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霜

清 · 靜觀子 · 集藏 › 小說

正文

六月霜

[清] 靜觀子 著

《六月霜》十二回,清宣統三年(1911年)四月上海改良小說社刊本。作者靜觀子,除本書外,還著有小說《祕密自由》、《溫柔鄉》、《還魂草》等,爲清末民初小說作家。作者寫此小說前,先有嬴宗季女所著十四出演秋瑾烈士殉難事的傳奇,出版於光緒年間,並附有吳芝英《秋女士傳》、《紀秋女士遺事》,後附《秋女士遺文》一卷,收詩文若干篇。靜觀子的這部小說就是根據傳奇寫成的。書名《六月霜》,一是因秋瑾就義於光緒三十三年農曆六月六日,寄託悼念之情;二是據關漢卿著名雜劇《竇娥冤》中有“六月飛霜因鄒衍”的唱詞,其中含一個歷史典故:相傳戰國時,燕惠王有一個忠臣名叫鄒衍,被人進讒言誣陷而判了刑,關押在監獄中,當時是六月時節,盛夏溽暑,悶熱難當,可是由於鄒衍的冤憤極端難忍,痛感心寒意冷,乃在獄中仰面向天發出冤嘆之聲,結果竟然使天氣也突然變冷,意外地下了霜,後人遂以“六月飛霜”表示冤獄。作者以改良主義立場來反映革命英雄秋瑾的生平事蹟,對其激烈的革命行爲不理解,因而對其獻身革命事業的感人事蹟略而不寫,將她的思想言行限制在“家庭革命”的範疇,未能充分寫出秋女士非同一般女性的劍湖女俠本色。但作爲小說人物,書中的秋瑾形象還寫得比較成功。強調一個“冤”字,故作品思想內容有兩個重點,一是塑造一個從事“家庭革命”的女子社會活動家形象,二是譴責社會政治的黑暗,兼具傳記小說和譴責小說的因素,宣揚的是改良主義,故對革命黨人成見頗深,思想侷限性也十分明顯,對歷史人物秋瑾也有相當程度的歪曲。雖爲章回體,但也具近代小說的一些藝術特徵,如敘事角度、情節構思、語言風格等。總之,雖有微瑕,終不失爲近代小說史上一部上乘之作。

目  錄

第 一 回 破岑寂夫人吟舊句 起風潮女士閱新聞

“咦!這幾日報館裏頭,不知又有了什麼希奇的新聞登在上頭,報紙的銷場竟比往日好上十倍了。我今早才從報館裏取了報紙出來,一路行走,就有許多人來要和我買。我回他們道:‘我的報紙,是人家常包的,不單買的。’ 那些人竟不等我說完,你一張,我一張,強搶似的,一搶光了。我只得仍回到報館裏頭,再去領了幾百份。看看時計上的針兒,已指到了九點五十八分了,遲了遲了,快去送去罷!”這個人自言自語,急急忙忙的,把各種報紙一份一份挨戶的送去。直到太陽將要當頂了,纔到了張家渡。又從袋裏抽出兩種《神州報》、《時報》向萬綠草堂送去。

剛走到萬綠草堂的門首,恰巧有一個老媽媽,提了一隻竹籃,在那邊柳樹底下走將過來。被這人一眼看見,認得他就是裏頭僱傭的老媽子,就在樹陰底下立定了腳,不走進去了。等那老媽媽走到門前,才說道:“老媽媽,我將這兩份報紙,託你帶了進去罷。” 說罷,將報送與老媽子,又謝了一聲,飛也似的去了。那老媽媽笑了一笑,說道:“爲什麼這時候才送來?我們奶奶才問着呢。” 自言自語的,提了竹籃,拿了報紙,穿花渡柳,直向個水閣裏頭送將進去。

剛踏上竹橋,只聽得好一腔嬌細的聲音,在這水閣裏頭低吟道:

沿壁幽花無數開,朱藤繞屋蔭蒼苔。

虛窗夢醒月初墜,一片櫓聲帶雨來。

看官,你道吟詩的是誰?原來就是這萬綠草堂中的主人,越蘭石女士。在那裏靜坐無聊,把丈夫的書作推敲呢。那老媽媽是素來聽慣的,故也並不在意。踏上階沿,搴起垂花湘簾,慢步走將進去,說道:“奶奶,報紙來了。” 女士聞言,卻便止住吟聲,把報紙接來,放在沿窗的寫字檯上細看。那老媽媽便幹他的正事去了。

好一個學問充足、好整以暇的蘭石女士,把這報紙正逐張逐張的看去。誰知看未片時,忽然間神色大變,嘴裏喊了“阿呀”一聲,直立的立將起來。看官試猜一猜,他看見了什麼,才致如此的驚怪呢?原來那浙江紹興府裏,出了一件極野蠻極黑暗的奇獄,這受冤的正身,卻巧是他曾經認識過的一個熱心女士。莫怪他當時見了,禁不住要大喫一驚。

且說越女士立了起來,兩眼直瞪瞪的,呆了良久良久,方纔自言自語的說道:“莫是我眼花看錯了麼?” 便重又坐下,將報紙拿在手中,又細細的看去。看了片時,把頭搖了兩搖,眼圈兒一紅,不禁撲簌簌滾下了幾點淚珠,長嘆一聲的說道:“ 咳,他竟殺了!咳,他竟無緣無故的被人誣陷死了!咳,可惜呀可惜,好一個熱心熱血的開通女子,竟遭這般的結果!咳,這是怎麼說起呀!” 一頭嘆氣,那淚珠兒更似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撲撲簌簌滴個不住。

看官,大凡一個人自己是有學問有才情的,他見了別人的有才有學,一定是歡喜得了不得的。就使宗旨不同,性情有些兩樣,但爲了這才學的一層,總不免有些惺惺惜惺惺,要引起憐才愛才的心腸。況且彼此都是女子,更是難得,自然格外要憐惜起來了。現在這位越女士,是一個飽學的女子,又兼開通得很。莫說巾幗中少有,就是那差不多的讀書人,也比不上他呢。從前他看見了我中國國勢日衰,人民懦弱,被那東西各國,漸漸的一步緊一步,一層逼一層的欺將上來,眼見得祖國將有陸沉的禍了。因想到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雖是個女子,然也是四百兆中的一份子,也應該替國家出一點力,擔一份責任,纔不枉我這一生。他抱着這一付熱腸,已有多年。

後來漸漸的歐風輸入,我中國政府受了甲午、庚子的幾番大辱,也就知道自強必先變法。所以便下了一道停科舉興學堂的旨意下來,着各省各府,都要開辦學堂,普及教育。自從這道上諭發了下來,那些開通的地方,就有許多熱心志士同開通的官長,便籌經費,聘教習,招學生,成立了好幾所高等、中等、初等學堂起來。男學堂既興了,那女界也便接踵而起,興辦了幾所女學。這位越女士,抱負有素,得了這個消息,自然快活得了不得。便投身出來,擔負了幾處國文教習的責任,盡心竭力的教導起來。

無奈我中國的舊俗,實在頑固到極點。男人讀書,尚且爲名的多,務實的少,何況是個女學。雖有多少聰明有志的女子,也都埋沒在家庭專制的範圍裏頭,不能自由向學。所以這位越女士,雖然廁身在女學界中,當了多年的教習,然而要想找幾個有真熱心、有大志願、有真學問,和自己差不多的那樣人,那曉得竟寥若晨星,一個也找不出來。惟有這位受冤的女士,也是很有才情,很具熱心的。所以那年見面之後,越女士便知他不是個庸庸碌碌的人物,便有些賞識他。後來雖然嫌他性子太激烈,宗旨太新奇,和自己的性情不合。然而爲了佩服他的學問,愛他熱蓬蓬的一腔血忱,又想到多少女同學中,像他這般的文才,一百個中也揀不出幾個來,若聽他去言論自由,思想自由,漸漸的流入激烈改革一派,豈不可惜?不如待我來慢慢的勸導勸導他,或者能夠把他的宗旨,引到純正的一途上邊去,也未可知。當初越女士因爲想到這一層上頭,存了一條感化同胞的好心腸,所以便和他結了個文字交。

那曉得認識之後,統統不過會面過一二次,他勸導的手段還沒有放出來,不料今日裏驀地聽得他竟被人誣陷受屈死了。看官,試想他看了這張報紙,平白地得了這個信息,叫他怎不要心痛呢?咳,不要說越女士曾與他認識過的,就是作者,雖沒有見過他一面,但不過平日間略略聽得些他的學問,同他辦事的熱心罷了,今日忽地聽見他受屈死了,也不免要替他滴下幾點酸淚呢!

閒言少敘。且說這越女士正獨自一個在水閣裏頭傷心下淚,忽聽得閣外的竹橋,在那裏咯吱咯吱的亂響。抬頭一望,見有兩個學生裝束的女子走來。剛要立起身來出門去迎,那兩個女子已走上階沿,在那裏問道:“ 先生在這裏麼?”女士見不是別人,就是寄宿在自己家中的學生,一個姓王,名叫振懦,一個姓丁,名叫志揚,也就住了腳,答道:“在這裏。你們這時候跑來是做什麼的呢?” 說罷,就命那兩個女學生進內坐了。兩個女學生便告了坐,就在沿窗的藤椅上坐下。各人問候已畢,越女士仍不住的長吁短嘆,低了頭一言不發。

丁志揚見了這般光景,便開言問道:“今日先生面帶憂容,不知爲着何事?”女士聞言,長嘆了一聲,答道:“咳,你那最熱心最愛同胞的秋瑾秋先生遭了禍了!” 丁志揚忽然間聽得此言,不覺也喫一驚,便急向越女士問道:“ 先生,到底秋先生犯了什麼彌天的大罪,官府就不問情由,烏遭遭的把他殺死了呢?” 那時王振懦聽了,也接口道:“ 我記得這位紹興府的母親,還是秋先生的寄母,秋先生與這位府太爺,也算是兄妹的稱呼。況且素來又極要好,秋先生平常常到府裏去談談說說的。何故今朝殺秋先生的,卻又是府太爺一人的主意呢?難道這位府太爺,連平日間的情面也不顧了麼?”越女士聽了振懦的一番言語,不覺心中怦然一動,想起一件極要緊、極危險的大事來了。便說道:“咳,人已殺了,是木已成舟,米已成飯,也不能反覆的了,這種情節,也不必去問他。倒是有一件最要緊的大事,我聽你們說了寄母二字,就想起來了。” 那丁、王兩學生聽了此言,即便同聲問道:“不知先生想起了什麼要緊的大事?”

看官,你道越女士所說的究竟是什麼事呢?原來他想到中國官場的辦事,往往一個人犯了罪,總要去連累幾個人的。就是本人認了罪名,也要去捕風捉影的捉一趟,弄得地方上雞犬不寧才罷。這也算是官場的習慣了。究竟有何利益,我也不曾做過官,喫過衙門裏頭的飯,所以也沒有知道。今日秋女士既經被殺,那秋女士的母家,必定也要連累的。所以越女士聽見王振懦說起了寄母二字,就想着了他的母家起來,便將這個原故告訴了他兩個學生。兩個學生聽了此言,也不免把痛秋女士的心腸暫時丟開一邊,擔起了要連累秋女士家族的憂慮來了。又聽越女士說道:“ 這件事體,是很危險的,又很重大的。此刻秋先生已死,就比不得當時了。況世情比紙還薄,我知紹興府裏雖有幾位鄉紳向來和秋先生要好的,到了此刻,恐怕也不肯出頭來保一保他家族的了。咳,我既和他結交了一場,此刻他遭了冤枉,若再坐視他們累及他的母家,是教死的既不能安逸,生的更要受累無窮了。所以我想定一個主意,必得拼此性命,先到紹興府裏去保住他的母家無恙,然後再去料理秋先生的屍首。你們且慢哭着,須得大家商量商量,你(好)去幹事。”

那兩個學生答應了一個“ 是”,低頭想了一想,同聲說道:“先生,這個主意,恐還不大妥當。那些官場辦事,慢起來極慢,十年二十年也要擱去的。迅速起來是極迅速,若待先生趕到紹興,只恐要來不及了。不如就在上海登起報來,教報館裏頭也著些訟冤的論說,再去開一個女學界的大會,如此做去,更不致多擱日子了。況且秋先生的死,是人人曉得冤枉的,難道除了先生之外,就無人替秋先生不平的麼?所以這報是必要登的。”

越女士聽了兩個學生的說話,也覺得有理。正在默想,須得怎樣是好,忽聽得當當的兩聲。不知是什麼聲音,且聽下回分解。

第 二 回 哀同志夢遇熱心人 伸公論手編女士傳

卻說越女士與兩個學生正在商量救秋女士的家族,如何登報,如何開女界大會。誰知剛說得出神頭上,忽然“ 當”的一聲,接連着又是“當”的一聲。越女士掉回頭來一看,才知是鍾打兩下了。便向丁、王二人說道:“我們因爲講了話,把時候都忘記了,你們想也餓了。” 說罷,伸手把叫人鍾撳了兩撳。外頭伺候的婆子,聽見叫鍾一響,連忙奔到閣裏來問道:“ 奶奶,什麼事使喚?” 女士答道:“ 已兩點鐘了,快去搬飯出來罷。” 那婆子答應了一聲,就退出閣來,向廚房搬飯去了。停一回兒,他們師生三人,喫畢了飯,盥洗已畢。振懦和志揚辭了先生,一同到西門務本女學堂裏找朋友去了。

這裏越女士獨自一人,在水閣裏頭沉吟了半晌。忽然執筆吮毫,隨手取了一張紙頭,“ 颼颼颼”,沒有半個鐘頭,寫了好幾行文字出來。又拿在手中細細的看了一遍,便放在臺上,用一塊楠木雕花的界方壓了。自己便走到一隻藤榻上,橫身睡下。

才合上眼,忽聽見水閣外頭那條竹橋,又在那裏咯吱咯吱的亂響,又彷彿聽見有人在那裏叫道:“ 姊姊,姊姊。”細細的聽去,這聲氣好像是極熟的。連忙翻身起來,向外一望,不覺驚喜交加。卻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位秋先生!但見那秋先生身穿一件雪青官紗罩衫,裏襯一件粉紅洋紗的短衫。下束一條元色實地紗百折湘裙。元色洋襪,蒲鞋面緞子繡花的鞋子。微風飄動,露出那點梅本色洋紗褲子。頭挽時新髻,宛然如舊。

此時越女士心中很有些兒驚疑,正要想迎他進來。忽見那秋女士已走至跟前,恨恨的說道:“咳,姊姊,吾再不道世界上竟有這等黑暗的國度的!” 越女士驟然聽得此言,也摸不着他爲着什麼事。但在秋女士口中,此等說話是常常有的,故也不以爲怪。正要想句話兒來回答他,不料他又接着說道:“姊姊,我前次曾和你辯論‘革命’二字。我痛恨那些留學東洋的新少年,胸中全無愛國的思想,動不動就侈言革命。他那裏曉得什麼種族不種族?不過學着些些皮毛,就要高談闊論起來。逞了少年血性,不知輕重,只管同兒戲一般的胡鬧。待到闖出了禍來,逃的逃,殺的殺。此等頭顱,自從有了革命黨以來,不知糟踏了多少,卻終是一錢不值的,白白送掉,還能換得一件半件好的政事出來麼?所以我的宗旨,和他們是冰炭不相投的。我也自料我女界的將來,決不受這層魔力的。咳,那裏曉得,今日我自己倒反受了這層魔力麼!姊姊,須念我當初和姊姊結交一場,爲我將這家庭革命和種族革命的兩層道理辯白辯白。我雖死了,倘有人繼我的志,把這家庭革命實行起來,男女能夠平權,那時我在地下也自快活的。千萬姊姊不要忘記呀!我要去了。” 說罷,轉身往外就走。越女士聽了這番言語,正在恍恍惚惚的,摸不着他的頭腦。忽見他要去了,便立起身來,一把拖住,死命要叫他坐下,說道:“我還有話和妹妹說呢!” 秋女士道:“姊姊,我今是不能和姊姊常敘的了,姊姊你自己珍重罷!”只見他一頭說話,兩隻眼睛卻已含了一包眼淚,聲音也哽咽起來了。便灑脫了越女士的手,一陣旋風,轉眼間已影蹤全無了。

越女士被風一吹,覺得毛骨悚然,心中又突突的亂跳。正欲喊那伺候的老婆子時,忽聽得有人喚道:“奶奶,天已晚了,快醒醒罷。丁小姐和王小姐在那裏等着奶奶喫夜飯呢。”於是翻身起來,身上猶覺得汗毛直豎,呆呆的只是出神,想方纔的事哩。那婆子道:“奶奶這一覺睡得好久呀。”女士回道:“方纔我睡了,做了一個夢,夢中記得是秋先生和我講了半天的說話。” 那婆子道:“這是奶奶想念了秋先生,所以就有這個夢了。” 剛說到這裏,前頭丁、王兩個女學生也進來了。大家說了一回,婆子就向廚房裏去搬了夜飯進來。師生三人喫了,又閒談了片時。

振懦看見臺上楠木界方底下壓着一張有字的紙兒,隨手拿起來一瞧。忽聽見越女士說道:“ 這是我方纔隨筆寫的。想要把這篇小傳,明日先去登報,然後再慢慢的從長計議。你們不要忘記了,替我譽一譽出來。我明天飯後,就要送去的。”振懦答應了一聲,便道:“明天我朝上謄罷。” 說罷,和志揚一同把這篇小傳細細的看去。但見上寫道:

秋女士瑾,字璇卿,浙江山陰縣人。女士幼承家學,甫笄,涉通經史,喜爲歌詩,然多感世之辭。年十九,嫁某縣某京宦某君,生一子一女。女士隨某君居京師有年,痛憤庚子之變,以提倡女學爲己任。凡新書新報,靡不披覽,以此深明中外之故,而受外潮之激刺亦漸深。一日,脫簪珥爲學費,別其夫,送其子若女,受鞠於外家,孑身走東瀛留學。時京師諸姊妹與相識者,置酒於城南陶然亭餞之,以壯其行。此光緒三十年某月日事也。

女士既之東,見留學界種種腐敗狀,欲拂衣徑歸。曾於所著《中國女報序》發之曰:“當學堂未立,科舉盛行時代,其有毅然舍高頭講章,稍稍習外國語言文字者,詎不曰新少年、新少年。然而大道不明,真理未出,求學者類皆無宗旨,無意識,其效果乃以多數聰穎子弟,造成買辦翻譯之材。近十年來此風稍變。然吾又見多數學生,以東瀛爲終南捷徑,以學堂爲改良之科舉矣。今且考試留學生,某科舉人、某科進士之名稱又喧騰於吾耳矣。嗚呼!此等現象,進步歟?退步歟?吾不敢知。要之,吾女界前途,必不經此二階級,是吾所敢決者。”又曰:“ 世間有最悽慘、最危險之二字,曰黑暗。黑暗則無是非,無聞見,無一切人世間應有之行爲思想。彼宅身其間者,亦思所以自救以救人歟!夫含生負氣,孰不樂生而惡死,趨吉而避兇。而所以陷危險而不顧者,非不顧也,不之知也。苟醒其沉醉,使驚心萬狀之危險,則人自爲計,寧不勝於我爲人計耶?” 又曰:“ 我欲結二萬萬大團體於一致,通全國女界聲息於朝夕,使我女子生機活潑,精神奮迅,以速進於大光明世界,爲醒獅之前驅,爲文明之先導。”其與人上下議論多類此。

女士性伉爽,遇有不達時務者,往往面折廷爭,不稍假借。以此人多銜之,甚或舉俄之蘇菲亞、法之羅蘭夫人以相擬。女士亦漫應之,自號曰“鑑湖女俠” 雲。三十二年,秋女士自東歸,過滬,聞母喪,倉皇歸裏。旋應明道女學堂之聘,爲教師。明道女學者,女士同鄉人徐錫麟所創辦也。三十三年五月念六日,徐錫麟之獄起於皖,浙中大吏指女士爲同黨,殺之。年三十有一。

