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賢傳

清 · 落魄道人 · 集藏 › 小說

正文

八賢傳 清 落魄道人

目錄

第一回遵上諭八賢赴任郭玉蓮遇救復生

閒坐書房論古今,算來卻是閒操心。

書中有真即有假,後人依假當作真。

閒言少敘,話說我國大清康熙皇爺登基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駕下有八位賢臣匡扶社稷,這八位乃系山東青州府馮閣老、山西汾州府于成龍、山東曲阜縣張鵬翮、陝西臨陶莊召恆、河間府蕭國佐、即墨縣郭瑞卿、濟南府孫廣泗、河南歸德府彭朋。皆系忠心耿耿輔保朝廷。

朝中有一奸臣索艾,依仗正宮國母並守闕太子之力,欺壓文武,就是懼此八位賢臣耿直無私,猶如是索艾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樣。索艾暗想:“此八個人實是心腹之患。”晝夜愁思,忽生一計,名爲調虎離山之計。主意已定,遂修奏摺奏上去。

康熙皇爺閱了奏本,上面所奏乃系山西青大吉造反,北番興兵犯境,南方苗子侵界,遼之東西不服王化,山東連年受蝗蝻之災,河南黃水衝淹,兩廣盜賊蜂起,雲南、貴州土匪搶掠,民不聊生。覽畢。口呼:“索愛卿,這四下狼煙起,又兼天災,怎樣辦理?”索國老奏日:“若要天下太平,朝內現有五虎三傑,可除此患。”康熙皇爺問:“是哪八人?”索國老覆奏曰:“此八人乃系文華殿馮閣老並郭秀、孫廣泗、彭朋、于成龍、蕭國佐、張鵬翮、莊召恆,若命此八人前去查辦,何愁江山不穩?”康熙皇爺聞奏,龍心大悅,立刻刷了一道上諭:國老索艾所奏,四下狼煙所起,黎民塗炭,欽命張鵬翮赴河南巡撫上任,郭秀即赴兩廣查辦,莊召恆赴遼東西鎮守,孫廣泗口北鎮守,馮卿陝西剿辦,蕭國佐赴山東賑撫,彭朋赴雲南、貴州查辦,着于成龍爲巡河御史。勿庸請訓,速赴任。欽此。

八位賢臣遵旨謝恩,退出朝,歸府第打點行裝,各自赴任去了。這鵬翮張大人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來至黃河渡口。這且言講不着。

且言兩廣同雲縣有一郭英,年方二十一歲,甚是貧窮,在他胞姐家借了一千兩白銀作買賣,也是他時來運轉,三年以外賺了百萬有餘,良田千頃,瓦房千間,騾馬成羣,陡然而富。

可是狠心無良,終日結交匪類之人,又找人上京,使了一千銀,捐了一名監生;又用一千銀拜本縣劉公爲老師,自稱門生。

郭英的姐夫李興周乃是秀才公,亦好結交朋友,將萬貫家財消耗,蕩然一空,而今一貧如洗,親戚朋友皆不往來,並無一人登門探視的。李興周獨坐書房,長吁短嘆,默想:“我貧在此時,親朋皆躲避我,我才知世態炎涼薄得很。早知有今日,悔當初並未杜門。”悶悶不樂,走進內宅。

郭氏夫人含笑口呼:“夫主爲何面帶愁容?”李興周見問,不由長嘆一聲,欲語不言。郭玉蓮口呼:“夫主爲何欲言不語呢?”李興周曰:“不說也罷。”郭玉蓮笑曰:“你我乃結髮夫妻,有什麼難言之話?”李興周又長嘆一聲,曰:“俗言:萬事好解,一飢難忍。”郭玉蓮聞言笑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今時雖窮,若是從新發憤,立志讀書上進,時來運轉,撥雲見日,必有揚眉吐氣、爭光耀祖之時。到那時,千萬再莫學孟嘗君好客,只落得室如懸磬,釜被塵封,這正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你若說是相與朋友好,到如今家無斗筲,藜藿不充,你所交的朋友,可能充咱們之飢餓?”

正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李興周聞聽郭玉蓮抱怨之言,不由得羞惱成怒,無名火起,惡狠狠用手掌照着郭氏臉上一掌打去,說道:“咱倆從今別說話!”言罷出門而去。

郭氏被打,不由眼中落淚,滿懷冤屈,有自縊之心,雙手抱起小全喜,難割難捨,痛哭不已。只見太陽不久西墜,自己轉思暗想:“誰家夫婦不爭吵?”想到這裏,將自盡之心丟去大半,摸了摸臉上,被夫主打得鼻破臉腫疼痛,小全喜問:“娘呀,你那臉上是哪的血呀?”郭氏說:“我的臉上不是血,是流的汗。”小全喜說:“不是汗,是血。你誆哄我,汗不紅。”

說着,號啕慟哭不止。哭了一會兒說:“娘呀,我腹中飢餓,拿饃饃來我喫。”郭氏玉蓮聞言,猶如刀挖心肝,不由得兩眼垂淚,叫了聲:“糊塗孩子,方纔你父所言一飢難忍,我二人因此爭吵。你也說飢餓,教爲孃的給你什麼喫?”小全喜只嚷飢渴。郭氏無可奈何,暗想:“小孩無知,不如哄他一鬨。”遂提筆在紙上畫了一棵梅樹,上面畫了些梅子,又畫上一個餅,輕輕貼在牆上,口喚:“全喜,那牆上是一個餅嗎?候你爹來家,你父子同喫方是。”小全喜聞言,滿心歡喜,伸手去拿。

郭氏說:“兒呀,是爲娘哄你,豈不知畫餅充飢飢還在,望梅止渴是枉然。”小全喜見牆上餅娘不給喫,打滾撒潑。郭氏着急,舉手要打小全喜。小全喜怕打,躺在牀上忍睡。郭氏玉蓮見小全喜困睡,自己暗想:“遇人不淑,家道窮到這樣,何日是一盡頭?也罷,千休萬休,不如死休!”

郭玉蓮想到這裏,找了一根麻繩,向樑上扔過去,挽了個扣兒。方欲上吊,一眼瞅見小全喜在牀上似睡非睡,不由得腹內難割難捨,把抓柔腸。用手撫弄全喜一遍,兩淚交流,忽然將銀牙一咬,雙睛一瞪,脖項已入繩套之中。正在掙命,驚醒了小全喜,爬起來搓了搓眼,看見他娘懸在那裏,遂即叫:“娘呀,你打鞦韆我也上去,我還餓啦。”叫了幾聲,並不答應,站起身來向前一僕,“咕咚”一聲,跌下牀來,摔得鼻破臉腫,號啕痛哭。

再表李興周自從夫婦二人爭吵幾句,走到酒鋪,喫些閒酒,自覺心跳不安,走出酒鋪回家。只聽小全喜又哭又喊,一推門,門已關閉,大喊:“全喜,開門來!”全喜正哭着,聽他父叫門,跑出來哭着說:“俺娘在屋內打鞦韆,不管吾。”遂把門開放。

李興周忙向屋內跑,未見燈火,把郭氏玉蓮輕輕託下來。找了根雞翎在郭氏咽喉一攪,吐出一口濁痰。“咳喲”一聲,微小聲音叫聲:“全喜你在哪裏?”李興周見郭氏妻緩過氣來,未死,腹內念:“阿彌陀佛,可足已夠了!”

郭玉蓮睜眼見丈夫在面前,就知是丈夫落的吊,說:“你且燒一碗熱水,我漱漱口喝一點。”李興周連忙點上燈光,燒了一碗水,遞與郭氏妻喝下。李興周說:“從今以後我再不任意交朋友,杜門不出,溫故知新,苦讀詩書,求取功名。”郭玉蓮口呼:“丈夫,你是真心,還是假意?”李興周說:“只有真心,哪會假意。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若是言行不符,天必厭之。”郭玉蓮聞言,心中歡喜,口呼:“夫主呀,你若真心改卻前非,讀書上進,我助你衣食豐足不缺。”李興周聞言,笑曰:“這也極難,我如今寸土皆無,謹守着茅屋數間,你是從哪裏來的豐衣足食。”郭氏玉蓮口呼:“夫主,實對你說,三年前他大舅在我手中借去一千銀兩,是我積蓄的,以防後用。

至到如今本利未歸,知咱困苦,他連門也不登。你代我前去討了來,這筆銀豈不夠衣食不費。親戚要緊,千萬莫要爭論。”

李興周說:“賢妻放心,明日我去討銀,李大舅給我多,多接着,給我少,少接着。俗語有云:‘命裏有財終須有,命中無財莫強求。’他大舅不給利錢也就罷了,到底必給本錢。”郭氏點首稱是,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李興周口呼:“賢妻,家無隔宿之糧,我往十里堡找他大舅去,給多給少拿採咱好度日。”郭氏囑咐曰:“若到十里堡,千萬莫要貪酒,使我懸念。”李興周說:“從今以後,遇事再不喫酒了。他大舅縱然留我,我也不住下。”言罷,出門奔十里堡而去。

走在半途,頭上烏鴉連聲亂叫,自己暗想,空中烏鴉亂叫,大不吉利。急急忙忙奔到郭家門首,早有人報於郭英。郭英正在大廳陪着知己朋友喫酒,忽聽家人報說:“李興周來了。”郭英心中暗想,昔日我家貧寒,他待我無情,今日他來我家,理當奉還他一個無義。一抬頭見李興周已至大廳,只見李興周含笑口呼:“內弟近來安好?”郭英故意裝聾說:“衆位兄弟,請酒。”李興周又呼:“大舅向來納福了。”郭英佯裝不睬,說:“小廝門,快拿酒上來。”此時李興周進退兩難。有一小廝口呼:“大爺,那大姑老爺在廳前問安了。”郭英說:“姐夫來了,貴人不踏賤地,三年前到你貴府,你以白眼相加,是我姐姐看不過眼,將我喚進內宅,給酒肉喫喝。你今來到我家,廚下有剩飯由你用,如若不夠,那還有豬狗之食,任你餐飽。”同着張八、李九信口胡言。

李興周乃是讀書之人,將郭英所說的話只當狗屁而已,並不與他分辯是非。轉身出了郭英大門,還家而去。來到自己家,郭氏玉蓮口呼:“夫主,他大舅給了多少銀子。”李興周將郭英行爲和所說的話言了一遍。郭玉蓮乃是賢德之人,惟恐夫主氣惱,帶笑口呼:“夫主休要生氣,我那兄弟禮義不明,爲人粗魯,言語猖狂也是有的。明日我回孃家,必然斥責他一頓,他若服說,必然登門謝罪也就罷了。若是自以爲是,必不來賠情,我向他索討咱那銀子,兩不上門。”李興周默默無言,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清晨起來,郭氏玉蓮梳洗已畢,口呼:“丈夫,你同全喜在家看守門戶,我往十里堡去找他大舅,看是如何?”

李興周說:“妻呀!依我說你不去罷。”郭氏問:“因何我不去?”李興周說:“我看郭英兔頭蛇腦,兩腮無肉,猶如猴形。

人面獸心,你若去定然和你爭吵。俗話有云:‘命裏有財終須有,命中無財休強求。’又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妻呀!

你可再思再想。”郭氏曰:“我和他原是一母所生同胞姐弟,好不好,還我銀子,兩不上門。”言罷出了大門,往十里堡而來。

郭氏只走的面赤、足痛、流汗,走一程歇一程,挨至日夕方到郭英門首,早有門丁進去報於丫鬟,丫鬟上寢樓說:“俺大姑奶奶來了,”郭英之妻岳氏禮垣聞報,忙下寢樓,迎着玉蓮說:“姐姐來了。”以手挈着玉蓮之手說:“姐姐一向安好?”

玉蓮回答:“好,弟妹可好。”岳氏禮垣回答:“承姐姐一問。”

二人攜手攬腕上了寢樓,對面落座,丫鬟獻上茶來。不知討銀給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移姐屍郭英圖賴蟒蛇賊推櫃入河

姐弟原是一母生,爲着討銀犯競爭。

若是思念同胞義,焉能命喪歸陰中。

話表二人茶罷,岳氏禮垣問道:“外甥爲何未來?”郭氏玉蓮見問,止不住淚如雨下。岳氏禮垣口呼:“姐姐,你傷心悲痛,莫非是你的胞弟得罪你了?那是不成材料之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郭氏玉蓮一聞此言,哭得更慟。郭英自外而來,拉着官腔說:“是誰在樓上啼哭?”上得樓來,一看是他姐姐,遂說道:“不用講了,你是來家給狗頭姐夫找面子來了,是呀不是?怎麼許他放火,就不許我點燈。”郭玉蓮說:“什麼叫點燈放火?皆是閒話。”郭英說:“姐姐,你想我背運之時,我往你們家中去,那個窮酸嫌我窮,一見面他說:‘大舅退後些,你那身上窮味薰得人腦漿子疼。’罵得我羞愧難當。昨日他到我家,我不過是還他前者待我太薄的那一場羞辱,他就惱了。

那時姐姐你看不過,款待我酒飯,不然兄弟我下不了臺。這是我依樣畫葫蘆。”郭玉蓮說:“你是小人之心,鼠肚雞腸,立刻就還席。我今來家不是給你姐夫找面子,也不是向你講誰是誰非之理,一切不論。我們度日艱難情形,大料你也盡知,我來向你要那所借的一千兩銀子來了,再算一算利息。”郭英聞言,暗自思想:“若按本分利,我須若干銀子給他,我好容易掙的家當,豈肯分給她一少半。咳!我寧惱了親戚,焉能捨了財產。”

想到這裏,遂將臉一沉,把眼一翻說:“姐姐,算什麼利息?

我向你借什麼銀子?我和你未有不清楚之事。”郭玉蓮問:“三年前你從我那裏借來一千兩銀做買賣,原說除水分利,而今已經三年,本利不見。快算清楚我好還家。”郭英說:“莫非姐姐你放刁嗎?你向我討銀子,你給我什麼銀子?是桃銀子?是杏銀子?這是哪裏說起。”郭玉蓮問:“大舅莫出此戲言。”郭英說:“我豈有戲言之理。”郭玉蓮聞言,只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怒從心起,痰從肺生,瞬息之間,鼻脣皆青,從椅子上噗咚倒於地上,忽聞那咽喉之中,唿嚕唿嚕響了數聲,絕氣而亡。

郭英夫妻二人一見玉蓮氣死,只唬得魂飛魄散。郭英口呼:“賢妻,這件事非同小可,俗語有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姐姐既死在咱家,李興周若知道信,必不肯與咱甘休善罷,不如給他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言罷,遂吩咐家中闔宅上下人等:“今日這件事不準傳揚出去,若泄漏消息,必把爾等致死。今且賞每人十串錢。”吩咐已畢,闔家上下人等領賞,哪個敢透一透氣。

郭英把緊身小襖穿停妥,把跟腳之鞋蹬上,候至街上寂靜無人之時,又兼天陰,遂吩咐家丁槽頭牽馬,將馬牽到,郭英把郭氏玉蓮屍骸馱在馬上,牽出大門,不多時來至李興周門首,把郭氏屍骸放在李興周門首,飛身上馬回家去了。

且言李興周見日落西山,不見妻子回家,心欲去迎,小全喜又哭,候到天交二鼓,小全喜方睡着。李興周方得空把房門倒閉,開開大門,心中惦念,惟恐姐弟爭吵,急向外走,絆了一腳,用手一摸,乃是一個人躺在門前,問着不語,進屋把燈端出一照,見是自己之妻已死了,大驚,又不敢哭,恐鄉約地保知曉,有些不便,有心藏匿,又恐郭英告狀、訛詐。左思右想,無法可使,心亂如麻,並無主意,真是當局者迷。暗想:“不如先扛到屋中再作道理。”遂把郭氏玉蓮屍骸搬在屋內,放在牀上,出來關上大門,回至屋中,還未落座,忽聽外面乒乓叫門。

這原來是郭英回到家中,換了衣服,來探聽動靜。來至李興周門首,不見他姐姐屍骸,就知李興周給掩藏了。又見大門緊閉,心中有了準了,遂即拍門喊:“開門來,開門來。”

李興周聽得有人叫門,只疑是鄉約地保知覺,細聽是郭英的聲音,暗說:“不好,不如將妻屍身藏在櫃內,他進來時聽他說何言語,再作道理。”想罷,急忙把妻屍身藏匿櫃內,然後出屋故意問:“半夜三更,是何人叫門?”郭英答言:“是我。”李興周說:“當是誰,原是大舅來了。”遂把門開放,郭英近前作了一個揖,口呼:“姐夫,昨日小弟喫酒太多,醉了。

得罪了姐夫你,理當即刻登門賠罪,適遇知縣請弟喫酒,喫到日落西山,方纔回家。拙荊迎門向我說:‘咱姐姐來家借銀子。’我問借給姐姐多少銀子,拙荊說:‘你未在家,沒借給。’我說:‘你這老婆做不出一點正經事來,常言道:親故親故,不親不顧。或多或少,當借給姐姐幾兩銀子,纔是同胞姐弟情腸。’拙荊說:‘明日送去也不遲。’我說雖然如此說,咱姐姐是女流之輩,見未借給她銀子,心中必然不悅;不如我拿着兩個元寶送了去,一來省得姐姐不悅。二來昨日得罪姐夫,前去賠情。

因此不論白日黑夜,前來送銀賠情。”

李興周聞郭英這一片甜言蜜語,滿口是至親之情,其心不良。“我若說他姐姐死得不明,‘他必不與我甘休善罷,我不如將錯就錯,乃爲正格。”想罷,口呼:“大舅,你所說皆是假話,昨日你姐姐見我回心轉意,發奮讀書,便說:‘三年以前你借去一千兩銀子,至今本利未歸。’你姐姐今日早晨去你那裏討銀子來,好度日月。自清晨去的,或多或少就該給你姐姐拿回來纔是。我正疑惑,夜晚不見回家,其中必有緣故。你還說你姐姐回來了。你不信,你到屋中瞧去,我因你來,我將她藏起來不成。”郭英聞言,說:“李興周,你說這話我明白了,想必是你逼我姐姐到我家借銀子,見她空手回來,你發怒把我姐打死,將屍骸掩藏。你欲圖賴是與不是?李興周,我合你私下難辨情理,只得當官分個明白。”言罷,出門徜徉而去。

李興周見郭英去意不善,遂把房門鎖了,連忙去找至友商量,寫一張狀詞,明晨先去告郭英。想罷往大街而去。這且不表。

且言河南八府有八個飛賊,叫作虎、豹、豺、狼、蛟、龍、蟒、蛇,終日殺人劫庫,被官派差訪拿,六名逃走,蟒、蛇二賊在河南存留不住,來至同雲縣藏身。這夜二賊從李興周門前經過,蟒賊說:“兄弟,咱二人手中空虛乏用,你看這家忘了關大門,不如咱們進去看,若有銀子,拿他幾兩;若無銀子,拿他幾件衣服或當或賣了作盤費,有何不可。”

二賊進了大門,見房中有燈光,但房門鎖着,知房內無人。

把鎖擰開,見牀上只有三四歲娃童困睡,抬頭看,有一隻大櫃鎖着,二賊暗想:“櫃裏必有銀錢。”抬了一抬甚重,大約銀錢不少;有心開櫃,又恐外面進來人,有些不便。二賊只得把櫃搭出大門,往僻靜之處搭,搭到黃河岸,天色已有曙色,二賊搭得慌張,將櫃內郭玉蓮晃搖得這口濁痰活動,吐出口外,“咳喲”一聲。

原來,這郭氏玉蓮非是郭英打死的,是痰往上壅塞堵了喉嚨,郭英兩口心一慌,並未摸一摸有微氣否,他就將他姐姐屍身送到李興周門首。這李興周見妻屍,也不知還有微氣。這二賊偷盜,不知櫃內是何物,搭着就走,走到黃河岸邊,這郭氏玉蓮工夫已久,又搭上木櫃屢屢搖動,這口濁痰已活動,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濁痰,“咳喲”了一聲。二賊一怔,低聲說:‘這櫃內是死人還魂,非是銀錢衣物。”二賊一怒,把櫃推入河中。

不言二賊徜徉而去,且言玉蓮在櫃內睜眼一看,黑洞洞不知是何所在,用手一摸,像似一張大櫃,暗想:“爲何我在這裏頭。”又聞水聲潺潺,身體在櫃內忽上忽下,不由得兩眼垂淚。真是命不該絕,從下流來了一隻打魚之船,這漁家見河上漂下大櫃,心中歡喜,暗想:“櫃內必有衣物。”雙手搖櫓,劃至櫃前,一伸手把櫃用力拉上船。郭玉蓮被漁翁救上船,有了命,這且慢表。

再言郭英出了李興周的大門,也未回家,竟奔到同雲縣請代書先生寫了一張呈詞,正遇劉知縣升堂,郭英在堂下喊叫“冤枉”。知縣抬頭一看,見是郭英,望下問:“郭相公有何冤枉?補狀上來。”郭英說:“監生有狀。”知縣說:“呈上來。”

衙役答應一聲,接過呈詞,放在公案,劉知縣展開觀看,上寫:具稟監生郭英,二十二歲,住十里堡。爲訛詐不遂,謀殺生姊,隱匿屍身,懇恩傳追屍身以儆刁頑事。竊生胞姊自十九歲嫁與李興周爲妻,今已二十五歲。李興周不務正業,好交匪人,將萬貫家產浪費已盡。伊逼迫髮妻向生家索討銀兩,聲稱生借過伊之銀千兩。生並未借伊之銀。

生之胞姊回伊家去,生默想胞姊日晚回家,生不放心,今晨赴伊家看視胞姊,伊稱並未回家,又口出不遜,豪橫無比。生懦弱不能理論,默想伊必然殺害生姊,圖賴屍骨無存。不得不叩乞老父臺恩准傳追屍骨,以雪覆盆,以慰冤魂,則感大德無涯矣。上叩。

劉知縣觀罷呈詞,眼望郭英,口呼:“郭相公,據你狀詞所言,此事若實,李興周可有罪名了。”即刻標了票紙,令值日頭役去傳李興周。差役還未下堂,忽聞堂下有喊“冤枉”之聲。劉知縣吩咐帶上堂來。李興周走近堂口,身打一躬,口尊老父臺給生員作主,遂將柬帖呈上,知縣展開觀看,上寫道:具稟生員李興周,年二十八歲,住李家村。爲喪心昧良,謀害親姊,隱匿屍骸,反行抵賴,懇恩傳究嚴訊以救蟻命事。竊生員祖遺家業,可以養生。內弟貧寒無依,三年前生員之妻郭氏背生員借給郭英白銀一千兩,伊從此致富。現今生員家業中落,生員之妻郭氏回孃家向伊弟郭英討銀,並未回來。郭英反向生員,問伊姊回家來如何不見我姊之面?生員言回孃家向你討銀未回,如何反來問我,大約將你親姐謀害,向生員圖賴,生員不得不叩乞老父臺恩准嚴究郭英,追尋生員之妻郭氏下落,以儆刁頑,則感大德無盡矣。上叩。

劉知縣閱完狀詞,見兩張狀詞皆有理,遂將兩告訊了一訊,吩咐三班頭役將兩告暫且押下去,明日嚴審,審出誰是誰非,按律定罪。言罷退堂。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貪賄賂屈打成招定罪名充軍發配

結交朋友兩相通,無是無非莫關情;

臨難扶持多美意,恰如同胞一母生。

話表郭英下堂來,賊膽心虛,遂即使上兩千銀子上下打點:劉知縣一千五百兩,三班並六房五百兩。次日,劉知縣升了早堂,吩咐帶李興周。衆衙役把李興周帶到堂下,興周向上躬身一禮,口尊:“老父臺,生員冤枉,求父臺作主。”知縣說:“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哪有冤屈之處。本縣料你也不肯實招屍身掩埋何處?常言道:‘人心似鐵,官法如爐。’”不容分辯,贓官劉知縣吩咐看夾棍上來,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禁卒把夾棍嘩啦一聲摔在堂前,青衣皁役,動手把李興周兩腿夾起。知縣吩咐:“收攏。”李興周“咳喲”一聲,暈迷過去。急用草紙菸薰、用涼水噴,甦醒過來。李興周哼哼不止。知縣叫:“速速招來!”李興周說:“令生員招嗎?想必是郭英這小子買通了爾等,要屈打成招,不招也不行。罷了,有供。”知縣說:“供上來。”李興周說:“我把我妻勒死,屍身扔在黃河。”遂畫上供。劉知縣吩咐上了刑具,送入南牢獄中。劉知縣退堂,令師爺寫了一套文書,申詳上司,無庸細表。

且言郭英見李興周畫了口供,定了案,心中暗喜。又使人到家中拿來一百兩銀子,親身來到監門,用手把監門拍了三拍,有一牢卒出來,走至監門之裏問是誰,探頭一看,說:“原來是郭相公有何事?”郭英遂袖出兩個元寶說:“這有薄儀奉送,所爲李興周。”牢頭手接元寶說:一我明白了。”郭英說:“要死的。”牢頭點頭說:“郭相公請回罷。”這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牢頭進了裏監說:“李相公你好受用。”李興周說:“我受了非刑,受用從哪來?”牢頭說:“狗屁,俺們這裏一不種糧,二不收米,僱船要船錢,住店要店錢,靠山喫柴,靠河喫水。”李興周說:“我明白了。”牢頭說:“你既明白,可就拿來。”李興周口呼:“禁公,我家無隔宿糧,焉有銀錢奉送。”

牢頭說:“你不如寫信去求親朋告貸。”李興周說:“就是郭英是我至親,該我一千銀,我反倒坐監。”牢頭說:“你既無錢,又無親朋,你請這邊來罷。”遂把李興週上了三道箍,扔在匣牀之內。牢頭去給李興周打病呈,夜間好害死李興周。這且慢表。

且言李興周有一至友,名俞仁友,家住山西汾州府。本姓於,系于成龍老爺的同胞兄弟,因他打死了人,幸有手眼,充軍兩廣同雲縣,改姓俞。自到同雲縣,知縣關成龍看在於老爺面上,着俞仁友充當該縣的經承。現今有一盜案不明,上司審問,去伺候此案,並未在衙。現已審明,畫了供,這纔回衙。

走進本房,有徒弟王禮,口呼:“師傅,不好了,吾那師叔李興周被了官事。”便將始末緣由言了一遍。俞仁友一聞結拜兄弟被難寄監,追念交情,放心不下,即刻走到監門口,拍了兩下。牢頭走近監門裏,探頭望外瞅,含笑說:“吾當是誰,原是俞師爺,幾時回來的。”俞仁友說:“剛回來,聽說我的至友李興周遭了官司,我來望看他來了。”牢頭說:“你老候一候,’我去取鑰匙去,好開監門。”言罷轉身進去。忙吩咐衆哥們快把李興周放下匣牀來,遂出來用鑰匙開了監門,俞仁友進監。

牢頭讓俞仁友房內坐下,牢頭順口撒謊說:“李相公與郭英互控,李相公依仗是秀才,暴玩公堂,因此輸了官司,知縣大老爺將他寄監。那郭英向來不善,親自送來一百兩銀,言說把李相公入在匣牀,送進官宅一張病呈,候至三更天害了李相公之命。我想李相公是一位好人,我豈肯喪良心害他一死。這郭英勢力很大,我若惹惱了他,我就不得了。尋思一回,罷了!

拉下皇帝馬,出事一男當。暫且把銀子收下,換了錢,我同李相公大家喫喫喝喝,何樂不爲呢?病呈也不打,他若來時,我將李相公入在匣牀;暫受一時之屈,他走後我便把李相公放下匣牀來。適才俞師爺扣門,我當是郭英叩門,令李相公上了匣牀,我見是師爺你老,我令夥友把李相公放下來,已在獄神廟安身。”俞仁友哈哈大笑曰:“我不知你等有如此高見,算是多有借重了。”遂同牢頭來在獄神廟見了李興周,二人不由落淚;俞仁友說:“賢弟遭官司,愚兄未在衙中,賢弟忍耐些罷。”忙吩咐牢頭買辦酒食,弟兄二人訴說案情。只見牢頭把酒食擺上,斟上三杯酒,頭一杯放在李興周面前,二杯放在俞仁友面前,三杯自己端起說:“請酒。”李興周滿眼垂淚,說:“酒飯難以下嚥,小弟有一件心事託付仁兄。”俞仁友忙問:“有何心事,急速講來,若能辦的到,無不從命。”李興周說:“所掛心者就是你那小侄全喜無倚。”俞仁友說:“賢弟但放寬心,你的兒與吾子一樣撫養。”只見禁卒自外面來說:“外面折馬不知有何公事?”俞仁友聞言說:“愚兄暫且告別,改日再來看你。”遂向牢頭說:“李賢弟總要你多照顧。”牢頭回答:“是,是。不用師爺掛心。”

俞仁友出了監門,來至堂前,只見劉知縣坐了大堂,觀看公文。這劉知縣見公文上寫虎、豹、豺、狼、蛟、龍、蟒、蛇八名大盜,現被獲六名,逃脫蟒、蛇二盜,凡各州縣公文有大盜圖形,務必拿獲解院候審。

劉知縣觀看公文,正然思索,猛見從外進來數名捕役,押解的兩名賊匪甚是面善,一時想不起來,只見二賊跪在堂口,口呼:“大老爺,小的冤枉死了。”劉知縣問:“你家住哪裏?

