木消愁慮,身體娉婷動樂腸。正在歡娛來飲酒,園門跪進小梅香。心內急,意中忙,連叫侯爺快入藏。不曉哪方強盜至,綁下了,周姨太太竇姑娘。上房什物俱遭劫,伏乞侯爺做主張。三位佳人俱唬倒,劉侯座上大驚忙。

    啊呀怎麼說?當今萬歲爺的王都哪有強人打劫!

    丫鬟未及再雲回,已聽轟轟發喊聲。國丈擲杯呼不好,果然宅內有強人。忙出座,急抬身,壁上飛提劍一根。搖動玉環離了鞘,一邊勒袖一邊行。未曾出得花亭外,校尉紛紛已進門。三美妾,嚎哭推翻羅綺席。貴哥兒,一跤跌下賞花門。一班校尉齊聲喝,錦衣尉,看見侯爺大喫驚。

    啊呀老侯爺,還不伏罪麼?

    奉旨抄家非等閒,如何拔劍要當先。快些就縛休如此,豈不知,逆了君王是逆天。國丈聞言容失色,退行幾步擲龍泉。前堂後室俱搜盡,賬目登抄概點明。抄到書齋經史內,內中搜出一書文。稱呼叔嶽多親密,下具山東巡撫名。只爲此書干係重,名書一併奏明君。慢談封鎖劉侯府,且表欽差押犯人。辦理事情來複命,九重天子降綸音。

    話說錦衣尉入朝覆命,元天子暗思道:劉捷的長子奎光,現在雁門關鎮守。近日單于國又興人馬,卻也虧他不請雄師,情願自家拒敵。但是劉侯犯到這般惡款,也須得拿解來京。

    其實今當用武時,怎生下詔去擒之?不如且待消停罷,坐聽輸贏再主持。天子沉吟心已決,即時傳諭部中知。

    卻說元天子立時傳旨:着錦衣尉將劉侯眷屬同下監牢,不必再上金鑾當面。劉奎光慢行拿問,他若退得單于,將功折罪。若然失守片地,一同父弟正法。這一道聖旨下來,劉國丈與小孫幼子,妻妾嬌姬,一窩兒同歸牢內。

    一家老幼下牢門,酸苦之言不可聞。國丈嚎呼姬女慟,一雙孩子吐悲聲。劉侯心緒如麻亂,愁恐奎光亦被擒。只爲自家無遠慮,致令合宅要捐生。今日都在京中死,劉氏門楣沒一人。國丈悲思心痛苦,嘆一聲,刀頭做鬼是收成。當時拿下監牢內,外戚威風一日傾。魂飛海外悠悠去,氣塞喉中慢慢還。片晌昏迷方啓口,叫一聲,欽差拿我爲何因?

    啊唷欽差大人,我有什麼惡款,今日奉旨抄家?

    錦衣侍衛說根基,國丈劉侯發暈迷。暗叫一聲吾死也,今朝無計脫身軀。萬般起事多因此,一旦遭殃久爲伊。早知射袍原不中,爲什麼,傷天害理弄玄機?竟非皇甫爭人配,反是痴兒奪友妻。我在皇都難細曉,怎知言語盡皆虛,千方百計依隨你,到今朝,報應臨頭要喪身。

    啊唷冤家呀!

    既然兩家結仇家,供伏如何遞與他?親筆招成移不得,私書現在罪重加。若非因你成仇恨,我如何,平地風波害少華?事已這般追悔晚,也只好,爺兒挽手入黃沙。劉侯想到傷心處,面色土狀手足麻。只見欽差親動手,連稱得罪你休嗔。劉侯被綁難回手,向北含悲叫翠華。

    啊唷君王呀!

    劉侯合族受皇恩,俱沐朝廷雨露深。此事情知臣有罪,萬千無奈負明君。千刀萬剮應該受,犬馬相酬再轉生。國丈言完無一語,推出佳園已離亭。貴哥旁立諸姨泣,隨着劉侯向外行。當下押封財共寶,欽差帶犯去回君。義子不來親繼父,門生哪去拜師尊?奸雄勢焰如冰雪,真個是,容易消來容易傾。慢表已拿劉國丈,且談回馬轉衙門。

    話說酈司馬見皇甫少華血本辨冤,治倒了劉家父子,心中十分歡喜。又向本衙門走了一回,見發下來的血本,有小春庭一節,不覺心中頓嘆一聲:奇哉!此事從無知曉。

    不期皇甫少華君,倒與劉家結了親。我尚愁其思正聘,誰知私定貴千金。既然已有劉門女,酈明堂,且把尚書做幾春。司馬暗思乘轎轉,家僮伺候進儀門。書房見過樑丞相,園內重參繼父親。早晚省親從不少,坐中談及報冤情。人人嗟嘆劉侯府,個個稱揚皇甫門。年少尚書歸內室,素華小姐起身迎。未曾伏侍除冠帶,先到香房訴密情。司馬細言其內事,嘆壞了,皇封一品國夫人。

    咳!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年我若嫁奸人,今日相同下獄中。報說午時三刻了,一個個,法場斬首血流紅。幸虧立意投池死,免得清名一旦空。難得朝廷憐孝義,公私立斷佞和忠。三年兩變真奇怪,一處亡時一處隆。梁氏夫人嗟報應,少年司馬笑融融。翠眉微蹙朱脣綻,斜靠香肩訴曲衷。

    呀,賢妹啊。

    劉侯庶出一紅顏,耿直爲人性卻賢。昔日爲兄曾放火,他因報信到花園。終身已託芝田體,只待榮華結好緣。雖然二姓冤仇大,劉郡主,與他有德卻無冤。休言皇甫郎君喜,就是公婆也必歡。你我不如休說破,安心且過二三年。彼如只要劉家女,依舊是,你做夫人我做官。梁氏夫人聞此語,癡心打退變花顏。含嗔含笑稱奇怪,怎與仇人結了緣?皇甫郎君忘舊念,我們何必再多言。相隨姐姐安心住,有甚愁來有甚煩。奴也並無生妄想,不妨相守到天年。尚書見說心中喜,對坐談心兩意歡。慢表少年司馬事,且言御史一清官。

    卻說皇甫夫人的胞兄弟御史尹上卿,年才三十四歲。夫人祝氏所生一男一女。小姐芳年二八,小字蘭臺。生成玉貌,長就蘭心蕙質,頗有個謝道蘊的才名。這公子方交十二,也生得伶俐聰明。家中不請二師,倒是尹小姐殷勤課弟,只不過尹上卿看看文章,講講書禮。這小公子肯發奮埋頭,漸漸得了神童之譽,近遠俱已傳聞了。

    一門和氣有禎祥,兒又聰明女又良。小姐香閨無許字,烏臺用意選東牀。閤家吉慶真堪羨,御史爲官膽又強。正色立朝人懼怕,劉侯一見也彷徨。成宗天子心歡悅,不肯升遷轉別堂。令彼在朝爲御史,痛恨奸佞進忠良。上卿因有親情在,不敢輕題皇甫郎。三載未知真實信,懸懸一念掛心中。從聞宣撫吹臺寇,更兼一,少甫東征事一樁。雖只心疑皇甫後,匆匆未及認端詳。王華也爲更名姓,怕到西臺柏府行。兩避嫌疑猶末會,因而御中不知詳。今聞血本陳情事,驚喜相交謝上天。報應無差分善惡,天公真不負忠良。如今骨肉重完聚,這一番,離合悲歡實可傷。祝氏夫人心亦喜,蘭臺小姐已歡腸。烏臺便往先鋒寓,細細從頭問短長。熊浩告知前後事,尹爺又喜又悲傷。迴歸柏府忙收拾,整備與,皇甫全家作住房。又遣家人名尹貴,行途候接到京邦。不談尹府差人接,聊表欽差出帝鄉。一往山東拿撫院,一往滇國路途長。可憐錦繡劉侯府,頃刻時,瓦解冰消要散場。按下去拿欽犯事,且談奏凱返京邦。

    話說皇甫少華一戰成功,班師回國。赤雲都將至京口,接着了家人尹貴並御史的親書,已知天子有本拿下劉侯,及差官去拿彭撫院劉太郡等事。不覺心中大喜,便寫了一封回字,派十名勇悍排軍,先與尹貴送夫人到京,烏臺府中居住。自己押着大隊人馬,隨後緩緩而行。不題。

    尹貴家人喜氣高,孤鞍匹馬四蹄跑。當先保護夫人去,先接香車入聖朝。

    好走呀!

    夫人端坐一香車,轉動朱輪去似飛。勇悍排軍隨後道,家丁尹貴作前騎。滔滔已到都門內,卻值新秋初二期。御史又差人候接,登時馬車入京畿。一臨相府先通報,尹上卿,夫婦相迎訴別離。

    話說尹氏夫人先到烏臺府內,尹上卿夫婦一同接入內堂。這幾十年不見面的親人忽然相會,倒不覺痛哭起來。

    姑嫂同胞會一堂,未曾攜手放悲傷。離懷不盡言千句,見面曾垂淚數行。小姐在旁忙勸住,方同幼弟拜姑娘。一家喜悅排筵宴,久別重逢訴別腸。至晚夫人西院住,香房便在集雲堂。斯時只等班師至,再接元戎王甫郎。慢表夫人先已至,且談奏凱面君王。

    話說皇甫元帥復了真姓名,帶了大隊人馬,至初三日午刻直抵都城,遂在彰義門外屯兵待詔。

    徵東元帥定朝鮮,上馬回朝唱凱旋。彰義門前安中帳,先差快馬報龍顏。層層劍戟迎紅日,片片旌旗破碧煙。戰馬咆哮搖錦響,將軍踊躍撤雕鞍。一個個,都門待詔英風遠。人人是,寶帳屯兵壯氣添。只等一聲王令下,同赴金殿拜天顏。兩騎快馬如飛報,元天子,大快龍心降聖宣。

    話說元天子一聞奏凱回朝在都門待詔,不覺龍心大悅。先差親王等代駕慰勞,又下詔:次日五更,着皇甫元戎同亭山、衛煥一切隨徵將官等同入朝門面聖。再命文華殿梁鑑龍圖閣孟士元,五鼓黎明代駕相迎元帥。

    親王奉旨出天朝,聖駕臨軍去慰勞。梁相安排迎將帥,孟公整備接英賢。龍圖父子心悲喜,已曉其中這事苗。想至逼婚情一節,孟士元,不由切齒怒沖霄。

    啊唷,劉國舅冤家呀!

    用盡奸謀用盡心,千方百計害良人。請將聖旨難違逆,逼走我兒孟麗君。今日少華重出世,可憐愛女已無形。明朝代駕迎元帥,怎見東牀坦腹人?孟相龍圖心緒亂,悲歡羞恨滿胸襟。次朝五更連忙起,冠帶完時上馬行。後面相隨諸僕從,前邊引道二紗燈。天街約會梁丞相,兩轎相接一起行。喝道之聲驚宿鳥,齊齊歇在內邊門。天光半白方穿樹,日影微紅已破雲。正在城來相候處,忽聞遠遠馬蹄聲。但見那,十二旗牌過大街,轟天炮響錦旗開。一蹄踏地騰騰過,幡影搖空蕩蕩來。一隊官軍方排道,兩旁士庶已分開。齊邊立侯各相挨,又聽金鑼幾下篩。

    好齊整呀!

    五色雲旗五隊飄,百員將士掛鳴刀。紅纓蕩處威風壯,鐵甲搖時氣力高。一匹徵駒來得近,雕鞍端坐美英豪。金盔玉面儀容美,秀目長身品格高。來者先鋒呼勇達,進城一躍下鞍鞽。只見他,彪軀下騎正朱纓,飛步撩袍往上行。倒身三拜塵埃跪,禮貌端嚴叫大人。孟相梁公齊下轎,雙雙捉手叫將軍。老夫奉旨親迎接,皇甫元戎可就臨?右部先行言便到,復行三拱就抬身。扶鞍跳上能征馬,催動龍駒浩浩行。勇達先行方始過,人聽火炮響三聲。又見那,金鑼三聲響堂堂,早來了,千匹徵駒擺道行。人影還隨旗密密,馬蹄卻趁馬鞭忙。層層隊伍明如錦,疊疊槍刀白似霜。擺到無差遵將令,行爲有法出軍房。隨征戰將方纔過,現出紅袍皇甫郎。只見他,飛虎旗分升寶蓋,居中顯出美將軍。胸垂寶鏡黃金字,體掛紅袍白玉。氣象翻新加凜烈,儀容此時更精神。垂鞭端坐龍駒上,好一位,神武天威美俊英。梁相見時惟喝彩,孟公見了更傷心。未曾進步迎元帥,先把朝衣拭淚痕。

    咳,我那麗君姣兒呀!

    你夫今日好光輝,一戰成功奏凱回。他既已無元配婦,自成另去取蛾眉。福深女子應婚嫁,命薄姣兒不轉眉。才貌東牀無我分,叫我此際好生悲。龍圖學士心悽切,只得當先把禮爲。

    啊徵東大元帥,恭喜了!皇上命老夫等代相迎。

    元戎馬上急相觀,認得西邊是泰山。一陣傷心流痛淚,飛身跳下錦徵鞍。呼岳父,問臺安,代駕相迎不敢耽。言乞端然向北拜,轉身又見二朝官。梁公孟相齊行禮,見罷方纔覆上鞍。元帥執鞭三嘆息,戰靴踏鐙罵奸權。若非奎璧生謀意,怎麼得,玉碎珠沉一旦間。孟相聞言心更慘,仰天長嘆上魚軒。元戎馬過人聲遠,彩色旗標又上前。靖國將軍騎寶馬,雙籠彩袖坐雕鞍。漫天大帳當中撒,不使軍民看玉人。東征人馬屯城外,還等君王下聖宣。當下元戎趨寶殿,都在那,午朝門外候朝參。亭山衛煥齊相等,二忠臣,復叩龍樓更慘然。頃刻君主升寶殿,鳳凰樓下會千官。但見那,九重官闕九層高,鳳鼓龍鍾兩面敲。玉女乍離金扇動,金童初拜御爐香。祥雲散彩籠丹闕,旭日生輝照赭袍。殿頭渺渺笙簧奏,階下鏘鏘劍搖。武將排班參聖主,文官執笏拜天朝。三呼萬歲東西立,二相趨庭奏事苗。

    臣啓奏陛下,奉旨相迎元帥,已在午門候宣。特來複命。

    九重天子喜非凡,下諭黃門降旨宣。二相垂頭東首立,朝門步入衆英賢。成宗座上龍心喜,吐氣揚眉向下觀。只見那,金鑾殿上響靴聲,一衆英才向內行。個個腰中懸寶劍,人人頂上映盔光。千層繡甲迎初日,一片紅袍映曉雲。天武神威皇甫帥,英姿異品一先行。隨班靖國將軍進,卻是風流美麗君。衛煥亭山登御道,隨徵將士亦趨庭。一個個,揚塵舞蹈參天子;一個個,九叩三呼叫帝君。元主座中觀不細,遙看品格足超羣。天顏大悅忙離座,說一聲,多謝將軍定太平。一衆英雄呼萬歲,小臣們,因叨君福得全贏。今朝得勝朝天闕,重拜天顏喜不勝。天子傳宣皆免禮,衆英雄,謝恩退步兩邊分。亭山衛煥心悲感,俯伏金階奏聖君。

    臣雲南舊任總督皇甫敬,臣總兵官衛煥,被陷三年,今日重歸面聖。

    二臣奏罷跪朝中,皇甫亭山轉痛傷。稽首含悲呼陛下,何期奸佞惑君王。老臣世受天恩重,豈有個,不顧聲順外邦?總有仇家來誣奏,我皇上,還該疑是假投降。如何竟信微臣反,把一個,叛逆之名與敬當。臣子之心惟報效,斷不至,輕忘陛下與先王。可憐被陷朝鮮內,枷鎖纏身日月長。三載惟餐番國飯,數年猶着本朝裳。今能復拜丹墀下,敬謝王恩剖佞良。言訖伏階三叩首,英雄雙淚落行行。長華姊弟齊齊跪,說一聲,立斷忠奸謝我王。天子聞言心悽慘,一聲浩嘆叫忠良。

    咳!二位忠臣呀!朕今知道,這是寡人昏憒,奸賊當權。

    二卿今日得回朝,朕替忠良把恨消。元帥將軍同報國,寡人一一獎功勞。言完賜坐金鑾殿,二位忠臣近赭袍。元帝座中傳聖旨,金言親口宣英豪。

    東征大元帥何在?有!臣皇甫少華見駕。

    一聲答應好英雄,凜凜英標跪殿中。金甲曾沾徵士血,羅袍乍染御香風。眉如新月尖尖秀,面似桃花灼灼紅。一戰班師歸帝闕,已生成,封王拜相美姿容。朝廷一見徵東帥,急賜花墩坐殿中。御面含歡心內悅,龍身微欠叫元戎。

    啊皇甫元帥,卿等所立功勞於一捷本中已悉。朕乃細閱,十分可敬。但不知這幾場大戰還剩下多少兵丁?

    皇甫芝田跪下來,聞聽相問笑顏開。微臣奉旨徵東去,只有興來沒有衰。一個兵丁俱不少,還把那,降兵七萬帶將來。如今現在王城外,只等綸音就派開。天子聞言驚又喜,由不得,一敲玉案叫奇哉!

    啊唷唷,寡人的這個元帥,竟是今古無雙的了!

    朝廷座上喜非凡,御筆高提就授官。寫罷職名朝下遞,鴻臚寺,高聲唱讀在金鑾。

    諮爾徵東大元帥皇甫少華聽諭:朕念將軍莫大之功,全忠全孝,封爾爲東平忠孝王之職,掌管天下武官,提調諸方人馬。除二品以下的官員,悉憑參罷。爾妻孟氏盡節投池,蔭封貞烈王妃之職,着雲南府春秋二祭,以表芳名。如卿續配,再當奏知寡人,以便加恩,另行敕賜封贈。

    鴻臚唱罷立旁邊,忠孝王爺謝聖顏。臣子拜官當盡命,故叨厚恩拜高官。身沾聖上千層德,只盡臣家一點心。惟願我王千萬福,聖朝常坐太平年。英雄拜罷歸班立,聖上重呼女將軍。

    徵東孝女行的靖國將軍何在?有!臣女皇甫長華見駕。

    班中忽聽囀流鶯,閃出風流女俊英。鳳翅頭盔齊扮額,黃金抹額伏烏雲。披身細甲風流態,體掛紅袍窈窕新。眉似春山青淺淺,目如秋水秀盈盈。玉容絳口桃花態,好一位,福大豐奇女貴人。天子看完心暗贊,果然好個女將軍。儀容秀色真堪愛,先鋒勇達無佳偶,未必輕輕放此人。她若冰清和玉潔,何妨齊體在風宸?

    咳!也罷,寡人就做了一個知己的君王罷。

    竟將孝女配先鋒,堪稱他們久渴心。未立中宮專寵事,況兼還有衆妃嬪。君王想罷龍顏笑,座上含歡叫坐墩。皇甫長華忙謝聖,雙垂袖袍近朝廷。成宗天子微微笑,面對花容啓口雲。可喜將門生虎女,三年埋沒在山林。官兵征剿卿臨敵,爲甚麼,幫了先鋒欺寡人?皇甫長華微變色,駕前一跪不抬身。女臣被劫歸山寨,也不過,整備招兵救父親。所捉將官俱未害,僧善保,如今也在大軍營。未加宣召難趨拜,我皇上,若見其人可問明。已贈旌旗稱孝女,怎麼敢,復當大罪作欺君。寄居山野原非禮,今在王前請罪名。孝女言完連叩首,淚垂粉面默無聲。九重天子龍心駭,忙叫將軍快起身。此是朕躬相戲語,如何輕易認爲真?賢卿若此循忠孝,豈有個,不賜恩榮加罪名。天子言完提御筆,高封官職下綸音。含毫判到婚姻事,不覺微微笑兩聲。孝女不知何所意,早見那,鴻臚恭立唱分明。

    諮爾靖國女將軍皇甫長華,封你爲江陵女侯,欽賜先鋒衛勇達爲妻,外加楚郡夫人之位。

    長華聞聽玉顏紅,不敢低頭謝九重。天子驚疑猶未語,班中唬倒衛先鋒。心內急,臉微紅,微頓徵靴看父容。衛煥回言須直講,快些隨我出班中。總兵言訖先移步,勇達忙忙扯父衣。

    啊唷爹爹呀!

    且休面奏九重知,聖意生嗔怎主持?花燭成親兒有處,喬妝之事且遲遲。總兵見說低聲喝,好歹今朝要奏之。此刻不言何日表,莫非還等喫刀時。總兵衛煥連催促,右先行,只得隨親上玉墀。

    啊唷陛下,咳,臣等罪該萬死!

    君王大駭問何因,御賜成婚兩不歡。衛煥叩頭稱死罪,臣兒卻是女紅額。因遭拿解逃災難,扮男妝,寄跡吹臺一座山。今日賜婚皇甫女,微臣不敢再瞞天。陰陽混亂應該斬,還望吾王聖意憐。衛煥訴完身俯伏,先鋒叩首奏天額。

    啊唷萬歲爺呀!微臣死罪!

    拿解原應袖手擒,因思冤屈不分明。況兼又是裙釵女,正法之時必辱身。故自男妝逃出外,先知有罪逆綸音。吹臺原有強人住,臣到其山奪了林。只爲男妝遮眼目,故在那,虎狼穴內得全身。那年打卻囚車進,救下了,皇甫千金母女們。臣亦虛爲求配偶,夫人慷慨已應承。長華小姐無心願,顏色含嗔欲守身。臣女恐其先自殺,寨中密訴改妝情。於時與彼同盟義,拜認夫人作母親。二女同居無所礙,外邊一概不知因。今蒙天子加恩降,不得今朝不說明。萬死本應臣女受,望施聖念另開恩。先鋒奏罷擔驚懼,伏在金鑾不起身。天子聽明如此語,驚驚喜喜暗沉吟。

    啊唷,奇哉!怎說衛勇達不是男人?

    孤身避難據吹臺,如此紅顏真壯哉。朕道長華行苟且,何期勇達是裙釵。世間奇女應推彼,豈料她,身繞千軍節不衰。

    咳,這也罷了。

    既然勇達是嬌娃,不得從容納長華。彼有大功兼遜慎,盡堪爲後壓宮花。妃嬪三院難拘束,這如今,正治宮幃須待他。皇甫女侯知禮法,必然要,消停宣召入官家。君王殿上心驚喜,拍手高聲說可嘉。

    啊唷,可嘉!可嘉!衛總兵你的孩兒竟是個女子,這也是一樁奇事。

    女身獨走竟無傷,據住吹臺勇莫當。幾次官兵難制服,招兵助戰下番邦。全忠盡孝原無過,朕豈肯,無故加罪不懸賞。

    啊右先鋒,你可有閨內的芳名?

    奇女階前奏聖主,勇娥二字幼時稱。蒙恩開釋千重罪,犬馬當圖報聖君。天子聞言連說好,果然人亦稱其名。朕躬喜得紅顏將,快往宮中換衣衿。智勇英姿俱出世,看起來,大元長久享昇平。君王說罷天顏喜,回首從容喚一聲。

    宮娥們,可引衛勇娥到妝樓更衣。

    綵女低稱領聖宣,款移蓮步引嬋娟。勇娥父女將恩謝,天子欣然啓口言。更了衣衿參太后,再來前殿聽封官。勇娥再拜聲聲謝,隨了宮娥進內邊。元主寬恩嘉衛女,振宗泣謝退金階。總兵方始歸班列,元帝主,又向亭山虎女言。

    靖國將軍呀!

    朕想賢卿出將門,如何山寨便安身?原來她是裙釵女,故此權居在綠林。可喜可奇還可幸,若非如此怎全身?聞卿跪拜能消霧,定是天生大貴人。暫授女侯爲顯爵,改期一日另加恩。長華再拜方纔退,自想江陵舊夢真。暫授一言猜得透,分明天子有深心。當時元主心中樂,又命宮娥引導行。並命宮中朝太后,一同衛女出來廷。長華再拜辭天子,竟向飛龍門內間。元主座中重降旨,綸音又點一將軍。

    徵東左先鋒何在?有!微臣熊浩見駕。

    英雄舉步出班來,劍鏘鏘上玉階。真個英雄多虎種,果然福將是天差。一臨殿下端然跪,元主成宗笑口開。

    啊唷妙呀!你就是東海當日斬蛟的神將麼?

    可奇天地產英豪,竟會衝波斬大蛟。朕若不依司馬本,哪能奇士滿中朝?太平本是將軍定,今日封官謝謝勞。天子言完提御筆,官磨濃墨潤香毫。帝王寫畢封臣詔,鴻臚端捧唱聲高。

    諮爾左先鋒熊浩,封爲平江侯之職。已故父先人蔭封一品,已故母某氏蔭贈一品夫人。爾妻亦封榮顯夫人之位。生子則廕襲侯之職,以報爾爲國勤勞。

    平江侯爵謝君王,垂淚陳言結髮亡。天子即封徐氏女,續絃之歸另加彰。熊君三拜將恩謝,元主重呼一位郎。

    呀!朕記得衛總兵有個堂侄勇彪,如今何在?

    衛煥先存過繼心,忙忙伏地奏明君。勇彪雖是臣堂侄,已認螟蛉膝下人。天子見言說得好,老卿無後正該應。勇彪趨拜金鑾殿,天子抬頭看一巡。只見其人年少壯,堂堂儀表亦超羣。眉長寸半濃如墨,眼有重瞳亮似星。雖說容顏非美麗,天生是個勇將軍。君王看罷提龍筆,寫下鴻臚又唱名。

    諮爾隨斑效力衛勇彪,封爾爲京營都總兵,掌管諸標兵馬。所存父母手足等一併赦回。妻某氏與夫同品。小心供職,無負朕意。

    勇彪聽罷稱心苗,萬歲三呼謝赭袍。天子挨名封賞畢,隨徵諸將樂滔滔。亭山衛煥方纔上,元帝主,賞過新功謝舊勞。

    話說元天子封了諸侯,又召上皇甫敬封爲武憲親王,妻尹氏誥賜元順王妃。衛振宗封爲華亭伯,妻某氏亦贈韓國夫人。當下衆功臣謝恩已畢,早見衛勇娥改妝參過太后,與皇甫長華一同官娥內監出來。

    二位宮娥出錦幃,雙攜玉手聲隨。君王有意睜龍目,先把姑蘇衛女窺。只見勇娥更了服,果然玉貌好丰姿。烏雲挽髻金簪墜,白玉釵拖珠串垂。楚楚宮衣籠窄袖,尖尖鳳履出彤幃。明如秋水雙彎目,碧似春山兩道眉。美色頗多如後態,神情哪有虎狼威。若同皇甫千金比,真是花中出兩魁。天子再觀皇甫女,天顏愈覺笑成堆。但見她,寶髻堆雲翠鬢披,宮袍罩體彩霞飛。柳腰半束長垂帶,鳳足還登小戰靴。粉面含花紅淡淡,黛眉搖柳翠微微。果然不是尋常格,這分明,紫府瑤臺降玉姬。天子看完龍意悅,神魂不定兩迷離。方誇皇甫千金美,又贊華亭衛女奇。朕若要如心下願,倒不如,長華皇后勇娥妃。

    咳!若然如此,豈不是好色的昏君了?

    兩個如花一總收,豈非年少太風流。長華納作昭陽後,衛勇娥,配與功臣結風儔。忠孝親王原有配,都是朕,害她墜下望明樓。今朝賠下多嬌女,好把前愆一筆勾。況且勇娥顏色美,少華心下必相投。此時賜與芝田去,可惜了,不選佳人入鳳樓。天子暗思忙賜座,未曾封賞更凝眸。只見少華和衛女,天生一對風鸞儔。郎生拜相封侯貌,女列爲妃作後流。這等一雙夫與婦,其間何可再圖謀?九重天子心中決,看看花容點點頭。

    咳!這是天定的夫妻了。東平王何在?快來上殿。

    忠孝王爺應一聲,憂疑不定已心驚。無奈出班參聖主,紅袍招展跪彤庭。成宗帝主天顏笑,傳諭平身聽朕雲。昔日因遭奸佞計,寡人忽略下綸音。誰知孟氏已池死,有害卿家一細君。今日朕躬賠了你,她是個,傾城傾國美佳人。勇娥衛氏真奇女,況且她,曾救卿家一姊門。年貌正當應作配,朕躬今日賜成婚。朕觀奇女姿容貴,做得個,忠孝親王正室君。如在卿家心所願,寡人立判好良姻。東平千歲心驚諭,叩首陳情不謝恩。

    陛下呀!

    微臣懇切感恩波,不願成婚衛勇娥。孟女因臣方守節,少華何敢復他圖?未能一世爲孤客,也望三年做義夫。

    皇上呀,臣也知不孝有三,無後爲大。

    情知不可守終身,父母高堂盼子孫。臣也無心思永守,只求盡義過三春。他年就欲重婚娶,也只是,官誥虛懸付麗君。既無禮義稱正室,如何有屈衛千金?況她曾拜微臣母,許久俱爲姊弟稱。今日遽爲成配偶,外邊名分不該應。伏祈主上寬臣罪,衛勇娥,另配文修武備人。

    陛下呀!

    先行熊浩正青年,徐氏新亡乍斷絃。若把勇娥盟姐配,真稱俠女與奇男。臣子不能依聖旨,願皇王,龍心裁奪定良緣。王爺奏罷連頓首,衛勇娥,粉面微紅暗有言。

    啊唷,奇哉!好一個無情的男子!

    御賜成親不肯應,聲聲只說守前人。豈因孟宅千金義,還爲劉家郡主情?可惜奴家空眷戀,何期他意未殷勤。今朝金殿辭婚配,方曉他無念我心。

    咳!罷了。這也是他守義的行爲,不必怨其薄倖。

    平江侯爵也非常,慷慨英明性情良。熊友鶴,品行端方真似我。衛勇娥,衿懷凜烈正如郎。奇男俠女非虛話,一任朝廷怎主張。衛氏勇娥微不悅,班中感動酈明堂。眉尖慘淡深知己,心內歡欣暗喜郎。

    啊東平王,這也難爲你了。

    少年顯達一英賢,反不貪歡棄舊緣。孤客未能守一世,義夫竟要做三年。金鑾賜配甘辭命,花燭成婚只算偏。如此直言非假意,君侯與我不無緣。

    咳!忠孝王呀,

    你只聲聲守麗君,豈知即是你師尊。夫妻當面難相認,有負君家守義心。司馬班中悲更喜,靜聽天子下綸音。龍圖孟相聞其語,也覺悽然淚欲臨。暗叫東平賢坦腹,難得你,多情猶念舊時親。麗君易服逃災難,也不知,三載飄流死與生。主弱奴癡應不保,山遙水遠又難尋。欲言兵部尚書事,他現在,入贅梁衙有細君。幾度欲言言不得,怎麼敢,輕輕泄漏我家情。如今愛女無蹤影,辜負了,忠孝親王一片心。孟相含悲頻灑淚,凝眸熟視少年人。明堂偷向嚴親看,陣陣傷心忍淚痕。假正烏紗情悵悵,佯低玉面意沉沉。驚惶暗道如何好,倒只怕,此刻爹爹要奏君。再若悲傷垂下淚,父親一發動疑心。雖然此刻當明認,顯見得,妻見夫榮要做親。聞得爹爹迎眷屬,萬般且待母來臨。萱堂若到皇都內,那其間,要說明時再說明。司馬想還存主意,一時全不見愁形。龍圖學士難相認,只不過,暗暗吞悲不出聲。當下朝廷龍意敬,一聲御旨準辭婚。

    咳,奇哉!好一對義夫節婦,怎得孟氏重生,成就了卿家百年大事?

    忠孝王爺謝九重,平身退步轉班中。君王另判婚姻事,召見了,左部先行衛振宗。先向總兵言細底,卿可要,平江侯爵作乘龍?殿前大悅華亭伯,說道是,御賜成婚敢不從。天子聞言回首問,平江侯,全無違拗謝天容。因思俱做先行將,諒必情緣配合同。況且天生奇女子,正當御賜大英雄。前妻已受金花誥,續娶無爭敕命榮。何況勇娥知禮法,不怕她,折磨幼於小孩童。當時熊浩將恩謝,元主成宗又敕封。殿上鴻臚重唱讀,勇娥跪伏聽恩榮。

    諮爾右先鋒衛勇娥,敕封爾爲奇英女伯加燕國夫人之位,欽賜平江侯熊浩爲妻。

    皇封讀罷舞朝衣,男在東來女在西。侯伯夫妻同謝恩,君王座上笑微微。殿前封過徵東將,元天子,又向朝班說是非。

    啊酈司馬,你薦賢有功,不可草草加官。明日當今翰林院宣讀,以拜賢卿爲相。

    司馬當階謝赭袍,忽然一現美丰標。朝廷座上觀文武,到底是,兵部尚書第一高。當下人人封賞畢,忠孝王,出班俯伏奏根苗。

    第三十回 劉國丈全家下獄

    詩曰:人莫知其子之惡,害人黨惡用奸謀。恢恢天網疏難漏,空戴南冠學楚囚。

    話說金鑾殿上封功已畢,忠孝王奏道:僧善保劉奎璧等尚在軍營,要求裁奪。元天子即下一道聖旨,將劉奎璧囚一監中,與其父劉侯同獄。僧善保發往雁門關效力。隨徵的十萬人馬,各賞金銀羊酒七萬。投降士卒,派在京營都總標下操練藤牌。餘皆分派各處汛地。

    分派完時擺御筵,金鑾殿上會羣賢。錦衣內侍傳金盞,翠袖宮娥捧玉盤。九派歌聲回綺席,幾重簾影透香菸。女侯男伯同筵坐,梁相還同子婿餐。合殿英才齊敘會,真個是,少年天子少年臣。須臾御賜華筵散,文武紛紛謝聖王。元帝歸宮官宰出,齊齊皆出午門前。合班文武心輸服,拱手同聲賞衆賢。又向尚書君玉道,酈大人,明朝拜相在金鑾。翰林早望恩封厚,下官們,立刻偕行叩府前。司馬謙恭稱不敢,殷勤一拱別諸官。身乘大轎人隨後,翁婿齊齊打道旋。文武朝臣俱拱手,東行西去片時間。但見那,午朝門外散諸臣,盛世衣冠代代新。隊隊蟒袍迎日耀,行行玉帶鳳鳴。金鞍白馬挨班坐,寶轎紅車取次登。百頂黃羅空內舞,千家職事道中行。金鑾宴散封功罷,喜壞烏臺尹上卿。執手亭山呼姐夫,多別分離又重親。忠奸到底君王曉,今日裏,都做封王拜相人。甥女甥男如此貴,真個是,古今第一大名門。下官備轎來迎接,恭請齊回敝寓行。皇甫亭山忙執手,二人並馬淚霑衿。談完久別初相會,又訴長情與短情。忠孝女侯同見舅,烏臺悲喜叫賢甥。回呼左右抬官轎,女侯爺,既不臨戎要避人。御史長班齊對應,魚軒抬近請登臨。女侯下馬重乘轎,武憲王,迴向華亭伯爵雲。兄與侄兒和繼女,不如共到尹君門。大家擾擾烏臺府,造下高門再處分。御史拈鬚連叫妙,華亭伯,心中大悅就同行。烏臺又令人抬轎,衛勇娥,也上魚軒出禁城。

    話說皇甫長華與衛勇娥同乘大轎,這邊武憲王父子,華亭伯,一個個輕裘快馬,都回尹府而來。平江侯因有寓所,遂與忠孝王分手,要回寓所而去。

    東平千歲面含歡,姐丈賢兄聽弟言。左右先行偕伉儷,此非人力實天緣。今朝御賜成佳偶,賢兄長,整備新婚續舊弦。熊浩聞言微太息,點頭含笑謝周全。雖承賢弟王前奏,只是我,妻孝猶無滿一年。他日成婚偕衛女,定使那,亡妻含怨在重淵。平江侯爵悲還喜,拱手相辭策馬回。忠孝王爺隨後走,紛紛齊到尹衙前。只見那,尹府家丁列兩行,跪牽錦轡入門牆。王爺侯伯齊齊進,衆家丁,雲板齊敲入內堂。尹氏夫人姑嫂接,蘭臺小姐也迎將。一個個,裙拖玉離深院。一人人,袖款鸞綃入大堂。先見兩乘官轎進,走下了,女侯女伯二紅妝。紛紛外客猶無見,二位閨英走上廊。祝氏夫人難認識,慌忙回首問端詳。

    啊姑娘,這二位是哪家的小姐?怎麼長華甥女不來?

    良貞見問面含春,嫂嫂如何認不明?左首衛家賢小姐,新更女服一娉婷。右邊即是愚甥女,數月隨徵又轉家。祝氏夫人悲又喜,一邊試淚一邊雲。十餘載內分離久,今日相逢好長成。這個衛家奇女將,俏花容,如何也是這傾城。蘭臺小姐欣欣贊,袖掩香腮笑一聲。

    咳!真個是相隔多年了。不道母親難認,奴也是一時莫辨。

    二位夫人笑口開,廳門走進女英才。長華小姐心悲喜,走到了,舅母之前跪下來。萬福聲聲提彩袖,悲哀一吐倒塵埃。夫人含淚忙回禮,尹千金,玉手輕舒扶起來。衛氏勇娥移鳳步,上前移步拜塵埃。也呼舅母稱甥女,因只爲,過繼良貞一樣排。祝氏喜歡忙稱拜,女侯伯,回身又見尹蘭臺。多嬌見禮多親密,燕語鶯聲敘遠懷。二位閨英來見母,夫人又喜悲哀。忽聞劍鏘鏘響,廳門外,多少王侯步進來。

    話說女眷們方纔見過,早有皇甫敬父子同了尹御史一齊進來,滿廳中次第相見。然後女侯與忠孝王先謝了一謝母舅報信之恩,又拜謝了父母的教訓,方將主上封官的話一一告知父母並尹氏一門。

    祝氏夫人喜氣多,笑攜甥女叫娘娘。朝廷有意封官職,恭喜賢甥福氣長。相傍相依無幾日,就要去,昭陽殿裏做娘娘。女侯見說容含愧,尹良貞,喜怒交加變異常。喜只喜,愛女得婚元帝主;怒只怒,痴兒辭卻衛紅妝。人前難責親生子,意內私嗔忠孝王。當下亭山來出外,祝夫人,殷勤款住外甥郎。蘭臺引道先移步,一衆相隨入後堂。交椅排開齊坐定,紛紛侍女進茶湯。良貞熟視奇英伯,越覺先憐俏女郎。恨殺痴兒無主見,輕輕斷送好妻房。夫人暗氣難消釋,立起身來要出廊。回喚芝田隨我去,如今是,住房已在集雲堂。王爺答應抬身起,正正衣冠隨着娘。回面一見呼母舅,此間可是另搬房?當年五歲辭行日,曾記得,沒有西行那座堂。祝氏夫人聞得問,含歡接到近門窗。

    啊唷,外甥好記性。我連甥女也不認得,你倒還記得我們住居屋宇。

    還是姑夫你令尊,雲南寄到一千銀。將來典了新房屋,不在那,孝順街衙舊寓存。忠孝王爺連應諾,良貞立等要同行。少華轉步隨慈母,不覺行行到集雲。尹氏在前王在後,一齊進了內房門。夫人坐在明窗下,半響含嗔不做聲。忠孝王爺心內懼,低頭侍立近夫人。眼觀尹氏猶含怒,只得低低問一聲。

    母親呀!

    孩兒不肖犯慈顏,還望孃親據直言。教訓若然兒不聽,甘當杖責在尊前。夫人椅上花容變,一皺花容啓口言。

    好冤家,你怎敢不遵母命?

    忠孝王爺展錦袍,慌忙跪下問根苗。孩兒不肖應該責,伏乞孃親怒且消。未識如何違母命,望祈明示教兒曹。夫人見說稍消怒,扶起東平小俊豪。

    呀痴兒!你爲何這般懵懂?

    可知這位衛千金,於我家門有大恩。昔日欽差拿眷屬,多虧她,仁心救拔入山林。那其間,若遭賊手多應死;那其間,若到皇都豈得生。母女可憐逢急難,倒不見,你來出力救親人。如今留得娘和姊,頓忘了,衛氏千金莫大恩。

    呀啐!小冤家,你莫非還爲麗君麼?

    劉門郡主出仇家,何必真心守着她。還要手提羅帕子,竟違御賜美嬌娃。雖然你意思劉女,未必她心爲少華。我在吹臺曾說過,你因何,不遵母命娶如花?

    啊芝田,我問你那衛千金有恁配你不過?

    出身不薄父爲官,貌又傾城品又端。如此佳人全不愛,倒是那,仇人之女你心歡。後來就娶劉門女,我只平平當等閒。尹氏夫人言到此,微微冷笑皺眉尖。王爺半晌難回答,兩片紅痕上頰邊。良久低低方啓口,母親息怒恕兒愆。少華若爲劉家女,怎麼肯,血本陳情報父冤?回念麗君來得苦,孩兒意欲守三年。總然要使傳宗代,也無非,納個姬來娶作偏。盟姊勇娥非下等,如何相屈女嬋娟?如其將彼排爲正,竟把那?節烈亡妻放哪邊?過繼女兒雖可愛,捐軀媳婦也須憐。況兼友鶴初亡偶,這一來,也算酬恩事兩全。生米已經成熟飯,悉憑杖責也心甘。王爺言訖長吁氣,尹夫人,手託香腮默默然。

    卻說尹氏夫人責備不差,忠孝王爺回言有理,也就沒甚言語,漸漸地息下怒來。那邊衛勇娥因見尹氏蘭臺翩翩閨秀,意欲得她做個弟婦,更加相愛相親。坐在兩張並排的交椅上,拉着玉手,細細相談。江陵女侯卻猜到母親喚弟回房,必爲辭婚的事故。遂辭舅母表妹,來看同胞。

    夫人恐有密商量,不便蘭臺送到堂。皇甫長華稱請轉,多嬌移步過東牆。女侯堂下回書院,侍女開簾接入堂。一進房中抬首看,笑攜母袖問端詳。孃親想爲辭親故,故此匆匆扯弟行。

    咳,母親呀!

    此來只算報熊君,謝了從前已往恩。衛姊得歸如此婿,料他心下必歡欣。弟方辛苦成功業,萬事差池罪恕輕。尹氏夫人方息怒,孃兒談笑坐房中。早問侍女前來請,午膳排齊只候爺。尹氏夫人移鳳步,王侯姊弟一同行。

    話說尹氏夫人已命廚司治辦晚間的筵。時午晌時候,先用中膳。外邊喫過了飯,皇甫敬就同忠孝王並華亭伯衛煥,同到梁相府中拜謝司馬。

    三騎寶馬出衙街,傘蓋團團罩頂來。後擁前呼人喝道,軍民走避讓官街。加鞭直至梁公府,卻值尚書在內臺。外面家丁忙入報,噹噹三下叩雲牌。

    話說家人扣牌速報,卻值司馬朝內歸來,正對梁小姐細言忠孝王辭婚、衛勇娥男扮的這些緣故。把一個素華小姐喜歡得眉開眼笑,即叫一聲小姐呀,

    低喚千金可見憐,怎教他,孤孤零零守三年?奇英女伯王猶放,小姐如何不早言?況且薦夫功不小,朝廷豈有反加愆?既逢公公還瞞隱,但不知,小姐心中是怎般?司馬聞言哈哈笑,應一聲,自然不負你天年。素華小姐聞言語,忽聽丫鬟報事端。

    啓上老爺得知:今有新授的武憲王、忠孝王、華亭伯皆在大堂候見,請老爺命下,以便遵行。

    司馬聽言即正冠,起身就要出房間。因知武憲王爺至,微微地,柳葉長眉攢一攢。

    啊唷怎處?這是我公公來了,少刻如何受禮?

    尚書不覺笑還顰,回對夫人悄悄雲。公亦至來夫亦至,如何偷看到前廳?素華小姐花容赤,含笑回言奴不行。司馬低言無礙事,手拉翠袖出房門。夫人只得移蓮步,小姐相隨向外行。兵部尚書冠帶畢,一齊咳嗽出圍屏。抬頭已見王侯進,拱手含歡叫失迎。

    啊唷失迎了!君侯們枉駕下官,蓬蓽生輝。

    一班貴客應聲同,參謁來遲望恕容。武憲王爺垂了袖,深深施禮在堂中。小兒埋沒蒙提救,不是恩師怎顯榮。今日功成冤又白,皇甫敬,登堂拜謝德干重。亭山言訖攝衣跪,酈明堂,急正烏紗叩拜回。

    啊唷,豈敢豈敢!老君侯請起。

    當下齊齊對拜完,華亭伯爵又相參。恭身施禮呼恩相,小女荷蒙這等憐。忠孝君侯求帝主,大人將,一門寶眷保招安。此恩此德難圖報,愚父女,感佩惟求犬馬還。司馬連聲稱不敢,深深回禮又開言。

    啊唷,華亭伯說哪裏話來!

    下官叨沐聖朝恩,怎敢不,進善除奸報主恩。今日未曾來作賀,反勞枉駕到寒門。可喜令愛奇英伯,女服男妝竟守貞。萬人叢中能保節,果然是,英雄虎女將門生。下官深仰家聲正,兩忠臣,青史流芳萬古聞。衛煥回言稱不敢,俱皆枉賴大人恩。少華一見行完禮,垂褶躬身拜在廳。

    閣下,恩師啊!

    門生貴顯賴提攜,叩謝深恩天地齊。愧殺此生難補報,願恩師,合門吉慶頌攀躋。王爺言及忙行禮,一片香風襲蟒衣。司馬見時忙稱禮,暈紅上臉轉身軀。亭山走近忙推住,連說恩師要受之。

    啊唷,大人何須回禮,門生拜見、分之當然。

    忠孝王爺跪在堂,深深八拜禮安詳。明堂被扯難回答,只得連聲不敢當。全禮受完才放手,尚書回叩暗思量。

    啊唷奇哉!世上的裙釵誰能似我?

    婦人反作丈夫恩,全禮公然又受之。如此閨娃天下少,我竟是,春風猶占上秋枝。少年司馬心中想,當下時,入座傳茶與玉。

    話說當下傳茶之時,又請出梁相國拜謁之後,方纔就坐而談。忽平江侯熊浩到了,司馬即降階迎接。熊友也謝了老師方纔告坐。司馬看了平江侯,向衛煥讚道:啊華亭伯,真正御賜攀了緊對的門楣,可喜可喜。衛振宗慌忙對道:這是主上的恩寵,大人的福庇,得此賢婿。司馬即命廚司備酒。皇甫敬起身辭道:老夫尚欲率子到親舍孟龍圖處一走,心領大人高情了。司馬見他必欲辭去,遂爾相送。

    當時皇甫告辭行,衛煥侯爺亦起身。司馬殷勤相送出,方纔回步入圍屏。夫人已自先歸後,相見齊齊笑語頻。且表親王侯伯爵,一齊辭出上駒行。平江侯爵分頭去,三位齊來孟相門。打動玉驄行得快,一臨孟府就傳聞。家丁卑禮行參過,方報龍圖孟大人。

    話說孟龍圖朝回無興,正臥在一張小榻上短嘆長吁。忽聞表妻舅與皇甫敬父子同來,不免又悲又喜,遂率孟嘉齡一同迎出大廳來。

    武憲王爺見孟公,深深施禮叫親翁。可憐別後千般事,今日何緣又得逢。孟相龍圖心慘切,慌忙回報禮謙恭。揮痛淚,叫親翁,三載分離意莫窮。善惡果然終有報,到如今,尊衙完敘好光榮。說完又見華亭伯,啓口含悲訴曲衷。忠孝王爺方進步,叫聲岳父淚垂胸。

    啊唷,嶽翁呀!皇甫少華難得復爲大人之婿!

    王爺言訖跪塵埃,哽咽無聲不敢咳。孟相聞言心欲裂,朝衣一裹抱英才。

    啊唷,小君侯,老夫慚愧!

    聖旨來時不敢違,強將小女送于歸。她能盡節投池死,今日裏,我見君侯算有輝。如若麗君身現在,孟士元,亦當慚愧避嚴威。

    啊唷,君侯噯,我亦難得復爲賢王的岳父呀!

    只因朝內有奸臣,志願雖強不得伸。今日既能冤枉白,也就是,天公有意念忠心。言完翁婿行將禮,重又殷勤見至親。至戚仍逢悲又喜,扯開交椅坐明廳。香茶一道家人獻,武憲王,欠欠身軀啓口雲。

    啊,親翁,令千金的捐軀大節,我皇甫敬世世不忘。

    君親之命果尊依,又會全名自喪軀。如此成全皇甫節,愚父子,銘刻肺腑不忘伊。亭山言訖雙垂淚,孟龍圖,五內如焚一口呼。

    咳,親翁呀!小女既許尊府,論理原該盡節,怎說起感佩之言來?

    忠孝王爺面對屏,忽聽提起孟千金。心慘切,意淒涼,蟒袍連牽拭淚痕。半晌回頭言尚咽,叫聲岳父聽衷情。深閨令愛投池死,這如今,棺木停於何處存?雖則未能成伉儷,少不得,後來也要上塋墳。清風烈女人間少,就便是,守義三年也是輕。趁個良機當告假,小婿去,雲南滇水祭芳魂。並攜靈樞歸三楚,小婿他年好共墳。忠孝王爺言此語,淚如雨下有悲聲。袍中取出香羅帕,手拿着,郡主貽珍哭麗君。孟相細聽心痛切,就將前事表分明。皆因水內無屍首,沒有棺木只設靈。忠孝王爺心大駭,連稱此事卻奇聞。水中有物還能泛,池內投人豈得沉?岳父其時遭這事,正應着實逼劉門。龍圖學士連稱是,我故與,國舅同來要叩閽。聖上立牌旌烈女,只言無涉孟家門。兩家因有君王命,忍氣吞聲不敢爭。忠孝王爺微點首,含悲半晌又開聲。

    咳,岳父呀!

    令愛才名不等閒,風流閨秀冠雲南。日常小像曾留否?如在衙中賜一觀。孟相聞言心痛切,手揩珠淚又回言。麗君小女能書寫,自寫真容未嫁前。荊婦悲心時要看,如今不在我身邊。已差衙役迎家眷,帶到京中再送看。自照鏡奩描得像,分明件件似生前。東平千歲心悲喜,暗暗相呼暗暗憐。

    啊,芳卿呀!

    你寫真容必爲郎,欲留一面表情腸。少華果得親芳影,我必要,早上香來晚上香。忠孝王爺悲又喜,消停立起告辭行。龍圖父子齊齊送,三貴乘騎出府牆。

    話說武憲王父子與衛振宗歸到尹衙,只見門公高高地捧上幾十個名帖稟,說某大人、某老爺俱來賀喜過了。正言間,又聽得朱車碾地,又看見黃蓋搖天,有文武朝臣來賀。

    武憲王爺下大堂,東平王子出迴廊。都說是,恭賀遲遲多得罪,一班班,蟒服紗貂立滿堂。衆口齊聲同作賀,奇哉十八就封王。官員慶賀黃昏散,內外華筵又進將。骨肉團圓情更切,至親談笑喜非常。酒闌席散更深後,內外人皆入寢房。女侯女伯隨娘進,一齊齊,輕移蓮步入雲堂。且慢言,烏臺衙內諮情事,再把那,倒運劉家表細詳。

    話說欽差奉旨把劉侯監下,又將國舅帶到監中。只見劉門眷屬,不分男女,總監在一處三間房內。那些獄官們還恐朝廷有放赦之心,管得不十分嚴緊,劉侯與姬妾兒孫們都是不上枷鎖的。當下欽差一到,就將國舅交與獄官,自己飛騎復旨。當下這邊獄官們還奉承劉侯的餘勢,也把劉奎璧去了刑具,放進監房,與他父子骨肉相會。

    患難爺兒一旦逢,抱頭大哭在監中。劉侯哭得肚皮疼,國舅悲號肺腑崩。子見父顏聲欲絕,父觀子面淚俱紅。難分難解號陶哭,劉國丈,一頓悲哀淚滿胸。

    啊唷痴兒呀!你不該行這般事。

    天理昭彰躲不來,癡幾何故錯安排。宮袍未中三枝箭,怎把虛言報我來?爲父偏聽方用計,到今朝,刀加頭上要當災。劉侯埋怨親生子,國舅悲呼更痛懷。

    啊呀爹爹呀,不孝兒應萬死!

    已往從前莫記他,情知件件是兒差。今朝帶累爹孃死,少不得,永墜輪迴罪業加。竇氏含香腸寸斷,悲啼抱過小娃娃。攢柳葉,掩桃花,淚落如珠叫主家。

    啊唷主公呀!這是你的親生兒了。

    自聽兇音主被拿,可憐妾等苦伶仃。二姨無育重婚媾,賤妾存胎守此身。生得歸郎心已決,實指望,救回恩主再相親。何期今日重相會,連這點,小小孩兒保不全。

    啊唷主公呀!

    難得還能見這回,爺兒暫且苦相依。法司審過無情決,奴母子,猶幸和君死一堆。竇氏言完雙膝跪,劉國舅,寸心如割抱嬌妻。

    啊唷愛姐呀!你是竇合香麼?

    怎生如此有冰霜,姜氏重婚你不行。保得此兒仍沒用,俱是我,生生害殺竇含香。娃娃可是歸郎子?爲什麼,品格非凡命不長?

    啊唷兒呀!你好生得命苦,都是父親貽害你了!

    汝母巴巴望降生,生兒依舊沒收成。既然出世難全命,小娃娃,何必投胎到我門?國舅說完昏過去,含香抱住放悲聲。

    啊唷,主公甦醒呀!這也是歸兒命裏該當。

    奎璧悠悠復轉陽,嚎呼不絕歸兒郎。劉侯掩面心如割,竇氏含悲意更傷。三個一堆齊聲哭,周姨跌腳放悲聲。含嗔埋怨劉奎璧,都是你,害理傷天惹禍殃。

    那二公子,你看,這是你的小兄弟,也要砍頭的!

    可憐合宅受災殃,不久齊齊上法場。太郡夫人聞去捉,未知怎樣受驚慌。高年父母因汝死,幼小孩童爲你亡。看到這般傷慘處,想當初,何須死用歹心腸。

    啊唷貴哥兒呀!

    自幼生來多難磨,爲什麼,應該今歲見閻羅?十齡未滿刀頭死,想是你,前生前世作孽多。周氏姨娘心不忍,捶胸跌足只悲呼。劉侯帶淚回頭看,你如今,埋怨於他待若何?我與夫人還要死,豈但你,一雙母子入酆都。劉侯尚護親生子,奎璧心悔淚似梭。啊,周姨埋怨得不差,原是我干連幼弟。當初鬼使與神差,故把奸謀惡計排。今日閤家臨死地,也叫做,前生冤孽命當該。其時監內悲傷際,外面囚糧發進來。下賤東西難入口,劉侯一概叫搬開。正然相對悽然處,官宅家丁走進來。

    話說劉侯父子正在悲傷,只見有一個家丁進監探望。單膝兒跪下稟道:劉侯爺得知,小的京兆阮老爺差來的。特送小豬、燒鴨、肉脯、雞羹四樣菜蔬,白米飯一鍋。恐侯爺在監飲食不調,故着小的送來以備應用。還有五十兩一封銀子,與侯爺方便方便的,要乞檢收。這是兩付家常鋪蓋,也求收下。家爺說明,叫侯爺安心耐等,不要愁壞了身子,保重爲妙。

    國丈侯爺聽此雲,一聲長嘆淚霑衿。可憐幾日監中坐,義子乾兒沒有人。表弟阮公情尚在,送銀送物送鋪陳。危中見顧真難得,不像那,走肉行屍衆畜生。富貴場中來不斷,危亡時節去無形。老夫只道皆如此,竟不道,還有留情玩大人。國丈當時悲又喜,就將銀物盡收明。鋪陳一概俱相納,傳與家丁謝主人。多感老爺關切重,到將來,大人就是我屍親。敢能不定凌遲罪,收殮還求一力承。劉府雖然難補報,少不得,銜環結草在來生。家丁答應相辭去,使力之金不受分。當下大家齊用飯,閤家和淚強吞脣。晚來禁子查監過,也不施威與用刑。新送鋪陳分着用,大家各自要安身。劉侯無意圖歡樂,滿座睜睛淚滿衿。四個嬌娘同一處,含香別在小房門。此時奎璧重逢妾,又動風流舊性情。雖在監中方待死,卻從苦裏又尋春。小牀布帳隨時過,也難得,美女相依共一衾。奎璧已監在獄內,戰兢兢,惟防提審問前情。

    話說劉侯父子同下監牢,自此之後,有幾家末絕情的親眷,不能自己來看,也遣僕人送物。那一班日常拜的義子乾兒,休說是不曾入牢看看繼父,有幾位已向武憲王處賀喜過了,改日就要認識來往。按下奸雄勢焰,且言聖主恩深。元天子宮中發出上諭,賜忠孝王白金十萬兩,華亭伯、平江侯各人五萬兩,自己起造府第。再行文到湖南湖北,將一應所抄的房屋一併歸還。逃散的親族,以及被拿的人眷,一切盡行赦免。劉侯父子只等彭巡撫解到之時,再看大臣會審。走洋人賽寶兒,雖有探聽軍功,且待口供質對之後,無差,另加爵賞。又有一封王詔,是命翰林院宣麻以拜司馬酈明堂爲相。聖旨一下,各官奉旨分行。

    卻值嘉齡在玉堂,即時間,布麻宣詔出朝綱。淋漓御墨煙雲染,浩蕩皇恩雨露長。草罷綸音傳出外,那其間,翰林緩步繞宮牆。疏星初落槐陰動,晝漏將殘玉篆香。一出玉清仙境外,竟來相府賀明堂。

    第三十一回 獎功臣並賜良姻

    詩曰:凱歌旋唱獎功臣,侯伯王封並賜姻。可惜奇英婚友鶴,東平忠孝惱慈親。

    話說詔書下來,拜酈君玉爲保和殿大學士之職。孟嘉齡草詔的,即時來梁衙賀喜。

    司馬宵來歇外軒,先書謝表在窗前。略耽半刻抬身起,梳洗方完報錄宣。相府家丁飛入院,歡呼擠滿聽槐軒。

    啊唷姑老爺,恭喜拜了保和殿大學士了。

    酈相聞言喜氣生,沉香椅上便抬身。回呼榮發敲雲板,傳稟夫人給賞銀。年幼親隨心大喜,跳起來,雲牌大叩響連聲。裏邊侍女慌忙問,知得升官又不輕。個個歡呼朝內走,人人踊躍入堂行。言不斷,笑連聲,先報梁公夫婦聞。丞相夫婦原坐候,一聞報喜大歡欣。齊出座,笑連聲,光叫那,總管稱銀賞衆人。僕婦丫鬟齊踊躍,紛紛又進入內庭。

    卻說酈明堂拜相,天子又命官齎旨到來。二相謝恩已畢,送出欽差入內。梁相夫婦因前曾見天子面許,故此閤家坐候。素華方共柔娘德姐打牌,聞報不覺又驚又喜。

    素華小姐喜非凡,德姐柔娘着實歡。個個笑生紅粉面,人人喜上碧黛山。王姬撇下三人七,柳氏丟開一對天。亂擲牙牌齊告退,弓鞋飛步報花園。夫人即起稱銀兩,喜喜歡歡發賞銀。然後登堂問父母,大家一衆賀聲連。柔娘德姐回園報,慶賀堂中喜萬千。

    話說柔娘回園之時,已有丫鬟們稟報過了老封君。老太太歡喜得謝天謝地,俱穿吉服出來。內外家人男女,就叩賀了酈家二老,梁相夫妻,並相國夫人梁氏,一衙中道喜過了。天色微明,早報翰林院孟嘉齡拜賀。

    相國明堂喜氣多,心中感戴聖恩高。年方十八登丞相,只比甘羅減半毫。

    咳!我乃深閨女子,怎麼奇奇巧巧忽有今日之榮。

    連中三元入翰林。飛昇兵部到槐廳。胞兄草詔餘爲相,會榜同年尚未升。況又我身還是女,這一番,驚人事業算奇聞。少年相國深心喜,送出欽命面君王。分付二人齊謝聖,大轎高擡出正門。圓頂黃羅飄宕宕,官御執事擺班班。彩旗蔽日天花亂,朱棍拖街百姓歡。前後圍隨真顯耀,東西吆喝果光明。居中金頂青紗轎,端坐明堂酈大人。金翅紗貂容冶麗,紫袍蟒服貌精神。手斜牙笏龍袍袖,好一位,年少風流相國臣。當下入朝來面聖,直趨丹陛謝皇恩。君王面見風流相,笑欣欣,喜動天顏讚一聲。

    啊唷妙呀!酈卿爲相,真不愧江左風流也。

    如此才能如此容,正當十八到三公。願卿家,設屏聽事行新法,願卿家,開國延賓仰古風。相國精明如朕鑑,你須當,進賢去佞在朝中。少年天子殷勤訓,酈丞相,抱笏三呼下九朝。

    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臣謝聖君大訓。

    體沐恩叨唸下才,策名飛步到三臺。微臣身受皇恩寵,敢不精忠盡此懷。尸位素餐心自愧,臣只望,多延良士列金階。明堂言罷三稽首,靴踏丹墀退出來。廣袖香飄橫象笏,朝衣日映出天階。東華門外方登轎,唱道悠悠到往來。但見那,金頂魚軒起得高,風飄寶蓋走滔滔。一臨內閣該員接,酈相升堂會百僚。大衆京官齊進謁,人人打拱與彎腰。蟒袍作隊威儀重,紗帽齊班禮法高。肅靜俱皆垂手立,端嚴不敢展眉梢。少年相國東西看,一欠身子道事苗。

    啊,各位年兄,下官叨蒙聖恩特授相職,今在閣中供職,全仗各位年兄協力,以辦朝廷之事。

    諸官一口應聲同,敢不相隨在閣中。鈞旨下官齊聽諭,年兄等,任勞推逸理方公。少年丞相誇聲好,這叫做,身受皇恩要盡忠。言訖正冠離了座,諸官遂出小三公。明堂上轎回私宅,大小京官喚弟兄。

    列位年兄,酈相到任,須要小心仔細。

    言剛語直有才能,貌美心嚴服衆人。今後必須常到閣,恐防參革奏明君。果能辦事無差誤,少不得,內閣還能保薦升。不表京官擔恐懼,且言相國轉家門。

    話說明堂回府,只見府門外歇着一輛七寶朱輪,排着兩行執事,門公捧了手本上來稟道:啓相爺知道,武場的門生老爺們已來過一半,都說叩賀大人。武忠王、華亭伯、平江侯,亦各道喜而去。只有忠孝王遲到一刻,此時正與相爺在廳上坐談,說務必要等相爺下朝首賀。

    少年相國笑微微,下了魚軒進門內。忠孝王爺忙出座,深深施禮正龍衣。

    恭喜老師大人,門生叩賀。

    風流相國急忙扶,說道是,有失恭迎失罪多。今日聖恩加寵眷,算來還伏赤雲都。年兄若沒安邦手,下官是,錯薦庸才姓字無。託庇諸公加福庇,我方能,今朝拜相受恩波。東平千歲躬身對,這還是,天子提攜奏凱歌。若沒老師相保舉,如今的,封王貴顯卻從何。言完告座移交椅,一道香茶來獻過。忠孝王爺辭出府,少年相國略延俄。

    卻說丞相送出忠孝王,又有許多同年門下,接踵而來了。明堂應酬倦乏,片刻難閒,一到下午時即命門上致意,凡有道喜的登門,都不須通報,改日親自回謝便了。分付已畢,方叫榮發擺下座位,將父母、岳父母一齊請到廳上,自稱十八歲拜相,托賴岳家提拔之恩,父母教讀之德,一一拜謝。

    閤家歡慶喜非凡,片時間,家宴排齊舉玉觴。珠簾掩映遮煙樹,寶炬光華照畫堂。十八之年能拜相,果然愛殺好東牀。康君夫婦無邊喜,兒媳承歡大快腸。次日明堂冠帶畢,紛紛賀客集門牆。文官武將俱來過,酈君玉,四面相回答拜將。武憲王爺請貴客,亦皆各上謝恩章。監中赦出親和眷,都得相逢訴曲腸。領下庫銀等匠作,擇期要,大興土木在京邦。內城起造親王府,坐北朝南是吉方。友鶴拜盟情義重,願爲鄰舍造於旁。興工動作非凡速,且表風流小帝王。

    話說元天子發下上諭,看過了武憲王謝表。閒散無事,便到太后宮中請安。老孃娘執着君王的御手,嘆口氣道:皇兒呀,這是國家的洪福,又見天下昇平了。

    少年天子口應然,民若安時國亦安。伏賴赤心文共武,人人爲我定江山。今朝得見慈顏喜,兒甚感,酈相明堂薦大賢。不但英雄齊奮力,且兼女子亦當先。長華衛女齊採見,母后當時可細看?馬上殺人經大敵,看她們,容儀毫不帶凶端。君主稱讚雙奇女,太后娘娘含笑言。

    啊唷,正是,那女侯、女伯好兩個絕色的佳人。

    勇退番兵有大功,果然閨閣出奇英。儀容端莊如妃後,言語聰明是貴人。聞說她們猶未配,官家何不早調停。中宮已歿劉皇后,何妨在,兩個之中立一人?況且徵東諸將帥,結爲羽翼已齊心。皇家稍有相輕處,必定忠臣變佞心。況復他們俱一室,少年天子易欺凌。立其愛女爲皇后,骨肉相關不異心。再者健才劉國丈,欺心不法太傷倫。皇兒如若心偏護,皇甫門中有變更。一統江山難得掌,相機行事好爲君。成宗天子連聲諾,含笑開言欠欠身。母后呀,平江熊浩正青年,其婦初亡未續絃。兒賜勇娥爲繼室,從公判斷好姻緣。女侯女伯惟侯在,未向亭山其父言。聖母若然觀中意,兒當立刻謝亭山。但愁此女曾爲將,只恐她,不服宮幃法度嚴。已故中宮情性順,又遵婦道會承歡。雖多暗忌嬪妃等,卻未嘗,任意胡爲動了蠻。殺將斬旗皇甫女,召來只恐不如前。如其有法從公治,伊父全家心又寒。若爲此情容忍過,長華仗勢更當權。因而忖度難成事,惟願娘娘出訓言。太后聞言微點首,重攜御手道情端咳!

    皇兒呀!正爲長華厲害,所以要納入宮中。

    初入宮驚不可輕,廣加敬禮廣加思。頻將忠孝殷勤諭,再把奸佞比並雲。彼如聽時名望重;自然蓄志做賢人。劉門父子嚴加治,這叫做,打草驚蛇計可行。皇甫一門觀榜樣,自應悚懼用忠心。明君治世宜如此,惟要皇兒早處分。天子聞言稱領命,欣然就要下綸音。

    話說元天子因聽太后之言,龍心已決。遂下一封玉詔,欽差文華殿大學士梁鑑、龍圖學士孟士元,往武憲王寓內議親,即行復旨。

    二相當朝奉聖宣,飛騎寶馬不遲延。當空羽蓋團團罩,擺道旌旗宕宕翩。一到尹府人急報,武憲王,正門大啓接朝官。只見那,中門開處一重重,香案高排接宰公。皇甫亭山身俯伏,孟梁二相立當中。當堂開讀君王詔,原來是,要召閨英立正宮。皇甫亭山無抗逆,三呼萬歲謝天榮。

    陛下呀!

    臣女愚癡未足當,敢蒙齊體並君王。已加上位叨恩極,復受天家雨露長。今日一封丹詔下,定期當送入昭陽。亭山再拜三呼畢,二相趨前把禮行。

    啊唷國丈大人,恭喜令千金就是皇后娘娘了。

    忠孝門風獨佔場,女爲皇后子封王。這般富貴人間少,方叫做,惡者冷時善者昌。皇甫亭山忙稱禮,此時聖旨供高堂。傳請夫人小姐出,更及東平忠孝王。玉詔下來加寵渥,合門望北謝恩光。雲牌三叩方纔罷,小姐夫人已出堂。香氣襲人風細細,聲隨步韻鏘鏘。齊登紅毯行臣禮,並正宮袍謝聖王。拜罷起身方退步,東平千歲已參將。隨移香案居中供,尹王妃,笑挽千金轉後廊。

    話說尹王妃謝恩已罷,同女侯齊入後堂。只見尹御史夫妻,蘭臺姊,及女伯衛勇娥,一齊正衣恭候,兩下里,還跪着僕婦丫鬟。

    一見來時往外迎,合門寶眷口稱臣。尹爺進跪袍鋪地,祝氏行參袖拂塵。公子千金齊叩首,勇娥女伯急躬身。三呼皇后千千歲,驚動登舟拜霧人。

    啊唷,舅父母,表姊弟,奇英賢姊,快快請平身。

    至親骨肉有何嫌,休論君王國禮嚴。舅父舅娘俱若此,令奴心內怎生安。女侯言訖言聲請,已受王封禮不還。尹氏王妃忙請起,衆皆隨入畫堂間。

    話說女侯一進內堂,外邊二欽差已去覆命。武憲王父子隨後進來,要行君臣的大禮。

    長華側立說休行,雖受王封是親生。國禮不當家禮可,況奴猶未入宮門。今朝主上加恩寵,愧只愧,得罪爺孃與長親。忠孝王爺和父母,俱是略跪便抬身。合堂作賀齊齊畢,皇甫千金西院行。歸到集雲堂內坐,深藏繡閣隱芳形。三餐俱在房中進,不至前堂二扇門。祝氏夫人和小姐,朝朝一次請安寧。若然皇甫千金出,閤府之人總跪迎。因此長華難盡禮,惟差女伯致殷勤。玉詔已傳遲不得,武憲王,夫妻料理女成婚。

    話說武憲王夫婦竭力治辦妝奩。有那些奉承顯貴的官兒,也有送珠寶的,也有送金銀的,也有定製了綵鳳冠送來的,也有費重價買了繡龍袍送來的。就是劉侯門下乾兒,也個個乘間奉趨。送的明珠綵緞,白璧黃金,都是用的東西,好不體心貼意。這一番治辦妝奩,盡是滿朝幫助,至於自己家中,不過略略加添而已。

    烏臺府內好匆忙,官宦家中陸續行。四盆八盤俱送嫁,珠冠玉帶共添妝。爭誇富貴人人善,賭賽豐盈個個強。禮物紛紛收不盡,自家毫不費心腸。慢談備辦妝奩事,且表成宗小帝王。

    話說元天子聞二相覆命,已知女侯親自謝恩,不覺龍心大喜。準於七月十一日行聘,十六日迎婚。

    太后欣欣喜不凡,親臨寶庫選奇珍。至期大奏鈞天樂,梁孟二公押聘行。百姓掃街填赤土,軍民繞戶掛紅燈。內官二百抬宮聘,整整齊齊一路行。大炮三聲臨尹府,風飄彩幔啓中門。至親父子同迎接,排香案,望北三呼謝了恩。聘禮排開二十桌,金輝碧耀果奇珍。九宮八卦娘娘服,地裏山河國母裙。龍鳳珠冠明燦燦,雙龍寶帶冶晶晶。千端綵緞千端錦,萬兩黃金萬兩銀。繡袍花袖層疊疊,金釵玉鐘擺紛紛。果然富貴惟天子,聘禮真教值連城。款待欽差重複命,王親國戚共趨庭。謝恩又拜元天子,年少君王大喜忻。口口只呼皇國丈,聲聲惟叫老王親。亭山父子連名稟,謝過恩時退午門。天子散朝歸正院,呼人鋪設洞房門。雕窗畫檻真幽靜,繡幔珠簾盡換新。只爲未更劉後榻,朝廷怒譴內官們。恐防不利新王后,另換龍牀入寢門。鋪設諸般親御點,良期一到要成婚。時逢十五黃昏晚,元天子,端坐宮中下玉音。

    啊掌官內監何在?今夜子牌時分,整備鑾儀。醜牌時分,着宮娥二十四人,內監三十六人,羽林軍二百名,護送金根玉輅車。爾捧中宮寶印,同往武憲王府內,迎娶正官娘娘入宮。

    掌官內監好慌忙,聖旨飛傳出苑牆。天子光輝先整備,要迎王后入昭陽。諸宮妃子同梳洗,各院宮娥另扮妝。個個珠冠垂絡索,人人玉佩響鏘鏘。滿宮絳燭搖羅幌,合殿春風透洞房。候駕嬪妃齊等接,迎親綵女共梳妝。臨寶鏡,坐紗窗,笑語低低對燭光。抹粉塗脂勻玉面,插花點翠共宮妝。梳梳洗洗三更時,已聽宮鍾撞得忙。

    啊唷,宮姐們,可曾梳洗完了?陽樓鐘聲已動,就要起身接娘娘去了。

    一班宮女應聲連,斜插花枝掠翠環。叩別君王和太后,齊齊出了正宮前。外廂鑾駕皆齊備,隨了欽差衆內官。後宰門前乘御馬,教坊樂起就行前。只見那,捧印宮官掛彩袍,肩披丈二大紅綃。飛鞭乍挽人方至,錦轡斜牽馬己跑。念四宮娥隨鳳輦,人人端坐在鞍鞽。金花交抹芳容冶,翠雙披風髻高。這一個,玉手偏斜扶鳳輦;那一個,絲鞭斜拂展奩綃。居中高蓋漫天帳,一百軍兵守護牢。千苑宮燈映寶扇,一輪夜月照花袍。鑾儀方出天將曉,畫鼓咚咚五下敲。早見那,九卿六部與三臺,催動飛駒就地來。酈相單馬揚鞭到,梁公按轡四蹄開。從西又至龍圖閣,兩位天媒左右排。一衆大臣迎帝后,合班鼓樂奏康哉。漫天錦帳飄飄扯,遙向那,武憲王爺寓內來。

    話說這一邊武憲王寓內,搭十里綵棚,點通街燈火。賀喜諸人員,齊穿吉服。走差僕從,個個披紅。三更時分,長華小姐臨鏡梳妝。十五日已將一切妝奩發入宮中,女侯亦開過臉了。這一夜,就要冠帶相候內府迎婚。

    長華小姐臨紗窗,照鏡梳頭換內妝。九鳳珠冠王后服,雙龍寶帶內家藏。光閃閃,花團錦簇端嚴貌;冶鮮鮮,玉裹金圍富貴妝。香飄飄,九宮八卦龍衫罩;珊珊,山河地裏風裙揚。更衣已畢行蓮步,宮嫗們,簇擁娘娘上畫堂。

    話說喜娘娘簇擁王后出來,拜見了舅父舅母,方別一別自己的爹孃。

    娘娘鳳履踏氈行,舉步鸞綃欲跪塵。武憲王爺夫與婦,一齊挽住囑親生。亭山灑淚傳良語,尹氏含悲啓絳脣。今日嬌兒承帝寵,百凡謹慎侍明君。承歡太后加忠孝,悅服擯妃用厚恩。不可嚴威刑內侍,必須善眼視宮人。君恩當比天恩厚,後量當知似海深。處公有理稱名見,待下無驕出美名。齊體紫宮宜養儉,既同皇極要修身。宮規不比軍規論,外助何如內助行。兒若果能稱哲後,爹孃無愧做皇親。曾聞劉氏能柔順,太后生歡帝盡心。她出奸臣宜若此,你循忠孝更須能。若然仍使將軍性,只說你,久住荒山似綠林。果得勝如劉國母,方算是,忠良門弟舊家聲。嬌兒即此宮中去,全仗你,自擇良名與惡名。言訖一齊雙手抱,淚如雨下放悲聲。長華小姐心悽切,彩袖遮容叫二親。

    啊唷爹孃呀!

    才得團圓又別離,願親珍重自身軀。女兒已是難全孝,敢把門風再正齊。天子皇恩深感戴,爹孃嚴命盡憑依。從今一入深宮去,我只願,堂上椿萱白首齊。王后言完聲哽咽,回身又與弟分離。

    啊唷賢弟呀!

    奴與你,月華良久共臨盆,相守相依十五春。雙習刀戈雙走馬,同觀戰策共談兵。皆因故里皆遭難,齊下朝鮮救父親。患難同胞人世少,團圓一月又相分。今朝愚姊宮中去,侍奉高堂要託君。不敢勸君婚繼室,還當早納小夫人。庭階玉樹芝蘭盛,堂上慈顏笑啓脣。稍有愁煩看令子,好於閒暇弄賢孫。爾如守義淒涼過,父母尊前怎放心?只此一言相囑咐,家中大事爾調停。

    咳!賢弟呀,

    爾受榮封忠孝王,必當正色立朝綱。雖然有姊爲君後,難把私心惑帝王。賢弟果能無一失,長華也,好爲良佐掌朝綱。從今相別宮中去,但願那,忠孝之名永不傷。王后言完扶弟泣,東平千歲跪娘娘。

    微臣知道,謝娘娘教訓之恩。

    少華幼小共追隨,得到朝鮮救父回。奏凱歸來無幾日,娘娘又要入宮闈。劉門榜樣今猶在,臣豈敢,復踏前人一轍爲。侍奉爹孃當竭力,調停家務僅依隨。娘娘穩坐昭陽殿,臣定把,忠孝聲名萬古垂。千歲言完行禮畢,放聲慟哭淚珠揮。長華又扯奇英伯,款吐鶯聲說一回。母女過山蒙搭救,至於今日得光輝。君恩召立昭陽後,一旦相辭入內幃。父母尊前無一女,倒憑賢姊每相隨。他時婚嫁平江府,也須當,便路歸寧轉幾回。眷屬深思奴未報,螟蛉大孝爾堪爲。果然堂上雙歡悅,我就是,深鎖王宮也放眉。皇甫娘娘言訖慟,奇英女伯好傷悲。倒身伏在塵埃地,玉手相扶痛淚淋。

    是,臣敢不遵娘娘旨?

    娘娘千歲坐中宮,幹父乾孃妾侍從。且有東平君在此,自然舞彩動春風。同盟姐妹今朝拆,明日當來賀正宮。言訖合堂齊痛哭,一聲聲,如飛傳報亂哄哄。

    啓千歲王妃娘娘知道:已有二百羽林三十六名內監護送金根玉轉車,並有二十四宮娥一同到府恭迎,要請王后娘娘速登寶輦。

    一片聲音喊得高,外邊已進衆多嬌。這一個,宮妝內扮儀容美;那一個,玉貌朱脣體態饒。這一個,命婦尊前單膝跪;那一個,王侯駕下半彎腰。回身見了昭陽後,忙忙地,叩首三呼奏事苗。

    啓王后娘娘的御駕,奴婢們奉萬歲爺聖旨,扶輦相接迎。請娘娘先拜印,後乘輦,即此迴歸宮內。

    皇甫娘娘掩淚痕,新鶯低轉叫平身。片時一派笙簫起,催促新人早起身。廿四宮人齊簇擁,畫堂扶下母儀人。王妃國丈同隨後,閤府齊齊跪送行。風蕩蕩,遠遠乍擎雙寶扇;亮堂堂,沉沉初舉大宮燈。聲細細,御樂齊鳴天似響;影娟娟,宮花攢捧袖如雲。後堂擁出中宮後,內侍隨班跪在廳。

    第三十二回 娶皇妃更聯美眷

    陳寅恪評:但外廊營舊宅實是再生緣發祥之所,故爲最有價值之地,蓋端生撰再生緣自第一卷至第八卷即自乾隆三十三年九月至三十四年五月皆在北京外廊營舊宅。(編者按;以下省略)端生於再生緣第一七卷第六五回首節雲“追憶閨中幼稚年”及“隔牆紅杏飛晴雪,映榻高槐覆晚煙”,雖似指登州同知官舍而言,然“紅杏高槐”乃北方所常見,本非限於一地,若視作描繪外廊營舊宅之語,則於久客長安,習知城南坊宅情況之人,更覺端生此言,親切有味,亦不必過泥至認爲止可適用於牟子舊邦(再生緣第一四卷第五六回末節雲:“錦綺妝成牟子國”)景物之描寫也。(《論再生緣》)

    郭沫若評:當然,《再生緣》前十七卷也並不是毫無缺點。如果要認真加以指摘,它的缺點很多。脫不了神道佛法、仙行妖術等的非現實的成份,可無用說。作者對於歷史的真實性是完全置諸度外的。故事被擬訂在元成宗時代,元成宗鐵木耳生於元世祖忽必烈至元二年(公元一二六四年),是世祖的孫子,即位於至元三十一年(公元一二九四年),其時已經三十歲,而書中卻說他是“少年天子”。元代漢人的地位很卑下。民分四等,蒙古人爲第一等,色目人爲第二等,黃河流域的居民是第三等,長江流域和以南的是第四等。在《再生緣》中,元帝竟接連以漢人爲後,且在朝廷中擔任王侯將相的都是漢人,而且都是南方的漢人,此外卻看不見有什麼顯赫的蒙古人。這是完全違背史實的。(《(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靖國功成拜列侯,江陵女爵德全優。天顏咫尺恩深眷,貞靜幽閒配冕旒。

    話說廿四名宮女擁出娘娘,早有堂官內都監統率一衆宮官一齊跪倒,把龍盤繡袱中包着的金螭虎紐、中宮玉璽獻將上來。兩個迎親的綵女跪了一跪,恭恭敬敬奉上娘娘。

    王后端然接過來,退行七步跪塵埃。金蓮軟踏在紅氈,玉印高擎翠袖抬。頓首三呼朝北闕,謝恩已畢起身來。仍將寶璽交宮女,相遞欽差內監懷。拜印完時王后出,掌宮官,一聲吆喝就分排。

    呀:教坊奏樂,內監抬車,娘娘就此起駕。

    一聲傳喚應齊齊,抬入金根玉輅車。頃刻大張紅錦帳,閒人迴避不能窺。宮娥忙亂扶王后,內侍來伺枕風輿。皇甫娘娘登了輦,教坊司,大吹音樂起香車。只見那,仙樂三吹放正門,金根寶輦在中行。宮宮脂粉明霞彩,曲曲黃羅陣陣雲。六部九卿行國禮,宮娥內監叫平身。一聲起駕街則靜,十里花棚浩浩行。御樂飄音輕縹渺,宣燈照道影沉沉。娘娘端坐漫天帳,點首嗟吁三兩聲。

    咳!這是祖宗的餘德,天子的洪恩。

    江陵歸夢果無差,今日承恩侍翠華。儔侶豈于山寨內,姻緣卻在帝王家。可奇可幸還可喜,奴定把,賢后之名萬古誇。皇甫娘娘心暗想,春風映面泛桃花。寅牌時候鑾車到,掌堂官,捧寶先行奉翠華。

    啓萬歲皇爺得知:娘娘迎到,乞聖旨定奪。

    風流帝主面含春,聖旨飛宣新貴人。皇甫娘娘隨召入,宮妃簇擁謁金門。上階先用君臣禮,紅錦兜頭跪在塵。天子心歡忙下座,親提翠袖叫平身。中宮王后方纔起,香案排齊奏一聲。

    啓萬歲爺,早參天地,卯刻良辰到了。

    君王含笑正龍袍,相共娘娘立一氈。拜過天來參過地,王爺國母對相交。報聲太后娘娘至,帝主欣然欠體邀。太后下車升玉殿,慈顏大悅贊聲高。

    啊唷妙呀!好一對夫妻!

    君王與後一齊參,玉鏘鏘展拜前。太后娘娘心內喜,親身下座就相攙。連稱難得偕佳偶,願官家,夫婦相和一百年。見了上宮王太后,又來各院衆紅顏。但見那,珍珠簾叮噹響,似玉如花跪幾行。宛轉鶯聲呼萬歲,飛揚鳳袂拜娘娘。新婚帝后同傳免,綵女宮官入唱將。合殿拜完音樂起,笙歌相送入昭陽。坐牀撒帳挑紅錦,合巹交杯捧玉觴。婚禮行完天子出,傳呼賜宴孟和梁。二公謝聖方纔轉,已見那,宮樹朦朧送夕陽。

    卻說其時天色已晚,元主在萬壽宮陪侍太后。皇甫娘娘坐於紅羅帳內,有那一班宮娥綵女侍立兩旁。

    一自娘娘依鳳幃,人人舉目暗偷窺。盡言勝似劉皇后,獨佔宮花第一魁。王后端然牀上坐,想一想,省親大禮卻須爲。

    啊,衆妃子,可爲我在前引道,往萬壽官省親。

    衆妃應諾在前行,低喚宮人快秉燈。王后起來先正袂,丁丁環下宮門。兩班綵女擎龍扇,各院宮娥款鳳裙。一到上宮快入奏,諸妃扶後就升庭。娘娘進步忙行禮,垂袖低低說省昏。在側君王心內喜,居中太后口含春。和容悅色忙扶起,連叫中宮快起身。皇甫娘娘方禮畢,中宮取椅設西橫。宮娥回首一移去,面對王爺太妄尊。語罷殷勤先告罪,這娘娘,鸞綃一欠坐花墩。君王含笑深憐愛,太后含歡亦贊稱。

    啊,官家,這乃新王后的敬君大禮。

    風流天子應聲知,太后欣然出訓辭。皇甫娘娘忙坐近,老太后,慈顏不喜備言之。中宮呀,爾本閨中一俊英,全忠全孝有聲名。如今敕立昭陽後,須得般般據理行。外助何能如內佐,宮幃不比在軍營。莫存私見偏親族,須把良言勸主君。休恃朝廷宜守禮,母儀天下要修身。當年劉後多仁政,今日中宮須美名。陰德盛時無月蝕,乾坤感化見分明。爾如效得貞觀後,皇甫門楣即長新。太后言完三太息,中宮聽訓說尊行。於時王后稱安置,聖上輕車就轉行。一衆嬪妃齊送到,娘娘回首便開聲,

    啊,貴妃們,回宮去罷。

    一衆嬌娥即下廊,各回宮院不須詳。娘娘步入昭陽殿,宮女圍隨進洞房。忽報一聲鑾駕至,中宮含愧接君王。紗燈一閃開宮扇,天子離車竟進房。喜色相扶新國後,幽情轉念舊昭陽。

    咳!劉後呀!

    可憐去歲爾亡身,過眼昭陽又一春。今日公然更氣象,洞房花燭喚新人。風流天子心悲喜,扶起娘娘入寢門。宮女下簾呈細茗,君王未寢且消停。只見那,寢宮富貴好春光,燭影分紅上綠窗。王后坐於龍榻上,果然美麗不尋常。君王細把中宮看,美貌真稱世絕雙。但見她,珠冠低叩花容冶,寶帶斜懸玉體妝。鳳眼如凝秋水碧,蛾眉似畫遠山青。妖嬈態度憑龍榻,端重姿容有鳳章。比並勝於劉國後,爲儔只許衛紅妝。少年天子凝眸視,不覺觀弰在洞房。

    啊唷妙呀!好一個新王后!

    朕躬幸得此嬋娟,不枉爲君在少年。可惜勇娥歸別姓,不然也在朕躬前。。深宮好夢連宵續,錦帳春風永夜歡。此夜先同王后臥,來朝再共后妃眠。惜她已屬江侯府,未許雙花供御前。

    咳!此之謂人心不足。

    已得傾城一女郎,何須再念那紅妝。今宵立下新王后,朕必要,滿月方離此洞房。元主暗思含笑問,御妻何不去濃妝?君臣此夕成夫婦,爲甚麼,冠帶森嚴坐在牀?王后聞言紅粉面,玉軀微欠道端詳。

    陛下呀!

    臣妾叨恩立正宮,今惟敕命是依從。未得主上傳宣過,如何敢,擅卸冠袍慢聖容?太后訓言臣妾受,事君惟盡一心忠。少年天子心歡悅,笑執香尖叫正宮。

    啊唷,寡人有幸得此賢德中宮。

    御妻就此卸珠冠,莫誤良宵早早眠。明日寡人如晏起,朝中文武必多言。御妻速就巫山夢,免得朕,坐對良宵脈脈然。言訖含歡攜玉手,娘娘立起就除冠。分開絡索花容畔,卸下簪釵寶髻間。粉面映燈嬌冶冶,春尖掠鬢影纖纖。濃妝一卸花冠現,元天子,笑視花容愛又憐。

    妙呀,真不愧南威之貌,西子之容。

    君王言訖笑融融,手挽娘娘入幔中。花燭已消窗影暗,洞房初掩瑞香濃。鴛鴦並枕恩情重,龍風羅幃歡愛同。萬種幽情言不盡,一宵好夢樂無窮。於時帝后偕佳偶,早不覺,曙色當窗動曉風。

    話說平明時候,皇后早起梳洗,已有宮女們齊齊伏侍。

    娘娘臨鏡正宮妝,翠黛輕描兩道長。風襖披來腰窈窕,龍裙系處步端詳。更衣完畢催天子,帝主含歡下御牀。少刻諸妃來進謁,娘娘命坐飲茶湯。問安太后俱完訖,聖駕離宮坐輦行。

    話說天子駕臨便殿,即有武憲王父子謝恩,並及諸大臣們上表恭賀。散朝之際,遂有皇甫夫人,帶同衛勇娥、尹蘭臺一同進宮問候。只尹小姐牽掛着表姐,又要看看內院三宮,隨了姑娘一同進來。

    一進金門玉戶前,漸齊齊,排班立着等玉宣。宮娥內侍皆趨奉,太郡王妃口口連。同入昭陽忙啓奏,掌宮官,倒身一跪近珠簾。

    啓萬歲娘娘得知,外面有皇甫太郡王妃,奇英伯衛勇娥,及娘娘的表妹尹蘭臺,皆在宮門外候安,乞旨定奪。

    王后聞言未及雲,少年天子面含春。既然太郡王姨至,召入昭陽正院門。內監應聲忙下旨,尹良貞,當時引衆進宮門。王妃進裏前行禮,女伯低頭後見君。尹氏千金初面聖,她一般,揚塵舞蹈不心驚。九重帝后齊傳免,宮女開簾向外迎。太郡王姨齊進殿,娘娘側坐便抬身。籠翠袖,款湘裙,相見娘娘姊妹們。粉面微紅嬌帶愧,回呼綵女設花墩。太郡蘭臺和女伯,一齊告罪坐西邊。風流天子微含笑,龍目頻觀二美人。看過勇娥觀尹氏,天顏微笑就開聲。

    啊表皇姨,爾與中宮道喜麼?

    自家姐妹必情濃,今後何妨常入宮。後在內庭應氣悶,此來骨肉可頻逢。

    王姨呀!

    爾和女伯進昭陽,好與中宮敘曲腸。姨等清姿非虢國,朕雖年少豈明皇。至親理合頻相會,常去常來也不妨。元帝成宗言訖笑,二佳人,羞紅齊上雪腮邊。朝廷略坐抬身起,王后殷勤送駕行。太郡正衣忙立起,上宮又請老孃娘。賜茶留坐須更候,太后相同敘敘常。此處長華皇甫後,卻同姊妹在昭陽。蘭臺小姐花墩坐,回視宮娥暗讚揚。四壁無塵龍影動,門檐有綵鳳飛翅。珠簾不卷千紋亂,寶鼎高排一縷香。大殿深深秋色暗,高宮迥迥午生涼。錦衣內侍排前院,翠袖宮娥列兩行。東首九龍金角椅,高高寶位坐娘娘。果然宮內威儀大,氣象鮮明出異常。小姐觀瞻心暗贊,四眸低問衛紅妝。此間諒必昭陽殿,未識何方是寢房?女伯點頭忙啓口,花容含笑叫娘娘。寢宮未知存何處,可許臣們看看房?皇后聞言微帶笑,起身先向寢宮行。蘭臺女伯同隨後,步入珠簾看細詳。真是豪華佳擺設,果然富貴好風光。麒麟繡幔飄飄影,翡翠羅衾細細香。寶鼎高陳青玉案,金帷深鎖碧紗窗。奇珍異物般般有,海樹瑤瓶件件張。看罷齊齊稱好景,果然富貴重君王。娘娘便令俱寬坐,自己消停倚御牀。太后移時來正院,深宮圍坐說衷腸。王妃執着中宮手,附耳低低細問詳。昨日進宮安逸否,諸妃可肯敬昭陽?君王應在中宮歇,情性評來良不良?王后聽言紅了面,鶯聲微吐告萱堂。細將昨日如何事,俏語低低訴與娘。又道君王情性好,量來容易掌昭陽。王妃點首連稱是,母女談心坐御牀。少刻殿中筵席上,宮娥笑請飲羹湯。王妃宴罷辭君後,衛女蘭臺也起將。帝命中宮須異寶,賜與那,勇娥尹女二嬌妝。於時太郡王妃出,從此後,天子風流戀洞房。

    卻說元天子自從納了中宮,實十分歡悅,也顧不得有疏朝政了。

    新婚十日不離宮,夜夜風流意更濃。常在宮怖尋雅趣,每題詩句贊花容。圍棋對着傾珠酒,琴瑟相和倚玉龍。朝罷惟傳臨正院,夜闌全不宿偏宮。諸姬側立微含怒,也只爲,劉後當年一樣同。天子少年惟戀戀,娘娘不悅失歡容。曾思雖受君王寵,論理還應諫聖躬。要學長孫賢后德,殷勤操守在深宮。娘娘主意安排定,專候乘機諫帝王。正在心中來暗想,內宮早報駕臨宮。

    卻說娘娘正在躊躇,忽報萬歲爺到,皇甫後忙把冶妝收下,換了一身素淡衣裙。

    娘娘素服出宮門,跪挽鑾車阻聖君。長髻高盤釵不帶,羅衫淡罩無聲。屈腰俯地飛長帶,素手推車表隱情。緩緩說聲欲待罪,花容慘淡不抬身。君王驚得呆呆了,跳下龍車叫一聲。

    啊唷御妻,你爲何待罪?

    新婚十日禮無偏,怎效周官又脫簪?朕況未嘗疏國政,何須待罪在車前?王爺說罷忙忙挽,國後低頭又進言。陛下呀,臣妾來宮已一旬,君王寵渥本殊深。一人得寵諸人怨,內助無功外助傾。況復朝廷非此比,連看奏本不經心。入宮旬日與仁政,臣妄已,中外傳揚不美名。今日我王來相幸,長華不敢款明君。六宮佳麗諸妃少,豈可加恩在一人。伏乞我王依妾諫,從今凡事要英明。朝中政事宜須治,宮內恩榮也要勻。臣妾若,外少清名內有,就應該,昭陽虛位待賢人。如蒙陛下週全妄,還可修身己立名。惟願君王心俯恤,長華肺腑感深思。中宮諫罷悽然泣,元帝成宗抱愧心。御手相扶皇甫後,連聲嘆息一邊雲。

    咳!國家有幸,朕不能如太宗唐皇,倒有了個長華王后。

    御妻如此有何愆?中宮應知爾獨賢。既恐立身無大德,寡人豈敢不周全。朕躬就此憑卿奏,惟願夫妻共百年。天子說完連執手,娘娘欣喜就開顏。君王只得登龍輦,又幸東西二院間。王后方纔除素服,昭陽獨處甚心歡。挽車一諫君王后,果然那,哲後名聲頃刻傳。

    話說皇甫後一自進言之後,元天子國政不苛,宮幃大治。又且中宮恭敬太后,君王下恤妃嬪,宮監就把那挽車進諫的芳名,聞於中外。皇甫敬聞知,大喜道:壯哉!不愧吾家好女。如今可無他憂矣。

    皇甫全家喜氣多,一雙父子拜親王。家生好女爲王后,外戚居朝外有光。車馬填門真極顯,官員集府果非常。此時立了新王后,氣象光昌分外揚。暫住長華爲後事,且談攀鳳一崔郎。

    話說崔攀鳳,繼娶梅雪貞已懷身孕。其時值皇太后萬壽,且又新平朝鮮外國,因歡喜之際下一道聖旨,要出恩科。崔攀鳳聞知此信,就有個功名的指望。

    自思籍貫在雲南,身走科場已兩回。文字雖佳珠暗擲,闈官俱是性狼貪。如今既值恩科出,須趕功名趁少年。不如早爲捐了監,鄉場難中上都間。嶽翁現在爲侯職,或有提攜事可全。若得秋闈真中式,也堪光彩耀門闌。崔郎主意安排安,作急調停把監捐。擇定良辰先打點,至期立刻別慈萱。叮吟娘子須珍重,又囑慈親好照看。留戀片時分了首,秋風匹馬上長安。家奴伏侍多輕便,七月臨都轉眼間。指望嶽翁相照應,誰知早已下牢監。崔郎至此茫無措,骨肉關心也淚漣。尋下寓時安頓畢,自家便服就探監。牢中用度般般有,入見劉侯認泰山。但說完姻婚郡主,不提梅氏女嬋娟。只因太郡曾相囑,故此崔生未敢言。國丈危中逢女婿,看他文雅也欣然。坐談片刻方纔別,國丈叮嚀三兩番。一女終身惟靠你,早登雲路做高官。崔生受訓連聲諾,灑淚而行出了監。回到寓中勤苦讀,十分用意看書篇。只因已沒劉侯勢,難說人情俱靠天。元主於時差主試,就點了,保和學士少年官。明堂酈相承君命,八月初頭入了簾。一衆才人齊入試,分題已畢見新文。崔郎進號心中喜,抖抖精神就寫文。惟願早登雲路去,以圖連接顯門閭。漫言納監崔公子,且把華亭伯爵言。

    話說華亭伯住居尹府,雖然飲食豐盈,舉動甚爲不便。意欲速造府第,難得落成。正在躊躇間,適有一所空房出賣,衛煥就將御賜銀兩立券買成。

    不造新房買了房,其間妝點也非常。高廳大廈皆雕檻,繡閣書齋亦畫梁。側有花園多美景,亭臺樓館好尋芳。一處處,紅橋遠接波光澈;幾層層,畫閣微遮樹色蒼。新宅風光言不盡,果然是,公侯氣宇好門牆。華亭伯爵心歡悅,擇定良期要起行。並共亭山諸寶眷,一齊俱到買來房。預先說定同收拾,若到臨期好共行。當下勇娥心內想,不如早早議鸞鳳。勇彪繼弟年華少,尹府千金性謙良。若得娶她爲弟婦,蘋蘩有主可寬腸。何如趁此先求允,免得移居又費商。女伯心中存生意,就將此語告乾孃。王妃點首連稱好,待我乘機說合將。這日良貞留了意,閒同弟婦訴衷腸。蘭臺小姐奇英伯,坐聽談心也在堂。只見王妃移近椅,竟將那,提親一事說端詳。弟婦呀,侄女芳年正妙齡,標梅時候好成婚。衛郎年少猶無偶,難得他,已拜京營都總兵。若許蘭臺賢侄女,過門就可做夫人。勇娥繼女心中願,轉達尊前託妾身。弟婦若然應允了,兩家情願就聯姻。王妃之說方纔華,女伯含歡立起身。進步殷勤求見允,舅爹舅母可垂青。奴家已繼王妃下,堂弟排來也算甥。如若叨蒙垂顧盼,這就是,天公配定好婚姻。堂無繼母惟家父,愛媳疼兒自必深。況復此人才貌美,一歸有益我家門。原知舍弟高攀甚,求只求,且看乾孃面上情。女伯含歡言到此,尹公夫婦就應承。

    啊,原來如此。這也是一段極妙的好姻緣了。

    且過移居得了閒,那時緩緩論姻緣。媒人就擬姑父做,這段良緣必要全。言訖一齊觀愛女,蘭臺小姐帶羞顏。王妃見允心中悅,女伯聞言心上歡。斂袖深深先致謝,準於改日就行盤。當時女伯通知父,衛煥聞知也喜歡。一切箱籠營運畢,尹公又擺餞行筵。勇娥相共蘭臺女,甚覺依依割捨難。一到次朝車早備,齊齊相謝要移搬。尹公夫婦殷勤送,皇甫王妃就上軒。後擁前呼離尹府,齊到了,華亭伯爵衛衙間。

    卻說華亭伯父女同了皇甫敬的家眷,齊到新居。這所吉房也是尹衙一般,分作東西二院,武憲王家眷住西邊。

    合門吉慶喜非凡,只見那,賀客紛紛又共臨。三兩日中鋪設好,安排要定女千金。仲冬一日先行聘,十月初三就做親。擇下日期忙整備,亭山便是執柯人。至期衛煥行盤禮,各色豐盈不必雲。武憲王爺爲作伐,來回款待極殷勤。於是只等完婚配,這一個,尹氏千金屬衛門。豪傑勇彪心暗喜,深欣配偶得才人。吉期十月初三日,好就鸞交鳳友婚。慢表衛家行了聘,且談主試取佳文。明堂奉旨挑賢士,只看文章不看情。隨問隨批加仔細,或圈或點重評論。心懷錦繡憐文墨,意秉忠貞絕世情。廿七清晨懸出榜,崔攀風,高高中了十三名。

    話說中了崔攀鳳,不覺心中大喜,一面差人密報劉侯,一面換了秀士衣衿恭參座主。那保和殿大學士酈明堂又收了一班門生,府前好熱鬧。一個個送贄禮的,遞門包的,絡繹不絕。

    少年丞相貴當朝,今日又,大會門生喜色饒。頭上烏紗金翅插,身披繡蟒紫羅袍。虎皮交椅旁邊擺,酈明堂,斜對廳門坐得高。新中門生來不斷,值班人役往回邀。呈手本,授門包,次弟登堂謁相寮。師問一言齊應答,茶來三道盡呵腰。果然大拜威儀重,收納門生勢更豪。

    話說這一科舉子俱來參謁老師,那些家人分賞的門包卻也不少。

    榮發親隨有數年,主人貴顯自當權。手中出息殊非少,一個皮箱滿滿填。來往官員俱熟識,家庭男婦盡趨炎。相爺心腹人皆敬,赫赫威風七品官。榮發得時年又少,有那些,媒人來說擇良緣。這個說,誰家女子還勤儉。那個說,何處姑娘美更賢。榮發只推年尚幼,婚姻一切且休談。媒女見覆難重議,小親隨,放意安居相府中。不表下邊僮僕事,且談那,少年丞相閱文章。

    話說酈明堂細覽卷,已知崔攀鳳繼娶的妻房就是劉侯的次女。

    步出秋闈暗歎嗟,何期劉女屬崔家。于歸別姓慚風化,背卻盟言負少華。全不想,名望已同金石價。全不想,于歸要主玉無瑕。如今又嫁崔攀鳳,爲什麼,品行毫無這等差?

    咳!且慢些笑她的失節,或者劉燕玉也是以桃代李的機關,亦末可定。

    況兼體統是侯門,豈有輕輕便失身。或者也同吾事合,成親自有替身人。我這裏,蘇娘投水名無損。她那裏,假者成親屈美名。凡事當須斟酌去,斷不可,等閒視作失貞人。

    咳!東平君得知此事,未必不喫一大驚。

    我將卷放槐軒,無暇工夫理此情。酈相笑言休亂道,恐她也是抱冤人。伊那裏,私房瑣屑難全節;俺這裏,正大光明好守貞。燕玉若其尋了死,外邊傳播更難聽。設身處地皆如此,莫笑她,不做三貞九烈人。丞相言完移玉手,笑雲可爲爾調停。劉家既嫁崔攀鳳,蘇女當歸皇甫門。梁氏千金紅了面,花容正色吐嬌聲。

    啊呀,千金說哪裏話來!小姐不婚,奴家不嫁。

    明堂點首口稱然,且看芝田意怎般。他若真思三載守,少不得,從容再議舊姻緣。素華見說方心悅,惟願千金早玉成。堂下香閨閒敘話,定省已畢就安眠。次朝酈相衣冠畢,先到花園走一番。又見梁公夫婦後,方纔端坐聽槐軒。焚香煮茗親隨侍,送客迎賓堂後傳。午膳過時方獨坐,忽聞廊下稟其端。

    啓相爺得知,東平君忠孝王請安。

    少年丞相笑微微,一正紗貂向外趨。忠孝王爺忙進見,深深施禮欠身軀。相參已畢同歸坐,東平君,悅色和顏問起居。

    啊老師大人近安,自闈中出來甚是辛苦麼?

    桃李門牆得衆賢,老師當位自無偏。今科文字應多美,門生等,只爲移居冗未瞻。改日當求卷看,必然個個是佳篇。明堂含笑殷勤答,雖受辛勤託庇安。只是恩科爲主試,下官們,只觀文字不貪錢。故而門下諸生輩,盡是真才實學員。卷現存芸室內,年兄有暇就相觀。王爺應諾抬身起,款步隨師到左邊。只見那,蕭蕭風味淡如仙,小小爐焚一縷煙。滿架錦書排疊疊,半窗短竹映娟娟。沉香短榻旁邊擺,巧繡香墩左右安。午影透窗融硯冰,秋風掠壁動絲絃。果然別有清幽景,不是塵凡是洞天。看罷芝田心讚歎,老師文座好消閒。明堂含笑稱寬坐,卷俱存但請觀。忠孝王爺齊應諾,方移文字坐旁邊。先將初卷看詳細,所作佳章是解元。上下看來連稱好,一邊誦讀一邊觀。須臾看了頭名卷,滿口含歡啓口雲。

    啊唷好文章!這一派宛轉的情詞,非老師不能解識。

    明堂見說笑微微,此位文章原算奇。宛轉流利清更麗,故將榜首解元題。十三名是崔攀鳳,他的那,字態文情也類伊。只爲佳文多得極,將他取中略低些。君侯請看崔生筆,論起來,一十三名委屈伊。酈相言完親檢出,東平千歲急忙趨。少年丞相佯佯起,偷把芝田冷眼窺。忠孝王爺全不覺,斜憑交椅坐身軀。開篇先看名和姓,一見年輕便贊奇。

    卻說忠孝王拿着攀鳳卷細細端詳,看到上面刻着繼室元城侯次女劉氏,不覺大驚。

    忠孝王爺喫一驚,霎時間,桃花面上失精神。驚惶顏色方纔退,惱怒情態卻又生。攀風文章猶未展,心中轉折萬千情。

    啊唷,罷了,罷了!到底是奸臣之女,不忠不節。

    昔日黑夜到花園,只說姻緣夢裏言。我己再三辭謝過,殷勤偏要許姻緣。香羅尚在人先嫁,何故行爲懲不堪。

    啊唷,賤人呀,賤人呀!我未忘恩,你先負義。

    孤爲花園救命恩,時時想念在於心。情癡不負香羅約,義重還思畫扇姻。不道吾心非你意,公然失節與重婚。一般都是芝田婦,爲甚的,不學雲南孟麗君?

    咳!也罷,這一來倒免了多少牽連。

    燕玉如其舊不忘,孤家怎好斷情長。此來撇卻移牽掛,好待我,殺爾親兄與父娘。

    孤家好恨!俺本是蓋世英雄,反弄出此羞醜之事。

    王爺當下變容光,手腕痠麻落了章。酈相偷看知有怒,起身連說我荒唐。此文不合呈君看,觸犯年兄罪莫當。忠孝王爺言不敢,惶惶惑惑拾文章。

    咳!有驚臺座了。此生如此裙釵,可博老師一笑。

    說完強笑取文篇,忍怒重將一頁翻。心緒如麻觀不細,假稱假贊片時完。佯作愧,強含歡,連道人人是大賢。乞賜文章歸去看,門生還要細詳參。明堂含笑稱依命,今日清閒可坐談。忠孝王爺辭不得,躬身應諾就開言。眉頭愁鎖攢還放,臉上羞紅淡又鮮。情到十分難忍去,一聲長嘆又無言。少年丞相知其怒,轉覺心中反不安。坐近案前方啓口,情詞慷慨勸芝田。

    咳!東平君,你錯怪她了。

    伊本花園私訂盟,怎生守節逆雙親。爺孃許配崔攀鳳,密事難於直告聞。就便捐軀尋了死,外邊知道爲何人。閨娃膽怯皆如此,莫恨其心不守君。今既已無劉郡主,倒不如,下官與你作媒人。少年十八封王位,怕什麼,沒有風流美細君。若然志願重續娶,下官從此便留神。丞相之言猶未畢,忠孝王,忍怒含悲稟一聲。

    咳!恩師呀,門生不願續絃的了,無煩恩師留意。

    孟氏投池爲少華,門生豈敢負於她。縱然劉氏今還在,也往偏房數內加。今既已歸崔府去,門生是,惟收一妾作傳家。王爺言訖揮珠淚,丞相聽言也嘆嗟。正在客窗閒話處,家僮榮發打茶來。但見他,托盤進步一呵腰,二盞香茶舉得高。宰相家人真有貌,昂然氣概好風標。王爺目視連聲贊,手內擎茶問事苗。

    啊,管家,你是大人的親隨麼?好一副才能體段。

    榮發趨前一膝恭,起來垂手口連稱:小人本是無能僕,重用全叨家主恩。忠孝王爺連說好,老師手下定能人。於時茶罷方纔起,只見家人稟事因。

    啓相爺:夫人分付說,忠孝王早來,就留書房便飯。

    少年丞相說應當,留住東平忠孝王。片刻家人齊侍候,佳餚羅列在書房。老師主位門生客,座椅排開就進將。榮發家人呈上飯,師同生膳有情腸。風流丞相深憐愛,俊眼頻皇甫郎。暗叫芝田知道否?眼前就是你妻房。師生大禮巍巍在,我和你,怎樣還成鸞鳳行?丞相時聞心慘淡,東平千歲也端詳。私歎羨,暗稱揚,如此奇容沒有雙。十八青春爲宰相,風流儒雅酈明堂。於時膳罷香茶到,略略消停告別行。丞相降階親送出,迴歸書室暗思量。

    呀,怎好!

    我因戲你試其心,氣壞芝田卻怎生?改日必須親探望,今朝悔殺失調停。慢談丞相心牽掛,且錶王爺轉府門。一出梁衙登了輦,前呼後擁立時行。靴登車板聲聲恨,手挺金貂疊疊嗔。侍從長班皆害怕,駕車御者亦擔驚。一臨衙府高車歇,忠孝王爺向裏行。不入書房穿夾道,竟來西院見雙親。容不悅,意生嗔,強把爹孃叫一聲。尹氏王妃迎着說,痴兒午膳未曾吞?早晨出去申牌返,想是還從別處行;忠孝王爺言已喫,老師留飯故遲停。今朝有件新聞事,告稟爹爹與母親。畫扇訂姻劉郡主,如今早已入崔門。名稱攀鳳新科舉,續娶劉家次女婚。此事也還符我意,從今後,放心殺彼一家門。爹爹與母詳詳看,這段奇文新不新。千歲言完微冷笑,一腔憤怒不能平。亭山見說心驚駭,尹氏聽言笑一聲。

    咳!痴兒呀,不聽娘言,如今好否?

    奸臣兒女有何賢,遇了新緣棄舊緣。你意尚然思燕玉,她心早已負芝田。如今嫁了崔家子,你何苦,御賜婚姻不成全。到得此時無指望,空生忿怒與羞慚。

    咳!冤家不須生氣了!

    劉家郡主嫁崔門,我處還當另覓親。孩兒失卻難重得,媳婦無時可續婚。有此親王門第在,何愁室內少夫人。從今丟起劉家事,好好提親別處門。尹氏王妃嗔不問,亭山點首嘆連聲。

    咳!罷了,劉郡主既已重婚,我兒亦當另娶了。

    東平千歲氣難降,背手無言步畫堂。敘話片時辭出處,穿廊曲折入書房。家人伺侯更衣畢,倒坐閒眠小臥牀。垂眼呆思心慘切,託冠悲嘆意空傷。忽然怒擲香羅帕,一跌雙靴壯氣生。

    咳,強顏賤人,誰要你的香羅?

    不能爲我守清貞,何用香羅掛在腰。今日一拋永不拾,少華燕玉了無交。王爺言訖長吁氣,倚榻無言怒未消。卻值家僮來俟候,急忙忙,上前飛手拾絞綃。

    啊呀,羅帕兒遺失了,請王爺過目。

    忠孝王爺奪過來,伏侍家丁齊退後,眼觀羅帕暗疑心。啊呀,奇哉!平日相看似寶珍,一時遺失便搜尋。有人拾去歸還來,就作歡欣賞給銀。今日如何全不喜,反將羅帕擲埃塵。於時忠孝王爺起,轉展多時嘆一聲。

    啊,我本英雄男子,何須計較那世俗裙釵呀!

    王爺言訖放眉頭,也不嗔來也不羞。忽報平江侯爵到,忙忙接入不遲留。一進書房行禮畢,榻牀對語坐談留。東平千歲微含笑,靴踏香羅道事由。

    咳!賢兄呀,你可知此事麼?

    貽帕之人已屬崔,從今後,香羅與我不相親。平江侯主驚疑問,忠孝王爺訴一回。友鶴大驚稱可怪,到底是,女流志願異鬚眉。香羅一棄無干涉,也莫嗔來也莫悲。忠孝王爺言正是,賢兄見教謹依從。友鶴兄呀,小弟從來秉性剛,姻緣之事當尋常。今雖十八豪華日,坐臥全無風月腸。劉氏重婚何足惜,無非是,三年之後納偏房。此生歡樂皆丟去,惟指望,留個兒孫伴父娘。千歲言完長嘆息,熊君聽說也淒涼。咳!賢弟嚇,你若如此過光陰,辜負風流富貴身。十八封王名頗重,三年守義念何深。這其間,黃金作屋方宜逞;這其間,白玉爲人始配成。你何苦,蕭齋獨宿淒涼夜;你何苦,冷枕偏聽寂寞更。賢弟此心毋太執,須知莫負這青春。王爺見說微微笑,兄長如何也勸人?要我不全三年義,勸君早就百年姻。奇英女伯君王賜,你何苦苦直到今?熊君聞言眉乍皺,答聲此事慢調停。新居未就心無定,行聘完婚待落成。忠孝王爺言有理,新居正好住新人。於時兄弟談心處,華亭伯,拜客回衙也敘情。即命廚房排小酌,相留嬌客飲杯巡。奇英女伯多伶俐,端正華筵派衆人。僮僕紛紛忙伺侯,至親幾個飲杯巡。

    卻說華亭伯留住東牀,與武憲王父子及勇彪等,一同小飲。忠孝王飲到七分醉意,忽然金盃一側,溼了身上紅袍,那些家丁就把方纔擲下的香羅遞與忠孝王。

    忠孝王爺醉意濃,頓忘拋下這情宗。拭乾酒跡藏腰內,那時候,笑笑談談少怒容。宴罷茶完齊立起,王爺帶醉送盟兄。回身定省雙親後,仍舊去,獨宿淒涼書館中。睡夢醒來衣才解,牀前伺候有家僮。寬袍又見香羅帕,暗暗驚奇問就中。

    啊,家人們,可是你等拾來的麼?

    家人害怕只推無,千歲私猜爲若何?我已絕情劉氏女,怎生復有這香羅?莫非原有姻緣分,鬼使神差付與吾?

    也不妨將此帕存留,以看後來的動靜。

    想她夜會小春庭,語烈言剛立過盟。難道等閒心一變,就從親命嫁崔郎。雲南萬里無消息,或者重婚有替身?似這等,指鹿爲駒皆世有;似這等,移花接木亦常情。況存進喜江三嫂,豈不念,合意同心作處分。已棄香羅重又得,看來破鏡可完成。王爺當下微思念,復把香羅帶在身。仔細一思真不妙,被人看見笑癡心。無如放在巾箱內,以待他時看怎生。當下王爺收拾好,寬袍安歇脫羅衾。誰知一轉多情念,就覺牽連不放心。恨只恨,雲南遠隔無音信。愁只愁,燕玉全身受苦辛。反覆不眠三四次,漸漸地,不呼賤婢呼芳卿。連宵不寐清晨起,日日沉思轉欠寧。次日明堂親探望,仍將珍重囑門生。王爺因受恩師命,遂作寬懷侍二親。按下那邊提這處,要從下卷表分明。詞登八卷功夫久,三月之中廿七成。書案得閒聊擱筆,花庭過雨趁披衿。蟬聲乍歇消殘暑,螢影初飛索短吟。剪斷綠窗諸夏景,再將下卷續前文。

    第九卷

    陳寅恪評:再生緣第九卷至第一六卷,爲端生自乾隆三十四年八月中秋起至三十五年三月春暮止,在登州同知官舍內所寫。此八卷約經七月之久寫成,雖端生自雲“前幾本,雖然筆墨功夫久,這一番,越發芸緗日月遙”(見再生緣第一六卷第六四回末節)。其實依端生撰寫第八卷以前之平均速度計之,並非遲緩。此不過詞人才女感慨謙之語,讀者不宜拘執也。或者端生此時早已見及其母汪氏之病漸已增劇,又己身不久亦將於歸,人事無常,俗累益重,所以日夜寫作,猶恐遲緩,其於再生緣第一七卷首節所謂“由來蚤覺禪機悟”者,殆亦暗示此意耶?此一段時期爲端生一生最愉快之歲月。再生緣第一七卷首節所言“地鄰東海潮來近,人在蓬山快欲仙”(“蓬山”蓋兼指登州府蓬萊縣。古典今事合爲一詞,端生才華於此可見一斑也。)即端生於乾隆四十九年甲辰續寫再生緣時,追憶此時期生活之語也。(《論再生緣》)

    第三十三回 救爹孃燕玉登程

    詩曰:平生雅操等松筠,遁跡雲林似玉真。已託禪心歸淨界,還遭俗累涉囂塵。千秋節孝全孤志,萬里關山奮一身。救得椿萱俱釋罪,香羅畫扇締前因。

    五月之中一卷收。因多他事便遲留。停毫一月功夫廢,又值隨親作遠遊。家父近將司馬任,束裝迢遞下盈州。蟬鳴叢樹關河岸,月掛輕帆旅客舟。曉日晴霞您遠目,青山碧水淡高秋。行船人雜仍無續,起岸匆匆出德州。陸道艱難身轉乏,官程跋涉筆何搜。連朝耽擱出東省,到任之時已仲秋。今日清閒官舍住。新詞九集再重修。這正是,光陰如駿馬加鞭,人事似落花流水。轉眼中秋月已殘,金風爭似朔風寒。落花衰草埋山徑,疏竹高槐映石欄。日照小窗融淡墨,泉添良硯潤長篇。鳥聲隔樹晴初覺,蝶影飛階晝必閒。欲着幽情無着處,從容還續《再生緣》。前書曾說東平處,此本須將別事談。按下王都侯伯府,提一提,劉家太郡在雲南。

    卻說劉太郡自經過這幾番的驚苦,只弄得冷冷清清。

    高堂大廈一孤身,寂寂淒涼感暮春。身畔依隨無貼己,膝前侍奉少親丁。雪貞小姐將臨月,梅夫人,又到崔家去守生。太郡更加無意興,終朝獨坐淚淋淋。哭一回,燕珠長女殯天后;思一遍,奎璧嬌兒被擒身。罵一句,背母私逃淫賤女;怨一聲,光兒不救老夫君。慘悽悽,千行血染腮邊淚;愁脈脈,兩片霜飛鬢上雲。忽憶雪貞梅小姐,算起來,季秋將盡合臨盆。不如差個家人去,探一探,繼女房中生未生。太郡於時傳進喜,隔窗吩咐到崔門。你言太太心牽掛,一早差來探信音。問候房中賢小姐,請安堂上兩夫人。千金如若臨盆了,立刻回家報我聞。進喜應聲稱曉得,更衣奉命往崔門。當時太郡方臨鏡,僕婦丫鬟侍候勤。坐對菱花觀鬢髮,一瞧又嘆二三聲。正然落淚悲傷處,猛聽得,雲板噹噹響數聲。太郡一聞顏色變,登時雙手冷如冰。忙出座,急抬身,慌叫丫鬟僕婦們。廳上雲板聲緊急,莫非又是報兇音?年來我是傷弓鳥。但聽得,雲板三敲失了魂。這次若然仍報禍,分明是,皇天立逼我歸陰。夫人說着心頭顫,早有家丁報一聲。

    啓太夫人得知:有云南府知府侯爺的門生龍躍水到了,說有密事稟聞,要入內堂求見。

    太郡夫人着了忙,一聲悲嘆叫穹蒼。今朝來了雲南府,只不過,只報災來不報祥。惟此一條殘命在,吾且看,怎生結果怎生亡。夫人言訖先揮淚,正衣襟,立喚家丁請進堂。但見那,朝靴聲響繡簾開,太守龍爺步進來。一見夫人忙行禮,深深三拱到塵埃。劉家太郡忙忙回禮,就叫丫鬟把座排。遜讓一聲齊入座,龍爺欠體把言開。師母呀,門生官事日無閒,不得常常拜座前。今見慈容身覺瘦,未知身體可平安?夫人見問垂珠淚,忍泣含悲啓口言。多謝府尊相問訊,家門不幸有何歡。一自前春臨此歲,飛災橫禍屢相纏。次兒奎璧擒將去,長女宮中殯了天。顛沛流離俱虛盡,怎能不改舊容顏。今來主意惟求死,朝夕三餐是強沾。未識有何機密事,太尊一早降門闌。這般家運難重旺,今日多應又禍端。太郡言完低了首,一腔悲怨淚如泉。雲南知府容悽慘,長嘆惟將左右觀。劉太夫人心更亂,屏開侍婢急忙言。啊唷太尊呀,莫非真有禍臨門,故欲雲時又不雲。侍婢已屏惟爾我,府尊細說內中情。龍爺此刻忙離座,未稟根由先淚淋。師母呀!只因外國動槍刀,屢次交鋒不得消。兵部尚書親奏聖,午朝門,大張皇榜募英豪。誰知皇甫亭山子,他竟是,改性移名應了招。演武廳前懸帥印,招安了,吹臺草寇姊同胞。合兵齊下朝鮮國,何期他,一戰成功時運高。姊弟聯名申血本,因救其父把冤昭。當今皇上惟偏護,已把恩師下了牢。奎璧世兄無被害,如今隨衆亦回朝。老師父子同歸獄,奉旨抄家勢甚驍。只等拿齊家屬後,法司定案在三曹。欽差將到雲南地,故此前來稟一遭。啊唷,師母太夫人呀!奉旨抄家頃刻間,或逃或待早須言。老師罪款非同小,束手遭擒命恐難。師母若然權躲避,門生一力可承當。隨身細軟須收拾,天使來時大事捐。太守龍爺言到此,夫人魂散九重天。

    啊唷太尊啊!怎麼你老師下在監中了?

    我說劉家氣運危,果然件件事堪悲。中宮一死君無義,頓把吾家大罪歸。

    啊唷天啊,我劉門何故這般不幸!

    女死兒離在數年,爲官一旦又臨監。今朝奉旨拿家口,如此飛災也罕然。爲什麼,天佑叛臣皇甫敬?爲什麼,人家罪及我宗間?山東巡撫行誣奏,少華們,血本如何把我扳?不白之冤真可怪,太尊請說內中緣。

    咳!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臨。

    三年之內降災多,只有兇來沒有祥。今日又遭如此事,閤家都要一刀亡。世間人苦誰同我,也只好,坐待擒拿上帝邦。太郡夫人言到此,淚如雨下吐悲傷。龍爺見哭心如裂,欠身子,相勸夫人作速商。

    話說龍太守雖知劉相的惡款,在師母面前不便細細說明,勸住了太郡的悲哭,相催收拾逃生。

    太郡含悲叫府尊,妾身願死不求生。家雖不幸遭連累,體統猶存豈自輕。叨沐皇封爲命婦,如何逆旨暗潛身。今朝坐待欽差至,吾也好,面叩金門訴冤情。巡撫害人拿國丈,問一問,絕情絕義那昏君。縱然不得明冤枉,撞死金鑾也稱心。太君言完聲哽咽,黃堂揮淚欲辭行。師母呀,即此相辭轉署中,欽差將到不從容。官場干係非同小,寬恕門生禮不恭。起解之時當候送,多將盤費表微忠。龍爺拜別忙忙出,打道回衙去似風。太郡孤身堂內坐,放聲大哭淚垂胸。啊唷皇天呀!皇甫如何德行高?劉門怎樣犯天條?反教他,奸臣賊子全家旺,卻使我,國戚皇親大勢消。奎璧爺兒今在獄,這一來,倒能母子共臨牢。咳!親兒呀,今若孃兒一處亡,勝如苟活在家鄉。可憐凜凜劉侯府,弄得個,瓦解冰消惡散場。太郡正在悲哭處,撲通通,三聲火炮震前堂。但聽那,人聲嘈雜馬啼鳴,雲板高敲在外廳。家將家僮齊喊叫,報一聲,欽差圍府要拿人。

    啊唷夫人啊,不好了。

    侯爺犯罪在京中,奉旨欽差把眷拿。無數官員廳上坐,許多兵馬府前排。夫人忙往前堂去,好待官差進內衙。太郡一聞魂魄散,已見那,廳門大啓要抄家。真可嘆,實堪嗟,男女悲呼亂似麻。劉太夫人方出外,合班差役共喧譁。

    嗯!劉太郡,快請登廳,說要抄家了。

    一聲喊叫衆皆驚,先綁家人婦兒們。幾個丫鬟扶太郡,悲聲動地出前廳。只見那,紅袍紗帽滿堂官,喝役呼人勢甚嚴。悽慘慘,一帶錦屏斜倒壁;亮堂堂,三重雕欄大開簾。丹墀下,繩穿索綁家人哭;正門前,耀武揚威士役喧。太郡一觀心慘切,止不住,伏除大哭拜蒼天。夫人哭倒庭除下,驚動欽差與衆官。

    話說那些來查抄的官長,一見劉太夫人出來,齊齊出位。內有舊日做媒的秦佈政,久恨權臣,這日到劉府來抄家,好不欣欣得意。一見劉大夫人哭倒在階前,故意地哈哈大笑。

    手扯烏須把口開,叫聲太郡勿悲哀。親人做事親人曉,想一想,就裏情由罪所該。國舅被擒還拷問,已將供伏遞吹臺。招的是,奪袍懷恨行奸計;招的是,乘夜差人放火災。招的是,託父薦賢皇甫敬;招的是,謀婚復娶孟裙釵。如今供狀爲憑證,還有私書國丈裁。密札先通彭撫院,託他誑奏陷良才。這番血本參侯府,巡撫回書抄出來。公報私仇心已惡,欺君賣國實堪乖。暗通外國鄔元帥,叫他們,害死亭山老督臺。不意中途拿獲住,下書之人帶回來。樁樁憑據今俱在,三法司前賴不開。奉旨雲南拿眷屬,太夫人,真情不可叫冤哉。藩臺言訖劉家事,衆官員,個個當堂笑起來。

    啊唷啓大人,劉太郡知道的情由,何須細講?

    合堂談笑一齊雲,階下夫人暗喫驚。父子若然真有此,再休想,金鑾殿上訴冤情。啊唷奎璧痴兒呀,難道冤家品行低,背親做事這般迷。爾如何,因仇夜放花園火?爾如何,與父同謀暗使機。莫不是,吹臺難受嚴刑苦?莫不是,屈打成招供狀虛?豈有堂堂侯伯子,這般作歹與爲非?果然父子真如此,這一去,眷屬全家死帝京。太郡夫人心慘切,猛聽得,秦公一令下如飛。

    嗯!抄家的人役,快與我細細抄來,留一縷布絲兒,看本司治罪。

    一聲令下叫抄家,四面官軍亂如麻。僕婦家人先捆綁,金銀細軟後稽查。指揮守備團團繞,鬧亂了,國戚皇親一座衙。

    話說頃刻間抄完什物,點過犯人。衆官長把劉太郡安頓了一乘大大的囚車,結個青布的幃兒,遮遮體面。其餘男婦人等,無非帶鎖披枷而已,不必細表。

    當時抄罷就封門,告示批貼幾層。侯府一朝人影絕,官衙十里馬啼鳴。須臾抄過劉侯宅,人犯齊齊下獄門。只等次朝調撥後,五更起解太夫人。住談太郡監中事,且表江家進喜情。

    卻說江進喜奉劉太夫人之命,行來到崔家問個喜信。卻值梅小姐於夜間五更時分娩,生下一子,閤府中好不歡天喜地,就給進喜一個喜封兒,又打點酒飯與他喫了。梅夫人方吩咐道:你回去上覆太夫人,說小姐身體平安,不須記念。小官人三朝洗浴,還要接來喫喜酒哩。

    進喜相辭就轉身,出了崔府上街行。才舉步,又消停,不若庵中走一巡。數日未曾前去探,不知郡主可安寧。今朝有此銀封在,倒不如,帶往尼庵與母親。首飾被偷盤費盡,幫扶全仗我孤身。連朝未審如何了,也不知,怎樣禪林受苦辛。咳!郡主呀,你在茅庵一載多,片心不改究如何?少華公子無消息,爾何苦,願受辛勤不二夫?一念癡心逃出外,倒只怕,他年要唱白頭歌。

    咳!老天呀老天,我江進喜到底是怎生結果?

    因夢神言救少華,暗瞞家主放他回。好心只說天知道,時運由來反不佳。皇甫門中逢患難,劉侯府內遇悲嗟。主人被獲無音耗,太郡終朝淚如麻。我在衙中閒喫飯,悶沉沉,二旬將滿沒渾家。

    啊唷,好生懊悶!

    誤了堂堂七尺身,不能憤志幹前程。母親送在尼庵去,又不能,侍奉萱堂儘儘心。待欲另投興旺主,忠心難撇太夫人。少年虛度如何了,怎麼得,小主重回家再興。進喜日思長嘆氣,一邊煩惱一邊行。慢言進喜來庵內,且表三貞九烈人。郡主江媽同受苦,一年又及半年零。失遺首飾盤費盡,庵主羣尼看得輕。廚竈飯羹差乳母,衣裳針線派千金。可憐郡主嬌嬈體,萬折千磨受苦辛。起初時,拈線拈針還是可;到後來,洗衣洗褲更難禁。僧鞋大抵經常做,捺得她,一到冷天手臂皴。打水提湯終日走,走得她,鳳頭鞋子放三分。漿衣浣服俱皆做,做得她,尖指粗來紫帶青。雨打風吹花貌瘦,瘦得她,香腮退盡兩紅雲。夢迴板榻三更月,恨悠悠,夜靜空房一盞燈。最堪憐,顏色已非傾國女;深可敬,盟言猶記小春庭。多嬌受盡千般苦,她今是,默誦心頭一卷經。日日坐於槐樹下,但替她,師徒幾衆洗衣拎。江媽又爲香公病,管理廚房更苦辛。主僕二人同受難,都只爲,被偷首飾少金銀。誰知天理昭彰快,這香公,體附神明吐隱情。

    話說香公張七,自從偷了劉郡主的珠寶首飾,換了銀錢,任意受用。不料竟染了一場大病,乃是傷寒之症。韋馱神附體,口吐舌語,露出真情。說了怎麼樣盜的緣故,又把所剩銀兩擺在牀邊,呼人觀看。

    庵主聞知急出現,江媽驚喜也當先。香公在牀滔滔說,又把尼姑妙印扳。講到分贓情一節,小尼姑,自家打罵亦如顛。喊聲只叫韋馱佛,下次不敢望可憐。庵主方知真有賊,理虧不覺帶羞慚。立呼張七孩兒至,卷卷鋪陳領父還。其子將銀花費盡,香公大病始能痊。一家幾口難過日,只落得,執棒提籃討飯吞。後話表明談眼下,迴文且說萬緣庵。

    卻說老尼姑打發了張七,又把妙印揮幾戒尺,禁止下次,這這事也就擱在一邊。江媽與劉郡主十分感激神靈,梵如也替她主僕唸佛。這一日九月二十八日早晨,劉郡主又替尼姑們洗衣,顧不得外面的西風,依舊坐在槐樹陰下。

    多姣郡主坐槐陰,體弱衣單力不行。葉落翻階堆似雪,西風撲面冷加冰。千行清淚衣皆溼,一片寒砧手不停。振罷衣裳聊歇力,凝眸一想暗傷心。

    咳呀,皇甫郎君呀!

    我爲君家受折磨,可憐伏侍衆尼姑。千辛萬苦甘孤守,九烈三貞不二夫。破損衣衫安本分,風流顏色已全無。自知薄命難邀幸,未識蒼天可念奴?倘若那君心已棄,劉燕玉,此生此世更如何?

    啊唷郎君呀!

    爾今流落在何方,可曉奴家幾斷腸?萬里雲南無消息,不知爾,如今死活與存亡。倘然沒有升行日,擠得我,老死茅庵舊板牀。

    咳,蒼天呀蒼天!

    若肯矜憐薄命人,只須那,少華公子一升行。孟家已死滇池水,奴是閨房正細君。如若上蒼不見佑,也只好,一生寂寞守空門。多姣想到酸心處,止不住,淚如珍珠往下來。正在傷悲三嫂進,相招喫飯入房門。叫聲郡主消停罷,菜飯俱好你須吞。燕玉含悲低首應,媽媽不用候奴臨。衣裳洗得俱乾淨,帶溼漿完我就吞。三嫂聞聽長嘆氣,忙來相助女千金。正然郡主漿衣服,忽聽得,進喜前來探母親。

    卻說劉郡主正在漿衣,忽見進喜勿匆入院。

    走上前來步履忙,叫聲郡主叫聲娘。睜睛一看驚相問,何故千金也洗漿?秋季將盡冬天到,怎受得,透骨西風這等涼?粗用還該娘去做,怎教郡主洗衣裳?江媽見說眉頭皺,一變容顏叫兒郎。我又並非閒着手,如今是,新升美缺管廚房。刷鍋洗碗般般做,打水添柴件件當。閒下功夫還掃地,洗漿一事哪能幫?可憐受盡千般苦,巴不得,老命殘身早早亡。三嫂說完揩眼淚,多姣在側忍悲傷。連呼進喜休埋怨,原是奴家累你娘。她在廚中忙得極,焉得此事再相幫。如今粗細俱皆慣,奴倒覺,氣力加添比昔強。且說爾從何處至,夫人家內可安康?梅姑太太同居否,這幾時,可把憂愁放下腸?一出家門難復返,想得奴,幾回夢裏見萱堂。佳人言訖彈珠淚,進喜從頭說細詳。表過崔家生子事,又言太郡算平安。方纔取出紅封袋,灑淚長呼遞與娘。說是母親留着用,買些棉絮做衣裳。江媽接了藏在袖,回喚千金你恃量。表妹如今生了子,榮華富貴好風光。當年你若聽相勸,怎麼得,還在槐陰洗衣漿?樂處不投投苦處,真教氣斷我肝腸。多姣見說通紅面,無語低頭站在旁。進喜聞聽三嫂語,慌忙接口勸萱堂。母親呀,事到其間耐上心,好生在此伴千金。天公斷不虧良善,兒與母,全始全終莫悔心。苦盡甜來從古說,自然還有出頭辰。少華公子如高發,那其間,第一功勞算母親。郡主夫妻同看顧,帶攜得,孩兒還要項前程。潑天富貴休輕看,少不得,慢慢修行慢慢臨。三嫂開言回笑臉。說了聲,痴兒講得倒中聽。果然日後能如此,我就何妨耐着心。進喜含歡辭了母,忙忙要復太夫人。江媽送出孩兒後,方共千金把飯吞。慢表尼庵劉郡主,且談進喜返家門。辭佛地,出禪林,趲步而行不暫停。走到府前離不遠,抬頭一看失真魂。但見那,侯府關門不透風,朱籤新貼大門封。銅環緊扣人無影,鐵鎖高懸在正中。一概家丁都不見,惟有那,馬蹄新印繞西東。

    話說江進喜一見府前的氣象,嚇了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呆呆地半晌不能言語。

    冷汗淋身一氣回,叫聲不好面如灰。分明是個抄家樣,我的那,太郡夫人何處安?進喜此時心膽碎,如飛趲走轉身回。

    話說江進喜飛步回身,要覓熟人相問。走到近邊一個茶葉鋪內,找尋盟兄。鄧九通一見了進喜入店,跳起來忙把拉住道:謝天謝地,江兄弟你竟躲過飛災橫禍了!

    進喜茫然不出聲,如飛竟向鋪中行。九通拉到無人處,江進喜,痛淚如珠問一聲。

    啊唷鄧三哥,我劉太夫人府上如何了?

    弟奉夫人主母差,早晨出去午回來。誰知侯府多封鎖,兄弟今朝嚇得呆。想必三哥知就裏,爲何忽地降飛災?九通見問慌忙訴,始末根由說出來。

    啊唷江賢弟呀,你可曉得我們雲南的舊任總督皇甫敬麼?

    他在雲南正十春,爲官如水治黎民。清官當任人心悅,偏遇着,你處侯爺薦遠征。一到朝鮮身被獲,山東巡撫害忠臣。可憐奉旨拿家屬,只走了,射柳披袍兒俊英。天保佑,這如今,少華公子又升行。更名改姓離湖廣,掛榜招賢赴帝京。演武廳前懸帥印,吹臺山上合雄兵。招安胞姊與人馬,同下朝鮮救父親。皇甫大人原待罪,三年監禁外邦城。恰逢兒女提兵至,骨肉重逢一戰平。公子千金雙姊弟,他竟用,聯名血本訴冤情。奏稱你主通巡撫,故害他家一滿門。來往私書都有據,朝廷不便護皇親。劉侯下在監牢內,又到雲南提太郡。江賢弟呀,適才奉旨抄家,真是非常的利害。團團兵馬踐沙塵,吶喊如雷圍了衙。上下人丁俱捆綁,悲聲四野實堪嗟。囚車一輛夫人坐,哭啼啼,還有丫鬟並老媽。一直帶進監中去,霎時封鎖大官衙。急得愚兄流眼淚,只道是,已將賢弟一齊拿。誰知你今清晨出,躲過飛災不在家。這次大難來逃脫,我看你,將來還有大榮華。九通言訖其中故,嚇倒了,濟困扶危江管家

    啊唷三哥呀,怎麼我太夫人已在監中了,如何是好?

    一聲悲喚變容顏,袍袖斜遮淚似泉。慘慘悲呼稱太郡,再不料,傾家敗產立時間。教小的,手無錢鈔難通信;叫小的,罪有干連怎探監?太夫人,孤苦一身誰照料?太夫人,迢遙萬里怎熬煎?堂堂錦片劉侯府,似這等,一旦傾亡實可憐。

    啊唷太夫人啊!

    橫禍飛災頃刻時,囚車就要解京中。空差進喜崔家去,可憐我,探得佳音只自知。進喜時聞心慘切,一邊痛泣一邊思。

    咳!雖然如此,郡主的終身,倒有幾分着落了。

    少華公子已爲官,血本陳情報父冤。既雪仇時應感德,丈夫做事斷無偏。千金受盡般般苦,這一來,好就香羅畫扇緣。

    啊唷奇哉怪哉,好一個少華公子!

    三年不出困龍飛,救父回朝掛紫衣。你便報仇和雪恨,可知我,鐵心郡主受孤悽。咳!公子呀,願你無忘救命恩,我們主僕就升行。千金若得完婚了,諒不相虧母子們。可憐略有三分望,就使那,主母全家一旦亡。

    啊唷,罷了罷了,我且去通知了顧府、崔家再作道理。

    進喜忙辭鄧九通,心慌意亂走如風。穿僻路,避人叢,串過西頭又串東。一到崔家飛入報,這番凶信似雷轟。崔家太太魂飛散,梅府夫人淚滿胸。小姐雪貞聞此禍,也不覺,含悲痛倒繡幃中。

    啊唷舅母乾孃啊,何事遭此這等慘禍?

    奴爲懷胎累着身,木能侍奉告歸寧。誰知一旦遭奇禍,你竟要,萬里雲南解進京。啊唷,乾孃啊!窮途母子感同居,又使孩兒得所依。只說常能供孝敬,何期今日永分離。只愁你,迢迢萬里如何走?只愁你,怯怯孤身怎得宜?只愁你,暮景殘年多疾病;只愁你,抄家罪大少生機。這番解進京都去,多應是,有死無生性命虛。咳!崔郎呀,你赴秋闈在帝邦,但求天佑早登科。果能出力尋頭路,也算你,報德酬恩代了奴。如若旁觀愁帶累,斷送了,劉家姨母與姨夫。咳!大料他也不能相救劉家。舅父全家犯罪深,救時須得大人情。兒夫現是儒門士,多半難將頭路尋。舅母厚恩無以報,奴只好,一年孝報盡微誠。雪貞小姐心悽慘,掩面悲啼坐繡衾。崔府夫人含淚勸,梅太太,傷心哭倒內堂門。

    啊唷,皇天呀!置妾身於絕路了。

    丈夫罷職去充軍,母女同投舅氏門。賢良相留出格待,又替我,雪貞弱質了終身。至親只道常依傍,橫禍何期又降臨。好運變遷成惡運,都是我,梅門顛沛帶劉門。今朝賢嫂遭拿解,只怕你,有死無生在帝京。相處一場成永別,好教我,心如刀絞肺如煎。夫人哭到悲傷處,痛淚如珠哽咽聲。含淚商於崔太太,賢親母,如今此事怎調停?姑爺現在京都內,未卜知,可會通關說說情?崔府夫人搖着首,金蓮一跌吐悲聲。

    咳,親母呀!

    你婿秋闈上帝都,原思照拂仗姨夫。如今弄出非常事,還不知他是若何。舉目無親年又少,未知今春可登科。如其令彼通關節,倒只怕,迎你東牀入網羅。龍老夫人言到此,只聽得,香閨娘子叫婆婆。

    咳,婆婆呀!

    不用憂心慮二郎,也爲男子識興亡。姨夫雖失無親戚,只須要,奮志功名進北場。一中舉時加體面,在京居住料無妨。至親還得心關切,這如今,寫封音書上帝邦。只要入監時探望,也見得,崔家患難亦扶幫。孤身莫去通關節,倒免干連也被殃。若不寫書相囑咐,恐他做事欠思量。料來要救難相救,做一個,濟困扶危德也長。梅氏千金房內說,崔太太,方纔點首道該當。

    話說崔夫人聽了媳婦之言,方始作急地修書寄發,叮囑孩兒在京中照料劉氏親丁。

    梅府夫人意略寬,思兄念嫂淚猶漣。安心只得崔門住,陪伴夫人一處眠。進喜於時重轉步,忙忙又報顧家門。兇音嚇倒儀堂府,昆仲連忙去探監。姊弟見時齊痛哭,太夫人,心如針刺淚如泉。儀堂昆仲相辭別,單等候,五鼓黎明送出滇。且表家人江進喜,匆匆復又奔尼庵。好走啊,出了崔門又顧門,如飛重撲老禪林。忙忙不顧渾身汗,急急前行兩腳顛。繞北旋南休歇息,穿街過巷哪消停。心慘切,淚沾襟,一見庵堂闖進門。只見梵如迎着問,進官何故又回身?數天不到庵門內,癡外甥,一日忙忙走兩巡。進喜心慌連答應,如飛竟向後邊行。梵如知有蹊蹺事,緊緊相隨急急跟。一進後邊槐樹院,江三嫂,又驚又笑問連聲。

    啊唷進宮兒,你莫不是瘋了?

    一日如何走兩遭?跑得個,吁吁氣喘汗珠拋。可曾回覆夫人曉,這時候,重到庵中蹊又蹺。進喜見言心一痛,目中珠淚滾滔滔。坐於樹下先揩汗,問一聲,郡主何存快快邀。燕玉聞聽忙出外,戰兢兢,顫心亂跳問根苗。

    啊唷進喜!有什麼要緊的事,何故重來,這般光景?

    進喜心酸一陣悲,從頭細告女姣娥。少華得地分明訴,太郡遭拿仔細言。說罷抄家前後事,劉燕玉,心中驚喜又傷悲。

    話說劉郡主聽了這一番信息,悲喜交集,鬧亂了一片芳心。

    多姣郡主一聽完,初是歡來後慘然。半點春生青黛上,兩行淚下玉腮邊。含悲未在人前慟,忍泣先於腹內言。按定香魂消冷汗,沉沉一轉暗牽纏。

    啊唷皇甫郎君啊!你今公然一朝發達。

    奴家爲你受千辛,載半茅庵守昔盟。畫扇香羅甘指望,親言母命不相遵。皈依三寶如虔禱,服侍諸尼我獨勤。聞得郎君身及第,竟將奴,一家良眷下監門。

    咳!狠心的冤家呀,你卻也無情無義,寫血本陳奏。

    血本陳情奏帝皇,冤家做事好剛強。京都一霎參奴父,滇國千程解我娘。如此心來如此意,多應你,小春庭內事全忘。

    啊唷,冤家呀,如今竟要殺我雙親!

    燕玉何顏再偷生,父母之仇天不共。奴豈肯,含羞捱上你家門?少華公子何如此?負殺我,庵內修行載半心。

    啊唷蒼天呀蒼天,我劉燕玉好生命薄!

    生母身亡早入泉,沒人痛惜沒有憐。忽然得個希奇夢,娘叫奴,夜託終身往後闌。畫扇香羅留表記,只說是,陰靈保佑定良緣。何期弄出諸般事,遁跡尼庵載半間。一片苦心無可訴,萬分磨折有誰憐。惟求畫扇緣堪就,不意香羅義已捐。守節持齋無好報,奴不知,何爲公道是蒼天。

    啊呀正是呀!

    生母當年夢裏邊,曾雲貴客降門闌。你如不救他災難,到後來,眷屬家門難保全。去日之言真應驗,竟須我,單身相救二椿萱。

    咳!罷罷罷,如今也說不得了,棄着我一條微命,去替了父母的嚴刑。

    貞節心中撇在旁,不如竟去救爹孃。冤家若有三分義,還只望,骨肉團圓聚一堂。如若少華情已絕,奴家替死到雲陽。果然代了雙親罪,少不得,孝女之名天下聞。到此若還仍不出,竟只好,無名老死古禪堂。

    咳!不錯呀,奴就這般便了。如今不出,更待何時?

    郡主沉思千萬遭,算來惟有救親高。滿懷孝意通三界,一點誠心達九霄。主意已成開絳口,淚流如雨道根苗。

    啊唷媽媽進喜,二位恩人呀!

    多承照應與幫扶,全始全終爲着奴。逃遁一年零半載,實指望,出頭之日報恩波。誰知今日逢奇禍,眼見得,父母遭刑性命無。

    咳,媽媽呀!

    爲女之心豈忍觀,奴家情願出雲南。孤身女子難行走,求你孃兒同出滇。跋涉程途奴意願,風霜道路我心甘。只須一到皇都內,你等孃兒可自專。

    進喜呀,想當初小春庭放火,原是你泄露的機關。

    彼時你若直燒他,奴亦焉知救少華?訂婚之情推個絕,泄機大德必然誇。到京奴代雙親死,你孃兒,還可相投皇甫家。彼若知恩和報德,自然是,喫穿不盡享榮華。恩人啊,如憐孤女救親懷,萬里長行肯同伴。今日奴家先拜謝,望恩人,應承同我上京都。多姣言到傷心處,淚淋淋,掩面悲啼跪下來。

    話說劉燕玉跪倒槐陰塵埃,只嚇得江進喜連連地叩首一遍。梵如三嫂忙忙扶住千金。

    進喜方纔立起身,淚沾襟袖叫千金。小的母子銜恩久,怎敢輕輕負主人。侯府今朝逢患難,巴不得,伸冤理枉盡忠心。既然君主甘相救,焉有孃兒不共行。休說上京爲陪伴,就便是,赴湯蹈火也該應。思想從,雲南萬里崎嶇路;好成就,郡主千金孝義名。但是便須收拾起,我們趕早到都中。遲遲落在夫人後,要救之時救不成。三嫂在旁連說是,千金既去合同行。少華公子將仇報,或者他,只道千金已再婚?郡主一臨京內去,他家諒亦肯留情。總然務欲消仇恨,也不過,大罪歸於世子身。畫扇香羅情分在,一定要,洞房花燭便成婚。千金若到他家去,我孃兒,就是跟隨偕嫁人。皇甫郎君思舊德,敬於郡主愛吾們。萬般打算惟如此,辭不得,萬水千山要上京。但慮盤纏無設措,怎生飛上帝皇城?多餃見說娥眉皺,半晌癡呆叫一聲。進喜媽媽啊,帶來首飾未全偷,銀器東西有點留。如若此時拿去賣,千餘銀兩可淘成。不知盤費須多少,奴就是,乞食而行難顧羞。進喜江媽猶未答,梵如開口道情由。

    咳!阿彌陀佛,好一個有孝心的郡主。既言短少盤纏,待貧尼與你同行罷。

    我的身價不算微,私房物件尚存些。如今身入空門內,諸事隨常不用伊。還剩幾般銀首飾,尚留數件俗家衣。若然要我同爲伴,也有盤纏幾兩餘。我在此庵無好處,四方香火到來稀。況兼師父非良善,相待徒兒下眼觀。一日不逢施主至,就來尋是又尋非。佛前香燭時時缺,她本是,勉強修行撞木鐘。只恐我們無力量,不能募化走街坊。貧尼情願相隨去,萬里雲遊上帝京。或者繁華天子地,有一座,清高神院就皈依。十方施主如相顧,我也好,主念真修了此軀。今在此間非所願,就同郡主進京中。梵如言訖同行意,燕玉慌忙謝了尼。三嫂聞聽心大喜,一邊打手笑微微。

    啊唷妙呀!老妹子,你的主意不差。

    我家郡主孝心堅,天佐多應一路安。此去看來多好處,少華公子現爲官。他如不做無情客,定與千金續舊緣。郡主若歸皇甫宅,我們大衆就登天。今朝你肯幫盤費,少不得,富貴之時加倍還。況且千金心好善,必然還要造家庵。那時你有棲身處,任意逍遙似散仙。三嫂言完先踊躍,說得個,梵如決意出雲南。多姣郡主垂珠淚,連道媽媽且慢歡。奴到京中因替死,此行豈爲續姻緣?媽媽只作榮華想,倒只怕,天地神明不見憐。郡主說完呼進喜,這些盤費可週全。早些變賣銀環類,收拾完時快叫船。奴到此時心如火,恨不能,插上雙翅上長安。其時進喜聞商議,頓足垂頭啓語云。郡主呀,小的姨母既同行,已有盤纏念幾金。萬里程途雖不夠,小人儘可去調停。盟兄盟弟多多少,論他們,平素原曾受我恩。今日若還商此事,必然仗義肯幫銀。盤纏卻也無憂慮,愁只愁,水路難追旱路人。太郡夫人如早到,救遲一步枉勞心。如其郡主乘車出,決定還能先到京。三嫂搖頭言不妙,萬全惟有叫船行。千金難受風塵苦,有點差遲卻怎生。如若孝心天保佑,自然早早到京城。梵如見說連稱是,進喜方纔決定心。

    話說劉郡主、江媽媽、進喜、梵如四人商量了二日,方纔停當。忽聽得老尼姑喚:梵如走來,我對你說話。這邊江進喜原欲通知她的,遂同了江媽媽、梵如、燕玉郡主一齊走將出來。善靈道:我適才一覺睡醒,聽見妙印說江三嫂的兒子又來了,同着梵如師兄,二個一堆,五個一夥地,悄聲商議。我恐防清淨山門弄出些瞞人的事來,故此問他一問:爲什麼江大官人朝去夕來地亂走?老尼姑說罷,氣得劉郡主衆人閉口無言。江進喜忍着滿懷怒氣,陪上一臉歡容,把前後的事情告訴了明白。

    梵如也告老尼前,徒弟今朝作伴行。山門冷落施主少,佛前往往斷香菸。此間募化無門路,且到京中看怎生。大國繁華檀越廣,徒弟去,化些施主轉雲南。當家師父安心等,我得千金方始還。說罷梵如陪着笑,善靈聽罷暗欣然。

    啊唷,希奇,劉郡主竟要上京了?

    不必相留竟在伊,無人攪擾倒安寧。真懵懂,實癡迷,主僕全然不識機。躲避尚愁難躲避,反行送死上京中。飛蛾投火差多少,此去真教性命虛。

    咳!這也由她,雖說出家人慈悲爲本,我卻不肯相留。

    梵如也是任她行,少一人時好一人。募得千金回此地,我也好,庵堂享福十餘春。善靈想罷心歡喜,故意攢眉半響雲。郡主癡心攔不得,梵如誠念也該應。你們都要京中去,撇得我,冷冷清清卻怎生?庵主說完佯嘆息,江媽冷笑兩三聲。梵如見允心中悅,就進禪房打點行。

    話說梵如見師父應允了,心內好不歡喜,就進房中打點,將要變賣的物件理了一理。這裏江三嫂就走到廚房,炒了些冷飯,又把喫剩的殘菜溫一溫,就取出來與孩兒喫飯。進喜等不得烹茶,喫了幾口冷水,忙忙地帶着郡主的首飾、姨母的東西出庵而走。

    進喜忙離禪院中,心中急火如走風。尋得義弟我盟兄,又見同行鄧九通。執手相攜齊入鋪,無人之處訴情衷。

    卻說江進喜復到茶葉鋪內,把郡主的守節潛身,救親替死那一派驚人之事,告訴了個明白,方說:三哥苦肯全交,聚一聚會中朋友。

    諸家兄弟肯相幫,得地之時我必償。二十餘金如可措,盤纏餘外可商量。九通聽罷其中故,不覺驚奇大讚揚。郡主孝心如此切,我們竭力必然幫。明朝招聚兄和弟,我替你,抽分收金在小堂。自信交情如管鮑,敢誇義氣比關張。幾錢銀兩難幫你,算什麼,一拜同盟兄弟行。江賢弟呀,明朝午後可收銀,未識何時上帝京?今日歇於吾處罷,通宵一聚弟兄情。天將晚來休回去,邀幾位,結拜良朋飲數杯。進喜聞聽心內悅,連稱多謝感深恩。弟兄義氣原知重,故敢來,相懇三哥幫助銀。我尚要從他處去,今朝無暇領高情。盟兄盟弟如招聚,轉達吾言要送行。萬拜託來千拜託,全仗你,一身湊合廿餘金。九通極口稱容易,進喜相辭就轉身。出了鄧家茶葉鋪,一邊思想一邊行。

    呀,且住。我想動身的盤費已有二十兩現銀,抵親處若能再弄些來,也不須賣衣飾了。

    族分多應抄滅完,只有外親無被累。竟到那,顧家府內募盤纏。他皆太郡親兄弟,骨肉之情必自關。報說上京觀下落,舅爺昆仲定相憐。今朝竟到儀堂府,湊得銀多手也寬。進喜心中來算定,放開大步走如煙。一臨顧宅門房內,已是黃昏欲暮天。

    話說江進喜一到顧家,求人稟見。

    卻說顧儀堂兄弟,晚膳已過,都在內堂坐談。聞得進喜復來,吩咐傳他進見。

    進喜聞傳繞後廊,匆匆入內看端詳。湘簾未卷輝紅燭,寶炬初明映綠窗。女眷紛紛多在座,晚食已過送茶湯。一聲呼喚慌忙進,顧儀堂,昆仲齊齊問短長。

    啊江管家,你從哪裏到來,有什麼事情稟告?

    義士進前一膝參,舅爺在上聽情由。主人不幸遭奇禍,世子侯爺都下監。太郡夫人身被獲,如今也要上長安。小的身受恩主德,怎忍相拋患難間。意欲上京觀下落,探一探,侯爺小主可身安。倘然被他來擒住,與主同亡心亦甘。決意進京多費用,舅老爺,天恩可肯賞盤川。求見憫,望垂憐,小的是,就要抽身趕出滇。進喜說完流下淚,又就雙膝跪堂前。儀堂糧道齊歡喜,分付抬頭站一邊。

    好,好,好!江管家,你且起來。有此忠心,少不得付你盤川。

    我正愁無的當人,進京打聽這樁情。既然你願都中去,盤費應當幫數金。進喜一聞心更悅,急忙忙,上前雙膝跪埃塵。

    謝舅老爺的高厚天恩。

    糧道儀堂出位扶,立稱銀兩不遲俄。夫人妯娌齊離坐,燈下稱銀十兩多。各賜五金爲費用,相幫進喜上京中。於時義士心歡喜,叩謝深恩助僕奴。糧道儀堂重囑咐,今番在我府中存。天昏夜黑休多走,只恐怕,倘被擒拿入網羅。我處共幫銀十兩,恐防不夠落窮途。明朝一早崔家去,或者那,梅府夫人再肯扶。還有數金相贈你,一身儘可進皇都。果然探得真消息,你須當,作急將情報與吾。進喜叩頭說曉得,欣然退下石階坡。是宵歇在儀堂府,早不覺,三唱鳴雞五下鑼。

    話說五鼓雞鳴,江進喜忙忙梳洗,託門公代辭一聲,自己帶着隨身的銀物,向崔府而來。

    曉行市井寂無喧,帶露迎風步步前。走到崔家抬首看,人聲嘈雜亂聲喧。這一個,高呼報錄來分賞;那一個,大叫廳門去貼單。密密人圍稱叩喜,堂堂鑼響請添錢。原來中了崔公子,故此光輝一旦間。進喜於時停了步,等候着,那人散去始當先。霎時報對齊齊退,江管家,竟進崔門大府中。

    話說江進喜一到崔家,先向崔夫人梅太太並小姐之前叩頭道喜,然後方說起來賞盤川之事。崔太夫人因在歡喜之中,心內極肯幫助,付了三兩盤川,一兩喜封。梅夫人身邊乏鈔,卻賞給了三兩銀子。雪貞小姐背地裏又付了整整的五兩,再四的囑咐叮嚀他看了下落,就報雲南。

    進喜其時謝了恩,叩辭已畢出崔門。心喜悅,意歡欣,一霎纏腰廿數金。趲步復往茶葉鋪,九通尚在自家中。居中夥計齊聲說,鄧三爺,今在家中尚未臨。進喜見言連答應,回身進路到庵門。銅環已響江媽出,看見孩兒愁變歡。

    啊唷,靠天靠地,進宮,你來了麼?

    昨宵一夜不回來,郡主憂愁淚滿腮。哭到天明全不睡,只道你,風聲走漏又遭災。叫娘早起聽消息,不意孩兒今日來。進喜入庵同母走,梵如迎着也開懷。一齊竟進槐陰院,劉郡主,喜喜驚驚走出來。

    卻說劉燕玉郡主一見進喜回來,忙忙地走出房門外,叫:江管家,你就把上項的事情細言一遍。進喜先將顧崔二宅賞賜的盤川,交付母親收好,又將要賣的衣飾歸完了郡主孃姨,方說道:已有二十一兩現銀在此,我又拜託了茶葉鋪的鄧九通,叫他招聚二十餘位盟兄盟弟幫助盤川。大約湊合起來也有四十金之數,省中再省,儉中再檢,也可以到得京中了。這些衣服首飾留着,後來無所措置時,再爲變賣未遲。

    江媽姊姊女姣娥,一聽其言喜氣堆。喝來一聲奇手段,空身而去滿腰歸。崔衙顧府真難得,二十餘銀肯發揮。有了盤川行計決,這一去,窮途落魄不須悲。才能進喜重辭別,又出庵門走一巡。直至九通家舍下,連環幾扣有人應。

    話說江進喜走到鄧九通家,幾叩連環,早有九通的兒子出來觀看。忙叫道:爹,江叔叔來了。通報未完,哄地一聲走出許多盟兄弟來了。

    亂亂紛紛出院中,你拉我扯其情濃。中年好友齊呼弟,少小兒郎盡喚兄。扯着衣袍挽着手,團團擁入小堂中。寒溫略敘同歸坐,立起全交鄧九通。

    話說鄧九通立起身來,把二十兩銀子就遞與江進喜手中。欠身說道:這是衆家兄弟相助的盤費一人一兩,愚兄的一份也在其內。

    進喜慌忙立起來,重重相謝跪塵埃。合班兄弟齊回禮,拜罷方於左有排。進喜就將銀收好,九通喚子獻茶來。小堂團住俱言別,個個悽然淚滿懷。

    話說衆人話別後,江進喜就託了一位在道的盟兄,到船行內替他代僱一隻清淨之船隻,但量力不能全僱,只好包他一艙,將就些罷了,總以趕路爲主。議定船價若干,準於明日討復。

    其人應諾一身當,進喜心中感德長。時下大家齊灑淚,九通留住飲杯巡。鄧三娘子排餚饌,親手調烹味味香。一衆弟兄齊把盞,飽食已畢飲茶湯。才能進喜匆匆別,稱謝連聲出小堂。在坐之人齊起送,大家舉手各分行。於時進喜歸庵內,又把花銀付與娘。郡主江媽先打點,準期初二上京邦。無重物,少行裝,扎縛惟存一隻箱。郡主尚未完衣服,晚來於手對燈光。做完交付尼姑手,自家方纔打點行。次日天明齊早起,江進喜,匆匆復又出庵堂。竟來鮑姓盟兄處,要問舟船內裏詳。不料般般多湊巧,正有隻,大船順路到皇都。外中二處人家住,要搭船時搭後艙。銀子四兩人四個,一天之費總包藏。舟金人食皆在內,這要算,進喜盟兄會主張。船己叫成諸事定,鄧九通,公同又設餞行觴。弟兄道別俱悲痛,酒散方纔各自行。進喜仍歸庵院內,一交三十已匆忙。多姣郡主心悽切,初二行期已近將。水路要求神佛佑,親身沐浴換衣裳。登寶殿,出雲堂,點燭完時又上香。合堂白蓮攢千瓣,淚沾紅蓼染萬行。深深頓首深深拜,上告神明訴細詳。弟子云南劉燕玉,守貞年半在庵堂。榮華不嫁崔公子,孤苦甘從皇甫郎。今爲雙親俱犯罪,寸心欲去救爹孃。因愁水路行得慢,設或遲延大事亡。如若神明憐弟子。賜一個,順風大吉上京邦。千金祝罷方纔起,掩面含悲立在旁。三嫂上前高合掌,聲音響亮聽端詳。阿彌陀佛神憐念,保佑我,主僕孃兒此去康。路上逢兇都化吉,途中遇難總成祥。順風順水臨京日,各廟之中我上香。乳母拜罷重叩首,頭顱嘣石震雲堂。梵如相勸輕些罷,立起來,一片香菸染額黃。進喜相遜姨母拜,自家然後禮端詳。大家祈禱神明華,回進槐陰後院房。郡主開言喚乳母,如今奴與你相商。雖然庵主來輕待,到底是,在彼山門住一場。送個香金聊表意,媽媽意下若如何?江媽見說觀兒子,進喜連稱善主張。一兩五錢憑郡主,打發個,人心歡喜也安康。我們出路圖清淨,莫惹她,背後懷嗔咒短長。三嫂點頭稱也罷,五錢盡足表心腸。於時稱出香金送,庵主心歡喜色揚。月過盡時初一至,江進喜,僱車僱轎更忙忙。

    話說一到季初初一日,江進喜先去僱下了車轎馬匹。次日黎明時候,就要起身,老庵主也不餞行。這一晚的夜飯,卻是衆尼姑做的,不好再叫江媽。

    膳過齊齊共坐談,禪堂辭別二三言。老尼雲,留居佛地深相慢。郡主說,攪擾山門卻不安。梵如道,師父在庵休記念。善靈言,兒徒早去早回還。江媽不作溫存語,冷笑連聲帶怒言。主僕在庵年半了,不周之處乞包涵。貪安躲懶俱求恕,擾飯乞茶萬勿嫌。沒有一樁好到處,來時白手去空拳。廚房什物今俱在,漿洗衣裳已繳完。師父此時須檢點,免得個,我們去後起疑端。善靈見說通紅面,連道如何出此言。在此十分辛苦你,怎雲躲懶與偷安。香公張七無羞恥,難道說,你與千金也這般。三嫂聞聽微冷笑,老師父,怎將張七一般看。我們若是也如此,必定要,發言發語肯幹休?乳母越言心越氣,重重惱怒上眉尖。梵如郡主私拉手,眼色頻添勸莫言。三嫂只得來忍耐,起身作別就安眠。叮嚀妹子黎明起,早動身時早下船。說罷執燈偕郡主,一齊都到後邊眠。梵如也進房中睡,一夜無詞到次天。進喜外廂權歇下,雞聲初動着衣衿。心急急,氣煎煎,打水燒湯洗面龐。叫起梵如重叫母,大家梳洗不遲延。多姣郡主臨窗下,洗過花容整翠環。無鏡無奩無首飾,烏雲一挽插銀簪。系一條,元青半白長裙子;穿一件,月白還新細布衫。雖不華妝驚俗眼,頗多素態似神仙。江媽也就更衣畢,同在房中用早餐。紅日升時車轎至,裝完行李要離庵。善靈帶領諸徒送,郡主相辭說請回。三嫂梵如齊別過,大家移步到前邊。才能進喜來回走,照應千金先出庵。郡主山門登了轎,江媽姊妹坐車行。於是進喜騎驢走,一隊行人要出滇。日射高城紅正曉,風吹草亂彩初殘。喜禾已割秋原闊,茂樹全疏野色寬。馬踏飛塵行得快,人登古道望漫漫。起身已到關河渡,亂哄哄,落轎離車下了船。三嫂梵如劉郡主,一齊都進後艙中。搬移行李無多少,打發人兒事也完。日已沉西天已暮,房艙下榻把門關。三人同伴船中寢,進喜孤身在外邊。次日開行朝北走,滔滔一路上長安。多姣郡主芳心急,日夕求神又祝天。不怕大風又大浪,只求早到救椿萱。住談孝女來京事,不表欽差解犯人,挽轉霜毫翻玉措,提一提,京中國政與朝端。

    第三十四回 念糟糠熊君感舊

    詩曰:平江侯娶奇英伯,左右先鋒舊著勞。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天子重賢豪。

    話說其時,京中已將劉國丈父子二人審過幾堂。本是罪實情真,一件件口供招認,不敢抵賴。派審的大臣得了口供,從直奏聞天子。元帝把忠孝王的血本一一對來,果與口供半點無差。不覺天顏大怒道:本欲碎剮凌遲,以正朝廷的國法,且看先皇后之面,定了一個合門斬罪。又思劉奎光現在統領兵權,如知父母受害,一定在雁門關造反。不若乘其未動之時,亦行拿解來京,庶幾無誤於國家。元天子遂召大臣等公同地酌議。丞相梁鑑啓奏雲:臣看雁門關總兵劉奎光,志量頗不同他父弟二人。素秉忠君報國之心,此時單于國犯界,地方效力之人,只宜仍用,不可下旨拿解,致失兵心,又傷勇將。況其父弟所犯之罪非虛,倒當正法。即知此信,諒亦無怨皇家。如蒙陛下開恩,赦其不死,劉奎光必盡命以立軍功矣。梁相奏罷,天子即時準行下旨:劉侯一門處斬,劉奎光姑念軍功暫行免究。如若失機,二罪俱罰。

    九重聖旨出朝門,六部頒行個個聞。只等拿齊家屬後,法場處斬老皇親。於時旨下人皆曉,忠孝皇甫大快心。指日報仇刑惡黨,英雄到此快胸懷。兇音傳至崔攀鳳,嚇壞多才新舉人。飛入監牢通岳父,劉侯國舅失三魂。問成斬罪無生路,只等那,太郡來時共受刑。不表朝廷傳下旨,且談王府造完成。東平千歲親臨看,果是新居氣象興。但見那,走馬重樓聳碧霄,轅門三面綵球飄。重重畫閣遮花影,疊疊珠簾映樹梢。東有大園山水秀,西迎侯府角門高。只因熊浩盟情重,官舍爲鄰好敘交。王府落成多壯麗,東平千歲喜滔滔。擇期即日稱家眷,滿府新居集紫袍。官宰登門齊燕賀,朱輪白馬暮還朝。千盤水禮堂前滿,百樣隆儀府外交。元天子,楷字御毫題匾額;酈丞相,行書親筆寫單條。肅齊收拾韶光麗,廣殿鋪排淑景饒。忠孝王爺陪父母,一堂家宴坐深宵。丫鬟僕婦酌仙酒,玉碗金盤供美餚。年少王爺觀內室,由不得,心中嗟嘆兩三聲。

    咳,好生怏悶!

    今歲孤當十八春,良緣中折恨平生。重婚無義延劉女,殉節多情感麗君。憐只憐,玉碎珠沉亡一旦;願只願,鸞孤鳳寡守三春。今朝空建東平府,金屋雖成少玉人。

    阿唷,孟家的岳母,你何日方來?

    泰山曾說有真容,使我時時記在心。盼得一翰圖畫玉,孤只當,洞房花燭醉春風。王爺想到情深處,臉背銀缸拭淚容。父母笑談齊歡喜,風流王子強尋歡。夜深歸到書齋宿,展轉難眠錦帳中。淚溼孤衾思烈女,愁看燭影憶真容。一宵無寐天光曉,冠帶乘車出府中。回拜朝官諸賀客,又於侯府會盟兄。金蘭義重聊寬解,忠孝王。又盼相逢畫上容。慢表東平千歲事,且說那,華亭伯爵衛衙中。

    話說華亭伯衛公府,已選定十月初三與繼子勇彪完姻。一到吉期,遂發花轎迎娶。

    伯府迎親喜氣揚,官員雲集慶春光。金瓜鉞斧層層擺,職事珠牌隊隊行。一到尹衙停彩轎,笙簫齊奏請新娘。蘭臺小姐辭爹母,環飄然下畫堂。新婦登軒音樂奏,迎回伯府結良緣。生喜氣,長韶光,花轎臨門請拜堂。皇甫王妃幫料理,奇英女伯甚匆忙。少年總兵成花燭,一夕春風入洞房。筵席闌時賓客散,總兵入室伴紅妝。此宵歡愛休多贅,次日天明整曉妝。遏見閒言都不表,衛爺從此免淒涼。蘭臺小姐賢良性,侍奉公公孝念長。夫婦相和琴瑟好,談文論武在香房。高堂喜動華亭伯,佳婦佳兒樂莫當。有了媳來並想女,要打點,勇娥小姐嫁熊郎。

    話說華亭伯有了媳婦侍奉,倒也不須女兒,欲就使勇娥完姻方好。卻值忠孝王因見衛勇彪已成花燭,要勸熊友鶴也就良緣。這一日午後,便步過西角門來,欲待面談其事。

    平江侯爵喜添花,攜入中堂就獻茶。忠孝王爺含笑問,賢兄寂寞可生嗟?玉人未降神仙府,金星空餘富貴門。衛宅總兵完了配,賢兄何不也宜家。勇娥女伯青春日,似此風光莫誤她。娶後一家都有主,你亦可,勤心國政展才華。少年時候休虛度,我勸賢侯話不差。忠孝王爺言到此,平江侯,一聲長嘆自嗟呀。

    咳!東平君,你怎知愚兄的心事?

    嶽州未葬故糟糠,不忍重婚入洞房。且待歸家安了葬,那時婚娶再商量。東平千歲微微笑,不若先成鸞鳳行。完卻新婚同葬嫂,豈非安樂坐朝堂。平江侯主依相勸,要辦成親事一樁。

    話說平江侯聽了忠孝王之言,就擇定仲冬初一日即行聘禮,初八日成婚,皇甫國舅就通知了華亭伯,以作整備。這邊是皇甫夫人替平江侯料理,媒人就算了忠孝王爺。光陰似箭,日月如校,轉眼間已臨初一。

    平江侯府喜非凡,結綵懸花敞繡筵。媒妁即煩新國舅,忠教王,全身冠帶貌威嚴。龍袍軍服雲花亂,玉帶垂腰劍影寒。凜凜奇姿官出品,堂堂壯氣位居先。一乘彩幔朱轎輦,坐下了,十八封王美少年。但見那,聘禮執齊細樂鳴,王爺起駕響朱輪。歷空羽蓋飄飄舉,蔽道羅旗浩浩行。護駕將軍排幾隊,帶刀將士列千層。行人望影俱停步,諸客觀風急起身。一到華亭侯伯府,笙簫齊奏出相迎。當廳大拜侯門聘,賓客爭觀個個驚。黃金白璧飛天彩,霞幔朝裙散瑞雲。仔細再觀無價珠,亂紛紛,千人喝彩萬人稱。只見那,一粒明珠擺正中,光如皓月大如杯。清輝遍射千條雪,素彩平分一座風。海上得來曾斬蛟,雲邊懸處恐驚龍。連城重價輕難買,全仗將軍血戰功。諸客看完齊喝彩,真正是,侯門富貴出人叢。於時大敞華筵席,款待東平忠孝公。酒過三巡迴聘禮,奇珍異寶不須論。平江侯府開佳宴,官戲登場扮演同。庭列三千朱履客,堂開十二錦屏風。一天酒席黃昏散,平江侯,次日忙來王府中。國舅相迎同入內,登堂拜謁禮謙恭。

    卻說平江侯次日角門過來,見了武憲王夫妻,從容施禮,笑問忠孝王道:請教東平君,今日認何親戚?若論我與你拜盟,愚兄就是兩大人的子侄。如雲奇英伯在山過繼,今日當稱岳父岳母。不知尊意當以何如?

    忠孝王爺未應聲,夫人啓口面含春。勇娥女伯吾承繼,今日須稱舅氏親。他日娶來常得見,仍爲母女倒情深。平江侯爵稱領命,正正冠袍把禮行。叫過嶽翁呼岳母,深明照料在西鄰。奇英女伯曾相繼,小婿今朝認外親。武憲王爺夫婦說,一齊扶扶喚賢甥。平江侯爵躬身立,又謝王妃照料情。國舅合歡呼姑丈,熊君笑作舅兄呼。於是入座香茶罷,友鶴相辭就起身。自己在衙先整備,佳期已近要成親。慢談友鶴熊家府,且表華亭衛伯門。行聘日期今已過,又到了,上冠初七一良辰。

    話說到了初七日,衛勇娥開面,就是乾孃尹氏王妃上冠。這一天的鬧熱,也言之不盡。皇甫夫人回到府中,戴了冠帶,便到熊浩這邊來。

    王妃御服到西鄰,帶了丫鬟僕婦們。鋪設洞房如錦繡,安排新戶似蓬瀛。重重彩幔香風繞,隱隱珠簾曙色新。料理完時聊歇息,熊君陪坐在堂中。少時忠孝王爺進,含笑閒遊看一巡。走進洞房門兩扇,湘簾一揭麝蘭噴。果然收拾如仙府,金屋春深待玉人。千歲欣然連說好,賢兄指日就完姻。平江侯爵微微笑,多費高堂岳母心。賢弟未曾偕伉儷,如今反做執柯人。不知尊意如何了,怎生的,耽誤風流富貴身。千歲笑言君莫怪,弟曾立意守三春。於時略坐抬身起,尹氏王妃出角門。一夜不提談次日,黎明時候要迎親。平江侯府多忙亂,皇甫夫人早已臨。頭戴鳳冠穿吉服,巍然高坐畫堂門。外邊武憲王爺至,同共夫人辦娶親。熊浩應酬諸賀客,大開侯府款諸賓。消停曉日紗窗至,登轎迎親出府門。但見那,一乘彩轎出官衙,曉日升堂照慢開。五色旌旗前後展,百名軍士兩邊排。宮燈對對高挑起,仙樂聲聲細奏來。轎至衛衙三放炮,華亭伯府正門開。催妝詩句悠悠起,相請仙娥下玉階。

    話說平江侯府的花轎臨門,衛小姐已戴完冠帶。喜娘簇擁,扶出中堂。

    拜辭嚴父淚漣漣,衛府殷勤訓好言。女伯含悲稱領命,拜託了,總兵夫婦奉椿年。蘭臺殊覺難分舍,掩泣無聲送出前。新婦於時升了轎,笙簫齊奏不遲延。辰牌迎到平江府,花燭成親大禮完。一個是,獨霸吹臺奇女子;一個是,斬蛟東海少年男。一個是,珠冠翠袖初婚歸;一個是,拜印封侯當世賢。並立紅氈交拜畢,同參尹氏共亭山。王妃夫婦齊扶住,又見東平千歲前。國舅笑稱當不起,正冠回叩在廳前。新人夫婦行完禮,細樂仙音一派喧。送入洞房雙合巹,坐牀撤帳不須談。霎時內外皆開戲,羯鼓催花敞繡筵。內室新人居首席,王妃二座也朝南。無心飲酒看官戲,不住凝眸盼玉顏。盼一眼來籲口氣,低頭暗惜暗相憐。

    咳,可嗟可嘆!

    吾家不幸少春光,孟氏千金盡節亡。夫婦膝前多寂寞,孩兒房內守淒涼。天恩願賜奇英伯,偏又芝田辭聖王。今日勇娥歸友鶴,生生斷送好紅妝。

    啊唷,不孝的痴兒呀!

    爲娘因你日留心,看中多才女俊英。原欲後來爲媳婦,故而權且認螟蛉。誰知逆子違親命,金殿辭婚不肯成。女伯已婚熊友鶴,可憐我,蘋蘩無復託賢人。王妃席上心煩悶,娥眉悽然淚欲淋。手舉金盃無意飲,移時入暮已懸燈。戲完內外華筵散,熊浩更衣入後行。皇甫王妃方欲轉,侍兒秉燭不遲停。新娘回步堂前送,目視夫人出院門。尹氏王妃回自處,穿廊過院一層層。步臨自己宮門首,早有諸多伺候人。喧報一聲回府第,東平千歲起相迎。笑稱慈母辛苦了,清早忙忙直到昏。尹氏王妃無喜色,問言不答入堂門。回身坐下沉香椅,四壁周觀嘆一聲。處處洞房花燭夜,惟有我,東平王府冷如冰。女兒又入深宮去,逆子何曾肯娶親。父母堂前無侍奉,千間房屋住三人。續絃原說奇英伯,你偏偏,要守花園私訂盟。哪曉她心非你意,安然早巳嫁崔門。多應燕玉成婚後,養女生兒已掃庭。一段癡心何所益,送卻了,傾城佳麗衛千金。今日熊宅成花燭,只落得,終日茫茫爲別人。至此痴兒追悔否,心中可要續良姻?果然撇卻三年守,少不得,從此留神在母親。如見誰家賢小姐,我也好,遣媒說合定良婚。明年你父生辰到,必定有,賓客填門慶四旬。也要娶房新媳婦,調停家務助孃親。如今料理皆須我,費盡心機用盡神。忠孝宮名空授你,何曾半點體吾心。年方十八封王位,哪有個,金屋空空沒一人。別一家,十二金釵還要置;惟獨你,正房妻子尚無成。從今爲始由娘主,不許你,三載孤幃再守身。尹氏王妃言到此,又含珠淚又含嗔。少年國舅通紅面,欠體躬身接口雲。兒本真情因孟女,母親只說爲劉門。仇人之妹誰相守,屈殺孩兒一片心。乞念墜樓貞媳歸,莫憐過繼美釵裙。英奇女伯歸熊氏,縱使心疼難改更。烈女投池亡得苦,孩兒必要守三年。娘只罵,千奸萬惡劉奎璧;母休忘,九烈三貞孟麗君。就使續絃娘做主,兒只是,空房冷落那新人。王妃見說嗔還笑,連罵冤家三四聲。皇甫亭山聞此語,笑言且是任兒行。光陰日月忙如箭,過了三年沒話言。正在言時紅燭影,來了那,平江侯府衛夫人。鳴玉佩,響金鈴,一陣香風就地生。兩下侍兒開繡幔,雙枝寶炬引紅燈。新人步進華堂內,萬福深深說定省。翠髻如雲顏似玉,婿然一笑更精神。王妃武憲齊扶起,燕國夫人坐定身。侍兒忙把茗來獻,合堂寬坐舉茶杯。王妃目視螟蛉女,止不住,可惜微稱兩三聲。女伯芳心深解意,低下頭來叫孃親。母親呀,久疏侍奉在堂前,爲女之心甚不安。幸得于歸今又近,孃兒如在一家中。伏祈堂上開懷抱,沒有悲煩且放寬。卻喜爲鄰惟隔壁,勇娥朝夕可承歡。王妃見說連稱好,難得侯爺在近邊。今得孃兒常見面,也教我,眼前熱鬧免心酸。東平千歲呼賢姊,全仗尊來慰膝前。愚弟緣鏗悲喪偶,立心不改守三年。高堂父母無人奉,一半勤勞要姊擔。就便後來收個妾,也無非,閨房服侍比丫鬟。至於解得雙親意,須得才能姊上前。乞念緣居無弟婦,爹孃堂上爲承歡。王爺言訖深深揖,女伯慌忙把禮還。款上答言該侍奉,何勞賢弟這邊談。家門叨在西鄰近,豈有晨昏不請安。日後就娶賢弟婦,少不得,女兒也要奉椿萱。東平千歲躬身謝,武憲王,夫婦聞聽盡喜歡。燕國夫人同入座,話談片刻拜辭還。侍兒秉燭前邊照,女伯迴歸本室中。早見平江侯起接,相同來入洞房中。紗窗燭影明如晝,錦帳春風似永年。交椅分開相對坐,平江侯,消魂自覺勝前番。眉帶喜,面含歡,執了春尖啓口雲。

    咳,芳卿呀!

    與你良緣配合同,一般左右做先鋒。夫人嫁我深有屈,我娶夫人可謂榮。郎做侯來妻做伯,這一段,天成良偶樂無窮。熊君言訖容含笑,奇女微微粉面紅。豪傑夫妻無俗態,奇英伯,就開櫻口道情衷。君侯呀,帝主天恩賜續絃,於此府內畢姻緣。一身得所無憂慮,四德難成有嫌前。敢問當年徐氏姊,可遺嬌女可遺男?青春仙逝因何病,這如今,誰在平江掌故園?熊浩聞言心內喜,從容並坐訴情端。賢卿呀,若是徐氏舊糠糟,說起情由亦可傷。父母早亡她管理,操持家計極賢良。當初忠孝君遭難,雪夜相投到草堂。結拜兄弟同訪道,因隨友義棄妻房。別時他已身懷孕,臨月生兒染病殃。只爲思夫情太切,娃娃小於喚懷郎。於時一意成癆病,吐血經旬命便亡。將及三年吾始返,惟看棺木供中堂。其時幼子週歲過,也會呼爺與喚娘。外祖外婆相照管,如今三載在家鄉。泰山泰水權基業,我爲招賢上帝邦。徐氏靈棺猶未葬,這如今,原思辭駕轉平江。芝田勸我完姻事,今夜春風入洞房。明歲歸家安了葬,那時攜於進京中。孩兒得傍孃親處,愚夫也,不慮家庭少主張。熊浩說完彈痛淚,風流女子也悲傷。

    咳!原來如此,徐賢姊也死得可憐。

    君侯一去見三年,姊姊如何不掛牽。產後身亡先遠出,竟不能,在生親看你爲官。如今富貴封侯爵,也應該,上表辭皇早早還。明歲吾當偕你去,送靈入葬也爲安。那時清理家庭事,帶了孩兒在膝前。三歲娃娃離父母,恐防衣食失飢寒。外家祖母雖痛惜,到底粗心在老年。幼小孩兒宜照看,休把那,糟糠骨肉等閒看。奴雖續娶如親母,斷不肯,凌虐前妻女共男。惟願君侯須早返,莫累那,徐家年老兩椿萱。奇英女伯言於此,把一位,友鶴熊侯心大歡。

    呵唷賢哉!我熊浩有何福分,得這一位夫人。

    卿可敬來又可喜,賢哉是我衛夫人。明年春暮回家去,好帶懷兒入帝京。如此仁心如此德,就是那,九泉徐氏亦銜恩。平江侯爵言完笑,挽手催眠入繡幃。女伯於時歸錦帳,夫妻了卻百年因。奇男俠女心相愛,海誓山盟義並深。次日曉窗臨寶鏡,侍兒服侍整烏雲。紅腮淺映桃花暈,翠黛長分桃葉痕。要換繡衣相對坐,梅香獻茗入房門。夫妻同至東平府,定省高堂兩大人。武憲王妃齊喜悅,少年國舅亦歡欣。於時熊浩偕連理,夫婦相和敬若賓。燕國夫人依繼母,晨昏日日請安寧。常陪午膳過長晝,每伴清談到幾更。晚替王妃蓋錦被,曉參武憲進人蔘。百凡盡孝心深切,諸事承歡意甚誠。雖則王妃無媳婦,全然不覺冷清清。東平千歲心歡悅,整頓三年守麗君。時來客官臨孟府,打聽那,夫人信息怎區分。慢言皇甫王爺府,且表龍圖相國門。韓氏夫人家內住,一般女眷要臨京。秋涼時候行期定,七月之中動了身。水陸兼程登道路,滔滔直入帝都城。乳母竇氏同隨去,舉目無親靠主人。雖則怨兒無福分,心中到底念親生。閒時偷掩思兒泣,病裏嗟無伴母人。半世淒涼孤冷冷,一身愁寂冷清清。幸虧主母加憐憫,相待隆於昔日恩。依靠夫人同一處,惟於相府了餘生。其時寶眷來都下,相國威風四野驚。處處官紳俱跪送,家家邑宰盡趨迎。坐船時,大紅旗扯龍圖閣;乘轎時,金字燈籠相府名。左護右隨人影亂,前呼後擁馬啼鳴。登水路,涉風塵,一徑威風浩浩行。十一月中臨廿七,夫人已到北京城。

    第三十五回 孟夫人京都見婿

    詩曰:夫人見婿惟慚愧,婿見丹青似醉癡。如此冰清和玉潤,榮華富貴未交時。

    話說孟府夫人,於十一月二十七日直抵金臺,早有家人們等竟預先策馬飛鞭,早報到了龍圖閣相府內。孟太師一聞,心中大喜,立刻分派轎馬相迎。翰林爺不曾入禁,也換了冠帶,騎了一匹白馬,自己迎來。

    少年翰苑坐雕鞍,揮動絲鞭接上前。迎着夫人先問候,催駒隨母入都中。黃傘動,繡旗翻,大轎抬臨相府門。合宅家人齊跪接,正門開處進魚軒。龍圖學士高廳等,相接夫人已近前。骨肉相逢悲更喜,大家一一問平安。翰林料理搬行李,寶眷初臨碌碌忙。孟宅夫人方始到,驚動了,東平王府一差官。

    話說王府的差官打聽了這個消息,如飛地起身報知。啓上王爺:孟相國的夫人已到了,稟知千歲定奪。

    忠孝王爺見報聞,又驚又喜又酸心。忙出座,急抬身,分付家丁伺候行。外面喝聲忙備輦,東平千歲告知親。孟家岳母今朝到,兒往龍圖相府門。武憲王妃齊說是,可言父母請安寧。少年國舅稱知道,冠帶完時走出廳。一路傳呼千歲出,兩班伺候百餘人。三聲雲板王登輦,寶蓋巍巍罩頂行。一到龍圖丞相府,公門飛報不遲延。王爺跳下朱輪輦,早見前邊父子迎。接入大堂行禮畢,王爺道喜兩三聲。龍圖翰苑齊稱謝,千歲躬身啓口雲:舊日未曾參岳母,三年顛沛不能親。今朝恭喜臨都下,小婿要,面請金安盡婿心。並乞一邀賢舅嫂,此番相見至親人。王爺言訖容悽慘,回請嘉齡引導行。孟相答言君請坐,裏邊行李亂紛紛。君侯必欲來相見,去叫那,婆媳同臨外面廳。相國回頭呼入請,早聽得,雲板擊得響三聲。但見那,老少夫人出大堂,一前一後鏘鏘。雙僕婦,二梅香,步步相隨立兩旁。韓氏夫人先出外,東平千歲即登堂。步搖玉朝靴響,身展紅袍蟒袖揚。凜凜威風新國舅,堂堂氣概小親王。叫聲岳母趨前拜,孟夫人,斂袖相回喜更傷。

    啊唷,小君侯呀!恭喜你重興家業,復建功勳。

    忠孝王爺立起身,含悲欠體問安寧。參完岳母重施禮,又見夫人舅嫂君。飛鳳殷勤忙答禮,一堂見罷坐分賓。王爺欠體深深問,岳母身體諒必安。七月動身今日到,這一路,風霜之苦也難禁。尊年怎受崎嶇險,又遇此,冬月嚴寒雪不晴。小婿時時心憶念,差人終日探佳音。今朝幸拜慈顏下,家母家嚴命請安。可喜閣潭俱吉慶,從今子婿得常親。

    啊唷岳母呀!這三年的變故,小婿是起死回生。今日幸得相逢,深叨岳父母大人福庇。

    夫人又喜又悲傷,愛殺東平忠孝王。昔日暗觀猶未細,如今當面更非常。乘龍佳婿還能見,竟不知,薄命嬌兒到哪方。

    啊唷麗君親兒啊!你好生無福,怎麼你的蹤跡全無了!

    如今夫婿復升騰,十八封王顯姓名。你若早歸偕伉儷,伯什麼,不沾聖澤與皇恩。偏偏逃得無蹤跡,要把這,富貴榮華讓與人。今見東牀如此貌,好叫我,一回一顧一酸心。夫人座上揮珠淚,忍泣含悲啓口雲。

    賢婿君侯呀!

    途路風塵託庇安,中年喪女實悲慘。麗君弱質投池死,心緒由來總枉然。可喜君侯身顯達,一門富貴又重圓。消停歸去申微意,恭賀親翁親母前。小女麗君無福分,不能夠,侍姑奉舅盡心田。閨娃已死昆明水,我寒家,深愧虛攀坦腹賢。韓氏夫人言到此,東平千歲色悽慘。稱不敢,道休謙,岳母如何這等言?非是千金無福分,此皆小婿少前緣。一門骨肉離復聚,惟有這,烈女投池竟不全。空定良緣無半面,虛懸花誥守三年。婿聞岳父曾談及,留得真容伴膝前。如若此時容一仰,求岳母,可將圖畫示芳顏。王爺說罷揮珠淚,孟相國,立起身來就叫然。

    啊唷正是,我倒忘懷了。夫人,你把圖畫取出來。

    忠孝君侯欠欲看,只因不在我身旁。既然已帶真容至,可取真容到外堂。韓氏夫人心慘切,回眸喚媳去拿來。須臾飛鳳取圖出,忠孝王爺喜又傷。立起身來容慘淡,問聲可是令姑娘?夫人章氏齊稱是,翰苑龍圖兩下張。玉軸半開明寶髻,丹青全展露紅妝。東平千歲心神亂,曲背彎腰仔細詳。但見那,一位姣娥畫上描,就如神女接雲霄。紅腮淡映桃花豔,翠黛長分柳葉梢。目澄碧水如凝盼,口露朱櫻似吐嬌。羅帶斜拖雙鳳立,繡裙微動五雲飄。千般綽約花光絕,萬種風流月影消。出世丰姿真第一,俗人脂粉沒分毫。果然三尺新圖影,奪盡羣花隊裏標。忠孝五爺觀看畢,如癡如醉暗魂消。

    啊唷芳卿呀,原來你是元朝第一佳人,怪不得少華不能消受!

    何故天生絕代姿,竟能如此佔當時。含花嫩臉姣顏泛,卻月鸞眉秀色滋。出世出塵真罕見,傾城傾國不虛詞。平生未識消魂意,今日消魂我自知。

    啊唷奇哉!一向末造,何故十分面善?細看其花容眉目,渾似何方見來。

    亦可驚來亦可奇,風流誰似此仙姬?紅腮粉額真耶假,秀眼長眉是也非?到底曾於何處見,這般面善好蹺蹊。

    啊唷芳卿呀!

    可傷觀面已無言,不在人間在畫間。君有清貞遺苦節,我無厚福結良緣。從今攜得真容去,好存那,斗室焚香伴玉仙。忠孝王爺思到此,竟不覺,悲聲微吐淚如泉。忽然看見三行字,小楷精奇筆法端。飲泣看完詩八句,一番悲喜上眉尖。忙欠體,急開言,半帶驚時半帶歡。

    啊呀嶽翁岳母,今千金尚未身亡。

    此時毫不說劉家,分明是,女扮男妝出了衙。末後一收真壯志,並且要,願教螺髻換烏紗。內中不是投池語,岳父母,子婿之前話不差。孟相夫妻難應答,東平千歲更稽查。

    啊唷兩大人,爲甚躊躇,到底千金怎樣?

    御賜成婚逼做親,故云避世去潛身。千金本是高才女,所以說,要換烏紗顯姓名。既有這般佳指望,爲什麼,夫人不示少華聞?我因令愛投池死,無日無時不淚淋。只道良緣成決絕,何期烈女尚還存。嶽翁岳母休瞞隱,自己東牀做外人。既已千金逃出去,又如何,有人殉節喪昆池?死生不白含糊語,兩大人,今日須當說個清。忠孝王爺催得緊,急壞了,龍圖學士大人身。

    啊呀小君侯!不須着急,聽我道來。

    孟相時聞意慘傷,屏開左右叫東牀。老夫深負欺君罪,故不敢,就裏機關輕易揚。君既觀圖知隱事,少不得,今朝一一訴端詳。

    咳,東平君呀!

    欽差祁相到雲南,我叫閨娃當面言。小女一聞悲欲絕,說了聲,輕時守節重歸泉。看他光景真悽慘,回到房中飯不餐。次日大家無奈勸,麗君假意竟依言。誰知劉宅行盤後,小女閨中半夜潛。留下真容和手札,帶去了,隨身一婢喚榮蘭。書中自述全身事,教我把,乳母裙釵繼膝前。伊女名稱蘇映雪,替婚小姐嫁權奸。不想她竟投池死,倒把個,節烈之名爲女傳。我想酈君逃出外,不知死活在何方。既然蘇母增光彩,就算了,殉節捐軀喪九泉。況複數年無消息,不知她,異鄉流落果何如?縱然說出難尋覓,我所以,不向君侯道此言。今日得觀圖內影,老夫竟,忘懷上面有詩篇。要知一切其中細,去取那,小女親書與你觀。孟相說完揮痛淚,忠孝王,悲悲喜喜變容顏。蓮花面上紅脣淡,柳葉眉稍翠色殘。半晌癡呆書已到,一邊拭淚一邊觀。手持書札心如裂,叫了聲,貞節芳卿你可憐。千歲此時忙展看,一觀字跡即驚言。

    啊唷奇哉!爲什麼竟是酈老師的手筆?

    夙成分麗字端方,惟有恩師獨擅場。何故千金親手筆,竟如相國酈明堂?

    啊呀正是,連這幅真容也像老師的面貌,好生奇怪!

    方纔一見已疑猜,提起恩師記起來。字跡儀容都一樣,莫非真有隱中情?王爺言訖忙觀札,看罷書時淚滿懷。長嘆一聲吾薄命,當不起,風流閨秀女英才。咳,岳父母呀!千金原未死滇池,何不真情早示知。小婿既然今日曉,少不得,天涯海角要尋回。緣何映雪蘇家女,這等呆來這等癡。既替婚時重覓死,其中到底爲何因?捨身願盡千金節,難道她,有此忠貞冠一時?

    啊,嶽翁岳母,蘇映雪何故捐身?

    孟相聞言嘆兩聲,淚沾襟袖叫東平。若言映雪蘇家女,伊父亦非下賤人。見彼母孤無所靠,我家容許帶親生。後來長大姿容美,人極聰明性又靈。朝夕妝臺爲女伴,竟做了,麗君閨內一知音。又兼小女頻相訓,詩賦歌詞也盡能。後來叫她來替嫁,聞言決意不應承。反言權勢如冰雪,容易消來容易傾。況且逼逃賢小姐,劉家國舅是仇人。若然相逼惟尋死,斷不肯,貪慕榮華替了婚。其母怒時加恐嚇,於時映雪假依聽。臨期代嫁劉家去,她竟是,一把尖刀佩了行。照面打傷劉國舅,望明樓上跳池濱。成全小女名和節,這如今,御賜牌坊獎麗君。可惜裙釵絕了命,她娘孤苦在吾門。害其愛女投池死,少不得,養彼煢煢半世身。忠孝王爺聽此語,大驚大駭大酸心。

    啊唷奇哉!好一個忠貞的女子。

    王親國戚貴當權,誰不趨迎誰不貪。竟有女中真俊傑,卻能知,譬如冰雪這般言。至今果應當初語,皇甫門中報了冤。她若替婚貪富貴,這如今,臭名反被罵千年。

    咳!想當初吾家被害,誰還料皇甫少華尚有出頭之日?不意一個紅顏女子,竟有先見之明。

    預卜奸臣勢易休,捐身竟墜望明樓。不隨賊子清名喪,願死寒泉美譽留。如此裙釵真可敬,我少華,銜恩感德愧難酬。

    啊岳父母,蘇映雪的母親何在?小婿要見她一見。

    夫人孟相說難當,她是我家一乳孃。禮貌不周規矩少,怎敢在,大廳之上見親王。東平千歲稱無礙,我還該,拜謝蘇家恩德長。望乞相呼容一見,婿從來,不將貧賤當尋常。龍圖夫婦難攔阻,回喚家人叫出堂。但見那,蘇家娘子出高廳,並不彷徨並不驚。素素衣裙偏穩重,彬彬禮貌頗周旋。容顏半老難如玉,鬢髮整齊尚似雲。步出大廳忙轉下,叫聲千歲欲彎身。王爺一把來扶住,顏色悽然啓口雲。

    啊唷蘇乳母!多謝你家姣娘全小姐的名節,增少華的光彩。今日廳前一拜,以謝你母女之恩。

    王爺言訖一撩袍,娘子驚慌魂欲消。悲喜相交先下跪,只稱折死兩三聲。無知弱質投池死,聊報千金恩德高。忠孝王爺如此說,卻令我,怎生消受怎生當。女兒映雪原奇怪,處處裏,爲顧王爺好幾遭。昔日花園觀比箭,女兒樓上也曾瞧。癡心先恨劉公子,巴不得,殿下當場奪錦袍。看見王爺三箭中,千歡萬喜贊英豪。後來聞得欽差至,她也悲啼痛哭嚎。替嫁劉門原不願,聲聲口口只推開。於時假意應承去,身跳滇池一命消。屍首俱無真可嘆,不知她,孤魂斷魄哪方飄。今朝相喚來參見,孤孀婦,禮貌無周乞恕饒。娘子說完心慘切,王爺謝罷問根苗。乳母呀,投池已喪映姑娘,你還有,幾個裙釵幾個郎?說與孤家好記取,好逢機會報恩光。其時竇氏聞相問,一陣心酸淚兩行。按捺悲聲呼殿下,妾身惟此一紅妝。丈夫是個儒門士,死後家窮度日難。伯叔諸人逼改嫁,妾身不敢辱書香。願甘出外來度日,投到了,兵部衙中作奶孃。多感夫人留弱女,孩兒相守在閨房。如今映雪投池死,全靠着,主人主母過時光。王爺見說長嘆氣,迴轉身來叫嶽娘。家姊入宮家母獨,如今宅內甚淒涼。百凡料理親心費,諸事調停母意忙。小婿要全三載義,又無媳婦奉高堂。欲邀蘇母同回去,一伴家慈二協幫。再者無非聊報德,蘇母的,天年後事我承當。岳父岳母如雲可,趁此初來未解裝。韓氏夫人連點首,答言如此亦何妨。今朝乍到行裝亂,檢檢諸般疊疊箱。明日待她收拾好,送來府上伴尊堂。東平且慢回王府,屈在寒家飲一觴。感你這般情義重,還稱舅氏與東牀。朝回無事常來此,也教我,眼下歡娛免悲傷。忠孝王爺連答應,蘇娘子,聞言不覺喜非常。聲聲感德深深謝,辭別王爺要進堂。千歲就將圖畫付,叮嚀囑託好生藏。少停酒後孤回去,再把真容付我行。娘子應聲忙接過,匆匆入內理衣箱。夫人婆媳同回後,東書院,便宴相留忠孝王。

    話說孟夫人到京,那些送酒席的卻也不少,還有叩喜的親戚絡繹而來,華亭伯也在其內。孟龍圖遂一概留住,排了兩桌現成的華筵。

    東書院內設華筵,親友談心盡一歡。日暮點燈方始散,王爺拜別要回程。翰林陪進中堂內,韓氏夫人接上前。千歲躬身忙作揖,口稱岳母婿辭歸。真容一幅今攜去,小婿是,只當千金在面前。日後若然尋不見,今朝就算畢姻緣。王爺說罷容含笑,半帶微燻意甚歡。韓氏夫人心不捨,遲疑未決便開言。君侯呀,妾身此女愛如珍,去後無時不掛心。這幅真容新裱就,在家懸掛我房中。偶然想起忙觀看,見畫如同見麗君。賢婿要時遲幾日,留容相伴兩三旬。王爺見說微微笑,帶醉重將岳母稱。如若千金還在此,少不得,于歸也要到寒門。今朝小婿攜圖去,岳母如何說再停?忠孝王爺言到此,夫人只得強應承。旁邊走過蘇娘子,手捧新圖交付明。千歲接來重展看,恐防換了畫非真。夫人笑說多疑惑,此是真容但放心。忠孝王爺重卷好,回呼蘇母快調停。孤家明日差人接,早束箱籠就起身。娘子應聲連道謝,東平千歲出堂門。夫人目送呼賢婿,問候親翁親母身。國舅於時辭出外,龍圖父子送諸親。王爺袖畫先登輦,後擁前呼出相廳。紗燈開道如白晝,早到了,紅牆碧瓦大衙門。

    話說忠孝王這日得了孟小姐未亡的信息,又見了畫上的真容,心內倒有幾分歡喜。一到王府,就下輦向內而來。

    王爺下輦正貂袍,面帶微紅醉未消。一軸真容藏在袖,紗燈照入內宮來。侍兒左右開簾幔,遙見華堂燭影搖。武憲王妃相對語,旁坐着,奇英女伯一多嬌。聞聽通報王爺進,燕國夫人向外迎。粉面含歡低喚弟,家中久候己深宵。孟衙寶眷年安否?奴只好,拜望姑娘在次朝。忠孝王爺言盡吉,入宮深揖二劬勞。

    爹爹,母親,孩兒回來了。

    武憲王妃共答言,孟家岳母可平安?今朝諒必親面見,你何因,展放愁眉一霎歡?千歲欣然微帶笑,躬身含笑叫椿萱。爹孃呀,岳母來都一路寧,命兒致意候雙親。今朝歡悅非爲別,得了個,媳婦還在大喜音。哪曉麗君猶未死,投池卻是替婚人。真可愛,實堪驚,竟把情由細告聞。千歲說完從直訴,前前後後並言明。

    話說忠孝王把前後事細言一遍,皇甫敬夫妻不覺又驚又喜,驚的是蘇映雪替婚殉節,喜的是孟麗君易服全身。齊叫一聲怪哉,世間竟有這般奇女子!

    孟府千金竟未亡,喬妝半夜走他鄉。隨身只帶榮蘭婢,未識飄流在哪方。守節辭家真可嘆,全身避世實堪傷。如何映雪蘇家女,他竟是,這等貞節這等烈。不慕王親真富貴,先知奸佞必傾亡。跳高牆,成全小姐千金譽;殉大節,撐得吾家一府光。可喜可嘉還可敬,不枉了,天恩准賜建牌坊。

    啊唷蘇家烈女,你竟是千古無的女子,我皇甫門中也感恩不淺,報德無由。

    武憲夫妻喜又驚,奇英女伯也知情。一聲長嘆悲蘇女,幾點珍珠泣麗君。忠孝王爺呼父母,真容一幅現今存。此圖是媳親筆跡,兒已攜回請細端。言訖展開雙手獻,王妃夫婦就抬身。一齊走近抬頭看,女伯旁邊自秉燈。僕婦丫鬟齊觀畫,合堂站得密層層。觀仔細,看分明,三尺親圖一美人。翠鬢紅顏花灼灼,雲衣水佩玉亭亭。千般窈窕堪傾國,萬種風流已絕塵。色映燈光生百媚,分明是,無雙蓋世一佳人。夫人看得癡呆了,武憲王爺呼一聲。

    啊呀,這是酈明堂啊!怎麼說是孟千金的小像?

    忠孝王爺聽父言,心中益發動疑端。躬身連說原奇怪,兒亦難知就裏緣。不但容顏無所別,更兼筆跡也奇然。書中說明因全節,詩內藏言願做官。孟府千金才本捷,或者她,竟能緯地與經天。然而此事難開口,我怎敢,輕慢恩師夫子前?爹爹呀,恐防還有錯疑心,豈有裙釵做大臣?相國有才非小可,婦人怎樣掌權衡?老師若此明如鏡,斷不是,閨閣紅顏料其人。兒若輕輕言此語,恩師一怒怎區分。故爾此事深費處,只好猜疑不便雲。武憲王爺眉一皺,沉吟良久捋須雲。

    咳!芝田呀,據爲父的看來,你老師竟是千真萬真的孟家小姐。爲什麼容顏字跡俱同?名姓也有原故。他叫酈君玉,若然去了這玉字,分明是麗君了。你道錯也不錯?

    況他奏聖要招賢,分明爲,提拔夫家好報冤。又領熊君申血本,心腸處處總相關。孩兒你想其中理,酈相多應是麗君。武憲王爺言到此,少年國舅更稱然。

    啊呀不錯呀!爹爹詳解得無差。

    算來此事總難成,怎把恩師認麗君?戲弄大臣非小可,孩兒犯觸把官刑。不知到底情真否,免得我,又向他鄉異地尋。國丈沉吟連說是,酈明堂,必然斷斷孟千金。王妃只顧觀圖畫,父子之言無意聽。看到出神銷魂處,一聲悲嘆淚珠傾。

    啊唷,我的媳婦姣兒啊!

    原來如此美容光,才貌俱全絕世無。目似秋波清更爽,眉如遠岫翠還長。沉魚落雁真稱美,閉月羞花足佔香。此是吾兒無福分,不能消受好妻房。

    啊唷劉奎璧!萬剮的匹夫呀!你逼走了我的才貌雙全媳婦。

    當初如若不逃災,鳳友鸞交早合諧。非但蘩多有主,應看蘭玉也生階。今朝恨殺劉奎璧,竟被他,劍劈鴛鴦兩下開。

    啊唷媳婦呀,做婆婆的沒福,消受你不起。

    夫人言訖淚垂漓,喚媳呼兒看畫中。女伯見圖心自付,孟家表姊好姿容。平時疏失今朝見,衛勇娥,心服心輸拜下風。當下大家觀畫畢,東平千歲卷真容。

    話說忠孝王把真容一卷,又將接取蘇娘子的言語告知父母。武憲王權口稱讚,王妃十分歡喜。

    於時歸座又開談,夜已深沉倦欲眠。尹氏王妃安了枕,奇英女伯始辭回。王爺帶畫辭親出,回到西書院裏邊。伺候僮僕俱侍立,香茶托上小龍盤。王爺便換家常服,傳話諸人各去眠。頃刻家僮齊走出,自將圖畫近窗懸。掛完供上黃金鼎,小小香幾擺面前。然後燒些蘭麝片,微風飄動一爐香。自身斜對真容坐,默默無聲注目觀。良久起來擎燭照,燈光之下又觀瞻。但見她,亭亭如立彩雲中,色映燈光淡淡紅。秀眼流波生百媚,長眉帶翠畫來濃。天香國色無雙貌,素豔清標絕代容。忠孝王爺觀到此,神魂飄蕩暗情濃。誇美色,贊芳容,如此佳人蓋世空。

    咳,奇哉!這分明是酈君玉,今我如何區處?