論曰:女士生平,好俠負氣。今之死非其罪,縱官吏橫暴,不至若是酷。是必有挾私憤而陷害之者,假手於亂黨,以爲獻媚長官之計,而其咎不盡在官吏也。嗚呼!此之謂預備立憲。

女士在旁,見二人看完了,便說道:“這篇小傳,因爲要緊登報,所以內中的情節,都有不盡的地方。” 振懦答道:“我看論斷一段的意想,倒有八九分猜着的。” 三人講究了一回。女士因日裏過於憂憤,此刻已是無精打采的懶懶欲睡。志揚和振懦也便告辭出來,各自安寢去了。次日,大家端正去幹事不提。

在下說到這裏,有一位看官問道:“說書的,你說了許多的話兒,總沒有說個明明白白。究竟這個秋女士爲了什麼事體,才被這個紹興府把他殺了?你說書的也該一一的說給我們聽聽,免得我們巴巴兒的,心中好不難過麼。” 看官責備的也極是。但是在下只有一支筆,寫了這邊,就缺了那邊。俗語說的,一口難說兩處話,在下此刻正是一筆難寫兩處事了。既如此說,且待我喫了兩筒水煙,呷了一口茶,再慢慢的逐一逐二,從下回裏敘他出來便了。

第 三 回 富太守詭計聯新黨 秋監督熱心施教育

看官:如今我要把秋女士被冤的事情,寫他出來,與衆位們聽。但這秋女士是紹興府治下的人,我先將這紹興府的歷史,演說這麼一遍。原來這位紹興府,姓富,單名一個福祿的祿字。仗着他的親戚安徽撫臺的照顧,又靠着自己一副獻媚奉承的好手段,所以出身雖然不好,不上幾年,就掙到了一個知府的銜條。那一年不知怎樣的,被他運動着的這個缺。

他一到了任,就和這地方上新學界的紳士要好得很。你道他是何緣故呢?原來他見現在官場中,最怕的是“ 革命黨”三字,最恨的也是“ 革命黨” 三字,最喜歡、最起勁的便是“ 捉革命黨、殺革命黨” 的八個字了。所以他就想了一條絕妙的計策出來,就是和新學界要好的這個法子。他自己又裝作了維新一路的人物,嘴裏又常談些維新的言語。在新學界中的人見了他,是沒有不讚美他的。所以他做了一年不滿的知府,紹興地方的紳士,倒交結了一大半。當時秋女士也是紹興府中一位女界的維新人物,且爲人又極灑灑落落,所以他也去和秋女士結交了。在下前年遇着一個紹興朋友,曾和我講起了秋女士的辦事如何熱心,富太守又如何賢良,常常幫着這秋女士辦事,籌經費。又說什麼秋女士又是富太守的乾妹子,所以這秋女士常常到他衙門裏去的。這也不在話下。

單表這富祿,一日獨自一個在內官廳上踱來踱去,不住的皺眉頭,跺腳兒,心中只在那裏計算升官發財的祕訣,巴望升官發財的機會。正在這個當兒,忽見一個家丁,恭恭敬敬的拿了一張名楷,走將進來,彎着腰兒說道:“ 回大人,有客。”說罷,將那一張小名楷,雙手捧將上去。富太守伸手接了那張名楷一看,笑了一笑,原來不是別人,就是那明道女學堂的女監督秋競雄。於是向家丁說了個“ 請” 字,自己隨踱到裏頭,穿了一件官紗長衫,往那會客廳裏等候去了。

那家丁回到外邊說:“大人有請。” 因秋女士是常來的客人,答應了一聲,便向會客廳走將進去。只見富太守已迎出階沿來了。彼此遜讓了一會,就各進內坐下。就有個小使,端進兩碗茶來,送了上去。富太守便開言說道:“今天這天氣好熱啊。妹妹教育勤勞,實堪欽佩。” 秋女士答道:“不敢,大哥過獎了。這點子義務,算得什麼來!” 又說道:“大哥,今日已是五月廿一了,聞得各處學堂,大半都已放了暑假了,敝校也揀定了星期六放假。因敝校頭班生都已到畢業期限,所以特來和大哥商量,屆時還要勞大哥的駕,到敝校裏面給他們的卒業文憑呢。” 富太守就一口答應了。二人又講了一回閒話,秋女士立起身來,就要告辭了。富太守也便立起身來,說道:“妹妹,爲什麼不到家慈那邊去坐一回,就在這裏喫了夜飯去呢?” 秋女士道:“ 不敢叨擾,愚妹還要回校去料理料理。寄母那邊,就煩大哥替我代請一聲安罷。”說罷,舉舉手,往外就走。

富太守也便跟着,直送到廳外,方回身進來,一徑走到內花廳裏。只見自己的兒子躺在天井裏一隻藤榻上,手裏拿着一本書,在那裏朗朗的念着。富太守就走近他的身邊問道:“ 唸的是什麼書?” 一面說,一面彎了腰去看了一看。他不看便罷,看了這書,不覺把個富太守氣的四肢無力,全身俱軟,口中顫巍巍的說道:“你這個不長進的東西!你真要把你老子氣死了才罷哩。” 只見他兒子冷冷的答道:“爹爹,你要我讀書,我就讀了。讀了又要來罵我了,死啊活啊的,這是何苦呢?”富太守聽了,恨恨的說道:“ 我教你讀這些混帳的書麼?”他兒子聽了,也使勁兒把書往他父親那邊一擲,說道:“ 你瞧,這不是一樣的書麼?讀了又不好,不讀又不好!我偏偏不讀那些書,單要讀這本書,由你怎麼樣擺佈我來?”富太守起先看了他讀的書,已經氣得半截身子都冷了。此刻聽見了他兒子這些話兒,更氣得木偶人似的,頭髮也豎了,眼睛也直了,四肢也都軟了,一蹲身坐在靠窗一隻藤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富太守的母親剛在樓上洗澡。聽見他們父子兩個在樓下拌嘴,就忙忙的洗完了澡,穿了衣裳,走將下來。見了這個光景,便說道:“寶兒,你爲什麼好好的,又和你老子生氣了?”富太守正在那裏呆呆的回不過氣來,聽見他母親來了,便長嘆一聲說道:“ 咳,什麼寶兒貝兒的,實實是個不肖的逆子罷了!我不知那世裏和他結了這個冤孽,今日來活活的替我現世呢。” 又指着那寶兒罵道:“ 活現世的東西!” 回頭又向他母親說道:“老太太,今日不要你管,讓我把他處死了,免得後頭弄出事來,我們都要連累着。”說着,隨手拿了一根繩子,搶步過去,把寶兒一把辮子拖住了,左手舉起了繩子,嘴裏又說道:“我今日不處死你,我也不要這命了!” 那老太太見了,又氣又急,連忙奔上去,將身體遮住了寶兒,哭着罵道:“你瘋了麼?一世的人只有這點兒血脈,沒頭沒腦的,幾次要他死!你索性把我也處死了罷,免得我爲了他受氣!” 說罷,就嗚嗚咽咽的哭個不止。那寶兒跟着他祖母,也哭哭泣泣的。

這時富太守的夫人正在後面院子裏乘涼,聽見丫頭來報,連忙奔將出來。見了這個光景,也放聲大哭起來。富太守被他母親護住了寶兒,自己又受了一頓罵,氣得正無處發泄。忽見他夫人也哭了出來,自思一頓罵已受足了,此刻又有一個罵我的人來了,那是受不下的了。便把繩子一丟,嘆了一口氣,說道:“ 都是你們護着他,把他護到了這般田地!我要管管他,你們還是這麼個樣子。咳。罷了,罷了,我的官兒性命兒,定要被他送掉了,你們纔可歇哩。” 說着,咳聲嘆氣的往外去了。

這裏老太太和夫人見他去了,才止住了哭罵。夫人又把寶兒拉到自己身邊,親自替他揩眼淚。老太太又問道:“寶兒,方纔被你老子打着了沒有?” 夫人又道:“你也十幾歲的人了,還不曉得好好的,常常挨你老子的打,叫老太太又常受你老子的氣,說老太太疼着你。” 老太太又問道:“ 寶兒,你今天究竟爲了什麼事,你老子才恨恨的,要你死?”寶兒道:“我方纔好好的躺在天井裏藤榻上讀書。” 夫人道:“你爲什麼不躺裏頭房裏去,又去躺在天井裏呢?那裏有風,睡着了,又要着涼的。”老太太道:“你讀的是什麼書?莫不是那淫詞小說麼?這種書本來是看不得的。” 寶兒道:“不是那種書,我讀的是《 革命軍》。就是那做過蘇報館主筆,後來逃到外國去的,那位姓章的做的。” 夫人道:“ 可是的,你又去看那麼的什麼《 革命軍》 了!你不聽見你父親說麼,官場中最恨的是革命二字。” 寶兒道:“ 母親,你不知道,革命的道理是很有味的。” 老太太道:“ 你還要這麼說,我要打你的嘴了!以後你再去看什麼混帳的革命軍不革命軍,任你父親去打,我也不來疼你了。” 寶兒抿着嘴笑了一笑,說道:“老太太你還疼我罷,我如今聽你了,再不去讀這革命的書就是。” 說着,見一個老媽媽走來,說道:“太太們,夜飯好了,可要搬出來?” 夫人道:“ 天氣熱得很,搬出來早早喫了,好去乘涼。” 那老媽媽應了一聲,自去搬飯去了。一會兒搬了飯來,老太太和夫人、寶兒喫了,大家去乘涼不提。

且說富太守受了兒子的氣,又受了老太太的罵,這一場鬧,幾乎把這富太守一口氣氣死。他獨自一個跑到會客廳裏,躺在一張炕榻上呆呆的出神。想來想去,這個兒子終不是個保家的。雖是他現在年紀還輕,萬一他在外頭說了什麼的混張(帳)話兒,被官場中人聽見了,我這官兒性命兒,都要保不住呢。富太守想到此地,那個心,就如井裏頭的吊桶似的,一上一下跳個不住。又想:我此刻方要捉那革命黨去討好上司,爲升官的地步。照這不肖的樣子看起來,就是這官兒在革命黨上升了,也要在革命黨上送掉的。咳,這麼算來,還是不要惹人笑話了罷。

他一個人正在胡思亂想,忽見本衙門的刑名老夫子走將進來,說道:“東翁,方纔明道女學堂的秋監督到此,爲着什麼呢?” 富太守連忙立起身來答道:“那秋監督爲該校的頭班生畢業期滿了,所以來和我商量給憑的事。” 說罷,讓老夫子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榻上坐了。那老夫子又問道:“他們幾時放暑假?” 富太守答道:“他說是星期六。” 那老夫子把頭向天望了一回,說道:“星期六是後天了啊。” 富太守道:“是後天了。” 那老夫子又談了一回閒話。恰巧家丁搬進夜飯來,二人就在一處喫了。又談了一回兒,老夫子就告辭出來,安寢去了。這裏富太守因受了一肚子的氣,也不到裏頭去,獨自一個出了後門,往他相好的地方睡覺去了。

到了星期六這日,富太守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即行打道出門。到了明道女學堂,給了憑,回來已是十二點鐘了。暫且無事,不必細表。

一日,正喫了飯,在外書房和那刑名老夫子講閒話。忽見家丁拿了一個紙包兒,奔得進來,彎着腰兒稟道:“回大人,院裏有密電在這裏。” 說着,將那個紙包兒雙手呈上。富太守聽見“密電”二字,便喫了一驚,自言自語的說道:“這幾日爲了徐錫麟的事,院裏頭日日有密電來了。” 一面連忙接了過來。那家丁即便退出。這裏富太守將密電查了出來,細細的一看,不覺呆了半晌,向老夫子說道:“ 老夫子,你看竟有這等事麼?”

不知其中是件什麼事,在下寫了這半日,手也酸了,請衆位暫停片刻,再等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圍困學堂標統逞勇 強姦民婦兵士施威

卻說富太守正在外書房裏和那刑名老夫子閒談解悶,忽見家丁拿了一個包封進來,說又是撫臺那裏下來的密電。富太守連忙接了過來,在密碼簿上查了出來。看了一遍,便對那老夫子說道:“老夫子,你看竟有這樣大膽的人!” 這位老夫子,就接了這張密電一看,只見上面寫着道:

據皖藩江電:亂事已平,徐逆已剖心正法。據從逆馬供,紹城大通、明道兩校,均系徐逆創辦,且有逆黨匿跡其間。希即轉飭紹府,從速嚴密查覆等因到院,爲此電仰該守密查,毋得寬縱,致幹未便。切切特電。撫院支印。

老夫子看畢,回頭向富太守說道:“ 安徽省城裏頭這個亂子,鬧的也不小。虧這馮藩臺手段還好,就這麼迅迅速速的平靜了,倒也很不容易。但徐逆雖已伏法,那些餘黨,卻更不容易着手,辦得認真也不好,辦得寬縱也不好,倒真真是個難題目。” 富太守點了點頭,說道:“這些別人的難處也不必去管他。但是我們這裏如今接了這件公案,須得想個法兒,怎樣的去辦纔好。” 那老夫子道:“ 這事也不難辦的,只要東翁自己認定了一個宗旨,便照這宗旨辦去就是了。”富太守假意問道:“叫兄弟認定個什麼宗旨呢?” 那老夫子也笑道:“東翁平日胸中,不知是個什麼宗旨。今天只要一決定,還是用這個平日的宗旨呢,或是不用這個平日的宗旨。宗旨定了,然後再去講辦法。”

賓東二人正在那裏商量計較,忽見家丁又進來,向富太守彎着腰兒稟道:“ 回大人,院裏又有密電來了。” 說罷,將個包封雙手捧將上去。富太守接了,那家丁即便退去。老夫子笑着說道:“又是什麼事情,才這樣的祕密呢?” 就幫同富太守查了出來。一看,原來是章撫臺因恐逆黨人多,這裏紹興幾百個親兵,連守城的兵丁,制不住他,所以特派了第一標新練的徵兵,星夜來紹,幫同富太守協拿。那個標統姓諸名牛,是章撫臺平日賞識的人物。他上陣打起仗來,莫說幾十個不弄刀槍的好百姓,就是幾千萬個不弄刀槍的好百姓,他也能殺得個片甲不回的。所以這位諸標統當日在山西的時候,就被這章撫臺提拔了他。前年章撫臺調任浙江,他就也跟了來。此刻章撫臺派他來紹,真個是因材器使,又是爲人擇地。他道章撫臺的做官好不好麼?這也不表。

且說富太守得了這個消息,便又和那老夫子商量了一回。看看天色將要晚下來了,只見家丁又急急忙忙的跑將進來,稟道:“回大人,有客。” 說罷,就將一張大紅的京片呈上。富太守接來一看,只見上頭寫着好大的“ 諸牛” 兩個大字,便知是諸標統的兵到了。連忙叫家人出去說:“大人有請。”自己也便進內換了大衣,迎到儀門等候。

且說那位諸標統奉了章中丞的命令,帶了本隊新兵,星夜趕到紹興,即於城外安下營寨,自己一騎馬飛進城來。到了紹興府的衙門,下了馬。跟隨的二爺,就將諸大人的名片遞將進去。門上的接了名片,向裏頭稟報去了。一會兒,見一個二爺走將出來,向諸大人打了一個千,說道:“大人有請。”諸大人就大踏步往裏走將進去。只見那位紹興府已站在那裏恭候,兩隻眼睛直往外射。一見諸大人進來,便迎上一步,一恭到地的說道:“兄弟不知諸大人駕到,有失遠迎了。”這裏諸大人也連忙一恭到地的答道:“不敢,富大人說那裏話來。”說罷,富太守就讓諸標統先請,諸標統又謙遜了一回,畢竟客先主後,到了會客廳上。

讓坐已畢,家人獻上茶來。富太守先開言說道:“諸大人是幾時動身的?章中丞的密電,兄弟這裏是方纔接到。”諸標統答道:“兄弟是昨晚十二點鐘奉了中丞的面諭,就於今日一早起行的。” 富太守便聳着肩兒說道:“兄弟久聞諸大人辦事迅速,且又不辭勞怨。今朝得瞻神威,方知名不虛傳,可敬可敬!”諸標統連忙回言道:“ 不敢不敢。諒兄弟是個沒用的人,那裏有什麼能爲呢?富大人豈不是過獎了麼!”又說道:“這件案子,富大人想已有了主意了。此刻還是先去拿了大通學堂的學生,然後再到那明道女學堂去搜查呢,還是兄弟和富大人分兵各拿一處?敢請富大人的明示。”富太守想了一想,大通和明道兩個學堂裏頭,既有逆黨在內,況且他們又都有了防備。我這裏雖有幾個親兵,爭奈都是紙糊的老虎。平日間恃着衙門裏頭的勢頭,喫酒闖禍,欺壓百姓,敲竹槓,罵山門,纔是他們的專門本領。今日若要帶他們出去擒拿逆黨,是萬萬不能夠的。想到這裏,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開言說道:“照兄弟的愚見,那大通、明道兩校,既有逆黨在內,必然也有防備。若兄弟和諸大人分了兩路,只恐兵單力薄,倒反要喫虧的。不如一路進剿,先往大通,後至明道的穩妥。諸大人高見如何?還求指教。”諸大人聽了富太守這話,細細的想了一想,覺也有理,便答道:“ 富大人的高見是不差的,就照這麼樣的辦罷。但事貴迅速,請富大人這裏先預備起來,兄弟也要出城去帶隊進來呢。”說罷,就起身告辭。

富太守送了諸標統回來,立刻傳齊了幾十個親兵,並三班衙役人等。一會兒,諸標統已帶了隊兵進來。富太守也便走到外頭,和諸標統會合了。一共有數百兵丁,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浩浩蕩蕩直向大通學堂進發。不一時到了。諸標統先命兵丁把大通學堂圍的水泄不通,自己便和富太守帶了數十個親兵,執着火把,往裏走將進去。

那大通學堂的學生教員,大半都因放了暑假,回家去了。堂中只剩得三十多人,或因離家未久,不回去的,或合了同學,在堂自修的。這個時候,各學生晚飯已喫,正在那裏唱歌的唱歌,踏琴的踏琴,講閒話的講閒話。忽聞外頭一聲吶喊,如天崩地塌,衆人齊喫一驚,止住了各項的玩,跑將出來。正要去探聽是什麼事情,忽見看門的張四慌慌張張的走到面前,喘了一回兒的氣,才說道:“ 先生們不好了,禍事來了!”衆學生聞言,更加驚慌無措。內有幾個年紀最大,膽子也壯些的學生,出來問道:“張四,到底是件什麼事,這樣的大驚小怪?” 那張四戰戰兢兢的說道:“ 連我也不知道爲着什麼事情。那些又長又大的人,約有幾千個,把我們這個大通學堂,團團的圍得鐵桶相似,又像要進來搜查的樣子呢!”衆學生聽了張四的言語,不禁個個瞪着眼,啞着口,四肢冰冷,呆若木偶。連那些年紀大的膽子壯的學生,也沒有主意了。張四見了這般光景,知道不是頭路,便一溜煙往裏飛跑,想要去開後門逃走,不知被他逃脫沒有。

