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得道

清 · 無垢道人 · 集藏 › 小說

正文

八仙得道(清)無垢道人著

目錄

第11回遷怒迷人蛟龍泄恨法師收妖當場出醜

第12迴文美化身驅妖孽仙賜被攝入御園

第1回

借龍丹仙人助孝子起貪念惡吏索神珠

列公聽者,從來說:"神仙們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堅"。可見仙凡二途,原是一個來頭。既有凡人,怎見得沒有凡人修成神仙。列公不信,讓著書人說點證據出來,給大家研究研究如何?自來神仙甚多,而神仙中最爲世人所共知共聞,人人敬仰的,尤莫如八洞神仙。今人大概簡稱他們爲八仙。著書人自幼好道,曾經讀過許多世不輕見的天庭祕笈,海上奇書。肚子中着實收藏了許多神仙故事。怎奈人事太生疏了,說將出來,未必動人信仰。還是摭舉八仙得道始末,和種種實事顯跡來談論一下。此等事蹟,或爲婦孺所詳,或有古蹟可憑。顯見著書人不是撒謊兒哄人罷!

說那八洞神仙的修真得道。始於何時,經歷多少年代,包含若干情事,正似一部二十四史,不曉從何說起。經作書人很費了一番苦心,才覓到一個小小端緒。列公們可曾聽得古今傳說,有句什麼二龍治水的故事兒麼?這事說起來平淡無奇,不道經作書人仔細考查的結果,竟和這八仙歷史,有些小小的關係。按着事從跟腳起的規矩,要說八仙之事,竟不能不借重這兩位龍君,作個開場的引子。

原來這兩條龍,一在天之西,一在海之南。當那太古之時,南贍部洲西方一帶,都是很大的澤國。其地稱爲灌口,是玉帝外甥二郎神所封之地,所以稱爲灌口二郎。如今四川地方,還有一個縣分,名叫灌縣,就是這個出典了。那時候,二郎神鎮守灌口一帶,時顯靈異。附近水陸居民,無不虔誠奉祀,神廳中香火,不消說,是盛極的了。誰知那水國之中,向來有條老龍,因懼二郎神威,終年不敢出頭,只在海中潛身修煉,得壽萬千年,已成不壞之身。二郎神神通極廣,只消慧目一觀,神機默運,這海底海面之事,沒有一件瞞得他耳目。也因此龍苦修已久,既不敢出來害人,何苦和他作對!所以裝個馬虎,不去理會他。這日也是合當有事,那岸上有個孝子,姓平,名和。自小來便沒了父親,只剩寡母王氏,守節撫孤,把他養成一個勇健兒郎。偏偏王氏因作工過度,把一雙眼睛都弄瞎了。平和千方百計,求神拜佛的,想要治好母親的眼。可總沒有效果。不覺大怒道:"我娘這樣好人,爲何得此慘報?可見天道是靠不住的!神佛是沒靈感的!"這樣一來,便把一個好好的孝子,激成了一種憤懣躁烈的脾氣。不過王氏病已難治,他兒子如何發急,兀自沒有用處。這平和惱怒多時,也竟無計可施,只有刻苦勤勞,掙了錢鈔,奉養這位慈母。王氏雖然瞎了眼睛,卻得兒子如此孝順,心中也就寬慰了不少。常常聽得兒子怨天尤人那種不平的說話,兀自懇懇切切地訓誡他。平和因此稍知斂跡。每天除了作工養母之外,絕不敢多跑一步路,多說一句話。王氏益發喜悅,便對平和說道:"兒呀,我雖瞎了雙眼,有你這樣兒子,本來用不着我自己出去賺錢,就沒了眼睛,也害不着什麼!"平和道:"娘休這般說,兒子孝順父母,都是應分之事。像娘一生忠厚貞節,還得這等毛病,那是不應分的!兒子要能上天入地,無論如何,必要查明這個原因。弄些仙藥,治好孃的眼睛,才肯甘休!"王氏只當他是一句孩子話,也便一笑置之。不道平和一面勤力做工,一面仍是到處訪問,可有醫治瞽目的法子。

這天因家中柴草已盡,一早入山,砍了些枯枝,背在肩上,慢慢下山回來。行至半山中間,忽見一個道人,相貌清奇,神情飄逸,行動之間,似有一種祥光瑞氣,裹住他的身子。平和料他有些來歷,慌忙丟下柴,上前唱個肥喏,問道:"仙長何來?"那道人笑道:"我不是仙人,只能替人醫治病痛,算個走方的醫生罷了!"平和聽說,心中一動,忙問:"不知仙師可能醫治多年的瞽目?"那道人答道:"百病都治,只除瞎子不醫!"平和聽了,不覺呸了一聲,拾起柴枝,架在肩上要走。

道人笑道:"你這孩子,怎恁般性急!"平和道:"我家只有一個老孃,我娘身體都好,就只雙目失明,偏你這道人百症皆治,不醫瞎子,分明好像有意和我作對一般,我還和你講什麼來!"道人又笑道:"我雖不醫瞎眼,可知還有一個專醫瞎眼的先生,我不舉薦與你,你卻何處去尋!"平和見說有這等醫生,忙又丟下柴,向道人打躬說道:"小子實因出來久了,怕老孃盼望,所以急於回去。方纔言語失檢,道長休怪!道長出家人慈悲爲本,既有這等醫生,千乞告訴小子,好去上門請他。果能醫好我娘,一則是仙長陰功,二則小子必要重謝仙長呢!"道人點首笑道:"你一個窮人,一天到晚,掙錢養娘,還不得寬裕,怎說謝我的話。倒是出家人慈悲爲本,這話卻有些道理。也罷!你我在此相逢,多少有點前緣,貧道也敬你母子節孝,指示你一個去處罷!離這山三十五里大水之中,有條孽龍,修煉甚久,每天子午二時,一定昂頭水面,吸取日月精華,口中噴出紅珠一粒,光照水面,閃爍晶瑩,乃是他煉成的丹。你可前去伏在水邊,等他噴珠之時,念一句庵哩烘哩烘的咒語,用手一招,此珠必飛至汝手。可急藏回家中,掛之室前,憑你愛甚要甚,只須向珠默祝,都可應念而至。至於你母眼病,只須一觸珠光,便能回覆從前光明,包他一輩子再不眼瞎。"平和已知這位道者必是仙人,聽了這話,拜伏於地。道人笑着扶他起來,說道:"不必多禮,牢記咒語,必可得手!老龍見珠入你手,必來搶奪。彼時有我在暗中幫你,不致誤事。放膽去吧!"說畢,一陣風起,那道人化陣金光,瞬息不見。平和大爲驚異,忙又望空叩謝。肩柴而歸,因恐母親膽小,卻不對她說知。候到晚上三鼓向盡,獨自一人,出了後門,如飛趕到道人指示的所在,找了一個蘆葦叢中,把身子蜷伏起來,連呼息也不敢透,只呆呆的望着水中,直至子時光景。果見一陣紅光,從水底直透水面,驚得那些魚蝦之類,紛紛逃開。那紅光升上水面,有一丈多高,向着月光,一上一下,一高一低的升沉着。同時似有一種白如銀、淡如煙的稀霧,圍住紅光。平和哪有工夫去瞧那水底的龍身,一見紅珠,喜歡得幾乎跳將起來,慌忙鎮定神思,默唸一句"庵哩烘哩烘"。一面伸手向紅珠一招。一霎時間,覺那紅光向眼前直飛過來,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平和顧不得死活,拼命伸出兩手,想要圍住紅光,探取紅珠不料紅光漸少漸稀,自己手中卻似握住一物,仔細一瞧,不是那粒晶瑩閃爍光芒四射的紅珠是什麼。平和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待要起身出來,忽地一陣狂風,向這蘆葦深處卷將過來。一霎時,天昏地暗,月色無光,耳中只聽得轟隆之聲,宛如雷鳴一般,只在平和頂門上盤旋下來,嚇得平和握珠伏地,只叫"仙師救命!""仙師救命!"猛可裏聽得空中有人喝道:"孽龍不得無禮!聽我法旨,我乃九天縹緲真人,汝修煉多年,不成正果,又念平和孝心格天,特借汝丹,救彼母親,兼立功行,普濟世人。你失丹之後,軀殼不保,生魂可仍在此間,切不可離開一步,三年之後,他應逢災難。彼時魂託汝身,汝倆合身爲一,自有一番功果。你和平和各得其所,正是一舉兩得。此時不必相仇!"說罷,風定雷止,依然一輪皎月懸掛太空,照耀得萬頃煙波,光明皎潔。只見紅珠出現之處,水面現出一個老龍頭,望空點了幾點,躲下水去,一點聲形都不見了。平和也慌慌忙忙,恭恭敬敬叩了幾個頭,爬出蘆葦,挾珠歸家。

此時東方發白,紅日高升,他娘正在牀上摸摸索索地披衣起身哩。平和不敢驚動,仍和平日一般,走進他娘房內,剛叫了一聲。他娘忽然把眼睛睜了一睜,道:"孩子,你手中捏的什麼?這般紅紅的,真是好看。"平和見娘已能見物,驚喜巳極,卻不及稟明原因,先把紅珠取出,向他娘面前一晃,他娘猛可地立起身來,大聲說道:"我的兒,你從哪裏弄來這個寶貝,我一見此物,兩眼大明,竟比年輕時候還來得個爽利明澈咧!"說時,伸手向平和要這珠子。平和忙說:"娘且莫性急,這寶貝可不是這麼玩法,待孩兒想個法子,將他懸掛起來,娘可時時看他,包你一輩子眼目清明,不再會生出病痛來。"他娘依言,跟着平和一同走至中堂,看平和把珠子用線拴好,掛在中間,便有一團紅光照徹內外。從此以後,不但王氏眼病若失,母子倆身體、精神,都覺得十分爽健,十分快活。而且,這珠子真可稱得上如意珠,無論需要什麼東西,只要對他默默地禱祝一遍,這需要的東西,自然會出現在屋子裏,真是取之不完,用之不盡。家中得此有力扶助,母子倆衣食一切,都用不着憂慮了。

偏這平和性情奇怪,家中雖有此寶,他卻一天不肯偷閒,仍和日常一般勤苦作工,風雨寒暑,概不休息。一天,王氏對他說道:"兒呀,這如今得天之幸,你我衣食無虧,生活有着,你的年紀不小,也該留心訪尋一位有才有貌的姑娘,早早完了婚姻之事,也好叫我了卻一件大願。"平和聽了,答道:"母親慈命,孩兒敬當遵從。怎奈孩兒自蒙仙人賜珠,治癒母親目疾以後,曾許下一個大願,要立下五百功行,纔敢講到婚姻之事。如今看看過了一月多了,也曾出入留心,並沒什事可容孩兒施展的,這便怎樣?"王氏見說,猛可醒悟道:"孩兒,那也不難,想仙家至寶,原爲濟世之用。我兒既然得之,還該公之於人,不但自己積德,也替那位仙師和老龍爺立些功行。"一句話還沒說完,歡喜得平和直跳起來道:"畢竟是孃的見識高,孩兒怎麼竟想不到!如今孩兒就去做個走方的醫生,凡人有難治之症,只用紅珠一照,包他祛病延年;再有貧苦人家,衣食不敷的,孩兒還可默禱紅珠,把些銀米與他。恁地時,不上一年,敢則立了千把件好事了。"王氏連說:"很好!我兒見義勇爲,不可怠慢!既已想着,即日就去試辦,看行得行不得!"平和笑道:"寶貝是不任人的,既能治母親之病,自然也能治別人的病。既能照應我孃兒,又能救別人的困苦。"王氏笑道:"恁地時卻不是好!"於是平和也不去做工了,天天挾着紅珠,往來遊行,凡是有病的人,經他把珠光一照,病人得了寶氣,無不痊癒。先是專替近村之人醫治,後來大家傳說開去,竟有遠道之人,不遠千里前來求治。平和一心濟人,不但不取銀錢,就是送來禮物,不能推辭的,也分送給村中貧困人家;還有些誠實規矩的人,因時運不濟,弄得生活艱窘的,便向紅珠求點銀米送他。如此一來,不消三年工夫,這平和大善士的名氣,早鬧得遠近皆知。而且平和性情爽直,從不曉得撒謊欺人。人家問他怎的一旦學得恁般本領,他便說,都是紅珠之力,自己是一點不知道的。再問他何處得此紅珠,他也總不相瞞,老老實實告訴他們。因此便惹動一個人的注意。這人非他,便是灌口地方的官長,姓毛,名虎。聞得自己治下有此異事,便想傳那平和一問,要是果有此寶,當以官長勢力,向他要這珠子。想定主意,就和妻子胡氏商量。胡氏喜道:"若有此寶,可先着他治好我女兒的病,寧可多化些銀子,向他買了來。若是一味用強,恐惹百姓議論。"毛虎依言,打發兩個差人,下鄉來傳平和。平和問起原因,差人說:"本官小姐患癡迷之症,聽說府中有治病的神珠,特請先生揣去,治好小姐之病,自有重報。"平和辭別母親,就要前去。王氏聽到官中相召,不覺皺眉道:"孩兒,這官場之事,不是容易乾的。此去務要小心在意!"平和應聲:"曉得!"跟了差人,同到衙門。毛虎聽說請到了神珠醫生,心中大悅,親自出來,以禮相待。動問得珠緣由和此珠功效。平和從直稟告過了。毛虎聞言,也還似信非信,便請他進去醫治小姐之病。平和相隨入內。見那小姐面白如紙,目定神迷,分明是妖鬼附身。平和取出紅珠,向她一晃。這珠原是靈物,那些山精野鬼,怎能擋得這等靈光。但聽"阿呀"一聲,這小姐向後就倒。平和收了靈珠,小姐又蹶然而起,見父母都在一邊,不覺大哭道:"爹孃啊,孩兒好苦也!"毛虎夫妻都喜歡得說不出話來,齊向平和拜謝道:"小女自得此病,已有半年,不省人事,就是家中親人,也不大認識。今蒙先生神物一照,立時清醒。先生真我家恩人也。"平和忙着謙遜。這小姐自言:"春間在後花園玩耍,忽然一陣腥風,觸鼻而暈。以後所作所爲,全沒主意,也不曉什麼道理。"平和道:"這不消說,是一種什麼妖精,附小姐身體,來享人間福食。"毛虎把平和請出外廳,酒筵款待。席間,動問平和可肯將此珠出賣。平和笑道:"小民雖得此珠,卻不能算是自己的。將來期限一滿,少不得仍由仙師收回,還給老龍。小民斷然不得擅賣。就是老爺得去,也不能久長,何必多此一舉呢!"毛虎只當他是推託的話,再三懇商。平和究是孩子心性,怫然而起道:"小民得此神珠,先爲醫治家母眼症。後來才替別人治病。左右不過藉此立點功德,從來也不曾得過人家一點好處。若是放在老爺府中,老爺哪有閒空時間替人治病,卻不辜負此珠。老爺是大貴之人,穿的、喫的、使的、用的,哪一件兒不遂心。就得此物,亦不過將來珍藏起來,究竟有什麼用處,卻不耽誤了小民行道的功德。似這等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勸老爺少做爲是!"毛虎聽了,不覺大動肝火,便命差人將平和捉住,搜出他的珠子,免他妖言惑衆,弄出不軌之事。平和見衆差上前來捉,心中大怒,立刻離席而起,仲起右足,踢翻了一人。又一拳,打倒了一人。衆差發聲喊,各持兵器,一擁而上。平和恐怕有失,取珠在手,大呼道:"老爺不必動怒!衆位哥,也不必廝打,聽小人一言。"毛虎只當他願意獻珠,忙命衆人且慢動手,看他有什麼話。只見平和從容稟道:"老爺是小的長官,老爺有命,小人怎敢違背!怎奈此珠委實不是小人所能久佔。小民若擅獻老爺,將來仙人責備,老龍索取,小民也逃不過一死,還不免負一個監守不慎的罪名?若是依了老爺之意,也不能出得衙門,總是一死,小民寧願死在老爺貴衙之內。死後有知,還能求諒於仙師。老爺不信,請看小民立刻把此珠吞下肚去。小民當然不能活命,就是一時不死,任憑老爺刀斬斧砍,小民不敢有怨言。"說罷,張開口,把顆大如李子、紅如丹霞的紅珠,塞了進去。一仰頸,咽的一聲,滑入腹中。毛虎忙命衆人快搶,卻已來不及了。只見平和顏色大變,面如金紙,眼若銅鈴,向外面直走出去。毛虎不敢攔阻,由他出了衙門。平和一口氣趕回家中,見了他娘,伏地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娘啊,孩兒如今再不能侍奉你了!"王氏大驚問故。平和只說得一句,"紅珠已入腹內!"王氏不等他說完,已嚇得面如土色。匆忙之中,不擇言語,只說:"怎麼好,珠是龍丹,丹入兒腹,是要變龍的呀!"一語未完,猛地狂風大起,烏雲四合。王氏只覺眼前金光萬道,神眩目迷,半空中似有龍鳴之聲。定睛一望,果見一條金龍,婉蜒上下。再瞧平和,已不知哪裏去了。不知平和化龍以後,有何怪事,卻看下回分解。

第2回

兩點龍淚灑成望娘灘一柄仙劍刺破篾龍眼

卻說二郎神心血忽潮,已知平和化龍之事,又見一道冤氣,瀰漫太空,料道平和喫這官長的虧,必思報仇雪恨,萬一龍身一轉,這灌口地方二千里內,完全可成大海。忙命黃巾力士護法神兵,速去把孽龍打入深潭,切莫傷他性命。力士神兵奉了法旨,起在空中。正見那龍怒目張眉,尚在平家屋頂之上連連下望,似乎戀戀不捨的光景。剛想施展法力,早有縹緲真人駕雲而至,向力士們笑道:"列位不消費心,小道和此物卻有一段因果,請列位把這事交給我辦。回去復旨吧!"力士們見是真人前來,不敢有違,躬身退去。縹緲真人把那龍帶到水面,唸唸有詞,喝聲:"水底老龍,你的化身到了,還不出來!更待何時!"言畢,一陣大風,起於海面。深水之中,又飛起一條同樣的龍,卻是有形無體的一個影子。兩龍相遇,宛如舊識,真人揪住龍影,向半空的龍頭,連拍三下。一霎時,龍形全消,兩龍合一。真人吩咐道:"從今潛修五十年,可登天庭,受敕封。如有胡爲暴行,我必以飛劍斬汝。"那龍恭受法旨,點頭道謝。剛待下水,心中兀自不捨他娘,禁不住回顧三次,滴下兩點龍淚。淚灑之處,頓時變成海灘。至今灌口地方,還有這灘的遺址。千古相傳,稱爲望娘灘。就是這個出典。

閒言慢提,再說縹緲真人把一樁公案辦了,駕雲而起,想歸他的洞府。雲頭剛起,忽見一朵彩雲冉冉而至,迎面一看,原來是師兄火龍真人。二仙停住雲間相見。火龍問道:"師弟何來?"縹緲笑道:"就爲那孽龍之事,才得了結,想回衡山洞府去等候師兄,辦好龍案,一同繳旨去。如今你的事情怎麼樣了?"火龍笑道:"你辦的是化龍,究竟通達靈性,容易打發,我辦的是繩龍,和你音同字不同,差這一點兒,卻多費許多手腳。如今正要前去東海,幹這公案咧!"縹緲也笑道:"正該快點去辦!不久下界大遭水劫,治水聖人快要出世,將來水陸界劃清楚,就是這兩條孽龍出頭之日了。若再遲延,誤了他們功果,可不是你我之罪?祖師面上,怎麼交代得過!"火龍大笑道:"你這野道,幾時學來這套風涼話兒!你把輕而易爲的事情辦好,卻來我面上打這官話,真是豈有此理!"說得縹緲真人也大笑起來。二仙舉手而別。這火龍真人便向東南,直至東海岸上,辦他的公事去。

若說這件公事的起源,卻和上文所說那條孽龍差不多的時候,作者自恨一雙手,寫不得兩邊事,只好說了一樁再說一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咧。原來火龍真人所說的繩龍,就出在東海之西,錢塘江內。如今的浙江省中部地方,有一處淺淺的水灘橫在錢塘江上下游之中,今人都稱七里瀧水。水淺灘急,行船不易。有時逢着大風,駛行便比較容易,所以歷來有兩句傳說,叫做:"有風七里,無風七十里"。這話凡是錢塘江船戶和兩岸居民誰不知道,這是後來的話。若在上古時候,卻不叫七里瀧,稱爲伏龍潭。這個取義,不消說,就因本書所說的繩龍,曾在此間潛伏的緣故了。再說繩龍之稱,不過是火龍真人一句戲言。其實這個繩字,還似是而非。按其實,乃是一條絕粗絕大的篾繩纜。彼時伏龍潭的名稱,既不曾發現,作書人也不曾考據到那個最初的潭名。總之這地方是錢塘江最深之處,所以稱爲潭。古時器物粗陋,人民所用舟楫之類,也不甚完備,況且遇此深潭,危險可知。他們沒法可想,只有連絡起許多大船,同進同退。一則增加船身的力量,免被巨風颳去;二則人手既多,照應易周。這等法子,別說他們笨拙,即如現在開明之世,那批鄉人駛行木筏,也還沿用這個規矩咧。不過現時所用聯絡各船的器具,多已改爲鐵練。彼時卻統用蔑纜。這是今昔不同之點。自從聯船之制發明以來,果然安全了不少。江中行舟,已不見得失事。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就像這成龍的篾纜,即因數條大船,卒遇大風,沉沒潭底,船中人畜,果然一時三刻,死得乾乾淨淨。就是比較堅固的一應竹器具,和木板製成的巨大船身,不上幾年,也因黴而腐,因腐而化,和潭底土泥成一種混合性質。不料百物皆化之後,獨獨留下那條鎖船的篾纜。忽然大大的自由自在起來,有時浮到水面,漂個十里八里;有時沉下水底,躲個三年五載,看看過了三百年,不但不見腐化,反而閃閃生光,隱隱見彩起來。這個因篾性本較竹木雜物來得堅韌,而且體質不重,易於浮起,時而受日光之鍛鍊,時而受月華之沈浸,歷年既久,竟成一種轉世的生物,有機之靈體。正是日月無意栽培他,他卻得了天地自然之陶成,居然也成了一種龍體。渾身鱗甲和口鼻鬚髯,無不完全。只差沒曾把眼目修煉出來,所以升沉出入,雖然活靈活現是條生龍,卻究竟苦於張不開眼,瞧不見花花世界、芸芸衆生,每天瞎動瞎撞摸點水產物類充腹。因他龐然大物,修煉有素,那些普通魚蝦之類,怎能和他一抗。每逢這瞎龍張口之時,少不得大批兒送到他的肚子裏去。一年到頭,經他殘殺的生物,自然數說不盡。可喜他早通靈性,夙種善根,除了飽食魚蝦之外,從沒吞舟傷船和噬食生人之事。不過身子太大,偶一轉側,就免不了作浪興風。有時因瞎眼之故,瞧不見世上人物,碰到舟船過此,略一現形,也夠嚇破人類的魂膽。這是無可如何之事。瞎龍雖無心闖禍,而受害之人也恨不在少數。

也不曉是哪一時代,什麼年月,這位火龍真人,曾和兩位在朝作宰的正人,舟行過灘,正遇這龍出現,一霎時,天地暗黑,日月失明,那真人的坐船也隨着顛簸起來。真人怒道:"這是什麼孽畜,擅敢在此作祟。當喚兩岸土地的問話。土地們便把實在情形和這龍的來頭性情告訴真人。真人笑道:"一條練繩怎敢如此無禮!"那兩位宰官就問:"可有法子治他?"真人點頭道:"小小畜類,何足當我一劍!只可惜他修煉多年,又沒做什麼壞事,所以不忍除他!"宰官都道:"此等畜生有什好心,現在他還沒有眼睛,幹不出什麼歹事。等他修成眼目,便如虎生雙翅,凡人安能抵禦。就是法師再要收拾他時,也沒今天那麼容易了。"真人嘆道:"罪狀未形,惡果未顯,怎忍擅開殺戒?"那宰官最有愛民之心,一聞此事,再也放不過他,忙說:"仙師既不肯開殺戒,我二人卻是朝廷大吏,理應爲民除害,請借法師寶劍一用,縱有天愆,某等願共任之,與法師無干。何如?"真人笑道:"大人們爲國爲民,有何大愆。既如此說,貧道就將佩劍奉借。"說時,取出寸許長一柄小劍,迎風一晃,一化爲二,指着說道:"這是雌劍,這是雄劍,聞土地說,這龍修成雌體,須用雌劍,方能斬他,大人切勿弄錯。"宰官把雙劍一起接在手中,仔細端詳了一回,見那劍雖只寸把長短,卻是光焰閃爍,冷氣逼人,近面一照,不禁打個寒噤,笑道:"龍大劍小,可能適用麼?"真人大笑道:"大人莫小覷此劍,貧道從元女學得天遁劍法,此劍又經三千年的鍛鍊,能小能大,能隱能現,隨心所欲,無不如志。平時不用,就要小至無可再小,亦無不可。如今既要用他,大人愛他怎長,就得怎樣長,要他如何短,他就如何短。擲去如矢,其疾如風。鋒尖所及,千萬裏不爲遠,百步內不爲近,是真仙家奇寶,豈世上所用凡火鍛鍊之頑鐵所能比擬麼!"宰官大喜,正想尋覓瞎龍所在,驀地,那龍又是一個轉動,船身一陣大蕩。那真人坐在船尾,神色不變,指指點點,說那龍頭所在。那持劍的宰官,卻早慌得手足無措,把真人囑咐的話,忘記得千乾淨淨。伸手一擲,把雄劍丟了出去。但見一道青光,向龍頭馳去。真人慌叫:"錯了錯了!怎麼用了雄劍!"一語未了,那劍已回至宰官手中。一霎時,風浪越大,水面上探出一個碩大的龍頭,在那雲霧迷離中,向真人等連連點了十幾個頭,方纔輕輕回身,向遠處漸隱入水,不可復見。

這一來,把兩位宰官嚇得驚惶失措,神智不清。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見那真人嘆息了一聲道:"數之所定,人力真不可回。想此畜潛身水底,修煉多年,以一纜繩修到如此地步,卻又生成善根,不敢肆惡,這都是很難得的事,宜受天心眷注。雖有小小口腹之過,究竟情有可原。方纔貧道不肯除他,也就是體好生之德,憐向道之忱,絕非世人煦煦子子的小仁小義可比。怎奈二公不依,必欲爲民除害。誰知倉卒之中,顛倒雌雄,錯用吾劍,害之適以愛之,殺之正以全之。本來此物百骸都備,獨少眼目,若要修成兩眼,至少還要五百年功行。今得此劍一刺,戳破兩個窟窿,正好成爲一對眼睛。倒不是大人玉成了他五百年苦功麼?"二宰官聽說,呆呆相向,不知所云。那真人把劍收回,入手就併合爲一。此時浪靜風平,日色當午,真是光頭最足,熱力頂盛的時候。真人把劍向着日光一照,笑道:"此畜也着實可惡,我成全了他,他卻污了我的寶貝!"說罷,向陽一吹,那劍發出萬丈金光,耀得人眼花繚亂。再一凝視,真人只剩一雙空手,不曉把寶劍藏在什麼地方去了。宰官定了定神,方問:"法師怎知此劍替他刺成雙目?況且一擊而中,自然只有一眼,怎又說是兩個窟窿?"真人笑道:"陰陽相感,而生萬物。若兩陰兩陽,同性相遇,往往反以致害。此物既修成雌體,大人反用陽劍去刺,他陽氣所至,凡有所接,即相感而生。大人之劍,剛剛擲在他的頭額,豈非替他造成修煉未成的雙目嗎?再則以劍刺物,往往洞穿身體,一邊進去,卻從那一面出來,一出一進,豈非兩個窟窿?此皆數有前定,故能機緣巧合。想是此物命不該絕,坐享後福,所以得此巧遇。就連貧道與二位大人今日之遊,也似專爲他刺眼而來,豈不奇怪呢!"兩宰官都道,如此說來,將來他要害世禍人,反成你我之罪了!法師設法再施神術,趁早剪除了他,免得流毒人間,自增罪狀。"真人笑道:"這更不必,兩位大人不見那龍入水之時,向你我連連點頭麼,這就是十分感謝,虔誠施禮之意。你我既受了他的頂禮,怎能無端相仇?況且此物出身極賤,偏能具此烈性,有此福緣,可見不是作惡之輩,將來之事,倒也不必過慮。再說一句狂妄的話,假如此物修成全體,反肆暴行,你我自然免不得處分。事已至此,也叫做命中所定,要逃也逃不去的。只有到了那時,再作道理。斷不能在他一心修道之時,忽而成全於他,忽又加害於他。似此反覆顛倒之事,斷非仙家所宜。要知違天不祥,背理不順。不順不祥,災必及身,倒不是懼那區區孽畜,不敢和他計較也。"兩宰相聽說,默默不語。真人又道:"話雖如此,貧道爲防他作惡,勸他上進之故,可施點小法力,令他知儆知感,於他本人,也非無益呢!"說時,伸手向水底一招,那條巨龍又慢慢地騰身而上,饒是十分謹慎,十分矜持,兀自把水面晃得和波濤上下一般。看他昂起頭,朝真人點頭爲禮。真人正色吩咐道:"你是一條篾纜,修成龍身,又得貧道一劍成眼,省去很多功行,你的福緣可算不淺。從今以後,你該加倍精進,勿怠勿懈,更不得多害生靈,禍及行旅。現今雙目已成,只須三月功夫,便可完全發光,且系我仙劍所開,光耀比衆不同。近觀能察秋毫,遠望可及千里。那真是千載難逢,可遇難求的機會。你若自甘滿足,不知上進,豈不可惜!不但正果無期,尤恐獲罪上天,負你多年功行。再若白恃些小技能,爲非行歹,那麼,性命既難保全,死後當打人九幽地獄,不得超升!我如今爲勉你上進,助你成道起見,離此百里之內,設下一重刀閘,不僅是你,以後在此江內,凡以生物修道者,都要鑽過此閘,方可脫離塵俗,上登仙界,如不能鑽過,休想輕試。因此閘底蓋中間只留一縫,其細如繩。非把法身化得細逾絲線,決難過去,而且一觸此閘,底蓋猝合,立刻身首異處。這是最危險可怕的關隘。並非貧道有意和你等爲難。一則見成道之難,而後顯出功成之可貴;二則有此一關,凡修持未至者,不敢自己滿足,卻可常以自敬;三則有此法力,便與神仙無殊,將來正果之後,不致被人輕侮。你看此法如何?"那龍連連頓首,現出萬分心服的樣子。真人喝一聲:"去吧!"那龍又把頭點上幾點,拂然而逝。真人做了此事,別了兩宰官,自回洞府。

仙家日月,比衆不同。轉眼之間,又過了七八十年,卻纔是縹緲真人在灌口點化平和,成全老龍之時。縹緲真人和火龍真人,同出老君祖師門下。他倆成全兩龍之時,原出無意,卻早被老君知道,算準東、西兩龍,該在兩位真人手下成道。成道之後,大有一番際遇。因此吩咐他們,各人把自己種下的因緣,速去收成結果。凡是物類成仙,必須先轉人身。縹緲既用兩魂合一之法,成全了灌口老龍。火龍也要設法,着那條篾龍,也去凡人肚子裏一轉。因此別了縹緲真人,急急忙忙駕雲前來,直至七里瀧。知道篾龍開眼後,整整苦修了七八十年。先時還不免喫些生物果腹,後來習得道氣闢食之功,每天只覓些水中葦草之類吞入肚中,便可不覺飢餓,而且把個身子修煉得能大能小,可粗可細,端的成爲一條得道通玄的神龍。火龍真人如何不喜!施個召龍訣,把他喚上水面。那龍一見真人,也似悲喜交集的樣子,將自己身子繞成了絕大圈兒,周圍抱住真人,卻把個龍頭,對準真人面上點頭不已。真人少不得有一番嘉獎,帶着他渡過那個龍閘。那龍果然化成細如髮短如蚓的身子,戰戰兢兢,向龍閘中間一鑽。那閘是仙人設立的機關,若有生物過去,上下兩鋒猛可地切合攏來。但聽水中一陣龍鳴,兩岸山谷一齊震動。未知此龍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3回

試道心特設迎龍閘解凡體投入孝女懷

卻說火龍真人帶了那條篾纜修成的神龍,着他遵照前諭,需要把法身變化得極細極微,鑽過那預先設就的閘口。鑽得過,方算修道成功,鑽不過時,不但全功盡棄,還把一條性命冤送尖鋒之下。這是一樁最最危險的事情。有人說,這都不過是火龍真人藉以試修道生物的膽量,總是勉勵他們勤奮用功的意思。其實此閘對於真誠修道的生物,卻從來沒有害過他的生命,倒是那批水底妖魔,煉成邪術,要想上岸害人,必須經過此閘。閘鋒一合,性命不保。自有此閘以來,傳聞也除去許多惡魔。後來那些妖物知道閘鋒厲害,而不經此閘不得出水,也便息了邪念,潛修正果。這都是火龍真人設閘之功。

卻說那篾纜成龍,道行皆滿,當時一鑽而過,並無毫髮之傷。果然他神通廣大,膽壯心堅。就使本領未成,真人又安能忍心將他置於死地呢!這雖是理想之談,卻也似乎有理。因此又有一種傳說道:此閘非但不是屠龍之器,簡直還是迎龍上天的階梯。所以大家都稱此閘爲迎龍閘。迎龍閘的口子,就簡稱爲閘口。這閘口和迎龍閘本來都在七里瀧中,後人以訛傳訛,說在錢塘江口。究竟因何傳誤,這卻無從稽考了。如今卻講火龍真人立在雲端,見篾龍過閘,心中大悅,忙伸手一招,龍便一躍而上。真人吩咐道:"難爲你苦修數百年,功行做到八九成光景,如今該去轉一轉人身,方可昇天膺敕,位列仙班。"那龍不住價叩頭。真人雙手綰住龍頭,向他額下一按,探着龍珠在手,又把袍袖一展,將他這笨質之軀,直推入他的老巢伏龍潭去。口唸移山之咒,運來一座大山,將龍身壓成泥粉。從此以後,這深及萬丈的伏龍潭,便化成一座高山。年深月久,山勢傾斜,迤入江面。山中砂石飛入江中,近山一帶便成淺灘。這便是如今所稱的七里瀧。現時近處土人,還能說得出這陵谷滄桑的掌故。不過時代太久,傳說不同,說來亦人人各異罷了。再說龍軀被壓,龍的神魂,兀自張開大口,向着真人手託的龍珠,盤繞真人身上。真人手託龍珠,身系大龍,宛然就是那龍的引魂之幡。眼見龍軀已壓山下,不期撫掌而笑,猛一低頭,見那龍魂兀自不住的回首深潭。真人立即伸手,在他泥丸中一拍,厲聲道:"你還捨不得你那醜陋黴腐的篾纜麼?"那龍魂聽了,慌忙隨定真人,以口向真人掌上噙住寶珠,蜿蜿蜒蜒,隱隱約約地遊行了三百多里,卻纔天色發光。鄉下人家起身得早。真人降住雲頭,指那河畔洗衣女子說道:"孽畜,不見那河邊姑娘麼,此女年已及笄,是這裏一個孝女,我今將你送在她的腹中,使她感而成孕,和祖師投胎玉女一般。一則不污你的法身;二則顯得汝的出身比衆不同,也算你苦修一場。機緣到來,我自再從度你。好生去吧!"說罷,舉起龍珠,向那女子擲去。驀地半空中起個霹靂,一陣金光,直奔入女子口中。那女子大驚大駭,不覺啊呀一聲,暈於河邊。真人走近身邊,附耳叫道:"胡秀春聽着,念你純孝,送此神龍爲爾女子,好生養育,將來自有好處。"那秀春昏迷中聽得吩咐,點頭而醒。醒時,一片紅日正照面前,眼前許多村人聚集河邊,紛紛議論那平空鳴雷之事。見秀姑手持衣物,呆呆坐着,忙都趕來問她:"可曾聽見雷聲?"秀春滿心惶惑,聽了這等說話,一時回答不出。衆人見她神色有異,都道:"了不得。一定給大雷驚迷了!快快送她回去吧!"於是上來幾個婦女,將秀春攙的攙,扶的扶,拉拉扯扯,送她回的家中。她爹胡老兒,娘胡沈氏,正因秀春浣衣未回,兼之聽得雷聲陡起,怕她受驚,正商量着要去河邊找她。今見衆人送她回來,不覺又驚又惑。秀春到了家門,神智也就恢復了。因恐爹媽驚心,倒也裝做沒事人兒一般,反向衆人道謝。又對爹媽說:"方纔雷聲一震,似有萬道金光奔入女兒腹中,女兒就嚇昏了!幸得姐姐妹妹們將我送回,女兒此刻才定心了些。爹孃都不必憂心。"胡老夫婦見她能言會說,和平時一般無二,這才把心頭一塊石頭放落地上。忙邀衆人入內,讓座請茶。大家又議論了一會無故動雷必有奇兆等語,各自散去。

這秀春卻不敢把仙人囑咐的話告稟兩老,只從那日爲始,腹中時時覺得震動,似乎有什物件放在裏面一般,心中兀自慌張,料到仙人之言,必無舛錯。我爹媽正盼得個孩子,我因此誓不嫁人,以女代子,這也不過安慰親情而已。究竟女孩兒家,怎能傳接香火,等得此生完畢,我爹媽血脈也就此乾淨完結,總之不是正辦。今據仙人之言,似乎不嫁丈夫,也可成孕,恁地時卻不是好,雖說生的是女孩,到她長大起來,嫁個好好的女婿,亦可傳宗接代,祖宗血脈,不至自我而斷,豈非兩全之事。只是別人不知底細,我又不能將此中真相,對人分說。將來生下孩子,四鄰八舍,議論必多,那時教我百口也辯不明的,卻不羞死人了。她天天如此思索,險些把一寸芳心揉得粉碎。看看過了五六個月,她那肚子,竟日漸膨脹起來。秀春急得走投無路,出入兩難。早已憂思成病,飲食不進,面黃飢瘦,四肢無力,種種病相,也和孕婦差不多兒。這時老胡夫婦也有些覺得了。但因秀春日間在家工作,晚上又跟他娘一牀兒睡,當然不會有曖昧情事。夫妻倆因又疑她得什麼脹病。那沈氏也常揹着人仔細問她。秀春只說從那天打雷之後起的毛病,還不敢說出仙人的話。直至十月滿足,腹部彭亨,大家都斷定她是喜兆。除了她的父母深信她決無歹事,親友鄰舍人家的說話,就不大好聽了。秀春也有所聞,羞得連自己大門都不敢跨出一步。看看到了分娩期近,秀春也知此事再也隱瞞不住,方纔把仙人囑咐的,一五一十稟告沈氏。沈氏見說,不覺驚喜交集,忙去告知老胡。老胡是讀書人,知老君投胎玉女之事,便點頭說道:"天下奇事原多,果如秀兒所言,多分這個孩子,還是大有根基的人,而且玉女生老君祖師,是從脅下而出。我兒若也如此,卻到那裏去找這等穩婆呢?"沈氏也歡喜道:"果是仙人降胎,定有仙人前來照應,還怕什麼來着。倒是女兒年輕怕羞,不夫而孕,又是世上罕有之事,憑你說得天花地墜,誰肯相信我們!將來秀春怎能見得人面。"老胡也道:"這正是無可如何之事。現在只有你我先把這個原因,對認得的人談談。我家向來不得罪人。人家也沒證沒據,壞我秀兒聲名。"沈氏稱是。於是老夫妻倆對着人,就把此事講說開去。不上幾天,已傳得全村皆知。衆人有相信的,有不信的。總因事不幹己,也沒工夫去查考他們的真假。就是那疑秀春的人,因找不到姦夫姓名,也不敢胡亂批評。不過人人心中總有這段懷疑罷了。

這天卻是秀春臨盆之日,尋常產婦,肚子疼起來時,總覺有什麼東西往下墜去一般。秀春卻是痛向上面,似乎有什物件,由腹而上,向胸口頂住似的。老胡夫妻只得把村中有些經驗的老穩婆請來,問他上頂之故。穩婆也說不出什麼道理來,只說:"小姐得的仙胎,或者比衆有些不同,也未可知!"老胡究竟懂事一點,想那穩婆連這等奇產的理由都不曉得,分明不能收生。萬一真個從脅而下,卻到哪裏去找這麼一個大窟窿來呢?把這話對沈氏說了,沈氏益發驚惶。這秀春痛陣越緊,從早晨直到午刻,只覺那東西已頂過胸口,不住的上頂。這一陣子卻真虧她,換得個咬牙切齒,目眩神昏,險些要暈厥的樣子。胡氏老夫婦只急得求神拜佛,對天設下香案,虔心通誠請那位送胎的仙人,快快救命!正在鬧得起勁,忽聞外面有人敲着板,高叫:"專接難產,專收怪胎。"老胡聽了,大喜道:"我兒正患怪胎,偏有這人自稱專收怪胎,豈非奇巧之事!想是我女孝心格天,天遣仙人前來救護她的!"沈氏也喜,忙着出去一看,原來是個既跛且黑的老年道姑,敲敲叫叫的,已去有幾十步遠。沈氏沒命的追上前去,哀求仙姑救命:"仙姑救我女兒的命去來!"道姑問道:"可是平時難產,或是懷個怪胎!是平常產,如什麼坐臀而出,託蓮花生等等,不乾不淨的,我方外人,不願承攬;若是什麼怪胎,倒可以助她一手!"沈氏忙道:"正是怪胎!正是怪胎!是極奇極怪的怪胎,師父快快前去,再遲,就沒了命了!"道姑笑道:"生男育女,瓜熟蒂落,何必急得這個樣子?也罷,貧道今日恰從下江到此,還沒曾做過一注生意,巧巧的就遇到了你們這等怪胎。大家也算有緣,我就和你去來。"於是一跛一拐的回身就走。沈氏恐他走不起身,意思中想去攙她一下,哪知道姑走得雖慢,沈氏拼命價追趕,兀自相差幾步,到了沈氏家門,也不用人指點,竟自大搖大擺的拐了進去。沈氏隨後趕到,才知道姑真是異人。正要告訴她女兒痛了半天,萬分難忍的話。誰和道姑不甚愛聽,只說:"快等我去見見令愛來!"沈氏將她領入房去,剛到門口,但聽裏面秀春大叫一聲:"疼死我也!"沈氏聽這一聲,早已魂膽俱裂,也顧不得道姑,自己跌進房去,捧住秀春一瞧,只見她雙眼上翻,兩足挺直,一縷幽魂,已經透出軀殼。沈氏不由大哭大叫起來,滿口只叫:"秀春,我的兒,怎麼丟了我們走了!啊呀,我那兒喲!你死得好苦哪!"他這一陣哭不打緊,外面老胡和幾個親戚鄰舍一齊擁了進來,反把個道姑擠在後面,不得上前。老胡正在傷心,猛見道姑對着秀春屍體只是冷笑。老胡怒道:"你這道姑好沒良心,人家死了人,正在傷心,你還在此喜笑,可也有些人心麼!"道姑厲聲冷笑道:"你們請了我來,又不曾請教到什麼,把我冷落在此,卻自顧亂哭你們的死人,這等舉動,還不可笑麼?"老胡未曾回言,沈氏卻突然覺悟過來,忙着丟了秀春,跳下牀來,分開衆人,走到道姑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只顧磕頭哀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老胡見老婆如此,只得也上來哀求。道姑大笑道:"請起,請起,不要如此多禮!貧道既到此間,剛纔已經說過,和小姐算得有緣。如今她命在俄頃,怎能袖手不救!"即命取到一碗淨水,向那秀春屍身噴上一口,口中喝道:"兀那頑龍,還不出世,卻待何時!"一語未了,秀春目動口開,手足皆動。老胡夫婦大喜道:"女兒有了救了!"衆人也都稱怪事。誰知秀春坐起身來,一個噁心,哇的一聲,吐出一個肉球,跌在地上,其聲又脆又清,好似金質一般。先時不過彈丸大小。道姑又噴一口水,把肉球噴得脹大十倍。正詫異間,但聽得轟然一聲,好如天崩地裂一般。一霎時,肉球破裂爲二,裏面跳出一個脣紅齒白,面目瓏玲的女孩子,口中擒着一粒小如芥子,光彩閃爍的小珠。那道姑疾忙上前,把小珠取出,向自己口中一塞,一仰脖子把珠嚥下肚去。老胡夫妻和衆人都看得呆了。正在紛擾,不期牀上產婦已在那裏大嚷:肚子餓了,快弄飯來我喫!沈氏這時喜歡之極,幾乎忘了秀春,聽了這話,忙又上前去問她:"可覺有什麼難過?"秀春搖頭道:"一點不覺怎樣,只是肚餓得慌。娘,快給我弄飯去。"沈氏忙道:"產後虛弱,怎麼能夠喫飯?"秀春未答。只聽道姑叫道:"不要緊!不要緊!肚子餓了,自然得喫飯才飽。不但小姐,連我貧道,也正要討口喜酒喝哩。"沈氏見道姑這般說了,自然放心。一面託人煮飯,一面要來收拾那個剖開的肉球。道姑忙止住道:"這東西你們碰不得,讓貧道替你們找個地方安置吧!"說罷,抬頭一瞧牀邊有一個木製的米桶,吩咐把米傾出,卻把那兩半肉球捧了起來,雙手一合,仍舊變爲一個圓形的東西。拼合處,正如無縫天衣,瞧不出一些痕跡。又從自己的口中,吐出三寸長短的金針,向肉球連刺七下,刺成七孔,將其丟在木桶內,笑道:"這個東西將來大有用處,無論要什麼東西,只消孩子一取,馬上可得,須得好好保存。"說罷,看着沈氏將孩子包紮好了,放在秀春枕邊,這才一齊出外坐定。老胡動問道:"道姑寶庵何處?法名是哪兩字?"道姑笑道:"出家人呼牛呼馬,一由人便,本來用不着什麼名字的,施主愛叫我什麼,我就是什麼。橫豎無緣難會,有緣終於離不開的。至於住的地方,更沒一定,若有定處,倒和施主們一般,在家納福就是了,何必早東暮西,奔波來去呢!"老胡見她說話大有玄理,不由肅然生了敬意,因問:"小女不夫而孕,以口降胎,又系卵生,不知吉凶如何?還祈明示。"道姑大笑道:"我又不是仙人,怎知這些道理。但想施主存心長厚,小姐又系純孝之女,老天爺何等慈悲,難道送個壞傢伙來,傾陷你的財產,破壞你的門風麼?"老胡稱謝。不一時,沈氏請人幫忙,送出一桌素酒,請道姑隨便用些。那道姑也不客氣,杯到酒幹,飯來肚送,喫得四大皆空,道聲謝,出門急走。老胡夫妻慌忙相送。一出門外,便不見了道姑蹤跡,也不曉得她哪裏去了。沈氏埋怨丈夫:"這道姑定是仙人,怎不留她多坐一會,也好讓我問她幾句。"老胡笑道:"仙人怎能在你我家中久停,你看她一出大門,轉眼就不見了,可見她急於要去,留她中什麼用。想來我們這孩子,雖系女兒,倒是有真造化的,定比人家男子還強。所以有此怪異的來歷。又得仙人前來接生,你我只要聽仙人吩咐,好生教養此孩,自然後福無窮,何必和仙人胡纏呢!"沈氏便不再說。老夫妻倆和秀春真把孩子珍愛得和掌上明珠一般。這孩子也怪,一月之後,就能說話。老胡替她取名"飛龍",親自教她識字讀書,不上十歲,已讀得一肚皮學問。老胡因自己年老,將她送在本村一個私塾先生處附讀。小同學七八人,有男有女,都在七八歲上下,不但和她天資懸隔,而且人品性情,亦處處顯分高下,樣樣事情比不上她,心中不免嫉妒。兼之先生又稱讚飛龍品學俱優,遠非他人可及,因此越發惹人忌恨,常常聯絡起來,欺侮飛龍。飛龍堅守母訓,只以學業爲重,此外各事,無不忍讓人家。所以數年之間,都能相安無事。

一天,也是合當有事,飛龍功課早完,靜坐書案,等候先生放課。忽有一個同學,因不解題旨,求她代做幾句。飛龍怕先生知道,不敢允應。那學生明欺飛龍懦弱,先是罵她本人,及見飛龍牢不回口,索性罵她娘秀春,說飛龍有母無父,母又未嫁而孕,顯然是私生之女,怎配在塾讀書!飛龍是個極孝順知禮的人,怎能因自己之事,帶累母親受辱。當時雖不答口,等散學之時,便哭告先生。說不能再來受業了。先生大驚問故。飛龍總不答口。回到家中,對着祖父母、母親一言不發,儘自痛哭。老胡夫妻嚇得驚疑不定,忙問:"孩兒,又是誰欺侮你了?快告訴我倆!一定替你出氣。"飛龍搖頭道:"兩位大人不用多疑,這是說不得的事情。孫女雖死,也不願說。但從今以後,這個塾中,孫女是一定不去的了!"老胡見問不出頭緒,正在惶惑,恰巧先生來了,也問起這事。大家弄得如在雲霧之中。因飛龍立意不再入塾,也只好暫時由她。直至數月之後,才由她的同學傳說出來,是如此那麼一回事情。而且那毀蔑飛龍的同學,見飛龍請假回去,再也不進書房,益發信口胡諂,硬說秀春真有外遇,並隨意捏造個張三李四的姓名,說是秀春的姦夫,這飛龍便是兩人私生的孩子。因爲事情漏泄,她母女都見不得人,所以書都不來讀了。如此信口亂說,自然也有許多人信以爲真。不多幾時,這話又傳到老胡夫妻耳中。沈氏於便中對秀春說了。秀春早不覺兩淚交流,默然不語。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4回

受謗言不夫而孕明心跡別女投河

卻說秀春聽母親那般說了,不由一陣傷心,淚如雨下。從此日起,她便不言不笑,飲食少進。每天把雙眉蹙起。額上顯出一條條的皺紋來。瞧這情形,分明有什麼重大心事,不能言宣的樣子。數月之後,身子越發瘦損,興致也完全消滅了。雖是活在世上,和常人一般無二,卻是失魂落魄,奄奄無歡的情形,簡直叫不相干的人見了,也替她難過。此時她的父母,也覺得她這情狀有異,夫妻倆只得苦苦開導解勸。無奈秀春既不說出傷心之事,又不說出得病之原,憑你橫勸豎說,她也不過當時一說,陽爲順從,口稱遵命,實在她的心事沒有轉回,兀是照舊生她的病。更不料禍不單行,秀春一家,既因秀春有病,大家沒有了興致,偏偏那年疫病盛行,村中死亡枕藉,秀春的父母也就在那時相繼去世。秀春母子少不得哭泣盡哀,買棺盛殮。等得喪事完了,秀春忽然把飛龍叫去,對她說道:"我兒,你可知道你娘是沒有嫁人的麼?可知道你這身子從何而來?"再追上去說:"你娘爲什麼不嫁人?既不嫁人,爲什麼無端生你?又把你撫養到這麼大呢?"飛龍自聞同學欺侮說話,也着實想打聽本身的來歷,和伊娘不嫁而產的故事,怎奈鄉人好奇,而愛述怪異,明明一無可怪之事,到了他們口中,也要裝點得千奇百怪,若是真有怪事,更少不得添枝帶葉的,加上許多材料,往往說得真相驢脣不對馬嘴,必然面目全非,去題千里。而且張甲是那般說,李乙又這般講,雙方說來,竟似把個飛龍弄得和戲詞上說的,"什麼不問還好,一問就越發糊塗了。"她又不敢請問生母和兩位祖大人,只得天天悶在心頭,想遇有機會,總可問得出來。如果母親並沒不端之事,確係不夫而孕,便要找到那個侮辱的同學,嚴行交涉,替母親爭回這個貞潔的名譽,要回自己已失的體面。這都是她心中隱藏的念頭,別人是看不出來的。這時見母親忽然問到這件疑案,慌忙跪了下去,磕頭下淚道:"娘怎麼今天問起這個話來,孩兒要能夠明白此中原委時,也早有法子,使我娘不致那樣愁眉淚眼的過日子了。"飛龍這幾句話,卻說得正是得體。既沒有使她娘失卻身分之處,也且把自己久要明白而未敢啓齒的委曲,完全託了出來。不道她娘聽了這話,不覺放聲大慟起來,由着愛女跪在面前,也不去拉她一拉,只是慘然說道:"無知的畜生,連你自己也不曉得你這身體是哪裏來的!可教我這做孃的怎樣能夠知道呢?"說罷,又是一陣哽咽,卻仍舊由着飛龍跪在地上。飛龍見此情形,自然更不敢起來,也不能插一句下去。半晌半晌,才見她娘在袋中掏出一張紙兒,向她面前一擲,大聲說道:"你要知道你出世之事,盡在這張紙上,我要不爲你這孽畜,從前也不得聽許多閒話,白在這世上受無窮的冤苦!今後若再不給你一個交代,又怕你白活在人世,受我做孃的受不了的冤苦,所以趁如今我的爹媽都已下去,我對上的責任既了,對你的責任,也要寬舒一下。從此,你既可以做個清白純潔之人,我做孃的,也可早完孽債,免得再在世上受罪。"說罷,頭也不回,掩袖歸房而去。這飛龍正捧着那張紙頭,仔細跪讀,卻纔明白自己的出身來歷,和她娘不夫而孕的原因,並這十餘年含辛茹苦蒙受冤謗的情狀。最後還有幾句訣別之詞,想到方纔母親所說那種語氣,顯見有一死明志之心。先時瞧得出了神,並沒注意到她娘行動,比及讀完那篇東西,心中十分悲傷痛苦,眼中淚雨點點灑在紙上,由不得抬頭一瞧,才見她娘已不在座上,不知何時走開去了。飛龍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連方纔灑出來的眼淚,也幾乎縮進去了。他已認定她娘此去,必沒好事。慌忙三腳兩步,趕進去找。哪裏有她孃的蹤跡。急得她屋前屋後到處亂找,兀自沒有影子。又想,一眨眼的工夫,無論如何走不到怎遠的去處。要便是投了河罷,諒來一下子工夫,也不會淹沒下去。於是急急忙忙趕到河邊一望,卻纔看見河埠上,丟有一信,外寫:"飛龍我兒親啓。"飛龍不顧死活,扯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我若早死,汝不得生,我再不死,汝亦不能爲人。昔年孕汝,即在此埠;今日別汝,亦在此埠。若不相舍,可先在此招我魂靈。一二日後,我屍上浮,可葬我於高山之上。家中貧極,無物可變,憶昔仙人諄囑,如有急需,可從汝頑殼求之。曩以心力事父母,養吾兒,十餘年含辛茹苦,幸已過去,既無急需,未嘗往請。今知而爲難,即以相告,汝之頑殼,在我牀後米桶中。汝有仙根,必成大器。我女流,見識無多,不足以教汝,汝自勉之。母氏春絕筆。"

飛龍瞻望大水,水波不興,萬籟沉寂。只有打探熱鬧之人,卻早擠滿一岸。飛龍讀完遺言,慟哭而暈,幸得衆鄰人將她扶回家內。飛龍醒了回來,仍要去尋找母屍,鄰友人等只得各持器械,跟着她到河畔,大家幫她探覓。有用繩子向水底測量深淺的;有用竿子向各處探摸的;也有善泅之人,在四近水面上,浮游一週,察看有無屍身。但是結果,卻一無所得。飛龍大哭,忽然縱身入水,親自前去掏摸。一時衆人都發聲喊:"龍姑去不得,你是不會游水的,不怕淹下去麼?"哪知飛龍原是真龍化身,身雖成人,性卻未變,一入大水,不但不覺氣悶,反覺身心舒泰,比在陸上更來得爽快。而且雙目清明,即至極深之處,一草一蟲,都能瞧得仔細。看她沉入水底,到處找覓,只嚇得岸上人個個搖頭,人人嘆息,說:"好好一個孝順的孩子,這番可沒了命也!"大家正在呆看動靜,無法挽救之時,忽見水面上起陣波浪,夾着許多白色泡沫。接着,有無數魚蝦龜鱉之類,隨着波浪,飛一般向下流頭捲去。這是因龍爲水族之王。飛龍一入水中,這批小動物,怎能安居故土。一見了她,不由都嚇得魂膽飛越,拼命奔逃去了。衆人正在詫異,才見飛龍雙手託着一個屍體,浮出水面,向這邊岸上游將過來。衆人見了,又都替她喜慰,都道:"畢竟孝女是有神靈照應的,她這從不識水性的人,竟能從水底找到母親屍身,不有神助行麼!"大家一面議論,一面歡欣鼓舞。等飛龍浮到岸邊,大家一齊幫忙,替他攙起屍體。飛龍自己也跳上岸來,伏在屍體上,大哭不休。衆人勸止了她,又幫她將屍身扶了起來。不料那屍腹之下,還繫着一塊很大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塊大石。大家這才明白,她懷必死之志,又怕身體一時不得沒頂,所以借這石塊的重量,方纔容容易易的沉了下去。衆人又都嘆息說:"看不出這位姊姊,如此烈性。"慌忙把石塊又解下了。飛龍背上肩,七八人左右抬扶,搬回家內,少不得要買棺成殮。飛龍將孃的遺書,給衆人看了,領着他們同到她娘牀後那個米桶內一瞧,果見亮晶晶一個圓球,只一面裂有七個孔洞。衆鄰人有知道的,也有曾經目見的,都說:"不錯!不錯!從前仙人臨去,確有這句吩咐的話,況有令堂遺言,龍姑可暗暗通誦通誠,求得仙人照應,必有應驗。"衆人正說得起勁,回頭見那飛龍,目注圓球,宛如出神一般,不曉得她想甚心事,大家將她一推,方纔醒悟轉來,反笑了一笑道:"這是我自己的東西,何用通誠。說罷,伸一指向球縫一探,那洞便立時放大,可容一手插入。飛龍將手放進去時,果然探出一錠銀子,再一探,又得了些素衣孝服以及香燭鞋帽之類,凡是居喪應用之物,除了棺木要用銀子去買,此外竟完全都得了。衆人見了一個個稱奇道怪,都說從今後龍姑可以不必憂窮了,有了這稀世之寶,就要造所王宮,也容易的。

飛龍此時,已有些悟道之意,聽了這等說話,一點不覺開心。只請人幫忙,快快把棺木買來,成殮了母親。卻把棺柩殯在中堂,天天伴着宿夜,每飯必祭,每祭必哭。等得過了七天,飛龍在靈前拜祝道:"孩兒要替母親報仇,前去尋覓仇人。母親陰靈不遠,須要照顧孩兒則個。祝罷而起,向那圓球中,探得利刃一把,出了大門,奔那造言毀謗的同學家中,聲言報仇!誰知那家卻是本地富戶,因聽得秀春投河之後,飛龍時時宣稱說要刺殺仇人,因此先期預備,特出重金,聘到勇士兩人,出入相隨,不離跬步。這時聽說飛龍到來,便囑兩勇士和她交手。可憐飛龍雖有宿根,究竟此生未曾習武,單隻一點孝心,不顧一切,毅然而來。若論真實本領,哪裏敵得兩個勇士,略一交手,便被他們戳傷兩處,幸而一人頗有天良,不肯下十分辣手。見她已經受傷,忙把夥計止住,說道:"我們受人之祿,只要保得他不喫人虧,就是了。這位小姊是真孽女,你我斷斷傷她不得。害了她,必得天譴。那人也明白了,倒好言勸慰了飛龍幾句,瞞了東家,將她送回家去,又送一包傷藥給她調治。此事畢竟被他們東家知道,回去就受了一場訓斥。立時請他們走路,另外僱人守護。

這飛龍回到家中,伏在靈柩上,痛哭了一日一夜,不覺神昏力疲,支持不定,倒在柩旁,宛如入夢。忽覺屋中有人喚道:"胡飛龍,你的師尊到了,還不起來迎接法駕。"飛龍心中正想拜求名師,學些武術,好再去行刺。聽了這話,宛如自己原有師父一般,慌忙睜眼一瞧,只見滿屋中香菸繚繞,有四個童子,八個青衣,十六個黃巾力士。此外並有一班仙樂,格外悠揚,異常動聽,大衆圍擁着一位仙人,手持寶劍,足下生蓮,神氣十分莊嚴。飛龍猛然記起,這仙師,真個好似見過面兒,可又記不起來。卻不管這些,竟自匐匍膝行,走近仙人腳邊,叩頭出血,涕泣有聲,只說:"仙師救我!師尊救我!"那仙人命她起來,含笑問道:"你從何處見我來?可能記得?"飛龍又記了多時,半晌回答不出。仙人微微嘆口氣道:"相離不久,哪來如許魔障。"說罷,命童子取出一面小圓鏡子,着她自己照來。飛龍俯伏地上,戰戰兢兢,雙手接過那鏡,照了一回,卻從七里瀧船舟失事,人畜器具沉沒水中,只剩一條篾纜,修道成龍起,直至火龍真人送其投生,化爲道姑,替她收生,取去口中小珠爲止,一幕一幕完全映現出來。飛龍看完鏡子,恍然大悟,叩拜不已。真人口中吐出一件東西,喝道:"還稀罕你這玩意,還了你罷。"飛龍只見那東西光圓瑩潤,大如綠豆,卻是一粒極好的神珠。飛龍心中明白,就是自己前生修煉的丹,慌忙接在手中,立時放入口內,哇的一聲,嚥了下去。真人吩咐道:"再去瞧瞧你的頑殼可在那裏?"飛龍進去一看,說也奇怪,那挺大的圓球,早不曉哪裏去了。跑了出來,稟告過了,兀自怔怔地如有所思。真人咄了一聲道:"有了真的,還稀罕那假的作什麼?"飛龍心中益發徹底澄清。真人大喜,囑道:"你從今便已功成行滿,人仙兩界,盡你遊行,不久還有玉帝敕旨,和西方老龍配成夫妻,一同受職,誕育子孫,統轄四海。我又慮你法術太少,誠恐惹得衆仙訕笑,今先授你五行遁法,和三十六般變化,以及召神遣將驅鬼役妖諸法,你便可出冥入幽,登天下地,周遊四大部洲,往來三山五嶽,任意逍遙,無攔無阻。等你膺受敕命,再來引你去朝參玉帝元始,和老君祖師各大金仙,還有你師叔縹緲真人,就是西海老龍的師父,他今亦去傳授老龍許多法術,將來你倆總是夫妻,若本事不濟,不但配不上人家,連我這臉子,也輸給你師叔了。你須好好練習,用心習上,休負我一片栽成之意,期望之心。"飛龍再拜道:"弟子受師尊天地之恩,再造之德,怎敢不用心習上,辜負師尊玉成之恩呢!"火龍真人笑道:"你曉得了,就好了,你我相遇,總是有緣,倒不是感激不感激、玉成不玉成那些話頭。總而言之,你能自愛,就是愛我。愛我之道,莫大於自愛,也莫大於自重。你能明白這個道理,我無憂矣!"飛龍叩首受教。真人上坐,瞑目不語,衆侍從也都肅靜無聲。這一夜,近百里人家,家家望見胡家屋上,有五色彩雲從半空直達屋內,且有一種異香,吸人鼻中,令人神氣爲之清爽,精神爲之振奮。

那近村人家都早知胡家孩子是仙人下凡,有許多奇情異跡傳播出來,倒還不甚驚奇。只有距離較遠,關係毫無的人家,聞見這等情景,不由一個個大驚小怪,議論紛紛。有好事之人,竟會不辭跋涉,趕來探看。也有信仙慕道之人,料道必是神仙下界,纔有這等瑞氣祥光,不免發生一種求度之心,也都趕來瞧個實在。一夜之間,四方趕聚之人,不下數百,整整鬧到五鼓將近,人人都親見那些彩雲異香發自胡宅,不由都到門縫中東張西望,甚至爬上高枝,向室中窺探。最可怪人人所見,個個不同。有說確見仙人上座講道,衆弟子列坐聽經的;有說室中寂無人聲,天井內有許多獅象虎豹,巡邏守衛的;又有說望見一條大龍,伏在神仙足畔,聽受傳道的。諸如此類,議論不一。其實這些人所見卻都是不錯,不過個人根基不同,緣分也互有深淺,因之所見有遠近內外之殊罷了。欲知這一夜中,真人施何法力、飛龍如何受教,容待下回分解。

第5回

錢塘江龍游傳古蹟東海岸徒弟覓師尊

卻說火龍真人是老君祖師的大弟子,上界數一數二的大羅金仙。此番專爲傳教度龍,了結宿緣而來。所以和以前幾次降世情形不同,先時獨自一隻單身,或現本相,或化人身,來去悠然,不落跡象。此番卻帶了侍從仙官,召來獅象虎豹,並有本地山神土地爲守衛之官,本宅的竈君門神供奔走之役,真個氣象莊嚴,神情端肅。先將飛龍來歷指明,到了夜半子時,開始傳授飛龍許多道術,着她前去報仇,只許傷身,不準殺人。事畢之後,即去東海練習仙法。等候西方老龍到來,一同應召上天。真人直至五鼓向盡,方又踏着蓮而起,冉冉彩雲,悠揚仙樂,簇擁着仙官仙吏,齊向半空而去。後面卻有一條大龍,張牙舞爪,搖尾擺頭,緊緊跟隨。似乎恭送的樣子。直至真人法駕杳然,彩雲漸散,那龍方纔飛回胡宅。這便是胡飛龍現出的原身。飛龍自吞服本身丹丸以後,不但力大無比,而且化龍化人,爲仙爲神,俱可隨時變化。從這次恭送真人爲始,以後也曾現過好幾次原身,所以近處地方都習見習知,並都曉得即是胡家女孩子的原身。因此就在胡家所在之地,取名龍游。如今還稱爲龍游縣,就是這個出典了。

那飛龍自受真人傳授仙法,他本是夙根極好、聰明絕頂的人,當時早都已領會,而且把一應訣咒,都記得清清楚楚。等得真人去後,又恐怕日久失憶,先在家中靜悄悄地默唸了幾天,料到不會遺忘,方纔預備料理俗世未完之事。第一是生母因那個輕薄同學一言之辱,竟致自殺明志,此仇不報不成,仙人既允傷殘他的身體,此事便可先辦。要知此時的飛龍,已不是三日前文弱無能的孩子可比,休說那家僅僅用了幾個武人管門守護,就再請上萬馬千軍,也都不在她的眼內,她卻不願作那驚駭世俗之事,仍是一個孩子的身容,再去那家討戰,兩個武夫都被她三拳兩腳打得鼻坍嘴歪,爬不起身,待要往內闖將進去,早有許多家人,各持棍棒刀槍,一齊擁上,將飛龍圍在覈心。飛龍不覺大笑。猛見她那同學跟在一個道人後面,瑟瑟縮縮的走了出來。原來他們新近得知胡家有降仙之異,深怕飛龍學得道術,再來尋他,不是一二勇力之輩所能抵抗,因此託了朋友,前去城內聘得一位道人。據說道人是一位遊戲人間的散仙,自稱爲不愚道人。許多百姓因他常常顯些怪異出來,大夥虔誠頂禮,稱爲大仙。那大仙受了那家禮聘,料道胡家不過平常百姓,哪裏請得天仙下降。更不信胡家孩子倒是真龍化身,多分是什麼妖精假冒神仙,唬騙鄉愚的。便也不顧慮,一口允許,前來替他們降妖除怪。當飛龍打倒兩個武人之時,剛正他也到了,一家子喜歡不盡,忙着請他先來一看,這飛龍究竟可是真龍化身。道人欣然允諾,拉了飛龍的同學,出至前廳,果見一個眉清目秀、溫文爾雅的女孩子,正在那裏耀武揚威,看她空拳赤手,打得一班家人走投無路,喊痛叫天。道人見了,不覺皺皺眉頭,量定飛龍有些本領,便想先下手爲強,口中唸唸有詞,喝聲疾,半空中突起一個迅雷,早有七八條小龍,向飛龍身上直撲下來。飛龍生平沒和人動過鬥爭,更沒曾施過什麼道法。又兼道人趁她不防,放冷箭似的這麼頑她一下。飛龍果然措手不及,連她師父傳授的遁法,一時也來不及施用,竟被那七八條小龍兒打翻在地。道人大喜,再把手中一粒彈子祭起,喝聲:"寶貝快取她腦袋!"一語甫畢,突有一道黑光,直奔飛龍頭上。說時遲,那時更快,這飛龍身雖倒地,心卻明白。見那黑光飛來,心中一急,驀覺泥丸一躍,口中湧出龍丹,望空直上。頓時天昏地黑,雷震風狂。黑暗之中,卻有萬道金光,耀人眼目。原來是她真身被龍丹引出,所以風雷立至,天地昏黑。那些耀眼的金光,卻是她身上的片片鱗甲。真身一現,不但小小黑氣,散作一股青煙,就連那七八條小龍,也都嚇得顯出本來面目,原來卻是幾根爛草繩兒。飛龍此際心中完全明白,神情越發鎮定。見了那些草繩,不覺笑得龍軀亂顫,自己想道:"只道人有首領,龍有祖師,卻不道爛草繩兒還有徒子徒孫哩。他把這些東西來唬我篾龍,真可說太不自量了!"哪知她這一笑一顫,卻闖下了一場大禍。

原來她那法身,本是極大的身軀,雖是她的神通可大可小,但因施術未慣,匆忙之中,哪裏顧得這麼周到,不知不覺,把全個龍身顯了出來,憑他房屋再大些兒,尚且不夠一動一彈,幸喜身在天井,可以把大半個身子躥向高處,還不怎樣害人,比及縱身一笑,全軀顫舞,這才壞事兒,但聽豁喇喇一陣響,是她把幾十間民房撞成平地;忙把尾巴一縮,又是呼喇喇一陣響,又把她那仇家的百十間房子,也變成瓦礫之場。還有宅前宅後、莊內莊外的樹木,同時都被震倒了許多。至於坍屋之下的人民,更自可想而知,大批兒壓得和肉醬一般,越發不成個模樣了。飛龍才曉得闖下大禍,慌忙收回龍丹,變成小孩原身,回顧地上,只覺溼漉漉的。原來不知何時,已變成一片汪洋的水灘。水勢潺潺,向東流去。

飛龍忙又跳在空中,運用神光四面一望,方知此水竟已通達錢塘江,成爲小小江灣。後來地方百姓所稱爲鬧龍港者便是此地。

那時的飛龍,卻無暇再顧這些,只得匆匆忙忙離了水灘,回到自己家中,兀自神魂不定,心膽動搖,回想了一下,忽然伏着母親靈柩,大慟起來。只道得遇仙師,從此可望出頭,哪知小小疏忽,惹下如此大禍,連累不少良民。師尊是大羅金仙,事事能夠前知,將來降罪起來,如何當得起呢!哭了一回,猛然轉念,現在仇是報了,禍是闖了,罪是受定了。追悔痛哭,也是無用。想我第二件大事,便是母親窀穸之事。我此番惹禍,都因母親而起,難道還忍教母親靈柩永遠停留在此,將來自身受災,卻教誰來安葬她呢!想到這裏,不覺嘆口氣道:"命苦之人,橫直是弄不好的,事已如此,自身之事,卻莫管他,竟把母親安葬好了,再遵師命,去東海恭候定罪去罷。"於是跪下去,對着靈柩又哭拜一陣。她此時也不去煩動別人,捏起召神訣,請來許多天丁力士,將靈柩扛到一座高山之上。因自己要去東海,便把靈柩的方向,朝東安放。更請本山土地們幫忙,不上一個時辰,就堆起一座極高的墳墓。從別處移來了百十枝松柏,將墳墓圍繞得密密嚴嚴,地勢十分盛旺。於今龍游西北有座峻嶺,號稱飛龍的,即因秀春葬地得名。

再說飛龍異想天開,見得大事了,便要遵師命,前去東海,因念自己闖下這等大禍,雖說事出無心,但回想自身從篾纜得道,經歷兩世,從沒鬧過這等大事,死傷如許多人口,此去禍福死生,尚未可必,而眼前又不能不和母親墳墓暫告分別,心中由不得萬分悽楚。忽然想到此去離那東海不過數百里之遙,承師父教授地行之術。此後化成龍體,不能在空中任意往還,以及災及田廬,再遭天譴,不如地行赴海,所過之處,開成一條地溝,此後如要拜墓,便可從地中往來,人不知鬼不覺的,也不驚世駭俗,害己殃人,豈非大妙之事。想到這裏,不覺十分歡喜,想再試着鑽入地底。忽又轉念水面之事我所熟悉,地中之事,別有土地專司,我今侵犯他的地界,不可不先對各方土地情商一聲,免得再惹是非。於是捏訣唸咒,召各山中土地,告知此意。土地們面面相向,都有爲難之色。飛龍怒道:"只通一條走路,又不礙着什麼,怎便如此無情!"土地們見她發怒,都慌道:"上神不要錯會我等意思,委因各處各地,氣有厚薄,味有濃淡,田有肥瘠,質有松實,此皆上天註定。福人能得福地,苦人只好得些劣土,怎經得上神恁地一鑽,卻不把好壞的土地弄成一脈貫通,此後再分不出等第高下。別的還不打緊,不免把世上善惡禍福,災祥吉凶都弄得七顛八倒,有違上天賞罰之公,報應之理。將來追究起來,小神們位卑職小,如何擔當得起。"飛龍聽了,知語語有理,句句皆真。怎奈自己朝墓心切,好容易想出這個主意,自謂計出萬全,再無不妥,也決沒比此更好的法子,着實躊躇了一回,又對土地們說:"列位所言,雖是不錯,但據我想來,善人得福,惡人逢殃,那是報應一定之理,豈能因我這一攪,就頑得個顛來倒去。就是地脈溝通,經我法身一過,必有伏泉,將來人民取水也容易些。難道算不得將功折罪麼?我意已定,列位可以幫忙,大家都出點力,幫助一下,將來如有機緣,定當重報。要是不能相助,我便獨力進行。料想不到一天,也可通出大海了。"土地們又苦勸了一回。飛龍哪肯聽從,揮去土地,自管盡力鑽地,果然神仙妙術不比尋常,看她化成一個不大不小的法身,從嶺頭母墳入地,一路捏訣而進。先是由高而下,次乃由西而東,真個不消一天,已把一條地脈溝道,直連東洋大海。飛龍不勝之喜,從此潛身東海,修煉符訣。每逢唸到亡母,便從海口而進。沿着所通地道,不消片刻,即可直達墓前。後人因這條地脈是飛龍所開,大家稱爲龍脈。後來這條龍脈雖仍被許真人封住,但是故事流傳,沿而成典。今人考究風水的,動不動講什麼龍脈龍頭,就從此事發生出來。其實按之事實,並不相符,也只算一種附會之詞罷了。

再提飛龍潛身東海,煉功待罪,看看又過了十多個年頭,也不見師尊前來,也不曾有什麼治罪的消息,心中兀自半憂半喜。她從人海之後,因堅守火龍真人教訓,專心用功,絕不干預外事。海中也有許多通靈識性的動物,知道來了一條道德高明的神龍,有的心懷妒忌,時思暗害,究因本領不濟,先後被飛龍做翻了好幾個。也有真心企慕,想要拜在她的門下學些道德的,飛龍總以自己道術並不高明,兼之未得師尊允許,無論如何不敢擅收徒弟。弄到後來,大衆知她不易接近,也不敢和她胡纏。飛龍也落得清閒自在,靜心息慮,煉她玄功。她既如此專一刻苦,進步自然極速。只十餘年工夫,虧她把火龍真人傳給她的修持大道和種種法術,練習得純熟無暇。這時她的本領,只除天上金仙,未必能夠抗衡。至於各界各洞的地仙散仙,以及各處各山的妖魔鬼怪,最高的不過和她齊驅並駕罷了。她又把兩根項長龍鬚,煉成兩柄寶劍,平時藏於鼻內,一到用時,可以隨意化長短,取人妖性命於千里之外。又把龍丹用三昧真火鍛鍊,可以放火吸水,吞霧起雲,並能攝取別人法寶。晶光一類,任是什麼奇珍異寶,宛如磁石引鐵,立時吸將過來。她把二寶煉成,十分得意:記得師尊曾言師叔縹緲真人,也在西方傳授老龍法力。這龍卻是個雄體,聽師尊所言,似乎我和他還有夫妻之分,將來相見之下,不知誰優誰劣。我今修成道法,煉得重寶,驚來不致丟我師尊的面子。卻不知師尊何以至今未來。難道他已知我違命闖禍?因此不要我這徒弟了嗎?若果如此,我便再用幾百年苦功,也不能位列仙班,膺受敕命,白白的瞧那西方老龍,昂頭天外,得意一時,可羞可慚,就是氣也得氣死了。這樣轉念了多時,不覺又萬分慌張起來。原想化個人身,前去師尊洞府詢問端的。但師尊臨行並沒有叫我前去的話,萬一我去了,他倒來了,豈不更被他責惱嗎?

這飛龍轉輾思慮,無計可出。這天沉悶之中,忽然想道:何不化個道姑,去岸上走走,也許得些師尊並西海老龍的消息,強如悶在海中,弄得出頭無日。想定主意,立刻跳上岸來,變成一個少年道姑,手提塵拂,肩背寶劍,搖搖擺擺的走到一個鬧市地方,見那來往行人,甚是擁擠,總不過是一班買賣的商人和人市買物的鄉下農夫。飛龍在龍游時,也看得慣了,都沒怎樣注目。信足所之,不覺走到郊外,時正暮春光景,山花紅得如火一般,映着細軟的碧草,翠青的松柏。風景真覺可愛。飛龍走上山去,便在一塊大石上坐下,玩賞了一會天然景色。忽見山下兩個行人,一老一少,一先一後的走着,望下去也似世外裝束。飛龍便不由注目起來。她的耳目本已煉得極遠極靈。先就看清楚了那老少道人,都是神光弈弈,舉止瀟灑,知非平常俗道所能,已經滿心詫異。一會兒聽得那老道吩咐道:"徒弟,前去已是淮城,你且在那邊等我。我去會同你師伯,再來找你。你的性子不好,萬事可要忍耐,切莫拿出你那粗蠻的脾氣來。萬一又闖大禍,我可再也沒臉子替你求情。而且闖禍越多,魔難越深,將來一再歷劫,也是你自己受罪,別人可替你不了。你明白嗎?"那年輕的顯出很恭謹的樣子,說聲:"師尊放心自去,弟子再不敢闖禍了。"那老道才張口一笑。飛龍正想看他往哪裏走,不道一眨眼兒,就只剩了小道一人,老道的身容不見了。飛龍大驚道:"這老道人本領道法,不在我師尊之下,我既有緣遇見,得上去結識結識他們,說不定他們曉得我師尊消息。想着,慌忙使個縮地法,只三步就到了小道面前。小道見了飛龍如此情形,卻也不覺愕然,問道:"你這人打哪裏來的?怎麼這會我沒見你來處啊?"飛龍笑道:"這有什麼稀奇,方纔望見令師,纔是真有道法的高人。小弟實在景仰得很,特地過來請問一聲,並要請教小哥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飛龍問完了話,總當說得如此客氣,小道一定肯和他結交了,哪知小道並不答話,只不住的向她上下打量,打量得飛龍好笑起來,不覺失口道:"你這小哥,大概不大出來結交朋友,所以連外面交往的道理,都不大懂得。"一句話,早把小道說得急了,大呼道:"你是哪裏來的小妖精!也不問問我的年紀,比你曾祖老太、頭代祖先,還大個十倍百倍咧,怎就稱我小哥!我因守住師戒,萬分忍耐,不肯和你計較,你竟不知死活,當面唐突起我來!看還是誰有理,誰沒理!"飛龍見說,不覺笑得打跌。要知何事好笑,請看下回分解。

第6回

爭意氣二龍搶珠鬧上界玉帝求賢

卻說飛龍見那道童不過十幾歲光景,便喊他一聲小哥,自謂客氣極了。不料因此大觸道童之怒,竟說他的年齡作得飛龍頭代祖宗。這一來,倒把飛龍說得怔了一怔,忽然大笑起來道:"小哥,你這話纔是替我說的,那真一些不錯,你打量我還不配做你頭代祖太太嗎?哈哈,這真是可笑極了!"飛龍這話,原打算自己從篾纜修成人身,再變成龍體,至少也有二千年,的確比到普通人類,委實長個十七八輩不爲過分。誰知那道童卻大不以爲然,也和飛龍一般,禁不住呼呼狂笑,說:"天下原來真有這等不知長幼、不識進退的狂妄女子。不要走,喫我這一戟,試試你老祖宗的法寶!"說時早已掣戟在手,向飛龍劈面刺去。飛龍見道童攻來,當然不得再讓,只得抽劍應敵。兩人就在這山腳下大路旁,對戰起來。才一交手,雙方都覺對方的傢伙有些分量,彼此不由都喫一大驚,不敢輕敵,都施出全力,拼命刺擊。一來一往,戰有二十幾個回合,卻把道童殺得性起,縱身一躍,起在半空,喝聲:"兀那小妖,瞧祖宗的寶貝來也!"飛龍一看,原來是一粒紅珠,在空中碌碌滾着。一霎時,便有萬道紅光,向飛龍身上撲下,把飛龍一個身子圍在紅光之內。飛龍只覺得渾身如火燒一般。漸燒漸熱,漸不可當,不由心中大怒,喝道:"好小子,怎敢尋你祖太太開心!你有寶,難道別人就沒寶麼?"一面喝,一面也把口中珠噴出,立時滿天金光,將紅光敵住。二光相鬥,弄得半空中全是金紅之光,閃閃爍爍,來來往往。這時雖當正午,那強烈的陽光,早被二光掩住,一點都現不出來。倒嚇得許多百姓驚疑害怕,大家關起門,躲在家中,不敢出頭。這飛龍和道童相持有個把時辰之久,兀是不分勝負,心中又不曉得那紅珠是什麼東西,居然和自己的龍丹有同樣的力量呢?想道:"不如用個法術,將他這珠子搶到手中。一則可以除那道童;二則自己的龍珠,有了配對,卻也好玩得很。"想着,便暗中念動真言,伸手向紅珠一招,果不其然,紅珠應咒而至,落在自己手中,紅光亦漸漸散了。飛龍正在大悅,忽覺自己所發的金光,也變成了遊絲一縷,漸不可見,不禁嚇了一大跳。抬頭一望,可不是,她這龍丹,也已到了道童手中,好笑二人卻似雙方交換了一顆珠子。雖說勝負不分,但物各有主,別人不能使用。他倆都把自己之物,換了別人的東西,須知這是本人精氣魂魄煉成之寶,在他們本人,可以說人即是丹,丹即是人,大小變化,指揮如意。若換了別人,怎有這等效力。這時二人才都懊恨起來。又是道童先發火性。只見他搖身一變,變成一條大龍,頭尾相去可三十多里,兩隻眼睛烏溜溜向着飛龍,張開血盆似的大口,奮然向飛龍撲下。飛龍這纔看出那道童原來也是同道,便扭身從道童身邊鑽出地面,原來也是一條極大的真龍。兩龍相見,互相盤旋,只把大塊青天,弄得忽明忽暗,霧散雲飛。嚇得那下界衆生,家家閉戶焚香,人人磕頭禮拜。這一場雙龍惡鬥,各把自己修煉的大丹失去。世上相傳,叫做二龍搶珠,就是這段故事。

那雙龍苦戰一天,兀自拼命相持不肯罷手,不道越打越上,已經打過中界,看看要到天上,正值玉帝升座靈霄,和許多仙官談論天曹公事,先見金紅二光直衝霄漢,已覺奇怪,後來二光漸散,忽又有一股腥臭,觸人鼻官,更覺懷疑,便問衆仙道:"這是什麼兆頭,爲什又有那種臭味。朕爲一天之主,統治三界真仙,怎有這等妖氣上衝寶殿。卿等可快去查明下落,速行奏報,以便遣將前來誅戮。"當有太白金星李長庚出班俯伏,口稱願去查明妖人,即行奏陳。玉帝允可。

李長庚奉了玉旨,出了南天門,推開雲頭,向下一望,見那兩條孽龍苦苦相拼,都打得鱗飛甲裂,頭破血淋,想是打得昏了,不向下面降落,反逐步上升,趕趕鬧鬧,一直到了南天門外。李長庚忙按劍高喝:"孽畜不得無禮!抬頭瞧瞧,這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們如此撒野!還不快退下去!"二龍聽了,不覺都嚇了一驚,各自住手一望,見是一位老道立在雲端,大聲叱責。二龍本來不曾上過天庭,雖見雲霧之中隱現瓊樓玉宇,都只認作什麼國王所居,並不十分驚懼,因見長庚說話無禮,都大怒道:"老奴才,怎敢無禮罵人,我們自打自,與你何干!要你管這些閒賬什麼?好得很,你既口出狂言,我倆卻先收拾了你這驢頭,再來比較勝負!"兩龍也不等長庚分辯,齊向南天門飛舞而來。把個李長庚嚇得回身飛跑,忙至寶殿,奏稱:"下界有兩條妖龍造反,如今殺上寶殿來也!請陛下快快發兵防守。"玉帝大驚道:"什麼妖龍,怎一向也不聽人說起,如今該宣誰人前去除妖。"一語未了,猛聽得殿前一陣風響,兩條不知死活的孽龍,真個鬧將上來,口中齊呼:"快把老頭獻出,饒你一國性命!若是不然,我們作起法來,一時三刻,淹死你們全國!"玉帝聽了,慌說:"妖龍已至,快宣把守天門各將,擋住關口,一面召朕甥二郎,速帶天兵前來降妖。"李長庚忙又奉旨到灌口去召二郎,這裏有鄧、辛、張、陶四將,各執兵器來打二龍。二龍大怒,使出渾身神力,頭撞殿庭,尾擊天門,身子一扭,早把四將摔去幾千百里。慌得玉帝和許多仙官,趕緊退入後殿。但聽得天崩地塌的一聲,兩龍早把一座殿角,打得坍將下來。把殿上許多陳設的器具,打得七坍八倒,四分五裂。那兩龍口口聲聲,仍要找那老頭出去送死。玉帝不覺龍顏震怒,道:"朕忝爲上天之主,統轄三界文武萬仙,如今妖龍造反,竟敢打上寶殿,毀損殿庭,也不見一人和朕分憂,豈不愧死羞死!"一句話說得一班侍從仙官,一個個面紅口噤,相向無言。此時外面兩龍越鬧越兇,竟要飛入後殿。當有玉帝左右的八大仙官,出至前殿,高喚道:"兀那兩龍,你等出身何處?如何得道?因什事由,反上天庭?快請一一講明!須知此間乃是通明殿上,玉帝所居,豈容爾等如此妄爲?今玉帝有旨,憐爾等修行非易,若肯悔過伏罪,還可原情一二!如再狂妄執迷,只怕天兵一至,骸骨成灰,卻不枉費了千年功行?"二龍聽說,這才知道是天曹靈府。此禍闖得真不小。沒奈何口吐人言,一同陳說此番如何鬧起,如何相打,因恨老兄無端責辱,心有不甘,故齊心合力,要把老道捉來,將他沉於東海之中,飽魚蝦的肚子。不道老道一進此地,就不見出來,心中大怒,鬧出事端。可並不知道是玉帝殿上。如今已知罪,不敢再有妄爲,還求大仙代求玉帝恕以無知,赦其大罪!但卻不肯說出自己出身和修道年代、潛修地方!仙官聽見,把心放寬,回來奏聞玉帝。玉帝道:"凡修道之人,必有師父,兩畜師父何人?再去問明!朕卻找他們師父來,治以應得之罪。"八仙官再來傳諭時,不道兩龍已知得罪於天,不敢再留,已逃至下界去了。

玉帝重行出殿,召見各級仙官,正商議善後和剿捕之事。卻有李長庚帶來灌口二郎,率領全體兵將前來聽命,並面奏:"微臣治下,也有老龍成妖,日前忽然施用妖術,移來土山一座,將灌口海面壓住,改水爲陸。奪天地造化之功。正擬發兵擒拿,恰被先事脫逃。現奉明詔逮捕孽龍,不知是否即是灌口之妖!"玉帝見說,自有一番慰問。即着率領本部天兵,下界討逆。二郎奉旨去訖。玉帝見那殿角傾圮,庭柱歪斜,許多器具都是九洲四海之寶,被他們糟得不成模樣,不由心中不悅。對那李長庚問道:"朕爲諸天之主,乃萬仙領袖,天庭之中,多少才能出衆、法術精通之士,如何被這兩妖橫行無忌,如入無人之境,難道滿朝仙吏,竟都沒有趕得上兩個小妖的嗎?如此情形,往後下界畜生,稍有本領,都可任性橫行,目無法紀,甚至朕這通明寶殿,也有一天被妖人魔鬼拆毀淨盡,片瓦不存,那還成個什麼樣子!這三界之上,也用不着朕這有名無實的玉帝了。卿等看有什麼法子,可以保得玉宇澄清,天庭安晏。其各抒懷抱,直言無隱。"只見李長庚出班奏道:"久治則亂,亂則劫生,治亂安危,皆有定數。微臣前在八景宮,聽老君和元始論劫,曾言今年通明殿上,當有小小災變,微臣竊思上帝領袖萬仙,主持劫運,縱有災變,何能惹及道明,因此竊笑兩位仙長所言之迂。疑事所必無,不復置念。不料如今卻有此妖龍之禍,果應二仙之語,可見劫運之理,雖大聖上仙,明知其故,而無能避免。臣又聞老君預言,下界不久有洪水大災,人畜淹沒,數在億萬以上。幸有應運聖人業已降生人世。不久當膺下界聖主之命,出任首輔,將來即行治水之事,爾時水陸兩界,重新訂界限。陸上之事,自有人君治理,水中之事,須得兩條有術有才的龍神,方能制治得下。已派他大弟子火龍、縹緲兩真人,收度兩條真龍,潛伏水底待時應召。"又說:"兩龍一雌一雄,還有姻緣之分,將來匹配夫妻,誕育龍種,以爲東南西北、大小內外各海之主,輔助人君,受命上天,保得四海平安。妖精匿跡,蟲魚之類各遂其生。這事非常重大,所說莫非就是這兩個怪畜所以有此本領。要是世間凡龍,休說道行毫無,只怕一個頑殼,還到不了中、上兩界咧。微臣想,要知此事端的,只須前去請教老君祖師,必能曉得明白也。"玉帝道:"話雖如此,想那兩龍既爲老君弟子所度,待詔治水,正該恭謹小心,預備應詔纔是,怎敢如此妄爲。即使劫數前定,而二龍負如此大罪,如何還能再予錄用?豈不令天上羣仙,笑朕賞罰不明嗎?"長庚又奏道:"老君爲衆仙之祖,火龍、縹緲兩真人爲上界金仙,他們必知此中因果。微臣即去請問明白,卻再奏聞。"玉帝準稟,着速前去。又道:"治亂安危,雖關劫運,而登庸賢才,終是帝皇應分之事。朕觀左右輔弼之臣,多非應變之才,此後擬培植人才,任用賢士,卿當爲朕代詢老君,可有此等才德仙人,請他保舉上來,以備干城之選。即使一時不得其人,卻應如何培養裁成之處,亦請他悉心指點。"李長庚銜命出殿,駕雲至八景宮,下落雲頭,見那宮殿情形,又和通明殿上不同,幽靜非常,莊嚴無比。宮外奇花異草,怪鳥彩禽,不一而足,玩之不盡。長庚因奉有玉旨,不敢貪看景物,一步步向宮門急行向前。纔到宮前,早有白鶴童子迎住笑道:"祖師早曉得你這老道一定要來的!"長庚罵道:"孽畜,不得無禮!快去通報,說我求見祖師爺!"童子見長庚罵他孽畜,便扭頭笑道:"我把你這不要臉的老東西,你才罵了人家孽畜,喫了大虧,只辨得東逃西躲,幾乎連累玉帝,不得安坐,如今剛得安閒,又敢來這裏罵人哩!好好!你有面子,你自進去,見我祖師,用不着我這孽畜替你通報!"說罷,賭氣兒坐在岩石上,撮口呼鳥,一聲甫起,百鳥齊來。紅的、綠的、黑的、白的,大大小小,雌雌雄雄,飛下一大羣,一齊擁住童子,圍成一個大圈兒。童子動一動,羣鳥也跟着他往來圍繞。那童子自顧尋他的開心,再也不來理那李長庚。李長庚看了一回.不覺好笑道:"你瞧,這孩子如此沒道理!如今正要用得着他的時候,少不得賠他一個禮兒,回來見了祖師,卻再和他說話。"因即上前一步,賠笑說道:"老弟,笑是笑,玩是玩,正經還是正經,你可知道我此番前來,爲了甚事?乃是玉帝有旨,着我來請教祖師的。誤了旨意,不但我一身受罪,祖師要曉得了,老弟面上須也不大好看。好兄弟,快快替我通稟罷!莫再取笑了。"童子聽說,"呸"了一聲道:"你別拿你那玉玉來嚇人,我這裏只曉得祖師,憑你比天還大的面子,要見祖師,還得賣我一個情兒!我要不通報啊,哪怕玉帝親來,也見不到祖師,休說你這老頭了。"長庚笑道:"你這孩子,越發胡說了,你如此慢怠,祖師知道了,難道不會責打麼?但如今總算我來求你,我也沒工夫和你多纏,就賠你一個罪如何?"說時,真個向童子打了一躬。童子才大笑起來說:"也沒見你這傢伙,恁地沒中用,一嚇就嚇成這個樣子。看你可憐兒的,就替你通稟一聲吧!"說時,立起身,舉手一揮,羣鳥四散,他便一跳一躍的進去了。好一回,又出來向長庚一招手兒說道:"老頭來吧!祖師着你進去呢!"長庚整一整衣襟,恭而且敬的跟隨童子,走到裏邊。見了老君,拜將下去。老君命他起來,笑道:"你不是來查那兩條孽龍的事情嗎?"長庚叩頭而起,傳過玉帝旨意。老君又笑道:"說起這兩條孽龍,卻是我派人將他們收度起來的。初得人身,便列仙班,原是我的特殊恩典。不過野性未馴,禮儀不習,而且未登天府,也竟不知靈霄寶殿是什麼所在。湊巧你口舌之間,觸了他們怒氣,所以鬧出這麼一場大禍。雖然如此,也總是數有前定,玉帝該在此時要受一場閒氣,遭一重虛驚,也算小小一樁劫數。事已過去,不必再說。現在卻正要用着他們建功之時,暫時可且由他。至於他們的罪孽,將來仍不免有一種報應。此時不便預言,你可回去上覆玉帝吧!"長庚又叩問玉帝因兩龍鬧事,天府諸仙竟無人收伏得住,爲此聖心不悅,擬請祖師派門下有德行神道的大仙,前去襄助天政,保衛天庭。此事可能行得。"老君笑道:"我門下諸仙各有職事,且和玉帝無緣,怎能做得他的輔弼。但玉帝身邊甚少道德才能之士,也不是事,我早替他算定,該於三千年內,連收八大金仙。其中也有已經出世的。不過未成人體,久後須得我陸續派人收度,成其正果。爾等也須隨時隨事聽我指使,或屬天府,或在凡間,扶助他們,陸續成道,也是爾等極大的功果呢!"長庚叩頭稱謝。拜別老君,自迴天宮復旨去了。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7回

說份上名師救高徒提往事老鼠化蝙蝠

卻說二郎神帶了許多天兵天將,追逐兩龍。過了上界中界,一直趕到下界。按定雲頭,運開慧眼,向下一望,卻纔瞧見兩龍已入東海,正要躲下水底。二郎神忙使個定水訣,向下一指,水合海冰,宛如銅澆鐵鑄一般。兩龍不得下去,抬頭一望,方知是那位神將施的法力。兩龍一齊大怒,各現人身,手挺寶劍騰空而上,直攻二郎。二郎不慌不忙,展開畫戟,力敵二龍。戰有二十回合,二龍漸漸支持不住。飛龍先顯原身,向東飛逃,那龍也跟着逃來。二郎哪肯相舍,率領兵將,苦苦追趕,看看相去不遠,二郎袖出兩枚神彈,一手提着一枚,撒手向二龍打去。道聲"着",兩道金光落在兩龍頭上,但聽轟的一聲,兩個龍頭早都着了一下。打得他們火星四冒,頭腦疼痛,幾乎跌下雲端。二郎詫異道:"我這神彈,無論打妖打人,彈一打着,沒個不死的,怎這兩龍竟能受得住我這一彈?想來他們修煉已久,有些道行,所以支撐得住。如今索性用飛劍斬他,看他們怎能抵擋得住?"想着,便把口一張,突有一道白光,飛向兩龍腦部,冷氣颼颼,寒風凜凜。光起處,兩龍兀自打了個寒噤,看看這一下有些捱不住了。說時還遲,那時卻要快過萬倍,那劍光剛近龍身,猛聽得轟然一聲,滿天忽然起了一層紅光,把二郎的劍光逼退二十多里。同時聽得紅光中有人喊道:"二郎卻慢,這兩個畜生罪犯天條,將來自有報應。現在卻有用他們之處。二郎請慢費心。"一言未畢,二郎面前早站定兩位仙人。二郎慌忙收住劍光,舉手爲禮道:"火龍、縹緲兩位真人,從哪裏來?怎見得兩畜不該今天喪身!"火龍真人笑道:"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二郎還不曉得我倆和兩畜大有緣份。縹緲師弟爲了那孽畜,已在貴治灌口來回好幾次了。"二郎恍然道:"哦。這畜生正是灌口地方那妖龍嗎?聽說有一個什麼仙人度他出世,不曉就是縹緲道兄。那你們也忒愛管閒事。你倆可知他們在敝治灌口移山蓋海的事情嗎?可知他們大鬧天宮驚動玉帝之事嗎?如今玉帝大怒,派小弟前來捉去治罪,兩位怎得講情?"縹緲、火龍都笑道:"兩畜雖然大膽,從來未上天庭,怎識通明之路?這事我倆也已知道,是那李長庚闖的窮禍!本來靈府尊嚴,怎容畜類如此放肆。一則也是定數使然;二則將來自有報應。這時卻不消多說。橫豎一切都有敝祖師作主,就是玉帝面上,也有他老人家代爲解釋,決不教尊神爲難就是了。"二郎又道:"還有敝治海水被他填成平地,此水有關民食,且爲制監之用。如今失去了一大半,卻不害死許多人民。"縹緲真人笑道:"那更容易,下界不久有極大水災,治水聖人已經出世,將來貧道必請他設法,把剩下的海水加深一倍,以深補狹,水量不差什麼。那填平之地,卻可成爲民田,也未嘗沒有好處。"二郎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收兵迴天繳旨去吧!二位道兄和師祖,萬不能言而無信,倒害我受罪呢!"二仙笑道:"笑話!笑話!尊師看得我們師徒這般靠不住嗎?"二郎大笑,收兵而去。

二仙降下雲頭,相對一笑道:"有了這兩個怪物,你我倒多出一重責任來了。"火龍真人笑道:"我那敝徒倒還好,性子也不十分暴躁,究竟雌性的東西,比雄性的要好些兒。我卻問你,你既把令徒帶到東海,就該靜靜地等我到來,把他們陰陽配合,送入海中就是,因啥又把他丟在海邊,弄得兩畜各不相認,鬧出如此大事來!師弟,這是你的責任咧!"縹緲真人笑道:"師兄,你纔是沒良心的,我倒是好心去望你,順便把令徒在錢塘江中不守規矩,違背師訓的事情,通知你一聲。怎麼你倒反責備起我來了!"火龍真人又笑道:"好說!好說!你連自己的徒弟還管不過來,在灌田地方鬧出那等大事,還有閒工夫替我留心這些事情咧!"縹緲真人倒嘆息了一聲道:"提起這事,倒也着實令人可憐。我那敝徒,是人之靈、龍之丹混合而成的,性情十分質直,又十分孝順。從前我倆曾在西方雲端一見,那時候我已將她禁在海底,着她潛修功行。誰知她孝心不泯,每年到了她孃的生日,她必變一生人前去拜壽。後來她娘死了,她又前往哭祭,又將她娘屍身,安葬在灌口西南山麓下,按時逢節都去拜墓祭掃。這原是她的孝心,我就知道她擅離水底,也不忍去責備她。誰知不上幾時,竟因此闖出一件大禍。師兄才說敝徒灌口鬧事,想來必定知道這事的內容了嗎?"火龍真人搖頭笑道:"我不過聽得這麼說,究竟怎樣一樁事情,實在不曾清楚。你何妨對我談談呢?"縹緲真人又喟然道:"若以天數而論,敝徒灌口之事,和令徒錢塘江之事,何嘗不是前定之數。數既前定,就是玉帝之尊,受這兩畜閒氣,尚且奈何不得!何況你我,更何況他人呢?師兄,你不聽祖師曾說,將有八大金仙於三千年內,陸續出世成道,爲玉帝輔弼之臣。其中有早已出世而尚未成人的,是開闢以來一個只老鼠,不曉何以此鼠不比凡鼠,出世以來,從不損壞人家器物,偏能朝鬥拜星,精修勤煉。雖系小小動物,已成不壞之身,一直過了四五千年,正當三皇治世之時,那地方水災爲患,人畜田戶漂沒無數。這老鼠也從中原被漂到西土,就是現今港口地方。因他修道已久,法身堅實,雖在洪波巨浪之中,漂流三四千裏,居然保存得一條性命。灌口本是一塊很低的陸地,自從那次水災,積水成渚,汪洋千里,從此便成了一個內海。當大水初到之時,有一處村莊,大小人口共有二千餘,他們都扶老攜幼,向高處避難。經過一個地方,兩面高起,中間有三丈多寬的一條河,平時蓄水甚深,此時更不必說,無論何人均不能涉水而過,幸得本來有座獨木小橋,還可藉此過去。不料人多橋腐,大家又爭渡起來,用力稍重,但聽'刮'的一聲,這小橋折而爲二,許多爭先之人都跌入水中,霎時逐浪而去,不知所往。那時水勢越盛,險象越大,岸上衆人處在進退維谷的地步,一片嚎哭之聲震動天地。其時那隻老鼠也夾在人中,希望跟隨大衆,渡水逃命。見橋斷人啼,情形非常可慘,也是他善根深厚,竟把自己的危險忘了,只想如何可以救得許多人渡河逃命。想了一會,忽然想出一個方法。只見他飛行登那斷橋,向着折斷處走去,望了望,見那橋身並未完全斷落,中間還稍稍有些連着,不過因沉沒水中,渡不得人罷了。不道那鼠身巨力大,端詳仔細,便奮勇泅水,幾步兒爬上那邊的半座斷橋,一下子工夫,就到達對岸。老鼠上了岸,兀自回頭,向這邊衆人吱吱的喊了一陣,似乎安慰大衆,不必灰心,我必設法相救的意思。衆人見這麼個大老鼠,沿着斷橋,先已渡過,心中已都奇怪。不過大家救死不遑,誰還理會這些。後來見他一陣喊叫,才覺有些納罕。有那老成的人,向對河高叫道:'鼠哥鼠哥,恭喜你已脫險,可憐我們這許多人,竟沒法子過得此河。鼠哥已先登彼岸,不曉得可能想個法子,搭救我們嗎?我們若能渡河,得了性命,大家都要替你造個祠堂,虔心供奉,答謝你的大德咧!'說便這樣說,其實說話的人,心中也不過認爲一種無聊之思,哪能作得準。誰知老鼠聽了此言,重複回身,連連點了幾個頭,表示完全領會的意思。衆人見了,才更奇怪起來,都道:"看這大老鼠,真個有些道行。橫豎都是等死的人,姑且站着,看他怎樣施爲。那鼠點了幾個頭,就如飛而去。也不曉得他在什麼地方,得來一根很長的樹幹,用牙齒咬着,拖入水中,仍沿那斷橋,銜了過來。衆人才知他真個前來相救,一片歡呼感謝之聲,振動山谷。但是光只一根木頭,仍是無濟於事。看他向衆人又點點頭,仍舊泅過對岸,又向衆人喊叫了幾聲,照頭先一般,飛馳而去。過了有片刻,果然又拖來一木,和先前那根木頭長短不差什麼,仍用舊法銜過河去。此時衆人已知其意。大家齊心協力,都來幫助他。先把兩木拖住,就在原有橋樁上,設法系緊。老鼠也在那邊岸下施展神力,用嘴一鑽,就鑽成兩個大洞,把兩木之端塞進洞內。這樣便變成一座兩條木頭架成的橋樑。衆人扶扶扯扯的,一個個走過橋去。走有幾個時辰,方纔走完。剛巧上流頭大水重至,接連幾個大浪,把老鼠打滾了開去,一霎時漂流數百里外,直把一個好意急公的老鼠淹得上氣不接下氣。因他究竟是個小小動物,屢經睏乏,氣力早完,那裏再能支持,不覺兩眼翻白,渾身疲乏,動彈不得。好容易抓住了一根大樹枝拼命掙扎,上了樹巔,不道一個頭昏,立腳不住,骨碌碌一陣又翻下水去,一直墮入百丈深潭之內。這老鼠便神智喪滅,宛似死去一般。也不曉過了多少時候,只見自己身子癱在一塊大岩石上,旁邊立着一個道童,向他微微笑道:'畜生醒來了!還不拜謝恩師。'老鼠心中明白,必定是那一位仙人搭救,才能從如此深水中上到高山上來!聽得道童一說,心中愈加明白,忙着爬起身,先向道童頓頓頭。道童向他招手兒,笑道:'跟我見恩師去!'老鼠跟他爬去,過有幾箭之路,便到了一個山洞,這洞中卻有一位老仙,在此修真養道。老鼠跟隨道童到了裏面,參拜了那位老神仙,心中真是感激極了。兩雙鼠眼忽然流出眼淚來。老神仙安慰他道:'你雖異類,得天獨厚,所以有此善根。修那麼大的功行。因此我着力士救你上山。現在距你淹死河中,已有一百二十五天了。'老鼠聽了,不覺吐了吐舌頭。那老仙又道:'我可憐你修煉數千年,不但未成正果,連人體都不能變化,這都是你出身太低,無緣得見真仙的緣故。如今不必再去做那頭鑽泥土的生活,可就在我這洞府,當一個守衛童子,讓你慢慢的得點真訣,傳些法術,就可脫胎換骨,先成人道。不消一二千年,即可轉成仙體。'老鼠受命,接連頓了千百個頭。那老神仙笑道:'你既在此執役,也須把你那原形變換變換,方不被師弟兄們輕視於你。你在水中多時,可也覺肚子餓了。童兒來,帶他去後山那桃樹上新成熟的桃子,摘下兩枚,給他充飢。然後帶來見我吧!'童兒遵命,將他領到山後。果有許多果樹,中間一枝大桃樹,結下許多果實。童兒笑道:'你這身子輕巧,便自己上去,揀那頂紅的兩個喫在肚中,就下來吧!可別貪嘴多喫,明兒喫壞腸子,瀉了肚子,可不與我相干。'老鼠依言,真個攀上樹端,揀那紅而且肥的兩個桃子,喫在肚中。正要下來,猛可地覺得雙肋發癢,便用前爪左右抓搔了一陣,那知越搔越癢,癢得不可開交。同時還覺得癢處,似有什麼東西要由身內鑽出來一般。老鼠慌了手腳,趕着想爬下樹來請教童子。猛的從癢處伸出兩張翅膀,一扇一扇的,好不輕快。而且渾身力量,似乎都聚集在這翅膀上面。這老鼠畢竟聰明,已經悟出他老師替他換形之意,不由心中大喜。便試着把雙翅一展,果然得着空氣的助力,輕飄飄的飛下地來。倒把那童子嚇了一跳。笑道:'你這鼠子,怎麼變成恁般形景了?'於是又帶了他回到洞府。那神仙一見老鼠化成飛蟲,不覺哈哈大笑,便替他改個名兒,叫做蝙蝠。"縹緲真人說到這裏,火龍真人點頭笑道:"這件事情我也有些曉得。直到如今,這老鼠一族中,就有化成蝙蝠的,便是他這一派了。"縹緲笑道:"原來你也有些曉得。從此這蝙蝠便永遠跟着那位老神仙,聽道受教,虔誠習學。轉瞬又過有六七百年,居然也能人言,也能變化各種飛蟲走獸,但還不能化人罷了。師兄,你可知道這位神仙是誰咧?"火龍真人點頭道:"聽說文美真人收了一個什麼老鼠做徒弟,想來自然是他了。"縹緲笑道:"誰說不是呢?他是元始大弟子,本來專愛收這些異類爲徒。從前也曾因此惹出許多是非,經我們祖師勸導了好幾次,後來小心得多了。"火龍笑道:"我們才說令徒鬧事的話,怎麼你又弄到什麼老鼠蝙蝠身上去。難道這些東西,也和令徒有什糾葛嗎?"縹緲道:"這個自然,不因他們有些關係,我怎麼無端牽扯上去呢!這便是俗話說的'事從跟腳起'這句話了。"火龍真人又道:"你才說什麼這小小蝙蝠,將來還有一番絕大的遭遇,究是怎生一回事兒,我卻不知道?"縹緲真人道:"你我雖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其實最遠不過百年。百年之外,就不大斷得準了。只有祖師和元始天尊,他倆才能識未來不測之機,過去無窮之事。他曾說將來有八位上仙輔佐玉帝,你我這一班兒,只有提攜點度,使他們出世成仙,是應負責任。至於登膺天府,位列朝班,卻一個也不在其內。又說,那出世最早的是一個小鼠子,他的壽數,比我輩都長。不過成仙正道,卻還經個三五千年。照此說來,豈非就是那個蝙蝠麼?這話說過很久,仙班中知道的人很多,偏你就會不曉得,這也可怪之至了。"不知火龍真人還有何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8回

老蛟登岸毀福德月老下海作龍媒

卻說火龍真人聽說蝙蝠是將來輔佐玉帝的八仙之一,不覺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卻真個不曉得。"縹緲笑道:"如今卻再對你說老龍鬧禍的事情。"

原來蝙蝠得了文美真人教化,說他有功於灌口人民,可得他們一千年的香火,將來便可早轉人身,前程遠大。並替他召來灌口大小土地,着他們傳諭灌口百姓,替他立廟奉祀,以表崇報功德之意,兼了卻一重善因佳果。灌口百姓得了土地指示,果然家家戶戶踊躍,替這蝙蝠造了一個廟宇,地方雖然不大,體制卻也莊嚴,而且百姓們因是奉了土地之命建立此廟,對於蝙蝠異常尊重,大家稱他爲福德正神。這是因福蝠同音,既可表示敬意,並希望他永久賜福。到後來,灌口一帶千里之內,逢有喜慶之事,或是遇到年節,家家都懸起一軸五蝠或九蝠之圖,取個廣納多福的意思。據聞,這東西雖然小小動物,倒也頗通靈性,凡是虔心祀奉他的,也能顯些報應給他們瞧。因此廟中香火,也覺盛旺起來。這蝙蝠受得人間香菸久了,居然也能變化人形,示現鄉間,不過歷時不久,或七天或十天,仍要變回本相。他是兢兢業業、謹慎小心的東西,平常不敢輕易離寺,恐怕惹出是非,致幹天神譴責。誰知劫數已定,該要遭殃的,就萬無倖免之理。這蝙蝠不曉怎樣,和我這敝徒忽然認識起來。大家全是重義尚德的人物,自然非常投契,非常親密。這老龍每逢上岸謁她娘墳墓,必去蝙蝠廟裏談心。蝙蝠雖不能下水,有時也化個人形,獨赴海灘,叫着平和的名字。這老龍便出來,和他一同遊玩。大家往來十分莫逆。本來這也是平常之事,原沒多大關係。不料海中另有一條蛟龍,修煉年月雖在老龍之後,學的妖法卻並不在老龍之下。這蛟龍聞得小弟前去度化老龍,不久又成正果,心中已是不平。一天化了人身,行過那個蝙蝠廟內,進去瞻望一回。見廟中只塑着一個絕大飛禽,他也不曉得這是什麼來歷,卻錯疑是西方如來頂上的孔雀,忙着上去行了個禮。出來問了土人,才知是一個老鼠變化的蝙蝠。並問明他們立廟的原因。這一來,幾乎把他氣個半死。立時捏訣召神,把當方許多土地一起喊來,責問他們爲什麼把小小蟲豸,弄得如此大樣大模的,受百姓人家的香火:"今兒我錯認是如來頂上的孔雀,還朝他行個大禮,叵耐那畜生竟敢高坐堂皇,連客氣話兒也不說一句,這真可惡極了。我老蛟與天地同壽,修成無上道法,除了能夠管我的二郎神和我所崇仰的幾位仙佛外,幾時曾向那些不相干的下流神仙,說過一句軟話。不料今兒竟喫虧在他這小畜面前。這還了得!如今長話短說,我就限你們於三天之內,將此廟拆毀,把這小畜攆出境外,萬事全休;如敢違命,我先打斷了你們的腿子,再取一把火,燒了他那鼠窠兒。"土地們見老蛟如此發怒,又明知蝙蝠來頭不小,真是兩面爲難的事情。,一時面面相覷,回答不出。老蛟怒道:"你們一言不發,難道看得我老蛟道力不及一個小小老鼠?難道怕了老鼠,就不怕我老蛟嗎?好!好!既你們這樣輕視我,我也說不得,要對不住你們了。"說時,氣沖沖地取出一把三尖兩刃刀,乃是他身上鬚髯所煉。刀一出鞘,就有萬道寒光,直逼人面。那老蛟舉刃橫眉,大有用武之意。嚇得土地們戰戰兢兢,縮做一堆。大家沒口子喊:"大王爺息怒,容土地們細陳情形。"老蛟橫刀怒聲道:"快講!快講!"土地們見老蛟不可理喻,大家商量一回。其中有個靈便些的,想到龍爲水中之王,水中百物都受他的指揮,聞這蝙蝠和灌口老龍極好,不如借這老龍聲勢,嚇他一嚇,看他如何對付。於是含笑說道:"大王不必動威,諒這蝙蝠豈是大王對手。土地們受他驅使,也甚不服氣,不過他的祖師文美真人,是大有法力的上仙,近來他又和灌口龍王非常交好,來來去去,甚爲莫逆。土地們本待遵命拆卸他的廟宇,趕他回山,等文美真人知道了,有大王替我等作主,土地們也不說懼怕的話。倒是灌口龍神近在咫尺,聞他朋友喫虧,必來相助。他是水族之王,勢力最大,萬一發怒起來,只消把法身一動,便能倒海移山,使陰陽兩界不得安全,那時土地們果然該死,只是大王和當地人民也不免喫他的虧,這卻如何是好!"這幾句話,在土地一面,自謂說得非常圓滑,哪知剛巧觸了老蛟之怒。聽完了話,氣得厲聲怪叫起來。這一聲喊叫,非同小可,連灌口那座高山,都震了一震。嚇得土地們大批兒遁入土中,不敢伸出頭來。這老蛟也不再找他們,拼着一口惡氣,逕來廟中,把那蝙蝠神像打個稀爛烏糟。隨後把一莊廟宇,也拆成瓦礫場。從來說,無巧不成書,偏偏這時蝙蝠又去海口瞧他好朋友去,他倆都化成道人模樣,在那岸上有花有木的去處,閒步散心。正講得有趣的當兒,那蝙蝠忽然平空地打了一個寒噤,接着有些頭眩腦昏的樣子。一霎時,身心震盪得好不自在,便對老龍說:"師兄,小弟此刻身子極不舒服,一顆心好似出了腔子似的,非常不安。不要我那小廟中出了什麼事情。"老龍聽了,笑道:"師兄真是多疑膽小,別說師兄心慈德厚,地方人民誰不虔心禮拜,就說妖魔鬼怪妒忌師兄的果然都有,誰不知道師兄和小弟交情莫逆。這一帶地方,又誰不知小弟的威名?得罪了師兄,就是得罪了小弟一般,小弟肯甘休他嗎!想來現在天氣不正,師兄一時受了什麼時氣,也是有的。我們修道的人,死生兩字,尚且制治我們不得,何況小小毛病,等一下子,怕不就好了。師兄千萬不要這般多心,倒不像我們修道人的志氣了。"蝙蝠聽了,說道:"不瞞道兄說,小弟奉師尊名來受此地香火,當時師尊親口吩咐,原不過千年的期間,如今算來,也差不多了,因此連日心緒不寧,防有什麼意外之事。小弟原不是像世上戀祿位的那種貪夫,況且香菸雖滿,正好回山依隨師尊,再用些性命上功夫,庶幾早日可轉人身,成大道。眼前這些虛榮,一點用不着貪戀。怕只怕千年謹慎,禁不得一刻大意,萬一廟中侍從之役,鬧些什麼禍事出來,豈非罪歸於主,這是第一件大事。二則小弟此去必和道兄暫時分手,彼此相愛正切,一旦分別,於心也覺不安。這又是一件事情。方纔好好的走路,無緣無故我這身子忽然打了一個寒噤,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從前遭洪水之災,從中原流到此地,幾千裏之遙,也沒曾有過這等景象。若說毛病,更是你我修道之人斷不會有的。想來這當中一定有些道理,只恨我們道力太淺,不能預知其事罷了。我想時候不早了,小弟暫別道兄,且回去瞧瞧是怎樣情形。要是真個沒有什麼,明天卻再過來報告道兄何如?"老龍見他如此說了,只得點頭應允。心中卻還很笑他膽怯。正在躊思,忽見幾個土地匆匆忙忙跑了過來,齊向二人行了一個禮兒,一面向蝙蝠說道:"尊神知道廟中的變故麼?"一言未盡,嚇得蝙蝠目瞪口呆,連老龍也喫了一大驚,忙問:"你等怎講,他廟中來了什麼妖人嗎?再不,或是他的侍從輩在外闖禍可是嗎?"土地們這才把前後事情一一稟告他們。老龍怒道:"可惡的妖畜,他竟不曉得我老的厲害嗎?好得很!師兄暫躲過一邊,看我來收拾此妖。一則爲師兄出氣;二則免他在此擾害閭閻;三則也叫他認認老龍的本領力量,看他再敢狂言不敢了!"那蝙蝠原是非常守分的東西,況且明知香火將滿,遲早必要回山,況有這個機會,正好藉此收場,回去向師尊繳旨。何必苦和人家作對!哪知老龍卻不是這等見解。他原是一個躁烈非常的漢子,吩咐了蝙蝠幾句,再不等他回答,立刻現出原形,騰起天空,略一轉動,早巳到了那個福德寺內。可巧老蛟打完偶像,怒氣未息,還在那裏指天畫地價對衆大罵說話中間,還句句帶着老龍。老龍憤不可遏,就從半空中大喝一聲:"兀那妖魔,休要無禮!你爺爺在此!"老蛟卻沒想到老龍此時就會趕到,心中也不期一驚,慌忙顯出本相,縱起雲頭,挺三尖兩刃刀,同老龍殺將起來。這龍身子龐大,把頭一撞,力如壓頂的泰山,將尾一搖,勢如拔木的風雨。那蛟身手敏捷,上下騰挪憤懣而神鬼膽戰,左右縱躍迴環而天地含愁。雙方勢均力敵,戰夠多時,不分上下。惹得老龍性起,忽然吐出靈丹,化成萬個火球,圍繞老蛟。老蛟本是水底猛獸,生平最慣用水。一見火勢,便想用水相剋,卻不知老龍之丹乃是日月精氣所成,吐的是老龍本身三昧真火,豈是平常水力所能消滅。老蛟用盡氣力,搬來半海之水,希望滅去神丹。結果,反如火上澆油,越加助了火威,卻白白地害了無數人民和許多田舍。老蛟情知敵不住,便化條小鰍隱身波浪之中,沒入深潭之下。老龍找了多時,找他不到,不覺火性大作。虧他不假思索,使出一個蠻法,竟從遠處運來幾座大山,傾入海中,想把海水填平,不怕那蛟不被壓死。