    恩師委實太風標,安得男兒若此姣?面似桃花紅面頰,眉如柳葉翠雙梢。真美麗,實姣嬈,每一相逢魂欲銷。只爲師生難戲謔,我只好,彬彬禮貌不輕佻。如今字貌俱相像,竟是我,孟氏芳卿鸞鳳交。

    呀,真是!還有一件可疑之處,爲什麼太老師姓康,老師姓酈?

    既然異姓不同門,定是螟蛉過繼人。孟氏芳卿逃出外,莫非她,窮途流落被收留?細思此事真奇怪,件件之中皆有憑。更有二樁疑惑處,想來越是孟千金。老師入贅梁衙內,年少風流做大臣。何故成親偕伉儷,世兄世妹一無生?今朝細細詳其理,夫子分明是麗君。

    啊唷,若然如此,我孟芳卿竟是女中丈夫了!

    蓋世奇才實可誇,故云螺髻換烏紗。若然真是我原配,我芝田,竟是榮身靠了他。掛榜招賢非彼奏,安能夠,建功立業復興家?分明孟府多才女,他所以,處處深心爲少華。

    咳!怎生是好?這一段射柳的良緣,竟是萬難成就。

    他現爲師我做生,如何啓口論婚姻?雖然凡事堪奇惑,還只怕,錯認明堂酈大人。且待相停相見處、再將言語探其心。果然萬萬無差失,少不得,我要當朝奏聖君。帝命下時難執逆,不怕他,還將夫主當門生。王爺執燭觀圖畫,一寸心中萬種情。看過了時重又看,忽呼夫子忽呼卿。遲遲坐下金交椅,面對真容欲斷魂。冷清清,紅燭生花書幌暗;風切切,碧窗瑣影竹影深。人寂寂,寬齋獨坐淒涼意;夜沉沉,宮漏三傳輾轉心。恨悠悠,對面含情言不得;愁默默,窺牀欲眠夢無成。王爺情到難堪處,信口孤吟八韻新。取出花箋鋪在案,一邊舉筆一邊吟。連真帶草揮毫罷,慘慘悽悽誦幾巡。

    冰心不羨十朱輪,避世留圖自寫真。寂靜素懷傳妙意,澄清秋水凝芳神。

    凝眸翠黛愁中色,拂額湘梅睡後春。彎帶臨風虛韻,風鞋立月絕香塵。

    雙鬟掩映簪花鬢,半袂輕盈舞柳身。對影含愁仍獨訴,背燈欲言豈相親。

    綠窗一夕和珠淚,金屋三年待玉人。他日欲尋仙路去,夢魂莫誤武陵津。

    王爺定畢淚漣漣,除下真容錄半邊。題罷新圖微覺俗,手攜燈燭近牀前。心慘淡,意悲酸,一頭寬袍一頭言。大料婚姻難得就,今宵只當了良緣。雖然不算成花燭,也與真容一處眠。千歲說完長嘆氣,寬衣已畢又除冠。手攜圖畫同歸寢,低喚芳卿共你眠。忠孝王爺歸了榻,嗟吁直至五更天。朦朧一覺紗窗曉,半敞貂袍下榻前。懸上真容開了戶,親隨伺候不遲延。王爺冠帶俱完畢,傳喚閽人到面前。吩咐去迎蘇乳母,速行快快發魚軒。家人答應遵王旨,立刻喧呼到外邊。慢表主迎蘇乳母,且談少華坐齋間。正然要來參爹母,來了平江一位人。走進書齋連拱手,問聲弟婦在何邊?昨宵令姊歸來說,孟府千金命未捐。恭喜良緣還有望,不須賢弟守三年。王爺看見抬身接,笑把親圖說請觀。友鶴熊君忙走近,凝眸一看變容顏。

    啊呀東平君,這也奇了。爲什麼弟婦與酈老師一般面貌?

    王爺見說笑微微,就把機關仔細言。友鶴熊君聞此語,沉吟良久道聲奇。幾樁事件俱相對,沒甚猜來沒甚奇。酈相必然真弟婦,我勸你,放心前去認爲妻。世間有此高才女,他自然,動地驚天做事奇。女伯亦曾男扮過,吹臺山上豎旌旗。一文一武無疑慮,孟府千金必是伊。賢弟若然逢酈相,好生用語探心機。果然看出真形跡,爾竟當朝奏袞衣。天子判成鸞鳳侶,那其間,老師豈有不遵依?

    大料此情是實,東平君,你也不用狐疑了。

    忠孝王爺笑兩聲,賢兄說得膽包身。老師萬一真男子,豈不要,歸罪門生戲大臣?試探之言還是可,若雲相認斷難言。平江侯爵重閱畫,讚歎連聲果出塵。賢弟良緣如得就,正所謂,玉麟金鳳好爲羣。於時言罷齊稱步,同出書房向內行。謁見王妃和國丈,畫堂同坐飲香茗。少時又至奇英伯,悅色和容候二親。武憲王妃心內喜,相留早膳一同吞。方纔飲過香茶畢,早有司閽稟一聲。

    第三十六回 蘇乳母王府安身

    詩曰:推恩念及存貞母,王府安身足養之。玉食錦衣娛晚景,恆思貧苦在家時。

    啓上王爺得知:蘇奶奶迎接到了,已在東轅門進來。復爺的鈞旨。

    東平千歲笑顏開,女伯相同接出來。行過一層宮院外,已觀蘇母入庭階。一身淡服多風雅,慢款金蓮進內來。女伯上前相執手,春風映面把言開。

    啊蘇奶奶來了。

    娘子開言應一聲,未曾認識不回稱。相同竟進宮門內,武憲王妃立起身。娘子上前忙斂袖,深深萬福跪塵埃。王妃國丈齊回禮,並立旁邊謝數聲。

    啊,蘇娘娘,可敬你令愛的忠貞。

    娘子慌忙斂袖言,寒門陋質有何賢。妾身今日蒙抬舉,少王爺,遣轎相迎到府間。感戴大恩深似海,孀居有靠了天年。說完娘子重行禮,又見熊君女伯前。

    話說蘇娘子拜過了武憲王妃,又來見了熊君女伯。忠孝王一一在旁指點。平江侯夫婦也施禮相還。燕國夫人說道:蘇奶奶請起,我是一家人呀,何必這般多禮。

    姑娘表嫂可安寧?冬月行程道路寒。本欲今朝來探望,恐防初到在忙間。消停幾日調停妥,我到潭門去請安。娘子含歡稱皆吉,途路之中甚平安。夫人如若消停去,妾也相陪走一遭。女伯欣然連說好,於時見罷一堂歡。東平千歲傳王旨,叫把箱籠往裏搬。安頓王妃樓對面,其中牀帳也周全。指使僕婦丫鬟等,頃刻之間擺設完。當下熊君回自處,代妻相望孟衙問。王妃相共蘇娘子,笑笑談談兩意歡。正在談時雲板響,司閽飛報到宮前。

    啓少王爺得知:保和殿大學士酈大人來了,已在中門進來了。

    忠孝王爺聞聽報,半含喜悅半含驚。慌慌急急忙冠帶,一面披袍一面行。迎出銀門登甫道,已觀酈相入儀門。但見那,少年相國美丰標,跨進儀門蟒袖飄。踏地靴聲方始動,臨風韻已齊搖。雙條翠翅分烏帽,一片金龍繞紫袍。咳嗽兩聲朝裏走,威風全不像多姣。王爺看見忙迎上,半低頭,不敢相窺懼幾毫。垂首在旁連請進,殷勤還向殿中邀。明堂酈相容含笑,拱手同行上殿寮。忠孝王爺施禮罷,迎師上座問根苗。

    話說忠孝王遜師上坐,自己告罪畢坐在下邊,然後欠身問道:老師可是閣中出來麼?酈相說:非也,昨日孟相國夫人到京,今日去道喜,順路就到尊府一望。

    幾天未會故登門,國政稍閒敘敘情。千歲躬身稱有罪,久疏問候怒門生。日來只爲染微恙,反要恩師先降臨。說話之間茶獻上,王爺立起送師吞。正然手接金盃飲,一陣西風透殿門。亂卷暖簾飛上霧,香茶吹得冷清清。王爺擱盞抽身起,便請明堂書院行。

    啊老師,殿中廣闊,朔風寒冷難擋,不若書房坐罷。

    酈相於時立起來,一齊款步下庭階。少年國舅心籌算,今日何妨探彼懷。引進內房觀了畫,看他光景若如何。老師果是我原配,一定有,傷感之情露出來。千歲想完多得意,行行不覺進書齋。連稱此處風還大,臥室融和可敘懷。言訖揭簾朝裏遜,酈明堂,不知是計就同行。

    話說忠孝王把酈相遜入書房,早有家人們添炭扇火,臥室內十分溫暖,遂在窗前坐下。千歲便命傳偷廚房,整備小酌,與相爺禦寒,家僮應命而去。且說酈丞相看見滿室芸煙,便叫聲:啊唷好香,向四邊一顧,早見了壁上的圖畫。

    酈相焉知內裏緣,起身步進就觀瞻。凝眸一覽知親筆,不覺心中暗痛酸。珠淚欲來忙忍住,悲聲將吐又將含。心暗想,意私言,不道真容在此間。憶昔當初親手畫,如今忽忽又三年。此圖不識人猶在,我得身榮實靠天。

    咳!真容呀真容!你竟先在此門,不料又能重見。

    留你於家伴父娘,如何竟付少華郎。三年舊物今重遇,卻教我,怎不悲來怎不傷。可奈東平君用計,分明誘我入書房。觀動靜,看行藏,他好乘間察端詳。君亦詐來我亦詐,管教你,今朝難認酈明堂。少年相國躊躕定,故意高聲假讚揚。

    啊唷,東平君,這一幅圖畫,我前次來未嘗看見過呀。是何人的妙手,畫寫得如此清明?

    不但丰姿迥出羣,更兼態度竟如生。這般傾國傾城貌,竟是天姿下降神。忠孝王爺聞此語,看師全不露情形。心輾轉,意沉沉,無奈開言要告明。說是門生原聘像,孟家岳母帶來京。明堂故意稱奇了,難道真容自寫成?如此芳容如此畫,好一位,才高美貌孟千金。說完又念標題句,誦到臨收大喫驚。

    啊呀君侯,孟小姐尚未投池麼?

    何故詩中沒後言,分明竟是扮妝全。何人投下昆明水,這般情由也罕然。孟相龍圖真大膽,他將何計哄權奸?今朝遇此蹊蹺事,我倒要,恭請君侯說一番。忠孝王爺心暗駭,躬身只得訴情端。老師啊,門生亦道已亡身,近日方纔得曉聞。孟氏麗君才本捷,雲南閤府頗聞名。欽差一到她知信,假意應承暗寫真。留下畫圖與手札,自同女婢去潛身。門生原聘無投水,嫁到劉家另一人。卻是乳孃蘇母女,名喚映雪父儒生。依隨小姐知書禮,她竟是,不慕榮華恨佞人。衆等勸來其母逼,于歸代嫁到劉門。因全小姐清名節,遂跳昆池喪了身。映雪之亡真可敬,門生感德接其親。今朝蘇母搬到此,也只好,養他老孃算報恩。酈相聽完千歲語,心中喜悅說該應。

    啊唷正該如此!這也不枉了蘇映雪爲你夫婦一場。

    我看君侯福分高,多應能就風鸞交。孟家小姐全身去,我看良緣尚可招。映雪蘇娘雖殉節,幸無屍首水中飄。一雙烈女如能轉,君侯是,金屋同藏二阿嬌。忠孝王爺聞此語,一聲長嘆欠龍腰。

    咳!謝老師的金口,恐門生福薄無緣。

    初時立志守三年,願滿無非納了偏。不意麗君猶未死,三分指望可憑天。門生明朝當辭聖,望恩師,帝主之前亦善言。倘得皇恩來准奏,海角天涯各處尋。風塵不憚程途遠,跋涉無辭道路難。如若奪袍緣未斷,那時還可度餘年。如其無處尋原配,門生是,不欲爲人在世間。幾載之中將就過,三年以後納偏房。也不爲,偎紅倚綠身心樂;也不爲,賞月觀花日夕間。只要養兒留個後,平生志願已除捐。高堂有個孫兒靠,無用門生在膝前。那其間,洗滌塵心拋富貴;那其間,謝辭祿位訪神仙。掛冠不立金鑾殿,披氅當歸黃鶴山。夫子大恩難補報,也只好,來生結草與銜環。王爺言訖容悽慘,淚溼龍袍冷眼看。酈相見雲心暗痛,點頭嗟嘆皺眉間。回身坐在明窗下,兩書僮,又獻香茶到面前。相國明堂心脈脈,今朝何計哄芝田?看他已有三分曉,不住偷睛向我觀。都是母親相害我,何必把,真容小像付他瞻。畫圖一落芝田手,伊自然,盼色觀情美巧言。此刻說些傷感語,分明激我泄機關。但吾已拜當朝相,現在是,燮理陰陽掌大權。如若奏明男扮事,這一件,欺君大罪怎生當?不惟自己身難保,必定要,還累椿萱二老年。這段姻緣休說起,竟只好,來生再續此生緣。東平王子心中意,彼竟欲,安卻雙親便入山。我則自然尋不見,豈非是,害他一世守孤單?

    咳!怎生是好?竟被他難倒了。

    若現身時有罪名,欺君大款累雙親。總然天子開恩赦,似這等,師嫁門生羞殺人。如若不言仍隱昧,令芝田,千山萬水枉勞心。此時教我如何好,左右爲難費處分。或者少華心未實,且將好語勸東平。他如應允重婚娶,也見得,故意虛言探我心。果若芝田原是做,豈非我,老師失算與門生?

    咳,是啊!我酈明堂聰明一世,不要懵懂一時。

    此際吾如漏了風,中他巧計與牢籠。且將良語殷勤勸,試試東平忠孝心。酈相心中籌劃定,飲幹細茗擱茶鍾。含喜色,帶春風,半欠身子道曲衷。

    啊,忠孝君侯,你欲奏知聖上,意欲爲何?若說到海角天涯尋覓令正回來,倘若尋不見時,情願留個後代,就掛冠千金鑾殿上,披氅入黃鶴山中了。咳!東平君呀東平君,你若心懷此念,竟是個不忠不孝之人!

    九重天子聖恩長,想想朝廷豈可忘。令姊入宮爲帝后,你又是,雙雙喬梓拜親王。劉侯閤府俱拿下,不久的,爲你消仇斬法場。如此恩來如此寵,無非把,江山一統託忠良。君侯若要辭官去,大負明君一片腸。再者此時尊父母,豈不欲,侍兒佳婦奉高堂?三年之守就非願,怎麼該,還要修行撇父娘?君侯若是心如此,有何倫理與綱常?雙親撇卻因妻子,做甚東平忠孝王!

    啊,君侯,你若肯聽我的勸,也不須跋涉去追尋。

    有正雖然命未捐,我看來,三分指望尚難全。先朝雖有喬妝事,近代誰家女做官?尊正詩中如此志,倒只怕,烏紗換髻萬千難。彼如現在身無恙,少不得,也曉君侯得報冤。奸冤已拿無所畏,卻如何,不來京內認椿萱?分明有甚長和短,她的是,絕影無蹤不見還。料君侯,原聘夫人難以得;料君侯,奪袍良偶哪能全。切休堅執聽我勸,就在這,三載之中納下偏。先產麟兒安父母,三年以後續新弦。王妃一娶家庭立,也教那,堂上雙親意內安。不可一時差主意,金鑾殿上去辭官。總然你在君前奏,我只是,不爲君侯進美言。忠孝兩般俱要盡,從今莫說訪神仙。你如再作修行念,豈不把,君德親恩當等閒。

    咳!東平君,我酈明堂喜的是忠於國家,孝於父母。以這等事件,我就不肯相助君侯了。

    不如竟替你留心,做個爲媒作伐人。過了三年該一娶,勸君早早再聯姻。明堂酈相言訖笑,悶壞了,十八封王小俊英。

    話說忠孝王引誘得老師看見了真容,正要打動明堂,不住的在旁察看顏色。及至聽了老師的說話,看了老師的形容,竟不是孟麗君了,心內好生懊悶。又聞勸解的這片言語,十分激烈,不覺羞了個兩頰通紅。

    無奈低頭欠體雲,恩師明訓少華聞。續絃一事難遵命,正坐室須當孟麗君。如若門生思再娶,爲什麼,皇恩賜配不應承?全忠盡孝當依訓,斷不敢,復懇恩師說甚親。千歲言完揮痛淚,明堂相國也酸心。正在臥室相談處,早有家人稟一聲。小酌已排杯箸備,相爺千歲請杯巡。少年國舅忙相遜,酈相從容立起身。遂出臥房堂內坐,老師正側門生。圓爐火勢炎威重,暖幕垂時冷氣清。獻上菜來斟上酒,師生同桌一齊吞。少時飲罷香茶過,相國明堂謝起行。忠孝王爺忙送出,回身方至內宮中。

    話說忠孝王回入內官,國丈夫妻一齊相問:啊孩兒,你老師因何到此?可說些什麼言語?

    國舅微微笑兩聲,老師哪是孟千金。孩兒引入書房內,要使他,看見真容喫一驚。不道老師顏色正,全無愁苦一些行。未觀詩句先觀像,還問說,此是天仙是洛神。兒道麗君留下影,又將始末對他雲。誰知夫子真奇怪,反勸孩兒莫找尋。數載之中先納妾,三年以後再聯姻。老師如是真原配,豈不欲,兒在空房守舊人?聽彼顏來觀彼色,我們竟是錯疑心。從今此事丟開去,倒須將,孟府千金作急尋。他本官家閨閣秀,潛身無奈改妝行。跟隨只一榮蘭婢,出外如何識路程?也不知,依傍誰人誰氏處;也不知,飄流哪府哪州城。兒心難過隆冬月,只得是,冒雪衝風走一巡。並不妄思成伉儷,訪了個,存亡實信也甘心。難以待,豈堪行,此事須當早奏君。武憲王妃齊不語,沉吟良久叫親生。既然夫子非原配,少不得,要向他鄉異地尋。就欲訪時何用急,似這般,狂風驟雪怎生行。且於明春和暖日,父子聯名奏聖君。迴轉江陵先祭祖,那時再覓孟千金。王爺見話躬身應,父母金言敢不遵。當下退歸書院內,訪妻一事待明年。自從有了真容伴,反覺相思輾轉深。滿架詩書無意看,半牆圖畫有心親。晨昏定省歸書宅,只不過,行喚妻來坐喚卿。只願殘冬都過盡,好辭金殿去相尋。不言忠孝王爺事,再談奇英女伯情。過了數天臨孟府,蘇家娘子也陪行。勇娥一到參姑母,韓氏夫人甚喜歡。綺席大排留至晚,情同母女十分親。酒闌女伯方辭轉,自此魚軒往返頻。若遇勇娥臨孟宅,蘇娘子,亦隨女伯探夫人。於時王妃尹氏悅,有了房中作伴人。家事委於蘇奶奶,自家安坐享清閒。或說或笑皆同坐,尹王妃,相待猶如姊妹情。竇氏其時居住穩,天年有靠不憂心。慢言忠孝親王府,且表明堂酈大人。

    話說酈明堂是日迴歸相府,就將一切始末述知梁氏夫人。素華聞得忠孝王把母親接去奉養,心內又是感激又是喜歡。欲見小姐主意如何,只得開言解勸。

    素華含笑勸明堂,小姐如今怎主張?忠孝王爺心守義,真是憐憫實堪傷。千金現在爲丞相,卻教他,怎樣找尋到別鄉?此事看來遲不得,依奴不若早商量。老爺太太今俱在,趁此良機奏帝王。欺哄朝廷雖有罪,少不得,大家哀懇降恩光。孟門皇甫齊求赦,不伯吾皇不恕將。如若千金還隱昧,害卻了,東平千歲少收場。素華勸訖觀顏色,酈相嗟吁道細詳。

    咳!教我亦難區處,這件事豈可輕易而行?

    現在身爲一品官,又接了,康家父母到京中。若將此事當朝奏,知道君王怒與歡?如若九重行國法,卻令那,乾爹幹母怎生還?入京時,威威赫赫迎封誥;出京時,冷冷清清返故鄉。收養螟蛉圖依靠,若然到此反牽連。再兼你亦恩封過,似這等,一品之榮也赫然。你我如其同出嫁,笑倒了,合京士庶與官員。

    咳!賢妹啊,自從盤古到如今,異事奇端也盡聞。若論婚姻相配合,再沒有,老師作婦嫁門生。據吾之意還須隱,何必匆匆就說明。若慮芝田無結果,到底他,男兒不比婦人心。如其一霎聽相勸,也必從權另娶親。別件事情吾不懼,這如今,憂愁別爲你終身。夢中訂約天緣定,池內輕身女節貞。如今我來耽誤你,辜負了,墜樓投水這番心。至於自己婚姻事,我倒也,不願諧來不願成。爲什麼,棄卻金貂和玉帶?爲什麼,換將翠髻與紅裙?別人識破無可奈,自己如何反說明?且待芝田辭聖主,那時我再善調停。明堂言訖雙眉皺,垂目沉吟不作聲。梁氏夫人難再勸,芳心默默怨千金。住談酈相夫妻事,且表時衰運蹇人。押解入都劉太郡,迢迢驛馬快如星。道途受苦皆休說,臘月初三到了京。刑部堂前先點卯,該官職奏入朝中。成宗下旨同監禁,正法之期候令行。就將太郡來押下,重重推入虎頭門。夫妻母子齊相見,哭得個,天地無光日月昏。

    話說劉太郡一到監中,骨肉相逢,抱頭大哭。周淑娘竇合香各領着孩兒拜見。劉侯指着一子一孫,向夫人說道:你看這一點幼孩,也害他砍頭,豈不可憐。夫人又氣又苦,跌腳捶胸,就埋怨父子二人起來。

    萬般多是你們差,父子道同害少華。婚配也由天意定,爲什麼,懷仇結恨爲如花?後園放火還猶可,怎把個,叛逆之名又陷他?我害伊來伊害我,到今朝,罪連九族殺全家。養兒不教難言母,縱子爲非是父差。國丈聽言紅了面,心中一怒咬銀牙。

    啊唷,了不得了!氣死我也!老夫好好在京都,是你一封書寄進宮中,謀娶孟家姻事,逼勒得麗君投水,今日裏難解冤仇。

    此時若有麗君存,未必伊家下絕情。是你孃兒行不法,今朝害了一家門。夫人見說重重怒,帶淚含悲復又爭。既怨合門皆我害,難道說,私書也是妾身行?孟家女子雖然死,一命無非抵一命。只爲密書通外國,因而合族要遭刑。未曾怨我先思己,想想何人犯罪深。國丈夫妻齊破口,你爭我鬥不停聲。歸郎看得心中怕,一片悲啼叫母親。竇氏含香忙扶住,跪倒了,亡家敗國舊王親。

    阿唷,爹孃呀!都是不肖孩兒之罪。

    奎璧其時跪面前,悲聲哽咽叫椿萱。休破口,莫分顏,造罪俱皆不肖男。但願長兄能得勝,他來京內懇君前。將功折罪連親赦,那其間,碎剮孩兒死亦安。望乞父娘權忍耐,或者那,朝廷還肯把恩寬。監中正在悲傷處,來了崔郎美少年。

    卻說崔公子已接了家內的書信,又聞得劉夫人下在監中,遂帶着幾件預備的棉衣,兩個酒餚食盒,來探望母姨。

    進牢相見慘悽悽,太郡逢甥掩面啼。攀鳳獻了衣共物,夫人泣謝費心機。多承患難還相顧,親到南監送絮衣。我等眼前將及死,禦寒之服可無須。劉門今觀親人絕,還望你,買棺收成死後屍。太郡言完心慘切,崔攀鳳,淚沾襟袖慰孃姨。

    咳!母姨呀,且休傷感,或者吉人天相,得一個轉禍爲福。

    朝廷如若竟開恩,閤府平安不用雲。倘有一些差失處,諸般後事在愚甥。姨父姨母安心等,兇吉如知定報聞。言訖呼人排酒饌,殷勤遜坐自陪吞。少時飲罷方纔別,珍重聲聲出獄門。太郡其時歸了禁,一家引領待行刑。心飛肉顫消息急,意亂神迷望好音。父子夫妻皆等赦,真個是,風吹草動也心驚。不談牢獄淒涼事,且表關河節孝人。燕玉救親登了路,急如火勢快如星。孝心一點通天地,水路如同走陸程。序屬三冬河不凍,滔滔又是順風行。好走啊!東南風起大開帆,冰不凝來送旅船。一日無風行得快,季冬初六到長安。忙上岸,急離船,趕動長車轉眼間。一重重,近入高威車震石;一處處,遠觀絕徑樹遮山。心慌哪看途中景,直入皇都不打尖。一進帝都忙落店,擇了個,清幽旅店卸徵鞍。

    話說劉郡主一進京中,歇一飯店之內,也就洗一個臉,梳了一個頭。只見進喜走近房門口,悄悄聲說道:郡主且在裏邊坐坐,見店家小二端正飯了。我已喫了幾張薄餅,要去打聽。若有信息,立刻回店通知。

    燕玉慌忙走近身,低低囑咐要當心。探知實信休遲誤,早早回來報我聞。進喜應聲方欲走,江媽叫住且消停。事猶未發當須密,你向何人間信音。進喜答言容易訪,崔姑爺,入居京中必知聞。問他一問無妨礙,彼是夫人貼肉親。言訖匆匆忙出店,穿街過巷不遲停。挨家尋到崔家寓,認出了,報錄紅單上寫名。不道卻逢攀鳳出,入門只得問家人。

    話說江進喜到了崔家寓所,適值崔公子出外,只得在門房中打聽劉後一家的下落,又訪了少華閤府的情形。家人們說:朝廷已定了斬罪,今日午後聖旨已傳出宮來,着於明日午時三刻處斬劉國舅全家。所以我主人已去端正棺木了,好整備明日收屍。你若問皇甫門中之事,這叫做:舊王親連敗,新王親時來。提起他的勢耀,卻也驚天動地。

    父是王來子亦王,女兒正院做娘娘。計從言聽朝廷寵,所以把,舊日王親斬法場。進喜一聽如此語,只嚇得,汗流挾背魄飛揚。容慘談,意彷徨,一語難言痛斷腸。別了家人忙出外,如飛趲步返招商。多姣郡主方相等,只見那,進喜回來跨入房。氣又喘時容又變,一聲悲嘆訴端詳。

    啊唷,不好了!郡主呀,快快打點。

    朝廷已是下無情,問定全家赴斬刑。午後早傳催命旨,明日裏,齊齊綁上法場門。須作急,不宜停,郡主還當早救親。燕玉一聞如此語,悠悠頂上走芳魂。心驚膽戰身無主,面白脣青貌似冰。亂髮珍珠千點下,慘悽悽,一聲悲慟叫雙親。

    啊唷,爹孃呀!

    不道明朝綁法場,閤家都要一刀傷。謝天謝地垂憐念,先使奴家到京邦。誤一日來遲一步,椿萱早已入冥鄉。

    啊唷,雙親呀!

    燕玉今朝幸已臨,願將微命替嚴親。少華如若無情義,兒只好,同死雲陽了此生。郡主說完掩面哭,香喉哽咽吐悲聲。梵如只念彌陀佛,三嫂慌忙問信音。

    啊呀,進官兒,你只打聽了這件事情,怎麼少華公子也不訪問訪問?

    到底他家事怎般,住居何處是何官?千金要救爹孃命,少不得,求了他時保萬全。進喜應聲俱曉得,已經打聽內中緣。母親啊,若提此事實奇哉,成敗真正命裏該。父子封王猶是小,還有那,女爲帝后在宮臺。一門三貴今非昔,真個是,他處興隆我處衰。乳母江媽驚又喜,慌忙催促女裙釵。郡主啊,伊家父子已封王,要救之時快主張。明日殺來今夜綁,遲延一刻費商量。多姣郡主芳心亂,忍淚含悲道細詳。進喜呀,奴今就此寫書文,爾出相投皇甫門。他若肯寬吾父母,也不用,閨門女子出頭行。彼如務要全家斬,劉燕玉,願效緹縈代父刑。當日也因亡母說,我所以,終身夜託小春庭。今朝仍是家難保,奴豈肯,忍辱含羞入彼門?果若少華情義絕,今夜裏,五更時候入朝門。父親雖犯滔天罪,到底奴,也是皇姨見得君。哭奏午門求帝主,使得我,一條性命代雙親。多嬌言訖心思亂,進喜連催莫久停。事不宜遲須早辦,怕只怕,五更就要綁全門。於時郡主修書札,急急心忙要救親。詞登九集今朝畢,已是三秋初六辰。疏竹隔窗幽鳥語,小山當戶夕陽明。花庭草淨飛秋葉,翠幕風微透綠雲。聊擲霜毫消野興,再將十卷接前因。

    第三十七回 寄花箋爲明往跡

    詩曰:楊柳園林奪錦袍,爭如瑜亮鬥英豪。百年良偶原無分,三載陰謀亦枉勞。

    碌碌風塵徒取辱,恢恢天網豈能逃。賺妻不是還陪妹,比似周郎計未高。

    落葉蕭蕭響曲廊,恰逢明日是重陽。山邊紅樹和秋影,籬畔黃花綻晚香。寒草無煙開曲徑,小峯有色映深堂。停毫兩日今相續,好趁晴輝照半方。前本曾雲劉郡主,救親跋涉上京邦。入都歇在招商店,聞得兇音痛更傷。左右熟思無別計,只得要,自修一札救爹孃。一時坐在明窗下,拭拭啼斑正正裳。三嫂鋪張花箋紙,梵如研得墨濃香。方纔提起尖毫筆,默默無言暗忖量。半晌沉吟猶未寫,只急得,羞紅飛上雪腮邊。心自亂,意偏慌,淚似珍珠落數行。溼透花箋又重換,一聲自啐道何妨。

    呀啐!就便寫得不好亦何妨?

    奴家本是一紅顏,又未攻書與讀書。故亂揮揮何必想,也只要,言詞懇切望周全。不通本料雅人笑,普天下,哪個都如班嬋娟?燕玉說完先寫稿,一邊擬想一邊觀。少時書罷從頭看,不住地,手握春尖說好酸。閱過一回鋪在側,重新謄寫在花箋。羊毫舉處雖非好,小楷書來倒也端。謄至二行忘一字,芳心着急頓金蓮。恐防耽誤天色晚,只是增添在旁邊。用意留神朝下寫,方能字字得周全。上雲燕玉劉氏女,書奉君家在目前。一自敝園相晤後,時光彈指過三年。終身所屬常懷想,望君三載目將穿。惟是待君榮顯際,希求了結此生緣。何期一旦君家變,凶信傳來體欲捐。因想君猶逃出外,或能異日又團圓。故留殘喘於人世,但望君家得後全。不幸之中逢不幸,又逢另字母姨男。表兄名叫崔攀鳳,喪偶無妻要續絃。姨男求親煩舅父,家慈作札問家嚴。其時惟盼京中信,父命如何再作言。不道書回同允許,吉期已定就行盤。妾身原欲捐軀死,要感江媽母子賢。相共議雲權避難,當時夜走萬緣庵。善靈庵主相留住,乳母依在一室間。妾已得將貞節保,誰知湊巧更奇然。于歸梅氏家姑母,攜女投親恰到滇。老母其時方失女,正無良計退姻緣。竟將表妹來承繼,代嫁於歸崔府門。此時外邊俱不曉,君侯諒亦未知音。可憐燕玉潛身出,埋沒深含不白冤。寄跡神庵雖潔淨,偏遭偷竊失盤纏。寶珠盡被香公盜,自此孤寒度日難。庵主善靈情意薄,不時兩語共三言。妾和乳母圖清守,只得諸凡做上前。因守舊盟無所怨,在庵年半未曾閒。漿衣燒物時時做,補短縫長日日忙。但使尼姑心內喜,免教懷恨泄機關。江乳孃,連受苦,管理廚房更可憐。淘米劈柴俱自任,含嗔忍氣不開言。片心也望君榮貴,圖個收成在後邊。誰料君家重合聚,一門三貴報前冤。父兄已下南牢內,復解殘年母出滇。妾在其時悲欲絕,自知無望事難全。已將父母皆收獄,孤女偷生也汗顏。因此商於江進喜,仗伊之力措盤川。搭舟路上蒙天佑,一直南風送北船。今日已臨京都下,旅中拜筆望垂憐。當年私許終身事,原爲先亡生母言。只說救君家可保,今日之事竟不然。朝廷已定全家斬,父母吞刀在眼前。爲女之心安忍見,雙親一死我何堪。君如倘得留情面,乞把衰年兩老寬。奎璧家兄原罪重,任憑尊意雪深冤。誠祈念妾親皆老,斬首之際免受難。如若當年情已絕,妾今自赴午門前。雖慚不及緹孝女,願代椿萱市曹斬。畫扇而今無福受,數年苦守已徒然。並同尺素呈臺座,羅帕如存也擲還。薄命閨娃該若此,不能成就好姻緣。今衝斧鉞求恩鑑,惟願君侯大德憐。燕玉於中和淚具,血誠敬達虎威前。倘蒙賜覆江媽子,孤女銜恩謹拜瞻。書罷自家觀一遍,芳心覺道也還堪。就將飯粒粘封好,貼個尖紅短短籤。又寫東平王手啓,一函一扇注旁邊。寫完含淚開箱子,取出貽珍復又觀。翻去翻來難割捨,忍不住,心中一陣好辛酸。

    啊唷扇兒呀扇兒,你要歸還舊主了。

    可憐相贈數年多,無日無時不伴奴。守你一場空妄想,今朝拿去換香羅。多嬌想到傷心處,痛哭無聲淚似梭。無奈俱交江進喜,叮嚀囑託勿遲延。進喜啊,你將書扇好收藏,去見東平忠孝王。依與不依須回覆,奴家立等在招商。才能進喜連聲應,納入懷中出店房。郡主擔驚心內跳,江媽着急意彷徨。梵如合掌求天佑,三個人,戰戰兢兢在一房。且說投書江進喜,匆匆出店繞街坊。真緊急,實堪忙,天已微昏野色黃。問到東平王府內,抬頭一看暗稱揚。但見那,親王府第好威嚴,百步之寬砌玉磚。畫戟兩行排雁翅,明刀千口映秋泉。層層碧瓦祥雲現,曲曲紅牆瑞氣旋。綵鳳雙飛朱漆柱,金獅對座石門闌。頂盔壯士居中守,掛甲旗牌左右瞻。凜凜威風真蓋世,堂堂氣象果非凡。於時進喜忙忙走,廿四軍官向上攔。

    啊什麼人,敢走千歲爺中轅門?

    一聲大喝震天庭,進喜心慌退步行。忙繞紅牆從側走,低頭竟入左轅門。旗牌一見齊攔住,耀武揚威問什人。

    嗯!不知事的來人,好生大膽。這東轅門是付參遊守進見王爺的道路,怎許你向裏胡行?

    旗牌言訖舉鋼鞭,進喜魂飛退後邊。暗暗搖頭稱厲害,回身只得走西轅。門前又有旗牌阻,用手相推問事由。

    啊你是誰人?到此有何事幹?快些說來!這西轅門內原許官宦人家行走,你可是哪一府中的人?要說個明白!

    進喜聞言欠欠身,慌忙陪笑說其情。休阻擋,乞通聞,伏望軍官放我行。在下本是劉府僕,姓江進喜是吾名。拜求轉達頭門上,說俺是,要見王爺稟事因。守汛旗牌方始退,一人飛向裏邊行。不多片刻來呼喚,江管家,款步忙忙進大門。又見那,頭門高聳一重重,畫彩飛金氣象雄。碧瓦輝光生兩獸,紅牆雲影畫雙龍。兩邊石官兵坐,一座花屏正殿通。進喜見時忙款步,虞侯起立問情衷。

    啊來人何干?你到底哪宅家?適才旗牌官通報糊塗,快快再言個明白!

    進喜時間按定嗔,虛心下氣又通名。方纔提出劉侯府,門上之人變了形。睜怒目,咬牙根,如響春雷喊一聲。

    啊唷唷來得好!來得好!你就是陷害我太王爺小千歲明日砍頭的劉國丈家人麼?守門軍士何在?快與我打他一頓,趕出轅門!

    兩下軍兵應得高,一齊踊躍逞雄驍。吆吆喝喝朝前裹,亂亂哄哄向上跑。這一個,擺動盔纓收甲帶;那一個,扯開箭袋掖徵袍。這一個,將提鞭杆先敲背;那一個,飛起鞭尖就踢腰。合衆軍兵同喊打,江進喜那時不覺怒沖霄。素隨小主知拳腳,恨發難平也逞驍。正在頭門喧打處,卻值那,掌家曹勝出來瞧。

    話說家人曹勝,就是當年跟隨着小主人,到劉府中去擾過進喜一頓酒飯的。當下聞得人聲,出外來看情形。才問得一聲何人喧鬧,已見了重圍中的進喜,忙叫道:啊呀了不得!衆門軍,閃開!閃開!這是小王爺的救命恩人呀,你們如何得罪他起來?

    一面言時一面行,分開兩下衆軍丁。上前執手殷勤問,連把江哥叫兩聲。你在何方來此地?少王爺,無時不念有恩人。前朝解到劉家眷,就去那,刑部衙門問信音。查點一番無有你,犯人冊上少尊名。王爺好不心牽掛,終日惟思來報恩。可喜江哥今日至,我家千歲必歡欣。軍丁得罪休生氣,請入門房敘敘情。言訖欣然往裏讓,於時進喜氣方平。正衣同進頭門裏,謙遜在中坐定身。曹勝細將來意問,江進喜,只稱求見小王親。

    啊曹哥,我小弟自從雲南本地至九月盡邊,那欽差拿解主母太郡,幸喜小弟不在府中,未遭擒獲。今日有件機密事,要親見少王爺稟聞。

    既蒙千歲每垂憐,望乞曹哥稟一聲。實有一樁機密事,要求面見在銀鑾。掌家曹勝聞其語,立起身來便答言。

    呀,江哥,今日我家千歲爺往酈相府中替老太師拜壽去了。只有老王爺在家,你要見時,待小弟替你通報。

    進喜沉吟暗思索,即報王爺感恩多。於時曹勝走入內,半晌之間出外呼。進喜應聲隨着走,穿廊越戶步如梭。須臾已到東書院,檐下人傳上玉坡。進喜伏階先叩首,方纔入內不延俄。但見那,武憲王爺坐在堂,面前寶案疊書章。身披反背貂皮襖,座設圍爐烈火光。東壁懸弓西壁劍,親隨侍立兩分行。當時進喜趨前跪,三叩完時道細詳。

    願太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小的江進喜,叩頭請安。

    座上皇親首半抬,春風滿面笑顏開。拈鬚欠體呼聲好,分付旁邊挽起來。進喜謝恩垂手立,問聲何故在金臺?

    啊救吾兒的義士,你何日來京的?

    當日虧你存心好,吾家故得又重興。犯人冊上全無汝,小王爺,夜夜朝朝念大恩。義士既來真可喜,有何密事告孤聞。才能進喜慌忙應,雙膝前行稟一聲。太王爺,小人今日進京邦,因有機密事一樁。郡主自從私訂後,真心實意守閨房。侯爺復許崔公子,終日尋思欲自亡。便與小人娘共議,宵分遁跡到庵堂。兩年苦守無人曉,清淨空門也算康。聞得王爺今顯達,千金親自進京邦。此時歇在招商店,特遣投書見小王。一切細詳俱在內,只等候,東平千歲拆封章。稟完不覺垂流淚,國丈驚奇又讚揚。

    啊唷,奇哉!有這等事麼?你郡主既然避跡,嫁崔公子的又是何人?

    娶妻明證是劉門,怎言郡主未曾嫁?今日如何到帝城?進喜叩頭從直訴,皇親大悅索書文。休急促,勿遲停,快快拿來看一巡。郡主守貞真可敬,速將書札現交明。於時進喜心無主,低首沉吟不敢呈。國丈一看如此樣,止不住,哈哈大笑兩三聲。

    啊唷江義士,你不放心麼?孤家是小王爺之父,何必狐疑。

    進喜無奈取書函,並將畫扇獻堂前。王親看過紅籤子,然後開封仔細觀。兩下親隨整絳燭,從頭至尾逐行看。霎時看罷香閨筆,一紙花箋香滿案。

    啊唷好好好!難得難得!壯哉壯哉!不枉我皇甫門中之人,都乾的是忠孝節義。

    可嘉可喜你千金,苦守前緣不再婚。歸去復明賢郡主,你說是,孤家拆看盡知聞。吾爲忠孝王爺父,凡事還當我處分。這件事情俱已悉,傳言郡主放寬心。皇親說罷容顏悅,江進喜,叩首連忙謝了恩。

    啊唷,謝太王爺的天恩。小的奉郡主之命,務求小王爺的回書一封帶去方纔放心。

    武憲王爺道自然,要封回信卻何難。外廂酒飯消停等,小王爺,回府多應一鼓天。進喜叩頭方退出,王親座上好欣然。分付一聲人秉燭,袖書竟入內宮間。穿夾道,過重門,步到之時早啓簾。尹氏王妃堂內坐,正共着,蘇家娘子勇娥談。一見入內齊齊起,女伯歡容接上前。皇甫亭山心甚切,一腳跨進就開言。

    啊唷,女兒也在這邊坐?我有一樁喜事,報知你們。

    言訖方纔走進門,王妃合衆問連聲。亭山取出開封字,一壁抽書一壁雲。皇甫門中真不愧,原來那,劉家郡主未重婚。要知詳細如何故,去把這,郡主親書看個明。言訖歡顏相遞看,王妃女伯喜還驚。忙剪燭,急移燈,並依香肩看一巡。看到數行生笑臉,看完全字放眉痕。奇英女伯方開口,皇甫夫人已出聲。

    啊唷妙呀!說什麼有其父必生其子,如何劉家門內竟有這般節孝裙釵?

    苦守前緣竟不忘,兩年受難在庵堂。洗漿粗事俱皆做,萬惡刁尼太不良。幸喜出頭來闕下,她又有,一片孝心救爹孃。而今此事如何處?殿下心中怎主張?武憲王爺容帶笑,拈髯歸座道端詳。

    咳!賢妃,這有什麼主張?不過且依她去辦罷了。

    劉門雖則害吾家,骨肉無傷可恕她。如若殺其爹與母,劉郡主,自然也要赴黃沙。況伊節孝堅如此,怎麼肯,忍辱含慚嫁少華?待等兒來同計議,少不得,書中言語要依她。王妃點頭連稱是,女伯觀書喜更誇。

    啊唷妙呀,好一個燕玉郡主!

    守節潛身不再婚,救親捨命竟來京。這般烈孝人間少,正所謂,不愧清風皇甫門。燕國夫人言到此,深深作賀叫雙親。今朝恭喜乾爹母,不久的,賢弟成婚郡主臨。劉府千金知大體,于歸必定是賢人。母親從此開懷抱,蘇家娘子轉思親。強含珠淚長吁嘆,今日真稱是喜音。郡主失時猶得在,惟有我,痴兒小姐兩無形。浮沉世事真難測,到底是,富貴還歸有福人。娘子說完將下淚,王妃含笑慰殷勤。休感嘆,莫憂心,凡事俱皆有夙因。你看我家時與運,千更萬變實奇聞。當年顛沛都分散,今日榮華聚一門。射柳姻緣如未絕,自然你,千金復轉女復生。那般鬧熱吾家府,排起來,佳婦佳兒共四人。就便死而難復活,我們豈是不知恩。她因皇甫門中死,要算我家府內人。未在生前酬大德,少不得,日朝月夕祭亡魂。看來天意深難測,我合你,做個癡人候好音。尹氏王妃言笑訖,眼看武憲又開聲。咳,殿下呀,既然郡主到京邦,怎使他們歇店房?今是我家兒媳婦,不易混雜在招商。就該另去尋公館,着幾個,潔淨房間住也康。粗細家丁差兩個,安排柴米與茶湯。別人倒也不必去,她已隨身有乳孃。就是妾身心不放,要差人,瞧瞧郡主甚容光。雖雲賢德強於色,到底是,美貌之人動愛腸。果若得能像繼女,與兒方是鳳鸞行。蘇家娘子添高興,說道是,我到明朝走一場。武憲王妃齊說好,於時喜氣動華堂。大家膳過俱安坐,等候東平忠孝王。按下里邊提外面,且談進喜在門房。

    話說江進喜在外廂,酒飯又是曹勝作東,款待得十分周到。約有初更時候,遠聞喝道之聲,朱輪輦抬入中轅門,早報說,小千歲回來了。

    大小家人接上前,於時進喜也隨班。紗燈一閃停朱輦,忠孝王爺已半酣。跨下輦來叫好醉,微睜醉眼四方觀。管家曹勝趨前跪,稟上方纔義士言。進喜連連忙叩首,忙叫千歲請金安。少年國舅門前看,一見之時喜不凡。帶着醉來親手挽,悲悲喜喜即開言。

    啊呀恩人啊,想煞孤家了!

    你自雲南到帝京,有何機密快言明?從今就在吾家住,好待孤家報你恩。國舅連連還叫起,才能進喜始抬身。

    話說江進喜叩罷立起身來,忠孝王就問道:江義士,你的母親現在何處?進喜一膝跪下,從容稟道:母親與郡主,兩年避跡在於萬緣尼庵內。聞得小千歲重整門庭,今日俱來都下。郡主現有手書並畫扇呈在太王爺那邊,千歲一看即知明白。忠孝王爺驚道:怎麼說你那郡主已嫁崔門,何故又在庵中?進喜垂淚答道:于歸崔府的是賢侯爺外甥女代嫁,我郡主怎肯失節重婚?王爺見說,喜得連聲叫道:好,好,好!算得起冰清玉潔,九烈三貞。進喜又稟知討復等言,忠孝王說:你且少待。直向內宮而行。

    當下王爺喜又驚,朝靴飛步入宮門。提燈僮僕難追上,反在跟隨後面行。一進華堂呼父母,椿萱立刻索書文。王妃含笑忙相遞,千歲接來手內擎。看過紅籤觀字札,一行一句一酸心。從前至後微微念,看罷之時萬種情。面上醉痕紅泛泛,眉邊愁色翠盈盈。不言不語燈前立,悲喜交加淚欲淋。喜的是,劉府千金重有望;悲的是,孟家小姐竟無音。手捧書札呆呆想,暗裏吁嗟叫一聲。

    啊唷芳卿劉燕玉呀!難道你這般節孝?

    小春庭內訂良緣,好事多磨幾變遷。只道重婚歸別氏,何期苦守在尼庵。不忘畫扇嘉卿烈,怒擲香羅愧我顏。今日救親來闕下,使孤家,公私二件兩爲難。若將父母冤仇報,辜負你,數載真心守節堅。如念夫妻私愛切,斷送你,一生名望孝親賢。此情做主須父母,堂上恩寬或可全。

    咳!我那孟麗君原配啊!

    你今埋沒在何方?雁杳魚沉信渺茫。燕玉倘知孤得地,入京遣僕遞書章。芳卿亦在雲南府,爲什麼,不曉兒夫封了王?總是這般無影響,看起來,奪袍良偶永分張。咳!郡主呀,雖然你已到京城,孟氏無蹤卻怎生?就便洞房花燭夜,還要你,孤衾獨枕守三春。且當原聘重回轉,也令我,金屋又偕三美人。忠孝王爺心暗想,低頭無語只沉吟。王妃未及開言答,國丈回眸叫一聲。

    啊唷孩兒,你怎麼毫無言語?

    既然看過這封書,也要商量復一函。進喜初來天漸晚,此時已近二更天。劉家郡主來等復,使人家,越發憂愁意不安。快寫回書交進喜,莫使她,夜深急壞店房間。東平千歲躬身應,此事孩兒不敢專。殺她爹孃原正理,不消仇恨我心酸。少華一世循忠孝,這一件,父母之仇必要捐。尋出帕來交付了,任她自赴午門前。縱然聖上開恩赦,兒卻身無不孝愆。千歲說完窺父母,含情故意不開言。王親國丈微微笑,點頭嗟吁道不然。

    咳!我的兒也不須這等性執,這件事豈有不依她之理?

    雖則伊家太不仁,害吾骨肉陷吾門。今朝依舊親丁聚,這一件,父母之仇就可輕。況且清貞劉郡主,她爲你,二年受苦在庵門。此來求救爹和母,這也是,名教之中大孝人。如爲親仇來負彼,薄情罪過亦殊深。勸兒且自行仁義,積下陰功盈子孫。況我一門皆武將,爲父的,三年血戰亦非輕。槍提馬走千軍死,鼓震鑼鳴百將傾。害盡生靈雖爲國,造來罪孽卻盈身。如今安享昇平世,斷不可,覆逆天心任性行。得放手時且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快些寫紙回書信,去復劉郡主孝心。你說已悉其中意,五更父子就朝君。九重天子如依奏,斷不無情害你親。這等復她方算妥,再有那,溫存言語你知增。東平千歲躬身立,微笑還言不可行。尹氏王妃心內急,連聲催促寫書文。休假意,莫虛文,此是孩兒所願婚。這處良緣再斷送,何時何日再成親?王爺見說無言答,拽開交椅坐其身。既命丫鬟呈筆硯,含毫展紙略沉吟。王妃蘇母齊來看,字字行行寫得明。接讀瑤章知一切,使感肺腑救恩深。春園一別時懷想,異地三年幾變更。畫扇相攜蒙守節,空門兩載受艱辛。尊嚴許字敢辭命,乳母諧謀願避身。如此清貞如此志,凡筠冰操不虛稱。少華感佩惟銜結,容再相逢訴此心。卿意尊堂與尊父,家君堂上已應承。風霜萬苦來爲救,敢不成全大孝名。五漏下時當叩闕,不妨侍父請天恩。令兄須正朝廷法,尊父尊堂必可生。草草數行先奉復,賢卿自慰勿憂心。情長紙短言難盡,燕玉卿君雅照明。旁寫少華燈下草,書完雙手奉嚴親。亭山閱過言稱是,催促粘封快付行。忠孝王爺親挽筆,紅籤封罷喚提燈。躬身含笑稱安置,孩兒付字就安身。皆爲壽宴多飲酒,十分醉意不能禁。交明畫扇並回信,即刻相差進喜行。武憲王爺言道是,五更起早好朝君。少年國舅相辭出,竟到西書房內行。就取鑰匙開寶盒,拿出五十白花銀。傳呼進喜來堂內,悅色和顏吩咐雲。畫扇依然攜了去,回書一併達千金。所求之事都依得,說我黎明就面君。天子若應傳赦詔,不須郡主再憂心。白銀五十聊酬你,添做棉衣飲酒金。累你孃兒同受苦,孤家着實不安心。此時略表些微意,少不得,再與前程報你恩。進喜一聞忙叩首,接了書信與花銀。謝恩已畢方辭出,千歲傳言可有燈?進喜應聲又未帶,忠孝王,回頭即便喚家丁。

    嗯!家丁們,把官銜燈付他一盞,相照而行,

    親隨奉命就提來,一盞紗燈燭影開。忠孝王親書四字,威風壯麗果驚人。其時進喜方辭出,作別同班就繞街。慢表這邊回店裏,且談千歲在書齋。回書發後消停坐,想起香羅手帕來。

    呀,正是!這付香羅帕兒收在何處?

    初時佩帶在身中,因恨重婚撇了空。怒擲以來常不見,有時忽失有時逢。近來心在真容上,更把貽珍不掛胸。郡主如今猶未嫁,少不得,要將舊物細追蹤。王爺想罷抬身起,喚進書房伺候童。問過一回俱不曉,掌燈點燭亂哄哄。翻騰直至書箱底,露出了,巧繡蓮花一朵紅。千歲一見忙取出,已弄得,千條縐摺少香風。王爺當下長吁氣,悽慘之中帶笑容。移過手烘親自熨,一邊揩抹一邊烘。須臾熨罷連稱好,忘卻深藏書史中。羅帕猶存真有幸,也見得,孤家待彼一情濃。王爺仍舊依然佩,解帶安眠上榻中。只等五更雞報曉,既便要,金鑾殿上拜賢君,略停待漏朝君事,且表那,君主身在旅店中。

    第三十八回 呈畫扇得踐前緣

    詩曰:睹物思人喜又驚,忽然畫扇對儂呈。三生有幸今如願,得踐前緣證舊盟。

    話說劉郡主在旅店內打發進喜去後,店小二遂端正夜飯送進來。劉燕玉長齋未曾開葷,陪着梵如喫素。江媽媽在萬緣庵熬清苦淡了幾時,忍不住已在船中早早開葷過了。菜內卻有一盤炒蛋,江媽媽過了些飯,又卷些餅喫了。郡主有事在心,只喫了一碗小米飯,呆呆坐着等候。少停,店小二拿進一盞燈一壺茶,然後收去傢伙。

    看看等至一更天,猶是無聞進喜回。燈影昏沉搖壁暗,風聲凜烈透門吹。梵如袖大難遮臂,郡主衣單隻皺眉。身又涼時心又急,悽悽慘慘淚雙垂。江媽凍得身皆戰,走到廚房去要煤。房內炕爐生起火,一邊向裏撥殘灰。冬天哪有隨身扇,只得低頭用口吹。半晌方纔燒得旺,頃刻間,烘烘火焰逼人身。

    話說江三嫂生旺了火,就同郡主等把堂門掩上,移着燈盞,同進房中。

    當下齊齊進了房,三人同坐炕沿旁。傾側耳,聽敲梆,兩下金鑼隔短牆。落果有聲疑腳步,幾回錯認更彷徨。梵如倒炕呼呼睡,三嫂神疲眼倦張。只有孝心劉郡主,向爐獨坐好淒涼。兩彎遠黛重重鎖,九曲迴腸寸寸傷。叫幾聲,皇甫郎君和進喜;念幾句,慈悲大士與金剛。啊唷神明呀!進喜如何竟不回,此時已是二更深。莫不是,未知王府居何所,錯送音書把別人。莫不是,門上司閣欺幼僕,納下字札不通聞。莫不是,少華已絕從前義,要殺吾家一滿門。莫不是,忠孝王爺不在府,因而久候等迴音。怎生去了多時節,還未歸來複迴音。但願神明天地佑,令奴家,此番能得救雙親。果然留下爹孃命,三載長齋報大恩。

    咳,我劉燕玉好苦呀!

    存亡兩字在芝田,性命在他掌上懸。被若不依書內語,惟奴半夜在人間。可憐苦守三年久,到今朝,結果收梢是這般。郡主芳心思到此,止不住,千愁萬慮淚凝斑。看了看,爐前乳母惟垂目;聽了聽,炕上尼僧只打酣。隔牆狂風搖大樹,侵窗落葉響重檐。忽聞已轉三更鼓,倍覺彷徨意似煎。坐下起來還繞走,不由忍痛淚如泉。心驚膽戰容無色,急了個,動不寧來靜不安。正在萬般愁苦處,忽然燈影過窗前。

    話說劉郡主苦到一個活不得之時,忽一抬頭,只見那紙窗之上移過一片燈光,還疑是眼光,看不明白。早聽得扣門道:母親!母親!母親睡了麼?我回來了,快快開門!

    郡主心中聽得明,一身冷汗又加驚。驚變色,手如冰,亂叫媽媽進喜臨。未識是兇還是吉,快些同我去開門。江媽忽地睜開眼,恍惚彷徨跳起身。睡裏梵如驚醒夢,亂呼亂問爲何因。貪眠落下尼僧帽,摸着光頭隨後跟。當下三人齊出外,抽身一扭就開門。外面進喜匆匆入,手挑着,忠孝王親一盞燈。郡主見了心略放,江進喜,吁吁喘定始開聲。

    啊唷恭喜賢郡主,可以放心了,事情已妥。

    大家聞言踊躍歡,齊齊相問內中緣。多嬌郡主悲加悅,猶是心中跳不安。進喜就將燈放下,慌忙地,懷中取出物諸般。容帶笑,面含歡,畫扇先交郡主前。然後手擎銀五十,回來就向母親言。

    咳,娘呀!真真是做好人的好處。

    孩兒今日遞書文,王府威嚴實可驚。三面轅門高更大,旗牌勇士密層層。中轅誤走齊吆喝,東角行時又不能。三處報名耽撂久,西邊壯士站頭門。司閽傳入從頭問,他竟叫,採打奸臣門下人。西邊守軍來擁上,一個個,提鞭舉棍就胡行。幸虧兒亦知拳腳,方敵諸兵不受驚。恰值管家曹勝出,此人相說曉吾名。在滇時節曾邀飲,一見孩兒甚喜欣。喝退行兇狼虎士,賴他引入遞書文。太王爺,書齋獨坐先參見。小千歲,相府回來跪接迎。見面不提名與姓,皆呼義士大恩人。此銀忠孝王爺賜,說的是,有累孃兒略表心。日後大恩還要報,與兒代幹一前程。當初若不行仁義,怎有今朝這一辰。可見爲人須向善,循環天理甚分明。白銀五十今交母,且是收藏在貼身。明日太平無事日,還須打點進監門。江媽見說非常喜,笑了個,滿面添花不合脣。接過銀包拿在手,揚眉吐氣自誇能。回頭就向尼姑道,忠孝王,性命原虧你外甥。放火一端他泄露,因此今日報前恩。如其進喜同相害,郡主焉能救得成?三嫂只誇兒子好,也不說,福星一半靠千金。多嬌且是觀書信,母子之言耳不聞。見扇送回只有望,急開回字見分明。從頭至尾俱看畢,竟不覺,兩載悠悠一刻生。暗歎數聲虧了我,願甘受苦守前盟。當年若嫁崔公子,今日雙親救不成。可喜郎君情未絕,送還畫扇寫回音。數言婉轉寬奴意,一紙溫存慰我心。容待相逢方細訴,分明說,成親之後表衷情。

    啊唷忠孝君侯呀!

    你雖不忍殺奴身,知道君王依不依?天子若然仍定斬,這一段,婚姻之事也仍虛。當時郡主悲加喜,半帶春風把話提。

    啊唷進喜呀,倒難爲你了。

    萬里雲南跟到京,投書又爲我辛勤。今朝去往東平府,你見那,老少王爺怎樣雲?因何此刻方回店,這是何人送你銀?進喜欣然忙告稟,多嬌歡悅復叮嚀。爲奴守節和全孝,反累你,兩次三番受了驚。夜已更深安息罷,五更早早就抬身。竟投忠孝親王府,等候他,父子回朝看怎生。或吉或兇來報我,也教奴,死生主意定三分。多嬌郡主叮嚀畢,進喜方纔退出門。當下大家多歡悅,堂扇關後入房門。銀書畫扇都收好,齊脫衣裳就枕衾。郡主江媽同一榻,梵如側睡另鋪陳。炕爐未息留些火,要起黎明不滅燈。三嫂安心先熟睡,只惟郡主自煩心。喜則喜,少華父子都依允。怕則怕,金殿朝廷不降恩。覆去翻來何曾睡,枕邊默默唸觀音。漫談郡主房中事,且表才能進喜情。

    卻說江進喜辭了郡主出來,有那些店東小二等見他提了忠孝王的宮燈,加了一番趨奉,迎着進喜道:江爺,你飯也不曾喫就出去了,叫我們替你預備下酒菜飯餅,再也不見回來。這時候已有三更了,我的爺,你餓也不俄?我們去端正來罷。進喜搖首道:不消了,我已在王府裏喫過。倒是薄餅拿幾張來,我黎明時喫了出去。店家笑道:你看麼!這位爺倒好伺候。咳!江爺,大冷的天,暖一壺燒酒孝敬你老人家罷。要起早,喫的餅少不得我們再烘新鮮的。難道這一點兒也不伺候,叫江爺喫冷餅?進喜道:酒也不用,你只取壺茶來,倒使得。說罷,從腰間摸出了三十九個錢來,遞與小二道:夥計,你拿去買兒杯酒喫,今夜裏替我敲敲梆守守夜。店小二連聲應道:曉得,就走出去取茶。

    少刻提壺送入房,於時進喜脫衣裳。神疲力倦酣呼睡,一覺俄看有曙光。立刻起身開了戶,店中小二就送湯。匆匆梳洗俱完畢,薄餅拿來一卷吞。事已完時腹已飽,入辭郡主與親孃。江媽燕玉猶未起,切切叮嚀在隔窗。進喜於時離了店,竟來王府探端詳。漫提義士來相等,且表當朝父子王。一到雞鳴齊起早,膳完冠帶出華堂。中門同上朱輪輦,大擺鑾儀次第行。父子齊齊趨寶殿,赭黃袍下拜君王。

    卻說武憲王父子帶着劉郡主的手書,直入朝中奏聞聖上。忠孝王伏在金階之下,不言不語。皇甫敬就將劉燕玉守節救親等事,一一陳明聖上。然後叩首三叩進言:當今之時,新皇后幸叨天眷,若以先皇后外戚處斬,恐生中外人之議論。況有劉燕玉一片孝心,願以自身代死。伏惟聖鑑,破格開恩寬宥。雖雲反叛罪應九族全誅,然劉捷父子犯法而連衆人,幸願我皇體天地好生之心,以赦劉捷夫妻,下及家庭。如此,則皇上當垂萬代之鴻慈矣。武憲王奏畢,呈上了劉燕玉的密書。

    少年天子本相憐,無奈纔將聖旨頒。因恐偏私難服衆,又怕那,中宮不忿暗猜疑。故而傳下全家斬,一夕龍心甚不安。當下忽聞國丈奏,且驚且喜中機關。展開郡主親書看,暗叫王姨你好賢。情願救親身代死,竟可與,緹縈孝女並相傳。雖然國法森森在,可知你,姊丈心中本欲寬?因怕中宮諸外戚,故而正法示朝綱。既然國丈皇親奏,豈有個,救死之恩朕不寬?天子其時心內悅,故意地,龍眉微蹙口開言。

    啊唷皇親,劉燕玉的書上要救父母全生,怎麼老國丈連她的族分也要朕躬寬他起來?

    蕭何制律未曾更,代代君王照樣行。若言劉侯原該剮,朕躬定斬已從輕。若然合族皆寬宥,落得人人做叛臣。劉捷夫妻如免罪,倒只怕,千秋直筆罵昏君。成宗言訖龍顏變,故意微微笑兩聲。武憲王爺重叩首,伏惟皇上且開恩。若觀劉捷私通意,非爲君皇是害臣。假使別人在外國,他也不,私通鄔帥寫書文。皆因臣在爲元帥,劉捷方纔起此心。伏乞我皇詳曲直,且念其,當初血戰舊功勳。皇親言訖金階伏,只因爲,愛媳之心救侯臣。天子聞言深得意,欣然又叫小皇親。

    啊唷小皇親,你怎麼一言不發?

    國丈今朝如此求,你心難道不消仇?朕躬欲待開恩赦,王法無私怎可休?國舅今朝何主意?寡人也,並非偏護那劉侯。東平千歲連稽首,伏殿從容奏事由。陛下啊,父母之仇不共天,自甘血本奏沉冤。若然今日求恩赦,不是公來卻是偏。此事豈堪臣出語,但憑君上聖心裁。朝廷見奏深知意,立刻金鑾聖旨宣。

    話說元天子立時傳下赦旨,差官到法場宣示,赦回劉氏一門,依舊收監,侯旨定奪。

    一聲赦詔出朝門,父子三呼謝了恩。退出玉階且不表,且說元帝進宮廷。將書納入龍袍袖,坐輦歸於正院門。皇甫娘娘忙接駕,昭陽殿裏坐消停。君王細說求赦事,袖內抽書就看明。皇后接來睜鳳目,從頭至尾閱其情。看完不覺花容喜,立起身來叫聖君。劉氏王姨真可敬,又全大孝又全貞。兩年潛避甘受苦,萬里馳驅願代刑。如此裙釵天下少,我皇上,就該恩詔赦其親。少年天子微微笑,國法森嚴豈可輕?劉捷父子行陷害,朕躬是,大仇要代御妻伸。無如國丈重重奏,難卻皇親面上情。赦轉法場仍下獄,朕心還要另調停。成宗言訖窺後意,皇甫娘娘暗自雲。父母淒涼無媳婦,少華胞弟守前婚。我今又在昭陽院,每慮無人奉二親。燕玉救親來闕下,芝田今必又歡欣。故爾侍父同來救,劉燕玉,救得爹孃必定姻。不若本宮來相助,君前一語赦劉門。試看天子心中意,也無非,恐我懷仇忿不平。只用輕輕三兩語,必然點首就應承。報仇一事且休講,待本宮,體了君王父弟心。皇后想完主意定,盤龍榻上就抽身。籠翠袖,啓朱脣,伏乞吾主聽下情:若論劉家雙父子,本當正法警奸臣。然而想到先皇后,臣妾也,時刻當懷不忍心。今日可嘉其女孝,雲南萬里上京都。願將身代爹孃死,與古緹縈足並稱。陛下聖明憐彼孝,森嚴國法且從輕。更兼臣妄芝田弟,他只爲,孟女之亡不再婚。父母淒涼無侍奉,家庭冷落少調停。若將燕玉王姨配,未必東平不願成。臣弟少華如有室,高堂也好樂晨昏。伏祈陛下垂憐憫,免卻了,劉捷夫妻斬首刑。着彼送將伊女嫁,限其半月要成婚。王姨得救爹和母,諒肯于歸沒怨聲。還有一人劉奎璧,斬其首級示羣臣。不惟燕玉銜恩德,這一來,先後陰靈也得寧。望乞吾主依妾語,天恩浩蕩赦劉門。娘娘言訖忙趨過,步上花氈跪在塵。天子一聞心大悅,連忙扶起在埃塵。御妻爲的家庭事,朕卻如何不降恩。今後有言須坐講,朕與你,夫妻何必論君臣。寡人依奏寬劉捷,就着他,送女于歸忠孝君。皇后欣然來喜悅,暗想落得做人情。於時元帝心中喜,頃刻間,一道綸音出禁門。

    話說元天子成宗又降下了一道赦詔,內雲:

    劉捷父子犯罪殊深,本當全家梟首市曹,以正國法。今因伊女劉燕玉自滇到京,不憚馳驅之苦跋涉之勞,願代父母受刑,其志甚爲可嘉,而其情亦爲可憫。並有武憲王父子求赦,皇甫後宮中保奏,朕今暫寬王法,赦劉捷與其妻顧氏俱免死罪。限半月內,送女燕玉歸於皇甫少華完姻。事畢之後,充配嶺南遠地。再,其家宗族奴僕等,亦行格外寬恩,只斬劉奎璧一人示衆。欽此。

    這一道聖旨出來,先轉閣而後行部,於時中外皆知。

    慢談二次下恩綸,且表劉家一衆人。本來是,初六已知將正法,合門嚎哭夜無停。含香抱子滔滔淚,周氏扶兒慘慘聲。刀絞肝腸劉國丈,箭攢腑臟顧夫人。可憐奎璧悲將絕,恍惚無言似出魂。是晚崔郎提酒盒,到監永訣要離分。杯盤羅列先邀坐,宛轉含悲勸一巡。岳父岳母且自解,舅兄也請暫寬心。今日雖下行刑旨,或有於中保奏人。皇上亦因防衆議,故而勉強下無情。若然有人當朝奏,天子如何不肯輕?且用些微羹與酒,盼一個,吉人天相好佳音。崔郎執酒重重勸,劉氏親丁勉強吞。略喫些些收過去,含悲坐語到初更。於時攀鳳方辭出,痛淚千行送外甥。此夜驚惶皆對泣,五更時候叫提人。閤家上下號天哭,點一名時綁一名。國丈夫妻亡七魄,諸姨母子走三魂。可憐世子劉奎璧,只嚇得,面色如灰不出聲。巡撫彭公同一黨,繩穿索綁也隨行。真可嘆,實堪驚,星斗無光動哭聲。當下齊齊俱綁出,喧呼推出法場行。但見那,雲陽市上靜無喧,軍士查街絕往還。監斬官兒棚內坐,提刀劊子立中間。幾條蘆蓆平鋪地,幾口棺材放半邊。怨氣行行迷宇宙,愁雲慘慘鎖江山。崔郎既在場前等,一見來時跨上先。淚下如珠容慘淡,悲聲大放跪於前。

    啊唷嶽翁、岳母、奎璧舅兄啊!崔攀鳳在此相送。

    不意無人奏聖君,今朝一斬滿家門。諸般後事俱端正,特送歸西盡此心。國丈夫妻言不出,微微點首淚雙淋。可憐綁在雲陽市,只等傳呼到午辰。一個個,魂飛魄散神無主。一人人,意亂神昏眼不睜。棚內官兒惟等旨,場中劊子要行刑。崔郎押着棺材等,不住地,仰首觀天只怕明。已見曙光生遠樹,又看寒路落疏星。風吹土木迷人目,日起山煙寂少聲。正在心愁天已曉,劉門合眷要歸陰。忽聞遠遠鸞鈴響,如飛奔馬來一人。跑近蘆棚牽住轡,一揮鞭,高呼監斬聽綸音。

    嗯!監斬官聽着,萬歲爺有旨,因劉捷之女燕玉願代父母受刑,並有武憲王父子當朝保奏,特命原舊收監,聽候定奪。

    一聲高叫震雲霄,監斬官兒撤市曹。劉府閤家魂復轉,崔郎驚喜上眉梢。忙呼人役擡回櫬,自己飛騎送進牢。當下犯人俱免斬,其間劊子又封刀。紛紛齊下南牢內,劉國丈,夫婦還魂膽已搖。

    話說劉門合眷卸綁歸牢,父子夫妻一個個如夢方醒。劉國丈且驚且喜,忙問夫人道:你方纔可曾聽見傳赦官說,因劉捷之女燕玉願代父母受刑,並有武憲王父子保奏,以此赦轉法場,收監候旨定奪?我想女兒已經出閣,如何又在京中?更兼可奇也,皇甫敬父子怎麼不報冤仇而反行保奏?

    夫人心內更加驚,半晌呆呆不出聲。國丈在旁追問緊,無奈只得訴前情。細將代嫁因由講,連說今朝好不明。我解京時甥帶孕,已經滿足要臨盆。縱然他卻知凶信,產內如何上得京?來者莫非真燕玉,逃而復轉救吾門!看他一個無能女,難道說,竟爲當朝救二親?更兼可奇皇甫敬,爲什麼,仇人反做救仇人?劉侯見說方心悟,卻原來,嫁往崔家是雪貞。

    啊唷奇哉!我竟被你瞞過了。怎麼出嫁的是梅家的甥女,燕玉半夜私奔?

    如何閨閣這般寬,長大裙釵不守嚴。半夜私奔逃出去,卻將甥女續姻緣。今朝若不分明說,我竟糊塗在夢問。燕玉果然來替死,也算她,一腔孝念爲椿萱。既知做此光明事,怎麼在,月下星前幹不端。據我看來非敗壞,私逃必定有機關。

    啊唷崔賢婿,難得你關切如親。

    連朝辛苦探南監,又爲我家去買棺。劉氏一門蒙照拂,感煞你,掛名女婿肯周全。劉侯言訖重重謝,攀鳳言稱理正該。況是兩姨情最切,今做個,舅翁甥婿兩相關。監中探望應該事,如此言來不安寧。可喜朝廷傳赦詔,今日裏,吉人天相又回監。既然死罪俱皆赦,必定皇恩一概寬。就此相辭甥婿去,整備了,壓驚酒飯再來監。崔郎說罷躬身退,國丈相攜囑再三。你在外邊須打聽,有何消息向我言。訪一訪,亭山父子因何救?探一探,燕玉裙釵怎得還?酒飯必須重整備,相屈你,晚間到此坐談談。崔郎應諾乘駒走,打聽情形且再言。且說才能江進喜,五更起早不求安。匆匆趕到東平府,老少王爺已起鑾。遂在頭門同衆坐,寧心耐性候朝還。看看紅日從東出,忽聽得,喝道之聲漸漸來。執事一到人跪接,飄飄黃蓋進中轅。朱輪輦歇頭門內,二位王爺立正冠。進喜上前雙膝跪,稟一聲,小人在此候朝還。東平千歲忙扶住,武憲王爺啓口言。

    第三十九回 求赦詔入夢賢妃

    陳寅恪評:再生緣一書之主角爲孟麗君,故孟麗君之性格,即端生平日理想所寄託,遂於不自覺中極力描繪,遂成爲己身之對鏡寫真也。觀再生緣第十卷第三九回述皇甫少華迎娶劉燕玉一節雲:“皇甫家忠孝王的府第造於外廊營內,阮京兆大人的私衙卻在爛面衚衕。這邊迎親的花轎轉來,正從米市衚衕孟家龍圖相國的衙門前經過。”及同書第一一卷第四一回中,述劉燕玉至孟麗君之父母孟士元韓氏家,拜認爲孟韓之繼女時,士元送燕玉至廳院前,其言曰:“,人夫們,轎子抬穩啊!連日晴明雪水流,泥濘一路是車溝。小心仔細休輕忽,外廊營,進口艱難我卻愁。”然則皇甫少華家在外廊營,即是孟麗君終身歸宿之夫家在外廊營。據上引陳句山年譜乾隆三十五年條,知陳兆亦寓外廊營。端生乾隆三十三年秋間初寫再生緣時,即在外廊營宅也。端生無意中漏出此點,其以孟麗君自比,更可確定證明矣。至端生所以不將孟麗君之家,而將皇甫少華之家置於外廊營者,非僅表示其終身歸宿之微旨,亦故作狡獪,爲此顛倒陰陽之戲筆耳。(《論再生緣》)

    詩曰:前妃入夢後賢妃,之子無良使我悲。寄語君王矜赦宥,大開法網把仁施。

    啊江義士,孤家與小千歲五更入朝,就把郡主救親之意一一陳明,還替你劉爺着實地善言,求皇上連親族亦皆寬恕。如今萬歲爺准奏,已發赦書到法場去了,命將一切人犯依舊收監,等侯聖旨下來再爲定奪。你去通知郡主罷,這件事可以放心的了。

    進喜聞言着實欣,連連頓首跪當門。參武憲,叩東平,說謝王爺莫大恩。老少王爺齊挽起,方纔款步進儀門。才能義士心歡喜,舉手忙辭衆伴行。出了東平王府內,就聽得,三三兩兩說新聞。有的道,真虧武憲王爺好;有的道,也算劉家郡主能。既上法場仍赦轉,這般造化實非輕。滿街士庶齊談論,進喜欣然趕步行。一到店中飛入報,連呼郡主與孃親。真可喜,實堪欣,轉禍爲祥得好音。武憲王爺真大量,前仇不記反求恩。五更父子朝中去,就奏說,郡主來都願代刑。着實美言皇上準,還赦了,無辜被累族中人。閤家已到雲陽市,這時

    候,依舊收監下獄門。特令小的來報復,叫郡主,如今這事可寬心。多嬌聽了驚加喜,玉手高抬叫一聲:

    啊唷謝天謝地!謝菩薩的威靈保佑!

    竟把雙親救下來,從今三載喫長齋。荷蒙如此垂憐念,保佑我,解了爹孃這次災。郡主於時心大喜,梵如三嫂笑顏開。

    啊唷好了,不枉了上京一場,這件事公然辦妥。

    到底千金有孝心,順風一路早來京。果然赦了全家難,還及那,同族之中也得寧。不枉千金修兩載,真正是,皇天不負好心人。梵如三嫂齊歡喜,郡主欣然叫一聲。

    啊唷進喜呀,難爲你了,爲奴之事帶累你多少辛勤。

    今朝大事已完成,恩德銘於肺腑間。既得閤家多赦了,快些同我探牢間。才能進喜言稱是,郡主還須用早餐。整備起來應到午,小的先去喚車來。黎明薄餅俱充飽,我倒也,不覺飢來不覺寒。娘去取些零碎鈔,待吾代去好盤川。再稱整銀三十兩,少停時,打點牢中也不難。就此大傢俱餐飯,待車一到免遲停。多嬌應諾江媽惱,問了聲,使用何須要若干?半百之銀容易盡,又非寶穴與金山。這般花費因何故?你只當,五十紋銀用不完。進喜見言含笑道,就稱廿兩勿相耽。江媽方始房中去,先付零星約五錢。義士接來辭郡主,忙忙走出店房門。走過幽街穿鬧市,看了看,京天大地果非凡。經營士庶叢叢集,百鋪千行處處開。進喜換錢提着走,一邊行路一邊觀。暗思小主曾生子,還有侯爺庶出男。今若買些糕與果,少停帶去探南監。更兼郡主和姨母,旅店持齋可口難。若買些微幹小菜,買來不費幾多文。於是進喜心中想,東顧西瞻步步行。先喫飯,安樂館中魚肉美;又買些,佩蘭齋裏點心鮮。孫公園內多佳物,代取了,十塊新鮮豆腐乾。買罷東西重又走,叫車一直轉旋身。來回之價都言定,忙忙地,趕到招商店面前。

    話說進喜僱車回店,郡主與江媽早已喫飯,大家在堂內坐等着相侯。見車子已到,亂哄哄就要起身。江媽把二十兩銀子遞與進喜。江義士就在包內取了五錢多一塊,預備進牢使用的。另包整銀,要帶去與小主人盤川的。當下催促道:郡主上車罷,講定來回二百文錢,不要叫他等得久了,又要加錢。江媽就叮嚀梵如說:老妹子,你替我們看家。若然坐得倦了,可閂上房門再睡。梵如點首道:曉得曉得,放心放心。

    郡主於時出外邊,袖藏草稿備親觀。侯爺太郡如相問,好把其書獻上瞻。故此帶於衣袖內,上車已畢就垂簾。江媽盤膝坐車沿,進喜相隨在後邊。出了店門行得快,一鞭打動馬蹄旋。真急速,不遲延,已到巍巍刑獄間。車近虎頭門下歇,兩旁禁子一齊攔。

    嗯!了不得了,這刑部監門,怎許你們這班人走進走出!

    俺們守汛有嚴威,不許閒人擅往回。你等是誰休亂闖,快些退去快些回。才能進喜慌忙上,走上來,挺着腰兒笑面堆。

    啊老哥們,不須攔阻,望你通一點情兒。

    這是一位女千金,國丈劉侯面上親。有個禮兒祈笑納,千求放入內監門。說完就把門包遞,禁子拿來叫快行。進喜應聲多謝了,回身指點把車停。江媽扶下千金女,郡主含羞帶淚行。義士就煩人引入,一齊款步不曾停。風切切,冷清清,兩帶囚房有哭聲。紅日無光生怨氣,白雲失色起愁雲。真可嘆,實堪驚,好似酆都枉死城。燕玉佳人心膽戰,一邊痛淚一邊行。手扶乳母從容走,不多時,禁子回頭說已臨。郡主抬頭睜鳳眼,看了看,三間大屋閉堂門。真慘淡,果淒涼,裏面微聞嗟嘆聲。獄卒推門叫進去,才能義士急忙行。觀仔細,看分明,早見了,太郡劉侯小主人。搶步上前雙膝跪,一聲悲喚淚如傾。

    啊唷侯爺、太郡、世子恩東啊,小的江進喜同郡主來了。

    一聲哭叫跪於前,因丈夫妻盡駭然。正欲問時人影閃,霎時又見一紅顏。烏綾包髻輕輕罩,元色披風薄薄棉。慘淡玉容剛至近,匆忙飛步已趨前。一捧雙袖塵埃跪。只哭得,哽咽無聲半晌言。

    啊唷我的爹孃啊!不肖女兒拜見。

    萬分無奈背萱堂,不意家門一旦亡。父被擒拿收獄禁,母遭拿解上京邦。可憐燕玉聞凶信,萬里雲南趕路行。一紙哀書求代罪,難得個,天恩浩蕩赦還陽。

    啊唷雙親呀,今日相逢似夢中!

    郡主言完哭倒地,香喉哽咽不抬身。劉侯見了悲又悅,太郡觀時喜又驚。奎璧在旁心恍惚,諸姨圍着密層層。侯爺夫婦忙扶女,灑淚含悲問一聲。

    啊唷你是女兒燕玉啊!難得你這般仁孝。

    幸又潛身在那邊,如今奮力救椿萱。此番正法非虧你,怎能夠,綁到雲陽又赦還。快快起來休痛哭,快把那,前情後事向吾言。劉爺夫婦方纔問,又見江媽在後邊。

    啊唷侯爺太夫人在上,老婦人叩頭。

    國丈夫妻聽未明,含糊答應就抬身。江媽再叩方纔起,郡主含悲拭淚痕。斂袖起來重退步,又呼兄長禮殷勤。失時國舅心悽切,答拜之時也淚淋。燕玉復將諸妾見,衆姨含淚謝千金。便攜幼子同相拜,郡主殷勤答禮頻。見畢就將字草送,臉帶着,羞紅兩片遞雙親。

    話說劉郡主和一家骨肉見畢之後,就走到父母之前,把將生母託夢之言,是以訂婚於小春庭內,因全貞節,是以隱名姓於萬緣庵中,那些前事一一告訴明白,卻不提出進喜泄機之故。言訖,就將密書草稿遞與爹孃。

    劉侯太郡一齊觀,奎璧慌忙也共瞻。上下從頭瞧一遍,劉國丈,回頭驚問女嬋娟。

    呀,原來如此!竟是你救了少華,他所以今朝保奏。這等看來,我與皇甫敬是兒女親家了,何苦懷仇結恨。

    我報仇來他報冤,兩年抵死不容寬。何期你有花園事,竟不知,兒女聯姻已數年。今日臨刑重赦轉,原來是,亭山爲你奏明君。咳!這也罷了。事由前定果然真,未許人謀一二分。我結仇來他報恨,兩家虎鬥與龍爭。何期吳越成秦晉,反是個,兒女聯姻一至親。據此想來真可嘆,當初何苦下無情。今朝幸喜亭山好,不念前仇倒奏君。仗彼目今新國戚,救吾運敗舊皇親。浮沉世事真難測,倒是你,一女留情保衆人。國丈言完連嘆息,夫人默默淚雙傾。既盡孝來該盡義,爲什麼,哥哥你就不心疼?書中帶筆求情話,少不得,兄長叨光也可生。今只救了爹共母,怎教我,親觀愛子去臨刑?若能保得哥哥活,做孃的,頓首還當謝你恩。太郡說完容慘淡,多嬌雙膝跪埃塵。垂痛淚,吐悲聲,掩袖花容叫母親。非是女兒無愛意,實因其事不能行。禍根俱是哥哥起,罪首須歸兄長身。如若合門都要赦,定連父母也難生。私通外國非輕犯,哪有個,合牢之人盡免刑?就便書中添一筆,朝廷豈肯遍開恩?女兒無力全兄命,兄長還須諒下情。太郡無言垂雙淚,劉奎璧,一聲冷笑自呼名。

    啊劉奎璧呀劉奎璧!你這三年的用計真是空勞了。婚姻謀不到手,反把妹子送與別人。正所謂: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嗟吾枉作丈夫身,一事無成要命傾。三載以來徒碌碌,只惟逼死孟釵裙。此情到底心無怨,我和他,兩個俱皆不得成。母亦何須求妹子,我豈肯,叨伊恩惠保殘生。已寬父母吾心足,願到雲陽市上行。奎璧說完悲更憤,回觀義士喝高聲。

    啊唷江進喜,你好生負我!

    密室之中共你商,如何郡主曉端詳?自然你去通消息,故此同謀搭救將。今日我亡皆是汝,劉奎璧,用人之錯受災殃。說完不覺重重怨,江進喜,叩首悲稱訴細詳。

    啊呀,小主恩東呀,冤屈殺了小的了!

    千金得夢故知聞,放走他時必早行。進喜也知其內事,但尊主命去焚庭。紅光起處人先走,還道屍骸化作塵。今日主人來責問,真正是,覆盆之下有冤情。

    啊唷世子啊!今日恩主坐南牢,進喜無能救主災。往日之恩難補報,恨不得,死同地府活同牢。小的因有親孃在,難捨殘生命一條。今日湊些銀兩在,主人留用勿心焦。侯爺太郡王皆赦,或者那,皇上開恩一概饒。幾兩白銀來盡意,望爺留着在監牢。才能進喜言完慟,遞上紋銀一個包。

    話說江進喜把銀子送上,遞與劉奎璧,辯白了泄機的一樁大事。劉奎璧見他說得乾乾淨淨,心內竟不猜疑了,遂收過銀子,說了一聲道:要你着實破鈔。進喜又將帶進來的點心,分送與歸郎、貴哥。這貴哥兒已經長大了,懂得人事。早間受那一綁之驚,已嚇得半死半活。見了各色糕餅,只是眼淚汪汪地喫不下去。倒是小歸郎不知苦樂,拿過點心來開包就喫。又取了幾片百香糕,伸着小手兒遞與父親。

    奎璧觀兒更痛酸,淚沾襟袖默無言。歸郎好不心歡喜,糕餅排來只顧餐。郡主於時方坐定,重來細與長兄談。正言之際人聲響,攀鳳崔郎又進監。氣喘吁吁行得急,面疑傅粉色增研。入門似有佳音報,郡主多嬌不上前。待到了,太郡說知前後事,劉燕玉,含羞萬福袖翩翩。表兄啊,多承關切念親情,照應監中父母們。此德此恩銘肺腑,謝兄患難爲寒門。多嬌言訖忙忙跪,攀鳳慌忙亦倒身。且拜且言呼表妹,愚兄何德又何能。已慚無有迴天力,探望該當不足雲。可敬孝心賢表妹,一封書札救雙親。如今滿省皇都內,個個皆知節孝名。此刻反來相謝我,直叫慚愧不禁能。崔郎禮罷抽身起,一揖完時啓口雲。

    啊姨母姨父呀,恭喜!恭喜!朝廷的第二道旨意又下了。

    愚甥堂叔做司官,刑部郎中也數年。我到那邊去打聽,才知道,赦書又下九重天。命將姨父姨母赦,原照當堂保出監。送女于歸王府去,限期半月不能寬。就只是,罪歸表弟一人身,赦書上面說分明。完姻事畢差人解,免死充軍配嶺南。族分之中都不斬,卻原來,皇后仍然保駕前。故此朝廷皆免死,又着我,姨夫姨母早離監。這番恩德真非小,就可今朝出獄門。甥處住房多有空,五間一帶在西邊。兩廂齊整無塌損,黃其初居今已搬。如若出監爲住所,算來不費貴租錢。未知尊意可堪去,愚甥是,一氣飛騎直到監。攀鳳說完猶氣急,劉侯夫婦痛加歡。夫人不見寬奎璧,掩面悲啼淚似泉。國丈道言休不足,王恩已是重如山。我們出去無歸所,意到賢甥客寓中。郡主在旁眉皺蹙,暗思如此卻何堪。表兄又是孤身客,奴若同居甚不安。皇甫郎君如曉得,豈非反要動疑心。多嬌正在心中想,忽聽得,禁子高聲把話傳。

    話說正在敘談之際,忽有一禁子來隔門報說道:有京兆尹阮大人家來的上差一位,要進來求見劉侯。劉侯即命喚入堂中。那家人叩首畢起來稟道:小的奉家爺之命,聞得侯爺與太郡夫人赦放出監,特着小的押着二輛車轎到來,迎接往衙門居住。當下劉侯定了主意,要到阮家。便向郡主道:你也不須再回飯店,就同着我們到阮表叔處,再打發江媽去收拾行李便了。劉燕玉方纔歡喜。江媽就叫進喜出外,打發了一半車錢,着車子回去,然後好跟隨郡主同行。

    於時大家要分開,奎璧含悲抓住娘。淚似湧泉流不住,說聲不肖送高堂。多時代累監牢坐,今日裏,幸得雙親免禍殃。今到阮衙須保重,莫將奎璧掛心腸。孩兒臨斬休來送,以免親觀反痛傷。不肖此時惟待死,陰魂常在二親旁。說完奎璧號陶哭,太郡夫人淚兩行。悲喚一聲雙親抱,只哭得,幾回死去又還陽。含香抱過孩兒拜,哽咽悲啼哭斷腸。

    啊唷太郡夫人呀,小孩兒拜祖母。

    夫人一見更傷心,臉貼兒腮只叫孫。數日依隨今又別,倒不如,依然囚禁一監門。含香亦是低頭拜,兩淚如珠落在塵。太郡含悲忙扶起,回身又送女千金。含痛淚,忍悲聲,手拍兒肩哽咽雲。郡主呀,妾身當日侍昭陽,皇后加恩賜出將。服侍主人無幾月,就遇着,被擒凶信到京邦。姜姬小妹重婚嫁,妾內懷胎守冷房。指望主人重得赦,誰知道,如今世子命將傷。含香不願居人世,我只得,恩主亡時撞法場。此是千金兄長子,伶仃幼子託姑娘。拜求撫養兒郎大,賤妾也,隨主捐身好放腸。言訖抱兒雙膝跪,只哭得,烏雲披散淚千行。多嬌郡主忙回禮,執手殷勤勸竇娘。照看侄兒都在我,你休短見把身亡。歸郎喫乳還須哺,怎教他,年紀輕輕沒了娘。勸你收成他長大,或能半世享風光。姨娘如若拋伊死,卻令我,兄長心中也痛傷。郡主說完頻相慰,家人齊勸竇含香。佳人尚欲歸陰路,奎璧含悲跪在旁。泣喚愛姬吾託你,好生爲我看兒郎。若能守得孩兒大,劉奎璧,感戴恩深死不忘。竇氏見言無奈允,一堂中,人人嘆息共稱揚。

    話說衆人勸過了含香,就要上車出禁。周氏諸姨等,也一一拜送堂下。劉太郡與燕玉郡主坐了一輛車,江媽跨着車沿,國丈坐了一輛,進喜跟隨後面。這邊崔攀鳳送出監門,乘馬而去。劉侯夫婦就向阮府中來。

    車馬紛紛繞路行,行臨京兆大衙門。家丁報入敲雲板,走出爲官阮大人。接了劉侯書院去,後堂女眷始相迎。夫人郡主齊齊進,見禮付茶坐後廳。即遣江媽回飯店,搬移行李到衙門。

    卻說劉侯太郡、燕玉郡主,一齊到了阮大人之家。各各相見禮畢,再遣江媽回店收拾行李。郡主就將梵如同來之事,告之表叔。阮京兆說:她是個出家人,衙門不便。京都草廢衚衕,有座天仙庵在那裏,叫她暫且住着便了。說罷就向夫人道:你去拿幾兩銀子,叫進喜帶去付他姨母。這些尼姑們最可惡的,怎肯許人白住。進喜遂單膝跪下稟道:小的那邊有,不消得大人費心。阮京兆說:罷了。於是進喜同着其母回店,把五兩銀子送與梵如,安頓她到天仙庵內。又取了行李,回至京兆府中。

    劉侯夫婦住官衙,內外排筵款待殷。復離監門人盡喜,家生孝女衆皆誇。阮公便向劉侯道,你還該,拜謝亭山與少華。免罪也虧他父子,已聯姻眷作親家。劉侯不覺赧顏起,主意要,次日親臨皇甫衙。按下阮公京兆府,且表那,中堂出閣返官衙。

    話說酈丞相在閣中參決朝政,已接了赦書二道。頭一次是就爲武憲王父子保奏,劉燕玉上京救親,故把劉氏一門人依舊收監,候旨定奪等語。第二次是赦劉捷夫婦出監,限半月中送女于歸王府,然後發配雲南等語。那舉閣大臣盡說國法太寬了,有違舊例。酈丞相也不議論,只讚了幾聲武憲王父子寬仁,劉郡主救親節孝,遂把聖旨抄錄了數行,塞在朝靴之內,然後發下部中辦理。政事已畢,即刻出閣回衙。

    少年相閣即抬身,一拱相辭諸大人。走出禁門乘了轎,前呼後擁返衙門。心輾轉,意沉吟,不覺微微笑兩聲。

    啊唷東平,好一個做義夫的東平王了!

    父母之仇竟是忘,隨朝保奏懇君王。劉侯夫婦蒙恩赦,半月中,奉旨成婚入洞房。守義一端忘卻了,可見得,男兒容易變心腸。幸虧前者吾多智,力勸芝田娶繼房。如若其時無主意,今朝懊悔也徒然。

    咳,罷了!我孟麗君就做了一世女官有何不平?

    從今索性不言明,蟒玉威風過一生。父母之言悲失女,現有那,雙雙兄嫂奉晨昏。兒亦有來孫亦有,何須我,歸宗複姓識家門。若言皇甫芝田處,他現在,半月之中要做親。我若此時來說破,分明與,劉家郡主奪夫君。吾爲當世奇才女,豈做無羞這等人。自此安然居相位,少不得,孝心未盡上忠心。調和鼎鼐君臣職,燮理陰陽佐聖君。何須嫁夫方爲要,就做個,一朝賢相也傳名。少年元宰心中想,早不覺,大轎八抬到府門。

    話說酈丞相到衙落轎跨下魚軒來,就向靴內取出那一張草稿,叫過一名家人說:你到國丈府中,向太王爺小王爺道喜。把這張抄錄的聖旨,與忠孝王觀看。看過了,依舊帶回。

    衆人答應去如風,相國明堂進內室。先見大人方轉步,竟來繡戶脫朝衣。素華小姐忙迎入,丞相欣然把手攜。未換蟒衣先坐定,屏開侍女語聲低:

    啊賢妹呀,你可知忠孝王的佳期麼?

    素華見說變容顏,忙問千金爲甚因?酈相從頭言一遍,梁小姐,癡呆半晌恨芝田。桃面淡,柳眉攢,暗自嗟吁暗自憐。可笑奴家蘇映雪,一定是,錯將亂夢當夫緣。癡心妄想還投水,今日方知是枉然。從此終身隨小姐,再休思,鸞交鳳友遂盟言。素華想到傷心處,暗發嬌嗔意不歡。冷笑一聲呼小姐,卻原來,東平王子是虛言。如今有了劉家女,他就要,半月之中去續絃。若此爲人真可笑,說什麼,空房守義過三年。千金原配全相負,倒替她,劉氏裙釵奏聖前。

    啊小姐,如今也不須爲妾躊躇了。

    奴家相依不另歸,夢中之約已心灰。千金放意爲丞相,不必因奴反皺眉。酈相見雲微點首,止不住,蘇氏裙釵把話回。

    咳!賢妹呀,我不恨芝田負我,只恨芝田負你。

    空投滇水抱冰霜,今日難成鸞鳳行。他已續絃劉郡主,你只好,此生永伴酈明堂。少年元宰言完笑,梁氏夫人悶倚牀。一片相思俱打退,從此後,安心伴着女才郎。住談酈相夫妻話,且表東平忠孝王。

    卻說忠孝王侍父入朝,求恩赦回劉府之後,就將前後始末根苗一一述知尹氏王妃。夫人大喜道:妙阿!既是朝廷准奏,我們快些差人尋一個公館,把劉郡主接過住居,再叫蘇奶奶去看看她。武憲王說:不消得,今日赦了父母,一定入監探望,不在店中的。且到明日再處。

    言畢堂前午飯排,侍兒忙把椅調開。珍羅列齊歸座,骨肉團圓甚放懷。進膳之間人入報,司閽啓稟跪庭階。

    啓稟小千歲得知:有酈相爺差人在外面,向太王爺太王妃小千歲道喜,並有抄錄的聖旨呈觀。

    武憲王爺喜氣生,傳言致謝相爺聞。東平千歲抬身起,親自離宮出殿門。相府家人單膝跪,先稱道喜後平身。從容呈上君王旨,說道是,閱過依然付小人。忠孝王爺忙接身,雙眉一蹙頓開聲:

    呀!這是什麼喜事?倒要相爺着你前來。有勞你管家了,且在外廂稍待,俟孤家看過了依然付你。

    家人應諾下深廊,千歲回身入內堂。手執一張抄錄稿,且行且看細端詳。從頭觀到佳期處,微蹬靴底暗着忙。啊呀,怎生是好了?如今此事怎調和,左右爲難作弄孤。若然不負劉郡主,豈非忘了孟姣娥。已是要,佳期半月偕花燭。更何能,冷枕三年作義夫。難殺我來愁殺我,這一道,成親聖旨不如無。

    啊唷朝廷呀,只須赦了劉捷夫婦之罪,何必又要着他送女于歸?

    紫階姊姊奏君前,故此朝廷下詔綸。明曉三年孤守義,故意地,限期半月畢完姻。分明作弄同胞弟,好教我,有了綸音就是難。

    咳!中宮的姊姊,你知逼弟成親,哪曉得我有許多周折。

    如若恩師是麗君,豈肯容我負前盟。既偕燕玉劉家女,越發形藏不露情。果是孤家三載守,她或者,寸心不忍肯言明。如今這一成花燭,我就是,內裏分開外豈聞?非但孟家心怪婿,還恐怕,麗君在外曉風聲。得知我已重婚娶,索性埋名躲了身。要彼自來休指望,還愁去覓也難尋。而今此事如何好,到底是,立定心腸不做親。忠孝王爺籌畫罷,方纔一直進宮門。兩層院內無多路,竟走了,兩個時辰方始臨。

    話說忠孝王爺回進內宮,就將抄錄的聖旨與父母看了。武憲王夫妻十分歡喜,遂把這張綸音的草稿交付來人,叫他回衙致謝酈丞相。然後忠孝王依舊坐下,侍兒們忙將冷飯倒出,捱了熱飯上來。

    千歲方纔舉箸嘗,猶嫌餚饌已皆涼。王妃傳下廚房去,再化冰魚做筍湯。侍女重新移下飯,先烹細茗上華堂。王爺背靠金交椅,冷笑開言告父娘。

    啊爹爹,母親,這一道綸旨真不是孩兒之意。

    只因郡主孝心高,故不伸仇懇赭袍。何必限期成伉儷,又非是,孩兒要結鳳鸞交。這番聖旨無端甚,我不過,明日辭婚再進朝。守義三年今已決,兒豈肯,前言忽改愧英豪?王爺說罷佯低面,手拿着,牙箸雙根把案敲。武憲王爺心內氣,一聲怒喝皺眉梢。

    啊唷小冤家,你還有這許多言語!

    劉家郡主守盟言,爲兒之心實可憐。看彼手書堪下淚,真正是,千磨萬折在尼庵。今蒙欽命成婚配,就應該,感戴皇恩蕩蕩深。何故反雲非你意,還要去,當朝辭去這姻緣。此言虧你說得出,難道教,郡主隨親配嶺南。依你再將三載守,莫不是,令其依然到尼庵?冤家快快休多說,自有爹孃做主張。武憲說完容帶怒,王妃不悅變花容。

    啊唷小冤家,你眼中竟沒有父母的了!

    諸事俱皆任你行,何須堂上要雙親。我們就此江陵去,做不起,忠孝王爺父母尊。且待爹孃回去後,你再往,朝廷駕下去辭婚。王妃言訖推開椅,立喚丫鬟婦女們。今日束裝明日去,快些來相幫收拾,明日也好長行了!一班婦女齊齊笑,共向東平千歲雲。

    咳小王爺,依了夫人之話罷了,何苦使太王妃生氣。娶了夫人來,也作成僕婦們得些喜錢。

    僕婦諸人笑語喧,王爺勉強作歡顏。少停膳過歸書院,尹王妃,密喚司閽進裏邊。分付今後須在意,小千歲,若然出府就來回。如其私放王爺出,府中家法不能寬。門上閽人連應諾,叩頭而出記心間。慢言分付門上事,且錶王爺室內情。一進芸窗歸臥室,深深作揖畫圖前。

    啊呀芳卿!孤家有失相陪了。反爲些須沒要緊的事情,半日裏不伴了尊容。

    王爺言罷一聲呼,坐對真容仔細觀。看幾回來呼幾遍,自言自語淚沾衣。消停不覺天光暮,窗外蒙蒙月影移。窗內女鬟邀晚膳,省昏已畢轉芸窗。含愁獨坐牙牀上,悶悶沉沉想妙機。我看母親如此說,無非威嚇要遵依。日常痛愛親生子,哪有個,爲媳嗔兒一旦離。生米若然成熟飯,萱堂諒亦沒言提。五更就進朝中去,拜懇君王改日期。拚着身遭父母責,到底我,三年要守孟家妻。王爺想罷寬袍服,屏退親隨掩了門。秉燭而眠專待曙,朦朧一覺曉鳴雞。忙出帳,急披衣,喚起家人問是非。

    啊呀,你們可知此刻是什麼時候了?我要上朝見駕。

    親隨見問說端詳,此刻方敲五下梆。千歲若然朝內去,好傳王旨到廚房。或餐或點須齊備,小的們,說聲端湯取面盆。忠孝王爺心內想,道聲不用你們忙。

    啊家人們,不須忙亂,孤家今日有要緊事入朝,也不須分付廚房備飯,也不用取麪湯洗臉,只等我冠帶完,即刻上輦進朝便了。

    親隨答應暗疑心,何故王爺這等雲?早膳不餐猶是可,哪有個,未曾淨面見朝廷?既然千歲空腹走,我等只好忍飢行。一衆家人心暗想,上前伺候小王親。頂冠束帶俱完畢,忠孝王爺叫衆人。

    啊家人,你等聽孤分付:少刻出殿時也不須三敲雲板,一直到門上輦便了。

    親隨不敢不依言,絳燭高擎照在前。出了畫齋離外殿,王爺方始叫相傳。家丁喚起司閽衆,說道是,快備鑾輿莫久延。千歲立於門內守,還不去,層層開鎖早抽閂。一聲喝令人俱曉,把那個,受囑司閽變了顏。

    話說司閽人自從尹氏王妃分付之後,敢不小心察聽。今早見小王爺果然要進朝堂,自己在那裏立等開門。心內十分着急,欲待報時,只恐小千歲動怒。欲待不報,又恐怕太王妃生嗔。沒奈何挽出一個總管呂忠,叫他出頭稟報。這呂忠自倚着先代的老家人,不怕你千歲爺難爲他。一面叫司閽故意地耽擱開門,一面遂自己趕到銀鑾殿上,把雲板噹噹噹着實敲起來。

    王爺一聽呂忠敲,忙款朝靴走進來。四個親隨擎燭照,卻是那,呂忠在內擊雲板。東平千歲心中急,正欲開言罵起來。只聽後宮門已啓,一名僕婦出前臺。

    啊擊雲板的聽者:你若爲小千歲進朝,就請王爺到內宮便了。

    就說太妃分付過,因而呂僕報宮門。忠孝王爺駭更嗔,王妃是,一聲傳話出宮中。心中一怒容顏變,喝一聲,大膽奴才放膽行。不看你爲先代僕,打一頓,四十黃荊蓋在身。說完叱退隨身衆,竟向深宮內院行。總管呂忠方退出,這一番,出頭受辱怨司閽。且談忠孝王爺進,僕婦擎燈照入庭。跨進娘房先見父,看了看,雙垂錦帳靜無聲。上前只得挑幃立,欠欠身軀叫父親。未知喚兒因何事,進朝定不爲辭婚。數聲連問全無答,惟聽那,國丈牀中嘆幾聲。無可奈何重退步,回身又向套房行。消怒色,改歡容,牀畔低低喚母親。尹氏王妃呼女婦,起來閉上套房門。丫鬟答應忙忙掩,閂好朱門伏一聲。牀上太妃依舊睡,登時寂寂不聞聲。王爺閉在香房內,進退無門立定身。性慾起時重忍住,怒將發處又留存。只得在房端然坐,氣得個,默默無言面對燈。直至香消殘燭盡,已見那,碧紗窗外曙光明。王妃帳內披衣起,陪伴丫鬟開了門。僕婦紛紛齊伺候,蔘湯二盞托盤呈。王爺勉強含歡笑,代捧銀盃奉母親。尹氏王妃心不忍,也將一盞喚兒吞。回嗔作喜攜兒手,宛轉良言勸一巡。忠孝王爺難逆母,也只得,聲聲諾諾強應承。於時國丈抬身起,梳洗俱完用點心。燕國夫人來定省,深深萬福問安寧。回身又見王爺禮,問了聲,可是衣冠進午門?千歲面紅猶未答,王妃一一說知聞。奇英女伯花容笑,暗思量,倒是真心守麗君。武憲王爺傳下令,喚進了,頭門管理衆家丁。親囑咐,自叮嚀,今後須當要小心。如若要逢朝內去,先來稟報後開門。司閽家丁皆答應,齊齊叩首在階前。忠孝王爺心暗忖,也只好,成親以後不同衾。當時同在華堂坐,忽聽得,雲板三敲報一聲。

    啓太王爺小千歲得知:有新放出監的元城侯劉捷到了,現在府門外求見,一則請罪,二則謝恩。啓上王爺,怎生定奪?

    王爺聞報微微笑,立起身來拉虎鬚。分付一聲請入殿,司閽答應慌忙走,武憲王爺就換衣。回過頭來觀愛子,欣然含笑把言提。

    啊芝田,你穿好了朝服,等候拜見泰山麼?好好好,就此隨我出來。

    國丈言完正正袍,出堂回首又相招。東平千歲依然坐,不肯同臨外殿寮。皇甫亭山親自出,直到了,銀鑾殿上降階迎。但見那,劉侯早已到儀門,氣色精神退幾分。不着蟒袍和玉帶,一身便服是元青。雖然已是充軍犯,他的那,舉止還如極品人。武憲一觀劉捷進,慌忙迎接舊皇親。連拱手,略躬身,滿面春風叫一聲。

    啊唷老親翁,失迎了,恕罪恕罪。

    劉捷見接帶羞顏,一片紅雲兩頰邊。搶步上前忙拱手,連稱不敢進銀鑾。登了殿,正正冠,欠欠身子啓口言。恨只恨,奎璧逆兒行不法;感則感,君侯喬梓恕前愆。今朝請罪來門下,叩謝深恩赦犯官。劉捷說完雙膝跪,殿門外,家人掩口笑相觀。亭山只得同行禮,拜見抬身款款言。男女親家無別事,今朝如此弟何安?孤家父子雖然保,這還是,一片丹誠動聖顏。道訖殷勤連遜坐,劉侯退步再三謙。

    啊老皇親,犯官還該謝一謝忠孝君侯。

    亭山見說帶歡容,連道原該謝嶽翁。回叫一聲相請出,家人答應走如風。移時已聽靴聲響,忠孝王爺出殿中。頭戴朝冠金抹額,身披繡緞四龍袍。真壯麗,果威風,凜凜封王拜將容。一出錦屏忙轉立,雙垂袍袖禮從容。劉侯不等他參拜,就跪銀鑾寶殿中。

    啊小君侯,犯官叩謝保奏之恩。

    寒門叩謝保承寬,又奏朝廷救犯官。今日登門專叩謝,這深恩,吾當結草與銜環。王爺一見忙回跪,微笑含羞叫泰山。回禮罷時重下拜,端然低說婿恭參。劉侯急欲還相叩,武憲王,扯住連雲莫太謙。公是嶽來他是婿,理當受禮怎生還。於時劉捷方纔住,見罷齊齊入座間。伺候家丁呈香茗,王爺舉手笑開顏。

    老親翁,我想當初自從小春庭一番事後,寒家以爲聯了姻眷,將來就是至親了,故此並無芥蒂。哪曉得令郎公反倒絕情絕義,處致我家門顛沛,骨肉分離,幾乎不得重圓了。

    今幸依然聚一門,榮叨全眷受皇恩。本該兩傢俬和罷,因只爲,叛逆之名洗不清。故此小兒申血本,屈親翁,悠悠今月出監門。可嘉令愛全身孝,一紙親書寄我聞。弟與少華奏聖上,難得個,朝廷恩赦賜成婚。如今彼此無嫌忌,兒女聯姻是至親。欽限成婚於半月,孤當明日請媒人。執柯就託華亭伯,擇期後,再到親翁府上聞。劉捷見言紅了面,連稱逆子實胡行。犯官身在京中住,哪曉家鄉這事情。到此一家追惡報,真正是,千刀萬剮也該應。又蒙喬梓施仁德,今日裏,復睹光天化日期。半月欽限小逆女,恭聽命下即遵行。劉侯言訖消停坐,二道茶來便起身。武憲王爺同子送,於時劉捷上車行。

    話說劉侯上車之後,這邊武憲王父子更衣已畢,同入內堂。皇甫敬就同皇太妃商議,要選擇良辰。尹妃道:我只得這一個孩兒,他身上的事要斟酌纔好。到底自己看的日子不十分妥當,須得託個知道的,妥當看一看聘娶良辰。武憲王點頭道:容易容易,華亭公他卻精於數理,就託他選個日期便了。當下武憲王用過了午膳,就到衛府中相托爲媒,並求擇日。華亭伯遂選定本月十三日行禮,十七日成婚。

    王親大喜就辭還,尹氏聞知也喜歡。連說日期今已定,好迎媳婦入門來。行盤一過佳期近,也須將,花燭新房定哪邊。忠孝王爺聞此話,悽然欠體叫椿萱。爹爹母親啊,今日孩兒稟一聲,望祈父母且依聽。孟家小姐潛身出,尚未知其實在音。也不曉,何處飄零逃異地。也不曉,怎生度日與棲身。倘然天地重憐念,還有個,尋取重回復轉辰。今日成婚劉郡主,正房須待孟千金。縱然沒有其身在,就是那,畫上真容也可存。更及誥封俱問起,十三日,只將聘禮到劉門。成婚以後須分別,劉郡主,正室夫人不準稱。難則難於連姓叫,相呼須要帶宮名。如其日日無原配,就便是,孟氏還存也不寧。再者尚有蘇家女,算來她死爲吾門。墜樓殉節恩難報,兒欲在,西首宮中設個靈。父母若然依我派,孩兒就此告知聞。

    啊爹爹、母親,這後邊有正中左右三處深宮,正中的是靈鳳宮,一帶九間,北面寬敞,此處以待孟家小姐。左邊的是金雀宮,一帶七間,就做了新房,安頓郡主。在右邊的是碧鸞宮,據孩兒之意,就供了蘇映雪之靈。

    未知父母可依聽,如此孩兒且做親。武憲夫妻稱使得,此言有理正該應。東邊做了新人室,中掛真容西供靈。這件事情依得你,從今好好畢新婚。王爺一聽心歡喜,蘇母聞知分外欣。感激東平千歲好,也不枉,癡心姣女爲捐生。王妃當下沉吟想,便對亭山啓口雲。若到十三行聘禮,須得要,擺封花誥好迎親。那時兩下都光彩,郡主心中也喜欣。我想久不宮中去,明朝欲要進宮中。一來探女可安否,二則將情訴帝聞。竟說麗君原未死,求恩賜諸遍三人。倘蒙三人俱封贈,也好光輝把聘行。武憲王爺連說是,竟於明日進宮中。當時天晚無須說,次日裏,尹氏王妃便起身。僕婦丫鬟皆伺候,全身裝束貌端嚴。鳳冠扣頂垂珠絡,霞帔披身繡彩雲。寶帶全圍腰束束,朝裙八幅步盈盈。梳裝已畢華堂坐,先進蔘湯後點心。外面稟聲儀仗備,王妃坐上便抽身。奇英女伯來相送,乞候昭陽掌院人。燕國夫人回內室,太妃尹氏上朱輪。盤龍寶蓋前邊舉,舞鳳羅後面行。一到禁門齊歇下,八名女婢緊隨身。守宮監使如飛報,跪到簾前奏一聲。卻值君王和國母,深宮對弈賭其能。朝廷輸下三盤子,皇后贏了十錠金。正在昭陽言笑處,忽聞啓奏太妃臨。娘娘欣悅抽身起,尹氏隨宣入殿門。正欲趨前行國禮,成宗就命坐花墩。王妃告罪吞香茗,請過安時又奏君。且說麗君猶未死,並言映雪代成婚。方纔奏到劉家女,要懇恩封三個人。天子一聞如此事,大加讚歎大加稱。

    啊奇哉!怎蘇映雪有此節義?

    原來孟女未曾死,蘇氏裙釵改了裝。節義雙全真可喜,寡人何惜一封章。不知孟女潛身後,可有風聲到帝邦?難道閨媛能遠避,竟無消息見存亡?王妃欠體從容奏,說到臣兒要密將。天子聞言微點首,龍眉一皺道端詳。

    啊太郡王妃,若然國舅要辭朝尋訪,這是難得。不若寡人替他發一道上諭,頒行天下,如有人收留者,着即送來。如有人知風者,速行報信。豈不比國舅自己去尋,更周到些麼?

    王妃見說喜無窮,稽首三呼謝聖恩。國母在旁心大悅,桃花上頰動春風。嗟吁孟氏誇親女,不住地,催促君王下誥封。天子即時提御筆,頃刻間,三封立敕墨香濃。

    話說元天子立時親提御筆在龍案上寫了三封誥命:封原配孟麗君爲忠孝王正妃,劉燕玉爲節義夫人,蘇映雪爲義烈夫人。敕罷遞與皇后,皇后遞與尹氏太妃。當下尹良貞捧了誥命,三呼謝恩再拜。

    卻當太妃請成宗,天子乘車到上宮。皇甫娘娘留母坐,昭陽殿裏話從容。太妃啓問懷胎否,國母低頭粉面紅。慢慢答言猶未信,過期兩月在懷中。皇妃笑說須珍重,專候麒麟降後宮。言訖娘娘呼擺飯,坐談良久夕陽紅。尹妃至晚方纔出,上輦而行回府中。

    話說尹氏王妃回到府第,就把那請誥封之事一一說與閤家知道,武憲王父子十分感戴天恩。蘇奶奶聽見小姐封了正妃,女兒封了義烈夫人,心內喜出望外。遂拜謝了武憲王夫妻,又向東平千歲致謝,此話不提。再說元天子即時發下一道上諭,即着部中頒行天下,命各省文武官奉旨即查訪孟麗君的消息。如有人收留者,送到官給賞緞二十端,黃金十二錠。如有人知風報信者,官給賞銀一百兩。若訪出孟麗君來,即着該管地方官員,謹備車輛,差官護送來京。這一道旨意下來,孟龍圖父子與武憲王父子感恩不淺,一齊赴闕叩頭謝恩。那酈丞相見了這道上諭,不覺暗笑道:了不得了!怎麼竟將我拿欽犯的樣子捉起吾來?咳!聖上聖上,酈君玉去了玉字,不是麗君是什麼?何必捕風捉影,反到天下去追尋?

    不說酈相暗相嘲,且把王親表一遭。尹氏太妃忙料理,蘇家娘子也分勞。十三這日延賓客,款待媒人喜氣高。結綵懸燈多熱鬧,開筵做戲甚奢豪。即行聘禮來劉處,似那些,異寶奇珍不用標。只有一封皇誥命,喜動了,香閨郡主女多嬌。生笑暈,展眉梢,心中思量三兩遭。

    咳!好生僥倖。我劉燕玉也有今日之榮,不枉昔日潛身之苦。

    受盡災來受盡魔,兩年服侍衆尼姑。如今救了雙親命,苦盡甜來事事和。節孝夫人封誥命,此番光彩喜心窩。又承表叔深關切,幫貼爹孃患難間。一切回盤俱已備,近來又把嫁妝鋪。幸有表叔承當去,免得那,世態炎涼人笑奴。慢表多嬌劉郡主,且談外面奏笙歌。

    話說華亭伯迎轉了劉宅的回盤的禮物,一直到了王府,看了一看甚是豐盈。遂將禮物一概收進後堂,然後銀鑾殿上排齊筵席,款待賓客。

    鼎沸笙歌一日完,銀鑾殿上散諸官。已行聘禮佳期近,十七良辰轉眼間。忠孝王爺無甚悅,揹人猶是淚漣漣。一臨望日親分派,傳諭廚房備祭筵。擺設三宮俱壯麗,鋪陳各處盡新鮮。先將那,麗君小像懸靈鳳,又掛這,映雪芳靈供碧鸞。惟有東邊多喜氣,一重重,祥雲瑞日映芝簾。移時處處多安頓,早已西宮設祭筵。尹氏夫人親到看,東平千歲自當先。後邊隨着蘇娘子,她早已,陣陣傷心淚似泉。進了碧鸞宮一座,侍兒啓幔入門間。上安義烈夫人位,字跡新書墨色鮮。靈桌素幃擺了祭,長煙燭影啓全筵。於時武憲王爺進,步步前來正正冠。口嘆一聲三作揖,蘇奶奶,含悲回禮在旁邊。亭山揖過王妃拜,珠淚雙垂啓口言。

    咳!碧鸞宮媳婦,你如今是我家人了,來享餐酒飯。

    竇氏殷勤把禮回,忠孝王爺方走上,即將泉酒奠三杯。靴踏紅氈行全禮,袖舉金樽過兩肩。拜到靈前容慘淡,心中默唸女嬋娟。

    啊唷映雪芳卿呀,拙夫皇甫少華敬奠。

    羨卿全節跳池中,光彩吾天萬里風。今請聖恩加紫誥,特安靈位受皇封。生前未得聯姻好,死後當爲結願同。玉骨已沉滇國水,香魂可降碧鸞宮。今朝帳靈筵下,乞受愚夫灑一盅。王爺祝罷行過禮,起來不覺淚垂胸。蘇家奶奶忙相謝,忠孝王爺立在東。竇氏方纔登毯立,深深四福在堂中。禮完不覺心如裂,扶案悲呼袖掩容。

    啊唷映雪嬌兒,可曉得皇甫門一家祭你?

    嘆嗟失怙苦伶仃,倚傍爲娘到孟門。長大便隨孟小姐,千金教讀已能文。原思嫁一經商婿,以了終生一世情。不道千金逃出外,留書叫你替成婚。爲娘立勸應承去,也無非,解慮分憂體主人。誰料嬌兒懷死念,竟在那,昆明池內自捐生。感蒙忠孝王爺德,養我天年供你靈。今日死歸皇甫氏,恩封義烈做夫人。陰魂若有三分曉,須領天高地厚情。兩飯一餐兒可享,但願你,靈光不昧報深恩。啊唷親兒呀!你的陰魂可往還,快尋小姐在何方。顯靈託個南柯夢,去叫千金連日旋。忠孝王爺不負舊,真心守志過三年。果能保佑千金轉,也算你,報德酬恩在九泉。

    咳!我的兒呀,你的陰靈在也不在?

    娘子悲時淚不幹,手扶靈桌反心酸。王妃勸住方收淚,就在階前化紙錢。事畢宮中收了祭,碧鸞深鎖掩重門。大家回至前堂內,忠孝王爺到外邊。又把自家牀與帳,搬於靈鳳後宮中。晚來相伴真容睡,滿室薰香掛暖簾。金屋雖空無玉女,鋪陳也是洞房然。王爺頗覺心中喜,倒像是,已了當初射柳緣。此話不提談前事,且雲發轎娶嬋娟。

    話說忠孝王府中一到十七這天,各件事情俱皆整備。吉時已至,遂發轎迎親。

    重門大啓綵球飄,起轎迎親奏鳳簫。對對宮燈紅燭動,行行執事彩搖。沖天富貴非同小,蓋世風光委實高。花轎起時人擁塞,來迎郡主女多嬌。慢談此處親王府,且把那,京兆衙門表一回。

    卻說王府行到劉家的禮內,有白銀一萬兩,黃金一千兩。郡主叫留下一半與父母作爲盤費,這一半交到阮京兆夫妻手內,端正治備妝奩。

    阮公一力替調停,盡有那,五百黃金半萬銀。府下差官都出力,衙中奴僕盡差行。只因嫁到王親府,誰不趨迎與奉承。又且家人多幹辦,妝奩得利甚豐盈。雖然減半爲盤費,竟像是,價值千金與萬銀。賠嫁丫頭俱買下,兩名年長兩名輕。並典一房男與婦,還有那,江媽母子自隨行。新人十六先開面,絞得花容又出羣。翠鬢如蛾眉更細,上冠便是阮夫人。一臨吉日都忙亂,閤府黎明就起身。郡主方纔臨寶鏡,撲通通,三聲花炮已臨門。但聽那,一派仙樂起華堂,樂人儐相早催妝。喜嫗服侍臨窗坐,梳洗完時早出房。頭戴鳳冠珠玉響,身穿蟒服綺羅香。巍巍郡主聲名貴,赫赫夫人步履莊。一出畫堂辭叔嬸,深深八拜謝恩光。阮公夫婦回雙禮,郡主重行別父娘。彩袖提時雲掩映,宮裙拂處鏘鏘。亭亭拜倒紅氈上,慘悽悽,低吐悲聲欲斷腸。

    啊唷爹孃呀,女孩兒今朝拜別。

    望祈珍重自家身,勿爲孩兒掛在心。聖旨難回鬚髮配,奴當拜送嶺南行。此番皇甫門中去,少不得,與婿商量這段情。可贖罪時當贖罪,決不忍,尊年父母去充軍。若然死力難相救,也只好,賄囑官兵起解人。託彼長途來照應,免叫父母受艱辛。爹孃萬勿心悲苦,就是那,兄長臨行且看孫。幼侄歸郎如赦出,即交表叔大人門。更兼貴弟諸姨等,若得寬時也共存。無子姨娘須遣嫁,有兒庶母可棲身。如其依傍官衙內,女孩兒,也好常來探一巡。若要婿家來相養,只覺得,我們事事靠他們。此言不過商量語,父母心中斟酌行。郡主說完悲倒地,劉侯夫婦挽千金。垂痛淚,按悲聲,齊說孩兒你放心。諸事如今依你做,看來贖罪不能行。充軍已是皇恩重,倒不須,再起空勞妄想心。兒到東平王府去,好生做個大賢人。料來婦道兒知曉,也無非,孝順翁姑二長親。只有一般須切記,萬分耐性莫稱尊。爹孃現是他家救,況且是,運敗難和當道尊。兒若居然爲郡主,豈不容,被人牽撥爹孃門?一言囑咐須當記,諸事之中你自評。言出放聲扶女哭,多嬌應命始抬身。已聞三次催妝畢,要請新人上轎行。兩下喜嫗扶郡主,頃刻間,香風送出玉人來。但見那,兩邊音樂響雲霞,寶轎高擡出阮家。京兆大人親自送,劉侯不去調烏紗。陪房婦女乘青轎,好似那,羣卉圍住第一花。迎轉新人多熱鬧,官街十里合聲誇。路經米市衚衕過,表一表,孟相龍圖學士家。

    話說皇甫家忠孝王的府第,造於外廊營內,阮京兆大人的私衙卻在爛面衚衕。這邊迎親的花轎轉來,正從米市衚衕孟家龍圖相國的衙門前經過。那些家人們早晨看見空轎走過去,一個個傳揚說忠孝王爺府中發轎迎娶劉郡主,好齊整職事啊!那幾個有夫的僕婦是住在外廂的,有幾個該班上去伺侯夫人的,這些是閒空着的了。聞得男子說新人尚未娶回,大家十分高興。一面差遣自家兒女在外等着,聽見吹打了就進來通知,一面自己忙忙急急洗面梳頭。

    大小房頭媳婦們,大家等候看迎親。搽白粉,挽烏雲,忙裏偷閒又點脣。手腳匆匆心着亂,一邊梳洗一邊聽。正然側耳留神聽,遠遠道路花炮聲。但聽那,轟天大炮震雲霄,一片金鑼隱隱敲。齊喊兩聲花轎至,鴉飛雀亂大家跑。這一個,放開小小金蓮腳;那一個,掉轉纖纖楊柳腰。這一個,後復亂跟前面走;那一個,右邊斜趁左邊跑。這一個,高呼張姓姑娘看;那一個,笑喚錢家娘子瞧。又見紛紛兒女進,慌慌急急喊聲高。

    啊唷花轎來了!花轎來了!媽媽嬸嬸們,快些出去看看,走過了,抬過了衙門。

    一片人聲喊得忙,衆多僕婦好生慌。大家擁出頭門外,貼肚挨肩往外張。幸喜迎親尚未過,遠聽那,黃金鑼打響噹噹。好齊整呀!陣陣鑼催職事來,披紅人役舉行牌。金瓜對對前頭走,鉞斧雙雙逞大街。雲影亂遮宮扇動,日光斜射繡旗開。一層層,帶刀軍士挨排走。一隊隊,王府家丁按數排。頂馬一員居中走,又聽得,笙簫細樂彩軒來。但見那,一派仙音通漢霄,悠悠喝道接聲高。清和流水吹鸞鳳,響過行雲奏鳳簫。寶炬雙枝中道掌,宮娥女子兩邊排。黃綾傘下臨花轎,鼓樂喧天陣陣交。好熱鬧呀!羽蓋擎拿一朵雲,金鑲大轎過衙門。千花映日團團捧,百彩翻風蕩蕩輕。八抬八棹真榮貴,綠紗隱隱坐夫人。後頭幾頂青圍轎,又有那,京兆高軒侯送親。凜凜威風來四野,一齊直往外廳喧。霎時看罷迎親事,鬨動了,相府家中僕婦們。

    啊唷唷好威風啊!好貴顯啊!咳!我們的小姐好沒造化,把這抬天的貴顯倒讓了別人了!

    可惜千金主意差,幾年一去不回家。堂堂婚配將身躲,把這樣,誥命夫人讓了她。僕婦家人齊歎羨,家丁人等多嗟吁。其時看過都完後,他們就,沸沸揚揚進內衙。

    話說這些看迎親的僕婦們挨擠着進來,有幾個走到上房內院,在迴廊下對着那些該班的女人說:你們沒造化輪着該班,似我們倒來看了一場熱鬧的花轎。衆人問明白詳細,一齊跳起來:好啊,你們只顧自己看,就不進來通個信兒,我們大家看看?那時候太夫人已用過點心了,我們也可以出來得的。衆僕婦笑着道:說得好笑,那花轎是停在大門外叫人看的麼?還等得追來呼喚起來,深遠房子,進來通知,他好抬了去?

    衆多僕婦笑聲頻,房內夫人聽得明。正惱東牀婿無義,在那裏,挨爐獨坐淚淋淋。忽聞人語廂廊下,開口低言問一聲。僕婦幾名齊入內,合歡袖手立房門。夫人良久回眸問,可是嘈嘈說做親?王府完婚劉氏女,諒來竟像正夫人。一班僕婦齊聲應,亂亂哄哄告訴聞。

    咳!太夫人呀,真正是絕盛的職事,好不威風!

    發喊敲鑼一路來,金瓜玉斧過長街。重重職事言難盡,又有那,黃傘高遮大轎來。擁護之人多體面,披紅跨馬兩邊排。劉家郡主真洪福,她的那,花轎巍巍八個抬。可惜我家賢小姐,榮華富貴別裙釵。衆多僕婦紛紛下,只氣得,韓氏夫人口不開。

    話說孟夫人聽了這些言語,只氣得啞口無聲。僕婦們見夫人有些怒色,一個個多退出房門外了。

    韓氏夫人坐在房,又悲又氣兩難當。妝臺一靠流珠淚,口叫親兒在哪方。三兩年來無信息,不知死活與存亡。今朝讓於劉家女,赫赫威威做正房。

    啊唷芝田呀:你太口是心非,把原配置於何地!

    口口聲聲守麗君,立志必要過三春。花言巧語天花墜,離了真容變了心。別姓聯姻還可恕,又娶那,仇家之女做夫人。今朝熱鬧成花燭,竟還敢,發銃鳴鑼過我門。如此揚威和耀武,分明羞辱孟家人。冤家這等無仁義,我明朝,討轉真容斷了親。韓氏夫人心氣苦,渾身發冷手如冰。和衣倒在牙牀上,哭溼香羅帕幾層。不表孟家丞相宅,且談忠孝王府情。

    話說迎親的轎子向外廊營王府而來,這邊忠孝王府中大開三面轅門,高搭絲繃十里。有那合朝的文武陸續登門,只有孟龍圖在頭門外道了個喜,借言有事,便打轎而回。武憲王先一日自請過保和殿大學士酈相併其夫人到來喫喜酒,明堂因恐夫妻同去,被那娘子認出女兒來,反爲不便。遂回覆了來人說:夫人身子欠安,不能拜賀,自己必來道喜。到了十七這天,暗思道:也罷,待我去受他夫妻一個禮兒,看一看門生媳婦有何不可?遂頂冠束帶,向王府而來。

    少年相國坐高軒,打道搖來王府前。轎過懸燈棚十里,滔滔直入正中門。司閽早接忙飛報,早聽得,鸞號盈盈鼓樂天。武憲王爺頭裏走,東平千歲後邊跟。勇彪熊浩同迎接,還有那,老少公卿文武官。酈相慌忙下了轎,蟒袍玉帶列班班。一齊都在儀門內,欠體躬身面帶歡。金幞烏紗排隊隊,上前來,欣然一拱就開言。

    啊唷了不得:下官恭喜來遲了。老大人,衆年兄們已都到了麼?

    文武官員應一聲,皆稱恭候大人到。明堂步下躬身遜,玉階前,謙讓多時進殿門。但見銀鑾生喜氣,綵球滾滾掛三層。地鋪織錦十條毯,梁掛垂條百盞燈。十扇屏開描孔雀,四重簾捲起香雲。於時進了銀鑾殿,次第前來把禮行。一衆大臣先走過,正冠深揖合聲雲。

    啊唷酈大人,下官們有禮。

    少年相國急忙忙,見了文官並武官。老輩功勳齊在上,深深打恭在銀鑾。

    啊唷相國大人,卑職等恭參臺駕。

    元宰明堂正正袍,連稱不敢略躬腰。深深一揖相回華,老輩功勳退右僚。又見衣冠排濟濟,上來了,門生大小衆英豪。威風凜凜簪纓動,壯氣堂堂劍佩搖。一字排開齊見禮,恭行已畢各呼腰。

    啊老師大人,門生們拜見。

    風流相爺叫年兄,冠帶端嚴答禮同。武憲王爺方走過,欣然相見十二分。明堂一見忙回禮,欠躬開言帶笑容。

    啊唷老皇親,恭喜恭喜,今日領了花燭華筵,明年還要相擾湯餅大會了。

    國丈聞言喜氣揚,謝聲金口賜禎祥。明年如若開湯餅,少不得,蓬篳生輝要耀光。國舅在旁紅了臉,上前相見酈明堂。少年元宰容含笑,一拱手,稱賀東平忠孝王。

    啊唷東平君大喜,今日是花燭良辰呀!下官要叨飲一杯喜灑。

    千歲疑師是麗君,面前越發作愁形。蓮花慘淡羞招首,柳葉悽清不展痕。假正衣冠連遜坐,千情萬態總傷心。明堂只作不看見,回喚廳前伺候人。

    啊管家,爾去恭喜太王妃一聲,說我多多慶賀,今日娶了少王妃,明年要抱小世子了。

    家丁答應就起行,寶殿諸官坐定身。酈相居然第一位,向那些,滿朝文武敘寒溫。言詞敏捷京都客,態度風流冠衆賓。合殿文官和武將,惟有他,一談一笑可人聽。於是獻過香茗畢,武憲王爺欠體雲。今日門生成喜事,理當要,同邀師母飲杯槽。如何客氣來回復,相國夫人不肯臨?喜酒幾杯須請飲,我當遣轎再恭送。皇親言訖回頭看,叫過親丁兩個人。

    啊家人們,快備轎馬,去請酈夫人早早光臨。

    一聲分付不遲挨,兩個親隨要下階。相國明堂呼且住,眉頭微蹙暗思裁。天生狡猾聰明性,他的那,應變言辭隨口來。

    啊啓謝武憲王費心,內子實因身子不健,難來領情。

    近來時倦喜安寧,飲食思酸嘔吐頻。看脈醫生雲喜事,下官診視也如真。故而不便來行動,這如今,少坐多眠日用參。謹謝盛情重見召,倒不須,再勞尊官往寒門。少年元宰言完笑,武憲王爺賀一聲。

    啊呀,原來爲此!恭喜恭喜。既是夫人不宜行動,怎敢相強。

    當下呼回僕一雙,公卿合殿賀明堂。諸官不過齊恭喜,座上癡呆忠孝王。默默無言容慘淡,沉沉俯首意悲傷。正衣強忍心傷淚,暗自嗟吁暗思量。

    咳!這還有什麼疑心?師母已要生世兄了,哪裏老師還是個女子!

    今須謹慎莫多言,休把恩師當麗君。師母已經懷孕了,斷非還是孟千金。王爺正在心中想,忽見門丁報一聲。

    啓王爺得知:有司禮監孫公公到了,持齎御賜的賀禮而來,向王爺道喜。

    老少皇親立起身,大排香案跪相迎。中門接入孫司監,四個龍盤擺殿前。盒蓋一開掀錦袱,口傳聖旨賀皇親。亭山父子忙稽首,望北三呼謝了恩。只見盤中排賀禮,金輝碧耀放光明。紅綾包袱周圍裹,紅綠絲絨左右分。這兩盒,玉帶龍袍加國舅,那雙盤,鳳冠霞帔賜夫人。於時收進君王物,就與孫公把禮行。留在銀鑾吞喜酒,一齊入座飲香茗。少停到了華亭伯,喜色匆匆娶轉親。剛與衆官相見畢,早聞遠遠起仙音。黃金鑼響人聲雜,撲通通,花炮轟天轎到門。寶蓋圍圍飄進院,漫天帳下彩軒停。伴房僕婦齊齊立,贈嫁丫鬟對對排。鼓樂盈盈吹妙曲,笙歌細樂清新人。阮公先入銀鑾殿,然後那,尹府夫人開轎門。檳相端嚴齊賀禮,喜娘扶出女千金。響珊珊,風飄玉隨蓮步;光閃閃,日映宮衣結綵雲。一上銀鑾人簇擁,頃刻間,高排花燭要成婚。諸官起立東西首,酈相欣然觀玉人。但見那,殿庭燈燭照輝煌,一片仙音起兩廊。鳳笛聲中邀淑女,香花影裏立才郎。左邊是,風流國舅英難客;右邊是,節孝皇姨窈窕娘。並立紅氈行大禮,分明一對鳳鸞行。登時參起天和地,交拜完時見合堂。武憲王爺忙走過,手推酈相道端詳。

    啊老師大人,請到上邊坐了,好待門生夫婦參拜。

    少年元宰再三謙,欠體尊稱不敢言。武憲王爺推上座,正顏說是理當然。門生若不虧夫子,怎有今朝這一天。叩頭萬千猶未足,何況道,四雙八拜跪尊前。王爺道罷移交椅,扯住明堂轉首言。

    啊呀兒媳們過來,行禮拜見了老師大人。

    喜嬪筵擁上前行,新婦新郎並立身。這一個,招展龍袍搖寶帶;那一個,飛揚彩袖拂宮裙。雙雙拜倒銀鑾殿,上坐着,相國明堂老大人。國丈推坐難立起,竟受了,端然八拜始抬身。殷勤回揖稱恭喜,早有那,相國家丁進殿門。手託銀盤單膝跪,高堂賀禮送新人。明堂側立含歡道,薄物些些表寸心。王府家丁收進去,這一邊,新郎新婦謝媒人。諸官見過齊迴避,請出王妃女眷們。

    話說衆官迴避之後,遂請後宮女眷出來。這一天是尹御史夫人、奇英伯姑嫂並有幾位親眷都在府中,當下都請出至外殿。忠孝王夫婦先見了外客,方拜見自己的爹孃。

    喜嬪遜坐不遲延,國丈王妃到上邊。儐相在旁遠贊禮,新人夫婦就登氈。女如花朵郎如玉,八拜深深殿座前。尹氏太妃欣喚挽,皇親國丈笑呼攙。受完全禮齊齊起,左右分開啓口言。

    啊唷,好好好!孩兒媳婦起來,願只如酈老師的金口,早日爲我兩老人家生個孫兒。

    忠孝王爺面帶羞,紅飛雙頰只低頭。臨時見禮俱完畢,一派笙歌透鳳樓。送入洞房繡錦帳,坐牀撒帳結鸞姻。交杯已畢新郎出,衆女眷,笑語而來進洞房。

    話說忠孝王退出洞房,尹氏王妃就陪着衆女眷到金雀宮來觀看新人。江媽便領着那僕婦四個丫鬟,走過來跪了一跪。太王妃一邊瞧一邊問道:哪一位是三嫂?江媽就堆下笑臉來,應道:太王妃,老婦人就是郡主乳孃。尹氏太妃歡喜道:好好,你就是江三嫂麼?咳!真正難爲你娘兒們的義氣,救了我家小千歲,又跟着郡主受千辛萬苦,可謂皇甫門中大大功臣了。我一家無不感戴。

    江媽見說心中喜,滿面春風志自驕。正欲開言來接口,偏偏的,王妃要去看多嬌。抬玉手,舉鸞綃,輕把銷金繡幔挑。只見新人微款步,下牀而立甚妖嬈。鳳冠映額垂珠絡,鸞帶低裙蕩錦絛。翠黛細分雙柳葉,朱脣小啓一櫻桃。眼流秋水凝還盼,腮際紅霞起復消。立倚牙牀無限態,好一個,風流窈窕女多嬌。王妃看罷新人面,由不得,笑滿花容喜氣高。重將燕國夫人視,又把蘭臺侄女瞧。三個比來相彷彿,自然是,奇英女伯更丰標。評上下,比低高,心內吁嗟三兩遭。

    咳!新媳婦是苦過來的,她所以略消瘦些兒,若然調理起來,怕她不是個乾女兒樣。

    可喜吾家福命齊,娶來新婦亦流離。花容雖瘦肌膚細,眉眼風流鬢腳齊。雖非絕世無雙樣,也算得,出類超羣骨格齊。不長不短生得稱,可愛她,輕輕伶俐俏身軀。

    咳!要想如畫上的真容是不夠的,像這般婦也算得起一個當世佳人,可以在美貌叢中賭賽得過了。

    王妃當下暗思量,女眷紛紛亦讚揚。稱賀太妃真有福,娶這般,有容有德好新娘。於時遂在香閨坐,飲一杯,金盞銀匙百果湯。早報華堂筵席備,黎園子弟要登場。王妃陪着諸賓客,又請新人出洞房。女伯手攜劉郡主,香風送出兩紅妝。笙歌齊奏安筵席,太王妃,冠帶端嚴送酒觴。女眷各依次第坐,朝南獨案待新娘。多嬌郡主食長素,況且是,新娘含羞本不嘗。乳母江媽先預備,已有那,精奇素點在蘭房。當時坐席俱完畢,打鼓鳴鑼做戲文。

    話說皇親府的勢耀,無人不奉承的。有宛平縣送來的女戲一班,叫百花班,就在後殿中演戲。一班叫瑞雲班,卻在外殿前開場。

    銀鑾殿上擺華筵,酈相高居首位專。餘者官員分次序,傳杯遞盞一堂歡。重重喜氣浮甘露,疊疊祥雲散瑞煙。女子梨園呈目錄,諸位席上遍相謙。衆人遜與明堂點,酈相欣然擱盞觀。

    卻說酈丞相看了看目錄,就點了一本《吉祥兆》,也是女扮男裝中狀元的故事。當下瑞雲班女戲子遂扮演起來。

    金鑼喜響一聲齊,臺上裙釵出扮嬌。舞態風流多窈窕,歌聲宛轉韻低高。情形巧妙娛心境,意想天然出世標。演到中場重換席,上來了,優人勸酒二多嬌。

    話說演到中場換席,就有那瑞雲班的兩個生旦走入來勸酒。一名花映月,一名柳垂煙,都打扮得輕盈竊憲,翠袖珠圍。

    兩個佳人入殿門,雙雙繞席勸金樽。執壺先到明堂座,酒眼微招亂了心。看看少年元宰貌,眉梢眼角動春情。提翠袖,捧金樽,招展花枝拜在塵。滴滴嬌言稱進酒,報上了,垂煙映月兩花名。風流相國微含笑,飲罷大杯又見斟。兩個多嬌齊跪勸,他的那,粉腮含笑眼含情。東邊接得西邊到,鬧亂了,年少風流酈大人。才飲花姬杯內酒,又見柳女手高呈。明堂不覺微微醉,臉上紅霞兩片生。就向二姬言醉了,你們去,持觴諸位老爺吞。柳姬叩首連連勸,燕語鶯聲叫得親。

    大人啊,花映月他敬了三杯酒,怎麼賤妾只進得兩杯?這一杯酒是要大人飲的,待垂煙唱個小曲兒,與大人下酒罷。

    言訖佳人放了壺,輕敲檀板就低歌。唱成雙調天仙子,卻是那,美女思春想丈夫。曲罷上前重叩首,春尖捧酒笑相呼。

    啊好大人,賞賤妾個臉兒。

    明堂見說面含歡,接上金盃一口乾。先把銀魚酬映月,復將玉佩賜垂煙。二姬再拜深深謝,退上紅氈敬衆官。諸位公卿俱勸過,又到了,東平千歲繡筵前。王爺不覺微含醉,眼看佳人悄悄言。

    啊瑞雲班的生旦,你們受了哄了。酈大人是不醉之量呀,如何只敬得六杯酒就罷了?孤不喫酒,你再去跪勸相爺。

    兩姬見說勸明堂,笑滿花容喜氣揚。辭了王爺忙轉步,又來首席敬霞觴。連斟玉露春風暖,對捧金樽妙態狂。這一個,帶笑微微牽蟒袖;那一個,含情暗暗弄詩囊。少年元宰凝眸看,故意相調二女郎。左手攜着花氏女,右手扯扯柳家娘。兩姬見此多情態,只引得,魂也飛來魄也揚。酈相酒深微覺熱,推開交椅換衣裳。垂煙映月伴承奉,服侍寬衣立兩旁。

    卻說酈丞相酒後寬衣,柳垂煙接了繡蟒貂裘過去,映月就捧了銀鼠紫袍來。

    服侍完時折蟒袍,交與了,相衙僮僕放衣箱。方纔回到筵前立,俏眼流波只顧瞧。賓客相催完正本,殿前退出兩多嬌。東平千歲偷睛看,暗暗沉吟三兩遭。

    呀!酈老師竟是個風月才人,還不如孤家的老實。

    卻被花姬並柳姬,千情萬態動心機。玉佩銀魚都賜賞,十分有意暗調伊。宛平送到雙班戲,孤倒未,將手攜來仔細觀。不道恩師心反悅,還蒙憐惜此雙姬。

    咳,也罷!孤家又沒有什麼歡心,改日把瑞雲班送與老師罷了。

    不言千歲暗沉吟,且說重新演戲文。正本做完筵席散,臺前鑼鼓霎時停。赴宴官宰齊齊起,武憲王,父子相同送客賓。高掌號,遠提燈,文武官員次第行。相國明堂先上轎,前呼後擁出儀門。今朝貴客紛紛去,上馬乘車坐轎行。十里綵棚燈燭影,兩條官道馬蹄聲。公卿散後夫人出,尹氏王妃送起程。頃刻之間中外靜,王親父子入宮門。更衣已畢齊歸坐,忠孝王,靠椅長呼叫一聲。

    啊唷累殺了!今朝拜了這一天,弄得我好不勞倦也。

    王妃含笑叫芝田,誰不成親拜一天。倒是辛苦蘇岳母,爲我們,鋪排料理未曾閒。今朝娶了新娘子,也沒功夫觀一觀。不過要兒行一禮,有何勞倦就言煩。既然如此安眠罷,我叫丫鬟送你回。忠孝王爺聞此語,忙走進,蘇家奶奶臥房前。其時竇氏方思女,默坐檀牀雨淚連。看見王爺忙立起,手拿着,一方羅帕拭啼斑。東平千歲殷勤謝,又要我,岳母殷勤這一天。今日真真煩惱極,婿尚未,晨昏作揖往靈前。蘇家娘子稱當得,聊替王妃代代煩。花燭自然多熱鬧,何須勞駕到西邊。王爺便在燈前坐,就與那,竇氏相談片刻間。因見淚沾羅帕溼,殷勤勸慰二三言。忽聞定省新人到,窗外燈光一片明。蘇氏忙從簾縫看,果然引道一雙鬟。紅燈閃過嬌娥現,環叮噹步上前。態度風流容絕麗,身材俊俏步端嚴。珍珠絡索身披掛,看不分明似神仙。萬福深深提彩袖,低呼姑舅在旁邊。王妃夫婦容顏悅,說是殷勤該卸冠。便命侍兒移交椅;新人告罪坐端然。於時女婢呈香茗,那嬌娥,兩盞香茗姑舅前。然後自家歸了坐,金盃雙捧玉尖尖。略吞幾口稱安置,立起身來告退還。尹氏王妃忙忙送,新人竟轉洞房門。蘇家娘子連聲贊,忠孝夫人貌果端。日內聞聽人說話,妾身不空未曾瞻。這般風韻真稱絕,一派幽閒出自然。忠孝王爺微帶笑,起身款步出堂前。已觀侍女擎紅燭,武憲夫人叫早眠。千歲低頭辭父母,王妃含笑甚欣然。目觀愛子隨他去,說了聲,今日真稱大事完。不表王妃心內喜,且談千歲出堂門。繞廊不走深沉院,來至夾道入後邊。先至居中靈鳳所,王爺回首叫丫鬟。

    啊侍兒們,你替我上個燈,再往金雀宮去。

    丫鬟答應進宮門,便與王爺上了燈。千歲就將門帶掩,竟來金雀洞房行。廊曲曲,院層層,到了宮前報一聲。三嫂帶從諸婢出,洞房簾外跪相迎。王爺便命諸鬟起,回看江媽大喜欣,

    啊唷了不得了!你是義士的母親呀,怎麼也跪迎起來了?得罪得罪!

    連說應該與婢回。千歲還言休如此,你身於我有奇功。其時三嫂欣欣喜,便讓王爺入宮中。婢女諸人齊退出,江媽隨進臥房中。東平千歲抬頭看,洞戶鋪陳迥不同。古玩層層排寶案,新房處處起香風。春光錦帳深藏瑞,燭影紗窗淺映紅。繡幔半垂還半掛,有一位,仙姬隱隱在巫峯。王爺不覺神思動,眉上腮邊起笑容。步過窗前佯咳嗽,先於椅上坐居東。飲茶略共江媽語,然後才,立起移燈入帳中。但見那,新人早已卸珠冠,斜掩紅衣坐帳邊。雲髻金釵增豔色,長綃廣袖倍嬋娟。嬌羞不語偏生媚,雅態微顰頗動憐。一見入來抬玉體,真正是,黃金屋內貯神仙。王爺看罷心內喜,就把那,紅燭放於小案間。移步上前攜玉手,殷勤並坐在牀沿。容帶笑,面含歡,臉對多嬌吐一言。

    啊唷芳卿呀!

    自從一別小春庭,我見香羅似見卿。顛沛流離俱歷盡,到今不覺已二春。謝賢卿,不從親命歸催去;謝賢卿,願守孤貞避法門。謝賢卿,一片真心懷大節;謝賢卿,三年受苦隱芳名。今朝花燭新房內,孤待欲,頓首尊前以盡誠。羅帕現在卿過目,可將畫扇合前盟。王爺言訖揮珠淚,拉下香羅奉玉人。郡主含羞紅粉面,一邊接帕一邊雲。君侯呀,婦人守節是應當,何必相酬來讚揚。奴受大恩方是重,倒應該,尊前跪謝救爹孃。感君不棄香羅帕,可憐奴,畫扇三年亦緊藏。今日重逢花燭下,盟言得遂靠穹蒼。多嬌言訖悲加喜,止不住,紅粉腮邊淚兩行。伸手枕邊攜出扇,就同羅帕配成雙。王爺一見心中悅,手拉着,郡主春尖喜又揚。

    啊唷我的賢卿呀,難得個扇帕良緣一朝成就!

    新人見說玉容低,回坐牙牀扯繡衣。千歲復回姣體並,溫言細語兩情迷。容對着,手雙攜,魂不飛時魄也飛。正在綢繆恩愛處,只見那,江媽幔外轉身軀。帳前繹燭移移好,走出香房要帶門。千歲放開新婦手,呼回相問梵如尼。

    啊江三嫂,孤家聞得你妹子也同着上京的,如今住居何處?

    江媽見問忙回答,原共千金同出滇。一爲當家相待薄,二因濟困取盤川。三來順便尋施主,要化些,點燭燒香供佛前。郡主歸於京兆府,她是個,尼姑不便進衙門。那時進喜幫銀兩,送她到,京內天仙庵內存。前日千金行聘禮,阮大人,也分賞賜與銀錢。真叨郡主王爺福,依靠之人盡得安。忠孝王爺聞此語,點頭長嘆應聲言。

    咳!倒也難爲她遠遠地同到京中,又幫助沿途盤費,諒來郡主在庵內也是梵如照應的了。難得,難得。那天仙庵房屋原多,但須將幾兩銀子與了當家老尼姑用長生也罷。我那邊有銀,明日叫你兒子拿一百兩,與她自己調排便了。

    郡主聞言心內悅,道了聲,感君爲妾報人恩。東平千歲微微笑,我不想酬誰代卿。言訖回呼江乳母,你於幔外且消停。江媽答應稱知道,忠孝王,口欲言時又不雲。看看新人心動念,思思原配轉傷情。忽然長嘆抬起身,猛地微顰背手行。眼看燈光雙結盞,由不得,心神一動要成親。咳!怎生區處?燕玉愛卿空守吾,兩年庵內受災魔。今宵盼得成花燭,怎麼好,不與相親反見疏?況復此時更漏下,也無妨,一宵權且伴嬌姝。王爺想到情深處,猛地回呼自暗籲。

    啊唷皇甫少華!爾是當今的豪傑,蓋世的英雄呀,爾怎麼一旦昏迷至此?

    已是身當不義名,再共新人居一室,少華爾好太無情!休展轉,勿沉吟,守義三年是正經。忠孝王爺思到此,正容進步揖新人。

    啊節孝夫人呀,孤家有一言相告。

    當年原配孟千金,她被尊兄逼迫行。替嫁之人蘇映雪,孟小姐,改裝逃出保全身。至今三載無音信,潛避何方竟不聞。孤欲尋時尤未便,現在是,朝廷爲我降綸音。頒行天下官員曉,察訪追尋送到京。我已立起三年守,原言不肯再重婚。因卿舊有香羅約,況爲孤家又守貞。故此暫成花燭禮,我還要,三年之後伴芳卿。夫人爾是賢良婦,諒肯周全這片心。今日失陪祈恕罪,可叫那,江媽相伴在房門。若然了卻平生願,少不得,伉儷和諧百歲春。燕玉聞聽千歲語,正衣而起吐鶯聲。

    啊呀君侯,此事何須作揖。

    原來投水是他人,孟府千金現尚生。休說三年當守義,今日裏,完姻也是不該應。妾身非是無知女,此命當從敢不聽。奴亦如君心有願,曾許下,三年長素爲雙親。正思清淨方爲妙,卻誰知,兩意相同如一心。君守義來奴喫素,事逢湊巧倒安寧。多嬌言訖容含笑,隔幔呼鬟送起身。忠孝王爺心大悅,看了看,笑容面上果歡欣。躬身復又深深揖,說一聲,已守三年謝愛卿。郡主低言休若此,殷勤答禮小王親。東平千歲於時別,攜手溫存一二聲。走出幔前叫乳母,爾須在室伴千金。孤家在此離宮去,江三嫂,可與丫鬟閉了門。乳母已明因守義,含糊答應說知聞。王爺執燭推簾出,竟往那,靈鳳深宮獨自行。郡主欲呼諸婢照,江媽早已掩宮門。回身走入香房內,低向千金問一聲。

    啊郡主,王爺已去了,可要我在此陪伴?

    節孝夫人道自然,江媽即去把門關。先來服侍千金轉,然後鋪牀自己眠。郡主解衣歸錦帳,擁衾而臥尚微寒。隔幃無語窺紅燭,倚枕而眠掠翠環。暗暗凝思籲口氣,何期此夕尚孤眠。適才並坐情無限,去後淒涼轉悵然。畫扇香羅盟已合,洞房花燭夜何寒?不知他意如何樣,莫非是,棄我猶懷兄長冤。皇甫郎君真若此,教奴這,無家孤女望誰憐。

    咳!這也是奴家過慮了,那郎君豈是如此之人。

    可敬多情做義夫,三年願守孟姣娥。聲聲軟款溫存我,句句真誠撫慰奴。看見應承如此悅,留連良久不相疏。這般男子人間少,一處多情處處多。專待三年何所礙,奴也可,虔持長素報恩波。於時郡主身安睡,乳母相陪在側邊。不表洞房劉郡主,且談那,王爺歸去伴新圖。

    話說忠孝王爺,在洞房中與夫人說明三年之願,自己執着手照回到靈鳳宮來。那廂房中書僮們,因見王爺的上房還點着紅燭,都不敢睡,在那裏伺侯。聞得院中行走之聲,忙出廂房迎接。忠孝王便推門入宮,問一聲道:茶可有?書僮應道:預先備在此。遂把一盞龍井雨前茶送入房內,放在手爐上溫着,將帕子蓋好了,然後伺侯千歲寬衣。

    王爺喚出書僮們,自掩宮扉向裏行。紅燭移於圖畫前,深深作揖叫芳卿。今朝告罪真容下,乞恕我,難逆君親強此姻。雖則和偕劉燕玉,孤家是,仍來靈鳳守三春。望夫保佑卿重轉,也不枉,凝眸細視畫中人。不覺長吁微點首,低言委實勝新人。劉家郡主雖美貌,受過催殘太瘦生。兩頰桃花俱減盡,不如初見小春庭。惟吾原配真稱絕,倒只怕,今古無雙第一名。自然人間非易見,多應天上也難尋。這般一位才容女,孤自然,沒福當來沒福承。

    啊唷芳卿呀,不知爾是怎樣一個奇才絕色的佳人!

    才又全來貌又全,還能運筆畫芳顏。花容如若非親寫,未必能於這等妍。皇甫少華真薄命,今朝空對畫圖看。卿好比,錦內姣花攀不來。此時魂魄俱消盡,方纔寂寞上牀眠。心切切,淚漣漣,早晨即起整衣冠。

    話說忠孝王早上起來,書僮們伺候梳洗畢。遂命書僮開了箱子,去取出白銀一百兩整。到西邊院中即喚進喜到來,吩咐道:爾拿去與你姨母,這是白銀一百兩,叫她自己調排,好在天仙庵內住居。

    進喜於時領了銀,去交姨母不須雲。王爺回入深宮內,作揖堂前見母親。國丈已往前殿去,王妃一見面含春。便問我兒何太早,夜來媳婦可安身?東平千歲微微笑,悄語低聲告母親。兒欲三年相守義,昨和兒媳已言明。他因父母持長素,也要三秋了願心。兩意相投伊頗悅,昨宵是,仍於靈鳳歇安身。望娘莫對爹爹說,待孩兒,守過之時再理論。且看行文行去否,倘若是,麗君一到就成親。如其各省回覆後,原配存亡定了心。不肖那時由父母,任憑分付進房門。如今媳婦持長素,娘可依她這孝心。可令婢傳廚房曉,備兩般,新鮮素菜與她吞。不須爭論多和少,也只要,精潔些兒上得脣。尹氏王妃聞此語,又嗔又笑看王親。

    好呀,爾夫妻小兩口商量得好!喫素的喫素,守義的守義,都在一家了!

    兩事爲娘都不從,哪有個,新人持齋洞房空。定叫媳婦開齋戒,必送孩兒進室中。忠孝王爺聞娘語,欠身無奈懇慈容。母親呀,自幼見蒙父母疼,千依百順愛如珍。近來爲着婚姻事,兩語三言就動嗔。父不睬來娘不睬,竟未有,歡容半刻對兒言。孩兒自想無差誤,爲什麼,堂上爹孃冷了心。若說不該三載守,也還有,終身不肯續絃人。況兼只等存亡信,此計從容儘可聽。何故母親心復惱,還要那,房中媳婦即開輦。娘如尚有三分愛,依了孩兒這段情。尹氏王妃聽此語,心中不忍氣全平。喚過丫鬟來分付,傳言廚下衆人聞。新房餚饌須添素,兩碗雞魚幾色葷。節孝夫人雖不喫,伴房婦女卻須吞。須着急,要當心,素菜烹調味要精。女婢應聲忙去說,王爺歡喜謝孃親。少刻新人梳洗畢,來參翁姑請安寧。王妃執手殷勤語,媳婦房幃保重身。執性芝田難拗轉,他必要,奏章到後進房門。諸凡自有翁姑在,少不得,勸彼慢慢轉回心。郡主含羞紅了面,一籠翠袖啓朱脣。婆婆嚇,非他執性不同房,媳婦原思把願償。三載持齋須守淨,丹誠方可答穹蒼。如今喜得心相合,媳婦好,盡此微心報父娘。尹氏王妃聞此語,欣然口讚道賢良。其時女伯登堂上,見禮殷勤坐一行。尹氏太妃和媳道,稱讚那,螟蛉義女孝乾孃。新人起謝奇英伯,萬福深深叩倒堂。燕玉夫人忙答禮,殷勤連說理應當。少時郡主回金雀,女伯隨同入洞房。笑笑談談多合意,情如姐妹在雕窗。次天便是三朝到,劉郡主,廟見匆匆日日忙。

    話說劉郡主三朝廟見,拜過祖先神佛。又往靈風宮中,謁見過真容,並復到碧鸞宮中,拜拜映雪的靈位,蘇家娘子卻在旁邊回禮。轉身出來,方見禮於王妃親眷及蘇奶奶。王府內外家人婦婢一一來叩見,郡主各各有賞。新房的丫鬟齊出來叩見,武憲王爺與太妃亦皆各給喜封。是日擺酒會親,劉捷夫妻盡皆不至,依舊是阮京兆大人前來赴席。

    此刻府內仍排宴,父子齊齊款衆賓。一天熱鬧又黃昏,已過三朝沒事情。忠孝王爺靈鳳歇,日間常去伴新人。或攜或笑相談坐,燕玉香閨頗不清。精潔素餚尤可口,深宮富貴樂天真。晨昏奉侍無稍怠,數日新婦便有名。內外之人無不讚,都誇仁孝與賢能。王妃夫婦多歡悅,有媳承歡慰寸心。自此家庭多吉慶,春光華麗喜盈盈。慢提忠孝皇親府,且表昭陽正院人。

    話說中宮王后,一夕朦朧睡去,夢見一位戴九鳳冠穿八卦服的后妃走入宮來。

    步進昭陽正正衣,倒身一跪吐悲啼。叫聲賢德新皇后,謝你恩同海洋深。暮景雙親能活命,多承保奏與提攜。今朝特地來相懇,乞使我,胞弟奎璧全了身。他得完屍吾感念,保佑你,早生太子坐華夷。咳!祈皇后呀,我帶兒胎產內損,自嗟無福得伴君。天星已降吾先死,不久的,就送他來付爾生。賢后可觀愚薄面,君前一語再施仁。若能奎璧全屍首,劉燕珠,定送天仙報你恩。言訖悽然雙淚下,含悲退步出宮門。娘娘驚醒南柯夢,便而從容告聖君。竭力懇求天子允,要將奎璧賜全身。君王正在狐疑處,忽有宮官奏一聲。

    第四十回 報捷音關前總制

    詩曰:仁者必然兼有勇,雁門捷報羽書馳。天顏有喜嘉忠孝,總鎮關前敕勿移。

    話說元天子正在狐疑之際,忽有宮官奏道:啓上皇爺,今有兵部大司馬入朝見駕,有事奏聞,請御駕臨殿。

    天子龍心一點然,就知邊報到朝前。忙坐輦,急登鑾,立刻臨軒問事端,兵部尚書階下伏,手捧表章奏龍顏。

    臣兵部尚書雍綸有事奏聞陛下:現任雁門關總兵劉奎光有報捷的羽書,待罪的摺子,一併恭呈御覽。

    朝廷座上喜非常,大悅天顏看錶章。先展羽書仔細觀,果然其內報邊詳。雁門總兵稱稽首,微臣日夕鞍馬忙。幾月交兵連得勝,單于夜遁就逃亡。追殺外邦兵千萬,統率三千鐵騎郎。爲國忘家當死報,血流百里染沙場。臣遭番將相圍住,亂箭攢身帶重傷。立挑十二番都督,惟憑孤騎與雙槍。敵國只存三十騎,君臣羅拜倒旗降。次朝即獻求降本,自此年年貢上邦。羽報降書呈御覽,烽煙永息奏君王。朝廷看罷奎光本,喜動天顏大讚揚。

    啊,奇哉!那劉捷倒有如此虎豹佳兒。

    不請雄師與救兵,雁門獨破大單于。忠心赤膽勤王事,可謂朝綱柱石臣。待罪必然因父弟,且觀折上若何雲。成宗天子龍顏喜,復看奎兄待罪文。金獅四個來壓住,從頭至尾看分明。

    話說元成宗天子閱過了劉奎光的羽書,又將劉奎光待罪的本章展開了細細地觀看。內雲:

    雁門關總兵臣劉奎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跪奏,願以身代父母受刑事。竊思罪臣叨蒙聖上天恩,委以邊關重任。惟是當干戈平定之時,專心操兵練將,及烽火忽尖之際,敢不捨生忘死耶。今單于國起兵二十萬之衆,攻城犯界。罪臣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困臥戰馬之鞍,渴飲匈奴之血,朝夕之間,毫無寧晷。是以數月以來,單于望風而遠遁。叩頓求成,軍民安枕。罪臣何敢言勞,而報陛下之忱可無忝矣。不意罪臣之父與弟,受國家格外殊恩,不思報效,反藉公以雪私怨。罪惡之大,一至於此!雖王法當誅,罪在不赦,然臣爲子之心,不忍聞父母暮年受此慘死。今懇垂恩,惟願以臣身與妻陸氏代父母之刑。本欲即赴都中,以俟正法。因恐雁門關失守,被敵人乘虛而擊,難保長安咽喉之地。臣惟跪待皇上另差武員到關,交明印綬戎政等事,即帶同臣妻陸氏,綁赴闕廷,以受斧鉞。伏惟鴻慈洞鑑。罪臣劉奎光,不勝待命之至。

    成宗鑑罷,不覺天顏慘然。遂降書雲:

    今念劉捷之子女大孝,俱願以身代罪。朕不忍傷其孝思,特赦劉捷夫妻合門男女家屬族中之罪,未出監者免於發配。惟坐罪奎璧一身,以正國法。因念其爲先後胞弟並新皇后保奏,赦令全屍,賜其自縊禁中。

    元天子赦書下後,又發一道上諭,着雁門關差官齎回,以諭總兵劉奎光。內雲:

    卿奏本未到之時,已有爾妹燕玉亦願身代父母受刑。朕已赦免卿父卿母死罪,唯配嶺南充軍。今接卿代罪本章,孝念可嘉,忠心可憫,並有新皇后與外戚皇甫敬父子,中外保奏,特赦卿家父母男女眷屬人口族人等,一概豁免不配。再者,卿有保關破敵之功,依舊在任供職。爾親仍給二品服色。此朕格外施仁之恩德。特諭,欽此。

    這一道上諭一道赦書下來,刑部堂官當堂開讀過了,就把那些親房族分盡行釋放出監。又把皇上聖旨錄下,送到阮大人府中觀看。

    劉捷夫妻聽信因,又驚又喜又傷心。一邊自已臨監禁,一回差人報女知。不表進牢相送事,且談奎璧接綸音。聽傳聖旨頒行下,已嚇得,魂魄飛揚手似冰。飲泣無聲忙俯伏,欽差開讀又宣文。綸音諭到劉奎璧,舊皇親,望北三呼謝了恩。立起身來雙淚下,一聲悲嘆仰天雲:

    啊唷罷了!我得全屍而死,是聖上的天恩了。

    奎璧言死退入房,一見幼子放悲傷。淚如湧泉心如裂,手指孩兒託竇娘。

    啊唷愛姬呀!

    荷感君王浩蕩恩,罪歸一個赦全門。爹孃不作充軍犯,幼子居然赦上人。今日收成真大幸,愛姬看好我親生。卿能撫養幼郎大,劉奎璧,少刻捐生閤眼睛。言訖放聲相抱慟,哭倒了,含香竇氏一釵裙。

    阿唷主人呀!

    妾身願做一同亡,以免親視爾命傷。既把孩兒相托我,奴自然,苟延殘喘看歸郎。主人你自寬心去,斷不把,金石之言一旦忘。竇氏說完聲欲絕,只哭得,幼兒懷內也悲傷。正在悽慘呼泣際,來了那,爲兒送終父與娘。

    話說劉奎璧正在托子之時,劉捷夫妻一同進監,痛哭道:啊唷孩兒呀!爾命在今朝了,做父母的特來送爾。

    奎璧嚎呼淚似泉,英豪撲地叫椿萱。皇恩浩蕩兒心定,保全了,父母親丁死也甘。今日臨終何必送,爹孃目睹更傷慘。既然已到南牢內,兒也就,當面相辭赴九泉。不肖此亡無掛念,求只求,祖公祖母管孫男。如今難得賢兄長,救免全家命不捐。表叔阮家居不下,自然是,閤家都往雁門關。乞將這小歸郎子,託付哥哥去照看。只此並無他所慮,願雙親,相陪長子永團圓。說完奎璧嚎啕哭,劉太郡,哽咽悲呼痛碎肝。啊呀親兒嚇!何期兒死在今朝,兒要懸樑一命消。兒自縊時娘自縊,攘得個,雙雙母子赴陰曹。夫人說到傷心處,哭把孩兒相抱牢。竇氏含香悲欲絕,合門相向痛嚎啕。外邊來了崔攀鳳,飛步當先進內牢。作揖姨夫並姨娘,又見了,臨危奎璧淚珠拋。

    啊唷表弟呀!如今也無可如何了,備得一杯水酒在此,望君納了這點微情。

    奎璧含悲哽咽雲,謝君義氣領君情。此時我亦難容咽,心領賢兄酒一樽。正在此時人語雜,只聞那,當先進喜入中門。哭淋痛淚將頭叩,說了聲,王府之中郡主臨。語未完時簾已揭,江媽扶進女千金。長釵素髻無花朵,款動金蓮向裏行。見過表兄和父母,低低痛泣淚珠傾。回身萬福親兄長,止不住,骨肉關心哽咽聲。奎璧含悲忙答禮,衣襟淚溼謝千金。叫聲賢妹何到此,難得你,堂上翁姑肯放行。莫因思吾來獄內,芝田妹丈也生嗔。多嬌見說揮珠淚,苦道曾求兩大人。翁姑皆言該送送,妹丈惟道早些回。倒因奴家青衣服,看翁姑,無語之中有點嗔。奎璧見言連點首,只聽得,欽差外面發高聲。

    啊呀,怎麼樣了?快些自縊起來,好待我回朝覆命。

    一聲催促莫遲延,堂內號啕哭起來。奎璧魂飛忙立起,淚如泉湧落雙腮。別了攀鳳辭父母,揖未完時跪下來。

    啊唷爹孃呀,就此永別了!

    孩兒深沐聖恩高,爹孃且莫過號啕。懸樑之後將成鬼,望爹孃,送樞回鄉一事消。保重身子休痛苦,同往那,雁門關上過時光。二親只當無生我,奎璧是,不肖之子儘可拋。言完含悲連頓首,劉侯夫人放聲嚎。於時奎璧重辭妹,一個個,次第輪來別一遭。

    話說劉奎璧辭了父母,又辭別了周氏諸姨,以及燕玉郡主。向妹子泣涕道:賢妹,多謝你到監中送我。少停爾歸去,妹夫前說我謝謝,諸事種種,都是我的不是。蒙他大量,不計前仇,保全我家老親幼子。我死之後,惟是世世圖報大恩而已。又向周氏諸姨們道:咳!爲我一人,以至於閤家坐監受苦。今日得一門免罪,我死亦可以瞑目了。言訖迴向父母說:啊唷爹孃啊!貴哥幼弟只令他學文,不要令他學武,兒是被英雄所拘,故有今日之禍哉!

    不爲花園奪錦袍,焉至慘死赴陰曹。而今愧悔已遲了,再休使,幼弟他年習六韜。

    啊唷父母呀!小孫兒如若成人時候,別對他說你父親是縊死的,莫提起這些緣故。

    恐他任性不由行,要做申仇報恨人。朝內已無劉氏黨,這一來,飛蛾投火自燒身。爹孃可把孫兒訓,也教他,莫學兵來只學文。奎璧之言猶未盡,亂哄哄,外邊搶進一羣人。只見那,勇士紛紛趕進堂,喊聲只叫快懸樑。欽差立等回覆旨,哪有個,多少時辰不出房。說罷齊齊催着走,亂推亂挨用鋼刀。可憐痛殺劉奎璧,慘悽悽,回首悲呼竇氏娘。

    啊唷竇氏含香,好看我的歸郎幼子,劉奎璧就此去了!

    含香大哭跪埃塵,手抱歸郎拜父親。哭叫大人兒送你,黃泉路上放寬心。祖公祖母今俱在,不怕歸郎不長成。你往陰司休掛念,含香受託自當心。

    啊唷歸郎嚇,爾父親此去無回了,還不上前呼喚!

    含香言罷把身抬,放悲聲,手抱歸郎跟上來。哭叫主人停一步,回頭看看小嬰孩。這兒不覺嚎啕哭,高喊爹爹快轉來。奎璧聞時方寸亂,淚下如泉叫傷哉。

    啊唷傷哉,我的親兒呀!你跟着母親去罷,爲父的不能轉家了!

    奎璧悲呼愛子還,後邊太郡又當先。胸頓足嚎啕哭,高叫親兒你可憐。等一回來停一刻,爲娘情願喪黃泉。留吾老命終何用,爾入圈時我入圈。太郡三人隨後走,且有那,劉侯衆等立前攔。臨危奎璧心如裂,雙淚齊拋卻似泉。

    啊呀爹爹妹妹呀!快把母親攔住。

    一身作惡一身當,豈可孃親也受慌。快快大家迴轉去,好放我,去領王命就懸樑。於時劉捷容顏慘,扯住夫人淚兩行。

    啊唷夫人呀!你去由他,莫使兒心懸念。

    快些回去莫隨看,好待他,瞑目而亡不掛心。郡主在旁腸寸斷,悽慘慘,手扶老母入房中。含香哭倒塵埃地,散發蓬頭絕了聲。慌忙上前人扶住,竇姬痛死又還魂。這一邊,親丁嚎哭監房內;那一邊,勇士催了奎璧行。奉旨官兒催得緊,霎時進了一房門。但見那,屋中冷落砌磚牆,陣陣陰風透體涼。板凳一張爲接腳,白羅三尺掛橫樑。真可嘆,實堪傷,真是千人死此房。奎璧見時魂已失,一聲悲嘆淚雙行。

    啊唷罷了罷了!一世爲人,收成如此!

    欽差爲我謝朝廷,得此全身感大恩。無可酬來無可報,只惟銜結在來生。差官不覺容慘淡,正皺眉時叫一聲。

    咳!劉國舅啊,俺替你謝皇上的恩。

    早些踏凳莫遲停,賜帛而亡是聖恩。要報朝廷容易報,只須後世做忠臣。欽差言訖長吁氣,一回頭,便叫旁邊伺候人。

    啊呀怎麼了?你們還不服侍劉國舅昇天?俺是立等覆命交旨的。

    衆人答應一齊忙,亂亂哄哄動手綁。奎璧霎時扶上凳,就把那,白羅打套披陰陽。叫聲父母兒去了,套入圈中眼不張。伺候之人移去凳,此時奎璧已懸樑。但見那,體重羅輕不住旋,一身高吊轉團團。雙腮走色紅還紫,兩淚如珠斷又連。口半開時舌微吐,氣猶未絕不聞痰。可憐高掛橫樑上,六魄三魂漸此捐。

    話說劉奎璧監內賜帛,只有江進喜與幾個老人家在那裏跪着相送。一見小主這般慘死,哭了個昏絕重醒。

    只哭得,咽喉哽咽聲將絕;只哭得,肺腑分崩氣不長。抱歉泄機相負託,今朝害主死監房。於時嚎哭齊齊送,奎璧其時命難亡。只見他,手足直時一刻間,痰聲頓起赴陰司。悠悠斷了英雄氣,劉奎璧,二載陰謀悔已遲。可嘆亡年終十九,未成一事竟身終。家人進喜齊悲哭,頃刻間,飛報親丁看死屍。

    話說劉奎璧於時已死,就報與劉氏親丁。那時在府內的男男女女眷屬等及崔攀鳳,大家一聞此言,放聲大哭,一齊擁進賜縊之房。那時節,衆人已把屍首卸下,將他放在一扇板門之上。那些親丁們見了這樣光景,好似亂箭穿心萬針刺腹。這一片慘慘的哭聲,真正是青天無色,日月無光。

    一齊圍住放悲聲,哭倒劉家一府人。太郡抱頭呼愛子,和身撲在死屍靈。啼殘眼淚惟流血,哭啞咽喉沒有聲。竇氏含香悲欲絕,懷中抱子滾埃塵。呼號抱住劉奎璧,一氣難回發昏迷。幼小歸郎扒在板,可憐他,父親叫了萬千聲。劉侯跌足嚎啕哭,刀絞斷腸針刺心。悲喚一聲痛殺我,孩兒爾竟命歸陰。放心可合雙晴去,自有我,兩老堂前看小孫。郡主見兄腸寸斷,含香行禮託亡靈。袖遮粉面流珠淚,慘慘嬌啼對板門。攀鳳崔郎寸心亂,拜靈痛泣也心酸。江媽尚在旁邊坐,進喜哀呼死復生。大衆親丁俱痛哭,崔公子,於中解勸再三雲。

    話說崔公子見了劉捷夫妻痛哭不已,即上前解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姨母姨父也不用過傷了。事已如此,倒是快快料理後事,也好使表弟魂魄得安。我已板木預備停當,人夫亦皆齊集。一面入殮,一面外甥到寓所間壁關帝廟中說聲,就把表弟靈柩抬往米市衚衕就是了,外甥也好在那裏照應。我就此去了寓中料理,姨父姨母速速調排。劉捷夫妻合悲答應。崔公子復轉身問道:啊呀正是,須得派一個守靈的方好。

    進喜忙忙答一聲,小的去守主人靈。生時大德難相報,就便是,送柩回鄉我立行。劉捷夫妻齊說好,崔郎連口贊忠心。拜了奎璧忙走出,上騎如飛轉回行。不表崔郎先去了,且談劉氏衆家丁。差官復旨離監去,殯殮亡屍不敢停。

    話說崔攀鳳出監之後,劉捷夫妻們當下盛殮收屍,自然是國舅之禮。入木釘釘諸事已完,遂扛擡出了獄門。劉門眷屬登道送喪,進喜抱着孝子一路哀嚎。也不多贅。及到了關帝廟前,攀鳳早已接着,衆道士亦出相迎。引至殿西三間舍宇,安頓了奎璧之柩。於時設立靈位供果。崔攀風就叫了家人擺上祭禮,哭奠一番,方始分頭出廟。

    劉捷夫妻並外甥,伏爲照應廟中靈。並留老僕名周義,主僕齊住阮衙門。於時郡主回王府,進喜仍隨轎後行。

    話說劉郡主到了王府,便下轎入內。見過公婆丈夫,稟明奎璧臨終致謝言語,武憲王父子亦皆嗟嘆。進喜遂在老少王爺面前跪求,欲去守靈以盡主僕情分,於時盡皆應允。江進喜連忙收拾鋪蓋,別了郡主及母親,在關帝廟守靈去了。此言不表。且說劉氏親丁一路上悲切,回到阮家,京兆夫妻迎入門內。各各相見已畢,阮公夫婦勸道:只罪一人,已是該恭喜的了。奎璧既死,不能復生,也不須過於傷感,亦正事宜然。今有雁門關差官,門口就要起身,在此等候半天,恐有回信,以便帶去。劉捷聞言即至書房,就草草寫了一封信,傳差官進內,當面交付。然後寫了謝恩摺子,至次日,進朝謝聖。元主也撫慰了幾句,方始退出午門。第三日,閤家又至廟中祭奠,命道士等衆,拜懺超度亡魂。恰值忠孝王到來祭奠,見了他父母,也勸慰了一回而去。有幾家親友也來作吊,都是進喜抱着孝子回拜,崔攀鳳迎賓送客,忙了一日。晚間將奠儀並算,也有一二百金,遂留爲扶柩之費。將晚,劉氏親丁俱先同去,留着兩個家丁在廟同崔公子料理焰口,放完各各歸去。

    於時奎璧已完成,三載之橫一日捐。事事無成還慘死,英雄空誤在少年。詞登十卷今收句,再續十一接前編。

    第四十一回 新夫人歸寧父母

    陳寅恪評:綜觀吾國之文學作品,一篇之文,一首之詩,其間結構組織,出於名家之手者,則甚精密,且有系統。然若爲集合多篇之文多首之詩而成之鉅製,即使出自名家之手,亦不過取多數無系統或各自獨立之單篇詩文,匯爲一書耳。(編者按:以下省略)至於吾國小說,則其結構遠不如西洋小說之精密。在歐洲小說未經翻譯爲中文以前,凡吾國著名之小說,如水滸傳、石頭記與儒林外史等書,其結構皆甚可議。(編者按:以下省略)今觀再生緣爲續玉釧緣之書,而玉釧緣之文冗長支蔓殊無系統結構,與再生緣之結構精密,系統分明者,實有天淵之別。若非端生之天才卓越,何以得至此乎?總之,不支蔓有系統,在吾國作品中,如爲短篇,其作者精力尚能顧及,文字剪裁,亦可整齊。若是長篇鉅製,文字逾數十百萬言,如彈詞之體者,求一敘述有重點中心,結構無夾雜駢枝等病之作,以寅恪所知,要以再生緣爲彈詞中第一部書也。端生之書若是,端生之纔可知,在吾國文學史中,亦不多見。但世人往往不甚注意,故特標出之如此。韓退之雲“發潛德之幽光”。寅恪之草此文,猶退之之意也。(《論再生緣》)

    詩曰:識治良才承相猷,王家欽點選名流。雄章健筆扛龍鼎,妙手言高造鳳樓。

    華榻青雲攀桂上,香園紅雪探花遊。一時英傑全收盡,不復明珠惜暗投。

    孟冬初一已秋殘,海上風高萬木寒。野菊遲開黃有色,疏林平盡綠無煙。竹窗微透融和日,山徑循回寂寞巖。半枕潮聲驚夜夢,一庭鳥語隔重關。今朝再續新詞後,取次編來取次完。上本曾言奎璧死,南牢賜帛已收緣。此回且表親王府,郡主思家暗慘然。因想兄亡娘必苦,不知身體可平安。自爲新婦難多出,因命江媽探一番。三嫂更衣來奉命,一時竟往阮衙間。少停回府來金屋,稟上多嬌郡主前。千金呀,一家無恙盡康寧,太郡悲傷住幾分。但見望時多喜悅,傳言郡主放寬心。膝前雖只淒涼色,幸喜得,親戚同居又有孫。寄語千金休記念,一家大小盡安寧。問聲太郡王妃處,可否何時進掖庭?如有日期宮內去,夫人也要一同行。因蒙保奏兼寬赦,去謝娘娘與帝君。郡主少停須問問,好將此語復夫人。多嬌見說家無恙,放下愁腸四五分。至日省昏堂上去,就將母意告分明。亭山點首遲遲應,掐指從頭算一巡。便道廿三冬已晚,將除殘臘到新春。可將皇曆拿來看,未知道,是否良辰廿六辰。侍女旁邊忙遞上,王親接看果然真。含歡仍付丫鬟手,回對多嬌郡主雲:廿六新春今已近,竟到其日進宮門。一來慶賀良辰節,二來公同謝謝恩。媳婦也承君賜配,完婚猶未拜朝廷。明辰可令江媽去,親母之前說一聲。廿五接來吾處住,至時一早好同行。那時賢媳相偕去,謝了朝廷定了心。郡主聞,回房歡悅不須雲。次朝即令江三嫂,回覆夫人細稟明。太郡得知忙致謝,一臨廿五早起身。窗前梳洗猶未畢,已報說,王府之中轎馬迎。當下諸姨齊伏侍,梳頭已訖換衣矜。錦雞繡服天青補,銀鼠朝裙綠色新。穿戴罷時辭表嬸,阮家太太送臨廳。一房僕婦雙鬟婢,坐輛輕車在後跟。太郡於時登了轎,末擁着,阮爺衙內衆家丁。頃時已到親王府,雲板兩聲報內聞。尹氏王妃冠帶接,身穿着,飛龍舞鳳繡衣裙。後邊隨着新娘子,環佩飄然共出迎。太郡下轎登寶殿,就在那,銀鑾見禮拜殷勤。尹王妃,笑談會面寒溫語,爲太郡,深謝君前保奏恩。節孝夫人蔘見母,孃兒攜手十分欣。齊齊遜進深宮裏,侍女呈茶飲一巡。忠孝王爺冠帶見,口稱岳母真歡欣。夫人見了東牀婿,深惜深嗟暗痛心。想到自生奎璧子,一般俱是小王親。如今劉氏家門敗,兒已亡來彼正尊。十八封王真貴顯,倒虧燕玉識奇英。當初託了終身事,今日王封一品人。可嘆孩兒生得苦,少年賜帛竟無成。若然不做虧心事,也如他,顯達功名這樣能。太郡暗思將下淚,心酸陣陣忍啼痕。王妃當下頭暗點,敘話多時散步行。郡主親孃離繡戶,繞廊引導過堂門。夫人隨後揚蓮步,走到了,靈鳳深宮院一層。太郡回頭言是否?多嬌說道未曾臨。此間正室非奴住,內掛真容一幅形。顧氏問聲誰的像?女兒住在哪方存?於是郡主低低道,懸的是,孟氏千金自寫真。可曉婿之元配在,嫁兄人是替婚人。孟家小姐全身出,今現在,聖旨頒行各處尋。如若訪得她復轉,正妃方住正宮門。夫人見說驚相問,劉燕玉,一壁行時一壁雲。細告替婚前後事,又誇小像怎娉婷。劉家太郡癡呆了,辛苦交加暗暗雲。

    咳,我那痴兒呀!爾何苦設心用意!

    千方百計爲如花,如此生心害少華。你說兩邊都不得,倒誰知,麗君尚未喪黃沙。明明夫婦還能合,可嘆爾,白白懸樑爲了她。太郡時聞心氣苦,回頭便叫女嬌娃。

    啊女兒,那真容既在此處,可引我進去看一看。

    郡主忙移步步蓮,進廊伸手解金環。宮門推轉身先入,顧氏夫人往後邊。小婢欲跟回喝住,只同郡主進門間。抬頭果見新圖掛,畫桌香幾設面前。鋪設精奇塵已絕,裝成雅淡景如仙。名香細繞黃金鼎,瑞桔高堆碧玉盤。國色真容描得美,約來尺半一嬋娟。千姣百媚花容麗,絕色無雙玉貌妍。太郡端詳心內駭,回頭又把女兒看。雖然解語能言笑,哪如她,傾國傾城不亞仙。看看玉容瞧愛女,連連搖首恐非然。此圖竟是無雙貌,難道人間有這般?想必自家描得好,真身未必此容顏。江媽在側連稱是,一定風流筆上添。便就妖精相醜怪,也只須,圖中畫個玉天仙。多嬌郡主微微笑,或者姿容果這般。乳母低聲休亂語,這本是,王爺原配正妃顏。燕玉當即同娘出,回叫江媽和丫鬟。然後同臨金雀處,夫人四顧亦端嚴。四間廂舍多齊正,倒也是,簇簇新新貼對聯。正面上房多壯麗,雕樑畫棟掛朱簾。廊深四尺雙分柱,階砌三層半近欄。走入中堂生暖氣,紅燭獸炭冶鮮鮮。鋪陳富貴真王府,一統三間眼覺寬。暖揭開臨內室,套房坐下漫言談。多嬌郡主含歡道,今日孃親共安眠。賀節謝恩宮內去,雙隨慈母亦朝天。夫人見說回眸道,我卻如何住這邊?女婿在房真不便,無妨就到對房眠。多嬌郡主通紅面,但向夫人款款言。婿爲未偕元聘婦,立心舉意守三年。如若聖旨追尋出,或者歸房到此間。今是他於靈鳳歇,母親穩便可相安。孩兒亦爲爹和母,三載長齋願在先。故此兩般多合意,大家守靜甚清閒。夫人見說將頭點,女婿原來另一邊。爾卻怎持三載素,反要汝,熬清受淡爲椿萱。正言之際丫鬟請,垂手相邀赴酒筵。太郡於時同女出,王妃請酒在堂前。新親自是居頭位,這一日,女戲開場也顯然。宴散送歸金雀處,王妃亦至共相談。夜深各自回房宿,劉郡主,母女同衾意頗歡。一到黎明齊早起,就差女婢看前邊。須臾回入香閨報,老少王爺已起牀。郡主太妃方洗面,大家完畢用晨餐。夫人郡主齊聽得,片晌間,次第梳完戴鳳冠。打扮完時離繡戶,洞房交與乳孃看。侍女僕婦相隨後,太王婦,悅色和容接上前。見了禮時同共坐,一齊用飯在堂前。西衙來了奇英伯,她也要,朝賀新春走一番。

    話說回府的燕國夫人,也要入宮朝賀。當下走過來見了顧氏夫人,又萬福王妃,相見郡主。大家敘禮罷了,敘寒溫。就分付伺候轎馬,入宮朝賀。

    一聲分付出宮門,頃刻之時便起行。尹氏王妃移鳳步,劉家太郡款湘裙。奇英女伯雖回去,卻在西衙上轎行。節孝夫人隨後出,一個個,登軒坐輦出儀門。閃閃羽蓋升霄漢,蕩蕩彩旗拂拂飛。前面騰騰跑頂馬,後邊密密擁家丁。朱輪寶蓋王妃坐,繡幔魚軒郡主登。太郡亦乘銀頂轎,阮衙衆僕共隨行。平江侯府夫人出,執事排開亦幾層。塞衢填徑行不斷,都到那,王宮內院賀新春。一臨禁御齊停步,監使如飛報內聞。皇甫娘娘方在殿,嬪妃賀過已分行。正然靜坐昭陽院,忽聞宮官報一聲。

    啓娘娘聖駕得知:有新王府的太妃帶同節孝夫人劉燕玉,奇英伯衛勇娥,並及劉門顧國太,有言稟白,在外候宣,乞娘娘懿旨。

    娘娘見報動歡容,傳旨俱教召入宮。內監一聲稱領命,如飛出外步匆匆。高呼國母傳宣入,太王妃,率衆齊行入殿中。正欲低身行國禮,娘娘扯住語匆匆。啊母親,免行了。尹氏王妃立過旁,細陳賀節謝恩光。劉家太郡趨前拜,冠帶端嚴把禮行。一跪下時連頓首,半含慚愧叫娘娘。

    臣妾劉門顧氏恭賀娘娘新春大喜,千歲千歲。

    荷蒙救拔方垂恩,保奏劉家一滿門。臣妾夫妻籍活命,逆兒奎璧又全身。今朝叩謝王軒下,太嶽崇恩比海深。太郡言完身俯伏,新王后,忙忙扶住道休行。

    啊呀,請,請起。老太郡亦是母親呀,怎麼竟行國禮!

    保奏應當不足言,反勞老母進宮間。長華何德何能處,說什麼,犬馬圖報後世全。王后娘娘含笑挽,夫人立起在西邊。奇英女伯相參過,節孝夫人始上前。初進宮中猶覺慎,低頭端肅就行參。提彩袖,正珠冠,拜倒昭陽聖殿間。環佩叮噹香嫋嫋,鶯聲燕語吐芳言。

    王后娘娘呀,臣妾劉燕玉宮參聖駕,隨姑拜賀新春,並謝天恩浩蕩。

    中宮國母笑相扶,賢妹連連含歡呼。可敬可嘉貞且孝,似這等,閨闈淑女世間無。吾家有幸雙親福,娶得位,媳婦賢能孝舅姑。言訖含歡攜玉手,笑開粉面叫宮娥。

    啊設座過來。

    那娘娘,微微一喚衆齊應,頃刻昭陽設繡墩。尹氏王妃言稍慢,還要拜,上宮太后與朝廷。叨蒙欽賜同婚配,今朝因來謝聖恩。王后娘娘呼侍者,快爲引導莫遲停。皇爺也在慈闈處,先進宮門奏一聲。理合本宮相共去,誠不敢,二親步走我車行。綵衣侍者稱領旨,引導當前出殿門。尹氏王妃遂率衆,風飄環下層雲。一臨萬壽宮門外,綵衣從容入奏聞。太后君王齊大悅,飛傳聖旨召諸人。王妃與衆同趨殿,只見那,宮門嵯峨氣象新。飛鳳幃中居太后,蟠龍榻上坐明君。綵衣內侍東西列,紫袖昭容左右分。看罷挨班齊進禮,一個個,揚塵舞蹈自通名。

    話說尹氏王妃見了太后天子,一齊賀喜。太郡等亦皆行禮畢,俱皆賜坐。元帝遂道:節孝王姨是初次入宮呀,內侍們可傳說宮中娘娘,即行賜宴。

    內宮官,即時領旨去如風,當下傳茶飲一盅。謝了恩時齊退步,綵衣引道返中宮。入筵已訖齊斟酒,金盞香浮玉液濃。顧氏夫人劉郡主,席間抬首看中宮。只見那,昭陽王后貌端莊,九鳳珠冠絡索長。雲袖雙籠香筍嫩,彩裙低拂翠綃揚。花容玉貌娉婷態,鳳襖龍衣富貴妝。又值新春佳節日,雙挑彩燕鬢雲旁。多嬌郡主心深贊,顧氏夫人暗自傷。當日燕珠爲國後,今朝皇甫坐昭陽。可嗟劉氏凋零盡,竟還是,托賴提攜謝帝王。太郡席間心暗歎,中宮座上也端詳。細觀節孝夫人貌,點首含歡亦讚揚。但見她,鳳冠霞佩坐端然,雲作雙鬟玉作顏。態度風流身嫋娜,是一位,幽嫺貞靜女嬋娟。娘娘看罷心歡喜,喚過宮娥密密言。命取幾般珍與寶,酒闌之後獻當前。隨身女侍稱遵旨,退出宮門取來前。日色斜銜天欲暮,昭陽殿裏散華筵。

    話說昭陽宴散,王后命宮娥取幾般禮物。賜了劉郡主一雙玉蛻,一件錦貂裘,綵緞十端,明珠兩顆。又念顧氏夫人入宮,也賜黃金百兩,當下齊齊拜謝出宮。

    上輦登車次第行,劉太郡,心中自忖覺歡欣。原來皇甫當今後,竟是賢良有德人。見我公然呼老母,臨行又復贈黃金。算來如此多情女,看的是,燕玉聯姻一段情。若沒女兒焉認我,今朝對面是仇人。劉家太郡心中想,深感中宮厚待情。一徑同歸王府去,魚軒寶輦又齊行。慢談朝賀新春返,且表那,孟相龍圖學士門。韓氏夫人思愛女,朝朝珠淚溼羅衾。自從燕玉成親後,紛紛親友登門賀,時值良辰不暫閒。只見翰林往內走,春風滿面欠身言。

    啊母親,妹夫要進來賀節,可就在堂中相見麼?

    夫人見說變容光,道了聲,你去相回不敢當。我在病中衣未正,今朝不請入中堂。嘉齡見說稱依命,出廳來,回覆東平忠孝王。含笑躬身呼妹丈,家慈多謝賀辰祥。只因抱恙猶無愈,不正衣冠不出房。故此病中難見禮,特教致意妹夫將。東平千歲聞聽說,顏色驚問細端詳。

    啊舅兄,岳母有何尊恙?既如此,該當面請安了。自家女婿,有何病中難見?就此進去。

    言訖當先就進屏,一邊問語一邊行。嘉齡只得相陪伴,超步於前報母親。稟說妹夫今已進,不好就此便衣衿。夫人在內猶無對,忠孝王爺早入門。咳嗽一聲掀繡幔,朝靴促步不遲停。觀仔細,看分明,只見夫人立起身。烏帕兜頭挑彩燕,病容憔悴少精神。手扶桌案窗前立,說了聲,又要相勞賢婿臨。忠孝王爺觀看罷,慌忙垂袖禮深深。

    啊岳母大人,新春吉慶,小婿恭賀良辰了。

    未識身軀怎不安?久違膝不下知緣。自家女婿如親子,有什麼,病內疏面相見難。韓氏夫人同萬福,袖遮香頰強開言:

    啊賢婿恭喜,妾身的病症,只不過思念小女而起。

    夫人言訖皺眉痕,相遜東牀坐定身。忠孝王爺微欠體,問聲怎樣欠安寧。今朝佳節宜春日,岳母還宜散散心。孟府夫人長嘆息,妾身抱恙已經旬。忘飧廢寢神思亂,乍暖還寒夢寐驚。此病不堪醫藥治,要痊除非麗君臨。中年失女真無幸,也只好,聽命由天決死生。可羨君家多喜氣,君侯是,如今燕爾正新婚。

    咳!就是那一日迎親,從吾家經過,

    僕婦俱皆在外窺,好生熱鬧轎迎回。未曾經過先聞銃,執事森嚴鼓樂吹。伊等爭觀來告我,妾身欽羨福巍巍。

    咳,真正好得緊!這本是仇家敵國,做了姻眷親家!

    如今修好是朱陳,一府堂堂榮滿門。惟有妾身孤苦命,生生斷送女釵裙。夫人言訖彈珠淚,又帶悲傷又帶嗔。一片兼輕兼重語,說得個,東平千歲不開聲。眉邊愁翠顰還放,腮上羞紅退又生。暗暗心中嗟口氣,這本是,爺孃陷我做無情。烘然還娶仇家女,怎不教,岳母心中忿怒生。花轎況從門外過,就便是,聖賢處此也生嗔。迎親人彼真狂妄,亦不該,耀武揚威過孟門。今日明明相數落,教孤何計可言心?王爺當下顏悽慘,欠身軀,淚溼龍袍答一聲。

    啊岳母呀,小婿亦未敢負於令愛。

    只因君命與親言,勉強應承此段緣。家母曾於宮內去,求恩賜告要封三。一封令愛王妃位,二贈蘇家映雪銜。因彼投池成大節,恩加義烈已周全。三封燕玉劉家女,雖然是,節孝夫人也算偏。皇上又兼傳下旨,頒行各省示諸官。若然訪出千金信,就着他,送到王都帝闕前。上諭去時天下曉,自然令愛或能還。今雖近省皆無有,遠處文書尚未旋。大料總於雲貴地,那邊的,本章一到便知緣。望祈岳母寬懷抱,愁壞身子反欠安。若說婿之相守義,真正是,衆皆目睹不惟天。

    岳母,若說小婿燕爾新婚這件事,真真有名無實。

    立志三年早已雲,英雄出語豈能更。婿將一切調停理,告稟尊前岳母聞。不但誥封分嫡庶,住房也是讓千金。靈鳳室,居中掛了真容像,碧鸞宮,左右安將映雪靈。只得東邊金雀處,作爲燕玉洞房門。自從花燭成親後,小婿是,燕爾之言空掛名。首夜就和劉郡主,說明守義過三春。她因父母持長素,也要三年了願心。聞得此言多喜悅,於時分處到如今。日來總在真容室,未敢輕忘元聘姻。岳母若然心不放,問一問,蘇家奶奶便知聞。她今現在吾家住,目睹情形件件真。等待歸時相稔語,必然可見婿之心。那天迎娶衙前過,這都是,大膽奴才隨轎人。既到相門該止樂,竟還敢,當衙放銃逞威風。若然小婿知經過,一定教,吹打停而緩緩行。況且又非迎正室,何必得,驚天動地遠傳聲。此皆手下無知曉,有驚潭衙相府門。小婿若還爲岳母,必差人,當街不放彩軒行。真真岳母寬洪大,竟放他們過了程。千歲說完容作怒,正冠冷笑罵家丁。夫人聽了東牀語,頃刻間,換上歡來息下嗔。

    啊唷賢婿,錯會意了。這是妾身欣慕的言語呀,怎當了真心的話兒?

    我女全身竟不歸,續絃一事自當爲。何須賢婿三年守,倒與那,節孝夫人不共幃。已把正房懸小像,怎麼把她守空幃?我今勸婿歸房去,似這等,冷落新人禮太違。

    咳!原來蘇映雪也受王封了,這是君侯的情分。

    再封義烈做夫人,死者能容亦感情。難道尊家如此好,也不枉,投池盡節這番心。夫人言訖容含笑,重又殷勤說一聲。婿自朝回應已餓,請些茶點且消停。王爺出位躬身謝,孟夫人,回叫丫鬟備點心。頃刻之時俱獻上,嘉齡相陪妹夫吞。東平千歲臨窗坐,看了看,盤內般般應節新。但見那,兩盤熱來兩盤涼,擺設無多味味香。角黍包來時樣小,年糕煎得色微黃。餘皆細點佳酥類,都是那,上賜東西出禁牆。千歲於時方舉箸,夫人側坐伴東牀。手擎一盞香茶飲,病厭珍羞總不嘗。進點之時重啓口,眼觀坦腹道端詳。賢婿啊,小女真容久付君,妾身相見不能親。幾番欲遣人來取,又只爲,尊府忙忙畢正姻。不道君侯攜去掛,一圖難以兩邊分。不知賢婿聽依否,爾可去,另覓能手畫個形。如若畫成新小像,舊圖仍付吾隨身。日來抱病心愈切,巴不得,見見真容也喜欣。韓氏夫人言至此,淚珠幾點下胸襟。王爺見說微微笑,良久之時應一聲。

    啊岳母也要懸掛真容?這也容易。

    婿當即日訪神工,就照原圖畫一容。新者送來陪岳母,千金的,自描小像婿懸宮。若然必欲原圖畫,實是難將此命從。千歲說完將起別,夫人留住再從容。坐談良久香茶過,忠孝王,出位相辭把體躬。作揖夫人稱岳母,改期問候到衙中。尊軀保重須寬解,寒熱還當避避風。如若畫成新小像,婿一定,送來府上伴金容。夫人答禮深深福,送到簾前轉室中。當下嘉齡相送出,又臨畫院入簾櫳。孟公留下重寬坐,忠孝王,欠體開言叫嶽翁。

    啊岳父,我看岳母的臉色着實消瘦了好些,不知哪一位醫生看視?

    龍圖學士皺眉梢,長嘆悽然道事苗。前日病根初起日,請的是,太醫院內馬龍標。煎好下了交三劑,病症全無去半毫。現在同年潘少宰,薦一個,老年醫士喚徐三。已經兩日吞他藥,看起來,手段平平未見高。終是天天臨下午,手心額角熱難消。雖然不是騰騰發,她的那,臉色紅時腮似燒。忽地一時寒得緊,貂裘擁體被圍腰。真真此事惶然極,又沒個,通達醫官看幾遭。孟相說完容慘淡,王爺見說也心焦。沉吟背靠金交椅,遲遲地,半晌開言又曲腰。

    啊岳父大人,這如今岳母抱恙難痊,倒不如沖沖喜看。

    據婿思來竟這般,未知岳母可欣然。待其新正初頭上,我叫那,燕玉登門來拜年。一則原應來賀節,二來沖喜認堂萱。千金如若無消息,這時候,鬧熱聊爲眼下歡。岳母若然心少慰,病軀漸漸也平安。不知岳父言堪否,若可行時婿竟傳。孟相聽時連道謝,王爺告別便迴旋。翰林送出儀門外,千歲於時上了鑾。打道復來梁府外,朱輪停下在中轅。未曾下輦人先稟,酈相爺,拜客而行尚未旋。

    說話酈丞相意中沒甚喜歡,不欲與門生親近。這日已分付過紀綱人等,若見忠孝王登門賀節,回他不在衙中就是。各位老爺們也一概謝絕。故此門官回覆了這句話。忠孝王遂跳下輩來,叫門上進去恭喜太老師夫婦及師母相國夫人,然後迴歸本府。

    王爺當下返家庭,即時間,先往西鄰走一巡。拜過節婦歸自處,看了看,萱堂新婦未回門。入宮作揖蘇娘子,節日殷勤賀一聲。竇氏相回忙萬福,於時坐下共談心。王爺說起龍圖府,岳母夫人病染身。飲食不思顏色變,醫官用藥也無靈。只因思女憂成疾,這幾時,寒熱交加更不寧。親孃還當相探望,於中以便勸夫人。王爺言訖其中故,娘子聞言意內驚。便說妾身明日去,卻原來,夫人身子欠安寧。正言之際雲牌響,早報王妃轉府門。千歲抬身忙出迎,已觀都向裏邊行。

    話說尹氏王妃等回府,已有劉侯的家人在府前候接,說新年近了,要接太郡回去度歲。顧氏夫人遂取出銀子來,賞了王府的大小婦女。衆人叩頭已畢,就作別親家母女兒女婿。王妃等款留下住,送出殿外,登軒而去。

    顧氏夫人返阮衙,閤家相見亂如麻。於時太郡多歡喜,向劉侯,口口聲聲贊長華。又賜黃金堪作費,好了是,孩兒靈柩轉家門。劉侯聽說深爲感,也把中宮王后誇。不表這邊京兆府,冬殘臘盡換年華。千門爆竹通宵響,萬戶桃符到處新。曲裏春風傳柏酒,嶺頭暖色動梅花。已除舊歲當元日,忠孝王,要領新人往孟衙。

    話說忠孝王到了元旦,就取歷日擇了良日。記了個初四日大吉,要令劉郡主到孟家拜認父母。遂將自己的主意告知父母,又述知劉燕玉。武憲王夫婦極口說好,節孝夫人也沒有什麼不肯過去。

    不得常親二老年,開春就往雁門關。自身嫁在親王府,骨肉全無絕往還。若認孟家爲父母,也樂得,一門親眷在都間。於時郡主心中願,說定臨期去拜年。忠孝王爺連道好,差人知會相衙間。家丁奉之來通信,孟龍圖,聞報其情倒也歡。親自進房相轉致,只見那,夫人側臥繡幃間。手中擎着紅羅帕,無語沉沉拭淚斑。遂到牀頭言始末,夫人聽了變容顏。翻身坐起鴛鴦被,冷笑連聲色不歡。

    啊呀劉郡主要來麼?我不見,快快去回覆他們。

    客歲蘇家娘子旋,已將一切向吾言。既然不做無情子,守我姣兒也就然。何必又教劉郡主,到來聲聲認椿萱?休應諾,快回言,說我寒門不敢攀。韓氏夫人言又惱,龍圖學士跌靴尖。

    啊呀夫人,這是女婿的一團好意,怎說復他?

    況且郡主是女孩,既然拜認也當該。東牀又說沖沖喜,這語如何復得來?你若嫌煩休管理,我同媳婦會鋪排。夫人見說心中怒,兩片紅痕飛上腮。手點龍圖微冷笑,一聲叫喚怒還哀。

    啊唷可笑,可笑!爾巴不得承繼她麼?這也難爲爾歡喜,有郡主做女兒了,豈不榮耀光輝!

    臨期爾自認螟蛉,好做那,郡主王爺繼父親。我已病危無福分,倒只怕,被她折死命難存。夫人說罷依然臥,倒在羅幃不起身。氣得龍圖顏色變,又嗔又笑耐雷霆。有心爭執將開口,不忍多言惱病人。只得回身行出外,傳言說是已知聞。既承千歲殷勤意,我這裏,備席恭迎初四辰。王府家丁隨即返,孟龍圖,便同媳婦慢調停。

    話說孟相打發王府家丁去後,就來與媳婦商議。少夫人道:婆婆是病中,凡事易於生氣。到初四的鋪排,都有媳婦代勞,公公不須過慮。

    上下無非兩桌筵,外廂酒飯可週全。擺些糕果齋上佛,再備了,承繼姑娘見面錢。初四事情容易辦,公公高坐媳當擔。龍圖心下多歡悅,也不去,韓氏夫人耳畔煩。翁媳二人同料理,只等那,劉家郡主拜椿萱。慢將丞相衙中表,且把王親府內言。一到新正初四日,移樽備禮好忙然。

    話說一到初四日,王府中備了禮物酒席,送郡主去認親。忠孝王又叫蘇奶奶同往,以便在旁指點。於時節孝夫人穿了一品的服色,跟了兩個侍女,一房僕婦,一個乳孃。那江媽要到孟府中光彩光彩,也帶了滿頭首飾,全套衣裳,打扮得就似姥姥一般,隨了郡主。

    忠孝王爺喜氣揚,再三地,叮嚀燕玉女紅妝。芳卿本是賢良者,諸事謙和達禮行。今去孟家爲繼女,必須要,親親熱熱叫爹孃。岳父岳母如歡悅,少不得,骨肉之情一樣看。再者外邊人若曉,芳卿的,大賢大德更傳揚。多嬌郡主連聲應,慢款金蓮步曲廊。僕婦丫鬟齊簇擁,王爺相共到中堂。太妃見了心歡悅,手把多嬌道細詳。媳婦呀,禮物俱皆我得成,杯爐等類算豐盈。到時呈上乾爹母,爾說是,少盡些須繼女心。還有現挑筵一席,以爲獻酒飲三樽。賢良媳婦應知曉,爾自去,做個謙和賢淑人。郡主低頭稱曉得,拜辭姑母要抬身。蘇家奶奶相同走,環珊珊出殿門。一下銀鑾登寶轎,繡簾隨處閉芳形。轎人着力抬朱槓,就在那,正面轅門路上行。蘇母魚軒在後出,江媽人等起朱輪。於時離了親王府,頂馬如飛往相門。國舅不叫排執事,只有那,前呼後擁衆家丁。奇英女伯登軒出,也拜新年探表親。一路威風行得快,齊來孟府不留停。轎臨米市衙門內,相宅家人急報聞。

    話說這一天孟相府中也是十分熱鬧,韓氏夫人雖然不悅,也沒奈何,起來換了衣服。龍圖到外邊行禮,恐夫人的病體經風,就在中堂排列糕果齋佛。忽聞三響打雲牌,深院重重聞報來。節孝夫人今已至,奇英女伯也同偕。更兼還有蘇娘子,大門外,車馬紛紛擠不開。韓氏便呼兒婦接,章飛鳳,朝裙補服出廳臺。籠翠袖,款紅鞋,婦女圍隨下了階。只聽迎頭環響,抬頭觀見女裙釵。花容美麗真形俏,妙態風流冉冉來。僕婦梅香齊擁簇,就知是,劉家郡主進庭階。又觀燕國大夫人,近前來,粉臉輕堆笑口開。

    啊表嫂,恭喜來遲了。哪,這位就是節孝夫人。

    飛鳳含歡應一聲,連抬翠袖遜登廳。多嬌郡主輕移步,侍女相扶向裏行。蘇母欣然陪着走,香風飄動環聲。穿廊繞院重重進,早見中堂正屋門。女婢兩邊挑繡,齊到了,朱門檻內入堂行。但見那,壽星王母供中央,糕果堆盤到滿堂。紅錦桌闈飛蝴蝶,織花拜墊舞鴛鴦。煌煌赤焰雙枝燭,嫋嫋香菸一瓣香。左右排開金交椅,幾層層,麒麟巧繡蓋鋪長。畫堂鋪設如仙殿,那一派,曙色高輝透碧窗。孟少夫人陪着笑,連連舉手遜紅妝。此時就請參神馬,承繼後,好敘親情把禮行。郡主低聲言道是,宮裙微步立華堂。提彩袖,動明,拜在神前翠帶揚。禮貌端嚴身窈窕,儀容款款意安詳。四雙八拜抬身起,退幾步,微轉秋波向乳孃。

    啊江媽,爾上去擺兩張交椅,就請相爺與太夫人出堂,好待我拜認父母。

    三嫂欣欣答應連,忙將雙椅擺中間。春風滿面開言叫,丞相夫人在哪邊。飛鳳即呼人去請,回身又揭暖門簾。

    啊婆婆,請出房來,就在堂中見禮。

    低低含笑隔門呼,房內夫人出綺羅。紅玉已消新病後,烏雲猶自少年初。龍裙鶴補衣冠正,倦目愁眉意態疏。緩緩出來微咳嗽,有一個,年輕披髮丫鬟扶。才聞佩韻來蘭室,又聽靴聲上玉坡。披起繡簾搖日影,外邊步入孟龍圖。只見他,紗貂繡蟒紫袍披,白麪烏須骨格奇。赫赫威風穿古服,堂堂顯位冠朝儀。欣然步進硃紅檻,喜色盈盈上兩顴。郡主一觀籠彩袖,絳脣輕啓吐鶯啼。

    啊爹孃請坐,待女兒恭參。

    龍圖夫婦立旁邊,一壁謙和一壁觀。只見多嬌劉燕玉,姿容態度恍如仙。烏雲寶髻層層挽,滿頭上,珠玉爭輝照眼鮮。翠鬢雙分長掛串,金翅糾壓小釵鈿。貂皮補服雲霞亂,銀鼠朝裙水浪翻。白粉微凝雲豔豔,紅脂淡點口鮮鮮。鸞綃斂處初提袖,鳳屐移來已似蓮。態度風流偏可愛,身材窈窕甚堪憐。雖然不及親生女,一品夫人穩穩然。孟相夫人齊看畢,雙雙地,欠身側立便開言。

    啊不敢不敢,就是這般罷,不上坐了。

    節孝夫人斂袖雲:爹孃升坐正該應。從來繼女同親女,側立如何把禮行。言訖回眸觀女伯,賢姐姐,代奴請上二親尊,勇娥含笑稱姑母,說道是,承繼原應受這巡。乳母江娘忙走過,春風滿面請連聲。

    啊呀相爺夫人請上,這個萬無不坐之禮。

    今朝郡主到衙間,一拜親來一拜年。丞相夫人如不坐,卻叫小輩禮難全。龍圖夫婦東西立,一口齊稱就這般。燕玉於時登錦毯,深深行禮在堂前。高抬廣袖微籠筍,慢拂長裙淺露蓮。拜倒氍毹行大禮,低低地,鶯聲燕語叫椿萱。孟公作揖夫人福,回禮多嬌在兩邊。八拜未完先挽起,劉燕玉,和顏悅色吐芳言。女兒今日來承繼,望爹孃,須當親生一樣看。如有不知規矩處,二大人,還當宣訓與宣言。螟蛉自是如親養,女孩兒,日後全憑父母憐。郡主言完來退步,龍圖接口應聲連。

    呀,了不得,愚夫婦竟妄尊了!