前頭衆學生正在發呆的當兒,剛遇富太守第一羣人蜂擁而進。見了衆學生齊齊的都立在自修室裏,動也不動。諸標統錯認了他們在那裏排隊兒迎敵呢,便一疊連聲的說道:“快快放槍!快快放槍!” 這些新練的徵兵,都是殺百姓的好手段,殘同種的狼肝肺,一聞諸標統的命令,便吆喝一聲,一齊動手。可憐這班學生,都是嚇呆了的,忽聽見槍聲隆隆,那彈子豁喇喇的直向裏頭射來。這一嚇,更把衆學生的魂魄都飛了出來,奔往九霄雲外去了。此時腳也軟了,逃也逃不動了。有幾個老練些的想要滑腳,只是各處都有兵丁守住,一時間,槍如林,彈如雨,莫說是人,就是鳥也不能飛過一隻,蒼蠅也不能逃過一個。那裏兵丁們放了一陣槍,諸標統見只有外頭放進去的,沒有裏頭放出來的,就傳令兵丁們:“ 莫放槍了,快快進去搜捕罷!” 兵丁們答應一聲。霎時間槍聲寂然,只見煙霧騰空,火光燎焰,各處房屋都已着了,牆坍柱折之聲,不絕於耳。諸標統又傳下令來,命兵丁們一面救火,一面搜捕。這些兵丁們,個個如狼似虎,一聲吶喊,四往搜查去了。

一會兒,火已救滅,人已捉到。諸標統和富太守就在那正中一間屋子內坐了,兵丁們各把捉的學生解將上來。也有說就在自修室內擒來的,也有說在後面茅廁中捉着的,也有說在學生臥室內牀底下拿住的。也有傷的,也有活的,也有死的。諸標統一一命人綁了起來,計點人數,死的三人,重傷的十人,活的十四人。尚恐有藏匿的,又命人各處細細的尋了一遍。一面又到各學生臥室內,將箱篋翻檢了一回。看那來往信件,均無悖逆字樣。只得將和徐錫麟來往的信件數封帶了,然後方同富太守走出大門,命將那門釘封起來。諸標統一面查點兵丁,一面叫富太守着幾個親兵,將衆學生先行押解回衙。

諸事已畢,正要帶隊往明道學堂進發,忽前頭有數十個百姓,攔住了去路,齊齊大喊道:“青天大老爺,伸冤啊!”這邊富太守一聽此言,便喫了一驚。不知衆百姓爲什麼喊起冤來,且聽下回便知。

第 五 回 諸標統縱兵大搜掠 富太守信口說雌黃

卻說富太守和諸標統帶了隊兵,正要往明道女學堂搜捕逆黨,忽聞無數百姓,在前頭攔住去路。富太守連忙過來看時,只見衆百姓紛紛亂嚷道:“青天大老爺救命啊!我們百姓又不犯罪,又不犯法,都是安分守己的。爲什麼今夜忽地裏的來搜捕我們起來,要我們錢,又要強姦我們的妻小。我們不從,和他們爭論,他們又拿着傢伙,要我們的性命。小的們聞得大老爺也在這裏,爲此特來叩求大老爺替我們伸冤的!”富太守聽了百姓們這番言語,一時也摸不着頭腦,到底是爲件什麼事。便胡亂的向百姓說道:“ 你們且各各回去,待本府慢慢的把他們那夥強盜訪拿到了,自然替你們伸冤理枉,重重的辦他們就是了。今夜本府還有要緊的事情,你們不要誤了本府的事,快快回去罷!” 衆百姓聽言,又各嚷道:“大老爺,那些人不是強盜。小的們有識字的,看見他們號衣上寫着什麼親兵,又有什麼一標徵兵,所以小的們曉得他們不是強盜。” 富太守一聽此言,便嚇了一身冷汗,回頭向諸標統說道:“諸大人聽見了沒有?這時候叫兄弟怎麼辦?百姓動衆的事,又不是好鬧的!”

諸標統聽了百姓的一番言語,正在那裏暗暗的喫驚。忽見富太守問起他來,他臉上兩顴,不覺紅了起來,呆呆的半晌不語。富太守的兩隻眼睛,又不住的對他看,看得他發了極了,便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纔對富太守笑了一笑,說道:“富大人,虧你也做了一個知府,見了這樣的小事,就爲難起來。兄弟自從帶兵以來,已有十多年了,這麼的事情,經過了不知多少。” 說到此間,就附在富太守的耳朵,唧噥了一回。富太守點了點頭,便又向百姓說道:“你們不要胡說!這些強搶強姦的事,豈是兵丁們做的麼?明明是一班強盜,你們不要認錯了,去冤枉好人。或者是那班狗強盜,見新兵嚴緊搜捕他們,和他們結了冤仇,他們想出這條冒名的計策來陷害人家,也未可知。你們今後遇着他們,準你們當場格殺。你們都是些好百姓,本府也是素來知道的。勸你們今夜暫且回去,本府明天自有道理。” 那些百姓,見知府和他們和顏悅色的說了這一大篇話,倒也無可奈何他,只得答應着,各自去了。

富太守見百姓都已散去,方纔定心。把滿頭的極汗,揩了一揩,然後和諸標統重新點一點兵,向前行去。這些兵丁們,起先看見百姓叫喊,各人都捏着一把汗,不敢則聲。後來見富太守說出這些話來,便都暗暗的感激富太守和諸標統不住。此刻百姓散了,他們的心也定了,膽也仍舊大了,依然是勇氣百倍,一路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跟了富太守,直嚮明道女學堂進發。

不提路上的兵威浩蕩。且說秋女士自從放了暑假,趁此閒暇無事,想起中國的報紙雖多,獨有女報一門尚然缺着,將來若要開通女界,不得不拿女報來做個先導。又想起我前年雖也曾創辦一報,到底爲了經濟缺乏,未能持久。此刻若要重行整頓起來,看來沒有經費是終難辦的。想到這裏,便拿自己前頭做的《 女報說》 並《 敬告姊妹行》 兩篇舊作,翻將出來,看了一遍。看到後來,心中便想得一個法兒,道:“ 把這兩篇舊作,等下學期開校的時候,演說這麼一遍。或有個〔 有〕 錢的學生,聽了這般演說,一時感化,就肯出力扶持扶持,能夠捐助些經費下來,也未可知。若能因此成立,得使我平日所主張的男女平權、家庭革命的宗旨,不至常常埋沒在肚裏,藉此可以發揮出來。且使我二萬萬女同胞,看了我的女報,頓時驚醒,大家爬出了這十八層黑暗沉淪的活地獄。那時我的志願也償了,心也足了。若這個目的不達到,我雖死了,也不安的呢。”

秋女士正在那裏胡思亂想的時候,外面富太守的兵丁已到。忽聞得一聲吶喊,正似萬馬奔騰,怒濤激石一般。把個秋女士嚇得四肢都冰了,身上的冷汗,如下雨一般的流個不住。又見一個老婆子,飛也似的一頭奔一頭嚷道:“ 不好了!不好了!忽然來了許多兵丁,把我們學堂圍住了!” 秋女士方纔雖喫一驚,究竟不過是個虛驚罷了,也不曉得外邊究竟是什麼事。現在聽得這個光景,知道來勢不好,便定了定神,喚住了老婆子說道:“事到臨頭,難分黑白,如今你自去瞧那裏可以藏躲的地方,快先去藏躲起來。” 說罷,又催婆子快去。那婆子聽了,嚇得不敢則聲,暗暗的去尋地方藏躲去了。秋女士等那婆子去後,自己也便走到後面去避匿不提。

且說富太守和諸標統到了明道女學堂,仍命兵丁四邊圍住了,一面打開大門,直往裏頭走將進去。只見燈滅火暗,竟像是沒有人住的一樣,倒暗暗的喫了一驚。諸標統也着急的說道:“都是方纔那起混帳的百姓,一陣子亂鬧,就誤了我們的要事。這時候莫不是他們已經得着了風聲,逃走了麼?咳,這還了得!”一面說,一面傳令,命兵丁們把這屋子細細的搜他一搜,好歹找一個人出來才罷。兵丁們答應了一聲,個個如狼似虎的分頭去搜。

有幾個兵丁搜到了後面空屋子裏,卻見有一個女子拳伏在那邊牆角里。便都一擁上前,拉的拉,推的推,牽牽扯扯的把那女子拖了出來。可憐那個女子不言不語,只有眼中流淚,隨了幾個兵丁來到前頭。富太守一眼看見秋女士也被他們捉住了,心下倒覺得一呆,好像有些上心事的樣子。沉吟了一回,便教人緊緊的綁了起來。又命人四處搜了一遍,見別無一個人影,只將秋女士的箱籠翻倒了一回,也無別項犯禁的物件。那些兵丁,除卻衣服書籍不要外,其餘洋錢首飾,盡搶個一空。富太守便傳令把大門封了,自己和諸標統帶了兵丁,押着秋女士打道回衙。一路上兵丁們得意揚揚,齊奏軍樂,共唱凱歌。唱的是道:

其 一

王師蕩蕩,來攻學堂。

威棱所指,誰敢相當!

其 二

以百殺一,易如捉雞。

生居蠻國,死將怨誰。

其 三

嗟你弱女,厲氣誰鍾。

鉤黨蜚語,埋碧以終。

其 四

南風不兢,茲獨逞雄。

大殲同類,我頂其紅。

不一時到了衙門。諸標統便命兵丁暫且在前面空地上紮營安住,自己和富太守進入大堂。富太守就升了公座,諸標統也在東首安下坐位,傳令兵丁們將所獲人犯,一一解將上來,當堂釘鐐收禁。各兵丁又將所獲槍彈呈上,共計獲得明道女學堂洋槍數十枝,彈子數千粒,並有手槍兩枝。兵丁們又言手槍系在那個女子的褲襠內搜出的。富太守命役人一一點清入庫。諸事已畢,即行退堂。諸標統就在衙內住宿,一夜無話。次日一早,諸標統別了富太守,領兵進省覆命去了。

這裏富太守昨夜一夜,已將案情商量好了。此刻送了諸標統起程,回到衙門裏頭喫了飯,便命傳點升堂。三班衙役,帶齊人犯,都站在堂下伺候。只聽得三通鼓罷,富太守從裏邊踱將出來,升了座位,便命將大通學堂學生帶上堂來。下頭一聲吆喝,衆學生走將上來。富太守喝命跪下。衆學生齊聲說道:“太公祖大人在上,生等並未犯法,爲什麼太公祖昨晚帶了兵丁,不問情由,將生等殺的殺、打的打、捆的捆,究竟爲着件什麼事情?請公祖大人明示,也教生等明白明白。”富太守不等說完,便把驚堂一拍,說道:“ 好混帳的東西!本府還要問你呢,你們倒先來問起我來了!你們和徐錫麟謀反叛逆,約期起事,幸虧本府奉了撫院的密電,先把你們捉住。此刻你們的死斯已近,還是一味刁狡胡賴,說什麼並未犯法。哼哼!你們既不想謀反叛逆,爲什麼昨晚本府來捉你們時,你們敢排了隊伍拒捕起來呢?” 衆學生聞言,齊聲答道:“太公祖,這可是錯疑了。生等不過是在徐錫麟開辦的學堂內讀讀書,卻並沒有和徐錫麟同謀造反的事。況徐錫麟造反是在安徽省裏,生等又沒有和徐錫麟同時做過悖逆的事來。太公祖說生等和徐錫麟是約期起事的,這就是捕風捉影的話兒了。若說拒捕,這更是冤殺了人呢。生等手無寸鐵,將什麼來拒?公祖大人明鑑,若在專制時代,或可以任意周內,株連無辜。現在既然是預備立憲的時代,那是外邊公論昭昭,恐怕再不能把隻手掩盡天下的目了!況且太公祖大人是素來熱心新政的人,還求秉公辦理,調查虛實的爲是。這不獨生等感激,即公祖大人保全學務、力顧大局的仁心德政,也要格外的口碑 載 道,頌 揚 不 置呢。”富太守聽了這番言語,不覺毛髮倒豎,火星直透出天門來了。把驚堂一疊連拍了數十下,才連喘帶說的道:“你們這班混帳的東西!說什麼專制時代,預備立憲,都是一派悖逆的話兒!你曉得徐錫麟的造反,也爲着專制時代,預備立憲,才鬧出這個亂子來。你們既不是和他同謀的,爲什麼你們的嘴裏,也會說出‘ 專制時代,預備立憲’ 的八個字呢?你們既懂得這‘ 專制時代,預備立憲’ 的話兒,可知你們也是和徐錫麟一樣的人了。既和徐錫麟是一樣的人,那麼本府說你同謀造反,可不是冤枉你們的呢!就是今日外邊的革命黨,大半都是同你們一樣,口中只曉得痛罵專制。哼哼,爲什麼本府也是喜歡創辦學堂,改革新政的人,怎麼就不懂得這‘ 專制時代,預備立憲’ 的道理呢?你們還不快快的招來!免得本府用刑。”

衆學生聽了富祿的話,又是好笑,又是氣。想道這般的一個蠢物,也虧他做了堂堂的知府,連個立憲的道理還未曾懂得。我中國的氣運,真真是要絕了。我們今日也算是前世的冤仇,遇着這個蠢物,料來終是說不明白的。咳!罷了,罷了,看這樣子,是沒有活路,只有死路的了!生在這個世界,今日不死,將來也要氣死的,只是死得不明白些。想罷,齊聲答道:“ 公祖大人,也不必動刑,任憑要殺要剮,生等死是不怕的。若要生等招出什麼來,這 可 萬 萬 不 能的。”富太守聽了這話,心中一想,也罷,他們不招,難道我就不能夠殺他們了麼?傳命:“帶下去,釘大鐐收禁。着明道學堂的那個女子上來問話。”

看官:秋女士不是和富太守是認得的麼?爲什麼今日像不認得他起來呢?原來他昨夜早已看見捉住的女子,不是別人,就是秋女士。他回來想,這秋女士素日我和他要好,本來是假的。原爲着他平常的議論都是荒荒誕誕的,且說什麼家庭革命、男女平權,一派言語令人疑心,所以我就暗暗的探他有無悖逆的實跡。不料今日徐案裏頭,真真有了他。看來我這個官運到了。但是他和我認得是人人曉得的,不要被他反咬一口起來,這可不是玩的呢!他想來想去,惟有裝作不認得秋女士的,他若咬起我來,我便如此如此的辦他個死,這事就不要緊了。富太守把辦秋女士的計策想好了,所以此刻便假意的說:“着那個女子上來問話!” 衆衙役一聲吆喝,只見秋女士已站在階下。富太守才問了幾聲,那曉得被秋女士一席話,竟把個富太守嚇得目瞪口呆,身子朝後一仰。幸虧那隻椅子背把個富太守托住了,不曾跌下去。

究竟二人說了些什麼話,且看下回便知。

第 六 回 問口供太守驚暴病 定案情女士勉書秋

卻說富太守因和秋女士認識,恐遭疑忌,所以想定了一個主意,在堂上審訊時,假作不認識秋女士的,只命着那個女子上來問話。富太守故意的將驚堂木一拍,說道:“你這女子姓甚名誰?爲什麼怎樣的大膽,敢和逆黨徐錫麟通同造反?此刻還 有 餘 黨 在 那 裏?快 快 與 我 從 實 招 來,免 受 刑罰!”秋女士聞言不解,說道:“大哥,我前日爲了給文憑事,還到過大哥這裏一次。大哥於星期六日,也到過我那裏一次。大哥今日爲什麼就不認得我起來?我好端端的在這裏教讀,除了開通女界風氣的念頭,並無別的念頭。莫說和徐錫麟同黨,就是徐錫麟的宗旨,也和我是風馬牛不相關的。我此刻只有一個人在這裏,有什麼餘黨起來?要這麼說,我平日間有 事,常 和 大 哥 商 量,這 個 餘 黨,除 非 就 是 大 哥了。”富太守聽了這番言語,就像當頭頂下了一個霹靂,只急得一身冷汗,四肢冰了半截,兩隻眼睛直瞪瞪的,只管望頂門裏鑽將進去。一時天旋地轉,自己的身體覺得有千鈞的重,漸漸兒的坐不住了。兩旁衙役,見富太守這個光景,不知是中風呢還是中暑,也都沒了主意。幸虧那個刑名老夫子,在屏後聽得明明白白,知道事情不好,連忙着人送茶出去。衆衙役見了,就此退堂,扶了富太守走入裏邊一隻榻牀上躺下。外面將秋女士釘鐐收禁不提。

且說富太守這一急,直暈了兩個時辰,方始漸漸的醒將過來。微睜兩眼,只見自己躺在一張牀上,滿屋子燈燭輝煌。家人婦女都圍着牀兒落淚,見他開了眼睛,齊聲說道:“好了,好了!”富太守問道:“我方纔好端端的在堂上審問事情,爲什麼弄到了這裏來?你們又都這般光景,究竟做什麼呢?”衆人齊道:“老爺方纔不知爲着什麼,聽了那個女子的一席話,就急的這般田地起來。” 富太守聞言,方想着秋女士那番話兒,心內不覺又突突的跳將起來,說道:“我這時好了,也不覺着怎麼樣。你們不必這般哭哭啼啼的,像什麼呢!我還要和老夫子商量要事去。” 說罷,爬起身來,就要往外。衆人都道:“你不動了好一會了,這時候方纔好些,也該歇息歇息,養養神,不要弄壞了身體。” 富太守道:“你們那裏知道,這是謀反的大事,一刻不容緩得的。況我身體又沒有病,方纔不過一時受了些驚恐。此刻原是好好的,你們不要管我,反誤我的事。” 說罷,便一徑走了出來。

到了外書房,恰好那位刑名老夫子也在這裏,見了富太守,連忙立將起來說道:“ 東翁,你纔好了,也該歇息歇息,爲什麼 就 跑 出 來 呢?” 富 太 守 一 面 讓 座,一 面 說 道:“老夫子,這種謀反叛逆的事情是不容緩的。況我原是好好的又沒有病,這時候也不覺怎麼樣,所以我就跑將出來,要和老夫子商量商量,這件事究竟怎麼樣的辦纔好。” 老夫子道:“東翁這樣勤儉辦事,連個身體也不顧,終算是忠於國家的了!這件事看着很難,仔細想想,倒也容易辦的。若辦得好,東翁,不是我拍馬屁,只怕還有升官的巴望哩。” 富太守聽了“ 升官” 二字,便覺心中一動,連忙笑了一笑,說道:“老夫子,我也不想升官,只要這件事體辦得妥當,不至受上司的申斥就算完了。那時候升官也罷,不升官也罷。”老夫子聽了,也笑了一笑,說道:“ 東翁又來了,大凡做官的升降,全在這合式和不合式的兩層上頭。大臣合了皇帝的式,這大臣就得降恩眷顧。下屬合了上司的式,這下屬就不難升官發財了。所以我想這件事,也不必怎樣的商量,只要探得章中丞此番的意思是那樣的,就照那樣的辦法。若合了章中丞的式,自然東翁平日的宗旨也可望達到目的,就有升官的巴望了。倘然事情辦得有不妥處,橫豎合了式,諒來章中丞也要替東翁彌補彌補的。” 富太守聽了這番議論,不覺茅塞頓開,把大拇指一伸,說道:“老夫子的學問經濟是頭等,老夫子的做官道理,要算是超等的了!兄弟愚蒙,那裏想得到。但是這個女子,畢竟還要審訊他一個口供出來。那 些 學 生,又 該 怎 樣 個 辦 法,請 老 夫 子 明 示 纔好。”老夫子聽了,答道:“這學生和女子,是一樣的辦法呀。”說着,便附富太守的耳朵說道:“ 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富太守點了點頭,便傳命將一干逆犯,發往縣裏收禁。並着山陰、會稽兩縣會同了,將一干逆犯審問。

外頭衙役答應了,即行押解到縣。山陰縣牛老爺、會稽縣馬老爺得了這個消息,立刻會齊在山陰縣裏,提集一干人犯。先傳大通學堂問了口供,也不過如前一樣,問不出什麼來。便喝退衆學生,着帶秋女士上來。山陰縣牛老爺先開口問道:“你這女子爲什麼不想安安逸逸的活着,倒要造反起來呢?”秋女士低了頭,只不做聲。馬老爺也照紹興府所問的話,問了一遍。秋女士也不答應。牛、馬兩位老爺,見問不出口供,也不去動刑,只命收禁,自去回富太守去了。