姓什名誰?講來。”二賊說:“小的是同胞兄弟,姓葉。山西太原府人氏,販賣絲帛,我弟兄運氣低,船行到這同雲縣,翻了船,俺弟兄住在此處關王廟,現有大老爺捕役說:‘俺弟兄來路不明。’誣良爲盜,不分皁白縛起,求大老爺作主。”劉知縣把公文上之圖像一對,與二人分毫不差。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好兩個該死的賊囚,現有公文圖形。你還捏詞強辯。”二賊無言可答。劉知縣吩咐用囚車把二賊解往河南,打典退堂。

不日之間,已至八月中秋,來了一道加封文書。劉知縣升堂拆看,上寫:“李興周殺妻一案,河南充軍。”看畢標了令牌,飭差役南牢提罪犯李興周。牢役手執令牌到了南牢,一聲高嚷:“李興周恭喜了。”衆囚犯一怔,李興周隨着提牢役來至公堂。

劉知縣冷笑一聲,說:“李興周你恭喜了。”李興周口尊:“父臺、生員喜從何來?”劉知縣說:“上司來了公文,赦你死罪,充軍河南,豈不是恭喜。”李興周說:“多謝父臺周全。”劉知縣說:“非是本縣周全於你,乃是上司方便。”當堂點名標了文書,解差押令下堂,解役催走,一刻不容的往前行走。

郭英在遠處向差役一點手,二役趕緊過去。郭英領二役到僻處,現出白銀十兩說:“小可奉送二位公差,看風使船,害了李興周,回來二位喫穿不用愁。”言罷而去。二解役接了郭英十兩銀,來至李興周面前說:“咱們趕路,莫誤了路程,走罷。”這且不言。

再表俞仁友領着小全喜在城隍廟玩耍,有一道官口呼:“俞師爺,今日李興周起了解,你知否?”俞仁友聞言,大驚失色,遂問:“因何而知?”道官說:“我從衙前過,親眼得見起了解,大約此時走出有三里之遙。”俞仁友聞言忙喚:“小全喜快過來,隨我看你父去。”把全喜背起來出了廟門,向西門奔去。走不多時,望見李興周同二解役往前行走,遂大呼:“賢弟慢走。”李興周忽聞身後有人呼喚,扭項一看,見是仁兄俞仁友揹負小全喜趕來,遂口尊:“二位上差,行一方便,令俺父子見一面。”解役見後面來的是俞師爺,揹負一小兒,只得關着師爺臉面,作一人情說:“無妨,只當在此歇歇再走。”俞仁友揹負全喜來至近前,喘息一回,含淚口呼:“賢弟起身,怎麼不給愚兄去信?”未等李興周開言,解役口尊:“俞師爺,怪人不知禮,知禮不怪人,李相公何嘗不送去信,是王法森嚴。

俗語說:‘官差不由己,’走得慌了一些,所以未給師爺去信。”

俞仁友聞言,點了點頭,只見李興周在一旁懷抱小全喜,心如劍刺,意似油煎,不由得痛淚直傾,口呼:“我兒,爲父充軍河南,今朝見一面,未卜何年何時再重逢?吾兒你好好遵你俞伯父訓教,且忌貪玩,切記!切忌!”遂向俞仁友作揖,口呼:“仁兄,受小弟一拜。”俞仁友用手相攙,口呼:“賢弟,多此一禮。”李興周口呼:“仁兄,小全喜託付仁兄撫養,小弟心無惦念,雖是小弟之子,猶如仁兄之子,竟令仁兄操勞;耐點煩罷。”俞仁友口呼:“賢弟不必過慮,令郎之事,豈有不盡心之理。賢弟路上保重。”又向公差說:“我有些須薄儀,買酒不醉,喫飯不飽,在路上買碗茶喝。”遂從囊中掏出三兩碎銀送過去。

二解役說:“怎肯收俞師爺的厚儀。”俞仁友說:“二位不收,莫非嫌少。”二解役說:“既然如此,就此領情了。”二解役收了銀子,口呼:“俞師爺,常言酒盡話無盡,師爺請回罷,天已不早,我們好趕路程了。”俞仁友聞言,背起全喜,向李興周說:“賢弟前途保重,休要悲傷,暫且忍耐,自有山頭之日。

愚兄回縣去了。”

李興周隨着二解差奔陽關大路而行,夜往曉行,飢餐渴飲,非上一日,這日來到黃河渡口。兩個公差同着李興周瞎搗鬼:“一路行來耳聞人言,這裏有三股大路:一股上河南,一股上網廣,一股上雲南。不知哪一股是上河南的。這裏又無人可問,你看河岸上有座孤廟,何不進廟歇息,候有人來問問路再走不遲。”言罷,兩個解差,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李興周居中,不移時來到廟前,李興周抬頭一看,廟門上貼着一副對聯,上聯是:“吹顛黃河口”;下聯是:“獨居水晶宮”;橫匾三個大字,寫的是“龍化寺”,就知是一座龍王廟。三人進了廟堂,供桌上灰塵有四指厚,並無香火,悽慘已極,冷淡可悲。李興周跪倒磕了三個頭,腹中默默禱告,求龍王保佑,祝畢站起,見二解差低聲細語。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李興周被害遇救張巡撫捉拿郭英

真天子諸神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

好心腸逢凶化吉,行奸計遇吉成兇。

話表兩個解役搗鬼,說:“行了一天路,腹中飢餓,你陪着李相公在此候我,我到前村,一則問路,二則買些充飢之物。”

言罷出廟而去。去不多時,見他肩上扛着一塊牛皮進來,這一解役問:“大哥,你在何處買此物?又不是充飢之物,買來作甚。”那一解役說:“二弟你有所不知,我帶着三百錢去買食物,見從正北來了一人,肩扛着就是此物,我是閒說話,我問他扛的是麼?那人說:‘是牛皮口袋,去賣去。’我問他賣多少錢?

那人說:‘賣兩串錢。’我說:‘給你三百錢賣否?’那人真爽快,撂下牛皮袋,接了三百錢就走了。我想買這口袋倒有用處,李相公一路行來,夜間並無輔蓋,夜間用他給李相公當褥子被,好哇不好?”李興周聞言說:“多謝二位上差一片好心。”二解役說:“李相公,你先鑽進去試一試。”李興周不知好歹,鑽入牛皮袋內,二解役把牛皮袋口紮緊,慌忙用水火棍抬起走出廟門。走不多遠,至黃河岸,忽聞喤喤銅鑼響亮,二解役見那邊旗鑼傘扇執事人等,鬧鬧哄哄,人喊馬嘶,將近黃河岸,二差役心中慌恐,把牛皮袋向河內一扔,撒腿就跑,也顧不了廟中各物。二解役逃跑不言。

且說來的官長正是鵬翮張大人,赴河南巡撫任。八抬大轎來到黃河岸,張巡撫在橋內按着扶手,探身望外瞅,見河內漁舟撈上物,令人問:“船上所撈何物?”艄翁來至橋前跪稟:“撈的是一件牛皮袋,內裏裝着一個人還未死。”張巡撫聞稟,暗想:“此人必是被人圖財害命,料兇犯走不遠。”吩咐從人四下搜拿兇犯。衆人答應,四下搜尋尋,並不見一人,來到孤廟,見神臺上有行李,遂攜到轎前跪稟:“大人,四下搜尋,並無一人,在孤廟搜來行李內有公文,小人等不敢拆看,呈與大人過目。”一言未了,忽見前面人聲嘈雜,有文武官員來至近前,手舉手本打躬說:“本城各文武迎接巡撫大人上任。”張中丞一擺手,文武官皆站起,遂吩咐:“將那陷水之人帶上河南候問,把牛皮袋賞給漁人去罷。”

執事在前開道,張中丞在轎內細看公文,暗想:“這李興周、郭英二人互控,這內裏情由問官有了偏向,上司定案也是草率。”不一時來到河南巡撫院,走馬上任,拜印已畢。接了衆文武官手本,吩咐下來:“三日後面諭各官,退去。”張中丞退入書房,吩咐茶童把落水之人帶進書房,茶童傳於中軍,中軍將李興周帶入書房,李興周跪倒叩頭,含淚不語。張中丞問:“你有什麼冤枉?因何發配落水?從實訴來,本院與你作主。

若有虛言,定爾重罪。”李興周自郭英借銀,郭氏討銀,至夜深郭氏屍身在自家倒臥,扛屍入屋,郭英叫門,藏屍互控,縣官不容分說,屈打成招,定了發配河南,解役陷害,細細訴了一遍。張中丞聞訴,問所訴有虛言否?李興周說:“若有虛言,生員甘當領罪。”張中丞點了點頭,吩咐李生暫且在外聽候。

李興周退出。

張巡撫腹內自思:“這一案難明,郭氏屍身現在李生櫃內,李生訴郭英昧良打死胞姐,屍身不見,明顯放刁。郭英控李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如情如理。”復又回思:“這李生面帶書生氣,無橫惡之相,焉能打死結髮之妻。想郭英借去銀,不思報恩,反把他胞姐打死之理,其中情由,想必郭氏回孃家討銀,郭英昧良不承認,郭氏乃是女流,恐回家無面目見夫主,羞怒難當,氣死在孃家。郭英恐李生控告,移屍於李生門外;不期然李生把屍扛負進屋,郭英就來扣門,這一案一定是如此。”

張中丞前思後想,須將郭英誆來才能結案。尋思一回,暗說:“有了,本院必須如此如此。”遂令茶童取便服來。茶童即刻把便服取到,張老爺遂脫下官服,換上便服。又命茶童把令牌拿來,茶童把令牌取來,張老爺把令牌帶在腰間。吩咐茶童曰:“你老爺有事不明,前去私訪,你休要走漏風聲。”吩咐已畢,出了院門。幸喜大街無人,張老爺不移時來至南牢,用手拍門,問裏邊是誰上宿,本院前來察監。牢頭聞言,開放監門說:“請大人安。”張老爺說:“莫要高聲,領本院監內察驗。”

牢頭請大人入內查看,把牢關閉,引領張老爺來至監中,只見木籠內有六名兇犯受刑,有《西江月》爲證:六賊身高丈二,臉上不分皁黑。眼似銅鈴牙似錐,鬍鬚俱是黑垂。面上千層殺氣,好似梁山李逵。兇如玄壇賽張飛,惡似殃煞太歲。

張老爺便問:“這是何案囚犯?”牢頭稟曰:“這是劫庫兇犯,一共八名,走脫二名,還未定案。”張老爺聞言,暗想:“本院可用此賊開案。”遂曰:“本院正是來查六賊口供,爾等須要退後,不準近前竊聽。”衆人尊命退去。

張老爺向六個賊言道:“本院說知兩廣省同雲縣有一郭英,當初貧寒,現今可稱上百萬之富,爾等若咬他爲窩主,向他硬口對質,本院必然開釋爾等之罪。”六賊聞言應允。張巡撫遂出監回了察院,已是天色微明,張巡撫吩咐:“打典升堂。”張巡撫升坐大堂,闔城文武各官員俱已恭候。張老爺依舊吩咐:“免見。”文武官皆提心吊膽,不曉張中丞怎樣性情,只可各回本衙。張老爺吩咐:“把南牢殺官劫庫六名兇犯提堂聽審。”

不多時把六名大盜提到,跪在堂下。張老爺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好大膽的賊囚,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殺官劫庫,誰是頭目,誰是窩主?從實招來,免動大刑。”六賊叩頭,口呼:“大人息怒,殺官劫庫,前任監生訊明,同首八人,走脫蟒、蛇二名,不知下落。窩主乃是兩廣同雲縣郭英,從前他貧窮,如今大富,是我八人盜來給他的。”張巡撫聞供,怒曰:“郭英膽大包天,身居監生,曾記得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遂吩咐人役帶六盜入監聽候復訊,當堂標了一套文書去關郭英,派了兩名差官,限半月到兩廣關提郭英,不得誤限,張巡撫退堂。

兩名差官領下文書,急忙忙乘跨“能行”出河南省城,飢餐渴飲,晝夜兼行,非止一日,那日進了兩廣省城,來至轅門,滾鞍下馬,走至大堂,把鼓擊了兩下。只見中軍從內跑出,忙問:“哪裏來的差官?”差官回答:“河南來的公文,借重一二,速報大人得知。誤了限期,你我俱有干係。”中軍說:“略等片刻,待我通報。”遂把雲牌擊了三下。郭老爺走出閃屏,公堂落座,問中軍:“因何擊鼓?令擊鼓人進見。”中軍一聲傳喚,兩名差官走至公堂請安,呈上公文,中軍接過公文,屏放公案以上。郭老爺閱畢,遂提筆寫了一套文書,差派一名差官,同河南兩名差官赴同雲縣投遞。接了公文下來,三名差官乘馬,一路行程,來到同雲縣。劉知縣將三位差官接上大堂,口呼:“年兄,一路辛苦了。暫到官驛安歇罷,明日再敘。”三位差官把公文遞與劉知縣後,徑赴官驛去了。

劉知縣拆開公文觀看,不由唬了一驚,即刻命禮房具本縣名帖,赴十里堡請郭相公來縣,有事相商。禮房領命,持名帖赴十里堡請郭英。

這郭英在家閒暇,想李興周充軍河南,自己心滿意足,只見家人報道:“有縣禮房持帖,言縣太爺請大爺到縣一敘。”郭英聞言,立刻穿上袍套靴帽,乘坐馬入城,在縣儀門下馬,正正衣冠,走至大堂。劉知縣預先在二堂恭候,見了郭英,口呼:“年兄向來發財。”郭英說:“託福了。”劉知縣吩咐掩門。郭英不知情由,劉知縣說:“請。”二人攜手進了書房,分賓主坐下。劉知縣吩咐:“看茶來。”將頭一託,只聽鐵鎖響亮,進來數役,一抖鐵鎖,把郭英脖項鎖上。郭英不知因何事被鎖?不由一怔,口呼:“父臺,晚生未作犯法之事,爲何把晚生項套法繩?”劉知縣說:“是你當初所作,窩藏大盜得贓發財,何言無罪?你若狡賴,現有公文在此,還有兩省差官前來提你。”

郭英問:“公文在哪裏?差官在何處?”劉知縣見問,微然冷笑,遂把公文取過唸了一遍。郭英含淚跪倒說:“求父臺方便一二。”劉知縣說:“本縣難於救你,與我無事。”言罷升堂。

劉知縣把郭英鎖上公堂,吩咐請兩省差官上堂,不移時三位差官已到。劉知縣把郭英交與三位差官,兩省差官吩咐:“把郭英打在囚車起身。”劉知縣送出城外,兩廣差官回了本省交差。

差官押解向河南而行,非止一日,這日來至河南院署,正遇鵬翮張中丞升堂,便問同雲縣解來的蟒、蛇二賊。二差官上堂交差,稟道:“現將郭英解到。”張巡撫吩咐:“且將蟒、蛇二賊押下去,帶郭英上來。”郭英戰戰兢兢上得堂來,跪倒。

口尊:“大人,小人冤枉、冤屈。”叩頭磞地。張中丞吩咐:“把南牢劫庫六賊提堂。”人役答應,不移時把六名大盜提在公案前跪下。張中丞向六賊說:“那邊跪着的就是郭英,爾等可對質於他。”六賊聞言,回頭大罵:“郭英匹夫,好無良心也。我弟兄劫來金銀財寶,皆交給與你,我弟兄現今遭了官司,你連頭不探,只裝不知,你哪有弟兄情腸,我弟兄不得不將你供出。”

張中丞問郭英:“對證在此,你還有何話說。”郭英跪爬幾步,口呼:“青天大人,一件真,件件真,一件虛,件件虛。

監生與賊身居兩地,天各一方。”六賊說:“作賊者無處不到。”

郭英說:“監生與賊並不認識。”六賊說:“既不識面,怎麼見面就知你是郭英。”郭英說:“或是監生虛名在外,六賊耳聞,這也似乎近理,這是監生髮富生貴,原是有起有落,於六賊並無干係。”張巡撫怒曰:“明是分贓窩賊,竟說發富生貴,有起有落。既是有起有落,從實訴來,免動刑法。”郭英又跪爬幾步,口呼:“大人容稟,監生昔日貧寒,幸虧我胞姐背姐丈借給我一千銀行商,出外貿易,數年廣賺金銀,因此致富。在京捐納功名,拜索閣老爲義父。”張中丞問:“你姐丈姓甚何名?”

郭英稟道:“姐丈名李興周。”張巡撫冷笑一聲,問曰:“你姐丈因何河南充軍?速速供來。”郭英一聞此言,一怔。猛然省悟,自知失言。不知何言答對,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珍珠泉母子巧遇梁懷玉控告宋雷

勸君行善是正經,善惡二字甚分明。

積德善人天增福,作惡豪強落場空。

話表郭英聞張巡撫問及李興周充軍一案,郭英口尊:“大人,若提起李興周充軍一案,原是他把我胞姐打死,隱匿屍體。”

張巡撫曰:“明明是你打死你胞姐,爲何刁告你姐夫李興周呢?”

郭英說:“監生不敢越禮,一奶同胞哪有打死之理。”張巡撫聞言冷笑曰:“你同李興周互控,李興周告你昧銀,你訴不該他之銀,今在本院面前你言發富捐監曾借他銀子一千兩起的家,因此致富,該他銀子是真實了。想當初你姐丈往你家中去,你當面羞辱他,你姐丈回家豈有不說之理?你胞姐聞言豈有不恨你之理?你胞姐必然回孃家向你索銀,豈有不爭吵之理?若是爭吵,你必失誤打死你胞姐,也是有的。是與不是?”郭英聞言暗想:“如同親眼見的一般。”遂口尊:“大人,爭吵是實,打死是虛,我胞姐是氣死的。大人明鑑如神,監生認罪。叩求大人恩施格外。”張中丞復問:“你胞姐屍身你隱匿何處?從實招來。”郭英叩首說:“監生實不敢瞞大人,我見我胞姐氣死,我家恐怕我姐丈告我,夜深時我把屍身揹負到我姐丈門首。”

張巡撫說:“這就是了。本院再問你,你胞姐屍身現放在何處?”

郭英說:“姐丈藏了,監生不曉。”巡撫喝道:“你還佞口,你姐丈把你胞姐屍身藏在櫃內,你暗地使人盜了去掩藏訖,告你姐丈是呀不是?”郭英說:“並無此事。”巡撫大怒:“不是你盜去屍身,想必還是殺官劫庫的賊人盜去的否?”

在堂下候審的蟒、蛇二賊聞張巡撫之言,賊人膽虛,把頭一縮,舌頭一伸,說:“張巡撫猶如包拯大人出世了。”不由聲音高了些,被巡撫聽見。張巡撫吩咐把二賊帶上來。衆人役把二賊帶在堂口跪倒。張巡撫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好賊囚,竟給本院改了姓包,其情可恨。”二賊口尊:“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因大人審究屍身在何處,言說屍身被殺官劫庫賊盜去,小的二人一驚,讚美大人如宋朝包大人復生,斷事如神。”

張巡撫聞言,忙問道:“偷盜屍櫃必是你二賊所作。快從實招來,免動大刑。”二賊見嚴究追問,不敢隱瞞,叩頭說:“盜屍櫃是小的二人所作。把櫃搭到河岸,打開櫃,見裏面是一屍身,並無別物。一怒把櫃推入河內,忽聞櫃中女屍復活,喊了一聲:‘兄弟害殺我了。’被水漂流而去。小的二人見天色已亮,投入破廟困睡,又被同雲縣的捕役把我二人獲送縣衙,又解到大人臺下。此係實供,並無虛言。”張中丞聞供,哈哈大笑,吩咐:“傳李興週上堂。”

李興周來至堂前,跪倒。張巡撫口呼:“李相公請起。”李興周說:“除名罪員,不敢起去。”中丞說:“本院已經審清,你縱然被屈,當初不該將妻屍藏匿,這是你的大錯,自招禍端。”李興周說:“晚生失之於初,實是懵懂。”中丞說:“適才二賊所供,你妻在櫃內說話,必然未死,日後你夫妻必有團圓之日,暫且送你南學攻書,以圖上進。”李興周謝了中丞之恩,又想起妻子不曉落在何處?何日相逢?不免悲傷,止住淚痕,上了南學,暫且不表。

再言張中丞吩咐將八名賊囚送入南牢,不許難爲於他。遂向郭英說:“逞刁誣告,理當充軍,又串官害民,理當斬首。

暫且收監,以待部文定奪。”堂下聽審的衆百姓紛紛議論,這纔是青天好官。

忽聞雲牌噹噹噹三聲響,巡撫退堂,走入書房,命茶童捧過文房四寶,張巡撫提筆在手,不多時把奏摺寫完,收拾停當,吩咐茶童:“傳炮手並飛報大堂伺候。”茶童傳出話去,張巡撫覆上大堂,把奏摺供在公案,大拜二十四拜,飛報背折上馬。

炮手放了三聲大炮,飛報進京。這且言講不着。

再表郭氏玉蓮,被漁翁漁婆救上船,問其緣由,言:“家住同雲縣。”漁翁說:“此處離同雲縣相隔七百餘里,一時難到,這黃河岸上有一座觀音堂,是尼姑庵,不如送你在庵中存身,以待深秋送你還家。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郭玉蓮口尊:“恩人若保周全,回家團圓,恩當重報。”漁婆說:“小娘子既是應允,隨我下船。”漁婆在前,郭氏玉蓮在後,下了漁船,竟往尼姑庵而來。不多時來到觀音堂前,郭玉蓮見廟是坐南朝北,山門懸着青石匾,寫着“觀音堂”三個大字。山門一副對聯,上聯寫“慈航普渡”,下聯配“尋聲救苦”。門框上一副對聯,上聯寫:“紫竹林中觀鳥語”,下聯是“白蓮臺上拯禍災”。二人走進角門,小徑上見一道姑,笑臉相迎,問曰:“二位施主從未識面,到小庵有何事故?”漁婆將郭氏落水事從頭至終言了一遍,道姑聞言曰:“救人一難,勝造七級浮屠。”郭氏玉蓮接言,口呼:“師父,萬望看顧,異日回家,恩當重報。”道姑曰:“若不嫌棄,住上一年半載,有何妨礙?”漁婆說:“我船中甚忙,你在此陪師父作伴罷。”言罷徜徉而去。從此郭氏玉蓮在觀音堂安身。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過了春夏秋已至隆冬天氣。道姑說:“甕中無水,你看守山門,我往珍珠泉汲水燒茶供佛。”

郭玉蓮說:“有事弟子服其勞纔是,師父看守山門,我去汲水供佛。”言罷,手提竹桶出了山門,徑奔珍珠泉而來。心中默想:“丈夫在家不知怎樣猜疑?”又想起全喜是嬌生慣養的姣兒,不由得大聲喊叫:“吾的全喜姣兒,想殺爲孃的了。”忽聞耳畔有玩童大呼,連聲叫“娘”。郭氏玉蓮順着聲音,舉目一望,只見有一騎馬之人,懷中摟抱着四五歲一個玩童,連聲叫“娘”,郭氏玉蓮忙走近前,認得是自己骨肉,說:“我的兒,想殺爲孃的了!”上前一把將玩童抱下馬來,那玩童雙手緊摟郭氏脖項,不撒手的哭。郭氏含淚問:“你爲何來此?你爹爹在家怎麼將你舍了,來到此處。”那人也下了馬,停了良久,開言,口尊:“這位大嫂口音不是此處之人?又稱此子是你之兒,你家住哪裏?你姓甚?你夫姓甚何名?”郭氏玉蓮止住哭聲,曰:“你若問我,我家住兩廣同雲縣,孃家姓郭,我夫名李興周,我是被漁家老夫婦拯救。”述了一遍。俞仁友日:“原來是郭氏弟婦。”郭氏曰:“君子所稱差矣!我與你天各一方,又非親眷,爲何如此相稱?”俞仁友見問,遂言:“我名俞仁友,與李興周結拜。盟弟被郭英控告害死他胞姐,屍骨無存,定了盟弟充軍河南,將全喜託孤與我。現今我的徒罪年限已滿,只得帶全喜回原籍。今日與弟妹巧遇,我先不回家,如今兩廣總督郭大人作官清廉,與我舍弟又是同年,我給你寫一張冤狀,同你到兩廣省去遞,管保你夫婦團圓,大冤也伸了。”郭氏拜謝恩兄仗義。在珍珠泉汲了水來,三人一同進了觀音堂。

郭氏玉蓮對道姑將事情言明,道姑聞言歡喜,即收拾素齋同喫畢,天色已晚,一宿無話。

次晨俞仁友僱了一輛車與郭氏母子坐。郭氏拜別道姑,俞仁友助了二十兩香資,三人走出廟,俞仁友乘馬在後,沿大路往兩廣而來。未及一月,進了兩廣省城,正遇總督郭秀出城賞軍回衙,郭氏玉蓮攔輿喊冤,郭總督接了冤狀,吩咐在部堂候訊。總督大轎進了衙署,走入書房落座,把郭氏玉蓮冤狀看畢,發下令箭,派差官鎖拿同雲縣劉世麟到省與郭玉蓮對質。不時之間,把劉知縣拿到,郭制軍升堂訊問劉知縣:“李興周、郭英互控一案怎樣判斷的。”劉知縣深打一躬,曰:“卑縣訊明李興周致死其妻,屍骨無存,確實已判定河南充軍。”正然訊問,河南解役上堂呈上公文,郭制臺見公文內言已將郭英審實,實系妄控誣告,現將李興周、郭英解到兩廣省定罪。看畢吩咐傳上堂,只見李興周、郭英二人跪在堂前,命李興周站起,曰:“現今你妻郭氏在本部堂控告郭英刁詐,知縣賣法,本部堂亦明晰了。下堂與你郭氏妻相會去罷。”李興周下堂與妻子相會,感謝恩兄俞友仁不盡。以後交代,不提。

郭制臺吩咐把郭英下獄。劉知縣下去聽參。打典退堂入書房,立刻繕了奏摺,復又升堂拜表,大拜二十四拜,三聲炮響,飛報背上奏摺,乘馬進京。一月有餘,上諭降下,郭總督跪接聖旨,在公堂捧讀上諭曰:據兩廣總督郭秀參劾同雲縣知縣劉世麟貪贓賣法,革職,永不敘用;郭英刁詐昧良,陷害姊夫,河南充軍,永遠不回;李興周含冤負屈,准將郭英家資兩千銀作爲李興周被害賬目之資。欽此。

郭制臺謝恩畢,將案內之事發放已結,方要退堂,忽聞外面有喊冤之聲,吩咐將喊冤之人帶進來。只見衆青衣將那喊冤之人帶上堂來,郭總督看那喊冤之人相貌不凡,打扮不俗,頭戴金項,衣冠不齊,上堂來深打一躬,口呼:“總督大人,生員冤枉。生員梁懷玉,從十七歲入泮,家居廣西桂林府溪西縣銀河西濱青朱崖,不幸父母亡故。本縣有一惡鄉宦,仗勢力強霸生員的十六歲胞妹,搶到他府。生員無處申冤,懇求大人作主。”郭總督問:“你胞妹有婆家否?”梁懷玉回答:“生員的父親作過戶部侍郎,和那作保定府的成龍於大人是同年,昔在翰林院之時,衆家大人閒敘,提起於大人之公子聯敏,衆位大人作媒,將生員之妹許給於大人爲兒媳。”郭總督聞言曰:“原來你是梁年兄之令郎。”遂下公座攜梁懷玉之手進了書房,曰:“年侄請坐。”梁公子不敢坐。郭總督曰:“年侄落座講話何妨!”遂分賓主坐下,茶童獻茶。郭制軍問:“年侄有此冤枉,何不在桂林府控告,竟千里遙遙來此控訴!不知惡紳姓名?有何前程?於、梁兩家作親之時,我也是一媒賓。”梁懷玉欠身打躬,曰:“劣宦名宋雷,字雲鳴。捐的吏部郎中銜。倚仗索國老是他義父,他的親家是兵部田貴,他的外甥是總兵,故仗勢強霸民女。被冤衆黎民往府道三司伸冤,反而受刑坐監。他外甥是總兵,名同江,表字盛海。朝中索艾、田貴,就是布、按二司,縱然起本,當朝索艾大權在手,本章得從他手中過,宋雷是他義子,同江是他門生,豈有不押本章之理。況且宋雷銀錢通神,如今世道變更,有錢可買鬼上樹,那些有司官也就將計就計。郭制臺曰:“年侄你在此多住數日,老夫明日起身到廣西察訪。”天色將晚,用飯已畢,在書房安宿。次晨,郭公傳出令去,要往廣西桂林查訪。不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郭公私訪桂林府避雨村中得實情

安心要進溪山城,無奈路途遭雨風。

從權宿在縉紳宅,所訪之事得知情。

話表郭制臺次晨傳下令去:本部堂欲往桂林府察訪事件。

令廣東總鎮張河帶本部人馬相隨。總鎮張河遵令退下。那些執事排列伺候,郭制臺乘上大轎,廣州文武官員送出十里,制臺吩咐迴避,各令職守。制臺乘轎,人馬相隨,徑奔桂林府大路而去。一路上夜宿曉行,飢餐渴飲,這日已到桂林府交界,紮下大營,吩咐執役人等且上桂林府察院等候;又令廣東總鎮張河領人馬上南陽府駐紮;再差十匹長探馬往桂林府溪山縣打探本部堂消息,若是至五天無信,你帶兵去把宋雷宅子圍困,尋本部堂下落;若遇總兵同江,不可漏泄消息;再差人到河南張鵬翮中丞那裏說知此事。吩咐已畢,自己扮作行客,命長隨劉升扮作夥計,叫其須加小心,莫漏泄行藏。劉升遵命,把行李收拾停當,主僕二人辭別張總鎮,往桂林溪山縣而來。一路的景緻無心觀看。

這日正走,只見迎面來了一簇人,有男有女,有富有貧,老少不等。郭公心中納悶,遂近前相問:“你們男女衆人是做什麼去?”那衆人叢中出來一五十餘歲之人,頭戴金頂纓帽,身穿藍袍,面帶書香之氣,知是有功名之人。這人笑問:“客長從何處來?”郭公回答:“是從廣東廣州府來,欲往桂林去。”那人問:“老客既從廣州府來,可知總督郭制臺來在何處?”郭公曰:“俺與他卻是一天起的身,他在兩廣交界駐紮行營,次日帶領人馬又奔南寧去了。你問郭制臺有何事故?”