縹緲真人說到這裏,火龍真人不覺大笑起來,說道:"原來令徒真是一個心粗膽大的呆龍他也不想想,假如真個把灌口填成陸地,老蛟果然壓死,他自己呢,難道把老窠都丟了?難道他就算得準填海之後,你這位老師剛巧前去帶他到東海來,所以連自己窠兒也不要了嗎?"縹緲真人笑道:"所以才稱他是蠻法呆力啊!他這麼一攪,果然把老蛟壓在海底,但他也幾乎弄得性命不保。本來這地方是二郎的治下,上中下三界事情,統歸他一人治理。此時已得了蛟龍相爭、水淹民居的消息,忙着帶領大兵,前來彈壓。不道來遲了一步,海水大半已被老龍填平。二郎大怒道:'毒蛟惹害壓死也不爲過,如今老龍所犯的罪,不比毒蛟更大了嗎?這事要不嚴究,將來滄海桑田,隨時變化,連我也沒有主權了。'便下令搜查老龍,擒來見我。也是老龍命不該死,一聞二郎兵到,早就逃出境界,卻教我來這裏。誰知一霎間的功夫,竟又弄出這等天大禍事,真正從哪兒說起啊!"火龍真人笑道:"所以說,我倆可算得同病相憐。祖師把這個苦差使交在我倆手中,偏偏這兩個孽畜都是這般撒野的性格,他們自己闖禍,將來的報應,也是他們自己承當,那也可謂自作自受。不過你我枉作老師,竟連兩個徒弟都不能制服,給師弟兄們知道了,也是不好意思呀!"縹緲真人笑道:"是呀!"並也把那篾龍闖禍詳情問了一遍。火龍真人一一告訴了他。因又笑說:"本來他們違背師命,應該嚴厲懲戒,才見得我門下規律謹嚴!無奈現在正是用得着他們的時候,只好先行唬嚇他們一番,着他們輔佐世主,將功折罪。"縹緲真人笑道:"如今下界君王動不動講什麼權術不權術。你我神仙,應該以禮待人,以誠格物,怎麼也用起這等詐術來!"火龍真人笑道:"這叫做一種從權的辦法,不如此,哪能使得兩畜俯首帖耳,小小心心的前去供職呢!"縹緲真人大笑道:"什麼從權不從權,我只曉得,誠不能格物,不得已弄些虛化兒,謊言欺人罷了。"火龍真人笑道:"就算如此,你我身爲師父,到這無可如何的時候,少不得只好權宜一次了。"二仙說罷,相向大笑。

不一時行到海面上,火龍真人捏一個召龍訣,那胡飛龍仍化成一個女郎,應召出海。一見師尊,不由愧悔交集,拜伏於地,淚如雨下。縹緲真人也把平和召來,兩師按劍坐在水面上,海波起處,都成朵朵金蓮,擁住二仙,形狀十分莊嚴。兩龍俯伏海面,自知有罪,不敢抬頭。二師喝道:"你倆知罪嗎?"飛龍兀自涕泣不敢開口。平和畢竟倔強些,昂起頭來,訴說蛟龍肆虐情事。縹緲真人揮手說:"我怕不懂得,還用你講!"嚇得平和重複低頭不敢再言。因對火龍真人嘆道:"論他們存心,倒也不能說是怎歹怎惡!不過所作之事都有過分的地方,這就要算他們的大罪。況且還有大鬧天宮之事,方纔要不是我倆趕到,只怕你們性命早完了!你們自恃些小法術,以爲世上天下,再沒比你們更強的了!豈知九州萬國,三界海島,多少有才有德之士,哪一位不強過你們!自負法力而傲視他人者,久後終必死於法術之下。須知法術這東西,卻是給你們作自己防衛之具,或用以濟世救人,不是教你們凌侮別人,幹紀犯上的。從前我倆度化你們之時,是怎樣叮囑來着?怎一違師面,就都幹出那等大禍來?這要照仙家規律說來,你倆還得負一個目無長上不遵師命任性胡爲的罪名兒!你倆自己說吧!現在見了我們,該受甚等處分?"飛龍究竟忠厚,除了叩頭請罪之外,再不敢多說一句。火龍真人又笑問平和:"你的意思如何?"平和卻正色說道:"師伯師父,要不是你愛我倆,今兒也不來相救了!既是救得我們,可見我倆還不至殺身之罪!如何處分,兩位師尊自有權術,橫豎總是爲我倆前程設想,我們就死,也都感激師尊的,這就完了!"這幾句倒說得十分得體。把個仁慈的火龍真人先說得好笑起來。縹緲真人也笑了笑道:"你們既都知罪,可得從此小心習上,嚴謹奉公,再不任性胡爲嗎?"兩龍都叩頭道:"承師尊天高地厚之恩!我倆再敢恃法妄爲,情願死於師尊飛劍之下!"兩師聽了,便着一齊起來,對着他們的面把他們出身都說了一遍。兩龍各站在自己師尊身邊,唯唯聽命。二師教他們先行個師兄妹相見之禮,正待說後來之事,忽然見東北方一朵彩雲,冉冉而至。二仙抬頭一看,笑道:"那是月下老人來此作什?"一語未了,月老雲頭降落海面,和二仙相見,未知此老到來作什麼,卻看下回分解。

第9回

邀天眷實授龍王博庭歡假制螺肉

卻說月老下落雲頭和縹緲、火龍二仙相見。二仙動問道:"道友來此何干?"月老笑道:"貧道百務不管,專理上中下三天,海內外各洲的婚姻大事。現在兩位的高徒,合有姻緣之分,二公怎不請我喫一杯喜酒?"二仙才知他的來意。都笑道:"原來如此,倒勞動大駕了!但小徒輩都是龍種,難道他們婚姻之事,也歸道友管理嗎?"月老笑道:"那個自然!貧道只掌一切姻緣,卻不分仙佛人物。"說時袖出一本冊子掀將開來,給二仙看道:"兩位請瞧,這不是兩位令徒的名姓嗎?"二仙看了一會,果見冊內載着平和、胡飛龍原系龍種,後轉人身,合於某年某月某日成爲夫婦。"二仙閱訖,月老收了冊子。二仙即喚兩徒見過月老,着他們行個大禮。月老笑容可掬,連說:"不敢不敢!"又道:"將來二位職爲水族之王,司四海之事,而且誕育龍種,分司各海,前程正在遠大。況且彼此不相統轄,民算友朋,怎敢當此大禮!"二仙笑道:"將來之事,將來再說,現在你是大媒,怎不謝媒。"月老無奈,受了一禮。月老着二人拜過天地並兩位師父,然後行交拜之禮,便算成就了一段良緣。火龍真人笑着說道:"小徒輩得訂良緣,都是貴道友勞神,水酒一卮,是最薄的敬意,怎奈他們不日受職,尚未朝見仙凡兩位帝皇,也不曾備有宮室,竟連這最低的敬意,也不能申達,這卻真是很難爲情的!"月老笑道:"這事本該做老師的代替他們佈置,今既這麼說了,暫容記下這頓喜宴,等將來貴徒們榮膺敕命,再到他們新宮中祝賀榮任,加倍叨宴吧!"說得二仙大笑。月老說:"事情很忙,不便多留,這就要告辭自去。"二仙相對笑道:"這老兒倒也說得俏皮,你我既爲老師,也該送他們一點什麼東西纔好。"平和聽了笑道:"師尊賞我們的,自然是極貴重的東西。現在徒弟們雖成夫婦,尚無家室,不如暫留師尊這裏,等徒弟們得了寸進,將來有了家室,一總領賞吧!"二師笑道:"這話倒也近理,且等玉旨下來,我倆替你弄一所宮殿去吧!"平和等急忙叩謝。二師吩咐道:"現時北方一帶,已發大水,人間帝皇號爲虞舜,乃是一位極有仁德的聖主,他因洪水爲災,晝夜憂勞,已命他的忠臣夏禹伯益等專管治水之事。你倆該去幫助他們,分司治海之責。我們來時,已由祖師代請天庭,發下敕命,不久就有玉旨到來。你倆謝恩之後,不妨先行就任,然後由我們帶去,和夏禹等一會,以後方可分別水陸。各司其事。"

二仙正說話時,忽見半空中音樂之聲,大家抬頭一看,果見無數仙官,乘雲駕霧,從半空中下來。二仙慌忙率領兩徒,俯伏海面。仙官到來,仍在離海十餘丈的空中,宣讀玉旨。大意是說:仙凡路隔,水陸殊途,今下界洪水爲災,獸妖肆毒,已有凡間帝主,簡派賢臣,專司其事。至水族百務,應由朕派遣人才,協助凡間君臣,雙方並進,庶水患可弭,妖獸匿跡,而百萬人民亦得安居樂業。今元始、老君二位仙祖,保舉平和、胡飛龍堪當此任。而二臣雖有前愆,暫勿究治,敕封平和爲四海龍王,胡飛龍爲王妃,並加天恩,準爾等子孫將來分司大小各海,併爲龍王,永永勿替。爾等務宜革面洗心,圖報天恩。既立功行覆蓋前罪,有厚望焉。等語。二師接過誥書,又率二徒望空稽首,送過仙吏。二徒又上來叩謝師恩。二師囑咐道:"我等修道至今,職居金仙,卻還不曾得到你倆這等體面。須念自己甚等出身,有何道行,能邀如此殊榮,從此時時勉勵,刻刻當心,不要因一時義氣,誤了天下蒼生。不要自恃高位,藐視一切。常存仁愛之心,力戒驕矜之氣。修德立功,前愆可蓋,即後福無疆。凜之勉之,毋忘此訓。"二徒稽首受教。二師又道:"如今該是你們朝參玉帝之時,我倆可以帶你上天,卻不能代替你們說話,你們又是曾經犯法的人,奏對之時,須要力求大方,不越禮節,不必因前事而生慚怖之心。不得以恃寵而稍現驕矜之態。須知天威咫尺,榮厚得失,所關匪淺,怎能不十分留神呢!"二徒又唯唯遵諭。

二師帶着他倆,先至兗州地方火龍真人的鶴鳴洞,換上朝衣,手持玉笏,打扮得渾身煥發,神采飛揚。二師相顧笑道:"看這兩個傢伙,倒也有些架子,還不曉他們能否內外如一,表裏相稱哩。"縹緲真人又把一廟朝儀,先教他們習練了一回。二人究是都有夙根,又且功行也圓滿了,自然一說就會。二仙好不歡喜,這才帶了他們,上天而去。到了南天門,有四天將率領天兵在此守關。二師說明來意。四天將躬身請進,即有李長庚前來迎接。和火龍、縹緲兩仙相見歡然,各道一番契闊。火龍真人又替兩徒道上次冒犯的歉忱,縹緲真人笑令他們當面謝罪。慌得長庚一手扶住一人,哈哈大笑道:"兩位道兄如此生分。那些過去之事,何必再掛齒頰。況且不知不罪,上帝已恩赦前非,新封王位,貧道還敢稍存芥蒂嗎!"大家謙讓了一陣,師徒們跟着長庚,直登金闕。長庚進去代稟,有旨着師徒們朝見。火龍、縹緲又切囑了兩徒幾句,雙方各整衣冠,執笏當胸,兢兢業業地趨步入朝。玉帝高坐殿廷,兩旁大小仙官,侍立兩班。師徒四衆,一齊口稱"聖壽無疆!"跪伏殿陛。玉帝傳旨溫慰火龍、縹緲二真人,又勉勵了平和夫妻幾句。師徒都叩謝如儀。退朝之後,有許多仙官前來,和二真人敘舊。二真人又命兩徒一一拜見。勾留片刻,因要朝參元始老君並各位帝君各處金仙,不敢久羈,方纔告別而退。仍出南天門,先至崑崙山元始天尊處,後至八景宮老君祖師處。老君賞了平和夫妻每人一套袞龍袍服,又賜平和寶劍一把,賜飛龍神針一枝,皆能取妖魔性命於千百里外,而且使用隨心,變化不測。二徒大喜叩謝。老君對縹緲說:"灌口一地,從陸而海,由海而陸,滄桑之數,皆有前定,移山倒海,事情果屬鹵莽,究竟也不是平和之罪。但該處陸多水少,而且距海大遠,得鹹不易,你可去凡間,會同世主,用法造成監井一所,並在監井旁,設下一座火山,以便人民取用。順便還有一人,該在那時得度,到了那裏,自能知道。我不久也要下界走一趟,了結一重俗緣。此外,你們東華師兄,恐亦不免要下凡一走。但總在中原水平之後,如今卻還早咧。"又對火龍真人說:"你在錢塘江中設下一閘,可防許多妖魔,卻也很好。不過將來還有本領極高的蛟妖,能夠穿閘而過,此妖一出,害人必多。你得時時留心,能夠設法鎮住了他,免得塗炭生靈,也是一件極大功德。"兩真人受命訖,見老君沒什說話,也不敢多瀆聖聽,便帶了兩徒,叩辭出宮。又至各處走了一遍。兩徒倒得了許多珍異賞賜,到東海華帝君處。

帝君和兩真人交情最好,特設盛筵留師徒歡宴,席間帝君問起凡間之事,兩真人大略談了幾句。帝君嘆道:"我從海外得道,即登仙界,常恨不能一觀中國文物之盛,將來得有機緣,也想下去遊玩一番。兩位道兄以爲何如?"兩真人聽了,不覺愕然,大喫一驚,忙問:"天府是各界頂高尚尊貴所在,帝君已榮任天職,怎麼又作遊凡之想?從來聖人無戲言,聖口言出不踐不止,還請帝君留意爲幸!"帝君仍不明白,不期脫口說道:"有何難!自來仙佛頗多遊戲紅塵的,孤家就去不得?"二真人見他執迷如此,不敢再勸,也不敢多說,恐他再說出不詳的話來,彼此以口示意,告醉覆杯,叩辭而退。途中互談帝君如何忽動凡心,怪不得祖師先有東華下凡之言,因思修道到此地,尚且不免貪心惑志,何況其他。這真是吾輩非常可怕之事。"說到這裏,大家嘆息了一會。那飛龍手插言道:"請問師尊,方在祖師也說'不久下凡一走',可見出入三界,是神仙常有之事,何以師尊對於東華師伯,又替他這樣憂慮呢?"二師都道:"你們哪裏知道,祖師是萬國九州五嶽三山羣仙之祖,無論怎樣魔劫,壞不得他的法身,迷不住他的道心。他要下凡,自然有他自己的未完因果,去去即回。一點用不着別人替他擔心的。至於東華師伯,雖然道德不淺,卻如何比得上祖師?從前玉帝因見下界有七寶樹光耀九天,偶動貪心,便指出一魂,墮凡歷劫,心志一迷,幾乎不得歸天。幸得輔助的神仙多,大家隨時隨地保護他,指點他,方得劫滿歸真。如今的真武大帝,即玉帝下凡的一魂所成。像玉帝那樣根基,尚且動不得一點貪嗔,說不得一句戲言,何況東華帝君,更何況不及帝君的呢!"二徒聽說,都竦然道:"弟子出身卑賤,聞道日淺,向來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聽了師尊法諭,竟覺本身好如毫無才能一般。從今以後,益發要自己檢束身心,免墮輪迴之劫。"兩師歡喜道:"爾等能夠如此克己,將來的前程,正自不可限。就說劫數所定,該受折磨。但何當不可修德立功,轉回氣運呢?"二徒都唯唯遵命。師徒四衆,拜完了上界各君仙神,方纔回到下界。這時虞舜建都之地,在現今山西地方,其時所稱爲中國的,其實只有黃河南北岸的一部分兒,至於長江上下游,都算南蠻之邦,不入版圖之內。那黃河流域,全是低平之地,因黃河漬溢四面八方的泛流,還有比較稍小的水,如濟水、淮河等。因受河水流溢的影響,本身水量頓增,容受不住,一齊湧出,弄得全箇中原,完全變成澤國。人民不能安居,少不得向高處奔逃。偏偏那些地方又多獅虎豹狼等等猛獸,見人便噬。人民不死於水,便死於獸。那時的百姓,也不曉得造下什麼彌天大孽,無端遭此亙古罕有的法劫。幸得舜帝知人善任,把治水之責,付諸夏禹和伯益二人。他倆奉了帝命,因水勢太大,一時頗難着手,便共同商議,出了一張榜文,徵求治水意見。火龍真人、縹緲真人湊巧帶了平和夫妻前來見駕,路過此間,便先去請見禹、益二人,獻了疏浚之策,又有平和夫妻奉玉旨爲大海龍王,相助平水,兼理水族事務。種種前事,告訴了他們,禹、益二人不勝欣悅,帶他們朝見舜帝,代陳來意。舜帝自有一番嘉獎,也和玉帝一般,加封王妃位號。於是兩真人才把平和夫妻,送入大海之中。火龍真人親遊南海,採得大批水晶。施用妙法,替他們造起一座王宮,水波不興,內外通明,這便是世上相傳的水晶宮。縹緲真人便替他們運來各種陳設器皿之類,一一安置停當,不上幾時,居然佈置成一座非常富麗的龍宮。龍王夫婦感入骨髓,除了稽首感謝之外,也沒甚話可說。兩師笑道:"你夫妻出身低下,竟能致此高位,一則爾等積功所致,二則也是機緣巧合,適有這場水災。連祖師和玉帝也十分重視你們,我倆才能各盡心力,教導栽成,並替你們弄成這樣一個好所在。要知此皆帝師覃恩,所以然者,也是屬望你夫妻不負此恩,竭盡心力,助凡間君王,了結此場劫數。此後水陸兩界限,完完全全清楚,不如從前那樣混沌一片,常常弄成災患。所有海中之事,既歸你倆專責,更要小心謹慎,黽勉從公。數十年後,爾等子孫出世長成,便可分別遠近要害,委派各處江湖河泊供職。此輩皆受爾夫妻監督,如有差誤,爾夫妻也不能免責也。"龍王和龍妃都竦息聽命。二師見諸事已妥,自去八景宮覆命。從此龍王夫婦,果然小心在意,夙夜匪懈的輔助禹、益,導來的水,一起收入海中。其有海族蛟龍黿黽之類,流入中原,毒害生靈者,龍王便派遣手下練就的將卒,前去收伏,仍舊攆歸海中。禹、益二人本是大大的忠良,對於治水一面,完全照兩真人所獻計策,或疏或導,或浚或開。對於獸患一方,由伯益率領丁壯,預備火器,焚山搜捕,殺斃無算,這都是人力所能的事情。至於海面上的工程,卻虧龍王夫婦協力幫忙,才得完全成功。人民樂業,從新劃訂疆域,分劃州界,成立一種簡單的地方制度。這些情事,全載禹貢一書,和本書沒有大關係。概從缺略。

如今本書單說一樁小小事情,和此次水災有些微關係。那時河南嵩山下,有一貧苦人家,母子夫婦一家三口,向來務農爲生,姓孫,名傑,母親王氏,娶妻劉氏。王氏因中年喪夫,撫孤成立,從寡居之日爲始,斷葷茹齋,藉以明志。這時因洪水爲災,閤家逃去山中。王氏年高,受不起辛苦悲勞,兼且得了溼氣之症,內外交攻,染成重病。以及水退之後,回到故家,見家中什物器具,漂流淨盡,心中大爲難過,病勢益見沉重。鄉下地方本來不易覓醫,而且水災之後,家計愈艱,醫藥之費萬難籌措,只好看她天天的兇險起來。孫杰夫婦除了衣不解帶,日夜服侍之外,那裏還有什麼辦法。這天王氏大限將屆,迴光返照,身子忽然清醒了些,要點東西來喫。夫妻大喜,只道沉痾可起,動問老人家愛喫什麼。誰知王氏這樣不要,那樣不喜,單單要喫那田螺。這是因爲大水之後,家中不知從哪裏流來一個大田螺,劉氏看這田螺大得奇怪,弄點清水,把它養了起來,曾給王氏瞧見,所以此時想要拿來嚐嚐這種新鮮味兒。依孫杰的意思,只要母親愛喫,管他葷素,請她喫了再講。劉氏卻知道是婆婆的亂命,她喫了幾十年的齋飯,無端爲這田螺開葷,萬一喫下肚去,忽然懊悔起來,仍要添出毛病。而且喫素之人,一旦無端開葷,也是非常罪過的事情。於是她想個法子,特去外面找來幾個田螺殼,用滾水洗得乾乾淨淨,一點氣味都沒有了,卻拿麪筋腐乾等物,搗之成醬,做成田螺肉模樣,嵌入田螺殼中,哄那王氏。只說遵命燒了田螺,請他嘗新。王氏果然歡歡喜喜,喫了幾個,也並不知道是人工製成的假貨。喫了之後,又過了一天,她的壽數已到,就此一命嗚呼。孫杰夫婦哀毀形瘦,不消細說。當即辦完喪葬之事。劉氏因婆婆臨終愛喫田螺,所以見到那個大田螺傷心得了不得。孫杰便把這田螺送去水中放生。後來劉氏也得病去世,臨死之時,含淚對丈夫說道:"我隨你二十年,替你養親持家,自問並沒失德,只不曾替你養下一男半女。我家境況,又如此貧苦,我死之後,你哪有銀錢再娶。這孫氏血脈,豈不由你而斬。這是我死不瞑目的事情。"說畢而死。

從此孫杰一家,只剩他一人。也不能再作田工,每天只在村中有錢人家幫傭作工,維持一身生活。那個地方,凡替人作傭的,大抵只供中飯,早晚兩餐,仍須回家自食。這孫杰又要作工,又要自己煮飯,往往弄得兩難兼顧。而且家中門戶沒人照管,一切都覺非常不便。欲想另娶一婦,苦於力量不及。每每想起他妻臨終的話,不內心如刀剜。如此過了半年光景。

這日,因是他妻生日,前去墳頭哭奠。回得家來,遠遠望見家中炊煙忽起,心中大疑,急急趕回一瞧,只見飯熟菜沸,專等他來受用。再尋那燒飯之人,卻杳無蹤跡,越發疑惑起來。恰好肚子餓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現成茶飯受用過了。天天照舊出去作工,每天回來,依然飯熟於釜,茶沸於壚,只不見燒茶煮飯之人。而且門戶窗牖都鎖得好好的,一點沒有開動的形景。這一下子,可把個孫杰真弄得又驚又喜,又十二分的奇怪。先時還不敢告訴人家,只每天下工比往常略早一刻,想要出其不意,跑回家中,看一個究竟。誰知那人好像有先見之明,不等他回家,總先走了。孫杰撲了好幾個空。

一天索性請個假,仍舊一早出門,到了夜飯時分,卻去鄰舍人家借了一個梯子,爬上牆頭,向自己廚屋內一望,哪知不望猶可,這一望,險些把他的三魂七魄嚇出軀殼。原來他已瞧見替他煮飯的是一個絕世美人。這可真是萬分稀罕之事。若問究是何人,連孫杰本人還不大明白。作書人也只好說一句,下回分解罷了。

第10回

鰥夫驚豔田螺報恩

卻說孫杰望見這樣一個美人,無緣無故,天天替他煮飯燒茶,心中真是萬分納罕,立在梯子上面,不由說出"咦"的一聲。這一聲不打緊,卻早被室中美人知道有人窺覷,但見她一陣慌張,登時形影俱無。孫杰下了梯子,開門入屋,一鍋子的飯,還煮得半生不熟。自己前一天看過,家中存米最多喫得三四天,此時米桶中,忽然滿滿一桶白米。另外還多了些鹽肉雞魚之類,一起放在櫃內。孫杰只得先把那飯燒熟了,喫了一飽。因菜米俱有,便向東家請假二天,足不出門,老等那美人前來。誰知此時的美人,知他不去作工,便不替他煮夜飯,僅在他清晨酣睡之時,替他煮好一餐早飯,而且帶來許多鮮小菜。烹飪得十分可口。孫杰幾次想起個大早,等候美人。偏偏這幾天,仍是見不到美人。但有一件事,更使他歡喜的,美人知他不去作工,怕他沒錢使用,還替他弄來許多白銀,足可用得幾年。孫杰驚喜之極,便想拿這銀子開一家小小店鋪,免得常年作那幫傭生涯。主意已定,便去向那東家辭職,東家問他,因甚不幹。孫杰是忠厚人,不會說慌,只得把實情訴說出來。那東家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存心倒好。聽他有些異遇,便說:"你所遇見的或是什麼仙人,一定你做過什麼好事,救過她的性命,她纔來報答你的。"孫杰道:"小人窮得要死,哪有力量作甚好事!"東家笑道:"好事不必要有錢才能做。你既想不起來,暫且不必管他。但天上神仙,未必會得你好處,或許是花木鳥獸之精,曾經得你救援,前來報德,也未可料。若果如此,你可預備鍋焦一片,搓成小小糰子,候得她來,就突然將她抱住,把鍋焦塞入她口中,逼她嚥下,便與生人一般無二,就可問明原因,和她成親,將來好處不可限量哩!"

孫杰領教而歸。便整整坐候一宵,假寐待曉。天色黎明,就悄悄地潛入廚房。果見美人揹着身子,正在那裏切菜。孫杰依照東家囑咐,突然上前,用力抱住。同時伸出右手,將預備的鍋焦,塞入她口中,等她汩然一聲嚥下肚去,剛想放手,忽聽那美人開口道:"郎君且請放手,妾已受煙火,不能再遁,容慢慢稟告郎君吧!"孫杰情知不是誑言,便把雙手一放。美人迴轉臉,含愧帶羞的,向孫杰深深襝衽。孫杰也長揖還禮,卻也覺得不好意思。只得搭訕着說道:"請問娘子,和小子素昧平生,小子一介窮人,也沒有好處到娘子身上,因甚那樣錯愛。小子心實不安!今幸得睹尊容,萬望明白見告。"美人微笑道:"妾有苦衷,甚不願郎君知道妾的事情。不知是什麼人饒舌,教郎君這等惡計,但郎君所願知道者,妾所不敢稟告者,深恐郎君不知妾事而苦苦相詰。一知妾事,又將畏妾如蠍,而不敢相見。結果必使妾欲報大恩而不可再得,甚或因此惹起郎君疑懼,反而因好成惡,如何是好呢?"孫杰聽了,慨然道:"娘子太過言重,小子雖是鄉村窮漢,自問頗還有些肝膽,娘子如此見待,必因小子何處何時略有微勞。小子委實記不起來!娘子必不肯說,小子倒要疑心娘子,不要認錯了什麼人,白白地費了一番心力,卻不能使真正施恩之人稍受報答,小子命窮如此,反而無功受祿。不但沒有好處,必定要折減壽算,該活六十歲的,只怕不到五十歲,就要死了。娘子請想,小子還敢再受娘子的恩典麼?"美人聽說,倒笑了一笑道:"總道孫官人忠厚老實,聽你這番談吐,原來也是一位調皮朋友。不瞞郎君說,賤妾心中何嘗不想早點對郎君說明,總因幽明異路,恐惹物議,兼恐郎君不諒苦衷,反不能遂妾報恩之志,所以一味隱藏,冀使郎君受我數年奉養,然後知妾必非害君之人,彼時方可直陳顛末,使君恍然大悟。不料未及匝月,就被君捉住,莫非你我真是有緣之人嗎?"說到這話,不期面上微微一紅。孫杰卻喜歡得眉宇皆春,張開一張大口,只是合不攏來,因又正色道:"娘子千萬不要如此多心,小子剛纔已經說過,處境雖窮,肝膽尚有,爽爽快快地說一句,即使娘子真是妖魔鬼怪,既稱小子曾有微功,特來圖報,這話雖然當不起,卻可斷定娘子必非爲害我而來。我孫杰又不是土偶木人,難道連個好意歹心,也辨不出來麼?"美人見說,又低垂粉頸,略作沉吟,方抬起頭,嫣然一笑道:"郎君看我是人是鬼,還是什麼妖魔魍魎,山魈樹精。"孫杰聽了,不假思索,也笑道:"娘子天人,便非神仙,也決乎勝過凡人。若說那些鬼怪,世上果然都有,只怕化不到娘子這等人才,也未必有娘子那般仁心。"美人聽了,不覺一笑道:"郎君真會說話,外人偏都說你不善說話,這也奇了!"孫杰笑道:"或者這便是所說福至心靈罷了。"美人又笑了笑道:"實告郎君,妾身確乎不是人類,仙人太高,賤妾怎敢冒充,妖鬼太兇,賤妾又犯不着影戲他們。郎君請回記一記,當尊夫人在日,可曾救過一件東西的性命麼?尊夫人臨終之時,又曾有什麼遺憾之語?郎君仔細一想,不妨先猜一猜,猜得不對,賤妾再當奉告。"孫杰記了一會,只記得劉氏以未有生育爲憾,至於救命之說,兀自想不起來!"美人點頭嘆道:"惟其如此,愈見君夫婦盛德仁心,真施恩不望報之君子也。妾羅姓,名圓,家居淮水之濱。洪水時,爲大浪卷至府中,水退之時,匆匆不及離府,承尊夫人撫養珍惜,不啻骨肉,後來令堂病中亂命,幾使妾不保性命。又蒙尊夫人設計周全,覓得潛代,方保微生。後來又承賢夫婦送出府中,俾得自遂其生。此德此恩,沒齒難報,不料尊夫人如此賢德,竟不永年。賤妾聞之,便生報德之心,爲因生非人類,又且羞於自媒,所以先操婦職,續識君容,擬至數年後。得君信愛,再容自陳。何意未及一月,便得與君相聚,豈非大幸之事。事已至此,還望君勿以非類見輕,俾得隨侍左右,爲君操執井臼之役。妾雖不才,或不致以生活累君,更不忍君爲妾故,稍蒙不利。君堂堂丈夫,當能鑑妾微忱,深信妾無他意罷了。"孫杰聽完了話,才悟到是那放去的田螺,先還不免稍有驚愕,及聽她語言清朗,情致纏綿,又想她數日來侍奉之勤,相待之厚,心中便只感激而無疑念,因即起身拜謝道:"娘子天人,何必這般客氣。曩日之事,全出無心,本來算不得什麼,既娘子如此存心,小子也不便多說什麼,只愁本人窮賤粗鄙,怎配得上娘子的天生麗質,就說生活所需,雖然娘子不要小子預備什麼,小子卻越覺愧惶無地。"羅圓笑道:"既承見愛,不加疑猜,彼此便是自己人了,還客氣什麼。但有一事,務求俯允。"孫杰忙道:"既爲夫婦,彼此一體,有什麼不能答應的事情。"羅圓赧然道:"說來也沒甚大關係,就因妾道行太淺,雖能變化人身,未能脫離軀殼,須俟二十年後,所受煙火既多,又得君精血灌溉,方可漸漸丟撇頑殼,化成人體。君可於明夜子時,親到西面河邊,將妾頑軀捧來,放在大缸中,浸以清水,一月一換水,並須放在隱密之處,千萬不能使別人知道,這是頂頂要緊的事情。郎君可能應允否?"孫杰大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一回事兒,也值得那般客氣。"說得羅圓也笑了。這天,羅圓替孫杰做完一切事情,仍自回去。到了晚上,孫杰恐怕誤事,坐待到子時,忙去西首河邊一找,果見自己和劉氏所放的大田螺,還在岸邊。便歡喜喜的抱了回來,照她所囑的話,一一佈置妥帖,方去睡覺。一到天亮,便聞廚屋內有人講話之聲,心中大疑,起身一看,原來羅圓又帶來兩個小丫鬟兒,正在指揮她們弄茶弄水,煮飯做菜。一見孫杰起來,羅圓先謝了他提挈之恩,又命兩個丫鬟前來叩見,並說子:"這兩個孩子,年紀不大,也很做得事情。"二婢一齊拜過孫杰,孫杰益發大喜。從此羅圓便常住孫家,和孫杰成了夫婦。孫杰家中,本來一無所有,此時卻逐漸興盛起來,不但柴米衣服完全不用憂慮,其他起居服用,都舒適非常,比平常有錢人家,還來得寫意。孫杰也不去替人幫傭了,在市上開了一家米麪鋪子,經營籌劃,交易買賣,全憑羅圓一言,往往別人失敗的生意,到她手中,偏能轉爲勝利,不上二年,便成了富厚之家。這孫杰生性仁慈慷慨,喜歡施與,無論識與不識,凡有急難相求,沒有個不幫忙的。幸而羅圓神通廣大,替他陸續不斷的運來銀子,可供賙濟貧窮,要是不然,只怕天大傢俬,也早給花費完了。此時遠近鄉鎮地方,幾乎無不知有孫杰夫婦,他們大夥兒把孫杰喚做孫善人,把羅圓稱爲活觀音。夫妻倆倒處得非常適意,非常快活,就只一樁事情,不稱他們的心。原因劉氏臨死,心心念念,以孫家血統爲慮,後來羅圓報恩,身事孫杰,也說重在替他生男育女,接續香煙。誰知種種事情都能滿意,只有這最緊要的問題卻是無法解決。看看過了十餘年,兀是音信毫無,孫杰急得要死,常常愁眉苦臉,傷心嘆氣,對羅氏道:"我自問存心不壞,濟難救危,不敢言功,也可算不愧寸心,難道老天爺就連兒子也不給一個?也不曉什麼事情傷了陰德,竟使我落到這等下場!"羅氏只有再三勸慰,說他年紀不大,精力未衰,得子遲早總有定數,立心好善,天必賜福,怎見得定沒子嗣呢?"孫杰聽了,也只好今年盼明年,明歲望後歲,這樣的盼望下去。果不然,這天道報施畢竟不差釐毫,像孫杰這樣的仁慈,豈有絕嗣之理!造化老人老早註定,替他預備了一個很好的佳兒,專等時機一到,就着仙官仙吏護送與他。看官們要知天爺爺替他預備的是哪一位佳兒?等的是什麼時機?作書人一時還捨不得發表,留待下回分解吧!

第11回

遷怒迷人蛟龍泄恨法師收妖當場出醜

卻說本書上文縹緲真人對火龍真人曾說過一件老鼠化蝙蝠在西岐山上替文美真人守衛洞府,後來又因他有功於灌口人民,着他去那裏受些香菸。真人原替他算定,這香火期間,只有一千年相近。哪知不到千年,就被那條蛟龍一攪,攪壞了他的寺院。那蝙蝠原本忠厚安分,因千年香火爲期已近,再也不生奢望,回至山中,拜謁師父文美真人,備陳前事。真人神機默運,良久良久,方嘆了一聲道:"似你出身異類,又爲動物中頂頂卑下之物,居然能夠有這般成就,自是可取。在人家說來,還以爲你修煉得如許久遠。這點成就,並不算十分難得,但從開闢以來,以絕小動物,而修道成人,日後還有絕大前程,怕除你之外,未必更有第二人。似乎天公於你,不算薄待。我因甚無端講這幾句話給你聽呢?因爲你的出身太卑,前程太大,這是非常難得之事,大凡事之非分而得者,必多意外的磨折,磨折越深,成功越大,亦更見成功可貴。若是隨隨便便讀得幾句道書,煉得幾年坐功,就能成仙了道,世上衆生,只怕人人都要去學仙人了,人人都能輕易成仙!仙與人,又有何殊?既不見仙之可貴,而仙之爲仙,也真個沒甚高明,我輩又何用如此苦修勤煉呢?"蝙蝠稽首道:"弟子明白了,弟子雖出身異類,爲動物中最下賤卑微之物,但從師尊收留門下,又受了千載香火,雖不敢說如何成就,也算得了幾分人性。從今爲始,弟子大概將由畜道而入於人道。在別人生而爲人,根行本來極佳,修持必較容易,弟子卻不敢妄自尊大,自擬於人類之數。無論人生所不能受的磨難艱苦,弟願意去捱。捱得過,是師尊玉成之德,也是弟子非分之榮!捱不過,也只好自怨命苦,枉費了萬載修持,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弟子決不敢稍有怨悔之心!弟子愚拙心腸,但知順天敬師,安分修道,其他都非所問,望師尊憐而教之。"真人聽了,不覺展眉喜笑道:"倒不料你有恁般決心,這樣毅力,真可算得物類中傑出之才,反常之事。大凡反常者,不敗亡,必大貴。如你之才之命,敗亡二字,可決其必至此。將來成功,真不可以限量!如今便是你所說的人禽交界的關鍵,我便要牒送地府轉輪殿上,煩他們送你轉凡人世,擇一良善人家,前去投胎。你須立定宗旨,明心見性,勿爲利慾所誘,勿爲財色所迷,見義必爲,視惡如仇,諸善力行,百邪遠避。如此力行勿懈,機會到來,自另有人度你出世。即使人事牽纏,稍稍挫折,總都是命宮所遭,切勿灰心短氣,自棄前功。要知修道時的磨折,都非真正的苦難,乃是修道人應歷的途徑,必有的階段。橫豎經難愈多,將來的成功亦越大。總之都非勞而無功的。謹記吾言,勿忘勿忘!我這許多弟子中,只望你一人最有造化了。"蝙蝠受命之下,感激而泣,只說:"弟子都理會得,弟子已經說過,修道順命,不計成敗,何況師尊又明明訓示弟子,還有那種造化呢!"真人大悅,馬上修起牒文,待要申送入地。只見蝙蝠又跪下道:"還有一言,請問師尊,方纔師尊說,'將來機會到來,自另有人前來脫度弟子。'難道說師尊就未必能來拯拔弟子麼?弟子承師尊訓誨提攜,恩同大地,難道還要去另拜師父麼?這就使弟子萬分的不解了!"文美真人聽了他說到這句,不覺慨然道:"師弟相逢,都有一種緣份,緣盡則散,事理之常,本來不必介意,何況你我關係,還不致從此而止。不過度你之人,的確不屬於我,而亦和我本人無異,因爲彼此都是師兄弟,同出一教門下,在我原沒絲毫得失,在你卻又多得一位道德極高的師父。要知道這也是勝過常人的一種福份啊!"蝙蝠聽了,悲喜交集。看着真人修好一道牒文,派個力士送去地府。當有冥王查看冊籍說:"有河南孫杰積德累功,救人無數。現在尚無子女,可着蝙蝠前去投胎。立時着判官修了迴文,仍着力士齎回。真人又着力士送蝙蝠至其中,由冥王輪迴司親送蝙蝠下凡。

剛巧孫杰妻羅氏懷孕十月,夜間夢見一位官吏,送來一隻黑色飛禽,對她說道:"你夫妻行善多年,感動天心,冥王派某親送仙禽爲爾男子。此物本是仙種,前程遠大,不可限量,爾等宜好好看視,不要輕覷了他。"說畢,把飛禽一放,那禽投入懷中,一驚而醒。立時覺得肚子生疼,哪消半個時辰,呱呱墮地,卻是一個面白脣紅眉清目秀的佳兒。夫妻倆這一喜,也就非同小可,而且照夢中所見景況,可知此兒不是尋常之輩,必系絕有根器之人,心中愈覺慰悅。因他是神仙所賜,取名仙賜。

光陰易過,轉眼兒,仙賜已過十歲,孫杰夫婦便請個有名的先生,教他讀書。仙賜是天賜聰明,不消說是一目數行,聞一知十的了。讀到十四歲上,已把古今史冊和許多名人典籍,裝滿了一肚子。一時傳說開去,就近地方都知孫杰家孩子是天生仙種,生有奇才。早有州官風氏,聞名來聘。孫杰因仙賜尚在童稚,不肯放他出去,向州官面前再三懇辭。不料州官和仙賜談了一回,已知他是真有才學的人,必欲請去幫忙,因對孫杰笑道:"老先生還把公子當作小孩子麼?他年紀雖小,可知才學淵深,決不是尋常成年長者可比。此去相助下官,掌司案牘,必能造福地方,爲民除害。等過一二年,下官還要保舉入朝,方可展布他的奇才哩!"孫杰沒奈何,和妻子商量過了,只得答應州官,着仙賜跟去,伺候長官。州官大喜,和仙賜一同回任。

凡是地方上一應重要政事,都諮詢仙賜,然後施行。仙賜感他相知之意,也遇事盡心,言無不盡。不上一年,州政爲之一新,人民無不感頌,州官更是喜悅。後來果然把仙賜保舉爲下大夫之職。那時仙賜還不滿二十歲,少年英俊,朝野稱揚,便有許多達官貴人,生有女兒的,都央人說媒,願配婚姻。仙賜少年老成,既然身列朝班,時時只以國事爲念,又因自己年輕,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對於說媒之人,概以未敢擅專,須請命父母爲辭。後來有個上大夫伯皋,因深愛仙賜,一定要把自己次女許配與他。仙賜仍諉在父母身上。伯皋竟自上門親見孫杰夫婦,面求允婚。孫杰夫婦也久聞伯皋兩位小姐都有才德,既然如此俯就,焉有推卻之理,自然一口允許下來,仙賜也不敢再說甚的。當下雙方議定,準來年三月中迎娶。

不料這年冬間,伯皋的次女名叫蕙兒的,因在花園中看家人們摘取臘梅,猛見籬外有個少年男子,隔着籬笆空隙處,盡向內望,蕙兒心中不悅,便想回宅,正待舉步,猛覺得眼前一陣青光,耀得她雙目繚亂,立時神智不清,僕在地上。幸得左右扶持的僕女丫頭,將她拉了起來,大聲呼喊,那蕙姑竟似發了瘋狂一般,口口聲聲只要望園外奔去,也不曉哪裏來的氣力,三四個婦女拼命也拉不住她。一陣慌亂,早驚動裏面衆人。伯皋恰好下朝,聞此異事,急忙和夫人古氏並長女菊姑,一同帶了全班男女傭人,趕到花園。正見蕙姑和一班人怒目相持,弄得婢婦們筋疲力盡。蕙姑自己也是衣衫扯破,頭髮散亂,很不成個模樣。兼之兩目直視,口噴唾沫,滿口子亂嚷亂叫,胡言怪語。見了父母,也不知羞懼,仍舊扎掙着要出園去。古氏見此情形,十分傷心,急得上前抱住蕙姑,帶哭帶叫的說:"我的兒,你是怎麼了?這不要了你孃的命麼?"伯皋知她必是遇了邪祟,便也不問青紅皁白,走近身去,舉手就打了她幾個耳刮子,大喝道:"什麼妖人,敢在此作祟?也不打聽打聽我伯大夫世代忠良,與人無過,對天無忤,上界仙神未嘗輕視於我,何況小小妖魔,敢如此無禮!再不速去,我必請命仙凡兩界帝君,處爾嚴刑!那時你可悔之太晚了!"這話一出,果然蕙姑不似頭先那樣胡鬧了。看她一言不發,拔步就行。大衆跟住了她。她進了宅門,逕回自己臥房,仍舊不言不語,直挺挺地坐在牀上,神色之間兀是一副邪氣。伯皋夫妻也無可如何,只得請了許多著名的醫生,替她診治,有說邪入心經,恐成狂病的;有說痰迷心竅,痰清即愈。有的說得大致相合的;有說的完全相反。伯皋請他們每人開了一個方子,所用的藥,也有同有異,究不曉得誰是誰非,誰用得誰用不得!那蕙姑卻只是冷笑,總不說話。古氏主張拜禱天地,把許多方子擺在一處,請伯皋虔誠叩祝。祝畢,隨便抽取一張,算是一個望天打封之意。伯皋委實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得照她這個辦法,抽出一張藥方,急忙差人買了藥,煎好了,着蕙姑喝下去。蕙姑接了藥,大笑一聲,忽然變作男子口音,大聲道:"你們真是混帳,世上庸醫開的方子,那怕千劑萬劑,怎能治得小姊的病!再說小姊身子好好的,也沒有什麼毛病。不信,可請個懂得脈理的醫生來,着他細細診上一診,我這脈氣,可是有病的樣子?可笑你們請來的全是一班酒囊飯袋,只有騙錢殺人的本領。"說着,將熱騰騰的藥,傾在身邊一個面盆內,可煞作怪,明明一小碗藥,給她這一傾,就傾滿了面盆。高出一個頂來,頂峯尖削,漸下漸大,接於盆口,宛然成個塔形。"衆人都駭然。伯皋氣憤不過,恨恨地說道:"我伯皋雖無好處及人,自問無大過惡,爲甚這等邪魔偏會找到我來!"說時,不覺淚下。古氏更哭得悲悲切切,哽咽萬狀。才見蕙姑仍作男子聲氣,反笑道:"兩位老人家,不用悲怨,像伯大夫方纔那種狂言,我是不高興和他多說。如今見你倆說得可憐,少不得把我的實情告訴你們吧!我本西海龍神,因爲一時性急,在灌口地方,那處有文美真人的徒弟,乃是一個蝙蝠蟲兒,奉他師尊之命,在灌口受人香菸供奉,我因他專和灌口老龍交好,目中沒有我這真龍,不合一時性起,拆毀了他的廟宇。但他也不該挽出老龍,和我爲難,將我壓在海底,不得翻身出頭。後來老龍又冒了我的牌子,去受上帝敕命,被封爲四海龍王。我因被壓在海底,竟不能和他作對。今幸老龍師父縹緲真人,奉了老君祖師之命,前來灌口,會同灌口二郎神,辦理老龍移山填海一案,將原有海水改成一個絕大鹽井。鹽井之旁,又設下一個火井,以供四方衆生煮鹽之用。剛剛那火井底下,就是我被壓之地。他們動工之時,略一疏忽,才被我得閒脫逃。打聽那蝙蝠現在投生孫家爲子,如今又做了你家女婿,官居下大夫之職。正要尋他報仇,不道路過你家家園,遇見你們令愛。我就知道必是孫家小子的老婆,怪她生得如此美貌,偏那仇人竟有福份消受。我心中又是一氣,因此先和你這女兒開個玩笑。你們要是知機的,趕快退了這頭親事,我便專去找那小子,他是我切齒冤家,早晚必死在我手。你那女兒嫁了過去,也是一個寡婦。還不如趁早離開爲妙。我這舉動,半是報仇,一半也正是有益於你。你們可明白麼?"伯皋聽了,怒道:"胡說,你和蝙蝠作難,已經打毀他的廟宇,他卻沒有向你問罪!你雖喫了些苦楚,乃是老龍之過,與蝙蝠何干!更與我這女兒何干?你雖異類,既能變化人身,可知雖有道術,也講理性。你得自己想想,這等畏強欺弱的勾當,便給你報了仇,泄了恨,又有什麼體面呢?"蕙姑聽了這話,忽把櫃子一拍,大怒道:"好小子,我是善意相勸,你敢笑我怕強欺弱!那老龍和蝙蝠遲早自有被我報復之日,你要活得上一百年,不怕親眼兒瞧不見,現在卻不必談。只你這女兒,既要許與孫家小子,還不如嫁我老龍。論身份,他是一個小小官兒,我卻身爲神龍。論本領道法,他一個凡間孩子,自然比不上我這修煉萬年的法身。論將來好處,嫁了我做我老婆,我必度她成仙。連你丈人丈母,也有些好處!別的不說,將來幾丸不死金丹,是靠得住的。那小子,他又有什麼能爲,什麼好處?你們夫妻都是明白人,再商量商量,別誤了女兒的終身和自己的命運啊!"伯皋怒道:"你既誇說自己是神龍,神龍的行爲可是這般不講禮法的麼?可能這樣強要人家有夫之女麼?我想你一定是什麼海中魚蝦龜鱉之類,修成妖法,前來惑世害人。如你這等無法無天的行爲,只怕天也不許你的!我陽間雖不能制你的妖法,天上許多神人,難道也許你如此狂妄胡爲,毒害良民麼?"那妖見伯皋說穿他的底子,越發惱羞成怒,從此敲桌打凳,持刀弄杖,鬧得比先更兇,弄得伯府全家上下個個心驚,人人不安。古氏先還苦求,後來被他鬧不過了,只得去請了一位法官,姓丁,叫丁得全的,來府收妖。丁法師手持七星寶劍,身披八卦道袍,一面孔的神仙氣象,登壇發符,指東畫西的,鬧了一陣,驀地把令牌連拍三下,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一語未完,忽然一陣黑氣,向臺上直撲丁法官身邊。丁法官慌得把令牌丟在壇下,急舉寶劍亂飛亂舞,宛如發狂一般。壇下衆人只當他力戰妖精,還暗暗佩服他,真有些兒道行!誰知丁法官舞了一回劍,不但黑氣未散,而且把自己一張神仙氣象的法臉,染得黑漆漆地,簡直和鬼一般醜。壇下衆人見了,又是好笑,又是覺得害怕。不期大家發聲喊說:"丁法官怎麼變成個黑人了?"丁法官哪裏聽見,還在那裏發瘋般亂跳亂舞。只跳得他滿頭滿臉汗如雨下。看他由瘋狂而掙扎,由掙扎而疲憊,看看實在支持不住了,苦的是一張嘴兒,噤不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就連那句騙飯祕訣,什麼'急急如律令'也叫不出來。此時衆人才知他不是收妖,實在已給妖人收拾得夠受的了。

伯皋是仁德之人,心中大爲難過,只得和古夫人倆再三懇求。那妖仍附在蕙姑身上,逼着伯皋夫婦,尊他一聲上仙,並允諾從此再不得罪於他,並不得再請什麼法官來搗鬼。伯皋夫婦一一答應,方纔瞧見丁法官大喊一聲:"上仙饒命,小道知罪了也!"一言甫畢,身僕壇上。衆人急忙上去看時,那丁法官僵臥如死,只剩一絲遊氣,若斷若續的,輕輕呼吸着。伯皋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懊恨。立刻命人拆了罈子,着人把丁法官背到外面,弄了開水給他喝了。那丁法官原沒什麼毛病,不過是跳舞得太有勁了,不覺把些仙法使盡,元氣大傷,力盡筋疲,所以有此委頓之象。休息多時,已能起坐。因見伯皋在旁,忽然垂淚道:"大人呀!小道爲替大人收妖,十分盡力,偏偏那妖人力大無窮。幸虧小道道法不淺,仰賴大人洪福,已將他雙足斬斷。小道本想取他性命,因念'天地有好生之德',小道曾奉師命,不好輕開殺戒,所以將他放走。但不許他再來纏繞。從此大人可放心釋唸了。只苦的是小道一身,替大人受了這場辛苦,倒有幾個月做不得法事咧!"一面說,一面把那黑臉一皺一皺的,映着兩顆半紅半白的烏珠,閃閃爍爍,叫人看得可怕之至。伯皋生性忠厚,見他已經累到如此,怎忍再去戳穿他的牛皮。偏偏那班下人聽了這等說話,見他如此形景,一個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丁法官卻纔有些明白,不覺黑臉之中,又微微泛出一點紅光。一個家人出去,拿了一面小圓鏡子給他,笑道:"丁法官,卻慢討功勞,先把自己的尊容瞧過一遍再說。"丁法官還不曉得自己面色變黑的緣故,持鏡一照,不覺大嚇一跳,一骨碌跳下牀來,大嚷道:"衆位快來!衆位快來!兀那妖人正躲在鏡子中間呢!"這一句話,卻惹得伯皋也忍不住笑得彎腰屈背,指着那送鏡的家人,半晌說不出話來。未知丁法師嚷的什麼,卻看下回分解。

第12回

文美化身驅妖孽仙賜被攝入御園

卻說丁法師拿鏡自照,見鏡子裏面映出一個黑麪紅眼的東西,他可萬想不到就是自己的幻形,一時脫口說道:"啊呀!這妖精還藏在鏡中呢!"一句話惹得衆人哈哈大笑起來。伯皋究竟是忠厚長者,恐他下不得臺,忙喝住下人,着他們趕緊弄水來給丁法師洗臉。誰知那層黑色竟似生漆一般,膠在麪皮上,剝都剝不下來。有個尖嘴的下人,立在一旁冷冷地笑道:"這纔是那妖精照應丁法師呢!要是不然,像法師這樣坍臺,那細皮白肉的腸子上,有個不顯出紅色來麼?"伯皋忙喝道:"不許胡說。快去夫人那裏,拿十兩銀子來,送這法師回去吧!"丁法師卻也真個虧了這層黑臉,索性老一老面皮,等得銀子到手,方纔趔趔趄趄的叩謝而去。

這卻慢提,再說伯皋見法師治不下妖精,心中越覺煩恨,又怕被外人知道,傳到孫杰父子耳中,面子上也不大好看。正在萬分爲難的當兒,忽然一天下朝回來,經過一條鬧市,見許多人擁着一個道人,七嘴八舌的說什麼哩!伯皋心中一動,吩咐停車,自己步行,擠入人羣,看了一回,方知那道人善能變幻生物,顛倒四時,把一個大桃子種入泥中,一回兒生根出枝,開花結果,便生出許多桃子來。這時已交初冬,這桃子正不曉從何而來,他卻一個個摘將下來,分與觀衆喫了,人人都道非常鮮美。又把一束稻草,栽成一枝蘭花,芬香幽雅。又用一瓣菜葉,種出一朵牡丹花,富麗鮮妍。總之全是真的花果,絕不是那種遮人耳目的幻法。伯皋不覺也看得呆了。那道人變完戲法,天色快晚,衆人都隨意丟些銀錢給他。道人笑了笑,用手一招,那些銀錢都從地上飛起,落他掌握之中,笑對大家說道:"承諸位盛情,賜我許多銀錢,只恨出家人早絕塵緣,得此毫無用處,如今替諸位做些好事,收去散給窮苦人家吧!"說着,又舉目一望,見有許多衣衫襤褸鳩形鵠面之人,便說:"各位大概都是苦人,貧道都各送一份。"衆人要看他如何分法,誰知道人說完了話,預備走路,再不拿出錢來,大家都笑他撒謊。道人笑道:"請大衆各自掏掏腰包看。"那些窮人一聽此言,爭先掏自己的腰包,果然每人掏出一份銀錢。大家認得分明就是方纔送給道人的錢,不曉他用甚法兒,送到各人身邊去的。衆人才知此人真是神仙降凡。就中只有伯皋更爲留意,看道人走後,自己緊緊隨着,一直追有三四里路。看看人煙稀少,是個荒野之區,那道人忽然迴轉頭來,含笑問道:"貴人遠隨不易,很對不起了。現在天色已黑,尊隨們還在那裏等,還不快回去呢!"伯皋見問,忙着向他施禮道:"上仙何以認得弟子?弟子實因有些小事,未敢啓齒奉求!所以追隨法駕,欲待認明仙居洞府,容日專誠叩謁!不道上仙已經識破弟子行藏,弟子怎敢再隱,還求上仙稍停鸞驂,弟子敬陳顛末何如?"那道人笑着搖手道:"你不用講,貧道全曉得了。你那府中新近來一妖人,專和令千金作祟,可是麼?"伯皋驚拜道:"上仙真有先知之明。敢問上仙,弟子生平未嘗作惡爲非,也沒敢欺罔天地,得罪神明,怎會有此妖孽?那妖究是什麼東西?可有法子治他?望上仙一一明示。"那道人笑說:"妖人不是早已告訴你們了嗎?那全是他的真實供狀,倒沒有什麼虛言。不過這廝原是灌口一個蛟精,他卻混充神龍。再則,縹緲真人奉老君祖師法旨,同二郎神辦理移山填海一案,似他那樣道德,焉有不知老蛟被壓所在?怎能輕輕易易的被他脫逃?總因這畜生死期未至,又且不該受老龍鎮壓,所以將他放出,這是實在情事。這畜生說什麼乘人不備逃走出來,那全是他一派胡言罷了。"伯皋見他說得如親見一般,愈加欽佩萬分,不覺跪了下去,叩頭道:"仙師真是明見萬里!弟子被這妖精弄得一家七顛八倒,仙師既然知道如此詳細,想必和弟子一家都是有緣,還求仙師替弟子作主,除此妖孽。弟子一家銜感不盡,並乞仙師賜示法號仙鄉。"道人笑道:"看你忠厚老實,原來卻會說調皮話。怎見得我和你們一定有緣呢?也罷,也罷!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既對你說了這番話,這或許就是你說的有緣。我也少不得替你去瞧瞧!"伯皋大喜,又叩問仙師姓氏、仙居。道人笑道:"妖人本領那麼厲害,知道我勝得勝不得,若是弄不過他,何必把姓氏告訴你,丟我自己的臉呢!"伯皋忙笑道:"仙師太謙虛了,弟子雖然下愚,焉有連邪正兩途都辨不清楚之理。"因他不肯說,也只得罷了。那道人折回身,和伯皋重返原地。可煞奇怪,伯皋先時跟他,覺得走有三四里之遙,經過許多時候。此時跟着他回來,只一轉眼兒,已回至原處,明知是仙家縮地之術,也不敢多問。

那道人也不要他們引路,看着伯皋打發輿夫回去,他倆便手挽手兒向前緊行了幾步,從此到伯皋家更近更快,只一轉瞬間,已到了家中。伯皋恭恭敬敬地請道人在書室暫時坐地,自己忙忙進去,對夫人們說知其事。夫人慌道:"老爺,這回要小心些,別再弄得像那個丁法師一般,回來得罪了他,可不是頑!"伯皋只說得一句:"這位確是天上真仙,決計不得差錯的!"一語未了,猛見蕙姑悍然而入,指着伯皋夫婦,厲聲痛詈道:"好好,你們倒會搗鬼,剛纔弄了什麼法師來,鬧得我心中不快活!看你討饒得可憐才放過了,你們怎敢一再無禮,我弄出什麼仙人出來?我倒要看看那位仙人是什麼東西變的?賣多少錢一隻?他的本領比從前那位丁法師何如?現在還請你輛先試試我這手段!"說着,張口一噓,忽地滿屋中煙霧迷漫,對面都不能相見。伯皋夫婦只聽得說:"你們這等賤骨頭兒,只配一個個替我死在大水之中。"夫妻倆未及答言,忽然平地水起,自數寸至一尺、二尺、三尺,一眨眼的工夫,水已深可沒膝,水中還有許多魚精蝦怪,醜惡猙獰的,爭着攫人。一霎時,室內外人聲沸揚,雞犬不寧。伯皋夫妻對坐牀上,只有坐以待斃。看看萬分危急的當兒,忽然震天價的一聲響亮,宛如平空起下個霹靂。霹靂過處,頓時煙霧全消,光明加倍。伯皋睜目一看,不禁大喜道:"上仙相救,我一家有了命也!"夫人也已看見一位道人,手舉拂塵,立在水面上,不沾濡,衣履乾燥,好似立在地上一般。那道人唸唸有詞,舉手一揮,那些水勢立退。退的時候,比水起時更快,還有那些醜怪的妖精,也消減得無影無蹤。道人笑着對伯皋說:"妖人已遁去,女公子可以無憂,妖人所恨,原在令婿,此去必至孫家逞兇,貧道耽留不得,須索前去救援一番纔好!"伯皋夫妻慌忙跪地叩謝。頓時眼前忽起一陣金光,早不見了道人影子。夫妻倆俱驚訝不已。道人別了伯皋,駕雲而起直至孫杰家。剛想下落,因未見妖氣,知妖精一定未到。心想:"我這麼下去,豈不先惹人疑?"於是沉吟了片刻,抬頭一望,見正東地方一個大花園內,似有一陣黑氣,慌忙迎了上去。才見一個女人和一個官員在花園東首一所空無一人的院落內對坐談話。道人慧眼一照,已知這女子正是蛟精,官員卻是蝙蝠轉世的孫仙賜,卻不曾曉得這是什麼地方?仙賜因何在此?這妖人怎能知道仙賜在此,竟趕在我的前面先來對付他呢?

好道人,他便搖身一變,變成一個小小螞蟻,下落那房子中間,才見那孫仙賜也似受了迷惑一般,被那妖人抱在懷中,親嘴弄舌,醜態百出。那妖人說道:"好哥哥,你就跟我同去修仙了道去罷!再遲一會,你那對頭就要尋上門來找你來了!"仙賜聽了,也不說什麼,只呆呆的傻笑。那妖抬頭四望,見沒有生人,就想挾那仙賜逃出門去。不道生人雖然沒有,那地上的螞蟻,忽然一躍而起,馬上變成個道人模樣,笑嘻嘻地向上一攔,說道:"慢來!慢來!要去,咱們一塊去。有那麼好地方,怎不挈帶挈帶,貧道同去頑頑。"那妖一見道人,早已拼命的丟下仙賜,奪門而去。道人也不追趕,只在門口大聲道:"兀那蛟妖聽了,你也是有根基的靈物,趕緊回頭,大道有望;若再執迷自誤,我貧道雖不破殺戒,將來自有收拾你的人!到了雷霆壓頂,悔之太晚了!"說完了話,見那蛟駕着黑雲,向東海方面逃去。裏面的孫仙賜已複本性,呆呆立在室內,回想方纔情形,如夢如寐,恍恍惚惚,不知到底是怎生一回怪事?正百思不解,忽見道人進來,方纔叩拜於地,說道:"弟子方纔被什麼妖人迷住,弄得身不由己,神智不清。大概是仙師預知弟子受難,前來施救?請仙師賜示法名,並求解釋頃間之事,弟子不勝感幸!"道人坐了下來,向那仙賜嘆口氣,說道:"才別不久,你就連自己師父都不認得了,紅塵迷性一至於此,豈不可嘆可悲!告訴你吧!我便是你前生師父文美真人是了,你是一個蝙蝠小禽,如今初次轉世爲人,你的根器不同平常。苦的是出身太卑,將來雖然能成道,但隨時隨地都絕不了磨折危難。至於今天所遇,乃是你前生冤仇,如此那般一回情事。此妖不該死於我手,況今惡貫未盈,天條未及,所以放他逃去。將來恐仍須和你作對,你得早早自定主意。見性明心,方不爲世情所拘,外物所誘。將來如有急難之事,我自打發人救應你去,你也不必預先憂怖,有礙向道之功。吾言已盡,即今就要別過你了。"那仙賜受了這番訓誨,才知自己前生之事,並知眼前點醒垂救之人,即是自己前生的師尊。不覺跪下去叩頭淚流道:"弟子承師尊天高地厚之恩,怎敢自不習上,有負師尊的教訓。自今別了師尊,便當回家別親,棄官遠走,前去窮山深谷修煉。萬望師尊先把入門第一步功夫,和修持口訣先傳給弟子,弟子方可日漸精進,不致誤入歧途。"文美真人點頭道:"你還有俗緣未了,一時三刻就要出家,怕未必辦得到。到了機會來時,自然會逼得你非走不可!現在卻不消着急,至你立志堅決,勇猛向上,卻是深可嘉許。我今便傳你一些方法和口訣,依此勤煉,到三年之後,便可斷除煙火,強長筋力,就於將來修道上,也不無好處呢!"孫仙賜再拜而起。真人把方法口訣傳給了他,說聲:"後會有期,努力向上!"便化道金光,瞬息不見。仙賜跪拜送行,等得金光散盡,方敢爬起身來。卻還不曉得自己現在什麼地方,怎麼這半天功夫,也不見個人進來,況且房屋精美,陳設富麗,決不像是尋常人家。正待起身出來,忽見外面是個絕大的花園。樹林深處,隱隱有幾處紅牆黃瓦,雄偉莊嚴的宮殿。仙賜這纔有些明白,原來是給妖人攝到皇城中御花園來了。仙賜不禁嚇得目定口呆。這時虞舜早已倦勤,禮讓夏禹爲帝。夏禹雖亦出身民間,並非定有家天下之心。但以在官人員無緣無故跑到御花園去,這總是一件駭人聞聽的事情。萬一查問起來,仙賜職爲大夫,又不便將妖人攝來那種無影無蹤的說話去搪塞人家。仙賜這時真急得走投無路,心中又怪師尊既能救我於妖人之手,怎不把我帶出園去?呆想多時,知道站在這裏終非久長之計,不如找條出路,溜了出去。要是不被人碰到,這事也就完了;萬一碰到了什麼人,也只好到了那時,再作計較。想定主意,不敢遲疑,拔腳就走。可恨那花園雖不甚大,也有數十里方圓,而且方向不明,路徑不識。走了多時,反走到了園林深處。看看天色向晚,園中看守之人都歸各人住處,紛紛進園而來。仙賜越加慌張。正在着急,忽然見前面有個女子,在那假山石後向他招手道:"孫大夫迷了路了?"仙賜見那女子竟知道自己姓氏官職,又且在此御花園之內,正不知道這是什麼人,這人究存的好心,或是歹意?一時應不得,不應又不行,不由格外着忙起來。未知這女子究是何人,卻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試心田少年立志全孝道三姐善言

卻說女子見仙賜有些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倒笑了一笑,自己迎上幾步,說道:"公子原來如此膽怯,難道把我這弱女子,當作什麼虎狼妖怪麼?"仙賜見她儀態溫柔,姿容美麗,料不是壞人。因亦賠笑訴苦,請她指示一條出路。那女子笑道:"我也不是這邊的人,因管花木的老兒是我的祖父,常常領我進這園來遊玩,把園中出入的路徑,都認熟了。因見公子徘徊歧路,意態彷徨,知道一定是迷了路途,不得出去。我從前原也住在公子鄰近,公子每天出入府門,我總看見,所以能夠認識。既是相逢熟人,怎能不指點你一下。不料公子不認得我,反疑我是什麼歹人,懷了什麼惡意,豈不可笑!"仙賜見她如此說了,這才恍然道:"原來娘子還是我的高鄰,恕我眼拙,觀面不能認識,可笑可愧!如今就求娘子指我一條路徑,使得早早出園回家,心感不盡!"女子笑道:"你倒也是一個好人,聽說是老鄰居,就會求人指教。卻不曾問人家一個姓張姓李,你這貴公子闊官吏的氣派,可也不算小了。"仙賜聽了,果然十分惶愧,忙着賠笑兒說道:"正是,還沒請教娘子高姓。我是一時情急,不及動問,真個得罪了。"女子笑着點頭道:"這纔有些道理。我姓胡,人人叫我胡三姐兒。並沒什麼名號。你愛叫我,就稱我一聲三姐兒得啦!"仙賜聽了,便把胡三姐二字默默的唸了一遍,心中卻怪疑惑,以爲好人家閨秀,怎有如此不怕羞不拘禮的。想這女子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又想道:管他這麼多!橫豎我只求她指條明路,出得這道園門就是了。何必瞎費那些心機。正待想說,只見女子又笑道:"公子轉什麼想頭哩!我又猜中了你的主意,一定是說我這女子這般直直落落,爽爽氣氣地不像官宦人家的小姐姑娘!可是麼?公子,你真是不見世面的人。本來世上能有幾人作官,除了作官的人家,凡是務農作工,趕買趕賣的人家,那裏像你們那麼考究什麼禮不禮的!老實說,我呢,自然不是官宦小姐。但我要也像你們府中那樣規矩,那麼講禮,休說公子今日走不出這道園門,就是公子要想見一見你這位舊鄰人,只怕也是休想!正因我出身不高,只講實事,不重虛文,所以從前能夠認識你的尊容,今兒無意相逢,又能指你路徑啊!"仙賜聽了,自己又是不會說假話的人,只有一味的唯唯稱是。此時女子已送了仙賜一大段山路。仙賜站定腳告辭道:"方纔說過,但求娘子指點一言,小於自會尋得出路,不敢勞你遠送的!"胡三姐兒大笑道:"你們官宦人家,就是這等氣派兒,我瞧不慣。不過送你幾步路子罷咧!也有許多客氣說話的。老實告訴你,這園子路徑,不算十分曲折,但陌生的人,光靠幾句指點,卻無論如何休想順順利利的走出門去。你不見前面就有二條岔路,條條可通外面。但是遠近難易,相差得十分厲害,而且彎中有彎,岔外有岔,不是步步伴送,簡直說不明白。有些地方連我自己也說不出來!只走到那邊,自然會得明白。不送你行麼?"仙賜聽了這番說話,着實有些躊躇。因爲時候不早,寡女孤男,同在這人跡稀少之地談談說說的,一同走着,外觀未免不雅。萬一給皇宮中人瞧見了,越發把女子也害得受個不白之冤。涉想及此,覺得此事十分冒險,越想越怕起來。但見女子昂着頭兒,挺着胸兒,大踏步兒在先急行,那神情大有類乎英俊的男兒,絕不像閨閣氣派,心中又着實有些怕她。只得吊着膽子,低下頭跟着她,急急行來!再不敢和她多說話,免得打草驚蛇,惹人起疑!偏那胡三姐絕不理會他這些苦衷。走了一程,一定又迴轉頭和她談說幾句。仙賜真是萬分無奈,又不能說你我該避嫌疑的話,只有咬定牙關,有問方答,答完就罷,決不輕啓一言。好容易出得園門,一路之上居然不曾見到一人,仙賜一個心才放落地,心中自然萬分感激那女子。正想開口致謝,不料胡三姐又料知其意,先笑道:"公子,你出了大門打算就用不着人家了,也不會請我到府中坐坐,喝杯茶,喫些點心?那是絕少的花費,卻纔顯出公子一家盡是知禮有道的官宦人家哪!"仙賜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等怪話來。照他本心,是很願請她同去,稍伸一點謝意。無奈此去還須經過一條街市,路上瞧見的人,一定更多。這一男一女先後同行,成個什麼樣兒!但他是忠厚人兒,一點不會敷衍人家,立時之間要他想出一句謊言回覆人家,不但問心難安,而且無能措辭。看那女子卻又熟門熟路,老老實實的趕在仙賜前面去,從容帶路,幸得此時卻不再和仙賜說話了,路上行人可就不甚疑心他倆是同行同道的,仙賜心中稍許安了一些。

不一時到了府門。仙賜的父母正因仙賜一夜未歸,急得要命。此時忽見愛子已回,又帶了個不相識的女子同來,不覺又喜又驚,又疑又怪。仙賜只得把已往情節約略說了一遍。又指着三姐說道:"不虧這三姐搭救,兒子今天斷斷不能出園,這不曉得要闖出多大的禍事來咧!"孫杰夫婦方知端的。忙請三姐,雙雙稱謝!三姐方纔拜見二老。一家歡笑,開心得了不得。那仙賜從此爲始,把功名富貴、家人兒女的念頭完全看得淡如煙雲,一心一意只想擺脫俗塵,早登仙界。有時也把這層意思告訴父母。羅圓是有根器之人,並且曉得仙賜是神仙所賜,當然不能久於塵世,但求他早日了道,做父母的更有絕大好處。所以聽了這話,並不十分反對。只有孫杰卻不是這麼想法。從前因爲沒有兒子急得上天入地,求神拜佛,僥倖得了這個佳兒子,照世俗的眼光,自然希望他傳宗接代,耀祖榮宗。誰指望他家室未成,忽然發生出世的念頭。那麼他夫妻倆近二十年的一腔熱望,滿腹歡欣,不是全付流水了嗎?他既如此存心,對於仙賜的主張當然根本不能相容。父子倆爲這事情倒稍稍存了一些芥蒂。那仙賜立志堅定,憑他父親如何壓制,決難變易初衷。孫杰卻抱定除非自己身死,撒手不管他們的事,此外的日子還在本人主持的範圍以內,決不許仙賜自由自在的做出那種越軌的行動。這其間第一發生的大事情,最爲父子相持不下的就是仙賜的婚姻問題。一方既堅決不娶,一方卻急於速成。中間最最爲難的自然就是那位羅圓夫人了。同時爲這問題牽引出來的更有一樁小小趣事:原來那救出仙賜的胡三姐,自從送回仙賜,得他父母的歡心,請她不時過來玩玩。從此胡三姐便天天來孫家,和仙賜談得非常親熱。三姐相貌既好,人又聰明,無論什麼事情,不待仙賜開口,已經替他做得非常妥帖,而且不避嫌疑,不辭勞苦。凡是仙賜身上的事情,她沒有一件不幹,沒有一事不做得完善。仙賜本是一個質直無僞的人,因感她前恩,自然好好對待。而從孫杰夫婦看來,卻又各有見解。孫杰見仙賜不願娶婦,偏喜和三姐談笑,只當他是不願娶伯皋之女,想娶三姐爲妻,特託修道以示意。那對於伯皋家雖然無言可說,究竟可以止他出家之念,因此於不幸之中還認爲一件大幸之事。他既存着這種念頭,不但不恨三姐的輕佻,反有意促成二人的交好。常常用些雙關語言挑逗三姐。三姐對之,也似解似昧,一味和他敷衍。至羅圓心中,卻早瞧透兒子不是那種好色貪淫的人。而認爲三姐貪慕榮華,有心自媒,因此十分鄙薄她,也用冷言冷語譏笑她,打動她,望她知難而退。偏這三姐十分厚皮,管他怎樣譏訕,還是天天過來,和仙賜纏個不清。仙賜對她卻始終是不即不離的神氣。這倒弄得孫杰糊里糊塗、莫名其妙起來!這天,他實在忍不住了,竟瞞着羅圓把三姐請去,問她可願意作自己媳婦?三姐一口答應。孫杰大喜。仙賜屢次要求出家,近來天天關門閉戶的做什麼煉氣工夫。老漢只此一子,實在不願他丟了現成富貴,卻去訪道求仙。因此拜託三姐好好勸導勸導。看他和三姐情愛最深,也最聽三姐的話,三姐又肯委屈作我家媳婦,那是最好的事。只要從此能使仙賜回心轉意,老漢自有方法和伯親家那邊商量退婚的辦法。將來也決不委屈三姐的。三姐兒聽了這話,倒也面不紅,心不跳,從從容容地說道:"賤妾仰慕公子人才,又承公子不棄,極願充公子姬侍,替大人勸導公子。但伯大夫的女公子訂親在先,如何可以退婚,待賤妾勸好公子,得他心回意轉,然後迎娶未遲。"孫杰聽了,更加喜悅。從此暗暗留心他們的舉動。

日復一日,見三姐仍無什麼動作,仙賜照舊做他煉氣的日課,心中兀自奇怪。正想催三姐一次,打算如何措辭,揹着雙手,在廊下踱來走去的有個把時辰,燈光之下,忽見三姐趨入仙賜房中去了。孫杰見三姐深夜至來,並不打量她從哪裏進來,只當今晚好事可成,心中大爲寬慰。他便躡手躡腳的立近他們窗口,竊聽他們如何舉動。等了一回,沒甚聲息,忍不住用舌尖舔溼紙窗,向內一望,不覺又笑又氣。原來仙賜正坐在一個蒲團上,閉目靜氣地做他的功課。三姐卻立在一旁,做出種種頑皮的樣子,忽而屈體俯身;忽而縱來躍去,只在仙賜左右前後不離方寸的地方。好笑那仙賜先是一無所見,自顧做他的課程。一回兒課程完了,睜開眼睛一瞧,恰巧三姐學着童子拜見觀音的神氣,蹲在他面前,卻仰起頭,朝他微笑。神情非常嫵媚,非常妖冶。窗外的孫杰不覺點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纔有些意思,兩眼怔怔地瞧着仙賜如何對付。只見他睜大了眼珠,並沒露出驚惶的樣子,只慢慢地問了一聲:"怎麼三姐你又來了?"三姐見問,越發把身子一挪,挪近寸許,一張可喜可嗔的面孔,差不多已貼住仙賜的腰下,卻笑嘻嘻答道:"這麼說我不該來麼?"仙賜又搖搖頭,正容說道:"來是應該來,就不該在這個時候來。三姐聰明規矩,難道連個男女嫌疑也不曉得避忌嗎?"三姐聽了,越發把身子扭得軟綿綿地發出一種蕩人心魄的嬌聲,說道:"公子怎麼反說呆話?人生世上無非爲的尋快樂,百歲光陰,瞬息即過,不趁年輕時候尋點開心事兒乾乾,到老來就有這種興致,再沒那副精衝,也只落得個和草木同腐,有誰說你一聲規矩呢?好公子,莫再癡迷了,須知良宵難得,好事難逢!你我萍水相逢;漸成莫逆,本非偶然之事,一定有些前緣在內,公子如此拘迂,豈不辜負我一片好心。"仙賜聽說,也不動怒,也不驚惶,仍舊行所無事似的,兀坐蒲團,搖搖頭說道:"三姐盛情,我已心領,越是領你盛情,越不敢害三姐爲不貞不潔的淫奔之女。所謂人各有志,不能強勉。時候不早,三姐久留無益。萬一鬧得裏面衆人知道,三姐體面須不好看相。"仙賜說了這句,又低下頭,默不出聲。這時窗外的孫杰急得要命,恨不得跑進房去,吩咐兒子說:"這是我要她如此乾的,你可不能違拗我啊!"想了一回,又恨了一回,再看看窗內,只見三姐嘆了一聲,忽然拿出婦女們看家的本領,一霎時兩淚交流,悽然欲絕,嗚嗚咽咽地說道:"我非下賤之人,今日之事,也非蓄意淫奔,公子把驚動衆人這話來唬我,可知我也是受人之託,奉命而來,便見老大人的面,也沒甚過失的。這話卻休提他,再請教公子,你說的人各有志這四字是怎麼解法?"仙賜笑了笑道:"三姐不用和我辯口,三姐這般聰明人,難道還不曉得我連原配未娶的妻子都不要了,那都爲的什麼?難道還能和三姐有甚苟且之事嗎?"三姐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公子說的乃是什麼求仙訪道那句話兒?那真可笑極了。莫說世上未必有真仙人,即使確有其人,確有其事,像公子這等嬌嫩之體,柔弱之身,怎受得修仙之苦?這還就你本身而說,還有你老大人從有了你這兒子,教養撫育,不曉費了多少心血,無非爲的想你早娶早生,傳宗接代,使他老人家也得早點享那抱孫之樂。那是何等熱切真摯的情義!公子便真要出家,至早也得等兩位老人百年之後,喪葬完畢,自己再有一兩個孩子,孫氏的香菸可望綿續,那時纔可問心無愧,歡喜上天人地,遨八荒,遊四海,成神作仙,自在逍遙,一切都由你自己作主,姐哪一個敢說你半個不字。若如現在情形,公子的心事,和老大人的心事,完全處在反背的地位。我還聽人說,公子如決定出家,老大人便和你老命相拼。請問公子,你可忍心做這殺父的事情嗎?"三姐說到這句,略略頓了頓,朝仙賜看了一眼,仙賜神情稍許一變,也似乎有點驚心的光景。窗外的孫杰,卻喜歡得幾乎喊起好來。又聽三姐再逼緊一步問道:"公子怎不說話,難道我這樣透澈的話,公子還不相信嗎?"仙賜此時面色又回了過來,仍和常時一般,仰天大笑道:"這才叫人各有志啊!"三姐聽了,不覺愕然良久,方道:"公子還說這話,可見是一點沒有迴心。公子,我再告訴你一句話,似你果然是大有根基的人,可也知道我胡三姐眼前道行,大可作得你的師父哩!哈哈!面前有仙不肯拜,反口口聲聲要入山投林,棄別父母,遠求不可必得的神仙,真個可算得愚昧之極了。"仙賜見說,倒也猛然一驚,不覺又仰起頭來,朝她注視幾眼。三姐笑道:"我知公子一定不信我有什麼道行,但這不是可以胡說的事情,公子要怎麼試驗都得,不過試出之後,公子能夠認得我是仙人,就該拜我爲師,一切事情聽我吩咐。公子可能依得?"仙賜正色道:"三姐莫說戲言,若說三姐真是仙人,仙人自有名山洞府,可做的事情太多,爲什麼有工夫天天和我這凡俗之夫纏在一處呢?"三姐又笑又歡說道:"所以你這個人哪,真要算得聰明中的笨人。說句老實話,我正是爲了你的前程而來啊!大凡成仙之人,果以童身爲貴,但也有娶妻生子,仍不害其修道的。倒是那種專顧自身,忘了父母深恩的不孝之徒,卻爲神仙所最恨,就令十世童身,千年功行,畢竟還是不成氣候。公子見理最明,讀書頂多,可也聽說自古以來,有個不孝父母的神仙麼?"孫杰在窗外,立得足都酸了。聽了這幾句話,覺得非常明白痛快,心中大悅,連辛苦都忘記了,怔怔切切地再向內偷看。只見仙賜睜開兩眼,向三姐打量多時,仍然緊閉雙目,不則一聲。三姐見他如此堅決,倒不知不覺點了點頭。忽然轉爲怒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拉了他一把,把個仙賜提開蒲團,宛如老鷹攫小雞一般。仙賜竟連一點抗拒力量都沒有。卻也萬料不到日常會面的胡三姐,竟是一位尚武多力的女英雄,心中一駭,忙說:"三姐不要動手動腳。我孫仙賜也決不是受人利誘威脅,容易變節的人!三姐便殺了我,我也沒有悔心的。"三姐見說,真個張口一呼,吐出一把小寶劍來,迎風一晃,便變長十多倍,寒光閃閃,令人股慄。三姐手持劍柄,向仙賜一指說道:"軟說不成,只索硬做,限你一刻時答我。你若知趣,馬上和我成婚,我將平生習練的仙法都傳授與你,一般可以成仙;要是不然,這劍鋒可不認識你是公子貴人哪!"仙賜見她有此絕技,方知三姐是劍客一流人。但既爲劍客,怎又如此下賤?心中好生委決不下。那窗外的孫杰卻已嚇得索洛洛抖戰不止。初時早想推門進去,替兒子說句好話。後來見三姐限他一刻時,便想再看他一個最後的答覆,又知三姐如此愛惜仙賜,決不致輕傷他的性命,倒把膽子又放大了起來。再聽仙賜慨然道:"原來三姐真是劍仙,弟子倒失敬了!但弟子曾在師尊面前設過誓,受過訓,此生不敢接近女色。如有違背,師尊的劍光,只怕比三姐的寶劍更厲害些!他只一聞消息,那怕千萬裏外,劍光一至,頃刻可以殺身。弟子與其失身死於師尊之手,還不如保此可貴之體,受你三姐一劍,九泉之下得逢師尊,或者他老人家念我堅心苦志,總會替我想個方法超度我的!那時我也決不敢抱怨三姐的呀!"三姐見他如此堅決,卻也轉怒爲喜。忽然退後三步,收劍入口,輕輕一笑說道:"公子原來真是奇人。實不相瞞,方纔種種,都是我有心試測你的道心。你年紀輕,道力淺,竟有這樣膽氣,那般決心,將來前程真不可量。我倒失敬了。"仙賜聽說,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含笑拜謝道:"三姐果是上仙,弟子不才無識,剛纔語言無狀,開罪太多,萬望三姐恕我。"三姐笑道:"話雖如此,你和伯小姐一段姻緣乃是上天註定,要避也避不了。你若信我的話,這段俗緣倒是了得越快越好。"仙賜沒有答言。那窗外的孫杰卻被三姐弄得如在五里霧中。未知胡三姐什麼意見,卻聽下回分解。

第14回

夫妻雙修道骨肉生異心

卻說胡三姐不曉用什麼方法把孫仙賜勸導了一回,居然說得仙賜自己願意娶媳婦了。孫杰夫婦也知道這是三姐勸說之功,自然都感激她。孫杰本以嗣續爲憂,不忍教兒子出家,如今仙賜答應暫不出家,誰知那羅圓夫人,忽然老蚌產珠,又得了一個兒子,臨分娩的前夜,夢見一條似龍非龍、似蛟非蛟的東西奔入腹中,醒來之後就嚷肚子疼。孫杰已替她預先僱好了穩婆,常住府中,等候生產。穩婆知道夫人臨盆在即,稍稍用些手術,一霎時間,瓜熟蒂落,居然又是一雄。夫妻倆一番開心,自不必說,尤其是那位立志出家的孫仙賜見接續香煙得有替人,更比他爹媽來得歡喜。到了晚上,三姐又來,仙賜欣然把得了兄弟的話告訴她。三姐笑笑說道:"事情倒是該喜的,但是你卻慢歡喜,知道你這兄弟可能和你一般孝友忠誠麼?"仙賜道:"三姐太會取笑了,怎見得我這兄弟一定不是好人呢!"三姐只笑了笑,更不說什麼。

到了次年,仙賜把伯小姊迎娶過門。成婚之夕,小夫妻倆整整地坐談了一夜。以後彼此相敬相愛,廝親廝熱,宛然如一對同胞兄妹似的,總不見他們有甚狎褻的舉動,孫杰夫婦免不得格外留意。因三姐那天顯出異跡之後,羅圓知她不是常人,也就託她再向仙賜勸導,務要早諧魚水之歡,遂抱孫之樂。三姐笑道:"先時你們只望了大公子不要出家,現在有了二公子,倒又想大公子早生貴子,這可不是良心不平嗎?"夫妻倆都笑道:"次兒年紀還小哩,知他幾時方能成家。眼前有了媳婦,怎不盼他開花結果咧!"三姐笑道:"這是他們閨閫之事,別人怕說不上話。既承重託,容便時再來饒舌幾句。大公子要肯聽了,那是最好。萬一不聽,兩位老人家可不要怪我。"說畢一笑而去。正在廳門,就見仙賜昂然而來,見了三姐,伸手一攔,請到自己房中坐地。三姐見伯小姐不在,因問:"你這位新奶奶呢?"仙賜道:"大概到上頭去了。三姐匆匆往那兒去。"三姐笑道:"我倒是專程來拜你夫婦來咧!"因把羅圓夫妻拜託的話說了出來,笑道:"我勸公子不如將就一點,做個人間的快活人兒也就完了。何必定要離鄉背井,茹苦含辛,求那不可必得的神仙呢!況且你既娶了這位新奶奶,人家正在青春,難道也教她跟你受這孤單獨自的淒涼生活麼?你也未免太忍心了。"仙賜大笑道:"三姐又來試探我來了!我要貪圖人世富貴,何必和爹爹那般爭執。就是娶妻之事,也是三姐你再三開導我,還說伯小姐不是俗人,決非貪戀淫慾之人!現在雖是你的妻子,將來正可作得你的道侶。我因信了你的說話,知道你是真仙,一定不會哄人,所以大着膽子,把她娶了過來。"三姐不等說完,又笑道:"娶了過來便怎麼樣?人家小姐可逼你什麼來?可曾要你實行那夫婦的勾當?"仙賜聽說,把臉兒微微一紅,笑道:"原說三姐是不騙我的,所以我纔敢諸事信託你呀!"三姐笑道:"既如此,你就該句句服我教訓纔是。如今我就要你快快和新奶奶生個小寶寶出來,讓我好去見兩位老人家銷差,你可能答應我嗎?"仙賜大笑道:"三姐真是趣人,專會尋我開心,現在要說這話,別講弟子萬萬不敢承命,就是內人方面,也斷斷不會答應。不信,你們都是女子,什麼可以講得,你倒不妨便中探問探問,看她如何回答。好嗎?"三姐笑道:"你倒會放刁,知道你和新夫人已有約言,大家要做天上神仙,不爲人間愛侶,我就說穿了舌皮,也抵不過你嘴脣兒一迸,你卻叫我去碰這個釘子兒。你這個人哪,也可算厲害極了。"仙賜點頭道:"這話三姐卻說得不錯。伯小姐委實是大有根基的人。他從聽了我弟子一番勸說,立刻心地透明。近來天天跟着我早夜不倦的用功。別說三姐方纔不過是一句戲言,就是真個要替我父母作說客,也只有碰她釘子的份兒。我可斷言,事情是決無效力的。"三姐笑着說道:"這纔是了,我算定你得這位兄弟,就是你命宮一重魔劫。但是不經這場魔劫,你就十分信道,可不易跳出這個家室的圈兒。因爲你爹是決不許你出家的,你要違背了他,真個會鬧出性命之憂,你便成了神仙,這不孝二字的罪名兒,看你可受得住?況且從古至今,也沒聽見世上有個不孝的神仙呀!這其間卻就少不得你那位令弟替你造成一個機會,使你上可以盡孝,下可以全己。在他決不是什麼善心,在你卻實實在在得了他的好處,這是天機,不能亂說。我今纔對你講個大概,你只消放在心裏,日後自見應驗。本來這話,連你我也不敢告訴,也因料得定你是不會變心的了,所以隨便對你談這麼一二句,你卻不必再告訴你那夫人了。"仙賜點頭稱是。

過了幾天,孫杰見了三姐又提起這話,三姐隨便敷衍了幾句,也就罷了。從此仙賜照舊出去做官,回得家來事親愛妻,撫抱幼弟,倒也竭盡天倫之樂。誰知他這兄弟蛟兒,卻和他性情不同,氣味各異。轉眼之間,蛟兒已有十二歲了,他的聰智亦奇,說他愚笨,他卻事事狡猾,專能在父母面前挑是說非,把兄嫂倆說得全無人氣,而且一言一動都顯出非常誠懇的樣子。不能不令人信他是個忠厚人兒。說他聰明,他卻不明好歹,明辨是非。明明兄嫂待他非常仁厚,他卻專一和兄嫂作對。此時胡三姐已不大到孫家走動,一年之中,至多來個三五次,傳授仙賜夫妻一些口訣,考驗他倆的進展如何。仙賜是忠誠孝友君子,伯小姐也是寬仁賢孝之女,明明喫了兄弟的大虧,在父母翁姑面上,得不到一句好言,甚至兄弟之間待遇優劣顯然不同,他們也決沒怨言。只怪文美師尊曾允隨時派人指點修持門徑,何以至今杳沒音信。仙賜也曾再三動問三姐。三姐只說:"仙人決不謊人,你只好好用功,靜靜等待就是了!何必那般性急。"仙賜也只好罷了。

一天正逢羅圓壽辰,仙賜知道母親出身,特地買了許多田螺放生。不料給蛟兒看見了,也去買了些田螺,叫人炒熟了,送給羅圓說:"大哥因母親生日,特意做這碗田螺給母親上壽。"一句話正中羅圓心病,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蛟兒怕她見了仙賜不免直言責罵,事情就要對穿,忙說:"娘且忍住怒氣,孩兒聽說大嫂還有一種惡計,要弄得娘見不得人。如今孩兒正在查察她要怎麼擺佈,已經有些頭緒。且等我查明瞭,給找個證據,然後再問她一個忤逆的罪名,諒她也不得抵賴了。"羅圓夫婦久已中了蛟兒離間之計,這時已深惡仙賜夫婦,因而面對蛟兒說的話,句句信從。見他這般說法,自然一口應允。可憐仙賜夫妻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生父母,嫡親翁姑,曾恁般疑忌。而且蛟兒用心太險,一面竭力挑撥,一面還止住父母不可發表,弄得仙賜夫婦連話都不能分辯一句。夫妻倆亦只有相對愁嘆而已。

那蛟兒年紀雖小,卻在外面結交許多方外術土,學得幾種魘魔的方法。這時又值伯皋有病,仙賜夫妻同去省親,一住三天。伯皋病已臨危,夫妻倆只得多住幾天。跤兒趁這機會,弄了許多魘咒的東西,上寫父母生辰月日,用銀針戳住,打開嫂子房門,把這些東西塞在牀下席底,或各處污穢地方,自己便作起法來。弄得孫杰、羅圓心痛腦脹,口吐鮮血。據蛟兒說:"這必是有人弄什麼幻術,暗害父母。"孫杰先是不信,請了個道人看視,也說是中了邪術。孫杰怒道:"我夫妻一生好善,從不曉得刻薄人家,誰敢如此狠毒?"蛟兒也故作疑惑道:"正是。我家都是忠厚好人,有甚冤家作對,就說自己人吧!只有兄嫂因父母不大喜歡而常存怨言,但也何致下此毒手?但用魘魔之術,一定要用本人生辰八字,外人又怎能知道。就是家中傭人,也未必弄得清楚呀!"一句話打動了羅圓。婦道人家,本來最信這等事情,趁着仙賜夫婦不在家中,帶了蛟兒,親去他們房內一找,果然找出許多用邪術的證據來。羅圓這一怒更比上次不同,就是孫杰因證據確鑿也深信必是仙賜夫婦所爲,立刻用火焚燒,他倆的毛病也便好了。孫杰盛怒之下,就着蛟兒親去伯家,召回仙賜,要治他忤逆不孝之罪。蛟兒忙阻止道:"父親要告他忤逆,大不該把那證據毀滅。現在沒憑沒據,空口白話還告他些什麼?況且他現爲大夫,官官相護,一定之理,這官司包定是你必敗的。若是裝個不曉,仍將他們留在家中,他們知道惡計已泄,心中不安,必要另生邪謀,我們防不勝防。不如派人送些東西給大哥,說是什麼人送來,母親記得大哥,特地送與他喫,卻在裏面放下毒藥,先把他害死了。嫂嫂一個女人,能有多大本領,等她回家之後,再想法子擺佈她,豈不大妙。孫杰夫婦盛怒頭上,也竟不曾三思,就着蛟兒親去送一包點心與仙賜。仙賜議要分些給岳父母和姨弟輩。蛟兒忙說:"母親只賜哥哥喫這些東西。分給別人,總是不夠。哥哥自己不喫,倒辜負母親慈愛之心;仙賜心想,這話卻也不錯。便胡亂喫了些,餘下的仍由蛟兒帶了回去。

不到晚上,仙賜忽然心疼欲裂,口吐狂血,輾轉呼號,翻來滾去價鬧得不可開交。伯皋夫婦和一家人都急得要命。伯皋病在危急,經此一逼,便先道一聲"失陪",雙足一挺,歸天去了。伯小姐送過了父親的終,看看仙賜神色大變,一條性命也只在俄頃之間,只得丟了已死的父親,把未死的丈夫送回家去。兩家相距本來也有十多里路,一時三刻哪裏能夠趕到,纔行了一半路程,忽聽仙賜大喊一聲,竟也追隨他的丈人一道靈魂,奔向鬼門關去。伯小姐才痛父死,又悲夫亡,心中一急,哇的一聲,也吐出一口鮮血,頓時神魂出舍,迷迷糊糊的不省人事。可憐一對夫妻未證大道同赴陰曹。不知二人死後有何異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千載老狐說明因果少年公子斬斷俗緣

卻說仙賜夫妻行至半路,雙雙斃命。那班護送的人夫,一個個急得無法可施。忽然一陣狂風,四處捲來,一霎時,天昏地黑,日色無光,滿街上砂石亂飛,煙迷霧漫。路上行人,對面不能相見。伯家護送人夫,也只得找個地方暫時躲避,卻把兩個死人丟在車內。一直過了個把時辰,風聲稍止,雲散天清,衆人忙至車前看那兩位死人。說也奇怪,只剩一輛空車,哪裏有什屍體?衆人這一嚇,更比方纔來得厲害,沒奈何只得拉住地方上人作個見證,分頭向伯、孫兩府稟報。伯夫人失了愛婿愛女,一陣悲傷,自不必說。就是孫杰夫婦,雖因蛟兒挑撥,痛恨仙賜夫妻,此時聞得他們均身死途中,屍體不見,究竟父子天性,孫杰先悲哭了一會。羅圓也哀泣不已。只有蛟兒十分稱心,還說:"母親不必傷心,他倆如此死法,可見天道不爽,越發顯出他們的居心狠毒來了!要不然爲什麼死了一個,另一個也會同死。死了之後,連骸骨都不得回家呢!這等不孝之人,死了正好!爹媽還悲傷則甚!"老夫婦倆聽了這話,也覺大有道理,流了一會眼淚也就罷了!

丟下這邊,先說孫仙賜中毒身亡,一道幽魂迷迷糊糊的隨風吹送,不曉吹過多少地方,忽聽有人喝道:"孫仙賜遊魂安在?"仙賜嚇了一大跳,不由心神一定,自己恍惚是已死之人,慌忙睜目一瞧,只見眼前有個女子,道姑打扮,手執玉笏,笑容滿面的在他身上一拍道:"老友別來無恙?還認得胡三姐嗎?"仙賜遊魂這一喜歡,也就不同小可,忙說:"三姐從哪裏來?怎麼好久也不來我家走走。如今弟子受了兄弟暗算,已經蒙冤身死,應了三姐從前那句說話。三姐既在這裏遇見弟子,還望大發慈悲,援手則個!"三姐笑說:"不爲救你,我卻在此則甚?不必多說,快隨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再慢慢把此中因果告訴你聽。"仙賜似喜似悲,不知不覺跟了三姐,身子好似風吹敗葉一般,輕飄飄地一點做不得主,好在左右不離三姐,總不飄到別處去。一會兒到了一個山峯之上,那處有石屋三間。三姐走了進去,仙賜也跟隨入內,向三姐下拜道:"弟子一向愚蒙,日對名師總不知道敬禮皈依,如今遊魂飄泊,四海無家,還懇三姐念數年相隨之情,俯賜收錄,刊入弟子之班,不勝幸甚!"三姐忙笑道:"不敢!不敢!公子不必如此謙卑,且請坐地,讓我把此中因果原委一一奉告。公子可曉得我是什麼人啊?"仙賜一面就坐,一面愕然凝想,不知所對。三姐嘆道:"公子真可謂一世聰明,一時懞懂者也。我和公子非親非故,總有那般大工夫管你許多閒賬。公子但請追憶尊師文美真人在御花園內囑咐的言語,便知我和公子的關係。原非直接的交情,卻是奉命而來,一切事情有所稟承的啊!"仙賜恍然大悟道:"照此說來,三姐畢竟是師尊派來照應弟子的了?可是麼!"三姐笑道:"如今你才明白了麼!我本西山老狐,從前誤入邪道,屢有不軌之行,曾兩遭雷火之劫。後來一次得令師真人恩庇,得免慘劫。我便在令師面前設下重誓,從此革面洗心,虔修大道,懇求令師收在門下。無奈真人一念之慈救了我的性命,比及我要拜師,他又慮我惡性難移,積習不改,萬一再有不法行爲,未免連累於他,因此躊躇良久,不肯答應。後來被我纏繞不過,方纔允許我在百年之內,替他供奔走、應使令,做些小小事情,如果立志精誠,一無差錯,方能收我爲徒。他那第一件差使就是派我到你那邊,隨時指點與你。一半也含些試察性質,要是你稍有變心,或是有其越軌行爲,我回去報告,師尊就要用飛劍斬你,雷火誅你!"三姐說到這裏,仙賜不覺打了一個寒噤,肅然正容道:"幸而弟子還沒有什麼變心,要是那年上了三姐的當,此時不但見不得師尊的面,只怕那時也更見不到三姐了!"三姐大笑,又道:"後來再三考察,再三試驗,深信你真是精誠專一,毫無雜念的君子。因此我又把許多緊要口訣傳授與你,又將你的結局預先對你透露些兒。也是望你格外奮力,不憚危難,百折不回之意啊!"仙賜聽了,起身向上拜了八大拜,叩謝過師恩,然後再向三姐拜謝。三姐笑而避開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你雖得我指點照料,我亦藉你立些小小功果,將來有詞以對師尊。你要這樣多禮,我也要向你拜謝成全之德了。"三姐說完了話,和仙賜相對坐了。又問道:"公子可曉得令弟爲甚和你如此作對呢?"仙賜惘然道:"正是,弟子自問對於兄弟還不致十分疏淡,不曉他因什如此見嫉?"三姐嘆道:"這就是我所說的因果之理了。你可曉得令弟是什麼東西轉世的?"仙賜聽了這話,沉吟多時,忽然頓足道:"咳!我明白了,怪不得母親臨分娩時,夢見似龍非龍、似蛟非蛟的一個大獸,投懷而生弟。當時我父親說照夢中形狀,若非蛟龍,必是海蛟,所以取這蛟兒的名字!可惜我們都笨得太兇,明明聽得有此怪夢,又有我父無意中取下這個名字,分明已經點出這事的因果,我卻一些也想不出來,豈非怪事!"三姐笑道:"若是人的聰明能夠想得到,倒不成爲天道了。"仙賜默然良久,道:"照此說來,我那兄弟他也不是來做孫家的子孫,簡直專爲報仇而來!但不知報仇之後,能否棄邪歸正,奉養我的父母呢?"說到這句,不覺潸然淚下。三姐聽了冷冷一笑,說道:"哪有這等好事!你是仁孝之人,受了這等冤害,還念念不忘你的父母,只此一念,便勝許多功行。但恨你那令尊令堂委實生性太糊塗了。現在信了令弟之話,害你一命,不久,他倆仍要喫令弟的虧。決沒有好結果!爲期不遠,你等着瞧吧!"仙賜流淚道:"照此說,我父母半世劬勞,不但後嗣輕虛,而且結果還壞在兒子之手,豈不可悲!三姐既承師尊之命前來救拔弟子,可否瞧在弟子份上,也把我的父母救了出來?弟子更當心感無涯了!"三姐呸了一聲,笑道:"你又說糊塗話了,劫數所定,人力豈能挽回?你父母已有了你這等佳兒,何致後嗣虛輕,你以爲自己出了家,不能生育就算絕了後代嗎?大凡人類所以要有子孫,爲的是防自己老死之後沒人傳授血脈之故。要是能夠長生不死,與天地同壽,何必要什麼子孫?人生所以貴能成仙了道者,便爲此也!"仙賜又道:"我父親是個出名的好人,就是母親雖然出身異類,向來不做歹事,只知扶助父親,共爲善事,何以偏有這等劫數呢?"三姐道:"這話難說得很,照因果報應的道理說來,往往有合數生之事顯出一世的結局,人人只就其人之本生言行評判現世的結果,自然差以毫釐,謬以千里了!你父母今生雖都是好人,卻不曉他們前生做人是什麼樣子。不說你父親,專從你母親而論,我確曉得她做田螺精時殺害生物不知其數,並且誘引人家少年男子,採元陽,補精氣,幸而修成一些法力能夠變人變物,化大化小,自然採補之事,定不在少!然而這等損人利己之事,豈天道所能許可?如此作爲如可成仙,天上神仙,竟成萬惡淵藪了。有是理乎?當時我雖修成人身,行爲大致相仿,兩遭雷劫,正是天降刑戮的實據。所謂法是法,道是道。法雖成而道不順,結果必致先害人而後自害。我是作惡未多,幸蒙師尊慈悲拯拔,才得死中逃生,棄邪改正。如你母親以修成法術,善能變化之體,怎能落於庸夫之手,幾乎性命不保?老實說,這也便是老天示罰的一種方法。所謂假手於人,人似彰天討也!幸而碰到你父親和先母都是仁孝之人,也似我逢師尊一般,得脫萬劫不復的大難。那時你母親就該快快覺悟,修道立功,以求補過纔好。可是數十年來也不過做了一個無功無過、平平常常的女子,卻不曾見她有甚好事做出來給人瞧,就她自己也不曾修一天道,持一天齋。最近誤信劣子,毒斃佳兒。在你從無怨恨之心,在主持正義的天爺爺卻也定作一件大罪,少不得終要併案懲辦。這等都是一種報應之理,其事極晦,人所不能知;其理極微,人所想不到,光就一生行事的外表而談,如何作得準哩!"仙賜見說母親受罪,一半還爲了自己之事,不覺又惶愧,又悲痛,失聲一呼,哀哀欲絕起來。三姐嘆道:"公子真孝子,真好人,怪不得師尊如此重視於你。但師尊早知今日之事,也並知將來之事,曾說,你母將來仍須賴你而度脫,你也大有報恩的機會。現在卻須趕緊用功,勤修道法,他事一概不得費心。就是父母之事,雖然從你孝道而起,既已說明,將來結果,你就該放開懷抱,安心幹你自己的正經,若仍和在家一般,天天定省,日日追陪,何必又要出家呢?師尊又說,你的希望很大,而魔劫也多。此番修爲與前生又不大相同,前生是由畜生道而轉人人道,如今則由人身而轉入仙體。身份愈高,修持越苦,將來的造就也越高越大。你要明白此理,好好上進,切勿再爲俗塵所累,方不負了師尊期望之心。"仙賜聽了,頓首受教。忽又記得起自己的妻子來,因笑對三姐說:"弟子決非貪戀夫妻之情,委因此女賢德,從前也蒙三姐指教,許爲可造之才。如今卻不知她可回到府中沒有?將來能否懇求三姐隨時再去指示些修行之理,使她也得些小成,也就不枉了三姐玉成之德。"三姐聽了,大笑道:"才說你好,你倒又放刁起來,明明白己丟不下老婆,偏把一副擔子放到我肩上來,我偏不管這些,也不望成就些什麼!你愛玉成她,等你成仙證道之後,自己去度她出世吧!"仙賜知三姐素性好頑,忙笑求道:"三姐不要盡頑!三姐是何等慈悲爲懷,豈有爲德不卒,半途中止之理?本來我這奉託也是一種過慮之談。難怪三姐不開心。如今我再不敢求三姐怎麼樣了!但請三姐把她的現況對我說一句兒也就罷了!"三姐笑了笑,才把蕙姑已死的話告知仙賜。仙賜一聽這話,早又淚如雨下,嗚咽有聲起來,口口聲聲只叫:"我害了她!我害了她!"三姐立在一旁,怔怔的望着他哭完了,自己忽然一陣狂笑,翹指兒向仙賜說道:"真多情人,真有義氣!我見你哭得可憐,說不得,擔點干係,替你回去醫治了她,帶到這裏來,仍舊和你做夫妻。好麼?"仙賜受了這場訕笑,不期面紅過耳,連方纔淌出來的鼻涕眼淚,也嚇進去了,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只呆呆的瞧着三姐發怔。三姐見他如此忠厚,倒也不忍再取笑他了,因告訴他說:"伯小姐人品性情不但凡人中不多見,就在仙品中也是上等之才,她的成功,將來不在你下。現在已另有你的一位師妹度她去了,收她爲徒。她的前生本是玉皇殿上一個司花仙女,因玉皇萬壽,羣仙慶祝,不曉爲甚原因和一個司香仙吏大鬧口舌,以致觸忤宸衷,一起謫貶十世。須經十次輪迴,不迷本性,方可迴轉天曹,另加升賞。至她和你的關係,卻在下凡之時,你也正從冥府前來途中巧遇仙女,同時你那對頭老蛟知你不久下凡,特地趕先一步探聽你下凡消息,因她生得美貌,老蛟不合戲侮了幾句,仙女正在窘迫,得你趕上,大動義憤,邀同護送的冥卒,打退老蛟,救出仙女。仙女十分感激,曾有圖報之言,因此結下這層幹姻緣,這都不是偶然之事。如今她恩已報過,你也對得住她,這一段夙賬已算了結。此後你也不必再去牽惹她,反招自己的魔障。師尊知道了,又該一場訓斥。你要切記纔好。"仙賜聽了,憬然叩謝。三姐便替仙賜把那三間石室收拾一過,着他在洞中修真。本身仍回西岐覆命文美真人去了。

仙家光陰本過得極快,一霎眼間,又過了四五年。仙賜道心極堅,又有根基,用起功來,自比他人更易進步。此時已能斷絕煙火,澈悟心性。文美真人每年又派三姐前去教他幾種召神遣將和防身護體之法。仙賜一一領會。這天正在危坐養氣,忽聽耳邊有人說道:"田螺精遭難,還不快快報恩去。"仙賜猛地驚醒,睜眼一看,原來又是胡三姐來也。不知田螺精有甚危難,卻看下回分解。

第16回

孝子下海訪螺母狐仙入宮謁龍王

卻說仙賜見胡三姐到來,慌忙起身迎接。三姐笑道:"成日說報親恩,如今你母親已被令弟淹入淮水,你父也於去年因氣惱令弟而死,你倒不想回去瞧瞧麼?"仙賜見說,慘然下淚道:"弟子自受師戒,六根俱淨,萬塵不染。有時於寂靜之中,偶一念及者,仍只家中兩位大人。但堅守三姐之戒,並奉師尊教訓,除了專心一致的煉氣淨心,他事概不置念。也更不敢擅自離開修道之地,致召外來魔障。此中情形和弟子心曲,當在師尊和三姐洞鑑之中。今承三姐指示,家中遭此慘變,父母均受橫禍。弟子決不爲貪戀紅塵,有甚丟不下家室的念頭。獨對於父母之難,恨不能插翅飛去,省視一番,一顆心才放得下去!"三姐笑道:"那蛟投生凡人,專爲和你作對,自你走後,他又投入邪教,習得妖法,常能變化原身,興妖作怪。你母親不是一無道行的人,還經不起他一句咒語,'向從何處來,還歸他處去',可憐做了幾十年凡人,到頭來仍是一粒田螺,而且冤被咒禁,出入不得自由。你雖學道多年,稍知道術,若要和他抵抗,正是以卵擊石,必敗無疑。你便要去,也得先有一個制勝蛟精的辦法纔好。"仙賜卻不答此問,先要曉得父母如何被害之事。三姐道:"天地之間,正邪二氣,各有相當聲勢,正有正派,邪有邪黨。自常理論,邪不能勝正,偶遇劫數到來,正人君子往往不能自全,邪氣乘機傾陷,亦未嘗不能敗正。如今那個蛟精雖然行爲不正,既入那一種教門,也自有他那一批黨羽,如黿鼉龜鱉之類,也能隨時隨事指點他、照應他,使他不昧本真,仍歸妖道。而且他們志在煉法,不知大道。法易道難,道爲本而法爲末。修道者不必言法,而法無不備。但成功既大,修持自難。習法者法雖成,而去道仍遠,一遇有道,法無不破。但當修道之時,與使法者相比,往往僅受制於法,並非道不勝於法。因法可零星學習,道須整個脩敬。學道未成,猶之未學;未學之人焉能抵抗妖法呢?如今你我所學的是仙家真正金丹大道,內中奧旨,萬非一輩輕狂小妖所能夢見。不過在修道未成之時,卻還不能不畏他幾分妖法的厲害罷了!"仙賜恍然道:"弟子明白了,那蛟兒一定得到那批同道的提摯指點,已能使用妖法,所以家母不能製法,反被咒禁。至於父親,又更是毫無道行之人,自然更不是他對手了。"三姐點頭道:"你父因蛟精喜交匪類,無惡不作,訓戒了幾句,反被他推了一跤。年老之人禁受不住,不上一日,傷重而死。這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你父死後,你母因繫有術之體,仍和年輕時一般丰韻,便被這妖精垂涎,想幹那逆倫之事,被你母咬傷手指,母子情感大壞。蛟兒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法子,將你母頑殼取了出來,陳在中堂,等得你母出來,口唸兩句咒語:'篤篤篤,老孃田螺殼,進進進,老孃田螺精。老螺老螺,快現原形。再不現形,劍下歸陰。'唸完了這幾句,說也真奇,你那母親忽然不見,原來已被收入田螺殼中,仍做她的田螺去了。好狠心的惡蛟,把田螺蓄在池內,照他原意還想烹食田螺。不道老天真有靈感,頓時一陣大雨,把這田螺飄出池,氽入淮河。這一來把蛟兒嚇了一跳,不敢再動烹食之念。用符咒將她沉入淮河,一千年內不准她有出頭之日。如今你那母親正在受苦咧!"仙賜見說,痛哭道:"我父母有甚罪孽,落得如此慘報?請問三姐,我孫仙賜還能和父母見面不能?"三姐正色道:"怎麼不能?不瞞你說,現今就是師尊法旨命我帶你同入淮水見你母親。要是不然,我怎麼無端跑來和你說這一大篇議論咧!"仙賜又問:"見了母親之後,憑仗師尊神靈,三姐法力,一定可以救得母親出險了?"三姐搖頭道:"那也沒這麼容易。師尊曾說,你母從前作孽不小,今日該有此報。不過幸而有你這個兒子替她幫忙不少。師尊着我傳給你母一種修煉之法,須把她那頑體煉得能大能小,大到化螺殼爲海中洞府,可容千人道場,和海中龍王爲友,方算完成道行,脫離畜道,這纔是她因禍得福的好結果。但師尊說,她和螺精毫無關係,所以如此援手,一切都是爲你,你須於成道之後,周遊天下,立就三千功行,代你母報答天恩!但須遲昇天界一千年,並要重入輪迴爲凡人。不過根基越厚,成仙也更容易了!你能答應,這樣方能傳給你母大法;要不然,師尊也不便爲這毫無緣份的妖精如此勞心!你的意思怎樣?"仙賜涕泣叩頭道:"只要救得母親,孫仙賜情願永作救人度世的遊仙。就不得昇天也無怨言!何況只要一千年呢!只是還有一說,我父親現在陰曹,將來可否由三姐帶我去一見?"三姐點頭道:"你父存心仁厚,此世爲人又沒做甚惡事,這次不幸受氣而亡,當是前生的孽債。孽債已了,自然託生福地,再享厚祿!你倒不必再惦念他了。"仙賜道:"話雖如此,但是我的心上總想見一見亡父的面,益發可以放心一點。"三姐沉吟道:"這樣吧!師尊現在只派我送你前去見母,卻沒曾要我帶你走陰間的路子。我現在替你定下一個絕好的主意,因爲我聽師尊說過,令尊雖是好人,卻無仙緣,應得十五世降生富厚良善之家,等你千年行滿,我必替你代求師尊仍去投生做他的兒子,使你們於千年之後仍爲父子,豈非千秋佳話!而且你也可以省卻一樁心事了!好不好哩?"仙賜這才大喜拜謝。又問那蛟兒結果如何?三姐搖頭道:"此人本是妖種,已入邪教,將來罪惡貫盈,自有人去收拾他。何用你我費心?"仙賜道:"像他這樣殺兄害父。鎮咒生母,難道不算罪大惡極嗎?這等人還不加罪於他,留在世上再害別人,豈非天道太寬!"三姐道:"這話說起來又是一篇大道理。現在可以約略和你談談。我不是剛纔說過,劫數所定,不但人力難回,連天道也是無可如何?好像天有四時,晝夜氣候有寒暑風雨,照人類思想,最好有晴無雨,有溫和無寒熱,有長晝無永夜。然而生克來去都有定數,雖玉皇上帝、元始天尊、老君祖師和西方如來佛子,也不能絲毫勉強,況人生之微,有甚能力可以混合陰陽呢!如今所說的劫數,也就是這麼個道理!比諸塵世就是治亂兩事,世不能常治而無亂,即可知天道不能有正而無邪!現在你我所見的蛟精如此兇狠殘忍,以爲殺不可恕,豈知天地之間此等萬惡妖魔正不知多少,其生也原於劫數,其行事卻也未嘗沒有一種因果的道理在內。而如令堂之事,雙方都算不得什麼正氣的東西。彼此相傾相陷,不過同蠻觸蜴角之爭,勝敗存亡,更沒理由可言。現因你的關係,竟勞師尊如此費神,要是不然,誰有那麼大的閒工夫去理會這些呢?"