且說紹興城裏,昨夜出了這件大事,次日茶坊酒肆,議論紛紛。那些喜事的又造出許多話來,說什麼城裏頭還有匪黨藏匿,明日省裏還要派兵來剿哩。那些學堂內的學生,見出了這件造反的事,也有懼怕的,不敢則聲,自己悄悄的躲開;也有抱怨官場顢頇的,要開會打電報。爭奈這些學董堂長,都和富太守要好不過,始終堅持不許。衆人沒奈何,只得罷了。這裏富太守聽見外頭輿論靜悄悄的沒有動靜,他便更加膽大了。到了晚上,忽有一張稟帖投進。富太守一看,原來不爲別事,爲這秋女士和徐錫麟同謀造反,他是本地紳士,恐怕連累,故來稟報的。富太守得了這張稟帖,如獲珍玉一樣,自思有了證據了,就殺了也無妨害的。便立刻傳命山陰縣,將一干逆犯提出來,押赴軒亭口,先行正法,又暗暗的寫了一個字條送去。一面備文星夜上省。

山陰縣牛老爺奉了本府的命,又見了字條,教把他的筆跡騙些出來。便把秋女士等提出監來,當堂又審過一遍。問到了秋女士,牛老爺便說道:“我看你也是個好好的女子,爲什麼的要講起革命來呢?” 秋女士答道:“我的革命,是家庭革命,並不是種族革命。” 牛老爺聽了,也不再問,只擲下一枝筆,一張紙,命秋女士道:“你將你自己平日間所恃的宗旨,以及所作所爲的事情,替我一一的寫來。” 只見秋女士也不寫,也不答應,只見低了頭,呆呆的站着。牛老爺坐在椅上,好不心焦,連連的又催了好幾遍。秋女士見逼得緊,沒奈何,提筆寫了一個“ 秋” 字,又不寫了。牛老爺見秋女士執筆,喜得兩眼睜得開開的,只管望着紙頭看。不料他寫了一個字,又把筆擱了起來。恨得心裏難過得了不得,只得忍耐着,又向秋女士說道:“你好歹寫點出來,不要打悶葫蘆,弄得別人難受。” 只見秋女士聽了這話,又提筆寫了幾個字,把筆往裏一擲,嘆了一口氣,眼中撲簌簌落了幾點眼淚。牛老爺見他把筆擲了,便命:“把紙頭拿上來我看。”衙役將紙呈上。牛老爺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一共寫了七個字。你道七個是什麼字?原來是一句七言的律句,寫的是“秋雨秋風愁煞人。”牛老爺看了,也不懂是什麼個意思。

忽見有人稟道:“馬大老爺到了,說不進來了,就在那裏等候,請老爺速將人犯帶出。” 牛老爺聽了,便傳齊衙役並劊子手等,正要起行,只見秋女士開言稟道:“我一死不足惜,但求臨刑的時候不要裸體,並不要梟示。這是我身體本是清白的,不要污辱了我。” 牛老爺一想,橫豎他要死的,死了就不怕他怎麼樣了,故就一口應允。秋女士又求道:“可否待我通一個信到家裏?”牛老爺搖頭道:“這可不依你了。依了你一件,你就一件一件的想上來了。” 說罷,便命將秋女士綁了,大通學堂的學生也綁了。然後出了衙門,和會稽縣會合了,一齊押赴軒亭口來。秋女士此時身穿元色生絲衫褲,足穿皮鞋,兩手反縛,繫着極重一付鐵鐐。前後擁護着幾十個新練兵士,又有防兵幾十個,將秋女士推推輓挽的,狼狽不堪。不一時已到軒亭口。但見星月無光,愁雲凝結,陰風慘慘。那些兵士們都說:“ 好冷呀!” 牛、馬兩老爺也覺毛骨悚然,看看四野寂寂,燈光又或明或暗。

看官:這時候正是六月初五,祝融司令,炎氣方蒸,爲什麼風悽月暗,倒像了深秋光景呢?咳!有所不知。大凡一個人,剛想在世界上頭轟轟烈烈的做一場事業,無緣無故的被人打斷了他的興致,又要把一個極大的罪名強壓在他的身上,弄得他身首異處,志消名敗,你想他的冤氣下得下麼?所以古書上說的“鄒衍下獄,六月飛霜”,“ 齊婦含冤,三年不雨”,這都是天神交怒了,才致有這樣的愁慘氣象出來。在作者雖也是不信鬼神的,然而這個道理卻也相信。我既信了這個道理,我就把人事和天災細細的比較,確是一毫不差的。所以做了宰相的人,不管別的事情,專管着“ 燮理陰陽,調和民氣” 這八個字。你道這八個字沒有什麼道理的麼?卻是有大大的一個道理哩。可惜現在的那些宰相,都不懂了這八個字的道理,所以弄得民間好人漸漸的少了,歹人漸漸的多了。世界茫茫,都是些惡氣冤氣,十分之中,剩了分把的正氣。你想這樣的世界,那得不天災連綿,民風日下的麼!如今秋女士好好的一個熱心辦學的女子,忽被那一班官吏劣紳,烏遭遭的不問情由害殺了,難道不乖天理的麼?咳!這個時候,莫說人要爲他哭,天地要爲他愁,我恐神鬼也要呼號,草木也要含悲的呢!

閒言少說,書歸正傳。且說牛、馬兩老爺見了這個光景,心中也不免害怕起來。正要命兵丁放槍壓驚,忽聽得遠遠裏軍樂齊奏,好像學堂裏體操的樣子。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聲音,且聽下回便知。

第 七 回 談異事紳衿譏褚鉤 說前因女士諫夫君

卻說牛、馬兩老爺,押着秋女士一干人犯,剛到了軒亭口,但見星月無光,陰風慘慘,不覺心中有些害怕。正要命兵士放槍,忽聽得一派軍樂,由遠漸近的走來。連忙打發人四邊一找,回來報道:是府裏派來彈壓的一隊警兵。牛、馬兩老爺聽了,便覺心中一寬,那個膽子也就大了。不一時,警兵已到,牛、馬兩老爺就傳命行刑。刀斧手一聲答應,走將下去。片刻之間,把秋女士一干人犯,俱已殺了。牛、馬兩老爺一一驗過,就命打道回衙,自去覆命不題。

可憐這秋女士只爲着一腔熱血,應了徐錫麟的聘,在明道女學堂內擔了一個教習的責任,今日就遭此一劫。當夜斬決之後,軒亭口的地方,陰霾四逼,冤氣迷天。直至次日,這股氣還是聚結不散,弄得天容慘淡,旭日無光。紹興城裏,三三兩兩的,都講論這事,有的替他抱怨,有的替他剖白。

忽有一個尖頭鼠眼、高顴鷹鼻的人,身上的打扮倒也不俗,穿一件湖色生絲的長衫,着一條雪青官紗的褲子,口銜雪茄香菸,鼻架金絲眼鏡,嘴上略有幾根鬍鬚。他聽了衆人議論,便開口說道:“若論秋女士的所作所爲,確是有些不大妥當。今日的禍,也是他平日的作爲上召來的。” 衆人聽了他這幾句話兒,都望他瞧了一瞧。有一個年少的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褚鉤先生。你爲什麼也在這裏喫茶了?” 褚鉤先生連忙答道:“我今日聞得秋女士已經於昨晚處決了,我打諒這裏諸位老先生必有一番議論的,所以也跑到這裏來聽聽。”又有一個少年道:“我今日聽見衙門裏人說,富太守爲了這件公事,着實的憂慮,本沒有一定殺秋女士的主意。因爲昨夜有個本地紳士,投了一張稟帖進去,說秋女士是和徐錫麟同謀的。富太守得了這張稟帖,才立刻叫山、會兩縣,把秋女士正法了。” 那少年說到這裏,先前那個少年說道:“照這樣的說來,秋女士的命,不是被這紳士害掉的麼?但不知這個紳士是誰,倒要查他出來,問他一問。” 回頭向褚鉤先生道:“我知道你和秋女士也是很要好的,此刻你也該替他雪雪這個冤,把這個紳士留心的訪他出來。” 說着,兩隻眼睛不住的對褚鉤先生看。褚鉤先生見了,急得他面紅耳赤,嘴裏又支支吾吾的。旁邊有一老者,向褚鉤先生笑道:“鉤兄,我聞得你和徐錫麟也是很好的,只怕也有人把你告發出來,這就不好了呢。” 褚鉤先生聽了,不覺心中又忐忑起來,便假作不聞,向別桌上的朋友搭訕去了。衆人見他這般光景,也覺詫異,只就不去追問他。

有一位白鬚老者說道:“你們往日都說秋女士好,我已早早看他不是個善終的人呢!你想一個女子,弄到了撇夫離家,自己便逞心適意的東飄西蕩,嘴裏又講些什麼家庭革命、男女平權的沒理信話,這還算是個女子麼?照今日的立憲時代,雖說女子也要自立,然而這自立的話,並不是無拘無束,可以撇了父母丈夫的自立。不過因爲我中國的女子,往往嫁了一個丈夫,就像丈夫是應該養他的,他便終日盛妝豔服,獻 嬌 奉 媚,除 此 之 外,他 就 算 爲 無 事 了。所 以 有‘男子討家婆,必先要有養家婆的本事’ 這句俗語。此刻萬國交通,風氣大開,我中國的人,方纔醒悟,四萬萬人的裏頭,就有二萬萬人是沒用的。於是大家爲女人想法子,叫他們要讀書識字,要學些有用的女工、美術,學會了也可以當一項實業的。這樣辦將起來,自然女人也有了喫飯的本事,不至專靠着男人了。這就是女子自立的道理。若照秋女士的自立,真真叫做胡言亂道,算得什麼呢!” 衆人聽了那白鬚老者的話兒,也有說是的,也有嘴裏不敢說非,心裏卻不以爲然的。只因這個老頭兒是紹興人最敬重的,所以恭恭敬敬的等他說完了,還只是應着他,沒有敢駁着他呢。

又有一中年的人說道:“我常聞得人說,秋女士和徐錫麟有些瓜葛的。後來又聽見秋女士和這紹興府,也有些暖昧事情的。照今日的事看來,又像這說是不確了。” 那白鬚老者聽了,連忙說道:“這是沒有的。我看秋女士的爲人,宗旨雖然不很純正,然這個守身的道理,我還保得住他是很明白的。不過這些人,都是喜造謠言,他們見了秋女士這樣的灑灑脫脫,無男無女似的,就疑他有什麼暖昧事了。這事我看是一定不確的。若講到這個徐錫麟,本來他的父親不大喜歡他的。” 那個中年的道:“他的父親見他做了官,反不以爲喜歡,倒把他逐了出去,不要他上門。縣裏府裏都存了案。也虧他老人家有眼力,此刻纔沒有被他害着呢!這真是知子莫若父了。” 白鬚老者道:“可不是呢!他素來的議論都是荒荒誕誕的,後來做了官,不知怎麼這個恩撫臺竟把他當作一個能員起來。他受了恩中丞這般的抬舉,也不想報報中丞的恩,倒反把恩中丞謀殺了,這真是個狼心狗肺的人呢。可憐那個秋女士,不過在他辦的學堂裏做了一個監督,如今也被他害殺了。衆位想想,交朋友可不要慎重些麼?”衆人答道:“可不是呀!”那個少年又說道:“我聞得這裏紹興府和恩中丞還是親戚呢,所以他辦那秋女士,就辦得這樣的迅速,也是他以公報私的一段主意。” 那個白鬚老者說道:“這裏府尊和恩中丞是親戚,我倒也聽見過的。只是他們官場的脾氣,是人在人情在的多。恩中丞倘然是活着,或者有這個以公報私的意思。如今恩中丞既死了,吾看也未必爲此,大半是爲着自己升官發財的地步。” 衆人議論紛紛,談了一回,各自散去不題。

看官:但是這秋女士一生爲人,我雖不曾細寫出來,然看前頭所說的話,不是秋女士是個極好的人麼?爲什麼這個紹興老頭兒,忽然說他是撇夫離家起來呢?在下當初聽了,也不大明白,不曉得是真是假。因此不惜工夫,就細細的把秋女士從前的歷史,打聽一回,方知道老者的說話,卻也有些緣故。看官切莫性急,待作者把他慢慢的補敘出來,給衆位知道。

閒言少敘。且說這個秋女士,原來幼承家學,長通經史,也是個名門閨媛。但只是他的生性和尋常女子不同,雖也喜歡着 歌 詩,卻 都 是 感 世 之 辭。聞 得 他 未 出 嫁 時,有《感時》的一首詩云:

是縶麒麟躓不前,匣中夜夜嘯龍泉。

天生才氣非無意,震盪乾坤待轉旋。

諸君看他這首詩,就知他胸中的抱負了。咳,誰知這樣一個女子,生在這個黑暗時代,已是他的不幸。豈料他命運不偶,又嫁着了一個保身守祿的京官,把他的志氣幾乎埋沒。如今雖不曾埋沒,然終究落了一個不好的名聲,才致身受冤枉,還有人評論他的瑕玷呢。

且說這個京官,到底姓甚名誰,在下也不很明白。只知道這京官的性情,卻也極合官場的時派。況他家是個世代做官的,也算得是家學源流了,這也莫怪。惟這秋女士是個巾幗鬚眉,女中豪傑,他的眼中心中那裏容得這樣的一個丈夫。所以他自從十九歲過門之後,起先還有些兒女情深,伉儷倒也甚篤。後來看見他丈夫的所作所爲,漸漸兒的不像起來,終日間喫花酒,叉麻雀,擁姬抱妾,尋花問柳。雖做了一個京官,看他倒像那沒事人的一般。恰巧那庚子年的大變,女士也隨夫在京。他想我的丈夫,平日雖不甚拿這個國家政事放在心裏,眼睛前遇着了這等的大變,京城裏頭吵得皇帝出奔,百姓流離,他終究是個有責任的官兒,諒來也要動動心,振作振作精神,乾乾事體呢。誰知秋女士雖這樣的望他丈夫,他的丈夫卻仍舊是照常的一副沒事幹似的心腸。皇帝的出奔,百姓的流血,像和他是一無關係的。秋女士見了他丈夫這般形景,又瞧着國家大勢,更覺一日不似一日了。想想自己雖有熱腸,沒奈何是個女子,況上頭又有丈夫壓制着,也輪不到我呢。於是心裏覺得昏悶,就叫他丈夫買些新書新報來看看,藉此倒可以消遣消遣。從此一路無話。過了幾年,秋女士生下了一子一女,夫妻自然歡喜,這且不表。

一日,秋女士獨坐繡房,手執着一本書,在那裏點頭兒嗟嘆,一會兒又自言自語的說道:“咳!我自誤了。咳!爲人不識字,不看書,竟有這樣的害處麼!” 看官:你道他爲什麼說起這樣的一句話來呢?原來他看了許多的新書新報,今天在這新書裏頭,忽然間看見一段極愜心的議論出來。你道是個什麼議論?卻就是那男女平權、家庭革命這段議論。他一看見這般議論,就像大夢初醒,從黑暗之中見了天日的一般,把心中往日憂愁,盡行掃除。方想到凡人識了字,只看着幾本子史經書,是不中用的,於是心中不免又加了一層羨慕外洋各國的文明來了。正在這個時候,他的丈夫剛在王府裏頭叉麻雀回來,走到裏邊,將要搴簾進房。忽聽見他妻子在內自言自語的,一頭嘆氣,一頭說話,他就走將進去,說道:“夫人,你獨自一個長吁短嘆的說些什麼來?” 女士見問,便道:“我在這裏想,我中國好好一個幾千年的大國度,爲什麼弄到這個極弱極窮的地步?既被外人嘲笑,又受外人欺侮。國中枉有了四萬萬子民,卻都是一個不能替國家分分憂、雪雪恥的。那一班大老官紳,更似醉生夢死,只知敲剝窮民的脂膏、貪圖着自己快樂,嬌妻美妾,鬥富爭豪,食了國家的俸祿,全不想爲國家辦一點事,出一點力。咳,我看他們還有一點良心的麼?你雖是個小小京官,政府裏頭的事是不得與聞的。然而一官也應盡一官的職,若只是拿喫花酒、叉麻雀算正經事體,將真真正經事體反丟在腦後頭去,這不是國家白白養了你們這班官兒了麼?” 女士的意思,欲將丈夫勸醒了,好幫着自己,轟轟烈烈的做一場。故此不憚煩言,竭力的規諫一番。

不知他丈夫聽了如何回答,且看下回便知。

第 八 回 將差就錯頑宦休妻 兔死狐悲囚牢贈鈔

卻說秋女士的丈夫聽了秋女士一番規諫,便冷笑一聲的答道:“夫人,你也太愚了呀!適才所言,雖也近理,但是國家的興衰,民族的消長,大抵都關天運,非人力所能強挽的。況且從古以來,那有不敗的國家?我中國幾千年來,什麼漢哩,唐哩,宋哩,元明哩,那一朝不是二三百年,便要衰敗一回,然後再盛?現在我們本朝幾百年來也算是盛極的了。但是盛衰的道理,到底逃不過的。所以此刻的衰敗,大約也是天運到了。我們生在這個世界,就有了天大的本事,究竟還強不轉這個天運呢!你不見李鴻章李文忠公麼?他的經濟,在中國也算得着沒有第二個了,他操了一世的心血,終究還是個沒用。所以今日朝中的元老,並一班天潢貴胄,都鑑於李文忠公的前車,不肯妄擔責任。雖說燕雀處堂,是禽獸的心腸,然而得過且過,也是聰明人的作爲。我雖不能及得張子房的才幹,卻也喜歡學着他明哲保身這句話兒。夫人,你又是個女子,萬一祖國有了陸沉的禍,決不有責備着你們女子的道理。何苦爲了這些沒要緊事,瞎操心呢!” 秋女士聽了,說道:“這本是你們男子的責任。我不過既和君成了夫婦,就不得不盡我的心,規諫一番。今聞君這番議論,是君的志向已經決定如是的了,我也不敢相強的。但只是我雖女子,卻女子也知有女子的責任。我今只要盡了我女子的責任,也不枉人生一世了,不知君肯從我的志願麼?”他丈夫正欲開言,忽見一個丫環進來報道:“老爺,外頭有人請老爺喫花酒,不知老爺去不去?” 他丈夫聽了,便笑嬉嬉的說道:“去去去,那有不去的道理麼!” 說罷,竟自去了。

這裏秋女士見他溺志花柳,不想報國,貪着目前的快樂,忘了亡國的憂愁。良藥苦口,忠言逆耳,說出來的話,都是沒了良心似的,看來這段朽木是不可雕的了。只是自己一片熱腸,終沒個發泄的時候。看來欲行我的素志,必得先實行這個家庭革命。但是中國這個風氣尚沒有開,若真真實行起來,恐冒了天下人的不韙。千思萬想,終覺不安。停了一會,丫環來請喫晚飯。女士便出去,喫過了飯,回到房裏,自覺心中悶甚,就胡亂睡了。幾日無話,暫且不提。

這日秋女士想着他丈夫已存了一個得過且過的心腸,勸也勸不轉的了。自己的終身,若是依附着他,雖也可以過得些好日子,然我素日的抱負,卻不是都要付諸流水了麼?況在這個時勢,女子也須要自立,萬不可再有這依靠男子的心腸。秋女士想到這層,便定了一個主意,決計到東洋去走一趟,把外洋的風俗,實驗實驗。然後回到中國,提倡女界的文明,定要把二萬萬女同胞盡行喚醒,個個不受他們男子的壓制。於是我這個家庭革命、男女平權的目的,方能夠達了。

時,他丈夫已進來了。秋女士便把這個主意,一一的告訴了他。他丈夫便道:“夫人,我承你前朝勸了我,我今日也要勸你一番。從來婦人家自應以柔順爲主,即天地的道理。雖說是天地並尊,然而究竟是天在上,地在下。至若陰陽兩字,陰雖在上,終究是柔;陽雖在下,仍舊是剛。所以人倫的道理,自古迄今,終說是男貴女賤的。難道幾千百年來,就沒有個有才有德的女子麼?這也是女子的應該要服從男子的道理。你也是名門出身,自幼也讀過書的,豈不聞曹大家女誡上頭說過的兩句話‘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這個曹大家,乃是歷史上有名的才女,他爲什麼也說出這句話來?哈哈,夫人你是個聰明人,難道就想不出他的意思了麼?” 秋女士道:“咳,這叫做彼一時,此一時。君枉讀詩書,連個經常權變的道理都沒有懂得,但只知詩云子曰,拘泥牢了聖賢一兩句話,死也不化。照你說來,竟是科舉也不必廢,立憲也不必立了!” 說到這裏,便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忽聽他丈夫問道:“夫人,我且問你,你這個遊學日本的主意,可是決定了麼?” 秋女士道:“ 這個主意,我心中懷之已久,那有不決定的呢!況此刻時勢已迫,風潮愈急,更是不容再緩的了。”他丈夫聽了,“哼”了一聲說道:“女子不出閨門一步,方是正理,那裏有隻身游到異國的道理!你雖厚着麪皮,不怕人家笑話。我這裏卻是堂堂閥閱的人家,憑你決定不決定,我不放你去,看你怎麼樣?” 秋女士道:“君雖不准我去,然而人各有志。譬如君愛嫖賭,我也不能不許你。此刻我要遊學,諒你也不得相強我的。君只知男人是應該壓制女人,那裏曉得男女是平權的呢!” 秋女士這番言語,說得他丈夫心裏一股無明火,直迸出天靈蓋來,狠聲的說道:“好好!我倒好好的勸你,誰知你越說越不是話了!怎麼說來說去,終是些男女平權、家庭革命的話?不知你從那裏去學得來的這混帳言語,就像着了魔似的,總勸不醒了。我如今也不犯着空費嘴舌來勸你,你若真個要去,你就去。只是莫怪我沒有半點兒夫妻的情分,我可要和你離了婚,然後方放你去的!”