    今日多承忠孝君,動勞郡主到寒門。深叨光彩來沖喜,病體多應即日寧。韓氏夫人無甚悅,含歡勉強謝殷勤。多嬌又請兄和嫂,翰苑夫婦禮共行。見罷勇娘方走過,深深下拜在堂門。口稱姑父與姑母,參賀新年福壽增。今日又當承繼日,想姑娘,多應貴恙即康寧。龍圖夫婦同回禮,也願你,玉樹芝蘭早種成。女伯低頭紅粉面,又相見,表兄表嫂賀新春。禮完飛鳳呼兒拜,手挽魁郎謁中親。竇氏也都稱賀過,江媽等,亦行叩首跪埃塵。夫人無力相扶挽,飛鳳忙來扯起身。郡主稱將盤內禮,齊齊地,暫時收入臥房門。龍圖父子書齋坐,相辭堂中女眷們。衛氏勇娥攜表嫂,含歡笑向少夫人。

    啊唷唷,可是恭喜麼?爾的身子,竟有些看得出來。

    飛鳳含羞說並無,誰將此話告賢姑。奇英女伯微微笑,嫂嫂今朝還哄奴。這件事情瞞不過,到後來,臨盆坐月卻如何。蘇家娘子旁邊立,笑伸着,三指尖尖示勇娥。女伯見時連點首,金蓮微頓拍肩呼。

    啊呀表嫂,你已是三月重身了,方纔行禮時可不有累?

    飛鳳聞言笑一聲,低頭不答轉嬌形。正然戲語夫人說,諸位來房坐片辰。郡主含歡低頭應,輕籠彩袖便隨行。親親熱熱頻呼母,扶了夫了進室門。女伯等人齊入戶,孟家太太強支撐。從頭遜坐俱完畢,自己方纔定了身。燕玉殷勤移近椅,捻兩捻,手心手背試寒溫。眉蹙蹙,語輕輕,連道如何冷似冰?此刻母親辛苦了,牀中歇息半時辰。窗前到底風威緊,珍重還應坐在衾。韓氏夫人原勉強,禁不起,多嬌郡主會溫存。改容也便同言笑,答道懨懨實可憎。此際早間寒切切,消停午後熱騰騰。燕玉聞言憑着椅,嬌聲長嘆皺眉雲:

    咳,怎麼好!也不知姐姐何日回來?

    萬勿傷心且自寬,久聞姐姐是賢能。才高志大能防禍,少不得,骨肉相逢有日還。韓氏夫人長太息,心中暗暗贊嬋娟。

    啊呀,好一個伶俐的裙釵,她倒會這般親熱。

    口口聲聲叫母親,言詞款款世情明。雖然奸侯門中女,那一派,禮貌周全是好人。可羨她今真有福,皇封一品赫然尊。珠圍翠繞夫人體,孝意貞鳳郡主名。痛殺麗君何不幸,逃得個,無蹤無影更無形。今朝讓有劉家女,鶴補龍裙到我們。韓氏夫人心內想,含歡啓口問年庚。

    啊郡主,不知多少芳年了?

    多嬌見問欠身言,虛度癡癡十九年。正說之際茶已到,金盃獻上細龍團。於時送過雙神馬,亂亂哄哄要擺筵。郡主出堂邀了母,孟公隨後大廳間。勇娥飛鳳旁邊視,僕婦丫鬟下面觀。只見多嬌劉燕玉,儼然冠服立中間。安綺席,遜華筵,袖捧金樽四福完。孟相夫婦回了禮,一齊上位面朝南。西邊走過章飛風,斂袖殷勤笑滿顏。執盞遜與劉郡主,深深萬福請登筵。多嬌回罷先歸席,女伯隨時入席問,竇氏亦臨堂內飲,魁郎也在母身邊。珍羞羅列如鋪錦,美酒傾杯似汪泉。郡主含歡三敬畢,龍圖下坐出堂間。夫人便在堂中坐,強在人前點不沾。燕玉敬來杯內酒,俱皆回手遞孫男。於時郡主難相勸,也只得,曲盡殷勤暗仰瞻。孟少夫人呼僕婦,邀去了,江媽衆等與丫鬟。東廂房內留茶飯,倒也紛紛笑語喧。宴上傳杯交下午,孟家太太病容添。一時發起微微熱,兩朵桃花透頰鮮。頻皺眉來微氣喘,口乾已叫浸龍團。勇娥飛鳳齊相問,真是身中又不安。郡主見時將出席,夫人推住坐華筵。酒酣獻上香粳飯,孟太太,方始相陪把粥餐。宴散飲茶天己暮,江媽近語女嬋娟。郡主啊,家中轎馬已來迎,就此相辭好起身。天上無星雲漢暗,總防下雪路難行。英奇女伯稱堪怪,爲什麼,日內晴而一霎陰。郡主抬身將作別,夫人取禮出房門。硃紅盒內重重擺,綵緞黃金耀眼明。一十二般皆厚禮,說了聲,些須薄物表微情。這邊就是尊家物,謹受隆儀四色珍。燕玉相推祈笑納,如何見外自家人?母親不肯留兒物,兒卻如何領母情?孟太夫人稱已受,這般已是費清心。正言之際龍圖入,含笑連稱簡慢深。郡主便提雙袖福,謝辭丞相與夫人。孟公夫婦回還禮,燕玉重呼請翰林。別過嘉齡兄與嫂,小魁郎,也來拜送禮深深。容帶笑,面含春,低把姑娘叫一身。節孝夫人心內悅,桃脣半綻語殷勤。

    啊小官人,我備了幾件東西,又忘記帶來了,明日送與爾補情罷。

    飛鳳含歡扯幼郎,說聲還不答姑娘。魁郎笑笑低低應,劉郡主,又叫房頭與養娘。

    啊大娘姐姐們,辛苦了,買花之費明日一併送來。

    衆等齊聲謝面前,俱皆歡笑暗誇賢。奇英女伯蘇娘子,一一從頭作別完。郡主又拉韓氏袖,香腮含笑再開言。母親身體須珍重,切避風來切避寒。今日拜辭歸去了,改期到府請金安。夫人見說殷勤意,送近堂門轉步旋。飛鳳相陪諸位出,紅燈引道佩珊珊。龍圖學士親相送,直至高廳大院前。看了多嬌登上轎,深廊端立就開言。

    啊夫人們,轎子抬穩啊。

    連日晴明雪水流,泥濘一路是車溝。小心仔細休輕忽,外廊營,進口艱難我卻愁。

    啊沈旺、唐興何在?你們打燈籠扶轎槓,一直照應,等送歸王府回話。

    家丁對應掌紅燈,手搭魚軒左右行。節孝夫人離相府,江媽等衆盡隨跟。奇英女伯蘇娘子,次第登軒出孟門。車馬紛紛教散去,龍圖飛鳳也回身。帷中上下紛然語,都贊那,郡主賢能會做人。韓氏夫人憑椅坐,聞聽衆語也開聲。若言齊整終難算,如論才能倒可稱。口上聲聲呼父母,世情周至甚通明。這般女子誠佳賢,亦道得,出類超羣不易尋。自己女兒雖則好,她卻是,寡言端色不多雲。麗君出閣爲新婦,見人時,未必相如燕玉能。孟相欣然呼媳婦,爾也應,幾時答拜到她門。明朝月忌休回望,後日良辰便可行。就是魁郎堪帶去,新年內,叫孫散散亦歡心。於時飛鳳稱尊命,遂請夫人進室門。服侍上牀方告退,一家大小各安身。不談丞相衙中事,再表親王府內情。郡主迴歸更未起,紛紛轎馬進內庭。相衙二僕辭回去,王府諸人出外迎。引道紗燈搖兩影,報官雲板扣三聲。江媽扶住金鑲轎,侍奴圍隨向內行。女伯下軒同入內,蘇家奶奶亦同行。太妃遣出丫鬟接,忠孝王爺也起迎。次第在宮相見畢,劉郡主,曲彎膝下問安寧。告知拜見長和短,獻上諸般璧謝珍。又把孟家回送禮,看單檢點閱分明。多嬌不敢收何物,請問翁姑二大人。尹氏王妃微點首,道言回半正該應。雖然長者難辭卻,如此收時也不輕。兒可明朝書個帖,謹登六色璧餘珍。東平千歲恭身應,郡主消停坐定身。先令江媽回繡戶,將端禮物進房門。奇英女伯歸西府,劉燕玉,伏侍王妃睡下身。垂了帳時方告退,王爺同轉左宮庭。一臨金雀新房內,紅燭高燒換服裙。千歲忙言休冷了,不如就此上牀衾。於時郡主寬衣睡,半掛羅幃面對燈。國舅殷勤牀畔坐,欣然相問認親情。孟家岳母心應喜,見爾之時怎樣雲。節孝夫人含笑說,妾身一去就參神。壽星王母中堂供,拜過之時便認親。奴只聲聲呼父母,自己也不算螟蛉。乾孃雖是言和笑,嗟嘆頻看兩淚淋。見我自然思姐姐,怪她不得要傷心。孟門嫂嫂多親熱,睹面親情似海深。還有乾爹真要好,歸時直送至前廳。叮嚀人役抬軒穩,呼喚家丁挽轎行。相待竟非承繼女,難得個,今朝認下這門親。王爺見說長吁氣,又作歡容對玉人。撫腕面談更漏永,方纔相別出宮門。江媽即伴千金宿,一夜無詞又早辰。

    話說次日早辰,劉郡主梳洗已畢,遂取出幾件東西,要送與魁郎的。點了一點,只有六色。就與忠孝王商量,配成八樣。

    千歲道聲我取將,遂回靈鳳覓珍藏。古傳玉板箋雙套,上賜紅絲硯一方。就拿來,配合完成齊八色,讀書有用是文房。於時郡主心歡悅,繡襖包完放在牀。又取白銀稱幾錠,要賞那,孟家僕婦與梅香。紅封一套標名字,就放在,謝璧珍餘盒內藏。然後相傳陪媵僕,堂前分付叫潘良。

    啊潘良,你將這盒中的六色禮物送往孟府,說我請安太太,謝謝相爺夫人。裏邊一個總封,與大娘姐姐們的。這是八色薄禮,可呈上少夫人跟前的小公子查收。

    再須問問太夫人,今日的,病體如何好未曾。昨者發燒曾退否,可言我,放心不下請安寧。潘良垂手簾前應,端禮而行往相門。郡主方差人出府,卻來孟宅一家丁。

    第四十二回 老命婦病在膏肓

    詩曰:改裝潛出避爹孃,億女情深黯自傷。輾轉愁腸誰可訴?病源從此入膏肓。

    話說孟相府也令家人到來問候郡主,昨日回來安否?並帶了孟夫人賞賜江媽的一兩銀子,一匹青綢,交付王府門官送入宮內。節孝夫人就差江三嫂出外相問,孟太太病體如何。江媽進來稟道:還沒有退熱,夜來依舊發熱。今日大清早就請徐郎中看視。郡主見說,也把眉兒皺了一皺,叫聲:怎麼好?消停了片時,潘良回來道:孟府少夫人叫謝謝郡主,送小公子的禮物,收了紅絲硯,玉板箋,金玉帶一條,織麟緞二端,回了四色轉來。孟太太病體仍與昨日一樣,叫郡主不要記念。節孝夫人道:忒也客氣,爾該推推纔是。潘良說:小的推了兩三次,只不肯全收。

    言訖潘良退下堂,劉郡主,於是也即便回房。這一天,更無別事休多說,次日臨辰正曉妝。定省公姑俱已畢,進完早膳坐蘭堂。忽聞孟少夫人到,太王妃,已是先迎出外廂。郡主聞言離繡戶,華妝不用換衣裳。侍兒隨出前宮院,走過重門款款行。早見太妃陪入內,佩環飄動響噹噹。魁郎公子相隨至,打扮得,衣服鮮明似錦妝。但見他,少小之年六歲交,面如傅粉映仙桃。金冠抹額雲龍翅,繡蟒披身銀鼠袍。小樣京靴雙踏足,新雕玉帶半垂腰。跟隨孟少夫人進,真正是,公子公孫一俊豪。郡主見時心內喜,慌忙走近笑相邀。

    啊呀嫂嫂,失迎。妙呀,小官人也來了,可喜可喜。

    言訖含歡遜幾聲,殷勤請進少夫人。珍珠簾內齊相見,飛鳳端然把禮行。拜過太妃恭喜畢,又和郡主禮深深。見完蘇母魁郎拜,尹氏王妃大讚稱。不叫拜完先扯住,誇聲好個小官人。於是飛鳳回呼婢,同着媽媽姐姐們。帶領魁郎公子去,請安千歲到書廳。侍兒答應忙移步,相煩了,王府丫鬟引道行。宮內正然將遜坐,西衙女伯勇娥臨。表姑表妹同行禮,謙讓多時坐定身。獻上茶來排上點,書房請進小官人。侍女啓稟章飛鳳,兩王爺,回請金安恭喜聲。孟少夫人含笑應,多嬌郡主便抬身。輕輕抱上魁郎坐,點果拿來與彼吞。仔細笑看公子面,連誇長得好精神。又將小手凝眸看,低問如何帶墨痕。侍女在旁和笑語,小公子,方纔把筆寫書文。因而沾上些須墨,學之將完就請臨。郡主見言拿手帕,和茶抹去絕無痕。堂中諸位齊歡悅,彼此相同進點心。竇氏亦於旁首坐,談談笑笑敘寒溫。上完三道香茶後,交椅移開立起身。

    話說茶點過時,劉郡主便相陪孟少夫人攜魁郎公子,往各宮散步閒行。這邊尹氏王妃向蘇娘子道:親母,爾可料理料理,左邊備筵席,右邊備酒飯,再買些鮮果與小官人喫,晚間也可送他帶回。

    蘇家娘子管銀錢,出入俱皆在手間。日用殷殷親寫帳,早辰分發晚來盤。寸私不蓄多明白,上下之人盡贊賢。昨者過年逢大節,忠孝王,送銀二十到她前。自家也得相添補,再不在,公帳之中暗積錢。當下王妃如此說,回房舉筆就開單。寫明上席如何菜,派定了,該用湯來該用盤。又及下邊相待飯,無非是,雞鵝魚肉盡周全。兩邊帳目俱開畢,復又標明買菜單。各色點心家內有,只要那,新鮮果品備諸般。於是寫罷從頭看,喚過隨身一女鬟。

    話說蘇娘子住居王府,尹氏太妃曾派一個十四歲的丫鬟在她房中伏侍。這丫鬟名喚瑞柳,倒也十分勤力。當下蘇娘子喚過來,就叫她把三張帳目發下廚房,令廚司買辦等照帳辦理。

    瑞柳傳言不必雲,內堂中,且談郡主衆人們。相同女伯章飛鳳,笑語低聲各處行。曲繞迴廊鳴玉佩,輕扶彩柱款湘裙。行來靈鳳深宮內,推入朱扉看一巡。只見華堂寬似殿,盤龍交椅兩邊分。雲母榻中鋪金玉,雕花樑上掛珠燈。古書萬本高堆架,新句千章遍貼屏。案供金瓶搖翠尾,牆懸錦袋動瑤琴。居中兩幅紅綃帳,隱約間,內有新圖畫美人。飛鳳見時連喝彩,鋪排雅淡絕纖塵。不知紅帳因何設,這深宮,可是深宮翰墨林?郡主回眸含笑答,此間靈鳳作宮名。上懸姐姐真容像,早晚焚香自用心。因恐風吹顏色變,故將這,紅綃帳幔掛堂門。自家就在房中睡,每每的,秉燭觀書獨一人。飛鳳聞言心暗道,姑夫如此好多情。正房不同新娘住,僅伴真容耐冷清。這等男兒天下少,婆婆錯怪彼重婚。於是遂入堂中看,仰視新圖果掛屏。顏色鮮明仍似昔,又添詩句數行文。吟哦一遍連聲嘆,何事姑夫守又深。海角天涯無信息,總然跋涉也難尋。言完回視姑娘像,珠淚連彈玉甲輕。復又抬頭朝上看,有一塊,硃紅擱板釘門屏。龍盤三尺描金柱,結下攢花掛彩亭。心下不知何所意,回眸重問內中情。多嬌郡主含歡說,特命能工起造成。御筆敕封元配誥,因而高供小龍亭。但求姐姐返家國,也不枉,金屋三年待玉人。飛鳳聞言心讚歎,披圖良久始回身。魁郎公子多聰俊,認得真容也淚零。蟒袖斜遮傅粉面,不言不語暗吞聲。多嬌郡主偷窺見,說向奇英女伯聞。燕國夫人忙挽住,相逢出外不遲停。魁郎因自回頭望,戀戀難分勉強行。飛鳳見時長嘆氣,劉郡主,喫驚連道是奇聞。

    卻說節孝夫人見魁郎下淚,不覺喫驚起來。飛鳳道:姑娘在家時,原本過於愛他,後來單身出走,魁郎正在花痘之中,大家惟恐悲傷,都相瞞不說。滿月後得知此事,終日裏陪着祖母悲啼。他頭一次看見掛的真容,就認得出姑娘的面貌,今日在此又想念了。

    郡主聞聽極讚揚,挽住了,官人小手出華堂。相同飛鳳從西走,看過了,映雪之靈到洞房。金雀宮中坐定齊,侍兒問候獻茶湯。掀簾走入蘇娘子,笑請官人把果嘗。頃刻排齊盤幾個,乾果異品與魁郎。石榴花果紅鑲綠,端桔香橙紅配黃。還有交梨和雪藕,紛紛亂亂不須詳。魁郎公子欣然喫,頑耍安心在洞房。郡主十分心喜愛,倒與他,開榴剝桔手忙忙。香閨笑語多親密,寬坐移時要出房。女伯相邀西府去,大家復又繞回廊。

    話說在金雀宮中坐了半晌,奇英伯就向西府去一遊。這平江侯的大宅,是內外相通的。從銀鑾殿儀門過去,就是熊友鶴的書院。從太妃舞彩宮過去,就是衛勇娥的上房。故此雖則分居,如同共宅。當下女伯邀了孟少夫人、劉郡主等都到西衙之內,章飛鳳也遣僕婦們領了小公子往書房內拜見平江侯請安。

    熊君算是表姑父,一見之時喜氣多。忽然間,想起懷郎亡內子,自不得,歸心打動要辭都。

    哎,也罷,我就明日打點辭朝便了。

    想起那,亡妻未葬好悲傷,就在新春出帝邦。歸去看看年幼子,懷郎也必是魁郎。不言友鶴歸心起,公子於時返上房。女伯相留重待果,姑娘們,笑談良久日移窗。俄聞侍女來相請,太王妃,有請夫人飲酒漿。燕國夫人同接去,小筵設在百孫堂。當下諸位齊齊起,赴席傳杯飲酒漿。

    話說太王妃留在住孟少夫人,在百孫堂上飲酒。黃昏席散,章飛鳳就將帶來的賞封遞與伏侍的婦女,然後一一拜辭。太妃送了小公子四盒乾鮮果點,還有格外禮物八色。四府夫人等,也有荷包果品及賞隨來婦女的銀封,太妃亦分賞過了。一概喜封盤盒都是蘇娘預先停當,不費一毫心思。當晚也遣家人送歸,次日遣僕人問候。住表兩家來往的親情,且說一人出場的蹤跡。那梁丞相的長女,東牀姓裘,名仲義,字惠林。父親官拜副都御史,已去世七載。母親符氏在堂,頗有教子成名的令譽。家當亦不算富足,只有三百畝田,六七所租房,也可以過得歲月。鄉試之期,已中過十九名舉人。進京應試,就卸車住在梁相府中。翁婿相逢,不勝歡喜。梁夫人見了嫡親的女婿,自然更加疼愛。這裘生雖則中舉,文理尚是平常。

    時逢三八作文章,每每的,呈上樑公看細詳。閣老觀來無妙處,不過是,風雲月露枉盈箱。心中欲待加批改,竟須要,削去前篇十數行。便叫惠林當面道,我看爾,在家未必坐寒窗。此文做得雖堪中,筆法輕而不算強。若遇房官才捷者,決難薦爾這篇章。還當與爾高明講,腹內通時好進場。我亦暮年無意緒,賢婿嚇,問於襟丈酈明堂。

    啊賢婿,那酈明堂乃當世奇才呀!

    連中三元做翰林,登時兵部又飛昇。年方十八爲丞相,博學多才有大名。慢說老夫難以及,真真壓倒滿朝人。文章詩賦多多少,刊刻而成世盡聞。天子珍藏三四部,不時觀覽愛如珍。常常就在金鑾殿,披讀明堂酈相文。天下傳稱推第一,綽號是,荊襄龍虎大將軍。你今請教於他去,一定還當學問增。可把此文呈與看,再問其,談談五典與三墳。裘郎受訓心慚愧,他就雲,請叫才高酈大人。相國明堂難見卻,即行批改與評論。看完就付連襟覽,服殺雲南裘惠林。時刻坐於文座側,敬如師傅問高明。少年元宰多瀟灑,絕不藏言便語云。抱玉握珠真博學,經天緯地實奇英。常敲棋子深深語,或剪燈花娓娓論。一個是,玉帶金貂秦相國;一個是,儒巾素服弱書生。裘郎深得明堂力,漸漸文章做得精。酈相居官名望重,鬨動了,在京應試衆門生。

    話說酈丞相考中的那些門生齊集在京,一個個做了文章都呈上老師批看。還有那不是門生也來拜認的,大門前車馬不絕,日日來回。那丞相好不廉潔,送老師的寶禮,一概不收。託關節銀錢,半文不受。凡有求批文字者,總無不留下。堆積得千篇萬軸,擺滿了書榻芸窗。

    日日朝中內閣還,更衣就坐聽槐軒。推情欣喜觀文字,看了那,雪案芸窗不覺煩。分付司閽人役等,親朋如至只休傳。只因有事無閒暇,待相爺,辦理完將拜望還。一命下來齊百諾,府前車馬就蕭然。風流相國心中悅,終日裏,朝罷歸來得了閒。親友門生俱謝絕,也不與,東平王子敘寒暄。端然坐在書房內,看一篇時批一篇。發得東時西又到,千堆萬疊在窗前。明堂無不相留下,他就是,晝沒工夫夜也觀。梁氏素華陪了坐,梅香累得也遲眠。風流酈相看癡了,廢寢忘食只是看。因恐夫人無耐坐,竟索性,搬移衾枕外邊眠。

    卻說丞相酈明堂專心文字,索性搬到聽槐軒安寢,也不用家人伺候,只叫榮發相隨。

    書齋春暖設圍盆,獸炭騰騰早晚生。自己坐於圍椅上,家僮立在案頭橫。英風凜凜披貂袂,雅態翩翩帶軟巾。紅枝雙燭窗下照,朱毫一管手中擎。忽然間,桃花笑處圈連句。忽然間,柳葉顰時嗟連聲。忽然間,停毫沉吟觀且讀。忽然間,翻篇批改,草字真書,累犢盈箱,紛紛不絕。有時朗誦誇聲妙,有時點首道聲清。惱的是,侍女人等催用膳。喜的是,門生入府送佳文。靜沉沉,芸窗深掩燈花落。寒寢寢,竹院重開日色生。坐久聊吞花一盞,倦將來,批完小飲酒三巡。真正是,高才敏捷風流相。真正是,年少英華貴顯臣。日看文章無片暇,也不會,滿京親友與門生。且慢談,風流相府衙中事,再錶王親府內情。

    話說忠孝王府中,新年熱鬧,連日大擺華筵。初十那天,是武憲王請酒,會的是親戚老輩公卿等。十三這日,是小王爺開宴,會的是親友同年。熊友鶴、韋勇彪等一班少年豪傑,還有崔攀鳳也在其中。

    王府豪華敞綺筵,上燈良夜十三天。東平千歲穿冠帶,大會同僚諸少年。三面轅門飄彩幔,一層寶殿卷珠簾。龍飛鳳舞花燈滿,露下雲開皓月寒。府外旌旗搖碧落,階頭管笛繞朱欄。一陣陣,金鑼亂擊分雙面。一聲聲,畫鼓齊敲打十番。玉帶蟒袍環綺席,銀花火樹立鰲山。迎燈討賞人無數,鬧亂了,忠孝王爺大府間。一衆少年齊暢飲,小皇親,金盃一按口開言。

    啊諸君,不知酈老師因何緣故,我去道喜請安,一次俱皆是不見。

    平江侯爵應聲雲,我亦曾經走一巡。門上官兒回有事,卻不知,老師在府做何情。熊君之語方纔畢,又有當筵一位雲。

    呀,正是。我也去過兩回了,門官總回酈相爺有事。

    未知到底有何緣,如此忙忙不得閒。兩次三番俱謝絕,莫非是,誰人得罪老師前。這邊談論猶未畢,西首停杯又接言。

    啊二位君侯,不須疑惑,我倒猜着了幾分。

    多應會試那諸君,祈望明堂酈大人。恐彼今科作主試,必須要,用銀相托說人情。故而不會寅朋等,要做清廉正直人。忠孝王爺說道是,筵中立起一崔生。微微笑,半含春,舉手當胸出位雲。

    非也,非也。若論老師的貴懷,小弟倒偏知其故。

    只因衆舉赴科場,門下之生集帝邦。還有聞名投拜者,終朝車馬塞門牆。老師爲相清於水,中正無私內外揚。不受半分錢與鈔,只留下,求批求改衆文章。那天相府因聞道,堆滿窗前與榻旁。只等看完方拜望,如今總是在書房。諸君所料皆非也,酈老師,絕謝親朋爲此忙。現有我文批發下,請諸君,筵前一覽看其詳。崔生言訖彎腰取,摸取靴中錦繡章。遞與家人忙送上,鬨動了,在筵衆客小親王。齊齊圍立燈前看,一誦之時一讚揚。

    話說忠孝王等接過崔攀鳳的卷子,只見上邊原文是蠅頭小楷,改句是硃筆行書,果然批正精奇,勝似崔公子原稿。後面大批道:鳳舞龍翔,極得韓文之勢。雲垂海立,頗多杜賦之風。松正凌雲,可謂樑棟奇材。玉已出璞,可作朝廷大器。衆少年看罷,大讚道:改得好,改得妙!這是比原文高闊了。

    老師真正是奇才,果然的,綿繡珠璣滿腹埋。連捷兩科爲翰院,飛昇司馬到三臺。這般官運人間少,到底是,貴顯還從博學來。衆等合聲稱酈相,一人踊躍叫奇哉。

    咳,奇哉!奇哉!不要說老師的才,就是老師的貌,也算天下無雙的了。

    爲甚生成這樣容,行藏淡雅有仁風。凝脂弘理顏爭似,傅粉何郎面若同。眼際神光橫兩水,眉間秀色展雙峯。言談瀟灑超羣衆,舉止風流冠衆容。如此纔來如此貌,又且是,年方二九拜三公。真正諸事都全了,但不知,師母夫人怎樣容。這位方纔言到此,一人接口道情悰。

    啊年兄,你說師母的容顏麼?我倒看見過了,與老師卻也可以相配。

    我是梁家門內親,因而曾見酈夫人。巍巍福相姿容美,冶冶妝華服色新。雖則如花和似玉,然而還不及師尊。內中一位聞聽說,皺着眉頭啓口雲:

    咳!列位年兄,老師才貌福祿全則全矣,據我看來竟有些美中不足。

    衆人見說問連連,甚事因何怎樣般?那位皺眉開口道,有樁事件動疑端。舊年北首良鄉縣,獻上了,浙江名姬兩玉顏。聞說姿容多美麗,又能歌舞與吹彈。外官趨奉當朝相,不惜千金買一歡。誰道老師都退去,良鄉縣,真正空用大銀錢。少年豈不耽聲色,這還是,師母夫人管得嚴。因懼內時方若此,不然何故退將回?平江侯等聞其語,一個人,搖手微籲啓口言。

    啊,這也是住在岳家不便之故。總然老師相容,梁太太亦必不允。

    若然夫子居間房,未必雙姬退下來。十九青春爲國相,少不得,閨房也要置金釵。多應梁相夫人故,未必是,師母森嚴有妒猜。忠孝王爺聞相語,心中默默暗思裁。

    呀,原來如此,良鄉縣送的美女尚且一概退還,我這瑞雲倒也不須相送了。

    當下齊齊又舉觴,笑談共敘酈明堂。酒闌席散初更後,忠孝王爺送客行。月色燈光猶掩映,劍聲佩韻已鏗鏘。一天佳宴於時畢,真個是,王府豪華樂事長。慢表東平千歲處,且談熊浩要歸鄉。因思未葬糟糠婦,並念親生幼小郎。也不遲疑和緩決,他竟去,當朝一本奏君王。

    話說平江侯欲奠亡妻,十四這日就上了一道辭朝表章,只說是乞假還鄉祭祖。元主當時批准,熊浩謝恩出朝。

    王恩批准喜非凡,朝罷回來轉府間。親友人傢俱曉得,忠孝王,盟情戀戀轉心酸。朝回只在平江府,幫助他,料理行裝返故園。熊浩擇期燈節後,即於十九出都門。一邊家內忙收拾,一面張灣去訂船。慢表平江侯府事,吾且說,奎光雄鎮雁門關。

    話說雁門關的差官回訊,劉總兵接着了朝廷上諭,父母家書,得悉京中一切情由,不覺喜出望外。過了新歲初三,就寫下謝朝廷之表,復父母之書,還有申謝武憲王的副啓,並忠孝王的副啓,更兼與妹子的手札,一一交付差官,又着他星飛到京。並遣二名勇幹家丁,迎取眷屬到任奉養。這些人奉差六七天就到了京內。元主十二日接閱劉奎光謝恩表,倒想起還有奸黨彭如澤助暴爲虐,發配雲南充軍。賽寶兒無罪有功,恩賞官爲千總,這件事也就結案。再說劉侯接了長子書信,並家將來迎,遂擇於廿一日起身赴邊。

    十五差人報女聞,便說是,如今十六要離京。現有那,雁門關上來迎接,已定於,甘四之期便起身。故此特來傳個信,十九日,相邀郡主早回門。王妃國丈都依允,節孝夫人整備行。燈節過時臨十八,王親府內薦徵人。銀鑾殿上排筵席,忠孝王陪友鶴吞。按劍悲歌情自切,傳杯話別意偏深。兄弟之情難割捨,忍不住,即席英雄淚滿衿。後面宮中開綺筵,餞行燕國衛夫人。王妃不捨螟蛉女,女伯難離繼母親。慘慘悽悽惟對泣,酒闌方送轉西鄰。前邊宴散王爺進,見過雙親往後行。箱內白銀拿四百,入房來,殷勤來送與親人。

    卻說忠孝王把四百銀子交與郡主道:這一百卿可拿去回門零用,這三百隻算爾送上父母,以爲令兄扶柩之用,劉燕玉深感丈夫體貼,整備次日起早,一則送別,二則回門。到了十九這日,那衛華亭伯父子聞知熊浩辭朝,他們也上過了本章,蒙恩給假,至期相同起身。衛勇娥已向孟衙辭了行,龍圖當日相送,翰林臨期候行。只因孟夫人病體愈加,章飛鳳不至。於時,平江侯夫婦一同拜辭了武憲王夫婦,並忠孝王夫妻,託付照看西府。

    一番道別各心酸,亂紛紛,王府家丁送下船。國舅只因家有事,不能相送到張灣。並騎百步回身轉,一拱而分慘慘然。友鶴忻忻離鳳闕,大排執事出長安。烘烘奪利爭名到,烈烈封侯掛印還。相共衛家男女等,喧喧轎馬下官船。真顯耀,固森嚴,兩座長舟泊水邊。畫戟雙分明彩動,金槍對立赤纓旋。左邊衛伯標旗號,右首熊侯住坐船。翁婿錦歸威凜凜,齊回湖廣與江南。不言友鶴辭朝去,且表那,忠孝王爺府內言。

    話說劉郡主相送燕國夫人起身之後,便與忠孝王拜辭舅姑,迴歸於阮府。

    京兆衙前景色新,懸燈掛彩大張明。相迎郡主和嬌客,內外排筵款待深。節孝夫人分重賞,合門男女盡歡心。又將帶到銀三百,算做了,扶柩之資送二親。劉捷夫婦心喜悅,俱言郡主有親情。黃昏席散東牀去,是夜無詞又到明。二十早晨先料理,要打發,靈棺回往故鄉城。仍差周義扶歸去,並有江媽兒子行。進喜於時忙打點,隨身鋪蓋與衣衿。拜辭老少王爺畢,伺候臨期要出城。又與母親相道別,孃兒自是淚淋淋。當時廿一黎明候,忠孝王爺亦送臨。攀鳳都於關帝廟,慘悽悽,劉家素服放悲聲。才能進喜和周義,叩別完時扶柩行。塞道人夫三四十,抬棺一直出城門。臨河下落舟船內,江進喜,遂此長途送主行。李宅親丁回阮府,東平千歲返家庭。起身期日看看近,劉捷夫妻要別行。王府之中多去過,又別了,寥寥落落幾家親。行裝束結多停當,轎馬紛紛又備成。京兆夫妻排筵席,相餞那,劉侯眷屬一家門。杯杯美酒雖春色,個個離人盡淚痕。國丈就將賢郡主,託付與,阮京兆與阮夫人。無依孤女歸王府,只有爾,表叔家中算至親。我等雁門關上去,全憑照拂往來行。但將侄女爲親女,就當是,燕玉爺孃在帝京。京兆夫人齊應允,自然如此不須雲。多嬌郡主微聽得,止不住,陣陣傷心痛淚淋。餞別一番相謝畢,已臨廿四要登程。

    話說行期已到,忠孝王亦來送行,也有與奎光的回書。劉郡主已寫了答長兄手札,一併呈上劉侯夫婦,帶往邊關。於時,崔攀鳳飛馬到了,大概轎馬已備,合門眷屬長行起身。

    差官保護不遲疑,京兆衙前轎馬齊。親眷紛紛皆拜別,可憐郡主動悲啼。牽父袖,哭拜長行實慘悽。直到廳前分了手,合門男女出階衢。齊上轎,各登車,擁護人員不少離。頃刻已離京兆府,暖風殘雪送徵蹄。東平千歲親相送,不坐朱輪上馬飛。前後圍隨人隊隊,小王親,玉鞭催動白龍駒。崔郎也跳雕鞍上,斜帶絲繮送別去。十里長亭方始轉,劉國丈,閤家陸路出京畿。慢言一衆登程事,且把都中大概提。

    卻說忠孝王等送至十里長亭而返,劉郡主候送父母起身之後,遂辭表叔嬸,歸正府中來。

    雖則思親意痛酸,王爺撫慰自周全。公姑慈愛夫君好,也把愁腸撇一邊。且說江媽隨郡主,自後王府顯軒然。皮裘紫襖天天暖,爛肉肥雞口口鮮。提起便言真受享,我孃兒,功勞敢說大如天。只因曾救王爺命,庵內還同郡主潛。受盡千辛和萬苦,今日裏,方纔不慮喫和穿。這些言語常常有,她尚且,諸事之中要佔先。

    話說這個江媽,自倚着母子有功,諸事僭強佔上。知得蘇娘子也是個乳母出身,見她與太王妃同行同坐,心中着實不甘。在背後說道:她是個乳母,我也是個乳母,爲什麼無功的坐着,有功的立着?自此常時走到宮中見蘇娘子,見蘇娘子坐時,她也坐在旁邊凳子上。

    王妃蘇娘或談心,江三嫂,也在旁邊湊幾聲。主僕之禮全不守,總要與,蘇家娘子一般行。太妃因彼功勞大,海量含容也聽憑。三嫂見無言共語,昂然一發自稱尊。江媽不許同班叫,若喚之時就動嗔。說是我們非比別,王爺尚且敬三分。進喜兒子功勞大,千歲爺,義士恩人口口稱。叫我江媽行不去,又非粗使女人們。廚房等衆聞其語,懼勢難言改了聲。合口盡呼江奶奶,見她一至坐抬身。初時進喜居王府,頗有良言勸母親。雖則曾將千歲救,功勞不可口頭雲。諸凡儘讓人人敬,百事強梁個個憎。況且跟隨賢郡主,豐衣足食也安心。較之庵內如何說,娘只要,拿着當初比目今。三嫂只因兒子勸,始初還不大胡行。其時進喜扶棺去,漸漸地,規矩全無任己行。情性生來偏又急,不貪安逸願勞辛。房中伏侍人無有,況且這,郡主溫存易奉承。她卻在庵辛勞慣,清清地,閒來反覺睡魔生。諸般事體爭先做,看不得,手腳伶仃婦女們。提水烹茶都自任,忙忙碌碌倒甘心。這天又下廚房內,提着硃紅小桶行。要取臉湯呈郡主,繞廊竟到竈前門。

    話說江三嫂走到竈前,那些內廚房的火夫廚子,一個個立起來道:江奶奶做什麼?三嫂應一聲道:來兜湯。就走到竈前開鍋,卻值服侍蘇娘子的瑞柳也挨將上來打水,江媽把她着實一推道:慢着,郡主要麪湯哩,倒是你們要緊!

    瑞柳丫鬟被一推,險些跌倒氣衝眉。含嗔放下提湯桶,忍不住,變色睜睛把話加。

    啊呀江三嫂,不許兜就是了,爲什麼用強推我?

    蘇家奶奶要兜湯,這一銅鍋也夠將。怎便這般欺壓我,險些跌倒在廚房。江媽聽說心中惱,冷笑連聲氣滿腔。

    呀,了不得!什麼蘇奶奶是誰?難道郡主就兜不得麼?

    言訖含嗔倒個完,又將冷水滿鍋添。回身提了硃紅捅,竟自昂昂離竈前。瑞柳丫鬟心忿恨,無何呆立在廚間。一鍋冷水重燒起,她方始,恨恨之聲轉步還。

    話說瑞柳丫鬟走到西邊房內,只見蘇奶奶等不及臉水,已先梳頭了。就將江媽推她並那些所說的話,一一告訴。蘇娘子嘆口氣道:罷了,瑞柳姐,爾從今不可相爭。

    爾是王妃手下人,只因爲,派歸於我受欺凌。江媽母子功勞大,威勢滔天莫與爭。輕了她時輕郡主,太妃也要發雷霆。從今諸事休提起,孀婦何能敢出聲?娘子言完低了首,眼含珠淚暗傷心。若留小姐嬌兒在,怎被人家這等輕。郡主看承猶不薄,倒是那,下邊倚勢太欺人。妾身雖與她同類,也是儒家一細君。孟府之中爲乳母,尚然上下敬如賓。夫人亦叫蘇娘子,僕掃丫鬟誰敢輕。荷感東平千歲接,住於王府了餘生。太妃相待真正厚,重託金銀與我身。不但合心和合意,更兼同坐與同行。江媽近日明相妒,也到宮中過幾巡。今在廚房言此語,明欺我,出身亦是乳孃們。

    咳,罷了!我且是吞聲忍耐。

    若得千金返帝邦,那時面上也爭光。如今郡主威風際,何必相爭短與長。娘子細思心慘淡,女鬟發忿禱穹蒼。

    咳,天呀!保佑義烈夫人活了,好與她們做對。

    蘇家娘子叫癡人,已死焉能再得生。但願天神相保佑,尋回了,孟家小姐就安寧。丫鬟恨殺江三嫂,巴不得,正室王妃早到京。不表東平千歲府,且言丞相宅中情。

    話說孟龍圖府中孟嘉齡已升侍講學士,那些道喜親友皆集其門。孟夫人病中雖喜,到底辛苦了一番,身子愈加不健。一過新年,就不起牀。

    容顏憔悴瘦還黃,時時倚椅嘆三聲,刻刻憑帷淚兩行。熱亦甚來寒亦甚,不茶不飯不梳妝。有時候,通宵清醒開雙眼;有時候,徹夜昏迷沉睡牀。婦女幾人相陪伴,龍圖卻在外邊房。這宵秉燭悽然坐,聽了聽,切切悲呼在夢鄉。

    啊唷女兒呀,女兒呀,你回來了麼?做孃的好生牽掛。

    幾載分離竟不歸,如今尋爾爾方回。狠心兒女慈心母,看看我,想將殘生早晚摧。

    呀,劉奎璧這仇人呀,你害得吾家好苦!

    切齒仇家解不開,快些賠我女兒來。別人離散多團聚,只有我,孟家門中實可哀。說罷呼呼似熟睡,夢魂顛倒甚傷哉。龍圖聽了心悽切,獨坐拈鬚淚下懷。良久上牀眠不穩,嗟吁一聲起身來。次辰便與嘉齡議,要把良謀早早排。

    話說孟龍圖與嘉齡議道:咳,我看爾親母已有八九分病症了,須得早醫方好。

    太醫院內已曾觀,別個岐黃請過三。用藥無功全不效,這都是,因思愛女病難痊。生死雖則由天定,也須當,訪過高明看一番。

    啊我兒,我思保和殿大學士酈明堂,他自精於醫理的。

    太后娘娘病染身,是他醫治得安寧。因而翰林升司馬,十八之年做宰臣。聞說劉家伊亦去,某同年,傷寒待死又重生。看來深曉岐黃術,故此會,手到之時病就輕。汝母今番難得好,商量只好請他臨。

    啊,孩兒,爲父的疑心了兩年了,禁不得那酈明堂就是爾的胞妹。

    我看他,如何相貌和聲音,件件俱皆是麗君。不但容顏真正像,詳其名姓更疑心。孩兒你去思思看,玉字去開像甚人?侍講當時聽父語,凝眸一想忽分明。眉帶喜,面含驚,跳出身來叫父親。

    啊呀爹爹,他那酈君玉去了這玉字,竟是麗君了!怎麼不是妹子?

    龍圖見說喜還傷,急叫孩兒且莫忙。午後自然他在府,你可去,親身叩請看萱堂。彼如果是吾家女,豈有個,自視垂危不救娘?酈相若還顏色變,我們就,大家立逼問端詳。那時諒亦難瞞隱,見個分明入下腸。天佑果然逢骨肉,爾孃親,不須用藥也安康。嘉齡見說連稱是,當下先將早膳嘗。飯過已看交下午,匆匆冠帶出門牆。內心急,意中忙,不等魚軒上馬行。兩個家丁在左右,如飛來請酈明堂。加鞭直至梁公府,急忙忙,跳下雕鞍問細詳。

    話說孟侍講一到梁府,飛身下馬,把絲鞭遞與家丁。自己上前相問:啊長官們,酈相爺在府麼?門內應道:在內,剛從閣內回來。孟爺歡喜說:好極了,相煩稟一聲,說侍講學士孟嘉齡求見。那門官應聲入內。就在儀門外踱去,等候一同起行。

    忽然走出小堂官,頭戴烏紗正少年。猛抬頭,見了翰林容色變,慌忙縮進二門邊。孟爺驚駭趨前看,只見他猶在院門。回眼斜窺忙欲躲,如飛地,低頭跑入一書軒。孟爺當下稱奇絕,退入儀門倒恍然。伏眼又見真面善,想了想,分明相貌似榮蘭。

    啊呀,是麗君妹子原帶榮蘭走的,一定是丫頭改扮了,眉目分毫不錯。

    仔細思來一樣般,榮蘭確是不須言。況抬頭,一時見我飛跑去,那規模,明是心虛避下官。

    唷!謝天謝地,看來妹子有個着落了。

    鬼使神差見了他,一時間,令人悲喜兩交加。若然妹子爲丞相,自是榮蘭做管家。這件事情明白矣,我同胞,果能螺髻換烏紗。

    咳!狠心的妹子呀,你們也做得機密,竟不認父母夫家!

    自己公然做大臣,至親骨肉不關心。高堂爲爾千般苦,日夜哀呼叫麗君。廢寢忘食無起色,舊年臥病到新春。何期爾卻多高興,身做了,一品朝官不念親。今日爹爹猜破了,我看你,少停見我怎爲情。學士當時心內想,巴不得,請了明堂立刻行。繞着儀門來往踱,心內火急意如焚。不談學士心中事,且表才高酈大人。

    話說酈丞相閣內回來,正在弄蕭亭用膳。忽報侍講學士孟爺求見,心下躊躇道:我又並無什麼事件委他辦理,爲何求見起來?也罷,且自回覆他去,免得弄出破綻來。

    明堂想罷就傳雲,回喚丫鬟諭一聲。說道相爺今有事,改期親到孟爺門。侍兒答應慌忙去,院外司閽領命行。走到儀門回覆畢,急壞了,新升侍講孟嘉齡。

    啊呀長官,望乞再稟一聲,我有要緊事特來叩見。

    門官只得擊雲牌,復又重重報進來。丞相聞聽稱要事,心中一發動疑猜。

    呀,且住。爲甚他苦苦地纏繞?

    莫非識破巧機關,故此登門必欲參。如若今朝真爲此,卻叫我,怎生抵頭與遮瞞?

    咳!一時認將出來,使我如何是好?

    骨肉相逢倒也休,奈何要結鳳鸞儔。老師怎把門生嫁,這件事由合抱羞。不若今朝回覆去,免得那,同胞會面問因由。

    呀,不妙!若再回他,倒覺得無私有弊了。

    今朝只好見同胞,他若多言我放刁。厲色正言三兩句,難道說,如今竟不懼當朝?明堂主意安排定,座上開聲問事苗。

    啊侍兒們傳諭門官,請孟大人稍坐。

    丫鬟答應出珠簾,宛轉流鶯一命傳。門上官兒忙接口,如飛相請不遲延。嘉齡大喜隨於後,頓頓朝靴正正冠。跨入聽槐軒內院,迎頭又撞小堂官。只見他,適才誤撞正然慌,聽得來時分外忙。滿面通紅低了首,悠悠溜溜院門旁。嘉齡看了將三次,越發分明認得詳。冷笑一聲心暗罵,這麼個,刁鑽滑賊小梅香。幾次躲得無蹤影,跟了千金也改妝。今日相逢卻還避,慌得他,面紅耳赤走忙忙。

    哈哈,我看這丫頭她也有福。

    千金大拜掌朝綱,宰相家人七品官。臉色比前豐滿了,戴着頂,烏紗帽子好威嚴。門包定得多多少,還比我,清苦詞林高萬千。侍講孟爺心暗想,於時款步進門間。

    話說孟嘉齡走入書房,見一個伺候的小童在側,便問道:方纔出去的那人可是酈相爺親戚麼?姓什麼?小童兒笑嘻嘻地道:小的是相爺隨買來的,府中人還不大認得。但聽得相爺叫他作榮發,姓倒不知。嘉齡見說忍不住笑將起來:不錯呀,榮蘭自然改名榮發了。

    當時心內喜非常,獨自地,耐性安心等在堂。酈相傳言邀請後,依然用飯不慌忙。停停牙箸私盤算,執執銀盃暗忖量。一碗香粳食已畢,旋觀婢女獻茶湯。擎杯復又遲遲飲,也不管,翰院胞兄等得慌。梁氏夫人催快出,方纔立起擱瓊觴。正冠就是隨身服,款朝靴,曲繞迴廊到外廂。

    第四十三回 醫親疾盡吐真情

    詩曰:於溫而厲居元宰,醫到忘懷思悄然。一室張惶猶是假,試看仁孝女嬋娟。

    話說酈丞相走將出來,行到廳門背後,只見一人喘籲迎着,說道:相爺呀,嚇殺小的了。少刻去見孟大人時,須要留心防備。丞相抬頭一看,他是榮發。

    丞相聞言大喫驚,花容慘淡問連聲。堂官榮發從頭說,今日真真唬殺人。侍講孟爺來相府,小的不曉出儀門。劈頭撞見慌忙躲,誰知道,竟入門來看小人。

    啊唷相爺呀!那時小的急了,只得往書房低頭飛跑。

    誰想方纔躲得牢,一聲命下已呼邀。孟爺請入西書院,小的是,意急心忙復亂跑。稟上主人知此事,必須要,隨機應變在今朝。明堂酈相聞聽說,一頓烏靴皺翠梢。

    啊呀了不得!把爾這邋遢的奴才,就該重責。

    無端出去有何爲,撞見之時退不歸。既已這般應遠躲,怎生復又進書帷。三番睹面何難認,一定把,袖裏機關注眼窺。

    呀,榮發,我若被人識破,管打你四十個大字號的黃荊。

    酈相其間笑又嗔,說了聲,這般無用又無能。未曾睹面先回避,既相逢,就要裝成意不驚。似爾這般爲了我,怎麼與,父兄同殿作公卿。明堂言訖微微笑,手正金貂往外行。堂後官兒分雁翅,一聲傳喚相爺臨。孟爺正在呆呆等,繞踱書房數十巡。望得眼穿人不見,只叫了,狠心妹子萬千聲。忽聞吆喝轟天響,踏地朝靴遠遠行。只見那,兩個官兒啓暖簾,風流丞相到門間。紫袍銀鼠垂雲袖,烏帽金貂映玉顏。閃入書堂威凜凜,立當絳帳正翩翩。分明認得同胞妹,看他那,容貌無疑竟一般。侍講此時悲又喜,上前只得就行參。

    啊相國大人,晚生有禮。

    明堂相見面含春,答禮回呼孟大人。有事在家無片暇,反勞久候不安寧。言完舉袖連連讓,賓主分開坐定身。一道香茶方獻過,少年元宰就先雲。

    啊孟兄,今日有何見教,乞道其詳。

    嘉齡見問應聲音,出位殷勤說謹參。自爲日來家母病,去年纏繞到今年。發寒發熱難痊癒,用藥無靈總不安。請過郎中三四位,太醫院內也曾看。終朝氣色仍如是,症候毫無去一端。也不知,今歲家門逢厄運;也不知,都中沒有好醫官。晚生父子憂心極,斗膽而來叩府前。

    相國大人呀!

    久聞妙手習岐黃,扁鵲盧醫世少雙。太后逢而能即愈,同僚便處遇重康。晚生特奉家嚴命,叩請尊前降一光。臺駕臨時兇變吉,福星到處禍成祥。大人若肯飛高手,家母的,病體和平德不忘。侍講說完容慘淡,感動了,少年相國酈明堂。心痛切,意悚惶,外不形悲內自傷。

    啊呀,這便如何是好?

    原來老母病纏身,就是多應想麗君。去歲至今長久矣,多凶少吉怎調停。倘若是,萱堂一有差池處,我做了,名教之中大罪人。

    咳!這便如何是好?倒難殺我了!

    欲待今朝走一番,又恐怕,他們猜破巧機關。孃兒都在何難認,認了親時怎放還?如是立心回絕了,哪有個,女兒意不念椿萱?這樁事體心焦灼,好叫我,進又難來退又難。

    呀,莫非父親見我懷疑,故將此言前來探試?

    假稱母病遣兒來,看我聞知哀不哀。如若一生悽慘色,他就要,認親之事大安排。此番必有牢籠計,我今朝,不可疏防不主裁。

    咳!爹爹呀,我雖然閨閣裙衩,現做着朝廷宰相。

    這點機關猜不明,怎生決斷佐朝廷。但憑用盡誆軍計,我只是,還要遲遲不認親。丞相遲遲思到此,片時全不露愁形。眉蹙蹙,意沉沉,半欠身軀應一聲。

    呀,原來太夫人欠安麼?倒有失問候了。

    我亦無非碰偶然,一時機會治人安。若還當作真醫手,手段平常了等閒。今日反勞尊駕至,下官是,岐黃初學未爲堪。明堂說罷微微笑,做一個,驕傲之人不帶歡。侍講嘉齡心詫異,倒只得,起身雙膝跪書軒。

    啊呀相國大人呀,晚生跪求臺駕了!

    家母全憑一救將,福星相照必安康。若能愈得淹煎病,再造之恩不敢忘。酈相見得忙答禮,躬身惟說我難當。既然必欲同行去,只得要,學做醫生走一場。侍講聞言心大喜,深深作禮謝明堂。少年元宰難推託,無奈傳言出外廂。

    分付家人們外廂備轎。

    一聲令下百人傳,伺候親隨列兩邊。丞相於時方款步,嘉齡隨出聽槐軒。心內悅,意中歡,躬立殷勤遜上前。等候明堂上了轎,自家飛上錦雕鞍。催寶馬,拂絲繮,讓過魚軒在後邊。丞相轎中眉急皺,今朝只好去看看。胞兄來意原非假,慈母多應實不安。但願此番醫得好,再使我,輔君治國兩三年。明堂當下心籌算,朱棍拖街轉了彎。吆喝一聲臨孟府,嘉齡飛馬叫門官。

    呀,門官何在?快報相爺得知,酈大人請到了。

    門公聞說應聲高,扭轉頭來往內跑。侍講飛身忙下馬,家丁雙手按鞭梢。上前扶轎行三步,說道是,屈駕光臨罪莫逃。酈相聞言稱不敢,下轎而入正金貂。方纔步入儀門內,早看龍圖出外邀。面色帶黃悲與黃,殷勤一拱道根苗。

    啊呀酈大人,有屈尊駕了!失迎失迎。

    少年元宰急當先,不作愁容作笑顏。欠欠身兒回一拱,說了聲,多承兄臺恕遲延。於是遜入高廳內,賓主齊齊見禮全。孟相嘉齡安了坐,明堂故意皺眉端。

    咳!老前輩呀,你又請了庸醫。

    下官是恁好醫家,還要使,侍講先生迎到衙。只好今朝觀病症,斷不敢,輕輕便把藥方加。龍圖見說微含笑,酈大人,爾是岐黃老作家。太后娘娘猶治好,外邊哪個不爭誇。寒荊染病淹煎極,也要求,妙手神方救救她。

    咳!就是大人肯降寒門,也是我孟家之幸了。

    家內原自病有根,爲的是,一樁私願不能成。早寒晚熱擁疲體,要好除非稱了心。

    啊大人,從來說得好,心病還將心藥醫,不知大人可有心藥治她麼?

    孟相言完冷眼瞧,明堂不敢皺眉梢。心內想,意中焦,這句言詞道得刁。心病要將心藥治,分明叫我認劬勞。而今此事如何了,投入牢籠難脫逃。丞相此時方寸亂,故意地,春風一笑便相嘲。

    這又奇了,尊夫人有何心病?莫非是老前輩近納如君麼?

    龍圖見說暗疑猜,如此回言亦怪哉。看彼形容真相似,這光景,怎生當做女裙衩?聽言不但無驚態,還說我,近納如君取笑來。快把癡心丟丟罷,莫惹這,少年刁猾小英才。孟公當下拈鬚笑,說道是,內裏原因想女孩。

    咳,大人呀!

    不幸當年遇佞臣,暗謀姻事請綸音。一封聖旨臨滇道,逼得我,小女全身出了門。她本精於文翰墨,逃時卻是改裝行。數年悽落無消息,內裏懷思種病根。廢寢忘食猶自可,朝寒暮熱怎生寧。因而斗膽來相請,求大人,賜劑靈藥救我荊。酈相見言心內切,低頭假意嘆連聲。

    咳,原來如此。我聞得聖上降旨訪尋,不知可有些消息否?

    龍圖見說氣長吁,真真俱稱不見伊。雲貴等處還未奏,看來多半信音虛。明堂酈相雙眉皺,故意沉吟把話提。

    啊老前輩,令愛是女扮男裝的,依我的愚見,倒要向男子訪察。下官曾見令坦書室中掛的真容,就是貴千金的小像了。啊呀,真正好容貌呀!

    傾城傾國實堪誇,不知她,怎樣描成這樣佳。上面所題詩一首,末句是,肯教螺髻換烏紗。

    老前輩呀,令愛的詩意是要學黃崇嘏了。老前輩如點了主考,竟在那門生內細細訪察,或者有些着落,也未可知。

    有志從來事竟成,令千金,改裝人定幹功名。門生之內尋尋看,父女奇逢未見憑。酈相言完伴笑起,悶壞了,龍圖學士孟嘉齡。正言之際香茶到,飲罷人來稟一聲。

    啓相爺,內房整備了。

    龍圖當即請明堂,一直相邀入內房。飛鳳躲於牀背後,微睜星眼暗偷張。少年元宰耽愁思,登進朱門看細詳。只見牀前排小案,錦書半部擺中央。金鉤不掛紅羅帳,左設檀香椅一張。寂寂不聞人息響,看了那,房中景況頗淒涼。於是只得低頭坐,早見春尖伸出牀。皓腕瘦來冰骨現,香肌消瘦玉尖長。明堂目睹慈親手,強忍傷心淚數行。無可奈何相診脈,說了聲,血虛神短肺家傷。若然有甚憂思事,太夫人,須要尋歡放放腸。侍講嘉齡連應諾,不住地,察顏辨色看明堂。聰明相國心無主,只得般般作假裝。左手診完伸右手,暗地裏,十分着急與惶。正然意亂心忙處,忽聽門官報一聲。

    話說孟夫人有個堂嫂在京,其子現做刑部主事。酈相正在診脈時,忽報韓老太太到來看望。那章飛鳳急了,只得從後軒穿將出去迎接。這邊酈明堂起身迴避,龍圖父子陪到書房而來。就請坐下開方,以治病症。酈相定了一個藥方,遞與龍圖道:此方可服二劑,今日是初一,若見效時,初三再來接我。如不相投,老前輩另請名醫便了。

    言訖匆匆告別行,孟龍圖,狐疑不敢吐衷情。看來不是親生女,禮殷勤,只得當時送出門。酈相於時登了轎,悠悠喝道就抬身。心始定,意方寧,又自悲來又自欣。劈破玉籠飛翠鳳,放開金鎖走蛟龍。轎中暗暗愁還笑,今日多虧韓太君。不是她來衝散了,怎能得,此時逃出此重門。慢言酈相回衙事,且表龍圖在府情。

    話說孟龍圖送出明堂迴歸翰院,嘉齡跌足道:爹爹好沒主見,千難萬難求得他來,怎生又放他回去?龍圖說:他又不是你妹子,留着他作甚?嘉齡笑起來道:怎麼不是妹子?孩兒連榮蘭都看見了。便將所見之事細述一遍。孟相驚喜道:有這等事?難道他真是麗君麼?他不但顏色無驚,反取笑道:尊夫人有什麼心病?莫不是老前輩近納如君?孩兒,你想他還像個做女兒的不像?所以爲父之心冷了,難怪今朝不認親。

    細觀他,何曾象個女裙衩?既然見過榮蘭婢,待等伊,下次來時說個明。侍講含歡忙點首,便說道:初三再去請他臨。於時父子書房坐,共談論,不覺堪堪天色昏。韓太夫人回去了,一時間,內堂夜膳已皆呈。孟公便共嘉齡進,只見桌上早上燈。

    話說孟公父子走入房中,只見夫人枕上沉吟,飛風牀前陪伴。便問道:爾們適才看見酈丞相麼?章氏應道:看見的。龍圖笑說:媳婦,爾道他像姑娘不像?飛鳳忽然驚悟道:啊唷像呀!就他的聲音也十分相似。孟公就把疑心之故一一言明,嘉齡也將撞見榮蘭的話從頭細說。

    韓氏夫人臥在衾,一聞此事喜還驚。容慘慘,淚淋淋,繡枕推開坐起身。氣又急來聲又喘,一時間,含糊半晌不能雲。龍圖忙道消停着,孟太太,悲喜交加叫一聲。

    啊唷謝天謝地阿,我那麗君兒有着落了!

    爾等如何不早言,方纔我竟未曾觀。既然她是親生女,爲甚輕輕又放還?休阻滯,莫遲延,快遣家丁追上前。

    唷!快快請她轉來,我這一夜忍不過了!

    夫人言訖亂敲牀,氣喘吁吁力更傷。愛女親兒呼不絕,目下痛淚落千行。龍圖急得難區處,侍講嘉齡也着忙。只得坐於羅帳畔,殷勤陪笑叫聲娘。權忍耐,勿彷徨,既得佳音喜非常。且自服完雙帖藥,初三去請酈明堂。幾年尚已隨時過,似這等,兩日工夫不算長。

    啊母親呀!到了初三那天,可依着孩兒主意行事。她若進了房門,母親竟裝一個病兇的模樣,掀開帳子扯就衣袍,認起親來。娘可叫她一聲,爾是我的女兒呀!遂假作昏於牀上,那酈明堂若真是妹子,豈無一點母女之情?

    那時見母暈牀間,就便是,鐵石心腸也痛酸。一變色間難掩飾,那時間,自然或得認高年。望娘再等初三日,少不得,花再開來月再圓。韓氏夫人連應諾,又悲又喜意如煎。於是就服明堂藥,未見高低且慢言。飛鳳聞知多喜悅,一家切切望初三。住表孟府相商事,且說奇才相國還。

    話說酈丞相回到府中,將一切始末述與梁氏素華知道,若非韓太太到門,險些被父兄認出。

    夫人倒覺意驚忙,香汗微微透繡裳。連叫千金真造化,不然只好認爹孃。少年元宰猶還喜,加額而言謝上蒼。但願藥靈親病癒,免叫此事費商量。於時次日無須講,且表初三正曙光。

    卻說初三日早,酈丞相要進衙門,心內想道:不妙呀,今日必然又來接我,趁此朝端未決,宿於閣中罷。且躲過了這遭,以後再作區處。

    酈相心中主意成,平明打轎入衙門。前呼後擁滔滔去,榮發於中也帶行。這壁明堂臨內閣,那邊孟相遣人迎。夫人服藥還無效,略覺心寬一二分。到了初三多性急,相催速速命家丁。龍圖即命唐興往,梁府恭迎酈大人。韓氏在牀悲又喜,寧心耐性等親生。翻衾倒枕全無定,急得個,睡不多時又起身。打點臨時相見際,怎生裝暈與裝昏。龍圖父子愁還笑,也弄得,坐不安來立不寧。當下唐興承主命,飛騎快馬到梁門。真急緊,哪留停,加上三鞭早己行。未至相衙先下地,步行而到問司閽。口稱特奉家爺命,趨府來邀酈大人。門上答言才進閣,老兄請坐且消停。如今政事多忙亂,天晚回來未可憑。孟宅管家無奈等,直坐到,西山日落又黃昏。梁衙人等相留點,又向那,茶館之中走一巡。迴轉身來逢沈旺,飛騎而至亦相迎。

    呀唐哥,你請的酈丞相怎麼了?太夫人在家發怒了!

    唐興急得更彷徨,一一從頭訴細詳。酈相已經臨內閣,自然呆等到黃昏。夫人怎樣生嗔怒,莫非要,立等開方撮藥吞。沈旺見言還正是,相爺氣得也難當。既然進閣待歸了,說不得,與你明朝挨一場。言訖各臨茶館坐,癡癡相等酈明堂。上燈時節還未轉,來了梁衙一紀綱。

    呀二位老哥,還在這裏候麼?我們姑老爺是不回來的了,這時已是戌牌,多應歇在閣中了。

    沈旺唐興聽此言,匆匆告別急忙還。飛騎竟返龍圖府,敲動雲牌報一番。孟相嘉齡齊不悅,夫人氣倒在牀間。手心額角騰騰熱,這夜沉吟更欠安。到了次朝初四日,又差二個探情端。飯錢發下俱交付,看他們,不用回家守一天。沈旺唐興重奉命,又在那,梁衙左右等迴旋。

    話說這兩個家人在梁府等候,誰知直到天曉,依舊不見酈相回來。

    無可如何又轉身,報知家內主人聞。龍圖學士驚呆了,手挺烏紗氣不平。暗叫一聲奇絕了,莫不是,痴兒故意避雙親。閣中政事雖然冗,也何須,兩日工夫宿內門。如若明朝還不返,我只好,自家入閣去相迎。夫人房內心煩悶,徹夜無眠到早辰。初五這天交巳刻,龍圖又命紀綱行。

    話說一到初五這日,孟相把榮蘭的哥哥趙受叫到密室之中,對他說了那些緣故,着他去候接酈相。趙受聽見自己的妹子也有了着落,真正萬千之喜,就辭了主人到梁府而來。問了問,酈大人還沒有出閣。遂向衆司閽道:小弟有個堂弟在此裏跟隨酈相爺的,望乞知會一聲,要與他講話。衆人道:可是趙二爺麼?他跟隨進閣去了。

    趙受於時沒主張,也只得,一同衆等坐門房。不說孟府着人等,且講那,酈相連朝閣內詳。辦法事情安社稷,陶融景化奉君王。一人人,該升該降存公道,一件件,當奏當陳動本章。委決英明真治世,調和定妥果安邦。九重天子龍心悅,每對朝官大讚揚。知道明堂居內閣,還要差,宮官走馬送羹湯。王封御酒時時賜,內裝佳餚色色鮮。自己一餐何所食,就想起,風流相國酈明堂。

    卻說元天子喜愛酈相國的才貌,每欲朝夕相親。聞他宿於閣中,常遣綠衣們馳送飲食。

    時當初四夜黃昏,宮漏悠悠下一聲。元帝私行來內閣,身穿便服似書生。兩名小監前邊走,引道雙挑寶絹燈。露冷紫微棲鳥靜,花園青瑣晚風輕。靴聲慢道瑤階響,燭影高搖貝闕明。步至閣門抬首看,珍珠簾內亮盈盈。雙枝寶炬東西照,端坐風流相國臣。緩帶輕裘生雅態,手提着,兔毫一管判朝情。君王款款掀簾入,內侍當先兩下分。酈相坐中抬眼視,分明認得聖明君。推開交椅忙垂袖,無懼無驚伏地迎。元主欣然相挽起,叫聲忠正酈先生。朕因清夜宮中坐,念及賢卿到閣門。此刻原來還未寢,爲王家,安邦定國受辛勤。言完竟入明堂坐,看了看,決斷之情贊幾聲。就叫內官排了椅,說道是,寡人共爾一談心。年少元宰旁邊坐,便與君王燭下雲。高談世俗真堪敬,雅論超羣實可欽。句句盡皆安社稷,言言都是定乾坤。成宗天子龍心悅,拱手惟言謝愛卿。談過一番重剪燭,設棋對奕賭輸贏。君臣雙擺金交椅,直下到,三響銅籤朱雀門。元帝深憐年少相,十分留戀不抬身。宮官奏請回鑾駕,方始飄然入禁門。引道紅燈相照遠,明堂送出轉身行。歸於閣內消停坐,暗暗沉吟暗暗評。不意翠華來此處,共談直至二三更。君臣會合雖然好,怎奈我,玉潔冰清是女身。如若宵宵來敘話,酈明堂,豈宜親近少年君。次朝當即還家去,況且是,初六金鑾點試臣。主考若然欽命我,須將應用善調停。明堂出閣回衙罷,說不得,難避胞兄與父親。酈相於時心忖度,一臨初五就抽身。朝端料理多定當,分發才完過午辰。隨即閣前登了轎,悠悠喝道出王城。這邊趙受專心等,東望西觀只候臨。酒鋪之中餐了飯,已見紅日要西沉。才坐坐,又行行,左不安,右不寧。正在萬分無奈處,忽然頂馬一騎臨。

    話說那匹馬跑來迎着的,就是酈相爺親隨榮發。

    手中搖着一鞭梢,凜凜威風坐得高。頭戴烏紗雙展翹,腳登朱鐙半分袍。真顯耀,乘雄驍,斜帶絲繮就地跑。榮發眼尖觀得快,早知趙受是同胞。

    話說榮發跑進府門,已看了親兄趙受,暗叫一聲:不好,我哥哥來了,且跑進衙中去罷,料相爺也不責備的。這榮發拿定主意,做一個會騎馬的勢子,把身子伏了一伏,加了一鞭,一聲響早闖進了大門了。

    趙受旁觀反喫驚,方纔一閃已無形。正然欲問人已進,已見魚軒後面臨。但見那,悠悠喝道近門牆,擁護家丁列幾門。朱棍拖來聲款款,京鑼破道韻。顯露出,迴避行牌已將過,抬到一乘紅槓轎,真正是,掌朝丞相酈明堂。魚軒簾皆高卷,凜凜威風動八方。趙受見時心懼怯,又加歡喜又加慌。低頭垂手西邊立,直等那,大轎初停跪在旁。

    話說趙受跪在轎前道:請大人安,小的龍圖府家人叩頭。奉家爺之命,特請大人過去。酈丞相一見,只得跨下轎來道:起來,起來,尊府太夫人好些了麼?趙受打個單膝兒道:多謝大人。

    自從服藥甚相安,前日的,二劑煎方盡喫完。丞相家爺多感激,初三來請大人觀。不期已進衙中去,至晚魚軒尚未旋。昨者又差兩僕候,一天相等沒曾還。小的今日來恭請,求大人,政事完時看一番。酈相聽時心不忍,躊躇假意跌靴尖。

    咳!了不得了,倒要你們等候了這幾天。

    閣內偏偏有事情,連宵歇宿在衙門。你丞相,朝前告了三旬假,梁大人,感冒風寒又欠寧。委決百端多是我,因而無暇作閒身。今明既轉當來看,且待我,喫了免飢一膳行。趙受應聲稱曉得,明堂酈相入儀門。

    話說酈丞相走入內來,先見了岳父岳母,又到花園中,請安了康老夫妻,然後回入弄簫庭內。

    夫人起接笑融融,問道因何宿閣中。酈相答言因有事,爲官哪得不匆匆。快傳廚下人知道,取膳前來充一充。梁氏素華忙下命,明堂隨即坐房中。玉山斜靠金交椅,悶悶無言皺翠峯。只見元郎來作揖,雙腮含笑叫聲兄。

    卻說其時元郎已經上學,是酈相爺親自選擇了一位飽學先生。當下放了學,走進來作揖哥嫂。

    胸前斜抱小書包,深揖哥哥彎着腰。酈相欣然忙扯住,問了些,詩經解語二三條。元郎頗是聰明性,對應如流講得高。相國明堂心內喜,連聲喝彩小兒曹。

    啊唷好好!但願你也似哥哥,做一個少年宰相。

    言訖欣然面帶春,回頭含笑叫夫人。可將盒內攜來物,付與元郎幼弟吞。梁氏素華忙取過,描金盤內擺紛紛。俱是御賜明堂物,果餅鮮幹樣樣新。猶恐元郎拿不起,丫鬟幫送到園廳。於時廚子排齊膳,娘婦丫鬟向上呈。丞相於時方用飯,一邊籌算一邊吞。須臾用畢收開去,走入香閨繡閣門。對鏡正冠窗下立,回身悄悄叫夫人。

    啊夫人,適才龍圖府又來請,我只得要去走一遭。但是看父的光景,已看破機關的了。我這一番去,必不肯脫放回來。夫人可見我轉身之後,隨即令家人來說:奉梁太老爺所差,請老爺早些回府,明日主上要點主考,一切應用等項,也須預先整備收拾。如若點着了,免得當下匆忙。一面差人到來,一面你自己整備便了,不可遲誤。

    梁氏夫人應一聲,酈明堂,重重執手又叮嚀。飲茶一盞離香閣,就在儀門上轎行。心內愁思如絮亂,眉頭怨色似山顰。難決斷,費調停,只是猶疑費認親。趙受其時真喜悅,飛鞭打動馬騰騰。須臾到了龍圖府,門上官兒急報聞。雲板三敲傳入內,喜壞了,龍圖學士與嘉齡。夫人正在愁煩處,一聽其言坐起身。

    啊唷好了,妾身有命了!

    你們父子快些邀,就請明堂進內寮。從此再休相放處,可憐我,專專直等到今朝。嘉齡欠體連聲應,娘須把,前日之言記個牢。酈相若來臨榻畔,母親須,掀開帳子扯她袍。夫人悲喜稱知道,父子齊齊出外邀。

    話說這一邊孟夫人坐在牀中,章飛鳳閃於帳後,預先把些丫鬟僕婦俱皆屏退出房,整備着要認酈相。那一邊孟龍圖父子,喜孜孜迎出大廳。

    明堂相國下魚軒,跨進儀門正正冠。那其間,萬慮俱捐牀內臥,千愁怎敢上眉尖。抬頭看見相迎出,免不得,一拱當先啓口言。

    啊呀!老前輩、侍講先生,有勞久等了。

    連日偏偏閣內忙,朝中委決費商量。今晨才得調停畢,傍晚回家走一番。不道數差人相請,下官是,十分抱歉罪難當。龍圖父子齊謙遜,沒奈何,又在廳前把禮行。

    第四十四回 奉君言又生巧計

    詩曰:錦衣玉食珥金貂,運際明良佐聖朝。更荷衡文懸藻鑑,職司鼎鼐陰陽調。

    話說見禮已畢,少不得要獻茶略坐。酈丞相是絕世聰明的人,看那侍講學士不住地低頭忍笑,心內就知此番是必不能脫身的了。

    暗暗驚疑亂了懷,眉頭欲皺又還開。心悶悶,意呆呆,此事如今怎取裁?前者多虧韓太太,頓然解脫一場災。今朝復入牢籠內,怎麼得,也有誰家宅眷來?酈相正思茶已過,龍圖立起笑盈腮。

    啊大人,請進裏邊去罷。

    明堂只得便抬身,足踏朝靴入錦屏。父子齊齊前引道,片時已到內堂門。一名童僕開簾幕,孟嘉齡,含笑開言說一聲:

    酈大人進來了,房內可曾伺候?

    廊邊侍女接聲言,桌椅排齊牀面前。侍講即呼童僕出,就陪丞相入房間。龍圖舉手忙相送,學士含歡亦共謙。當下明堂歸椅坐,捲了卷,紫羅袍袖露春尖。正然要診夫人脈,忽聽那,羅帳之中叫得喧。

    啊唷好氣悶啊!掛起帳子來,掛起帳子來!

    一邊叫喊一邊挑,牀上紅羅舉得高。只見夫人衾內坐,病容憔悴喘相交。綾罩髻,被圍腰,兩頰通紅似發燒。伸手揭幃全不避,圓圓地,呆睜二目四邊瞧。嘉齡斜背明堂笑,唬得個,酈相其時魂魄消。

    話說酈丞相一見孟夫人掀幃亂看,忙忙地立將起來。

    又是驚來又是慌,退行幾步近明窗。龍圖一把忙扯住,說道是,病內之人也不妨。酈相無奈重進步,忍不住,容顏微變帶悽惶。臨榻畔,坐幃旁,玉指輕輕按脈方。韓氏夫人懸了帳,睜睛仔細認明堂。只見他,凜凜威風一品臣,金貂映額蟒披身。蓮花面上微含懼,柳葉眉邊半帶顰。疊膝坐於交椅上,風流俊雅貌無倫。真可駭,實堪欣,正是親生孟麗君。韓氏夫人看到此,又悲又喜又傷心。一言未出淚先傾,撲上前來不暫停。就把紫袍扯住了,一聲悲喚叫親生。

    啊呀親生呀!你是我的女兒呀!撇得爲娘好苦嚇!

    一口哀呼扯住裳,時間唬倒酈喬裝。魂懨懨,魄揚揚,大變容顏着了忙。立起身來朝後退,扯開袍袖避親孃。夫人無力難扯住,慘悽悽,大放悲聲淚萬行。

    啊唷,妾身好苦呀!

    一聲哭叫合雙睛,撲到牀沿發了昏。兩腳撒開身不動,牙關咬緊命將傾。龍圖學士明知假,故意地,大步如飛撲上衾。

    啊呀,夫人呀甦醒,你要那不孝女兒做甚?

    一去多年想不還,任親思念與牽連。你將她,掛於心內爲珍寶;她將你,撤在天邊當等閒。何苦因伊如此痛,麗君哪肯顧椿萱?總然目睹親孃病,不孝兒,也作旁人一樣看。

    啊呀夫人呀,快些甦醒。你不要爲狠心女兒反壞了身軀。

    龍圖方始撲牙牀,侍講嘉齡也着忙。高叫母親甦醒來,何苦爲,狠心妹子自家傷。休痛絕,快還陽,因甚登時暈在牀。

    啊呀母親呀,她縱然現在房中,也未必肯相認。

    嘉齡言訖哭劬勞,又見牙牀寶帳搖。鳳履如飛行得快,紅羅帳後閃多嬌。桃面淡,柳眉凋,款動金蓮往上跑。卻是夫人章氏女,一臨牀畔放悲號。

    啊呀婆婆,快些甦醒。

    僕婦丫鬟在哪方?快來相助與相將。拿滾水,取薑湯,灌醒夫人再主張。飛鳳方從牀後出,又觀婦女共奔忙。掀繡幕,串蘭房,鵲亂鴉飛短問長。頃刻之中忙一處,頓時唬殺酈明堂。

    話說明堂初時被夫人扯住,心內急了,只得閃過一邊。又是初見夫人昏去,又聽了父兄那片激將的言詞,好似千條利劍刺肝腸,萬把鋼刀攢肺腑一般。

    正冠旁坐頓然呆,無語無言沒主裁。眉斂春山愁已起,眼含秋水淚將來。悲切切,猶如冷水澆全體;慘悽悽,頃刻微霞退兩腮。俯首三思腸欲斷,寸心千轉痛難捱。又不好,走臨牀畔相呼醒;又不好,走出房門去避開。正在十分危急處,魁郎公子也前來。

    話說小公子放了學,也走進來哭叫祖母。那孟夫人未見酈相過來,總不肯甦醒。龍圖父子等索性放聲大哭,圍定了紅羅帳前。

    明堂一見大驚惶,一霎時,魂魄全無沒主張。今日我若還不認,斷送了,生身之母罪難當。

    啊呀傷哉,我顧不得老師難嫁門生了!且認了母親再作區處。

    酈相其間失了機,含悲即刻款朝靴。心慘淡,意迷離,走上前來淚染衣。兩手分開兄與嫂,紫袍一展抱娘軀。

    啊呀母親甦醒,有不孝女兒麗君在此,母親甦醒。

    一聲悲喚衆皆驚,孟府親丁大喜忻。個個止哀觀酈相,夫人長久亦還魂。開玉齒,動朱脣,啊呀連呼二目睜。相國明堂知喚醒,淚垂玉頰叫孃親。

    啊母親呀!不要傷悲了,看一看不肖麗君。

    韓氏夫人喜更哀,忙忙坐起病軀來。酈明堂,雙卷紫袖扶慈母;孟太太,半拂紅羅抱女孩。一陣酸心遮了面,兩行痛淚落於腮。幾年離別重相見,止不住,慘慘悲聲慟起來。

    啊呀狠心的嬌兒呀,爾可是癡了!

    如何留圖竟私潛,一出家門隔幾年。想得我,無日無時心不念;想得我,對茶對飯淚還漣。想得我,由冬病到今春裏;想得我,前日巴於此日間。只道你,弱質怎當艱險境;只道你,閨門不識路途難。只道你,異鄉漂泊同孤婢;只道你,故里迢遙苦萬般。又誰知,堂堂竟作真男子;又誰知,赫赫還爲太宰官。又誰知,父女早逢偕內閣;又誰知,孃兒才認在今天。爲什麼,大家訪覓兒高隱?爲什麼,聖旨周尋女不言?爲什麼,見母病兇推有事?爲什麼,任人呆等說無閒?莫不是,貪圖富貴三臺位?莫不是,斷決劬勞二老年?莫不是,先佔頭婚妒燕玉?莫不是,頓忘原配惱芝田?可將大概心中故,一一分明向我談。韓氏夫人言到此,淚如雨下意悲酸。龍圖見了明堂認,又是嗔來又是憐。微帶怒容半含歡,喜惱之中更慘然。

    啊呀不孝的痴兒呀,你忒也狠心之甚!

    拋爹撇母改裝逃,幾個年頭信息杳。只說埋名流異地,誰知與父立當朝。日常睹面心疑惑,平素相逢爾作喬。只爲嬌兒疏淡我,爲父的,信乎不信萬千遭。何期你竟真真是,藏得情形這等牢。非見母親昏過去,一定把,生身兩老永分拋。

    咳!麗君啊麗君,你貪圖名利之榮,竟不想劬勞之德!

    今朝見母暈於牀,方吐真情認父娘。自己心中評此理,可算得,閨門女子孝高堂?龍圖言訖悲還惱,不覺紛紛淚兩行。飛鳳嘉齡齊大喜,笑盈盈,旁邊扯過小魁郎。

    啊孩兒,你終日思念姑娘,此不是姑娘來了?快些上前作揖。

    魁郎走近象牙牀,不住凝眸看細詳。酈相一觀愛又喜,欠身抱起坐身旁。呼幼侄,叫魁郎,可曉姑娘改了裝?人小自然難認得,呆呆向我細端詳。

    啊呀迅速光陰呀,竟是幾年不見了!

    今日魁郎真長大,謝家蘭玉不虛名。天生好個佳姿格,祖父的,衣鉢應傳到小孫。言罷攜了公子手,從容回首叫雙親。

    啊爹爹母親,女兒的已往之事,今日也細談不及了。總是可以再來的,下次盡堪備述。至於忍心而不認父母者,實有他事所制之耳。

    肯爲新婿贅梁門,那是孩兒初見親。因認假裝疏淡者,其時當道有仇人。若然一露真消息,豈不被,劉氏門中又奏君。再請綸音來逼我,那其間,除非自盡以全貞。因而不便分明說,隱忍其情直到今。

    啊爹孃呀,爲什麼如今不說呢?卻又有別件的緣故。

    皇甫門中復得全,一家富貴大團圓。芝田雖則封王位,可知他,燕爾新婚又續絃。

    啊爹孃!那劉奎璧害得他骨肉分離,家門抄滅,況且女兒逃避,算不得切齒仇人麼?

    可笑那芝田,父母之冤一概休,竟因私愛易公仇。爺兒已入朝中奏,要請王恩赦罪囚。聖上原因先後戚,立傳敕令放劉侯。輕輕定個充軍罪,就着他,送女于歸結鳳儔。

    啊爹孃!請想哪有個謀反重罪只賜死了奎璧一人,餘者俱不問。那時孩兒現作大臣,本要當朝諫阻,

    只爲真身是麗君,恐防人說我私心。故爾一任君王敕,論起來,此事原應陳聖明。當道官兒俱不講,皆因是,芝田父子大人情。劉家好不多歡樂,一時間,骨肉依然住滿門。忠孝王偕奎璧妹,仇家敵國做新親。他們既已成花燭,爲什麼?到此孩兒還肯雲?

    咳!爹孃呀,兒雖不孝,卻是不癡。

    若然這一認爹孃,皇甫門中知細詳。定要上聞君主聽,驚天動地奏巖廊。孩兒已到三臺位,怎麼好,幾載重新改女裝?況且未知君喜怒,如何冒險便傳揚?若還天子龍顏怒,我死還愁累爹孃。爲此立心權不認,並非是,貪圖名利負高堂。今朝在此分明說,萬不可,信息通於忠孝王。酈相言完看侍女,又呼僕婦與梅香。

    啊爾們這班人聽者,既已目睹今日之情,概不許傳出於外。若肯人人緊口,我日後也不虧負你們。

    僕婦丫頭個個欣,高高下下應連聲。夫人聽了明堂語,坐到身邊啓口雲。

    咳?嬌兒呀,原來爲此,所以不認爹孃。但是那忠孝王卻未嘗有負於原配。

    映雪當初替嫁行,可憐盡節跳池心。雲南貞烈牌坊建,她倒與,孟氏留下好芳名。這件事情兒諒曉,爲娘也不細重論。初時女婿還無覺,只道你,自跳池中喪了身。在爾父前常道及,空房守義要三春。後來知得喬裝事,索去真容要訪尋。況且迎將蘇乳母,報其女德養其親。此皆厚待孩兒處,他所以,代汝殷勤答了恩。

    啊嬌兒呀!你乳母住居王府,哪一件事情瞞得她的眼目?就是要娶劉郡主的時節,已請了三封誥命,加孩兒爲正室王妃,並將爾遺下的真容,一併供於中宮靈鳳,也把蘇映雪投池一節奏聞皇上,敕封了忠烈夫人。

    將其靈位供西邊,每日的,再奠陰靈意甚嚴。節孝夫人封燕玉,住了金雀在東邊。雖然先就成花燭,女婿是,伴爾真容獨自眠。只要孩兒今肯說,王妃之位便居然。他今並未忘前配,汝亦還該續舊緣。此話出於蘇乳母,這是我,密加盤問無虛言。後來刻刻在王府,也見那,小像懸於正堂間。酈相聞言低了首,心中略略動些憐。佯正神,假推冠,面對雙親冷笑言。

    咳!母親,雖然如此,卻不知孩兒的諸事爲難。

    一品當朝梁大人,是兒岳父又師尊。當年鼎甲遊街日,相府千金要結婚。打下彩球剛中我,到今入贅在梁門。若然以此真情說,件件爲難費處分。不但誤於賢小姐,還兼欺了老師尊。梁公如發雷霆怒,豈不是,動本修章奏聖君?這一陳明天子曉,孩兒的,千金重罪命難存。

    啊爹孃,請想孩兒的這些事,梁丞相若奏聞天子,說瞞蔽天子,戲弄大臣,攪亂陰陽,誤人婚配,這四件一來,孩兒就是一個殺剮的罪名了。請問父母,還是說明的是呢,不說明的是?

    就便梁相不奏君,如何處置彼千金?堂堂丞相門楣女,豈肯與,忠孝王爺做小星?現在嫁兒名顯耀,公然一品正夫人。再叫她去爲偏室,慚不慚來嗔不嗔?更及我於淹蹇際,曾繼與,咸寧康氏作螟蛉。而今富貴榮華日,已接了,幹父乾孃同上京。如若顯身遭死罪,難道說,令其沒趣轉家門?件件樁樁難區處,卻使孩兒怎表明?

    啊爹孃,女兒的主意,只好暗認而不明認的了。

    父母雖然一女無,猶存嫂嫂與哥哥。晨昏侍奉堪爲伴,骨肉團圓不算孤。就使要兒歸膝下,也無非,嫁得出去孝公姑。論來沒益雙親處,倒不如,且令孩兒作丈夫。況復同於京內住,車騎過往未相疏。爹爹與母如思及,就可差人來叫吾。常見常歸皆使得,爲什麼,定要複姓配皇甫?

    爹孃啊,世人說做了婦道家,隨夫榮辱。想當初,孩兒不避風塵,全身遠走,也算與皇甫門中同受患難了。今日伊家烘然而發,孩兒倒不在乎與他同享榮華。

    麗君雖則是裙釵,現在而今立赤階。浩蕩深恩重萬代,惟我爵位列三臺。何須必要歸夫婿,就是這,正室王妃豈我懷?況有那,宰臣官俸嵬嵬在,自身可養自身來。

    啊爹孃,還有一件。其時孩兒官拜兵部尚書,念芝田蹤跡無着,功名未就,遂奏聞了聖上,午朝門掛榜招賢。

    芝田方始得鷹揚,改換王華到帝邦。欽命孩兒爲主考,大收英傑定邊疆。麗君便是他夫子,點取頭名在武場。府下之人無不曉,一時鷹鳳集門牆。

    爹爹母親,賢嫂賢兄,且請思自古至今,可有個,

    老師相嫁與門生?算來此時無從見,我豈肯,貽笑千秋天下人?酈相說完多少語,倒引得,龍圖大衆笑難禁。齊言原是希奇事,妻反爲師夫做生。

    話說酈丞相一片能言快語,倒說得龍圖夫婦埋怨她不來。當下魁郎坐在酈相身邊,仔細地認她容顏,聽她說話。停了半晌,方叫出一聲來道:姑娘,你從哪裏回來?爲什麼要像祖父這般打扮,也穿了仙鶴補子的紫袍?少夫人笑道:你姑娘做了宰相了,怎麼不要與祖父一樣?喜得酈明堂一把抱上膝道:好哥兒,你這才認出來了?你姑娘從丈夫家裏來。引得大家一齊好笑。其時房內已點了燈燭。

    明堂不忍便抬身,坐在牙牀伴母親。孟相等人圍着說,孃兒暗認也歡欣。正然上燭談心處,忽聽前廊碌碌雲。房內問聲何所事?小鬟口快在旁雲。道言梁府差人至,不曉前來爲甚因。侍女方纔言到此,有一個,老媽走進稟分明。

    話說那一個老媽進來稟道:相爺,那邊有人來說,明日要點主考,凡是在朝的大人們,都要預先打點的。故此家內也要收拾收拾,請老爺早些回去,看看應用的物件,好料理起來。奉梁大老爺命,立等歸家的。韓氏夫人動怒道:知道了!你去,你去叫廚房款待那些長班轎上的酒飯,再排下膳來,留酈相爺喫了,然後回去未遲。

    老媽答應去忙忙,酈相抬身叫父娘。明日朝廷差主試,必須要,預先收拾作行裝。孩兒不及相陪膳,就此辭親要起行。母病未痊還得治,可欲我,此時再擬一煎方?龍圖見說連稱好,親自攜燈近綠窗。筆硯諸般俱擺畢,於是請過酈明堂。少年元宰居中坐,舉管飛筆又裁量。配合藥材多間少,揮毫草字短連長。日期帖數臨完寫,竟是個,久慣醫家合不忙。飛鳳在旁觀着笑,斜憑几案叫姑娘。

    啊呀姑娘,你太也能幹!

    深閨女子扮爲男,連捷高科中狀元。兵部飛昇爲宰相,又知用藥做醫官。才佳貌美真奇絕,爲什麼,一生聰明是這般?孟相也窺年少相,不住地,春風滿面手拈髯。明堂遂述吳公授,衆等齊齊笑又歡。開過方來推椅出,正冠就然別椿萱。

    話說丞相開方已畢,就要作別而行。早見婦女們送入夜膳,笑嘻嘻說:那些長班轎上都在那裏用酒飯了。龍圖就扯住明堂道:夜膳已來,你何妨喫了再去?

    少年元宰本思歸,父母之言不敢違。當下房中排坐位,僕婦們,忙抬桌案近羅幃。紛紛交椅俱端好,件件饈珍向上堆。孟相嘉齡同著坐,魁郎公子也相隨。侍兒又請章飛鳳,少夫人,玉手搖搖不肯陪。韓氏問聲何事故?答言如此豈成規。姑娘還是男人扮,媳婦如何坐一堆?外面若然傳出去,哪有個,當朝相國我同陪?龍圖父子齊聲笑,引得明堂也皺眉。孟太夫人牀上坐,歡歡喜喜少傷悲。眼觀酈相歡然笑,再不道,母女重逢在這回。兒竟公然爲宰相,這般的,金貂紫蟒貌嵬嵬。真顯耀,果光輝,女子之中可奪魁。原是懷胎先有兆,神機執拂降門楣。後來坐草臨盆日,屋後紅光似火威。家下多疑回祿降,一霎時,東呼西叫亂成堆。嬌兒產下紅光滅,一月香風不散幃。吉兆般般生得異,果然是一好娥眉。不惟七歲能詩句,十二歲,錦繡文章就會揮。閤府雲南都曉得,孟家之女美名垂。而今改扮酈丞相,竟還要,提拔夫君免了危。如此裙釵應少對,只覺得,奉親之道有些虧。若非看見昏將去,必然要,看脈完時立刻歸。韓氏夫人言訖笑,不住地,秋波流盼細相窺。心中歡喜精神長,倒喫了,送來新煮粥二碗。孟相坐中思想起,一停牙箸把頭回。

    啊夫人,初一那天接她來看病,我故意試探,但道:從來說心病還將心藥醫,內人是心病,大人可有心藥治她麼?這放肆的女兒倒回說:尊夫人有何心病?莫非老前輩近納如君?

    龍圖言訖看明堂,只見那,韓氏夫人笑起來。罵句痴兒真大膽,如何出語戲爹孃?少年元宰通紅面,好一似,兩片花飛在臉旁。欠體說聲兒得罪,也只爲,爹爹相逼我心忙。不言此語難回答,豈非要,顯露行藏是假裝。侍講夫妻齊齊笑,酈丞相,喫完一碗就辭將。

    話說酈相喫了一碗飯,就要起身。立起來道:呀,我也昏了,今日認爹孃也不參拜參拜,請罪請罪。也罷,總是母親還在牀上,且待事情斟定後,再行禮罷。

    言訖含歡叫母親,從今已認勿愁心。藥方須得吞三帖,身子還當保幾分。總是兒來常探母,此時告別轉梁門。這樁事體須機密,再不可,漏泄芝田父子聞。如若大家相逼我,使兒索性斷親情。夫人一把忙扯住,愛女嬌兒叫幾聲。今後你當時到此,切休躲入內閣門。花言巧語雖然好,倒只怕,下次相邀又不臨。韓氏夫人重掩面,明堂着實慰慈親。回身復又呼兄嫂,多謝勤勞代費心。事有牽連難說破,還要仗,同胞手足奉萱椿。母親病內宜調理,若遇愁煩勸幾聲。我則自然常探望,到底望,哥哥嫂嫂視晨昏。嘉齡夫婦齊齊說,此本吾門分內情。酈相說罷重見父,道言不肖拜辭行。金貂款正深深揖,紫蟒低拖緩緩雲。今日孩兒既認了,頻來頻往總觀親。風聲莫泄芝田曉,他若知時必奏君。動地驚天非可小,這一來,棄將性命不能存。龍圖看了微微笑,書腐痴兒叫幾聲。

    咳!你看學了這一派調兒,後來怎生行那些婦人之禮?

    明堂見說帶春風,喜孜孜,一拱回身別了兄。韓氏夫人觀着笑,巴不得,相留片刻在房中。風流元宰稱珍重,退步而行禮貌恭。孟相連聲呼秉燭,片時外面打燈籠。忙碌碌,亂哄哄,引道家丁左右從。送出儀門深院外,長班伺候小三公。一聲吆喝魚軒起,金頂轎,出了龍圖大府中。宰相從來燈百盞,酈明堂,前前後後照通紅。只見那,百盞紅燈似火城,轎前轎後密層層。光搖夜月重霄亮,影散紅星滿道明。擁護之人行不斷,惟聞十里馬鳴聲。龍圖父子回衙內,這一番,孟府歡欣盡放心。韓氏夫人真快樂,就猶如,病魔去了二三分。慢談此處非常喜,且表明堂轉府行。坐在轎中長嘆氣,思思想想反擔驚。爹孃暗認雖然好,怕只怕,消息傳於皇甫門。但願主文差了我,也叫躲過幾時辰。心中暗暗生愁思,兩道蛾眉鎖得深。一到梁衙停着轎,噹噹噹,雲牌三擊進高廳。

    話說酈丞相回到府內,忙見了岳父岳母。梁公道:那孟蘭谷好生纏繞,明日要點主試,今日連晚還要請去看病。我正欲遣人來說,聞得女兒已差人促去了,故不復遣。明堂應道:正是,小婿原要早回的,偏偏孟太夫人發起昏來,人家都哭得哭,叫得叫,隔了半晌方纔甦醒。小婿便開藥方,又留喫了晚膳回來。梁相點頭道:且去看看女兒,收拾收拾,省得臨時忙亂。據我看來,龍圖公告了一個月的假,那滿朝的大人們也沒有勝過腎婿的,今科主考無疑是你了。酈明堂躬身道:不敢,還有岳父在先。

    言訖相辭出了堂,家僮們,紅燈引道過門牆。夫人正在忙收拾,只見那,燈燭交輝透綠窗。分派家丁收被套,自同婢女整衣箱。王德姐,柳柔娘,員外差來也共幫。一見回家齊立起,少年元宰道端詳。

    啊呀好好,已爲我在此收拾了,怎麼的又勞動二位姨娘費力?

    德姐柔娘笑說該,夫人獨自怎鋪排?明堂便在居中住,梁氏忙呼擺膳來。酈相笑言食過了,莫不是,夫人在此等同偕?素華笑道未曾喫,打點衣箱尚未開。明堂說道吾親看,何必夫人自費懷?梁氏素華方欲道,座前的,丫鬟僕婦雁行排。呈飯到,捧菜來,趨奉殷勤不遲挨。酈相自是親身視,堂前端坐展高才。呼奴喚婢多忙亂,一霎俱皆打點開。德姐柔娘皆別去,夫妻就,同歸房內訴情懷。

    話說酈丞相回到房中,就將一切認親的始末,並忠孝王請誥封的情由,告訴了夫人知道。

    素華見說喜還驚,道了聲,小姐原來已認親。若不聲揚無所礙,到底也,稍加安慰太夫人。言訖就作凝眸想,蘭蕙心中又動情。

    啊唷東平王,你公然不負奴家。

    請了王旨賜誥封,又將靈位供西宮。多情多義無虧缺,但只是,這對夫妻不得同。小姐偏偏如此執,一心只想做三公。襄王神女虛相望,正好比,楚山巫水隔萬重。梁氏夫人雖感動,不敢在,明堂當面現愁容。於時同入銷金帳,待漏朝天聽曉鍾。

    話說初六是天子坐殿,一到黎明時候,酈相翁婿各用了早膳,各穿冠帶,入朝候駕。

    宰相臨時果顯哉,紅燈百張大城開。春風淡宕飄金殿,曉霧迷溼玉階。梁相戴貂乘轎至,明堂披蟒坐軒來。齊齊先到朝房內,有那些,文武公卿兩下排。見了一雙元宰至,無人不,逢迎恭候笑迎腮。欠身垂手齊相讓,年少皇親隨後來。引道紅燈搖帝殿,迎風環佩響天街。朝房大臣忙迎着,忠孝王,一見恩師敘闊懷。

    啊老師大人,這些時貴忙,生久不面參了。

    明堂舉手拱端然,會試諸公日送篇。批改文章才得暇,調排國政未曾閒。多承親友年兄等,都到寒門探下官。若有功夫當拜望,這些時,心中着實不能安。王爺未及回言答,風送的,鳳鼓龍鍾早又傳。

    話說天子聖駕臨軒,合朝一齊趨拜。只見那:

    君王駕坐太平朝,白玉階前跪百僚。寶扇雙分紅燭動,金爐對捧綠煙飄。依稀宮樹星初落,隱約彤廷露未消。禮拜罷時分左右,元天子,凝眸便向兩邊瞧。

    話說元主向兩班一看,早見了保和殿酈相國。大喜道:好,就提起御筆來寫了數字,又把別位文官看了一眼,遂用筆一一點將下來派定。即命殿頭官下階曉示。那牌上寫着:正主考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副主考禮部侍郎歐陽贊。其餘房官等人不及細說,那孟嘉齡竟未點在其內。

    酈相忙入謝聖恩,那時間,成宗天子大歡欣。正容獨對明堂道,朕躬爲,識治良才欲點卿。今進場中爲主考,必須要,去私秉正取佳文。休受賄,莫聽情,願你思心向寡人。酈相應聲稱不敢,蒙主恩點盡丹誠。外邊還有關和節,瞞不過,當道言官尹上卿。他在朝中稱鐵面,是一個,大忠大直好人臣。我王有彼居烏府,不怕朝綱不得清。酈相奏聞天子悅,霎時散出武和文。明堂退步乘軒出,歸到梁衙相府門。

    話說酈丞相點了正主考,亦自欣然得意。回到了梁府室中,已有報單貼在廳上了。梁太太與素華小姐,康老封君夫婦等,一個個歡喜。梁丞相道:幸得我不點主考,也好叫大女婿進場,不然倒要回避了。梁太太笑嚮明堂說:二姑爺,連襟是要你照看照看他的了。酈明堂應道:襟丈才學甚好,今科必然高中。

    合堂笑語甚忻然,榮發親隨更喜歡。打點隨行鋪蓋等,要跟家主入場間。裝車先發行囊去,酈丞相,作別梁公夫婦前。又向花園辭一遍,更於繡戶略遲延。方纔三叩雲牌響,坐上了,金頂魚軒出外邊。服侍家丁跟四個,會同副考與房官。大排執事鳴音樂,八面威風凜凜然。但見那,寶轎團團起得高,幾重執事擺分行。彩旗浩蕩飄雲影,仙樂悠揚泛水光。一對對,開道金鑼飛鳥怯;一雙雙,拖街朱棍庶民忙。一聲聲,震天之銃驚三界;一隊隊,滾地飛騎護兩旁。副考房官俱會合,四邊簇擁酈明堂。少年相爺真威顯,高坐魚軒一路行。好似衆星攢月主,恍如諸母捧花王。滔滔竟入場中去,要選奇才治八方。休表明堂臨貢院,且提樑府大東牀。蕙林也整行裝畢,辭別了,梁相夫妻往寓房。清靜讀書居下處,連襟收拾進科場。但能名掛黃金榜,好把那,紫誥榮封妻與娘。要知以後情和事,少不得,再續新詞在曉窗。進場:指參加科舉考試。

    第四十五回 圖富貴弄假爲真

    郭沫若評:她善於作心理描寫,人物相當繁多而各有個性,因而,寫得十分生動。有時候連她自己也在自鳴得意。例如第十二卷卷首說:“佳時莫贅昇平象,妙筆仍翻巧幻文(編者按:“巧幻”亦作“幻化”)。七字包含多少事,一篇周折萬千情。才如弄月吟香態,又轉興風作浪聲。好似琵琶傳曲調,真同琴瑟鼓和鳴。慢來薄霧飄銀漢,急處飛流下翠岑(編者按:“翠岑”亦作“碧嶺”)。閒緒閒心都寫入,自觀自得遂編成。”你看她自己說得多麼如意。不過這樣的話倒也不是虛誇,讀起來真有這樣的感覺。全書波浪層出,雲煙繚繞,神龍游戲,夭矯不羣。然而這條神龍真是見首不見尾,成爲了一條無尾的神龍。(《〈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年少英雄美丈夫,良緣中折負歡娛。玉樓鎖月虛弦管,金屋藏春想畫圖。

    守義連城能返璧,神傷合浦未還珠。一朝忽慰雲霓望,奏請君王降敕符。

    海上風光異帝京,孟冬天氣似初春。寒花尚着疏疏雨,落霞還遮淡淡陰。日暮隔窗聞鳥語,夜長欹枕聽潮聲。佳時莫贅昇平象,妙筆仍翻幻化文。七字包含多少事,一篇周折萬千情。才如笑自吟香態,又轉興風作浪聲。好似琵琶傳曲調,再同琴瑟鼓和鳴。慢來薄霧飄銀漢,急處飛流下碧嶺。閒緒閒心都寫入,自觀自得遂編成。詞登十一曾收句,時值清明且續音。今日之期交廿六,又不知,此朝起手哪朝成。上回談到明堂相,欽點名場作主文。這段慢言居貢院,要提孟府太夫人。

    話說孟府中初六日早晨,就有了放主考的名單觀看。孟夫人知得酈明堂進場去,心內又驚又喜。驚的是骨肉才逢,又遭隔絕。喜的是女兒貴顯,復納門生。

    耐心只等出場期,母女相逢再敘離。自此寬懷無所慮,病魔漸漸脫身軀。誰知飛鳳懷將孕,嘔吐經朝食不宜。一則重身胎氣動,二來婦職費心機。自從韓氏夫人病,熬藥煎湯日不離。竭力侍姑辛苦盡,倒累得,精神恍惚損冰肌。孟家太太憐兒媳,就叫她,在室調和自己軀。早晚請安俱撇卻,飢寒看視也無須。嘉齡喜不爲房考,得有空閒半日餘。飛鳳病時他料理,或煎湯藥或陪醫。夫人少了賢良媳,只覺得,女婢趨承總欠宜。不是粗心傾碗碟,就行躲懶出房扉。龍圖又沒工夫管,家下紛紛欠整齊。大小丫鬟和僕婦,猶如那,出籠飛鳥脫鉤魚。偷飲食,竊東西,尋起來時就失遺。韓氏夫人難管理,一生嗔怒就忘飢。心思欲接蘇娘子,暫把家庭託與伊。她若肯來權數日,官衙事務可調驅。正然要遣人相說,恰遇那,忠孝王爺問起居。

    話說王府中得知孟夫人疾病難痊,是常遣家丁探望的。初九那天,劉郡主又差潘良走候,也回來說越發厲害了。門上人都道:初五這日太夫人發起暈來,閤家已經慟哭,險些叫喚不醒。後來虧一碗煎薑湯下去,才救了性命。忠孝王才曉得這個信息,初十日早膳後,就到孟府中來。

    遙臨孟府問門官,太太如今是怎般?初五人來言發暈,這幾時,叫誰方子請誰看?門公細稟昏迷事,前者曾邀酈相觀。近日不言服官藥,只在那,房中調理避風寒。王爺遂入儀門內,早見龍圖接上前。略敘寒溫三二句,相同便進內堂間。侍兒當下門簾卷,千歲殷勤就正冠。只見夫人牀上坐,形容猶似未觀見。眉頭頗不深交鎖,面色偏如半帶歡。一盼來時先欠體,說了聲,又勞賢婿我何安?王爺趨近牀沿畔,垂袖慌忙致數言。

    啊,岳母大人好些?小婿家人都叫問候。

    久疏探望不安寧,昨日我聞發過昏。小婿凜凜驚欲絕,一宵無睡早晨臨。未知到此如何樣,酈老師,親筆煎方靈不靈?韓氏夫人含着笑,笑言多謝你關情。明堂酈相來觀看,藥頗投時病頗輕。連次差人前去請,偏偏他已上衙門。兩朝捱過欠調理,到午之期就發昏。孟相接言真嚇死,閤家早備舉哀聲。幸虧一盞薑湯下,方始悠悠又復生。近日尚吞他的藥,十分得力病除身。王爺舉手稱恭喜,岳母的,貴體平安就可欣。言訖即於牀畔坐,含歡又問孟夫人:聞知酈相來觀脈,岳母當時見未曾?態度容顏和舉止,看他可像貴千金?夫人笑言真奇絕,竟是相同畫上形。爲此妾身思起女,一時發暈在牀衾。東平千歲慌忙問,酈老師,看見昏時怎樣雲?孟相接聲迴避了,請他坐在外間廳。王爺見說長呼氣,提起相思展轉情。皺皺眉頭低了首,道言何日得佳音?夫人委實心難忍,巴不得,要把真情告婿聞。無奈女兒叮囑下,含容勉強不言明。於旁遂向王爺道:我意欲,相接蘇家娘子臨。兒婦他們隨侍病,去年辛苦到如今。又兼嘔吐懷身孕,累得她,日不安來夜不寧。今亦在房調理體,醫官看視未能輕。椿身雖則將痊可,怎奈那,一着風寒就復寢。我也病來他也病,家中沒個主張人。因思欲接蘇娘子,到此權權各件情。自己支持如可以,那時相送轉尊門。王爺見說就依命,小婿回家同彼雲。言訖便讓房內婦,請安問候少夫人。須臾侍講嘉齡出,見禮殷勤謝一聲。千歲稍停茶後起,拜辭岳母嶽翁行。龍圖父子同相送,忠孝王,坐上朱輪返府門。

    話說忠孝王回到府中,就將孟夫人病體稍好等言告與閤家知道。又把相接之故,向蘇娘子述知。

    竇氏聞言意緒忙,匆匆就要備行裝。多嬌郡主含歡道,蘇奶奶,明日奴家共你行。許久只差人走候,也該獨自探乾孃。蘇家娘子殷勤應,喜動東平忠孝王。接口便稱言得是,至親同往正應當。於是竇氏忙收拾,棉夾衣裳疊個箱。獨自單身多省便,又有那,丫鬟瑞柳側邊幫。一宵夜晚都休表,早是雞鳴動曙光。

    話說次日早晨蘇娘子梳頭己畢,就將一切所管之事,交代於王妃座前。又把銀錢帳目件件寫算明白。王妃嘆口氣道:咳!親母在時,諸凡不勞我照料。親母去時,猶如失了妾身一臂。

    娘子聞言淚下來,太妃不捨也傷懷。相陪喫了清晨膳,方始傳言把轎排。節孝夫人穿了服,珠圍翠繞上堂來。只跟三嫂和雙妹,拜別翁姑就下階。竇氏後邊隨瑞柳,齊齊款步出宮臺。蘇家娘子乘雙軸,郡主多嬌坐八抬。乳母江媽諸婢等,四人分作兩車開。滔滔直至龍圖府,門上如飛報內階。老少夫人難出接,孟丞相,自家迎入後堂來。

    話說孟丞相接入內堂,劉郡主遂先見了繼母,又到張氏房內,問候乾孃。正欲遣人請安,飛鳳少夫人已扶病出來相見。

    玉無聲淡淡妝,一枝釵壓鬢雲旁。眉黛不掃脂不點,上前禮就叫姑娘。多嬌郡主忙回禮,問了聲,嫂嫂今朝可略康?飛鳳答言還未好,總是那,三餐粥飯不思嘗。若然勉強吞下腹,半刻無消就吐將。郡主皺眉稱怎好,還該珍重在蘭房。於是大衆齊齊坐,韓氏夫人喜氣揚。便叫丫鬟和僕婦,快些收拾內間房。蘇家娘子攜來物,傳諭相搬在那廂。一命下時人去辦,座前女婢熱茶湯。

    話說獻茶已畢,劉郡主因孟府夫人等都在病房,不便久坐,又要母嫂費心,遂立起來欲待告辭回府。孟太太就一把扯住道:呀,郡主,爲什麼要緊?再請喫了點心回府。

    郡主聞聽不敢違,依然坐下笑相陪。夫人病起無嗔怒,看了那,郡主溫柔也展眉。說說談談排上點,侍兒復又遞茶杯。匆匆日落天將暮,劉郡主,拜別乾孃繼父行。孟府夫人連致謝,連聲勞重女娥眉。又辭飛風兼蘇母,萬福殷勤雙袖垂。章氏便同娘子送,多嬌坐轎出簾來。江媽等衆相跟着,後擁前呼一徑歸。

    話說劉燕玉去後,衆人同入內房。夫人向飛鳳道:媳婦,你到房中去罷,我總有蘇娘子在此相陪。少夫人告退出去。這孟太太見了竇氏就像知己一般,心裏的那件認親事體,猶如塞在咽喉中,吞不下,咽不落,只要說出來方好。

    忍耐多時不敢雲,欲言又止幾沉吟。回思愛女須叮囑,消息休通皇甫門。如若述知蘇奶奶,必然回去漏風聲。麗君埋怨猶還可,倒只怕,帶累嬌兒得罪名。到底事情機密好,休教說破費調停。夫人想罷含糊說,就與那,娘子從容別敘情。家事般般交得了,喚齊內外衆人們。如其不服她拘管,捆打黃荊決不輕。一命下時連應諾,蘇奶奶,又爲孟府掌家人。丫頭僕婦聽差遣,什物銀錢任主分。前後調停三四日,竟如堂上有夫人。侍兒瑞柳相隨在,同伴之中也合情。不請香燭和紙馬,月光之下拜爲盟。年長作姊輕爲妹,笑笑談談聚一羣。十五那天亭午後,夫人與,蘇家娘子坐房門。講些世間新聞事,說句年來久病情。竇氏悽然籲口氣,千金也好轉家門。雖然腹內文才廣,普天下,女子爲官有幾人?太太聽言心暗喜,那件事,收藏不住要開聲。眼觀瑞柳旁邊立,假意殷勤啓口雲。

    啊,瑞柳,你到外過去坐坐罷。

    丫鬟答應暗疑猜,只得低頭走避開。韓氏夫人言帶笑,就呼娘子牀邊來。

    咳,蘇娘子呀!我們的小姐有了信息哩。你說怎麼,她就是當朝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呀!哪,待我訴你知道。

    夫人言訖面含歡,唧唧噥噥耳畔談。說到十分高興處,聲音漸漸響於前。時間喜殺蘇娘子,合掌當胸叫謝天。

    阿唷,謝天謝地,我小姐有了喜信了!

    可奇可敬我千金,如此才華如此能。嬌寡身軀還遠避,裙釵弱質且能文。三元及第真稀見,一品當朝實異聞。只道尚然無喜信,誰知早已有佳音。夫人何故今朝說,教妾身,心內憂愁又幾辰。

    啊唷,夫人呵,恭喜,這真正是相府的洪福齊天。

    爲何暗認不言明,又放千金小姐還?忠孝王爺如此守,也該把,這樁喜信向他傳。王封花誥王妃位,怎不去,受享榮華富貴天?韓氏夫人搖手笑,她竟要,一生一世做朝官。言完連述明堂語,娘子還稱果是難。到底姻緣須了結,那時主意怎生安?

    咳,太太呀!不是妾身見錢爲心,竟把現成的富貴讓與他們?

    劉家郡主好威風,鶴補龍裙受誥封。手下之人多有勢,就是那,姓江乳母愈加兇。妾身常被她欺壓,也只好,忍氣吞聲不與爭。若有我家賢小姐,江媽怎敢獨稱雄。夫人難任千金意,少不得,這段良緣要合同。韓氏點頭言道是,說明一事且從容。

    蘇娘子呀,我今朝告訴於你,卻不要走漏風聲。忠孝王如若聞知,一定要當朝啓奏。

    君王豈肯便寬饒?你如走漏真消息,還只怕,帶累千金性命拋。須緊口來休吐露,小姐是,叮嚀囑咐萬千遭。於是娘子稱知道,暗暗傷心痛淚交。

    咳!映雪痴兒啊,你是不能復生的了!

    千金逃去又相逢,女扮男裝步玉階。惟有痴兒真苦命,昆明池內喪泉臺。無實據,少屍骸,又沒回生信息來。荷感東平千歲好,碧鸞宮裏立靈牌。嬌兒如若還能活,這一個,義烈夫人也貴哉。娘子一悲兼又喜,悲傷映雪女裙釵。孟家太太言明瞭,才把那,心事般般放下懷。慢表夫人私泄露,且談瑞柳暗疑猜。

    話說瑞柳被孟夫人遣出,心內暗暗猜疑。靠在那廊下的朱漆柱旁,竊聽裏邊說話。只聞得蘇奶奶叫了一聲謝天謝地,以下的聲音就低了,聽不出是何言語。少停將及上燈時候,夫人吩咐出來道:下人先喫了飯,再侍候上邊便了。只見一個十五歲的丫鬟文杏走來,笑嘻嘻道:三妹子,我與緗梅大姊姊衆家妹妹作東,鬥幾個錢兒公請你。湊巧得緊,太夫人又叫我們先喫飯,來罷,去喝一鍾兒。

    相隨文杏一齊行。掀簾起人廂房內,衆婢合歡盡起迎。說是做東相請你,三杯水酒表微心。緗梅滿面春風道,待我來,學學夫人太太們。言訖執壺斟了酒,轉身走到下邊橫。妝嫁婢,美娉婷,萬福殷勤請一聲。瑞柳連連呼大姐,端然回禮面含春。合班謙遜多完畢,一衆相將坐定身。炒肉煎魚雙色擺,饅頭扁食兩般呈。更兼新樣乾鮮果,一大盤中疊幾層。小小新杯烏木筋,半燃紅燭照窗欞。緗梅抓果忙相遜,然後纔來自舉樽。賣俏半伸長指甲,妝咬低吐小聲音。笑呼在席諸家妹,都要同心莫二心。背井離鄉隨主出,可憐舉目少親人。如今拜過盟之後,只當同胞共母親。就是後來婚嫁了,相逢也有一門親。衆人立起齊齊應,大姊良言妹子聽。道罷執壺重注酒,談談笑笑十分欣。丫鬟瑞柳思量起,掌着杯兒啓口雲:

    姊姊妹妹呀,我有句話兒相問。

    下午之時日影偏,奴於太太上房間。夫人似欲言何語,叫我消停坐外邊。後在廊檐之下立,聞得那,蘇家奶奶謝皇天。

    啊,大姐姐,二姊姊,四妹子,那時候三位是在房的,不知太夫人說何言語?緗梅文杏與鳴琴,聞得其言不做聲。瑞柳看來非小事,越加盤問要分明。連呼姐妹休瞞隱,與你們,月下曾經拜過盟。這句話兒還要昧,算什麼,同胞共母比親人。望祈告訴奴知道,也是相關一片情。緗梅鳴琴忙跳起,亂稱不錯兩三聲。

    啊唷,不錯呀,不錯呀,既然拜了姊妹,就是自家人,有什麼告訴不得?若然這樣起疑,我們是豬狗畜生不如的了。

    待我今朝告訴你,望祈姊姊莫傳揚。你如走漏風聲出,帶累鳴琴受禍殃。瑞柳連稱奴不說,快些明道總無妨。鳴琴又作沉吟狀,弄得個,王府丫鬟着了忙。

    啊唷,好妹妹,你告訴了我,我再不傳揚的。如若帶累你淘氣,死去必在刀山上。

    鳴琴見說更茫然,三姊如何出此言?我若今朝瞞了你,死時也去上刀山。鳴琴道罷從頭訴,文杏緗梅亦添言。數載情由都表出,直講到,認親以後事多端。三人走漏真消息,喜壞了,王府之中一女鬟。

    話說瑞柳聽了這個信息,心內歡喜得不知怎麼樣方好。暗暗叫道:江三嫂啊江三嫂,你個對頭來了。

    孟家小姐竟爲官,女扮男裝掌相權。初五認親俱已過,如今還未轉家門。同盟姊妹分明說,好叫我,喜地歡天樂萬千。

    啊唷,好呀!我也顧不得死上刀山了。

    只說親身廊下聽,孟家姊妹告知聞。這般諒亦無妨礙,累不着,文杏緗梅一衆人。催促蘇家娘子轉,我就可,迴歸王府報新聞。

    啊唷,江媽呀!你等着罷,我們的蘇奶奶也有勢頭了!

    孟府千金做正妃,蘇家奶奶有威儀。誰人怕甚江三嫂,管叫你,金雀夫人也服低。真謝天來真謝地,保佑得,孟門小姐未流離。休怠慢,莫遲疑,快快回家報捷旗。瑞柳暗思心快活,一邊飲酒笑微微。食炒肉,喫煎魚,完畢方纔立起軀。女婢紛紛都散了,於時瑞柳亂心機。滿懷要報新聞事,恨不得,腳會騰雲體會飛。時刻煩於蘇奶奶,說道是,春三二月暖風吹。身穿夾服還嫌熱,我要去,自己衙中取件衣。娘子言道何性急,就與那,衆人相借暫披披。夫人身體將輕可,少不得,同我回家還了伊。瑞柳丫鬟無法設,耐心只得且安居。慢將女婢情由講,且把夫人事件提。

    話說孟夫人心內牽掛女兒,欲遣人到梁府問信。自制了二色精潔菜蔬,二色新鮮點心,叫了一名知規識矩的僕婦耿三娘道:你換了衣服,叫你男人同着到梁相爺府中去。到那邊見了酈太太,問問酈大人場中安好。你說主母蒙大人看了病,真正感激不盡,心裏也過意不去,特備了四樣菜蔬點心孝敬酈大人的。務必要求收下。耿三娘奉了命,就打扮得俏俏麗麗,同了丈夫耿三,坐了一輛轎車,用幾個猛力的人,竟向梁府而來。

    門官報入弄簫庭,梁氏夫人正踏青。相同柔娘和德姐,春園散步繞花陰。聽得待女前來報,拂翠穿紅就轉身。靜鶴小鸞隨在後,香風飄動碧羅裙。心轉輾,意沉吟,猶恐相逢是熟人。一到蘭堂傳進見,三娘押禮進朱門。繡簾一揭抬頭看,畫棟雕樑富貴春。伺候女鬟推擁進,東半邊,沉香榻上坐夫人。紅衫上罩天青襖,碧色羅裙八幅輕。翠黛雙蛾眉似柳,風流豔麗更輕盈。眼見入內微抬體,好一位,相國衙中命婦尊。耿姓三娘偷看罷,倒不覺,心中暗暗說奇聞。

    啊呀,希奇呀!這位酈太太,怎麼竟與蘇姑娘一般面貌?

    三娘心內暗思量,只得低頭拜在堂。酈相夫人垂手挽,鸞綃微露玉尖長。孟家僕婦真和氣,就把那,禮物排開道細詳。稟上寒溫多少語,問了聲,大人貢院可安康?素華亦識三娘面,假意合歡下榻牀。

    咳!怎麼又要太夫人費心?我這裏還沒有什麼孝敬哩。

    多感夫人一片心,今朝勞動大娘臨。老爺場中平安者,昨日曾經問一巡。言訖呼人收了禮,殷勤款款問寒溫。消停便叫丫鬟等,陪到廂房用點心。使力賞封多預備,佳看細點盡留存。三娘茶後相辭別,接了賞封謝了恩。梁氏素華邊囑咐,請安謝謝太夫人。於時僕婦登車走,回到龍圖孟府門。

    話說耿三娘送禮而回,便進房中覆命。那些在家的丫鬟僕婦及瑞柳等,一齊跟進來,亂哄哄問道:耿三嫂耿三嫂,你看見酈太太怎麼個模樣兒?少夫人也在房內,遂道:呀,耿三娘,你到哪裏去?這僕婦笑嘻嘻說:太夫人差往酈大人那邊送禮來。少夫人不知麼?言訖就將所賞的銀封與主母過目,又轉致了謝謝請安。

    方纔含笑道端詳,還有蹊蹺事一樁。麗相是吾賢小姐,那夫人,容顏竟像映姑娘。天青襖罩紅衫子,水碧羅裙拂地長。眉目面龐無二樣,只不過,新添福相更端莊。夫人見說驚還喜,立刻言來意氣揚。

    啊耿家,果然麼?那酈夫人竟與蘇姑娘一般的面貌,如此說來,莫非落水時已被梁家救去,所以尋不見蹤跡屍骸?

    據此觀來必是她,因而我,痴兒安穩贅梁門。不然怎樣能瞞住,用什麼,巧語花言哄女娃?一定二人私認了,假裝夫婦騙梁家。

    啊唷,不錯呀!蘇娘子啊,梁小姐必是映姑娘了。

    可笑痴兒要做官,只推說破萬千難。映姑遇着俱瞞下,我倒要,場後邀來問一番。如是內中真若此,說什麼,相門小姐不爲偏。況存義烈夫人位,映雪也,得以做婦在碧鸞。這等事情真湊巧,豈是分拆不周全?夫人說得多高興,猛地回頭變了顏。只見丫鬟名瑞柳,也在那,緗梅文杏一班間。

    話說孟夫人正言之際,忽看見瑞柳在衆人間立着,笑嘻嘻地側耳細聽,一時面色改變,頓口無言。那蘇奶奶聽了這些說話,把千斛的愁化作三分的喜,又有些指望來了。

    只等千金出了場,那時便可問端詳。若能映雪重逢面,真正要,磕頭燒香報上蒼。娘子心中生指望,夫人意內帶驚惶。只惟瑞柳心歡喜,又得新聞事一樁。滿面添花堆着笑,洋洋得意自誇張。啊唷好呀,虧我虔誠一片心,告天告地告神明。保佑得,孟家小姐無流落。保佑得,義烈夫人又復生。回去報知雙喜事,管叫三嫂失其魂。於是瑞柳心中樂,巴不得,迴轉東平王府門。住表龍圖家內事,且說那,四方尋察孟千金。

    話說朝廷的上諭頒發到各省察訪麗君,那近地的官員已回奏沒有。湖廣省城於正月十一日接讀聖旨,要查訪一位千歲夫人。這還了得!自督撫布按道府州縣以下,都是大張的告示,遍貼諸城。上雲:收留送到,御賜宮緞二十端,黃金十二錠。知風報信,官給白銀一百兩。

    上諭飛來不等閒,荊襄一省遍相傳。各州各縣哄哄說,諸市諸城碌碌喧。三五成羣觀告示,萬千塞道論奇端。有幾個,捕風捉影沿街覓;有幾個,躅跡矩堂逐戶瞻。妄想癡心逢造化,造言生事賺銀錢。這番鬧亂荊襄地,引出個,雜貨行中堂店官。

    話說武昌府江夏縣中,有個開雜貨店的龐福,娶妻王氏,夫婦兩個在三十一二的年紀,已生了二男二女。家下用着個挑水劈柴的夥計。當初父母在時,收留下一個義妹叫做路飄雲。這路飄雲是通城縣人氏。

    父爲秀士頗多才,常以詩書教女孩。這個飄雲知翰墨,倒也會,吟香弄粉寫幽懷。挑刺繡般般曉,容貌如花亦美哉。薄命紅顏偏不幸,爹孃相繼赴泉臺。于歸龐氏親姑母,就把這,孤苦佳人過繼來。兩老夫妻亡故後,落在了,表兄手內更悲哀。

    話說這路飄雲十四歲歸到龐家,今已十七,這姑娘自後就落在兄嫂手中受苦。那些毛氏的兒女,衣裳鞋襪都是她一人照管,還要替他看領幼小孩兒。

    每對孤燈嘆寂寥。父母雙亡親未定,表兄不是一同胞。芳心想到終身事,止不住,月下風前淚暗拋。雖則能詩無紙筆,也只好,自吟自詠不揮毫。於時告示諸城貼,龐福隨人亦去瞧。看得分明和細底,忽然間,一條妙計上眉梢。欣疊疊,喜滔滔,口不言來意自搖。

    啊唷!大造化,好機會,我龐福的運氣來了。這告示上說有個雲南孟小姐,曾許配與皇甫公子。這個皇甫公子,不消說就是幾年前我們武昌府畫影圖形捉拿的欽犯了。只因皇甫門中遇難之後,皇上將他賜婚與國舅劉奎璧爲妻,孟小姐不肯,帶了一個丫頭榮蘭,女扮男裝逃走出外。如今皇甫公子做了王爺,萬歲傳下聖旨來,要尋找千歲夫人。我想倒有個主意在此。

    不如竟把妹飄雲,充了真身孟麗君。大料本人無處覓,故而如此緊迫尋。若將妹子當堂獻,我的這,富貴榮華頃刻臨。就是官員查細底,也只要,照依告示上邊雲。飄雲況且姿容美,怕什麼,孟府千金充不成。

    啊唷,妙呀妙!這一來我就是收留送到的了,萬歲爺還要賞賜我二十端宮緞,十二錠黃金。如若妹子做了千歲夫人,那忠孝王怕沒有大大的謝禮。

    真正龐家時運來,喫穿不盡得寬懷。那時我要稱員外,這一個,雜貨行兒再不開。龐福心中籌劃定,如飛趲步串長街。忙臨自己家門首,推進柴扉就亂挨。喘得急時跑得快,絆倒了,壽郎四歲一嬰孩。飄雲正坐斜陽下,手做銀姑侄女鞋。看見壽郎身跌倒,忙丟生活抱於懷。方纔扶得娃娃住,毛氏房中跳起來。

    啊唷跌着了!託人託了鬼,姑娘是竟不相干的。

    連聲詬啐出雙扉,跌壞吾兒我不依。說得飄雲紅了臉,秋波含淚把頭低。婦人奪過親生子,口內喃喃怒目覷。龐福心中無主見,就疼妹子說其妻。是吾絆倒方纔跌,不要多言埋怨伊。當下言完齊入舍,這龐福,將情就向路娘言。

    話說龐福走進屋內,就把告示上的詳細對妹子說了,又將自己的主意述與飄雲。

    你若今朝肯去充,真正好處有無窮。官員如問從前事,照着那,告示情形說一重。應答言辭要快便,行爲禮貌要從容。當堂看過無更變,就把你,送上皇都帝省中。

    啊唷,妹子!你若見官後無人說破,那各縣的地方官,就要預備香車寶馬護送你進京了。

    那時我亦入都間,路上奔馳照應便。果冒麗君成美事,真稱平地步青天。榮華富貴何須說,你就是,千歲夫人赫赫然。口吃山珍和海味,身穿霞帔與珠冠。高堂大廈隨心住,僕婦丫鬟立面前。多少風光說不盡,你須要,自家得意念貧寒。如其做了夫人位,千歲之前進美言。念我龐門收養久,賞些銀,經營資本與盤纏。哥哥若得成家業,也不枉,爲妹同謀這一番。龐福講完前後話,時間打動女嬋娟。春風半起桃腮上,喜色微生柳葉邊。暗暗沉吟三兩次,算來是個好機緣。奴家薄命亡親早,過繼龐家及數年。不幸姑娘重去世,近來孤苦受熬煎。婚姻未定深堪慮,知道他時是怎般。靠着表兄和表嫂,也無非,賣力侍妾與丫鬟。奴雖不算官家秀,生長儒門一脈間。貌亦可觀纔可取,癡心望個好姻緣。如其草草完婚嫁,路飄雲,情願爲尼入了庵。

    咳!我想表兄的主意,卻也打點得不差。

    奴若稱爲孟麗君,隨機應變可調停。到京得入親王府,就是金章紫誥人。那其間,錦帳春光香閣暖;那其間,珠簾曙色畫堂深。風流王子爲夫主,千稱心來萬稱心。在此料來無好處,不如去冒孟千金。

    咳!我路飄雲若是僥倖,這一來就是千歲夫人了。

    佳人當下啓櫻桃,低喚哥哥主意高。恐妹命孤無福分,不能平地步青霄。如其僥倖身榮貴,兄長之恩豈敢拋。

    咳!哥哥,奴只怕畫虎不成反類其犬。

    龐福聞言笑滿腮,連呼妹子好癡呆。只消說得情由合,怕什麼,孟府千金充不來。你既肯行我就去,快須整備莫遲挨。待吾去顧青圍轎,好向官衙裏面抬。發到公堂休害怕,冒言相答接回來。

    啊,妹子,如若問你從何至此,你說當初逃出雲南,行到貴州地面,遇見一個坐館的秀士,收爲義子。後來帶到家中,被繼母看出破綻,方纔復了女裝。因路秀才夫婦相繼亡故,有嫁在龐家的姑娘好生看顧,又收做了螟蛉。若問帶出來的那個丫頭那裏去了,你就向他說,因繼父家中窮苦,住不上數月便私自逃走了,不知她歸於何處。再問你皇甫門中的事件,不消說就是我們湖廣本地的勾當,你已知道的了。只須口似懸河,滔滔不斷直講就是了。

    龐福言完喜氣揚,相催妹子快梳妝。飛身出了街間去,催轎來抬好意忙。毛氏霎時回過臉,嘻嘻癡笑叫姑娘。今爲千歲夫人了,你就要,寶馬香車出武昌。

    啊唷,好啊!我說姑娘似有些福相的,果然要做千歲夫人了。

    言訖含歡一把拉,姑娘叫得亂如麻。快將鬢髮梳妝好,換件衣裳戴朵花。路女進房臨小鏡,眼觀容貌亦私誇。

    咳!不知我路飄雲的容貌,與真正孟麗君何如?

    心內沉思就整環,飄雲挽髻貫銀簪。一些花朵俱無戴,罩了件,玄色披風是薄棉。完畢消停房內坐,早聞僱到小魚軒。貪榮龐福真高興,大步飛來進客堂。喘喘吁吁呼妹子,快些就此去當官。飄雲萬福辭將嫂,款動盈盈三寸蓮。白板扉前乘小轎,人夫抬起走如煙。後邊跟着貪心漢,憂喜相交碌碌然。來往行人齊察問,低頭只是不語言。一臨知縣衙門首,報上琴堂七品官。

    話說龐福把妹子抬到知縣衙前,自己大膽叫道:相煩通報老爺一聲,說我雜貨店龐福送孟小姐到了。那門上人喜得跳將起來,飛擊雲板傳稟。

    一聲吆喝擊雲梆,知縣廉爺坐了堂。報名先傳龐福進,跪於階下問端詳。

    啊,龐福,你送孟小姐到了麼?正是,小人現送孟千金在此。既如此,你把收留的始末詳細講上來。是,老爺容稟:小人有個母舅路秀才,名喚子友,是通城縣人氏。只因家貧到貴州地方坐館,收留了一個乾兒。後來被小人的舅母看出破綻,不料竟是個女扮男裝的,遂充作繼女。又因小人母舅夫妻亡故,爹孃把她收留到家。這三年間,也不知就是孟家小姐。今日小人看了告示,回家說起,她方吐露出來,叫小人跪堂投稟。這是前後的事情,老爺臺前小人不敢說謊。

    知縣聽完大喜欣,叫聲站着候調停。三班衙役休輕慢,快接那,孟府千金入正門。一命下時齊應諾,外邊迎接路飄雲。淡裝雅麗翩翩袖,纖步輕盈蕩蕩裙。臉映蕪蓉眉映柳,眼含秋水口含櫻。端然走到丹墀下,似玉如花一美人。知縣廉爺心暗贊,無疑正是孟千金。忙出外,急抬身,整整烏紗向外迎。請入堂中先遜座,含歡欠體問衷情。下官奉旨擔干係,要訪那,千歲夫人送上京。但恐內中生詐冒,乞將來歷說分明。飄雲見問從前事,也不慌來也不驚。就把表兄相囑語,從容應答縣尊聞。廉爺聽罷心歡喜,復又含春問一聲。

    啊唷,妙呀!小姐是真正孟千金了,但不知那個同行的侍女可曾帶來麼?啊縣尊,奴家起身時,原帶一個小婢榮蘭同走,只因她嫌繼父路秀才窮困,竟於一日晚間逃出路家去了。奴恐此事聲張,也不敢四方追覓。啊呀原來如此,請問貴千金,爲什麼皇甫公子重興家業,復立門楣,小姐竟還不出頭,藏身於寒門之下?咳!縣尊,奴家是忠孝王的原配,他既置之不問,我豈肯自己出頭?是呀,千金的高見不差。

    知縣廉爺喜氣高,深深欠體又彎腰。千金且請回龐處,明日當排車馬臨。待等上臺知道了,那時護送進皇朝。於是龐福心驚喜,叩首連連道事苗。

    老爺呀,小人是要送孟小姐進京的,望祈恩准。

    廉爺堂上說該應,你是收留送到人。萬歲朝中還有賞,黃金宮緞許多珍。可同孟府千金轉,明日裏,打點齊時就動身。知縣說完呼備轎,飄雲立起便辭行。心內悅,意中歡,換了乘,銀頂魚軒出正門。知縣下階親自送,連連惟道屈千金。路娘轎裏多歡悅,龐福跟隨不暫停。一至柴扉人擁塞,七言八語亂紛紛。只因原是螟蛉女,鄰居也,不敢揚言假麗君。當下飄雲歸屋內,表兄表嫂極趨承。姑娘妹子丟開了,口口聲聲叫貴人。龐福於時忙料理,自家結束備鋪陳。相煩妻舅名毛大,代管家中與店門。叮囑婦人休外出,照看兒女要當心。飄雲也是親收拾,着疊衣裳及布裙。慢表這邊慌促事,且談知縣要詳聞。

    話說廉知縣隨即詳聞上司,那督撫發下二十名護送排軍,着該縣速備轎馬,就於次日相送入京。這江夏縣奉承千歲夫人,因見她穿着舊衣,就在自己內衙中選了一套錦裙繡襖,幾件金珠首飾,用朱漆盒盛了,呼衙役送到龐福家來。又備下香車寶轎,一切應用的東西,只等次日黎明,自己親身候送。

    廉爺整備甚風光,趨奉當朝忠孝王。一到次朝冠帶畢,過家坐轎出公堂。帶同二十排軍等,都向龐門接路娘。執事排開威凜凜,鑼聲敲過響噹噹。前邊抬着紗窗轎,要送夫人上帝邦。

    話說廉知縣一到龐家,便差衙役上前叫聲:本縣主老爺已備轎馬在此,請千歲夫人起行。那龐福急得趕出趕進,催促着妹子快梳妝。

    飄雲窗下就更衣,錦簇花團五色飛。頃刻變成官宦女,姿容態度倍流離。行裝已發辭其嫂,毛氏無悲假作啼。拉過一班兒女拜,華堂之下跪齊齊。飄雲倒覺心痠痛,拔下了,首飾金珠分給些。別過方纔移步出,有一個,老媽走進笑嘻嘻。

    啊,千歲夫人,我是本縣老爺差來服侍夫人,一路上京去的。

    言罷相扶出屋中,眼觀花貌笑融融。飄雲低首移蓮步,彩袖微抬粉面紅。走出柴門登了轎,排軍伺候立西東。旁邊閃過廉知縣,舉手深深打一躬。

    啊,千歲夫人,卑縣預備不周,望乞海涵恕罪。

    飄雲在內半抬身,含笑欠身謝縣尊。寶轎起時威凜凜,排軍簇擁二三層。後邊龐福騎飛馬,押着行李動了身。湖廣督憲和撫院,俱皆拜本上都京。差官荷表登途路,奏的是,送到雲南孟麗君。按下這邊行道客,提將別處出場人。

    話說朝廷的上諭,二月十一日到了雲南。那督撫等又是一番好忙,立刻張告示曉諭官宦百姓:如若收留送到者,御賜宮緞二十端,黃金十二錠。如有知風報信者,官給賞銀一百兩。這幾處的告示貼將出去,真正是:

    搖動雲海瀛石中,軍民仕宦亂哄哄。街頭巷口人成隊,傳遍新聞內外通。富貴動心真不假,引出了,昆明縣裏一財翁。

    話說雲南府昆明縣內,有一個富翁姓項名隆,字稱寶敘。娶妻洪氏已故幾年,還有幾房姬妾,共生四男三女。長男項祝華是正妻所生,捐補山東泰安州通判,已帶妻女赴任。長女次女亦皆正出,那長女已經出嫁,其次女尚在閨中。

    芳名叫作項南金,正值嬌嬌十八春。生長綺羅豪富室,由來情性傲三分。已曾受過羅家聘,二八原思要畢姻。全副嫁妝多備下,尋得個,房頭他是孟家人。

    話說項南金將及出閣,尋了一房僕婦,男子名喚侯五,婦人就做侯五嫂,是從孟府出來的。只因同伴中不和,時刻在夫人面前挑脣弄舌。小姐在家時,倒替她分解分解,說句公道言語。後來出去了,夫人漸漸聽信那班人的言語,十分不喜起來。

    她一相辭出孟衙,雙身投到富翁家。初時見了南金女,侯五嫂,趨奉之中又帶誇。說像孟家賢小姐,一般齊整美豐華。

    這個項南金原有幾分相像孟麗君的面貌,侯五嫂要奉承於她,就說到十分起來。南金聽了就把這句話放在心中。不期好事多磨折,緣爲那羅氏郎君,原已有病,父母要與他沖喜,所以到項處催親。

    這邊性急備妝奩,只等良辰結好緣。哪曉一時凶信到,只因病重已歸泉。金龍衝散鴛鴦鳥,寶劍平分並蒂蓮。人既亡時還了聘,少不得,消停再配美姻緣。南金小姐芳心痛,珠淚凝腮掩玉顏。脂粉不施花不戴,立志要,縞衣素服守三年。待其心志成全了,那時節,再了終身在父專。員外自來多愛女,依她說話自熬煎。嬌娥爲此還無配,姻眷遲於二八間。五嫂也貪她處富,安心服侍女嬋娟。更其雅淡渾身素,只把天青月白穿。想那孟家孟小姐,就與那,南金在室每常談。

    卻說侯五娘見南金淡裝守節,就對她道:想當初孟小姐初聞皇甫公子家中之變,也像小姐一般的,再不肯穿顏色衣裳。項南金聽了,就把孟麗君當了自家的知己,經日的盤問起孟家前後事情來。侯五嫂也頗識幾個字,就將奪袍以後的事情,連孟小姐的真容和詩句,都對南金講了。

    項家嬌女聽其詳,灑淚長吁亦感傷。愛慕孟家賢小姐,時時吟誦這詩章。念其髻換烏紗處,自愧才疏難改裝。只待三年完願後,由從親命適才郎。項公還有諸男女,卻是俱皆出庶房。根腳表明談眼下,要提告示貼城廂。

    話說雲南府這一張告示貼出,就有人傳到項翁耳內。這員外自家高興,騎着一匹高大青驢子,帶了四個清秀童子,出去遊戲觀瞧。

    揚鞭入市喜滔滔,時值春天淑景饒。繞經桃花紅雨露,臨溪楊柳碧煙飄。閒遊走到繁華處,就向新張告示瞧。看到細詳心忽動,垂鞭無語皺眉梢。

    呀且住,我想一個宦家的小姐,不出閨門,不知深淺,哪裏走得來道路崎嘔?

    這位千金孟麗君,多應已做異鄉魂。幾年毫不通消息,聖旨傳來亦在尋。此刻誰家生好女,要圖富貴得其名。到京就得夫人做,嫁了王親大府門。

    啊唷,不錯呀!我家南金次女倒是可以冒名的。況且侯家說小姐的面貌竟是相同孟千金一般。

    如此言來亦可商,其家之事亦知詳。冒名到得京都內,我女兒,就嫁東平忠孝王。只說麗君求借宿,曾爲師傅教諸郎。後來說破裙釵女,遂繼螟蛉在內房。上諭到滇難隱昧,故而進獻帝王邦。這般幾句言和語,正大光明有甚妨?忠孝王爺真顯貴,就在我,項家門內作東牀。那時祝華爲通判,也可以,步步高昇借彼光。細思起來充得去,回家快與女商量。項翁主意安排定,帶轉青驢急更忙。一到門前人接着,自家飛步繞廳廊。

    話說項寶敘存了冒名的主意,一到家中,就走到小姐房內來。

    只見面容脈脈然,托腮側坐綠窗前。兩名侍女東西立,獻茗添香書正閒。一見父來忙起接,輕籠斂袖半移蓮。項翁坐下殷勤說,與你商量密事端。我想嬌兒年已長,消停不久要成全。兩年過去何須守,也算心中大願完。今有巧逢機會在,共兒一講若是言。

    啊,嬌兒,有一位玉葉金枝貴人,你要嫁他不要?

    南金見語動芳心,粉面微紅問一聲。父有所商須直講,金枝玉葉是何人?項翁大喜慌忙述,始末根由細表明。連叫女兒如肯去,目今就得嫁王親。

    啊女兒,那孟家的事情,你已是知道的了,怎麼問,怎麼答。再有不知的,盤詰盤詰侯五的媳婦兒,就明白了。如問我,只說三年前有個少年帶着一個書童,到我家來投宿。問他做什麼的,回說家下苦寒,託人薦館。我就留他教兒子唸書。後來孩兒們看出形跡,每每七言八語。我去盤問起來,才吐出風聲,承認了是孟家小姐,那時候就叫她改了女裝,當作螟蛉繼女。今聞上諭到來,所以收留送到。

    這般話說更何疑,必送轎兒上帝京。千歲夫人非小可,一生富貴與天齊。南金見說芳心動,素袖雙籠立起軀。

    啊,爹爹,這等說來,送女兒去冒名也還容易。

    侯家曾說我容形,與那位,孟府千金像一般。貌即同時充得去,只惟缺少婢榮蘭。南金方始言於此,忽見那,五嫂飛跑進裏邊。

    話說侯五嫂在窗外聽得明白,如飛似地跑進房來道:小姐小姐,你若充了孟千金,真正像得權的了。項南金笑着道:侯家,我真個像麼?五嫂說:像!像!員外皺眉道:怎麼處?可惜了沒有榮蘭。侯五嫂看定一個女鬟,亂叫道:哪哪哪,老太爺,這裏秋素姐充不得麼?正有些像榮蘭的。項員外連聲道好,又囑咐秋素許多說話。

    回身扯住女兒言,快快梳妝去見官。我去叫人相備轎,爲父的,送兒就入縣衙間。南金見說微微笑,手搭香幾叫父親。

    呀,爹爹說得好笑,即叫女兒冒了孟家小姐,豈肯輕易到公堂?

    父親你自到官衙,稟報了,孟府千金在我家。知縣必然親至此,那時候,孩兒廳上見於他。官門體統須當要,哪有個,抬到昆明縣裏衙?小姐言完笑微微,項翁鼓掌大聲誇。

    啊唷,不錯呀!這就是個大家小姐的行爲了。我就去稟報,你快些打扮起來。

    員外如飛出繡房,南金坐下自思量。奴家雖欲守三年,少不得,總要他處另適郎。再若重婚愚俗子,何如此日嫁親王。榮華富貴多休表,這一個千歲夫人就異常。

    咳!我們這等人家,也不過嫁個豪富罷了,哪裏還想到這些好處呀?

    今日充將孟麗君,真稱平地步青雲。到都如若更無變,就共皇親結好姻。員外女兒通判妹,竟爲千歲一夫人。那時可謂光輝矣,比嫁羅家強萬分。

    咳!只是冒孟千金的芳名,又僭了孟千金的大位,心內倒有些過意不去。

    南金小姐爲嗟吁,即便抬身換件衣。月白布衫玄色罩,紫羅裙子帶雙飛。一邊重照菱花鏡,看了芳容也自奇。

    咳!真正怪事,奴怎麼像起孟小姐來?

    難道真容竟一般,她可無福我多緣。冒名奪卻夫人位,輾轉思來實不安。小姐於時房內坐,相同五嫂共言談。

    話說項南金坐在房內面,向侯五嫂問明瞭孟家多少人口,並一個個的面貌。侯五嫂初時尚不肯說,南金拔下一枝嵌寶珠釵與她,方纔一一實講。正言間,那些姨娘們也知風來問,亂哄哄鬧成一處。

    不說南金說項翁,飛騎親到縣衙中。忙似箭,急如風,見了琴堂訴始終。知縣安爺心大悅,一聲命下不從容。

    啊,外廂看轎,待本縣親自去請見孟家小姐。

    階前答應喊聲高,知縣抬身就着袍。坐上一乘銀頂轎,大排執事走滔滔。青傘罩,彩旗飄,兩面銅鑼開道敲。來往之人各駭異,交頭接耳語還瞧。項翁員外多高興,打三鞭,隨着琴堂放馬跑。

    話說安知縣一到項家廳前下轎,項寶敘忙請安爺坐下,自己入內來見女兒。

    半晌忙忙出外雲,孟家小姐已臨廳。昆明知縣躬身立,只見屏門閃玉人。金線壓邊玄色襖,翠綺垂帶紫羅裙。嬌滴滴,兩腮紅泛桃花色;細彎彎,二眉青分柳葉痕。雅麗端莊兼緩款,看來正是大家人。後隨一個青衣婢,目秀眉青已長成。約略年華將二九,身材雄壯不輕盈。琴堂觀罷忙施禮,那小姐,雙袖微籠答禮深。見畢齊齊歸了座,安爺啓口孟千金。如何許久無音信?怎樣多時在項門?女扮男裝攜一婢,榮蘭她在哪方存?安爺恐有其中假,故此的,拔樹搜根要問明。哪曉南金知得細,了無慌促了無驚。花容佯作淒涼色,燕語虛爲慘切聲。問一句時回十句,說得來,咬釘嚼鐵萬分真。又將玉手拉秋素,道是榮蘭婢一名。知縣安爺心大悅,深深欠體叫千金。

    啊唷,好極了,小縣立刻詳聞上憲,備轎馬送貴千金明日起身便了。南金道:多謝縣尊。安爺道:小姐說哪裏話來?昆明縣當得伺候。

    安爺道罷整烏紗,相別千金要回衙。員外項翁真快活,又驚又喜面添花。慌忙垂手當先道,望老爺,多叫婦人多叫車。有點裝奩陪小姐,要行攜帶進京華。昆明縣令稱知道,上轎鳴鑼出項家。員外送將離了舍,回身來看女嬌娃。

    話說項寶敘轉身入內,只見衆姨娘都來看南金問話。侯五嫂亂叫道:老太爺,我夫妻是跟着小姐去的。員外道:這個自然,我還要跟送哩。於是項家十分忙亂,把前時預備的妝奩,一件件收拾起來。那些桌椅之類是攜帶不得的,只把金銀器皿,首飾衣裳,裝載了廿四個箱子。這項南金也曾讀過書史,無非能詩而不精。當下因恐到京時要考驗方學起來,便於應對。就收拾了一包袱的古詩書史,整備在途中轎內記覽記覽。

    是晚諸姨設酒筵,餞行員外女嬋娟。紛紛打點多停當,只等來朝要出滇。按下南金家內事,且提縣主署中緣。難緩款,不遲延,立刻詳聞督撫前。

    話說昆明縣詳聞了上司,那雲南的總督撫院立刻點了二十名精壯排軍,並着該縣整備轎馬,護送千歲夫人入京。

    昆明知縣好匆忙,一到黎明便坐堂。先發五車臨項宅,又帶了,排軍二十送紅裝。自家坐轎門前候,整備着,千歲夫人上帝邦。項氏南金梳洗畢,渾身打扮作新妝。錦裝繡裹離香閣,翠繞珠圍到內堂。別了諸姨和弟妹,登軒立刻出門牆。昆明知縣垂袍袖,搶步當先把禮行。

    啊,千歲夫人!小縣安朝爵侯送。呀,有勞臺駕,請縣尊回衙。

    知縣躬身退步行,排軍二十護夫人。霎時抬起紗圍轎,凜凜威風動了身。員外項翁貪富貴,不辭萬里赴帝京。將帶侯五雙夫婦,還有那,假冒榮蘭婢一名。行李五車跟在後,滔滔直上帝皇城。南金小姐多歡悅,轎內觀書記覽勤。看幾篇來翻幾頁,自家分解自家評。沿途山水爲題目,也做了,數首新詩覺道精。一路風光言不盡,逢州過縣有官迎。朝朝公館皆完備,處處人夫總現成。千歲夫人非小可,打得是,皇親府上大宮燈。南金真是心中喜,坐在那,寶轎之間只學文。弄月吟花多得意,題山詠水大開襟。雲南萬里途程遠,日落雞鳴曉夜

    行。漫題這邊虛小姐,且題那處假千金。飄雲正月去京都,立意天天趕旱程。只見那,時值初春動物華。各到處,麗閣佳人醉杏花。見幾處,繞屋小溪春小漲;見幾處,依山香徑夕陽斜。飄雲一路雖風顯,憂思相交意似麻。愁的是,真正麗君重出世。怕的是,冒名女子退回家。沿途好景無心看,萬慮千憂亦嘆嗟。時值孟春交廿二,一行轎馬到京華。

    第四十六回 考文才懷疑莫釋

    詩曰:謂他人父莫我顧,巧語能詩路女裝。魚目混珠雖暫飾,亂玉豈能藏碔砆。

    話說孟春廿二日,假麗君進了京師。那督撫的本章,先已奏聞了天子。元帝一觀此本,立刻駕臨午朝。一面急召孟龍圖父子,一面飛宣武憲王爺兒。又着隨朝太監去迎到都的孟麗君,並帶龐福侍候,以便究問。

    幾處差官出了朝,分頭各自去滔滔。孟相龍圖書房坐,忽見家丁往裏跑。一揭湘簾單膝跪,喘吁吁,面含驚喜稟根苗。

    啓稟相爺得知:喜從天降。今有湖廣督撫差官上本,並遣二十名排軍護送我家小姐進京了。萬歲爺特着太監到衙相召。請同少老爺作速入朝。

    龍圖聞報笑微微,心中思想更又奇。我女已經相認了,又來一個好狐疑。莫非兒有分身法?變出個,另外真形上帝都。富貴自來人所慕,大約是,冒名而至不須提。龍圖時下佯爲悅,立刻呼僮取蟒衣。侍講嘉齡心也笑,朝廷相召莫遲疑。頂冠束帶多完畢,坐轎離家快似飛。不表孟家喬梓去,且將國舅府中提。爺兒同在東書院,盤坐胡牀笑語齊。不講別言和別事,正講那,平江侯爵到家期。忽看門外官兒進,屈膝行參向上趨。

    啓千歲爺得知,萬千之喜。今有湖廣督撫拜本上京,並遣二十名排軍護送孟小姐到了。朝廷旨下,特召老王爺小千歲速入午門。

    忠孝王爺聽此話,又驚又喜又悲傷。歡生柳葉雙眉上,笑起桃花兩頰旁。招展龍袍搖玉,飛身一躍下庭堂。

    啊唷,果然麼?湖廣的督撫護送孟千金到了,你不要誤報軍情呀。呀,小人怎敢?現有欽召王爺衆內官在外,小千歲作速臨朝罷。

    多情王子喜還悲,一陣傷心痛淚垂。方寸亂來無主意,腹中暗叫女蛾眉。

    啊唷,孟麗君這芳卿呀!想殺孤家了。爾必須出尋夫主,所以流落在湖廣地方。

    君王旨下你方來,不知道,受盡飄零多少災。今日一朝傳喜信,與芳卿,奪袍良偶好和偕。

    咳,不要這般歡喜!倘然是冒名來的,豈非大失所望?

    王爺此時亂心苗,催促門官出外寮。不坐朱輪與駿馬,孤家就此進皇朝。東平千歲言完走,也忘了,更換龍袍與蟒袍。國丈亭山驚又喜,慌忙喚住小英豪。

    呀,芝田兒,朝服未更,你怎麼思量就走?

    忠孝王爺急喚僮,快拿冠帶出宮中。於時父子齊更服,雲板三敲速動蹤。國丈當先騎白馬,王爺在後跨銀。忙似箭,急如風,會合嘉齡與孟公。蘭谷一見賢坦腹,十分暗暗惜乘龍。

    啊呀,麗君這痴兒呀,你作弄殺夫婿了!

    自家只是不言明,又害兒夫空喜歡。他未薄情忘正室,你偏無念想芝田。本朝弄出希奇事,又有了,孟女前來應聖宣。

    咳,嬌兒呀嬌兒,你再不說明,這一個王妃之位就保不住了。

    龍圖暗想只顰眉,已到金門落轎幃。武憲王爺雙父子,也拋金轡去相隨。春色麗,日光輝,劍佩鏘鏘仰聖規。當值黃門飛召進,九重天子笑容堆。

    啊龍圖閣先生,忠孝王國舅,恭喜恭喜。那湖廣督撫已有本章到了,特送閨秀麗君臨都。

    朕躬也覺喜滔滔,特召請卿同到朝。如是孟門真淑女,賢國舅,眼前便可結鸞交。龍圖翁婿齊稽首,舉笏三呼拜赭袍。

    謝皇上天恩,臣等刻銘肺腑。

    成宗天子面含春,回首相呼內侍們。頃刻平鋪龍繡氈,賜坐了,孟家父子與王親。御茶一碗方纔過,隨駕宮官復聖君。

    啓萬歲爺得知:閨秀孟麗君已召到朝門了。

    內官方始跪當階,又見黃門奏進來。孟氏千金欽差至,請皇旨下就調排。九重天子龍心悅,一名飛傳出殿端。

    啊唷,速召孟麗君當面。

    黃門領旨一聲傳,假冒千金膽戰寒。萬疊愁生青黛上,面痕羞到粉腮邊。垂彩袖,款紅蓮,步入金階寶殿前。元帝君臣齊下望,丹墀來了女嬋娟。但見那,烏雲寶髻挽層層,金鳳珠釵左右分。淺罩一重彈墨襖,長拖八幅織花裙。柳葉淡掃無螺黛,桃面微勻有粉痕。態度風流行款款,身材窈窕立亭亭。飄然拜倒金鸞殿,嬌滴滴,吐出鶯啼燕語聲。

    蒙聖恩欽召,臣女麗君應命來京,恭參闕下。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階前拜倒假千金,寶殿君臣看得明。孟相嘉齡心暗喜,悶壞了,風流年少小王親。眉頭喜色登時退,面上嗔容頃刻生。脈脈不言將下淚,沉沉含淚轉傷心。趨前俯伏金鑾殿,抱歉低頭奏一聲。

    啊唷君王呀,這是個假冒的麗君!

    微臣原聘有真容,不與階前此女同。伏乞吾主宣一問,然後把,冒名少女細追窮。蒙恩欽訪臣銘感,斷不肯,將就完姻要假充。忠孝王爺言就跪,成宗忽挽小英雄。

    呀,國舅平身。那女子不是麗君麼?只怕看不仔細,待寡人把她召上殿來。

    龍圖學士未開聲,已聽傳呼上殿間。彩袖飛揚參御駕,花裙招展跪金鑾。飄雲拜來彤庭下,年少君王降玉言。

    啊俯伏的女子,你是孟麗君麼?臣女正是。然既如此,抬起頭來。龍圖閣先生可行一認。

    孟相方纔立起軀,飄雲心內就知聞。乍掩面,假哭啼,彩袖斜遮向上趨。一把龍袍拉住了,香喉哽咽慘悽悽。

    啊唷,爹爹呀!不意今朝父女又能重見。

    麗君不孝別爹孃,也只爲,聖旨催婚沒主張。攜帶榮蘭同出外,扮的個,儒巾儒服讀書郎。可憐兒是閨房女,一路上,歷盡艱難實慘傷。到得貴州交界口,染成疾病在招商。

    咳,爹爹呀!麗君是未出閨內的弱女,哪裏受得起途路之苦。可憐孤兒落在那貴州的店家。

    發寒發熱痛難捱,病到牀中起不來。雖有榮蘭當日伴,她又是,無能無用一裙釵。正當愁苦悲傷處,遇着個,湖廣通城路秀才。

    咳!爹爹呀,天無絕人之路。

    這個卻是一名流,坐館教書在貴州,只爲思鄉辭了主,也憐旅次共相投。五旬已過無兒子,他頗深擔絕代憂。看見孩兒孤苦際,心生側隱便收留。

    爹爹呀,千幸萬幸,虧了這路秀才留着。

    用藥調和病就輕,見兒孤苦認螟蛉。於時同到通城縣,麗君是,暗訪夫家信與音。過耳之言無實據,又難走探到江陵。因而依傍乾孃處,圖個安寧便寄身。那個路家承繼母,道兒形狀象釵裙。若然不是閨門女,爲什麼,兩邊穿針在耳根?說得麗君難對答,沒奈何,從頭至尾吐真情。乾孃就叫更衣服,仍就裙釵做女人。兒倒耐心將就過,誰知道,榮蘭頑婢竟私奔。自從受了程途累,她便時時出怨聲。一到路門寒素甚,丫鬟起念遂偷行。皆因自己埋名姓,不敢聲張與我尊。

    爹爹呀,不期路門父母相繼而亡。

    于歸龐氏一姑娘,復繼孩兒到武昌。疼愛頗如親父母,偏偏不久又身亡。表兄龐福撐門戶,開的是,小本營生雜貨行。住在伊家深不便,只惟立志守冰霜。孟春上諭臨湖廣,兒方始,吐露真情上帝邦。荷感九重恩德重,今日裏,一朝父女訴衷腸。飄雲言訖低頭淚,弄得個,孟相癡呆沒主張。

    話說路飄雲手拉着孟相,爺爺長爹爹短,叫得嫡嫡親親。又把一雙腕袖遮着花容,訴苦做作得千態萬狀,竟是一位真正麗君。孟相也癡呆了,一言不發。武憲王爺動了疑,盤龍氈上起身軀。眉皺皺,笑微微,口叫親翁捋嘴須。

    啊老親翁,你仔細認認,看來是令千金罷?

    這般在外受煎熬,自是容顏改幾毫。不要把,掌上明珠得復拋。忠孝王爺心也急,凝眸着意視靈蛟。窺面貌,看丰標,不覺心中惱更焦。

    咳!這女子哪裏還像紙上的真容,倒與金雀夫人眉目間有些彷彿。

    但是聽她訴苦情,分明又是孟千金。言言不錯真堪怪,句句無差實可驚。難道本身原若此,圖中畫得本娉婷?裙釵如若孤原聘,竟是個,世俗閨娃孟麗君。

    呀,芳卿呀芳卿!你難道就是這個女子?

    司馬門楣瀟灑風,卿本是,千金身價豈卑躬。跟隨繼父還猶可,就不該,倚靠龐門小戶中。狗黨同羣何所願,茅檐草舍竟甘從。今朝聖旨追尋出,怎生把,龐福稱呼叫表兄?全不及,劉女守貞居佛地;全不及,蘇娘殉節罵奸雄。果然原配正如此,好教我,愛敬之心一旦空。

    咳!大料我的麗君也不是小見之人。

    可笑愚人枉冒名,孤家一二辨清渾。總然你有傾城色,少華也,非是貪花數內人。忠孝王爺心暗想,龍圖時下笑還嗔。微進步,半回身,俯伏金鑾奏聖君。

    啊唷陛下呀,此女並不是麗君弱質,定是冒名而來的。

    縱然父女隔多年,哪有形容認不全。富貴榮華人所慕,這無非,冒名頂替一紅顏。麗君如若是真身,莫非說,骨肉之情臣不問?孟相奏完微冷笑,飄雲急得意如煎。忙跪近,就趨前,汗透香肌急急言。

    爹爹呀,怎麼自己的女兒也不認得起來?

    當時留養在官衙,羅綺叢中自是嘉。今受難辛三兩載,自易得,容顏有異變韶華。父親只說容顏改,難道說,爲此情而避女娃?假冒麗君言到此,斜提彩袖掩桃花。君王座上心憐憫,一皺龍眉問孟家。

    啊孟先生,父女之間那是天性,切不要爲面貌有差而竟置之陌路。據朕看將起來,也像個大家的舉止,爲什麼先生總說不是麗君?

    她在蓬門這幾時,況兼途路又奔馳。官家閨秀難禁受,哪得容顏不改之。骨肉關心情義重,先生你,看其形狀聽其辭。外官縱有包身膽,也不敢,欺哄朝廷暗弄私。孟相聞聽重進禮,說聲此女是虛詞。

    陛下呀,就是容顏會改,難道連口氣俱改了?她是湖廣聲音,臣女是雲南口氣。

    君王點首道聲然,據此觀來總兩般。閣老先生權遠坐,朕躬一試女紅顏。龍圖應命方纔下,元天子,御體微抬降聖宣。

    啊,湖廣的女子,你說是麗君,孟相又不相認。爾據朕勘來,自然亦有假冒之嫌。待寡人今日考你一考。那個真正麗君是雲南的閨秀,詩辭歌賦諒必全知。此刻朕賜你筆硯,可做一首詠懷的詩來,佳與不佳,就知虛實。

    飄雲聞命考文才,不覺心中喜氣來。暗叫兩聲僥倖了,奴家詩句亦能裁。一篇皇上君王喜,何愁那,鳳友鸞交不得偕。

    咳!我看那龍鳳氈上盤膝坐的一個風流王子,必定就是皇甫少華了。啊唷好生美麗,竟如此丰姿!

    頭帶雙龍姣採冠,何郎粉面笑顏開。端然走向金鑾坐,好一位,天然丰姿美少年。卻惟薄情心太冷,全無見愛與相憐。

    咳!奴家若嫁得這位親王,做妾也心中不怨。

    且作新詩獻帝皇,朝廷一喜就非常。果然試出文才好,少不得,天子當朝做主張。路女想完驚更喜,從容進禮應巖廊。

    是,臣女孟麗君謹遵欽命。

    元帝聞聽動聖顏,回首吩咐二宮女。排御硯,賜花箋,令彼吟詩獻一聯。內侍應聲稱領旨,移張小桌設旁邊。文房四寶俱齊備,又給花墩坐殿前。路氏飄雲忙謝聖,提毫磨墨不遲延。只見她,整衣款款坐花墩,舉筆將揮色不驚。春筍半舒長彩袖,秋波微盼小王親。容肅靜,意沉吟,御筆飄香落紙輕。日轉玉階花弄影,新詩一首立時成。捧箋再拜趨前跪,大悅當今年少君。

    啊唷,好快呀,你做完了麼?宮女們,取上來朕覽。

    少年天子贊高才,宮女慌忙取上來。壓在金獅鑲玉案,只見那,七言八語幾行列。詩曰:

    九重丹詔忽催婚,舊事淒涼勿細論。萬里雲山爲旅客,三年荊布隱蓬門。

    明珠辭浦差還卻,楊木逢春喜受恩。今日可憐憔悴盡,性天親愛亦難溫。

    君王看罷叫傷哉,八句詩中數載懷。閨秀芳名稱得起,孟先生,看來是你女裙釵。休固執,莫疑猜,忍將那,掌上明珠土裏埋?天子言完連嘆息,取詩傳下九重來。龍圖學士忙相接,國丈爺兒亦共偕。觀罷花箋詩八句,小皇親,淒涼不覺淚垂懷。

    啊,岳父大人呀,到底是令千金不是?

    這首新詩立刻成,算來也是有才人。三年荊布堪埋淚,萬里雲山可痛心。情狀像而容不像,今朝皁白好難分。王爺言訖眉頭皺,國丈亭山接口雲。

    啊呀老親翁,這是令千金了,還有什麼疑忌?

    龍圖學士頓然呆,手執花箋口不開。意內沉吟心內想,有些要認女裙釵。

    咳!我想這個女子,麗君雖不是麗君,但是看她的詩辭情狀,委實覺得可憐。我若將機就計認了女兒,也是個成人之美。

    雖則荊襄假麗君,感吾大量感吾恩。一來成就東牀婿,也使芝田畢了姻。就使女兒知此事,必然不惱反歡欣。有人替她于歸去,她正好,身做朝綱一品官。

    咳!雖然如此,想想使不得的。我若認了這一個冒名女兒,哪裏禁得夫人埋怨。

    劉家郡主認椿萱,尚且生嗔不喜歡。我若今朝行此事,未知氣得怎生般。老夫倒要成人美,怕只怕,太太言語見識偏。孟相沉吟將欲奏,嘉齡侍講已當先。趨駕下,拜君前,含笑含嗔啓聖顏。

    臣侍講嘉齡有言奏聞陛下:從來說父子天性,哪有臣妹歸而臣父不認之理。今日如其含糊過去,臣父倒與冒名女子連共欺君了。望吾皇聖明詳察,爲臣子者豈敢搪塞朝廷。

    嘉齡奏罷拜明君,聖主狐疑莫處分。看畢詩章觀路女,又不忍,當朝變臉喝佳人。龍眉微皺天心決,只得開言叫一聲。

    啊小王親過來聽寡人明斷:那真麗君呢,朕亦未嘗見,卿亦未嘗親見。這女子呢,龍圖閣先生又說着實不是。據朕看她的貌,試她的才,也算得起一個相府千金,也做得起一個親王的原配。難道她竟是個冒名的麼?朕倒有些狐疑不決。今朝欲待退她還,猶恐其中有不然。況且觀伊容貌好,也是個,羣花之內一神仙。朕今作了多情主,卿可休爲薄倖人。就使佳人原假冒,罪名一概盡從寬。好生攜轉親王府,爲正爲偏你任專。

    咳,國舅呀!她的來意,是因賢卿爲少年王子,諒必惜玉憐香。

    縱然識破冒名來,也必相憐羨慕懷。不作妻房應作妾,斷莫有,退回本地棄塵埃。因知卿是多情客,她所以,大膽臨京冒險來。國舅若然心固執,豈不被,佳人笑你是書癡。

    啊,東平君,雖然說你是蓋世英雄,也不可過於老實。

    就算裙釵是冒名,其心切切可憐情。若然發退荊襄地,你叫她,怎抱羞愧別嫁人?朕躬不忍傷其意,忠孝王,可帶娉婷迴轉門。

    啊,假麗君,你說朕躬判斷得好麼?快快平身起來,與忠孝王同坐着朱輪回去罷。

    君王言訖帶春風,假冒千金粉面紅。感佩朝廷憐弱女,明知原配已難充。她不敢,上前爭說虛和實;也不敢,復作悲聲狀與容。惟是伏千金殿下,芳心暗念聖恩隆。

    啊唷,君王呀,多謝天恩憐憫。

    不忍將奴退轉鄉,殷勤相勸小王親。奴家只願爲姬妾,且看他,可有憐香惜玉心。路女飄雲斜眼視,又憂又喜暗沉沉。只見那,少年王子美英才,聽罷君王笑起來。招展龍袍重進禮,飛揚寶帶又當臺,奏請朝廷另處裁。

    陛下呀!微臣不敢謝恩,還望吾皇另行裁奪。

    恩叨聖春降綸音,天下頒行訪麗君。真者到來當拜領,奈何此是冒名人。立爲正室完婚配,豈非令,孟女真身冷了心。實者虛而虛老實,見新棄舊是微臣。竟稱原配原非可,就做偏房也不應。伏乞我皇重判斷,少華是,平生誠實不鍾情。

    陛下呀!微臣不欲領回,望天恩別加雨露。

    叨封王位立丹階,惟有忠君報國懷。座中淒涼無粉黛,房中寂寞少金釵。隨身只有頑奴侍,就寢從無美色偕。不敢叫,真正麗君嗔薄倖;寧可使,冒名女子哭書呆。王爺奏罷低頭伏,元主驚奇叫怪哉。

    啊唷,怪哉!朕看卿態度風流,爲什麼心腸如此?

    少年時節樂應當,怎沒金釵十二行?這等隨常和度日,豈非耽誤好春光?

    咳!總是朕躬不明,失於詳察,逼走了孟家閨秀,以致國舅心灰。

    成宗天子說完言,忠孝王爺謝了鑾。路女聞聽千歲語,又驚又苦又悲慘。低翠黛,變紅顏,蘭蕙芳心一陣酸。

    啊唷奴家好苦命!只說才高貌更高,自然充得孟多姣。當堂見了廉知縣,寶轎香車送到朝。

    咳!我只道孟千金的父母還在雲南,只須得復過了朝廷,便與忠孝王同偕花燭。

    哪知現有孟龍圖,不是親生怎認奴?咬定牙關言假冒,叫人強辨亦如何。感承天子憐微命,賜與王親雨露多。

    咳!誰知道風流王子,竟是個鐵石心腸。

    不耽酒色負春風,只是心存一點忠。就寢竟無偕美女,隨身只有用頑童。少年誠實真奇絕,也算得,男子之間蓋世雄。

    咳!我想忠孝王不肯攜回,必然要發回本地去了。

    上京時節好歡欣,知縣臨門候送行。一路威風真凜凜,誰不叫,東平千歲御夫人。如今發轉荊襄去,可憐我,滿面羞愧怎再生。

    啊唷,好生苦命!我路飄雲死在金鑾殿也罷,叫忠孝王動一點憐惜之心。

    佳人想罷好傷悲,五內如焚欲斷腸。彩袖斜遮紅粉面,跪上來,悽悽慘慘叫君王。

    啊唷,萬歲呀!

    臣女多年在外邊,可憐苦守舊姻緣。一朝望得君王召,再不道,欽取來京要退還。夫棄糟糠爹棄女,殘軀何必立人間。此時死在金鑾殿,表白了,此節清真這數年。路氏飄雲言訖痛,退行幾步撞金鑾。只見她,淚如雨下落香腮,哽咽悲泣痛更哀。面上斜遮長彩袖,裙邊倒退小紅鞋。秋波看定盤龍柱,捐卻殘生撞過來。武憲王爺真大駭,東平千歲也渾呆。九重天子龍顏變,叫了聲,左右宮娥快救來。早見那,兩個宮人閃出庭,如飛抱住假千金。依然扶到君王下,元主開言叫一聲。

    呀,也罷!孟先生決言假冒,忠孝王不肯攜回,此女子又道夫棄糟糠父棄女,不願再生,要撞死在金鑾殿。如此,朕倒被你們攪得昏了,辨不出準是誰非。今且將她收入萬壽宮中,伺候太后,待等真麗君到來,一併于歸忠孝王便了。

    朝廷一旨下當朝,兩個內官相引導。於時領進美多嬌,路女含悲謝赭袍。成宗天子傳龐福,嚇得個,雜貨經營魂魄消。

    話說元天子一聲旨下,那黃門官高叫道:萬歲爺有旨,帶刁民龐福進朝。這個做生意的人哪裏驚嚇得起?他聽見萬歲爺叫刁民,竟急得渾身打戰,一步都走不動了。有一位值殿將軍趕過來,提小孩子一般提到金階跪下。元帝大怒道:把你這大膽刁民,就該重處。你將誰家的女子假充作孟小姐,擅行搪塞?龐福連連叩頭道:萬歲爺的天恩,這原是小民表妹,自道孟府千金,叫小民報官的。若說一切細底,委實不曉。小民就喫了熊心狗膽,也不敢搪塞皇爺。龐福言訖,頭碰金階,叩得血流滿面。元主改容道:一介愚民寡人也不計較了,賞他二十兩銀子,回鄉去罷。

    龐福於時謝了恩,領銀二十出朝門。抱頭鼠竄忙忙去,不敢停留動了身。督撫排軍都約伴,一個個,垂頭喪氣少精神。不談衆等歸湖廣,且說君王散殿廷。孟相嘉齡齊退步,亭山父子共抬身。乘馬走,坐轎行,取次紛紛出午門。元主退朝無用表,暫提路氏一佳人。入參太后行宮禮,遂作隨身衆女們。服侍從無離左右,趨迎惟只獻殷勤。容貌麗,性溫存,太后娘娘甚喜歡。相愛過於衆侍婢,錦衣玉食每加恩。飄雲得了安身處,倒也可,心內欣然感聖恩。千歲夫人雖未做,後宮富貴亦非輕。只祈孟府千金出,那時節,就好同歸皇甫門。慢表飄雲隨太后,且言當下散朝情。

    第四十七回 訪麗君聖旨頒行

    詩曰:聖旨頒行訪麗君,忽來湖廣路飄雲。雲南項氏南金女,真贗難逃藻鑑分。

    話說當下天子散朝,孟相等回家,也不過當個新聞說笑。那武憲王父子卻像添了一樁心事,倒有些疑假疑真。走馬回府,便向內宮而來。

    忠孝王爺惱更疑,將冠一探氣長吁。王妃看看東平面,笑動香腮叫句奇。

    呀,奇哉!又有什麼不遂意了?國丈攢眉啓口雲,細言朝內怎生情。王妃聽說驚還訝,貌既美來詩亦好,試觀多半孟千金。若言那幅新圖上,大料也,世界之中沒此人。不過自家描得美,故而畫裏任娉婷。今朝既有姣娥至,倒休將,無故真容作證明。

    咳!你爺兒們不要疑忌,就是一個絕色佳人,受了千辛萬苦少不得也要憔悴的。你看金雀宮媳婦初進門時,面龐兒又黃又瘦,這如今調理得真正似個如花。那湖廣送來的孟小姐,如若娶到家中將養幾時,自然也就分外齊整也。

    國丈聞言把口開,孤家也在這邊猜。圖中委實無雙貌,哪有姿容恁美哉?必定自身描得好,本人諒亦不能諧。若觀送到裙釵女,也有容來也有才。雖則未如圖畫上,也可與,東宮媳婦一班排。親翁總說非真女,孤卻難於一處裁。尹氏王妃眉皺皺,沉吟良久笑顏開。

    啊,王爺!去接蘇奶奶來罷,我們細細地問她一問。

    她是千金一乳孃,自然件件曉端詳。只消去接伊來問,就知道,圖上真容短與長。如若本身原不及,必然就是那紅裝。皇親父子齊稱好,立刻傳言道紀綱。孟府請回蘇奶奶,家中有事要商量。其人奉命如飛去,走到了,丞相衙前已夕陽。

    話說家人至孟府述知來意,門上人遂入內堂報聞。孟夫人道:必爲這件事了。蘇娘子,明日去罷。竇氏就叫門公出去,說今日天晚了,孟太太相留,明日一早回來。那邊王府家丁回去稟覆。這孟太太設個小宴,與娘子餞行。

    孟太夫人病已康,連朝家務亦鋪張。於時餞別蘇娘子,親敬了,酬謝勳勞酒一觴。叮囑那樁休泄漏,這時不可便聲揚。蘇家娘子稱知道,膳後歸房着疊箱。瑞柳已聞歸去信,真正樂煞小梅香。心快活,意慌忙,在側相幫也束裝。只有那班諸姊妹,人也不捨與悲傷。

    話說緗梅等那班侍女,聞得瑞柳要去了,都向着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泣。這瑞柳滿心裏要報喜信去,在相府中如坐鍼氈一般,還有什麼捨不得?見她們啼哭之際,倒脫了一件舊綢衫,急急來還文杏。亂叫道:二姐姐,還了你這件衫子,我明朝要回去的。文杏又惱又笑地道:我們捨不得,你倒這般高興!緗梅一邊揩淚一邊說道:三妹子,我等也不及餞行了,下次補情吧。

    衆人說罷盡傷心,瑞柳於時也淚淋。敘了許多言共語,方纔各自進房門。一宵夜事且休表,次日清晨便起身。娘子臨窗梳洗畢,低呼瑞柳便叮嚀。今朝迴轉親王府,不可多言孟宅情。瑞柳連聲稱曉得,心中暗暗笑難禁。於時娘子更衣畢,已報魚軒在外迎。遂把箱籠鋪蓋發,拜辭了,太夫人與少夫人。丫鬟也共同盟別,緗梅等,兩眼紅紅送出門。竇氏當時乘轎起,侍女隨後坐車行。一臨忠孝王爺府,噹噹噹,雲板三敲報內聞。尹氏太妃差婢接,東平千歲出堂迎。先看搬進行囊類,後見蘇家奶奶臨。恰值多姣劉燕玉,大家都在合宮門。從頭禮罷齊歸坐,略致寒溫三兩聲。瑞柳丫鬟偏着急,巴不得,高高興興說新聞。立於忠孝王爺後,暗扯宮袍外幅襟。千歲不知其中故,回眸一看反喫驚。

    呀,瑞柳,你怎麼拉出我來?

    王爺言罷把身抬,坐了沉香榻上來。整頓宮袍言好笑,連連扯我實奇哉。丫鬟羞得通紅臉,無可如何就走開。一道香茶呈送了,王妃坐上笑盈腮。

    啊,蘇親母,昨者遣人來接,一則家下沒人料理,二來有件事情相商。只因爲,

    吾鄉督撫奉皇宣,遍訪千金護送還。昨日已經臨殿下,朝廷召問在金鑾。她言女扮男裝出,相共榮蘭出了滇。行到貴州身染病,遇見個,荊襄路姓繼爲男。帶回湖廣通城縣,卻被幹娘察隱端。盤出真情知是女,復原依舊作紅顏。後來路家夫妻死,歸到龐門娘母前。照看儼如親養者,偏偏不久又歸泉。表兄表嫂支門戶,在伊家,如是匆匆竟數年。知得天恩欲察訪,遂將名字報當官。因而督撫差人送,今至都中拜聖顏。

    啊,蘇親母!她是這樣說,哪曉得孟相爺不認。

    朝廷復又試其才,詩亦清新做得來。只爲龍圖言假冒,大家心內動疑猜。如今收進皇宮裏,消停着,察出真情再主裁。

    啊,蘇親母,我恐怕果是千金,豈不害她在皇宮裏麼?

    因而接爾轉家門,聞個分明放了心。孟府千金爾乳哺,自然細底盡知聞。容顏端的如何樣,圖上比來真不真?以實當虛冤屈了,豈非有害貴千金?王妃言訖其中故,蘇娘子,滿面春風應一聲。

    話說蘇娘子應道:正是,妾身也聞得孟相爺回家說有這件勾當。但是我們小姐委實生得無雙,休說畫上有假,孟千金本身還要齊整多哩!那江媽公然也坐在下邊椅上,聽見這些說話,巴不得以真爲假,埋沒了孟小姐,好待她劉郡主。得時就捱上來道:哪裏有千金小姐在低三下四的人家住了幾年的道理,自然不是孟小姐了。節孝夫人只是笑,也不說長道短。這個瑞柳一聞江媽開口,就忍不住起來。

    立在蘇家奶奶邊,斜轉秋波觀兩觀。忠孝王爺窺見了,忙忙開口叫丫鬟。

    呀,瑞柳說什麼?你叫蘇奶奶快講。

    娘子登時面色更,連聲不過是關情。丫鬟着意難瞞得,她索性,笑啓朱脣叫一聲。

    啊,蘇奶奶!你不要含糊了。孟小姐已經認了,還瞞些什麼?

    國丈王妃笑更歡,東平千歲急當先。含悲拉住蘇娘子,又是欣然又慘然。

    啊唷,蘇岳母呀!你好狠心呀!孟小姐到底如何了?爲什麼當面瞞我?

    今朝必要見分明,半句相瞞也不聽。孟府千金何所在?快些實說快些雲。王妃國丈齊圍定,逼得個,娘子呆癡沒處分。節孝夫人言帶笑,也開金口吐嬌聲。

    呀,蘇奶奶,快說呀!也叫大家歡喜歡喜。

    立起身來向衆籲,蘇家娘子言詳細。

    咳!太妃千歲呀,待妾身說就是了。請坐下,好講話。

    孟太夫人臥在牀,請醫調治不安康。龍圖侍講多憂愁,父子雙雙暗地商。別位用方俱沒效,只好請,當朝丞相酈明堂。

    小王爺呀,孟相爺說:酈大人的容貌像小姐,姓名又像小姐。去了這個玉字,不是千金的芳諱麼?

    不若相邀到府門,請他看看太夫人。果然正是千金女,見了這,母在垂危必認親。娘子方纔言到此,小王爺,一聲驚喚痛加欣。

    啊,蘇岳母呀,酈丞相就是孟千金麼?

    娘子含歡說慢些,少不得,妾身細細數根基。龍圖父子商量定,侍講親身去請伊。真正事情逢湊巧,撞見個,堂官榮發更希奇。

    啊,小千歲,你道那堂官是誰?說也奇怪!

    他竟像,小姐同行那女鬟,容顏甚善是榮蘭。那時侍講心疑惑,就請了,酈相明堂到府門。看病之中原要認,偏偏有客至門闌。韓氏太太夫人嫂,看望而來已入軒。酈相於時迴避去,開了個,煎方二劑便叫還。

    啊,小王爺!哪曉得酈丞相這一回去,竟不肯來看了。

    宿於內閣辦朝情,連次相邀自隱身。直到那天初五日,方纔候着請臨門。

    啊小千歲,那孟少老爺預先叮囑過夫人,叫孟太太見酈相在房時,竟掀開了帳子,扯住了認起親來。

    她如當下認椿萱,一筆勾消不必言。如若其時還未說,竟然昏迷在牀前。夫人受計先籌算,到了那,初五臨期便這般。忠孝王爺聽至此,喜歡得,愁眉雙展急開言。

    啊唷,蘇岳母,那酈丞相竟是孟千金麼?初五日可曾就認?你不要相瞞一句,細細從直言明啊!

    蘇家娘子笑呼王,不要慌來不要忙。我既已經言到此,自然索性訴端詳。於是酈相來房內,孟太夫人便假裝。做個病重光景樣,掀開帳子坐牙牀。紫袍一把拉將住,竟說親生你撇娘。

    千歲呀,那酈大人看見夫人扯住,倒忙忙地走遠牀前。

    太太其時就發昏,牙關咬緊合雙眼。大家呼喚未甦醒,酈丞相,也上前來叫母親。孟府夫人方始轉,相認後,果然真是個女千金。蘇家娘子言於此,喜壞了,王府門中一衆人。

    話說蘇家娘子說到了孟夫人發暈,酈丞相認親,那武憲王夫妻父子,真正是驚喜交加,非一言可足。

    亭山國丈笑微微,滿面春風捋虎鬚。背靠盤龍金交椅,手加額上叫聲齊。

    啊唷,奇哉!公然孟小姐就是當朝酈相。

    一見真容我就疑,道她名字亦蹺蹊。果然不出孤家料,孟親翁,已在前番認了伊。

    啊唷,怪哉,怪哉!既然酈丞相已經認過,怎麼孟親家府上瞞着我皇甫門中?

    當年射柳定婚姻,孟氏千金屬我門。雖則而今爲宰相,這一段,奪袍良偶必須成。親家如此瞞吾處,莫不是,二姓之姻悔了心?

    啊,蘇親母,我這裏空着靈鳳宮,正擱起王妃花誥,也算不負千金了。爲什麼親家那邊這般見怪?蘇親母,你把不言的緣故細細地談來。

    國丈亭山道罷言,王妃時下駭兼歡。笑生兩頰紅霞上,春到雙眉翠黛邊。扯住東平千歲手,一聲驚喚叫芝田。

    啊唷,芝田兒啊,哪知你的原配,就是你的老師!

    深閨弱質一裙釵,她竟有,如此能來如此才。凜凜威威居極品,堂堂爵位列三臺。這般女子真奇絕,還倒把,患難兒女提拔來。

    啊唷,真真奇事,從古至今哪有這樣賽過男兒的女子!我皇甫門中倒託了一個媳婦,方能重整門庭,實在喜出意外。

    蘇家親母快些言,孟府家人爲甚緣。一品當朝兒媳婦,我們豈肯放鬆寬。朝前上個陳情表,少不得,成就鸞交鳳友緣。尹氏太妃真喜悅,忠孝王,幽情萬種口難言。

    話說忠孝王聽了這個喜信,那心中的悲喜也說不出口來。只問了一聲:認親後因何瞞隱?蘇奶奶道:孟太夫人等,原埋怨小姐說:爲什麼父母在京仍然隱瞞?爲什麼夫家興旺依舊不言?小姐倒說得好:當初不說呢,還有劉國丈在朝。倘然逼迫交加,豈不是自招其禍?如今不言呢,忠孝王娶了劉門郡主,王府中家道已成。況且我做着朝廷宰相,還有繼父母都在京中,要靠着自己的,更兼又入贅梁門,這一說明了,難道乾爹乾孃冷落回家?相府千金另行婚配?如若梁丞相一惱,上個本章道:欺哄朝廷,戲弄大臣,攪亂陰陽,誤入婚姻,這四條重款一來,我就是個大剮的大罪。請問父母,還是說的是呢不說的是?蘇娘子話未言完,忠孝王雙眉一皺,大惱道:啊唷唷!孟岳母好不明白,見她這樣說,難道就不爲我分辨兩句!蘇奶奶道:孟太太原向小姐說:女婿那邊空着靈鳳官,擱起王妃諾命,未嘗有負於你。忠孝王回嗔作喜道:酈丞相怎麼說呢?蘇娘子道:小姐說,雖然如此,從古至今,哪有個老師嫁門生的道理。武憲王聽了,不覺靠椅拈鬚,哈哈大笑。

    於時說罷認親情,娘子含歡整袖雲。小姐臨行曾有語,叮嚀萬囑太夫人。若將消息通王府,一定要,驚天動地奏聖君。況且未知皇喜怒,天心不悅便遭刑。只因小姐言如此,孟太太,隱忍情形怕說明。爲此妾身難泄露,也防貽禍到千金。王爺知道休輕忽,這事還當斟酌行。娘子言完前後故,鬧亂了,風流年少小王親。雙眉柳葉攢還放,兩頰蓮花退復生。意沉沉,背手繞堂微露笑;情默默,低頭弄袖半含嗔。忽然想到憂心處,立頓朝靴嘆一聲。

    咳,總是爹孃害我!舊年若許上這一道辭婚表去,那酈丞相也肯出來。

    都是爹爹與母親,逼生逼死逼成婚。當初許上辭婚表,酈丞相,也動些些不忍心。她若說明成就了,豈非郡主亦成婚?偏偏性急難容緩,務必要,陷卻兒爲薄倖人。今日果然伊爲此,這一件,疑難之事怎調停?王妃見說微微笑,連把痴兒叫兩聲。

    咳,痴兒呀痴兒!埋怨什麼?雖則娶了金雀宮媳婦,現在留着正房,放着花誥的,有何薄倖?於今既得知了喜信,只消得上本陳情便了。

    恩求賜配一封章,自然是,天子當朝作主張。胞姊現今爲帝后,難道不,駕前幫助奏君王?這樣事件何難處,真正痴兒枉着忙。

    芝田呀,只須當朝上表,就賜你花燭成親了。有朝廷做主,難道怕孟府中賴了婚不成!

    孟家親母也癡呆,爲甚相瞞口不開。我女現爲天子後,怕什麼,難將弟婦叫回來。只須一本朝中去,這段良緣就合偕。尹氏太妃言訖喜,王爺也覺放愁懷。

    咳!母親,便這般說,據孩兒看來,也不容易。

    王爺道罷也含歡,國丈夫妻盡樂然。郡主倒還無甚惱,江媽聽得氣衝肝。面青脣白容顏變,只把那,怒目睜睜視女鬟。瑞柳一觀心內惱,又嗔又笑自偷言。

    啊唷,江三嫂,你睜着眼睛看,我難道怕了不成?再把那個喜信兒說出來,索性氣她一氣。

    瑞柳於時喜氣高,揚眉吐氣樂滔滔。一觀娘子明言畢,這丫鬟,又上前來道事苗。

    話說瑞柳見說完了孟小姐的情節,她又笑嘻嘻地上前說道:太王爺,太王妃,小千歲,還有一個喜信哩,義烈夫人也有個着落了。那武憲王夫妻並東平千歲亂哄哄齊齊問道:啊唷奇哉!怎麼義烈夫人也有了着落了?蘇娘子又嗔又笑,把瑞柳看了一眼道:這樣個瑞柳姐,真假不知,冒冒失失,又在此亂道。答應道:雖則有些意思,也不過望梅止渴。

    孟家太太想千金,要到那,梁相衙中問信音。自辦幾般精潔果,差了個,耿三媳婦往梁門。請安酈相大人好,並問場中主考寧。去後回來相訴說,也是個,傳聞說話未爲真。

    咳!妾身哪有這個造化。耿三娘回家說:那酈太太的面貌竟與蘇姑娘一般。孟太太道:這個梁丞相原是雲南人,想必映雪投池時,被他救去承繼做了女兒,搭綵樓招着小姐。等他出場來待我相問,必定就是映雪。所以小姐安安穩穩地住在梁家。

    這言不過試猜疑,未見真來未見虛。瑞柳姐於旁首聽,就在此,胡言亂語把它提。蘇家娘子陳明畢,喜壞了,國丈爺兒與太妃。

    話說武憲王等聽了這些緣故,一齊驚喜道:啊唷,奇哉!奇哉!可見得該是姻緣,再拆不開的。不枉了我們留着碧鸞宮,並請來的官誥,公然她尚在人間。

    消停一本奏君王,她與千金共合諧。皇甫門中真大幸,三宮媳婦盡賢哉。定期就要完花燭,到了那,吉日真正鬧不開。靈鳳宮房才排設,碧鸞南院又鋪排。孟家小姐交杯後,義烈夫人含香來。熱鬧繁華言不盡,那時候,孩兒可喜可開懷。

    咳!真正謝天謝地,孟小姐有了佳音,蘇姑娘也有了喜信。

    實可嘉來實可嘉,雙雙喜事到吾衙。怪不得,樹頭靈鵲朝朝叫;怪不得,房內明燈夜夜花。今日果然知喜信,祥徵吉兆早臨家。王妃國丈言完笑,小千歲,弄得心中亂似麻。一片春風籠玉面,萬重喜色印紅霞。欣然坐在沉香榻,喚了個,瑞柳丫鬟着實誇。

    啊唷,看你不出,倒有此爲主忠心。是了,方纔你拉我時節,原要告訴我這樁喜事。哪曉得這麼個糊塗小千歲,反說起來了。

    可喜可喜你忠心,探得佳音要報聞。今日若非虧了你,蘇家奶奶豈言聞。娶得孟府千金後,我還要,重重相酬賞給銀。待等他時生長大,配你個,齊齊整整好夫君。丫鬟見說羞含笑,吐氣揚眉分外欣。惱得江媽真恨極,連翻白眼出堂門。大家正在欣然處,雲板聲傳有客來。忠孝王爺隨至外,早不覺,一天混過又黃昏。內宮然後消停坐,又敘了,多少長情與短情。國丈太婦歸寢室,小王爺,方纔自己要安身。步回靈鳳深宮內,伺候書童就出迎。

    話說忠孝王爺到靈鳳宮中,那兩廂房的書童,就來伺候。一個捧茶過來,笑嘻嘻道:小王爺,今日恭喜,有了兩樁喜事了。王爺也笑了一笑說道:你們去罷,不要在此服侍。

    書童答應出書堂,帶轉雙扉自轉廂。年少王親多得意,宮門一閉鎖燈光。移張金角盤龍椅,坐在真容供桌旁。含笑含情頻顧盼,又嗔又怨細端詳。凝眸良久神魂蕩,叫了聲,不遠孤家入洞房。

    啊唷,芳卿呀,芳卿,孤家一封表去,就與你花燭成親了。啊呀妙呀,那其間好生歡喜。

    笙歌送入洞房內,錦帳挑開見玉容。待得酒闌人散後,就好到,銷金帳裏逞春風。王爺說罷心歡悅,又不覺,想後思前動曲衷。

    呀,孟府千金呀!

    只道芳卿一女郎,不知流落在何方。我爲爾,彩亭虛供王婦誥;我爲爾,靈鳳存留正室房。我爲爾,寂寞寒衾甘忍耐;我爲爾,風流樂事不思量。我爲爾,久聞宮殿自孤宿;我爲爾,三載光陰義未忘。孤本欲,辭聖訪妻遊天地;孤本欲,掛冠被氅入仙鄉。平生富貴全拋去,原配恩情俱念將。不道今朝聞喜信,卿就是,保和學士酈明堂。

    啊唷,奇哉!奇哉!世上竟有此釵裙。

    女扮男裝易服逃,孤貞獨保智謀高。三元連捷登金榜,一品飛騰立聖朝。如此奇才如此貌,看起來,古今惟我孟多姣。

    咳!好生慚愧,我皇甫少華倒靠的是妻子提攜。

    感卿當位奏明君,皇榜招賢掛午門。有罪之人俱報免,這就是,暗中預爲丈夫心。少華賴有提攜力,方能夠,忠孝全而事業成。堪敬你來堪愧我,竟做了,麗君名下一門生。

    啊唷好一個滑稽多智的能人,素日間竟不露一些情節。

    我爲芳卿似畫中,因而引誘看真容。何期爾竟多機變,裝一個,不覺之形亂我胸。

    啊唷,刁滑的芳卿呀,爾騙得爾夫夠了!

    見孤說話恁傷悲,面上全無慘淡形。反勸我,數載之中先納妾;反勸我,三年以後再聯婚。自家現做當朝相,還要說,近代何人作女臣?如此言詞回答我,孤自然,丟開妄想不疑心。

    啊咳,麗君這狠心人呀,爾也忒聰明狡猾!前日和諧郡主辰,要迎師母酈夫人。聰明狡猾誰如爾,隨口而言說有娠。哄得孤家心更信,就不敢,門生無禮犯師尊。誰知竟是真原配,老實爾夫太盡情。啊,芳卿呀,你也有朝吐露,公然已認過了爹孃了!

    孟家岳母竟相瞞,見我毫無一句言。不是女鬟來報信,孤家還在夢魂中。如今此事遲延了,已入場中做試官。待到芳卿將出院,那時一本奏金鑾。

    啊唷妙呀,那時候也不怕老師不嫁門生了。

    更兼映雪一姑娘,難道佳人果未亡?如是相門梁小姐,孤家竟,定期雙娶二紅裝。

    咳!映雪姑娘呀,可敬你投池的烈性。

    小姐仇人你不從,昆明池上表清風。孤家感德無由報,也將卿,排作夫人受誥封。你若果然梁小姐,就可以,洞房花燭碧鸞宮。

    咳!孟府千金,蘇家烈女,若臨花燭之期,就說不得我門生無禮了。那時節,先與老師和偕伉儷,再同師母成就夫妻。

    這般配合古今無,大膽門生要算孤。師母師尊都嫁我,少華造化是如何。今朝得此真消息,等只等,一道飛章請敕符。忠孝王爺思到此,喜歡得,朝靴登地笑容多。坐視良久抬身起,自執紅燈入綺羅。

    話說忠孝王凝思良久,不覺坐到三更,方立起身來,自己攜燈入戶。但見那:

    朱門推入外房間,寂寂無人思悄然。寶帳雙垂春減色,金爐半冷夜生寒。殘燈坐有搖屏影,良久難逢在洞仙。富貴深宮女錦繡,只少個,傾城傾國一嬋娟。王爺不覺容悽愴,長嘆連聲掩了門。

    咳!怎能得孟麗君在此!

    年少王爺嘆兩聲,含情獨自展孤衾。除冠脫服俱完畢,就被去幃欹了身。自是悶來方磕眼,果然喜到更精神。王爺知得佳消息,倒覺清清夢不成。按下這邊千歲事,且談金雀一夫人。

    話說劉郡主,這時方曉得了此番信息。雖則不甚生嗔,到底有何歡喜?

    歸到香房脈脈然,也無歡笑也無言。凝眸半晌憑几坐,到底何時俯枕邊。晚膳喫完昏省過,呆呆孤坐綠窗前。一枝殘燭搖紅影,幾縷餘香透碧煙。良久未聞千歲至,只覺得,蘭閨寂寞更傷慘。

    啊唷,奇哉!此刻還不見他來。

    每日黃昏就到房,談談笑笑對燈光。憐香惜玉恩情美,攜手齊眉義氣長。許久溫存相伴慣,今朝不至好淒涼。有心喚婢關門罷,猶恐他來掃興行。且是消停權等待,東平王子或臨房。夫人想罷依然候,靜坐深宮待粉郎。但聽得,沉沉更鼓繞垣牆,一記敲終二記傳。只等得,篆影綠窗金獸冷;只等得,燭光紅動玉釵殘。只等得,怨色微微生臉上;只等得,嗔霞淡淡起腮邊。美人坐到三更後,就是靴聲悄悄然。

    卻說劉燕玉坐到三更還不見王爺入室,那些侍兒們都在那裏打瞌睡。

    江媽立起來冷笑道:郡主呀,小王爺是不來的了,我們關上門兒罷。那郡主託着香腮,點頭答應。江媽隨即把燈攜,關好堂門入內居。侍女等人都去了,又關寢室兩朱扉。回身走到紗窗下,嘆口氣,扯扯多姣郡主衣。

    呀,郡主啊,你如今不要這般軟弱了,孟小姐與蘇家的女兒都有信息哩。

    老少王爺與太妃,你看看,這般歡喜與驚奇。她們如若於歸了,自然是,一黨同心把你欺。先進山門當算大,休得要,低頭眠眼奉承伊。爹孃遠在邊關地,自己才情要放些。你若再行如此軟,那時越發被人欺。休懵懂,莫癡迷,我的言辭是與非?

    郡主呀,還有一件,你看那瑞柳的丫頭,妖裝作態的拉扯起小王爺來。

    千歲雖然走避開,因她報信甚歡懷。丫頭恃了些微愛,必定裝妖與賣乖。郡主寬鬆如不管,小王爺,閒花野草一齊來。多姣聽罷江媽語,點頭沉吟半晌呆。皺皺眉頭嘆口氣,立起來,就移妝匣卸金釵。回身坐在牙牀上,解卻湘裙換睡鞋。素足橫擔先款款,香勾半着又挨挨。容慘淡,意癡呆,暗自疑來暗自猜。

    啊唷,薄倖的王子,奴爲你受千辛萬苦,方纔嫁得你爲夫。

    依你願終耽擱奴,只因爲,難違父母強調和。今朝當面分明怨,卻是爹孃誤了我。

    咳,偏心的夫主呀!你今朝得了孟小姐的喜信,就這般冷落奴家了。

    每日清閒就步臨,同行同坐慢溫存。相催迅速遲遲去,不住地,叫句夫人叫句卿。今日得聞雙喜信,公然竟自轉中庭。也不走來觀一遍,叫奴家,開門直等到三更。而今未娶猶如此,他日裏,成了親時倍絕情。

    咳!那孟小姐做到了一品朝官,性情是不知怎麼驕傲的了。

    況我亡兄逼走他,多因結怨在奴家。天長地久同相處,豈沒有,失禮忘規半點差。彼是正房奴側室,也只好,吞聲忍氣暗嗟呀。更有映雪蘇門女,今作螟蛉在相衙。伊亦哥哥凌逼過,相逢又是一仇人。若是倚勢欺了我,孟小姐,必怪奴而必護她。忠孝君侯動了怒,那時候,潑天風雨打殘花。

    咳!可笑我江乳母的這些言語,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行爲了。

    孟府千金豈等閒,官居一品掌朝權。夫家尚且她提拔,自然是,堂上翁姑更喜歡。況復至親俱在此,父兄當道做高官。自身又及爲原配,她的這,勢焰滔天豈比凡。

    話說西宮蘇映雪,現今承繼大家門。雖於窮士門中出,已做了,相府千金赫赫然。再有正妃爲護庇,真所謂,泰山之穩不須言。她都完備修來福,惟我孤寒實可憐。生母早亡依嫡母,在家已是受熬煎。後歸庵內辛勤極,每日裏,服侍姑娘那一班。

    咳!我只道受了這此磨折,自然是苦盡甘來。

    憶昔當初未畢姻,尚無原配孟千金。癡心還道她亡了,自然是,一進門來做正宮。哪曉替婚伊現在,又添映雪一釵裙。將奴安置東宮內,留着中間待麗君。忠孝親王相守義,頭一夜,洞房就是冷清清。況因亦有三年願,我倒也,難怪兒夫太薄情。況復翁姑多愛惜,聲名赤,巍然不啻正夫人。誰知孟府千金出,更添了,映雪投池也復生。歡喜未完愁又到,命中造定任該應。

    咳!奴家若比她們,真正是萬分不及。

    家風已是喻權奸,瓦解冰消骨肉殘。兄長慘亡刑部獄,爹孃遠在雁門關。惟奴嫁入親王府,孤苦伶仃誰可憐。可笑江媽言得好,說怎麼,山門先進我爲前。她都如此滔天勢,奴怎敢,膽大包身出此言。手段才情施不得,劉燕玉,惟憑乖順保清閒。夫人思罷長吁氣,換上了,紅睡鞋子入帳間。獨擁羅衾情默默,孤憑繡枕意懨懨。只因心內生煩惱,直到將明夢始全。住表東宮劉燕玉,且說那,風流公子小王親。

    話說忠孝王心中有事,這一夜裏打點怎麼上本,怎麼完婚,竟着忙得未能睡着。早晨起來,先喫了早點。冠帶畢,暗暗想到:雖則蘇奶奶泄漏消息,還要向岳父母問個明白。

    若然輕忽上表章,倒休叫,刁滑芳卿抵賴將。岳母岳父爲了主,那時不怕酈明堂。王爺想罷心歡喜,整頓衣冠出內堂。看看日光天尚早,暗思且自到東房。

    呀,正是。孤家昨日竟沒有到金雀宮一行,不要被她說有了孟小姐就冷落她了。

    從來婦道最多心,必怨孤家太薄情。此刻出門天尚早,不如且去略溫存。王爺想罷臨金雀,只見江媽已起身。寂靜內室剛着卷,深沉繡戶早開門。夫人牀上又安寢,默默無聲擁錦衾。千歲見時忙步近,看了看,多姣睡態可憐生。容帶笑,眼含情,用手推推叫一聲:啊呀芳卿好睡!夫人驚醒鳳眼開,低聲相呼爲甚來。忠孝王爺朝內坐,昨宵有失伴妝臺。心忙意亂無閒暇,終日沉思甚掛懷。敢問夫人可睡好,莫不是,夢魂飛出楚陽臺。

    咳,好極了,孟小姐公然有信!

    孤家一本奏明君,不久完成射柳婚。孟氏千金花燭後,那時就要伴夫人。三年長素由卿喫,百夜恩深在我親。魚水之恩真永遠,莫貪片刻夢巫雲。王爺言訖相觀笑,劉燕玉,一番嗔癡化喜欣。整頓衣裳推枕起,也同千歲語殷勤。少年王子消停坐,飲了盞,嫩葉香茶立起身。郡主於是臨寶鏡,東平千歲出房行。

    第四十八回 聽風聲奏章早上

    詩曰:瑞柳蘇娘互泄詳,東平聞語意如狂。喜而不寐朝天闕,待漏楓宸早奏章。

    話說忠孝王安罷了郡主數言,就到舞彩宮請了安。向父母道:孩兒已用早點,就此要到岳父母家中問個的實,回來喫午膳便了。國丈王妃一齊道是,小千歲便走出宮來。

    雲板三擊出銀鑾,高坐朱輪走正轅。儀仗不排惟照傘,滔滔直到孟衙前。王爺下車司閽接,一個個,屈膝行參稟事端。

    啓王爺:相爺與少老爺都進衙門去了,不在家中。

    千歲聞言應一聲,孤家就見太夫人。司閽隨即敲雲板,忠孝王爺進二門。只見魁郎書院出,從容相告入高廳。行緩款,意殷勤,作揖含歡啓口雲:祖父家君皆早出,姑父光降失相迎。東平千歲忙回禮,把手攜攜面帶春。

    啊唷,小賢侄好早,這時候已進書房了。祖母可曾梳洗?