仙賜聽了,不覺又愧又感,方纔跟隨三姐出了洞門。三姐用手一指,半空中飛來兩朵白雲,冉冉落在面前。三姐笑指其一說道:"你可登這上頭。"她自己也上了雲頭。回首見仙賜立在雲端,似有些怕顫顫的光景,因笑道:"成日只望昇天,昇天不騰雲行嗎?怎麼上了雲頭,又不得勁兒起來。"仙賜笑道:"三姐道行高深,看得雲去霧來只是一件小事。像我是求之不得,一旦得之,不覺受寵若驚起來了。"三姐大笑,兩人一同騰起。三姐囑他放大了膽,不必害怕,自己只和他廝並駕行。途中仙賜求她指點駕雲之法,三姐笑道:"公子所學在道,道成則萬法皆成,他皆末技。不如我們積惡如山,功行毫無,現雖棄邪皈正,只能和變幻戲法一般,學些小小防身本領。將來公子成就,還非我輩所及。這不是我的虛言,師尊也曾說過。我們同門數人,沒有一個趕得上公子的呢!"仙賜聽了,心中大爲不安道:"三姐因甚如此獎譽,使我非常難堪。"三姐笑了笑,也不分辯,因說:"這駕雲之法,看似沒甚高低,其實大有出入。似你學業漸精,將來難免邪魔侵襲。這等普通法術,倒也不能不先學會些兒,但大道未成,肉體未化,笨濁之軀,如何上得雲頭?這就不能不用一種咒語。待你成功之後,心在雲外,人在雲中,愛去哪裏祥雲自生腳下,不但用不着像我方纔那樣招手,尤其用不着念甚咒語兒了。"仙賜領會稱是。三姐就在雲端把駕雲停雲的祕訣傳授與他,仙賜一一領會,因又笑問道:"用這咒語可是不論何人都能騰空昇天嗎?"三姐笑道:"又說呆話了。仙凡路隔,真正仙人,豈能無緣無故把這等祕咒胡亂傳與凡夫俗子?此外只有一種邪教,他手下的門徒大概物多人少,這批東西什麼都是妖魔鬼怪,不守正軌的。他們也有一種駕雲咒語,卻和我們不同,就是我未隨師尊以前所往還結識的,無非都屬此輩。因此也學得他們駕雲之咒,還有其他變化遁幻之術。凡正道所有者,邪教幾無一不能。若論所以施用之法,卻又沒有一事相同的。可見邪教中也自有他們的來歷和根基。不能輕視他們哩!"仙賜點頭領教,又道:"大概世上頂快之事,再沒比騰雲更快了嗎?"三姐道:"騰雲也有快緩。像今兒你我這等行程,因你初上雲頭,恐致頭暈,兼之便於談天,所以走得最慢,不過比到凡人行路,不曉要快過幾千萬倍了。其實騰雲還不能算頂快,頂快的騰雲每天才能遊遍四海九洲。從前玄女娘娘煉五色寶劍,能使劍與神合,神之所至,而劍亦隨之。所謂劍者,亦並非如世人所用之頑鐵,徒爲殺人利器而已,又以煉得從劍生光,繼且弄成有光無劍的地步。光之所至,即劍之所至,大約那一剎間可從極南之處,飛到極北地方。他的效用,除斬暴降妖之外,兼可傳遞消息,心劍既合,劍光之中便可顯出心中之事,或心中擬好書字,亦可藉劍光播送到萬千裏外。到此地劍光因稱大成。用劍之人,亦因劍而仙,劍歷萬劫而不壞,人亦經萬代而常存。如今世上存有紅白青黑四派,各有祖師,各收門徒,聲望勢派並不在我輩仙家之下,只可惜青黑二派,不知何時落入物類之手。聽說是兩頭猿猴爲教主,專和紅白二派爲難。幸紅白二派劍術究比青黑高深,所以不成大患,這也猶我方纔說的邪正兩教,如陰陽並立,而不能偏廢。要之,總是這個道理罷了!"仙賜聽了,不覺駭然良久道:"總道雲行最速,不道更有比雲遊更快如許的。請問三姐,劍仙有此絕技,我教中難道不能和他們比抗嗎?"三姐笑道:"哪有此理!我教是仙術正宗,幾位祖師道深,高天厚地,無往不利。大凡世界中事,事機未現,他已在千百年前預先知道。即以你所言快慢而論,憑你九州之大,五嶽之高,四海之深,祖師心到事集,何用借力劍光,那全是大道之用,豈其他法力可比?不過以法力論,自然要推劍光最快。我還聽得師尊說,五千年後,人類進步,有許多仙法將要流傳人間。那時祖師將請玄女施法,把劍光化成電力,能使千萬裏外,一霎時間,雙方通語,或傳達書信。這是祖師對師尊們說的。我們要有造化,能修成不壞之身。五千年間也不過轉眼工夫,你我卻沒有瞧不見呢!"仙賜聽了點頭領悟。正聽得津律有味,忽然三姐在他肩上一拍:"就到淮河了,剛纔我們是從海南飛來,約摸也走了有千多里了。你可試着,念一回停雲訣,看是怎樣?"仙賜依言默唸了一遍,果然雲頭漸低,降落淮河岸上。仙賜歡喜之餘,因念母親在此受罪,驀地又掉下淚來。三姐也不理會,用手向水中一指,只見波浪洶湧之間,現出一條平坦大道。三姐帶了仙賜,沿道而行。走了半個時辰,三姐說:"前面金碧輝煌一座宮殿,就是你老友所居的水晶宮。我們此番先得拜訪一次,方可託他照料一切。"仙賜知她說的是前生之事,所言老友,即師尊所說之龍王平和,因笑說:"既是老友,理應拜訪,況且還要請他幫忙呢!"三姐當先趨行幾步,到了水晶宮外。早有巡海夜叉前來擋住去路。三姐說明來意,又指仙賜說道:"這位便是大王的老友。"夜叉們一聽此言,不敢怠慢,忙向他們行了一個禮,然後撞起宮門口那口報事大鐘。鐘聲三響,裏邊出來許多水族官員,如鱖大夫、鯉軍師之類,一一向二人通過姓氏,邀入賓舍。坐不一回,裏面傳說:"大王請見兩位老友!"三姐帶定仙賜,跟隨幾位水吏肅謹而登。

那平和大王卻已知道仙賜即灌口蝙蝠轉凡,特地降座相迎。三姐和仙賜要行大禮,平大王大笑說:"彼此昔爲老友,今又不相統屬,何敢當此大禮!二位如此客氣,倒顯得生分了。"二人只得遵命,大家行個便禮。龍王退入後宮,吩咐備筵治酒,款待上賓。真個是龍宮富厚,不比凡間。一剎那間,餚饌畢陳,佳珍羅列。龍王下座相陪,動問仙賜別後情事。仙賜從灌口凌侮老蛟起,文美真人轉送投生,又被老蛟轉世陷害等事,逐一訴說。說得那位義俠勇武的龍王龍髯戟張,龍發動冠,拍案頓足,厲聲怪叫,立刻傳令出去,要派手下十萬水兵前去各處水府搜查老蛟,處以重闢,替老友報仇雪恨。胡三姐忙起立笑阻道:"大王卻慢動怒,諒此小妖,何足勞大王神兵,將來罪惡貫盈,自有天刑處治,現在卻還未至其時,恐動衆勞師,未必搜捕得到;還請大王暫息雷霆爲妙。"龍王怒道:"照你這等說法,此輩妖人還有什麼一定壽數不成!"三姐正容道:"妖人雖不必有定算,而上天卻有一定數運。世上的暴君亂臣,世外的妖精鬼怪,都是應劫而生,劫數未終,人力所不能制;劫數既到,便不攻而自滅。何勞大王費神呢?"龍王聽了,意思總覺不快。仙賜也再三陳請,竭力勸說。龍王把長髯一捋,噓噓一笑道:"也罷!既兩位都這麼說,寡人也何必定要與他爲難,不過和孫君多年老友,今兒見他被人凌侮,竟不能相助一臂,問心殊覺不安耳。"二人又忙說了許多好話,把龍王的怒氣給說平了,方纔開懷暢飲。三姐便把仙賜前來尋母的話說了出來。龍王忙道:"這個容易。二位何必親去,寡人就替你們派人尋找了來,救她出險,母子在此相會,豈不大妙!"三姐笑道:"大王盛意非常心感,但螺精被毒蛟用妖咒鎮壓,不能自由。況且螺精災孽正多,該遭此劫。家師曾言,要等千年劫滿,着她於千年中修煉法身,更在她那頑殼內庭,請高人作七晝夜道場,方可脫離災晦。如今卻只好由她喫些苦楚,眼前雖苦,其實卻正是她修道良機,況有敝師傳授仙訣,將來成就,未可限量!若此時將她救出,反於修持有礙,愛之反以害之了。不過現在大王治下,這千載長期難保不再有妖人侵襲,使她不能專心修道,卻是可慮。因此特帶這孫公子訪謁大王,請諭知淮河正神,隨時設法保護。孫公子就感恩不盡了!"龍王聽了滿口子答應道:"這些小事何用尊囑,立時請來左右丞相,和二人相見。"龍王當面吩咐二丞相把這事辦好,又特派鱖大夫親率八名巡海夜叉護送二人前去。二人不勝心感,出席拜謝。龍王慌忙拉住,大笑道:"二公直如此多禮!像我生長山野,性情粗豪,就沒那麼多禮節兒!"說畢,大家一笑。席散之後,二人辭過龍王,跟着鱖大夫和四名夜叉都離了龍宮,向淮河入海處來。未知母子相見如何情形,卻看下回分解。

第17回

孫仙賜海中見母張果老轉世成丹

卻說胡三姐帶同仙賜並會同龍王派去的鱖大夫及巡海夜叉等到了淮海交界所在。夜叉們稟說:"此地水界就名淮海村。東邊歸淮神管治,這西面都是大海,現在是我們大王新派的海神管轄。請問大仙要去拜訪的朋友住在哪一方面?"三姐一聽這話,忙朝仙賜使個眼色,對夜叉們說道:"承大王盛情,委託諸位護送前來,如今已是到了地頭,那邊地方小,不便驚動列位,還是先請回去銷差,我們自會去找。"夜叉們巴不得這一聲,一齊問鱖大夫:"怎麼樣?"鱖大夫也不願再去,於是半推半就的客氣了一回,方纔告別而去。這裏三姐笑對仙賜說:"那班小兒只當我們來拜甚上客,不道是一個被人鎖禁的田螺!這批東西全是勢利兒,何必惹他們見笑呢!"仙賜稱是。二人仍用分水訣找到淮水之底。果見一個大田螺埋在土中,只剩下一個口子可以稍稍伸出頭來,略略呼吸,並等那遊過的小蟲,接些來喫。仙賜情知就是生身之母,心中一痛,不由痛哭起來。三姐忙道:"莫哭!莫哭!我來替你通報一聲!也教你母親認得你這兒子。"仙賜依言,俯下身去,把浮在泥面的螺殼抱住。且聽三姐喊道:"羅圓!羅圓!你那驅逐的逆子仙賜兒前來找你來了!"那田螺把頭伸了一大段出來,向水面瞧了瞧,看那情形,似乎已明白了這件事情的樣子。一回兒螺頸觸住仙賜的頭,便似粘着似的,好久不動,也不肯離開。照這光景自然是表示非常親暱的意思。仙賜也把頸面貼住螺肉放聲慟哭。良久良久,三姐方替他說明過去的情事,並致師尊之意,勸她受這千年慘劫,藉此可以修身立命,造成不壞之身。又道:"總因你前生造孽太多,如今該受酷報。但因你兒子之故,使你可成正道,未嘗不是不幸之幸。今將修煉口訣傳授與你,似你天資聰明,只要日夜用功,不過三百年後,就能身離頑殼,符咒之力不能拘束於你。但是還不能離開這水底,須再過五百年,功行已有八九成,休說妖魔外道不能害你,你可就在海底居住,借你頑殼作爲洞府,一千年後,功行圓滿,那時方能再和你兒子會面,還當聘請高明有道之士作一絕大道場,超度受你毒害的許多冤鬼,從此孽賬可清,前途順利,再沒什麼意外的了。"那田螺精聽了,用力點了點頭,以示叩謝之意。三姐又把咒語傳給與她。諸事已畢,三姐說:"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就回去吧!"仙賜只得遵命。又和田螺親熱了一回,說了許多勸勉的話,方和三姐一同回身,出了水面。三姐說:"你的大事已了,趕快回天台做你自己的功課去吧!"仙賜稱是。三姐着他自己念起駕雲咒,雙雙騰起半空,向南催進。一下子工夫,早已到了天台,回至洞居之地。三姐告辭而去。臨別時,鄭鄭重重的吩咐道:"公子,今後你的責任越發重大,你既立志救母,須把母親救出海方算做完你的大事,但這都是你的功行,今生雖然辛苦,來生仍有相當的好處。你在五百年內專做自己的功夫,五百年後,雖不成仙,但也很有些法力了,便該出去各處巡遊,遇苦救苦,逢難濟難,做滿預限的功行,師尊自會送你轉世下凡,那次轉身之後,只要本心不昧,數十年即可登仙成道了。"仙賜一一領諾,又問道:"功行滿足可不再墮凡麼?"三姐道:"那怕不行罷!你不聽說,從前天帝爲了一層貪念,指出一魂下凡歷劫;功行將滿,本可立時昇天,爲因一念仁慈不忍舍他的兒子,因此又轉一世。後來數世都因六根不淨,功敗垂成,直至最後一次百念成灰,性靈通澈,一點沒有什麼掛戀的了,方纔重昇仙界,封爲真武大帝。以玉皇之尊,那樣深厚的根基,兀自轉不得一點凡念,何況平常之人,何況你我出身畜道,初登人境的人!若照尋常規矩,似你一現塵志,立刻便轉回。那時道心未定,道行不深,再過一生,仍不能脫離塵網,便再經十世人世,也保不住定有恁好結局。雖說將來終有成功之日,可是人慾易襲,危險太大,還不如先喫些辛苦,等到功行大成,卻去經過一次輪迴,什麼都不易侵襲,也免了許多危險,豈非一勞永逸麼!公子須知這也不是偶然之事,總是師尊替你深思遠慮,設法周全,才能這等通融辦理啊!"仙賜聽了,更加感激得死心塌地,至死靡他,不覺痛哭失聲道:"師尊爲弟子如此用心,正不知將來如何報答得來!"三姐安慰道:"你既知道師尊待你的苦心,就可曉得師尊希望你的至意。你我做弟子的,只要不負師尊期望,就算對得住師尊了。難道師尊還用得着你我的報答麼?"仙賜含淚稱是,又問三姐:"如今去哪兒?"三姐笑道:"且去西岐山見過師尊復旨再等後命。大概你的事情也還未了,怕還有用得着我的去處哩!"仙賜道:"那個自然,我是三姐一手提攜照拂的人,我的功行一天不成,三姐的心事一天不了,那是一定之理。"三姐笑道:"不是這麼講法,旁的事情我不知道,但知千年之後,還要替你去找個道友好做你母親道場的法師,這是我早已曉得的了!"仙賜也不再問,送她出了洞門。因她是代替師尊訓植自己的人,不能以普通同門之禮相待,也照恭送老師之禮,跪送得不見蹤影方纔回洞。

三姐到了西岐,參見了文美真人。真人喜她辦事小心,便從那日爲始收爲弟子,並替她取個法名叫"通慧"。通慧叩謝過了,仍在真人身邊供應使令。真人着她每隔數十年必去天台一走,查看仙賜功行。五百年後,真人親降天台,授仙賜煉氣燒丹大道,並得天書兩卷,內載五行遁法及一切變化運用、召將遣神、收妖伏怪的法術,凡百年而習成,真人始命他周遊各地,廣立功行,爲本生立腳根,即爲來世結善緣。凡又數百年而道行完成。真人慧心默運,已知孫杰投生十餘世,過一千餘年,歷夏、商二代,現已降在洛陽張姓人家富室,年方四十,尚無子嗣,即命仙賜下凡,爲他兒子,以償千年前一段宿願。這張姓男子名叫天成,所生一子,單名一個果字,那張果前生,即是孫仙賜。因宿根深厚,生而能言,靈慧異常。十歲上頭,得文美真人派通慧女道冠前去指點於他。張果立時醒悟。那天成一生好善,十餘世享用不絕。自得張果爲子,滿心喜悅。通慧怕他將來阻撓張果修道,又想他一生功行食根千年,再不回頭,未免越趨越卑,終有墮入苦海之一日。因於指示張果之便,帶着點醒幾句。張天成知前生因果,又見通慧雲行霧走,法力無邊,深信世上真有神仙。神仙也是凡人所做,不但深喜兒子生有仙根,兼想到自己身上,生怕福緣一滿,轉世受苦,也便立下一個修道之心,常把此意對通慧談起。通慧喜道:"居士得仙人爲子,前生原有仙緣,再能本身信道,成就必定可觀。"也指授他些修養的口訣。父子倆齊心一意,共興道念。天成又把一份家財舍散於窮苦之人,等他的妻子即張果生母去世之後,張果得通慧指示,着他會同天成,前去淮水,了結田螺精這重公案。此時張果年紀雖輕,前生立下的功夫,好似從小兒讀過的書本,長大起來略加溫習,即可應用。不比他爹是初學仙訣,全沒功夫,一切全仗人指導。父子倆和通慧約好在淮海村中相會。通慧又替他們去謝龍王千年來照拂之恩。因爲後五百年來,羅圓法力不小,常常出至海中游行,見有水中生物受危之時,也盡力扶助一下。曾有一次,淮河中有一批客商,出洋營運,才出海口,忽遇大風,全船二十餘人幾致沒頂。羅圓恰好出遊,眼見此事,疾忙用自己軀殼頂住船底,揹負大船出險,救得二十多條性命。不道本身卻因這番露臉,適爲老蛟的同道妖人所見,使一條鋼鞭猛追。羅圓看看被他追上,那妖舉鞭向羅圓頂上打下,說時本遲,那時卻快,一面妖人的鋼鞭才下,一面早有救助羅圓的海中神將,聞訊趕來,舉混金杵擋住。一陣血戰,打退妖人,羅圓方得回至海底。

後來羅圓修道垂成,把頑殼做成一所海底洞府。那近處一帶數百里內,見有一種彩光熠熠輝煌。許多妖人都當海中出了奇寶,紛紛來襲,又幸龍王先期替她戒備,派來三千神兵,守住淮海村口,方得無事。這等故舊之情也算不可多得。這時通慧到了水晶宮中,見過龍王。龍王已知她的本意,忙先替她道了辛勞。通慧笑道:"貧道是專程替大王老友道謝來的,怎麼大王倒先替我道乏起來呢?"龍王也大笑道:"彼此都是扶助老友,怎能言謝。聞得羅圓遵師法旨,在他新建洞府中起建道場,不知法師是哪一位。"通慧道:"這事敝師在五百年前,早已算定該是一位姓李的跛腳道人主持壇事。這人和大王的貴老友也還有些直接、間接的緣法,那跛仙的前生,原是玉帝殿上司香吏,爲因口舌不慎,在萬壽筵上和一位司花女官說了一句笑話,兩人都罰墮輪迴十世,那司花仙女第一次降生,就做了貴老友孫仙賜的夫人,也便是如今啓建道場的羅圓夫人的媳婦,轉到現在,這被謫兩仙都經了十世輪迴。這次限滿,他們都能不昧本性,修成正果,便可迴轉天曹,另有榮令,決不止仍爲原職。因天心最仁,前次降罰是格於天律,無可如何。迨見他們十世爲人,都還忠厚賢孝,聖心大爲嘉憫。因此料定他倆成就,必不在小。並聞現在的仙女,生在江南何氏,出世未久。現在的司香吏卻生在河南李氏,據聞爲老君祖師同族後人。祖師從盤古以來,常常轉世爲人。近百年來,又轉生於苦縣地方,收得弟子文始真人。恰值司香吏十世降生之時,祖師即派文始前去指點照拂,因此這李仙成道頗速,爲自來修道的人所未有的奇緣。祖師並已親收爲徒,留在他自己門下。此公前程真不可限量咧!我所說的這張果和孫仙賜有些間接仙緣,就從仙賜的夫人司花仙女而來。"龍王點頭笑道:"是了!這花仙等九世降生之事寡人全知道,也還替她效過一些微勞呢!"通慧卻沒暇問他這事,仍接着說道:"這雖算不得什麼,但仙家規矩,凡是兩方有些小關係,即稱爲緣。因此這跛仙和現在的張果,也可稱得薄有前緣了。"龍王笑而稱是。又說:"田螺殼內做道場,倒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聞。畢竟仙家妙用,比衆不同。如此盛會,想來令師文美真人和許多仙官仙吏都是要到的。那時寡人也要躬親前往,參與這個稀世難逢的盛典咧!但不知有定期了沒有?"通慧道:"日期尚沒定準,大概今天他們自己人議妥之後,再由我去聘請法師前來,就可開場。那時大王就是不得空閒,我們也一定要來強邀的。"說罷,大家都笑起來。

通慧說完了話,別過了龍王,趕到淮海村中。只見那村情形大不相同。從前是一片荒涼,魚蝦不到的地方,如今卻因螺殼放光,各處水族中凡有些小道行的,聞此異事,都不遠千萬裏之遙趕來觀光。同時便有慣於經營的水族商賈,也乘機前來開設一個買賣場兒。不上十年,這荒涼滿目的淮海村,竟變成了貿易興盛的大海市。通慧見這光景,不覺點頭讚賞。一時到了那羅圓頑殼所成的洞府,他那洞屋仍照螺殼原形建造,進口處是一座大圓門,入內屈折彎曲,蜿蜒迴旋,通到底方是一座小小後門。門亦是圓形,洞中寬闊非常,定可容得數千人的起居。羅圓已完全成爲人體,自己住在中間一屋。屋分三間,兩旁卻有走廊可通前後。至於洞中器皿什物,雖非十分富麗,也覺清雅別緻。通慧想道:照此情形,也很可以迎請衆仙的了。正在一處一處參觀,早被洞中伺應人役瞧見,飛報進去。裏面羅圓夫人在前,天成父子隨後一起迎了出來。列公要知田螺殼內如何做道場?跛腳仙究是何人,和老君祖師什麼情?卻因事情大怪,情節過長,一時三刻實在講說不盡,只好抹桌另起,從頭寫來方纔有頭有緒,秩序井然。列公們耐心等着,莫瞎罵作書人賣關子罷!

第18回

金山成古蹟報德在來生

上回書中說到田螺殼內做道場那件莊嚴別緻的趣史,那位慧通女冠曾說這道場中的主壇法師是一位姓李的跛足仙人,如今要將這位跛足的歷史、出身和他成功證道、濟難救世的事蹟鋪敘出來,卻還要連帶着將和他有緣的何仙女一併帶敘一番。列公們可曾知道中國地理上有一座孤懸江中的名山嗎?那山叫做金山,並非天然生成的山。當去今數千年前,不但不是高出平地的山,簡直連平常的土地也沒有了,總不過是揚子江中流一片汪洋之水而已。直至周代中葉,這江水岸上有個很大的村子,村中有位半讀半耕、半隱居不仕的君子叫馬上原,他有一個女兒,生得德容兼備,人人喊爲馬大姑娘。姑娘十八歲上,嫁與同村一個姓古的書生,是個一貧如洗的寒士,而且還有一位兇悍不堪的後母於氏。大姑娘嫁了過去,姑媳之間先還不見怎樣,後來於氏見鄰舍親戚家都和大姑親暱,反把自己疏淡起來,她也不想人家所以相疏之故是因自己脾氣狠毒,不比大姑那般平和,反疑大姑在外人面前說她短長。雙方情誼便從此發生裂痕。那於氏又是天生的一肚子成見,成見一定,無論怎樣都挽回不轉。雖經大姑力修孝道,冀圖稍回嚴姑的怨意,無奈於氏又說:"她故意藏奸,特地做出這些樣子給外人看。其實她的心裏,正藏着尖刀,恨不得刺死我呢!"大姑受了這等冤枉也不敢對丈夫說。那古書生也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孝子,明知母妻失和,不但不敢批評母親的不是,有時對妻子面上也不肯說句慰勸的話。若見大姑愁眉苦臉的樣子,反責她不該擺出煩惱面孔失堂上歡心。因此大姑的日子越覺不易捱過。姑媳的感情既惡,那夾在當中的兒子自然更其爲難。好好的一個家庭爲這大小失歡之故,弄得滿屋子充滿了愁雲慘霧。年復一年不知不覺的過了六七個年頭,於氏待那大姑越弄越兇,兇狠的手段也越出越奇。總而言之,叫做一言難盡。作書人原不難將她那許多千奇百怪的壞處一樁一件都記錄下來,可奈本書不是專談家庭的性質,對於古家之事不過是一種附舉的記載,自然越簡單越好,越不惹人討厭。話已說明,一言表過。

那古書生因感傷自己無能,不能調融家政,況又明知自己妻子正是一位賢德之婦,論情論理,她既日受後母的無理打罵,難道本人還忍心推波助瀾的再去凌踐於她?而在於氏方面,除了親自拿出手段凌逼大姑之外,還要晝夜不停的叱責兒子,說他不幫助爲娘責打老婆,就是逆母寵妻,少不得還要送他一個忤逆的大罪。可憐小夫妻倆此時真被這位老人家逼得走投無路,進退兩難。古書生先時何嘗不是助母責妻,此時見母親手段越兇,妻子身上幾乎被她打得沒有一塊好皮好肉。惻隱之心,誰人沒有,何況自己同牀共枕之人,心中豈有不疼的呢!偏母親還要加自己以忤逆之名,這等日子教他如何捱得。也是天不絕人,放她一條活路。此時古書生家除了這位母親大人的甘旨之奉、三餐齊備之外,小夫妻卻常常有一頓沒一頓,喫了中飯沒夜飯。一到冬令,母親身上是無論如何不肯給受些微寒冷。他倆卻都弄得衣不蔽體,瑟縮相對,着實不成個模樣。飢寒至此,再那等炊苦之事,刑杖之威,越教弄得夫妻倆鳩形鵠面,宛如餓鬼道中出來的冤魂一般。古書生早知這種日月萬難久支,自己夫妻年紀還輕,喫些苦頭還不要緊,後母望六之年,萬一弄到少米無衣的當兒,教他怎生支撐。因此早早託親求友在外邊找些事情做做,一則得祿可以養親;二則也免得許多煩惱。這話他先對大姑說過。大姑心憐丈夫爲己受累,也甚願他早離鄉井。古書生此時越發決定去到外面碰碰機會。到了這時,果然有個朋友薦他去一個商人處,輔助貿易出入之事。那時候的商賈本不爲世所重,由士農而爲商,分明把人格貶低了兩三級兒。但這時的古書生哪裏還顧得這麼多,只要正正當當的事情,可以贍得家,養得母妻,所說仰事俯畜可告無怍,哪管他什麼事情的高下。因此別了母妻,欣然出發。就道的前一宵,夫妻倆相向無言的枯坐了一夜,都覺萬語千言句句要說,卻字字說不出口。似這般呆坐到天明,兩人都不覺傷心腸斷,淚如雨下。古書生只說了聲:"一切我全曉得了,你只該盡禮盡孝,旁的都不必說,也不許說,想來你也決決不肯說的。既恁地時,我們就此可以告別。等我小有出息,再來瞧你罷!"那大姑卻更不會講,只唯唯遵命,點頭領教。兩口子含着兩肚皮的眼淚硬生生分手而別。

古書生本是很有作爲的人才,人品又生得高尚規矩,棄儒就商又算大才小用,自然遊刃有餘。一去半年,大得東家信用,陸續把所得薪水寄回家中。姑媳們自他走後,日子越發困苦。難得馬大姑真能婦兼子職,格外的恪守孝敬,卻虧她千方百計去弄來銀錢奉養於氏。不料於氏因她能夠弄錢,反說她定有外遇;要其不然,怎麼一個婦道人家倒有出去外邊弄錢的本領呢!這話進了大姑娘耳朵,真比六七年來所受全部凌辱還要厲害十倍。一時憤急攻心,暈絕良久。那於氏也不去理她,還說她裝死嚇人。偏這大姑暈去一回,果然又醒了轉來。於氏益發覺得自己的料度不誣,便說:"這賤人如此詭謀,以後便算她真個死了,我也不去管她的事。"大姑怨恨之餘,原拼一死明志,但是轉念一想,寧她不慈,我不能失孝於她,況且丈夫臨行之時是怎樣囑咐我來,要是隨便輕生,卻教何人替他奉養這位衰年的老母?因此又把一口萬難忍受的冤氣硬硬忍了下去!雙方又敷衍了幾時。

古書生寄來的銀兩到了,於氏自然收納下來,只顧享她自己的清福,再也不問大姑的死生。並因自己有了銀子足支生活,更用不着大姑了,覺得這可惡的媳婦留在身邊總似多了一個眼中之釘,越發思量要攆她出去。便到處託人將她轉賣給人,或妾或婢都無不可,並不索重價,只要她快快出門。可憐大姑日處閨中,哪知她有這種狠毒手段呢!此時卻有同村一個惡霸叫活老虎的,素聞大姑才色兼全,久存不良之念,只恨大姑貞潔自持,無機可乘。聽了這個消息,不勝之喜。慌忙着人去接洽,講好身價銀子,即日照兌,約於後天迎娶過門。到了次日,於氏忽然把大姑喊去,溫言和色的說了許多好話。大姑正在詫異,於氏就說:"往年因你公公患病,曾在河神廟許下願心,後來你公公去世,我也忘了還願。不道昨兒夜裏得了一夢,夢見河神派人前來責我失信。我說:'許下的願哪敢忘記。實因自己年老力衰,行動不便,所以耽延至今!"那人便說:'既如此,可着你媳婦代你一走,也是一樣的。'我醒來之後,夢境歷歷在目,一點沒有遺忘。可見此事是千萬真確,一定不假的了。好媳婦兒,我知道你也不大出門慣的,但如今爲了一家之事,你可說不得,替我走這一趟。將來你丈夫回來,也一定感念你咧!"大姑從嫁夫以來,從沒有經過這樣的恩寵。況且尊姑之命,從來也不曾回過一句半句。今日之下,爲這小小事情,居然如此降尊克己起來,豈非大怪?她心中這般想着,面子上卻只有唯唯遵命。回到自己房裏思索了多時,也想不出一點道理來。到了次日早上,只得草草的打扮了一回。於氏來說:"外面車子來了,媳婦快快上車走吧!"大姑益發驚駭起來,不覺問了一句:"婆婆怎又僱了車子?媳婦雖然荏弱,這七八里路程,難道會走不動?何必再去僱車?又多費婆婆的銀錢呢?"於氏笑道:"不是這麼講法,你這一去,極快要半天工夫才得回來,丟我一個人在家,冷清清地卻是難受。有這車兒代步,似乎可以快些。好在現時你丈夫寄了錢來,足夠家用。區區車馬之費也還不甚緊要。媳婦,你別多纏,快快前去,早早回來!免得我長久盼望!"大姑已知此去必有什麼詭計,凶多吉少,但總想不到她用的什麼計策?打的什麼主意?好在本人早就抵拼一死,除死之外,諒來沒什大事!索性做出歡天喜地的樣子,別了於氏,出了大門。見車馬之外還有許多人夫,心中益發明白,並又料定了此事的內容。事已如此,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上車便行。

走有三四里路,車子轉了彎,不是向河神那條路子了,大姑此時心有所悟,掀開簾子對人夫們說:"且把車子稍停,我有一言動問!"衆人依言。馬伕挽住繮繩,車便停下。大姑不動聲色,笑容問道:"列位可是我婆婆請來送我上河神廟去的嗎?"衆人聽了,都現出奇怪的樣子來,說道:"我們是西市鎮劉大人家前來迎接娘子的,怎麼娘子你自己還不知道嗎?"那爲首的一人點頭說道:"這事我有些懂了,大概小娘子不願嫁這劉大人,是你婆婆硬逼你嫁他的,可是嗎?"大姑未答。衆人爭問那人:"何以見得?"那人笑道:"這也是極易明白的事情。阿婆作主,奉命嫁人,是極正大之事,何用如此鬼鬼祟祟。再則,我不怕小娘子生氣,家中苦到如此地步,河神廟相去不遠,何必如此鋪排,這卻是令姑無可如何的一個漏洞?那時小娘子要動問一句,這事早穿繃了。尊姑可又早早防到,所以先對我說:'小娘子倘有什麼言語,或是問你們什麼呢,你只隨便應她一聲,不必和她多說。'大概就是預防泄漏之意。誰知小娘子坦然上車,一句話也沒有,恁般粗心,無怪要上人家的當了?"大姑哪有工夫和他分辯。這時她的心中真如十七八隻小鹿橫衝直撞,也不曉這滋味兒是苦是酸,是甜是辣!半晌半晌,只把那剪水的秋波堅凝不釋,呆呆的坐在車中,不曉要怎麼纔好。車伕們見她沒什吩咐,胡哨一聲,重又上路。大姑呆想多時,見車子急行向前,明知自己沒法使他們後退,便算退回家去,知道阿姑斷斷不能相容。若說回到母家,父母又早已去世,並沒兄弟姐妹之親,只有一個堂房妹子,本來也不是好人。也許此番之事,阿姑還和她聯絡辦理,都是意中之事。如此一想,覺得後退果屬萬難,也萬無退後之地。若說前去再嫁他人,自己的貞潔,丈夫的顏面卻丟乾淨了,這豈是我馬大姑所做的事情?若是到了劉家,那劉某就是遠近有名的活老虎,他肯放過我嗎?既是進退兩難,說不得只有死的一條路子還比較來得便宜!想到這裏,不覺把上下牙齒咬得刮刺刺一陣子亂響!立時橫了心腸,走向那尋死的路上轉念頭。要快快找一個自盡的方法,免得進了人家的門,再生另外的枝節。正在苦思的當兒,車子又停了下來,說是換船過江。劉家迎親的大船已泊在江岸等候。大姑一聽此言,喜不可支。接着船中上來兩個喜娘,掀簾請新娘下車。大姑定了主見,大大方方的下了車,扶住喜娘肩頭走到江邊。兩個喜娘一邊一個攙她登船。剛上船舷,大姑突然力張兩手,把兩個喜娘推墮船中,自己疾忙向江中一跳,但聽撲通一聲,一陣浪花擁着一位貞節女子卷赴清流而去!這邊衆人見新娘投江,自有一番救援。可想大江之中,浪大水深,那裏援救得及,白白的搗亂了一陣,一個個掃興而歸,回去見那活老虎銷差。活老虎剛正張開大口預備飽餐的當兒,忽然失了這塊鮮肉,少不得有一場懊惱。算他晦氣,那批迎親的人白受那活老虎一陣打罵而已。

且說大姑投江以後,趁着波濤之勢向下流頭漂去,其時恰有一個道人,年已百有餘歲,鬚眉皓白,精神卻頗矍鑠,因事過江,自己掌舵,慢慢駛行,瞥然瞧見上流淌來女子,還不知她生死。這道人一念慈悲,便要救她起來。無奈她是個終身不近女子的人,自幼至老不曾和任何女子沾一沾手足,碰一碰皮膚。現在年長如許,很不願爲這女子而破他終身戒行。要是堅決不碰着她的身體,卻用什方法救她,而水勢湍急,這救人的機會真個轉瞬即逝。道人略一沉吟,只得毅然說道:"寧可丟了我這戒行,斷不能見死不救。"於是移近船身,仲一篙點住大姑之體,再蹲下去用力把她拖了過來。誰知大姑溺水太久,返魂無望,早已香消玉碎了。道人想:事已至此,既不能復生,這屍體也該拉起來,拖至岸上,好好埋葬纔是正理。想着,便用盡全身的氣力將屍身拖上船來。不料屍腹淹脹,骨胳浮腫,剛剛拖得一半,猛聽刮的一聲,早把屍身一隻腿子扭斷,接着忽然幾個巨浪,把道人的船也打翻了。道人既要掙扎,勢不能再顧屍體,結果道人自己因稍識水性,居然逃出性命,那大姑屍體卻始終漂流開去,不知所之。這道人上得岸來,自思本爲救人,反把人家弄殘,不但慘酷已極,而且大違自己百餘年修道立戒的本衷,自念有生迄今總沒幹過這等惡事,如今忽於垂死之時闖此彌天大禍,良心內論,晝夜不安,不覺得成瘋癡之症,不上數月就奄奄而死。那大姑靈魂卻有江神收管,送至水晶宮中。龍王敬她節孝,十分優禮,併爲說明前生之事,大姑心下恍然。龍王又笑道:你還有個同道中人和你同謫同罪,如此那般一回事情,只要過得此生,來世與你同時謫滿,修道皈真。此人今生作了一個道人,虔誠修行,戒律極嚴,如今百有零歲,因爲救你之故,將你屍身殘傷。他懊恨悲悔,不久亦就去世了。"大姑聽了倒傷感起來,道:"爲臣妾一人苦命之故,已經害了別人,不道身死之後還要帶累好人遭殃,豈不可痛!"龍王道:"這也是他命該如此。雖說因你而病,病而死,究竟與你無干。不過他於無心中犯此傷殘屍體之罪,來生恐怕也要成點殘疾。好在於他性命功行毫沒關係罷了。"大姑聽了,益發心中不忍。龍王勸說了一會,也就罷了。

過了幾時,那古書生因營業得利滿載歸來,湊巧他後母於氏於前幾天去世。古書生哀毀之餘,並至各親友處查得妻子殉節之事,心中萬分悲痛,竟將所得各種金寶盡數沉於江中--即傳聞妻子投水處。古書生本人便棄家學道,不知所終。後這事傳入水晶宮,龍王請出大姑,對她說明原委,因道:"賢夫婦節烈孝義,神鬼共欽。尊夫既已出家,前程未可限量!夫人不日當由寡人牒送冥府,再轉人生。千年功行,至此即可圓滿!寡人念賢夫妻賢德苦情,已着江神就夫人盡節之處,憑藉尊夫所擲金寶之氣,捐出水面若干畝湧出一座孤獨江面的島山,供後人憑弔矜式之地。傳諭已久,近日想可實現了。"大姑感激叩謝。後來江中果然湧出一山,世人有知此山成功的原因,便都稱爲"金山"。千百年來,越積越高,地面也越廣,至今尚爲中國名勝之地。這都是後話,不用再述。

單道大姑之魂得龍王牒送投生,因不忘那座金山,轉世爲人,即在金山腳下何姓人家。墮地能言,神靈不昧,呱呱在抱,即不進葷腥。稍長,便立志修道。她父何傑、母劉氏都是忠厚善人,深信仙佛,見女兒如此虔心,也甚願成她之志,不去阻攔她。轉瞬過了十餘年。那姑娘乳名蘭仙,因在家修持沒有多大進步,求告爹媽想要離家遠遊,訪求仙人傳授大道。何傑夫婦對於這層倒有些不大願意。因他倆年過四十,只生此女,若是任其遠離膝下,不但放不下心,自己也過嫌寂寞。曾把此意和蘭仙商量,希望再有子女時方能放她出門。那時蘭仙年紀也稍大一點,萬事可以老練些兒,蘭仙尚未應諾。正在相持,忽有一個姓李的年輕道人上門拜訪。何傑驚異起來,問女兒何處認得這個道人?蘭仙也莫名其妙。父女倆雙雙出去相會。只見那道人丰神秀逸,骨相清奇,飄飄然有神仙之概。蘭仙一見道人似乎在哪裏見過。道人見了蘭仙,亦現出奇異的神情。看他走上前,向父女行了個禮。二人急忙還禮,動問道人仙鄉法號。道人一面就座,一面笑說:"姓李,名玄,是河南地方人。和女公子夙世有緣。轉世墮地時,念女公子前生之事,特來一會,以了夙緣。"即將前因後果說畢而去。

單道大姑生魂因不忘金山和爲她受害之道人,投生金山腳下何姓人家爲女。呱呱墮地便通性靈說話,從小不進葷腥,不着錦衣,立誓不嫁。七歲上有玄女化身道婆,降凡指點,那姑娘生有宿慧,自然認得玄女是真仙下凡,便虔心求教。但她念念不忘前生之事,務要尋得那道人投胎之處,等他先成神仙,自己方肯超凡證道。玄女讚歎道:"此亦數也,不可勉強。但你所說的老道,我卻已知他投生河南李姓人家,將來合爲老君祖師弟子。既你立志等他,且待他成道之後,我再着他前來會你。"於是傳以許多煉氣、養心、導引、辟穀的口訣,並將幾樣防身法術,如隱身飛劍之類。姑娘一一領受。玄女叮囑幾句,自行歸天。這姑娘便專心一志在家修持,專候那李仙到來。自己也可脫度。看官記清,這便是八仙中的何仙姑。因和跛仙李玄有如許關係,先將他的事情記載一番。

如今再說跛仙本身之事。那時洛陽地方有一家官宦之家,姓李名奇。夫人尤氏,單生一子,取命李玄。降生之時,夫人夢見一道人投懷,醒來之時,滿室都是異香,呱呱者即已墮地。夫妻倆知道此子有些來歷,十分寵愛。不道李玄生性奇特,不想爲官作宰,只求出家修道。又常對父母談說前生之事,說自己本一老道,一生好善,未作絲毫歹事。不料轉世臨終之時,曾因救一女子將她屍體傷殘,這是第一痛心之事,至今耿耿於心。孩兒得道之後,是必首先尋到這位女子,要在他面前懺悔一下,方能成玄了道。"這等說話,李奇當他是瘋語,一味叱責,不許他這般胡言。夫人卻相信仙道,知道必有來頭,反好言安慰他。李玄總不放在心上。轉瞬過了十多年,忽有太白金星受那老君祖師委託,駕雲而來,降落李府,嚇得李奇夫婦和一家人跪地焚香,叩首迎接。太白含笑安慰道:"大夫、夫人請弗多禮,貧道爲與公子有緣特來相見,還請大夫着公子出門一敘。"李奇一聽此言,深怕兒子被這老仙帶去,心中大爲躊躇。誰知夫人心直,忙命人去塾中喚回李玄。李玄一見太白,恍如舊識,低下頭,拜了八拜。太白攜着他的小手,笑道:"一別千年,還能記得貧道嗎?"說着,在他頸項上連拍三下。李玄頓又醒悟九世以前之事,慌忙跪地叩頭,口稱:"師父,快救弟子超脫苦海。"太白冷笑道:"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神仙。神仙這般容易,世上的神仙都與凡人無殊了。"李玄聽了,恍然大悟。只說一聲:"師父帶我一帶,弟子拼受災殃,甘棄紅塵,無論如何決不懊悔。"李奇見兒子這般說法,心中大懼,忙想止住他時,太白把袍袖一舉,頓時滿室金光,對面不能相見。金光過處,太白和李玄都不知去向。未知李玄何往,卻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爲修仙不辭險阻因求道反遇妖魔

卻說李玄被太白金星用一陣金光帶出牆外,攝至一處地方,身子方纔着地,睜開眼一看,咦!原來是自己從未到過的所在。那太白金星早不知何處去了,只剩自己一人立在一個人煙熱鬧的市街中間。定了定神,知道太白帶他至此必有作用。眼前雖茫無所歸,將來必有一個着落。於是把膽子放大信步行去,問了一聲,才知已到華山之陰,去洛陽家中有數百多里了。李玄知是仙家妙用,不勝驚訝。恰喜自幼兒就聞華山尊仙祖師李老君,也有洞府在彼。今兒仙人將我攝至此地,必是指我訪仙途徑,免我到處瞎撞之意。想到這層,不由望空額手,以表謝忱。一回兒忽覺渾身炎鬱,熱汗浸淫,心中十分奇怪。難道此地的天氣反比中原更熱?況且自己才離洛陽,在家之時還非棉不暖,華陰相距不遙,如何天時大變。正思念咧,忽見面前來個老人,向自己上下打量一回,笑嘻嘻問道:"小哥,如此炎夏天氣還穿這些棉衣,難道身體還不大適意?你瞧老漢年紀倒比小哥癡長几倍子咧,也不過穿一身單衣,這和小哥相比就差得太遠了。李玄這才明白,現在正是大暑天氣。不消說,那位太白金仙,不但術能縮地,也且法可滅時,正是神仙妙道,可奪天地造化之功,爲之嗟嘆不已。一回兒又想,時序變遷,雖按月按季逐漸而成寒暑,分冬夏,究其實在,也不過一霎時間,人生斯世,上壽百年,從百年回想孩童,又何嘗不過轉瞬。深想至此,不勝感喟。因不便將此中緣由告訴人聽,只得含糊敷衍了幾句,便急急忙忙辭了老人。又怕衣服不合時令,未免惹人注目,也且炎熱難當,卻不敢再走鬧市,只揀僻靜陰涼些地方走去。此時心中第一大事就想趕緊預備一套夏衣,方好行動無礙。幸喜肚子並不覺餓,索性向那荒野地方走去。

行夠多時,去市已遠,先把外面的棉衣除下提在手中,走起路來,也覺輕便省力。看看日色昏黃,晚煙四起,很想找個宿頭住過一宵,順便探聽華山路徑,急切卻又不見人家。正爲難咧,忽見一牧牛小童,手持短笛,身騎牛背,吹吹唱唱的向前面山林深處行來。李玄喜道:"既有牧童,必有村莊。卻容打聽一聲。"因即迎上前去客客氣氣的稱他一聲:"牧哥。"那牧童並不下騎,含笑問道:"你這位哥往哪裏去?從何處來?問我什麼話?"李玄把自己意思說了,問他哪處可以投宿。牧童聽說,笑嘻嘻地說道:"你瞧吧,這四面全是山野,哪有村莊,只我家就在山後,是替人家看守林木的。我爹又養了這匹牛,天天着我騎了出來喂點草料。你要沒地方去,就同我回去住過一夜,明早動身,卻也便當。"李玄大喜道:"倒看不出牧哥有此義氣。"牧童跳下牛來,雙手挽住繮繩說道:"小哥,我們同走吧!"李玄再三道謝,跟着牧童,沿山穿林,曲屈行去。途中動問牧哥上姓。牧哥說:"姓王,人人喊我王小二。我爹叫王大官兒。他如今老了,也不大出來。但有遠方過客前來投宿,他是很歡喜的。"李玄更喜得所。不一時,已經到了山後。果見小小茅廬臨溪而建,遠遠望見一箇中年以上的男子倚門而立。牧童說道:"這就是我的爹爹了。"李玄慌忙緊行幾步,上前唱個"喏"!牧童就代他說明投宿之故。王大官歡喜道:"你是一位公子,難得到此,真是貴客!"喝命牧童快把牛拴好,替公子接過衣服。自己卻攜了李玄的手進至草堂。吩咐兒子泡上茶來。那王小二笑嘻嘻地捧着衣服說道:"怪不得爹爹說他是一位公子。你瞧,他這一身衣服多麼考究。我們鄉村地方頭等財主人家有這麼好打扮麼?"李玄才知父子們稱他公子的緣故,因笑說:"多承老丈、小哥費心!小哥如喜歡這套衣服,我就奉送與你。"那王大官兒連忙搖手道:"這可使不得。休說無功不能受賞,我老兒在此數十年,從來不用華美之物。小戶人家過於安享,不但折福,亦易肇禍。小二快替公子收拾好了,別髒了他的。快去泡茶煮飯,莫在此羅嗦了!"小二先是歡喜,比及他爹這麼說了,便把嘴兒一癟,輕輕笑道:"我就知道你這老兒的脾氣,是一定不肯要人家的。"說罷一笑而去。李玄聽了這話,卻是一笑一驚。驚的是山野老人有此見解;笑的是那小二一派天真,令人可愛。正在思慮,大官動問他的行逕。李玄見他誠實,不肯相瞞,老老實實地告訴了他。且問華山路徑?大官聽說,全沒驚奇之色,倒點頭笑道:"這也可喜,公子小小年紀,有如此大志量,要不是前生有點根底,怎能到得如此地步。若說我這華山,長亙三千餘里,有九九八十一高峯,三十六洞府,歷來相傳每洞都有神仙。只北部最高的觀日峯,南方有紫霞洞,乃是當年老君煉丹之處。如今老君亦常常來此,我們山中採樵的人,往往碰到一位老道人,和他們談說古今之事。他說的都是前朝後代的事情,問人家的卻都是近來的世景。有時談久了,他拿些梨棗桃杏之類分給人喫。這些人喫了,下山之時連腳步都輕健了十倍,而且一輩子沒有病痛,年紀亦活得比平常高些。因此大家傳說:'他是仙人。'又有人說:'他是神仙的祖師--老君。'這話傳說有一百多年,後來有那信仙慕道之人不遠千里而來,上山尋訪。有一去不回的;有去而復返的。那一去不回的,有說已遇老君度他出世。有些人不信修仙如此容易,因又傳說是被虎狼毒蟲拖去喫了。這都是沒憑據的話。究竟誰真誰假,可就不曉得了。那一去而回的人不用說,是到了高山,無路可通。甚或遇到危險之事,中途意怯就此折回,那就沒甚稀奇了。不說別處,像我老兒住在這個山僻之地,常年少有行人。但是二十年來,也碰見了兩三個訪仙之人,有回來的;有不回來的。因爲老兒這地方是上華山必經之路,上山之人必要經過我處,所以這等人倒是常有看見的。如今公子舍家遠遊,又得真仙攝引,必是與仙有緣,此去一定可見祖師。老兒自小也曾遇一異人,給我十粒金丸,據說可抵擋飢寒,防禦毒氣、邪祟。老兒上山入林,一輩子不曾碰些邪毒,多分就是這東西的好處。後來陸續送人,也快完了,就只剩了兩粒。公子既要上山,這等危害不可不防。這兩粒就一起拿了去吧!"李玄聽了大喜,連忙下拜,說:"這仙丹既有恁大靈驗,小子拜領一丸,已夠防身,不宜全取,留下一粒,爲老丈,濟世救人之用,可不是好。"王大官聽了,歡喜道:"往常老兒送丹與人,這批人總是要索無厭,似乎能充飢耐寒一般。雖不是小事,顯見有己無人,貪心不死。似這等人哪有仙緣。今聞公子高論,只此數言,已見仁人之心。可信此去必定有成。老兒卻在山下恭聽佳音了。"說時將一粒丸藥付與李玄。李玄慌忙接在手中,仔細一看,見那丸色如黃金,潤若渥丹,小如芥子,垂逾鋼鐵,端的稀世之珍。不覺喜逐顏開,謝之又謝,將來珍藏好了。小二送上茶來,李玄喝了一口,再問上山途徑。大官道:"上山甚易,仙徑難尋,有像公子這等有緣之人,出路有路,何必多慮。"李玄再拜受教。大官笑曰:"公子如此客氣!老兒山野之夫,有何好處,敢勞公子言謝。"李玄正色道:"人無分文野,以明理爲尚。老丈所言,句句可爲科律,小子謹銘肺腑,終身不敢忘懷!豈一謝可以了事呢!"大官也喜。李玄在他家住了一宿。次晨起身,煩大官將衣服去換得錢財,買了一件單袷,另外做了許多幹糧。一切停當,時已傍晚,李玄便欲動身。大官父子苦留再宿一宵,明晨就道上山下坡,也覺便利些兒。李玄笑道:"真仙在上,即宜往謁。山行非一二日可畢,終有露宿之日。爭此一夜中什麼用?"大官見他意堅,只得作罷。命小二親送一程,示他人山路徑方回。

李玄求道心堅,按程行去。先還平坦,後漸高峻。每日都是曉行夜止。遇有山洞,即便止宿,餓了喫點乾糧,渴時吸飲溪泉。也曾遇些山精野獸,都被他預先避過。也曾行至高峯絕嶺,終被他攀援而登。行程不止一日,此時入山愈深,登峯越峻。回視山下,一無可見;上視高峯,可入雲霄,茫不知其所屆。所備乾糧也只敷幾天之用,李玄也不在意,兀自鼓勇前進,毫無法志。

這日薄暮,行至山嶺重複、岡巒錯雜之處,李玄迷了去路,不知何適爲是。正在傍徨之際,陡覺一陣臭味,觸入鼻中,令人慾嘔。風過處,忽從林後鑽出一個道人,白鬚白髮,神態肅然。李玄大驚道:"一路行來,多日不見一人,如何有此道長?前聞大官說:'老君祖師常常幻化凡人,同一班樵人打話。'今觀此人飄飄然有神仙氣概,況在這深山之中,凡人怎能到此,必爲神仙.無疑。"忙把衣履一整,端步而前,向那道長一躬到地,含淚稟道:"弟子李玄,從洛陽家中得遇仙師指引,從南而北,登山求師,一路上不憚風塵,不辭辛苦。今幸遇仙師,也是弟子一點虔心,不落虛空。萬望仙師大施慈悲收錄弟子,使得悟道正果,早脫塵網,弟子不勝悚惶感禱之至!"那道長聽了這話,又見他這般情形,不覺哈哈一笑說道:"你是李玄嗎?我在此等你久了!你既有此誠心,不憚險阻前來訪道,可見大有緣法之人。我可收你爲徒,傳你金丹大道。"李玄聽了,不勝歡喜,忙又叩了幾個頭,立起身來。道人吩咐:"你今跟我到洞府去!我自教你修持之法。"李玄忙應了幾個"是"!方纔恭恭敬敬跟了道人,繞過一座岡子,走過一層山坡,才見有處森林遮住去路。道人指道:"過此森林,前面有一平場,下面有洞府三間,即我修真之地。"李玄抬頭一望,果然望見林盡處有塊廣場。道人趨行幾步,繞出林子,走完廣場,折下山坡,又是一片勝景。但見松竹交枝,奇花遍地,陣陣幽香,令人慾醉。那道人把李玄帶進洞府,自己當中坐下。李玄進去,又拜了八拜。但見道人喊一聲:"小妖兒們哪裏?"就有許多披毛帶發似人非人的東西,大大小小不下七八十頭,一齊進洞展拜。李玄看了兀自奇異。只見道人笑容滿面說道:"你既要修道,必求登天,像你雖有緣,但未脫凡體,似這等塵濁之軀,休說上不得天,見不得帝,就要騰雲駕霧也是千難萬難。"李玄泣拜道:"弟子自知根行淺薄,所以冒危歷險,挨凍忍飢求拜師尊,冀求脫胎換骨,入聖超凡。幸遇老師垂憐拯救,也不枉了弟子一片虔誠。萬望師尊指示迷途,不勝幸甚。"道人笑道:"脫胎換骨,這話談何容易,若遇沒中用的仙人,敢道教你千萬年,你仍是一個李玄。如今幸而遇見貧道,總算你的福氣。我這裏有個巧妙簡便法門,只消半天工夫,就能把你凡胎肉骨換個乾淨,你可願意?"李玄見說,不期又驚又喜,疾忙拜求道:"弟子爲此而來,求道得道是大幸事,怎麼不願!"那道人又說:"既恁地時卻好,小妖們可快去弄好鍋子,把你新來這位師兄洗剝乾淨,入鍋蒸爛,加些蔥蒜香料,待貧道將他喫在肚內,屙出屎來,便是他的魂靈;再加修煉,便成大道。"小妖們聽了,忙來拖扯李玄。這一來,才把李玄嚇得一佛出世。忙問:"師尊,這是何意?"道人喝道:"你要脫胎換骨,不恁地時,怎生換脫得來?"李玄還要分辯。小妖們那容他多說,早已一擁而前,將他拉出洞府,扛豬也似的抬到洞後。那裏有一所絕大的廚房,上面掛着許多人腿人頭,獸尾禽身。又有一座大竈,小妖們把李玄渾身剝淨,一個便去挑水,一個便去生火,幾個看住李玄,防他逃逸。李玄到此,才悔上了大當,心想:仙人洞府何等清高,怎有許多不倫不類的怪物。就是那道人說話舉動也粗俗卑陋,哪像得道全真。再記得遇這道人之先,明明聞着一種異臭,多分就是這道人身上來的!自己太不小心,誤當他是仙師投入樊籠,真是自尋死路!可憐一片誠心,幾次歷險,結果只把個身子送給妖人當點心。回想起來,不覺傷心淚下。

那小妖們見他哭泣,反圍住了他,拍手拍足的歡欣鼓舞。這李玄傷心至極,猛一轉念:自來修道之人,初次從師,必須經過幾番試察,以驗其人是否可以修仙,如今已到這華山之中,仙師在望,仙境非遙,哪得有此妖魔膽敢現形作祟?不要是哪位神仙老師設此機關,在那裏試察我的膽量和向道的毅力罷?若果如此,我倒不要爲了小小危險,顯出那種荏弱畏葸之態。況且事已至此,就算真有不幸,難道憑我兩道眼淚就能挽回這等妖魔鬼怪的狠心毒腸嗎?想到這裏,便把牙關咬緊,閉目微笑,挺着身子,專待入鍋。不一時,聽得小妖們嚷說:"水沸了,快把這東西放下鍋去!"於是七八個小妖,吆吆喝喝的,又把李玄扛起。李玄這時已拼一死,以顯自己誠意。不但毫無畏意,還望快快落鍋,早脫塵世。果有仙眷,必能默相此身,倘得轉世爲人,修道畢竟較易。覺得眼前危險,未始不是下世修道之助。因此面含笑容,由着他們扛抬起來。到了油鍋旁邊,小妖們身子太短,用力舉起李玄,剛剛和鍋面相平,兀自放不下去。李玄笑道:"你們這班笨東西,這一點點小小法子還想不出來?白白給你們消受許多人肉獸身,可不冤枉?"小妖們聽說,都萬分詫異起來,道:"卻是奇怪,這人剛纔嚇得那樣子,此刻又說起這等狂話來。一下子工夫,膽就大得恁利害,倒是罕見的事情。"一個小妖說道:"你這先生左右逃不過我們大王的口,既你這等說法,想必另有高明的法子,可以省我們一點氣力?何妨藉助一臂,也免得我輩爲難!你先生也可早早歸天,省得逗留此地,多受驚嚇,卻不是一舉兩得麼?"李玄大笑道:"小鬼倒會調皮。也罷,我卻真個願意早早歸天,就便宜你們省些氣力罷!回身向衆妖說道:"你們將我放了,我自己爬上鍋沿,跳下鍋子去罷!"小妖們料道他不能脫身,一個個喜笑顏開,說:"看不出這先生又聰明又勇敢,倒是一位漂亮人兒。"李玄也不理會,脫了身,一躍上鍋,向下就跳。但聽嗡然一聲,沸水四濺,不知李玄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20回

老祖下凡救世李玄脫險成仙

卻說太上老君祖師者,乃是天之精,地之魄,爲羣山之祖,世俗稱爲老子。自混沌初開之時,修成不壞之身,爲要完滿功行,救度有緣,所以累世降生人間。至夏、商之交,派出縹緲、火龍二位大弟子辦好海中龍王一案之後,即分仙神氣寄胎於玄妙玉女,降誕於楚之苦縣賴鄉曲仁裏,從母左腋而出,生於大李林下,生來白頭,面上亦微作黃白色,額有參天紋,生而能言。手指李林,對玉女說道:"母親,我出生此下,當以此爲我姓。"玉女喜諾。又替他取名耳,字伯陽,又名老聃。老君神靈不昧,道行愈深,常爲人降妖除怪,救苦濟難。至周初,出仕爲守柱史。至武王一統天下,委爲柱下史。至成王時,仍爲原官,遨遊西極天竺等國。康王時還歸於周。至康王末造,忽對家人說:"我自盤古以前,混沌之始,合天精地魄而成人生,以後歷次降生,專爲濟度世人。近百年來,因商紂失政,周室代興,神仙合當遭劫,我也隱居山林,不預人事。現在合計人世已近五百年,西方有人待我脫度,吾當出關一行,度了此人,即行上天去也。"言訖,閉目默坐。家人上前撫之,氣已息滅,身體冰冷,只得把他葬了。

其實老子並不曾死。當家人安葬老子之日,正老子騎牛出關之時。老子到了函谷關,只見一個官吏,帶着十餘從人,伏謁道左,自稱關尹喜,恭迎聖駕。老子下牛,笑問:"大夫何事相敬?"尹喜答道:"久聞老師乃天生聖人,尹喜不才,頗知佔氣之術。近佔天氣,知師駕將於今日此時過關,特前來恭迎,萬望師座勿棄駕駘,錄入弟子之班,不勝欣喜。?"老子笑道:"子真有緣人也。起來,我便跟了你去,授你長生之訣,修道之門。"尹喜大悅。恭恭敬敬的把老子迎入關內。居中坐定,從新拜謁。老子嘆道:"我人世五百年,未見向道之忱如你者。今以大道授你,好自修持,前程不可量!"於是袖出所著《道德經》五千言,交與尹喜,吩咐道:"修丹煉氣,自有法門,至於根本之學,還在明見心性,屏欲絕緣。此神仙立命之源,俱見此經。你莫輕忽視之,反致愆尤。"尹喜九叩首受命。老子又說:"我不能久於此間,不日便當去崑崙山上,修視洞府。"尹喜涕泣道:"才見慈容,焉忍送別!"老子道:"修道人首戒情字,你能修真,即如在我身邊一般,何必時時相見!"尹喜又說:"願棄家相從,赴湯蹈火都所不避!"老子道:"我遊於天地之表,不如尋常之人有一定地方。舍乎冥冥之間,不如凡人之棲宿安身。出入於四維,往來於八極,冥冥茫茫無涯無際。你受道日淺,未能通神,安能以血肉之軀追隨左右呢?"尹喜又問:"此別何時再得相見?"老子道:"我先去崑崙一行,再至海上,尚有一段俗緣,須至西域一走。因蜀中有一青羊肆,往年我至那邊,見主人十分仁德,尚無子嗣,我心中一時不忍,隨口說句戲言,許他再積五百功行,當送一子與他。今肆主夫婦都已一百二十餘歲,神明不衰,積功四百八十餘,我當親往轉胎爲子。大約二十年後,此老夫婦應當得子。更五年,你可親到蜀中訪我。"說罷,向外一指,即有彩雲一朵冉冉而下,附於老子足下。老子身登其上,所騎青牛也站在雲端。毫子面放五明,身現金光,洞然十方,冉冉丹空,五色祥光,燭照遐邇。尹喜叩頭拜送,目斷雲霄,泣涕而起。從此虔誦道德經,參悟其旨。並通治國之道,要在與民清靜無擾使人不知善惡,不願興亡,自然無爲,以致郅治,行之數年,其效大著。因就所見聞,編成西升記三十六章。又於三年之間,修煉金丹。更編關尹子一書。書成而金丹亦成,恰好二十五年。尹喜牢記老子所囑,棄官舍宅,親至西蜀,訪尋青羊肆。並沒人曉得。一連數天,尚無消息。尹喜料定老子斷無戲言,因耐心守候。一天,閒行郊外,忽見一小童牽一青羊,行而來。尹喜大喜道:"仙師傳諭,每含玄機,既有青羊,必得朕兆。"因即上前爲禮:"請問童子,此羊何來?牽去何用?"童子笑道:"說也好笑,我家老爺夫人,年逾百廿,生得一子,今才五歲,最愛這頭青羊,數天前,羊忽不見,公子十分不悅。老爺因此派人四出尋找,今才找得牽回家去,免得公子懊惱。"尹喜聽說,和老子臨別所囑一一符合,不覺大喜,忙說:"敢煩小哥寄一信與公子,說有故人尹喜求見!"童子聽了,朝尹喜打量了一回,笑道:"我家公子今年才五歲,哪裏跑出這麼一位老朋友來!"尹喜笑道:"豈但老友,簡直還是師生咧!"童子又笑道:"公子不曾上學,也沒見你這位先生自己送上門來!"尹喜笑道:"不是這麼說,你家公子是我的師父。我便是你家公子的門生。你要不信,可去公子面前說一聲'尹喜求見',看他怎麼說法,你卻再來見我。"童子似信不信的帶了尹喜回到家中。把青羊交與公子。公子大喜。童子又把遇見尹喜,自稱是公子學生前來求見,豈非笑話。一句話說得家人都笑起來。誰知公子一聽此言,立刻整衣而起。莊客說道:"不差,是有這人,快召他進來見我!"家人見了這副情景,十分疑惑。公子一疊連聲催那童子快去!童子只得出來,將話對尹喜說了,道:"公子着你進去!他這性子很怪。你莫惹了他,連累我們受氣!"尹喜笑道:"我理會得。"一步一拜進至內院。那公子一見尹喜,立刻足現蓮花,身裹彩雲之中,變成十丈金身,光明如日,芬香四射,閤家大爲驚駭。尹喜見了,已匍伏座下,口稱:"弟子叩見師尊!"那公子溫顏命起,回頭見父母家人驚駭之狀,因笑說:"我老君也。太微是宅,真一爲身,因五十年前曾許降生,特來了此夙因。今俗緣已了,父母姐妹並一應家人均得隨我昇天,萬劫不壞!"家人聞言,羅拜階下。老子命尹喜扶起父母,坐受衆禮已畢,方對尹喜說:"前次你要跟我雲遊,我因你修身未固,俗緣未了,且初受經訣,未克成功,若匆匆隨行,不但血肉之軀禁受不得,兼恐分汝身心,誤汝學業。如今看你煉氣保形,已造真妙,面有神光,心結紫絡,表金名於玄圖,系玉札於柴房,氣參太微,解形合真,足證你修道之勤,用心之苦,再將我《道德經》並你自作兩書流傳人世,亦有功勞。今日在此相見,即當諮請玉帝敕你位號,封你天職。"尹喜叩頭有聲。老子喝命起立一旁。即以口訣召三界衆真、諸天帝君、十方神王,以及各洞各山神仙散仙,齊集庭上。俄頃之間,諸神仙都駕彩雲駕神獸陸續來至,各執香花,稽首參拜。一時香菸繚繞,花雨繽紛,彷彿開一諸天聖會。老子端座蓮座,面敕五老上帝、四極監真,授尹喜以玉冊金文,號文始先生,位無上真人,居二十四天之上,統八萬真仙,飛騰虛空,參傳龍駕。君喜奉旨跪而受命。老子溫謝,諸仙陸續散去。老子帶同尹喜,挈同全家,白日飛昇,皆成仙體。老子自和尹喜仍回崑崙山八景宮。老子自得文始先生爲徒,卻似人身添了一臂,凡有仙凡事務,都着他代理。

一天,正在宮中和文始對奕,忽然停子不下,凝眸有思。文始請問其故。老子笑道:"你可知道我這坐騎現在哪裏去了!"文始笑道:"正是,幾天都沒曾見他。"老子嘆道:"劫數所關,雖神仙之力,不能挽回。這孽畜下凡多日,在凡間已有好幾年了。現在華山中嗜獸噬人,傷殘無數。不久,又有我道中人要遭此厄。此人將來在我門下成就甚大,和汝不相上下。你可於明日午時,下去走一遭來,救取此人,帶他來宮。"文始請問:"此人姓名?"老子道:"其人姓李,名玄,乃天官司香吏。得罪下凡,謫墮十世。今已屆滿,幸他性靈不昧,有太白星挈他出家,着他親上華山受跋涉危險之苦。你到那裏自知分曉。"文始領命要走,老子吩咐:"把駕牛的童子帶去,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得了手,就着他先行騎了回來。"文始便去喊那管牛童子。原來就是在蜀中尋找青羊的童兒,如今卻替老子管這牲口。老子一見童子,就斥他道:"你管的什麼事情?恁地不當心,被他逃了下去,損害人畜!如今又有一個應當成道的人受他毒害。萬一着了他的手,你的罪過還當得起嗎?"說得童子一句也不敢辯,伏地請罪。文始替他講了個情,老子方命:"起去,可隨真人下凡,收此孽畜回來,將功折罪!"童兒又謝謝文始,方纔跟了文始,駕起雲頭,直至華山降落。文始縱目一望,見西南薄霧迷離中,卻有一線紅塵透出霄漢。便對童子說:"隨我降妖去來,你須小心,不可大意!"童子應諾連聲。

重又駕雲到了李玄受難的洞府,纔要降落,文始先運慧眼一瞧,早見衆小妖把李玄簇擁起來,上了鍋沿。李玄向着鍋子縱身一跳,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兒,文始疾忙用手一揮,從北海中移來一大冰塊推入鍋中,卻比李玄身子先一步落鍋,沸水着冰,冰融水冷,李玄浸在鍋中,恰好不寒不熱,正配給他洗澡。李玄兀自奇怪,卻益發相信果是仙人藉此考驗自己的。事既如此,樂得躲在鍋中,慢慢再圖出頭。這邊文始帶了童子降落洞前,移步入洞。那道人正在等候煮熟李玄,預備下酒。抬頭見文始和童子進來,心中着慌,忙要逃避。文始已從袖中取出老子驅牛的鞭子,向他身上打擊,喝聲:"孽畜!還不現形,更待何時!"那道人就地一滾,依然變成青牛,卻挺起雙角來觸文始。文始用手一指,便如泰山壓頂一般,那牛連氣都出不出來,休想移動分毫,只得伏在地上垂淚。文始笑道:"這孽畜也敢如此大膽,可知你主人爲你發火哩!童子還不牽了回去。他這身子怎經得這般大力鎮壓,萬一壓傷了他,回去可見不得師父之面!"童子因此受訓斥,也恨極了他,走上前猛力踢了他幾腳,罵道:"我把你這不知死活的畜牲,你在這裏寫意,卻害得我幾乎受刑。"文始笑勸道:"罷了,他這回子也壓得夠了,你就饒了他吧!"童子便替他穿了鼻,上繮牽在手中。喝一聲起,文始也收了法,由他牽出洞外,騰雲先去。文始仗劍在洞前洞後查勘一回,把所有小妖趕散了。再至大廚房內,驅散那幾個管理水火的小妖,方纔救出李玄。李玄出了鍋子,一見文始道容瑞氣,儼然天上金仙,和才見的妖道大不相同,情知便是試察啓己的真仙,不覺拜伏於地,叩頭不止。文始笑道:"你是我的師弟,不必行此大禮!快到前面穿了衣服,隨我上崑崙去來!"李玄依言,出了這殺人廚房,又得到衣服穿在身上,再來叩謝文始:"請問上仙法號?"文始才把自己位分出身和此番奉旨相救的話,一一對他說了。李玄才知妖道卻是老子的青牛作怪。又喜一點道心竟能感動祖師收爲徒弟,心中感激萬分,忙又朝天叩拜了一番。卻問文始:"此去崑崙多遠?"文始笑道:"若說凡人步行,大概是能跑個五六十年哩!"李玄吐出了舌頭,不敢做聲。

只見文始說聲"走罷"!用手一招,空中飛來兩朵紅雲,手攜李玄同登其上。李玄初次登雲,兀自嚇得戰戰兢兢。文始笑說:"你多遠的華山都跑了多日,連妖道煮人的油鍋都去嘗試過了,怎麼遇到這等去處卻又怕將起來?"說得李玄也失笑了。一時駕起雲頭,但覺呼呼風響。俯視下界景物,都如飛一般的向後退去。有無數的高山峻嶺;有許多的長江巨川;有幾百處鬧市;又有萬千的深林。正在觀賞之時,文始吩咐他:"不要盡向下瞧,你這血肉之軀禁不起頭眩的。仔細回來見了祖師不能行禮!"李玄大懼,慌忙把兩隻眼睛閉住,一任他雲催風送。哪消炊飯工夫,耳中聽得文始喝聲"止!"忙又睜目一看,原來兩人都落在高山之上,是一片清幽勝景。文始笑道:"師弟,這便是崑崙最高峯。祖師的洞府就在前面。你瞧那邊,不是有兩個童子迎面而來,想是祖師派來迎接你我的。"李玄跟定文始正其瞻視,整其衣冠,規行矩步的趕上幾步。果見兩童攜手而來,笑道:"大師兄回來了!祖師着我倆在此等候。"文始笑道:"煩師弟們進去通稟,說我帶了李玄候見。"童子去不多時,又出來招手說:"祖師命你們進去。"文始帶定李玄,趨蹌入宮。

李玄此時一秉虔誠,目不旁視,也不曉得過了多少瓊樓玉宇、金殿銀階,纔到了祖師大殿。文始命李玄在門口稍立,自己先進去稟明收伏青牛精情形和帶領李玄入內參見的話。老子笑容溫慰。便命傳見李玄。文始又出來帶李玄入內。李玄俯伏殿階,口稱:"弟子李玄見駕,恭祝祖師聖壽無疆!"老子傳諭賜坐。李玄拜罷而起,卻還不敢就座。文始笑道:"祖師命坐,師弟不宜過謙!"李玄只得坐了。老子看那李玄,心中卻也歡喜。未知甚事歡喜,卻看下回分解。

第21回

日觀峯收妖爲僕紫霞洞女怪劫經

卻說老子看那李玄神采俊逸,眉宇清揚,心中卻是歡喜。因着他坐下,問道:"李玄,你雖知前世之事,未必記得怎樣清楚罷。"李玄道:"弟子愚昧,未解今生,安知前世?萬望祖師指示!"老子點首。命童子持一碗淨水來,老子親手畫符,令李玄拿去看來。李玄捧在手中,望了一回,便見天宮之上,羣仙列飲,司香吏和司花仙女因嬉笑獲愆,玉帝降罰,十次下凡情形,心中頓時明澈。奉還淨水,又向老子叩謝過了。老子微笑道:"如今可明白了你前生有此根基,今生悟道獨早,卻有金星挈引。霎時之間就到了我這門中。自來成道之人,未有如此迅速。一則也是你福緣不淺;二則因你曾爲仙吏,職位雖卑,根器究比別人不同,而且十世爲人,未有過失,獨得天心憐憫;三則你身墮塵網,偏能不染一塵,端的具有夙根,非偶然也。但修道之功,浩如煙海,茫不知其所窮。你今纔算進門第一步,登堂入室,言之尚遠,此後功行,全在自爲。雖有福命,不能一蹴而就也。"李玄再拜受教,因言:"弟子山野鄙夫,林泉末品。前生既獲愆尤,今世豈敢忘自勉。況蒙祖師開天地之恩,指迷入覺,誠不自意。有此福緣,正當刻勵矜持,怎能再行翫忽,自誤前程,兼負尹師栽培之德,金星挈引之恩呢!"老子頜之以首,因垂教道:"至道之精,方方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道無所,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淨必清。毋勞爾形,毋播爾精,毋狎爾性,息慮營營,乃可長生。"李玄跪受法訓,心花頓開,塵情冰釋。老子因說:"修道之人要多遊山水,以滌心胸,多立功行,以堅善果。茲先授吐納之訣,導引之方,並玄門道經三卷,上中兩卷,能呼風雨,駕雲霧,召神兵,致雷電。下卷能窮變化之奇,識未來之事。自今爲始,你可獨往華山。彼處有我修真洞府,在觀日峯,名紫霞洞。惟現有妖魔甚衆,付汝寶劍一柄。用之則長,捲入極細,放之可達萬里,收之便在眼前。除卻上界真仙,無能當此劍鋒。你得此,可以除妖保身,免受災害。"隨把用劍口訣付與李玄,並道經三卷,一併交付了他。李玄跪在地上,一一謹記。老子吩咐童子去後洞取道袍一件,道冠一頂,並絲絛鞋襪之類,一應完全,着李玄即時改裝。李玄穿戴已畢,神情越見飄逸。老子笑道:"倒也宛然一位散仙了,你就去罷!我還着你文始師兄送你歸洞。三年之後,須把功夫用完,可再來見我。"於此李玄頓首遵命。文始帶他出洞,仍然駕雲送到華山紫霞洞內。文始臨別,李玄拜請指教。文始道:"爲道之要,祖師已完全指示,師弟聰明,業已領悟,其他仙術盡在經典,苦求自得,愚兄只能奉贈些須小玩藝兒,爲賢弟進洞誌慶。"因取出小鏡一面,道:"懸於此門,則晶瑩照澈,昏夜無殊白晝,且妖人鬼怪不易近身。"又傳授定身之法。如逢妖人侵襲,如無甚道行者,施此定身之法,便呆住不動。李玄大喜拜受。文始又道:"賢弟初次入山,一切行動還仗人幫扶,愚兄再送僕役二名,以供驅使。李玄奇怪道:"荒山之中,何處得人?"文始笑道:"你打量這個地方,凡人還能上得來嗎?賢弟所以和平時一般,一因你根器不同,具有仙骨;二因你上山之時,得王大官贈你金丸,所以能耐飢受冷,不覺困苦。此丸原系仙人制造,藉王大官濟助道流,不是尋常藥物可比。不信,你入山多日,再從崑崙往來,在人世上已過了好幾年了,怎麼不覺飢寒之苦?就是這藥的效力了!不過藥力有限,經過這多日子,也快消失了。賢弟今後還不能完全脫離煙火。我今覓取近山妖魔中稍有仙緣者,召來二人,服侍老弟,並可稍供指揮。老弟心有所需,在這華山左右千百里內,他們自能取到也。"李玄正因未絕煙火,深恐株守古洞飢餓難當。聽了這話,不期十分欣喜。

文始帶了李玄走出洞外,捏訣召來本山土地,問道:"附近一帶可有甚的妖怪?"只見一年老土地躬身答道:"此間自老君祖師去後,這山前山後一帶,被一班妖人擾得不成世界。最兇狠的,是一個兔精,一個雉怪。那兔精時常幻化男人,下山迷惑女子,吸其鉛紅。那雉精時常變一女子,下山引誘男子,取其元陽。這幾年來,害人不少哩。"文始怒道:"這是我祖師修真之地,怎容此等畜類如此胡鬧?"土地垂淚道:"不但山下凡人,就是土地們在此也被他們擾得夠了!"文始溫諭道:"我今收此雉、兔二怪,與我這師弟服役。此外一應妖魔,有我這師弟在此,不久也能逐漸剪除。他初來此地,苦志修道,如有什麼意外不測之處,你們都要協力扶持,照應於他,待他功行圓成,你等亦有勞績。"土地們叩謝而去。李玄見了不勝欽羨。文始笑道:"修道人替天行道。三界神仙,也都有救人濟世之職。果能宅心正大,舉動光明,確係有益於人,無害於理,他們自當恭聽指揮,符訣一到,立時前來,這不算什麼稀奇。若稍定私念,或有甚不正之事,便不易招致他們。即使奉法而來,其心不願,如遇大法力者,還可揮劍相抗,即使倖免,而將來惡貫滿盈,難逃天誅也。"李玄竦然受教。文始笑道:"這些訣門,祖師經內都全,賢弟聰明過人,不消一月,便可學得幾種,今既賢弟欽羨,我便先把這召神之訣傳授與你,亦可作防身衛道之助。"李玄大喜拜領,默志於心。文始又切囑道:"召神遣將不是兒戲,非至緊急之時不可輕用。如遇神將來時,尤宜謙恭端肅,稍涉輕褻,天愆隨之,須知我輩與神祗,同是代天行道,救世濟人,他們奉召而來,並非我輩地位比他們高,乃是各行其職,各盡其功。你若輕褻視之,就不蒙天愆,下次也休想再去請動他們了。"李玄凜然道:"師兄金言,謹銘肺腑。"文始笑道:"恁地方好。我和你降妖去來!"李玄道:"可惜剛纔沒問那土地,那妖不知在什麼地方?"文始笑道:"那算什麼事?我們修煉慧眼作什麼用的?上次你在老牛鍋子裏,有誰引我來着?"李玄方跟他出了洞門,文始指着前面一帶竹木和地上的殘葉枯枝說道:"把這兩個傢伙收拾收拾也好!纔像個神仙修真的洞府。似這般七零八落不乾不淨的,像個什麼樣子?"李玄聽了十分心感。

文始攜了李玄走上山峯,運慧眼四面一望,指着東北一處說道:"師弟瞧見麼?那裏有一種半黑半青的氣氛,必是妖人匿跡之處。"李玄卻不甚瞧得清楚。不過經他說穿了,看去這地方氣象似乎有些不同罷了。文始吩咐他:"帶好寶劍,步步跟住了我!"兩人駕雲而起。一霎時間,已到了妖氣所在。降落雲頭,卻是一個大山坳。山坳後面有一座大洞,洞外恰好有許多小妖在那裏打筋斗頑兒。見了二人,都嚇了一跳。有的呆呆注視;有的如飛進洞,報告妖精。文始指着說道:"少頃,妖人便出來也!"一語未了,果見一男一女帶了許多小妖,叫叫喝喝的走出洞來。二妖一見文始兄弟,那男妖便說:"賢妹恭喜,卻是你的口食來也!"女妖喜孜孜地上前舉手爲禮道:"二位道長從哪裏來?"文始笑道:"特來救你們來了!"二妖見說,不覺大笑起來,道:"這道人出言好生狂妄。他們既到這裏,連自己還救不過來,怎說來救我們呢!"男妖猛一抬頭,見李玄劍光閃閃,不覺打個寒噤,便對女妖悄悄說了一句,女妖點頭。一聲令下,早見千百小妖一擁而上,把二人團團圍住。文始大笑,和李玄各出寶劍,舉手一揮,卻是奇怪,劍光起處,這千百小妖早都頭斷骨折,一個個倒在地上。二妖大怒,也都掣出兵器,來戰二人。文始着李玄退後一步,自己仗劍向前,獨戰二妖。二妖怎生抵敵得住,向西敗下陣去。文始駕雲相追。二妖忙各張口一噴,但見一陣青煙迷得對面不能相見,而且奇臭難當,把個李玄暈倒在地。文始大怒,喝一聲:"妖人怎得無禮!"張口一呼,青煙盡散,臭氣毫無。文始唸唸有詞,喝聲疾,驀地裏起個晴天霹靂,早有雷公電母立在半空躬身請令。文始舉手道:"現有兔、雉二妖在此作祟,貧道敢煩尊神施力,着他速顯原形。但請勿傷其命,貧道還有用他去處。"雷、電二神口稱:"遵法旨!"於是打起一個大雷,向二妖頭上打下。二妖只覺轟轟雷聲在頂門上左右盤繞,欲下不下,只嚇得魂消魄散,伏在地上,只叫:"大仙饒命!"文始喝道:"孽畜,速現原形,聽我法旨!"二妖就地一滾,一隻變白兔;一隻變雉雞。文始問道:"兀那妖魔還肯受我驅遣嗎?"二妖哀聲泣告,但乞饒命,情願追隨大仙,執鞭隨鐙,如有反悔,地滅天誅!"文始退去雷電,命道:"今我命爾等在日觀峯紫霞洞內服侍我這師弟。爾等須要小心在意,恭謹從命。我這師弟乃是天仙降凡,如今受祖師訓戒,在此修持,不久可成正果。那時爾等也有造化,功行非淺也。"二妖歡喜叩謝。文始着他仍化人形,前來看視李玄。李玄受毒頗深,兀是昏迷不醒。文始吹口氣,喝聲:"師弟起來!愚兄已替你收得兩位紀綱也。"李玄大喜拜謝。文始道:"吾弟可替他們取個名兒,可便呼喚。"李玄道:"就請師兄賜名。"文始沉吟道:"這雉精能飛行半空,翱翔海上,可取名'飛飛兒'。這兔精能上坡下山,升樹登峯,可取名"顛顛兒"。李玄和二妖都謝過文始。文始又送他們回洞。吩咐二妖好生伺奉,如有變心,我在崑崙山上立刻知道,便以掌心雷殛你,你馬上骸骨成灰。"二妖竦然領命。文始又勖勉李玄幾句。說聲:"三年後崑崙相見!"兩腳一蹬,便見一道金光,向天而起,霎時不知所往。慌得二妖俯伏在地,都道:"今日幸遇金仙!"李玄道:"從此你倆都要洗心革面,好好跟我修持。我也選擇祖師所賜祕笈中道法隨時授一二,將來我得有成功,不忘爾等好處!"飛飛兒、顛顛兒益發喜悅。從此李玄在洞早夜用功。二妖替他下山取物,上山煮飯,灑掃洞府,承應使令,一點不敢懈怠。誰知李玄所誦玄經,夜發奇光,光照四遠,即有許多妖魔疑有重寶,思來襲取。這日李玄正在用功,忽見洞外走進一個女子,身穿素服,淚流滿面,大叫:"法師救命!"李玄定神一看,卻認不得她是什麼路道,想道:深山之中尋常人不能到此,疑爲妖人化身。又思:妖人必有特別的情形。這女子如此娟好,又不忍妄相猜疑,因問:"小娘子從哪裏來?有何冤苦?不去告官、求府,卻來這荒山之中找尋貧道,有何益處?"那女子泣道:"小女子是山後東村王家集人,丈夫去世已過百日,小女子心不忍嫁。因爲翁姑貧苦,將我賣與一家財主人家,成婚之夕,小女子堅不從順,那財主要將小女子處死,小女子只得夤夜逃走。無奈這山後一帶都是財主勢力所及的地方,小女子不敢逃去,只得望山上逃來。不道越走越高,不知不覺到了此地。如今進退兩難,又懼飽虎狼之腹,正在萬分無奈,幸遇法師在此修道,若蒙不棄,收留洞府,當一名傭婦使喚,實乃萬千之幸。"李玄大驚道:"小娘子怎說此話!我貧道過的是人世不堪的苦日子,住的是常人難居的苦地方。現在雖還用飯,不久就要斷絕煙火,如何容養得小娘子?況且我這裏也無多大事故,就有些小事情,都由兩個徒弟承應了去,哪裏再用凡人承值?小娘子快下山,別在此羅嗦了!"那女子見說,痛哭道:"修道人最重仁義,小女子也爲看重名節遭此患難,法師若不相救,小女子左右不過一死。與其死在惡人手裏,倒不如死於法師面前好得多了。"李玄聽了,心中兀自不忍,想道:這女子如此悽切,看來守貞是真。我若不救,難道真個坐視其死?若要救她,只得和飛飛們商量,送她山後去,離她住處有千百里,也就不怕那惡人尋到了。想到這裏,只得吩咐道:"小娘子起來。我貧道在此修身立命,還恐來不及呢,怎能再管人間閒事!但見小娘子委實是貞節可欽,又且說得如此可憐,貧道心中又萬萬放不下去,沒得法,只好破一破例,就着我徒弟們送你到那邊山下,你去找一家良善人家,做個幫傭,也好暫圖生活。你意下何如?"那女子喜謝道:"若得如此,法師卻真是小女子救命恩人了!"說罷,又要下拜。李玄慌忙避開,便說:"小娘子切莫多禮,反使貧道不安。我就即刻着人送你去吧!"那女子慌道:"今日天晚,這山路多少崎嶇,隨時隨處還有虎豹毒蟲,萬一有個好歹,卻不是法師救人反害了人!"李玄搖頭道:"依你之意要怎麼樣?"那女子道:"小女子別無他心,但求住過一夜,明晨早行,就感恩不淺了!"李玄忙道:"這個斷使不得!我這裏並沒女客住處,況且荒山古洞,寡女孤男,亦當避些嫌疑!這也是爲小娘子保全名節遭些患難。若因一宿之故,反而傷及清名,在小娘子亦非得計也。"那女子又道:"不要緊,法師不是說還有兩個徒弟嗎?就把令徒的房間騰出來,給我坐這一夜,彼此隔房別戶,就有嫌疑,天神共鑑,又怕什麼是非。"李玄聽她這樣說了,越發爲難起來,道:"正是!我倒又擔起一件心事來了!這敝徒並非人類,乃是兔、雉二精修煉而成人身。那雉精還是女身,兔精卻是男體。貧道仗的祖師法力,新收在門,知道他們野性是否能馴,萬一見了小娘子青春美色,有些不正行爲,貧道越發擔待不起!小娘子不用狐疑,我即刻叫那雉徒送你下山。小徒雖然異類,也還有點法術,尋常禽獸休想近她的身。有她保你同行,你還怕什麼來?"那女子見李玄執意不肯,便兀自立着不走,卻用媚術來勾引李玄,嫣然一笑,騷相畢露,立時做出萬分風情,向李玄身上捱來,口中說道:"法師,你真這般狠心,捨得奴深夜冒險,走這長途的山路麼?"這一來,嚇得李玄無處躲避,口中大呼:"飛飛、顛顛何在?速來救我!"一言甫出,那女子勃然大怒說:"好!李玄你真是不識抬舉的癡人,我好意溫存於你,你倒喊人來捉我!也罷!我也不犯和你爲難,只攫了你那什麼玄經去。你要回心轉意,我便和你做個天長地久的夫妻;要是不然,就先燒了你這經卷。我住在山後白玉洞。白玉夫人就是我。你要找我,就到那邊來!"說罷,一手攫了石桌上的玄經,一手推翻李玄,一陣妖風,出洞而去。比及飛飛、顛顛趕到,和李玄一同出尋時,已是蹤影全無了。未知經卷能否璧還,卻看下回分解。

第22回

成功參老祖得道省雙親

卻說李玄正在室內靜用元功,被一女子用計劫去經卷,不覺嚇得目瞪口呆,隨與飛飛等出洞觀望,一點蹤影都不見了。李玄頓足嘆息,淚下如雨。顛顛問道:"妖人已去,急也無用,還是趕緊想法追還經卷是正話。"這提醒了李玄,忙道:"不錯!她臨走時曾說住在山後白玉洞,她就是什麼白玉夫人。你們在此多年,可曾聽說有這麼一個妖洞?這樣一個妖精?"飛飛搖頭道:"此山洞府大小不計其數,小的們雖然久居於此,卻也不知其詳!"李玄猛然記起來道:"師兄曾教我召神之法,何不請本山土地來請教一聲,便知端詳。"飛飛、顛顛都催他快快召請。李玄依言捏訣。果見那老土地立在面前,笑容滿面地先向李玄道謝收取二妖之功。飛飛等立在一邊,不覺面紅過耳。那土地抬頭見了他倆,也頗侷促不安。李玄道:"彼一時,此一時,已往之事談他則甚!如今都成一家人,卻先商量取經要緊。"因問土地:"可知山中有個白玉洞?"土地回說:"白玉洞離此卻近,但不歸小神所管,以故不知詳情。今聞得那洞中也有妖人作祟,吞喫行人,和這兩位是同道中人。"飛飛見說,伸手在他那光頭上鑿了兩下,笑罵道:"你這老兒,忒會欺人,擺着我師尊在此,你就敢輕薄我們?明兒看我再作妖精,不打了你這地窟,也不算好漢。"嚇得土地諾諾連聲說:"小神不過一句戲言,還敢得罪兩位不成?"李玄叱道:"既入正道,何得又起邪心?不怕應了誓言?看師兄掌心雷殛你!"飛飛笑道:"也不過和這老伴尋個開心,那裏就這般不要好了!"李玄道:"就是說笑,也要有個分寸,這等逾規越矩的話,是不許說的。"飛飛只得遵諾。李玄謝過土地,打發他去了。隨又帶同二人到了後山,把那裏土地召來一問。只見那土地滿面枯槁,形神憔悴,也和初見那邊的土地一樣情形。李玄問起白玉洞妖人。土地稟道:"離此三十里有一山洞,洞後產白玉,所以得名。那洞有一妖人,喫人侮神,作惡多端,乃是當年老君祖師的青牛和本山一隻野牛交合而生。生來無物可食,就在這洞後找尋一種嫩質白玉當作糧食。食玉既多,更通靈性,遂能幻化人形。其色潔白,其膚嬌嫩,渾身上下都是玉色,連她穿的衣服也上下一白,完全不帶雜色。她自稱白玉夫人。常去山下迷惑美貌童子,攝回山洞,採其元精。精竭身衰,將來喫在肚中。弄得山下行人稀少,居民遠避,小神香火都絕,困苦不堪。今奉法旨,想必是天遣法師前來收伏此妖?不但人民之幸,小神輩也託庇不淺!"顛顛暗語飛飛,想不到這妖竟是同道,怪不得那土地取笑我們。飛飛叱道:"既如此,你就和他認個親戚去來。"李玄心中正煩,聽他們這般戲謔,便斥道:"又胡說了,這妖搶去經卷,我們三人都有罪譴,還不趕緊設法奪回,反在這裏互相取笑,全不像仙家體統,道門規矩!"二人聽了,纔不敢說。李玄又問土地:"這妖人可有什麼本領?"土地道:"本領也不甚厲害,不過能駕雲喚雨,攝取人物。再有一把三尖兩刃刀使得絕熟,平常人休想打得過她。此外就不見有什麼能爲了。"

李玄謝了土地,打發他去了。對二人說道:"原來這妖也算牛精。你二人都有戰陣工夫,可先去和她見一陣來。我卻在這高峯上,遠遠瞭望。如你倆戰不過她,我就飛劍助你。"飛飛道:"既如此,法師就賞他一劍也罷!爲甚多費手足。"李玄道:"我豈不知,只因此物修持多年,才得這些道行,我這寶劍乃祖師親授,一劍飛出,仙神難當。量這妖魔怎能抵擋。如傷了她的性命,枉負她千載功夫!我意如能好好收回經卷,再用善言化導,全她一條性命,成她終身道果,那是最好的辦法。萬一她倔強不服,苦苦相爭,乃是她自己求死,我也只有開一開殺戒,爲此山除去一害。想天地有好生之德,仙術兵器,都不得已而用之,苟可保全,豈宜逞兇。爾等生性兇殘,作孽太多,既入我門,還該時時存此心腸,以贖前愆,將來成就自不可量也。"二人聽了,心中大爲感動,都歡歡喜喜的聽命而去。

到了白玉洞前,大呼:"什麼白玉夫人,出來見我!"那白玉夫人得了寶笈,正在歡喜。忽手下小妖報稱,有一男一女在外呼叱,指名要請夫人相見。夫人笑道:"想是那李玄的兩個徒弟來了。待我出去會他一會!"於是結束停當,手持三尖兩刃刀出至洞外,喝問:"你倆可是那窮道人的徒弟麼?"二人答道:"然也!既知我們,可好生送還經卷,萬事皆休;若有一字支吾,休怪無情。"那夫人哈哈一笑道:"不過一隻兔子,一隻雉雞。多大本領敢出這等狂言!"二人也大怒道:"你別挖苦人!可自己照照鏡子,脫了牛形不成!"那夫人一聽此言,這才怒不可遏,仗手中刀直奔二人。二人也各拿兵器抵住,戰有五十回合,二人竟不是她對手。待要敗下陣去,李玄立在山頂,早已望見,忙着拔劍唸咒,瞥見金光起處,已脫手飛出。李玄心中還想保她性命,兀自思念道:"最好揀她不致命處斬她一劍。"哪知這劍是通靈性的,心之所欲,劍即隨之。這李玄念頭未完,那劍已繞出妖人足下,砍去一條牛腿,現出原形,乃是一隻純白無疵的白牛,躺在地下,哀聲呼號。李玄先去洞中取回經卷,纔回至前面,問那白牛:"你可知道我不殺你的意思麼?"這牛隻是磕頭。李玄心中十分不忍,因說:"照你這等行爲,真是殺有餘辜!我今念你修煉千年亦非易事,經我寶劍,決無不死之理,特地砍傷一腿,以保你的生命。你要是能肯改過,可隨我回洞,跟我兩個徒弟砍柴汲水,做點小小事情。你既愛我經,也算有緣,我必和兩徒一樣看待,隨時指教你一點。你若執迷不悟,看我仙劍在手,即刻取汝性命,易如反掌也。"白牛號泣應令,就地滾了一滾,化成跛足美人,跟在李玄後面,和飛飛、顛顛倆一同來至紫霞洞。

從此李玄用功愈勤,防範越謹,吩咐三人日夜分班在洞門口站守,無論人妖,不奉法旨,一概不許進門。過了幾月,已能斷絕煙火。每天只由三人在山中採些果類充飢,形神轉覺清癯。一年之間,讀完兩卷,已能呼風喚雨,駕雲召霧,無不如意。這時,山中妖魔來者愈衆,都被他降的降,誅的誅,倒替山中除了不少大害。直至讀完下卷,竟能出幽入冥,變化無窮,兼知過去未來之事,已成超凡入聖之功,雖天上大羅金仙亦不是過。等到三年期滿,吩咐飛飛等留守洞府,自己駕雲來崑崙山八景宮,朝參老君。老君早已知道,就着文始先生率領十代門徒在外相迎。李玄上前相見。衆仙齊賀功成。李玄不勝謙退。當由衆仙帶見老君,大蒙優獎。李玄再請教益,老君逾道:"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無爲,遊心欲淡,浩氣欲善,與物自然無私焉!"李玄稽首受教。老子又命道:"凡神仙者以養性保心爲主,而輔以法術;保養心性以成自己不壞之身,修煉法術以爲濟人度人之用。你雖修煉有成,究竟功行不足。我在三年前即命你多遊山水,如今正可做此一步工夫,順便做些功德。倘遇有緣之人,不妨收爲門徒。皆於你身有益。再過十年,仍來此見我可也。"李玄遭旨而退,和一班師兄如文始真人、廣成子、赤精子、燃燈道人等一班兒敘談心曲。衆仙便在後山設筵相慶。席間談不盡仙酒仙餚,說不盡珍饈美味。況值李玄煉功初成,主賓極盡歡娛。文始先笑對李玄說:"賢弟,似你這等修道,真可算得自有神仙以來第一容易的人了!你可想想,自你出家至今統共不過多少日子,就有這等成就!比到我輩,真有遲速難易之判了。"燃燈道人和廣成子都道:"這是各人緣法和福命,是勉強不得的。"赤精子笑道:"其實像我們這幾個修道成仙,已算快極的了。料不到李玄弟比我輩高出十倍,真可欽羨。"李玄生性謙和,見衆師兄這般稱獎,心切不安,只得再三稱謝說:"都是祖師的恩澤和諸兄教導之功。"文始因說:"祖師曾說我弟前生本系仙子,又能立志向上,感動玉帝成就此生,又不昧性靈,自幼入道,所以福澤較厚,成就不難。吾弟在這三年中,用力又十分勤謹,所以有此意外成功。我輩又有什麼好處。"李玄忙道:"不虧師兄賜我兩個侍役,小弟敢則早已凍餒到不堪設想了。安有今日的地位?"說畢,衆仙皆笑。

過了三天,李玄辭別了老子和衆師兄,回至紫霞洞中。吩咐三童小心守住洞府,勤力修煉。三童都叩頭受命。李玄方纔放心,再下凡界。這次不比從前,他是得道之人,一切便利。因思出家之先,曾對父母說過,一有成就,即當回家省親。此次正可乘機一行。一則修定省之私;二則看看故鄉情形如何。駕雲而起,哪消半天工夫即到洛陽城內,步行回家。他父李奇,母尤氏,年已老邁,身子衰弱,終年養病在家,不大出門。這時忽聞家人報稱,有一道人求見。李奇失子多年,再想不到親兒歸來。但因目見真仙,不敢再輕視方外人。每有遠方道士求見,無不禮待。此時雖在病中,兀自一秉虔誠,吩咐請進。這李玄一見父親如此衰老,兀自悲慼,慌忙趕上幾步,抱住父親的腿,跪在地下叩頭道:"不孝兒李玄蔘拜父親。"李奇出自意外,大爲驚異,慌着扶他起來,忙問:"你真是我兒李玄麼?怎麼又得回來?"說時朝李玄仔細一看,見他丰神宕逸,益發比前好看得多,卻纔認清真是愛子李玄。心中這一喜,也就非同小可,他也沒工夫再問他什麼話,只把他拉了起來,大叫:"快請夫人出來!出家的玄兒回來了也。"裏面夫人聽了這話,也喜歡得眼淚鼻涕一齊滾將出來。本來行動皆難,此時卻不用人扶,竟自三腳兩步趕到前堂。李玄已撲了上去,叫聲:"母親在上,不孝兒叩見。"夫人卻不說話,先朝李玄打量了一回,又朝李奇看看,問道:"老爺,這是怎麼說起,敢則你我都在夢中麼?"李奇笑道:"胡說。青天白日,什麼夢不夢的。"李玄也笑道:"母親不用多疑,是我玄兒回來了!"夫人才又弄得痛哭起來。一時許多家人都來叩見小主,道賀老爺、夫人。夫人和李奇爭着要問李玄過去情事,李玄先把大略情形告稟一番。老夫妻都大喜道:"如此說,我兒有志竟成,竟已成了仙了。又憐我老夫婦打從你出門之後,終朝思念,幾乎想出大病。現在年紀越高,身子越衰,打量此生總見不到你,哪知今兒又得重逢,真乃萬千之喜,也是家門之幸。"李玄稟稱:"自別父母,心中也常常掛念。總因學道心堅,不敢稍分道心,也不敢背師命私來探望。今幸成就頗速,復得拜見慈顏,私心頗慰。"因見父母頹唐,忙從身邊取出丹藥兩丸,說道:"此丸是兒在華山時按照祖師經文製成,有起死回生之功,返老還童之力。"即命取來淨水一盂,請兩老各進一丸。李奇夫妻大悅,和水吞下,果然仙家妙藥功用異常,丸下頓時覺得眼目清涼,身輕體健,一霎時玄發轉黑,百病全消。二人都喜道:"虧得你志向出家,果然煉成大道,連我兩老都得到好處。"李玄道:"這不算什麼。從前祖師昇天拔宅成仙,孩兒如今才通仙道,功行不及萬一,此番奉命下山廣立功德,但願早成正果,授職金仙。那時定能奉迎雙親一同登天也。"兩老見說,愈加喜悅。尤夫人究是女流之見,因兒子初次歸家,定要留他住上一年半載方許出門。李玄再三稟陳,祖師法旨不能違背,好在兒已修得仙法,往後常可回來,母親不必堅留。夫人只是不允。過了一夜,夫人早起,命人請公子用點。誰知到了書房,不見李玄蹤影,只見一封察帖墨沈淋漓,金光閃爍。李奇拆來一看,卻是李玄陳說不能不去之苦衷,和將來重會的時日,因恐母親不捨,已借土遁出府,並請父母努力加餐等語。李奇把此意說給夫人聽了,也只好罷休。

這李玄出了府門,因聞江南廬山風景清幽,錢塘西湖山水綺麗,都想去遊玩一番。先駕雲頭到了廬山。那時正當週末戰國時代,江南一帶算是蠻夷之地。李玄一到廬山,見形勢清奇,北方無此好山,不覺點頭嘆道:"將來地氣當有一大轉移。北方雖多英難,人民智識一定不及南方。遊賞多日方到西湖,山清水秀,更勝匡廬。留戀多日,忽於湖邊遇一孩童,臨湖涕泣,似將投水。李玄忙着留心,看他怎樣動作。只見那孩子哭了一回,大呼道:"老天、老天!我楊仁生爲男兒,不能救一老母,枉生天地間。不如自盡爲宜!"說畢,縱身一躍,跳下湖去。李玄才知他是個孝子。見他跳湖,自己早有準備,用手向湖中一指,這一湖清水頓時變了一個樣子。欲知湖水怎能變樣,此孩能否不死,卻看下回分解。

第23回

投清流孝子殉慈母施大法仙人拯危難

卻說李玄見孩子自言楊仁,因不能救母自投清流。忙用手一指,湖水皆凝。楊仁跳入湖中,宛如履在平地,不但未遭沒頂,衣服鞋襪也毫不沾濡。楊仁大驚,四面一望,只見一道人立在前面向自己微笑不已。楊仁心知此道必非常人,但自己志在必死,亦不暇爲禮,只高聲嚷道:"是你這位道長弄的玄虛麼?可恨極了!我自不願生此世上,才走到這條絕路上去,卻與你出家人何干!弄這頑意兒尋我苦人的開心。"說罷,號天啕地痛哭不休。李玄笑嘻嘻地走了過去,把楊仁衣服一扯。楊仁喫一大驚道:"你拉我則甚?"一語未畢,李玄笑道:"你再睜眼瞧瞧這是什麼地方。"楊仁聽說,不期睜大了眼,四處一望,咦!說也奇怪,明明自己在湖邊尋死,怎麼一霎眼間卻到了一個從未到過的地方?朱門碧瓦,明窗淨几,宛然王者之居。四顧無人,只他和李玄兩人。李玄兀自朝着自己孜孜憨笑哩!楊仁才知李玄果是真仙,疾忙拜了下去,大呼:"師父救命!師父救命!"

李玄笑道:"你這人好胡鬧,大凡人生世上,自己總要有個主意,你方纔拼命投湖,我貧道一念之慈,救了你的性命,你還怨我多事。怎麼一下子又求我救命起來?這不成了自相矛盾麼?"楊仁俯伏在地,苦苦哀泣道:"先時因不能救母,一時想不過來,迫不得自盡。雖蒙仙師指授,兀自想不明白。今見仙師實是上界真仙,一定能救我母。我母得救,小子亦可不死,所以變了念頭。懇求師父,萬望師父垂憐!"李玄笑道:"你真會纏,自己保了性命,還要救你的娘,我貧道哪裏管得許多閒賬!"楊仁大哭道:"師父不救我母,卻救弟子則甚?還是讓弟子去死在湖中,去得乾淨!"李玄大笑道:"你便死了,可能救得你母?"一句話倒問住了楊仁,一時回話不出。想了一回,方纔下拜道:"弟子知道仙師必有救我母親本領,但求大發慈悲,速施援手。弟子死生原不足惜,但求老母脫險,雖將弟子碎屍揚灰卻也願意。"李玄歡喜道:"你可真心麼?"楊仁賭咒道:"若有些微虛假,願受天地誅殛,萬劫不得爲人!"李玄笑道:"這便是了!你要去救你娘,正少一味藥兒作個引子。"楊仁道:"請問師尊,家母並不患病,因甚要用藥物?如要引藥,卻須哪裏去採?"李玄笑道:"不管是病非病,橫豎要我救命,這藥引是必不可少的。若說這藥要去市坊採辦,就花千兩黃金,未必有人肯賣。只憑你一點誠心,可就不費分文而得!"那楊仁卻也聰明,想了一回,說道:"我說個啞謎兒給師父猜。"李玄道:"妙得很!你卻說來。"楊仁道:"師父,這藥引兒不能外求,卻是遠在千里,近在目前!"李玄大笑道:"好聰明人兒,這話準準給你猜透了也。來來來!我倆就此動身救你母親去來!"楊仁愕然道:"師父已知弟子的家楹了麼?"李玄笑道:"你再看看,這是什麼所在?"楊仁抬頭一看,不覺嚇得目瞪口呆,拜倒於地,口中說道:"師父真天神也。"李玄笑着將他攙了起來,說道:"且莫多禮!你既知我不是常人,也不請教我姓甚名誰?世上哪有你這等野人!請人幫忙,卻不知人家是什麼來頭!"楊仁聽了,不覺舉起一對小小拳頭,在自己額上狠狠打了兩下,說道:"師父,你看我這東西不糊塗得要死麼!幾次三番都要請教師父道號法名,卻總沒有說到,真個變成師父所說的野人了!"李玄笑道:"不必怨悔,如今很來得及。告訴了你罷,我姓李,俗名一個'玄'字,太上老君李耳,便是我的祖師。因見你有此孝心,立意要救你出險。出險之後,並要度你出世,你可願意?"李玄說時,探着楊仁面色。只見他先是喜悅,之後漸漸變爲憂容。李玄怒道:"我這樣成全於你,你還不知足麼?難道還不及跳在湖中做個人不知鬼不識的溺水鬼麼?"楊仁忙含淚稟道:"不瞞師尊,弟子家事,師尊諒必盡知。弟子幼讀經書,頗識禮義,知人生百行,以孝爲先,方纔實因家母被劫,勢力不濟,知道無可如何纔出此自盡之途。但若家母得救,而弟子卻隨師尊出家,爲弟子本身計,正不知是哪世修來的福命!卻把個老母丟在鄉下,一則危險可慮;二則缺少甘旨之養,不爲餓殍,也作凍鬼。此弟子更所以不敢自全而心有不足也。忤犯師尊,罪該萬死。還乞師尊大開鴻慈之路。俾弟子有以兩全,則萬分之幸也。"李玄大笑道:"人說'人心不足',果然!果然!我卻問你,譬如你方纔身死湖心,或真應了你的誓言,非銼骨揚灰不能救母,那麼救出令堂之後,又有何人代你奉養呢?"楊仁見說,只呆呆的流淚,半晌說不上話來。李玄呸了一聲,笑道:"不用女孩子腔了,快跟我來,見你母親去!"