正說着,只見奶媽領着他的子女進來,問道:“老爺爲什麼不到王爺府裏去,倒在這裏和奶奶鬧呢?” 那兩個孩子,卻也乖覺,見了他父親和母親都是沉着臉,他也不做聲,只是立着呆看。秋女士抬頭見了他的子女,不覺一陣心酸,掉下淚來。他丈夫見女士下淚,認道是被我嚇出來的,於是想索性把他嚇一嚇,或者倒可把他遊學的心嚇掉了,也未可知。想罷,便假做滿面怒容,恨恨聲的走了出來。到書房內寫了一張離婚的書,藏在袖子管裏,仍舊走到裏邊。見秋女士拉着他姊弟兩個,在那裏嘮嘮叨叨的,不知說些什麼。便進房坐下,問道:“ 夫人,你到底去呢不去?” 秋女士見他丈夫一臉的怒容,便也狠聲的說道:“ 這是我的素志,憑你怎樣的擺佈我,我終是要去的!” 他丈夫聽了,便在袖子管裏拿出那張休書,望臺上一擲,說道:“ 你去你去!你帶了 這 個,快 快 的 去 罷,不 要 在 這 裏 鎮 年 鎮 日 鬧了!”秋女士見了這張紙頭,便也道:“ 罷了,罷了,你既要實行休我,難道我就不能自立的麼?” 說着,伸手將那張休書拿起來,看了一看,便摺好了,向懷裏一揣。他丈夫見女士真個將休書受了,直把他氣得兩眼發昏,怔怔的幾乎回不過氣來。半晌方嘆了一口氣,轉身望外而去。

這裏秋女士紅着眼眶,想了一回,心中主意已定。即忙回過身來,對那丫環說道:“你將我的首飾衣服拿他出來。”丫環道:“奶奶此刻要這些東西做什麼?”女士道:“我看你老爺這個光景,已經恨氣把我休了,任憑我去。我想要他幫助些川資是不能的了,所以我想把這些首飾衣服並湊湊去當些川資呢。”丫環聽了,便道:“ 奶奶,這是何苦來?好端端的在家裏不好!喫的山珍,穿的綾羅,還要出洋做什麼呢?”女士聽了,便把丫環啐了一口道:“你這沒志氣的蹄子,懂得什麼來!大凡一個女人,也要有些自立的本事。若是一生一世靠着男人家,還算得是個人麼!你也不想想,自己也是個人,爲什麼去服侍人家呢?都是沒有了自立的本事,才致要受人家的管束。我替你想,也該生些志氣出來纔好,怎麼的還是這樣一個傻法,只是貪着目前的快樂,忘了後日的苦處?”說着,又嘆口氣說道:“ 這個道理,你又不曾讀過書,也難怪你不懂。你且把我的衣服首飾拿出來,不要你多管。”那個丫環被女士埋怨了一頓,便垂頭喪氣的自去開箱子,將衣服首飾一一拿了出來,用包裹包了,問道:“奶奶,叫誰去當?”女士道:“你拿出去,叫奶媽去當了就來。”丫環應了一聲,提了包裹,去叫奶媽當去了。這裏女士又歸聚了一番,只將自己孃家帶來的拿了,夫家的盡行留下。不一時,丫環拿了當的銀子進來,交給女士收了,問道:“奶奶幾時動身?可是一徑到外國去麼?”女士道:“我明日還要到各家相熟的姊妹處辭行呢,大約後日動身。先到紹興,然後再起身出洋。”丫環又道:“姐兒和官官怎麼樣?帶去不帶去?”女士道:“ 這個我要帶去的。” 那丫環聽了,也沒言語。看看天已晚了,上了燈,喫過夜飯,一宿無話。

次日,女士一早起來,梳洗已畢,便往各家姊妹處告辭一回。回來,天又上燈時候了。便命人將自來火門開了,點了一盞自來火,自己拿着一張報紙,靠在一張藤椅上看報。看未片時,忽地把張報紙往地下一擲,道:“中國政府真真是個叢中的鸇,水中的獺!定要把個祖國瓜分了纔算呢!”看官:你道他看見了什麼件事?原來政府裏頭,新近捉牢一個革命黨人,口供沒有審出,已把那個人關在牢監裏,商量要把那個人定罪。雖沒有口供,他們想造一個出來,上頭是一定準的,他們就要望賞哩。但據報上所載,這個人並不是革命黨,實實是冤枉他的。所以秋女士見了,着實的替他抱冤起來了。一言表過。且說秋女士想了一想,這個人必定也是個維新人物。我雖不曾和他見過一面,但既是同志,就不見過面也是一樣的。此刻聞得他客囊羞澀,在獄中極形狼狽。我雖女子,然仗義疏財四字倒還懂得。想要弄些錢去幫他獄中使用。

不知女士如何送去,且看下回便知。

第 九 回 自由女陶然初惜別 失父兒外舍暫相依

卻說女士因憐同志構冤,又聞得他客囊羞澀,在着獄中苦楚不堪。便想自己剛爲着川資沒有,把衣服質典些在這裏,橫豎自家省些就是了,何不分一半去送他監裏使用使用。女士想定主意,便連夜打發人暗暗的送了去,又囑咐那人不要說出是我的。看官:秋女士在這個時候,自己正要用錢的當兒,他的丈夫又不肯幫助着他,爲什麼此刻又爲着一個面不相識的人受了冤屈,他就連這點銀子是當來的也不顧了,定要去分送這個面不相識的人呢?咳,這就叫做仁人愛其類,君子愛其黨。秋女士爲着中國人都不曉得物極必反的道理,死守着舊時的風俗習慣,不知改變改變。就有一兩個維新的人物,他們反恨入骨髓,終日處心積慮,定要把這些人弄死了才罷。所以他見了內地這般的情形,又受了外界那般的激刺,就痛恨着那些守舊的男子,卻最喜歡的是這等維新人物。今日聽見這個受冤的人,爲的是“ 革命” 二字,他就熱腸難遏起來了。便是他後來和徐錫麟、富太守等要好,也不過是這個心腸罷了。外人的議論什麼意思不意思,都是叫做爛了舌頭,瞎說瞎話呢。

閒言少敘。且說次日秋女〔 士〕 一早起來,梳洗已畢。行裝是昨夜歸聚好了的,所以此刻並無別事。他就帶着兩個親生子女,叫人挑了行李。女士又走到丈夫的書房內,和丈夫辭別。他丈夫也沒有別的說話,只說:“夫人這一去,前程萬里,將來爲中國女界大放光明起來,夫人你定能博一個銅像千秋。只是目下革命風潮遍地皆是,夫人你是一個女子,還求你留一步心,不要畫虎不成,反類了狗。你我也是夫妻一場,故此來叮囑你一番,聽不聽都在你自己的了。”女士聽了,說道:“君家這話說得也是。但我不過要喚醒我女界同胞,提倡女界的自由權,纔有此行,誰望什麼銅像千秋?然而要這銅像,也沒有什麼難處。君家若是肯爲國爲民的做一番事業出來,難道就沒有人替你鑄銅像,作個紀念的麼?”他丈夫道:“夫人這些話我也聽得熟了,此刻還說他做什麼呢?”於是女士又命他姊弟兩個拜別了父親,才動身出門。忽有幾家女同志,在陶然亭設席餞行,差一個人飛奔前來邀請。秋女士得了信,便命家丁挑了行李,奶媽領了小孩先走,自己就同着那人,一徑往陶然亭來。

不一時到了。只見衆人都在那裏等着,一見女士走來,便一齊迎出亭外來了。秋女士連忙和衆人讓了一回,入內坐下,一一問好已畢。有一箇中年婦女開言說道:“姊姊,你今日此行,又不知那年那月再能和我們聚首談心。所以愚妹等特備下水酒在此,一則壯姊姊的行色,二則表愚妹等的微意。”又有一人說道:“姊姊,你今日上頭爲了國家,下頭爲了同胞,才致拋卻富貴,獨自一人到東洋去求學。這正是可欽可敬的事呢!”女士答道:“二位姊姊說的是什麼話兒!我也不過儘儘我的心罷了,有什麼可敬可欽的所在。但我此刻還要搭車到天津,趕着趁輪船去。時候又不早了,承蒙衆位姊姊 的 盛 意,只 好 心 領 了 罷。” 衆 人 聽 了,齊 聲 說 道:“這可不依你的,定要喫了,方肯放你去呢。” 女士央告道:“衆位姊姊,難道還不知我的性兒麼?我是不會客氣的,實在今日還要趕着趁輪船。若然搭不着這部二班火車,就要耽擱日子了呢。求衆位放了我罷。” 衆人見他真個是行色匆匆,也就更加欽敬他起來,便都公敬了他三杯,不再強留他了。秋女士見衆人應允了,連忙辭謝出來,忙忙的趕往車站去了。這裏衆人送了他一程,也就各自回去不提。

且說秋女士這日搭車到了天津,連夜下了輪船,一路無話。一日到了上海,女士上岸去叫了一部小車,裝着行李,又叫了兩部東洋車,自己和奶媽領了兩個小孩坐了,一徑往曹家渡越蘭石女士那裏去。當下女士接了進去,見他帶着兩個孩子,同奶媽一同到來,心中甚是納罕,便問道:“競雄妹妹,這回可是歸寧省親,回府去看看令堂伯母大人麼?”只聽得秋女士答道:“姊姊,還有什麼歸寧不歸寧,小妹今番來,簡實大歸了!。” 越女士聽了,不覺一呆,方欲動問,秋女士便把和丈夫離異的情節,細說了一遍。越女士便道:“賢妹,你不要動氣!我總怪你自己性子太躁,何必同他弄假成真,鬧到這般地步。自己將來的孤苦伶仃,遠不要說他,究竟外面的名譽也不好聽的。” 秋女士笑道:“ 啊呀呀!姊姊,你真舊極了。從此還我自由,無拘無束,我正樂得他這般。”越女士聽他如此說法,只得笑了一聲,也不言語。隨後那秋女士又把此番要到東洋留學的說話,告訴了一番。

那越女士先前聽得他說夫妻已經離異了,心中便有些不以爲然。現在又聽得他要單身東渡,往日本去留學,心中又暗暗的躊躇道:出洋留學原是很好的事情,但他的志氣過高,宗旨又太新。況且他年紀尚輕,外邊的世故人情又沒有閱歷過,恐怕血氣未定,一見了新奇怪誕的學說,同那不知自由真理,只曉得自由、自由,逢人便當做口頭禪說的這些妄人,他便要傾心相向,入他們的牢籠,受他們的誑騙,弄得陷入迷途,這是不得了的。非但把他好好的一肚文才,蓬蓬勃勃的一腔子熱血,都埋沒在不正之途,枉了他這一世,而且身家名譽,恐怕因此也要喪失墮落了。今天趁他還沒有出去,我且先探聽他的口氣,順便便勸導勸導他,也使他出外謹慎一些。越女士想到這裏,便開言問道:“ 競雄妹子,難得你有這志氣,有這願力,情願隻身東渡,出洋留學,真是可敬的很。叫愚姊聽了,怎不要佩服,怎不要羨慕?但不知賢妹到了那裏,進什麼學堂,要去學些什麼專門學科?照賢妹的熱心宏願,素抱開通女界的主義,大約是女師範科,或是幼稚園、保姆學,或是那些改良家政的學科,這幾樣是女界最切己最要緊的事情,不知賢妹……” 越女士說到這裏,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那秋女士早把頭搖了幾搖,搶着說道:“啊呀呀!姊姊快不要說了,那些都是家常瑣碎的小事務,就是學了回來,也是無關大計的。你想小妹的性子,做得來這些事麼?我的宗旨是要救拔同胞,使女界二萬萬人都能自立。那才稱得我的心呢。” 越女士聽了,便笑着說道:“啊,愚姊弄錯了!如此說來,那麼醫學、看護學、蠶桑學,同女子的種種工藝,這幾樣一定猜着了。” 那曉得那秋女士仍舊搖着頭道:“不是,不是!”越女士急又說道:“這醫學同看護婦,不都是可以救拔同胞的麼?這蠶桑同種種工藝,不都是可以使女界自立的麼?況且這女醫生同紅十字軍中的看護婦,這兩般職務與名譽,都是極尊貴的。外國很有許多貴族女子,都捨身去當這職業,以盡救濟同胞的義務。我看賢妹的熱心宏願,正自和他們一般無二,胡不也去學了這個呢?”

秋女士即忙答道:“姊姊的說話原也不錯,這幾種果然是可以救濟同胞可以使女界自立的。但在小妹看來,還嫌他沒有什麼用處,還不是救拔同胞和女界自立的第一層工夫。怎見得呢?因爲凡事都有個本末內外的分別。形式同軀殼,便都是末,都是些表面的皮毛。精神便是根本,便是世界衆生的主宰。我中國人的辦事,往往都不明白這道理,不肯從根本上辦去,所以終究辦不好。現在小妹正要力矯此弊,凡事都從根本上入手,所以和社會上普通人的心理,有些不同的了。”越女士便搶着問道:“賢妹既如此說,那麼只要凡事都從精神上辦去,不要徒學皮毛就是了,那是再好也沒有!爲什麼這幾種還夠不上你去學呢?難道這醫學同蠶桑等類,都只有皮毛形式,沒有一些兒精神可學的麼?” 秋女士急接口道:“姊姊,你又來了,怎麼你聰明一世,今日竟真個懵懂一時了呢?並不是這醫學種種都沒有精神可學,只因爲小妹的宗旨是在恰纔所說的救拔同胞,使女界都能自立的幾個字上頭。現在姊姊所講的這幾種學問,都不過是救拔他們的軀殼,同表面形式上的自立罷了,還是將來第二層的事情,並不是根本上的救拔他們,同根本上的使他們自立。現在他們不自由不平權的黑獄裏頭,還沒有放出來,怎能夠就好算救拔他們呢?怎能夠就好教他們自立呢?所以我的意思,是要替他們爭回了這個自由,使世界上男人女子一例平權,那纔是根本上的救拔同胞,可以使女界有自立的基礎了。所以姊姊所說的幾種,小妹都用不着學他的。總而言之,小妹的學問,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學。不要說東洋,任你是法蘭西同英美各國,也沒有這一科科學的。這回出去,也不過胡亂揀幾樣學學罷了。不過可以藉此考查考查外邊的情形,聯絡聯絡同胞的聲氣,多結交幾個男女朋友,自己放些眼力出來,揀幾個熱心熱血的真同志,將來可以大家幫助幫助。這便是我遊學的希望。此外再可以多看些中國沒有或是中國禁買的書籍報章,這也是我遊學的益處。”

越女士一頭聽,一頭在那裏想道:咳,我說他志氣過高宗旨又太新,不是果然麼?我防他出洋之後,不要沾染了那些自由、自由的習氣,那知道他坐在家裏,不必沾染,已經是這樣的了。真真是可怕得緊!越女士想了一回,現在聽他說完了,便又接口道:“賢妹,你的宗旨是果然很高,很有道理,確是根本上的計策,愚姊見不到此。但是陳義太高,恐怕空有這個理想,到底不能實行罷。” 秋女士道:“姊姊,你快不要說這些掃人興致沒氣力的說話了。凡事的能夠實行,同不能夠實行,都在做的人自己身上。只要做的人是實心實力,肯冒險衝鋒,百折不回的行去,天下那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就便現在社會上的心理不同,女界的大夢還不肯醒,一時不能就有效力。然而只要有了這個理想,將來終不怕沒有實行的日子。即使我今生壽短,不能親身幹到,不能親眼看見,但這男女平權、家庭革命的鼻祖,總不能說不是在他們不自由不平權的黑獄裏頭,還沒有放出來,怎能夠就好算救拔他們呢?怎能夠就好教他們自立呢?所以我的意思,是要替他們爭回了這個自由,使世界上男人女子一例平權,那纔是根本上的救拔同胞,可以使女界有自立的基礎了。所以姊姊所說的幾種,小妹都用不着學他的。總而言之,小妹的學問,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學。不要說東洋,任你是法蘭西同英美各國,也沒有這一科科學的。這回出去,也不過胡亂揀幾樣學學罷了。不過可以藉此考查考查外邊的情形,聯絡聯絡同胞的聲氣,多結交幾個男女朋友,自己放些眼力出來,揀幾個熱心熱血的真同志,將來可以大家幫助幫助。這便是我遊學的希望。此外再可以多看些中國沒有或是中國禁買的書籍報章,這也是我遊學的益處。”

越女士一頭聽,一頭在那裏想道:咳,我說他志氣過高宗旨又太新,不是果然麼?我防他出洋之後,不要沾染了那些自由、自由的習氣,那知道他坐在家裏,不必沾染,已經是這樣的了。真真是可怕得緊!越女士想了一回,現在聽他說完了,便又接口道:“賢妹,你的宗旨是果然很高,很有道理,確是根本上的計策,愚姊見不到此。但是陳義太高,恐怕空有這個理想,到底不能實行罷。” 秋女士道:“姊姊,你快不要說這些掃人興致沒氣力的說話了。凡事的能夠實行,同不能夠實行,都在做的人自己身上。只要做的人是實心實力,肯冒險衝鋒,百折不回的行去,天下那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就便現在社會上的心理不同,女界的大夢還不肯醒,一時不能就有效力。然而只要有了這個理想,將來終不怕沒有實行的日子。即使我今生壽短,不能親身幹到,不能親眼看見,但這男女平權、家庭革命的鼻祖,總不能說不是我。”