那人說:“我們的事向你說也是無益。”

郭公說:“俗語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們對我說明,焉知無益。請道其詳。”那人說:“既是老客相問,我們男女衆人非是一處之人,大家湊夥去迎總督大人伸冤,告宋雷劣紳依仗勢力搶霸良家婦女,霸佔田產地土,傷害人命如同兒戲,我等無處伸冤,故齊奔督轅控告。”郭公聞言,心內自思:“梁懷玉之言卻是真了。”忽然耳畔聞鑾鈴響,抬頭一看,見兩匹馬飛奔而來,知是張總鎮差來的長探,相隔有二三十步,郭公一搖頭,長探把馬撥回,徜徉而去。郭公向那人說:“你們去迎郭總督怕迎不着,我耳聞郭制臺五天必到桂林之信,候他坐了察院再告也不遲!”那人說:“老客所言有理,多蒙指教。”遂向衆人口呼:“衆位男女親友們,皆聽見這位老客所言,郭制臺五日內到桂林,咱們不可遠迎,等侯在察院內控告罷。”

衆男女辭別了郭公,往桂林而去。

郭公見衆人回去,天色將晚,說:“劉升,你看日光欲落,且尋店房宿歇方好。”劉升扛着行李在前,郭公隨在後,來到梧桐鎮,尋了一座店房歇下。

次晨令劉升問店東去溪山縣之路,劉升去問明白,回在屋中,見郭制臺扮作一位算命先生模樣,遂回稟:“大人,此鎮離溪山縣只有二十里路,那宋雷住居城內。”郭公聞言,吩咐:“劉升,你且在店內住着。本部堂前去私訪,不可泄漏消息。”

言罷出離梧桐鎮,奔溪山縣走了。

約有十數里地,突然天降大雨,冒雨而行,渾身溼透。又走了二三里,走進一座村莊,見路北有座大門,郭公急走幾步,進了大門過道,摘下涼帽,掛在門上,把行李放在就地,坐在門枕石上歇息,望院內一看,有樓有廳,上邊安着走獸,可惜坍塌不堪。暗思這定是一家敗落鄉紳,不知是哪一家老先生的後代?正然望裏觀看,從宅內跑出兩隻犬,照着郭公汪汪亂咬,呼喝不住。從裏面走出一人,將犬喝退,向郭公曰:“原來有客官在此避雨,此處非是避雨之地,且到敝宅書房一敘。”郭公見此人頭戴草帽,身穿寶藍長衫,外披油布雨衣,青布雲鞋。

年紀約有五十餘,兩撇鬍須,面帶書氣之秀色。遂回答:“萍水相逢,焉敢打擾。”那人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遂把郭公包袱提起,說一聲“請”,在前引路。郭公把溼涼帽戴在頭上,在後相隨,進了二門,有兩合角門,一座朝東,一座朝西,同那人走進東角門,有一座北廳,上安走獸,門窗也殘朽不堪,郭公進了廳房,把涼帽摘下,掛在帽架上。那人把包袱放下,讓座。郭公落座,裝了一袋煙遞與郭公。那人又高聲喚:“看茶來。”郭公喫着煙,見院內只有一棵木香樹,一株玫瑰花,廳內只有調案金漆茶几桌椅,皆已朱漆,擺設古玩,也不齊全。

只見一人送上茶來,先送在郭公面前一盞,後送那人一盞。吩咐送茶人令廚下收拾酒飯,那人應聲而去。

那人口尊:“老客,我聽你的語音是山東人否?不知落鄉居城?貴姓高名?來敝縣有何公幹?”郭老爺曰:“在下萊州府即墨縣,姓郭名卿,因家中貧寒,聞聽我的本家在貴省作總督,去求他謀事。又聞人言不日往桂林來,只得在此等侯。我的盤費短少,在家看過子平卦書,暫且賣卦,賺幾文錢餬口。

不幸天降大雨,在貴宅門下避雨。蒙尊駕見愛,讓至客舍。我觀貴府光景,也是敗時的鄉紳,請教尊駕大名?貴府令先人官居何職?請道其詳。”那人見問,口呼:“郭先生,我的高祖是明朝宰相,曾祖官居清朝吏部尚書,先祖官居知府,不幸到任病故。我先父是梧寧教諭,我雖是副榜舉人,總算辱門敗祖。

我名楊貴,字真寶。我幾年方十六歲,入黌門。昨日被知縣張惠傳去,下入監牢。”言罷,不由眼含痛淚。郭公問:“令郎既入黌門,犯了何罪?就該坐監!”楊貴說:“若是犯了罪,坐監也不屈。”郭公曰:“這就奇了!既不犯罪,爲何身受縲紲之苦?”

楊貴說:“郭先生不知,這就是山高皇帝遠,盡出不法人。皆因離此二里許,村名楊家亭,有一富貴家,是一貢生,名王成玉,將他女與我兒結下親。三月清明節,他父女祭掃墳墓。仗勢欺人的黃子明見王小姐貌美,差家丁詢問明白,又差家丁前去作媒提親。王親家言已與我小兒結了親。那家丁回覆黃子明,黃子明在知縣張惠手內使上白銀若干,又上下打墊通了。派差役傳我兒面諭,至公堂,張知縣破口大罵,不容分辯。張知縣去見撫院,誰想他官官相護,是一黨之人,除了我兒之名,掐監下獄,我料想我兒只有九死一生。”

話未言完,忽見家人來稟:“大門外來了十幾名騎馬之人,甚是威武,依小人看不是宋宅家丁,就是同江的兵勇,大約多是爲着小爺來拿老爺的。”楊貴聞言,面帶驚色。郭公曰:“我去看來。”遂走出廳房,來至大門向外一看,卻是張總鎮差來的探馬,一見郭公,撥馬徜廣東徜徉而去。惟有劉升照着郭公而來。原來,劉升見下大雨,心恐郭公身上衣溼,帶着衣服,方出梧桐鎮遇見探馬,故而順着腳下鞋跡,尋至楊家門前,方近前後門。

且言郭公在劉升耳畔低聲,這般如此說了一遍。劉升答道:“曉得。”竟往溪山縣而去。郭公轉身復回到客廳,不見楊貴在廳,遂問家人:“你家老爺哪裏去了?”家人回答:“大約我家老爺恐懼,唬得躲藏去了。”郭公曰:“請你家老爺出來,我有話相問。”家人去不多時,楊貴從後宅出來,那驚慌之色還未退。郭公曰:“那些騎馬的向東去了,惟有我昨日路遇同道的人,我向他說了幾句話,他進城去了。”楊貴口唸:“阿彌陀佛,足以夠了!”郭公問:“因何這樣驚慌呢?”楊貴說:“我恐是宋雷差來的家丁與同江的兵前來拿我,那就了不得了!”

郭公曰:“你是官門,有功名之人,太膽怯了。想人生在世,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若說是他家丁、兵弁,就是宋雷、同江親身來,他是虎是狼,喫了你不成!而且又無仇恨,你爲何這樣怕他?”楊貴口呼:“先生,你那山東官清民安,是有王法之處。俺這裏是無王法之區。人人皆言郭總督系護國愛民的清官,看起來有名無實,坐在廣東,不閱邊,必是得了傷寒病了!”郭公仰面大笑曰:“你屈咒罵俺本家了。你算一算,自二月從北京來至廣東,路途遙遠,按站得走兩個月,這才四月將盡,他到了廣東,必須將署中公事清理明白,方可赴廣西來,豈不是屈咒罵他了。”楊貴聞言猛省,離座掃地一揖曰:“我目下神思不定,忘魂失事,我竟忘了先生和總督大人是本家,萬望恕罪!異日見了大人,萬不可提此話。”郭公笑曰:“你只管放心,縱然他知道,亦無妨礙。”

二人說話之間,家人端上飯來,楊貴曰:“請先生用飯。”

郭公並不作謙,二人同桌用飯已畢,漱口吸着煙,郭公口呼:“楊先生,你適才之言,我是不大明白,那黃子明,他是何等人?就這麼大勢力?”楊貴曰:“若論黃子明,他乃是一監生,又捐縣丞,若論功名,他在我以下。他有一門好親戚,若提起來,令人寒心,他的嫡妻是宋雷之女,上年臘月間病故。他丈人宋雷專行霸道,也不知搶了人家多少婦女,也不知霸佔人家多少田園。這艮河岸上,有一莊村,名東崖村,中有一名門之子,是一秀才,與小兒是連襟。他有一妹妹,也是三月三上墳祭掃,被宋雷搶了去。”郭公聞言,心中惱怒,遂又問:“這名門之女被宋雷搶了去,他家就善罷不成?”楊貴曰:“風聞他家往廣州府去控告,至今並無音信。那黃子明依仗宋雷,宋雷倚仗他外甥同江在本府作總鎮。他強霸不足爲奇,還要想着作皇帝,全仗他幹父索艾,還有他親家田貴二人之勢力,想要圖謀大清江山。他家內打造槍刀兵刃,地窖內藏着十餘萬兵。他家內現蓋下長朝殿、三宮六院、午門皆全。”二人講話,天色已晚,家人掌上燈來。

郭公聞言,心中暗想:“怪不得梁賢契在我督院說還有重大之事,他不說明,看來是實了。”復問:“楊先生,你言宋雷這些無法之事,有些不實罷?”楊貴口呼:“郭先生你若不信,你明日進城在他門口敲起卦板,他必請你算命,他外邊是廣亮大門,大門內是五座門如午朝門一樣,兩邊廂房如朝房相似。

後邊大廳九間九尺,就是未蓋五鳳樓。是我親眼得見。先生若去給他算命,千萬說他該作皇帝,若算他不作皇帝,先生你可喫了苦了。前者宋雷聘請我到他家教讀,來一串書館,善曉子平,給我算了一命,算得很應驗,宋雷知道了,令他講一講命運,算他幼年富,中年貴,老年恐不得善終。宋雷聞言,即刻惱怒,吩咐家丁把他捆綁,打了一百皮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郭總督私訪劣紳假算命偵探實據

私訪土豪恨最深,口稱聖上不停音。

而今惟有溪水在,曾照當年愛國心。

話表郭公問曰:“以後怎麼樣了?”楊貴說:“那時節我在他家教讀,有些賞我情面,方講下情來。我且囑咐郭先生,你若到了宋雷宅中,莫說與總督大人是一家,若提是一家,你的性命可就難保了。”郭公曰:“無妨!我到他家自然隨機應變。”

堪堪天色已晚,用完晚飯安坐,喫煙喝茶。楊貴曰:“奉煩郭先生算一算我家小郎刻下的存亡,有日出監否?”郭公曰:“這不用算卦看八字,我學過麻衣相法,從先見你印堂發滯,今已滯退,目下必有吉事相臨,老來還有冠帶榮身。令郎不久必出監獄,枯木逢春,旱苗得雨,後來子孫榮貴。”楊貴口呼:“郭先生,你且住口罷,我是教你給宋雷算命奉承他,你爲何反來奉承我了。我不用你奉承,留着奉承話去奉承宋雷去罷。”

郭公曰:“非是奉承,你到那時自然明白。”楊貴曰:“此話我不信!只求我那兒子不死,出了監足已夠了,何用這些好處,我自盼郭制臺到桂林,我好去申冤。”

正然講話,忽見家人楊忠來稟曰:“門外有人叫門,好似少爺的聲音,小人不敢專主開門。”楊貴聞言,遂同家人來至大門內向外問:“是何人夜晚扣門?”外面曰:“是孩兒楊士魁回家來了。”楊貴聽聲音,果是士魁兒回家,忙令:“楊忠快開門,你少爺必是越獄逃來,後面必有差役來縛他,若有人扣門,不可開門。”楊士魁口呼:“父親,休要害怕,孩兒非是越獄逃來,乃是知縣張惠將我釋放回家。”含淚曰:“祖上陰騭非小,父親德行廣大,不該絕嗣,不然今夜孩兒的性命就難以保全。

這黃子明使費五百兩銀,買通禁卒,把我欲治死,方綁入匣牀上,張知縣進監,將我放下,領着我進了官宅的書房,給我賠情。又令人拿來衣帽給我穿戴,令我還家。臨來之時,囑咐我異日見了總督大人,給他美言一二,不可參劾他。三天內令咱赴王家娶親,一概不用咱費事勞心,給咱銀一千兩,白米一百石,他親身必來登門謝罪。”楊貴曰:“放你還家,許你娶親,這就足矣!何必又送咱銀米,又何必登門謝罪呢!”

列位有所不知,楊公子還家是郭公在楊家門外向劉升附耳低言分派的。劉升奔到溪山縣,手執總督令他收藏的令箭,見了張知縣,吩咐他這樣行事。楊家父子哪得知曉。

楊貴說:“我兒士魁,只顧咱父子在此講話,大廳內還有客哩。”言罷,父子二人令家人關閉大門,父子走進大廳,楊貴向土魁說:“這位先生是總督大人的本族,在這廣西等侯郭總督謀事,現在以賣卜餬口,善通相法。”楊士魁聞言,近前向郭先生施禮。郭公以禮相還,敘禮已畢,就位落座。郭公見楊士魁生得一表非俗,天庭飽滿,地格方圓,美似潘安,貌比宋玉,有《西江月》爲證:面如桃花初放,眉清好似筆描。善才童子下九霄,恰像潘安來到。觀外可以知內,定然腹藏才學。出口成章文才好,治國安邦不弱。

郭公看楊士魁人品非凡,年約十七八歲,正在妙齡,日後必得將他提拔纔是,心中默唸。抬頭見天色已明,欲告別進城。

楊貴口尊:“郭先生,一夜無眠,你且在這牀上歇息歇息,用了早飯再進城也不晚。我且同小兒一到後院,令我拙荊也放心。”

言罷,父子二人回後宅去了。

郭公就在藤牀上和衣而臥,睡至卯時將盡,郭公方醒。家人楊忠端着飯在前,楊貴父子隨後,進了大廳。郭公與楊貴對坐,楊士魁下坐,三人用着飯,士魁將還家根由訴了一遍。郭公笑曰:“楊先生,我給你相的面錯否?”楊貴曰:“先生相法實在準,相我目下有喜事臨門,小兒出監還家,這就是一件大大喜事。後來的事暫且說不着。”三人用飯已畢,郭公告辭進城。楊家父子送郭公出了大門,一拱而別。

郭公手提包袱,出了楊家莊,往溪山縣城而來,不多時進了溪山縣東關,作買做賣的人不少,遂把卦板取出敲打,往前而走。見路北一座廣亮大門,門外排列旗杆,路南那拴馬樁有一里長的一趟,每一樁皆拴三兩匹馬,門裏門外出入人等不斷,郭公暗想:“這一定是宋雷之家,”遂把卦板連連敲打,高聲唸誦道:

看過淵海子平,習就麻衣相法。

雲遊四海走天涯,算人生死不差。

貧窮分文不取,富貴銀錢我拿。

幾時遇着帝王家,與他算上一卦。

郭公口內唸誦講命理,走至大門外站立。門口站着一人說:“這是一個細作來探訪!”喊了這一聲,從門內出來數人,手提繩索,向郭公脖項上就套。郭公便問:“列位,這是爲何?”

一人說:“你是個細作。”郭公問:“怎見得我是個細作?”那人說:“聽你口音不是俺廣西人氏,且在俺門口走來走去,又站在門前望裏觀望,你不是細作,你是作什麼的?”郭公說:“列位是疑錯了。我原是相面算命的,曾受遇明人傳授我地理風鑑,我看此處該出一家皇帝,又見出入衆人定有袍帶之分,故此站住細看。”衆人聞言,把繩索給摘下來,和顏悅色說:“如此說來,冒犯先生了!多有得罪!”郭公回答:“無妨礙,我看列位日後大小不同都該作官。我且問這是何等人家的衙署?

好興旺!好威風!”那人說:“我們主人是吏部郎中,姓宋名雷,字雷鳴。你在此候一候,俺去稟主人,是必請你算命。”

停有一刻,只聽裏面雲牌響亮,待不半時,又聞鐘鼓齊鳴,音樂齊奏。郭公暗想:“定是宋雷升殿。我若進去,必得給他叩頭,稱他聖上,好察訪他的實據。”正然思想,見出來一人,高聲曰:“請那算命之人進府。”郭公聞言進了大門,見有五座大門,與午朝門相似。遂跟那人進了東邊一座大門,一行走着,一行觀看,見那左右兩廂房與朝房相同。暗思:“這楊貴之言果然是實。”隨着那人來至那九間九尺大廳。東頭那人把郭公攔住,說:“你且站在此處,待我先到東書房請教,在那裏與你相見?”郭公問:“適才擊鼓撞鐘,音樂齊奏,不是升殿嗎?”

那人說:“若是升殿,你就不能來到這裏,大凡主人從後宮出來,皆奏音樂。主人現在東書房。”郭公聞言,心中暗罵:“逆賊這樣行動,比當今天子更加一等。”正然懷恨,只見那人回來說:“老爺有請!”郭公隨定那人走入東角門,有座北廳房,也是五彩妝畫,硃紅格扇。遂在檐下停步,向裏一望,見一人深眉大眼,腮下滿部鬍鬚,望外觀瞧。郭公自思,這一定是宋雷了。慌忙緊行幾步,走至宋雷面前,急忙跪倒,心想:“我是爲國爲民,只得忍耐。”遂口呼:“萬歲!算命的術士給萬歲叩頭。”宋雷說:“你這算命的先生,爲何見了我就稱萬歲呢?”

郭公曰:“術士自幼學會麻衣相法,子平全書,並受異人所傳,上觀星象,下查地理陰陽之理,精通術士,夜觀星象,見紫微星照臨溪山城中,不辭勞碌,前來相訪,見吾主龍目、獅鼻、虎口,已知是天子之像不假。”宋雷聞言,心滿意足,喜不自勝,說:“先生平身,你既相我有天子之分,隨我到廳中佔算,我何年登極?有多少年天分?”

郭公站起,跟隨宋雷到了大廳,宋雷正面坐下,吩咐看座。

只見廳外有二十餘名帶刀之人,進來一名搬過一把椅子,放在桌旁,郭公方要坐,自己回思:“不可,我既待吊鬼,須吊圓全,省他生疑。”心想罷,走至桌前,口呼:“主公,謝賜座之恩。”方欲下跪,宋雷口呼:“先生免禮,我果有天分,登基之後,那時再行禮不遲。”郭公說:“主公之言甚明,主公雖有天子之分,恐機事不密,若走漏消息,關係非輕。”宋雷說:“先生,你且算一算我該幾時登殿?有多少年天分?我若坐了殿,封你爲軍師!”郭公遂又謝恩畢,便把包袱解開,拿出紙筆墨硯,展開百中經,口呼:“主公,請說八字。”宋雷說:“戊午年、乙卯月、庚申日、丁丑時,這就是我的生死八字。你代我批罷。”這宋雷說出一個死字,也是惡貫滿盈該死之日,將近就說出不吉利之言。

郭公手執筆將宋雷的八字寫明,把官印財祿細細查看明顯,官祿真是富而兼貴的八字,就是命會原辰。暗想:“他的晦氣到了。”暗罵:“宋雷老賊,不久你的盡頭日到了。”此言並未出口一字,恐觸他之怒,不好訪他的虛實,只可奉承他。遂口呼:“吾主,按八字批,新主公正是應運帝王之命,論大運今年理當登極正位,聖壽至八十六才龍歸蒼海,竟有三十五年天分。”宋雷聞言,心中大悅。

郭公正然給宋雷講命,忽見有一家丁慌慌張張跑進廳來,向宋雷跪稟道:“知縣張惠將楊士魁釋放了,還要差衙役去拿黃子明。”宋雷聞言大怒,說:“好大膽張知縣,這是我的銀錢買的你,必須順我之心。”遂吩咐二十名帶刀家將:“把知縣張惠拿來見我。”衆家將答應一聲,往外就走。忽聞郭公口呼:“吾主且息雷霆之怒,術士有本上奏。”不知所言何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表真情陳松吐實失印信丫鬟得寶

私訪土豪恨最深,口呼聖上不停音。

老今惟有溪水在,曾照當年愛國心。

話表郭公口呼:“吾主不可動怒,術士有諫言。”宋雷說:“先生莫要多言,你不明白內中事情。”郭公說:“術士精通梅花數,又會金口訣,這報事的人來,我就明白了,主公暫且令他們回來,我斷一斷此緣由。”

宋雷聞言,遂令衆家將回來,皆站在廳外。郭公說:“依術士按梅花理所斷,內中定是主公至親嫡妻病故,欲尋繼配之妻,必然欲娶有未過門之女爲妻,伊之兩家不允退婚。主公令知縣押令男家退婚,伊不肯允,把伊收監受罪,大約知縣心變背主公將那人釋放。”宋雷口呼:“先生,你如活佛一般,斷事如神,如同親眼得見,若依你不去拿問張知縣,當怎樣辦法?”

郭公說:“這是些小之事,若一怒去拿問張知縣,恐其壞了吾主之大事。何也?你想他是清朝命官,若把他拿來,清朝必知。

發兵前來,以何抵擋,豈不是畫虎不成反類其犬,那時大事去矣!主公必須先招募雄兵,製備軍械,然後再登極坐殿,那才安穩,再拿問張知縣也不遲。”宋雷說:“軍兵我現有十萬,軍械也齊備,勿勞先生操心遠慮,只候北京來書札到來方可興兵。”

郭公問:“候何人書札?”宋雷說:“只候北京我的親家田貴和我義父索艾之書札到來,便可發兵。”郭公聞言,心中暗罵:“索艾、田貴二奸賊,我不來私訪,哪知暗賣聖上的江山。”

宋雷口呼:“先生,盡論登極大事,未問先生家鄉,上姓高名?”郭公說:“我是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享家村人氏,姓享名邑,表字秀實。自幼讀書,不幸父母雙亡,又遭了一把天火,燒得片瓦無存。無奈奔到城東山上文昌廟內,欲自縊死廟內,住持道人將我救下,勸我莫要尋死,日後定然拜相。自此在山上拜道人爲師,習學子平,觀天星,讀相法大六壬、金口訣、梅花數、奇門遁甲。至三十餘歲皆已學精,我欲辭師下山。我師言:‘你未到下山之時,侍候十年方可下山。’現今夜晚仰觀星斗,則見溪山縣該出真主。我方辭師,徑至溪山縣來訪真主。”

郭公這一片謊言,宋雷認以爲真,仰面大笑,口呼:“先生,你原是仙人傳授來扶我登極坐殿,理宜排筵慶賀。”郭公曰:“且慢!主公登極後排筵不遲。暫且用膳。”宋雷認爲郭公保他坐殿,所言必允,吩咐開飯,和郭公同桌用飯已畢。郭公口呼:“主公,這十萬兵駐紮在何處?”宋雷說:“在地穴內。”

郭公問:“這地穴如何能存十萬精兵?”宋雷說:“這地穴比營盤不同,這溪山縣南門外之山,山名溪山。在府內我欲修一地洞,掘有一丈多深,就塌下去了。着人豎下梯子,打着火把下去一看,地穴空闊無邊,直通溪山。在兩處穴口,皆蓋上一座大廳,以爲藏身之所。這幾年有那殺官劫庫的兇犯,偷牛盜馬的強人,步下的流賊,皆向我家來,目下聚集十萬有餘。就缺少一位軍師。享先生既投我來,很好,靜候北京書札一到,萬里華夷得如反掌。這地穴內可存二十萬軍兵,軍械、兵刃豐敷有餘。”郭公問:“主公,這軍械皆在地穴中,我去看一看如何?”

宋雷應允,遂令陳松領享先生去觀軍械。只聽一人應聲而出,郭公見來人方面大耳,膀寬腰圓,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暗想:怎麼這等人物也流落至此。

那人在前引路,郭公在後相隨,出了大廳,過了西角門,往北走了有二三十步,又往西過了幾層角門,見有一大水坑,不知有多深。那陳松亮出寶劍,以手抓住郭公罵道:“你這呼皇道寡助紂爲虐的東西,在這萬人坑邊,我教你昇仙去罷!省你在此吊鬼!”遂舉劍欲殺郭公,郭公雙手擎住陳鬆手腕,口呼:“陳將軍且慢動手。”石林說:“哪個姓陳?我今既要殺死你,教你死個明白。我實對你說了罷,我是直隸河間府人氏,姓石名林,我隨我表兄白玉奉旨徵韃靼,我是先鋒,奏凱回京,白老帥上金鑾殿交旨,奸賊索艾在聖駕前參白老帥一本,言上殿不卸甲,必有殺君謀反之心。皇上時心昏不明,準了本,把白老帥及家眷推出午門要斬首。幸神天有眼,一陣神風救出白老帥夫婦。二人現在保定府成龍於大人那裏,隱姓存身;我也隱姓埋名,流落此地。我聽聞宋雷作惡多端,又要篡位謀反,故此我投在他府,得手把他謀殺。不料今又你投他府中,助紂爲虐。今且先把你殺了,再殺宋雷也不遲。”郭公口呼:“石將軍,你當我是何人?實對你說,我乃兩廣總督郭秀是也,前來私訪。”石林聞言,把劍入鞘,口呼:“大人快隨我來。”

石林在前,郭公相隨,走有半箭地,往東一轉,進了一層角門,二人走進屋內,石林說:“這是我住室。”郭公見有一張牀,在牀沿坐下。石林口呼:“大人,宋雷惡跡皆已訪知,就該逃出險地,他若看破行藏,性命難保。”郭公說:“我還有一件事未訪出。”石林問:“還有何事?”郭公說:“這本縣內有一秀才梁懷玉,他胞妹是保定府於年兄的兒媳,被宋雷搶了來,未曉她貞節保住否?”石林說:“梁小姐乃是智謀多端,貞節已保住。自那日搶進府來,宋雷逼迫成親。梁小姐哭訴父母死後,現在孝服之中,還有四個月服制未滿,若滿期必允成親。

在服制內只用兩名使女伺候,別人不準登樓。宋雷皆已應允。”

郭公聞言,心中暗喜。石林口呼:“大人,目下該脫離此處。”

郭公曰:“我若一走,那宋雷若問你,你有何言答對?”石林說:“我送大人出去,我也就不回來了。”

郭公曰:“這也使得。”向懷中一摸,不由大喫一驚,曰:“不好了!”石林忙問:“爲何驚恐?”郭公說:“我的印丟了!

必是在那萬人坑旁,將軍拉我的時節,定然失落坑邊。”石林說:“快快找去。”去不多時,回來言:“坑邊何嘗有印?”郭公聞聽未找着印,心中爲難。石林口呼:“大人,不必心煩,暫且在宋賊家中住些日,我去訪查印的下落,若查訪出,咱就走;若查訪不出再走也不遲。”郭公曰:“目下廣東總鎮張河率領人馬在南寧府駐紮,五日內同河南巡撫張年兄人馬齊至溪山城下捉拿宋雷,必然要用此印。”石林說:“我必細訪細找,也不必去看那兵刃去,咱且去見那老賊再作道理。”商議已定,二人回至大廳,見了宋雷。宋雷問:“郭先生看過軍械否?”