    魁郎見問面含歡,欠欠身軀接口言。春日融和天氣好,讀書不敢懶貪眠。適才祖母抽身起,這時候,梳洗多應已早完。千歲正和公子語,內堂傳進入明間。魁郎欠體殷勤遜,他把那,袍袂連抬拱手言。

    姑父請了,小侄引道了。

    王爺看看笑稱奇,讚一聲,賢侄聰明好禮儀。隨即相同朝裏走,已臨內院幾重扉。魁郎公子當先引,款動雲根小皁靴。報說姑父來到了,孟太太,湘簾之內笑相趨。

    呀,小君侯來了麼?今日他爺兒都不在家裏。

    王爺答應就登堂,施禮殷殷叫嶽娘。問過安時歸了坐,旁邊陪着小魁郎。須臾一道香茶過,年少王親擱了觴。怨色微生眉暈上,春風微帶臉霞傍。殷勤坐到夫人近,欠欠身軀道細詳。

    啊,岳母,廿二日那個事件,諒必悉知的了。

    湖廣差官送一人,道言說是貴千金。當朝應對多明白,她並且,八句清詩立刻成。岳父大人言假冒,荊襄女子說真情。兩個質證難分辨,弄得個,天子心中也不明。命婿領回皇府去,說道是,作妻作妾任憑卿。

    啊,岳母,請想這件事,可是小婿做得麼?哪有個真假未分而就領回之理?

    燕玉成親已不甘,怎麼肯,領回假冒一紅顏。若然小婿真如此,令愛千金豈復還。當下跪於天子近,竟將本意奏龍顏。朝廷準了辭婚語,那女子,倒放奸刁出巧言。夫不認妻爹棄女,微軀何用立人間。說完就撞盤龍柱,看她的,情狀如真也可憐。聖上急叫宮女救,暫時收進後宮間。待其實者尋來日,相共于歸王府前。小婿見她身欲死,倒有些,心中憐動起疑端。

    咳!岳母呀,岳父是暗認過的了,自然知道她是假冒。小婿是還在夢中的,豈沒有一些狐疑?

    歸家告母共相猜,猶恐她,果是千金故有才。如若真來非假冒,豈不害,尊衙令愛陷宮臺?因而要接蘇娘子,問一個,詳細情形好主裁。誰道家門還有幸,倒是個,小鬟瑞柳報忠懷。

    啊,岳母,小婿那邊接了蘇奶奶去相問,倒是這瑞柳在旁說道:蘇奶奶你不要含糊了,孟小姐已經相認過了,還瞞些什麼。

    其時小婿好心歡,一家門,逼住蘇家奶奶言。她尚支吾推別故,萬分無奈始明談。認親密事從頭訴,我方知,令愛千金現做官。

    咳!小婿的這一片爲令愛之心,難道岳父母還不見諒?

    可憐灰盡少年心,守義三春不改更。昔賜勇娥辭帝命,令偕燕玉宿孤衾。只待要,棄官天下尋蹤跡;只待要,自踏關山訪佳音。現放着,靈鳳宮留賢令愛;現放着,王妃誥與貴千金。荷蒙聖上憐臣子,降諭諸方代我尋。

    啊呀,岳母呀!可憐小婿,自從上諭頒發之後,哪一日不到部內稽查?

    一本來時一喜歡,幾爲失望好悲酸。思量得個存亡信,真是千難與萬難。廿二那天聞送到,小婿與,家君飛馬到金鑾。見其不像圖中貌,竟叫我,心化如冰頃刻間。多半已是無指望,還只望,貴州消息與雲南。誰知初五曾相認,岳父母,倒把癡愚小婿瞞。

    啊,岳母大人,小婿如今就要上本奏聞了,特上告之一句。

    千金所慮事多樁,據婿觀來盡不妨。雖則迴天無大力,可以把,血誠一點動君王。尊府令愛爲丞相,況且是,如此忠來如此良。大料朝廷心不惱,盡堪放膽上書章。既然知得千金在,哪有個,這段姻緣失了雙。忠孝王爺言到此,立起來,撩袍雙膝跪華堂。

    啊唷,岳母呀!如今是要求兩大人做主的了。

    一封本奏聖君前,大料朝廷必赦寬。令媛如其還執性,卻須來,嶽翁岳母勸成全。若然難挽千金意,小婿也,萬事無心不做官。忠孝王爺言着跪,孟太太,驚驚駭駭急相攙。

    啊唷,小君侯請起,這件事還不見真哩,你不要這般輕信。

    夫人說着變容顏,又是相憐又是慌。欲要明言防害女,不住地,聲聲語語伯傳揚。孟家太太含糊際,急壞東平忠孝王。

    啊唷,岳母呀,這是怎麼主意,難道不肯認小姐了?

    王爺急得怒嗔懷,走個魁郎公子來。傅粉腮邊含着笑,叫聲祖母莫遲挨。姑父已經知風了,何必相瞞又見猜。待等情形安妥下,好叫我,姑娘迴轉家中來。魁郎言訖王爺喜,大讚聰明幼小孩。

    啊唷,好賢侄!他也爲顧着姑父。

    孟家太太聽孫雲,只得開言說分明。拉住東平千歲袖,叫聲賢婿且消停。原於初五曾相認,第二日,她就金鑾點試臣。小女已經場內去,怎生造次報尊門。一來爲此含糊着,二則還防害麗君。她道身軀多少罪,若然泄漏命難存。誤人婚姻欺廷相,攪亂陰陽欺聖君。如此四樁沉重罪,真正殺剮也還輕。千叮萬囑方纔去,叫我把,消息休通賢婿聞。既是君侯今已曉,必須斟酌再施行。

    忠孝君侯呀,上本呢,由你去,只不要害了我女兒。

    若然天子赦將伊,我自當,做主完全夫與妻。就是麗君還固執,爹孃之命怎更移。她若有點差錯處,那其間,斷送吾兒卻不依。忠孝王爺聞此語,連連應答笑微微。

    是,是,是!岳母放心放心,把令千金交與小婿便了。

    只要相求做主張,千斤重擔我承當。雖然沒有迴天力,令愛之心可救將。就此拜辭歸去了,小婿是,立時寫本更何商。王爺言訖匆匆別,孟太太,微皺眉頭扯住裳。

    啊,賢婿且慢,你丈人只怕將及回來了。再等大家商議商議,然後進本未遲。

    東平千歲便消停,坐在堂中等候臨。就與魁郎同說笑,講了些,詩書道理甚精明。夫人知婿無飧飯,密諭廚房備點心。先用些微佳細點,香茶一盞共談心。俄聞侍講龍圖轉,雲板三聲進內廳。左右書僮開了,父子前後入堂門。王爺接着忙相見,孟大人,喬梓齊齊道失迎。

    話說孟龍圖與着侍講父子,遂同忠孝王一齊見禮。魁小公子不等父親開口,便向王爺深深作揖道:小侄告退了,姑父不送。

    言完竟自轉書房,也不閒行看哪方。千歲回眸看侍講,讚了聲,舅兄何福得賢郎。寧馨英物非常有,相府風流後再揚。侍講含歡稱過譽,姑父錯愛侄難當。言完時下齊歸坐,孟夫人,遂向龍圖道細詳。女婿已經知道了,歸家就要上書章。此樁動地驚天事,必須要,大家公同商一商。孟相喫驚低了首,沉吟良久看東牀。

    咳!索性奏明瞭呢,也好。但恐朝廷發怒起來,那時叫她經當不起。

    侍講嘉齡笑起來,叫聲父母請開懷。妹夫總有迴天力,管保君王赦詔開。

    啊,爹爹母親,那劉國丈的十惡大罪都保全了性命,難道妹夫如此回天之力倒救不來妹子不成?

    龍圖學士應聲然,回對東平千歲雲。明日當朝君上本,竟將細底奏天顏。老夫也在班僚內,少不得,爲你陳情決此端。須要求恩寬赦了,爾其別事可週全。王爺大喜躬身應,小婿是,做主惟憑我泰山。話說之間排上膳,龍圖父子共陪餐。於是飯過香茶上,千歲抬身告別還。韓氏夫人回了禮,手拉袍袖囑連連。

    小君侯呀,我把女兒交與你了,不要害她性命。

    王爺含笑應連聲,岳母無憂但放心。管保明朝天子赦,還送一位好千金。東平千歲於時退,孟相爺兒送起身。跳上朱輪乘寶蓋,回到了,紅牆碧瓦自家門。稟知國丈王妃曉,就往書房裏面行。左右親隨齊伺候,開窗拂案做雕楹。這一個,廊下扇火忙煮茗。那一個,几上移爐就貯芸。磨得濃墨呈過筆,王爺打稿不遲停。心得意,面含春,看數行來笑數聲。始末情由俱寫上,語清機密盡呈明。言談激切感憐憫,義理流利甚慘情。奏的是,酈相本身原孟女;求的是,天恩浩蕩賜成婚。懇的是,大彰君德寬諸罪;望的是,下恩臣私作主分。本稿打完觀一遍,東齋呈閱老王親。亭山國丈連稱好,也不批來也不增。千歲欣轉方欲寫,報稱有客候安寧。於是邀入書房坐,直到了,日暮黃昏始起身。

    話說忠孝王等客去,天已晚了,遂入舞彩宮喫過夜膳,告辭了父母,帶着了本稿回到靈鳳宮而來。

    窗前坐下遣書僮,知會東邊金雀宮。此刻事忙無暇至,早關門戶一重重。僮奴去後回來復,煮茗焚香左右從。千歲於時謄奏摺,雪紗窗下燭搖紅,篆煙輕飄寶鼎中。寫罷表章將二鼓,王爺得意笑融融。起身屏退相隨僕,自己層層關了宮。解帶寬衣歸錦帳,夢魂竟是到巫山。

    話說這忠孝王宵來不曾睡着,此夜倒一上牀就做了一場交親大夢。

    睡中走馬見君王,上了陳情一本章。天子果然心不怒,賜婚正是酈明堂。銀鑾殿內成花燭,靈鳳宮中入洞房。錦帳春風多得意,繡衾喜色正溫香。做起半夜成親夢,早聽那,隔院疏鍾動曙光。

    卻說忠孝王正在夢中成親,忽聽見曉鍾已動。書僮到窗下叫道:小千歲起來罷,太王爺早已坐在堂中了。忠孝王睡中驚醒,忙得斜敞衣裳,亂登靴腳,就起來開宮門。

    匆匆淨面不遲延,束帶披袍又整冠。帶着本章朝外走,紅燈引道至前邊。亭山國丈同饗膳,飯罷齊齊出府間。不用夫轎騎白馬,大排鑾駕啓中轅。老王爺,朝靴斜插葵花鐙;小千歲,蟒袖高揚白玉鞭。父子相同登御道,早觀一片火城連。龍圖穩坐紗窗轎,侍講端乘深鎖軒。孟相爺兒都到了,大家會合玉墀前。九重天子登金殿,文武官,劍佩齊齊禮聖顏。

    話說元主駕坐早期,衆文武禮參己畢。這日卻值梁丞相不在班中,殿值官高聲道:萬歲爺諭下,有事出班見奏,無事捲簾退班。一言未完,只見皇親隊裏應聲道:有呀,臣東平忠孝王皇甫少華奏聞陛下。

    一聲答應閃奇英,越衆離班向上行。劍佩鏘鏘登寶殿,衣冠濟濟步彤廷。高呈奏摺橫斜笏,拜倒地,年少金枝玉葉人。

    臣皇甫少華罪該萬死,有本章冒瀆天威,乞聖恩垂鑑定奪。

    成宗帝主聽端詳,急喚東平忠孝王。卿有何情來奏朕,莫不是,要尋原配走他鄉。荊襄女子雖非是,還有那,雲貴迢遙兩地方。待等撫臣俱復奏,其時國舅再商量。若然卿是辭朝意,寡人也,不在金鑾看本章。千歲聞聽天子語,手呈奏摺拜君王。

    陛下啊,微臣不是辭朝,請覽本章便知詳細。

    元主方呼取上來,近臣接奉獻當臺。金獅壓住睜龍目,字上行行往下瞧。自始至終觀一遍,竟不覺,手敲御案叫奇哉。

    啊唷,奇哉,奇哉!說什麼保和殿大學士酈明堂就是孟麗君麼?寡人不信,天地間哪有這樣裙釵?

    自從欽點狀元名,就在朝綱做翰林。博學大才稱第一,居官辦事極稱能。後來太后也醫好,朕將他,升任尚書兵部臣。

    咳!好一個酈明堂,他做尚書的時節就奏朕掛榜招賢。

    招取英雄定遠方,果然海外敗而降。於時大拜三臺位,替寡人,治得朝中這等康。如此一真賢宰相,難道說,竟非男子是紅裝?

    啊唷,奇絕了!哪有此事?龍圖閣先生何在?酈明堂果是你的女兒麼?不要錯認了,擅談寡人的宰相。

    朝廷閱本大驚奇,口口聲聲說是非。忠孝王爺心內急,早觀孟相伏玉墀。斜橫牙笏階前跪,叩首當朝奏袞衣。

    陛下呀,忠孝王本上真情,酈丞相實是臣女。

    麗君親筆有真容,貌與明堂相國同。臣久疑其應是女,故而請彼探其蹤。陛下呀,初五之期認過親,明堂實是改裝人。臣妻韓氏昏將去,她看見,母病垂危始說明。只因爲,一點忠心猶未盡;只因爲,四樁罪款不能輕。頭件是,女身易服欺天子;二件是,入贅梁門戲大臣;三件是,攪亂陰陽居相位;四件是,誤人婚嫁犯嚴刑。麗君故此深瞞隱,無可如何只得雲。不敢言明方暗認,叮囑下,老臣夫婦莫傳聞。有人漏泄東平府,今日裏,忠孝親王奏至尊。

    啊唷,陛下呀,臣女孟麗君罪該萬死,乞看親王之面,我聖上格外準恩。

    龍圖言訖叩金階,抱笏三呼首不抬。孟相方纔趨殿下,嘉齡隨後上庭來。袍袂舉,佩環開,俯伏低頭奏帝臺。

    臣侍講學士孟嘉齡奏聞陛下,望吾王動鑑垂憐。

    切念微臣母在堂,只生一女一兒郎。妹遭劉氏門中逼,易服而逃走別鄉。幾歲深沉無信息,臣母是,憂深成疾不能康。朝呼夜泣難忘念,骨瘦形消病重殃。九死一生真可嘆,都虧了,認親以後得寬腸。

    啊唷,陛下呀!我皇上好生之德,乞念臣母一脈哀求而赦臣妹四般重罪。

    倘蒙聖德恕同胞,孟家全室感赭袍。伏乞天恩垂洞鑑,念臣妹,忠貞素著在當朝。嘉齡奏罷忙稽首,武憲王爺也出班。只見他,朝袍飛動四條龍,明佩鏘鏘響應風。越衆出班忙進禮,斜抱着,一條牙笏拜天容。

    臣武憲王皇甫敬奏聞陛下:懇我皇上的浩蕩天恩,臣媳麗君雖屬身當四罪,但亦無奈而行。頭一件女扮男裝,只不過是全身之計,若不如此,怎保冰霜之節?第二件欺哄大臣,這是梁丞相自令愛女招親,又非臣媳故意戲弄。第三件攪亂陰陽,麗君雖是婦人,卻未嘗有誤朝廷政事。第四件誤人婚嫁,微臣聞梁爾明次女,就是替嫁劉奎璧跳昆明池殉節的蘇映雪,繼作螟蛉而贅婿的。若然如此,前者已蒙聖恩誥贈義烈夫人,只須得與麗君同歸臣兒便了,就不算誤人婚嫁。

    就求我,朝廷做主判姻緣。亭山國丈言完了,年少王親也上前。

    啊唷!萬歲呀!酈保和實是麗君,望天恩從寬赦罪。

    荷蒙聖上念微臣,降諭諸方代我尋。浩蕩皇恩銘肺腑,涓埃國事報朝廷。如今此係真消息,不敢不,冒死陳情達聖明。伏乞重憐寬四罪,臣家與,孟門銜結在來生。

    啊唷,陛下呀!倘蒙格外準恩,就懇吾王做主。

    麗君之意要爲官,她把婚姻放半邊。念微臣,花誥虛懸存正室;念微臣,寸心不負守三年。如蒙垂憫寬其罪,皇命成全此段緣。忠孝君侯言訖叩,淚沾錦袖跪金鑾。兩家父子齊求赦,元帝主,龍目沉沉往下觀。

    啊唷,奇絕了,有這事!酈保和若是孟麗君,她有什麼罪過?寡人不但不究,還要着實地旌獎旌獎。

    古今誰有此裙釵,連中三元拜家宰。燮理明陽真大治,扶持社稷好奇才。這般女子何曾見,哪有個,朕倒糊塗歸罪來。

    啊,龍圖閣先生,麗君的小像何在?取上來與朕躬一看。

    君王殿上一聲傳,喜壞了,兩姓爺兒四位人。俯伏金階齊頓首,三呼萬歲謝龍顏。荷蒙寬赦諸條罪,臣等是,銜結常圖後世間。忠孝王爺心大悅,笑盈盈,叩頭再拜啓君前。

    陛下呀,孟麗君的真容現在臣家懸於正室。如若吾皇要覽,待微臣走取呈觀。

    九重天子笑相呼,卿等正身上殿坡。國舅不須親自去,待寡人,差官走馬取新圖。

    呀,隨駕的宮官何在?速騎一匹快馬到皇親府裏,把孟麗君的小像好生取進朝來。是,領旨。

    內官應命出朝中,急如流星快似風。元帝於是俱賜坐,御茶一盞遞金鐘。正然等候觀圖畫,已看宮官入九重。

    啓萬歲爺得知:孟麗君真容取到了,恭呈御覽。

    成宗天子笑盈腮,分付宮娥快展開。綵女兩名稱領旨,新圖一扯現裙釵。半舒已露桃花面,全展方窺鳳口鞋。年少君王心內駭,慌忙立起九重來。觀面貌,看身材,好似神仙降下來。只見那,畫中顯然美多姣,倒影風流別有標。月白衫輕底半露,粉紅裙軟帶雙飄。繡鸞彩衲胸內斂,金鳳宮釵鬢上皫。萬種奇姿言不盡,千般妙態語難描。真正是,沉魚落雁非常色;真正是,閉月羞花出世姣。真正是,天上也應無此美;真正是,人間大料少其標。君王看到情深處,不覺龍心搖兩搖。

    啊唷,奇哉!這麗君竟是酈明堂了,果與他一般面龐。

    實可奇來實可奇,這般女子古今稀。才華也是無雙了,容貌如何又不低。真正羞花和閉月,果然落雁與沉魚。未觀圖畫還猶可,好叫朕,看了真容着了迷。

    咳!當初皇太后原說他像個女子,寡人故此略略戲言一句,他便正色起來。

    朕躬急得改容顏,不敢把,戲語相調司馬公。每議朝端當御殿,常談國事在皇宮。時時親愛和親近,也不過,惜貌憐才一片胸。

    咳!哪曉得保和殿學士,原是個閨閣女子!

    笑朕癡愚不識荊,彬彬禮法重君臣。憐才雅意難明說,愛貌幽情怕直雲。前者私行臨內閣,看了他,風流態度好搖心。烏紗粉面燈前美,緩帶輕裘靜裹新。言論高談真博學,雅才無謔實少生。朕竟不覺消魂矣,剪燭依依到幾更。只爲未知真內故,放過了,多才多貌一佳人。

    咳!好一個風流瀟灑的有才有貌的佳人!一笑一言無不是天然之趣。

    國舅緣何福分齊,得這麼,才容雙絕一王妃。寡人枉做山河主,宮內誰能及得伊。早曉明堂原是女,朕躬也,不該老實與呆癡。君王想到情深處,心蕩神馳魂暗飛。呆立金鑾深戀戀,難分玉貌細觀觀。凝眸只看圖中影,也不說,像是真來像是虛。忠孝王爺偷眼看,正容而進問根基。

    啊,皇上御覽何如?可像保和不像?

    少年帝主一聽言,方始連聲說道然。小像十分同酈相,看起來,明堂竟是女紅顏。待他覆命來朝內,朕替你,細細將情問一聲。如若果無差誤處,少不得,朕躬做主配良緣。成宗天子言完坐,皇親等,踊躍三聲謝聖恩。當下散朝鑾駕起,丹墀劍佩退千官。

    話說成宗天子散朝入宮,只因有些私心,竟不把忠孝王的本章與皇后觀看,也不將孟麗君的這些情節,述與中宮得知。那孟相爺與皇親父子當下退出朝門,一個個互相稱賀恭喜,都感激皇爺格外的寬仁。哪曉得忠孝王上了這本,鬨動滿朝文武。

    大家一出午門中,圍上前來問始終。武將簪纓飄赤日,文官袍袖舞清風。慌促促,亂哄哄,果是王親與孟公。

    啊唷,老國丈,小皇親,龍圖相國,侍講大人,怎麼保和大學士酈丞相是個女子?這也古今無雙的人了!哪有個閨閣裙釵做到當朝宰相?

    合殿朝官一口誇,人人踊躍挺烏紗。龍圖父子歡容動,國丈爺兒喜氣加。各自登軒和上馬,笑盈盈,欣然一拱便回衙。

    話說各人當下都分路而回家,那孟夫人聞聽得朝廷赦了女兒,又且大家讚歎,真正是萬千歡喜。卻又愁着,這怎麼我們瞞着女兒,奏聞天子,着她出場來埋怨。

    可嗔瑞柳一丫鬟,慣會得,貼壁挨窗聽密言。我與蘇家娘子說,要她回府亂胡傳。如今雖系君王赦,生生地,斷送吾兒一品官。

    咳!爲什麼要急?真正女兒說得是:要我回家,也不過嫁與夫家。

    如今一本奏朝廷,夫婿匆匆要做親。嫁了麗君王府去,自家依舊冷清清。不如讓彼爲丞相,倒可以,常來常往敘衷情。懊悔妾身無主意,含容不住就言明。機關泄漏蘇娘子,弄得了,皇甫門中奏了君。

    咳,何苦!何苦!我女兒好好地做着朝廷宰相,要他家逼生逼死地斷送了麗君一品前程。

    待等芝田到我門,預先要得說分明。從來男子少真語,莫叫他,娶了人去變了心。況有東宮劉燕玉,比不得,一夫一婦易調停。芝田日後如反覆,必要他,還我姣兒極品官。韓氏夫人心久悔,倒弄得,在堂坐立不安寧。只可惜,大官斷送多因婿;還恐怕,愛女回來定怨親。愁悶交加生氣惱,這天午膳竟無吞。慢談孟府夫人事,且錶王親父子情。

    話說武憲王父子上表回家,真是萬千之喜。太妃向蘇娘子道:你看不妨麼!只須得我小王爺本章一去,把孟小姐保得無罪了。孟太太何苦隱瞞,白白地擔憂。

    娘子聞聽喜氣揚,惟祈愛女果還陽。千金映雪同歸後,真正是,富貴榮華獨擅場。竇氏心中多快樂,王妃意下忽匆忙。先料理,便鋪張,要娶新人入洞房。東平王爺方寸亂,又歡又急又彷徨。有時候,凝眸不語依書案;有時候,背手生情踱玉堂。有時候,斜對春聯頻眷念;有時候,忽翻書什懶端詳。心如絮亂神無定,立不寧來坐不常。只等明堂離貢院,那其間,洞房花燭好風光。於是惟候明堂出,我也要,頓頓冰弦慢慢揚。連日晴明融筆硯,一番清淨畢詞章。小園月白樹棲鳥,深壁紅燈鼎貯香。時值仲冬交十五,再生緣,又完一本在吟房。要知以後如何事,少不得,歇歇再來慢慢詳。

    第十三卷/第四十九回 向門生權詞搪塗

    詩曰:奇才迥出綺羅鄉,放得韋中考試郎。榜上三元名姓重,朝中一品股肱良。

    雷霆威望時同仰,冰雪聰明智獨長。卻使門牆桃李客,幾回疑鳳與疑凰。

    仲冬節候已交寒,猶是風和日暖天。當戶青山多掩映,覆階黃菊乍凋殘。鵲聲悅耳雙穿樹,月影依人半透簾。無雪不成冬令月,看花好在冶陽天。久疏繡譜慵招線,長伴書窗靜展篇。全本未終難半廢,一回既畢要重編。翻雲覆雨朝朝是,散錦飛霞日日然。前集已完登後集,少不得,彩毫須了再生緣。今當十八登詞卷,又多應,臘月初旬始暫閒。撇去這些無益話,提一提,明堂相國在場間。

    話說酈丞相雖然身在場中,心內卻牽掛着認親一事。每於閱罷文章之際,就脈脈想將起來。

    風流元宰酈明堂,坐在場中暗忖量。秉燭未眠愁脈脈,按冠無語意忙忙。思前想後生煩悶,躊躇着,暗認爹孃事一樁。咳,可慮可憂!暗認萱堂慰母心,這倒也,不妨大事有些驚。但愁堂上難藏隱,泄漏機關與外人。雖則我曾叮囑過,一言禁住閤家門。雖然父母依將女,還有那,婢女梅香衆等人。伊等焉知深與淺,只曉得,口頭高興說新聞。三三兩兩傳開去,怕不到,忠孝君侯王府門。

    咳,這也罷了!或者公然不說,如若蘇娘子一曉風聲,這個就了不得了。

    受恩深處便爲家,靠少華而護少華。彼若到來相望探,母親必定告知她。機關如泄蘇娘子,就傳與,皇甫芝田一滿衙。忠孝君侯聞得了,豈容我,安安穩穩戴烏紗。

    啊唷不妙呀!只怕我一進場,外邊風聲已走漏了。

    皇甫芝田進一本,必定要,驚天動地奏明君。那時中外皆知了,說道是,酈相明堂竟女人。遭衆猜疑遭衆議,就不算,綺籠雕戶出奇英。既然要做聰明事,須做聰明絕頂人。若彼芝田陳了本,我只是,盡行節孝道椿情。

    啊爹孃呀,我也不怕走漏風聲了。他有兩路夾皮之勇,我也有單逞獨出之能。

    天公生我不凡流,既有才而豈不謀。怕什麼,父母機關通女婿;怕什麼,芝田寫本上龍樓。當朝質對皆休怕,對面分清也莫憂。仗此蘇秦三寸舌,管教一語服諸侯。

    啊呀是呀,我只須抵賴便了,何必這般多慮。

    酈相沉吟主意高,登時展放兩眉梢。安排巧計惟宜賴,整頓良謀不可招。心已決時無所慮,欣然看卷取英豪。分等第,論低高,挨次觀來挨次瞧。處正無私真可敬,秉公辦事果非驕。風雲文字篇篇點,錦繡佳章卷卷標。副考難將情分盡,房官嚇得膽魂消。懼拿淺學呈來看,惟把奇才送上瞧。酈相明堂清似水,真正是,思心不昧半分毫。

    話說酈丞相主文取士,正直無私。副主考難以留情,房官們不敢弄鬼。一到廿六日間填榜,廿七日天色黎明出榜。第一名會元於璞,表字雅夫,年四十一歲,是一位浙江衢州府常山縣老名士。家業頗寒,而文才甚足。少年時已經中了鄉試,只因連科的主考都不識他的文章,遺落真才,久抱明珠暗投之嘆。今遠聞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是一位開誠心布公道識治良才,這次進場分外會精神而努心力,做了三場文字。酈丞相看了此卷,通達剛明,有造五鳳樓手段,就高高地取了第一名會元。那於雅夫感激得意,是不消說得。以下之士,難以細述。只有崔攀鳳中了第三名,裘蕙林中在三十八名。

    榜文一放映晨光,一時間,中時歡來不中傷。有幾家,門戶不開人寂寂;有幾家,喜單高貼事忙忙。揚眉吐氣崔攀鳳,得意開懷裘蕙林。梁府夫人多快樂,也感激,風流相國酈明堂。不言及第歡喜事,且表欽差覆命詳。主考大臣放榜後,齊齊打道進明堂。風飄黃蓋居中罩,雲卷羅旗兩下行。酈相坐下金頂轎,前呼後擁有威風。攜妙卷,帶佳文,要把英才獻帝王。脈脈不言煩且笑,倒只怕,芝田早己在朝堂。你們就上陳情表,試試我,舌劍脣槍強不強。慢道叫君難啓口,管教父母也心忙。少年元宰不無懼,坐高軒,直向金門玉路行。按下試官來覆命,提一提,九重天子小君王。

    話說元天子得知酈丞相回來覆命,這一日坐朝分外早些。這忠孝王爺廿六夜間竟不曾就枕,頂冠束帶秉燭以待。一到天明五漏下時,便與老國丈走馬入朝面聖。

    少年帝主坐當朝,只見那,寶扇雙分現赭袍。天樂盈盈雲外奏,御香嫋嫋日邊飄。黃金闕上旌旗動,白玉階前劍搖。虎拜已完分左右,跪倒了,東平千歲美英豪。

    陛下啊,臣皇甫少華叩求天恩做主。

    今朝主考出場門,酈相飛來覆聖明。望乞君王加語問,天恩垂念爲微臣。王爺言訖連稽首,元帝王,淡淡疏疏應了聲。

    啊,小王親,你說的就是酈丞相一端麼?且看他果是麗君,那時再爲定奪。

    忠孝親王就謝恩,不覺的,心中着急不安寧。離殿下,退班行,暗暗愁來暗暗嗔。

    啊,真奇絕了!酈丞相父母已經認了,還有什麼且看?

    朝廷龍意事如何,全不肯,着實公明會顧吾。且看一言奇絕了,倒不知,君王因甚反含糊?東平千歲心中急,早見黃門跪玉陂。

    啓萬歲爺知道:正主考酈君玉,副主考歐陽贊,帶引一切房官,備用京員等,在午門外候宣覆命。乞聖旨定奪。

    黃門奏訖跪朝中,喜動成宗小帝皇。降旨一聲都召入,當先就是酈明堂。金貂映額明朝彩,紫蟒披身帶玉香。面似蓮花紅又白,眉分柳葉細還長。行藏都雅真奇了,態度風流竟少雙。帶領房官和副考,俯伏在,丹墀執笏拜君王。東平千歲班中見,又暗想來又暗傷。

    啊唷我的芳卿呀!你今日出場來了,可知我已上本,就要與你花燭成親了!

    恨你從前不露情,狠心含忍到如今。孤家已上陳情本,我倒要,看你君前怎樣雲。忠孝王爺心暗想,只見那,風流相國奏朝廷:

    臣正主考酈君玉會同副主考歐陽贊,選得二百數十名真才實學的文章,並十八名魁卷,恭呈御覽。特此覆命,望吾王洞察公私。

    酈相言完又拜君,高抬紫袖獻文章。朝廷一見明堂面,只喜得,笑滿天顏兩頰旁。

    啊呀妙呀!丞相你來覆命了麼?好好。內侍們看坐,待朕觀覽文章。

    內臣應旨展龍氈,酈明堂,謝了皇恩坐半邊。正正衣冠盤了腳,也不管,東西武職與文官。九重天子容含笑,看看明堂愛又憐。不忍突然相說破,故意地,從頭至尾閱文章。才半展,又重翻,看幾行來贊數言。這一邊,元主觀文閒似水;那一邊,王親候問急如風。東平千歲專專等,年少君王慢慢看。十八卷文方始畢,一聲喝彩動天顏。

    啊呀好好!今科的韋文算取個真才實學了!

    十八魁中個個佳,果然那,會元文字更堪誇。文鋪錦繡惟推彼,字吐珠璣只有他。這個頭名標得是,取得是,真稱第一好才華。

    咳!可見寡人用官不錯,巧巧地差了一個酈相。

    少年識治拜三臺,秉正無私實壯哉。昔日武場求武士,今朝文試選文才。篇篇俱是雲煙滿,字字皆取錦繡裁。足見保和廉潔甚,真正是,分文不愛盡忠懷。朕躬有此賢能相,怕什麼,光璧明珠暗裏埋。

    咳!賢相掌朝,國家有幸。宮官們,可將外邦入貢的鳳井新茶,烹一盞與酈君相解渴。

    君王言訖笑微微,酈明堂,雖坐三呼謝袞衣。拜罷起來茶已到,香馥馥,一杯碧露浸春旗。明堂接茗欣然喫,元帝主,龍目抬起帶笑觀。看著喫完茶半盞,就在那,黃袍袖內取東西。聖上拿出王親本,御面堆歡遞與伊。

    啊,酈先生,爾看一看,這是忠孝王廿五上的密本。

    風流元宰一聞言,暗暗心中叫果然。必定家中通了信,芝田飛本上金鑾。真真不出明堂料,已認親時隱便難。

    啊唷,好生惱恨!我方纔做得主考出場,就被他們在此亂道。咳!芝田呀!你也忒大膽了些!

    我今與你是師生,怎便輕輕奏了君。就曉也該觀個實,如何不等出場中。一封表奏元天子,你竟是,以勢來欺孟麗君。

    啊,忠孝王呀!我酈明堂豈是被你藐視的!今朝論個理兒,也該制服制服你的少年心性!

    風流相國一安排,遂即欣然立起來。紫袖高抬忙接本,故意地,眉頭蹙蹙假疑猜。

    呀,忠孝王有什麼密本?陛下何不裁定施行?

    一邊說着一邊詳,袖露春尖展本章。俊眼微凝觀句句,香脣半動念行行。從頭至尾俱瞧畢,假意地,冷笑連聲放下章。皺一皺,柳葉雙眉生怒色;變了變,蓮花粉面發威光。上前跪倒金鑾殿,無懼無驚奏帝王。

    啊陛下呀:忠孝王上此本章,陛下信呢不信?

    成宗天子欠龍軀,滿面春風說半疑。孟女真容前已見,委實地,與卿容貌沒高低。龍圖又道曾相認,教朕的,難辨其中是共非。酈君聞言心暗喜,一聲失笑伏朝衣。

    陛下呀,臣呢,定非龍圖之女,然而這件事原有周折情由。

    前者龍圖孟太君,只因她,病中思女日深沉。仲春初一其時候,孟侍講,親坐飛騎來請臣。備述諸醫難以治,特來求,大人賜藥求萱親。臣言未熟岐黃理,無非是,碰着機緣算有靈。侍講不依偏要請,只得去,望聞問切做醫生。觀觀孟府夫人脈,凝結憂思已不輕。開下煎方吞二劑,說下了,若然見效再登門。後來只爲多朝政,宿閣連宵竟未行。初五這天歸轉出,孟家的,家人候接甚殷勤。不時又往龍圖府,診脈方臨寢室門。首次看時原隔帳,孟夫人,這次不避露身形。端詳良久驚而起,她竟是,扭住袍衿叫麗君。臣走避時昏過去,龍圖等,羣呼合叫杳無聲。見其如此垂危狀,不覺地,忽動平時側隱心。

    啊陛下呀,常言道,醫家有割股之心,既承龍圖閣父子如此誠心相懇,少不得要醫她病好,也了結這件事情。臣想,孟夫人之病原因思女而成,既是見臣誤認,想是像她女兒的了。如若將錯就錯,倒也救了一人之命。那時臣偶然好戲,遂走到牀邊道:母親不必。

    臣一相呼竟醒還,那時間,雙開兩目啓牙關。不分皁白公然認,拉住了,女短兒長叫得連。埋怨說:母病爾爲何尚隱?埋怨說,夫家興旺怎猶瞞。其時侍講龍圖等,都向微臣訴苦衷。一個個,喜喜驚驚圍帳畔。一人人,拉拉扯扯繞牀門。談別語,述離言,又是悲傷又是歡。倒使微臣難認得,無奈只好認椿萱。

    陛下啊,伊等恁般埋怨,臣只得說:一則忠孝王已偕劉氏,二則現在罪犯明條,若使皇甫門中得知,豈不要當朝上本?

    這一陳明改扮情,森森國法怎容輕。不如且自爲丞相,車騎來回可共親。臣本戲中隨口道,誰知弄假反成真。東平王子疏狂甚,也不等,察個分明就奏君。趁未出場先上本,竟將夫子當何人!真失禮,實傷倫,如此行爲太不尊。陛下天聰應洞鑑,爲什麼,聖心之內亦疑臣?這般密本留何用,覽完時,就合撕撕付丙丁。

    咳!總是微臣少年爲相衆心不服之故。

    忠孝王親太也狂,戲師誑聖上書章。這般言語公然說,全不想,禮法行來罪莫當。如若人人皆似此,酈君玉,被猜何以立朝中?

    啊唷豈有此理!酈君玉叨蒙聖恩草白麻而拜相。自供職以來,惟有一點忠心,報九重聖德。今日當了滿朝文武,竟指臣是個女人,這怎麼講?倒要會集廷臣,論一論是誰人的不是!

    酈相言完立起身,微微冷笑叫奇哉。那時間,怒生兩道春山黛,嗔上雙痕紅粉腮。紫袖一扯拿起本,嗤嗤嗤,連聲幾響對撕開。巍然站在金鑾殿,眼看着,忠孝王爺把手抬。

    啊呀忠孝王,你怎麼這樣荒唐?我是你個老師,如何竟戲弄起來!

    雖然此事有深情,你也應,察個虛來察個真。任着少年狂妄性,竟把這,糊塗奏摺上明君。我居貢院無知覺,幾天中,弄出奇談與異聞。

    啊呀真真奇絕!哪有個做門生的冒認老師爲妻?

    綱常安在禮何存,戲卻師來又誑君。年少疏狂而若此,你分明,恃其勢大是王親。

    啊,忠孝王,是老師可以戲弄的呢,還是王上可以誑奏的?難道說做了王親國戚就不怕的了麼?蓋世功名自莫誇,輕行妄舉就多差。劉門榜樣今猶在,你休將,忠孝清名去學他。酈相言完容發怒,勒了勒,紫羅袍袖挺烏紗。正顏厲色金階立,唬倒王親一少華。

    卻說忠孝王一聽酈相所言,又見他在金鑾殿上撕了本章,正顏厲色地向着班中數落,不覺心中又驚又惑,又氣又慚,只羞得滿面通紅,一言不能答應。

    武憲王爺變了容,朝靴踏地在班中。更面色,皺眉峯,眼觀文班叫孟公。

    啊呀,孟親翁,這叫怎麼說?前者小兒曾到尊府見過岳母,還道:上本呢,由爾去上,只不要害了我的女兒。老親翁也說:索性奏明瞭也好。

    少華連日放心腸,問得真情上了章。今日保和仍不認,倒是我,小兒大膽誑君王。

    啊唷,了不得!我皇甫門中哪裏當得起誑奏朝廷、戲弄大臣的兩般大罪!

    親翁何不上金鑾,情實情虛出句言。岳父如其難爲婿,這兩樁,無端大罪到芝田。亭山國丈言完惱,孟龍圖,弄得昏昏似夢間。

    話說孟丞相聽了酈君玉一番奏君的言語,也弄得半信半疑。及至聞得武憲王所云,沒奈何出班質證。王親父子等,亦隨了上來。方纔越衆,當先又閃出一家官宰。

    幞頭象笏紫羅袍,按按冠來頓頓靴。怒色含眉嗔映面,出班來,一聲冷笑口稱奇。

    啊呀,奇哉,奇哉!我梁爾明招了兩三年的女婿,說甚麼就是孟麗君!不知哪裏來這些飛語?

    梁相含嗔閃上來,朝靴飛步怒盈腮。胸橫牙笏趨金殿,搶過了,孟老龍圖跪在階。

    臣梁鑑有話奏聞陛下:保和殿酈明堂贅入臣家久矣,他若是個女子,豈不露一點閨儀?況他連中三元,升兵部而拜丞相。歷來調停中外,燮理陰陽,所辦的事非臣輩所能及,哪裏是閨門之女!望吾王萬勿生疑。忠孝此本無憑,望我王詳察。

    梁公奏罷拜朝廷,在金階,力保明堂非女人。孟相時間無可奈,也只得,登階抱笏叫明君。

    臣龍圖閣孟士元奏聞陛下:這酈保和呢,實與臣女一般容貌,一樣聲音,爲此生疑,請他看病。況於初五日臣妻欲絕時,哪相已認過父母。若說醫家有割股之心,所以將錯就錯,連老臣也昏慣了,不識其中端詳委曲。

    龍圖學士奏完言,忠孝王爺也上前。但見他,柳葉悽清生怨恨,蓮花慘淡動悲顏。低頭拜在金階下,沒奈何,待罪彤廷叩首連。

    臣皇甫少華,叨沐聖恩,居此藩王重位。臣原訪知,纔敢奏聞。就是此事臣亦請教過了岳父母,方敢奏聞。如知內有虛情,怎敢欺誑聖聰?

    王爺言訖伏當朝,悲憤交加氣不消。國丈亭山同進禮,望金鑾,三呼再拜赭黃袍。臣兒問嶽方纔奏,怎敢把,捏造之言本上標。孟相現雲初五認,不可聽,保和學士巧推敲。王親奏畢齊齊跪,元天子,暗裏疑思喜氣高。

    話說元天子一聞酈丞相回奏的言詞,並見他發作門生的顏色,心內半信半疑。又聽了孟龍圖梁丞相及王親父子所言,坐在寶位上暗暗沉吟,默然不答。

    少年帝主坐金鑾,低首沉吟默默然。一點春心藏密意,九重喜氣上天顏。心轉展,意盤桓,暗自思來暗自言。

    呀,可奇可奇!難道酈丞相果然不是麗君麼?他說醫家有割股之心,自睹垂危而將錯就錯,朕想這句言語,倒有幾分清真的光景。

    但是觀其美麗容,分明相像畫圖中。爲什麼,盡情抵賴皆推假?爲什麼,咬定牙關不透風?莫非是,嗔怪少華婚燕玉?莫非是,流連爵位倚三公?既然不欲歸皇甫,未知那,可有芳心在朕躬?

    咳,且住!他既然不認此情,朕何妨幫他幾句。

    留得風流酈相存,朕也好,時時相近與相親,總然難遂心中願,做一對,知己的君臣亦可忻。如此明珠和美玉,怎麼忍,輕輕易易付東平。

    咳,寡人也長下私心了,且留下了酈相再處。

    朝廷主意一安排,就把天顏變下來。雙皺龍眉嗔色起,半抬御體怒容開。離御座,扣高臺,大發雷霆叫怪哉。

    啊唷,怪哉!怪哉!寡人的清靜朝綱,被你們在此興風作浪。好好的一個酈丞相,說怎麼他是個女子!保和學士如何是那孟麗君。

    哪有巾幅位三臺?你看他,如此能來如此才。梁相爾明言得好,豈有個,這般忠臣是裙釵?你們着實相欺朕,亂語胡言進奏來。

    啊,忠孝王,好生大膽!一個老師,一個皇帝,豈是被你作耍的麼?若不念血戰功勞,治你個欺君誑師的大罪纔是。

    從今好好在朝中,有事三思再上章。你若是,這等狂爲仍復蹈,朕躬也,難留情分看昭陽。

    啊,龍圖閣孟相,你也着實糊塗,怎麼連自己的女兒,也認不真切?

    卿妻病內目昏沉,難道爾等也不明?一品大人賢相國,你們就,輕輕認誤當釵裙。真異事,實奇聞,竟指明堂作麗君。自己糊塗還罷了,如何縱婿戲師尊。今朝上此蹊蹺本,莫非要,斷送王朝極品臣。

    啊唷,豈有此理!寡人的一個心腹能員,都被你們胡言亂語起來!

    他雖年少立朝綱,才貌無雙第一奇。薦拔賢臣扶社稷,調停國政用心機。東文西武多多少,問你們,哪件之中及得他?內閣如非賢酈相,倒只怕,狂忝難決盡推愚。今朝胡亂來談論,想必要,推倒忠良顯自家。哪曉朕非偏聽者,了無切忌了無疑。

    嗯!滿朝文武聽者:你等今後再有一人擅談酈相者,朕必從重治罪。

    朝廷一旨下金鑾,滿朝中,文武齊聲領聖宣。忠孝王爺心氣忿,也只得,叩階請罪謝龍顏。孟公也在丹墀跪,說了聲,陛下天恩恕暮年。酈相明堂心得意,紫袍招展伏君前。

    謝吾王明鑑之恩,臣當犬馬圖報。

    風流帝主笑融融,御手相扶叫宰公。朕不疑卿卿勿惱,好生辦事在朝中。外邊倘有人談論,立刻拿來見九重。無論官員和士庶,他若是,一聲亂道候追究。寡人可與卿爲主,酈先生,你莫存心但放胸。天子言完顏帶笑,金鑾大悅小三公。生喜色,動春風,執笏深深謝聖躬。當下散朝鑾駕起,寶殿上,蝦鬚簾卷帝回宮。

    話說元天子著實愛護酈相一回,當下散朝退殿。那文武官員不敢多言,各自匆匆回去。這邊龍圖父子疑疑惑惑回家,武憲王爺也悶悶回府。

    內中只有酈明堂,退出朝門喜氣揚。離卻禁城登了轎,悠悠喝道好威光。心轉展,意思量,暗叫東平忠孝王。

    咳!忠孝王呀!你何苦當朝上這本章,因受了這一番的羞辱氣惱!

    此事難言我薄情,誰家夫子嫁門生。方纔如若分明認,笑倒了,合殿朝官文武臣。感荷九重相庇護,全不以,王親情面偏於人。立傳聖旨多嚴切,教那些,中外休言這段情。如此一來無疑慮,酈明堂,安安穩穩做公卿。

    咳!只可嘆母女的情分,又不能相親了。既然已走風聲,如何可來往。

    明堂轎內自思量,想到劬勞又覺傷。一到府前人跪接,堂官們,齊齊叩首問安康。當時酈相傳聲免,跨下魚軒往內行。走進廳門無幾步,閃出個,新登金榜小兒郎。垂了袖,正其裳,喜色盈盈面有光。朝上端然深作揖,深深參見酈明堂。

    老師大人臺座,門生裘仲儀謹拜。

    荷蒙訓教授愚知,如坐春風這幾時。今日又承提拔力,何當犬馬報恩師。裘郎言訖廳前跪,酈相國,笑滿蓮花挽已遲。

    啊呀,不敢不敢。老襟丈請起。

    我你本是兩連衿,莫論師生只論親。提拔一言是太重,秉公取士豈私心。明堂道罷相回禮,裘仲儀,拜畢方纔立起身。又向嶽翁恭見了,梁公扶住面含春。回頭笑對明堂拱,說是全虧指教深。言訖齊齊都進內,已見那,畫梁雕檻捲簾迎。

    話說酈丞相一進內堂,先見了岳母梁夫人。歡容悅色坐談半晌,十分感激他提拔連襟。

    於時酈相往花園,去問乾爹幹母安。閣老梁公思那事,怒容稍息挺朝冠。夫人笑問因何惱,今日裏,長婿成名該喜歡。梁相就將詳細說,那太太,眉尖一皺俏聲言。

    啊,相公!據妾身看來,莫非果是個裙釵?

    爲甚容顏這等佳,竟是那,傾城傾國佔魁花。女兒也算非常色,彼尚奇姿勝素華。男子羣中焉有此,莫非果是一嬌娃?梁公見語呵呵笑,叫一聲,懵懂夫人也信他。

    咳!這也不過是新聞罷了,哪裏可以相信。

    裙釵哪有這樣能,定國安邦輔聖君。委曲朝端真不錯,調停王事實稱能。老夫雖則同爲相,內閣中,大半俱皆彼處分。就是貌嬌疑似女,婦人家,哪能有此大才情。

    夫人呀!酈明堂若是個女人,豈有個女兒不知之理?你看她終日歡歡喜喜,何曾有些愁苦之狀?

    若曉兒夫是女郎,必然慮後甚悲傷。觀他終日欣欣色,準擬其身有靠傍。只就女兒歡喜狀,便可以,不須疑惑你東牀。夫人見說連稱是,遂當新聞事一椿。按下樑公談論事,且談元宰酈明堂。穿石徑,繞花牆,來見康家繼父娘。作揖請候福體安,承歡轉笑甚和詳。封君喜得眉頭放,相攜着,連叫明堂快進房。場內辛勤須保重,不可把,萬金身子當尋常。少年相國忙聲請,遂出花園進己房。梁氏夫人忙入內,寒溫幾句不須詳。於時相共香閨坐,梁素華,先把新聞報一椿。

    話說酈丞相回到房中,梁夫人先就告訴說湖廣女子冒名一節。酈明堂驚問道:這是哪一天的事情?素華道:未久的新聞,就是仲春廿二。

    風流元宰笑微微,對夫人,點首連連道也奇。現在麗君爲宰相,又有個,荊襄孟女上京邦。所云富貴人人慕,這也常情莫怪伊。

    咳!父母亦忍心之甚,她既然如此哀求,便認了有何妨礙?

    我又無貪一誥尊,何如成就此釵裙。芝田得了荊襄女,也不搜求到本身。都是爹爹無大量,何必要,君前質證辨虛真?成人之美全然不,害卻她,埋沒深宮過一生。

    咳!我倒是過意不去,怎能夠成就這假扮裙釵?

    酈相明堂量甚寬,不惟不惱反生憐。就將朝內如何事,也向夫人說一番。梁氏素華聞此語,芳心着實欠安然。凝鳳目,蹙春山,搖首低低說可憐。

    咳,可憐!小姐如何這樣心狠。

    冰雪聰明鐵石腸,竟無恩愛念於郎。金鑾殿上撕他本,只恐怕,氣壞東平忠孝王。梁氏夫人言到此,倒不覺,翠蛾慘淡色淒涼。風流元宰微微笑,手按金貂道不妨。

    咳!夫人,你自放心,不用這般過慮。他上有父母在堂,下有嬌妻在室,就是着了氣惱,還有勸解之人在彼。

    況兼原是彼狂爲,這片言詞怎發揮。就便着些羞悔氣,也教他,後來不敢犯良規。明堂言訖容含笑,梁氏夫人暗皺眉。心內擔憂難出口,亦只好,千金怎樣自相隨。住談主考歸家事,且表龍圖父子回。

    話說龍圖迴歸家內,就與夫人告知詳細。韓夫人道:怎麼這樣千真萬真的事情,都會反覆起來?

    明明是我一親生,面貌聲音哪點更?況且認時還痛淚,豈有個,了無關愛合傷心?痴兒不過貪名利,說什麼,好戲之間叫母親。

    啊唷,真真奇事!我只道天子能以開恩,小冤家出場來自然肯認了。

    哪知安着怎心懷,巧語刁言會處裁。賴了此情還做作,竟將奏本對撕開。冤家既已推乾淨,倒只怕,父母衙中也不來。真可奇事真可怪,生你這,伶牙俐齒女裙釵。夫人說着容還笑,孟龍圖,只是狐疑面色來。侍講嘉齡旁言道,這無非,麗君妹子戀三臺。如今又有朝廷護,再要相邀不易哉。韓氏夫人心着急,加嗔加恨更加哀。慢說孟相衙中事,且表那,老少王親下赤階。

    話說老少王親出朝上馬,正是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把一位忠孝王氣得啞口無言。

    飛身一躍上雕鞍,坐未半邊就著鞭。白馬驚忙動四足,跳起來,追風趕日就飛前。衝大道,撞低檐,亂飛香塵就撒歡。忠孝王爺扯不住,一聲響亮落金鞍。只見他,氣惱交加力不強,官街墮馬撒絲繮。龍袍招展斜遮面,王佩飛鳴已落裳。響亮一聲橫在地,鬨動了,往來士庶與經商。

    啊唷,列位呀,這不是一位王爺麼?我們快些救駕。

    衆口招呼向前跑,不分士庶喊聲高。這一個,扶將年少王親起;那一個,扯得追風鞍馬牢。這一個,就地扯扯垂佩帶;那一個,彎腰抖抖繡龍袍。王爺幸得身無恙,便向諸人說有勞。正欲攀鞍齊上馬,後邊又見數騎跑。只見那,隨護家丁趕上來,飛塵一片馬蹄開。喊聲一片慌忙到,跳下街心跪塵埃。

    啊唷,小王爺受驚了!救駕來遲,奴才們罪該萬死。

    王爺喝起衆家丁,國丈催騎隨後臨。驚問一聲還好否,你不該,三鞭連打馬飛騰。東平千歲稱無礙,跳上雕鞍復又行。默默再鞭容慘淡,呆呆低首意悽清。驚且惱,動還停,喪盡精神灰盡心。回到府前去錦轡,爺兒同進內宮門。

    話說武憲王父子同入宮內,那太妃同蘇奶奶都在那裏坐等佳音。一見這般不樂的光景,忙問道:事情怎麼了?怎麼了?忠孝王冷笑了一聲道:這有什麼指望?只不過受些氣受些苦罷了!

    言訖含嗔變了面,竟回靈鳳後邊宮。太妃驚得渾身冷,扯住亭山武憲公。連問孩兒因甚惱,莫不是,竹籃打水又成空?王親坐下長吁氣,便把朝端述始終。尹氏太妃聞此語,滿心歡喜變愁容。

    啊呀,原來如此!或者果是孟親家一時糊塗,錯認了酈丞相爲己女。

    世間女子便多才,哪有個,竟會官居宰相臺。不料親家皆誤認,這番又是錯疑猜。

    啊呀,朝廷也偏心之甚,爲什麼怒責我孩兒?

    太妃當下好愁煩,悶悶無聊不喜歡。竇氏驚疑心亦駭,大家面面對相觀。丫鬟瑞柳威風減,乳母江媽壯氣添。來報多嬌劉郡主,笑哈哈,一邊拍手一邊言。

    咳,何苦何苦!竹籃兒打水一場空。

    我說如何有此情,女人竟會做公卿。果然今日成空了,都是那,瑞柳丫鬟瞎報聞。郡主聽,忙細問,江媽鼓舞說分明。多嬌見說微微笑,也不愁來也不忻。遂即出房臨外面,勸了勸,舅姑寬慰勿生嗔。住談舞彩宮中事,且錶王爺向後行。

    話說忠孝王萬分高興,秉燭待旦以進朝中,哪曉得受了天子與老師的一場責備。又着了這墜馬一驚,心內好不懷悶。回到靈鳳官來,也不除冠換服,只坐在榻椅上,呆呆地看着真容暗惱。

    王爺氣得變容光,不換朝衣坐在牀。仰面靠了交椅上,一聲清嘆對紅妝。

    咳!我爲你一片真心,你反視如陌路。

    已於初五認萱堂,只道何愁事不全。實指望,御斷婚姻偕伉儷。實指望,洞房合巹畢良緣。可憐孤,心神潦倒連宵內。可憐孤,舉止匆忙數日間。誰料你,似鐵如水情分淡。誰料你,舌劍脣槍語言頑。正容獨立金鑾殿,說得我,半句難回愧了慚。

    啊呀孤家好恨!怎麼連娶個妻子,也這般千難萬難?

    三四年前就定親,參差一直到如今。奸臣賊子劉奎璧,害得我,美姻良緣幾變更。盼至眼前問喜信,又是個,望梅止渴枉歡欣。

    啊呀,劉奎璧呀,都是你這萬惡的匹夫逼走了我麗君!

    當初不是你圖謀,爲什麼,她改男妝作遠遊?蹤跡全無兩三載,害孤家,參差難就鳳鸞儔。今朝又是空歡喜,好教我,一念婚姻記舊仇。

    咳!孟氏芳卿呀,你莫非還爲這劉奎璧的匹夫舊恨,所以冷淡孤家?

    亦是高堂主意差,陷兒薄倖娶劉家。芳卿見有仇人妹,你自然,冷了心腸怪少華。今日當朝還抵賴,分明要,此生一世頂烏紗。

    啊唷,好生煩悶!只說我一本陳情,自然朝廷做主。

    何期偏護酈明堂,不許人言是女郎。正色厲聲威嚇我,全沒有,一些情分看昭陽。朝廷既已傳將諭,以後如何再上章?花燭成親休指望,洞房合巹莫思量。今生結果心非願,我少華,做甚東平忠孝王!

    呀,且住。酈丞相萬一不是麗君,我豈非着實得罪了?

    荷蒙夫子大提攜,掛榜招賢上帝京。不是老師焉得貴;今日裏,反行冒犯認爲妻。真我錯,實我非,難怪當朝動虎儀。

    咳!我本是酈老師的一個得意門生,這一來倒有些不能親近了。

    丞相朝前這等嗔,正顏厲色發雷霆。孤家就去相陪禮,未必恩師肯諒情。從此一朝衝犯後,怎樣得,朝堂夫子恕門生。不知到底真和假,好教我,事在疑難沒處分。忠孝王爺思至此,坐在那,金交椅上悶沉沉。書僮皆捧衣冠立,伺候王爺換便衿。千歲於時更了服,掀簾竟進內房內。長嘆氣,短籲聲,一展宮袍倒在衾。

    話說忠孝王這一上牀,竟直到點燈時候。也並非是睡着,不過自言自語,長吁短嘆。那節孝夫人勸解了公婆一番,原要走來看看小王爺的。才上得白石玉階,只聽見在房內罵道:劉奎璧這奸賊,絕不應令爾完屍而死!劉郡主聽了暗想道:他既在此罵我哥哥,我何必進去討厭。遂輕輕轉往東院去了。

    王爺臥在牙牀上,獨身地,轉展尋思只慘傷。罵幾句,已死仇人劉國舅。怨幾聲,酈相偏訴小君王。自言自語全無住,氣一場來痛一場。直至房中開了窗,走進個,十三四歲小梅香。叫聲千歲起身罷,夜膳端整擺在堂。一席酒,年少王爺言不喫,丫鬟答應去忙忙。移時僕婦端盤入,笑嘻嘻,飯菜俱皆送進房。

    啊,小千歲,請起來用些罷,不要着惱了。

    王爺性起發雷霆,牀上抬靴一腳蹬。僕婦人等拿不住,打翻了,魚湯大碗與雞羹。叫聲可惜忙忙退,面面相覷立定身。千歲怒言吾不喫,難道要,你們勸勸就依聽?快些拿往前宮去,休得多雲惹我嗔。僕婦彷徨連答應,捧盤收盞出房門。歸於舞彩從頭告,國丈夫妻嘆幾聲。

    咳,怎麼好!他是氣壞了。

    武憲王爺色慘悽,眼看尹氏叫賢妃。孩兒自是遭君責,難怪今朝氣不低。況且出朝曾墜馬,又驚又惱欠和宜。晚食不用休相強,停一時,可往宮中勸勸伊。尹氏太妃稱曉得,眉頭蹙上只長吁。於時膳罷抬身起,侍女提燈引道行。一至後邊靈鳳處,書僮是,開簾迎接報如飛。東平千歲聞娘至,沒奈何,斜扣紗冠立起身。

    啊呀,怎麼又要母親到此?

    尹氏王妃坐下言,特來看看問情端。出朝墜馬無驚否?至晚如何飯不食?父母一生惟養你,必須要,自己保重慰椿萱。王爺聞語躬身應,母勿擔憂但放寬。兒是武臣經大敵,何在這,當街墜下馬雕鞍。只因胸脯難舒展,既飽重加恐欠安。尹氏點頭稱也是,拉着了,東平千歲叫芝田。

    啊,芝田兒啊,你不要惱了,或者酈相果不是麗君。

    你做門生犯老師,這番威福也應施。總然受了羞和辱,只好低頭忍耐心。如若明堂原孟女,論來不是你差池。

    啊,孩兒嚇!你既上了本章,她還不肯相認,這是她負你,不是你負她了。

    麗君既已恁無情,枉託殷勤一片心。何苦獨眠靈鳳室,是這般,衾寒枕冷萬千辛。我觀燕玉東宮位,她倒是,賢德溫柔數內人。況且姿容生得美,雖難如畫一娉婷。勸兒撇下私心罷,想什麼,薄義疏情孟麗君。彼既這般你守甚,倒不如,今宵送你進房間。太妃言着容含笑,忠孝王爺嘆一聲。

    咳,母親又來了!都只爲娶了她,方生出這般疑難之事。

    若然依我守三年,酈丞相,如是他時已早言。只爲娶將劉郡主,故而弄得這般難。今朝再進東宮去,此段婚姻莫想全。千歲說完長嘆氣,王妃耐性又重言。既然不肯聽娘勸,也由你,枕冷衾寒獨自眠。須要消消心內惱,休把這,萬金身子等閒看。明堂今已非原聘,且候那,雲貴書章到關前。孟女改妝逃出來,婦人家,伶仃豈會遠方潛。多因還在家鄉近,別省追尋故此難。現可遲遲觀動靜,麗君或者隱雲南。

    咳!親兒呀!你若氣壞了身子,使父母如何了局。

    必須上體父娘懷,自解愁恨自免哀。雲貴表文猶未至,竟或者,一朝送了麗君來。東平千歲聞娘話,也只得,強把眉頭放放開。

    咳!雲貴若無好信,孩兒也死了心罷了。

    母親放意勿心焦,兒怎敢,上負爹孃恩德高。此刻十分心不快,請萱堂,且歸舞彩外宮寮。黃昏勞動真擔罪,少華是,名教之中孝已拋。千歲說完垂下淚,太妃起立整鸞綃。

    啊,孩兒保重,我向前宮去了。

    於時千歲送娘行,尹氏王妃轉了身。一衆書僮來伺候,各皆吩咐不須存。轉身關好宮門戶,又攜燈來觀春容。叫幾聲來觀幾遍,風魔了,金枝玉葉小王親。消停方始歸牀睡,悶悶和衣倒在衾。冠也不除袍不脫,嗟吁一直至天明。次朝仍是心煩絮,語少言單飯不吞。燕玉那邊無興去,只總在,真容左右嘆和嗔。慢題忠孝王爺事,且表新科得意人。

    話說那些新進士,一大半是酈丞相中的門生,並及求看文字,慕名拜認者,於時春闈得意,一個個紅纓白馬,參謁師座,絡繹不絕而來。

    酈相門前碌碌忙,新科進士共來參。紅纓白馬門邊系,盛服華冠府外連。一起退回重一起,雙班謁過又雙班。門包疊疊如山積,手本紛紛向內傳。元宰明堂真貴顯,他在那,虎皮交椅坐端然。戴一頂,金貂翠翅三公帽。披一領,紫蟒團雲宰相衣。圍一條,細刻瓊瑤寬寶帶。扣一副,明雕琥珀小連環。掛一個,良玉繡袋紅垂絡。登一對,粉底宮靴綠撤邊。嬌滴滴,蓮泛兩腮紅杏露;細纖纖,柳分雙黛翠含煙。相爺高坐金交椅,排列着,紗帽堂官十二賢。凜凜威風居極品,翩翩雅態正青年。待參時,合班進士呵腰起;問話時,大衆門生垂手言。講經綸,真是奇才和博學;詳禮儀,果稱闊論與高談。新科貴客多多少,看見了,這樣師尊甚抱慚。十九三公人罕有,無雙美貌惟推先。門生都比師年長,皆讚歎,酈相風流第一先。拜遏紛紛俱過了,又將到,季春殿試日初三。

    話說新進士殿試,元天子又點了保和殿學士。酈丞相選取了一十名上等的文章,呈送朝廷御定。元天子看卷大悅道:主考無私,便取出這般良士。遂欽點取第一甲第一名狀元於瓚,第二名榜眼河南秦景化,第三名探花崔攀鳳,第四各傳臚裘仲儀。於時除授於狀元爲修撰,秦榜眼、崔探花、裘傳臚等俱點翰林學士。其餘內外用也不能詳述。

    狀元榜眼探花郎,三鼎甲,統帥全英喜氣揚。白玉階前行國禮,黃金闕下拜君王。於雅夫,學深材廣容儀正;秦景化,目朗眉清品格方。崔攀鳳,豐骨天然神俊雅;裘仲儀,禮矩自在步安祥。朝廷看了諸新貴,喜動天顏亦讚揚。各賜金花和寶帶,衆英才,三呼再拜出朝堂。好貴顯啊!紅纓白馬出瓊林,大會同年一榜人。宴罷各歸家共寓,真正是,杏花香散滿堂春。梁衙太太多歡喜,悄囑東牀裘蕙林:金榜題名爲翰苑,好迎家眷入都中。傳臚遂即修書信,去接嬌妻老母臨。攀鳳探花深得意,亦封手札報泥金。身榮迎養高堂母,並接那,梅府夫人與細君。及第之家多喜悅,可憐那,落第士子喪精神。

    話說那些下第士子,也有些是卿相的門生。這番不中,着實有怨望老師之心。這位酈明堂是何等聰明之人,豈不知外邊有不第之人相怨?一到那班新貴參謁過了,竟下帖邀請那幾個不中的門生。

    席間宛轉訓諸人,爲他們,講解詩書與五經。窮苦之間貽路費,分散了,宰官俸祿數千銀。在當時,言言指點開茅塞,句句調和慰衆心。勸門生,須惜寸陰勤苦讀;勸門生,莫辭長夜坐寒衿。一班舉子皆羅拜,泣謝明堂酈大人。各領盤川忙參拜,齊聽良訓感高恩。少年元宰行仁義,外面的,賢相之名天下聞。

    話說酈丞相行了一番禮義,不但登科的進士感激大人提拔之恩,連那不第之人,也荷老師周全之德。

    少年相國貴當朝,才又廣來文又高。受謙之人無不領,真個是,大元賢相點頭標。休言酈相聲名振,且說東平心自焦。受氣回家連日後,思量着,師生思義豈堪拋。遂同國丈登梁府,請罪求寬拜相寮。

    卻說王親父子同至梁府請罪,酈相令人回說不在家,只得悶悶而返。忠孝王自己又去了三次。頭一次,回說相爺手下事忙。二次回說,相爺身子不快。忠孝王着急道:既是相爺欠安,門生正該問候了。門上又出來覆道:傳命致謝,相爺避風,日內不便請見。

    千歲連朝不得參,朱門如隔萬重山。心似火,意如煎,要見師尊竟甚難。酈相在家原沒事,故意地,叫他怕怕這威嚴。只因國丈曾來過,勉強去,盡盡人情走一番。到了說聲相拜望,匆匆也去下魚軒。王親父子相迎接,他卻是,喝道鳴鑼坐轎還。忠孝王爺真悶氣,終朝使性與生煩。偶逢武榜同年等,都說是,師對吾們頗有言。道及君侯真喪禮,竟將夫子等閒看。我雖十九還年幼,少不得,體有尊卑法有先。如此狂爲深可恨,從今後,師生無用敘寒暄。這回原是君侯錯,怎拿了,夫子爲妻奏聖顏?惱了保和丞相性,今朝修好萬千難。王爺聽得同年話,抱歉之心更不安。

    話說忠孝王聽了老師對同年們的言語,心內更覺不安。這日國丈夫妻及劉郡主都在舞彩官坐着,小王爺反背了手踱來踱去,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來。

    隨即回身叫父娘,孩兒一事請商量。未知虛實先移本,原是前番欠主張。求配老師爲正室,怪不得,明堂夫子說吾狂。連朝拜謁不相見,難道將他撇在旁。提拔之恩深似海,更難圖報怎生忘。雖然決絕孩兒了,也須當,兩下調和設個方。

    啊,爹孃呀,據孩兒的主意。

    師生到底是師生,斷沒有,他絕情而我絕情。況受薦賢恩德重,吾家怎做負心人。孩兒大料難求見,意欲令,金雀東宮走一行。一則請安相問候,二則來,登門請罪替兒身。老師如若留情面,自然是,不復生疏見一巡。

    啊,爹爹母親呀,媳婦若能求見得,那就容易調停了。

    只須委曲就衷腸,夫子心中氣也降。慢慢調和消釋了,就免得,這椿事件掛胸中。不知父母言然否,若可行時就主張。國丈夫妻聞此語,一齊交口說該當。

    第五十回 求師母軟語溫存

    詩曰:昔年一自侯門別,今日深藏相府尊。人事因時隨處改,轉求善爲我言因。

    啊唷,是呀!就叫媳婦去求見便了。

    東平千歲應連聲,迴向旁邊郡主雲:今日不須前去了,明朝十一是良辰。早時猶怕師臨閣,進膳過時再起身。務必要求夫子見,謝愆已畢始回門。如其酈相未曾返,你竟是,坐到黃昏守候臨。當了面時伸我意,卿須宛轉致衷情。若能修好師生義,也見夫人才智深。忠孝王爺言着笑,劉郡主,口中答應意沉吟。

    啊唷,好笑!這個朝更暮改的性兒,前幾日受了別人的氣,倒是奴害了他的一般模樣。

    日在房間罵我兄,聲聲賊子與奸雄。見奴越發生嗔怒,一步無臨金雀宮。有事相求方轉臉,今朝向我作歡容。若然辦得成全了,又將那,燕玉拋於陌路中。

    咳!左右是舉目無親,只好由他擺佈。

    節孝夫人暗暗嗟,於時應允往梁家。東平千歲心中悅,立刻春風動臉霞。是晚不提談次日,又早見,曙光分影上窗紗。

    話說劉郡主,次日起來梳洗。忠孝王一面分付明白,外邊伺候轎馬,一面自己進東宮來看劉燕玉梳妝。但見那劉郡主:

    碧紗窗下坐夫人,傅粉完時點絳脣。小口塗來紅冶冶,杏腮勻過白盈盈。高分手上鸞綃綢,斜束腰間繡汗巾。淨面完時開五髻,牙梳一掠散烏雲。潘良媳婦旁邊候,相幫着,抿鬢梳頭與插環。看見人來回玉頸,問了聲,今朝宜着甚衣衿?王爺就在妝前坐,含笑微微啓口雲:

    啊,夫人,今日去求見老師,必須要衣冠齊整。

    可把朝裙補服穿,不須霞與珠冠。先參師母先行禮,拜後師尊再謝愆。初次登門須起敬,休忘了,隨身要帶一條氈。夫人應諾稱知曉,梳洗更衣頃刻完。見謁舅姑餐早膳,王爺又,叮嚀囑咐萬千言。於時轎馬多齊備,郡主登堂拜膝前。

    話說節孝夫人拜辭了舅姑,隨着江三嫂與二名侍女,身登八抬大轎,前呼後擁飛向酈丞相這邊而來。

    夫人坐轎未出門,頂馬如飛先就行。後擁前呼齊簇定,滔滔離了外廊營。魚軒一到梁衙內,先有那,頭報家丁去通聞。門上官兒飛入內,噹噹噹,雲板三扣啓夫人。巧逢酈相無公出,正與這,梁氏千金坐在庭。忽見外面傳稟進,家人單膝跪埃塵。

    啓相爺夫人得知:有忠孝夫人到了。

    少年元宰笑微微,回叫夫人換件衣。今日忽臨劉郡主,這又是,東平王子弄玄機。不能回絕邀她進,也教她,行個門生媳婦儀。我到院廳迴避了,你還當,朝裙補服降階趨。風流相國言完出,梁氏夫人立起身。

    話說梁氏夫人見相國往園中去了,遂往內房更衣。

    丫鬟僕婦好匆忙,展鏡開奩又啓箱。這一個,補服高呈朝上送;那一個,朝裙雙掛立於旁。這一個,拉拉翠帶金鈴動;那一個,扯扯宮衣彩袖揚。鵲亂鴉飛齊伺候,又聞傳報入華堂。

    啓夫人得知:王府的節孝夫人已在儀門下轎了。

    梁氏夫人款繡鞋,風飄環下堂來。香隨玉步雲初繞,目映宮妝錦乍開。僕婦丫鬟齊簇擁,早不覺,轉彎抹角出廳臺。只見那,綠紗寶轎歇儀門,門旁丫鬟婦女們,掀起簾兒鳴玉,嵬然扶出一夫人。滿頭珠翠層層映,兩鬢烏雲薄薄分。上着大紅仙鶴補,下穿淺色繡龍裙。魚軒初下亭亭立,鸞袖旋抬緩緩行。看到十分多面善,酈太太,芳心不覺一悽清。

    咳!我倒與劉郡主有一面之交。

    當初替嫁到劉家,萍水相逢見過她。信賴引於投水處,方在那,望明樓上喪黃沙。昔年是,淡妝雅服閨中女;今日是,鶴補朝裙名婦家。想到片時姑嫂分,好教我,又羞又忿又嗟呀,

    咳!托賴千金的洪福,今日帶攜我做了她的師母。

    夫人想罷款金蓮,環叮噹走上前。郡主下軒觀對面,香風送出玉天仙。鬢桃珠翠垂雙,髻挽花翹襯一圈。白鶴衝雲紅補服,金龍鼓浪繡裙襤。嬌滴滴,面如二月桃含雨;細彎彎,眉似三春柳帶煙。下階時,彩袖半抬扶小婢。對面時,繡鞋細步踏方磚。一臨相近殷勤接,舉了舉,雙袖鸞綃帶笑言。

    啊,年嫂光臨,有失速迎了。

    多嬌郡主見明明,知是投河盡節人。映雪果然梁小姐,奴今日,倒須行禮論卑尊。難下氣,欠甘心,只好低頭屈此身。燕玉時間忙進步,上前來,從容迎住酈夫人。

    呀,門生媳婦問候來遲,反勞師母降階出接。

    酈家太太面容歡,彩袖連抬遜入簾。節孝夫人稱不敢,還應師母請當先。門生媳婦初登府,禮貌荒疏望海涵。梁氏素華言好說,道了聲,妾身引道款金蓮。香冉冉,珊珊,慢繞圍屏進裏邊。燕玉正衣隨在後,低低笑語共相謙。丫鬟僕婦齊跟定,轉過了,花院雕欄幾個彎。引至弄蕭庭一座,早有那,二名女僕啓珠簾。酈家人人殷勤請,手扯着,郡主春尖遜再三。

    年嫂請,這是妾身的內房了。不敢,師母請。

    於時讓入內堂中,郡主微抬鳳目瞧。畫棟雕樑真高貴,名圖絕對甚清高。一張張,行書六幅東邊貼;一片片,楷字方箋左右標。青玉案頭排古玩,硃紅樑上累斯巢。穿簾乳燕聲爭鬧,供幾香風香暗飄。鋪設精奇無俗氣,安排雅靜少塵囂。真個是,神仙宮殿風流地;真正是,宰相人家富貴僚。郡主雲聲行一禮,就呼乳母取氈條。提彩袖,展鸞綃,嫋嫋娉娉拜倒腰。

    啊,師母請上,門生媳婦恭參。

    郡主言完彩袖抬,裙拖玉跪塵埃。酈家太太花容笑,看見她,拜倒紅氈喜滿懷。

    啊,年嫂夫人請起。

    一邊回禮一邊言,郡主公然八拜完。立起身來重萬福,說了聲,門生媳婦請金安。酈家太太殷勤遜,劉燕玉,交椅拉拉坐下邊。隨至衆人都叩見,江三嫂,一觀面善動疑端。心中知是蘇家女,叩了頭來甚不甘。相國夫人看未細,就伸玉手自相提。江媽退後香茶到,酈太太,欠欠身子便敘言。

    啊,皇甫年嫂呀!妾久仰節孝大名,今日方得一見尊顏,真是三生有幸。

    曾聞年嫂抱清真,萬里無辭又救親。昔日慕名今識面,真個是,一朝來臨慰三生。多嬌郡主抬身起,正正鸞綃接口雲。

    啊,師母,門生媳婦拜謁來遲,望乞海涵恕罪。

    只爲門生疏忽間,一朝冒犯老師前。日前數叩難相見,特命奴來代謝愆。萬不是來千不是,祈則祈,老師大量且從寬。

    啊,先在師母前請罪了,拜求代門生善言一二。

    夫人之前冒犯深,叩求勸勸息雷霆。老師如在深衙內,奴還要,當面恭參請罪名。郡主說完重下跪,酈太太,含笑一把輓夫人。

    呀,豈敢!年嫂多禮了,丫鬟們去請老爺,說有王府的夫人要請老爺面見。

    侍兒答應去忙忙,郡主端然立在堂。片時間,便見丫鬟回入內,笑嘻嘻,上前舉手稟其詳。

    啊,夫人,老爺說問上王府夫人好,只因外面事忙,不得進內邊來了。

    郡主聞聽侍女言,叫聲姐姐再相煩。今朝有事登潭府,必要恭求參一參。如若相爺無所暇,我在此,不妨等候到晚間。侍兒答應重新出,忙忙地,復又飛跑出了園。

    話說酈明堂頭一次回覆了事忙不見,就坐在繼父母處閒談。見侍女又來相請,說王爺的夫人必要見面,如相爺不暇,不妨等到晚,務必要求見。酈相聽說,不覺笑了一笑。心想道:這是自己不能謀面,叫燕玉出頭了。也罷,就待我去見一見,看怎生一個劉郡主。

    明堂當下笑含腮,向丫鬟,分付傳言我就來。侍兒應聲飛步去,少年元宰把身抬。調調金貂離將坐,頓頓烏靴下了階。一到弄簫庭內去,早觀廊外繡簾開。裏邊郡主先聞報,斂袖忙忙立起來。只見那,兩旁侍女啓珠簾,閃入風流一宰官。金翅幞頭光閃閃,紫羅袍服蟒蟠蟠。靴聲踏地初臨砌,韻飄風已入簾。風韻紅顏威出衆,神清骨秀品非凡。面如傅粉溶溶白,脣若塗冶冶鮮。咳嗽一聲庭內走,看他那,巍然顏色十分嚴。多嬌郡主觀瞧罷,倒不覺,暗懼當朝極品官。

    啊唷,這哪裏是個女子,你看他相貌威風氣象!

    金貂紫蟒好精神,容貌堪稱第一人。雖與圖中似相像,哪有個,這般威武是釵裙?梁小姐,可疑過繼蘇家女;酈丞相,不信多嬌孟麗君。想必多嬌逢搭救,招贅婿,老師爲婿在梁門。

    咳!可笑忠孝王還留着義烈夫人之位,她已是安心樂處嫁於老師了。

    郡主時間暗忖量,倒有些,意中懼怕酈明堂。登時粉面微微赤,頃刻芳心默默忙。一見入來忙斂袖,立到了,大紅氈上跪華堂。

    啊!老師大人請上,門生媳婦恭參。

    郡主言完拜在氈,風流相國側邊還。微帶笑,半含歡,一壁回時一壁觀。只見多嬌劉燕玉,打扮得,珠圍翠繞甚鮮妍。烏雲掩映桃金鳳,玉耳玲瓏墜寶環。面傅粉來眉畫黛,身如弱柳步移蓮。上穿着,大紅補服雲霞亂。下繫着,淺碧朝裙翠浪翻。雖則姿容非國色,也算得,如花似玉一嬋娟。明堂看罷劉家女,錦繡心中暗暗言。

    啊呀,這女子倒也生得罷了。

    雖非國色與天香,也可似,配得東平忠孝王。未必芝田真老實,放着她,現花不採守空房。於時酈相忙回禮,叫了聲,自己夫人快挽將。郡主拜完提彩袖,眼看着,少年元宰道端詳。老師呀,前者門生聽信人,一時失察錯疑心。當朝上了陳情本,感恩師,明討明言在午門。冒瀆金顏真報歉,自那日,歸家着實少安寧。知師未息雷霆怒,連次登門竟莫親。一則彷徨方寸亂,二來觸犯罪名深。芝田數請難求見,門生媳,特叩尊前代負荊。望夫子,海涵容恕千般錯。望失子,貴手高開一點恩。種種不周知罪了,求老師,諒情鑑意憫門生。多嬌郡主言完跪,酈明堂,聽罷其言暗贊稱。

    啊呀,怪不得芝田叫她來做說客。這劉燕玉,竟是一個明巧的裙釵。

    酈相於時急叫扶,夫人含笑扯嬌娥。劉家郡主抬身起,小三公,端立華堂正色呼。

    啊,節孝夫人,你是代芝田來請罪麼?咳,我卻也不知忠孝王這樣荒唐。

    未辨虛真就上章,把這樣,胡言亂語奏君王。滿朝文武俱當面,竟指師尊是女郎。從古至今真未見,哪有個,門生晚輩恁荒唐!

    咳!你就說我是個女人倒也罷了,怎麼還把老師竟當起真來了?

    節孝夫人甚聰明,詳詳此理可該應?門生大膽調夫子,怎件事,難道王親便可行?郡主聞言多說是,望老師,高抬貴手且開恩。多嬌言着通紅面,酈相微微笑兩聲。

    啊,節孝夫人,我酈明堂居官以來已收了許多門生。頭一次武場主考,就中了忠孝等一班。第二次秋間主試,又中了崔攀鳳等一班。第三次會試主文,又選取於雅夫等大衆英才。我雖年少爲相,待這些年兄們是猶如同輩一般的,從來未自己居然是一位夫子。

    如今倒悔自家寬,所以使,忠孝君侯當等閒。從今受行嚴法矣,免教那,門生個個效芝田。況吾所中年兄廣,計將來,文武連連百至千。爾若夫家既這樣,酈明堂,因而不便重相見。

    啊唷,了不得!又要節孝夫人親自到來,並且芝田認錯。也罷,我從今也沒有芥蒂了。

    夫人歸去語芝田,你告他,切莫狂爲倚少年。輕舉妄行千不可,做人者,謙和二字最宜先。若非是我爲夫子,倒只怕,別位師尊未肯休。這件事情須一問,顧什麼,王親國戚勢滔天。

    啊呀,節孝夫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難道自居重位,就可以調戲師尊了麼?前者,我所以不言者,傷不得武憲公同殿之情故也。

    寄語東平忠孝王,自家切切勿疏狂。若然遇着無情者,倒只怕,重罪加身難抵擋。今日說明消釋了,只須得,下回做事細思量。明堂言訖容方霽,梁素華,掩袖朱脣笑欲藏。

    話說酈丞相正言厲色地向着劉郡主發作,那一位梁氏夫人不住掩口而笑。劉燕玉聽了這言語,紅了粉面,頭也怕抬起來。只是連連聲諾道:是老師的寬厚,待門生媳婦如命宣訓便了。酈明堂方纔放下笑臉來道:好極了。我聞得節孝夫人是有名的賢女呀,咳,真正可敬可敬!

    貴家親戚不在京,想夫人,獨自於歸必冷清。從此到來常敘敘,也好與,這般師母共談心。明堂言訖容含笑,向旁邊,笑對夫人梁氏雲:

    啊夫人,可命廚房備宴,留節孝夫人小飲回去。

    少年元宰說完言,手按金貂往外邊。梁氏素華含了笑,就拉郡主坐堂間。呼侍女,喚丫鬟,可諭廚房擺酒筵。一婢應聲忙去了,多嬌時下始心安。消畏色,退羞顏,暗懼明堂舉止嚴。看見出庭容色定,煩人各處敘寒暄。

    話說劉郡主見酈丞相安然出外,方向梁氏夫人道:師母命人致意,門生媳婦要到梁太師母康太師母處請安。酈夫人即令侍女往稟。少停,一邊回來說:梁太太道謝謝,身體欠安,不便請見了。一邊回來說:康太太就差二位姨娘過來面謝。

    郡主於時坐在堂,忽然間,那邊來了兩姨娘。這一個,碧羅衫子盈盈態;那一個,紅繡裙兒楚楚妝。這一個,鬢似刀裁雞蛋臉;那一個,眉如月印粉臉圓。這一個,袖中玉筍微微舒;那一個,裙下金蓮半露幫。這一個,舉止端莊王德姐;那一個,身材窈窕柳柔娘。二人走入華堂內,酈太太,含笑抬身指短長。

    啊二位姨娘,這就是王府的節孝夫人。

    二位姨娘應一聲,齊齊萬福跪埃塵。碧羅袖舉連雙叩,紅繡裙拖禮並行。郡主即忙相答應,二姨立起叫夫人。

    啊,皇甫夫人,家主母命妾身致謝。

    一來不及着衣裳,二則寒家豈敢當。三來未知官家體,恐防在,貴人座下欠安詳。特差妾等來相謝,愚姊妹,禮貌荒疏乞恕涵。郡主連稱何客氣,太師母,堂前問候正應當。言完不便重求見,遜坐王姬與柳娘。二位嬌娥辭欲退,梁夫人,笑伸玉手扯紅妝。

    呀,二位姨娘那裏的貴忙,坐坐去使不得麼?

    我已呼人備酒筵,款留貴客共談談。二姨在此相陪坐,也代我,遞個杯來遜個盤。德姐道,主母面前還未告;柔娘說,太爺座下未曾言。素華笑語何妨礙,一轉星眸叫女鬟。

    啊丫鬟們,去向園廳老太太稟聲,說我留下二位姨娘陪客了。

    侍女匆匆去似飛,素華含笑扯兩姨。於時同在堂中坐,劉郡主,暗贊康家王柳姬。這一個,雞蛋臉兒身窈窕;那一個,粉團面兒體風流。王家此位雖然俊,柳姓之人更好些。郡主芳心相暗忖,姨娘俏眼也偷觀。評上下,論高低,彼此私誇兩意齊。

    啊唷,這位王府的夫人,也生得這般美麗!

    龍裙雀補俏身材,看她那,楊柳爲眉花作腮。自宅夫人生得美,這一位,王親女眷可同排。兩姨暗想齊偷看,已見堂前果點來。侍婢紛紛忙擺椅,二人款款也調臺。於時安坐傳茶事,梁素華,進點之中敘起來。

    話說酈夫人先擺點心款待,遜劉夫人坐了客位,自己主坐,二個姨娘亦在下面相陪。進點間,故意笑着問道:啊,年嫂,聞得去歲完姻,到今幾月了?不知年嫂恭喜了不曾?

    郡主聞聽這句話,玉容帶赤帶羞慚。低粉頸,掩芳顏,吞吐含糊半晌難。梁氏夫人重又問,多嬌只得訴情端。

    啊,師母,門生是不在房的。

    因他原配孟千金,守義三年不改更。日在正房靈鳳歇,相伴着,真容一幅未離身。門生媳婦因爹母,也有個,三載長齋許願心。彼守義來奴喫素,兩邊分處各宮庭。素華見說深知實,故意地,皺皺眉頭嘆一聲。

    咳,這是什麼要緊?我聞得忠孝王的先聘王妃,已經出門三四年,是無影無蹤的事情。還去指望她作甚?

    去冬年嫂畢良姻,已是悠悠數月天。忠孝君侯何出此,難道竟,一宵從未進房門?

    咳!忠孝王也心中不足,娶了年嫂這般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還要守着元聘。梁氏夫人假意嗟嘆了一聲。

    多嬌郡主泛桃花,開絳口,啓銀牙,也作歡容問素華。

    啊,請問師母,門生媳婦聞得老師說,師母已恭喜了,不知應在哪一個月份降生?

    待等臨盆產世兄,奴好來,登堂拜賀相衙中。酈家太太聞其語,也羞得,雪染胭脂粉面紅。

    話說酈太太一聞此語,也羞得粉面通紅,答應不來。那王柳二位姨娘一齊笑道:呀,我們一家的還未曾曉得,王府夫人倒先知道了。咳,我們老太太終日裏左盼右望的,只指望生一個小孫孫抱弄抱弄。

    哪曉房幃已育麟,老爺瞞着自家門。夫人該在何時養?奴等好,迴轉園廳報喜音。衲布毛衫須置辦,抱裙襁褓要調停。若非王府夫人說,難道竟,直到臨盆方辦成?到底你胎多少日,望夫人,今朝明示妾們聞。柔娘德姐齊催促,逼得個,梁氏千金沒處分。吐吐吞吞言未有,聲聲諾諾道何曾。含糊答應難明白,暗叫千金孟麗君。

    啊呀小姐呀,你也忒會哄人!

    奴家女子你裙釵,兩個紅顏怎合偕。說是夫妻還罷了,向人竟道我懷胎。做奴不著教男子,似這等,狡獪言詞隨口來。

    咳,小姐,你只知一時高興,說出這句話來。康家老父母若要孫兒,叫奴家生些什麼來?

    梁氏夫人笑又愁,玉顏紅赤不抬頭。多嬌郡主難重問,只道是,師母言時尚怕羞。德姐含春看柳氏,那柔娘,且看且談道情由。

    啊妹子,你看夫人的身子倒看不出呢。老爺既說恭喜,自必千真萬真了。少停,和你報好信兒去。

    德姐應聲笑語連,二姨時下甚欣然。素華又命擺菜點,賜郡主,隨來江媽與丫鬟。笑笑談談天尚早,走了走,紅桃綠柳大花園。穿曲徑,繞雕欄,踏翠尋芳玩過番。遊賞一回春日暮,遂回亭內坐華筵。開綺席,設華宴,桌椅排齊列果盤。謙遜罷時將入坐,素華便叫換衣衫。自家亦進香房內,脫下了,補服朝裙態更妍。郡主也更輕便服,告坐畢,畫堂深處飲杯盤。柔娘德姐俱陪宴,二佳人,曲盡歡情勸酒筵。內外家人俱有賞,一齊領飯不須談。花梢月上移殘席,劉郡主,補服重披拜別還。

    話說酒闌席殘,劉郡主拜辭了師母,又差人要請老師進來面謝賜酒。酈丞相回覆了個書齋有事,並言怠慢節孝夫人。劉燕玉見不進來也就罷了,免得又發作幾句。當下謝了師母,帶江媽等上轎回府。

    郡主相辭起了身,素華送出錦圍屏。那一邊,打燈照道歸王府;這一邊,絳燭搖堂轉相廳。梁氏夫人臨內室,獨自個,坐飲香茗略少停。早觀酈相掀簾進,問了聲,今日筵前敘甚情?我竟忘懷劉郡主,她與你,曾逢一面在其門。如今既見無須說,料彼回家未必雲。梁氏素華迎着坐,她就把,繡鞋跌跌叫千金。

    話說梁氏夫人見酈丞相進來,就悄悄埋怨那詐言有孕一事。酈相失笑道:這有什麼妨礙!我原說是件喜事,如今只要含糊着便了。當下正講話間,只見一個侍女來稟道:園廳老太太請老爺講句話。

    明堂就曉爲懷胎,不覺微微笑起來。便叫丫鬟前秉燭,明堂隨後下庭階。繞彎竟往園廳內,老封君,夫婦相迎喜滿懷。

    呀,明堂!你怎生有了喜信兒,瞞着我老人家兩個?

    媳婦年輕怕說將,如何你也不聲張?臨盆好事該何月?快快今朝道細詳。康老夫妻齊追問,又閃過,風流王柳二姨娘。

    呀,老爺!怎麼夫人恭喜了相瞞着家內?王府的節孝夫人倒得知了。

    妾們幸在弄簫庭,探得佳音報主聞。請問老爺何見外?因甚的,家中倒不說懷娠?少年元宰聽埋怨,故意地,欠欠身兒笑一聲。

    啊,繼父母,這是孩兒的一句戲言,並非媳婦果然有孕。

    王府之中花燭期,務必要,相迎師母一同觀。我思從未登門過,生生啊,赴甚華筵可不煩。隨口就言身有孕,說了個,懷胎倦動不須伊。他們只當真情了,今日裏,節孝夫人當面提。

    啊,繼父母,可笑那媳婦也在房內埋怨孩兒。

    跌腳連聲說怎生,姨娘已去報園廳。如今弄假成真了,怕只怕,堂上翁姑要索孫。我道有何妨礙處,就將此話告知聞。正言之際丫鬟請,繼父母,果喚孩兒問這情。

    咳,甚麼要緊!這都是兩個姨娘誤報事情。

    明堂言訖笑微微,俊眼流波盼二姨。兩個佳人齊對看,老封君,夫妻歡喜頓成虛。齊口哂時齊口嘆,我說如何竟不提。此語原來隨口出,倒教你,今朝哄殺老夫妻。少年元宰容含笑,遂在堂中坐定身。孫氏太君真掃興,看了看,風流相國叫聲奇。

    咳,真真奇事!我看你小夫妻做親了二三年,怎麼還不見有些響動?

    十九身爲一品官,娶妻又是美嬋娟。功名富貴椿椿早,爲什麼,子媳偏遲不產男?康老太君言到此,明堂故意皺眉端。

    咳!天地間也沒有十全的人,往往有功名而無子息,有子息而無功名,這多不是一例論的。

    我須早掛紫羅,未必般般好處全。一代官兒今頗廣,看起來,子孫之脈倒艱難。

    咳,況且媳婦性情好潔,愛的是佩帶之香。

    室內薰爐不絕香,隨身又佩紫羅囊。從來蘭麝妨胎孕,她的是,情性生成難改將。好潔耽幽應少子,且過了,三年之後再商量。若然媳婦無生長,也只好,侍妾諸姬納兩行。酈相說完長嘆氣,立起來,低頭背手踱華堂。康公夫婦聞其語,多替他,擔着心來掛着腸。頃刻片言搪塞過,算得個,滑稽多智酈明堂。

    話說酈丞相搪塞過了繼父母,仍歸房內不提。且說劉郡主一直回到王府,那些看門人有的敲雲板傳報的,有的扶轎扛進內的,一個個爭先伺候。江媽扶郡主上階時,悄悄地扶着耳邊說道:進去不要說酈夫人像誰呀,娶了來也是你苦呀

    第五十一回 說懷胎遂成話柄

    詩曰:二女同居佯說孕,權辭以對竟恢諧。遂成話柄傳揚去,二老聞之喜慰加。

    節孝夫人點首應,低低說是我知聞。於時轉入屏風內,亮堂堂,引道雙挑二盞燈。舞彩宮中方等候,聞敲雲板就知臨。蘇家奶奶門旁接,忠孝王爺院內迎。未待入堂先便問,去時可得謁師尊?夫人答道曾相見,隨即移蓮向內行。參罷舅姑雙長上,又和蘇母略殷勤。方纔坐在旁邊椅,把那些,請罪緣由細說明。

    話說劉郡主把請罪緣由細細說了一遍,又將酈丞相的教訓言詞對夫人細表,把一位忠孝王羞得滿面通紅。然而雖被老師發作,倒也自己悔錯,受責甘心。那江媽忿忿不平地道:真真我們郡主悔氣,今日去請罪,東一跪,西一跪,差不多兒要磕頭了,還不討好。啊呀,可憐呀!被酈相爺那場狼虎般地發作,臉皮兒一霎紅一霎白,羞了個沒地去鑽。咳!我想想什麼要緊?又不是郡主瞎報的信息,又不是郡主教上的本,受了這麼一場冤枉的大氣,沒處去說。

    江媽說着變容顏,又向那,瑞柳丫鬟把眼翻。竇氏在旁微冷笑,道了聲,虛真未辨我原瞞。此皆瑞姐無知識,她就對,千歲王妃當面言。帶累大家都受氣,真真何苦亂胡傳。太妃言說非親母,這都是,多事丫鬟一句言。

    啊,瑞柳,俱是你這丫頭不好,帶累了小王爺和節孝夫人受這些氣。

    瑞柳於時滿面羞,也不敢,多言分辨道情由。東平千歲聞聽說,一口長吁點點頭。

    咳!母親,也不須埋怨瑞柳,孟家岳父母尚且拿着別人當自己的女兒,怎怪得這丫頭信以爲真?

    她能關切報佳音,就算忠心爲主人。假若怒而加責備,真情也怕不傳聞。我雖受氣遭師說,與這個,瑞柳無干莫見嗔。忠孝王爺言訖起,眼看看,東宮燕玉叫夫人。

    啊,夫人有勞了,竟爲我辦成此事。

    難得公然見老師,一篇軟話合調詞。頓教夫子雷霆息,賢卿的,才德兼全我就知。

    啊呀,好極了,明日我就可以登門去求見了。

    若得親身見一番,這樁事件就成全。夫人堪算迴天力,代卻孤家謝了愆。千歲說完容甚喜,太妃接口問情端。

    啊,正是。媳婦,你見師母,看她怎樣的面龐光景?

    映雪當年代結婚,自家媳婦已知聞。酈家師母相同否?你看她,可便投池殉節人?郡主皺眉搖玉頸,應聲這倒未留心。當初代嫁成花燭,她還是,霞佩珠冠乍進門。雖則曾經逢一面,有那些,遮容絡索欠分明。而今日久年深了,一發忘懷記不清。酈相夫人觀頗細,但未知,貌同貌異假和真。多嬌郡主含糊說,王妃等,點點頭來嘆一聲。竇氏夫人無指望,悽然只得暗傷心。旁邊歡喜江三嫂,催促着,郡主迴歸金雀宮。忠孝王爺心暗悅,這一晚,就和燕玉去溫存。攜玉手,傍嬌身,口口夫人與愛卿。軟語溫言多半刻,方回靈鳳正房門。歸錦帳,入羅衾,夜景休提講次晨。

    話說次日早起,忠孝王忙忙地整冠束帶。一喫了早膳,就坐了朱輪輦,向酈相這邊來。

    王爺親自又來參,竟至梁公相府前。執事旗槍俱不用,輕車一直至門庭。微帶笑,半含歡,跳下朱輪就開言,啊酈相爺在衙麼?今日可曾進閣否?司閽垂手應齊齊,進閣無回有失趨。千歲言道孤等候,今朝必要冒威儀。王爺道罷身先入,門上人,不敢相攔面面覷。這一個,高揭珠簾忙遜讓。那一個,急呈香茗勿遲延。東平千歲廳中坐,就向諸人道莫拘。

    啊你們不須拘束,我自己坐在廳中便了。

    堂官答應下廳階,濟濟檐前雁翅排。忠孝喫完香茗後,寧心耐性等師來。沉沉無語師不至,脈脈無言身又抬。只等得,半院日光將欲轉;只等得,一庭松影已斜開。只等得,早餐久食微微餓;只等得,喝道無聞悶悶呆。正覺有些飢餓處,內邊送出點心來。

    話說忠孝王爺等候老師回府,正覺得有些飢餓,早見後堂送出了四盤點心來。只因梁氏夫人聞得忠孝王坐在廳中等候,丞相又未曾出閣,就知他獨自一個冷清清的,定然飢餓。就差人送出果點來,款待王爺稍坐。

    千歲時間正欲吞,充飢已畢謝殷勤。重等候,又消閒,繞踱高廳四五巡。看看御書金匾額,瞧瞧彩畫玉圍屏。忽聞遠遠連吆喝,早到了,一品當朝酈大人。只見那,吆吆喝喝近門牆,幾下金鑼振上蒼。傳喚一聲停下轎,儀門步入酈明堂。真顯耀,好威光,金幞朝衣錦繡裝。踏地宮靴聲振振,臨風玉響叮噹。方纔跨入硃紅檻,有那些,紗帽堂官跪兩旁。分雁翅,列鴻行,三叩頭完稟細詳。

    啓相爺:有忠孝王爺午前到此,現在大廳坐候相爺。

    酈相呼聲免跪了,王親在此我知聞。言完紗帽堂官起,年少三公向內行。千歲一觀夫子面,從天落下寶和珍。微喜悅,半悽清,趨出廳前對面迎。

    啊呀,恩師大人,門生皇甫少華罪該萬死,特謝老師寬宥之恩。

    自恨無知在少年,一朝冒犯大人前。深得罪,實含羞,名教之中已不堪。數叩相門難進謁,今日裏,撥雲如得見青天。蒙德厚,感恩寬,就在當衙跪謝恩。忠孝王爺言到此,撩袍含淚伏廳前。連叩首,細陳言,只叫恩師恕罪愆。酈相一觀忙止住,說一聲,君侯請起入廳中。

    呀,小君侯,何須如此,我已向節孝夫人說沒有芥蒂,只要君侯自己謹慎,從今以後這件事也不必提它便了。

    酈相言完作笑容,紫羅袖內伸春筍。拉將年少王親手,同入高廳客位中。千歲一觀夫子悅,只喜得,蓮花面上動春風。未曾入廳先行禮,見罪方纔告座中。真個是,辨色察顏加敬重。真個是,仰眉承歡更謙恭。風流元宰心方喜,回首呼聲伺候僮。

    呀,左右,忠孝王久等在此必然飢了,可到後堂傳話,取些果品出來。

    忠孝王爺止住人,欠身出位應連聲。已蒙師母方纔賜,門生是,飽腹無須再費心。酈相點頭言罷了,背靠着,虎皮交椅暗沉吟。

    啊呀,好一個關心的師母,不等我開口先款待門生過了!

    可謂情真與意真,這纔是,片心相記夢中盟。惟吾固執深非願,看她是,假作癡呆懵懂人。今日預先排果點,知其飢餓備其吞。這般周禮良關切,還比我,相待芝田勝幾分。酈相呆呆心內想,王親只道老師嗔。忙出座,急抬身,垂袖因時告別行。

    啊,謝老師的寬恩,復容門生面晤,就此告辭了。改日再來請安。

    忠孝王爺道罷辭,明堂略略挽留之。於時送出重檐下,小千歲,倒退儀門請轉師。年少三公回進內,從此後,雖非常見亦隨時。孟家侍講來求請,酈相裝疏只是辭。就便邀尊和請弈,但將那,一張名帖去回之。龍圖夫婦真無法,弄得來,終日心情亂似絲。相國明堂惟弈事,天天入門不挨遲。總然遇了龍圖面,他也是,淡淡疏疏若不知。反把認親情一節,向孟公,每常說笑當閒詞。滿朝文武全無惑,又服之而又敬之。慢表明堂威望重,且提那,風流天子亂情思。

    話說元天子自從護保了酈明堂之後,滿心要於中取事。連日密令內官打聽,保和殿學士獨自在閣時便要私行暗會。偏偏這幾天都是孟龍圖、梁丞相等輪流宿閣,酈相只是在晝間辦理了,日斜時便回私第。十五這天,元主悶悶地坐在遠明殿上,也不觀閱本章,也不親臨國政,只牽掛着一個酈相。正無聊賴,只見小內侍上前奏道:啓王爺得知,今日奴婢往閣又瞧瞧,有酈丞相帶了被套進來,想必今夜要住在槐廳了。皇爺若要召時,等下午時梁相們去了,便可召入宮來。

    年少君王頃刻歡,聽了時,龍心暗想好欣然。只得待,閣中孟相梁君去,朕就好,召入風流酈宰官。如若他們都在閣,寡人怎好下言宣。消停伊等回私宅,敕令明堂玩御園。混到秉燭時候了,寡人竟,挽留就在內庭眠。果然肯宿王宮內,朕何妨,惜玉憐香片刻間。天子心中想到此,不覺了,萬重喜氣上眉尖。生笑暈,免愁煩,金口忙開叫內官。

    啊,內監,你去等着罷,待梁相們去了,就把酈保和召入內宮來。

    朕躬欲與彼遊春,你只言稱有事情。酈相忠心專國政,一聞此語必然臨。若然誘得明堂到,朕也好,散散悶懷玩上林。內侍答應稱領旨,片時間,穿宮入殿就飛行。

    話說這個小內侍復入閣中,看孟相梁公尚然在內,就走到外邊來,與榮發等坐在白玉石砌上,偷空說笑。正在頑耍之間,只見孟龍圖、梁丞相二位大人,都靴聲振振、韻鏘鏘地外邊去了,他就跑進來跪入閣中。

    明堂端坐正提毫,一壁執書一壁瞧。看見了,一個宮官跑入內,忙抬俊眼問根苗。

    呀,小內家,你怎麼不去伺候着王爺,盡着出來玩耍?

    萬歲宮中閒與忙,且問你,可觀奏摺與書章?今日裏,因何放你離深禁?終日在,內閣門前探甚詳?小監聞言含着笑,叫聲酈相快些行。皇爺有旨來宣你,與大人,要議朝綱事一樁。元宰聽知忙立起,正了冠,紫羅袍服就隨將。穿御道,繞宮牆,直至遠明殿下廊。轉過了,內侍叩頭先啓奏,才又是,三公拜伏面君王。成宗見了風流相,喜歡得,笑也生來悶也忘。親下鬧龍金角椅,那時間,雙垂袍袖挽明堂。

    啊,酈先生平身。內官們,你快些看坐,先賜一盞龍鳳香茶與先生解渴。

    內侍慌忙應翠華,明堂再拜謝王家。分袍先坐麒麟毯,舉盞重吞龍鳳茶。兩行內侍齊相望,一片天香散翠花。少年天子微微笑,心神不定意如麻。將言又恐嗔丞相,欲語惟憂變顏頰。明堂飲罷香茗後,俯伏在,君王座下啓銀牙。

    啊,吾皇陛下,今日宣召微臣不知有何朝政?

    成宗帝王面含歡,帶笑相看帶笑言。宣召賢卿非有事,寡人是,誘將相國共遊園。上林春色方明媚,欲與先生共一觀。猶恐說明卿不至,故而假道論朝端。少年元宰聽完論,謝了謝,隆寵皇恩進諫言。

    啊吾皇陛下,既欲微臣隨駕宸遊,何不明言相召?

    朝廷之命出如綸,豈可虛張與僞稱。今日因遲而作緊,他時以重亦爲輕。願皇謹慎休如此,把你這,九五之尊看得平。再者宏恩須遍及,還該並召各官臣。方纔孟梁俱在閣,何不同宣觀上林?彼等在先臣在後,酈君玉,少年豈敢獨邀恩?望祈聖旨均傳至,無以偏私慢老臣。酈相奏完連頓首,元天子,龍顏頓起細紅雲。微舉手,慢抬身,說是忠言朕謹聽。藥石不忘當佩記,寡人肺腑感先生。

    你保和公,朕非有慢老臣,實是體恤他們也。

    從來年暮倦嬉遊,朝罷回家一睡休。待漏之勞惟勉強,有何心力在勾留。若然召彼觀花柳,倒還要,相對韶光動客愁。朕故特宣卿至此,只因爲,先生年少正風流。春光明媚宜觀賞,被他們,前輩同遊興便休。此是寡人心細處,實非朕,偏私恩典獨遨遊。君王言,明堂起,內侍旁邊就叩頭。

    啓萬歲爺:就此下園消停賞玩。

    少年天子笑微微,不必遲來不必疑。鑾駕免排調金輦,朕躬與,保和學士共乘車。朝廷殿上方傳旨,酈相端容奏袞衣。

    啊呀陛下,此事如何使得?

    君臣之禮重如山,同坐輦車這豈堪?班氏婕妤辭過輦,她爲妃等尚其然。微臣現任三臺位,怎敢知而復蹈愆。伏乞聖明詳此理,酈君玉,若還並駕自欺天。成宗帝主聞聽奏,蹙了蹙,兩道龍眉大笑言。

    啊呀,酈明堂,朕看你如此風流,怎麼恁般誠實?

    君臣相合就同車,何必彬彬重禮儀。既是先生如此執,寡人只得且隨依。不用輦,不乘車,走馬遊園倒也奇。

    嗯!宮官們,輦也不須備了,牽兩匹御馬來,朕與酈丞相騎着馬前去。

    內侍歡呼領聖宣,如飛備馬到階前。這一匹,寶馬提金勒;那一匹,雲綿龍駒配繡鞍。天子分袍先按轡,宰相踏蹬後揚鞭。穿御道,繞宮垣,內監相隨入御園。舞鳳黃羅遮相國,盤雲彩扇蔽天顏。成宗帝主欣欣喜,笑帶絲繮叫內官。

    啊,內侍們,可帶文房伺候,朕同酈相到處留詩。

    宮官答應備文房,左右相圍繞相旁。年少朝廷提錦轡,風流元宰帶絲繮。君臣一進花園內,就望見,上苑三春好豔陽。疊疊樓臺飛五彩,層層亭閣繞回廊。濃濃煙柳環幽徑,靄靄雲峯映小塘。片片繁花鋪錦繡,聲聲姣鳥雜笙簧。叢叢綠草邊街畔,滴滴清泉咽石旁。果是上林春色好,看了個,千紅萬紫美韶光。風流天子龍心喜,駐馬回頭索妙章。

    啊,酈先生,賦一首即景詩來。

    少年元宰應聲知,帶住龍駒就賦詩。內侍旁邊呈玉硯,明堂馬上寫烏絲。無擬想,不沉思,立刻吟成錦繡詩。酈相正欲題楷字,君王已命草行書。

    啊,酈保和,你行書最佳,何必要書楷字。

    保和學士應皇宣,內侍東西扯着箋。筆走龍蛇斜反正,墨凝雲露斷還連。霎時一首新書訖,兩宮官,跪捧君王御馬前。

    啓皇爺:酈丞相上林院應制詩成,恭呈御覽。

    九重天子叫奇哉,酈相先生好腹才。朕還半響未成就,卿何一首已全裁。君王看說龍心喜,字字行行看下來。只見上題詩八句,草書妙跡七言排。

    詩曰:扈蹕榮叨入上林,紛紛芳氣翠華青。雲圍似帶山腰瘦,水掛如簾洞口深。

    夾衛名花迎化日,環池細草潤膏霖。回看紅雪飄香處,沐然承恩又即吟。

    天子看完大喜欣,身騎馬上就高吟。好一個,雲圍似帶山腰瘦;好一個,水掛如簾洞口深。今進上林添喜色,春光不枉對先生。君王贊罷就催馬,酈相題完又侍君。拂翠穿紅行得得,分桃約柳進深深。宸遊復至神仙境,就有個,引導宮官跪在塵。

    啓皇爺:這是石橋春柳了,請住鞭觀看。

    少年帝主就停鞭,酈相明堂也駐鞍。帶着絲繮徐徐看,石橋春柳好佳觀。千株嫩柳環低岸,紅豔豔,九曲長欄映冷泉。聲細細,一樹黃鶯俱上住;影翩翩,穿花粉蝶舞還旋。果然上院多春色,一望之時一爽然。天子回頭心大悅,玉鞭揚處又傳宣。

    啊,酈丞相,你看石橋春柳,小景堪觀,再賦一章,以添朕興。

    年少三公應一聲,平堤駐馬好消停。手揮錦繡言言笑,口吐珠璣句句新。不想不思剛寫起,遵其連草已題成。須臾草罷花箋紙,兩內侍,跑捧佳章覆上呈。

    啓皇爺:酈丞相石橋春柳詩恭呈御覽。

    成宗天子大稱奇,相國如何又繳題。這等才華誰可及,真正是,龍蛇都在筆端飛。君王贊罷重觀看,八句新詩紙上題。

    詩曰:白石橋頭縱馬蹄,春風拂拂柳初齊。碧城倒影煙光暗,青幔遮陰日色低。

    流水靜中雙燕浴,隔花深處一鶯啼。上林幾度留金輦,雨露恩濃舞席西。

    成宗帝王一觀瞧,大讚奇才詠得高。上苑年華春色好,不期知遇在今朝。君王言訖催騎過,酈丞相,紫袖揚鞭也越橋。

    話說酈丞相見君王策馬,自己也跳上石橋。那元天子故意把手中的玉鞭向柳梢枝上一拉,枝頭的露水就像雨一般灑將下來。

    明堂方始過垂條,玉露如珠臉上飄。天子回頭含笑看,龍顏一睹暗魂消。只見那,露珠點點滴蓮花,顏色鮮妍更堪誇。淡淡潤沾眉上露,盈盈姣映臉邊霞。真豔麗,實英華,一朵奇芳冠異花。元主成宗驚又愛,騎在馬上失聲誇。

    啊呀,妙呀!滿園的異卉奇花,怎及得一位保和學士。

    柳枝夜露潤腮下,如此鮮妍實可誇。傅粉阮郎無必道,風流惟我酈卿佳。內官快取文房寶,待朕躬,賦首新詩贈贈他。天子言完提御筆,一邊書寫一邊誇。回身遞與明堂相,小三公,羞暈微生接翠華。

    話說酈丞相一見君王賜句,只得忙跳下馬來。謝恩畢,展箋觀看。

    少年元宰接天章,映日從頭看細詳。只見金花箋紙上,行書着,七言絕句字三行。

    詩曰:風流相國帽檐斜,柳露飛珠濺臉霞。今日上林春失色,只留解語一枝花。

    明堂看罷麪皮紅,暗道君王意太濃。故拂柳枝相戲我,又做此,妍詞麗句贊面容。莫非今日含深意,不但遊園一事中?

    咳!總是這容顏生得美麗,動人家多少猜疑。

    今朝須要暗留神,莫教君王識女人。再過片時當告退,免得個,少年天子戲廷臣。明堂當下重乘馬,倒把那,柳葉眉頭放點嗔。元帝一觀心甚懼,揚鞭脈脈又前行。石橋過後登高岸,引導官,跪到塵埃奏一聲。

    啓皇爺:前面是泛月秋塘了。若要泛舟一玩,待奴婢等好預先候駕。

    萬歲鞍中一擺鞭,說聲快去備花船。內臣答應如飛走,元主催騎又上前。金勒長嘶芳草地,玉珂遠入綠楊天。君臣走馬遊春苑,早看見,泛月秋塘在面前。

    話說元天子,同着酈丞相走馬遊春。一到泛月秋塘,只見綠水含光,青山叢影,一層層林花爛熳,一處處岸柳亂披。望到那樹影深處,有那花船停泊。宮官們跪請道:請皇爺就此臨堤下馬,好在泛月塘盪舟。

    天子於時下馬來,明堂隨後踏塵埃。君臣同下花舫內,兩面雕窗盡大開。就在舟中相對弈,敲棋蕩槳好佳哉。但見那,綠衣內侍唱新腔,一點輕舟直下塘。夕照斜暈紅映頰,春風亂擺錦遮陽。青淡淡,遠山秀似開屏影;碧消消,澄水明如啓鏡光。香馥馥,繞屏繁花迎畫來得舫;色沉沉,回堤叢樹影宮牆。君臣弈到三盤後,不覺朦朧冥色黃。

    話說元天子與酈丞相在龍舟內對弈圍棋,披覽那些山光水色,心內原沒有什麼高興,不過欲混過黃昏,相留那明堂在宮宿歇。當下看見天將酉末,就吩咐道:內侍們,泊舟備馬,朕與酈丞相再到天香館一賞牡丹。

    宮官答應一聲呼,頃刻龍舟泛碧波。水底櫓檣行穩穩,花間帆動去徐徐。長堤十里將臨近,已見那,明月如盤出岫初。

    話說龍舟近岸,早已見明月東昇。酈丞相再拜跪辭道:已經蒙陛下召侍宸遊,得望花柳山川之勝。此刻日沉西,月又起,將近黃昏,微臣閣事未完,不能再隨御駕矣。元天子一把扶住道:啊唷酈先生,你好生掃朕佳興!今日未完政事,明朝辦理何妨?卿看這明月團圓,正合君臣聚會。

    如此良宵不易逢,與卿須快一朝胸。月明花放無多日,落得在,年少之時飲數鍾。朕勸先生休固執,且向那,天香館內納春風。君王言說顏含笑,拉住明堂不放鬆。酈相時間難卻命,沒奈何,又隨御駕出舟中。

    話說元帝拉住了酈明堂,不放他回閣。舍舟就馬,又向天香館而來。

    內侍環繞上了堤,駿騎馬走玉龍飛。明堂只得隨天子,手拂絲繮意自違。一到天香花館外,只見那,錦袍太監跪上齊。朝上接,向前趨,叩首三呼奏袞衣。

    啓萬歲爺:看守天香館內臣恭迎御駕。此間牡丹大開,盛於往歲,請皇爺停鑾一賞。已備下了一席酒宴在此。

    君王下馬笑顏開,回叫明堂進館來。酈相應聲隨駕入,早不覺,天香一陣起花階。只見那,滿院奇花盡牡丹,千枝萬朵開鮮妍。姚家異種黃金盛,魏氏仙根紫玉盤。一片片,嫩白亂堆如素錦;一重重,姣紅平展似綃鸞。朝廷國色真稱絕,夜染天香果不凡。四面芳菲無空地,只留得,一條街道在中間。風流相國觀瞧罷,大讚皇宮淑景鮮。

    啊呀,妙呀!這一座天香館內,所植牡丹何止千萬,怎麼無一枝不全開?

    可謂皇家雨露多,應時花木受恩波。天香實是凡間少,國色稱珍絕世無。回首衆芳俱莫及,果堪誇,花中第一美稱呼。明堂相國言於此,元帝主,笑轉龍顏伴保和。

    第五十二回 召同寢竟設玄機

    詩曰:一枝濃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常得君王看帶笑,名花不及美人妝。

    啊唷,酈保和,你是取笑它了!這牡丹花雖稱國色,哪裏及得你的容顏!

    說甚堪稱第一傳,先生難道不風流?若將卿與花相比,真教它,慚愧無何低了頭。天子說完容帶笑,酈相登時面泛紅。君臣齊進天香館,內侍們,早已排筵設滿甌。

    話說元帝與酈相君臣步入天香館內,只見御宴已排,金博早設。上邊是龍位,下面是酈相的座。見鋪設得整整齊齊,點綴得幽幽雅雅。

    於時登席舉金鐘,天子居中酈相東,御宴平分爲二處,只因爲,君臣難以一筵同。內官當下齊斟酒,琥珀光浮玉露濃。元主神馳魂蕩蕩,思量要,乘間灌醉小三公。抬御體,作歡容,龍袖殷勤把着鍾。

    阿,酈先生,朕敬你三杯潤筆酒,可做一首白牡丹詩來。今日寡人要做,竟摹寫它不出。先生才貫一世,諒必能曲盡其新。

    可飲一杯賦一篇,朕躬佩帶不時觀。見詩如見先生面,須知道,相合君臣際會難。元主說完來遞酒,明堂再拜謝龍顏。連吞三杯金莖露,立起來,把筆吟哦白牡丹。御墨淋漓詩已就,呈箋皇上聖君前。朝廷大悅稱奇絕,映着他,紅燭輝煌就細觀。

    詩曰:酒暈無痕不染塵,別傳仙韻傲楊妃。輕籠夜露銀蟾影,薄剪春風玉燕衣。

    上苑韶華霞爛爛,中庭香氣雪霏霏。珍珠簾外朦朧處,疑隔輕綃是也非。

    元帝吟完大讚揚,古今應遜此佳章。就中兩句真稱絕,好一個,玉燕銀蟾妙比方。天子看完喚內侍,就將此幅貼宮牆。侍臣答應持詩去,年少君王又舉觴。

    啊,酈先生,白牡丹既得,紅牡丹也當留句。朕躬再敬你三杯,再賦一章以酌清賞。

    酈相無何又謝恩,三杯連飲面生春。腮霞半現桃花色,眉黛微含柳葉長。筆走龍蛇重宛轉,手揮珠玉不留停。霎時一首新詩就,俯伏筵前獻聖君。天子喫驚稱好速,燈光之下看佳章。

    詩曰:東皇作意聚韶華,初出傾城第一花。金盞春酣濃帶酒,玉欄風動亂流霞。

    楊妃薄汗凝紅雨,甘後輕綃換絳紗。今夜承恩陪御宴,天香館外月將斜。

    天子吟完笑滿顏,讚一聲,保和學士好佳篇。內官也貼宮牆上,朕要時觀贊幾番。帝主說完重賜酒,三杯玉露飲連連。明堂酈相沉沉醉,勉強在,元帝之旁侍御筵。年少君王觀看笑,回頭含歡吐心田。

    啊,酈丞相,你可曉得朕躬愛護你的好意麼?

    前者東平上本章,大家指你是紅妝。若非朕在朝前護,倒只怕,難免人談是女郎。上諭一傳方禁止,酈先生,此情此意可知詳?

    咳!這也怪不得忠孝戲於夫子,看卿的這副容貌,委實像個美人。

    世間男子斷然無,哪有姿容似保和。竟是個,閉月羞花奇男子;竟是個,沉魚落雁美姣娥。休言別者消魂魄,朕亦猶如着了魔。巴不得,刻刻笑談常聚首。巴不得,時時親近免相疏。今朝半日同遊苑,寡人是,更比宮中快樂多。朕意憐卿而若此,卿心待朕卻如何?

    啊,酈丞相,你今朝歇在宮中罷。

    館中牀榻現周全,朕在常時每偃眠。今朝留卿同一宿,也便於,談談國政與朝端。寡人年少無長策,要把那,世治之謀問宰官。夜深不須回閣了,與賢卿,天香館內盡餘歡。

    嗯!宮官們,朕留酈丞相在天香同榻。你等傳諭三宮六院各處關門,內外禁門諸方上鎖。再着行走內侍們,曉諭閣中知道了,不必等候酈丞相了。

    朝廷一旨下筵來,大衆宮官應命階。這一個,亂亂哄哄忙出館;那一個,慌慌忽忽就離階。合班內監分頭去,酈丞相,色變心驚呆一呆。

    話說酈丞相一聞朝廷聖諭,並那一派憐才惜貌的言詞,不覺柳葉生愁,蓮花失色,暗叫一聲:了不得!我酈明堂今日孤單深入重地了。

    何期天子蓄私心,故此前番愛護深。我只道,聖意果非疑女子;我只道,皇恩委實重廷臣。卻誰知,深含其愛相親念;卻誰知,暗有憐才惜貌情。今日假稱商國事,竟是把,風流陣裏陷孤軍。

    啊唷君王呀!我酈明堂現在的婚姻尚不肯就,怎麼肯做此失身喪節的私情!

    因慚夫子嫁門生,怎反臣妻侍帝君?雖則明堂原是女,哪有個,迎新棄舊喪清貞。今朝若宿天香館,我還要,做甚官來做甚人!

    啊唷,好生惱悶!這都是芝田不好,方弄出這等事來。他若不上本章,天子如何知道?我自從改妝之後,帶着榮蘭婢女,出雲南而至貴州,自貴州而至湖廣,

    萬水千山盡走過,孤貞一點未曾傷。繼於康宅無人識,贅在梁家事不揚。只爲芝田陳了本,弄得個,私情惑亂小君王。今朝誘到天香館,知己君臣共御牀。

    啊唷,真真奇絕了!這一個風流陣,倒也擺得森嚴。

    引入千花萬柳中,竟得聖旨閉皇宮。就猶如,魚遭網內難逃漏;就猶如,鳥落樊籠不脫空。再若如此威福大,自然是,孤軍下馬做降戎。

    咳!若是別個呢,此刻是脫不過的了,無非玉潔冰清者執意尋死,楊花水性者侍御承恩。至於我酈明堂是還有個脫身之計,不致到這等無能。

    才能相國一思裁,挺挺烏紗立起來。怒色生於雙翠黛,嗔霞飛上兩紅腮。離將坐位當筵站,叫一聲,領旨宮官快轉來。

    呀領旨的內侍們,慢傳聖諭,我就要謝宴辭鑾了。

    一聲叫住衆宮官,拜到君王御駕前。兩頰桃紅含薄怒,雙條柳葉帶微慚。金幞叩,紫袍翻,正色端容奏聖顏。

    臣酈君玉謹辭陛下,謝君上游園賜宴之恩。但是微臣自蒙開科以來,由三元及第,點賜翰林院修撰,又挑授兵部尚書,今拜保和殿大學士之位。

    數受皇家起用恩,惟將赤膽報朝廷。調和鼎鼐叨天寵,燮理陰陽不世勳。再不道,怪事忽生陳表上;再不道,邪謠飛播說釵裙。感蒙陛下加明證,降諭諸臣勿亂雲。臣只說,聖主已經分皁白。臣只說,明君諒必辨虛真。何期今日聽天語,也像猜疑是女人!

    啊唷,陛下呀!臣雖不才,已蒙聖恩拜相。

    中外朝端盡主持,惟憑公道去偏私。若然疑作喬妝女,滿朝的,文武官員怎服之。

    啊,陛下!如若人心一惑,臣就不能爲皇家出力了。

    只好辭朝掛了冠,納將蟒玉返林泉。涓埃來報今生裏,銜結當圖後世間。再者禁門非易入,外臣豈可內中眠?況兼陛下春秋富,而且微臣亦少年。若在天香花館歇,這一來,造言起事更多端。無中尚復能生有,如此之時越不堪。同榻雖行談國政,舉廷哪曉爲朝端?臣叨寵用爲丞相,當不得,傳播揚語媚聖顏。禁御斷然難侍駕,望吾皇,敕回內閣免疑嫌。聖明如欲垂天問,就在此,燈燭之前可敘談。酈相奏完連叩首,元帝主,又驚又懼又含慚。一懷春意登時盡,滿面歡容頃刻殘。出位慌忙伸御手,揪住風流相國卿,風流元帝假驚言。

    啊呀,酈先生之言差矣!寡人的意思,不過憐卿之才,愛卿之貌,所以時時讚羨,每每稱揚。何曾疑你是女子,故此留宿天香館中?這倒是朕的短處了。豈有此理!

    如若賢卿是女郎,少不得,東平王子正妻房。寡人雖則心欽慕,怎麼敢,玷你清標大綱常。只爲無疑才留宿,就便是,君臣同榻有何妨?先生如此相推拒,這倒分明像假裝。

    啊,酈先生,不必過執。朕與你今宵同榻,做一個徹夜長談。可記得漢光武與嚴子陵也曾同寢?

    你我君臣怕怎生,館中一宿可談心。外邊就有人生事,朕將他,旨到拿來問典刑。天子言完扯紫袖,小三公,心頭不覺也擔驚。難拒卻,費調停,只得爭先又奏君。陛下呀,微臣十九拜三臺,已是人心有妒猜。謹慎尚然難免謗,疏狂越發更遭埋。今宵禁御同牀榻,一定說,貴顯都從狐媚來。館中留宿有所礙,這現在,君臣並少動人猜。伏乞陛下垂恩鑑,將此情形作主裁。酈相奏完重俯伏,元天子,龍顏慘淡暗癡呆。

    呀,且住,看他的言辭面色,不是像個女人了。

    彼真若是孟麗君,豈無形怯豈無驚。正容令色仍如此,大義公言總恁雲。料想原非閨閣女,他所以,這般禮義敢揚聲。休作意,快放心,莫惹當朝鐵面臣。天子想完扶酈相,叫了聲,保和學士好剛明。啊唷,酈保和

    呀,你決意不肯麼?也罷,宮官們,掌燈送酈丞相出宮回閣。

    一聲旨下送三公,酈相猶如放赦同。招展紫袍辭聖駕,飛揚玉佩謝天容。兩名內侍前邊引,一對宮燈照道紅。真個是,劈破雕籠飛綵鳳;真個是,頓斷金鎖走蛟龍。君王目視明堂去,又笑還嗔悶在胸。

    啊唷,好生可笑,這麼個酈明堂!

    花月精神鐵石心,全沒些,從權就勢好商量。言言激切無玩戲,事事剛明有主張。倒像了,立朝正直臣宋。可曾似,風流傅粉漢何郎?公然辭出天香館,毫不念,君上相憐一片心。

    咳,寡人好恨!空費了多少心機。

    盼一朝來望一朝,滿懷只望度春宵。朕爲他,時時凝想心神亂,刻刻殊思魂魄消。朕爲他,正院久疏皇甫後,諸宮不幸想姣嬈。今才召得來園內,又被明堂巧脫逃。

    咳!朕想他在石橋的時節,寧不心蕩而神飛?

    故拂垂條相戲他,果然玉露濺蓮花。溶溶潤色真堪愛,淡淡嬌痕實可誇。白石橋頭情已美,只說道,天香館內趣還佳。何期一場空歡喜,弄得了,仍舊輕輕放了他。元帝於時心惱悶,也無何,身登鳳輦出宮花。

    話說這邊元天子回宮,那邊酈丞相轉閣,引導內侍們復旨不提。

    少年相國一出宮,如出銅牆鐵壁中。回至閣間心脈脈,坐於燈下意匆匆。眉半蹙,面微紅,暗裏沉思暗裏窮。

    咳!再不道聖天子有此私心,假說召我議事。

    幸虧逃出這番災,辭出君家返閣來。今日不知衝險地,下回須要避疑懷。若還再擺牢籠計,倒只怕,就有才情展不開。

    呀,正是,天子所贈的那一首絕句,不知哪裏去了?

    於時隨手袖中藏,也不知,以後藏留在哪方?豔冶妍辭情暗露,深憐厚愛意明彰。此時失卻多幹淨,倒免得,竟像明堂戀帝王。年少三公心忖度,於時次日出朝綱。

    話說酈丞相辭朝出閣,直到府中。梁氏夫人迎至房中,問道:可有什麼新聞麼?何不向妾身說說。酈丞相忍不住失聲一笑道:新聞倒沒有,我卻有個出籠的飛鳥,漏網的游魚。

    言畢將情說一番,夫人不覺笑生顏。連稱小姐原容美,難怪朝廷聖意憐。如此推來如此拒,只覺得,千金情面太分殘。既然辭出天香館,怎麼又,遺失君王御賜箋?這首新詩吟得好,帶來也付妾觀觀。明堂笑說留何用,可見你,意軟心慈動意憐。若我性情相像你,怎樣在,金鑾殿上服芝田?皆因做事多剛斷,方能夠,走漏風聲尚做官。如是前番心一軟,多應已要畢姻緣。少年丞相言完笑,梁氏夫人亦道然。酈相於時加謹慎,從此後,避君不在閣中眠。事忙帶到私衙辦,政少俱皆理畢旋。就便上書和請旨,也總是,正容令色對金鑾。君王頗有三分懼,見了他,還要低頭整整冠。不但立朝存禮法,更兼會客亦森嚴。東平千歲如相見,惟有寒溫一二言。會面亦在廳上會,避嫌疑,孤身不在廳槐軒。孟家父子來潭府,左右的,伺侯人員擺若干。就便要通心裏語,怎麼好,叫他屏退衆堂官?因而無可相纏繞,酈保和,執掌朝綱穩穩然。按下這邊提別處,且表那,衛君翁婿返家園。

    話說華亭伯、平江侯等告假回鄉,那一路的迎送威風,自不消說得。一到江南華亭縣內,衛振宗上墳祭祖,頃刻間重整門庭。那勇彪的父母手足等,也遇赦歸鄉了,喜得骨肉間並無損殘。勇彪遂以重資奉養父母,自己就繼在華亭伯這一房中。熊浩在江南耽擱了半月工夫,四月初頭,帶着繼室夫人起身向湖廣而來。熊浩辭別,就起身而去。

    熊公別嶽出華亭,女伯隨夫也別親。離卻江南來故里,滔滔轎馬又長行。官接送,吏逢迎,衣錦還鄉誰不尊。一到平江湖廣地,沿街官蓋密層層。府廳州縣東趨拜,副參遊守西跪迎。文官們,烏紗紅袍呈手本;武官們,明盔亮甲率營兵。排隊隊,列羣羣,旗傘連成五色雲。先在馬前參友鶴,又臨軒下接夫人。兩班接過分開路,方到家鄉舊院門。

    話說平江侯回到家中,這日卻有徐員外來探望安人,也在熊宅。當聞得女婿歸鄉,一齊亂哄哄地相迎出外。

    帶着懷郎四歲童,忙忙接出大廳中。忙促促,亂哄哄,早見東牀坦腹公。玉帶垂腰真顯耀,蟒袍掛體好威風。後邊隨即魚軒至,扶進了,一位夫人美玉容。低系繡裙飛綵鳳,輕披花補舞金龍。丫鬟婢僕多多少,簇擁着,命婦登廳見禮恭。

    話說平江侯夫婦一進廳間,就拜見了安人員外。那奇英伯十分賢惠,見了徐老夫妻親親熱熱地就叫父母。

    徐家夫婦不安詳,看了這,女伯威風甚覺慌。稱豈敢,道難當,四拜齊齊跪下堂。見畢禮時相問好,夫人拉過小懷郎。指揮拜見爹和母,教着他,作揖稱呼把禮行。年幼娃娃觀女伯,臉紅只是怕生藏。熊侯心內悲還喜,笑喚痴兒這是娘。燕國夫人多喜愛,尖尖玉手挽懷郎。於時都入中堂內,此一天,初到匆匆卸了裝。

    話說平江侯到家之後,先去上了祖墳,立旗杆華表。擺石馬石人,這一番耀祖光宗,非常貴顯。到得祭祖已畢,就出門回拜官長,及自己親房族分等人。直待諸事畢時,方把葬妻一件從從容容辦將起來。

    友鶴熊君安葬妻,立時料理勿遲疑。陰陽擇日多停當,不覺忙忙到了期。徐氏親人隨柩去,熊門戚眷送喪齊。平江侯爵多悲切,奇英伯,也是渾身着素衣。安葬畢時方祭奠,新墳初造甚威儀。石碑高聳居中設,松樹連圍四面齊。吉地安靈生氣象,真個是,白羊眠處鷓鴣啼。於時喪禮完全了,熊友鶴,葬罷頭婚結髮妻。

    話說熊浩葬妻已畢,打點要七月初動身。遂寫書通知岳母,約會孟秋初涼時候一同進京。遣人投遞,此事按下慢提。

    再言進喜抱忠心,不負劉家舊主恩。扶柩出都甘效力,滔滔離了帝皇京。擔險意,受艱辛,水路行船走萬程。奎壁在生無厚德,他的那,棺材過路亦多驚。逆風擾浪常常遇,怪石攔舟每每經。有時候,左側右翻將若覆。有時候,逢頭纜斷快如流。幸虧進喜懷忠孝,一念丹忱保柩行。歷盡艱難心不怨,他總是,逢危冒險叫神明。於時到了雲南地,相同着,老僕調停大事情。擇下良辰開吉穴,尋墳塋葬主人靈。碑書鎮國將軍墓,種得那,翠柏蒼松也似林。落土畢時排祭禮,江進喜,嚎啕一哭也傷心。當時了結劉奎璧,盡卻這,義士平生主僕情。

    話說江進喜與老人家辦理葬事已畢,聞得外邊說崔攀鳳中了探花,不知是真是假,遂走到崔府來探問信息。

    入街已見豎旗杆,凜凜威風非舊年。遂進內堂相道喜,叩頭慶賀請金安。崔梅太太多歡悅,便問家中怎樣緣。進喜細陳前後事,大家驚歎更悽然。雪貞小姐芳心放,難得個,舅母夫妻保萬全。

    咳!原來有此緣故,所以燕玉小姐私逃。

    舅母當初恁怪她,如今倒,仗伊一個保全家。兩年守節真堪敬,萬里救親實可誇。吳越反成秦晉好,于歸王府享榮華。舅家父母都全了,只苦那,奎璧亡兄結果差。兩位夫人聞得說,止不住,點頭長嘆也嗟呀。

    咳!這真正自己不好,何苦得算計多方。

    幸虧妹子做人情,救了他時保了親。切齒仇家成至戚,如今在,東平王府做夫人。你遭慘死真何苦,把這樣,天大門楣化作塵。倒是長兄和妹子,孝名傳播得清聲。若非伊等雙雙好,兩父母,性命難留也要傾。

    咳!江管家,這倒難爲你了。保着郡主進京,又送靈柩入土。你母親,如今在王府中受享榮華了。咳!真正行得好心有好報,上天是不負善人的。

    既然營葬事俱完,你想如今要出滇。腰內盤纏充足否?多應是,到今與母可同安。崔梅太太齊相問,進喜連稱答應然。路費盡堪充用去,小的要,合同夥伴上都間。於時崔府夫人說,何不你,就共吾家走一番。巧巧探花迎眷屬,正少着,才能的當二三員。你如同去真爲妙,免得我,再覓新人也不便。進喜聞聽心甚悅,上前來,口稱情願送官船。

    話說江進喜見崔夫人委他同去,真正是湊巧得極了。就稟明:還有老家人同在雲南。崔夫人說:好好好,都到我家便了。

    進喜欣逢機會佳,便同老僕到崔衙。探花寶眷多歡樂,打點下,七月初頭就起家。慢表雲南崔府事,提一提,冒名女子到京華。

    話說雲南項寶敘,護送着假麗君出滇。離了本地雲南,便向皇都進發。

    滔滔轎馬不遲疑,夜宿朝行進帝京。照道宮燈迎曉月,催人旅店叫晨雞。山邊樹下匆匆過,市上城中浩浩行。看了些,芳草池塘新鴨浴;聽了些,落花庭院暮鶯啼。起身正值春天景,在路俄聞夏日期。五月廿辰六巳刻,南金一轎到京中。好熱鬧呀!彩雲周捧帝城高,瑞氣盈盈五色飄。日照敵樓紅隱隱,風吹河水綠滔滔。一處處,溪邊好馬啼楊柳;一隊隊,陌上農夫插秧苗。寶轎入城人語亂,行車碾石馬蹄跑。大道內,經商士庶齊攢路;兩旁邊,婦女兒童盡搶瞧。沸池喧譁聲不絕,填街擁塞上俱搖。南金端坐魚軒內,有那些,護送牌軍喊得高。

    嗯!走道兒的閃開啊,俺們護送千歲夫人進城了!

    一聲打號來喧傳,來往行人分兩邊。只嚇得,幼少孩兒藏樹下;只嚇得,經營買賣歇溪沿。排軍打動皮鞭馬,伕役抬高漆槓軒。大轎亭亭前面走,長車蕩蕩後邊連。望着那,紅牆隱隱環深廟;近臨時,綠樹森森透小山。勝地繁華真不俗,皇都富貴果非凡。於時進了京師內,有一個,壯帽青衣接上前。

    啓千歲夫人得知:督撫的差官老爺已進朝去上本了,那東半邊就是尋下的公館。千歲夫人若要消停消停時,就在這店中下轎,再入朝未遲。

    南金小姐笑融融,分付抬軒到店中。壯帽青衣忙答應,一聲傳話急如風。

    喂!千歲夫人說,往飯店內打個茶尖,可在東頭下轎。

    伕役齊齊應一聲,穿街越市往東行。項翁先下招商店,喜孜孜,指點高呼將落停。秋素丫鬟侯五嫂,慌忙扶出女千金。移繡履,款羅裙,走進三間內店門。員外說聲辛苦了,多嬌答笑應安寧。於時坐在招商店,小姐含歡叫一聲。

    啊,侯家,你把妝匣打開,再將面盆取一盆水來與我。

    五嫂慌忙叫走堂,一時取水進東房。南金小姐臨窗下,淨面梳妝對鏡光。點點絳脣脂有色,勻勻粉面玉生香。髻心中,戴枝八寶珠蝴蝶;雲鬢上,加對雙花金鳳凰。罩了件,白鶴穿雲紗衫豔;換一條,文鸞舞錦繡裙長。真美麗,果端莊,自己心中亦讚揚。

    咳!侯五嫂說我與孟千金一般模樣,但不知畢竟哪個好些?

    據奴自看頗娉婷,難道我,還未能如真麗君?今日已臨都下了,不知道,可能冒得孟千金。於時小姐梳妝罷,項員外,走進房來催一聲。

    呀,小姐完了不曾?快快起身罷。督撫差官已去上本,好在午朝門外等侯相宣。

    行李俱皆卸店房,自有那,排軍看守在招商。侯家不用相隨去,可帶榮蘭一起行。如若朝廷查細底,好將證見對君王。休誤事,快離房,早早登軒免得忙。小姐應聲移鳳步,項員外,如飛傳話下回廊。

    嗯!轎伕們伺候呀,千歲夫人就要進朝去了。

    一語飛傳答應聲,人夫雁翅列東西。南金小姐登入轎,秋素丫頭坐了車。員外半憂還半喜,騎着匹,花斑快馬作前驅。真緊急,不遲疑,直向朝門走似飛。慢表南金來闕下,且談天子坐朝儀。

    話說元天子這日駕坐午朝,文武官員畢集。正議事間,忽聞黃門官奏道:啓萬歲爺得知,有云南督撫差官上表,護送忠孝王原配孟麗君到了。

    一聲啓奏入朝門,驚動丹墀多少人。武憲王爺觀愛子,低低說,今番只怕有佳音。東平千歲微微笑,來者無非假麗君。兒已心灰灰盡矣,再不望,奪袍姻眷得完成。這一邊,王親父子班中語;那一邊,孟相爺兒隊內驚。侍講嘉齡稱怪事,龍圖學士道奇聞。前回湖廣曾查到,今日雲南又獻臨。虛實不分真混鬧,我未知,何年何月始能明?兩家喬梓齊疑惑,暗地裏,笑壞明堂酈大人。

    啊唷,真正奇絕!湖廣獻出了一個孟麗君來,怎麼雲南又有一個來了?

    不期我竟會分身,變出了,三個雲南孟麗君。倒要觀觀何等女,她就敢,這般大膽冒吾名。

    咳!但願她果然像我,也免了多少嫌疑。

    那時父母將她認,就可以,搪塞王親一少華。有了冒名人替我,酈明堂,更能安穩頂烏紗。方真美麗始稱佳,但願來人貌不差。年少三公心暗想,笑觀孟相啓銀牙。

    呀咳!老前輩恭喜恭喜!令千金的好消息來了。

    幸虧令坦上書章,我的這,冒認情由已破將。如若含糊臨此日,倒要把,送來令愛當虛妝。保和學士言完笑,孟龍圖,滿腹狐疑沒主張。正在班中私語處,天子是,一聲御旨下朝綱。

    嗯!黃門官速取雲南督撫本章上來。

    階下黃門跪進呈,近官接本獻朝廷。君王座上睜龍目,字字行行看一巡。方曉麗君逃出外,竟在那,項隆富室做螟蛉。知細底,識分明,隨即傳宣降玉音。

    嗯!隨駕的宮官何在?速往午門召取孟麗君入朝見駕,不得有誤。領旨。

    內侍飛身出了朝,一騎快馬去滔滔。不知召見如何說,我也要,頓頓詞情住住毫。半硯墨痕濡已盡,一窗燭影剪將消。陽生緹室春將至,漏下銅壺正值宵。今晚季冬初五日,又終一本已收梢。要知以後如何事,再將那,十四之中細細描。

    第五十三回 假小娘句句如真

    詩曰:幾度香音幾度空,心神潦倒病深宮。岐黃有藥非真味,伉儷無緣是苦衷。

    飛絮落花魂欲斷,巫雲楚雨夢難通。盧醫便得將何益,直待銀河七夕中。

    歲暮時光正季冬,晴明天氣日瞳。閒庭未掃留殘雪,深院初開動暖風。姣鳥隔窗書幌靜,曉暉臨案硯池融。新毫試處含香潤,舊墨研來落紙濃。做事未成難半廢,編詞已起要完工。情長不斷滔滔接,語雜無收慢慢窮。盡放精神來筆上,全收意興到書中。倒同那,天孫織綿千絲巧;就如同,孔雀開屏五色重。上本十三今十四,昨朝略住此期攻。前回是,南金頂替來都下;這回是,元主傳宣入殿中。仗我尖尖三寸管,做成了,再生緣內事無窮。

    話說元天子,立差隨駕宮官召取孟麗君入朝見駕。不多時,那內臣飛來奏道:啓萬歲爺得知,忠孝王原配召到午門首。

    成宗帝主動天顏,一旨如飛叫快傳。殿上君王先舉目,檐前文武一齊觀。黃門官長呼聲進,閃入姣嬈似麗仙。但見那,冉冉風來細細香,朝前步入一紅妝。烏雲巧挽盤龍髻,玉體輕披繡鶴裳。嬌滴滴,宮粉微凝桃面嫩;細彎彎,黛螺淺掃柳眉長。碧盈盈,雨痕秋水眸含秀;紅豔豔,一點櫻桃口露香。光閃閃,金鳳釵頭挑寶串;錦飄飄,綵鸞裙下隱鞋幫。論輕盈,未知趙後風前態;評美麗,欲認楊妃醉後妝。進朝時,頗有規模和舉止;行禮處,也無怯懼與驚慌。果是個,大家小姐非同俗。果是個,官宦千金不比常。走近階前朝上拜,鶯聲燕語叫君王。

    臣女雲南孟麗君,蒙君恩欽召來都,今在朝前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閨門弱質遇時危,無奈喬妝出不歸。抗違綸音誠有罪,操持令節幸無虧。謝天恩,垂慈勿究從前過;謝天恩,降旨乃肯現在回。今日得瞻皇上面,臣女是,銜環結草報猶虧。南金言訖階前跪,倒把那,朝內君臣喜動眉。

    話說這一個項南金走進朝內,那兩家的父子就不像上回見路飄雲的光景了。人人面生驚色,一個個面帶春風。

    武憲王爺喜氣高,亂拉年少小英豪。還不看,快些瞧,這次佳音必有苗。來者決非虛作冒,今番豈是枉徒勞。你觀她,雖無圖上傾城貌;你觀她,也像圖中四五毫。大料真容顏太美,孟千金,多應就是此多姣。

    啊,芝田呀!你不要癡心太過了,將就些罷。

    如若消停叫領將,再休推短與推長。前番是,一些不像疑虛冒;這回是,多半相同豈假裝。務必要和圖上樣,倒勸你,從今歇下此心腸。亭山國丈言完笑,混亂東平忠孝王。喜色已生桃頰上,愁痕還在柳眉旁。心輾轉,眼端詳,看着姣娥暗忖量。

    啊唷果然有些相像,難道竟真是孟麗君不成?

    乍逢渾是畫中人,細看猶同四五分。只不過,面上未如圖上白。只不過,眉痕難及像丹青。只不過,妝濃態豔差原配。只不過,近俗無情欠麗君。如若較之前者女,自然是,她還充得孟千金。

    咳!雖然如此,不可以假爲真。

    老師如此像真容,尚且前番落個空。來了裙釵雖則似,規模只得五分同。休動念,莫掛胸,不可糊塗娶假充。忠孝王爺疑更喜,凝眸只是看花容。這一邊,亭山父子班前視;那一邊,孟相爺兒意內窮。忽看玉顏更面色,細詳眼目蹙眉峯。嘉齡看看龍圖閣,丞相觀觀侍講公。父對兒來兒對父,兩下里,低聲議論這情衷。

    孟相道:啊嘉齡,你看她可有些相像麼?呀,爹爹,這女子竟有四五分的一般,但是觀她行走起來,覺得不甚穩便,似乎穿高底鞋兒的模樣。

    妹子行來穩穩然,爭如玉樹向風前。她雖端重非輕態,只覺得,腳下亭亭退復前。而且只惟相像半,又無非,冒名頂替一紅顏。龍圖點首微微應,復把眉頭攢一攢。

    啊唷,嘉齡,你聽她的口氣,可像妹子的聲音?侍講低言差不多,同鄉口氣自然符。孟家爺子私相議,朝班裏,驚動風流酈保和。姣眼回波觀女子,香腮喜笑看姣娥。心疑想,意猜摩,可怪佳人竟似吾。

    啊唷,奇絕了!這女子可不相像真容?連我自家也不信自家了。

    一進朝來竟是真,眉稍眼角像多分。此時臨近猶同半,莫非她,委實雲南孟麗君。爲甚無干能合貌?緣何陌路會同形?真可怪,果堪驚,天賜明堂作替身。但願大家都認了,這樁事件就完成。少年元宰心深喜,一回頭,忙叫龍圖孟夫人。

    啊唷,老前輩!大喜大喜。這不是孟千金還是哪一個?你看她的面貌,難道再有什麼猜疑?

    分明與畫一般容,眉目身材件件同。當面現存真令愛,老前輩,你休錯誤與朦朧。

    啊唷,侍講先生,你觀她可是令妹?

    此情還有甚猜疑,快快當先認了伊。骨肉團圓真大喜,從今後,滿門喜慶得非奇。少年元宰言完笑,又向東平千歲提。

    啊,忠孝君侯,你見了沒有?可是令正王妃不是?

    你看分明似畫間,一般態度一般顏。如今更有何疑處,還不向,皇上之前奏說然。酈相言完連道像,弄得那,東平千歲也生歡。

    啊,老師大人也看得像麼?然而未堪深信。

    若據門生看起來,十分只好五分諧。老師竟道真真像,且觀她,說甚言來訴甚懷。忠孝王爺心半信,龍圖學士意同呆。觀女子,看裙釵,翁婿雙雙動了猜。酈相時間私得意,春風罩滿粉香腮。不言左右朝班內,且說那,殿上君王怎處裁。

    話說元天子坐在那金鑾殿上,遠遠看見獻上來的女子走入朝內。這一派態度容光,已拿定是孟麗君了。及至臨近一觀,纔看出只有四五分的相像。

    天子當時暗忖量,送來女子也非常。乍觀竟有圖中貌,細看才差畫裏妝。如若較之初獻者,自然她,紅顏翠鬢有彩光。丰姿綽約雖非絕,態度姣嬈也堪揚。這等佳人今亦少,算得起,如花似玉一姣娘。

    咳,且住。朕看這女子既有四五分的相像,多半是孟麗君了。

    一幅真容難作憑,況兼親手自描成。只須眉目添些媚,就畫作,閉月羞花絕世人。大料本身無此貌,不過是,送來女子任娉婷。既然一半相同了,試試她,真麗君來假麗君。

    呀,怎麼一個法兒方試得出呢?有了,前番是朕命孟龍圖上來認女兒,她所以得知就是父親。

    一把扯袍扭住帶,聲聲爹短與爹長。撒姣癡,倒言嚴父拋親女;裝苦楚,反言夫君棄正房。弄得朕躬昏亂了,辨不出,是真是假內中詳。此番莫像前番作,另自安排一個方。休叫龍圖來上殿,竟命這,裙釵下去認椿堂。她如識認無差誤,就可知,不是虛充與假裝。天子時間龍意定,一聲御旨降端詳。

    咳,雲南女子,你就是孟麗君麼?就此平身上殿,來聽朕躬曉諭。是,臣女孟麗君謹遵,謝皇上的天恩賜免。

    假冒千金立起來,飄飄蘭麝上朝階。鳴玉佩,動牙牌,舉袖三呼伏殿臺。元帝凝眸重看看,一聲旨下諭釵裙。

    啊唷,獻來的女子,爾果是真正孟麗君了?呀陛下,臣女埋沒數年,今日蒙恩召見,若非真正麗君怎敢假充而至?

    君王顛首道聲然,只是其間有別端。朕旨頒行天下後,荊襄獻過一紅顏。那女子,握珠抱璞才偏美;那女子,似玉如花貌亦研。只爲龍圖言不是,朕將她,暫時收入內宮間。伊雖未賜親王府,情實情虛尚沒專。今日雲南查到你,朕躬也,難憑誰直與誰偏。

    啊,雲南的女子,你說是真正麗君,那湖廣獻來的也說是真正麗君,這兩個孟麗君,朕如何辨得出誰真誰假?

    爾既言稱非冒名,必然認得自家人。兩班文武今俱在,看一看,哪是兄來哪是親。如若果無差誤處,前番假冒你爲真。朝廷諭罷呼聲去,暗地裏,喜殺虛充孟麗君。疊疊春風生碧柳,盈盈笑暈鎖朱纓。重進禮,再趨身,婉轉流鶯諾一聲。

    是,臣女孟麗君謹遵欽命,就此出認臣父臣兄。

    南金時下起身來,玉佩珊珊步赤階。口不明言心暗想,十分得意細安排。

    啊唷,妙呀!我已向侯五嫂問得分明,她說是孟大人白麪烏髯,長眉明目,魁偉的體段,長大的身材。少老爺是瘦瘦臉兒,翩翩體態,細彎彎兩道蛾眉,水泠冷一雙鳳限,身軀頗不魁梧,風度十分俊雅,年才二十三歲,還是個無須的白麪郎君。

    若據侯家這等言,認兄認父有何難。當朝獻獻驚人手,管教那,孟相爺兒也信然。假冒千金思想畢,不慌不亂款金蓮。臨下殿,至階前,俏眼流波盼兩班。先看文來又看武,她的那,芳心一轉自家言。

    呀,且住,禁不得孟丞相要作弄奴家,倒站在武官隊內也未可知。待我觀了一觀西首,再去搜索東班。

    聰明尖巧項南金,未看文臣看武臣。婉轉秋波觀仔細,斜回俏眼看分明。加檢點,密搜尋,一一從頭認個清。但見那,武班首領二親王,一在中年一少郎。盡都是,交抹朝冠金燦爛。盡都是,四圍龍服採飛霞。威凜凜,扶天捧日真豪傑。貌堂堂,定國安邦大棟樑。看過中年觀少者,項南金,秋波熟視小親王。但見他,交抹龍冠翠翅招,全身裝束美丰標。足登粉底靴雙只,腰繫羊脂帶一條。抱的是,隱隱花紋雕象簡;穿的是,團團雲影繡龍袍。面如傅粉紅生暈,脣若塗朱豔帶姣。秋水冷寒雙眼秀,春山遠映兩眉高。姿容美麗心堪動,態度風光意可搖。好一個,定國安邦奇俊傑;好一個,超羣出衆小英豪。南金看罷王爺相,不由的,魂暗消來魄暗耗。

    啊唷,好生愛人!這位少年的王爺,莫非他就是東平千歲?

    怎生如此美容光,白麪朱脣俏粉龐。態度風流真可愛,好一個,少年帝子小親王。

    呀,奇了!他怎麼的仔細看着奴家,面帶一番驚喜?

    多應就是那東平,曉得了,原配重回心內歡。故此面含驚喜色,不住地,風流俏眼看頻頻。如有意,似生情,眉上含愁臉帶春。只道奴家真正室,誰知我是假千金。今朝認出兄和父,便與你,花燭同諧百歲緣。

    咳!嫁得這一位王爺,也是我項南金的僥倖了。

    好生遂意好生歡,再不想,得適王親美少年。但願神明相保佑,輕輕成就此姻緣。如此想,稱心田,不枉馳驅這一番。項氏南金私打算,含愁添喜又含憐。凝鳳眼,轉花顏,戀戀難捨只是觀。酈相秋波偷看見,笑生雙頰暗欣然。

    啊唷,是了!這女子看見芝田了。

    這般見愛這般欣,顧盼凝思萬種情。未看文來先看武,她就知,兩班內有二皇親。真着意,實留心,算得聰明伶俐人。見了芝田如此喜,這一番,多情之態可憐生。

    咳!冒名一女子,爾果是認得出父親兄長,我就把忠孝王送與你何妨!

    但是你是冒名來,怎識親兄與父臺。如若消停差指了,這一段,稱心好事不能諧。

    咳!我酈明堂倒恨不得指示與爾。

    怎生使爾竟無差,認出了,親父親兄嫁少華。花燭成婚春正美,洞房合巹萬般佳。好待吾,放心端立三公位;也教你,如願于歸皇甫衙。只恨不能通暗信,倒替你,擔憂擔慮與嗟呀。風流相國心中思,蹙蹙眉頭又看她。只見那,姣娥看過武班中,說了聲,沒有爹來沒有兄。款款鳳鞋離腳步,回回玉面又朝東。加仔細,不朦朧,秋水流波認父兄。

    話說項南金看得西邊沒有,隨即走到東首來。但見那:

    領班也有衆皇親,帝室宗枝駙馬門。有幾位,交抹朝冠分翠翅。有幾位,團龍國服滾祥雲。有幾位,黃金幞頭溶溶面。有幾位,紅錦袍披凜凜身。有幾位,容顏似玉正青春。王公侯伯諸人下,就是堂堂一宰臣。但見那,幞頭象簡紫羅袍,五縷長鬚海下飄。目朗眉清真貴相,腰圓厚背有奇標。足間斜踏鞋雙只,懷內高抬笏一條。年紀料來花甲外,精神壯健尚無消。南金看罷梁丞相,暗暗沉吟三兩遭。

    呀,且住,這位大人的品貌雖與侯家所言彷彿,但是年紀不對些。

    五嫂曾雲四十三,此官已在六旬間。料來不是龍圖閣,奴且看,金幞朝袍第二員。項女南金思想罷,微微搖首又觀瞻。只見那,次位廷臣亦宰公,年華卻在五旬中。紫袍掛體龍翻水,繡補遮心雀舞空。白麪烏髯清品格,長眉朗目好儀容。真個是,魁偉體段言言對;真個是,長大身材句句同。項氏南金觀到此,就不覺,芳心欣喜動春風。

    啊呀,不差了,這一位大人斷斷無疑是孟相了。

    偉偉煌煌已合之,此時不認待何時。拉將嚴父參丹陛,尋了親兄奏聖墀。諸事一完無慮矣,就好與,風流王子系紅絲。

    啊唷,妙呀!這還什麼猜疑?只要認親便了。

    南金時下不遲延,移動紅鞋搶上前。行未近,先把眉愁低柳黛;步將臨,就提彩袖掩花顏。離西隊,挨東班,又帶愁來又帶歡。別位官員多不扯,扯住了,龍圖學士叫椿年。

    啊呀,爹爹啊!不孝女兒麗君在此。

    可憐逼嫁不能留,無奈全貞作遠遊。未得親身依膝下,聊將小影慰心頭。兒只說,才中青選非難事;兒只說,髻換烏紗亦可謀。不想一朝機密破,多虧了,項家繼父喜收留。

    啊呀,爹爹呀!數年不得相逢,今日又能重見。

    自從昏夜出家門,女扮男裝帶婢行。避禍不能依父母,全身無奈涉艱辛。項家富室初逢面,西席爲賓使訓文。卻被學生諸生輩,窺見了,婦人鞋履報其親。

    咳,爹爹呀!其時女兒不能隱瞞,沒奈何告白東翁。

    多感東人甚見憐,收爲繼女不揚言。重更坤道衣和服,又卻男裝靴共冠。思念爹孃惟有淚,操持節行原自甘。可憐一別椿萱後,似這等,隱姓埋名竟數年。

    啊唷,爹爹呀!今日相逢莫非是夢?

    謝天謝地謝君王,欽召來都得見將。萬事千情言不盡,兒只好,迴歸家內訴衷腸。南金言訖斜遮面,跪在了,孟相龍圖學士旁。

    話說項南金這一相認,弄得個孟龍圖父子恍惚癡呆,武憲王爺兒又驚又喜,倒把一位保和學士心內也怪異起來。

    明堂一見大驚疑,色變心搖意更迷。柳葉眉邊春淺淺,蓮花面上笑微微。心道怪,暗稱奇,此女如何辨是非?

    啊唷,真正奇絕了!這個女子,怎麼認得父親?

    多少文臣與武臣,單單扯着是嚴親。她莫非,異傳曾卜金錢卦?她莫非,妖術能驅木偶人?她莫非,同在雲南曾見過?她莫非,神靈變化故知情?今朝此事真奇絕,好叫我,蓋世聰明也不明。

    呀,這也罷了,他或者偶然看着就認得不差,卻怎麼連我留真容的勾當也知起來?

    這件奇情實怪哉,冒名女子怎知來?還要說,親身不得依於膝;還要說,小影聊將慰親懷。還要說,髻換烏紗應可望;還要說,才充青選不難哉。這般情節因何曉?莫非神仙降世來?酈相明堂心暗異,笑看着,冒名頂姓女裙釵。

    話說酈丞相猜疑不出,只是笑看着南金。那孟龍圖看了她的光景,聽了她的言詞,不覺將信將疑,竟有五六分認爲真女。

    呆呆觀看女姣娥,疑假疑真理會無。眉色帶驚心駭異,容顏含喜竟猜摩。看了她,拉將袍服原思退;見了她,跪倒身軀又要扶。慢慢遲遲難決絕,吞吞吐吐只含糊。低頭欲認南金女,回眼還瞧酈保和。年少三公觀孟相,故意地,一聲失笑叫龍圖。

    啊唷,龍圖公老前輩,還有疑我之心麼?

    眼前放着貴千金,還要觀吾假冒人。何故疑心如此重?連一個,親生令愛也難明。少年元宰言完笑,孟相當時假當真。竟不回觀賢宰輔,公然要認項南金。微啓口,半躬身,垂手相扶叫一聲。

    啊唷,你說是吾女麗君麼?再認一認誰是爾的兄長。

    南金聞說暗生歡,立起身來整整衫。答應一聲先領命,故意地,袖遮粉面拭淚容。

    咳,爹爹,女兒雖則出外幾年,哪有個不認識父兄之理?

    雖則出門數載長,何曾一日放心腸。爹孃面貌焉能漠,手足形容豈得忘。既是爹爹如此說,奴就去,拉將兄長見椿堂。南金言說猶悲泣,袖掩花容退步行。只見她,退行幾步就抬頭,絲袖遮腮舉風眸。離了龍圖朝下看,有一位,少年官宰好風流。

    但見那孟龍圖的肩下,又是一位大臣。觀他的態度姿容,真個是無雙第一。

    黃金翠翅展烏紗,凜凜威風實可誇。穿一件,繡蟒紫袍飛碧浪;披一副,團雲朝補映紅霞。羊脂寶帶腰間束,粉底烏靴足下登。翠青青,眉似含煙初放柳;姣豔豔,臉如帶露半開花。風流態度全無比,美麗姿容只有他。真個是,擲果潘安都莫論;真個是,凝脂杜李總休誇。就猶如,清輝朗照連城玉;就猶如,國色天香出世花。項氏千金觀到此,芳心不覺不驚訝。

    啊呀,奇哉奇絕!那位小王爺已是無雙,怎的又有這麼一位風流宰相?

    年紀輕輕二八然,竟是個,天姿國色美嬋娟。面如傅粉雙腮嫩,脣若塗一口鮮。漫說滿朝人莫及,就是這,風流王子比猶難。佳品格,好容顏,女子之中也未觀。如此青春如此貌,怎麼又,堂堂做到這般官?

    咳!想些什麼!想些什麼!他就是美姿容,也與奴無涉。

    南金時下另端詳,逐一觀瞧意不慌。六部公卿俱看過,回眸又,秋波盼盼酈明堂。猛然望見龍圖後,有一位,年少官員白麪郎。只見他,端然蟒玉一朝臣,立在東班第二層。兩道蠶眉青細細,雙痕鳳目水泠泠。態偏俊雅容顏瘦,體不魁梧品格清。年紀卻當過二十,他的那,儀容默對像嘉齡。南金看見心知是,款動紅鞋向上行。佯把鸞綃遮粉面,假舒玉手拂啼痕。含喜悅,帶悽慘,慘慘和悲叫一聲。

    啊唷,兄呀!手足久離,深爲可傷而可嘆!

    麗君不孝別椿萱,心欲還而未得還。多謝哥哥和嫂嫂,代奴侍奉在堂前。自從一出家門後,再不想,手足分離這幾年。

    啊,賢兄呀!愚妹一出家門,倒不要苦壞了高堂慈母。

    也因無奈暗潛身,泣望當空拜別行。娘必聞風心恨苦,倚閭之切不消雲。如今身體平安否?可憐奴,幾載憂思日淚淋。

    呀,正是,還有幼侄魁郎,他而今可好?

    年幼娃娃最是乖,在家時節解人懷。可憐幾載難相見,哪日不,意志情牽想這孩。日下長成心更慧,多應是,已延師傅在書齋。

    咳!真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骨肉分離不覺已是數年之隔了。

    南金言訖一聲籲,侍講嘉齡也慘悽。身欲近前重退下,意將相認又觀觀。難決斷,只狐疑,竟有多分信了伊。酈相時間心內駭,皇親當下亦驚奇。正於面面相觀處,早聽得,殿上傳宣急似飛。

    嗯!萬歲爺有旨,召皇親父子、孟相爺兒,一同忠孝王原配王妃,都上殿來聽諭。

    一聲旨下不留停,大衆齊齊向上行。孟相爺兒趨寶殿,皇親父子拜朝廷。說免禮,賜平身,御案之前左右分。元主成宗還未語,南金一跪吐嬌聲。

    啓吾皇陛下:臣女已認父兄,特此金鑾覆命。

    少年天子笑微微,說了聲,爾是真來不是虛。兄長父親多認了,只須得,東平府內去爲妃。休跪地,且抬軀,就在金鑾站在西。項氏南金忙謝聖,聖廷座上問根基。

    啊,孟先生,這是爾的女兒了,還有什麼狐疑不決?

    前回湖廣獻來人,卿道容顏口氣更。這次已同圖上影,況兼人是本鄉音。父兄已認分明瞭,難道還非千萬真。不必疑來無用忌,先生爾,領回愛女莫遲停。

    啊,小皇親,恭喜恭喜,朕如今賠了爾的正室了。

    從此卿休負少年,完結了,奪袍射柳好姻緣。洞房合巹家宜慶,花燭成婚室有賢。勸你不須爲老實,做一個,風流王子也欣然。

    呀,真是麗君。真的既然已出,假麗君也要于歸了。啊忠孝王,你不但原聘重回,而且又添一妾。

    前番獻到那裙釵,亦有容而亦有才。今日既然真者出,朕賜她,同歸王府正應該。

    啊,孟麗君,朕命那女子與你同歸,可肯容納否?

    天子言完帶笑觀,南金低首作羞慚。東平千歲猶無語,孟丞相,俯伏金鑾殿上言。

    陛下啊!蒙天恩敕命領回,待微臣且加酌之。

    獻來女子固非虛,面貌聲音件件宜。但是形容惟像半,這一點,含糊之處有猜疑。待臣問問從前事,她若還,對答無差再領伊。孟相奏完連頓首,成宗天子說聲伊。

    啊,孟先生,爾要斟酌再領回麼?依卿所奏。內侍們,看個座來,待他父女坐下好講。領旨。

    內待齊齊設錦墩,賜了坐,兩家父子與南金。龍圖學士方開口,對面多姣問一聲。

    啊,應召的女子,爾說是真正麗君,可記得兩姓的婚姻,是怎生而定?

    南金一聽假含羞,紅了面,半晌無言不舉眸。孟相連稱催快說,有些慚愧怕抬頭。陳始末,訴情由,說得分明事就休。元主座中容帶笑,道了聲,先生耐性且遲留。

    呀,孟先生,爾問到這件事情,怎麼叫她立時開口?

    待他慢慢說將來,不用相催逼女孩,閨閣裙釵都若此,提到這,婚姻二字口難開。成宗天子言完笑,項南金,微舉花容對父臺。

    啊,爹爹容稟,想當初不爲婚姻,怎麼得懷仇而結怨?

    憶昔孩兒在故鄉,年登十五在閨房。恰逢兩處媒人至,同日提親拜懇將。一位是,現在雲南秦佈政;一位是,榮歸梓里顧儀堂。二公不約而同至,那時候,嚴父全情善主張。

    啊,爹爹,那其間是父親的主意,恐傷兩家情面,就請皇甫郎君與那劉侯世子,在花園內賭射官袍,誰能得第一枝箭射穿柳葉,第二枝箭反中金錢,第三枝箭射中宮袍者,即以女兒許字。

    任憑天意判姻緣,以免人云有所偏。秦顧二公歸去後,爹爹就,至期整備設華筵。於時皇甫劉奎璧,依約而來都到園。各帶雕弓和羽箭,奪袍射柳訂良緣。

    爹爹啊,那時候女兒身處閨中,也不知外邊的詳細。

    但聞僕婦口傳宣,皇甫郎君奪了袍。便見爹孃相料理,一家中,忙忙碌碌在連朝。季春初入將行聘,從此日,種下災根與禍苗。項女說完佯嘆氣,龍圖不覺動眉梢。

    呀,言言不錯,句句無差,這倒是你記得這般明白。

    定下親來便怎生,有何禍事與災根?奪袍射柳言言對,你再把,以後之情雲一雲。項女南金心內喜,她又將,柳腰欠欠啓朱脣。

    是,爹爹聽稟,容女兒一一告來。

    自從射柳奪宮袍,奎璧劉家氣不消。滿面春風甜如蜜,一腔惡意恨如刀。邀將皇甫郎君去,昆明池,水面維舟假相交。杯酒盡時留至府,差了個,家人放火要相燒。

    啊爹爹,那放火的家人,可是乳孃兒子叫做什麼江進喜?孩兒倒有些記不明白了。

    他因上夜夢神人,警戒其,莫作傷人害理情。這日卻逢家主託,良心不昧泄風聲。那時皇甫郎君走,夜宿僧僚避過焚。劉宅僕人相放後,方纔舉火小春庭。隨行家將傳凶信,未了先逃只道傾。皇甫大人觀察看,帶回進喜密其情。俄而骨肉重完敘,厚贈了,奎壁之奴放轉身。

    咳!那時候我家也只道亡於火內。

    幸虧長兄問分明,家下方纔放了眉。這是清和初夏月,後來就,風波不息屢遭危。龍圖一聽南金話,手拂烏髯笑面堆。

    啊唷,不錯了,這是月中之事,後來便怎麼樣呢?

    南金小姐假悽然,故意低頭拭淚斑。彩袖遮遮紅粉面,妝一個,悲聲哽咽不能言。弄得個,亭山國丈長吁氣。弄得那,忠孝王爺大痛酸。半晌遲遲方啓口,翠眉淺淡叫椿年。

    啊,爹爹呀,這後來,那就是郎君家的大人奉旨徵東了。

    八月之中出了滇,提兵奉旨下朝鮮。交鋒未幾身遭獲,被奸人,誑奏君王說順番。邊上兇音瞞着我,可憐兒在夢魂間。

    咳!直到次年三月下旬,賜婚的聖旨到滇,爹爹母親方與孩兒明示。

    其時女就要輕生,回首三思恐累親。萬打算來千打算,存了個,改妝主意在心中。

    咳!也是女兒一時妄想,指望要改妝出去,做這個女官。

    荷感爹爹訓女孩,胸中有點小文才。前朝曾出黃崇嘏,或者我,復此詩書翻得來。妄想癡心成了計,孩兒就,假稱遵旨肯和偕。

    爹爹呀!女兒想:自己呢,改妝逃了,卻怎麼搪塞劉家?

    左思右想必須全,累及爹孃自怎安?遂念蘇家娘子女,她倒是,溫柔美麗一紅顏。若教代嫁劉奎璧,深可謂,公濟私來事兩全。主意決時方整備,終日裏,忙忙同着婢榮蘭。描小像,寫書函,留別雙親暗欲潛。過幾日來愁幾日,一到了,季春三十好傷殘。

    咳!奴記得是季春月盡出門的呀!那一晚好生痛苦。

    十幾年來伴父娘,何曾一日別高堂。忽然平地風波起,逼得個,無可如何改了妝。當面難辭真好苦,背來易服實堪傷。離寢戶,出園牆,帶着榮蘭走別方。南北東西都不曉,只得順着大街行。

    咳!可憐呀,那時候,孩兒呢,身騎匹馬,榮蘭呢,肩背行囊。

    主僕雙雙不敢挨,喬妝假扮避飛災。條條官道身難進,面面生人首怕抬。出家時,宿鳥未啼林尚靜;登路後,晨雞已唱戶俱開。經商士庶紛紛鬧,酒肆茶坊隊隊挨。兒與榮蘭羞問路,沒奈何,隨羣遂衆串長街。

    咳!爹爹呀,女兒生長十六歲不出閨門,自己家中尚有未曾走到的去處,那裏認得外邊的地方?

    串來串去已黃昏,未出昆明一座城。處處店房多上火,家家門巷盡懸燈。心更急,意加驚,進退爲難沒路行。便與榮蘭相計議,要尋一宿再登程。爹爹

    呀,這也是天無絕人之路,巧巧地投到一個人家。

    明燈高照射街紅,大大門樓聳碧空。三四家人都說笑,見我們,上前投宿報其東。俄聞裏面傳聲請,孩兒就,整整衣冠見主翁。敘起來時言細底,方知姓項卻名隆。長男捐職爲通判,以下俱皆是幼童。結髮早亡收數妾,孩兒出仕算封翁。語間亦問奴名姓,我只得,假捏虛名答項公。

    啊唷,爹爹呀!他問女兒說:你是哪方人氏?爲什麼到雲南來的?那時孩兒隨口答應,小生與封君是同府不同縣,姓金名麗,表字有聲。

    只爲窮儒家業貧,攜書訪友到昆明。要求薦個何方館,未就功名且舌耕。天暮迫於無客店,故來拜識見留存。項翁一聽孩兒說,即便相留住在門。言有諸男無善教,意思要,欲請足下做先生。況吾本要尋書館,你何不,暫屈寒門過幾辰。兒遇良機心甚喜,於時權處項家庭。芸窗教訓諸童等,自己亦,用用心來讀讀文。如是住居交半載,到了那,初冬時節走風聲。爹爹

    呀,孩兒住居在項家,整整半年光景。那一天孟冬十一日,卻是東翁的壽辰,滿宅中唱戲開筵,十分熱鬧。

    孩兒坐席慶無疆,當不得,受訓諸生囑勸觴。飲到日西深有酒,迴歸書室臥於牀。又兼痛念爹和母,悲感交加醉更傷。一上榻時昏睡去,哪曉得,黃湯誤事失提防。

    爹爹呀,女兒呢,醉中睡去。那一班學生,偏又進了書房。

    只爲隨身一物遺,弟兄尋覓到芸居。見師牀上和衣睡,他們竟,替我輕輕脫了鞋。露出婦人鞋兩隻,大家拍手笑嘻嘻。孩兒驚醒難遮掩,衆學生,已欲傳揚進內扉。

    啊唷,爹爹呀,那時女兒急了,沒奈何禁止諸生。

    他們哪肯聽先生,次日東翁就曉聞。立逼孩兒言細底,無可承認是釵裙。求隱匿,乞瞞人,拜懇東家諒苦情。項老封君多厚意,於時過繼作螟蛉。更衣服,脫男巾,仍復原形反本身。埋沒至今蒙帝召,面君重見我嚴親。

    咳,可傷可嘆!別離父母竟是這等幾年。

    釵裙訴罷淚淋淋,袖掩花容玉頸低。孟相爺兒俱大信,皇親父子各無疑。東平千歲驚加喜,他的那,一片心中已叫妻。

    啊唷,奇哉!奇絕!哪曉得我麗君原配,還在那本地雲南。

    可笑孤家似夢中,幾番歡喜幾番空。怪不得,荊襄女子毫無中。怪不得,酈相明堂禮法兇。今日方像真者到,原是我,少年狂妄犯師容。

    呀,且住!據孤家看起來,這個女子自然是真麗君無疑了。

    現在親了已認將,果然兄長與椿堂。言言不錯雲來合,句句無差對答當。射柳奪袍從件件,邀遊放火逐椿椿。若非真正孤原配,怎麼會,始未情由會細詳?

    啊唷,芳卿呀!這是我皇甫門中累你。

    閨門不出貴千金,女扮男妝黑夜行。非是項家留教子,又未知,何方落魄與飄零。堪下淚,可傷心,珠玉沉埋這幾春。孤作義夫卿節婦,今日裏,奪袍良偶好完成。

    啊唷,謝天謝地,使麗君今日重回。

    忠孝王爺痛更歡,不住地,明眸斜轉看嬋娟。心轉動,意生憐,眉上腮邊喜氣添。國丈亭山真大悅,龍圖學士也欣然。無忌意,絕疑端,立起身來吐一言。

    啊唷,女兒呀!你原來隱身於項姓,三四年竟不回家,弄得父親疑假疑真,拿着別人當女兒。

    真真父女久離分,面貌俱皆認不清。看你無非同一半,何期竟是我親生。言語對,事分明,件件樁樁道得真。爲父此時相認了,且待汝,母親一看怎生雲。龍圖學士言於此,喜壞雲南假麗君。

    話說這個項南金天生的伶牙俐齒,把着無影無形的事情說得千真萬真。看見孟龍圖叫出一聲女兒,她心裏好不歡喜。爹爹長,爹爹短,越發叫得嫡嫡親親。孟丞相暗想到:女兒出外幾年,倒比在家時能言會語了些,不像當初的姑娘家斯文模樣。

    龍圖當下整朝冠,跪倒君王御駕前。叩首說聲謹問了,果然件件不虛言。微臣已沒狐疑處,但須得,伊母親身觀一觀。

    臣啓奏陛下:女兒家,內受母儀。父女見面時,一日間無非三面兩次,

    麗君長大十餘春,深處閨幃不亂行。除卻請安和侍膳,餘不輕易上堂門。女聽內訓依於母,每日中,見父之時三四巡。今又數年分別後,形容越發認難清。觀其詞色原非假,須得令,韓氏臣妻看個明。究竟女兒她所出,或虛或實曉兒情。微臣如若攜回去,倘若是,假冒裙釵費處分。孟相言完身俯伏,元天子,哈哈大笑叫先生。

    呀,朕倒不知孟先生是懼內的,未有夫人的命下,連一個女兒也不敢領回。

    可謂先生大懼妻,一些不敢自專驅。眼前放着親生女,還要等,內命來時再領伊。

    呀,也罷,既是先生這般膽小,宮宦們何在?速往龍圖府內,把孟太夫人召進朝來。朕就再陪你們坐片時,也免得教孟丞相歸家受累。

    朝廷旨下快如風,內侍慌忙落九重。孟相平身紅了面,左丹墀,直教笑壞小三公。

    話說酈丞相立在東丹墀內,聽了假麗君的應對,看了孟龍圖的行爲,又是喫驚又是好笑。

    手按烏紗整紫袍,又驚又喜又相嘲。春風悄上桃花面,悅色雙分柳葉梢。暗叫一聲奇怪甚,這女子,莫非仙者莫非妖?

    啊唷,真真奇絕了!哪裏來的這麼個女子?

    件件樁樁事盡詳,咬釘嚼鐵叫椿堂。也知道,芝田射柳聯姻緣;也知道,奎璧燒庭起禍殃。也知道,留別寫真描小像;也知道,替婚代嫁託蘇娘。這些情節從何曉?莫不是,神鬼嬌仙有異才?

    啊唷,奇哉!絕哉!只就說我酈明堂能言會講,再不想還有這個女子舌劍脣槍。

    隨口言來竟是真,咬釘嚼鐵理森森。說什麼,潛身黑夜離閨閣;說什麼,借宿黃昏到項門。說什麼,坐館教書權寄跡;說什麼,脫靴露足泄風聲。麗君現在爲丞相,哪有這,無影無形假事情?看着虧她能應對,弄得個,爹爹竟已認爲真。呼愛女,叫親人,只等娘來就領行。如若萱堂多認了,我明堂,千斤擔落一身輕。

    啊唷,妙啊!謝天謝地,這是天賜我做官了!

    風流元宰大開懷,把按朝冠笑滿腮。半晌已觀宮監轉,倒身一跪奏金階。

    啓奏萬歲爺得知,奴婢召到孟夫人,特駕前繳旨。

    九重天子一聲宣,早見夫人進裏邊。絡索低頭遮粉面,青絲巧挽戴珠冠。雙腮紅玉生春色,兩鬢烏雲似少年。麗日射明花補服,香風散彩錦裙。移風步,當階九叩行臣禮;舉綃鸞,頓首三呼拜聖顏。貌自在來容款款,俯伏於,金鑾殿下吐聲言。

    臣妾孟門韓氏蒙召來朝,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丹墀拜倒孟夫人,殿上君王叫起身。韓氏謝恩方退步,昭容傳旨下彤庭。

    嗯!萬歲爺有旨,召夫人上殿聽宣。

    孟太夫人升了階,旁邊閃過女裙釵。鳴玉佩,舞牙牌,招展花枝跪下來。

    啊唷,母親呀!你的不孝女兒在此。

    可憐幾載別萱堂,不孝孩兒想殺娘。今日始能重見面,好教奴,相逢猶認是黃梁。夫人一見心驚駭,又聽朝廷道短長。

    啊,孟太君,寡人召你前來非別事,這是雲南獻來的麗君,朕已命她認出父兄,果然半點不差。龍圖閣先生又問她從前已往之事,對得一些不錯。

    朕躬原教領回旋,孟先生,懼怕夫人不敢專。想必太君家法重,龍圖學士故其然。如今召你來朝內,可把裙釵觀一觀。

    啊,孟太君,貴州的本章已經奏明沒有?是與不是,也只得這一個女子。若再不肯相認,朕躬亦沒有這些心情管你們閒帳。

    天子言罷也皺眉,龍心煩絮怒容堆。夫人聽罷朝廷諭,把就南金窺了窺。

    話說孟夫人聽了朝廷聖諭,就應了一聲,往後退行幾步。忠孝王正容叫道:孟岳母,你休要作弄小婿,將錯就錯地認了。是真說真,是假說假,這件事情含糊不得。孟太太應聲知道,就向南金道:站起來,不須跪着,待我上下瞧瞧。假麗君見了孟夫人,心中倒有些害怕,遂即拭了拭眼淚,立將起來。

    韓氏夫人對面瞧,雙抬鳳眼看周到。觀觀帶露桃花臉,看看臨雲楊柳腰。驗春蔥,伸手就將鸞帶扯;窺繡履,低頭親把彩裙挑。微帶笑,半含糊,對着南金贊得高。

    啊唷,這倒像個有錢兒人家的女子!

    手腕豐肥指甲長,套着這,玉環金戒兩三雙。嬌生慣養難熬痛,穿上對,高底鞋兒裝一裝。身又魁偉容又滿,不知何處富家娘。南金聽見夫人說,羞了個,粉面通紅低慘傷。

    咳!母親,孩兒是改妝後,穿着兩隻大鞋子放壞的。

    母女恩情怎樣深,何須這點便疑心?今朝骨肉重相見,忍把親生當冒名?項女言完佯掩面,孟夫人,微微冷笑叫裙釵。

    啊,女子,你只道自己充得過了麼?還有比你像的哩!只不過我要認她了,她不肯認我。

    那人如若有情腸,早已孃兒敘一堂。只爲她貪名利重,弄出你,這般假冒到京邦。既然自道非虛者,再把那,已往之情說細詳。雖則適才言過了,我要親聽在朝綱。此時同立金鑾殿,試試你,舌劍脣槍強不強。韓氏夫人言到此,把一個,南金小姐暗着慌。

    啊唷,好利害!這位母親就不似爹爹老實了。

    事情已有八分成,須要留心加小心。若被母親猜破了,我的這,一番跋涉枉艱辛。南金想罷微含懼,故意地,高卷娥眉假喫驚。

    呀,母親,怎麼分別了幾年連女兒都不認了?那比孩兒更像的人何在?我倒要見她。此人莫非就是湖廣獻來的麼?如何說是母要認她,她不肯認母?

    這樁事件倒蹊蹺,怎麼說,她比孩兒更像些?孟府夫人聞此語,柳眉一皺笑微微。

    呀,這女子,好生無理!我問你,你倒問起吾來。

    南金聞說假悲傷,沒奈何,訴句言詞叫句娘。慘慘悽悽陳往事,親親熱熱告衷腸。加仔細,耐徨,始末從頭稟一場。鋒舌尖尖如利劍,朱脣小小似純綱。咬釘嚼鐵無差錯,扯住了,孟太夫人不放裳。

    第五十四回 真女兒時時裝假

    郭沫若評:其實作者的反封建是有條件的。她是挾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挾爵祿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挾君威而不認父母,挾師道而不認丈夫,挾貞操節烈而違抗朝廷,挾孝悌力行而犯上作亂。她的以封建而反封建,正如她自己所說“定要真龍奪假龍”。事實上她還是在那兒鼓吹忠孝節義。不然她的書便成爲大逆不道,而被投進火裏去了。然而就是這樣,也已經遭受到“滅絕倫常”的批評。封建秩序在舊時代的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陳端生以十八、九歲的女子公然敢於犯了它,她的性格和才能,在舊時代總應算得是出人一頭地了。(《〈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一見護幃奏九重,便將相職竟辭供。言詞激切天顏怒,忍而忘親不改容。

    話說項南金訴過了已往之情,就拉着衣裙不放。孟夫人聽罷這些情節,心內也有幾分喫驚。遂想一想回道:這些事情果然不錯,但是這榮蘭丫鬟哪裏去了?

    南金見問展眉稍,答道同來未進朝。女婢無知難擅入,少停時,帶回家內母親瞧。成宗天子微搖首,看了這,孟府夫人暗計較。

    啊唷,果然厲害!怪不得孟龍圖懼內,這個人着實難纏。

    元主於時聖旨宣,索性把,侍兒帶進午門間。休懈怠,勿遲延,認認完時免朕煩。殿上一聲傳出旨,早觀領入婢榮蘭。雄雄壯壯男兒樣,腳大粗腰臉更圓。罩着件,半舊半新青背褡;穿着領,不鑲不滾綠紗衫。伸前縮後恓惶甚,東顧西窺侷促然。未進階前先就跪,面紅耳赤叩連連。夫人一眼觀將去,竟只好,隱約分毫像女鬟。

    話說孟夫人看得那個侍女,倒止不住立將起身。回對南金道:好亂道!這個算是榮蘭了麼?

    相像無非一二分,如何敢就冒名來?她非隨去榮蘭婢,可知道,爾亦多應假麗君。一件錯來千件錯,倒勸你,早些實說莫癡心。夫人言訖微微笑,皺一皺,兩道蛾眉向下雲。

    嗯!跪階的女子,爾就是榮蘭麼?可記得爾是幾歲上來跟隨小姐的?身價銀多少?一一與我講上來!

    秋素丫頭着了忙,吞吞吐吐變容光。叩階連說忘懷了,婢子年輕不識詳。韓氏夫人稱可笑,真正是,冒名頂替一梅香。旁邊急壞南金女,沒奈何,拭淚長吁又叫娘。

    咳!母親呀,不要問了,盡着追求做甚?那個侍女榮蘭年已長成,兩年前已被一個家人騙着逃了。

    密約幽期不可論,孩兒此刻也難雲。榮蘭早做私奔事,跟着家僮黑夜行。不孝孩兒常痛恨,帶了這,無知賤婢壞聲名。如今奉召來都內,奴就慮,要討榮蘭是怎生?繼父十分相待好,叫兒不必訴其情。女鬟淫奔非佳話,且把這,秋素丫頭暫頂名。如若追求言有假,認親之後再陳明。

    咳!哪曉得母親這般多疑,爲了一個丫鬟不像,遂至於不認孩兒。

    體面難存只好言,母親不必索榮蘭,丫鬟是件平常事,倒休把,骨肉之情撇半邊。項女說完遮了面,龍圖學士已茫然。

    話說孟龍圖初時已將項南金當作真女,及至看了這個侍女,實在只得一二分相像榮蘭,不覺心內又有一點疑惑起來。才欲出聲究問,已聽她說了一味的支吾言語,又講得如見如聞,可憑可信。

    心中不覺又生疑,龍風樓前立起軀。猶恐夫人行執性,微愁君帝發威儀。眉皺皺,步移移,一壁捻鬚一壁提。

    啊,夫人,這是我們的女兒了,你只管奈何她怎麼?

    感皇恩德念臣家,上諭飛傳天下查。前次裙釵原是假,這般女子又非差。言言不錯休疑彼,事事俱真可信伊。聖上這般垂大德,夫人你,如何執性負皇家。龍圖學士言方訖,酈丞相,閃出班來見翠華。只見他,朝靴踏地出東僚,就若仙官降碧霄。翠翅招展金幞帽,香風吹動紫羅袍。春生兩頰桃花上,喜展雙眉柳葉梢。一到階前先拜聖,眼看看,孟家太太道根苗。

    啊,孟夫人,下官已將一切委曲就裏,在金鑾殿上對吏言明,怎麼太夫人還未肯釋疑?反以假者爲真,真者爲假。

    下官一時好感心,要求夫人竟認親。今日若將真當假,倒是我,離間骨肉冒千金。太君自己親生女,虛實如何辨不明?令愛歸而重見棄,使下官,此心此念怎安寧?

    咳,了不得了!我酈明堂悔不該如此而行,倒造下一件離間骨肉的大罪。

    孟太夫人莫這般,快些相認在金鑾。下官一句虛誣語,怎麼教,令愛千金抱大冤。假當真來真當假,酈明堂,離間骨肉意何安。少年元宰言完嘆,倒把個,韓氏夫人怒氣添。

    話說孟夫人聽了龍圖的言語,已是生嗔。看見酈明堂言來,不覺又是好惱,又是好笑。

    夫人一見酈明堂,又帶嗔來又帶傷。粉面紅潮生怒氣,蛾眉翠卷變容光。心忍耐,眼端詳,暗咬銀牙罵女郎。

    啊唷,好生惱恨!這麼個不孝的小冤家!

    前者明明認了娘,呼爹喚母在深房。本章一上重翻覆,竟把雙親撇路旁。父母丈夫都不認,貪圖這,高官厚祿立朝綱!

    啊唷,你看這冤家,好生威儀!

    戴着烏紗掛着袍,靴聲響響搖搖。哪裏是,塗脂抹粉深閨女?分明是,捧日扶天干國豪。如此威風如此貴,自然不認二劬勞。

    啊唷,麗君癡女可笑!不知她安着什麼心腸?

    別人冒了自己名,一點無嗔反主成。千歲王妃甘斷送,還替她,分清辨白說真情。我如不在金鑾殿,罵你個,閉口無言難則聲。韓氏夫人嗔更笑,一回身,拂開項女見朝廷。

    陛下呀,臣妾冒瀆天顏,罪該萬死。這女子雖有幾分相像,委實不是麗君。她的身段比臣女肥些,她的腳兒比臣女大些,並且舉止之間又比臣女少些風韻。

    雖然應時有蹊蹺,或者她,左道旁門法術奇。不是金錢能問卜,就應木偶有差驅。況兼假說榮蘭婢,一件虛來件件虛。臣妾已今詳問了,這是個,冒名女子到京畿。

    陛下呀,蒙天恩降諭訪尋,本該領回家內。但是臣妾真女現在,她爲利名心重而骨肉情輕,置父母於不問。

    臣妾原思出句言,因聞陛下已傳宣。有人擅議廷臣者,拿問金鑾法不寬。爲此吞聲惟忍耐,任她巧辯任她瞞。天恩如若容申奏,實在是,酈相明堂一品官。

    萬歲啊,臣妾今朝也顧不得聖諭在先了。只得要冒罪陳情,奏一奏吾皇陛下。

    前者明明已認親,孃兒對泣坐於牀。今因聖上恩榮重,遂把人間孝義忘。韓氏此時拼死罪,臣妾的,女兒實是酈明堂。夫人言訖連稽首,把一位,年少三公着了忙。皺皺翠眉生怒氣,推推紗幃變容光。橫象簡,跪朝綱,俯伏階前奏帝王。

    臣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奏聞陛下:臣前者已將一切事件奏辨分明,又蒙吾皇上出諭在先,是謂可以禁得住邪謠的了。不意孟太君此刻竟指定臣是她的女兒,還說利名心重骨肉情輕,置父母於不問。

    如此猜疑如此言,叫臣何以立朝班?邪謠怪語紛紛起,總無非,不服微臣是少年。吏等既然多這樣,酈君玉,納還官帶要辭官。

    啊唷,陛下呀,微臣事君以來,沒有什麼補報皇上。實指望盡心竭力,不負天恩,瀝血披肝,勤於王事,不意被人毀謗至此,勢不可爲官矣。

    今日微臣謝赭袍,荷蒙枉用在當朝。實指望,少年時節勤王事;實指望,老練精神盡壯勞。再不想,衆口一時傳怪語;再不想,風波四野起邪謠。念微臣,涓埃未報皇恩重;念微臣,犬馬當酬聖澤高。今日掛冠辭駕後,請明君,援賢重襲紫羅袍。

    陛下啊!臣不能再瞻金面了,望天恩准給還鄉。

    自恨無能掌相權,就把這,保和學士讓高賢。朝前千百文和武,自然有,柱石之臣拜此官。君玉才疏難供識,辭王只好返林泉。

    啊,陛下呀!臣呢,不能夠報效皇家了。那一班考中的門生,卻須求天恩任用。

    伊等皆稱治國臣,壯年少小並才能。於雅夫,明經博學真名士;秦景化,足智多謀大俊英。崔攀鳳,辦事小心堪託重;裘仲豪,居家廉謹可垂恩。除其鼎甲傳臚外,也都是,赤膽忠肝一派人。臣則不能圖報效,求皇善視兩門生。

    陛下呀,微臣就此辭朝了,願君王做一位有道的太平天子。

    明堂言訖變蓮花,舉袖三呼別翠華。烈烈轟轟寬玉帶,威威赫赫挺烏紗。金翅轉,紫袍斜,立脫朝衣要返家。年少三公正發怒,班中又閃一烏紗。只見他,朝靴踏地出羣僚,玉佩珊珊風裏搖。頭戴烏紗雙翅帽,身披繡補大紅袍。眉長目朗精神足,骨格清奇品格高。顏色悽然容帶怒,斜橫牙笏奏當朝。

    臣狀元於瓚冒瀆天聽:

    保和學士酈明堂,報國精忠大棟樑。真正是,陛下股肱非小可;真正是,朝中元宰不尋常。封疆社稷賢丞相,如何見,大膽猜疑作女郎?

    啊唷,陛下呀!從古至今也未曾見過這般怪事。哪有個朝廷的宰相,都是這麼輕易猜疑的?

    先有師而後有臣,保和退位瓚難存。求聖德,懇皇恩,亦賜微臣出午門。識治良才猶若此,愚蒙後輩更何雲。望祈陛下垂憐念,於瓚也,願納冠袍一起行。說罷狀元朝後退,挺紗脫蟒不遲停。

    只見他師生兩個,一齊在金鑾殿上脫起袍來。

    酈相明堂於狀元,師生再拜共辭鑾。這一個,挺開頭上黃金帽;那一個,微嗔上面就除冠。師生多要歸林下,元帝主,大發雷霆變聖顏。

    話說元天子初時聽了孟夫人的奏語,已是着實厭煩。又見一位如珍似寶的酈丞相要掛冠歸去,好一似火上添油,坐在寶位上重重大怒。

    成宗皇帝發威光,大變天顏不可當。倒豎龍眉睜鳳目,一聲高叫酈明堂。

    嗯!保和先生,爾理他們則甚!只當犬吠牛鳴罷了。

    寡人社稷託先生,怎便輕輕舍朕行。怪言怪語休着惱,牛鳴犬吠當無聞。千秋世界全憑爾,一國山河盡仗卿。如若先生歸故里,教寡人,託何良宰用何官?

    啊,宮官們!速替酈丞相、於狀元掛上朝冠,退位的言詞朕躬斷然不準。

    一聲旨下應齊齊,四個宮官走似飛。這二人,披好紫羅丞相服。那二人,掛將紅錦狀元衣。明堂於瓚方纔退,元天子,一皺龍眉發虎儀。

    嗯!內侍們,快着黃門官傳旨,召雲南富人項隆進見,聽侯施行。領旨。

    宮官應命急如風,飛着黃門召項隆。元帝成宗心大怒,一敲御案變天容。

    啊唷反了,你們這班不知好歹的愚人,着實的大膽!從來說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朕當初把孟麗君賜配劉家,是一時失於檢點。若論起理來,你們擅將蘇映雪代嫁劉門,倒還有個欺君背旨的罪名。

    朕躬只爲太寬仁,一概勾消總不論。非但欺君多不究,還覺得,失於檢點欠安寧。爲你們,行文各省查消息;爲你們,降諭諸官訪麗君。此樁朝廷能怎樣?公然竟,不知好歹不知恩。

    啊唷,好生大膽愚人!倒說寬恩些罷了,爾們竟藐視朕身!

    前番湖廣一裙釵,道是真容兩不諧。這次雲南查到女,又有甚,疑疑惑惑暗相猜?咳呀不認還堪恕,怎麼竟,指定明堂是女孩?

    好個孟門韓氏!你既知寡人有諭在先,怎麼還敢擅議酈相?這不但欺他,且並欺朕了!

    寡人御極坐朝堂,也算得,執掌江河一帝王。四海八方誰不服,普天下,皆憑朕命決存亡。如何爾竟公然逆,指定明堂是女郎。擅議宰臣該重罪,目無君父亂朝綱。龍圖懼內愁獅吼,難道說,朕亦低頭怕爾強?

    啊,孟先生!你做了一個朝廷宰相,既然治國也要齊家。爲什麼縱妻失規,在朝中亂道?

    本當議處且從寬,爾的這,俸祿今秋罰半年。姑念廷臣和命婦,寬恩不究暫包涵。下回再說明堂相,朕就要,降級除官問罪名。

    啊唷,罷了!罷了!惹你們這閒氣。下回再有事情,不必前來奏聞。

    成宗天子大生嗔,孟相殿上拜明君。惟頓首,不抬身,意亂心慌面帶驚。元帝成宗觀了眼,如飛地,一聲旨出就施行。

    嗯!雲南的項隆聽者:爾送來的女子說是真正麗君了,但是她的父母俱皆不認,一口咬定是假冒的麗君。朕坐在金鑾殿上,哪裏曉得爾們這些私家瑣屑?如今也不用說了,啊,項隆,爾把此女帶去。

    朕躬也不斷虛真,你且攜回這麗君。究理難詳虛和實,可奈她,糊塗父母誤親生。寡人唯判其中曲,少不得,要賜皇親結此姻。

    啊唷,國丈!小皇親,爾父子同在朝中,耳聞目見的。這女子言言對答,事事相符,並且面貌無差,聲音不異。

    分明是實已無疑,孟相夫妻竟不依。陰盛陽衰男懼女,龍圖軟弱懼其妻。你們父子多明白,可憐爾,心內糊塗實當虛。

    啊,忠孝王國舅!朕限爾一月完姻,即行擇吉,不許抗違旨意。

    若然背旨不依將,從此休來見朕講。攪得寡人煩絮極,爲爾們,早晨至午坐朝堂。

    啊唷,罷了!好一個難纏的孟太君!左不是,右不是,只咬定了一個酈明堂。這如今判斷已畢,孟士元治家不正,罰俸半年。項隆帶女同回,聽候迎娶。忠孝王但依旨意,一月中擇吉完姻。去罷,去罷,寡人就此退朝了。

    君王諭旨駕先抬,項氏南金跪下來。翠黛悽清攢柳色,紅顏淺淡掩桃腮。含痛苦,帶悲哀,俯伏金階請聖裁。

    啊唷,陛下啊!臣女的父母尚然末認,有什麼顏面于歸?

    感承皇命賜完姻,臣女是,慚愧無顏再做人。埋沒幾年親不認,哪有個,仍隨繼父返昆明?如今萬事心恢矣,情願去,削髮爲尼做女僧。伏乞天恩垂洞鑑,不消的,限期一月畢婚姻。南金奏罷斜遮面,元帝悽然叫麗君。

    話說元天子見南金所奏,倒覺悽然。就撫慰說:寡人知道,這原是爾的父母糊塗,非幹爾事。如今好好去做親便了。他夫妻慢慢會懊悔,少不得認爾回家的。當下處分已畢,大家只得謝恩退朝。一邊武憲王父子坐輦歸家,一邊項寶敘等人簇擁南金歸館。只可憐孟龍圖落了個懼內的名聲,又罰了半年的薪俸。

    心中氣惱不能言,無奈辭朝上了軒。腳踏烏靴蹬轎子,手抬紫袖挺朝冠。更面色,皺眉端,不住長吁慘慘然。孟相這邊猶是可,把一位,夫人氣得更無堪。

    話說孟夫人好端端在家坐着,被天子召進朝中,受了一番氣惱。又出了一個兇名,只氣得閉口無言,脣青面白。

    身登寶轎出官街,難訴難言怒滿懷。柳葉悽清低翠黛,桃花淺淡冷紅腮。一聲浩嘆悲將吐,幾陣傷心淚欲來。正在萬分焦悶處,又見那,保和大轎向前抬。好威顯呀!金頂魚軒起得高,八抬八綽去滔滔。黃羅寶蓋團團舉,綠帶雲飄蕩蕩旗。朱棍響拖人影避,黑鞭風掃馬蹄跳。前呼後擁真威武,隱隱地,一角飛霞露紫袍。韓氏夫人心更惱,恨不得,拉回家內問根苗。重望望,再瞧瞧,已見魚軒去路遙。氣苦交加無可訴,罵了聲,麗君不孝淚珠拋。

    話說那孟夫人氣苦交加,一路迴歸府第。那龍圖原有幾分懼怕夫人的,倒也不敢多加埋怨。這位韓氏太太受了朝廷的怒責,恨不得在金鑾殿上就要發作起來。一到自己家中,哪裏還忍耐得住!

    飛鳳相迎進了身,匆匆隨即卸嚴妝。斜拖玉帶嗔容發,亂擲珠冠怒氣長。也不出言和吐語,更衣畢,倒身一臥在牙牀。

    啊,妾身好恨!怎麼生出這樣不孝女兒!

    枉枉懷胎養下她,實是個,狠心狠意惡冤家。貪圖爵位居黃閣,倚仗威權事翠華。全不念,父母劬勞何等苦;全不念,夫妻伉儷尚然差。她竟是,絕情絕義丟開去;她竟是,無父無娘咬定牙。如此女兒還要甚?妾身也,從今不語這冤家。

    啊唷,麗君這不孝啊,就是茅檐陋合的裙釵,白屋蓬門的閨女,她少不得也知道依隨父母,孝敬爹孃。

    爾本官家官室生,又是個,聰明絕世女中英。甚般書史無觀遍,哪件規章未達明。一旦變心如此狠,反不及,貧門小戶俗釵裙。

    啊唷,酈明堂呀酈明堂!你好生千刁萬惡,生身父母倒像是爾的切齒仇人。一見我指定自家,就這般拿腔做調!

    閃出班來見赭袍,轟轟烈烈要辭朝。寬玉帶,脫錦袍,反說難當衆口謠。聳得君王生了氣,倒把我,這番怒責好凶驍。

    啊唷,狠心的冤家呀!

    你見朝廷罵了娘,真正是,洋洋得意長威光。大排執事滔滔去,高坐魚軒浩浩行。也不回頭和轉顧,只圖速避與深藏。這般逆女休提了,從此後,我亦灰心撇下腸。

    咳,皇天呀皇天!何不令妾身早死?

    夫人言着淚如梭,捶枕搖牀慘慘呼。玉體發寒遮翠被,花容減色皺了眉。愁得個,嘉齡侍講難安母。急得個,飛風夫人去對姑。面面相觀長嘆氣,全家兒,歡容笑口一些無。住談着惱龍圖府,且說承恩酈保和。

    話說酈丞相散朝之時,坐着金頂轎,打道回衙。想了想自己行爲,着實地心中不忍。

    少年元宰坐魚軒,轉展尋思大不安。桃葉悽清雙翠斂,桃花淺淡兩紅殘。低蟒袖,挺朝冠,一口長呼暗痛酸。

    啊唷,酈明堂呀酈明堂!可嗔爾聰明蓋世的才人,倒做了世間的逆女!

    二八之年撇了親,就不能,請安侍膳奉晨昏。堪墮淚,可酸心,一竟身居康氏門。過繼爹孃今孝養,劬勞父母反離分。幾番已認恩何絕,我是無知大罪人。

    咳!這也出於無奈。

    其實何妨認了親,君王諒必不生嗔。芝田況且非無義,現把那,花誥虛設靈風庭。要認也可將就認,然而我,老師怎樣嫁門生?別樁事件還猶可,這一段,顛倒姻緣笑殺人。

    咳!我所以急中生變,在金鑾殿下,生這麼一個道兒。

    那時朝廷大發威,罵得我,椿萱顏面少光輝。罪加慈母欺廷宰,嗔了嚴親懼內幃。句句言詞難忍耐,數落得,爹孃懷恨抱氣歸。

    咳!這怎麼過意得去?我酈明堂不能孝養爹孃,反害爹孃受這場氣。

    此心此念細思量,何以安來何以寧。不能如,燕玉奮身全骨肉。不能如,長華血戰救椿萱。別人多報劬勞德,惟有我,未盡心來未盡腸。

    啊唷,傷哉!痛哉!我只好圖報於來生了。

    保和酈相時傷懷,含痛切,陣陣心酸淚下來。半整烏紗低玉面,斜提紫袖拭紅腮。含痛切,忍悲哀,一頓朝靴轎停歇。

    那些人夫們就霎時站定了。當下只因心中有事,頓了雙腳,一口氣未曾嘆完,轎役人等早把魚軒歇住。

    酈相重呼快上前,人夫復又起魚軒。高喝道,遠提班,到了潭潭相府前。翁婿整冠同入內,梁公回首即開言。

    啊,保和公!你自好好地做官便了,理他們做甚。

    天子方纔道得真,猶如犬吠與牛鳴。休介意,勿存心,聖上賢明侮甚人?酈相欠身連答應,於時同入內堂門。少年元宰回房戶,侍女慌忙急報知。恰值夫人園裏去,畫堂中,珠簾弄影靜沉沉。一班奴婢兩旁立,伺候着,更罷衣袍獻上茗。酈相遂於窗下坐,皺眉無語意難平。消停梁氏夫人轉,粉面含歡向裏行。

    呀,老爺朝回,失迎失迎!

    年少三公點點頭,翠眉交鎖坐還愁。推冠不語容無喜,靠椅長呼意有憂。萬疊千重多少恨,惟見她,幾番忍淚合明眸。夫人坐近忙開口,手推着,畫扇輕移問事由。

    呀,奇了!爲什麼眉頭不展,面帶憂咎?可又是門生得罪了麼?

    明堂見問盈眉尖,遣退房中伺候鬟。良久沉吟咳口氣,於時相對訴情懷。

    話說酈明堂見問,就將一切朝中之事向素華述知。梁氏夫人初聞冒名的女子,應對着實有奇,迨至得悉欽賜完姻的勾當,又不覺有些不樂起來。

    夫人聽罷頓時呆,兩朵桃花退了腮。秋水微凝佯弄扇,春山半蹙不舒懷。心轉展,意安排,就嚮明堂怨起來。

    咳!小姐,爾這卻太狠心了,豈不要把夫人氣壞?

    幾番拒絕已無情,不知道,家內愁煩是怎生?況且夫人才病好,哪經得,又遭一氣在朝門。千金只顧推乾淨,有點差遲豈忍心。非是妾身埋怨你,似這等,絕情絕義孝何存?

    咳,小姐呀小姐!你其實認了何妨?

    當今又是好明皇,必不來,罪你欺天與改妝。若說東平能守義,也還是個有情郎。夫人況復心如渴,巴不得,骨肉團圓聚一堂。小姐縱然非所願,到底要,從容安慰兩爹孃。雙親若有差遲處,你就是,做着高官怎放腸?今日這般行決絕,後來此事費商量。幾番瞞昧重承認,倒豈非,罪上加愆更莫當?不是妾身因爲己,實在看,千金孝行有些傷。素華言訖愁帶笑,酈丞相,仰面長吁忍淚行。

    咳!我豈不知孝行有虧?但是萬不可明言的了。

    今日朝中苦認真,分明怕,冒名女子做王妃。雖然我是全忠孝,落了個,婦名兒分外低。況且師生難配合,今世裏,看來只好隱原軀。

    咳!如今也沒有什麼商量的了。

    荷感朝廷雨露寬,千般護庇每週全。孝心不盡忠堪盡,主意要,且在朝中做着官。混過幾年辭了主,也只好,脫袍卸蟒返林泉。劬勞恩德來生報,伉儷情緣後世言。惟是可傷耽誤你,嫁這麼,痴兒一個假夫君。明堂說罷容悽切,立起來,遠到香房繡戶間。梁氏夫人聽到此,竟不覺,兩痕淚下粉腮邊。心慘慘,雙攢翠眉佯低首;意沉沉,半咬朱脣假整衫。無限情懷無限恨,但將宮扇弄團團。風流相國忙安慰,袍袖輕抬聳玉肩。

    咳!罷了,你且不要悲傷。

    容我心中慢慢裁,或者有個好安排。眼前富貴風光在,你且把,日後之憂放放開。言訖並肩相坐了,梁素華,難違解勸強舒懷。明堂自己真惆悵,倒在羅幃不起來。短嘆長吁情脈脈,前思後想意呆呆。牙牀側臥風流體,紫袖斜遮淚暈腮。真個是,萬慮千愁難解釋;真個是,左盤右算費調排。慢提酈相憂前事,且表南金歸館來。

    話說項南金出朝登轎,仍回公所之中。那侯五嫂一聽歸來,跑跳着出房問信。

    大爺小姐叫連聲,曾認親來未認親?等得我,雙眼盼穿無喜信。等得我,兩鞋踏破沒佳音。爲什麼,大爺久在朝堂內?爲什麼,小姐仍回店家中?萬歲見時歡喜否?這一樁,認親大事可無更?且呼且問相同入,項南金,憂樂交加應了聲。

    咳!侯家嫂嫂,認是還不曾認哩,倒喜得萬歲周全。

    南金說着半含歡,員外就,拉進房中問再三。喜喜驚驚呼小姐,你乾爹,險些急壞午前門。

    啊,小姐!我見爾進了朝中,擔着一身干係。

    又是驚來又是愁,只急得,淋淋冷汗夾肩流。裏衣外服俱皆溼,那時候,惟願平安出鳳樓。不道已牌交午錯,遲延還在玉階頭。心好亂,意深憂,忽聽傳宣不敢留。

    啊唷,小姐啊!我聽見黃門大人叫一聲傳項隆進見,只道有什麼更變了。

    嚇得心中跳不停,原來是,叫爹領出午朝門。真有幸,實非輕,難得君王賜畢姻。小姐如何相應對?說來也與我聽聽。項隆言訖驚加喜,南金亦,一一從頭告父親。

    話說項南金,就將始末情由也告訴了父親。老員外且驚且喜地頓足道:咳!不用這個假榮蘭倒也罷了,如今反弄得情虛。

    還虧小姐會支吾,竟說她,密約幽私通了奴。這句言詞回得好,倒像是,耳聞目見不虛誣。

    啊唷唷,好一位厲害的孟夫人!竟是這般拔樹搜根地查問!