秋女士正說得高興,忽見老媽子已前來請用飯了。越女士便站起來,“請” 了一聲,秋女士等一齊到外間去喫飯。飯後,越女士又把“ 革命” 二字,同他辯論了一回,勸導了一回。那曉得他立志甚堅,隨你說得怎樣,終是勸不過來。勸到後來,他反說道:“當時孔門的弟子,尚且各有各的志氣,孔子也不能相強他們,不要說你我二人了。我也不能定要強你信從我這家庭革命,你也不必定要強我拋棄這個革命宗旨。姊姊啊,我也勸你不必多說了。” 越女士見他這般固執,也沒奈何他,只得付之一嘆而已。過了兩三天,秋女士便帶了兩個孩子,同奶媽一齊搭輪迴紹興母家去了。這裏越女士見他行囊蕭澀,便重重的送了一付程儀給他。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秋女士回到家中,同母親、嫂子等見過之後,大家甚是喜歡。後來談起了夫婦休離的事情,又免不得彼此都哭了一番。他母親也同越女士一般的埋怨了他幾句。他是素性剛強激烈的,自然也不服他母親的埋怨。後來他母親又說道:“你既然被他離異了,那麼你就在我膝前陪伴陪伴罷。好在我年紀也有了些,本來也是常常牽掛着你。如今常在一處,伴我晚年,也是你的孝道,也不必到什麼東洋去了。”那曉得他又不肯。住不上十幾天,他又向母親、嫂子說了一聲,說是“後天要動身出洋去了,哥哥那邊,我也不寫信去了,將來你們有家信出去,便託你們附一筆罷。” 他母親便說道:“就是你要出洋去,家中也可以再多耽擱幾天。爲什麼住了沒有幾日,又要別我去了?你要去讀書求學,也是有志氣的事情,我也不再來阻你,但你宗旨須要純正爲是。只是我年紀大了,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這一去,又不知要幾時回來。恐你去得長遠了,回來還見得着我沒有!” 說着,便大哭起來。秋女士此刻雖也傷心,因見他母親如此,恐哭壞了他老人家,只得含着眼淚上來,同他嫂子把老太太勸住了。

到了動身那天,秋女士把兩個小孩及一切重要事情,囑託了他嫂子一番。回頭又命他姊弟二人,對外祖母、舅母叩了幾個頭,便匆匆動身。他母親和嫂子等人,一路送出大門。才走到大門口,回頭看看兩個小孩,也不覺一陣心酸,落了幾點眼淚。自己又忍耐着,向他母親拜了幾拜。他母親一面連忙把女士扶住,一面不覺也落下淚來。只因這時候女士要出遠門,大家只好把苦嚥下,各人又安慰了一番。女士就別了母親、嫂嫂,竟自開船去了。這裏衆人送出大門,直看得女士的船看不見了,纔行回到裏邊不提。

不知女士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 十 回 熱心求學獨走重洋 豪氣驚人雙跑電木

卻說秋女士辭別了他的母親,一路無話。這日到了上海,下了個棧房,也不再往越女士那裏去了。等了一天,有了出口到東洋的輪船,他便即行搭輪動身。出了吳淞口,經過黑水洋,又過了綠水洋,這一日到了長琦。因這個地方,也有來往的搭客,並要上卸些貨物,故在此停了一日。次日開行,過了盟司,方直往神戶進發。

且說女士在舟中行了幾日,覺得影單形只,心中不免有些鬱鬱不樂起來。又想起中國的國權,近年來只有落下去的日子,沒有興復的氣象。那些百姓,又都是醉生夢死似的,全無一點兒振作的精神。我們女界中的同胞,更不消說了,只知道爭寵獻媚,那裏有肯把國家兩字放在心上的呢?想到這裏,自己的心中倒覺得有無限的感觸起來,便提筆寫了兩首七言的律詩出來。寫的是道:

片帆破浪到滄溟,回首河山一發青。

四壁波濤旋大地,一天星斗拱黃庭。

千年劫爐灰全死,十載淘餘水尚腥。

海外神仙渺何處?天涯涕淚一身零。

聞道當年和約地,至今猶帶淚痕流。

馳驅戎馬中原夢,破碎河山故國羞。

領海無權悲索寞,磨刀有日快恩仇。

天風吹面泠然過,十萬雲煙眼底收。

寫畢,又默吟了一回。

忽見那些同船的人,齊在那裏收拾行李,說道神戶到了。女士聽了,也忙把自己的行李也收拾好了,又把時計看了一看,已經下午一點三十分了。不一時,船已停住,搭客都紛紛的上岸,女士也隨着衆人上了岸。走了數步,忽見有一個所在,衆搭客齊在那裏站着。有幾個日本人走出來,把衆搭客的行李,一件一件的翻檢。知道這個所在,大約就是什麼檢查旅具所了,便把自己的行李,也交給那幾個日人翻檢了一遍。然後僱了一部東洋車,到了中國會館,拿一張小楷片送了進去。

裏邊即有招待員出來,接待女士入內坐下。一會兒,又有幾個同鄉人,走來向女士敷衍了一回。女士又將求學的意思,告訴了衆人。衆人聽了,都是欽敬的很,替女士去告訴了會長。會長也出來,和女士說了些閒話。一面命人安排女士的住所,一面又和衆人商量,替女士去尋學堂。次日就有人來,替女士介紹到本鄉湯島地方,一個女子高等學校裏頭。衆人就和女士說了,女士也願意得很,於是商議定當。女士又在神戶閒逛了數天。一日,那個介紹人來說了個進學的日子。等到那日,那個介紹人又來了。女士便收拾行裝,辭別衆人,隨了那個人,搭火車往本鄉湯島去了不提。

且說這個本鄉湯島地方,女學堂共有兩所,纔算是大的,餘外小的女學堂,也不知有多少。女士所來的學堂,叫做“附屬女子高等學校”。這個學校裏頭的學生,共有四百個,教習也有二十幾個。內中分專門、普通兩班。專門的五年畢業,普通的三年畢業。他們的課程,共分八個門類。女士到了這裏,便入了普通的一班。八門的科學,雖不必全學的,只因女士的質地聰明,所以他把八門的科學就全學了。這且不表。

一日,遇着星期放假,女士同了幾個同學的日本女子,出外閒遊。走到一爿古董店的門前,見裏頭壁上掛着一把半新不舊的倭刀。女士一時想起,我一個弱女子隻身在外,雖說是天涯海闊任人走,然到底要有些防身的本領纔好。可巧我學堂裏頭那位體操教習的刀棍也是很好的,我何不把這刀買了,就叫這位教習教練教練。想罷,便招呼幾個同學的,一同走入店內。那開店的見了,連忙立將起來問道:“衆位要買什麼?” 女士便指了那把刀說道:“你把這把刀與我看看。”那人就把那刀摘下,送與女士接了。女士便把那刀抽將出來,細細的一看。只見那刀長不滿三尺,背闊槽深,鋒利無比,果然是把純鋼的好刀,看罷便買了回去。從此女士又把尚武的精神振作,日日操練起來了。

這日,女士的同鄉人徐錫麟來訪他。原來這徐錫麟也在這本鄉湯島地方一個法政大學校裏習學法政,女士到了這裏,也曾去拜望過他數次。因見他的爲人慷慨激烈,非凡磊落,和他講論起國家大事來,他便痛哭流涕,自有一種令人起敬的言語,所以秋女士就認他做天下第一位熱心熱血的人物了。況且女士的爲人,也算得是中國女界當中最開通最文明的女子,因此徐錫麟也把女士很敬重的。二人就此結爲知己,每逢星期日,不是女士往徐錫麟處去,就是徐錫麟到女士處來。今日又是星期放假的日期,錫麟因見女士早上不來,他就喫了飯,一徑跑到這裏。門上看門的見是熟客,也不攔阻。他就一口氣走到了女士的自修室一看,裏頭並無一人。

正想回身往別處找去,忽聽得自修室內豁喇一響,倒把他嚇了一跳。認道里頭有人在那裏,便走進去四處一看,仍沒有看見。他心裏疑惑起來,低着頭,想不出這個聲音是從那裏來的。正想着,忽一陣怪風從外頭吹入,把臺上的紙頭豁喇豁喇盡行卷到了地下,他方想着方纔的響聲,也是風了。於是彎了腰,把地上的紙頭一一替他拾了起來,理了一理。看見有一張紙頭上寫着幾首詩,他便細細的一瞧。只見上寫着道:

大雅一篇擬贈某君

大雅飄然思不羣,雞蟲蠻觸任紛紜。

腹中空洞容鄉輩,天下英雄惟使君。

海市蜃樓消幻氣,雲臺麟閣策華勳。

規憮成就非無本,廣狹都由一念分。

錫麟看了這首詩,想了一想,也不知他所贈的是個怎麼樣人。於是又看下一首的題目,是和日人石井君的原韻。詩道:

漫雲女子不英雄,萬里乘風獨向東。

詩思一帆海空闊,夢魂三島月玲瓏。

銅駝已陷悲回首,汗馬終慚未有功。

如許傷心家國恨,那堪客裏度春風。

錫麟看了,點一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道:“好一個‘銅駝已陷悲回首,汗馬終慚未有功!’ 這種心腸,莫說女界當中算得絕無僅有,就是我們鬚眉隊裏,恐也少有罕見的了!” 說着,又往下看去,只見寫的是《紅毛刀歌》。歌道:

一泓秋水淨纖毫,遠看不知光是刀。

直駭玉龍蟠匣裏,待乘雷雨騰雲霄。

傳聞利器來紅毛,大食日本羞同曹。

濡血便令骨節解,斷頭不俟鋒刃交。

抽刀出鞘天爲搖,日月星辰芒驟韜。

斫地一聲海水立,露鋒三寸陰風號。

錫麟看到這裏,便擊節稱讚道:“好呀!這種女子,真真我們男人應該拜倒下風的了!怎麼他的丈夫,竟把這樣一位有才有識的妻子不要,反倒把他離異了呢!咳,他的丈夫,真個是頑固黨裏的尖兒了。”

錫麟正一個人在這裏替秋女士抱怨,恰好秋女士從後頭走來。將到門口,忽見錫麟在裏頭坐着,手中拿着一張紙頭,呆呆的也不是看,只是呆想。不知他想些什麼呢,便開口問道:“徐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錫麟正在想得出神頭上,忽聽得有人叫他,便抬頭一看,見是秋女士。看他穿着一身操衣,手提倭刀,滿頭是汗,便答道:“我來了一刻了。妹妹你從那裏來?” 秋女士聽了,一面走將進來,把刀掛在一邊,一面答道:“ 我從操場裏來。大哥你看的是什麼?”錫麟道:“我方纔來的時候,看見這裏沒有一人。正想到別處找妹妹去,忽然間這裏有了聲響,我就回身進來。

見一陣風過,把臺上的紙頭吹了一地,我便將紙頭拾了起來,替你理好了。因見這兩首詩做得很好,故在這裏偷看偷看,不料被妹妹撞着了。” 女士笑道:“ 你說的是什麼話!我生平最不喜歡這樣鬼鬼祟祟的。一個人會了什麼,原是要人家曉得的。只是我這幾首詩也不大好,大 哥 你 看 怎 麼樣?”錫麟道:“ 很好很好!我最愛你兩句,就是那‘ 銅駝已陷悲回首,汗馬終慚未有功。’ 這兩句話的口氣,真個是悲嘆淋漓,激昂慷慨!餘者雖佳,然終不及這兩句的好。”

女士笑道:“大哥,你看詩的眼力,倒也不差。我還有一篇《紅毛刀歌》,你看見了沒有?”錫麟道:“我正在這裏看呢。”說着,低了頭,又看將下去道:

陸□犀象水截蛟,魍魎驚避魑魅逃。

齒斯刃者凡幾輩,髑髏成臺血湧濤。

刀頭百萬冤魂注,腕底乾坤殺劫操。

□來掛壁全不用,夜半鳴嘯聲疑鴞。

英靈渴欲飲戰血,也如磊塊需酒澆。

紅毛紅毛爾休驕,爾器誠利吾寧拋。

自強在人不在器,區區一刀焉足豪!

錫麟看完了這篇歌,向女士說道:“妹妹,我看不出你,倒是沒有一樣不會的,而且沒有一樣會了不好的。” 女士道:“大哥,你不要這樣的過獎。諒來我是個女子,雖說是好,然終不及不到你們的呢!”

錫麟道:“妹妹,我不是要討你的好,反說壞我們男界的同胞。你認道這些留學生,都是些出類拔萃的人才麼?”女士道:“我起初何嘗不是這樣的羨慕他們呢。近來我到了這裏一看,見他們也不過是學得些皮毛罷了。” 錫麟接口道:“咳,說起來真要叫人氣死!你道他們來到這裏爲什麼的?原來都是爲看那張文憑罷了。他們要了這張文憑,將來回到中國,就拿這張文憑去誑錢財,誑功名,全沒一個肯爲國民流血的。” 女士道:“爲國民流血的這話,大哥你也責備得他們太過了。動物界的微生蟲,尚且惜着性命,何況一個人呢。我的意思,只要他們肯實實在在的學些真實本事,將來回到中國,也是盡心竭力的替國家辦些好事,替國民打算些生計,這樣就好了。若說要他們爲國民流血,這不豈是個難事麼?”錫麟聽到這裏,對女士笑了一笑,說道:“ 事體也是很難的。但照中國官場中的這些貪多不厭的官兒看起來,終究要弄出這件流血的事來呢。” 女士道:“這些事體,管他們有沒有,我們只須盡着自己的力量,照着自己的這個心做去就完了。”錫麟道:“好啊!各人行各人的志,我也是這麼說呢。” 又說道: “ 妹妹,你的宗旨究竟是怎麼樣的?”女士道:“我的宗旨阿,就是‘男女平權,家庭革命’這八個字。” 錫麟道:“你這個宗旨若要達到目的,恐也是件很難的事呢。”女士道:“大哥,虧你說得出來!世界上頭的事體,那一件不難?若怕了難,難道件件事體可以不做了麼?”錫麟被女士一問,不覺問住了,訕訕的答道:“ 妹妹,我們不要講究這些了,橫豎到頭便見的。” 女士正色的答道:“大哥,不是這樣說的。一個人的宗旨一定,便是千難萬難,也要做將去的。” 錫麟聽了,更把了面孔飛紅了,自覺失言,如今被他問得一句也回不出來。只得假裝着伸手在臺上拿了一本書,一面看書,一面答應了個“ 是” 字,便不言語。女士見他沒意思,便也不再問他了。

停了一會,錫麟開口說道:“ 妹妹,你天天學着體操,如今操得怎麼樣了?” 女士道:“也不見得怎麼樣。方纔去和幾個同學的賽跑了一會,倒被我跑過了他們好些路呢。”錫麟笑着說道:“我在學堂裏頭,也是日日操的。別的倒沒有什麼見得,只是這個賽跑,每跑一次,我定是第一的。妹妹你在這裏,也是賽跑隊中算第一的。今日左右無事,我想和你賽跑去,使得麼?” 女士道:“使得的。我們也比較比較去。”錫麟道:“我們不要在操場裏頭跑,我和你到外頭去,依着電線的木頭跑,你去不去?” 女士道:“ 也是一樣的啊,怎麼不去呢。”於是二人一齊走將出來,揀了一個空曠的所在,依着第一根電線木跑起。跑了有兩里路光景,秋女士終究是個女子,那裏跑得過。二人跑過了之後,又到各處閒逛了一回,方各回去不提。

且說錫麟在這裏留學,已經多年了。他原是中過的一位舉人,因在紹興時,專門和一班舊學究做對。他的父親也是一個喜歡舊學的人物,見他兒子這般形景,就不大喜歡他。常常對人說道:“錫麟這個不肖,若然被他得志起來,定要闖出滅門的禍事的。” 後來錫麟東洋回來的時候,就捐了一個道銜,指分在安徽省裏候補。那個安徽撫臺章中丞很賞識他,派他做了巡警學堂的總辦,又兼辦了幾個差使,當時人人齊稱他是紅道臺。紹興城裏,有幾個被他罵過的鄉紳,見他做了一個紅道臺,便也去巴結巴結他,又在他父親面前說些好話,趨奉得他們父子兩個着實了不得。

倒是他的父親常常替他的兒子憂慮,每把些事君以忠的道理,寫信去教訓他。爭奈錫麟的心腸,終不肯改將轉來呢。他父親因見勸他不醒,便暗暗的在紹興府裏存了一張案。所以後來錫麟把恩中丞刺殺了,只有錫麟一個人受罪,他的父親也沒有害着,這正叫做知子莫若父了。但只可惜了錫麟的兄弟徐偉,他雖是也在東洋留學,然而宗旨是不同的。不知安徽的那些官兒,爲什麼的定要把他關禁起來,直到今日,還沒有放他呢。這些都是後話,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秋女士在那個學堂裏頭,讀了一年有餘的書,把那些科學都學會了。這時候,徐錫麟已經回國,他的知己也就少了。他便也收拾行裝,起身內渡。這日到了上海,輪船停泊好了,他便上岸來,叫了東洋車,一徑到曹家渡越蘭石女士處來。那個越女士正在裏頭,和幾個女學生,並自己的一個女兒,講論書史。忽見一個老婆子進來報道:“奶奶,外頭有個東洋女子要見奶奶。我不認得他,叫他到外頭等一等。他說和奶奶是素來認得的,不消通報,他就在後頭跟進來了。”越女士聽了,一時也想不出來。正要走出去看是個什麼人,忽聽得有人喊道:“姊姊久違了!” 越女士聽見這個聲音,就曉得是秋女士了,連忙迎將出來。只見秋女士全身的打扮全是東洋裝束,便笑說道:“啊呀呀,簡實是個東洋女子了。你這樣的打扮,莫怪方纔那老婆子要不認得你。就是我自己,若不是聽了你口音出來,恐 怕 也 要 弄 不 清了。”秋女士也笑道:“難道真個像的麼?” 越女士道:“ 簡實和那從前會過的菊池夫人千代子一般無二,竟全沒有一些中國人的氣味了。” 說得衆人都大笑起來。越女士一頭笑,一頭挽着秋女士的手說道:“我們裏頭去坐了再說罷。” 於是衆人齊到裏邊坐下。

彼此問好已畢,越女士便問秋女士道:“妹妹,怎麼你到了日本,一封信都沒有與我?難道我前回勸了你這一番,你就見怪了麼?”秋女士見問,急忙答道:“ 姊姊,你說那裏話來!這些閒談,說過就算了,那個還把他記在心上。姊姊,你也太多心了。” 越女士笑道:“我也不過說說玩話罷了,你也不必當真。”隨後秋女士又把在日本的情形,一一告訴了越女士,又把此刻回來的原故也說了一遍,然後二人又敘了些離別後的話兒。越女士忽一眼看見秋女士腰間掛着一把短刀,便問秋女士道:“妹妹,你這把刀是在日本得來的麼?”

不知秋女士答何言語,且聽下回便知。

第 十 一 回 耳熱慷慨悲歌 披忱殷勤勸告

卻說越女士和秋女士講論些別後的情形,忽見秋女士身邊掛着一柄倭刀,便問他可是在東洋買來的?衆人聽了,也一齊走來觀看。秋女士回答了一聲“正是”,便把刀解將下來,抽刀鞘,送與衆人看去。又對越女士說道:“小妹以一弱女子身,隻身走萬里,渡重洋,到海外求學,所賴以自衛的,全虧得這把寶刀呢。況且我生平也沒有一個知己,這寶刀清如秋水,凜如嚴霜,抱革命的宗旨,有流血的本領,俠骨“”,人不敢犯,殺得人,也能救得人,正和小妹有一般的抱負。所以小妹近來便把他當做個知己,因此上終日和我影形不離的。” 越女士笑道:“賢妹好俠負義,果然配用這把寶刀。前次聽得你有贈送獄囚使費的一事,真是令人敬佩不遑,真不愧‘ 鑑湖女俠’ 的四個字。但是你帶了這刀往來重洋,進出內外口岸,那些經過的關口,難道都不來盤查你的麼?”秋女士道:“那些衛身的傢伙,有什麼要緊?外國的文明法律上邊,都許人可以自由攜帶的,沒有什麼犯禁的道理。不要說小小的一把倭刀,就是七響九響的手槍,也可以帶得,這值得什麼大驚小怪!” 越女士又道:“ 在國外呢,那倒本來不怕什麼。所怕的是我們中國內地的關卡,倘被他們看見了,恐怕就要把賢妹當作革命黨了□!”