郭公說:“看過了,實在齊整。”宋雷說:“天色已晚,我要回宮。”遂向石林說:“陳松,你在此陪着先生作伴安歇,明日再議論國事。”言畢回後宅去了。這且不表。

且言被難的梁小姐在東樓上終日淚如雨下,暗自悲痛。忽見丫鬟慌慌張張跑上樓來,口呼:“太太呀!我拾了一物。”梁小姐大怒喝道:“好一個丫頭根子!我原有言在先,不許以太太稱呼,今又如此呼之,令人可恨。”丫鬟說:“我忘記了,恕過奴婢罷!”梁小姐問:“你拾了何物來?”丫鬟從懷中掏出遞與小姐。小姐接來一看,是一錦囊,內裏原系一口印。梁小姐原是吏部侍郎之女,所以認識印信,卻說:“是一小方鏡。”丫鬟問:“怎麼照不出人影呢?”小姐說:“是未磨出光來,給我收存,候磨鏡子的來,令他磨光亮了,咱好使用。不曉你從哪裏拾的?”丫鬟回答:“在萬人坑旁拾的。”小姐問:“你往那裏做什麼去?”丫鬟見問,不由得潸然淚下,遂將他父親怎麼被宋雷殺死,拋在萬人坑內,奴婢一時得空去哭父親一場,以表父女之情腸。梁小姐聞言,伸手拉住丫鬟,問:“你也是被難女子!我且問你,你可有替父報仇之心否?”丫鬟說:“我有心替父報仇,但我也是女流,焉能報得了仇。”梁小姐說:“你既有心報仇,我也不瞞你,你所拾來那物,原是一顆印,不曉是哪一家大人前來私訪,將印掉在萬人坑邊,被你拾來。

大約私訪的未走,咱若將印交與他,咱們的仇恨可代咱報了。”

不言二人講話,且言石林心中惦念大人那口印的下落,遂走出大廳,往後宅而來。見着一名丫頭,便問道:“你向萬人坑處去了?”丫頭說:“我未去,我見東樓上服侍梁太太的小成娃子去到萬人坑哭她父親去了。”石林聞言,來至東樓下等候小成娃子下樓,向她要那印信。細聽樓上正說這印的來歷,聽了個明明白白,欲待上樓,心中暗想:“不好!若被人看見,報與老賊知曉,反爲不美,不如暫且回廳。”

這郭公在廳中悶坐,見外邊月光照耀,如同白晝。走出大廳,見月光如水,復入廳中,在牀上連衣而臥。忽聞外面有腳步之聲,遂起身。見石林進來,遂問:“那印的下落怎樣?”

石林答曰:“雖有了下落,此時難以得手。”就將印之下落言了一遍。郭公曰:“既然如此,咱還得在此多待一天,還得將軍用心,若印得着,咱好離了此地,派軍拿宋雷,救梁小姐。”

商議已畢,一夜晚景無話。

次晨,忽聞鐘鼓之聲,管樂之音,就知宋雷出來,郭公迎接,以聖駕相尊。宋雷見先生如此尊敬,滿心歡喜,茶必同飲,飯必同食。茶飯已畢,複議論登基,怎樣興兵禦敵,郭公亦是隨機應變而已,這且不提。

再言梁小姐得了此印,心中盤算,若見了這位大人之面,把印呈獻,懇求報仇雪恨方稱奴心。算計已定,次晨見使女端了茶來,放在小姐面前。遂向成娃子口呼:“姐姐,你昨日去到萬人坑處,是你不是?咱府內陳大爺問我,我說我未上萬人坑那裏去,說你去了。我見他奔東樓來,不知所爲何事?你可見着陳大爺否?”成娃子說:“未見着,有何事情?”使女說:“知不道!”言罷徜徉下樓去了。

梁小姐口呼:“成姐姐,你可認識這姓陳的否?”成娃子說:“我認得。他自從進府來,主人待他甚好,出入內宅無疑,與別的家將不同。大凡後宅若買何物,就着他去買,爲何不認得呢。”小姐說:“既然如此,你去將他喚來,我有話問他,若是老賊問你有何事,你就說我喚他買東西。”成娃子領命下樓,向前廳而來,問別的家將,皆言陳松在前廳伺候。成娃子聞言來至前廳,舉目一看,見衆家將兩邊排列,宋雷坐在正面。旁坐一位五十餘歲之人,頭戴一頂紅纓涼帽,身穿藍布衫,天庭飽滿,鼻如懸膽,精神百倍。陳松在一旁侍立,不知他三人議論何事。只聞宋雷稱呼那人爲先生,那人呼宋雷是聖上,心中納悶,遂呼喚:“陳大爺,後宅令你買辦東西。”石林見成姐喚他,心知是爲那口印而來,急忙稟明宋雷:“現有東樓上丫鬟前來喚我,不知有何事?”宋雷說:“速去快來。”石林答應:“是!’跟隨成姐來至東樓下,石林伸手說:“拿來給我罷。”

成姐說:“給你什麼?”石林問:“你喚我來做什麼?”成姐說:“是梁姑娘喚你有事相問。”石林說:“你請梁姑娘下樓。”成姐聞言上樓。不知怎麼回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生疑心怒綁總督馬棚裏計救忠良

私訪土豪辨真情,身入虎穴如困龍。

若非忠勇人解救,只恐送了命殘生。

話表成姐聞言,上樓向梁小姐說:“陳大爺在樓下等候。”

梁小姐吩咐:“請他快上樓來。”成姐下得樓來,說:“令你上樓。”石林尋思,宋雷在前廳議事,一時未必回後宅,遂即上樓。小姐問:“這顆印是你的否?”石林說:“不是我的,是郭大人的。他特爲小姐而來私訪。”梁小姐問:“莫非是郭秀郭大人嗎?”石林回答:“正是。”小姐問:“郭大人現在何處?”石林說:“現在前廳陪伴宋雷。”小姐說:“此印不能交付與你,你休怪我。俗雲:‘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郭大人若將我救出去,我當面交付與他。我若當時交印,再若失落就難以尋覓。陳老爺請上,受奴一拜,只求你將總督大人送出宋賊府門。”石林說:“請起,請放寬心,大約明日後日兩路人馬必到,擒獲宋雷。你也出離此地。我要往前廳去了,若老賊回後宅時,我好送大人出去。”言罷,往前廳而去。

這前廳內,從外面進來一名家丁,跪報,口稱:“主公,目下桂林府的布、按二司、撫臺周鴻皆來溪山縣,接兩廣總督大人。”宋雷問:“這兩廣總督進溪山縣怎麼無有音信?”家丁回道:“聞聽外人傳言,郭總督扮作算命先生進了溪山城了。”

宋雷聞言一怔,目不轉睛看郭公,冷笑一聲:“你原是郭秀,膽子不小,假扮作算命先生,竟敢進我府來私訪!我府中事情你也知曉十有八九成,你怎樣奈何我?你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欲要逃出我府,比登天還難。”吩咐武士與我綁了,衆家將提繩索往前,一齊擁來拿人。郭公說:“衆位且慢,我說明理由死而無怨。”口呼:“主公疑我是兩廣總督私訪,主公多疑了!

若多疑,派人去查訪郭總督在何處?若無總督影像,再治術士之罪。”石林開言,口呼:“主公莫要生疑,中了仇人詭計。”

宋雷問:“怎見得?”石林說:“這必是享先生在外邊算卦如神,遇主公有仇人,見享先生進咱府來,他尋思着主公得了一位妙算先生,必然能成其大業,所以造出這一片謊言,令主公將先生疑作郭秀,把他害死。主公無了能算之人,大業難成,此計一害兩家。主公再思再想。”宋雷聞言,沉吟言道:“將軍之言似乎近理,他若果然是郭秀前來私訪,得便逃走,那時怎了?”

石林說:“他若是郭秀必有憑據,不是郭秀就無憑據。”

宋雷問:“有什麼憑據?”石林說:“若是郭秀前來私訪,總督印不能離身,搜他身上若有印,不用言他就是郭秀,再殺他也不屈;若搜不出總督印,他非是郭秀,主公若殺了他,豈不屈了好人,閉了賢路,就無人來投主公了。”宋雷說:“將軍言之有理。”遂吩咐衆家將搜來,衆家將把郭公包袱解開,見包袱內有算卦書百中經,並無印綬。石林說:“再在他身上搜。”衆家將又把郭公身上衣服上下搜遍,並無印綬。宋雷見未搜出印綬,正然懊悔。石林說:“幸虧未殺了他!他身無印綬,他非是郭秀,主公就該將他釋放纔是。”宋雷聞言,一聲吩咐:“將享先生釋放。”宋雷說:“我是一時粗心,得罪了先生,望先生海涵。”郭公深打一躬,曰:“君教臣死,臣不死爲不忠,有何海涵處。”不言郭公在宋宅隨機應變,不能逃出宋宅。

且言長隨劉升,自從在楊宅門首見了郭公,遵命入溪山縣,見了知縣張惠,釋放了楊士魁。又到桂林府見了撫院周鴻,言:“郭制軍進了溪山城,大約三日之內要坐察院。”周鴻聞報,急傳諭布、按二司皆赴溪山城來。

且言知縣張惠同左、右兩學並典史給楊貴家送了親去,見衙役跪稟:“衆家大人不久進了溪山城。”張知縣聞報,忙同典史、左右兩學前來迎接,參見已畢。撫院周鴻遂問知縣張惠:“貴縣,你知曉總督大人在於何處否?”張惠回答:“論來卑職聞總督大人之長隨劉升至卑衙,吩咐一件事,卑職適才辦完回來,聽劉長隨所言,總督大人進了溪山城,卑職不知下落。”

撫臺同布、按二司直唬得面如土色,心中驚惶。皆因平日風聞宋雷所作惡跡,若被郭制臺私訪明確,與他等干係匪輕,故而害怕。大小文武官只可俱進了公館,議論此事,這且不表。

且言宋雷的探事家人打聽了知縣張惠向撫院周鴻所言之事,忙忙跑回宋府報與宋雷得知。宋雷聞報,便向石林口呼:“陳松,你聽見否?這享先生明是郭秀無疑了,你可聽見家人報道,桂林府同城官員,俱來迎接郭秀,迎接不着。又言郭秀使人向張知縣說,令他放了楊士魁,知縣同左右兩學及典史將他親送回家。前日我差人去拿張知縣,他又將我止住,這個鬼皆是他做的。怪不得差人未去,他說算着,定然是他訪出來的。”石林聞言,口呼:“主公,他若是郭秀,必帶着那顆總督印。”宋雷說:“也許未帶來。不管他有印無印,先把他吊在馬棚,打他一千鞭,明日再發落。”遂吩咐衆家將把郭公捆吊馬棚。此時石林不能護庇,衆惡奴近前把郭公拉下,按倒在地捆訖,推的推,拉的拉,來至馬棚。惡奴用一根繩向樑上扔過去,拴在郭公手上,這邊往上託,那邊往上拉,把郭公吊起。郭公無奈,咬緊牙關,一橫心將二目一閉,一語不發,豁出性命。只聽宋雷一聲吩咐,衆家將給我打,衆惡奴哪敢怠慢,手執皮鞭,輪流惡狠狠一連就是數十鞭。

石林見此情形,不由心中怒火上衝,方要拔劍殺宋雷,又一轉思,暗叫自己名字。石林哪!你是匹夫之勇,你若一動手,大人的性命難保,連你也死無葬身之地。這裏宋雷有二十四名家將護庇,在旁邊地穴內還藏着十萬亡命徒之兵,就是你狠似狼,也難敵衆犬,好漢打不過人多,你自己喪命如蒿草,大人的性命有虧,且朝中兩個奸臣不能除滅,我之冤仇不能得報,聖上江山必然喪於二奸臣之手,將我的一片忠心就付之東流了。

石林正在爲難之際,忽見使女從後宅來說:“太太請老爺後宅用飯。”原來宋雷之妻田氏系兵部田貴之妹。田氏極好喫醋,這宋雷因田貴是兵部尚書,未免懼他幾分,天一晚,就差使女出來請他,不好說請他睡覺,所以說是請他用飯。這石林一聞使女來請宋雷回後宅,心中暗喜,老賊回後宅方好。遂走近宋雷面前,口呼:“主公,且回後宅。縱然他是郭秀,料也跑不了。”宋雷遂吩咐:“張從、張順,你二人在此看守,明日發落他。”言罷,隨着使女往後宅去了。

石林回至自己屋中,把平日宋雷所賞的酒抱了兩瓶,走進馬棚,口呼:“張夥計,咱主人賞我兩瓶酒,我同你弟兄喝酒坐夜,看守郭秀,也誤不了大事。”一行說着,一邊滿斟三杯酒,說:“請酒。”自己先飲了一杯。方遞與張從一杯,張從接杯叫道:“二弟,陳爺相敬,咱弟兄就領這情,又不是毒藥,喝罷。”石林聞言,心中一動,想起昔日隨白老爺徵西,得了一包蒙汗藥,人若喫了,就昏迷不醒。石林從囊中取將出來,放在面前。張順問道:“陳爺那是何物?”石林說:“這是我飲酒時的五香酒藥。”遂攝些藥面放在自己酒杯內,說:“你弟兄也嚐嚐。”遂把藥面也攝些放在二人杯中,又把藥麪包訖,收入囊中,說:“請酒罷。”隨後又故意把自己酒杯碰倒說:“咳!

我好慌!可惜一杯好酒碰灑了。”遂暗把酒杯擦淨,又另斟一杯酒。張從說:“何不再放些酒藥?”石林說:“剛包好又得費事,且是我常喫之物,勿庸費事。”張從、張順並不犯疑,三人一齊舉杯,一氣飲幹。每人又飲了兩三杯,張家弟兄二人被蒙汗藥蒙倒。

石林忙走近郭公,把郭公放將下來。郭公問:“印信可曾尋來否?”石林說:“印在梁小姐手內,她要當面交還。”郭公說:“既然如此,候着救出梁小姐,她必獻印。咱怎能逃出這是非窩了?”石林說:“前門有多人把守,不能走。只可從東花園逃走,這東花園在老賊後宅東,必從梁小姐樓下經過。”

郭公說:“若從他後宅走,倘被他知覺,那時怎了?”石林說:“非從那逃走,別無出路。”郭公說:“既然如此,只有聽天由命,從那走罷。”石林在前,郭公在後,徑奔東花園而來。過了兩層角門,石林低聲口呼:“大人,暫且停步,我想起一件事來。”郭公低聲問:“什麼事?”石林低聲說:“前面就是東花園,那個樓就是梁小姐之樓,從樓後就進花園,大人在此候我,我去把那十萬匪兵安住,縱然上面百十家將知覺,非是我的敵手。”郭公說:“既然如此,速去快來。”石林向地穴奔去,郭公隱在牆根下不敢動。

且言梁小姐自與石林覿面說明,方知郭公在前廳,遂差小成姐去探聽郭公走了否?這一次小成姐來報小姐,說:“不好了!老賊把大人吊在馬棚毒打。”小姐聞言,放心不下,候到夜靜更深,遂差小成姐悄悄往馬棚去探望大人的吉凶。小成姐遵命下了東樓,走不甚遠,忽見牆根下站着一人,心中暗想:“別人不敢到此處,必然是陳大爺。我且去問問他大人的消息。”

走近前一看,正是郭大人,小成姐低聲問:“大人在此站立,所爲何事?快隨我來。”郭公聞言,問:“你是何人?”成姐說:“大人之印是我拾到的。”郭公聞言,遂跟定使女往梁小姐樓上而來。才上了東樓,忽聽支更下夜的衆人喊叫:“馬棚內吊着的郭秀跑了。”那些家將聞喊,俱來至馬棚內一看,哪有郭秀!繩索卸在一旁,見張從、張順倒臥一邊,有兩酒瓶歪在一邊,心疑他二人喫醉了。便把二人推了推,喚了數聲,一聲也不哼,衆人說:“貪酒醉得如泥坯,咱們找陳爺去,叫他往後宅稟與主人知曉。”衆人即一齊去找石林。

這石林令郭公在牆根等候,自己來至地穴口,一聲喊道:“地穴內的頭目聽真,吾乃總理陳松,今有總督郭秀進溪山城私訪,主人吩咐下來,上邊無論有甚事情,不許地穴中人出頭,不見我陳松前來,不準出地穴。”穴內衆人齊聲說:“謹遵陳爺命令。”石林遂轉往後宅來,忽聽馬棚人中聲鼎沸,不由大喫一驚,暗說:“不好!衆人知覺,大人怎能逃出。”心中正在懊悔之際,忽見兩名家將跑來說:“不好了!馬棚內的郭秀跑了。”

石林假意驚慌,跟隨家將來。至馬棚,故意叫喚張從、張順,不見應聲,假意怒罵道:“兩個狗才,喫着主人的飯,穿着主人的衣,不小心與主人辦事,留你何用?”遂唰啦啦亮出劍來。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總督夤夜逃出城石林半途殺惡霸

真天子百靈相助,大將軍八面威風。

好心腸逢凶化吉,行奸詐遇吉成兇。

話表石林暗想:“此時若不殺張家弟兄二人,時候一大,蒙汗藥勁一過,醒過來說了實話,就關着自己的機關,大人也逃不出賊府,必有性命之憂。”想罷,假意帶怒說:“好膽大的張從、張順,主人派你重大之事,竟貪酒誤了大事。要你二人何用。”遂拔劍出鞘,把張從、張順殺死。遂口呼:“衆夥友,代我各處搜尋郭秀,我到後宅報於主人知曉。”遂往後宅走,過兩層角門,不見郭大人何往,心中納悶。欲去尋找。

只見宋雷手執劍下了北樓。石林緊走了幾步,來至宋雷面前:“稟主公,張從、張順二人誤事,不精心看守郭秀,他二人貪酒已醉,跑了郭秀,更夫報我知曉,我一怒,把他倆殺死了。”宋雷說:“待我去看。”石林前引,宋雷隨後來至馬棚以內驗看罷,說:“陳松,這事分明是你把郭秀私放,把張從、張順殺死滅口。是也不是?”石林見宋雷手執寶劍,怒目揚眉,便口呼:“主公,我殺他二人未奉主公之令,雖然是我之錯,我是因公事一着急才殺他二人,我同衆家將各處搜尋不着,我慌忙報與主公知道。今主公疑我私放郭秀,這不屈煞我也。怎教我何以報主公知遇之恩。”宋雷聞言,沉吟不語,暗思:“陳松之言有理。若論享先生,他是法術之士,定會解索之法,非是郭秀。”又回想:“其中恐有人哄張家弟兄喫酒,灌醉後暗解繩索,一同逃走。”又轉想也逃不出府門,各處皆有人把守,就是赤天白日欲領出一個生人也難。惟有東花園的牆矮,可以越牆逃出,這花園是在我後宅東,別人俱不能到,惟有陳松可能到,若是他私放郭秀,何以不一同逃去,他還在此。素日我看陳公諸事護我,做事精明強幹,並無舛錯,這是我冤屈他了。”

想至此,心中懊悔不及,遂把劍入鞘,化怒作喜,笑呼:“陳將軍不必煩惱,這是我一時不明,咱莫生內變,你去把府中家將查點查點,缺少何人?”石林見宋雷回嗔認錯,自己也認錯曰:“是我一急殺了他二人,未奉主公之命,是我之罪,謝主公寬宥之恩。”言罷,前去盡情把家將查點一遍,回覆一名也不少。宋雷聞言,心中納悶,回思享術士必是解索法走的,非是郭秀了。這且不表。

且言梁小姐見成姐引領五十餘歲半老之人走上樓,心知必是總督郭大人了,只見小成姐把樓關閉,忽聽外面喊嚷:“郭秀跑了,快快搜尋!”梁小姐、小成姐皆爲郭公擔驚害怕,又聽石林同宋雷說着話,往前面去了。梁小姐低聲口尊:“大人,難女屢次命使女成姐探聽大人的消息,言說把大人吊在馬棚內,怎能逃在這裏。”郭公就將陳松即是石林,怎麼用酒灌醉看守之人,把我救下,領至此處,他又去辦事,說了一遍。梁小姐說:“請大人快快逃命去罷。”郭公說:“我不知從哪裏出去?”

小成姐說:“陳大爺既領大人往後宅來,一定是從花園矮牆逃出去,別處牆高逃不出去。”小姐說:“既是如此,趁老賊前面去了,你將大人送出去罷。”郭公說:“把我的印信交還與我。”

梁小姐說:“大人放心,難女不能昧下大人之印,大人若救出難女去,那時雙手交印。”郭公說:“小姐太多心了,我是爲你前來私訪,受這顛險,死裏逃生。”梁小姐口呼:“大人,難女把此印交大人收去。”雙手遞過,吩咐小成姐:“快送大人逃走,若再延遲,老賊回後宅若撞見,性命必然難保!”小成姐聞言,開了樓門,領着郭公下了樓,下了月臺,往花園正走。

忽聞咳嗽之聲,乃是宋雷在馬棚令家將搜不着郭公,自己回北樓。令陳松在後宅並花園去搜尋。宋雷進了兩層角門,見迎面有人行走,問道:“前面是何人?”這一聲把後隨的石林嚇了一跳,只聽那人說:“我是春紅丫頭,奉太太之命,請來請主子回北樓。”石林聞言方放下心來。那郭公同小成姐也隔着不遠,嚇得戰戰兢兢,不敢行走。這宋雷見是北樓上使女,隨着使女回了北樓。

石林尋找大人,忽見前面有二人行走,緊走幾步,見是小成姐同郭大人,遂問:“小成姐回樓去罷,我送大人出城去。”

石林引郭公來至花園牆下,郭公見牆高六七尺,伸手撈不着牆頭,石林先將郭公撮上牆頭,自己躥上牆頭,跳出牆外,把郭公托出牆外。郭公說:“足矣夠了,可逃出是非之窩了!”

石林口呼:“大人,先莫歡喜,出了城才無兇險。”郭公說:“出城容易。”石林說:“城門口有宋雷派去的人把守,難以出城。”郭公說:“這如何是好?”石林說:“大人隨我出城。”二人往南走約有半里地,已到東門。

石林說:“大人在此等候,我去喚門軍開門。”郭公站住,石林走至門軍屋外呼喚:“哪一位在此?”只聽屋內說:“外面是宋府的陳大爺嗎?”石林說:“是我。”門軍問:“這半夜三更出城有什麼緊事?”石林說:“我同夥伴上黃家堡去。”門軍說:“我明白了,是上黃姑老爺那裏去。”一邊說着,拿着鑰匙把城門開放。石林說:“城門且莫鎖,我將我們夥友送到黃家堡就回來。”言罷二人出城,走至東關下頭,石林口呼:“大人,欲往何處去?”郭公說:“張河人馬往溪山城來,必從楊家莊經過,我欲往楊家莊去。”石林說:“大人深夜行走,道路生疏,我送大人一程,我再進城也不遲晚。”遂一同行走。

約走有五里地,忽聞鬧鬧嚷嚷,離楊家莊越來越近,但見乘馬的、步行的,約有五十餘人,圍護一乘花轎,轎內有啼哭之聲,已至面前。石林見那騎馬的乃是黃子明,自己一閃身讓過黃子明過去,隨後衆人擁護花轎而過。郭公問:“石林,這不像娶親的,真是奇怪。”石林說:“非是娶親的,那騎馬的是黃子明狗頭,不知在哪裏又搶來良家女子。”郭公說:“這等無法無天匪徒,石將軍前去快把惡霸黃子明殺了除害,把轎截回來。”石林遵命,手掌劍大踏步趕將上去,口呼:“黃姑老爺慢走,我有話稟。”黃子明聞言,見是陳松,忙停住馬問:“有何事?”石林說:“我除害來了!”一劍剁去,咔喳一聲,黃子明人頭落地。那些家奴說:“不好!殺了主人了!”往上就闖。石林口呼:“列位,若來廝殺,諒列位非是我一人的對手。”內中有一人問:“陳夥計,我們主人與你無有仇恨,你爲何將他截殺?”石林說:“我與他並無仇恨,我且問你們:這轎內娶的是誰家女子?”那人說:“娶的是楊家村王成之女。”石林問:“可有三媒六證否?”那人說:“可別這麼說!若論理,你們宋老爺搶那梁小姐,也有三媒六證嗎?”石林說:“宋雷老賊所作不法之事,不久就有滅門之禍,我殺黃賊就是與民除害。

列位夥計若是向善,將王門小姐送還她家,兩全其美。若不省悟,管教你等死無葬身之地。”

一言未盡,衆惡奴大怒,說:“列位快動手,拿獲陳松送到宋老爺那裏去發落。”只聽一聲喊,一齊向前,各舉刀槍棍棒,照着石林殺來。石林乃是在戰陣上練出來的好漢,並不怕衆惡奴,手執劍遮前擋後,殺在一處,不多時把衆惡奴殺得死的死、亡的亡、傷的傷,血流成河。轎伕四人跪在就地,連聲哀告,口呼:“陳大爺饒命!”石林方要說話,忽聞鑾鈴響,回首一看,來了數匹馬,馬上之人皆是軍卒打扮,相離不遠勒住馬。郭公問道:“你等是做什麼的?”馬上軍卒中有認得郭總督的,忙滾鞍下馬,跪請大人安,一齊稟曰:“小人等奉張總鎮所差,前來探聽大人的動靜。”郭公吩咐:“爾等回去,傳本部堂口諭,令你家大人速往桂林府捉拿同江,候本部堂入察院再作定奪。”衆軍卒遵諭,叩頭上馬而去。

且言石林向轎伕說:“你們把轎仍擡回楊家莊,我就饒恕你等。”四個轎伕聞言,急忙抬起轎子竟奔楊家莊而去。

石林口尊:“大人,大事已結,末將欲回宋賊之府,不能再送大人一程,恐其天明,宋賊知曉,末將難作內應,信息也難通。”郭公說:“將軍言之有理。你速回去,多加小心。”石林回答:“末將記下了。”遂奔溪山城東門而去。郭公跟隨轎子往東北而去。四名轎伕心內忖度:“陳松乃是宋府心腹之人,我主人是宋府的女婿,陳松給殺了,倒聽這位老先生之言,看來這位老先生有些來歷。”四名轎伕紛紛議論,不可輕視這位老先生,方無禍害。

不言轎伕談論,且言郭公暗想:“且隨轎伕跟到村中,看着王家女子到了家,我才放心。”想到這裏,跟隨轎伕約走了二三里路,天已將明,猛一抬頭,見路北棗樹上吊着個婦人,遂喊道:“有人上吊,快救人來!”衆轎伕聞喊,把轎子放下,忙忙跑過來,把這婦人解下來。緩了一刻的工夫,見那婦人一口濁痰“哇”的一聲吐在塵埃,蘇省過來,大叫一聲:“老天爲何不睜眼,殺了老身了!”連哭帶罵:“黃子明可殺的強徒,你可害殺我了!”郭公走至近前說:“你這婦人不用罵了,你那仇人已經被殺,把轎截回來了,這不是抬轎之人將你女兒擡回來了,又把你的吊也解下來了。”那婦人聞言,狐疑發怔,轎伕回首一指花轎,說:“你若不信,那不是花轎嗎?你去看看去。”

這婦人看見花轎放在村頭,也不顧與郭公談話,急忙站起身形徑奔花轎。只見他那女兒也下了花轎。這王小姐先聞有上吊的,後來聽見哭聲是她母親的聲音,這才急忙下轎。王小姐生得嬌弱身軀,金蓮窄小,步行不快。這婦人一見女兒,搶步上前,母女抱頭痛哭。哭罷,止住淚痕,遂問女兒的情由,王小姐就把黃賊被殺,送她回來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聞言,扶着女兒走到郭公面前,母女二人跪倒就磕頭,婦人說:“多蒙恩人殺了仇人,救了我母女之命,令俺母女團圓相聚,俺母女縱死到陰曹也忘不了你老的大恩情。我那夫主王成是儒學讀書之人,還家來必然寫一牌位供着。請教恩公名姓、家鄉何處。”

郭公未及答言,轎伕口呼:“王奶奶,人家救了你的性命,你反要害人家。”那婦人問:“這話怎講?”轎伕說:“王奶奶,你口角之間說他殺了黃子明,豈不知黃家銀錢通天,如今溜溝子的人甚多,若被人聽見,跑到黃家埠向黃江說了,派人來把這位先生獲住,送到當官問成殺人的兇犯,豈不是害了他嗎?”