    若非舌劍與脣槍,被他們,如此追求怎抵擋。幸有朝廷爲了主,伊家不認也無妨。吉期未曉何時定?還虧我,帶來秋素共盤桓。只等良辰和吉日,小姐你,于歸就嫁那親王。項翁說着心歡喜,侯五嫂,踊躍喧呼分外揚。

    啊唷大爺小姐,這件事虧了我呀!

    小姐如今上了天,休將僕婦撇旁邊。若然花燭成親去,我夫妻,也要隨臨王府間。靠老養終都在主,望千金,不忘根本與根源。南金微笑稱知道,員外低頭說自然。當下大家房內語,有那些,差官問訊亦來言。

    第五十五回 賜婚期早偕秦晉

    詩曰:皇恩浩蕩偕秦晉,臣子懷慚賜配雙。假冒真時真冒假,此心耿耿未能降。

    話說上本的差官,打聽得朝廷欽賜忠孝王限一月內擇期迎娶,這件事就沒有什麼干係了。他們也請了天子面諭,帶着護送的排軍等,即日要回轉雲南。

    項翁附便寄書文,安排家中大小人。干係言詞都不寫,只說是,已經欽賜要成婚。南金也有親芳翰,問候諸姨姊妹們。督撫差官收了信,員外是,謝勞一一送黃金。衆人結束多停當,那日裏,快馬輕鞭要離京。小姐此時公館住,芳心不定慮還欣。

    咳!怎麼是好!偏偏地撞着這樣一位母親。

    咬定牙根不認奴,總說是,冒名頂替進京都。言言追究何曾住,句句盤查哪肯疏。羞得我,惡語難當容已變;虧得我,能言會語話還多。不知到底因何故,孟夫人,指定朝官說保和。

    呀,正是。那一位少年丞相,她莫非就是孟千金麼?

    爲甚容顏這等佳?臉兒竟是一枝花。威風凜凜原男子,妙態盈盈仙女娃。彼若果非喬扮者,爲什麼,指名而說戀烏紗?

    咳,真真奇事!難道那孟小姐改妝前去,竟做了宰相不成?

    女人如何有此才,竟能夠,紗貂繡蟒到三臺。若言己做朝廷相,自然是,不肯重新扮女孩。這也算來難怪彼,寬洪大量卻奇哉。

    呀,我想她既是麗君,爲什麼不怪俺冒名女子?

    私心妒意一些無,反在她,慈母之前幫襯奴。如此寬洪奇絕了,真正是,相臣量若海同湖。而今御賜完花燭,未知道,這段姻緣竟何如。

    咳!那忠孝王的模樣兒,也是個有情有義郎君。

    不識他心是怎生,衷腸可願早成親?朝廷欽命偕連理,又未知,擇定婚期在何辰?項氏南金心暗想,於時靜坐望佳音。不談父女在公館,且把那,忠孝王爺明一明。

    話說皇親父子朝議出來,又弄得忠孝王滿腹狐疑,虛真難辨。

    一言不出只長吁,跑上朱輪繡頂車。父子同回王府內,雲牌三擊進宮扉。太王郡主方談笑,看見朝回盡起趨。竇氏整衣迎幾步,江媽在,下邊凳上也抬軀。於時同坐中宮內,尹王妃,不等開言先就提。

    呀,今日朝回好晚,可又有什麼事情麼?怎的你們父子又是這般煩惱?

    國丈聞聽捋着須,瞧瞧愛子告王妃。言細底,表根基,說罷情由笑更籲。咳!其實據孤家看來,容顏又有幾分諧。孟家親母糊塗性,她總是,把定明堂作女孩。惹得朝廷翻下臉,這一頓,反聲發作好難捱。如今欽賜成花燭,倒須得,吉日良辰擇起來。武憲王爺相訴畢,太娘娘,驚驚喜喜笑盈腮。

    呀,原來如此,我說孟小姐還在雲南。

    果然護送進京城,這還有,什麼疑心孟麗君?話又相符容又是,孟親母,如何虛實也難分?真怪事,好奇聞,哪有親生認不真?休怪朝廷增惱怒,這樣個,糊塗情性孟夫人。

    咳!可憐呀,孟家小姐竟埋沒在項氏門中了。

    富翁倒算好心腸,幾載收留當女郎。萬里程途如此遠,他竟能,親身相送到京都。

    咳!難得這樣好人。孩兒呀,爾成親之後,也要當岳父看待。

    雖然陌路是無干,承繼了,孟府千金即泰山。他亦到來因爲此,認一個,皇親女婿耀門闌。孩兒爾卻休驕傲,須當個,嫡嫡親親岳父看。

    啊,殿下呀!這如今作急要辦理完婚了。

    諒亦原非假麗君,況兼聖旨要欽遵。擇吉日,選良辰,限內調停竟娶親。尹氏王妃言到此,小千歲,難分難說只無聲。

    話說國丈夫妻,是隻將聖旨爲憑了,商量着擇期迎娶。這忠孝王卻明知有假,心中的苦處又說不出來。

    當下聞聽父母言,一腔悲忿不能言。更面色,皺眉端,背手呼籲只看天。節孝夫人聞此事,心中着實欠欣然。

    呀,真正好笑,孟夫人既然不認,還有什麼狐疑?

    此女明明假冒人,竟怎麼,朝廷欽限要完婚?果然奉旨成花燭,她倒是,正室王妃比我尊。

    啊唷,好生不服!她是個真正的麗君,奴家有何話說?

    如今假冒一紅顏,她在奴前怎肯甘?雖則自家無勢耀,也不去,奉承頂替麗君歡。權忍耐,且遲延,到了臨期我再看。如若果非真正室,算一個,齊眉姊妹禮還偏。多嬌郡主芳心想,三嫂江媽走上前。

    咳!太王爺太王妃!孟夫人既然不認,諒來一定是假冒的孟千金無疑了,還該斟酌斟酌纔好。前者小千歲說:都爲娶了我們的郡主,孟小姐所以不肯出頭。如今若再娶假冒的進門,難道無礙的麼?

    千歲王妃請主裁,論來也是不應該。並非無理多開口,小王爺,這句言詞說過來。三嫂道完佯冷笑,太娘娘,喜在臉上愁在懷。

    呀,江三嫂,爾又呆了。這已是孟千金,還有什麼小姐?

    江媽見說面通紅,應了聲,隨即離開舞彩宮。忠孝王爺籲口氣,回身也轉正房中。太妃看見孩兒去,手拉着,郡主春尖附耳通。

    啊媳婦,爾乳母好不知趣。爲什麼務要爭說冒名來的?

    她便虛充與假裝,將機就計有何妨?芝田若當真原配,少不得,完了婚時都進房。三嫂情性剛直甚,反在他,面前爭短與爭長。

    咳,做婆婆的,巴不得爾們小夫妻恩恩愛愛,早早地生幾個孫女孫男。

    執性冤家不順娘,務必要,娶將原配再同房。如今既有云南女,管甚虛充共假妝。三嫂真真心性直,跳出來,反言此事不應當。

    啊,媳婦!爾對她說,我是爲顧郡主呀,下次不可七言八語。

    王妃說着笑微微,劉郡主,粉面紅時玉頸低。不表中宮婆媳語,且把那,東平千歲後邊提。

    話說忠孝王滿心的愁煩悲忿,真個是難說難分。一回靈鳳宮中,就走入紅綃帳內。

    王爺舉手揭紅綃,一進先從畫上瞧。叫句芳卿腸已斷,呼聲原配魄將消。心蕩蕩,意搖搖,哀痛悲酸兩淚拋。

    啊唷,麗君妻呀!爾作弄殺我了!到底是酈明堂呢,到底是雲南女子?到底是已歸泉下呢,到底是還在人間?

    生死還當有個跡,爲什麼,無言只在畫圖中?芳卿何不開開口,說一說,誰是真身誰是假?忠孝王爺言到此,止不住,紛紛淚溼繡團龍。觀小像,看真容,如醉如癡問畫中。正在相呼相喚處,旁邊閃過小書僮。

    啊,小千歲!換了朝衣罷。

    王爺揮淚出紅綃,隨即更衣換了袍。茶也不吞臨臥室,倒在那,象牙牀上暗魂消。低攢淡淡雙蛾暈,半露盈盈兩鳳梢。長嘆一聲心展轉,這件事,如今越想越蹊蹺。

    啊唷,真真奇絕!那獻來的女子,怎麼竟認得岳父舅兄?

    一聽聖諭就臨階,好好把,侍講龍圖拉出來。不但親丁能認得,更兼應對也相諧。若非岳母夫人至,泰山已,穩穩拿她當女孩。

    咳!好個岳母,竟還比岳父剛明。

    任伊俐齒與伶牙,總是個,斟斟酌酌不認她。當着九重天子面,指名說,保和學士戀烏紗。

    呀,且住。據我看來,自然是孟岳母見得明。

    女兒究竟是她生,豈有個,離別此時認不清?況且容顏惟像半,斷然是,貪圖富貴冒人名。孟家岳母深明白,所以敢,直指恩師作麗君。如若糊塗觀不的,怎麼在,金鑾殿上發高聲?

    咳!如此說來,我麗君原配還是酈老師了。

    蘇母前番訴細詳,原說她,已經明白認爹孃。爲則爲,先偕燕玉何須嫁。爲則爲,現負諸愆不敢言。待得孤家申了本,她卻又,雷霆大發在朝綱。

    啊唷,好利害呀!就是今日的這一番作爲,也叫做盡情盡意的了。

    一聞岳母指於她,閃出朝班見翠華。赫赫威威寬玉帶,轟轟烈烈挺烏紗。辭帝闕,謝皇家,天子登時怒大家。痛責岳父和岳母,總說是,擅欺廷宰亂談她。

    咳!酈老師如是孟家小姐,難道竟是這等狠心?

    孤家又不負前婚,守義三年人所聞。非但君前相奏過,就是在,老師面前也曾雲。後來迎娶劉家女,卻都是,父母高堂做主分。如若肯隨孤本意,早已向,金鑾殿上去辭婚。只因難逆君親命,無奈何,允了完姻各一衾。就使隱情人未曉,岳母卻,相認時節告分明。老師若果真原配,難道毫無見諒倩。想彼行爲如此狠,那些像是孟千金。總然鐵石心腸硬,豈有個,不顧丈夫不顧親?細細三思詳此理,又恐防,孟家岳母病中昏。

    咳!如今也不用說了,酈老師縱是麗君,我也不敢往虎口拔鬚,龍頭鋸角。

    前次皆因欠裁量,上了道,求恩賜配密書章。一封本奏當今帝,險些兒,惹出災來惹出殃。酈相老師真厲害,就在那,金鑾殿上發威光。嗔冒犯,說荒唐,大震雷霆撕本章。岳父其時都嚇了,罪名盡付少華郎。老師說過朝廷責,白白地,忍恨吞聲氣一場。幾次跪門還不見,沒奈何,計窮力盡託妻房。多方燕玉能言語,挽得個,溫好師生又似常。若再徑行和妄動,直須要,擠將性命與明堂。

    啊唷,那還了得!朝廷的聖旨已經曉諭諸官,若有造作流言者,拿問朝前治罪。

    孤家雖則是皇親,怎麼敢,復蹈前愆違聖君?曉諭在先重犯法,這一條,欺天大罪更難禁。老師若是孤原配,此段姻緣莫想成。

    咳!這也是少華薄命,無可如何的了。

    拼得三年守義完,留一個,親生骨血續香菸。其餘雪月風花事,孤亦今生再不歡。皇上偏偏調弄我,又把這,冒名女子賜成全。

    啊唷,怎生區處?這如何依得綸音?

    限定成婚一月中,朝廷君恩豈常同?不依便是違天子,遵卻如何娶假充?左右爲難難殺我,爹孃又,商量擇吉亂烘烘。

    啊唷,君王呀君王!爾不肯做主就是,何必得勉強周全?

    假冒裙釵誰要她,聖上也,知臣情性哪貪花。限期一月成婚禮,何苦把,不義之名陷少華。

    啊唷,如何是好?又違不得聖旨,又逆不得親言,畢竟除死方休的了。少華好苦!

    忠孝王爺展轉思,又嗔又恨意如癡。只急得,眉心緊皺難分解;只急得,臉暈消殘沒主持。直叫到,暝色半侵簾幕處;直臥到,燈光斜照帳帷時。此宵晚膳仍無用,短嘆長吁亂了思。國丈王妃同解勸,他總是,不聽說話與言詞。心似醉,貌如癡,逐日三餐盡減之。武憲夫妻無法處,也只好,遵依君命恐挨遲。

    話說武憲王心中思想,雖則孩兒不願成婚,究竟欽限難違,遂遣家人具帖相請項員外飲酒。又送一席到公館中,款待千金。那項公的兒子現做外官,所以他也帶着紗帽,穿着宮袍,到親王府來赴席。

    武憲王爺接待優,現成的,名班新戲勸金甌。開綺席,列珍饈,十二珠簾卷玉鉤。國丈在廳陪着酒,小皇親,只推有病臥牀頭。一天酒筵俱完畢,項員外,辭謝歸來喜帶愁。

    卻說項員外酒闌後歸公館,就向女兒道:今日去赴席,老皇親相待甚優,但不知忠孝王緣何有病?說是抱恙於中宮,不能得出來相見。

    南金聽說動愁腸,莫非是,不願成婚假做裝?如若那人真有病,倒休叫,佳期耽誤好春光。漫言項女心懷慮,且說亭山武憲王。

    話說武憲王請過項隆之後,便與王紀商議道:如今只得擇日央媒了,就是孟親家處不肯認親,此事如何區處?

    限期已迫聘須行,婚娶難於草草成。孟相旁觀全不管,卻教下禮到誰門?真怪事,實新聞,如此完姻古未聞。竟若行盤公館去,又使我,目中沒有孟家親。這樁疑案難分處,不識賢妃意怎生?尹氏聞聽低了首,沉吟良久啓朱脣。

    啊,殿下,據妾身的主意,倒不如去問一問孟家。

    他們如若肯周全,大衆光輝各有顏。送卻新人歸父母,然後再,從容下聘畢姻緣。親家決意丟開手,少不得,迎娶都於公館間。吾盡吾心先問過,那時沒有我們愆。妾身主意該如此,但不知,殿下調停是怎般?武憲王爺聽所說,立起來,雙眉一展大稱然。

    啊唷是呀,待孤家親去走遭,問親翁主見。

    國丈登時放下懷,朱輪輦出正轅開。難以緩,不能挨,就向龍圖府內來。

    話說武憲王一到孟家,龍圖遂出廳中相見。左右獻茶已畢,國丈就坐上開言。

    武憲王爺坐椅中,他就把,眉心一蹙叫親翁。弟來特爲前朝事,要請教,這段姻緣怎合同?

    啊,老親翁,前者雲南獻來的女子聲容俱是,應對無差,親翁自己竟認了。只因爲親母猜疑,又命項翁領去。

    弟已準擬也非虛,親母偏偏不認伊。皇上而今欽限定,曉諭我,就於一月限婚期。少華因爲無曾認,弄得個,愁上愁來疑上疑。茶飯少加言語寡,終日裏,在宮短嘆更長吁。若然要任他心願,不過是,守義三年勿娶妻。無奈朝廷君命重,弟思只好要遵依。

    啊老親翁,我亦不能洞察是真令愛,抑假令愛,如今朝廷的命下,不得不奉旨而行。

    草草難完百歲姻,又恐防,果然屈了令千金。故而特地登潭府,要請教,親母親翁意怎生。如若認將來者女,自然行聘到尊門。目前猶在招商店,使寒家,下禮煩媒哪處行?雖則小兒名望薄,也不肯,輕輕胡亂就完婚。正房原配非他比,若在那,店內迎親笑殺人。

    啊親翁呀,雖然親母猜疑,你自己拿主意。

    若然看得是尊閨,竟何不,做主差人接了回?弟處再行盤盒至,那時節,大家面上有光輝。如其尊言亦非也,只好到,公館迎親一筆揮。故此特來相叩問,未知得,這樁事件怎施爲?亭山國丈言方訖,孟龍圖,冷笑拈鬚雙皺眉。

    啊老君侯,我已出了懼內之名,哪裏敢自家做主?

    欽限完姻請上專,老夫只好當無干。府前可說君王說,這叫做,陰盛陽衰女壓男。何必又勞臨軒駕,竟到那,館中下聘理當然。

    啊老君侯,悉聽主裁便了,何須得又問寒門?

    龍圖言訖淚含腮,武憲王爺立起來。欠體說聲言重了,少不得,要登潭府領尊裁。既然問過親翁意,我只好,公館迎親草草諧。國丈道完辭別走,孟丞相,殷勤送出石庭階。於時上了朱輪輦,轉向皇親府第來。

    話說國丈迴歸王府,就將孟士元的言語述與太妃。尹氏道:既然如此,我們自作主意便了,不必再問孟府。當下斟酌已定,遂擇定六月初二日行聘,十三日成婚。就煩尹御史爲媒,知會吉期於項姓。

    只因欽限急如風,難避炎炎溽暑中。御史尹爺隨即往,就把這,吉期道達老封翁。項翁得信非常喜,烏臺又,回覆亭山武憲公。員外於時忙整備,要尋房屋好從容。

    卻說項員外只因店居不便,又另尋了一所吉房,講定多少租銀,隨即移居新寓。

    南金進屋喜陶陶,看了看,新覓房兒倒也高。短牆邊,一帶春風紅芍藥;深院內,幾株曉雨綠芭蕉。靜沉沉,隔簾鳥語穿林鬧;輕拂拂,當戶花香繞袖飄。項女見時多稱意,她就在,寓中穩坐待良宵。

    話說項員外移居以後,又買一個十四歲的丫頭,與素秋湊對,取名春娟。還要典一所好房屋住身,僕婦現在領看未成。復到銀樓上替南金兌換首飾,一件件請她自選新奇。

    紛紛料理好匆忙,只等迎親下聘將。不表這邊高興事,且把國丈府中詳。期日近,事愈忙,欽恨難違定主張。綵緞明珠都揀擇,商量又欲請皇章。

    話說皇甫府中料理行聘,諸般禮物已全,只少得一封花誥。太妃就自己走到靈鳳宮來,要向龍亭上取去。那小王爺正睡在牀內長吁短嘆,聽得僕婦們亂哄哄說道:太娘娘站上面桌就拿着了,待我們請誥罷。

    千歲聞聽這件情,登時牀內發雷聲。嗔從柳葉眉邊起,怒向蓮花面上生。側扣帽沿朝外走,斜拖靴底出幃行。掀繡幕,進宮門,變色高呼叫一聲。

    啊唷不得了!怎麼要拿花誥?

    這是皇封孟麗君,如何要聘冒名人?朝廷御筆非同小,怎麼竟,未見真身就請行?虧得此時無睡去,我若然,糊塗一覺不知聞。

    啊唷,真真可笑!一個冒名女子,竟要把正妃的官誥聘她。

    母親忒也太癡呆,花誥是,斷斷孩兒不肯開。若要請將封敕下,除非真正麗君來。冒名女子何須得,只用把,小小魚軒向裏抬。忠孝王爺言訖怒,太娘娘,拍門一叫倒驚呆。

    啊唷,冤家!你不肯就罷了,何必要這般煩惱?

    王妃言訖就掀簾,沒奈何,走出宮來往外邊。千歲仍回羅帳內,真正是,靴根踏破恨沖天。袍帶散,帽沿偏,如醉如癡坐又眠。尹氏太妃回到外,就將始末告亭山。皇親只得重新寫,另書了,一軸金花紫誥銜。聘禮於時俱準備,初二日,鑲金轎到就行盤。好熱鬧呀!扎花結綵正門開,聘禮紛紛擺出街。一派笙歌從後起,幾層執事向前排。尹爺高坐青紗轎,威凜凜,竟往新居項寓來。員外這邊早有備,也是那,細吹細打接烏臺。廳前一擺行盤物,倒把個,項老封翁笑滿腮。

    話說項員外一見飛龍盒內擺着王妃花誥,霞帔球冠,不覺一番喜歡,真正心花大放。

    遂命家人向裏搬,高廳演戲坐華筵。一班人衆齊抬進,侯五嫂,跳跳鑽鑽打着簾。看幾盒來誇幾盒,見多番又贊多番。堂中擺滿無閒處,珠玉成堆錦作團。小姐南金房內坐,聽了那,外府勢鬧也欣然。

    話說項南金坐在明窗之下,前後廳鼓樂喧天,人役們扛抬聘禮,雖則不說,心內卻十分歡喜。

    意欲堂前瞧一瞧,含羞又伯衆人嘲。正然低首沉吟處,侯五嫂,趕進房來拉着跑。拖住袖兒朝外走,亂推亂叫笑聲高。

    啊唷我的小姐,你還不出去瞧瞧麼?

    珠玉綾羅擺滿堂,黃金繡服好風光。還有那,鳳冠霞帔雙全幅;還有那,紫誥金花一軸章。小姐快些前去看,這番榮耀可非常。多嬌聽說芳心喜,就勢兒,玉手挑簾走出房。五嫂指揮呼請看,南金隨即細端詳。從件件,逐樁樁,明帶羞慚暗讚揚。觀到皇封花誥盒,止不住,櫻桃一點綻紅香。

    話說項南金見了誥封,不覺笑容可掬。侯五嫂踊躍道:小姐小姐,待我展開來你看,可念念封着什麼夫人。說罷就把誥軸拉開,叫千金觀看。

    五嫂是,識字之人先就觀,不等南金開口唸。她早已,一聲高叫是王妃。

    啊唷,恭喜恭喜!小姐洪福齊天,這不是忠孝王正室王妃麼?

    項女聞言笑了聲,自家看看果然真。舒翠黛,綻朱脣,粉面生歡着實欣。也不開言佯咳嗽,挑簾入戶進房門。

    啊唷,謝天謝地,保佑奴大事能成。

    費盡心思費盡懷,不辭辛苦冒名來。雖然未認爹和母,現在已,眼見姻緣可合偕。

    咳!真正夢想不到,我項南金一個富家女子竟要做千歲王妃的。

    何期福分這般長,該嫁東平忠孝王。怪不得,別姓提親都未就。怪不得,盧家欲娶又先亡。原來我是王妃命,所以竟,死無緣用聘郎。

    咳!真真奇絕,人家說千里姻緣一線牽,我竟是萬里姻緣一線牽了。

    盧氏郎君死得奇,分明讓我做王妃。當年如若成婚了,哪裏有,花誥迎親這等儀。今日光耀真極矣,轉眼間,十三良日即佳期。

    咳!這等也奇了,難道那真麗君福分倒不及奴家?

    皇甫門,命運危,是她愁苦是她悲。丹青寫像留遺影,冠帶更妝出內閨。待得夫家興復了,王妃又讓我來爲。這般薄命傷心極,真正是,才貌雙全福分虧。翻笑奴家何所德,現成封誥倒巍巍。

    啊唷妙呀,如今也不怕更改了。

    就使臨期有變更,我已是,受封納聘彼家人。況兼欽限完婚配,不伯他們不畢姻。項氏南金思到此,笑融融,心中歡喜面生春。慢言小姐香閨事,且表前廳飲宴情。酒過三巡媒欲起,項員外,回盤禮物早排成。多富貴,甚豐盈,也不慚於官宦門。御史登時重押轉,笙簫齊起又隨行。

    話說尹御史押回項家之禮,王府內也演戲開筵。那忠孝王坐在靈鳳宮中,到這一天更覺煩惱。

    不陪衆賓飲瓊漿,只是沉吟坐在房。短嘆長吁心更悶,才眠又起意加傷。萬般愁緒千般恨,偏偏的,風送笙歌到耳旁。忠孝王爺添氣惱,叫過了,那班僮僕發威光。

    嗯!家僮們,快些傳言出去,孤家病在房中,還有哪些兒快樂?敲什麼!

    諸人垂手應齊齊,只得將言告太妃。尹氏心中憐愛子,密傳曉諭略低些。深宮大院重重隔,小王爺,還道笙歌已住其。

    話說這一日王府雖逢喜事,只因忠孝王心內愁煩,毫無些春風喜氣。太妃把一切禮物都交與郡主收藏,自己坐在宮中,也是愁眉不展。

    蘇家奶奶更悽然,勉強支持理事端。心掛麗君賢小姐,神傷映雪女嬋娟。難出口,不揚言,痛淚惟於眼內含。尹氏太妃呆坐着,眉頭緊蹙意煎煎。銀鑾殿,笙歌斷續無腔調;舞彩宮,笑語稀疏沒酒筵。冷清清,翠幕不開花院靜;悽慘慘,紅燈空掛畫堂寒。眼前已是傷心色,又遇着,雲氣陰陰欲雨天。王府這番多冷落,只有個,江媽得意倒欣然。漫談外面淒涼景,且表多嬌郡主言。坐在香房無事後,想起了,東平千歲暗牽連。

    呀,正是。那冤家不知怎麼樣了?

    自從欽限畢姻緣,越要愁來越發煩。日逐少加三頓飯,堂前強問兩回安。無喜色,沒歡言,躲在宮中女子般。又說身軀今有病,不知到底怎生然。

    呀,也罷。此刻在宮無事,不免去探望一回。

    夫人想罷起身來,整了整,金鳳垂珠壓鬢釵。猶恐江媽多說話,只帶着,一名小婢下庭階。籠翠袖,款紅鞋,就向居宮靈鳳來。摺疊扇兒拿在手,挑開簾幕進宮臺。只見那,畫堂寂寂少人蹤,朱門半掩影朦朧。夫人才欲推扉入,千歲已,問上言聲誰到宮?

    是什麼人掀簾?到宮做甚?

    燕玉低低應了聲,推開龍鳳兩宮門。移繡履,款羅裙,走進房中舉鳳晴。只見王爺牀上臥,眉消翠暈臉消春。帽沿欹枕容俱瘦,靴腳拖牀力不勝。冷清清,繡幔搖風鉤半掛。悽慘慘,金爐斷火篆無焚。堪落淚,可酸心,一派淒涼觸目生。郡主那時忙進步,紅羅帳下問皇親。

    啊,殿下,爲什麼十餘天來愁煩悶坐,不出來散散心?可有甚愁煩?還該放開些纔好。

    未識身軀怎欠安,不迎賓客不陪筵。看君面貌都消瘦,還該把,愁悶丟開放放寬。千歲一觀劉郡主,翻身坐起繡衾間。眉暈淺,臉霞殘,斜戴烏紗軟翅冠。拉着多嬌牀上坐,嘆口氣,悽悽慘慘語嬋娟。

    呀!又要金雀夫人到來看我。

    孤家心病已深沉,只是思量負了卿。花燭以來長久矣,竟未嘗,夫妻一夜共牀寢。

    咳!我只望娶了原配,再與你同房。

    倒弄出,冒名頂姓一裙釵。進門反要稱原配,孤怎忍,拿着賢卿往下排?

    啊唷,好生惱恨!如今又逆不得君親,只好娶她的了。

    待等完姻那女娘,孤家也是不同房。芳卿猶未成恩愛,豈肯與,假冒裙釵反同牀?依了限期遵了旨,我只有,空幃冷落一條腸。由她孤宿由她想,任彼延生任彼亡。雖則掛名爲正室,情疏斷不當妻房。

    咳!金雀夫人呀,你叫孤家哪裏委決得下?

    孟家岳母在朝初,指定恩師酈保和。她若難分真共假,怎麼有,這般膽量勝龍圖?皆因見得分明瞭,所以敢,真說明堂戀紫羅。

    咳!賢卿呀!那時候聖上若肯爲顧孤家,只用把酈老師細加一番追究,怕她不吐露真情?朝廷先就一心偏依着她,

    也說邪謠與亂談。奏句話來聽句話,那天的,當朝好個曉諭嚴。有人擅議明堂相,拿問金鑾法不寬。皇上已經傳此旨,教孤家,如何再敢蹈前愆。

    咳!芳卿,你想朝廷又不肯周全,岳父母又不得做主,難道教我個門生,與老師做對不成?

    百計千方亦枉勞,料來伉儷也難調。孤家明曉無成矣,但總是,鬱結於心不得拋。幾次自寬仍自惱,壓根相共病根交。如今凡事休提了,看起來,還要去將命一條,

    啊夫人,你試試我手中額上,看可是有些發熱麼?咳,孤家呀,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只不過上負父母,下負芳卿。

    忠孝王爺訴罷情,兩邊不覺淚紛紛。有心還要多言句,只恐怕,良貞郡主要疑心。燕玉性情原最軟,聽了這,酸辛說話哪能禁。神暗淡,色淒涼,一陣傷懷淚已淋。半晌低頭方抬起,略舒玉手試寒溫。

    話說這位劉郡主情性賢良,溫柔而膽小,一聽忠孝王這些言語,哪裏還忍耐得來?一手試探寒溫,一手揮彈珠淚。

    夫人當下好恓徨,掉轉纖腰倒坐牀。款捻春尖眉皺皺,起摩粉額淚雙雙。心內急,意慌慌,竟像王爺就要亡。恨不得,頃刻以身相代病;恨不得,登時割股去煎湯。思妙計,想良方,蹙着春山告粉郎。

    啊,殿下,你自己保重身軀,不要說這些言語。

    堂上翁姑只有君,真真是,心頭之肉掌中珠。單傳孤脈無昆仲,怎把這,金玉身軀看得輕。既發熱時須早說,公婆也好請醫生。緣何悶悶宮幃睡,自己遲延誤自身。

    咳!君侯呀,你既自知自己的心病,就該撇去些愁煩。

    就使難於放心懷,不思幾次也丟開。終朝氣惱終何用,君要想,留得身軀好處裁。啊殿下

    呀,奴倒有個主意在此。

    孟府孃親諒不差,老師或者果閨娃。如今威逼難行了,竟藉此,染病之由去請他。酈相精詳知脈理,聞得說,岐黃已算大名家。公公如若來求看,夫子難推定到衙。

    啊妙呀,酈老師若來看病,你就可以暗察情形了。

    如他果是孟千金,豈有個,鐵石之腸難動情。見你爲伊成此病,少不得,另生悽楚一番形。

    啊,殿下,酈老師若然動色,我們就可以商量了。

    也休上本奏君王,竟請婆婆走一聲。可去見見皇后面,求她做主毋他商。娘娘手足恩情重,還有個,不盡心來不盡腸?中外夾攻相辦起,那時何懼酈明堂?

    啊,殿下,說是這般說,行止即隨你意。

    若怕仍然犯老師,這條計策就休施。也不須,相求堂上公公請;也不須,入奏宮中國母知。免說奴家唆聳你,再遭一氣費支持。夫人說罷衷腸語,忠孝王,眼笑眉開贊巧思。

    啊唷,妙啊!真所謂有智婦人賽過男子。

    孤家前次欠調停,竟未曾,想到昭陽院裏人。一切舉事都不應,自然難就與難成。若還早有芳卿計,倒只怕,此刻逍遙已做親。可惜夫人相告晚,又教我,悵悵悶悶幾朝昏。孤家算個周公瑾,卿竟堪稱一孔明。足智多謀深拜服,送你個,新傳綽號女陳平。

    啊唷,芳卿好計,孤家依你施行便了。

    今朝天暮且從容,明日裏,當退朝中孟宰公。萬一這番如我願,夫人真是大奇功。王爺說到心歡處,手拉着,郡主春尖不放鬆。燕玉見言稱過獎,也生喜氣透春風。情密密,意濃濃,共坐牙牀笑語同。直到上燈方始別,劉郡主,依依叮囑兩三聲。

    殿下呀,自家珍重,奴明日再來問安。

    忠孝王爺跨下牀,殷勤親送女紅妝。聲聲撫慰臨門別,句句溫存附耳旁。目視夫人歸去了,一回身,眼前只覺越淒涼。心又想,意重傷,倒在紅羅暗忖量。

    咳!到底有個談談說說,覺得不甚冷清。

    此時獨處好愁煩,形又孤來影又單。空做東平王子位,竟未嘗,偎紅倚翠一朝歡。於時千歲心悲感,外面已,掌號盈盈散酒筵。此夜不談談次日,小皇親,早晨強勉整衣冠。

    第五十六回 呈妙計巧合師生

    詩曰:自從消瘦減容光,楚雨巫山暗斷腸。獨宿空房淚如雨,誰憐情短與情長。

    話說忠孝王已是十分有病,朝朝飲食少加,夜夜身子發熱,面貌比前消瘦,精神着實損傷。只因這幾日武憲王夫婦料理行聘,無暇顧及孩兒,他自己亦心中不念求生,末去告知父母。

    因而展轉十餘天,竟未延醫看病端。夜夜發燒無氣力,朝朝減食損真元。精神恍惚多兇夢,步履伶仃只厭眠。怪悽悽,臉上退殘紅兩岸;愁脈脈,眉頭蹙損翠雙彎。這天越發顯沉重,沒奈何,坐在羅幃強整冠。意欲告親邀酈相,心中又,躊躇不決幾多番。

    呀,且住,這酈老師不是好惹的,待我斟酌斟酌,再行未遲。

    前回蘇母說其因,到底隱情未盡雲。不若遣人邀侍講,問一問,認親時節怎情形。舅兄如若分明說,我就曉,酈相何言與甚心。免得忙中疏檢點,又被他,無憑無證賴前情。王爺想罷躊躇定,隔帳低低叫一聲。

    啊,人來,傳孤的曉諭:着一名家人,速即到相爺的府中,說我身子十分不好,自己難以登門,舅老爺如若有閒,請過舍來說句言語。

    窗外諸僕應諾齊,一聲命下急如飛。家丁忙往龍圖府,不多時,回至宮前稟是非。

    啓復小千歲得知,已往龍圖府相請過了。只因孟太夫人方是在牀臥病,光景又像前番,舅老爺不得閒空,叫小人回來稟覆。

    王爺聽罷色悽然,岳母原來也不安。想必那天重氣壞,這番病又似前番。東平千歲長吁氣,隔着羅幃把命傳。啊家人再走遭,說小王爺着實病重,說一句要緊言詞。舅老爺到一到兒,立時請轉。家丁院內應聲高,隨即重行第二遭。忠孝王爺房裏等,遲延不至越心焦。少停隱隱雲牌響,伺候書僮稟事苗。

    啓千歲千知,奉命的家人已與孟少爺一齊來了。

    王爺聞報兩眉揚,立刻傳言請進房。國丈於時陪着入,靴聲震震進華堂。兩邊僮僕開簾幕,咳嗽齊同向裏行。武憲王爺隨後進,一見了,孩兒面貌大驚惶。

    啊唷我的芝田兒,你怎麼消瘦得這般模樣?

    爲因連朝不空閒,竟無問問與觀觀。只道兒,厭陪賓客佯推病;只道兒,氣塞胸懷偶廢餐。此刻一瞻驚壞我,如何病得這般顏?

    咳,了不得了!既然病倒,你卻怎麼不教人告訴我?

    爲父如知這信音,少不得,忙中也要請醫生。緣何寂寂無言語,病例身軀若此深。自己隱瞞也罷了,怎麼竟,那班僮僕亦裝昏。

    啊唷,好生可恨!把那些伺候的奴才就該處死。怎麼小王爺有病毫不聲揚?

    國丈於時駭又憐,朝靴頓頓皺眉尖。少年侍講抬頭看,一拱手,促步臨牀亦慘然。

    啊呀,賢妹丈!怎麼清減了好些,有什麼貴恙?

    看君顏色大低微,還該請,明白岐黃着實醫。爲甚自家相擱久,這般輕視萬金軀。嘉齡言畢連連推,忠孝王爺色慘悽。

    啊咳,舅兄來了,請坐請坐。恕不遠迎。咳!爹爹不須着忙,不肖兒死生有命。

    王爺說着淚將來,背靠朱欄袖掩腮。國丈見言長嘆息,嘉齡聞語也驚悲。齊齊坐在牀前椅,小王親,飲過茶時問起來。

    啊,舅兄,怎的岳母也欠安麼?可是哪一天着了氣惱?

    侍講聞言一皺眉,應聲病起自朝回。君王偏護明堂相,我們是,有口難分但喫虧。家母何曾經過此,受了這,一番重責又加悲。如今終日牀中臥,又像前遭病勢危。消瘦也同賢妹丈,總是那,朝寒夜勢緊追隨。

    咳!總是心病須將心藥醫,教我也無法可處。

    嘉齡說着蹙眉峯,忠孝王爺感慨同。短嘆長吁將啓口,心傷腸斷又低容。愁脈脈,恨重重,半晌含悲叫舅兄。

    啊,舅兄,我的病源與岳母一樣,也不須細言了。但是婚姻雖則難成,虛實須知明白。

    前番蘇母口中雲,明明說,酈相其時已認親。事有憑來言有據,我方一本奏明廷。何期等得場間出,她卻又,變下容顏不肯承。

    啊,舅兄,那時候尊師發怒,皇上生嗔,責了個門生戲師的罪名,叫我若何質證?

    無可如何退出朝,倒去了,跪門請罪兩三遭。師生修好非容易,再不敢,復惹災殃招禍苗。今看岳母朝內奏,我卻又,疑疑惑惑動蹊蹺。心大亂,意難拋,病到深沉日夜燒。實在萬分情急了,專人來把舅兄邀。

    啊,侍講公,你是知道的,那一天酈相認親,到底是怎樣光景?

    望乞今朝說一番,莫嫌瑣屑莫嫌煩。從頭至尾端詳講,自始至終仔細言。說說她,未認之前何等狀;說說她,相親以後怎生緣。般般直訴無妨礙,就便是,罵我言詞也勿瞞。忠孝王爺言到此,忍不住,慘然雙淚落胸前。嘉齡侍講心傷感,他就把,交椅移移近帳邊。

    話說孟嘉齡見忠孝王這般相問,就坐近紅羅帳前,細細地向他告訴。

    侍講嘉齡坐近牀,從頭至尾告端詳。述於將認萱堂處,嘆口氣,一蹙眉尖意痛傷。

    咳!其實有哪些不是舍妹?她無非留戀功名罷了。

    其時家母暈在牀,大衆喧呼灌滾湯。他卻立住未出去,看見了,萱堂昏絕好生慌。眉慘淡,面淒涼,光景情形苦莫當。聽着合門呼不省,意只將,自身進步叫爹孃。

    咳!她在那時候,捧抱住了家慈,叫得好生親熱。

    兩袖分得衆等開,相呼相喚甚悲哀。縱然情景裝成苦,難道說,眼淚都能假得來?

    咳!這也罷了,並且見了小兒,十分歡愛。

    抱起魁郎坐體旁,拉着手,左觀右看極稱揚。般般情景都非假,哪裏是,要救人時冒認娘?若說有何相怪處,她說你,已經宜室娶妻房。既然郡主成婚了,我卻何須再嫁將。兼恐誤了梁小姐,更難拋撇繼爹孃。因而種種無其奈,又犯着,剝剮還輕罪四樁。只爲母親埋怨彼,這是她,認娘以後告萱堂。

    咳唷!本是千真萬真的事,哪曉她會這般抵賴?

    君前推得一些無,朝廷又,着實偏心護保和。曉諭滿班文共武,不許人,亂談酈相起風波。既蒙聖旨嚴如此,叫我們,怎亦真來怎亦訛?

    啊唷,真真愁絕!偏偏的家母又痛起來,終日裏廢寢忘食,乍寒作熱,雖則口口聲聲說:我也不要這個女兒了!卻又時時刻刻地想她。

    叫我真真沒了法,心神潦倒意徨。請將別者醫生到,家母反,不叫診視毋下方。湯藥煎成重潑去,總要我,親身再往懇明堂。

    啊賢妹丈,你想,她如何再肯來觀?

    前次疏防墮計中,她這番,如何再肯入牢籠。料然就去必難請,我只得,苦勸家慈暫放胸。

    咳!真真無法,這總是皇上偏心,我們也不敢相認。

    侍講言完一挺冠,手敲着,泥金紙扇蹙眉尖。王爺聽罷其中細,點點頭,閉目沉思半晌言。

    啊,舅兄,如此說來,酈保和是令妹無疑了。我如今有個主意:

    賤恙深沉現在兇,真正是,也和岳母一般同。夜多惡夢心神亂,日減常食氣力空。前幾天,勉強也還臨地下。這幾日,伶仃只好臥牀中。欲思藉此身軀痛,心想要,親去相邀酈宰公。她若果然真令妹,見了我,這般狼狽必更容。如其露出淒涼色,就可以,斟酌而行兩夾攻。

    啊,舅兄呀,酈保和若然有些感動,我們就可以酌量而行了。

    家姊叨恩事帝皇,可爲內助可相幫。如其看得分明瞭,我這裏,要請中宮做主張。姐弟之情焉不念,自然竭力在昭陽。那時內外相通卻,也何愁,天子偏心愛護將。此計未知行得否?請兄高見共商量。嘉齡聽罷王爺語,立起身來喜氣揚。

    啊唷,好極了!這有何不可?依我的主意,再作弄作弄她。

    蘇家娘子在尊門,用計何妨着此人。請到明堂來看病,先叫她,套房隱躲暗窺形。見其有動悽然色,走出來,不用遲疑竟認真。酈相若然是舍妹,那時候,必加悲感必然驚。

    啊,妹丈!你可囑咐蘇家娘子,到那執住她的時節,須要向她說,家慈怎生思想,怎生病兇,有藥不肯嘗,有醫不肯看。

    她聞母病見夫危,少不得,鐵石心腸也傷悲。一感情動應露色,或者其,自家承認是蛾眉。總然當下伊不認,妹丈處,竟奏中宮國母幃。

    啊小君侯,你有了皇后相助,還怕什麼皇上心偏?再則酈明堂耳聞慈母垂危,目見丈夫臥病,她也情願認親了。

    中宮皇后一幫扶,天子必,重又嚴加問保和。酈相那時情願認,決然服罪不推託。這條妙策真奇算,太親翁,竟去相邀看妹夫。侍講言完心大喜,忠孝王,亦欲展笑靠牀呼。

    啊唷!啊唷!今得舅兄這番指示,越發可行了。

    千歲其時略略歡,亭山國丈也稱然。嘉齡於時忙辭別,武憲王,送出多才侍講官。上轎匆匆歸去了,他只因,慈親有病意如煎。這邊國丈回宮去,跌着腳,就向王妃尹氏言。

    啊,賢妃,了不得了!這幾天你我忙中無暇,竟不得看看孩兒。

    哪曉芝田病在宮,大加消瘦減形容。神虛氣弱聲俱短,恨重愁多勢已兇。我若早知他這樣,少不得,請醫看顧在忙中。皇親相訴還無畢,太妃就,促步如飛往後宮。國丈亭山同着走,蘇家娘子亦相從。曲穿小道花蔭下,斜轉回廊樹影中。一到掀簾齊入內,都在那,牀前問候亂哄哄。

    話說尹氏王妃一到靈鳳宮中,看見了忠孝王這般病重,又是喫驚,又是憐惜。

    王妃時下好心疼,又是憐來又是驚。飛步金蓮臨臥帳,半彎玉體抱親生。摩粉面,貼朱脣,慘慘悽悽叫一聲。

    啊唷,親兒啊,你何若這般氣惱。

    父勸娘言總不聽,如今病得這般危。消氣色,減容輝,行動艱難坐在幃。既是身子狼狽了,爲什麼,不通父母請醫窺?

    啊唷了不得了,又是這麼發燒!

    有何病症快些言,教爹爹,立刻傳醫好就觀。金玉之身如一失,你可有,三兄四弟奉椿萱?

    啊呀,芝田呀,你母親真疼殺了!

    王妃抱着小親生,我的嬌兒叫得傷。玉手輕摩官額上,朱脣平貼粉腮旁。容慘淡,意悽惶,秋水將垂淚兩行。蘇母一觀心亦駭,忙着向,紅羅帳內問安康。

    呀!小王爺怎麼這般清減?覺得有什麼欠安?

    千歲還該早早雲,這邊也好請醫生。緣何自己相耽誤,把這樣,金玉之身看得輕。面貌十分消瘦了,怎不教,太妃眼見不心疼?蘇家娘子同相問,小王爺,短嘆長吁叫母親。

    咳,罷了!母親也不必着急。

    孩兒早說亦徒勞,只好是,聽命由天怎計較。心病須得心藥治,太醫哪曉我根苗。此時有個商量法,生死亦,但看今番這一遭。千歲言還長嘆氣,就把那,所圖之事告劬勞。回眸又囑蘇娘子,這王爺,怯怯聲音氣不高。

    啊蘇岳母,你們孟少老爺說,待等酈相到來看病,叫你預先躲在套房。

    看她情景像淒涼,自然是,真個千金無話雲。不用遲疑爾竟認,拉住她,就叫小姐訴衷情。

    啊,蘇岳母,你可對她說:孟太夫人自從朝回之後,又氣壞了。如今臥病在牀,已像前番光景。有醫不肯看,有藥不肯嘗。小姐若再絕情,就怕太夫人性命難保。

    也替我,說句衷腸肺腑言。就是這,花誥虛設都可講;就是這,正房獨宿盡堪談。表白孤,三年守義恩情切;表白孤,一旦憂煎疾病纏。勸得她心搖動了,或者能,樂昌破鏡再重圓。

    咳!蘇岳母呀,你須要着實幫襯着,我才得好。

    酈相如其一認親,孤與那,孟家岳母兩安寧。若然竟不成全了,我的這,性命難留只恐傾。此事特要蘇母做,須當要,斟斟酌酌認千金。王爺言訖其中故。

    啊小王爺,妾身知道了。這些話何須囑咐?

    待等臨期躲套房,就在這,湘簾之內窺端詳。這些言語無煩囑,我自然,說轉千金一片腸。忠孝王爺連道好,回頭便叫太娘娘。

    啊母親,此刻就去相請老師罷。

    王妃見說略寬輕,皺皺眉頭道且挨。今日天陰雷已響,烏雲四面不吹開。適才習習涼風起,據我看,必有傾盆大雨來。且待有些晴爽意,再去請,保和學士小三臺。

    啊,孩兒呀,我想你獨自在宮,十分不便。

    好時體健尚無妨,今又懨懨病在牀。日內也還僮僕衆,到夜來,有誰送水與煎湯?九間宮室難孤宿,可要個,知己親人伴伴房?若像這般由着你,叫娘怎樣放心腸?王爺見說容悽慘,嘆口氣,搖首連聲道不妨。

    啊,母親,這個不妨,孩兒孤宿已慣。

    雖然病重已連朝,至於這,送水泡湯倒不消。宮室九間孤宿慣,母親放意莫心焦。

    咳!娘說是可要個知己親人陪伴,這知己親人大約就是東官媳婦了,此事如何使得?

    孩兒果若要她陪,倒不如,搬進宮中共了幃。分處尚然人未信,我還肯,病中頓變日常爲。

    咳!母親呀,孩兒是英雄豪傑,難道還怕鬼不成?

    當年救父戰朝鮮,萬里長風泊海船。若到夜深三二鼓,那些個,徵魂痛泣聚成團。星愁月慘隨波泛,鬼哭神號遍岸喧。見這秉燭觀戰策,也不用,帳前護衛一軍官。如今安處家庭內,更何消,知己親人相伴眠?千歲說完微展笑,太王妃,默然低頭又開言。

    啊孩兒,你不過爲恐中外猜疑,所以甘心獨處。

    你雖情願守空房,卻叫我,愛子之心怎放腸?哪有病人無做伴,也不消,夜來送水與煎湯?

    咳!痴兒呀,不要說你是一個皇親的獨子,帝后的同胞,就是貧民小戶的兒男,也還要加許多的愛惜。

    何況嬌兒金玉軀,哪有個,病中狼狽沒人觀。既然不要東宮媳,撥幾名,僕婦前來可肯依?尹氏太妃言未畢,小王爺,微微冷笑一聲呼。

    咳!母親,又來了。孩兒不要女人服侍。

    尹氏王妃啐了聲,低頭只得又沉吟,想出家中一個人。

    咳!芝田呀,你這不要那不要,難道由你獨自一個病在靈鳳宮不成?

    我想家人老呂忠,他到卻,小心誠實性從容。不如去叫伊來伴,相呼相喚也可同。若說竟由兒獨宿,這個是,實難放膽與寬胸。太妃言語猶未畢,小王爺,應諾連連道謹從。

    啊母親,叫呂忠來相伴孩兒麼?好好好,謹遵慈命。

    當年逃難出江陵,我合他,同睡同行叔侄稱。今日叫他來作伴,真正是,多時疏闊又相親。太妃見說桃腮笑,倒罵了,懵懂痴兒三兩聲。

    咳,真正可笑!這麼執性的冤家,倒不要青春妻子相陪,情願叫年老家人相伴。

    王妃說着笑還嗔,蘇娘子,在側聽言倒不寧。暗叫幾聲賢小姐,真正是,狠心負了這皇親。於時同在房間坐,忽然那,雷緊風狂電更明。

    話說房內正言之際,忽然問催雨的雷聲一陣緊似一陣。太妃立起來道:我說要下雨了。孩兒,你可自家保重,我就去吩咐叫呂忠進來。

    王妃言訖帶妻涼,把手攜攜要出房。國丈臨牀重扶慰,孩兒你,放開愁悶勿悲傷。今日不請明朝請,這件事,依計行來容易商。忠孝王爺連聲諾,支持着,微微抬體送爹孃。蘇娘奶奶相同出,太妃就,吩咐傳言到外廂。

    話說尹氏太妃到舞彩宮中坐下,就把呂忠喚將進來,吩咐他小心服侍,着意相陪。快叫僕婦們送進鮮粥小菜,整備着應用充飢。

    呂忠奉命應連聲,搬進深宮靈鳳門。枕蓆俱皆鋪在內,正是那,炎炎天氣好安身。於時收拾都已畢,立到牀前候主人。相勸用些京米粥,又獻上,濃煎頭湯半杯參。王爺斜掛羅幃坐,眼看家丁叫一聲。

    啊呂忠,你自坐着便了,不必拘拘主僕。

    當年可記共逃災,叔侄稱呼叫過來。今日不妨陪着坐,我病中,且將主僕禮丟開。家丁見說稱不敢,奉命相陪站也該。千歲若提當日事,真正折死老奴才。呂忠正與王爺說,只聽那,電閃雷雨已催來。好利害呀!白電如銀射綠窗,雷聲響處震華堂。催花劈樹風頭勁,王爺一聽愁悶添。老家人,下闥關門着了忙。

    呵唷好生大雨!小千歲下了板闥罷?

    千歲牀中應一聲,呂忠下闥就關門。於時落到黃昏後,幾陣雷催幾陣傾。老僕自家食過飯,又溫米粥奉皇親。排小菜,秉高燈,雙捧金盃奉主人。忠孝王爺心氣悶,真個是,百憂如草雨中生。難舉箸,厭沾脣,把粥推開不要吞。吩咐呂忠收過去,你們各自快安身。

    話說忠孝王不餐晚粥,吩咐書僮各人去睡,叫呂忠關好房門。這老人家轉身進來,又在牀前陪伴。

    王爺看着倒添煩,幾次相催不肯眠。年紀老來偏又倦,朦朧着,一雙睡眼靠牀前。難伺候,強遲延,二目慵睜只是翻。千歲病中容易怒,突然高叫拍牀沿。

    呀!呂忠快去睡麼!

    叫你安身你不聽,此時倦得這般形。無用伴,快些行,獨坐牀中我倒寧。老僕聞呼驚又跳,慌忙剪燭展鋪陳。忙下帳,就停燈,垂手輕輕稟一聲:

    啊,小千歲,老奴去睡了。若要湯水,可呼喚一聲。

    呂忠言訖出幃房,竟自和衣去睡將。人靜越聞風雨急,悶壞了,紅羅帳裏病親王。

    話說這位小王爺打發呂忠去睡了,自己卻背靠牀欄,坐在紅羅帳內,聽了那打窗的夜雨,看了這隔帳的疏燈,真個是恨滿一懷,愁添萬斛。

    王爺獨坐好無聊,隱隱遙聞二鼓敲。隔帳殘燈寒寂寂,灑窗夜雨冷瀟瀟。愁心展轉原宜靜,病體支離又怕宵。背靠牀欄籲口氣,他的那,胸中疑慮萬千遭。

    啊唷,真真愁絕!方要請他看病,老天又下起雨來。

    此刻瀟瀟尚未停,多應夜雨是連陰。明朝如真無晴意,卻教我,怎樣相邀酈大人?

    咳!如此事不湊巧,看起來這番謀望又不能遂心的了。

    九重天子有偏腸,哪裏許,胞姐宮中做主張?如若朝廷拿定法,我就去,懇求皇后也難幫。

    呀,正是,爲什麼當今聖主,似這等愛護明堂?

    一個君來一個臣,有何義重與情深?見了他,春風滿面無非笑;見了他,喜氣盈眉再不嗔。口口聲聲呼相國,時時刻刻叫先生。君臣就使心投合,也沒有,如此相憐如此親。

    啊唷且住!看那朝廷的光景,莫非與酈明堂有什麼不妙的勾當麼?

    細細參詳大可疑,皇宮內閣是通衢。只須夜宿在衙門,元天子,出入從容哪個疑。

    啊呀,不錯了!若趁酈明堂宿閣之時,也可以召他進宮,也可以自家出外,真正是極機密極穩便的事情了。就使還有守節的心腸,只用皇上威嚇幾句道:你若不肯順從君命,朕就斷送你的性命,削除爾的官銜,還是願生還是願死!

    這般幾句狠言詞,不怕明堂不順之。留戀功名貪性命,定然一旦失操持。初起時,強依強順應非願;次後來,相愛相親竟可知。故此君臣同一路,反責我,誑於皇上戲於師。內中如若無其事,爲什麼,天子存心這等私?

    啊唷,是呀!畢竟朝廷干礙着是我的原聘,雖有意而不敢收納進宮。所以一聞質證明堂,竟這般偏聽而大怒。

    就裏多應是恁般,因而天子一心偏。那人故亦惟推賴,絕親情,戀着朝廷戀着官。如若麗君真至此,少華竟,片心空守舊姻緣。

    咳!孟麗君呀孟麗君!難道你一個蓋世的聰明女子,倒做出這些事來?

    孤家爲你是如何,一片真心做義夫。平日不親紅粉女,病中還用老家奴。你如果有虧心處,反倒是,孤未忘卿卿負孤。

    咳!麗君個原聘呀,你若爲娶了劉燕玉寒心,這倒孤家不怪。

    原是高堂錯主張,使兒做了薄情郎。既然已娶仇家女,難怪芳卿冷了腸。岳母雖曾相表白,你心中,如何肯信不同房?若言此事吾家過,惟恐你,一念癡迷爲帝王。

    咳!我不知朝廷何意,酈相何心。

    願天明日散陰雲,也教我,謀遂心來事稱心。再若幾朝長腳雨,孤只好,一條性命悶中傾。王爺想到情深處,意亂神飛更不寧。直坐到,燭吐雙花搖欲墮;直坐到,雨分千點滴難存。直坐到,夜深又發周身熱;直坐到,虛火潛騰兩頰紅。冷清清,隻影孤形嗟薄命;愁脈脈,長吁短嘆盼天明。悽慘慘,巫山夢斷鴛鴦枕;恨沉沉,楚水魂消不入衾。忠孝王爺多懊悶,這一宵,病軀潦倒更難禁。不知請得明堂否,且待那,十五卷中再細雲。織錦天機聊按下,生花彩筆暫停停。才聽那,連朝爆竹除殘臘;又見這,遍野燃燈迎早春。真個是,錦繡妝成牟子國;真個是,笙歌搖動望仙門。今完一本元宵後,且等我,點筆裁剪取次成。要識後文何所事,再將十五表分明。

    第五十七回 忠孝王延師診脈

    詩曰:天教繡閣出奇才,年少風流拜相臺。琴瑟無心偕伉儷,衣冠有志報涓埃。

    豈因富貴傾貞節,卻仗聰明避俗猜。他日復還真面貌,簫聲吹上鳳凰臺。

    孟春二十動韶華,天氣晴明景物佳。麗日融融冰解凍,和風拂拂柳抽芽。初聞隔戶啼嬌鳥,末見當窗放杏花。踏月行歌停綺陌,觀燈遊女散香車。畫梁間,一雙紫燕營春壘;書架上,幾個新蠅點碧紗。淑景澄鮮臨眼媚,詩情美滿入懷佳。揮採筆,重編後話有清興;展瑤箋,再續前文布綺霞。就猶如,仙女機絲織上錦;就猶如,江生五色夢中花。詞終十四今朝接,提起王親一少華。

    話說忠孝王嗟吁了一夜,直至五鼓敲殘,方始朦朧睡去。

    王爺坐到五更天,側臥鴛衾方始眠。一覺醒來雞唱早,忙挑羅帳起身觀。看了看,晴天有色臨雕檻。聽了聽,雨過無聲滴畫檐。千歲時間心大悅,手加粉頭謝皇天。

    啊唷,謝天的保佑,今日晴了。

    忠孝王爺意內忻,於時叫起老家丁。開臥宇,啓堂門,放入書僮一衆人。灑掃烹茶齊伺候,請好問安共趨迎。王爺勉強支持坐,淨了面,扣頂烏紗軟翅中。腹飽不食雙碗粥,口乾惟飲一杯茗。就差僮僕臨前面,打聽着,武憲王爺起未曾。自己在牀呆等候,只管叫,呂忠出外看晴陰。不期辰末天已霽,亮堂堂,赤日如盆破曉雲。卻當十分心喜悅,早觀國丈太妃臨。呼愛子,喚親生,共問宵來可略寧。這一邊,捻手愁言燒未退;那一邊,偎腮猶覺熱將停。王爺他,強打精神應了聲。

    呀!又要爹爹母親來看,孩兒是不過如此。

    胸滿難舒粥未吞,宵來發熱更加增。今朝且喜天晴了,爹爹可,早飯完時走一場。武憲王爺稱曉得,我自然,拖泥帶水請明堂。休性急,莫心忙,雨過天晴事可商。千歲見言忙應諾,含歡復又問端詳。

    啊,爹爹,那酈老師若然不肯前來,爹爹便怎麼呢?

    國丈聞聽笑兩聲,爲父的,自然必要請他臨。老師即便相推卻,我說你,命在垂危病已深。一則懇求天子救,二要來,瞻回金面死甘心。如此淒涼酸楚語,不怕明堂不到門。忠孝王爺聞父說,喜孜孜,春風大展兩眉痕。

    啊呀,妙呀!爹爹所言極是,總要說得利害便了。

    國丈連稱你放懷,少不得,這回務必請他來。於時同了王妃出,舞彩宮,略略消停膳已排。

    話說武憲王用過早膳,傳令外廂伺侯隨行人役,不許揚言看病一端。然後冠帶整齊,乘了朱輪輦直來梁府。

    國丈於時出府門,黃羅飄動彩亭中。人影衆,馬蹄鳴,後擁前呼一路行。出了外廂營外口,車溝竟有尺餘深。泥亂濺,水俱存,似澗如溪路不平。輦下朱輪均陷住,只急得,駕車使,渾身大汗溼淋淋。王親知道難行走,叫過跟隨左右人。

    啊,來人過來,既是坐輦難行,快與孤家換馬。

    親隨一聽應聲高,忙帶龍駒向上跑。國丈抬身離了輦,腳踏上,葵花實登坐鞍鞽。玉鞭一擺朱輪退,走馬要將酈相邀。也不顧,溝水半淹飛虎轡;也不顧,污泥亂濺繡龍袍。難說苦,不辭勞,竟自匆匆到相寮。

    話說武憲王到得梁府,已自濺溼了兩袍幅的街泥。一面遞鞭下馬,一面就問司閽:啊門上的官兒,酈相爺在府麼?那門官打了單膝兒回道:不在家,相爺一早就向閣中去了。武憲王皺着眉說道:孤家有一句話要與相爺面言,不期尚未出閣。既如此,在廳上坐等回來罷。

    國丈言完下馬來,就叫那,門官引過進高階。大廳坐在金交椅,飲了杯,嫩葉芽茶候轉來。左盼右瞻交未刻,,鑼聲幾響震官街。好顯耀呀!悠悠喝道近階前,職事分開在下軒。早聽得,踏地朝靴聲振振,迎風玉佩韻珊珊。儀門步入明堂相,跪倒了,紗帽官兒十二員。這一班,衣袖雙垂忙進禮;那一班,低頭三叩就行參。真肅靜,果森嚴,頓首完時合口言。

    啓相爺得知:有武憲王爺午刻到此,在大廳上坐等相爺回來。說有一句言語,要對相爺面講。

    少年元宰一聞聽,皺着眉尖應了聲。蟒袖飛揚登甫道,朝靴促步上高廳。忙拱手,急躬身,面帶春風啓口雲:

    啊唷唷,真正了不得!怎麼老王親相待多時了?得罪得罪,失迎失迎。

    家嶽今朝在閣門,偏偏舍下竟無人。真得罪,失相迎,怠慢王親武憲君。酈君言完先作禮,老國丈,忙忙接住應連聲。

    呀,正是,老夫在此專候。酈大人朝罷了麼?

    國丈於時即正冠,深深施禮問寒喧。明堂禮罷忙推坐,一拱手,不等開聲先就言。

    啊,老國丈,這幾日可是貴忙麼?

    朝廷欽命畢姻緣,王親府,喜事重重定不閒。國丈今朝因甚空,倒在我,寒家坐至未牌天。

    啊,武憲公,不知小君侯的花燭佳期定於何日?

    下官知道好登堂,賀賀喜,花燭筵中擾幾觴。昨日偏偏天又雨,竟未曾,差人到府問端詳。

    咳!街道淋漓,怎麼又要王親屈駕。

    此刻多應跨馬來,袍服上,斑斑盡是溼塵埃。不知光降因何故,老王親,見教之言請示來。酈相言完微欠體,武憲王,忙忙起立告三臺。

    啊酈大人,老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要冒瀆大人的臺座,未知保和公用午膳未曾?

    明堂聽說暗疑心,欠欠身子道已吞。武憲王爺忙出座,呵腰舉手作殷勤。眉慘淡,色悽清,滿面愁容叫一聲。

    呵,保和公,今日老夫特來拜求。

    只因聖上限婚期,一月中,不許遲來不許疑。君命一嚴來得緊,小兒竟,急成大病在身軀。

    咳!保和君,你門生只爲岳家未曾相認,情知是假冒的元配了,所以他萬分不欲完姻,惟思守義。

    無奈聖旨不能違,一月之中命娶歸。心內又愁兼又苦,十餘天,忘食廢飲在宮中。房不出,客難陪,日夜燒來病已危。昨日老夫來看看,他竟是,懨懨一息死將垂。

    啊,大人,那時老夫着實埋怨他何不早言。小兒倒說:爹爹也不須着忙,不肖兒死生有命。

    觀他病情與容顏,要起牀時多半難。相國大人知道我,老夫是,平生只此一兒男。他如有甚差池處,皇甫門中絕了傳。

    咳,大人喲!爲今之計,老夫也只得着急醫他。

    心中想想沒高明,太醫院,雖習岐黃恐未精。如若請來觀錯了,倒豈非,輕輕斷送你門生。因面斗膽來潭府,老夫是,情急無何懇大人。

    咳!老夫久聞相國的大名,中外有扁鵲盧醫之比。

    朝中哪個不傳言?大人是,醫理精明手段高。妙藥治痊王太后,神丹救好貴同僚。其餘還有人無數,都仗着,相國臨觀命得逃。今日小兒半至死,特地來,親身拜請去瞧瞧。

    阿,大人呀,我也不敢竟說了拜求看病,只請相國去觀一觀小兒的氣色,還是能愈呢不能的了。若有救時,這個要求大人看師生的情分,下一個起死回生的神方。若無救時,只得聽天由命罷了。

    國丈言完呵着腰,止不住,淚珠幾點溼龍袍。明堂一聽王親話,暗地裏,鐵石心肝搖幾搖。

    呀,有這等事?難道那芝田果然一時這等病重?

    算來不過十餘天,怎麼竟,一病身軀就要捐?這句言詞難以信,莫非是,此來又有巧機關?休懵懂,勿愚頑,回覆他們倒萬全。一時間,元宰心中拿主意。就把那,眉頭一皺起身言。

    呀,原來如此。這是小君侯着實癡呆了

    雲南獻到那裙釵,明放着,孟府千金豈冒來。既是限期相迫近,就該依旨好和諧。真懵懂,實癡呆,有甚疑心有甚猜。

    咳!這是什麼要緊?倒想壞了金玉之體。

    國丈原來請下官,然而我,何曾熟習與深嫺?醫太后,治同年,那也無非碰偶然。若當盧醫和扁鵲,真正有,空名浮譽大虛傳。況兼獨養王親子,我豈敢,放膽而來治病端。

    啊,武憲君侯呀,再者我受過了一番連累,如今不做醫生的了。

    前回去看孟夫人,被他們,無故無緣認起親。好戲之中呼了母,誰知弄假反成真。令公郎,當朝上本稱元配;孟太太,對駕揚言是麗君。你也疑來我與疑,竟弄得,這樁事件未分明。真可笑,又堪嗔,追悔都因看病成。從此下官拋棄了,再不去,開方診脈做醫生。

    啊,老王親,得罪了。下官已燒燬醫書,再不去行醫了。

    明堂言訖半含嗔,按一按,頭上烏紗笑幾聲。武憲王爺心煩悶,拱着手,深深欠體又陳情。

    啊,大人,這原是屈駕,本不該相請臨觀。但是小兒說:我已垂危將絕,所恨者竟未曾補報恩師。

    不虧夫子奏君王,怎能得,救父回朝大顯揚。今日是,德重如山嗟未報,恩深似海竟何償。今朝病到垂危際,我還要,見見尊師死也甘。故而老夫來拜懇,求夫人,相憐衰老苦衷腸。若然不肯輕勞駕,我只得,就在臺前跪請行。國丈完言將屈膝,感動了,風流元宰酈明堂。心展轉,意思量,如此看來非假裝。

    啊,且住,這是芝田真病了。

    道得言詞真可憐,竟說是,見師一面死心安。真痛切,實悲酸,就裏多應病已難。到此萬分無奈地,不得已,王親府內去觀觀。

    咳,芝田呀芝田!你何苦一心爲我?

    明堂時下暗悽然,故意地,一壁沉吟一壁攙。拉着王親稱不敢,既如此,下官只得且從權。

    呀,也罷。既是老國丈親來相請,小君侯身體不安,我也說不得,就此走一遭。

    明堂言訖按烏紗,國丈聞言喜又加。欠體深深袍着地,含歡疊疊面添花。少年元宰難相卻。一回頭,就叫旁邊衆管家。

    啊,家人們傳話,就此同行。

    一聲命下應齊齊,次第傳言快似飛。酈相爺,赫赫巍巍登大轎。武憲王,欣欣喜喜上飛騎。穿巷陌,過街坊,喝道齊齊左右擠。轎馬並行無片刻,早見了,紅牆碧瓦聳清虛。

    話說武憲王請了酈相,喜孜孜轎馬同行。走不多時,早望見自家府第。

    國丈含歡暗忖量,必須要,先差人去報端詳。突然一到無防備,蘇娘子,忙亂之中怎樣藏?武憲王爺思想罷,他就把,玉鞭一擺帶絲繮。

    啊,家人過來,你加一鞭先去道知。

    親隨伏體就高聲,一騎馬,大撒飛蹄往內跑。闖進高轅忙跳下,噹噹噹,雲牌三扣震霄雲。

    話說這一名家人擊雲板傳報,那太妃正與劉郡主一同去宮等侯。

    聞聽請到酈明堂,立起身來着了忙。亂叫亂呼蘇奶奶,親母你,快些準備快些忙。

    啊蘇親母,酈丞相已經請到,你還不快快躲在套房。

    太妃言着就當先,娘子匆匆隨後邊。性急偏偏裙絆凳,心慌巧巧袖兜簾。齊款步,共移蓮,抱着愁來帶着歡。節孝夫人隨熱鬧,說聲我也去觀觀。好忙呀!大衆齊行湊更挨,曲身同到後邊來。太娘娘,心忙不斂鸞綃袖;劉郡主,意亂飛行鳳步開。娘子又悲還又喜;打點着,怎生怎樣訴情懷。衆人趕過頭層院,亂哄哄,都進深宮靈鳳來。

    話說太妃聽稟報酈相爺來了,倒把忠孝王喫了一唬。

    欠體慌忙叫母親,是怎的,這樣忙亂一齊驚?因甚事,爲何情,莫不明堂夫子臨?尹氏應聲已請到,苦壞了,孤幃守義小親生。

    啊呀,我那酈老師公然也來了,謝天謝地。

    蘇家岳母聽孤言,你可藏於裏套間。初見進來權且慢,我還有,衷腸要與老師談。待其打動傷心色,蘇母你,依計而行再上前。

    呀,那些奴才們不知哪裏去了?也須抬張小案近牀,取部書來襯手。

    王爺說着略舒懷,又帶春風又帶哀。娘子連聲稱曉得,轉過了,如花似玉女裙釵。

    啊,蘇奶奶,這張小桌兒沒甚重,奴與你抬抬罷。

    郡主言完走至旁,蘇家娘子就相幫。多姣含笑呼聲起,輕輕地,移動沉香案一張。鳳履緩行蓮瓣穩,鸞綃微卷筍尖長。於時揭起紅羅帳,轉秋波,又問多情忠孝王。

    啊,殿下說的是外房架上的兵書罷?

    千歲含歡叫一聲,頑奴不侍有勞卿。夫人遂取兵書進,放在了,小案之中立定身。娘子忙言抹着案,倒只怕,保和酈相這時臨。太妃點頭掀簾入,郡主抽身過檻行。更及後隨蘇奶奶,亂哄哄,大家都到裏間門。

    話說靈鳳宮二間一統的中堂,左右三間的臥室。那忠孝王就安歇在東邊第二間內,太妃等就躲在內間的套房。

    這天卻值雨初晴,板闥遮窗晝若昏。外面卻皆除去了,只有那,裏間房屋黑沉沉。暗中易見明中者,明處難看暗處人。故此偷窺多穩便,又掛着,湘簾一卷可遮身。於時整備俱完畢,專等明堂酈大人。慢表這邊相候事,且說那,少年元宰與王親。

    話說武憲王望見家門,就令親隨通報。然後自己當先一步,隨馬直入中轅。

    國丈飛騎先進轅,龍袍一展下雕鞍。拋錦轡,遞絲繮,吩咐家人接上前。

    喂!大小家人聽者:今因小千歲病重,特請酈相爺看病,那邊大人的官轎來了,快快上前跪接。

    一聲命下不遲挨,大小家人擁出街。亂亂哄哄多少個,齊齊整整兩三排。垂手立,並肩排,望見魚軒跪下來。前邊是,門上虞侯並總管;後邊是,汛軍甲士與旗牌。合班叩倒通街外,一口同稱叫相臺。

    啊,酈相爺在上,小的們奉大王爺之命,在轅門外跪接相爺。

    保和學士早觀瞧,笑展春風柳葉梢。抬起腳來靴一頓,住了轎,微微欠體道何消。

    呀,快快起來!這個何消多禮。

    一呼百喏衆齊應,立起來,雁翅分開讓路行。金頂魚軒重又起,黃羅蓋,團團飄進正轅行。亭山國丈忙迎住,搶步當先叫大人。

    咳!有屈相臺了,老夫與大人挽轎。

    國丈言完閃在旁,手搭着,硃紅轎扛進門牆。少年元宰忙抬體,把袖連聲道怎當。

    呀,豈敢豈敢。人夫們住轎,哪有個得罪王親。

    酈相忙忙就住轎,跳下來,欠身連道我何安。亭山國丈稱當得,大人的,敕授洪恩報未完。今日屈尊臺駕至,理應挽轎進中轅。

    啊,酈大人,老夫引道了。

    國丈言完先就行,明堂隨後入儀門。腰邊玉佩鏘鏘響,足下朝靴振振聲。不上銀鑾從側走,越過了,紅榴翠竹几多層。抬頭已見東書院,酈相國,迴轉頭來問一聲:

    呀,這不是小君侯的書齋呀!莫非錯走了?

    武憲王爺曲曲腰,應聲這是小書寮。芝田他在宮中病,還得要,相國恩師進去瞧。年少三公聞此語,停了步,心頭大駭急推敲。

    呀,這不便。下官又非至戚,如何進得宮中的?

    何妨請出外邊來,好待我,仔細觀觀病內詳。若如竟從宮裏進,使下官,有違理法罪難當。明堂言訖躬身退,武憲王,一口長吁道不妨。

    咳!酈大人,你是小兒的夫子,這個何妨?

    芝田如若可抽身,他倒親來懇大人。委實萬分難動轉,所以才,老夫斗膽請光臨。小兒況復孤身住,伊只爲,三載空幃守麗君。無甚疑來無甚忌,他的那,臥房就是外書林。王親說罷扯袍袖,酈明堂,不覺心中大駭驚。

    啊呀,不妙呀!我莫非又遭巧計?

    悔煞方纔主意差,原該決絕復於他。仁心一動全情義,這番又,闖入龍潭虎穴家。

    啊呀,如何是好?倘若忠孝王也是母親一樣,叫我怎生區處?

    真真做事要剛明,一念差時害己身。我若方纔回絕了,怎麼得,孤軍深入不能行?如今已到難歸去,又只好,見景生情再處分。

    咳,罷了!我決意不肯進宮,倒被他疑惑了。

    此時無甚脫身方,只有這,進去觀瞧忠孝王。萬一落於圈套內,再裝個,金鑾殿上老師腔。須小心,莫驚忙,就入牢籠也不妨。酈相心中拿定意,拱拱手,道聲遵命便隨行。王親暗喜前頭走,引進了,院宅門兒夾道長。玉石端方鋪正路,壁燈幾個掛高牆。上面是,三停綵綢周遭棟;旁邊是,一帶硃紅和合窗。茂樹重遮看掩映,薰風微透覺清涼。於是夾道行將盡,穿入了,靈鳳宮中房外廊。

    話說武憲王同着酈相入內,由夾道穿入靈風宮中。廊下側門,就是東首套房窗外了,早有僮僕們打着珠簾伺侯。酈相抬頭一看,只見匾額上寫着“靈鳳宮”三字,上用泥彩畫就,是天子的御筆書成。

    明堂一見暗稱然,委實的,年少芝田在此眠。前者母親相告我,這倒算,蘇家娘子有真言。孤幃守義真堪信,但未知,國典王封懸不懸?酈相且思還且走,朝靴一跨入門檻。但見那,深堂如殿畫梁高,寶案雲屏雀尾毛。東首堆書西首劍,隱隱地,紅羅帳裏隔多姣。明堂一見忙臨近,故意挑幃瞧兩瞧。

    啊,老王親,爲什麼要懸紅幔?那上面的可是孟小姐的真容麼?我倒要再看她一看的。

    前在書齋見過番,記得與,獻來那容一般顏。孟家太太言非也,我倒要,再進紅綃復細觀。酈相說完徐慢入,手扶着,焚香小案看嬋娟。抬玉貌,蹙春山,回對王親道宛然。

    咳,像極了!這真容與獻來的面貌一般,怎生疑心她假冒?

    王親你看可相同?據我觀來竟一容。孟府太君真懵懂,她反把,下官指定在朝中。

    咳,真真可笑!那一天我若同她一般,就鬧下天子朝綱了。

    只因礙着孟公情,將就些兒息了嗔。故此尊依天子命,仍然供職在朝門。從今再有風波起,下官要,更比前番兇幾分。酈相言完微帶怒,故意地,暗將巧言嚇王親。亭山一見明堂說,應諾連連着了驚。

    啊,大人看得相像麼?老夫也是這般說,但不知龍圖的夫人爲何不認。

    至於再有甚風波,這個是,料也無人犯保和。況且朝廷曾出諭,誰還敢,熊心豹膽惹災魔。明堂見說微微笑,一抬頭,看看龍亭又駭呼。

    呀,老王親,這個龍亭結它做甚?

    國丈躬身叫相臺,這個是,小兒主意要安排。上存元配王妃誥,彩亭中,錦軸高懸不許開。他說天恩封孟女,要請時,除非真正麗君來。再兼設此紅絹帳,也恐怕,塵染風吹畫影衰。若論芝田心一片,實在是,時時刻刻不忘懷。王親言着長吁氣,酈丞相,故意聞聽笑起來。

    啊呀,奇哉!原是個供誥命的龍亭!小君侯也會得這般作耍得緊了。

    明堂說着出紅綃,心內卻,深信東平守義高。武憲王爺朝裏請,倒不覺,兢兢戰戰膽魂消。

    啊呀,了不得了!這酈保和的言詞好生厲害!

    聽他言語察他形,又非是,原是男兒非女人。少刻蘇家娘子出,必然猛地認千金。明堂一怒如何好?看起來,父子雙雙去跪門。

    啊呀,如何是好!怎麼一個法兒,叫蘇奶奶不出來相認倒也就罷了!

    少停惹了酈明堂,他若是,大發雷霆我怎當?都是芝田無主意,又在此,自惹煩惱與災殃。王親暗暗擔心怕,沒奈何,帶着歡容請入房。

    話說忠孝王正在房中等候,聽着窗外靴聲已過,還不見老師進來。

    心中着急又難呼,坐在牀間沒奈何。聽見外房簾幕響,忙忙欠體拂紅羅。但見那,金鉤又動二重簾,閃入風流酈宰官。白麪紅顏真美冶,烏紗紫蟒好威嚴。如衛玠,似潘安,傅粉塗朱美少年。忠孝王爺觀容貌,真正是,又驚又喜又悲酸。意忙忙,梨花瘦面難生笑;情脈脈,柳葉愁眉強帶歡。呵着腰來垂着手,忙忙地,支持叩首在牀前。

    啊呀,老師大人,門生不是了,門生不是了。

    委實微軀難起來,旬餘臥病力俱衰。今朝反要親來看,真個是,奉屈恩師大不該。

    啊呀,老師呀!恕門生不能下榻,就在牀上叩頭了。

    千歲言完頓首連,明堂看見急當先。臨帳下,至牀前,一壁相扶一壁言。

    啊呀小君侯,你自睡着便了,何須多禮。

    酈相看時一陣傷,忙來扶住了親王。觀仔細,問端詳,不斷腸時也斷腸。但見他,欠體呵腰坐帳中,大加憔悴好形容。兩眉邊,淡如柳葉還含翠;雙頰上,瘦似梨花已退紅。聲音上,竟像香閨姣女子;病懨懨,全非虎帳大英雄。情萬種,恨千重,氣色低微勢已兇。酈相看完狼狽狀,忍不住,一聲長嘆皺眉峯。

    呀,小君侯,你怎麼這般清減了?

    容顏消瘦大非常,爲什麼,早不延醫等下官?我又並無神手段,怎當得,扁鵲盧醫一樣看?

    咳!似這般不做美的天公,佳期在即,倒教小君侯生起病來。

    如今須要早醫醫,轉瞬間,就是完煙花燭期。月老冰人都可恨,怎麼教,新郎臨喜病纏軀。明堂說着連聲嘆,故意地,含笑含愁輕頓靴。忠孝王爺聞此語,慘悽悽,滿心憂悶一聲籲。

    咳,老師取笑了,這豈是門生的本意?

    少華若願早完姻,此時倒,沒有淹煎惡病侵。只爲朝廷相逼緊,才弄得,這般狼狽早亡身。老師聽說雖關愛,那是門生一片心。

    咳!老師請坐,看一看門生脈氣如何。

    王爺說着色悽然,伸出手,放在兵書那上邊。國丈一邊推酈相,明堂就,扯扯交椅坐牀前。抬紫袖,露春尖,玉指尖尖按脈關。秋水微凝眸半合,春山低蹙燻雙攢。聲寂靜,貌安閒,細細沉思細細看。肺腑脾肝俱想到,小三公,口中不說意中言。

    咳!病是有病,卻不造到一命垂危。

    王親說得這般兇,竟只道,性命真於旦夕中。此刻看來還可救,只不過,憂悲凝結在心胸。若然遂得他之願,也無須,妙藥神丹頃刻松。

    咳!這教我怎生區處?

    難道竟爲他染病,便承認了孟麗君不成麼?這是千難與萬難,再沒有,幾回抵賴再揚言。然而不說如何好,我難道,看着芝田喪九泉。

    咳,好生惆悵!如今又弄出這等事來。

    日前略略得安康,偏又芝田病在牀。一件事完重一件,總是個,逼生逼死逼明堂。

    呀,也罷。且待我勸勸芝田看。

    酈相沉思暗不寧,紅腮慘淡色悽悽。眉皺皺,目凝凝,半晌抬頭叫一聲。

    咳,小君侯,你要放開心事。再把右手伸來看看。

    千歲聞言淚欲來,一聲低嘆手忙拍。少年元宰輕輕按,俯首沉思口不開。頃刻診完雙手脈,武憲王,欠身而起問三臺。

    啊,酈大人看得芝田如何?還有救麼?

    小兒心性竟情癡,抱病全然不告知。前後算來將半月,只恐怕,如今用藥已爲遲。亭山國丈言未已,小王親,氣短神虛叫老師。

    啊,老師大人,門生脈氣諒來多半難痊的了,蒙老師來看,還能起色否?

    酈相聞言心付量,靠着椅,連連應道說無妨。身體弱,脈還強,國丈君侯都放腸。

    啊,忠孝君,不妨不妨。你的貴恙又非時症流行,又非風寒感冒,不過憂思凝結,氣血相虧了。

    聞你佳期目下來,常言一喜免三災。若然有甚憂思處,拿定意,煩惱憂思且放懷。撇得下時觀得破,君侯呀,淹煎貴恙就康哉。你如自己生悲悵,下官也,有藥難醫治不來。年少三公言到此,小王親,一聲浩嘆淚垂腮。

    咳!老師看得不錯,真正是門生的病原了。

    病結憂思句句真,原非感冒與時症。萬般愁緒千般恨,也不過,一點癡心爲麗君。

    呀,老師呀!門生要三年守義,難道爲着不得妻,今忍不住寂寞,所以要元配歸而早成花燭麼?

    這種情由也不然,門生是,雖當年少不貪歡。至於因是思元配,卻念她,爲我持貞替我潛。

    呀,老師!門生末遇之前呢,她爲我潛身而遠避,門生既貴之後,難道竟負彼而重婚不成?

    此生此際也難安,是以門生守義堅。不肯歡娛於一刻,願甘寂寞過三年。初居書院原孤宿,今入孤幃也獨眠。雖則娶將劉氏女,門生卻,正房虛設畫虛懸。

    咳!門生本意,原欲自己出去訪尋的,只爲恩師曾加一番開導,聖上又命尋查,所以罷了。

    何期聖旨此頒行,弄出了,多少虛花假冒人。前者老師臨貢院,進京來,荊襄獻到女釵裙。看她面貌何曾像?聽彼言詞倒似真。混沌後來難辨白,朝廷竟,將伊交付與門生。

    啊呀,恩師!請想這件事哪是門生做的?

    當時交付請天裁,說道是,這段婚姻勿願諧。不敢使,真正麗君嗔薄倖;無心叫,冒名女子笑書呆。朝廷聞奏方纔答,哪知道,一個推開一個來。

    啊呀,真正可恨!那雲南獻來的女子,老師也是見的。

    容顏卻像畫中些,應對無差有點奇。問到後來仍是假,門生的,孟家岳母竟言虛。朝廷大發雷霆怒,給下個,一月完姻緊限期。

    啊唷,恩師大人明鑑,這個教門生怎不着急?

    分明是個冒名人,怎樣拿把當麗君?如若正房俱假者,卻將何地置其身?此姻一就非同小,現在的,未了姻緣莫想成。

    咳,可傷可嘆!門生自五月二十回家,就臥病到今了。

    聖旨難違沒主張,又愁又急又悲傷。三餐飲食懼皆廢,自結憂思總不忘。睡夢昏昏多惡境,心神亂倒沒歡腸。前幾天,支持可起還離枕;這幾日,狼狽難行竟臥牀。說亦慘然言亦痛,看起來,門生此病已非祥。

    啊,老師呀!門生賤體旦夜發燒,請大人試試門生的手看,此刻尚微熱無消。

    王爺此刻喘相連,淚滿梨花兩頰邊。含恨含情伸出手,就到那,紫羅袖內捏春尖。心蕩蕩,意綿綿,魂魄飛揚大動憐。酈相一見如此狀,也不覺,暗悲暗歎暗心酸。無何試試王爺手,皺着眉頭應道然。

    呀,果然如此!這日夜發燒,倒須急急地退它纔好。

    此是君侯沒主張,何必得,只得元配掛心腸。日燒夜燒非輕患,真個是,損力勞形大禍殃。爾若要思療貴恙,但把那,孟家小姐撇於旁。

    咳,忠孝君呀,不是我做老師的直言明講,據我看來,那孟小姐竟非爾的百年佳偶,倒是你的命內魔星。

    聘下她時就不安,劉門懷恨兩傷殘。如今富貴榮華了,卻又因她病疾纏。我勸君心拋下罷,倒只怕,眼前反是好姻緣。

    啊,小王親,你不要錯了主意。此刻與節孝夫人一人,夫婦唱和相隨。倒休要千盼萬想,等着娶進門來,竟是一個不賢惠的王妃,那時候豈不追悔麼?

    她如自道正妻房,必定諸凡要僭強。口舌是非相聞道,倒只怕,君侯你也不能當。從今奉勸丟開了,守過年餘情亦長。

    呀,王親,你又並無崑玉,想到了高年父母,就該應保重身體了。

    再不依從相勸言,爾就是,天丹妙藥也無干。只因爾我師生誼,竟講明雲沒甚瞞。

    啊,東平君,你要看破些情節纔好。

    明堂言着暗相窺,忠孝王,一語無回只淚垂。國丈亭山忙立起,說了聲,老師言語要依隨。

    啊,芝田,你要謹依良訓呀,休負了相國師恩。

    王親言訖扯明堂,求大人,就此窗前開個方。相國肯施神手段,芝田不怕不安康。少年元宰臨窗坐,應了聲,如此稱揚豈敢當。武憲王,欠體殷勤呈彩筆;保和相,低頭轉展擬良方。那些僮僕都隨侍,出入匆匆侍候忙。這一個,案前捧茶高舉袖;那一個,身旁揮扇遠招涼。這一個,冰盤獻上西瓜塊;那一個,玉盞呈來綠豆湯。武憲王爺陪着飲,暗暗地,側目偷看裏間房。

    話說武憲王爺見酈相不露什麼情形,心內倒沒有主意,打點要通知蘇奶奶不必認了,免得又惹他發怒。正在躊躇,只見裏套間的金鉤一響,湘簾下露出一隻小小青緞鞋兒。急得忙丟眼色,急皺眉頭。又向揮扇書僮藉端說道:呀,你們怎得性急起來,緩緩地扇一些。規矩全無,不怕相爺怒麼?武憲王爺一邊說,一邊看,方見那隻腳兒縮了進去。酈相也提防着,就對武憲王一揖,告辭起身。

    亭山竟欲放明堂,即忙地,長揖相回在內房。忠孝王爺親見別,只急得,奮身要下象牙牀。

    啊呀,老師,且停片刻,門生有一句要緊的話,尚未告達。

    囑望夫子且遲延,有一句,肺腑中情未稟完。若不棄嫌相褻瀆,就在我,門生牀上坐談談。王爺說着連連請,酈丞相,一壁遲疑一壁言。

    啊,東平君,你還有什麼言詞,就此說來便了。

    千歲連稱請到牀,門生是,病中氣促語難長。老師若在窗前坐,話說輕而聽不詳。臥榻褻尊原有罪,求夫子,海涵容恕感恩光。明堂當時難推卻,沒奈何,坐下紅羅帳內房。忠孝王爺心好喜,自己也,挨身湊近酈明堂。佯嘆息,假低昂,眉目含情暗暗詳。只見他,左靴踏地右靴盤,坐在牀沿體度端。萬種風流真可愛,千般美麗實堪憐。更加一點消魂處,他的那,紫袖飄香似麝蘭。忠孝王爺心大動,恨不得,偎紅倚翠片時間。心闇亂,意難捐,無奈師生禮法嚴。忍着春情含着恨,叫一聲,恩師容稟勿嫌煩。

    啊,相國恩師呀!門生呢,生而何歡,死而何恨,又沒有什麼快活,何苦留此微身?然因而父母在堂,只有門生一子喲!

    若然病內竟身亡,苦了高堂父與娘。不但祖先香火絕,就是這,目前菽水有誰當?千思萬想難拋撇,所以來,拜請恩師下個方。

    咳!想老師醫道高明,有起死回生之手,若能仰叨大力,竟保全了性命,那時求恩師幫襯,在天子前美言一句。

    門生上本就辭婚,更須欲,親自相尋孟麗君。雖則曾經傳上諭,還恐怕,地方官宰未當心。自身棄職遊天下,少不得,好歹存亡訪個明。如其竟沒真消息,少華也,灰盡腸來灰盡心。

    啊,老師呀!門生若自己尋過一番,那就絕了指望了。

    功名富貴概休言,雪月風花也莫談。守過三年留個種,接續了,祖先門戶與香菸。那時且在家庭住,侍奉雙親先學禪。子道盡將無掛礙,門生就,紅塵看破要歸山。

    咳!這是門生的主意了。如若不能活命的時候,

    也是生來命合當,少華無可怨穹蒼。縱然死到重泉下,老師的,提拔深恩再不忘。

    啊,恩師大人呀!做門生的今世不能補報,到後世裏必要投在老師膝下爲兒。

    侍奉師尊師母前,百年孝養做兒郎。常倚膝,不分殘,以報洪恩重似山。今世今生休說了,倒只怕,此時相見下回難。王爺說到傷心處,竟不覺,哽咽傷心淚若泉。

    話說忠孝王說到後世報恩的言語,竟哽哽咽咽地泣將起來了。酈丞相初時還忍耐得住,

    耳聽言語眼觀旁,只看那,壁上單條與畫章。秋水盈盈將淚下,春山脈脈已心傷。容慘淡,意悽惶,感動情疏鐵石腸。聽到後來酸楚語,竟弄得,抽身難坐象牙牀。

    話說酈相越聽越痛,一陣陣心酸起來,沒奈何立起身子,反背了手,在牀前慢慢地踱步。

    明堂時下大心酸,陣陣悲傷漸露形。沒奈何,繞踱牙牀兼咳嗽;沒奈何,反背紫袖假沉吟。含慘切,帶淒涼,應諾連呼忠孝王。

    咳!忠孝君休要如此。你還一個二旬未滿的郎君,說那呆言則甚?

    令尊此刻現在房,聽你之言豈不傷?自古吉人天必佑,君侯的,身中貴恙諒無妨。休鬱悶,勿悲傷,好好寬心服我方。保重自己痊癒了,少不得,諸凡事件可商量。明堂說着將辭別,如今要,提起王妃蘇孃家。

    第五十八回 蘇奶奶抱主悲啼

    詩曰:億昔改妝離繡閣,於今不見已經年。果然換得烏紗貴,歷訴艱難望憫憐。

    話說太王妃等坐在裏面房湘簾之內,看得分明。那劉郡主是見過的了,不消說得。那太娘娘卻初次看見,只喜得個滿面春風堆起來。

    尹氏王妃一見他,又驚又喜兩交加。容帶笑,面添花,不敢高聲暗暗誇。

    啊呀,奇呀!怎麼這酈丞相竟比芝田美麗多?

    面白腮紅雪映霞,那臉兒,猶如一朵海棠花。紫袍烏帽威風重,玉帶朝靴態度加。美麗姿容真可愛,端嚴舉止足堪誇。觀其側影風流處,真個與,畫上之人點不差。

    啊呀,妙呀!這還有什麼疑心?那一半與獻來的女子相同,這十分卻與酈相相像。自然十分的真,一半的假了。啊呀,真正奇絕!世上竟有如此美麗裙釵。

    女扮男妝折桂枝,做到了,保和學士我兒師。才高志大休提及,又有個,絕世無雙美麗姿。可敬可憐真可恨,爲什麼,斷情絕義一心癡?

    咳!酈明堂呀酈明堂!你太也聰明狡獪了。

    明明身是女多姣,做作得,光景情形不露毫。頭一次,當殿怒撕門下本;第二回,掛冠要出帝王朝。斷情絕義心何狠,奪禮揚威言太刁。用盡聰明施盡巧,倒只怕,今番妙計你難逃。

    咳,麗君呀麗君!我這一奏上了中宮,怕你不做我的親媳婦麼?

    此時由你怎生言,少不得,顯露原形在目前。一脫紫袍和玉帶,管叫你,就穿霞帔與珠冠。王妃想到心歡處,只喜得,笑綻櫻桃合口難。

    卻說太王妃滿心歡喜,已催過蘇娘子幾回,叫她出去相認。這蘇奶扔也看得明白,拿定是小姐麗君了。

    心中又喜又悲傷,未出房門先淚垂。蘇家娘子心慌了,國丈已,藉端發嚇亂攢眉。一隻腳兒纔出檻,只得把,青緞尖鞋又縮回。戰戰兢兢難面認,遮遮掩掩復偷窺。後窺酈相傷心動,太王妃,不等她行先就催。

    呀,蘇親母,你此時不走,等待何時?

    你看相國酈明堂,已是悽然帶痛傷。含着淚痕低着首,在那裏,踱來踱去繞幃旁。休懼怕,勿徨,原是千金認不妨。再後遲遲他一去,我們的,這番算計枉商量。太妃言訖連催促,蘇奶奶,進退爲難把口張。

    啊,太王妃且慢,看起來太王爺的主意是不要妾身出來認了,所以藉端說道:你們不怕酈大人惱麼?如何再出去得?

    此言明向妾身雲,怎麼好,再去相纏酈大人。雖則有些悽慘意,他的是,能言快語會移更。若然變下無情面,太王爺,尚且擔憂我怎禁?娘子說了搖着首,急得個,太妃恨不自家行。忙悄語,又低聲,意亂心慌附耳雲。

    啊呀,蘇奶奶,快些去罷,不得遲了。

    縱然觸怒酈明堂,少不得,我入宮中奏細詳。有了昭陽王后主,難道還,伯他怎樣發威光。太妃言訖推娘子,蘇奶奶,只得掀簾出套房。

    話說蘇娘子心中懼怕不敢出房,被太妃一陣相催,沒奈何慢慢竟走出房門。

    娘子其時決了心,啷啷,簾鉤一響出房門。容慘慘,淚淋淋,青緞鞋兒搶步行。撇過憂來撇過懼,她竟把,紫袍一扯叫千金。

    啊呀,千金阿!想煞妾身了!

    幾年不得相逢,今日方能見面。蘇家娘子一聲呼,哭了個,哽咽難言淚似梭。酈相這驚非小可,只唬得,三魂七魄霎時無。

    話說酈丞相正欲思量作別,猛地裏從套房走出一個人來,扯住了竟呼小姐。只唬得面色頓呆,心中亂跳,頃刻神思恍惚,一時魂魄飛揚,立起身來。

    年少姑娘着了忙,容顏慘淡大驚慌。心恍惚,眼端詳,認得三年乳哺娘。一陣悲酸將下淚,故意地,一行幾步問忙忙。

    啊呀,老國丈,君侯,這是哪一個?怎麼扯着我如此相呼啊?

    武憲王爺暗頓靴,也急得,三魂飄渺意迷迷。更面色,欠身軀,答應連連向上趨。

    啊,大人,這是孟小姐的乳母。她想必看見大人的尊容與畫上的真容相像,所以就出房冒瀆起來。

    國丈言完假着驚,連連地,口稱得罪兩三聲。東平千歲牀中見,語異形容着急雲:

    啊唷,蘇奶奶,你不要得罪我的老師。

    這是當朝酈大人,你怎麼,出來冒認叫千金?休得罪,莫多雲,快快回歸套房中。忠孝王爺佯做作,他自己,口中說話眼傳情。明堂心曉通同計,故意地,按按烏紗笑兩聲。

    呀,原來如此!你就是孟小姐的乳孃麼?不要這般鬧呀!我哪是孟小姐?世間相像的甚多。

    世間相像貌應多,若說是,貌類真容豈獨我?就便雲南來者女,她也與,畫中面目一規模。休錯認,勿糊塗,真是真來訛是訛。我又並非真小姐,此刻把,下官扯住待如何?

    啊唷,真正奇哉!我道什麼人走將出來,不期就是小姐的乳母。說什麼千金啊,想煞妾身了,幾年不得相逢,今日方能見得一面。

    我倒聞聽喫一驚,想不到,何人呼喚作千金。此時方解其中意,她所以,扯着衣袍這等稱。

    咳,真真可笑!我是一個荊襄酈君玉,怎麼像起雲南孟麗君?弄的人人錯想,個個疑猜。

    酈相言完笑起來,扯紫袖,連呼放手莫疑猜。蘇家娘子心如裂,她索性,攔住明堂不放開。

    啊呀,小姐呀!你不須遮掩了,妾身知道你是真正孟千金。如今只望你救我一救。

    自從小姐你私逃,留下了,書札真容出綺寮。映雪一聞相替嫁,她原是,立心不肯順奢華。只因大衆齊齊勸,沒奈何,花燭成婚暗帶刀。

    啊唷,千金呀!她只爲小姐仇人,不肯戀榮華而失節。

    暗帶尖刀去替婚,她竟在,昆明池內自輕生。可憐女爲千金死,撇下了,孤苦無依一妾身。

    咳,可憐!幸得這裏小王爺仁德,接了我來養老在家。

    還靠千金福分齊,依傍在,姑爺王府了殘身。女兒得受夫人誥,自己又,飢有食來寒有衣。處此風光心本足,小千歲,偏偏一旦病沾軀。

    咳,可憐呀!這小王爺爲了小姐受萬千煩惱,守多少淒涼。哪一件上不以元聘爲尊?哪一處裏不以千金爲念?

    正娶劉家郡主將,依舊是,三年守義未曾忘。彩亭懸掛王妃誥,靈鳳存留在空房。日日何曾開笑臉,朝朝哪見動歡腸。真可嘆,實堪傷,苦壞東平忠孝王。近者又因欽限下,急得了,旬餘臥病不能康。

    啊呀,千金呀!可憐妾身一個孤孀之婦。

    女兒投水已身亡,全仗這,忠孝王爺作靠防。再有三長和兩短,你教我,相依哪個過時光?

    啊唷,千金呀,只爲你不肯認親,所以要娶冒名女子。

    你如有肯改妝情,小千歲,伉儷和偕豈不欣。只爲千金行決絕,方纔臥病這般深。此時小姐親觀見,你難道,目睹垂危再忍心?

    啊呀,小姐啊小姐!你不但害忠孝王染病,還氣壞了家內老夫人。

    那天召見在朝中,太夫人,指定千金是女郎。不肯認時還罷了,你如何,脫袍解帶要辭王?數言激得朝廷怒,狠狠地,說得夫人這一場。

    咳,可憐呀!太夫人哪裏受得起這般氣惱?

    一出朝綱轉府門,又弄得,忘餐廢寢病纏身。甘待死,勿求生,醫不觀來藥不吞。煎好湯時重潑去,少老爺,可憐急得沒調停。

    啊呀,千金啊!你是聰明絕世之人,難道不想想情理?

    如今事已到臨期,太夫人,不見千金不肯醫。若有一些長短處,你難道,安心忍母喪身軀?

    咳,小姐啊!就是忠孝王沒有甚麼差池,也難道忍得皇甫門中絕後?

    一是夫來一是娘,卻有三長和兩短,小姐你,就爲丞相怎安康?

    咳!果是弄出事來,少不得這裏太王爺太王妃,家內太老爺少老爺,都不肯干休的呀!

    再兼王后一知聞,害了同胞豈不嗔?小姐絕情又絕義,少不得。終須逼你現原身。

    咳,千金呀!至於日後明言,倒不如目下早說了罷。

    千金一說大家安,孝亦全來義亦全。太夫人,骨肉團圓真個好;小王爺,婚姻了結豈非歡。你如依舊相瞞隱,眼見得,臥病之人起牀難。

    啊唷,小姐啊!我不忍你落那不孝的名兒,今日裏出房相認呀!

    一則言言肺腑情,二來懇切勸千金。妾身冒瀆真該死,還望你,念我三年乳哺人。娘子說完聲哽咽,抱住了,少年元宰跪埃塵。只哭得,悲聲欲絕頭抵地;只哭得,痛淚難收雨亂傾。酈相時聞心慘極,竟不忍,翻容變色發雷霆。

    話說酈丞相,被蘇娘子攔腰抱住哭訴。耳聞母病,目見夫危,又看乳哺的奶孃這番光景,不覺容色慘淡,心緒驚惶。又不忍再發雷霆,又不便此時承認。

    弄得心中沒了方,一聞母病更堪傷。慘悽悽,蓮花面泛愁光露;情脈脈,柳葉眉低怒不揚。急到萬分無計處,沒奈何,放些正色與威光。

    呀!蘇乳母起來,你抱着我怎麼?

    快快抬身進裏邊,你向我,這般痛哭有何干?休錯認,莫生纏,你把言詞告下官。

    啊呀,真真好笑!你們太夫人小千歲染病,死生有命的呀,何必這般着急?

    說是無情與忍心,下官又,並非真正女千金。前因孟太夫人病,也本是,好戲之中認了親。

    咳!我原爲自己是將錯就錯的,所以千回囑咐萬次叮嚀,不叫傳揚與忠孝王知道,哪知你們孟太太這等荒唐?

    叮囑之言盡撇開,會合了,東平千歲大安排。下官一進場中去,外面竟,驚天動地鬧起來。

    咳!你們孟太夫人若肯依我,就當個娘兒們來往何妨?

    偏偏生事要傳揚,引出了,忠孝王爺上本章。暗認孃兒猶自可,怎教我,師生配合亂綱常?

    啊呀,真真說也可笑!二女成婚或者世間還有,兩男配合可爲今古奇聞的了!

    你們如此亂相傳,卻教我,怎不生嗔絕往還?孟太夫人能謹慎,這時候,何妨病重再觀觀。

    啊唷,這些事也不必提了。下官今日原說不來的,當不得武憲公來意殷勤,忠孝王言詞急切,所以從命而至。怎麼又弄出一個孟小姐的乳母在此歪纏?這還是老國丈的良謀呢,還是小君侯的妙計?

    明堂言訖怒滿腮,沒奈何,變下無情面色來。唬得那,忠孝王爺多懼怕;唬得那,亭山國丈是癡呆。爺兒兩個都慌亂,小千歲,牀上相幫叫放開

    啊呀,了不得了!蘇奶奶敢是瘋魔了麼?

    快些放手快抬身,還不鬆開酈大人!你犯恩師師怪我,倒像是,少華在此又胡行。

    啊呀,蘇奶奶,你得罪極了!還不快快地走開?

    王爺急得沒商量,他只好,推與蘇家娘子當。假變容顏呼放手,暗丟眼色叫回房。東平千歲推乾淨,老國丈,一發旁觀着了忙。

    啊唷,了不得了!我奉屈酈相已是萬分得罪,萬分不安了,你怎麼還要出來冒犯呀?

    快些迴避快些行,你知道,連累吾家父子們。着實糊塗真懵懂,反拿了,當朝宰相認釵裙。亭山國丈相幫叫,倒弄得,娘子心中沒處分。

    啊呀真真好笑!昨日裏小王爺作歡容陪笑臉的,再三託我,叫我怎生在簾內偷窺,怎生在臨時相認。

    今日惱了酈明堂,到把這,重罪俱推我獨當。既是這般無膽量,何必得,興風作浪惹災殃。

    呀啐!他父子既推得乾淨,叫我也孤掌難鳴,放開她去便了。

    娘子時間手一鬆,立起來,輕輕放了小三公。明堂得脫心中定,笑兩聲,強把愁容作怒容。

    啊唷,真真好計!老國丈,小君侯,都是這般足智多謀的,今日下官拜服了!

    就此相辭要轉家,真正是,下回不敢到潭衙。明堂言訖匆匆別,武憲王,色變心驚一把拉。

    啊唷,酈大人,萬勿多疑。這個,愚父子怎敢設計。

    相求看病已非該,怎麼敢,再把機關就裏埋。此事懼皆他忽略,望大人,高明詳察勿疑猜。

    啊唷,得罪相爺了,老夫在此打恭。

    亭山言着禮洋洋,酈明堂,長揖相回強盡情。忠孝王爺心懼怯,也在那,牀前頓首叫師尊。

    啊唷,恩師大人息怒,門生在牀上叩頭陪罪。

    少華怎敢蹈前愆,老師若,見責通同實抱冤。伏乞大人詳察理,恕門生,病中昏憒不知緣。

    咳!有屈了臺駕,還要冒犯尊顏,真真罪上加罪了。這怎麼過意得去。

    伏望海量且寬容,大人你,且恕門生在病中。夫子若然生芥蒂,竟只好,今朝永別不能逢。王爺言訖彈珠淚,酈丞相,就勢停嗔改了容。

    呀,罷了!忠孝王是病人,蘇奶奶是坤道,下官也一概不計較了。

    酈相言完息下嗔,舉了舉,紫羅袍袖出房門。亭山國丈忙隨後,趨步當先引道行。欠體深深陪笑臉,呵腰曲曲盡殷勤。穿夾道,越書亭,不住偷窺喜與嗔。送出儀門登了轎,忙忙地,攔軒一拱到埃塵。

    啊,大人多多得罪了,老夫在此恭候登軒。

    明堂一見意難安,欠體言稱不敢當。國丈請回休若此,下官再,改期相見敘寒喧。王親還恐他嗔怒,一直地,挽住兩行至正轅。只叫大人休芥蒂,推呼相國可容寬。自家送出轅門外,又喝令,大小人丁跪上前。

    啊,家人們,酈相爺起身了,家人們快快跪送。

    一呼百諾應高聲,大衆齊齊跪兩行。酈相轎中傳免送,他那裏,金鑼開道去滔滔。王親退進深宮內,急得個,雙頓烏靴沒計較。

    話說武憲王送出酈丞相之後,就一直回至靈鳳宮中。只見太妃等立的立坐的坐,都在牀前亂亂哄哄說着話。

    國丈當時怒滿懷,雙靴亂跌要敲臺。無計策,沒安排,怨起蘇家娘子來。

    啊呀,蘇奶奶,你不曾見我皺眉頭丟眼色麼?

    既是知風已縮回,如何又復出簾來?今朝惹了明堂相,不過我,皇甫門中再喫虧!

    啊唷,了不得了!你看他今朝回去,五鼓時必定面君。

    這一臨朝奏翠華,君王大料護於他。明堂再道通同計,我父子,穩穩無疑又問拿。

    咳!真是清閒不過了,尋些煩惱事情出來。

    國丈言完怒更慌,蘇奶奶,應聲都是太娘娘。妾身原怕招災禍,所以就,見色知風復又藏。性急太妃難忍耐,拿着我,生生推出外間房。蘇家娘子言出畢,這國丈,嗔上加嗔氣滿腔。

    啊唷,原來如此!我說蘇奶奶是乖巧的呀,難道這般忽略?不期就是王妃你在那裏性急,這個自然怪不得了。

    婦道之家曉甚端,竟這般,擅行專主逆孤言。既然他已仍回室,你如何,復又生生推出簾?明日酈公如奏聖,莫怪我,君前攀扯你爲先。

    啊唷,真真可恨,原教奶奶一個偷窺,誰要你也來躲在這套房裏面?

    王妃見說好生嗔,只氣得,粉面通紅立起身。雙豎蛾眉微冷笑,一聲高叫似流鶯。

    啊啐!怕什麼?怕什麼?有這許多擔憂害怕啊!

    明明放着孟千金,他也是,顏色悽悽淚欲傾。故此妾身催快走,忙推着,蘇家奶奶出房門。若依你意如何樣?想必要,放出明堂才放心。

    啊唷,好沒膽量!想必要唬死了,就雙腳亂跳起來。你怕酈明堂,我不怕酈明堂。他五鼓面聖,我四鼓進宮。

    試試誰人本事強,你看我,明朝一本進昭陽。女兒做到中宮後,難道連,這點情兒沒力幫?

    啊唷,慚愧!慚愧!虧你做到當朝國丈,極品親王,一個酈丞相就這般懼怕起來。

    這般事件我承當,不要你,多說多言空着忙。試試妾身才智看,管娶那,爲官媳婦進門牆。太妃言訖心猶怒,武憲王,冷笑連聲假讚揚。

    啊唷,好好好!有才情有膽量,你去承當便了。

    孤家膽小怕招災,讓你去,作浪興風怎處裁。惹了禍來休累我,老夫是,未曾得罪酈三臺。

    咳!說是這般說,到底與你是夫婦,不忍冷眼旁觀。

    來朝可勿進宮門,待我去,請罪當朝酈相身。一切推於蘇奶奶,只說她,一時錯認孟千金。保和丞相多明白,原講道,坤道之家不理論。你若入宮言甚語,鬧出來,豈非通共戲廷臣?

    咳!那時候纔是了不得了!朝廷放下臉來,哪裏管是王親國戚?重則問一個抗逆聖旨,戲弄大臣的大罪,輕則也像說孟親家那般,痛責一番。你還是進宮的好呢,不進宮的好?

    王妃見說一思量,冷笑連連道不妨。你自旁觀休要管,我明朝,立心必要進昭陽。這樁事件何難處,只要與,長女宮中商一商。她在內廷爲了主,是不是,也須試試酈明堂?縱然惹出滔天禍,難道怕,聖上將我上法場?依你都推蘇奶奶,全不想,自家做事自家當。

    呀。也罷!我此刻也不與相爭了,且等大事辦成之後,看你有話說沒話說!

    太妃言了不依尊,國丈也,急得心中沒處分。忠孝王爺聽着說,在牀欠體叫嚴親。

    啊爹爹,也不須着急,等母親進宮去商議商議,看是如何。

    兒觀夫子適才容,他已是,痛淚含於雙目中。雖則來時厚了臉,行爲不過十分兇。彼如果是真男子,哪裏肯,耐着雷霆叫放鬆?伏乞爹爹由母去,見一見,同胞姊姊訴情衷。昭陽若肯相幫助,或者竟,試出明堂酈宰公。終日遲疑難了事,孩兒也,淹煎心痛幾時松。王爺言訖籲聲氣,老國丈,良久沉吟點首從。

    呀,也罷。你母親決意要去,爲父的也阻她不住,明日起早進宮便了。

    但願平安莫有災,就算是,謝天謝地百凡諧。只愁你姊雖爲後,制不住,寵相能臣酈相臺。

    咳!芝田呀。她若果然孟家小姐,也是個太厲害人。方纔勸你說:小王親,你不要差了主意。此刻與節孝夫人一夫一婦,唱和相隨。倒休要千盼萬望,等得娶進門來,竟是一個不賢惠的,豈不那時候悔之無及。

    聽他此語有深情,分明是,要你知兇懼幾分。酈相果然真女子,入門未必是賢人。況兼做過當朝宰,他的那,情性由來已慣經。再若放些兇手段,只怕你,禁當不起悔初心。亭山言訖眉雙皺,忠孝王,背椅牀欄笑幾聲。

    咳,果然如此,也是孟府的家風了。

    岳母大人手段兇,自然她,所生之女亦相同。麗君若是同其母,少華也,只好低頭做嶽翁。懼內名兒逃不去,能得個,重偕伉儷靠天公。

    咳!蘇奶奶,今日倒難爲你了。

    轟轟烈烈諫千金,表白我,守義空門一片心。不但叮籲多少講,還把那,許多好話又加增。承厚意,感高情,多謝周全皇甫門。

    咳!真真過意不去,勞動了你一番,還埋怨你一頓。這教我陪罪纔好。

    王爺說着笑還顰,娘子聞言也不嗔。節孝夫人聞衆話,倒有些,心中後悔不歡欣。

    呀,正是。方纔也在簾中聽見,酈丞相果然說過這些言詞。

    若據公公此刻言,倒休要,進門之後果其然。娶房賢惠還猶可,元配嚴乖我怎安。懊悔自家無主意,大不該,設謀定計爲芝田。麗君未娶他先懼,就說要,只好低頭效泰山。若待後來奴受苦,再休想,丈夫幫襯與周全。

    啊喲,如何是好?這分明自家弄自家了。

    郡主心中暗慘然,立了立,相辭先自返東邊。太妃衆等消停坐,直至了,晚膳排齊始轉前。武憲王爺心總怕,眉頭不展跌靴尖。言幾句,勸多番,只叫休招酈相官。攪得太妃煩絮了,她索性,一聲傳命出珠簾。

    啊,僕婦們傳出去,說我明日起早進宮,叫他們五鼓伺候,雞鳴備輦。

    太妃諭罷衆傳呼,武憲王爺沒奈何。外面家丁齊打點,伺候着,五更看輦不遲俄。慢言國丈衙中事,提一提,年少三公脫網羅。

    話說酈丞相一出王親府內,坐着轎竟轉梁衙,好一似綵鳳騰空,金鰲脫網。雖免了這回顛險,卻弄出無限愁悶。

    少年元宰告辭還,坐在那,大轎之中好慘然。愁脈脈,面頰紅霞消已盡;慘悽悽,雙眉翠黛鎖還寬。心懊悶,意憂煎,默默無聲只挺冠。

    啊唷,這分明是武憲王父子的奸計。他又來作浪興風,弄此一番鬼戲。

    說甚如今病已危,誆得我,心腸頓軟去相窺。及觀脈氣猶還可,哪裏是,一息懨懨命要垂!

    啊唷,可憐可恨,這個巧舌的芝田!

    再四挽留坐到衾,把那些,酸言痛語動人心。說什麼,今生不得酬夫子;說什麼,來世爲兒奉大人。訴到此時遮了面,他竟是,低頭哽咽吐悲聲。

    啊唷,真真可慘!那時候的做作,倒也虧他的。

    我素無情鐵石腸,竟被他,數言說得好悲傷。將下淚,已難當,只好抬身離了牀。正欲思量相告別,哪知道,伏兵殺出裏間房。

    啊唷蘇娘子,好生厲害!

    手揭簾櫳走出來,衣袍一扯訴悲哀。自然先受芝田託,她所以,句句言詞述彼懷。說我無情何等狠,道他有義怎生哀。啼啼哭哭多時候,真個似,萬恨千愁做一排。

    啊唷,真真可笑!她是我的乳母,倒這般爲顧他家。

    想必芝田禮待深,蘇娘子,因而出力做忠臣。表揚他是多情客,埋怨吾爲不孝人。萬語千言都說盡,總道我,狠心負了小王親。

    咳!這些話也不必提起,只是母親又病,教我如何是好?

    那天着惱出朝中,我就原想氣壞娘。今日方知病又重,自從那,朝回之後就臥牀。甘命絕,願身亡,醫不觀來藥不嘗。如是母親真若此,這倒卻,萬分難殺酈明堂。

    啊唷,如何是好?看來其勢不能了!

    保和學士暗憂煎,竟弄得,主意全無默默然。一到府門停了轎,堂官候接下魚軒。實肅靜,實威嚴,雲板三敲進裏邊。歸到弄蕭亭一座,卻值那,夫人浴罷掠雲鬟。

    第五十九回 保和殿丞相辭賓

    詩曰:雖然濟世與施仁,到底勞勞役此身。忙裏偷閒聊告假,一旬休暇暫辭賓。

    話說酈丞相轉府回房,天已點燈時候。那夫人蘭湯初浴,正在明窗下梳挽雲鬟之際。

    一見歸來喜色揚,正頓着,碧羅衫子接明堂。迎進室,坐紗窗,粉面含歡問細詳。

    呀,今日回來好晚,可又向別處去了?

    明堂見問不抬頭,一口長吁滿面愁。梁氏夫人心駭異,她先就,屏開伺候衆丫頭。查細底,問情由,靠着肩兒說甚愁。酈相心中無好氣,立起來,靴尖一頓怒加憂。

    啊唷,罷了!問我怎麼?都是你家的母親不好。

    明堂說着扯紅妝,轉入紗廚進後房。四顧無人多僻靜,悶悶地,一聲浩嘆訴衷腸。

    咳!我酈明堂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避過了多少猜疑,此刻倒事情弄壞。

    方纔我自閣中歸,武憲王,他在廳前等我回。說是芝田身患病,要求夫子去觀觀。只因飲恨完婚配,着了急,愁苦交加命竟危。酈相方纔言到此,梁素華,一聲驚問皺蛾眉:

    呀!小姐說事情弄壞,可就是忠孝王有甚差池麼?

    年少三公笑兩聲,不須你,這般着急與擔驚。事情有變非因此,也等我,一一從頭向爾雲。

    啊,對你說,那時武憲王說得這等利害,辭不得要瞧瞧去。

    一到他家下了軒,老王親,相拉竟入內宮門。芝田曾說三年守,今日裏,果在宮中靈鳳居。虛設正房非假語,看了看,空懸花誥也都然。於是走入東邊室,忠孝君,牀上呼師叩首連。

    咳!看他那病容憔悴,也教我喫了一驚。

    龐兒消瘦大非初,頰上紅痕半點無。及至診他雙手脈,也不過,憂思凝結可調和。芝田自己多悲感,故意把,酸楚言詞打動吾。我正欲思辭告退,哪知道,他們計策早安排。

    啊呀,真真可惱!哪曉得你的母親竟然躲在裏間房內,看見我意思要走,跑出來認將起來。

    不問因由一把扯,她竟是,靠於王府護伊家。表揚他,片心守義如何好;埋怨我,連次無情怎樣差。且說且悲還且跪,竟要人,登時承認是閨娃。

    啊唷,真真可恨!竟被你母親歪纏。

    素華一聽大驚奇,忙問千金認也未?忠孝王君他說甚?小姐把,傷心言語再提提。

    咳,不好呀!我母親這般光景,怎樣遮瞞呢?

    明堂見問笑還傷,只得又,細細言知就裏詳。梁氏夫人聽訴罷,忍不住,珍珠亂灑碧羅裳。容慘淡,意悲傷,痛惜東平忠孝王。

    咳!說得這麼可憐,虧小姐怎生忍耐。

    妾身如若是千金,那時候,斷斷難瞞淚要傾。小姐怎生能忍耐?竟還會,轟轟烈烈發雷霆。

    咳!母親也望得急了,所以不顧驚惶,出來相認。

    兼恐夫人有短長,奴的母,也非單爲小親王。今朝此事如何好,老人家,這一歪纏倒費商。

    啊,小姐,據我看來,竟只得顯露原身了。

    夫人不病也還堪,我們就,蟒玉威風做做官。堂上而今重抱恙,到底是,孃兒天性要周全。若然天性丟開手,眼見得,太太垂危保命難。如有三長並兩短,小姐你,寸心何忍竟何安?

    咳!況且那忠孝王也算有情的了,似這等苦守甘心。

    小姐今朝親眼觀,說道是,真容高掛誥虛懸。既然他未忘原配,你何不,認了親時大衆安。非是妾身幫襯彼,實在恐,夫人堂上有傷殘。

    咳!勸是這般勸,依與不依,也任憑小姐。

    若疑妄思夢中盟,這個是,斷然奴無此樣心。現在仰叨洪福大,受過了,王封一品正夫人。榮華富貴何足論,豈不願,小姐爲官我亦尊。若論嫁將王府去,奴還是,劉家郡主下肩人。焉願意,豈甘心,怎比嵬然在即今。況得朝昏陪小姐,我常常,閒中越想越歡欣。此時相勸言明者,不過恐,有害千金養育親。家內夫人如沒意,妾身也,今朝勿勸顯原身。素華言訖長吁氣,想起了,自己萱堂嘆兩聲。

    咳,可傷可嘆!自從代嫁奸雄,母女分離了幾載。

    憶昔當年一墜樓,已拼性命付清流。卻逢相府官船過,梁太太,恩繼螟蛉到了舟。娘只道,不孝其時亡水內;母何知,女兒在此樂春秋?如今咫尺王都內,竟未能,骨肉相親聚聚頭。

    咳!不知我母親近日的景況如何,王府中看承好否?

    夫人說着淚垂腮,掩面無聲泣起來。酈相低頭心懊悶,停了停,一聲失笑勸裙釵。

    呀,愁些什麼?王府中自然禮待,所以你母親會周全芝田。

    這倒無消你掛心,我看她,方纔好不有精神。講道理,說精神,言談滔滔未住聲。面色潤而神覺少,料然是,相依王府享安寧。至於勸我明言罷,這件事,還要消停慢慢行。酈相說完微冷笑,她先就,回身走出後房門。心內悶,意中嗔,一頓烏靴倒在衾。梁氏夫人難再語,也只得,窗前來坐皺眉痕。

    話說酈相緩身出來,就在外間的碧紗廚內羅帳中和衣一倒,無限的懊恨愁煩,不住地長吁短嘆,心中攪亂。

    這回難倒酈明堂,惱得她,默默無言倒在牀。紫袖半遮紅頰上,烏紗斜扣翠眉旁。想良謀,一番按定聰明性。思妙計,百折搜尋錦繡腸。合着鳳眼不着枕,心中展轉意思量。

    啊,且住!若果母親病重,有醫不看,有藥不嘗,卻也說不得了,只好商量承認。

    我雖無意在姻緣,倒底這,母女恩情絕斷難。瞞昧一樁行不去,只好是,木歸根本水歸源。既而細細詳其理,竟莫非,還是無情捏造言?

    啊呀,不錯呀!蘇娘子還恐我不念芝田,所以捏造此言唬我的。

    耳聞母病見夫危,料着我,必定言明是麗君。故此加些兇險語,說了個,還兼氣壞太夫人。甘待死,不求生,醫不觀來藥不吞。如若母親真至此,自然那,家中大小亂紛紛。爹爹爲甚多閒暇?倒反在,內閣連朝辦事情。這件事情參得透,可知道,蘇家娘子話非真。

    啊唷,是呀!不要落人的圈套,蘇乳母必虛言。

    這件憂愁可放開,我且自,實心決意做三臺。芝田雖則身狼狽,他的那,脈氣還和愈得來。況復死生多有命,登時無救赴泉臺。

    啊唷,真真不錯!這兩件事都可無憂了。

    但是如今怎處調,老國丈,必然下次又來邀。看他迎送多尊讓,今日裏,挽轎而行又兩遭。如若王親重這樣,怎麼好,絕情不肯去觀瞧?

    呀,也罷!他若再來相請,我也說有病便了,免得這許多纏繞。

    明晨不用入朝中,就轉託,岳父梁公奏聖顏。告假一章皇上去,君王也,必然準給十餘天。那時安穩家庭坐,稱有疾,受着傷風都可言。捱過芝田欽限滿,他們已,娶將假冒那紅顏。何不美,豈非歡,只此良謀是萬全。

    啊呀,妙呀!還有什麼?千方百計,只得這一個法的了。

    明堂想罷略寬腸,卻又恐,委實前番氣壞娘。短嘆長吁眠繡帳,千思萬想臥牙牀。心懊悶,意淒涼,晚膳排來也不嘗。園內省昏無力去,叫夫人,代稱安置到高堂。於時已交更深後,酈丞相,方始寬袍睡下牀。這夜悲煩多不悅,只覺得,神思潦倒夢難長。

    話說酈丞相着了氣惱,這一夜竟不安眠。次早初五日起來,原覺得有些不快,就寫了一個懇恩給假的摺子,差的當人持往內閣,轉託梁丞相上達朝廷。那元天子一聞酈明堂有病告假,準告病十日,着梁孟二相兼理保和殿政事。

    本章批下快如風,大悅明堂酈宰公。賓客登門都不見,他竟是,十天告假在家中。慢言年少風流相,要說那,尹氏王妃進正宮。

    話說太王妃立意進宮,一進五鼓自己就起來梳洗。那班俟侯的婦女,出來進去,一個個亂亂烘烘。武憲王卻醒在牀中,聽她也不言語。

    太妃淨面就梳妝,先帶珠冠後換裳。坐在房間食早膳,點得那,金蓮寶炬亮堂堂。飯完立刻更衣服,上穿着,鳳眼龍帔泛彩光。但見紛紛趨僕婦,一齊來,問候姑娘站兩旁。太妃打扮都齊備,正前行,欲上朱輪往外行。國丈時間忙進步,長吁一聲道休忙。

    呀,忙什麼?天尚早些,你要去呆等開宮門麼?

    今日君主殿不排,宮門啓鎖必遲挨。你如此刻匆匆去,除非在,五鳳樓前等候開。尹氏王妃才應諾,已見那,後邊差出呂忠來。

    啓太娘娘得知:小千歲說,若要進宮時,再到後邊去說句話兒。

    太妃應道我知聞,你去先回小主人。老僕呂忠方始退,又來了,劉家郡主一佳人。燈影動,聲鳴,長幼丫鬟跟二名。只爲怕穿長夾道,卻入那,後軒轉出錦宮門。言款款,福深深,粉面含歡叫一聲。

    呀,婆婆好早,已冠帶整齊了。

    此刻方纔曙色紅,怎麼竟,婆婆冠帶已從容。望祈寬恕來遲了,媳婦兒,失侍梳妝禮不恭。尹氏太妃含笑挽,應聲原可勿來宮。於時同向軒門走,要到深沉靈鳳宮。郡主其時多勉強,她不過,惱於心上笑於容。江媽索性藏房內,任這般,外面喧譁亂哄哄。卻有丫鬟小瑞柳,她倒是,蹦蹦跳跳長威風。擎蠟炬,揭簾籠,暗叫神明保佑同。正室王妃如娶到,我們好,稱強賭勝大交鋒。有朝治服江三嫂,也算俺,瑞柳丫鬟時運通。慢表侍兒歡躍事,且說太妃尹夫人。揭簾,出房門,蘇家娘子啓口雲:未知昨日酈丞相,如何診脈與開方?尹王妃,回聲同去前邊看,立起身,一同來到書房中。

    話說太王妃一臨臥室,早見忠孝王坐在牀中,就上前問道:我兒,你昨日服了藥,覺得怎樣?

    老師方子可還調?已退燒來未退燒?我已從容冠戴好,好爲你,少停就要進宮寮。東平千歲忙顧問,陪着笑,手扯王妃欠欠腰。

    啊不肖兒有累得緊了,倒要這般起早。

    藥湯服下算和平,發熱稍減覺得輕。只是全然無睡意,翻來覆去聽敲更。王妃點首攢眉道:只是你,有事關心故不寧。

    啊,芝田,你有什麼言語商量麼?可就此說與爲娘知道。

    忠孝王爺答應然,母親寬坐聽兒言。少停進了昭陽院,卻須要,顧前防後婉轉言。如若朝廷在那裏,且慢向,宮中姊姊訴情緣。參過駕,請聖安,跪在君王金面前。奏說一聲兒病重,實在是,病中難以畢姻緣。聖恩若肯寬欽限,再加個,一月之期三十天。容待少華痊癒了,那時候,親身謝罪奉皇宣。九重就不依娘說,還有同胞在旁邊。知弟病危求改限,定然竭力肯周全。俟其天子離宮去,母再把,就裏情由對姊言。

    啊,母親呀!或者聖上不在宮中,那隻消都向姊姊言明便了。

    就懇同胞做主張,把這些,情形委宛達君王。須緩款,莫剛強,觸忤龍顏更費商。先轉懇,聖旨暫寬花燭限;再相求,天恩容試酈明堂。那時或者朝廷允,得一個,事就功成好落場。如若用言而冒瀆,定還要,干連難免到昭陽。母親可對中宮說,這句話,要緊之詞不可忘。此外事情須叮囑,只須姊姊善裁量。王爺道罷其中故,太娘娘,點首連聲說正當。

    話說太王妃應諾了忠孝王之言,又消停了片刻。那天已交辰刻了,就分付外廂看轎,自靈鳳官一直出來。

    忠孝王爺目送親,心中又喜又擔驚。連囑咐,復叮嚀,只叫同胞善奏君。尹氏太妃稱曉得,風飄環出宮門。多嬌郡主蘇娘子,亂紛紛,送至銀鑾始轉身。伺候人員排雁翅,王妃就,鳳冠龍服坐朱輪。開執事,擺家丁,黃蓋升空浩浩行。真個是,拖街棍子嚇行人。於時離了王親府,威凜凜,直入豪華紫禁城。

    話說太王妃坐輦入宮,辰末巳初已到朝門之外。一邊下朱輪步走,一邊叫內侍通知。卻值皇后娘娘梳妝才罷。

    中宮只爲有龍胎,故此遲遲始起來。天子宿於諸下院,娘娘是,孤身獨處正宮臺。調飲食,慎胞胎,不出昭陽不下階。就便請安皇太后,也命那,貴妃代往問康哉。因而平日俱遲起,這一天,梳洗才完已巳牌。方在宮中吞早點,來了個,守門內侍跪塵埃。

    啓娘娘聖駕得知:有王府中太妃候見。

    皇后聞言大喜歡,喝聲好,就呼內侍快傳宣。太妃隨入昭陽殿,高舉鸞綃就叩參。座上娘娘忙立起,走下來,一邊拉住一邊言。

    呀,母親來了,好好好。國禮休行,宮娥們看坐。

    一聲傳出應忙忙,太王妃,謝罪完時坐在旁。國母娘娘籠翠袖,盤坐着,東邊八寶鬧龍牀。含笑色,帶春光,不待問言就叫娘。

    啊,母親,爹爹與胞弟平安麼?怎不帶節孝夫人來走走?

    我在宮中正掛懷,不知道,家庭大小可康哉。欲思遣個宮官去,巧巧地,娘進昭陽院裏來。

    咳,好極了,今日又見見慈容。

    母親近況諒平安,但不知,胞弟婚姻是怎般?前次荊襄來者女,聞得說,龍圖不認故遲延。如今收在宮中內,我觀她,舉止端莊貌亦研。姿色未差劉郡主,那一派,幽閒貞靜更堪憐。至於細細加盤問,她總說,並不虛充實在然。據我看來多半是,還只怕,龍圖忽略一時間。

    啊,母親,我聞得雲貴地方尚未曾奏復,近來的信息如何?

    我在深宮不得知,爲懷胎,君妻分處已多時。日常見面無良久,朝廷亦,沒有心情道此詞。未識得些消息否,母親在外可先知?娘娘問到家庭事,太王妃,應答含糊亂了思。看看宮娥未敢露,觀觀內侍又挨遲。中宮一見心疑惑,欠身軀,連問孃親有甚私。

    呀,母親,你有什麼密事,快快講來。這些宮娥內侍們,就像我兒女一般,不消得迴避。

    太妃見說始寬心,坐近盤龍八寶牀。不避宮官和綵女,就把那,始終情節告娘娘。

    話說太王妃見問,就把那忠孝王立心守義,未與劉郡主同房;酈丞相中計行醫,已認孟夫人爲母;怎樣上本陳情,君王偏護;怎樣當朝撕本,酈相施威;更及雲南女子覆冒麗君名,孟府夫人直言保和相,天子發雷霆,不容質證,賜婚娶假冒。欽限完姻;請明堂看病,試探情形,使蘇母出房相認小姐,一切前後的事情,細細告訴了一回。

    方纔立起吐衷腸,止不住,袖掩桃腮淚兩行。扯着中宮皇甫後,慘悽悽,一聲悲呼叫娘娘。

    啊唷,娘娘呀,要你在內廷幫襯。

    限期一月畢婚姻,那裙釵,又未知其假與真。天子聖宣違不得,你同胞,可憐愁苦病纏身。今朝我進昭陽殿,要娘娘,聖駕之前轉達聲。奏上少華多病重,求萬歲,再寬個月是天恩。君王若責違欽限,須得中宮說說情。

    啊,娘娘呀,朝廷若然准奏,還得你幫助同胞。

    保和丞相酈明堂,他已是,看病之時認過娘。一上本章翻了臉,賴得個,乾乾淨淨好剛強。朝廷又且加隆寵,傳曉諭,不許人言是女郎。天子已經宣此旨,教你弟,如何再敢犯君王。因而雖則疑原聘,干礙着,聖上偏聽難以揚。今又感成憂鬱病,終日裏,夜燒不退瘦非常。若能娶得真原配,他自然,心內欣欣病亦康。只爲朝廷先愛護,有謀難用計難商。如今拜懇中宮姊,要你念,手足之情做主張。

    啊唷,中宮呀,你若念手足之情,可緩款地轉達天聽。

    莫管明堂是與非,試他一試就知機。孟家小姐曾聞說,是一對,三寸金蓮尚欠些。怎樣竟將他灌醉,令一個,宮娥人等脫其靴。腳如大者應非實,足若纖時定不虛。酈相果然真女子,那就是,娘娘弟媳必無疑。

    啊,中宮呀,酈相如果是個裙釵,那隻求娘娘做主。

    轉懇君王賜畢姻,完成了,奪袍射柳這樁因。不惟爾弟心銜結,就是我,父母之中也感恩。目下少華無別法,只有這,事情有就與難成。娘娘如若丟開了,忍得叫,皇甫門中絕了孫?萬拜託來千拜託,要中宮,迴天大力早調停。

    啊,娘娘呀,芝田說:若奏朝廷須要宛轉,免得觸怒了聖上,乃連累昭陽。

    這句言詞請忖量,千不可,揚聲作色犯君王。若今惱了當今帝,此一件,要緊之情更費商。尹氏太妃相訴畢,氣壞了,中宮掌印那娘娘。

    第六十回 昭陽宮元妃候駕

    詩曰:正位昭陽冠后妃,宮威更肅勝軍威。連朝候駕深宮內,爲有衷情奏袞衣。

    話說皇甫後一聞前後的事情,竟氣得啞口無言,呆坐在龍牀之上。

    娘娘時下倒癡呆,氣了個,默默無言口不開。頃刻間,柳葉悽清橫翠黛。登時裏,桃花慘淡退香腮。嗔上面,怒填懷,一拍龍牀叫起來。

    啊呀,了不得!怎麼萬歲爺瞞了本宮做事?

    我也曾經問幾遭,倒說是,如今清淨太平朝。外邊沒有新聞矣,只不過,升降官員本幾條。哪曉事情多得個,並且竟,樁樁都爲我同胞。

    啊呀,真真好笑!那酈丞相呢,倒也怪他不得。一個深閨女子,做到極品大臣,自然不肯輕易說明的了。

    至於天子卻該查,怎麼竟,如此偏心愛護他。不做主張也罷了,可應當,這般難爲我孃家。

    啊唷,奇哉,奇絕!朝廷也太不公明瞭,折挫我的胞弟,又瞞昧着本宮。

    理上如何講得開,也不知,朝廷安着甚心懷。罪歸我弟椒房戚,愛護明堂酈相臺。說亦奇來言亦怪,倒拿着,本宮當起外人來。

    咳!我姐弟二人也算力安天下,共定乾坤,飲戰血刀頭,臥徵鞍於馬上。

    捨死忘生涉盡危,才能夠,羽書報捷奏凱歸。而今安享昇平世,倒不念,力退朝鮮虧了誰。

    啊呀,罷了!我姊弟血戰功勞,今日竟置之不問!

    王后言完淚下來,一聲浩嘆忽然呆。朝廷未識如何樣,暗暗沉吟怒滿懷。

    呀,且住!爲什麼朝廷那樣行爲呢?必然有個緣故。

    就使君臣義氣生,也沒見,這般相愛與相親。除非別有私心事,所以竟,如此憐來如此疼。

    啊唷,不妙呀!莫非酈相未曾認母之前,已與朝廷有甚勾當了?

    故爲暗地認萱堂,不叫他,父母通知忠孝王。待得夫家上了本,講一個,師生大禮發威光。自家已會推乾淨,又有那,恩愛朝廷在上幫。如此同心和併力,真個是,誰人大膽敢聲揚。

    啊唷,是呀!所以天子亦按住我胞弟表章,不與本宮知道。

    君臣兩個好情濃,你合通來我合通。震天驚地如此鬧,只有個,長華還在夢魂中。

    咳!也不可知,是上本後私通的?

    想必知其是女人,君王存下不公心。因而密密瞞着我,要在從中取事情。酈相頓時變了臉,倒罪及,昭陽面上至親人。那番做作消停久,多應已,竅玉偷香稱過人。就使麗君還決裂,怎禁得,逆時捐命順時生。圖寵渥,戀功名,必定輕輕失了身。他若果然輕至此,我弟竟,孤幃空守舊婚姻。

    啊唷,酈保和呀!你若果是本宮的弟婦,如此行爲,我也不肯輕輕饒你。

    娘娘想罷怒難當,大變花容怒氣生。半晌呆想言不出,一回頭,微微冷笑叫萱堂。

    啊,母親,這是芝田失算了。

    既然要懇賜姻緣,爲什麼,自弄當朝奏聖王。若把本章交與我,少不得,中宮姊姊會周旋。緣何如此無良計,倒拿着,骨肉親人放半邊。

    咳,這也罷了!或者說原要朝廷做主,不消與我相商,爲什麼喫了這場大虧,也不進來告訴?

    我如早曉這樁情,少不得,就試明堂假與真。他若果然身是女,豈肯教,當朝天子不偏心。芝田太也無分曉,竟看得,胞姊中宮這樣輕。

    啊唷,真真可笑!你們若來告訴,難道我不肯盡心麼?

    喫了朝廷這等虧,直耐到,懨懨一息病垂危。萬分無奈方求我,芝田弟,小視同胞當作誰!

    啊呀,好沒主見!怎麼大事已行而半途又廢?

    求賜完姻那本章,倒分明,通知消息與君王。誰像你,存心老實無私愛?誰像你,守義真誠念正房?這一上書天子曉,可還肯,名花湊手不偷香?

    咳,錯了錯了!芝田呀芝田!只怕你空自將心託明月,徒然明月照溝渠了!

    故此其人咬定牙,不肯認,生身父母與夫家。朝廷要下偷花手,因而已,件件樁樁庇了他。上本以來三月過,倒休要,君王早採現成花。如今懊悔遲延了,只怕是,白壁連城已染瑕。

    啊呀,好生惱恨!這芝田如此糊塗,今日方叫母親告訴我!

    要試明堂也不難,何妨就,脫靴一驗女和男。但愁看出真形跡,他已是,落過君王手掌間。

    啊,母親,萬一果然如此,還是竟娶他好,還是不娶他的好?這卻可恨!

    王后言完色變更,只氣得,重重大怒發雷霆。太后聽了娘娘話,也不覺,如醉如癡難出聲。皇甫中宮心好惱,越思越想越生嗔。磨玉齒,咬朱脣,仇極難當手似冰。忽地起身將下榻,來了個,守門內侍跪埃塵。

    啓娘娘得知:有各宮各院的貴妃們,都在昭陽外請安,候旨定奪。

    中宮門奏說聲傳,進來了,紫府瑤臺一衆仙。花簇簇,翠鈿金釵分貼面。錦團團,龍裙鳳襖白披肩。前邊是,珠冠妃子排三隊;後邊是,彩袖昭儀列九班。整整齊齊同見禮,端端肅肅共行參。呼帝后,請金安,滿跪昭陽宮裏邊。皇甫娘娘方忿怒,立起來,呼呼免禮強含歡。

    啊,罷了!衆妃子免禮,可代我往太后娘娘處問安。

    衆位姣娥退步行,見過了,旁邊尹氏出宮門。娘娘叫轉諸妃子,坐在龍牀問一聲:

    啊,衆賢妃,可知萬歲近日在哪方臨幸?

    今來天氣甚炎蒸,避暑多應宿御園。一切朝端勤理否,衆貴妃,何人隨侍上林間?東西二院聞相問,忙忙地,單膝行參接口言:

    啓娘娘得知:萬歲爺目下改造涼亭,重修水閣,這幾日不幸御園。

    中宮王后見回言,點點首,分付諸姬即便還。大衆嬌娥皆退出,娘娘竟,將軍性發不能安。纖手冷,玉軀寒,氣滿胸中變了顏。耐過又嗔嗔又耐,忍不住,蛾眉頭皺叫宮官。

    啊,內侍們過來,你們撥幾個去伺侯王爺,把萬歲的貼身四太監調來問話。領旨。

    一聲答應去忙忙,四個宮官出畫廊。王后登時離了榻,又傳意旨出昭陽。

    啊,排班的內侍,看御棍伺候。領旨。

    兩處宮官走似飛,娘娘端正發威儀。抬翠袖,正紅衣,一轉秋波叫太妃。

    啊,母親,得罪了,女兒要升座行刑。

    尹氏王妃着了忙,連聲勸解叫娘娘。休發怒,莫行強,只用從容問細詳。王后見言微冷笑,母親你,自家穩坐不須忙。

    啊呀,母親,你慌些什麼?做女兒的提刀斬將,縱馬擒王,哪裏受得起這等的暗氣來呀!

    今朝若不早消消,一定要,連吾身軀難保牢。御棍取來須備用,奴才們,不經刑法不能招。

    啊,排班內侍,再把黑皮鞭取來聽用。領旨。

    一聲令下又鬨然,內侍如飛去取鞭。王后娘娘抬玉手,拉了拉,鬧龍圈椅坐中間。威凜凜,高懸日月雙輪扇;狀巍巍,遠對珍珠一卷簾。一層是,玉帶宮官拖玉棍;二層是,牙牌內侍執皮鞭。皇甫後,猶如地府閻君樣;昭陽院,好似森羅大殿然。當下鋪排俱已畢,進來了,倒黴晦氣四內官。抬首看,倒身參,戰戰兢兢跪面前。

    奴婢們奉調前來,不知娘娘有何諭旨,求旨下施行。

    中宮一見怒重重,變下無情着惱容。背靠鬧龍金角椅,喝了句,平身一衆立於東。

    啊,衆內侍,站到東邊,待本宮一一點明問話。是,奴婢們謹遵旨下。

    四個宮官駭一驚,只唬得,汗流脊背立於東。娘娘坐上雙眉皺,迴向旁邊叫一聲

    啊,行走的內監,分付把昭陽宮閉了。除萬歲爺駕到,不許擅開。領旨。

    傳宣內侍又飛跑,皇甫娘娘往下瞧。皺着眉頭含着怒,看準了,流鶯高叫一聲嬌。

    啊內侍宮官聽者:你們是萬歲的貼身內侍,自然動作皆知。可曉得王爺召酈丞相進宮幾次?自己到閣幾次?若有半句隱瞞,打你個皮開肉綻!

    內侍聞聽着了忙,跪行幾步意心慌。呼國母,叫娘娘,叩首完時奏細詳。

    啓娘娘得知:萬歲私行到內閣一回,又召酈丞相到花園中來一次。

    就是本年二月天,萬歲爺,私行夜出內宮門。不乘寶輦鑾車去,打着紗燈就轉彎。酈相其時方宿閣,在那裏,高燒紅燭判朝端。一觀駕到忙忙接,王爺就,與彼燈前共敘談。初是傾心論國政,後來有興設棋盤。堪堪奕到三更盡,奴婢與,同伴權昌引道還。

    啊,娘娘呀,這就是萬歲爺出去的一回了。

    至於宣召入王宮,又在今春三月中。萬歲連朝眉不展,倒像是,有樁心事少歡容。嘗差奴婢諸人去,內閣門前暗察風。若遇保和丞相歇,就把那,詐言召入掖廷中。王爺差遣非同小,奴婢們,敢不依來敢不從。四個輪流前去探,偏偏地,明堂酈相返家中。那天萬歲方愁坐,權近侍,飛步而來報九重。

    啊呀,娘娘,那一天權昌來說:保和學士今朝宿閣,萬歲要去召時,正好宣來。

    王爺一聽喜非凡,就叫奴婢去召來。本爲宣入游上苑、卻言召見議朝綱。保和丞相無知覺,頃刻地,冠帶端正見帝王。萬歲那番真大悅,誆到了,方纔說出玩春光。

    呀,娘娘呀!那酈丞相好不厲害!一聽王爺說明,立時就諫奏起來。

    正容道是不該應,帝命如何好詐稱。今日將遲而作緊,他時以重亦爲輕。王爺見說難回答,倒只得,應諾連連拱手聽。隨即君臣同上馬,奴婢們,俱攜筆硯後隨跟。保和丞相真通極,他竟是,到處留詩到處吟。萬歲喜歡誇不住,也題了,一聯詩句贈廷臣。石橋春柳於時過,泛月秋塘接着臨。那日王爺多有興,笑盈盈,長堤下馬又舟行。搖開漿,繞花林,玩水觀山共散心。直待黃昏明月上,酈丞相,方纔頓首要辭行。內宮跪奏猶未了,皇甫後,粉面含嗔叫聲。

    啊呀,原來如此!萬歲竟然假議事而召酈相遊園,這也真真奇了!

    後來之事便如何,萬歲爺,可放明堂酈保和?細細詳詳從直奏,不許你,巧言遮飾與支吾。中宮說着雙眉皺,童內監,叩首連連伏地呼。

    啊,娘娘容奏,奴婢怎敢虛言?

    萬歲於時再回留,酈丞相,難違君命又離舟。穿曲徑,繞重樓,復至天香館內遊。就在那邊開酒席,對着了,牡丹明月酌金甌。王爺飲到微微醉,提起朝前愛護由。

    啊,娘娘呀,萬歲爺對他說:酈愛卿啊,可知朕躬愛護你做的好處?那天忠孝王上本,大家多指定你是個裙釵,若非朕一力周旋,難免滿朝人猜爲女子。

    萬歲言完又嘆聲,也難怪,東平王子戲師尊。看卿這副容和貌,實在如同一美人。男子斷然無有此,竟像個,羞花團月女娉婷。休言別者消魂魄,朕亦分明出了神。恨不得,刻刻笑談常敘會;恨不得,時時親近免相分。今日半日同遊玩,寡人是,更比登仙快樂深。朕卻與卿如此意,卿之與聯怎生心?王爺說着相留宿,酈保和,他就當時動了嗔。

    啊,娘娘呀,萬歲爺一心留他在天香館同榻。酈丞相乃挺一挺烏紗,端一端玉帶,跪在駕前奏道:蒙陛下天恩明證,禁止諸臣,只道聖心已辨真虛,何期聖上亦疑女子。臣雖不才,今已蒙恩拜相,若猜疑以此事,怎服那文武官員?再者,禁門非易可出入之地,外臣豈宜云宿?況且又陛下年輕,微臣少小,如在天香館同寢,造言生事的更多了。酈相說畢,竟要拜辭歸閣。那時萬歲一把扶住道:啊呀先生,你言之差矣。朕若疑你是個女子所以留宿天香館中,這倒是朕的短處了,只爲沒猜忌方留卿共臥。可記得漢光武與嚴子陵也同臥?先生,你也不須過執,便君臣們一宿何妨?

    酈相其時尚不從,依然地,正顏厲色對天容。王爺反是難區處,只得叫,奴婢諸人送出宮。一面保和歸閣去,王爺也,一邊起駕出園中。自從這次遊春後,竟不能,再召年輕酈宰公。

    啊,娘娘呀,那酈相自此之後,不肯再進宮來。萬歲召過幾回,他總說閣中政事未完,容日叩階請罪。所以聖駕到閣一次,酈相進宮一回,以後並無了。

    此後從無第二回,奴婢也,不能造事與生端。娘娘明鑑詳虛實,叩天恩,御棍皮鞭寬一寬。內侍奏完連叩首,中宮後,雷霆稍息又傳宣。

    啊,權昌,衆內侍,上來聽本官勘問。

    三個宮官失了魂,俯伏在,龍書案上戰兢兢。娘娘坐上花容變,掃蛾眉。粉面含嗔喝二聲:

    好你們這班奴才,都在那裏引誘王爺!

    一切情由快快言,那童能,自然還有巧遮瞞。你們若是有藏隱,看仔細,棍舉鞭揚四命捐。王后說完敲御案,三內侍,魂飛魂散叩連連。

    啊呀,娘娘嚇!實在是萬歲爺到閣中一次,酈丞相入宮中一回,童能的話句句真實無虛。

    娘娘就便動嚴刑,奴婢們,不過如他這般雲。減去數言欺聖上,增加幾句壞良心。童能已奏分明瞭,教奴婢,再沒有,隱昧遮瞞別事情。三個內官言訖跪,皇甫後,鳳眸一合自沉吟。

    啊,且住,據內衆侍奏來,這是朝廷有意,酈相無心了。

    明堂必定是姣娃,他所以,正色相辭避翠華。如若內官非謊奏,本宮意,錯疑弟婦戀王家。

    呀,也罷!待我問過了天子,再發落這些宮官。

    娘娘心意一安排,兩朵嗔霞退了腮。展展娥眉舒鳳眼,飛傳曉諭下宮來。

    啊,四內監,你們俱怕王爺來瞞昧本官麼?也罷!待我問過了王爺,再處治你這班大膽奴才。

    若有真情早些講,到時後悔已然遲。本宮問過皇爺後,你們就,要改移時難改移。如若一聲言錯了,對你說,娘娘不是好相欺。

    啊,四內監,爾們講也不講?可知我娘娘是個這等性兒!

    刀頭馬上殺千軍,哪在乎,爾等無知四內臣。問過朝廷言不對,管叫你,幾條性命一齊傾。休後悔,可先言,休想臨時刑得免。王后言完催快說,衆宮官,滿心冤屈淚漣漣。

    啊呀,娘娘嚇!奴婢何敢欺瞞?委實並無別事。

    縱然國母問君王,也不過,到閣遊園這兩樁。若要再言言已盡,除非是,加添說話奏娘娘。

    啊呀,娘娘呀,奴婢們願聽發落,實在捏造不來。

    況兼酈相本男人,怎麼說,他與王爺有甚情?這句話兒人捏造,只好是,聽憑國母怎施行。內宮奏罷齊叩首,一個個,苦臉愁容淚亂傾。王后娘娘還加怒,立刻就,於時傳旨急如星。

    呀,也罷!掌宮老內監何在?你把這班人帶去鎖在閒房。

    飲食鋪陳可遞進,就派你,小心看守那間房。休失誤,勿疏防,走一人來罪你當。萬歲縱然來叫喚,也當請問本昭陽。

    啊,老內監,這就是本宮的欽犯,你須要緊緊關防,不可與人對面交言,不許人私窺暗探。若漏了本宮的旨,打你二十大棍,抽你四十皮鞭。領旨。

    昭陽內侍應聲高,帶了諸人去鎖牢。四個內官齊叩首,謝了恩,愁眉鎖眼出宮寮。一時間,左右提開棍兩條。王后娘娘抬玉手,眼看看,太妃尹氏扯鸞綃。

    啊,母親,可聽見內侍們所言麼?諒他也不敢瞞我。

    這些說話料非虛,我不過,盤樹搜根細問伊。可見明堂原女子,他所以,轟轟烈烈避嫌疑。

    咳,好極了!這是皇甫門中的大幸,芝田胞弟的光輝。

    我今方纔耐下來,越思越想越疑猜。只道是,名花落在君王手。只道是,美玉投於帝王懷。恨一番來惱一陣,拿定意,傳言竟叫內官來。

    啊呀,娘呀,公然竟察出真情,錯怪了麗君弟婦,我說皇甫門中難道竟有這般的醜事?

    果然白璧未沾塵,不愧吾家皇甫門。此刻事情明白了,好叫我,大開胸意大歡欣。

    啊,母親,芝田弟在家臥病,我也不便相留。可早早地回家,寬慰他要緊。

    叫他等着莫心焦,重擔千斤我獨挑。一脫雙靴相認後,此月內,看來就好結鸞交。

    啊,母親,可同芝田說:你看姐姐無用麼?所以不值得進宮來告我?

    如今既要我周全,爲什麼,喫了虧時不早言?你只道,血戰功勞天子重;你只道,椒房親戚帝王憐。哪曉得,未能好事諧佳偶;哪曉得,險把嬌妻送聖顏。此刻此時追悔否?卻原來,仍須姐姐辦姻緣。母親可對芝田說,下次後,遇甚疑難休這般。再有事兒先隱昧,我便就,後來曉得不當擔。

    啊,母親,還有句言語叮囑胞弟。

    雖然聖上有偏心,幸喜得,竊玉偷香事未成。日後君臣相對面,可休將,刁言惡語犯朝廷。此情原本皇家錯,卻到底,上是君來下是臣。非我在內而護帝,要知道,死生一字任當今。娘娘言訖容悽慘,太王妃,應諾連連喜萬分。

    話說太王妃初見審問內侍,心間跳個不住,只恐他說出不妙的事來。此刻曉得了那些情節,又見中宮的一力承當,喜歡得跟笑眉開。

    太妃當下笑融融,慌忙地,立起從容別正宮。王后欠身相扯住,說了聲,孃兒何必禮重重。

    啊,母親歸家保重,可以常進來看看女兒。

    同胞有病不留娘,今日的,怠慢慈親罪莫當。歸去問安爹與弟,更須要,調停手足早離牀。加保重,莫悲傷,這段良姻諒必祥。醫得自身痊癒了,跳起來,欣然就好做新郎。

    啊,宮官們,可把頂好的人蔘拿一斤來,帶去與忠孝王病後調理。再着太醫院每日走遭。領旨。

    內侍如飛去復還,人蔘高捧一龍盤。娘娘點首言稱好,就叫那,繳旨宮官送母旋。自己立於簾內看,猶呼調養弟芝田。太妃就出昭陽外,離鳳樓,高坐朱輪轉府間。

    話說太王妃出宮坐輦,一路上好不喜歡。到了自己府中,就有守門官擊雲板傳報進內。

    太妃即便下朱輪,打發了,內侍門官進殿門。節孝夫人蘇奶奶,大家接出錦圍屏。言悄悄,問輕輕,辦得成來辦不成。尹氏太妃含着笑,連聲答應入宮門。於時進了重重院,婦女們,舉步雙雙向內行。武憲王爺觀仔細,真個是,又嗔又氣又擔驚。惟遠看,不相迎,高立華堂問一聲:

    呀,回來了麼?告訴告訴孤家,受了多少罵,叩了多少頭?

    王妃含笑不開言,竟自從容往後邊。國丈見她靈鳳去,倒只得,自家隨了亦當先。穿夾道,過廊檐,進了東邊臥室間。忠孝王爺方等候,一觀母到大欣歡。心帶慮,面含歡,欠欠身軀牀上言:

    呀,母親回來了。事情怎麼樣?事情怎麼樣了?

    太妃遂自坐於牀,國丈等,圍繞牀前問細詳。尹氏王妃容帶笑,只對了,東平愛子訴情腸。

    咳!芝田呀,哪曉得這些事情你姐姐都不知道的。

    九重天子竟存私,外面的,諸事相瞞不說知。今日母親前去告,險些兒,昭陽氣壞你連枝。

    咳!芝田兒呀,她埋怨你爲什麼不與姐姐相商議,看她這等沒用。

    既然喫了那場虧,直耐到,懨懨一息病垂危。你若早來宮內說,難道我,同胞不肯盡心機。

    咳!芝田呀,母親想來怪不得你姐姐動惱,原是你前番的主意差了。

    太妃說話未曾完,忠孝王爺就駭然。頃刻嗔氣飛上面,登時怒色起眉邊。心亂跳,體俱寒,不等提明先就言。

    呀,母親!怎麼母親道朝廷卻有偏心,姐姐未曾知道?

    外邊日日鬧新聞,難道我,姐姐中宮倒不明。這件事情奇絕了,朝廷安着怎生心?母親今日昭陽去,不知道,曾見君來未見君?忠孝王爺言到此,已急得,心如絮亂意如焚。容慘淡,色淒涼,猶恐其中有別情。尹氏太妃忙慰撫,就將那,始終緣故細談明。

    話說太王妃坐牀上,就把那入宮中相求轉奏,傳內侍審問情形,並及元天子到閣奕棋,酈丞相遊園辭榻,一切前後細詳都向忠孝王說了,直說到王后叮嚀,這話方始說完。

    千歲聞聽就裏緣,真個是,又嗔又喜又忻然。驚心不定猶若是,冷汗初沾尚未乾。聽到其間紅了面,忍不住,一聲冷笑怒衝冠。

    啊呀,真真絕代奇聞了!做了一個天子,有什麼不稱心?有什麼不滿意?還要搜求臣子之婦!

    當今天子好糊塗,意要想,君佔臣妻辱及孤。依禮法,現是官家和命婦。論親誼,還兼舅兄與姐夫。真妄亂,太狂胡,天子如何有此圖!

    啊呀,君王呀君王!你知道我的原聘,還存這點私心,太也荒唐了!

    少華爲國怎勤勞,我也曾,捨死忘生報聖朝。今日太平無事了,倒不念,吾家血戰舊功勞。

    咳,罷了!這也是朝廷一念之差,我也不會怨於天子。

    王爺說着恨難平,忍不住,眉上腮邊疊疊嗔。國丈在旁聽見怨,喝一聲,你們大家莫疑心。

    咳!芝田,你怨些什麼?還不快快禁言纔是。

    世間誰不愛容才,況此是,如此風流一相臺。聖上無非心羨慕,有什麼,偷香竊玉瞎疑猜。

    啊呀,真真可笑!你這孩子不知利害,輕輕易易地就講個君佔臣妻。這君佔臣妻,可是當耍的言詞麼!

    幸虧沒有外人聽,這句話,傳到朝廷活不成。休相賜婚原聘在,只怕要,大家齊上法場門。真亂道,實胡云,事不分明就怨君。血戰勤勞該報效,說什麼,朝廷不念舊功勳。

    咳,芝田啊痴兒!那聖上不過喜愛酈保和青年美貌,萬事精明,所以處處周全,件件蓋護。留在天香館同榻,也無非親近的意思。主上若有私心,哪怕正言厲色,如何出門?

    當其不肯在園時,何妨竟,喝住宮官捉住之。酈相雖有能辨舌,那其間,肋生雙翅也難馳。

    咳!芝田呀,你可曉得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時候若然威逼起來,哪怕你上天入地!

    死時殉節活時從,兩件事,難脫君王掌握中。只爲朝廷原沒意,所以叫,酈相仍歸內閣中。你去詳詳情理看,有什麼,多疑多忌在心中。亭山國丈言於此,小王爺,一臉嗔容改笑容。

    啊呀,是呀!爹爹所言不差,這是我出言不檢點,誤怨朝廷了。

    如今可喜事將諧,一脫雙靴就沒猜。酈相果然身是女,稱得過,婦人羣內大奇才。

    咳!可喜可敬,若不是她有才智,節烈的婦人也脫不過這圈套。

    已在龍潭虎穴中,真個是,魚投羅網鳥投籠。不惟不失冰霜操,她並且,逃出君王手掌中。如此裙釵難得矣,普天下,看來只有小三公。

    咳!若是別一個女子遭逢如此,那是斷斷不能全身的了。

    休言殉節抱冰霜,竟會得,就與朝廷共了牀。況且君主年又少,又是那,憐才愛貌熱心腸。失身一侍天顏後,豈不能,官上加官更顯揚。堪奇堪敬又堪喜,像她的,才智兼全世少雙。忠孝王爺誇酈相,觸怒了,劉家郡主一紅妝。

    話說劉郡主聽了忠孝王稱揚酈相,竟贊到一個世上無雙,不覺花容一變,忍不住惱起來。

    多姣變了玉容來,耐不住,兩片嗔紅飛上腮。冷笑一聲開口道,這個是,世間還有烈裙釵。雖然無智難逃脫,也不至,就與朝廷共榻諧。如若失身而望幸,倒與那,煙花妓女一同排。夫人說着微含怒,江三嫂,也在旁邊湊上來。

    咳!這個呢,世上貞節的原有一半,哪裏就個個揚花水性,人人敗俗傷風?

    就像奴家郡主然,她的那,真心守節也非凡。一聞許了崔公子,急得個,坐不寧來立不安。刻刻時時追着我,倒情願,全身暗避到尼庵。

    咳,可憐那一個千金郡主,竟做了萬緣庵的下人!

    終朝伏侍衆師姑,頭一件,大小衣裳洗得多。可憐她,窄窄腳兒多已放;可憐她,尖尖玉手盡皆粗。並且是,千聲大士觀音念;並且是,一口長齋苦裏過。受盡艱辛熬盡罪,我郡主,真真半句怨言無。

    咳!看起來殉節的容易守節的難。盡節不過跳樓跳井,一時工夫,又沒有什麼苦楚的。這守節是耐淒涼忍寂寞,年來月去的打熬着。我們郡主是喫口長素,替人家縫補漿洗。這樣守節的,豈不比盡節的更難了?

    江媽說着嘆連連,蘇娘子,忍氣吞聲也不言。明說跳樓她的女,所以說,盡節容易守節難。有心開口爭爭氣,想了想,多事無如省事安。娘子於時低下首,小王爺,一聞聽說急周全。

    咳!不是這等講。那貞節的人呢,世上也有,然而不多。這是我皇甫門中有幸,所以人人玉潔,個個冰清,皆能持貞守節。比如我元配孟小姐全身遠避,你劉郡主苦守尼庵,更有明封的義烈夫人墮樓投水。這多難得的,哪裏天下竟有一半?

    王爺說罷衆皆歡,劉郡主,佯正羅孺換喜顏。千歲暗中搖手道:卻原來,出言吐語這般難。方纔贊得孤元聘,金雀夫人就忿然。若有三妻和四妾,倒須得。留神着意遍周全。王爺當下心稍放,一回頭,便向慈親尹氏言。

    話說忠孝王見得事有些指望,心內也略略放寬,就向太娘娘道:母親辛苦了,可往前宮去歇息。咳!起了這麼早,只怕也飢了,不知可曾用點心出來?太妃果然未曾用,卻也不要。武憲王哈哈笑道:不受罵不叩頭也是太太造化,還要點心?小王爺忙對僕婦說:快取些點心來。與太娘娘用。

    王妃叫住休要行,少停停,我歸前宮自會吞。僕婦人等方站住,太娘娘,於時立起囑親生。

    呀,芝田兒,如今媳婦已有着落了。脫靴相認後,姐姐就可做主賜婚。

    你卻而今病在牀,倒須早早治安康。中宮姐姐多關切,臨行之時尚囑娘。叫你小心調理好,跳起來,欣然就可做新郎。並差內侍傳懿旨,叫醫官,每日前來看一場。難得同胞相掛念,兒須要,發心奮力用良方。尋快意,撇愁心,眠見佳期已迎將。尹氏太妃言訖走,老國丈,殷勤相問亦臨牀。

    呀,正是。今日再服了酈保和的藥方,明日再可叫御醫看了麼?

    忠孝王爺笑着言,還當再請老師看。御醫雖則稱國手,哪及得,酈相神奇更熟嫺。況且用方休用雜,倒不如,一人下藥一人看。

    啊,爹爹,據我的主意,再請老師來看看纔好。

    再看一回改個方,就可以,消停調理得安康。若然另着醫官看,藥不相投倒費商。主意自然如此好,但只怕,這回難請酈明堂。王爺說着眉頭皺,老國丈點首連稱容易商。今日遲遲明日去,且喫了,保和學士這藥方。一聲言罷相同出,只剩下,年少王親獨在牀。

    話說太妃等大家出去,忠孝王就默坐牀中自忖。

    又是歡來又是愁,也不覺,輕輕展放兩眉頭。心轉展,意搜求,暗暗沉吟合鳳眸。

    啊呀,妙嚇!這美人有些指望了。

    酈相明堂若果非,爲什麼,這般急切避嫌疑?多因委實孤元聘,他所以,不肯承恩近褻衣。

    咳!若然如此,孤家倒錯怪麗君了。

    只道他心在翠華,因而如此絕孤家。何期不失冰霜操,天香館,正色辭君真可誇。喜一回來思一回,不覺的,深沉一眠報昏鴉。這日不談提次日,又早是,拂拂薰風散朝霞。

    話說次日早涼時候,武憲王就差當家人去跪請酈相。那家人回來說道:酈相爺自己有病,已告假十天,現在服藥未痊,一步未曾出府。故此難來觀看,叫小人回覆王爺。

    國丈聞聽喫一驚,皺眉便向後邊行。臨臥室,近牀沿,說與東平千歲聽。酈相自己身有病,已告了,十天之假不離門。因而今日難來看,叫家人,以此言辭復我們。既是明堂身抱恙,只好是,開方另用太醫人。王爺見說明堂病,色變心驚大不欣。

    咳!爹爹,怎麼老師自己有病?

    莫是前番氣壞他,因而疾病忽然加?也不知,真情告假辭朝政。也不知,故意推託怪我們。既然老師身有恙,須得要,父親問候往梁衙。

    咳!怎生是好?再欲求他看看,又弄出這些家事來。

    既知夫子欠安康,看起來,還得爹爹去走場。一則登門相問候,二來拜懇改良方。老師若肯調神藥,免得叫,醫院糊塗去看將。未識父親言是否,今日的,晴明正好出門牆。亭山國丈聞其語,點首連稱亦理當。說罷便拿方子走,冠帶畢,立呼備輦望明堂。

    話說武憲王冠帶出府,一直竟到梁衙。跳下輦來,遂忙忙問道:啊管家們,相爺有什麼欠安麼?此刻現在何處?孤家要相煩通報,有話要面見大人。

    家下門上應齊齊,小堂官,一拽羅袍走似飛。國丈見他通報去,隨即在,廳前候會不避疑。慢言外面王親等,且把明堂提一提。

    話說酈相自從在王親府看病回家,雖說要捱過忠孝王婚期,卻也原受了些暑氣的了。

    當胸飽塞欠舒寬,日日愁眠飯不食。心內有些煩欲嘔,倒喫些,家園桃李樹頭鮮。呆默默,悶懨懨,烏帽斜欹繡枕邊。梁氏夫人相取笑,倒像是,身懷六甲愛酸甜。於時假病成真病,鬨動了,文武公卿合殿臣。

    話說酈丞相上書稱疾,滿朝中無不知他是一位當道能臣,哪一個不來趨迎問候?

    一聞告假在梁門,大小朝官盡喫驚。宗室君王俱亂亂,國公侯相亦紛紛。有幾位,忙着世子宮官到;有幾位,急遣王孫郡馬臨。六部尚書親至府,十三科道自登門。還兼那,一班好友諸朝貴;還兼那,文武門生衆俊英。一隊一班忙不住,盡來相府問安和。才見那,高車大轎鬨然去;又有那,快馬飛鞭取次臨。酈相明堂皆不會,只叫的,親隨榮發謝諸人。這幾天,非惟外面爭迎客;家內也,意亂心忙上下驚。老封君,幾次隔簾呼保重;康太太,多回近榻試寒溫。王德姐,愁容可掬紅腮淡;柳柔娘,笑暈頓去翠黛頻。梁閣老,朝政匆忙難看視;太夫人,經心調理極殷勤。保和有病非同小,倒像是,搖動驚天柱一根。這日王親求見面,正值那,明堂悶悶坐牀中。

    話說當下武憲王到來求見,酈丞相正然悶臥在牀。梁氏夫人也坐於紗廚內相伴,勸他放意寬懷。忽聞榮發報說:武憲王親到府問安,有話要求面見。

    心中不覺大驚煩,惱又加來怒又添。一皺雙眉惆悵極,說了聲,王親府內好歪纏。

    啊呀,真真厭極!這是我行醫不好,弄出這些煩惱來。

    國丈亭山太可嗔,三番兩次混纏人。早回差個家丁接,我已是,覆道難來病在身。知得之時該已了,有什麼,滔天大事又登門?

    啊呀,好沒分曉!我也告假十天,難道廢了王爺的國政,倒來替你看病不成!

    理上如何講得來,王親實實也癡呆。你家獨子如金玉,難道說,我的身子如土埃?知有疾兒還要請,分明是,教人扶病就前來。

    啊呀,豈有此理!榮發何在?小的在廊下伺候。既如此,你去向武憲王行個禮兒說:我受了些暑熱,身子着實不安。故此告假十日,連閣中也不能進去。老千歲駕到,有失相迎。家爺現在臥病內房,不能相見。多謝王爺親來探問,改日謝步登門。小的領命。

    榮發當時應聲高,轉身飛步出廳寮。先屈膝,後呵腰,婉轉而言稟一遭。武憲王爺聞此語,沒奈何,手拿方子道根苗。

    啊,管家,煩你再行一次,孤這番來本不是求看病,一是請安,二是要相爺改個方子。我家小王爺服了大人的靈藥,已覺胸中寬舒,神思不甚恍惚。只是發燒未退,夜睡難成,飲食不思,再加四肢痠疼。故帶前日原方在此,相爺不嫌煩絮,再求增減增減。

    勞你辛勤再走番,可爲我,美言一句相爺前。孤家就在廳中等,求大人,改過方子便擲還。國丈於時言罷遞,小堂官,慌忙跪奉又飛傳。

    話說榮發持方入內又走到廊下,明白傳言,把武憲王意思細述一遍。

    明堂聞語一思量,便叫丫鬟取進房。侍女應聲忙獻上,小主公,亂催僕婦與梅香。

    呀,你們這些奴才,呆看些甚?快取筆硯過來,改過方子,打發回去罷。

    一班婦女應聲高,亂取文房向上跑。捧過筆來磨了墨,酈丞相,翻身坐起就提毫。心內懨,意中焦,揮動龍蛇也不調。梁氏夫人旁首看,倒惹得,一聲失笑綻櫻桃。

    呀老爺,你就帶草連真也還可認,怎麼都是看不出的淳化體?

    酈相聞言笑起來,夫人你,不知此法最佳哉。如斜反正龍蛇勢,後斷還連雲霧埋。更改藥方宜草字,圖一個,筆尖飛舞不遲挨。明堂言訖隨揮寫。趕得那,水墨淋漓帶着來。梁氏夫人心內急,忍不住,開言又說小三臺:

    啊,老爺,這藥方是治病的,怎麼亂塗?

    也要心中想一番,宜涼宜熱始周全。雖然一劑岐黃藥,人家的,性命存亡在內邊。況復東平熱未退,還該要,用些發散起風寒。明堂見說微微笑,也便揮筆一壁言:

    咳!忠孝王也沒有什麼風寒,就發熱也是虛火。

    用些溫補與他吞,好待伊,打起精神好做婚。無甚狐疑無甚礙,藥不殺,東平王子你門生。明堂言訖眉頭皺,擲尖毫,改了前方叫一聲:

    啊,丫鬟過來,把這張方子遞與榮發,叫他對武憲王說:改是改了,一是家爺在病中用藥,不甚精明。二是擬想成方,未診小王爺的脈氣。如若喫下去有效呢,再用一劑,我下回另開。如若喫下去無效,不必再服了,請太醫看罷。

    酈相言完就退將,一推筆硯倒牙牀。侍兒答應忙傳出,小堂官,依命而行往外廂。見了王爺單膝跪,便把那,主人言語稟端詳。亭山國丈連聲謝,我這就,迴轉家門帶轉方。

    話說武憲王回到府中,就把那不能與明堂面見相懇改方的話細說了一遍。發下方子,叫家人持出購藥去訖。

    忠孝王爺聽父言,又愁又急又生煩。情悶悶,意懨懨,滿腹憂思不喜歡。

    啊呀,如何是好?這又是難殺孤家了。

    議得良謀要脫靴,他卻又,偏偏一旦病沾身。不知是,果然那日侵將暑。不知是,委實前番惱壞伊。這倒叫孤難以處,酈丞相,莫非見怪來裝虛?

    咳!他若果然有病,但願早早輕強。

    好待中宮做主張,脫靴一看視端詳。是男是女分明瞭,叫我也,放下心來放下腸。如若淹然難得愈,使孤家,呆呆癡等怎生當。

    啊呀好生煩悶!怎生捱得這十天?

    王爺不覺又心焦,急得個,五內如焚體又燒。短嘆長吁多少遍,愁情苦緒萬千條。憂不解,夢難消,盼一朝來又一朝。只等保和丞相愈,纔可以,脫靴驗看展眉梢。慢說忠孝王爺處,再把那,內院深宮表一遭。

    話說元天子初五晚間,坐於便殿中觀本。叫起權昌等來,一個人不見,只有昭陽行走的內侍應了一聲跪下。

    王爺一見喫驚言,爲什麼,近侍諸人不上前?爾等俱皆隨國母,怎生倒,他們躲過爾當先?中宮內侍聞聽得,只得就,跪近朝廷奏事端。

    啓萬歲得知:那權昌等四個近侍,娘娘已日間調去問話,故着奴婢伺侯王爺旨意。

    少年天子一傾聽,不覺把,兩道龍眉皺一皺。聖意沉沉呆半晌,天容淡淡變三分。心內駭,腹中驚,不好明言暗自吟。

    呀是了!今日間聽國母進宮,必定把朝內事情,及欽限完姻勾當對她女兒說了。

    因而調去衆宮官,要問從前以後緣。朕若此時臨正院,那個人,叨叨必有許多煩。一定說,無情難爲他胞弟;一定說,用意周旋酈宰官。再或保和留宿事,

    婦人家,多心一發動疑端。不如休入宮中去,朕索性,遠遠避開四五天。等待事情耽擱了,昭陽君,雖然絮聒也遲延。

    啊呀,是呀!寡人不能進了宮,便怎麼處?

    朝廷主意一調停,於時竟,不進昭陽正院門。白日裏,便殿辛勤觀表本。黃昏後,深宮快樂幸妃嬪。連朝疏遠新王后,各院相親舊美人。猶恐娘娘多絮聒,索性是,鑾車無跡扇無形。慢言年少君王事,且表才能國母情。送了太妃歸去後,初五日,專車就等聖明君。心抱恨,意含嗔,直至黃昏尚未臨。只等得,新月半沉宮樹暗;只等得,暮禽爭宿上林深。左瞻右盼無消息,早已有,內侍前來奏一聲:

    啓娘娘:萬歲爺駕幸西宮,有旨叫關了正院。

    中宮王后一聽言,沒奈何,忍了雷霆怒叫關。內監應聲忙出外,娘娘也,自回龍鳳帳中眠。香篆冷,漏聲殘,早見紅霞射半簾。國母恐防君即到,辰裏就,梳妝完備候龍顏。只等得,用完御膳天交午;只等得,進過蔘湯日已偏。只等得,半抹暮雲橫晚樹;只等得,一勾新月掛重簾。只等得,神思睏倦雙眸合;只等得,氣忿交加兩黛攢。這日依然無見駕,又跪下,代傳聖旨一宮官。

    啓娘娘得知,萬歲有旨,因國政匆忙不能親至。叫奴婢代傳聖旨,請娘娘保重身子,就此閉宮。

    王后聞言暗咬牙,一展袖,便呼內侍復官家。近臣退後昭陽閉,娘娘又,回入昭陽怨翠華。

    卻說皇甫後又等一天,不見朝廷駕到。那心內的愁煩,意中的氣惱,又不便形於顏色,又不便發出雷霆。可憐她那將軍的性兒,哪裏忍耐得住這等的氣?

    一臨寢室坐於牀,不卸花鈿不卸妝。半曲柳腰嬌怯怯,微遮粉面恨茫茫。心慘切,意悲傷,一口長吁暗忖量。

    啊呀,罷了!罷了!嫁什麼天子!做什麼娘娘!

    一入宮中舉動難,滿門骨肉不團圓。人說是,椒房國母方爲貴;我觀來,鳳閣龍樓倒像監。這如今,胞弟病危難看視;這如今,吾王薄義竟分殘。昨日裏,公然去與妃嬪樂;今日裏,假意託言政事多。文武官兒千百個,難道就,樁樁都要自家專?想因慚愧情虛了,怕到昭陽正院間。

    啊呀,君王啊,你竟與我一個不能見面的法兒!

    這亦真真太絕情,算得個,當今無道一昏君。就不念,多時夫婦從前愛;也須憐,近日龍胎懷在身。說亦苦傷言亦痛,竟將我,連朝冷落當旁人。無見面,不聞聲,去幸諸妃任意行。再若消停三四載,看來要,一朝關入冷宮中。

    啊呀,真真罷了!做到王后尊,還到這等地位,那富貴榮華四字可以不羨了。娘娘想罷氣長吁,止不住,淚溼飛龍舞鳳衣。宮女兩班忙進步,垂了手,俯眉承睫勸低低。

    啊,娘娘,放開些愁煩,保重身體。夜深了,請安寢罷。

    王后聞聽始卸妝,寬衣睡下鬧龍牀。一班宮女方纔退,這娘娘,徹夜無眠恨滿腔。自嘆自嗟真慘切,獨言獨語實淒涼。聽着那,風吹玉漏聲聲遠;聽着那,夜擲銅籤韻韻長。略略朦朧天已曉,景陽鍾動早催妝。

    話說皇甫後一宵不睡,聽得景陽鐘響,只得下榻梳妝。

    娘娘臨鏡正烏雲,脂不施來粉不勻。梳洗完時用過點,又坐在,昭陽殿上等朝廷。只等得,樹陰半轉回廊暗。只等得,簾影橫斜畫檻低。哪裏有,錦袍內侍扶輪至。哪裏有,紫袖昭容掌扇臨。依舊是,蹤跡沉沉花院靜。依舊是,聲聞寂寂玉階平。中宮忿極難當了,忍不住,一咬銀牙暗發嗔。

    啊唷,本宮好恨,看這光景又是不來的了!

    昏君太也沒情腸,怎麼竟,斷絕夫妻恩愛長。呆等三天還不見,他想是,近來酒色兩般忙。真正亂,太荒唐,叫我如今怎主張?

    啊呀,罷了!左右是這般,就待我自己做主罷。

    盼一朝來又一朝,料然難見赭王袍。本宮就便求王上,他也是,不肯周全做主調。再若遲延三四日,豈不要,家中急殺我同胞。

    啊啊是嚇!我也癡了,等什麼天子?望什麼君王?就見了朝廷,也是無益。

    不若無須見帝王,就傳我,中宮懿旨召明堂。保和學士如隨至,本宮竟,灌醉他時賞幾觴。酈相雖然天子愛,也不敢,發威抗逆我昭陽。待中酒後無防備,好叫那,芝田胞弟放心腸。終朝呆等難成事,只好這,自己施行與主張。啊且住!這昭陽宮到底內地,那酈相現在是外臣,如若召他進來脫靴驗看,又不曾請問朝廷,這倒是本宮有失體統,不避嫌疑了。

    萬歲如若論是非,說起來,般般倒是我情虛。他自然,刁言會講人之錯。他自然,巧語能遮己的非。不想到,留宿花園無內外。必定雲,擅宣廷宰有嫌疑。那時我倒難分辨,反只好,閉口無言伏了低。

    咳,這個不妙,還須另作主張。

    做事須當佔上風,若然如此沒神通。同胞手足俱難過,我長華,怎在昭陽掌正宮。

    呀,且慢!我想要試探明堂,免不得要奏知聖上。

    但是如今帝躲開,本宮也,不甘不值去求來。若然自己差人召,論大體,擅見廷臣也不該。左右爲難難殺我,這一樁,愁煩事件怎安排?

    咳!有了,我竟去求太后娘娘罷,這倒是個主意。

    若然聖母來垂憐,必依我,去召明堂麗宰官。太后出面無了說,朝廷就惱也難言。那時試試男和女,是不是,驗個分明心也安。

    啊呀,是呀!只有這條門路了。

    保和丞相若裙釵,料必是,弟婦王妃孟麗君。方必更求天子命,我竟懇,上宮太后主張行。君王猶自存私念,難道竟,太后之言也不尊?無可如何無可奈,自然的,一封丹詔賜完姻。那時全了同胞弟,完了我,爲願連枝一點心。

    咳!我也說不得了,就往萬壽宮走遭。

    娘娘想罷怒填懷,一掠雲鬟立起來。烈烈轟轟宮內主,嵬嵬赫赫王后身。橫翠黛,泛紅腮,厲色高呼把輦排。

    啊宮官們,看輦過來,我要去面參太后。

    中宮王后此聲呼,衆人竟,面面相覷理會無。這半邊,彩袖宮蛾看內侍。那半邊,錦袍內侍看宮娥。娘娘方欲回言喝,有兩個,心腹昭容伏地呼。

    啊呀,娘娘保重要緊。

    許久安居不下階,今朝何苦出宮臺。娘娘有甚言和語,也可以,請了王爺到此來。若要上宮參太后,只恐怕,忽然勞碌動龍胎。昭容諫罷齊頓首,這國母,手拂鸞綃叫門開。

    呀,你等開門,不須攔阻。如今胞弟牀中臥病,父母堂上憂心,恨不插翅而飛,哪在出宮一次?

    不用讒言阻我行,本宮要,面參太后訴衷情。同胞手足如相失,就有這,血塊龍胎待怎生!

    嗯!宮官們,還不快些備輦。

    娘娘言訖一推簾,自己就,走出昭陽大殿前。慌壞了,彩袖雲肩諸綵女;慌壞了,錦袍玉帶衆宮官。這幾個,忙抬龍鳳雙輪輦;那幾個,急擺雲霞五色幡。亂亂哄哄齊侍候,挨挨湊湊共當先。遙擺駕,遠排班,扇影相交羽蓋旋。王后方思離正院,高坐在,金根玉輅寶車中。不知此去依聽否,我已是,九十餘張要住談。起頭篇,恰值中旬正月內;完一本,又當望後仲春天。書案上,半搖翠幌燈將盡;繡窗前,滿照花庭月正圓。別緒閒情聊點綴,殘篇剩墨略留連。要知以後如何事,免不得,十五完時十六談。

    第六十一回 求聖母暫緩婚期

    詩曰:雨露恩濃賜酒觴,便因沉醉失提防。三年玉帶爲朝宰,一旦香勾現女郎。

    槐鼎早承高密袞,梅花新試壽陽妝。幾番卸卻衣冠後,寶炬雲屏入洞房。

    仲春十八景初融,海上韶光景不同。嫩柳才添臨水碧,寒花未發照階紅。一聲聲,鶯鳴曉院催殘夢;一對對,蝶舞閒庭趁午風。捻指算,節令方交圓月夜;轉眼看,時光又屆暮煙中。研舊墨,罷談人世榮枯事;展新篇,再續書間上下衷。十五既完登十六,前文表過後文通。閒清別緒都收拾,講的是,皇甫娘娘出正宮。

    話說皇甫娘娘坐等三天,不見朝廷聖駕,心中一惱,竟向萬壽宮而來。

    娘娘坐輦出昭陽,着了惱,不管龍胎短與長。影沉沉,日月高懸宮扇動;花簇簇,雲霞亂動彩揚。前邊是,錦袍監使排儀仗;後邊是,翠袖姣娥捧御香。一到宮官停了輦,皇后就,立傳通報皇娘娘。

    啊,當差宮官何在?可報太后娘娘得知,說本宮面參聖駕。

    一旨飛傳答應高,內官忙向裏邊跑。雙屈膝,半彎腰,跪近前來奏當朝。

    啓太后娘娘得知:有中宮面參聖駕,已住輦候宣了。

    太后聞言喫一驚,不覺在,盤龍榻上便抬身。微動步,半合顰,一壁傳宣一壁雲:

    呀,這昭陽後親自來了,宮官們快請。領旨。

    一聲叫請急如飛,皇甫娘娘下了輦。宮女等,持定東西雙柄扇。內宮們,分開左右幾層旗。排整整,比齊齊,伺候中宮不敢移。國母入簾登了殿,一回見,慈幃太后急相趨。容慘淡,意迷離,三舉鸞綃跪倒軀。

    啊,太后娘娘在上,臣媳請安。

    國母言完拜下來,手抬着,鸞綃雙袖跪塵埃。上宮太后慌忙挽,心疼得,又是歡來又是哀。

    啊呀,皇媳婦,你保重着身子吧,又出來做什麼?

    早且諸妃已代臨,說道是,娘娘差遣請安寧。這般禮貌賢良子,又何消,自己親來這一巡?

    咳,皇媳婦快快起身。宮娥們過來看坐。這是什麼要緊,又要勞動着懷內孫兒。

    太后言完一把扶,娘娘起立不遲俄。低粉面,蹙青蛾,鸞袖雙垂慘慘呼。

    啊,上宮聖母,恕臣媳久不面參。

    只爲兒胎累着身,蒙聖母,恩容調理在宮門。疏問候,欠趨承,臣媳真真抱罪深。今日親身來拜見,爲的是,一參聖母二求恩。

    啊,太后娘娘啊!救臣媳一家滿門。

    國母言完淚下來,提着袖,花容慘淡跪塵埃。含痛切,忍悲哀,頓首連連不起來。太后一觀心大駭,倒弄得,又憐又恨又驚呆。

    呀,怎了?怎了?莫不是官家有什麼難爲皇親麼?

    媳婦將身坐下言,就有那,託天大事我當擔。休氣惱,勿悲酸,快把情由據直談。

    啊,宮女們過來,幫着我攙攙皇娘。

    太后時聞着了忙,衆綵女,如飛進步攙娘娘。中宮方始身抬起,路飄雲,擺過盤龍椅一張。

    啊,娘娘請坐,保重龍胎,免得使太后心疼,憂慮着腹中殿下了。

    昭陽皇后應聲然,先請了,皇后娘娘坐榻間。然後自家歸坐位,把那些,前情往事一齊言。

    話說皇甫後面參太后,就把那天子相瞞的情節,種種盤查內監的口詞,從頭至尾細細言明,自始至終般般奏上。

    訴罷情由立起身,又悲又憤又含嗔。招翠袖,款湘裙,立近牙牀叫一聲。

    啊呀,太后娘娘呀,聖明詳察。

    當朝丞相酈明堂,現放着,理實倩真認過娘。聖上私心加愛護,反說是,擅談廷宰罪非常。傳曉諭,禁朝綱,不許人言作女郎。製得外邊無說了,自己倒,輕輕下手要偷香。

    啊,太后娘娘嚇!不是臣媳這等怒於皇上,這件事也實不公明。

    已知她是少華妻,還要在,御苑留眠戲弄伊。酈相若然無節烈,那日倒,天香館內失身軀。如果下了偷香手,聖母想,君奪臣妻是也非?

    咳!這是已過去的事情,不消多講了。至於近日,皇上竟越發絕情了。

    自己留情真麗君,倒把那,冒姓女子賜完姻。限期一月偕花燭,急得了,臣媳同胞疾病生。日夜發燒難以眠,胸懷冤結不能伸。只是欽限如星火,逼得他,愁苦交加命待傾。

    咳!聖母是知道的,爺孃只產得一雙姊弟。

    女長華來子少華,一歸宮內一在家。真正是,傳流香火全仗彼,奉養椿萱盡靠他。如若有些差失處,臣媳的,爺孃怎樣過年華。

    咳!太后娘娘呀,如今臣媳的胞弟,只是看事情成敗,以決性命存亡了。

    若果成全病亦安,知其不就命俱難。因而臣母心慌亂,前日裏,親入昭陽走這番。

    咳!臣媳真真癡呆了,只道說做了太后娘娘的媳婦,當今皇上的中宮,就要爲同胞娶個弟婦,是可以主張的了。

    竟催母去慰同胞,答應說,重擔千斤我獨挑。哪曉君王多決絕,給了個,不能睹面整三朝。

    啊呀呀,皇母娘娘呀!可憐臣媳這三天的呆等,就猶如身坐針氈。

    盼到天明又到昏,呆呆癡等意如焚。前日說,西宮臨幸嬪妃輩;昨宵雲,國政匆忙辦理勤。望至今朝仍不見,聖母看,日將又近未時辰。

    咳!臣媳也悲忿急了!

    三天不得見君王,着了急,意欲心中自主張。回想禮儀分內外,難召那,保和酈相在昭陽。無計策,沒商量,愁苦憂煎不可當。實在萬分情急了,只得來,拜求太后我娘娘。

    啊,聖母娘娘啊!臣媳是又不能自家做主,又不能面見朝廷。

    左亦難來右亦難,眼見得,雙親絕代弟歸泉。進前退後無門路,猛然的,想到慈幃太后邊。

    啊唷,娘娘,奇怪啊!臣媳初時已弄得沒了主意,也不知天地垂憐,也不知鬼使神差的,指引我這條路途,忽然間想起聖母娘娘。

    切思臣媳進皇宮,蒙太后,待若親生貴主同。侍奉不周俱見恕,晨昏失禮盡相容。慈愛重,聖恩隆,如若哀求定允從。心內思量真踊躍,臣媳就,直趕萬壽出中宮。啊太后娘娘

    呀,伏乞慈恩憐念。

    如今皇上絕情賜,臣媳是,見弟垂危沒力幫。聖母若然心肯憫,傳道旨,去宣丞相酈明堂。只言寫甚經和卷,他聞得,太后飛宣到此方。一召之時先潤筆,賜了坐,竟須御酒兩三杯。

    啊,聖母娘娘呀!聞得那丞相是不醉之量,這三杯潤筆酒,也灌醉他不來。

    前有夷邦貢使臨,獻到了,百般新酒是奇珍。色如琥珀珊瑚豔,香似蘭心桂蕊清。釀用崑崙仙草實,名呼沉醉玉紅春。起初時,甘甜到口非難喫;次後來,酒性行開竟不輕。一任如何滄海量,也難滿飲第三杯。

    啊,聖母呀!這玉紅春實在的厲害,臣媳已試驗過一回。

    那天獻到就開封,皇上把,妃子諸人召進宮。方便席筵排幾桌,賞她們,均勻各喫兩金鐘。內中有個溫妃子,她的那,平素之間量最弘。臣媳因其能喫酒,又叫伊,再將此酒飲三鍾。

    啊,聖母呀!哪曉得那玉紅春的酒性,是先軟而後剛。

    到後來,面紅力軟體如綿。有幾個,眉低目倦憑筵上;有幾個,東倒西歪靠案邊。臣媳急呼移了席,叫那些,隨身綵女各扶還。她們竟作昏迷樣,也不辭去也不言。只有溫妃伊更醉,索性是,橫身倒在筵席前。攙扶不起醺醺狀,呼喚無聲默默然。皇上着忙親自攙,心疼得,貴妃叫過萬千番。那時臣媳都慌了,就將她,抬到昭陽西首眠。

    啊,聖母呀,那溫妃子是不醉的好量,所以臣媳加她一杯。哪曉得這玉紅酒果然厲害,她才飲到兩杯,便就醉得那樣昏迷了。

    次朝醒後尚糊塗,不記得,飲酒之間是若何。扶着嬪妃攙去了,也俱皆,連衣昏睡早晨蘇。因而試過都靈驗,正好把,此酒拿來灌保和。

    啊,太后娘娘呀!那酈丞相縱然好量,也不過比溫妃略略高些罷了。

    酒上三杯賞給伊,管叫片刻亦如泥。那時扶到何方殿,等待他,睡倒身子就脫靴。驗足得知男共女,放心也曉得是和非。若然終日糊塗着,這件事,怎樣分明與釋疑。

    啊,聖母娘娘呀!所以臣媳拜求做主。

    保和如若是釵裙,就懇我,太后仁慈賜畢姻。臣媳同胞能活命,便是那,天恩救下閤家門。倘然酈相原男子,這個是,胞弟存亡沒話雲。驚動慈顏該萬死,求聖母,早傳懿旨早施行。娘娘言訖垂珠淚,倒把個,太后聞聽喫一驚。

    話說皇太后一聞得這些前後的情節,並中宮後拜懇的意思,不覺得又是驚疑又是憐。

    太后時間聽細訴,倒不覺,驚驚駭駭動容光。心輾轉,口稱揚,愁鎖慈眉拍御牀。

    啊唷,奇哉!奇哉!那酈丞相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怎麼他就是小皇親的原配?

    這亦真真大怪哉,難道有,閨門弱質拜三臺?父爲同殿平班論,夫作門生小輩排。又是這,絕世無雙奇品格;又是這,扶天捧日好能才。何期孟相龍圖府,竟生出,如此聰明女子來!

    咳!究竟我年老之人有些眼力,當初就說與官家。

    我道詞林酈狀元,如何這樣美容顏?莫非是個釵裙女,故長得,閉月羞花若此妍。當日官家還好笑,倒回說,他今現贅相衙門。如其君玉非男子,兩個紅顏怎合歡?不料公然猜着了,酈丞相,本來面貌自嬋娟。

    咳!昏皇帝,他既然肯認母親,自然是忠孝王的原配了。

    如何不究酈明堂,反在朝前一力幫?這點偏私還罷了,怎又起,偷香竊玉那心腸?真胡亂,實荒唐,年少爲君敗大綱。如若保和從了命,你的是,醜名豈不玷先皇?

    咳,不該呀不該!這般那裏是爲君的正道?

    律上猶還禁庶民,不許娶,有夫婦女結婚姻。如何這等無分曉,自己倒,屬意功臣原配人。幸虧得,國後賢良能耐憤。幸虧得,皇親中又肯甘心。若然遇着強梁者,只怕你,錦繡江山坐不成。

    啊,皇媳婦,罷了罷,你亦不須氣惱,這原是官家的昏憒了,難爲皇親。

    猶喜私情尚未全,酈丞相,不曾同榻在花園。中宮你是賢良者,可休提,君奪臣妻事一端。這句話兒關係重,當不得,新聞等類好相傳。非但你,同胞手足無光彩;就是我,在位官家也抱慚。果若傳揚中外曉,教朝廷,怎生執掌錦江山。

    咳,大料你爲顧皇家的,不消我多言囑咐了。

    如今你欲召明堂,這件事,容易調停容易商。就是外臣難入內,傳了我,上宮懿旨也無妨。休氣惱,勿憂傷,你弟婚姻我主張。皇媳若然心要緊,此刻就,遣差內侍去宣將。

    啊,昭陽後,倒不消說要他寫什麼經卷,竟道我望孫心切,故召酈相畫一尊送子觀音罷。

    白日清閒我就思,暮年人,如今正值弄孫時。可嘉已有龍胎子,就只是,孫女孫男尚未知。素信觀音都有應,我欲把,心香一鼎拜求之。

    啊,皇媳婦,本月十九日是觀音得道良時呀,我要趕着那一天懸掛。

    近日偏偏又善忘,本意是,心中原要召明堂。保和酈相才容好,他的那,畫法精工世少雙。

    啊,正是,去歲官家命他畫了十二扇的山水圍屏,皇媳婦你可曾看見麼?

    朝廷因我喜歡圖,差遣那,內侍拿來看見過。淡着丹青無俗氣,微添水墨有功夫。遠處是,幾層山影青如黛。近處是,一片波光碧似羅。負斧樵人穿亂樹,更及那,投竿釣叟隱叢蘆。畫得來,峯嵐水色生成樣;畫得來,鳥衆人形長就模。十二圍屏多少景,竟可算,天真妙法古今無。因而我意描尊佛,也要叫,年少賢才酈保和。

    啊,皇媳婦,此刻竟說要描大士召他進宮便了。

    一到之時且略停,就叫他,淡施水墨畫觀音。若然先賞明堂酒,這倒覺,褻瀆菩薩欠至誠。不若丹青描得快,等待伊,畫完再賜玉紅春。那時醉後扶閨寢,一任宮娥驗假真。如是男人無用說,若還女子有調停。官家就便存妄念,都在我,太后婆婆做主婚。少不得,先令麗君更了服;少不得,後傳懿旨賜成親。中宮你自寬心懷,酈保和,如果裙釵我玉成。太后說完依允語,喜壞了,母儀天下女中尊。頃刻間,千重怒色眉邊退;登時裏,兩片歡容臉上生。欠着柳腰垂着袖,站立在,盤龍榻前叫連聲。

    啊,這是聖母的天恩,臣媳合門殺身難報。

    至於君上奪臣妻,這句話,太后之前故敢提。若說傳揚中外曉,小臣媳,雖癡不到這般愚。

    啊,聖母放心,臣媳若要傳揚,倒烈烈烘烘地明做了。

    當時一曉這情端,何妨竟,坐在金鑾大殿間。一記鍾來一記鼓,會齊了,同朝文武衆官員。談正理,講公言,論論君王然不然。再把明堂拿下了,帶進來,脫靴驗過女和男。他如真果裙釵女,就將伊,賜與同胞大事完。若此行爲多少妙,倒反要,呆呆等這二三天。皆因臣媳全君德,不肯把,皇上聲名一日捐。今日故來求太后,感天恩,依從做主已非凡。

    咳!聖母一聲金諾,眼見可救得同跑。這樣的天高地厚的慈恩,難道不再行謝謝呀?也罷,此刻太后在龍牀上睡着,不便行禮,待等事情停妥了,再與父親母親同了弟媳婦,一齊向聖母娘娘叩謝便了。

    皇后言完笑滿腮,性兒急,就催立刻召三臺。上宮太后言容易,一回頭,叫過排班內監來。

    啊,當值的宮官凌瑞,你到內閣中走遭。若見了酈丞相還在那邊哩,可傳諭道:太后娘娘有命,召保和酈丞相即刻進宮。只爲久知畫法精明,要描一尊水墨觀音大士聖像。他若猜疑有詐,可請一道敕命金牌去便了。領旨。

    內官答應走如風,忙舉金牌召宰公。去多時即來複奏,俯伏在,珍珠簾下叩重重。

    啓太后娘娘得知:奉金牌傳請酈丞相,只因有病,這幾日不進閣中。

    他已前番奏請過,準給了,十天養病免趕朝。如今不進衙門內,只等着,愈後方來理事條。奴婢慌忙相打聽,說道是,保和十五假才消。奏聞太后娘娘曉,看起來,只好遲延慢計較。內侍奏完垂手跪,昭陽後,娥眉一皺怒容高。

    啊,宮官你可是未曾到閣先已奏了皇爺,受了萬歲的叮嚀,假說酈丞相告假麼?本宮不信,你再去請金牌召來。

    凌瑞宮官着了忙,叩着說,保和實不進閣門。娘娘如若難憑信,另遣個,得當之人去召將。太后聞聽微點首,就把那,慈眉半皺叫昭陽。

    啊,昭陽後,凌瑞內監就是我的親信宮官,倒不會得瞞昧詭詐的。

    想必明堂告假真,因此上,官家國政費調停。既然十五來消假,倒不須,又請金牌走這巡。皇后聞聽心納悶,頓頓腳,鸞綃一斂坐西橫。桃面淡,柳眉顰,復又抬身近榻雲。

    啊唷聖母娘娘呀,臣媳同胞病重,事不宜遲。耐等三天,已是憂煎極了。

    如今酈相又其然,怎麼樣,候這迢迢七八天?等得明堂消假日,臣弟倒,已是愁殺命難全。這樁事件如何好,我只得,再求仁慈聖母憐。啊太后娘娘

    呀,再求做主,諒臣一點哀求。

    胞弟垂危等信音,實在是,萬難耽擱萬難停。明堂雖則今稱病,他不過,懼怕風波避難人。如若竟差飛馬召,酈丞相,縱然抱病也趨廷。伏聽聖母傳懿旨,請一請,萬歲皇爺御駕臨。先把始終詳細述,再求聖上降綸音。保和若聽朝廷召,諒他亦,不敢推辭來面君。太后那時宣入內,就了結,脫靴驗看一樁情。若還遲誤遭兇變,臣媳的,弟死何須要麗君?

    啊,太后娘娘呀!可遣個內官請駕。

    中宮言訖皺雙眉,纏住了,聖母娘娘只是催。太后因她懷着孕,陪笑臉,一聲應諾就依隨。

    啊,凌內監,酈丞相倒不須召了,你去把萬歲爺請了進來。

    若然問你爲何緣,就說是,太后娘娘有話雲。別者事情休亂講,也莫提,昭陽現在我宮中。內官應命稱遵旨,退幾步,立刻飛身去請鑾。皇后遂入旁首內,整頓着,鸞綃風襖接天顏。漫談萬壽宮中事,且把那,年少君王表一番。

    話說元天子雖則安心躲避,卻也緣看那些本章之事匆忙。這幾日因酈丞相告下假,那兼管保和殿的孟梁二相,竟一件件辦理不清。

    雖是雙雙久在朝,他們的,才情哪及保和高。翠華有了疑難事,還要去,請問明堂怎麼調。近日派將兼管務,弄得個,手忙腳亂好勤勞。稿章疊疊千餘本,奏本紛紛百十條。梁閣老,疑決不開心大亂;孟龍圖,調停欠妥意深焦。齊談論,共推敲,面面相觀沒計較。猶恐自家差誤了,又把那,疑難奏上赭黃袍。

    元天子所以十分忙亂了。堆下了千千萬萬的本章,逐件件的事,請旨施行,再不見梁孟二公委決一本。

    龍心不覺大愁煩,沒奈何,自己調停自己觀。看了看,本本皆須親定奪;想了想,樁樁偏又盡疑難。厭起來,一揮硃筆批該部;怒起來,三擊龍書挺御冠。罵幾句,梁孟二臣無用相;嘆幾聲,保和學士小能員。龍意惱惱聖心煩,分發匆匆不暫閒。問過又批批又問,那本是,案頭猶似積如山。皇帝急得方生氣,走出個,凌瑞宮官跪請鑾。

    啓萬歲爺得知:太后娘娘有請。

    朝廷見說一回頭,問了聲,太后相邀爲何因?內侍應聲言句話,即刻就,立呼擺輦不遲留。

    啊,宮官,看便輦過來,到萬壽宮中面見太后。

    一聲傳旨應鬨然,忙壞了,伺候宮娥與內官。這幾個,日月平分開寶扇。那幾個,玉蛇亂舞展雲。排隊隊,列班班,跪伏庭階請上鑾。元帝成宗離了座,身登着,雙輪御輦就趨前。只因天性多仁孝,聽見說,太后來邀不敢延。凌瑞內宮飛轉步,她先到,珍珠簾內報臨鑾。

    啓太后娘娘,萬歲爺聖駕到了。

    一聲通報不遲挨,太后母,跨下龍牀體也抬。皇甫娘娘嗔又笑,倒只得,端然迎出上宮來。鳴玉佩,響牙排,風拽長裙不露鞋。一到珍珠幔幔外,就下了,雕龍刻鳳九層階。但見那,速速傳呼聖駕臨,朱衣擺隊入重門。前邊是,彩飄動雲霞影;後邊是,宮扇分開日月形。一對對,紫袖昭陽齊引道;一雙雙,錦衣內監共扶輪。鑾駕進,寶車停,顯露黃袍翠帽君。國母娘娘開鳳眼,一見了,朝廷金面喜還嗔。容慘淡,意悽清,悲忿填胸淚欲傾。耐着怒來含着恨,沒奈何,手抬鸞袖跪相迎。

    啊,吾皇萬歲,臣妾昭陽後迎鑾。

    天子聞呼眼一觀,看見了,中宮皇后伏車前。一天疏遠重相見,倒不覺,暗暗悽然又駭然。

    啊呀,奇哉!怎麼中宮後也都在此?

    想必連朝不得逢,沒了法,自尋門路出中宮。相同聖母商量就,假說是,太后娘娘請聖躬。故此預先來等候,要把那,前情後話細表衷。寡人一時無分曉,反落在,皇后昭陽圈套中。

    啊唷,罷了!既已進宮,也沒有退回之禮。

    先見慈容再作商,看她把,如何說話講綱常。寡人做着當今帝,難道怕,皇甫中宮用了強?再者遊園情一節,諒來已,盤查內監曉端詳。少停如若相提起,朕躬也,不必瞞來不必藏。雖則情虛和理短,只須口快與言強。休懼怯,莫恓徨,但把威儀做個剛。

    啊唷,是呀!連這幾天的躲避昭陽,也可以不必了。

    皇爺相罷放開心,隨即就,跳下鑾車假喫驚。急叫御妻休跪接,忙呼賢后快平身。輕頓足,半含顰,扶住昭陽拿印人。

    啊唷,娘娘,你怎麼又出來行動?

    好好安居宜極該,要甚緊,今朝又到上宮來。乘便車,走高階,豈不傷了腹內胎。如此疏防和忽略,若有甚,一差二錯怎安排。

    咳!這也怪你不得,原是一個做將軍的人,如何耐得過這樣愁眠悶坐。

    然而今後莫迎鑾,似這等,九叩三參腰必酸。夫婦之間拘來甚,你可把,君臣兩字放旁邊。

    呀!三兩天不見,怎麼就覺御妻消瘦了些?

    莫因有甚不安康,朕看你,消瘦全非舊面龐。胎孕在身該保重,休得又,自家疏忽惹災殃。

    啊,昭容們過來,扶着娘娘緩緩地上階入內。

    皇爺言訖半含愁,拉拉手,自己方纔進裏頭。兩個昭容忙閃過,攙扶着,中宮國母款香鉤。娘娘聽了君王語,不由着,一陣溫存怒氣收。

    話說皇甫後初時的主意,原欲要頂撞幾句。此刻見朝廷着實的一番撫慰,倒不好變起臉來。

    只得相隨進裏邊,再看着,慈悲太后怎生言。朝廷跨入宮門內,就對了,聖母之前一揖參。

    啊,母后娘娘金安,不知呼喚兒來有什麼吩咐。

    太后聞聽點首雲,官家你,消停坐下慢談心。皇爺欠體稱聲是,隨即把,龍椅拉拉擺列橫。聖母抬頭觀帝王,倒不覺,又怕又怒又心疼。難發怒,怕言明,幾度將提覆住聲。天子一觀如此狀,慌忙地,折腰舉袖問殷勤。

    呀,奇了!母后有什麼事情,爲甚的欲言不語?

    兒蒙撫長得爲王,真正是,養育深恩難補償。有所欲時吩咐下,難道說,無知敢逆老孃娘?休輾轉,勿隱藏,母子之間說不妨。就便萬分難處事,再不得,要叫太后轉心腸。

    啊,母后娘娘,有言明示。

    君王說着欠龍軀,又把那,交椅拉拉坐近些。太后時間心倒軟,不忍將,重言責備發威儀。容慘慘,意寂寂,娘娘悽然一口籲。

    呀,官家啊!我做了一個太后,用的是錦衣玉食,住的是鳳閣龍樓,還要怎麼稱心?還要怎麼如意?