秋女士笑道:“姊姊,怎麼你近來的膽子竟如鼷鼠一般的小了!凡事總要講個實在,不能無憑無證,就把人誣作革命黨的。我腦筋裏雖也有個革命宗旨,但是我的家庭革命,和他們的種族革命、政治革命是冰炭不相投的。我在東洋,見了那些革命黨裏的人物,理都不大去理他們的。因爲他們這班人,都是些能說不能行的。竟有幾個連‘ 革命’ 二字也解不清楚,種族的分合是更不懂得,不過隨潮附流混個熱鬧罷了。就是那個徐錫麟,我也嫌他的主義太狹。我和他結交,也不過慕他的一個血心罷了,宗旨是也是各人行各人的。我既沒有政治上種族上的革命憑據,那 要 怕 他 們 做甚?”越女士又正色的答道:“競雄,你不要這般說。現在外邊是世路崎嶇,實在危險得很!小心謹飭的人,尚且要被人誣陷,不要說像你這般率直無忌的人了。競雄妹子啊,我勸你以後總要留心一些,纔是道理。” 秋女士勉強點了點頭,說了一聲:“領教。”

正在這當兒,只見一個老媽子進來,說聲:“酒席已安排好了,請奶奶們出去用酒罷。” 秋女士立起來道:“ 姊姊何必如此客氣!” 越女士道:“也沒有什麼盛席,不過略備水酒一杯,替賢妹洗塵罷了。” 秋女士也不謙遜,便一同走到餐室。大家分賓坐下,那兩個女學生,同越女士的女兒,也坐在兩旁陪席。大家且飲且談,無非又談了些東洋學堂裏的情形,同日本的風景名勝。不一會酒過數巡,秋女士有些酒酣耳熱的態度,忽然間長嘆一聲的說道:“縱有千杯,只是難消卻我胸中的塊壘!” 說罷,便起身取了把刀,在筵前大舞起來。但見他舞得寒光閃閃,只見刀,不見人,真個是花團錦簇,不讓古人。秋女士舞了一回,重又入席,再喝了一盅酒,便向越女士問道:“姊姊,我醉了麼?” 越女士笑道:“不醉!不醉!這是妹妹素來的豪氣如此。況今日久別重逢,理應有這般興致。” 秋女士見越女士贊他有豪氣,聽了心中更自起勁,便說道:“ 古來男女俠客,都是使劍的多。我沒有寶劍,故就把這寶刀,當作寶劍了。” 說着,又見那邊擺着一張風琴,便走到那邊,坐了下去就踏,嘴裏說道:“ 我有一隻寶劍歌,待我來唱與你們聽。” 一頭說畢,一頭便按着腔調,且踏且唱起來。越女士和兩個學生靜悄悄的,聽他唱道:

寶劍復寶劍,羞將報私憾。

斬取國人頭,寫入英雄傳。(一解)

女辱鹹自殺,男甘作順民。

斬馬劍如售,云何惜此身。(二解)

干將羞莫邪,頑鈍保無恙。

咄嗟雌伏儔,休冒英雄狀。(三解)

神劍雖掛壁,鋒芒世已驚。

中夜髮長嘯,烈烈如梟鳴。(四解)

歌罷,越女士和兩個學生俱歎賞不已。秋女士道:“ 姊姊,我酒力不勝了,我們大家喫飯罷。” 伺候的婆子便盛上飯來。衆人喫了,盥漱已畢,秋女士又和衆人說了些日本地方的風土情形。看看自鳴鐘已到了兩點十八分了,於是大家安寢,一宿無話。次日,秋女士一早起身,即往他幾個相熟朋友處去,拜望了一天,仍回到曹家渡安歇,一連住了幾日。

這日,正在和越女士閒談些興學創報的話兒,忽見一個人送了一封書信進來,說是“ 紹興來的”。說罷,便回身去了。這裏越女士把信拿在手中一看,向秋女士說道:“ 妹妹,是你府上來的。”秋女士聞說是他家中來的信,便接來拆開一看,不覺“ 阿呀” 了一聲,那個眼淚直流的流下來了。越女士見了,便也喫驚道:“什麼件事,妹妹便慌張到這樣呢?”秋女士哭着說道:“ 姊姊,我的母親不好了啊!”越女士聽了,也着急的說道:“ 幾、幾、幾時不好的?” 秋女士道:“ 昨日早上八點鐘去世的。我本想在這裏再住幾天,運動那些稍稍開通的女同胞,湊些資本,創辦一個女報館出來,如今是定要回紹一次了。我打算今天就要動身。”越女士見他歸心如箭,也不強留。當日秋女士隨即收拾行李,辭別了衆人,直向紹興進發。一路無話。

這日到了紹興,秋女士上了岸,叫腳伕挑了行李,一徑來到家中。只見牆門大開,裏邊哭聲震耳。秋女士雖是英雄心腸,到此不免也要苦噎咽喉,大哭起來。也不顧親朋戚族都在這裏,他便從大門外頭哭起,直哭到裏邊,跪在靈前,號啕大慟。衆親友見了,也都替他落下淚來。他的哥哥秋裕章,在孝闈裏頭聽見了他妹子的聲音,便出來把秋女士攙起,兄妹見面,又大哭了一場。衆親友齊來相勸了一回,不消細說。秋女士走進孝闈,和他嫂子相見過了。裕章道:“妹妹,我前日得着你一信,知道你東洋已經回來了。只是你爲什麼不早一日回家?如今母親不能見面了呢!” 秋女士聽了,不覺又嗚咽起來,說道:“ 哥哥,我這一番的苦楚,一時也說不盡來。我自東洋動身,到了上海,聞越蘭石姊姊說母親哥嫂都是平安在家,故此我就放下了心,要想在上海乾些事業的。誰想起母親要長別我的呢。我前年出門的時候,母親以 年 老 多 病,不 能 再 見 爲 慮,不 料 今 日 果 應 其言。”說罷,又大哭起來。他的嫂子上來把他勸住了。裕章見他妹子哭得這樣的悽慘,不免自己也陪着他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住。此刻見他妻子來勸,便也收了淚,對秋女士說道:“妹妹,你且去喫些飯再來。”秋女士道:“我這時候也不覺着餓,停一回喫罷。”

正說着,秋女士的女兒並兒子,他兩個正在後頭玩得起勁,忽聽見人說他的母親回來了,二人連忙跑了出來,叫應了。秋女士見他二人也長了許多出來,便說道:“你二人在那裏玩呢?”姊弟兩個那裏肯實說,支吾了一回,便望他母親懷裏一滾。秋女士一頭撫弄着子女,一頭向秋裕章問道:“哥哥,母親的病是幾時起的?”裕章道:“是前月起的。我回來的時候,病已着重了。至前日下午,便覺模糊不省得人事。直到半夜過後,纔開一聲口,後來又不開口了。及至臨終的時候,又要了一口茶喫,糊糊塗塗的向吾說道:‘你妹子出洋去了。’我回覆他說:‘ 已經回來了。’ 他聽見這話,便睜着眼,說道:‘回來了麼?怎麼不回來呢?’” 秋女士聽到這裏,那個苦塊,已噎住在喉嚨裏了。呆了半晌,才又聽得他哥哥說什麼“ 離異了你妹子,你要不好好的養着他,我在地下不瞑目的。” 他哥哥尚未說完,已經把個秋女士哭得不像人了。女士的子女,見他母親這般光景,也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一時哭聲震地,把個死人幾乎要哭醒呢。

外頭衆親戚聽見了,一齊進來,把秋女士勸住。又有一個人進來,向裕章說道:“ 外頭帳房裏有事,請你出去一趟。”裕章答應了一聲,跟了那個人去了。這裏衆人又和秋女士敘了些閒話,並勸他不要過於悲傷了。不一時天又晚了,衆親友也都告辭回去。一宿無話。次日諸事已畢,秋裕章在家守制,這也不消說得。

且說徐錫麟自東洋回來,便在紹興開辦了一個大通學堂,後來又開辦了一個明道女學堂。正因這個女教習一時難覓,他便想着秋女士。聞得已經回國,此刻他在家守孝,尚沒有事,何不去請他出來,擔任這個責任,諒來他也是願意的。徐錫麟打定了主意,便親身走到秋女士家中,當面和他商量。果然秋女士一口應允,並不推辭。從此秋女士就在明道女學堂,當了一個教習的責任。後來錫麟到了安徽候補,就把這監督的責任,也卸在秋女士身上去了。好一個有才有學的女士,一身兼了兩役。他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只是盡心竭力的,把個明道女學堂辦得整整齊齊,女學生便一日多似一日了。這也不在話下。

一日,秋女士作了一篇白話的淺說出來,命名曰《 敬告姊妹行》。他做了這篇淺說,就用印字的機器印了二千多張,派人傳送出去。一時紹興城裏的鄉紳大戶,茶坊酒肆,都送到了。當時作者也在紹興城裏,同了幾個朋友在一爿評議居的茶館裏喫茶。看官:這“ 評議” 兩字,倒像不配放在茶館裏招牌上的,爲什麼他們紹興人提出這個茶館的招牌來呢?哈哈,原來有個緣故。因爲這個茶館裏頭的一班茶客,都是那紹興學會里頭的會員。那班會員,無論學會里有事沒事,每日定要到這裏一次,或議事,或閒談,這裏就是他們的敘話所在。所以人把這爿茶館,就叫做評議居了。閒言少敘。且說作者那日也接了這篇淺說一看,倒覺得字字有血,句句有淚,實在寫得淋漓盡致。令人讀了一遍,不由的那股熱血,就往上湧將起來。你道他寫的是些什麼呢?諸位不嫌討厭,待我慢慢的想他出來,抄給諸位看看,望諸位見了這種血淚似的淺說,也去唸給那些不識字的女子聽聽,庶幾不枉作者抄他的一段工夫了。閒言莫敘,且說他寫的是道

我的最親最愛的諸位姊姊妹妹呀!我雖是個沒有大學問的人,卻是個最熱心最愛國愛同胞的人。如今中國不是說道有四萬萬同胞嗎?但是那二萬萬男子,已漸漸的進了文明新世界了,智識也長了,見聞也廣了,學問也高了,聲名是一日一日的進了。這都虧了從前書報的功效□!今日到了這個地步,你說可羨不可羨呢?所以人說書報是最容易開通人的智識的呢。

唉,二萬萬的男子,是入了文明新世界了。我的二萬萬女同胞,怎麼還依然黑暗沉淪在十八層地獄底下,一層也不想爬上來?足兒纏得小小的,頭兒梳得光光的,花兒朵兒扎的鑲的戴着,綢兒緞兒滾的盤的穿着,粉兒白白,脂兒紅紅的搽抹着。一生只曉得依傍男子,喫的穿的,全靠着男子。身兒是柔柔順順的媚着,氣惱兒是悶悶的受着,淚珠兒是常常的滴着,生活兒是巴巴結結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馬!試問諸位姊妹,爲人一世,可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還有那安福尊榮,家資廣有的女同胞,一呼百諾,奴僕成羣。一出門真個是前呼後擁,榮耀得了不得;在家時頤指氣使,闊綽得了不得。自己以爲我的命好,前生修到,竟靠着丈夫,有此安享的日子!外人也就嘖嘖稱羨:某太太好命,某太太好福氣、好榮耀、好尊貴的讚美。卻不曉得他在家裏,何嘗不是受氣受苦的?這些花兒朵兒,好比玉的鎖,金的枷;那些綢緞,好比錦的繩,繡的帶,將你束縛得緊緊的。那些奴僕,直是牢頭禁子,看守着。那丈夫不必說,就是問官獄吏了,凡百命令,皆要聽他一人的喜怒。試問這些富貴的太太奶奶們,雖然安享,也是沒有一毫自主的權柄罷咧!總是男子佔了主人的地位,女子處了奴隸的地位,爲着要倚靠別人,自己沒有一毫獨立的性質,這個幽禁閨中的囚犯,也就自己都不覺得苦了。

阿呀,諸位姊妹!天下這奴隸的名兒,是全球萬國沒有一個人肯受的,爲什麼我姊妹卻受得恬不爲辱呢?諸位姊妹必說我們女子不能自己掙錢,又沒有本事,一生榮辱,皆要靠着夫子,任受諸般苦惱,也就無可奈何,委之曰“ 命也”。這句沒志氣的話了。唉,但凡一個人,只怕自己沒有志氣。如有志氣,何嘗不可求一個自立的基礎,自活的藝業呢?如今女學堂也多了,女工藝也興了,但學得科學工藝,做教習,開工廠,何嘗不可自己養活自己呢?也不致坐食累及父兄夫子了。一來呢,可使家業興隆,二來呢,可使男子敬重,洗了無用的名,收了自由的福。歸來得家族歡迎,在外有朋友教益,夫妻攜手同遊,姊妹聯袂而語,反目口角的事都沒有的。如再志趣高的,思想好的,或受高等的名譽,或爲偉大的功業,中外稱揚,通國敬慕。這樣美麗文明的世界,你說好不好?

難道我諸姊妹真個安於牛馬奴隸的生涯,不思自拔麼?無非僻處深閨,不能知道外事,又沒有書報,足以開化知識思想的。就是有個《 女學報》,只出了 三 四 期,就 因 事 停 止 了。如 今 雖 然 有 個《女子世界報》,然而文法又太深了。我姊妹不懂文字的又十居八九,若是粗淺的報,尚可同白話的念念,若太深了,簡直不能明白呢。所以我就要想辦一個《中國女報》 出來,內中用着文俗兩路文字,以便姊妹們的瀏覽。這也算我爲女同胞的一片苦心了。

但是凡辦一個報,如經費多了,自然是好辦的,如沒有錢,未免就有種種爲難了。所以我前頭想在上海集個萬金股本( 二十元做一股),租座房子,置個機器,印報編書,請撰述編輯執事各員,像像樣樣,長長久久的辦一辦,也不枉是個中國的女報了。爲二萬萬女同胞生一生色,也算我們女界不落在人後了。自己能立個基礎,後來諸事要便利得多呢。不料我將章程託《 中外日報》 登了幾日,直到今日,沒有個人來入股的!唉,照此看來,我們女界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想起來實在是痛心的呢!我說到這裏,淚也來了,心也痛了,筆也寫不下去了。但這個辦報的心,就這樣的冷了嗎?卻又不忍使我最親最愛的姊姊妹妹們,長埋在這個地獄當中。所以我今朝和血和淚的做出這篇白話淺說來,供我姊妹們的賞閱。天下凡百事體,獨力難成,衆擎易舉。如有熱心的姊妹,肯來協助我一助,則中國女界幸甚!中國亦幸甚!

衆位,你道紹興的學界紳界女界,看了他這樣痛哭流涕的一段白話,他們應該怎麼樣的起敬他,幫助他呢?咳,真真是再也想不到的!原來他們看了這段白話,也不去起敬他,也不去幫助他。反有一等頑固的紳士,說他這種言語,實在荒唐得很!若使通國的女人,個個依了他這個心腸,不是我們男人反要被女人壓制了麼?所以這件事體,斷斷乎依不得他的呢!

後來,秋女士見仍舊沒人來理他一理,他也無可奈何。只是他這副救拔女界的心腸,終不肯冷的。於是就把自己的心血錢,並在幾個親熟姊妹處借些,拼湊拼湊,就託書局裏頭代印了幾冊報紙出來。然而沒有人去看他的報,他又沒接續的經費,將自己拼湊得來幾個錢用完了,也只得停止了。從此也沒有人去幫助他,他自己又沒有力量,遂將這個辦報的念頭擱了起來。後來見富太守和他親近了些,富太守的母親又愛上了他,將他認做了乾女兒,他便和富太守商量,想要把這個報重新整頓起來。爭奈紹興的那些紳士,又極力的攛掇着富太守,不要幫助他。富太守聽了紳士的話,也便不答應了。秋女士一番高興,又落了一個空,從此把這辦報的頭念丟在腦後,再也不提起了。

直到次年,放過了暑假,不知他怎麼的又把那個辦報的念頭想起來了。不料他正在想這個念頭的時候,就被徐錫麟闖了一個叛逆的窮禍出來。官場正在疑着他,只是尚沒有定他的罪名。那知一個人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有那個專會拍馬屁、走乖路、害好人的紳士,又把他告了一個從逆。那個富太守也是個只要自己升官發財保太平,就不問問明白,竟以人的性命,當作殺雞殺鴨一樣。得了這混帳紳士的一個稟帖,就如奉了王命了,在牢監裏拿個秋女士綁了出來,押去便殺。咳!真真可惜,秋女士一片熱腸,想要把中國女界的睡獅喚醒,不料他大志未償,爲了一個徐錫麟,就白送了一條性命!

女士的哥哥秋裕章,雖然是個男子,爭奈他入了官場的人,早把這“ 革命” 二字,怕得比見了閻羅王尤怕。他聽見妹子爲了革命黨死的,便嚇得連自己祖宗傳下來的那個姓都幾乎不要了。雖也曉得他妹子的死是冤枉的,然而終究不肯出頭,替他妹子伸伸這口冤氣。咳,這個秋裕章的心思,也不過是爲着這個官兒捨不得罷了,性命還是第二層呢。這也是官場中人固有的性質,也不必獨去責備他的。惟是那些紹興的紳士,爲什麼既曉得秋女士的死是冤枉的,也是鉗口結舌,噤若寒蟬,獨不肯發一句公論出來?這也是有關國家大局的事呀,不是專爲着秋女士一人的冤枉呢!