楊仁才知道以前種種都是李玄試探他的說話,再拜而起,卻問:"師父現在到哪兒去?小子才見上面這塊橫匾,曉得此地就是中山王府,就是劫我家母的中山王府!那王府總管牛靜就住在王府後面,他便是強劫家母的人了!卻怪,師父怎能把我帶進裏面來?既到此地,師父正好行事,又招弟子帶去哪裏?"李玄喝道:"不必多問,你且把眼睛閉了,我自有妙用。"楊仁依言,閉住雙目,不一時,李玄喝聲"開!"楊仁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四面一看,卻早換了一個地方。眼前捆着一箇中年婦人,躺在地下,聲聲嘶喚,喚的是:"我那楊仁兒,怎知你娘在此受罪啊!"楊仁一聽這話,不期五內如焚,也顧不得李玄吩咐,大哭大喊的抱住他娘,母子倆都疑是夢中相見。楊仁定了定神,見李玄已不在了,不覺慌張起來,道:"咦!師父哪裏去了?"他娘問道:"我兒怎得進來?你幾時又有什麼師父了?"楊仁才把上項說話訴說了一遍。他娘大喜道:"仙人不會弄人,他既允你搭救我們,自然不致失言。怪不得方纔那班看守的人,一個個都像見鬼似的,跌出門去。原來都是仙師的法術哩!"因即舉手向空:"叩求仙師恩典!"楊仁也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一般,只叫:"師父快來!師父快來!"一言甫出,李玄已在面前。笑道:"你們急什麼?答應救你們出去的,只是這個牛靜十分可惡,我要頑他一頑。令堂女流,不便久屈於此,可請先走一步。你卻在此,替我做個藥引兒,我命你怎樣,你就怎樣。不得違我法旨,你可辦得到嗎?"楊仁未答。他娘先叩頭道:"仙師垂恩救我母子,真是再造深恩。我兒你快答應仙師,要你怎樣,你就怎樣去幹。違了師命即是揹我母命,算不得我的孝子!"楊仁苦着臉說道:"孩兒怎敢不遵師命,但不知師父救出我娘,卻把她安置在什麼地方去?"李玄揮手道:"不必多言,立刻叫你母子團圓不好麼?"說罷,向他娘身上一拂,綁着的繩索紛紛而斷。又一拂,身上所受鞭傷,完完全全平復,疤痕毫無。李玄召來黃巾力士,速來把這位娘子送去西湖深處一個道觀內安置,不得有誤!"黃巾力士躬身受命,馱起這娘子,一陣風去得蹤影全無。李玄吩咐楊仁如此如此,"到危急時,我自在你旁邊隱身保護,決不教你喫虧!"楊仁見母親脫險,膽氣已壯,便一一允諾。李玄又舉手一指,把楊仁化成他娘一般,捆綁在地。一會兒,那班看守的人也都進來,個個稱奇道異,宛如做夢一般。有說:"方纔不曉是什麼妖風,吹得我們昏頭脹腦。"有說:"這地方死人多了,多分是冤鬼作祟。明兒稟明總管,須要請個羽士來收拾收拾。"七嘴八舌,紛紛議論。楊仁聽在耳中,兀自好笑。一回兒,人說:"奶奶來了,又是來勸這位美人麼?"不一時,一箇中年以上的婦人搖搖擺擺的進來,問道:"新來的美人在哪裏?總管爺十分多情,心中愛她得了不得。剛纔雖是責罰了她一下,事後懊悔得了不得咧!你們瞧呀,這不是他要我送來止疼醫傷的丸藥,着我來伺候她喫哩!"說時已經走到楊仁身邊。楊仁故意哼哼唧唧喊個不了。那奶奶見楊仁綁得和梭子一般,忙喝衆人:"怎麼這等不明道理,這時候還把夫人捆着,不怕綁壞身子,明兒總管爺降罪下來,有誰擔當得下!"衆人諾諾連聲,慌忙七手八腳把楊仁的繩索解下。那奶奶裝出十分媚態,敷衍楊仁,又把拿來的藥丸親自送給他吞了,才把總管爺如何相愛,如何有情,舌瓣蓮花的說得有聲有色。楊仁先自不語,後來便說:"要我依順,也須好好相勸,怎麼一言不合就把我打成這個樣子?既然據你說總管現在悔悟,我也感他誠意,可以從順於他,但要對他說明,我雖是民間寡婦,亦是大家出身,他要娶我,須祭告天地,並請王爺主婚,將來他要中道捐棄,我可找王爺替我出頭。"那奶奶聽了,滿口應允說:"這事一定可以辦到。王爺和總管爺雖有尊卑之分,卻如兄弟之親。總管爺說的話兒,王爺從來也不曾駁回半句。何況這等小事,王爺好意不給面子麼?娘子放心,統交在我身上。"說罷欣然而去。回頭又大聲切囑衆人:"好生伺候夫人,她明兒便成了你我的主人了,誰敢輕慢了她,仔細總管爺得知,誰也沒有第二個腦袋兒。"說罷,高一步,低一步的去了。

又過了餐飯時候,這奶奶再來複命說:"王爺那邊已由總管爺自己懇情,一定過來觀禮。今日正值黃道吉日,晚上就要成親。"楊仁也沒說話。於是奶奶親自動手,率領一班婦女替楊仁插戴冠服,大家笑孜孜地,專等吉時一到,就把楊仁簇擁出去和主人成親。楊仁胸有成竹,心無所患,爽爽快快的由着她們抱着,腳不落地的一窩風到了大廳之上。偷眼一瞧,只見鳳燭雙輝,燈紅彩綠,滿廳上人來人往,一個個喜氣洋洋,都準備着花燭了,大家就要放開肚子喫那總管爺一杯喜酒。這時那位總管爺也由中山王爺和一羣賓朋陪了出來,和楊仁並排兒立在那張紅毯上,宛如串什麼把戲一般。但聽儐相高唱:"吉時已到。請新貴人新娘子交拜天地!"就在這一聲中,李玄隱在楊仁身邊,伸手在他頂上一拍,喝一聲:"時機已到,莫替你娘代頂一個惡名!還不快快動手!"楊仁經他這一拍,頓覺膽氣大增,勇力十倍,伸開雙手向左右一攔,就把兩旁的賓客家人一古兒打了下去。一個個立足不住,直向後退。最可憐那位酒色掏虛的新郎和楊仁廝並立着,受這攔推之力亦最重,一着楊仁的手,覺得和泰山壓頂一般,向後一仰,跌了一個狗喫屎,口吐鮮血,動彈不得。一羣家人見新人動蠻,大家發聲喊,一齊擁上。叉持棍擋的圍住新人,只喊:"莫放走了妖婦!"楊仁大喝一聲,現了原形,卻是一個十餘歲的童子,赤手空拳抵抗衆人。無論什麼兵器,着他的身體都沒個不損缺的。楊仁的拳頭碰着別人,卻個個受不了,不是着傷,便是跌跤。楊仁一眼望見那中山王還立在上首大叫:"怪事!怪事!反了!反了!"李玄暗暗吩咐如此如此可退衆賊。楊仁一躍而上,把中山王當胸一把捉小雞似的拿來向地上一摜,摜得他發了一百二十個昏章。中山王大叫:"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楊仁重把他提了起來,數說道:"你爲一國之主,縱容家奴強搶民間守貞孀婦,還敢替他主婚,還不算大罪麼?"中山王忙道:"這事原委孤並不曾知道,只曉得他納一女子爲妾,可不曾曉得他作此犯法之事。如今請壯士釋手,容孤親來鞫問,辦他一名大罪好嗎?"楊仁笑道:"既如此,卻費你的心了。"李玄現出身來,把袍袖一拂,滿廳上一陣金光,四面不能相見,他倆即趁此駕起雲頭,高呼:"中山王聽了,我乃上界真仙,專在凡間察訪善惡,你既知過,恕你無罪。牛靜那廝定不能饒!你可從重處治!將他的家產查明,被他禍害的人家分別予以恤賜,也是你一樁功德。如敢隱庇,莫怪無情。我在空中三天內等候回信。"說畢駕雲而去。中山王慌忙率領大衆俯伏恭送,都道:"原來是真仙下降責罰牛靜,這廝斷不能寬恕,寬恕了他,連孤也要受天罰了。"當時召來校尉把牛靜送入獄中,汛明罪惡,斬首市曹,並出佈告,有那受禍之人準其前來說明事由,將牛靜作惡聚斂之財一律分給別人,了結這重公案。

這邊李玄帶了楊仁同至楊母所在的道觀中。母子相見,楊母宛如死別重逢,淚如雨下。楊仁究是孩子心腸,想起方纔處分牛靜情事,不覺拍足打掌歡呼大笑。楊母怒道:"畜生恁般無禮,我們仰仗仙力,幸脫虎口。如今痛定思痛,傷心還來不及,我在這裏垂淚,你偏如此歡笑,這是什麼規矩!況且師尊在此,也不隨我拜謝,盡顧自己胡鬧,不該活活打死麼?"楊仁受責,慌忙伏地謝罪,說:"孩兒怎敢胡鬧,因思恩師處分那班小人,實在有趣,回想起來越覺好笑。"楊母怒道:"有甚好笑!還不隨我叩謝仙師去來!"楊仁慌又爬起,跟在他娘身後,向李玄一齊跪將下去。李玄慌忙回身避開。楊母泣道:"我母子若非仙師相救,這時敢則都到了鬼門關了!還能在世爲人麼?光這一拜怎能報得萬一。我們回去必定供起仙師神位,早夕叩拜,才表得母子一點誠心。"李玄聽了面紅過耳,支支吾吾的說道:"夫人千萬不要如此。出家之人,遇難必救,有善必施。今日之事總是令郎一點孝心所爲,我貧道萬萬不敢居功。只有一言奉告,方纔已對令郎說過,貧道因見他年紀輕輕具此孝心,根基本已不壞,再見他一身仙骨,全不着半點塵濁,此等人爲官作吏大不相宜。最好跟我貧道作個徒弟,不出廿年,成就必有可觀。那時夫人無論見得到見不到,總之都有好處。方纔令郎口雖允諾,心中卻以夫人爲念。但仙家以忠孝爲本,決無阻人斷絕母子之理。就是夫人日常生活,貧道也有法子接濟,總不令夫人半點喫苦。夫人,此乃貧道一點婆心,不知夫人可肯放心,暫時和令郎分手?"夫人聽了,沉吟多時,說出一番話來。未知如何說法,卻看下回分解。

第24回

李仙人施術儆淫暴楊孝子感德入玄門

卻說楊母對李玄說道:"仙師好意栽培小兒,我母子豈不知感。就是亡夫地下有知,一定也知感仰。只是有一件爲難之處,卻不敢不對仙師陳明。想那牛靜乃是中山王府總管,平時最得王爺信用,所以敢如此妄爲。此次雖仗法師大力救得我母子出險,但恐仙師走後,那廝必要設法報仇。雖然小兒未必能夠救我,有了他在身邊,似乎膽子也壯了些兒。"夫人說到這句,李玄大笑道:"夫人且請放下一百二十八個心。那牛賊已經被我和令郎弄得七顛八倒,多分中山王不久就要處他死刑,還把他侵奪拐騙而得的百萬傢俬分給許多受害人家。便說夫人不貪這些意外之財,也不想收回損失之費,但也決計不會再受他的播弄。這是貧道可以擔保得定的。夫人不信,還請仔細問問令郎。他方纔所以那般喜笑,就爲了這些緣故哪?"楊母見說,本沒什麼不信之處,但想明白箇中真相,因即叱問楊仁:"該你說話的時候,你又不說了。"楊仁忙道:"不是孩兒不說,因仙師和母親說話,哪有孩兒插嘴的道理?如今正要告稟母親來了。"李玄見他們如此規矩,不覺暗暗點頭,想道:他們母子在這危難之中,不廢長幼之禮,委實大不容易。因也含笑說道:"公子快快把我們所幹的事告稟令堂,我們說完了話,就要定下一個進退之計。貧道煙雲山水,到處爲家,也不能久居此地。"楊仁方纔把上項情事說了一遍。說完了話,楊母微微一笑,又說:"仙家妙用,畢竟不同,此輩貪淫之徒,原該予以重懲,要是不然,世上既沒王法,又無天道,真將不成世界了。請問仙師,孩兒得隨師去,自是萬千之幸,就是未亡人,雖只此子,也不肯稍事姑息,耽誤他的學業,埋沒他的性靈。但舐犢之私,賢者不免。小兒此去,不知何日再得回來?"李玄道:"夫人慧心卓識,當知飲啄聚散皆有分定。譬如貧道本在極北修道,如何來到此地才得稅駕,即遇令郎。縱令預先約定,也未必相逢太巧。那麼,令郎公子便有千百條性命,只怕也早完了。推其數之所定,令郎該有此厄,又該貧道來救,所以千里之遙,山水之隔,相逢陌路,成此一段因緣。此豈偶然之故?自必有一種道理在內。這種道理,就是道家所稱定數,儒家所稱莫之爲而爲者天也。就是這麼一個講法。"夫人聽了,心下恍然,不期悽然說道:"照仙師語意,大概未亡人與小兒此別,未必有再見之期麼?"李玄聽說還未答話,楊仁忽然痛哭道:"既如此說,孩兒情願侍奉母親,終身追陪膝下。果有仙緣,亦待母親百年之後再說。此時請仙師原諒,暫給弟子幾十年假期。"楊氏聽楊仁這般說法,又見他如此悽惶,兀自揮淚不禁。但卻不則一聲,靜待李玄指示。李玄嘆息道:"夫人此言又未免不達了。人生本來做夢一般想。本人生死且不能自知,何況母子夫妻的會合分離,哪有一定之理。譬如眼前你我三人,今天無端相見,在那未見之前,夫人心中可曾想到某年月日有個李玄前來相會。我李玄算是修道有成,能知未來之事,但也決不無緣無故想到今年今月此日此時會得遇見夫人母子,會既無定,分也何常,散不可料,聚更難測。所以在夫人,母子孤苦相依,當此臨別之頃,自有許多牽戀。所謂明知後事難知,而情不自禁,不期然而然的有此種種繫戀,種種測度,亦人情之常,而常人所斷不可免者至如貧道,定心於虛無之中,廁身於縹緲之境。連自身有無,正不及自知,何況旁觀之人,自然更形清楚。奉勸賢夫人,令郎天姿不可枉有,人生光陰,尤不可虛度。既已見得大道可求,神仙非誕,便宜當機立斷,割愛成全。貧道雖不敢妄泄天機,已許令郎二十年後學成歸家,尚可與夫人相見。彼時令郎造就不凡,而夫人母子相聚之期反能天長地久,永不睽違,這不比眼前數十年相依相隨,好得千萬倍麼?貧道出家人,不敢多事,更不肯強人所難。所以苦口相勸者,無非憐敬夫人母子節孝之風,因而發爲宏願。甚望借母子高風,示天道報施,以爲世人規範,雖千百年後都得所勸勉,此亦夫人母子的功行。貧道不過盡我修道人應爲之事,應盡之職罷了。貧道言盡於此,是否從違,即待一決。萬一夫人決不相舍,此亦人情,原無不合,貧道立刻告辭。只怕將來再要尋覓貧道時,卻不免望洋徒嘆,懊悔嫌遲了。"夫人聽了,決然而起,襝衽下拜道:"仙師之言,金石之言也。仙師之心,天地之心也。未亡人婦流淺見,幾致開罪,貽誤小兒。今承開示,心下洞明,即今便着小兒隨去。小兒在仙師身邊,一定比在未亡人身邊更好?未亡人也萬分放心。一言既出,此心無違。休說二十年,即使五六十年,七八十年,小兒修持不力,學道無成,即是大不孝的逆子,縱令歸來,誓不相見。"李玄聽了,大爲欽佩。楊母即令兒子叩拜老師。楊仁還在依戀,楊母正色責勉。楊仁不敢違背,向李玄拜了八拜。李玄親送楊母回家,咒石成金,資他用度。畫地作城,以防宵小侵犯。又取禿筆繪厲鬼數十,如遇危難,可懸之室中,口呼李法師傳諭保護我家,此輩即能現形退賊也。楊母拜謝領命。後來有地方無賴見楊母衣食無虧,疑有蓄積,糾衆往劫。入門呼嘯,楊母急取畫掛上,依法試驗,衆人但見無數厲鬼持刀執矛前來拒敵,嚇得衆賊沒命奔逃。誰知李玄畫地爲城能入不能出,經楊母驚起鄰右,悉行捉獲。因不欲多事,善言慰遣,從此再沒小人敢相侵襲。直至十年後,李玄察見楊仁修道心虔,而夫人年邁,日夜思子,方由李玄格處施恩,命楊仁下山迎夫人去北方,每年準相見一次,以遂母子孝慈之心。這是後話。

那李玄帶了楊仁從錢塘北上,渡江而至齊魯之間,爲楊仁覓得洞府一處,在泰山之麓,名無崖洞,傳以呼吸出納之法。命他先作養心運氣的功夫。因他初次修行,也如當年文始先生護庇自己一般,除了施法保護之外,特從華山召來白玉夫人替他執役。又因夫人之名過於僭妄,就替他改名玉兒。每過三年必來泰山考驗楊仁功夫,隨時有所指授。這楊仁質地雖好,怎能比得李玄生有仙根,修持十年之久才能斷絕煙火,並駕雲、召神之術。據李玄說,比較平常修道之人,進境已算絕快了。如今卻不談楊仁事,再說李玄自得楊仁之後,仍在南北各地以及海上各島到處遨遊。十年之間,做了許多濟人利物除暴安良之事,看二十年期滿,記得祖師約言,便先回華山紫霞洞打了一轉。原來這次李玄下凡只是隻身巡遊,卻把飛飛、顛顛倆都留在洞府修道。飛飛等因感李玄教導之恩,益發不敢自棄。幾年之中進步大有可觀,已能脫換皮骨,永遠離了禽獸身形,成爲不老長生的地仙。閒來時也體李玄之心,凡這山前山後有那妖魔鬼怪擾亂人間,便出力降除,居然立了許多功行。還有洞府一帶也收拾得清幽雅緻,種得許多仙花果,養了許多仙鳥仙禽,比李玄在日更覺整齊清幽,端的成爲天上的仙鄉,金仙的洞府。李玄到了洞中,見此情形,心中兀自歡喜。又查二人功行、學業,色色進步,不覺喜形於色。見二個伏拜座下,伸手命起。二人退立兩旁。李玄道:"我從那年下山,遵祖師法旨,遊玩人間。幾年之間,雖沒甚大好處,也收了一個有根器的弟子,立下幾件濟世利物的功德。自愧成就畢竟太少,難見祖師之面。今汝等不得吾命,自能做出許多好事,其智識、善行在我之上矣。我初入洞府,見汝等山前山後、洞內洞外收拾得十分雅潔,已知爾等大有作爲。不是我心愛這些外物,恰喜有此一端,便可窺見爾等習練之勤,用功之專。小事尚然,大處更可想見。比及一經查考,果然不出所料,真是我第一喜悅之事。爾等能如此精進,休說原有根底,即今初次學道,亦必早成正覺也。"飛飛、顛顛慌忙跪下說道:"皆賴恩師指教提挈,弟子們以禽獸之身得此功夫,正始願所不及。又蒙師尊如此獎飭,越發令弟子等滿心感慚。"李玄點頭道:"爾等已成人道,不諱當年出身,便見克己功夫。起來?起來?我再授汝修養心性的要訣。此訣不比尋常,亦不是普通法術,乃是神仙修身養命最上工夫。一旦修煉成功,真可與天地同壽。再加多立功德,數百年後,亦可和天上諸仙並驅齊駕,雖靈霄寶殿、三島蓬萊皆可容汝往還了。"二人喜極淚下,叩謝者再。李玄又道:"我今番不能久居於此,明兒便須往崑崙山八景宮朝謁祖師,以遵當年法旨。你等十分要好,一切不煩叮囑,只在此加緊用功可也。又我新收之徒,名楊仁,已派玉兒前去泰山伺候。但他功夫太淺,你倆可於三年之內前往省視兩次,兼要試察他是否堅心修持,刻苦用功。回來報告於我,自有處分。更兼楊仁根器甚好,孝感動天,成功必速。我也急於提拔他。此番朝過祖師,尚擬親往教導也。"二人唯唯遵命。到了次日,李玄端坐洞府。到了午時光景,忽聽空中仙樂嘹亮,便起立道:"此是祖師派來迎取我也。"整衣出洞。果見朵朵彩雲,自天飛降。內有青衣童子,手持拂塵,控鶴以待。李玄忙着打一稽首道:"李玄有何能爲,敢勞祖師如此優禮?"童子道:"祖師和許多師兄專候師兄前去?可請速駕?"李玄叩個頭,上了鶴背,騰空而起。仙樂彩雲漸遠漸不可見。飛飛、顛顛不勝欽羨,相顧說道:"修仙人得能至此地步,纔不枉了一場辛苦也。"不表二人私談,卻言李玄到了八景宮外,降落雲頭,跨下鶴背,恭候祖師傳宣。兩童笑道:"師兄直恁多禮,祖師已派我等相迎,只要進去朝參便了,何必又要傳宣。"李玄低聲道:"愚兄不比師弟們,是難得到此的,怎敢冒失。"童子們方一笑而去。不一時便又出來說:"祖師請師兄進去。"李玄重新把衣冠來整,緩行僂步的循牆而入,見那老子端坐大殿之中,蓮座之上。旁立數代神仙。見李玄到來,一個個躬身致禮!李玄朝上先拜了八大拜,方敢和諸仙相見。老子笑道:"難爲你十年之內也很做了些實在功夫,如今可得做完你應做的事情,也有前生債,也有今世緣,債要償,人緣也要速結。"說罷,仰天微笑,瞑目而坐。李玄不解其情,纔想請教,老君忽然啓睛道:"你父母待汝脫度,不趁這機會趕快去辦,倒害他們多捱塵世的苦味,也是你的罪過啊?"李玄稽首稱是。老君又道:"你就去吧!等你度出父母,再來見我!"李玄遵旨而退。未知李玄如何點化父母,且看下回分解。

第25回

說偈語老君示因果遭火劫李玄失法身

卻說李玄奉老君法旨回家點化父母同登仙界。李奇夫妻原本都有善根,李奇又是朝中一位忠直之臣,大凡忠臣孝子,存心最正,去仙最近,又得李玄奉獻丹藥,已把塵濁之氣換去大半。此時神清志遠,經李玄一言點醒,夫妻倆立時大悟,都把一切塵緣丟得乾乾淨淨,雙雙入山修道,再過五十年後得李玄度爲地仙。這是李奇夫妻結局,書中不再另表。

李玄把父母之事辦完,方纔想到他第二件心事。回去請命祖師。老君不等他開口就笑道:"你父母已受汝點化,皈正修道,恰是可喜。你今可再將生來夙願償還明白,那時還有人請你去主持一個道場。那道場的主人雖不屬我門下,但也是道門子弟。久後你倆還有共事之緣,你須加意看承纔好。"李玄叩頭道:"敢問祖師,弟子的夙願向哪處去償?"老君喝道:"我有一偈,你可記清。'辟穀不解彀,車輕路亦熟。欲得舊形骸,正逢新面目。'"又道:"來從是非場,去向是非地。你要見的那人,人家還爲你堅守在家,須等見過了你,方能出家修道咧。"李玄聽了,恍然明白,拜別老君,駕雲先至碧霞洞。楊仁跪接進洞。李玄將他近來功課考查了一回,覺得進步很快,心中甚喜,便嘉獎了幾句。因吩咐道:"我從祖師處新得魂遊之術,過得七天,頑殼即可丟棄,你便用火燒燬吾體,不必遲疑。因魂戀軀殼,歸來之時,仍要與頑體合一,將來昇天之時又多一番手腳,不如趁早焚化爲妙。但未滿七天,切勿妄燒,恐吾魂體未能遂分,歸來之時魂無可託,必成遊魂也,"楊仁唯唯遵命。李玄僵臥牀上默唸咒語,魂已出竅,徑向江南而去。登金山之上望了一回江境,心胸大爲豁朗。一路遊行到了金山之麓,打聽得何家姑娘許多修仙異事,喜道:"我的夙願在此可了也。"於是上門求見。那何蘭仙姑娘在家修行已有二十多年。這日夜間夢玄女前來指示說:"你要等候的人姓李名玄,乃是老君之徒。現已得道在你之先。他也立願要眼見你出家訪道,方肯成他本人正果。這人明日午時可到,你好好等着他罷,我去了。"說畢不見。蘭仙一驚而悟,回憶夢境歷歷如真。次晨一早對父母說了,父母也道:"仙人示夢,決無舛錯。我兒須得誠心等着這位仙人相顧。"蘭仙稱是。

到了午時,果然李玄到了。蘭仙又驚又喜,換一件新道袍,手執拂塵翩然而出,和李玄相對稽首。蘭仙先含笑說道:"昨夢玄女娘娘示兆說,仙長今午必到,衲子恭候多時了。"李玄笑答道:"不敢不敢。貧道與仙姑十世同謫,可算方外世交。前生之事,時刻疚心。今幸仙姑轉世皈真,不昧真靈,將來金仙有望,正果可以立待。貧道不勝欣慕之至。"蘭仙笑道:"仙長如此過獎,令衲何以克當。衲生來好道,得玄女娘娘指示,略識門徑。但因誓願甚堅,心欲目視仙長得道昇天之日,方是本身修真皈命之時。今見仙長儀神靈奕,又聞玄女面談仙長已拜在祖師門下,前程遠大,未可限量,真使我欣喜過望了。"李玄聽了,不禁肅然起立,再三感謝。於是兩人對談了幾天修持的功夫和入門的祕訣,較從前玄女娘娘所授的又深進一層,蘭仙喜謝不盡。

不覺過了六天,李玄勸蘭仙便該趁此機會即行出家,多遊名山大川,訪求名師益友,以堅筋骨,去俗緣,即爲成道立功的基礎。蘭仙稽首領教。到了這日暮刻,蘭仙向父母叩拜養育之恩,並述出家之意。父母正欲拉住她時,李玄只把袍袖一舉,蘭仙即見有一大圓洞門,裏面宮室花木,軒敞華美,皆人世所未見。蘭仙心頭一亮,踊身入門。她那父母只見面前憑空添出一道城牆,和李玄衣服的顏色一般無二,蘭仙卻被隔在牆門外面,耳中明明聽得蘭仙在牆外高叫"爹媽保重,女兒去也"兩語,卻瞧不見她人在何處。一回兒牆已撤去,仍是自己家中,李玄與蘭仙都不知哪裏去了。蘭仙父母知李玄特來點度女兒,自是無可如何。好在這幾年間他們又生了幾個孩子,因也不把蘭仙放在心上,由她自去修道。這卻不表。

單說李玄把蘭仙帶出門外,亦不再和她相見。一陣雲將她送到江南衡山之巔一處天然石洞。蘭仙在他袖中躲了一會,忽聽耳畔有人呼道:"何仙姑,何仙姑,這裏是你修道之所,用功十年,自有高人前來提拔於你,好生用心,萬勿始勤終怠,至幹天譴,招橫禍。注意,注意。吾去了。"蘭仙睜目一看,原來已到了一座大山之上,妙在山中情形和李玄袖中景物十分相似,因嘆仙家作用之妙,不禁羨慕交集。從此何仙姑便在這衡山石室中獨身修行。她在這五年即已能屏除煙火,每天只在山中尋些果實來喫,有時居然能夠十天半月不喫一些東西,也不覺怎樣飢渴。更過了些時,又得玄女親身下凡,將她收在門下,錄爲弟子,傳授了一部玉虛祕笈,何仙姑的進步便格外迅速起來。這是後話,將來另作交代。

這時卻趕緊要把李玄之事重新提起。他自度出何仙姑回至泰山,一去一來剛剛六天,李玄在途中只覺心絃震動,似乎有甚心事一般。原來神仙最怕動心,心一動,必有甚事情發生。也有因一念之微竟釀巨禍、遭天譴的。李玄這時雖也能夠前知,但非經過推算未必就能明瞭。此時便在空中站住,收斂心神,默默運算。可煞煞作怪,平時事無大小,一算而知的,這時覺有些模模糊糊的,不甚弄得明白,似乎他本身有甚禍事一般,又似沒甚妨礙的光景,正是俗語說的:"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李玄因事屬切身,心思先已紛擾,自然神魂不能歸一。此也一定之理,除了幾位天仙領袖,誰也不能跳出這個圈兒。佛家以"無人我相"爲最上功夫,亦正爲此。那李玄既然一時推算不清,卻驀地記起祖師臨別的說話並那四句偈語來,雖仍是猜詳不出,但祖師說得非常平和,諒沒大事。於是把心神鎮定,急急駕雲而回。哪知一進洞府,就覺情形有異,不但楊仁不見,連自己的頑軀也不曉何處去了。坐了下來,重複推算了一回,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楊仁當李玄去後,真個戰戰兢兢小小心心地守視李玄軀體,不敢走動一步,看看過了六天,再過半天便是李玄囑咐焚化之日了。正在加倍當心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鄉人衝入洞府,楊仁卻認得是自己鄰人周小官兒。從小和楊仁一同讀書玩耍的,這時卻有好久不見了。楊仁一見小官,大爲驚異,但是仍舊守住李玄軀殼,不稍動彈,也不起立,只急急動問他因何而來此,可有什麼要事。小官喘息略定,才說出楊仁的母親病在垂危,專盼楊仁回去一見。小官卻是託他前來。讀者大概還能記得那楊仁自到泰山,曾奉李玄之命,念他們子孝母慈,准將他母親遷移泰安地方距碧霞洞只一百多里。那周小官經商南北,每次北來總到楊母處請安,從前也曾到過碧霞洞。此時湊巧他又到了楊家,見楊母病重思子,所以不辭跋涉,親自上山叫楊仁回家。楊仁聽了這話,又驚又痛,又是着急。若待回去,恐負了師尊的委囑,誤了他修道大事;要不回去,恐遲至明天未必送得着老母。事在兩難,不知要怎樣好,對着小官只是癡癡的發怔,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官催他道:"楊兄,怎樣呀?令堂老伯母拼着一口氣,專等吾兄回去一訣,怎麼守住一個屍體做起呆子來了?萬一遲了些時,老伯母已經歸天,等不及和你訣別,豈非終天大恨,追悔莫及麼?"楊仁這才含淚說道:"不瞞周兄說,這躺着的是小弟的師尊,他也沒有死,乃是如此這般一回事情。如今只差一天我的責任方可完了,怎能走得脫身咧?"周小官聽了,大笑道:"怪不得伯母說你這人天天學道,學得有些癡氣,一個已死的人,你還守住他怎的?從古以來也不曾聽說有個死去六天還能回魂的,就算你師父是有道行的,他既限你七天,你已替他堅守到六天半了,再過半天就要算是七天了。難道有這麼巧事,六天不回,就會在這片刻時間剛好回來,那不成有心開你玩笑麼?依我之見,師尊之事,你已替他做到九成九了,差這一些,不見得就會受責。而令堂之事卻剛剛在這一刻兒是母子相見的最後時期。權衡輕重,就可分出個緩急先後來了。"楊仁躊躇道:"照你說,卻把師父的法體如何安排呢?"周小官笑道:"那還不易處嗎?師父是怎樣吩咐你的,你就怎樣替他辦了,不就妥了麼?"楊仁道:"萬一師父早不來遲不歸,偏偏湊巧就在這時回來,我做了他的門人,受過他天高地厚之恩,絲毫不曾報答,反把他的身體毀滅,使他魂魄無依,那時我粉身碎骨也挽回不及了,這又怎麼樣呢?"楊仁說完了話,伏在李玄身上大哭起來。手之所觸,覺李玄法身冷得如冰塊一般,渾身無一點熱氣,不覺喫了一嚇,對周小官說知此事。小官又大聲道:"那你可以醒醒了罷。人死六天,身子要腐壞了,你還望他迴轉來麼?若說你師父是真正神仙,神仙焉有死得那麼容易的,而且神仙最考究的是屍體昇天,那軀殼是本來不要了的,你就將他燒去又有什麼大害。萬一尊師還丟不得這個頑殼,那也算不得什麼神仙了。好兄弟,事不宜遲,老伯母馬上要嚥氣了,想她拼出垂盡精神捱死等你,你怎麼盡顧你的師父,卻不念生你的母親呢?"楊仁聽了,傷心大慟,更不暇深思細想,立刻起身,向師父軀體跪了下去,叩了無數的頭,哀哀痛哭了一場。周小官幫着他把李玄身體搬了下來,扛出洞府,以草作褥,取火焚化。一霎時烈焰騰空,有一種芬芳之氣四處都聞得着,山林百鳥嗅着香味相率飛聚,咿呀啁啾,聲聲應和,宛如替李玄歌了一章《薤露》之詩。一回兒把李玄身體燒完了,楊仁又跪地哀哭,力盡聲嘶,兀自不肯起身。周小官忙忙把他拉起,扶入洞中,略略洗了個臉,也不暇收拾東西,匆匆忙忙跟着小官一同下山。

此時楊仁雖未能騰雲駕霧,而自修道以來精骨強健,身體結實,走起路來宛如飛馳一般。楊仁自己並不覺快,周小官已趕得汗流氣促,幾次三番喚他相等。無奈腿快的人往往不耐等人,況且此時楊仁心急如火,哪裏能夠延捱片刻,等了他幾次方纔商量出一個主意,着小官緩緩的走,自己卻要先行趕去。這時已近黃昏,他在市集買了一個火把,預定半夜以前定要趕到家中。小官只得由他。

楊仁離開小官,索性加足腿力,拼命前進。鄉村地方天黑便睡覺,竟沒有人瞧見這樣一位飛腿將軍。楊仁一氣兒趕了七八十里,果然二鼓過後家門在望。楊仁心中不覺又急又慰,慰的是幸已到家,可見母親的面;急的是母親生死未卜,生怕見了面不能說話,仍和不見一般,豈不可痛。心裏這般想,兩腳跑得越快。一回兒進了家門,他的母親剛正等候不及,痰已湧上,即待閉氣的當兒。楊仁上前捧住,頓腳捶胸的大喊大哭。一陣胡鬧,方把他娘魂靈又喊了回來。睜開雙目朝他瞧了一眼,一張枯柴也似的臉上不覺露出一絲笑意,似乎十分安慰和愉快的情形。苦的是仍不能說一句話,但見她努力把頭一抬,一口氣接不上來,頓時雙足一挺,歸天去了。

楊仁這陣悲苦,真比山中焚化師尊還要厲害,而且自己年輕出家,對於一切俗套禮節絲毫不懂,只好伏在屍身呼天搶地價哭個不休。直到半夜過後,天色快黎明瞭,那周小官方纔趕到,這才幫他召集人夫,辦起喪事來。可惜這等禮制不但楊仁不懂,連作書的自命是個俗不可耐的俗家,也還不甚明白;再則今古時代不同,今日社會上所用的喪禮,未必即古時所採的規矩,與其假充內行惹人笑談,還不如藏拙一點爲妙。不但恁地,就在書中情節上,讀者諸公已急於要曉得李玄失去法體以後如何還魂,哪裏還有心思念叨這等小小喪禮呢?趁早表過不提。欲知李玄如何還魂,卻待下回分解。

第26回

借體附魂化成鐵柺背師喪母哭倒仙徒

卻說李玄回到泰山,只見洞門大開,人影毫無,連自己的頑軀也不曉何處去了。屈指一算,已知端的。原來李玄此時已知軀殼必被楊仁先期焚化,心中絕不猜疑,並知半途之上心動神馳的緣故,因而回憶老君偈語,心下恍然,神情鎮定,推算情事也十分準確,但還未能解到新面目那句偈語,莫非本人還有還體之望嗎?呆了一回兒,兀自不甚瞭解。他初時恨惱那楊仁雖急乎省母,也不該違背師訓,把一個師父的魂魄弄得遊蕩飄零,無所倚恃。後來又算得楊仁之母已死,楊仁雖然急急趕回,仍不能說句話,叨個遺訓。仙人存心畢竟比常人不同。李玄涉念至此,不但忘了自己的痛苦危險,忽然替楊仁抱起無窮的冤苦來。又一轉念道:"這還是我害了他咧。要是我不幹這神遊的玩兒,他可以不用守我軀體,又省了許多手腳和工夫,他母子未必沒說話的機會。如今卻弄得他們見如不見,都因我小小玩意而起,豈不罪過。"因憶所學道經當中,原有起死回生之法:"我若能夠立時進去,只要她屍身不腐,還可使她重生十年八載,也便盡了我的愆尤,豈非大妙。所恨者自己功行未至尸解之期,又不能肉體登仙,沒個頑殼做個附託魂靈之用,日久年深,魂魄漸要消散,那時性命不保,安能修道?"想到這裏,不覺躊躇起來。過了片刻,毅然說道:"這是我的福命,生死存亡都有天定,何必這般遠慮,不成修仙人行徑罷了。倒是搭救楊母刻不容緩,倘使可救不救,不又加我一重罪嗎?"想定主意,蹶然起立,出至洞外,駕起雲頭正要向南進行。忽見東北角上一道祥雲疾如流矢,突然接住李玄雲頭。李玄睜目一瞧,不覺大喜道:"文始師兄哪裏來?可知小弟之事嗎?"文始真人笑道:"不爲你這前生孽債,我哪有工夫瞧你。"李玄大驚道:"請問師兄,小弟生前只有金山一事耿耿於心,現奉師尊法旨已將何家姑娘度到衡山,如何還有孽債呢?"文始真人嘆息了一聲,道:"世上只有修道之人成功最大,人品亦最高,且與天地同壽,日月並存,有無窮的享受,但亦惟其如此,而責任之重、處事之難,亦比無論哪一種人來得厲害。你才說度出何家女子,自謂孽賬已完,殊不知這不過完了你良心上一種責任,還有無意中種的一段孽債,怎麼倒不記得了?"李玄聽了還是惘然。文始又嘆息道:"不怪你想不起來,因爲你原出於無心,怎麼能夠記得?你對於你的前生有兩件事情都是因好成惡,連你本人也不及覺察,或者雖經覺悟而尚認爲毫無關係的。一是你從小立誓不近女子,百餘年來不曾碰着婦女們一毫一髮,偏於百年之後無端和一已死女子有此親近之緣。二則你救那女子沒有成功,反將她腿骨折斷,幸而她根基甚厚,又得龍王賜她丹丸,此生方不成殘廢。要是換個常人,前生得的什麼病而死,下次轉生仍不脫那種毛病。雖說她是死後斷腿,也和斷腿而死一樣結果。萬一如此,豈非你的罪過?師弟,你莫說仙家作事處處慈悲,小小無心之過,未必定遭天譴,怎知越是仙家,越發欠不得一些債務。如你今日之事,即專以還債發生。祖師早已替你算定後有此場厄運。名是厄運,其實即是還債,此債不還,證道無期。所以此番厄運倒不是你的不幸,簡直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咧。"李玄聽了,不覺如醉如癡,竦然驚懼。文始笑而慰之。李玄因問:"事已如此,師兄必有救我之法。"文始大笑道:"怎能沒有法子。若是像你這等慈悲之過竟致無法還生,天公哪有這等苛刑。不過老弟本是一個英俊美貌的少年,今後卻不免要變成一副狼狽齷齪的神情,而且還有一條腿子不能健全,這便是你還債的一種法子啊?你瞧我這手中持的是什麼?那不是送給老弟的一根柺杖麼。這便是替你預備跛腳之後用以助力的。老弟,你別把這贈品當作不值什麼,考究起來卻很有點來歷呢?"李玄此時聽得有些出神,接過那根杖,半句也不開口。只聽文始真人又笑道:"此杖乃是開闢之先,王母園中第一次蟠桃大會,有采桃女子手足不慎,誤把樹枝攀斷了一節,王母把此斷枝贈與祖師。雖是一根枯枝,卻能識晴雨、知寒暑,又能當兵器使用,尋常妖魔鬼怪禁不起這一拐兒的。我初入師門不知其用,請教祖師,祖師說明來歷,就將來賜與愚兄。如今恰好作得老弟隨身法寶,所謂物各有緣,此物贈與老弟,又算最得其用了。"李玄這才明白過來,慌忙稽首道謝。

文始笑着將李玄拉起,又說:"老弟不用客氣,快跟我來尋你的化身兒去。"李玄依言,手提柺杖跟他按落雲頭,立在一塊荒草地上。文始指着那邊樹下有黑黑的一件東西說道:"老弟,那便是你的替身了。"二仙攜手而行,一同走上前去。李玄心急,先到了樹下,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又黑又醜、一隻腳兒長一隻腳兒短的死叫化子。李玄不覺一嚇,又俯下身按了按,卻已冷得和冰塊一般,分明死了很久了。李玄見自己的替身如此骯髒難看,心中也覺不快。文始隨後趕到,見他發怔不言,不期哈哈大笑道:"身爲神仙,也還要考究好相貌兒嗎?"李玄沉吟道:"師兄,不是這麼講法。神仙以道法爲宗,遊天地之外,自然用不着怎樣美貌、怎樣清秀,可是像這死丐的形景忒煞難看,將來功行有成,少不得要追隨師兄們會會諸天金仙、三界真神,人人都是濯濯丰神,只小弟弄得如此一副狼狽相,休說人家嫌我齷齪,就是小弟自己也不免自慚形穢呀!好師兄,可能想個法兒把這死丐丟開,容小弟另外找個稍許清俊些的死人作個替身,不知行得行不得?"文始大笑道:"師弟,不是我說你太不懂事,惶恐你也是修成得道之士,講出來的話竟像不是個內行人說的。你可知道仙家最注重的是個'緣'字,緣之所結,誰也分拆不開。就像今兒愚兄和你這番講話,何嘗不因有緣纔會不知不覺弄在一處?要是不然,你便要請我也是無從請到咧。"李玄不等他說完,不覺苦臉一笑道:"師兄高論,小弟何嘗不懂,但不知此丐和小弟又有什麼不解之緣呢?"文始點頭道:"這個當然不是偶然之事。因你前世爲人之時,此丐曾經替你保全一條性命,照理你該報過他的厚恩,才能出家修道。因爲你根器不同常人,此生謫期已滿,不久轉昇天曹,不便再蹈人世做那報恩酬德的勾當,所以於他死後着你附魂他的身體,使他魂雖消但體不死,也可算得報答過他救命之恩了。這倒真是一舉兩得之事。況且天數註定該應如此,你怎能嫌人家骯髒,另外找人去呢?還有一層,所貴乎仙人者,如能脫卻凡體,隨心變化,莫說醜的可以變俊,壞的可以變好,就要以男變女,以老變小,也無辦不到之理。似你現在未到尸解之期,暫時不能不說藉此丐屍身以便往返人世,等得功行圓滿,時機到來,便是再俊美百倍的容體,你還用得着他嗎?"李玄聽了,心下徹底明瞭,不覺連連點了幾個頭,又問:"將來尸解之後,大概可以不用這個醜體了罷?"文始道:"那又不然,你既借他的屍體而爲人,無論成道前後,總得以他這身容爲主體,不過隨時隨地不能禁止你不變罷了。"李玄聽完了話,朝文始稽首謝教,說一聲"去也",魂入屍體,屍身蹶然而起,手提文始所贈柺杖,恰好長短稱體。李玄扶着柺杖,又向文始行禮下去。文始慌忙拉住,着李玄走幾步兒瞧瞧。李玄依言,一步一拐的走了幾步。文始見他這副惡行,禁不住要笑出來。李玄走到一道河邊,向着河水照一照這個身體,心中兀自有些不快活的樣子。文始又慰他說道:"自來真人不肯露相,祖師每次下凡也常常幻化一種醜惡之態,方能試察凡人敬禮之心真假虛實。如今你就算是一種幻形有何不妙?你要去救那楊母事不宜遲,就此快去吧?但楊母壽算不永,雖經你法力還生,也不過延壽一紀,還須吩咐楊仁多做好事,方能抵補得過,否則不但楊仁前程有礙,連你也不免少有天譴咧!"李玄受教,別過文始,自己駕雲而起,再一週視本身,覺黑如鐵鑄,渾身不見一點白肉,李玄自己也失笑起來道:"這死丐原來是黑種國裏生長的。吾今既爲黑人,索性取個別號,連附我的姓稱爲鐵柺李罷。"又把文始贈他的桃杖一看,見顏色嫩黃,宛如新杖,因笑道:"身子這麼黑漆漆的,光這根柺杖要它美觀則甚?"於是張口一噴,那柺杖也變爲烏黑,與他皮肉一般顏色。這才點頭自笑道:"要這樣子,才顯得我這鐵柺兩字是名實相符咧。"於是快快的降落在泰安地方,逕投楊仁家中。誰知楊仁剛和周小官倆打做一堆,兩不相舍。楊母屍體己停放棺木板上,家中冷冷清清,除了他倆之外,就只小官拉來幫助的鄉下人兒。那鐵柺先生不曉他們爲甚相打,先在外面瞧了一會,才知二人不是爭惱,原因楊仁送不着他孃的終,沒曾聽得一句遺訓,一面還失信於恩師李玄,將他法身先期焚化,對於恩師是不忠,對於母親是不孝,因此自覺不能成人,無面目立於天地之間,等着棺材買到,諸事完了,便把入殮出殯一切大事託付周小官,自己就要拔劍自刎於柩前,以謝天上的恩師、泉下的亡母。周小官自然不能任他自盡,見他掣劍在手,慌忙不顧生死,如飛上前,用力攀住他的肩膊,使他劍不能下。楊仁放聲大慟,口口聲聲自責不忠不孝,無顏生存。小官竭力拖住,兀自不能挽回。鐵柺先生見了倒不覺頻頻點頭,自己慰悅道:"他這自盡固然愚不可及,但從此可以瞧透他的心胸志趣,越是自謂不忠不孝,越可見他忠孝過人之處,真不愧做我鐵柺先生的門生,更不枉了我提拔救度他一番。"於是,一跛一倚的邁步而入,向二人一舉手問道:"二位因甚如此爭執?"小官把上項情事說了一遍,楊仁還想自盡。鐵柺先生笑道:"楊君,這纔是你大大的不是了。豈不聞死生有命,不可強求。人子事親,生能盡孝,死能盡禮,如此已是大孝,哪裏再有別的孝道呢?若說令師之事,其咎雖不可追,究竟事出兩難,令師決不責你失信,這於忠字的道理,也很說得過去了。既忠且孝,爲人已足。若必以自盡爲補過,轉恐過不能補,反令尊師懷疚於天曹,令堂痛心於泉下,厥罪太大。不知楊君何以自解?"小官見一個黑麻而跛的乞丐說出如此一番大道理的議論,不期又驚又喜,連連稱是。楊仁卻被他說得垂頭不語,悄然嘆息,更沒心情查問來人的來歷,呆了片刻,忽然伏在柩旁放聲大哭起來。那小官卻不再勸說,忙向李玄招呼了一聲,問他貴姓大名。李玄微微一笑,說出一番話來,才把個楊仁說得喜逐顏開,悲哀盡去。未知李玄如何說法,卻看下回分解。

第27回

施仙法楊母重生應聘請李仙下海

卻道鐵柺先生見小官動問姓氏,因亦不再隱諱,直趨楊母柩邊,大呼:"楊仁孩子,怎不認我師尊嗎?"楊仁正哭得發昏,一聽此言,倒嚇得眼淚鼻涕一齊滾下肚子,睜開雙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李玄。連周小官也十分詫異,走上幾步問道:"怎麼說,老兄是我這楊敝友的師父嗎?敝友自幼出家,從的一位先生姓李單名一個玄字,卻不曾有第二位先生。請教老兄何以又說是楊敝友的師尊呢?"楊仁停悲含淚,也向李玄點點頭說:"真個小弟生平就只一位李師父,委實不知和老兄有甚師弟之誼。此中必有原因,敢乞賜教。"鐵柺先生見說,不覺又笑又嘆,因喝道:"我便是你的師父李玄,你說不認識我,這也不怪。本來誰教你把我的軀體先期焚化了去,弄得遊魂失依、歧路彷徨,要不是我有些道行,連這一副怪醜的身軀還借用不得咧?"楊仁一聽此言,顯然真是李玄聲氣,況且說的情形又十分確切,纔信真是師尊到了,慌忙一骨碌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一般,沒口子自稱該死,乞師尊治罪。周小官也忙跟着跪下。鐵柺先生忙伸兩手將二人扶了起來,說道:"方纔已經說過,你這過失由於孝親而起,未嘗不可原諒,何況此中也還有些定數。就是你不先期焚化,我這頑殼也是保不住的,這個道理容我慢慢說給你聽。至於你爲了守我身體誤了送死大事,這又是我害你了。"楊仁聽了心中萬分不安。鐵柺先生又道:"你母壽數本來只這一點。從前你跟我出家之時,我不是也有一番開導之語,隱隱約約的你大概還記得起來。如今我憐你純孝之心,又兼爲我之事使你不得送終,我又非常抱歉。我今可以用些法力使你母起死還生,再活十二年,然後歸天。但在這十二年中,你要多做好事、廣立陰功,方不致折你自身的福命,我也不致有違天行事的處分。你看如何?"楊仁聽說母親可以回生,早已喜歡得無可不可,急忙趴下地去,朝鐵柺先生磕了無數響頭,險些把額角都磕破了,口中只叫:"師尊如此開恩,弟子粉骨碎身也要廣行善事,以報天高地厚之恩。"鐵柺先生也不用什麼藥,也不念什麼咒,走上前朝屍身吹了口氣,喝一聲:"起來罷。"說也奇怪,那屍身忽然坐了起來,口中叫一聲"悶死我也"。楊仁喜歡得上前抱住,才嚥下去的眼淚鼻涕又都笑了出來。楊母睜眼一瞧,見兒子和一個黑丐立在身邊,不覺又驚又喜,淚流滿面的說道:"我兒,你怎麼這時候纔來,記得我已到了陰間,忽然一陣清風將我吹了回來。難道是你救我的嗎?"楊仁忙道:"母親,我師父在此,是他老人家用的仙法救母親回生的。"楊母聽說,便要下柩叩拜。楊仁忙道:"母親才還生,辛苦不得,容兒子代謝罷。"誰知楊母此時精神十倍,比沒病時更來得健壯,也不用楊仁攙扶,自己跨下柩來,母子二人齊向鐵柺先生拜倒。先生大笑道:"賢母子不要如此,我出家人救人濟世都是份內之事,不當多受人家叩謝。"因命楊仁:"快扶令堂進去休養休養。我既幹了這逆天之事,全仗你自己多做好事。十二年中你且不必回山,憑仗你的本領常去外面走走,等十二年後,我自再來引度你也。"說罷,化作清風升入半天。下面楊家母子和周小官自有一場拜送,不用細表。

鐵柺先生回至八景宮,衆仙人看他變化得恁副怪相,一個個忍俊不禁,大家和他取笑了一會,弄得鐵柺先生越發不好意思。須臾,老君升座。鐵柺先生稽首殿下。老君笑道:"似這副形景纔好。凡人穢在心,汝獨醜在貌,將來周遊四大部洲、三界五獄,平常人就很難認得你這醜形怪狀的大羅金仙,你就可藉此考察人家向道的誠虔虛實,豈不大妙?"鐵柺先生聽了大樂,稽首稟稱:"弟子原也這麼想,又承文始師兄賜弟子柺杖,弟子將他變爲鐵色,就取個別署叫鐵柺李,不曉得可用不可用?"老君點頭道:"很好很好。那鐵柺頭上還可掛一個葫蘆兒。"回頭命童子:"去後面摘個葫蘆來。"童子遵命去了一會兒,取來一個大葫蘆兒。老君接在手中賜與鐵柺。鐵柺先生敬謹捧住:"請教祖師,這葫蘆妙處何在?"老君道:"這葫蘆是從林上採下,原非什麼罕物,但經我一番煉製,已把它的質地變個樣子。平常的葫蘆裏邊有的是子和實,這葫蘆卻裝滿了仙家的至寶,你要降妖除怪,這東西能生炎火、發大水。火烈時可比一座火焰山,水大時可抵全個的東洋大海。除了上界天仙,誰能擋得住它?你要用在救苦濟人,把蓋子揭去,要藥有藥、要錢有錢,有時錯個宿頭,還能藏得許多人作個臨時的客店。"

老君說到這裏,衆仙不覺失笑起來。老君笑道:"你等打量這葫蘆兒容不得一個人嗎?這真是可謂坐井觀天了。"因命李玄把葫蘆放下,口子朝外,着他閉上兩眼向口子大步走去,走過三步方許開眼。鐵柺先生遵旨把兩隻眼睛閉得牢牢的,放開大步走了三步方纔張眼一看,原來身子早在葫蘆之內,外面許多道友和祖師一個也不見了。再走幾步,裏面越發開朗,仔細看去,卻是一所圓形的大房子。房屋裏面有櫃子牀鋪,陳設器皿一應俱全。再進一層,又是一所更大的圓屋,凡是人生應用之物,穿的喫的、看的玩的,幾乎沒有一件不備。更妙的是鐵柺先生纔想到這廣大的幾層房子還該有幾個工人灑掃收拾兼司廚竈烹洗之事,豈不更像一家住宅了麼?一念甫起,眼前便有許多青衣打扮的人垂手侍立,另有兩個絕美的婢子,一人捧茶,一人持巾,姍姍而前,含笑叫聲:"主人用茶。"鐵柺先生不期哈哈大笑起來,自思:我這位祖師恁地會耍。可惜我一修道之人,哪裏用得着如此舒適,甕牖繩牀,蓽門圭竇,足可安身適體。現在成個黑叫化子,用不着什麼衣服,至於喫之一字,更屬修道人可有可無,卻不白白的辜我祖師一片深恩。正想到這裏,那所高堂大廈和許多珍貴器皿、男女傭人全都不知去向,那兩層圓屋剝落殘損,破舊不堪。至於室中器具,更是非常簡單,非常粗魯,和方纔所見貧富情況剛剛處在相反地位。鐵柺先生點頭暗歎道:出家人倒要如此,此心才得安閒。祖師真是一位仙祖,畢竟知道我的志趣。又想道:方纔幾位師弟聽了祖師法旨,似大家都在懷疑,該將他們邀了進來,大家玩賞一則可以增長大家的見識,二則會同羣仙在此開個葫蘆盛會,豈不妙哉?他一面想,一面仍向後面走去。更進一層,那房子比前二進猶大,最後是一道大圓牆壁隔住,大概是葫蘆的終點和外面分疆劃界的所在了,因他志甘淡泊,室中佈置也是非常簡陋質樸。鐵柺看了一會,仍循原道退至中屋。不道那間大院子內已擠滿了許多師兄弟,一見鐵柺,羣起道賀,衆仙自言:"親見你進了葫蘆口就不見了,正在議論,祖師忽言:'你鐵柺師弟正在裏面惦記你們,大家可以進去瞧瞧,看他有什麼好東西款客?'因此,我們也陸續進來,正在找你這位主人翁時,不道你又從後面出來,怪不得祖師說我輩坐井觀天,原來這小小葫蘆真藏得幾千人呢?"鐵柺見過衆仙,更喜這時的屋內又恢復了先時富麗精美的舊觀。鐵柺先生忙着招呼諸仙坐地,即有青衣童婢川流不息的送茶送點,十分殷勤。妙在不用鐵柺先生吩咐,只消念頭一轉,立刻就做得妥妥當當的。世上傭人哪有這般聰明。諸仙十分欣慕,都向鐵柺道賀他得此至寶。這時文始先生也在座中,笑說:"我等隨祖師這麼久了,倒不曾知道老人家會弄這等玩意兒。師弟纔來不久,有些異數,可見祖師特別垂青。沒有前緣,哪能如此?"鐵柺先生笑謝道:"雖是祖師厚恩,也虧師兄提拔教誨和諸兄汲引扶植之功。我李玄只有心香一瓣,謹祝諸兄福壽綿長而已。"衆仙都笑道:"此真前緣有定,我輩何功之有?倒是初次登堂,觀光你這葫蘆仙府,竟不曾帶得些賀禮來,心中怪抱歉的。"鐵柺先生忙笑謝道:"斷不敢當,將來覓得修真之地,如有所需,定向諸兄乞討,現在卻先寄在諸兄那裏罷。"說罷大家一笑。文始先生說要參觀全部葫蘆仙府,鐵柺先生引着他們又至後面一走,後面卻無門可通,仍繞從前面口小處一齊出來,回頭瞧那葫蘆,可不仍是數寸長寸許圓的一件阿物兒哩。於是衆仙跟着鐵柺先生,大夥歡喜讚歎,頌謝不絕。老君笑道:"這是玩意兒,算不得什麼大道,爾等太驚奇了,可算小見之至。"衆仙默然。老君命鐵柺先生當時把葫蘆系在杖頭。文始真人忙道:"這個容弟子再來送師弟一根條子。"老君笑而頜首。文始真人卸了仙冠,拔下一根寸許長頭髮,伸手一拉長可及丈,一釋手兒又縮成原形,替鐵柺把葫蘆系在杖端,發光閃爍,宛如金質而軟如棉、細如絲、韌如牛筋,拔扯不斷。鐵柺先生忙又拜謝過了。老君吩咐道:"上次我曾吩咐你要下海走遭,到了緊要關頭,連我和你各師兄許都要去走一趟來,這事雖不甚大,卻有魔教教主想要乘機和吾教爲難,因此不得不慎。若說此事起原,乃是元始天尊的徒弟文美真人始終都有關係。你今回去,可便在泰山你徒弟所居洞府等候,大約一二天內自有人前來請你,這人便是文美徒弟。內裏情事,他能告訴你的。"鐵柺先生一一應諾。老君又道:"其實這件事情倒是你新近點度出世何蘭仙的責任,因事主和她有些前緣,照例該她去主持纔是。爲她尚在虔修,不能以此等雜務分她的心,這事便弄到你身上來,算你代替蘭仙立了這件功德就是了。"鐵柺先生忙道:"何姑娘的事情弟子理應代勞,就有微勞也歸於她,弟子決不敢妄貪他人之功。"老君含笑點點頭說道:"出家人但求有益於人,今主事之人不久亦應成道,久後和你們總屬同事同門,互相輔助,理所當然,本來也不必強分彼此也。"鐵柺稽首領旨。

回至泰山玉崖洞內,當以法牒召飛飛、顛顛前來聽候調遣。未及日暮,二人同到參謁先生。鐵柺把別後各事告知他們,二人都歡喜讚頌。鐵柺又說玉兒逃走下山之事,二人都忿然道:"請師尊指明地方,弟子等前去捉來治罪。"鐵柺先生笑了笑,說道:"此物野心不馴,原不能點度成會,那是我熱心大過出的毛病。既已走了,我料她暫時不敢爲害民間,卻等將來有了罪狀,再去辦她不遲。"二人應諾。鐵柺因言明日必有人來請我下山,去海中辦一大事,爾等可守候門外,迎接他進來。"二人依言,都在洞門外面遠遠瞭望。到了午時剛過,忽聽空中豁然一聲宛如大鳥飛過。二人喫了一驚。抬頭一望,早見一個女冠自空下墮,立在面前。二人情知必是接師尊來的,因忙舉手爲禮,問道:"仙姑可是海中來的,請賜法號,容得通稟。"女冠喜道:"尊師真乃有道真仙,原來早知我要前來恭請的。貧尼法名慧通,乃尊師師兄文美真人之徒,與兩位道友都算同門,而尊師和敝師文美真人一出老君祖師門下,一出元始天尊門下,也算同學,大家都是一家人咧。"飛飛忙含笑招呼,顛顛忙入內稟報。鐵柺先生因初次得道,全賴諸同門提攜之德,他又生性謙和,向來不肯過分自尊,特偕飛飛親自接了出去。慧通一見鐵柺,知道便是本師所說的跛仙,慌忙趨前拜伏於地,口稱:"師叔在上,弟子慧通拜見。"鐵柺先生還了個半禮,笑吟吟請她入內,施禮坐定。慧通先把羅圓夫人修道成功,奉師命啓建道場,特請師叔屈駕主持壇務。鐵柺自然應諾,順便請慧通將羅圓前事略說一番,慧通一一告知,鐵柺先生這才明白了前後因果,並知祖師所言將來同門同事之人必是慧通所說的張果,立刻便預先存下一種親熱之心。慧通又說:"羅圓夫人已奉師命改名覺先,現在專候法駕前往。便要啓請各山道友、各界大仙並海中龍王夫婦參與盛會,還懇師叔早日啓程。"鐵柺先生忙說:"出家人除了救人助人,還有甚的事情?既承寵召,自應陪同師姐即刻動身去也。"

慧通大喜,便和鐵柺起身,帶了飛、顛二人起至雲端。淮海村卻在泰山之南,一行四衆都向南進發。行至中途,忽然一陣黑風從四人後面吹來。鐵柺、慧通情知有異,回頭一瞧,只見烏雲裏面有幾個道人嘻然而來。慧通暗暗對鐵柺說道:"師叔,這來者必是妖人,弟子聞敞師說,此番覺先成道,啓建道場,必有仇人前來傾陷破壞,大家都要小心。今觀這四人滿面妖氣,又和我等同一方向而行,必是往淮海村去的。我和師叔不妨慢慢進行,等得他們到來,探問一個究竟再定對付方法。師叔以爲何如?"鐵柺先生點頭道:"正該如此。"於是把雲步放緩,專等後面四人趕來相見。未知四人是否妖邪,且看下回分解。

第28回

螺仙奉旨建道場蚌精開腹宴羣妖

卻說鐵柺先生和慧通、顛、飛等一行四衆,等得後面四道趕到,大家把雲步停住。但見後面四道衣飾不一,長短不齊,都是面貌兇狠身軀偉大之徒,一望而知不是正路仙人。鐵柺先向他們舉手爲禮,四人也含笑還禮,請問鐵柺先生仙鄉法號。鐵柺先生說了,又回問四人。那中間披紅色道袍好像是個領袖模樣的答道:"貧道等皆海外煉氣士,自堯舜以來得道至今,因貪圖清閒,未昇天曹。貧道名凌虛子。"指右首綠袍者說是通玄子,又指後面紫袍、青袍者,說是冥冥子、空空子。"聞得淮海村文美真人門下有個田螺精修成法身,要在他田螺殼內啓建道場,此乃海中盛會,千古難逢,特行約伴前去一觀。"慧通聽了,朝鐵柺先生暗暗以目示意,鐵柺先生佯爲不知一般,替慧通等三人介紹了一遍,但不說慧通是文美門下,又說也是聽得螺殼內道場的名氣前去參與的。八人便並在一處,推開雲路,急急遄行。哪消片刻工夫已到淮河岸上。

鐵柺先生因未知四道法力,請他們先行。凌虛子因鐵柺人物猥惡,本來存心輕視,便也傲然點點頭,對三道說:"我們先走一步罷。"於是捏着避水訣,從汪洋巨波中開出一條大路。四道也不招呼鐵柺等人,大踏步頭也不回的去了。慧通、飛飛憤然道:"這道人沒禮。我們如此謙遜,他們竟敢目中無人,如此傲慢。況他們既是邪教,此去必沒好事,與其日後遭他們毒手,不如趁他們不防,趕上去用師尊飛劍斬了他們,不更省事便當麼?"鐵柺大笑道:"賢弟們學道多年,還是這樣性急,卻與他們的傲慢無禮同一不合了。我此去系奉祖師法旨前去主持道場,責任重大,對於外教邪魔自得設法防備,即至萬不得已時,還有祖師和許多師兄輩前來救援,何必同人家作此先發制人的卑劣行爲。縱能必勝,亦已無名;萬一挫敗,何面目再見祖師並方外友人。即使勝負互見,旗鼓相當,未免誤時,也不免受祖師斥責。古人所謂小事不忍必有大害是也。賢弟輩須謹記今日之言,以後凡遇橫逆之事,萬勿輕舉妄動,須審察彼我情勢,可戰則戰,不可戰則退避三舍。毋寧忍一時之厚,作明哲保身之舉,但求刻志孟晉,百十年後安知不能洗雪恥厚。若因一朝小忿,遽抱性命去拼,卻又成匹夫之勇,非修道人之本了。"慧通聽了,非常心折,連連稱謝。顛、飛二人卻還覺本師忒煞示厚,憤憤之氣仍未能消。慧通笑着替鐵柺安慰他們。鐵柺先生笑道:"他倆秉性剛強,見義勇爲,正是天賜俠腸。我所以愛賞他們,即因此等地方最易近道也。但過剛者必折,不於此等處用功,枉負數年養氣之功了。師姐且勿相勸,大概他們學養未到,勸也無用,再過幾年,定能把火氣退盡。那時就不用我說,也能曉得忍中樂趣咧。"飛飛、顛顛聽了,心氣卻就平了下去,都笑道:"師尊是向來這般讓人的,我輩卻總有些替他不服氣兒。今師尊明誨,只有回去格外多用些功,或者能把意氣放平,倒也省了許多是非。"鐵柺先生大悅道:"爾等能說這話,能這樣的存心,可見眼前學問已不比從前。我方纔所說倒變了淺測之談了。"三人皆大笑。

鐵柺先生不念什麼咒,捏什麼訣,只把手中鐵杖一指,即有一條晶瑩光滑的平坦大路現在眼前,從岸邊直達淮海村覺先洞府的頭門,鐵柺當先,三人隨後向這路上走去。最奇的是望不到頭的一條遠路,消餐飯工夫都已到達洞口,回頭瞧那條路,已不知哪裏去了。慧通十分歆服,顛、飛倆只喜歡得手舞足蹈起來。鐵柺又向慧通說道:"師姐可知他四位道友傲慢得那麼樣了,只怕此時還在半途之中,須再過片時纔得到此咧。"慧通點頭道:"那個自然,分水訣行水道雖亦不是邪法,卻如何比得師叔的大道咧。"鐵柺笑道:"還有水遁之法比這更快,但顛、飛二人不能相從耳。"慧通稱是,因自己熟門熟路,便作領導在先引路。把師徒三人帶進至第二層時,張果父子並覺先本人都迎了出來,一見鐵柺,全體行下禮去。鐵柺也稽首相還。隨後慧通又着衆人和飛飛、顛顛相見,大家相遜就座。覺先深謝鐵柺先生跋涉之勞。先生笑道:"彼此總是有緣之人,況又同門同道,些小之事何足掛齒。"張果見鐵柺仙骨神姿,雖然皮色醜黑,而一種清氣正從此中益發透顯得格外精神,自己好生欣羨,便坐在鐵柺身邊,請問修持養心的大道。鐵柺早知此人即是祖師所言與本人將來同事之人,也是格外敬重。當把自己所知所聞,凡可以增益他的學識的,都爲之儘量指導。張果因鐵柺和本師文美真人是平輩,便以師叔相稱,二人格外覺得親熱起來。談了一會,主人覺先命人獻上山海珍奇的果點並自釀的百花美酒,款待鐵柺,遜之上座。鐵柺客氣了一陣,也不再辭。此外慧通、張果父子等也都按次就座,飛、顛倆列坐鐵柺左右肩下。

席間飛飛談起雲路中所見四道必非端人,早晚定來攪擾,不可不防。覺先因言:"聞得老蛟投身南海,新近拜在截教門下,自己又收了許多門徒,聞得我和張果在此,決定前來攪散我的道場。好在我這裏也有許多高人救援,就是水晶宮中龍王夫婦和太子敖廣、敖順,都有萬夫之勇,驚人之技,若知惡蛟作祟,必要起兵相助。如許衆多神仙,難道還弄不過一班獸類妖精嗎?"說罷不覺大笑。鐵柺正色道:"道兄卻也不宜十分託大,四海五湖,哪處沒有能人。我輩修道未久,本領有限,安敢輕量天下之士?就是我們祖師身爲道教之主,是上中下三界神仙領袖,卻還不肯說句滿話呢,何況你我毫末道行,安能藐視他人,口出狂言。屬在同道,敢貢藥石,伏望道兄採納。"慧通、張果聽了,忙說:"師叔之言真是金石,非道高學廣者,不但不肯說,也不能說。我輩倒叨了教訓了。"覺先自知失言,好生慚愧,也忙起立謝教。鐵柺先生見他們都如此服善,心中大悅,忙也舉杯稱賀道:"我教宗旨在利世不在自利,在真實不尚誇言。自古以來,從無大言欺世的神仙;自來的神仙,決沒矜誇法術、輕視同道者。某學淺才短,功德毫無,適間所言,無非互相勉勵,互相規勸之意,過承諸兄獎飭推崇,反惶愧不安了。"衆人都道:"師叔太謙虛了,對於小輩似可不必。"鐵柺又謙了幾句,方對飛飛說:"你說的是那四人嗎?我已看準他們都是獸妖,此來不知是何主見,有甚本領,現住哪裏。爾等便時,可即出去打聽一下,前來報我知道。果有相害之心,也好早作提防。"飛、顛倆躬身應諾。當下散了席。

覺先替鐵柺師徒預備了一間精緻雲房,在最後一進內。慧通導引進去。鐵柺見室中鋪設非常優美,十分不安道:"一個出家人,山林巖壑,古寺荒庵,到處都是家宅,怎能住得這般舒適,太費主人的心了。"慧通笑道:"師叔直如此克己,師叔是得道之身,應和我輩不同。現在天上多少仙人,哪一位不住的極好洞府,偏師叔還這般刻苦。"鐵柺忙道:"李某不過略知法術,若說真正大道,才能瞭解些皮毛而已,安能比擬上界金仙?望道友以後不要說這等話,增我愧恧。"慧通不敢再說,談了一回,辭別出房。鐵柺先生仍獨坐運用玄功。飛飛等卻奉旨出去調查那四個妖道去了。

鐵柺先生坐到天光,他倆仍未回來。先生陡覺心血微微一潮,猛可地悟道:"了不得,飛飛等被妖人擒了去也。"他也不對人說,慢慢踱了幾步,定下一個主意,伸手向室後一指,那宅子後面一層青灰色的大牆垣,正是那田螺殼最後一層,經他一指,突然現出一扇大門。鐵柺先生手攜柺杖,杖掛葫蘆,緩步出了門。又聽呀然一聲,雙門齊扃,痕跡毫無。於是順着水勢走向淮海村下流去處,見有一所絕大腰圓之屋,兩扇大門是一對蚌殼,半開半掩的。原來是截教門下一個大蚌修成妖精,他那本領不在覺先之下,也能以頑殼爲宮室。一進門就是大廣場,廣場之後有平列的屋宇數百間。此番衆妖聞得田螺殼內做道場的盛會,因聽過老蛟之言,說老君門下許多徒子徒孫自負都是人體修成,輕視彼教,更可恨的是覺先妖婦明明是個螺精,張果又是蝙蝠,居然依附他們,也敢譏笑彼教全是畜生。因此激成公憤,聚集無數妖精魔怪前來淮海,預備和這邊羣仙見個雌雄、分個上下。那蚌精原住海中,他便自告奮勇舍這軀殼供大衆寄寓之地,並建議在他這蚌殼內擺下一座擂臺,專等覺先這邊衆仙前去比試道法。

這天慧通請得鐵柺師徒到了螺殼,同時凌虛子等四妖也應老蛟之請到了蚌腹。那老蛟卻已先期到來,當天由蚌精作東道主人,開個歡迎大會,所用餚酌全是附近海中特產。凌虛子飲酒中間笑說主人家把自己家內的生物宴請吾輩,今日之宴亦可稱爲海宴。座衆爲之撫掌。通玄子也笑道:"蚌師今天以東道主人盡東道之誼,所用又全系東家的同族,真可算得大義滅親,我輩委實心感不盡,但恐將來山中有事,我們要請蚌公去山上游玩,卻沒有這許多同族可供欣賞,那卻是深可慚愧之事情呢。"老蛟同來另有許多妖魔,中有吼空居士、獨角大師、牛魔尊人、神獅大王等,乃是山中獸類虎豹牛鷹等物,與凌虛、通玄一象一熊同爲獸中狠物,性子本來野蠻,如今學成一點法術,越發無惡不作起來。當下獅牛倆都笑而說道:"凌、通二公何其謙也,我山中出產最多,較之海族不相上下,難道就不如蚌公的體面嗎?"通玄子笑道:"不是這麼說法,山中同族雖多,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以山中諸位領袖跑到海中領受蚌公的海宴,心中尚深切不安,何況自殘同類,以飽外界的口腹。這等事情,我山中最下等的動物也知斷斷不行,何況你我呢?"衆妖聽了越發鼓掌稱揚,只有主人蚌將軍低頭默默,天有愁容。老蛟恐他存了意見,不利於自己,忙着用言語支吾開去。通玄子也頗自悔莽撞失言,急向蚌將軍謝罪。蚌將軍也只得暗怒於心,不言不語。

大家正在爲難之際,忽然有小妖報稱:"有兩個生人,一男一女,前來門外窺探,一見小的們就避了開去,一下子工夫卻又來了。小的們恐是那邊奸細,不敢不報。"一言未了,老蛟猛可地起身喝一聲:"拿我的槍來。"凌虛、通玄正在沒意思兒,急想避開這裏,忙把老蛟按住,笑說:"小輩遠來,未有寸功,這等小妖諒沒多大本領,用不着道兄親身出手,這場頭功由我倆報效了罷。"老蛟依言。二妖各持兵器趕出門來,席上衆妖因心中惦念,也各持器械出去壓陣。凌虛、通玄一出門口,果見男女倆在門外探頭探腦,似乎窺甚祕密一般,遠遠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雲中所遇的飛飛、顛顛二人。二妖笑道:"原來是你這兩個狗頭前來送死。怪道雲中相見你倆那副鬼頭賊腦的情形,可知你倆活得有些不耐煩了,趕緊要找條陰曹地府的去路嗎?好得很,有膽氣的快快上來,你不上來,我們也要拿你作贄見之禮。"說罷,一個持槍、一個揮刀直攻飛、顛二人。他倆見凌、通二妖步步進逼,心中也是大怒,忙使手中兵器上前敵住,大戰百餘回合不分勝負。這邊老蛟和蚌將軍也都站在陣前,見凌、通倆戰不下飛、顛二人,那通玄子就說:"容貧道來奉獻他們一件寶貝。"說時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瓶兒,瓶口向着敵人,念一聲"摩雷呼魯徹"。對陣飛、顛二人只覺得一個寒噤,兩道魂靈一齊出竅,直飛入通玄瓶中,剩下兩個軀殼即由小妖們扛抬入門,丟在一間小屋之內。於是大家齊向三妖賀功,三妖都笑說:"今天便宜了那個跛道,要是他來時,放到此時也進了攝魂瓶中了。"老蛟聽了,猛然省悟道:"那跛道倒有些來歷的。他俗家姓李名玄,着實有些本領,老君很歡喜他,新收爲徒。此人若來,大家真要當心一點。"獨角牛魔二妖見說,怒道:"你怎麼這樣畏葸,未見大敵,先存怯志,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老蛟聽了,面紅耳赤,說道:"我不過這麼說,也是指望你們當心一點,免被人家暗算之意,何嘗是畏懼他們?要是這般膽怯,我還是躲在南海修真養心去好了,何必迢迢萬里興師動衆的前來尋事呢?"衆妖正待解勸,忽見通玄子笑道:"大家莫鬧,我這寶瓶裝人魂魄,一進此中就昏昏如死,不過一個時辰魂消魄散,便和身體不能親近,連鬼都做不成的。怎麼今兒收得兩妖,關閉多時,似乎還在裏講論什麼,難道這廝們的魂魄比衆不同,格外的堅固耐用嗎?"衆妖一聽此言,不由稱奇道異起來。通玄子把那瓶塞入耳中,吩咐大家莫響,自己靜靜心心地聽了一會,不覺哈哈大笑道:"怪哉,怪哉。這兩個妖精真有些兒本領。他倆死在臨頭,還在那裏唱山歌兒耍子咧。"衆妖一聽,鬨堂起來,問他們唱的什麼山歌兒。通玄子笑了一會,才說出這山歌來。未知飛飛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回

攝魂瓶難藏仙體葫蘆洞慣弄妖精

卻說飛飛、顛顛倆被通玄子攝魂瓶裝去魂魄。那通玄子本是秋天林上短命之蟲寒蟬兒,就是俗稱知了的。尋常知了生命最短,獨獨這個知了,不曉以何因緣活過了整整兩個年頭。大凡人物之性,總是不知滿足的,知了兒照例不過幾月的壽限,活過幾月誰也不生奢望。獨有這個知了,秉德特厚,居然打破短命的關頭活了兩年還不曾死,於是便認定知了兒未嘗不可益壽延年,既能活過兩歲,必能活到二十、二百以至於二千歲、二萬歲而永壽不死,當然不是絕對難能之事,苦在知識太淺,身份太卑,既不能尋仙訪道,又無從求教請益,想到今年活過,至多再過一年,難道還能更過三年五載嗎?既是一兩年後仍舊非死不可,然則與當年便死的知了也正沒甚多大分別,想至傷心,天天蹲在一林梢頭晝夜痛哭。知了本系最廉價之物,向來以風露爲養命之源。這知了既感長生之難,又唸到短命之苦,索性連三年五載的壽算也不想活下去了,每天如此啼苦,竟連風露都吸不進肚,哭過多日,看看要垂死了。也是該有這部長生運道,當它哀哭臨命之日,恰逢一個仙人經過其下,聽有哭訴之聲,不覺惻然動念,便把它喊了下來。那知了已一息奄奄,不能開口。仙人大爲不忍,立刻口吐法水,噴入知了腹中。知了得此仙水,頓覺渾身內外精神無比,睜目一瞧,見是一位老仙笑吟吟地將本身託在掌中問什麼話咧。它的性靈自然比衆不同,況經過如此長壽,論人世的知識也比尋常秋蟬長得十倍,情知老仙救自己性命,心中如何不感,便在他掌中跳來跳去的,把頭俯下去在掌心裏接連迎了幾下。在下不是物類,雖不知它這些作用是否和人們稽首一般的禮數,但照當時情形而喻,分明是它對於仙人表示感謝的意思。那仙人也便笑而點頭說道:"難爲你小小動物有些知識,又憐你立志向上,無由請益,竟傳你一個吸取日精采收月華之法,弄幾樣變化之術,一一傳授於你。你要真有志氣有福命的,可好好用功,苦苦修持,包你由廿年百年而至千萬年與天地山川同其壽命。怕只怕你一得人身,稍有寸進,就想多管閒事,瞎爭體面,連你們廉價的本性都磨滅了去,那麼你的本領適爲你召禍之機、取厚之媒,即使活到三五百年,仍舊還歸一死,死後或者還要入地獄受苦刑,也來可知。利害成敗全在你本身修持如何,我也不能永遠保護你也。"知了又把頭點點,受了仙人大法。從此以後,知了真個要好,果如仙人所言,苦修勤煉,經歷一百餘年竟不知世上有短命的知了,而且能夠變化禽獸,翱翔天外,飛馳山林。至百五十年後,仙人又來,說它再過一百五十年可以幻化人形,然後方能轉成人身,重修大道。這知了此時已能人言,進步比前更速。果然三百年後轉了一次人身。

到了覺先做道場時候,他卻被老蛟引入截教,跟着許多妖精前來淮海村,以爲打敗螺精乃是修仙絕大功德,欣欣得意的。初次上陣就用他煉製的攝魂瓶兒收了飛、顛二人的魂魄。這瓶原是他爲知了時在鄉間採了個小葫蘆兒,用他本身精液煉成,大小才同中指這麼光景。據他說,可收到千萬生魂,也可謂厲害極了。那葫蘆質本極薄,所以又能聽得裏面說話。當下通玄子聽了一回,聽得飛飛、顛顛倆在內說道:"不曉是個什麼怪東西,竟把我倆都藏了起來,別的無妨,倒怕悶死人咧。"一會兒二人又商量道:"怕什麼,師尊是未卜先知的,見我倆過時不回,必能知道我倆遭人毒手。他這一來,那批妖人還有命嗎?"二人說到這裏,便開心起來,胡亂唱幾句山歌解悶,不道盡被通玄子聽入耳中。通玄子把此言告知衆妖,衆妖都哈哈大笑起來。正開心哩,通玄子面上忽如着了一記巴掌,拍的一聲,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通玄子面孔也紅了半邊,而且痛得不可開交,慌忙立起身四面亂找。衆妖也忙做一堆,正不知道這一下巴掌從何處飛來。誰知一陣紛亂,通玄子竟不見了他那寶貝瓶兒,趕緊查看飛飛、顛顛二人,也不曉什麼時候走了去了。這一來,把個通玄子慌得目瞪口呆,老蛟氣得須張眼赤。冥冥子卻笑道:"沒有別人,一定是那個什麼跋足賊兒隱身來此,將一記巴掌奉送通玄道兄,趁着我們胡亂,可不偷了瓶兒和那兩個東西走了。"老蛟嘆道:"這跛鬼原來有些小本領,我們倒不能輕視他咧。"他手下吼空居士道:"你們卻須提防那廝變化多端,身形俱隱,不要還在這裏我們再捱他一下耳光,可犯不上算。"衆妖聽了無不竦懼。老蛟憤然道:"他能隱形,難道我就不能變化?明兒看我也去他那什麼田螺殼裏鬧個流水落花,以泄今日之恨。"衆妖也都慫恿道:"大王有此法力而受侮於一跛足道人,未免太丟我教臉子,明兒之行萬不可緩。"老蛟欣然稱是。只見通玄子沉吟道:"別的罷了,最可恨那廝竟偷了我的法寶去,卻用什麼方法可以取得回來?"冥冥子、凌虛子都笑道:"聞得此瓶非道兄親念密咒不能打開,那麼跛道得去也無所用。他要放在田螺殼內,將來總有方法可以取得回來,何必急在一時呢?"通玄子頓足道:"道兄們只知此瓶非貧道本人不能啓,卻不知是跛妖既能救去擒來的兩妖,顯將瓶中魂魄放出,魂歸妖體方能脫逃,要是不然,如何兩妖會同時不見了呢。跛道既能放出瓶中之魂,可見必有開瓶之法,即使他不能開瓶,也許有法將瓶子打碎,那就把我多年修煉的法寶完全弄壞了,豈不又痛又惜咧。"說罷放聲大慟起來。衆妖忙解勸了一回。凌虛、空空憤然道:"跛賊初次會陣便用偷竊之術;可見不是正道。他既不仁,我也不義。道友放心,今晚我二人各持法寶前去螺殼將跛賊動靜和二妖是否回魂看過明白,如能下手,當時可替道兄報仇泄恨,也教他們開不成什麼盛會,做不成什麼道場,那時方顯得我教神通,不是那輩後生小子所能抵敵哩。"衆妖聽說,益發喜悅。老蛟急忙斟上兩杯酒奉敬二妖,祝他們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二妖一飲而盡,欣然起身,別了衆妖,出了蚌殼,徑投田螺殼而去。

二妖亦能變化。凌虛變成個蚊子,通玄便化個螞蟻,偷偷掩掩的進了覺先洞府。直至最後一層內,果見鐵柺先生端坐中間一個大蒲墩上,卻不見飛、顛二人。凌虛找到空空商量,悄悄商議道:"看這情形,二妖畢竟還未還魂。跛賊雖得了瓶子和兩個屍身,卻還不能救回他們呢。"空空笑道:"我們通玄道兄卻可吐一口氣,這跛賊只算是損人不利己罷了。"凌虛子又笑道:"現是什麼時候,你還酸溜溜地掉文,這和方纔瓶內兩妖唱山歌有什麼分別。"空空笑道:"怎能和他們比,那是被擒的俘虜,我們都是自由自在之身,怎麼拉到一塊去,也不嫌個忌諱?"凌虛子笑道:"罷罷,別再鬥嘴,你瞧跛賊頭上現出紅光,畢竟是大有道德之人,若要和他對陣交鋒,只怕我們衆人誰也不是他的敵手,不如趁他不知不覺,將你的梅花毒針刺死了他,可不省了許多手腳。"通玄子點頭道:"小弟也是這麼想。你瞧,我這寶貝來也。"一語未了,忽聽耳旁有人說道:"原來你這妖物也還有甚寶貝,何不取出來,大家賞玩賞玩。"二妖聽了,慌忙睜開大眼,四處亂找,哪有什麼人影?凌虛子慌道:"了不得,這廝真有本事,我怕弄他不過,回去罷。"一言甫畢,耳中又聽得笑道:"太客氣了。你倆要回蚌殼去,還得把你們的什麼寶貝留下,同那攝魂瓶子作個伴,不好嗎?"二妖益發大駭,再瞧瞧鐵柺先生,仍是坐在那裏一動也不曾動過。凌虛子道:"道兄,我們這次來錯了,那廝必定隱在那邊,用身外身法跟隨你我來的,也不曉在你身上,也不知在我腹下,他要作惡起來,我們見不得他,他卻見得我們,這是喫虧定了。"空空子道:"我這螞蟻兒行動遲緩,況且着地而行,那廝未必依附得上,大概還是在你這蚊子身上罷。"凌虛子道:"不然,我這身子上下飛行,動彈不定,他也未必能夠附身。"二妖正在辯論,忽聽又有人說道:"笨蟲,你倆變得雖小,可知還有比你倆更小的東西,難道依附不得嗎?"二妖越發慌張。凌虛子便向空問道:"你這廝究竟變個什麼東西,現在什麼地方呀?"卻聽他回答道:"不敢,我是化成兩個蠓蟲,一在道兄身上,一在通玄道友腹下哩。"

二妖一聽此言,嚇得魂不附體,現出人形撒腿就跑。跑了幾步,回頭瞧瞧鐵柺先生,仍是兀坐原處,絲毫不曾移動。二妖跑了半天,自疑已出螺殼,相向慶賀。一個說:"道兄,今兒還算僥倖,險些跑不出他媽的田螺殼兒。"一個說:"這裏一片空場,不曉是什麼所在,頭先來時卻不見有這麼一處大地方。"一個說道:"管他呢,橫豎總可找得一條路子,我們快回去吧。"正說着咧,忽聽耳中又有人喊道:"你倆真不懂事,跑來跑去,一古腦兒也不曾走出我這葫蘆門口,我倒給你倆鬧得頭疼了。"二妖聽說,這才大慌起來,忙哀求道:"上仙,我倆給你捉弄得夠了,求你高抬貴手,放我們回去吧。"卻聽耳中又說道:"那個不難,只把你們各位的什麼寶貝留在這裏,我就放你們出去。"二妖再三哀告,倒弄得耳中之人大怒起來,厲聲道:"我倒好意放你們出去,你們竟敢貪心不足,連你那小小玩意兒也看得如此鄭重。如今就把你倆處死,看你們還有本事可惜法寶嗎?"二妖聽了,只得跪在地下磕頭禮拜的苦求一陣。求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睜目一瞧,只見面前湧出一碑,碑上寫着一行大字道:"截教門下凌虛子、空空子之墓。"二妖嚇得作聲不得,再看碑的後面,果然是一座大墳墓,墓門開處,有兩個夜叉各持兵器,向二妖招手。二妖駭極,不覺相抱而哭。還算凌虛子聰明,首先向天哀告,願意把所用法寶招魂幡、五色石子並精鐵煉成的一柄斬仙劍一併留下,只求饒恕一條性命。通玄子也自願把梅花針和蓮葉帕奉獻。二妖拜罷,愁眉苦臉的把所用寶貝一起獻出,交與夜叉。夜叉又逼他們說明了用法,還要試驗一過方纔肯放他們。二妖也一一訴說清楚,真個逐件試驗了一回,方聽得半空中起個大霹靂,嚇得二妖互相摟抱,啼哭哀呼:"大仙既允饒命,如何又用雷火相擊?"哪知霹靂雖大卻不近身,一下子工夫,面前碑墓、夜叉俱消,卻另有一塊界石,上面刻着小字道:"由此東行,有陸路可通蚌殼,計程十萬五千裏;如向南走水路,只有三千里,但須經誅妖閘、滾妖壩、碎妖灘、墮妖橋。"二妖見了,又大慌起來,不覺仰天大哭道:"上仙已垂恩赦容小妖回去,若照此路程,旱道要經好幾年,水路要經無數險,小妖們法力淺薄,如何出得這個關口?左右仍是一死,與其受飢捱餓、遭厄歷險,死在途路之上,還不如死在大仙身邊好得多了。"說罷跪下叩頭,叩得滿頭臉都淌出血來,才聽耳中人又說道:"小妖們卻也可憐,既你這般求告,我也不爲已甚。快把眼睛睜開,瞧瞧是什麼地方?"二妖大喜,開眼一看,奇怪,那裏是什麼廣場,何嘗有什麼碑石,原來走到來的地方來了。二妖這一驚喜又和以前許多感念不同。不知他倆究竟到了什麼地方,請看下回分解。

第30回

償夙債螺殼作道場攻異己蚌腹擺擂臺

卻說凌虛、空空二妖爲了行刺鐵柺先生,化身蚊蟻前去螺宮,料不到行刺未成,反被鐵柺先生運用功力將二妖裝入葫蘆收了,把他們苦心苦志煉成的幾件法寶如數捐納下來,又嚇唬了他們一陣,等得二妖叩頭出血,方纔收回葫蘆,趕出二妖,一陣仙風把他們吹到蚌殼門內。二妖睜目一瞧,這才又驚又喜又是恐懼。原來鐵柺先生性格最爲仁慈,自己既沒受他們暗算,還是乘機點醒,使他們痛悟前非,投入正教,也未嘗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無奈二妖執迷不悟,除了一味哀求之外,竟沒一言求度。鐵柺先生才知二畜真沒福命,於是仍把他們送還原處。二妖欣幸之餘,不覺爭相向空拜謝再生之德,方纔狼狽倉皇步入內堂。老蛟等十餘妖人都已等得十分心焦,一見二人如此情形,不由都喫一大驚。冥冥子先說道:"瞧這光景,分明是喫了大虧了。"通玄子心中卻只惦念他那寶瓶,忙問:"兩兄回來了,可曾找到攝魂瓶兒,那擒住的兩妖究竟可在不在,生死如何?"凌虛子忙以手示意,說道:"不用說了,今兒纔算喫了一次從沒喫過的大虧。你們瞧,不是我倆的法寶都給卸了去了。"通玄子把上項情事大略訴說了一遍,說得大衆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做聲不得。老蛟怒道:"萬不料二位又去喫這麼大一個虧,那跛賊居然如此猖獗,待我再去請教主老爺前來,必要剪除了他,方無後患。"衆妖見說,無不大喜,稱讚老蛟。剛要動身,忽聽外面仙樂嘹亮,鶴唳長空。老蛟大疑道:"又是什麼仙人來幫助他們麼?若果如此,我們真真非請教主前來不可了。"一言未了,門口小妖稟報:"有二位老爺和一位夫人前來稟見,已在門口等候了。"老蛟心中大喜,料到必是自己這邊的道友來此助陣的。於是偕同衆妖迎了出去,原來是截教門下第一代大弟子孫虎、牛勃、胡海山三仙和一個白氏女仙,因聞田螺殼內作道場,兩教人物都彙集於此,恐自己教下有失,特地奉了教主之命前來照料的。老蛟大喜,和衆妖大禮參拜過了。孫虎問起相持狀況和那邊道場日期,老蛟把凌虛等三妖失利情形稟報過了,又說:"道場原定今天,聞因有許多同道未到,已改期旬日,大概本月二十以內必要開設了。"牛勃聞得凌虛子等如此受禍,心中大怒,說道:"老君門下怎敢欺侮我教。我們既已到來,明兒就去前面大空地上搭上一座擂臺,着他們一個一個前來送死。如沒人打得擂臺,就將他那螺殼打碎,把什麼羅圓夫人攆上岸去,不準在淮海村五百里內停留片刻。道兄們以爲如何?"孫虎笑道:"鐵柺雖有些道行,統共這幾年工夫,能有多大本領?今知我們前來,必定要去另請高人入海相助。我們一面派人通知他們前來打擂,一面還該由我們親去在那緊要去處守住隘口,如遇這廝出海時,一定是上山去請救兵。我們不妨先將他捉來,替凌虛等三位道友報仇。"衆妖見說,一個個喜上眉梢,一致稱讚。當下蚌殼內又大開歡迎筵席。一面派一個小妖前去螺殼下書。

覺先接書,和慧通、張果一同來見鐵柺先生。接過來書,先生笑道:"海底打擂倒也是一件奇聞,可惜又有許多同道之士不免遭此一劫,卻是可憐可痛。"二人已知其意,因亦點頭不語。慧通問:"先生可要去請幾位仙師援救咧?"先生笑道:"不用去請,我們的救兵現已在路了。"不一時,果然文始、縹渺、廣成、雲中等真人和文美真人一齊都已到來。鐵柺和覺先並衆仙一同出去,迎接入內。文始笑對鐵柺說道:"祖師聞你很會調度,又且慈善爲懷,很稱讚你哩。"鐵柺惶恐道:"又承祖師眷注,真令我感入骨髓、沒世不忘,就是諸位道友師兄都爲助我而來,尤其令人感動。但在宮中曾奉祖師面諭說,到了緊要關頭,他老人家自己還會親來指點呢,這話不知可要實現?"衆仙皆說:"這是你的特別緣法,能得祖師逾格栽培,有誰趕得上呢?"張果也來叩見文美真人。真人考察了他的道行,見他滿面道氣,一身仙骨,甚是喜悅,因點頭嘆道:"仙緣二宗,真是解釋不來。像你出身太小,得我這樣提拔,現在風波盡去,已可一心修道,至多不過數百年,必可成道,在物類得道中比較起來,已算上好的福份了。然而比到你鐵柺師叔,幸福的深淺,仙緣的厚薄,又不可同語了。"衆仙聽說都爲嗟嘆。張果道:"弟子只求成功,不問快慢遲速,橫豎緣淺福薄之人一般都會成仙,至多不過多用千百年苦功而已。既來人世出家修道,喫些苦楚都屬分中之事。弟子雖愚,卻還不肯妄自菲薄咧。"文美真人見他這般說,不覺欣然道:"你能如此立志、如此存心,修仙成佛都是容易之事,不足憂也。"文始羣仙和鐵柺先生都一致稱揚嘉獎,倒把張果弄得非常不安起來。一回兒慧通出來叩見文美,自陳來遲之故乃因同覺先等佈置道場,乞師尊寬恕。文美笑道:"你有正事,自該辦好了再來見我,我怎能責備你呢?"慧通謝過,和張果倆並坐下首。文美、文始兩真人都笑對縹緲、火龍真人說道:"兩位道兄法駕至此,怎不見兩位高足前來伺候,況且此地是他們夫妻該管,這東道之誼不由他們負責嗎?"兩真人聽了,笑道:"我們匆匆來此,又沒下個通知給水晶宮去,他們自然不會曉得我倆已經到此。但他們夫妻倒是一對忠孝憨直之人,一二天內聞得我們來此,是必來參謁的。"一語未了,忽聽外面一陣風雨之聲,接着又是一陣波濤之聲,聲勢非常洶湧。衆仙不知何故,鐵柺先生還以爲蚌殼衆妖前來胡鬧。只見美微笑道:"我知道準是縹緲、火龍兩兄的高足來也。"一語方完,果然有本洞侍婢引着龍王夫婦前來,先向縹緲、火龍二真人叩頭。二真人忙着叫他們見過列位師叔伯師弟兄。在這當中,惟有慧通和龍王最稔。此外張果雖和他們是千百年前老友,但在此時卻自覺淺陋,轉以尊長之禮拜見龍王、王妃。一陣酬酢,卻也十分鬧熱。當下龍王見說南海新來大蚌,又看到此處將蚌殼改作宮殿,並邀四處八方的妖精設下擂臺,來和這邊上仙們爲難,說:"寡人原早思驅逐他們,不準在此胡鬧,怎奈聽得此中也很有能人,截教教主通天道人還要親來替他們一班徒弟張目,自分道法有限,不能和他抵抗。好在這裏已有許多天仙在此,妖魔不難蕩平,因此暫時裝個馬虎,看他們怎生和這邊爲難。"文始真人笑道:"我等既已來此,須做不得清脫人兒。明天大家全去瞧瞧,看他們怎生一個局面,還有什麼能人高士在內。如此早早弄清楚了,也好請我們李師弟早完壇務,大家都可各回天曹,免得久羈海底,打擾龍王。"衆仙都含笑稱是。龍王夫婦卻萬分惶愧,都說:"列位上仙厚臨,真是海界恭幸之事,小王等歡迎不暇,怎生說出打擾的話來?"火龍真人笑道:"正是。此地是你夫婦的治下,這個東道之誼,你們倒真是應盡的。"龍王立起,含笑答稱:"這個自然。本請各位師叔兄弟們前去宮中一遊,想來道場不完是一定不得脫身,小王也不敢作此虛人情兒。至於一應供膳之類,已由宮中完全備就,派官員專送前來了。"衆仙忙都稱謝。縹緲真人大笑道:"列位道兄師弟不必如此客氣,想龍王夫婦平時玉食萬方,享用之豐爲天上所罕有,我輩難得到此,就小小擾他一次,打甚要緊?"雲中子、廣成子聽了,同笑道:"原來是你們兩位老師眼淺嘴饞,想敲令徒們一點竹槓,卻不犯把我們都拉在裏面呀!"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說話當中,果有龍宮派來役設上盛筵,每仙一席。龍王夫婦恭而有禮的請他們一一就座,夫婦倆親自執壺,在下首同坐一席相陪。衆仙到此也不便客氣,各自坐定。龍王夫婦分別斟酒,一時餚饈羅列,佳果雜陳,說不盡富貴氣象,道不完百珍異味,男女主人殷勤勸爵,諸仙也皆無拘無束,開懷暢飲。這一席由上午喫起,直至下午後始散。龍王夫婦因有公務,告辭回去。

文始真人忽覺心中一動,便向鐵柺笑道:"師弟,那妖人也真淺見,他們爲防你去請救兵,已派人在宮中等你。我們如今便可頑他一頑。"鐵柺笑問計將安出。文始笑道:"你是壇主,不便離開此地,容我和文美道兄化作你們師徒的模樣被他們捉去,到來日大打擂臺,我等卻於中取事,爲一鼓殲滅之計,豈不便利?"衆仙聽了,撫掌稱妙。

鐵柺先生一聽師徒二字,忽然記起一件要事來,忙說:"正要請教師兄等,敝徒飛飛、顛顛如此這般被妖人捉去,裝在攝魂瓶內。現在瓶雖取到,卻無法開啓,如何是好?"文始真人笑道:"這一定是什麼通玄子的法寶,那東西是一個知了兒,巧逢我們大師兄雲鼎真人憐他志誠,傳授了他一點道法,不料他活得不耐煩兒,竟是不明邪正,來和這邊挑戰,大概這廝命運也差不多了。你且拿出瓶來容我一瞧,如何開法卻再研究。"鐵柺先生依言,從懷中取出攝魂瓶來。文始託在手中,衆仙也都過來觀看。文始唸唸有詞,口吐金氣,直奔瓶口,口門頓裂,兩道魂靈歸還原體。裏面飛、顛二人不覺喊聲"呵呀",爬了起來,聞得上仙垂救,慌忙出來拜謝。

於是文美真人便化成鐵柺形狀,文始真人卻化一爲二,變做飛、顛倆。三身齊起雲中,四面一望,果見各處都有妖人把守。文美、文始奮勇向前,和他們戰了一回,氣力不加,便被擒去。衆妖歡喜不盡,簇擁三人一同回到蚌殼。二仙遠望,見蚌殼上頭隱隱似有紫色彩雲周圍籠罩,不覺失驚道:"原來他們教主通天老兒到了,我們這化身法如何瞞得過他的眼睛,倒不要弄巧成拙纔好。"一言未畢,已被擁入蚌宮。二仙此時原可脫身遁走,因要打聽內中消息,姑且進去再說。於是由這些妖人推推搡搡的,到了第二層大院子內。果有一座擂臺當中設着,臺上聚集許多妖仙,卻是雅俗不一,美醜各殊,中間端坐着一位白髮白鬚鼻方耳長的老道士,二仙卻認得是通天教主,也不曉他是什麼時候到的。正籌思脫身之計,忽見通天教主微睜雙目,照兩邊幾個大弟子笑了一笑道:"你看老子門下一班徒子孫兒竟是這般不識起倒,曉得我在這裏,還敢用化身法兒前來嘗試。"衆徒稟問:"這三個東西不是鐵柺師徒嗎?"通天冷笑一聲,說道:"把這一時糊塗的小子牽上來,他們是會變化、能五遁的。可將我這符拿去貼在他們的腦袋上頭,就逃走不去了。"大弟子孫虎、牛勃領下符下得臺來。文美朝文始眨眨眼兒,文始會意,說聲"走罷",兩足一頓,已借土遁出了蚌殼,逕回本營,倒把通天師徒氣得要命。

到了次日,文始、文美、縹緲、火龍四真人和廣成子、雲中子、鐵柺先生師徒、慧通、張果、覺先等一行十餘位仙人前去蚌殼。這邊通天教主仍如昨日一般高坐檯上,未曾起身。文始真人高叫道:"通天師叔,我教和師叔一派雖非同道,都屬方外之士,有道之身。我們這位覺先道友因前生孽重,今世教他作幾天道場,超度冤魂,也是深合情理之事,卻不知何處開罪師叔,竟勞法駕親蒞,如臨大敵,這是什麼緣故啊?"通天未答,旁邊閃出牛勃、孫海二將,大喝道:"文始、文美不得胡言,爾等既知同是方外修道之士,便該互相尊敬、互相親近纔是,怎麼爾等又盡在外面詆譭我教不是人類,難道文美所收門生就都是人類麼?須知上天好生,人物一例,尊卑貴賤,視乎各人的修持,何得以出身相侮?我教素來寬大,不與爾等爲難。不料羅圓小妖不自度量,有與蛟兄爲難之意。蛟兄從前雖是他的兒子,現在事隔千年,人也換了好幾代了,何必更修這等宿仇。因此我祖師大發慈悲,前來救援於他。你們要是識相的,趕緊回去本山,把螺婢交與我等發落,萬事全休;要是不然,只怕爾等今天乘興而來,不免要喪命而返了。"文始、文美聽了,都大笑道:"聽你所言,好像因我輩不當你們人類看待,所以有了夙怨,剛巧碰着那條老蛟前去訴苦,你們師徒便趁此機會前來報仇,是不是呢?今且不論你們所聞是否真實,但就老蛟而論,此畜種種忤逆、種種背理,就他不來找我們,我們也少不得要找他,好替百姓們除去一害,誰知他卻自己尋上我們的事來了。可知他氣數已到,數千年修煉之功就要消爲烏有。道友們還要迢迢萬里助他行逆,真可謂不知天道、不明大義。貧道們竊爲道友等不取啊!"牛勃等聽說,都大怒起來。未知牛勃等如何動怒,卻看下回分解。

第31回

蚌宮鬥法葫蘆藏仙

卻說蚌殼中設下擂臺,通天教主發令,見牛勃等和這邊衆仙鬥口不過,因說:"誰有那麼大的工夫和他們鬥口,如今我們擺下這個擂臺,就着他們上來比量比量,比量得過,我們便偃旗息鼓,回去本山;要是不然,就照我的前言,不準那些田螺、蝙蝠在此耀武揚威,須得一個個替我滾到天外去,再也不許回到中土來。"說畢,教主便下臺去了。

這邊凌虛、通玄、空空三子都已失卻法寶,不能再逞威嚴,只冥冥子尚不服氣,要替三位道友報仇,因首先登臺,大呼道:"教門下哪一位上來和貧道見個高低?"一言未了,慧通女仙一躍而上,通過姓名,各抱寶劍在臺上對打了一陣,未見勝負。冥冥子手中暗放法寶,回身卻走,趁慧通趕上去時猛喝一聲:"妖婦,有祖師爺法寶來了!"慧通抬頭一望,只見冥冥子手中一粒紅光直向自己腦門打來。原來冥冥子乃是螢火蟲修成,所發紅光即其本身之火,凡人遇到,片刻可以全身焦爛。慧通早有提防,袖出寶扇一柄,向火勢逆扇三下,這火雖不能回燒冥冥子,卻也不得過這邊來。慧通笑道:"你這小蟲,真所謂螢火之光,也敢出來唬人?瞧你祖婆婆的火罷!"說畢,口吐一丸飛奔冥冥子,乃是狐身之丹,丹着冥冥子身,驀地周身發火,烈焰滿臺,燒得冥冥子化了原身,卻是一個絕大的蚊子,從火星飛舞中飛下臺去,直燒得焦頭爛額、翅殘骨損,奄奄一息的退入本陣去了。

老蛟見冥冥子如此丟醜,心中大怒,立刻冒火而上,只輕輕吐了一口唾沫,便把滿臺裝在汪洋大海之中,嚇得慧通心慌意急,拖泥帶水的逃回本陣。當有文美真人魂赴龍宮,着龍王夫婦趕緊收住海水,不準妖人借用。龍王稟道:"那老蛟雖是邪法,但其本性屬水,盡其本領亦能翻江倒海,並非弟子借用也。"文美沒法,回至蚌殼。卻好鐵柺先生隨後到來,問知緣由。這時水勢越大,漸向這邊淹來,幸各仙俱有避水之法,水至身邊便豁然分裂,並不着些微損害。鐵柺笑了笑,說道:"這非得我的葫蘆來盛一甌子不可。"慌忙開了葫蘆,唸唸有詞,但見洶湧洪波一齊流向葫蘆之中。老蛟大怒,盡發南海之水來淹羣仙。誰知水勢越大,流入葫蘆也越快,葫蘆之外一點兒不見水漬。但聽文始大喝道:"兀那畜生真不知死活,你把一面海水收完,豈不害盡那方百姓生靈,也不怕罪犯天條,火焚雷殛嗎?"老蛟猛然驚醒,又見如此大水完全害不得敵人,也只得捏個退水訣,把水勢止定。鐵柺先生舉起葫蘆,向臺上笑道:"你便退了水,可知那邊水淺數寸,仍不免波累生靈麼?"老蛟聽了無言可說,怏怏下臺而去。

當有孫虎站在臺前高喚:"誰和貧道比玩一回?"廣成子笑對雲中子說道:"這孫虎乃是一個虎妖,他有一串骷髏珠,迎風一晃,道行淺薄者不免魂膽消裂,道兄有定神珠可以破他。但此怪劍法武藝都好,交手時也要防備些兒。"雲中子仗劍上臺,各通姓名,雙方奮勇大戰起來。雲中子雖是道行高深之人,當着孫虎雙錘也覺有些力量似的,不覺笑道:"畢竟是個惡虎,倒有些子氣力。"孫虎聽了,越發大怒,使起雙錘向雲中子身上劈頭劈臉蓋將下來。雲中子身靈手敏,哪會着他道兒,臺下的人明明瞧見孫虎的錘已着雲中子身上,但云中子卻並不受傷,一忽兒繞在孫虎後面,一會兒又閃過他的背後,反弄得孫虎有力無使處,只急得滿頭滿臉都是大汗,不覺氣憤之極,驀地取出一串骷髏,大大小小倒有七八十枚,全是他平日所喫之人,將來煉成此寶,迎着雲中子骨碌碌一陣響,向雲中子連搖幾搖。饒是雲中子法力極大,也不覺打個寒戰,幸他早已預防,手託定神寶珠照住骷髏串。孫虎睜目一看,只見寶珠放光,有一丈大小,光中映出許多厲鬼,一個個披頭散髮、血流滿面,形狀好不怕人。那都是這批骷髏的本身,對着孫虎咬牙切齒,齊向他身上撲來,孫虎大叫一聲,嚇倒在地。廣成子在臺下高叫:"雲中道兄,快快動手,此畜食人最多,惡貫已滿,斷斷不可輕恕。"一言未畢,雲中子早已一劍對準孫虎小腹刺去,臺上臺下但聞一聲虎吼,有似天崩地裂之狀,孫虎已死於非命。臺上躺着一隻死虎,一隻前爪中還拖着他那驚人法寶骷髏串。雲中子挑在手中才待下臺,猛地背後一聲狂喊道:"賊道休走,和俺玩一回去。"雲中子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牛頭馬面龍身虎尾的怪物,乃是通天教主的坐騎龍虎混,手持一面溜金鎦,向雲中子夾頭夾臉的打來。雲中子見他生得如此醜怪,又且來得太猛,便退後三步,笑道:"真是倒楣,青天白日現出這等惡怪來,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連一個畜生都修得三不像四不成,還有面孔在人前現世?"一句話說急了龍虎混,氣得他大吼一聲,滿鼻孔噴出兩道煙霧,其臭如糞,其腥如蛇。雲中子一個噁心,恰好身在臺邊,就身不由己撞下臺來,卻得廣成子救去。

文始真人皺眉道:"修道人什麼都不怕,只怕穢惡。此物腥臭如此,誰能禁受得住?如用水淹火燒,一則恐腥臭愈甚,二則因其龍體,又恐他通得水性。卻用什麼法子來治他?"文美真人笑道:"道兄怎麼怕起這樣一個怪物兒來,豈不惹人笑談?"文始真人道:"何嘗說怕他,是說這等下下等的畜生,犯不着把神仙之體沾染他的腥臭啊!你不瞧見雲中道友已喫了他一個大虧了?"文美真人想了想,道:"有了。我們所怕者在他的腥臭,腥臭之物未嘗不怕絕香之氣。鐵柺師兄的葫蘆內有祖師親制的百合濃香,不妨着他去試一試瞧。"文始依言,即請鐵柺先生上臺。鐵柺手持柺杖,一手持葫蘆,一跛一拐的上得擂臺。可笑那龍虎混不自知其醜得可憐,反笑鐵柺生得難看。鐵柺先生那有心思理會,只把葫蘆蓋子揭開,唸唸有詞,頓時一派濃香漫溢四遠。龍虎混萬想不到有這麼一件東西可以抵擋他的腥臭,頓時一陣昏迷,暈於臺上。通天教主因是自己坐騎,急忙捏訣畫符召來許多神將守住龍虎混。鐵柺怒道:"截教乃是邪魔外道,爾等神將何故也聽他命令?"神將搖身答道:"不瞞法師,我輩只知服從符咒,不問其人如何,今既法師之命,諒來不得有誤,末將等告辭去也。"鐵柺先生再三道謝。神將等便都去了。鐵柺先生深慮通天教主又出別的花樣,也不等神將上天,慌忙一劍把龍虎混斬爲兩段,只見這怪身上噴出一種綠色的血,腥臭之味比方纔鼻中衝出的更要厲害。鐵柺先生卻早防到,飛劍一下就先逃下臺來,誰知劍受腥穢,雖已立功,只在臺上飛繞,不得下來。可巧那陣中獨角大獅持刀上臺,猛不防被劍光一閃,斬去半隻角兒。臺下衆仙不期大笑,說:"從此獨角去了一半,只成半角大獅了。"獨角大獅又憤又怒,見那劍還在飛舞,只不得高起,便使出寶刀,等那飛劍近身,"咯"的就是一刀,刀劍相遇,有聲錚然,萬道火星向臺上四處散開。幸而鐵柺先生又唸了咒,把寶劍收了回去,見那劍受穢處宛如遇了鏽一般,並且還有餘臭,一陣陣惹人發嘔,鐵柺先生不覺大恨,說道:"倒要費我幾日光陰再行修煉才得。"衆仙笑道:"你不過喫了這點小虧,那怪的性命可已送在你手,還有他的主人失了這個坐騎,不知如何懊惱呢?"