郭公說:“你四人不必替我擔憂,雖不是我殺的,我可敢應承。”

四個人聞言,仔細端詳,只見郭公儀表非凡,人物出衆,心中擔驚害怕,這位必是兩廣總督前來私訪,不由得四個人跪倒叩頭,口呼:“大人,小的等有眼無珠,求大人寬恩。”郭公聞言笑曰:“你等算是有眼色,你四人將我送到桂林府,我不難爲你四人。”不知四人允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絆馬索張河落馬張鵬翮擒獲同江

自古有死亦有生,死生有命原非輕。

若不該死必有救,莫能強死將命傾。

話表四名轎伕連連應允。郭公說:“你四人且將她母女送回家去。你母女也不必問我名姓,久後自知。”婦人說:“不用他們送,此離家不遠,請恩人到敝舍書房,有杯茶相敬。”郭公說:“全當我饒了罷。”遂乘上轎,四名轎伕抬起飛奔桂林府而去。王家母女看轎走遠,方回家去。不言郭公到桂林府傳令捉拿宋雷。

且言石林進了溪山城東門,還是越牆進了花園,悄悄的走入自己房內,看了看渾身是血,忙把衣服換了,靜候官軍捉拿宋雷。這且不提。

且言廣東總鎮張河在南寧府屯兵,探馬來報,郭大人出了溪山城了,吩咐捉拿同江並宋雷。張總鎮聞報,先差參將周標前去迎接總督大人,張總鎮帶領兵馬一晝夜到了桂林府東門,放炮安營。早有守城兵卒報入帥府廳前。同江聞報,自思往日爲他舅爺做的那些無王法之事,恐不有測,先令城門緊閉,吩咐打聚將鼓。三通鼓響,只見副、參、遊、都、守、千、把、外委俱來參見。同江口稱:“衆位將軍聽真,總督無故發兵前來,只可與他鏖戰,若奪了大清江山,保我舅爺登基,那時衆位不失封侯之位。”言罷,自己扎束停當,令人抬刀牽馬,遂接刀、抓鬃、認鐙,上了坐騎,兩名副將、四名千總來至東門。

同江吩咐軍卒:本帥出城與張河交鋒詐敗,爾等預備絆馬索擒他。軍卒遵令。同江出城,帶領兵將一馬當先。

這邊軍校報進中軍大帳,同江討戰。張河一擺手,藍旗退下,遂自扎束已畢,提槍乘騎,帶領衆將,響炮出營,列開隊伍,一馬當先。見同江立馬疆場,手擎有鋼刀,殺氣威武,觀罷暗想:“這賊明白我來拿他,他這樣抗拒大兵,明是叛反。”

遂故意抱拳拱手口呼:“同年兄請了!”同江見張河面帶笑容,內藏殺氣,遂用刀一指,怒問:“張總鎮不在廣東鎮守,率兵到桂林府有何事故?”張河見同江不懼王法,遂用槍一指喝道:“叛臣同江,你既食皇家俸祿,就該盡忠皇家,你竟違背國法,藐視王章,無故苦害黎民,同你舅爺心生叛反。郭總督大人訪明爾等真情,令本鎮前來捉拿爾等,以正國法。若知時務,下馬受縛去見總督大人,格外施恩,法外施仁,還有你半點生路;倘若不服,教你槍下喪身,那時悔之晚矣。”

同江聞言大怒:“好張河,量你有多大本領,敢出浪言大話。看我擒你!”策馬掄刀,照着張河剁來。張河舉槍相迎,二人大戰疆場。二人戰有十數回合,不分勝敗。當下惱了旗人尹固,大喊聲:“好反賊同江,看我擒你。”一催烏騅馬,一擰蛇矛戰杆,闖將上來。這邊同江的副將胡強,也催馬一搖五股託天叉趕奔前來,口呼:“尹年兄,你作何來?”尹固說:“我來擒拿逆叛!”胡強說:“你豈不知同總兵乃是國老門生的義子,你未必捉得住他;你縱然捉住他,解至北京,國老和那兵部大人豈肯與你甘休。再說他二人皆是總鎮,爭其勝負,你若近前助陣,難道說你是張河的副將,我就不是同總鎮的副將嗎?實對你說,你若助陣,你看我這鋼叉豈肯留情。”

原來,這胡強乃山西汾州府人氏,論他的武藝雖平常,但因他與索艾有親,這索艾打田貴手內使了些體面,令他出來作官,派在同江處爲副將,故今以大言嚇人。

尹固聞言,只氣的虎目圓睜,一催徵駒,把蛇矛戰杆一顫,分心刺去。胡強用叉一撥,如同蜻蜓搖石柱一般,尹固力猛,胡強力薄,撥之不動,只聽“哧”的一聲,刺入當胸。胡強噗嗵跌下馬來,死於非命。尹固遂撥馬奔同江,口呼:“張大人莫要勞神,讓末將立此功罷。”言罷,闖上前來,照定同江分心一槍刺去。同江用刀撥開,還一刀來。二人殺在一處,戰有數合,同江暗想:“尹固力大槍沉,他是滿洲鑲黃旗人氏,真是勇猛巴圖魯,我若久戀疆場,難以取勝,只可以智取,不能力擒。”遂虛砍一刀,往回敗走。尹固不捨,催馬追趕,張河率衆將追趕下來,同江往下敗去。馬跑得不快,尹固擒賊心勝,恨不能一步趕上,抓將過來,只追得馬首靠馬尾。同江忙把走線流星錘向後一甩,尹固忙閃身,正中在肩背,將尹固打下馬來。同江轉馬,手舉青銅刀向下砍來。幸虧張河率衆將趕到,張河擰槍向同江分心就刺,同江忙用刀撥開,衆將把尹固救回營去。張河與同江大戰二十餘合,不分勝敗。同江虛砍一刀,往城裏大敗。張河不捨,在後緊追,看看追至城下,不覺被絆馬索絆住,連人帶馬落地。同江的軍卒方近前捉人,只見副將陳海亮一同參將、都司、遊擊、千總等共數員將一齊前來相救,張河衆家將官也一齊來救張河。陳海亮乃抵住同江。

正然相戰,忽聞驚天大炮響亮,乃是鵬翮張中丞因吳王犯邊,奉康熙爺旨意前去征剿。張巡撫遵旨率領河南軍兵,由桂林府經過。相隔桂林府約有百里之遙,有郭總督下書人阻路,呈上書柬。張鵬翮拆閱已畢,方知土豪宋雷叛臣同江苦害黎民,私造軍械謀反大逆。心中方決定先拿反賊後去平南,遂在桂林府北門以外紮下行營,就有軍兵報道:“廣東總兵張總鎮失機,衆將在東門外與同江苦戰。”張鵬翮聞報,即刻扎束停當,提戟上馬,率領衆將飛奔,離東門不遠,閃虎目一望,殺聲不絕,兩下軍兵殺在一處,只見張河同衆將協力與同江兵將鏖戰,但張河已跌馬受傷,被衆將救上馬,還抖擻精神與同江對敵,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槍之力。張鵬翮看罷,不由得大怒,喊一聲:“叛逆賊同江竟敢逞強,看我擒你。”一擰方天戟催馬近前,照定同江刺來,同江着忙,用刀去磕畫戟,二馬銼鐙,人挨馬靠,張鵬翮一伸虎腕,把同江連袍甲抓了個結實,說:“反賊,你給我過來罷!”按在馬鞍鞽。同江使力欲往下滾,焉得能夠。

張中丞向地上一摔,吩咐軍兵捆了。軍兵上來把同江綁縛。

方欲回營,只見一乘四人小轎飛奔而來。張河見前有頂馬,乃是參將周標,就知郭總督已到。轉身口尊:“叔父,且慢回營,那是總督大人來了。”張鵬翮聞言,叔侄一齊下馬侍立。

見轎落地,搶行幾步,口報:“河南巡撫張鵬翮迎接大人。”郭公下轎,忙把張鵬翮拉住,口呼:“年兄,你莫非是神仙,騰雲駕霧而來,爲何前日去的公事,今日就來到了呢?”張鵬翮這纔將領旨平南,路過桂林府境,接着大人的公事,故此前來相助情形言了一遍。郭公說:“這是天意!應當滅賊除叛而來。

所仗聖上洪福,也是我郭秀與令侄之幸也。”張巡撫曰:“舍侄在廣東作官,多蒙大人指教。”郭公說:“令侄居官,勤慎忠公可敬。此處不是敘話之地,大家進城再敘。”

二人攜手攬腕,步行進城。入了察院衙門,書房敘座,將溪山縣私訪始末緣由言了一遍。張鵬翮問這石林莫非是當日同白元戎徵西的石長清否?郭公回答:“正是。”張公說:“自從白元戎被索艾所害,他就棄職逃走,並無音信,不料隱匿在此。

大人就該急速發兵,星夜前往。若遲延,恐石長清做事不密,露了馬腳,被宋雷查知,豈不難爲石林了嗎?雖然他是一條好漢,恐其能狼難敵衆犬,好漢打不過人多。”郭公曰:“張年兄言之有理。”遂傳令:“張河,領你本部兵馬,赴溪山縣抄拿宋雷,休要驚唬梁小姐並她的使女,且將梁小姐主僕護送到東崖莊去。令石林暫守莊門,我自有道理。”張河遵令退下,炮響三聲,率領兵馬星夜不停奔溪山城而去。郭秀同張鵬翮步行出了東門,張公口呼:“郭年兄,請進城,我回營料理軍事,平南緊急。”郭公說:“邊廷事情緊急,我不敢久留,只願一到雲南奏凱回朝,小弟且聽捷報。回朝之時,大家再敘。”談罷,軍卒拉過馬來,張公上鐙回營而去。

郭公乘轎入了察院,三聲炮響,升坐大堂。這時候那三司同撫院周鴻自溪山縣未曾接着郭總督回來,還未進城,差役傳稟:“總督大人已坐察院了。”一聞此言,皆是膽顫心驚,忙忙前來參見。郭公吩咐下去:“免見,聽參。”惟有教諭、訓導相見。喊冤告狀之人擁擠不開,皆是告宋雷、同江、黃子明的。

郭公令長隨劉升把衆人狀紙皆接過來,吩咐:“明日聽審。”言罷退堂,走進書房喫茶。

劉升把衆人狀紙皆呈上郭公閱了一遍,提出一張狀約,寫:具稟貢生王成,年五十六歲,住溪山縣東楊家莊。

爲仗勢欺人搶擄良家婦女,懇恩除暴安良事。竊有次女年十七歲,自幼與楊門結親,並未過門。現有黃家堡監生黃子明,差家丁爲媒提親。生未允諾,伊賄買知縣張惠,將生之婿傳進縣立逼退親。生之婿乃是黌門之客,豈能退親,分爭理由。縣官羞惱成怒,將生之婿下入南牢,生死未保。爲此具稟,叩乞督憲大人格外施恩,傳追嚴究劣紳,懲辦強徒,釋放生婿蟻命。不惟王、楊兩家感德無際,定然流芳千古矣!上叩。

郭公閱畢暗想:“王成不曉黃子明被殺,不免將王成傳進院來,一則將他家中事情說與他知,二則問問黃子明家中還有何人,好差旗牌前去抄滅他家產。”郭公想罷,遂命劉升出去喚貢生王成進來問話。劉升遵命出去呼喚。

且言貢生王成在堂上遞稟帖,聞總督大人吩咐回家聽審之諭,自己不由一陣發怔。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獲宋雷石林奮勇解民恨惡霸碎屍

爲人生在世上,皆被名利所牽。

也有苦來也有甜,也不榮華患難。

郭秀廣西私訪,受了多少顛險。

拿獲土豪亂國奸,萬民心中感念。

話表貢生王成聞總督大人堂諭:“告狀的衆黎民,暫且回家,明日聽審。”衆百姓皆已散去,自己心中踟躕,暗想:“我若回家,又恐黃家狗子知我告他,定差惡奴拿我,必死無活。

我且不可回家,等到明日總督大人升堂看是如何?”正在思想,忽見一人從署內走出,高聲叫道:“大人傳貢生王成後堂問話。”

王成聞言,近前說:“我是王成。”劉升說:“隨我來。”走過大堂、二堂,走進書房,跪倒說:“貢生王成給大人叩頭。”郭公吩咐:“你起來落座。我有話相問。”王成叩謝大人賜座,遂在下首坐下曰:“今蒙大人將貢生傳來,有何話相問?”郭公曰:“我且問你,那黃子明家內還有什麼人?你可知曉?”王成說:“論來黃子明所仗宋雷勢力,家有百十名惡奴,他是一監生,搶了許多良家婦女。”郭公說:“你的女兒被他搶了去,你知否?”王成驚問:“大人如何知曉!”郭公曰:“我進城私訪宋雷,夜間出城遇見黃子明搶了你的女兒,多虧石林拯救,殺了黃子明並衆惡奴,方把你女兒送回家去了。”王成聞言,忙跪倒叩謝。郭公曰:“我明日升堂,必然把黃子明所霸佔的田產還歸原主。所有他的原有的產業,與你親家楊貴均分。”王成說:“抄滅強徒足矣!焉敢貪他家產。”郭公曰:“不用推辭。

你且退下,明日候審。”王成退出,這且不表。

再言宋雷夜間在院中搜拿郭公不着,一夜無甚困眠,這一睡到巳時方醒。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時已過午,忽想起夜間享先生不是郭秀,若是郭秀,焉能走脫;再說,如有人同他逃走,何以家將一個不少。正在思索之間,忽聞雲牌連聲響,忙忙走出後宅,至前廳方落座,有一家丁跪倒,口稱:“主公,不好了!”宋雷問:“有何事驚慌?”家丁說:“黃家堡黃老爺的家人來報,今夜黃姑老爺往楊家莊娶親,在半路被咱府的家將殺了,還殺了四五十名家丁,把轎搶了回去了。”宋雷問:“他說咱府內的家將是誰呢?”家丁回答:“小人不敢說!”宋雷問:“爲何不敢說?”家丁說:“原是主公心腹之人。”宋雷問:“莫非是陳松嗎?”家丁說:“正是陳松。”石林聞言,走至近前連聲答應:“不錯,是我。”宋雷聞言大怒:“好陳松,竟敢如此行兇?”吩咐衆家將:“把陳松給我綁了。”衆家將答應一聲,就要來綁,石林方要拔防身劍,心中暗想:“不可動手廝殺,目下不知大人到了桂林府否?又不曉發兵前來否?我一動手,恐其能狼不敵衆犬,好漢打不過人多,性命難保猶是小事,總督大人來訪入險地,拿不了宋雷,難劾索艾、田貴,怎除朝中權奸。”想罷遂呼:“衆夥計們,慢近前,我有話分辯。”宋雷問:“你有何話分辯?”石林說:“黃府家人說我斷轎殺了黃姑老爺,何爲憑據?”宋雷問:“若不是你殺的,你爲何應承?”石林說:“黃府家人誣我,我是一口濁氣應承。

主人可想,我何曾出府?”宋雷聞言暗想:“這事也奇了,說不是他殺的,怎麼黃府家人偏說是他殺的,不賴旁人;若說是他殺的,豈有再回府之理。”遂命家將傳黃府家人進來質對。

家將即將黃府家人帶到大廳跪倒,口呼:“大老爺,小人叩頭。”

宋雷問:“你家主人娶親之時,你可曾隨去否?”黃家家丁說:“小人隨去了,是我親眼得見,我見陳松殺了我家主人,又殺了我們夥伴多人,是我躺在屍旁裝死,才逃得性命,跑回家報信。我家大爺就命我前來報信。”

話未說完,只見家將進廳報道:“自桂林府來了一哨人馬,現已進了城,不知所爲何事。”宋雷聞言,向石林說:“陳松,你從昨晚就不服規矩,我的外甥提兵現已進了城,可有你的對手,可就不怕你不服。衆家將,快把陳松拿下。”石林聞言,不由怒目揚眉,唰啦啦亮出防身劍,手指宋雷說:“好強徒,哪個姓陳!實對你說,我名石林,字常清,再望下說就是你家石老爺了。”言罷,闖將上去,把宋雷抓住。宋雷難劫轉,那二三十名家將平日皆知石林厲害,不敢近前,正是邪不侵正。

石林口呼:“衆位夥計,如有改邪歸正者,近前爲我綁縛老賊,靜候總督大人軍兵到來發落,皆有功勞受賞,還有生路。倘若執迷不悟,必作刀頭之鬼。”話未說完,衆家將一齊答應往上闖。石林說:“且慢近前,我喚誰誰來。”衆家將聞言俱停步。

石林喚那素日可靠的二人近前,用繩把宋雷縛訖。宋雷只嚷:“反了!反了!”石林喝道:“是誰反了,我石林乃是平西白元戎的表弟,副將之職。因白元帥被索艾陷害,我方棄職隱姓埋名。宋雷你仗外甥專行強霸,有謀反之意,你倒說別人反了。

昨日總督大人前來私訪,幾乎在此廢命,我將他救出城去,我復回來擒你。衆位夥計們,且去把守前後門,凡是宋雷的家眷,不許放走。”衆家將齊聲答應:“遵命。”皆去守門。

石林又吩咐且把宋雷押在一旁,令心腹人看守。令人把地穴兵之號簿取來,石林坐在大廳正面,令常剛先把黃家送信之人殺了。常剛手起一刀,人頭落地。石林把號簿展開,令常剛到地穴門首,喚畢騰來大廳問話,說:“切忌言我真名實姓。

走漏消息,割頭來見。”常剛遵命而去。不移時畢騰入廳站在案前,石林說:“現今主公不日興兵攻打北京,你可願去否?”

畢騰說:“願去報效。”石林吩咐:“殺。”常剛一刀,人頭落地。

石林又按號簿點名,差常剛去喚,一連喚了數十名來,都是一樣口氣,皆已殺了。又去喚來一名朱泰,也是一樣問法。朱泰聞言,怒目冷笑說:“我朱某前者怒打抱不平,惹下大禍,無奈投在此地隱身。主人橫行強霸,謀反大逆,此處非我存身之地。我素日看陳松你是一正氣豪傑,今竟入狐羣狗黨之中。我朱泰非是貪生怕死之人,殺剮存留任憑你等。”石林聞言,滿心歡喜,連忙欠身,口呼:“朱兄暫且息怒。”遂將捉拿宋雷始末緣由並將真名實姓說出。朱泰聞言曰:“我平日看石爺你非是那無知之輩,豈肯與匪結成一黨。既然捉住強盜,何不解赴桂林府請總督大人發落?”石林曰:“是你不知。不知現下拿了同江否?暫且候總督大人發兵前來再定度。你且拿着這號簿到地穴按名這般如此問話,若有與你我同志者,帶上穴來;若是不與你我同志,願意造反者,令他死在穴內罷。”朱泰領命而去。有人來報:“張總兵帶兵圍困府宅了。”石林聞報,即刻出來見了總兵張河,將宋雷拿獲說了一遍。張河曰:“捉拿強徒皆是石老爺之大功也。當初白元帥徵西,石老爺是前部先鋒,久仰你的大名,今方認識。”石林說:“多承張大人過獎抬愛。”

言罷,二人攜手攬腕進了大門。

張河觀看,果然內有五座門,和午朝門相似。進了朝陽門,見那兩廂房如朝房一般,正殿是九間,長朝殿檐下描畫綵鳳,明柱上雕刻九條金龍。觀罷點頭讚歎,可惜宋賊枉費了心機。

二人進了大廳,張河說:“請坐。”石林曰:“我乃棄職犯官,豈敢與張大人同坐。卑職在下聽差纔是正理。”張河曰:“石老爺莫要過謙,捉拿土豪都是石老爺之功。”二位謙遜一回,方對落座。那些將官列站兩旁,石林叫道:“常剛何在?”

常剛近前請安曰:“小人伺候。”石林問:“宋雷的家眷拿獲否?”常剛回答:“俱都獲住,未逃一名,專候大人鈞令定奪。”

石林吩咐:“皆綁上來,請張大人點驗。”常剛答聲:“是。”不移時把宋雷家眷押至廳前。張河令武弁點驗明白,共八十七口。

張河吩咐:“皆打在木籠囚車,解赴桂林府去。”兩邊答應,遂皆押下去了。

張河、石林將梁小姐同使女請下樓來,命人抬轎送梁小姐主僕東崖莊去。石林曰:“隨朱泰兄來者十數人,皆是忠義之士,你等前去把地穴塞了。”朱泰同衆人領命而去。

張河令衆將領兵把宋雷所造的兵刃器械並所積金銀財寶、綾羅緞疋、衣服等物皆抄盡,僱夫並弁兵押赴桂林府去。吩咐把宋雷宅舍以火焚之。張河率領兵馬押解宋雷家眷人等赴桂林而行。石林、常剛、朱泰隨護梁小姐往東崖莊去;候梁懷玉還家,再赴保定府送親,暫且不講。

再言郭公在桂林府察院升堂,將撫院周鴻及布、按三司提了來,問罪的問罪,革職的革職。發落已畢,提堂官報道:“總鎮張河抄滅宋雷在轅門候令。”郭公曰:“傳進。”提堂官去不移時,張河入,察院參堂畢,郭公命人看座。張河告了座。

稟道:“末將未至溪山縣,石林已將宋雷拿獲,抄查宋雷眷口,石林、常剛、朱泰帶領十餘名義勇,護送梁小姐赴東崖莊。所抄宋雷兵刃、器械、財寶,現已一同押解來轅,請鈞令定奪。”

郭公問:“他那地穴賊兵怎麼辦?”張河遂將石林、常剛、朱泰三人燒了穴內賊兵說了一遍。郭公聞稟,稱羨不已。吩咐把宋雷、同江二賊家眷人等綁在法場正法,把宋雷、同江二賊綁着法標,曉諭百姓,凡與二賊有仇,被其所害的,準其碎剮其屍,以解其恨。

張河遵諭,領大令乘驥來至法場監斬,棄驥升坐監斬棚內。

吩咐把宋雷、同江二賊眷口開刀。劊子手遵令,把宋、同二賊眷口共男女一百四十八口,炮響一聲,刀刀斬盡,個個人頭落地。復又傳令,凡被宋雷、同江二賊所害的,任憑百姓分其屍。

衆百姓聞令,各人手無寸鐵,有近前挖賊二目的,有用嘴咬身上肉的,有借兵卒之刀剁賊之肉的,霎時之間,把二賊碎屍萬段,方解衆百姓之恨。忽聞鑾鈴響處,一騎馬飛奔前來。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劾奸佞反坐監獄徵韃靼路遇三傑

自古奸雄多巧言,能說善道在駕前。

謀害忠良問斬罪,幸虧保本救英賢。

話表衆百姓見一騎馬,馬上騎着一位提堂官,高聲喊道:“總督大人吩咐下來,強徒所霸佔民間的產業,是誰家的產業誰傢俱領,切禁貪心妄領。”衆多百姓聞言,皆齊聲歡呼:“青天大人!”這提堂官回察院交令。

這貢生王成同楊貴父子帶領民戶抄了黃宅回來,至院署叩謝總督大人之恩。郭公派人令梁懷玉收拾車輛往保定送親,遂令張河領兵回廣東而去。又傳出令來,回朝面奏當今。

這日起身之時,桂林府的舉監生員黎民百姓,排了三十多里地,抬着酒筵,捧着萬民衣,扛着萬民牌傘,前來送行。一郡紳商士庶皆感恩不盡。郭公皆領了一杯酒,收了衆民的萬民衣和萬民牌傘,勸衆民曰:“業可養生須着意,事不幹己莫勞心。”衆民領諾,戀戀不捨。郭公曰:“送我千里終須別,請回罷。”辭別衆百姓,夜宿曉行,往北京而來,暫且不表。

且言治國忠良皆在外爲官,惟有吏部尚書彭朋在朝。那索艾暗勾達兒旦前來犯邊。這日康熙皇爺臨朝,衆文武參駕已畢。

黃門官把達兒旦反表呈於龍書案上。皇爺覽畢,並不在意,仰面大笑。索艾便問:“吾主,笑者何來?”皇爺曰:“現在達兒旦反表到來,欲奪朕的江山。朕常思天下原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想昔日堯訪舜,治乾坤,留萬世美名,至今不朽。自從成湯伐夏以後,皆是爭奪天下,哪有善終的。朕躬欲將江山讓與達兒旦,衆卿以爲何如?”衆文武大臣皆啞口無言。忽然文班中閃出一家大人,伏在金闕,口呼:“萬歲!爲臣有本冒犯天顏。”康熙爺閃龍目觀看,乃是吏部尚書彭朋。

皇爺問:“卿家有何本奏?”彭公奏曰:“聖上欲將江山讓於反王,臣有比於後漢時,荊州劉表亡故,那劉琮母把荊州九郡讓於曹操執掌,指望獻國禎榮,不料曹操權柄在手,將他抄滅殆盡,豈不是前車是後車之鑑耳?”皇爺未曾答言,國老索艾出班跪奏,口稱:“吾主,彭朋既說江山讓不得,他就當前去征伐,與吾主分憂纔是。”彭公說:“索國老言之差矣!我乃文職,不能掄槍舞劍,怎能徵寇。還是兵部田貴掌管兵權,可以用兵。”

索艾說:“兵部大臣在朝保護聖駕,似你食皇家俸祿,不與皇家盡忠報效,竟畏刀避劍,分明你有心賣國求榮。”皇爺說:“索皇親言之有理,你且歸班。”索艾叩頭謝恩退下。

皇爺口呼:“彭吏部既出班諫朕不當把江山讓與人,卿該前去征討。”彭公口尊:“主公,昔日宋末之時,宋真宗皇帝駕坐汴梁,武臣中有嶽武穆,精忠報國,鎮守朱仙鎮,只殺得金兀朮亡魂喪膽,不敢犯邊。內有奸相秦檜,用十二道金牌把岳家父子詔至風波亭廢命。後金兀朮復又犯邊,那宋真宗再想岳家父子就難了。這達兒旦猶如金兀朮,吾主的大將白玉好比岳飛。目下若有白玉在,那達兒旦焉敢侵犯天朝!吾主誤信讒言,被屈的白玉不知他的下落。細想來何人害的白玉,令他去征伐達兒旦?”這明是暗劾索艾。

兵部田貴聞彭朋暗參索艾,暗想:“不好!當日白玉帶甲上殿,是國老參他。陛下准奏,把白玉綁在法場,未曾行刑,被一陣怪風颳走,不知去向。現今老彭所奏,明明是參國老謀害白玉。若是康熙爺聽信他言,豈不難爲國老。國老與彭朋辯本,皆是爲我,我就當代國老分憂。”想罷,田貴出班跪奏:“吏部彭朋妄奏欺君,彭朋句句訴說吾主之過,誤參大臣。”

皇爺聞奏,點頭生嗔曰:“彭朋大膽妄奏,巧言欺朕,現今達兒旦上反表,你不與朕分憂,將今比古言朕之過,又誤參大臣,你自科你的罪名。”田貴見康熙震怒,遂又奏道:“當日國老奉旨監斬白玉,被怪風颳去,無影無蹤。既是彭朋提起白玉,他定然知白玉下落,與白玉同是一黨。”彭朋奏:“那白玉當初威震四夷,被索艾在吾主面前進讒言遭害,爲臣哪能知曉他的下落?一殿稱臣,何爲一黨?田貴是妄奏不實。”皇爺戶:“你不知白玉下落,你是明明混亂朝政,罪惡已極。”遂宣指揮官把彭朋縛在法場斬首。那些指揮官遵旨把彭公綁訖,推推擁擁下了金殿,來到午門。

正遇保定府知府于成龍進朝面君奏事,是奏省中豪徒張英。

張乃索艾義子,他仗着索艾勢力,橫行霸道。因他強霸良家婦女爲妾,於公問出真情,前來本參索艾信寵義子橫行。遇見彭公被綁出午門,心中一怔,說:“刀下留人。”忙上金殿在品級臺跪倒。口呼:“萬歲!臣請聖安。”康熙皇爺閃龍目觀看,品級臺上是于成龍,問曰:“於愛卿,見朕有何本奏?”於公曰:“臣本保吏部彭朋免死。”皇爺曰:“彭朋隱匿叛臣,誤參國老,理當行刑。愛卿你當日在朝,是幹國忠良,你既保本暫赦彭朋死罪,發在刑部監禁。現今達兒旦犯邊,無人出征,愛卿既然回朝,代朕分憂,帶兵征討。”於公曰:“爲臣原是文官,不曉三韜九略,難以掃除叛逆。”索艾忙跪奏曰:“于成龍乃是保定府知府,無旨宣詔,他私自入朝,科他何罪?”真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這一句話提醒皇爺,不由動怒生嗔,吩咐金帶指揮使把于成龍綁了。衆御林軍近前拿人,於公不慌不忙奏曰:“爲臣非是無故入朝,原有本章乞奏陛下。”皇爺曰:“有何本章奏來。”於公伏在金闕奏道:“塞北達兒旦造反,是朝中奸臣勾來暗賣吾主江山。保定府出了土豪惡霸,倚仗奸臣勢力,恣意橫行,強霸民間田地房園,霸佔良家婦女。”皇爺冷笑曰:“于成龍,你所奏前言不搭後語,先奏朝中奸臣勾結達兒旦來犯邊,奸臣是誰?引叛逆犯邊,何者爲憑?朕必抄滅賣國奸黨。

一本未明,又奏土豪行霸,豈有此理。既是保定府有此土豪,是你責任,就該把他拿問進京,朕自然按功加級於你。又奏奸臣,又奏土豪,明是攪亂朕躬朝政。”於公見問,奏曰:“土豪無奸黨,他不敢行霸;奸黨無土豪,他不能賣國。爲臣將奸臣並土豪一本參奏。”皇爺問:“土豪何名?奸黨何人?如何勾引叛逆犯邊?一一奏來。”

於公奏曰:“保定府有一秀才賈進,在臣衙狀告監生張英把他的牧羊人打死,趕去山羊五百隻。爲臣細想,既有此事,須在首縣控告,賈進必是訟棍,未準其狀。這張英耳目甚多,知臣未準賈進詞狀,即刻派人給臣送來一分禮,乃是兩壇酒,打開壇一看,乃是一罈金,一罈銀。臣方知賈進狀詞是真。臣將禮單暫且收下,差人將秀才賈進傳進衙內。問其情由,那賈進訴打死他的放羊人,趕去他的羊還不足爲惡,他又將張英搶良家婦女,霸佔民間田產,一案一案訴了一遍。爲臣不敢遽信,故意將賈進問成刁告,行學成恥。那張英見臣收了他的禮物,又將賈進弄了個無臉,他又差人請臣過府飲宴。臣欲訪查他的惡跡,正無門可入,乃趁他請臣的機會,來到張英家。張英認臣與他心投意合,開懷暢飲,閒敘幽情。張英酒醉吐露肺腑之言,張英說:塞北達兒旦不久推倒吾主,達王坐北京,我張英就是王侯。並要封臣爲軍機大臣,臣有心把土豪獲拿,但他家內養着五百壯丁,臣故此入朝面奏吾主,急速發兵擒拿土豪張英。”

索艾在班中聞於公所奏,暗說:“不好,這達兒旦與我來往通氣,全憑張英。我把白玉一本參倒出斬,白雖被風颳去,縱然未死,諒他也不敢出頭。朝中無了能將,我令張英勾引達兒旦來奪大清江山,許張英王位,這張英小冤家作事不祕,竟被于成龍哄出真情,若是康熙準他的本,必差軍兵把張英獲住,審出真情,豈不連累老夫我。不如與他辯本。”想罷,出班跪倒,口呼:“吾主,于成龍所奏不實,滿朝皆是治國安邦之忠良,保定府相隔京師咫尺之間,張英焉敢作那滅門之禍,並且又無憑據。達兒旦造反,現無前去征討之人,臣保于成龍,他腹有韜略,堪可領兵征伐。”皇爺曰:“卿且歸班。”索艾叩頭謝恩歸班。

皇爺問于成龍,“你奏朝中有賣國奸臣與張英勾引反王爭奪朕的江山。索皇親卻奏朝內盡是治國忠臣。朕且問你哪是奸臣?哪是忠臣?”於公奏曰:“萬歲說爲臣是一忠臣就是忠臣,說爲臣是一奸臣就是奸臣!”皇爺問:“你願爲忠臣?願爲奸臣?”於公說:“臣萬望聖上之諭,何爲忠臣?何爲奸臣?”