倒是那班小百姓心裏,還有些公是公非。聽得人說明道女學堂的女監督秋瑾是被富太守冤枉殺的,便都鳴起不平來了。一人傳十,十人傳百,一時聚了無數的小百姓,議論得要和富太守問個殺秋女士的緣故出來。當時又有一個本地紳士,聽見說百姓不服起來了,便連忙三腳 兩 步 飛 跑 到 華(府)衙門裏,和富太守說了。富太守聽了,一時也沒了主意。還是那個刑名老夫子,肚裏的鬼計策倒也很多。他聽了這話,便冷笑了一聲,走到富太守身邊,附耳#¥了一回。只見富太守頓時笑逐顏開,不似先前那副喪家犬的樣子了。

究竟老夫子說的是什麼話,且看下回便知。

第 十 二 回 安民一時掩耳 勒石千載留名

卻說富太守聽了紳士的言語,一時沒了主意,心裏又忐忑得什麼似的。幸虧那位刑名老夫子想着了一個絕妙的計策出來,富太守才笑逐顏開,對老夫子點了幾點頭,說道:“老夫子真個是智囊了!”老夫子道:“東翁也不必去講究什麼智囊同酒囊哩,如今第一件事體,把這些小百姓撳平了再說罷。”富太守連忙答道:“是的是的,就煩你老人家起一個稿子出來,好叫他們謄去。” 那老夫子聽了,便立刻起了一張稿子。富太守看了,嘴裏不住的說“ 好好”,一面就把這張稿子發到稿房裏謄去不提。

且說那些百姓,正在議論紛紛的時候,忽見街頭巷口,茶坊酒肆,都貼着無數的告示。內中就有幾個識字的,在那裏昂起了頭兒,朗朗的念道:

爲出示明白曉諭事:照得大通學堂體育會事,前奉撫臺密札,據金華府電稟,武義縣獲匪聶李唐等,供出黨羽甚衆。內有趙洪富縉雲人,在紹興體育學堂司帳,勾結大通學堂黨羽,希圖接應起事,飭即密拿等因,當即密訪。果有女匪秋瑾,勾通竺紹康、王金髮等,圖謀不軌消息。遂稟奉撫憲,派兵拿獲。而秋瑾竟敢開槍拒捕。又在學堂內搜出九響快槍四十餘枝,十三響快槍一枝,夾弄內搜出彈子六千多顆,又有悖逆論說,及僞造軍制單字樣。當堂提問時,秋瑾亦承認不諱,並認竺紹康、王金髮等,亦曾相識。拿獲秋瑾時,在其手中奪得七響手槍一枝,裝有子彈。續奉撫憲電,準安慶電,據徐錫麟之弟徐偉供,徐錫麟與秋瑾同主革命。可見秋瑾圖謀不軌,在在確有證據,此次正法,並無冤枉。民間均多誤會意旨,合再明白示諭。現匪首秋瑾已經正法,竺、王兩匪在逃,如有人拿獲竺紹康、王金髮二匪者,每獲一名,賞一千塊洋錢;如有來府報信,以致拿獲者,每獲一名,賞五百塊洋錢。至於學堂,乃是奉旨所開;學生乃國家所培養,斷不能因大通學堂之故,概以大通學堂例之。如有不肖之徒,敢與學生爲難,一經本府知悉,定當重懲不貸。

當重懲不貸。看官:這張就是紹興府安民的告示,就是方纔富太守和那位刑名老夫子商量出來的。內中所說的竺紹康、王金髮兩匪,就是五月十八日被浙江巡防沈副將,在武義縣界殺敗的九龍黨的頭目。他們兩個人,原是著名的匪黨,久在武義縣界內搶掠百姓的,所以百姓也都恨得他兩個人了不得。如今富太守殺了一個沒罪的秋瑾,見百姓都要替秋女士呼冤起來,他就着起急來了。連個情節都沒有弄弄明白,就是這樣牛頭不對馬嘴的出了一張謊說告示,把個秋女士硬撳在匪黨裏頭。可惜那些百姓,也不過是一時的公憤,究竟都是些沒主意的。果然一見了這張告示,就認做秋女士真個是匪黨了。便把那股要替秋女士伸冤的氣焰,一齊丟往東洋大海里去,不言不語的各自散了。紹興的紳士,雖明知這張告示是富太守的撒謊,然都是和富太守有些來往的,故也不肯說出這個緣故來呢。後來虧得各處報館裏頭曉得了,才把這張撒謊的告示,細細的用白話淺說,駁了他一駁,登在報上,全國的人,方纔都曉得富太守的故加人罪呢。這是後話,不用細表。

且說這位越蘭石女士,自從那日得了秋瑾的死信,便做了一篇秋女士的傳,託報館裏登了出來。報館裏也著了幾篇公論,連一連二的登將上去。就驚動了許多女界的通人,並各處學界中熱心腸的學生教習,一時飛函打電到報館裏的,絡繹不絕。又有一等不懼權貴的人,竟直電浙江撫臺,請問殺秋女士的理由。這時候浙江省裏大小官員,都沒了主見了,有的竟埋怨富太守的作事過於操切,如今被各處學界中人,問得沒有回答了。富太守得了這個消息,更加着急得了不得,仍舊去和那刑名老夫子商量。那個老夫子,雖說肚裏的鬼計是多的,如今也弄得搗不出什麼鬼了。還虧他費了兩日兩夜的苦功,想着了一個嫁禍於人的法子,便和富太守一說。富太守得了這個計策,就喜歡得如死了再活似的。便連夜上省,到了章中丞那裏,把老夫子教給他的說話,一一和章中丞說了。

章中丞是個極顢頇的人,聽了富太守一片鬼話,便把抱怨富太守的念頭,移到了山陰縣牛令身上去了。然而這個計策,不過是富太守自己要卸罪的法兒罷了,究竟還想不出個對付各處學界的計策呢。當時章中丞和富太守說道:“你殺了秋瑾之後,那些紹興紳士,怎麼倒沒有什麼話兒呢?” 富太守連忙彎着腰,縮着頭,恭恭敬敬的說道:“ 那些紳士,都是和卑職有交情的,所以沒有什麼說話。倒是那些小百姓,不知聽了什麼人的唆使,幾乎要鬧出事的。” 章中丞道:“小百姓鬧的什麼?你怎麼樣平靜他們的呢?” 富太守道:“小百姓鬧的也爲着這個秋瑾呢。後來卑職想了一個計策,出了一張安民的告示,他們見了才平靜了。” 章中丞道:“你這張告示怎麼樣出的呢?” 富太守聽了,便把那告示上的意思,一一的告訴了。章中丞點點頭道:“哦,你去罷。”富太守便打了一個千,出了衙門,一徑回紹興不提。

這裏章中丞聽了富太守安民的告示,他便想着了一條計策出來。你道他想的是什麼妙計呢?原來他一想,富太守既用這個法兒安了民,難道我就不可用這個法兒去塞住學界人的口的麼?於是他也不去別想法兒了,就照富太守這個撒謊的法兒,命幾個摺奏師爺,打夥兒合擬了一個奏稿。他自己看了一遍,又將幾處馬腳削去了,然後一面電奏到京裏頭去,一面發往各報館登載起來。他的心裏,以爲這麼的一做,學界裏頭是再沒有話說了。

不料他的奏稿寄到了各處報館裏頭,報館裏那些主筆先生,竟也替他逐段逐段的注了腳,然後才把他登載出來。學界裏頭的一見,更加氣他不過了,竟有人打電到學部裏頭,並都察院衙門,要他們代奏到皇上那邊去了。章中丞這一急,非同小可,直急得飯也不喫,湯也不飲,幾乎要急死呢。幸虧他裏頭京裏有些照顧,才替章中丞想了一個善全的法兒,在皇上面前撒了個不知什麼謊,才把個章中丞並富太守調到別省裏去了。後來別省裏的紳士,曉得他們是被人趕出來的,也約齊了上下社會的人,打夥兒抵住他,不許他來。他見了這個光景,也沒法兒想了,便上了一本告老的章奏。皇上也沒有知道他是爲着什麼,便準了他的告老。如今章中丞的名字,政界裏頭就沒有看見了。那個富太守,更沒有了影蹤呢。一言交代。

且說越女士那裏,一日來了一位廣東旅滬女學生,姓梁名叫愛菊,他和秋女士也是一挽知交。他雖籍隸廣東,卻常旅寓在上海的。這日他聽見了秋女士被害的信息,便痛哭了一場,一口氣奔到越女士這裏,和越女士商量,要替秋女士雪這冤氣。越女士見他一片熱心,着實可敬得很,便對他說道:“ 妹妹,你要替競雄妹妹伸雪冤仇,也是你的一片熱腸。但只是各處學界裏頭,已被我運動了報界,把他們的熱心煽發出來了,如今他們正在和浙江省裏的那些官兒詰問呢。我和你也不必去費這番脣舌了。現在還有一件極要緊的事體,就是競雄妹妹的屍首,諒來定沒有 人 肯 替 他 收 拾的。”愛菊聽到這裏,便點點頭兒,說道:“ 是啊,這件事情,決計沒有人敢出來收拾的。姊姊,你真想得到。但是如今該怎麼的辦法?姊姊你有了主意了麼?” 越女士道:“ 若說這件事體,別人是決計不敢辦的。只是我和我競雄妹妹,總算是結交過幾年,所以我萬不能推辭,必要冒死去替他辦一辦。”愛菊道:“姊姊,你這樣熱心任俠,連個嫌疑都不去顧惜,使我欽佩得什麼似呢。愚妹不才,然和競雄姊姊,也有一個朋友的義字在這裏。姊姊,你若爲了這事,有用得着愚妹的地方,我也是萬死不辭的!” 越女士聽了,連忙立起身來,拉着愛菊的手說道:“足見妹妹高義,可欽可敬!”愛菊也立了起來說道:“姊姊,怎麼你今日這樣客氣起來!我們不過各盡朋友的義氣罷了,有什麼欽敬的所在。” 越女士道:“咳,妹妹,你那裏曉得,我中國四萬萬人,若人人有了這個心,也不至弄出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來了。我今日的敬你,也 爲 着 像 你 這 樣 的 人,現 在 難 覓 呢!” 愛 菊 道:“姊姊你益發過獎了。我們如今且不要講究這些空文,只是競雄姊姊這件事體,到底怎麼樣的辦纔好?大家想定了,好去幹事。”說着,讓越女士坐下,自己也坐了。聽越女士說道:“妹妹,你既這樣熱心,我明日正想動身到紹興去,就和你一同去罷。我們兩個人,也有了商量了。” 愛菊聽了,便欣然應允。於是二人又商量了一回,愛菊即行告辭回寓。

到了明日,越女士尚未起身,愛菊已經來了。越女士也便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點心,即行搭輪動身。不消幾日,到了紹興。恰好紹興的一班留學生,都因暑假回來,聽見了這個風聲,共抱不平。便激動了男女兩學界的人,也在那裏開會演說,發傳單,打電報,弄得六亂如麻個辰光。越女士等一到,先一一的和他們接洽過了,並說了來意。這日便在紹興城裏,借某某學堂,開了一個追悼大會。男女兩學界的人,齊臨會場,約有一千多人。越女士登臺演說了一番,大旨謂死的已沒有復生的道理,如今既能得天下的人都明白了他的冤枉,萬口同聲,齊爲呼冤,是死的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的了。所尚缺乏的,不過這個屍首尚沒有替他安置,所以我這番來到這裏,就想替他辦這個善後的事宜呢。諒衆位義高任俠,定表同情的罷。說罷,臺下掌聲如雷,意思是都表同情的。越女士下臺後,愛菊也登臺演說,更說得痛哭流涕,極表真摯。滿屋的人,沒有一個不淚流滿面。愛菊下臺後,又有幾人上臺演說過了。然後奏樂唱歌,諸事已畢,始行散去。暫不細表。

越女士等,自從到了紹興,住過幾日,把秋女士屍首重新棺殮停放,並開會等事,俱已舒齊。又到秋女士家中,看望了女士的子女一次。見女士的兄嫂,都是個懦弱的人。此次女士受冤,他兄嫂並非不知,實因懦弱怕事所致。裕章夫婦見越女士等這樣的義氣深重,也是感激得了不得,並說了好些對不住他妹子的話。越女士倒反安慰了他們一番,並勸他:“好好扶持你外甥甥女,長大成人之後,你們也可以對得住競雄妹妹於九泉了。” 裕章夫婦聽了,一齊答應下來。越女士見他們確是真心,並無假意,也放下了這條心。便別了裕章夫婦,一徑到杭州西湖裏來。

你道越女士爲什麼來到這裏呢?原來他把諸事辦妥以後,便和愛菊商量,替秋女士卜起墳地來。須要揀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築起墳來,也要築得精緻雅觀,方配得秋女士在生的性質,並藉此也可以使人易來瞻仰。他二人商量了一回,便想起這個西湖來了。西湖是中國的名勝,人人都知道的,吾也不去細表。且說越女士同愛菊二人,到了這裏,便在一座尼姑庵裏暫行住下。

這隻庵內,只有一箇中年師太,法名禪隱。這禪隱師太,少年時節也是一位名宦千金,只因他看破世情,脫離塵網的早,所以他自從十八歲上就除了葷。後來他的父母要替他擇婿,他又始終堅持不肯,說什麼女子不幸生在這個世界,要終身受着男人的壓制,一些也不得自由。我決不會受那些苦惱,情願終身不嫁夫婿,倒也得個自由的福。他的父母見他這般光景,便要用強硬手段起來。他才暗暗的逃到這裏,削髮爲尼,安安逸逸的過日子了。他今日見了越女士、愛菊二人,彼此問起家常,倒也情投意合,便留二人住下。三個人談談說說,更覺得親密異常。禪隱師太問起了秋女士的事情,也替秋女士嘆息了一回。越女士又問起他這裏有好做墳地的空地沒有,禪隱師太聽了,便道:“我這裏有一塊空地,但只不知可以作墳不可呢。” 二人聽了,便道:“ 師太,你既有 空 地 在 這 裏,明 日 可 帶 了 我 們 去 看 看,使 得麼?”禪隱道:“二位施主既要去看,就去看看,有什麼使不得的。”說着,天已晚了,各自安寢不提。

次日,越女士和愛菊、禪隱,用過早膳,便一同出門。走到那塊空地上一看,只見這塊地前臨湖水,後靠高山,四圍林木蔥蘢,當前只留三丈餘一條出路。二人看了,齊聲讚道:“ 好地好地!但不知老師太肯讓不肯讓?” 禪隱聽了,說道:“二位施主說的是什麼話!二位施主既爲着秋施主,這樣勞心勞力的替他辦理善後的事宜,難道貧尼連這點子小事,就不能相讓了麼!這塊地既經二位施主看中,貧尼就把這塊地送給了秋施主,也算我表一個敬慕秋施主的意思。”越女士聽了,連忙說道:“老師太,你如肯讓,已感你的情不少。若說送字,是斷斷乎不敢當的。” 禪隱道:“ 二位施主,不是貧尼固執,若要買我這塊地,雖有幾萬銀子,我亦不買的。這是我自己的情願送與秋施主的,又不是二位施主來騙我的,有什麼敢當不敢當呢!” 愛菊道:“ 老師太,不是這樣說的。只因你們是出家人,那裏有要你們出家人白送一塊地的道理麼!” 禪隱笑道:“二位施主不要這樣說,出家人難道不和在家人一樣的麼?我不過敬慕那個秋施主是個極愛同胞的人,如今又被人陷害得不明不白的死了,我才肯把這塊地送給他的呢。二位施主替他出力出錢,我送他一塊地,同是一 樣 的 一 個 義 氣,請 二 位 施 主 想 想,有 兩 樣 的麼?”越女士見他也是一片熱心,倒不可過於卻他的,若然過於卻了他,他反要疑我們看輕他的呢。想罷,便開口說道:“老師太,這不是我們的不依你,不過爲着無緣無故的白受了你一塊地,使我們過意不去罷了。如今既承你一片好心,定要送給秋女士,我們也不敢過於卻你,只是心裏頭怎麼過意得去呢!” 禪隱見他們允了,心裏就喜歡起來,說道:“二位施主,這是不妨的。二位施主也是爲秋施主,我也是爲秋施主,各人爲着秋施主,有什麼過意不去呢!” 愛菊道:“老師太,你真真是個爽快人。怎麼空門當中,倒有這麼一個仗義疏財的人呢?可惜你入了空門,若在社會里頭,豈不又是一個秋女士麼!” 越女士道:“他的法號叫禪隱,也是特別的。”禪隱道:“二位施主過獎了,叫貧尼怎麼受得起呢。”三人說說笑笑,又到各處遊玩了一遍,纔回到庵裏,過了一宿。

次日,越女士同愛菊二人,立刻到杭州來喚了石匠,又請了一個陰陽先生,回到西湖裏。在那塊空地上,請陰陽先生看了一看,定了方向,然後破土動工。越女士和愛菊、禪隱三人,日日一早起來,到空地上指分一切。不消半月工夫,把個墳已築得端端正正的了。當中砌了石坑,四圍築了石欄杆。門前豎起一塊石碑,碑上鐫着“ 鑑湖女俠秋瑾之墓”八個大字。後面鐫着一篇傳文。墓門的兩旁石柱上,鐫着“競擇天演,雄冠地球” 一付四字對聯,而下款卻寫着“富祿拜題” 四字。傳說這付對,還是富太守和秋女士要好的時候送他的。如今特把他這付對做在上頭,恰與嶽王墳上一段佳景,遙遙相對。從此嶽王墳上的特色,只怕不能載入無雙譜了。其餘的點綴,都是原有的,也不細表。

這日墳上的事,俱已完備,越女士才同了愛菊,到紹興和男女學界的人說了。即行擇日,送秋女士柩到墳上安葬。男女兩學界約有數百餘人,一齊送到墳上。安葬已畢,學界中人,又奏軍樂,唱追悼歌,宣讀祭文,一時熱鬧異常。越女士祭秋女士文曰:

嗚呼!君之死,天下冤之,莫不切齒痛心於官吏之殘暴也。吾意大廈將傾,摧楹折棟者,又繽然交錯於其間,非一人之所能支者明矣。尼父以至聖之才,懷濟世之志,尚不能挽衰周風靡執削之運。今時已過矣,瀾已倒矣,君固英傑,奈之何哉!設不幸微斯陰霾慘酷之冤,恐數載後同是奴虜耳。生人之類,脩名諱惡久矣。浙帥甘冒不韙,完君志節,成其千秋不朽之名,雖曰害之,其實愛之,此仁人之用心也。反常移性者欲也,觸情縱慾者禽獸也,以浙帥之賢,豈嗜慾之流,禽獸之類歟?意者抑君禱祀以求之哉!

其餘祭文輓聯甚多,不及細表。

再說那官場裏頭,雖被那些學界盤詰到一個沒有回答的地位,終究守着一不做二不休的主意,咬定秋女士是個黨魁禍首。此刻聽見越女士等,替他在西湖岸上築了一個極榮耀、極壯麗的墳墓,他們心裏那裏下得下這口氣呢?鎮日價處心積慮,要把這個墳削爲平地,決不使他立在西湖岸上,與嶽王墳並傳千古。這時候風潮正盛,他們雖多是狼的心、狗的肺,然也怕着那班學界,故此只得忍氣吞聲,閉着眼睛,裝聾作啞的,盡着越女士等幹去。過了年餘,風潮也平了,人心也漸漸的冷了,他們見這光景,就想下手了。便費了幾萬銀子,運動了一個御史。

那個御史,姓寧,名輝,自從得了這注銀子,便想個法兒,遞上一本。說什麼秋瑾到底是個身受顯戮的人,不該在西湖岸上築墳豎碑,像像樣樣的,竟與嶽王墳配美起來。這不是我們中國歷史上頭一件越禮犯規的事麼!將來傳了出去,豈不要把天下的人笑死呢!應該飭浙江撫臺,把他削平了,纔是道理。當時幸虧報界的信息也靈,學界的人心還熱,知道了這件事體,便一面遞稟浙撫,一面打電進京,要請政府裏頭的大老維持。那些官兒聞了學界二字,是要頭疼的。此刻聽見學界裏頭的人,又來替秋女士出頭了,便連忙斂聲息氣,把這件事消滅過去,把這口氣也仍舊咽在肚子裏頭,從此沒事了。這些都是後話,一言表過不提。

如今且說越女士等,把秋女士的善後事宜一一的安排妥當,更有禪隱師太就近照顧,越女士甚覺放心。便別了禪隱,辭過衆人,同着愛菊女士一徑回到上海。愛菊和越女士在路分手,自回寓所。越女士也即回到萬綠草堂不提。

停了幾日,越女士正獨自一人,在那水閣裏頭,呆呆的不知想些什麼。忽聽得竹橋聲響,連忙抬頭往外看去,只見一個送報的,手拿報紙,踏着竹橋,頃刻間已走了過來。朝裏望了一望,問道:“裏面有人麼?” 越女士在裏頭應了一聲,他便搴簾入內,揀了兩分報紙,放在臺上。越女士一手接了過來,翻開一看,見上面印着秋女士墓的一幅圖形。他便低了頭,只管細細的看去。看了一會,把頭點點,自言自語的說道:“我那競雄妹妹,雖然受了這個委屈,還喜得天下的人共明白了他的冤枉,同爲不平。可見得公理自在人心,九泉有靈,也可以無憾的了。就是我替他辦了這件事,如今報館裏頭,也把這個情節登載出來,供天下的人賞閱,我的心也得大白於天下人了。便是九泉良友,我也算對得住他的了。”越女士想到這裏,自覺心無掛礙,也不言語了。那個送報的人,早已跑出萬綠草堂去了。我這部《六月霜》的小說也從此完了。

讀秋女士七言律詩即用原韻以寄慨

松陽迂叟

胸懷豪俠亙滄溟,插腳紅塵眼孰青。

四顧已無干淨土,一朝那得掃犁庭。

尸居餘氣猶貪祿,血灑沾衣不厭腥。

海國稱雄三島是,中原回首嘆凋零。

回憶當年字寫秋,墨痕應共淚痕流。

睡獅未醒終宵夢,餓虎爭嘗異味羞。

報主無期悲浩劫,殺身何補恨仇讎。

冤沉海底殊難洗,多少英奇一網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