一言未畢,果見通天教主和獨角大獅齊立臺口。教主大怒道:"賊妖道怎敢如此無禮,損壞我的坐騎。我本顧念同是修道之人,還想留個面子給你們,保存你們的性命,你們既如此猖獗,可莫怪我要下毒手給你們瞧了。"說時,更不待慢,看他伸開雙手抱成個大栲栳兒,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疾"。一霎時,半空中天昏地暗,一絲光明都沒有了,這是通天教主最兇最毒的道法,名曰"誅仙網",雙手高舉即作一張大網之形,口中唸咒,其網便合,雖然無形無質,卻是無論哪個神仙妖怪,一入其中,休想越雷池一步。中國史上相傳,周文王有劃地爲牢之說,大概和這差不多兒,但劃地作牢只能圈禁人犯,不能致之死地。惟這誅仙網兒卻厲害得很,入網之仙渾身如受針刺索綁,漸綁漸緊、越刺越疼,憑你再狠些兒,不上十二個時辰都要化爲血水。通天教主把衆仙關禁網內,又怕內中不乏高明之士,防有萬一之虞,即命蚌精將殼縫合住,貼上通天教主的神符,免得他們逃遁。他本身卻恐老君親來相救,特令幾個大弟子在蚌殼外面雲端中守候着,只要過了十二個時辰,等得衆仙都變血水,便算完全勝利,便要打碎田螺殼,攆逐羅圓等,自己卻老實不客氣回他天南雲峯嶺去了。

按下教主這邊,卻說誅仙網中羣仙受災,文始等四真人都猜不出通天教主用的什麼法術,也曾設過種種方法,希圖遁出這張怪網,怎奈此網並非真物,完全是通天教主本身筋絡煉成,說有就有,說無就無,越是無物,越發沒從破壞,倒弄得衆仙一籌莫展起來。捱過多時,大家覺得身上似有索子綁縛似的,一回兒又似遍身針刺一般。道行高深的幾位還不覺怎樣,只慧通、張果、顛顛、飛飛等數人卻疼得不可開交,一味哀號嘶喚,恨不即死。衆仙越發焦急,鐵柺先生忽然記起老君說話來,因高聲勸告許多道友須要忍苦須臾,切莫示弱給敵人看,祖師早已料定有此一劫,曾允親來解救,大約不久可到,須要耐心恭候。慧通等聽了,都啼哭道:"師叔道行高深,受不着這等苦楚,卻不曉得我們疼得難受哩!"一句話說得鐵柺又惶愧又焦急,正在爲難,忽聽文美真人說道:"鐵柺師兄,你那葫蘆中別有天地,大可作避難之地,何妨取來一試?那寶貝是祖師親煉的奇寶,想妖法雖兇,斷不能行到這當中去。"衆仙聽了,都大喜道:"是極,好極,快快拿出來一用。"鐵柺先生忙把葫蘆蓋子揭去,衆仙頓見一縷光明從葫蘆口中射出,大家爭着都向亮處進去,人數本來不多,一下子全都進去,只覺越走越亮,地方也越大,再進一層,後面陳設器具,外邊田宅山河,無一不備。大家住在三間茅屋內,果然和外面一般舒適,單隻不曉得可否能從葫蘆脫險。大家聚議了一會,鐵柺先生卻斷言:"此中只可暫時容身,一出葫蘆便入通天教主的羅網,如何可以脫險?"衆仙聽了,不覺大爲失望,好在受傷的諸人一入葫蘆,不但免卻針刺索綁之苦,而且所有傷痕一概平復,也都不異平時,大衆亦頗安心,只堅候老君前來搭救而已。

不曉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外面似有說話聲音,大家側耳一聽,好似通天教主的聲氣,在那裏怪聲怪語的說道:"我這大法從來沒有不靈,也曾殺過許多妖異,就是各洞金仙也都望而生畏,怎麼這班人過了時候還不見一點血水;再則,這些東西怎麼又都不見了呢?這是什麼道理?"不一時,又一人說道:"祖師瞧,這葫蘆兒是那跛足賊妖的法寶,那裏面可藏幾千人兒,難道這班賊道都躲到裏面去了嗎?"又聽通天教主說道:"這也可慮,好在他們無論如何總不能逃到葫蘆外面來,待我用三昧真火連這葫蘆一併焚燬了去,看他們還有什麼方法!"衆仙在內聽了,鐵柺先生笑道:"他要用火來燒我這葫蘆,真可算得愚不可及,我這葫蘆豈是鄉下農人種出來的,可以火焚刀剖,要是這樣不濟事,裏面還有許多作用嗎?"慧通笑問:"外面燒起火來,別的可以不怕,只恐內中天氣不免要炎熱一點兒呢?"張果笑道:"那怕什麼,本來這裏氣候太冷,有他代送火爐,還不舒適有趣麼!"衆仙聽了鬨然大笑。又聽外面說道:"你們聽聽,裏面有人聲,這班東西真個躲在葫蘆中呢!"裏面衆仙聽外面這般說了,又相向大笑,都道:"真這玩煩兒哩,他們做了蚌中之妖,我們卻變成葫蘆中的仙人,似這樣相持下去,還不知是蚌殼被葫蘆擠破呢,葫蘆給蚌殼擠扁咧!"未知葫蘆外面的妖人又有什麼妙語,卻看下回分解。

第32回

鬥法術悶葫蘆打破生意見蚌殼精歸降

卻說葫蘆中衆仙聽得葫蘆外面妖人說話,都覺得非常好玩,轉把自己的危險都忘記了。過有片時,忽然覺得葫蘆中的空氣一變,果如張果所言有點炎熱起來,但也並不覺得怎樣難受。文始真人笑道:"張果怕冷,得此熱氣調劑,真該舒服些兒,但怕再熱下去,不免先把你們烤乾,怎生是好?"慧通笑道:"不打緊,弟子料通天教主的三昧真火力量也不過如此,但也還算是他老人家究竟一教之主,道力不比尋常,所以有此效驗,要是差一點兒,只怕張師兄要他加熱還未必能夠如願以償呢!師伯們不信,可再聽聽外面人說什麼話。"大家見說,都靜心貼耳聽了一回,卻聽是通天教主的聲氣,恨恨地道:"這批賊道倒真個耐得住麼?像我這樣三昧真火都燒不死他們,可見這班東西也都有些功夫咧!"一句話說得衆仙鬨然狂笑起來。又聽通天教主對什麼人說道:"你們快聽聽,這批賊道還在裏面哈哈大笑呢!"又一妖說道:"這傢伙兒質地不厚,所以俺們在外面說話他們都聽得出,要是不然,俺們又怎能聽得他們的笑聲呢!"說罷,又是一妖作詫異之聲說道:"這也實在奇怪,葫蘆如此之薄,祖師三昧火何等厲害,怎麼燒不死他們,而且連葫蘆也完好如新,一點沒有毀傷痕跡,可不是怪事嗎?"幾句話聽得裏面衆仙益發耐不住要笑出來。

飛飛、顛顛本來生性粗直,早耐不住,大聲叱道:"兀那妖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還敢混充什麼神仙?神仙兩字真給你們罵苦了。告訴你們罷,我們可真是天上金仙,但你們祖師的什麼三毛火五毛火燒了半天,一古腦兒傷不得我們師尊的法寶,還想傷我們身體,真與做夢無異了。"一句話傳到外面,倒把通天教主以下大小妖精真個嚇了一跳。當下有白氏小妖,原系蛇精修成的,因蛇色全白,所以自稱白娘子,白娘子對通天教主說道:"啓稟祖師,葫蘆是老子園中之物,又經他親自煅煉,自然燒他不壞,葫蘆不壞,賊道們怎麼能死?依弟子之見,不如帶了這東西大家回山,將祖師符咒鎮壓他們在雲峯山下,使他們千年萬載不得出頭,就是不死,也和死一樣了。一面燒把火把那田螺殼焚燬,我們已算完全勝利,何必再在此地多留時日。明兒老君來了,少不得還有一場血戰,雖然不怕他們,卻也犯不上算。祖師以爲何如?"此話一入葫蘆衆仙之耳,顛顛先跳起來,向慧通、張果說道:"師兄們聽見麼?這白氏小淫妖兒想出來的計策確比其他妖人厲害得多,萬一通天教主聽了他的計策,將我們鎖禁山中,這一輩子還有出頭之日嗎?"慧通正笑他慮得太深,卻見鐵柺先生喝道:"不許胡說,你知道什麼?我已算定祖師必來搭救我們脫險,只在兩個時辰之內。大家耐性兒再等一下罷。"飛飛、顛顛等聽了也是驚喜參半。卻聽外面通天教主果然讚許白娘子的主張,吩咐白娘子帶小妖三十名前去搗壞田螺殼,攆逐羅圓等人,事情一了,可即來雲峯山見我,不得有誤;又命吼空居士、牛魔王等再去海面巡風,如有那邊的賊道過來,可即前來報告;又命老蛟斷後,防龍王夫婦等追趕,可與抵敵一下,卻須敗不必勝,一路向雲峯山敗來,看他們可能追至本山。分派已畢,通天教主便命凌虛子、通玄子等捧持葫蘆。誰知這等分派辦法,裏面衆仙也都一一聽清,幾位上仙都已斷定祖師必來相救,不久定可脫災,心中都非常泰然,其他道行較差的見他們如此鎮定,也能安心樂意,不生畏懼之念。此時,忽然覺得所住的房子又似乎稍有搖動,文始真人笑道:"光景那兩個什麼子什麼子的奉了他們師父法旨,在那裏捧弄我們的臨時寓所哩!"因與文美等四真人共使個重身法,把葫蘆壓得結結實實,比泰山還來得沉重。凌虛子等哪裏還碰得動,拼命推了幾下,宛如蜻蜓搖石柱,一動也不動。到底是通天教主厲害,一見如此情形,忙笑喝道:"他們使了重身法咧,憑你們這點小小力氣中什麼用?"說罷唸唸有詞,拔出寶劍向葫蘆一指,便把山嶽般重力完全解去。他那大弟子胡山海上去輕輕一提,把葫蘆提了起來,翻來覆去的翻騰了一下,倒把裏面衆仙翻得接連打了幾個筋斗。文始真人勃然大怒道:"可惡妖狗們,敢恁般無禮麼?"即請鐵柺先生施術,把葫蘆儘量放大。鐵柺先生接連唸了七八個"大"字,那葫蘆大得比一間房屋還大,嚇得胡山海連忙丟下。鐵柺先生又接念"高、高、高",葫蘆又高得比一座山還高,一下子功夫越高越大,越大越高,大到無限度,高也高到無限度,看看這個蚌殼真要給擠破了。蚌殼內衆妖只被壓的壓、撞的撞,一霎時弄得走投無路,哭聲震天。通天教主卻顧不及這批妖人,慌忙使個咒,要把他那誅仙網兒收緊。誰知葫蘆力量不下於網,外面的壓迫力和裏面的擴大力勉強只成個平手。可憐一座蚌宮已被葫蘆塞得滿滿的,蚌內一切物件俱被損壞淨盡,小妖數百完全壓死,稍有法力的妖人也多被壓傷撞壞,動彈不得,伏地哭號。通天教主忙取出丹藥,先替他們醫好了傷痛,然後使出手段,把一座蚌宮也照鐵柺先生的葫蘆一般快快放大起來,笑對衆妖道:"你們放心罷,憑那跛賊如何厲害,他有本事把葫蘆大得遮日蔽天,我還有手段把這個蚌老的殼兒擴到天外去,他們要想利用這點小術衝破蚌殼,真是做夢哩!"放了一回,看了葫蘆漸又縮小下去,又笑道:"大概這批笨賊也知道幻術不靈,不敢再來騙人了也。"衆妖大喜,稱頌教主道法無邊。

通天教主正要說什麼咧,忽然蚌殼外面露天一聲大響,通天教主不覺失色道:"這是老君的掌心雷,難道這老道真個親來和我作對麼?"一語未了,接連又是轟轟兩聲。通天教主頓足道:"罷了,我不該派他們去巡什麼風,那吼空、牛魔二徒法力有限,怎能頂得住這等雷火,這番一定斷送了他們性命。還不知白娘子到了螺殼又是如何景象,不曉可能逃得此劫?"說罷默運神思,推算眼前之事,因即點頭說道:"還好,還好,白娘子倒已逃出水面,有個漁人將她捉去,但不久另有人買去放生,此物將來倒有些造化,不必管她。最可惜的便是牛吼倆白白送命,豈不可憐?"一語未了,又聽蚌殼轟然大震,打破了幾處地方,那老蚌含淚忍悲跪在教主面前叩求救命。通天教主此時又羞又怒,又是發急,見老蚌如此狼狽情形,越發觸起他的火性,喝一聲:"畜類無知,胡纏些什麼?該你不死的,你便尋死也尋不到;要是該死呢,苦苦哀告中什麼用?"說畢,一足踢開老蚌,自己仗劍而出,正遇老君祖師騎青牛,執拂塵,前後左右只有四個垂髫童兒,並沒帶多少兵將,一見通天教主,便呵呵笑道:"道兄身爲一教之主,如何不明順逆之理。那覺先以異類而成正果,現奉他師命聘來道德法師做幾天道場,超度從前受害孤魂,這都是極好的事情。老蛟曾爲他的兒子,既將生母逼害,已經忤逆之至了,事隔千年,還要前來尋仇,這等理由如何說得過去?你既身爲教主,做他們的祖師,對於此等非禮之事早該訓斥攔阻纔是正理,怎麼聽了這廝的讒說,貿然興師動衆前來滋事,結果害了你那自己的徒子徒孫不算外,還不曉傷殘多少生靈,這不都是你的罪過嗎?現在我已到了這裏,爲念同屬方外,又憐你萬年功行、教主身份,不忍加誅於你。你瞧我單騎前來,不帶一兵一將,就可知我周全之意。聽我的話,快回山懺悔去罷。要是不然,你也自己思量思量,你的道行法術還不能對付我門下弟子,怎能當我一擊?預備怎樣打鬥,我憑你吩咐,我決不先爲首的。"通天教主被老君這場斥責,禁不住滿面緋紅,怒發如雷地大喝道:"李耳,你別逞能,你那門下平日太沒面目待我教徒,使我徒弟們難堪。趁此機會前來見個高下。現在你那一班高等弟子已入我的網內,旦暮化爲膿血,怎見得我便不如你等。你既不帶兵將,我也只是一身和你賭鬥,誰要人幫助,不算一教之主。"老君笑道:"你打量我那幾個弟子都已入你的羅網麼?真可謂胡言瞎說。你且回頭瞧瞧背後都是些什麼?"通天教主聽了,不由轉身一望,果不其然,剛纔收入網內的一班道教門人,一個個欣欣喜喜,行所無事的立在那邊觀陣。也不曉老君用的什麼法力,這批人是甚時分出來的。通天教主不覺又驚又怒,回身大喝:"李耳,你別欺人太甚,看我用劍光取汝首領。"說畢,張口一噴,突有千百道青色之光飛馳而出,立刻變成千百利劍圍住老子,四處攢擊。老子呵呵大笑,舉手中拂塵微微一拂,那些劍光宛如塵沙一般紛紛散開。通天教主見不是路,慌忙張口收回。正在這時,老君大喝一聲:"通天教主也試試我這刀光何如?"一言甫出,萬道金光突然飛出,變成萬把匕首圍攻通天教主。通天教主急把身子一搖,變成一隻鷂子,沖天而起,猛向老君頭上撲下。老君佯做不知,行所無事的頂門中現出一朵彩蓮護住身體,鷂子不得下來,卻觸惱了老君幾個高徒。文始真人大喝道:"通天教主太不顧臉面,只聞禽獸修成人體,沒聽見身爲教主反學禽獸,暗中傷人。似你這等行爲,我祖師豈能和你親身比量。你且睜大了眼睛,瞧貧道法寶罷!"通天教主身在空中,盤旋不已,聽了此言大爲恚憤,因要看他用甚法寶,不由睜目一瞧。不道文始真人一面說話,一面早已袖發神弩,直向教主雙目射去。通天教主出自不料,竟被他射出一烏珠,血流滿面,疼不可支,幸得身邊帶有仙丹,疾忙向南飛逃,一面出藥敷上,疼痛立止,可一隻眼睛卻被射瞎,因文始神弩系在老君丹爐內煉成的金精所制,再加神符之力,若是普通妖人,誰也禁受不住,幸而通天教主修成萬劫不死之身,才只傷得一隻眼。通天教主喫這一場大虧,心中如何能甘。便從南方繞回東北,仍想回到蚌殼,再召各處徒弟前來複仇,不道蚌精因先受師兄們輕侮,後受教主斥責,懷恨在心,竟已通款於廣成子等,將殼中收藏的一班妖魔如數縛獻於老君,只剩老蛟見機得早,先行逃脫,卻巧在雲路中和教主相逢。老蛟哭拜雲端,訴說蚌婢反覆之事。通天教主仰天大嘆一聲,自知不能再戰,帶了老蛟回雲峯山去了。

這一場兩教鬥法,老君門下全虧鐵柺先生葫蘆藏身,得免殺身之厄,又收戰勝之功,這便是葫蘆的妙用。世俗相傳,有打不破的悶葫蘆一句話,就是從此事而出;又說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也是力贊葫蘆的功用。甚言此中種種神祕,又非局外人所能知悉者也。從古相傳至今達數千年,還有這句傳說。我輩生晚,不及見幾位上界金仙的真容聖蹟,只憑着這兩句古話,也可以想見這葫蘆的玄妙了;又因葫蘆之玄妙,並可聯想到上界天仙的道法無邊了。這是空話,不宜多說。諸公且請稍坐,容在下休息片刻,再把何仙得道、鍾離出世、孟姜女肉化銀魚、玄珠子造成浙江潮等奇聞怪事,一一續寫出來。

第33回

大戶竟被妖戲謔土地演說鬼打牆

卻說何仙姑自從別過李鐵柺,單身獨居在衡山石室內整整修煉了一百多年。玄女聞她專心一志刻苦勤修,復親自降臨,授他大道。仙姑得此教訓,陡覺知識更晉,進步也越見迅速。玄女臨行時,又傳她召神遣將之法,如有危險或急難之事,可傳他們前來護衛。誰知本山土地系一老年女神,因見仙姑容顏絕美,修持極勤,況又同爲女子,愈加來得親熱,從此便常常至石室中訪問仙姑,互相談論些天曹地府的故事、金丹妙道的至理。每逢土地有不解之處,仙姑必擇可以傳授者指示一些,把個土地太太弄得心悅誠服、五體投地。仙姑因是女身,雖在深山之中,不收一個徒弟。前時附近山洞中不少男女妖精來騷擾,都被仙姑用法驅逐,其中也有服她道行,願供驅遣者,仙姑概以善言慰遣。自從結識了土地太太,卻有兩名鬼卒伺應公私事務,每逢仙姑有事,土地必着兩鬼代爲奔走,仙姑倒也甚感她的厚意。

這天,仙姑正值晚課完了,出洞玩月,獨立山峯一塊大石上,昂頭四顧,意豁神清。驀聽得山後一陣風響,霎時天昏地暗、月色無光。仙姑大驚道:這風好似猛虎,難道是外面新來的?要是不然,何以一向不曾聽得,也且不聞土地談起呢?於是拔出佩劍,向山前後觀望了一回,卻又不見一些動靜,仙姑心中十分疑訝。她是心細的人,既有所疑,哪肯罷手,況存心救人,深恐猛獸襲害山下居民,自己枉自修仙求道,安能見危不救?於是一步步走下山岡,欲究聲之所來。一路尋覓過去,不道行未半里,又聽得嗚嗚之聲發於身後。仙姑不覺又停步細聽,那怪聲卻又聽不見了,只聽後面有人說道:"大姑在此作什麼?可是爲那孽畜的事情麼?"仙姑猛然一驚,回頭一瞧,不是她的好友土地婆婆還有哪個。仙姑忙笑說:"好土地,你管的什麼職司?山中有此怪物,也不想個法子快快剪除了去,留它在此害人麼?"土地笑道:"原來大姑還不曉這件事情。你可知道這是什麼獸類?是否和平常虎豹豺狼一樣的東西?我小神雖有守士之責,原沒除妖之才,當然管不了它。就以大姑而論,雖然學行三分仙法,存着十分宏厚,但想剪除這怪獸時卻也還差個三五百年氣候哩!"說罷,又連連向仙姑行禮笑說:"說着玩的,千萬不要動怒。"仙姑倒笑起來道:"你這老婆子倒會放刁,什麼怪不怪的,大家都是世外之人,都存救世之心,誰有本領就盡力去幹,本領不濟,大家商量着做,終不成坐視孽畜害人,大家裝個沒事人兒就算了麼?什麼責任不責任,見怪不見怪,那全是笑話,現在且丟過一邊,得了空,大家說笑去罷。如今且先請教土地,這孽畜究是什麼種類,怎有那般本領?照你所說,那不成爲畜類,簡直成了個法力高強的妖精了,怎麼一向也不曾聽你說起呢?"

土地見她這般熱心,不覺十分敬佩,忙攜了仙姑的手一同走到山坳中土地廟內。鬼卒上來獻茶,兩人坐地。仙姑又問這事,土地嘆息道:"仙姑哪裏曉得,此山周圍千餘里,本來只有一些不大爲害的野獸,如狐獾狼兔之類,連虎豹都很少看見,更不用說什麼妖精了。誰知近三天內忽然來了一隻神牛,色青角亮,善能變化,發聲呼號巨如虎嘯,山嶽爲之震動,飛鳥聞而遠翔。自前天晚上到這山中,昨兒一天不見回山,今兒午後就有山下吳大戶家前來廟中燒香求籤,說是大戶的娘子忽然被妖物迷住,並將大戶用妖風攝去,不知性命存亡等說話。我就派鬼卒前去調查,回來報告說,那晚大戶正和他娘子、侍妾等大開家宴,忽然一陣怪風,燈火盡熄,家人婦女嚇得走投無路,都向後宅逃遁。吳大戶究是男人,膽氣稍大,喝命家人趕緊再點燈來,收拾器具。不料家人點上燈火,忽然院中有同樣面貌、一般服色的兩個吳大戶正在那裏扭作一團,一個說這是妖人假冒,喊家人快快驅逐,一個也照樣說是妖人幻化自己聲容,希圖作祟,着家人趕緊攆打。可憐一家男女,一個個嚇得作聲不得,瞪目相看,誰也分辨不出哪一位是真東人,哪一個是妖精幻變的假東人。一真一假,鬥夠多時,兩個都說辛苦得很,要進去休息休息。這一來可更糟了,大戶雖有許多姬妾和一位娘子,誰願意陪這妖人睡覺。大家公議,只有不管真假,暫時一概不陪,庶可保其貞節。不道此言一出,又是一陣怪風,滿庭燈火又是完全吹熄,黑暗中但聞妖人大呼:'衆位娘子不用害怕,我不慣和女人同睡,今天卻去,讓尊夫和你們作樂開心,明天再來找他罷。'衆人聽了,都開心得了不得,以爲妖精是有道法的,自然不得貪色,他說回去,一定不會有假,家中留下的自然是真正的吳大戶了。於是等得風勢一定,再把燈火點上,果然只剩一個吳大戶,垂頭喪氣,像個十分疲乏的樣子,坐在室中。衆人問他可覺得怎麼難過,他只搖搖頭說'辛苦辛苦',想睡覺去,旁的沒甚話說。大衆見他神情有異,有幾人便非常懷疑,疑惑這大戶仍是假的,那真大戶不知被妖人攝往何處,現在生死難知。但多數卻深信這人必是真大戶,神色雖變,這是實在辛苦之故。結果那懷疑者既不敢明言所疑,不疑的更不消說,大家扶他到娘子房中睡下。大戶的娘子本是忠厚之人,自然也無疑慮,服侍這大戶睡下。到了半夜時分,阿呀呀壞了,原來那大戶兇淫異常。這些事情,小神當着大姑的面我不便說,只曉得大戶許多妻妾竟有大半喫了這大戶的苦頭,想來大戶平日決不如此,因此給他們看出弊竇兒來。大家都道這大戶定是妖物,衆人喫了虧卻還不說,頂要緊的,先要曉得那真大戶究被他邪術攝到什麼地方,有否性命之憂。因此大家等他午睡之時,哭哭啼啼的開了一場會議,最後才着人前來廟中,求小神替他們作主,並要調查他們主人的下落和妖物的來頭、驅除的方法。可憐小神尸位本山,平時只知守法奉公,做些應做的事情、能幹的職事,幾曾學過什麼伏怪降妖的本事來?受了他們的請求,當時又不好回報他們說我不管這些事情,那豈不更害他們傷心?因此一面敷衍着給了一張通用的經籤,一面就派鬼卒調查。鬼卒回來之時,經過山後一個千人坑,那是鄉人棄屍之地,見有一人如醉如癡,昏昏迷迷地躺在樹下。那地方本多孤鬼,陰氣極重,平日很少人行的。我那鬼卒卻也機靈,想道:這個地方怎能隨便休息,而且此人衣服又極考究,不像鄉間種作之輩,當時就料定必是被妖人攝去的真正吳大戶。於是找到一個野鬼,打聽了一聲。據此鬼說:此人去的時候,正是昨晚二次起那怪風之後,來此已有大半天了,看他像個活人,但不能說話,也不見他動作行走;若說是吾道中新進之輩,卻又陽氣未絕,在他身旁百步之內似乎有些熱氣,我們竟不能走近身去,想來這人一定還是有大身份大勢力的貴人,若是平常百姓,就是氣血剛強,完全醒悟,也沒有這種盛氣。照這等說話,可見這人必爲吳大戶真身無疑,因爲大戶爲人頗稱好義,這山前後一百多個莊子都奉他爲首領,凡是村中大事別人不能解決的,只要他說一句,無論何人,不能不服。他的身份也儼然和一個小小國王相差不多,這也可稱得大大的貴人了;而且這許多村莊中全是務農作工的平民百姓,除了吳大戶,誰又配得上'貴人'兩字呢!因此鬼卒既斷定他是吳大戶,小神我也深信不疑,說他必是真正吳大戶。剛想等到晚上示個夢兆給大戶妻妾們,忽然又接到本郡城隍爺的諭札,說本山現有神牛從西方來,查系一位大仙坐騎,不久必有仙人前來收伏。此物六根未淨,野性不馴,既至凡間,必爲民害,着我等一百多個土地齊齊留心,遇到神牛所至之地,即通知各該管地方民人,大家小心防衛,免受凌辱之患、生命之憂等語。我得了此諭,愈覺恍然,但還奇怪,以城隍之靈,何以能知神牛作祟,而不知神牛之主究是何仙,居何洞府,難道他老人家也有所忌諱而不便明言麼?"土地說到這裏,仙姑道:"大概城隍正直封神,也不過和尊神一樣,有守土安民之責,無降妖伏怪之才。至於推算未來之事,明察變化之機,那是上界金仙的大道,平常仙神的確未必有此道行。況且天上神仙甚多,一時也實實不易查察。以我之見,像這位城隍爺,他能知道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如你我,連眼前些小事情還判斷不清咧!"土地點頭說:"一點不錯,一點不錯。我本胸有定見,又奉到這道法旨,立即親自出廟,會同本山各土地,大衆公議了一個通知大衆的辦法。散會之後,我親去吳大戶家示夢。從吳家出來,又特地到那千人坑,瞧那真吳大戶。吳大戶仍兀自昏迷不醒,獨倚樹根,像是熟眠的光景。我恐再有什麼野獸害他性命,特把帶去的一個鬼卒留在那裏,替他盡個保衛之責。好在他既一味昏沉,那飢寒兩字倒可不用耽心,等明天一早,吳家衆夢皆同,自然會去迎接他的,那時我的責任也算盡了,我的良心也可安了。"仙姑聽了沉吟道:"鬼卒不怕猛獸,猛獸也見不到鬼卒,幽朋異路,如何能夠保護這人呢?"土地笑道:"這層卻虧你想到,我當時也早見如此,所以派這鬼卒去保護,正因他身爲鬼物,和千人坑中許多狐鬼、兔鬼、野鬼、冤鬼全屬同道,果有意外之事,他們即歙不能抵禦獸類,卻可聯合起來,用他們的鬼計較、鬼法術,齊心協力,大家起來把獸類雙眼嚴密遮蔽,使他神智不清,趕來跑去,仍舊跑不到大戶身邊,走不出鬼界的範圍,這就叫做鬼打牆者是也。"說時不覺大笑。何仙姑也聽得粲然解頤道:"原來鬼打牆之說真有其事,卻不曉這牆又如何打法,今兒聽你一說,我才明白。但聞鬼打牆者,必定是那被遮之人陰重陽衰,本屍奄奄一息,尸居餘氣,方有這個法子;若遇強壯盛氣之人,不但沒有效力,要是碰到內行之人用齒咬破舌尖,噴血一灑,血着鬼體,其燙如火,非常難受,甚至有因此而消滅其鬼體、散失其鬼魂者。這話可是真麼?"土地道:"如何不真,你不聽鬼卒說那批野鬼還不敢近吳大戶之身,是因懼他氣盛麼?但這是指人類而言;若是獸類,心靈氣血遠不及人,憑他如何強壯,都非鬼物所畏。再有,我派去的鬼卒,他在我這廟中服役多年,也似凡人供職衙門一般,他那知識手段也比平常人要狠得幾分兒,有他在彼調撥指揮,縱不能抵抗妖精,但守大戶肉身卻是綽綽有餘,這倒不必替人家擔憂的。我所疑惑的,城隍爺既說必有仙人前來收妖除怪,如何事隔兩天,還不見降臨。不說別的,現在吳大戶一家人就被這東西害得夠了,萬一今天沒有仙人臨凡,明兒大戶回去家中,一條性命穩穩要送在妖物手中,這倒是我很擔心的事情。此時我也正想去你洞府中,大家磋商一個辦法,不道你倒巧巧的走了來了。如今說不得,你既是立心要救人患難,可巧又是我範圍以內的事情,你更該出力幫忙一下,才見得你的慈心義氣哩!"仙姑笑道:"你雖說得神牛那麼厲害,以我想來,只怕有些言過其實。趁吳大戶尚未回家,我便跟你同去瞧瞧,如可除得這東西,就順便收拾了他。萬一這廝真有本領,我們弄不過他,未嘗不可知難而退,不致遭他毒手。不知尊神以爲何如?"土地欣然說:"應當奉陪。"仙姑因說:"救人如救火,越快越好,既然要去,立刻就走,不必再在這裏延捱時刻了。"土地依言,跟定仙姑,一同駕起雲頭,霎時之間已至吳大戶家。土地指給仙姑說:"下面黑霧重重,並且有些臊味,這地方就是吳宅,那老牛正在這裏逞兇呢!"仙姑向下一望,果然有層極濃的黑氣罩住一處大宅,一陣陣的臊味兒觸入鼻子,幾乎發嘔。忙從身邊取出一個藥瓶,倒了些藥來,和土地一同吸入鼻中,便不覺什麼氣味了。仙姑對土地說:"尊神在此觀望,我去探一陣來。"土地吩咐"小心"。仙姑應聲"曉得",一躍而下,落在吳家院落。就聽得內室笙歌鼓樂之音並男女嬉笑狎褻一時並作,吹入仙姑耳中。仙姑知道老牛在此行樂,心中大怒,大着膽子,仗着寶劍走進院內。正見一個假吳大戶左右兩手擁着兩個裸體女子,在那裏飲酒作耍,形景十分猥褻。此外十餘女子也都是一絲不掛的往來承應,雖則假爲歡笑,面上卻顯然露出愁苦憤怒的神情。仙姑見了,越發怒火如焚。正想乘他不備一劍砍去,不道假吳大戶早已瞧見,忽然哈哈大笑,推開女子,赤身裸體追將出來,連叫:"美人何來?快陪咱喝杯酒去!"急得個仙姑面紅耳赤,一劍飛去,更沒工夫瞧他死活,翻身就逃。不料這東西真個厲害,避過劍光,口中吐出一陣青煙。仙姑剛把身子騰空,正被青煙所觸,只覺一股腥味,中人即暈,一個倒栽蔥掉下地來。假吳大戶哈哈大笑,要着人扶仙姑進去,說:"咱要和她開心咧!"未知仙姑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34回

裸羣女神牛肆毒放鐵砂仙法有靈

卻說何仙姑被妖人吐出黑煙,一陣頭暈,從雲端墮於地下,一霎時人事幾乎不省。幸她究是修煉之體,當時雖然禁受不住,儼然和死去一般,但經妖人吆喝,衆人將她攙扶起身,一轉動間,周身血脈又得以運行,立刻便回覆了神思。便睜目一看,見妖人立在一邊,督率許多女子,就是方纔所見那批赤身裸體愁眉苦臉之輩,將自己身子扛了起來,往後面走去。仙姑只求離開那個裸體妖人,生死一切暫且置之度外,當下見扛她的人有相對彈淚的、有竊竊怨語的,所說的話因發聲極輕,不甚聽得清楚,但可揣知確是忿恨妖人,咒他速死的意思。仙姑不覺暗暗傷心道:"這批女人倒都是有廉恥的,這也難得了。"看她們扛過堂屋後面,妖人並不跟來,心中寬慰了一大半,忙含笑對衆人說:"衆位姊妹,不用害怕,不必憂慮,我是來救你們的,不道遭此毒手。你們的主人現被妖人攝在三百里外一個千人坑中,有土地神派鬼卒守護,不會喫虧。"衆人聽了,不覺一齊喫驚。有那膽大些的問她究是什麼人,因甚前來相救,怎知家主在千人坑中,怎生能和土地談天?仙姑只把自己來歷說了一句,忽聽外面妖人呼叱之聲由遠而近,衆人慌忙把仙姑扛入一間精緻的小房內,將她丟在一張榻上,因恐妖人進來,大家奪門而去,只把仙姑一人剩下,再也沒有理會。仙姑恐妖人再來纏繞,趁着室中無人,趕緊一躍下牀,見房子外面有個小小天井,便用力穿牖而出,就在天井中升起雲中,找那土地時,卻已不見。慌忙趕去廟中,向下一望,只見那土地婆婆正對着一個鬼卒帶哭帶說的,在那神座之下講說自己被難之事。仙姑心中十分感動,忙按下雲頭,大呼道:"土地太太,不要替古人擔憂,你那好友何大姑娘回來了也。"那土地聽說,又見仙姑已娉娉婷婷、機機伶伶的立在面前,不覺轉悲爲喜,說道:"你這人哪,把人家急得要死,你倒愜愜意意的,還向人說笑咧。"仙姑忙笑謝她眷注之情,隨把經過情形報告於她。土地聽了不覺吐舌道:"你也忒會闖禍,我原關照過你,那妖不比尋常樹精木怪,着實有點法力,不是你我所能輕故。既城隍爺這麼示諭,自然必有仙人來救大戶一家,偏你那般性急,硬要前去試幹一下,可知畢竟喫了虧了。"仙姑笑了笑,說道:"修道人志在濟世,那裏管得許多。如今城隍說的仙人不知何時可到,而眼前那位吳大戶卻不免有性命之憂。我的主見還是要去設法把他遷個穩妥祕密所在,使妖人尋他不得,才免得危險。要是不然,那妖知我脫逃,勢必疑我去救那大戶,大戶一條性命不是害在我手內麼?"土地道:"那也不一定,你既走了,那妖自顧尋樂要緊,怎見得定去找那吳大戶呢?"仙姑笑道:"但願如此纔好啊。我的意思是寧可小心一些,免得救人反害人,增我的罪孽。你有守土之責,不能輕離汛地,我是一無責任的人,即刻就要去看望一下,不管那妖在否,務必將大戶移至別處方好。"土地阻攔不住,只得由她自去。

仙姑起至半空,催雲急進,哪消片時,就到了那個千人坑。即有奉命看守大戶的鬼卒迎住,急急忙忙稟稱:"剛纔妖人來過,已將吳大戶取去。大姑若早來一步,就可會得着他了。"仙姑不覺頓足一嘆,問妖人往哪方去了,可曾瞧清?鬼卒說是向東北方面去的。仙姑吩咐鬼卒回去,自己便駕雲向東北方趕去。

趕過兩座山頭,已見前面似有一團黑氣,隱隱約約的,隨風吹向前方,仙姑知道必是妖人。因他行動迂緩,原想趕在他身後,揮劍刺死了他,免得多費手腳,忽又轉想,妖人必是挾了大戶同走,所以如此迂慢,我這一劍傷了妖人,豈不將大戶丟下地去,一條性命仍是不保,說不得只好努力迫上,大呼:"妖人休走,留下吳大戶。"妖人回頭一望,不覺喜歡道:"原來又是你這丫頭。頭先被你逃走,使我大不開心,此刻怎又自己送上門來?"他一面說一面降在一座大山頂上,把大戶一丟,向空中招手叫道:"好妹子呀,快來見你哥哥麼?"仙姑大怒,飛至山巔,掣劍直取妖人。妖人拔佩刀迎住,刀來劍往,劍去刀迎,戰有數十回合,那妖性急起來,就地一滾現出原形,乃是一隻碩大無比的青牛,抱着兩隻牛角,猛觸仙姑。仙姑知道厲害,急想逃走。那牛靈便無比,伸一腿飛踢仙姑。仙姑縱有道術,那經得神牛功行勝她十倍,挨這一腿,便覺站立不定,仰翻在地。那牛又變做吳大戶模樣兒,笑嘻嘻說道:"好妹子哪,你別怕,愛你的相兒嬌,肉兒白,咱今帶你回去,大家耍子兒,過這開心無憂的日子。你要順從了咱,才知道不辱沒你咧!"說着,便用力把仙姑掮起。他也不再顧那吳大戶,背起仙姑騰雲而起。仙姑心中明白,苦的是受這一踢,氣力垂盡,幸得佩劍在身,還想揀他要害處奮力刺他幾下,比及仔細一瞧,這才叫起苦來,原來那牛渾身上下皮質極厚,以指彈之,作金石聲,情知寶劍之力未必能夠傷他,看來此番真喫定了他的虧了。心中一急,由不得拼出全身力氣揪那牛角,拔他牛毛,再用雙足向那牛尻狠踢。哪知牛力真大,牛皮真厚,竟似毫無知覺一般,儘管揹着仙姑緩緩而行,口中還不住的唱些不乾不淨的村歌兒。仙姑鬧了一回,自覺再不能和他抵敵,一時香汗淫淫,芳心怵怵,一心想思量個自盡的法兒,想了一回,不覺悽然下淚,高叫一聲:"玄女師尊、鐵柺師兄,承你等盛意指示修道門徑,誰知道行未成,微命先捐,兩位師尊可能曉得你那苦命弟子在此受難麼?"叫了一會,又痛哭一陣,看看到了吳大戶家,便欲拔劍自刎,驀然回想道:"不可不可!曾聽人說,一個人自尋死路是最不中用的東西,非至死在臨頭,何必輕於嘗試?好在宗旨堅定,拼卻一死,何事不可爲?便要走這絕路,也可緩得須臾,且再看他如何對付我。"想到這裏,妖人已到了院中,親把仙姑送進房去,丟在一張牀上,喊起一班裸體女子前來看守,吩咐道:"這是我心愛的美人,你們好好看管,要是再被逃走,爾等就休想活命。"說畢喜笑而去。

女子們見仙姑被抓回,一個個淚承雙睫,對她說道:"我們是該死的,弄到如此地步,這也不必說了。你這位姐姐既已逃出性命,怎又落他手中,和我們一樣受那妖人凌辱,豈不可痛?"仙姑正想脫身之計,聽了這話,也不及和她們訴說。誰知妖人去不多時,又早跳進房來,卻把渾身上下剝得個一絲不掛,三腳兩步走近牀沿,笑道:"好妹子,咱倆該來快活一下了。"仙姑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疾忙推開那幾個裸體女子,跳下牀來,拔劍在手攻那妖人。妖人手無寸鐵,張口一噴,那股可怕的青煙又出來了,仙姑和許多女子皆暈絕於地。仙姑靈性,還不甚迷惑,見那妖人仍幻人形,笑容滿面來剝她衣服,看看把衣帶都解開了。仙姑苦在心頭,渾身發軟,毫無抵抗之力,只有流淚乾急的份兒。

正在萬分危急的當兒,忽聽得半空中驚天動地一個大霹靂,震得那所堅固巍大的大廈前後上下四圍都岌岌搖動起來。這一來,才嚇得妖人大叫一聲,急忙忙逃了出去。仙姑卻被雷聲震醒,蹶然而起,看那班女子卻仍是昏昏沉沉,如死如癡。仙姑知道這雷本是憑空而至,必定有些道理在內,很想急於出去,但她心中慈善,眼見一班女子如此受辱,自己不見則已,既然現在眼前,怎能棄之而走?可恨青煙厲害,一時三刻未必能夠還魂轉來,自己又沒法子可以解救她們。正躊躇哩,驀然一陣金光閃入院內,滿院子全是金光,眼睛都被迷住,良久才張得開來,卻見一位仙女腳踏紅蓮站在當中,旁邊許多侍女,一個個美秀清華,簇擁着仙女向那仙姑笑呼道:"蘭仙還不快走,難道不怕妖人挫辱嗎?"仙姑俯伏在地,叩謝救命之德,並問仙鄉法號。仙女忙命侍女輩拉起,笑道:"你我同門,只合平輩相待,何敢當此大禮?"因對仙姑說是九天上元夫人,也是玄女弟子,和仙姑只算同學,奉師命知老君祖師青牛被童子放出,跑下凡界,在此肆毒。師尊已知師弟一念仁慈,不量德力,妄思越份行爲,其罪難恕,而此心可嘉,因此命我前來相救,並傳你除妖之法。着你以後專心用功,不必多參與外事,免得魔生劫動,自取大咎。此番恕你初次,不加罪譴,師妹可即叩謝師恩。"仙姑聽了,不覺驚然內怍,跪下去向空叩謝過了。夫人把袖子一拂,衆裸女皆如夢醒,紛紛而起,向着夫人和仙姑、侍女等發怔,不知是怎生一回事兒。仙姑正想再對他們說幾句話兒,夫人伸手把她一拉,滿屋中金光一起,一轉眼時,早已出了院子,到了山上。

原來仙姑洞府即在面前,夫人帶領一班侍女,着仙姑先行進了洞府。仙姑萬分感激,再三稱謝。夫人笑而止之,說道:"彼此同道姊妹,況是師尊之命,何足言謝?"仙姑問起妖牛來頭,夫人嘆道:"這也是一樁小小劫數,無可奈何的事情。這原是老君祖師坐騎,派定一個童子監守,從前你鐵柺道友未成仙道,也曾喫過這東西的虧,後來是文始先生親去收取上山,才脫了鐵柺之厄。彼時老君祖師因童子疏忽,曾擬將他治罪,得衆師弟兄力求才免,不料此番祖師因海中螺獅殼內大做道場,魔教中人乘機與我教爲難,衆師兄已將邪魔打敗,不料魔教祖師親來海底,設下擂臺一座,口出狂言,將衆師兄用符咒禁住,不得脫身,幸得祖師親臨,方能解圍。祖師在海中五天,因用不着坐騎,將青牛留在宮中,不料守牛童子和另外幾個童子騎牛賽跑,因牛行迂緩,憤然鞭了他一下,那牛懷恨在心,趁童子疲倦時候睡在草地上,它就脫難而逃,再投凡界。這事發生已有三日,下界自然有幾個月了,須知那牛一下凡間,四處亂闖,已在各處鬧了許多事情。被東華帝君、真武大帝得知,派人驅逐,方至此地。因吳大戶前生是屠牛的,此生又愛喫牛肉,所以受禍之烈,也比別家更甚。如今老君已把童子謫貶人間,另派妥當老成的童子前來收領神牛,大概不久也快到了。再者,師尊說:'大凡修仙人,多立功德乃根基惟一無二的法門。'你此番之事,雖近於不自度量,究竟如此存心,不得有錯,命你收伏此物之後,可先學些護身本領,待十年後,可即去山下走走,做些有益人民的事情,到時師尊自然還有囑咐的話。你只小心用功,等候他的法旨就是了。"仙姑一一應諾。夫人因取出一粒小如芥子的鐵沙,說:"師尊命你將此沙攜去,與神牛見陣,乘機將此物拋入土中,自有奇驗。當心當心,不要誤事。我也不同你去,只在此地等你罷。"仙姑拜受了鐵沙,卻想不出如何用法,如此小小東西,怎能收伏那頭強悍而碩大的神牛呢?因夫人更不再說,也不敢多言,懷悶在心,別了夫人就騰雲而去。仍至吳大戶家,未落雲頭,就聽得一片呼號哀泣之聲。撥雲下望,只見院中許多柱子上綁着那班裸女,那妖人正在手持器械,逐人抽打哩。情知必爲本人脫逃,妖人疑是她們私放馬,所以嚴刑究治。仙姑心中大爲不忍,疾忙下落雲頭,立在院外,手按寶劍,大呼道:"孽獸安得無禮,看劍罷!"一劍飛去,妖人已有準備,因手無兵器,即持庭中一個大石墩相迎,墩被劍削,分而爲二,一半墮地,一半仍在妖手。妖人大憤,正想施展妖法。仙姑手中沙忽然飛出,落於地上。仙姑出於意外,叫聲"啊呀",忙要去拾,低頭一看,不過平地上長出一片沙泥,越長越多、越深、越廣。一霎時間,把妖人雙足陷入沙中,急得妖人呼喊如雷,左足才起,右足又陷,右足未拔,左足陷得更深。仙姑方知仙家至寶有如此妙用,於是站立空中,仗劍指定妖人,喝道:"兀那神牛,你是老君祖師坐騎,休說尋常畜類沒你那麼福份,就是人間富貴王侯,要學你的長生自在,也只徒形夢想。你一動物弄到如此地位,一則祖師高厚天恩,另眼看覷,二則也是你自己根基深厚,又有那麼久遠的功行,這是何等榮幸之事,你正該逐步上進,再求高升,不難列身仙班,怎麼自甘下流,一再逃落凡間,貽害民人?如今祖師因你不肖,已將管你的童子謫降凡塵,你的心中何安?你這等行爲,頭先那個大雷就可將你擊死,你曉得那雷是怎樣打起來的?乃是玄女仙尊派上元夫人前來救我,順便發雷儆你。總因你是祖師坐騎,大家都不肯絕手相害,要是不然,你便有一百條性命也早完結了。你明白了麼?"妖人至此方纔曉得抵抗不過,不覺憤怒全消,桀傲盡去,立在沙中,只是下淚哀求,語語認罪,懇求大仙饒恕。仙姑把手一指,說一句"止",那沙便不再升高,妖人半個身子卻已埋在裏邊,再也動彈不得。這原是仙姑憐憫神牛,胡亂試着止定的,因想:此沙似乎通得人性,既能隨心而起,定能遵命而止。果然一試就效,不覺心中大悅,因又說道:"不說別的,只講眼前的情事。我這一粒神沙就可以活埋你三年五載,看你可還有自全之法?如今暫留你的性命,也不是憐你哀求之苦,仍是瞧在祖師份上。你要曉得,你這一離了祖師,到處都有殺身之患。若能洗心革面,從此安分守己,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利害從違,在你自決。你既通得靈性,能夠變化一霎,識得順逆,懂得好歹,你快自己去想想罷!我要走了,委屈你暫在土中多立一回,好在這幾天你也享足了福份,喫飽了肉食,就在此多立幾天,也不要緊,大概不多幾時,你那新主人也就來帶你回去了也。"說畢,又看那批女人,因先被綁在柱上,吊得高高的,都未埋人沙中。仙姑用手一指,各人繩索皆去。仙姑帶着她們回到後房,令她們穿上衣服,把上項情事並自己來歷一一告訴她們,着她們都望空拜謝玄女和上元夫人垂救之恩。諸女拜過了,又都謝仙姑。仙姑笑而止之,因言:"大戶現在某處山中,即刻就着土地設法救回,不必惦念。此次雖喫些虧辱,幸無性命之憂,至於受禍之根,因他多喫牛肉而起,以後最好能少殺生物,自有無量功德也。"說畢告辭而起,耳中只聽得神牛哀號之聲,仙姑不覺下淚,嘆息道:"來時聽得女子們哭泣,此時卻又聽得他哀呼,眼前報應捷於雷電,世人不悟,恣爲強梁,豈不可悲可嘆!"行至途中,見西方一朵白雲,護着一個牧童打扮的如飛而來,情知必是老君派來收取神牛之人,停步一望,果見他落在大戶院中,仙姑才放下了心,回去本洞。未知仙姑怎樣送回吳大戶,卻看下回分解。

第35回

何仙姑奉旨入世趙公子糾衆調情

卻說仙姑回洞,把收伏神牛之事報告上元夫人。夫人笑道:"恭喜之至,此雖小事,也算師妹初次出山第一件功勞也。"仙姑笑謝道:"不是師尊和姊姊垂救,一條性命老早歸到地府去了,還有什麼功勞可言呢?"說罷相與一笑。仙姑因先去土地廟,着土地派鬼卒們送回吳大戶,又給一丸丹藥,令交大戶吞服,可以回魂健體。土地領了法旨,自去遵辦。仙姑又回洞府,方從夫人受了許多防身之法。她是絕頂聰明之人,一說便會,一會便已記得。夫人大喜道:"賢妹如此靈悟,了道之期不遠也。愚姐謹在天曹恭候指日高升。"仙姑感激拜謝。夫人命侍女去吳家收回鐵沙,因見仙姑再三讚揚這粒鐵沙,因慨然奉贈道:"此後如遇強悍妖精,即可用此物制他。"仙姑越發大喜,便問此沙何名。夫人道:"論這沙質,說來不值一笑,真正就是那尋常所見的鐵沙,不過經我一番煉製,纔有那些小小變化,其實真沒什麼價值的。"仙姑笑道:"仙家至寶,盡有不值一文的,若都如師姊所言,計貨評價,那都變成舊貨攤上的物品了。"夫人也微微一笑,於是叮囑了幾句,告辭而別。仙姑送過夫人,仍在洞中修道。先把夫人所傳各種法術練習得熟而又熟,轉眼之間,又過有十年光景。玄女果然帶同上元夫人等幾個弟子降臨石室,又傳了她許多變化之法,仙姑都能領會。玄女吩咐:"可即下山一行,現在是秦朝天下,秦皇嬴政十分殘暴,不久羣雄紛起,四海騷擾,帝位將歸劉氏,真命天子已出在沛縣。爾師兄李鐵柺、張果等都已奉師命下山救人苦難,點化有緣之人,並有一人謫降塵世,亦將修成正果,你此番下山都可相會。還有許多事情,該在你手中成就的,總該用心辦理,不得大意,也不用膽怯。這是你自己功果前程,所關重大,你要格外當心纔好。"仙姑一一領旨。玄女又賜她丹砂十粒,功能回生起死;玉瓶一個,可以裝人魂魄;金針一枚,能立化成千萬,刺人眼目。又堅囑道:"三件法寶惟丹砂是救人仙丹,如遇有緣之人病在危急或身受重傷,甚或死已三日,但如身體不爛,只消半粒下去,立能還魂祛病,傷痕痊癒,再進半丸,可以回覆康健。但也不是人人可以贈送,須知人之壽算都有一定,除了有大陰德、大功行的善男女,一點不能展緩。所謂閻王註定三更死,決不相留到五更也。我說這話並非專指丹砂而言,也是教你行德救人須先考察那人是否當救,救了他能否不違天意。可見行善兩字也並非容易之事啊!要是不然,天下之大,每天都要死去幾人,你縱有萬分慈悲之心,豈能人人援手,使他益壽延年;再則何處去找這許多起死回生的丹砂呢?"仙姑聽了,覺得此話爲平時意想所未到,也知玄女垂訓之意,因本人心大熱、性大慈,往往有不問事實的是非利害,但憑一時悲憫之懷,不惜犧牲自己幸福搭救人家,即如上次吳大戶家之事,前據上元夫人勸戒之言,正是一個例子。玄女此訓自然還是對症而下的要藥,不過借丹砂之用處隱約示戒罷了。當時上元夫人侍立一旁,聽到這幾句時,不覺對着仙姑抿嘴一笑。仙姑益發深信玄女之言有爲而發,因即稽首有聲,默默惻惻地說道:"師尊法旨,弟子安敢違忘。此番下山,自當格外小心在意,時時刻刻把法旨放在心頭,不但爲非作歹之壞事萬萬不敢胡爲,就是濟人利物的好事,弟子也務要審慎再三。弟子功行淺薄,雖不能斷定誰當助、誰不當助,誰應救、誰不應救,但以一己良知爲準,參以天理人情,處以不即不離、不卑不亢的辦法,敢則師尊也一定可以嘉許弟子的。"玄女見她如此誠摯,不覺喜笑道:"如此很好,我的公事太忙,不能時時下凡指點,但遇緊要關頭,我必未卜先知,如須指正去處,定着你師兄輩前來指導於你,你倒可以不用擔憂了。"說罷,又承上面言道:"頭先所說那丹砂之用宗旨只在救人,救人不得其當,雖然違天有咎,究竟天心最仁,凡遇爲善之事,縱有處分,決不甚重。若所賜瓶、針二物,那是完全害人殺人的東西,不管事之是非,當你施用之時,自己必先有了殺人害人、惟怕人不能受你殺害的念頭,那是一定之理,此等念頭總之稱爲惡念。我修道之人本以救世濟難爲本,若因安良之故,不得不先除暴,在事雖然有功,在你自己良心上還是不能不先引咎自責的,何況舉動偶乖,殺害過當,甚或傷殘正正當當的君子,那麼負罪之大更不消說,真是爲善不能相抵的事情。一旦身遭天譴,就是我也不能相救,你看可怕不可怕呢!所以這等東西可以不用,總以深藏爲是,如至萬不得已或是你不害人人必害你,彼此相持,生死存亡間不容髮的當兒,那就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拿來一用。然而心中還要時時存着得放手且放手,宜解冤莫結怨的主見,能留一分餘地也未嘗不是你的積德。如遇有道之士或妖精已成氣候,不少苦功之輩,更須念他修到此等地步不是易事,如可成全,不但不許殺害,還當苦口婆心導之於正或者就收在身邊,做自己的徒弟,未爲不可。但有一言交代,收徒傳道更是非常危險之事,徒弟行爲的好歹,存心的邪正,都得你師父負其責任,不是胡亂幹得的,這層更該深切注意纔是啊!"一番話說得仙姑心驚神變,拜伏於地說:"弟子年幼學淺,作事全無經驗,承師尊鴻慈高厚,愷切指導,才知修道門中,除卻本身苦行,還有多少危險可怕之事,真使弟子戰兢戒懼,益發不敢胡說亂爲,自取罪戾了。"玄女即令起來,笑而慰之說道:"修道人第一要大膽,膽小之人惡固不爲,善亦難成,吾輩立身天地外,須把天地間應做之事儘量放到自己肩胛上去,一味畏葸,便成懦夫,反不是修道人行徑了。總而言之,處事要慎重,逢到使用法術之時,尤其要十分小心。但所謂慎重小心,決不是教你畏葸怕事之意,似你這樣聰明,此中道理還有什麼不懂?不過我想,因你初次下山,不但沒有當過大事,實在連人世上許多小事,其中不少機械變詐的,你也沒曾閱歷過,如何能夠完全勘透?稍一疏忽,就會上當不輕。所以一再告誡於你,也是格外慎重,特別小心之意。你既懂得此理,還望能夠施之行事,不要口中說得好,心裏想得好,到做起來時就完全忘了這些關係,那就喫虧太大了。"玄女說一句,仙姑應一句,說完了,仙姑又恭恭謹謹的叩了幾個頭,玄女便帶着衆仙和侍女走了。

仙姑因和土地交情很好,數年來也多承她的關切照料,特地親自上門道別。土地聽說仙姑就要遠行,十分依戀。仙姑安慰了一番,方纔攜了玄女所賜的寶貝,一身道姑打扮,渾身上下一色全白,越顯得清雅高潔,絕非人間凡豔可比。她回到洞中,用符咒鎖住洞府,然後駕雲而起。因師尊說現在的皇帝叫什麼嬴政的,殘暴不仁,虐害百姓,心中想去瞧瞧究竟是怎生一個憊賴的皇帝,看那被虐的人民中可有有緣之人,能得救度幾位也是一件功德。想定主意,便捏訣召來一位土地,問他皇帝建都所在,路徑怎樣,如何走法。湊巧來的是一個積世有識的老土地,很能知道些前朝後代興亡遞嬗的故事兒,見仙姑這般請教,居然不憚辭費的和她講說了一大篇。仙姑覺得聞所未聞,倒也聽得有味。土地又把前去咸陽的路徑、方向詳詳細細的告訴了她。仙姑再三道謝,別過土地,一陣快雲趕到咸陽,揀那人煙繁盛之處按下雲頭,又怕惹人注目,卻先化作一個小小飛蟲,飛下平地,趁人不見,方化回原身。

這時天剛正午,卻是初春天氣,天色晴和,不寒不熱,正是人生行樂最好的時候,也是百業開始的當兒。仙姑在那京城大街之上往往來來走了幾趟,見那店鋪中人和路上賣物買物,爲公爲私,各色來去人等,沒一個不是面含愁苦,眉結不開,好似都有什麼心事似的。仙姑嘆道:"聞說君明臣良,百姓安樂,如今既有暴君,人民自然遭殃,還能開心得出麼?"於是走至一條僻靜去處,找到一座寺觀,卻起造得十分考究,那是秦皇因要求仙訪道,特地造下許多道院,以求見好於仙人的意思。仙姑走到裏面,當有一位老道出來招呼,仙姑說明借宿之意,老道見她如此美貌,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有些懷疑的光景。仙姑笑道:"道長盡瞧貧道則甚,難道疑我不是好人麼?"老道忙陪笑說:"不是這麼說法,實因道友年輕美貌,正該在人世中享受大福的時候,爲什麼無端走到這條方外的路子來?小道並非多管閒帳,此中卻也有些原因在內,不敢不在道友面前先行陳明,免得將來招禍。"仙姑詫異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照道友高見,難道說年輕有色的女子就註定該去享那人間福份,不能出家修道嗎?只怕天下沒有這個理兒。"老道笑說道:"原來道友還沒明白小道意思。道友既至敝觀,想來沒曾用飯,就請先到客座內進些點心,容小道將爲難苦衷緩緩奉告,道友才知小道不敢相留者,實是一番好意啊!"仙姑心中十分納悶,只得跟定了他,一同走到後面一間小小客房內。老道自說:"此地叫清虛觀,本人是觀中掌院,觀中有法師十餘位,其中不無深通道法之人,更有一位姓費名長房的,乃是真正天仙之徒,法力尤其高妙,遠非他人可比。這十餘位法師都住在觀中,受宮中的供養。這觀建造不到三年,前兩年原極平安,不道今年正月初上,忽有趙公公的公子託恃他老子勢力,知道觀中都有大家閨秀前來拈香,常常帶領一批青皮光棍、無賴少年,以求仙訪道爲由,見有美貌女子,不問是什麼出身,一聲暗號,衆人動手就搶,也有尾隨出觀,看她回至何處,再行設計劫取的。總之是好姑娘,除非見不到眼,一經碰到,沒有不着他道兒的。那些姑娘有怕死貪榮的,少不得順從了他,當時也可得他些好處,過了數天,另得新人,也就丟到腦後去了;有那大家國媛、名門淑女不肯隨便失身的,往往被他打得體無完膚,甚至累及一家長幼不得平安。這等事情,這月把工夫已出了有六七件了。小道因見道友如此美麗,真和天上仙人一般,況在青春妙齡,以小道目光看來,以前幾位受害的小姐姑娘,沒一個比得上道友的,她們尚且不免,何況道友?我再說句不怕得罪的話,那趙公子就是當今皇帝身邊趙公公,稱爲'站着的宰相,諱高的公子,如今世上人還有他那麼大的勢派麼?人家多少貴小姐、闊奶奶都上了當了,道友是出家之人,和小道輩一般,那裏說得上勢派二字。所以我替道友想來,住在此間,別的倒不致委屈,就只怕趙公子到來之時,道友修真之體、貞潔之身未必有法自全,豈不可怕,豈不可惜?道友還請三思而行。小道行年九十,一生不說謊言,道友還請勿疑。"仙姑聽了倒也感他厚意,但自己正要調查秦朝君臣狼狽作怪情事,以便隨時可以救人拯難,既有這等壞人,正苦尋找不到,豈可舍之而走?因又笑謝道:"道長盛情,人非草木,豈不知感,哪有顛倒見疑之理!但不瞞道長說,貧道幼遇異人,傳授些小道法,雖不能怎樣欺侮人家,至於自全生命,保衛身體的力量,自信還有幾分把握。道長但請指定一間小小的房子,給我暫時歇足,趙公子來時,要是避得過時,可不正好!萬一爲他所見,貧道自有法子使他知難而退也,決不願輕開戰釁,損傷他的毫髮肌膚,至累貴觀和道長爲難也。"老道見說,愕然半晌,又不住的打量了她幾下,忽然欣喜起來,道:"我觀道友滿面秀氣,不是常人所能,況且恁般美色,小道九十多歲的人,今兒纔算初見,頗疑凡間無此容顏。今聽道友所言,莫非正是天上真仙下凡,遊戲人間麼?若果如此,休說趙公子乳臭之輩不足害怕,就今秦.."說到這個"秦"字,忽然噤住了口,不說下去,忙向四面一望,見沒有什麼人,方纔把舌頭一吐,自己呸了一聲,笑道:"現是什麼時世?這是什麼地方?年紀活到九十多,還這般愛多嘴舌,明兒惹出禍來,倒怕這眼前的真仙未必肯來相救呢?"說罷又是"嗤"地一笑,那張雞皮墨黑的老面皮驀地由黑而青,由青而紫,顯出一種非常嫵媚的樣子,側着身向仙姑笑道:"道友,可是麼?"仙姑見他忽而多言,忽而自責,忽又轉出這麼一副腔調,真忍不住呵呵大笑起來。因他不肯再說,情知京師之內箝口極嚴,宮中必有明偵密查之人,所以使人怕得這個樣兒,因想起古書"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兩語,不覺爲之嘆息。老道也不再和她胡纏,當時喚起一個打雜的,着他送仙姑到西首偏房內安歇,又告訴仙姑,倘要什麼使用的東西,儘管向這打雜的要去。仙姑再三感謝,隨着打雜的出了客房,向西而行,一面走,一面卻記得道人所說的有道行的法師,不知是哪幾位,究有什麼本領;如果有高深道術,自己大可前去一會,請教幾句,也算此行一樁很好的機遇。正在想得出神,驀聽得後面一陣男子嘻哈追逐之聲,不禁回頭一看。啊呀呀,壞了,壞了。原來這班人正是老道所言趙公子和他身邊的一羣走狗,此時剛巧來觀,一進大門,就有幾個湊趣討好的道人將觀中新到一個絕色女冠,相貌如何的豔麗,身材如何的整齊,皮肉如何潔白,頭髮如何烏黑,真個是天上少有、人世無雙的人才,比到公子這麼久所得的幾位美人,真要勝過不曉多少倍兒。現由老道人陪往客座中去。公子快去,必能相見。公子聽了,喜歡得跳了幾跳,忙着飛也似趕到客座,正值老道送出仙姑,在那裏督率一班傭人收拾客房咧。公子一進門,不見所聞的美人。走狗中有名魏應琴的,不等公子開口,趕上兩步,將老道道冠一撮,隨又將他道衣的領子一拖,喝道:"兀那老東西,你把咱們公子爺的天仙美女弄到什麼地方去了?"老道正在指揮傭人,心不外馳的時候,經他這一來,早唬得把個鞠躬如也的身子往上就是一跳,急回頭見是公子等一班兒,慌忙陪出一面孔笑臉,打個躬,唱個大肥喏兒,躬身回對道:"公子們可問的是方纔來觀的那位女道友嗎?"公子等見他那副形景,一個個拍手歡笑,聽他這句回問,公子便忍住笑說道:"一點不錯,方纔不是你招待進來的麼?有那樣好東西,也不寄個信給你公子去,還等我親來查考,你又把她藏在什麼地方去了?這不該活活打死麼?"老道把舌頭一吐,笑道:"公子倒說得好輕鬆話兒,老道九十多歲的人了,兩隻腿哪裏還肯替我這窮心辦事?原打算把她留在觀中,將她房間佈置好了,再行進府稟報去呢!想公子有這麼大的洪福,用不着老道放屁,早就得了耳根神的報告,馬上趕了來了,如此神速的手段,教我這奄奄一息的老廢物怎能來得及咧!"一番話倒把公子說得大笑起來,忙命魏應琴快放了手:"這位道長是好人,不要和他惡玩笑,這麼大年紀了,那禁得你這一嚇,明兒嚇出毛病來,一場命案官司,我公子是不來管你的。"衆篾片聽了,大家鬨然一笑,只把個老魏說得撅起兩片尖嘴子,自己咕噥了一陣,也就罷了。於是老道又派起一人說:"陪同公子和幾位大爺快去找那新來的神仙美人去。"公子一聽"神仙美人"四字,不覺又失笑道:"你看這個老貨,活到恁大年紀,還是那般騷勁兒。"說罷,也不再理會老道,帶定衆人隨着派去的人一窩風趕了出來,向西追那何仙姑。

仙姑一則心有所思,二則也要瞧瞧觀中景物,也且萬料不到這個時候剛巧會碰着這位冤家太歲。正在一步步閒游過去,但聽唿哨一聲,衆走狗一擁而上,在仙姑前後左右繞個栳栳兒,團團圍住。仙姑雖有道法、有膽識,對此突如其來的橫暴,倒也不免爲之一嚇。未知仙姑如何受窘,請看下回分解。

第36回

辱仙姬公子受侮護義子權閹求君

卻說何仙姑被趙公子手下一班走狗篾片團團圍住,大呼:"仙人請留步,我家公子奉請一談。"仙姑已知就裏,便把身子立定,不慌不忙含笑問道:"列位都是哪裏來的,你家公子何人?我貧道乃是方外之人,向來學道深山,從不與外人往還通問,卻不知公子何事見召?"說時趙公子早已趕上,攔開衆人,劈頭劈臉對準仙姑就是一揖到地。仙姑只得微笑還禮。但聽公子說道:"久慕仙姊芳姿國色,如此妙年,正是享福的時候,因甚遁到道士觀中去,和那批野道混在一堆,好似一塊美白玉埋在狗糞裏面,豈不可惜?"仙姑聽了,笑得幾乎打跌,忍了一忍,才說:"依公子之見,應該怎麼樣纔好呢?"公子笑道:"仙姊原來還不曉得我的意思麼?我非別人,乃當今皇帝身邊趙公公的公子是也。"仙姑不等他說完,忙笑道:"怎麼皇帝身邊還有什麼公公?不是皇帝的叔祖麼?"趙公子聽說,不禁把臉一紅,笑答道:"這些事情仙姊本來不大懂得,我只說簡捷一點。我家現是京師內外最有勢力、最是富貴的人家,凡是人生穿的、喫的、住的、玩的,我們府中要算第一考究,除了皇帝家之外,就沒人趕得上了。我的主見,想仙姊如此姿容,真和天上神仙一般,荒山野戶不是藏嬌之地,就是這等道士觀中,也斷斷不能委屈你這驕貴之軀。"仙姑不等他說畢,又接下去說道:"是了,我懂得你的意思了,照你這麼說法,大概要賣弄你家的體面。再說,像我這樣的美人是應該移居到你府中去,纔算不委屈了我這容貌。可是不是啊?"公子見說,不覺喜歡得手舞足蹈起來,忙沒口子答應道:"一點不錯,一點不錯。仙姊神仙般的人物,除了我家那樣的園林大廈,如何配得上你的住宅?此外凡是穿的錦繡綾羅,喫的山珍海餚,哪一件兒不是預備得完完全全?憑你張口說個"要"字,立時立刻就可以送到面前,盡你受用。這等氣象,除了我家,哪裏還去找第二家呢?然而除了仙姊,也不配享這等福份兒。仙姊是聰明人,請想,是在道士觀中和這批不三不四的野道同居好呢?還是同我公子回去,享那富貴安樂的日子好呢?"仙姑不假思慮,立刻喜笑道:"你家真有那些好處,你便不請我,我也要自己尋了上去,何況還有你這什麼公子咧,又是什麼皇帝身邊的公公咧,那種大面子的人來請我,我要不去玩幾天,真個太對不住自己哇!"說時迴轉身,向公子招招手兒,說道:"走呀!"公子見她這般似真似假,又似弄落的說話,又見她這副灑灑落落的情狀,事事語語都出自己意料之外,真有點認不清她的路道,也不曉她究竟是順從呢還是抗拒,好在她強煞總是一個弱女子,自己部屬衆多,房屋高大,到了府中,還怕她插翅飛去不成?見她不住招手,也便跟了上去。仙姑笑指衆人說:"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呀,我見了他們心中就有些不耐煩兒,就着他們等在這兒不行麼?"公子聽了略一躊躇。哪知衆人經仙姑一指,一個個都大瞪着眼,立住了腳,一步也不得移動了。公子卻沒曾看得出來,只說:"這班人都是保衛你我的,爲什麼討厭他們呢?"仙姑更不答言,只在他肩胛上輕輕一拍,說聲"走罷",公子便身不由主的反跟在她的後面,乖乖的急行出門。

到了觀中大院落內,有一班道士們正在議論道姑遇到公子,要是識趣點,倒可以做得一位現成小夫人兒;要是和他倔強,她這一條性命就轉個十次輪迴,未見得有人替她伸冤喊屈咧。又有人說,女孩子家,哪個不貪風流、愛富貴。這道姑也不曉是喫了什麼大虧纔出了家的,可知心中正願意咧。既有這等機緣,還用得着搭腔擺架子麼?仙姑剛和公子出來,一句句聽在耳中,不覺十分好笑,正想用些小小法術將那刻薄的人懲戒一下,忽然迎面進來一個道人,見仙姑捏指唸咒,似在作法光景,道人微微一笑,張開一張大口,向仙姑所指之人微吹口氣,仙姑法力完全失卻效力。仙姑大駭,忙向道人施了一禮。道人一面還禮,一面先說道:"道友爲甚和這班無知無識的蠢人作對?修道人大度爲懷,何處容不得人,看在貧道份上,饒了他們也罷!"仙姑待要把此中原因告訴道人,只因把趙公子帶在後面,舉動甚不便利,只得向道人點點頭兒,說一句"容日再行奉告",說畢就走。趙公子也似癡似迷,腳不離她的跟在後面。但聽道人在院中拍手大笑道:"好,好,好,這東西今天也碰到了對頭,這場虧卻喫得不小也。"仙姑聽了越發驚奇,不由迴轉頭向道人一笑,這就是佩服他道行之高,望他相助之意。道人也點點頭,含笑不語。

仙姑出了道觀,把趙公子推到前面去,喝道:"你不引路,把我趕在前面替你開道麼?"趙公子更不開口,走上前,急急忙忙向自己府中行去。兩邊相差原有許多路,仙姑一面走一面卻覺兩腳非常輕鬆,虛飄飄地宛如騰雲一般,經過之處,一霎眼兒就不見了。仙姑大驚道:"這不是仙家縮地之法麼?我師尊和幾位師姊都有這個本領,她們遠在萬里之外,自然不會來幫我,難道又是那道人弄的玄虛不成!好在看那道人滿面正氣,決不是助紂爲虐的無賴術士,受他一些助力,卻也未爲不可。"想到這裏,早到了趙府大門。趙公子頭也不回,向內直衝進去。那守門兵丁人役一齊站立起來,仙姑也跟着進去。衆人見公子並不招呼這道姑,疑他們不是同來的,但素知公子脾氣不好,萬一是公子召這女道進來,那麼定把攔阻的人打個臭死。因此不出一言,由他們一層層進了許多大院落,直至裏面一間敞廳,乃是趙高會客之所。仙姑又伸手將公子一扯,說聲"止",公子便不走了。同時即有外面進來的人夫和裏邊出來的女僕們,大夥兒把公子團團圍住,動問公子怎不進上房去,回頭見了仙姑,大家又嘖嘖讚美,說是公子迎得一位天仙回來。也可煞作怪,那公子總是一句不說,呆呆地向仙姑站着,口涎四溢,目光翻白,又宛然中了什麼邪祟一般。這許多男女纔看出情景有些不大對路,大家都向那仙姑呆看,究竟不曉是怎生一回事兒。只見仙姑對衆人笑道:"你們大概不認識我罷,我是一個出家修道的人,生平不曉得怎麼叫做享福,也從不想富貴榮華,這個衣食美是什麼一種好滋味兒。不道你們這一位公子,他倒瞧得起我來了,說要請我到你們家來享什麼天下少二、地上無雙的喫的、穿的、住的、玩的,那麼多的大福份兒,我要不答應他麼,料想你們怎位公子他肯答應我哩!再我也變了不識抬舉的人了。因此我便聽了他的話,老實不客氣從那清虛觀中一直跟到這裏,滿想公子快快把他應許我的那些福氣拿出來給我瞧瞧,也教我這永不享福的人嚐嚐這等從沒嘗過的味道。我還趕着要到華山去找一個道友咧,須不能多耽擱我的時候。誰想他一路而來,老是這副傻樣兒,既不招呼,也不說話,弄得我好難爲情,又不好丟了他這主人獨自逃回,沒奈何老一老臉皮,跟到這裏。可笑這位傻傢伙還是這般泥塑木雕似的,你們瞧呀,那不是,他這副鬼樣兒,簡直和死了的豬狗差不多,也不曉得他把那允我的許多福份兒什麼時候纔會送給我哩,終不成他這麼一個公子,答應了人家的送禮,沒曾轉背,就賴得乾乾淨淨麼?"說罷,向着衆人一味價訕笑。衆人有乖覺的,已知道仙姑必有什麼法力,一定是公子得罪了她,使個什麼法兒,將他迷住了魂,自己再跟來報仇的。

大家正在竊竊私議,外面忽然奔來一人,跑得滿身都是大汗。衆人一看,原來是府中一個裨將,常時也隨公子出入奔走,做些沒溜的事情。這天恰巧因事請假,沒曾同去清虛觀,此時得了一個消息,說公子帶去的人都被一個女道士用法釘住在觀中,說話行動一概不能,而且那女道還把公子押送到府中去了,爲此特地趕來報信。一到廳上,見了這副情形,忙指着仙姑大聲對衆說道:"衆位還不去稟報老大人,趕緊捉這妖婦,公子着了她的道兒了也。"於是把所聞情事一一訴說出來。衆人當中有幾個伶俐女子,忙先到裏邊報信去了。仙姑卻只裝個沒事人兒,在那廳上踱來踱去,聽得裨將報告,也只微微含笑,朝他點點頭兒。裨將本是粗人,爲要立功討好,便攘臂捏拳,大叫:"衆位弟兄來啊,大家把這妖人捉住,見了老大人也是一個面子。"衆人聽他這般說法,又見仙姑不言不動,疑她沒甚本領,於是人人爭先,個個奮勇,一齊上前圍攻仙姑。仙姑大笑一聲,把手中拂子四面一繞,衆人但見前後四旁盡是趙公子,一個個朝他們搖手兒。找那仙姑時,卻只聞笑聲,不見人影。大家怕傷了公子身體,自然不敢輕易動手,卻一個個氣得亂呼亂跳,也不曉得這許多公子中可否有一個真的在內,萬一真公子果在其中,這樣一陣亂打,豈不反將公子打死?大家只得停手觀望。

一回兒人報大人回府了。衆人急急向外迎了出去,一下子許多男婦又簇擁着一位年高身大,面白無鬚的老頭子,嚷嚷鬧鬧的走了進來。仙姑手兒一指,把那一大羣公子趕了上去,自己隱着身子,喝一聲"跪",這班公子便一齊拜伏在地。仙姑又喝道:"怎不喊聲'爺爺'?"那班公子又一齊喊起"爺爺"來。一霎時,但聞"爺爺"之聲震動院宇,宛如戰場之上千軍萬馬喊殺之聲。這一來,不但那個趙大人趙高被弄得又驚又怖,又是爲難,此時男婦人等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趙高不能奈何仙姑,又辨不出公子真假,於是惱羞成怒,把一肚子愧憤完全遷移在這許多下人身上,對着他們混帳、王八的大罵了一陣。可憐這批人原爲討好而來,好沒討成,反受一陣唾罵,也算倒足了楣了。

此時,廳上下已黑壓壓地跪滿了許多趙公子,加以這批湊趣的人夾在中間,弄得一座大廳擠挨不堪。趙高想要覓條稍空的路子走進內室去,不道他所至之處剛剛舉步,馬上又多出一個公子來擋住去路,也就跪而不起。趙高走了十多條路,立刻又添出十多個趙公子跟着,頭先那班公子照樣跪着。趙高真嚇得沒了法子,想了想,忽然得了一個主意,趕着往後退去,出了大廳。好在回來的轎馬未散,馬上坐上轎子,趕進朝去。到了宮門,他本是太監頭兒,又最得皇帝寵信,自然可以直闖進去,一點沒有阻攔。詢得皇帝現在西宮皇后處,他就趕了過去,向皇帝長跪不起,叩頭不已,淚下如雨,只叫:"萬歲救命,萬歲快救臣一家性命。"始皇帝正和西宮在那裏談論古今神仙之事,因說:"朕貴爲天子,統治瀛寰,怎麼朕的福氣還不及一個神仙?神仙尚能長生,朕雖位比他們高貴,到了大限臨頭,仍舊不免撒手歸天。想起自己半生戎馬,削平患難,真是一件大不容易之事。若是享受,貴人就要歸天,豈非最最可惜可痛的事情麼?"西宮因問:"上次陛下派徐福帶了童男女浮海至蓬萊,求那長生之方,爲何未見回來?"始皇搖頭道:"徐福倒是一個忠誠老實的人,朕所以把這件大事命他去辦,諒來終不誤事的。不過海中情況不比陸上,日子長短,原不能預先計算,因爲海中風雨最多,浪潮時起,到了那些日子,就不能開行,只好停泊岸邊,等得天晴風止,方可再行鼓棹。現是秋天時候,天時最不正確,這等耽延,在所難免;況且蓬萊地在何方,向來只憑書中記載,卻不曾聽見有誰去過。這番徐福面稟限他五年爲期,必定替朕求到仙丹仙藥,期間似乎長些,究竟這等創舉不是容易之事,但求真有丹藥,遲些卻也無妨。"西宮還未說話,卻好趙高衝進宮來,那麼一番舉動,倒把帝后倆都嚇了一跳,問他:"有甚爲難之事,快快稟來,朕必替你作主。"趙高哭道:"臣蒙萬歲娘娘寵信已甚,哪裏還有什麼爲難?不料今天下朝回去,臣家中忽來一女妖,將臣義子和一班侍從之人如此那般一番挫辱,這真是臣生平未曾經過的大虧,而且身爲大臣,國家體制有關,若是輦轂之下、府門之內,妖人敢於如此凌辱欺侮,那不但是欺臣一人,簡直把國家法令、朝廷威嚴都瞧得不值一文了。臣再四思維,人君爲四海之主,有統轄陰陽三界之權,必得萬歲憐臣無辜受侮,垂念法令的尊嚴,御駕親臨臣第,雖有妖人,必當斂跡,臣一家幸甚,而天下人亦同受萬歲之賜了。"趙高稟完,偷看皇帝御容。哪知始皇不但沒露驚怖之色,反而呵呵大笑,說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話來。欲知是何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37回

諫暴君仙姑發善念擒大豹小孩奮雙拳

卻說始皇聽說趙高家發現妖人,他倒不驚而喜,忙說:"卿且起來,朕想輦轂之下、京城之內,朕躬在此,哪有這麼大膽的妖人,敢於白晝發現,這必是卿家甚人得罪真仙,累他下降府中,稍示懲罰之意是真的。朕今正在尋仙求道,既有真仙在此,料想不棄朕躬;也許她有心見朕,無緣階進,故意在朕親近大臣之家顯示靈異,以便朕親往晤談,也未可知。"趙高聽始皇如此說法,真是出於意外,但他是何等機警之人,既皇帝這般成見,怎能挽回得轉;況且藉此引見仙人,自己不爲無功。於是立刻換過一副神情,叩頭說道:"臣實愚蒙,一時被仙人捉弄得神昏顛倒,誤當她是妖異。如今想來,以陛下威武神聖,御駕所在之地,妖人一至京中,立刻有百神駐逐,哪裏能夠容身得住?照此看來,臣家所見,必是真仙無疑,不是陛下天質聰明,哪能立時想到這層道理。如今就請陛下駕臨臣第,召見這位仙人,使仙人知道陛下求道的真誠,也好早傳金丹大道、長生妙藥。臣請先回,對那仙人說了,一同接駕如何?"始皇大悅,道:"卿言正合朕衷,快請回第,朕即刻就至也。"趙高於是轉怒爲喜,轉憂爲樂,欣欣得意地再回家中。

誰知仙姑因趙家無人作主,由她一人在大廳上和這批家人婦女混在一處,料道沒甚道理,便想把公子責戒一場,即時出府,回她借寓的清虛觀去。這才收了法力,一霎時間,許多假公子消滅得無影無蹤,只剩一個真公子,已是回覆了性靈,一見仙姑和家下衆人,好似做了一場大夢,回憶適間之事,完全清楚,只苦當時動不得手、說不出話,如今得了自由,方知仙姑不是尋常女子,真是天仙轉世,一時卻不曉該怎樣纔好。只見仙姑用手一招,公子便身不由主的跑了過去,直挺挺跪在地上。仙姑方正色叱責道:"汝義父不過一市井小人,有何才德?只因奸詐乖巧,把皇帝奉承上了。以一太監身份,弄得如此顯赫,就該小心守份,知足克己,纔是道理。怎麼倚恃寵榮,恣爲不肖,上面矇蔽天子,下面侵壓公卿,人民膏血被他吮得枯竭不堪,還敢引誘天子肆行虐政,似他這等行爲,天理難容,滅絕不遠。你做他兒子,不思幹些好事,替他消點罪孽,反敢恃勢橫行,奸誘良家婦女,害得人家蕩產殺身,論起罪名,也就不在你父之下。今兒幸遇我貧道,小小有些法力,僥倖未遭你的毒手,要是差些兒的,此時敢則早在森羅殿上作那含冤之鬼了。照你這等行事,就得立刻賞你一劍,替京內外多少受害人家吐一口氣兒。但貧道奉師尊法旨,不許輕易殺人;再則你父子惡貫雖盈,而惡運未畢,須要再過幾年,等你罪犯彌天之時,自有顯赫報應。告訴你父,大家等着瞧罷!"趙公子聽了這番訓斥,心中倒是明白,但他向來肆意害人,從來不曾喫過人家一些小虧,更不曉得什麼叫做認罪,什麼叫做悔過,受了仙姑這場剴切開導的訓誨,只是睜開雙目,露出一派兇光,惡狠狠注目仙姑。仙姑不覺微微嘆了口氣,對兩邊衆人說道:"你等瞧瞧你那公子,這是什麼神情?要不是遇見了我,此刻只怕也該着落在你們身上,非要取我性命不可了。可惜我把許多好言賞賜與他,他竟一句也聽不入耳,我再也不耐煩對他多說了。但他不遇我則已,既犯在我手中,我斷不許他再出去糟蹋人家女子,也不高興爲他這無用的小子輕開我的殺戒。你們瞧罷,我這一指點去,要使他周身氣血脈絡不能和平常那樣自在運行,至少使他得個萎廢之疾,休說不能出去作惡,就要行動一步,也得費他渾身精力,這便成爲一個廢物了。"衆人聽了,大家方慌張起來,羅跪仙姑面前,一齊叩頭有聲,替公子代求寬恕。仙姑笑道:"我很知道,方纔我說了那番好話,他要能夠悔悟,便是入道之門,不但可以免罪,就要修煉成仙,都只在此一念。現在見他既無悔悟之情,反有怒恨之色,可見是個怙惡不悛的東西,留他一條性命已是萬分情面,怎能再容他出去害人?"說時,伸出一指,在趙公子上身穴道處一指,但聽趙公子"啊呀"一聲,向後便倒,躺在地上哼哼不已。衆人大驚大駭,慌忙要扶他時,仙姑笑道:"爾等即着兩人將他背了進去,他沒有行動的氣力了。"一語未了,忽聽外面傳說大人回來。仙姑倒有些奇怪起來,怎麼趙高那廝還有膽子見我?索性高坐大廳,等他走了進來,看他再有什麼話說。

卻想不到趙高一見仙姑,馬上長跪在地,膝行面前,高叫:"仙人恕罪,下官委實不知仙人下降,適間多有得罪。又聞小兒不受教訓,蒙賜懲治,下官只有萬分感謝。適已稟聞當今天子,着下官傳旨前來,請仙人暫留法駕,即刻前來和仙人相覓也。"仙姑聽了這番說話,倒被他弄得摸不着頭腦起來,但他既以禮來,自己倒不能再行倨慢,只得含笑擺手說:"請起,請起。令郎不受教訓,貧道不忍人民受禍,稍示懲罰,只使他不能作惡,將來也免得貽累大人一家。至於皇帝降臨,貧道萬不敢當,貧道自當進宮朝見。貧道便非上界金仙,也略知修仙之道,定當面稟詳情,毋敢隱諱,若外慕修道之名,內存淫慾之念,即使上朝仙祖,面見玉帝,也難得長生之效。何況貧道毫沒功行,又有甚法兒可以代他用力呢?"說罷,又笑對趙高說:"爲我謹謝皇帝,貧道告辭。"袖袍一揚,滿廳都是紅光,陣陣異香,令人聞而肅然心地爲之一爽。

趙高正在查問兒子病狀,恰值始皇駕到,只得出去跪接入內,即將仙姑轉囑之言轉稟了一遍。始皇不禁怫然道:"仙人要問朕有無真誠,她又不別而行,朕又何從向她表白呢?"趙高稟道:"照仙人語氣,似乎深感聖恩,自會進宮進見,萬歲只安居深宮,等候她下降之時,再叩求神仙之道,想來沒有不行的。"始皇聽了,只得問了幾句仙人下降的情形。趙高隨把兒子得病情狀面稟了一遍。

始皇回到宮中,聞皇后以下嬪妃人等,大家聚集在御花園內,便命兩個大太監跟着也到園中。一個小太監忙先進園稟知,皇后率領一班嬪妃跪迎。始皇到了門內,攜皇后之手,笑問:"怎麼一下子都到這地方來了?"皇后稟道:"正要稟聞萬歲,剛纔空中發現朵朵彩雲,中間立着一位仙女,方外打扮,手執拂子,丟下一方白綾,落在花園之內,因此大家都來瞧看。"隨把那方白綾雙手呈與始皇。始皇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養心莫善於寡慾,求道莫先於愛民。"末署一個"何"字。始皇見了,不覺嗤地一笑,說道:"這便是趙家那個女道士了。既是仙人,怎說這等迂話?"皇后也笑道:"這等腐儒之談,上次坑埋的數百先生,哪一個不曾說這話兒,誰要她來多說。"始皇聽了,猛然記起一事來,說道:"前聞諸臣稟稱,凡山海河泊都有仙神掌管,惟黃河之神最有道法,應用白璧牲帛致祭,必能保朕聖壽萬年。當時就派大臣代朕前去祭禱,至今也不見回來。昨兒又有一個方士,自說能呼喚風雨雷霆,召遣鬼使神兵,本定今天召他入朝面試,不料事情太多,又混忘了。明兒務要把這兩事查個明白纔好。"皇后等都稟稱:"神仙自然是一定有的,但也有稍知道法,並沒多大本領的人,聞說天子好道,爲求富貴起見,自炫才技,其實與大道無關,這等人萬歲倒也不可不防。"始皇點頭笑說:"御妻之言是也,朕也常常防到此輩欺罔,所以必要面試一次,方肯相信咧。"皇后等齊稱:"萬歲聖明。"始皇心中很喜,便命太監們傳旨,設席御花園湖心亭上,和后妃等飲酒取樂。

這卻不提,卻道何仙姑出了趙家,用隱身法候在趙家左近,等了一回,見始皇果然御駕親臨,心中不無感動,因思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始皇雖有暴行,究是天下之主,如能立時悔悟前非,與民更始,一轉手間,可造無量福德,挽回命運,也非難事。他既有此番誠心待我,我倒不可不盡儘自己的本心,前去勸諫他幾句。想定主意,方用白綾寫了那兩句,乘雲入宮,故意現出原身,從宮中丟下那塊寫就的綾子,這也無非希望宮中人讚頌驚奇,確信神仙之理,等得始皇回宮,大家必將此事稟陳,益發容易堅他信仰仙道之心。這原是她懷着的一番苦衷,誰知始皇竟目爲迂腐,置之不睬,確是仙姑始料所不及咧。仙姑丟下綾子,即刻回至那個道觀,瞧那趙公子一班從人,卻一個也不見了,因笑道:"這不消說,又是那位道長乾的玩意兒。我正急要找他,如今卻請教那老道去。"想着,正要舉步,誰知老道迎面而來,一見仙姑就嚷道:"道友,你害了人也。我是那樣對你說,勸你別找住處,你不信,偏偏又碰到那位趙公子。你是有道行的人,隨便施些小玩意兒,弄得他一家人七顛八倒,卻不替我們想想,在他這等大勢大力之下,如何逃得過他的掌心?剛纔已經派了兵來,把我們一位劉大法師拿去,還不曉怎樣定罪咧。這也不必說了,橫豎你也管不了這麼多的事,但從今爲始,觀中決不再留過路道侶,只好委屈道友,另外尋找寓處去罷。"仙姑聽了,不覺又驚又怒,見他如此決絕,不便再和他糾纏,因說:"劉法師也是有道法的,怎麼會喫這廝的虧?至於貧道,本用不着一定住處,要走就走,何必再來累及你們。只是請教一言,剛纔押那趙公子出去之時,有一位道長和貧道略一招呼,因有事在身,未及細細請教。敢問道長,這位可就是費法師麼?他可也住在觀中,還是另有家室?"道人回道:"費法師住在西街,離此甚近,他是極有名望的高人,你要去找他,隨便哪裏,一問便知。"說罷,一聲"對不住,失陪",頭也不回的去了。那仙姑獨自立着,也沒人去理她。仙姑又是好氣,卻也有些好笑,只得躑躕而出。到了一條市上,問了一聲,果然有人指引她到那西街費長房家,問了一聲,長房家有一個孩子開門出來,一見仙姑便"呸"了一聲,自己笑起來道:"我爹爹頂恨什麼出家人,我叔叔天天被一個柺子道人迷得昏頭脹腦,如今又有個女道士來找他,正也好笑極了。"說畢,把門一關,由你喊破喉嚨,再也沒人理你。仙姑不覺失笑起來道:"一到京師,就被人逐出了兩次,可見這天子腳邊實在是壞人多,好人少。"說罷,只得迴轉身,到一個冷僻無人的地方打坐了一夜,到了次日天光,眼睛一睜,就至溪邊掬了些泉水,洗洗眼睛。正在打算如何再去找那長房,共商救劉法師的法子,兼要請教他些道法,卻苦於他家不肯接待,還該如何辦法?想到這裏,不期坐在一塊浣衣石上,發起怔來。驀聽得一陣怪風起於西邊山後,山上樹木蕭蕭作響,樹上的蟲鳥一齊打個胡哨,呼嚕嚕,咿呀呀,一陣亂啼,四散飛開;俯聽泉水,淙淙作響,捲起無數皺紋,把許多大小魚蝦卷得身不自主,上上下下、滾來翻去的鬧了一回。仙姑不禁點頭嘆息道:"蟲鳥魚蝦安居山水之間,有何不法之事?偏受罡風之厄。聞得當今天子多行不義,趙高等一批小人又多方導之爲惡,弄得四海鼎沸,人民轉徙流離,不知死所,和才見的魚鳥之類有何分別?"想至此,頓生一種悲憫之心,自恨道行太淺,不能除暴安良,救盡天下千萬苦人,消彌人間無數煩恨。正出神咧,驀然又起一陣大風,比方纔這陣更狂更驟,勢也更猛,一時樹聲、水聲、蟲鳥啼聲以及石卷沙飛之聲,聲聲相應,混成片片慘狀之聲。仙姑見風來無端,袖卜一課,不覺大驚道:"山中必有大虎豹。"一語未了,復聽得轟然一聲,起于山上,比平常雷聲更形猛烈。仙姑掣劍在手,離了澗邊,一步步繞過溪畔,要想走上山去。剛達半途,早見一隻斑斕巨豹從山中奔將出來,那豹一面跑一面還時時回看,似乎怕人追襲的樣子。仙姑驚奇道:"如此大獸,難道還有人去追它?"一言未畢,眼前又發現一件怪事。原來那豹後面果有一人飛步追來,而這人的年紀望去至多不過八九歲的樣兒,看他赤手空拳奮勇而來,勢如疾風,口中高叫:"兀那孽畜還敢逃走?難道你小爺就放過你麼?"這一來把仙姑驚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起來。不知小孩如何能夠打豹,結果勝負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38回

好身手製伏猛獸真功夫感悟神童

卻說仙姑見追趕巨豹之人乃是一個十歲未滿的孩子,不覺驚駭之至,原想趕上山去,助他一劍,免致枉送性命,不料那豹一見孩子追上,大吼一聲,向山下跑來。仙姑纔料定此事確有奇異,那孩子不是仙神化身,必系大有來歷之人,既然如此,豹子決不能傷他毫末,索性迎上前去,向那豹對面攔住,使手中劍向豹子喉間刺去。豹子正逃得發昏,萬不料前面有人攔截,抬頭一看,勃然大怒,就向仙姑撲下。仙姑身靈眼銳,慌忙把頭一低,身子向下一挫,已在那豹肚子下面。正想刺它腹部,豹子也似解得她的意思,立刻向上一縱,起在空中有一丈多高,避過仙姑的劍。只此一刺一避,剎那之間,後面孩子趕到,趁着豹子騰躥之勢,伸出一隻小手,向空只一託,扯住了一條豹腿。那豹先見仙姑的劍還不怎樣懼怯,及孩子這麼一扯,似萬分疼苦一般,又大吼一聲,只得甩轉頭來吞孩子。豹子口大,孩子頭小,仙姑不覺"啊呀"一聲,待要上前救護,不道孩子竟不避開,反順着勢兒把個小頭向豹子口中送去,中間相去不過幾寸之隔,把個仙姑愈加急得要死,慌忙舉手中劍迎着豹子向他眼珠刺去,但是孩子手法身段比她這劍步來得更快,仙姑的劍剛近豹眼,豹子略略後退一些,同時孩子已躍過豹頭,翻個身,在那豹子背上玩個倒豎蜻蜓的把式,兩腳朝天,雙手卻揪住豹背,揪得豹子伏伏帖帖地一動也不得動,宛如一座大山壓身上一般,口中呼呼地盡喘氣,現出非常乏力的情狀來。仙姑才又明白,這孩子真有收伏猛獸的力量,自己執有寶劍,屢刺不中,枉爲修道有術的人,心中頓生愧恧,忙把寶劍插入鞘中,待要和孩子說話,忽見孩子翻過身來,騎在豹子的背上,指着仙姑笑道:"你這位姊姊倒生得一片好心,可惜你枉有寶劍,連大蟲身上的毛也削不得一根,這種兵器只配殺殺貓狗、剖剖魚鱉,再不然拿去削削篾片、斬斬草茅,倒也有些用處;若要收拾這樣的大蟲,只怕連姊姊你這窈窕的身子一併送入大蟲肚中,我敢包他用不着皺一皺眉頭,揉一揉肚子哩。"仙姑見孩子這般輕薄,又是內愧,又不好和他怎樣,但惜他這般天才,大可造就,若不乘機警戒他一下,將來越發目中無人,必致弄成無惡不作的元兇大憨,不但白白棄了一副好材料,而且有貽害人民之患,正是可惜可慮的事情。想到這裏,不覺把雙眉一蹙,心生一計,因笑了笑,對孩子說道:"小哥哥,你的力氣果然不小,但是總不能不用氣力,萬一沒有這點蠻力,只怕老早做這大蟲點心,此刻則已變成大蟲拉出的糞穢了。所以照貧道看來,這還算不得十分了不得的本領。"孩子經這一激,不禁大怒起來,騎在豹背,並着兩個小指頭兒罵道:"你這賤人能有多大本領,敢出這種狂言。從來打獸之人自然都靠氣力,氣力大到我這樣子,赤手空拳比你用劍之人還厲害百倍,難道還算不得本領?倒是你這挺着寶劍,削不得一根豹毛的人,算有本領嗎?"仙姑笑道:"不是這麼說法。我說,用力打獸,獸便給打死了,只是一勇之夫,萬一來大批獸隊,你氣力再好點,也免不得顧此失彼,才致送入獸腹,無可挽救。依貧道愚見,用劍用力果然不甚便利,最好是連赤手空拳都不要用他,卻要使得千百猛獸俯首帖耳,受你的指揮,命令要他不動,他便氣都不敢出;要他動時,他就足都不能停,那豈不比用氣力更平安穩妥,而且還可利用他們馱東西,代腳步麼?"孩子聽了,坐在豹上笑得幾乎跌下豹來,大聲笑道:"我先當你是個活人,才把規規矩矩的話對你說說,還喊你一聲'姊姊',如今看起來,你也不是什麼活人,簡直是個專說死話的鬼東西罷了。"仙姑笑道:"怎見得我是鬼東西?"孩子又大笑道:"你要是個活人,怎麼專一搗鬼。你打量我是孩子哩,可知我年雖小,人卻乖,怎肯聽你這等胡言瞎道的。"仙姑笑道:"怎見得我是胡言瞎道?"孩子笑道:"你要當面做將出來給我看,我才相信你這說話是真,但我又怕你法子不曾試驗,你那一條性命先葬在活墳裏面了,豈非自討苦喫?還惹得我見笑哩!"仙姑笑道:"你這孩子真頑皮,說的話兒全不講些理性,什麼活墳哩、討苦喫咧,年輕輕地,嘴頭恁不忠厚。"孩子聽了,不覺又惱怒起來,大聲叱道:"胡說,我倒真是好心,怎麼說我不忠厚?你要收不住豹子,豹子一定會吞你下去,你這身子豈非葬埋在豹子肚中。豹子喫了你這苗條瘦小的身體,不見得就會脹死,或者格外得些補益,反而肥健起來,那麼你這葬身之地豈非就是活墳?再說,豹子好好被我收伏,與你有甚相干,偏你又會想出這等花樣來,有心去撩撥它,分明就是俗語說的老虎口中奪食喫,又叫做空手捋虎鬚,你想這個還有命麼?所以這便叫做自討苦喫。你這女子,看你倒像個在行聰明人兒,怎麼說的話兒全不懂個好歹是非。你要再這般瞎說,可莫怪我要拿你和這豹子一樣看待,那時可別怪人粗魯!"說時仰天大笑,把個身子擺得像風吹楊柳一般。大凡人類生存世上,這哭笑兩字總是不可免的,但兩事當中對於身體康強與否,剛成一個反比例。照衛生家、醫學家的論調,說那多哭的人叫做憂能傷人、哀能毀體;對於善笑之人,說是笑可忘憂,喜能爽神,可見笑與哭對於我人的關係了。然而凡事都要有個一定的範圍和限度,哭笑既是全不能免,我們又不能一天到晚盡是張口大笑,不許皺眉哀哭,那麼身體上豈非太不舒適了麼?原來這哭笑兩者也和平常事情一般,總都有個相當的範圍,哭不過分,於身體上也不是一定有甚害處;笑而過當,也未嘗不會弄出毛病來。這是很顯明的道理,用不着再作註解的。

單說那打豹的孩子,氣力誠然大,然而無論如何,只有這一點年紀,知識上究竟差一點兒。古人說,履虎尾、蹈春水,都是非常危險之事,何況豹子猛烈大過老虎,你既騎上豹背,怎得不時時當心、刻刻留意,防他有個反動行爲。誰料這孩子因和仙姑鬥口,鬥志了神,一陣大笑,渾身骨節爲之放鬆,已合到俗語骨頭輕的那句話兒,所謂笑不得當其害卻不甚於哭。也是孩子該遭一場危險,當他大笑之時,骨節一鬆,那久受壓迫伏不敢動的惡豹頓時覺得身上的重力減輕了十倍,這正是它脫離羈縛的機會兒到了。它便用出全力向上一掀,把孩子拋下地來。孩子先前打豹之時,本是萬分留神,一點不敢鬆懈,所以能夠成此伏豹之功,這時卻因大笑之後,骨輕已甚,一時之間竟不能回覆他的實力,況且經此一拋一跌,又未免受驚受傷,神情意態更不免加上一層慌張。有此三層的原因,掙扎之際也當然比平常要迂緩一些,同時那豹子卻因佔足了上風,且從失敗之後忽轉勝利,精神愈覺抖擻。見孩子已被拋跌,如何敢稍存怠慢,但見它疾如鷹隼般旋轉身,向孩子身上撲下。說時還不甚急,那時更快得百倍。當那孩子掙扎未起之時,豹子的雙蹄已直撲孩子身上,好像要以孩子壓它的方法還治孩子一般,也將孩子用身壓住,不怕他逃到哪裏,然後才能張開它那血盆大口,慢吞吞地細嘗他的滋味。列公們,莫說作書人不是豹子,怎知豹子心理,須知天下事往往有見一知二,憑事測理的,照彼時豹子對付孩子的情狀看來,實實在在似乎有這等意想。不過小子向來虛心,無論何事,不敢憑一己臆斷,妄作肯定之語,所以在發表豹子心理之前,特地冠以"好像"兩字,"好像"雲者,即表明我這觀測尚在是非之間而已,未敢斷爲必然也。唉,話太多了,理由縱然充足,讀書人又要說我惡作劇,蹈那小說家促狹弄人的醜習,故意在這萬分緊急的當兒,插入這等太沒緊要的空話。這究和作書人名譽有關,還是就此爲止,再說那豹子搏人的故事罷。

當下豹子在上,孩子在下,好似一個可以開合啓閉的機關,專待上下兩方"喀嚓"一聲。合個榫兒,這人獸雙方的勝敗生死就此下了判決,再沒挽救餘地。因爲豹身太重,孩子太小,孩子壓住那豹,完全憑藉天生膂力;豹子要壓那孩子,只消隨隨便便在孩子身上一躺,更不待張口吞喫,可以保險孩子身體非成齏粉不可。當時實在形勢已到這等地步。在這一剎那間,但聽得"啊呀呀"一聲怪叫,可憐好好一個天生巨力、絕頂乖巧的孩子,一個小小身軀已和豹子下腹接近,頭腹相觸,憑那孩子膽氣再壯個十倍,不怕他不驚極慘呼、魂膽俱喪,不知不覺身子往前一撲,面朝地,背向豹腹倒撲於地,同時豹子也施出全力向下一臥,並將四足軋緊,免得孩子逃走,這時候孩子就有十條小性命,也免不了要到活墳中去走一遭來。在這萬萬分危急的當兒,不但讀書人個個要替那孩子捏一把汗,就是作書人寫到這裏,心中也何嘗不替他戰兢兢地擔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啊。然而作書人究是胸有把握的人,比到讀者多了一層預知術。因爲孩子在書中是個重要人才,無論如何危險,哪裏就會短命而亡,當那幾乎短命之時,自然有那意外的救星替他旋轉這兇惡的環境。不說別的,單就何仙姑一人而言,她雖未能成仙,究竟是富有道法之人,爲想玉成孩子而反害他短命,仙姑又將何以自解。列公們該應牢牢緊記。

孩子自豹背被拋,以至被壓入腹下,總不過一霎那時間,在此一霎時中,那對他說話之何仙姑卻始終還在他的身邊,未曾離開一步,一見孩子拋下,她那受驚的程度實在比躬歷危難的孩子更形厲害,幸她轉機很快,知道用力不如用法,連忙唸唸有詞,捏起一個定身決來,喝聲"孽畜,還不丟開",就從這一聲裏引出一聲號呼。原來豹子被仙姑道法定住了身子,雖將孩子困住,兀自動彈不得。孩子見豹子不動,認爲自己逃命報仇的機會又到,看它還狠麼?一面從豹腹爬出,順手就將他站定的前腿用力一拉。只要自己出了豹子腹下,又可轉敗爲勝。頓時意氣膽力全都恢復,便思先折斷了豹腿,以爲制勝之計。誰知豹子受仙姑法術定身不能動,渾身骨肉卻堅硬得和鋼鐵一般。孩子用盡氣力,只把腿子稍許推動了一些,豹子渾如不覺,也不叫一聲疼。孩子爬了出來,向豹子周身打量了一回,見那豹伏伏帖帖地立在一處,雙目閃閃,如電如炬,向着仙姑呆呆注視,宛如人家畜的馴犬一般。孩子這纔有些驚異起來,對着仙姑厲聲喝道:"兀那道姑,這可是你教它裝這死樣的?"仙姑笑而點頭說道:"不教它裝這死樣兒,你還有命呢?這時敢則老早爬到它那活墳中去了。"孩子受這譏笑,卻不動怒,忽然走近仙姑身邊,笑嘻嘻地問道:"姊姊,你要真有這等本領呢,我就請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大房子、大花園,好玩得很。我就拜你做師父,請你指教我這伏豹打虎的法門,好不好哩?"仙姑聽了,心中暗暗點頭:這孩子能夠服理,卻是可造之才。因也笑道:"你還不相信麼?只憑我這一指兒,再教這畜生蹲在地上,給你做個坐騎,送你回家,你看怎樣?"孩子大喜道:"好師父,快請發個命令,着它蹲下去罷。"仙姑並不說話,只伸一個食指向豹子喝聲"疾",豹子果然蹲下地來。孩子喜極稱妙,便也不顧什麼,一躍而上,騎在豹子的背上,卻伸出一對小拳頭,在豹子身上槌了十多下,罵道:"你這亡八,幾乎害得我性命都丟了。"豹子受打,卻如毫不覺得一般。仙姑笑道:"這東西現在還被我的道法束縛,魂靈不在身上,你就殺了它的腦袋,包它覺不出一些痛楚咧。"孩子方纔住手,因問:"師父不同我回去麼?"仙姑笑道:"你家在什麼地方,家中還有什麼人,你可一一告我明白,我才肯跟你去咧!"孩子忙道:"姊姊不用多問,我家離此最近,就在這山後後湖地方。我姓鍾離,名權。我爹叫鍾離俊,他如今老得很,不會出來打獸,有時走得遠些,還要我姊姊扶住了他。我還有一個祖母,她的年紀比爹爹還大。"說到這句,仙姑不覺好笑起來。未知孩子更有何言,仙姑是否同去,請看下回分解。

第39回

酒罐能裝鐵柺葫蘆悶住仙姑

卻說鍾離權對仙姑說他祖母比爹年紀還大,不覺失笑起來,道:"你這孩子,說說又說出孩子話來,自然祖母比你爹大,好似你比你爹要小,這還用說麼?"鍾離權也笑起來,道:"我姊姊名叫大姑娘,她今年十二歲了,我卻只有九歲。我還有個大哥哥,聽爹說是被老虎銜去的,因此我爹恨極了虎豹。他在十年前還是一位大好老咧,這四近山中的野獸死在他手下的不知多少,後來生了姊姊和我兩個,他便把所有全身的本領都教與我們,他老人家自己卻因前年到一個地方,被許多虎豹圍起來,打了一夜,雖然得了性命,他一身的氣力都使完了,到了天光時候,有人看見他臥在地上,口吐白沫,身子軟迷迷地,做不得主,幸還能講話,求到人家將他背了回來。從此以後,他就不能入山,也更不和這些野獸作對了。"仙姑聽了,不覺點頭嘆息道:"孩子,你瞧罷,你爹爹那般英雄、那樣人才,因逞自己勇力,專殺虎豹,結果還被虎豹所傷,此身成爲殘廢。可見人生世上,有這幾分力氣,最好是不要用以害人殺物,留着氣力作些有益於世或保衛自身之用,纔是個正當道理啊!"孩子道:"姊姊,你的話對的,我爹先時恨不得馬上派我姊弟入山,殺完四山虎豹,後來自己得了毛病,就不大肯教我們做這些勾當了。他說的話兒可不就和姊姊你才說的是一般道理麼?我相信爹這教訓,也就相信姊姊你教給我的都是好話了。"仙姑聽了益發欣悅,便說:"天時不早,你家中一定等你回去喫飯,你快帶我同去,我一定把收伏虎豹豺狼的法子傳授與你,從此以後,也好少和禽獸爲難,免致多殘生命。而且我這法兒,不但可以制伏禽獸,如遇不良之人要有橫暴行爲或爲害地方或與你作對,你也不必和他對打,只消默默地念一遍咒語,就能令對面之人失其抵拒之力。孩子你瞧這法子好麼?"孩子聽說,歡喜得手舞足蹈,連叫幾聲:"好姊姊,你真是我的好師父。我爹和祖母都說要替我聘請一位有本領的師父,誰知今天就遇着了。師父請先,我們一同走回去罷。這豹子呢,丟了它我有些捨不得,師父用些法力牽了它回去,聽我爹爹發落罷。"仙姑因要收伏鍾離權,度他出世,不能事事拂他意思,失小孩子家的歡心,因笑說:"你走罷,我自帶它跟了我們去。"於是又用手一指,豹子一躍而起,垂頭帖耳地跟住二人一同走過山後。鍾離權用手指道:"那邊有個大竹林,竹林後面有兩棵大樟樹,沿河岸上那一所房子就是我們住家了。"仙姑正在順着他的小手遠遠望去,誰知那所房屋還沒曾瞧清,卻先察見一件非常可怪的事情,只見竹林前面對着二人所走這邊,有一個口小腹大的酒罐子,自己能夠行動,口朝上底在下,踉踉蹌蹌向仙姑等遠遠迎來。仙姑大驚道:"孩子你瞧,那是個什麼東西?怎麼自己會動的,但又不見生腳,那是什麼緣故啊?"鍾離權望了一望,笑道:"哦,這東西麼,那是一個人呀。師父原來沒有瞧見,這瓶口上有個人頭伸出在那裏。這人就算得京城中一個最怪的怪人兒,師父怎的不認識他麼?"仙姑這時也已望見那瓶口上面果然有個人頭伸在外面,心中不覺大疑,因問孩子:"可知這怪人是哪處人氏,到此有幾時了?"孩子道:"這人沒家沒室,他就住在這個罐子裏面,有時把罐子丟在路上,人卻出去,三天兩天常常不歸;有時帶着罐子走路,好如人和罐子相連,分拆不開的樣子。師父才瞧見他帶罐子而行就是了。這人不大和平常人說話,也不見他上街買物、回家喫飯,而且罐口小人體大,也不曉他如何能夠進出無礙。他不說姓名,人家也不能認識他,只知他是一個烏黑硬梆的跛子,手中常拄着一根鐵柺杖兒,他自己就稱爲鐵柺先生,人家也便喊他鐵柺先生。師父你說罷,這鐵柺先生怎麼算得他的姓名呢?"仙姑見說,着實沉吟了一回,望見鐵柺來得相近,慌忙領了鍾離迎上幾步,向罐口伸出的黑頭兒行個禮兒,招呼道:"先生哪裏來,待往哪處去?貧道何.."說到一個"何"字,鐵柺先生把個黑頭在罐口連點三點,頭與罐觸,有聲"轟"然,引得鍾離哈哈大笑起來。鐵柺先生先對何仙姑說:"你莫說,說她則甚,打量我和你一般不生眼珠子麼?連個兩代的老伴侶都認不得呢!"仙姑聽了,愕然不解其意。鐵柺先生卻又向鍾離笑道:"孩子你笑什麼?告訴你罷,不是我這罐子經不起我這幾點,除了我這鐵頭,也休想碰得罐子發出這陣聲音來。"鍾離聽了,把兩隻小眼睛兒張得大大的、圓圓的,瞧住鐵柺先生髮怔。鐵柺先生笑道:"你別糊塗,莫膽怯,你就施展出你那打豹的氣力,把這罐子連叩三下,看能夠發聲不會!"鍾離見事情如此離奇,倒有些遲遲疑疑,不敢就動。鐵柺先生笑對仙姑說道:"倒看你不出,這位令高徒才受了你幾句教訓,就恁般小心起來。"仙姑和鍾離聽了此話,越發大驚失色。仙姑不覺深深爲禮道:"知道先生乃天上金仙遊戲人間,貧道出家多年愧少成就,久思皈依正道,奈人海茫茫,未有所遇。今逢先生,定蒙指教,真三生大幸也。"鐵柺先生不等她說完,大笑道:"你倒會客氣,我可給你麻煩死了。你既要就正於我,怎麼把我這徒弟搶了去?"仙姑聽了茫然不知所謂,忙問:"仙師此話怎講?弟子和仙師初次見面,怎說弟子搶了仙師的徒弟去?"鐵柺先生笑道:"那孩子不是叫鍾離權麼?那不是我的徒弟麼?你雖和他有緣,怎比得我是請命祖師特來作他保護教訓之人來的,怎麼你一見面就敢收他作徒弟呢?"仙姑見他事事先知,益發信他必是真仙,忙又下拜道:"師父多屈了弟子也。師父道行這樣高深,怎不知道師生之說出於孩子口中,弟子並沒敢答應他,不過見他具大力氣,而且出於小小孩童,心中不免有些驚奇,認爲可以造就。後來見他一經屈伏,便那般服禮,心中愈加愛他,便想隨他到家,指教他一些法力。這還是小事,弟子私心實願引他入道,莫將上好質性被人世物慾所迷,如能引入正路,將來再求名師,授以大道,不難造就成仙。區區之心不過如此。聖明如仙師,決無不能諒察之理。今既得遇仙師,也是此子之幸,不但他,就是弟子也願列入門牆,追隨仙駕,庶得早成正覺,脫離凡俗,不勝幸甚。"說罷又拜。鐵柺先生未及回言。那鍾離權究是孩子心性,忙將仙姑一把拉住,說:"師父且慢行禮,我們把這位師尊請到家中去,要是先生的道法真比師父高,我和師父一同拜他爲師;要是不然,我還是拜師父學些本事,莫上人家的當。"仙姑忙喝道:"不得胡說。這位師父纔是真正仙人,你哪裏看得出來?"鐵柺先生哈哈大笑道:"哦,這孩子他竟忘了本來面目了也。罷,罷,既你這麼說,我要不顯些小本領給你瞧,你便做了我的徒弟,心中也未必服我,還當我是什麼柺子,故意給當你上。你要有了那種疑心,修道決不進功,卻不費我一片婆心。走走走,你們瞧呀,那不已到了你們家中麼?"