康熙皇爺曰:“若是奸臣,不用講;若是忠臣,現今達兒旦叛朕,朕即傳旨令兵部發五萬兵馬,你率領出徵,你就是爲國分憂的忠臣。滅了達兒旦回朝,再把張英拿獲,朕當親審出奸黨是哪個,負朕勾來反王擾亂中華。審出真情,朕當清理朝綱,按律治罪,你就是一忠臣了;你若不肯領兵徵寇,枉食君祿,你就是奸臣了。”於公聞言,口中不言,腹內自思:“聖上令我帶兵剿寇,只可一來託仗天子的洪福;二來有這五萬兵馬可能與反寇對敵。若是一時僥倖,徵敗反寇,擒了張英,奸賊索艾不怕他不招認張英是他義子。現時若說張英是他義子,索艾必將巧辯抵賴,又無證據勾引叛寇犯邊,焉能肯認,又有聖上寵幸。”想到這裏,口呼:“吾主,臣情願領兵出征剿逆。”皇爺曰:“卿願討逆,乃是一忠臣了!”諭下飭兵部點五萬兵馬,令于成龍領帶剿叛。於公叩頭謝恩退下。

這奸臣田貴選擇五萬老弱殘兵,交與於公領去。在教軍場田貴交了兵符令箭,回朝繳旨去了。

於公見這五萬兵馬皆是老弱殘兵,不堪征剿叛逆反寇,不由暗歎一聲:“可惜聖明主公,朝中竟有這索艾、田貴二奸賊當道,其情可惱。”只得抱起兵符令箭,認鐙上馬,吩咐放炮拔營起程。行了未有半站之地,見有一簇人馬轎伕,走得甚急,衝着軍隊而行。兵卒喝道:“你這些無眼匹夫,膽可不小,竟敢衝隊。若是我們領兵於大人知曉,爾等難討公道。”只見人叢中一人說:“你們是軍隊,我們是往保定府於太守那裏送親的,兩不相犯。”兵卒聞言,即報於大人知曉,於公聞報,傳令停住大隊。於公下了坐驥,軍卒把馬牽在一旁,一人看過行坐,於公落座,吩咐喚他等前來問話。只見來人頭戴頂帽,身穿藍袍,外罩青套,脣紅齒白,面如傅粉,向於公掃地一躬,口稱:“姻晚有禮了!”於公問:“你是何人?衝隊而行。”那人曰:“姻晚家住廣西桂林府溪山縣銀河西岸東崖村,姻晚名梁懷玉。昔日生父曾在戶部爲官,只因父母皆亡……”後又將他妹妹被搶,多虧郭伯父相救,令姻晚來送親言了一遍。於公曰:“賢契勿赴保定,且到京住你彭伯父府,候我徵寇回來,擇良辰娶你令妹赴保定完婚。”只見從旁轉過一人,口呼:“大人乃是文官,不明武子兵法?怎能用兵?倘臨陣,恐其失機。”於公聞言,見這人虎背熊腰。不知這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奸臣派人殺於公議用計策困番王

索艾真是狗奸佞,差人去殺于成龍。

天意不將忠良滅,枉費徒勞難成功。

賣國求榮人咒罵,忠臣萬古留美名。

勸君莫效奸臣性,必保子孫福壽增。

話表於公見從梁公子身旁轉過一人,虎背熊腰,威風凜凜,煞氣騰騰,確是一員虎將。聽他所言戰陣之事,於公不敢輕視,便問:“尊駕貴姓高名?同梁公子前來,特爲護送梁家兄妹否?”

那人曰:“犯官姓石名林,字長清。因隨表兄白玉徵西,他回朝被害,是我一氣棄職而隱。”於公聞言曰:“令表兄在我衙署隱匿。我起兵之際,先差人回省將我領兵徵番之事通知你令表兄,見信必然來助。望乞石兄隨營,代我料理軍情,未曉石兄首肯否?”石林曰:“我乃棄職逃官罪人,只恐衆軍不服,有誤軍中大事。”於公曰:“我將兵符令箭交付與你,若有不服者,按軍法從事。待奏凱回朝,清理朝綱,石兄少不了官復原職,還得加升。”石林曰:“末將情願隨徵,但這五萬軍兵老幼不均,豈能衝鋒對敵。末將從村中帶來十餘人,留下隨營聽用,未知大人肯容納否?”於公曰:“既是石兄入目之人,不用說皆是豪傑之士,豈有不用之理。”

石林聞言,遂喚朱泰、常剛、韓忠、張俊、張傑、李同澄、楊魁、許孟洪、劉超、季興基數人至於公前參見。於公觀看這些人,醜的醜,俊的俊,真乃是當世英傑。衆人報了名姓,兩旁侍立。於公不由心中大悅,口呼:“石兄,這數位英雄肯願隨徵否?”衆人齊聲曰:“大人若肯容納,小人等情願效犬馬之勞。”於公點了點頭,又向梁懷玉問:“賢契赴京,用他等送你否?”梁懷玉曰:“離京不遠,不必用人相送了。”

於公遂命人取過文房四寶,寫了一封書柬,遞與梁懷玉曰:“現在彭年兄在監牢,你到吏部府,把書柬交與門上家人李松,他自然將你兄妹收留下。大約不日你郭叔父回京,你彭伯父就能出監牢。”梁懷玉接過書柬,拜辭於公,催着轎馬人夫奔京而去。且言於公同石林調動兵馬,往北而行。行了一日,只見日已平西,於公不曉營伍規矩,凡軍中事情俱託石林執掌。石林擇地紮下行營,埋鍋造飯已畢,滿營俱已歇息,另派機伶之兵,把守營之四門。天交三更時候,忽聽四營門上亂喊,猶如偷營劫寨之聲,喊聲不絕。石林心中納悶,暗想:“離京才一日,又未到邊庭,焉有偷營的敵人?”只得令朱泰、常剛二人往南營門哨探,韓忠、李同澄探問西營門。張俊、張傑哨探東營門,楊魁、劉超哨探北營門。衆人遵令而去。石林、許孟洪、季興基三人在中軍帳,保護於大人。

原來偷營的是索艾、田貴。知於公帳下無能將,暗差派八名武進士,均是他心腹之人,闖營來殺於公。蔡英、段成二馬闖進南營門,營門軍卒雖然吶喊,不敢攔擋。忽見營中闖出二人,各提防身劍迎上來。蔡英、段成二人掄刀策馬過來,常剛、朱泰在步下瞧見刀來切近,一閃身,用劍把馬腿砍折,又一劍把馬腹刺破,二馬倒在地,蔡、段二人掀下馬來,軍卒把二人綁訖,推推擁擁徑奔中軍帳。韓忠、李同澄往西營門迎的敵人,乃是崔景、郭義二賊。他倆武藝高強,韓忠、李同澄非是二賊敵手,皆受傷而敗。軍卒報於石林知曉,石林差許孟浩前去迎敵。北營門是楊魁、劉超迎敵,被闖營賊所殺。軍卒報入中軍帳,石林前去迎敵。東營門張俊、張傑兄弟二人迎敵,闖東營門的是田貴侄兒,一名田旺茂、一名田旺盛,二賊殺了張家兄弟二人,徑奔中軍帳。季興基率兵迎敵,一人焉能敵二人,被二賊所殺。

於公認得二賊是田貴之侄。二田棄馬提劍曰:“于成龍,今夜教你死個明白,你與索皇親有仇,他派我八人前來殺你。”

言罷往帳內闖。於公心知命必休矣,閉目等死,忽聞喀嚓喀嚓響,睜目一看,二賊死於非命,跌落塵埃。見常剛、朱泰提劍站立,就知二賊被他二人所殺。於公口呼:“二位將軍殺了二賊,救了下官。”將季興基被田賊戕害,石林往北營門去迎敵言了一遍。常剛口呼:“朱兄,你在此護守大人,我到北營門襄助。”言罷而去。

這石林正迎着闖北營門的二賊奔中軍帳來,見了石林,雙刀並舞,石林掄劍相戰之際,常剛闖到,一伏身闖至近前,將二賊馬腿砍斷,連人並馬跌落塵埃。石林、常剛手起劍落,二賊廢命。常剛遂將南營門並中軍帳之事訴說一遍。二人聞西營門喊聲連天,遂撲奔西營門而來。

且言許孟洪西營門迎敵,只見郭義掄刀,崔景擰槍,二賊迎上來雙戰許孟洪。,戰有十數回合,許孟洪不能取勝,暗想:“不如且戰且退,誘二賊至中軍,石林在中軍必來助戰,殺二賊易如反掌。”思想已畢,且戰且退。那石林、常剛奔到西營門,軍卒報說:“許老爺退敗,偷營賊望中軍趕殺去了。”石、常二人聞言,急急如飛,隨後趕來,果見二賊趕殺許孟洪。

二人闖近馬後,用劍砍傷馬腿,二賊仰面朝天跌落塵埃,崔景、郭義被石、常二人一劍一個皆已殺死。朱泰保護於公出中軍帳,將石林、常剛、許孟洪迎入帳中,於公口呼:“衆位將軍救我不死之恩,銘感五內。班師回朝之時,必要保奏升官。

今時徵番全仗衆位之力,軍中之事,本府甚不明白。”石林口呼:“大人休要太謙,我等既蒙大人收納,理當效力疆場。”於公命四人落座,吩咐軍卒將陣亡的張俊、張傑、楊魁、劉超、季興基屍首用棺木殮訖,寄在附近廟中;令人把蔡英、段成帶進帳,於公鞫問,落了口供,派兵差押解護送至保定府寄監,這且不提。

再言石林吩咐歇兵三日,第四日整頓兵馬,響炮拔營北征。

一路上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忽見藍旗來報,兵馬不可前進,離三虎山番營已近,請令定奪。石林吩咐響炮安營下寨,歇馬三天,好與反賊對敵。大小三軍遵令支起帳房,埋鍋造飯不表。

這日於公正然與石林等議論軍情戰徵之事,有軍卒來報,現有大人家人在轅門外慾見大人。於公聞報,向石林曰:“此必是年兄白玉到了。”急忙接出轅門,一看果然是白年兄到了,乃攜手攬腕入中軍帳。寒喧已畢,近前拉住石林,口呼:“賢弟你可想殺愚兄了!你這十數年未見面,在何處存身?怎又來投於年兄營中報效?”石林見問,遂將當日逃到兩廣土豪宋雷處,隱姓埋名,遇郭大人私訪,復保護梁公子兄妹投親,巧遇於大人出征始末緣由,言了一遍。於公接言曰:“仗聖上洪福,衆將之力,討叛報捷回朝,參倒奸黨,好報仇削奸,一靖朝綱。”

白玉口呼:“於年兄請放寬心,莫說小弟在此,僅有石賢弟在此,也能把達兒旦平服,班師有日。”

正然講話,只見藍旗跑進中軍帳跪報:“達兒旦的兵馬只離三里,殺奔前來。”石林一擺手說:“再探。”藍旗退去,白玉曰:“既是反兵前來已近,就該如此如此擒寇,必然成功。”

石林曰:“正合吾意。”遂令常剛、朱泰保護於大人前去迎敵。

“這般如此,如此這般而行,軍法無情,不得違誤。若違令者,斬首示衆。”二人遵令。石林令許孟洪:“隨我帶領精壯軍兵前去埋伏。”各人提了兵刃,飛身上馬出營,遵令而行。

且言於公不帶軍卒,只有常剛、朱泰二人保護,向前伸馬,但見達兒旦的番兵相離不遠。常剛口呼:“大人,你老可發喊罷。”於公問:“我可喊什麼?”常剛說:“大人就喊:‘咦唔,番兵慢來,你家大人在此久候多時,速報與達兒旦前來送死。’”

於公曰:“我就照此喊罷。”於公就照所教的話喊了幾聲。番兵隊止步,忙報與達兒旦知曉。

達兒旦聞報,一馬當先,見迎面有三匹馬,馬上騎着三個人,頭前一人頭戴藍頂,身穿補子袍,手執槍一杆,看形景不像對敵的武將。左右二人,有些煞氣,也不像對敵的打扮。觀罷,遂即發喊:“咦咳,你是何人?敢擋你王爺去路!急速閃開,若是遲延,叫爾等刀下作鬼。”

於公見問,那自來的話就說出來了:“好反賊,焉敢問我!

我乃于成龍,字登雲,由翰林出身,現任保定府。你若知本府的厲害,急速退兵便罷;若其不然,被本府獲住,那時悔之晚矣!”達兒旦聞言,心中暗喜:“張英之言不假,白玉被索艾所害,如今大清無能將敵我,我且殺此三人,率兵殺進關去,奪清朝天下,易如反掌。”想罷,掄刀催馬照着於公砍來。於公撥回坐驥而逃,常剛、朱泰催坐驥,一個手執虎尾鋼鞭,一個手執長槍,架開達兒旦之刀,殺在一處,戰有三四回合,見大人馬奔埋伏之處去了。常、朱二人說:“敵你不過。”照着埋伏處逃去。

達兒旦欺敵不捨,催馬掄刀追趕下來,堪堪相離三虎山不遠,忽聽一聲炮響,只見四面清兵圍裹上來,說聲:“不好,中了誘敵埋伏之計了!”撥馬向北而闖。迎面一將擋住去路,那人大喊:“達兒旦,你認得許孟洪你家爺爺否?”掄刀相迎,戰有兩三回合,達兒旦望外就闖,被清兵亂箭射回,只可撥馬向西闖,見擋路一將,認得是石林,大喫一驚,暗罵張英,聲言白玉被害,石林棄職逃走,不敢出頭,這石林既在此,只可相敵,催馬掄刀闖上來。石林擰槍相迎,戰未兩三回合,往外就闖,又被清兵亂箭射回。達兒旦闖東常剛擋路,闖南朱泰阻路,皆被亂箭射回。正然發怔,猛聽鑾鈴響處,一將當先,大喊:“達兒旦,你可認得白順天否?”達兒旦一看,正是白玉,只唬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欲要逃跑,四面兵將圍困,難已逃脫,無奈滾鞍下馬,口尊:“白大將軍饒我之命,從今再不敢犯邊了。”白玉喊道:“我把你這反覆無常的叛賊,當初你發下誓言,有我白玉在,你再不敢前來犯邊。那時將你恕過,你今又來犯邊,口是心非,這是你自投羅網,前來送死,你死在九泉之下,可休怨我。”番王跪下口呼:“將軍饒命,我被你中國大邦人蒙哄,定計害我小王。”白玉聞言,用槍一指:“好野狗,滿口胡言。我中國乃是仁義之邦,何人哄你?”

不知番王說出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見美色陡起淫心誆金童醉酒殺人

自古強徒行不良,霸佔婦女作妾房。

不但莫能隨心意,臨到身死命有傷。

話表白玉問達兒旦:“我中朝是何人哄你前來犯邊?講。”

達兒旦口呼:“白大將軍,休要生嗔,你朝中有一國老索艾,差人下書與我,書中言白爺被害,中國無能將,教小王發兵奪取北京。那時小王不敢二次犯邊。保定府住的張英,是索艾義子,來小王國內遊說,將小王之心打動,纔來犯邊,這豈不是中國設謀滅我國嗎?”白順天聞言,微微冷笑曰:“如此說來,你喫了索艾之虧。既然如此,你寫降表,放你回國。”番王達兒旦立刻用劍割下襯袍,有一尺長,咬破手指,用血寫了一道降表,雙手呈上,白公接來一看,曰:“倒也罷了。”遞與於公,於公看畢,問曰:“這一場羞辱自何而得?”番王曰:“喫了索艾、張英之虧。”於公日:“你既喫他二人之虧,你回營去再寫一道表章,將二人勾兵一一敘明帶進我朝,可以給你洗冤。”番王聞言大喜,遂牽馬走出三十餘步,方飛身上馬回營。

於公、白公一同率領衆將兵丁回自己營盤。

番王奔回自己營盤,迎面與胞弟狐狸豹相遇,口呼:“皇兄勝敗如何?”番王言了一遍,二人進營,大帳落座。番王曰:“我寫一道將索艾賣中國江山的表章,派御弟你同白大將軍到中原獻表,此仇恨可報。”狐狸豹曰:“既然如此,小弟願上中原一走。”番王欣喜,把索艾賣國表章寫畢,吩咐小番給二王爺拉馬伺候。這狐狸豹將表章背好,飛身上馬,徑奔大清營盤。營門小校報進大帳,於公、白公、石林出營接入大帳,賓客相待。歇兵三日,班師奏凱回朝,先從保定府押解偷營二賊奔赴北京,這且慢表。

再表當初白公被索艾所害,滿門家眷綁在法場,那時關聖帝君用一陣神風把白公夫婦刮到保定府於公處藏身。白公之兒女刮到大名府,有一王媽媽,膝下並無兒女,收留白金童、白秀英兄妹二人當兒女,如親生一般看待。白金童改名王緒章,送在南學讀書。兄妹是雙生,皆是年庚一十六歲,白秀英終日在房中習學針黹。這日秀英在房中做衣,想起父母不知存亡,不由二目垂淚。王媽媽見她落淚,就知她心中有事,口呼:“我兒你悶倦了嗎?咱園中開的極好的菊花,我同你去賞玩去。”

白小姐有心不去,恐媽媽問落淚之故,我說想父母,豈不冷淡了媽媽之心腸,想到這裏,只得擦乾淚痕,口呼:“母親要去看花,兒隨母親一行。”母女二人走進園中,看花散心解悶。

不料牆外有一土豪田旺義,原是兵部田貴之侄,乃是監生。

捐了二府前程,在這一方橫行霸道。每日帶領數名家丁莊客,牽犬架鷹,興圍採獵,從此而過。田旺義在馬上望園內看得真切,見一年約五十餘歲婦人同一少年美貌女子觀菊花。田賊勒馬目不轉睛照定小姐觀看。王媽媽猛一抬頭,見牆外一人望看園內,即叫:“女兒,咱回去罷。”母女二人回家去了。

田旺義見美女已去,不由神魂飄蕩,險些跌下馬來,遂問家丁田德,這是誰家的花園,田德說:“這是秀才王賢的。”田賊說:“王賢不是死了好幾年了嗎?他家還有何人?”田德口呼:“老爺,你老還不知道,那王賢並無兒女,他婆子又不改嫁,她仗着是秀才娘子,衆人不敢惹她。三年前拾了一兒一女,我見過她拾的兒在南莊讀書,名喚王緒章,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清目秀,脣紅齒白,前在府考中了案首,日後秀才不愁穩中。你老問這花園做嗎?”田賊說:“回府再說。”

回到家中向田德說:“適才我見一女子,大約是王緒章之妹,生得如天仙一般。我有心娶她爲妾,派你前去說親。你若是說成了,我賞你一千銀。”田德聞言,口呼:“老爺,這件事不中,一則老爺有四五十歲,與那女子年庚不齊;二則咱家現有太太在室;三則她算是秀才的女兒,那王緒章又考中案首,豈肯令妹妹與人作妾,若去提媒與老爺作妾,不用王緒章不依,只怕王媽媽生嗔,她又身體強壯,打人無敵手。”田旺義聞言,把眼一瞪,罵道:“好奴才,別人怕她,咱爺們不怕她。

你只管前去提媒,她若識時務許親便罷,若不識時務,不許親之時,咱再硬搶那女子去。她縱然告到府縣,我是二府前程,一時不能定我罪名。再差人到京哀求你太老爺,懇求索國老之情面,下一封文書至府縣衙門,莫說她是秀才娘子,就是舉人進士娘子,問她個刁告不實,誣控官長之罪。你去提親,休要延遲。”田德知道王媽媽的厲害,不敢前去。

一旁轉過壯丁張虎子,無論何事,好頭裏跑,因此送他外號“莽皁鱉”。呼:“老爺,這事極好辦,若依我不用去提媒,現放着打圍的二十餘人,一齊闖到她家,把那女子搶來,憑她有何勢力,任她使去。”田德接言說:“好,好,好!張大哥的主意不錯,就是無人打頭。”張虎子說:“我打頭。”田德說:“張大哥打頭很好。”田旺義聞言歡喜,遂帶領二十餘個打手,狐假虎威住王家門首而來。

不多時來到王家門前,田旺義勒住馬,衆人止步,張虎子近前拍門,大聲喊叫:“快開門。”王媽媽正然紡線,忽聞外面拍門甚兇,遂急忙出房來至大門內,把街門開放,望外一瞧,見一羣人,人叢中有一乘馬之人,正是在園外偷看女兒的那人,暗想:“今日必然禍事臨門了。”忽見張虎子惡狠狠望門內闖。王媽媽大怒罵道:“狂徒,小兔崽子,你望哪裏鑽?”王媽媽劈面一巴掌,把張虎子打在那門框上,腦袋崩得“咯噔”

一下,又用力往外一推,張虎子摔出五六步去,只跌的“咳喲”一聲,哼哼站不起來。那些莊客家丁見此光景,誰敢近前。又見王媽媽操起一根大棍,指着田旺義說:“看你是一鄉紳模樣,乃尊貴之人,爲何打門打戶,自取其厚,老孃看你是文墨人,不然一頓大棍,把你狗命追了。”言罷,回身將街門關閉,自進房中去了。田旺義被罵得啞口無言。此時張虎子扎掙站起說:“好打!從來沒喫過這場虧。”田德說:“你以爲她是尋常的婦人啦!當初王秀才在世時,來了一夥滄州強盜,夜間明火打劫她家,被她一條棍只打得跪下告饒,才饒放了。”

衆家丁說:“虧了咱們皆未近前,若近前喫她一頓好打。”田德說:“故此我不敢前來提媒,咱們且回去罷,家中再商量。”田旺義說:“既是如此,暫且回去商議。”衆家丁隨着一同回到田家埠門前下馬,到大廳內落座,只是咳聲嘆氣。

田德在一旁口呼:“老爺,且不要煩惱,小人有一計,管教她把女子送上門來。”田旺義忙問:“是何妙計?”田德說:“咱家少爺與王緒章常一處會課,待會課之日,老爺將王緒章請來,殷勤勸酒灌醉,把使女殺死一名,把金銀上好衣服放在王緒章面前,就說他殺死使女,偷盜衣服、金銀首飾,把他送到當官,有贓有證,有憑有據,老爺再使幾百銀上下打點,治死他不難。那王媽媽若聞王緒章做出這不法之事,定然把他妹妹趕出門外,無論落在誰家,前去提媒,她家必然送上門來。”

田旺義聞言曰:“這條妙計很好,勿須會課之日,就於今晚行事,恐他回家機關泄漏。”即刻寫了請帖,命田德送到王緒章書房。白金童接過一看,見是田宅的請帖。暗想:“我來他莊唸書已經半年有餘,常與他兒子一處會課,那狗子大模大樣的,無相交之意,怎麼忽然下帖請我,想必見我考了案首,有入泮之望,想和我作個相與也是有的。”想到這裏,向田德曰:“我在貴莊唸書,未曾至貴府拜謁,有何德能,蒙田老先生臺愛請我。你先回去,對你家老爺說,我且回家稟明母親,再造貴府拜謁不遲。”田德口呼:“相公,我家老爺吩咐,小人若請了王相公來,便有賞;若請不來,將小人革除不用。王相公當成全小人,隨小人去纔是。”遂請安催促。

白金童見他這樣懇切,只得稟明師長,辭別衆同學窗友,隨着田德來到田府門首。田旺義聞報出來迎接,含笑曰:“久仰王相公才高北斗,今日幸臨,寒舍增光,有失遠迎,當面恕罪。”白金童掃地一躬曰:“晚生有何德能,蒙老先生臺愛。自來貴莊唸書,未曾拜謁,老先生品居高貴,晚生是一寒儒,不敢高攀。”田旺義笑稱:“王相公說哪裏話,鄉親世誼,何言高攀二字,而且是儒門之士,正在妙年,府考案首,高發其可量也!像老夫五十餘歲,身居功名,亦終於此而已矣!”白金童曰:“老先生過獎了。”謙讓了一會,一同進了大門,在大廳分賓主落座,家丁獻茶,茶罷整酒上萊,真是山珍海錯、美味佳餚。白金童只當真心飲敬,放懷暢飲,自日晡飲至日落,才站起告辭。田旺義攔曰:“豈可速回!我慕你才學淵博,將小兒喚至家來,得以領教。”白金童曰:“晚生才疏學淺,有何學問,既蒙臺愛,倘若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田旺義命人秉上燈燭,白金童認爲真實相,酒已飲的酩酊大醉,說:“晚生要寢。”立起身來,邁步奔牀,晃裏晃盪走了兩三步,撲咚跌臥塵埃,不省人事。

田旺義吩咐田德、張虎子嚴密辦理此事,自己在書室候信。

候至夜半,田德口呼:“張夥計,我去栽贓,你去殺人,各幹其事。”張虎子聞言,手持鋼刀往廚房內喚出一名丫鬟,一刀殺死;田德包了一包衣服首飾金銀放在白公子身畔。天明之時,田旺義來到大廳,走近白公子面前,故意罵道:“好一個賊子王緒章,我請你前來良友相待,不料你竟做着無法無天之事。”遂吩咐給我捆縛起來,送縣究治。衆惡奴近前捆綁,白公子朦朧驚醒。不知白公子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白金童含冤寄監王媽媽攔輿告狀

設謀定計要成親,那知事情不隨心。

花費銀錢將人害,無從害人自亡身。

話表衆惡奴把白公子用繩拴綁起來。白金童被縛驚醒,問道:“老先生因何把晚生綁起?”田旺義唬道:“你休推諉,假裝不知,夜間殺死我府中丫鬟,偷盜我府內衣服首飾金銀,竟作出這樣不法之事。”白公子聞言,見面前有一個大包袱,有血刀一口,暗思:“平日風聞此賊倚仗他是兵部田貴之侄,素行不端,如今見我考得案首,他兒子未中,心生嫉妒,栽贓害我。”白公子再也想不到禍從妹妹身上起,遂說道:“你我平日無仇,素日無冤,你栽贓害我!何用把我綁訖?我還跑得了嗎?我同你見官去。”田旺義說:“不怕你不見官去。”遂寫了一張柬帖,令田德先送到大名府元成縣,又令家人拿着包袱並一口血刀,拉着白公子竟奔縣城。