    今日差人請駕臨,並不爲,有什所欲要如心。這般富貴還非足,你教那,士庶之家怎做人。老母相邀非別意,聽得你,近來朝內出新聞。諫正道,反偏心,拿着功名看得輕。故請官家來問問,難道要,不爲明主做昏君?

    啊,官家呀!你豈不想這當年的世界,原是大宋的乾坤。

    主上昏迷政不良。你祖方興蒙古部,起雄兵,旌旗大舉滅南邦。恭宋帝,遭擒死在流沙地;端宋帝,被逼崩於嶺外方。留下幼君難獨立,陸秀夫,抱投大海也身亡。那時宋世家邦盡,你的祖,一統江山做了皇。

    咳!也只爲宋君無道,不用賢臣,天命歸於我朝吞併。

    你祖英明得受禪,真正是,禮賢下士聖恩寬。封爵祿,蟒袍玉帶酬文臣;賞功勳,鐵券金印贈武官。廿五年來崩了駕,把這樣,太平天下授孫男。

    咳!官家呀官家!爾身尊九五,也該學爾祖的爲君。

    才做朝廷未久常,就聽了,奸臣准奏害忠良。幸虧皇甫門中好,他的那,龍虎佳兒剿外邦。全不怨,王上絕情拿眷屬;全不怨,皇家無道信投降。一雙姊弟興兵出,倒替你,平了朝鮮安外邦。

    咳!君王呀!你不要不知好歹,這現在的天下,就算是皇甫門中保全的了。

    不惟你等享昇平,還安了,皇祖陰靈一片心。如此功臣和國士,我只說,官家諒必不相輕。何期半點無分曉,竟在外,難爲忠良皇甫門。

    啊,官家,我且問你,那酈丞相既與真容相像,又認過了她的母親,這明明是忠孝王的正妃了,還有什麼狐疑不決?

    一接東平那本章,官家你,就該究問酈明堂。先定了,改裝男子欺君罪;再查她,瞞昧夫家認母娘。酈相若然承認是,好好地,賜與皇甫正應當。這一來,豈非做了英明主;這一來,又算酬了忠孝王。兩處周全何不妙,你怎麼,偏心獨把保和幫。

    咳,這也罷了,或者不信他是個女子,所以怪大衆傳謠。

    自己原何卻又疑,差內監,詐稱議政去宣伊。騙得酈相明堂至,上林園,乘馬遊春兩並騎。這亦常情原不礙,就是那,不該留在館中居。

    啊,君王呀!你好生地不避嫌疑,既然有忠孝王上本一端,不該相留同宿。

    緣何用話又私挑,稱讚她,美麗渾如女子姣。說過就留同榻睡,豈非你,偷香竊玉有心苗?

    咳!官家呀!你難道明知是國舅的原配,還要起了這樣私心麼?也真真荒唐極的了。

    哪有爲君忒不公,竟要與,皇親命婦兩私通?就拼將,自家斷送唐堯德。也負卻,臣下辛勤血戰功。理上算來行不去,心中想着亦難容。官家你若真如此,大壞了,英武仁明祖父功。

    啊,君王呀!你想想萬一酈丞相果是麗君,被你款留同宿了,這件事傳將出去,可是個光大的美名?

    慢說皇親不肯平,就便是,合朝文武也觀輕。堂堂一統山河主,怎麼倒,君奪臣妻起色心。猶幸未曾同過寢,不然竟,無私有弊大傷倫。而今此事休提了,諒你也,一念之差懊悔深。但是雲南來者女,如何又,生生立逼配王親?

    咳!若是別人呢,他也將錯就錯的成了親了。然而這位國舅是做義夫的呀,他豈肯就娶冒名女子?

    你限成婚一月間,逼得他,如今臥病十餘天。難以愈,不能安,一息奄奄命待捐。休說他,建立軍功真將帥;休說是,扶持社稷大英賢。他況且,中宮皇后同胞弟;他況且,國丈亭山獨養男。倘有三長和兩短,教他家,斷門絕戶意何安?

    啊,君王呀!因而昭陽後親來告訴我,要救她的胞弟少華。

    爲今之計沒良圖,只有個,試試明堂酈保和。是男是女知道了,也免得,大家疑惑與猜摩。

    咳!官家啊!所以老母適才相召來。

    意欲宣來辦件情,教明堂,淡描水墨一觀音。懷抱子,足登雲,義取今年我弄孫。待彼描完便賞酒,竟賜他,三杯沉醉玉紅春。聞聽此酒多靈驗,酈保和,一飲之間是必醺。醉後攙扶臨便殿,把他的,雙靴脫下驗虛真。腳大時,也知酈相原男子;腳小時,就曉明堂是女人。果若中宮親弟婦,賜與了,東平王子大家寧。

    呀,哪知道一面金牌出去,他已十天告假在家。

    內侍回來復我言,說道是,保和有疾免朝參。病除假滿方趨閣,若要宣時十五宣。我想明堂雖這樣,只怕他,被人繞纏故其然。官家你若宣聲召,酈丞相,扶病多應也上前。

    咳!君王呀!皇媳婦要救同胞,不能久待。你可差個內侍,就去召了酈丞相進來。

    太后言完就裏緣,元天子,又羞又怒暗相交。頃刻間,紅飛兩頰桃花瓣;登時裏,翠豎雙眉柳葉梢。龍椅一推微冷笑,勒了勒,赭黃袍袖發聲高。

    啊唷唷,了不得了!了不得!這是昭陽後告訴後母的言詞麼?真真好笑!

    朕躬雖則乍爲君,難道這,倫理綱常都不聞?當日偏聽人誑奏,也無非,一時之錯誤疑心。比如穢物投清水,清水何能徹底清。至若明君逢女黨,少不得,明君也有一朝昏。前面信實投降者,現放着,大膽奸臣劉捷們。過後事情分剖了,朕何曾,相虧老少二皇親?

    啊唷,真真好笑!昭陽後呀,但是你等胞弟自己荒唐呀,怎麼倒以爲寡人不是?

    前上陳情那本章,朕只道,已經訪得十分詳。因而一覽登時準,並未曾,不該專心做主張。

    呀,哪曉得你的胞弟糊塗,又不曾拿個着實的憑據,又不曾察個分明,倚着狂妄的性兒,就冒認着老師爲原聘。

    那日明堂一進朝,朕就把,表章取出與他瞧。何期原本真男子,只一看,大發雷霆不可消。

    啊唷,那酈保和好不決烈,一看了國舅的奏章,竟嗤嗤嗤對半撕開。

    扯碎書章亦未完,端立在,金鑾殿上發威嚴。說你弟,戲師誑聖真狂妄;說你弟,倚勢胡行大不堪。他的那,理正情公人難對;他的那,聲高色厲衆難言。其時國舅心慌了,倒只得,待罪朝前叩首連。

    啊,昭陽後,你想一個做門生的冒認老師爲妻,那還了得!

    保和還算看人情,他所以,將就些兒息了嗔。酈相若然翻下臉,哪怕你,正宮胞弟大皇親!

    咳!中宮呀中宮,你坤道家不懂朝廷的大體。那酈丞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官僚掌風化的廷臣,如何可以輕輕得罪他?前者他若認起真來,竟扯過忠孝王來打一頓牙笏,罵一頓匹夫,那一個是門生戲弄老師,該打該罵的呀!休說是老皇親來不得一聲,就是朕躬也勸不得一句。

    保和若要絕情腸,索性道,兩罪該歸忠孝王。他若說,誑奏朝廷宜治罪,聯只得,要拿國舅下監房。他若說,戲弄天子當問斬,朕只得,立綁皇親上法場。這是不能偏護者,你的弟,所爲實在太荒唐。保和酈相留仁恕,看看點,同殿之臣不忍傷。彼既量寬容過去,寡人是,心中原欲放恩光。因而略略加嗔責,外貌嚴而內意幫。如此調停公道了,怎麼竟,還言朕護酈明堂?

    啊,御妻呀!難道叫朕躬反坐酈丞相起來不成?說他數落了皇后同胞,得罪了朝廷國舅?

    這亦難於說出來,只好是,暗中幫襯在心懷。若然竟護昭陽弟,教那些,文武私談也不該。再表遊園情一節,寡人要,對天立誓叫冤哉。

    啊,中宮後,朕不過愛那酈丞相少年才貌,辦事精明,盡赤膽於明廷,布仁恩於天下。

    朕躬故此甚憐伊,較之那,梁孟諸臣厚待些。他況且,提拔你家重際遇,治痊太后萬金身。別的功績權休講,醫好了,聖母娘娘大事奇。

    咳!朕躬的這位母后,不比得享現成富貴的太后娘娘。

    先皇守義就歸天,朕還是,幼小無知四歲男。聖母勤勞相撫養,今日裏,方能禪位坐朝前。恩似海,德如山,侍奉猶慚報不完。前者險些驚死朕,太后竟,一場大病勢奄奄。

    咳!千虧萬虧,虧了一個保和丞相。

    那時誰爲解君憂,酈明堂,他竟公然獨出頭。一劑靈丹吞下去,太后就,身輕體健病根休。

    啊唷,真真可喜,那酈保和竟治好了聖母娘娘病。

    這件功勞深不深,難道非,皇家救命一恩人?朕躬唸了他如此,怎麼不,分外加些愛與疼。那日相宣游上苑,也無非,一時高興散心情。至於獨如明堂者,只爲伊,年少風流是妙人。

    啊,御妻,比如你們是婦道之家,見了同輩中一個有才又有貌的名媛,少不得也要相憐,也要愛慕。男女是一理的呀,難道朕就淺點兒情義?

    況且明堂本是男,君臣就,相親相愛有何干?那天召入來遊苑,只不過,做做詩來儘儘歡。到晚已經明月上,聯自然,款留便在館中眠。

    啊唷,真真可笑!那上林園雖雲內地,原是羣臣宴會之所呀。

    皇祖當年每散心,就召那,意中所喜一班臣。文臣等,題詩獻賦爭誇巧;武職們,射箭拉弓各顯能。朕亦侍於皇祖側,看諸人,領筵應制亂紛紛。何曾不,酒闌席散方纔出;何曾不,館裏樓頭到處行?朕叫明堂眠一夜,這件事,怎生就當大新聞?

    啊唷,真真奇絕了!依這等講將起來,那漢光武與嚴光共臥,也是個君奪臣妻了!請問聲聖母:這還是太后的言詞呢,這還是中宮的說話?

    天子言完一豎眉,挺了挺,雙龍翠帽發神威。上宮太后心慌亂,忙忙地,答應連聲把話言。

    啊呀,官家,惱什麼?你沒有私心就罷了。

    料你身爲一代皇,也不肯,這般做事敗綱常。既無竊玉偷香念,君臣們,共榻同眠原未妨。

    啊,皇媳婦也沒有什麼。她不過是試試酈丞相,驗一個男女分明。自己不便相宜,她故到上宮來拜求老母。

    君奪臣妻是我言,無非說,恐防外面這般言。官家不必生嗔了,你既然,沒有偏私誰敢傳。

    啊,君王呀:趁着日影兒還在,早早地差個內臣去罷。

    太后言完陪笑臉,氣壞了,旁邊皇甫一中宮。眉半豎,面通紅,冷哂開言叫九重。

    啊,請問陛下:臣妾的胞弟呢,他打聽得酈丞相已經認過了父母,是以上本齊求皇上賜婚的。那保和學士呢,他不過信口支吾,說什麼醫家有割股之心,故此將錯就錯的了。又不曾究問情形,又不曾脫靴驗看,陛下何以見得酈丞相是真正男子?何以見得少華是冒認老師?

    臣妾愚蒙講不明,倒要求,君王講講內中情。再兼如若無私念,爲什麼,瞞得昭陽了不聞?

    啊,陛下呀!我皇甫長華雖當不得聖上良佐,也叨蒙國恩立了中宮。

    一載將交在翠華,縱然無德亦不差。就便說,愚人未足言朝政;少不得,此事也連臣妾家。陛下緣何相隱瞞?瞞着我,絕情絕義把威加。

    啊,請問萬歲爺:爲什麼當初先後在時,他的胞弟謀婚請命,陛下就立時做主,拿着我孟麗君弟婦欽賜完姻?如今臣妾的同胞求恩賜配,皇上也該做主張了纔是,怎麼倒不惟不肯爲顧,還給他個欺聖戲師的罪名?

    這樣調停與處分,陛下倒,龍心想想可公明?奎璧是,殯天先後同胞弟;少華是,在位中宮共母人。爲什麼,兩個皇親分彼此?爲什麼,一般國舅另看承?當初既,圖謀姻眷非無禮;如今怎,戲弄師尊算敗倫?臣妾不明其中故,求陛下,今朝將此也云云。

    啊,萬歲爺,臣妾不知呢,竟兩三月相瞞過去。臣妾已曉呢,又整加幾日的不進昭陽。

    可憐呆等這三天,竟要想,一見龍顏萬萬難。陛下若然無別意,何必得,連日迴避舊時瞞?聖心自己評評看,這道理,還算公來還算偏?皇后娘娘言到此,元天子,理虧索性發威嚴。

    好昭陽後,你竟牴觸起朕來了,我大元朝沒有犯君的皇后!

    若說緣何見得真,這件事,豈難決斷豈難分?不要講,詳情就理須明白;就算是,辨色觀風也曉聞。酈相當時撕本際,他何曾,一些膽怯與心驚?微冷笑,半含嗔,言語剛明有重輕。不但行爲非女子,他況且,現今招贅在梁門。

    啊唷,中宮後,那酈丞相若非是男子,難道那梁鑑的女兒做了兩三年的夫妻,竟一些兒不知情跡?

    伊女如其動了疑,再沒有,文華梁相不知機。那天質證明堂日,他還替,子婿當朝辨是非。推理詳情想一想,這件事,豈難決定實和虛。

    啊,御妻,你說朕一般國舅兩樣看承麼?這又言之差矣。

    她曾把,家中母札獻觀瞻。內雲奎璧爭袍際,原本也,射柳穿楊箭過三。只爲孟門無道理,伊奉承,督臺現任許芝田。故而寫札來通報,要朝廷,欽賜完成此段緣。

    啊,中宮後,那時節相去一萬里,朕哪裏得知你們在雲南做的事情?

    只道來言果不差,就賜了,詔書一道賜劉家。後聞奎璧無王法,朕何嘗,本意之中要救他?

    啊唷,真真可笑啊!你姊弟上了連名的血本,朕就把劉門中男女收監。

    到后皇姨燕玉來,也是你,父親求救叩金階。寡人原不寬王法,已教那,監斬行刑等午牌。國丈再三相拜懇,朕躬才,一聲命下把恩開。其時你亦同相勸,要求將,劉捷夫妻赦免災。故此寡人方准奏,罪坐了,陰謀奎璧一庸才。今朝提起從前事,倒反說,朕有偏私兩樣懷。

    啊唷,真真奇絕了!寡人是不論親疏的呀,有功的賞有罪的罰。至於那劉奎璧是你自家要積陰功留德行看先後面上,要給他一個全屍。

    寡人故此始從寬,就賜他,自縊而亡死在監。只是御妻存善念,怎麼倒,今朝反說朕躬偏?真好笑,實奇然,復後翻前會得言。至若東平君上本,何曾不,寡人心內要周全?明堂實在原非女,怎叫朕,硬配婚姻男配男。

    啊唷,昭陽後,你以爲朕躬從中要取事,因而不賜酈明堂與國舅成親麼?

    這亦真真太是愚,少不得,也須想想再猜疑。聯躬如若懷私念,怎麼肯,宣到花園又放伊?當下明堂他欲走,何妨竟,傳呼內監捉其回。加究問,發威儀,不肯言時就脫靴。驗得分明真女子,天香館,現成牀榻正堪居。難道怕,保和學士騰雲走?難道怕,酈相明堂插翅飛?共了牀來同了榻,那才叫,身爲君上奪臣妻。

    咳?然而這些事情也算不得什麼怪異。

    歷代由來千萬年,何曾沒,幾朝天子犯其端!不要說,太平皇帝而如此;就便是,創國人君也這般。從古至今多得緊,待朕躬,搜尋向你略談談。

    啊,御妻,那煬帝不是一代君王麼?

    他還非是奪臣妻,調戲宣華父愛姬。亡國雖然皆爲色,倒做了,風流天子古今提。

    咳!隋皇是酒色之君,朕也不消去說。

    至若英明唐太宗,他倒是,開基皇帝有清風。還要與,隋朝蕭後同歡晏;更欲將,弟婦王妃立正宮。如沒直臣相諫奏,這倒是,已經成就不成空。

    啊,御妻,那唐貞觀是創國的君王,他尚有這些私事。

    其子高宗受了禪,亦何曾,不貪酒色不貪歡?還迎武氏爲王后,縱容他,亂政專權號則天。這也朝廷家內事,有誰敢,道聲非禮諫聲言?

    啊,中宮後,這是太宗的才人高宗立爲皇后了。

    後來傳到一明皇,贊納楊妃寵異常。虢國夫人都入內,玄宗與,衆姨歡樂好風光。中宮你去思思看,這都是,花月娛情歷代皇。朕若有心行那事,也算得,偷香竊玉實平常。

    啊唷,真真好笑!寡人倒遵祖爲君,不肯做那些勾當。

    因而即位九年春,才選得,妃子昭陽頭一巡。即令宮娥雖不少,多半是,當初皇祖手中人。朕因要做英明主,酒色丟開按定心。

    呀!哪曉得寡人呢,癡癡地要做個英明的皇帝。你們呢,倒在這裏毀謗起朕躬來!

    寡人若要奪臣妻,倒不如,一旨飛傳選美姬。各省姣娃由着我,諸方女子任憑覷。朕躬做到山河主,怕沒有,國色天資作貴妃?何所取來何所愛,在乎你,同胞一個正房妻?

    啊,昭陽後,你既說是沒有私心,爲什麼相瞞而回避,

    可知朕是做君王。國政煩心日日忙。看起本來千萬道,派開事去許多樁。重機要緊猶耽擱,在乎你,國舅陳情一表章?你去真心關切弟,就該遇便問端詳。御妻睹面無言及,聯自然,別樣匆忙索性忘。

    啊唷,中宮後,你怎麼這般煩絮起來?朕昨日還叫內侍進來,說:萬歲國政忙碌,不能親至,請娘娘保重身體,關了宮門罷。

    內官難道不來言?你今朝,說聯藏身好幾天。原來寡人忙得極,怎教聯,丟開朝政到宮來?

    啊唷,昭陽後,這幾時酈明堂告了假,朕躬着那梁鑑,孟士元兼管保和殿之事。

    可憐哪個是能才?一件件,軍國之情辦不開。孟怕處分梁懼斷,索性兒,諸般推與朕躬來。這本是,恭呈聖上如何決?那本說,謹請綸音怎樣裁?發去幾樁重機件,鬧了個,神疲力倦沒安排。

    咳!那酈保和在閣的時候,何曾要朕費一些心力。

    各省文書奏本臨,都是他,預先決斷預先評。準擬了,該輕該重該何等。調停了,宜緊宜遲宜怎生。大者事。檢點幾條飛奏達;小者事,湊齊數項奏陳明。分次序,按班呈,一一而來不混人。就有疑難諸政務,也是他,短章附人預調停。樁樁委藉才情廣,件件安排智量深。朕只消,硃筆略提批個準。伊就去,標封轉部立施行。真練達,實精明,料理何嘗要寡人。近日保和告了假,閣中竟,諸凡無主亂紛紛。

    啊唷,真真可笑也!也不知那梁孟二相,是什麼意思。

    自己雙雙供職初,倒還算,諸般謹慎不糊塗。如今兼管明堂政,弄得個,半點才能主意無。勿論事情輕與重,他們總,樁樁推給朕調和。寡人連日愁煩極,然而亦,只好經心沒奈何。你說聯躬相躲避,少不得,進來也要有功夫。

    啊,昭陽,你既然呆等連朝,你怎麼不差人相請?

    若果曾邀朕不來,你再向,上宮告訴也還該。御妻又沒言聲請,如何就,講個私心躲避開?

    呀,正是!伺侯朕躬四名內監怎麼樣了?

    被你前朝調進宮,說道是,娘娘說話要追窮。而今問得如何了?怎生得,好幾天來沒影蹤?

    啊,御妻,想你必定爲的是這樁事情,那權昌等說些什麼?

    朕躬又沒甚私情,你不要,屈打無辜四內監。一衆宮官何處去,莫非已,俱皆取命與追魂?

    啊,中宮啊中宮!你休可任性胡行,攪亂我掖庭雅化。

    朝廷道罷一番言,倒說得,皇甫娘娘對答難。兩片嗔霞消頰上,千重怒氣退眉邊。低粉面,整宮衫,心內沉吟也信然。

    啊,且住,據內監們所招呢,原沒有什麼大事。聽朝廷的言語呢,真個像半點無私。

    莫非委實錯疑猜,天子是,沒有偷香竊玉懷。故此言剛而理正,說得個,並無偏護酈三臺。細思男女原同道,誰人不,愛美容來愛美才。想必朝廷真爲此,本宮也,不須固執且丟開。

    咳,罷了罷了!君王真有私心,我做皇后的也不敢怎麼。

    如今天子既雲無,本宮再,抵死追求待若何。這件事情休說了,求得個,飛宣酈相即恩波。娘娘主意安排定,立刻就,作喜回嗔啓口呼:

    啊,吾皇陛下,這也不是妾疑心。

    實在般般事有因,怎麼能,叫人想了不疑心?陛下已,當朝益護情關切。皇爺又,上苑留眠用意深。詳這機關詳此理,豈不像,偷香竊玉有私心?

    呀,也罷!陛下既言沒有此意,就算臣妾的不是便了。

    從今這事不須提,只當多心錯猜疑。萬歲英明原有道,哪裏肯,身爲君上奪臣妻?

    啊,陛下啊!這件事呢不消說了,但是酈保和終須要試他一試。

    明明已是認椿萱,說什麼,要救人時故這般。巧語能言相抵賴,無非爲,貪圖名利與高官。如今臣弟垂危了,說不得,須召他來試一番。

    啊,陛下啊!乞看太后娘娘的金面,就爲臣妾去召一召明堂。

    虛實今朝試試他,也知男子與閨娃。明堂如是裙釵女,萬歲須當賜少華。酈相若然非女子,臣弟也,死而無怨王皇家。

    啊,陛下呀!臣妾的胞弟垂危,萬萬不能久待。

    天恩若肯念私衷,就遣個,內侍宣宣酈宰公。男女分明相認了,臣家也,合門感戴聖恩隆。娘娘言語方纔訖,太后亦,幫着中宮叫九重。

    啊,官家呀,話也說明白了,沒有什麼芥蒂。依着皇媳婦說,召保和罷。

    同胞病重自關心,難怪昭陽不肯停。召進明堂相試試,也慰了,少華守義小皇親。天已暮,日將沉,趁此差名內監行。召得進來描得佛,只怕也,脫靴要到二三更。上宮太后同催促,元天子,一皺龍眉應了聲。

    啊,昭陽後,你務要試試酈明堂麼,這也由你。

    但是他今病染身,已告了,在家養病十天期。你們就欲先來試,銷假之期再召伊。知抱病而還去叫,哪有個,大臣看得這般低?難以準,不能依,要召除非改一期。

    啊,對你說,試呢由你去試,那個是否與朕無干。

    萬一明堂不是男,那時候,多在要賜完姻緣。保和丞相於歸後,豈非聯,少了朝綱柱石臣。目下暫時兼管理,梁孟相,尚然辦得十分難。後來若然重開缺,有什麼,識治良方掌此權?今日聯躬先說了,寡人是,改妝仍要彼爲官。

    啊,御妻,那酈丞相就是你弟媳,這一個保和殿也是朕躬不肯出缺的。爲什麼千難萬難,得了個有才能的宰相,倒輕易送與你弟爲妻?

    成了親來改了妝,依舊要,天天辦事進朝房。你們如若難從命,朕索性,不許于歸忠孝王。

    咳!說是這等說,料想他也非女子。

    你等真真胡亂猜,酈保和,原身卻非女裙釵。改期召到宮中試,只不過,脫出一雙大腳來。天子言完微微笑,皇甫後,一低粉面也癡呆。無計策,沒安排,只得言聲且暫挨。

    呀,也罷。且等銷假日宣他便了。

    但是同胞病在牀,病人輾轉更憂傷。眼前寬慰還猶可,陛下又,立逼成婚入洞房。到此垂危光景際,難道再,教他依舊做新郎?

    啊,陛下呀!這個是不能的呀,病中人如何支持得起?

    天恩如若肯周全,再寬個,一月之期方萬全。雖則明堂還未試,臣妾弟,得聞改限也心安。請准奏,乞聽言,只要加增三十天。如若保和非女子,少華亦,病痊遵命畢姻緣。

    啊,陛下呀!若然竟又不肯相宣酈相,又不肯放寬限期,那分明斷送臣妾的胞弟,斬絕皇甫門楣了!

    只是須求降聖恩,說不得,改期一月要加增。至於仍用明堂者,有什麼,周折煩難不願聽?況且保和原爲此,他的那,利名心重絕親情。若知依舊爲你相,明堂倒,早吐真言早顯身。

    咳!好極了,陛下便叫他爲官便了。

    成宗成子聽哀情,默默無言低了容。吩咐一聲拿筆硯,登時就,手捧聖旨付中宮。

    啊,昭陽後,論起理來呢,朕躬的敕命是沒有挽回的呀,今既小皇親病臥在牀,御妻你又當面相懇,罷了,朕就放個格外的洪恩便了。

    這是親書紙一緘,上寫着,再寬個月畢姻緣。聯躬沒有閒心緒,御妻你,帶到昭陽自去傳。限已寬來言已盡,無甚事,寡人已要出宮門。

    啊,內侍們何在?着便輦過來。領旨。

    內侍齊齊應一聲,元天子,推開龍椅就抬身。昭陽皇后無其奈,也只得,捧旨三呼謝了恩。當下朝廷鑾馬出,身登着,雙輪便輦暗欣欣。

    啊唷,真真好笑!朕原要從中取事,所以用這些深心。

    金鑾殿上竭力相幫,天香館內款留同宿。雖然好事未曾交,朕何嘗,沒有偷香竊玉苗?今日強詞而奪理,竟推得,絕無干淨半分毫。

    咳!朕躬倒像了酈保和了,也是這般一個巧舌。

    朝廷輦內笑融融,說了聲,真正君臣意見同。朕亦能言他會話,兩個人,咬牙切齒一般兇。少年天子心中想,喜孜孜,竟出慈幃太后宮。

    第六十二回 卻封翁只緣病體

    詩曰:父母惟其疾之憂,病中焉可結鸞儔。卻憐萬里來羈旅,何日方能詠好逑。

    話說元天子出宮,這邊皇甫也要回轉昭陽。

    隨即殷勤整風裳,拜謝了,上宮聖母老孃娘。慈悲太后都疼愛,拉着手,再四叮嚀保重將。

    啊,皇媳婦,你好好地下階,穩穩地坐輦,回宮去保重身軀。

    丟開煩惱莫心焦,少不得,假滿明堂自進朝。驗着果然真女子,再沒有,官家不給你同胞。

    啊,皇媳婦,你君婦們和和順順的,可不要口角相爭。

    太后言完下榻牀,站立在,珍珠簾內送娘娘。宮中國母連聲話,垂着手,說是金言不敢忘。當下辭將皇太后,登寶輦,匆匆一直返昭陽。

    話說皇甫後返回中宮,隨即下了香車寶輦入內。想自己也須要寫一封親書與胞弟,一則安慰那病中之人,二則即以備述候等三天不能面聖,求太后傳召明堂,並及請駕到萬壽官相問,元天子大發雷霆,當面分剖,一切前後事情,好教忠孝王得知詳細。

    娘娘主意一安排,隨即就,坐近龍書寶案來。綵女整箋齊侍候,昭容磨墨不遲挨。中宮皇后提將筆,忙忙地,一頓毫尖頃刻裁。修罷親書加過印,回頭便把宮官差。

    啊,司禮監孫彪過來,你把這一道萬歲的聖旨,到皇親府內開讀分明,再將本宮的手書,傳與忠孝王觀看。

    教他保重莫憂愁,所辦之情諒可謀。萬歲已經重改限,倒不要,自家耽誤病體尤。

    啊,孫司禮,你目今內官家沒有什麼嫌疑迴避,我娘娘不能親臨觀看,你可開讀了聖旨,便就進去瞧一瞧忠孝王爺。

    如若傳言道不消,你說是,娘娘有命進來瞧。自家懷孕難行動,探一個,病勢如何也免焦。果到牀前觀看了,回來可,詳詳細細奏根苗。

    啊,司禮監,你早去早回,庶不遲誤。是,領娘娘的聖旨。

    孫彪領命下高階,隨即就,一馬如飛去奉差。皇甫娘娘宮內坐,又叫過,旁邊行走內宮來。

    啊,行走的內侍,你可叫老太監把鎖着的那四人帶進宮來。是,領旨。

    宮官答應就飛跑,走出那,龍鳳雙門喊得高。年老內臣聞命下,是是是,連聲應喏急開牢。

    啊,衆近侍們,娘娘叫帶進昭陽,你等的死信到了。

    四名內監一聞聽,只嚇得,面白脣青冒了魂。這兩個,眼內淋漓流痛淚;那兩個,喉中嗚咽吐悲聲。難抗逆,就跟隨,一進昭陽雙膝行。也不看,座上娘娘無怒色;也不看,旁邊排列沒嚴刑。先着急,又擔驚,頭碰金階血已傾。皇甫宮中朝下視,說了聲,合班內監你聽真。

    嗯!衆內侍聽真:本宮呢,已問過王爺的了,與你們所說之事卻也相同。但是你們這班奴才逢迎聖上,引誘朝廷,稱議事誑騙酈相明堂,名遊園暗行密計,幾樁大膽的去處,都該着實的用刑纔是。如今忠孝王臥病在牀,本宮只算得替胞弟積些福,饒了你們一頓的御棍,四十皮鞭。

    從今好好在宮幃,可休要,伺候皇帝又亂爲。如若下遭還這樣,本宮是,要將四命一齊追。娘娘言訖呼聲去,衆內監,頭磕金磚喜更悲。

    啊唷,願娘娘千歲早產儲君,免打的大恩,奴婢們感激不盡。

    合班近侍謝完恩,隨即去,調轉昭陽四內臣。皇甫娘娘分發畢,只等着,孫彪覆命轉宮門。不言國母心憂事,且把那,司禮監差表一回。出了禁門離了內,騎了匹,雕安快馬就飛行。好跑呀!一鞭打下馬蹄開,直向皇親府內來。威凜凜,天子綸音肩上負。氣昂昂,正宮親筆手中抬。穿大道,過長街,匹馬如飛不敢挨。行到紅牆環繞處,一聲喊,就呼香案快安排。

    嗯!皇親府快排香案,萬歲爺聖旨下了!

    一聲高叫震穹蒼,王府門官着了忙。指旨正轅開浩浩,報官雲板急噹噹。真緊急,好匆忙,飛報亭山武憲王。國丈一聽天書到,喊得個,頓靴亂說太娘娘。

    啊唷,不好了!還不是你惹出禍事來了!

    保和學士本男人,沒要緊,一霎顛瘋認麗君。苦勸哀求都不聽,生生地,今朝惹出大災星。

    咳!怎麼說不要進宮去,不要進宮去,務必要進宮,此刻進宮的好麼?事情倒沒有辦成,拿問的聖旨已速速來了。

    如今我去接欽差,無甚說,你就聽令綁起來。待等一聲拿犯婦,王妃好,應名聽點跪當階。亭山國丈言完出,太娘娘,半晌癡迷也嚇呆。冷汗遍身浸薄襖,桃花兩朵退香腮。心亂跳,口難開,一豎蛾眉怒起來。

    嗯!僕婦們快往銀鑾殿上去觀觀。如若果來拿問,我也不要這條性命!

    拚將萬剮與千刀,攪海翻江鬧鬧朝。哪怕君王規矩重,且罵頓,糊塗天子赴陰曹。王妃一叫鬨然應,僕婦們,亂亂紛紛向外跑。不表衆人窺探事,再講那,亭山國丈出宮寮。

    話說武憲王一壁埋怨太妃,一壁自己冠帶,忙忙地換了朝服,就走出銀鑾殿來接旨。

    王親時下急趨前,又是驚疑又駭然。望北三呼抬蟒袖,居中俯伏整龍冠。真肅靜,實威嚴,香案高排接聖宣。司禮孫彪當面立,就把那,綸音開讀不遲延。亭山聽罷君王詔,誰知道,欽銀重寬三十天!

    話說武憲王跪聽宣讀已畢,方曉得皇后在聖駕前奏了,元天子特免一月限期。並不爲太王妃要試明堂,故此差人來。

    心中不覺喜還驚,佩服王妃尹氏能。謝了恩來離了案,回身就,相同施禮敘寒溫。推坐位,待茶巡,問好稱安盡世情。內監孫彪吞過茗,隨即在,袖中取出一書文。

    話說孫司禮飲茶已畢,就把王后的書札取將出來。先說了叮囑的言詞,後達了要見的主意。

    然後相求引入宮,欲觀國舅怎生容。亭山便與忙同進,叫家人,先去通知小王公。忠孝王爺方悶臥,聽得說,朝廷寬限大開胸。

    話說忠孝王等不到宮中消息,在那裏短籲長嘆。忽聞得寬限的綸音已下,宮中的手札又來,不覺的胸膈大舒,眉頭頓放。吩咐一聲相邀司禮,坐起牀中。

    內監孫彪進了房,就走到,紅羅帳內問安康。觀仔細,看端詳,驚喚東平忠孝王。什麼病兒何等症?憔悴得,這般模樣這般形。咳咳

    咳!幸虧得小監來探病,娘娘自己觀看,不知心疼得哪樣!

    孫彪說着口嗟吁,他把那,國後親書遞與伊。忠孝王爺觀一遍,喜了個,心寬意放笑微微。

    啊唷,真正好極了!這是昭陽國母的爲顧同胞,太后娘娘哀憐臣下。

    荷蒙萬歲也開恩,又寬這,一月之期與我們。若得疾病痊癒了,孤家當,趨朝百叩謝仁君。王爺言訖心稍放,孫司監,立起身來告別行。

    話說孫內監遞了昭陽手札,看過病容,隨即起身,立刻相辭,走馬回宮覆命。

    這邊國舅送將伊,也回進,舞彩宮中見太妃。尹氏已知改了限,故意地,一聲驚問似鶯啼:

    呀!怎麼拿問聖旨已下了,你還不曾綁到法場去?

    武憲王爺笑起來,拱拱手,說聲拜服女英才。朝廷旨下因寬限,並不是,你進中宮惹禍來。

    啊,賢妃,聖上呢,已寬了一個月的欽限。就是中宮呢,也有手札來安慰芝田。

    這事如今倒算良,只等着,保和銷假進朝綱。若然試出真形跡,我家兒,花燭成親意可商。萬拜服來千拜服,好一位,有才有智太娘娘。亭山國丈言完笑,尹王妃,得意欣欣喜氣揚。

    啊,殿下,你如今說進宮好呢,不進宮好?還依我的是呢,依你的是?

    國丈含歡欠欠腰,應了聲,是然你去進宮高。老夫從此惟遵命,任憑着,才智王妃怎樣調。尹氏見言微帶笑,一回身,便臨後面索書瞧。

    話說太王妃走到靈鳳宮中,便向忠孝王取了中宮的手書觀看。國丈在旁說道:這如今既已寬限一月日期,那十三的吉期是用不着的了。

    須當通達項公知,免得他,在寓呆呆等吉期。今日已昏明日去,又只好,相煩母舅轉言之。東平千歲言稱是,大王妃,看罷來書喜欲癡。

    啊,真真好極也!不枉我進宮託她。

    公然辦得事情良,已拜請,太后娘娘做主張。有了上宮相爲助,害怕甚,朝廷不許試明堂。真可喜,實堪揚,眼見佳音就到將。你父心虛何膽怯,依了他,大家只好看君王。如今兒去思思看,這件事,虧你爺來還虧娘?尹氏王妃言着笑,小千歲,應聲實在賴萱堂。

    咳!但不知酈老師到底是麗君不是麗君?

    果然一試竟紅顏,不消說,是個滔天大喜歡。如若驗明非女子,那其間,一場興敗好蕭然。

    咳,罷了罷了!我且看成敗如何。

    千歲於時也放懷,單隻等,驗明男子與裙釵。次明國丈抬身起,隨即就,冠帶端嚴進玉階。代子謝將元帝主,回身遂拜尹烏臺。相來轉致封君寓,要將那,花燭之期挨一挨。待等病軀痊癒後,再選個,良時吉日共和諧。尹爺聲諾王親轉,御史就,坐着魚軒客方來。項老封君聞客至,忙忙地,如飛迎接不遲挨。相見過,坐分開,伺候家丁獻茶來。烏府尹公飲茶後,便把那,改期之故訴情懷。

    話說那尹御史飲茶之後,便把那忠孝王病重垂危,求聖上恩寬欽限,一切老王親言語,都對員外宛轉說知。

    寶敘聞言大喫驚,半疑半信半憂心。容冷淡,意沉吟,暗暗搖頭暗暗言。

    呀!爲甚前日赴席時,忠孝王稱疾不見?此刻已經擇吉,又改了欽限婚期?

    幾番定準幾番遷,就裏多因別有緣。也不知,委實病兇而若此;也不知,情疑假冒故其然。須問問,即開言,莫被他們弄套圈。項老封翁思到此,隨即就,容顏一變皺眉梢。

    啊,烏臺大人,若說小君侯病重改期呢,難道老漢有個不肯?若是疑心假冒,而故意遲延呢,那老漢卻有句

    話說。

    我本雲南守分家,不知道,貪圖富貴與榮華。況兼大子爲通判,家業也,穿喫周全無用嗟。如此有何也不足,還要把,別人假冒到京華?皆因繼女言稱是,老漢故,戴月披星送至她。

    咳!也只說一到京中,成就了花燭,難道我做幹爺的,就不送過繼之兒?

    因此匆匆束了妝,保着她,千山萬水進京邦。只言就可回鄉裏,家裏的,請事皆當去主張。哪曉迢迢相送至,倒弄出,這般疑惑許多樁。

    咳!怎生區處?如今倒難壞了老漢了。

    孟府夫人不認親,已是個,大無光彩與精神。如今忠孝君侯病,索性把,擇定婚期又改期。緩一步兒原沒礙,老漢卻,羈身都下念家門。難照拂,欠調停,萬里之遙隔絕深。成了婚來完了事,也可以,束裝歸去早安心。

    啊,烏臺大人,到底是忠孝王有病呢,到底是疑惑冒名?

    寶敘言完挺挺眉,烏臺倒,慌忙答應實臨危。新郎如今若強了,七月間,管保無疑就娶歸。御史說完相告別,項員外,起身只得送將回。

    話說項寶敘送出烏臺,那尹御史是回覆皇親去了,他這亦進房告訴女兒。

    南金一聽如此言,倒不覺,愁又加來慮又添。情脈脈,花燭春心都冷淡。悶沉沉,洞房佳興盡除捐。低翠黛,變紅顏,暗裏嗟呼叫老天。

    咳!老天呀老天!我項南金何故這般薄命?

    舊聘同鄉盧氏郎,剛剛到,佳期在即忽身亡。兇音一到傷心極,苦了個,劍刺心來刀攪腸。

    咳!奴原說不肯重婚的,偏偏又弄出這番機會。

    癡心冒了孟千金,不顧這,萬里關山進帝京。雖只爺孃都未認,幸虧已,朝廷欽限賜完姻。堪放意,可寬心,限見良緣有得成。誰想佳期相近了,新郎又,一朝病重誤完姻。真異事,實奇聞,總到臨期就變更。如此看來如此想,奴竟是,生成病礙就夫君。

    咳,罷了罷了!望什麼富貴榮華,充什麼麗君小姐!

    早知薄命是其然,奴也不,冒險當初走這遭。何苦得,萬里迢迢馳夜早。何苦得,一身冷落抱羞慚。如今事到中途廢,反教我,進亦難來退亦難。

    咳!可傷極了,萬一忠孝王果有差池,那時候令奴怎處?

    雖然原未做夫妻,已受榮封元配妃。也不好,另託終身歸別姓。也不好,仍然歸去返家居。那時奴亦無他說,只有個,或守亡靈或喪軀。

    呀,且住!果然忠孝王是這般樣,那時不消說了。

    奴家只有去披麻,撞死在,靈座之前爲了他。雖不能,好事皆於今世裏;也到底,芳名留與後人誇。無甚怨,沒嗟

    呀,勝似重婚與轉家。萬一因疑方改日,那個就,叫奴沒有法兒拿。

    咳!好生惆悵!再不想已近佳期,又弄出這勾當。

    南金刻下色悽然,她先就,珠淚滔滔眼內含。萬慮千愁言不出,無非在,繡衾轉側不成眠。心切切,意懸懸,疑假疑真信未然。羞向那,深院月中燒紙驗,只好於,小窗燈下卜金錢。真個是,孤幃寂寞春光少;真個是,客寓淒涼錦帳寒。項女其時多懊悶,老員外,心慌意亂更愁煩。有時自己登門望,幾遍差人去請安。或聽說,飲食未餐燒未退;或聽說,精神稍壯病稍痊。無實信,沒真言,只是含糊相往還。員外萬分心氣惱,弄得個,終朝呆坐寓房間。不提項老封君事,且把那,年少三公表一番。

    話說酈丞相告假在家,元天子已數差太醫院看視。只因酈明堂原是神手,那裏還用的御醫?就回覆養病於內室中,所以不便請看,已自家治藥了。

    元主聞聽也任他,明知道,保和原是老醫家。只差內監日日望,盡着把,飲食時鮮送相衙。一日三回多敬重。跑得那,宮官腳軟腿痠麻。明堂回覆醫人後,緩緩地,自己開方治自家。服劑藥來消弭病,又兼看,百般珍重在宮衙。前幾天,溫中補味晨昏用;後幾天,美饌香杭早晚加。調理得,翠黛倍增眉上暈;調理得,紅雲重透臉邊霞。卻到底,精神雖復容還瘦;卻到底,粥飯才食力尚差。一到近邊初九十,他方始,輕強儘可見王家。

    話說酈丞相一到初九十間,身體已是大健了。只爲要捱過忠孝王婚期,就等到十五那天銷假。

    其實身子已復原,儘可以,重臨內閣辦朝端。皆因有這心中事,反只好,等到臨期十五天。或坐或眠無甚興,他把那,元郎叫進講書篇。自家赫赫居中位,小弟彬彬坐半邊。窮究經文和禮單。表揚古聖與先賢。無戲謔,正容顏,教一回時問一番。應答相差微發怒,言談不錯大家歡。勞氣血,用心田,訓弟成人法甚嚴。只爲日常難得暇,趁着這,朝廷給假幾天閒。柔娘柳氏多知感,員外康公亦喜歡。酈相自家聊解悶,遣遣那,心中愁緒意中煩。

    話說酈丞相雖然病癒,他的那萬慮千愁卻未丟開去。故把元郎叫他入內,自己消遣消遣,爲他講書。就是那王親府中因忠孝王服藥有效,已來相求過一遭藥方。孟侍講也爲母病不愈,自己登門請過一次。

    明堂一聽孟爺臨,也知道,母病垂危信似真。愁上加愁心更亂,急得了,仰天浩嘆恨難平。又不好,輕身再去衝顛險;又不好,決烈相回下絕情。只得問明何等症,開了個,煎方二劑與嘉齡。回覆說,身子未愈門難出;回覆說,疾病如痊自必臨。湯藥服時能見效,盡堪把,此張方子取來更。孟爺不敢相重懇,隨即就,道謝而回覆母親。這處明堂真懊悶,又添上,一樁心事費調停。行輾轉,坐沉吟,左右爲難沒處分。初十過時臨次早,重報說,王府家人又到門。

    啓相爺得知:有王親府內家人持送藥方到此,說是小千歲已服過了二劑,求相爺再改一個方兒。

    酈相聞聽想一番,隔窗吩咐遞傳言。藥方取藥當重改,可向那,在外來人問個然。忠孝王爺康健否?成親吉日定何天?限期一月完姻事,極該把,花燭良辰揀近邊。

    啊,家人榮發,你可去問個實信進來。

    房內言完答應高,小堂官,慌忙傳說就飛跑。少停一問分明瞭,垂着手,端立東廊稟一遭。

    啓相爺得知:王府來人說,小千歲還在牀上,病體不過稍輕。這幾天胃口不開,喫粥也沒有喫兩碗。但服了相爺的藥,熱算是退了。只爲夜間睡不着,倒又發起燒來。

    如今算是不曾康,求相爺,斟酌調停改了方。別作病時還可以,第一這,通宵清醒卻難當。至於欽限成婚事,原擇定,後日完姻共娶將。只爲王爺還未愈,又懇得,朝廷寬限幾時光。而今要待新秋後,已加上,一月之期日子長。稟覆大人臺座下,小千歲,稍好即娶少娘娘。

    啊相爺,這是王府家人說的話,但不知是真是假。

    榮髮廊前稟覆完,保和丞相大愁煩。更面色,皺眉端,暗頓烏靴不喜歡。

    啊唷,真真可恨!我原要捱過他的婚期,所以告了十天之假,怎麼竟已經改限,寬到七月初秋?

    叫我如今怎麼調,沒有個,也停一月不趨朝。他們既是遲遲了,我只好,十五之期把假銷。真可憂來真可恨,似這等,三番兩次不能逃。明堂刻下心煩悶,隨把那,送到煎方改了遭。打發來人歸去後,自己就,要臨望日進皇朝。慢言酈相愁煩事,且將那,宮內情形描一描。

    話說皇甫後求過了太后做主,就癡呆地等那十五一天。

    心中要緊日偏長,恨不得,壯士推車送夕陽。才盼罷,千樹蟬聲催暮色;又望那,五更雞唱煥朝光。等得個,萬千憂愁不放腸。盼到一天臨十四,娘娘竟,越加性急越加忙。嫌永晝,等昏黃,日影斜西眉也揚。待至秉燈心正喜,忽傳聲,皇爺御駕幸昭陽。

    啓娘娘得知:萬歲爺聖駕到了,有旨下,不須跪接。

    中宮聞得翠華來,迎出珠簾不下階。年少君王攜手入,便坐在,昭陽殿上敘情懷。吞過茗,把言開,問起娘娘心事來。

    啊,御妻,朕看你面帶憂喜之容,忽然愁而忽然笑。

    想應念着那樁情,你故此,又帶愁來又帶歡。只怕脫靴弄了個,一團高興冷如冰。

    啊,御妻,朕倒勸你不要試罷,免弄一場沒趣。

    皇后聞聽道不妨,這個是,來朝必要試明堂。總然高興如冰冷,也到底,驗出男兒共女郎。

    啊,聖上呀!臣妾已拿定他是女人的了,沒有什麼疑忌。

    萬歲如言必定男,臣妾與,皇爺暗下看分然。明朝驗出情形後,就把這,勝敗輸贏論一番。國母說完天子允,笑了笑,應聲就是這般言。

    啊,御妻,就是這等說便了,但是怎麼一個賭法?

    皇后聞聽喜氣生,一低玉面就沉吟。螺黛蹙,風眸凝,想罷機謀叫聖君。

    啊,陛下呀!如今總是但憑各人的主意,要怎麼便怎麼。皇上說酈丞相是個男子,他若是個女人呢,要萬歲爺賜婚了我的同胞。再出三十萬兩的帑銀賞了少華,以作完姻之費。臣妾說丞相是個女人,他若是個男子呢,聽憑陛下相罰便了。不識以爲可否?

    國母言完笑着容,元天子,連稱使得假依從。心擬思,意追窮,也就含歡聽正宮。

    啊,昭陽後,朕若輸了呢,就依你的主見。你若輸了呢,也要依朕的意思。

    久聞學士酈明堂,他尚然,贅在梁家沒有房。翁婿同居原自便,但是彼,宰官無府少威光。聯躬意欲加恩賞,給一座,大大府衙去住將。

    啊,中宮後,若試出酈相是個男子,那不消說了,是御妻輸與朕。要扣除你十年粉銀,留與酈明堂建一所大府第。

    天子言完問可成,皇甫後,連聲應諾極稱公。無變色,謹依從,如此輸贏論得通。臣妾若然猜錯了,就把這,十年花粉奉天容。

    啊,左右的諸人聽者:這是賭下的事情。萬歲說酈丞相是男人,本宮說酈丞相是女子,你們內監們宮娥等合班都在此,可願保哪邊?

    皇甫娘娘話一提,上來了,雲肩翠袖衆仙姬。歡躍躍,笑嘻嘻,兩排跪下參個齊。

    啓萬歲爺得知:宮女們願保娘娘,酈保和是女子無疑。

    一聲答應似流鶯,皇甫娘娘大喜歡。方命宮娥朝下退,又跪上,牙牌玉帶內官們。

    啓娘娘得知:奴婢等願保萬歲,酈保和定是男人。

    宮官言訖叩連連,天子也,吩咐一聲就這般。正在君妻相賭處,來了個,上官綵女奉情端。

    啓國母娘娘:宮女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前來道達昭陽。

    月圓時節是明朝,酈丞相,前來就要把假銷。奉告娘娘須起早,梳妝檯,乘車便到上宮寮。午餐夜膳同用罷,好辦理,試驗明堂事一條。綵女說完三叩首,皇甫後,慌忙稱謝喜滔滔。

    啊,宮女們,本宮知道了。多謝太后才娘娘的關切。

    昭陽國母言說完,宮女就,應命而回下玉坡。萬歲這邊將入寢,便扯着,娘娘玉手笑相和。

    啊御妻,朕今朝就在這邊歇罷。

    皇后聞聽欠體言,主公何不別宮眠。保和有疾朝端染,陛下的,政事多應未理完。天子見言微點首,說了聲,今朝不去要安閒。

    啊御妻,總是酈丞相就要銷假了,把這些事情依着他辦理便了。

    聯亦長長受了勞,連日地,調排國政費心苗。明天原要閒閒者,偏又是,十五良辰該坐朝。倒在此間安歇吧,黎明好,起來隨即整宮袍。若然臨幸嬪妃處,免不得,枕蓆風流又受勞。

    啊,內侍們不須侍候了,就此傳諭各處關門吧。

    天子言完內侍行,於時就,君妻安歇寢宮門。涼月殘,曉風清,不覺天光處處明。禁御前,絳幘雞人初報曉;宮幃內,綠袍監使早抬身。忙備點,急煎參,侍候君王御午門。國母娘娘多性急,也同着,少年天子起黎明。顧不得,龍軀沉重難行動;顧不得,聖體尊嚴怕受辛。隨即與,萬歲一齊吞果點;隨即與,皇爺相共喫人蔘。少年元主臨朝去,娘娘把,宮女飛差萬壽宮。

    啊,宮娥們過來,爾等到萬壽宮打聽打聽,太后老孃娘起來不曾?

    此時聖駕已臨軒,酈相多應早進參。着個內官先候着,好待那,朝班一散即飛傳。宮娥答應慌忙去,不多時,迴轉昭陽奏事端。

    啓娘娘得知,太后已梳洗整齊的了,只等娘娘過去。

    皇后聞聽喜氣揚,喝聲好,飛登寶輦離昭陽。宮女亂,內官忙,擺駕齊齊列兩旁。一到上宮行住了,皇甫後,下車入拜老孃娘。

    啊太后娘娘在上,臣媳請安。

    有蒙關切這般情,昨宵就,預遣宮娥囑早行。萬得罪來千得罪,又要我,仁慈後母起黎明。

    咳,真真不是,這倒勞動我太后娘娘了。

    國母言完跪叩連,上宮太后面堆歡。扯翠袖,執春尖,一壁相扶一壁言。

    啊,皇媳婦起來,不消得這般多禮。咳,我爲你的事情,竟一夜不曾睡着。

    翻來覆去掛心懷,要試明堂恐不諧。聽着敲鐘與滴漏,等其戶啓與門開。先打點,預安排,想至天明竟起來。故此梳妝都完了,只等你,到宮商議再安排。

    啊皇媳婦,我與你坐了商量。

    太后言完一把拉,中宮國母面添花。忙告坐,遂吞茶,聖母停杯啓齒牙。

    啊,昭陽後,我現已着的當宮官在朝前等候了,只看酈明堂一來銷假,就把他召入宮中。

    但是悄悄灌醉他,叫誰前去把靴拉。這椿事件非小可,須要個,的當宮人始合宜。皇媳你觀誰可去,派定了,忙忙免得到臨期。中宮欠禮言稱是,待臣媳,看個宮娥令脫靴。

    啊,聖母娘娘己着內侍們候着酈明堂了麼?這真真是極好了。若說派誰驗看,就遣了這新入宮的柔絲吧。

    太后聞聽笑口開,皇媳婦,真真慧眼識人才。宮娥隊內原她好,算得起,伶俐聰明一女孩。服侍小心容貌妍,行爲有體語言乖。知禮法,抱詩才,並且般般愜我懷。皇媳今朝相看中,真正是,聲名的當好裙釵。上官太后言完笑,就喚聲,心腹柔絲你這來。

    話說這名柔絲,並非綵女,就是那位湖廣獻來的假冒麗君路飄雲。

    只因還未見虛真,也不好,竟喚她爲孟麗君。故此正宮王太后,改了這,柔絲兩字作芳名。因看她,腰肢款款渾如柳;因看她,情性溫存善解人。故取名而先取義,比一個,垂楊之態若絲輕。當時喚近盤龍椅,路飄雲,跪地陳情不肯行。

    啊,太后娘娘在上洞鑑下情,男女授受不親,這件事不能尊命。

    若然不肯冒名覷,真還是,忠孝王爺原配婦。男女嫌疑千古重,斷難當,保和學士脫雙靴。

    啊,太后娘娘呀,就算賤妾是個冒名女子,也服侍了太后娘娘一場。

    內家妝後即宮奴,怎近廷臣酈保和?賤妾固然生了臉,也壞卻,堂堂御禁好規模。伏祈太后垂恩鑑,另派了,能事之人試若何。路女說完連叩首,老孃娘,慈顏微笑忙點頭。

    啊也罷,男女授受不親也是古人之訓。皇媳婦,柔絲不肯去,你另派個宮娥吧。

    國母抬身應道然,回頭又向兩旁觀。查左隊,看東班,見了宮人貌倒端。薄着綺羅身快便,濃施脂粉臉團圓。金扎額,白雲肩,約略年華二十間。平日在宮當使令,有一幅,藍布手帕罩雲鬟。娘娘看中東班女,忙忙備,就向慈仁太后言。

    啊,聖母娘娘,就是這名給使令的宮人都美兒吧,她倒是十分伶俐。

    太后含歡道亦當,美兒你,今朝你去試明堂。藍巾宮女嘻嘻笑,跪了跪,滿面春風就願行。

    啊,太后娘娘,中宮國母呀,奴婢都美兒願去。

    脫靴一件有何難,說甚疑來說甚嫌。顧這自己名和節,倒逆了,娘娘懿旨重如山。真膽大,實胡言,哪有宮娥敢這般?他不行時奴婢去,管保就,輕輕驗出女和男。美兒說着多高興,皇甫君,粉面生春大喜歡。

    啊呀,妙呀!如今脫靴人也派定了。

    只等明堂召進宮,玉紅新酒灌三盅。佯賞賜,假酬功,醉後扶於一室中。試個分明知道了,也好教,人人放意與寬胸。昭陽皇后於時等,聖母娘娘一般同。只等一聲宣到了,就整備,脫靴試驗小三公。慢言萬壽宮中事,且表那,酈相趨前奏聖容。

    第六十三回 奉詔書畫成大士

    詩曰:清風閣上畫慈雲,慘淡經營日向曛。但願前是星耀彩,更祈少海瑞氤氳。

    話說酈丞相一到十四這夜間,就整頓入朝銷假。那心中煩悶也說不出口,惟聽那五鼓敲響,隨即起身冠帶。

    明堂假滿要趨朝,五鼓抬身不憚勞。戴上了,平翅烏紗金撲帽。穿上了,團雲飛蟒紫羅袍。靴端足,帶垂腰,端坐華堂用飯餚。茶罷一聲傳着轎,小親隨,當階單膝跪相邀。

    啓相爺得知:朝馬已動,禁門早開,人夫們傳候整齊,請相爺就此登轎。

    一聲稟請不遲挨,酈丞相,隨即抽身出外來。庭院前,閃閃兩邊明絳燭;高廳上,三次扣雲牌。堂候官,森嚴侍從東西站;司閽等,次第傳呼遠近排。威凜凜,平頂魚軒初坐上;盪悠悠,黃羅寶蓋已飄開。離相府,出官街,擁護人員湊更挨。榮發親隨騎頂馬,一聲喊,高呼伕役好生抬。

    啊,人夫們小心呀!相爺疾病初痊,大轎須當抬穩。

    一聲吩咐應齊齊,小親隨,加上三鞭馬便飛。威凜凜,掖着羅袍乘坐騎。氣昂昂,撒開錦轡縱行蹄。穿夾道,走通衢,直向朝門拜袞衣。但見那,碧天如水漸黎明,處處雞啼落曉星。露滴宮槐初動烏,風吹檐鐸早摧人。大道內,高車大轉趨金殿;兩夾邊,布幌招牌啓店門。將近東華仍未到,忽來了,烏鴉幾隻亂紛紛。並翅過,接聲鳴,飛得遲來叫得勤。酈相軒中抬頭看,瞧了瞧,羣鴉竟對自家鳴。心大駭,意殊驚,一蹙芝眉不喜欣。

    啊,且住!這鴉兒叫得好生奇怪!

    今日趨廷把假消,莫非有甚惡波濤?真怪異,實蹊蹺,烏鴉如何報禍苗?我若早知無好兆,也不該,十天銷假就臨朝。

    咳!好生惆悵!也不知我家內的母親有什麼長和短,所以這樣一陣鴉鳴。

    酈相登時心亂猜,坐在那,青紗轎內似癡呆。方擬想,正思裁,榮發前邊罵起來。

    呀啐!哪裏來的這些碰槍尖撞羅網的怪鳥?可惜俺沒有彈弓在此,不然,打爾幾個肉爛毛飛!

    榮發言完催馬蹄,早望見,東華門聳並天高。忙縱體,急撩袍,跳下雕鞍跪地邀。

    啓相爺得知:這是東華門了,請相爺下轎。

    酈相巍然下了軒,整一整,烏紗蟒服步當先。眉半蹙,膽微寒,也自低眸回首言。

    啊,家人們,爾等照着我進了朝房,可就在內閣前等候。我見過了聖駕,即刻便到衙門。是。

    一聲答應兩邊分,亮堂堂,紅燈高燃照華門。酈相從容朝裏走,驚動了,朝房待曙各官們。窺燭影,聽靴聲,知是風流元宰臨。一個個,把按烏紗朝外接;一人人,飛揚玉向前迎。有幾位,呵腰問好叫丞相;有幾位,垂手稱安叫大人。真個是,禮法森森尊宰鋪,衣冠濟濟敬廷臣。排次序,列班階,大小官員合口雲:

    啊保和大人臨朝了,恭賀相臺的貴恙痊癒了。

    酈相聞聽面帶歡,一抬紫袖謝諸臣。叨福庇,得粗安,賤恙如今算是痊。多謝諸君常問訊,改期回拜到尊潭。明堂言訖前頭走,衆文武,隨入朝房碌碌然。又見那,龍圖學士大臣們,座上齊齊立起身。這一位,拱手上前稱失接;那一位,正冠施禮問安寧。方敘話,正開聲,又到王公侯伯們。交抹朝冠珠映額,彩飄飄,團雲龍服掛披身。搖韻,響靴聲,引道登登次第臨。酈相一觀忙接見,衆王公,齊齊舉手叫先生。

    啊,酈先生,保和相,你貴恙痊癒了?

    年少三公欠欠腰,應聲假滿始來朝。叨福庇,感恩光,今日粗安疾病消。武憲王爺忙走過,也見了,保和學士敘心苗。言未畢,鼓齊敲,萬歲皇爺坐早朝。這一聞聽真緊急,金鑾殿,三呼齊拜赭黃袍。

    話說元天子聖駕臨朝,衆文武官員一齊朝見,真正是盛世的衣冠齊楚,太平的盛世繁華。

    斜抱着,雕花象簡奏龍顏,

    臣保和學士酈君玉病痊銷假。

    朝廷一見小三臺,不由的,大悅龍顏笑口開。雙展龍眉生喜氣,半凝鳳目動憐心。抬御體,對金階,傳旨明堂上殿來。

    啊酈相,先生來了?好好好!平身上殿。宮娥們看會,內侍遞茶。

    一聲傳旨應鬨然,酈相平身近聖顏。行禮畢,謝恩完,盤坐龍鬚席上邊。一盞御茶傳到了,元天子,親身相迎少年官。

    啊,酈先生飲茶。

    大喜賢臣病竟消,十天假滿就赴朝。甘盡力,不辭勞,赤膽忠心辦事條。相國雖然才病癒,又何妨,在家再過兩三天。

    咳!先生的面貌果然薄減了好些。

    初若溶溶雪映霞,今朝竟,春風淺淡似梨花。可知王事辛勤故,累賢卿,盡力勞神爲國家。

    唷!真真地過意不去!要賢卿們這樣輔助寡人。啊酈保和,爾既然病疾初痊,精神未復,何苦得五更待漏又進朝綱?

    這樣心中沒主裁,豈不要,疏防弄出事情來。真老實,如癡呆,假滿何妨捱一捱。雖是朝端荒廢了,也到底,自家珍重免招災。

    咳!酈相國呀,來得失檢點了!

    天子言完暗着忙,滿心要,泄機指示酈明堂。難以講,不願揚,只好微微點破將。酈相一時猜未透,倒說聲,爲臣效力理應當。

    話說這位酈丞相,他並非聰明一世,懵懂一時的呀。他心內原恐怕皇親府內有什麼舉動,天子用什麼機關,並孟府夫人有什麼的長短,總只不過愁的是這幾樁的事情的呀。哪裏想到皇后與太后通同,要把他脫靴驗看?

    當時一聽起身來,紫袖雙垂說是該。告假已經期滿矣,偷安越發可羞哉。當赴闕,合趨階,陛下何言且暫捱?

    咳!皇上的天恩,臣是殺身難報。

    明堂言訖一撩袍,跪謝朝廷聖澤高。天子慌忙拉紫袖,弄得個,難分難說皺眉梢。顧了顧,上宮內監旁邊等;觀了觀,下面朝臣衆目瞧。又不便,附耳相通機密事;又恐防,脫靴試出女多姣。龍意亂,聖心焦,打點登時又散朝。走過一名凌內侍,急忙忙,倒身三叩奏根苗。

    啓萬歲爺得知:太后娘娘久聞酈丞相書法精工,要宣入宮中畫一尊觀音大士聖像。請皇爺就此出諭,着酈保和早早進宮。

    內官言訖叩頭連,年少君王心不悅。一皺龍眉回御顏,就向着,保和學士帶愁言。

    啊,酈先生,太后娘娘要召你進宮畫一尊大士,賢卿你方纔病好,只怕沒有心思。

    若然委實少精神,你不妨,當殿明言告寡人。待朕述知皇太后,另叫個,丹青之手畫觀音。況兼卿,身中病疾方纔愈;免得你,畫上功夫又用心。如若先生言可以,就同着,這名內監進宮門。朝廷說罷含糊語,酈丞相,低聲躊躇應一聲。

    啊,吾王陛下,太后要宣微臣,是不敢不奉召的。

    但是嵬嵬禁御嚴,外臣難入內宮門。片時趨拜還猶可,這一件,描寫觀音要半天。太后娘娘如若畫,倒不如,待臣且到自家門。齋戒過,秉誠虔,薰沐畫描敬佛尊。水墨丹青傳諭下,完工後,裱成一軸獻宮前。若然就此相描寫,只恐怕,褻瀆神明意不虔。乞命官宮回太后,微臣到,家中畫好送來觀。保和學士言方畢,凌內監,着急忙忙跪近鑾

    啊,萬歲爺,太后要畫的是水墨觀音,不消得許多時。況且太后娘娘還有聖諭,意欲問酈保和。若然畫好了送來的,那倒不中意了。

    伏乞皇爺諭一聲,着他早早進宮門。掖廷太后親相等,豈不要,等得心煩責內臣?凌瑞說聲連叩首,元天子,萬分無奈降綸音。

    呀,也罷!朕呢,且在朝前與衆大臣議事,酈先生呢,你進宮去便了。

    畫得來時竟畫之,若無心力不妨辭。十天養病方纔愈,可休要,勉強支來勉強持。

    啊,宮官凌瑞引道,酈丞相進宮朝見萬壽宮太后。是。

    一聲答應不遲延,凌內監,站起身來跑在先。酈相明堂辭不脫,只得個,跪辭聖駕進宮闈。那一邊,君王尚把朝端議;這一邊,相國來向太后參。靜沉沉,直入金門和玉路;深遠遠,曲穿綠榭與紅欄。見幾個,龍樓隱約明黃瓦;見幾處,鳳閣嵬峨聳碧天。真個是,內地繁華同閬苑。真個是,皇家富貴異人間。看不盡,名花夾道風光美;說不盡,瑞彩盤空氣象嚴。走過了,玉石花磚無數路;行到了,龍飛鳳舞許多關。遙仰望,遠相瞻,已到皇宮萬壽前。酈相一觀忙立住,凌內監,錦袍飛展報珠簾。

    啓太后娘娘得知:酈丞相召到宮門了。

    一聲通報入簾中,喜壞了,太后娘娘並正宮。頃刻間,萬疊春風生兩頰;登時裏,千重喜色上三峯。就猶如,連城美玉投懷內;就猶如,斗大明珠落掌中。老孃娘,慈面堆歡開笑口;皇甫後,芳心大悅動花容。忙似箭,急如風,一命飛傳召宰公。

    嗯!昭容們傳諭,快宣酈丞相進來。領旨。

    一聲答應閃神仙,兩位昭容要出簾。皇甫娘娘忙叫住,附着耳,低低囑了兩三聲。

    啊,昭容呀!你少停傳拜時,可不必說出本宮在此,只叫參拜太后娘娘便了。是,領旨。

    昭容答應出深廊,整整齊齊站兩旁。一擺鸞綃開絳口,說了聲,快宣丞相酈明堂。

    嗯!太后娘娘有旨,宣酈丞相簾外行參。領旨。

    宮官答應接聲高,酈相聞聽急整袍。響鏘鏘,玉飄風趨禁御;行急急,烏靴踏地進宮寮。橫象笏,整朝袍,未上階時先曲腰。一跪禮完三叩首,早聽得,昭容女子叫聲嬌。

    啊,酈丞相免禮升階,珠簾外參太后。

    一聲傳諭似鶯啼,酈丞相,舉袖平身退復趨。近簾時,把按烏紗金翅帽。行禮處,飄揚繡蟒紫羅衣。參聖駕,挽朝衣,再拜稱臣俯伏身。

    臣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奉召恭參,願太后娘娘慈幃萬壽。

    簾前拜倒酈明堂,殿內的,太后中宮喜氣揚。皇甫娘娘初見面,這一看,大驚大駭暗誇張。

    啊唷,真真奇絕了!我久聞酈相風流,只說與胞弟芝田等一般罷了。

    竟還比,我弟姿容分外高。哪裏是,絕世無雙奇男子;分明是,如花似月女多嬌。何必驗,不須瞧,這已知其就裏苗。

    咳!他有了如此之才,如此之貌,自然要拿腔做調,自貴自尊了。這也怪不得。

    娘娘時下好生歡,斜對珠簾向外觀。太后坐中心大悅,一回頭,就呼內侍快傳言。

    啊,內侍們傳諭昭容知道:着酈丞相平身免禮,賜坐簾前。

    一聲吩咐應鬨然,廊下昭容接口傳。酈相謝恩忙退步,整了整,紫羅袍袖坐西邊。聲寂寂,貌嚴嚴,象簡斜橫候聖宣。一道御茶吞過了,只聽得,上官太后自開言。

    啊!酈丞相,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本太后是刻刻存念的。

    聞得賢卿體欠強,十天假滿進朝綱。皆因國事辛勤苦,累你們,盡心勞力爲帝皇。

    咳!如今是痊癒了,可喜可喜。

    相召賢卿一件情,本太后,欲描送子一觀音。久聞相國精於畫,必然能,極盡工夫極盡神。倒不消,要用丹青圖好看;竟只用,揮毫水墨仿天真。懷抱子,足登雲,不必蓮臺紫竹林。

    啊,酈丞相,爲什麼要這等畫呢?我不過盼個皇孫。

    目下年華已暮衰,惟望膝下抱孫孩。官家子媳偏遲晚,所幸者,皇后中宮懷了胎。畫位白衣靈大士,取一個,吉祥佳兆送孫來。

    啊,酈丞相,所以不消得那白鸚鵡紫竹林的點綴呢,只要他一個清秀的小娃兒便了。

    十九觀音得道時,本太后,拈香秉燭要敬之。賢卿你可依言畫,不用把,脂粉調和另費思。

    啊,宮官過來,把這幅粉白綾子與酈相。你引他到本太后納涼的所在,明月池中清風閣上,畫完了觀音大士,我再着人相送。宮娥:領旨。

    太后娘娘吩咐完,內官應話不遲延。擎白絹,出珠簾,就請明堂往閣間。酈相正思推託句,已聽得,裏邊宮女一聲傳。

    咳!保和丞相聽者:太后駕已進寢宮了。你可不必行禮,不必拜辭,就此往水閣中去描大士。

    明堂一聽大驚呆,沒奈何,倒退朝靴退下階。頃刻愁從眉上起,登時懼向膽中來。私忖度,自疑猜,暗暗心中叫怪哉。

    呀,怪哉!奇極了!我望入簾中,隱隱的皇太后還坐於位上,怎麼說已進寢宮去了,不許我回奏一言?

    這倒真真事可疑,不知就裏有何機?幸虧水墨還容易,我只好,早畫觀音早脫離。酈相暗思無可奈,就隨着,奉差內監入仙居。

    話說那位皇太后是最愛清涼畏炎熱的,一到了三伏之期,就每常要園亭避暑。久已天子依隨母意,就在那萬壽宮近邊左右,開了一個明月池,明月池中造了一座清風閣。

    那閣猶如一畫船,兩頭伏寶石欄杆。週迴臨水消煩暑,前後開窗絕午炎。又是那,翠幕遮陰牆外柳;又是那,紅衣含露滿池蓮。真妙景,最佳觀,太后乘涼意樂然。當下明堂行到了,內侍們,向前一指就開言。

    啊,酈相爺,你看那清風閣就是太后娘娘納涼的,可有些好景緻麼?

    酈相聞聽一舉眸,果然那,皇宮佳景賽瀛洲。紅馥馥,蓮袍映岸香初襲;碧澄澄,水影連天靜不流。上邊是,傑閣風消三伏暑;下邊是,平池月滿一輪秋。遙望處,綠楊陰裏遮朱檻;近邊是,青草叢中見白鷗。好景無邊真美麗,上了那,長橋一道出池頭。

    話說酈丞相且觀且走,已隨着那衆內侍進了清風閣中。那頭一間是沒有什麼鋪設的,只不過雕樑畫棟而已,氣象繁華,石榻雲屏,風光清影。

    一臨第二若中艙,那裏邊,擺設真真不比常。雲母榻安傍首側,水晶屏隔裏間房。書幌外,連陰柳樹遙分影;膽瓶中,並蒂荷花遠散香。煙嫋嫋,金獸小陳青玉案;亮堂堂,朱楹大敞碧紗窗。真正是,瑤臺月殿韶光麗;真正是,水府龍宮夏日涼。酈相一觀心大快,衆內監,齊齊站立候明堂。

    啊,酈大人,你就在這邊窗下坐吧,甚是涼爽,又極亮明。俺們替你展開絹,磨起墨來。

    內監言完碌碌然,你頑我耍笑聲喧。移玉硯,滴香泉,白絹鋪開壓住邊。拉過一張金角椅,叫了聲,保和丞相坐中間。少年元宰臨書案,隨即就,遣退身邊衆內臣。

    啊,內監們,爾等到外面頑頑去吧,好待我心靜些兒。

    一衆宮官答應高,丟下了,保和丞相把畫描。有的去,蓮花池內尋菱;有的去,芳草堤邊折柳條。一個個,嬉耍喧譁乘意興;一個個,高歌低唱樂心苗。明堂獨坐清風閣,遣退了,大衆宮官靜靜描。

    話說酈丞相打發了衆人出去,隨即調開墨水,運動神毫,用天機巧到之功,落文采風流之手,慢慢地把觀音大士的聖像,就摩揣描寫出來。

    少年元宰坐臨窗,展絹提毫潤墨香。淨沉沉,玉案斜侵花氣滿;清冷冷,紗窗直透水風涼。雕檻外,千枝綠柳遮陰暗;書閣下,一色紅蓮拂面香。真個是,上是幽清煩暑絕;真個是,仙居雅潔俗緣忘。保和丞相心歡悅,提着筆,一一描來一一妝。先畫了,雲內慈悲靈大士;後畫個,懷中襁褓小兒郎。又添上,善才龍女隨身立;又添了,寶蓋長幡引道行。不用那,蓮座海潮粗點綴;不用那,竹林鸚鵡但鋪張。辰初起手剛交未,這明堂,一幅觀音已畫將。

    話說酈丞相在那水閣中描寫送子觀音,一到午牌時分,已領過皇太后賜的一餐御膳,所以腹中並不飢餓,自辰初起來,至未刻完工。

    當下描成觀了觀,早已是,水風吹透墨痕幹。無用緩,不須言,儘可呈於太后前。隨即喚齊諸內侍,收拾了,霜毫玉研一同還。慢言酈相來回命,且把那,萬壽宮中表一番。

    話說皇太后與中宮在那邊等候,天子散朝之後,也坐輦往萬壽宮來。

    一聞酈相受牢籠,急得個,萬慮千愁在滿胸。不住地,鳳目微凝靴頓頓;不住地,龍眉緊鎖嘆重重。無笑語,少歡容,只是呆呆坐椅中。皇甫娘娘相請問,假說爲,別方荒旱想心中。朝廷正在愁煩處,忽報聲,酈相明堂畫成功。

    啓太后娘娘得知:酈相畫好觀音,特在宮回覆。

    一聲啓奏在深廊,天子龍心更着忙。太后娘娘開笑口,說了聲,快宣丞相酈明堂。

    啊,守宮內侍,就傳本後的懿旨,召酈丞相仍到簾前。領旨。

    守門內監應聲跑,就把那,懿旨飛傳喊得高。倒是那,酈相一聞重召見,又驚又駭又心焦。

    咳!且住。既然已畫好觀音,何必又要重新召見?也罷,我領過了御膳,總要進去謝恩的。且到那簾前,看是如何光景。

    明堂想罷放開懷,步踏朝靴上玉階。先把畫圖傳遞上,然後又,袍拖玉跪塵埃。

    啓太后娘娘的聖駕,臣酈君玉覆命來宮了,謝天恩賜膳,將畫像呈上。

    送子觀音已畫成,恭賀我,上宮太后得皇孫。指日裏,前星象現昭陽殿;指日裏,少海恩沾文武臣。繞膝之歡非遠矣,皇太后,慈躬萬壽享遐齡。明堂言訖三稽首,裏面的,聖母娘娘大喜欣。

    啊,嘻妙啊!多謝賢卿的好話。

    你且消停坐半邊,待我把,畫圖看過再傳言。觀音聖像如其好,本太后,原要酬勞賞一番。裏面說完呼賜坐,廊下的,昭容女子叫行參。

    啊,酈丞相,萬歲的聖駕也在這邊。

    少年元宰一聞聽,慌忙地,舉袖行參跪在塵。宮內朝廷情詠詠,叫了聲,先生免禮快平身。外邊丞相端然坐,皇太后,展卷忙瞧觀世音。但見那,兩名宮女一扯開,現出觀音聖像來。慧眼含神明法界,慈悲帶笑絕塵埃。籠袖立,駕雲來,斜抱娃娃一小孩。真正是,美玉明珠無價寶;真正是,龍眉鳳目不凡胎。又畫着,捧瓶在手仙姣女;又畫着,合掌當胸小幼孩。描得那,風月飄飄真屈絕;描得那,煙雲冉冉好奇哉。精有法,妙無偕,壓倒丹青第一才。太后看完圖上像,只喜得,春風滿面笑顏開。

    啊唷,妙啊!真真畫得好,畫得妙!這懷抱的小孩兒,不但丰姿秀麗,並且還有幾分相像官家的。啊,君王,你過來看看,真真是我的小皇孫了。

    天子聞呼開笑顏,就同着,昭陽皇后一齊觀。瞧畫上,看圖端,大賀神功真不凡。國母娘娘性情急,就催太后莫遲延。

    啊,太后娘娘,早些兒賞他酒喫吧。

    太后含歡應了聲,一邊收畫暗沉吟。難決斷,費調停,這事如今怎樣成。官家是,意內思防相驗出;皇媳婦,心中務要試分明。將依天子偏和願,送了昭陽拜懇情。如若竟聽皇媳婦,未免我,親生之子亦心疼。從哪個?順誰人?這倒真真沒處分。

    咳,罷了!那忠孝王臥病在牀,早等着這番消息。

    我既應承做主張,沒有個,今朝放走酈明堂。三杯御酒終須賜,依不得,自己親生在位皇。

    咳!我想那酈丞相若果是忠孝王原聘,倒是才容雙絕的裙衩,智慧兩全的女子了。

    這亦真真蓋世無,哪裏有,當朝宰輔是姣娥?別情好處休提了,就看這,一幅花容也着魔。

    啊唷,真真是可愛!那酈丞相如果非男子,我就把她承繼了當個女兒。

    留在身邊伴兩天,飽飽地,看她幾日好容顏。那時如若難相舍,索性把,駙馬招將進裏邊。

    啊唷,妙呀!我太后又無公主,只生得一個君王,若把丞相繼作螟蛉,那倒是極好的事情了,還有什麼孤疑不決?

    太后娘娘一想完,只喜得,慈眉大放聖心歡。開口笑,動歡顏,收起觀音把命傳。

    啊,行走的宮宮們何在?爾等到御廚房速速傳旨:着他們整治幾色餚饌,並要擺設幾個茶食果,一個小小宴兒,謝勞保和學士。領旨。

    宮官答應急忙弛,直向天廚去示知。酈相一聞呼備席,忙忙地,紫袍拖地跪相辭。

    啊,太后娘娘在上,微臣的疾病初痊,不能飲酒,榮叨賞宴,心領天恩了。

    酈相言完跪在旁,元天子,滿心疼惜裏邊幫。呼聖母,叫娘娘,委實明堂病始康。乍起之人無氣力,若遇着,隔年好酒更難當。不如今日休相強,且待他,大健身軀再賜將。

    啊,母后呀!這酒並非好物呀!

    不但名賢戒此物,並且那,古來還有醉亡人。保和酒量雖然好,他現在,病體初痊力不勝。如若有些差失處,就害了,少年才幹我朝廷。君王言訖龍眉皺,老太后,回首低低問一聲:

    啊!皇媳婦,爾聽見官家說麼,酒是會醉死人的。

    酈相而今病始康,難道竟,放心賜彼兩三杯?平常水酒還猶可,這又是,新制南薰出外邦。健者尚然能醉倒,而況且,病身初起酈明堂。神未復,氣暗傷,一飯三杯怎樣當?這件事情我倒怕,中宮你,自有忖度自思量。仁慈聖母言乎此,皇甫後,答應連聲道不妨。

    啊,聖母娘娘放心,這件事不須多慮。

    古時雖有醉亡人,那個是,狂飲豪呼幾鬥吞。近代量深男女輩,只不過,一人喫上十來斤。焉損命?豈喪身?醉亦無非片刻辰。若說玉紅春厲害,溫妃是,已經喫過第三杯。

    啊,太后娘娘不妨賜酒,這件事有臣媳婦擔當。

    國母言完不肯從,務必要,玉紅新酒賜三盅。仁慈太后雖相拂,只得又,隔着珠簾叫宰公。

    啊,酈丞相,你說疾病初痊而不能飲酒麼?這也本該准奏,但是要你辛辛苦苦地畫了這麼半日,難道本太后竟不賞勞賞勞?也罷,本太后亦不叫你多飲,就叫你將此甜酒飲了三杯罷。

    那是宮中製造成,色紅味美長精神。賢卿病起身雖弱,像這等,甜酒三杯也好吞。

    啊,宮官過來,酈丞相畫好了觀音大士聖像,再沒有不謝勞的。可抬過桌兒,設張交椅,擺在院內的慢帳下,叫酈保和坐飲三杯。是,領旨。

    宮官答應不遲挨,亂亂哄哄下玉階。有幾個,急速上前先設椅,有幾個,招呼大小共相抬。忙打點,急安排,設坐完時請相臺。年少三公辭不脫,只得個,謝恩三叩下庭階。

    第六十四回 乘醉後看出閨媛

    詩曰:奉詔描成大士身,承恩忽賜玉紅春。但將酩酊酬佳筆,果現金蓮不染塵。

    話說酈丞相初意是原欲堅辭的,此刻見皇太后一意殷勤,內侍已排坐椅,況且只賜三杯甜酒,有什麼喫不下去?

    當時跪謝在深廊,說了句,拜謝天恩賜酒觴。太后中宮都喜悅,悶壞了,憐才愛貌小君王。愁滿面,氣填胸,口不開來眉不揚。看見昭陽心更惱,一抬身,自家移步出迴廊。

    啊,宮官們取椅,朕到簾下去納涼。

    開繡幕,啓珠簾,年少君王步出檐。一看保和消了氣,就對着,明堂之位坐東邊。

    話說元天子心內愁煩,惱着昭陽皇后。就叫內侍們端了一張龍椅,坐着看酈明堂。

    撇不開,一則幽風納晚涼,二來要看酈明堂。只爲是,奇才異品風流客;觀不足,似玉如花俊俏郎。當下坐於龍椅上,斜對着,保和學士好端詳。心好悅,氣始降,離了中宮皇后旁。天子於時簾外坐,酈丞相,三呼萬歲傾霞觴。但見那,桌椅調開設酒筵;鋪排在,漫天帳下粉牆邊。花簇簇,佳餚美味排諸色;錦團團,異果珍饈列幾盤。暗沉沉,槐樹影遮千萬裏;香馥馥,蓮花風起曲池邊。真正是,上宮雅麗稱俱絕;真正是,閬苑清涼暑亦消。酈相看完將入坐,閃過了,執壺把盞兩宮官。

    啊,酈丞相,此酒是皇太后御賜的頭杯。

    酈相慌忙接住觴。款踏烏靴登玉路,斜橫象笏跪宮廊。抬紫袖,捧瑤觴,再拜三呼先謝將。

    啊,太后娘娘在上,微臣謝恩。

    明堂言訖伏廊前,左右昭容免代傳。酈相退行歸坐位,看一看,杯中御酒好奇然。但見那,一盞瓊漿琥珀紅,並無飲過並無逢。香如淡淡幽蘭美,色似盈盈曉露濃。又不像,竹葉香醪深碧綠;又不像,梨花香釀淺猩紅。名未識,實難窮,不曉如何製造工。酈相一觀心暗揣,飲了口,甘甜立刻到絳脣。

    話說酈丞相猜疑着不知何酒,就輕輕地飲了一口下去,那口酒竟與鬱金香無二。

    一入脣時氣味長,甜如蜂蜜膩如漿。無俗味,有清香,沁透詩人錦繡腸。那裏像,村市梨花同竹葉;分明是,仙宮玉液與瓊漿。真美味,果奇芳,但覺柔而不覺剛。酈相一吞微啓笑,暗暗地,說聲真正大無妨。

    呀!原來是這樣的甜酒,難道我還怕喫醉了不成?

    休說惟吞三兩杯,就便是,百杯快飲有何妨。真放意,實寬腸,御賜三杯儘可當。如此甘甜香美酒,又有甚,思防沉醉露行藏?明堂想罷丟開慮,一舉杯,高展芝眉竟自嘗。天子坐中廊下見,只愁得,龍靴暗蹬恨昭陽。

    啊唷,罷了!罷了!這都是中宮不好。

    太后仁慈已認從,原本欲,適才放走小三公。計出皇甫昭陽後,立逼着,聖母宮中飲玉紅。此刻明堂吞了酒,眼見得,脫靴驗看霎時中。

    啊,昭陽啊昭陽,可曉得你若害了我的臣子,朕就不顧什麼君妻了!

    天子心中忿忿然,坐在那,盤龍交椅手推冠。這邊酈相吞完酒,又閃過,把盞擎瓶兩內官。這一個,高捧玉杯容帶笑;那一個,滿傾仙露面含歡。斟酒笑,抱瓶言,堆着春風叫宰公。

    啊,酈丞相飲酒,是皇太后御賜的次杯。

    明堂接酒謝天恩,一舉霞觴復又吞。紫袖捧杯舒玉手,瓊漿滴露入朱脣。未知其,性偏寬緩遲遲發;只道那,酒太甘甜發不靈。一盞飲完交二盞,二杯喫過到三杯。左邊是,錦袍內監忙忙獻;右邊是,玉帶宮官滿滿斟。東執瓶來西執盞,又遞上,玉紅好酒第三巡。少年元宰無知識,他竟是,看着斟時接着吞。一刻飲完離座位,跪在那,珍珠簾下要辭行。

    啊,太后娘娘在上,微臣謝宴叩辭。

    酈相言完俯在廊,驚動了,仁慈太后老孃娘。觀仔細,看端詳,只見明堂跪畫廊。醉態未生還謹慎,俊容不變尚安祥。牙笏舉,紫袍揚,俯伏簾前叩首忙。正欲放而難以放,只得個,低低迴首問昭陽。

    啊,皇媳婦,你看酈丞相就拜辭了。

    此刻觀音已畫成,有何方法再相留?玉紅酒性遲難發,怎麼得,款住明堂在裏頭?我倒有些難委決,皇媳婦,自家前去怎鋪謀。昭陽國母聞聽說,笑了笑,太后娘娘不必愁。

    啊,聖母娘娘,不消愁的,這件事有什麼難爲?

    只要重將懿旨傳,叫他且慢出宮門。觀音聖像雖描好,再須得,題首新詩在上邊。待等做完和寫畢,酈丞相,自然酒性已難安。那時醉後扶就寢,就驗出,真正情形女共男。如若此時相放去,倒徒然,鋪謀設計許多天。無別講,無別言,只有今朝試一番。國母說完低了首,皇太后,應聲就是即傳宣。

    啊,保和丞相,你既飲過了三杯,本太后也不相強。

    但是如今有件事,還得你,在宮耽擱片時辰。適才所畫觀音像,原本是,水墨風流妙入神。如若再題詩一首,更覺得,佳章敏捷畫清新。不知卿有心思否,再在上,寫首詩篇留個名。太后娘娘簾內語,悶壞了,成宗皇帝少年君。容帶怒,面含嗔,一皺龍眉接口雲。

    咳!老孃娘,將就些罷,盡着的纏繞則甚?

    酈相聞聽內外言,心中不覺暗爲難。何以處?怎生安?這倒叫人沒兩全。依了上宮懿旨命,負將天子聖心憐。須付度,要詳參,只好題詩慢慢完。酈相其時無可奈,只得個,跪稱遵旨在廊前。上宮太后簾中見,慌忙叫,內外諸人代降宣。

    啊!宮官們傳旨:就叫酈丞相在漫天帳下,本太后面前,題一首新詩於觀音大士畫上。

    不論多來只論佳,就便是,一聯絕句也由他。題完送子觀音後,我立命,當值宮官送到家。太后一聲傳諭畢,酈丞相,於時只得展才華。

    話說酈明堂難違懿旨,免不得又要題詩,就叫內侍們取過文房四寶來,自己依然且坐。

    風流元宰不能辭,當下就,拂硯提毫要試詩。磨得墨濃香馥馥,擬成韻語喜孜孜。憑御案,紫羅輕展圖全幅;顯文才,玉手提將筆一枝。頃刻間,錦繡胸中成妙句;登時裏,觀音像側寫烏絲。無擬想,不沉思,已欲將完一首詩。哪曉寫完三五句,腹內的,玉紅酒發大難支。

    話說這丞相連飲三杯玉紅春酒,初時原不覺有甚酒意,一到題寫詩篇時候,竟漸漸發作起來。

    少年元宰失關防,酒性來時竟莫當。頃刻間,柳葉黛橫雙目上;登時裏,桃花紅透兩腮旁。只覺得,心迷意亂無分曉;只覺得,地轉天旋沒主張。坐着時,玉體靠臺慵想睡;起來時,春尖挽筆倦難揚。無可奈,不能當,一刻之間醉異常。年少三公顏色變,急了個,心中大亂大驚惶。

    啊唷,真真奇絕了!我只喫得三杯甜酒,怎麼大醉得這樣昏沉了。

    想必精神未復原,故而一飲軟如綿。真怪事,實奇然,我倒從無像這番。

    啊唷!怎生是好?

    早出宮門倒也休,偏偏太后又相留。此時醉得昏沉了,怎麼在,大士圖中下筆頭?

    啊唷,真真可厭!就題上一首絕句罷了,偏又做起律詩來。

    此刻昏昏醉欲眠,一抬頭,就如地轉與天旋。難下筆,怎完篇,胡亂揮揮又不堪。這件事情難壞我,倒弄得,進前退後兩非安。

    啊唷,罷了,事到其間也說不得,寫完這八句詩再處。

    明堂刻下好恓徨,舉手之時心又慌。落筆只圖輕與快,飛書不顧短和長。題句句,寫行行,御墨淋漓染翰香。頃刻錄完詩一首,舉着畫,忙推交椅上回廊。這一邊,保和帶酒真稱醉;那一邊,天子觀瞧好不慌。看着他,柳葉眉梢低粉黛;看着他,桃花面上透紅芳。龍意急,聖心慌,又是憐來又是傷。正在萬分愁慮處,酈相是,已經覆命寫完章。只見他,一放尖毫立起來,支持不住怕升階。就猶如,臨風玉樹斜難立;就猶如,帶雨嬌花睡未開。只醉得,白麪泛紅顏色麗;只醉得,烏紗半側帽沿歪。行復退,緊還挨,九疊高階上不來。天子一見心痛惜,叫了聲,宮官快送酈三臺。

    啊,內侍們,你看酈丞相已是醉了,哪裏還上得階來?快快相送他出宮,迴歸府第。

    朝廷聖旨一聲傳,倒把位,相國明堂大喜歡。掀起紫袍忙進禮,飛揚玉急相辭。斜抱笏,半低冠,國畫高呈欲退還。太后一聞心內急,慌忙在,珍珠簾裏叫遲延。

    啊,酈丞相且慢,你既然已經沉醉,回不得家中了。

    此刻離宮路上遙,你若然,半途嘔吐倒難熬。休性急,勿心焦,在我宮中且歇了。待到遲遲消了酒,那時再去歸府寮。何不妙,豈非高,又免辛勤又免勞。如若此時乘醉走,怎禁得,轎中顛簸動復搖?

    啊,宮官們何在?就此引酈丞相到清風閣內偃息片時,再緩緩地送他回去。

    上宮太后一聲傳,走下了,老少排班二內官。這一個,款步當先引導忙;那一個,躬身在側就相攙。傳聖諭,述金言,說是休回且少眠。酈相時間沉醉極,想了想,酩酊實在不能還。

    啊,真真好笑!再不想病了一場,酒量這般不濟。

    三杯甜酒尚難捱,醉得來,如此昏沉沒主張。平日豪吞與快飲,也何曾,有些意亂與心慌?今朝喫得三杯酒,就醉得,地轉天旋舉止忘。此刻若然回去罷,果然在,半途嘔吐怎生當。

    咳!況且從宮出去,還有多少路程。

    走到東華門外邊,才能夠,家人侍候上魚軒。此時醉得昏迷樣,怎麼還,出得千門萬戶間。實是不能行走了,除非至,清風閣內去眠眠。

    這此刻實在難於行了,免不得遲遲再處。

    明堂時下沒調停,只得就,勉強支持謝了恩。那一邊,酈相隨將監使去;這一邊,宮官捧着圖臨。朝裏走,入宮行,太后之前要獻明。天子一觀忙叫住,先坐在,盤龍椅上看詩文。只見那,一首佳章畫上題。寫得個,七言八句韻齊齊。詞宛麗,墨淋漓,一段風流筆法奇。年少君王呼口氣,皺着眉,斜憑交椅看詩詞。

    詩曰:悟徹禪機一念真,便從極東轉金輪。香花散玉登民岸,慧雨垂天度世人。

    南海伽藍曾寄跡,中朝水墨近傳神。只緣解識含飴意,遠降慈雲遂獲麟。

    天子吟完笑起來,說了聲,保和真正是書呆。題聯絕句何妨礙,務必要,七律全完做出來。此刻自家耽擱了,何如得,生生等到酒行開。

    咳!也叫做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在他也不知有這奸人算計。

    朝廷說着嘆還嗔,低低把,皇甫娘娘罵了聲。國母裏邊佯不覺,只覺得,明堂可試甚歡欣。上宮太后慈顏悅,取進那,畫上新詩讀一巡。喝彩一聲叫句好,我今年,必然大喜得皇孫。

    啊,宮官們,就着把這幅送子觀音好好地收拾了,待等候十九日進香時,再請出來懸掛。

    宮官答應叫聲然,手捧着,大士靈圖轉步行。太后這邊無可奈,顧不得,君王惱怒要差人。

    啊,都美兒過來,你此刻就往清風閣去等吧。

    酈相明堂已這般,料來此刻即酣然。休錯誤,勿遲延,早早先臨水閣邊。侍候保和他睡熟,好就把,烏靴脫下細觀觀。上宮太后叮嚀罷,都美兒,踊躍歡欣跳出班。

    是是是!謹遵懿旨,就此即往清風閣去了。

    宮女言完走似飛,皇甫後,慌忙叫傳說低低。休侷促,要安宜,做事務當謹機密。不可大呼和小叫,走漏了,脫靴消息倒成虞。

    啊,都宮女,你只怕孤掌難鳴,一個人不能行事,我再着昭陽的綵女苗瑞英同你去罷。

    一則人多意不慌,二來也好側邊幫。你若獨自前行去,只恐怕,脫不成來惹出殃。

    啊,苗瑞英過來,你與都美兒一同前去。

    娘娘囑罷女裙衩,苗氏宮人跪下來。答應一聲遵敕命,就同着,藍巾宮女出高階。這邊皇后朝廷等,等待那,水閣之中信息來。天子是,只怕報聲真女子;娘娘是,但求說句果裙衩。同默默,共呆呆,一樣懸心與掛懷。太后意中無甚事,實指望,爲做公主贅英才。於時都在專心等,但不知,還是男兒是女孩。權慢講,太后昭陽宮內侍;也休提,美兒苗氏閣中來。都按下,盡丟開,且表風流酈相臺。

    話說酈丞相謝了太后,就隨着引道的內監,一徑又向清風閣而來。

    步履伶仃好不難,幾回退退又前前。穿翠徑,繞紅廊,帶醉如登萬疊山。住兩步來行兩步,一抬頭,方纔盼到御池前。心大醉,足深酸,不覺呼聲路好難。引道宮官忙請進,手指着,半邊雲母象牀前。

    啊,酈大人,你看這就是太后娘娘的納涼所在,現放着雲母石牀,平鋪着御賜席子。

    你且安眠睡一回,俺們兩個這邊陪。消停酒醒抬身起,再奏上,太后娘娘送你歸。

    啊,酈丞相!睡睡吧,睡睡吧,真真這樣拘束了。

    內侍言完分兩旁,相推着,風流元宰上涼牀。明堂實在思安寢,只得個,就枕和衣一倒將。起初時,原欲眠眠隨即走;到後來,誰知漸漸越難當。心失算,意疏防,一霎酣然竟睡將。酈相這邊交上睫,閃進了,藍巾彩袖好紅妝。

    話說這都美兒、苗瑞英,奉了太后娘娘、中宮國母的懿旨,兩個人走到清風閣中,隱着身兒,在外間湘簾半邊窺探。

    一見明堂已合睛,喜了個,春風滿面笑盈盈。忙款步,挑着簾兒向裏行。一看兩名宮監在,忙忙搖手話輕輕。

    啊,你們走罷,有俺姊妹在此。

    快些前去覆娘娘,不許在,水閣之中左右張。如若偷窺和竊看,奏聞了,中宮國母你遭殃。藍巾女子言完笑,兩內侍,答應連聲悄悄行。那一邊,監使去回皇太后;這一邊,宮娥來看酈明堂。觀仔細,看端詳,不覺魂飛魄也揚。只見那,年少風流小相臺,涼牀側臥俏身才。蛾眉染黛方初展,鳳合長梢眼不開。最堪憐,金幞烏紗斜掩額;真可愛,紫羅蟒袖掩紅腮。就猶如,風流玉樹雲邊倚;真好似,美麗嬌花月下開。看到心中飄蕩處,瘋魔了,藍巾彩袖二裙衩。

    話說那兩名宮女,一個是二十一歲,一個是十五歲。

    都在當婚合嫁年,苦只苦,一朝進入後宮中。雖然是,錦衣玉食身安吉;卻倒是,楚雨巫雲掛在心。天子風流總是少,哪能夠,皇恩澤遍衆紅顏。因而都是含愁者,沒有個,月下燈前不淚漣。當下一觀年少相,只弄得,香魂飛到九重天。都美兒,春心大動芳懷內;苗瑞英,情火微升粉頰邊。這一個,悄悄說聲奇品格;那一個,低低贊句好容顏。同細看,共觀呆,他也誇來我也憐。將將要,口貼紅腮親玉面;堪堪要,手拉紫袖捻春尖。情脈脈,意綿綿,恨不挨身上榻間。都氏宮人觀看罷,就向那,瑞英耳畔悄聲言。

    啊,苗妹子,看也無益,你我動起手來。

    年少宮娥說不差,姐姐你,還須耳畔叫聲他。保和學士如無應,我們再,動手齊齊靴子拉。都氏美兒言道是,隨即就,低低呼喚對桃花。

    啊,酈保和,酈丞相!你好睡呀,開開眼兒罷。

    連叫三聲竟不應,喜得個,藍巾宮女笑盈盈。心內悅,面含春,催促旁邊苗瑞英。

    啊,苗妹子,你看酈丞相已是睡熟的了,俺姐兒們就此動手。

    宮娥言訖笑嘻嘻,一挽鸞綃要脫靴。苗氏瑞英年紀小,止不住,心慌膽怯與魂飛。才進步,又回身,戰戰兢兢手怕提。都氏美兒觀看笑,掩了口,罵聲沒用小東西。真懵懂,實癡呆,沉醉之人怎怕伊?

    啊,苗妹子,你若懼怕呢,你回宮去便了。這件事我一人會辦,少停得了喜信,也不許你報功。

    美兒言訖笑含腮,先就彎腰脫起來。苗女旁觀也動手,也只得,上前幫助莫遲挨。伸手近,把袍開,要試明堂酈相臺。這一個,緩緩揭開衣服起;那一個,輕輕脫下皁靴來。齊脫落,共拉開,低頭瞧瞧倒發呆。只見那,雙腳俱皆有襪穿;新簇簇,白綾絹襪錦沿邊。非繡履,沒金蓮,光景分明是個男。苗氏瑞英紅了臉,羞得個,一丟靴子閃旁邊。

    呀啐!都姐姐不要看了,他是一個真真的男子。

    宮女言完要轉身,都美兒,慌忙扯住叫稍停。休大意,莫粗心,要驗須當看個明。既已把,粉底烏靴都脫下;索性將,錦邊綾襪再翻騰。看仔細,看分明,也好回宮去復聞。如若匆匆無檢點,酈丞相,果然是女怎生雲?

    阿,苗妹子,你不要怕羞,我合你再脫下他的襪來看看。

    都氏宮娥說罷言,苗瑞英,回身只得至牀前。微帶笑,半含羞,緩緩輕輕脫襪觀。只見那,一脫襪時漸有形,顯露出,白綾裹住繞層層。就猶如,金蓮在水花無出;真好似,玉筍埋時指未伸。都氏美兒觀在此,只喜得,眉飛色笑叫連聲。

    哪!哪!哪!苗妹子,苗妹子,你看有些意思了!

    年少宮娥答應連,這邊一隻也奇然。這是女,定非男,故此重重裹腳纏。酈相若然乾道體,再沒有,靴中猶用白綾拴。無甚說,沒他言,快快拉開看個完。相國明堂如此貌,這裏邊,多應是對小金蓮。宮娥說着欣欣喜,兩個人,又要重將酈相觀。但見那,年少三公臥榻中,猶如昏暈一般同。雙痕秋水眸中含,兩朵桃花頰上紅。聲寂寂,呼喚無聞心醉酒;睡沉沉,身子不動袖遮容。由擺佈,任追窮,他只酣然在夢中。宮女一觀知睡熟,兩個人,越加膽壯與心雄。言悄悄,笑融融,扯一重時看一重。只見那,裹腳重重扯不完,白綾盈丈散牀前。六七轉,已觀嫩玉初生筍;去一層,漸看嬌紅帶露蓮。抽到後來綾盡了,喜歡煞,藍巾彩袖兩嬋娟。但見那,白綾裹腳一抽開,竟露出,兩隻猩紅小繡鞋。口上是,月白鎖邊金線壓,尖上是,明珠攢住細針排。無染垢,不沾埃,三寸還差兩隻鞋。宮女一觀如此狀,只喜得,朱脣難合口張開。

    話說酈丞相這尖尖兩隻繡鞋,並不是初出門穿的了。

    她已男妝多少年,那鞋兒,早已走破不堪穿。歷來所着夫人做,已換過,前後相連六七番。只因他,赴闕赴朝行得費。只因他,裝男掩女走來嚴。這雙腳上紅鞋子,尚穿的,簇簇新新沒幾天。當下宮娥相驗出,酈丞相,多年隱跡一時捐。

    話說那二名宮女脫出了這對紅鞋子,只喜得眼笑口開,各人捧着一隻小鞋兒呆看。

    美都宮女好驚訝,只愛得,手捻鞋尖咬着牙。看看明堂容帶笑,瞧瞧繡履面添花。恐防驚醒風流相,不敢高聲悄悄誇。

    啊唷唷,希奇呀!希奇呀!酈丞相竟是個女子,真正不差,一點點小腳。

    瑞英妹子你瞧瞧,難爲她,怎麼穿靴站得牢。這對紅鞋真可愛,竟能比,中宮國母小分毫。

    啊,苗妹子,苗妹子,此刻已驗明白,我們脫了她的鞋子,去報喜罷。

    好教娘娘歡一歡,有了這,紅鞋爲證信真言。休混亂,莫遲延,快快脫鞋快快完。都女說完先動手,苗瑞英,又驚又喜應聲連。伸玉手,抱金蓮,緩緩輕輕捻着尖。一退鞋兒朝下扯,竟還有,睡鞋兩隻裏邊穿。只見那,紅繡鞋幾分外精,無非二寸六分零。尖細細,瘦伶伶,軟底行成碎綿文。面上是,五色彩絨花鎖口;裏邊是,四方綠緞小提跟。真可愛,實堪欣,兩隻金蓮妙絕人。都氏美兒苗氏女,觀到此,真真又是一番驚。

    啊唷,稀奇呀!外罩着三寸欠三分的鞋子,已是小得緊極了,怎麼還有二寸零六分的睡鞋,襯在裏邊?

    這亦真真蓋世無,哪裏有,履外着屐裹綾羅。兩隻鞋子猶如此,天下的,小腳真推酈保和。宮女說完齊讚歎,都美兒,回頭就把瑞英呼。

    啊,苗妹子,你可就在這邊等守保和罷。我呢,拿着這鞋子往萬壽宮報喜去。

    這樣調停高不高,省得你,一來一往又勤勞。瑞英聽說低頭想,笑了笑,務要同行亂扭腰。都女不由她做主,奪過鞋,藍巾斜擺就飛跑。這一邊,美兒報喜慌忙走;那一邊,苗女無何只得瞧。未曉通知言甚語,且留十七卷中描。前幾本,雖然筆筆功夫久;這一卷,越覺芸窗月日遙。起頭時,芳草初生春正好;收尾時,杏花紅墜惜春消。良可嘆,實堪傷,流水光陰暮復朝。別情閒緒收拾去,我且得,詞登十七潤新毫。

    第六十五回 紫羅帕輦前獻出

    陳寅恪評:據作者自言“羈旅愁人絕塞邊”及“日坐愁城凝血淚,神飛萬里阻風煙”,又續者言“後知薄命方成讖,中路分離各一天。天涯歸客期何晚,落葉驚悲再世緣”,是陳端生之夫有調戊邊塞,及夫得歸,而端生已死之事也。(《論再生緣》)

    郭沫若評:陳端生嫁後,不久便生了一個女孩子(第十七卷“明珠早問掌中懸”)。後來又有一次生育,但不知是男是女(同卷“強撫雙兒志自堅”)。大概是在兩次生育之間,她的丈夫範某“以科場事牽累而謫戍”伊犁。這一連串事件,把作者處女時代蓬勃發展起來的創作欲,嚴重地打斷了。她的寫作一直停頓了十四個年頭,到乾隆四十九年(公元一七八四年)又才動手寫第十七卷,這時候她已經三十四歲了。她從“春二月”起寫到“白雪菲菲將送臘,紅梅灼灼欲迎春”,差不多費了一年。由此可見,她不是像年青時代那樣,一氣呵成,而是斷斷續續地在寫。(《〈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郭沫若評:《再生緣》第十七卷的調子和前十六卷的確是有很大的轉變。一開頭作者自述身世的一段表白,聲調激越,情感亢揚,是很值得欣賞的。(編者按:以下省略)前十六卷一首一尾的自白是天真、樂觀、輕鬆、自負的,作者自己已經說過了,那是“髫年戲筆殊堪笑”、“拈毫弄墨舊時心”。讀了這十七卷一首一尾的自白,回頭再看陳長生和戴佩荃題《織素圖》的幾首詩,就像得到了打開百寶箱的鑰匙一樣,詩中的祕密一切都呈現到眼前來了。那些詩徑直就是陳端生在寫《再生緣》第十七卷的寫照。所謂“翠袖天寒倚玉機,碧紗窗外月痕微”,所謂“女手摻摻勞永夜”,不就是“入夜頻挑一盞燈”的加了修飾的說法嗎?(《再談〈再生緣〉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珊珊美玉下秦臺,風采猶誇宰相才。偷看繡鞋憐獨見,強梳雲髻比慵來。

    金鑾直與藍橋接,翠幌真同絳燭開。一十二峯峯飛碧,飄然神女夢初回。

    搔首呼天欲問天,問天天道可能還?盡嘗世上酸辛味,追憶閨中幼稚年。姊妹聯牀聽夜雨,椿萱分韻課詩篇。隔牆紅杏飛晴雪,映榻高槐覆晚煙。午繡倦來猶整線,春茶試罷更添泉。地鄰東海潮來近,人在蓬山快欲仙。空中樓閣千層現,島外帆牆數點懸。侍父宦遊遊且壯,蒙親垂愛愛偏拳。風前柳絮才難及,盤上椒花頌未便。管隙敢窺千古事,毫端戲寫再生緣。也知出岫雲無意,猶伴穿窗月可憐。寫幾回,離合悲歡奇際合;寫幾回,忠奸貴賤險波瀾。義夫節婦情向報,死別生離志更堅。慈母解頤頻指教,痴兒說夢更纏綿。自從憔悴萱堂後,遂使芸緗彩筆捐。剛是脫靴相驗看,未成射柳美姻緣。庚寅失時新秋月,辛卯旋南首夏天。歸棹夷猶翻斷簡,深閨閒暇復重編。由來早覺禪機悟,可奈于歸俗累牽。幸賴翁姑憐弱質,更忻夫婿是儒冠。挑燈伴讀茶聲沸,刻竹催詩笑語連。錦瑟喜同心好合,明珠早向掌中懸。亨衢順境殊安樂,利鎖名繮卻掛牽。一曲驚弦弦頓絕,半輪破鏡鏡難圓。失羣徵雁斜陽外,羈旅愁人絕塞邊。從此心傷魂杳渺,年來腸斷意猶煎。未酬夫子情難已,強撫雙兒志自堅。自坐愁城凝血淚,神飛萬里阻風煙。遂如射柳聯姻後,好事多磨幾許年。豈是早爲今日讖,因而題作再生緣。日中鏡影都成驗,曙後星孤信果然。惟是此書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傳。髫年戲筆殊堪笑,反勝那,淪落文章不值錢。閨閣知音頻賞玩,庭幃尊長盡開顏。諄諄更囑全終始,必欲使,鳳友鸞交續舊弦。皇甫少華偕伉儷,明堂酈相畢姻緣。爲他既作氤氳使,莫學天子故作難。造物不須相忌我,我正是,斷腸人恨不團圓。重翻舊稿增新稿,再理長篇讀短篇。歲次甲辰春二月,芸窗仍寫再生緣。悠悠十二年來事,盡在明堂一醉間。

    話說酈相酒後疏防,醉眠於清風閣內。都美兒脫靴驗看,覆命來萬壽宮中。

    這邊坐等正心焦,悶沉沉,早見斜陽入樹梢。元天子,愁鎖兩眉凝遠岫;皇甫後,火升雙頰泛仙桃。盼不見,監中彩女道消息;望不見,正院宮中奏事苗。卻在憂焦煩悶處,猛聽得,碧雲天外奏瓊簫。悠揚清韻來何遠,飄渺餘音近若遙。皇后心煩天子悶,老孃娘,慈懷沉靜獨聞簫。

    啊,官家,你可聽見何處吹蕭?

    其聲清徹韻悠揚,不似尋常出教坊。消夏日長無別事,這敢是,哪宮妃子按新腔?少年天子回頭應,聖母的,懷抱安閒聽獨詳。皇甫中宮煩惱甚,一抬身,手挑翠幕望迴廊。

    呀,好生煩悶!怎麼都美兒等還不見轉來?敢是也睡着了?

    瑞英賤婢那奴才,我只爲,幫脫雙靴把你差。知道本宮多性急,就應該,驗明立刻轉宮來。如何睡在清風閣,全不想,事未分明我掛懷。

    呀,好了!那不是攙扶酈丞相的兩個內侍,還同着個小內監也飛走趕來?

    多應驗過酈明堂,美兒等,先着他們報細詳。未知是男還是女,好教我,心中又喜又慌張。

    啊,內侍們,事情怎麼了?事情怎麼了?

    中宮國母問連聲,兩內監,跑進珠簾喘未停。叩首說聲無驗看,都宮女,方纔走到閣中門。保和早已酣呼睡,大約雙靴脫得成。奴婢恐防煩聖慮,先稟上,皇爺國舅免懸心。兩名宮監言方訖,又跑過,錦帶貂帽小內臣。

    啓太后娘娘、皇爺、國母得知:奴婢是興慶宮溫妃的行走近侍,奉娘娘之命奏上萬歲爺。

    貴妃今日趁涼遊,備輦閒觀晚景幽。賞過蓮花天未晚,乘着興,吹簫獨倚望仙樓。

    皇爺是知道的,俺娘娘吹得好一曲洞仙蕭。方纔正吹得悠悠揚揚好聽之際,

    忽然雲外起微風,遠遠蕭聲應碧空。奴婢等人抬首望,有兩隻,彩禽飛蔽半天中。

    萬歲爺,那兩隻錦片似的大鳥,好不齊整哩!

    彩羽斑爛五色花,遮天蔽日散明霞。遠從內閣宮牆過,飛舞空中兩翅斜。比着那,上苑錦雞強幾倍;比着那,龍池孔雀更堪訝。一鳴一舞真奇異,那簫聲,響應虛空就是它。

    萬歲爺啊!貴妃娘娘說,這不是什麼閒常飛鳥,

    一名綵鳳一名鸞,這叫做,鳳翥鸞翔見者難。萬歲英明祥瑞降,才能鸞鳳集宮間。

    俺娘娘說:恭賀太后老孃娘、皇爺、國母千秋萬歲。

    奉請乘輿去一遊,看看那,綵鸞飛鳳望仙樓。貴妃說是真祥瑞,這皆應,國泰民安聖德優。奉請皇爺遊賞玩,俺娘娘,吹簫猶在畫樓頭。內官奏罷朝廷事,早不覺,一笑忻然破萬愁。

    呀,有這事麼?不可不爲祥瑞。

    聖母娘娘等脫靴,中宮亦,無心去看鳳來儀。國家祥瑞非他比,待朕親臨問忠妃。

    宮女們,看輦過來。聖母娘娘金安,兒就此告辭去了。

    上宮太后喜非常,真正天宮降吉祥。皇甫娘娘無甚悅,暗瞧着,溫妃多事惱人腸。

    啊唷,好生惱恨!平白的又有甚麼綵鳳飛來。

    一曲洞簫有甚奇,偏她吹得鳳來儀。鸞鳳豈肯尋常降,這不過,上苑飛來大錦雞。

    她說得怎麼祥瑞,免不得要稱賀朝廷。

    娘娘只得整龍綃,恭賀君王聖德高。只爲皇爺行善政,方能鸞鳳共來朝。

    請問陛下,如若驗過了明堂,

    他是真真孟麗君,那個要,求恩賜下不須雲。或者是,相留就在宮幃住;或者是,釋伊仍回自宅門。都要請將恩諭下,臣妾也,如何獨斷獨施行?

    請陛下明諭,少停試驗之後,臣竟把他改妝過了,再待謝罪罷。

    風流天子笑微微,怎見得,就是東平汝弟妻?拿定明堂真女子,倒只怕,一團高興化成虛。

    啊,御妻,此時且不必講他。待等驗過明堂,再奏知朕躬,定奪便了。

    朝廷言訖動天顏,乘着輦,竟出慈幃萬壽宮。衆太監,整整齊齊隨在後;小內家,歡歡喜喜走如風。穿幔閣,繞花叢,翠輦迴環御道中。行不多時臨永巷,只看見,美兒跑到對相沖。好似那,懷中抱個紫羅包。低着頭,似箭如飛向裏跑。只見她,頭上藍巾飄蕩蕩;走得她,鬢邊花朵顫搖搖。直衝輦道方抬首,早聽見,待駕宮官喊得高。

    嗯!都宮女,還不住着,衝了萬歲爺的輦道。

    美兒嚇得膽魂消,跌下懷中紫帕包。氣急心慌雙膝跪,叩個頭,忙忙立起要飛跑。朝廷輦上先觀見,喝一聲,帶着奴才不許逃。

    內侍們,把都宮女帶着,取她的紫帕小包上來。

    膽大包身不可容,她竟敢,當車與朕直相沖。紫羅手帕藏何物,取上來,定有蹊蹺在內中。天子言完停了輦,衆內監,一齊答應似雷轟。領旨!擒拿燕雀就當先,提過了,都氏宮人跪輦前。吆喝一聲休要走,拾起那,紫羅帕子獻龍顏。

    啓萬歲:包在此,請皇爺過目。

    天子親將玉手抬,接了包,龍心半駭半疑猜。剛欲看,未曾開,都氏宮人央起來。

    啊唷,萬歲呀!饒了都美兒的命罷。

    奉旨昭陽國母差,去到那,清風閣內脫靴來。真美女,果裙釵,已驗分明不敢挨。性急心慌衝御道,驚了駕,縱然打死也應該。望祈萬歲饒奴婢,奴婢去,奏奏娘娘再轉來。御棍皮鞭憑養賞,求爺休把帕兒開。恐防污了皇爺手,這是對,酈相明堂小繡鞋。宮女說完連叩首,只急得,渾身戰抖淚垂腮。少年天子聞聽奏,倒不覺,萬緒千情集聖懷。慢着改回驚喜色,重重變下怒容來。繡鞋籠入黃袍袖,蹙着龍眉計已排。

    把你這大膽的奴才,就該處死!

    捏造虛言一派誣,說甚麼,明堂相國是嬌娥。別人膽大身包膽,賤人你,膽大包天世上無。若不看,數載隨從皇太后,就把你,一條性命立時除。

    內侍們,把都美兒帶在輦後。

    不須前往望仙樓,朕竟到,興慶宮中殿裏頭。再把瑞英苗氏女,帶她來,一同對證細追求。領旨!內官答應報青霄,拉起來,都氏宮人輦後跑。一面去拴苗氏女,一邊又把貴妃邀。

    小內監何在?奴婢伺候。快把娘娘召回興慶官,說皇爺立候。領旨。

    慌忙青年小內監,急忙忙,心慌跪脫帽蟬紗。朝廷翠輦如飛轉,美兒是,兩個宮官架着她。魂渺渺,髻子亂披楊柳線;淚盈盈,臉兒溼透粉團花。只指望,上宮報喜功勞大;誰知道,鑾駕衝來重罪加。隨着內宮拖了去,看來要,今朝一命赴黃沙。

    咳!國母娘娘呀,你坑死美兒了。

    這也真是運不通,自然投入網羅中。瑞英妹子同行事,我偏要,奪過紅鞋先報功。人有欺心天震怒,卻教我,身衝御道命遭兇。美兒一路神魂喪,早隨着,翠輦前歸興慶宮。

    話說元天子一到興慶宮,下了輦車,有伺候的宮女們上來叩頭,獻茶的獻茶,捲簾的捲簾。

    叩過皇爺站兩行,就把那,珠簾高卷亮堂堂。金盤異果含冰冷,水殿微風透骨涼。萬歲皇爺歸了座,背靠着,金鑲七寶鬧龍牀。紫羅手帕旁邊掛,就叫道,伺候宮娥看細詳。

    宮女們過來,把這帕兒展開看看。是。

    一聲答應閃裙釵,有兩個,伶俐宮人走上來。纖手展開羅手帕,竟是那,尖尖兩隻小紅鞋。真怪異,實奇哉,面面相觀盡嚇呆。

    啊唷,萬歲爺,這不是一雙繡鞋麼?

    兩名宮女笑還疑,偷把皇爺暗裏覷。天子一觀驚又喜,酈保和,果然驗出婦人軀。

    啊唷,罷了!罷了!天地間有此奇事?

    身爲女子易男妝,連中三元氣更揚。翰苑連升兵部職,又把你,白麻拜相在朝綱。隆恩盛典誰如你,真個是,百官炎趨政事堂。容貌無雙年最少,朕也曾,相憐幾度吐衷腸。

    啊唷,好生可恨!

    天香館裏酌金甌,怎樣知情怎樣留。鐵面石腸冰雪冷,全不肯,從權一宿暫風流。

    啊唷,酈明堂呀酈明堂!可恨你一味奸刁跪詐!

    欺寡人而戲寡人,身爲奸女竊鈞衡。全不畏,陰陽賣弄該何罪;全不念,爵祿尊榮那個恩。雖說你,供職歷年無大過;也是朕,憐才逾格有深情。知恩報德圖銜結,就何妨,舍此身軀伴了君?未爲官,受聘則爲皇甫妻;已爲官,事君則是國家人。奪袍原由休提起,已爲官緣莫當真。好好夜中同了榻,聯也是,風流天子極多情。儘可以,虛名假託誰家女;何必要,直認真身孟麗君。就把你,赦卻喬妝欺朕罪;就把你,封爲妃子內宮人。縱然中外生疑議,那其間,已入宮中誰敢雲。

    啊唷,罷了!想她的奇才國色,可憐可愛。論她的無情絕義。可殺可絞。

    朕一橫心舍了她,顧甚麼,傾城國色美才華!定一個,改妝男子欺君罪。就把你,正法市曹血濺沙。玉貌朱顏徒可惜,奇才博學枉堪誇。太真妃子明皇寵,馬嵬坡,掩面何曾救得她?七夕盟言卻何在,只落得,瘞香埋玉傍梨花。淮安韓信功勞大,到後來,鳥盡弓藏禍必加。夫婦豈能常愛好,君臣難保久榮華。今朝非朕無仁義,這是你,事不從權主見差。決裂一聲待命斬,倒免得,心中又恨又憐她。朝廷想罷龍顏怒,頃刻間,要把明堂酈相拿。只見那,七香車子歇當階,年少溫妃共進來。廣袖飄風飛翠帶,羅裙午彩露紅鞋。容顏卻帶三分豔,寶髻雲藍十二釵。遠黛長橫眉翠上,秋波媚接眼梢來。異香馥郁生衣袂,妙態風流動聖懷。一管玉笛猶在手,笑盈盈,似呼萬歲伏尖埃。

    恭賀陛下,聖壽無疆。

    鸞翔風翥是祥徵,聖德輝耀下殿庭。可見吾皇真有道,降這些,非常祥瑞報明君。

    皇爺,妾因鸞鳳降祥,故遣內官接駕。

    豈期正遇試明堂,酈丞相,已脫雙靴現女郎。國母恨恨心事畢,免得個,終朝掛念苦相望。

    咳!國母是喜也。

    萬歲龍心不免嗟,怎捨得,風流相國鬢容華。前情漫憶天香館,我皇爺,不肯從權恨煞她。妃子說完容帶笑,元帝王,凝目微曬罵嬌娃。

    怪奴才,你又知道些甚麼!

    脫靴一事大鋪排,自然你,件件知情不費猜。留宿天香花館事,這句話,又從何處探將來?皇爺言着嗔還笑,可憐可恨酈明堂,易妝欺君竟女郎。平日裏,一味嚴聲和厲色;到今朝,三杯沉醉失疏防。脫靴已驗真憑據,朕看她,再奮狂威裝甚腔。

    妃子呀,朕若定她個欺君大罪,

    除是將她斬市曹,一聲亡命項吞刀。奇才國色都休矣,玉骨冰肌頃刻消。異日若將她想起,誰復見,此等姣娥莫風標?

    朕若把她赦了,

    那時率性做人情,毋庸議,擇配東平去畢姻。太后意中真歡悅,瞭然無事大家寧。妃子呀,你最聰明知朕懷。須知我,片心獨愛保和才。君臣道義如魚水,還比那,夫婦之間意更諧。一旦若將她賜配了,好叫我,保和殿裏失良才。

    賢卿呀,你是知道的,如今有一點私心。

    羨他絕世妙丰姿,看了她,秀曼丰儀愛若癡。今朝若,高袖珠冠更女服,須勝過,金貂紫蟒扮男時。將伊納入深宮內,與妃子,閒暇同栽玉樹枝。

    啊,妃子,你道這般可否?

    昭陽皇后未知風,這紅鞋,一雙猶在朕懷中。都氏美兒苗綵女,只消得,一聲威嚇便依從。

    貴妃你附耳過來,朕對你講,這件事如此如此一辦:

    那人絕處得逢生,酈丞相,鐵石心腸也感恩。再造之身當報效,諒她必願入宮門。市曹正法原可惜,禁御承恩豈不尊?酈相若然如朕命,無非是,昭陽皇后意難平。少華縱有渾身膽,也不敢,向我朝廷索麗君。

    貴妃,你道如何?

    皇爺言訖笑含腮,倒把個,興慶娘娘駭更呆。半帶春風低粉面,微含醋意弄紅鞋。一雙媚眼回頭盼,說道是,此事還須陛下裁。

    啊,萬歲爺!

    原來猶不捨明堂,聖王鍾情就費商。否則賜婚完了事,更毋庸議與商量。陛下

    啊,說甚市曹斬了伊,這句話,真真口是而心非。不要說,直言驚奏才無匹。不要說,赤膽忠心理萬機。也念她,效力報君三載職。也念她,治痊太后萬金軀。市曹正法情何忍,這一來,聖母娘娘也不依。

    啊,萬歲爺,若論到那一層辦法啊!

    皇爺說得好輕鬆,未必其人肯順從。她若貪生圖寵幸,怎不在,天香館裏赴巫峯?果然畏罪如王命,得御終須入後宮。就把移名和改姓,畢竟那,昭陽國母要知風。陛下

    呀,俺那娘娘是個甚麼性兒?

    招兵買馬在吹臺,大破朝鮮救父來。殺將斬兵真有勇,天生武藝可人才。目今按住將軍性,戰馬雙刀久撇開。如此這般心一怒,只恐怕,昭陽宮裏陣雲埋。那時勾合皇親府,動地驚天鬧起來。國戚翻爲吳與越,這其間,皇家大事怎安排?就有那,羽林護圍卻非敵;便放着,酈相明堂莫展才。妾不敢言今日事,畏懼我,娘娘性發戰場開。萬歲

    啊,妄也蒲柳之質,怎比得瓊林玉樹也!

    無才無德更無緣,難共名花共御前。酈相一來皇上愛,六宮粉黛敢爭妍?今朝還有溫妃子,倒只怕,鎖閉深宮轉瞬間。興慶娘娘言到此,已不覺,臉兒含怒背龍顏。風流天子窺姣面,婦人家,嫉妒心腸個個然。正欲語時猶未語,只見那,瑞英宮女已當前。

    啊唷,萬歲開恩啊!

    懿旨相差驗保和,並非擅自起風波。美兒闖道真該死,奴婢是,奉命而行沒奈何。萬歲開恩饒了罷,可憐兒,無知年幼一宮娥。瑞英跪着流珠淚,元帝王,倒豎龍目往下呼。

    好賤婢,不必多講!

    跪下去侯朕定奪。瑞英忙下跪迴廊,相對着,都氏宮人淚兩行。天子這邊消下怒,懷抱着,溫妃同坐鬧龍牀。

    妃子,朕與娘娘賭下三十萬銀子。

    怎肯今朝輸與她,贏得那,十年花粉始堪誇。

    就是這一位保和丞相啊!

    休言卅萬銀堪值,就把那,天下黃金難買她。斬首市曹原戲語,賜婚國舅未爲佳。敕封妃子猶相屈,只好是,正位宮中代長華。

    貴妃,你陪侍朕躬坐着,看朕處分,不可多講。

    朝廷言訖動天顏,盤坐龍牀叫內宮。近侍權昌忙跪下,聖天子,一聲聖諭急如弦。

    權昌,你等四近侍不必在此當值。就往清風閣去,看一看酈相明堂。

    她時酒醒不昏迷,失履情知脫了靴。喫這一驚驚欲絕,自然膽裂與魂飛。着她即刻回家去,你說是,萬歲皇爺叫放伊。歸去靜聽吾命下,明日不必把朝趨。休久待,速放伊,快把清風水閣離。病酒無力行不得,賞給她,出宮用我寶輪車。

    領旨。權昌,你且住着。那酈丞相飲了三杯玉紅春,未必就能甦醒。

    她如沉醉尚如泥,你與她,款款輕輕穿起靴。扶入車中安頓好,仍用我,黃羅翠幔緊送歸。就差汝等跟隨去,護送到,相國明堂自己居。

    領旨。權昌轉來,再傳朕旨:着殿前宿衛將軍護送她回去。是,領旨。

    權昌近侍應聲高,帶領着,三個宮官不憚勞。天子遺將諸內侍,又帶上,藍衣彩袖兩嬌嬌。

    美兒、瑞英兩個賤婢,知有娘娘,不知有朕。

    諸事皆遵國母行,竟將主上當誰人?今朝此事該何罪,論你等,逆者亡時順者生。

    阿美兒、瑞英,汝等聽朕曉諭。

    本該杖死在階前,逾格開恩都暫寬。放汝二人回萬壽,不許向,中宮國母說真言。

    都美兒,你須這等講。

    一到清風閣上,真個是,明堂醉態正朦朧。上前欲把雙靴脫,忽然見,酈相狀元變了容。面白脣青昏過去,口吐鮮血紫袍紅。保和醉死清風閣,萬歲爺,已命權昌負出宮。此際皇爺心大怒,要來與,娘娘索取小三公。太醫院內都差去,救得那,酈相回生算有功。如若保和真個死,皇爺要,人人治罪不寬容。

    苗瑞英,你就照此回奏。

    如若奴才敢不依,管教你,登時肉爛與皮飛。願生願死分明講,依了朕,他日均須雨露齊。元帝言完微帶怒,兩宮娥,叩頭流淚哭啼啼。

    啊唷,皇爺呀!奴婢們謹遵聖旨。如此快去,不得有違。領旨。

    兩個宮人喜更悲,抱頭鼠竄急忙回。這邊嚇壞溫妃子,萬歲爺,安着偏心難挽回。年少君王呼擺宴,慶一個,鸞翔鳳集合歡杯。

    溫貴妃爲朕吹簫,女樂們清歌侑酒。盛怒既消,必須快飲。巨觴過來。領旨。

    頃刻珍饈列酒餚,真個是,龍肝鳳髓美烹調。清歌粉黛流鶯囀,妙舞佳人彩袖招。一隊隊,媚態游龍龍乍現;一聲聲,餘音引鳳鳳來朝。宮樹瞑瞑御香飄,十二珠簾翠幌搖。美麗貴妃親把盞,隨即就,悠悠吹起洞仙簫。少年天子風流甚,獨憑紅幾酒興豪。興慶宮中真快樂,可憐那,昭陽皇后好心焦。

    話說皇甫後坐在萬壽宮中,等着都美兒報信。

    左瞻右盼沒回音,哪裏見,都氏宮娥苗瑞英?只等得,性急中宮心發憤。只等得,慈悲太后火如焚。難忍耐,不安寧,又欲差人水閣行。正在萬分情急處,早看見,宮官內侍亂紛紛。

    報娘娘得知,都美兒、瑞英來也!

    永巷跪來未到宮,倒象是,垂頭喪氣少威風。容慘慘,步匆匆,形狀觀來非報功。內監之言猶未盡,皇甫後,大驚失色變儀容。

    呀,有這等事?快快令她們進來!

    莫不明堂果是男,今朝徒用巧機關?真怪事,實奇端,拿定何其竟不然?快着美兒苗氏進,回覆我,清風閣內若何言。娘娘急得神俱變,皇太后,聖意驚疑亦駭然。

    啊,真真奇絕!

    乘興而行掃興回,莫非真不是娥眉?休言皇后空勞力,況是我,費盡心機志也頹。太后正同皇后駭,早看見,美兒苗氏入宮幃。魂魄散,珠淚垂,叩首連連語帶悲。

    啊唷,太后娘娘,中宮國母啊!

    奴婢同臨水閣間,保和睡熟卻沉酣。相商正欲將靴脫,一霎時,酈相帳中貌不堪。

    啊唷,娘娘呀,酈丞相啊!

    容光頓變色如灰,口吐鮮血一命危。奴婢心中魂魄喪,急忙忙,要來覆旨報宮幃。誰知闖了皇爺道,萬歲龍顏大發威。立命內官來拿任,要將宮女命齊追。保和也是昏迷死,皇爺令,近侍飛擡出禁圍。院裏御醫皆命去,未知道,可能死起與生回。

    啊唷,娘娘啊!了不得也!

    萬歲皇爺大動嗔,在那裏,挺冠擊案發雷霆。就來索取明堂相,娘娘要,今日賠還酈大人。

    啊唷,太后娘娘呀!

    奉命仍然不辦差,願娘娘,天恩浩蕩恕奴才。保和已是垂危狀,怎麼得,酈相雙靴再脫來。宮女奏完齊頓首,皇甫後,大驚大怒大疑猜。

    啊唷,罷了,氣殺本宮也!

    今日憂疑明日焦,可憐無計報同胞。幸得個,九天恩詔容相驗;幸得個,十五明堂把假銷。實指望,灌醉試他真女子;實指望,佳音報我兩效勞。誰知道,雙靴未脫人先死;誰知道,大事難論禍反招。萬歲頓教擡出去,我觀來,其中莫不有蹊蹺?

    啊,苗瑞英你是我正院的宮人,須知道本宮法度。

    明堂究竟是如何?豈有昏迷便不蘇?說亦奇哉言亦怪,有甚麼,口噴鮮血血模糊?這無非,三杯異酒來西域。又不是,一劑砒霜毒保和。你等兩人從直講,你娘娘,須知不是好支吾。中宮言訖花容變,老太后,錯愕恓徨主意無。

    啊唷,皇媳,這事怎了?

    爲爾皇親不放腸,今朝必欲試明堂。雙靴一脫都明白,因而我,不惜辛勤硬主張。詎料反成如此禍,斷送在,玉紅春酒這三觴。可惜了,安民濟世賢丞相。可惜了,捧日擎天大棟樑。酈明堂,保我殘年增福壽,本太后,賜他美酒促他嘗。若然相國難痊癒,倒使我,心惶不安意慘傷。

    皇媳婦,不必多疑。宮女們諒非詐語。

    你且消停在我宮,平一平,將軍心性舊威風。飛差凌瑞宮官去,探聽明堂吉與兇。如若復甦還陽後,吾爲汝,改期仍可召來臨。皇媳呀,你是聰明慧俐人,況兼有身在楓宸。官家既發雷霆怒,兒休要,駭漲驚濤犯逆鱗。俗語伴君如伴虎,皇媳你,猶當敬謹事朝廷。

    皇媳婦呀,事已如此,不須氣惱。

    今朝不必返昭陽,就伴你,太后婆婆在寢房。沒有一差和二錯,還可以,勸兒夫婦免參商。如其迴轉宮中去,爾夫妻,破口分顏怎抵擋?老母在時還忌憚,官家或,不來向汝索明堂。

    咳!方纔倒依着官家,不賜他飲酒便也罷了。

    皇媳偏偏必不從,定要將,玉紅春酒賜三鍾。今朝害殺明堂相,一旦把,玉樹沉埋在土中。

    咳!這事如何是好呀!

    仁慈太后惜奇才,只愁得,坐不安寧立起來。皇甫中宮心憤恨,嘆口氣,就將凌瑞內宮差。休誤事,莫遲挨,探聽保和酈相臺。或吉或兇明速報,本宮是,此間立等你回來。內官答應如飛去,皇甫後,又是猶疑又是呆。

    啊唷,如何是好?我那胞弟芝田啊!

    爲你難成鸞鳳交,因而我,千金重擔一身挑。本宮只說真容易,此舉何期竟枉勞。可憐我,激切驚恐求聖母;可憐我,奮身出力爲同胞。誰知道,賜他美酒傷人命;誰知道,脫不成靴惹禍苗。只爲你,獨守孤帽思舊聘;反害他,神遊水閣赴陰曹。未盡我,同胞手足情千縷;斷送汝,原聘王妃命一條。因愛爾兮反害爾,好教我,心中又悔又心焦。

    啊唷,天地神明!

    願賜明堂一夢迴,免得個,朝廷震怒弟傷心。大家都要將人討,我只好,一刎而亡把命賠。皇甫娘娘方寸亂,真個是,千愁萬恨壓雙眉。願只願,明堂酈相還魂轉;望則望,凌瑞宮官探信回。不表這邊愁悶處,且說那,權昌內侍出宮幃。

    但說權昌四內侍奉着朝廷密旨,護送酈丞相出宮。

    星飛雷轉敢遲挨?擁入清風水閣來。只見明堂猶熟睡,玉山斜倚俏身材。袍袖掩,帽檐歪,寂寂無聲眼不開。哪裏是,酒力不勝眠御榻?分明是,神魂真個赴泉臺。權昌一見呼同伴,這光景,事不宜遲只好抬。

    兄弟們,你看酈相爺醉得這般光景,料也叫她不醒。

    列位都來併力齊,將她抬上寶輪車。黃幃翠幔朝廷命,遮着涼風護着軀。就此扛抬離禁地,送她到,宰官府裏好安居。衆兄弟啊,這事如其辦得高,萬歲爺,天恩算個小功勞。若然走漏昭陽曉,又要像,怒審遊園那一遭。一說是,奉着綸音難抗逆;又道是,逢迎聖上怎奸刁。龍棍舉,御鞭搖,左右難留命四條。都是保和她不好,誰教伊,生成這副美丰標。害得個,東平千歲猶成病,萬歲皇爺魂也消。你亦思量我亦想,都爲這,花容月貌禍根苗。若然醜似無鹽樣,這一頂,頭上烏紗倒戴牢。兄弟們,快快扶她真要緊。奉着皇爺聖旨命,顧不得,中宮國母發神威。抬來快出清風閣,看仔細,孝女兵來後面追。言訖權昌先動手,衆內侍,情慌意亂急相隨。

    我的酈相爺,起來罷!

    帶着烏紗共紫羅,全不想,紅顏翠鬢舊規模。哪裏是,三臺一品當朝相;分明是,上界諸天亂世魔。害得人人都想慕,終日裏,翻雲覆雨起風波。皇爺使盡千般計,未知道,鳳舞鸞交配得無。倒是保和渾不覺,合着眼,由人擺佈只酣呼。

    啊,這雙靴子倒穿好在此,想是苗瑞英方纔與她套上。

    這時慌壞四宮官,攙扶着,酈相明堂下榻前。不顧她,翠翅招搖烏帽側;不顧她,團雲飛紫袍翻。不顧她,佩環錯落金魚墜;不顧她,組綬松垂玉帶寬。遮着臉,兩朵桃花紅頰豔;合着眼,雙痕柳葉翠眉纖。扶不起,步難前,斜倒身軀撲內官。近侍權昌心內急,喝了聲,快把寶輦到牀前。

    呀,衆兄弟,抬輦進來!

    坐好明堂酈大人,擡出了,清風水閣再安輪。皇爺再四親吩咐,叫我們,抬上輕輕要小心。如道咱家粗手腳,似這等,扯拖推拽必傷人。皇爺惜似懷中寶,差誤些兒四命傾。兩個內官齊答應,亂哄哄,抬着寶輦不遲停。好忙呀!卸下輪來揭了幃,就把那,黃羅寶四邊垂。靠一個,合歡軟玉溫香枕;疊幾層,鳳龍綃綠綺圍。想了想,繡蟒朝服蓋兩腳;推了推,金貂烏帽扣雙眉。齊簇擁,共團隨,飛架彎車出禁圍。怕的是,國母聞知難走脫;奉的是,皇爺聖旨敢相違?如飛抬近金鑾殿,衆內侍,熱汗淋淋鬢腳重。捲起黃幃觀酈相,看看她,依然沉醉玉山頹。

    啊唷,好睡呀!

    我們跑得汗淋漓,她倒仍然睡似迷。一枕長眠如不醒,萬歲爺,真真徒用這心機。

    嗯!值殿將軍何在?萬歲爺有旨:着保護酈丞相鑾車迴歸府第。領旨。

    宮門宿衛李龍光,答應飛身上殿廊。威凜凜,風擺簪纓鳴繡甲;貌堂堂,腰懸寶劍綽金槍。騎駿馬,帶絲繮,驂乘圍隨酈相旁。四個宮官都上馬,簇擁着,寶輪車子繞紅牆。夜垣殘照宮花晚,一路輕煙苑柳黃。一出大街過紫禁,東華門,正逢梁相下朝堂。

    卻說梁丞相正從政事堂出來,坐着轎打道回府,心內也在那裏記念明堂。

    病軀纔好便趨朝,太后又,要把觀音聖像描。伺候人員都在閣,等得那,親隨容發好心焦。日從西下天將晚,不知他,大士容圖可否描。梁相轎中心正想,忽聽得,寶輪車動馬蹄跑。飛龍翠亭亭罩,繡鳳黃幃蕩蕩飄。護輦官員持絳節,隨事近侍掛藍袍。一騎驂乘如飛練,上坐着,宿衛將軍膽氣豪。斜跨錦鞍威凜烈,半披繡甲貌雄驍。腰懸着,千秋寶劍澄渾水;手擎着,丈八金槍出海蛟。隨護寶轎車子走,勇糾糾,目光如電虎鬚飄。文華梁相心驚駭,住了轎,吩咐前驅且慢跑。人來前驅傳諭站,着實是,呵聲停轎已落平。梁丞相,抬頭一看暗心驚:黃幃翠朝廷輦,來者何人敢擅乘?隨輦的,中宮御前權內侍。驂乘的,分明宿衛李將軍。若然天子龍輿到,少不得,上諭先傳內外聞。今日早朝天別語,難道是,行宮別館去遊巡?縱然御駕親臨到,也須有,儀仗旌旗擺道行。又不見,千騎錦衣隨後擁;又不見,雲龍飛馭駕重輪。真奇怪,實堪驚,不是君王是甚人?相國樑爺方欲問,只看見,雕鞍跳下李將軍。

    梁大人,宮門宿衛李某,奉萬歲爺密旨,護送酈大人回衙。

    文華梁相大驚疑,轎內慌忙立起軀。正欲問其何事故,又只見,權昌一騎到如飛。

    啊唷,梁大人,了不得也!

    保和酈相病初康,不應該,帶病趨廷惹禍秧。太后特宣畫大士,賜飲了,玉紅春酒整三觴。難以受,不能當,一霎昏迷這等腔。萬歲皇爺心着急,命他們,扛抬一直出宮牆。加寵渥,倍周詳,翠黃幃特命張。請看寶輪車子內,現坐着,保和丞相酈明堂。權昌言訖飛身下,帶着馬,擁住鑾車站在旁。

    啊,梁大人請看!

    文華梁相一聽言,色變心驚大駭然。也不問,何物玉紅真厲害;也不問,怎生命絕致拾還。推象笏,按貂冠,一攬朝袍跳下軒。飛步當先趨近輦,揭着幃,且驚且喜急相觀。

    啊唷,保和君,你怎麼樣了?

    不知何物玉紅春,醉得昏迷如此形。平素之間能快飲,今日想,病軀才愈定不勝。

    呀,明堂醒來,保和君醒來!

    相呼相喚只低頭,沉醉無聲含着眸。梁相一觀心大駭,不覺把,雙靴微頓滿懷愁。

    啊唷,這事怎了?

    太后相宣入禁圍,畫過了,觀音聖像合辭歸。緣何又領皇家宴?且飲到,酒醉如泥失了規。也不知,怎樣拉抬離禁御;也不知,怎生乘輦出宮幃。張翠,蔽黃幃,又着將他還送歸。寵渥愈深恩愈重,竊爲汝,致身高位益思危。

    呀,保和公,真個昏迷也!

    相喚相呼總不應,只好是,且回家下再調停。真怪事,實奇聞,何物仙方可解酲?相國樑公驚且悸,叫了聲,權昌內府李將軍。

    啊,將軍與內府,都請上馬,老夫亦坐着寶輪車來了。左右人員過來,往政事堂傳諭諸官,不須伺候。酈相爺醉酒回家,不及視事了。

    再傳榮發亦親隨,可着他,統率諸多侍從回。丞相已歸私宅去,毋庸在,閣前伺候出宮幃。

    是,領相爺鈞諭。

    一聲答應去如飛,李將軍,手執金槍上了駒。四個內官齊放馬,梁丞相,身登大轎亦隨車。真肅靜,果威儀,喝道聲傳徹路衢。猶恐喧顛驚酈相,不許他,金鑼開道過街西。忙似箭,疾如飛,直撲文華宰相居。才登寶車無數步,只看見,迎頭來了十餘騎。但見他,身穿箭袖綠羅袍,鑾帶金束在腰。飛馬跑來迎着輦,一個個,躍身跳下錦鞍轎。垂着手,擲鞭梢,叩首齊齊跪兩僚。

    小官等皇親府叫事差官,奉家主小千歲之命,因聞酈大人病痊銷假,在此恭候請安。

    大人如何醉酒還?大人召駕可平安?伏惟相國分明說,小官好,稟覆東平家主前。王府差官言訖叩,梁丞相,當街只得又停軒。

    啊,差官,多謝你家千歲。酈相爺銷假趨朝,只因太后娘娘懿旨,相宣畫一尊觀音聖像,賜了三杯夷邦所貢玉紅春,竟醉得酩酊如此。

    閉目昏迷難返家,朝廷故,天恩賜載寶輪車。差官去復皇親府,酈相爺,傷酒沉酣要轉衙。梁相言完呼起轎,衆差官,攔輿叩首稟文華。

    啓相爺:差官們特奉家主之命,叩請福安,並欲見一見酈大人金面。

    奉差不敢不遵行,見一見,相國金顏好稟明。王府差官言未訖,怒惱了,殿旁護衛李將軍。眉倒豎,眼圓睜,手掣金槍喝一聲:

    啊,各位差官們聽者:還不閃開!請過金安罷了,又混鬧些甚麼?閃開!

    朝廷命某保鑾車,護送明堂酈相爺。翠黃幃嚴蓋護,豈容你,面參相國在街前?將軍言訖鬚眉動,保着車,一磕金鞍馬似飛。丞相梁公齊起轎,同內監,團團簇擁寶輪車。才觀王府差官退,又見前邊跪道趨。

    小的們龍圖府家人叩請相爺金安。

    家主朝回已午牌,在閣中,堂餐專候大人來。因知召畫觀音像,政事紛紛不及裁。只得亦回私宅去,候大人,明晨到閣議調排。特差僕從諸人在,伺候着,寶轎臨時稟相召。不識大人何醉酒?回家去,稟聞相爺請安來。家丁言訖齊齊叩,梁大人,一頓朝靴轎下抬。

    啊,這又奇了!你相爺與我同用堂餐,已知酈丞相病體新痊,甫結銷假,既入宮中,必不到閣。

    明知出禁即回衙,故不在,政事堂前等候他。何必又差人伺候,都在此,攔街跪道阻行車。保和醉得已半死,都回去,稟覆龍圖爾主家。梁相轎中言未訖,又見他,蠶眉龍目虎威加。

    啊唷,豈有此理,酈大人是極品人臣,萬歲爺是九重救命,某奉着綸旨護送保和歸府,誰敢在此間察動靜?

    看你諸人大可疑,都在此,沿途窺探有何機?將軍特奉朝廷旨,此間衛隨酈相歸。不必多言皆退去,閃開大道讓寶車。將軍一喝如雷破,驚得那,兩府差官魂魄飛。叩首起來齊讓路,權內監,鞭梢一指笑微微。

    呀!王府差官,相府家人,你們都好好地回去罷。

    保和醉酒發昏沉,險些在,內苑皇宮一命傾。這事看來非小可,還不知,明堂相國死和生。王爺正發雷霆怒,歸罪這,賜酒三杯害大臣。汝等回家都去講,倒只怕,今朝俱不得安寧。權昌言訖催駒過,兩府的,伺候人員大喫驚。飛報相爺王府去,一個個,知風得信急傳聞。不談兩宅差官事,這一邊,前到梁衙月已升。

    話說權內監護送酈丞相,一到梁公府內,家人們跪迎的跪迎,傳報的傳報。

    大敞儀門一望開,真真是,層層執事兩邊排。半空飄動黃羅蓋,梁丞相,金頂魚軒歇廷階。隨後寶輪車子到,李將軍,掣槍下馬立當階。

    啊,梁大人,酈丞相昏迷未醒,下不得輦來了。

    不如歇下寶輪車,待某親身背了他。負入內堂安寢下,李龍光,放心好去復皇家。將軍言訖忙趨步,拋了槍,要負明堂入內衙。近侍權昌呼且住,梁丞相,一聲令下叫抬車。

    人來!一面抬輦入廳,一面傳報內堂,將軍內府暫坐奉茶。

    一呼百諾應聲齊,伺候人員挽着車。紗帽堂官齊簇擁,青袍侍值共爭趨。點絳燭,捲簾衣,卸下寶輪抬起車。宿衛將軍真勇猛,掖着袍,親身猶自手扶車。紛紛擁入當廳歇,頃刻間,萬炬紅燈兩行齊。梁相揭簾觀酈相,只急得,朝靴雙頓氣長吁。

    啊唷,罷了!罷了!

    你看明堂竟不蘇,紗貂覆面睡糊塗。沉沉已是昏迷死,倒只怕,此酒三杯一命無。

    人來!快報內堂夫人知道。

    重門大敞一齊開,酈相鑾車好進來。直到弄簫庭一座,就在那,沉香榻上暫鋪排。少停如若仍昏醉,還要請,御院諸醫看視來。梁相一聲吩咐下,只看見,重門大敞即時開。但見那,堂堂列炬影搖紅,高卷珠簾十二重。隱隱層樓映夜月,悠悠翠幌蕩微風。庭樹瞑,曲欄通,銀鎖金環啓九重。相府家人抬輦入,李將軍,立催復旨轉皇宮。

    啊,權內府,俺們復旨去罷。

    梁相一把來拉住,將軍稍坐一杯茶。權昌近侍同歸座,總要等,拾出空車復翠華。不表外廳留坐事,且說那,家人扛進寶輪車。

    第六十六回 紅錦鞋袖裏攜來

    詩曰:欲向望仙樓處幸,忽逢衝輦二宮娃。張惶戰遺羅包,袖裏乾坤得繡鞋。

    話說梁丞相一命大敞重門,早已一遞一報地傳入內堂。梁夫人正與長婿裘翰林在那裏坐談。

    一聞傳報好驚慌,立起身來就出堂。一面令,開放重門迎寶輦;一面令,報知小姐在蘭房。容失色,意匆忙,提步如飛繞畫廊。梁氏夫人驚且悸,嚇壞了,多才翰苑小裘郎。

    啊唷,怎麼說?保和大人酒醉昏迷了!

    平時暢飲極風流,詩酒娛情一醉侯。敢是病來精力減,當不得,玉紅春酒這三甌。裘郎隨着夫人走,早看見,翠輦扛抬進裏頭。

    話說梁夫人與裘翰林迎着寶車一齊叫:抬到弄簫庭去!抬到弄簫庭去!

    夫人隨着寶車行,裘翰林,飛步當先駭更驚。前後燭光如白晝,亂哄哄,一羣擁入弄簫庭。人擠擁,寶車停,燈燭分開似火城。僕婦丫鬟先報進,嚇壞了,素華小姐酈夫人。

    啊唷,不好了!老爺怎麼了?

    一壁驚來一壁趨,香魂飄渺汗沾衣。只嚇得,芙蓉臉上紅霞淡;只嚇得,柳葉眉梢翠黛低。慌促促,素手親抬挑翠;淚盈盈,眼梢先自映玻璃。容慘淡,意迷離,微轉柳鶯叫老爺。

    阿唷,老爺呀!甦醒!

    好好趨朝拜聖顏,爲甚麼,這般光景醉抬還?玉紅酒是如何物?莫不有,鶴頂相和在裏邊?景氏夫人忙走進,蹙着眉,叫聲小姐莫亂言。休着急,免愁煩,且向沉香榻上安。待等鑾車擡出去,我們好,相呼相喚大家觀。裘郎站在大門外,指揮着,抬到沉香榻臥間。平日納涼多適意,擺着的,現成枕罩不須安。齊擁着,共圍觀,扶者扶來攙者攙。扛着明堂安了枕,擡出那,寶輪車子給宮官。將軍內監都回去,這壁廂,梁相親身進裏邊。

    話說內監們與李將軍回宮復旨,梁丞相就進弄簫庭來。於是康老封君,孫氏太君,並王柳姨娘,都得知了消息。

    大家驚得好慌張,亂紛紛,都出園廳燕賀堂。擁進弄簫庭一座,還隨着,書齋放學小元郎。容慘淡,意恓徨,圍定沉香臥榻牀。不暇堂前全見禮,一個個,相呼相喚酈明堂。梁丞相,默默無言愁滿面,沉沉低首看東牀。景夫人,手扶繡枕呼賢婿,淚下胸襟動苦腸。康太翁,跌腳連聲稱不好,驚魂無定色悽惶。孫太君,愁眉苦臉妝未整,相國親兒叫得忙。王德姐,嬌嫩臉兒憂鬱鬱,多情俏眼淚汪汪。柳柔娘,汗沾薄袂香肌冷,眉蹙春山翠黛長。裘仲儀,心感恩師真慘切,情關僚婿還相望。小元郎,推開嫂嫂挨身進,口叫哥哥靠枕旁。惟有素華梁小姐,急得個,一雙纖手抱明堂。

    啊唷,老爺呀!

    你莫昏沉快醒來,看看你,素華妻子在牀頭。身強體健才銷假,爲甚麼,一霎昏迷閉兩眸?大事般般都來了,你休將,一條性命醉中休。

    啊唷,爹爹母親呀!

    公婆均在好商量,畢竟調停有個方。袖手看他難濟事,必須要,救他一命就還陽。素華小姐言完泣,哭得個,榻畔諸人盡慘傷。梁相說,傳請醫官當看視,料來醉酒尚無妨。夫人說,雖然昏睡多因酒,中暑須當也要防。康公說,醉死之人還可救,不須用藥用偏方。孫氏說,井泉涼水洗頭髮,熱豆腐,遍貼心中就轉陽。德姐說,妾也嘗聞鍋蓋水,灌他一盞即安康。柔娘說,快將井底泥塗目,叫着他,病者名兒便起將。仲儀說,井水井泥休要用,倒是那,曬乾百草一良方。元郎說,哥哥辛苦勤勞甚,由着他,睡片時兒也不妨。正在榻前慌亂處,早看見,親隨榮發入迴廊。

    啓太師爺:小的回來了!

    相爺此刻可安寧?一醉昏迷醒未曾?聞得朝廷傳下旨,就差那,御醫院裏各官臨。此時武憲王爺至,更又嘉齡侍講們。都不乘車和坐轎,騎着馬,親隨只帶二三人。進廳已獻茶三道,卻說是,恭請金安特地臨。榮發稟完廊下站,梁丞相,回呼裘婿你陪賓。

    啊,惠林賢婿,你去陪坐陪坐。

    老人還要等醫官,救醒明堂合眷安。你去相陪廳上坐,謝一謝,嘉齡侍講與亭山。惠林答應回身出,想了想,頭上烏紗軟翅冠。迎出廳來忙見禮,老皇親,上前扯住急開言:

    啊,小裘公,貴連襟酈大人怎麼樣了?

    小兒曾遣聽差官,稟請明堂相國安。方纔保和傷了酒,不知道,此時甦醒未曾安?芝田病好身體軟,這件事,孤尚相瞞未與言。他事老師如事父,聽了此信必憂煩。因而不向他明講,親造府衙一問安。這位孟公同此意,也問候,保和酈相可安痊?嘉齡侍講躬身立,他拉着,年少惠林問再三。

    啊,裘兄,酈大人甦醒了麼?

    因聞相國已趨朝,恭請全安走一遭。不意大人醉了酒,這時候,未知沉醉可全消?皇爺侍講齊相入,裘翰林,細把明堂醉態描。此時在牀猶未醒,又多蒙,君侯侍講這番勞。嘉齡聞聽容顏變,武憲驚疑魂魄銷。又不好,坐在相廳同候信;又不好,直趨內室去觀瞧。裘郎雖則相陪奉,看他那,面帶憂愁心甚焦。伺候堂官人不少,也都在,交間接耳語滔滔。相辭只得迴歸去,裘仲儀,送出重門呵着腰。侍講皇親俱一拱,大家跳上錦鞍鞽。這邊翰苑裘郎進,又看見,報事司閽向裏跑。

    啓姑爺得知:有四位御醫奉朝廷密旨,看視酈相爺。

    俱各如飛跑馬來,請爺陪入莫遲挨。裘郎答應忙迎接,抬動朝靴急下階。陪着御醫同走進,一聲傳報響雲牌。堂中合眷多回避,惟剩下,康老封翁梁相臺。御院醫官齊見禮,然後到,沉香臥榻這邊來。觀面色,動疑猜,診脈無聲口不開。看過明堂齊立起,都向着,文華梁相笑盈腮。

    啊,文華老大人,放心,放心。

    脈氣和平中暑非,這不過,難勝酒力故昏迷。況兼其,鶴觴遠來東西域,自然那,迷術奇方製造邪。相國明堂身體弱,怎禁得,三杯異酒毒如砒。燻骨髓,發昏迷,是以沉沉醉似泥。不必開方和下藥,醫官有,生幹半夏用些微。任他急症多能治,吹進伊,鼻孔之中即醒起。丞相梁公心大喜,慌忙舉手謝諸醫。

    啊唷,好極了!好極了!

    諸公就此展高才,救得明堂醒轉來。半夏細研吹鼻孔,諒然無疑可寬懷。醫官應諾連稱是,就在那,佩帶青囊取出來。指甲輕輕挑少許,吹進了,鼻孔之中果奇哉。只見那,風流相國側烏紗,吹進了,半夏些微法果佳。漸漸地,媚眼微開含遠水;漸漸地,朱脣半啓露銀牙。漸漸地,雙眉柳葉舒春黛;漸漸地,兩頰桃花退曉霞。呼吸處,氣馥幽蘭桃口豔;欠身時,展舒玉藕紫羅遮。微動展,將蘇復睡眸仍合;半昏沉,似醒還眠體半斜。御院醫官齊告退,喜壞了,少年翰院一文華。

    啊唷,妙呀!果然有些意思了。

    諸位先生伏聖君,侍酈公,明晨叩閽謝皇恩。黃金幾兩酈相謝,保和君,體若安痊再補情。四位御醫多喜悅,謝辭梁相就回身。裘郎送了醫官去,這一邊,內眷紛紛閃出屏。個個都誇真祕法,人人盡說好醫生。圍榻畔,列牀橫,喚婿呼兒一片聲。康老太爺驚變喜,說一聲,謝天謝地謝神明。

    啊唷,好了,明堂有些甦醒了!

    老伴安人你過來,替他把,雙靴脫下放塵埃。腰間玉帶皆寬去,身上朝袍也解開。涼爽些兒煩自退,好待伊,欠伸輕便轉身材。太君答應忙忙進,梁素華,飛步金蓮搶過來。

    啊唷,婆婆,脫不得的!

    生來情性甚稀奇,他總是,自己穿靴與脫襪。素嫌別人寬褪下,一日地,煩煩厭厭不歡喜。雖然是,婆婆不怕他嗔怒;定埋怨,媳婦明知怎脫撫。才得好些休動他,身上的,朝袍未退也由渠。待奴退下腰間帶,明堂就,動展輕鬆睡亦宜。梁氏素華真惠黠,她便去,挨身遮住保和軀。自家坐在牀沿上,撫摩着,酈相酥胸與玉肌。孫氏太君難以強,康公微笑捋髭鬚。科頭赤足誠何礙,又不是,羅襪弓鞋女子軀。既說明堂生性執,且由他,少停醒後脫雙鞋。康公言訖先辭出,只因爲,親母夫人在坐隅。梁相文華同出外,又向着,素華小姐語低低:

    啊,女兒,明堂已甦醒之狀,你也不須愁慮。

    好生看着你兒夫,他已是,欠欠伸伸醉漸蘇。細細鳳團茶一盞,好待伊,解醒消喝潤乾枯。北窗習習新涼入,我看來,蚊帳須懸薄薄羅。酒醉之人風易受,少停感冒卻如何?夫人你可陪親母,同在堂中伴保和。不必團團圍臥榻,就是這,贊煌燈火豈宜多?別炬紛紜都撤去,只點着,紗燈十二亮如何。夫人小姐齊聲說,梁丞相,步出華堂下玉坡。孫氏太君同坐下,兩姨娘,放心也覺展雙蛾。丫鬟僕婦排班站,獻上了,一道春茶浸碧波。景氏夫人呼擺膳,方纔是,大家驚得已糊塗。堂中於是排家宴,頃刻間,美餚佳珍列綺羅。親母大人雙對面,下坐着,柔娘德姐兩姣娥。元郎請往書房去,梁小姐,不肯加餐伴保和。看着他,微吸微呼通七竅;看着他,半開半合動秋波。忽然榻上翻身轉,欠伸吟,口內含糊向裏呼:太后娘娘呀,微臣領宴已沉醉,就此相辭聖駕還。明日趨朝當叩謝,望娘娘,天恩恩准出宮間。保和榻上糊塗語,倒驚得,在坐諸人駭更歡。

    啊唷,好了,好了,明堂我兒,保和賢婿,甦醒了麼?

    梁相夫人笑滿腮,太君孫氏大開懷。柔娘德姐都歡喜,一個個,撲近沉香臥榻來。梁氏素華心始放,笑融融,春尖捧住酈三臺。換粉面,貼香腮,燕語鶯聲喚醒來。酈相牀中神氣定,慢慢地,一雙俏眼已睜開。心大駭,意渾呆,如醉如癡坐起來。左顧右瞻驚欲絕,思前想後好疑猜。看了看,姣妻岳母圍牀畔,僕婦丫鬟繞榻排。按了按,金幞烏紗前面叩,貂嬋翠翅半邊歪。理了理,朝袍紫袖都皆皺,玉帶金魚褪下來。登了登,綾襪寬鬆如解帶,朝靴落地似無鞋。魂魄散,胸兒呆,按定前胸問起來。

    啊唷,岳母、母親大人、兩姨娘:

    我憶趨朝把假銷,皇太后,要將大士畫圖描。遂於內地清風閣,寫了幅,送子觀音石素綃。畫就已經呈御覽,太后又,要題詩句並酬勞。三杯酒賜珠簾外,我竟是,地轉天旋宇宙搖。

    啊夫人,你知道的:

    下官天性愛杯中,平素之間量最弘。一飲百杯毫不醉,賦詩射覆極從容。豈知病後精神減,竟弄得,甜酒三杯力已窮。頭暈眼花迷肺腑,神昏體倦失儀容。寫不完,七古絕句新詩律;出不得,萬戶千門太后宮。龍意朝廷欲放我,老孃娘,留眠暫在水閣中。畫圖一章如何了?以後我,怎樣迴歸自院中?

    啊,岳母、母親,這時甚麼時候了?

    沉醉糊塗那樣腔,不知道,怎生得出內宮牆?母親岳母大家等,因甚的,盡皆着急與恓徨?酈相且驚還且問,倒惹得,大家歡笑滿華堂。

    呀!你看他被人這般着忙,還不知真個是醉裏夢裏也。

    七言八語亂喧譁,一一從頭告說他。怎麼樣,宿衛將軍來護送;怎麼樣,寶輪車子送還家。怎麼樣,大家震駭聞傳報;怎麼樣,欽命醫官到相衙。直說到,立效奇方吹半夏;直說道,黃金爲酬謝醫家。明堂聽罷其中故,只嚇得,膽顫心驚恨轉加。

    啊唷,不好了!我怎麼醉得這般光景?

    由着他們擺佈來,橫拖豎拽與扛抬。若非聖旨天恩重,這時候,醉死深宮未出來。

    啊唷,怪哉!我敢是喫了蒙汗藥也?

    一邊驚吒一邊言,立起身來下榻前。兩腳方纔登着地,只覺得,朝靴襪褪已俱寬。更面色,變容顏,進退伶仃步不前。心內驚疑仍坐下,梁素華,舉舉素手捧茶盞。

    啊,老爺,請用一盞解渴清茶。

    沉醉初醒口必幹,飲一盞,鳳團細茗解餘醒。光窗修竹新涼好,就在這,小榻沉重且一眠。年少三公微點首,接了茶,擎杯不飲不開言。心忙亂,意憂煎,腹內孤疑有萬端。景氏夫人康太太,看着他,這般光景問連連:

    啊,明堂,你心裏覺得怎麼?

    敢是身中不甚宜,因而默默少歡愉。茶解渴,應已餓,稀粥拿來可用些。傳諭廚司呈小菜,緩緩地,進些飲食最相宜。明堂相國聞聽說,勉強躬身案畔移。

    岳母、母親,都請用膳,我也沒甚不安。

    宮中醉倒致抬歸,請自加餐恕不陪。今日受驚都爲我,用了膳,放心安寢在慈幃。兩姨也請園廳去,代我說,晚省難來醉已頹。老父寬懷休記念,倒不須,親臨看我又回來。明堂言訖諸人應,康太太,手拍兒肩笑且推。

    啊,明堂我兒,險些把你母親嚇死!

    我也真真受了驚,這時候,三魂七魄始安寧。多承親母殷勤意,我實是,晚膳難餐要歇身。就此告辭回內去,明堂你,自家保重在房門。

    啊,媳婦,你也驚壞了。

    方纔哭得好傷心,我也汪汪兩淚垂。今已平安無甚事,可同着,明堂寢息入房幃。太君言訖辭親母,王柳姨娘後面隨。景氏夫人相送出,梁素華,口稱安置繞廊回。

    啊,母親,也請回房罷。

    方纔驚嚇可康寧?婿已平安母放心。景氏夫人言正是,我也要,回房完歇片時辰。女兒與婿早眠罷,有甚需時來叩門。小姐低聲稱曉得,侍女們,紗燈送去老夫人。這邊正欲回房內,只看見,康老封君促步臨。攜着元郎回進去,問了聲,明堂安否喜還驚。

    啊唷,好呀,你已坐起來了?

    方纔醉得甚昏迷,此刻公然坐起身。甦醒轉來還好否?應該要,進些飲食以充飢。老夫驚得神魂喪,只道是,醉死天生中了砒。豈亦此時身大健,倒不料,病來如箭去似飛。康公喜得哈哈笑,小元郎,跑近前來扯住衣。

    啊唷唷,哥哥,你起來麼?

    剛纔是醉又貪眠,睡得沉沉這等酣。我說哥哥辛苦了,因而竟,抬來抬去睡安然。兒郎言訖明堂笑,緩緩地,立起身來請父安。

    爹爹受驚了,請安置罷。

    孩兒酒醉已全消,只覺得,話說心煩口舌焦。一盞清茶如甘露,兒漸覺,精神爽郎快心苗。爹爹請轉園廳去,今日是,又受驚惶又受勞。梁氏素華含着笑,說了聲,公公安枕勿心焦。太翁答應連稱好,就扯着,幼子元郎去路遙。梁氏夫人親送出,早看見,紅燭前邊影迢迢。素華回入華堂去,就吩咐,僕婦丫鬟撤了餚。

    啊,婦女們,你等休要伺候,都往兩廂用飯去罷。

    我自親身攙老爺,就回房內去安居。你等飯後烹茶進,那些個,酒宴樽壘倒不須。相國夫人吩咐下,真個是,一呼百喚應聲齊。衆人都出華堂去,酈丞相,立起身來把手攜。

    夫人呀,了不得也!

    今日真真大禍殃,看來是,深宮一醉竟疏防。綾帶散,襪虛裝,靴內何無履一雙?與你快些房內去,看一看,其中緣故此中詳。明堂言訖先移步,梁素華,忙款金蓮走進房。玉手輕輕垂了幔,扣金環,遮遮掩掩閉上窗。避着那,皎然明月來相照;更不消,閃爍紅燭列滿房。轉入紗窗忙坐下,酈丞相,頓然背靠象牙牀。夫人親動尖尖手,脫下來,粉底朝靴襪一雙。但見那,錦邊綾襪一拉開,腳帶紛紛散下來。拉盡白綾觀仔細,只剩下,一雙睡鞋實奇哉。明堂相國親觀見,只嚇得,魄散魂飛駭更呆。好一似,冷水滿頭澆脊骨;好一似,寒冰千塊抱胸懷。愁脈脈,桃花兩頰全消暈;恨重重,柳葉雙眉慘不開。癡呆呆,一體四肢如土木;渺茫茫,三魂七魄赴泉臺。真個是,不生不死渾無二;真個是,如醉如癡亂了懷。疊着腳,錦襪烏靴都撇下;低着頭,明眸秋水不能抬。恨一聲,無言無語情逾急;嘆口氣,含怒含愁意轉哀。頃刻間,撩亂千端無可理;頃刻問,纏縈萬緒力難排。心神一動傷心血,櫻口中,幾點鮮血噴出來。急叫夫人擎燭照,梁小姐,又驚又亂又癡呆。只見那,白綾腳帶散牀前,上沾着,滴滴鮮紅一口血。既失繡鞋驚已絕,又觀紅跡更茫然。上前抱住明堂體,小姐你,且把心神安一安。

    啊唷,小姐呀,你是怎麼樣了?

    嘔吐非痰竟是紅,你想必,心神傷動血來攻。快些閉目寧心思,抱定夫君不放鬆。收復精神安肺腑,再究那,紅鞋去跡與來蹤。素華急得芳心亂,淚珠兒,點滴都沾酈相胸。少年三公魂渺渺,要開言,一聲咳嗽又吐紅。

    呀!夫人,我方寸己亂,毫無主張,你把地下的物件收過一邊。

    再把蔘湯取一卮,待我將,天君按定好支持。事情敗露休提起,最要把,心血精神來安息。梁氏夫人愁更急,白羅巾子拭紅脂。

    啊唷,小姐,你怎生是好?蔘湯溫熱在此,快嚥了下去。

    一邊執燭照明堂,一面相攬飲了湯。幾口濃參吞下去,早覺得,精神清爽不心慌。保和盤坐牙牀上,梁素華,就把紛紛腳帶藏。然後過來陪着坐,碧紗窗,月光照影兩熒煌。風流相國盤雙足,合着眼,入定禪僧坐在牀。心府衝融方纔靜,暗暗地,前思復想細評章。

    啊,據我想來,這件事好不奇怪!

    我醉清風閣內眠,記得是,相陪只有兩宮官。難道他,偷將鞋子藏何處?難道他,脫我朝靴有意觀?既已把,繡履雙雙都脫去;怎又將,白綾疊疊繞依然?真奇事,實怪端,袖裏機關倒被參。

    呀,正是!我早晨進朝的時節,

    九重天子頗相憐,龍目頻頻帶笑看。面上帶些憂喜色,似乎是,幾番欲語又無言。恰逢凌瑞宮官去,就道是,太后娘娘懿旨宣。

    俟到那時,我也竭力堅辭,原本欲薰沐後再描大士。

    倔強宮官不肯依,務必要,召臨禁御急如飛。朝廷猶有相憐意,微微把,一語疏防點破餘。是我愚癡無主見,辜負了,聖恩泄露此中機。

    咳,萬萬不該隨了內家進去。

    走進宮中出外難,分明投入網羅間。三杯御酒如蒙汗,乃令我,醉死渾如赴九泉。

    呀,正是!方纔昭容等擎着畫絹出簾,

    我在簾前正欲辭,昭容傳旨下丹墀。分明太后龍牀坐,反說是,寢宮安居免拜辭。只此一端奇絕矣,莫非那,上宮太后有心思?

    啊唷,是呀!聞得數日前,皇親府尹氏太夫人一早進宮,

    多應去與女相商,爲着孩兒忠孝王。一面請,寬限暫停迎喜事,一面請,求恩容驗酈明堂。中宮聽了王妃話,必定求,太后娘娘做主張。天子甚明仁且孝,怎麼敢,抗違慈命護明堂!故差凌瑞宮官出,假說是,畫圖觀音像一張。藉此酬勞三杯酒,就可以,脫靴驗看大排場。故而皇上頻流盼,沒奈何,放我隨宣入苑牆。憐恤初痊無限意,諄諄聖諭誠疏防。恨於一霎昏迷了,猜不到,太后宮中兩夾幫。狂藥三杯吞下去,只落得,一朝沉醉露行藏。

    啊唷,我好恨呀!

    女扮男妝出故園,三元及第即爲宮。轉升兵部爲司馬,遂入槐廳掌相權。父子同朝難認識,胞兄睹面怕相干。公公只當同僚論,夫婿是,敬奉思師似父嚴。文武門生千百個,誰人不,垂眉承睫敬相瞻。真個是,九重聖旨恩逾格;真個是,百羣嚴趨禮絕攀。休說那,強虜外聞應破膽;就是這,平人常見盡開顏。漫言品望無倫比,聖天子,畏憚風威也想冠。一日誤於三盞酒,好叫我,開門雌伏不能堪。

    啊唷,罷了!罷了!業已如此,不必講它。但是,

    中宮既驗將如何?輕輕放我出宮牆。怎麼不,追求女扮男妝事?怎麼不,究治從前已往詳?由着朝廷抬我出,中宮竟,絕無阻擋在昭陽?

    呀,這也奇了!

    長華本是女將軍,難道竟,如此心和與氣平?知我是她親弟婦,還肯教,朝廷抬輦出宮門?無此理,有深情,大抵昭陽尚未聞。

    啊是了!是了!

    決定先得報翠華,朝廷是,天恩特放我回家。故差那,權昌近侍隨飛馬。又着他,宿衛將軍護寶車。如此小心和謹慎,敢是怕,芝田打劫我回家?

    咳!這也辜負天恩了!

    這般鄭重卻緣何?處處留情幫襯我。今日婦人形容露,微臣也,此身難報聖恩多。

    啊唷!

    女子閨裝惟獨見,怎經得,朝廷御覽大荒唐?風流天子情偏重,又不知,袖裏玄機怎主張?

    咳!所以命我明晨不必上朝,靜候九重諭下。

    可知聖意有深機,禍福交關未可期。據我想來真不妙,朝廷的,私心定欲納爲妃。

    咳!陛下啊,這事如何使得?

    舊定姻緣不得諧,怎麼肯,貪生畏死入宮來?九重聖澤徒憐憫,酈明堂,一點孤貞豈敢衰?

    啊唷,如何是好?

    今朝敗壞已甚然,就有那,天大神通展手難。易服欺君雖有罪,毋庸議,憐才天子必恩寬。持貞殉節違王命,倒只怕,一息餘生保不全。事且這般無用說,我惟有,靜聽聖旨若何言。

    啊唷,好生可恨!這總是芝田不好!

    你是英雄大丈夫,況且又,封王拜相貴如何。怕甚麼,姣妻賢妾房中少;怕甚麼,舞女歌姬座上無。想甚麼,孟氏丞相原聘婦;現放着,劉家郡主美姣娥。及時行樂誠無礙,學那些,腐氣儒生卻爲何?

    咳!芝田呀!芝田呀!

    雖然守義算多情,轉覺得,迂腐愚癡太可憎。終日逼生和逼死,逼得我,今朝務欲現原身。

    啊唷,真真可恨!我是你一個老師,怎麼嫁得你來?

    清如冰玉重如山,怎與汝,倚翠偎紅一枕歡?大約前緣無此分,何可的,幾番抵死與吾纏?

    咳!況且我又非躲在閨中,未嘗睹面的。

    不時相晤與相知,這一副,眉目容顏也見之。有甚麼,看不厭來觀不足?似這等,千般欽慕萬般思。無非是,虛懷受業爲門下;無非是,大禮巍然重老師。除此亦無拘謹處,我也曾,相攜笑語在當時。何須必欲成花燭,望甚麼,燕婉私情我不知。若然他日偕伉儷,也教你,玉紅春酒飲三卮。今朝如此椰揄我,日後亦,依樣葫蘆一報之!

    咳!說是這等說,還不知朝來是生是死。

    明堂相國好憂傷,悶坐無聲轉眼張。真個是,蓋世聰明無計較;真個是,通盤打算非周詳。就呼梁氏夫人睡,吩咐那,侍婢安眠免進房。是死是生明日定,今日是,不能向汝訴端詳。素華小姐心驚慮,就伴着,酈相明堂親東牀。按下樑家丞相府,且說那,情癡守義小親王。

    第六十七回 元天子巧設機關

    陳寅恪評:又觀第一七卷六七回中孟麗君違抗皇帝御旨,不肯代爲脫袍;第一四卷第五四回中孟麗君在皇帝之前,面斥孟士元及韓氏,以致其父母招受責辱;第一五卷第五八回中皇甫少華(即孟麗君之夫。)向麗君跪拜諸例,(編者按:以下略)則知端生心中於吾國當日奉爲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綱,皆欲藉此等描寫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獨立之思想,在當日及其後百餘年間,俱足驚世駭俗,自爲一般人所非議。故續再生緣之梁德繩於第二十卷第八十回中,假皇甫敬之口斥孟麗君,謂其“習成驕傲凌夫子,目無姑舅亂胡行”,作筆生花之邱心如於其書第一卷第一回中,論孟麗君之失,謂其“竟將那,劬勞天性一時捐。閱當金殿辭朝際,辱父欺君太覺偏,”可爲例證也。噫!中國當日智識界之女性,大別之,可分爲三類。第一類爲專議中饋酒食之家主婆。第二類爲忙於往來酬酢之交際花。至第三類,則爲端生心中之孟麗君,即其本身之寫照,亦即杜少陵所謂“世人皆欲殺”者。前此二類滔滔皆是,而第三類恐止端生一人或極少數人而已。抱如是之理想,生若彼之時代,其遭逢困,聲名湮沒,又何足異哉!又何足異哉!至於神靈怪誕之說,地理歷史之誤,本爲吾國小說通病,再生緣一書,亦不能免。然自通識者觀之,此等瑕疵,或爲文人狡獪之寓言,固不可泥執;或屬學究考據之專業,更不必以此苛責閨中髫齡戲筆之小女子也。(《論再生緣》)

    詩曰:冒雨微行意掛牽,機關用盡也徒然。心如鐵石真難轉,至死無他不二天。

    話說東平忠孝王臥病在牀,日服了酈丞相診視藥方,也漸漸覺得好些。

    一臨十五喜還憂,惟擬明堂入鳳樓。催促着,武憲王來趨紫禁;差遣了,值班聽差探情由。喜則喜,中宮胞姊能爲力;憂則憂,丞相恩師非女流。只等得,無限憔悴形面貌;只等得,懶沾飲食下嚥喉。只等得,七情明火深鎖骨;只等得,萬里相思望斷眸。空列着,旨酒佳餚無甚味;徒對着,朱顏翠鬢轉添愁。情戀戀,半眠半坐推孤枕;冷清清,含淚含嗔對藥甌。尹王妃,幾次揣摩呼愛子;劉郡主,嫣然笑語慰君候。盼到了,亭山國丈歸王府;已得知,酈相明堂入鳳樓。揣摩他,此刻描光圖一幅;揣摩他,必然飲卻酒三甌。天漸晚,未知脫得雙靴否;復憂思,再若成空一命休。真正是,眼望旌旗道喜信;真正是,盼聽消息到牀頭。少年王子心愁絕,劉燕玉,陪坐紅羅便解憂。

    啊,殿下且免愁煩,大略差官隨後來也。

    正言之際有人傳,探事差官已轉旋。忠孝王爺忙坐起,如飛傳報入宮間。心暗急,意如煎,猶恐明堂果是男。幾度傳呼傳不進,氣得個,一聲高叫拍牀沿。

    啊唷,奇哉!那班聽事差官都怎麼樣了?

    既探分明怎不回,究竟那,保和男子是娥眉?知已驗,早該歸,探得情形合細回。郡主見他心着急,又只得,手挑簾出宮幃。恰逢武憲王爺進,尹太娘娘後面隨。哪裏有,喜氣春風盈滿面?早又是,愁恨怨色壓雙眉。多姣郡主心驚駭,莫不今番事又危?扯住太妃忙細問,尹娘娘,輕輕附耳語娥眉。脫靴相驗徒勞力,醉酒昏迷送轉歸。宮內情形知不細,惟聞那,保和丞相已擡回。多姣郡主無言語,也不覺,微頓金蓮蹙翠眉。國太王妃齊入內,都叫着,芝田愛子繞牀圍。

    啊,芝田兒,差官們已打聽回來了。

    都是明堂酈宰公,乘着那,寶輪車子返家中。脫靴相驗猶無信,只除非,明日清晨我進宮。是女是男胞姊曉,她自然,從頭向母說形蹤。吾兒你且安心睡,自有汝,姊姊調停在內中。忠孝王爺聽說罷,又急得,千疑萬慮集心胸。

    啊,爹爹,母親,這又是畫餅充飢了!

    明堂如是一閨娃,我姐緣何肯放他?大抵認明非女子,所以令,權昌近侍送回家。

    啊,母親,也不知驗看了未曾?

    莫非不能灌醉伊,朝廷就,命人送出寶輪車。真可怪,實堪奇,未必宮中脫過靴。是女是男驗明瞭,中宮亦,定差內監報如飛。這般寂寂無消息,大約今番又是虛。聽事差官真無用,徒在我,皇親府內效馳驅。俱懵懂,實癡懸,機密何曾探得些。吩咐他們都散去,在此間,無功食祿不須伊。

    爹爹、母親呀!

    探不分明實證無,教人難打悶葫蘆。母親明早趨宮苑,嚴父今朝探保和。驗看情形明白了,一宵安寢免癡迷。王爺說着容悽慘,父兒相看沒奈何。寬懷一番都出外,國丈又,親臨梁府不遲誤。適逢侍講飛騎至,慈母憂心念保和。知道脫靴相驗事,要問問,宮中消息究如何。龍圖也在心焦急,逼得個,侍講嘉齡主意無。只好親身騎匹馬,剛遇着,亭山國丈事相符。雙騎回至文華府,探不出,實在情形事若何。無奈相辭都上馬,大家分手各歸途。亭山同到皇親第,早已是,晚膳闌珊一鼓初。舞彩宮中才坐定,只聽得,牀頭愛子又相呼。皇親勉強來靈鳳,又不好,細述明堂醉未蘇。隱隱藏藏難直講,吞吞吐吐只含糊。只言酈相身安寢,也不說,醉到昏迷命有無。急得王爺方寸亂,暗嗔着,何爲嚴父也糊塗?難打聽,卻如何,今夕愁煩怎樣過。尹氏太妃忙勸慰,叫了聲,芝田愛子你聽吾。明朝我進宮中去,就知道,真是真來訛是訛。兒自放心高枕睡,朝中皇后會調和。王爺勉應慈親命,依舊是,萬慮千愁積累多。武憲王妃回舞彩,劉郡主,又將飲食勸兒夫。少年王子微回盼,看了她,媚態風流也琢磨。長嘆說聲辜負你,夫人也,安眠不必更陪孤。多情燕玉溫存性,她總是,曲意殷勤不怨夫。金雀宮中孤宿慣,不思量,鴛鴦交枕對枝柯。東平千歲長嘆氣,目送佳人帳恨多。自己亦眠無甚事,相陪仍用老家人。恨只恨,今宵更鼓偏遲慢;盼只盼,明日宮幃探得何。按下東平王府第,再說那,孟老太太與龍圖。

    話說孟丞相府中也知道那脫靴緣故,是以差人伺察動靜。聞得差官報說酈丞相酒醉昏迷,天子已命送回府第。

    並差內侍與將軍,護送回家甚小心。原欲請安求見面,龍光驂乘不容情。龍圖相國猶還可,鬧亂了,韓氏夫人病者心。耐性寧神纔等住,捶牀搗枕又生嗔。龍圖學士空安慰,飛鳳夫人勸不聽。立逼嘉齡騎馬去,方纔坐待在羅衾。須臾侍講回來說,酈丞相,內室安眠不見人。宮內情形難打聽,未知曾否驗虛真。夫人急得心焦躁,又要叫,侍講飛臨皇甫門。逼着嘉令催快去,自然他處必知情。孟爺跑得多辛苦,恨殺同胞妹麗君。便說皇親同我去,何須又要到他門?皆因多不知消息,所以如飛做探軍。分明是,辦理呈差充百役;分明是,頒行御機調諸兵。我們效盡殷勤力,還不知,酈相心中是怎生。母親要知其內故,皇親說,太妃明日進宮廷。待他問過昭陽後,兒再飛騎去探聽。韓氏夫人唯再逼,罵了聲,冤家總不體親心。我如不在牀中病,一乘轎,抬到王親府裏行。孟相在旁微冷笑,真正是,出言顛倒病來昏。嘉齡逃出房門去,少夫人,下氣怡聲委曲陳。韓氏夫人方消怒,專等着,明晨一早聽佳音。慢言孟相龍圖府,且說那,萬壽宮中凌內臣。

    話說凌內侍奉着太后宮中的密旨,出來打探消息。跑到清風閣看了一看,絕無人影。又往興慶宮探一探,纔有些風聲。就拉着那報祥瑞的小內家,悄悄地訪問。

    年幼宮官告訴他,怎長怎短細稽查。老哥莫泄真消息,我勸你,頸上頭顱留着它。凌瑞聞聽心膽碎,急忙忙,跑回萬壽暗驚訝。思量只好糊塗說,怎麼樣,奏上根苗與長華。萬計較來千計較,只得個,稟稱酈相已回家。昏迷不省真如此,兩個宮人說未差。天子貴妃同飲酒,在那裏,清歌妙舞樂喧譁。皇爺沒甚雷霆怒,惟遣了,四個醫官到相衙。此刻多來回過奏,酈丞相,已經救醒在梁家。娘娘高枕休憂慮,只好是,要脫雙靴再召他。皇后聞聽凌瑞語,一憂一喜兩交加。喜只喜,保和醉死重甦醒;憂只憂,實信如何報少華。遂在寢宮陪太后,商量着,改期只好再宣他。不表萬壽宮中事,且說那,興慶溫妃侍翠華。

    話說元主在興慶官聽簫飲酒,着宮娥們演那十六天魔舞,好不熱鬧。

    聞報明堂救已蘇,龍顏大悅笑容多。銜杯坐擁溫妃子,停著頻思酈保和。吩咐一聲停了樂,隨即就,錦幃羅幌幸姣娥。巫山一枕陽臺夢,早不覺,宮漏聲聲五鼓初。溫氏貴妃推枕起,整新裝,胭脂濃點粉濃敷。珠圍翠繞宮妝麗,頰暈眉痕妙態多。妝罷景陽鍾已動,元天子,免朝三日且傳呼。安居不御延英殿,暗暗地,打算風流酈保和。

    咳!朕想她昨夜醒後,不知怎麼驚疑也。

    脫下雙靴這一瞧,管教她,登時魄散與魂消。襪中繡鞋歸何處?袖裏機關怎脫逃?豈料已經呈御覽,倒比你,承恩先侍採龍袍。

    啊!酈相明堂呀!

    宵來沉醉玉山頹,得出宮門虧了誰?不把寶輪車載汝,怎能夠,金鱉脫卻網羅歸?酈相賢卿呀!醒後應該感朕恩,此生何以報朝廷。教卿靜待宮中命,可知朕,一片憐香惜玉心。

    呀!據朕想來,辦是這等辦了。

    中宮怕我索明堂,她倒也,不敢開聲問短長。聞得宵來陪太后,大家都畏鬧昭陽。上宮聖母仁慈甚,也愁着,酈相明堂一醉之。故遣內臣頻探聽,諒他亦,知風不敢奏娘娘。這些倒等都安妥,就只是,要納明堂甚費商。

    呀!怎生區處?

    此中周折費調停,怎麼好,一命飛傳出午門?況復有些機密語,比不得,國家敕旨出如綸。總然遣個宮官去,這些個,愚蠢奴才豈會雲?除是朕躬親自去,方可把,私懷密語示她聞。明堂貌軟心偏硬,比不得,畏死貪生一類人。若要挽回腸鐵石,風流天子用深情。

    呀!且住!朕若親去看她,

    鑾儀侍衛且鋪排,御杖旌旗擺道來。護駕官員圍寶輦,隨車近侍塞天街。無端出入傷民力,又要把,相府鄰居盡鬧開。一動不如還一靜,朕親自,單身走馬去觀來。車不發,駕休排,如此而行倒快哉。一則大臣都不曉,二則也可訴情懷。明堂感朕恩如海,她必願,入禁爲妃報效來。少年君王籌算定,就把那,雙龍翠帽一推開。拴錦帶,掛牙牌,內侍貂冠扣起來。外罩着,繡紗綠衣剛合體;裏襯着,袞龍袍服半飄開。扮做了,一個內監多廝像;騎着匹,白衣銀好快哉。一出禁門心甚喜,加幾鞭,竟尋梁相府中來。溫妃悶倚妝臺坐,怨一聲,好色君王太也呆。多少名花充禁御,還要把,隔牆紅杏折將來。慢言興慶宮中事,且說那,國色奇才酈相臺。

    話說酈丞相假寐了半宵,也不曾睡着。梁素華小心侍奉,早進上一盞蔘湯。

    酈相心關昨夜情,五更雞唱即抬身。頂冠束帶房中坐,猶恐朝廷聖旨臨。梁氏素華臨曉鏡,也愁得,娥眉懶畫粉慵勻。妝完更不簪花朵,穿着件,廣袖雲衣水碧裙。年少三公低首看,嘆口氣,頓然不覺笑還顰。

    咳,夫人呀夫人!

    你夫今日命將之,再不能,相伴芳卿共一房。待等下官身故後,夫人你,前緣好續夢中郎。偎紅倚翠魚逢水,軟玉溫香鳳配凰。雖說重婚名未美,你那人,自然比我保和強。年少元宰言完笑,梁小姐,粉面微紅暗忖量。

    呀!敢是小姐要說明了麼?

    這些言語好蹊蹺,暗把奴家舊事嘲。夢裏姻緣雖未會,早懷着,碧鸞宮內赴神交。甘心與你同偕老,也不想,結子開花種玉苗。水月鏡花空好看,不過是,今生如此算收梢。

    咳!也不知她昨日在宮幹出什麼事來?

    沉醉糊塗失了鞋,驚得她,又憂又急又疑猜。心中想要分明說,故言只等聖旨來。幾度問她她不語,未知道,其中主意怎安排?素華小姐心中惑,又不好,詢問情由惱亂懷。酈相明堂長嘆息,立起來,就將十二瑣窗開。眼觀天色方纔曉,四面的,層層陰雲湧起來。

    呀!四野陰雲,天將下雨也。

    此時天氣已寅初,還不見,聖旨傳來卻爲何?雨意殷殷愁殺我,大料也,今朝吉少與兇多。少年元宰心惆悵,猛聽得,靈鵲聲聲報樹柯。

    啊唷,奇哉!奇哉!

    昨日鴉鳴報禍機,今朝鵲噪更稀奇。明堂待死誠何喜?誤報佳音誰信伊。正在無聊煩悶處,只看見,康公咳嗽入堂扉。

    啊,明堂,夜來身體如何?

    酈相躬身答已痊,父親到此兒何安。素華小姐述宵事,吐過了,幾口猩紅血甚鮮。康老封君心大駭,如飛地,轉身傳諭請醫宮。其時大雨傾盆至,電閃風狂頃刻間。檐外驚湍鳴濺濺,空中雷鼓震顛顛。正當大雨狂風際,報到了,錦帶貂帽小內官。榮蘭走來廊下稟,有一位,年少近侍在廳前。下騎不叫排香案,他說是,面候明堂相國安。酈相聞言心甚亂,問了聲,何人陪奉那宮官?

    啓相爺:梁相爺一早進閣去了,裘翰林老爺尚在安寢,只有康賀堂老爺在那裏陪坐。

    明堂見說即沉吟,只好相邀入內庭。來此必然因這事,當着那,衆人談講不堪聞。

    呀,宮官就請入內堂罷。

    說我今朝體欠安,請內府,後堂相見一清談。親隨答應如飛去,酈丞相,便叫夫人你快潛。

    啊,夫人,快些迴避,丫鬟僕婦一概躲開。

    慌壞夫人梁素華,丫鬟僕婦亂如麻。堂中肅靜多回避,梁小姐,俊眼偷看映窗紗。榮蘭親隨先稟報,高卷着,珠簾翠幔在檐下。康公引道前頭走,陪進了,年少風流一內家。但見他,貂冠蟬翼扣當頭,冒雨而來帶雨兜。錦帶牙牌裝束儷,綠衣繡氅御香浮。光眉八彩君王相,舜目重瞳聖主儔。虎步龍行殊少匹,天資日表迥無侔。言默默,半含薄怒於雙頰;喜孜孜,一顏多情在兩眸。酈相明堂庭內看,認得是,少年天子貌風流。心大駭,意深憂,悚懼恓徨萬斛愁。

    呀,不好了!這內官不是聖上麼?

    如何不把內官差,御駕親臨改扮來?冒着狂風和驟雨,有甚麼,軍機大事要調排?無非爲着宵來故,要把那,易服欺君一處裁?這也何消親自至,只用將,綸旨一道下金階。情真罪實該當死,也不望,天子龍心更愛才。這一到來當面講,反令我,抱慚無地怎安排?風流相國渾無主,倒弄得,進不來還退不來。又不好,匿影藏形潛內室;又不好,揚塵舞蹈伏當階。容失措,口難開,立到堂前倒嚇呆。少年內官停住步,就向着,康公一拱笑盈腮。

    太翁不必相陪,咱家奉旨而來,要與酈丞相同商密事。

    後堂相見最爲佳,左右的,伺候人皆屏退他。同與保和商國事,必須要,堂前肅靜莫喧譁。康公應諾慌忙退,帶下了,榮發親隨一管家。年少內官移步入,除下那,雨兜頂戴整蟬紗。

    啊,酈丞相,宵來酒意如何?

    我曾誡你勿疏防,不聽良言失主張。昨日失遺何物件,莫非醉後事全忘?朝廷待你恩奚似,敢問先生怎報償?年少內家言訖笑,酈丞相,魂驚不動暗恓徨。容帶愧,亦含傷,只得披衣跪在堂。萬歲天恩,臣該萬死。明堂俯伏不抬頭,頃刻間,暈雪融露一面羞。年少君王憐更愛,手拉着,紫羅袍袖笑凝眸。

    保和公,你知罪了麼?

    不須跪着起身來,替朕把,溼透袍衿一解開。沐雨櫛風親至此,可知朕亦惜憐才。風流天子言完笑,酈丞相,跪伏華堂首不抬。萬歲啊!賤臣有罪犯天廷,賜死凌遲亦聖恩。陛下聖躬尊萬歲,不應當,衝風冒雨降臣門。鑾儀仙仗來猶屈,何說是,內侍衣冠更褻尊。天子聖人宜自重,微臣已,魂飛湯火敢求生?至於血濺袍衿溼,念臣非,奉侍衣裳茵席人。酈相言完容慘淡,元天子,勃然作色面含嗔。

    好勝景!到此地步,還敢強頂?

    王爺說着皺眉梢,重又把,怒氣嗔容消一消。解去牙牌方錦帶,只得他,自家脫去袞龍袍。回身挽起明堂相,手執着,紫袖春尖魄暗銷。

    酈相國,你且坐下,待朕慢慢對你講。

    風流天子扯明堂,自己就,盤坐沉重一榻牀。少年三公重待罪,也只得,默然坐着在於旁。多情帝主微抬眼,不住地,仔細端詳俏面龐。看到心開情暢處,叫了聲,保和相國酈明堂。

    啊,酈相國,你好生欺朕!

    一切前情不必提,如何你。婦人假做丈夫軀?就婿粱門將師戲,擅竊鈞衡把朕欺。變換陰陽爲宰輔,卿反是,陰陽亂瀆我朝儀。寡人若按蕭何律,只怕你,身首難全死有餘。姑念歷官無大過,朕如今,將功折罪放寬伊。

    酈相明堂,朕把這事研究一番,你也難逃法網。

    罪犯彌天梟市曹,粉身碎骨立時消。朕今一概都寬宥,你把這,再造之恩怎效勞?

    哈哈!酈先生,你那些厲色嚴聲,都在哪裏去了?

    天香館裏好風光,理直言剛利似錐。使朕畏卿如猛虎,常畏你,尊體就疏入宮幃。

    呀!豈知你竟是個女子!

    渾身是膽舌如刀,峭想威儀敢立朝。幾載君臣如骨肉,竟未嘗,談諧笑語一相交。卿雖冷麪同冰鐵,聯至今,猶不忘情在石橋。

    啊,酈丞相,你畢竟是何方女子,從實奏來。

    若說雲南孟麗君,她現爲,項家繼女召來京。只緣忠孝皇親病,寬限到,七月初秋賜畢姻。

    啊,酈丞相,你與孟太君曾在金鑾質對。

    孟太夫人指定卿,你說是,掛冠要出午朝門。咬釘嚼鐵言言在,舌劍脣槍句句真。據此說來非孟女,卿直講,朕把你,赦罪還加格外恩。非但前愆多不究,竟納爲,宮中妃子貴人們。

    第六十八回 酈相國暗添懊惱

    陳寅恪評:蓋端生以母病劇輟寫,返杭州途中稍加修改,及到杭州後,即爲俗事牽累擱置此稿,直至經過十二年之久,方始續寫也。嗚呼!端生於乾隆三十五年輟寫再生緣時,年僅二十歲耳。以端生之才思敏捷,當日亦自謂可以完成此書,絕無疑義。豈知竟爲人事俗累所牽,遂不得不中輟。雖後來勉強續成一卷,而卒非全璧,遺憾無窮。至若“禪機蚤悟”,俗累終牽,以至暮齒無成,如寅恪今日者,更何足道哉!更何足道哉!此十二年後所續寫者,即今再生緣第一七卷,卷中首節及末節端生自述其撰著年月及續寫經過頗詳,上文已錄之矣。

    再生緣第一七卷第六五回首節雲“歲次甲辰春二月,芸窗仍寫再生緣”,及六八回末節雲“八十張完成一卷,慢慢的,冰弦重撥待來春”,則端生自乾隆四十九年二月至十二月,將近一年之時間,僅成此一卷,與前此寫作此書之速度大不相侔,斯蓋其心身及環境之變遷所致。否則以端生之才華,絕不至如平山冷燕第六回中宋山人之被才女冷絳雪笑爲“一枝斑管千斛重,半幅花箋百丈長”者也。(編者按:以下省略)今觀第一七卷之文字,其風趣不減於前此之十六卷,而淒涼感慨,反似過之。則非“江淹才盡”,乃是“庾信文章老更成”,抑又可知也。(編者按:以下省略)至其所以未續完此書者,今日不易確言。據陳文述西泠閨詠一五繪影閣詠家囗囗詩序雲:“婿不歸,此書無完全之日也。婿遇赦歸,未至家,而囗囗死。”陳氏所言此書之不完成,在端生自身之不願意,其說亦似有理。因端生於第一七卷首節述其續寫此書,由於親友之囑勸,必使完成“射柳姻緣”。其結語云:“造物不須相忌我,我正是,斷腸人恨不團圓”。則其悲憤之情可以想見,殆有婿不歸,不忍續,亦不能強續之勢也。若不然者,此書不續成之故,在端生之早死,或未死前久已病因,遂不能寫成,抑或第一七卷後,雖有續寫之稿,但已散佚不全,今日皆不能考知。(編者按:以下省略)綜合諸點推論,陳文述婿不歸,不願續成之說,似甚有根據,不可因此叟平日好作狡獪,遂謂其說亦出虛構也。(《論再生緣》)

    郭沫若評:《再生緣》第十七卷是陳端生三十四歲時被人催促出來的,她在煞尾處曾經有所交待:“知音愛我休催促,在下閒時定續成”。可見她受着催促,是有意把書寫完。但儘管她此後還活了六七年,而她卻終於沒有把全書寫完。這是什麼原故呢?我不相信她就一點“閒時”也沒有。陳文述說她自己說過,“婿不歸,此書無完全之日也”,也不外是想當然耳的臆測。

    詩曰:燮理陰陽中外靖,調和鼎鼐國家安。雖欲報效情難盡,惟有忠心一片丹。

    正所謂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先生以爲何如?

    昨日宮中降吉祥,望仙樓外舞鸞凰。大都此瑞爲君兆,正應汝,入禁承恩奉御牀。

    啊,酈相賢卿,你是聰明慧黠之人,須知道朕躬之事。

    既寬罪重複加恩,可謂賢卿與愛卿。在相位,手握大權宜正己;做王妃,便當婉順合君心。揀萬死,得重生,須報王家再造恩。況復敕封妃子位,婦人家,嫁夫如此亦爲尊。

    啊,賢卿,你休違我命。

    入禁承恩做貴妃,朕與汝,相親相愛不分離。生同室,百萬恩情常戀戀;死同穴,他年靈寢亦依依。交柯之木根同蒂,比翼之禽影並飛。正室昭陽何足道,六宮粉黛總休提。卿如不欲宮中在,就在朕,別院行臺亦可居。免得昭陽難爲你,她的那,性兒煩躁急如飛。酈相賢卿呀!朕心已定不能移,親自前來一訂期。速急在家修飾了,奏上來,開恩待命敕爲妃。

    呀,正是。你不有相國夫人梁公的令愛,何不着她上來一見?

    朕躬看看貌如何,就與汝,同入宮幃亦可乎。梁鑑女兒年十九,她敢是,蠢然一物性糊塗。三年伉儷同寢席,尚不知,嫁卻閨中女丈夫。這還是,梁氏愚癡如草木?這還是,賢卿狡猾會支吾?他時同進宮幃去,嫁了朕,較勝明堂酈保和。

    相國賢卿,可令嫂夫人出堂見。

    少年天子說完言,目視明堂笑更憐。酈相一聞如此語,她竟是,漠若渾然不相聞。無懼怯,沒羞慚,舉止襟懷坦坦然。也不答,效令貴妃從與否?也不謝,恩寬大罪若爲言。容莊重,貌安閒,良久抬身對聖言。

    感謝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特宣聖諭。念微臣業重罪深,殘喘敢望重生?

    只臣實是少華妻,易服爲男乃着緋。待罪保和丞相職,竟不料,難逃睿監此形軀。既經敗壞毋他議,微臣是,原伏天誅待罪宜。敢是聖恩加寵了,乃欲將,臨刑罪惡敕爲妃。寒灰復焰終成燼,枯木生華盼望非。舊有姻盟難奉詔,伏惟王命降須臾。容臣妾上陳情表,限臣在,三日之中奏袞衣。陛下大恩無以報,臣死後,銜環含血願爲駒。明堂相國言於此,元天子,大笑先生主見迂。

    哈哈!酈先生還是這般腐氣。

    說甚真身是麗君,莫不那,少年妻子會分身?一個在,荊襄劉氏知風至;一個在,本地雲南獻到今。又一麗君爲宰鋪,只除是,分身妖術會迷人。東平國舅誠何德,一個個,願薦衾冒麗君。

    啊,酈丞相,你要朕寬限三天,明白回奏麼?這也使得。

    朕躬行下報通融,不似那,暴戾之君一味兇。限汝三天明白奏,不許稱,麗君名字表張中。那時朕好從容辦,降一道,敕封金書招入宮。啊,酈保和,你須明白莫糊塗。一表陳情宜婉轉,休把那,東平王子認爲夫。表張竟號康氏女,只說是,父母年尊子嗣無。因此易妝男子服,仿學那,木蘭崇嘏兩姣娥。今朝敗露難矇混,伏乞天尊赦宥奴。如此說來容易辦,方與朕,憐才深意暗相符。若然倔強違君命,管教汝,法紀難逃性命無。不但盡將卿棄市,還把你,全家籍沒發爲奴。龍圖父子多丟下,或削官職或遠徒。王法無私誰敢救,武憲王,爺兒未必可幫扶。彼時雖死誠何益,遺害全家慘也夫。不若從權依朕論,倒是個,真真俊傑識時務。先生你若思其理,現放着,利害分明共兩途。

    啊,丞相,朕凌晨冒雨而來,未經進膳,可命夫人出堂具饌。

    倉卒之間不必豐,只消備,一饌一餚把飢充。今朝走馬衝風至,朕與那,宋祖凌寒訪普同。酈相明堂含慍色,微曬說,何煩聖眷沛恩隆。雖然同一親相訪,史官們,秉筆終書私與公。宋主所論因國事,吾王所論盡私衷。準臣三日當回奏,我皇上,御覽陳情一表中。至若敕封妃子女,這件事,願甘死罪斷難從。已爲皇甫芝田婦,怎受金書玉冊封?待罪保和丞相職,不能爲,佞臣狐媚悅天容。夫人何在具餚來,明堂相國遽高呼。房內的,梁氏夫人主意無。一切私言多竊聽,只嚇得,汗如香雨滴頭顱。

    呀!不好了?我說小姐爲甚麼這般光景。

    果然弄出事情來,昨日宮中失了鞋。哪裏是,年少內家傳密諭?分明是,風流天子訴私懷。憐國色,愛奇才,易服欺君罪盡開。倒不說,欽賜王親偕伉儷;反思量,敕封妃子入宮臺。說甚麼,爾明令愛今何在?說甚麼,把嫂夫人請出來。奴便登堂恭御駕,君王待,怎生髮付與安排?

    啊唷,真真可笑!

    使君何必問羅敷,可奈羅敷自有夫?花下盟言雖多幻,閨中良女豈模糊?只因小姐心堅執,教我也,怎不跟隨女丈夫?雲雨巫山空悵望,琴瑟合好屬虛無。風流天子真狂妄,依你說,嫁朕強如嫁保和!呀!小姐說要夫人具餚,多應叫我備珍饈,並非是,命妄登堂拜玉旒。天子心中無好意,奴豈肯,出頭露醜不知羞。

    咳,怎生是好?

    不如竟去告萱堂,備一席,方便華筵待帝王。天子自家呼進膳,難道說,我們不與一羹湯?情癡帝主成何樂?似這等,冒雨而來膳未嘗。天子至尊何不足?只落得,吞飢忍餓爲明堂。

    咳!我那小姐也好生心狠。

    正色端言不苟從,真個是,渾身是膽舌似鋒。甜言蜜詞情千種,竟未把,鐵石心腸熔一熔。假使一身爲小姐,恐不能,這般決絕復天容。

    呀,快去具餚來罷,耽擱不得也。

    夫人想罷不遲疑,穿出那,軒外長廊去似飛。不喚丫鬟和僕婦,一到了,夫人堂上疾相趨。

    母親!母親!快快!快快!

    景氏夫人倒嚇呆,只道是,仍然醉殺小三臺。驚不定,口難開,慌問姑娘爲甚來?梁氏素華愁更笑,附着耳,說聲慈母快調排。天子至,聖主來,倉猝之間怎處裁?現在弄簫庭內坐,明堂說,此時快把膳安排。啊,母親呀,具餚要,有些擺設等他來。素華小姐亂相催,梁夫人,失措恓徨慌一堆。爲甚忽然天子至?將甚麼,華筵盛席款尊?安寶座,蔽彤軒,陳甚廳堂方有規?結綵張燈容易事,究不知,幾多護衛與跟隨。廚中好菜件件有,免得個,扈蹕人多供給虧。真急促,怎遲延,你父偏偏又不回。梁氏素華搖玉手,皇上是,單人匹馬沒護衛。母親快諭廚房曉,御膳充飢駕便回。嚴父未回無礙事,現有那,蕙林姊丈在書幃。夫人見說連稱是,大姑爺,正好相幫與指揮。

    僕婦們,快請裘姑爺進來。

    一呼百諾急如風,翰苑裘郎進內中。未及開言呼岳母,景夫人,慌忙扯住語匆匆。

    賢婿呀,對你講,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偏偏汝嶽未回來,賢婿相幫怎處裁。翰苑裘爺稱異事,婿方纔,只聞傳說內官來。如何皇上親身降?也只奇哉與怪哉!

    如今事不宜遲,岳母大人快些冠帶,師母大人快些冠帶。

    君王既對總須參,沒有個,命婦夫人躲內邊。統率閤家夫與婦,只好向,弄簫庭內拜天顏。外邊之事多交我,一切調停婿自專。康老太師陪坐去,也須要,免冠謝罪伏階前。陳御座,辦華筵,具餚還須備百官。此刻雖然惟聖駕,少停時,鑾車仙仗擁門前。錦衣護衛人無數,大概都要飽一餐。酈相老師旁陪宴,說不得,盛張綺席奉天歡。只惟子婿難陪侍,實要馳驅辦酒筵。翰苑言完飛步出,梁太太,慌忙結束帶珠冠。

    呀!小姐,你也快些冠帶起來。僕婦們,快去通報康老太太。

    王柳姨娘也再來。天子聖容難得見,你們亦,隨羣拜伏跪塵埃。丫鬟僕婦轟然應,一窩兒,擁入廳前擠不開。康老夫人聞此信,驚得個,鴉飛鵲亂沒調排。

    啊唷,王姨娘、柳姨娘,快將冠帶來,快將冠帶來!