仙姑和鍾離聽了這話,大喫一驚,睜大眼睛一看,咦,這真怪事,不但已到了鍾離家,而且都已到鍾離家中的正屋內。鍾離權父親老俊和他姊姊大姑娘都坐在下首,講什麼家常咧,一見三人突然而入,不覺都嚇得站立起來。這仙姑卻十分疑心這位鐵柺先生不要就是昨天送她到趙家,施行縮地法的那個費長房麼?至於鍾離權,年紀雖小,心地極明,他已曉得只此一端,真是天仙大法,遠非仙姑收禽降獸的本領可比。心中一亮,馬上跪在地上,向鐵柺先生連叩了幾個響頭,口稱不:"師父在上,弟子鍾離權拜見。方纔言語造次,褻瀆師父,萬望寬恕則個。"鐵柺先生哈哈大笑。仙姑也萬分喜慰,也要拜他爲師,行個謁見之禮。鐵柺先生慌忙止住,笑道:"使不得,我不是你的先生。你自有玄女爲師,強我百倍,何用另外求師,況且你我是兩世老友,只因修道早晚不同,成就的淺深稍差,但是將來成功還是一樣。今既在此相遇,可謂他鄉遇故知,有甚賜教,知無不言,怎敢居於師位呢!"仙姑聽說,兀是茫然,問道:"弟子無論如何記不起何處與仙師會過面來。弟子自問記性不惡,實在不敢妄言曾經瞻謁金顏,望仙師明示。"鐵柺先生笑着搖頭道:"你們只知見人察貌,全是形下之學,怎能相通於神?不見而知,化形而辨,這本是你功夫欠缺之故,委實難怪。方纔你又想到昨天用術助你之人,你便認爲是我化身,這不能不算你想得靈敏,然而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兒,須知你昨天所見之人正是我新近欲度而未成者,其人姓費名叫長房,昨天老道對你說的費法師即是此人,怎麼你又疑心是我咧?"仙姑見自己心事又被猜破,不覺面上微赤,心中愈覺佩服,但因他說的話兒事事前知,既說不能爲師生,自然有個理由在內,卻等他說出曾經相見之事,再作計較。不料鐵柺先生只說了這幾句,便掉轉面孔和老俊父女相見。此時老俊已得他兒子稟報上項情事,老俊也久聞都中新來怪人之事,今兒鐵柺先生有此大法,肯收兒子爲徒,焉有不願之理?也就扶着女兒肩頭,想要跪拜下去。鐵柺先生大笑道:"你子既是我徒,你便是我東人,東人對於先生,只有奉獻束脩之責,萬不敢當跪拜的大禮,請坐罷,我還要對令郎說說話兒。"老俊只得再三感謝,仍舊扶着兒女退坐下首。鐵柺先生指着說道:"你這個人恁大年紀,走起路來還不及一個小孩子,豈不慚愧?"一句話說得一座鬨然。鍾離權忙又把老子打獸受傷之事說了一遍。鐵柺先生笑道:"我卻不信,天下哪有人被獸傷的道理,只怕他這毛病還是假裝出來的。"鍾離權見他一味滑稽,也笑起來道:"爹,師父說你是假病呢!姊姊把爹攙起,讓師父瞧瞧,才見病的真假。"大姑娘依着,真個把爹攙起。哪知攙到一半,頓覺她爹身子輕得什麼似的,一點不覺其重,大姑娘用過了氣力,反把身子打了一個趔趄,幾乎跌下地去,轉是老俊伸出一隻手兒,想去拉她,更不道這一拉只用三分氣力,已把大姑娘一個身子捉小雞似的提了起來,同時老俊自己也覺疼痛盡除,精力照舊。一時仙姑並父子三人都駭然稱怪,老俊卻已明白是鐵柺先生替他醫治好的,忙着把身軀立正,立時回覆了十年前老英雄氣概,大聲說道:"我老漢爲因舐犢情深,立心要殺盡近山虎豹,不料傷害過多,自身先受報應,年未老朽,身先殘廢,十年來身軀麻木,痛若難言還是小事;每念天賦膂力,不能用以濟世,反而忽爲殘廢。雖說虎豹也是害人之物,理該驅除,但上天生物必有其理,天既生之,我偏要置之死地,而且殺害過當,大非仁人之心,每一念及,自覺枉負老天生才之心,天良內疚,比身體上的痛苦難堪十倍。今幸仙師降臨,俯賜援救,十年沉痾,一旦痊癒,大約也是老天念我過失雖多,但心地不壞,如今受罪已滿,所以假手仙師,恢復我的健康。從今以後,老漢有生之年皆上蒼額外所賜,而仙師親手玉成,仙師既不受謝,老漢惟有臂牽兒女努力爲善,以期上答天庭,兼祝仙師仙壽無疆而已。"說罷,即命權兒:"快和你姊姊代我向仙師叩頭道謝。"二人依言向鐵柺先生跪拜下去,鐵柺先生只得受了,因笑對老俊說:"令郎既列貧道門下,貧道須得教他一些本領,方不負他拜師一場;還有這位仙姑,貧道和她是兩世道友,邂逅相遇,也要盤桓幾時,請老英雄替我們預備兩間淨室,一間作何道友寢處之所,一間爲我師徒傳授之室,至於貧道本人,有這罐子,足夠終身睡起,卻用不、着再費手腳也。"老俊沒口子答應,說即刻就去收拾兩間淨室應用,又道:"師尊盡在這罐子中,不太辛苦麼?何妨出來散散步兒。"鐵柺先生大笑道:"老英雄看得我這罐子不足容身麼?讓貧道作個小東,奉邀各位到我這敝寓玩一回來何如?"他一面說一面已把個身子跨出罐口,向衆人一擺手兒,說一聲"請",於是仙姑當先絕不猶疑地走到罐口,老俊等三人先是懷疑,及見仙姑已入罐口,霎時不見,於是鼓勇而前,走近罐口一望,鐵柺先生舉起袍袖一遮,三人但覺眼前略略一黑,原來身子已經入罐,遙見裏面別有天地,幽雅曠遠,大異人間。前面仙姑和鐵柺先生並立一處,朝他們招手兒咧。三人急忙舉步趕上前去,只見一隻巨豹伏在當路,三人不覺都喫了一驚。鍾離權更是萬分疑訝,因爲他認得這豹就是自己打伏,曾經仙姑施法帶回家中的那孽畜,自從跟隨鐵柺先生回家,因沒工夫查問到豹子身上,還疑惑鐵柺先生未把它帶回,丟在半路也未可知,怎的卻先到了他那罐子中去?當下把這話悄悄告訴他爹。老俊忙喝道:"不用多言!那自是仙師的道法,他有變化路徑遠近,強奪天地造化的功夫,何在這些小事?"鍾離權纔不敢說。三人一面講話一面已到了仙姑和鐵柺先生身邊。鐵柺先生笑問鍾離權:"可瞧見你那豹子麼?你莫小覷此畜,他還和你有些世誼咧。"一語未畢,不但父子三人大惑不解,就是仙姑也莫名其妙起來。不知鍾離權怎和畜類有甚世誼,請看下回分解。

第40回

說前生人畜有世誼破疑團新友即故知

卻說仙姑和老俊父子聽鐵柺先生說豹子和鍾離權有些世誼,心中十分狐疑,忙問仙師:"怎見得這畜類也和人家有世誼哩!"鐵柺先生笑說:"立刻便知,不用細問。"衆人不敢再問。一回兒又經過許多地方,都是非常秀麗所在,眼中所見,有四時不謝之花,有冬夏和鳴之鳥,更有許多從未寓目的生物,都生得絕齊整、絕秀雅,總之全非人間所有就是了。鐵柺先生指着前面一座小橋,說:"那邊有條流水,水中預備舟艇,我們到了那邊,就坐個艇子到那邊一所房子裏,這算是貧道的寒舍,已命人預備小酌,奉屈諸位小敘何如?"老俊和仙姑都萬分心折感謝,鍾離權和他姊姊大姑娘卻喜歡得跳來跳去,鍾離權更抱住鐵柺先生的一條短腿,連叫:"我的師父,我的好師父,你怎就有這等好去處?我要能夠跟隨師父在此地過一輩子也就夠了。"鐵柺先生笑着點頭道:"那也不難,你只要修成仙道,別說這小小玩意兒,就要把全個天地收在你的口袋裏去,都是容易的事情。"老俊忙喝道:"孩子別盡胡纏,等回惹得師尊討厭,他就不要你了。"鐵柺先生和何仙姑都笑止他道:"小孩子家要恁地活潑才好,我們道家考究個沒有機心,像他現在的時候正是全沒機心的當兒,這在他們儒家就叫'赤子之心',孔聖人說子:'上古虞舜,無爲而治。'就用這個道理。我們祖師李老君作《道德經》三十卷,也最重無爲,無爲就是沒機心,機心一生,變作便多,安能無爲而治呢?所以修仙了道也貴從小出家,通竅達玄,比成年之人容易得多哩!"老俊纔不再說。一行五衆也到橋邊,見那橋雖不廣闊,卻建造得無根無縫,宛如天生成的一般,所用材料也是光怪陸離,不知其名,並有珍奇瑰寶鑲嵌裝飾。鍾離權立在橋上,用手去撫摩那橋柱,笑對他爹說:"這東西倒好玩兒。"一語未完,猛聽得鐵柺先生喝一聲:"這有什麼好玩,玩物雖是小事,也能動心,心一動就與修道有礙,還用得着出家麼?"鍾離權見說,不覺嚇了一跳,忙即縮手斂容,正色對道:"師父,弟子是向來不愛玩物的,此刻因是見所未見,不覺形於口齒,師父原恕。"鐵柺先生笑了笑,說道:"剛纔不是說過,修道要以不動心爲本,心一動則外魔生,終身無所成就了。你說見所未見,遂以爲驚奇,這也不是修道人應爲的,以後要並此戒去纔好。"仙姑立在一邊,點頭歎服,撫着鍾離權頸脖子,笑道:"這正是修道至言。好孩子,既要學道,第一要把這話牢牢記得,追至最後一步,須連記得這話都不許的,因爲有心記得這話,也便是用心的一種啊!"鐵柺先生聽了,點頭而笑,似有讚許之意。大家下了預備的艇子,艇上有兩個女人持槳伺候。五人下了艇,點開一槳,向下流頭如飛而去。不一時,到了鐵柺先生所指的那所房子,鐵柺先生說:"到了,大家上岸去罷。"兩女把艇攏住,大小五人陸續上岸,見那所房子雖然不甚廣大,卻建造得非常精美,其上下接連之處也如那橋一般,毫無拼湊痕跡。鐵柺先生自己說是主人了,把四人邀入室內,即有男女僕役紛紛出來招呼。鐵柺先生將他們導入一間精巧無比、陳設古雅的小小書室內,等得他們坐定,即對鍾離權說道:"你要曉得那豹子爲什麼和你有世誼呢,你來瞧罷。"鍾離權笑道:"我總懷疑好好一個人爲甚和這等孽畜有什麼世誼哩。"鐵柺先生並不答言,袖中取,出一個小葫蘆,葫蘆上面有個洞兒,可容兩眼觀望。鐵柺先生說道:"孩子,過來瞧瞧,這裏面有什麼東西?"鍾離權依言,就洞內窺,只見一座高山之上有座宮殿,宮殿四圍好似絕大花園,內中景物比方纔罐內所見更爲考究,並有許多仙人乘雲駕霧來往不定。這宮殿前面正殿之內有一位老仙,面貌甚爲熟稔,卻記不起來,坐在正中,許多仙人旁立聽訓,鐵柺先生也在其內。那老仙先把鐵柺派下海去,不久自己也動身下海,臨去時吩咐一個童子把他的青牛照料看守,着他小心在意。哪知童子等他去後,就自去園中,和一班小童玩耍,一回兒,又把那牛牽入園中,大家比賽爲戲,那牛不聽指揮,童子就打了它幾下,觸動牛性,竟自逃下凡間,闖出許多大禍。最奇怪的是先至的一處地方與自己所住鄉村後面那座大山差不多,這時不知怎生和一隻豹子要好起來,時常同出同歸同睡同起。後來這豹就生了一頭小豹,那牛便舍之而去,又到了一處,化成人身誘引人家婦女,甚至把女人的本夫攝去,他卻幻成她們的丈夫,和這班女子飲酒取樂,因此激怒了一個修道的女子前去和它爲難,所異的這道姑的形狀裝束一切都是眼前同來的何仙姑樣子,這一來把個鍾離權駭得幾乎喊出聲來。鐵柺先生見了,不覺微微一笑,問他見到了什麼?鍾離權忽然抬起頭,朝仙姑瞧瞧,又看看洞中的道姑。鐵柺先生笑道:"敢則裏面也有她麼?"鍾離權卻不說什麼,依舊向內細看,只見道姑弄不過那牛,幸得另有一位仙女前來救護,同時那牛的主人老仙人也派來另外一個童子將牛帶回宮中,卻把原來牧牛童子貶入下界,投胎在一家人家,那孩子相貌身段就完全是自己一個模型,絲毫沒有分別,而且孩子的爹媽姊姊也完全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姊姊大姑娘。鍾離權這一驚,纔是非同小可,不由得大叫一聲,手中所捧葫蘆險些丟下地去。老俊父女和仙姑也都大驚,忙問孩子瞧見了什麼事這般可怕,只有鐵柺先生卻微微而笑,一句話也不說。鍾離權把葫蘆捧在手中,也不再看,也不說話,只不住的發怔,怔過多時,心中徹底大悟,忽然淚如雨下,哀聲痛苦,伏在鐵柺先生腳邊不肯起來。鐵柺先生笑而扶起,安慰他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的出身了麼?你可明白你到人間來的原因麼?"鍾離權起立拭淚道:"弟子全明白了,弟子好好在天宮中,自己不慎闖下那樣大禍,謫墮凡間,悔之何及。尚望仙師垂憐,賜予救拔,使弟子仍得回返天庭,於願足矣。"鐵柺先生笑道:"你去問問這位師父,葫蘆中所見情形,究竟可有此事?"鍾離權真個把那道姑伏牛情形問那何仙姑,仙姑聽了,也詫愕不已。鐵柺先生卻命鍾離權再向葫蘆內瞧瞧還有什麼東西沒有?鍾離權道:"正是弟子還有一事未曾明瞭,究竟那老牛生下的豹子可就是今天所捉的孽畜?"鐵柺先生笑道:"不是它,怎能算是世誼?"說得鍾離權笑將起來。何仙姑聽了這話也似乎有些明白,忙問鍾離權:"這豹子一定是你見我收伏的那牛所生了,可是麼?"鍾離權說:"正是這東西生的。"何仙姑便不再說。鍾離權再拿起葫蘆來瞧,以下的事情便是一頭小豹跟着母豹住在山中,母豹爲人所殺,小豹獨自出入,以至長大,常常擇那肥獸而噬,卻不見它喫過一人。鍾離權看到這裏,不覺自己說道:"怪不得今天能夠不死,這畜生既蒙我師尊帶來,大概是有些造化哩。"衆人見他自言自語,大家也莫名其妙。

鍾離權再往下看,便是自己成長的歷史和今天打豹遇仙的情形,直至偕同仙姑牽豹回家,途逢鐵柺,攝回家中爲止,葫蘆中便黑漆漆的,一點也瞧不出了。鐵柺先生即把葫蘆取去,交與何仙姑。說道:"道友你也瞧瞧,這當中有些道理可以告訴你一些故事。"仙姑接去,含笑向葫蘆口內一望,原來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最使她驚異的,從李玄和她分別之後,忽然變爲鐵柺那段情事也都一一顯現出來。仙姑這才明白鐵柺先生的來頭,原來眼前的鐵柺先生就是從前的李玄。仙姑看清了鐵柺先生來歷,方纔迴轉頭向他笑道:"原來正是李師兄,怪不得你盡說些什麼兩世深交的話。這等算起來,除了師兄,更沒第二人。但你又變成恁般模樣,教我怎生認得出來哪?"鐵柺先生不覺大笑。於是仙姑和鍾離權各把葫蘆中所見情事告訴老俊父女。鐵柺先生笑說:"既然你們全明白了,留此沒甚道理,回去罷。"一面說,一面舉起手中柺杖向葫蘆一擊,但聽得震天價一聲響,衆人都喫了一驚,定神一看,大家還在鍾離權堂上。回憶罐內所見情形,宛如一場怪夢,大家重新向鐵柺先生拜謝指示之恩。

鐵柺先生便住在鍾離家和仙姑、鍾離權早夕談道。仙姑屢以救劉法師、尋費長房爲請,鐵柺只說:且慢,無妨。"到了三天之後,仙姑已不再問,鐵柺先生忽對她笑道:"你要找的費長房今天一定可以回來,你要見他是爲的什麼?"仙姑回道:"事情是沒有什麼,皆因上次被趙賊糾纏,他曾助我縮地法兒,事情雖小,其情可感,況且還有他的同道之人。這法師被賊捉去,現在生死未卜,也要通知他一聲。再說,這禍原因我一人而起,我若袖手不問,良心上怎說得過去?"鐵柺點頭笑道:"告訴你罷,費長房縮地之法也是我教給他的,我因看牛童被貶下凡,請命祖師,願以同門之誼前來凡間玉成他的道行,如能精進不懈,將來功行圓滿,地位可與我輩相併,豈止一牧童而已?果能如此,真所謂失馬安知非福,不幸之中未嘗無大幸者在,全視他本身的修爲如何而定。若說不習正道,甘趨凡俗,囿於七情,逞其六慾,戕賊性靈,昧於本來,那麼休說修道無成,至孽賬一滿,恐有求死而不可能者,死後還當墮入畜道,不能再爲人類,豈不可怕?我因想到這等險難,恐一旦失於照管,致血氣未定的青年被外魔物慾所誘引,再要引歸正路,不知要多費幾許氣力,所以急急忙忙前來看他,在這童子時期是怎生情形,順便也還有許多俗事,趁機會料理一番,其中對於師妹之事也是我關心之一。師妹來此之前,令師可曾提及愚兄麼?"仙姑答道:"卻曾說及師兄可以相見,但師尊只說李玄,沒曾提到師兄改形易姓之事,所以覿面之間竟不能相識,不是師兄的亮葫蘆示現因果,至今怕還裝在悶葫蘆哩!"鐵柺先生大笑,又道:"我到此已久,察得鍾離家孩子勇俠孝友,真是成仙妙才,心中歡喜;又料你不久可到,特地等你倆相見之後再行相會,順便又救了那條豹子。此物不但與鍾離權有世誼,就我也只比它長得一輩,大家都算是同門;我又查得它並沒噬人害人之事,如它這野性偏能具此好知識,這等可稱反常,反常者不論人、物,都是貴格,我所以特地把它裝入我的葫蘆,預備用些工夫將它教練提拔起來,將來或充坐騎,或另外給它一條上進之路,也不枉它一番好心。"衆人聽了,都點頭稱讚。老俊也在一邊嘆息道:"物類能不殺人,便有師尊來提攜它。如我居然人類,偏有那種野心,殺斃野獸不可數計,將來還不曉要怎樣受罪咧。"說罷,拊着他兒子背上,笑說:"好孩子,你要真能孝順你爹,可趕緊修道,趕緊替你爹多多行點功德,也好贖贖以前所作的過惡之事。"鍾離權受了父訓,正色說道:"爹爹放心罷,你兒子雖是小孩,志氣卻比大人要好。既然立志出家,就是殺了我這頭,刳了我的心,也是不怕,總要把這道修成了纔有面孔回來見爹,要是稍有懈怠或立志不堅,半途而廢,就請我師父用雷火將我轟死,決沒怨言。"老俊見他說得如此斬截,倒不覺傷心感泣,灑下幾點英難之淚。鐵柺先生卻大笑道:"你能如此立志,還有個不成功的事情麼?但是你說小孩成人的話卻剛剛成了一句反話,從來只有保存赤子之心以求神仙之道,反是成人之後智識既富,外物的誘惑也日盛一日,倒成了證道的第一障礙,所以我就望你永遠就是這麼一個孩子心腸,即使成人以後也不能變去這赤子之心,這樣才能事半功倍。你是原有仙緣根底之人,又能如此專一,如此精進,包你不出五十年,就有一半以上的功行,那時你要回到家來,還能度你父親做個地仙咧。"鍾離父子聽說,不勝大喜。鐵柺先生又道:"如今我還告訴你們,那費長房他倒是無意中遇到我的,我見他資質很好,因要派他去幹一件公事,所以先傳他縮地之法。"仙姑聽到這裏,才問:"不知師兄要他去辦什麼公事?"鐵柺先生道:"你到這裏兩天,可也聽得說秦皇君殘暴的情事了。似他這等行事,論理不得善終,偏他心不知足,還要訪求什麼金丹大道。上次東巡泰山,我派弟子飛飛攝取他的白璽,這次他派人祭告黃河,我就着費長房趕上去送還他的白璽,並以四字警戒他:'亡秦者胡'。這可不是胡人之胡,另有天機,不便漏泄。不料他又誤解其旨,現今胡人中惟匈奴最強,往來遊牧於北方一帶,他就派大將蒙恬強派百姓出丁助餉,要從東海至西面崑崙山下,也有稱爲天山的,長亙四千多里,造起一條長城,因此弄得怨聲四起,民不聊生。"鐵柺先生說到這句,仙姑不覺點頭嘆息道:"原來有此虐政,怪不得初到京城就見滿城人民都疾首蹙額,似有絕大愁恨一般,想來一定就會是這事了。"鐵柺先生聽了點點頭,說出一番話來。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4l回

爲防胡暴君造長城因迎客小孩遇怪物

卻說鐵柺先生對何仙姑說道:"當時我爲這事心中萬分不安,也曾魂朝崑崙請命祖師,才知長城之功害在一時,利及萬世,也是秦政氣數不久,天心厭棄,假他的手成此大功。在民受禍既烈,自是可憐,但不經這等大役,天下不能速亂,真主不能崛起,人民水火也難超脫,與其零星受罪,終究不免這一劫,何如移此一劫於築城?劫完城成,暴君之惡貫滿,人民之倒懸解,真是造化巧思,害人真以救人,何等之妙?我請了示,回至京城,長房又苦求度脫,我因見他一片忱心,就用了個計策,正值朝廷到處拉夫的時候,就化個公差到他家中,替他送去一信,說長房已被拉去,以絕他們家人的念頭。"仙姑聽到這句又笑起來道:"這就是了,怪不得我那天親去訪問費家的人,見了我有那種古怪的情形,原來他們膽小,生怕再有禍患降到別人身上,因此縮住了頭,不敢出來招惹是非了。請問師兄,如今長房卻在何處呢?"鐵柺先生說道:"現在長城已開工,聽說限期要完工的,所以需用丁夫着實不少,大約幾十萬人是必不可少的。我因北方還有一個可憐的女子嫁期在即,不知怎麼被奸人瞧見,說她顏色美麗,稟知朝廷,那無道的昏皇有旨納爲妃嬪。是女子守志不從,秦皇恨極了,便將她丈夫姓名掛入籍中,發去造城。可憐這人又是一個文弱之體,如何能夠擔任這等苦工,況且秦皇有心和他作對,只因沒有個罪名可以殺他,所以發送丁籍。要是有詞可藉,只怕老早就送了他的性命了。但是如此情形,這人的性命終究比別的壯丁來得危險,別人既有氣力能作工,又沒人作對,將來完工之後總可以迴轉家鄉。至於此人,一則無力作苦工,二則對頭太大,到了那邊,不消別的,只要作工不勤四字,就可以早打夜罵,置他於死有餘了。好個有志氣有才情的女子,她知丈夫此去必無生還之望,一面朝廷又天天着人勸誘,要她回心轉意,丟下這發遣難回的丈夫,去做那富貴榮華的妃子。那女子已知丈夫之事無可挽救,卻不能不作保全性命的方法,便假裝願意入宮的樣子,只求親送丈夫到了北方,以盡夫妻之義。那些勸說的官員代她稟問這昏皇,倒也允許了。女子爲了要取信於夫家起見,親至丈夫家中,對着公姑、丈夫,請求即日和丈夫草草完姻,方可同行上路,一則長途無男女之嫌,二則免得人家疑她變心改節。她夫家感其貞節誠實,一切都應許了她。成婚之後,第二日就和丈夫一同上道。一路上因她將來是皇宮中人,少不得沿路有人堅守保護。這女子也便擺出她未來皇妃的身份,處處維護她的丈夫。這一對夫婦此時已在難中,我已算定他們此去都無生還之望,卻有我們一個同道中人心憐苦節,偏思逆天行事,此人現在幽州,正和宮中人相持不下,其實這總是無益之事。我既念道友,不能不救,又感女子苦節孤衷,更不能不替她留些紀念在人間世上;再則也想把女子生魂收度,待她轉世爲人,如有仙緣,即可相機造就。這事我現又派長房前去辦理,但恐他道力未足,辦得不能妥善,且等時機到來,我將親和師妹同去走一趟來。"仙姑聽了喜道:"世上有此等女子,我們能夠救她度她,真是有幸。請求師兄千萬要把我帶去,莫隻身獨去纔好。"鐵柺先生笑道:"這有什麼關係?不但你可以去,阿權如願去玩玩,也未嘗不可同行啊!"鍾離權聽說自己可以同去,早喜得說不出話來了。仙姑因問:"秦皇如此殘暴,師兄這樣的道術倘能一劍了當,豈不爲民除去一個大害頭兒。何必零零碎碎、辛辛苦苦的做這等事情呢?"鐵柺先生仰天大笑道:"師妹修道多年,難道連個劫數的道理還不明白嗎?大凡劫數所在,休說免除不得,就要把劫數收小一點,期間縮短一些,也是斷斷辦不到的。秦皇生性殘忍,當然不作好事,然而這也不是他自己所能作得主的,老實說,他也不過是應劫而生,替劫數作個運行使者罷了。他以帝皇之尊尚且不能自主,何況其他?"仙姑聽了恍然大悟,從此鐵柺就專心教訓鍾離權,並將仙姑未達之處一一加以指點,好在仙姑本有程度,鍾離權又有宿緣,都是極易指教的,不上幾天,都很得了些實在功夫。

這日鐵柺先生忽對二人說道:"費長房快來了,阿權去迎他一程。"鍾離權聽了愕然道:"弟子不識長房,也且不知他從哪處來,怎麼接得着呢?"鐵柺先生喝道:"有這麼多的說話。我教你去,你只快去就是,還用得着多問麼?"鍾離權不敢再說,悶悶的出了家門,心中想道:聽師父說長房是到北方去的,此番必向南方來,我向北迎上去纔好。但是往北的路也多,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條路,這可怎麼好呢?遲疑了一會,忽然想到師尊謊話白有道理,不管他,我只望天打卦,就照現在所走的路子向北一直走去就是了。他定下了主意,認定路徑,便通向北方走去。從午後走到晚晌,看看天色黑下來了,前面有座大山擋住去路,若要前進,須得越山而過。鍾離權究是孩子心性,也沒想到這山有多高,路有多遠,光靠兩腳替換着走,不曉要多少日子才能翻過這個山峯,而且身邊又沒帶得乾糧,飢餓起來哪裏去找食物;還有,隨身兵器也沒拿着一件,萬一遇見野獸,不能僅賴雙拳抵抗,這許多困難問題他可一樁沒有想到,兀自鼓足了勇氣,一步步走上山去。走了多時,天色全黑,雖有月光,因風大雲深,只有些微光芒透出層雲之中,連山上的樹木也辨不清楚,更瞧不定東西南北的方向了。鍾離權到此地位才覺得有些不及,但他是一個硬極無比的小英難,從出世到現在,經過多少的危險困苦,可從沒叫過一聲苦,下過一滴淚。這時又親拜了神仙師父,對於師父的信仰之心非常堅定,無論處境如何危困,總認定師父決不欺我。看他小小身子獨立荒山之中,仰首則星月黯淡,側目則樹密山深,更難堪是提耳遠聽,只聞狐嗥狼吠、怪鳥格磔之聲,一聲聲送入耳中,而且還有一種從未聽過的悽切尖厲之聲。鍾離權聽了一回,倒"嗤"地笑起來道:"曾聽爹爹說山中多冤鬼,都是被虎豹喫去的鬼魂,爹是看見過的,說那形狀非常怪異怕人。可恨我跑的地方少,總沒見過是怎生模樣一件東西,今兒聽見的大概總是這一類東西,倒要看他一看,也好開開我的眼界。想到這裏,不覺精神大振,本來肚子有點發餓,至此便什麼都不覺得了。於是尋聲而行,到了一個山坳去處,月光忽然大亮,皎潔月光之下,照見一個披髮赤足,似人身體卻帶圓形,似獸又系雙足直立,正在那裏對着月光叩拜不已。鍾離權想,這叫的大約必是此物無疑,他如此拜月,難道也想修什麼丹,煉什麼法麼?卻難爲它這樣醜東西也想成什麼仙人,豈不可笑?想着可笑,口中便真個"嗤"地一聲笑將出來。這一聲不打緊,卻把那怪物嚇得跳了幾跳。鍾離權因要看他再有什麼舉動,便把身子躲在一棵大可合抱的樹後面,從樹隙處望見那怪四面亂找了一回,一時把面孔對着鍾離權。此時月光也越明瞭,顯然可見那怪的面孔,不但奇怪且萬分可怕。原來這怪物明明是個人形,卻長了一面孔的白毛,而且生着兩粒碧綠的烏珠,向着這邊瞧了幾眼,連這膽大如山的鐘離權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那怪見尋找不出什麼人來,便迴轉身又去做他的功課。鍾離權真會淘氣,忽然想道:這怪物的烏珠如此奇異,要是將它挖出,回去送與姊姊,倒可鑲一對耳環子玩。如此一想,禁不住又是哈哈一笑。這一笑可壞了,那懌卻也聽得清楚,也更不張望,側轉身就向這邊飛躍而來。他那行路也和常人不同,只見一團黑茸茸的東西被疾風捲送一般,一霎眼的功夫已越樹而過,張開兩隻枯蠟般手膀來抱鍾離權。鍾離權等他趨近,方纔又認清他的尊容,竟是一臉的鮮血,一路灑將下來,其臭難當,一個舌頭拖有尺把長,宛似世俗所傳縊死鬼的形景。好個鍾離權,本來有點寒噤噤地,比及見怪來犯,不覺大怒起來,大喝道:"你是什麼鬼東西?怎敢侵犯你小爺?"只此一喝,本身的膽子越壯。那怪卻似遇到一陣旋風,身不由主的退了十多步遠近。鍾離權越發得意,看他多麼從容,因嫌那怪身太髒、味太臭,不顧和他徒手相持,趁他退去之時,趕即折下一根樹枝,不等那怪第二次捲來,自己先用樹枝橫掃將去。那怪已知抵敵不住,向着鍾離權搖搖頭,刮喇喇一聲怪叫,可不是和方纔所聞是一般聲音。鍾離權笑道:"卻是有幸,今兒纔給我見個鬼也。"一語未完,那鬼已返身飛奔。誰知鍾離權腿上功夫也比衆不同,雖沒縮地法那麼快當,足夠趕得上那鬼的卷滾。一霎時追過一個小小山頭,看看相距匪遙,便舉起樹枝,向鬼的頭部直打下去,但聽轟的一聲,這鬼化陣香菸,散得無影無蹤,臭氣也沒有了。一下子工夫,忽又現出在前面樹下,仍是先前那副形狀,卻見他跪在地上,向自己盡叫盡拜。鍾離權笑道:"你這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怪東西,也曉得怕死麼?既你知道害怕,我也不必一定和你過不去,但是你可引我一條出路,我是要朝北走的,你能帶我去,我便很感激你了,將來我得師父教訓,能夠成仙證道,必定來帶挈你得點好處。"那怪似乎明白他的說話,忽然卷將過來,伏在鍾離權身邊,以首叩地,咯咯有聲。一回兒爬起來,趁着風勢,向北捲去。鍾離權就跟着他走,有半夜光景,那怪立定身,伸手北指三次,迴轉來又朝他叩頭。鍾離權笑道:"想是天快亮了,你是鬼物,不能見光,所以急要回去,可是麼?"那怪又點點頭。鍾離權此時倒也十分可憐他了,因撫慰他道:"你去罷。我將來如有寸進,必不忘你今天指引之功,但你自己也要勉作個忠厚良善之鬼,不得驚害人民,滋擾行旅,這是最要緊的。還有一層,你這東西究竟是鬼是妖,你既不能說話,我也不能知道,不過須起一個名兒,將來我來找你,就在這山峯上,月光起時連喊三聲,你就出來見我,不得有誤,誤了事是你自己不幸,與我無干。你我在此月夜荒山相逢,我就替你取名山月兒,你可牢牢記得。回去罷!我也要趕緊趲路前去,找個有人家地方,討口飯喫,飽一飽肚子,纔好走路呢!"那怪聽了,忽然把他的衣服一拖。鍾離權笑道:"難道你還替我預備了點心不成?"那怪聽了,果然點了點頭。鍾離權大喜道:"既這樣,好極了,你就趕快替我弄了來,我還在這裏等你,就是了。"那怪聽了,如飛而去。鍾離權笑道:"看這鬼東西,倒也有些意思。於是獨自在山中往來了多時,看看天近黎明,月光躲入黑雲裏面,近山景物一些都瞧不出了,心中很替那怪發急。正在躊躇,忽聽得刮喇喇一陣怪響,便笑道:"難爲他趕了來了。"一語未完,忽覺旋風起於足下,低頭一看,可不是黑毛茸茸一件東西伏在足邊。鍾離權問道:"朋友,你替我弄了點心來了,可是麼?"那怪仍是呱呱的喊了幾聲,一隻毛茸茸的黑手,舉起一個東西,送在鍾離權手中,原來是兩個大麥餅,已經硬得不堪,另一隻手卻拿着一竹罐水。鍾離權喜笑道:"這真難爲你了,可惜你我不通言語,要是不然,你可以告訴我,這近處地方可有什麼人家沒有?"那怪只把頭亂搖,把雙手張得很開,意思似說村莊雖有,卻不在近處。鍾離權也懂了他的用意,還想再問他幾句,誰知那怪更不說話,翻身叩個頭,飛也似的走了。鍾離權嘆道:"他是鬼物,怎麼能見天光?我偏這般不知趣,已經得了他的好處,還要和他纏繞不休,萬一誤了他的時刻,豈非我的罪過?"看官,大凡人生的本領總是有限的,鍾離權強煞,不過是個小孩子家,走了一晝夜不曾休息,肚子又飢口又渴,自然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得了水和麥餅,早不覺心事渾忘,卻自揀塊大石塊坐了下去,把那餅和水都消受了。看看天色尚未大亮,便笑道:"被這黑鬼擾了我一夜,如今尚未黎明,且待休息片時再走罷。"說着把身子倒了下去,就在大石上呼呼睡着了。大凡小孩子家睡興最濃,一經熟眠,便推他打他,一時也不得就醒。鍾離權這一覺,就足足睡到這天薄暮時分,天色又黑將下來了,這才一骨碌翻了個身,坐了起來,拿手擦了擦眼睛,抬頭看看天色,不覺大驚道:"怎麼我就睡了一天麼?這真太誤事了,要是候不着那個費長房,回去怎見得師父的面。"想到這裏,不覺發起怔來。正彷徨咧,忽然一陣狂風,霎時飛沙卷石,勢不可當。鍾離權自小就和這班野獸廝混,深悉此中情況,見風起,立刻就知此風不比尋常,必有虎豹來侵,倒笑了笑道:"這等畜生也太晦氣了些,要是早一個時辰我還睡在這裏,有十個身體也給咀嚼完了,偏要等我起了身才來,這不是他活該遭瘟麼?"說雖這般說,卻不敢十分託大,忙把精神一振,隨手握了一把碎石,預備等猛獸來時,乘其不備,先傷他的雙目,這是他家祖傳百步擲彈之法,百發百中的。鍾離權向來膽大於身,區區虎豹不在他眼中,像這等事先戒備,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因他也自知身在客中,防有疏虞,不易收拾的緣故。誰知天下事甚難以預料,越是你小心,那意外之禍也就在這小心時候發生出來。鍾離權等了許久,忽地聽得背後呼的一聲,急忙回頭看時,一個小身體已被身後那東西馱了起來,騰雲駕霧價凌空而去。未知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42回

鍾離遇神獸帝君得高徒

卻說鍾離權正在小心戒備之際,萬料不到來的東西竟能悄沒聲兒從他身後暗襲,不等他發石相攻,已將他輕輕馱起,轟雷掣電價騰空而起,一霎時飛入雲霧之中。鍾離權這纔有些驚慌起來,但他還是不肯墮淚的硬脾氣,越是處得危險,越要拼起一副從容瀟灑的架子來,況且他新近拜仙人爲師,見師父雲來霧去的,十分自在,心中好不羨仰。他那小心窩裏唯一希望,就是想學這騰雲之法,連那長房縮地之術猶覺過緩而不適用,此念蓄有多日,萬想不到於此危難之時,先教他嘗試這騰雲的滋味兒。這鐘離權也真頑皮,他就立刻轉出一個念頭來,想道:此去凶多吉少,一條性命橫豎送在妖獸口中,好在它有這騰雲之法,樂得在此身未死之前着實領略一番空中飛行的風味。如此一想,他又生怕路徑太近,一回兒就到了妖獸窟穴,忙在這東西頭上拍了兩下,說道:"好朋友,我知道你很歡喜我咧,我就拼着把身子奉送與你做餐小點心兒,你也不怕我逃到天外去的,何苦飛騰得這般迅捷,慢慢兒走着,讓我也玩玩這空中景物,你也不得十分喫力,彼此都有便宜,不好麼?"當他說這話時,自己也很知道這是無聊之思,一面說,一面還急急忙忙瞧看這上下四旁的景況風物。只見上面高不見頂,四周雲煙迷漫,許多地方像有些樓閣亭臺、飛泉怪木,他心中就認爲天上神仙之府,這時倒不再欲羨他了。看到這裏,才待俯視下界,同時把要求妖獸的話也剛好說完,只覺那獸似乎理會他的意思,容許他的要求,立時把騰飛之勢放得極緩極穩。鍾離權又驚又喜,不覺失笑起來,道:"怪不得我祖母常說,我這八字是逢凶化吉,遇到險處必有好人扶助。照現在看來,不但好人扶助,連妖鬼禽獸也都和我有交情咧!"這時他橫定了心,先自撫摩着那獸的頸毛,謝謝它的雅愛,這才從從容容的俯視塵寰。只見經過之處,有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有人煙繁密,林木榮森;有極高的山陵;有深長的河水。一回兒好似經過大海之上,只見上面是天,下面是水,水天輝映,不辨界劃,身行其中,好似一個大圓盒子,把身子裝在裏面一般。海風起處,那將墜的夕陽和新升的淡月一紅一白,倒映海底,都被波浪掀卷,又似轉輪一般,翻過一輪又是一輪,真天地之大觀,世外之絕景。鍾離權看至出神,小孩脾氣又發作起來,坐在那獸身上手舞足蹈的大聲吆喝,竟把自己的危險和此去的苦痛完全忘得乾乾淨淨。照他志願,恨不能再和那獸情商,在此玩個十天半月,然後再把身子奉酬它的雅意,卻纔死而無怨。不道那獸卻再沒大的耐性,見他如此瘋狂淘氣,忽然發怒起來,只見它蹄一緊,騰身而上,入於冥濛之中,弄得鍾離權身覺寒冷,且除迷漫煙霧之外,不但海景不能再見,就想再看別的東西,也是一無所有。正在萬分氣悶、大罵亡八無情的當兒,猛抬頭,見眼前湧現一座絕大城市,城市之中有許多巍峨宮殿,高聳雲表,那獸竟把他馱入城中,直奔正中那座大殿而去。鍾離權至此方欣幸道:"近來倒常碰見些神仙,不要這地方就是神仙之府。那獸倒是好意帶我來玩的,要是不然,怎不把我早早喫入肚中或挾回它的妖窟,怎麼倒送我到這個好所在來。只恨它走得太狠,方纔行過許多鬧市,竟不及考察那些仙市的情狀,倒真個不划算了。心中正想着咧,驀覺那獸向下一蹲,自己坐不住身,一跤翻下地來,睜目四顧,可不已到了那所大殿上了。大殿的情形在他眼中看來,橫豎形容不出,是那麼一種格局,怎樣的考究華美,總之一句也說不上來。但能點頭歎賞,認爲非常有趣而闊大的地方,心中不住的感謝那個妖獸而已。

正徘徊間,就見有人出來,衣冠服飾倒有些像凡間皇宮中人,因他是京中人,常常可以看見,所以認得這是宮殿,又曉得皇宮中的服飾。但這人的打扮卻和皇宮中人有大小寬窄之殊罷了。當下那人走至殿庭,向鍾離權一笑,招手兒說:"帝君召你進去,須要小心,不許頑皮,曉得麼?"說罷,走近他的身邊,輕輕拍了他幾下,說道:"這一路的顛騰,倒不怕辛苦麼?"鍾離權此時恍如置身夢境,不曉是怎生一回事兒,更不知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但想這馱來的妖獸絕是帝君所派前來迎接我的。既然如此,可知危險二字是斷乎沒有的了。回頭再瞧瞧那獸,原來是一頭碩大無比的吊睛白額虎。這算是虎中頂厲害的一種,鍾離權竟馱在它身上,奔波了這一夜,回想起來,倒也有些驚怕。那人見鍾離權立着瞧那老虎,便笑道:"你還打算仍舊請它送回去麼?放心、放心,等會見過帝君,帝君自然有法子送你到家也。"鍾離權見那人猜錯了自己的心思,不覺卟哧哧一笑,倒也不再和他分說,跟了那人走過幾層宮殿,方到一處小小偏殿之上,只見一位裝束尊嚴的人坐在上頭,左右侍從不下十餘人,分立兩邊,靜悄悄沒些聲息。鍾離權也不曉得這是什麼服制,但覺眼中所見,衣冠體制再沒比這更華麗莊重的了。因此他心中想道:這一定就是帝君了。於是小小心心跟了那人走近殿墀。那人先進去,似乎爲他報名引見之意。帝君手中正捏着黃面白心的書本兒,似乎翻查什麼事情的樣子。一聽此言,便含笑說道:"宣進來罷。"那人下來。把鍾離權拉上庭墀,命他向上跪拜。帝君傳旨平身,鍾離權起身謝了恩。帝君着他近前,鍾離權才瞧清帝君原來是位白麪長髯、神情和藹的正神,自己覺膽子大了許多。帝君攜他的小手,問他可是鍾離權,師父可是李玄、別號鐵柺先生的,鍾離權一一應答。帝君笑道:"可還知道你的前生是什麼人,因甚貶謫下界爲人?"鍾離權對稱:"日前承鐵柺師尊指點,已約略明白了些。"帝君笑道:"你如今可願意修道麼?"鍾離權一時不曾答應,只抿嘴兒笑笑,又把一個小食指兒放在口中,卻挺起兩粒亮晶晶圓溜溜,灼灼生光的小眼睛兒,骨碌碌一陣翻騰,朝那帝君盡瞧,那一副活潑玲瓏、天真爛漫的神氣,真叫人可愛可喜。帝君和一班侍從仙官都喜笑起來。帝君又諭道:"你是有仙緣之人,果能立志,比平常人事半而功可倍速,將來的成就可和你師尊一般地位,決不止和前生一樣,專替你祖師管這坐騎的。你師尊想來也對你說過了。"鍾離權仍只訕訕一笑,意思是不敢自信可到那般地位,又不甘自居於不堪造就之境,所以聽了諭旨,始終還是對答不上。帝君已知其意,笑道:"你的意思我曉得了,這也見得你有志氣,又不肯自誇,這便是入道之基;但你還要明白,你雖拜你師兄李鐵柺爲師,但這事還有舛差,一則輩份兒不合,二則照數你不該做鐵柺徒弟,你自不曉得這個道理。鐵柺既爲仙人,也不精細思量,妄居師父之稱,這是他的不合。"鍾離權聽到這裏,忽然插嘴說道:"李師父那般本領,怎麼他不該做我的先生呢?"帝君笑道:"這個道理,此時對你說了,你也不得明白,說個大意你聽,大凡入仙都是一理,人生父子夫妻師弟友朋遇合之間,並非偶然而成,都逃不開一個緣份,如今你同那位師尊雖不能說是無緣,但只可做你教授本領、啓迪知識的先生,論實在事情,先生還是鐵柺;若論名義,卻讓那位先生來享個現成。這人非他,孩子,你可認清,如今坐在你眼前的帝君就是你將來出世昇天、超度援引的先生哪!"鍾離權聽了,一時領會諭其意。那兩旁傳侍之人卻都催他趕緊磕頭拜師。鍾離權萬分惶惑,跪在地上,卻不肯馬上磕頭。他的心中是想自己已經拜過先生,先生又是好好的,現在自己家中,怎麼又另外拜起師父來?拜了這位師父,知道家中那位李先生可能允許不能;而且照帝君說,傳道講學仍要請教李先生,那麼今日之事未免有些對不住李先生,萬一他老人家不答應呢?自己怎生解釋起來。正在沉吟,只見帝君又降諭道:"孩子不用遲疑,你那李師父,他現是一時疏忽,少用了一番推算功夫,他要明白了這個關係,只怕他自己也要退居師兄地位的。但是這事無論如何與你的前程只有便宜而無損害。你想,多一位師父做個指引之人,不好麼?老實再告訴你罷,你受祖師貶謫,是因牧牛不慎之故,而這事的原由,乃是祖師下海救援李鐵柺,鐵柺見你因他而受罪,心中怎麼得安,況有同門之誼,如何不來指引?不但是他,凡是你祖師門下幾代仙人,瞧在同門份上,將來都要特別看承你咧。但他們都只負着保護教導的責任,你的真正先生,還是我帝君一位。你今可就拜了師,回去之後,你師尊一定也明白了。他明白之後,一定不肯再以師道自居,而你則不妨仍以師禮尊之,他自照舊的指教你修道的法門和種種應用的法術。到了你修道成功,將來自可度我上天也。"帝君說到這句,他自己還不覺得,卻把兩旁許多仙吏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慌得一齊出班俯伏在地。帝君大驚,問道:"諸卿有甚事情,如此作爲?"當有諸仙領袖稟稱:"聖人無戲語,無失言,今帝君忽言將來須鍾離權度帝君上天,臣等不敏,竊恐聖駕有蹈凡下界之憂也。"帝君想了一想,不禁跌足懊恨,因命:"諸卿且起,聽寡人一言。"諸仙吏都起立歸班,帝君因嘆息了一聲道:"寡人常說下界人心太壞、作孽太多,每思設法糾正,善爲勸化,此等大事,設非親身下凡,如何做得起來?大概寡人總和衆生還有一度緣份,此乃數之所定,如何推得開來?寡人自開闢之初,得道昇天,蒙玉帝提攜,元始、老君兩位的教訓、扶植,並荷西王母、玄女等幾位領袖的保舉,得與玉帝化身真武大帝處於同等地位,爵授帝君,榮膺重寄,受任數萬年,愧無功德及人,難得有此異數重下凡塵,查察如今的風土民情,立萬萬年的道德教化,寡人以爲此等事業不下於老君的屢轉凡胎、著經垂訓和孔子的立言投世、師表百代,豈是深居天府久尸祿位的東華帝君所能比擬於萬一呢?寡人業已定下主見,專等度了鍾離權成仙之後,一準親自下凡,再受他的超度,我和鍾離互爲師生,也是萬年佳話咧。望諸卿勿再替寡人介介於懷也。"衆仙奉旨,一個個心悅誠服,齊齊叩拜道:"不想帝君有此宏願,此佛如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苦心,亦先聖'己飢己溺,一夫不獲,是餘之辜'的大德,豈小小功行所能同日而語?竊謂天上多一金仙,何如人間出一聖人。況限滿功成,重歸天位,玉帝必更深倚畀,況與帝君有何損失呢?此誠萬代蒼生之幸,亦帝君莫大功德,自非天聰聖哲,安能轉禍爲福,履患如夷?臣等愧列仙班,不能仰體聖心,妄深憂慮,真井蛙之見也。"帝君忙說:"諸卿皆積德累功,修身立命,自致神仙之位,安有不思濟世救民之理?不過愛寡人之心太切,偶聞失言,不覺憂形於色耳;至於寡人之心,也不過鑑於近代人民文勝於質,禮太多情太薄,機變故詐,日甚一日。長此以往,非至人心盡化於禽獸,風俗日趨於漓薄,以造成亙古未有之大劫大難不止。寡人得天獨厚,久居高位,無裨時艱,時深素餐之愧,得能下凡一行,盡力之所能,可以挽回一些,未始不是補過之地。若如諸卿所言,以佛家如來、吾教李祖、儒教孔聖及古代聖王相比,寡人安敢當此。"當下諸仙又稱頌了一番。鍾離權盡聽在耳中,虧他都解得明白,他才知道這就是東華帝君,心中大爲驚畏,先時不肯隨便拜師的,此刻卻不待催促,連叩幾個響頭。帝君不覺大笑。諸仙官也笑道:"想來孩子也敬仰帝君聖德,不自覺其心誠悅服麼?"帝君因又諭道:"你李師有先知之德,今日之事,事事瞞不過他,但天機不可預泄,泄則罪不可逭,爾宜慎言,毋妄宣於衆。"鍾離權叩頭領旨。帝君又道:"你可是奉李先生的法旨去等候北方來的費長房麼?這人現在已先到了你家,你今不必回去,可逕至幽州境內,等你師父和何大姑娘、費長房一同到來,大家會齊,有一樁事情,須待你們了結,而且還有你們同道中人現在正受人監禁,也得趕緊把他救出來纔好。去罷。"鍾離權問道:"弟子到了幽州,教師父們哪處找我去哩?"帝君笑道:"你師父這樣法力,有個找人不到的道理麼?告訴你一句老實話,你師父派你去迎接費長房,實在是要藉此試察你的肝膽心術。因你性質兇暴,屢殺猛獸,幾乎把天下什麼危險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所以這次叫你稍許受些驚恐,見些意外之事,又要試你有無仁愛之心,是否和從前一樣脾氣,一味好殺逞強,不惜物命,不顧利害。如今幸而你有耐心,幾樁事情都算處分得不錯,要是不然,此番遇那怪物之後,還有第二第三的危險可怕之事。是你李師父算定費長房這時可以回來,正好幫你出險,所以派你去接長房,正是着長房來帶你回去咧。"鍾離權聽了,恍然失笑起來。帝君又道:"不過對於山中妖鬼略一奉承,就許他收留門下,預備自己有些進步,就要招他在身邊,並允給什麼好處與他,這雖也是一種孩子性格,但卻過嫌狂妄,也不想想自己現處什麼地位,一古腦兒學得幾句咒語,連養命保生小小份內之事,統都沒有學全,就想爲人之師,超度別人,不但惹人笑談,而且太易分心,心一分則學不能精,自身且不可保,安能顧到別人?我也不是專爲昨宵之事刻意指斥,這事出於偶逢,況是慈悲心腸,何忍苛責,所以不憚煩言者,是防你一點好爲人師之心,將來一再亂收徒弟,擅將道法傳與歹人,爲禍之烈,可使天下大亂,流血成溪,始其罪者,你自列在第一,而師父及我輩亦應連帶負責,正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你倒不要看得稀鬆平淡啊!"鍾離權聽了,竦然道:"弟子年紀小,不知這些利害,以後便真有本事,也不敢胡亂殺人了。就是所見那妖鬼,弟子雖已允他超度,也只好失信於他,這等東西,知道他性質如何,能否馴服習上,設或鬧點事情出來,不但弟子本身受罪,連累兩位師尊也要共負其責,豈非永遠一件憂患咧。"帝君笑道:"人無信不立,你既切實答應人家,怎麼轉背兒就預備失信?好在此物雖然得你允許收錄提拔,他卻沒有這麼大的福氣,你放心罷,這事害不到你的,你只以後格外小心就是了。"鍾離權口稱遵旨,因問:"這東西究竟是妖是鬼?"帝君道:"那是一千年前一個邪人,被真武大帝派遣手下黑虎下凡,將他吞喫,鬼魂不散,常在山中隱現,雖不怎樣害人,人若遇到他時,也少不得驚嚇成病。現在常常出來拜受日華,感受既深,兩目已能發光,而且能團結魂氣,成爲人形,再過百年,其丹已成,就沒人提拔也能成個小小氣候。但此種東西,本質已是兇橫,雖經修煉,仍恐其性難移,將來結果可以想見,你只好好留意着罷。"鍾離權再拜受命。帝君又說:"你來此已久,不必多留在此,就着原來坐騎送你去幽州罷。"鍾離權拜求道:"那虎很不聽話,求師尊賜一陣神風送弟子前去罷。"帝君大笑道:"你別輕視那虎,它的年紀比你大過千倍,怎麼你倒想去使喚它咧。也罷,我知道你渴想嘗試這騰雲駕霧往來空中的滋味兒,看在師徒份上,就先傳你駕雲之術。此術不比尋常,初學要念什麼咒語,用什麼玄功,只要心之所至,雙足就會騰空而起。一個時辰最快可行十萬裏,可和你鐵柺師尊並駕齊驅了。這等大法,本來不是初學之人所能傳授,念你志純趣正,存心仁厚,破格兒教會了你。你想着這等特遇殊榮,更該宅心正大,多作有益之事纔好。"說罷,命鍾離權過來,附他耳朵說了一句什麼。鍾離權莫名其妙,帝君喝道:"笨孩子,這便是傳你的大法了,你懷疑甚的。"鍾離權心下恍然,試着唸了一遍,立時覺得身子虛飄飄地凌空而起,把個鍾離權喜歡得只會高叫:"好師尊、親師尊。"站在空中,手舞足蹈,宛如發瘋一般,惹得帝君和一班仙吏都大笑起來。未知鍾離權到了幽州以後還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3回

見老妖鍾離用計保丈夫孟姜受災

卻說東華帝君見鍾離權如此歡喜,因顧左右仙吏笑道:"這孩子如此活潑天真,真乃可愛。"旁邊一位仙官稟稱:"鍾離權不但天真,逢到正經大事,偏又能夠老成持重,這等人將來決不負帝君玉成之德也。"帝君大悅,即令傳旨:"鍾離權好生自愛,即此前去幽州,不必再下來了。"鍾離權便在雲中連連叩首,一縱身兒,已過了數百里,回視宮殿院宇,早不知哪兒去了。這時他心中的歡喜真不可以言語形容。趕了一程,又起了頑皮情興,他想:幽州雖遠,有了這駕雲之法,橫豎頃刻可到,我倒不如慢慢地按低雲路,一路細玩那下界景物,有何不可?想到這裏,自覺十分有理,於是把身子向下一低,離地只有數丈光景了。俯視地上人物,非常清楚,地上之人也能望見一個小孩子在半空中緩緩北行,好似被風雲推送一般,有仰頭遠望的,有嘖嘖稱奇的,所經之處都引動了許多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行至一處卻是一個關隘所在,鍾離權也不知這是什麼地方,正想下去問問上幽州去的路徑,去幽州還有多少路程,別趕過了地頭。剛想下去,忽聞背後一陣呼呼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兩個道士打扮的催雲而進,一路上嘻嘻哈哈的不知說些什麼,只聽後面一人說了句:"費長房有甚本領,他的師父聽說是個跛足道人。"這句話進了鍾離權耳朵,心中頓然一呆,忙着停住雲步,想等他們到來再查勘一個明白。才一發怔,後面道人都已趕上,他們也都瞧見一個孩子在雲中遊行。兩道互相商議了一回,忽然按住雲頭,和鍾離權打起招呼來。鍾離權這才細細打量那兩道,一個是雪白的面孔,短短的身材,年紀不過二三十歲光景;一個是棕色面孔,又生着一簇灰白色鬍子,神情似乎十分奸刁,年紀倒有六十歲內外,是他先問鍾離權:"你這位小哥貴姓?何處人氏?現在往哪裏去?"鍾離權因聽他們說那句話,明明是瞧不起長房和鐵柺師尊,可見必是我們的對頭,況看二人面顏都不大像個正當的樣子,越發不肯將真話告訴他們,因含笑說道:"我姓鍾名離,河北人氏,現奉師尊之命去找一個師兄,囑咐一件事情。"二人忙問:"尊師是哪一位?"鍾離權卻不答話,先問兩位道長法號,仙鄉哪裏?白道人說是海外煉氣士冷深,又指黑麪者說:"那是師兄炎道人,適從海上來,也要到幽州去,正好和小哥結伴同行。"鍾離權方說道:"我是東華帝君的門徒,因有師兄何大姑跟隨李鐵柺同去幽州,我師父說那李鐵柺不是好人,要我去召他回山,所以急急前往。不知兩位師父到幽州有甚事情?"二道聽了,不覺相向色喜。冷深便道:"原來小哥是帝君門人,果然青年多才,可敬之至。那李鐵柺原不是什麼正經人,他爲什麼拐了腳?是因他慣偷人家婦女,碰到了一個對頭,將他捉住了,從屋頂上丟下地去,就把一隻腿子給跌斷了。這等人如何能夠相與,怪不得帝君要召回令師兄,正是大有見地。我二人乃是魔教門下,得道上仙,此行也因李鐵柺遣派費長房劫取現在帝皇送去填城的範杞良,並要謀奪範杞良之妻孟姜女,這事大違天命,鐵柺罪當雷殛。秦皇得知消息,特行聘請我倆前去誅滅鐵柺。小哥既要到他那邊去,這鐵柺又是令師憎惡之人,何妨大家協助一臂,替我們作個內應,事成之後,不怕秦皇要封贈有功,就是令師那邊也有光彩,豈不大妙?"鍾離權聽了,暗暗罵道:"我把你這一對孽畜妖道,我師父何仇於你,如此胡言謗毀他。既要我作內應,我就答應了他,將計就計,替我師父誅這妖逆,有何不可?"一面想,一面笑答道:"這有什麼不可?但是兩位成功之後,莫把我丟在一邊,自去討封,這個當我是不上的。"二道大笑道:"小哥如此多心,封贈出於秦皇,又不要我們賠甚本錢,頂多不過替你說句話兒,難道還來欺你不成?"鍾離權聽了,喜笑道:"如此卻好,兩位現在秦朝做甚職官,因何得職秦皇,還乞詳示。"那炎道人回說:"當今皇帝乃是一位非常好道信仙的聖君,曾派大臣徐福入海求仙,卻在大海中遇到我們師兄弟老蛟,老蛟又帶他去見我們教主通天祖師,祖師就着我倆和我們師叔幽溟子前赴京城,授他長生之道。適逢這事發生出來,秦皇就請我倆先去收滅妖人,再行回朝受爵咧。"鍾離權又問:"那徐福怎不上蓬萊去?那邊仙人很多,爲什麼不去多請幾位?想是徐福不認識蓬萊的路徑,可是麼?"二道笑道:"蓬萊的仙人哪裏比得上我們教下人才衆多,個個都是正道。不說別的,單講現在皇帝,他是削平天下、統一六國的英雄豪傑,真命天子,他的見識還有個不高明的麼?這次派徐福下海去,就沒有要他去蓬萊,只叫他訪求我教中人,可見兩教自有邪正,無識之人不知內中詳情,只曉得蓬萊是神仙所居,哪知這全是一種道聽途說,盲從瞎道罷了。"鍾離權聽了,心中幾乎冒出火來,照他本來性格,早已三腳兩拳把他們收拾了。再講,這時卻屢受教訓,把性子收得靜靜的,萬事有個考量安排,不肯冒昧從事。再則見他們如此胡言,覺得非常好笑,也想再考察他們一個究竟。於是忍了又忍,把一口惡氣硬裝在肚子裏面去,反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像我年紀輕、見識有限,怎曉得這等道理。那個徐福呢?如今可也回來了?"兩道說:"這人很好,我們祖師很歡喜他,賞他一個海中的浮田,封他作一國之主,就着他帶領原來帶去的許多童男女前去開闢土地,繁殖子孫,他倒稱孤道寡的做他現在的皇帝去了。小哥將來跟我們立了大功,我們也可代求祖師給你一塊海上仙山,也好去做獨立稱雄的王爺哩。"鍾離權又是一陣大笑,因又問道:"兩位既要我幫忙,還要請教前去是怎樣情形?以前鬧的是什麼事情?怎麼有個什麼填城的範杞良?這人怎麼又得費長房去劫他?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冷深笑道:"現在天子因得了上天示儆,有亡秦者胡的話,想現時頂強的胡人要算北方匈奴,於是徵發天下男丁,沿中國邊界築起一條萬里長城,派大將軍蒙恬爲總管。那孟姜女的丈夫範杞良也在徵發之內。那孟姜女捨不得丈夫遠行,喫這等苦楚,情願陪同前往。好個聖明的皇帝,他見孟姜女才貌如仙,不禁動了憐惜之心,一路上又派人服侍這位孟姜女.."鍾離權聽到這裏,心中萬分好笑,便問:"皇帝既然聖明,又是那樣愛惜孟姜女,倒不如直截了當免了範杞良的差役,使他們夫妻團圓,不強如多費人夫,虛糜糧餉,派人護送她了。這事真乃顛倒之至,兩位偏說皇帝聖明,倒有些解不過來。"兩道見說,不覺呆了一呆,一時回不出話來。那炎道人便說:"可不是,當初人人都是這樣猜度,疑心皇帝忒喜多事。後來範杞良到了北方,蒙大將軍的告示出來說,當今天子夢北方都土地稟稱:'萬里長城工程浩大,須有一位土地神專司其事。'現查範杞良人品端方,可司此職,此人陽壽已滿,應將其身體塞入城堙,一面由陰陽兩界帝王下詔封爲土地,庶幾職有專司,開工之日有他暗中效力,妖鬼禽獸不能阻撓,大功指日可成,否則阻力橫生,風波必起,此城終無完工之日。'並將冥中委派範杞良爲長城土地的公文給皇帝看過。皇帝一驚而醒,查得範杞良即孟姜女的丈夫,心中原不忍他們夫婦分飛,怎奈此是國家大事,子孫帝王萬世之基業,況且數已註定,冥中且先有諭旨委派,範杞良終不免於一死,死而爲神,在他也自願爲。就是孟姜女活在人世,得有一位爲神的丈夫,將來終有一些好處。若因小小不忍,誤了他的前程,反覺對他夫妻不住,因此擇日將範杞良捆住,祭告天地神祗,將他填入城堙;一面另有諭旨,着原送孟姜女的人員仍好生護送她回京見駕。誰知這時忽然發生一件意外之事,有個什麼文美真人的徒弟叫張果的遊行到此,路見不平,說蒙大將軍不該把好好的人無緣無故拿去填城,施些小小法術,矇住了衆人的眼光,把範杞良救出城堙,正要帶他逃出幽州地界,同到南方去暫避捕緝,因範杞良說要和他妻子同生同死,不肯丟了她獨自逃去,於是又要設計偷劫孟姜女。孟姜女是有人員率同兵士保守的,一時不易下手,二人擱延了幾天。京中得知信息,正值我們師叔到了,皇帝就請他去收伏張果,取回範杞良。師叔本領自然大過張果十倍,一到幽州,就給他查出張果、範杞良藏匿之地,一陣風把範杞良攝去,又用術迷住張果,監禁在大將軍營中。這事發生之後,那費長房就到了。這人雖有些小道術,還不是我們師叔對手,他到了幽州,打聽得張果被難,就用法混入軍中,將他救出。正想再救那範杞良時,幸被師叔覺察,一陣趕逐。張果自恃其能,便和師叔對抗,結果仍舊被擒。長房卻仗着縮地法一轉眼兒就不見了人。師叔沒了法子,只好由他逃去。事後才知他是李鐵柺的門人,此去必邀他師父前來,因此也着我等前往助陣。今既會着小哥,正是天大幸事,小哥如能趁着鐵柺打坐之時用劍刺死了他,那麼可省一場干戈之厄,功德無量;否則等我們到時,作爲內應,使他們措手不及,自易成擒也,這是你的大功。小哥想想,是哪一個法子好呢?"鍾離權想了想,說道:"還是第一個法子簡捷些,但鐵柺是有道之人,尋常兵器如何能夠殺他?"冷深忙道:"只要小哥願幹,我這裏就有一件法寶,乃是用金精煉就的,一個小小盒子,內藏誅仙飛劍十六把,盒子一啓,十六劍一齊飛出,除了天上大羅金仙,休想逃得此厄。這東西名曰混元誅仙盒,小哥果能盡力,我可奉借一用。最好在他不經意時突然啓盒,向他一招手就得,用法是極便利的。"鍾離權笑道:"丈夫一言既出,那有反悔之理?請借寶貝一瞧可否?"二道見說,忽然以目互示,略作遲疑。炎道人便說:"現在雲路之中,此寶不便拿出,且等到了幽州見過師叔,再行奉借可也。"鍾離權聽了,也不再說話。

一回兒,二道說下面已是幽州地界。鍾離權向下一瞧,見那地方並不十分熱鬧,遠不及京師繁華。於是跟隨二道落下雲頭,先至他們所說蒙大將軍營內,果有一個老道帶着兩個道童出迎,兩道口稱師叔,行過禮又叫鍾離權拜見。鍾離權心中好生不屑,又怕誤了大事,只得照樣行了個禮。二道對那老道說明原因,老道先向鍾離權仔細盯了幾眼,才點點頭說:"好得很,你這孩子今年幾歲?因甚拜在東華祖師門下?"鍾離權心中又笑又氣,說話卻是乖覺,少不得隨便扯個謊兒,哄得老道也相信了,即命他留在左右聽候調遣,等得大功告成,還要親自帶他到東海教他道法,並替他稟明皇帝,討個封贈咧。鍾離權叩謝而退。老道便把炎、冷二道召入內室,竊竊私議了一會,忽又召鍾離權進去。老道問他究竟可有行刺李鐵柺的膽量?鍾離權答道:"有了誅仙之寶,弟子還懼什麼?若要空手前去,弟子確是不敢。"老道笑了笑,點點頭說道:"自然不能教你空手去的。現在鐵柺他們都已到了,已經和我們見過一陣,被我用毒火燒傷了那個姓何的妖女。我已料定他們不久必來劫取張果,當用埋伏之計將他們圍困起來,但這等計策,只能捉弄別人,怕未必能夠捉拿鐵柺,所以先派你先去一走,倘能打聽他們何日前來,你便快來報信,一面仍要回去,和他們處得很好的,如能得便將他刺死,自然是頂好的事情,否則可跟鐵柺同來劫營,須要步步相隨、刻刻不離,等他不留意時,即可突然取出法寶,傷他性命。這是一件大事,你要十分小心纔好,萬一誤了事情,那時王法難容,仙律難恕,你的性命就危險了。你要自量,不能幹的就在此時回覆了我,免得日後懊悔。"鍾離權聽了,心中氣得發出火來,但想妖道性命不久在我掌握,何必和他計較,因即一口允諾道:"概聽師祖法旨,弟子決不敢冒昧誤事,有負師父委囑。"老道大悅,又稱獎了一番,把冷深的寶盒交付了他,又再三囑他慎重小心。鍾離權受命而去,老道派人送他出去,逕投西門外一家土地廟內李鐵柺寓處去。未知鍾離權見了鐵柺先生之後又有什麼事情發生,卻看下回分解。

第44回

幽州地師徒談往事東海中徐福立新邦

卻說鍾離權見了鐵柺先生,拜伏於地,叩首不已。鐵柺先生忙着費長房將他拉起來,笑道:"恭喜你,如今才得了真正的師父了。是我冒失,妄居師位,心中很惶愧的,你卻何罪之有?"鍾離權見鐵柺先生如此說法,益發覺得不安。但他出身山野,生性又極忠厚,從不會說客氣話兒,心有未安,只會面紅耳赤,舌噤氣結,情形非常難過。鐵柺先生已知其意,不覺大笑道:"你以爲認了新的師父,我這錯認的師父便和你割席分襟起來,斷絕來往了麼?須知你我原屬同門,本來只是弟兄關係,論理你做弟的遇貶下凡,做兄長的有個不盡力維護照拂的麼?我這次下山雖還有旁的事情,可說一半兒都是爲你,爲你就是要點醒你,指教你,扶植提攜你,使你不昧本來,早脫凡塵,早昇天界,只要把這些事情辦了,我爲你的責任已完,何必斤斤於師生兄弟的名義之間。難道我做了先生就肯管你的事,做了兄長倒反棄你如遺,不問你的好歹進退了;更難道你要做我學生才能得我指教提拔的好處,做了我的師弟就不能領受我這番栽成之德了?就說世俗之見,動不動講感德報恩,我們都是超出凡俗之人,休說講不到這些事情,即使真要感激圖報,也只要你能夠明白我的苦心好意,勿自暴,勿自棄,努力修持,早歸仙班,使我對你的責任也好早一日完了,我的一番苦心也早早得個交代,這就是你報恩第一個辦法了。別說我咧,就論你新認的祖師,他有那樣地位、那種道行,難道還希望你報答?所指望者還不是我才說的幾句話兒。可見爲師、爲友、爲弟兄,實事和結果,全是一樣,你還介意些什麼?"這鐵柺先生滔滔而談,又懇切又誠篤,又于謙讓之中顯有慰勉之意。兩面坐着的仙姑和費長房都感嘆不已。鍾離權卻越發自覺兀自難安,額角上溼涔涔的流下兩行愧汗來。鐵柺先生卻還在接續說下去道:"話雖如此,究竟名義上不能不正。從今爲始,你該改口稱我師兄,和大姑娘一般稱法,我也改口叫你師弟,好在前生本來如此相稱,如今只算得回覆原狀。"說畢大笑。誰知鍾離權聽到這裏,忽然滿面淚痕,走近鐵柺身邊,伏地大哭起來。這孩子出世以來,經過多少危險災難,若說痛哭流涕,自有知識以來,怕還是第一次兒。鐵柺等三人自然都理會其意,只見他哭了一會,大聲說道:"師父,弟子粗口夯舌不會說話,師父今天說的自然有師父的大道理,就是東華祖師他也如此說法,但是事實儘管恁地,弟子心中卻總覺非照舊稱呼心中萬萬不能安適,也不光是稱呼,還要師父待我仍和從前一樣,弟子與師父也與先時無別,如此弟子才得安心用功,領受師父的教訓,不負師尊的期望;要是不然,弟子敢情一定得不到一些益處,白費了兩位師尊的苦心,還是趕緊回頭歸至家中,跟爹爹打禽獸去好得多了。弟子只會說這幾句話兒,也不曉什麼叫做客氣,橫豎這不是講究客氣的事情。弟子言盡於此,此外的話,要說也不會說了。師父要不答應我,索性也不必做我的師兄了,還望師父原諒。"鐵柺先生見他說話雖然不文,卻是十分懇切質直,越見他天真無僞的好處,一時又不好駁他,正在爲難,卻有何仙姑、費長房二人看不過去,出席代求說:"師父和師弟說的都有至理,不過師父教他修道,還要慢慢的提拔照拂他,那是實在的事情,不比一句空論的話兒可以敷衍了結的事情。既然如此,名義上當然更無愧怍,好在三教中以一人而從師多人的其例極多,所以說聖人無常師,正指此理而言啊!如今師父和權弟既各有意見,某等情願作個居間之人,請用執中辦理之法,師父事事謙讓,自然不肯再居師位,不妨照前生輩份稱他一聲師弟。權弟呢?明'明是從學弟子,更不妨盡以師禮相尊,一切都照原約,有何不可?"鐵柺先生只得答應了,笑道:"這孩子如此倔性,教我也沒有辦法,好在東華帝君也能知我不是好爲人師、目無前輩、故爲僭妄之人,一定能夠原諒我的。權兒如今可以起來了,還哭什麼呢?"鍾離權還覺不大妥當,又說:"既然師父已經承認居於師禮,怎又以師弟稱我?不但我不好答應,也怕給別人笑話,說我做弟子的狂妄,反說師父太過謙虛,這也不是道理呀!"鐵柺先生笑道:"罷、罷,不用多纏了,橫豎我隨便喊你阿權、權兒都可以的,你也胡亂答應着就完了,論理仙家作事要名正言當,不得如此馬虎,但今日之事不比尋常,也得稍稍通融些兒。這不完了事啦!"鍾離權方纔起來,他還沒有見過費長房,鐵柺指給他們相見過了,方笑對他說:"我派你去接長房,實在是要試試你真正膽力,有膽有力還不以爲奇,須要出以仁厚,行以義俠,難爲你都幹得不揹我心。還有一件小小過失,你祖師已經指戒過了,不必再說,當時約略一算,算定你遇到妖鬼之後,一覺夢醒之時,即長房回來之際,兩人當在山中遇到,所以着你去迎接長房者,實即斷準你可以和長房一同歸來。哪知次日天暮時分長房果到,而不見你同來,這才發生疑慮,重複默運玄功,細細一算,才又知道東華帝君又利用這個時機,派遣白虎將你迎去。究竟帝君道法高深,非我輩所能及,但是一言之失又種再世之緣,帝君也可謂自討苦喫;而在你卻不能不算是意想不到,萬載難遇的奇緣大福。大概你追隨祖師年代不少,祖師救人救世,立德立言,功蓋宇宙,道侔帝天,你只是一童子身份,相從既久,勞績自多,所以一經轉世爲人,反有那樣的奇遇。要之仍是祖師的福廕,決非偶然之故,不可不明白的。"鍾離權聽了,自然完全明瞭,只見兩位師父事事都能不見而知、不聞而得,彼此相測不差釐毫,不覺於驚駭之中又添出十分開心的念頭來,一霎時間稚態又完全呈露出來,忽然跑近鐵柺先生身邊,似漆遇膠,粘住了他的身上,笑得渾身亂顫,說道:"想不到你兩位師尊都有千里眼、順風耳,在你倆身邊做弟子可是真不容易,稍許有些壞處,我們自己還不曾明白,敢則你倆的什麼掌心雷兒已到了我們頂門兒上了。"說罷,又連連搖頭咂舌的說道:"好厲害,好厲害,了不得,了不得。"幾句話兒說得鐵柺等師徒三人哈哈大笑起來。鐵柺先生便一手拉住了他的髮髻兒,一手拉住了他的小臂膀子,也笑着安慰他道:"孩子,你的見解不錯,做人是要這般小心,修道更該格外謹持,但我要進一步教訓你,修道在己不在人,畏罪怕責,不敢疏懈,不能說不是懷刑守法的君子,然而人品之中已落下乘,好像用功修道,不是出於本心之所願爲,乃因畏懼罪責之故,不敢不如此做,那豈不成了有心逃塾、無計脫杖的頑皮童子嗎?"鐵柺先生說到這裏,鍾離權又首先笑起來道:"我不過這麼說罷了,誰又那般不習好呢?"鐵柺先生和仙姑等又失笑起來。先生又道:"這是一層道理,還有一句話也是你說錯了的,神仙規律和人間法令一般,也有輕重之分,按罪名大小爲準,則如你說動不動就用雷擊,一個凡人能禁得幾回雷火,難道爲些小事情也處以這等極刑,那不比當今的昏皇更厲害了麼?好孩子,我知道你才說的都是戲言,但戲言也要有個分寸,方不被人輕笑,如遇緊要關頭,簡直有一言之失,可以釀成彌天之禍的。你不見昨兒你那祖師的事情麼?在他原早有此心,偶一失口,言如矢發,不可挽回;究其本根,仍在平日的心緒,不一定在於失言,但心藏於內,口發於外,藏於內者尚可暫爲延緩,一輕出口即成發動之機,到了時機成熟,雖有天帝之力,不能羈延片刻,豈不可危,豈不可懼?"這一番話把鍾離權說得半響不敢做聲。鐵柺先生又囑咐道:"阿權,這事乃是天機,不能漏泄,千萬不得胡亂講說,說出去是有犯天條的。"鍾離權諾諾稱是。何、費二人正想請問其事,至此也不敢再言。

鐵柺先生又對鍾離權笑道:"你在途中遇見的兩妖,一是白狐精,就是年長的炎道人,還有那個冷深,卻是一隻兔子修成氣候的。狐性多詐,兔性本刁,雖然能夠變幻人形,有些道法,究竟不脫本性,所以一見了你,就想於中取事,將你來利用一下。他們豈不知東華祖師是天上顯爵金仙,和他們邪教絕對不能相容,偏要混充正道,把你當個傀儡兒玩;還有那個老道,他們所稱爲師叔的,這卻並非禽獸轉胎,乃是一個當盜頭兒的,其人名李壁虎,綽號就叫壁虎,因他驍勇絕倫,又能飛檐走壁,這人犯案極多,害人無算,後來忽然省悟前非,棄業出家,居然也被他修成現在的地位,算得通天教主派下的大有能爲之人。他們把秦皇派遣入海的徐福半路攔截起來,略施妖法,哄得徐福信爲真仙,便把皇帝的敕書交付他們。他們自來咸陽見駕,卻把徐福等一行數十人丟在一個海島上,幸而遇到我師兄縹緲、火龍兩真人,憐他們誤入陷阱,窮無可歸,方施大法力替他們建立村子,運去五穀種子並蠶子桑樹等類,使他們可耕可織,從此也不必再回中國,日久繁殖起來,大可自成一國,傳世勿替。一則因那徐福心地頗佳,況爲我教而去,雖然被誘上當,還該格外垂恩,以示我教博大仁慈之至意。二則秦皇殘忍成性,徐福請去的妖人久後必露真相,真相一顯,妖人不能立足,徐福必得欺君之罪,所以不令他回國者,也有一番維護保全之心。聞得此次兩位真人爲他的事很費了一番心機,並還替他下海一趟,招呼龍王父子夫婦,因該島綿亙南北,直伸東海之中,成個狹斜之形,風浪一起,兩岸居民必受大害,該島形狀既屬狹斜,兩岸一去,中間腹地所餘有限,分明便去了全國的一半,因此特囑他們格外照料,免被災厄。惟海中風浪雨水都有定量,該島兩岸的風浪減小,必將所減的數量移到距岸較遠的大海中去,於是大海風波反比從前更大,以後中國船舶如要到島中去卻要冒大險了。火龍真人說得好,他道:"該島孤懸海外,靠着仙法栽成,自守其土,足夠生活,萬一受人侵略,只怕難以招架,得此天然風浪作個屏蔽,卻算一個絕好的自衛之法。'我們對於徐福,原用不着如此出力幫忙,所以然者,也欲留些紀念於大海之中,藉示我仙術之無邊耳。"鐵柺講述至此,何仙姑笑問:"如此大島,以前難道沒有居民?就靠徐福帶去的數十童男女,若要繁殖起來,倒也很不容易咧。"鐵柺先生點頭道:"聽說島中居民還是上古時代的情形,將來繁殖丁口,自然以這班童子爲本根,但因急求孳生之故,不免有婚姻太早的弊害,若照人生體氣和生理而論,只怕不得強種,因此兩位真人又面囑龍王,特派水府醫官搜求海狗陽道,製成一種健身強種之藥,交與徐福,分派給衆童子服食。有此一法,將來留下的人種反比別處來得結實,不過身體要比較矮一些兒,卻正可用短小精悍四個字的評語,這也是仙家的妙用啊!除此以外,還有一層無可如何的事情,是因婚姻配合,不按中國古禮,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雙方慕悅即可任情苟合,更沒什麼人指斥他們不當。而且一男同時可與數女爲婚,一女可於一時愛悅幾個男子,有今日相愛而明天相絕的,彼此便可任意所欲,另覓可愛之人。或是夫婦一死在前頭,續娶再醮,更屬極正當的事情。總而言之,這地方人口太少,又與外界隔離,不易與他國通婚,當道之人第一急務在於速速殖種,凡是可以多生人口的,便可什麼都不問。弊端之始,原因如此,往後必致淫風大盛,無法收拾,所謂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必更甚,猶之乎這個道理啊!"衆人聽了,無不點頭嘆息。鐵柺先生又笑道:"你們瞧這批妖人可算得荒謬麼?光這徐福之事,我兩位師兄不曉得費了多少心血,才把他弄到這島國去,闢起土地,芟除草艾,做起一個新國家來。他們竟能老着麪皮,硬說又是他們的功勞,豈不可笑?"鍾離權笑道:"正是這話,他們對弟子也是這樣說的。"鐵柺先生和費、何二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鐵柺先生又道:"他們既敢貪人之功,勢必還要實行他們卑劣手段,非要害得徐福等子孫喫他們的虧不止,你們瞧着罷!"三人聽了,都點頭嗟嘆。鐵柺先生便問鍾離權:"可把他們給你的那個什麼寶盒兒取出來,大家玩玩。"鍾離權笑道:"師尊事事前知,那批妖奴還敢存心暗算,真乃不知自量的東西。"一面說一面早從懷中取出那個寶盒,給與鐵柺先生。但他玩心太重,同時就迫不及待地把那盒子開了開來,但聽"轟"地一聲,衆劍齊出,向鐵柺先生師徒三人分頭刺去,立時聽得啊呀一聲,即有二人受創撲地。未知撲者是誰,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45回

法寶誤用幾惹大禍金針發去立奏奇功

卻說鍾離權淘氣性急,一面獻出妖人所給的劍盒,一面就迫不及待的將盒子開了個口子,一霎時衆劍齊放。費長房被傷腰股,立刻暈去。仙姑也傷了手膀,大叫一聲向後面跌下,幸得背後正立着鍾離權,將她攙扶住了。只有鐵柺先生神色不變,身上受劍至七八處,卻一些血痕也沒有,也不覺得苦痛,好像一點兒不曾覺察似的。此時鐘離權已驚駭失色,畏懼慚愧,幾乎無地容身,慌忙伏在地上叩頭不已,面上嚇得青轉白,白變青,忽又現出血一般的紅色,敢則他自出世以來從未經過的第一驚怖之事。鐵柺先生喝道:"還不起來扶起你長房師兄?"鍾離權這才兢兢戰戰地爬起身兒,將費長房抱了起來。鐵柺先生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疾",手指着長房繞了三個圓圈,但聽長房"啊唷"一聲,喊醒轉來。仙姑本來已醒,卻面如紙白,不住喊疼。鐵柺先生笑對她說:"你藏着神丹作什麼用?還不快快取來一用。"仙姑頓然醒悟,慌忙從口袋中取出玄女所賜丹丸。鐵柺先生命二人各取一丸,半用開水吞下,半用口涎化開,搽於傷處,哪消頓飯工夫,都已創痕平服,痛楚毫無。大家見鐵柺先生受傷最多,竟能一些不痛,真覺萬分驚服羨慕。鐵柺先生笑道:"這不算希奇,所貴於仙人者,要在無人相、無我相:無人相,故世無可畏之人;無我相,則世無害我之物。因爲我都沒有,盡你什麼刀、什麼劍,以至前日老妖所放的毒火螢兒,你們明明瞧見羣集我身,反被我一陣寒光消得無影無蹤。何師妹還不受其害,長房卻也喫了他一個小虧兒,這都是有我無我的分別啊!"二人都感服稱頌。

因見鍾離權還直挺挺跪着,忙代求道:"他雖孩子心重,究屬無心之過,好在承師尊道法、玄女神丹,弟子輩痛苦全消,還乞師尊赦而教之。"鐵柺先生命起來。鍾離權先謝了師父,再向二人賠話。鐵柺先生少不得一番訓斥,又道:"如今卻好將計就計,明兒即着你回去見那老妖,說我們受傷甚重,不能見陣,以安他們之心。他要肯來攻劫我們,那是最好的事情。再者,老妖所用毒火乃是收集萬千螢火,用四海最毒之藥,最兇之咒制念而成,那天你費師兄受他之害,幾乎性命不保,幸得我在旁邊倒出葫蘆之水,淹滅其光,才得無事。我雖不被其害,卻還不能消滅他。你可如此如此將這東西偷來,算你將功贖罪罷。須要小心,莫再貪玩誤事。"鍾離權一一應命。鐵柺先生把那劍盒仍交與他,吩咐道:"此盒一經用過,卻須再加一番咒語,方能再闔重啓,你可拿了回去,交還那炎道人,也好堅他們的信用。"那知鍾離權聽了這話,卻有些不大願意起來,忽問道:"師父,這東西害得弟子好苦,弟子正想留了它預備玩兒,就這麼容易還與人家麼?"鐵柺先生大笑道:"你一個出家修道之人,如此貪愛人家東西,還成什麼話兒?老實對你說了罷,他們所有的寶物早晚終歸我們所有,你急什麼?"何仙姑也笑撫其背道:"師弟只顧前去立功,這等妖物有甚稀罕,休說將來都歸我們,就要照式另煉一件,在他們是非常煩難,在師尊只一舉手而已,何足道也。"鍾離權方欣然遵旨。到了次日,鍾離權回至蒙恬營內,老道和炎、冷二妖已都迎了出來,賀他立了大功。鍾離權先還愕然,後來經冷深說明,才知他們當自己去後,因不大放心,特由炎、冷二妖親去那邊察探動靜,後來聽得啓匣之聲,又有一道劍光自室中透上雲霄。二妖先自一驚,再經查考,方悉鐵柺等三人都已受傷,雖不曾死,一時難望平復,以爲鍾離權立了此功,必當立刻回營,哪知候了半天,毫沒動靜,大家猜解不出,只得快怏而歸。過了一宵,大家方纔商議。正在此時,忽報鍾離權到來,因此大家相賀,又問昨天不來之故。鍾離權笑道:"我的手法非常靈妙,老實告訴你們,他們三妖至今還不曉是我弄的玄虛,只道是你們派人前去,伏在窗外飛劍相傷,哪裏會疑到我身上來。我還趁他們一個個痛暈之際,把劍和匣一起收了回來。你們不信,快來看,這寶貝不是都已用過了麼?不過現在卻不能再闔起來了。那是什麼道理呢?"老道和二妖聽了,果然非常歡喜,忙說:"不要緊,這東西原只能用一次,二次要用,須得重念一遍咒語方行。"冷深接了過去,口中胡搗了幾句什麼,果然這匣子又闔好了,和先前一般樣了。當下鍾離權獻計道:"稟告三位師尊,現在鐵柺等師徒三人已被弟子刺傷,旦暮動彈不得,不如趁此機會趕快去劫他們的住處,把三個妖道一起捉了來,或就用師尊那毒火燒死他們,豈不大妙?"老道也點頭道:"你這計策正合吾意,我們準今晚前去罷。"又對鍾離權說:"你還是仍回那邊去,因鐵柺那廝頗有道行,前次毒火不能害他,可見處置這人甚不容易,但我卻料定此人本領雖大,若於無意之中,乘其不備而取之,必能傷他性命。爲今之計,不如仍將劍匣拿去,等我們到時,鐵柺正忙於應付前方,你卻從後面暗暗害他,必無差池。"鍾離權忙道:"那可不行,劍匣雖兇,卻非鐵柺所畏;毒火雖被鐵柺避脫,但他最怕的還是此寶。弟子在那邊親聽他說到此物,連面上都是變色,而且再三告誡我們,如逢毒火發來,即須趕快各自逃生,可知他不但甚怕毒火,直至如今他還沒有防避毒火的法兒咧。不如請祖師將此物交與弟子,等得雙方交手,他們正忙於應戰,我卻貼近他們身邊,把毒火發出,將許多螢蟲全都丟在要害之處,務要致命所在,他們便有徹天本領,終難逃此大厄也。"老道聽了,先時也頗沉吟,因自己所恃只有此寶,萬一有個疏虞,爲禍卻是不小,但想此計真巧,非此真不能治死鐵柺,況見鍾離權年紀儘管小,做事卻還老練,料道沒甚差池,方纔答應了他,把那個毒螢瓶兒戰戰兢兢地付與鍾離權,再三叮囑他:"須要十二分的小心,若是此物有損,我的性命就去一半了也。"鍾離權聽了,心中又喜又好笑,又看得他可憐,恨不得說出"正要你性命全送纔好"那句話來。因竭力忍住笑,假裝特別慎重的樣子,領了瓶兒,別了三妖,回至鐵柺先生處請功。

鐵柺先生這時早已算定他立功回來,親率何、費二人迎了出來。鍾離權慌忙跪拜於地,說:"師父不要如此客氣,使我當不起的。"鐵柺先生笑道:"你能如此慎重,居然是大事之才,怎不可敬?我所以格外禮重你者,亦是望你將來處事都要如此穩練老成,纔不愧負我今日的一點敬意啊!"鍾離權一面和三人一同入內,一面笑道:"如此說,弟子越發不敢受師尊等敬意了。"說得三人都大笑起來。鐵柺先生命將螢瓶取出,笑道:"今夜他們必來襲我,長房可擋冷妖,此物只有一個玉杵,能變化大小,凡人遇之,一杵可成齏粉;長房雖無功行,曾服我的易骨金丹,已與凡體不同,可持我寶劍抵擋他,只要打個平手,我自親來救應;師妹可擋那炎道人,此物不比冷深,功行既深,他那劍匣你是領教過的,雖不能傷你性命,卻也不可不防,你有玄女所賜戳目針,變化可至千萬,足破此匣有餘,等得妖狐一死,可與長房同打那兔子。"二人領旨訖,鐵柺先生忽然把葫蘆揭開,探出一件法寶,笑對鍾離權說:"我把毒螢藏起,卻用法變出個假螢瓶來,再把你身子一化爲二,假身持着假瓶在我身邊,寸步不離,似乎待時放螢的樣子,卻將真身匿在空中,等我放出晶光寶珠,如此這般的當兒,你就從空際丟下,此寶可將老妖活埋土中,更無逃遁之法也。"鍾離權接過一看,乃是一個爛泥團兒,不覺笑道:"師父,人人說我淘氣,師父也常罵我頑皮,誰知師父也是愛玩的,別說這是一個爛泥塊兒,當什麼寶貝,就算是寶貝,丟在人家腦門上,頂多不過打起一個包兒來,怎麼說活埋老妖的話,豈不可笑?"幾句話說得何仙姑、費長房都笑起來,說他真是孩子見識;仙家法寶,豈能和平常事物等量齊觀。鐵柺先生卻正色喝道:"不許多言。你就恁地能幹?就知道這是爛泥塊兒,只能打人起個包兒麼?怎見得這麼個東西,就埋不了小小一個老妖呢?"鍾離權嚇得不敢再問,只得領了泥團,忍笑懷疑,專等晚上試驗。到了黃昏過後,鐵柺先生已把鍾離權的身子和那螢火瓶兒變化妥當,剛剛就緒,忽聽得空中一陣風響,便笑對三人說:"妖物都來了也。"三人忙抬頭一望,只見三朵烏雲從東而來,落在自己住的院內,果是三個妖道。鐵柺先生便命何、費二人速速動手。那邊老道見鐵柺等三人並無傷痛,且已先有預備,倒喫了一大驚,還想不到是鍾離權搗的鬼計。既已到來,本來不怕他們,即和二妖分頭迎住,三人捉對兒廝殺。假鍾離權手捧假螢瓶,寸步不離的跟隨鐵柺先生。老道見了,暗暗歡喜。三對兒刀劍槍杵先比了一回武功,果然炎道人先戰不過何仙姑,急急放出劍匣,被仙姑口吐萬枚金針抵住飛劍,劍針相遇,有聲錚然,劍光黯而針光亮,炎道人自覺眼都睜不開來,才待逃走,兩隻眼睛早被金針戳傷,又瞎又疼,在地上打個滾兒,現出原形,乃是一頭白狐,口吐人言,哀求饒命。仙姑心中一軟,很想赦他的命,不道萬針齊下,衆劍辟易,白狐渾身皆受針刺,立時死於非命。仙姑收了針劍,回身幫助長房。長房仙劍固兇,冷深的玉杵亦頗不弱,雙方只打個平手。禁不住加入一個道法勇力樣樣較勝的何仙姑,況因炎道已死,冷深心中本怯了大半,一遇仙姑,馬上拖杵逃遁。仙姑仍用金針吐向他的背心,但聽一聲大喊,即有鮮血一股自冷深身上冒出,險些污了二人的兵器。二人急忙收住,卻見一隻兔子死在地上。老道和鐵柺都用寶劍交戰,戰有七八十回合,老道見二妖已死,心中大慌,卻怪鍾離權捧着螢瓶如何盡不發放,看看自己有些支不住了,便大呼:"鍾離權,怎不動手放寶貝?"只見鐵柺先生哈哈大笑道:"你那害人的東西怎能算得寶貝,且看看我的真正寶貝罷。"說時張口一吐,突有萬道晶光逼住老道,晶光之中擁的是一粒閃耀無比的寶珠,老道身被罩住,渾身不得勁兒,也辨不清方向,正想借土遁逃去,此時真鍾離權已躍上空中,把那泥團向老道頂上丟下,泥團一落地上,立時放開,把老道圍在中間。老道還當是尋常地土,遁入其中,霎時身影俱不見了。鍾離權忙從空中落下,大呼:"師父,怎放這妖人走了?"費長房殺了兔子,立在一邊觀陣,也頓足說:"可惜,可惜,偏偏走了這個頂狠頂壞的賊道。"只何仙姑一人微微含笑,不則一聲。鐵柺先生笑道:"我給你的寶貝咧?"鍾離權道:"什麼寶貝?是那泥糰子麼?不是方纔已丟在老妖頭上,一回兒散開了,同時老妖也就不知哪裏去了。"鐵柺先生笑了笑,用手向鍾離權丟下泥團處指了一指,忽然大片污泥四面捲了攏來,一眨眼的工夫,捲成一個滾圓的大泥團兒,泥團中間忽然鑽出一個圓東西來,向着他們哀號乞命。大家忙過去一瞧,這才大驚大笑起來。未知這是何物,因何在這泥團之中,卻看下回分解。

第46回

泥團鑽出腦袋頑仙隱入耳朵

卻說鐵柺先生用手一指,把大片土泥捲成一個滾圓囫圇的泥團,好似一個大球,大球之上忽又鑽出黑毛茸茸的小球來。衆人見了,無不大驚大異,爭着往前一瞧,纔看出是一個人,頭長在泥團上面,自頸以下卻都藏在土中,仔細一認,方認清是那助暴作祟的老道人,衆人又益發的鬨堂大噱起來。老道卻還認得鍾離權,口中哀求他向鐵柺先生懇情,乞赦一死,以後不敢再作歹事,也不敢扶助秦皇,並願代求蒙大將軍即將擒去的張果放出,以爲贖罪之地。鍾離權笑叱道:"你這廝作惡多端,狂妄已甚,如今該是惡貫滿盈,上天降罰的時候。我師尊要赦了你,豈不違了天意,自取其咎麼?你說那張果,我師尊自有法子立刻着他回來,何用你蠍蠍螫螫地鬼討好兒。我們偏不領你這個情份兒。"那老道知道已無生望,不覺仰天長嘆了一聲,大聲呼道:"我一生作惡多端,自知不容於天,所以棄家修道,歷盡艱辛,喫盡苦楚,方纔得了些小道行。不料誤入旁門,又爲魔教利用,至今害人比爲盜時更多,如此行爲,如得長生不死,真個天道毫無了。好,好,既你們說是替天用刑,我也死而無懟,還請你們快快將我殺了,五百年後,有緣相逢,那時再容請教罷。"鐵柺先生嘆息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聽了這人的話,心中幾乎軟了下來。倒是阿權所說,大足點醒我的迷惑,此輩生性兇頑,既已出家還能迷失本真,可見是難望改悔之徒。你們不聽他說的,五百年後還要來找我報仇呢。即此一言,即可證明此人恁地兇蠻,不講道理,我可斷定他五百年後果能轉世,爲人還是不安本份的東西。既他自己請死,也不忍再給他零碎受罪,我就成全了他罷。"說時再用手一指,那個大泥球兒又在地上滾了一會,再一擺定時,已不見了人頭,只剩個囫圇圓溜的大泥球了。鐵柺先生對衆人嘆道:"這便是兇人作惡的下場,怙惡不悛。恃術害人,是上天所最忌,方外所共棄,所謂人人得而殺之。我們看了此事,也大可爲自己作個借鏡了。"衆人聽了都竦然稱是。

鐵柺先生又對鍾離權笑道:"你瞧見了麼?這不是我那小小泥團已把那麼大的一個道人活埋在內了麼?其實光是一個道人,真不值一埋,就我這泥團的範圍和能力,要裝下千軍萬馬也不是難事呢!"鍾離權大喜,大笑說:"師父,就把這泥團賜與弟子玩兒不行麼?"鐵柺先生笑道:"這是什麼好玩的東西?似你現在,只重在趕緊用功,勤修大道,倒不必要這等殺人的兇器。等你修道成功,這種法寶隨時可以自煉,用不着人家送贈了。再者,我這些東西倒並不像妖人們怎樣修煉得來,乃是跟着這無美不具、百物鹹備的葫蘆而來,這些東西好似和葫蘆有母子的關係,子離了母,即使暫時有效,日久終歸無用,你要了去,中什麼用咧!"鍾離權見說,口不敢說,心中卻總覺有些丟不下的。仙姑笑道:"師弟發急了!師兄請聽我一言,師弟究是小孩子家,就要些什麼法寶,也不算怎樣玩物喪志,還是請師兄把這妖人留下的劍匣兒賞賜了他罷。"鐵柺又笑了笑,即把那劍匣送與鍾離權,卻切實叮囑道:"法寶非寶,實是兇器,用之不當,損人害己。你要記得這劍匣主人的死狀和他所以致死的原由,不但不敢亂用此寶,並且不敢以此爲可寶了。"鍾離權俯首應命。當下鐵柺先生對何仙姑說:"趕緊把張果去弄了出來,還把孟姜女的後事辦理完了,我們也要分頭走路了,盡留在此幹什麼?"仙姑奮然請行,說道:"妹子此來,一無功行,把這小事給我去辦了罷。"鐵柺先生笑道:"師妹太客氣,你的辛苦也夠了,打量要把許多事情都交你一人去辦,纔算你的功勞麼?"一句話說得大家一笑。鐵柺先生因說:"現在蒙恬營內還有幾個不成氣候的小妖魔兒,這等東西修煉起來,也是患多益少。如見他們頑抗,不妨再開一回殺戒,索性除個乾淨,免留他日後患;要是知難先遁,卻也不必作已甚之舉,使人家誤認我教喜歡逞強好忍。"仙姑口稱遵命。此時她也新學會了縮地之法,相去本來不遠,施用此法,哪消片刻時間即已到了蒙恬營中,其時天才子夜,滿營中刁斗之聲往來不絕。仙姑先已知道張果在後營木棚子內,被老道用術鎖閉,外加咒封,他的道行本淺,自然無法脫身。仙姑一至木棚,正想念咒啓封,忽見幾團旋風向足畔繞住,滾來滾去的鬧了一陣,只是不散。再望望別處,卻一點風煙也沒有,心中頓時明白,這便是師兄所言的小妖魔兒,雖說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她純心慈厚和祥,甚不願再開殺戒,隨即低頭一瞧,方纔認清楚了這幾團黑風乃是兩三頭豬精,一頭小牛,還有一隻似熊非熊、似狼非狼的東西。仙姑不覺又氣又笑,又有些憐憫他們,隨即按劍而立,喝一聲:"畜生們不得無禮,我奉上界金仙法旨,前來救取張果,你們祖師和兩個師父頑強抵抗,都已送了性命,諒爾等麼魔小丑有甚本領,可以恃強抗命。我本不必和你們多說空話,只消一劍下去,便再有千百頭豬牛都可了卻生命,所以苦口訓戒者,還是想保全你們之意。你們要知趣的,可速歸去,入山要深,入林要密,苦苦虔修,勿害人民,將來不怕無出頭之日;要是不然,我這劍鋒沒眼,是不識情面的,可憐爾等必有多年功行,一旦完全送卻性命,豈不可惜?"仙姑此語,正是一片惻隱之心,哪知這批畜生一聽仙姑口口聲聲斥他們是豬牛畜類,又見仙姑罵他們祖師等一點不留餘地,本來這等東西全是野蠻無知的笨畜,一經憤怒,再不能喻以道理。仙姑說完之後,滿盼他們接受勸告,讓出道路,使自己便於辦事,也就罷了;更不料一不留神,忽然足下被許多硬而利的東西四處猛攻過來。幸她見機得快,身子又敏捷機伶,一受攻襲,立時踊身而起,站在半空中,向下俯視,只見這批畜生都已變了樣子,一個個化成半人半獸的模樣,有人頭而畜體的;有獸頭而人身的;又有後面還是獸蹄,前爪化成人手,居然能夠執干戈以逞獸形的。至於頭上雙角,卻無論人頭獸頭,無不具備,而且乍乍有光,犀利無比,要是尋常之人遇到他們,只消角兒一撞,沒有不穿胸洞腹、破頭裂腦的。仙姑饒是有道之體,經他們這麼一觸,兀自覺得隱隱生疼。先還不解其故,此時認清是煉過的獸角,倒也嚇得有些膽戰,自己吐了吐舌頭,叫聲:"僥倖,今兒要不是逃得快,不但身體喫虧,回去哪有面孔去見師兄和阿權這孩子呢?"想了一回,忽又聽得下面一陣吱吱喳喳的聲氣。原來這批東西修道多年,又經妖道們一番教訓培植,除了略能變化之外,居然也在習學人言,不過生性太笨,學了幾十年,還不過吱吱喳喳,似是而非的一些程度罷了。仙姑此時正是又笑又氣,卻也再沒心思去憐惜他們了。爲了好奇心,一時卻不下手,側着她聰明的耳朵,靜靜地聽了多時,又替他們翻譯了一回,纔有些明白。原來他們正在議論仙姑所說的消息。有的說道:"師父們如此本領,哪裏來的什麼鬼仙,就能一網打盡的,全給弄死了。"一個說:"話雖如此,我見祖師近來氣色不好,有點晦黯的光景,只怕也不見得能夠如何得利罷?"又一個說:"若果師父們都已不在,我們還該各自逃生,另外找個去處,尋幾個好的女人過些快活光陰,也不枉了修道一場。"一個說:"眼前那個女子不曉是人是妖,看她經得起我們這一場觸碰,又能騰雲而去,一下子不見了,可見是有本領的,我們怎麼打得過她,還是快快逃生去罷。"仙姑聽了,心中想道:"原來這批笨妖還不見我站在這裏,怪不得人家都說笨牛呆豬,那原是畜中最沒知識的東西,偏他們又能知道找女子尋快活,真是好樣不學,先學壞樣,可見是斷斷饒恕他們不得。怪不得師兄沒曾看見,就斷準他們全不是好東西咧。想定主意,又道:畜類本事雖少,卻一共有七八頭之多,若下去和他們對打,一則費我手足,二則污我寶劍,三則恐被逃散,還是用金針戳去他們眼睛,貫入他們腦袋,豈不省事快當?於是取出金針,往下丟去,一霎時金光炫耀,滿地通明,但聽得一陣吱喳啊唷之聲,仙姑不忍道:"他們便不是好東西,我卻何苦定要取他們性命。"當下收了金針,掩住了面孔,急忙落下地來,仍至木棚邊,用退鎖咒去了封,只見裏面躺着個道人。仙姑忙問:"是張師兄麼?我何蘭仙,奉李師兄之命前來救你。"說了兩遍,那人並不答應。仙姑雖不認識張果,料想必無舛差,再近身去,運慧目從暗中細瞧了一回,才知他已被老妖迷去本性,自己又沒有解救之法,只得解下一根絛子,在他身上攔腰一捆,拉了起來,捆在自己身上,躥出棚外。

正要出門,恰恰遇見兩個打更的,提着梆鈴燈籠,後面還有一個將官,帶着四個查夜兵士,各持兵器,迎面而來,一見仙姑揹人而走,大家發聲喊,圍將起來。仙姑揹着張果,無心和他們交手,正思脫身之法,忽見那批人好似中了邪祟一般丟了兵器,互相揪打起來,卻把大家要打的何仙姑丟在一邊,沒人理會於她。仙姑好生不解,因急於脫險,不願再去看他們胡鬧,便走至空地上,輕輕一躥,早已躍入半空,再落下地來,已離大營十餘里了。仙姑揹着張果,心中自笑:我是一個守貞修道的女冠,對於救人濟世之事,原不必避什麼嫌疑,但如此背將回去,不免要惹人笑談,不如丟在門口,請師兄出來將他救治之後,送他進去,便與我無干了。正在帶想帶走,忽聽得耳中有人說道:"既要避嫌,爲什麼還去救人?要救人,就顧不得自己避嫌不避嫌了。"仙姑一聽此言,又不見人在何處,心中一駭,險些把背上的人摜下地來,便把雙足一站,再向四面瞧看,仍沒些子影蹤,不覺呸了一聲道:"什麼鬼物,敢來開我玩笑?一定是自己想昏了心,耳朵裏發起糊塗來了。不管他,還是走我自己的路罷。"正要走時,耳中又哈哈笑道:"倒失敬了,你的本領,原來鬼物都不敢和你開玩笑的,可知我這鬼物和尋常鬼物有些不同麼?"仙姑越聽越清楚,越是慌得沒路子可走,想道:這真了不得,究是什麼東西,有恁般大神通?身上又揹着這個笨傢伙,躲都沒地方躲的。想到這裏,又聽耳中狂笑道:"我先躲在你的耳中,你就躲到什麼地方,可不能把你這耳朵割在外面呀!仙姑聽了,不覺又急又怒,恨得她把張果擲在一塊很密很厚的草地上,自己卻站定身子,雙手叉腰,厲聲問道:"你是何方妖人?敢如此作耍。我是有正經大事,要去救一個人的性命去的,你盡和我胡纏,豈不誤了我的大事?若是哪位同道師兄們尋我開心,亦請明白相見,容便請教。"卻聽耳中又道:"你好沒來由!就要和我見面,怎麼把救來的人胡亂摜在地下,萬一給你摜傷了肢體,豈不是你的罪過嗎?"仙姑聽了,實在沒了法子,只得再三央懇道:"好朋友,快別作難了,你再這樣胡纏時,只怕那位張道友不死於摜,卻要死於病了。"那人見說,這才哈哈一笑,現出身來,也是一個女道人,站在仙姑面前,口中說道:"何道友大概不認得我麼。和你同去見你鐵柺師兄去來。"未知此人究是什麼路道,卻看下回分解。

第47回

仙狐戲弄何仙姑暴兵臠割孟姜女

卻說何仙姑被那女道弄得糊塗昏惘,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兒,也不曉她究是何人,因含笑問道:"道友必是哪處見過我的,要是不然,怎麼今天又能和我鬧這一陣玩笑兒呢?"那女道方纔笑道:"你即把這位敝同門張道友仍舊背起,我們一路走一路談,到了李師兄那裏,我們的話可以講完,你也可以知道我是什麼人,更不必再以鬼物見疑了。"仙姑聽了,心中甚是慚愧,只得依言把張果背起,讓那道姑先行,自己隨在後面。道姑也不客氣,熟門熟路的轉彎抹角地緩緩走着,口中卻纔告訴何仙姑是和張果同出文美真人門下,名叫通慧的便是,和令師兄鐵柺先生曾有過那麼一件關係,所以彼此都很熟稔。仙姑聽了,心下恍然,因笑說:"道友既出文美真人門下,和李師兄是什麼輩份兒?"通慧笑着吐舌道:"當你是忠厚人,一張嘴兒卻來得緊俏。你說鐵柺先生是我師叔,連你老人家也長我一輩子咧,我卻不該如此無禮,在你面前開玩笑。這話是麼?"仙姑本沒此意,經她這麼一說,反十分難爲情起來,忙笑說道:"道兄不要如此多心,我可沒那轉彎使巧的心機,道兄神通廣大,既能窺測人心。怎麼看不出笑的心事來麼?爲甚偏愛冤枉人家。"通慧見說,又哈哈大笑道:"算了罷,初次見面,玩得你也夠了,老實說罷,我師父門下最規矩老成的,要算你身上揹着的張果;最滑稽頑皮,不安本份的,要推我這老狐狸精兒,我要是愛了這人,就不歡喜和他客氣,一見面就會尋開心、淘閒氣兒。我雖沒曾見過你,卻早深知你的歷史,今兒一見了你,又非常的愛你,生怕你喜歡客套,蹈那俗人的陋習,不如先和你玩一下子,免得大家陌陌生生的,見了面還有許多做作。你看我這東西,不該大大訓斥懲戒麼?"仙姑向來拘謹,所往來的也盡是謙謙一流,的確不曾見過這等放誕怪僻、一味淘氣的朋友,但因見她形態端正,神情灑逸,恢諧中仍沒些子輕薄相,心中倒很愛她的天真活潑,又深慕她的道行不凡,忙含笑說道:"神仙和西方佛家、東力孔聖不同,原不斤斤於禮節表面之間,和俗人一般,定要許多做作,只恨生來笨拙,不能跳出塵世浮俗的圈子。今見道兄如此瀟灑不羈,真不愧神仙正派,此後如蒙不棄,定當執贄受業,學些灑脫滑稽手段,不識道兄可以收留我這愚拙的弟子麼?"一席話把通慧說得捧腹揉腰,笑得連呼"啊唷"。仙姑笑道:"怎麼樣?難道說我是生來苦命,該一輩子受那塵網的羈束,連自己想要稍許活潑一點也不可教訓麼?"通慧笑道:"哪裏來的這許多俗語廢話。老實說,你要拜我爲師,就得先把這等可廢的俗套儘量收拾乾淨,丟到東洋大海中去,交給張道友的故人龍王替你保守着,陳列水晶宮中,做一件古董兒玩。那麼,你這學生我方有造就的法子,要是捨不得這些俗套,那便進不得我的門牆,只好跟隨西方佛、東方孔做那世外的聖賢去罷。"幾句話說得仙姑又笑起來,說道:"道兄別這麼說得人酸溜溜的,我雖不能如你這樣灑脫絕俗,卻深信道兄這等氣派行事最能全我本真,適我天趣,不爲一切塵網所桎梏。所以我認定修仙一道,以道兄這等性情行爲最爲合宜。請問道兄,我這話不見得再是俗套,可以免送到水晶宮中去麼?"通慧又搖頭大笑了一陣,也不說她的是非,卻告訴她自己是奉了文美真人之命,前來救取張果的,真人也知張果必有人救援,他卻沒料定是鐵柺師叔和你,他只着我見機行事,救了張果,還着我去另找一個要緊人兒,我便急急忙忙跑到此地,先打聽得你們都在此地,已將三妖誅滅,我便預備救去張果,再找你們談天去。哪知稍許遲到一步,這場功勞又被你捷足先得。我到大營之時,正見你被一班兵士圍困,方纔略施小法,讓他們自己玩一陣子,讓你可以安然出險。"仙姑聽了,方纔恍悟起來,笑指通慧說道:"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仙人前來助我,原來就是你鬧的把戲兒。"通慧笑道:"不是和你這麼說起,我竟忘了收法,只怕他們已都打得筋疲力盡了。"說時迴轉身,對着來的方向,舉手一揮,說道:"饒了你們罷。"仙姑問道:"這批人打得如此狠法,不會有性命之憂麼?"通慧笑道:"這也在我的指揮,我要他們死時,當你離開它們鼠竄牛空的當兒,一個個都早到了鬼門關上了,還等你這好心人來發慈悲麼?只因唸到此輩也是好百姓,被迫行役,已經苦到極處,何忍再去傷害他們,只求他們不爲我害,不誤我事,就得了。所以施法之時格外的容情,你不見他們一個個丟下兵器,空手搏擊麼?"仙姑點頭稱妙,十分佩服,因又談起孟姜夫妻的事情。通慧忽然嘆了口氣,說道:"正要告訴你,你又問起來了。我們生爲女子,對於人間好女子沒有個不想愛護她們,使她們無災無難,平安終身的,何況孟姜女這樣苦節守貞,多情多義的女人,焉有坐視她遭難不去救援之理?怎奈我師尊雖把這事告訴我,只力戒我不必管這閒事,自取罪戾。我再三請問,這等好人,爲何不救?救人是我們天職,怎又說是閒事,反會陷於罪戾呢?師尊才說,他們總是該死的,死了纔有好口,早死早得好處,此事該你鐵柺師叔辦理,你將來會到了他,自然明白。道兄,你雖是才認識我,該已看得出我這個人哪,真是一個最性急爽快的東西,最不願向着悶葫蘆裏討生活。像我師父,別的都好,往往逢到要緊說話,越是我急於要曉得的,越是今天一句、明天半句,慢吞吞地不肯全告訴我,這真使我氣悶之極了。但是我也只能在你面前胡說一番,卻如何敢詰問師尊呢?當時只約略說了句:'師尊又要我去救師兄,又着我莫管人家閒事!'才說了這兩句,師父已變了面色,叱道:'不許多說,你師兄也是多管閒事,才闖出這等禍來,你也願意去嘗試嘗試這等牢獄風味麼?'這才嚇得我不敢再說,只盼望早早會到李師叔,可以早一天知道此事的真實原因。比及知道師叔已先到此地,心中這一歡喜,真比救出孟姜女還來得厲害咧。如今請問道兄,可曾聽得我鐵柺師叔說那孟姜女夫婦的因果麼?"仙姑聽到這裏,不覺佛然道:"正因我們也只聽師兄說他二人都是該死的,卻不知有甚因果在內,我們極該再去問他一番纔好,但不知現在這夫妻倆怎麼樣了。"通慧傷心道:"這個我倒全知道了,也都料得定了。我是不怕多嘴的,好在你也是自己人,談談何妨。這孟姜女自從隨送她丈夫到此,幾乎沒有一天不是椎心泣血,這是當然之事。不道昏皇欲得孟姜女,想了個惡毒法子,要用範杞良做長城土地,將他塞在城堙內,這事大概你也知道了。"仙姑點點首說:"曾聽師兄的徒弟鍾離權說過,就是你師兄張果,也因路見不平,劫出範杞良,所以闖此禍事呀。"通慧點頭道:"可不是麼?但據師尊和師兄們說來,此中莫非真有天數麼?要是不然,爲什麼有這許多仙人幫扶照料,竟不能救他們兩條性命呢?如今這範杞良已給蒙恬活埋在城堙之中,聽說合版的時候,孟姜女是哭得什麼似的,要求蒙恬再賜夫妻見一面,要是不然,本人情願同死,也決不再回咸陽。蒙恬沒了法子,便命工人從泥土中間扶出範杞良的頭來,這時他已嚇昏,面色也灰白如死,哪裏還能說話。孟姜女一見丈夫,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昏絕於地。這邊蒙恬恐她醒來再有糾纏,一面命人好生救起孟姜女,一面趕緊把城牆打成。可憐好好一個少年男子,只因討了一個美貌的妻子,未享閨房之樂,先把性命送在城牆之中。在這等暴君治下,做百姓真是可慘極了。"仙姑聽到這裏,氣得蛾眉倒豎,粉面呈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通慧又道:"如今這孟姜女還在蒙恬營中,以我忖度,這人不久必隨她丈夫於地下。以我們的本領而論,別說妖人已死,就使三妖尚在,只我一人足夠對付他們,再得你一人幫忙,就可將她救出,何況現在管守者只是一班沒用的匹夫。若要救她,可謂不費吹灰之力。但師尊再三囑咐,不許我去管這閒事,真令我急死恨死了。"仙姑因說:"令師既如此吩咐,鐵柺師兄又那樣說過,況據他們說,這一對苦命鴛鴦似乎要死後纔有好處,那麼還是讓他們受這一時的痛苦,反得享永久的幸福。我們要是逞着自己的些小技能造次幹事,不但自誤,還恐害人,總該謹慎一點纔好。"通慧卻嘆口氣,不說一言。

這時已到了鐵柺寓處,鐵柺先生早和費長房、鍾離權二人迎了出來,笑說:"故人遠來不易,真是幸遇。"通慧忙上前口稱師叔,行了個大禮,又替她師父文美真人致意。鐵柺先生一面答禮,一面笑道:"凡事有個定數,張果是你師兄,不道還要在大姑娘手中劫出,豈非可怪?"說時,大家已入內分禮坐定。通慧笑對仙姑說:"你是長輩,張果又是我的師兄,應得我來揹他纔是,只因這事是你的功勞,我們初交,未便分功,所以始終偏勞,很對不起咧。"一句話說得鐵柺、仙姑大笑起來。鐵柺又笑道:"我知道你只是貪懶,哪有這些小心眼兒,若果如此存心,也不成爲通慧了。"通慧也是大笑,於是又和費長房等相見,談些道門中的閒話,卻讓鐵柺先生一人取來一杯冷水,噴向張果面上。方說:"張果中的是海中出產的一種最毒的藥,我不難將他一喚而起,但他未脫頑軀,恐毒入心臟,將來喫他的虧。所以用這最慎重的治法,不但可以清毒,還能增益精神,大約半個時辰即可醒將回來和你們談天也。"衆人稱是。鐵柺先生笑對通慧說:"恭喜你功夫大進,居然也能測度人心,把我們這位師妹捉弄得幾乎要命。"通慧大笑,長房等不解所謂,仙姑把上事告訴他們,二人也大笑起來。鐵柺對他們說:"這不算稀奇,凡是仙人都要能夠知道過去未來之事,但過去易曉,未來難知,知未來者,又以時期的長短分程度的高下,像我和文美真人都能料到數百年之事。但一望而知或心感即悟者,仍不過眼前之事,以後卻非推算不可。如你通慧師兄,她就能料測人家心事,百不失一,又能變化大小物類。師妹是忠厚人,自然要被她矇住了。"說得仙姑和通慧又相對一笑。鐵柺先生正要再說,只聽張果大喊一聲"悶死人也",立刻醒悟轉來,立起身,睜眼一瞧,見了鐵柺、通慧,心中大疑,只當還在夢中。通慧忙去安慰他,又把奉旨救他以及仙姑先將他救出等情,一一告訴了他,張果才向他們道謝,轉身再問鐵柺先生叩拜。鐵柺先生忙止住他,大家仍舊坐地。鐵柺先生因問通慧道:"令師可曾責張果冒昧麼?"通慧笑而答道:"正要請教師叔如此如此一樁事情,師尊說見到師叔自然明白,還求師叔指示纔好。"鐵柺先生嘆道:"仙家神通,能知過去未來,若是口舌不慎,胡亂出口,豈非違逆天數,自取罪孽。爾等初學,總怪作師父的不肯將未來之事盡情見示,安知此中大有出入,斷不能信口亂談的,同是一句話兒,有今天可說而昨天不能說的;有彼此都知道的事情,我所能言而他不能言的;甚至聽言的人也有能聽不能聽、許聽不許聽的,此中都有緣份、有定數,其理甚微,而界限極嚴。但此時無暇詳述,還須先去救那孟姜女的魂靈,順便還得把她丈夫的魂魄一起收了來,遲得片刻,即害他們多受片刻的痛苦,非仁人之用心也。"說畢,便對通慧、仙姑說:"你倆就同去走走來。"

二人大悅,一同相隨,即用縮地術一下子到了一個所在,前是高山,後臨大河,高山之上有大隊人馬綁縛着一個美人,用利刃剜取她身上一塊塊雪白粉嫩的肉,將來丟下水去。美人已是早死,當然不覺得怎樣痛楚,卻把下面看的許多人個個閉住了眼,不忍再觀,也有忍淚不住,放聲一慟者,一人先哭,衆人和之,一霎時哭聲遍野,山谷震動。那山上的將官大怒,喝命衆兵殺下山來,這一來,只駭得那批人落荒而逃。衆兵在後猛追,捉去了幾十個。此時通慧早耐不住,更不管三七二十一,回首向地上吹口氣,立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砂飛石滾,專向兵士頭上打去,嚇得兵士們一個個抱頭鼠竄。那石子好像認識人的樣子,忽然飛起頂大的一塊,落在那將官頭上,打得他額破血流,捧頭跪地,大呼:"老天爺饒命"。那被擒的衆人,卻早乘機逃走了。鐵柺先生點頭嘆息道:"這等小人狠毒如此,給他們喫些小苦,卻也未爲不可,但也不必過份。"於是捏訣一指,風平日出,萬籟寂寥,只有水中留下孟姜女身上的肉,卻還浮在水面,並沒被風吹去。鐵柺先生和通慧、仙姑暗暗稱奇。鐵柺先生因說:"先把這些碎肉化成個東西,使他們永留於天地間罷。"伸指畫符,口中通誠,喝聲"疾",許多碎肉立刻浮在一處,宛如合體。鐵柺先生又用寶劍向這聚合的肉繞了幾十個圓圈兒,每繞一圈,即散開一圈的肉,化成無數潔白幼小、玉雪玲瓏的小魚,向四處遊了開去。劃至最後,把這一大塊肉都分散了,只見滿河中盡是這等小魚浮游接喋,十分美觀。鐵柺先生舉劍一指,大喝一聲,忽然千萬小魚齊把頭向着他連點三下,紛紛而散。鐵柺先生那一隻手卻似扯住了什麼東西一般,慌忙開了葫蘆,塞將進去。未知此是何物,卻看下回分解。

第48回

姜女肉質化銀魚孟婆亭中留龍魄

卻說鐵柺先生施法,將孟姜女的碎肉先凝聚成塊,再把它分析開來,化成無數潔白細長的小魚,齊齊對着鐵柺先生點頭而散。鐵柺先生卻伸出一隻右臂,向着水中張開掌兒作撈物之狀,即有一股極微細難認的白氣飛入掌中。鐵柺先生慌忙握住手,收了來,開了葫蘆,將所收白氣塞入其中,笑道:"如今卻纔了了我一件公案。我們就此回去罷。"仙姑、通慧忙問:"這是什麼作用?"鐵柺先生笑道:"你們還不明白麼?這便是孟姜女的貞魂,被我收在葫蘆兒,一進此中,立刻恢復人形,和原身無絲毫分別。我得了此魂,當送她至冥中,着她重下凡塵,早修大道。還有她丈夫範杞良魂靈,當我們初到此地的時候,已經另派鬼卒將他先送往地府去了。"二人聽了,非常欣悅。又問人肉化魚是何道理。鐵柺先生道:"這沒什麼大關係,不過憐她薄命、敬她貞節,橫豎人已死了,魂當轉世,這等碎肉有甚用處?任意替她留下一些紀念兒。一則顯得孟姜女不但下世可以成仙,本生也永久不死;二則使天下後世見了此魚,便知道是孟姜女的遺駭所化。因爲紀念孟姜女之故,又可風示他們勉爲節婦,也算是我利用廢物藉此諷世之心,於孟姜女本人原沒多大關係的。"二人都道:"孟姜女以一女子殉夫死節,得此一番表揚,名譽可垂千古,爲千萬婦女所稱道矜式,也不能算沒大關係了。"鐵柺先生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你倆可想想,替這魚兒取個名兒,要不奇怪、不平淡而又深合乎此魚形質的纔好。"通慧笑道:"我沒那麼細心,還是請何師叔來想一想罷。"仙姑謙遜了一會,方說:"此魚形色潔白如銀,銀爲貴品,也不屈了孟姜,我們就稱爲銀魚好麼?"二人聽了,都鼓掌稱善。如今各地方都產有這種銀魚,千古相傳,都知道是孟姜女遺骸仗仙法蛻變而生。到後來呂洞賓得道,遊至湘水,曾用木屑化成銀魚,供給一班工人作餚饌,其中還有一段慘史,事在後面,不先贅說。

單講鐵柺先生回至他的寓中,把孟姜女夫妻魂魄牒送陰曹。二人身死情長,在冥王前泣求下世仍爲夫婦。冥王溫諭道:"你二人前生婚姻不遂,來世緣份仍在,不需懇求,自成鴛侶。但鐵柺先生牒送你倆前來,自有一番深心作用,只怕另有栽培你們的道理。人生上壽不過百年,夫妻好合最濃情時不過一二十年,怎如跳出情網,歸入仙班,夫妻長生,萬年常晤,何等不美?你們全是聰明人,這些理由還有個看不透麼?如今世上凡人,盡有厭倦紅塵,苦苦地求問真仙,希圖得些不老仙方,然而千萬人中如願以償者不得二三,即如現在你們的對頭秦皇嬴政,他是何等勢力、何等福命,天天說求仙,時時說訪道,求來訪去,不過弄了幾個邪魔外道,奇奇怪怪的鬧上一陣也就完了。最後的結果,休說永生難恃,連短命都未必能夠壽終正寢哩。可見一個人生來就有仙緣,真乃天大福份,你們有甚大功大德,只因孟姜女一點節義之風感動仙人,破格周全,連範杞良也都得些好處,這正是千萬人和帝皇所求不到的事情,你倆倒看得不及一二十年姻緣之福麼?"二人聽了,恍然大悟,叩頭說道:"小民等實是愚昧,一時見不及此,也不曉仙師牒送冤魂之外還存有如許深心,我等受恩不知,反戀俗塵,真個慚愧極了。但如今又要擔心下世以後既有夫妻之緣,怎免得夫妻之事,萬一前生的情根未絕,居然匹配和諧,那時又沒人來點醒我倆一破色界,修道便難,這卻如何是好呢?"冥王大笑道:"好會歪纏的傢伙,先時要求做轉世夫妻,還在情理之中;此刻又轉個向兒顛倒,希望拆鸞鳳之好。難道教寡人躲在你等新房之內,等你們魚水將諧,忽然跳將出來當頭喝你一棒麼?"冥王這幾句話卻說得非常滑稽蘊藉,惹得殿上的判官、小鬼、馬面牛頭以至範杞良夫婦都忍不住鬨然大笑起來。當有那判官出位,稟稱:"臣有一法,可使夫妻倆不昧本真,一出孃胎便知前生之事,他們果能虔心出家,便可自幼修持,更不用人去點醒他們,自然不得失足;萬一塵心未死,前情不忘,那是他們自棄福緣,便教大王率領我輩天天蟠踞在他們的合歡牀上,也總有疏虞失察之時,仍可舒舒服服諧他們魚水之歡的。大王以爲何如?"冥王笑問:"卿有何計?"判官道:"那也不能算什麼計策,向例投胎陽間之人,須經過一個亭子,那處設有迷魂湯,轉世之魂行至那裏,必患口渴,進去喝得一盞,立刻迷迷糊糊的把前生之事完全忘卻。也有許多生魂秉性倔強,不願喝那迷魂湯的,只苦口渴難當,臟腑如炙,見有那種清香適口的湯水,不怕他不去喝一口兒。所以自古迄今,轉生之人不知幾千萬,總沒一個能記得前生之事者,即因無一生魂受得住那幹炙的苦楚耳。今大王既要周全孟姜女夫婦,可着他們先在這裏喝飽了湯水,去到了那邊,無論如何不致十分乾燥,只要捱過此亭,便是來生之路,不受幹炙之苦了。"冥王還沒開口,卻有另一書辦笑道:"這話不行,輪迴大事,怎得沒有規矩,若是喫飽了湯水就可不喝那迷魂湯,那麼自來作弊之人一定不在少數,誰願意把自己前生之事完全忘卻呢!何以古往今來很少聽得能記前生之事的人呢?"冥王點頭道:"此話不錯,這等大事當然有個規矩的,但據我想來,這事一定有個可以通融的辦法,他們仙人既如此玉成他們,我這裏也少不得格外施恩,務要替他想個法子纔好。"因即溫諭孟姜女夫妻:"可即退去,等到有了辦法,再行傳諭,召你們前來。"夫妻倆叩頭而出。冥司老例,凡是未定發入輪迴的鬼魂,都有宮中房舍安頓他們,好似陽世的公寓一般,不過公寓是民人團體所設,這等房舍都由宮中代爲預備,這可見冥中優待善人魂靈的一斑。這是廢話,不必多說。

單講孟姜女夫妻就在這宮舍中住了多日,這天忽有冥王派人前來傳喚,說:"大王已替你們想好一個辦法,快快上殿去候諭。"夫妻倆大喜,隨了鬼卒一同上殿。冥王笑諭道:"現在發生了一件巧事,那原管迷魂湯的婆子因誤了公事撤職,正想覓-妥當的鬼魂補她的缺。不道又有一樁巧事,你的尊姑,就是杞良的母親,因知你們同遭不幸,號哭嘔血而亡。寡人憐她無罪橫死,又查她爲人忠厚和善,年輕時候曾因保全一人名節積有重大功德,照例可得一官,如今就着她掌管這個亭子事情。雖然繁雜,也算一件重要職位,況且趁此機會可以料理你夫妻的事情。這不好嗎?"夫妻倆聽得母親爲了他們而死,心中不由感泣,又因本身之事可了,況老人家又得了冥中職份,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又不覺轉悲爲喜,謝過冥王。冥王即命召來孟婆生魂,和他們相見。母子姑媳死後重逢,不免抱頭大哭了一場,哭得冥王和書判、鬼卒等也代爲傷心起來。孟婆憤憤地道:"無道昏王,害我全家,有日命盡到此,少不得找他報仇,也好泄泄我們的冤氣。"冥王笑道:"秦皇殘暴不仁,荼毒海內,不久也就要到此地來的,生前罪惡死後一點不得折減,少不得按情節輕重、罪孽大小判以相當之罪,足夠消你們的怒氣。"三人聽了,重又謝恩。冥王又溫諭了幾句,即着他們退去,並命鬼卒不必拘束他們,待孟婆就職之後,可帶他兒媳同去任所,何日投胎下凡,也準他們自行指定。此時迷魂亭中已無主管之人,只有幾個辦事的吏卒。孟婆知道那裏可以居住,就同兒媳先行進去,住了一天,次日即照規矩正式就職。從此以後,孟婆就做這亭子的主人,管理迷魂湯之事。所以相傳叫孟婆亭,就是這個出典。

孟婆既任此職,孟姜女和範杞良都住在亭中,自然不會受乾渴之苦,更不用喝那迷魂湯了。孟婆捨不得同他們分手,便留他們住了許久。後來冥王知道了,便令鬼卒催他們趕緊投生,孟姜女轉生在江南臨淮鎮上王姓人家,名叫月英;範杞良投生在江南藍姓人家,取名採和,兩家都是世代良善。產婦懷孕十八個月也未見生產,兩家都慌得了不得,以爲必是妖胎。比及生下來,一家爲男,一家爲女,都是極清美秀麗的好孩子。更喜的是,兩家孕婦臨盆之前,都夢見一位跛腳仙人手提鐵杖,杖端繫着一個小小的葫蘆,並有兩個女仙陪侍左右。跛仙對產婦說,你會產下一個大有根基的孩子,將來造福全家,你等須格外珍惜愛護,切莫慢待輕視於她。在男家說,將來孩子婚姻,需要找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這女孩姓王,江南人,你們記着別忘了;要是錯匹別人,必有非常之禍。對女家說,孩子要嫁江北姓藍的,與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兩家產婦得了此夢,均先對丈夫公姑說了。不上半天,兩家都生了,且都有一種異香從外面透入室中,整天不散。更怪的是孩子下地即能說話,對着父母叫爹爹媽媽。一時四鄰驚爲奇事,四處傳說。男女兩家本只一江之隔,其地又人煙稠密,每天渡口人來人往,這等奇怪的事情,況且兩家又都是地方上數一數二的大家,很快就傳開了。兩家人聽了,也各自派人過江去調查對方事情真相,果然巧合。於是託人介紹,又把孩子帶同對方見面。兩小孩一見,都顯出非常歡悅的樣子,各伸出小手兒,將對方拉住,不肯放開。男的說:"妹妹,我倆居然又見面了。"女的也羞怯地含笑說道:"哥哥,我倆可別忘了仙師的法旨方好。"這幾句話,正合他們母親夢中的境象,衆人這才知姻緣果有天定。更難得的是雙方門第相當,即行對此議定,央請冰人,竟於滿月這天互結婚姻。兩人後事,卻待以後交代。原說鐵柺先生把孟、範兩牒送冥司,又於他們出世之時,藉着夢境親自偕同何仙姑、通慧倆前去點悟了一番,回去之後,方纔對着他們把範、孟倆前生之事說了出來。未知二人前生究是何人,因何有此慘報,卻看下回分解。

第49回

紫霞洞中仙師談因果娑婆樹下雄王變匠人

卻說鐵柺先生把範、孟夫妻投生之事辦了,帶領一班師兄弟和徒弟們,同到華山紫霞洞內。飛飛、顛顛二人跪接入內。鐵柺先生自居石洞正面一間,卻把何仙姑等五人,分男女兩間,在左右居住。派飛、顛倆分頭招呼。這日,聚集衆人,說了一回經義。大衆都如醒醐灌頂,十分怡適。先生在正課之後,方對何仙姑等五人說道:"你們屢問我範杞良、孟姜女前生因果。如今可以大略談談。"

"當年有個國君后羿,有勇善射,曾得不死之藥於西王母,預備擇個大好日子,謝過王母,方敢服食。因此把那藥暫時交他妃子嫦娥保管。后羿爲人殘暴陰狠,黷武窮兵,久有侵犯天子、自爲帝王的野心。嫦娥屢諫不聽,反被后羿視爲眼中之釘,恨不能一刀揮她爲兩段。只因她相貌太好,舉世無與倫比。后羿心中實在丟不下她,只好暫且留她一條性命,當作一種玩物看待。那嫦娥本是西王母的侍兒,因過被謫。前生有仙緣的人,自然伶俐聰明,見后羿如此相待,豈有不知防備之理。她心中也很想早早脫離了他,免得將來遭他毒手。乃因后羿提防嚴密,沒法遁出宮門,一天天苦坐愁城,無計自全。也是她不該橫死,后羿命不得長生。本來久疏嫦娥,一味和她敷衍了事的,此時不曉怎樣,竟把這仙藥交與她手。嫦娥一得此藥,想道:'管它靈與不靈,橫豎自己難免一死,不如吞了它的。若能凌空而去,即便不做真正的仙人,也可逃出這座難關,就不怕他再來加害了。如果仙藥無靈,吞下之後,仍不免做他俎上之肉,錮禁深宮之內。那麼,他回來之時,查起此藥,我還有活命之望麼?那時如被他殺死,還不如立刻自盡爲妙。'於是把種種可以自殺的傢伙,如刀子、繩索之類,擺在身邊,預備服藥之後,如不能凌舉,就要斃命。一切妥當,更不遲疑,取藥在手,送入口中。一霎時覺得一股清香沁入心脾,滿身愉快,爲從來所未有。這藥原不過豆子那麼大小,早已不得咀嚼,一骨碌滾下嚥喉。嫦娥更覺神思清適,精氣十倍,渾身似乎不着一些重力的光景。嫦娥心中大喜,便閉目凝神,靜靜地坐了一個時辰,又覺一股熱氣,自頂門達于丹田,播及全身,四肢百骸,無不運到。所至之處,骨節肌肉,都呈一種異常快美的情形。原來這正是西王母在五行爐中,借太陽真火,燒煉起來,再借本身三昧正氣之火,收乾製成的丹藥。后羿這等暴君,正和現在的嬴政一樣無道,西王母怎能贈他此等仙丹?老實說,還是她陰陽算準后羿必交嫦娥保守,又借后羿之手,送入嫦娥之口,即行度她上天的。西王母的神算,哪得有錯兒?果然嫦娥偷服此藥,自有那種輕身遐舉之功,飛行上天之效。那嫦娥靜坐過了一時,心中忽然想到事不宜遲,要是能走的話,就該快走;不能走,就應早死,免得死他箭下。立刻抽身而起,步出殿庭,仰視天空,正見一輪皓月,高懸空際。嫦娥又想到,這月色如此皎潔,月中景色一定大佳。我若能夠飛入月宮,在那裏住上幾時,就是被后羿追上天來,亂箭射死,也是甘心的。心中這般想,卻不料因此一念,又結上一重仙緣。當時只覺腳下虛飄飄地漸漸離了平地,飛在空間。初時飛行甚慢,漸高漸快,已在半天。正在驚喜恐懼交集胸中之時,巧巧的后羿自外歸來,無心中抬頭一望,見一美人騰身雲中,大爲驚異。定睛一望,他的眼力本來不比尋常,所以有此神箭的絕技。一望之下,就已瞧清是他愛妃嫦娥。頓時心中明白,不由怒吼如雷,好在隨身帶有弓箭,引滿向空,對準嫦娥,颼的就是一箭。說時嫌遲,嫦娥的雲路卻快,不道后羿的神箭,比她騰雲更快。這是因嫦娥究系毫無道行之人,況系肉體登天,並沒多大功力,所以和平常仙人騰雲究竟差得太遠。后羿的射法,又是非常準的,這一箭上去,哪有不中之理。但聽颼的一聲之後,接着半空中又是啊唷一聲,可憐嬌小荏弱的嫦娥,哪裏禁當得起。還幸身入半空,強弩之末,力量有限,只傷了她的足趾。可已痛得發暈,站立不住,一個倒栽蔥,頭向下,腳朝天,骨碌碌翻下地來。后羿大喜,急急地跑過去捉拿嫦娥。嫦娥墜下之處,離后羿所在只有百十步路。后羿放開大步,拼命追趕,可煞奇怪,趕了多時,兀自趕不近身。后羿只疑本人酒醉眼花,即去召集許多兵將,前來擒拿嫦娥。可憐嫦娥伶伶仃仃一個弱女,業已跌得昏暈,哪裏還當得這批武夫的蹂躪呢?"