田家埠離城三里,不多時進城,來到縣衙,田德先進去遞進稟帖,用銀上下打點。不移時,忽聽大堂梆子響,皁隸喊堂,三班衙役站班,只聞雲牌響三聲,暖閣內知縣落座。這元成縣姓姜名智,字明倫。雖是貪官,心懼知府仁明,不敢過於酷刻。姜知縣吩咐喚田德堂上回話,田德忙跪堂前說:“田宅家人,小人田德給大老爺叩頭。”呈上稟帖。姜知縣把稟帖觀畢,腹內思想:“王緒章本縣見過,十五六歲。莊太爺前複試,倒是才學淵博,已得案首,他豈能殺人?況且田府先送給我一份厚禮,其中必有緣故,令人莫測。若究王緒章是一強盜,於理不合。待說王緒章不是強盜,又受下田府重禮,他又是二府前程。他叔現是兵部尚書,必得給他個體面纔是。此案令我兩難,不免我且問王緒章,素日與他有仇否?若是有仇,定是栽贓誣盜,以報仇恨,我即將此案詳府,任憑莊太爺判斷;若素日無仇,就用嚴刑審問。”主意一定,遂吩咐田德下去。

姜知縣吩咐帶王緒章上堂。衙役喊帶王緒章上堂。只見張虎子牽着王緒章上了大堂。王緒章深打一躬,口呼:“老父臺,給童生辨白冤枉。”知縣問:“你爲何偷盜田府衣服金銀?又殺死他府的丫鬟?從實招來。”公子口呼:“父臺明鑑,童生自幼只知讀書,不敢爲非,焉敢殺人?”遂將所請過府留飲、酒醉被綁始末訴了一遍。姜知縣聞訴,腹中爲難,一邊是初中的府案首,年幼如何殺人?一邊是田府勢力壓人。正在躊躕之間,忽見差役忙忙跑上大堂,打躬報道:“兩廣總督郭大人回京繳旨,路過此地,知府莊公祖太爺已前去迎接,到了西關啦。”

姜知縣聞報,吩咐且把王緒章寄監。即刻吩咐備馬,馬排子早已在堂下牽馬伺候着了,姜智遂乘馬接郭大人去了。

且言衙役把白公子帶至南牢,交與禁卒,這田德、張虎子跟到監門,口呼:“李大哥,你認識此人嗎?”禁卒李龍說:“他不是東關王媽媽兒王緒章嗎?好文才,莊太爺取他案首,若再院考,定是秀才,他怎作出這無王法之事來?”田德說:“誰想到他就作出來了麼!我家老爺命小弟帶來一份薄禮,嚴緊看着他些方好!”李龍說:“交給我罷,田府上的事,誰敢不上心。”言罷,鎖了狴犴門進到裏面,見守裏的禁卒王信在那裏正問白公子內中詳細,李龍近前說:“你問他詳細,你能爲他伸冤不成?休管他屈不屈,田府說他是強盜,咱們就把他收拾起來。”言罷,把白公子入匣牀內,把頭髮挽在將軍柱上,胸膛壓上十塊棗板,勒上滾肚繩。

且不言白公子在匣牀受罪,痛哭不止,且言白秀英在繡房內耳熱眼跳,坐臥不安。小姐口呼:“母親,孩兒怎麼眼跳不止呢?”王媽媽說:“我的眼也是跳。俗語說眼跳眉毛長,必定有人講,大約必是那一羣狗才,硬拍咱的門,望院內闖,被我打跑回去,必然講論咱們母女。”正然講話,見一人喘吁吁進來,口呼:“王媽媽,不好了!有了禍事了!”王媽媽見是打燒餅的張三,忙問:“張三哥,有什麼禍?這樣驚慌。”張三說:“我見你老大相公押進監獄,我一詢問,田府的家人說:“大相公今夜間殺了田府一名使女,偷盜她的衣服金銀首飾,堂訊完寄監。”王媽媽並白秀英母女一聞張三之言,只唬得啞口無言,魂散魄消,不由得母女抱頭痛哭不止。張三說:“哭也是無益,不中用。倒是想個主意去救他,我想王賢弟是在府內中得案首,何不往知府衙門去告他誣良呢?”王媽媽聞言,停淚說:“女兒休要悲啼,你張三哥說的極是,你在家緊閉門戶,我去到監獄去送飯,問問你哥哥殺人偷物是真否?咱好寫狀告他。”言罷,拿了幾百錢同張三出大門而去。小姐把大門關閉不提。

且言王媽媽同張三不多時來到獄門,口呼:“監內禁公哥,行一方便,開門我進去,給我兒送飯來了。”禁卒李龍問:“你兒是誰?”王媽媽說:“王緒章是我兒,萬望大哥方便一二。”

李龍說:“你是王緒章母親,你不知你兒身犯重案?有贓有證,有兇器,殺死人命。況且事主是鄉宦,你來送飯也該打算打算纔是,靠山使柴,靠河喫水。”王媽媽說:“我明白了,倚着槐樹穿黃襖,是我來得慌速,未曾做飯,捎來五百銅錢給你三百,這二百給我兒買些飯喫罷。”李龍說:“監中無有賣飯的,不如都給了我,待我給他去買飯喫好否?”王媽媽說:“甚好,多勞你的神。”遂把五百錢遞過去。李龍接錢揣起來,用鑰匙開了監門,王媽媽進監。王信問:“這是什麼事?”李龍說:“這是王緒章之母前來探監送飯。”王信說:“好麼,作情也由你,不作情也由你!”王媽媽問:“我兒在哪裏?”王信用手一指說:“在那屋內。”王媽媽進房,見王緒章在匣牀上受罪,不由得如刀挖心。手扶匣牀,哭得死去活來。把王信哭軟了心,說:“李大哥,你既作了人情,須作到底纔是。依着我說,把王緒章放下來,令他母子說幾句話纔是。”李龍說:“這是大老爺的法度,咱可擔不了這個沉重。”王信說:“你是守外的,我是守裏的,沉重我擔。”李龍聞言,向外邊去了。

王信先把王緒章頭髮解下將軍柱,又解去捆肚繩、壓胸板說:“相公起來罷,與你母親說幾句話。”公子坐起,把王媽媽雙手拉住,叫聲:“孃親!苦殺孩兒了。”母子痛哭不已。王媽媽問:“吾兒,你怎麼到了他家惹出這樣大禍。”公子遂將請他的情由說了一遍。王媽媽說:“我兒放心罷,我要前去告狀。”

白公子問:“你老往哪裏去告?”王媽媽說:“我往府衙去告。”

公子說:“現今姜知縣去迎接郭大人去,大約知府也去迎接,未在府衙,不如向郭大人轎前攔輿。”王信說:“那可不中,那郭大人雖是清官,是管兩廣之事,大名府之事他管不着。”公子說:“他與我父是同年,我的事未有不管之理。我實說了罷,我是徵西大經略白元帥之子白金童是也,父名白玉,孫嘉幹是我岳父,莊周恆是我孃舅;與我父結拜的總督郭秀,保定太守于成龍,河南巡撫張鵬翮,吏部尚書彭朋,皆是我的盟伯。”

王信聞言,在公子面前跪倒,口呼:“少爺,恕小人之過,怪不得莊太爺取你案首,你是他的親外甥。”公子說:“我的孃舅,一則我與他並不識面;一則我是更名改姓王緒章,焉能知是他外甥?王兄請起,我還有要事相求。”遂把王信拉起。王信問:“有何要事?若用小人之處,小人必然盡心竭力去辦。”

公子說:“適才我所言名姓,切忌泄漏與旁人。母親前去告狀,須得一人送一封書信與我孃舅。”王信說:“我去可否?”公子說:“可。快取筆硯來。”王信把紙筆墨硯取到,公子先寫一張狀詞,念與王媽媽聽,遂摺疊周正,遞與王媽媽收訖;又寫了一封書信交給王信。王信口呼:“少爺暫受一時之屈,我同王奶奶出監各辦其事去了。”遂領着王媽媽來至監門內。李龍問:“王夥伴,你上哪去?”王信說:“王媽媽家中有兩吊錢,叫我拿去。”李龍說:“可休撇了我。”王信說:“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無義之人。”遂同王媽媽出監,各自分頭幹事。

先言王信耳聞知府莊太爺去迎接郭大人,未在衙署,遂出南門,順着大路奔至元成縣交界,聽說大名府同城官員都在公館恭迓迎接大人。王信見了府役說:“借重傳聲,說有給莊太爺下書之人求見。”府役即刻通報進去。莊太爺吩咐:“令他進來。”王信進公館見了莊太爺,即忙叩頭。莊太爺問:“你是哪裏來的?”王信說:“自元城縣來,小的是元城縣的禁卒,有書一封呈與太爺過目。”遂將書呈上。莊太爺接書拆看,原來是甥兒被劣紳田旺義誣害,坐監受罪。遂問王信:“你叫什麼名字?”王信說:“小的名叫王信。”莊太爺吩咐:“你且急速回去,好好服侍被罪之人。切忌對人傳揚,本府自有辦理,回衙後本府必然恩賞於你。”王信叩謝。

太爺將出公館門,忽見探馬飛奔而來,進公館報知莊太爺:“大人將近交界。”莊太爺聞報,率領文武官員前去迎接。

再言大人郭秀進京交旨,帶領人馬轎伕執事人等路過這大名府,忽聽路旁有喊冤枉之聲,即刻吩咐落轎,令差人將喊冤人帶過來。王媽媽上前跪倒轎前,口呼:“冤枉。”手捧狀詞。

郭大人見是半老婦人告狀,差役把狀接採呈上。郭大人閱了一遍,問曰:“你是王劉氏嗎?”王媽媽回答:“正是小婦人。”

郭大人問:“這王緒章是你五年前所收義子,他原名是白金童。”

王媽媽回答:“正是。”郭大人問:“這田旺義是何人?”王媽媽說:“他是兵部田貴之侄,捐納二府之職。”郭大人一聞是兵部田貴之侄,不由生嗔。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田旺義搶親被擒斬惡霸進京參佞

大節忠勇如神聖,臨難赴敵愈見真。

功業灼灼不可沒,日落荒山尚有春。

話表郭公一聞田旺義是兵部田貴之侄,不由生嗔,暗思:“怪不得橫行霸道,苦害良民,仗勢欺人。這田旺義與宋雷相似,我進大名府嚴究此案後,進京本參田貴。”想罷,遂吩咐:“王劉氏暫且回家候傳。”王媽媽問了路徑,回家去了。郭公起轎未有一里之遙,知府莊周恆前來迎接,遞上手本,其下大小官員一班俱遞手本。郭公轎在前,文武大小官員隨後,不多時已到大名府南關。郭公不入公館,進南門至知府衙門,在大堂前下轎,即刻升坐大堂,文武各官參拜已畢。郭公便問莊知府,口呼:“年兄,此處有個劣紳田旺義否?”莊知府說:“自卑職下車以來,耳聞有一田旺義,說是兵部田貴之侄,橫行霸道,無惡不作。奈縣民尚未有上告他的,卑職無可如何耳!”

郭公聞言,點點頭,遂令參府趙烈:“領本部五百軍隊,赴田家埠捉拿田旺義並其眷口,至公堂候審。”趙參將尊令退下,領兵去了。又令姜知縣把王緒章釋放回家。姜知縣遵諭退下去了。郭公吩咐畢退堂,同莊知府退進書房,暫且慢表。

再言參將趙烈率領弁兵五百餘名趕奔田家埠,不多時已至田旺義的大門外。趙參將高聲喊道:“田旺義快出來服綁!”門上家丁聞喊,向外一望,見是參府領着無數軍兵,皆是弓上弦、刀出鞘,口口聲聲要拿田旺義,只唬得魂飛魄散,戰戰兢兢,跪倒馬前,口稱:“大老爺,小的主人未在家。”趙烈問:“哪裏去了?”門上人說:“往東關娶親去了。”趙烈聞言,說:“守備張羣宿帶二百名兵把田旺義的宅子圍困。休要走脫一人,候我來再定奪。”張守備遵令,趙參將帶領三百兵往東關而去,暫且慢表。

且言田旺義探聞王媽媽未在家中,率領五十名家將,來至王家門首,見大門緊閉。張虎子越牆而進,開了大門,衆惡奴一擁而進,徑奔堂屋而來。秀英小姐心知不好,遂把堂屋門緊閉。田旺義站立院中,向屋內口呼:“小姐開門罷,不可滯忸。

你母親已經將你許給我了,你到我家現成成的二府娘子,誰人不稱你奶奶,你是有福的。”話未說完,只見王媽媽攔輿回來,一進大門,見無數之人向屋內說話,堂屋門緊閉,心知有異,不由心中大怒,罵聲:“好忘八羔子,狗雜種,竟行無天無王法之事。”抄了一根大棍,奔去廝打,恨不能把田旺義之肉咬下幾口。怎奈寡不敵衆,被衆惡奴捉住。田旺義吩咐把她吊起來,打她一百皮鞭。衆惡奴把王媽媽四馬攢蹄捆起,吊在磨棚內,用皮鞭抽打,王媽媽破口大罵不止。秀英小姐在屋內聽見母親因自己被打受辱,只疼得無法可使,便要尋自盡,忽聞大門外人喊馬嘶,從門縫望外一看,只見大門外闖進無數軍兵,衆惡奴一見官兵,想要逃跑,哪得能夠。趙參將吩咐:“拿人。”

衆兵卒先把田旺義綁了,衆惡奴皆被拿獲。又把王媽媽放下吊來,秀英小姐也不尋死了,開啓房門母女相見。且表參將趙烈吩咐兵卒押解田旺義並五十名惡奴到田家埠,令守備張羣宿把田家一切家眷人等鎖押進城,至知府衙門交令。這元成縣知縣姜智回縣衙,即刻將王緒章從監提出,當堂釋放回家。王緒章回到家中,見了母親並妹妹,悲喜交加,母子各訴被屈之事,說不盡的苦衷。

且說總督郭大人隨同莊知府入書房就位落座,郭大人把王媽媽的狀詞遞與莊太爺,莊太爺口呼:“大人,這王緒章原是白玉之子白金童,是卑職的外甥。”郭公說:“這狀上明寫着是白玉之子,年兄既知是你令甥,何不收留在衙中,無此牢獄之苦。”莊周恆口呼:“大人有所不知,卑職前者府考取他第一,他是更名改姓王緒章,不知他是白金童,他被了難,方派禁卒前來下一封書信來,方知王緒章乃是白金童。卑職今晚懇求大人示諭,怎樣發落。”郭公曰:“本部堂自有發落。我若到了京中,聖上面前參劾索艾、田貴他二人,難討便宜。我在廣西重懲宋雷,宋是索艾義子,謀反大逆,是仗索艾勢力,我進京面聖參劾他一本,他必被其軍臺效力,就是田貴也是該抄的。

正在言談,只見門吏回稟:“元成縣知縣前來回復,已將王緒章釋放回家去了。”郭公聞報,把手一擺,門吏退出。復向莊周恆說:“天色已晚,待明晨判斷田旺義一案。”此時劉升進書房稟道:“參府趙烈前來繳令。”郭公吩咐:“傳他進見。”

劉升喊:大人傳參府進見。趙烈步入書房,參見畢,口稱:“大人,末將把田旺義全家百十人皆拿到。”遂將田旺義赴東關搶親之事稟了一遍。郭公聞稟,心中大怒,曰:“強徒田旺義真乃膽大包天!”向知府日:“本欲早堂嚴審此賊,但彼太無法紀,難容明晨,年兄吩咐外班伺候,今晚發落此賊。”又吩咐趙參府:“用心護守衆犯,預備刀斧伺候。”趙烈遵令退出,預備去了。

莊知府吩咐下邊:“伺候大人升堂。”郭大人即刻升坐在知府大堂,莊太爺一旁陪坐,吩咐:“帶田旺義上來。”衆人役把田旺義帶到,摔在堂下。郭大人並不問話,看夾棍上來。禁卒攜過夾棍,把田旺義夾起;遂又吩咐把他衆惡奴皆帶上來。郭公一看衆惡奴,約有五十餘名,皆跪在堂口。郭公問:“爾等是他傢什麼人?”也有說是家人的,也有說是僱工的,也有說是佃戶的。郭公說:“無論爾等是他傢什麼人?自將強霸婦女、謀害良民的事,從實招上來。”衆惡奴齊聲說道:“小的等一字不知。”郭公說:“料爾等也不肯實說。來人,給我夾起來。”

衆衙役往工房去取夾棍,焉有這些夾棍,遂把破桌腿、破凳腿並柳杆棒棍子,用繩盤緊當作夾棍。衆皁役把衆惡奴夾起,只聽堂下叫苦“咳喲”之聲盈耳。郭公按狀詞一一追問,衆惡奴口呼:“大人,俺是他的僱工,喫着他的飯,使着他的錢,他支使俺,俺不敢不去。大人問俺這些話,小的們皆不知。田德、張虎子是他心腹之人,他都知道。”郭公聞供,吩咐把衆惡奴夾棍卸了,押在一旁。皁役遵諭去掉夾棍,押在一旁。郭公向田德、張虎子問道:“快將實情招來,免受大刑。”田德、張虎子二人見堂上追問甚緊,又見主人無能護庇,若不實供,難討公道,只得供認。田德遂將自打獵見園內美女,定計害王緒章皆是張虎子一人主謀,殺死丫鬟、陷害王緒章並無小的之事。張虎子聞言說:“田德,你這就不對了。你爲何皆推在我的身上,當日定計俱是你,你是主人自幼買的家人,你教我做什麼,我不敢不聽!”郭公說:“你二人不用分辯,一個是定計謀士,一個是害人兇手,你家主人就仗你二人橫行霸道,皆是死有餘辜!”遂吩咐皁役把一夥狐假虎威、狗仗人勢跟隨土豪搶親的拉下去,每人重責四十板趕下去;又傳劊於手把田旺義並家眷及田德、張虎子綁赴法場一齊正法。所有搶來的婦女,令各家認領;所有霸佔的田產,令各家持印契領歸原業主,其餘之家產皆歸白金管業。飭令參府趙烈監斬,趙烈遵令而行。

不多時斬訖復令而退。衆百姓歡呼不止。

郭公將案辦畢,一日起身回朝,出了大名府,經過東郊,同城文武官員相送,黎民百姓簞食壺漿相送,內中就有王緒章相送,留連莫釋之情,正是:奸臣遺留千載恨,清官感動四方民。

文武官員並黎民百姓送出交界。郭公辭別文武官員並黎民庶士,覆上大路,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已進了北京。

一日,康熙皇爺駕臨保和殿,文武朝參已畢,值日官跪奏:“兩廣總督在午門候旨見駕。”皇爺聞奏,吩咐傳諭:“宣郭愛卿上殿。”不移時,郭公上殿,朝參已畢,伏在金闕,口呼:“萬歲!臣請聖安!”皇爺口呼:“卿家下兩廣,那裏風俗人情以及年成如何?”郭公奏對:“廣東豐稔。廣西春旱,二麥半收,秋禾頗豐,年景亦有五成。現時廣西桂林府溪山縣出一土豪惡霸,姓宋名雷,霸佔民地,搶掠婦女,殘害良家,家內蓋下九間長明殿,三宮六院午朝門。造軍器,地穴藏兵,定於八月十五日興兵叛清奪吾主江山,皆依仗總兵同江,同江是宋逆之外甥,同謀不孰。”皇爺問曰:“卿家所言非真,廣西若出此叛逆,巡撫豈不折奏。”郭公復奏:“廣西巡撫並布、按兩司,皆有本奏,聖主未見,原是朝中有人壓住。這宋雷乃系兵部田貴的姊丈,索國老的義子。他二人蒙君作弊,盜賣江山。”

皇帝聞奏,心中疑惑。忽見索艾出班,跪在丹墀,口呼:“吾主,郭秀妄奏不實,臣有辯本,這宋雷是廣西人,千里遙遙與臣並不相識;言他與田貴有親,也是妄奏。若言宋雷、同江二人同謀叛逆,爲何不拿問進京,面君嚴究。”皇爺聞奏有理,便問:“郭卿,你可曾把宋雷、同江解進京否?”郭公口呼:“吾主,臣奉旨下兩廣專拿貪官污吏、惡霸強徒,以除民害,這叛逆不臣的強徒,豈有不除之理,爲臣令廣東總鎮張河把同江拿獲,又拿了宋雷,綁赴法場,令萬民分屍,抄了宋雷家產,救了那一方衆百姓。”

皇爺未及開言,索艾口呼:“吾主,郭秀明是貪財害民,爲臣度量這同江乃是桂林府人氏,是武進士出身,作本省總兵。這宋雷必是富豪之家,郭秀知他銀錢糧廣,妄稱宋雷是土豪惡霸,抄了他的家資。那同江乃是宋雷外甥,定然不依。郭秀就說他甥舅謀反大逆,一計而害兩家,天理何在?王法難容!因何不將謀反大逆解進京來嚴審,明白確實方可誅戮。並不解京,自專殺戮,明顯目無君上,妄奏萬民分屍,分明死人口內難以對詞。這同江乃兵部田貴的門生,惟恐兵部給他提本明冤,因此奏兵部與臣壓住本章。看來他是貪財害民,又誣衊大臣以折朝廷棟樑,理當科其罪。臣還有本奏上,現有大名府二府田旺義之家人來京報信與田貴,這田旺義乃系田貴之侄,郭秀乃系兩廣職任,他竟擅敢在大名府抄殺田旺義滿門,現在田貴在朝房寫本奏知吾主。”郭公奏曰:“田旺義倚仗兵部田貴搶奪良家女爲妾,殺奴栽贓,橫行無忌,罪當抄滅。”索艾奏:“他若罪犯天條,有元成縣大名府申詳巡撫,由佈政詳奏。你奏田旺義搶良栽贓有何憑據?”康熙皇爺雖是明君,一時被索艾巧言矇住,遂降上諭:“郭秀枉殺無辜,誣劾大臣,罪不容赦。”飭指揮使把郭秀推出午門斬首。御前侍衛同指揮使遵旨,把郭公綁訖,推出朝門。不知郭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因參奸忠臣遭綁爲保本大鬧午門

忠臣回朝見主公,指望參劾拿奸雄。

無乃聖上聽奸語,幾乎送了命殘生。

話表指揮使與衆多御前侍衛把郭公拉下殿來,擄去官服,五花大綁把郭公綁訖,推推擁擁來至午門。郭公停步,順口唸道:明月當空照大千,浮雲來往久纏綿。

陶元懷才猶未試,祝蛇無能望大權。

閭閻婦女受苦害,金殿臣子刀下餐。

若知忠耿無濟用,莫若歸鄉力耕田。

吟畢,不由吁嗟不已。衆侍衛把郭公推出午門,奔赴法場去了。這朝中多是索艾一黨之人;即使有不與索艾一黨之文武官員,面面相覷,不敢保本,惟恐得罪索艾,有些不便。與郭公同心相照的都未在朝,而吏部彭公又在刑部獄中,無人保本。郭公來到法場,在法樁上閉目等死,忽聞有人高聲喊道:“刀下留人。”指揮使、衆侍衛抬頭一看,見是青州人馮閣老。

他奉旨閱邊回朝覆命,從法場經過,見要斬郭秀,遂急忙來至午朝門外,令黃門官轉達天廷。馮相爺隨旨步上金階,口呼:“萬歲!臣請聖安!”伏在金闕。皇爺曰:“太師閱邊多有辛苦。”馮閣老曰:“爲臣效力理所當然。”遂賜繡墩。馮閣老謝賜秀墩之恩,遂在墩上落座,曰:“臣見駕覆命繳旨。”復又口尊:“主公,臣有冒犯天顏之請,不曉吾主恩准否?”康熙皇爺曰:“太師既有奏請,豈有不準之理。所請何事?”馮相爺曰:“臣本保郭秀不死!”康熙皇爺聞奏,沉吟不語。馮閣老復奏曰:“臣在路上曾聞貿易之人傳言,兩廣黎民各處皆蓋清官郭秀祠,必然郭秀在兩廣除莠安良,愛民如子矣,不然豈有如此政聲!”皇爺曰:“據太師之言,郭秀愛民如子,朕未見真實。郭秀回京,路經大名府,抄滅田貴族侄家產,斬殺田旺義。田家未必有罪。即令有罪,非他管轄之地,竟任意抄殺,是目無朕躬,理應賜死。太師不必多事!”馮閣老又奏:“臣料郭秀在大名府抄殺田家,想那田家不是強徒,就是惡宦劣紳,非是良善之家。”索艾聞言出班跪倒,口呼:“萬歲!文華殿馮閣老謬言保本,只因郭秀與他同鄉,以厚桑梓私交。常言:‘一家飽暖千家怨。’郭秀必然抄滅富戶以濟貧寒,是得十抽一濟貧以邀聲名,苦害鄉宦!”皇爺曰:“皇親且歸班。”索艾退歸班中。皇爺遂向馮閣老曰:“太師有了幾歲年紀,且回府第休息去罷!”馮相爺口呼:“吾主,那郭秀本是忠肝義膽,豈可輕置死地,乞陛下詳察。”皇爺不悅曰:“文華殿閣老屢次三番絮絮叨叨,朕觀你年高,故不加罪於你;再若多言,就令侍衛逐你下殿。”馮相爺見皇爺生嗔,自己暗想,連保三本,聖上不準,再保亦無益了。無計可施,皇爺遂跪倒口尊:“萬歲!

臣老邁年殘,難爲國家效力,乞恩釋臣回籍。”奏畢,叩頭。

康熙皇爺見馮閣老辭職歸田裏,即準其休致,馮公叩頭謝恩退下殿來,遂順口作歌曰:安安安,大清一統太平年,五穀豐,黎民安,朝內朝外出清官。亂亂亂,皇爺嫉忠不愛賢。斬良臣,信佞奸,治國能臣離朝班。看來世道大改變,何不歸家樂林泉。

馮相爺歌罷,走出午門。不移時來至法場外,見衆百姓皆捧着托盤,盤中有酒、有餚、有紙錁,皆來祭奠郭公,一個個皆含淚,恨天怨地。馮相爺口呼:“列位!暫且閃一閃。讓老朽進去探望探望郭年兄。”衆人聞言,往兩旁一閃,馮公走進法場,見郭公綁在樁橛上,閉目等死。正是物傷其類,如同刀扎胸腹,忙近前呼聲:“郭年兄,老漢探望年兄來遲,望乞恕罪。”郭公聞言,睜眼見是馮相爺,不由從二目之中潸然淚下,口呼:“相爺,晚生有何德能,勞動先生前來探望。晚生自望把除莠安良之事奏與聖上,孰料聖上聽信奸賊讒言,將晚生綁在這樁橛,候旨行刑,只可瞑目等死。”馮公說:“你在兩廣愛民如子,名譽卓著,老漢盡知。就是那宋雷、同江謀反大逆,亦有風聞。大名府抄滅田旺義也是應該。聖上不納忠言,郭年兄才被屈了。老漢保本,聖上不準,將我休致,我來法場探望年兄,聊表微忱,就此相別了。”不由眼淚滾下。郭公口呼:“相爺,不必悲傷!我想這爲人臣者,原是知有君而不知有身,死何足惜!可惜從此那忠臣義士就隱遁山林,必遵孔聖之言,有道則現,無道則隱。”馮公口呼:“年兄,你的忠義之心,定然傳於後世,千載不朽。”遂吩咐家人去買辦酒席,好生祭奠郭老爺。”郭公說:“不必如此,晚生懇求相爺,我的頭顱落地之時,用一口棺木收斂我的屍身,載到山東,令我之子孫葬埋。我在九泉永世忘不了相爺大恩!”馮公含淚曰:“老朽謹遵臺命。”二人講話暫且不提。

且表那保定府送親的梁懷玉,在途中謹遵於公之命,同着妹妹來在北京,投在吏部府。只因送親耽誤進鄉試場,幸虧帶着數百銀兩,納了監,下了北圍,中了亞元,在吏部府內晝夜讀書,專候會試。這日,忽聞吏部府中人言:“郭大人自兩廣回京,朝見主公,即刻綁出午門,就要斬首。”遂即忙忙出了吏部府,徑奔法場。既至近前,果然綁的是郭恩人。一旁還有一位老年人悲慘慘的正在講話。自己不顧生死,闖到樁橛前,向着郭公面前跪倒,口呼:“恩人。”不由含淚問道:“恩人在兩廣除莠安良,爲國盡忠愛民,因何進京復旨,反綁赴法場問斬。”說着慟哭不已。馮公問:“此人是誰?”郭公說:“這就是那吏部梁侍郎之子,名喚懷玉,他告宋雷強霸他胞妹,我去私訪,方知宋雷、同江謀反之詳細。”馮公說:“既是梁賢契到來,爲何不將他帶至金殿作證。”郭公說:“他在京中,我焉知曉?”梁懷玉說:“晚生同妹赴保定府,路遇於伯父奉旨徵北,令晚生進京同妹在吏部府存身,靜候奏凱回朝,方令妹丈進京迎親,晚生自六月進京納監入闈,幸中第二。適才聞吏部府家人言說恩人遭綁,晚生方知,前來探望。”馮公說:“很好,梁賢契隨我上朝,聖駕前辯本。”

馮公在前,梁懷玉在後隨行,不移時已至午門。馮公令黃門官轉達天廷,面君辯本。黃門官口呼:“相爺,已經辭朝,因何見駕?”馮公說:“自有緣故!”從旁過來索艾兩個兒子,一名巧龍,一名巧虎,二人說道:“聖上有旨,不準辭朝臣宰見駕!”黃門官心知他二人是假傳聖旨,怎奈他是皇親,不能不順着他說,遂口呼:“相爺,既有聖上旨意,下官也不敢轉奏聖上。”馮公聞言說:“你既不代我轉達天廷,待老朽自己上殿去見駕。”言罷,向午門內而行。巧龍、巧虎二人扎撒兩臂擋阻午門說:“你是貶家爲民之人,未有聖旨宣召,誰敢放你進去。衝了聖駕誰敢擔其咎?”馮公聞此言,不由大怒,喝道:“你這兩個小奸賊,擋阻別人方可,你二人擋阻我不成?”