    兩個姨娘着了忙,連聲答應換衣裳。孫氏急,太翁忙,亂叫喧呼鬧一堂。康老太翁還有禮,安人急得好恓徨。移鏡匣,開衣箱,開鎖偏偏斷了環。跌腳拍胸尋物件,心慌意亂着衣裳。斜披補褂大開袖,歪帶冠兒出了房。王柳姨娘觀着笑,康太太,真真又氣又慌張。呀!你們笑什麼?歪帶冠兒倒不妨,就只是,怎生行禮拜君王?太翁慢去教教我,有什麼,九叩三首大講章?依我不如稱萬福,皇帝也,得知我是保和娘。康公不覺哈哈笑,撇下了,花臉安人竟出堂。這裏太君真沒法,柳柔娘,笑呼母親不須慌。梁家太太同將去,看她的,禮數行爲就得詳。妾等也思同着走,大家看看那君王。龍眉鳳眼如何狀,也不枉,同上京都走一場。康老太太連說是,亂哄哄,一齊蜂擁出華堂。梁家太太方冠帶,酈相夫人早盛妝。盡都是,翠鳳珠冠金燦爛;盡都是,步搖環玉叮噹。梁太太,朝裙補服先趨走;酈夫人,繡履仙裙後繞廊。孫氏院君心戰,猶如小鹿撞胸膛。王德姐,柳柔娘,都要隨來看帝王。婦女丫鬟跟在後,擁進了,弄蕭庭院跪深廊。夫人小姐前行禮,一個個,俯伏三呼首不抬。孫氏太君依着拜,也叫了,許多萬歲與君王。柔娘德姐諸人等,一班兒,不敢抬頭跪兩行。景氏夫人梁小姐,齊齊地,通名報姓奏君王。

    臣妾文華殿大學士梁鑑元配景氏恭請聖安,妾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元配梁氏恭參聖駕。臣妾康信仁元配孫氏恭參聖駕。

    奏畢齊齊伏在前,鬧亂了,風流天子假宮官。抬御體,俯龍顏,舉目從頭觀一觀。一壁裏,傳諭平身休俯伏;一壁裏,佯垂御手作相攙。微帶笑,半含歡,指着諸人問宰官。酈相明堂旁應對,元天子,眼觀先看美嬋娟。

    這就是你明堂先生的令正,保和丞相的夫人麼?好好好!梁太君好眼力也,相女配夫,選這麼一位佳婿。酈夫人好福澤也,嫁得這一位丈夫。

    良緣人定果堪誇,太君的,選婿有眸點不差。以朕之明恐未及,幾被人,欺君藐法誤君家。少年天子言完了,酈丞相,暗惱夫人梁素華。

    咳!你就不出來也罷了,這是什麼意思?

    自信傾城傾國容,要出來,面參聖駕逗春風。少年天子真無賴,見了你,風月心腸情愈鍾。皇上雖然情問及,自身也可避房中。真老實,好愚蒙,一聽傳呼便謹從。竟款少慈無主見,莫不你,欽遵聖諭入皇宮?明堂相國羞含慍,梁太太,端肅深深謝九重。弱質真慚無盛德,東牀猶幸得乘龍。仰蒙皇上天恩享,臣妾豈,選婿之明在兩瞳?天子聞言容帶笑,早報請,登廳進膳綺筵供。梁衙合眷齊齊送,酈丞相,跪伏華堂謁聖容。

    倉猝不備,微臣有罪,請陛下進膳。

    內堂之中瀆聖君,我皇上,乘輿乘轎諭分明。臣家安得寶輪輦,未敢勞,天步遙遙至外廳。元主聞聽言不礙,朕與卿,相攜笑語好徐行。

    啊,酈相國,朕與汝,徒步而行。

    朝廷言畢挽明堂,拉着三公步出廊。一到大廳看一看,陳設得,花團錦簇好風光。但見那,朝南御座設中間,五爪龍披五色鮮。青玉案頭排玉玩,黃金爐內起香菸。風蕩蕩,高懸繡絡三千盞;影沉沉,盡下穿珠十二簾。陳綺席,羅列珍饈春似海;展巨手,平鋪雲錦軟如棉。水晶屏,圍繞波浪水千尺;沉香榻,迴環玲瓏玉翠銜。擺列着,異花奇草皆點綴;鋪陳着,藏珍古玩假山巒。瓶中孔雀飛金翠,架上珊瑚聳出盤。竹簾卷,繡球翻,幔閣層樓瑞氣旋。左右列筵分雁翅,又一席,保和相位侍天顏。華堂肅靜無炎暑,有一陣,雨後荷香撲御筵。麗相上前方執將,康太翁,脫冠帶罪疾趨先。

    臣康信仁不知聖駕降臨,誤陪御座,罪該萬死,伏乞皇上開恩。

    康公跪伏在簾前,叩首連連摘下冠。酈相奏稱臣繼父,元天子,一聲免究出皇宣。方入座,始登筵,忽報梁公丞相還。宰輔文華才入內,又聽得,馬嘶人喊到儀鸞。但見那,請駕鸞儀入正門,黃羅寶蓋半空升。層層宮扇飛雙鳳,隊隊龍旗拂瑞雲。驂乘將軍持畫戟,隨鑾侍衛見紅綾。金鞍玉馬三千匹;一班班,玉帶宮官二百名。盡都是,繡氅披身威容盛;盡都是,雨兜帽罩水淋淋。鑾車初駐人聲靜,且把那,仙仗排開雁翅分。近侍等官先叩首,李龍光,掣槍端立護明君。朝廷未及傳宣諭,拜倒了,相國文華梁爾明。

    臣文華殿大學士梁鑑來請聖安。

    驟雨狂風天晦真,何緣聖駕降臣門。邊烽不舉朝綱靜,有什麼,軍國相關重事情?

    況且聖天子出警入蹕,豈可輕騎微行?未識陛下親冒風雨,有何聖諭?

    梁公言語動威風,天子反將笑容堆。扶住爾明稱呼相,朕躬是,偶然微服出宮幃。非關國政兼軍政,親自來,省視明堂酒後歸。梁相平身方退立,元天子,改容不快皺雙眉。

    啊唷,這老兒好不惹厭!易服微行有甚妨?

    用什麼,金鑾玉輅大鋪張?昇平世界清如水,料沒有,悖逆圖謀起禍殃。迂腐爾明殊可厭,裝這些,忠心耿耿直臣腔。朝廷暗惱梁永龍,只看見,兩種梨園奏樂章。

    啊,傳旨撤樂,梨園不必供奏,就此退下,朕還宮。領旨。

    兩部梨園退下來,朝廷登席不推挨。旁邊列宴無人坐,堆着那,玉餞金壺玳瑁臺。梁相明堂同進酒,堂下的,人員獻饌早調排。龍肝風髓紛紜上,海味山珍次第來。這裏朝廷登綺席,忙壞了,風流翰苑小英才。好忙呀!指揮相府諸堂官,各項分派料理全。東院西院都設席,南軒北閣盡開筵。倉空俸米千餘斛,酒盡皇封數百壇。鵝鴨充庖無數命,豬羊屠宰一時完。鸞刀縷切紛紛亂,玉膾烹鮮碌碌然。列佳餚,席上坐齊人幾百。給草料,槽頭餵飽馬三千。堆盤大嚼須乾淨,元帝主,一旨飛傳要起鑾。

    吩咐起駕回宮。領旨。

    劍鏘鏘擁百僚,威儀濟濟護黃袍。千羣御馬隨仙仗,十里旌旗蕩雲霄。香嫋嫋,金鎖提爐焚紫降;影沉沉,絳紗行陣揚輕綃。高掌日月重輪扇,密佈雲霞五色袍。護衛將軍按甲冑,隨車內監跨輕轎。龍光驂乘扶鑾輦,請一聲,聖駕還宮狀貌驍。凜凜威神真虎將,槍尖上,微風吹動絳纓飄。少年天子抬身起,換了頂,翠帕雙鳳兩翅招。酒醉開言呼酈相,朕躬是,破費厚擾在今朝。

    酈保和先生,花費了你一年官俸。

    朕躬明日遣宮官,賞賜黃金一二千。乘興而來如此返,反要汝,立時供給百官飧。

    啊,酈丞相,你是才能明白之員,遽書謹奏,從容裁決。此事限汝三日回奏,不許過期。如若抗違朕旨,不合朕心,錯誤之時,嚴議定罪。

    朝廷言訖怒難推,目視明堂雙霽威。年少三公惟俯伏,說一聲,天恩賜限敢相違?

    謝陛下的天恩,三日之後即回奏。

    罪孽深重法難逃,骸骨情知孽自招。幾載君臣從此已,三日後,不能重面袞龍袍。明堂言訖慘悽悽,幾口血,噴出朱脣似湧潮。天子龍衣俱濺溼,嚇得個,風流帝王酒全消。

    啊唷,先生,何至如此?

    一邊驚詫一邊扶,御手雙垂執保和。連叫賢卿毋乃爾,先生你,寬懷珍重病先愈。限期三日從容奏,只好汝,稱旨休將朕意辜。何必神傷而至此,反使朕,憐才反覺害多才。朝廷言訖升車坐,轉個眸,無限多情顧保和。酈相梁公齊跪送,望君王,鑾儀仙仗早回宮。

    話說聖駕還宮,酈丞相跪送啓鑾,迴歸相府。翁婿入廳坐下,伺候人員撤下殘席。裘翰林料理已完,也來敘話。

    明堂相國合歡容,舉手連稱謝碧空。今日忽然臨聖駕,又是這,狂風大雨晦冥中。朝廷索飯真奇事,反勞君,頃刻之間御膳呈。大抵隨鑾都具饌;真真今日盡虧兄。裘公含笑躬身應,又慌問,相國恩師怎吐紅?

    呀,老師大人何患此症?

    端爲宵來酒大傷,以致今日欠安康。袍衿盡吐斑斑血,看我師,冠玉慈顏瘦帶黃。梁相爾明忙扯住,保和君,緣何忽患此災殃?

    啊明堂,此症或由傷酒所致也,不講它。

    至於皇上實奇哉,風雨之中匹馬來。又且改妝爲內侍,有何軍國事調排?方纔臨去殷勤諭,卻像似,既怒還憐在聖懷。回奏只須三日限,皇上的,言辭祕密我難猜。至如汝語尤奇絕,有什麼,犯罪彌天赦不開?天子聖恩隆重你,決不至,市曹正法棄形骸。其中設有疑難事,汝也可,與僕相商一處裁。何以看君神色異,倒令我,猶疑無定在心懷。梁公挽着明堂問,康老封君也上來。正欲回園高興說,看見了,保和嘔血已驚呆。

    啊唷,明堂,你體中怎樣?

    昨朝中酒醉沉痾,此症傷神卻奈何?去請醫官猶未至,休耽誤,身軀作急要調和。明堂背靠沉香榻,嘆口氣,微把嚴親岳父呼。

    咳!岳父,父親,也不須憂慮。

    此症皆由酒所傷,參苓調補定無妨。實緣一個疑難事,聖天子,冒雨衝風降此堂。昨日在宮身犯罪,看來委實費周章。總然岳父迴天力,也不必,可把其中大事幫。婿亦此時難稟告,三日後,自然衆位共知詳。梁公還要查根底,報到了,侍講嘉齡武憲王。不等通知俱造內,盡都是,有心探聽酈明堂。恐防未必容相見,所以是,直進高堂趨上廊。單曉九重鑾駕至,故到此,尋消問息探其詳。皇親一見明堂相,真個是,又喜還驚而改常。

    啊,保和公,貴體如何?

    銷假臨朝大醉還,多應是,不勝酒力在新痊。路途曾遣人員候,老夫是,親自登堂問晚安。

    啊呀,相國大人,袍袖上血跡何來?

    嘉齡侍講亦呵腰,相國新痊就趨朝。今日慈顏清減甚,爲什麼,斑斑血跡沾衣袍?廳堂相國心中怒,是你等,用計圖謀還放刀。勉強呼,國丈國丈誠皇親,數番垂問駕頻勞。下官此症由所愈,殊不合,力疾趨朝把假銷。

    咳!這也不必講它。病深體弱,食少事繁,大抵只好辭職歸鄉的了。

    荷感諸公關愛吾,頻頻顧問意良多。明朝要上陳情表,下官也,解組迴歸沒奈何。同殿之情殊悠悠,侍講公,歸衙煩致老龍圖。輕禮十幅還三楚,孤棹高秋近雲湖。自是急流直勇退,酈明堂,悠然林下快如何。少年元宰言如此,皇親等,面面相覷看保和。

    呀,大人何出此言?爲國保重,爲國保重。

    侍講皇親欲再問,早看見,銀盤玉碗獻茶臨。堂官卑膝輕輕跪,又進上,酈相明堂一盞參。年少三公垂手接,盤坐着,沉香小榻獨凝神。微微帶慍不開聲,旁若無人轉二睛。國丈嘉齡難動問,當不得,保和情面冷如冰。細細詳詳問幾遭,閣老爾明煩絮叨:昨宵酒醉如何醒,後又如何聖駕臨。天子怎生權爲侍,酈相怎樣款明君。從頭至尾細細講,直說到,此刻明堂吐血津。國丈一邊真有意,康公一壁出無心。保和丞相聽愈怒,放下個,凜烈威風立起身。

    咳!這也不過偶然醉酒,加以痾猶未愈,算不得什麼新聞。

    老父何必敷演他,皇親何必細稽查?下官此際心煩劇,侍講公,恕不能陪請轉衙。相國明堂驅客走,梁閣老,亦稱病者厭喧譁。起身竟送皇親出,絕不相留一道茶。國丈嘉齡真沒趣,無奈何,重來上馬各還家。

    話說酈丞相一怒逐客,武憲王等存站不住,俱告退回去。這邊梁丞相也不細問,便道:保和,你靜養靜養,明日再上書告假。總有老夫在閣,這檔政事亦辦理得來。

    凝神耐性養天君,自家要,心府衝融氣自平。或有疑難明日論,此時且去暫安寧。保和相國微聲諾,嘆口氣,抑鬱無聊一欠伸。

    啊唷,罷了!罷了!

    正欲抬身進內來,醫官已到又遲挨。仍然坐下沉香榻,診脈明言方已諧。病案細觀宜滋補,大人是,心神費盡血由來。參苓調和須安養,待漏趨朝且暫俟。爲國辛勤宜珍重,望大人,盡將心事且丟開。少年元宰長吁氣,立起來,自送醫官下了階。方與梁公都入內,小親隨,相隨扶侍不離開。夫人小姐俱迎着,悶坐華堂次序排。一見明堂皆駭問,梁公代述細詳來。回呼愛女陪夫去,好好地,調和明堂勸放懷。梁氏素華心內急,早不覺,啼淚垂落粉香腮。忙隨酈相同歸內,啓珠簾,竟入蘭房繡戶來。榮發家僮廊下站,在那裏,愁容滿面也疑猜。明堂房內呼榮發,你且退,看守書廳莫走開。年幼親隨忙退出,梁小姐,春纖拉着酈三臺。

    啊,小姐呀,這事怎了?

    我勸千金早早言,反疑是,私心只爲夢中緣,今朝敗露難回挽,倒弄得,進時不能退時難。天子舉心如此辦,我小姐,計將安出事可堪?明堂看見夫人急,又不覺,強破愁容作笑顏。

    咳!夫人,如今有什麼商量?螻蟻尚且貪生,爲人豈不惜命?

    方纔雖則那般雲,我不過,勉力支吾說幾聲。其實不能違上命,須知道,逆時死節順時生。況兼天子多情甚,教我也,難負皇家雨露恩。你亦方纔親見過,皇上的,天子日表美丰神。休言我貌實難及,殊勝東平你故人。勸汝終身隨我罷,不必想,姻緣重合夢中盟。明堂言訖夫人駭,但未驗,從不從來聽不聽。八十張完成一卷,慢慢地,冰弦重撥待來春。知音愛我休催促,在下閒時定續成。白雪霏霏將送臘,江梅灼灼欲迎春。向陽爲趁三竿日,入夜頻挑一盞燈。僕本愁人愁不已,殊非是,拈毫弄墨舊時心。其中或有差誤處,就煩那,閱者時加斧削痕。

    第六十九回 三杯酒病倒嬋娟

    郭沫若評:所以根據作者的性格和作品發展的邏輯,《再生緣》的結束只能是悲劇的結束。我相信在作者的意識中是旋過這樣的想法的:

    一、讓孟麗君在吐血中死去。她的口吐鮮血,在最後被元成宗威逼的時候,已經是“噴出朱脣似湧潮”了。這不是什麼“血不歸經”,而是急性肺結核或十二指腸出血等很危險的症候,在舊時代是沒有辦法挽救生命的危險的。(編者按:以下省略)。當然,在她死去之前應該讓她有一次表白的機會。她應該寫出表文,由梁鑑轉奏,承認自己是孟麗君,而嚴厲批斥元成宗的荒謬要求。還要讓她說出自己在政治上的抱負,想再有所作爲,故不願及早卸卻男裝,並非留戀名位。書中對於孟麗君沒有寫出她有多麼高尚的政治抱負,是一個缺點。這樣就可以得到補償了。在孟麗君死去之前,自應讓她同自己的父母和皇甫少華見面。同時蘇映雪的身世,也可以在此時撥開雲霧而見青天了。

    二、原作寫元成宗已經是好色的昏君,應該再讓他昏亂下去,到萬不得已時自己認罪。(編者按:以下省略)由於孟麗君之死,皇甫少華應該有一次轟轟烈烈的在朝廷上的抗議,使得元成宗惱羞成怒,把他丟進天牢。元成宗追求孟麗君時的荒謬言辭,蘇映雪是聽到的,也儘可以讓她在朝廷上暴露,由她來實現尹良貞所說過的話:“拚將萬剮與千刀,攪海翻江鬧鬧朝,那怕君王規矩重,且罵頓糊塗天子赴陰曹”。這樣便可以把蘇映雪的聲色恢復轉來,不然這個人物的後半寫得太平淡了。蘇映雪可以和皇甫少華一同被丟進天牢,在牢中要讓她有向皇甫少華訴說心事的機會。

    三、正當元成宗鬧得昏天黑地的時候,熊浩、衛勇娥、衛勇彪等請假回南方祭祖去了。———我看這是作者所安的重要伏筆。他們已定於七月初回京,而在京裏所發生的事情是在五、六月。等他們如期或者提前回來,看見了那個天翻地覆的局面,他們激於義憤,會被逼訴諸武力。衛勇彪因東征有功,被封爲“京營都總兵,掌管二標兵馬”,是有兵權在手的人,而且那些人馬也都會是徵東將士和吹臺義民,他們看到皇甫少華丟監,看到昏君無道,也必然會義憤填胸的。這樣用武裝起義來脅迫元成宗,使他無法下臺。最後只好請出皇甫長華來收場,把皇甫少華和蘇映雪釋放出獄。

    四、依據書中的伏線,當皇甫少華離別黃鶴仙人時,那仙人對他說過:“爾須不忘真面目,到後來急流勇退好歸神”;皇甫少華自己也說過:“我若功成名遂日,必定要急流勇退聽師言。”(同見第六卷)因此,皇甫少華出獄後,必須讓他掛冠辭朝,飄然遠舉。再者,黃鶴仙人對皇甫少華也還說過這樣的話:“日後夫榮妻貴日,自然有真僧向爾說因原。”因此,還有必要讓一位“真僧”出場,向皇甫少華點破前因。這位真僧讓他同皇甫少華與蘇映雪在監裏相遇,是最合適的。蘇映雪可以同皇甫少華一道隱退,劉燕玉則留在家中代奉雙親。

    五、照書中開卷處的伏線,皇甫少華是東鬥星下凡,孟麗君是執拂姬,蘇映雪是焚香女,劉燕玉是捧圭仙女,元成宗是金童,皇甫長華是玉女,故他們在天上還會相見。儘管在人間的結局是悲劇,而在天上還是大團圓。這樣,皇甫少華、孟麗君、蘇映雪、劉燕玉四人,名雖是夫婦,而實則未曾同席。這就做到了作者所懸想的“一塵不染歸仙界”(第一卷卷頭語)了。

    我相信作者所擬訂的後事大體上會是這樣。但這樣的想法,處在封建時代,尤其是處在丈夫充軍、親友忌避的境遇上,作者是不敢把它寫出來的。所以她的書寫到第十七卷便寫不下去了。又或者她是寫出來了,而不敢公諸於世。不僅她自己不敢,她的家裏人也不敢。這樣的可能性也很大。如果是這樣,那就實際上做到了她自己所說的“不願付刊經俗眼,惟憐存稿見閨儀”(第三卷卷頭語)了。然而“存稿”即使有,想來是無法再見的,應該說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三年盡瘁立朝端,拄笏垂紳鐵面寒。地道無成坤德順,天顏有喜國威寬。

    羨調臺鼎辰星賦,草滿圓扇夜覺酸。從此于歸偕鳳卜,髻螺輕整卸峨冠。

    功奪天孫錦作心,獨彈古調撫瑤琴。欲觀全豹情猶切,漫試雕蟲趣亦深。續更自應慚短綆,習勤聊附惜分陰。丹鉛銷此何長夜,燈燭頻挑月影沉。傳閱再生緣一部,詞登十七未完成。好比那,無尾神龍恣出沒;引得人,依樣胡丹鉛:丹砂和鉛粉,古人用以校勘文字。雕蟲:指文人雕辭琢句,用於貶意或自謙。蟲,指秦書八體中的“蟲書”。峨冠:高冠。古代大夫以上所服。

    蘆續寫臨。須要知,設身處世爲難事;我姑且,逢場作戲續餘音。

    話說當晚酈明堂對夫人一番言語,說得梁氏夫人目定口呆。

    頓然不覺變花容,撲籟籟,情淚如珠說久通。小姐忽然生此念,是真是假是朦朧?我與你,同心同德同期望,費盡頻年曲曲衷。今朝忽有途中變,數載貞心盡撇空。小姐是,雖受皇恩當報主,但虧名節豈稱忠?少華情義歸流水,空自終年守畫容。辜負他,頻年長袍懨懨病,欲生欲死在宮中。小姐緣何心太忍,不思原配羨東宮?你今朝,果然竟順朝廷旨,皇甫聞之病必兇。如若情癡憂鬱死,那其間,自然你我各西東。目下是,長華職掌昭陽印,豈肯推你專正宮?參商從此無須說,大內宮闈豈能容?小姐嚇,情首禍根俱是你,欲叨雨露有何容?昔日君臣遊內苑,題詩曾戲女姣容。夜間人靜君臣弈,雖無私弊意情濃。今日裏,潛行龍駕私相訪,般般俱是起疑蹤。若然小姐真男子,不怕旁人毀謗風?如今一旦歸宮內,衆外之人信必通。這時候,自然疑惑千金女,早有私情戀聖容。故你不認爺和母,疏失同胞親弟兄。把一個,皇甫東牀如陌路,然出入禁門中。小姐啊,自幼聰明知大體,三貞九烈暗藏胸。男妝奪得宮標轉,年小權爲宰相公。到今朝,正當全節全貞日,不應怕死苟相從。未識君心真與假,要請教,爲奴細細道情蹤。夫人是,說到傷心珠淚落,紛紛愁鎖兩眉峯。此時渾殺多才相,暗笑佳人情太濃。自是少華多福分,嬌娃個個戀乘龍。可笑那,襄陽送到裙釵女,冒我名兒入禁中。更稀奇,千山萬水崎嶇路,雲南又有一嬌紅。俱是假名來到此,無非要,欲奪皇家一誥封。偏是芝田心不足,必須相貌合真容。悔當初,私心留下丹青面,雙親稍慰別離衷。今日裏,誰知受盡真容累,好一似,畫影圖形不放鬆。一番思想雙眉皺,這秋波,偷看夫人淚滿胸。吾今幾句言和語,還惱芳心氣正衝。

    我想夫人心繫一夢之盟,露出柔腸如許。適才聖駕私臨,伊出頭露面,使致皇上嘲笑。我正中心忿忿,今再將言詞調笑她一番,看她如何光景。

    麗君是,面貌故作憂愁態,一聲長嘆淚珠淋。不該飲這紅春酒,醉中泄露小紅菱。又誰知,褻鞋落在君王手,私自來家面定情。我豈不知貞與烈,至此刻,苟延殘喘不由人。蟻蟲尚且貪生命,豈有人兒不愛生?想那君王恩義重,必非薄倖少情人。你今隨我宮中去,自然一定好看承。勸夫人,何苦把那芝田守?倒只怕,少華未必憶芳卿。況且郡主劉家女,叨沐皇封誥命榮。御賜成婚多顯耀,自然是,恩情美滿勝他人。倘然你我于歸處,倒只怕,劉家郡主勝三分。近來雲南項氏女,風流亦是俏佳人。三分相像吾容貌,如期就要結成親。休羨她,諸人有福歸皇甫;怨蒼天,你我雙雙命不辰。細思量,更加這件疑難事,唱隨豈可即師生?冠履倒置傷風俗,立在人前愧怎禁。夫人是,更難行,師母之尊已擅名。三載已歸君玉婦,受封一品正夫人。忽然間,琵琶別調門生去,笑殺元朝中外人。作爲一代稀奇事,史記留名洗不清。夫人呀,莫如依我終身計,雙雙同歸小帝君。我已將,射袍之事如流水;你亦可,一夢之盟結再生。今我病懷心繚亂,欲行欲止任芳卿。素華聽,心訝驚,幾轉愁腸欲哭聲。頃刻裏,寒霜頓起芙蓉面,看她是,萬種憂愁積翠痕。聲嗚咽,面含嗔,叫聲小姐女千金。才聽前言疑調笑,適聞此語似真心。果然無意芝田了,懸然欲嫁帝王君。小姐自然多福分,君王邀寵必隆情。奴家是,小出身,寒儒貧士女釵裙。此身不願榮華顯,無福消受入帝門。小姐一朝歸大內,我心無意念紅塵。接回年老親身母,覓個尼庵了此身。移時雙袖遮嬌面,暗暗啼悲欲斷魂。麗君聽,笑失聲,徐徐立起叫芳卿。偶然幾句調笑語,反叫夫人喫一驚。誰人要得君王寵?誰人要入帝王門?無煩去覓尼庵住,無煩避那錦紅塵。射袍已是前緣定,還你三生夢裏姻。他日裏,必然遂得夫人意,包管你,有朝師母嫁門生。素華是,春山蹙,少歡忻,這般時候尚調情。既然不負芝田意,也須及早計排成。限期三日能有幾,如何回奏聖明君?夫人啊,休憂慮,莫悶昏,吾今有計賽陳平。迅速光陰容易過,三天之內見分明。說完無語窗前坐,暗自籌思斂翠眉。夫人不敢重啓齒,側傍默坐伴夫君。慢言酈相房中事,且說當朝天子尊。

    話說成宗天子親到酈明堂家,當面定情。一路回宮,又驚又喜。

    喜的是,當面定情良有意;驚的是,見其吐血覺心酸。傾城美貌何須說,秀色無雙實可餐。非是朝廷來愛你,誰叫卿,生成傾國美容顏。聰明蓋世無人及,勝過鬚眉冢宰官。若然仍舊歸皇甫,朝內無人作股肱。孤家是,半爲私心半爲國,得卿內助兩相安。方纔言語雖非逆,看她是,翠黛含愁卻少歡。察言觀色知心事,恐她貞節似忠肝。諭令她,限期三日來回奏,從不從時且再看。若是順從當寵渥,不從休望國恩寬。君王正在躊躇處,不覺門前停了驂。一衆宮官俱跪接,威赫赫,龍行虎步進朝端。臨駕辦事宮中坐,呈上來,奏章疊疊案中間。少年天子從頭看,筆走龍蛇判未完。忽憶明堂賢宰相,她能獨斷決疑難。朝中諸相才華少,大小情形要朕看。酈卿果是人中傑,才情之上勝奇男。這幾日,她若在閣無告假,一行事件早批完。故所以,寡人時刻難忘卻,置汝宮闈方兩全。

    話說成宗天子回宮,將本章一一批完,發行樞密院轉交內閣。

    元天子,政事批完步出堂,宮官隨侍若鴛行。恰正逢,雨晴初霽微涼候,龍步輕移玉佩鏘。在園中,不用象輿與寶輦,彎彎曲曲度宮牆。意中是,欲將賞玩迎風閣,陣陣香風繞曲塘。只見那,秋蓮帶雨含嬌豔,嫋嫩渾如西子妝。成宗緩步憑欄看,荷池內,戲水鴛鴦漫隱藏。白鶴雙雙如接駕,鷺鳩飽食任飛揚。波紋似錦魚鱗躍,靠溪邊,垂柳如絲風送將。那君王,徘徊顧盼龍心悅,步過深階轉曲廊。猛抬頭,前邊已是迎風閣,響丁當,鐵馬錚錚繞畫廊。成宗入內即安坐,司禮香茶獻玉觴。蓮花醉雨多嬌豔,元天子,欲把新詩作兩章。侍從呈上文房寶,果然是,御筆生花自有香。少年天子抽身起,手取花箋紙一張。先寫詩題名即景,才情天縱卻非常。不多時,詩成珠玉無思索,一首詩完喜氣揚。

    詩曰:芳塘秀挹雨晴荷,點綴天然詩畫多。魚鳥有情花作態,憑欄誰伴朕吟哦?

    君王是,題完詩句靜無緒,默默無言自付量。忽然想,前日明堂曾醉此,聯不來時欠主張。懷私意,欲與綢繆真易事,爲君的,這般未免太荒唐。可憐她,凌波三寸金蓮小,預和諧,落在孤家袖裏藏。暗情牽,觸景興懷無限意,揮毫又作一詩章。

    詩曰:蓮花應遜酈明堂,漫說當年潘六郎。鳧舄可憐紅更小,襄王何日到巫陽?

    末寫御題年月日,內監們,雙雙捧上玉圖章。君王御手來親印,吩咐那,內侍宮娥好好藏。有一天,保和君玉歸宮內,叫她和就貼宮牆。欣然坐,暗思量,心中儘想酈明堂。可憐她,送聯登輿身俯伏,頻頻吐血好慌張。倘然成病身難起,枉費孤家一片腸。真可憐來真可恨,憐她玉貌恨她剛。今日裏,親臨御駕恩非淺,面囑之時語亦良。想伊奏對渾無懼,真情別露不彷徨。且看她,三天覆命如何奏,事到其間再主張。倘若依然來逆旨,寡人要用狠心腸。慮只慮,長華宮內聞風曉,攛掇仁慈太后娘。一定聽情懿旨下,到其間,朕躬難再施強梁。想斯時,龍圖孟相明堂父,必定金鑾叩首忙。自然願女來從順,做個皇親比相強。皇甫敬,忠孝王,關心情切自慌張。私期望,衆臣協力當朝奏,勸聯躬,納將二女在昭陽。

    呀且住。奇哉怪事!不想到此,朕倒忘了,何故梁相之女甘心配這女丈夫,竟不告知父母,聲張其事?此中必定另有別情,限她三日之後復奏到來,朕再細細詢問便了。

    其女雖非國色容,威儀也可入宮中。丰姿綽約多停妥,卻稱夫人一品封。見駕自多羞澀態,暈紅染透玉芙蓉。若是你,雙雙齊入宮門內,夫婦相隨體度同。妻是真來夫是假,孤好比,漁翁得利在其中。左抱右擁心方遂,坐臥朝朝同一宮。這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梁女何能遂朕衷?不過取來相襯貼,這般顏色可通融。酈明堂,必然應入無雙譜,更添赤膽事君忠。無瑕美玉天然麗,暗歡忻,三生有幸繡鞋功。從此後,六宮粉黛無顏色,猶佔君王寵一宮。寡人是,相思滋味今朝曉,未卜你,嬌怯身軀吉與兇。

    咳!明堂呀明堂,你復旨上來,如直奏是龍圖閣的女兒,乃皇甫國舅的原配,教朕如何回答?想那酈君玉:

    勤王事,迥不同,治平內外盡稱忠。果然一點無私曲,是個賢良宰相公。若是你,一朝敗露非男子,難道朕,真個將伊限獄中?不過是,原歸皇甫家中去,便宜了,芝田國舅小皇封。情默默,朕心一點歸流水;意懸懸,時時難割此情衷。悶懨懨,千思萬想心煩惱;恨漫漫,怨她昭陽一正宮。縱是伊家爲了弟,將吾元宰現真容。由他是男並是女,安邦定國仗忠心。今朝去此賢良相,覓個忠臣豈易容?想到此時心不快,無情無緒悶填胸。

    呀,我倒忘了,方纔酈保和送駕時,鮮血直衝,玉顏頓減,宜速命太醫看治。權昌過來。可傳旨意,即命太醫院中四員往梁相家,看酈保和病體如何,即來複旨。

    權昌領旨忙忙去,成宗猶是念明堂。

    孫彪過來,快在庫內取人蔘一斤即賜酈保和,問其病體,速來複旨。

    孫彪領了君王旨,急忙起身出殿庭。少年天子恩情重,屢次心內想賢臣,俏膽佳人佐輔能。獨坐無聊心緒亂,龍眉不展少歡忻。吩咐那,宮娥內侍排鑾輦,興慶宮中去散情。不說成宗臨幸事,要表權昌領旨行。忙移步,叫連聲,太醫院內衆醫臣。咱家奏旨傳諭來,一一從頭洗耳聽。保和酈相微痾病,以致王家不放心。速命四位官兒去,開方下藥要精明。是吉是兇忙復旨,快騎飛馬出皇城。咱家在此來等候,速速回時好奏聞。太醫是,相約四人遵旨去,雙雙並騎好歡忻。昨宵隨送多持贈,今日酬勞定不輕。酈相爺,脈息細微柔弱甚,酒醉因何帶了陰?可惜他,若成怯症多難治,好個朝中棟樑臣。綽約溫柔如處女,潘安宋玉又重生。太醫院使四醫生,一路思量一路行。漫說岐黃來相府,且談梁府閤家人。

    梁丞相送駕之後,即問明堂聖駕來意。明堂隱約其辭,說道:三日後便知分曉。使我好生疑慮。

    梁爺頃刻鎖雙眉,低頭無語暗徘徊。這一位,景氏夫人房外坐,聞言即便把身抬。問今朝,親臨聖駕因何事,驚得家中亂一堆。幸而駕到無多刻,老爺你,其時亦是退朝回。多虧大婿來指點,供引無差遵旨排。那天子,他與明堂有甚事,坐談良久好難猜。送駕時,明堂伏地頻頻吐,但見那,猩紅點點在塵埃。一傢俱是擔憂甚,驚魂未定像癡呆。相爺聽罷回言道,天子私行冒雨來。我即直言頃刻諫,輕移玉駕惹疑猜。

    方纔酈婿說,三日後便知分曉,還要我周全其事,叫人好生拘悶。又見他口吐鮮血,我不便探問。

    未知果是爲何因,叫人難測又難明。不表梁相夫妻話,提到康家婦女們。孫氏太君見過駕,急忙迴轉換衣襟。柔娘德姐相隨入,笑語形容年少君。果然一表非凡俗,虎步龍行是帝君。孫氏太君忙啓口,說與柔娘德姐聽。我卻是,膽寒不敢抬頭看,略觀一二欠分明。心頭不住來蹦跳,吁吁喘氣欠寧神。外邊是,徐徐踱進康員外,笑說道,你等何緣見帝君。柔娘德姐分明訴,喜殺年高二老人。太君道,明明天子威靈重,惜乎未及細觀清。依稀看去年還少,連聲讚羨景夫人。似這般,東牀好個乘龍婿,選得高明有眼睛。我於今,未嘗有句言和語,徒然跪得膝兒疼。那天子,今朝到底來何事?想爲孩兒抱病深。員外默然無半語,雙眉緊鎖百愁生。慮只慮,明堂單弱成虛症,面黃消瘦少精神。爲國勤勞真赤膽,恨只恨,冤家就是玉紅春。昨朝假滿趨朝內,可憐他,醉倒歸家脫了形。全賴皇天來保佑,幸而甦醒得安寧。今朝送駕頻頻吐,添我憂愁十二分。方纔是,不知爲甚多煩惱,一時驅逐衆公卿。多因病內心煩躁,肝火升騰得罪人。求天地,告神明,保佑孩兒病即輕。慢雲員外憂愁狀,且表醫官四個人。騎馬加鞭來得快,抬頭已是相爺門。太醫下馬忙趨進,驚動司閽一衆人。

    老爺今日到此有何貴事呀?二爺們不知,我等系奉旨特來與酈相爺看病,要即刻復旨的,可即快快通報。

    門公聽罷飛跑進,手下之人開正門。四個太醫同入內,大廳上面就分賓。那榮發,悶懷獨坐書庭內,聽得門公喚自名。

    呀,榮發弟,你們在這裏安閒。可報老爺知道,外面有四位太醫,奉旨與相爺看病,即要復旨。請在正廳坐下了。

    榮發點頭去稟明,頓時傳報進中門。內堂間,驚動一位梁丞相,正衣冠,忙忙移步出來迎。恭手分賓依次坐,太醫一一稟分明。

    梁丞相道,有勞衆位先生了。小婿蒙恩優渥,有勞老先生等飛騎奔馳。四位太醫欠身說道:此係奉旨而來,何蒙道謝。

    一盞香茶敘話間,榮發是,稟知家主立窗前。

    稟老爺知道:外面有四位太醫,奉旨將來看視。

    明堂假寐在牀上,她腹內,萬種愁思轉展生。正欲養神閒半刻,忽然榮發稟情由。酈相說,太醫何必來纏繞,總是那,少年天子弄多情。故意加恩稠更密,錯認那,蒲姿柳質女釵裙。孟麗君,寧可捐軀來報國,不甘失節再從君。枉徒勞,今朝寵渥連連至,空負官家一片心。慢騰騰,略正衣冠來緩步,那夫人,殷勤送出外房門。叮嚀榮蘭攙扶好,穿過珠簾十幾層。行到廳前人報說,太醫四個盡抽身。

    諸位老先生請了。四位太醫道:醫官特來請安,奉旨與相爺看脈。酈相道:聖恩稠疊,圖報實難。兼之重勞四位,殊覺不安矣。

    連稱不敢四醫生,梁相是,忙向東牀開口雲。此刻意中安適否?痰中可有血星星?明堂回說無妨礙,似比先前好幾分。忙碌碌,一衆家人來整椅;曲團團,六人圍桌坐其身。鎖金小墊鋪几案,酈相爺,玉手纖纖往上伸。太醫個個輪流轉,浮沉遲速辨分明。君臣佐使開方畢,脈案行行寫得清。端寫已畢同奉上,帶回復奏聖明君。

    太醫起身道:相爺之脈,大約因心血不寧,半爲中酒所致。故就此方稍爲加減,服兩劑後貴體即可全愈也。醫官等就此告別。

    酈相正在送醫生,又見堂官報進門。稟言又有欽官到,說道是,內官奉旨送人蔘。梁相即忙來出接,太醫四個就回身。自然覆命忙忙去,且將此事暫停停。

    話說梁相正欲出迎,只見孫司禮已到廳,說道:咱家奉萬歲之命,特賜酈相爺人蔘一斤,並問酈相病體。萬歲等待,即當復旨。酈丞相道:承蒙聖恩隆重,此刻稍安。祈孫司禮代奏天顏。孫彪起身道:相爺系萬歲爺股肱大臣,貴體安愈,可知萬歲爺放心哩。咱家就此告別,復旨去也。

    孫司禮,匆匆即便下階行,梁相開言說事因。賢婿啊,你今深受天恩重,未識將來怎報君?酈相仰天頻嘆息,看起來,病軀只可報來生。梁相聞言心大駭,少年何出不祥雲?賢婿啊,年方二九爲元宰,正好忠君報國恩。目前雖有些微病,盡要你,自家保重即身輕。上前攜了明堂手,雙雙正要進儀門。司閽復又來稟報,門生問候到門庭。

    於瓚崔攀鳳相同一衆門生,請相爺福安,一同在門前伺候。酈相道:你去好生回覆說,我有病,不能相接,改日會面罷。

    門公是,轉身面復外邊行,一衆門生就轉程。翁婿上來入內室,明堂即便轉房門。漫談梁府家中事,說到成宗天子尊。

    成宗天子在興慶宮,聽溫妃吹簫遣悶。宮女稟稱;有權昌、孫彪一同在檐前復旨,成宗即命進來。孫彪即忙跪下稟道:

    奴才奉旨到梁門,酈相身軀已安寧。命奴才,轉達天顏來謝聖,不須萬歲掛天心。內侍權昌齊跪上,也將言語奏分明。

    啓上萬歲爺:奴才奉旨傳諭太醫院官四人與酈保和看脈,方纔回來說,俱已細細看視,大體無妨。皆因心血不安,半因中酒所致。

    說完捧上一良方,脈案詳言有幾行。天子成宗來細閱,龍顏大悅放愁腸。朕等你,三天之內來回奏;朕等你,玉貌花容仍照常。朕等你,易服改妝來見駕;朕等你,遵依聖旨到嬪嬙。朕等你,寵冠三宮爲第一;朕等你,良宵交頸作鴛鴦。朕等你,內助賢能仍理事;朕等你,吟風弄月和詩章。龍心此刻歡無限,對溫妃,連聲稱讚酈明堂。贊她是,如何忠直無私曲;贊她是,如何合意代批章。贊她是,如何少年風流貌;贊她是,如何肝膽與忠腸。滿朝臣宰俱甘下,是個朝中一棟樑。此時爲伊身軀病,連日裏,朕躬左右好彷徨。溫妃聞聽忙開口,此正是,國家有道降賢良。吾皇洪福如天大,太平時,君正臣賢際運昌。不言宮內君王事,再表含愁武憲王。

    卻說國丈與孟嘉齡探明堂病體,並問及駕臨等情,被酈明堂冷言冷語,只得同嘉齡辭出,分路歸來。

    兩人在路來分手,國丈先回王府中。尹氏太妃開口問,王爺是,卻因何事帶愁容?亭山回對夫人說,可知道,酈相明堂病更兇。欲去尋消來問息,又被他,一場冷落好朦朧。旁邊幸坐梁丞相,我問今朝事幾宗。

    明堂脫鞋蹤跡,究竟未知。倒有一樁新聞說與夫人聽聽。夫人說:兒子都在那裏望得煩躁,可一同進去說與他聽聽。

    武憲王爺心愛子,點頭即便抬起身。王妃隨後移蓮步,小使丫鬟報出廳。少華正,望得眼穿親未轉,雙眉緊鎖悶沉沉。惱悶肝腸多急躁,不思飲食是癡情。劉郡主,翠黛含情來慰問,牀前對坐伴夫君。尖尖素手頻摸撫,今日裏,覺得微微熱漸輕。鶯聲細語來相問,意中可覺稍安寧?少華挽手微微笑,笑含含,說道夫人可放心。意亂心煩仍似舊,還虧坐臥可支撐。連累夫人多掛念,未嘗有,些須好處到卿卿。劉郡主,嬌羞紅暈生雙頰,秋水含歡展翠痕。正在宮中閒說話,丫鬟忽報太爺臨。郡主便乃抽身起,翩姍姍,玉趾輕移出外迎。接進公姑人兩位,輕抬翠袖福深深。亭山夫婦齊相問,今朝夫婿可安寧。此刻裏,還是醒來還是睡?不知飲食可能吞?劉郡主,趨步行,告稟公姑兩大人。但覺一身多倦怠,懨懨如睡少精神。他那裏,正在盼望宮中事,喜得公公迴轉程。未知道,脫鞋之事如何了,曾有音來未有音?王爺聽說忙搖手,慢提此事枉勞神。含顰不展雙眉鎖,老夫妻,雙雙移步進房門。少華俯首牀沿坐,聲弱低低叫父親。爲孩兒,無端身惹遭冤病,致煩記掛兩親心。累嘉齡,出入往來勞玉體,東西探聽信和音。想來此事真冤孽,終朝枉自費辛勤。孩兒想,酈相舉止行爲狀,未見些些閨閣形。遇事錚錚如鐵面,批章對奏似明臣。天底下,斷無女子能如此;古今來,焉有父兄不關心?疑只疑,芳姿卻與真容合;疑只疑,岳母雲詞確實真。日前看病盤桓久,這幾句,勸兒言語費猜詳。一番婉轉殷勤語,道是無情卻有情。總令人,暗暗猜疑如夢裏;他在那,清風樓上獨分明。蘇家岳母身行出,見之一霎面錚錚。臉上是,毫無半點傷心色,哪有香閨兒女形?幸喜未曾來着惱,不然又要奏天庭。多承姊姊昭陽後,安排巧計看虛真。召至內庭來灌醉,脫鞋全被露真形。不知道,此時可有佳音否;望爹爹,說與孩兒聽一聽。亭山未及開言說,只見那,蘇家娘子進房門。後隨瑞柳丫鬟婢,都只爲,一心記掛女千金。要聽昨日宮中事,是真是假辨疑心。國丈從頭來細說,孩兒啊,你可一一聽分明。酈保和,脫鞋之事難分曉,但聞酒醉玉紅春。霎時間,沉酣醉臥清風閣,萬歲皇爺心大驚。

    那時即差內侍將御輦送酈相回府。明堂到家後仍然醉倒,即命太醫到來看後方才甦醒,驚得梁相一門通宵不安,今現告假在家。

    適才到你岳家門,邀同翰苑一嘉齡。前往相衙來探聽,只見那,許多賓客在中庭。說道是,當朝聖駕私行到;與相堂,不知議甚國中情。元天子,又在他家來用膳;賴裘公,於中着實費精神。梁府一家人忙亂,更有傭工女眷們。亂哄哄,一齊俯伏中堂上;喜洋洋,天威咫尺覲明君。成宗天子迴鑾後,閤家齊集議紛紛。康老太爺多喜悅,揚塵舞蹈訴分明。明堂是,只因送駕身勞乏,鮮血口口吐頻頻。頃刻問,形容頓減常時貌,倚桌沉吟閉眼睛。我見他,梨花淺淡無顏色,許多愁緒積眉痕。未識那,朝中有甚疑難事,故爾的,冒雨私行聖駕臨。迴鑾曾與明堂說,勒令他,三日之中復明君。我聞此事真難解,又難詳問保和情。

    我見酈保和鮮血吐時,靠桌沉吟,不便相問。又見梁相無言默默,愁緒重重,諸賓客或起或坐,甚難解釋。惟康員外毫無愁悶,正喜欣欣講論。不想酈相煩躁起來,即立起身雲:此事不算新聞,何用敷衍,勿庸稽查。對着孟嘉齡道:

    老先生,我心此刻亂如麻,不能奉陪請回衙。立起身來謂送客,不勝慚愧轉回家。明堂滿面含愁重,限期回奏事難查。此時叫我真含悶,我兒啊,未曉其間事怎排。尹夫人,滿腔悲悶雙眉皺,宮中做事諒非差。莫非他,果然是個奇男子,並非孟氏女嬌娃?不然的,爲何難解真消息,惑惑疑疑悶一家。江媽旁側忙開口,真正是,終朝只聽亂喧譁。大抵孟府千金女,尚然流落在天涯。想只爲,酈相容顏相彷彿,好事者,無影無形疑着他。蘇娘聽,悶沉沉,瑞柳旁邊嗟嘆頻。明曉江媽來取笑,無言默默恨填胸。

    當時忠孝王聽父親一番言語,默默無聲。

    殷殷秋水暗吁嗟,大抵是,此段姻緣鏡裏花。今生不得偕元配,我少華,願甘一命赴黃沙。說罷玉容多慘淡,長吁短嘆淚頻揩。國丈太妃觀此景,滿腔愁緒亂如麻。叫道痴兒心太直,何苦的,切切思思念着他?聞說道,項家女子多才貌,比着那,畫上真容也不差。莫如迎娶回家轉,亦免得,隻影孤單守歲華。正然話說銀燈點,晚飯端來一桌排。尹妃國丈抽身起,不住地,叮嚀孩兒莫苦嗟。

    啊唷,我只生你一個,指望完娶,早早養一孫兒,以娛老景。不可苦壞身軀,便是你的孝道。少華叫聲爹爹母親,孩兒本無大病,望勿憂慮。即喚僕婦丫鬟點了紗燈,送回宮去。

    數盞紅燈引道行,郡主是,移步相送出房門。國丈太妃頻囑咐,媳婦啊,全仗你,溫存安慰少華心。好好勸伊來用膳,解愁煩,尋將閒語散心情。郡主是,低垂粉頸連稱是,徘徊轉盼進房門。不言岳丈回宮去,再談孟府老夫人。忙忙地,差遣孩兒梁府去,叫他探聽事何因。漸漸地,金烏日墜西山去,爲何此刻不回程。

    韓夫人正在盼望嘉齡,只見孟龍圖退朝回家,走入房來坐在牀前。見夫人氣容滿面,不敢相問。早見嘉齡走到房中,尚未開言,韓夫人即忙問信。嘉齡將酈相昨日在宮如何醉酒,如何回家,今日聖上如何私臨,酈相如何吐血,直說至酈相如何煩悶,如何送客,兒與國丈如何分手,細說一遍。

    夫人聽了淚如梭,事情越弄越糊塗。終朝遮掩來搪塞,毫無的信但支吾。滿懷怒氣填胸膈,拍牀跌足喚嬌娥。啊唷兒啊,可憐我,懨懨一病已經年。害得我,入骨相思誰家憐。撇得我,四載離情無處訴;空叫我,滿腹愁悶爲誰添。夫人是,一面悲啼一面說;弄得個,龍圖低首默無言。嘉齡旁側呆呆看,章氏夫人勸上前。婆婆啊,姑娘有日轉回家,必難長念這烏紗。勸婆婆,明哲保身從古說,病人切勿苦嗟呀。如此傷悲怎得好,叫媳婦,立身無地意如麻。少夫人正來勸解,門窗外面稟喧譁。

    啓上老爺,一封書信在此。嘉齡即忙拆開,卻是華亭伯衛振宗並平江侯熊浩候啓二封。不過是別離思念,並回家一切,假滿赴京之意。當即呈上龍圖觀看。龍圖即問下書人何在?外廂丫鬟說:方纔門上送進來時,曾說往國丈府中去了。

    龍圖即便出房門,側首嘉齡坐定身。飛鳳開言來詢問,他兩家,近來安否若何能?分手以來將一載,迢迢好似幾年春。眼前假滿來京邸,可敘頻年姑表心。正在談處魁郎到,放將晚學進房門。站在那,牀邊忙把婆婆叫,爲何終日悶沉沉?莫非是,心中思想姑娘了,因何不叫轉回程?自從那,看病完時來別去,兒今也是憶她身。回身拉住親孃手,母親連叫不停聲。前日姑娘來打扮,卻與公公一樣形。非但衣冠無二樣,兩隻靴兒簇簇新。看姑娘,搖搖擺擺多體面,母親何不學她身?把爺爺,衣冠袍服來穿戴,也學學,姑娘打扮一個形。但是腳兒多不好,怎把靴穿踏在塵?

    呀,母親,姑娘與你俱是女人,爲何她穿着靴子,母親腳兒一點點,穿不得靴子?

    說得個,韓氏夫人笑失聲,嘉齡夫婦笑難停。慢談此地家庭事,且言國舅小王親。雙雙父母回宮去,郡主獨坐伴夫君。啓櫻桃,卻將飲食頻頻勸。那芝田,只因不忍卻她情,勉強喫了些些物,頻催促,夫人早早轉房門。秋風吹得羅衣冷,莫叫在此坐更深。我因有願三年約,致使夫妻虛掛名。他時合巹團圓日,美滿恩情獨約卿。郡主低頭紅粉面,江媽即便點紗燈。不談那,劉家郡主回宮去,芝田便叫閉房門。憶真容,眼含秋水情無恨,獨擁孤衾斂翠顰。愁思輾轉難成夢,忽聽得,銅壺滴漏已三更。正是歡娛嫌夜短,果然是,寂寞更長睡不寧。看看望到天明亮,扶桑紅日映紗窗。蒼頭即便抽身起,忙忙開了寢宮門。諸多僕從來跪進,恐怕王爺呼喚身。輕輕齊立門兒外,不敢高言盡隱聲。王爺東平來呼喚,快取香茗與我吞。

    此時諸多僕婦,也有去取水的,也有去取茶的。正在紛紛送到牀前,只見尹氏王妃及劉家郡主,後隨了蘇家娘子一同進來。

    只因國丈朝中去,王妃掛念小王親。劉家郡主難安睡,天未明時就起身。梳妝即把宮門出,婆婆宮內候安寧。

    王妃正值梳妝未完,劉郡主一旁等侯婆婆妝梳一完,遂一同來到靈鳳宮中。

    芝田一見叫孃親,爲何如此早起身?爹爹想是朝中去,此刻多應轉回程。回頭又叫賢妻子,你亦清晨就起身?總爲我身來抱病,攪得驚慌一滿門。

    尹氏夫人道:兒呀,昨晚爲孃的一夜未曾睡着,不知你可安寧否?你要保養身子,漸漸地好將起來,爲孃的才安了心。

    若然再是病懨懨,爲孃的,日不寧來夜不安。心如醉,意如煎,看來也有病來纏。芝田便道休憂慮,孩兒無事放心寬。昨宵一夜來思想,有樁疑惑在胸前。正在要說丫鬟報,王爺迴轉進門庭,見夫人在房中坐,上前啓口叫芝田。昨宵一夜好睡否?今朝意內可平安?芝田回答還如舊,爹爹切勿掛心頭。

    尹氏王妃便道:兒呀,你有何疑慮之事,你父親亦在此間,可說出來大家商議。芝田即忙坐起身來,叫道:爺爺呀,孩兒昨日聽得爺爺一番言語,再四躊躇,甚是可疑。大約脫靴之事,已有形跡。否則,何爲聖駕私臨?其中必有闇昧難明之事。國丈聞言即忙問道:兒呀,你於何處看出形跡來呀?

    少華開口告爹孃,事到關心徹底量。酈師想墮牢籠計,脫靴必露女人妝。那君王,想來另有情腸在,定然是,一番假語誆明堂。否則國中無大事,何勞冒昧見明堂?限期三日來複旨,其中定有別情商。今日裏,事在兩難說不得,必須要,安排計策奏娘娘。母親且往宮中去,留心訪問細端詳。兒亦難辭身有病,今朝去見酈明堂。只說道,聞得老師身有病,門生時刻掛肝腸。故爾特地前來候,表表門生恩不忘。帶病見師難卻我,會與不會再商量。父親即往龍圖府,借伊喬梓一同行。約齊俱到明堂處,隨機察訪彼行藏。無庸終日昏如夢,疑假疑真愁緒長。聽到此,夫人國丈忙開口,說道吾兒少主張。你現今,抱病身軀虛更弱,爹孃時刻意彷徨。今朝豈可將身出,受了風寒難抵擋。只須待,爲娘到得宮中去,事情還得仗昭陽。你今不可胡思想,須知道,病軀必定在蘭房。焉能讓你去相府,徒然往返受冰霜。少華說,偶然一行無礙事,受恩深處不能忘。抽身起,叫爹孃,無煩憂慮掛心腸。開言便命人傳出,備將暖轎到中堂。叫家人,辦齊儀仗門前候,太王妃,今朝即要進宮牆。亭山無奈嬌兒意,吩咐家人好護將。劉郡主,站邊旁,輕輕悄悄囑夫郎。雖然往來無多路,君侯呀,可知病體未全強。須當防這秋風冷,必須要,身軀厚厚着衣裳。見與不見由他罷,勿把愁腸動氣腸。少華聞聽言稱是,賢妻之言佩難忘。忠孝王,此時勉強抽身起,頭眩目暈要扶將。劉郡主,尖尖玉手忙扶住,更有旁邊蘇大娘。只爲着,元配麗君人一個,病軀不借強離牀。尹王妃念親生子,也是回宮整備忙。國丈言道且慢去,待孩兒,謁師迴轉再商量。不談此地紛紛鬧,講到明堂情亦忙。

    酈相思來想去,怎生奉復君王,一夜未眠。清晨早起,即到聽槐軒中呆呆獨坐。細想此番俱是芝田害我。若不設計,我怎能露出原身?

    想到那,三日限期容易至;不知何以復君恩。託着腮,左思右想無良計,說來此事費思尋。總是芝田來作惡,分明是我一仇人。現在我,威威赫赫爲官職,偏託你,姊姊時時把計行。使我一朝來敗露,躲在旁邊聽好音。負心人,忘卻恩師提拔意,不思天子即君親。假撇情,外貌揚揚如敬重,私衷切切起邪心。我身雖是你原聘,怎奈我,已做當朝一品臣?此刻是,真如騎虎身難下,父母堂前不敢親。多隻爲,陰陽卻把朝儀亂,若按蕭何律不輕。真冤孽,結得深,破吾機關壞我名。日前好意去觀望,又叫蘇娘亂我心。幸虧我把柔腸按,兒女之情無一呈。前朝若把真心露,料來是,竟不將吾放出門。即時與你完花燭,慰你懨懨病體身。癡心妄想多堪笑,一波未了一波興。君前上本參師相,又到宮中去乞恩。宮中便,將吾灌得沉沉醉,九死還教剩一生。命宮娥,霎時盜我弓鞋去,致落君王手內存。酈明堂,想到其間心鬱悶,芙蓉兩頰起紅雲。更可笑,昨朝聖駕私行到,當面言情不耐聽。小王親,早聯姻,已受王妃誥命尊。雖然未得親叨沐,尺幅真容早受恩。聖天子,不該戲謔功臣婦,將吾看待是何人?臨行限我三天內,諭將遵旨復朝廷。逼得我,不過拚將一命傾。思思想想多煩悶,恨殺芝田不老成。我今在此正無計,進不能來退不能。你在那,暗歡欣,安心樂意聽新聞。必然自道良謀好,迫逼自快任談論。恨不言時傳彼到,稱吾今日尚師尊。卻將夫子雷霆發,方把今朝氣稍平。素華軒後來行出,正要開言問事因。忽聽得,外面家人聲喧沸,榮發書僮報進門。稟相爺,龍圖父子俱來到,更同國丈一王親。說道特來相問候,現今正坐在中庭。相爺正要回言答,又只見,傳稟家人報事因。說道忠孝王爺到,只稱抱病候師尊。聞相爺,玉體違和身有恙,恩深時刻掛於心。故此不避風寒重,坐將暖轎到門庭。頻囑咐,細叮嚀,面見師尊問病情。酈相聞言眉緊蹙,又羞又怒又含嗔。心生計,笑吟吟,不意冤家今日臨。嚇得他,死和生,看伊卻作怎般形。今日輕輕饒過你,將來把我怎看成。忙開口,喚家人,說我有病內書廳。龍圖國丈權相坐,稍時回頭至中廳。單請王親小國舅,原說有,面商要事莫遲停。榮發將言來傳出,家人領命外邊行。

    且說梁小姐因見酈相抱病,時刻相陪。聞說傳請忠孝王,不勝驚駭。對酈相道:小姐請芝田進來。莫非要當面說明了麼?

    酈相聽,冷笑聲,你今真正是癡人。夫人啊,休着急,且逗留,總然有日兩綢繆。今日請來無別事,報伊終日用心謀。叫他認認師尊面,哪怕你,王親國戚小君侯!夫人你,今日切勿護他人,惱恨夫君心暗嗔。梁氏夫人低粉面,看她怎樣戲伊身。金蓮移動身朝內,相爺扯住素羅襟。請坐着,暫消停,會會門生淡得緊。看看芝田容與貌,彷彿當年夢裏人。今雖抱病身消瘦,那一種,秀麗丰姿迥出羣。比着我,西貝恩情強十倍。累夫人,三年空自掛虛名。有朝送與芝田去,好將師母喚芳卿。素華滿面含羞澀,又堪發笑又堪嗔。不講酈相書房事,再說前廳一衆人。

    第七十回 一盞參救回夫主

    詩曰:無限衷腸相訴語,滿腔心事展微忱。多情聽到難堪此,感得殷勤一盞參。

    話說國丈即吩咐家人好生擁護少華,將暖轎四面垂簾,勿令秋風吹入。自己遂先往孟府約會龍圖並翰苑嘉齡,同至相府。正值梁相尚未退朝,康員外出外陪坐。忽聞忠孝王到府,康員外出去迎接。孟嘉齡將芝田扶住,說道:妹丈抱病謁師,足見不忘師恩。康員外令家人傳報後即入位坐定。家人獻過香茗,孟龍圖啓口道:今日奇英伯、平江侯有書到來,聞已起身,將次到京矣。國丈道:弟處亦有書信,恐兩處不日到來,已着人將西院收拾。正在談論,忽見家人至廳,向國丈龍圖稟道:相爺抱病不能出迎,暫請寬坐。還有要言面商,單請忠孝王到內書房,議論國事。

    小王親,慢沉吟,不知議甚國中情。龍圖國丈多疑慮,個個心煩難解分。芝田勉強來移步,四面家人扶定身。穿過院,繞書廳,怎禁得,撲面秋風寒氣侵。頻喘息,步伶仃,滿身冷汗透衣襟。想老師,不知有甚機關事,叫吾難測又難明。你莫非,宮中已露裙釵女?故叫我,書齋面講這緣因。咳!非也,不過恨我頻纏繞,故意地,又來作弄病中人。所以是,自家躲在書齋內,要吾走過這園亭。你今裝作師尊樣,沒奈何,只好謹謹仰趨承。向來做事多狡猾,諒今朝,必無好意到門生。心思忖,步慢行,抬頭已見內書廳。榮發書僮忙報進,霎時傳語出來臨。

    榮發稟道:相爺有病不能出迎,請王爺進去。

    那王親,到內廳,勉強移身跨進門。還好帶進家人去,步履艱難喘息頻。打點着,今朝憑你來磨折;意中人,得親玉貌也開心。書僮引道前行去,慢挑簾幔進房門。書房收拾多精緻,擺設良工色色新。圖畫滿壁多佳句,窗案清幽絕點塵。但聞鸚鵡檐前語,聲聲相喚接佳賓。一種幽情堪入畫,如登月殿廣寒門。跨進了,內書廳,相爺欠體漫相迎。

    話說忠孝王強打精神,緩緩行到內書廳。榮發揭開簾幔,見酈相軟巾抹額,如子房復出,諸葛重生,舉止翩翩,真個如花似玉一位風流宰相。雖然稍抱微痾,而丰姿麗豔,雙眉愁鎖,大約爲國事縈心。慢慢地迎將出來道:忠孝王,下官抱病,有勞問候,未及出迎,罪甚。

    忠孝王爺喘息定,慢吞吞,神虛氣弱把師稱。老師啊,聞抱病,刻不寧,今朝是,特誠瞻仰我師尊。說完即欲來行禮,腳軟跛斜不定身。酈相是,即呼榮發來扶住,賢契啊,不須勞動費精神。其間即便來坐下,旁邊送過好香茗。裏面素華來偷見,並同梁府一家人。

    卻說康老員外見忠孝王帶病謁師,明堂即請內書房相見,不知議甚事情,遂到裏邊說與孫太君知道。正值梁夫人亦在這邊,與王德姐、柳柔娘一同坐着,談論成宗天子一事。見康員外進來說,忠孝王在聽槐軒與明堂商議國事。王德姐即向柳柔娘道:聞得忠孝王年紀與老爺一樣,容貌甚是體面。未知昔年怎樣徵朝鮮,封王位。一向但聽耳聞,未曾目睹。今日在內書房,我們可出去看看。梁夫人說:恐被他人看見,不大穩便。柳柔娘道:這倒無妨,書房後有紗窗,往外張看甚是明亮。外向裏看,一點看不見的。孫太君說:如此,我們一同去看看忠孝王到底如何模樣。說着即去。梁夫人見諸人高興,亦一同前往。康員外說,看看就進來。明堂這幾日心中煩惱,不要與他看見。說罷即往大廳陪客去了。孫太君同梁夫人及王柳兩姨,欣欣地走將出來。繞過穿廊,說說笑笑,將到聽槐軒內。素華正在紗窗偷看,但見忠孝王病容稍減,丰姿依舊是射袍時相識。洵是夢裏冤家,數載神交,未遂唱和,更感清風虛位,守義孤眠,安養母親,真是千古情重,豈知我蘇映雪尚在世間。今爲小姐,千方百計追尋,惹得懨懨抱病,實是小姐狠心。心想此,不覺愁鎖雙眉,滾滾欲淚。忽聽笑語喧聲,且退後。即見景夫人等進軒來,見了酈夫人道:原來女兒亦在此間。聞說忠孝王在後書房,我們要去認認。素華說道,須悄悄地,不可談笑方好。說罷,王柳兩姨娘走到紗窗邊站着,梁夫人同了孫太君、素華亦走到屏後。

    偷看年少忠孝王,果然玉貌世無雙。只見他,含愁淺淡梨花面,描鬢雙眉氣自剛。鼻直口方多莊重,眼如秋水智謀長。垂肩兩耳真福相,自然年少即封王。頭頂軟翅金貂帽,身穿猩紅百蝶裳。腰圍金帶雲霞拂,腳踏烏靴底似霜。雖然身抱微微恙,已覺春風滿一堂。今與相爺同在坐,美麗難分短與長。梁夫人便低低說,如此輕年安帝邦。朝鮮多少英雄將,聞彼名聲即遠揚。柔娘德姐開言道,非但威重情更長。今春劉氏夫人至,爲因謝罪到中堂。跟隨一個江三嫂,曾把言詞細細詳。爲了孟氏千金女,三年守節在空房。還有位,映姑娘,設靈終日帶悲傷。雖然郡主偕花燭,至今仍自守空房。劉郡主,美容光,丰姿綽約不尋常。王爺尚且甘心守,待等孟府女紅妝。漫談此地私相論,再講那,多才酈相暗思量。我卻一時來請進,此刻裏,將何言語對親王?欲待要,這般如此來相駭,又恐驚壞你柔腸。況且你,現在懨懨身抱病,氣弱神虛尚未康。勉強地,儼然端坐金交椅,強自支持假整裳。想着他,日前作事多狡猾;究須知,一心念我未能忘。皆因是我心腸狠,未免驚呆忠孝王。我欲待,今朝不把言詞講,他身無奈太強梁。越思越想多愁悶,半憐半恨費周章。今日裏,叫伊容受些須話,管保他,不久歡娛喜倍長。仗我威靈惟此刻,來朝不是酈明堂。一封朝奏從前事,唯伏深閨要閉藏。沉思想,暗忖量,悶壞旁邊忠孝王。

    且說忠孝王坐在椅上,見酈相欲言不言,有些疑愁。未識所商何事,這般難於出口。只得帶笑問道:咳,老師,門生因聞老師玉體違和,故不揣冒昧,參晤尊顏。荷蒙相召,並有國事相商,未聽玉音,不敢擅問。但未知有何國事致勞夫子繫心?如有指使門生之處,即蹈湯赴火,再不敢辭。

    相爺聽,意沉吟,深鎖春山嘆一聲。洋洋故意憂悶態,幾番欲語又還停。且忍住,把着雙靴來一蹬,無可奈,今朝只得要言明。我身只爲奉君旨,心心念念顧門生。叫芝田,莫喫驚,卻爲復旨一樁情。聖君限我惟三日,明日朝中要奏聞。須商議,定章程,私心一點爲憐君。倘然冒昧來呈奏,定當驚壞小王親。那時叫我難回挽,失了師生情與恩。故而與你來斟酌,好爲整頓答朝廷。頻嘆息,手按心,總是芝田自害身。模糊語,不說明,把一個,芝田駭得眼睜睜。

    話說忠孝王聽酈相一番言語,毫無頭緒,未知甚麼事情,要明日陳奏。又見酈相頻頻嘆息,不覺滿腹狐疑,驚心難定。忙問道:老師所爲何事?望乞直言指教,免門生生慮。明堂一聲長嘆說:煩惱不尋人,人自尋煩惱。

    芝田聽,好疑心,狡猾明堂假語成。道言前日成宗主,含怒私行到我門。不爲着,別公卿,只因國舅小王親。不該頻把師尊戲,屢放狂言瀆聖君。聽了孟府龍圖語,肆無忌憚奏當今。孟夫人。護親情,當朝目認我親生。幾番是你來尋事,卻把師尊當甚人?件件般般開罪你,惟把狂言記在心。總爲師生性義重,吞聲忍辱到如今。誰知慚漸施狂妄,目無尊長亂胡行。

    咳!忠孝王啊,你這就不該了嚇。忠孝王:那前者,冒瀆天顏並侮弄大人,說得鑿鑿可據,門生一時冒昧,有犯師尊。朝廷召女子項某進京,孟夫人當殿辯明,有累老師受驚。實孟夫人想女情深,在病中蒙老師權變認親。孟夫人信以爲實,故爾當聖上之前,直言相犯,門生怎敢唆使?望老師詳察。酈相道:從前之事尚是可忍,後來越發奇聞了。你不復到宮中懇求太后?

    將吾召進內宮門,懷施巧計畫觀音。說甚麼,宮中太后傳懿旨,玉紅春酒賜三樽。飲得我,四肢疏懶渾無力;幸喜得,皇家浩蕩十分恩。命宮官,快扶我到清風閣;只覺得,昏昏酒醉睡沉沉。忽然見,綵女們,風流美貌真佳人。只道君王隆重我,但把宮娥賞小臣。誰知伊等來探試,走近前來把相稱。我是啊,假裝醉,看彼行爲待怎生。宮娥見我沉沉睡,歡生兩頰笑吟吟。說道是,相爺已入邯鄲夢,我們動手速施行。快些看,莫遲停,靴中可是小紅菱?看完回奏忙忙去,國母施恩必不輕。聽她們,笑聲頻,把我靴鞋脫埃塵。猜不出,爲何因,這般戲弄大臣們。我卻是,暫時按住心頭怒,看她把我怎調停。

    說也可笑,那宮人見了下官,雙足齊齊跪下,粉面通紅,如木人呆視。停了一會,方聽得低低悄語。

    說道是,酈相果是真男子,並非孟氏女釵裙。哪裏有,這般皎皎國中秀,金蓮偌大不斯文。尹王妃,國後面前來冒奏,設將巧計謊公卿。空歡喜,哪有弓鞋當殿呈?一鬨散回宮去,下官是,當時就要奏明君。因思此事非同小,故爾來,暫時隱忍耐胸中。可惱是,堂堂一位當朝相,卻被他人看得輕。上陳情,納還官職歸鄉里,免得被,新進儒生起妒心。

    主意定了,下官反自安然,不覺沉沉睡去。蒙九重天子,命內侍送回寓所。

    前日裏,聖駕臨,龍心盛怒十來分。說道是,調和鼎鼐賢能相,哪裏有,被人戲弄當釵裙!這分明,依論蹈轍劉家樣,依仗昭陽面上親。少華是,目無王法昭彰露,任性胡爲背禮行。朕躬啊,年輕不似糊塗主,此番要,嚴究根源不容情。想必是,保和往日多仇隙,故爾屢次辱師尊。豈是爲,一幅真容相彷彿,捕風捉影兩相同?於今是,限卿三日來回奏,一行行,細底衷腸奏聖躬。朝剛正,不寬鬆,國法森森豈肯容。萬歲是,帶怒起來回御駕,下官是,愁情急得吐鮮紅。

    咳!忠孝王啊,下官雖則不才,與尊府卻有恩無怨。昔年深念忠臣之後遭劉侯陷害,埋名隱伏難以出頭,亦虧下官冒奏天顏,赦那有罪之人出征朝鮮,帶罪立功。黃榜高懸,忠孝王即膺旨薦拔,立門牆,後征服朝鮮,救國尊公。宣封王爵,臨垂椒房,一時顯耀。即該盡心報國,乃以女子之名,擅加首相,戲辱師尊。古人敬師如父,未聞誣師作妻。咳!忠孝王啊,你雖想念孟府千金,卻不該胡言亂語。你難道未讀詩書?聖人、陽貨面目相同,幾番誣認,必欲鍾情於我。哈哈!真真異聞之事了!

    下官是,一封朝奏九重尊,就說你,尚賴王親國戚恩。行爲做事多狡猾,目無王法戲師尊。靠着那,同胞姊姊昭陽後,諸無忌憚亂胡行。我還念,幾載師生如父子,故來與你說分明。回家去,好生商議來回奏,莫怨我,鯁直明堂無點情。一番言罷雙眉鎖,把一個,芝田嚇得戰兢兢。滿身流汗渾無主,懊悔前番上奏情。到今朝,無妄之災徒自取,空叫弄假反成真。強把身軀來立起,望恩師,救救門生懵懂人。說罷登時顏色變,忙忙地,躬身屈膝跪埃塵。不一時,眼花撩亂神難定,一跤跌倒在書廳。

    話說忠孝王本是抱病日久,身子虛弱,在家中多人服待,尚然心胸煩惱,喝短罵長。今日冒冷衝寒已經難忍,又被酈相留坐多時,原屬勉強應對。忽然將脫靴之事一一說明,道破真情,天子發怒,令三日奏聞,諒難挽回。不覺心驚腦裂,忙立起來,欲求相爺婉轉奏聞。誰知病虛之人,一陣昏去,將身倒地。

    此時驚壞這喬妝,窗後諸人盡驚慌。梁小姐,碎芳心,金蓮暗頓恨千金。雖然不得傷生命,驚壞多才待怎生?我今恨不來行出,立刻將,細底行藏說個明。康家太君暗沉吟,卻原來,聖駕來臨爲此情。這般說,就是忠孝王爺錯;難怪我,孩兒動怒發雷霆。不談背後人心急,再表多才孟麗君。頓顧盼,暗心驚,即忙座上就抽身。搶步上前忙扶住,吩咐榮發一個人。快些去,端整蔘湯來送出,不可遲延即要臨。

    卻說酈明堂一時胡言,將忠孝王駭悶在地,甚覺怯悔。旁邊又無家人伺候,只得親自上前扶住,吩咐榮發快取蔘湯。後邊酈夫人亦自着急,即忙整備。酈相兩手雖將忠孝王扶住,然徒覺得力不能支了。

    酈相是,春尖扶住小王親。倚身軀,吁吁香汗濯衣襟。見芝田,悠悠甦醒徐開眼,啓朱脣,聲聲只把老師稱。恕門生,一時略暈無知覺;累恩師,驚心吊膽且勞神。酈相只把芝田叫,無端驚恐這般形。諸凡有我且暫坐,從此後,且養身軀報國恩。就是那,尊師麗君孟氏女,自然有日得相親。倘然她,琵琶別調重婚去,自是難入皇甫門。若是伊,歲寒松柏真堅勵,下官還要奏明君。不但是,正宮王妃官誥顯,禮應該,另行旌獎兩加恩。王爺聽罷多感激,謝老師,清心費盡爲門生。

    話說忠孝王果然甦醒,坐起身來。酈相在旁側將好言安慰,甚是感激。正欲立起身來,見榮發手執蔘湯,急忙走到。酈相命榮發上前扶起,坐在椅上,酈相亦即歸坐。榮發將蔘湯送上,忠孝王道:門生抱病未痊,蔘湯恐不宜多飲。感恩厚德,門生至死不忘。酈相說:君家本無別病,憂思過切,以致神虛氣弱,但飲無妨。

    芝田一手接蔘湯,口內呻吟慢慢嘗。微瞟眼,頻頻偷看師尊面,不覺嗔容換笑龐。身立起,酈明堂,春風滿面叫親王。我明朝,自然緩緩來呈奏,你須進內見昭陽。轉求得,仁慈太后施懿旨,萬事無妨兩不傷。要國丈,邀同孟府賢喬梓,齊心協力奏君王。對奏之時休膽怯,陳詞之際氣須剛。適或我,觸怒聖心身抱罪,仗君家,赤心顧義愛扶幫。意中之事諒知曉,你要自去細端詳。這時候,暫且請至前廳坐;再相邀,龍圖父子進書房。說罷即時呼小使,好好攙扶忠孝王。芝田立起忙身出,明堂送到外書房。細叮嚀,適才言語須謹慎;頻囑咐,勿可忽略當尋常。我身不得親相送,少停或者出廳堂。命榮發,速請孟府龍圖進,我今立等要商量。

    話說酈相送至外書房門口道:忠孝王慢請,下官有事在心,不能奉送。忠孝王連辭不敢,站立在旁,見酈相進了府,遂扶住榮發肩上,一步步出來,心中十分感激。又將酈相所囑言語,細細推詳,無非要昭陽爲我開釋前罪。未識他有何抱罪之處,要我相幫,萬分難解。一頭思想,行至書房,見家人在那邊伺候,即迎上前來擁定。忠孝王對榮發道:管家勞動了,改日上謝。榮發半膝跪地說:王爺慢請,小的理應伺候。早有衆家人簇擁了忠孝王,緩緩出堂。榮發即喚傳事,速請龍圖孟相、翰林院孟嘉齡到內書房,相爺有事相商。傳事家人應了,忙忙出去。榮發時時躲避,恐龍圖父子進來認識。

    不談那,小家丁,且說廳前一衆人。滿懷疑慮心思想,請芝田,議甚朝中大事情。俱入坐,不開聲,忽聽鐘鳴來到臨。忠孝王爺身出外,家人扶擁到廳門。龍圖父子忙站起,國丈抬頭把眼睜。見芝田,玉容慘淡無顏色,雙眉緊鎖少精神。大家未及來動問,又見家人稟一聲。

    話說忠孝王行至大廳,即便坐下。國丈及孟龍圖正欲相問所議何事,只見家人又出來請龍圖父子後堂相見。孟相即同嘉齡隨着家人,進內書房去。

    酈相是,時間送出小王親,默坐書齋暗忖論。今日裏,父兄眼前須實說,好安排,明朝上本奏朝廷。漫步花園來入內,嚇得那,後邊一衆急回身。

    話說梁太夫人同孫太君、王柳兩姨娘,見忠孝王仍然安好,告辭而去。太夫人等即忙進內,素華送至後軒。梁夫人道:賢婿身子未痊,尚須保養。女兒啊,你不必送我們,入內罷。素華心中正要問酈相明日如何復旨之事,原是勉強相送的,因梁夫人如此說了,即道:母親、婆婆慢行,恕女兒不得奉陪。

    酈相爺,上前挽手喚夫人,你在那,綠紗窗內看分明。今日芝田驚恐甚,看他急得這般形。好叫我,心反悔,意擔驚,小鹿胸前跳不停。想是芳卿驚壞了,必定要,銀牙暗挫恨夫君。素華聽,叫千金,計謀到底怎區分?頻頻地,把着芝田來作弄,爾難道,即爲伏奏帝王君?酈相回說無須慮,霎時間,我身就要見家君。你躲在,紗窗後面留心聽,叫你之時依計行。正然在此相商處,外邊報道孟爺臨。書僮榮發心慌亂,悄然躲進後軒門。酈相開言來叫坐,休迴避,霎時就要現原形。叫聲已完身站起,命書僮,前軒快接老爺臨。

    話說榮發走出前軒,已見孟龍圖及嘉齡隨了家人將次到門。榮發道:相爺受有風寒,現在內書房專候。孟龍圖說:管家不可通報,即此進去便了。

    一路言時一路行,細把榮發看頻頻。爲甚這般多面善?越思越想越疑心。孟嘉齡,細觀情,不禁心頭暗笑生。分明使女榮蘭婢,前曾三次見真形。你今朝,緣何不去將身躲?放着膽,公然迎客假殷勤?看他是,軒昂故作不相認,雙主婢,看他假到幾時辰?

    且說孟龍圖見了榮發,滿心疑惑。一頭行走,一頭觀看,不覺的來到內書房。榮發說:請相爺及少老爺書房稍坐,家爺立刻出來。孟相爺即便坐下來,嘉齡亦坐在旁。榮發端上茶來。孟龍圖說:管家,你在相爺府中幾年了?可是自幼跟隨的麼?榮發見孟相問,面顏微紅,又不好不回答。即忙說道:小的自幼跟隨的。孟爺聽了口音,更添疑惑。暗暗思想,非但面貌熟,口音似亦曾入耳一般。龍圖猛然憶起前因,呀!是了,記得夫人有病時,嘉齡來請酈明堂看脈,回家曾說酈室有一書僮,便是趙婢榮蘭。我今日見了,果然絲毫不差。

    原來妮子多狡猾,躲在書房故避人,倒要留神察聽明。龍圖無語頻相顧,榮蘭是,站立旁邊刻不寧。正在爲難心不定,得虧相爺出軒門。

    且說龍圖父子見酈相出來,連忙起身來參見相迎。正欲開言,只見酈相深深一躬叫道:爹爹,孩兒身子有病,未能出迎,望乞恕罪。說畢將身跪下。

    嚇得那,龍圖父子反驚心,忙忙搶步上前行。雙雙挽手來扶住,笑含含,保和作耍老夫身。只爲着,昔日思女真情迫,冒犯於今常愧心。老夫自己深知道,懇蒙開罪沐洪恩。拙荊是,一縷柔腸情不斷,惱君心,殿廷被辱轉家門。鬱悶交加深抱病,終日裏,思想痴兒刻不寧。孟相慌忙無主意,旁邊笑倒一嘉齡。榮蘭婢女上前行,叩首頻頻見主人。重立起,見兄身,嘉齡作揖倍殷勤。賢妹啊,前日行爲心太狠,金鸞殿上鐵錚錚。你把那,劬勞養育俱拋卻,骨肉情形無半分。母親思念因成病,反被你,氣得她來停倒停。現在臥牀身不起,倏寒倏熱少精神。麗君聽說頻相謝,母親是,賴承哥嫂侍晨昏。爲妹的,萬般出於真無奈,並非故意害母親。哥哥啊,回家安慰生身母,放愁腸,必然不久轉家庭。麗君重把爹爹叫,孩兒明日奏君聞。把從前,流離顛沛陳情訴,料不定,聖心加怒若何情。邀赦宥,沐天恩,萬分之幸轉家門。女孩兒,不想榮華並富貴,此身願奉我雙親。私心了卻平生志,只好待,來世銜環報國恩。麗君是,芳心如刺腸如割,珠淚紛紛似水晶。因不孝,累雙親,已往情由且慢雲。女孩兒,今朝細訴真情事,明日裏,陳情上表依雙親。

    孟龍圖見酈相跪在膝前,雙目垂淚,不覺也自傷心。說道:你果是麗君女兒麼?麗君道:前番已曾在家認過,如何今日反生疑惑?龍圖道:既是前番已識認,爲何反悔在朝廷?麗君道:孩兒原曾說過,只可暗認,不可明認,朝廷之上系衆公卿屬目之地,如何叫女兒相認?致使得罪雙親,孩兒罪甚,罪甚。

    孟相聽了問何因,誰人要奏聖明君?故爾把,喬妝渾世分明奏,徹底澄清現女形?可擔憂,梁相威名多猛烈,怎甘休,東牀贅一女釵裙?爹爹啊,梁氏女兒非嫡親,就是那,蘇家娘子女釵裙。可感她,代兒殉節投滇水;梁太太,舟中得兆繼螟蛉。忙呼叫,喚夫人,速來相見莫遲停。龍圖是,又氣又驚又好笑;癡孩兒,愈言愈說愈奇聞。素華聞聽忙移步,輕輕繞出碧紗窗。一見龍圖容慘切,柳腰轉折跪埃塵。孟相爺,笑盈盈,上前扶起女螟蛉。你兩個,小小女娃多膽量,做出那樣大乾坤。數年夢裏今方醒,看你們,空偕伉儷過此生。素華低頭微紅面,麗君開口叫數聲。爹爹啊,今看官場無好處,想歸林下作閒人。弄得個,龍圖聽罷悶沉沉,痴兒惹起這條心。少華啊,射袍之箭中園林。此段姻緣天賜成。劉奎璧,謀爲不軌千般害,無法妄奪這頭婚。後來又,一封丹詔將婿配,逼得你,喬妝男子出門行。爲父的,只恐聖旨風波起,權將映雪嫁他門。又誰知,蘇娘義俠將身捐,真正是,孟皇光耀兩門庭。賢婿道兒甘殉節,他今立意不重婚。雖與燕玉諧連理,少華是,獨眠孤宿守寒裳。立誓三年甘守義,到將來,納房姬妾續麗君。你母纏懨身有病,常來問候甚殷勤。

    兒啊,芝田爲你實是一片真心,你亦不要辜負了他。

    忠孝王,真情真意勿相忘。把孩兒,無刻無時不念將。明日裏,若是天恩來垂念,自然便,賜歸皇甫結成雙。那時了卻平生願,也好叫,父母堂前放下腸。就是那,梁府千金蘇映雪,怨虛名,三年伴你女才郎。亦是該,同偕兩兩歸皇甫,弄得他,不伶不俐怎下場?劉郡主,雖已於歸偕鳳卜,聽見說,未嘗和合夢麟祥。龍圖是,一番情理將兒勸,孟麗君,桃花冉冉上腮旁。柳葉眉邊頻帶暈,又羞又懼又驚慌。櫻桃微微把爹叫,孩兒所慮事多樁。倘是朝廷心發怒,道孩兒,欺君主相亂朝綱。只此幾般無辨奏,必定要,登時正法酈明堂。兒死一身何足惜,只恐害了我爹孃。

    嘉齡在旁聽了,不覺冷笑起來,說道:賢妹何以今日如此膽怯?前日做相爺的威風何在?倘然聖上作惱,只要賢妹卸其冠帶,辭皇出朝。那時必然懼怕,就復還原職了。嘉齡說畢,龍圖不覺大笑起來。麗君道:到這時候,哥哥亦該與妹定個主意,反來取笑麼?

    孟龍圖,見女臉上泛紅光,言語之間驚帶慌。爲父的,雖無大力迴天意,也可將,忠誠一點勸君王。大料不致傷性命,你爲官,雖然女子也忠良。待我今朝皇甫去,好將那,細底根由商一商。忠孝王,平東汗馬功勞大,今可以,父子同心上奏章。

    待爲父的與嘉齡一同上本,我兒也當細細修成一本。映雪女兒應稟知繼父,細說承繼之事。明日五更,上本候旨定奪。

    龍圖說畢即抽身,翰苑嘉齡隨後跟。麗君相送把爺叫,回去與,北室萱堂請安寧。映雪亦是諄諄囑,閤府尊卑俱問聲。慢表那,麗君緩步來相送。且談那,龍圖父子出書廳。

    忠孝王一見嶽翁,連忙站起,老千歲便道:啊丞相出來了麼?我們坐之已久,大家回去罷。

    一鬨而別即抽身,梁相忙忙送出門。不過是,各人各路回家去,何必須言多贅文。

    卻說孟相爺回到府中,叫道:夫人,你道奇也不奇?今日下官同老王親到酈相衙中,那酈相請下官到內書房相見。我就與孩兒一同進去,你道怎樣?請夫人猜一猜?咳,相公,妾身病到如此,哪裏有心情猜嚇!啊,夫人,待下官說與你聽便了。

    今朝去望酈明堂,命榮發,請君相會內書房。與着嘉齡同進去。一見我,紛紛珠淚滿胸膛。口叫爹爹雙膝跪,倒叫我,難猜難解又難詳。

    啊,相公,你便怎樣?我說:酈相,你莫非又來哄我?那明堂說:女兒說已認過,今日焉敢來哄爹爹?她就把從前相認之事,不可與少華知道,直說到要辭朝告退。我就如此這般勸她一回。觀擬明朝同東平父子、梁丞相、我父子,一同上朝,五更奏聖,候旨定奪。

    夫人聽罷笑盈腮,忽然間,微皺雙眉把口開。相公啊,女兒有此欺君罪,倘然是,聖心動怒怎調排?

    啊,夫人,你不必憂慮。明日聖上倘然動怒,自有我與少華父子梁相等奏求。你保重身子要緊。啊,夫人,還有一件奇事。明堂的夫人你道那個?嚇!是梁府千金小姐?哈哈,非也!

    就是那,蘇家娘子女娉婷,殉節捐軀投水濱。梁家得兆將她救,在舟中,憐伊漂泊繼螟蛉。

    啊!相公,那映雪既然貞烈冰清,爲何又肯改嫁起來嚇?

    麗君改扮出門行,她竟是,苦志芸窗發憤心。下科場,連中三元身及第,佔鰲頭,遊街三日飛翱翔。梁丞相,那年欽點爲主試,紛紛桃李列門牆。端爲那,風流跌宕青春客,心中欲檢作東牀。到其間,令女拋球天作合,三鼎甲,齊齊恰好在街坊。可笑那,月下老人偏弄巧,赤繩系定女紅妝。蘇映雪,欲尋短見全貞節,夢神明,囑伊三番得成雙。直耐到,麗君兩下成連理,方曉得,嫁了西貝一新郎。

    啊夫人,你道她二人膽大不大?更可笑那榮蘭竟改扮書僮,喚爲榮發,真正是有其主,必有其婢。夫妻說話之間,已排下午膳。與嘉齡用了飯,欲到亭山家去。夫人,千萬不可憂慮。明朝上本,有我等在此。家人過來:吩咐備轎,要到王親府去。

    不談孟相往王府,要表那,忠孝王爺迴轉門。雲板三聲身踱進,愁容滿面見孃親。尹太妃,一見孩兒忙動問,今日裏,行爲侷促爲何因?

    啊,母親聽稟。少華就將今日去望老師時,到內書房相見,初見時大發雷霆說起。直到自己發暈,酈相如何扶住,自己如何如何醒轉,喫蔘湯,老師復又回嗔作喜,一番安慰等語。亭山聽了孩兒一番言語,便道:夫人,我叫你不要進宮去,如今弄出大禍來了!

    太王妃,聽了這,一番言語暗心關,默默無言自付量。頃刻間,微霞漸退梨花起,翠眉緊鎖語含香。若然所言真確事,我孩兒,大禍臨身罪不輕。還須要,細猜詳,定是明堂戲弄人。莫非他,脫靴已現喬妝扮?必定是,君王深戀女釵裙。故而冒雨私行去,想其中,聖心必定有蹺蹊。那太妃,足智多謀思想到,叫相公,你等不必起狐疑。天大事情推着我,解紛排難待何如。

    少華說:方纔孩兒醒後,又把良言相勸說,麗君總有一日見面。又說聖駕私臨,面限明日細奏,叫我也上本求恩。我想起來,如果朝廷動怒,正宮必有信息通知。難道他哄我麼?

    我想他,今朝是,一見之時面帶嗔,竟裝師樣壓門生。見了我,暈倒書房多驚駭,一番言語甚溫存。說道是,麗君有日來相會。免傷悲,愛惜尊軀抵萬金。莫非他,前日宮中已露形?爲甚麼,正宮姊姊杳無音?好叫我,難思難解難猜度,又驚又喜又疑心。啊有了!有了!一定是,君王眷念娉婷貌,宮闈欲納作妃嬪。所以是,幾次頻頻來護庇,前日又,打扮私行梁相門。細推敲,其中定有蹊蹺事,莫非是,不敢承認麗君名。莫非是,不許改妝爲女子?莫非是,仍然作宰做公卿?莫非是,不許麗君歸皇甫?故所以,叫我上本乞婚姻?不說少華胡思想,且言郡主叫夫人。

    婆婆啊,媳婦是早說過:

    明堂不是女釵裙,看他這,烈烈轟轟決斷明。今朝果是真男子,君侯的,誑奏欺君罪不輕。速速備書求國母,君前退赦慰雙親。江媽旁側來冷笑,真正是,千金枉是暗擔心。王爺自要尋煩惱,又非那,寂寞孤曠少娉婷。倘有一差和二錯,算來害了我千金。一壁言來一壁笑,氣得個,東平千歲眼圓睜。慢談裏面閒言語,司閽通報客來臨。

    啓太王爺少王爺得知:今有孟大人拜會。快開正門迎接。是。

    亭山父子遠相迎,來到了,滴水檐前打恭深。

    啊,大人請,老王親請,岳父請,賢婿請。

    三人謙遜廳堂進,兩相見禮坐分賓。家人獻上香茗用,茶畢收杯啓口雲。

    啊,大人光降,有何見教?老王親,今有一事相煩賢喬梓。豈敢,請教。那龍圖即把明堂請進內書房相認,並有繼女映雪,一一從頭直說至明朝要賢喬梓上本。我回去亦即要修成短章,一併五鼓陳奏。說罷,忙忙起身告辭。啊大人,有慢了。豈敢。

    龍圖辭別休煩贅,且說那,亭山父子見夫人。

    啊,相公,孟大人到此有何事情?啊夫人聽着。亭山就將前事細說,並將映雪代嫁,墜樓投池,梁家救轉繼作螟蛉,綵樓招親之事,直說到明堂脫靴,聖上私行,援意如何復奏。

    太妃聽了暗生歡,那心中,驚喜交加上玉顏。喜的是,明堂果是賢哉媳;驚的是,恐防正法女嬋娟。

    第七十一回 上封事觸怒朝廷

    郭沫若評:可見陳端生小時在家庭中受過詩教。她的才華的確驚人,六十萬字的敘事詩,是用七言排律的體裁寫成的。除掉有時用三字句的襯詞或用兩個三字句來代替七言句外,基本上是一部長篇的七言排律。通篇的平仄和規律都很嚴(正因爲這樣,所以有素養的人容易發現書中有錯落字句),轉韻很自然,對仗很工整,只是韻腳每每是用杭州方言押韻而已。中間間插的一些敘述文字和說白也很簡潔,雅俗共賞。別的彈詞作家,很少見到具有她這樣的功力。例如梁楚生所續的《再生緣》後三卷,詩體便迥然不同。她是用古風寫的,平仄不拘,規律散漫;而敘述文則有時繁冗得驚人。像孟麗君最後上元成宗的陳情表,她用駢文寫了一長篇,喫力而並不討好。(《〈再生緣〉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陳端生》)

    詩曰:一封始末陳情表,觸怒朝廷斧鉞嚴。寵辱不驚真宰相,才猶綽裕勝鬚髯。

    卻說忠孝王即向母親道:事不宜遲,即速登輦進宮,去求正宮罷。太妃答道:事已急迫,不必親往,待我寫書一封送與娘娘便了。不過將酈保和就是孟麗君喬妝,聖上令伊明朝復旨,猶恐君王發怒,要求娘娘懿旨赦罪等語,匆迫之際,聊聊數語,寫畢封,命家人送遞宮中。慢說那家人奉命而行,此言不表。但說酈明堂自孟龍圖父子回去後,正與映雪商量,要將此事告知梁丞相,卻好榮發道:啓小姐,梁相爺夫人進來了。

    西貝夫妻把步邁,明堂是,桃花兩朵上紅腮。岳父啊,恕小婿,數年矇混欺元宰。才啓口,忙忙雙膝跪塵埃。梁相夫妻驚又駭,賢婿是,有何大事這般呆?言明白,好調排!你這樣,滿口支吾難解猜。

    麗君就把那前日宮內之事及改扮潛行,一一從頭細訴,直說到招贅梁府。梁爺夫人聽到麗君一番言語,心中大喫一驚,十分不悅。啊,孟千金呀孟千金!你也是敢作敢爲了,我看你盈盈弱質,爲甚麼卻有如此經天緯地之才,操守堅貞清節之志,倒也難得。實是可敬。但女兒成婚三載,豈伊不知就裏機關?我現在是堂堂相國閥閱門楣,將來我女難道再賦桃夭,重招坦腹?說至此,只見素華亦來跪下。啊,你也爲何跪起來?爹爹、母親,女兒有下情告稟。啊女兒,起來講。那梁相與夫人雙手扶起。映雪即從自己系孟府中乳母之女說起,代嫁情形。因劉奎璧系小姐仇人,不肯遂其所欲,故而捐軀墜樓,投池殉節,以報千金。仗神明護送,得遇母親。蒙恩收爲義女,同上京都。前者搭樓拋彩,不敢違逆雙親,欲尋短見。忽夢神明指示,說道是:莫須惆悵誤良辰,即日妝臺遇故人。夙世姻緣終會合,三番花燭始爲真。孩兒是以待至成親,果然得遇故人了。梁爺聽畢,自己歡道:梁爾明嚇梁爾明,你也枉作朝中棟樑,被兩個小小閨娃戲弄至此。麗君偕映雪雙雙跪下,便道:爹爹請息怒,恕孩兒們年勸無知。還祈爹爹明日亦陳情一本。說話之間,早有丫鬟請用晚膳。梁爺夫婦即起身出外。

    梁爺款步出中堂,麗君相送即回房。西貝夫妻同用膳,香茗一盞就收將。高燃紅燭頻搖形,孟麗君,春尖磨墨寫書章。巧心人,一揮而就無思索;掌朝綱,摺奏紛壇久慣常。言詞激切真堪憫,情理悲驚甚慘傷。始末根由俱寫上,陳情瀝血奏君王。寫完已是三更近,寬衣解帶上牙牀。慢雲酈相家中事,要講那,尹王妃,遣人送信轉門牆。

    啓上太娘娘:送信家人回來覆命。娘娘說事已明白,命家人多多請安,不寫回書了。此刻已是一更光景,亭山在書房修本,少華亦歸靈鳳宮修表。少華坐在牀上,自思自想地:啊,我今日聽岳父一番言語啊!

    麗君是,盈盈弱質一裙釵,蕙質蘭姿腹有才。綿心繡口誰堪並,應變隨機就可諧。凜凜威風官極品,堂堂爵位列三臺。世間女子誰能及,還倒把,患難兒夫提拔來。現在是,一家榮耀非常寵,算來全仗女裙釵。按下少華休細表,提一提,九重天子步金階。

    卻說元天子五更起身,冠帶已畢,坐輦而行。衆宮官簇擁出來,即登寶殿。那正宮娘娘一到天明,亦便起身,梳妝後即備輦往太后宮中請安,就將昨夜尹太妃之信呈上。太后接來細看,一面便說道:

    中宮不必帶驚慌,命宮官,少停察聽細行藏。若君家,要把酈相來正法,我即傳,一道諭旨赦明堂。正宮聽說心歡悅,步弓鞋,跪謝仁慈太后娘。

    講那正宮娘娘,尚在萬壽宮侍奉太后。用膳後孃娘回宮,此言少表。

    單講那,少年天子坐當朝。只見那,宮扇分開現赭袍。天樂盈盈雲外奏,御香嫋嫋日邊飄。黃金闕上旌旗動,白玉階前劍佩搖。虎拜已完分左右,跪倒了,保和學士一英豪。

    臣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罪該萬死,有短章冒瀆天顏,乞恩垂憐定奪。早有奉事官雙手接捧本章,呈於龍案,用金獅壓住。萬歲爺龍目略觀,早見了孟麗君三字。

    聖心不悅皺眉梢,帶怒含嗔往下瞧。元帝主,越看之時心越嗔,愈懷私意愈着惱。春色一腔空指望,心中暗暗恨多姣。往日裏,寡人是,憐才雅意多相愛。這一奏,孤家的,幽情密意枉徒勞。

    咳!孟麗君啊孟麗君,孤看你嬌姿弱質,鐵石心腸。日前私臨相第,授意於汝,如何復奏。今觀你本,聞寡人之言竟如秋風過耳。可惱!今日欲待將你正法市曹,可惜你稟天地之靈,毓山川之秀,生成這一副忠肝貞膽,敏捷天姿,才貌兼備,絕世無雙。今日裏輕輕正法,枉送了一朝人物,叫孤家如何忍得?正在兩難,忽憶日前國舅有本,曾奏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女扮男妝,即系雲南孟氏麗君,恐受罪愆不肯承認。孤曾許彼,果系麗君不但無罪,還要格外旌獎。自古君無戲言,若姑置之不論,何以對滿朝文武?日後國法難行,衆心不服,孤家枉作一朝天子矣。咳!也罷,今日要佯裝虎勢,假作王威,把你這小小女子嚇得個九死一生,才曉得天威厲害哩!元天子雖然觀本,心中卻安排定了主意。這才從頭至尾,一件一件細細看將下去。

    念道:

    保和殿大學士臣酈君玉實系臣女孟麗君,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雪罪陳情仰恩赦事。竊臣女孟麗君鄒峯末裔,滇南弱質。忝出功比之第,比蒲姿。夙敦詩禮之宗,芳輸蘭質。臣女父孟士元,世荷國恩,位隆邦族。赤符命下,提八面之威權。紫誥榮除,總四方之治宰。而臣女母韓氏,累封一品夫人。臣女兄嘉齡,復與兩班清選。是照臨下土,日月之仰無私。而波及臣家,雨露之沾猶渥。臣女孟麗君,隸名門於閥閱,沐雅化於官闈。關睢之賦三章,惟勤勻於蘩藻。曲禮之嫺一則,從相見於棗慄榛。蓋家索凜牝雞之晨,而婦順協漸鴻之羽。洪惟陛下,垂熙累洽。正值臣女父孟士元假沐歸休,臣女孟麗君貞猶不字。乃有元城侯世子劉奎璧,尚書子皇甫少華,展幣而陳,願定朱陳之好。邇時布政司使秦承恩、鴻臚寺卿顧儀堂,道言斯美,共申媒約之言。臣女父孟士元,思兩姓偕成百年,誰允曰是?因謀於天假之緣,仗射雀屏,至於再至於三。詎知天意之不屬劉,未免一籌稍遜。旋看相門之有其子,果真三發無虛。

    臣女父孟士元因締以絲羅,盟結秦晉。孰料劉奎璧隱圖聘有夫之女,計陷少華於無妄之災。勢倚椒房,禍延煬世。嗣迫其人潛蹤隱遁,復請於父乞旨聯姻。諭逮梁州,臣家惶恐之情無已。權歸大內,劉門威烈之焰方張。臣女父既俯首以就婚,臣女敢抗顏以逆旨?竊惟教先室家,夙懲雀角鼠牙。化始閨門,德被螽斯麟趾。家人爲女之正,歸妹曰娣之良。忝並青松,雅慕三貞與九烈。玷磨白玉,何堪一女而二夫!矧陛下誤從奏請,致褻聖明。臣女孟麗君於此,腸斷九回,心牽一縷。欲陳情而無路,爰改服以潛身。而臣父孟士元猶懼天威,計諧世好。權以乳嫗之女認作親生,往歸世子之門,曲從君命。詎臣女孟麗君乳母之女蘇映雪者,慕輕富貴,恥甚偷生。仇嚴逆賊之誅,手持白刃。節遂墜樓之志,命赴黃沙。幸神力暗扶,從滇池而移貴郡。真慈航普渡,依萱室以至京師。斯時也。臣女孟麗君惘惘出門,遲遲行道。路繞高堂之夢,塵侵遊子之衣。豈以皇甫既定三生,必使車親挽鹿。亦云少華可以一見,何妨石化爲夫!爾乃日遠長安,莫慰窮途之泣,風清旅館,更嗟我僕之。險阻艱難,倍嘗之矣。流離顛沛,雲如之何!時則有湖廣商民康信仁者,見臣女儒雅,欲繼螟蛉。同孤鳥之無依,胡勿謂他人父?當飛龍之利見,遂令觀國之賓。豈意一介儒生,竟獲三元及第?其時,適大學士梁鑑,爲次女素華年當及笄,志切相攸。樓懸結綵,溝飄紅葉之流。而臣女孟麗君,車過連鑣,路值藍橋之會。北斗仰而師命難辭,東牀贅而門楣相倚。無何筵閣合巹,詎梁女系投池。乃洵耦俱無猜,漫說相逢如故。由是臣女孟麗君,瞻依禁御,趨侍經筵。一藝名揚,三遷秩晉。眷隆紫閣,鼎之覆何嫌。名寵黃扉,漸碧之安孔鞏。乃臣女孟麗君不以喬裝之事上聞者,感恩思報而已。竟忘婦人無爵,知小而謀大;陳師鞠旅,反詡女子知兵。臣女孟麗君,竊謂乞假于歸田,終當明微於陳座。何圖自作之孽,逃爾明證其情?國有常刑,災非肆毒。果宜束身司敗,以正朝綱。納赴法場,用申天討。何敢置辭於議之人,邀惠於宥之三哉?伏唯陛下韋治光昭,仁聞洋溢。道通晝夜,如月恆而日升。德並載幬,謂天高而地厚。蝠蠕肢化,螻蟻貪生。臣女父孟士元齒屆杖朝,舐犢之情何限?臣女母韓氏病綿牀褥,齒指之痛難禁。願矜烏鳥之私,俾延殘喘。當效犬馬之報,銜結來生。庶幾臣女父母垂暮之年,亦越於今,當拜我皇之賜。而臣女再生之日,過此以往,長齋繡佛之前,則感恩且沒世不朽矣!臨表不勝待命之至,謹奏。

    君王是,默無言語坐當朝,御手憑抬動赭袍。得意時,香脣微動低低念;觸怒時,龍目頻睜細細瞧。看了看,般般件件無斑駁;想一想,句句言詞鐵筆牢。楚語哀詞堪瀝血,真真是,脣槍舌劍筆如刀。少年天子佯裝怒,御手頻將龍案敲。形容怒,喊聲高,逆天大罪怎能逃?只此幾端該正法,速行綁縛赴市曹。兩邊文武俱驚駭,金鑾殿,跪倒一個大紅袍。這一聲,宛如平地春雷起;嚇得個,忠孝王,魂魄飄飄上雲霄。只見他,面貌濃霜脣泛白;好一似,玉山傾倒殿廷寮。武憲王,不顧失儀身獲罪,忙搶步,趕上前來抱住腰。

    此刻金鑾殿上,又無僮僕跟隨,又無湯水灌救,嚇得老千歲,

    聲嗚咽,叫兒曹,珠淚滾滾溼紅袍。兒啊!醒來醒來頻接氣,恨不得,悲聲大放哭嚎啕。旁有那,孟龍圖與梁丞相,彼此的,一般心事也煩惱。兩人都關東牀婿,梁丞相,更添一個孟多姣。雖系明堂西貝客,他兩人,翁婿之情分外高。此刻裏,死別生離無二樣,兩相國,珠淚滿面似春潮。君王見了心難忍,想想那,國舅是,徵東平寇有功勞。眼看他,悲忿交加身欲絕,兩難之事好心焦。

    君王心中十分不忍,回顧宮官:速備蔘湯,救醒國舅者。領旨。講那太后宮中,早有兩名內監在外打聽酈明堂之事。方纔天子動怒之時,進去奏知太后。太后即寫懿旨一道,命宮官呈上金鑾殿,此言少表。金鑾殿上,宮官奉旨取蔘湯來遞與國丈。國丈拿來徐徐灌下。

    武憲王,手接蔘湯淚尚拋,不住地,紛紛淚溼紫羅袍。見孩兒,悠悠甦醒輕輕喚,微開雙目眼飄飄。忙動問,孟多餃,酈相如此怎樣了?恨只恨,正宮娘娘心腸狠,毫無關切我同胞。緣何太后無懿旨,金鑾殿上靜悄悄。只見那,一衆官員齊跪倒,無非爲,乞恩寬赦女中豪。孟麗君,仍然俯伏在當朝,面上驚憂無半毫。只見她,柳葉細眉微帶怒,芙蓉嫩臉泛桃花。也不開言求帝王,也無珠淚暗中拋。從來是,忠貞義烈心如鐵,看將性命等爲毛。國舅正然心着急,猛抬頭,兩名宮監亂飛跑。雙手裏,捧着太后娘娘旨,到金鑾,跪下忙忙獻得高。

    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有懿旨一道,請萬歲爺龍目觀看。

    君王深曉爲明堂,假意頻看細細講。孟麗君,今日本應該斬首,多隻爲,懿旨到來要赦將。便向滿朝文武道,今朝且自下牢房。一宵尚令苗延活,明晨旨下再施行。合殿羣臣多喜悅,感君王,恩德天高地厚長。麗君階下忙忙拜,口呼萬歲謝君王。此時樂煞芝田了,好一似,鬼門關上放還場。少年天子把朝退,各官回去亂匆忙。

    話說旨意將麗君直下天牢。早有刑部官同司獄司急忙吩咐,收拾一帶潔淨上房,鋪排擺設,着實當心。緣酈相爲官清正,秉直無私,人人欽敬,個個歡欣,所以此刻獄官們備轎的備轎,伺候的伺候。再講孟梁皇甫的奏摺,同見君王,一齊不敢上奏。此言少表。

    早有那,刑部官兒奉旨行,從人護送到牢門。酈相爺,慢慢入監身往內,走進了,朝南一帶小房廳。只有榮發來伺候,獄官是,早備着,香茶一盞獻千金。正欲將身來坐下,門官報道有人臨。孟相嘉齡早走進,三人相見淚盈盈。

    啊女兒,今日把爲父的幾乎嚇死了。

    幸虧太后傳懿旨,遂得歸牢免受驚。未知明日兇和吉,且等旨下看虛真。待爲父,再與皇甫來商議,密奏昭陽乞聖恩。麗君聽,嘆聲頻,勸爹爹,無須憂慮去勞神。自古道,死生皆是前身定,算來由命不由人。心中一事難拋下,未報劬勞養育恩。爹爹兄長回家去,切不可,將今情形說母聞。猶恐孃親驚壞了,病軀何日得安寧。女兒諒必無妨事,大約不久轉家庭。父女依依開講論,不覺的,太陽西落點紅燈。

    啊,女兒,爲父的與你哥哥要回去了。你在此間,切勿過慮,明日定有佳音。你可放心。

    不表那,龍圖父子轉回程。單講那,夫人家裏悶沉沉。爲何此刻無音信,吉凶未卜若何能?蹊蹺事,愁帶驚,令人越想越焦心。夫人是,正在自言自語中,忽聽得,雲板三聲步履頻。

    啊,相公回來了,今日之事,快說與妾身知道。啊夫人哪!今朝是,九重天怒發雷霆。孟龍圖,才說這一句話,那韓氏夫人便,

    一聲長嘆淚淋淋。捶胸跌足將兒叫,必定今朝身首分。快些備轎臨皇甫,拼將性命討千金。

    孟龍圖見夫人大放悲聲,嚇得來話也說不出了。嘉齡連忙道:母親不必悲傷,妹子好好兒在天牢內坐着呢。就今日皇上如何動怒要斬麗君說起,直說至少華髮暈,如何救醒,太后如何旨意,君王如何寬恕,如何送進天牢,父子回來麗君如何囑咐,細細訴明。

    夫人聽了這番言,略覺心頭寬一寬。半提彩袖斜遮臉,一拍牀沿倒枕邊。孟府閒文不必表,且談梁相轉回還。素華是,正在夫人房中坐,提起那,喬妝孟氏女嬋娟。卻好梁相身踱進,夫人便,忙開櫻口問爲官。

    啊,相公,今日麗君上本陳情怎樣了?那梁相就將麗君在朝如何啓奏,君王如何發怒,如何要斬麗君,太后如何下旨,君王如何赦她,如何下天牢,直說到少華如何暈去,細說一遍。

    素華聽了半時呆,兩朵桃花透粉腮。秋水微凝佯作笑,春山半蹙不舒懷。心轉輾,悶難排,無聲默默籲聲咳。無限傷悲無限意,關情只爲俏多才。

    那素華辭了爹孃回到弄蕭庭,即將鋪陳衣服及一切應用之物,又整備了幾樣菜蔬糕餅點心人蔘銀錢等物,即命四個家人送至天牢,交明榮發等。吩咐家人好生伏侍,家人等自然奉命送去,回來復明,不必細講。方纔梁丞相回府,說孟麗君一番言語,

    早有那,快嘴丫頭聽得清。拿起腳,往前奔,不管高低路不平。匆匆走,急急行,要到康府報新聞。趕快進,笑盈盈,院君員外叫連聲。今朝有件希奇事,特來稟報細聽聽。

    院君便道:啊姐姐,有甚事情這般好聽?院君啊!

    我家的,姑爺不是男兒漢,原來是個女釵裙。虧你們,老院君,緣何男女不分明。我家小姐已耽誤,算將來,三年枉事掛虛名。姑爺也是裙釵女,兩女雙雙做甚親?完什麼姻?算來真正是新聞。康員外,與院君,聽了一時大喫驚,一半猜疑一半信。就說道:姊姊啊,你今朝,因何曉得這分明?院君啊,適才家相回來轉,明明白白告夫人。姑爺今日來上本,朝廷大怒不非輕。把姑爺,今宵關在天牢內,明日清晨要典刑。康員外,聽這聲,駭得滿眼淚淋淋。我看那,明堂一個非凡相,豈像青春夭壽人?況且是,聖眷優渥隆恩重,有何大罪慘遭刑?待我去見梁丞相,細底根由問個明。

    第七十二回 邀赦書恩施閨閫

    詩曰:九重雨露沛恩覃,敕赦愛書宥至三。更念岐黃蘇太后,于歸皇甫好宜男。

    康員外即忙忙出去,問了梁丞相迴轉花園,十分不樂。咳!總是我們沒福,寄子多會,寄了個西貝的,可惜如今只好算繼女兒了。且說映雪自這家人去後,呆呆獨坐,觸目傷情,心繫兩頭,好生煩惱。

    梁千金,呆呆獨坐對孤燈,蹙鎖眉尖悶轉增。小姐啊,你今宵在監房內,未知明日怎調停。倘然有點差遲處,豈非苦殺小王親。心慘慘,意沉沉,兩行珠淚溼衣襟。往日裏,春光挽住香肩並,笑語溫存低喚卿。今宵是,弄得我,孤孤冷冷形隨影,切切思思欲斷魂。三年伉傾雖西貝,一種情腸的的真。短嘆長吁心緒亂,千愁萬慮悶加增。佯掠鬢,假整襟,銀牙微露咬朱脣。綠窗燈影金風細,薄襖輕盈涼氣深。雙抬彩袖羅幃帳,獨坐牀沿倒在衾。和衣側臥風流體,珠淚零溼透幾層。還思想,皇甫郎,聞你發暈在朝堂。可憐你,嬌怯身軀驚又懼,分明雪上更添霜。未曉你,歸家嚇得如何樣,今宵睡臥可安寧?我此刻,恨無綵鳳雙飛翼,空有羝羊九曲腸。

    咳,總是小姐不肯早聽奴言,致有今日嚇:

    並非我,今朝私自怨千金。你以前,易服潛行爲保貞。忽地裏,一朝榮貴衣襟紫,這也叫,偶然弄假卻成真。十奏九依天子寵,所以是,搭救提攜皇甫中。那其間,在朝尚是威嚴大,自然隱密不通風。後來太太來京內,即該私自訴情衷。少華平定朝鮮事,奏凱回來立大功。小姐其時該上本,細底陳情奏九重。那時得勝回朝轉,聖心正是喜悅隆。非不加罪與千金,定然是,賜歸皇甫結完婚。早已和鳴偕鳳侶,倒只怕,早早產下小麒麟。就是郡主劉家女,也不敢,堂皇宛是正夫人。素華是,輾轉反側難成夢,萬種悲愁到五更。

    話說東平王金鑾殿發暈醒來,知道太后一旨赦轉麗君,聖上命且下天牢,明晨候旨等語,心中稍寬愁懷。衆人擁坐轎中,一路迴歸府第。

    武憲王爺先進廳,回觀愛子好心疼。大家簇擁回宮去,悶沉沉,無言無語倒牀衾。太妃知得心驚駭,郡主宮中也曉聞。忙移步,進宮門,慘淡面顏叫一聲。

    咳!兒啊,你爲何這般光景?

    只見他,面如土色脣如紙,一身冷汗透衣襟。郡主是,款捻春尖渾似鐵,摸摸粉額冷如冰。太妃見了心傷感,郡主旁邊兩淚淋。兒啊,今朝好好朝中去,何故回家這等形?回頭又問亭山道,清晨上本怎生能?千歲聽,告夫人,麗君上本觸天心。立傳聖旨將她綁,市曹正法不容情。少華驚倒金鑾殿,昏暈塵埃雙閉睛。夫人聽了心悲恨,長華何不乞求君?

    千歲說:夫人好生性急,下官只得一張嘴,哪裏一時說得及這麼多啊?

    君王大怒在金殿,跪下了,金殿羣僚文武官。嚇壞龍圖我父子,心如刀刺意如煎。忽聞一旨來頒下,略略心頭寬一寬。王爺說畢將兒問,此時可覺略安寧?芝田回叫爺孃道,孩兒無恙故寬心。更闌露滴秋風冷,請雙親,寬懷穩便進宮門。亭山夫婦抽身起,再三珍重細叮嚀。劉郡主,款湘裙,手捧蔘湯親送君。芝田接過來飲下,叫夫人,你今不可太勞神。頻落淚,實酸心,悽悽慘慘告芳卿。前番說過主意定,願滿之時方始婚。又誰料,今朝大不從人意,巧計安排枉費心。麗君道破喬妝扮,龍情大怒發雷霆。頃刻裏,要施行,算來我害孟千金。幾番上本將伊奏,破彼行藏壞彼名。倘明朝,她身有甚長和短,下官是,此身不欲世間存。待等侍奉雙親畢,尋一個,自盡歸陰了此身。卿若肯,真心真意來守我,又何妨,族中繼一續螟蛉。一來也可傳香火,二來卿亦有兒孫。孤家主意安排定,只是思量負了卿。願求來世爲夫婦,白首齊眉無變更。長嘆氣,叫夫人,拙夫言語可中聽?若是卿家心不願,下官是,任憑尊意去施行。昔年間,花園若非夫人救,少華是,焉能性命到如今?重叨恩德還無報,薄倖兒夫連累卿。芝田說到傷心處,不由人,兩邊淚珠落紛紛。燕玉生成情性軟,酸心之語怎堪禁。眉慘淡,色悽清,帶淚含嗔答應聲。前方是似多情重,以後分明把我輕。孟千金,全貞松柏無瑕璧,奴本是,輕薄桃花逐浪萍。男兒尚且來守義,女子是,從一而終無二心。寂寞淒涼甘忍耐,請君侯,莫將燕玉系胸襟。王爺是,見多嬌,微微怒色橫眉黛,淡淡嗔顏上翠痕。陪笑臉,叫芳卿,低言悄語慢溫存。我一時,失言冒昧來衝撞,伏惟恕我病昏沉。王爺是,春光挽住頻撫慰,劉燕玉,一片嗔心化喜忻。

    啊君侯啊,自己保重身子要緊,不可說這些言語。

    堂上翁姑只有君,真個是,心中之寶掌中珍。單傳一脈無昆仲,接繼箕裘靠你身。莫怪我,多言相勸心生怒,你把那,金玉之軀太看輕。郡主是,有心還要言幾句,只見夜膳送來臨。芝田連說搬將去,我今宵,玉液金漿也不吞。燕玉抽身來出外,不須久坐惹他嗔。慢吞吞,一腔煩惱回房去,再講那,多情千歲在牀衾。思思想想難成夢,切切悲悲欲斷魂。

    咳!孟千金這芳卿嚇!多是孤家害的,叫我好生慚愧不安。

    感卿烈節守孤貞,看將性命似埃塵。死生不移冰雪志,奇才獨擅得君心。多感你,諸般暗裏提攜我,叨妻福庇受皇恩。明朝若得邀恩赦,欽賜于歸即畢婚。洞房花燭雙和合,真的是,老師原要嫁門生。自古悶來多瞌睡,果然歡喜倍精神。其時不覺沉沉睡,再表那,郡主回房愁恨生。凝眸半晌憑几立,長嘆連聲掩上門。心悽慘,坐定身,可恨多情薄倖人。不怪你,待彼多少恩和義;單怪你,太把奴家看得輕。昔日小春庭內事,原是哥哥起禍根。我不該,更闌寅夜離閨閣,私情密意訂終身。香羅帕,贈與君,金扇收藏當寶珍。一片癡情劉燕玉,憑着那,夢寐之言信了真。偏遇着,崔家姨母來聯姻,我只得,違悖萱堂別處行。到後來,要救雙親無可奈,不辭跋涉上京城。多蒙你,不負小春庭內約,立時拜本救雙親。忽然間,今宵說出希奇話,他把我,郡主門楣太看輕。你也想,若非我動憐才意,今朝哪有做王親?可嘆我,不貪富貴尼庵躲,苦守君家不負盟。

    咳!總是皇上賜婚不好,不該於到此嚇!

    郡主傷心珠淚淋,江媽勸慰幾多番。千金嚇,保重身軀爲第一,莫叫悲苦病魔纏。況且是,眼前舉目無親伴,你椿萱,迢迢遠隔雁門關。郡主啊,孤苦伶仃單是你,日長歲久有誰憐。我觀千歲多情種,雅意溫存非等閒。孟千金,想來不久歸皇甫,她是個,宰相公侯赫赫然。一門俱賴伊提拔,不消說,堂上翁姑必喜歡。君侯定被彼磨難,也只好,吞聲忍氣受熬煎。千金啊,況你是,與她姊妹無高下,切勿心存我是偏。況且亦受王封誥,偏正無分總一般。燕玉聽時長嘆息,江媽啊,萬般由命不由人。

    奴家比着孟千金萬分不及,這也罷了。還有個蘇映雪,她出身小戶,此刻在我之上,頗不甘伏。現在設位東宮,日後于歸,豈非反做第三人的了?

    不知怎樣到梁家,承繼螟蛉做女娃?拋球納彩成夫婦,三年西貝眼前花。日後于歸同至此,必然是,春意滿心護着她。郡主是,左思右想勞心碎;江媽便,催促千金睡了罷。

    話說太后用過午膳,即命正宮娘娘回宮安息,不可過勞,保重爲要。天子退朝,即往太后萬壽宮請安。

    少年天子進宮門,叫聲母后問安寧。笑盈盈,太后即命來坐下,說長論短細談論。提起了,孟麗君,喬妝打扮混朝廷。往日裏,才情敏捷無人及,行爲毫不似釵裙。故所以,幾番國舅來相認,兒僅加他枉奏君。今日裏,一朝敗露非男子,叫兒怎對衆羣臣?太后開口來言道,官家啊,這是那,國家瑞祥出英豪,節烈可喜義亦高。多謀多智甚賢能,岐黃夙抱回生術。幸虧她,爲娘今日尚餘生。可憐她,喬妝私自潛出行,一點冰心保守貞。幸虧她,保舉良才真武士,朝鮮平定國安寧。念伊供職勤王事,明朝赦宥轉門庭。

    要曉得,元天子心中並非必要正法麗君。不過有些羞惱成怒,故爾如此。今太后一番言語,樂得將計就計。便說道:母后吩咐,明日待孩兒赦她便了。萬歲即辭太后回官。

    娘娘獨坐在昭陽,忽思愛弟動愁腸。聞得你,今朝暈在金鑾殿,不知回去可安寧?爹孃只你無昆仲,日後天年有誰將?你身偏是多情義,終朝鬱悶病即當。娘娘正在愁悶處,一聲駕到進昭陽。

    啓娘娘,駕到。萬歲爺下輦進宮,即命宮官不必稟報。

    風流天子進宮門,娘娘是,俯伏花氈接聖人。招御手,略欠身,挽扶彩袖面含春。

    啊,愛卿少禮,不須勞動,將息身軀爲要。是。

    輕鳳袂金鈴響,蹴地羅裙玉鏘。宛轉鶯聲呼萬歲,櫻桃微綻奏君王。

    萬歲啊,臣妾弟少華原配孟麗君,易服喬妝觸怒天心,理應獲罪。念臣弟義重射柳之盟,終朝抑鬱,常抱沉病,乞萬歲開一線之恩,賜歸皇甫,俾使患難婚姻遂得鏡圓璧合,則臣妾一門,感覆載恩深,求不朽矣。

    少年君王叫愛卿,不須煩惱悶於心。待寡人,赦書一道來傳出,明日清晨奉旨行。宮官們,文房四寶呈龍案,一揮而就付宮人。

    赦書一道,待天黎明即傳刑部施行,速放孟麗君。領旨。

    此刻娘娘心放鬆,命排御宴進王宮。宮官綵女忙鋪設,珍饈美味甚豐盈。娘娘是,雙抬彩袂舉金盃,玉體翩翩側身陪。元天子,融融含笑將身坐,御手同攜酒一杯。燈閃閃,雙雙綵女庭前舞;漸齊齊,對對宮俄雁翅排。君後閒談來飲酒,那壁廂,盈盈仙樂奏天階。

    此刻元天子略帶微醺,眼觀着如花似玉一位絕代無雙的國後,不覺目蕩神移,凝神細看。

    見娘娘,金冠一頂罩盤龍,絡續分開傍玉容。粉面映燈嬌冶嫩,香腮帶酒淡微紅。鳳眼如凝秋水碧,峨眉似畫遠山峯。翠袍玉帶端莊重,窈窕丰姿迥不同。君王觀看心歡悅,柔懷無限笑春風。斜倚香肩來並坐,溫存萬種意情濃。酒落歡腸不覺醉,直飲到,一鉤殘月影朦朧。娘娘是,低低說與君王道,此刻樵樓二鼓終。夜深玉體該安息,請王穩便幸西宮。少年天子風流性,雙手殷勤捧玉容。

    御妻啊,寡人去了,不要又想念嚇。

    忙挽手,頻囑咐,快些安息莫勞神。寡人依你西宮去,莫教寂寞怨更長。欲行又止頻相顧,今宵且暫別芳卿。含情含笑含春色,依依上輦出宮行。不表君王西院去,且談王后進宮門。自然是,除下釵鈿和寶劍,寬去了,龍裙鳳襖上牀眠。只因爲,麗君賜與同胞弟,今夜裏,心事毫無睡正酣。慢雲王后宮中事,把那明堂談一談。

    講那酈相爺適才已進南監,早有龍圖父子看慰一番,俱自回府。這裏司獄預備着一帶朝南上房,東邊是臥室三間,牀帳被褥臺桌凳椅,無物不備。西邊破兩爲一,大大一間書房,亦俱楚楚。即請相爺書房款坐,早送進一桌絕盛酒餚,齊齊排上,請相爺用膳,自有榮發伺候。別處下人俱已退出,即命榮發收開:我是不用,取香茗過來,你去喫罷。榮發正要喫飯,外面來叫梁府中有人送物件來。自是檢點交明,一面家人回去,一面榮發緩緩地鋪牀掛帳。此言少表。單講那麗君獨坐書房,自有一番光景。

    孟麗君,未曾易服尚喬妝,坐下身軀靠桌旁。咳!想昨朝,威風顯赫爲丞相,到今朝,喪氣垂頭在獄房。滿懷怨恨無從訴,萬種憂愁自暗傷。垂鳳目,細觀張,精精潔潔一書房。壁上邊,朝南一付洋青對,字字淋漓筆法蒼。單條古畫堂中掛,旁貼名人小斗方。八仙桌,擺中央,揩漆長臺依着牆。文房四寶多完備,還有印匣與圖章。兩邊裏,四張紫竹眉公椅,還有那,雙雙茶几列邊旁。靠窗一帶硃紅架,擺幾盆,洋種新栽晚節香。桌上是,一枝殘燭搖紅影,幾縷餘煙尚有香。但只見,溶溶月色窗前照,瑟瑟秋風涼透窗。忽聽得,叫聲哀雁鳴空際,嚦嚦度短牆。遠遠地,擊柝敲梆聲不絕,檐鈴風送響鏘鏘。

    咳!孟麗君嚇孟麗君!

    你也算,文章冠首經綸客,玉女班頭窈窕娘。你也曾,金門對策朝天子,玉殿傳臚拜帝王。你也曾,連中三元身及第,名聞四海盡稱揚。你也曾,調和鼎鼐安天下,燮理陰陽治國忙。你也曾,獨斷獨行批摺奏,自裁自度上書章。你也曾,欽差主試文衡掌,紛紛桃李列門牆。雖然是,重叨恩沐邀君寵,也只因,蕙質聰資才學長。並非是,曲意讒諂逢聖意,終日裏,忠心正直伴君王。非是我,椿堂萱室去懷抱,都只爲,紫綬金章繫戀腸。恨只恨,堂堂相國歸烏有,赫赫名聲赴海洋。恨只恨,無端待罪金鑾殿,險些身喪在雲陽。恨只恨,改妝仍作裙釵女,深躲閨中要隱藏。恨只恨,聰明反被聰明誤,多技還叫多技傷。恨只恨,宮中設計觀音畫,攛聳太后者娘娘。恨只恨,玉紅春酒冤家對,醉中露出我行藏。恨只恨,誰人訴那君王曉,幾番戲謔我喬妝。怨恨滿腔言不盡,一聲聲,只恨芝田皇甫郎。

    咳,皇甫少華嚇皇甫少華,你也太狂妄了!

    你不虧我孟麗君,今朝哪有你殘生?全虧我,將你性命全身保,聖旨頒行救罪人。只因爲,朝鮮征伐無良將,我奏請,王榜招賢掛午門。好待你,上帝京,兵部衙中來報名。武場比技我主裁,提拔君爲第一人。頃刻裏,頂盔貫甲身榮顯,掛印封侯去出征。威風凜凜爲元帥,浩氣森森領衆兵。得勝班師君喜悅,封王晉爵在朝門。長華納作昭陽後,一家顯耀做王親。心輾轉,意沉吟,不覺微微冷笑聲。

    咳,東平君嚇東平君!

    可笑你,父母之仇竟是忘,隨親保奏懇君王。劉家夫婦俱恩赦,竟娶那,仇人之女做妻房。說甚麼,三年恩義守元配,一念私情易變腸。

    並非我孟麗君心懷妒忌嚇!

    私心只爲小春庭,也不顧,敵國仇家翁婿稱。忠孝君偕奸佞妹,相形之下愧慚生。非是我,有妒心,從來恩怨要分明。我爲當世奇才女,豈肯被,旁人笑我奇夫君。所以來,忍心不認爹和母,無非絕斷這門親。我便是,孝心未盡把忠盡,就讓我,燮理陰陽佐聖君。可笑你,心思用盡安排計,現我真形你稱心。

    咳,好生煩悶人也!

    聽樵樓,三鼓敲,無情無緒好無聊。顧影自憐還自嘆,可憐你,明朝要改女多嬌。思前事,越心焦,深鎖雙眉黛翠梢。我本香閨弱柔女,今宵何致在天牢?恨煞奸賊劉奎璧,妄想婚姻起禍苗。忽地裏,一封丹詔來頒下,不由分辨強桃夭。我若是,保貞即刻捐軀體,仍然害了兩年高。無奈何,喬妝帶婢潛行走;一心裏,尋訪芝田再計較。哪知路遇康員外,感彼仁慈恩德高。寄作螟蛉爲義子,情切切,要我赴試逞英豪。我其時,萬分勉強來遵命,誰曉得,忽然平步上雲霄。四年寄跡權供職,也不料,巍巍一品掌當朝。幾番欲待辭歸裏,只因爲,未報君王恩德高。

    芝田啊芝田!

    你今仗勢倚同胞,泰山依靠諒難逃。賴中宮,代你把我機關破,並非是你智謀高。不是麗君誇口說,我與你,大展文才試試瞧。一介武夫怎希罕,榮華賴我女英豪。

    榮發說:小姐,一天辛苦,粒米無沾,喫些糕餅罷。咳!榮發,叫吾哪裏喫得下?不用。取來這杯人蔘湯。在此。小姐問道:榮發,這是何人備下嚇?小姐,方纔梁夫人着人送來的。榮發這一句話,惹起小姐思念素華了。

    小姐聞聽叫夫人,一聲長吁淚盈盈。咳!賢妹嚇!你身實是多情種,到今朝,尚然顧念假夫君。件件般般俱整備,細心憐愛帶人蔘。三年枉是調琴瑟,就是那,紫誥金冠掛虛名。愁脈脈,拋撇不下美釵裙。往日裏,情投意合如膠漆;到今宵,好比那,隔斷巫山十二層。我今負你多慚愧,念芝田,加倍殷勤報你恩。孟麗君,一夜無眠心恍惚,不覺樵樓已四更。阿欠朦朦渾欲睡,憑几假寐片時辰。

    話說那校尉一路行來,此間已是刑部南監。啊獄官,可快報與保和殿大學士酈明堂知道:旨下。

    獄官領命忙通報,將情訴與酈相聞。明堂一聽多驚恐,無奈前來俯伏聽。

    聖旨下,跪聽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茲爾孟麗君,改扮男妝,參權宰輔。有虧名教,罪首即禍之魁;妄弋寵榮,法輕乃情之重。本當斬決,以示創懲。緣你素嫺醫術,曾拯慈危,茲奉皇太后懿旨,概從薄譴,以遵孝治。特昭逾格之恩,情動衰衿,默寄好生之德。孟麗君即着孟士元領回,仍給皇甫少華爲正室,限十五日成親。從此順協坤德,妻道原從臣道;德嫺閨閫,宜室亦復宜家。毋廢朕命。欽哉。

    謝恩。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呼已畢抽身起,並謝欽差剛大人。宣旨畢時忙覆命,驚動尚書司寇身。即伺酈相來出獄,開言便叫女千金。老夫奉旨來伺候,外邊轎馬已臨門。麗君聞聽心歡悅,滿面羞容謝一聲。榮蘭在側來催促,快些同去見夫人。小姐抽身款玉趾,尚書亦向外邊行。丫鬟隨定千金女,大堂上轎去如雲。尚書騎馬跟隨後,前呼後擁許多人。一路行程不必說,行來已近相府門。

    方纔聖旨到時,有差官通報孟府,即刻閤家好不歡喜。正在談論之際,忽見門公報道:小姐轎子離家不過數步,相爺大人差遣衆人迎接。

    孟公夫婦笑顏生,一片歡呼叫下人。即令司閽忙出接,合家大小出廳門。住表麗君歸孟府,此回十八再生緣。自是藻辭抒含錦,妄加點竄續前編。就堪動聽三分二,論值休誇一字行。竊笑管窺迷豹隱,敢雲珠抱探驪眠?枯腸頻索瑤箋展,光華輕移朱露軒。集掖成裘庸且易,移花接木斷還連。怎經那,老去名心慚慚淡;且更兼,夜來勞頓不成眠。再編下卷需時月,未卜今年或次年。

    第七十三回 見小姐父母身安

    詩曰:明良一德際唐虞,綸垂恩帝曰俞。降有書歌宴樂,婉求肇化問刑于。

    椿萱堂上欣偕老,蘭桂階前喜耦俱。自是德門多福庇,名高閥閱震皇畿。

    終朝握管意何爲,藉以消閒玩意兒。每到忙時常擱筆,得逢暇日便編詞。填填虛字何容算,草草完篇不甚思。真叫空來無所事,偶然興發不推辭。人方見此相嘲笑,我亦情知似醉癡。如遇賞音能改削,竟當一字拜爲師。再生緣,十八捲成登十九,衍來祥應太平時。歡臚堂陛風雲會,化始閨門家室宜。協氣旁昭麟在藪,和聲迭奏鳳來儀。抽毫得意頻揮灑,日影花磚幾度移。

    前集書中講到孟麗君小姐在監中,蒙聖恩赦出天牢,複姓歸宗,着刑部尚書送歸府第,早有門官稟報,孟爺即命家人等迎接,此言少表。

    嘉齡亦即出前廳,早見那,一乘大轎進轅門。旁側家人扶着走,小親隨,一聲喝住轎伕停。忙舉手,掀轎門,踱出腰金衣紫人。

    嘉齡便道:賢妹回來了,恭喜恭喜,快些進去。

    孟千金,朝靴款動步花磚,繞院穿廊到裏邊。將上臺階開口叫,

    嚇!母親,不孝女麗君回來了。

    忽聽得,金鉤響處動湘簾,閃進風流一宰官。忙灑抽,急整衣,端端的的跪娘前。夫人此際情無限,悲喜交加淚珠漣。

    啊唷!狠心的兒呀,你治得爲娘好苦呀!

    好好前番已認親,後來又,金鑾殿上鐵錚錚。巧言善辯辭冠帶,致君王,龍顏大怒發雷霆。羞爲父,叱孃親,累汝爹爹罰俸銀。龍圖旁坐哈哈笑,手捋烏須叫一聲。保和公嚇,孟龍圖,奉旨封來懼內,怕老婆,三字於今天下聞。多承你這閨中秀,老父叨光此美名。千金拜倒娘懷裏,口稱萬死淚盈盈。這時候,龍圖夫婦多傷感,又憐又愛又心疼。老夫婦,雙雙攙住香尖手,點點珍珠拭翠痕。

    兒嚇,請起來吧。丫鬟,快取茶點過來,小姐諒必腹中飢餓了。

    小姐是,抽身重又拜椿萱,再見哥哥嫂嫂前。數載別離難盡訴,只好待,閒來無事敘情端。

    老夫人見了小姐,喜笑顏開,不知怎樣纔好。

    老夫人,接來同坐並香肩。孟相爺,貼耳低低說句言。百結愁腸俱已去,萬重喜氣上眉端。

    兒嚇,早間聖旨你曾見否?

    欽限中秋要畢姻,相依不久要離分。兒今切莫違君命,極應該,早早於歸皇甫門。念芝田,多情多義將兒訪,真意真心守舊盟。勸孩兒,從今切莫將伊怪,斷不可,存留關礙爲師生。許多顛沛艱難苦,重複團圓射柳姻。可見得,諸般自有天生定,算來由命不由人。麗君聽,告萱椿,孩兒無意戀紅塵。深閨奉侍雙年邁,避跡仙山學道真。若雲皇甫家中事,兒雖然,未結絲蘿報已深。況少華,現今已有家和室,無煩去做贅師生。夫人聽到心懷悶,啓口雲,謝恩之後再調停。章飛鳳,叫千金,快些改換舊衣襟。麗君無奈抬身起,輕輕款款進房門。行到那,綠紗窗下妝臺畔,面對菱花出了神。此刻是,齊齊楚楚紅袍豔,玉帶圍腰美俊英。停一會,變了個,婷婷嫋嫋黃花女,彩服加身俏俊人。心思想,恨轉增,暗把芝田罵一聲。四年心血歸東海,一旦衣冠棄似塵。

    啊!孟麗君呀孟麗君,好一場大夢也!

    忙拍手,撇紗裙,回身換下紫羅袍。粉底烏靴齊脫下,露出了,紅蓮兩朵似風飄。

    早有僕婦丫鬟端上銀盆臉水,擺開釵鈿梳妝。

    扶仙登坐美千金,僕婦丫鬟理綠雲。頭路分開齊似線,青絲巧挽髻時新。不叫脂粉污顏色,燕尾遊行梳得精。對鏡自憐傾國色,男妝女扮稱人心。試粉無意簪花朵,懶把釵鈿壓鬢雲。章氏夫人旁言笑,櫻桃微動吐嬌聲。婆婆啊,姑娘天意爲官職,莫怪爲人難辨清。婆婆難道忘懷了,爲什麼,環眼全無在耳根?

    咳,媳婦,真的奇了,你姑娘自幼嬌養,說到穿耳帶環,即嚇得飲食不思,懨懨欲病。我便心疼得緊,所以未曾穿得。如今是顧不得了。真正俗語云:臨時上轎忙穿耳。

    章夫人,笑吟吟,忙尋繡線取花針。抬玉手,抿朱脣,輕與姑娘捏耳根。千金忍痛含秋水,老夫人,忙把珠環掛彩繩。小姐抬身更換畢,外邊早膳擺前廳。老夫人,心中喜悅精神健,今朝也要用香。正然飯退魁郎進,拜見姑娘禮數深。

    講到孟龍圖,早命家人們收拾旁邊一帶房屋。雖非花園,卻頗有名山花木,麴院亭臺,點綴幽雅。兩路可行裏面,從上房東廊走,今與小姐臥室相通。外者之門關斷,以便行走。又派兩房僕婦、兩名侍女聽候使用。

    孟大人,靴聲禿禿進迴廊,口叫千金看看房。爲父的,已與嬌兒鋪設下,迎賓寤室早排場。

    來來來,同爲父的去看看如何?

    千金啓口稟慈親,隨了爲官款款行。跨出了,東廊繞走兜將去,中間一帶綠犀門。抬頭看了多精細,花階亂石疊魚鱗。幾盆丹桂庭中擺,兩面分開紫竹屏。良工巧,做得精,中間帶腳卉花屏。繞砌海棠嬌滴滴,映窗蕉葉綠沉沉。觀花間,玩月亭,綺蘭室作臥房門。滿庭花卉如鋪錦,那旁邊,爛漫雞冠五色雲。朱漆架,蒲桃棚,茉莉蘭花撲鼻馨。假山巧砌春泉瀑,吟吟水滴有清音。朱漆闌干穿過去,靜怡齋室作延賓。

    嚇!女兒,此處會客可好?四面紗窗,一塵不染,擺設天然,毫無俗氣,正配作無白丁往來之所。

    移蓮步,進香房,綺蘭室宇在中央。飛來榻掛紅羅帳,金鉤上面墜香囊。鋪設被褥多精緻,無非是,顧繡堆花片錦妝。諸般應用多周到,真正辛苦父和娘。孟大人,上前攙住千金手,踱來擺去叫紅妝。

    兒呀,你母親只怕又在那裏想你了。爹爹,進去吧。

    夫妻兒女樂天倫,說說談談日易沉。早又是,金烏西墜歸滄海,夜色闌珊欲秉燈。

    孟府中,少夫人今夜大排筵宴,一面與翁姑慶賀團圓,一面與姑娘壓驚接風,所以魁郎也在裏頭。

    丫鬟稟請宴排成,送上金盃酒兩樽。姑嫂雙雙同把盞,鑲裙飄動步輕盈。鸞鈴響,佩環鳴,柳腰微曲敬殷勤。願雙親,今宵飲此杯中酒,日月同庚松柏春。白頭偕老千秋歲,鶴髮齊眉百福令。姑嫂二人重又讓,你謙我遜坐分賓。筵前富貴言難盡,座上奢華講不清。珍饈美味盤盤盛,海昧佳餚件件精。酒至三巡菜五味,章夫人,柳腰擺動又抬身。纖纖手,執金樽,微微含笑叫千金。姑娘呀,快些飲此杯中酒,早完花燭洞房春。百年和合調琴瑟,千載禎祥毓鳳麟。千金默默無言語,雪腮冉冉起紅雲。老夫人,忙忙代接杯中酒,兒呀,快快乾了!莫教有負嫂之心。麗君難逆慈親意,勉強周旋飲這巡。呼美婢,把酒斟,彩袖高抬執玉樽。雙杯奉敬兄和嫂,福壽齊眉麟趾振。嘉齡含笑抬身接,謝賢妹,彼此多叨吉慶雲。紅燭高燒筵宴畢,月移花影上窗紗。小姐定省回房去,紅燈引道繞花廳。榮蘭使女隨身侍,巧蓮紅杏後面跟。自有那,僕婦丫鬟來伺候,端茶送水不遲停。此間諸事休題表,要講宮官隨旨行。

    咱家奉正宮娘娘懿旨,要往國丈家走一遭也。

    宮官奉旨出庭寮,快馬加鞭飛也跑。一霎時,眼前已是王親府,繮繩勒住下鞍鞽。

    咳!門上有人麼?咱家奉懿旨而來,快些通報。

    司閽人聽急忙忙,掉轉身軀進畫廊。雲板一敲稱稟事,娘娘有旨到廳堂。

    啓稟老王爺得知:皇后娘娘着內監到此。如此,快開耳門迎接。

    老國丈,抬身忙去整衣冠,虎步龍行到外邊。接進宮官忙遜坐,香茶一盞是龍泉。茶罷含歡開口問,啊,公公,有何懿旨快宣傳。

    老王爺,恭喜賀喜!今朝萬歲爺恩赦孟千金,欽限中秋完姻,皇后娘娘特命咱家與王親國舅道喜。

    那內監,說完着地深深恭,辭別王爺復正宮。匆匆跨上雕鞍去,老千歲,送出回身步轉宮。

    啊,王妃呀,一樁喜事從天降,麗君複姓已歸宗。欽賜完姻將半月,中秋佳節雁鳴臨。尹氏王妃堆着笑,我與你,快向孩兒說細衷。

    啊,相公,我們進去說與孩兒聽聽,待他喜歡,自然病即輕強了。如此,夫人請!千歲請!

    老夫妻,含歡謙讓步迴廊,繞院而兜進了房。見芝田,梨花慘淡無顏色,雙鎖春山翠黛長。一手托腮渾似睡,半身斜傍醉翁牀。眸微動,眼半張,心驚膽戰暗彷徨。一聞父母言談至,霎時間,又驚又喜又慌張。

    嚇,爹爹,母親,今朝可有聽聞否?

    看椿萱,笑臉歡容喜氣揚。

    兒啊,恭喜恭喜,兩老就將麗君恩赦講起,直說到方纔國母差官道喜。

    芝田聽畢一番言,得意洋洋心內歡。忙端坐,慢整冠,呼僮取水到跟前。盥洗完時身立起,慢騰騰,搖來擺去繞房旋。亭山夫婦叮嚀說,兒嚇,不可勞動受風寒。

    爹爹母親放心,孩兒本無大病呀。

    多隻爲,憂思鬱結病魔侵,以致於,氣短神虛睡不寧。今日裏,一朝撇卻千年恨,三處成全百歲姻。此刻是,春風滿面微憔瘦,病容退盡有精神。老僕呂忠端進粥,請王爺,充飢慢慢再勞神。

    於是,亭山夫婦囑咐一番,明日欲入朝謝恩,好生調養,說畢亦自回宮。

    郡主於時款動裙,送翁姑,雙雙出了內宮門。轉步弓鞋重複進,向芝田,雙抬玉手喜連稱。

    嚇,東平君,恭喜恭喜!

    小王親,笑迎腮,今朝彼此喜開懷。射柳之姻尚可合,小春庭約也和諧。芳卿此刻休調笑,只怕你,終朝暗裏罵書呆。於是郡主輕輕啐,着暈微紅口不開。小王爺,一腔春意逞情歡,挨並香肩整翠鈿。情脈脈,意懸懸,香腮貼耳俏聲言。如今休怪無夫伴,不久佳期在眼前。頻撫慰,貼裙邊,低頭看看小金蓮。口中嘖嘖來稱讚,孤家是,夫人盡是美嬋娟。劉家郡主櫻桃啓,君侯呀,莫非今日犯癡顛。說什麼,三年守義甘孤曠,這幾時,意馬心猿倒要拴。正在閒談排晚膳,夫妻對坐一同餐。

    夫人,今夜該飲一杯了。

    杯中滿酌鬱金香,色豔猶如琥珀光。芳卿飲盡杯中酒,我與你,和諧到老鬢如霜。

    那郡主雙手接杯道:喜酒是要喫的。

    櫻桃啓,把酒幹,雙杯奉敬小王前。願君侯,飲了和合杯中酒,從此是,連理枝開花並頭。如魚跳入桃花浪,師生恩愛樂春秋。

    哈哈,芳卿呀!

    師生雖要樂春秋,難道竟,把你門生媳婦丟!孤家是,無論那,師尊師母門生婦,我做漁翁一網兜。說說談談晚膳畢,芽茶兩盞潤香喉。郡主辭別回宮去,叫君侯,早些安置莫停留。明朝還要將恩謝,調養尊軀賦好逑。

    於是芝田自送郡主出宮,自己回到房中,將身坐下。

    喜孜孜,身坐扶仙手靠椅,滿心歡悅系情懷。靜凝眸,燭搖紅影金風細,忽馳神,依稀疑是玉人來。相思滋味多嚐盡,爲什麼,今日反教撇不開。真正是,一日三秋難度過,萬分按捺意心歪。倒不如,寬衣早早安眠穩,覓一個,夢中相會美裙釵。芝田安睡何須說,自然是,天明父子拜金階。

    話說梁府中,自昨日麗君下監後,人人擔驚,個個害怕。惟有素華小姐更甚,竟像真夫妻無二,一夜不眠,珠淚常流,黎明即梳妝出房問安,向父母打聽消息。忽有家人報喜,細說麗君恩赦于歸之事。

    梁爺聞聽喜盈腮,踱出迴廊踱轉來。叫夫人,吾女終身有靠了,不然是,糊塗老邁害裙釵。這兩日,一腔心事無從訴,弄得我,滿腹愁腸掛在懷。今日裏,銀燈底下來書奏,到明朝,請君旨意好調排。

    啊,相公的主意如何陳奏?請說與妾身知道。

    夫人嚇,素華女,無非同共嫁芝田,旨意于歸無嫡偏。也須請付皇封誥,與麗君,中秋同日結良緣。非是我,老邁爲人心地窄,要曉得,相國千金赫赫然。現在是,已落壞名重改嫁,豈可以,再擔側室與爲偏。素華聞聽心中感,微微喜色上眉尖。梁相爺,晚膳完時端正畢,一宵無事好安眠。

    梁相國五鼓入朝,上奏陳請,欲訴恩賜素華于歸皇甫,無須再述。

    樵樓已打五更初,孟府家人喚女奴,小姐可曾梳洗否?此刻已,寅辰時候滴銅壺。外邊轎馬俱齊備,大人是,廳前專等女嬌娥。

    孟龍圖父子,早在廳堂等侯小姐同行。

    丫鬟移步到花廳,卻與千金劈面迎。

    嚇,小姐出來了!

    但只見,前邊引道兩紅燈,僕婢榮蘭在後跟。身間環佩叮噹響,款步弓鞋動繡裙。徐徐行走回廊近,香風冉冉到香廳。

    嚇,女兒出來了?爹爹萬福。兒嚇,罷了。哥哥嚇。賢妹。龍圖說:你們不必多禮了,外邊伺候已久。嗄,待孩兒稟辭母親。女兒,你母親今夜心安意樂,尚在睡鄉,況系病軀,不必驚動她了。回來見吧,快些上轎去罷。

    梅香手揭轎珠簾,扶了千金坐裏邊。然後輕輕來放下,四家人,忙忙牽住下階沿。父子雙雙騎駿馬,一鞭打動四蹄前。撇下街坊行路話,且提皇甫一芝田。

    話說那皇甫少華,將近五鼓起來梳洗。今日不比往常,一團高興要去謝恩。

    少華是,峨冠博帶整衣拎,自覺容顏迥出羣。面對菱花含着笑,暗誇獎,好一個,翩翩儒雅美郎君。與着那,孟氏千金來匹配,不愧東牀王右軍。她如姑射神仙女,我如傅粉二郎神。這對夫妻天下少,可稱絕世一雙人。待到了,韶華瞬息佳期到,正好在,溫柔鄉里度朝昏。胡思想,亂胸襟,童兒送上一杯參。

    啊,王爺!老千歲冠帶已完,等同王爺一齊起駕。

    小王爺,用罷蔘湯外面行,童兒前引照宮燈。曲折彎兜穿出外,行來舞彩院庭門。武憲王,正然徐步將身出,一見孩兒笑暈生。

    啊,芝田,你也出來了?昨宵好睡麼?覺得體中安健否?爹爹,孩兒病已好了,今要入朝謝恩。如此我與你同行。

    雙雙父子出廳堂,伺候家人站兩旁。國丈皇親俱坐轎,前呼後擁出門牆。移時已到朝房首,紛紛打拱敘端詳。只見梁爺隨後進,連呼國舅小親王。玉體違和全愈否?老夫失候到華堂。如今喜事重重至,紅鸞高照少災殃。芝田聽,欠身雲,多蒙相國費金心。賤體微痾今稍愈,將來是,叨蒙福庇即安寧。

    哈哈!東平君,你竟是個神仙了!

    叨福庇,有來因,管叫即變做佳賓。老夫有個閨中秀,願賢侯,要做東牀坦腹人。今朝特具求婚表,懇君恩,奉旨于歸皇甫門。少華聽了渾無主,柔情默默不開聲。沉吟想,暗忖論,此老言語笑分明。現今正室皇妃在,東西兩院有夫人。他身相國千金女,怎肯低頭做小星?身侷促,面帶金,定然取笑必非真。梁爺不住哈哈笑,叫芝田,快來拜認泰山尊。你心道我來取笑,來來來,穩聽佳人何姓名。蘇映雪,美釵裙,投河殉節在昆明。其時賤內將伊救,認於膝下做螟蛉。麗君尊閫名君玉,及第三元在帝城。老夫原說由天定,高樓拋彩締婚姻。哪知宿世前緣定,兩女雙雙結了親。

    啊老太師,令愛殉節系守節,今爲何又肯與君玉完姻?啊老國丈,請看短章就知分曉。國丈看畢即叫:兒呀,快快過來拜認岳父。

    芝田此刻臉微紅,整整冠來就曲躬。深深揖,喜滿容,相爺攙住笑春風。賢婿少禮。亭山拱手忙相謝,聲聲只叫老親翁。

    啊唷唷,多謝親家,今日又成全了孩兒一樁親事。

    此刻是,朝房裏面鬧盈盈,衆人慶賀小王親。令正夫人俱節烈,不愧忠良皇甫門。正然稱賀齊歡悅,只聽得,景陽鐘響聚羣臣。

    鐘聲響處,文武官員一鬨而散。

    玉殿千官聚早朝,東方發白曉星高。九重天子臨金闕,五色衣冠拜紫袍。

    值殿官高聲說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班。

    一聲宣畢卷珠簾,驚動了,班中閃出幾官員。

    臣皇甫敬,皇甫少華,謝吾皇欽賜孟麗君完姻,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孟士元、孟嘉齡謝吾皇不罪麗君,欽賜于歸皇甫,成全射柳之姻,不致摽梅之嘆。臣合門感覆載之恩,叨再生之德,即肝腦塗地,不足仰報於萬一。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梁鑑有本奏聞陛下。天子道:卿有何奏?

    奏事宮官接本章,彎腰雙手奉君王。少年天子抬龍目,端詳細視字行行。

    大學士臣梁鑑,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乞恩請旨賜女于歸事。

    竊臣次女素華,本名映雪,系雲南貧儒之女。父蘇信仁早亡,隨母育於孟士元家。逮孟麗君改扮潛行,士元以映雪代適劉世子奎璧。映雪不甘,投池殉節。其年臣妻景氏路過貴州,聞岸上啼聲,遣人探詢,系一女子漂水而至,遂招至舟。景氏妻憐其孤苦,認作母女,載與來京。其女於臣及妻言,頗嫺禮節,以故愛並親生。嗣招婿酈君玉,館於臣室。於今三年,臣罔識婿酈君玉之爲孟麗君,女素華之爲蘇映雪也。茲孟麗君已驗喬妝,奉旨仍歸於皇甫少華。女素華亦以其情表白於臣。竊念臣撫育多年,斷難漠視。臣鑑意將素華改適他門,則風化之關不密。如竟適歸皇甫,則門第之玷難堪。豈以躬忝臺輔之司,竟使女與昴參之選,罪茲不赦矣。臣鑑冒死上陳:臣女素華亦乞濫邀封典,俾得與皇甫少華正室王妃孟麗君亞於隨肩,同偕伉儷,則臣女於婦道國體兩無所虧。如蒙諭允,俟命下之日,臣鑑遣女往歸皇甫之門。至臣鑑招贅孟麗君,情形莫究,實屬昏憒。及皇甫少華上本呈明,猶力辨證妄,冒瀆天顏,允宜褫職。伏請陛下,交部議處,以敝厥辜。臣鑑跪奏。

    君王看畢即開言,微露銀牙把旨宣。卿女素華真烈義,可稱蓋世一嬋娟。

    嚇,梁卿之女即系蘇氏映雪,前者皇甫少華奏請封贈,今準你奏,亦賜皇甫少華與孟麗君同日完姻,無分偏正。欽此。

    君王正欲下金鑾,又有黃門奏事端。

    啓萬歲爺,今有孟士元之女孟麗君赴闕謝恩,在午門外候旨。

    元天子,沉吟龍腹想情端,欲思召彼上金鑾。看看她,今朝女扮如何樣?怎奈是,礙着朝中文武官。況且又,國舅亭山俱在此,使麗君,成何體統有何顏?數載君臣相得合,今朝臉面要周全。想她亦,萬分勉強將恩謝,不如命彼進宮門。寡人是,退朝要見仁慈母,那其間,倒可與你暫盤桓。

    啊,有了,即命宮官傳旨:着孟麗君進宮謝太后娘娘。領旨。適才梁相少華也要謝恩,因黃門官奏事,故而候着。

    此刻是,少華梁相上庭寮,雙雙微拽紫羅袍。輕輕跪下金鑾殿,山呼萬歲笏擎高。

    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堂正事盡完成,少年天子進宮門。大小羣臣俱退出,紛紛轎馬轉回程。我不提,梁皇孟姓歸家事,單要講,轎中這位女千金。

    嚇,聖上有旨,孟麗君不必見駕,着往太后宮中去謝恩。領旨。

    麗君聞聽喜心歡,感謝君王恩德深。今朝若上金鑾殿,怎好見,同僚文武衆公卿。好好的,紫袍玉帶風流相,忽變做,紅顏綠鬢女釵裙。若是方纔來召進,見他們,有何面目好羞人。還是揖來還是福,還是拱手敘寒溫。況且是,少華亦在班中列,更兼多半是門生。聖心細緻能周到,今日可稱知遇恩。小姐一腔心事放,不覺得,早到宮門轎已停。

    先有宮官通報,太后命宮娥們引領進殿,適中宮皇后亦在萬壽宮,請安國母。

    一聲懿旨出宮門,宣召佳人孟麗君。僕婦相扶身出轎,輕移玉趾進宮庭。上階時,飄揚繡帶隨風舞;俯伏下,花枝招展態鮮妍。中宮看,太后觀,滿心歡悅笑堆顏。傳懿旨,進宮闈,綵女旁邊用手攙。千金低首櫻桃啓,嬌滴聲音吐舌尖。感謝王恩蒙覆載,娘娘恩德大如天。

    宮娥們,着孟麗君上殿領旨。

    只見她,輕盈嫋娜進湘簾,蘭質香風撲鼻攢。楊柳纖腰微擺動,弓鞋三寸露紅尖。太后敕賜錦墩坐,麗君告罪坐旁邊。御茶一盞來飲過,娘娘鳳目細觀瞻。但見她,青絲細發亮悠悠,巧挽時新蘇式頭。赤紫金釵來壓發,珊瑚悲翠配橫頭。旁邊絡索雙珠鳳,錦翠輝煌兩鬢浮。淡妝不插閒花朵,並蒂秋蘭香更幽。太后中宮看得十分歡喜。秋波不轉細觀睜,玉貌花容分外精。只見她,不塗脂粉天生麗,好一似,三醉芙蓉含蕊新。初春楊柳如眉黛,鳳目凝含秋水清。瓊瑤鼻,俏伶伶,盈盈一點小朱脣。雪霜粉白肌膚細,貼耳金環左右分。黃金鐲配羊脂釧,春尖十指粉裝成。珊瑚碧玉連環戒,還戴着,洋鏨黃金嵌寶珍。玉色微彎長指甲,昨夜裏,鳳仙染就小鮮紅。身穿着,月藍素色珠邊襖,鵝紋堆砌細花紋。雲肩繡帶添丰韻,大袖宮妝五色新。內襯着,青蓮水綠鵝黃色,周圍俱是滾鑲成。玉墜胸,琢乎精,七事牙籤五福雲。大紅帕子飄飄動,珠球壓住放光明。小蠻腰,態輕盈,下系銀紅百襉裙。繡成五彩新花樣,周圍掛着九連燈。凌波小舄弓鞋罩,絲帶角,還有穩步小金鈴。太后娘娘中宮後,越瞧越看越歡心。二道香茶收拾去,娘娘啓口叫千金。

    啓娘娘:駕到。

    中宮聞聽急抬身,俯伏當庭接聖人。

    啊呀,梓童少禮。與你夫婦之間,不必拘禮也。

    君王跨進殿中門,鞠躬四揖拜慈親。母后娘娘用膳否?今朝壽體可安寧?太后含歡拉住手,笑盈盈,叫道官家坐近身。孟千金,裙拖環叮噹響,金蓮兩兩動香塵。彩袖半抬身俯伏,猶如那,三春嚦嚦小鶯聲。

    臣孟麗君見駕。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麗卿平身。

    麗君兩頰泛紅潮,羞愧交加斂翠梢。少年天子風流性,開言便問女蹊蹺。

    啊呀呀君玉,明堂,久違了。保和公嚇!

    你今一日變多嬌,辛勤四載枉徒勞。可惜了,燮理陰陽爲宰相,調和鼎鼐掌當朝。可惜了,連中三元身及第,才華錦繡腹中包。可惜了,衡文主試無卿分,朝事軍機盡撇卻。可惜了,連次飛昇官爵顯。辜負我,當今天子重英豪。麗君默默無言語,低頭手整翠鮫綃。年輕帝王心歡悅,龍眼頻盼美多姣。那一種,香麗逼人堪奪目;真正是,宜男宜女美丰標。前日裏,穿紫袍,系紗貂,儒雅彬彬似宋玉。寡人也算人中傑,哪能及得半分毫。到今朝,改扮了,女多姣,絕世無雙難畫描。中宮可算閨閣秀,如何敵這女窈窕。看她是,幽閒貞靜傾城貌,端莊賢德不輕佻。君王細把中宮看,十分欠悅皺眉梢。容顏雖美將軍性,翠眉星眼帶咆哮。元天子,心中略有些煩懼,懼的是,孝女兵臨何處逃。開言便對娘娘道,梓童呀,令弟生成福分高。這夫人,分明月殿嫦娥女,一定是,偶動凡心下碧霄。連稱讚,心動搖,腹中籌思想情苗。誰能獻一陳平計,使寡人,不時相見得瞧瞧。于歸皇甫芝田去,焉能只管進宮寮。即使探望朝王后,必偕岳母一年高。到其間,姑夫舅嫂嫌疑避,寡人也,不能必要見多姣。滿腹躊躇無計較,老孃娘,一聲咳嗽告兒曹?

    啊,官家聽者:爲孃的見了孟麗君十分歡喜,看她生成這副玉貌花容,令人又疼又愛,不捨萬分。官家嚇,你今又無姊妹,我欲繼作螟拎,你道何如?君王正在籌思,聽了太后之言,不覺適合其意。即雲:國母見愛,令麗君拜爲繼女便了。吩咐宮官,快排香案。

    宮官遵旨不遲停,頃刻間,後宮燈綵一時新。盤龍供桌朝前擺,鳳燭輝煌照畫屏。福壽高香燒寶鼎,煙雲繚繞透天門。鋪下了,大呢顧繡花毯子,龍鳳呈祥五色雲。麗君此際心歡喜,款動金蓮走近身。深深拜,叫慈親,感謝娘娘太后恩。臣本草莽無知女,一朝飛入鳳凰羣。回身又拜昭陽後,皇姑嚇,何勞如此禮殷勤?我勸你,從今彼此稱姑嫂,勿行大禮福深深。君王含笑開言叫,麗妹嚇,不須叩首且平身。兄妹至親如手足,切勿存心君與臣。母后嚇,就把那,保和兩字來欽賜,刻鐫金印作閨名。消停宴罷回家去,須用那,公主的,半副儀仗送登門。孩兒即刻傳曉諭,取文內閣去頒行。麗君重又將恩謝,深感皇兄莫大恩。元天子,本來是,七分愛才三分貌,並非恣意有邪心。今朝得與爲兄妹,仍有奇才輔佐人。命宮官,速取文房四寶至,一揮而就不遲停。

    奉上諭:朕仰荷天麻,廣承祖訓。沖齡踐祚,懲恐患於蜂午。壽宇無疆,慶咸宜於燕喜。百行以教爲先,八柄曰予馭幸。凡茲懋公之典,即招錫類之恩。所有保和殿大學士酈君玉者,朕尊皇太后懿旨,已恩赦歸家。茲因孟麗君進宮謝恩,皇太后復念其素精醫道,通達治模,仍欲令其出入禁庭,贊襄國事,遂入承爲保和公主。皇太后愛才之深,亦朕躬得人之慶。嗣後保和公主朝參皇太后,悉依公主禮。保和殿既公主司職,多年勤勞丕懋,如遇有疑難事,仍從保和公主剖斷爲定。今着戶部發帑銀五十萬兩,給工部起造御妹府,即日鳩工。國舅皇甫少華,即敕爲保和駙馬。其保和公主儀從,照例用半副鑾駕。賞乘五鶴朝天金頂轎,着文武官朔望朝參,並特賜保和公主上方寶劍、責佞鞭,以示朕上體母后遴選賢媛之意。欽此。

    元天子,略談幾句起抬身,告辭母后出宮庭。萬壽宮中忙擺宴,今朝要請女螟蛉。太后娘娘,面南首北居中坐,中宮姑嫂兩邊分。千金鳳目觀瞻看,果然是,皇家富貴本非輕。珊瑚筷子金鑲就,碧玉杯兒龍鳳樽。席上邊,龍肝鳳腦江瑤柱,熊掌駝峯與鹿筋。海錯山珍說不盡,馨香五味善皰烹。四玉碟,顏色精,青黃赤白盡完成。幹水果,配葷腥,擺開一百有餘零。宮官對對呈金盞,采女雙雙獻玉樽。孟千金,三杯酒後抬身起,雙舒玉手奉慈親。金盃滿,玉盈,徐徐跪下敬三巡。太后含歡伸手接,姣兒坐下免勞神。回身又敬中宮後,娘娘回答甚殷勤。只聽得,歌姬婉婉鶯聲囀,采女飄飄麟錦屏。霎時間,金烏漸落沉沉影,天際明河朗朗星。早又是,一片燈光如白晝,數聲歸雁近黃昏。太后娘娘,席間問起前情事;孟千金,細訴衷腸曲意雲。承慈詢,那姻緣,劉奸賊,動干戈,爲朱陳,暗中起禍,綸如梭下九重。君王旨意怎能誤?只得忍,意含糊,我這心焦意熱,盼不到月上窗疏。怎顧得山遙水遠,苦懨懨,改扮望前途。路忙忙,喫盡了酸辛貧苦,月店霜垢。

    幸遇着康翁,承他一見如故,與他父子相呼。皇姑,以後如何?娘娘聽稟嚇:

    芸窗勤苦,幸春闈喜捷,金殿傳臚,跨馬出東華,把天街踏破。就逢着相國姣娥,綵球招贅將我顧,險些兒把機關觸破。叨皇天憐佑,始得避風波。兒呀,你如何避她!母后呀,那千金,她只因夢中覺悟,守定神明訴。她守何人?他守的那夢中人,誰料也是皇親。

    莫非也是少華?後來便怎麼呢?後來啊!

    兒與她,暗中姊妹相呼,這情由直至今朝破。螺髻烏紗,久想君前訴。奈因聖澤如酥,朝寵暮渥多。雙雙相認,但只見,朝中文武,個個圓睜睹。我只得,強打心腸訛。豈只爲位高爵重,不肯把真情露?所有那,人世紅塵畢誤。

    兒呀,你如何說出這般話來?

    姣兒癡心莫訴,十五團圓正好會銀河,雙星早渡。

    啊呀母后呀!

    臣兒想那日啊,一封朝奏,頃刻天庭動怒,欲把身軀斬首。若不是深宮保奏,迴天一力來相救,哪有這殘軀今日留。這深恩,粉身碎骨也難酬。今日裏蒙恩格外,將臣兒認作孃親後。但則願朝夕把親孃守,那些富貴榮華伉儷早已灰久。蒙慈詢,往日私心,敢不訴情由!往日私心,敢不訴情由!嬌娥奏訴細端詳,太后聞之也慘傷。兒嚇,難得你,孤身獨自操堅守,真心立志抱冰霜。盈盈弱質離鄉井,竟做到,堂堂司馬掌朝綱。天地間,有了這樣奇才女,真正是,孟皇兩姓有輝光。中宮嚇,怪不得,少華守義心如鐵,也算報答女紅妝。娘娘答應言稱是,叫皇姑,撇開閒話飲瓊漿。

    嚇,久慕皇姑滄海之量,請再用幾杯。啓娘娘:麗君量窄,況又病後酒傷,難再領恩賞。啊皇姑嚇!

    日前只飲酒三巡,爲何沉醉這般深?宛如那,李青蓮賦清平調,詩未完時睡已沉。

    麗君一想,多是你破我機關,此刻還要取笑,只飲得三杯就醉了。不知用何藥,酒醉到如此。娘娘嚇!

    麗君性直不防閒,入了牢籠計裏邊。觸破喬妝知女子,今朝說及也羞慚。皇姑呀!想必你,描畫觀音心實虔,故而大士也垂憐。賴慈航,微沾一滴楊枝水,灑作人間並蒂蓮。算來我是氤氳使,還該感激在胸前。義夫節婦心俱遂,目前就要永團圓。孟千金,一腔怨恨無從訴,只在沉沉不語間。皇太后,啓齒言,今宵暢飲閤家歡。算來真是天倫樂,暮年得此美嬋娟。閒談說笑多時候,值筵內監奏情端。

    啓太后娘娘:御宴已畢。如此宮娥們撤去。答聲領旨。只見宮娥端了三個金盆,託着嗽盂痰盒鏡奩脂粉魚貫而來。

    宮娥雙膝跪塵埃,手捧金盆向上擎。嗽盂痰盒齊獻上,盥洗完時寶鏡臨。胭脂粉,兩邊呈,整容一畢美尤精。保和公主來啓奏,金烏西墜要歸程。

    啓稟母后娘娘:臣兒仰沐天恩,醉飽以德,乞賜歸家,明日進宮請安,未知聖意如何?嚇,宮娥吩咐排駕,送公主回第。答稱領旨。

    宮門外,鋪排鑾駕鬧聲喧。早有那,快馬加鞭一溜煙。報喜的,頭站官,匆忙來到孟衙前。宮中太后傳懿旨,命宮娥,庫中取出幾多盤。翠翹金鳳精珠串,避塵珠粒嵌中間。貓兒眼,三角蟾,裝成劉海戲金錢。蟠桃幾點比霞雪,翠葉金枝顏色鮮。白玉花盆瑪瑙石,珊瑚爲桂在中間。無多幾件非凡價,太后娘娘,心愛姣娥不算錢。分龍鏡盒玲瓏樣,奇香外國進君前。太后挽住嬌兒手,這東西,拿到家中去頑頑。千金領賜將恩謝,娘娘雙手把兒攙。

    啊呀,嬌兒何必多禮?王后一想也需送些物件,不如把前日西洋貢的珠裘送她便了。即命宮娥取來。

    但只見,珠裘一領放光明,奪目光輝耀眼睛。雪霜同白珠爲地,血滴珊瑚間寶珍。四團龍,五爪分,西洋女子巧裝成。宮娥雙手呈皇后,娘娘啓口稟慈親。

    啓母后:皇姑叨繼之後,未曾易服,今將此裘奉贈,方見皇家服式了。

    太后聽說笑吟吟,中宮主意不差分。娘娘親手來送上,顯得皇家更出羣。珠光影射笑蓉臉,分外鮮妍分外精。好一似,巫山神女臨風界,嫦娥偷出廣寒門。公主娘娘來叩謝,又蒙皇嫂賜多珍。

    啓娘娘:公主鑾輿儀仗俱已齊備。再傳我旨,撥內監八名,宮娥四對,御林軍三十,頭等侍衛四員,送公主歸第,隨身伺侯,不必回宮。並賜飛鳳棍一對,不論軍民士庶人等,如有闖道,立時責治。

    公主辭謝出嬌聲,暫別慈親明日臨。太后執住香尖手,倒有了,依依不忍兩離分。中宮緩步來相送,公主是,再三謙讓出宮門。

    皇嫂請回玉趾。如此,愚嫂遵命了,明日侯光。請請請。一面回宮,一面登輿。

    半朝鑾駕出宮門,一路威風人盡驚。御林三十分左右,內官扶住彩輿行。街坊肅靜無聲響,宛似朝中九五尊。輦前侍衛開行走,隨後宮娥手執燈。孟府童兒早知曉,家中大小亂紛紛。行來已近牆門首,幾聲吆喝鬼神驚。

    呔!門官何在?速報公主娘娘歸第。領鈞旨。

    門官飛報進前廳,相爺夫婦喜歡心。此刻時,各處正門俱大敞,緊敲雲板響連聲。嘉齡夫婦忙相接,但只見,儀仗紛紛站在庭。皇家體統多威重,玉輦風光歇下廳。侍衛魁偉真武相,宮娥嫋娜美釵裙。御林軍,站儀門,閤府家人跪接迎。采女旁邊來啓稟,娘娘出輦請抬身。保和公主輕移步,兄嫂雙雙挽手行。高堂命我來迎接,貴爲公主喜非輕。一面言談一面走,三人攙手進房廳。見了雙親稱萬福,又與兄嫂敘寒溫。

    呀!吾兒,恭喜你呀,難得今日貴爲公主了。叨雙親福庇。你且坐下,把宮中光景說我們聽聽。爹孃聽稟。

    太后娘娘,一見孩兒喜不勝,即雲要女做螟蛉。昭陽亦是多情重,君王便把旨頒行。多蒙看待皆親密,臨行賜了許多珍。明朝又要宮中去,爹爹亦得謝皇恩。一宵晚景休多表,此間言語略停停。

    那些御林軍、侍衛人員,孟府總管已着人將馬房一帶房屋打掃出來,六十餘間,連儀仗俱安放在內。飲食動用,自由總管料理,毋庸再表。

    且說那,少年天子進昭陽,宮官跪地稟娘娘。皇甫後,輕移蓮步忙相接,花枝招展伏宮廊。君王俯挽王妃手,梓童嚇!你身有孕少煩勞。從今且勿拘臣禮,使寡人,日進宮闈把你瞧。輕輕扶起同移玉,雙雙坐並在金交。

    娘娘便對萬歲道:酈君玉原是女,萬歲賭下三十萬帑銀,如今要輸出來了。

    風流天子笑微微,爲少華,愛卿太也用心機。把我一個擎天柱,便着你,叫他變作女姣娃。保和理事誰能及,要寡人,勤勞終日自分批。管他是男和是女,只要他,才情敏捷決難疑。做做官時無所礙,何勞國母厭煩伊。這兩天,梓童諒已寬懷抱,少華即日效于歸。娘娘聽了含歡說,萬歲是,諒來早曉內蹺蹊。故所以,賜酒脫靴多勉強,咬定了,君玉男人確確實。想萬歲,必定於中要取事,故而瞞隱用心機。

    元天子哈哈大笑說:梓童真正刁猾,被你猜着了!

    元天子,微微笑,罵奸刁,袖中取出一紅包。梓童你且猜猜看,算你聰明才學高。娘娘一見心疑惑,萬歲呀,什麼東西要我瞧。君王假意來藏抗,中宮一把即拉牢。

    啊!到底什麼東西在裏頭?奇呀!一面打開紅綾包裹,一面細看。

    但只見,尖尖楚楚小紅菱,時樣新奇做手精。白綾軟底花鮮豔,赤金壓口綠提根。莫不是,西宮溫氏雙蓮瓣,咳,非也,她的弓鞋還大幾分。莫不是,宮娥采女雙鞋子,竊玉偷香作定情。君王搖手言非也,說得我,行爲如此不斯文。芳卿着意猜猜看,再猜不出賭輸贏。

    嚇!我猜着了。嚇,芳卿,猜着誰來?

    必定姣娥孟麗君。前日裏,脫靴原有小紅菱,被君瞞隱來藏抗,心懷不正有三分。少年帝王微含笑,忸怩之狀見於形。寡人是,並非有甚邪心念,無非爲,要罰芳卿花粉銀。故而作耍來藏過,梓童切勿起疑心。姑夫舅嫂君臣分,難道我,不承祖德做昏君。今朝分剖言明白,鞋付你,明日交還孟麗君。就是那,宮中采女人兩個,切勿要,爲此情由責罰深。娘娘聽,笑盈盈,安心要罰我花銀。算將來,君王妙計高於我,輸了明堂要貼銀。此刻裏,建造御妹娘娘府,只怕是,加添幾倍花粉銀。宮中夜景休提起,黎明又說孟家情。

    昨宵保和公主迴歸府第,自有一番熱鬧,不必細講。

    次朝鬨動滿京城,文武官員盡到門。保和丞相爲公主,大家小戶講紛紛。抄上諭,看分明,還有許多假在行。有的說,與着天子無二樣;有的說,天子還要讓三分。市井鄉談說不盡,抄諭傳於皇甫門。司閽人吏俱知曉,送將上諭報新聞。忙移步,到高廳,輕將雲板擊三聲。裏邊遣人開口問,有何事報主人聞?孟府小姐爲公主,今有上諭送觀睜。

    啓上老千歲,小王爺:孟府千金繼爲公主,司閽人抄得上諭送呈王覽。呀!有這等事麼?取上來。

    老千歲,從頭看畢笑哈哈,啊唷,妙呀,我今服殺這姣娃。腹中有此奇才學,所以是,君王太后兩相誇。一壁看時一壁講,舌跳春雷叫少華。兒呀你,眼前榮顯誰能及,一生富貴靠渾家。尹太妃,滿面含歡堆着笑,如今要,端整行盤把她拿。

    卻說,蘇奶奶聽得千金回家,十分歡喜,要去探望,因未謝恩,故而中止。今日又得了這個喜信,立刻要去走遭。

    小王爺,吩咐備轎在高廳,派定隨從人四名。蘇奶奶,別了太妃和郡主,弓鞋窄窄出庭心,郡主緩步來相送,太妃叮囑即回程。蘇家奶奶殷勤去,瑞柳丫鬟隨後跟。行至外面身坐轎,如飛而走出門庭,街坊上面無須講,一路猶如風送雲。家人前首先通報,孟府司閽進內行。連敲雲板傳言稟,蘇奶奶,魚軒已到歇廳前。丫鬟僕婦忙相接,章氏夫人步出庭。小姐身在綺蘭室,故所以,未曾知道這樁情。丫鬟飛報千金曉,忽聽得,檐前鸚鵡弄嬌聲。

    小姐,有客來了!

    蘇娘子,房廳見禮甚殷勤,丫鬟僕婦送香茗。用茶已畢收杯去,正與那,夫人兩下敘寒溫。忽然間,香風一陣飄簾內,抬頭見了女千金。蘇奶奶,搶步上前呼小姐,香喉咽住話難雲。

    啊唷小姐嚇!

    從別後,苦萬分,終朝淚溼素羅衿。千金書札留香閣,命女兒,桃僵李代嫁劉門。映雪是,只因小姐冤仇結,立心不願代成婚。妾身再四來開導,她也就,應承出閣去完姻。哪知暗裏存兇意,輕拼性命在昆明。可憐你,打撈屍首無蹤跡,想必是,碎骨粉身魚腹吞。四年孤苦無依靠,多感姑爺養老身。今朝得見千金面,使妾身,猶如枯木再逢春。小姐嚇,日前你做酈明堂,我已要,苦況衷腸細訴將。倒虧你,楚語悲言甘忍耐,全無半點轉心腸。鐵錚錚,你非孟氏千金女,聖人陽貨一般龐。急得我,無計可施身跪哭,要讓你,彷徨露點軟心腸。小姐嚇,鐵面無情並絕義,反裝成,雷霆大怒發威光。說什麼,拉我告訴全無用,這般痛哭有何干?勿須錯認休歪纏,搗鬼言詞告下官。到今朝,仍是我那賢小姐,木歸根土水歸源。千金自是齊天福,四年分散得團圓。今日裏,見鞍思馬心腸痛,吾這個,苫命孩兒在哪邊?蘇奶奶,一半歡欣一半淚,從來兒女意情牽。

    孟小姐聽乳母一番言語,不覺哈哈好笑道:你們這些人通同作弊,要破我機關,好不難呀!

    千金聞聽笑盈盈,叫一聲,乾孃言語欠聰明。那時節,在着皇甫家中坐,如何承認是釵裙?看他們,設下多少牢籠計,言談語笑探虛真。略有些些拿破綻,那其間,管叫不放出門庭。我爲當世奇才女,豈肯墮落套中存。前番閒話無庸說,我今另有訴分明。映雪妹,在梁門,做了相國一千金。她的丈夫衣紫貴,堂皇一品正夫人。此刻裏,婦隨夫唱多歡悅,過的美景與良辰。她不來,想念你這生身母,榮華富貴度晨昏。蘇娘聽,意沉吟,前聞嫁的是千金。今聽言語心驚駭,她的兒夫是甚人?小姐呀,感謝王爺情意重,請其官誥贈她身。今朝這事如何好?兩邊封誥怎調停?現在是,她的兒夫姓什麼?要求小姐快言明。千金作耍蘇娘子,惱她責備話紛紛。千金正色忙開口,乾孃嚇,半子將來有靠身。論來今日初相會,應該把你嶽娘稱。娘子聽,笑失聲,真正千金會耍人。嚇得我,滿腹愁腸心忐忑,不然有負小王親。正然說話龍圖轉,謝恩已畢返家庭。蘇娘子,上前恭喜開言說,中秋佳節要完姻。妾身是,本該在此幫忙住,奈何皇甫不應承。今朝探望千金到,太皇妃,再三囑咐即回程。霎時已是排中膳,房廳上,排開兩桌坐分賓。四盆四碟家常菜,用畢香茶送一巡。瑞柳丫鬟心得意,細看千金出了神。比着那,金雀夫人高萬倍,我們奶奶福星臨。將來看看江三嫂,威風逞到幾時辰。待等正色王妃去,靠着勢,決個輸贏大戰徵。慢談瑞柳心歡喜,姊妹們,扯扯拉拉用點心。秋涼氣候天無暑,說說談談日易昏。早又是,金烏一點西山下,家家端正上紅燈。蘇奶奶,抬起身,告辭孟府轉皇門。千金是,送伊一付金半臂,紅簽上,果議二百雪花銀。乾孃嚇,些些薄物來相敬,莫嫌輕褻表微心。蘇家娘子連稱謝,已叨福庇感非輕。賣身賴着姑爺養,天年有靠已安心。荷蒙小姐多情義,今朝又賜許多珍。即時告別歸皇甫,回家自有一番雲。談談說說黃昏後,各人安寢到天明。

    講那忠孝王一早起來,先把碧鸞宮所設蘇氏夫人靈牌毀去,然後即命總管叫齊工作匠人,來收拾靈鳳宮。好忙嚇!

    撇下了,中間掛在紅羅幔,捲起花容收在箱。把着這,八間宮殿齊開敞,單留臥室靠東房。等待他,西邊收拾安排好,騰挪過去再修妝。採畫手,幾百工程非一日;倏忽間,如駒過隙快時光。

    講到孟千金,自繼公主之後,未曾入朝。今辰朔望,禮宜進謁。

    公主抽身去早朝,御林人等亂飛跑。排齊鑾駕街前候,黃羅傘,單定鑾輿抬得高。飛鳳棍兒開前道,一聲聲,接邊吆喝透重霄。喝道官兒前面走,兩下里,撇開幛少人瞧。各路兵丁來潑水,尤恐那,飛揚灰土馬蹄跑。今朝不比前朝日,宛如那,九重天子進宮寮。宮娥采女乘車坐,內監宮官跨馬腰。

    迤邐行來到了午門外,早有傳宣官通報:公主吩咐,先到正宮娘娘處稟報一聲。領懿旨。昭陽殿的宮官,飛也似奏稟娘娘去了。

    宮娥們等啓朱簾,簇擁着,公主娘娘到裏邊。中宮國母相迎接,挽香尖,雙雙謙遜動金蓮。

    皇姑請!不敢。娘娘請!如此愚姊引道了。豈敢。

    保和公主進昭陽,翠袖雙籠把禮行。中宮玉手忙抬住,皇姑嚇,姊妹之間不敢當。如此小姑遵領命,反恐勞動嫂娘娘。皇甫後,命妃嬪,俱來見了美紅妝。大家不過深深福,各人心內暗誇獎。要曉得,皇家規矩非凡重,朔望之期俱到將。所以是,六院妃嬪多在此,朝參國母拜娘娘。中宮拉住皇姑手,並雙肩,雙雙同坐鬥龍牀。錦墩賜與嬪妃輩,人人告坐兩分旁。采女們,多捧着,金盃銀託將茶獻,龍井上好一旗槍。飲畢收杯公主說,萬壽宮,朝參母后老孃娘。中宮吩咐來抬輦,一聲領旨急匆忙。

    正宮娘娘同了保和公主,率領衆嬪妃俱往萬壽宮去,內官即忙跪稟太后。

    老孃娘,一聞稟報喜歡心,得意洋洋立起身。只見那,羣花一隊如屏立,前邊讓着女中尊。宛似那,瑤臺仙女蟠桃會,慶壽蓬萊駕彩雲。

    中宮率領嬪妃朝過太后,然後保和公主俯伏嬌軀,鶯鶯細語:臣兒保和參見母后娘娘,願母后千歲,千歲,千千歲!啊兒呀,平身。

    公主平身請了安,老孃娘,就叫姣兒面帶歡。即賜錦墩來坐下,細觀瞧,頃刻心開朵朵蓮。兒嚇你,日前回去康寧否?宵來覺得好安眠?承蒙母后來垂問,兒臣是,得叨福庇樂無邊。次晨便欲朝母后,只爲紛紜俗事纏。

    正宮娘娘吩咐宮娥,命內監催排御宴,恐公主娘娘腹中飢餓。

    娘娘鳳目睹姑娘,今朝不比作朝妝。見她的,翠翹冠札宮垂耳,金雀銜珠掛兩邊。身穿着,官袍錦繡銀紅色,正面金龍五爪張。彩袖翩翩顏色麗,羅裙飄帶是宮妝。娘娘看到魂銷處,心中也,動了惜玉與憐香。皇姑一早來宮內,快把蔘湯點點腸。

    宮娥們即送上蔘湯,與公主飲畢。

    太后娘娘,開言舉目看千金,兒嚇,即日佳期要畢姻。今朝別我回家去,切須調養自安神。于歸去,一番勞碌多辛苦,待等滿月進宮門。兒嚇,但願你,齊眉百歲雙和合,白頭偕老兩同心。你需要,寬宏度量溫存性,上下和睦過光明。就是那,東西兩院宜優待,須施雨露盡霑恩。公主是,低垂粉頸遵慈訓,眼含秋水淚盈盈。元天子,政事已完身退進,要朝國母老慈親。

    啓娘娘,駕到。

    雙雙姑嫂伏宮庭,君王一見笑盈盈。

    啊呀呀,樣童少禮,御妹也在此,平身。

    深深揖,問安寧,殷勤曲意奉慈親。太后忙叫官家坐,待她們,兩人坐下少勞神。御妹嚇,中秋佳節于歸近,你還得暇進宮來。千金默默無言答,姣羞紅暈透香腮。君王即對中宮說,添妝早備莫遲挨。撿些古玩希奇物,配將首飾送裙釵。娘娘聽了哈哈笑,些些事,何勞聖主掛龍懷?元天子,重開金口叫裙釵,監督興工看地盤。建府第,畫圖全,算來告竣要冬天。保和殿有疑難事,仍須決斷要思全。千金諾諾稱遵旨,只恐的,才疏學淺愧無顏。倘然辦理無遺漏,也可以,少報洪恩萬一間。

    啓太后娘娘,御膳齊了。

    排御宴,敞華筵,天子辭親到外邊。乘輿臨幸西宮去,老孃娘,春光挽住叫嬋娟。

    兒嚇,坐吧,不須多禮了。

    那千金,告坐一番來用膳,席上邊,無非是,水陸珍饈件件全。用過膳,講閒談,通今博古樂天邊。一霎時,涼飄簾動金風細,日過花磚近午天。公主辭別迴歸府,娘娘懿旨即傳宣:

    內監們看輦,本宮與公主同行。領旨。

    公主拜別老孃娘,出來重又到昭陽。

    皇姑請坐。娘娘請坐。請請。

    謙遜完時坐錦墩,娘娘走,向宮娥,附耳低言說幾聲。不多時,見她袖內紅包裹,微微含笑遞千金。公主慌忙雙手接,欠身便問是何珍?娘娘聽,笑盈盈,西洋進貢小紅菱。只因公主身沉醉,被人偷竊進宮門。今朝奉送賢公主,取一個,包你和諧四字經。千金聽說含羞甚,兩頰通紅透耳根。心暗想,促狹人,還要調笑獻殷勤。櫻桃動,啓朱脣,多蒙皇嫂用心情。俊俏心肝俱折碎,竊取鞋兒當寶珍。自然見愛收藏好,又何勞,今朝要賜小姑身?喫驚受怕擔干係,徒然落個貝戎名。皇甫後,罵千金,你身狡猾世無尋。物歸故主從來說,反教我,見愛收藏假撇清。憂只憂,芝田不日魔心進,怎麼樣,神通廣大難夫君。公主是,通紅臉面無言答,收好包兒站起身。

    皇嫂,小妹告辭了嚇。

    皇姑你,伶牙俐齒蘇張舌,爲什麼,說到芝田不做聲?趁你今日還羞認,以後言詞不讓人。曉曉說,笑失聲,低低悄悄罵無情。

    嚇,皇嫂,日已西墜,要告辭了。如此宮娥們吩咐排駕,送公主。領旨。

    公主告辭起身行,娘娘送出正宮門。

    皇嫂請回玉趾。

    謙遜一番身退進,公主是,滔滔一路轉家庭。迴歸府第休多表,要講那,孟梁皇甫鬧盈盈。光陰如箭離弦快,倏忽間,眼前初八是良辰。

    第七十四回 娶新人翁姑心樂

    詩曰:宜爾室家樂爾妻,孟光舉案慶眉齊。今朝父母共安樂,惟願螽斯蟄蟄兮。

    一到初六七這兩天,皇甫府中十分忙亂。太皇妃要料理兩處行盤,一般無二。老千歲要着人外面掛燈結綵,小王爺又要鋪設麟鳳宮。大小家人紛紛料理,各有所司。

    且休題,行盤吉日與良辰,先把那,失意裙釵交代明。寓中項氏心悲憤,蕭條旅館夢難成。悔當初,癡心妄想榮華貴,萬里程途趕進京。來時正值柳花放,眼前丹佳又飄馨。自古紅顏多薄命,尤同孤雁失離羣。一樁好事如雲散,做了個,畫餅充飢月下燈。孟氏麗君今已有,我這個,冒名頂替好羞人。南金正在心悲切,忽然聖旨下來臨。

    聖旨下,跪聽讀。

    皇帝詔曰:諮爾項氏女,頂冒麗君,希圖國舅成親,跋涉來京,不辭勞苦,實爲可恥。今真麗君現已獲得,所有日前欽限與國舅完姻之諭,無庸議矣。至項氏冒名之事,實屬可惱。今被格外之恩,施再生之德,冒名之罪不究。皇甫少華所行六禮,着即繳於冰手。項氏婚姻之禮,憑其父母。欽哉。

    謝恩。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旨下時交代畢,毋庸再贅事紛紛。尹太妃,行盤報聘多忙亂,終朝料理鬧盈盈。開盤笑,與花樽,彩絹鴛鴦做得精。繡球結成雙並蒂,新鮮水果兩邊盛。登科袋,發祿興,吉祥草配萬年青。麒麟送子雙和合,松柏同春萬代興。五色絹,巧綴成,口採名兒百十盆。宮花對對俱錦繡,喜果雙雙彩束成。梧桐水密朱絨繞,貴子連生棗作根。

    尹太妃將花果穿眼,用彩絨掛在一旁,以便隨手分用。又將手飾細配。

    黃金即配九連環,嵌寶團龍古錢。絕細蒜苗雙響鈕,珊瑚串對玉連環。翡翠手釧和瑪瑙,配成顏色擺於盤。

    尹太妃一面吩咐蘇奶奶,一面登帳。

    鳳冠霞帔透鮮明,大紅繡襖綠朝裙。玉帶一圍雕琢細,四邊裝就是黃金。鱗衣四套娘娘服,金鈴玉佩響叮叮。梁府千金惟缺此,配成一樣兩均分。龍鳳雙環金線絡,旁邊點翠嵌珠珍。十珠十寶雙聯絡,精圓對對放光明。紅綠線,滿盤盈,胭脂花粉與頭繩。同心扣結紅綠彩,大紅顧秀夾兜巾。紅雞蛋,染手精,鮮紅血滴亮晶晶。金釵十二雙飛鳳,珠花八樹樣鮮新。包頭老式元青緞,面珠一粒價連城。翠墊子,四腳雲,斜飛九鳳密層層。口角珠串低頭頸,滾圓雪白是洋精。

    丫鬟們奉小王爺命,送上兩盞香茗,請太王妃、蘇奶奶飲茶稍息。飲畢取杯,只見大王妃手中拿個———

    紫金方配玉龍頭,珊瑚鑲就覓封侯。琴籍對着雙如意,翡翠描梢鸞鳳頭。燈籠環配鸚哥架,雙全福壽宕悠悠。吉慶有餘珠墜腳,金花八對細細盤。第一盒,冠帶伊傳福壽全。第二盒,同偕到老喜三元。第三盒,前榴後柿雙如意。第四盒,桂子蘭孫並蒂蓮。太王妃,一壁細觀一壁說;蘇親母嚇,俱是口採十圓然。紅紗匣子雕花朵,游龍團鶴錦裝嚴。

    首飾帳登畢,然後配齊緞匹。

    朝蟒堆花顧繡新,寧綢紗緞綾羅絹。刻絲洋錦共天青,羽毛紗緞哆呢等,花絨綿縐哈喇明。五顏六色俱齊備,禮書禮目盡泥金。大紅緞袱多鑲滾,官綠須頭四角分。聘禮金,是具文,千兩黃金萬兩銀。六安茶配松蘿葉,珠蘭龍井兩和勻。瓜楞式,小巧精,裝成滿滿一千瓶。紅綠紙,剪花紋,口兒封得密層層。結繡彩串沿盒掛,須頭五色揚紛壇。團盒一對描和合,五事線衣做紫綾。大紅繡袱來蓋罩,東西兩下襬完成。五花官誥當中供,金黃緞,紮成一座鬧龍亭。四角紅珠風飄蕩,曲柄黃羅傘罩亭。分撥完時天色晚,消停就要點宮燈。太王妃,命鬟去請芝田到。小王爺,迷迷含笑細觀睜。忙開口,叫孃親,細微曲折太辛勤。蘇岳母,費清心,明朝還仗費精神。郡主着意留神看,襟懷欠悅二三分。真正是,居移氣來養移體,比着前番勝幾層。江三嫂,冷一句來熱一句,連聲讚歎不曾停。孟千金來真有福,大傢俱是喜逢迎。君王太后多抬舉,一朝平步上青雲。女扮男妝如此好,郡主嚇,你今何不學行行?太妃聽,紅兩腮,這倒人家學不來。連中三元官爵顯,腹中通透有文才。蘇娘暗喜真歡悅,說她幾句正應該。郡主尤恐婆婆惱,假差使,忙把江媽打發開。晚膳完時昏定畢,紅燈引道轉房來。

    劉郡主滿腹悶懷,迴歸金雀宮中,埋怨了江媽幾句。

    身坐定,欠歡欣,沉沉無語對銀燈。身軀斜倚妝臺畔,香腮手託亂勞心。悔當初,一心憑聽夢中言,小春庭內放芝田。到於今,雖然賴彼迴天力,市曹救轉我椿萱。閨門女,婚姻私定原非禮,近乎濮上與桑間。縱然是,恩情美滿兒富貴,提起了,小春庭約有何顏。

    咳!已往之事,不必追悔了。

    怕只怕,孤身獨自在京邦,無親無威無靠傍。經不起,正宮王妃心性悍,潑天暴虐怎承當。倘然她,賢慧溫良明禮義,劉燕玉,小心陪伴又何妨。想蘇娘,假夫妻,恩愛久,定然是,頻沾雨露得風光。奴家是,早前虛暗成花燭,美良宵,孤衾寂寞聽更長。那人兒,忽忽間,溫存軟語甜如蜜,一霎時,寥寥冷落似冰山。自古說,男子心情難測料,究未知,有情還是薄情郎。心切切,意茫茫,江媽啓口叫紅妝。早些收拾安身睡,放心樂意免悲傷。將來倘有參商處,老身拚命鬧他娘。

    啊呀,媽媽,說哪裏話來!

    求乳母,告娘行,你今切勿要聲張。是非只爲多開口,舌劍脣槍徒自傷。況且我,孃家失勢如朝露,全仗着,溫柔耐性是賢良。即如你,方纔在,舞彩宮中這席話,被旁人,必然說我不賢良?

    啊唷唷千金,只要你受得,與我何干?

    於時惱了江媽性,燭煤剪剪剔銀燈。一盞香茗放在桌,長呼短嘆倒於牀。郡主默默無言語,手執香茗慢慢嘗。抬起身,閉紗窗,徘徊良久臥牙牀。忽聽樵樓交四鼓,覆去翻來入睡鄉。金雞三唱黎明後,外邊人役鬧嚷嚷。

    一到初八日辰,六軸人等紛紛不絕,音樂俱齊。

    大吹大打大開門,千層光彩數層燈。桌幃靠背齊鋪設,八仙桌,接連幾十兩邊分。大紅氈子來鋪下,好將盤盒廣排呈。就把那,兩扇儀門開直了,家人們,步進到來大庭心。忙忙走,急急行,聘禮擡出擺前廳。東邊公主娘娘聘,西邊梁相女千金。皇封誥命分左右,兩邊俱是杏黃亭。國丈父子多忙亂,迎賓送客鬧盈盈。各軸人等俱齊入,排開執事在街心。一邊米市衚衕走,一邊梁相府中行。撲通通,放了三個狼煙炮;豁朗朗,金鑼鼓動震天庭。鋪兵開道前邊去,執事挨齊次第行。家人對對披紅錦,僮僕雙雙掛彩行。白馬雕鞍幾百匹,紅衣號帽幾千人。人人頸內紅綢束,繫牢盤盒好行程。手託多力不勝,就恐倒得亂紛紛。樂人鼓手俱騎馬,盈盈細樂奉龍亭。黃涼傘,緊隨身,罩住黃封誥命身。投帖家人前面去,緊加鞭,四蹄奔動揚風塵。豪華行聘且耽擱,要提起,孟梁二府鬧紛紛。梁孟府,彩掛門,鈞天奏樂等盤臨。廳堂點起雙紅燭,龍氈鶴毯早鋪陳。回盤賞賜多停當,專等皇親聘到門。迤邐而來行得慢,在路上,爭先恐後要觀睜。有的說,孟千金,前生種了無邊福。有的說,梁小姐,算來兩次結朱陳。有一個,怕事人,連連搖手叫輕聲。被他們聽見如何了?今朝莫惹禍臨身!擅談國戚皇親語,難道你,不怕王爺割舌根。投帖家人身已到,滾鞍下馬進廳門。司閽一見忙迎接,殷勤拱手敘寒溫。手下之人忙攀語,今日兒,謙恭客氣爲新親。到門帖子忙投進,鼓樂歡天聒耳聞。樂奏三巡三發炮,盤盒紛紛俱到廳。一聲吆喝龍亭進,又升三炮接青雲。執單小使登廳上,鋪下紅氈候主人。押盤衆役紛紛立,扯扯披紅整整衿。忙跪下,叩首稱,俗語名呼叫拜廳。行禮罷時身退出,自然也有做支賓。外邊整備排筵席,相待新親總管們。聘禮端在房廳上,兩下里,回盤禮物亂紛紛。收藏聘物多忙碌,要把回盤略略雲。公主年庚多打就,大紅綢緞定分明。盤上邊,結成五彩花球子,八字上,雙雙和合侍文禽。一團和氣千年運,五子登科巧樣新。繡花果品多鮮豔,加添一半更豐盈。龍袍洋繡兼妝蟒,兩頂朝冠是赤金。書鎮一聯雙白壁,文房四寶盡奇珍。漢章圖石真珉勒,寶鼎周尊妝式存。珊瑚樹,翡翠瓶,珈南木架水晶盛。羊脂琢就雙如意,紫檀匣子巧瓏玲。金銀嵌就雙龍鳳,大紅須墜兩邊分。遺墨明珠欽賜物,牙籤手卷祖傳珍。綾羅緞匹多齊備,銀壺玉爵共金樽。紅鞋繡襪成雙對,堂上翁姑宴滿呈。聘禮金,返轉門,龍糕鳳餅滿盤盈。各色擺齊多停當,外加使力一千金。押盤主管雙袍套,對紅披好要行程。音音奏樂三聲炮,龍圖執事向前行。御林三十齊圍護,四員侍衛送年庚。七曲黃羅高打起,飄揚罩住彩亭門。半副鑾駕行中道,飛鳳棍,雙雙吆喝好驚人。皮鞭對對將人趕,真正是,行人住步坐抬身。赫赫威風來得快,滔滔一路轉皇門。發炮三聲俱下馬,再聽金鼓一齊鳴。紛紛都到廳堂上,齊齊賀喜老皇親。回盤原在東邊擺,小皇爺,凝眸舉目細觀睜。衆家人,正欲將盤來掇進,忽然又聽炮連聲。樂部清音聲細細,梁府回盤也到門。一齊都擺廳西首,披紅人役亂紛紛。外邊設席來款待,酬勞賞賜不須雲。東平君,又歡梁府回盤物;比孟家,些微略覺欠三分。飲酒畢時人自散,行盤不必再多雲。

    一到初九,孟梁兩府俱備妝奩,十分忙碌。有那些奉承權貴的官員,紛紛送禮。

    當朝國丈多趨奉,王后同胞誰不知。更兼御妹皇公主,相府千金欽賜婚。有的把着金銀折,有的綵緞與羅綾。也有的,假託相知幾件物,費將重價購來臨。也有的,實系至親無客套,送些珠寶做人情。金銀酒皿俱齊送,銅蠟錫器盡完成。四盤八盒添妝禮,鳳冠玉帶送千金。你強我勝紛紛至,賭賽爭誇處處臨。送嫁添妝收不絕,自家責備薄乎雲。兩府妝奩耽擱起,要講那,九重天子降綸音。內官奉旨跨雕鞍,欽賜諸般在後邊。有幾騎,飛塵滾滾鸞鈴響;見多人,包將黃袱背肩尖。到了國丈前門首,翻身下馬便開言。

    聖旨下,快報國舅駙馬爺聽宣。

    門官一聽即飛跑,連將雲板幾聲敲。

    啓上老王爺、小千歲:聖旨下嚇!如此快排香案。

    老千歲,忙整衣冠步出庭,後隨駙馬小皇親。父子雙雙來俯伏,天使南向口言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舅皇甫少華與保和公主完姻,着六部九卿,所有行聘催妝親迎之事,俱着照禮護送。少華前已加封駙馬,典禮今無庸議矣。孟麗君已封公主,正院王妃。梁素華義嚴擇配,烈節捐軀,昆明池揚清芬,碧鸞宮懸虛左,前蓋敕封義烈夫人,今再加封東院一品夫人。其本父蘇信仁,華年不永,亦宜降旨加恩,追封光祿寺卿。其本生母竇氏,恩封淑人。劉燕玉着再加恩,封西院一品夫人。朕此次施恩,以昭陽宮賜給皇甫少華大紅九蟒龍袍一襲,寶帶一圍,龍腦香十匣,團圓鏡一架。完配之後,免其侍朝一月。欽哉。

    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父子三呼謝聖恩,諸多欽賜供中廳。復回身,照着天使相見,分賓坐下飲香茗。忙啓口,賀王親,恭喜連連說不停。君恩浩蕩多隆寵,駙馬爺嚇,一門榮耀沾皇恩。

    言畢叩謝了。廣沐皇恩,頻沾雨露,愧赧極矣。豈敢豈敢。有勞了。請嚇。請請請。

    紛紛打拱出儀門,父子抬身送出廳。謙讓一回身退進,宮官復自出登程。

    家人們,將御賜物件捧至裏邊。

    小王爺,滿心歡悅喜洋洋,忙進蘇家奶奶房。深深揖,叫岳母,連稱恭喜福無疆。一樁好事從天降,君王有旨到廳堂。岳父贈封光祿寺,三品職,叔人二字也堂皇。

    蘇奶奶一聽此言,驚疑滿腹道:啊呀,小君侯嚇,妾身何德何能,有此奇遇?不要折殺了我,只恐未必嚇。

    岳母嚇,多隻爲,梁家小姐令姑娘,于歸奉旨結鸞凰。今日裏,誥封一品夫人位,所以追贈父與娘。蘇奶奶,心如刺,淚成行,撲撲亂滾溼胸膛。忽然平地登雲路,又悲又喜又驚惶。悲的是,青年鏡破拆鸞鳳,願甘荼苦守冰霜。喜的是,紫誥榮身威顯極,莫非今日夢黃粱?頻思想,痛悲傷,呆看旁邊忠孝王?

    啊,岳母,大喜之事,何反傷悲如此?啊,千歲:

    蒙動問,訴衷腸,先夫早故乏兒郎。可憐那,一絲弱質才襁褓,族人逼醮好強梁,無可奈,帶攜孤女投孟府,乳他小姐女紅妝。多感那,孟老夫人情義重,另眼看承女與娘。誰料着,忽然聚雨狂風起,吹折了,兩朵鮮花形影藏。這幾年,半爲千金半爲女,暗中血淚灑成行。最喜的,得了小姐真消息,慰吾日夜掛肝腸。不指望,女兒無恙還存世,團圓母女好風光。

    岳母嚇,岳父年華不永,早歸地下修文,今蒙聖恩,封贈光祿寺卿,亦算揚眉吐氣,以舒泉下之魂。感岳母青年守節,茹苦食貧,撫養襁褓遺孤,叨得淑人之典也,算令愛報效劬勞了。

    感皇親,若大恩,君前保奏兒女名。她是荊釵裙帶女,焉能一品做夫人。幸虧得,姑爺小姐雙提挈,今朝享福得安寧。

    小王爺一面出房來,一面命人與蘇岳母置辦鳳冠霞帔蟒服朝裙,以便臨朝穿着。吵嚷不停。

    卻逢郡主出蘭房,問安省候兩高堂。小王爺,輕輕手拍香肩說,蘇家岳母得封章。你應該,進房賀喜叫乾孃。蘇奶奶,三字於今要撇將。旁邊氣壞江三嫂,挪脣裂舌肚膨漲。郡主是,酬應一回還室內,把一個,江媽氣得亂乒乓。一面侍奉千金膳,滿口內,不住喃喃說短長。

    啊呀!這位小王爺真正是長他人志氣,滅郡主的威風。

    說什麼,蘇奶奶俱稱不得,我看來,彼此千金一乳孃。何厚她來何薄我?又非是你嫡親孃。算來我的功勞大,性命還虧我救將。她倒是,堂皇誥命夫人了,我仍然,無火無煙一乳孃。

    郡主便說道:媽媽啊,蘇奶奶的誥封乃是皇恩浩蕩,因女及親,非關小皇親之事。

    郡主啊,你今卻也太心偏。我的話,宛似秋風過耳邊。你今早不安排定,到將來,從新追悔也徒然。被她們,一蓬風順來欺壓,只怕你,終朝暗裏淚漣漣。郡主生性多柔弱,耳軟心慈聽不得。這幾句,打動着了衷腸事,一段幽情上翠尖。

    用膳已畢,江媽收拾用飯去。丫鬟送上香茗。

    郡主是,愁腸滿腹喫杯茶,獨坐無聊意似麻。心中本有些須醋,被江媽,作浪興風煽惑她。抬身起,照菱花,無情無緒自嗟呀。呀,劉燕玉嚇,劉燕玉嚇!你身也是公侯女,現今亦算享榮華。自古紅顏多薄命,只恐枉是貌如花。未知你,夫星透露同心否,相家相憐要賴他。低垂臉,慢俄延,柳腰斜倚綠窗邊。凝眸四壁觀瞻看,。見一幅,劉阮天台遇二仙。綢繆繾綣才三日,回來世上幾千年。胡麻飯,變容顏,白髮妻房美少年。仙人尚且圖歡悅,耽誤了,阮劉家內兩嬋娟。青春虛度空相守,白髮蕭蕭夫婿還。幸虧得,仙家一服長生藥,返老還童美少年。想奴家,虛度良辰時日久,宛如劉阮兩紅顏。心似醉,意如煎,呵欠蒙朧要想眠。自古道,悶納愁腸多瞌睡,將身坐定在牀沿。芙蓉臉貼鴛鴦枕,好一似,美人春睡畫圖鮮。

    講那小王爺命了幾個丫鬟,先行打掃靈鳳、碧鸞兩處,自己即往金雀宮來。

    王爺緩步進庭間,只覺得,寂寂無聲悄悄然。忙舉手,掀珠簾,悠悠步近綠窗前。但只見,梅花寶帳香消退,繡幃寂靜睡紅顏。挨身近,坐牀沿,猶恐驚醒女嬋娟。斜倒身軀側首看,只見她,鳳眼蒙朧睡得甜。香腮手襯雙峯蹙,含倩含笑使人憐。輕搖體,倚耳言,青天白晝爲何眠?郡主鳳眼微睜看,意中人,牀沿斜坐靠腮邊。輕輕啐,紅粉顏,桃花直透耳根邊。芳卿呀,莫非要赴陽臺會,巫山深處覓芝田。莫非今日身勞乏,身軀有甚病來纏?須明示,告下官,令人速去請醫觀。

    嚇,偶而午睡,暫眠片時,並無病患,何勞動問。啊。芳卿嚇!