鐵柺先生談到這裏,那聽講的衆人,都替嫦娥不平,尤其是通慧和仙姑、飛飛,究是女人家,心腸比男子來得軟弱。替她不平之外,更都握緊拳頭,各人捏着一把冷汗。通慧性急,等不得再聽下文,慌慌忙忙地問道:"師叔,難道這嫦娥竟被那昏君弄死了麼?難道神仙的領袖瑤池王母也會拿假藥哄人麼?"鐵柺先生未答,只見鍾離權嗤的一笑。鐵柺先生卻不答她的追問,先是笑微微問鍾離權道:"阿權,你笑什麼?"鍾離權笑道:"弟子笑這師兄問得太呆,性子卻比弟更急,也不等師父談完,就冒冒失失問出這等笨話來。豈不聞月裏嫦娥之稱,嫦娥至今仍在月宮。如果那時真被后羿一矢而亡,死後不能入那月宮,哪裏能夠至今還在月宮裏呢?"鐵柺先生聽了,不覺大笑點頭道:"你的議論,固自可取。通慧之問,似呆而也有理由。要知世上最清華者唯月,月中境界,比海外蓬萊,海上仙山,尤其來得清幽。憑你嫦娥如何美麗,怎樣雅潔,究竟她這肉身,還是一副俗骨,又是已嫁之身,曾爲暴王之妃,這等身體在月宮中,要算得最不乾淨的了。你們雖然未成大道,可也知道太陰星君是月宮之主。她是玉帝第三公主,處在玉帝身邊,哪些兒不如意,還有誰人比得上她的高貴呢?誰知她性質迥異常流,看得天上人間,總沒一些清雅之氣,身處天宮,如居犴狴,終年無展眉適志之日。雖經玉帝查問,天上人間可有絕頂清幽明秀之處,可供三公主稅駕,擬替她特選幾所非常考究的邸第,供養靜修真之用。無奈三公主自己卻只揀定月宮一隅,最合心意。除此以外,人間因無干淨處,天上也少清雅地,橫豎都是不適居住的。玉帝沒了法子,只好封她爲太陰星主,賜月宮爲邸第。公主才得安心樂意的住在月中。這位公主的孤高雅潔,如此厲害,嫦娥縱也十分高雅,哪裏比得上她那一塵不染,萬緣沉寂之軀呢?不過嫦娥濁處,只在曾爲羿妃。若論她的品性,究比常人不同,也自具有清幽拔俗之概。況她生平酷好明月,便在患難之中,尚思歸宿月府,大有一償夙志,雖死不懟之意。只此一點,可算和星君是同志同情了。"

鐵柺先生接着說:"湊巧星君正從天宮省親而回,路過此地。恰遇嫦娥一點誠心,驀然感合,由不得低下頭,隔着萬重雲煙,運神目,向凡土觀察了一下,便見嫦娥徘徊怨慕之狀。星君略一沉思,已知其事,卻鑑其愛月之忱,憐其命途之厄,頗欲援拯入宮,隨侍左右。但是,一則嫌其身子污濁未除,又怕王母面上交代不過。正沉吟間,嫦娥忽然突飛而上,看她由徐而疾,逕向月宮飛來。星君剛在疑慮,未測真相,又見后羿彎弓已滿,把嫦娥射下地去。星君見了,倒歡喜起來,看她急忙伸出食指,向下一劃,把后羿和嫦娥相距的路子,伸長了三四里。一面對她侍從的仙吏笑說:"我欲收嫦娥回宮,嫌她身體太污,又怕對不住王母。如今這一跌下,身子一定跌壞,魂靈也定然出竅。爾等可趕緊把她生魂帶來見我。至於她的頑軀,雖然污濁,也不必再落後羿之手,即用神風將她攝至人跡不到之處,用火焚化了去。回來再替我到瑤池去見王母,向她說明一句。仙官領了法旨,忙作起法來。一面瞧着嫦娥神魂出體,一把將她拉住;同時起陣大風,把嫦娥頑軀吹往海邊一塊空地上,召來當方土地,將她焚燒成灰,更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嫦娥墜地之後,因她曾服仙丹,只略一昏暈,並沒跌斃。若沒星君拉去生魂,馬上可以醒轉,那時卻定再喫后羿的虧,真個要弄得求生求死都辦不到了。幸得仙吏攜去生魂,又給星君把路子拉長,后羿雖狠,連她屍體都捉不到手,卻被狂風起處,攝去海邊。后羿也只得跌足懊恨,怏快回宮而去。"

鐵柺先生說到這裏,通慧方笑起來道:"原來嫦娥這人,是要身死之後,方有好處咧。師叔不早點說明一句,白白害得我們替古人乾急這一陣子,真是冤枉。"鐵柺先生笑道:"本來一個人不經過一點危險困苦,如何得成人才?何況神仙性命的道理,豈是胡亂可以得來的麼?"鍾離權笑道:"依弟子看來,王母的丹藥,究竟還不算十分靈異,明明說是不死之藥,怎麼一逢神箭,就會昏暈過去?假使沒有星君替她伸長路子,趕緊派人收住他的生魂,只怕遲早仍要死於后羿之手。豈非丹藥無靈麼?"通慧、仙姑皆笑道:"這是你說得太過了。王母靈丹,焉有不靈之理?如你所說,她以凡人之體,如何到得太空?怎麼毫無道行之身,也可以追隨星主,位列仙班?若說遇難橫死,是又一件事情,和藥的功效無干。難道說,服了此丹,就可以任性而行,刀劍水火,都害她不死麼?那不成了長生仙丹,簡直是避兇避難的如意珠了。"鐵柺先生聽了,笑而點頭道:"如今有許多蠢人,妄求仙道,不知修養,甚至養了許多方士邪人,燒汞煉丹,以爲有此好處,儘可長生不老,何必再做好事,自尋苦惱。這等人的心理,可謂愚到極點了。殊不知仙丹只能鍛鍊筋骨,助你修道之功,不但於天仙事業無關,就於修心養性之學,也沒多大關係。所以服丹之人,一面正須趕緊加力的修持,使所受丹力,與所持的功夫,互爲感應,始能相得益彰,事半功倍。若如權兒所言,不但決無此理,要是服丹之人果然如此想法,因而有恃無恐,任意妄爲,休說丹力無效,難道還保得不幹天譴麼?難道上天之力,還不能使她橫死麼?"一席話,說得衆人都好笑起來。

鐵柺先生又道:"這嫦娥到了月宮,是她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倒也自然,歡歡喜喜跟隨星主,過她無拘束愁慮的清閒歲月。卻不道后羿那人,豈是肯隨便喫虧的人?他本是天上黑虎煞星下凡,自幼得名師指授,原來有些根基。不過他行爲不正,作事荒唐,所以流入魔道。其時即有一個魔教中人,對他說出嫦娥現在月中,又教他飛行之術,手挽弓矢,沖人月宮,口口聲聲要星君交出嫦娥,萬事全休。如有一字支吾,休怪他要鬧翻月窟,殺盡月中大小諸仙。可笑月宮是何等清幽乾淨之地,幾曾見過這等野人,鬧過這等風波。而且星君優遊深宮,也從不曉得什麼叫做武備,怎樣叫做戰爭。凡是月宮中大小仙子,也都一心服從星君,大家過那安閒自在的歲月。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爲了嫦娥一人,鬧出這等從來未有的大事來。星君即算能夠前知,卻因疏忽得厲害了,無論如何總不曾想上一想,如此乾淨地方,也有這等凶事發生。這時正和一班仙吏侍兒談說天庭韻事,驀聽得殿庭之外一片喧譁之聲,不由大喫一驚。又聽喊殺聲中,似乎口口喊着嫦娥名字。星君定神一算,不覺嘆息道:'孽障孽障,這畜生怎敢如此無理,居然鬧到我這地方來了。想必還有什麼邪人教他甚麼妖法兒,纔敢單身前來。只恨我向來過於大意,不曾請得兵將保衛。再則生平宅心虛寂,與物無競,與世無爭,所以棄繁華榮耀的天宮,自甘守此僻境孤鄉。對於戰爭之事,最所厭聞,尤其不願見那些鋒利殘忍的軍器。如今一時三刻,向上天請救,既來不及,難道要我親自出陣,收這妖畜?諒來此物膽子雖大,見了我怎敢無禮?然而我卻丟盡臉子,又與我平日旨趣相背。這可怎麼好呢?'正在沉吟,只見嫦娥跪下泣稟道:'爲臣妾之故,累星君受驚,致諸長官姊姊民人等遭難。臣妾之罪太大。還求星君即將臣妾交與妖人,以息爭端,而免禍事。'說罷,痛哭不止。星君怒道:'這是什麼話?你既在我這裏,便是我的人了。王母爲我的面子,不便召你回去,怎能被一妖人劫去?不但無顏以見王母,而且月中諸仙,盡系乾淨女郎,萬一將來再有什麼兇人惡煞,學得些子邪法,前來索取,難道叫我一個個交出去麼?休說於理不合,此風也斷不可長。你且退去,我自有辦法。'嫦娥不敢再說,叩個頭,退立一邊。星君想了想,即命宣吳剛老人進來,一面又着一個仙官,出去對后羿說:'星君有旨:嫦娥現在奉派赴她舊主人瑤池王母去了,已傳旨召她回來。着你稍待片刻,不得無禮恣鬧,擾亂月府,致幹天譴。'后羿拜伏遵旨。仙官回來,稟聞同時,吳剛老人也到了。星君吩咐道:'現有後羿,逞其妖術,擾亂月宮,口出狂言,要索嫦娥。你可如此如此前去傳旨。他若遵旨,即帶他去娑婆樹下,如此如此,不得有誤。'吳剛應旨而去,對后羿宣旨道:'星君有旨:后羿雖爲嫦娥之夫,但他生性昏暴,天理不容,奪去愛妻,正是上天示儆於他。但查他們緣份未滿,紅絲可續。奈后羿不合衝鬧月宮,罪不容誅。姑念夫妻之情,情急出此,事尚可原。現星君因宮殿房屋不敷居住,擬在西偏大園子內,添建玉宇百所。第一件工程,須先將礙路之大娑婆樹截去。素聞后羿勇武絕倫,即着前去截樹,將功贖罪。罪滿之後,方可將嫦娥交他帶回下界。'后羿聽了,心想,本人勇武蓋世,天上天下,並無敵手。從前十日並出,曾奉帝堯之命,射去九日。這等大事都幹過了,區區一樹,有何難截。只怕不消頃刻工夫,就可了結此事。因連連叩頭,口稱遵旨。吳剛即授與大鋸一件,帶他到花園內娑婆樹下,着他趕緊開工;又將一隻酒飯籃,掛在樹上,笑對他說:'觀君神勇大力,自古所稀,大概此等小小工程,不消餐飯工夫,必可告竣。如今替你將酒飯籃掛在枝梢,樹斷籃降,正可供君點飢。'后羿笑道:'哪消那麼久,你看我來也。'於是把身子向地下一蹲,坐得端端正正,正待動手鋸木。吳剛忙照星君諭旨,口唸咒語,指着后羿坐處,連劃幾個圈兒,喝一聲疾。后羿身子,宛如生根一般,休想動得一動。后羿才知道上了他們圈套。究竟他是一個硬漢,不但不怒,反而笑嘻嘻地說出一句極光鮮的話來,道:'我們的事情,本是比智比力的勾當。可笑我蓋世雄才,一代豪傑。竟會懵懂一時,上了你們的大當。可知我的本領,不如你們星君。既是這樣,便該屈服在她手下,何必再作無謂的倔強。可是有一句話兒,使我不能不說,我雖然不合闖入月中,正如星君所說,爲了夫妻之事,情有可原。既蒙星君應允,我也不敢稍有違犯,磕頭禮拜的恭謹有加,原因星君乃當今玉帝的公主,即和玉帝的金身一樣。我們都是玉帝宇下的星宿,安敢不自盡爲臣的禮節。但替星君一想,爲了嫦娥賤婢,竟用此等欺詐之術,誘人入她殼中。我這一生不足惜,天下後世,不曉以星君爲怎樣一個神仙呢?'這番話卻說得刁鑽有理。"鐵柺先生演述至此,衆人都笑起來。要知吳剛如何對付后羿,不道鐵柺先生一時記不起來。要知吳剛如何對答,只好稍安毋躁,請看下回分解。

第50回

懲暴君月中鋸巨木憐故主靈府即情關

卻說鐵柺先生演述后羿中計被羈,說了幾句倔強的話,卻也刁鑽有理。衆人忙問:"吳老人如何對答他呢?"鐵柺先生笑道:"你們急什麼?試想,月府星君是何等聰明伶俐的天仙,哪消人家詰問,卻早預備了對付的話。上面書中,星君面諭吳剛如此如此的,就包含這等話在內。"接着,鐵柺先生繼續往下說道:當下吳剛笑對后羿說道:"你別誇嘴逞刁,誹謗星主。老實說,我們星主,她是何等身份,何等神通?多少大羅金仙拜服得五體投地。瑤池西王母,乃神仙領袖。元始老君是神仙祖師,他們見了公主,還不肯自居尊長之禮,這是你所深知的。她有恁大的神通、手面,難道倒怕你這小小孽畜不成?一則月府是清幽之境,多少沒福的仙人,尚且無緣到此一遊。因爲公主是世界古今人天仙俗中第一清高之人。等閒神仙,如何能夠見她?不但見不着她,連這月宮寸土也挨不上他們踏一步兒。這又是你所知道的。難道爲你這孽畜鬧了些小小風波,還去上天庭,朝天帝,遣將請兵,興師動衆的對付你這傢伙!且莫說用不着如此張皇,就是這批天兵神將前來駐紮一刻兒,公主也是斷斷受不了的。既不輕用兵戎,難道又能親現金容,和你這畜類打話鬥法不成,那不更褻了她的身份了麼?有這許多爲難之處,萬不得已,只好略施小計,把你引到這兒,擔任這項工作。可是你說什麼公主哄誘你的話,這是不對的。公主不是宣旨命你把此樹鋸斷,以爲將功補過之地。你不是親口遵旨,自願前來做工的麼?如今工程還沒動手,公主怕你有始無終,鋸了一半,忽然厭煩起來,你又新得了飛行之法,一下子丟了鋸樹工程,向下界這麼一飛,那時樹沒鋸成,卻留下這連皮帶骨的娑婆樹。你想想,那是多麼難看啊!再三思量,你這蠻東西,對你軟商,是不中用的。只得再用仙法,暫時將你禁住。你今且莫多說,只要努力鋸樹,樹斷之時,就是你恢復自由之時,也就是你夫妻下凡之日。公主可算始終沒有失信於你。怎見得是哄騙你咧。"

后羿聽了,沒有說話。先是嘔氣兒,不願動工,後來想到酒飯籃掛在樹梢,要不將樹鋸斷,籃子不得下來。看這情形,除了籃中酒飯,再沒茶水糧食給我,哪時肚子餓起來,卻受不住。我只好用力加工,將樹鋸斷,再向她索回嫦娥。她既自詡信義,當然不能再生什麼枝節了吧?如此一想,只得忍住一口惡氣,使盡平生氣力,鋸這娑婆樹。樹身雖大,經不得后羿天生神力,本來兩膀子的力量就可以弄得斷的,何況還有這麼一件器具?不消幾個時辰,已經給他截斷,上面的樹梢,倒將下來,可煞作怪,樹身盡向外倒,飯籃卻向內溜,颼颼地一來,就落在後羿手中。后羿瞧那飯籃至多比拳頭略大,內中裝着的酒飯,可經得后羿這般血盆大口隨便一吞麼?后羿此時已是飢火上燒,萬分難忍。見了這種情形,不禁又氣又愁。氣的是星君有心捉弄;愁的是不得飽肚。想來如此,區區之物,喫了中什麼用?原想丟了不喫的,又奈酒飯的氣味比平常不同,真是又香又甜,非常鮮美,禁不住一陣陣的口涎,淌將下來。他又想到,橫豎工程已完,事情已了,馬上可以回去,何必瞎吵瞎愁。現在既有好酒好飯,不妨先喫它,再行起身去找那吳剛老人,還怕他不好好補請我咧。於是把籃中的酒倒了出來,飲個痛快,再把飯送入口中。說也不信,奇怪的事情又發生了。原來空籃中好好的又漲溢了酒瓶、裝滿了飯。后羿喜道:"原來此籃有這許多好處?等回見到吳剛老人,非求他割愛贈送不可。"於是放大了膽,撐開肚子,一連喫了三百五十多籃,這才覺得腹中飽滿,十分舒適。瞧那籃子,還和頭先一樣,滿滿的仍是一籃鮮甜的白飯和一瓶芬芳的好酒。后羿笑道:"好傢伙,好耍子,把這東西帶在身邊,走遍天下,歷盡十州三島,不用耽心糧食了,真是大妙。一語未了,那籃子忽然脫手而去,只聽颼颼地一陣響,早又回到那原掛的樹梢上去了。后羿倒給它嚇了一跳。

正遲疑哩,猛聽得呼呼地一陣風響,眼前樹影散飛,耀得他眼花繚亂。地上的樹屑,隨風捲起,吹入眼簾。后羿急忙把眼睛閉了一會兒,心中又怪此風來得突兀。須臾風定聲寂,睜目一看,不覺叫聲苦,原來那樹鋸斷處,已重新拼合,依然顫巍巍矗立半空,高入雲霄。不但找不出鋸過的痕跡,就連方纔鋸下的木屑,也一些兒都找不到了。后羿到此地位,不覺十分傷心起來,卻不敢罵星君。只恨教自己飛行,騙自己衝入月宮的魔鬼,害得我太苦。他久作凡人,不知天上仙法的厲害。他既自詡天上金仙,怎不曉得月宮的法度呢?星君隨隨便便的玩這一下,就把我弄得不生不死,難進難退。那魔鬼既沒本領勝過人家,又不親自去幫助他,卻引我來上這大當,豈不是存心害人。想到這裏,恨不能立刻飛下凡間,將那魔鬼射個三四百下,戳得他渾身沒塊好皮好肉,才泄得胸頭之氣。

氣了一會兒,又呆了一陣。看看天色漸黑,那不知利害的肚子,不通世故的腸子,卻又不諒它主人苦痛,又在那裏轆轆轉動,紛紛吵鬧起來,鬧得后羿非常難受。心想,和它們是同甘共苦的東西,也捨不得讓它們喫苦。但是除了再努力鋸樹,那飲食雖好,斷斷不得下來。沒奈何,喟然長嘆了一聲,低下頭,重新再玩這一套把戲。直等鋸斷了樹,這才外甥照火把,飯籃兒照舊下來,照舊給他喝得大醉,喫個大飽。這籃兒照舊裝滿酒飯,照舊的向來的方向骨碌碌滾了回去。那后羿猛然想到要把那斷木頭用力按住,不讓它自由自在地拼合起來。可是剛一轉念,狂風照舊又起,比先前更加厲害。除木屑之外,又加許多砂石,簡直把后羿的眼睛迷塞得張不開了,只有一陣陣的眼淚淌個不止。如此鬧有兩三個時辰。后羿是個性急的人,眼中痛得十分難熬,恨不得找把小刀,把那兩粒眼珠挖出來了事。好容易平平靜靜下來,眼淚止了,不痛了,也不癢了,耳旁的風聲也沒有了,纔敢睜開眼睛一看,真把他氣得怪叫起來。原來那二次鋸斷的樹,照舊拼合起來,矗立雲霄,高不可攀。一隻飯籃兒,又是高高地掛在樹梢上,宛如樹上結出一個西瓜來,隨風吹動,卻也好玩兒。這把后羿弄得目瞪口呆,儼如木雕泥塑一般,半晌不會動彈。想想沒有辦法,只有耐着火性,照舊挨着。後來他又想出一個法子,等得飯籃到手,卻不喫飯,先去按那斷樹。說也不信,這樹宛如通靈一般,只要后羿的手觸着樹木,馬上就有大風作祟。吹得個后羿幾乎連眼睛都弄瞎了,結果還是外甥照燈籠,其名曰照舊。飯籃照舊掛上去。斷樹照舊拼起來。后羿儘管負氣,肚子照舊不知利害,腸子照舊不通世故,照舊是飢渴難當,照舊要喫飯,照舊非鋸樹不可。如此照舊照舊的,過了兩天,后羿纔有些死心塌地,預備作個無期限的長期小工,再不想什麼侵奪僭竊帝制自爲的雄心大略。天上兩日,人間已過了數月。此時有窮國中因失去國王,朝中紛亂得了不得。即有國中大小神祗上稟天庭。玉帝查出后羿現在公主那裏;又查得此人在位,本有五百餘年,因他爲政不德,殃害人民,已將祿命削去,不久當被臣下所殺。便命太白金星前來傳諭,命將后羿的身體放回,受臣下篡殺的果報。至於他的生魂,卻不妨留在月宮,仍叫永遠作此鋸樹的苦工,以代冥刑。非至所受苦痛抵得過他的罪孽時,不準另行投生。

鐵柺先生說到這裏,作書人卻要插入幾句廢話,奉告看官聽清楚了。這后羿飛入月宮始末情由,如今有許多科學家、地理學家、探險家,都說月球和其它星球一樣,都有人民城廓,文物制度。而據中國數千年相傳的故事,又說月中有太陰星主持各事。又有一人專在那裏用鋸子鋸那大娑婆樹,隨鋸隨斷,斷即複合。樹頂掛有飯籃,斷時便下,合時又上,和本書所說一般無二。不過傳說的人太無學識,不但錯認嫦娥即太陰星主,卻不知鋸樹者是什麼人,爲何要受這等苦楚。自從新學大興,新說盛行,這等古話歸於迷信一流。達人學士,既不能找出月中證據,只好附會新學,單道月中可以交通,至所說月中情形,究竟大半屬於理想。是否確實如此,誰也不敢斷定。據作書人見解,現有許多事情,中國古時所傳,近於哲學。外人所講,則完全屬於科學。二者每有絕對相反的議論。其實仔細研究,何嘗沒有可通之理?比如雷電擊人,科學家說是觸電,道理是一些不錯。若照本書所說,那觸電之事,仍屬天神管理。若不然,爲什麼千古相傳,今昔所聞,凡遭雷擊斃命的人,大抵都屬於兇人惡煞之流;卻不曾聽得有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受觸電的慘刑。這話雖也近於武斷,但堅主無神論者,又何嘗有甚麼憑據,可以指給我們,作研究的資料呢?雷電之理既然如此,月宮的情形,正可作同樣觀。竊謂徐福浮海遇仙,就在海中立國繁殖人民,建設爲政。在徐福未至之前,彼邦人民,安知不屬神仙之徒。若不然,爲什麼仙人又有主權,將該地賜與徐福呢?以彼例此,或者將來的月宮,也和當年的海國一樣,由太陰星君賜與今人,作殖民之地。也許她心戀清華,不忍割棄,終不許人類問津。這都還在難料難言之列罷了。若因信了幾位探險家的話,就硬說月球和地球一般,是人類居住之地,絕無所謂神仙者往來留去,那又和雷電無神之說一樣不能折服我們這班頑固的冬烘了。廢話不宜多說,多說使人討厭,趕緊接談正事。

鐵柺先生說:"天帝傳諭太陰星君將后羿魂魄拘住,把身體釋放回陽受罪。星君自然照辦。可想失了魂魄之人,怎能作得出好事情來?后羿再度回國,簡直同瘋人癡子一般無二。所以不久就被寒浞所殺,一點沒有抵抗之力。后羿既死,他的罪狀本已消去一半,照例該入冥司受冥律的處分。玉帝特別加恩,準他在月宮再受五千年磨難,即予恢復天位,仍歸黑虎星的原班。這本是最好的事情。誰料后羿本是好淫之人,魂雖被拘,一片癡心,仍戀戀於嫦娥。每逢碰到嫦娥來到園中採花掃竹,遊山玩水,他必哀號呼喚,聲聞遠近。嫦娥先是不理,後來日子越久,事過情移,常人對於過去之事,往往能夠忘仇而憶德,何況嫦娥本是慈祥忠厚的女子,聽了這等悽慘之聲,一則畢竟是夫妻之情,后羿便有千日的惡處,也未嘗沒有一日的好處。如今他魂被拘月宮,常年受那日炙雨淋、風吹霜打的苦楚,這都是爲了自己之故。本人既已成仙,卻不但沒曾喫他絲毫虧苦,實際還算得了他的成全。而他卻爲我受罪,以前的日子不算,這將來的千年歲月,如何受得了。二則后羿如此哀號,星君雖然未知有無所聞,而一班姊妹行中,卻都拿作新聞來講,見了嫦娥都紛紛取笑,說她忍心害理,把個親丈夫陷到這等地步,怎不發個慈悲,替他向星主面前說個分上。這等似嘲似諷之談,也很叫她難受。有此二重原因,嫦娥心中就不知不覺地有了憐痛后羿之意。"鐵柺先生說到這裏,那幾位聽講的女仙,不覺相向嘆息道:"天下最勘不透的,正是這一個情字關啊!可憐可憐。"鍾離權究竟年幼,不知世情,聽了這話,忽然嗤的一聲笑將起來,說:"兩位究是女子心地,生得比我輩仁慈。當心罷,師尊才說嫦娥發了慈心,雖沒說到結局如何,卻料定她因此一念,還得下凡走走。也許這就是孟姜女的前生,也未可知。你倆既如此慈悲,將來萬一有人向你們說些親親愛愛的話,只怕也會憐疼人家的苦心癡情,動些什麼凡念。那時師尊可幫不了你倆的忙啊!"此言一出,唬得張果、費長房咋舌不語,氣得仙姑、通慧哼的一聲冷笑,一霎時粉面呈紅,怒不可遏。鐵柺先生忙喝道:"小孩子既不懂事,怎敢胡亂評論人家。尤其是對於婦人面上,說話更要謹慎。似你方纔這等話,簡直是輕薄無賴。對別人尚且不可,何況對於自己的同門師兄弟輩。這等口過,論人事當折壽算;論仙律也應減功行。這都是你自取咎自喫虧,與人何干?下次再不小心,我也不敢和你相見了。"一席話,說得鍾離權汗流浹背,伏地不起。倒是仙姑等看不過去,一人一手,笑着扶他起來。鍾離權又向二人再三賠禮。鐵柺先生又慰勉了幾句,方又繼續說道:"方纔阿權猜說嫦娥即是孟姜女前身,這話倒準給猜着了。那嫦娥一則憐疼后羿,二則爲要止住他這般叫喊,心中就有過去和他相見之意。但是心怯膽寒,又有點不敢去。大凡一個人有了情愛的念頭,便該日積月深,無從解脫。到了十分熱烈的時候,縱有極大的危險,都可以冒昧嘗試一下。嫦娥存心如此,便是凡念不淨。先時因爲膽小,而情也不深,尚能勉強制持。此時不覺已過了年許,她的情腸也不覺加熱了幾分。雖不敢公然往訪,卻不免常在相近之處,格外往來得勤了。有時也竟到娑婆樹下,佯作瞧他工作的樣子。后羿一見了她,如獲至寶,滿口都是自怨自艾的話。說到情急處,甚至把工作暫停,舉起蒲扇般的大掌,拼命捶打自己的身體。這樣一來,弄得嫦娥萬分不得過意。先時也用話勸解,後來竟自爲他賠淚起來。從此兩人日夕相見,前嫌盡釋。后羿求她設法相救。嫦娥自恨位卑職小,不敢一口應允,但是心中卻也非常替他焦急,很想找個機會,探探星君的口氣,再作道理。誰知機會沒曾得到,自身先闖下了大禍。"鐵柺先生說到這裏,那快嘴的鐘離權忍不住又笑道:"大概星君知道這事,一定不答應她了。"未知嫦娥究竟闖了什麼大禍,卻看下回分解。

第51回

填城堙誓言終有應締新歡好事竟成空

卻說鐵柺先生對鍾離權說道:"這話又給你猜到了。既然你這般愛猜,我再試試你看。你猜那后羿,可是和她一般得罪,是否即爲範杞良前身,兩人一同謫下凡塵呢?"鍾離權略不思索,即笑而答道:"照弟子愚見,后羿絕對不是範杞良的前身,更不必和嫦娥一同下凡。怎見得哩?那后羿罪大惡極,已被玉帝判定了罪案,準他拘留五千年後,仍歸星宿原位。天命已定,怎能挽回得轉。況且,孟姜女夫妻既承師尊恩意,送往冥司,轉下凡間,尊師已預備度他出世,可見夫妻倆前程都是非常光明的。要是后羿這等惡魔,怎能有此異數。可見孟姜女確是嫦娥下凡,而範杞良卻另有其人。至於這人是什麼來歷?怎麼和孟姜女連做兩世夫妻,卻不是弟子所能知道的了。還有一層,很明白的憑據,就是從千百年來,降至於今,我們還能望見月光之中那棵大娑婆樹,樹上掛的飯籃,樹下蹲的一個人,這分明就是師尊所講的后羿故事。又可知道后羿從被貶至今,始終也不曾離開月宮娑婆樹下一步兒。如師尊所說,玉帝命他受這刑罰,還是從寬處分。業已從寬,豈能再減?只怕不滿五千年,這黑虎星官斷無歸位之望。而在五千年中的人,一定都可以望得見月宮中娑婆樹下那個受罪鋸樹的后羿。這本是他自作之孽,除了玉帝大赦,誰能使他減罪下凡,受我師尊的特恩救度,反爲出世的真仙呢?"鍾離權談了這段議論,仙姑等四人又都笑起來。

鐵柺先生不覺點頭笑道:"這孩子性質是真個聰明。難爲他不假思索,就有這等見解,卻正和事實相合,一點不舛差。豈非絕頂聰明?當時嫦娥感於后羿的情感,癡心妄想,一天迷似一天,星君哪有不聞之理?一經知悉,自然震怒非凡,立刻將她召去,嚴行訓斥,罰她墜落紅塵。嫦娥自知罪重,不敢求恕,只有伏地流涕,默默無言。星君心中倒又有些不忍起來,潛運神機,替她測算了一番,不覺連皺眉頭,慘然無歡,當命嫦娥起來,立在一邊候旨。一面命宣月下老人進殿,親自問他人間婚姻之事。要是不能好合,也可以免去夫婦關係。月老稟道:'凡事皆有個定數。數該合的,就是強分也不能,也有數中註定,只有這點名義關係,沒有實在婚緣的。這種名義,在五百年前早已定下,也是萬萬逃不過去的。'月老又稟道:'請問星君,此諭可爲嫦娥之事?'星君微微點頭。月老稟道:'此事數已早定。嫦娥命中還該和凡人結兩世夫妻,方能立定根基,永列仙班。星君可不必替她傷懷。'星君聽了,點點頭,令月老退去。因顧嫦娥說道:'你雖然被謫下凡,總是自取之咎。誰許你私茁情苗,攪亂我清淨月府,破壞我莊嚴體制?似你這等行爲,我要不先行懲辦,將來終不免天條重處。'那時你便要淪入九幽地獄中去。即使你舊主人王母垂恩,也無法搭救。還不如我這裏先替你發落了去,只要你下凡以後,能夠做個貞節烈女,或能多做些功德,都可以將功抵罪,重歸仙班。這也是一種避重就輕之法。你若是聰明懂事,就該明白這層道理。好好下去做人,將來有個好結局,好前程,才知道我爲你的一片苦心。一面還該到瑤池走上一趟,見見你舊主人,把這事的原因稟明。恐怕你羞於啓齒,我再派員送你過去。到了那裏,你舊主自然也沒有不知道的,大概也不必你自陳了。好好自愛吧!事已如此,此間你也不能久留,就快快出殿去吧。'嫦娥奉旨,跪下去叩了幾個頭,含羞含淚地出了殿庭。即有星君手下辦公的女仙,督着兩個差弁,將她押送出境。到了瑤池,朝見王母。王母倒不肯怎樣責備,吩咐送去的人說:'回去說,拜上公主,嫦娥應轉凡胎,由我這裏辦妥,不用公主費神了。'來人叩謝而去。王母即命書吏查明嫦娥應去何處投生爲宜。書吏說孟家夫妻爲人忠實,該得一好女兒。王母便命送嫦娥至孟家投胎。嫦娥叩謝而別,隨同護送人員,離了瑤池,慢慢向中原而來。雲路之中,忽見一朵青白色的雲頭,擁着一個清俊的孩子自側首趕將上來,和嫦娥並行着。嫦娥見那孩子生得儀容秀美,覺得非常可愛。不知不覺的向他瞧了幾眼。不料孩子十分乖巧,見嫦娥儘管着瞧,便笑問:'姊姊可是月殿中的嫦娥姑娘麼?'嫦娥笑道:'你這孩子,怎麼知道我的名字?'那孩子歡然道:"姊姊別當我小。我的年紀,比姊姊大得好幾倍咧。'嫦娥笑而咄道:'胡說,你統共這麼一點點的小人,怎見得比我還大?'孩子笑嘻嘻地說:'我要說出證據來,姊姊就得許給我做妻子。我要說不出證據來,聽憑姊姊打我罵我,我決不還手、回口,好麼?'嫦娥聽了,不覺紅着臉,啐了幾口,念他畢竟是個孩子,說的總是玩話,有什麼一定的道理。再則也瞧他也實在可愛得很,有心和他鬥趣兒玩,因笑道:'好個不要臉的頑皮孩子,小小的年紀,就想討老婆,虧你說得出來,也不怕難爲情。'孩子笑道:'姊姊既這麼說,就是允許我的要求了。姊姊,我們都是天上神仙,出口如山,不許胡賴。'嫦娥笑叱道:"油嘴油舌到這般地步,難道也沒個父母師長管教你麼?'孩子伸出一隻小手膀子,扭住了嫦娥玉臂,挽得緊緊的,-點不肯放鬆,仰起頭笑道:'姊姊盡說我不好,也沒說個不許做我老婆的話,可見是千肯萬肯的了。我就說個年紀比你大的證據給你聽吧。"鐵柺先生說到這裏,那聽講的人都大笑起來。

鍾離權更聽得非常有趣,笑得拍手打足,說道:"師父你瞧麼,神仙還有頑皮孩子呢。怎麼你們又都罵我頑皮得討厭呢?"通慧笑道:"這人的頑皮,還比你厲害,你要修成了神仙,還該去拜他做個頑皮老師,也好拐個仙女做你的妻子,可不是頑皮也有好處嗎!我們也從今再不敢嫌你頑皮了。"鐵柺先生也笑道:"這孩子後來就是範杞良。爲了個老婆,喫了這般大虧,你們還恭維他咧。"因又說道:"那時候最使嫦娥懷疑不白的,就是被這孩子一扭,那隻臂膊兒,就似給什麼金質的東西扣住,休想動得一動,不覺駭然道:'孩子,怎有這般大的力氣?快放手,再拉下去,我的臂膊就要被你扭斷了。'孩子哪裏肯依,一味傻笑,說道:'好姊姊,親姊姊,你承認我這話不錯麼?快點一點頭,我就放了手。要是不然,我要對不住,施出蠻力來了。'嫦娥只顧和他笑,怎想得到日後的利害。又怕他真個用力相拉,白白喫些苦痛,真不上算。好在只要點一點頭,究竟礙不着什麼?於是笑着點了點頭,說道:"孩子,這還不夠便宜麼?還不快說出你那憑證來呢?你要說得不對,那時你可仔細,我要加倍地罰你辦你,以儆你下次的胡言亂語,撒謊欺人。'孩子見她已經點頭,就放開手兒。嫦娥羞得滿面緋紅,扭轉頭,只顧趕路,再不去理他。急得孩子忙忙趕上,又要去拉她的手。嫦娥怕他用武,只得站身喝道:'你忒會欺人,應該說的一句也不說,只顧討人便宜,真是豈有此理!'孩子才告訴她,自己是赤腳大仙的小兄弟披髮仙人。因生性頑皮,不爲兄長所喜,但兄長自己也是一個淘氣精。多少道友見了他,都怕他胡鬧。偏偏他又不準小兄弟頑皮,因此就不大服他管教。聽了這兩句,嫦娥就禁不住要笑出來。"鐵柺先生說到這裏,連自己也不覺莞爾一笑。仙姑、鍾離等自然更要哈哈大笑了。鐵柺先生笑道:"那時嫦娥卻說得很聰明。她道:'你這就大大的不是了,你兄長總是愛你的,巴望你格外的好。豈有自己淘氣,反禁兄弟頑皮之理。也許他見你不肯用功,雖在仙班,根基未能穩固,正該刻苦勤練纔是。比不得他是早已修成不壞之身,是與天地同壽的,隨便說幾句笑話,並無絲毫關係。你卻怎麼比得上他呢,顛倒又怪起他來。只要我做你哥哥,就是不趕你出門,至少也得打你十七八頓,纔可望你悔過自新哩。'幾句話說急了披髮仙人,把頭搖了幾搖,披在肩上的頭髮四散而起,遇風一吹,一根根朝上吹起,情狀越發好玩。嫦娥一面好笑,一面就伸手去替他理那散發,卻聽他呼的一聲,笑說道:'姊姊,你這話是不錯,但我總不大相信。怎麼小孩子家不許頑笑,反是年紀大的倒可以隨意開人家玩笑呢?這個道理我又不明白了。後來我跟哥哥同赴蟠桃大會,我嫌所得的桃子太小,疑惑王母有心瞧不起我小孩子,便化個蟲兒,到她園中偷摘她的桃子。不料,王母的本領真大。她又得知了,急忙派人來捉我時,我一陣心慌,跳下地來,又把王母最寵的一個侍兒踢傷。侍兒回去哭訴,我愈加畏懼,打算逃出園去。偏偏我兄長赤着一雙大腳,帶領許多人來捉我。我一見兄長,膽子反大了。不但不肯認罪,反把他辱罵了一頓。這一來,才把禍闖大了。我聽得王母法旨,說偷桃不過是淘氣,情尚可原。踢傷侍兒,出於無心,亦屬可恕。只是辱罵兄長,大背倫理。神仙隊裏,哪有此等不守規矩的東西?一面嚴責兄長,說他管教無方,督責不嚴,一面將我貶下凡塵,說是再不悔改,便該打入畜生道中,一輩子沒有出頭日子。姊姊,你得替我想想,這等事情,可氣不可氣哪!如今我就要回去見過哥哥,再到凡間去走這一遭。姊姊,我倆無意之中在雲中相遇,又蒙姊姊賜我婚姻,有這一段豔福,便到凡間,也還不甚喫虧咧。'嫦娥笑道:'胡說,婚姻大事,哪有如此胡亂說合之理?你總是愛淘氣,愛開玩笑,所以一再闖禍。經受了嚴罰,貶下紅塵,就該洗心革面。路途之中,不管認識不認識,如此信口亂談,只怕你將來還要喫苦呢!'披髮仙人聽了,倒把面色一正,大聲說道:'咦咦咦,你怎麼倒胡賴起人家的婚姻來了?我不是對你說過,神仙沒有戲言。何況如此大事,焉有隨便說笑之理?一言既定,終身不悔。凡人尚且如此,身爲仙人,反可隨便悔婚麼?'說罷,伸拳擄臂,便要和她不依。嫦娥心中有些怕他,又想月老說過,婚姻之事,早在五百年前註定。是是非非,都有定數,豈是孩子們一句笑話可以作得準的?'因即含笑答道:'照你說來,你是一定要我的了?'披髮仙正色道:'怎麼不是?老實說一句,我也不管你肯不肯,也不管有沒有別人和我爭奪,我總是要定了你。'說着,剛剛經過一座城子。披髮仙笑指那城池說道:'說句不好聽的話吧,就算爲你之故,有人把我捉去塞這城眼兒,把我活埋在內,我這一道冤魂,也還是一定不肯放你。'嫦娥聽他說到這等地步,雖是半屬戲言,卻說得十分懇摯。況見他如此丰神,如此伶俐,本來早有愛慕之意,不過他是個孩子,心想無論如何不會扯到什麼婚姻的念頭上去。後來聽他自表身世,果然久聽人說有個赤腳大仙、披髮大仙兄弟兩個,覺得他們資格身份,都是很可羨慕的。由不得心中又添出幾分敬意。此時見他以婚事相求,又現出如此誠懇的情意,更不由大大的感動起來。正在默運芳衷,輾轉思慮的當兒,那披髮仙又牢牢扯住了她的一隻玉手,輕輕問道:"姊姊,我說得那麼樣兒了,你還懷疑我不是真心麼?老實說,姊姊下凡之後,身爲女子,哪有個不嫁男人之理?橫豎是要嫁的,何妨和我結這巧合的天緣呢?'嫦娥不覺忸怩道:'不瞞你說,我本是月中侍兒,身列仙班,逍遙自在。只因一念之慈,眷念橫暴的前夫,因此觸犯天條,理宜發往冥司,還幸星君恩重,只命謫貶人間。這是眼前之事,未曾處分得一步。此時和你一面之交,雲路邂逅,就憑你幾句話,擅訂終身。雖說婚姻大事,五百年前早在月老簿上記載明白,但我又不曉得誰是我的丈夫。如果是你,這就好到極點了。萬一另有別人,豈不又多一重波折,多添一重魔劫?正是前罪未消,新孽又種。你得替我想想,這事該怎麼辦呢?'披髮仙大笑道:'虧你久列仙班,連這姻緣二字,都還不曾懂得。要知緣者,緣也。有緣之人,千里可系紅絲。無緣之人,對面也多周折。如今你我無意之中在雲路之上湊巧相逢,又都說得投機,這等不是前緣是什麼?既有前緣,便是姻緣。以我看來,這等姻緣,正可算得天造地設的良緣。要是不然,爲什麼你我一在極東,一在極西,偏會同時謫降,半路相逢?試問人世姻緣,有這麼多的巧事麼?好姊姊,你再要不許我,我敢說句狂言,怕你到了凡間,休說找不到一般謫降同列仙班的人才;只說如此良緣輕輕差過,這等罪名,也和你從前所犯的天條相差不多哩。'嫦娥聽了,不覺呸了一聲,笑道:'好油嘴兒,既說良緣,如何會差過。這可不是你瞎說妄談。也罷也罷,既然你十分誠心,我也就答應了你。'披髮仙大喜,忙問:'姊姊,此話可靠得住,不會變心麼?'嫦娥笑道:'既已允你,如何再會變心?'他倆說到這裏,剛過一條大河,這河的左邊是山。嫦娥就指着山河說:'我既承你如此相愛,無論如何,一定嫁你。就是有人將我從山上丟下水中,我也決不改節!'二人訂了此約,就各分道而散,各人投胎而去。照理說,他倆這等婚姻,真可算得天緣巧合。但二人都是負罪貶謫,這一些天條,是斷不能免的。早受刑章,倒早完一天的孽賬。要是夫妻好合,白髮齊眉,那不是來受罪,簡直是來塵世享福來了。所以範、孟的婚姻儘管成就,卻只可望而不可及,始終都不過耽個虛名罷了。"鐵柺先生說完了這段範、孟慘史,通慧又問:"他們的婚事既成鏡花水月,爲什麼還要受那些慘刑呢?"鐵柺先生嘆道:"這也不用說了。總而言之,還是他們太不自檢,才闖了禍,馬上就忘了苦痛。半路相逢,不說句正經話兒,倒先訂起婚姻來。這都是大遭天怒的事情。天道最巧,即以他倆自己所甘受的刑罰,施於他們之身,恰正應了他們的盟誓。可謂又巧又公道的辦法了。"衆人聽了,無不竦然。何仙姑便問:"秦皇如此殘暴,怎還不見報應?"鐵柺先生大笑道:"山中不過數日,世上已歷多年。你們隱處洞府,怎麼能知道人世間的大變故。現在嬴政已歸案陰曹,正在鞫訊之中。他子胡亥嗣位,稱爲二世皇帝。我那句亡秦者胡的預言,不久就要實現了。"衆人聽說,才恍然道:"原來亡秦者胡,是指胡亥而言,連我們都還猜不透,想那秦皇本人,怎會想到自己兒子身上去呢?"鐵柺先生笑對何仙姑道:"你們可知道秦皇是怎樣死的?"衆人見問,都愕然道:"弟子們正要請教。"鐵柺先生正待回言,猛聽得石室外面呼呼地起一陣風,一霎時又寂靜了。鐵柺先生笑道:"飛飛出去瞧瞧。你楊師兄來了。"不知來者何人,請看下回分解。

第52回

論電力萬方如一面傳玄經諸弟各殊緣

卻說太華山上紫霞洞內,衆仙正在談論秦始皇帝如何致死的問題。忽然飛飛進來,稟稱泰山楊師兄到了。鐵柺先生笑道:"我算他這個時候也該到了。可叫他進來。"飛飛便偕顛顛出去,一會兒,把楊仁帶了進來,向鐵柺先生拜了八拜。先生便叫和各位師兄師叔們見過,在飛飛二人上首坐下。鐵柺先生笑對何仙姑說:"你先盡催我去救那清虛觀的劉法師,後來怎又不說起了?"何仙姑笑而答道:"先時原很替他發急,後來見師兄做事,處處顧得非常周到。凡是應救之人,沒肯漏過一個。凡是應爲之事,又不曾少做一件。那劉法師既是屢經妹子奉告,偏偏置之不理,因想師兄做事不會有錯,想來這人一定有取死之道,無可救之理,所以不得承師兄的恩澤。妹子自思學識有限,功行毫無,凡事總該隨師兄進退,自然可以少點過失。師兄所不願救不去救之人,我又怎敢多事。既不敢多事,又何必再向師兄饒舌哩。"鐵柺先生聽了,不覺呵呵大笑,因指着楊仁說道:"你們認清楚了,這位便是趙高擒去的劉法師哪。那是我乘着秦皇招請方士的機會,派他入京應聘。後分在清虛觀內,做個法師。我吩咐他的職事,便是等秦皇惡貫滿盈之時,趕緊把他刺死。因爲近百年來,人民天天受兵革之苦,暴斂之禍。滿望統一之後,有了真命皇帝,即使不能恢復文武成康的故業,總不會再如春秋戰國兩個時代那種兵連禍結、民不聊生的情景。哪知秦皇即位以來,自恃天命,殘暴兇橫,草菅民命,比七國時候更甚。果然這都是劫數所定,非關秦皇一人之事。即如秦皇本人,也是應劫而生的一個魔君。照例這等人也是先已犯了天條,貶謫凡世。當以塵世之刑,代替天庭之罰,君民兩方都爲劫數所支配,不由本身作主。但是帝王稱爲天子,也稱民之父母。爲父母者,果能修明政治,也可仰邀天庭。再能存成湯七事自責之心,抱武王罪在一身之念,不可以挽回氣運,轉大劫爲禎祥。須知這都是帝王應有的責任。明知已經不可,何況變本加厲,專作害民之事呢?做百姓的,又何貴有這等帝王呢?到如今,長城戍卒已推定魁首,斬木揭竿,紛紛起義。真命皇帝也已出世。此時萬萬不容嬴政苟息人間。原因這人仁德不施,而威震寰宇。有他在位一天,義兵就多一天的挫折,還不如乘時了結了他,豈不便利嗎?這等事情,有關全國人民的存亡安樂,事體太大,天機不可預泄。所以師妹屢問,而屢不相復者,正爲此也。"衆人聽了,無不驚詫嘆息。

正說間,忽聽得半空中轟然一聲,接着山中樹木蕭然作響,枝頭鳴鳥都作驚惶之聲,紛紛飛散。鐵柺先生笑對張果說:"你師父派他老友送信給你,你可出去瞧瞧。"張果不解其故,姑且出洞一瞧,只見洞口大楓樹劈斷一枝,有信一緘,斜掛在枝上。張果慌忙上前,取下來一瞧,果是文美真人寄給他的法旨。張果叩了個頭,捧在手中,走入洞內,呈與鐵柺先生,口中笑問:"這不就是用的劍光麼?"鐵柺先生把那信交還他,命他自己拆開,一面答道:"劍光可以寄書於數萬裏外,不消片刻工夫。若能借用電力,雖極東極西,還能通達言語,並可在一邊寫好了字,轉眼之間,就映現在對面。可比劍光寄書,又便利得多了。"衆人聽了,無不駭然。張果受書參啓。原來文美真人因張果功行太淺,叫他至武當山潛修。路過芒碭山中,有人醉中行路,爲一條大白蛇擋道,此人即真命天子。白蛇乃已死秦皇嬴政,怨氣不散,知道此人將代他而興,即附於蛇身,欲於狹路中害他性命。汝可隱匿山中,見有大燈一對兒,出現山麓,即是白蛇出來,速助真主誅之。此亦一大功行,不可忽視,等語。鐵柺先生即令張果速速動身。去後,又命楊仁也回泰山去了。方笑對鍾離權道:"我想偕同何師妹周行天下,順便還去度化範杞良夫妻的後身。阿權該受我的玄經,可在此和飛、顛二人好好用功。二十年後,你師父必來考驗你的功課。要是沒甚麼進步,不但你師父要棄你如遺,我也不敢再來指教你了。"鍾離權再拜應諾。鐵柺先生即把所得的玄經三卷給他,令他好好保守,如有遺失,罪當雷殛。鍾離權叩頭拜受。飛、顛二人和費長房立在一邊,見鐵柺先生把玄經獨傳鍾離權,面上顯露不快之色。鐵柺先生大笑,即命鍾離權把玄經取出,供在當中的石案上。又命四人一同向上叩拜已畢。然後隨意翻出一頁,卻命費長房爲頭,先去瞧了一遍,原來是一頁隻字毫無的白紙,又翻幾頁,也是如此。隨後飛、顛二人也都上去,一一翻過,所見也是白紙。鐵柺先生問他們瞧見什麼沒有。三人只得據實說了。鐵柺先生再命鍾離權上去翻讀。鍾離權便瞧見都是很清楚端正的大字,因即朗朗高誦了一遍。鐵柺先生嘆道:"仙緣有定,成就各殊。我豈有偏向,總是你們法緣不同罷了。要是不然,爲什麼阿權看得明明白白,是一部玄經。你們三人偏都一字不見呢?"三人到此,方纔沒有話說,而一種不平之氣,還不免稍形於色。鐵柺先生因說:"你們雖然沒有阿權那樣的緣法,但也不是完全不準學習的。不過其中最高最深的幾種,非至爾等苦修冥煉,真至可以挽回命運之時,休想領會得了。而且到了那時,還少不得我和阿權相指授。如要直讀此經,還是萬萬辦不到的。這真是所謂命有前定,物有主人,一點也勉強不得的。至於我從前讀此經時,你們都親瞧親見,正是一目十行,非常省力。如今論到阿權用起功來,縱不能比我更快,也決不在我之下。等他讀完之後,再選出可能傳授的,除了我已經教給你們的之外,大約尚有數十餘種,在我們是不費心機的。在你們雖晨夕苦攻,至少也得二三十年,才能稍有頭緒。至於尋常的人,竟有苦教三十年,不得最淺玄法的。比到你們,又不可同日而語了。從前我用功時,不是也被妖人劫去,後來帶了你倆,同去奪回。這事你倆總該記得。其實他就是得了此書,又有什麼用處?還不過是一本白紙罷了。不過那時我卻不知此理,生怕內載祕法被妖人偷學得一二條去。即使書可得回,而爲禍已經不淺。因此把我急成那個樣子。回想起來,深覺好笑。現在這山中,所有的妖精鬼怪,有的被我驅逐,有的被飛飛等誅殺,差不多可以算得肅清。但你們也不能十分託大,寧可小心一點,因爲此經乃天地間的祕笈,系八景宮的至寶。當年我讀完此經,繳呈祖師。祖師就算定鍾離權可以接傳此經。因此仍舊交我收藏,說道:'如遇有大仙緣、大宿慧,能夠讀得此經的,即可傳授於他。'如今恰恰得了鍾離權,這人雖然不是我的弟子,卻與我是同門,論理關係還在師徒之上。他又真能讀得,可見確是祖師所說的人。我將此經傳授與他,一則遵祖師之命,二則可以造就他的仙才,三則我也從此可以釋去重擔。三舉三得,真是再相宜也沒有了。在阿權,得此異書,可算稀有的際遇,絕大的福命。然而也要擔着我這副重擔子,萬萬不得疏忽。還有一層,此書也只能在這三五年中完全讀畢。以後再加數十年習演之功,一面再輔之以功行德業,如此捷進,不上千年,已是大羅天仙資格。若論本領,就是天仙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了。"鍾離權聽了非常歡喜,又向空中叩謝祖師。飛飛、顛顛和長房也跟着叩拜,因鐵柺先生和鍾離權都允把書中可傳者間接傳一些,何況論理也該行此一禮。只有費長房拜罷起來,忽見鐵柺先生向他微笑。長房不解其意,忙問:"師尊爲甚麼笑弟子。莫非弟子有什麼失儀或有什麼不妥之事麼?"鐵柺先生笑道:"你雖然是我的弟子,實在根基不深。仙緣兩字,比飛飛等更不如。我想你離家已久,也該回去瞧瞧家人。"長房大驚道:"師父怎麼今天突然說起這話來?弟子若無仙緣,怎麼會遇到師尊?若是道心不堅,師尊也不會把我帶在身邊。這一段時間,弟子自問也還沒曾做壞什麼事情。爲什麼師尊忽然要攆弟子回去呢?"鐵柺先生笑道:"命你回去,也不是一定攆你出門牆之外。師弟之名份早定,便不能修仙,這名份也不能廢棄。我的意思,不過是看你將來成就太薄,至多隻能成個地仙,也還要你自己十倍用功,才能如願以償。你出家之時,一家老小都非常悲痛,十分憂急。你也正該回去安慰他們一下,纔是正理呀。"長房聽了,不覺下淚道:"原來師尊還是哄玩兒罷了,倒把我瞎歡喜一場。但弟子出家之時,承師尊法力,家中人都已懷疑我死在外邊。現在山中雖然只有幾天,只怕家中人老的死,少的大,早都變成另一局面。弟子就是回去,也太沒意思。無論如何,還是請師父終始玉成,帶在身邊,如有福命,就成個地仙,也是弟子所心甘情願的,決沒異言,累師父煩惱的。"鐵柺先生笑而頷之。

當夜,師徒三人別了飛飛等,離開華山,仍舊取道咸陽,預備往江南去,找那藍采和夫妻。此時京中被項羽兵入關燒燬殘殺,弄得許多居住之區盡成瓦礫之場。秦始皇費盡心機,拿多少人民膏血換來的離宮別殿,甬道園林,也已大半變成焦土。鐵柺先生等一面閒走,一面感傷嘆息,隨便談些前事。只有長房一人,卻正在默唸自己的居室,不曉得可曾燒燬。一家老小,不知都到哪兒去了。想至傷心,禁不住潸然淚下。因恐鐵柺先生察見,暗暗留心他的神色,見他一點沒有注意的樣子,盡和何仙姑說着閒話,心中一塊石頭方纔擺定。忽見鐵柺先生舉手指道:"長房,那不是從前的清虛觀麼?難道所歷宅院,倒-一點沒有損壞。這也許是楊仁設法保全的,也未可知。我們既已到此,就到裏面去瞧瞧。如可安身,就在那裏暫住,卻也未爲不可。"仙姑、長房都說很好。三人到了觀中,只見房子雖尚完好,卻一個人也不見。就是應用器具之類,也都不知哪裏去了。鐵柺先生嘆道:"桑田滄海,變化極多。此地原是極熱鬧繁華的所在。曾幾何時,弄得如此荒涼。因念人生在世,骨肉之軀,比到木石水田,更容易壞到千百倍。越是名利心重的人,人也越死得快。想起來,真是可怕可嘆!"說時,向長房略略注目。長房笑道:"師尊莫非懷疑弟子還有名利之心麼?"鐵柺先生笑道:"倒不是專爲你一人而發。你知道了,這就好了。"因又說:"你家在咫尺,既已到此,回去瞧瞧,當是應份之事。修道不外人情,仙道也最重有情。貪戀世情固不可;若對於至親長幼骨肉倫常之間,漠然無所動於衷,好像完全沒有什麼關係一般,那也不是修道人的本份啊!"長房回說:"弟子自從隨師尊往來各地,早把世情看得淡而又淡了。就是家人父子之間,總還未能釋然於懷。自恨識淺學疏,不能悟徹真理,妄自戀愛家庭,即於道心相背。所以蘊蓄五中,不但不敢陳於師尊之前,有時憶念方殷,每用強制法兒,把這些念頭撇開。今聞明訓,始知凡在情理之中者,仍和凡人一般,不必強爲做作,轉失人的本真。師尊,可是麼?"鐵柺先生搖頭道:"此言又有些似是而非。不忘骨肉,不棄倫常,乃是做人的道理。從前祖師拔宅飛昇,是爲什麼?就是我本人,於得道之後,也曾奉祖師法旨,度脫父母,這又是爲什麼?總而言之,還不是一個情字。可見情之一字,不但凡人不能打破,仙人更不能打破。不過仙人之情,要先從無情中修成可以用情的機緣。唯其先時無情,乃能顯他真情於日後。若也如凡人這樣,一天到晚不離夫妻父子,時時廝守,刻刻相親,那還有什麼時間和心力,來作他修道工夫呢?你才說,自離家室,時時念及家中人口,那等思想,即是恨不能和骨肉親人時時見面,寸步不離。但以強制之力使己不迷,這在初學之人,原必經過這個階段。如謂修道之人,可以如此不背修道的本理,甚至說,不如此便非修道人所宜,那就大誤大謬了。總之,修道既成,道心純一。俗魔外道,不能破壞,盡你心所欲爲。出入進退,無不如志,也無不合度。儒家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者,其理可以路通也。若如你們現時情形,道心雖堅,而道體未固,道力更非常薄弱。自謂極有把握,卻禁不起外魔的纏繞、勾引,一經牽動,全功盡棄。正該時時留心,刻刻在唸,將你所謂強制之功,擴充起來。至於百事百心,歸到唯一唯精,不用留心,不消顧念,而自無心念可言,方纔可以悟於大道,方纔是大道入門的第一步功夫。現在如你等程度,正在可進可退,能出能入的時候。縱不能完全絕凡念,屏俗慮,也斷斷不許和凡人一般時刻存着此種思想。最好要由強制而入於自然,能夠先做到不動心的地步;即有雜念,也便視同浮雲過眼,完全不爲所拘束。如此久而久之,自然能達到唯一唯精的地步。我今讓你回家一瞧,須知不是要你不棄俗慮,不損凡念,乃是命你精一其心,勿爲物誘。以我之靜,應人之動,以我之無,對人之有,以此心意,毋忘倫常。此乃純和中之道。和你所說之理,似同而異,相去極微,是萬萬不可不認清楚的。"長房受教,又愧又感,自覺心地光明瞭許多。

當晚別了鐵柺先生,自去找他的家人。走出觀外,問了一聲,知道自己的村莊並沒遭兵火之災,心中很是慰藉。於是緊緊趲行。到了自己村口,忽見一個女人,被幾個無賴拉拉扯扯的,口中說出許多不乾不淨的話。那女子只是哭叫救命,還說:"我家中犯法,也須到官府去理論。不能受你們如此凌辱。"長房一聽這說話的聲音,好似自己的妻子。定睛一瞧,可不是,一點不錯的,正是妻子白氏。剛見一個無賴,在妻子面上擰了一下,笑道:"你丈夫早已逃去,你家又犯了大罪。你要是在行的,快跟了我們去,包你有喫有穿,一輩子不受人家的虧。"白氏便破口大罵起來。無賴們也怒道:"我們先把她拉去,大家快活一宵,明天再送官去。"於是胡哨一聲,擁着那白氏,如飛而去。長房一見這副情形,氣得三尸神跳,七竅生煙,更不思索,拔步便追。未知能否追到,卻看下回分解。

第53回

費長房因憤開殺戒二郎神下世儆兇橫

卻說費長房眼見自己妻子,被一班無賴如此挫辱,不覺憤火中焦燒,三尸神暴跳;又見無賴們將白氏拉了就走,白氏披散頭髮,跣着雙足,衣服也給扯碎得不成模樣。口中只高喊:"救命啊!強盜搶人哪!地方救命啊!"其聲慘急,不忍入耳。費長房再也忍耐不得,看看白氏已被他們拖有百把步遠近,施出他的縮地法兒,雙足一蹬,早和他們相接。衆人見眼前平空來了這麼一個男子,不由大家稱奇道怪,疑神疑鬼起來。費長房也不和他們多說,卻忙着先問白氏娘子:"可還認得鄙人麼?"白氏一見費長房道裝打扮,神色反比昔時少壯。明明認得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心中有了這層疑點,兼之隔別多年,遍尋不着,久已傳聞丈夫死在外鄉。今見他突如其來,無意相遇,更覺天下無此巧事。再不然,或許是他客死他鄉,鬼魂回來,知我有難,特地顯形相救。所以先時並不見他躲在何處,轉瞬之間,忽然立在面前。如此一想,便覺後者最爲可靠。好在總是自己同牀共枕的丈夫,便明知是鬼魂出現,卻也不怕,便拉住費長房的道袍,號天啕地的痛哭起來,說道:"你是早已死了的人哪,如今怎得來此,敢是知你妻子有難,特來顯靈相救麼?"費長房只說了句:"不得胡說,怎見得我是鬼魂?"話未說完,那批人已經一擁而上,問道:"你到底是人是鬼,還是什麼妖精?就算你是鬼,你妻子現犯了王法,我們正預備送去當官。你在陰界中,和我們陽間不通往來,勸你少管閒事爲妙。要是不然,我們先將你捉送城隍廟去,交與城隍神爺,先辦你一個妄認民妻的大罪。看你可能作個平安之鬼?"費長房本來怒極如雷,一聽此言,更加惱恨之至,抽出佩劍,向說話的人喝道:"該死的賊子,青天白日,強劫有夫之婦,還敢把生人當作鬼魂,胡言亂講。我就叫你看看鬼魂的手段。"舉劍一揮,這人的腦袋,便輕輕掉下地來。惹得衆無賴大呼道:"哪裏來的野道士,殺了人啦!"一齊上前,來捉費長房。費長房把白氏一推,用縮地法,推出半里之外,自己卻仗劍和衆人搏戰。這批東西,平日只會恃衆橫行,魚肉鄉里,哪裏懂得拳劍功夫。況且又手無寸鐵,十幾雙赤手和費長房對抗。費長房正在十分惱怒,哪裏管得許多,舉劍亂砍,一霎時,殺翻了六七人。餘下五人,也都受傷逃走。費長房大笑道:"畜奴,早知如此不耐戰,何苦作那些惡事。"追上前,喝一聲止。五人十雙腳,便如釘在地上一般,一動也不得動。費長房笑道:"你們這班光棍兒,留下性命,總是地方之害。不如多費我貧道一些氣力,全都給我歸陰,也好早早見到城隍神爺,叫他派人來捉我去辦罪。"說時,又舉起劍,順次兒一個個橫砍將去,接連殺了兩個。那些人腳雖釘住,心中還是清楚的,口中也能說話,只得大聲哀求:"上仙饒命,小人們再也不敢作惡了。"費長房笑道:"也曉得不敢爲惡麼?憑你一句空話,誰來信你。"於是又殺了一個,眼前便只剩下兩個了。那兩人號泣道:"上仙慈悲爲懷,濟世爲本。我們所犯的罪,至多不過是搶劫民婦。無論如何,也還不致殺頭的罪名。今上仙已將我們弟兄殺了許多,只剩我們兩人。大仙便有萬分的雷霆,也可減去一大半兒。就不容我們多活幾天麼?"說着,便哀哀痛哭起來。費長房一聽這話,驀然記起鐵柺先生的教訓來,覺得這兩人說得很對。自己原做得太過份了。一時之怒,枉殺多少,真有似乎倚仗法力,欺害平民。況且以寶劍對付赤手,不但不武,也屬不仁。心中一悔,不覺把寶劍丟在地下,恨恨地說道:"多年的功行,不及一時橫暴。我真不解,與你們有甚麼冤仇,害得我如此地步呢!"自己說了幾句,見那兩人還在哀求,不覺垂頭喪氣地說道:"我放你們去吧。你們也得好好地做人,千萬不要再重蹈覆轍,擾害閭里。那時,我就是不殺你們,王法和天道,不是一概可以倖免的。走吧,走吧。"二人得了命,叩個頭,鼠竄而去。費長房因一時之忿,殺了這許多人,心機一轉,不覺由憤怒而變爲悲悔。自怨自艾的怔了許多時,在地上拾起劍,無精打采的,向前走去,找他妻子。

忽聽後面又有人大呼:"殺人的兇犯,往哪裏去?"費長房大驚,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白衣道人,騎一匹白象,潑風也似的追上來。費長房知道難逃此厄,正在灰心喪氣之時,索性放大了膽子,準備拼去這條性命也罷。於是止步不前,等那道人來近,方舉手爲禮,問道:"道友何來?敢問貴鄉法號?"那道人冷笑地說:"你這蠻野的人,還懂得禮數麼?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似你這等舉動,休說報仇過份,違王法,犯天條,種種不合之處。單說你倚仗些小道術,欺凌手無寸鐵、不知道法的平民,這等可醜可恥的事,把我們道教中的臉子,都丟完了。再說以法術對付常人,只能用以救人濟世。若用於殺人,除非其人身犯大罪,王法未加,而後尚有爲害地方之處,既不可以理喻,只好暫破殺戒,爲民除害,所殺亦以少爲貴。多殘物命,已傷天和,何況草菅人命,至十人之多。這是何等殘暴之事。常人如此,已該殺有餘辜。若以修道之人,利用道法如此殘暴,正該加倍治罪。因爲照你這等行事,大凡稍通法術之人,簡直可以殺盡天下人民。我輩修道之人,真成了天下人民的劊子手哩。此風一長,只怕道教要消滅了。"費長房聽了,滿心都是慚惶懊悔,半晌半晌,不敢答辯一言。那道人又說:"再說你的事情。你因眼見自己的妻子受人侮辱,憤而出此,其情也似可原。再如你說,此輩決沒好人,殺了他們,也可爲地方除害,聽來也似有理。殊不知人民犯法,本歸官中治理。我輩方外之人,橫身加入,已屬越職違法。像你這等意思,簡直是凡修道之人,都有干涉時政的權柄。試問天地生人,爲什麼不把政治之權,付與道教中人,不更直截了當,省卻許多冤抑。爲什麼還要設官立職,並設天子以主其事呢?即吾輩不得已而與聞人事,總以多做好事爲宜。那些殺人放火的野蠻勾當,決不是我們應爲的事。你既然殺了許多人,又要冒這爲衆除害的美名,尤其近於大言不慚,簡直是毫無道理,不必置論。試再就你自己的事情而言,大凡爲惡之人,必有一個魁首。魁首之外,也有被迫而來,也有被誘而致,也有出於種種不得已的事情,勉強附和,決非完全都是惡人。官中捕到大批盜犯,爲什麼不馬上並誅,也要細細審問一番。正因爲盜中並不全是惡不可赦的人。而惡人之中,又有主從之分,輕重之別。苟可削減,終得破格周全,予以自新之路,決沒像你那樣不分首從,不別輕重,一味加以誅戮之理。你們師徒,整日都說秦皇兇殘不仁,殘民以逞,甚至你師父還派人行刺,使他不得善終。如今照你這等行事,豈非比秦皇更來得殘酷麼?我倒還要去請教你那師父,教出這等徒弟來,可得聯帶負些責任哩。"費長房見道人句句中理,語語有棱,而且盡知自己之事,想來必是大有來歷的天上金仙。休說自己抵抗不得,而且身負重罪,理應束手受刑。再敢抗違,情同拒捕。本人固罪上加罪,且恐真個連累師尊,此心何以自安。想到這裏,連自己老婆現在哪裏,家中究竟犯了什麼大事,也都不暇計及,撲倒身向那道人叩頭伏罪,只說:"一切罪惡,都因弟子性太急,質太粗,冒冒失失,闖此大禍。弟子的師尊,原說弟子不配修道,早有逐出門牆之意。經弟子再三哀求,暫予收錄。不料弟子賤性愚魯,剛剛離開師父一步,就弄出這等大事。這真和師父絲毫沒有關係。還求上仙代我師尊執法,刀鋸斧鉞,心甘領受。"說罷,叩頭不止。那道人嘆了一聲,吩咐起來。費長房只得起身,站立一旁,俯首聽命。那道人說:"吾乃玉帝外甥二郎神,因奉帝命,不久楚漢相爭,漢王當爲天子,命我巡行天下,視察民間,見有人民疾苦冤抑之事,可救者救之;不可救者,也應設法,使得減少苦疼,或者防止禍事的蔓延,勿令擴大。剛剛下凡,就見你做出此事。本應交付你師父,再行送入冥中,打入九幽地獄。姑念你師父道德高深,不忍他丟此顏面。再見你已知悔罪,況且事出無心,擬即由我帶去治罪,還可從輕發放。你可速去,把你妻子送回家中。她是賢德之婦,仙神共敬,你得好爲安置,莫教她再受困厄。將來自有人去提攜她的。你把此事辦妥,三天後,仍來此處見我。"費長房涕泣叩拜,仍用縮地法,趕到妻子所在的地方。

因人煙不多,一找就找到了。夫妻倆稍敘離情。費長房也不再將自己得罪的事告她知道。一同回到家中,問起鬧事的起因。原來費長房早年出家,沒有子女,由費長房的兄子兼祧過來。此子即上年何仙姑往訪費長房時,開門接談的人。幼時還算了了,長大起來,卻一年不如一年,專喜結交匪人,幹些沒規沒矩的事情。不上幾時,把所有產業,敗個磬盡。本生父母氣得都成脹病,相繼下世。費長房的妻子白氏夫人,年雖不小,卻還有些丰韻。費長房在家時,伉儷之情本篤。迨他出家之後,多少親友都勸她趁年輕時,再醮與人,免得受那青春寡鵠的苦況。白氏矢志守節,百折不回。因此地方上人又都同聲欽敬。不料那兼祧之子把傢俬賣完之後,不曉聽了甚麼人的攛掇,說他的繼母年紀雖大,多少年輕姑娘,還沒她那麼丰韻。你天天憂窮,何不把她騙出去,換幾個錢使用。這嗣子先時還不敢贊同,後來實在窮不過了,想盡方法,弄了一筆錢,跑入賭場,預備作背城借一之舉。自謂一博而勝,聊可度得日月,便當從此洗手,勉爲好人。誰知老天爺好像有些不大相信他真能做好人,並也不希罕他能夠改過,憑他說得那麼好法,偏偏運氣不好,結果,不但把背城的資本,一賭而空,還欠了人家一大筆錢,立下證據,限期償還。這樣一來,就不怕他不從繼母的身上打主意了。此時咸陽地方雖經兵災火災,究竟是曾經建都的地方,和別處氣象不同,一般市面上還是熙來攘往,熱鬧非凡,並且也有許多女閭,供一班王孫公子們追歡買笑之需。白氏品貌既佳,地方上早有美人之稱。因此她那嗣子就存着不賣便罷,要賣就和娼家交易,可以多得身價。果然此言一出,不到兩天,就有一家女閭,肯出三百兩紋銀,買去爲娼。又怕白氏不肯答應,故意弄來許多無賴,去她家中吵鬧,只說嗣子在外,犯了什麼大罪,已經捉到官中,並要捉他母親到堂。白氏女流無知。果然被他們哄了出門。一出大門,這班人就施出輕薄手段,想她素有美人之名,平時連面都不容易見,今既淪入女閭之中,落得趁此機會,大家尋個開心。卻萬萬料不到費長房正於此時歸家,可巧狹路相逢,鬧出這麼一件大案。這無賴們心尚未開,頭已落地,果然太不上算。而費長房因一時之氣,闖此大禍,不但修道無望,還得領受刑罰,不知何日方得出頭,且不知受的是哪一種刑法,心中也不無擔着驚恐畏懼。況且家中之事,雖經查明,而白氏如何安頓之法,卻還想不出來。還有那不肖的嗣子,自從惹禍之後,聞得叔叔回家,不敢回來相見。費長房這時滿心都是悔愧,哪有責備他的心。而在嗣子卻不能不防,爲那批無賴之續,沒奈何,只好東藏西匿的,躲在外面。費長房對她,也是萬分歉疚,無可如何,又得外面消息說:"官中得地方亭長報告,發生十人被殺的巨案。官吏已派人查訪,務獲正凶究辦。"費長房自思殺人之時,似還沒人瞧見。因爲地處荒僻,本少行人,加以歷時不久,也竟沒人行過,倒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怕自己的嗣子禍心不死,要是他老先生自作原告起來,這便沒法可以避免官司。自己雖然可以逃走,所慮者還是妻子白氏。看看又過了兩天,這天,費長房決心回去,見見師父,索性把自己所闖之禍,和二郎神懲辦一節,從直稟告,再行請示辦法。

正想出門,忽聽空中似有人語。急忙走至廊下仰頭一望,一跛足道人自天而降,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預備往見的師父鐵柺先生。費長房不禁又感又愧,又是惶恐,俯伏於地,口稱:"師尊在上,弟子已成道教中的罪人。不敢見師尊的面,只求師尊重重處罰,替弟子消減罪過。"鐵柺先生見他如此情形,心中也覺難過。白氏正在房中作事,聽得丈夫說話聲音,忙着從門隙偷偷一望,見丈夫跪在跛足道人身旁,已知是丈夫的師父到了,忙也拋了女紅,跑了出來,和丈夫並排跪下,自稱門生媳婦白氏,叩見師尊,願師尊仙壽無疆。鐵柺先生本來高坐上面,由着費長房跪伏,不去理他。一見白氏跪下,忙也立起身,拱手道:"夫人,今之賢婦,苦節可欽,不敢當此大禮,請起請起。"白氏見丈夫還是長跪不起,便知必爲那天殺人太多之故,便也叩頭不起。鐵柺先生微微把手一擺,說:"大家起來再談。"夫婦倆這才都立起來,分侍兩旁,恭聆法旨。鐵柺先生嘆道:"這都是註定的大數。你雖一切能忍,而不能受氣,便去入道之門甚遠甚遠。二郎是正直烈性之神,卻最有俠心。我方纔爲你的事,已和他相見。一則憐你事出無心,二則看在你妻份上,叫你做一個專管厲鬼的官員。人雖活着,辦的卻是陰差。現當大亂之世,各處鬼魂飄泊無依的,不曉多少。其中也有強弱之別。弱者每被強者欺凌。身爲孤魂,已極可憐,怎禁得再受欺壓。你要查明有這等事情,就該公公道道地替他們維護一下。此外還有鬼欺生人,爲害良民者,尤其應該驅除。總之,凡是關於人世遊魂,未經冥法鞠理者,都受你的統治轄理。你要能夠辦得正直公平,使世無冤鬼,人無鬼祟,這便是第一大功,可以贖得今日之罪。若再利用權力,自忖道法,欺鬼侮人,那就要兩罪俱罰,不受雷火之殛,也難逃二郎神劍之厄也。"費長房聽了,涕泣奉旨,發誓不敢再有差錯。未知鐵柺先生可能信得過他否,卻看下回分解。

第54回

費長房奉令治鬼玄珠子受任防蛟

卻說費長房得管鬼役,發誓不再有舛錯,務要盡心辦事,以期建功贖罪。鐵柺先生聽了,微微一笑,點點頭說道:"要如此纔好!要如此纔好!"袖出一卷伏鬼符咒,交給費長房,說:"此乃三卷玄經中最淺的一種。淺便淺,也不是人人可學,更不是粗心可習。似你聰明出衆,學習並不甚難。卻不許輕易傳人,致遭天譴。卷尾另有一篇論制鬼怪的兵器。你可按法煉桃劍一口,以爲誅戮惡鬼,震懾頑怪之用。"費長房再拜而受。鐵柺先生又道:"我本知你沒有仙緣,經你一再懇求,我也甚望挽回命運,玉汝於成。不料人力不能勝天,結果仍是如此。現在替你安排此職,原爲使你可以乘此機會將功折罪。罪完功厚,又是挽回氣運的方法。兼因你所殺十人,其因頗多冤屈。屈死之鬼,其氣不散。似你道力薄弱,不足以懾服他們。若是聯合起來尋你報仇,你也無法抵禦。有此職權,他們都在你治下,就不能再逞其報復之念了。但仙神作事,務要持平,安能依仗勢力,強壓人家。一面你還得盡你夫妻心力,替這班鬼魂超度一下,也使他們得你一點好處,這是最要緊的。"二人聽了,頓首遵命。鐵柺先生又道:"長房,這是你最後立功的機會了。你雖旦旦自誓,我卻仍恐日久情遷,稍不小心,再釀大禍。望你能時刻當心,不忘今日之言就得了。"說罷,又頓了一頓,說道:"以我預測,你能道心精一,始終不渝,此生縱不成功,來世終有希望。數百年間,便沒多大成就,一千年後,必可超生天府,位列金仙。從來凡人修道,有積功萬年,未窺堂奧者,又有以物類而修成人體,更從人身求仙道,歷年至不可數計者。眼前你們一輩子,張果即其人也。如你這等際遇,果能成功於千年之後,雖不算快,也斷斷說不上一個難字。似乎天之待你,確不爲薄。恨我道力未深,所知僅此。至於實在情形,詳細狀況,唯元始老君和西池王母當能知之。我輩所未逮也。但雖不知其詳,而大致如是,卻可斷言。苟非你中道變心,或有甚大惡行,奪去祿位,自取咎戾之外,斷乎不得有錯。你也可以放心努力,自奮前程。不但用不着怨艾悲苦,更不消灰心短氣了。"費長房叩頭稱是,說:"弟子決心遵師尊金諭而行。至於成功的歲月,休說千年以上,就如張師兄那般經過二萬多年,弟子也是不厭倦,不灰心,百折不回,非要完全成就,決不罷休。還乞師尊鴻慈,常賜教責。弟子有生之年,皆師尊所賜之日也。"鐵柺先生頷之以首。白氏見丈夫話已說完,也來叩問前程。鐵柺先生笑道:"你的前生,也不是無聞之輩,乃是戰國時候一個王妃,轉胎而生。不久罰滿,歸到來的地方去。下世當可轉一男身,前程遠大,極可欣賀。這也是你自己苦節造成的佳果,不關命數也。"說完,又吩咐道:"你們現在找尋嗣子。此人業已悔過。我來此之前,並叫你何師叔前去顯些靈應給他,導他爲善。大約一二天內,定可負荊歸來,向你倆請罪。從此一家骨肉又可團聚。大家好好地過日子罷。我去了。"

說完,一陣金光,滿室芳氣。鐵柺先生早已借士遁出了王家。到了空曠之處,又升入空中。可巧,又遇到了二郎神。二仙都舉手爲禮。鐵柺先生謝他替費長房周旋之德。二郎大笑道:"你我一般,都想栽植後進,勉人爲德。你的徒弟即是我的徒弟,何勞言謝。等得三天限滿,他還來見我。少不得再勉勵他幾句,只怕他躁心難除,將來不要反被鬼迷,那才上當不淺哩。原來二郎職位雖高,若論道法,遠不及鐵柺先生。他料度後事,至多不過數十年。數十年後,便茫茫渺渺,不甚清楚了。鐵柺先生笑而答道:"治鬼者每被鬼迷,此亦意中之事。不過我看此子還有點造化,果能精進不懈,當於七百年後喪生一次,更修五百年,轉生貴家,可以超凡入聖。"二郎道:"如此卻好。聞得真主劉邦醉行山中,前秦皇之魂附於巨蛇之體,意圖吞噬。幸有道人相助,暗用法力,使蛇身疲軟,不能動彈。因此劉邦得一劍斬除。又聞這道人叫什麼張果。我卻從不聽得貴班中有這姓名。難道是新近得道的?卻何以得膺這一重任,立這等大功?"鐵柺先生便把張果出身和奉命斬蛇的事情,並張果對於本身的輩份關係,約略說了一遍。二郎撫掌道:"原來張果前生即是那灌口蝙蝠。那樣說來,他還算是我治下的官吏哩。說起這傢伙來,性情倒是很好的。但他不知怎麼認識了那灌口老龍,和一條蛟龍爲難,鬧出絕大的禍事,害得我奔走天庭數次,又帶兵下界一次。事情與他無關,卻的確由他而起。不料他倒又大大的進步起來,居然又得到了你的真傳,可見造化不小哩。"鐵柺先生也大笑道:"二郎還不忘那些古事麼?談到這些事情,似乎還有些耿耿於心的光景。人說正神量大,照二郎今日的情形看來,着實量小得很。只怕不久還要被張果見笑哩。"說得二郎也是哈哈一笑。二郎便問鐵柺先生現在去什麼地方。鐵柺先生正待回答,驀見北方一陣紫色祥雲,疾駛而來。二郎望見,伸手一招,那朵紫雲便停在身邊。紫雲中端端正正立着一位美如冠玉、神如秋水的仙官。二郎一面招呼,一面笑對鐵柺先生說:"你倆通個鄉貫兒。這位是玄珠子,現在靈霄寶殿充當祕書郎的。你大概不曾見面,也該聞名了吧?"又把鐵柺先生的出身,對玄珠子說了。二仙少不得也有一套客氣景仰的話。二郎笑道:"神仙無俗套。二公都愛看俗人的樣,這是什麼道理?"二仙都笑道:"二郎爽直,至今還是這般脾氣麼?"二郎笑道:"生來就是等脾氣,怎能改得過來。請問玄珠先生打哪裏來?往何處去?如此急急忙忙地趕着路子跑,又不展動你本身的大翅膀子,偏喜慢騰騰地走這雲路。"玄珠子見二郎說出他的本來面目,當着鐵柺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忙笑道:"二郎莫胡說,小弟是奉旨前去查勘錢塘江的妖氣。據說,有西海逃來的大蛟,匿居海口,不久將應劫出世,擾亂地方。特行簡派小弟前往查辦此事,順便在海寧地方建祠駐防。如可制止蛟患,稍減劫禍,未嘗不是人民之福。"二郎笑道:"如此說來,道兄是新膺榮命,前往履新的了,卻是可賀。"玄珠子忙笑謝道:"不敢當。倒得請教請教。因小弟新膺外任,一切未諳,深恐貽誤公務,害及百萬蒼生。幸遇二郎,務乞不吝指教,俾免隕越召禍,不勝幸甚。"二郎聽了,一手扯住玄珠子,一手挽定鐵柺先生,哈哈大笑道:"我是一介武夫,雖在下界多年,懂得什麼人事?現放着這樣一位多聞多學有才有識的拐腳先生在此,怎麼不和他商量商量,反來問道於盲呢!"鐵柺先生料不到二郎有此一番揶揄,不覺紅了臉兒,忙笑謙道:"道友千萬莫聽二郎胡說。他是久膺疆寄的正神,反說不懂人事,本來已算是謙不中禮,還要把我一個新入道門,未窺玄奧的後生小子,恭維得如此模樣,越發顯見他是有心開我和道友的玩笑。真是豈有此理之極了。"玄珠子卻深信二郎的話,忙也笑道:"道友卻慢謙虛,二郎是我們多年的至好。小弟深知他的性情,滑稽儘管滑稽,遇到正經事情,還是正經辦理,決沒有妄開玩笑之理。至他本身,久親民社,經驗定然極富。他雖然遠在西天,自我輩看來,也不過半天可到。將來如有疑難之處,看我可能饒得過他,少不得仍要三天兩天鬧到他那灌口地方去。到了那時,他若再要這樣冷心冷面,刻薄人家,我自會邀同三界老友,開個評理大會,非要拆了他那灌口老窠,不算我的本領。若說現在,他卻正是公忙之際。小弟也不敢和他多說。明兒他要有了詿誤,說不定自不認錯,還要往小弟身上一推,說:都是玄珠子誤了我的公務。那我可擔不起這個風險咧。"幾句話說得二郎、鐵柺都哈哈大笑起來。二郎手指玄珠子,笑而叱道:"好好,你倒會刻薄人家,還說人家冷心冷面刻薄你呢。好得很,你既然說我詿誤公事,我就在灌口小廟內,天天替你求天拜地,非要求得禍祟前來尋你,要你做幾件詿誤事情給我看看,纔出得我這口惡氣咧。"他二人儘管開玩笑,鐵柺先生卻不覺面上突然變色,暗暗想道:"言爲心身,二仙身爲正神,職司重任,怎麼不拿別的話尋歡取笑,反把詿誤二字互相賭賽似的。這個玩笑開得太不成話了。"一面想,一面暗把二仙前程默默推算了一回,心中已經明白了一大半,知道二郎將因戲言失一次體面。玄珠則竟有非常之禍。更禁不住暗暗地替他們傷心。只因事屬天機,未便預言,忙對二人勸解道:"大家難得邂逅。小弟之意,想請二公同上華山。彼處有小徒們看守洞居。地方雖小,也頗清幽。容小弟採摘本山果品,盡個地主之誼。何如?"二仙忙笑謝道:"公務在身,不敢曠廢。將來公畢迴天庭,定到寶山奉擾。"鐵柺先生是神仙中一位熱心人,才因聽得二人說話不祥,很想請他們同去華山,可以乘機規導數言。縱令天數難逃,也可危詞儆戒,只求減得一分災禍,也稍盡交友之心。今見二仙都不肯去,他們所說公務在身的話,也是實情,只得作罷。只見玄珠又對鐵柺先生說道:"道兄卻勿客氣,小弟的話,還沒說完咧。剛說二郎公務太忙,小弟預備等他,替我求到了詿誤之時,直等災祟臨身,自會前去找他幫忙。如今卻還用不着他。至於道友的才學道德,小弟雖初次見面,卻心仰已久。曾於李祖師處,得知太穹玄經三卷,唯十數位大羅金仙能夠屬目。道兄出世最晚,而福命最高,才人道門,即得傳授此經,可見是大有才德的仙神。適間聽說二郎謙不中禮,也可算得夫子自道之詞。再說,小弟確是從閒散人員,驟膺煩劇,況值毒蛟肆虐之時,非有真實才學和道德,實恐不能勝任。本來受命之始,即慄慄自危,也曾再三稟請辭職。無奈天眷太殷,固辭不得。只好大着膽子前去一試,此心忐忑,還不知是福是禍,甚願得一有道神仙,暢聆訓誨。如今可巧邂逅道友,也算小弟運氣不壞。既見君子,我心則降。萬望道友垂念浙中數百萬蒼生,和小弟本身同道之誼,莫因初見生分,從直予以教訓。小弟定當竭忱受教,謹敬奉行也。"二郎聽了,大笑道:"鐵柺先生聽了,人家說得如此懇切,看你還有什麼法子和他客氣。我是等不得你們這般互相揖讓的客氣派頭,又看不慣這等文質彬彬的一股酸勁兒,也不曉得你們的交涉如何解決。對不住,我要先走一步了。等玄珠道兄接了新任,再往道駕去吧。"說着,向二仙一舉手兒,立刻化只白鶴,沖天而起。看他飛在空中,還伸了個鶴頸,向二仙點頭爲禮咧。二仙相對笑道:"此公真爽直可愛。"鐵柺先生卻已明瞭當前請教的玄珠子,正是元始天尊處一隻白鶴修成仙體,久任天職。二郎先時笑他爲什麼不展翅而飛,和此時化鶴衝舉,都是有心開他玩笑。鐵柺先生心中卻甚覺二郎此等玩笑開得太沒理由。在二郎,雖是玩笑,內中卻處處變成惡兆。又見玄珠子口雖謙言,面上不覺有些不豫之情,更不覺暗暗嘆息,及見二郎一聲鶴唳,向西飛去,一霎時不見蹤影,方對玄珠子說:"道友如此謙虛,可謂不恥下問。小弟苟有所知,自當竭誠相告,更不敢再說生分的話,好在小弟也是到處遊逛的人。將來道兄接了新任,小弟一經知道,必定趕來奉賀。屆時很可就當地情形,和蛟龍爲災狀況,大家討論一下,或者可供道友採擇,也未可知。"玄珠子大喜道:"道兄既允辱臨,小弟無天不在恭候之中。"鐵柺先生點頭笑道:"這個,道兄盡請放心,小弟是向不失信的。況道兄所言毒蛟,小弟似乎略知其事。將來如果出來擾亂,小弟必將此畜的歷史和治它的方法,仔細奉告,決不叫道友爲難。"玄珠子愈加欣慰,因又笑道:"小弟委是初膺外任,每慮貽誤太多,害民禍己。今得道友允我幫忙。小弟可以釋然矣。"鐵柺先生見他盡說這些不吉之言,心甚不安,忙笑慰道:"正是,這等大事,確要多找幾位道行高深的仙人家商量商量。小弟無才無識,所知太少,如蒙不棄,將來再當代邀幾位前輩道長,共相協助。唯望道友謹慎,小心處事,勿以有恃而無恐,勿因事難而生畏。苟能永久如此,則道友心中所慮的種種憂危,皆可不致發生。"此之謂也。未知玄珠子尚有何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55回

防後患收聚浙江潮悟前生勘透人世夢

卻說玄珠子領了鐵柺先生的教言,自去東海履新。原來灌口老蛟,自淮海失敗後,曾來海口一次,意圖攻破迎龍閘,佔據錢塘口,自立爲王。因事機不密,被東海中巡海官兒得知風聲,趕稟龍王。爲是老蛟黨羽極多,又有魔教主作他聲援,龍王夫婦十分重視,況兼王妃母墳在彼,一旦老蛟得志,勢必圖報灌口及淮海村兩事仇恨,先將王妃母墳淹損。因此由王妃親自請得十萬海族神兵,率領四位太子,並各大神將,守住海口。老蛟見龍王守備嚴密,知道計不得逞,只把蛟尾向海岸一掃,發出萬丈波濤,浸沒民田居室、牛馬人口不計其數,算老蛟無可出氣,聊以解嘲之意。正合了俗語說的肚子疼埋怨竈神那句話兒。事後龍王上稟天庭。玉帝降旨,派玄珠子下界查勘明白,即在海寧地方,由土地示夢人民,立廟奉祀爲鎮蛟靖海仙君。玄珠子到任以後,也曾兩次赴海,和龍王夫妻父子共議保守浙海之計。除由玄珠子稟請天庭調遣兵將,常時駐紮廟宇,並由龍王約派海兵,防守隘口之外,原有浙江潮水,向稱浩龍。這是因海口兩山夾峙,儼如封鎖一般。而錢江上游,地勢反比下流高峻,幾面圍逼,遂成極大潮汛。自玄珠子鎮守海寧以前,本來各處都有高潮。玄珠子爲防老蛟浮潮潛入起見,再與龍王商議,啓請日月星辰各大仙君,共同施法,把各處高潮吸將過來,並於海寧一處。又將海寧全年潮水,除每月大小汛外,盡收集於中元節後。此時怒濤澎湃,引爲奇觀,俗稱孤魂潮,往往水能卷人滅頂,所以有名的浙江潮水,從秦漢以來,直至今日,都以海寧爲最盛。而海寧的潮汛,又以八月中秋後爲最大,就是這個原因。自從此法施行以後,潮降潮生,都隨時有玄珠子派去的神兵,站立空中,遙望遠近,但有海妖作怪,無不先期獨見,可以立刻制伏。就是老蛟雖能變化身體,忽大忽小,究竟它的原形是非常粗笨長大的,大凡變化形象大小,或幻變他物,非至道行極深,雖然能隨意隨時,變化不測,卻究不及原身形體來得舒適自由。功行最下者,至多隻能變化個把時辰,一過時候,便覺非常委頓,不能動彈,就是普通動物,未經修煉,如尋常虎豹豺狼,以至犬馬鷹隼之類,都可以置它死命。甚至過時太久,魂魄不能歸原,便無加害的仇敵,也屬生命難保。不比道行高深的正經仙神,身體在有無之間,魂魄在虛實之境,變與不變,只是一個樣子。不變固佳,就變至千百餘年,也和不變無殊。總之身心魂魄,都沒一定寄託之所,哪有加害之可能。所以除了此等真正神仙之外,都不敢輕易變幻。偶因不得已的事故,隨便換個模樣,他們也時時刻刻當心留意,一覺身體稍有不舒,便該快快變回原形,寧可休息片刻,再行變換。這是修道人變化一門必經的程序,天然的階級。如老蛟這東西,修煉年歲確已不少,但它多行不善,懶於習苦,數萬年的光陰,都在爭強奪勢計謀陷害之中無形中消磨過去。所以它在最初的千餘年中,進步最快,那時就能變化如志;千年之後,直到現時,仍不過這點本領,一點兒沒有加添,就只不曾退化,已算是很難得的了。照他這時的情形;大概變化一物,或化大爲小,幻小爲大,也可支持得一兩個月。一兩日後,即須回覆原形,休養片刻,方可再變再化。較之變而不變,不變而變,純任自然,毫無跡象的上界金仙,果然相差太遠。若在短期變化之中,能支持到一兩月的,已屬不可多得。老蛟不習上進,日與下等妖精爲伍,在那批東西中,稱王稱霸,久而久之,越弄越驕,覺得世上,再沒有強過它的。自從淮海村大鬧,蚌宮失敗以來,潛形海底,已有千年。至此不覺故態又萌,野心勃發,方纔有佔據錢江,獨立小朝廷的計劃。論江口水量,並不恁大,大部分且多淺灘,如它這等長大身軀,萬萬不能安居。它所利用的,就因江中潮大,而且當年各處都有潮汐,很可發漲水勢,增加水量,可容它隱顯出入。如今被玄珠子會同龍王,請得星主,吸水聚潮,而潮水所聚之處,又被神兵把守,它不易進身;就算它僥倖偷渡,而上流水淺潮平,也萬非潛蛟之所。因此老蛟雄心頓歇,不敢再存南面之想。但恨那玄珠子,卻比什麼仇人都來得厲害。除了趕去靈鷲山,哭訴通天教主,請求派兵報仇外,一面兀自潛居海底,專待這邊稍有疏處,便可乘勢再起。即使不能達到稱孤道寡的目的,也要把玄珠子鬧得落花流水,不能安居榮享。這是老蛟所定的毒腸。看它雖是隱伏,大有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的景況。這邊玄珠子自然也料到老蛟尚在,必不肯就此甘休,也在那裏天天打算收伏老蛟,爲根本肅清之計。邪正兩方,相持相待,勝負成敗,後文另有交代。書中再說藍采和出世以後,轉瞬已有十歲了。因從小和對江王家月英姑娘訂婚,雙方家長,便也走動得非常莫逆,更難得采和的父親藍文,和月英的老子王光,都是極曠達大方,不拘小節之人。看看兒女年紀都大,因爲教讀便利起見,藍文家便請了一位姓毛的先生,在家教讀。王光也想請個先生,無奈自己雖然有些體面,其實景況並不甚佳,無力延請教讀。再則鄉村地方難得名師。況是女孩子家,擇師更不可不慎。正在四處尋訪之際,藍文家已要開館。藍文特設盛筵,恭宴先生。請來幾位陪客,都是本地有體面的士人。王光以親家而兼好友,自然也在被邀之列。席間,王光見那毛先生年逾花甲,鬚髮全白。看他一副非禮不言、非禮勿動的情形,確是一位齒德俱高、品行端肅的老師,心中十分起敬。和他淡了一回,又着實佩服他那一肚子的學問。無心中忽然轉一個念頭來,笑對藍文說:"親翁的洪福不小。請到這樣一位好先生,小弟欽仰之至。小女和公子同年。今年也擬令她讀幾年書。雖然女子不一定要學問,但如吾輩家況,小女若是一字不識,也未免太不相稱。況小女已許公子,將來終是藍家之媳。貴府世代書香,向來幾位小姐也都能詩能文。小女若沒些小學問,將來嫁了過來,妯娌姑娘之間,也甚鮮光彩。小弟爲此想培植她讀個三年五載,不求甚好,但能略通文理,識得聖賢大義,也儘夠了。此念蓄之已久,怎奈敝村僻小,竟請不到一位好先生,心中着實氣悶。今見貴老師齒德並茂,才學俱佳,又令弟深恨無緣訂交。現在小弟定下一個主見,務請親翁慨允方好。"藍文忙道:"你我至親密友,何事不可商量?但請見示,無不敬從。"王光便說:"要將小女送在府中,附塾讀書。一則免得小弟再去尋師;二則小女尚不愚頑,也可與令郎共同切磋。雖說已訂良緣,照俗例,小夫妻不能見面。但你我這等人家,何必拘於俗例。何況孩子們的年紀都還小咧,眼前也說不上避什麼嫌疑。且等一二年後,小弟請到了好先生,再作計較。不知親翁可能答應?"藍文笑道:"這是最好的事,小弟哪有不允之理?但恐嫂夫人捨不得令愛離開膝下。這卻怎麼處理?"王光也笑道:"只要吾兄答應,舍下倒沒有什麼的。好在彼此女眷們,早已互相往還,好似老親戚一般。兩方相去又不甚遠,內人輩要是記掛小女,大可早夕渡江過來瞧看瞧看,諒也不見得怎樣作難的。"藍文笑道:"這就好極了。明天上學,已經太晚了。後天由我這裏派人備下輿馬,渡江奉迎小姐去吧。"王光大喜,因又說:"還得回去和內人輩商量,選個吉日,再行送來,不必相接。"藍文也答應了。王光回到家中,和夫人牛氏說起此事。牛氏先是不允,說:"只有這個女兒,又已早許人家,長大起來,就要出閣。現在年紀還輕,正好廝伴幾年,偏又將她送到人家去讀書,知道人家可能好好照管孩子?這還罷了。我又聽說,藍親家的如夫人胡氏,是個極刁險難弄的人。我女兒又是天真爛漫,不大識得世故的。萬一得罪了胡氏,彼此結怨在心,將來嫁了過去,一輩子喫她的苦頭,犯得着麼?"王光見說,心中也覺此事有些不妥。無奈他是要面子的人,既然已經說出了口,況且是自己要求人家的事,無緣無故翻悔成約,豈不惹人笑話?因此正色對牛氏說:"這都是你們女流之見。彼此近在咫尺,即使嫁了過去,也天天可以往還,何必定要一天到晚廝守着,才顯得你母女的親暱麼?"牛氏原怕丈夫,知他主意已定,是不能和他硬拗的。硬拗一場,結果仍是他的主意,徒傷夫妻情份,何苦來呢!想了一會兒,也只得硬了頭皮,一口允許,並擇於三日後黃道大吉之日,送月英渡江,赴藍家入學。月英雖是女孩子,卻從小就大方知禮。打從七歲上她爹替她上學,肚子中很已灌足了許多經書詩文。但她最喜歡的,卻不在這等文字,偏愛研習方外道經,尤其是服膺老子道德經。八九歲上,就讀得滾瓜爛熟。至今年十歲,知識更爲充滿,竟能得其言外之意,時常焚香捧誦,默默揣摩,若有妙悟。至於此外各種道書,更是不煩研習,問明真理。因此心地瑩澈,悠然有出世之想。每念前生經歷,許多慘酷事情,都由婚姻而生。如今第一個關頭,便是夫妻兩個字,須得首先打破了它。可不曉得同劫同生,相約一同修道的藍采和,這幾年來,日居膏梁紈絝之中,能否不爲物慾,蔽卻性靈。要是他心已變,勢必以夫妻之道,來相迫壓,那時,我除了苦口點化之外,如再不回頭,就只有獨善本身,遠適太華,去找我前生的師父去了。想師父道德齊天,必有救他之法,我也可以放心了。這等想頭時常縈她芳衷,只不敢在父母前吐出一字。有時姊妹行中閒坐談心,別人各有所志,或願得一金夫,或願得一才郎,只有她一人,閉目暝坐,一句不去參加。人家笑她已經有了好夫婿,分明一片芳心,業已十分安穩,所以用不着怎樣多愁多慮。月英聽了,便冷笑一聲,說道:"人各有心,心各不同。我的志趣,和你們完全相反,叫我如何插得下嘴呢?"人家忙問:"你的志趣如何?"她便笑說道:"有才人才大如山,過不得百歲光陰,與草木同腐。有財人財源如海,更不消六七十年,只等精神一退,有錢沒本領去使用。何況世事無常,財多或竟召禍,可見是件最不中用、靠不住的東西。凡人偏都勘不透,把人生有限的歲月,盡放在聲色名利之中。一旦無常猝至,萬事皆休。平時斤斤以爭,逐逐而致者,究竟可能帶得一些回去不曾?所以姊妹們所盼望希冀的事物,做妹子的,卻一樁也不中意。"大家聽說,都譁然笑道:"問你自己的志趣,你又不肯賜教,只把人家的話,瞎批評一番,算得什麼?"月英聽了,不覺點頭長嘆道:"姊姊們竟把妹子所說的,當作瞎批評。所以妹子的志趣,竟不能再向姊姊們饒舌,不但不能,也且大可不必了。"說罷,大家一笑丟開。月英因見眼前姊妹們一個個生得有才有貌,偏都爲名利所拘,一些自主的力量都沒有,越發感覺人世間名利兩字,真是無形的桎梏,伐性的斧斤,最是可畏可怕的東西。同時就愈恐藍家郎君不要也被這些無謂的身外事物,迷惑心志。那麼,此番下世,不但沒有了道之望,反多一層魔障,添一重大劫。而且辜負了鐵柺仙師一片玉成的美意,從此就永無入道的可能了。每一念及,不禁代他危懼。只恨自己已爲人婦,在未曾作嫁以前,照例不能見面。縱有警勉之心,卻無說話的機會。她本是情深意摯的人,對於採和,又有那種生死交情,夫妻關係,兼之仙師特地安排,令他們同死同生。便沒別種交誼,在理也不能捨卻採和,獨尋大道。可憐一寸安靜的芳心,反被他人的前程,弄得亂七八糟,一刻不得寧謐。

正在婉轉躊躇,無計自遣的當兒,忽在母親房內,聽得父親談起,藍公子年少英俊,力學多才,居亙古以來名臣自況,並盼不出二十歲,當致身卿相,可見是個有志之士。月兒的終身,倒可無慮了。劉夫人愛女心切,聽得女婿如此立志,焉有不悅之理?轉回頭,見月英立在一邊,低鬟默默,若有所思。夫人笑對丈夫說:"你瞧,我們月兒她聽了你的話,倒不聲不響起來。這是什麼道理?"王光笑道:"女孩子家,要她這樣知道害羞纔好哩!"夫人聽了,便把月英摟了過去,捧起她的小面龐兒,一陣撫摩,笑嘻嘻地說道:"我的兒,你沒聽見人家公子,是那麼有志有才。年紀輕輕的,就打算趕過多少人的前頭,要做什麼大官咧!我兒,公子做了大官,你不是現現成成的一位太太了麼?"月英先聽得父親所說的話,心裏已經懊惱,料不到自己平日所深慮的問題,竟要成爲實事,已是怪難受的,更不料母親也是如此,不諒女兒的心,竟又說出這等不入耳的違心之論來,叫她如何忍得下去。但見她雙頰微紅,秋波流暈,一霎時骨碌碌滾下兩行淚珠。倒把王光夫婦嚇一大跳,齊問:心肝愛兒,這是怎麼了?未知月英如何回答,卻看下回分解。

第56回

王小姐勸夫修道胡舅爺助姊爲奸

卻說月英轉世爲人,性靈不昧,雖居羅綺叢中,念念不忘修道。但她的修道,和別人不同,別人但求獨善,她卻和藍采和生生死死都有聯帶關係。採和不能昇仙,月英也不能獨自成道。並非事實上真有何種困難,皆因雙方歷來的關係太深切了,覺得同生同死,同轉凡胎,同入仙界,乃是必然的道理,一定的情勢,如有一人不得成道,其他一人,萬不能捨之而去。此中原因,看官們已經明白他倆前生情事,定能信爲不謬。本來神仙最無情,也最有情。唯其有情,所以不能不以無情爲根本。正唯如此,乃愈見其用情之苦,與情之深。月英原是仙種,又經天仙指示,超出迷途,示之正道。當此入世之始,出世之先,別的可以看破,獨撇不下一個情字。別的情況,尚可暫時丟開,而對於關係太深的藍采和,決無忍心棄置,各走各的路之理。這要照現在文學說來,就叫良心問題。大凡天下事最難解決者,即是良心二字。強盜可以明火執仗,搶劫事主。忤逆子女可以打罵父母,而將死之頃,一點天良無不發現之理。天良的發現,較之法律的處分,一定難過十倍。這等就是良心的問題。惡人爲惡,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良心的發現。何況神仙修道,是何等正經大事,焉有不顧天良,率意自私之理。大抵天良之用,即上文所言人之情。而人情之體,即爲天良。良心與情所不許的事情,而謂出之修道之人,雖在至愚之夫,亦信其決無此理。例如月英一寸芳衷,既已決心出世,本來非常鎮靜,非常安定的,乃反爲未來丈夫之事,紛擾其心曲。至於寢食幾廢,正因本於天良,發於情意,萬無丟撇採和,獨善其身之理。覺得這等辦法,非特理所不通,而自己的良心上,也決對不願如此。所以平日所慮,只愁採和迷於物慾,而一聞採和醉心名利到此地步,方覺平時顧慮的種種問題,均已實現眼前。在她父母,爲愛女幸福計,得這樣的快婿,自然萬分喜悅。以爲女兒心中,一定比他們老夫婦們更來得快活。哪知月英別有懷抱,突聞這等違反自己志趣,增加自己困苦的事情,霎時心中一急,竟忍不住兩行珠淚潸然而下,倒把王光夫妻都盛在悶葫蘆裏,完全想不出女兒是什麼意見,存的什麼心思,一時有何感觸。夫妻倆由不得齊聲詫問道:"我的愛兒,你這是怎麼了,難道說,許了這等要好的夫婿,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嗎?"月英心雖發急,但古時女子對於婚姻上頭,或關於未婚夫婿的話,照例是金人三緘,不行吐露一些意見的。況且月英生性非常厚道,既不忘情於前生的情侶,怎能失歡其此生的父母?極知父母深愛採和,而採和少年立志,也實在說不出一個壞字來。月英怎能實說,我是憐他蔽於世情,迷於物慾,怕他不能修道呢?既不能說,而父母逼住,堅問傷心之故。只得隨口扯了個謊,說身上有些不快,一時忍受不住,倒驚動了兩位大人了。現在卻又好了,還請兩位大人放心。說畢,強裝歡容,莞爾一笑,這一來,倒又惹得兩老夫妻相向失笑起來。王光笑道:"女孩子家,聞到未婚夫婿的事情,原該有點害羞,纔像我們這等大家的小姐。"夫人聽了,也以爲然。原來他們明知月英所說都是推托之詞,卻又誤會她是害羞。幾句話,倒替月英解了個圍。自從此日爲始,月英心中便增添了許多懊悶,苦的是萬分不快,只能放在心頭,在父母跟前,卻仍是勉爲歡笑,免得父母憂慮。每至深夜人稀,獨坐香閨,一轉到這些念頭,甚至繞榻彷徨,不安枕蓆。此時心中唯一希望,但冀早日出閣,得與採和相見,便可早夕勸諫,把前因後果,種種情事,時時對他談談。採和果有宿慧仙緣,那些一時的迷惘,究竟屬於後添的誘惑,未必難以感悟。只要他能醒悟,夫妻倆便可雙雙出家,尋訪仙師,早完孽根,道成昇天,爲期當不在遠。萬一採和迷惘太深,竟難勸解,自己也只有葆住元陽,獨修玄奧。等得稍有程度,便當棄家遠走,務要訪到師尊,設法點化採和。總之,採和一天不悟,自己也一天不敢離開凡世。這是她新近懷着的苦衷。只恨雙方年紀太小,成婚尚須待時。在此長時期內,採和日日接近塵網,正恐爲日愈久,見念越重,或竟弄到無法收拾,甚或因自身堅守道體之故,致傷夫妻情感,更是可痛之事。這月英只因一念之癡,弄到寢食俱廢,幾乎奄奄成病。

不料天從人願。王光忽生不顧俗例,使小夫妻們共讀之議。月英聽了,認爲勸諷採和之時機已至。心中一喜,精神爲之大振。一時笑也有,話也有,不知不覺變了一個樣兒。這惹得一班姊妹們,大家夥兒開她的玩笑,說她這點年紀,就希望和丈夫在一塊兒,真不害羞。幾句話,說得月英萬分冤屈。可是萬萬不能辯說,只有一笑置之而已。到了他們擇定的吉日,王光夫妻親送月英渡江。那邊藍氏父子,也按準時刻,帶來轎馬,在江口迎接。小夫妻倆初次相見,都似從前舊識一般,也且不知不覺會得忘記羞澀,互相親愛起來。因在路中,不便說話,比及到了家中,那採和高興得像瘋人一般,帶領月英進去,拜見各位長輩,然後和各位平輩的兄弟姊妹們相見。這班人都年輕愛玩的,少不得又要拿採和來取笑幾句。採和一味地笑,並不分辯。採和的母親烏氏,見了這個未來的媳婦,愛得無可不可,笑得兩隻眼睛眯縫着合不攏來,抱在懷中,只不住地喊寶貝心肝。月英也真乖巧,湊着趣兒,滿口地喊媽媽,叫爸爸,也像藍文的親生女兒一般。當下烏氏吩咐,讓月英和她同睡一房,便於親自照管,反把原來同房的愛子採和,挪將出去,住到後面的套房裏去。月英見尊姑如此寵愛,心中也自歡慰。這卻不談,單說採和自小不忘前生。五歲上學,七歲就能詩文。彼時的志趣,原和月英一般。但求修仙了道,不望博利心名。但因藍世代作吏,往來的親友,也都是爲官作吏的人家。小孩子們從小讀書,就都存着長大爲官的念頭。大人教訓孩子,也無非是望他們爲官作宰,耀祖榮宗。採和畢竟年小,日居此等家庭,常受這等陶燻,不知不覺,已把生來的意志,漸漸換個樣子,一心想繼武前人,克承先志,大有非此不可的光景。藍文夫婦自然欣悅。烏氏也把採和如何立志,如何用功,告訴月英。月英哪敢多說,只得隨俗浮沉地跟着烏氏,稱頌了一番。烏氏也越覺開懷。

到了月英上學這天,小夫妻倆一同到了書房中,面對面兒坐下。那位毛先生,倒真是一位博學的君子,教着這一對兒聞一知十、一目十行的學生,居然也還對付得了。而且天天兀坐書齋,不請一天假。因此,這年小夫妻們的學業,更加進步得快。不過月英另有計劃,常於正課之餘,把從前讀過的幾冊道書,都拿來放在案上。空下來,就翻將開來,有意讀給採和聽。採和先還疑她有心賣弄才學,並不怎樣去盤究她。後來日子久了,他倆情好日增,客氣盡除。採和方纔問她道:"妹妹,怎麼愛讀這等道書?"月英心中,也正要他來問這句話,忙笑而對道:"哥哥難道竟忘了?這本是你我本等應讀的書麼?"採和聽了,不覺大笑道:"原來如此,妹妹想該明白你我前生的事。一世夫妻,只落得那麼一個慘報,回想起來,真令人心傷氣短。僥倖如今轉世重逢,又得仙師玉成,匹配夫婦,重續良緣,大該快快活活過這一生,藉以補償前生所受的冤苦,豈不大妙。何苦再向道門中求生活。能否證道,未可必成,而一世的幸福,先付諸東洋大海,這也太可惜了吧。不瞞妹妹說,愚兄從前不昧夙緣,因也時時想出世修道。後來想起人生有限,犯不上自討苦喫。喫苦還是小事,最怕修仙之事太過杳渺,未必一定能夠成功。不說別的,單說古來修道的人,並不在少數,何以我們所知的,不過寥寥數人呢。如此一想,我便大大地悔悟前非,趕緊致力於聖賢經傳之學,預備他年出仕皇家,也好和妹妹你共享人間富貴之福,豈不是好?"月英忙道:"哥哥此言差矣。大凡修仙之人,正因人世光陰去得太快,縱使活到百年,不過浮雲過眼。百年之中,截尾去頭,便有天大富貴,又能享得幾時?怎比得世外神仙,逍遙自在,與天地同壽,日月並存。雖然修道之時,不免含辛茹苦,經歷艱危,究竟不過短期之事。正是所失者小,而所得者,卻無限制。怎見得不上算呢?至於修道難成,果然不錯。要知皇天不負苦心人。無緣入道之人,但能苦心堅志,未嘗不可有成。何況你我原有夙緣,此番墮凡,又經仙人指導扶掖而來。若是沒有前緣,爲什麼仙師如此熱心照料咧?可見別人所難者,你我卻並不恁難。越發不能自己暴棄。哥哥又說,自古以來修成仙道之人很少。據妹子所知,海外十州,上中兩界,金仙、天仙、地仙、鬼仙,總計也不在少數。若拿古今生人來比,自然上天好,算是難得之事。但要曉得成仙之可貴,就在修道的不易。若是人人能夠修道,個個可以成仙,神仙之途既濫,神仙又何足道也。奉勸哥哥,還該時時顧念前生之事,及早回頭,莫辜負了仙師的美意和冥王周全之德。而且昇天之後,快樂無窮,比之人世富貴,相去何止霄壤。更何況哥哥所言輔佐皇家,榮華安享,究竟也還是杳渺之事,知道可有實在希望沒有呢?"採和聽了,哈哈大笑道:"妹子居然着了迷啦。我的意思,既然生在人世,無論修道與否,總該轟轟烈烈幹他一場,也叫天下後世,曉得有我藍采和這麼一位人物,方不虛度了我這一世。到了功成名就之後,那時如果仙緣不減,再和妹妹刻苦用功起來,成功固好。萬一不成,橫豎那時年紀將近老大,不久也快要死的,算來還不算十分喫虧。妹妹以爲如何?"月英知他魔障已深,徒費口舌,是挽救不及的了。只得放在心頭,慢慢等候機緣,再行勸警罷了。再說,月英在藍家讀書,轉瞬已有半年。藍文夫婦幾乎把她寵到天上去,有時關切之情,比兒子採和還來得深密。藍文的如夫人胡氏,也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卻生得肥頭大臉,蠢如鹿豕。老夫婦便不大愛惜他們。胡氏先只是氣不過,說同是老爺生出來的公子,爲什麼要有厚薄之分。夫人雖然聽見,總不大去理她,由她自己鬧過一陣子,也就罷了。此時平空來了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夫人又是那樣寵愛。就是藍文,多把他當作掌上明珠一般看待。至於對待胡氏的子女,始終還是一個樣子,不曾因月英之故,稍增加一些冷淡之況。而從胡氏眼中看來,分明覺得藍文夫婦有了月英,格外把自己子女待得刻薄。這一股嫉怨之氣,怎能忍受得住,初時還不過人前背後作些不平之鳴,後來見藍文夫婦總不理會,便把膽子放大了一倍。偏偏這位月英姑娘,年紀究竟輕了些兒,她又專心學道,怎能曉得世途的險惡,人心的變詐,而且獨居深閨,不大出門,對於普通人情世故,亦從不考究。自從到藍家讀書,除了一天到晚和採和倆切磋琢磨之外,就只陪着夫人做些女紅針黹的事情。對於別人,是一概不大殷勤的。不過別人沒有心病,雖然見她不大理人,還只當她怕,羞好靜,懶得說話,並不見她怎樣壞處。獨有這位胡氏,本來心存芥蒂,便覺月英一舉一動,都含有輕視他們之意。因想,這孩子現在還是小孩兒,不過在此附讀,論理只算是客人罷了,卻已經如此眼大心驕,容不得人;將來長大成人,嫁了過來,作我們的小主人時,不用說,更要拿出辣手來收拾我們。這等日子,自己便勉強捱過,卻叫一對兒女如何做人。她存着這等心腸,對於月英,越發視同眼中之釘。又因採和處處幫月英說話,更使她憤恨憂懼,不知所措。她有一個兄弟,名叫胡千,是個胸懷鬼祟、專生風浪的小人,家中苦得四壁俱無。平時還仗這位阿姊的照拂,弄個小小的賭本,天天在賭場中出入,揩些油水度日。從來說,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又道是得人好處,與人消災。胡千既然全仗阿姊生活,怎不替阿姊分憂。況且自己常常進出藍府,那藍文夫婦,也非常瞧他不起。若似這樣情形,阿姊的前程,甥兒的命運,都覺非常危險。本人恃他們爲生活幫助,更向何處覓得活路。因此胡氏也引他爲同患共難之人。他也竭忠替胡氏出主意,最好弄得采和、月英一對小主人雙雙歸天,這一家大權,就操在胡氏之手了。夫人雖爲正室,失了兒子,便如做官的丟了印信,不怕不讓後任來接理公事。而胡千自己,也就儼然是一位扶正的舅太爺。再加以翊戴之勞,定策之功,藍府一份傢俬,至少也得派他三分之一。姊弟倆如此籌思,正苦沒得機會。哪知天佑惡家,藍氏該有災厄。不上幾時,就被他們得到了一個根本解決的機會。不知這是什麼機會,卻看下回分解。

第57回

遭家難椿萱歸樂土惑名利夫婿戀紅塵

卻說胡氏姊弟正在祕密籌議如何收拾採和夫妻的計策。可巧那年夏天厲疫盛行。夫人首先染着,不到半年,就一命歸陰,再不能照護她那一對寶貝心肝的兒媳了。此時藍文已將望六之年。他是一位忠厚長者,自然不願續絃收妻,枉誤人家女孩子的幸福。而內外家政,又不能沒有一個內助。於是一家大權,就於無形中轉入胡氏之手。胡氏做夢也想不到有這麼一重後福。正在欣欣得意的當兒,那位新任的舅太爺胡千,又想出好主意來了。他說:"姊姊,如今雖然得了一些權柄,但這是一時之事。況且不是正經的職權,不過似人家店鋪中的一個老夥計。經理出了缺兒,沒人代他辦事,暫時把這位熟悉情形的老夥計來擺個架兒。擺得好時,還沒什麼人說話。萬一出個小小的岔兒,你想吧,外面的批評,還能聽得一句兩句麼?批評一壞,做東家的,隨時可以把你這代理的權柄撤銷,馬上另聘一位經理進來。那時間,這位夥計還有面目在店中辦事麼?就是自己貪戀祿位,那批同事的伴侶們,一則懷忌他代理時候的權威;二則笑他的風光不久,仍舊跌下來,和他們一樣。這等日子,還能過得下去麼?說句老實話,姊姊,你這當人家小夫人的,按到地位,原比人家男女僕人高得有限。如今站在臺子上,哪一個不怕你?不懼你?都格外地敬你三分,討你的歡喜。萬一做差了什麼事情,給老爺看出不對路子,說上一句做小的人,到底只配作小,上不得檯盤的。同時或有親戚朋友中隨便勸他幾句,甚或鬼討好兒,替他作個媒人。那其間,哼哼,姊姊啊,你也得自己想想,可有方法阻止他不再續娶麼?既不能阻他續絃,試問姊姊,你這個曾任代理夫人的人,可還有什麼面孔,去對付這班親友,尤其是那班下人。這還罷了,還有你那一對小冤家兒,現在屈居你的手下,已是萬分不甘心的了。只恨自己沒本事,把死鬼老孃拉回陽間來。一旦有了繼任的母親,他們一則要討後母的喜歡,二則要泄他們多時的不平之氣,少不得都要想盡方法,來對付你這失勢無助的小夫人。姊姊啊,我替你想來,真比做小夫人時,更來得可危可怕啊!"