巧虎說:“你說擋不住你!你不能入午門,你面聖比登天還難!”一行說着,巧龍、巧虎二人把防身劍亮出鞘來,說道:“我弟兄奉聖上旨意,若有硬闖午門者,殺死勿論。若放你入朝,聖上若怪罪下來,誰敢擔此罪名?”絮絮叨叨說了些狂言惡語,嚇唬馮公丞相,馮珣聞言,不由得怒氣沖天,罵聲:“奸種!你用話嚇唬誰!你既言遵聖上旨意,你且將聖旨捧上來,我看一看方真。你若現不出聖旨,你明明假傳聖旨,竟敢口出狂言。捨出我八十餘歲之老命,與你拚了罷。”遂一頭撞了去。馮珣老邁無力,焉能撞得動壯年人,左一頭,右一頭。

巧龍說:“你休仗你老,用頭撞我弟兄,我弟兄就不敢打你了嗎?”言罷,方欲舉手要打,這梁懷玉見兩個狗子不讓進午門,馮公與兩個狗子爭論,自己救郭公的心勝,心中急躁,忽見馮公向狗子撞頭拚命,狗子舉拳要打馮公,不由心中大怒,大罵:“狗子!你父子蒙君作弊,謀害忠良,我豈肯與你甘休。”照着巧虎一頭撞去。巧虎雖然手執劍,但不敢在午門殺人,遂罵道:“好一人個小畜生,你可比不得馮珣,看我打你。”

二人正在廝打,忽聽鑾鈴響處,見一匹白馬飛奔而來,馬上一人,頭戴亮紅頂帽,身穿海水江牙花袍,外罩麒麟補服,粉底朝靴,脅下掛着一口寶劍。原來是奉旨南征鵬翮張大人奏凱回朝,將兵馬屯紮彰儀門外,隨帶數名兵弁前來見駕繳旨。

張大人來至午門,見一位老者跌倒在地,狼狽不堪,又一少年與巧虎打在一處。心中納悶,遂下徵駒喝道:“鎮靜些,你等在午門廝打,成何體統。”近前一看,原是馮相爺,忙問:“相爺,爲何這樣光景?”馮公站起身來,口呼:“張大人有所不知。”遂將主上失政,聽信讒言,把郭大人綁出要斬,保本不準,在此廝打之話細細言了一遍。張鵬翮聞言,大怒曰:“郭年兄在兩廣聲名四聞,並無劣跡,聖上竟聽奸佞的讒言,斬忠臣,滅言路。”不由得虎目圓睜,咬牙切齒,忽啦啦亮出防身劍,罵一聲:“兩個奸種,可惡已極。”照定巧龍一劍劈去,巧龍躲閃不及,只聽喀嚓一聲把巧龍砍倒。巧虎見殺了他哥哥,不由動怒,有心與哥哥報仇,自覺不是張鵬翮的敵手,只可撒腿向金殿跑去。張鵬翮方去追趕巧虎,黃門官扎撒兩臂攔阻,口呼:“張大人,暫在朝門靜候,我代你啓奏天廷。”說話之間,忽聞法場“咚”的一聲追魂炮響,馮公口呼:“張大人,老朽且失陪你;法場的追魂炮響,恐郭大人命休,我且到法場收殮他的屍身。”張鵬翮聞言,不由得無名火向上竄,顧不得上朝見駕,邁開大步往菜市口奔去。不移時來到菜市口,闖入法場觀看,見郭秀還未行刑,才放下心來,遂大喊一聲:“刀下留人。”一行喊着,徑奔蘆棚去殺監斬官。不知殺了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索皇親金殿妄奏尹將軍奉旨縛忠

自古奸臣掌重權,蒙君作弊害忠賢。

有道皇王開眼界,忠賢自能保周權。

話表這蘆棚內監斬官,乃是刑部侍郎王其運,是山東天台郡人。見張鵬翮手執寶劍闖進蘆棚,即忙欠身離座,口呼:“大人,敝職不知大人降臨,有失遠迎,大人恕過。”張鵬翮一語不發,一伸虎手,抓住監斬官舉劍欲殺。王其運連忙抱住張鵬翮的虎腕,口呼:“大人暫息其怒。大人進蘆棚一言不發,舉劍就殺敝職,敝職不知身犯何罪?請道其詳,死也死個明白。”

張鵬翮聞言,微微哂之曰:“你是走權門,助奸黨,非是治國安邦良臣,你是無義之輩;若其不然,你豈監斬郭秀。這郭秀他是忠是奸?”王其運口呼:“大人明鑑,人人共知,郭大人是一位忠義之人。”張鵬翮曰:“卻又來,你既知他是忠心耿耿,他被讒言所害,綁赴法場出斬,你就該上朝保本;你不保本也罷,倒作了監斬官,豈不是你專走權門,與索艾一黨無疑。”

王其運口呼:“大人,這就是錯怪敝職了。你想,馮相爺保本不準,反罷了職,況我官小職微,能保準否?聖上崇信奸佞,多言無益了。敝職爲監斬官,一來是聖上欽差,二來是爲郭大人多活一時;敝職若不作監斬官,不候到午時三刻,郭大人早已開刀,一命休矣。縱然聖上準了馮相爺帶領梁亞元作證之保本,特恩降下赦旨,也是枉然了。張大人你可再思再想。”張鵬翮聞言,把寶劍入鞘,含笑曰:“這是我一時粗魯莽撞,多有得罪!恕我不知。”王其運曰:“你不殺我足矣!張大人同馮相爺去保本,又有梁亞元作證,保的本怎麼樣了?”張鵬翮曰:“我等入朝,午門上有索艾兩個狗子攔阻,不令入朝,我一怒殺了巧龍,跑了巧虎。忽聞法場一聲炮響,不顧保本,故此先來法場看視。”王其運聞言,心中驚訝曰:“大人既然殺了巧龍,跑了巧虎,大人的大禍臨頭,爲何不去辯本!敝職且不響炮。”張鵬翮聞言,遂率同馮公、梁懷玉離了法場,趕奔午門。這且慢表。

再表巧虎見張鵬翮殺了他哥巧龍,一直跑到五鳳樓,徑奔金殿,迎面見索艾手捧催斬的聖旨下殿來,正往外走。巧虎跑至近前,喘息不止,定了一定神,口呼:“爹爹!不好了!”索艾忙問:“何事驚惶?”巧虎說:“馮珣那個老蒼生,帶來廣西梁懷玉見駕,代郭秀作證,救郭秀不死。”索艾說:“你弟兄就該在午門擋住,不令他入朝!”巧虎說:“我同我兄長攔擋,適遇張鵬翮前來,把我哥哥一劍殺死,幸虧我腿快跑進來,少遲一刻,也就死在他手!”索艾聞言,心中驚懼,遂將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我兒莫要害怕,隨爲父的去見駕,看是如何。”

言罷,索艾在前,巧虎隨後上了金殿,參見聖駕已畢,俯伏金闕,口呼:“萬歲,臣父子同來見駕。”皇爺問:“皇親既領朕催斬旨意,因何復來見朕!有何事來奏?”索艾奏曰:“爲臣雖然領下旨意,不能前去催斬。”皇爺問曰:“卻是爲何?”索艾奏曰:“張鵬翮奉旨徵南,現已回京,帶劍入朝。臣之子攔擋,不令他帶劍入朝見駕,張鵬翮乃怒斬臣之長子巧龍。臣之次子巧虎逃進五鳳樓來,向臣學說,臣故不敢前去催斬。張鵬翮帶劍入朝,必有弒君之心。”皇爺聞奏,心中半信半疑,若是張鵬翮未有反心,殺了巧龍。帶劍入朝也是目無朕躬。”正在猶疑之際,忽見班中走出一位武臣,雙膝跪在丹墀,口呼:“吾主,臣情願領旨把張鵬翮獲來見駕!”皇爺閃目觀看,見是鑲黃旗人,鎮西王之門婿,現居鎮殿將軍尹愛。皇爺口呼:“尹皇親,速去捉拿張鵬翮見朕。”尹愛領旨下殿,往朝門而去。

這索艾見尹愛下殿去了,遂伸手向御案上抓一面金牌,就要下殿。皇爺不悅曰:“國老,取金牌何用?”縈艾轉身跪倒,口呼:“萬歲,鎮殿將軍去拿張鵬翮,無有聖旨,又無金牌,只恐叛臣軍兵不服。”皇爺曰:“皇親言之差矣!他既叛朕,莫說是金牌,就是朕躬親到,他也不服,全仗強將擒他,皇親何必多事!”索艾心中暗想:“若尹愛把張鵬翮帶到金殿面聖,吐出真情,必顯出我蒙君作弊之罪;我欲拿金牌出去,假傳聖旨,不令張鵬翮見駕,即刻梟首以滅其口,昏君不允!”忽又生一計,口呼:“萬歲,鎮殿將軍獨自一人去拿叛臣,恐不濟於事。爲臣領吾主金牌去調弁兵,好圍拿叛臣,易如反掌。”

皇爺聞奏,心中犯疑,口呼:“皇親,你且歸班,候尹卿迴音再作定奪。”這索艾父子討不了金牌,只得退下殿來。

且言軍馬尹大人出了朝門,不見張鵬翮,只見巧龍死在朝門外,遂問黃門官:“張鵬翮往哪裏去了?”黃門官說:“往法場去了。”尹愛問:“他是反了否?”黃門官遂將方纔之事訴說一遍。尹愛聞言說:“這就是了!”猛抬頭,見張鵬翮在前,馮相公在後,還隨着一少年人奔朝門而來。張鵬翮見了尹愛,一躬在地,口呼:“尹大人,一向可好!”尹愛一伸虎腕拉住,口呼:“張大人,索艾奏你是叛臣,我是奉旨前來拿你。”張鵬翮呼:“大人,既奉旨前來拿我,敝職謹守國法,說卑職是叛臣,卑職不明。”尹愛說:“索艾奏你倒反朝廷,有弒君之意。”張公說:“我倒反朝廷有何憑據?”尹愛說:“這個死屍就是憑據!”張公說:“他原有取殺之道。”尹愛說:“張大人暫且受屈一二,俟面君分晰去。”張公聞言,摘去頂帽,脫去朝服,尹愛令侍衛用御鎖綁了張公。尹軍馬押着張公,馮相爺帶領梁亞元隨後,一同進朝門,來至五鳳樓前。正遇索艾父子下殿而來,見張公被縛,遂高聲說道:“聖上有旨,張鵬翮大反朝綱,實系叛臣,勿庸面見朕躬,綁赴法場與犯臣郭秀一同斬除,不可違旨。”尹公問:“國老,聖旨何在?”索艾說:“事甚緊急,不用開旨,命老夫傳來口諭。”尹公曰:“非也!我奉聖旨把他拿至金殿聖上親訊。你矇混我,將我入了奸黨隊中,那可不行!”索艾問:“誰是奸黨了?”尹愛說:“我也不知誰是奸黨?

那兩廣郭秀抄滅強徒,征討叛臣,那強徒叛臣行霸無憑;現今可來了憑證,反阻住朝門,隔斷大臣出入,這是自己取殺之道,反言別人倒反朝廷。你欺哄聖上,令萬歲驚恐;又假傳聖旨,屈害功臣,滅功臣之口,無有招對。行此計謀,向他人去使;我可不聽你這假傳聖旨之言。”

索艾聞尹愛識破他的機關,不由得羞惱成怒,大喝一聲:“好膽大的尹愛小後生,胡言亂語。藐視老夫。”一行說着,照着尹愛使頭就撞。尹軍馬往旁一閃,索艾跌了個嘴啃地。復又站起來,又是一頭撞去,尹軍馬又一躲。索艾心頭火起,爬起來又一頭撞去,只惹得尹軍馬火起,伸虎腕抓住索艾,罵一聲:“老奸賊,你給我去罷!”只聽撲咚一聲,把索艾跌了個仰面朝天。

巧虎見事不好,又不敢近前,轉身往昭陽院跑去。這索艾在地上躺着,大罵尹愛。尹愛說:“待我踢死你這老奸賊。”一行說着,便使靴尖就踢。

田貴自外而來,見尹軍馬正踢索艾,遂連聲喊:“使不得!

使不得!”尹愛抬頭一看,見是君側奸黨田貴。遂撇了索艾,把田貴伸手抓住,忙問道:“你嚷的是誰?怎麼使不得!只許他潑口罵人,不許人打他。”田貴口呼:“軍馬爺息怒,我未看見是軍馬爺,若是看見是軍馬爺,斗膽也不敢這樣!我說使不得,非是說打不得,打他幾下,他是老年人也無妨礙,若用腳踢他,恐其踢死了,豈不與索娘娘結下冤仇。我說的是呀不是?”尹軍馬聞言,微微冷哂說:“不用你田貴替我擔憂害怕,縱然踢死這奸賊,有我一人承擔,與你何干?不看你這一副好嘴,你少挨我一頓打,你這狗頭,饒了你去罷!”往前一推,推出有七八步。田貴被推,幾乎跌倒,一溜風往金殿去了。

這索艾被尹軍馬一頓踢得也不罵了,仰臥在地,不能動轉,氣也喘不出來,竟佯爲裝死。

尹軍馬放了田貴,來至索艾跟前說:“老奸賊,你怎麼不罵了。起來,咱二人同去面君,請聖上諭。聖上若有口傳諭旨催殺張鵬翮,按律定我之罪;若是你假傳聖旨,咱也得辨明誰是誰非。”不言尹愛扯索艾要去見駕。

且表巧虎跑到昭陽院見了索娘娘,雙膝跪倒,口尊:“國母娘娘,可了不得了!”遂將張鵬翮殺死兄長巧龍,尹愛把父親打得半死,現在朝門躺臥不起說了一遍,道:“娘娘作主方好。”索妃聞言,只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吩咐宮人:“看鳳輦伺候。”遂移步升輦,出宮過了分宮樓,不移時來至金殿前下輦,哭哭啼啼上了金殿,口呼:“萬歲,小妃見駕!”皇爺閃龍目一觀,見是索妃上殿,龍心不悅,曰:“你這無恥賤妃,若有話,何不候朕退朝回宮去說,有何不可?這金殿也是你該到的嗎?”索妃奏曰:“事情急迫,難候萬歲回宮。”皇爺曰:“你的緊急事情,朕也頗曉,是因張鵬翮殺了大國舅是否?朕也差人前去拿他,何用你來見朕。這等無恥,就不怕羣臣恥笑。”索妃復奏曰:“現有大臣將小妃父親在朝門毒打,小妃聞信一急,故而上殿啓奏。”皇爺問曰:“是何人毒打國老?”索妃方欲復奏,只見田貴跪倒口呼:“萬歲,臣從五鳳樓前經過,見尹愛毒打國老,看看打死,臣近前解勸,臣被尹愛凌辱,未等臣啓奏,索國母上殿動本,臣故而還未曾奏知。”索妃又奏:“尹愛欺壓小妃之父,聖上與小妃作主纔是。”皇爺曰:“梓童不必啼哭,朕定差人去拿尹愛問實,定然將尹愛斬首。”索妃曰:“乞請聖旨降下,拿問尹愛,小妃方可回宮。”皇爺望下問,何人領朕金牌去拿尹愛,把尹愛綁至法場斬首復旨。一言未了,見一人出班伏在金闕,口呼:“萬歲,臣願領旨。”皇爺見是田貴,口呼:“田愛卿,接朕金牌,帶領御林軍前去捉拿尹愛。”田貴領金牌下殿。不知尹愛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懲奸佞罪不容赦褒忠良開復原職

奸向奸來忠向忠,忠臣奸黨心不同。

忠懷信義保社稷,奸藏計謀賣九重。

終須辨出忠奸跡,各有聲名轉洪濛。

忠義人聞皆稱讚,奸佞世曉罵萬冬。

話表索艾裝死不動,尹愛非扯索艾去見駕辨明真假不可,說:“你若不起來,我把你拖上金殿。”言罷,俯身把索艾胳膊抓住,向上一提,拉着就走。正走之間,聞前面有人高聲喊叫:“聖旨下。”尹愛停步,抬頭見是田貴,手執金牌,後隨衆御林軍。走近前,田貴把金牌一舉說:“尹愛怒打國老,罪不容赦,該綁赴法場,同反臣張鵬翮、犯臣郭秀即刻斬首。”喝令御林軍近前拿人。尹愛聞言,大喝一聲:“誰敢綁我?”衆御林軍面面相覷,不敢近前。田貴說:“尹軍馬,莫不成你是反了嗎?竟敢頂旨。”尹愛說:“反了有何難!”唰啦啦亮出殺人劍,要殺田貴。田貴見事不好,忙奔金殿去了。

尹愛方要趕去,馮相爺忙攔住曰:“不可!田貴是奉旨而來,你不服綁,他必奏你反朝廷。你若入朝,豈不是有驚駕之罪。”尹愛說:“此時還論什麼驚駕不驚駕?”

正然講話之間,忽聞三聲驚天大炮之聲,尹愛即刻把張公繩鎖解去,說:“這炮聲定是郭大人廢命。”剛要向法場奔,只見黃門官自外而入。尹愛問:“何事驚慌?”黃門官說:“於大人徵北迴朝,帶領反王胞弟進貢獻表,現在午門候旨見駕。”

尹愛說:“你到金殿從實啓奏,免你前愆。”黃門官允之,急速上殿,正遇田貴跪奏:“尹愛反朝。”黃門官跪奏:“尹郡馬並未反朝;現有于成龍奏凱回朝,在午門候旨見駕。”皇爺聞奏曰:“宣召于成龍見朕,並尹愛等一同上殿,朕分曉明白。”張公聞宣,又把繩鎖帶上,隨于成龍到金殿,俯伏金闕,口呼:“萬歲,臣來參駕。”皇爺見張鵬翮身帶刑具,冠帶皆無,口中不言,腹內默想:“張鵬翮若果反了,焉肯輕易受法。他殺巧龍,內中必有緣故。”想畢,眼望于成龍曰:“遠征勤勞有功,未負朕命,命內監賜繡墩坐下。”於公謝恩落座。

未等於公奏明徵北之事,忽皇爺故意含嗔問張鵬翮曰:“朕有何虧負於你?你竟目無王法,倒反朝綱,該當何罪?”張鵬翮俯伏金闕,口呼:“萬歲,臣該萬死不辭!吾主命臣徵南,回朝未有捷報,大約兵部田貴殆壓住未轉奏,反倒奏臣謀叛。”

皇爺問曰:“你在朝門劍殺國舅,這就是藐法反朝。”張鵬翮復奏:“馮太師帶領廣西梁亞元有辯白郭秀之冤,索艾之兩個兒子假傳聖旨,阻擋朝門。臣求黃門官代奏,兩位國舅阻攔黃門官,不準轉奏。臣出無奈,急躁間把巧龍殺死是實,並非倒反朝綱。”皇爺曰:“朕料你不敢謀叛。那尹愛領旨拿你,他爲何毆打國老?目無法紀!”張鵬翮奏曰:“尹郡馬奉旨拿臣,臣即受法,欲見駕辨明是非。索國老口傳聖旨不用見駕,令郡馬將臣推到法場與郭秀一齊斬首。郡馬不聽其言,國老嗔怒,把頭去撞郡馬,郡馬躲閃,國老一頭撞空,自行跌倒,刁賴郡馬怒打。郡馬豈可越理打人!”皇爺聞奏,腹內默想暗思:“馮太師帶領亞元見朕,必是代郭秀辯本。國老阻擋不準見朕,又假傳旨意,大約郭秀必有屈情!”左思右想,知其中私弊極大,遂命金瓜武士:“把田貴綁了。”又命侍衛去鎖拿索艾。皇爺曰:“巧龍假傳聖旨,妄阻諫言,理應殺之,與卿無罪。”乃解去刑法。張鵬翮叩首謝恩,正了官誥。皇爺賜座,張公謝座。皇爺曰:“張愛卿所言馮閣老帶領亞元梁懷玉見朕,所爲何故?”

張公曰:“爲臣勿庸多奏,宣他上殿面奏吾主,一問便知分曉。”

皇爺遂命黃門官去宣召馮相帶同梁亞元上殿,說:“朕當問話?”

黃門官去訖。

又向尹軍馬曰:“你本無罪,暫且歸班。”只見衆侍衛把索艾拿到。皇爺曰:“且押在田貴一處。”遂押殿角以下。又見馮相爺帶領梁懷玉俯伏丹墀,梁懷玉口呼:“萬歲,小臣參駕。”

皇爺問曰:“梁亞元有何事故?見朕來奏。”梁懷玉口呼:“萬歲,小臣情願替恩人郭秀一死。就是桂林府衆庶民百姓,若知郭恩人綁在法場,皆願替他一死。”皇爺問:“郭秀在桂林府有何好處?”梁懷玉遂將郭秀秉公無私,溪山縣有一土豪惡霸倚仗他外甥同江之勢,又是索閣老義子,又是田兵部妹丈,姓宋名雷,搶擄良家婦女,霸佔百姓田園,無處訴冤;小臣之胞妹清明去祭掃墳墓,被強徒宋雷遇見擄去,小臣赴廣州府在郭恩公臺下喊冤,郭恩公私訪明確,被宋雷看破,多蒙石林救出等事,一一奏明。

于成龍口呼:“萬歲,郭秀有恩於民,保國盡忠,吾主不可斬他。”皇爺:“是朕一時不明,誤信索艾之言,險些誤了大事。”于成龍又奏曰:“宋雷在廣西行霸與同江謀反大逆,莫說有梁懷玉爲證,還有作證之人。”皇爺問:“還有何人作證?”

于成龍奏曰:“臣領旨意徵北,不曉兵法,田貴所選的軍卒皆是老弱殘兵,焉能討來降書降表。臣領兵出京不遠,田貴、索艾派了他的心腹之人偷營劫寨,去殺微臣,幸有石林相助,殺了五名,縛住二名,不然臣已作了刀下之鬼,焉能重見吾主。

臣仗吾主洪福徵北,多賴白玉、石林執掌軍營大事,方能討來降書降表,班師回朝。現有番王之弟,在朝門外候旨。”皇爺忙問:“這白玉是當日在法場被風颳去的白順天否?”于成龍曰:“正是此人。”皇爺問:“石林、白玉二人一向在何處存身?”于成龍奏曰:“石林棄職逃到廣西,投在土豪宋雷家中存身,探訪動靜,所行之事,宋雷、同江謀叛大逆,他知之最悉。郭秀私訪,被宋雷看破,石林救出郭秀,拿了宋雷。後領郭秀之命,護送梁亞元兄妹送親保定府。路中相遇石林,就隨營效力,那一夜石林立下頭一件大功。”皇爺問:“是何功勞?”

于成龍又奏曰:“兵部田貴暗差去八名將官,內中就有田貴侄男二人,偷營去殺微臣。多虧石林等衆人保護微臣,殺了五名,逃走一名,擒獲二名。爲臣審問方知田貴所使。現在帶在朝門外,請聖主嚴訊,便知端底。”皇爺聞奏,遂刷一道赦旨,將郭秀赦回。不一刻郭秀進朝,來至金殿叩謝不斬之恩。

皇爺降下諭旨:“提二名偷營賊,朕當親訊。”指揮官領旨,帶領侍衛來至朝門外,向押解官言聖上有旨,親訊二賊情由。押解官聞言,把二犯交清。衆侍衛把二賊押上金殿跪倒,金瓜武士用金瓜壓着二賊脖項,不令動轉,令二賊報名供招情由。二賊說:“我名蔡英,我名段成,兵部田貴遵國老索皇親派我武弁六人,還有田貴二侄男,令在半途偷營截殺于成龍,事成我六人皆有升賞。不料六人被殺,我二人被擒,所供實言,並無半點虛假。”皇爺聞供,不由勃然大怒,未及開言,于成龍復又奏曰:“那番王侵犯邊界,原是索國老同田兵部合謀勾串,並非番王本意。吾主若不信,現有番王之弟前來進表,現在朝門,宣上殿來一問便曉。”皇爺問:“那番王之弟何名?”於公回奏:“他名喚狐狸豹。”皇爺遂吩咐把蔡英、段成押在殿下,宣:“狐狸豹上殿見朕。”

那狐狸豹聞宣,雙手擎表,上了金殿,雙膝墊地,跪在丹墀,見了聖駕,獻上表章。皇爺閃龍目把表章閱畢,遂向狐狸豹問曰:“你家王兄叛朕,朕躬並未虧負你國,所有貢物多少,朕不較量,薄來厚往,朕未負爾國,爲何興師作反,犯朕邊界,擾亂中朝。理當滅爾之國,朕躬久存仁慈之心,寬赦爾等之過。”狐狸豹口呼:“萬歲仁德,皇帝聖明。非是番臣兄王生心擾亂天下,乃是皇爺朝中索國老差派張英下書吾國,言說元帥白玉已死,石林棄職無存,朝無能將,若領兵奪取我主江山,易如反掌,那時平分天下。這有所下之書。”遂把書呈上。

皇爺即刻吩咐指揮使把索艾、田貴拿上殿來。指揮使遵諭把索艾、田貴從殿角下綁至殿上,摔在塵埃,只摔得一陣發昏。皇爺怒問曰:“朕躬待你二人言聽計從,你二人苦害忠良,朕哪些虧負於你,你竟敢盜賣朕的江山,是何意也?”索艾、田貴閉口無言。遂降旨把二奸賊綁至午門斬首示衆,抄滅兩人滿門家眷。

忽見從宮中出來一位女子,身穿青衣,俯伏金闕,口呼:“萬歲,罪妃本保索艾,只求全屍,以盡父女之情。”皇爺聞索妃之言,心中躊躕不決,欲待不準其本,以絕倫常之理;若準其本,又恐文武大臣不服。正在兩難之際,張公、於公、馮相口呼:“萬歲,皇妃本保國老全屍,論國法罪犯千條,即分屍萬段,適當其罪。但娘娘情面,留於何處?依臣等所奏,倫常不絕,於臣等無愧。將索國老放回,囚在高牆。”皇爺允奏,口呼:“梓童赦你回昭陽。”索娘娘謝恩回宮去了。

遂命番使回國曰:“回國傳諭,你家國王若再叛逆,朕定滅爾國。”狐狸豹謝恩回國去了。

皇爺復問羣臣:“索艾、田貴有彌天大罪,當滅其九族,依衆卿怎樣處治方合法律?”於公口尊:“吾主,律例中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一罪過。’田貴倚仗索國老賣國求榮,抄滅其家,若不抄滅國老府,恐其衆口難調。”皇爺問:“令何人去抄二家人眷?”於公奏曰:“白玉、石林,還有隨征戰將常剛、朱泰、韓忠、李同澄現在午門外候旨。”皇爺聞奏,遂刷了一道旨雲:白玉、石林官復原職。帶五百侍衛抄滅索艾、田貴家口財產;常剛、朱泰、韓忠、李同澄戰陣有功,封爲守備之職,帶領五百軍隊,前去捉拿張英,就地正法,抄滅全家。

衆人謝恩領旨退下殿來,各辦事去了。

只見監斬官把田貴首級來獻,聖上驗訖。

皇爺又刷旨意一道,赦彭朋出刑部監到金殿謝恩。後來遇大考,楊士魁得中狀元,梁懷玉中了探花,白金童中了會元。

至此終篇。後人有俚言,雲:

同朝居官保君王,奸佞亦言是忠良。

作事不密機關泄,方知忠奸兩分張。

又云:

中原不保屬異邦,萬世遺臭害忠良。

詎知心願猶未足,致令身軀刀下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