    莫不是,芳卿心內怪兒夫,言辭語塞強支吾?我猜着了!這幾日,忙忙碌碌無閒暇,香閨冷落美姣娥。莫不是,中秋佳節堪堪近,怪我又要結絲蘿?

    啊呀!君侯說哪裏話來?

    她本婚姻結在前,正室王妃豈等閒。奴家雖屬無知識,君侯你,把奴每每太輕看。嚇!莫不是,爲着梁氏千金女,恐分恩愛不心甘?郡主是,低垂粉頸無言語,哼哼,小王爺心中暗想:此人醋意十分酸。重啓口,叫嬋娟,我與你,夫婦之間無隱瞞。心中有甚憂愁念,快言明,下官與你決疑難。君侯嚇,愁只愁,正室王妃與蘇女,她兩人,被先兄,謀婚逼迫起波瀾。現今我是仇人妹,終朝相處意何安。皇甫門中俱賴彼,提攜夫婿做高官。人人定是多趨奉,把我這,失勢之人撇半邊。想她們,夫妻雖假三年久,自然是,同心同意合機關。我身好比秋花弱,怎經得,狂風聚雨一齊連?

    啊唷,芳卿,原來爲此!太也憂深慮遠了!

    保和公主性幽閒,行爲度量想容寬。芳卿你也將夫救,她必然,代夫報答美嬋娟。若雲梁氏千金女,必定爲人是大賢。要曉得,配了女子夫君後,父母跟前無怨言。只此看了休要慮,必無喫醋與拈酸。勸夫人,安心樂意開懷抱,天大自有一芝田。郡主略略將心放,回嗔作喜笑容顏。移蓮步,近窗前,照看菱花整翠鈿。牙梳掠鬢雲鬟正,輕勻粉面口添服。卻逢江媽來走進,送將一盞好香泉。

    啊呀,王爺也在此!

    回身走,急忙忙,香茗一盞送親王。

    阿呀,江媽,勞動你了。小王爺說哪裏話來。

    我又非,皇封誥命做夫人,送水端茶分理應。爲什麼,皇爺忽地來客套,好叫我,無功食祿愧慚生。王爺聽說心明白,今朝言語有來因。媽媽嚇,待等令郎公子到,給他一個小前程。自然接母來上任,堂皇去做太夫人。江媽聽了盈盈笑,難得皇爺照察恩。只怕孩兒擔不起,真正是,貴人抬眼福星臨。說笑一回天色暮,送將晚膳到宮門。小王爺,滿面春風將酒飲,溫存萬種喚芳卿。寂寥獨宿無多日,眼前就,鵲樓佳會度雙星。郡主聽了輕輕啐,爲什麼,今日居家不老成。用膳罷時昏定去,雙雙夫婦出宮行。團圓聚首香茗用,夜闌各自進房門。黎明父子將恩謝,退朝歸去不須雲。我要講,清辰十二好晴天,孟梁二府發妝奩。幾班鼓樂盈盈鬧,扛抬人役亂喧闐。親朋戚族齊觀看,妝奩全付擺廳前。滿堂紅燭珠燈墜,圓爐一架擺中間。長書桌天然幾,月桌琴幾共八仙。上面多用紅罩,琴棋書畫盡完全。爐瓶三事茶几擺,漢銅寶鼎設中間,金銀酒器調羹碟,茶杯象著玉杯盤。上邊俱用紅繩系,彩袱遮盤顏色鮮。有幾架,自鳴鐘配軒轅鎖,供兩盆,玲瓏佛手與香椽。眉公幾,與楮圈,俱是花梨與紫檀。桌圍靠背飄飄動,大紅錦墊黑鑲邊。大小長方圓鼓橙,中間多用細藤穿。五色錦墊齊全有,腳橙長方碌亂搬。

    只見那大小衣櫥十景書架,共有一十二對,俱系紫檀做就,雲銅鑲嵌,陸續搬運。

    但只見,妝臺一對罩紅毯,各色成雙十錦奩。痰孟嗽盒牙刷等,盡是金銀無錫鉛。團圓寶鏡明於月,譙樓鏡架鶴朝天。大紅繡袱蟠桃會,天仙送子立雲端。形容盡用真珠滴,如意樞雲不斷連。象牙梳蓖金鑲就,手巾雙雙在架間。納繡灑花雙錦套,上旁邊,麒麟送子並頭蓮。紫檀面架雕花細,銀盆一套大固然。彩繡巾須五色,飄飄蕩蕩出門闌。登科發祿龍頭掛,燈芯染就血新鮮。紅呢繡幔高撐起,衣架花梨配紫檀。幔上邊,金玉輝煌光閃閃,綺羅錦繡色鮮鮮。又見那,金鼓旗兒兩面飄,瓜牌金扇後邊跟。粗細樂,奏笙簫,填街塞巷衆觀瞧。紅花僕婦車中坐,花帽堂官跨馬腰。鋪陳擺在沉香榻,繡花鸞衾疊得高。子孫代代封侯爵,斗大紅球四角飄。燒得童子真金造,雙雙對對壓鸞綃。這架鋪陳多沉重,八抬八綽尚招搖。御林三十來護衛,策馬盤旋前後瞧。大小衣箱連櫃墊,扛抬人役鬧聲喧。有的說,不知多少金銀寶;有的說,真正沉重壓於肩。上邊俱是紋銀鎖,鑰匙綵帶掛中間。春夏秋冬四季服,標明小小杏黃籤。穿衣鏡,共盒盤,雙單提盒各周全。圓桌盡是硃紅漆,一套一套接連牽。

    啊唷,你看這些馬子腳盆搬運不完!

    閒人稱讚鬧嚷嚷,妝奩全付大排場。還有那,磁銅錫器諸般物,盡行裝設在書箱。兩人一扛抬將去,紛紛挨擠接連長。後邊尚在街坊走,前面是,已經一半進華堂。三奏樂時三發炮,鋪陳楚楚進門牆。穿衣女子將車出,護送丫鬟對對雙。低垂長袖廳前立,雁翅排開分兩行。梁府華奩也到了,分排兩院鬧嚷嚷。碧鸞宮,交代淑人蘇岳母,小王爺,自己靈鳳看排場。妝奩物件梁家勝,梁相爺,宦囊四載準千箱。此時多要歸皇甫,倒算陪嫁女紅妝。兩處家人分派定,整齊不亂各歸房。人多手衆無頃刻,一霎時,兩宮擺設甚軒昂。

    小千歲看家人們鋪排停當,然後到舞彩宮請太王妃觀看。

    太王妃,微微含笑起抬身,僕婦丫鬟隨後跟。跨進了,九間宮殿儀門內,高抬着,五色漫開帳幾重。偌大紅球中間掛,四周圍,一層彩又一層燈。地上都是紅毯子,臺階繞徹盡無塵。廊檐一帶紛紛彩,扎就玲瓏五色雲。彩畫玻璃燈幾盞,建珠串串放光明。紫檀簾架無花朵,掛着那,紅呢簾幔繡花妍。鵝黃沿罩雙飄帶,雲頭四角黑鑲邊。銀鉤一對分左右,微風動小鸞鈴。有一對,十齡以外垂髫女,前發齊眉後扇肩。頭上邊,翠翹扎額雙枝鳳,身穿着,繡裙舞襖態鮮研。這對名叫司簾女,雙雙垂手站窗前。一見太妃身步進,笑含含,殷勤雙手掀湘簾。

    太王妃說:這兩個丫鬟倒也好看。

    言談說笑進宮庭,太妃舉目細觀睜。鋪排擺設全無俗,中間一帶翠圍屏。上面是,靈鳳來儀雲五色,吹蕭弄玉彩禽臨。獨幅擱幾朝外擺,羊脂白玉一花瓶。紫檀座子金絲嵌,插一枝,燦爛珊瑚三尺零。寶鼎之中香馥郁,翡翠盤,佛手玲瓏蜜蠟成。八仙桌,面水晶,冷冷清水躍金鱗。兩邊八尺眉公椅。嵌鑲螺鈿細花紋。東邊一座沉香榻,繡毯緊靠兩邊分。低低水桌中間擺,大理石,生成河鯉躍龍門。兩邊分設長書桌,音樂鍾,悠揚轉運報時辰。在旁一架雙魚磬,無瑕白玉色晶瑩。壁間掛着玻璃鏡,十二西洋美女形。畫鬥雕樑顏色麗,飛龍舞鳳掛珠燈。奪目輝煌光燦爛,玻璃五色嵌窗。

    大王妃坐了一回。卻好金雀夫人亦進宮來。便說道:婆婆在此。媳婦不知,來遲了。旁側丫鬟即獻上香茗,太妃用畢,立起身來。

    叫聲媳婦看新房,劉郡主,低聲答應走趨蹌。雙雙挽手進蘭房,但只見,朝南擺下一張牀。飛檐踏步多寬大,周圍盡是碧紗窗。帶腳迴文雙福壽,紫檀底子象牙鑲。銀紅繡帳高懸起,帳沿官綠繡鴛鴦。一團和氣雙飄帶,金屑上,五子登科字一行。郡主親送婆婆出,回身重又進房門。

    第七十五回 銷金帳琴瑟調和

    詩曰:如鼓琴瑟樂旦晚,銷金帳裏好清談。夫夫婦婦從今順,燕爾新婚兆賜男。

    話說梁相爺退朝回來,素華小姐道過萬福。夫人亦云:相公回來了麼?請坐。夫人請。

    梁相爺,將身坐定叫夫人,妝奩已發吉期臨。素華女,勿須擇日來開面,規章重出不成文。她前番,明堂雖系雌男子,諸般祥瑞樂乎雲。

    相公,面雖不開,嫁是要待的。這個自然。

    十三是個美良辰,香湯沐浴換衣衿。梨園子弟多停當,廣排筵宴待千金。諸親女眷多邀請,還有康家一滿門。康員外,兩處折奩俱不薄,代儀足色一千銀。重啓口,叫釵裙,有樁喜事報兒聞。難得你,巍然一品夫人位,追封父母沐皇恩。令先君,特贈正卿光祿寺,尊堂三品淑人身。素華聽,好喜歡,愁腸輾轉反酸辛。秋波不住紛紛淚,告辭爹爹轉房門。輕輕坐下扶仙椅,好一似,線斷珍珠滾繡衾。思前事,苦痛心,低低聲悄叫先君:爹爹嚇,十年窗下徒勤苦,未能一舉得成名。青年飽學天何奪,想因地下缺修文。撇得我,孃兒孤苦無依靠,映雪是,襁褓之中無曉分。賴母親,數載食貧甘守耐,到今朝,叨天之幸貴非輕。爹爹呀,褒封不負凌雲志,九泉應亦感皇恩。但願你,早登極樂昇仙界,默佑慈躬福壽增。千金悲喜交加處,外邊夜膳送來臨。

    講那孟府中一宵忙亂,整備千金。丑時冠帶,樂人嬪相俱齊集。滿府燈燭輝煌,譙樓三鼓,升炮開門。

    三吹三打鬧盈盈,先備着,香湯沐浴女千金。喜娘對對來扶從,丫鬟僕婦亂紛紛。雙支紅燭妝臺畔,寶座排來對喜神。地下鋪着紅氈子,伺候千金理鬢雲。章氏夫人身有孕,忙忙迴避出房門。不多時刻俱完畢,老夫人,高燒紅燭細觀睜。但只見,髮際開來一斬齊,蘭花木鬢兩分披。峨眉八字如新月,包頭扎額有威儀。一表人才休再贅,無雙絕世美姣姬。青絲挽就盤龍髻,燕尾遊行拖得低。金翠珠冠飄絡索,奉天誥命並排齊。八寶珠環耳上掛,秋波含淚溼微微。大紅五爪金龍蟒,霞帔鮮新疊風。腰間玉帶藍田玉,朝裙祿色水漣漪。奉請千金離繡閣,中堂拜佛要加笄。

    孟相爺夫婦二人加笄已畢,鋪下紅氈,就請見禮。

    雙雙擺椅亂紛紛,衆喜嬪,扶住千金款款行。登氈就位齊齊唱,開言遜坐甚殷勤。

    相爺夫人請並坐,好待千金行禮。夫人說:自己家中,不須多禮了。

    小姐是,半抬翠袖微微福,玉叮噹跪下來。相爺夫婦雙抬手,忙忙攙住女嬰孩。

    兒嚇,不要拜了。

    孟相爺,微微含笑叫千金,兒嚇你,錦繡胸中才學橫。必然是,遵循內則閨門訓,蘋蘩婦道自分明。無違夫子須牢記,莫把良人太壓欺。你身正室王妃位,化行兩院學閨儀。爲父的,別無他事來相囑,此言要你緊遵依。老夫人,噎住咽喉說不出,掙一句,才能相逢又別離。

    喜嬪便請少老爺、少夫人登堂行禮。

    嘉齡夫婦忙搖手,手足何須客套文。快請千金歸內室,安身穩坐免勞神。外邊賓客紛紛至,內堂女眷盡登門。嘉齡夫婦多忙亂,應酬接待甚辛勤。稍停祭祖來辭廟,老夫妻,雙雙率領女千金。三進爵時三奠酒,外邊天使降綸音。

    司閽人如飛而進。啓相爺:聖旨下。如此快去祭筵,速排香案。

    龍圖帶着千金女,前後雙雙俯伏聽。天使面南朝外立,朗朗清音宣聖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孟麗君已冊封保和公主,其父龍圖內閣大學士孟士元敕封輔國公,其母韓氏晉封輔國夫人。孟士元之子嘉齡升授吏部侍郎,其妻章氏,封爲二品夫人。保和公主十五日于歸國舅皇甫少華,賜給全副宮服一套,龍鳳冠一頂,上用綵緞十箱,花粉銀一萬。欽哉。

    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宣旨畢,欲抬身,宮官啓口說分明。還有那,太后娘娘中宮後,贈賜妝奩也帶臨。金釵玉鐲珍珠串,錦繡續羅花粉銀。金玉如意成雙對,異香十盒滿盤盈。龍圖復又呼千歲,謝恩已畢盡抽身。孟龍圖,即與宮官來見禮,僕婦們,簇擁千金進內廳。宮官偷眼頻頻看,啊嚇,酈相爺,忽然變作女裙釵。隱約其間觀下細,宛似嫦娥下玉京。用茶已畢抽身起,龍圖說,喫杯喜酒再登程。內官再四來相謝,復旨匆匆不敢停。

    如此,倒虛邀了。請請請。

    梨園子弟候高廳,集鳳名班演劇新。朝南獨桌千金坐,各位夫人四處分。腳色後場俱是女,不掛珠簾只點燈。女副末,戲目呈,呼腰雙手送千金。小姐略把頭來側,趨蹌忙送衆夫人。點了一本長生樂,鑼鼓笙簫奏樂新。千金略坐抬身起,告辭諸眷進房門。直飲到,更闌夜半諸親散,紛紛車馬轉回程。

    再到十四清晨,龍圖父子進朝謝恩。家中母女姑嫂說些分別之話,無庸細述。只有皇甫府中紛紛忙亂,備齊明日兩處迎親執事,彩輿各項役色。一到十五黎明,

    鼓樓掌號共鳴金,文武官員俱到門。街上燈棚懸十里,門前繡彩結三層。銀鑾殿上多喜氣,齊齊打拱進儀門。

    武憲王父子忙忙迎接。說道:有勞諸位大人年兄光降,愚父子真覺蓬蓽生輝了。豈敢。我們俱是奉旨而來,何須道謝。請坐。請請請。

    家人魚貫送茶臨,手捧銀盤呈上茗。武憲王,回頭說與芝田道,諸位跟前把禮行。告辭裏面更冠帶,安排停當好迎親。說完向衆深深拱,梁府中,重勞諸位做陪賓。早膳畢時時已近,午牌發轎鬧盈盈。小千歲,御賜蟒袍分五爪,鬥龍冠帶是黃金。紅球兩朵巍巍顯,束珠一顆放光明。金圍玉帶腰間繫,粉底烏靴雲吊根。護心玉鏡當胸掛,全匹紅羅披在身。宛如傅粉何郎貌,好一個,儒雅翩翩美俊英。樂人儐相三吹打,金鼓喧天聒耳鳴。小千歲,告祖辭親俱已畢,春風藹藹笑盈盈。三奏樂時三發炮,吆吆喝喝出頭門。鋪兵開道前邊去,肅肅迴避趕閒人。老千歲,總督部堂牌一對,其餘俱是小皇親。但只見,奉旨完姻金字牌,龍頭錫矗兩分開。清道龍旗風飄蕩,狀元及第後邊來。金瓜鉞斧雙雙對,喝道軍牢擠擠挨。徵東招討都元帥,敕印兵符馬上抬。頻奏樂,鬧嘈嘈,堂後官員聽使差。中軍凸肚搖搖擺,傳宣巡捕押當街。旗牌十二連連絡,飛虎雙旗蕩蕩來。東平千歲功勞大,忠孝王,三字真金兩面牌。二道鑼,緊緊篩,鼓樂喧天隨後牌。披紅對對高頭馬,肩抬五彩雁亭來。一層層,日內祥光宮扇動,風飄瑞氣秀旗開。一對對,金衣花帽人無數,金鞍白馬鬧塵埃。劈劈拍,一隻流星透九霄,黃羅玉傘接天高。劊子手,背金刀,捆縛繩兒束在腰。件件紅衣顏色麗,人人頭上雉雞毛。皮鞭宛似烏龍掉,悉素皁衣拖跑。一聲聲,音和流水吹笙管,響遏行雲奏笛蕭。掌扇高擎中道走,宮燈垂地兩邊挑。頂馬雙員前面引,紅袍紗帽衆官員,寶炬雙支燈兩盞,奉旨完姻朱字標。八抬八綽金鑲轎,號衣號帽帶領翹。紅球四角紛紛掛,沿街盪漾順風飄。高遮寶蓋團團轉,轎中端坐小英豪。只見他,金輝璧耀多丰韻,脣紅白麪秀眉毛。甘蔗棍,轎前跑,一聲喝道兩邊交。男男女女人嘈雜,恐後爭先四下瞧。執事僕婦穿紅襖,提燈宮女發垂髫。細樂部,奏笙簫,金提爐內御香燒。燈綵寶輿金鶴頂,門官雙雙手扶牢。羽蓋高擎三曲柄,輝煌銀燭好招搖。武將們,掛腰刀,坐纛旗兒碌亂跑。潑天富貴非同小,蓋世風光委實高。花轎過時人擁塞,街坊婦女鬧吵吵。呼姐妹,叫婆娘,你們快快出來瞧。手忙腳亂匆匆走,一面披衣一面跑。貼面挨肩往外看,多說道,去迎公主美多嬌。迎親人役街坊走,要把那,孟府之中表一表。

    十五日黎明,孟府中鼓樂數班,兩行執事,俱已齊齊整備。

    重門大廳綵球飄,發炮三聲奏管蕭。車馬填門人不絕,紛紛到了衆官僚。龍圖父子忙迎接,連聲恭喜各彎腰。你謙我遜分賓坐,談天說地笑聲高。

    早膳後,孟相爺即命司閽人進來,吩咐道:

    駙馬爺,今朝必定自親迎,你等不許閉牆門。假禮虛文休要學,這無非,藉端要作禮司閽。待他們,三奏樂時即請轎,忙通報,少老爺去接嘉賓。如有一人違我示,吉期之後不寬情。

    是是是。小的們奉命便了。

    要講裏面老夫人,天色黎明就起身。整備蔘湯小姐用,梳妝已畢話離分。母女雙雙挽着手,四眼相觀珠淚零。章氏夫人忙解勸,婆婆切勿要傷心。迅速光陰無幾日,姑娘滿月要回門。自古道,女生外嚮從來說,少不得,一年幾次要歸寧。口中勸,淚垂淋,囑咐姑娘你放心。翁姑自有愚兄嫂,不須憂慮掛胸襟。少夫人,吩咐早膳來端進。勸姑娘,略略充飢點點心。千金正欲將身坐,撲通聲,三聲炮響已登門。

    早有司閹人稟報:相爺,迎親人到了。

    街坊上,吹吹打打鬧盈盈,兩邊奏樂亂紛紛。執事人員街上立,雁亭一座進牆門。金鑼響,吆喝聲,高抬大轎進中廳。家人呈上登龍禮,孟嘉齡,正正衣冠出接迎。三打拱,請抬身,儐相旁邊詩賦吟。家人鋪下紅毯子,駙馬爺,徐徐起身拜嘉齡。新郎奠雁方已畢,嘉齡陪進內書廳。雙雙坐下沉香椅,三元湯送揖探深。忙排酒席來款待,片時略坐不須雲。但聽那,一片笙簫奏畫堂,樂人儐相要催妝。口中詩賦頻頻念,三請姣娥出繡房。千金女,淚成行,咽喉噎住叫聲娘。女孩兒,並無別事心頭掛,無非撇下兩高堂。夫人是,悲聲大放將兒叫,你須要,夫妻和睦過時光。喜嬪伏侍來冠帶,罩上兜巾黻一方。巍巍公主人欽重,赫赫王妃容貌莊。扶出畫堂辭繡閣,頃刻之間別父娘。亭亭拜倒紅氈上,宮裙觸處聲鏘。

    相爺道:兒嚇,你好生去吧。

    相爺言訖叫夫人,快命孩兒上轎行。催妝三次休耽擱,不要錯過吉時辰。喜嬪僕婦攙扶走,紅氈一路出房門。宮娥采女齊隨後,頃刻間,香風送出玉人臨。彩輿安坐賢公主,請駙馬,深深四揖封轎門。駙馬乘輿前邊走,半朝鸞駕後隨跟。再看那,龍圖父子牌兩對,紛紛無暇細觀睜。吆吆喝喝金鑼振,高抬花轎出門庭。龍圖父子親相送,流星花炮鬧盈盈。陪房侍女乘青轎,宮街十里讚揚聲。再講那,梁府門,迎親花轎已登門。陪娶官員紛紛進,梁相親身出遠迎。有勞諸位來光降,小女何德又何能。我等今朝俱奉旨,特來迎接貴千金。分賓坐,飲香茗,廣排筵席在東廳。炮響三聲花轎進,笙簫各奏在高廳。康氏一門來送嫁,催妝三次請新人。喜嬪伏侍兜巾罩,登氈拜別二雙親。慘慘悽悽悲淚泣,女孩兒,今朝有負再生恩。膝前甘旨誰承奉,晨昏定省少親人。願爹孃,金玉之軀須保重,莫把孩兒掛在心。夫人聽,淚盈盈,兒嚇,難得你,賢良淑德情溫存。諒來婦道兒知曉,不須父母細叮嚀。只有一事須牢記,劉家燕玉女千金。你從前,投池辱罵她兄長,今日于歸同一門。諸事之間須着意,應酬接待要當心。千金諾諾遵慈訓,依依不忍兩離分。一派笙簫齊奏起,伴娘扶進轎安身。又是一個狼煙炮,彩轎高擡出了門。伴娘陸續前頭走,兩家執事亂紛紛。這裏也有官員送,早又是,家家戶戶點紅燈。但只見,一輪皎魄起東昇,孟府迎親已到門。大吹大擂三聲炮,迎龍旺相在街心。十步寶輿略略緩,讓其彩轎在前行。乒乓劈拍連聲響,吉鞭一串數千零。鳴鑼掌號齊齊喝,傘扇分開兩殿廷。彩輿歇在銀鸞殿,暫等良時好結姻。伴房僕婦東西立,采女宮娥左右分。小千歲,出轎將身來踱進,堂前去見父孃親。淑人早已先預備,葷素精緻四點心。猶恐東牀飢了腹,命丫鬟,香茗同着送皇親。陪娶官員俱用點,閒談說笑在西廳。但只見,彩雲護月明如水,萬道霞光顏色清。衆人極口連稱讚,天賜禎祥福不輕。

    尹氏太妃心中想道:昔年夢見月華即生下一對男女,今日兒媳團圓又得此佳兆,真正難得。

    盈盈鼓樂吉時臨,先請那,尹氏夫人開轎門。和合糖湯來送進,太妃換寶供中廳。儐相雙雙來伺候,頻頻詩賦請千金。伏以:金風玉露正秋涼,庭前丹桂暗飄香。良辰美景團圓月,佳人才子結鸞凰。今當初請,笙簫細樂一齊來,僕婦雙雙齊舉篩。瑞氣氤氳繞畫屏,香花影裏度雙星。玉珊珊飛鶴馭,仙姬護出廣寒門。今當二請,粗樂奏,細樂臨,宮燈對對兩邊分。伏以:蓬萊仙女降瑤臺,五色雲車護送來。奏請嫦娥離玉殿,廣寒深處彩雲間。三請已畢。

    奉請公主娘娘,抬身穩步。

    新人出轎撒金錢,香風緩送步生蓮。伴娘僕婦攙身起,一齊簇擁在銀鑾。儐相復把詩詞念,相待王爺出殿前。伏以:宰相掌當朝,玉女金童降碧宵。夙世姻緣天佑合,早駕銀河流鵲橋。今當初請,樂聲嘹亮一齊鳴,專候王爺步出庭。伏以:金風拂拂赴桃夭,桂花香裏聚良宵。合巹杯成雙吉慶,百年和合樂逍遙。今當三請。盈盈細樂奏天衢,王爺款步把身抬。嫦娥已降在瑤階,雲近蓬萊五色開。藍橋有酒須將飲,劉郎緩步入天台。

    奉請駙馬爺抬身。

    殿庭燈燭照輝煌,一片笙簫起畫廊。左邊是,風流瀟灑青春客;右邊是,美秀端莊窈窕娘。雙雙並立紅氈上,謝恩已畢結鸞凰。登時參過天和地,再行交拜禮成雙。伏以:雙雙邙緩結同心,合巹杯圓大禮成。今夜屏開金孔雀,明年產下玉麒麟。

    請二位新人各執壽帶。

    雙雙交拜禮完成,花燭筵開奏管笙。王爺夫婦同歡樂,詩賦頻頻合巹尊。伏以:三支花插滿庭芳,燭影搖紅畫錦堂。滴滴金盃雙勸酒,聲聲雅唱賀新郎。徐徐款款進宮庭,花燭高抬左右分。對對宮燈前面步,徐徐傳代洞房春。坐牀撤帳皆完畢,請太妃,親移玉手去兜巾。但只見,爭光奪目美堪誇;真個是,佔盡人間第一花。雖然珠串拖垂面,無雙顏色美姣娃。太妃心內多歡悅,王爺此刻已如麻。欲待即訴相思苦,怎奈得,人多目衆笑喧譁。喜娘各處送茶場,采女宮娥圍繞牀。王爺退出房門外,梁府迎親已到將。忽然又是三聲炮,鼓樂喧天在外廂。銀鑾殿復挑花燭,滿天星花轎進門。寶鏡團圓端進院,官員陪娶鬧嚷嚷。三請新人來出轎,回身復又請新郎。參天拜地偕夫婦,合巹交杯入洞房。

    一面送入洞房,一面請太王妃到碧鸞宮去,蘇淑人早已到碧鸞宮去也。

    又只見,牽巾紅綠進房門,雙雙夫婦坐鸞衾。和合糖湯來送過,太妃挑去繡花巾。小王爺,秋波不住頻頻看,春風滿面細觀睜。只見她,頭上珠冠絡索垂,桃腮杏面笑容堆。一對秋波多活潑,柳葉彎分八字眉。鼻直口方仁善相,真正毫無半點威。蟒袍玉帶周身稱,綠緞朝裙蹴地低。太王妃,目迷離,東方發白曉雞啼。

    小王爺叫聲:母親,天已黎明,母親何不去稍息片時?太妃答道:正有此意。

    紅燈照出碧鸞宮,王爺身坐在房中。妝臺紅燭雙高照,凝目復又睹花容。嚇,爲什麼,此位佳人多面善,不知何處似相逢?滿腹狐疑心思想,待我問問這情因。夫人嚇,我與卿家何處會?一時難記好朦朧。

    蘇映雪已做三次新人,故而略略老練,況系園中見過,此刻見了十分可意,只得回言道:小君侯,你猜一猜嚇。要下官猜麼?徘徊意,想心胸,嚇,是了!

    曾記得,昔年射柳在園中,人面桃花相映紅。蓬萊隱約仙姬面,候然間,隔斷巫山十一峯。下官道,莫非孟氏千金女?原來就是美姣容。

    啊呀不錯,可曾見過岳母否?

    吩咐丫鬟請淑人,自己退出碧鸞宮。

    蘇淑人一聽此言,忙忙移步進來。

    弓鞋款動進房門,梁素華,一見慈親跪在塵。香尖抱住孃親膝,紛紛珠淚落紅衾。

    兒嚇,不要污了衣服,起來吧。

    雙手扶起女釵裙,淑人舉目細觀睜。比前番,魁梧飽滿添丰采,出挑得,端莊美麗福非輕。再不料,我女今生有此日,忽然一位正夫人。兒嚇,已往事情且慢論,免了母女淚紛紛。團圓只講團圓話,吉慶須尋吉慶雲。

    小王爺出了碧鸞宮,行至金雀夫人處,輕揭湘簾,挨身而進。

    劉郡主,桃腮手託傍妝臺,暗中閃過俏多才。君侯嚇,昨日大婚多失賀,連稱恭喜手雙抬。什麼風兒吹到此,今朝何暇進房來?王爺啓口微微笑,只爲那,心上人兒丟不開。想芳卿,昨宵更覺添惆悵,更長寂寞諒難捱。恐教思想憂成病,專誠來慰美裙釵。郡主聽,紅粉腮,快些出去莫遲挨。休在此,花言巧語來纏擾,賣弄風情逞口才。我今要拜尊師母,失陪得罪不應該。

    嚇,夫人惹厭下官麼?請便請便。

    王爺隨即抬起身,微微含笑向前行。郡主重把菱花照,移蓮嫋娜出房門。江媽即便攙扶住,雙雙婢女後面跟。灣兜曲折亭臺畔,穿廊繞院過庭心。清晨露溼蒼臺滑,香風動處近宮門。早有人,報千金,素華聞聽起身迎。好一似,盈盈弱柳風前擺,移玉輕輕動繡裙。郡主是,鸞帶低飄雙盪漾,佩環蹴起響叮叮。兩佳人,翠袖半抬雙萬福,攙手同行進內庭。謙恭行禮分賓坐,兩丫鬟,送了香茗又點心。

    劉郡主輕啓朱脣說道:

    特來瞻仰美姣容,有句言詞商議通。正室王妃公主處,我與你,可否今朝要進宮?小妹無知特請教,賢姊姊,祈你細細示愚蒙。梁小姐,聽她言語心歡喜,行爲舉止甚謙恭。

    梁小姐心中思想:不知小姐今日欲見與否?且令人問明再處。

    素華開口叫夫人,先命丫鬟去稟明。待等娘娘鈞旨下,欲行欲止再調停。

    據小妹愚見如此,未識可合尊意否?姊姊所言極是。梁氏夫人即命丫鬟細細稟知,吩咐速去速回。

    丫鬟奉命不須雲,再談兩個女千金。郡主叫聲賢姐姐,妹妹有話稟分明。劉燕玉,愚昧無知才學淺,幼年失教在閨門。應酬禮貌無分曉,提攜指點仗夫人。梁小姐聽微微笑,賢姊姊,太覺謙虛客套文。我與你,同處一門如姊妹,無分彼此起疑心。小妹秉性多誠實,言語之間胡亂雲。丫鬟回來覆命:公主娘娘牀上眠,命丫鬟,傳言轉致兩嬋娟。今日方眠多得罪,明朝親謝兩宮前。

    劉郡主叫聲:姊姊,如此愚妹告辭了。

    梁夫人,起身相送出宮門,劉郡主,蓮步輕移款款行。素華忙又回身進,重對菱花正正妝。問丫鬟,娘娘果在安眠否,你曾進去見紅妝?

    丫鬟回道:小婢未曾進去,姊妹們出來如此回報的。梁夫人心中想了一想。

    我今先去見千金,命丫鬟,在前引道出宮門。陣陣金風香撲鼻,庭前丹桂暗芳馨。庭階繞砌紅氈子,蹴地朝裙不染塵。行來已到宮門首,值日宮娥稟報聞。梁夫人,進中庭,鶯聲燕語叫千金。

    小姐嚇,別來半月,如隔千秋。

    自從那日奏陳情,好叫我,時時刻刻暗擔心。直待老父回家轉,方知收禁獄中存。嚇得我,一夜無眠全不曉,到天明,遣人四下探虛真。邀天之福君恩赦,歸宗複姓轉家門。從此魚沉並雁杳,兩邊音信絕無聞。孟千金,又將作耍多情女,默默無言計擺成。嚇你,這位佳人何姓名?我好似,曾經會過女釵裙。佯佯故作沉吟想,不錯連聲正色雲:嚇,你是那,明堂尊閫一夫人,爲何忽爾到皇門?昔年間,聞得你,高樓拋彩天緣定,揀選三元作貴賓。酈君玉,無非愛喫杯中物,何至於,絕情絕義兩離分?近來聞得他,終日沉沉在醉鄉,何人擅主折鸞凰?有朝一日邯鄲醒,恨殺那,尊閫無情別嫁郎。

    素華見了千金這種光景,滿口中責備她的言語,心中一想:莫非她,現居正室王妃位,故而改變素行藏?咳,非也!

    小姐嚇,莫非你,志在烏紗心氣呆,近來言語有些呆?你身非是真男子,叫我空守爲何來?撇得奴,不伶不俐如何樣,梁素華,心不呆來志不呆。

    心中暗想:小姐借題發揮,無非笑我守定夢盟,待我也說她幾句。

    小姐嚇,我恨只恨酈明堂,不該嫁這薄情郎。未知何處精光棍,三四年,甜言蜜語騙紅妝。她倒金蟬脫殼去,把這個,改嫁名兒與我當。還被人,作耍調情多取笑,恨來恨去恨明堂。有朝得見冤家面,咬她幾口更何妨。

    啊唷,了不得了!酈夫人如今口舌利辯,能幹許多了。酈明堂啊酈明堂!

    家中有此河東吼,怪不得,男人變了女紅妝。白虎臨門多悔氣,牝雞司曉有災殃。素華不住含含笑,老爺嚇,無須抱怨你妻房。喬妝非是夫人破,白虎牝雞也不妨。

    小姐,你不要詼諧了。我與你說說正經話罷。

    二人坐下飲香茗,並肩促膝細談心。正在此,說些別後衷腸話,君侯款步進中庭。宮娥雙膝來跪下,啓駙馬爺:還有東院一夫人。王爺點首將身進,作揖深深請個安。麗君無奈端端福,雙舉鸞綃擎一擎。

    口內不言,心中似乎說是請坐。

    風流駙馬笑盈盈,師尊昔日按迎賓。就把那,紫色袖袍微微拱,行爲不脫只三分。

    我想做了幾載男人,忽做深閨女子,倒也是一件難事!

    外邊早膳擺瓊漿,宮娥是,先請王爺出洞房。兩位千金同挽手,香風送出女紅妝。小君侯,春風滿面居東首,連稱有僭恕荒唐。姊妹並肩西位坐,王爺挨次送全觴。三人席上無言語,膳完千歲告辭行。二嬌重又來坐下,談談說說訴衷腸。香茗用畢抽身起,銀盆洗面玉容妝。

    第七十六回 舞彩宮芝蘭毓秀

    詩曰:欽賜完婚舞彩宮,承歡膝下樂融融。蘭孫桂子盈階秀,麟趾螽斯毓戶隆。

    小王爺靈鳳宮出來,即到舞彩宮看太妃去了。問安已畢,老千歲即雲:今日先請若輩同僚,兒你略得空閒,可往你兩家岳父處走遭,是禮不可缺,待爲父的陪客便了。

    王爺出去不須言,門前車馬鬧喧嗔。盈盈聲奏鈞天樂,迎接朝南文武官。華筵廣擺銀鑾殿。京班戲子上堂參。副白登場呈戲目,點了一本永團圓。

    武憲王一個陪賓,十分忙碌。小千歲回來,自然也在旁邊陪客。

    外邊賓客鬧盈盈,劉郡主,猶恐婆婆寂寞生。膳後即來陪伴着,尋些言語散心情。太妃是,問起今朝相見否?郡主回說待明辰。稍停各院點紅燈,蘇太太,親身又往碧鸞行。外邊晚膳來送進,郡主雙手送金樽。侍奉周全多禮貌,婦職無虧理正應。直待到,酒闌席散黃昏後,方辭姑嫜轉房門。兩新人,未曾見禮別尊卑,故而是,定省晨昏婦道虧。到三朝,廟見謁參尊長輩,才爲新婦再循規。所以今朝俱不出,二嬌深處在宮闈。

    蘇淑人來到碧鸞宮,見女兒尚在小姐處,即回身也至靈鳳宮中。宮娥啓稟娘娘:蘇太太來了。

    淑人進見女釵裙,兩相行禮福深深。乾孃嚇,今朝見了你閨秀,心中怎樣好忻忻。淑人聽了迷迷笑,倒比千金差幾分。於是俱在房中坐,丫鬟送上好香茗。大家各訴衷腸話,敘了數載別離情。蘇太太,提起前番看病因,一端端,說與親生嬌女聽。小千歲,楚語悲辭真慘切,小姐全不露真心。被我一把來拖住,佯爲倒要發雷霆。千金真正心腸狠,想必你,留戀烏紗裝此形。乾孃呀,你身太覺愛偏心,言詞句句護王親。千歲實是真心意,行爲日憊也心疼。小姐含笑回言答,萬分無奈是師生。喬裝做到當朝相,怎爲着,兒女情長就認親?況且是,天威咫尺心擔恐,一破機關命即傾。有前番,保舉赦宥爲元帥,徇私作弊法難容。一行一動俱循理,並無曲意與私衷。母親嚇,你會休得信千金,真正刁猾世無儔,她還說我身懷孕,嘔吐頻加打噁心。你見我來告訴誰?此句言辭郡主雲。被她逼住要分明,口口聲聲稱師母,約來何日要臨盆?

    嚇,這是他們要請你到來,我猶恐乾孃認破,故而推託嚇。

    佩服千金腹有才,應變機關隨口來。言詞敏捷無思索,旁人聽信不疑猜。

    嚇,賢妹說劉郡主你與她今日相見,已是第二次了,看她光景如何。小姐,你也是見過的。嚇,我見她之時,存了客氣,不及細觀。啊唷唷,這種客氣盡夠了。

    詞嚴色厲做師尊,口口聲聲責罰人。嚇得他,梨花白麪紅雲起,出言吐語戰兢兢。頻頻只把恩師叫,高抬貴手恕門生。這些客氣休提起,只怕他,見你之時頭也疼。我看他,行爲舉讓象慈人,言語之間有禮文。溫柔情性無驕傲,看來也可算賢人。

    啓娘娘,晚膳排下了。如此蘇太太也在此用罷。是。領鈞旨。

    宮娥對對捧金樽,三人坐下引杯巡。談談說說多時候,膳完各自用香茗。早又是,一輪皎月當空照,自鳴鐘,十下頻頻亥正臨。蘇太太,抬身忙把千金叫,我昨宵,一夜無眠磕睡生。女兒你也回宮去,待千金,早些安寢養精神。宮娥兩兩紅燈照,母女雙雙步出庭。

    母親,還到那裏坐坐否?兒嚇,我要去安唾,明日來罷。

    說話分開兩處行,宮娥各自手提燈。蘇太太,朝南一竟歸房去,梁千金,正遇王爺劈面迎。

    嚇,師母回房了?可要門生相送否?

    梁氏夫人笑一聲,他今也是爲調情。可與千金稱匹配,難夫難婦一雙情。孟千金,回房獨坐想心胸,可怪他,陰謀詭計設牢籠。靠着中宮王后勢,一朝觸破我形容。今朝必要將他窘,叫伊追悔恨無窮。笑世間,磕頭長跪成何體,關門閉戶小家風。孟麗君,可稱閨閣奇才子,不學那,裝腔作勢變花容。今朝起此新婚例,傳留處子作威風。

    即命宮娥進來:附耳低言囑咐一番。

    想此人,威威武武一英雄,腹內文才必欠通。待我今朝來考考,難倒芝田我氣松。若是他,腹有文才還可恕,果然是,胸無點墨不寬容。從此後,晨昏不許將宮進,閉緊書房逼用功。須叫他,天台佳境無門入,藍橋有路不能通。按按他的風流性,試試我這大神通。以人治人中庸理,跳不出,孟氏千金掌握中。

    心中主意已定,只要駙馬進來,試他便了。

    公主是,將身坐下飲香茗,見房外,隱隱一對小紅燈。湘簾動處王爺進,宮娥跪下稟分明。

    啓駙馬爺:娘娘有旨。快些請教,下官洗耳恭聽。便道:娘娘說,將昨宵中秋月華爲題,請駙馬爺即作七律二章。王爺舉目一觀,只見桌上文房四寶已擺得楚楚。宮娥手捧香茶一盞說道:娘娘吩咐,請駙馬爺飲茶賦詩。

    茶畢詩成算有才,無詩休怪女裙釵。駙馬爺,若是心中無計較,須請中宮王后來。

    嚇,以茶爲限麼?

    小王爺,洋洋得意笑盈腮,幾首歪詩做得來。就將斑管春尖執,飛舞龍蛇頭不抬。銀鉤鐵畫多端楷,立成兩首七言排。

    詩曰:瑞彩紛披燦綺霞,團圓十五月中華。佳期應啓三秋值,樂事還同一夕賒。

    珠霞餘承絳闕,仙風吹到送香車。廣寒如得門無扃,奉使何須八月槎。

    其二:一奩明鏡映紅妝,可是嫦娥下帝鄉?王屑飛馨凝靜夜,羽衣有曲奏霓裳。

    輪懸顧兔留三窟,影射牽牛跋七襄。愧乏高才慮倚馬,和鳴環戛琳琅。

    後邊寫着:連賦中秋月華七律二首,草率塗鴉,以博夫子夫人一笑。少華未定稿。

    小千歲,手執花箋把步邁,朝靴款動進房來。只見他,三分酒染梨花面,淡暈微紅透兩腮。朝冠斜戴風流額,春色鮮鮮上翠眉,鞠躬雙手將詩送,保和公主把身抬。恩師嚇,門生武將無才學,塞責塗鴉應命來。全仗師尊栽培植,玄鈍除迷茅塞開。孟千金,移蓮步近紅燈下,手執詩箋身靠臺。香脣微動心歡悅,難得他,文經武緯兩全才。芝田冷眼微偷看,神色之間無怒懷。此詩可中夫人意?乞求指示去疵瑕。千金低吐嬌音語,微微紅了粉香腮。君侯嚇:平穩無疵還可造,武將之中算有才。

    公主請坐。嚇,君侯請。

    謙遜雙雙坐下來,二人復又把言開。

    只見一個垂髫女子手中端着茶來,說道:駙馬爺,這杯茶還滾熱的。好,有賞。芝田心中暗想道:

    這個宮娥委實乖,滾熱兩字,千兩黃金買不來。足見下官才學顯,詩成片刻不延挨。小千歲,抬身復又深深揖,聲聲感激謝裙釵。若無公主提攜我,少華是,焉能平步上青雲。天高地厚恩如海,搭救沉冤皇甫門。你要那,名留青史成全我,累卿歷盡萬千辛。最可憐,盈盈弱質閨中秀,野店霜橋幾慣經。易服喬裝耽冒險,冰霜常抱守孤貞。可敬你,腹內才華多錦繡,三元連中即飛昇。保奏招賢頒大赦,俏心暗暗爲夫君。可敬芳卿可愧我,枉爲男子好羞人。今日裏,滿門貴顯榮華盛,團圓骨肉賴賢卿。保舉東征爲元帥,朝鮮平定救嚴親。得勝班師上血本,朝中全賴我師尊。那其間,若無夫子來垂照,必被奸劉隱匿情。又不知,陰謀詭祕施何計,巧言舌辯蔽明君。忠心赤膽俱埋沒,汗馬功勞一旦傾。重沐恩師無以報,極應該,晨昏頂禮把香焚。孟氏千金聽至此,口叫芝田聽我雲。天緣會合三生約,一絲爲定永無更。全節守貞分內事,又非是,沽名釣譽要人欽。若言尊府遭顛沛,算來我是害王門。

    啊呀,夫人何出此言?皇甫一門俱沛恩德,如何反雲有害耶?

    奎璧與君無夙仇,緣何忽地起陰謀?這奸賊,無非爲着婚姻事,不遂他心起禍由。聞得他,邀君遊玩計排成,花園放火小春庭。謀君命,奪婚姻,天網恢恢不遂心。這叫做,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須感戴,他妹千金劉燕玉,君家閤府冰深仁。到今朝,升官進爵到王位,盡屬釵裙賜再生。駙馬爺,秋波偷眼頻頻看,這些言語有來因。分明怪我婚劉氏,側擊旁敲假撇清。

    啊呀,公主嚇,叫我一言難盡。

    劉氏女,昔年搭救我殘生,雙雙主僕出園亭。說道奎璧將我害,今宵放火小春庭。說什麼,夢中生母曾叮囑,不可錯過訂終身。日後是,滅門之禍非同小,將來可以救雙親。少華是,一聽此言輕薄甚,嚴詞正色即規箴。放火燒庭一席話,半疑半信未爲真。她主婢,頻頻逼我來脫命,臨行贈我帕綃巾。江三嫂,要我回物存昭信,畫扇強持作定情。我芝田,毫無惜玉憐香意,宛如流水與行雲。到後來,奏凱徵東頒命日,那知她,萬里崎嶇趕到京。忽然接到書和扇,要我救彼二雙親。下官是,切骨深仇天不共,留其畫扇擲綃巾。此一舉,絕了郡主癡心念,少華守義是真心。誰知觸怒嚴親意,就把情由叩帝聞。九重念着先王后,赦其父母於典刑。忽然間,一封丹詔來臨下,劉燕玉,立逼于歸皇甫門。少華是,立誓三年來守義,只得修表要辭婚。哪知惱了雙親意,終朝看緊不容行。爹爹呢,還讀詩書明大義,講些情理也堪聽。奈母親,叫不應來問不答,三餐飲食少沾脣。毫無悅色歡容貌,口口聲聲罵畜生。勉強承恩遵着旨,娶歸劉氏結成親。雖然一載成夫婦,下官是,甘心獨臥擁孤衾。晨昏只看尊容伴,你前番,光降宮庭細看清。種種不該婚郡主,今朝有口也難分。千金復又重啓齒,你今言語欠聰明。一言既出無更改,說甚行雲流水情。她身亦是千金女,只因兄父欠佳名。既已於歸同一室,也須遵禮好看承。還有映雪蘇家女,一片真心守舊盟。她昔年,投池殉節捐軀命,並非爲我女子因。你與他,月下花前曾有約,海枯石爛永無更。

    啊呀,賢公主此話何來?好屈殺人也!

    下官是,生平未見這蘇娘,無蹤無影好荒唐。莫非奸賊劉奎璧,冒名玷辱女紅妝?千金不覺盈盈笑,說道你,昔年射柳在園亭,夜來複至花園內,對天立誓在三更。

    啊呀呀,豈有此理?影響全無,無中生有。我倒要去請那位蘇氏女來,對個明白。

    千歲王爺面帶愁,這些言語好疑猜。莫不是,花妖木怪將人變,哄弄癡心小女孩。我自從,披袍宴罷回家後,從無二次到潭衙。少華是,雖然年少風流性,何得如此不成材。宮娥們,快把東院夫人請,皁白分明細訴來。千金含笑發嬌聲,何須急得這般形。方纔原說三更會,她與你,雙雙夢內締良姻。嚇夫人,說話不明如昏黑,快須將,始末根由訴個明。

    孟千金將射柳之意,蘇映雪夢訂三生,直說至待嫁捐軀,梁老夫人收做螟蛉,綵樓招婿,癡守夢盟,甘心忍耐。

    王爺啓口問千金,既雲她,癡心守定夢中盟。緣何又肯親拋彩,揀選三元做貴賓?此女定是炎涼輩,她今誥命做夫人。昔日捐軀雲守節,原非爲,奎璧其時是白丁。早難道,預曉東牀西貝客,無傷名節不傾生。自相矛盾談班馭,守我之言未必真。千金目視芝田說,真正君家是薄情。梁素華,彼時仍欲捐身命,又夢神仙指點明。今朝休得多傷感,即日妝臺遇故人。她癡心,還道我是皇家子,了卻三生夢裏盟。幸逢君玉將伊配,非然是,定教斷送女釵裙。

    少華聽了心中暗想,天下有如此多情女子,真令人可親可敬,可愛可憐。

    千金啓口叫王親,已往情由莫贅雲。細底根由君已曉,況且我,前朝奏摺細陳情。單怪你,通同國母來排計,宮中召我畫觀音。賜我什麼紅春酒,登時灌得醉沉沉。將我扶至清風閣,脫靴破露我真情。君恩浩蕩差人送,倒嚇得,口口鮮紅往外噴。不知酒內藏何毒,醉得人來停倒停。幸虧我曉岐黃術,險些一命已歸陰。情首禍魁俱是你,君王冒雨降梁門。非禮言辭難入耳,不許我,承認雲南孟麗君。限吾三日來複命,若違君命罪非輕。孟麗君,頭可斷時心不易,拚將性命上陳情。要剮要殺由君旨,哪怕他,粉身碎骨去揚名。聖心大發雷霆怒,又幾乎,輕輕一命付閻君。波瀾盡是君家起,這算你,門生報答令師尊。駙馬復又深深揖,總祈開罪恕門生。念少華,萬分無奈安排計,恨只恨,無廉無恥假釵裙。假冒芳名來見認,項氏女,左道旁門法術精。未來已往俱知道,尊府情由徹底明。言詞對答無差錯,毫無半點像虛心。岳父是,將計就計思相認,幸虧岳母鐵錚錚。怎奈君王無分曉,限期一月要完姻。逼得我來無可奈,只得去,求了中宮把計行。少華想,恩師天子多隆重,破真情,必然赦罪轉家門。又誰知,天心莫測難先料,一聲綁縛去施刑。可伶我,心如刀割腸如刺,一魂渺渺上青雲。一時暈倒金鑾殿,醒轉來,猶恐多姣身首分。正在悲切來懿旨,好一似,鬼門關上放還魂。一聲旨下天牢去。少華欲想後隨跟。又恐你,見我之時心發怒,一腔悲憤轉家庭。終宵待旦何曾睡,直至天明有赦文。我先件件安排定,倘有差池把命拚。千金正色來開口,你今休得亂胡云。堂堂六尺奇男子。爲人大義要分明。身家父母多拋撇,拚生捐命爲釵裙。麗君若是前朝死,倒做了,皇甫門中大罪人。一席長談天色曉,宮娥送進兩杯參。

    駙馬爺叫聲公主:兩下無眠,天已黎明,何不少歇片時,將息將息。下官去略略一眠。

    深深揖,告辭行,迷離兩目出宮門。零零珠露花微墜,陣陣金風撲面迎,行至碧鸞身走進,丫鬟卻好啓房門。

    小千歲一看,寂靜無聲,梁氏夫人尚在睡鄉。

    朝靴一動進房間,輕舉春尖掀幔簾。悠悠步近牙牀下,掛起芙蓉帳半邊。鴛鴦枕畔低低叫:師母嚇,門生大膽在牀前。想昨宵,夢中得意人兒念,必定花開並蒂蓮。梁小姐,忽然驚醒抽身起,坐擁鸞衾覺曉寒。夫人啊,連宵不寐身勞乏,下官要,在你房中眠一眠。身軀斜倚鴛鴦枕,俏眼朦朧仔細觀。只見她,雲鬢蓬鬆釵欲墜,隔宵脂粉退容顏。穿衣服,坐牀沿,藏藏躲躲纏金蓮。三寸弓鞋花滿繡,珍珠一粒滴紅尖。凌波小舄鵝黃色,上邊繡着細金邊。輕移步,近牀前,丫鬟先去卷珠簾。回頭復把王爺叫,君侯嚇,寬除冠帶好安眠。丫鬟步至牙牀首,忙伸雙手接朝冠。小千歲,滿身疲倦朦朧睡,鼻息鼾鼾睡正甜。夫人身近妝臺畔,俏語低言囑丫鬟。輕輕放下紅羅帳,嬌怯身軀易受寒。即便妝奩臨寶鏡,微施脂粉理雲環。金翠輝煌頭滿戴,珠垂絡索兩邊肩。龍裙鳳襖俱更換,蟒袍玉帶色新鮮。尖尖手執香茗用,見王爺,欠身坐起在牀沿。只見他,半開半閉風流眼,宜嗔宜喜美容顏。丫鬟端個銀盆水,手捧着,漱盂肥皂站旁邊。洗臉已畢將參送,忙與王爺梳曉鬢。菱花手執高高舉,照着王爺好整冠。小千歲,滿面笑容開口說,這女兒,趨跑合意使人歡。要曉得,小小丫鬟何諳練,酈相爺,奉承日久慣常使。外邊早膳來端進,梁氏夫人啓口言。催着君侯靈鳳去,相陪公主女嬋娟。

    啊呀呀,豈有此理了。難道下官在此竟用不得膳的,夫人這般惹厭我麼?

    咳!君侯嚇,百年姻眷今朝始,發穎之初不可偏。三朝兩日該循理,梁素華,名分攸關不佔先。靈鳳宮中膳亦排,宮娥們,相請夫人同共餐。王爺聽了迷迷笑,怪不道,把夢兒夫撇半邊。見了如此溫柔婿,相親相愛又相憐。惜乎一段真佳話,梁孟遺風錯女男。上前挽着夫人手,低言悄語出宮前。移時來至娘娘處,宮娥雙手啓湘簾。

    素華叫聲:小姐,昨宵又是一夜不眠麼?休要勞乏了。孟小姐說:方纔略略一眠。

    駙馬爺,頻頻相請二嬋娟,要推公主在旁邊。師尊師母分賓坐,門生側首面朝南。公主開言使不得,讓君開席總爲先。三人膳後香茗畢,銀盆洗手正容顏。外面鼓樂喧天鬧,今日裏,三朝祭祖廣排筵。梨園子弟男和女,紛紛靜侯寂無喧。劉郡主,今朝也要穿冠帶,三位新人拜祖先。僕婦喜嬪忙伺候,伏侍新人帶鳳冠。一霎時,祭物華筵俱正備,閤家人等出銀鑾。諸親女眷多來看,你誇我贊鬧聲喧。儐相旁邊來贊禮,武憲王,夫婦雙雙同領參。駙馬公主居中立,兩位夫人左右邊。上首東院夫人位,西邊劉氏女嬋娟。三進爵時三奠酒,祝文朗朗告祖先。祭完廟見忙端正,兩張交椅擺中間。先請客氣夫人等,王爺站候在銀鑾。衆夫人,只因公主身高貴,各各相辭禮數謙。於是要見公姑禮,喜嬪讓坐面朝南。老千歲,雙雙夫婦居中立,不坐之心已瞭然。從來勢利家庭起,亦爲公主女嬋娟。叩首完時來請訓,老千歲,歡顏含笑叫芝田。兒呀,但願你,全忠全孝勤王事。太妃接口道:從此後,宜室宜家毓鳳鱗。訓完重又來叩首,拜謝雙親教晦恩。太妃吩咐丫鬟等,快請房中蘇淑人。蘇太太,再三謙遜相辭謝,太妃拉住笑盈盈。四位新人同跪拜,弄得個,蘇太太,受不安來跪不寧。若受呢,兩位佳人多客氣,老身何以可當承。欲跪下,又有梁氏千金女,算來究竟我親生。蘇淑人,半起半蹲渾無主,兩朵紅雲透耳根。雙手拉扶劉郡主,口口聲聲折殺人。拜完復又來回叩,言明答謝兩千金。東西兩院齊齊立,參謁王妃禮正應。保和公主也回禮,三人同拜甚殷勤。見面睹儀紛紛送,各人取進內宮門。

    三位新人即在舞彩宮略坐,排齊酒席,再請出了。

    外邊開戲待同僚,太王妃,親身定席女多姣。三位新人三獨桌,衆夫人,餘席分開擺酒餚。蘇老淑人也在坐,頻頻巡客飲香醪。副末登堂呈戲目,就是那,名班集鳳女窈窕。太王妃,點了一本雙連璧,做到了,三上宮樓半本終。

    新人們退進宮中,換一番席擺好,各各更衣復出。

    三位新人俱出堂,太王妃,迷迷含笑細歡瞧。鮮花朵朵多嬌豔,公主是,花魁獨佔牡丹王。復又挨次將身坐,保和公主命人邀了東西兩院,三人齊集送瓊漿。先奉太妃雙樽酒,挨次夫人各送觴。加冠進爵登單上,天仙送子降華堂。只因女戲無迴避,命她親送與娘娘。宮娥采女忙相接,賞賜金銀滿滿裝。各處燈光如白晝,新人謝宴要回房。正本完時筵席散,樂人送客鬧嚷嚷。赴宴官兒齊立起,武憲王,父子相送出華堂。高掌號,鼓頻敲,遠遠提燈次第行。乘車上馬紛紛亂,輝煌紅燭滿燈棚。公卿散後夫人出,尹太妃,送完女眷步回房。父子雙雙俱進內,太王爺,即命芝田宮內行。小千歲,含笑微微身踱進,三位佳人同在房。宮中重又排筵席,四人坐下飲瓊漿。駙馬爺,令杯挨次來相送,春風滿面看紅妝。孤家種就天然福,品字蓮,鮮花三朵美非常。

    心中想道:今日之樂,也不枉昔年遭些磨折。

    想當年,一從射柳把姻聯,數月問,禍起蕭牆多變遷。萬丈風波平地作,千年飲恨自權奸。枉男兒,埋名隱姓身逃遁;奇女子,撥開雲霧見青天。這一對,患難夫妻仍作合,拆不開,五百年前鳳世緣。這其間,還有一個多情女,不明不白守貞堅。墜樓投水捐生命,險些兒,枉送青春美麗娟。海枯石爛無更改,癡心守定夢中言。紅絲牽纏難違拗,成就了,希奇意外巧姻緣。更可笑者劉家女,兄長權奸阿妹賢。乃兄設計將孤害,妹兒搭救轉家園。後來是,兩姓冤仇如敵國,哪知道,暗中又有赤繩牽。天叫奎璧爲媒約,惡姻緣變好姻緣。思前想後心歡悅,手執金盃開口言:愛卿家,冤仇患難俱遭盡,這一杯,和合長生酒要幹。良宵美景無邊樂,直飲到,月移花影上欄杆。繡簾微動金風細,畫鼓頻催玉漏殘。今夕何夕三星照,關睢雅化永團圓。明年天降兒孫福,鱗鳳呈祥下集間。前回十八續完成,稼刈如玄獲稻登。盆菊尚餘三種味,嶺梅待報一枝春。正所謂,冗獵未忘心竊喜,翻爛偏許古猶存。哪能妙取籤蹄棄,底事雷同瓦釜鳴。無可奈,鵲橋七夕求佳會,蟾窟三秋同滿輪。卿爾雲,復細明,筠管輕移硯拂塵。天催歲暮臨寒互,日課功程在未申。炭熾圍爐煨骨拙,窗開雲母欺疏欞。睡餘默想隨心運,酒後胡言仗口吟。此下集中諸結局,餘音另啓不須陳。

    第七十七回 歷風波黃粱夢醒

    陳寅恪評:……今觀陳端生再生緣第一七卷中自序之文,(上文已引。)與再生緣續者梁楚生第二十卷中自述之文,兩者之高下優劣立見。其所以致此者,鄙意以爲楚生之記誦廣博,雖或勝於端生,而端生之思想自由,則遠過於楚生。撰述長篇之排律駢體,內容繁複,如彈詞之體者,苟無靈活自由之思想,以運用貫通於其間,則千言萬語,盡成堆砌之死句,即有真實情感,亦墮世俗之見矣。不獨梁氏如此,其他如邱心如輩,亦莫不如是。再生緣一書,在彈詞體中,所以獨勝者,實由於端生之自由活潑思想,能運用其對偶韻律之詞,有以致之也。故無自由之思想,則無優美之文學,舉此一例,可概其餘。此易見之真理,世人竟不知之,可謂愚不可及矣。(《論再生緣》)

    陳寅恪評:據再生緣第二十卷第七七回首節中,楚生自述其續此書之動機雲:“嗟我年近將花甲,二十年來未抱孫。藉此解頤圖吉兆,虛文紙上亦歡欣。”是楚生續此書時,其年將近六十歲,以如是年老婦人望孫之俗見,而續再生緣,宜其所續者,不能比美於端生之原書也。(《論再生緣》)

    詩曰:星輝雲爛傳爲章,福地箕疇建用皇。養極九州隆孝治,孚於一愈遂賢良。

    泰階符握連珠瑞,少海分佔奕葉光。聖壽無疆呼萬歲,兕觥濟彼介稱堂。

    年來病骨可支撐,兩卷新詞草續成。胡亂謅來胡亂寫,也無次序也無文。怎同戛玉敲金調,聊作巴辭裏句聽。偏遇知音頻賞鑑,欲求廿卷囑諄諄。無可奈何重握管,枯腸搜索續前情。笑予暗作氤氳使,鵲橋早駕渡雙星。既已於飛偕鳳侶,又可好,乃夢熊羆呈趾振。嗟我年近將花甲,二十年來未抱孫。藉此解頤圖吉兆,虛文紙上亦歡欣。一支彩筆天花墜,弦外餘音盡還明。十九捲成登二十,螽斯衍慶吉祥呈。

    前集書中講到忠孝王三美團圓,自然是各挨次序,無庸細表。孟梁兩府接千金送朝禮,皇甫府中會親開筵,梨園演劇,鬧熱異常。這日十二朝,小滿月,兩府中又來迎接千金。小王爺謝客未回,惟有金雀夫人獨處深宮,打動思親之念。

    劉郡主,無聊緩步出房中,身倚雕欄望碧空。自別椿萱將兩載,魚沉雁杳信稀通。關津阻隔天涯遠,好一似,迢遙雲山幾萬重。無情緒,悶心胸,轉步弓鞋坐椅中。一種幽懷情脈脈,萬分惆悵淚溶溶。王爺拜客回家轉,見過雙親到後宮。金鉤響處掀簾幔,天花滿面笑春風。春尖挽住香肩並,殷勤含笑對姣容。只見她,芙蓉臉似初凝雨,柳葉眉如蹙翠峯。秋水盈盈含鳳目,淚珠點點溼花容。王爺一見心驚駭,俯耳低聲問曲衷。

    啊呀,夫人何故如此悲淚嚇?

    琴瑟調和樂有餘,緣何今日轉悲悽。況且是,閨中姐妹多如此,莫非奴婢沒規儀?有何委曲難言事,望卿家,明白細訴下官知。君侯嚇,妾是于歸有兩年,勞心無限覺悽然。威嚴赫赫王侯府,瓦解冰經天緯地高才學;讚的是,錦心繡口妙文章。愧殺鬚眉新進輩,反稱巾幅老先生。東平千歲叫嬋娟,此句言詞笑下官。皇甫姓,榮華全賴提攜力,說不得,終朝屈膝也心甘。逗趣醉眼稱夫子,可要門生跪膝前?金雀夫人低粉頸,芳心點點闇然酸。奴家亦是將他救,未見時時掛齒邊。所以是,爲人在世須榮耀,一樣夫妻兩樣看。霎時間,香腮微淚消紅粉,柳葉淒涼疊翠山。王爺暗會其中意,無限溫存陪笑顏。側身笑扯香羅袖,夫人嚇,莫非心到雁門關?郡主正值芳心亂,玉手頻將珠淚彈。

    王妃聽說,就叫一聲:賢妹嚇!

    你今思憶令椿萱,只須要,差人迎接到都門。待奴告稟翁姑曉,堂上仁慈無異言。但宜早早遣人去,路途遙遠莫遲延。穩步金蓮踏繡氈,十二紅燈前引導,四雙寶炬後隨跟。行至舞彩宮門首,參遏翁姑禮數全。彩袖高抬稱萬福,櫻桃微啓問平安。梁氏千金隨後到,也來問候兩尊前。太妃就說賢哉媳,雙雙侍女送清泉。金雀夫人忙出外,燈懸隱隱照紅顏。叫一聲,二位姐姐歸何晚?怎樣歡娛繞膝前?娘娘含笑開言說,我與你,爲女之心總一般。郡主聞聽心歡喜,言詞體貼把奴憐。真快意,樂心苗,頃刻嬌容添笑顏。一時辭別翁姑後,紅燈高照轉宮門。丫鬟僕婦挑簾幔,小王爺,椅上抬身正正冠。連道失迎休見罪,含歡拱手接嬋娟。兩佳人,卸卻濃妝更衣服,輕盈雅淡更鮮妍。香茶用畢來用膳,華筵盛設列杯盤。娘娘說是已偏過,賢妹君侯請共餐。梁氏夫人含笑說,奴亦先偏乞恕愆。

    王爺說道:二卿何不坐坐,喫杯酒如何?於是四人分次坐下。

    幾枝寶燭焰紅光,數盞珠燈映綠窗。桌上爐煙香細細,壁間鍾韻響叮噹。王爺舉箸頻相遜,郡主春尖執玉觴。姐姐量洪杯太小,笑回頭,吩咐宮娥換巨觥。素華奉獻葡萄酒,燕玉忙呈琥珀光。東平千歲將杯候,郡主欠身稱感謝,頃刻心開朵朵蓮。暗誇獎,寬宏度量誰能及,自揣摩,未必能如這樣賢。膳畢起身分散坐,小王爺,踱來擺去繞堂間。宮娥捧上銀盆水,三位佳人洗玉尖。笑說言談茶飲畢,銅壺滴漏夜深殘。金雀夫人開口說,二位姊姊聽奴言。今日往返多勞乏,此刻應該歇息眠。梁氏夫人含笑道,奴家也要轉宮門。各有丫鬟和使女,紅燈伺候曲廊前。殷勤辭別賢公主,兩位夫人又遜謙。娘娘吩咐宮娥送,雙攜彩袖兩相攙。王爺身立雕檐下,一雙目送兩嬋娟。直盼到,燈影遙遙人去遠,轉身移步進深宮。宮娥綵女齊齊候,各有司事沒亂爲。銀燈高引妝臺伴,玉手低垂彩幔牽。這一個,伏侍王爺寬蟒服;那一個,伺候娘娘卸翠鈿。蔘湯兩盞呈金託,用畢忙忙收去盤。吩咐一聲俱退出,反拽雙扉不用閂。繡幃香換雙棲鳳,鴛枕花開並蒂蓮。一覺醒爲天色曙,扶桑紅日射窗前。

    小千歲一早起來,即往舞彩宮問安父母,將燕玉思親之意,王妃欲請堂上之命,迎伊父母到京,細細告知。武憲王夫婦齊聲大讚,喜笑顏開,說道:難得孟千金如此賢良,你可作速修書迎接便了。

    王爺緩步進書房,撩起紅袍坐靠窗。春尖執起狼毫筆,輕磨香墨寫瑤章。先動問,近安康,後述相迎到帝邦。翁婿至親休客氣,必須枉顧感恩光。標月日,印圖章,封固平安書一方。即日隨手交書記,待等差官可付將。抬身金雀宮中去,將情細細訴端詳。夫人可有家中事,差役明朝即整裝。快馬輕車無可帶,劉郡主,寄銀五十付歸郎。孤兒寡妾無依靠,少爲添補做衣裳。囑咐家丁須仔細,裝於行李好收藏。妝臺攜取鸞箋紙,昨夜裏,草草燈前寫幾行。命伊路上休耽擱,到日催促整行裝。秋季時候天將冷,只恐怕,雙親早晚受風霜。先付盤纏銀百兩,到京之後再酬償。王爺遞與江媽手,命人交出外書房。回身步至王妃處,娘娘對鏡正梳妝。含笑上前攜玉手,低訴西宮事一樁。公主點頭連說好,也待他,安心樂意在宮房。只見那,瓶內秋蘭香馥馥,小王爺,笑折花枝插鬢旁。梳洗已畢更繡服,要到那,翁姑堂上問安康。王爺又到東宮去,梁氏夫人也整妝。輕勾粉臉嬌而豔,淡掃蛾眉細更長。王爺嘖嘖連聲贊,可惜我,來時不作畫眉郎。夫人低笑開言道,三處周全卻太忙。啊呀呀,芳卿誠實多忠厚,也來取笑太荒唐。琴瑟和好詩中句,閨闈諸事今已藏。夫人是,洗手更衣移風履,雙雙挽手出迴廊。東西兩院來舞彩,邀請王妃同共行。三人舞彩宮中去,小千歲,轉身步出外書房。傳進家人名李發,支付盤川書兩方。

    小王爺吩咐:你往雁門關走一遭。是,領鈞旨。

    一聲答應出庭寮,整備長行不憚勞。自有跟隨粗使輩,牽車帶馬鬧吵吵。慢談奉使長途事,書中再敘一根苗。

    講到平江侯、熊浩翁婿,即日挈眷來京。七月中已有信到,沿路上發水,耽擱多時。直到季秋三日,方始抵都,舟至張家灣停泊。

    平江侯,先命家人報信來,揚鞭坐騎走長街。馬蹄起處灰塵滾,熱鬧叢中人擠挨。坐在雕鞍飛也似,霎時轉瞬到潭衙。停鞭下馬高聲叫,驚動司閽把口開。是誰嚇?熊府來人跨進門,兩相拉手敘寒溫。衛熊兩府船俱到,今日裏,張家灣口把船停。做兄弟,奉差到此先來報,門上跟前稟一聲。

    嚇嚇!平江侯、燕國夫人都到了麼?敝上盼之已久。

    老兄寬坐勿勞神,阿弟傳言稟主人。立起身來呼小使,快些呈送好香茗。

    老兄請坐,失陪失陪。

    門公舉步急匆忙,三扣雲梆稟細詳。太郡王妃開口問,遲延一路可安康?家人回稟俱無恙,只因水發似汪洋。武憲王,吩咐來人留酒飯,明晨轎馬一齊行。老千歲,回頭復又叫芝田,你須去,分派家人到那邊。桌抬椅凳鋪排好,畫對單條擺設全。廳堂燈綵須鮮豔,後院重門掛繡簾。明日進城天必晚,免他們,嘈嘈雜雜鬧聲喧。

    是,待孩兒命人辦理便了。於是小千歲親自監督,片刻業已打掃得乾乾淨淨,擺設得整整齊齊。又吩咐了四名老僕明日清晨押着轎馬,到船迎接。

    一宵無事到明朝,轎馬紛紛次第跑。四個家丁遵主命,黎明即起跨鞍鞽。出城迤邐行將去,到得船邊紅日高。

    船上衛熊兩處,飯畢上岸,尚有許多耽擱,一直到王親府內。

    小千歲,匆匆用飯即登軒,迎接盟兄禮數全。執事安排鑼遠響,雙員頂馬兩根鞭。一出禁城門外去,街坊士庶盡瞻觀。有的說,這是東平忠孝王;有的說,娶了相國酈明堂。有的說,當今妹丈非同小;有的說,蓋世英雄名姓香。有的說,姿容美秀風流貌,不知他,怎樣交鋒上戰場。市井之談聽不盡,轎中駙馬喜洋洋。衆家丁,馬不停蹄前面走,到了王店把聲揚。

    啓千歲爺:前面王家店。如此駐下便了。

    一聲令下即停軒,轎後夫役去打尖。隨侍家丁單膝跪,獻上了,碧螺春泡好天泉。香茗飲畢收杯去,王爺舉目向前觀。但只見,鑾鈴響處動塵埃,吆喝之聲隱隱來。頂馬兩員前面走,諸般執事後分開。黃羅傘罩真豪傑,凜凜威風將相才。忠孝王,手曳紅花身步出,衆英雄,虎軀一躍踏塵埃。四人搶步來行禮,寒溫拉手立長街。

    華亭伯說道:我們何不店中坐坐,打個尖兒?他們轎子還有一回纔到呢。於是進了茶店,揀一個精雅座頭。

    四人坐下飲香茗,問問都中近事情。大轎兩乘俱已到,衆役人,抽閒充飢買點心。王府家丁忙稟報,東平千歲步相迎。隔紗窗,高抬袍袖稱賢姊;正金冠,曲躬彎體問安寧。奇英女伯呼賢弟,殷勤萬種問雙親。熊府家人單膝稟,啓夫人,此時可要用香茗?夫人答道無須備,問一聲,公子懷郎可要否?

    話說平江侯的車轎俱到,即吩咐起馬進城。忠孝王去叫聲:衛老伯何不坐了小侄之轎,較之乘馬又安逸些。啊呀呀,這是駙馬爺的寶座,老夫怎敢妄坐?老伯說那裏話來,小輩之人,這也何妨?不敢不敢。東平君請登輿罷。老伯執意不肯,小侄也乘馬便了。

    小王爺,一聲令下也乘騎,帶過了,紫繮錦勒白龍駒。手按雕鞍身一聳,飛揚安穩坐身軀。玉鞭斜插紅袍袖,金凳平垂粉底靴。然後三人同上馬,鳴鑼開道走如飛。弟兄並轡言談講,熊友鶴,問道喬妝酈相爺。

    忠孝王見問,將宮中設計描畫觀音說起,直說到繼爲公主,欽賜完姻。

    友鶴聞驚讚一聲,當今蓋世大才人。滿朝文武誰能及,瑣瑣裙釵壓衆英。我和你,枉爲六尺奇男子,反投巾幗做門生。可感的,君前保奏抬賢士,雙雙平步上青雲。一直言來一直走,馬蹄停處到轅門。司閽垂手分班立,雁翅排開跪地迎。一面飛身朝裏報,老千歲,整頓衣冠步出庭。

    啊唷唷衛煥兄,平江侯老賢侄,久違了。

    各相謙遜進銀鑾,禮畢尊卑坐兩旁。幾句溫寒茶送畢,又見門公報事端。

    啓稟老王爺:熊衛兩夫人到了。說畢即飛報太妃,遂率領三宮媳婦一齊出來迎接。

    但見那,銀鑾大殿歇魚軒,兩位佳人齊步連,輕移風履玉屏邊。一見太妃含笑叫,雙攜彩袖進門間。姑娘並肩參見禮,一稱姑母一稱萱。然後是,三位夫人西首立,讓其客位遜嬋娟。奇英女伯忙開口,說道是,我等該參公主前。見過君臣方隨便,再問姑娘始心安。

    正室王妃叫一聲:賢姊姊說哪裏話來。

    一番謙遜笑盈盈,五位佳人把禮行。毋論君臣姑姊妹,共相交拜福深深。太妃旁觀心暗喜,宛如仙女降蓬瀛。

    太王妃說道:一天辛苦,快些坐坐。自己姊妹,休要客套了。

    各挨次序坐分賓,獻上香茶熱點心。姑嫂二人相對面,凝眉注目瞧佳人。那一派,秀色可餐真悅目,算將來,獨佔羣芳第一人。月殿嫦娥應減色,滿天神女遜多分。宜嗔宜喜容俱稱,不肥不瘦可人心。再觀梁氏千金女,美玉無瑕也算精。卻與名花同一處,丰姿映退二三分。奇英女伯呼慈母,三宮弟婦獨超羣。爺爹與母真洪福,二年之內抱三孫。正然說着懷郎至,乳母跟隨步進庭。開笑口,叫孃親,吆喝鳴金聞不聞?

    熊夫人便叫懷郎過來,拜見外婆舅母。大王妃舉目細觀:

    只見他,戴一頂,黃金點翠二龍冠,一粒明珠在上懸。玉琢粉裝嬌滴滴,秀眉星眼色鮮鮮。頂平額闊天庭滿,脣紅齒白耳垂肩。穿一件,大紅蟒箭雲龍豔,五色鑾絛彩墜鮮。烏靴粉底真京款,雲吊根來線嵌尖。乳孃鋪下紅氈子,鞠躬四禮叩連連。龍腰虎背端莊步,搶步當先打個千。喜得那,太妃捧住將兒叫,雙手攔腰抱膝前。

    啊唷唷,乖乖的兒嚇,怎麼這點點年紀就會學大家規範?真正是詩禮傳家。將來又是個少年科甲,拜相封侯一定無疑的了。熊夫人接口道:啊喲喲,外婆也過褒獎了。只要他易長成人。徐賢姊就是這點血脈,依得外婆金口,謝天謝地的了。

    奇英女伯笑盈盈,手執茶杯與子吞。懷郎嚇,此到腹中飢餓否?在車中,可食糕餅與零星?袖中取出香羅帕,親與孩兒擦擦脣。

    乳孃嚇,煩那位姐姐同去,領他外邊拜見了老千歲與小王爺。好生看他,去去就來。

    打發懷郎往外行,蘇家太太出中庭。殷勤見禮寒溫敘,淑人啓問兩千金。中秋前後應該至,爲什麼,路上遲延直到今?船中玉體康寧否?沿途水發可擔驚?夫人正欲回言答,懷郎外面叫孃親。

    爹爹說行李到了,諸母親同舅母到那邊檢點檢點,再來與外婆敘談。

    奇英女伯尹蘭臺,辭別尊親下玉階。湘裙款動來前院,雙雙姑嫂去安排。

    講到太王妃,即命僕婦吩咐廚房端正接風酒席。裏邊人多預備兩桌,外邊一席夠了。於是丫鬟們等忙忙碌碌擺開椅桌,整備杯著。早有人去相請兩夫人用膳。

    但只見,朦朦新月暮雲生,淡淡疏星幾點明。寂寂樓臺垂繡幕,沉沉庭院點紅燈。太妃早命丫鬟請,兩佳人,彩袖雙攜款繡裙。隔窗隱隱聞金,香風陣陣玉人臨。舞彩宮中開綺席,銀鑾殿上設金樽。俱是至親無客套,只須序齒別卑尊。兩夫人,只因公主身富貴,又自謙恭多禮文,

    話說太妃,一系繼女,一系侄女,本無客套。今因公主在坐,熊衛兩夫人免不得要尊敬她一番。王妃再四謙遜,始各人告罪坐下。一桌是奇英女伯母子、蘇淑人同大王妃。這桌是尹蘭臺首位,保和公主面南,東西兩院挨次坐下。

    銀燭高燒照錦屏,瓊漿玉液泛金樽。山珍海味諸般有,海錯佳餚各色呈。新鮮果品時新物,法制精奇細點心。席間各訴家常事,傳杯弄盞盡歡欣。酒完用飯俱已畢,侍兒送上好香茗。外面已經筵席散,老少王爺進內庭。熊衛來人齊告退,紅燈高照一齊行。

    話說忠孝王爺在舞彩宮又飲了一盞香茗,夜已深沉。定省畢,夫人們亦各自回宮。是夜王爺歇於東院。此言少表。單講到明日清晨。

    榮蘭侍女進宮門,傳言稟上美釵裙。老太爺,今朝一早差人報,少夫人,昨宵產下一千金。娘娘聽說心歡喜,忙問夫人身可寧?稍停你可回家去,請安道喜少夫人。東平千歲來宮內,笑問王妃爲甚歡。聽見說,家嫂昨宵添侄女,欲差他去問安寧。

    嚇,妙極了。添了侄女,更加可喜,下官也要去賀喜岳父母。王妃說:一個女兒何足爲奇!哎,公主,

    舅兄必定喜非常,尊府吉金勝似郎。將來又是當朝相,定然繼續令書香。公主聽,紅粉龐,這派言詞哪敢當。豈有孟氏閨中秀,從今盡是改男裝?天地間,無第二個劉奎璧,何勞祝頌衆姑娘。實可惡,門生大膽肆妄狂,褻狎師尊作女郎。王爺拍手哈哈笑,無情要算酈明堂。真會做得老師腔,金鑾殿上發威光。自恃宰相功勳大,烈烈轟轟扯本章。說得門生無躲避,心驚膽戰意彷徨。無可奈,幾次上門來請罪,拒絕門生深隱藏。憑着我,哀詞苦語傷悲訴,她竟是,生一付,冰肌玉貌鐵心腸。若非設這陳平計,到今朝,鸞鳳仍然各一方。侍女榮蘭微笑說,千金實系鐵心腸。脫靴以後還如此,那一天,王爺暈倒在書房。千歲誇聲榮蘭好,倒是堂官比相強。屢承照拂無曾報,將來要,送他一位美妻房。

    啊,公主嚇,取笑取笑,提起一樁正事來了。

    有樁心事與卿商,就是那,江媽之子頗賢良。你看他,使女使男堪配合,也算得,男才女貌兩相當。尋機會,與他小小官兒做,揀美缺,待他大大發財香。先與江媽來說過,烏紗戴上整衣裳。王妃點首連雲好,我還當,格外從豐添嫁妝。

    等到飯後,王妃送禮遣婢回家。一面小千歲親身往賀,不必細表。素日之間,物換星移,又是一番景象。

    落葉紛飛露結霜,金烏影漸進南窗。庭前丹桂飄零盡,又見東籬菊綻黃。落霞孤騖齊飛下,秋水長天雨渺茫。登高作賦添佳趣,茱萸遍插是重陽。說到成宗元帝主,國泰民安世道昌。上宮太后身康健,干戈平定樂無疆。每日退朝參母后,親承色笑奉萱堂。太后望孫心切切,叮嚀囑咐好音將。中宮早晚應臨月,官家你可伴昭陽。不宜終日呆呆坐,猶恐的,氣凝血滯損兒郎。小心在意加珍重,排悶分憂散散腸。成宗諾諾尊慈命,退朝終日伴娘娘。有時相對敲棋子,有時並坐按宮商。有時攜手臨花下,有時舉步玩芬芳。

    講到九月九日重陽佳節,昭陽院內設立兩座菊屏,各種俱全。真個是秋高氣爽,豁目開襟。

    重陽佳節美良辰,各院妃嬪朝至尊。參過君王和國母,各皆賜坐飲香茗。吩咐一聲排御宴,無須時刻廣鋪呈。君後並肩同一席,餘皆序爵衆妃嬪。錦衣內監呈金盞,彩袖宮娥捧玉樽。這一邊,輕敲檀板歌聲細;那一邊,慢啓朱脣曲韻清。皇后厭煩傳旨退,席間默坐不開聲。年少君王頻顧盼,只見她,笑顏色淡蹙眉峯。龍心驚駭忙相問,御卿可是欠安寧?娘娘羞澀低迴答,想是今日要臨盆。吩咐宮娥來服侍,扶到龍牀養養神。不多一會腹疼痛,一聲旨下喚收生。那君王,上宮稟報親生母,太娘娘,半是欣喜半是驚。對天合掌忙稽首,念幾聲,苦海慈航觀世音。催促君王忙出外,分娩之時速報聞。元天子,回身又至昭陽院,吩咐諸妃肅靜聲。穩婆四名齊進遏,俱是那,內務府,當差總管正夫人。朝參已畢雙垂袖,旨下宮娥引道行。娘娘牀上朱脣啓,不須行禮衆夫人。稱領旨,應一聲,采女旁邊設繡墩。宮娥復又宣懿旨,娘娘賜坐賜香茗。夫人們,面東側立將恩謝,千歲山呼立起身。

    四位夫人一面飲茶,一面在房伺候。

    單說那,少年帝主在昭陽,龍心默默暗思量。排香案,告上蒼,願祈母子兩安康。忽然想起劉皇后,回思難產把身亡。寡人好似驚弓鳥,今朝恐又折鴛鴦。心着急,意彷徨,無情無緒悶胸膛。立不安來坐不穩,踱來擺去步宮廊。眼前一閃抬頭看,只見那,五彩祥雲繞椒房。左右宮官齊跪下,同聲啓奏聖君王。

    啓奏萬歲爺:東南上祥雲靄靄,瑞氣騰騰,一片紅光,正在娘娘寢宮。想是諸神護送太子來了。

    娘娘房內正臨盆,溫妃親自送人蔘。中宮本是將軍性,忍得酸來耐得疼。異香撲鼻氤氳繞,一尊羅漢降凡塵。呱呱啼哭聲音響,接生稱喜是儲君。宮娥跪奏君王曉,少年天子甚歡欣。忙傳旨,采女們,稟報慈親太后聞。太后聞奏心歡喜,向空合掌謝神明。吩咐一聲抬御輦,要到那,坤和宮內看王孫。

    話說內監們一面報進昭陽,奏知天子。

    一聲太后到昭陽,六院雙宮跪兩旁。一個個,花飛秀舞朝參拜;一人人,鶯聲燕語問安康。鸞綃舉,繡帶,齊齊賀喜老孃娘。成宗皇帝親扶母,坐在那,金漆龍盤椅一張。腮含笑,叫君王,祖宗積德賜禎祥。西宮親捧香茗到,太后是,連問娘娘身可康。妃子答言無所礙,仍然說笑在宮房。

    啊唷,好極了!真正謝天謝地。娘娘雖則健旺,你等更要加意小心,勿得稍爲懈惰。你們俱未生育,不曉其中緣故。健產易於受病,這時要緊。是,領旨。

    太后於時立起身,衆妃簇護出宮門。吩咐兩旁須肅靜,產房嘈雜不安寧。輕輕步近龍牀畔,悠悠曳起絳綃簾。那娘娘,微開鳳目朱脣啓,低聲細語叫孃親。啊呀母后嚇!臣媳多時虧婦道,不能親自問安寧。今朝反使親勞乏,婦媳是,安坐無迎禮道違。

    啊呀,賢哉!你與我生下孫兒了。好好。

    你快些,緊閉雙睛養養神,何勞如此禮彬彬。不孝有三無後大,你今朝,總然逆吾也歡欣。臨凡羅漢牀中睡,口不能言心自明。墮落紅塵遭此劫,惱恨呱呱哭幾聲?

    啊唷,乖兒子,好響大聲音嚇!

    太后含歡走近牀,娘娘雙手捧兒郎。忙接過,細端詳,五官齊整貌端莊。但見他,繡衣高聳遮紅頰,錦袱斜包露粉龐。烏雲垂額光而亮,翠眉插鬢秀還長。美麗威嚴如母后,龍姿鳳表似君王。

    太后娘娘看畢,喜歡得不知怎樣纔好。

    宮中各處掛紅燈,太后登時立起身。囑咐乳孃和抱母,小心在意小儲君。又在那,正宮耳畔低低說,連聲珍重勿勞神。娘娘再回忙安慰,爲婆是,無事得便進宮門。太后回宮休細表,要講那,九重天子絳綸音。

    啊!侍值宮官何在?傳旨往國丈府中報聲:酉時初刻娘娘生下儲君,身子平安。速去速回。是,領旨。

    內官奉旨不遲行,快馬加鞭趲路程。跑到了,國丈府前忙下馬,司閽接進敘寒溫。遜坐茶廳來細述,敲雲板,稟連聲,宮官奉旨前來報,酉刻臨盆兩下寧。舞彩宮中將用膳,停杯擱盞問頻頻。太妃夫婦心歡喜,誇着那,女兒福大顯雙親。內宮復旨何須表,一宵無事講明晨。講到次日清晨早,太妃一早即抽身,檢點奇珍送外孫。逐件配完登了帳,描金捧盒滿裝成。黃金鐲,十錦鈴,白璧無暇雙壽星。八仙八寶珊瑚琢,雙鳳雙龍珠滴成。鴛鴦扣配麒麟鎖,翡翠連環巧琢成。劉海帽,軟唐巾,扎額龍冠是紫金。春夏秋冬四季服,顏色鮮明小海青。龍袍蟒箭俱雙件,刻絲顧繡押洋金。夾單尿片俱續緞,抱裙襁褓錦裁成。無多幾件三朝禮,算將來,一年王俸已平分。忙忙碌碌俱齊備,明朝閤府進宮門。

    講到太奴與武憲王說知,三官媳婦俱帶進宮走走,一來看視儲君,二來於歸後也應謝謝恩去。老千歲連稱有理:但是請保和公主先起鑾,你可帶領兩媳婦再走,不要快活得糊塗了。

    太妃聽,笑盈盈,幸賴君家指點明。否則是,猶恐忙中疏忽了,一差兩錯即欺君。於是吩咐丫鬟等,稟報三宮盡曉聞。

    講到十一黎明,文武百官俱到。武憲王父子、衛振宗,命兒子女婿一併進朝祝賀。

    幾點疏星動曙光,煙籠遠樹已蒼茫。淨鞭三響鳴鐘鼓,紅燈兩盞照前行。金鑾殿,坐君王,寶扇分開飄御香。蝦鬚簾外沉沉影,白玉階前淡淡光。文武衆卿排品級,揚塵舞蹈鏘鏘。朝參已畢分班立,丹墀下,三人俯伏把聲揚。

    臣平江侯熊浩,臣華亭伯衛振宗,臣都總兵衛勇彪,假滿回朝,忻逢太子降辰,臣等恭賀吾皇上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啊唷,愛卿等俱已入朝供職,好極了。寡人青年得子,何足爲喜,惟是上宮皇太后望孫心切,聊慰慈懷而已。

    君王座上便開言,問了聲,華亭平江督撫番。看了看,英才臣子真豪傑,讚了贊,賴卿穩保錦江山。誇一聲,忠良衛煥賢喬梓,說一聲,衆卿無事退了班。年少成宗移玉體,昭容殿上卷珠簾。

    講到武憲王父子,早有職名恭賀萬壽宮、坤和宮,兩處總管內監已代伊通報。太后娘娘說:知道了。欽此。皇后命內監着國丈父子改日朝參,鳳體平安,毋須掛念,好生回去罷。皇甫父子退出回家,此言少表。單講公主娘娘,來朝鑾駕早到朝前了。

    保和公主到宮門,內監慌忙稟報聞。皇太后,吩咐宮娥忙出接,兩邊扶住進宮庭。太后是,盤龍椅上把身抬,遠望看,宛如那,西池金母降瑤階。花飛秀舞宮娥擁,好一似,蛺蝶穿花簇擁來。繡幃啓處佳人到,口稱母后拜慈懷。

    臣女保和參見母后娘娘,願母后千歲千千歲。啊呀呀,兒嚇,不要行禮了,快些坐罷。公主告坐畢,挨近太后,將身坐下。

    鶯聲細語叫慈親,一別於今有兩旬。只因爲,懿旨免朝一個月,孩兒是,未敢私自進宮門。揆違宛似三秋隔,一日懷思十二辰。

    兒呀,彼此同懷,免得遠唸了。

    太娘娘,抬頭舉目細觀瞧,比着前番貌更嬌。只見她,八寶珠兒抵拂面,金鑾玉鳳兩邊挑。雲鬢初栽齊似線,青絲巧挽黑如膠。碧彎彎,眉如初放三春柳;紅豔豔,臉似新開五月桃。上穿着,大紅錦繡金龍蟒,下繫着,淺綠朝裙碧浪搖。姿容更比前朝美,賽過當年大小喬。

    太娘娘口飲香茗,一雙鳳目射定多嬌,越看越愛,心中喜歡了不得。後面尹氏王妃,同了兩家媳婦亦到宮門了。

    一聲稟報即傳宣,太妃率領兩嬋娟。丫鬟僕婦齊隨後,香風拂處瑤喧。太王妃,容顏端正移鳳履,兩夫人,身才窈窕動金蓮。這一對,美貌佳人真可愛,那一個,半老徐娘也可瞻。蹁躚移步將簾進,翠袖雙擎往上參。行禮處,鳳裙飄曳搖金;拜倒時,蟒服飛罩繡氈。俯伏下,滴滴嬌聲稱國母;立起時,亭亭玉樹植階前。

    臣妾皇甫敬正妃尹氏良貞,率領東西兩院媳婦梁素華、劉燕玉,恭參太后娘娘。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平身。領旨。

    太王妃,玉頸輕回悄悄言,媳婦啊!今日要參公主前。正正裙裳重步上,高臺彩袖舞蹁躚。公主春尖忙挽住,婆婆啊,何須如此禮多端。尊卑長幼須分別,若拘國禮意何安。那公主,再三謙遜尊姑長;太妃說,我今斗膽不行參。東西兩院行施禮,保和公主急相攙。賢妹又是客氣了,娘娘啊,家則禮兒國則法,今朝太后在跟前。下院之人如失禮,故叫個,無知世俗女嬋娟。

    於是太后即雲:夫人們,請坐罷。

    正面盤龍椅一張,太后端坐在中央。繡墩四個忙端正,分別東西擺兩旁。告罪一番挨次坐,采女們,送上金盃百果湯。兩夫人,香軀欠欠將杯接,太娘娘,一心要看兩嬌娘。抬鳳目,細端詳,姿容倒也可稱揚。這一個,龍袍鶴補姣姣態;那一個,蟒服朝裙楚楚妝。這一個,桃腮杏眼長龐面;那一個,淺暈微紅小粉龐。這一個,秀眉柳葉天然趣;那一個,小口櫻桃含笑藏。這一個,金鳳高挑烏髻掩;那一個,玉釵斜插綠雲旁。這一個,裙拖隱隱金蓮小;那一個,袖內纖纖玉筍長。劉燕玉,玲瓏柔弱心慈善;梁素華,安詳和順性賢良。雖非國色天香貌,也算得,似玉如花好女郎。太王妃,敘說幾句寒溫話,告辭太后進宮房。三宮媳婦齊隨後,要到那,坤和宮內看娘娘。采女飛行來稟報,太妃婆媳後隨行。

    太妃同了三宮媳婦見過娘娘,自然各有一番動問。此言少表。但見一對宮娥,手捧着兩個描金龍鳳盤,

    笑盈盈,高捧雙盤跪在塵。說道是,保和公主送儲君。大紅繡袱須飄蕩,娘娘是,鳳目含歡仔細睜。見一付,無瑕白玉雙如意,長壽金牌系彩繩。玉帶金鑲紅錦襯,二十四件繡衣衿。雙魚碧玉連環,鴛鴦和合小金鈴。又有一對花梨盒,東西兩院二夫人。滿裝衣服多豐盛,無非是,金珠首飾共綢綾。

    娘娘吩咐:將太妃所送禮物一併俱呈太后觀看。早膳後,君王賜下洗兒錢。

    擺在花梨小木盤,黃金鑄,綵線穿,寶庫金錢足三千。乳孃懷抱儲君起,香湯沐浴換衣衫。頭戴着,小龍冠,遍體雲霞五色鮮。乳孃挽起雙袍袖,小手擎高露粉拳。參參佛,拜拜天,攔腰捧抱叩連連。太妃玉指輕調弄,紅腮含笑動人憐。齊聲稱讚多乖巧,玲瓏踢跳好兒男。三日大開湯餅會,昭陽殿上設華筵。太后娘娘爲首席,正中獨桌面朝南。命着那,保和公主旁陪飲,一聲免禮衆嬋娟。各院妃擯俱在殿,奉陪國太坐華筵。傳杯弄盞言談笑,燈燭輝煌奏管絃。直飲到,鞦韆院落沉沉影,歌管樓臺寂寂然。太王妃,抬身謝宴辭回第,綵女高挑燈照前。梁氏夫人初次到,中宮分賜物多端。只因天晚儲君睡,不敢輕身謝鳳顏。拜懇宮娥轉奏啓,謝辭稟請晚來安。公主叩辭呼母后,孩兒朔望再來參。威威武武先登轎,呼呼喝喝啓魚軒。三乘大轎俱隨後,執事紛紛人馬喧。百盞紅燈垂黑地,三層黃傘接青天。慢談鑾駕回王府,我今提起雁門關。

    第七十八回 慶昇平彩筆題成

    詩曰:家齊國治慶昇平,歷敘才猷節烈貞。君聖臣忠千古樂,父慈子孝五倫明。

    講到劉侯夫婦到了雁門關奎光衙署內,兒媳頗能孝養,倒也安心樂意,無愁無慮。劉捷心中雖記掛着女兒燕玉,然在京時見皇甫府這樣行爲,翁姑歡喜,夫婦和睦,也還放心。太君只疼着亡兒奎璧,只是氣苦,但系自作,亦怨不着別人,只好啞口吞聲。老夫婦各有別腸,也不過落落寞寞。阮京兆在京不時寄柬通信,於今七月有餘,方知酈明堂即系孟麗君,遂細細寄述劉侯,曉得後來繼做公主,欽賜完姻,並同梁氏于歸,連發兩信寄聞。

    劉侯連接兩封書,終日呆呆如醉癡。憂患滿懷心恍惚,驚惶積慮費愁思。皇甫少華雖和好,慮只慮,明堂孟氏女姣姿。猶恐復把前冤報,劉捷終須命要危。

    啊唷,我好恨嚇!

    一聲悲怨千絲淚,皺皺雙眉立起來。劉捷嚇劉捷!年來顛倒糊塗甚,做事行爲大不該。皇甫敬,毫無仇怨將他害,保舉東征起禍胎。愧殺我,紅袍紗帽男兒漢,反不如,紅顏綠髻女裙釵。愧殺我,堂堂國丈公侯輩;反不如,碌碌庸愚乳母懷。權奸兩字聞天下,這羞慚,好叫我,取盡湘江洗不來。

    啊唷,劉捷嚇劉捷!

    只恨前番做事差,今朝害着女姣娃。現今是,王妃正室幹公主,燕玉焉能比及她?況又是,仇人之女仇人妹,這些時,自然磨滅苦無涯。

    啊唷,奎璧這畜生嚇!

    枉生逆子是冤家,作浪興波多是他。悔殺我,一時誤聽胡言語,惱怒亭山怪少華。

    啊唷,畜生嚇!

    婚姻前世紅繩系,焉能強奪女姣娃。瞞心昧己傷天理,報應無差害自家。你死一身何足惜,被你斷送妹如花。若非是你生歹意,小春庭,夤夜如何放少華。畫扇香羅留了約,到後來,只好于歸皇甫衙。我只說,積壓原配飄零去,仍爲正室也無差。王姨國舅成連理,門戶相當卻不差。世間好事多磨折,反添了,映雪蘇娘梁素華。燕玉這姣兒嚇!你身枉做名門女,生慈早背苦伶仃。北堂萱草雖長茂,無關痛癢女裙釵。可憐你,在家已是如孤騖,乳孃抱養長閨門。可憐你,畢姻草率歸皇甫,骨肉東西兩地分。啊唷兒嚇,慮只慮,青春虛度空耽擱;慮只慮,紅顏枉是貌如花。苦只苦,至親族分無相見;苦只苦,椿萱兄嫂隔天涯。爲父的,心神恍惚宵無睡,夢魂飛不到兒家。你孃親,一派浮詞虛愛惜,應酬全是爲夫家。

    啊唷老不賢嚇老不賢!

    多是你,在家縱子亂胡行,花園放火小春庭。多是你,一封書奏中宮後,懇賜完姻孟麗君。多是你,不分皁白迎新婦,娶了個,桃將李代假千金。多是你,洞房作到滇池閣,分明令彼跳昆明。我身好好爲官職,攪得人來心不靈。思前事,悶加增,滿懷不悅少歡欣。踱來擺去心無定,搔腮摸耳嘆聲頻。萬分懊惱無從訴,司閽人,飛報慌忙稟事情。

    啓上太老爺:今有東平王千歲府專差投遞人來,要面見太老爺的。劉侯倒喫了一驚,便道:快命來人進見。

    劉侯呼喚一聲傳,這司閽,在前引導進書房。劉侯欠體呼尊官,有何貴事到邊關?那家人,曲背彎腰三叩首,搶步前來打一千。懷中摸出書和物,回身代主請金安。那劉侯,驚驚惶惶將書看,紅簽上,女兒親寫一封函。觀書畢,笑生顏,手加額上謝蒼天。吩咐一聲款待使,回顧家人悄悄言。王親府內來尊官,應酬接待要周全。休怠慢,是客邊,餚饌豐盈備酒筵。家人告退無多表,手持銀信出書軒。

    講到劉侯這幾日正是坐立不安,憂愁滿腹,忽然接到了燕玉的平安家書,喜笑顏開,急忙拿進內堂,與夫人觀看。

    抬身款步出書房,靴聲禿禿響迴廊。只喜得,春生翠黛雙眉展;只喜得,日上紅腮兩頰旁。只喜得,口口聲聲呼太郡;只喜得,輕輕悄悄喚歸郎。夫人忙步掀簾出,竇含香,懷抱孤兒亦出房。忙開口,問行藏,有何大事甚慌張?喏喏喏,女兒女婿差人至,相迎你我上京邦。啊呀呀!我道是,聖旨傳宣你做官,這般歡悅鬧喧嚷。也不過,今朝接得姑娘信,何須動地與驚天。尖尖手接鸞箋看,姣姣鳳目笑言開。

    啊,雖承他小夫妻的美意,妾身是不去的。有何樂處,徒受風霜。夫人不去,下官也不去。寄書回覆便了。喏竇姨,這是五十兩銀子,郡主寄與歸郎的。竇姬接了銀子,說道:太老爺寫信時代歸郎母子請安致謝。於是說說閒話,到了明日寫下回書,打發來使回去。

    一封書,致答東平忠孝王,言詞宛轉謝東牀。老朽渴欲趨潭府,爲的是,拙荊賤體欠安康。小女蒙叨君福庇,王妃寵愛甚安詳。再造之恩時在唸,銘心刻骨恩不忘。土儀幾色休見笑,千里鵝毛即寸腸。臨穎神馳思左右,遙企華府仰容光。劉捷稟封三頓首,奉遞賢王虎坐旁。外有平安書一紙,伏祈擲付女紅妝。

    寫書畢傳進來人,當面交付。

    劉爺身坐在書房,傳進來人立在旁。身站起,笑堆龐,殷勤宛轉訴端詳。只因俗冗來牽掛,今冬不便到京邦。復札一封煩帶去,乞呈貴主大賢王。外有幾種芻蕘物,拜求尊管好收藏。使力盤川雙手奉,莫嫌褻瀆乞包涵。極應該,款留幾日盤桓去;猶恐怕,回時路上有風霜。

    是,如今小的就此告辭了。皇甫家人一路之上,曉行夜宿,到了京師回覆了郡主。郡主見父母不肯來京,得了平安信,也就安心樂意,倒着實感激正室王妃一番美意。講到江進喜跟隨崔探花家眷入都,已將行李發清,是日清晨即到王親府內。

    於時進喜到轅門,不比前番初到京。閤府家人俱認識,稱兄道弟亂紛紛。

    啊唷唷,江兄弟來了麼?好好!你們今堂盼得久了。啊呀衆位爺們,請了請了。

    亂亂哄哄敘一回,嗔嗔笑笑動雙眉。司閽輩,命人傳與江媽曉,慌忙走出老慈幃。進喜納頭來下拜,三嫂攙扶笑臉堆。

    進喜,爲何今日纔來?你一路上平安否?

    江媽母子兩依依,坐在書房訴別離。進喜告知艱險甚,幾乎性命也無歸。有幾回,狂風聚雨船將覆;有幾回,扯纜揚帆斷了桅。真個是,逢凶化吉天垂佑;真個是,遇難成祥佛力施。前次南迴真不利,今番北上最相宜。正遇崔衙迎賓眷,兒跟隨,夫人帶我到京師。江媽合掌當空拜,孩兒無事靠慈悲。進喜嚇,否極泰來交好運,小王爺,已經許配一姣姿。

    江三嫂即將王爺要與他一個小小前程,並將榮蘭許配等事細細告訴一番。

    進喜聽了笑盈腮,多虧公主女裙釵。今朝母子俱叨德,真正叫,貴人抬舉福星來。

    江進喜忙煩司閽稟謁王爺。

    司閽引了前面行,稟一聲,江家進喜到宮庭。王爺吩咐來傳進,叩首連連拜在塵。忠孝君侯相挽起,說了聲,莫行大禮快抬身。呼義士,叫恩人,路途辛苦受風塵。可曾見過萱堂否?外廂歇息去安身。

    好極了,孤家正說爲何目下還不見來呢?望你來京甚切。

    遇着機緣弄個官,掙個封誥與慈萱。然後好,一雙義僕偕連理,成就了,百年佳偶美良緣。承歡膝下行孝道,極盡忠心做好官。孤因念着酬君德,君亦應該報聖顏。小千歲,一邊言來一邊笑,江進喜,彎腰欠體應連連。

    是是是,蒙千歲爺垂青提挈,小的敢不赤膽忠心,思報王爺這番恩典?進喜復又叩謝退出,仍居王府。

    光陰迅速箭離弦,孟冬節候小春天。籬邊黃菊殘零落,江上芙蓉映水鮮。遠望着,一抹平林紅似火;近觀瞻,半蕪叢草綠無煙。凜凜朔風穿繡幕,蕭蕭落葉響雕檐。萬壽宮中皇太后,想起前番一段緣。口叫內官方欲問,見宮官,跪稱皇帝進庭前。但只見,寶輦高抬明聖主,來參母后老孃娘。深深揖,叫萱堂,天寒早晚可安康?太娘娘,含歡挽手連聲坐,元帝主,側身欠體坐龍牀。我兒嚇,我今有句衷腸話,今朝要與你商量。生下皇孫將滿月,幾樁宿念未曾償。欲待要,豁免錢糧和國課,赦其死罪免刑傷。不論那,流徒斬絞男和女,天下頒行盡赦寬。但祈天佑王孫大,官家啊,積些陰德與兒郎。

    是。司禮監過來,就傳懿旨,着內閣施行。

    一聲懿旨出朝綱,內閣衙門書更忙。霎時間,紛紛亂亂傳抄報,立刻頒行各地方。司禮監,回身覆命無須記,仍講到,元主承歡伴母娘。宮娥復又將茶獻,小君王,一見柔絲打動腸。呼母后,細稟詳,提起中間事一樁。前者皇兒曾說過,孟麗君,真假俱歸忠孝王。真正麗君今已有,何須耽擱假紅妝。母后啊,待等御妹來宮內,將柔絲,賜伊帶去作偏房。柔絲聽,跪慌忙,悲聲哽咽淚行行。

    啊呀,太后娘娘,萬歲皇爺嚇!奴婢有下情冒罪直呈,伏乞聖心俯鑑愚衷。

    念柔絲啊,本來姓路叫飄雲,父親飽學一青衿。做了個,伯道無兒愁絕後,做了個,中郎有女拌收存。忽然間,椿萎萱折無依靠,路飄雲,傍於姑母姓龐門。最堪憐,命途多舛孤寒女,姑娘相繼又歸陰。表兄表嫂同居處,看待之間頗薄情。不辭勞苦辛勤作,吞聲受氣度晨昏。今歲仲春三月內,表兄忽被利名燻。聞得說,大張告示城門貼,訪覓孟府貴千金。囑奴假冒來京內,他因要發大財星。飄雲若不遵伊命,慮只慮,日後終要變賣銀。奴也是,寒儒門第身清白,故此上,將計就計遂他心。並不是,欲求富貴榮華顯,此一舉,將身跳出是非門。荷蒙太后垂青眼,飄雲無意落紅塵。自進宮中三四月,奴婢是,一口長齋不喫葷。千祈勿賜賢公主,求太后,寬恩發放去修行。只消棲身一席地,奴婢就,虔奉慈悲觀世音。念飄雲,只願的,晨鐘暮鼓敲魚磬,不要那,鳳管鸞簫調瑟琴。只願的,茅檐松舍柴扉裏,不要那,蘭室香閨繡闥門。只願的,黃齏淡飯簞瓢飲,不要那,珍饈美味滿盤盛。只願的,一盞青燈形影伴,不要那,雙枝花燭鳳鸞鳴。百歲韶光駒過隙,一朝失腳墮迷津。笑人生,宛似輕塵棲弱柳,榮華富貴等浮雲。色即是空空即色,色無滅來亦無明。佛門兩句能參透,何愁鐵杵不磨成。上宮太后與元主,聽了柔絲一席論,不覺的,聖心感動甚歡忻。太后道,西山有個娘娘廟,高峯絕壁插青雲。明朝送你其中去,清淨些,紅塵避卻好修行。布衣淡飯終無缺,國帑中,也有王家規例銀。柔絲再拜將恩謝,從此後,凡心洗淨道心生。飄雲曾否成正果,以後書中不再雲。講到那,儲君滿月多歡樂,王親府,雙雙婆媳進宮庭。我今不表宮中事,要提起,碧鸞東院一夫人。梁小姐,日來少飯不思茶,軟綿綿,梳妝懶去照菱花。芙蓉面上梨花色,雲鬢蓬鬆翠髻拖。星眼半張思欲睡,柳眉倒鎖暗諮嗟。兩臂玉鐲垂尖手,繡帶寬腰低罩鞋。牀欄斜倚姣無力,香腮手託剔銀牙。燕玉款步來東院,輕展弓鞋上玉階。但只見,繡房未把簾攏掛,半庭日影照窗紗。王妃隨後移蓮步,也來看視女嬌娃。夫人欠體呼賢姊,又勞光降看奴家。年少君侯連拱手,老先生,脈理精明看看她。公主開言稱使得,國舅府,醫生本是我當差。小君侯,知移小案沉香桌,慢慢地,打開錦套把書拿。那娘娘,春尖三指輕輕按,笑生雙頰泛桃花。稱恭喜賀君家,蘭田種玉早抽芽。梁氏夫人低粉頸,羞臉一紅看鳳鞋。東平君,笑口開,忙取花戕放在臺。手研香墨容含笑,今日裏,充當書記做奴才。來來來,此處臨窗多明亮,拉着袖,忙將交椅手拖開。保和公主連聲喝,小使家,規矩全無禮不該。啊唷唷,這位先生難伺候,我今不幹這生涯。哈哈笑,近身來,斜倚香肩扣案臺。一張方子煎兩劑,調和脾胃代舒懷。

    小千歲亂亂哄哄命人取藥,立時煎好,看梁氏夫人喫畢,方始各歸寢室。

    次日王妃省二親,低低稟與太妃聞。碧鸞賢妹身懷孕,因此的,體中稍覺不安寧。媳婦曾經看過脈,妊娠二月有餘零。太婦聽,喜歡心,準擬明年要抱孫。再三叮囑蘇親母,諸凡代我費清心。媳婦們,年少未曾生育過,調停早晚賴慈親。王婦含笑呼乳母,哄着她,尋些消遣散心情。

    於是公主同了西院夫人,俱到碧鸞宮去。

    丫鬟稟報到裙釵,梁氏夫人把體抬。又蒙二位來移玉,失於迎迓不應該。王妃笑說無拘禮,我與你,姊妹還從夫婦來。劉郡主,笑盈腮,莫非還是那年胎?將來產下男和女,要與君侯兄妹排。王妃手拍肩頭啐,又來招惹酈三臺。休胡言,惱我懷,卻好東平千歲來。忙問芳卿因甚惱,孤家分解好調排。三人一笑無言語,鳳目相窺紅粉腮。啊這又奇了!神色之間人莫辨,快出來,休教被着衆人嫌。回身走,急掀簾,劈頭碰了一嬋娟。韋氏勇娥移步走,問一聲,賢弟如何是這般?莫非被,風流棒責難消受,故而你,桃之夭夭一溜煙。

    啊呀,姊姊來了,得罪得罪,可碰壞了?

    三位夫人笑失聲,這般碰撞不斯文。碰壞了,姊姊尊軀怎麼好,姊夫定要發雷霆。

    啊呀呀!三位弟夫人好呀!你們三個欺他一個,這還了得!

    愚姊今朝報不平,緣何要把弟來擰。我今告訴雙親去,叫你們,俱到堂前做矮人。東平君,看釵裙,拍手哈哈笑失聲。姊姊啊,三人正說大歡欣,見我來時屏息聲。小弟猶恐人憎厭,故此急急出房門。不提防,賢姊今朝光降此,挑簾撞去實粗心。三位佳人呼姊姊,叫他陪罪正該應。韋氏夫人稱弟妹,今夜裏,罰伊長跪到天明。說笑一番俱坐下,丫鬟送上好香茗。說說笑笑天將晚,各歸臥室點紅燈。

    講到東院夫人服藥調理,半月有餘,已漸平服起來了。

    葭管飛灰報一陽,夫人梁氏已安康。抽身起,整衣裳,坐對菱花照粉龐。輕掠雲鬢蟠龍髻,微描翠黛助容光。香風冉冉移蓮步,繡帶飄飄繞畫廊。行來舞彩宮門首,丫鬟們,齊聲問候女紅妝。

    啊東院夫人來了,夫人的貴恙好了麼?

    太妃一聽急披簾,招着手,忙叫賢哉進裏邊。梁氏夫人稱萬福,笑嘻嘻,櫻桃微啓叫慈萱。婆婆啊,連朝不得侍慈闈,定省全無大失規。反要婆婆頻顧問,真正是,抱罪良深禮貌虧。啊呀賢哉嚇,難得你身懷着胎,我今真是喜開懷。從今切莫循規矩,做婆婆,斷勿爭長道短來。只要你,日常行坐須留意,晚間睡寐莫偏歪。諸般調理精神壯,保養身軀勿損胎。

    明年生下一個肥肥胖胖的孫兒,就是你的孝順了。東院夫人坐了一會,起身往靈鳳宮而來。

    丫鬟稟報美紅妝,東院夫人已到將。那娘娘,微飄鳳目窺簾幕,梁夫人,款動金蓮繞畫廊。掀簾幔,進華堂,笑含雙頰叫娘娘。姊姊啊,小妹連朝身已康,荷蒙調理善岐黃。義同手足難言謝,梁素華,銘感於心刻不忘。

    啊呀,賢妹嚇,何出此言?

    我與君家非泛常,幼年契合在香房。今又于歸同一室,相親相愛我情長。何須客套言稱謝,來來來,天甚嚴寒快進房。

    賢妹啊,如此寒天快請進房,將息將息。

    你是,日來少飯短精神,何苦的,冒冷衝風出院行。有孕在身須保重,體貼親心待抱孫。攜玉手,坐並身,送上兩杯細香茗。要講到,王爺朝罷回府轉,參謁雙親到後庭。掀簾講,叫夫人,賜第今朝已告成。工部衙門申奏摺,君王旨,傳知御妹任安頓。笑攜梁氏夫人問,芳卿玉體可安寧?

    保和公主聽見府第告竣,即雲:明日一面謝恩,一面去請康家遷移過去。駙馬,你道如何?公主之言甚善,康公久住梁家,究爲未妥。素華接口雲:這倒不妨,我父親獨處寂寥,巴不得康家眷屬做個伴兒呢。正說之間,西院劉夫人也來了。姊妹寒溫一番,俱各坐下。

    但只見,密佈彤雲蔽太陽,朔風凜冽響紗窗。頃刻間,鵝毛大雪飄空院,柳絮紛紛穿畫廊。霎時間,碧瓦紅牆俱玉琢,青松翠柏盡銀裝。有幾家,圍爐暖閣香醪飲;有幾個,踏雪尋梅步遠方。最開懷,高車駟馬重裘服;最堪憐,鵠立鶉衣百結裳。有的是,低檐淺室風穿透;有的是,深院重門緊閉關。王府中,霎時備下消寒酒,夫妻相讓敬杯觴。他四人,圍坐擁爐添獸炭,低斟淺酌飲瓊漿。猜拳行令多生趣,射覆聯吟各有長。直飲到,紅燭高燒天色暮,雪光皎潔近昏黃。公主道,今夜裏,六出紛紛風凜冽;最苦的,肩挑貿易走街坊。素華說,家徒四壁門牆少,日給三餐無宿糧。飢寒交迫難熬苦,帶水拖泥冒冷行。燕玉雲,經營之輩還猶可,最堪憐,寒儒貧士讀書郎。肩挑步擔全無會,子曰詩云滿口腔。出言吐語歪詩句,者也之乎充不得腸。兒女號寒呼凍餓,室人交口怨穹蒼。枯腸搜索思親戚,待等天晴去熟商。三人說得多高興,小王爺,觸起心頭事一樁。

    啊呀呀,了不得了!皇甫少華嚇皇甫少華,你這忘恩負義的嚇,你今日貴顯如此,竟忘卻救你的人了麼?三位夫人嚇了一跳,連忙問道:君侯何故這般大驚小怪?啊呀,夫人嚇!

    我少華啊,昔年禍起在蕭牆,母命逃災離故鄉。並着那,老僕呂忠稱叔父,雙雙黑夜走街坊。偏遇着,紛紛大雪從天降,遍體淋漓溼透裳。腹內空虛天又冷,無可奈,暫行借宿到招商。投着個,趙家旅店賢崑玉,哪知人面獸心腸。店小二,假意殷殷留酒飯,他二人,通同報信到公堂。幸虧義婢芸仙女,私行釋放走羊腸。鋪陳行李俱拋棄,不辨東西南北方。又恐後面人追趕,只嚇得,心驚膽碎意彷徨。直走到,雪滿山中高士臥,前邊隱隱有燈光。喜遇恩兄熊友鶴,啓留主僕進廳堂。少華從此安身住,免了奔波躲避藏。若無鮑氏芸仙姐,這條命,決然早已赴冥王。焉能救父還鄉井,焉能身得立朝綱,焉能骨肉團圓聚,焉能姊氏掌昭陽。二人之惠全無報,枉作朝中忠孝王。丫鬟們,快傳老呂來宮內,問問他,思姊家居在哪方?三位夫人齊啓口,雪夜因何喚老蒼?業已遲延休性急,報恩不在片時忙。明日清辰傳進內,我們細細問行藏。

    公主道:請問君侯將何以報?試說一番,我姊妹聽聽好麼?

    一封札致地方官,星飛火速到雲南。查明趙姓居何處,差人護送到京邦。或在府中安樂住,或贈花銀歸故鄉。更有衣裳和首飾,方能報答女姣娘。君侯之言欠通矣。他是個,經營買賣小本商,怎經得,官府稽查委地方?趙氏子,昔年曾欲將君害,今日裏,提起尊名心也慌。忽然要彼來京內,猶恐他,畏罪情虛身自戕。恩將仇報心何忍,豈非反害鮑姑娘。凡事三思須檢點,將他人,立身處地細端詳。

    公主所慮權是。但此事如何辦法,還乞明示下官。君侯嚇!明日將她居址問明。

    端正花銀四五千,遣人護送到雲南。交與鮑氏芸仙女,訴分明,報答當年釋放緣。來與不來休勉強,若來另外付盤川。些些小事真容易,何勞驚動地方官。

    好極了,竟是如此尊命辦理。公主便叫:二位賢妹,今夜就在我處睡罷。這般大雪,如何行走?可命人令兩處關好宮門罷。王爺說:好呀,天氣寒冷,四人同睡於此。

    保和公主笑盈腮,出言吐語似嬰孩。牀帳現在鋪套室,何致今宵擠擠挨。我與梁妹同牀睡,你陪郡主女裙釵。嘎,妙嚇!兩對夫妻仍照常,今宵俱是鳳求凰。郡主聞聽紅粉面,說聲尊重少顛狂。香茗用畢俱歸寢,直睡到,紅日三竿照碧窗。公主披衣忙坐起,只因爲,謝恩一早進朝堂。

    講到保和公主,昨有賜第告成之旨,今日進去謝恩。來時就往梁府,請康公先遷移過去。那位梁老夫人再四相留,要待裘仲義家眷到了方許康家搬去。況且天氣寒冷,何必急急,且俟春和日暖喬遷未遲。公主回來,此言少表。

    王爺早起到書軒,命人傳進老蒼年。那呂忠,步上階沿垂手立,曲背彎腰參主前。

    啊小王爺,呼喚老奴有甚吩咐?嚇,呂叔,你且坐了,下官有事問你。啊呀呀小王爺在上,老奴怎敢坐?噯,叫你坐只管坐,不要嘮叨古板如此。老奴告罪了。

    手拉着,雕花小凳旁邊坐,含笑彎腰開口忙。未識王爺何事諭,老奴洗耳聽端詳。啊呂叔嚇,我與你,雙雙逃難走他鄉,招商店,幸遇芸仙鮑氏娘。暗野通風離虎穴,故而兩命未曾傷。若無義婢賢良女,此身早已夢黃粱。焉有今朝身顯赫,團圓骨肉伴君王。受人恩惠無曾報,孤家朝夕不能忘。只因爲,碌碌忙忙無暇論,未曾提及這行藏。她的住居你曉得,住在雲南何地方?

    阿小王爺要報答趙飯鋪內鮑芸仙姑娘麼?可見我主受惠不忘,難得難得。老奴記得,他們是荊州府該管的。

    呂叔,你爲我,隨帶紋銀足五千,的當能人選幾員。一封書致芸仙女,謝伊釋放在當年。說我愧乏瓊瑤報,略助些須小本錢。她若肯,到我府中安樂住,來時我再贈盤川。

    是,老奴理會得。呂叔,還有一言相告。啊呀小王爺,不要這般,真正折殺老奴了。

    你是個,煢煢孑立一孤身,吾與你,買名婢女伴晨昏。倘或香菸傳一脈,到將來,送老歸天有後人。

    啊呀,王爺又來說笑話了。

    老奴須鬢已蒼蒼,昏聵糊塗事健忘。想什麼,生兒育女傳宗祀,想什麼,綠鬢朱顏紅粉妝。叨恩典,現在茶飯無憂慮,春秋四季有衣裳。白晝倦時打個盹,閒來無事誦金剛。種些花卉常消遣,無是無非無掛腸。何苦的,自身要去尋煩惱,年登花甲想兒郎!

    啊呂叔,你既不要姬妾,待孤家派兩名小廝與你伏侍如何?呂忠想想:小主人一片好心,這不要那不要,只道我不受人抬舉。多謝小王爺恩典。王爺忙命傳與總管曉得。

    俊秀童兒派兩名,三十兩,月間零用足紋銀。若干衣服靴和帽,盡交總管要當心。兩餐餚饌須豐盛,想甚喫,吩咐廚房買辦人。

    啊呀呀,小王爺天高地厚之恩,令老奴沒世不忘也。

    書齋退出老年蒼,笑生雙頰喜開懷。誰料暮年交好運,真正富貴逼人來。一宵晚景休多講,至清晨,半副花箋手自裁。

    講到呂忠次日即修好書札,總管處備齊銀兩,揀選兩名妥當下人,往雲南而去。一路朝行暮宿,直至明年春天,纔到了趙家飯鋪中。交代畢,取了回書,歸來複命。無容細表。

    歲暮時光盡短天,一聲爆竹過新年。街坊上,家傢俱把春聯換。官衙署,告示封條簇簇新。蒼松翠柏齊檐插,門上神荼貼兩邊。轆轤隊裏笙歌沸,人馬叢中鑼鼓喧。你來我往投名帖;僮僕俱唱太平年。漫談士庶工商輩,提表東平王府言。

    講到王親府內,武憲王夫婦元旦黎明,率領兒媳朝賀回來,即於祠堂叩首,各處拈香。東平王夫婦拜了父母,然後各處人家叩賀,碌碌忙忙已是上元佳節。先是老王爺請同僚世誼,然後小王爺宴飲賓朋。年事一畢,擇日遷移。將現在所住房屋,送與熊友鶴居住。此言少表。單講到這所御妹府,好不威顯。

    但只見,門牆高聳接青天,塊塊磨成鏡面圓。上面是,琢成龍鳳呈祥瑞,中間是,父子同朝極品官。繡球鬥,雙獅捧,雕刻迴文古鑄錢。上面斑瀾光耀目,週迴出水好雕檐。轅門左右多開闊,下馬碑牌分兩邊。鼓亭對奏盈盈樂,掌號鳴金雜管絃。迴環字硃紅漆,甬道中間黃土填。獅獸滾墩分左右,雁翅排軍手執鞭。七級臺階高數尺,碧瓦琉璃滴水檐。硃紅大柱金龍現,舞爪張牙上下蟠。儀門內,又是一條長甬道,東西兩面石欄杆。半朝鑾駕回廊擺,兩邊看守有官員。銀鑾殿上多齊整,畫棟雕樑五彩鮮。百盞珠燈高掛起,金鑲寶坐面朝南。殿上邊,半無別物來陳設,兵符敕印供中間。上方寶劍排東面,九節鋼鞭西首懸。蟠龍架用黃綾套,器具威嚴凜凜然。值殿羽林軍十二,內監宮官有八員。

    講到銀鑾殿後,共有三十一帶樓房殿宇,三十餘間開闊,東西俱有花園。銀鑾殿後迴廊,兩處俱通。今將東首一百餘間與康家居住。正中間仍名舞彩宮,是老王爺夫婦寢官。後邊正中一帶二十九間開闊,仍名靈鳳。惟梁氏夫人與劉氏夫人調換一番,前日原本劉夫人東院,梁夫人居於西首,今因皇上賜典時,以梁夫人捐軀投水,義烈可嘉,敕封東宮。劉夫人雖系節孝究不能以死如歸,故封爲西院。今既遷移,理宜分別。

    東宮梁氏女千金,前面還居蘇淑人。曲折迴廊穿過去,紅牆鶴頸是園亭。銅環緊扣雙扉閉,匾額上,隸書三字可陶情。過西落北行將去,勤政旁邊兩扇門。

    講到勤政堂,在舞彩宮前,銀鑾殿後。左邊三樂所,右邊養和室。俱系公主理政之所。

    三間宮殿大庭心,蒼松古柏翠森森。階沿盡砌雲南石,雕樓上,一帶玻璃彩畫燈。東廊通着康公宅,金漆硃紅兩扇門。

    康員外所居東首,別有牆門,裏面亦通。如要另行出入,亦頗便宜的。

    王妃感彼思義長,匾額題名崇德堂。擺設鋪陳同一體,宛似生身父與娘。誥封敕軸硃紅匣,廳前高供沐恩光。柔娘德姐心歡悅,感念千金刻不忘。寤房好比皇宮內,奢華富麗美非常,繡幃錦幔紅羅帳,紫檀桌椅象牙牀。奇珍異寶皇家物,五色玻璃嵌在窗。要講到,元郎早晚將書念,請一位,五經博學老年蒼。娘娘要把恩來報,閒空與弟講文章。幸喜得,性地聰明心性靜,略加指點即端詳。到後來,續繼乃兄西貝客,名題金榜桂花香。康員外,爲人誠實多忠厚,報得無差天理彰。日去月來忙似箭,豔陽天氣好春光。

    講到保和公主業已身懷六甲,飲食起居仍無增減,惟略貪睡耳。閤家俱未知悉。是日午睡初醒,東西兩院俱到靈鳳宮而來。

    見娘娘,香腮紅映未曾消,夫人梁氏叫多姣。姊姊啊,和風吹得人如醉,何不去,散悶園亭走一遭?娘娘含笑回言答,賢妹歡忻我效勞。

    娘娘即吩咐備便轎伺候。只因房屋太大,恐行走未便,俱有軟和小輿,粗婢抬行。

    三位佳人坐小軒,粗婢慌忙抬上肩。先有那,宮官傳諭園丁曉,雙啓朱扉去若煙。灌溉童兒雙膝跪,報名叩首接嬋娟。

    三位夫人進得園來,微飄鳳目,啊唷妙嚇!

    一進園門別有天,千紅萬紫百般鮮。翠森森,綠陰深處黃鸝囀;碧層層,芳草池邊白鷺眠。紅豔豔,桃杏爭春迎旭日;白漫漫,梨花開傍粉牆邊。翅扇扇,雙雙蛺蝶檐前舞;鬧叢叢,陣陣遊蜂花上穿;虛飄飄,落花惹得遊絲絆;蕩脈脈,垂柳飄細縷煙。三位佳人移鳳履,尋芳踏翠過前川。行過了,石欄九曲河池畔,一帶長堤有岸船。侍女旁邊單膝跪,請娘娘,亭中小息片時間。

    三位夫人步進岸船亭內,將身坐下。

    丫鬟送上碧螺春,櫻口香腮飲細茗。兩面紗窗齊吊起,紫檀桌子擺中心。東西八把眉公椅,金爐嫋嫋紫煙飛。一江風景如圖畫,雙枝畫槳後梢存。遠望樓臺高聳聳,池塘倒影疊層層。三位夫人齊立起,先命宮官前面行。

    是,奴婢領命。前面大觀樓,娘娘可要上去看看?使得。

    手扶小婢款金蓮,陣陣香風撲鼻尖。但只見,苔痕斑綠沿階砌,荷葉姣紅繞畫船。鳥潛花底窺人影,魚隱河梁避釣竿。鸚哥架上如簧響,畫眉籠內學人言。結巢對對入簾燕,香泥零落話呢喃。行過了,太湖石畔桃源洞,芍藥芳菲開牡丹。三人挨次登樓閣,豁目開胸真大觀。

    二位賢妹妹,那憑高遠眺,絲髮無遺,樓稱其名,真真大觀矣。

    走馬迴廊四面連,纖塵不染水磨椽。一架圍屏裝八寶,花梨椅並桌香楠。闌干朱漆玲瓏巧,長窗雕近房檐。週迴粉璧如霜雪,遍掛單條與對聯。側面一隻東坡桌,文房四寶盡完全。天然幾擺金獅鼎,花瓶白玉架奇楠。幾箭幽蘭香靄靄,官窯盆子供香椽。圍棋罐藏黑白子,雙陸牙牌擺在盤。鑾簫鳳笛雙懸璧,錦袱包藏琴七絃。湘妃榻上盤籠墊,錦褥鋪陳靠枕全。

    三位夫人先觀樓中陳設,然後是,

    尖尖玉手倚欄杆,注目凝眸四下觀。疊翠假山高隱隱,魚鱗小徑曲彎彎。青松古柏參霄漢,青鑾白鶴舞雲端。樓臺隱約和煙霧,亭閣依稀隔翠巒。木香棚付朱藤架,鳥雀爭鳴語若簧。灼灼桃花嬌滴滴,萋萋芳草嫩珊珊。

    三位佳人觀看得心曠神怡,連聲稱讚:啊唷妙極了!

    昔年金谷美相傳,未知可及這名園。風送花香人似醉,鶯啼燕語意猶歡。銜芝小鹿山頭跳,交頸鴛鴦水上眠。鴨眠新漲溪頭綠,水荇初生翠蒂牽。花飛亂點鋪苔徑,斜日銜山影半偏。天然點綴園林美,憑着你,巧筆丹青難畫完。娘娘退坐扶仙凳,內官啓口稟嬋娟。

    啓娘娘:前面是觀鳳閣、聽雪樓、待月軒、玩花亭,往哪一處去?

    姣姣懶倦未回言,旁側宮官稟事端。肩輿早已齊伺候,請娘娘,下落扶綈仍坐軒。

    那邊還有絳雲春曉、疏兩秋橫、一塘梅影、十里荷香、松雲茅屋、紫竹湖亭,娘娘們要去走走?娘娘道:改日再遊,吩咐回宮罷。

    宮官傳諭應聲齊,備轎丫鬟去似飛。娘娘挽手呼梁妹,小心穩步下扶梯。命丫鬟,退行幾步撩金,猶恐怕,絆住香鉤閃玉軀。婷婷嫋嫋將樓下,尖手微舒整繡衣。登軒穩坐肩抬起,吩咐丫鬟步緩移。要從那,未遊之處來行過,令官官,引導前邊指點伊。行過竹屏穿月洞,臘梅花裏間薔薇。沿堤廣植垂楊柳,峻絕雙峯隱釣磯。寬澗河池流碧水,幾多五色好金魚。倏來倏去吞花影,密密疏疏照綠溪。識巢白燕差池羽,掠水巡檐上下飛。真個是,魚梭織浪成湖縐,真個是,燕剪裁雲作舞衣。傍紅依翠穿花徑,匆匆經過小橋西。園丁跪送將名報,肩輿隱隱進雙扉。

    王妃同東西兩院見過太王妃,各自回宮歇息。兔走鳥飛,又是一番景象。

    蒲劍當門午日長,家家戶戶慶端陽。皇親府飲雄黃酒,敬奉椿萱幾玉觴。宮中頒賜諸般物,文虎靈符綵線。蒲葵扇,象牙鑲,香囊五毒色鵝黃。一百廿尺紗羅葛,中宮皇后賜爹孃。中和節後近炎天,滿放榴花如火燃。綠樹濃蔭遮赤日,碧河池畔透紅蓮。數聲柳外新蟬噪,水閣風來人慾眠。沉李浮瓜消酷暑,遙遙永晝卻如年。

    啊唷好熱呀!

    三伏之中如火燒,要講那,碧鸞梁氏美多姣。孕將臨月身沉重,安胎靜養在宮寮。淑人時刻相陪伴,太妃早晚亦來瞧。正室王妃頻顧問,命人常送美佳餚。時鮮果品和糕餅,每日閒來喫一遭。東宮調養雖康健,步履艱難心暗焦。脂粉微施花不戴,雙眉淡淡懶濃描。臨妝對鏡看容瘦,低首羞看覺瘦腰。隔簾常盼雲霓起,玉手頻將執扇搖。深院納涼風細細,重門緊閉靜悄悄。半輪月落梧桐影,幾點疏星現碧霄。一夜安眠心地穩,扶桑日出講明朝。

    這日六月十九日觀音聖誕,王府中合門淨素。

    頂禮慈航觀世音,持齋薰沐把香焚。夫人梁氏臨妝鏡,婢女旁邊理鬢雲。霎時間,面似桃花紅粉頸,一身香汗透衣衿。春尖拂袖呼慈母,低吐鶯聲慢啓脣。

    阿呀,母親嚇!

    孩兒身上欠安寧,腹內微微覺得疼。坐不安來立不穩,快些扶我睡牀衾。淑人心內多忙亂,佯爲平淡叫千金。

    兒嚇,不妨事的,放心穩臥,自然瓜熟蒂落了。

    命丫鬟,即忙報與太妃聞,着人立刻喚收生,蔘湯加備煎端正。囑咐丫鬟婦女們:各專所事無慌亂,諸事之中要小心。太妃聞說移蓮瓣,小婢攙扶出院庭。老少王爺驚又喜,命家人,祠堂裏面把香焚。老千歲,正冠跨進祠堂內,但只見,一道紅光耀眼明。忠孝君侯隨在後,見一個,撩牙青面貌猙獰。跟前一閃如流電,非煙非霧繞宮門。王爺滿腹愁疑處,房內夫人已降生。一聲不哭聲音響,淑人嚇得戰兢兢。穩婆早把蔘湯進,回言貴子已臨盆。

    此刻把一位蘇淑人嚇得措手不及,幸喜太王妃進宮,穩婆也到了。一面扶持產婦,一面洗滌嬰孩。早有人報與老少王爺。

    武憲王爺生笑顏,手加頭額謝蒼天。開口笑,叫芝田,此兒必定有根原。適才祠廟紅光現,待等他,長大成人耀祖先。王妃西院俱來到,先贊孩兒向老年。閤家男女齊歡悅,成陶作隊叩連連。王妃姊妹同攜手,碧鸞宮內看嬋娟。雙移蓮瓣宮門進,但只見,梁氏夫人倚枕衾。薄袱紗羅包粉額,低垂鳳目養精神。娘娘是,輕言細語呼賢妹,劉夫人,慢語低聲把妹稱。玉人攜手先稱喜,好好回答甚殷勤。

    賢妹恭喜。堂上望孫甚切,今日得慰親心,也是你的孝道。可嘉可賀。素華道:這是一體的。

    王妃手捧小兒看,鳳目端詳仔細觀。蘭湯新浴香肌滑,玉質溫柔貌相妍。秀眉星眼容無俗,鼻如懸膽耳垂肩。出水芙蓉紅豔豔,朱脣小口色鮮鮮。三分相比梁賢妹,看起來,宛如一個小芝田。卻好王爺身走進,問一聲,因甚牽連說下官?行進碧紗房內去,殷勤撫慰女嬋娟。賴卿生下麒麟子,此時玉體可平安!王妃笑挽孩兒手,來來來,今朝參拜令尊前。王爺忙接嬰兒抱,理上先該叩老萱。劉氏夫人身站起,抱過娃娃牀上眠。啊呀呀,乍離母腹無多刻,要人家,參爹拜母鬧聲喧。王妃夫婦齊含笑,疼得他來是這般。素華漫啓櫻桃說,同是孃親誰不憐。

    小王爺即將方纔所見講了一番,各皆驚喜。王府中染蛋送湯餅,親朋賀慶,鬧熱異常。做三朝,排筵席。老王小王爲兒三朝之日,即命名見魁,表字兆元。日後文武狀元,成宗皇帝繼作螟蛉,賜號祥麟,拜相封王,又是一朝樑棟。後文之事,毋庸細表。單講那位梁夫人三朝之後,身體己健,早已不在牀中。

    季夏時光日正曛,天炎酷暑好難禁。產中不便搖紈扇,大塊涼冰盛玉盆。綠窗畏日垂簾幕,陣陣蘭香透進門。飲食三餐仍照舊,略爲懶倦少精神。彈指烈陽無幾日,秋風一到少炎曛。梧桐葉落飄金井,桂葉擎珠玉露零。銀河瀉影彎弓月,鵲橋往會渡天孫。一簾蕉葉搖微雨,幾許鴉啼散曉星。太王妃,日常檢點奇珍物,與孫滿月做衣衿。五色綾羅綢與緞,四季冠袍件件新。抱裙抱被俱已有,珠帽金冠盡現成。孟梁兩府催生禮,盡是能工巧制精。太妃又備諸般物,專爲頭胎是長孫。王親府內俱忙亂,新秋十七美良辰。一雙乳母齊端正,抱了公子出房門。奶水充裕兒貌好,粉雕玉琢好郎君。拜過家堂參祖父,太王爺,連連稱讚大開心。頤含笑,叫夫人,吾今娛老樂天真。你看他,豐頤廣額垂肩耳,脣紅目朗有精神。叮嚀乳母當心領,好生看管在宮庭。乳孃替換將頭叩,厚賞衣裙與白銀。外面親朋俱賀喜,梨園正本演前廳。

    第七十九回 無量佛付與神仙

    詩曰:太后千秋進兕觥,壽星無量佛兼呈。物儀不典非爲實,一點微忱表至誠。

    講到王親府內非比泛常人家,此刻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趨炎附勢往往如此,一個公子的滿月,鬧了十餘日。康員外家,俱朝來晚去。院君同柔娘德姐日在花園經過,只因看戲,無暇遊玩。過了中秋,正值金風初動,暑氣全消。柔娘德姐邀了劉郡主、梁夫人過來,同玩秋光。正是:

    碧雲冉冉鎖幽林,麴院風飄丹桂馨。蓮竹露零殘紅墜,柳線拖金稀綠蔭。芳徑迢遙林密密,流泉曲折水泠泠。日照遠峯如滴翠,煙凝疏樹若穿雲。長桐翠葉漫天碧,早桂黃殘遍地金。繡帶飄飛蛺蝶,宮裙蹴地動蜻蜒。柳柔娘,笑拈紅豆調鸚鵡;王德姐,身倚青松理鶴翎。憑欄俯首觀魚樂;劉郡主,漫款金蓮步近亭。

    二位姨娘姊姊,何不少息片時,再玩秋芳。

    俏佳人,蒼苔穿繞竹扉風,九曲雕欄朱漆紅。四面紗窗齊吊起,金鉤微蕩掛簾櫳。飛來椅,牀醉翁,定窯鼓板列西東。一張六角抽屜桌,馬吊圖籌藏屜中。東面菊畦西植桂,後旁邊,隔溪堤上種芙蓉。亭前秋色無邊際,雞冠種得甚玲瓏。鵝黃鴨綠爭姣豔,鴉青鷺白錦屏風。白蔓海棠鋪滿地,最喜的,靠東數畝菊花叢。花梨牌子低低掛,洋青字跡甚精工。江陽白,麻葉紅,楊妃沉醉蕊珠宮。西施月下雲綃卷,蠟井蜂房管管通。旭日初昇霞剪碧,金盤託雪玉花。粉紅梅綻三陽泰,芒刺松針迥不同。珊瑚枝上紅翹豔,搓粉團和金剪絨。鶴頭丹勝孩兒面,白朝衣,被風吹得亂蓬鬆。青玉案前金佛座,胭脂帶,輕盈嬌豔勝芙蓉。佛手黃遮紅傘蓋,密臘蓮邊蝶翅叢。秋水霞中圓月露,鶴翎素放甚玲瓏。紫霞觴,叫人難貯瓊漿飲;荔枝臺,密葉稠稠萬點紅。賽姚黃,開來宛似檀心暈,奪錦標連金背紅。粉玉環兒難掛耳,紫雲球,圓圓滾滾葉重重。佳人含笑齊聲贊,難爲修葺好園童。穿芳徑,過花叢,你謙我遜出園中。二姨引導來家內,行過珠簾十二重。康院君,自言自語多忙亂;小丫鬟,一聲稟報笑融融。啊唷唷,夫人光降臨寒舍,今日吹來甚麼風?怪不道,清晨喜鵲檐前噪,昨晚燈花吐豔紅。兩夫人,鶯聲燕語呼幹母,深深萬福畫堂中。

    啊嚇嚇,夫人們請坐。柔娘、德姐即命丫鬟送上香茗。飲畢,說說笑笑,日已過午。

    夫人告別返西庭,忙亂康家老院君。微微笑,問釵裙,君玉孩兒將育麟。現已端正綾羅緞,成衣裁做小衣衿。待等幾日俱齊備,老身親自去催生。真正公雞要下蛋,一品當朝是女人。算起來,我們有福還無福,若果男兒要抱孫。只因員外無分曉,雌雄不辨繼螟蛉。兩姨聽,笑盈盈,院君眼力欠三分。並不曾,猜她是個裙釵女,終朝只說是螟蛉。

    啊呀呀,你們不要笑了,到底我眼力不錯。

    我見伊,容顏美麗貌娉婷,故此猜疑旦與生。再不想到裙釵女,行爲好象讀書人。況她腹內文章好,下場一舉即成名。賢姑丈,同行同坐兼同寓,毫無半點露真形。要曉得,當今天子俱相信,何況我,無知木偶老年人。罷罷罷,從前往事休提起,將來娶媳要當心。日後兒郎身長大,尋一家,相知親戚去聯姻。倘若逢了假男子,倒不要,新娘反迎雌婦人。一進門來先細認,是男是女要分明。柔娘德姐齊聲笑,院君可謂說新聞。人家養子非常喜,焉能肯扮女釵裙?笑你眼前目不見,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娶來新婦是男人。素華聽,叫孃親,戲子虛文你認真。又非史鑑傳由事,只不過,解嘲娛目作陶情。

    啊不是真的?這麼還好。

    佳人一笑來分手,老院君,再三相送甚殷勤。

    方纔從園內而來,今將匙鑰閂了西首後門,從三樂堂廊前過去,近便多矣。

    夫人各自轉宮庭,晨昏定省兩尊親。提起了,康老院君一席話,太妃聽了笑連聲。康公素性多忠厚,院君是,經紀當家老實人。保和非比尋常輩,這乃是,萬分難敵此螟蛉。伶牙俐齒誰能及,應變隨機假當真。

    啊唷唷,東宮媳婦嚇,你不曾見過行爲嚇!

    請伊看病進宮庭,這一派,言語之中假撇清。說什麼,我今雖只師生分,內室宮幃不便臨。老王爺,訴說三年甘守義,羅幃獨自臥牀衾。無可奈何臨寢室,擺擺搖搖進宮門。觀小像,睹芳神,連聲稱讚好娉婷。假說畫工添美筆,倒只怕,孟千金,未能有此美丰神。看見了,龍亭冠誥虛懸待,反說君侯太摯誠。步近牀幃先道喜,此一番,必然真是孟千金。何故老天不作美,佳期已近病魔侵。勸少華,撇卻心中憂悶事,調養尊軀好畢姻。勸少華,何須必要思原配,自尋煩惱少歡欣。勸少華,從今切勿胡思想,孟麗君,娶來未必是賢人。西宮媳婦嚇!我與你,躲在套房偷竊看,容顏的確像遺神。我把那,蘇家親母來推出,抱牢袍袖認千金。抽起身,佯爲不識問何人?口口聲聲稱怪事,聖人陽貨一般形。微冷笑,面含嗔,烏紗挺挺發雷霆。因何戲語當朝相,聲言要去奏朝廷。嚇得你,公公再四來陪罪;嚇得你,夫婿牀前叩首頻。看她是,絕無半點相憐意;憑着你,瀝血陳情不動心。惱得我,咬牙切齒聲聲恨;惱得我,哀懇中宮把計行。後來酒醉清風閣,觸破喬妝現女形。次日朝堂身待罪,好叫我,又愁又恨又心疼。直到太后來承繼,才放愁腸一二分。又慮的,先期娶下西宮婦,閨闈必定有商參。你夫君,眠思夢想尋元配,自然是,憑他納娶也甘心。再不料,循規蹈矩毫無錯,寬洪大量大賢人。要算少華真有福,一家和氣值千金。

    素華叫聲:婆婆嚇,這也怪不得小姐。真是騎虎之勢,猶恐天子動怒,牽連着太老爺少老爺在內。也叫做出於無奈。

    那一日,看病回家身臥牀,長吁短嘆淚雙行。媳婦再四來相勸,怕的是,觸破喬妝命要傷。小姐一泄何足惜,擔驚猶恐害爹孃。我原說,皇甫府,威威赫赫椒房戚,國舅兼封忠孝王。諒來不致傷身命,決無坐視你招殃。況千金,欲全身體改妝扮,並非是,逾牆鑽穴去他方。不過是,念他守義情非薄,必然要,追求元配結鸞凰。小姐總雲無緊要,一世爲官也不防。皇甫芝田已受室,斷無絕代乏兒郎。何勞芳意空焦急,他那裏,夫榮妻貴好風光。你如今,父掌當朝夫作相,誥封一品正妻房。家中諸事由卿意,誰敢前來道短長。我勸你,從今休信南柯夢,撇下風花雪月腸。若歸皇甫家中去,也無非,排列金釵數內行。言詞激切難爲主,奴家是,終朝暗裏動悲傷。雖然西貝夫和婦,唱隨之禮豈相忘。小王爺,那日書齋要發暈,梁素華,恨不能,立時步出訴端詳。一席閒言天色午,辭親各自轉歸房。

    講到十月初旬,康員外家送過催生禮物。孟大夫人親自到王親府內,蘇淑人亦移於靈鳳宮中,守着娘娘早晚臨月。乳孃穩婆俱已在宮伺候。

    小春十六夜黃昏,娘娘腹內欠安寧。穩婦進宮將脈診,淑人忙去備人蔘。端正送來無半刻,子時產下一千金。母女平安人盡樂,輝煌燈燭亂紛紛。東西兩院齊來到,輕移蓮步進宮庭。俏語低聲呼姊姊,春尖輕曳帳銷金。笑顏雙頰連稱喜,此時玉體可康寧?王爺隨後來靈鳳,只因歇宿在西庭。步近牀邊身坐定,萬分撫慰語溫存。移時手捧嬰兒起,東西兩院細觀睜。

    王爺,你看小郡主生得好齊整哩。

    你看她,面似芙蓉初出水,眉如新月一彎長。秋波顧盼真聰俊,小口櫻桃含笑藏。分明竟像娘娘貌,毫無半點像侯王。

    不像孤家,倒像二位不成?女兒自然像母,兒子必該像父。

    說笑閒文天已明,家中恭喜亂紛紛。三朝滿月俱豐盛,新朋世誼盡登門。喜幸府中宮殿廣,幾處梨園演戲文。中宮頒賜諸般物,太后娘娘賜寶珍。太王爺,洗衫之日題芳諱,德容二字作閨名。但願伊,言恭賢惠齊兼備,大紅全帖寫泥金。命人送上王妃看,娘娘稱讚好芳名。孟太夫人回府第,小王爺,仍然安寢正宮門。韋勇娥,臘月初三生一子,太王妃,親身去望女螟蛉。產中身體多康健,毋須慈母費清心。兔走鳥飛忙似箭,一聲爆竹又新春。文官武將齊朝賀,士庶黎民祝太平。皇甫第,夫妻父子團圓樂,酒筵設席款佳賓。靈鳳碧鸞真熱鬧,引過孩兒去看燈。吹彈歌唱宮娥輩,逢迎公子與千金。惟有西宮劉郡主,終朝抑鬱暗傷神。自恨前生作了孽,薄命紅顏不育麟。兩宮俱得男和女,看來只我少收成。發心虔誦觀音咒,祈求天賜玉麒麟。持齋喫素常行善,言語之間存好心。直等到,三九之年生一女,還虧她,志誠感格動天庭。有孕在身將兩載,臨盆坐草受虛驚。只因爲,前生未作賢良女,罰伊暗裏受災星。奉勸世人須檢點,昭彰天理甚分明。幾句言詞歸正傳,燕玉終身不再雲。

    講到江進喜年餘元事,日在書房中用功。真所謂福至心靈,倒也粗通文墨。忠孝王早爲納監,今適有廣東貂州府保昌縣典史缺出,忠孝王即保舉了江晉義。進喜二字,易作音同字樣。

    少年天子愛功臣,因而十奏九依承。一聲旨下頒該部,着伊看驗領憑人。少華俯伏重申奏,江晉義,還祈給假要完姻。成宗皇帝微微笑,他是卿家何等人?要你如此關心切,你可將,始末情形奏朕聽。臣啓陛下:念少華,昔年夜宿在劉門,劉奎璧,命伊舉火小春庭。幸虧晉義通消息,將臣釋放去逃生。受伊恩德無從報,故而保舉這前程。他娘現在臣家內,燕玉西宮乳哺人。

    咦!如此說來江晉義不忠於劉,反施仁於皇甫。劉奎璧用人不當,江晉義負於東翁矣。

    陛下嚇,晉義失怙在髫齡,撫長成人賴母親。夜間夢見神人語,警戒他,勿生歹意昧良心。醒來稟告慈親曉,將疑將信未爲真。到晚來,東翁逼勒行奸惡,假意承當強應承。只因慈母頻叮囑,無可奈,恪遵無違背主行。況且是,奎璧行爲稱萬惡,江晉義,願擔不義正該應。

    聽卿所奏,江晉義竟孝友雙全了,好難得。

    卿今保舉薦賢人,囑咐他,莫嫌官小少忠心。地方百姓莫需索,書吏貪婪稟憲聞。窩賭漁娟常緝訪,打家劫舍要查清。食君之祿爲君事,何愁官爵不遷升。

    是,領旨。皇甫少華復又聽旨謝恩,退出朝門,已是午牌時候。王府中報喜人絡繹不絕,俱是找尋江老爺的。把個江晉義弄得目瞪口呆,不知怎樣纔好。

    心歡喜,又擔驚,出來進去叫孃親。江媽樂極生悲了,眼紅冉冉淚淋淋。啊呀,進宮啊!莫非我在南柯夢,莫非此刻夜黃昏?

    哎!母親又來說笑話了,你看:

    青天白日太陽明,緣何說是夜黃昏。請坐下,定定心,斟酌商量發捐金。進官嚇,你今抬起頭來看,啊唷唷,紅光滿面福星臨。口中嘖嘖連聲贊,果然像個做官人。不料今生有此福,真真黃犬變麒麟。人人欺我江三嫂,瓦磚今日亦翻身。

    哎,母親,這些言語少說些吧。

    一生全賴女千金,王爺提拔步青雲。母親啊,無益之言休瑣碎,反被人聽作話文。笑你小人來得志,我今多大一前程?

    哎,進官,你說多大前程?難道不是紗帽圓領的麼?這個自然啊。嚇,進官,快些端正袍帽要緊。是,曉得。且待老少王爺回來再說。

    王親父子轉家門,款踏朝靴進內庭。江媽母子將恩謝,跪在塵埃叩首頻。深深拜,淚淋淋,犬馬終身報不清。小王爺,挽住江媽呼請起,你今一位太孺人。何須如此來多禮,自身體面要三分。吩咐一聲傳總管,與江爺,備齊冠帶共衣襟。再者傳與官媒曉,買兩使女兩房人。伺候江爺和太太,賬房支取若干銀。

    是,小的理會得了。於是同牆門弟兄輩好忙:這個買長,那個買短,一霎時齊齊楚楚,亂亂哄哄,鬧個不住。

    有的仍叫江兄弟,有的改口叫先生。有的年長呼賢侄,有的只把老爺稱。你也該,香湯沐浴穿冠帶,身上衣衫賞下人。江三嫂,笑盈盈,命兒洗浴換衣衿。

    王府中現有浴堂,上中下有三等。晉義在中等浴堂洗澡,自有管值人服侍更衣。

    江晉義,頭戴烏紗兩翅圓,皁袍圓領簇新鮮。盤金顧繡黃鶴補,角帶銀來腰帶寬。天藍印綬須飄,粉底靴兒足下穿。霎時打扮真官樣,他笑得,一位青春美少年。騎駿馬,執絲鞭,僕人跟到午門前。望闕謝恩諸事畢,各部衙門俱去參。回來到了王親府,拜懇司閽稟一言。

    諸位老伯哪,手本在此,煩你老千歲小王爺前轉稟一聲,說新授廣東保昌縣典史江晉義求見。

    司閽四位笑聲喧,啊呀呀,江老先,你也今朝把我纏。向來進出無拘束,你如今,只消找你令慈萱。何勞煩碎來多禮,又非是,他州外府別官員。

    哎,諸位老伯,不是這等講的。國家儀禮,必須如此的。嚇,去去去,作弄我老彭不着。通報去呀。必定要開正門迎接嚇?彭伯伯休得取笑了。那末隨我來呀。是,伯伯先走一步。

    彭年慢步踏花磚,手捋髭鬚口內言。咳江侄啊,爲人須要存心厚,報應無差自古傳。你東翁,瞞心昧己傷天理,反把青春一命捐。若非主上行奸計,江老先嚇,你身哪得做官員。你也該,逢時祭把東人墓,隨帶照應小官宮。

    是,伯伯教訓得不錯,如金石之言。

    同行步,到銀鑾,司閽進謁稟王前。老千歲,手本發還雲免見。小王爺,傳言請進內書軒。晉義雙手將冠正,後隨小僕抱紅氈。跨進書房忙搶步,自端交椅擺中間。王爺拉住哈哈笑,啊義士,何必拘拘是這般。

    請坐罷。王爺在上,小的不敢。哈哈,如今稱不得小的了。嚇!那末小官不敢坐。你將來見上司,須稱卑職。嚇,這末卑職不敢坐。坐了好講。如此告坐了。嚇,江義士,你的大號?小的沒有號的。哎怎麼又是小的了?是是。小小卑職沒有號。你如今做了官,焉可無號?也罷,孤家送你一個號。你爲人義重如山,竟叫義山可好?是,多謝王爺賞號。

    抽身起,又叩頭,旁邊送上好香甌。身軀欠欠將茶接,左觀右盼覺含羞。坐於椅上頻搖膝,臉漲通紅低了頭。王爺不住哈哈笑,江義士,你今放膽莫含羞。

    是是。遵王爺的吩咐,今早孤家已命人與你擇日完姻,大約可以有月餘耽擱,少不得還有細談。你今且去歇息歇息罷。

    江晉義,退行幾步出書軒,千歲抬身進裏邊。臨舞彩,告慈萱,晉義保舉得官員。擇期即與完姻眷,洞房坐在鳳梧軒。這一對,義女俠男俱得所,可稱佳偶好姻緣。昔年恩德今償補,了卻心中事一端。太妃點首連稱喜,皇甫姓,只報恩來不報冤。香茶用畢回靈鳳。娘娘是,看取綾羅在套間。

    嚇,使女們,娘娘往哪裏去了?

    呼公主,喚嬋娟,快些與婢整妝奩。榮蘭即日佳期近,畢姻赴任不遲延。王妃笑對檀郎說,些須事,何庸你我費心田。明日去,叫他兄長來吩咐,外間儘可辦齊全。

    妙極了,足見大才。

    我今不講江晉義,再把江媽談一談。

    講到江三嫂已煩人去看了吉日,寫一紅帖,擇於九月初三申時完結花燭。

    那江媽,春風滿面進宮庭,喜孜孜,手持紅帖稟千金。小姐啊,九月初三黃道日,良辰申正結成親。

    嚇,定於何日行盤?嚇,小姐又來了。

    晉義低微小出身,焉能幹這大乾坤。衣服現成有幾件,只差顏色欠鮮明。至於首飾釵環物,這兩年,陸續留心漸製成。待我檢點來包好,親身自去送釵裙。事又便易財又省,何必得,行盤擺盒這虛文。

    哎,媽媽說哪裏話了!

    你今朝,爲何言語欠聰明,自家體面要三分。榮蘭雖是丫鬟輩,王妃看待若親生。自然陪贈多豐厚,況且她,私房積蓄有金銀。榮蘭正室王妃婢,媽媽啊,你是西宮乳母尊。物以類聚無高下,兩邊行事要均勻。切休算小丟顏面,缺長少短我擔承。郡主是,一番言語來埋怨,江三嫂,一點無言不做聲。夫人重把通書看,廿七良辰把聘行。你須告稟王爺曉,煩祈呂叔作媒人。諸凡事,要豐盈,我貼行盤三百金。江媽喏喏連聲應,又蒙郡主費清心。

    講到江三嫂原本算小,今見郡主出銀買她體面,何樂不爲?即將喜單寫好,親自送到靈鳳宮去。

    江三嫂是急忙忙,喜笑顏開出畫堂。臉漲通紅身跪倒,手呈喜帖稟娘娘。王妃挽住櫻桃啓,江奶奶,有何言語道其詳。娘娘喏,大紅單上書明白,娘娘鳳目細端詳。老婢今朝來請示,鈞旨頒時遵命行。盤盒無多十二個,另外是,四羹四果四條箱。這一點,小人孝敬娘娘意,要求賞臉感恩光。

    嚇,江奶奶,諸事由你便了。我娘娘決不計較。

    只要你,將來媳婦好看承,憐惜她,離鄉背井少親人。姑媳之間如母女,斷不可,彼此猜疑起異心。姑不慈而媳不孝,家中諸事欠調停。叫你兒子人難作,和睦夫妻勿要爭。孝順慈親妻反目,必致於,終朝吵鬧不安寧。

    這末娘娘放心,老婢只有此兒,媳也是他,女也是他,憑他什麼事,總耽待得起的。不瞞娘娘說,

    老身乳媼到劉門,半載夫爲泉下人。其時進喜年還小,可憐孤苦又伶仃。帶伊府內爲童僕,猶恐他,入於匪類少收成。晨昏見面常叮囑,切勿可,逸淫妄善惡心生。幸賴神明相保佑,將身跳出是非門。此刻是,靠了王爺徼倖福,提攜平步上青雲。妻也有來官也有,生銜死感不忘恩。外邊趙壽高聲叫,妹子可在麼?爲兄轉達女千金。江媽聽得忙辭退,今朝躲避爲新親。

    講到趙壽,是娘娘叫他來買辦嫁妝的。

    細賬一張銀五兩,命伊即日買完全。真個是,富貴安然無所事,尋些閒事樂心田。靈鳳宮,做了女宅將奩備,金雀宮,郡主猶如婚配男。亂亂哄哄真熱鬧,良時吉日已行盤。

    一到初二這日,張燈結綵,也有送姑娘添妝的,也有送江老爺賀禮的。

    到了初二夜黃昏,洞房音樂一齊鳴。更樓鼓打將三徹,與新人,香湯沐浴換衣襟。喜娘伏侍來開面,兩鬢猶如龍吐雲。髮際初裁齊似線,柳眉細絞遠山青。方面大耳真有福,桃腮杏眼小朱脣。鳳冠霞帖銀花帶,短釧長釵左右分。豁然一位夫人相,只差得,瀟湘裙底欠三分。幸而胖大身材短,一對金蓮木墊跟。八幅羅裙低貼地,最妙的,面前背後有人跟。走一步來踏一步,高底鞋兒未慣經。喜嬪扶擁來靈鳳,叩謝娘娘主母恩。深深拜,苦痛心,香喉哽咽叫千金。數年主婢今朝別,未知道,何年何月睹芳神。娘娘也覺心惆悵,香尖挽住暗傷心。榮蘭啊,我與你,依依數載香閨伴,似影隨形兩不分。可感你,我爲保貞同躲避;可感你,改妝易服扮男形。可感你,肩挑力怯招商店;可感你,步履艱難受苦辛。可感你,四年寄跡離鄉井;可感你,三載居官伏侍勤。可感你,伴中言語無差失;可感你,同胞兄妹不相親。我爲守身如白玉,你似臨期履薄冰。從今聚首無多日,只愁不久要離分。你今嫁到江家去,百凡事體要當心。和氣溫存行孝道,寬洪度量做賢人。主事頻繁全婦職,操持中饋自勤心。待人接物須謙遜,不可自大妄稱尊。奴僕下隸休苛刻,寬威並濟使人欽。這幾句,肺腑言詞囑咐你,切不可,被人笑你出身輕。於是攜過紅綾帕,包藏裹住雪花銀。願你夫妻齊眉老,百年和合育寧馨。早則時辰天過午,喜嬪伏侍出宮庭。退回寢室聊將息,外邊傳進吉時辰。燕飴堂內排花燭,三請新人緩步行。新郎早已登氈立,兩朵金花蓋頂門。護心寶鏡胸前掛,丈夫紅羅披在身。笙簫管笛盈盈奏,簇擁巫山一片雲。參天地,拜神明,牽巾雙挽結同心。江媽也是穿冠帶,心上蓮花朵朵生。奉請老萱來受禮,江太太,再三推遜待明辰。先該參謁東人後,再行祭祖拜慈親。喜嬪待詔稱遵命,雙雙送入洞房門。撤帳坐牀行合巹,同伴中,吵鬧新房索果吞。江爺親自挑巾帕,然後回身向外行。弟兄同伴忙拉住,來來來,快拿喜果衆人分。去向新娘來討出,若無坐到大天明。

    啊嚇,衆位伯伯叔叔休要動手,叫他們取便了。

    虧了娘娘甚細心,日前帳上盡開明。桂圓桃棗和糕餅,榛松瓜子落花生。裝成幾盒茶和點,各自分分袖了行。大家又叫江兄弟,多承喜酒出房門。一鬨而散男人輩,又來了,僕婦丫鬟使女們。穿紅着綠身材俏,抹粉塗脂打扮精。新人端坐牀沿上,喜嬪扶起福深深。

    衆位大娘姑娘,我們新奶奶有禮了。

    大家答禮甚殷勤,七張八嘴亂紛紛。有的把着姑娘叫,有的忙將嫂嫂稱。也有的,挨肩並坐看頭面;也有的,拉來扯去看衣襟。管茶多把香茗送,飲畢收杯排點心。擺齊兩桌中堂內,喜擯遜讓做陪賓。包的包來喫的喫,毫無客套與虛文。有幾個,恐怕上人來使喚,先行告退出宮庭。有幾個,明曉落班無所事,坐於房內細觀睜。青紗帳,錦鋪陳,八牀錦被盡綢綾。朱漆涼牀新簇簇,銀鉤高掛亮晶晶。兩頭和合鴛鴦枕,大紅帳幔是銷金。一副帳鉤須五色,中懸送子一麒麟。大小皮箱十六隻,廚櫃雙雙左右分。妝臺十錦真洋鏨,薛鏡團圓賽月明。手鏡成雙插在架,紅綾繡袱現龍雲。梳蓖奩妝俱有罩,盡是新娘自制成。發簏燈科懸兩架,擺一套,雪白雲銅大小盆。烘爐數對新時式,蠟燭手照共油燈。還有銅錫粗磁器,兩架條箱滿滿盛。腳盆馬子提湯桶,盡行安值在房橫。觀瞧畢,贊連聲,真正姑娘有福人。娘娘相待如親女,妝奩陪嫁甚豐盈。說笑一回俱告別,府中各處點紅燈。一桌酒餚來送進,夫妻對面坐分賓。新郎笑對新人說,夜飯今宵必要吞。於時用畢抬身起,囑咐梅香掩上門。奶奶怕煩飯未喫,拿兩盤,糕餅充飢點點心。只見小鬟來走進,口內喃喃說不清。太太老爺新奶奶,今宵不必到西庭。江爺含笑開言問,丫鬟們,滿口胡言把甚論。

    太太說:告訴伴房大娘,就知道了。

    喜嬪接口說分明,想必是,新奶奶,今宵不必過西庭。

    好嚇,不錯不錯,太太正是這樣說的。你去回報太太,說曉得了。

    喜婦丫鬟退出庭,新郎隨手閉房門。移枝紅燭臨牀畔,滿面春風對玉人。呼妹妹,叫卿卿,百年佳偶美良姻。閏年閏月更難閏,卿須憐我我憐卿。鴛鴦比翼雙交頸,和合蓮花並蒂生。天緣配合成夫婦,周公之禮不須雲。

    講到次日清晨,做三朝祭祖見禮,待新人喫喜酒。又忙了幾天,即擇定廿四日起程赴任。

    早間謝客與辭行,歸家晚上理行裝。婆媳二人商議定,只帶隨身幾隻箱。陸路長行須簡便,多餘物件寄京邦。盡交金雀夫人處,存留封鎖一間房。榮姑娘,空來常在娘娘處,訴說分離兩痛傷。江奶奶,日伴西宮劉郡主,彼此依依難撇將。半月光陰愁裏過,不管家中短共長。

    江奶奶與郡主眷戀,諸事丟開,小夫妻調排得整整齊齊。

    二十清晨要起程,劉郡主,要與江媽來餞行。華筵設在西宮內,紅燭高燒照錦屏。尖尖手,把酒斟,兩人對面坐分賓。媽媽啊,你今飲盡杯中酒,聊表奴家一片心。媽媽啊,今宵連飲杯中酒,明日是,西出陽關無故人。媽媽啊,三飲杯中福祿壽,平安一路照三星。一聲言語三杯畢,劉郡主,秋波不住淚紛紛。

    啊唷媽媽嚇!

    幼時哺育我生長,賴你撫我在閨房。知寒知暖如親母,出痧出痘把心當。婚姻之事全虧你,守節全身同躲藏。奴家是,癡心自要尋辛苦,媽媽爲我守淒涼。到後來,聞得雙親身有難,立心我要進京邦。最可憐,衣裳首飾偷幹盡,盤纏缺少費商量。天從人願神明佑,周全諸事賴賢郎。三載於歸虧你伴,諸凡爲我把心當。你爲我,庵堂伏侍尼姑輩;你爲我,道途水陸受風霜。你爲我,孤幃獨宿生惆悵;你爲我,衾寒枕冷暗悲傷。你爲我,白晝宮中常作伴;你爲我,清宵同坐聽更長。你爲我,歡容笑臉排煩悶;你爲我,花言巧語解愁腸。你爲我,日長每勸加餐飯;你爲我,夜深喚婢代添裳。你今同子榮華去,撇了奴家到保昌。何人與我深閨伴?何人與我話更長?何人與我談心曲?何人與我訴衷腸?何人勸我加餐飯?何人喚婢取衣裳?何人是我真知己?何人諸事把心當?從今兩下來分袂,何年何月止悲傷?

    江奶奶聽了郡主之言,十分悲慟。

    心悽慘,淚雙行,叫聲郡主美紅妝。你今休得多煩悶,你今休得動愁腸。你今未餓先餐飯,你今將冷即添裳。你今保重千金體,你今歡樂過時光。你今自有王爺靠,你今休想老親孃。兩宮待你無差錯,翁姑歡喜不尋常。況且夫婦多和睦,小王爺,溫存性格甚安詳。我今諸事心皆放,只望你,明年早早產兒郎。膳畢飲茶相對坐,直說到,曉色蒼茫發曙光。於時各自安身睡,醒來紅日上紗窗。

    講到這兩日內外餞行,終朝酒食。這日車馬俱各齊備,裝束行李。

    榮姑娘,一夜無眠理疊箱,黎明對鏡整梳妝。洗手隨時穿吉服,跟隨小婢出蘭房。匆匆走,繞回廊,上房先是叫姑娘。

    呀,小姐尚未起身麼?

    王爺梳洗才完畢,坐在那,湘妃榻上飲蔘湯。乳孃懷抱千金至,王爺是,引逗孩兒語笑忙。見一小鬟垂手立,稟了聲,江爺叩謝稟辭行。王爺吩咐來傳進,廊檐下,侍值童兒答應忙。裏邊一片連聲請,外面是,靴聲禿禿繞回廊。風流千歲堂前候,步進輕年義俠郎。容瀟灑,貌軒昂,彬彬施禮在中堂。三打拱時三叩首,說了聲,小官叩謝稟辭行。諸事之中求照拂,司道還祈書兩方。回對小鬟呼妹妹,傳言辭謝叩娘娘。整衣復又將頭叩,鞠躬施禮不慌忙。王爺挽住心思忖,果然內助要賢良。江義山,今朝不比前朝樣,周全應對甚安詳。想榮蘭,幾載隨官深得竅,相傳心法與夫郎。

    啊呀呀,義山少禮。

    你今好好去爲官,要想功名到手難。愛民如子休忘卻,官箴切戒莫貪婪。下人書隸休聽信,思防他,通同舞弊起波瀾。你之職分兼司獄,一天幾次要查監。犯人輕重須分別,牢頭警戒勿兇頑。休道官卑和職小,一點清名遍處傳。

    是,謝王爺鈞誨。復又叩頭將身退出。王爺一同步出。講到榮姑娘,在房中等侯娘娘起來,一面梳洗,一面與她言語。

    榮姑娘,淚盈盈,悲聲哽咽叫千金。春山眉蹙愁千斛,秋水盈眸苦萬分。心如刺,意加愁,拖將彩袖掩啼痕。訴訴離懷腸欲斷,依依無限別離情。去時分別天涯遠,只恐怕,夢魂飛不到京城。得時常把音書賜,兩字平安抵萬金。榮蘭啊,勸你不必過悲傷,今日分離是吉祥。女生外嚮從來說,長大於歸離父娘。況你終身忻有靠,雖然分別我歡腸。快來照照菱花鏡,粉面勻勻整整妝。靈鳳別離我不表,再論西宮與娘娘。江太太,黎明一早即抽身,安慰千金細細雲。郡主啊,何養尊軀爲第一,晨昏飲食要調勻。行爲做事休妒忌,聽人言語勿多心。花朝月夕尋歡樂,莫負白晝並黃昏。息心靜氣多康健,爭強賭勝損精神。僕婦丫鬟宜約束,尋常不許出西庭。成淘作隊無拘束,你言我語是非生。他人趨奉觀顏面,自家主意要三分。王爺尚是青春客,丫鬟莫使近他身。倘然再有姬和妾,生男育女勝夫人。防其日後相爭鬧,反不如,未雨綢繆先用心。並非叫你心懷妒,怕他棄舊戀新人。稍停稟與翁姑曉,還該尋一老年人。江奶奶,口中不住嘵嘵說,劉郡主,想後思前欲斷魂。丫鬟進內連聲叫,太太呢,快些等你要行程。

    於是江太太與郡主分別,又同媳婦拜辭了娘娘,然後往舞彩宮、碧鸞宮、蘇淑人等處,各各辭行。還有同牆門輩,亂亂哄哄,一齊送到銀鑾殿後。

    江奶奶,欲行欲止又回頭,一心難捨女嬌羞。郡主是,手拿羅帕揩雙眼,撲簌簌,線斷珍珠滾不休。猶恐太妃來看見,斜背香軀低了頭。兩朵桃花紅粉頰,佯爲飛土拭雙眸。太王妃,假作無言呼媳婦,莫被風吹進裏頭。

    一面太王妃同了媳婦們進宮,一面江家婆媳上車。江晉義先,叩謝太王爺父子,然後向同事們拜別。啊嚇嚇,諸位請轉。我們俱要恭送一程。不敢不敢。

    謙謙遜遜出門牆,拖拖拉拉鬧嚷嚷。望你高升來引見,望你公幹到京邦。江爺拱手連連謝,請了請了,撒開坐馬望前行。四輛大車隨後走,滔滔一路出京邦。夜宿曉行時日久,臘月初三到保昌。爲官清正民心得,頗知孝道順親孃。後來趙氏連生子,江門接續讀文章。晉義雖系庸人輩,倒有愚忠愚孝腸。只因一點存仁義,他今天賜好心腸。善惡到頭終有報,勸人心地要賢良。江氏團圓今已畢,要說起,中宮皇后在昭陽。次年復又生皇子,成宗歡悅喜非常。芝蘭玉樹雙呈瑞,萱室欣榮福壽雙。一自朝鮮平定後,九州四海盡平安。八方士庶歡心動,禾生雙穗現禎祥。五日風來十日雨,物阜民安國運昌。海不揚波甘露降,童謠盡唱太平腔。書內光陰駒過隙,皇甫府,梁氏夫人又產郎。

    講到碧鸞宮梁夫人又添一子,取名見龍,表字兆登。繼與親家,後來長大,入於詞林。

    承祧蘇氏繼螟蛉,揀選東牀爲坦腹。蘇淑人,送老歸山靠此孫。映雪雖是裙釵女,也算揚名顯二親。蘇信仁,青燈一世文章讀,疊受皇封后代興。按下閒文休再表,搜尋遺事續餘音。

    第八十回 有情人都成眷屬

    陳寅恪評:楚生嘗於再生緣第二十卷第八十回內,借皇甫敬之言斥孟麗君之驕傲,即所以暗示不以陳端生爲然之意,前文已論之矣。(編者按:以下省略)夫爲男子者,可畜多妾,而婦人則不應忌,此男尊女卑,吾國傳統夫爲妻綱之教條也。楚生乃此教條下之信徒,既行之於身,復出之於口,更筆之於書矣。至若端生,其作再生緣時,雖尚未適人,但關於夫爲妻綱之說,既力加排斥,上文已略論及,茲不復贅。所可笑者,楚生以蘇映雪性情柔順,爲最合理想之婦女。孟麗君適與相反,固所不取。殊不知在端生書中,孟麗君初期本爲蘇映雪即梁素華之夫,蓋取梁鴻、孟光夫婦之姓,反轉互易,而梁素華及皇甫少華兩人名中“素”、“少”二字音又相近。此雖爲才女顛倒陰陽之戲筆,然可見其不服膺男尊女卑,夫爲妻綱之古訓,楚生乃嘖嘖稱賞蘇映雪不置,恐端生地下有靈,亦當不覺失笑也。(《論再生緣》)

    詩曰:相愛相伶便有情,天緣默佑遂三生。赤繩一系聯親眷,任是恩仇總玉成。

    講到成宗天子奉母至孝。這年三月十五乃是皇太后七旬萬壽,要普天之下共祝無疆。元旦之辰,即頒行聖旨,着各省督撫曉諭民間,不論軍民人等,如有男女七十以上者,報名註冊,賞給銀牌。有官者,進京赴宴。

    這道聖旨一頒行,內閣中書抄寫清。立時登刻頒天下,八百里文書加緊行。猶恐遠方來不及,人人心內暗擔驚。刷印畢時觀一遍,內中魚魯要分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幼衝,聿求訪落。主器出震,久道化區。曰五居中,金甌固而五福欽。以四爲柄,玉燭調而四氣和。苞桑鞏不拔之基,卜年卜世。絲竹遂無疆之頌,曰期曰頤。洪惟太皇太后,德並虞妃,比跡任姒。光榮茲景,慶洽合飴。建謝鳩扶,曾邁服於零陵市上。恬風吹,多歷歲於華陽山中。紫器金根,常奉母儀之範。瑤池門苑,允徵仙籍之登。朕於皇太子生時降旨,着湛恩停舉,俟皇太后國慶。謹依例並曠典施行。本年三月中旬,太后七秩萬壽。率土共悅,環海騰歡。徵號極域中之尊,慈仁普天下之福。今者蕊榜科開,瑞應三條燭下。花疆秩晉,榮隨五色雲來。結蔭既並夫官聯,用饗復沽夫衷宴。尊師澤士,廣常額於黌癢。下第除官,進茂才於民社。挽粟飛芻,不徒用其一而緩其二。赦過宥罪,直曰賞從重而罰從輕。並照融於壽域,庶歌舞於皇圖。着內閣抄出,俾中外共知,歡深鰲藏,親睹鴻熙。毋替朕命。欽此欽遵。

    在京各路地方官,辦差日夜鬧喧喧。喚了些,土木裱糊燈綵匠,帶了些,巧筆丹青畫彩鮮。負了些,炒槁蘆蓆和繩索,紮了些,假山高聳接青天。辦差吏役多忙亂,督工監察小官員。填街塞巷車和馬,浩大工程兩月間。直到了,三月初旬齊整備,六街三市把燈懸。五里亭臺十里戲,中間走索打鞦韆。這一邊,笙簫細樂聲聲奏;那一邊,連聲花爆霸王鞭。這一邊,青年子弟將書說;那一邊,紅粉佳人舞翠盤。這一邊,杭州城外西湖景;那一邊,姑蘇新式蕩河船。遊人逐隊如蟻集,盡誇獎,前邊一座好花園。

    要曉得皇城內所辦之景,無非絹堆綾扎,全靠着五顏六色遮飾而已。這所花園,看去果然豁目。

    沿街紫竹一屏風,上面薔薇映日紅。假山高聳玲瓏翠,數枝古柏萬年松。九曲小橋流碧水,一帶扶疏新竹叢。亭臺樓閣如圖畫,風吹四角響金鈴。花階五色桃源洞,一枝紅杏出牆來。鸚鵡架,畫眉籠,雙雙白鶴舞青松。石臺上擺圍棋罐,東西對奕兩仙翁。蒼顏白髮俱能動,俱是名人巧手工。媸妍老少爭觀看,各處鄉音語不同。

    啊唷唷,前面又是甚麼?只有一塊空地哩。

    忽然數里大平場,嫩色萋萋新插秧。有幾個,彎腰曲背耕鋤地,戽水拖泥作得忙。牧童們,橫吹短笛騎牛背;婦女們,採掇盈筐陌上桑。這旁邊,崇山峻嶺沖霄漢;遙望去,重重疊疊色蒼茫。風送幽聲如剝啄,卻原來,丁丁伐木響叮噹。山門隱約如流水,綠蔭深處有池塘。那邊是,柳蔭這下魚網掛,卻是魚舟破綠浪。戴笠披蓑提竹罩,江河日作打魚郎。隊隊兒童騎竹馬,紛紛稚子放風箏。松茆草屋臨河畔,紫竹雕花兩扇門。中間坐位年花甲,訓蒙館內一先生。這段魚樵耕讀所,前邊是,酒帘飄處杏花村。朝諭逐段商人辦,爭強賭勝費金銀。前面好熱鬧嚇!瑤臺供獻一蟠桃,王母娘娘降碧霄。八仙慶壽祥雲擁,三星拱照瑞煙飄。張仙送子懷中抱,織女天孫渡鵲橋。赤松子捧瓊漿飲,南極仙翁跨鹿腰。東方朔,偷了桃,聚集君仙駕海潮。山呼千歲千千歲,恭祝無疆聖壽高。午門外,燈塔帳幔色鵝黃,沿街兩岸接連長。大家小戶排香案,亭臺裏面奏簫簧。碧山臺閣挨挨擠,古玩金珠擺滿盤。錦團團,五色繡球風盪漾;光閃閃,七層燈塔照輝煌。亂哄哄,青春子弟沿街走;鬧嚷嚷,白馬高騎年少郎。步匆匆,濃妝淡抹鄉村婦;笑嘻嘻,秦樓楚館美紅妝。匹馬加鞭前面送,呔,閃開些!車中端坐俏姣娘。後邊來了官監督,閒人讓道上街坊。

    講到各省老年人及這些休致官員,陸續進京。劉捷夫妻一同到京,仍在阮衙耽擱。西院夫人喜出望外,已經見過雙親,各訴離懷,迴歸府第。

    劉侯攜眷進京城,祝壽之後想加恩。竇姨母子跟隨至,只雲望望女千金。劉夫人,早去晚回常聚首,一言表過不須雲。日前差旨頒行曉,命人們,各傢俱要報花名。王親國戚功臣等,宰相當朝一品尊。這幾家,細君俱着將宮進,餘者均歸命婦身。東邊門外文官職,西首亭中武出身。濟濟鏘鏘真富麗,頂上邊,青紅黑白別卑尊。王親府內幹公主,初十先期進內庭。壽禮幾般齊整備,叮嚀乳母看千金。明朝搬往東宮去,諸凡事件賴夫人。我進宮中須數日,你們領抱要當心。一言未畢東宮至,含笑微微把姊稱。姊姊嚇,家慈命妹代言聲,姊進宮中有數辰。明朝我母來靈鳳,相陪乳母看千金。見龍與他同居此,雙雙姊弟好陶情。乾孃遷過來是極好了。王爺仍宿在中庭,坐談良久已更深。開言笑向王妃說,孤家是,明宵寂寞聽長更。芳卿此去多時日,一似三秋算幾春。娘娘低喝休胡說,羞殺你,兒女成羣欠老成。這幾天,勸君不必來靈鳳,兩院均須伴玉人。娘娘是,吩咐關門安睡罷,丫鬟僕婦應連聲。四更梳洗先餐飯,五鼓登輿進禁城。按下宵間吩咐畢,且談外面亂紛紛。

    話說保和公主絕早進宮,將一切壽禮兩日前先交內官包紮停當,於初十清晨一齊送去。天色微明,外面轎馬備齊伺侯。

    一到黎明整曉妝,坐臨瑤鏡對紗窗。輕理烏雲分細縷,斜梳翠鬢兩邊旁。眉如新柳凝煙碧,臉似桃花一朵含。九鳳珠冠齊扣額,八龍雲袖蟒飛揚。玲瓏玉帶鑾腰細,宮裙環響鏗鏘。辭別翁姑臨舞彩,東西兩院送紅妝。王妃吩咐肩輿穩,一聲起轎出門牆。半朝鑾駕前行走,八名宮女四梅香。霎時到了朝門外,內官傳旨請娘娘。

    太后有旨:宣公主娘娘入宮參見。

    保和領旨入宮門,內侍慌忙報至尊。太后聞言心喜悅,保和公主把娘稱。山呼千歲行參畢,采女旁邊設繡墩。

    兒嚇,你今一向身康否?母后啊,叨蒙福庇甚安寧。

    雙雙內侍找抬禮,保和復又跪埃塵。貢單黃絹蠅頭楷,雙手高擎獻至尊。女臣一點鵝毛敬,恭祝千秋萬萬春。

    兒嚇,深受你了。

    宮官忙把物來呈,外邊徹去套黃綾。一枝如意披霞雪,柺杖伽南琢手精。珍珠滴寶銀絲嵌,底下鑲成金竹根。無量佛,老壽星,羊脂美玉色精瑩。蟠桃九熟珊瑚做,晚節黃花蜜蠟成。匣中一對玻璃盞,斟上瓊漿音樂鳴。八位神仙浮酒面,手中俱捧小金樽。外有小小花梨桌,裝飾全無如櫃形。鑰匙開動中消息,現出娉婷四美人。笙簫管笛齊聲發,仙音嘹亮動人聽。霎時吹畢俱藏躲,桌上毫無美麗形。太后觀瞧心大悅,命宮官,快些擺在寢宮庭。待我無事將它玩,消閒散悶樂心情。

    兒啊,難爲你了,真正費心得緊。

    公主聽,叫慈親,皇甫舉家受大恩。些須頑意成何物,稍申私悃表誠心。但願年年逢此日,千秋萬載度長春。移時朝過昭陽後,冠袍卸卻換衣裙。這幾日,宮中夜夜笙歌沸,金鑾殿,結綵懸燈到午門。

    一到十五清晨,文武百官,以及休致廢官庶人耆老,俱在午門外候旨。內官奉皇上綸音,大開宮門,奉請皇太后南面坐下。然後引入各官,望闕朝參,恭祝千秋。

    文武官員進午門,高擎牙笏跪埃塵。滿朝朗祝千千歲,衆口同呼萬萬春。鹹披蟒服朝參拜,叩祝丹遷遏聖君。奉旨廣排耆老宴,大開宴席賜君臣。諸官復又將恩謝,席地紛紛飲酒樽。有這些,耆老鄉民粗蠢輩,飽餐大嚼不留停。

    話說衆人宴畢起身,謝恩而出。一路觀瞧出去,真正熱鬧異常。

    但只見,綵棚高聳透青霄,錦繡綾羅風蕩搖。珠燈閃閃祥光現,金爐靄靄瑞煙飄。層層院落鋪紅毯,隱隱門闌掛絳綃。戲臺上,金鼓盈盈樂,風流生旦美丰標。這一邊,劉晨阮肇長生樂;那一邊,織女牛郎會鵲橋。俱說是,這般精緻從無見,自幼生來第一遭。士庶黎民俱飽德,瀝血披肝感聖朝。

    講到太后一早起鑾,要往萬壽寺拈香。這些命婦俱在庭中兩邊俯伏,跪道迎送。

    太后虔心發至誠,庵堂寺院把香焚。成宗仰體慈親意,廣施晉濟與齋僧。各發帑銀差內侍,傑香頂禮代年尊。皇太后,拈香一畢迴鑾駕,萬壽宮,帝后嬪妃祝壽辰。

    母后千歲請登寶座,待兒媳恭祝千秋。

    成宗整整赭黃袍,深深施禮曲龍腰。皇太后,忙命內臣來挽住,官家少坐免辛勞。願母后,福如東海滔滔長;願母后,壽比南山疊疊高。官家啊,祝頌吉言生受你,但願得,國泰民安風雨調。你須要,廣行仁政安天下,綿長永久坐元朝。你祖公,開基創業非容易,把這座,錦繡江山付汝曹。做孃的,自慚德薄爲君母,這生辰,奢華靡費我怎消。窮工極巧迷人目,盡是民間脂與膏。有一等,貪贓壞法蒙君寵,苛求百姓把恩邀。我今漸漸春秋邁,遺言日後在今朝。驕奢淫逸邪所自,爲君的,夙興夜寐不辭勞。

    是,兒臣謹遵懿旨。

    這番慈訓如金玉,欽此欽遵切記勞。君王暗暗生惆悵,喜懼交加淚欲拋。

    講到成宗皇帝拜畢抽身先走,中宮皇后率領衆院嬪妃一雙兒女拜祝千秋,然後保和公主上來。

    輕移玉步款金蓮,招展花枝舞膝前。滿泛金卮雙壽酒,手捧着,鶯聲嚦嚦叫慈萱。兩旁采女忙扶起,太娘娘,親手攜來一口乾。這杯賜與皇孫飲,分些福壽與兒男。乳孃扶侍將恩謝,那旁邊,跪下宮官稟事端。

    啓奏太娘娘,命婦們在午門外候旨。一齊宣進。是,領旨。

    內官領旨即傳聞,命婦移蓮款款行。一個個,金冠玉帶端嚴貌;一個個,翠繞珠圓美麗形。簇簇錦衣飄繡帶,紛紛鳳履步花茵。昭容對對來承旨,內侍雙雙引道行。齊來萬壽宮門首,紅氈鋪地絕埃塵。光閃閃,萬盞花燈搖繡幌;密層層,千條繡彩拂雕楹。紅馥馥,晨光將曙朝霞赤;綠漫漫,樹影初明曉霧清。錦重重,珠簾十二懸金屋;嬌滴滴,粉黛三千隱玉屏。重疊疊,旌旗飄處排宮院;高聳聳,宮扇分開現至尊。昭容引見深廊立,手揮玉塵啓朱脣。

    嚇!王親國戚命婦們聽者:太后娘娘懿旨,隨俺入宮朝賀。

    王妃命婦衆夫人,齊入硃紅飛鳳門。尊卑挨次排班立,高拱鸞綃叩首頻。鶯聲燕語呼千歲,鳳舞龍飛祝萬春。舞袖揚塵參賀畢,珍珠簾內賜平身。

    喂!太后有旨,召衆命婦入官賜茶。

    宮娥兩下卷珠簾,命婦王妃入殿間。先謝皇恩歸了坐,賜茶一道是龍泉。太后娘娘抬鳳目,觀瞧老少衆嬋娟。個個朝裙和蟒服,人人玉帶與珠冠。有幾人,端莊溫厚巍峨態;有幾個,爭光耀眼若飛仙。先傳公主來陪宴,偏殿中間赴壽筵。

    宮娥們奉旨引於偏殿更衣飲宴。

    保和謙讓卸珠冠,脫卻紅袍換繡衫。報說一聲皇后到,鳳駕親來把席安。衆位夫人稱不敢,再三辭謝始迴鑾。

    於是保和公主代嫂之勞,就與各位夫人把盞。

    但只見,壽筵開處設金卮,春風滿座日遲遲。一派笙簫和管笛,兩廂音樂奏新詞。歌姬款款香喉細,綵女飄飄蓮片遲。一個個,三分酒染桃腮嫩,人人是,半痕紅暈映嬌姿。內宮們,錦衣花帽叫傳菜,宮娥們,彩袖雲裳喚獻卮。時交午未華筵散,命婦們,重整冠袍要告辭。

    講到諸位夫人俱要謝恩告退,早有內官傳旨免禮。

    殿中頃刻散仙姬,環之聲漸漸離。步出午門齊上轎,紛紛車馬各東西。詞中談到於公主,在宮中,再過前三後四期。二十清晨回府第,暫時按下不須提。

    講到這些祝嘏之人奉旨加恩,休致廢員概行復職,鄉民耆老各賜緞匹銀牌。

    劉捷今朝復舊官,小心謹慎不貪婪。皇甫敬,兒女親家無顧忌。孟龍圖,消釋前寬度量寬。出入同朝無芥蒂,劉侯是,怵惕於心自覺慚。軍機朝事俱推託,毫無一事擅專權。少華夫婦常來往,燕玉芳心今始安。

    講到中宮皇后,忽然想起雲南昔年間玄女娘娘授我天書,故得平定朝鮮。這幾年來竟忘卻這樁大事,如何使得。

    中宮正在暗思量,少年天子進昭陽。

    啓娘娘,駕到。接駕。

    一聲駕到忙迎接,御手相扶繞畫廊。娘娘漫啓朱脣奏,贈天書,直說到,釋霧全消現太陽。若非玄女娘娘法,朝鮮焉得肯投降。要求聖旨行該督,重修廟宇換金裝。

    哦,梓童放心,待寡人即刻頒旨,着地方官監督起造便了。

    一道旨意出京邦,滇省該員日夕忙。地方偏小將銀買,雕樑畫棟甚軒昂。聖像法體真金塑,官員朔望去行香。選挑幾個高僧道,住持廟宇不荒唐。一切工程俱告竣,撫臺拜本奏君王。中宮皇后開言奏,欽差國舅代拈香。成宗點首連稱善,姐弟連枝理正當。少華明日朝金闕,待寡人,命伊謁見姊昭陽。

    講到次日清晨,忠孝王朝罷見過娘娘,迴歸府內,即日束裝。

    梁氏夫人啓口雲,行期急迫費調停。奴家意欲同歸裏,尋覓佳城作父墳。一來報答劬勞意,二來也顯沐君恩。雖無後代傳宗祀,了卻奴家爲女心。少華聽,叫夫人,何必勞卿親自臨。孤家與你爲夫婦,須盡人間半子情。安塋厝葬交於我,你在家,好生侍奉我雙親。姊今有孕須調養,家中全賴你當心。素華含笑連稱謝,盈盈秋水感夫君。三天之內多齊備,叩辭父母衆夫人。

    講到忠孝王代皇后進香,一路出京,官迎官送,好不威顯人也。

    欽差國舅代昭陽,宛似娘娘親進香。一路上,探馬鑾鈴聲不絕,逢州過縣盡迎將。馬牌一到雲南境,辦差人役鬧嚷嚷。大小官員齊出接,欽差執事接連長。八抬八綽金鑲轎,端坐青年忠孝王。武職掛刀爲頂馬,轎前左右兩琴堂。沿街處處懸燈綵,鼓樂上面奏笙簧。

    講到王親府第昔年抄沒,後又發達,無人居住,這些地方官趨奉皇親,已收拾得十分齊整。今聞國舅進香,早爲彩畫修飾,預備着王爺駐蹕。

    三聲大炮進門牆,寶座高抬進畫堂。吆喝一聲停了轎,欽差步出把聲揚。

    啊唷唷,各位公祖父臺,有勞出接,何以克當?豈敢,豈敢。文武官員請過聖安,然後參見國舅,各敘寒溫。

    再三遜讓坐分賓,職小官卑遜幾分。琴堂曲背將茶送,督撫開言問一聲。

    請問千歲爺,擇於何日拈香,好命差役人等伺侯。

    國舅含歡啓口言,還須齋戒兩三天。

    督撫大人啊,一切用項不要擾動民間。本藩奉旨降香,自庫銀支取。是,領千歲的鈞旨。

    深深打拱出堂前,小千歲,略行幾步進廊檐。衆官員,歪斜退走將門出,東西各自上魚軒。

    文武衆官一回衙署,即命衙役送禮到千歲府中。這些衙役聽差忙個不住,此刻皇親府第與行宮無二。東西轅門兩邊,鼓樓前面照牆,幾個武職小官看守。

    扛抬人役鬧嚷嚷,送禮家丁投帖忙。有的是,龍袍蟒服綾羅緞;有的是,奇珍古玩共文房。有的是,黃金白璧藏於匣;有的是,鹿茸人蔘錦盒裝。有的是,錦雞麋鹿和鸚鵡;有的是,奇花異草老梅樁。有的是,行頭全副名班子;有的是,珠圍翠繞美紅妝。一概禮物全不受,小千歲,無私正直一賢官。跟隨侍役齊沾惠,門包茶敬滿盈囊。

    一到十五清晨,

    忠孝王,香湯沐浴換衣裳,蟒袍靴襪盡新妝。金鑲大轎身乘坐,前排執事走街坊。一對朱牌前面走,上寫着,奉旨欽差代敬香。百姓觀瞧人擁塞,官員伺候在邊旁。行來相近娘娘廟,吩咐停輿答應忙。

    住了。是,領旨。

    魚軒歇下在街心,轎內王爺即起身。步行緩緩將門進,兩邊僧道跪相迎。飄虎目,細觀睜,層層院落大庭心。石條甬道長而闊,千年松柏翠森森。衆僧跪稟王爺曉,恭迎虎駕上東庭。但只見,清清潔潔數間房,兩面開着和合窗。正中擺把藤交椅,小小花梨桌一張。上擺着,二十四樣糕和餅,桌圍靠背色金黃。

    請千歲爺上坐,小僧奉茶。

    王爺隨意將身坐,就在東邊一榻牀。童兒跪把香茗獻,那旁邊,彎腰曲背老年蒼。手中高捧銀盆水,王爺盥手好拈香。

    國舅立起身來,緊緊袍袖洗淨手,步出東庭。

    你看他,珠翠金冠雙翅搖,雲龍繡蟒紫羅袍。烏靴粉底如霜雪,腰帶金鑲白玉絛。面如冠玉潘安貌,秀眉俊眼鼻瓊瑤。疾行緩步如流水,威嚴莊重美丰標。

    旁有家人將香遞上。

    王爺是,春尖雙舉一炷香,虔誠頂禮代昭陽。深深施禮將頭叩,謝賜天書國道昌。瞻聖像,睹金裝,保佑椿萱福壽長。拜畢抬身各處走,細瞻觀,覆旨朝庭仔細詳。一聲吩咐回王府,僧人跪送在街坊。我今不表拈香轉,提起芸仙鮑氏娘。

    講到國舅奉旨敬香,鬨動滇南,焉有鮑芸仙不知?因其夫畏懼,不許妻子出來探望王爺,恐怕自己獲罪。後來聞得千歲進香後,祭祖上墳諸事已畢。趙娘子必要見見王爺,這一天其夫不在家中,鮑芸仙獨自一人前往王爺府內走一遭。

    國舅爺,終朝忙碌不曾停。這一日,請來風鑑一先生。尋一土人來引路,去看蘇家岳父墳。先生看過前來稟,不須遷葬此佳城。來龍去脈無衝破,後裔代代入詞林。只待吉日來安葬,託山背後要添增。種樹栽松俱茂盛,安德無煩保太平。王爺聽說腮含笑,真正是,天從人願好歡心。躕躊此事將誰託,跪下司閽稟一聲。

    啓上王爺:外邊有一婦人姓趙,自稱曾在府中作婢女,名喚芸仙,特來叩謁。嚇,鮑芸仙麼?快令進見。是,領鈞旨。

    芸仙邁步進書房,一見王爺叩首忙。荷蒙賞賜俱收到,芸仙感戴休恩光。老爺太太康強否?未識夫人可弄璋?小姐怎樣將宮進?貴爲國母掌昭陽?

    啊嚇,恩妹別來無恙耶?若非妹相救,孤家焉有今日?今蒙動問,聽我告訴於你。

    堂上椿萱身健康,西宮劉氏未生男。正東兩院生兒女,孟千金,生了一個女紅妝。梁夫人,已有麒麟兒一對,恩妹你且坐下,我今有事要商量。煩你夫妻人兩個,代孤諸事把心當。孤欲將,蘇家岳父來安葬,栽培松柏造墳堂。孤家是,欽差不敢多耽擱,送嶽歸山返帝邦。善後事宜俱拜託,煩勞你,夫婦當心善處張。孤今留下銀千兩,悉憑恩妹去排場。

    請問王爺,這位蘇岳父又是何人?咳,恩妹說也話長呢。你可記得嚇!

    昔年射柳奪宮袍,那一日,映雪姑娘樓上瞧。她是個,麗君乳母裙釵女,在孟府,情投意合伴多嬌。諒必青春芳意動,返香閨,夢中相會訂鸞交。後來奎璧謀姻眷,奉君聖旨赴桃夭。麗君小姐全貞節,易服男裝帶婢逃。一封書札妝臺畔,囑椿萱,將蘇女螟蛉李代桃。

    嚇,這是蘇姑娘的造化到了。

    誰知她,誓守夢盟心不二,于歸即刻喪波濤。梁相國,寶眷進京來搭救。繼螟蛉,膝下承歡伴寂寥。

    嚇,如此說來,東宮梁夫人就是蘇夫人了。這也難得。於是鮑芸仙依允效勞,王爺將銀交出。芸仙去後,即擇日安葬。原有許多官府趨奉,俱來弔奠,好不威風也。

    講到那,蘇家遠族與親房,畏懼王爺盡躲藏。懊悔昔年差主見,絕情逼嫁太荒唐。誰料她,潑天富貴非兒戲,檢將國舅作東牀。你看那,祭田買了千餘畝,不然定派我承當。成羣作隊相埋怨,短嘆長吁恨滿腔。我今不說驚慌輩,且錶王爺返帝邦。一路曉行和夜宿,季春三月至良鄉。前站家人先到府,適逢此日鬧嚷嚷。王爺去後光陰速,正室王妃已產男。今朝賀客俱來到,女眷男親滿畫堂。報說一聲千歲到,丫鬟使女繞回廊。太王妃,喜非常,傳進來人問細詳。途中往返平安否?此時轎馬到何方?家人叩首將言稟,小千歲,此時覆旨在朝堂。

    講到成宗天子聞聽國舅回來,即刻召見,談論了一回,命內監引見娘娘。姊弟二人闊別已久,彼此依依。天子進宮說道:正室王妃已添了一個令郎。

    成宗親對娘娘說,寡人是,欲將婚配作東牀。再續姻緣延一脈,兒女親家意更長。少華伏地開言奏,臣焉能,犬子如何配鳳凰?中宮含笑呼賢弟,你休謙遜本無妨。娘娘取出黃金印,龍風蟠來八寶鑲。一言出口無更改,家傳國寶聘賢郎。少華解下腰間,慌忙屈膝獻昭陽。一塊白璧無瑕,生成紅綠兩鴛鴦。紅似丹朱綠似翠,寶貝珍奇出外邦。那娘娘,春尖玩弄邊稱讚,天緣配合好鴛鴦。願他們,關煞開通容易長,百年偕老結鸞凰。回家告稟雙親曉,今將聘物好收藏。少華復又將恩謝,告辭帝后在昭陽。奉旨免朝一個月,憐惜他,道途數月受風霜。王爺身坐金鑲轎,匆匆一路到門牆。司閽人役旁邊跪,迎接王爺稟細詳。三爵主,今朝百祿開家宴,戚友親朋滿畫堂。

    小千歲進得儀門,孟龍圖父子、熊友鶴、康員外、劉侯這一班人站起身來,拜的叫的,各敘寒溫。小千歲略略應酬,就說,諸位尊親稍坐,失陪了。

    即忙步,叫爹孃,深深施禮問安康。神中取出黃金印,三兒今作御東牀。欽賜此珍爲聘物,孩兒回了玉鴛鴦。小千歲,見過諸位親和戚,各敘寒溫道短長。合家大小齊稱賀,龍圖夫婦喜洋洋。見文生就天然福,今朝百祿有妻房。乳孃抱過三公子,拉將小手拜爺孃。王爺接住懷中抱,春風滿面問爹孃。此兒可有名和字!諱字俱該奏帝王。

    老千歲笑嘻嘻說道:他哥哥俱見字排行,我已命名見文,表字兆堂。

    我欲吉兆像明堂,三元連中掌朝綱。正室王妃紅粉頰,佯爲不解內行藏。外邊戚友齊稱賀,酬神祭祖飲杯觴。銀鑾殿,盡是至親無客氣,猜拳行令喜非常。問問那,雲南景況如何樣,笑談歡樂飲瓊漿。裏面夫人俱坐席,丫鬟輩,輕敲檀板唱新腔。三杯酒潤芙蓉色,淡暈微紅助晚妝。直到更闌人始散,紛紛轎馬出門牆。太王爺,雙雙父子回宮內,但只見,燈燭輝煌滿畫堂。三院夫人齊立起,太王爺,仄身斜靠醉翁牀。

    嚇,媳婦們俱坐罷。今日孫兒百祿,戚友齊臨,可謂合歡矣。

    小千歲,步近蘇家岳母身,低聲告稟作丘墳。淑人歡喜連連謝,難得王爺甚費心。武憲王,不覺長吁嘆一聲,雙頤含笑叫夫人。我皇甫敬,一生忠正無私曲,昔年間,被人陷害禍臨身。險些兒,一傢俱作刀頭鬼,還落個,叛逆名兒洗不清。幸賴神明天地佑,祖宗積德蔭兒孫。此刻是,榮華富貴誰能比,深沐皇家極大恩。少華嚇,你等心中該感激,休誇自己有功勳。數年顛沛流離苦,到今朝,一人之下萬人尊。夫人嚇,我與你,五旬以外非爲老,膝前桂子與蘭孫。從今愈要行慈善,積與兒孫悠久興。你等青春年尚少,芝蘭玉樹繞階庭。回頭連喚西宮媳,莫須憂慮不懷娠。你爲人,玲瓏幸喜多忠厚,略有三分妒忌心。這點小疵磨琢去,何愁日後不收成。劉夫人,應連聲,公公嚴訓必依遵。從今洗滌無疑忌,終朝悔過自從新。數年以後身懷孕,果然也是掌中珍。奎光幼子爲門婿,後來也作掌朝人。撇下閒談歸正傳,要講到,正室王妃啓口雲:媳婦們,俱皆年幼無知曉,敢不開導發矇心。太妃便叫賢哉媳,你是知書達禮人。老千歲,笑盈盈,你今言語欠聰明。閨闈耽誤通文墨,自慚才學遜於人。習成驕傲凌夫子,目無姑舅亂胡行。媳婦嚇,你是個,博古通今敦大體,寬宏度量有才情。我所謙者心太硬,處事毫無閨閣形。

    這也怪你不得。嚇,你是個,

    調和鼎鼐專朝政,燮理陰陽佐聖君。自然鐵面無私曲,不露絲毫兒女情。而今再處閨房內,英雄略略減三分。王妃聽,告大人,昔年所錯媳分明。原本是,假裝服飾將他戲,哪知弄假反成真。天威咫尺難藏避,略露機關命必傾。出於無奈心腸狠,並非有意絕恩情。太王爺,又云梁氏東宮媳,她是天真爛漫人。毫無半點來裝飾,賢良溫厚性和平。她身自有天然福,所以她,昔年絕處又逢生。武憲王爺心喜悅,踱來擺去叫芝田。你今年少封王爵,極盡忠良做好官。致君堯舜安天下,輔佐元朝萬萬年。治國齊家同一體,子孫嚴訓讀書篇。室中已有三星照,從今不許置紅顏。色即是空須領略,欲心太重命難全。爲人須要修邊幅,積些陰德子孫賢。少華領命遵嚴訓,所以他,三男兩女永團圓。見魁承繼成宗主,賢妃冊立在中間。德容長大康門媳,元郎長子結姻緣。今日裏,天緣偶合諸親會,期逢百祿大開筵。續成廿卷消長夏,音餘弦外大團圓。再生緣,接續前書玉釧緣。業已詞登十七卷,未曾了結這前緣。既續前緣緣未了,空題名目再生緣。可怪某氏賢閨秀,筆下遺留未了緣。後知薄命方成讖,半路分離各一天。天涯歸客期何晚,落葉驚悲再世緣。我亦緣慳甘茹苦,悠悠卅載悟前緣。有子承歡方事定,心無掛礙洗塵緣。有感再生緣者作,半途而廢了生前。偶然涉筆閒消遣,巧續人間未了緣。十九卷中業已結,良緣不負再生緣。從生生意生奇想,後後前前細數緣。至於再者無再再,何須緣外復尋緣。二十卷中緣分足,緣深緣淺總團圓。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