胡氏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聽了這些危詞兒,益覺慄慄自危。不覺奮然道:"是了,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弄得老頭子發個狠兒,定個主見,趕緊把我扶正起來。那時有權有勢,名正言順,別說外人不敢放屁,就是家中的一對小畜生,還敢不聽我的指揮調度麼?"胡千笑道:"好個慈善爲懷的好人兒,光做了一個大夫人,得有指揮調度一對小東西的權勢,你就心滿意足了麼?再不想想,這兩個孩子,是何等的乖巧,何等的聰明?又深得老頭子的歡心。平時,你強煞都是他們手下的一個奴才,如今一下子要做起他們的後母來,人家可就甘甘心心地聽你指揮,受你的調度了麼?既不甘心,而你又決不肯放棄你這後母的權威,從此母子失歡,永無和好之日。老頭子對於他們,究竟又比你親些。你再從這個地方想進去,可就知道光做一個後母,仍是不能平安無事的。非要.."說到這個要字,忽然向四下張了一眼,見沒有外人,方纔輕輕咬着嘴脣兒,一笑說道:"我不說了。這等罪罪過過的事情,我是不來勸你乾的。橫豎你也是明白人,喫飽了飯,沒事做的時候,閉上兩隻眼睛,自己靜靜地想一下,看可有永做家主,絕無後患,又可使得一對小傢伙,在未能成立之前,憑你如何如何,怎樣怎樣,一點不敢反抗;就是要反抗,也無從訴苦。須要做到如此地步,這份大大的傢俬,纔算得真正歸你的了。要說這等法子,講破不值一錢。好在你也知道我們這地方有句古話,叫作'無毒不丈夫,恨小非君子。'你的前途禍福,在此一舉,真是第一利害關頭。當然你也是能夠想得到的,倒用不着我來饒舌了。"胡氏聽了這話,先自着實躊躇,卻盡把胡千所說的兩句古話,顛來倒去的,念有十七八遍。忽然雙足一頓,牙關一緊,指着她自己的一對子女,發狠地說道:"我省得了。我也知道不用這最兇的一着,是無論如何弄不過兩個小畜生的。好在我也爲的是他們藍氏的子孫,便做得狠些,也對得住藍家的祖宗。本來,誰叫他們生下這等糊塗偏愛、不公不平的子孫來呢?"胡千笑道:"你明白了,這就好了。老頭子近來多病,天天喫藥。這便是你的一個好機會兒。你得陪些小心,趕緊求他扶你爲正,先把名份定下。老而實之,須要對着親友面上,高坐堂皇的,受那一對小東西拜叩的大禮。你別輕視這些俗禮,這當中有些考究。只要叩過這幾個頭,他們的心坎兒裏,一輩子見了你就懼憚三分,那是很有道理的。等得扶正之後,就用不着.."說到這句,又把下半句縮在口中,微微地笑了笑,說:"這後半出好戲,恁你自己去演。正是你才說的,爲了藍氏子孫,不得不下一個狠心。要不如此,你便得了個賢婦的名聲,對於祖宗面上,仍然不能不做一個貽害兒女的罪名兒。功罪好歹,究竟還是抵不過咧。"胡氏聽了,恍如發熱的人服下一劑清涼散,頓時心花怒開,連稱妙計。姊弟倆重又關起房門,悄悄地議了許多辦法。胡千便匆匆地去了。去不多時,又回來,從袖中取出一包什麼東西,悄悄地交與胡氏。胡氏也慌慌忙忙地,接過來藏在衣櫃子裏。

從這天爲始,胡氏對於採和夫妻,格外待得客氣。對於患病的藍文,格外伺候得周到,也不曉她用的什麼言語,不上三天,就見藍文扶病出堂,命人邀到許多親族世好,竟自宣佈,扶立胡氏爲後妻,當堂命一班兒女並月英等,向她叩頭行禮。胡氏胸有成竹,立刻擺第起正室的架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受了他們的大禮,方纔再來敷衍一班親友人等。這一來,親友中有明白的,很覺這事來得太奇,也太突兀,深爲採和夫妻發愁。採和、月英卻始終是一片天真,從前對於胡氏,既無絲毫輕慢之心,此時既然做了他們正式的後母,自更誠心誠意的盡他們自己的孝道。這都不在話下。誰知他倆的災星正盛。月英家中,忽然被仇人放了一把野火,一夜工夫,燒得乾乾淨淨,月英的母親竟葬身火窟。父親王光,見家破人亡,也吐血而死。夫婦倆同日歸陰,相隔只有幾個時辰。月英是早上得知信息的,午刻趕回家中,剛好送她父親的終。王光臨死時,吩咐她道:"我一生爲善,不曉得如此慘報。然人生百年,終歸一死。好在我又沒有兒子,只生你一個女孩兒,已經有了夫家。現下婆婆雖死,公公還健在。你丈夫又是青年可選之才,聽說待你極好,我也可以放心歸西,沒什麼繫戀的了。至於我的家況,雖甚貧困,只要喪禮簡略一些,大概所費也不恁大。只有一句話通知你,你公公新把小夫人扶正,這人是一個.."說到這裏,竟來不及再把下半句說出,就帶了這半句話,到冥司去了。月英這時的悲痛、苦惱,不言可喻。一個女孩子家,初經大故,自己對於這些禮節,都不曾有過經驗。只得派人到夫家,請丈夫過來幫忙。她本人就哭得和癡人一般,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幸得採和深知月英對於這些上頭,是完全不懂的。除了請命父親,帶了一些銀錢,前來買辦衣棺之外,更請了數位族中年長的叔伯們,同來照料一切。這採和既要替王家辦喪,又要苦勸月英節哀,倒也弄得個手足無措,可算是有生以來未有的奇苦極忙。好容易把喪事辦了,此時自不用說,月英更只有跟了採和一同回去,此外哪有別法。這事在月英,倒反看得不甚重要,因爲素來篤信大道,今一旦猝經此變,連遭大故,覺得人世的光陰,越發毫無留戀的價值。本來灰心世故的,至此愈加把世情看得如死灰一般,真沒有一絲一毫留戀的可能。獨怪採和與本人一樣的來歷,一般的聰明,何以至今還迷惘不悟,未見入道之機呢?當她回到藍家之日,藍文的病況本來已有起色,將她喊進房去,問了她父母去世的情形,並再三慰藉她。月英謝過了他,方去叩見胡氏。胡氏這日待她忽然非常的親熱起來。趕着叫心肝,喊肉兒,摸着她身上瘦減的腰肢,發出許多惋惜的好話。月英雖然天真,但因初承恩寵,免不得有些受寵若驚的光景,反弄得手足無所措置,索性連坐也坐不住了,談了幾句,慌忙辭了出來。

湊巧採和因恐月英傷心,正在到處找她,約她去花園中釣魚散悶。月英本來沒心情遊玩,又卻不得他一番美意,於是答應了他,一同步行,到了後面大花園內。那園大可二十餘畝,有假山,有池水。水中又養着許多游魚。採和等月英進了花園,才笑對她說:"妹妹今天見了繼母,可聽她說什麼話沒有?"月英搖頭道:"倒不聽得什麼。只覺繼母待我比平日更好,或許是她看到我是無父母無家室的可憐人了,因此格外疼我一些。"採和沉吟道:"妹妹,你我都是實心人,怎曉得人心的變詐。繼母現在是尊長,我們爲兒媳的,安能疑心她有甚歹意?但有一人,最使我見而心寒的,就是那位舅太爺。那天,我親自聽他對繼母說,若要永除後患,除非下一番毒心辣手。第一個,老頭子,就不能讓他怎樣怎樣。此下的話,我卻聽不大清楚,也不敢瞎猜亂講。大概沒什麼好事吧。妹妹你想,他們如果存此心腸,你我兩個小孩子家,有甚法子和他們對抗。況且父親現在正受繼母的迷惑,一條老性命,正在人家掌握之中。我們怎能坐視他老人家,處在這等危險之中,不思事先預防的辦法呢?若把這話先對老人家說明,那是一定不能取信的。倘被繼母等知道了,危險就立刻累到你我身上,一點沒有避免之法。妹妹,你倒想想,該怎麼辦法纔好。"月英正因父親說半句就歸天了,那含住的下半句是什麼話,也似採和所聞的話一樣的意思。雖說沒有說完,還有個想不出來的麼?這等話,月英卻從來沒曾聽他父親說過。忽然在臨終之時,有這樣鄭重的囑咐,可見此事的關係,必非小可。她那心中,正因這事委決不下,又不能向藍文父子約略打聽,直把她悶得要命。幸她對於世情完全看透,想過幾天,也就暫時丟下。此時忽聽藍采和如此一提,突然又把一腔心事,直透心頭,忙說:"哥哥,這也不是可以亂說的。舅太爺縱有此話,繼母是否依他辦理,也未可知。就算他們都有此心,也只能隨時隨地格外當心一些,萬不能先把他們的祕密弄穿。那時於事無益,越發促使他們急急下手。這是斷斷使不得的。"採和聽了,也以爲然。於是又把胡千勾串繼母種種可疑之點,對月英說將出來。又說:"我們當母親在日,真是天天過的快活日子,一點沒有防人之心。人家也不敢欺侮我們。不料母親一死,就弄出許多事情來了。照這情形,將來你我的日子,真是難過得很咧!"

月英見說,心中忽又轉出一個念頭,因問:"哥哥,如今還想做官不想了?"採和詫異道:"一個人哪能沒有上進之心?我們讀聖賢書,爲的什麼?不是想立身朝廷之上,替皇家做些事情麼?爲甚麼不想做官呢?"月英聽了,慘然不樂道:"哥哥,真可謂貪一時之小利,棄萬年的大福呀!妹子自經家難,此心更似枯木死灰。不但世上榮華打不動妹子的心事,就是方纔所說繼母如何不愛我們,舅太爺如何作祟,也總不在我的心上,橫豎大家都是要散的,還顧什麼小小的得失利害之事。再說得簡捷些,妹子對此凡塵,本來早圖擺脫。從前呢,還有幾方面的困難。一則是關於倫常天性的問題,是父母單生妹子一人。他們既與妹子相依爲命,妹子實在也忍心不下,丟了他們,走我自己的路;二則從感情歷史上想,還有哥哥一人,三生有約,關係極深,理當同患共難,不能獨奔前程。所以一再因循,未敢輕於出家。如今父母既故,妹子痛心之餘,愈覺出世宜早,修持宜速。設再遷延,致恐時不我與。此番原可不必再來府中,所以不能不來者,皆因今後的問題,只是哥哥一身。哥哥雖在迷途之中,妹子料定終有感悟哥哥早出苦海之日。今兒承召來此,妹子雖愛遊山玩水,但在大故之中,卻也無心於此。但欲藉此清幽之地,和哥哥再作一度的深談,深望哥哥鑑我愚衷。回念曩事,莫被仙師冥君笑你太無定識,忒易迷戀。即哥哥本人,也不致再墮苦海,重歷浩劫。望哥哥再仔細想上一想。"採和聽她說得如此堅定,如此懇摯,不覺灑下幾點淚水,悽然說道:"妹妹,照你這般說,修道是一定的了。妹子究竟有無成功的把握,愚兄實不敢說。但是,但是.."這採和一連說了三四個"但是",卻把一張面孔漲得緋紅,兀是說不下去。月英見此情狀,早已會意,心中不期大恨道:"原來你不但貪圖名利,還有這等色慾心腸。這不更多了一重魔障麼?"見他既說不出口,索性爽爽快快地代他說道:"這有什麼說不出口的,豈不聞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但此可以語於常人,而不能語於常人以外的仙神。哥哥不曾喝得迷魂湯,大概還記得前生之事。婚姻下場,不過如此。前生之事,幸有仙師垂憐,指點我們,超拔我們。至於今生之事,再不自求上進,一經失足,直到墮入九幽,更沒如許好事的仙人,再來救度我們。哥哥雖是膽大欲重,妹子是無論如何不敢奉陪。總而言之,妹子在世一日,即爲感悟哥哥。如至最後一日,哥哥終無可悟之機,妹子也只有自顧前程了。待等修道有成,再和哥哥相見。但怕那時妹子是逍遙世外,獨享清靜長生之樂。哥哥卻已變成駝背鶴顏,萬緣俱寂之人,甚或有了什麼意外的結局,有使妹子不忍言不敢言者。彼時妹子也決不丟了哥哥,獨昇仙界。仍非拉住哥哥同行同止不可。然而哥哥所受的魔障既深,修爲不易。縱使有成,未必還能站到最高地位。這不白白害得妹子多歷人間數十春秋,枉受許多無謂的塵俗況味。豈非大可以已乎。"採和聽了,待著臉,只是不語。月英料他一時未能轉變,也很諒他未嘗世味,當然不易醒悟。因即笑了笑,說道:"哥哥既不能聽我的話,我卻先有一事要求哥哥。就是婚姻之事,妹子只能耽個名兒,若要逼我實踐夫妻之禮,妹子便當即時出門。非至道修成功,哥哥墮劫日深之時,決不相見的了。"採和聽了,仍是一言不發。他那意中,自然很不以爲然。

小夫妻倆正在祕密會議之際,忽見家中傭人們紛紛趕來,一見二人,忙喊道:"公子們還不進去。老爺的病十分危險。馬上就要.."說到這個"要"字,早把採和的魂靈嚇出軀殼之外。月英卻把住了他,附耳說了一句。採和點點首,慌慌張張進宅去了。月英也跟了進去。未知藍文爲何一時劇病,卻看下回分解。

第58回

下狠心狠婦施辣手動義憤義僕抱不平

卻說胡千自從王光夫妻雙雙歸西之後,便急急忙忙趕到藍家,和他姊姊商量進取之計。只見胡氏緊鎖眉尖,好似有甚重大心事一般。一見胡千,就把手兒一拍,說:"你來得正好,可知那賤人家遭了橫麼?"胡千道:"怎麼不曉得,看你這般煩惱的樣子。光景你受那賤人的冷淡還不夠,眼見她得了天報,趕替她抱不平兒,可是麼?"胡氏呸了一聲,笑起來道:"你就把我看得這般傻?我恨不得那賤人也死在火中,才趁心願,怎還能替她抱甚麼不平哩?"胡千笑道:"那麼,你這般愁悶,是爲什麼?那不成了人家所說的應喜而悲麼?"胡氏又啐了一口道:"便說不用悲憂,卻還有什麼可喜麼?須知老頭子近來用度也大,進出不能相抵。如今王家家破人亡,小賤人既是他的愛媳,將來這一份嫁資,和眼前的喪葬之費,不是都要出在我家。這還罷了,本來說小賤人年紀大了,讀過今年,明年就要回去。現在既然無家可歸,難道老頭子還肯攆她出去不成?我家有了一個小冤家,已經把我磨得不得了。若再加上這小賤人長住在此,不更添我一個眼中之釘麼?從前雖說究竟還是小孩子家,不大懂事,盡她作對,也沒甚麼大事。現在卻一年大如一年,人大心也大,心大事也多。他倆鬼鬼祟祟,聯成一手,豈非使我更加難以爲人麼?"胡千聽了,不覺從鼻子管中,笑出一個哼聲來,說道:"我真不懂你這位老姑大王,究竟還是真要成佛成仙,作個女聖人呢,還是十八副假面具,裝出假道學來,哄騙你親兄弟?老實說一句,要說你真有那種好心腸,只怕天也不容你再在世上做凡人,早就要派着金童玉女,接你上天歸位,做那大羅天仙去了。要說你沒有那種好良心,卻偏要講出這種仁義道德的肉麻話來。不是哄我胡老千,還是你自己騙自己。再不,就算你當局者迷,是一時的懵懂吧。"胡氏想不到會受他這陣刻薄,不覺紅了臉,冷笑道:"你倒是好人,也不替人家想個萬全之計,先來取笑我一陣,算什麼哩。"胡千嘆道:"原來姊姊真個是想發財昏了。這等極易明白的道理,這般容易交運的機會,也會想不出來,枉恐你還是個聰明人兒呢。"說時,走近一步,咬着耳朵,說了幾句。胡氏先是不敢答應。後來被胡千拍胸脯子,擔任下完全的責任,方纔勉強點點頭,顫聲說道:"你們男人家,到底是膽子大些。我便有這等狠心,還未必做得出那種辣手咧。上次不是你對我說過,那時我何嘗不知壯一壯膽子,下一回辣手,就是一輩子的洪運。怎奈事到臨頭,兩隻手就先發起抖來。可見我這人真是不中用的飯桶。既然你完全答應了去,我就把天大幹系,放在你的肩胛兒上。事成之後,你的好處,當然不用說。你也曉得我做姊姊的,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壞人。橫豎不能錯待你的,就完了。不過有一句頂要緊的話,須得預先講好,萬一將來事情泄漏,鬧出大亂子來,我卻不任其咎,少不得往你身上推。你做了這種歹事,左右不過是個死。我除了竭力替你打點之外,可不陪你喫官司,坐監牢。你要看在先人面上,和姊弟平日的情義份上,千萬莫攀出我來。這事可能答應麼?"胡千聽了,心中不覺十分好笑,想她對於權利,卻說得那麼冠冕,把自己抬得那麼高尚。說到責任,就看得如此輕鬆稀淡,還講什麼先人面子、姊弟情義。這真算得一個有己無人的女光棍兒了。不要管她,橫豎現在講不到這些事情,卻等幹了第一步,自己有了錢,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何必死等在這裏,陪她擔風險,受罪名。她既然這般聰明,我也不是笨人。總之答應了她再說。因大笑說道:"姊姊,真會思慮。這等小小事情,也值得如此千叮萬囑,思前想後的。也罷,你總是個女人,膽子小些,也不足怪。我既替你定計,就得替你包辦纔是,放心,放心。你只犧牲一個老丈夫,此外的事情,無論捉兇手,下監牢,受刑,殺頭,一概歸我做兄弟的。你卻安坐家園,盡享你如天之福,不生一點瘡兒,好不好呢?"胡氏大喜稱謝。姊弟倆把這事商量妥當,本定當晚動手,因胡千出去辦一種應用之藥,甚是爲難,挨遲了幾天,直至月英已隨採和回來,胡千才從外郡弄到了那種藥,交與胡氏。胡氏埋怨他誤了日期,那一對小畜生,已都回來了,不是又多了兩對眼睛麼?胡千道:"怕什麼?兩個小傢伙,加起來,統共不到二十五歲,能有什麼知識。這等東西,也要怕他,我們還能出去辦大事麼?"胡氏便不再說什麼。此時藍文舊病略愈,每天還是服藥。服藥之後,醫生囑他靜臥。一會兒,胡氏替他弄好了藥。胡千便捱了進來,將他弄來的藥物,和入藥碗內。胡氏戰戰兢兢,送入房中,服侍藍文喫下肚去。列公都是明眼人,胡千弄來的是什麼好東西?送進藍文的肚子裏結果如何?還有個想不出來麼!果然,不上幾個時辰,藍府中就鬧得沸反盈天,說老爺歸天了。藍文既死,胡氏便是全家之主。胡千便是一位開國元勳,大權在握,氣焰大盛。胡千密叫他姊,該趁這個當兒,把採和、月英,先打一個下馬威。一則嚇得他們不敢存什麼疑心;二則使得他們永遠懾服在權威之下,從此不敢有倔強行爲。胡氏一一聽從,把一對小夫妻,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坐了不好,立了又不對,真個是走投無路,生死兩難。他倆也明知父親死得不明不白。無奈胡千做事縝密小心,不但動手之時手腳非常乾淨,就是事後,對於屍體的收拾,也都做得一點兒都不露馬腳。休說月英、採和,究是小孩子家,不懂這些道理,就是藍府中許多男女傭人,知主人死得蹊蹺,誰不暗生疑慮,都要在屍身面目身體上,特別留心一下。據他們背地談論,也都佩服這一對姊弟,可算得害人的好手,如此匆促的事情,竟會不露一點痕跡,豈非大有本領。這胡千原是非常刁鑽的東西。他大概也聽得些風聲不好,特地和胡氏商量,拆出大批銀子,賞給一班下人。表面說是辦喪辛苦,作爲特別酬勞,實際就是買他們一個不開口兒。衆人雖替主人不平,究竟誰也沒有替主人伸冤的膽量,也且未必有此義俠的心腸。既然受了胡氏的重賞,道不得受人錢財,與人消災,也只好敬謹領受。大家相約,從此不要多言多事,自取其禍。

於是胡氏姊弟倆,益發地放足了膽子。照胡千的原意:"一不做,二不休。斬草不除根,依舊要發芽。事已至此,橫豎負了一刀之罪,不見得刀上加刀,不如趁此機會,將一對小東西,一齊殺卻完事。"倒是胡氏執意不肯。她也有她的正經主意。她說:"一家人家死了個老當家的,未必有人注意。若是連死老小三位,正主兒,不但這班下人面上沒話可以解說,就是左鄰右舍親族之間,也是斷乎不信他們一個個都是壽終而死的。萬一有一個好事的混人說幾句不平的話,一傳倆,倆傳三,傳到縣大老爺的耳朵裏,這亂子就鬧大了。不如暫將他們留着。好在自己現是他們正當的母姑,又是一家的正主兒,還怕他們有甚反抗行爲麼?我自有法子,使得他們一個個受苦不住,不用人家殺他,自己就會跑到森羅殿上去。豈不大妙。"胡千一聽這話,也覺得非常有理,便由她自己去安排了。胡氏等得喪事辦完,第一個計劃,就是宣言家計困難。自老爺在日,已是入不敷出。現在又辦了這場喪事;又替王親家連辦兩件喪事;更有王小姐身上的許多開支,都是意外添出來的。只這一個月之內,就去了一半的家產。爲開源節流之計,先將請來的毛老師辭退,此公本來衰老,最近又患病在身,本來也不能教書了,留他在家實在無用,不如回覆了他,可省許多費用。第二是派採和管理牛羊,採辦柴草。第三是派月英織布洗衣,燒火做菜。至於原有的下人,一概派去種田。她自己算是一位總管。把胡千作爲賬房。所生一對兒女現在年紀還小,等他們長大起來,一個幫哥哥做事,一個助嫂嫂做工,總是一樣看承,不分厚薄彼此的。採和自從接受了這道命令,雖然滿心窩都是氣苦、悲冤,但也沒法子不服她的調遣。倒是月英卻一點也不覺什麼難堪,還笑嘻嘻地對採和說:"從今以後連書都讀不成了,還想什麼做官哩。"採和佛然道:"好妹妹,你還來打趣我麼?我倆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喫了人家的苦頭,難道你就能置身事外麼?"月英忙道:"不是這麼說法,我是原不打算久在紅塵之中,無論是好日子,還是壞日子,早對你說明,無非爲你之故,暫時敷衍一下。橫豎日子久了,終是要走的。何爭這幾時的困苦?不比你專心一意向着名利上走,無端受此挫折,不能說不是前途一個難關呀。"採和聽了,默默無語。接着胡氏已把樵牧應用的器具,如鐮刀、擔子、鞭子等類,一起交付採和。同時也把月英喊去,叫她在另一處地方工作。最苦的是隔開二人,使他們一天到晚,沒有見面的機會。月英原不爲愛情而來,自然不覺怎樣,只有採和心中,卻萬萬受不住了。儘管他如何辛苦,只要力之所能,沒有不盡力去幹,唯有對於此事,就不免有幾句怨言吐露出來。此時一家上下,都已經受了胡氏的好處,都倒向她這一邊。採和就是沒有說話,尚要編造幾樁事情出來,前去討好兒。何況聽得這怨言,自然更要加添材料,節外生枝的爭着報告。湊巧胡千也在一邊,便冷笑一聲,向胡氏說道:"聽見麼?你還口口聲聲,講道德,說仁義,可知人家正在背後暗暗地計算你我。你要再不上勁,使點手段出來,只怕將來的事情,還有比這更甚的咧。"胡氏聽了這話,迴心一想,覺得自己對待這對前妻子媳,的確太過分厚道了些兒,因也憤然道:"我是他們的母姑,他們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死鬼老爺,也就不能算是我藍家的子媳。舅太爺,請你替我想個法子,立刻把這對小東西,趕出我的門庭。他們要不肯滾呢,就替我用根索子一綁,立刻送到縣裏去,告他們一個忤逆不孝的大罪。"胡千聽說,才拍一拍手兒,說道:"好好,你這個人哪,本來太軟弱了,也得有個人時刻警壓你,激勵你,纔不會喫人家的虧。既然你肯把全權交付於我,我便替你擔着血海關係,務要把事情幹得妥妥當當,纔不負你的委託咧。"說畢,欣然而去。說話的當兒,卻有一個已經告老的管家、藍休的兒子名叫藍真的,在一旁聽見。此時已近黃昏,藍真因這幾天母親有病,每日總是回家睡覺。今兒得此風聲,回到家中,便對父親藍休說了。藍休不覺勃然大怒起來,手指着藍家那面,大聲罵道:"好一對不知王法,喪盡天良的男女畜生。新近主人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說是你姊弟倆乾的把戲。只因你倆手段巧妙,不留些兒痕跡。人家明知主人冤枉,也沒法奈何你。但要知道,官法可蒙,天道難欺。這還不用說他,如今主人屍骨未寒,你倆又想算計到他子媳身上去。我真不懂你們和藍家有甚麼深仇大恨,竟要滅他滿門!咳,咳,此事我藍休不知便罷,既知道了,看我可能容你們自由自在的幹得出來。"這老頭越說越氣,越氣越罵,氣得越盛,罵得越響,嚇得他妻子王氏慌忙趕了出來,將他的嘴捂住。王氏本來在病中,經此一嚇,連病魔都嚇退了三舍之遙,埋怨他道:"你這老兒,喝了幾口黃湯,又要多管起人家的閒事來。你也想想,兒子現在他家做工,新太太便十分不好,畢竟是兒子的女東家,去取禍福,在她一言。你怎得無緣無故,爲了別人的閒事,白白地去得罪她。明天兒子丟下事情,你的年紀又老了,精力已衰,卻再去哪兒找銀子來養活我們孃兒。"說着,和藍真倆一齊用力,將他硬拖了進去,推在牀上,放下帳子,由他靠着枕頭,嘰哩咕嚕,自去發他的牢騷。未知採和夫妻性命可能保存,藍休這老兒還有什麼舉動,卻看下回分解。

第59回

爲謀財先須害命因救主反被惡名

卻說藍休雖然被妻硬拖進屋中,推入牀上,但是心中新憤舊怨,發爲不平之氣,一時那裏按捺得住。更念三代恃藍府生活,藍文在日時,待他們也有恩澤。如今他本人死得沒有分曉,做世僕的,不能代他報仇泄冤,已屬有背良心。但那是過去之事,況事前一無所聞,還可說無從盡力。至於眼前一對小主人兒,年輕失勢,又有生命的危險,此事卻已明顯地進了我的耳朵,現當未發之時,正可先時預防。若不預先關照一聲,那不成了自己和胡千姊弟勾通作奸了麼。想了又想,覺得除此以外,更無別法。且恐胡千心狠手辣,辦事敏捷。萬一馬上動手,此時急去,已恐不及。安能再事羈延。於是定一定心,假裝熟睡的樣子,等得一家人都入睡鄉,自己便悄悄抽身而起,拔門外出,逕投藍府而來。相離雖然只有半里,因他年高體衰,眼花足軟,好容易一步一挨地走有一個時辰,方纔到了藍家。他是極熟的老人,自然識得藍家情形。卻不投大門,不走後門,逕走西首一道小側門。管門的人乃是藍休一個內侄,今年還只有十三四歲。藍休利用他不大懂得事情,所以逕去找他。這小廝開了側門,一見他姑丈深夜到來,大爲驚異。藍休卻不許他多問,只問他公子現住何處。還有一位王家小姐現居哪裏?那小廝倒是有良心的,見問及公子之事,不覺慘然說道:"姑丈再休提起公子,他現在好苦咧。別的不說,單講他住的地方,乃在牛棚後面那間茅屋之中。屋內只有三塊板,一張牀,此外什麼都沒有。那是太太說的,要把牛羊放牧之事,都歸公子親自去做,所以讓他住在那裏,是爲便於照管之故。你老人家現在問起他,可想去瞧瞧他不是?但他這地方,在正屋後面,從此前去,必須經過太太住房,況須走過數重門戶。萬一把太太、舅老爺驚醒了,不當穩便。還是去看那位王小姐來得近便。她現在也非常的苦,不過比公子還少許好點,住的地方也清爽得多。太太說,公子和小姐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該同居一處,叫他們一前一後,隔開幾重院落。大家隔離起來。所以公子和小姐,現在要見一面,也不容易了。聽說公子爲這事情,不免抱怨。"一語未完,藍休一句叱住,說:"孩子家不許多口。快帶我去見王小姐。"小廝沒口子答應,說:"這個容易,就在我房間的前面。此時人靜夜深,滿屋中人都睡靜了。姑丈要去,不必再驚動別人,是麼?"這話卻深合藍休之意,忙贊他作事有見識,有道理,比你表兄強遠了。說得小廝心花大開,將他導至月英窗下。

小廝用個食指,在窗門上彈了三下,輕輕叫道:"王小姐醒麼?我姑丈藍老頭來望你咧。"只這一句,就聽得裏面嚶嚀一聲,問道:"可是藍老管家不是?"看官聽着,月英以深閨小姐身份,雖然被貶辱,人格是不得變損的。當此更深夜靜、萬籟沉寂之時,忽有男子前來看望,豈非可怕可驚,而又萬分可怪之事。不道這小廝甚是聰明,一開口兒就說出是藍老頭。這一句,就使得裏面的人放下了一大半的駭怪之心。再說夜深如此,閣府靜寂已久,怎麼月英還沒曾酣眠,竟能輕輕地一喊便醒呢?原來月英專志修持,每於夜靜之時,天明之候,必定做一個時辰的打坐功夫。當小廝打窗之際,正功課剛完,起初上牀的時候。她又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年來寄居藍府,對於他家內外上下的用人行政,也有七八分稔悉。她最欽佩的便是這位藍老管家。在此生死存亡系人股掌的當兒,本來也時時當心,刻刻留意,作防患未然之計,今聞多時未至之藍老管家深夜前來,不訪別人,單找自己,此中消息,便於嚶嚀一聲之先,料着了有八九分的譜兒。一面問話,一面也便跨下牀來,向窗隙一望,可不是,一個黑麪發的小廝,扶着一位縐皮疙疸白頭如銀的老頭兒,站在窗下哩。月英不敢怠慢,慌忙開了門,自己走了出來,卻不讓他們進房,只在院子中間,皓月之下,輕輕悄悄地談起天來。月英先問:"老伯伯,夤夜見訪,必定有什麼惡耗見告,可是麼?"藍休聽了,不覺大驚,拜倒道:"小姐難道也聽見了麼?爲什麼還不早作準備呢?"月英聽了這句,反呆了一呆道:"不瞞老伯伯說,我和採和實在一些消息都沒有。方纔所說,乃因老伯伯的特殊行徑而發的一句胡言,還不知是與不是。如今聽老伯伯這麼說了,可見我的胡言又不幸而中。但採和卻還一無所知咧。請問老伯伯,現在又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呢,原已遊心物外。他們如不相容,卻正好促我入道之機,我正感德不盡咧。所怕的是爲採和一人,唉唉,這也不用說了。誰叫他..唉,那也何必饒舌,還請老伯快快把那消息告訴我知道。我也可以通知採和,再作未雨之謀。"藍休嘆息了一聲,把胡氏姊弟所定惡計,並自己如何知道的原故,說了一遍。總當月英聽了,必有萬分驚慌。不料,她聞此言,依然如故,反而冷冷一笑,說道:"哦,原來如此,這也算得我不幸之中的幸事了。請教老伯伯,他們既已定計,可決定在哪日舉行呢?"藍休道:"這就不曾曉得。據小兒說,大概總不過是這一二天內的事情。老奴本要先去告訴公子。誰知他如此膽大,竟敢把公子那樣糟蹋委屈。別的不用說,老奴今天不能進去見公子的面,若遲至明兒,又恐奸人馬上動手,如何是好呢?"月英正待說話,忽聽夾弄中有人呼的一笑。主僕三人大爲驚駭。正在尋找那笑聲從哪兒來,又見幾條黑影子,從夾道中如飛而出。月光之下,照得明明白白,爲首一人,正是那位新任的舅太爺胡千。後面跟隨的三人,都是他新近用的下人。他們一窩風趕到月英身邊。胡千冷笑道:"好一個未曾過門兒的少夫人,好一個名門閨秀的大姑娘,原來竟是一個偷下人竊漢子的下流淫婦。藍府上有你這等媳婦,門風都給你掃完了,面子也被你丟盡了。平日忸忸怩怩,狐媚子似的,迷住了丈夫,活像一個正經人兒,如今到底怎麼樣?可不是真贓現獲,明明白白的,露出馬腳來了。好得很,既然你這般不要臉,我也顧不得藍府上的面子,說不得,送你到官中去走一遭吧。"說罷,回顧帶來的三人,喝道:"還不快快將姦夫淫婦捆綁起來。"三人聽了,便各伸拳擄袖,上來動手,卻還不知胡千要捆的,除了月英之外,還是要老的,要小的。老的太老,不像做姦夫。小的太小,又不配做姦夫。便悄悄問了一句。胡千見說,倒也禁不住呆了一呆,一會兒又大喝道:"自然要一起都綁起來,我知道誰是姦夫呢?"三人正待下手,這邊藍休和月英自然也憤不可遏,破口大罵。那小廝見姑丈無端受此委屈,並連自己也冤陷在內,也是怒呼呼地大罵胡千昧良無恥,索性把他從前許多無賴詭詐,和幾次三番到藍府告幫乞貸的歷史,一起宣佈出來。這正說着胡千的心病,三分假怒,變成十分真氣,連連跌足拍手,催那三人動手。三人便上來,一個守住月英,兩個便來捉這老小二人。誰知藍休和小廝也還有幾分氣力,動手對抗起來。胡千所用的三人,偏都是市井無賴,一向被酒色淘虛了的,看相雖然威武,實在並不中用。此時原都睡得迷迷糊糊的,因胡千出來小便,聽得月英等說話聲音,心中大疑,先還防是盜賊,急忙把宿在他下房的三人喊起來,一同趕了出來。一瞧,不料是月英三人。胡千雖是喜出望外,這三位寶貨,卻因都是從被窩中給胡千拖起,神智還是不大清醒,也不大明白究是怎生一回事兒,糊里糊塗地上前捉人,更想不到他們還會抵抗。藍休的內侄,身子矮小,不知什麼利害,伸出手來,剛剛碰着一人的腎囊,也曾聽說捏住人家腎子,可以制人死命。此時急難之中,哪裏還顧得什麼,便用力將那人的腎囊一捏,又向外這麼一扭,扭得那人大叫一聲,向後便倒。胡千和守住月英的那人,大驚大叫,說:"小廝打死了人啦!"其時藍休和那人也能打得個平手,聽得小廝殺人的話,兩人也都驚得停住手,卻來瞧這挺在地上的人。這一陣大亂,早驚起了內內外外的人。上自新太太胡氏,下至男女僕役,一齊披衣而起,趕來查看。還有那位被貶受辱的公子藍采和,也慌慌張張地趕了出來。見胡千正在指手劃腳,把上項情形告訴胡氏。採和只聽得一兩句,已知是胡千陷害月英,忙着找到月英,大哭起來,說:"妹妹,我害了你了。"月英此時倒反說不出什麼來,只會翻着兩粒秋波,一上一下的,對着採和,欲淚不淚,欲語難語。那看守月英的人,見採和與月英這般親熱,心中又因自己同道被藍休和小廝打得如此情形,正在又氣又羞,卻好把一口惡氣,泄在採和身上。明知採和名爲公子,實在比下人還不如。月英又是自己奉命監守的犯人,自然不用顧忌,便把烏珠一睜,雙手一攔,大聲對採和叱道:"你的老婆偷人,虧你還有面孔和他對哭對說的。"一語未了,忽聽拍的一聲,接着又拍拍的兩聲。原來這人的面孔上,不知從哪裏飛來三記耳刮子。這人一痛一驚,定神一看,才曉得第一記巴掌,是左邊的採和打的。第二次的兩下,卻是立在右邊的藍休打的。還聽得采和大罵他是狗仗虎威。藍休又罵他是下流畜生。同時胡千等人都來幫助這人,叱辱採和。這人也還罵藍休,並要打他的耳刮子。一個大院子內,鬧得人聲鼎沸,不得開交。只聽胡千對大衆喝道:"你們若是願意在這府中喫飯的,須得恭聽太太和我的命令,趕緊把這三個姦夫淫婦捆綁起來,送到縣中。現在他們又打死了人,這罪名更大了。若是不肯動手,太太叫你們一個個滾出府門去,不用在此當差。"他說了幾遍,見衆人你瞧我、我看你的,還是不肯上前。這是下人們天良發現,覺得胡千等太沒天理。大家都受過藍氏恩惠,怎能昧下良心,做此叛逆不法之事。倒把胡千急得只向衆人亂罵。

藍休見此情形,忙對採和、月英說:"公子,小姐,我們走吧。天下之大,哪裏還不弄口飯喫。把這一份家當讓給他們吧。老奴年紀雖大,情願海角天涯,跟着公子、小姐,一同討飯喫去,強如在此天天生氣、受辱,還要被人暗算。"說罷,一手拉了月英,一手扯住採和,急急忙忙,飛奔出門。那小廝也隨後跟着。衆人不敢阻攔,由他們主僕三人,出門而去。這一來,把個胡千氣得怒吼如牛,索性回到房中,取了三把朴刀及棍子繩索之類,喊來自己新近找來的傭人們,大夥兒趕出大門。月光之下,望見採和等四人還在前面沿河逃走。胡千吩咐:"捉住四人,都有重賞。如有禍事,歸我舅太爺一人擔當。如敢故意縱放,須和他們同罪。"衆人只得抖擻精神,奮勇追趕。一霎時已經趕到。胡哨一聲,各挺手中兵器,威喝他們趕緊回去,如敢抵拒,立刻要取爾等性命。藍休氣極怒極,大罵賊子如此昧良,必遭雷打。小廝見不是路,忙催姑丈快走。藍休還在辱罵。胡千已取出繩索,叫衆人動手,綁縛這班不要臉的東西。採和、月英手無兵器。採和自命究是一家正主,料到胡千終不敢奈何自己,便冷笑一笑,說:"回去也是我們自己的家,何必要你強迫。妹妹,我們就回家去,看他們有什麼法子對付你我。"說時,迴轉身,大踏步向自己家門就跑。月英也只得跟着同走。後面藍休等雖然不住地辱罵,也不能不追隨在後。不料胡千有心挫辱採和、月英。他又存着一種惡念,把他倆弄死之後,留下胡氏頂喫官司,他卻可以乘機攫得利益,遠走高飛。因此不容他們這般愜意地走路,索性大放惡勢,仍要將他們捆縛起來,就此送到縣中治罪。衆人奉命,一聲吆喝,奮力上前,先把採和與月英拉住,剛要綁縛,忽聽月英大叫一聲:"仙師在上,我弟子月英,自小至今,沒有一天敢忘記師尊訓誨,沒有一刻不專心修道。爲因不忍丈夫淪入魔道,延滯數年,未得出家。不料今天如此受辱。弟子雖然命苦,也是大家閨女,茹苦含辛,所不敢辭,橫被侮辱,斷不敢受。弟子今也顧不得丈夫的前程,拼送殘生,到天上和師父相見去了。"說到這句,忽然用力掙脫了手,向着河岸飛奔。衆人知她志在赴水,卻正中胡千下懷,忙叫衆人不必去救。別人還不怎樣。只有採和大哭大叫,也想努力追上,無奈一隻手已被人拉住。採和心中一急,低下頭,在那人手上咬丁一口,咬得那人大痛,一釋手兒,採和已奔了上去。胡千也說:"由他去,由他去,看他們怎樣死法。"藍休和小廝卻被衆人扭牢,不得上去。大家呆呆地望着小夫妻倆同奔河岸,抱頭大哭,一齊跳下水去。原來這水還是長江下流一個灣兒,河水極深,水勢又急,一經跳下,是永無生理的。採和與月英又是兩個文弱的孩子,這一下去,當然沒有命了。哪知天下事沒有王法,還有天道。要是採和、月英這樣根基深厚的孩子,居然死於胡千之手,那不是天理王法完全沒有了麼。放心吧,天下沒有那麼不公平的事情。這時衆惡人正眼巴巴地瞧着兩位小主人投水,撐起了耳朵,肅靜無嘩地等候水中撲通撲通的兩聲響,他們的公事便算完畢,預備回去,向他們的新主人領賞去。就是胡千也是耳目並用的,專等他倆沉入洪波,也要急急地回去,做他心頭存着的第二步計劃。哪知眼中雖然見着二人一同投水,耳中卻無論如何聽不到那撲通撲通的兩聲響。這才把衆人弄得奇怪起來。大家不約而同的走近河沿,向下一望,哈哈,妙不可言。一幕新奇的戲劇,立刻現人大衆眼簾之中,喜得個藍休和小廝連聲高叫:"天有理!天有理!"嚇得胡千目瞪口呆,半響說不出話來。未知這是什麼好劇,值得作書人大賣關子,卻待下回分解。

第60回

雷電逞威誅惡奴神仙施法救高徒

卻說胡千帶領一班惡奴,逼着兩個小主人跳入水中。眼見他們投河多時,卻總聽不到撲通撲通的兩聲響。更不見河當中起個手掌大的水花兒。看這河沿,峻削如壁,又沒有蘆葦之類可以藏住身軀。那麼,這兩個孩子,卻投到什麼地方去咧。衆人都爲好奇心所驅使,不約而同地趕到河邊,許多眼睛一齊向河下望去。忽地一陣金光,從水底衝起來,觸着衆人眼簾,宛如着了針刺一般,一個個疼得要死,趕緊把雙目閉住,大呼疼痛。只有藍休和小廝,卻格外覺得清快明亮,明明瞧見金光之中,一朵紅蓮,冉冉上升。紅蓮上面,立着兩男兩女,除了採和夫妻之外,那一對男女,都是世外裝束,神仙氣概。藍休忙和小廝趁衆人不能睜眼的時候,趕緊把繩子脫去,跪下叩頭不已:"神仙爺救我主人上天去了。"只這一聲,把那班痛眼閉睛的惡主兇奴,喊得驚了一跳,不覺抬頭上望,果然瞧見金光陣陣,擁護一朵紅蓮。紅蓮之上,立着四個仙人。而自己一對小主人,宛然在內,嚇得一班惡奴,也跪地叩拜。只有胡千心中雖慌,口中還要倔強,說這都是妖怪攝人,大概是把一對小畜生攝去洞中,當點心喫哩。語未完,忽聽得空中高喊:"藍休聽着,爾主人本是仙種,因爲一念之差,謫下凡塵。爾男主人慾太重,連累女主,同受這場劫運。如今帶他們去名山修道。你和表侄,忠心耿耿,深可嘉尚,叫本處土地送你回家,並賜仙丹一粒,壽可百年;黃金百鎰,不久頒下,和你表侄一同享受。胡千狠心惡意,罪不容誅。看我派遣雷電神將,立刻行誅。"胡千這才大駭大懼,伏地顫慄,高叫上仙饒命,從今以後再不敢爲惡了。哪知他惡貫已滿,半空中頓時起一個霹靂。大衆都見金光陣裏,有兩位面貌猙獰的神將,也是一男一女,向那二仙行了個禮,此時黑雲頓起,月色無光,而閃爍金光,卻亮如白晝。一時雲頭驟低,衆人都聽得兩神將說道:"啓稟法師,奉旨電殛胡千。怎奈現當臘底春初,天地之氣不交,如須行電,必得稟明上帝,特別施刑,小將們方可施法。"又聽那仙人吩咐道:"請尊神即行預備施法。貧道即刻親自上稟,不得差錯的。"神將們躬身說道:"既有法師代稟,小將們自當遵旨。"說畢,又一躬身而退。一霎時連金光都不見了,但覺雷聲轟轟,山谷震動,卻只不見電光。胡千等衆人只想逃走,誰知兩腳沉重,好似釘在地上一般,一步都不能走動。胡千雖是兇惡小人,到了此時,也覺惡念全消,魂飛魄散。先還呼號乞饒,最苦的是雷聲太盛,比他的哀求之聲,大過萬倍。可憐他這一番將死的善言,竟不能上達天聽。而陣陣雷鳴,又宛然在他頂門兒上打旋,欲下不下的樣子,最是使人難受。同時那批惡奴,也都感受同樣的苦痛和恐慌。只有藍休等二人,卻似一無所苦的樣子,反遠遠地立着,看他們怎樣受雷電之刑。如此過有許多時候,忽見空中金光又起。金光陣裏,仙人大呼:"雷公、雷母聽着,玉旨已到,請速行刑。"只此一語,一字字鑽入胡千耳中。胡千隻覺頂門中轟的一聲,三道魂靈,早飛去了兩條,剩下一條,聽得雷聲又起,此番卻不比先時,雷電起處,電光隨至。但聽得拍啦啦露天一聲響,頓時空中滿布硝磺氣味。存心兇惡天良喪盡的胡千,就於此時大叫一聲,殛成焦木黑炭一般,自然是不活了。還有他手下的幾個惡奴,雖免雷電之誅,卻已受驚不小。回去之後,有因驚成病的;有被金光傷眼終身不愈的。

藍休等老少二人卻躲在一邊,直等胡千殛死之後,他倆重新伏地叩拜。忽聽耳中有人說道:"仙神都去了,不必多禮。快隨我同回家去,享你的清福去罷。"二人都聽說話,卻不見人影。情知是仙人派來的土地,只得再三道謝,相從回家。到家之時,卻好天色黎明。藍休耳中又聽說道:"老朋友,再會再會。仙丹一粒,塞在你的耳中,取下吞服吧。"藍休慌忙向空拜謝。只覺耳中似有什麼東西塞住一般,用小手指甲兒一挖,果然挖出一粒晶圓光潤的仙丹。立時吞了下去。後來藍休和他的表侄同在菜園種菜,掘地得黃金一缸,才知仙人真不相欺。兩人各分得一半,都享起福來。這藍休一直活到整一百歲,方纔歸天。這些全是後話,不必細表。

單說採和、月英自從被男女二仙救出危險,二人又親見胡千受雷電之誅,快慰之餘,卻又有些不忍之心。當時卻不敢說話,跟着二仙騰雲駕霧的如飛而去。約摸過有炊飯時候,忽聽那男女仙人說一聲到了,就此下去吧。只覺雲頭向下一挫,一眨眼兒,已落在一座高山之上,一間石屋的前面。二仙立定身子,向採和、月英微微一笑。月英才認出那男的就是前生的恩師鐵柺先生。女的雖似見過,卻記不大清楚了。採和便都模模糊糊不甚記得。當下月英口稱恩師,拜倒於地。採和也一同跪下,雙雙叩頭。鐵柺先生叫他們先拜見那位女仙,說:"這是你何師叔。"二人也行了叩拜之禮。鐵柺先生將二人帶入石室,即有一個年輕的道人出洞跪接,口稱:"師尊、師叔在上,弟子楊仁叩見。"鐵柺先生揮手命起,和何仙姑一同入內。楊仁反隨在後面,招呼月英、採和一同入內。只見二仙端坐在上面,楊仁等三人重新叩拜。鐵柺先生安慰了楊仁幾句,又嘉獎了月英一番,末後對採和嘆道:"爲你這孩子,害得月英延滯塵網,耽誤幾年修道。她是那樣的勸你,你還多方辯飾,沉迷不悟。照你這等下愚之性,早該逐出門牆,任你歷盡折磨,挨盡劫數,再不回頭,少不得打入九幽十八層地獄,也沒人來替你喊屈。如今都瞧在你妻子的面上,就先援救你一次,叫你即日前去王屋山中,靜煉三年坐功,瞧你有無變志,方可傳授大道。你若自量喫不得山居寂寞之苦,飢寒狼虎之苦,我也不勉強你入道,還是趕緊下山去,幹你的功名大事,享受你那高堂大廈美妾嬌妻的大福去吧。"採和聽說,不覺痛哭流涕道:"弟子今已豁然大悟。自知前此沉迷的無理。不但害得月英無端耽誤仙緣,就是弟子本人,也何嘗不是自討苦喫。現在讀書未成,嚴慈見背,繼母不仁,一再肆虐。弟子今日要不虧仙師援手,此時早已葬身魚腹之中,還有什麼功名富貴可言。再說,弟子本來不是沒有根基的人,如今又親見世上神仙的榜樣,可知平日那種妄言,真是師尊所謂下愚之尤。再要貪戀紅塵,不知自愛,弟子真比禽獸都不如,與草木無異了。師尊請放心,休說叫弟子去做功夫,就是要弟子赴湯蹈火,做那出入生死的事情,弟子也斷斷不辭。就請師尊派人送弟子前去吧。"鐵柺先生笑道:"話卻說得好聽,不知可能做得到。你說赴湯蹈火之事,都不能辭。在你以爲說得厲害極了。不知修仙求道,真是天下第一難事,到了緊要關頭,休說赴湯蹈火在所難免,就是比這更兇更險有死無生的事情,也只得拼上一拼,不但不能避免,甚至連絲毫畏怯之心都不許有,還不知你可真能受得受不得咧。"採和頓首道:"一個人最怕的是不肯死。弟子現在已把自己當作死人看待,縱有萬分危險,橫豎不會比死更甚。弟子便不敢自命爲有志之士,但卻不敢不以此時時自勵罷了。"鐵柺先生笑而點首說道:"好得很,以往不咎。來日大難,有成無成,看此一行了。我也不派人送你,此間也沒閒人可派,橫豎修道之人,喫苦都是本等。遊山玩水,尤其是苦中之樂。此去經過有許多名山大川,正可隨時領略些山水滋味。你就慢慢地獨身前去吧。"月英立在一邊,備聆二人說話。今見鐵柺先生叫採和獨往王屋山,雖然不知相距多遠,但知鐵柺先生意在折磨他的身體,鍛鍊他的筋骨。況且有危險不能避、畏心不能有的訓語,可見此去一路辛勞危苦,勢所必有。採和是公子出身,平時渡一道江,也還派許多男女傭人前擁後衛的,寸步不離。如今要他獨自一人走這危險的長路,雖說仙師必有分曉,決無害人之理,但是瞑目一想,採和這一等人,怎能捱得如此危苦辛勞。又這樣一想,心中便替他發愁起來。

正在此時,忽見鐵柺先生迴轉頭,向月英大喝一聲。這一聲,在別人聽來,只是普普通通的聲氣,不曉什麼道理,一進月英耳朵,就宛如當頭起個青天霹靂。而且月英才從雷電交作之下來到洞府,卻並不覺得雷電的聲音怎樣厲害,反是此時,聽了這一喝,倒嚇得心中砰砰地跳個不停。禁不住芳容失色,幾乎流下淚來。此際在座諸人,都不知鐵柺先生是何用意,並不知月英因甚麼怕得如此模樣。就是月英本人,也不自知何以驚駭失措到如此地步。卻見鐵柺先生接着向她咄了一聲,說道:"仙人以無情爲多情。癡心不死,道心不堅。你是最有智慧有定識的人,何得自縛於這等世俗兒女之情。雖說你的用情,與尋常夫妻之愛完全不同,要知愛根不除,隨時可以入魔。魔道深則正道消。君子慎微慎獨,正爲此耳。"月英聽了,心頭頓然一亮,立覺萬念盡消。不但對於世上一切,就是平日爲採和之心,也一律釋除。到此地位,她那方寸靈臺,才真個光明皎潔,和以前自命所謂死灰枯木的情狀,又是一番景象。不知不覺,歡欣鼓舞的,向着鐵柺先生婉轉叩拜,復以櫻口咬着鐵柺先生的道履,久久弗釋,以示親敬之忱。鐵柺先生哈哈大笑,連連點頭,對楊仁說道:"這孩子可教。這孩子才真不愧是神仙種子,比採和強多了,將來的造化,未可限量咧。"又對採和吩咐道:"你和月英一般出身,一樣的根基。只因她能不昧本真,一塵不染,去道既近,成仙甚易。大概三十年後,即可小成。你就喫虧在有了慾念。縱會努力精進,也得比月英遲十年功候。但是無論如何,你們有夙根的人,終是便宜得多。你便遲個數十年,也還比他來得容易咧。"說時,一手指着楊仁。楊仁也笑道:"師弟但不忘今天師尊的教訓,專心一志,勿畏難,勿怕苦,勿憚危險,勿嫌寂寞,行之數年,已可抵我輩數十年。數十年後,我輩還得請教師弟們咧。"採和聽了,忙謝他的教言。又說:"師兄不能太謙。你我一家人,須要大家當作骨肉看待。小弟奉師尊之命,即刻就要告辭,自分生性愚頑、此去但有謹遵師命,刻志上進。如有不到之處,仍望師兄念同門之誼,隨時督責,實爲萬幸。"鐵柺先生即命楊仁取來碎銀一包,道衣數件,以及一應旅行必需的用品,交與採和,叫他即刻下山。採和意存戀戀,似乎不願速去。鐵柺先生呵道:"儒家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你既然決心求道,休說一二天的時間,不能枉棄,就是一寸光陰,也不可翫忽。早走一步,便早成一刻的道。話已說完,還在這裏幹什麼?"採和只得一一拜別,衆人也都還禮。辭至月英面前,說道:"妹妹,你爲我之心至矣,盡矣。以前數年,妹妹已經貽誤在我的手裏,以後的歲月,妹妹請放眼望着,做哥哥的,便是死在山中,也決不再叫妹妹失望。還望妹妹珍重道體,將來愚兄稍有長進,還得叨妹妹的大教哩。"月英此時已不如前此那麼悲傷,慨然答勉幾句,和楊仁倆親自送他下山。看他走得遠了,方纔回至洞府。

鐵柺先生笑對何仙姑說道:"師妹瞧採和此去,可有什麼結果沒有?"仙姑笑對道:"這人心地是極好的。可惜世情已深,只怕道心不堅,便與前程有礙。依我看來,不及月英多矣。"鐵柺先生笑道:"月英自然比他更好,但他的聰明,並不亞於月英。看他經此大難,已把世情看得十分淡泊。只今天所說,一番堅決之談,已見他十分沉默。即此一端,便是入道之基。前去王屋,再加三年靜功,自然無不成之理。不過,眼前還要使他徹底醒悟,更阻他再生雜念,還須如此這般,方可使他道心專一,日進無疆,成功也就更快了。你我在此無事,可帶了月英一同下山走走,暗中跟着採和,順便玩一下子,也無不可。"仙姑大喜應諾。鐵柺先生於是把楊仁近來的課程,調查了一回。楊仁稟稱,後天是先母忌辰,須得前去墳墓,打掃祭奠。鐵柺先生點頭,說:"這是該去的。你的母親沒有仙緣,我除了度她爲鬼仙之外,竟不能再有造就。見了她時,可請她多立功行。待你成了正果,或可度爲地仙。"楊仁叩謝說:"弟子一定要勸先慈廣施功行,以修後福。"鐵柺先生頷之以首,當下別了楊仁,駕雲頭先回至藍采和家,途中對月英說:"你知我此去藍家,還有什麼事情?"月英答道:"弟子的公公死得不甚明白,村中人無一不知,但嫌疑最大的,就是公公扶正的姑嫜。弟子和採和雖然明知其事,而事無佐證,誰能瞎說是非。如今師尊親自去藍家,大概是爲這件冤案,要替死者伸雪一番。這事弟子份居幼小,不敢妄議。至於弟子夫妻小受挫折,皆由胡千一人之過。彼既伏罪,弟子等嫌怨盡消,更無向尊長尋仇之理了。知師尊決不爲弟子夫妻勞動法駕。"鐵柺先生聽了,深贊她立言得體,因笑說:"你公公死於胡氏姊弟之手。動手者是姊弟共同,而主謀教唆者,卻是胡千一人,所以胡千之罪最重,惡最大,雖然已受雷殛,不能蔽辜,如今還在冥中飽嘗刀山劍樹之苦咧。至於你姑,身爲人妾,新受扶正之恩,不思竭忠圖報,反聽惡弟之言,謀死親夫,還要謀害你們夫妻,論其心跡,和胡千也只差得一點。但如今卻有一層困難之處,只因你公公一生做人還稱不錯,留下一男一女,皆系胡氏所生,年紀尚小,正賴生母撫育。萬一胡氏伏罪身死,這一對小孩子,豈不苦死。所以對於胡氏,只好暫時不用嚴刑,叫她好好將一對兒女撫養成人,切勿再生惡念,害人害己,縱不能將功抵罪,也可減得一二分罪過。我們此去,就將此意教訓她一番。此外還有一樁事情,也得稍稍留滯一二天,等得兩事了結,方能趕回河南,追及採和,察看他的行動。"二人聽了,自是感悅。師徒們正說得有興,忽地東北角上,一縷烏雲如飛而來。鐵柺先生大驚道:"孽畜,孽畜,屢受挫折,不知改悔,還敢出來害人。唉!這一出頭,不知又有多少無辜人民犧牲在他手下咧。"未知此物如何這般厲害,卻看下回分解。

第61回

李鐵柺訪晤玄珠子王月英試察藍采和

卻說何仙姑、王月英跟隨鐵柺先生,駕雲前去藍家。半途之上,師徒們把處分藍氏子孫和懲戒胡氏的辦法談了一回。鐵柺先生又說:"這是小事。我爲採和份上,並月英的面子,不能省此一行。此外更有一樁大事。"何仙姑忙問師兄還有何事。鐵柺先生才待回言,陡見東北角上一片烏雲,飛向南方而去。鐵柺先生嘆道:"孽哉此物。不知又要傷害多少生靈啊。"因即告訴二人道:"才說另有一件大事,即是爲此。你們可能瞧得出那烏雲之上,站着的是什麼東西?"仙姑道行已深,早已望見是一條碩大無比,金鱗閃鑠,妖矯雄健的大蛟,便對鐵柺先生說了。月英卻一無所見,只見烏黑一片而已。鐵柺先生嘆道:"論起此物的年歲,就是現今上界天仙,沒有幾位能夠高出它的。就說道行,它也能天遁,也能變化。普通神仙中,有幾位比得上它。但不曉得爲什麼喜歡沉淪於魔道之中,專幹此傷天害理的事情。縱使一時逃得天譴,久後大數一到,終不能免於雷擊,何苦呢?"說時連連搖頭,只叫可惜可惜!月英動問此物出世年代和作祟情形?鐵柺先生笑對何仙姑說:"那就是大鬧螺獅道場的孽畜了。幾次三番,想佔據錢江,作爲它的根據地。幸得玄珠子守衛得力,志不得逞。但劫數已定,久後終得被它搗亂一場。我今此去,就想送給玄珠子一件東西,可以救護百萬生靈。如至不得已時,便可取來應急的。"仙姑聽了,十分欽羨。當下代鐵柺先生將老蛟的歷史告訴月英。月英也驚異道:"我們是刻志求仙,難得大道。這老蛟既然有那麼深的道行,還要如此橫行,豈非自取滅亡?卻不枉負了萬年的功行。"鐵柺先生及何仙姑聽了,相顧嘆息起來。此時已到藍家。鐵柺先生和仙姑、月英一同從空中降落,嚇得胡氏一家老少,都羅跪面前,不敢抬頭。只有月英不敢當她的大禮,忙起而避之。胡氏一見月英和仙人同來,可知她已經成仙,哪裏還敢存輕慢之心。又恐她前來報從前虐侮之仇,怕得她戰兢兢地,口中喊着:王..王..王..王小姐少..少少..少夫人,宛如連珠箭一般,叫得好不親熱。待要細訴前情,藉資表白,不料給鐵柺先生大喝一聲,把她嚇得魂膽俱消,險些暈了過去。月英忙上前扶住,並暗暗關照她,說:"不用害怕,我師父是有道的天仙。此來專爲救你,叫免得你活受慘劫,身入輪迴。你但靜心領教,好好改過,包你將來還有好處。"胡氏聽說,不覺戰戰兢兢地說道:"小小..小姐的好心,我全知道。恨我脂油蒙心,不識好人。從前種種對你不住。望你千萬別存在心頭.."月英聽了,心中反覺不安,忙笑說:"快聽仙師指教。你瞧仙師拿的是什麼東西?"胡氏聽了,不知不覺地向鐵柺先生一瞧,哪知不瞧猶可,一經觀看,愈看愈怕,看到後來,不由嚇得大叫一聲,死了過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原來鐵柺先生手中持的,是一面小小鏡子。那鏡子的面積,才只有碗兒那麼大,而在胡氏看來,竟和天一般大。看了鏡子,就不見天日。鏡中的情形,宛如又一天地。首先瞧見的乃是一所房子。房子中間,躺着個病人。另外有一男一女,悄悄地商量用藥毒死這病人。病人服了他們的毒藥,立刻跳了幾跳,七竅都流出鮮血來。那情狀好不可慘怕人。最奇的那房子就是藍家住宅。病人正是藍文。用藥的人,正是胡氏本人和兄弟胡千。而且藍文死狀可怕。只有姊弟倆親眼見到後經胡千收拾乾淨,一點不留痕跡。所以別人瞧不出破綻來。但這鏡中卻宛然替他們留下一幅殺人的繪圖,和真事真情不差毫釐。你叫胡氏怎不嚇得要死呢。鐵柺先生見胡氏既暈,便微微一笑,向她吹一口氣兒,胡氏便又醒了轉來,心中明白,想不再瞧那面鏡子,無奈眼前所見,盡在鏡中,連自己這個身子,究在鏡中,抑在鏡外,都有些模模糊糊,弄不清楚。只見藍文死後,自己如何專權;胡千如何進讒;如何謀害採和夫妻;怎樣被藍休得知,夤夜通信月英;胡千怎樣誣陷月英;以至闔家譁鬧,小夫妻逃走;胡千率衆追趕;採和、月英遇仙昇天;胡千被殛爲止,鏡中便空洞洞一無所有了。而且以胡氏望去,也只碗口大小了。胡氏弄得如醉如癡,神魂飄蕩,不知要怎樣纔好,直睜着兩眼望着鐵柺先生。鐵柺先生便命月英:"你帶她進去,問她可肯悔過遷善,好好做人,不得再有惡事?若能廣行陰功,多作善舉,上天決不絕其自新之路。將來功行圓滿,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咧。"月英遵旨,把胡氏扶入內室,按照師父意思,苦苦地勸導了一番。胡氏心中大澈大悟。忽然立起身,飛跑而外,跪在鐵柺先生面前,磕頭如搗蒜一般,帶泣帶說地自陳:"痛悔前非,決心爲善。如有虛言,或中途改節.."說着,把個小指伸入口中,呱的一聲,咬下一大半截來,血流如注,痛徹心肺,兀自掙扎着,繼續說下去道:"..此身不得好死,必和此指一樣,被斬爲兩段。"說完這話,痛得昏了過去。鐵柺先生甚喜她有此決心。料她出於真誠,點頭讚賞道:"能夠如此,犯罪雖重,未嘗不可挽補。"隨又向她吐口氣,胡氏蹶然而起,血凝痛止。鐵柺先生親自安慰了一番。胡氏親把咬下的指頭留着,說:"要每天拿來看一遍,免得事過情遷,重蹈故轍。"他們這一番熱鬧,只有當局數人心中明白。其他如藍府中下人,和胡氏子女人等,卻一點不曾看出是怎麼一回事情。就是鏡子中的許多幻影,他們也都一無所見。到了此時,見胡氏截指明心,大衆不覺又怪又驚,又怕又感。據鐵柺先生說,此鏡的功用,和他那葫蘆,有同樣的效力。總之同是本人一些精神所寓。道到深處,魂魄可遊於天地之外,雖千百年前後的事情,可憑一照之功,完全顯示出來,絲毫不得舛差。此法後被楊仁傳出,但道力不及,只能書符唸咒,以代魂遊之功,且所現甚微,不大明顯。用以偵查案情,訪察寇盜,很有靈驗,數千年來流傳不替,今人稱爲圓光。江湖中人,有藉此以斂錢者,本旨既失,效力愈微。圓光之說,漸爲上流社會所詆斥,其實圓光不靈之理,不過竊皮毛欺世之輩,哪有什麼道理。可不能因此輩胡鬧,就並舉圓光而詆譭之,那真成爲因噎廢食的笨伯了。直到近數十年來,西方哲學家又師鐵柺先生之意,創爲催眠術,可以不藉符咒,不用鏡子,而確知過去未來遠近真僞之事,但手續甚繁。也有特種性質的人,不能施術者。亦有精神欠充,未能深造者。而發明未久,不肖之徒又有藉催眠術之名,以愚人者。受愚者多,妄謂催眠術和滑圓光一般,毫無理由。其實真正的催眠學家,學成此術大不容易。此等哲人,世上本不多見。其它皆襲取皮毛之徒,何足以言學理。總之,此法創自鐵柺先生。楊仁傳其法,西哲師其理,要之不外魂靈的作用,即先生所謂精神所寓。以先生的道力神通,心血一潮,立知千萬裏外事者;屈指一算,知千百年後事者。不但不用器具,更沒什麼手續。如此方能成爲真仙,纔是真正神仙的本領。究竟又非西哲和楊仁所能夢想所能及了。

閒話丟開,如今且說鐵柺先生把藍宅事情辦了,即帶着仙姑、月英二人,重複駕起雲頭,直至海寧地方,逕投玄珠子的廟中。玄珠自從接任以來,多顯靈應,以故香火之盛,一時無兩。聽說鐵柺先生到來,慌忙出迎。二仙相見,大喜大笑,攜手入內。鐵柺先生命仙姑等相見,各敘景慕之意。玄珠問起鐵柺雲遊的情形,鐵柺先生也問他防蛟守土的事情。因把途中所見老蛟南來的情形,告訴了他。玄珠嘆道:"此畜不除,浙難未已。小弟雖會同龍王,多方設法絕其出入之路,怎奈此妖神通不在我輩之下。誠慮百密一疏,中其奸計。那時百萬生靈,責任在我一人身上。自顧才淺,擔此重任,每一念及,未嘗不慄慄自危。道兄既不棄我,惠然肯來,度必有以教我。"鐵柺先生笑道:"道友大謙了。老蛟雖兇,從來說,邪不勝正。況有道兄謹慎留心,坐鎮海口,又得平氏夫婦相助,料老蛟也無可如何。縱有意外,真是劫數所關,無可倖免。在道兄但能始終如一,不懈不苟,不以一時雅興,忘卻平時的戒懼,如此便是劫數到來,也與道兄無關了。"玄珠子聽了,口中連連稱是。心中卻甚覺鐵柺先生這番教言,來得不大切實。好似一種敷衍塞責的門面話。心裏這樣想,面上也稍覺有些不大誠服的態度表現出來。鐵柺先生明知其意,只作不曾明白。當晚玄珠預備了江南鮮果,越中名產,宴請三位遠賓。賓主暢談,竭歡盡情。到了次日,鐵柺先生就率了仙姑、月英離開海寧,北至中州。鐵柺先生笑對月英說:"教你一點小玩意兒。"月英不解其情。仙姑笑道:"師兄必有作用。賢妹只用心學習,不必多問。"鐵柺先生口唸咒語,命月英熟誦,又在她的兩掌心寫隱顯二字,說道:"用此咒語,可以變心中欲變的人物。但非正道,不能持久,大約可有一二天的效用。掌中二字即隱顯身子的符咒。欲隱時,可將左手向上,人就瞧不出你的所在。要現時,用右手向下一覆,立可顯出身子。這等法子,是一種玩意兒,不能當作正經仙法看。正經變化隱身之法,都要真實功力,可以變化無窮,並用不着什麼符咒。但你初起出家,還談不到這等功夫,也且這等功夫並非修道正宗。到了大道功成,都可不煩勤習,自然通達。若皮毛未得,先學術數,便是棄本逐末,既分學道之心,又於養心有害,是決對使不得的。今天所教,雖非真正玩意兒,也該認作是一種好玩的事情,不必苦苦縈心,反召外魔。至於我所以教你的緣故,你可明白麼?"月英茫然道:"弟子正在狐疑。師尊既言求道不必先求術數,致分學道之心,爲什麼今天又先把比術數更下一層的符咒之事,教給弟子?並又再三訓戒,只可當作一種玩意兒。弟子自揣根基未固,學力毫無,豈是學習翫意之時?又難道不怕分了求道之心麼?弟子愚昧,望乞師尊明白指示。"鐵柺先生聽了,深喜她能知大體,有操守,先獎勉了她幾句,方說:"此來專爲採和之事,也卻是爲你起見。我對於你,已有十分堅強的信心。對於採和,卻還不敢斷定他有無變志。因想,趁此時機,試察他幾次,也不專爲試驗他的誠心與否。他若是真有造化的,經我這番試察,也可益堅修道之心。他能早一日升天,你也可以早一天出世。所以說爲他也是爲你。你和採和的心願,也似我和你何師妹一般。師妹一天不成仙,我也一天不登天。你何師妹的用功,還了得麼?這幾時,你該見她那種刻苦勤煉,晨興夜寐的情形。她現於性命之學,已十得七八,大概不久也可成正果。我雖等候了她幾百年,她也很不辜負我了。希望將來採和對你,也有這樣的用心,格外的努力,你也可以省些心事,我也得了極大的安慰了。"月英聽了,還不十分明白。鐵柺先生笑而嘆道:"這孩子如此聰明,這點小事,都想不出來,豈非懵懂一時?"仙姑也說道:"賢妹不用癡想。師兄的用意,我全明白,告訴了你吧。"月英聽到這句,忽然省悟起來,不覺失笑道:"真是弟子太不聰明瞭。師尊之意,必是要弟子變化什麼,去試察採和,可是不是呢?"二仙見說,都大笑起來,說:"你如今才明白了麼?"鐵柺先生因吩咐她如此如此,切勿有誤,可得采和的真情。月英領命。鐵柺先生向下一看,忽然指着下界一個村莊,說道:"這裏已是豫州地界,在黃河之南。我料採和今夜必當來此借宿,現在還在半途之上。我和你何師妹先去,如此這般,嚇他一下,看他可有些膽量?他要來到村中,你就照我這計策,如法辦理,不得有誤。於是大家按落雲頭,落在一個土地廟內,嚇得那土地慌忙出來招待上仙。鐵柺先生慰勞了幾句,把來意對他說明,叫他照顧月英,爲她年幼路生,恐有舛錯。月英便在廟中等採和。鐵柺先生和何仙姑仍復出廟,用縮地法,趕到十里之外一個山坡後面。鐵柺先生手指對面的林子,說:"那樹林中間,彳亍行路的,就是採和來了。此際荒野無人,瞧他正在四顧彷徨,必是想找人問路。賢妹可速動手去引他過來罷。"仙姑聽了,笑了笑,一扭身子,變成白髮婆婆迎着採和走上前去。那邊採和正因日暮路迷,想找個人來問條路徑。忽見前面走來這個老婆子,心中大爲歡慰,忙着上前施禮,問道:"貧道是往王屋山的,因貪趕路程,誤了打尖,請婆婆指示哪處是大路,哪裏有宿頭?"仙姑聽了,回頭指道:"你往那邊去,繞過這個山坡,再趕五六里路,就有村子,可以借宿。"採和舉手稱謝,拔步就行。此時天已垂暮,斜日黃昏。採和心中越急,邁步越快。可奈山坡在望,終是趕不上去。採和不覺又笑又氣,自己說道:"性急的人,終是這等樣子。路徑長短,是有一定的,怎會忽遠忽近。自然是我心中發急,所以覺得越走越慢了。"話雖如此,可是那時的道路,也委實有些可怪,明明相距不遠,卻實實在在地走了有半個時辰。垂暮光陰,自然差不得一刻兩刻,經他多走半個時辰,自然要趕到黃昏時候了。採和到了山坡下,已覺有些乏力,不覺急道:"據老太婆說,過了山坡,還有六七里路,纔有村子。如今天已全黑,路徑難辨,人又非常辛苦,怎能趕得這許多路。況且看此山雖不十分高峻,而峯巒重疊,還恐怕有虎狼暴客出沒其中。萬一遇到這些東西,不但手無寸鐵,難以抵擋,而且疲乏之身,連逃走都很是不易的。這可怎麼好呢?"想了一會兒,料到久坐此地終非長策,只得鼓起勇氣前進。剛要繞轉山坡,忽然滿山樹木蕭然作響,一陣狂風吹得采和渾身發抖,禁不住向山上一望,只見樹林中間,兩盞極大的紅燈,正在一閃一閃地發出光來。採和心中大疑,說:"山中沒有人居住,怎能有這等大燈?況且剛纔並沒瞧見,怎麼一下子工夫就有這對紅燈?是誰上去懸掛的,掛在這裏又有什麼用呢?"想到這一層,更不覺再往上探望幾眼,哪知不望則已,一經瞧清,不由得大喊一聲,嚇倒在地。不知採和因甚怕這紅燈,卻看下回分解。

第62回

一蟒攀兩山劈山成路孤身訪大道爲道捨生

卻說採和因見高山之上陡現兩盞紅燈,心中十分驚異,不由抬頭一望,這才瞧清,不是什麼紅燈,卻是一條其大無二,其長無比的巨蛇。所見紅燈,乃是它的眼睛。一個蛇頭大逾巴斗,身粗十圍,長亙十里。頭在此山,腹在對面山頭,約可五里。採和從小讀書,曾聽人講說故事,有十餘丈長的泥鰍,吞沒一隻肥豬。當時聽爲奇聞,嚇得晚上不敢睡覺。哪知今日所見,其荒唐離奇,不可思議。竟又超出泥鰍吞豬之上。這就怪不得他要大驚小叫,嚇倒地上了。幸他此番立志求仙,早把性命置於度外,因之膽氣也比平時豪壯百倍。略一定心,就奮然起立,自己喝道:"採和採和,你一個求仙訪道之人,休說十里長,十圍大,一條小小的曲蟮,就是遮天蓋地,倒海翻江的真龍,也怕不得這麼多。走走走,它幹它的,我走我的,怕它作什麼,放好大步,只顧前進。心中又還時時不忘那條小小曲蟮。小小一個心窩,禁不住弼弼地跳個不住。但同時他又自己責備自己,說不要想它,不要想它,想它便不是好漢。可話雖如此說,他那小小方寸之地,卻並不聽他指揮,兀自骨碌碌不住的轉那畏懼惶惑的念頭。心中這般想,兩隻腿子,也不能受他調度起來。雖是一般的走着,卻是趑趑趄趄的,十分不得勁兒。正在拼死前進,那山上的兩盞大燈,好似知道他的去向似的,忽地旋轉身,向這面射來,照在採和身上,宛然就是兩道電炬,同時且有一股腥惡難聞的臭味,一陣陣鑽入他的鼻孔子裏。這還不算厲害,誰知這怪東西宛如專一和他作對一般,猛可地把個碩大的頭顱,向前一衝,但聽空中轟然一聲,一個大東西,橫亙半天,把個絕大的腦袋,擱在離採和身子十丈多遠的一枝絕大的古木上。採和已經嚇昏,當然不暇再去考查它的尾巴放在哪個山頭上。但見那枝合抱的古木,連根帶枝地擺動了幾下,似要折斷的樣子,也可以想見這蛇的力量了。這時的採和,分明已在那蛇的項下,而且蛇身離地,不及丈半,只要稍微伸個懶腰就可以把他壓死。或是略爲打個噴嚏,把身子震動一下,也能將他摔到數里外面去。更可驚的是蛇眼向着前面,大有與採和同道行進的趨向。此際的採和,真個只有趕緊退回原路的一法。若是一味前進,遲早終必葬入蛇腹中去。採和驚魂略定,輾轉籌思,覺得處此絕境,爲保全性命起見,無論如何不如暫向後退,覓個比較平坦廣闊的所在,坐上一夜,到天明再作計較。念頭方起,猛可地記起在泰山時說的那番壯話來。現在師尊和月英等雖然不在面前,但自己既然誇下這等海口,而前途危險層出不窮,若一遇意外,便思退步,如何到得王屋山。這不但得罪於師尊,見笑於月英、楊仁等,且自己的道行,也永無進步之日。再說,人生安危存亡,確有天命。命該橫死,便是退出此地,那蛇也可以向後一轉,追逐而來。我這小小身軀,仍不夠它一餐點心。或者遇虎狼暴客之類,不死於蛇,仍不得不死於他們之手。若是命不該死,或尚有成仙的希望,我便衝過蛇身下面,只要靜靜悄悄地不去驚動着它,難道它這麼一個碩大的動物,就少了我這份小小的點心不成?想到這裏,膽子壯大起來。並又發出一種孩子的妄想來,要把自己身子來作個修道成否的試驗,因即額手向天,虔虔誠誠地祝告道:"弟子藍采和決心修仙,不避險難。如大道克成,昇天有望,俾得安然渡過這座小小曲蟮的難關。要是前途無望,弟子也犯不着白白辛苦這一生。凡人在世,哪有不死之理?同是一死,橫死好死,有何分別?早死晚死,更沒道理,還請神明示應,飭下曲蟮老爺,將弟子一口吞下肚去,弟子就在它這小肚子內,做根小小的蛔蟲,也無怨言。"說畢,放下手,定着心,大踏步往前便走。走不數步,啊呀,不好了!那曲蟮真不和他客氣,也不曉它是打個呵欠,還是伸個懶腰,但見面前黑呼呼一大塊東西,從半空中橫墮而下,頭還在樹上,尾巴也仍在山上。只這中間一大段,臥在地上,剛正將採和的去路擋住。這一來,把採和才提了起來的膽子,又立刻收得比黃豆還小,瑟勒勒地只是發抖,口中只叫着:"天啊,天啊!難道真個我是修仙無望,該往曲蟮肚子中做蛔蟲去嗎?那麼,我師尊他們爲什麼要將我哄到這裏來,白白送死。與其存心要我的性命,何必從惡舅手中,將我劫救出來呢?師尊啊,你老人家也忒會捉弄人了。"說一陣,哭一陣,再瞧瞧蛇身,並不怎樣動彈,而且後面也沒有什麼阻攔。若要後退,還是可以平安退卻。但採和自謂修道之人,須要做克己慎獨功夫。雖然命在頃刻,還是守着方纔祝告的話,絕無後退之心。並且一味設法,希望越這蛇身而過。這時天已昏黑,四野中一點燈光都沒有。所藉以辨認路徑者,還是靠着採和所謂曲蟮爺爺的一對大紅燈兒。上文說過,蛇眼向前,與採和有同道行進的趨勢。因此兩道閃電也似的光亮,竟把採和前進的路子,照得非常光明。採和於百無聊賴中,忽又轉出一個孩子念頭。他想:"若能和這位曲蟮爺爺做了弟兄,正可托賴着它的光明,送我前去村中,豈不大好。"但他也知道這是孩子思想,哪有這等好事。呆了多時,忽見那蛇又略略一動,嚇得山上山下樹枝兒上的飛鳥,都四散飛去。自然採和也駭得要死。只得把身子蹲了下去,靜待捐軀送命在它肚中。果不其然,那東西於小動之後,索性大動起來。一霎時間,陡起一陣狂風,四野中樹木搖動,砂石卷飛,有好幾顆飛到採和的頭上,打起了幾個包塊。採和驚駭亡魂,哪裏顧得些小苦痛。不料那東西真來得刻毒,跳起那個大身子,向空中一躍而起,離開平地,竟有十餘丈之高。採和這才瞧見它的全身,也不如平時理想中天上神龍一般大小。此時心中求活的希望,又大盛起來。默唸天神保佑,快快伸下一手,把這東西拉上天去。他可趕緊逃走,也便是將來得道成仙的預兆。誰又知道那蛇飛上天空,並沒勾留,也沒見什麼天神伸手拉住,由它舒舒服服,騰躍而下。這時兩盞紅燈,卻東不照,西不射,獨獨註定採和身上。不消說,它那肚子中的蛔蟲,已承認採和是一個新進的同志了。採和這一嚇,更比初見大蛇之時,來得厲害,除了束手受噬,奄奄待斃之外,一點沒有辦法,也一毫沒有生望。不料這蛇將近平地,忽然用力一跳,將身子跳在兩山之間,竟將兩個山峯,劈出一條大路。這條路子,便可直通前面山莊。數百年間,這條山路,還依舊可通行人。故老相傳,稱爲神蟒坳。山口的村子,就連帶稱爲蟒遊坳。但至唐宋以後,這坳中人口漸少,因被妖怪佔據,被呂純陽用一丸土封住山口,此路就不能通行。但至今本處人士,也還有知道蟒遊坳的地名和這一段故事。那是後話不談。

再說那蛇被嵌在兩山之中,一時倒有些動彈不得,急得拼足氣力,亂蹦亂跳,把兩面的山,山上的石,石邊的樹,都震撼得岌岌動搖。這麼一座大山,萬一被它衝下來時,那下面的採和,不死於蛇,也不免死於山石之下。但他卻不管這些,以爲蛇身一時不能出來,只要趕得快捷,或者還能脫險。更好在蛇身被兩山夾住,轉彎抹角地在當中,心急意憤,拼命的左右亂撞,兩隻烏珠益發張得大大的,光焰也比先時厲害得多。採和哪裏還有工夫去看他這身子,只想趁此機會能夠逃出難關,便是如天之幸,也就是成仙之兆。於是再振精神,重鼓勇氣,先向蛇身端詳了一會,卻不便回頭去瞧那蛇睛,恐一見那種兇惡的氣象,不免又要膽寒之故。量度了一番,覺得蛇身雖粗,若能用力跳過,卻省了許多手腳。否則只可另找別的路子,繞過蛇頭所在之地,方是出路。約略估算,至少也須多走三五里,而且蛇睛極亮,經不得它打倒山坡,輾轉身軀,再一追趕,那時更未必有這等難得的機會。仔細思量,除了冒險一跳之外,簡直沒有別法。孩子家思路單純,更無多大轉念,計劃一定,略不遲疑,馬上摟起道袍,閉住雙目,向着前路,用盡平生氣力只一跳,可可地跳在一部分蛇腹的上面。蛇身本滑,站不住腳,就把他滑了一跤,剛正跌在那邊路上,那蛇受此一碰,似乎也有些覺得,忽從頭部發出嗡嗡的幾聲。那種腥惡之氣,端的叫人難受。在先,雖然也有這等氣味,因採和急於逃難,正在性命出入之際,自然聞不出什麼惡味。此時身已脫險,心志稍定,而腥氣轉盛,如何受得了呢?只覺一個噁心,哇的一聲,吐出許多食物,頓時身子發軟,神志昏迷,不但勇氣全無,就是要多走一步,也是辦不到了。只是昏昏沉沉的躺在蛇腹旁邊,不省人事。那蛇卻又瞧見了它的點心還在身邊,努力向上一躍,才把一個身子,從兩山縫中跳了出來;又把一個尾巴,隨同整個身體,從西邊甩到東南面。所經之處,大風猝起,吼聲如雷。多少參天的古木,都被它挨倒衝折,生命難保。這都不必管他,單說剛纔脫險的採和,小小的身軀,在巨蛇兩大赤睛監視之下,同時垂下兩點涎沫,湊巧吐在低窪之地,立刻變成一個小小的湖泊。而昏沉不醒的採和,剛正浸在泊中,渾身爲之溼透。那股腥味,愈非方纔嗡嗡之氣所能比擬。誰知氣味大猛,好似含有刺激性質一般,從新又把垂死的採和,從鬼門關上趕將回來。開眼一望,已知巨蛇不捨,苦苦追趕的情形。可總不曉這一窪滑膩冰冷的水,一下子從何處淌來。思索一會兒,膽碎力乏,自覺萬難起動,而巨蛇的血盆大口,已慢慢移向他的身上。轉瞬之間,就要應了做它肚子中蛔蟲的預言。不覺喟然慨嘆了一聲,口呼師尊、月妹:總盼修道有成,再得親聆教訓。哪知未到王屋,先喪生命,倒枉負了師尊和月英期望的雅意了。看看蛇口一開一合的,漸漸近身,便睜着兩隻小眼睛兒,向他點點頭,說道:"好大傢伙,我是早打算送你做點心哩。自恨生得太小,未必飽得你那尊肚,太對不起了。"一語未了,蛇口已在他頭上,一條血紅的舌頭,伸得有三尺多長,先來吮採和的嫩面龐兒,同時又滴下幾點垂涎。採和望去,宛如兩道瀑布從山上瀉下。原有低地,不能相容,竟向平地溢出。可憐採和一個身子,竟完完全全溺在水中。此時天色深黑,萬籟寂寥。除了採和與巨蛇之外,竟沒有稍大的生物。除了兩粒蛇睛之外,也竟無有第二種光亮。加以風聲怒號,水聲嗚咽,一種蒼涼景象,宛如垂憐此純潔無辜的童子無端葬身蛇腹一般。至於採和本人,一見蛇舌下舔,已近面龐,但覺魂膽全消,知覺又失,倒也不感什麼悲苦。看官們都是惻隱君子,試替採和閉目一想當時情形,只怕也要廢書三嘆,灑一掬傷心之淚咧。但是,作書人奉勸列位,儘管灑淚,儘管三嘆四嘆、大嘆特嘆,都沒有什麼關係,可千萬不能廢書。豈不聞古人有絕處得生、逢凶化吉的兩句話麼?這採和的處境雖然險到極處,要知有些地方,都是作書人特弄狡獪,故意用這險筆,替列公們醒醒磕睡犯。其實他既是八仙之一,又有神仙護庇,哪有這麼容易死的道理。不信,請把已廢的書趕快撿起來,重新讀下去。這採和正在臨命之頃,忽聽得半空中大喝一聲:"毒蟒不得無禮!速送採和過去,到前村土地廟內。將功折罪。"一語未完,那蛇又是嗡的應了一聲。一聲未畢,已把三尺來長的舌頭收入血盆大口之中。猛然把身子一縮,本來彎彎曲曲的,此際便成爲直線。採和已知必是哪位神仙前來保護,心中一喜,神智又清,卻又聽得空中說道:"採和專心向道,有志有量,可嘉可愛,宜即騎在蟒身上,它必送你前去村坊之中,不用猶疑。"說罷寂然。採和但聞說話之聲,卻始終不見有神仙影子,只得望空額手,虔誠致謝。低下頭,見那蟒已伏在地上,宛如等他坐騎一般,形狀十分馴順。採和也不怕它了,真個騰身而上,捧住蛇身。但覺冰冷難當,油滑太甚,總覺不大舒適。正在疑念之時,那蟒已沿途游去,其疾如矢,而穩過於舟,經過許多蔓草之地,耳中只聞蕭蕭颯颯之聲。哪消片刻時間,蟒已停步不進。抬起頭朝採和點點。採和向前一望,原來已到了神仙指示的土地廟了。慌忙爬下蟒身,朝它作了一個長揖,笑撫其體,說道:"道友,多虧你送我過來,可惜你的身子太冷。將來我若有了好處,一定做件棉袍送你。"說罷,看那蟒時,又點點頭,卻向來路倒遊而去。意思之中,大概是自慚粗笨之身,倘一轉身,又要傷殘多少生靈,並且恐怕嚇着採和。採和望它去得遠了,看看天色已是黎明,身子疲乏得不可名狀,隨即走到廟前,輕輕叩門。好一會兒,忽然山門半開,裏面走出一位千嬌百媚傾城傾國的絕世美人兒來。採和一見,不覺呆了。來知採和因甚發呆,可是貪這美人顏色?且看下回分解。

第63回

土地廟暢談玄理溫柔鄉引誘道童

卻說採和於極困難危險之中得仙人救應,反叫大蟒送他到土地廟內。其時天已黎明,採和只覺又困又飢,疲不可支,忙去叩那土地廟的山門。哪知開門迎接的,乃是一個容華絕世,丰韻天成的妙齡美女。採和出自意外,不覺呆了一呆,忙即舉手爲禮,動問姑娘可是常住廟中,貧道因貪趕路,途中遇着意外,幸得上仙保佑,脫險至此,欲在貴處暫歇遊蹤,香資照奉,不知姑娘可能允許。那姑娘見他那種狼狽的樣子,心中似乎怪可憐的,忙含笑說道:"出家人到處爲家,何況是廟宇地方,焉有不能寄居之理?雖今庵主不在,但我和他是俗親;也可作得主意。道長不必客氣,請進裏面奉茶。"採和才放了心,道了謝,跟那女子進門。裏面有間小小客堂,那姑娘請他坐下,喚道姑泡上好茶。又說道:"道長遠來,大概很飢餓了。此間荒僻,無可奉敬,只有我俗家自做的麪條兒,道長可能用些?"採和肚中正在雷鳴,羞於啓口的當兒,得此一言,不期心花大開,慌忙起立道謝。姑娘含笑,命道姑速去下兩碗麪來。道姑應命而去,不多時,捧來兩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素面。採和肚中的蛔蟲聞得面香,越發大鬧起來,再也不及客氣,趕緊接過一碗,說聲請,舉筷兒就喫。姑娘見他餓得如此,真是又嘆又笑,忙說:"此地沒有外人,道長大可請便,不用客氣。"說着,自己也坐在下首,陪他同喫,一面問採和的來蹤去跡。採和一一回答。

姑娘一面聽,一面很覺有些詫異的樣子。等他喫完了面,方纔笑說:"道長不要怪我胡說。似道長這等門第人家的子弟,又正在青春之時,怎麼不思讀書上進,爲官作宰,享些人世繁華之福,卻要如此遁跡世外,出生入死,受苦茹辛。難道世上真有什麼仙人麼?仙人真個可以隨便修成麼?"採和不等她說完,笑而對道:"原來姑娘雖在廟中,卻並不怎樣信道,所以說的全是外行話兒。從來說神仙原是凡人做,焉有奮志求道,而不能成仙之理?至於說世上有無神仙,這話在別人或者還要半信半疑,貧道卻已一百二十分的信爲必有。這也不是據理而言,委實貧道眼見神仙聖蹟,已不止一二次了。不說別人,單說貧道自己的師尊,便是一位上界的真仙;還有昨兒晚上在空中指斥大蟒,救護貧道的,當然也是一位仙人。要是不然,怎有那種法力?可使如此兇悍蠢笨的畜生,俯首聽命呢?"說到這裏,又回溯前情,把以前經過的許多異事,約略地告訴那姑娘。末了,又很懇切切地說道:"不瞞姑娘說,貧道幼年也是一個世情絕深,道心毫無的人。彼時心中,也何嘗不想爲官作宰,發財發福,享受幾十年人世的風光幸運。比及幾次遭變,漸覺人生世上,無論如何富貴,怎樣光榮,總之都如過眼的煙雲,一轉眼兒,什麼都沒有了。同時因得了仙師的指點,道友的規勸,始知世上真有仙人。而仙人又確乎都是凡人修煉而成的。既然如此,我就大澈大悟,覺得霎時風光,萬萬不抵無窮福命。若因短時的榮利,失卻永久的幸福,未免犯不上算。因此決心拋棄一切,遵從師命,願喫一世苦楚,務要求得神仙大道。大道得成,神仙可致,那是最好的了。萬一中途遭逢危險,竟致身死他鄉,或葬身於獸類之腹,總之不過是一個死字。同是一死,富貴至王侯卿相,貧賤至輿臺走卒,又有什麼分別呢?再換句話說,壽終正寢,與葬身獸腹,也是一樣的。長瞑不視,自世俗之見或者看得壽長壽短,好似十分重大的一件事情,自天地同壽萬劫不磨的神仙看來,活到百年,與死於襁褓,還不同是這麼一回事兒?並無十分長短之別麼。貧道自從看透了這層關係,不但對於向日希望的富貴視同浮雲之過眼,就是壽限的長短,死狀的吉凶,也都全不放在心上。總之,一意專心,向着大道的路上走。走得通與走不通,橫豎都屬命中註定,非人力可能挽回,那又何必介於懷抱呢?所以姑娘才問我有無神仙,和凡人究竟能否成仙?這兩句話,不但我敢斷定世上必有神仙,而且必是凡人修成。更談得切實一些,就算無有神仙,未必可待,凡人能否修仙,未必確有把握,而我的心中,卻完全不管這些。更不但不管,簡直連想都不去想它就是了。再則,也不必專是我一人如此。貧道愚見,以爲凡是修仙之人,都要有此種堅決的意志,和宏偉的毅力,才真有成仙之望。若是今天出家,明兒就想得道;道還未得,馬上又想到成仙之後,如何如何快活,恨不得立刻就能騰雲駕霧,飛去飛來,長生不老,萬劫長存。那等意態,與俗人指望升官發財,又有何等分別?這等人,便請他不必自討苦喫,橫豎是無所成就的,何必白受一番艱危辛苦咧。"

姑娘聽了,忽然抬起頭,朝採和望了一眼,面上也似乎露出一副愉快歡慰的情形來,但卻仍舊淡淡的一笑,說道:"依奴看來,人生一世,短便短,也正爲了太短,合該趕緊圖些眼前的快樂,別等無常到來,要快樂也來不及了。至於修仙的話,究竟太荒唐了,只可以哄哄那批笨漢;稍微聰明些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道長不信,只看古往今來多少聖賢豪傑,絕世聰明之士,他們難道不喜歡長生不老,永爲世外逍遙的人?爲什麼不聽見他們修仙學道,卻一個個致身君國,做那君明臣良、國泰民安的事業呢。難道他們都是呆子,不曉得凡人可以成仙麼?"採和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世上本有三教:一是儒,二是釋,三是道。儒教已大盛於中土。釋教方發軔於西方。只有我們道教,起源在開闢以前,雖然不如儒、釋兩家之盛,而歷史的久遠,卻超過它們。姑娘才說聖賢豪傑爲什麼不去修仙,這話看似有理,其實並未深知各教源流宗派和內容宗旨。要知三教之道雖殊,而所以利民福國則一。即如我輩,現方出家,去成道之期太遠。但欲修成大道,一面固須本身修持之功;一面還得廣立陰功,普結善緣。要把心田的基礎,打得十分堅實,始能逐步進功,漸臻妙道。陰功愈多,善緣越廣,即其所成就也越大。此等方法和步驟,試問同與儒、釋兩道,有何分別?再從兩家說來,它們也各自有修道功夫,情狀雖殊,其理則一。即它們的結果,也自有樂在。姑娘,你莫認作聖賢壽命,不過和常人一樣。須知人的身體,也和器具一般。聖人庸人同是一器,不見得聖賢的器具,可比常人堅固一些;自然壽數和平常相仿,不能特別長久。但聖賢的靈魂,卻也和神仙一般,千秋常在,萬劫不磨。正似我輩修道之人,雖然間有肉體飛昇者,大多數還是丟撇軀殼,只把靈魂上升,是一樣的道理哪。姑娘是大智慧人,可知三教鼎立,殊途同路的話麼?儒家既自有了它們的路子,自然不用再做我輩的功夫。猶之我輩自有功課,不必效法兩家也。"姑娘啞然大笑道:"可又來了,既說修仙之外,別有長生之道,何苦定要出家。"採和見說,不覺一呆,忽然醒悟過來,也笑道:"既是修道可以成仙,又何必改走儒、釋之途?況三教修持,總貴專一有恆。若如姑娘尊論,於已經出家之人,還可迴轉家門,重做人世事業。休說道家所斷斷不許,又豈它教所能容許收納麼?"採和說到這裏,已覺心中有些不大耐煩再和這女子纏繞。偏那女子絕不原諒,老是和他糾纏。採和又是好笑,又有些生氣,看窗外紅日高懸,曉風入戶。自己雖然進了食物,精神增壯,不曾感覺疲乏,但爲離開這女子起見,忙說:"姑娘才允貧道暫時借寓,貧道因一夜辛苦,此時竟然支持不得,還乞即賜方便,略得安息,庶不誤貧道趕路。"

姑娘聽了,好像不信他如此困頓的樣子,帶笑帶諷地說道:"我這麪食,和尋常市品不同,有人喫得到的,不但十分補益氣血,若每天喫得一碗,就可祛病延年。怎麼道長喫這一大碗,還說什麼疲乏辛苦的話。不是你沒福受用,必是你身體太不行了,簡直連這等大補品,都白白送在肚中,可見修仙二字,是絕對沒指望的。倒是你自己說的葬身獸腹這話,或者竟有八九分可靠吧。"說畢,又是嫣然一笑,隨向採和乜了一眼,說道:"我一片婆心,好好的忠告,一句都聽不進去,還要自恃聰明,滿口胡辯。這等妄人,我倒還是頭一次看見咧。"說時,又不住的向那採和瞧看,雙雙眉黛對鎖春山,一種含怨含顰的神態,隨時流露出來,越顯得嫵媚嬌愁的姿態。除是鐵石之身,誰也不能不起一種憐愛心腸。偏偏碰到這位道者,可正是萬中選一的鐵麪人兒,不但不領受她這等盛情,反因萍水之交,覺她關切過份,認爲是一件非常可怪可怖的事情。疾忙低下頭,不吱一聲,連瞧都不敢一瞧。這時,那伺候的道姑也立在一旁,含笑說道:"這位道長哪裏像個窮道士,分明是一位大家公子。我家姑娘今年才十八歲,芳容才德,莫說舉世所稀,就是天上神仙,也未必賽得過她。我家老爺在世時,曾做過楚國大官,門第也算極高了。昨兒晚上,他老人家示夢小姐說:'明天有一位少年道士,前來借寓安身。此人和你有姻緣之份,可留住了他,結爲婚姻。'因此我家小姐一早就起身等候。不料才一起牀,道長已經到了門口,可見正是天賜良緣,一點沒得舛錯的。所以我家小姐再三勸你不要出家,就是這個意思了。公子,你也想想,放着小姐這等人品才華,走遍世上,哪裏去找第二個人?多少公子王孫,挽親覓友,前來執柯,小姐都沒有一箇中意的。今兒偏偏垂青你這位公子。這等福氣可是容易遇得到的?我替公子想來,還是乖乖地脫下道裝,換上儒服,就在此地結成良緣。即要修仙,也等享過二三十年夫妻之福,那時兩人同心同志,一同用功,只要凡心一淨,還不隨時可以昇天。而且夫婦同修,用起功來,也熱鬧些,強如一個孤獨之身,棲棲惶惶的,奔山涉水,歷險經危,這是何等不妙。還請公子再思而行。"

採和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不期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好了,好了,原來你們主僕不是真心留客,是要遵你們主人的夢兆,把我這出家人,拉到你家小姐的香國中去,重新做起恩愛夫妻來。雖則總是小姐盛情,你們老主人的厚愛,但我卻是不中抬舉的人。方纔早已說過,我連自己的身子、生命,都早已置於度外,便是真個天仙下降結配姻緣,我也斷斷不能承命。還是請小姐放出慧眼,另外找個門第相當、才貌相仿的公子王孫來做個配偶吧。乞恕貧道執性拘迂,有負盛情.."一語未完,忽見那姑娘珠淚淋漓,伏在案上痛哭起來。採和見了,心中也似很可憐她的。但這是無可如何的事,只有硬了心腸,向她再三道歉,一面急欲離開此地,求那道姑帶去客房休憩。道姑見他如此挺硬,心中似乎很生氣的樣子,厲聲說道:"公子莫非疑我說的是謊言麼?先主人夢中,還把公子的姓名門第敘得詳詳細細。公子如不信,容我一件件說給你聽。請問公子不是姓藍,名叫採和兩字麼?不是某處某村人麼?不是爲了後母作對,將你夫妻倆如何凌辱,因此你倆怎樣和他們相鬧,如何出了家門,同去投水.."這道姑把採和過去的事,說得十分詳盡,簡直與親眼瞧見一般無二。採和不覺駭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聽她說到夫妻投水的話,採和忽然轉了一個念頭,心想:一個死鬼,哪有這等能耐,能盡知我家的事。難道眼前的小姐,是什麼妖精變化美人,專來誘惑我的?若是如此,我除一死之外,哪裏還有別的辦法?但她既不曾變臉,我這一無本領的人,當然不能先去尋她的事。於是一味哀求那道姑說:"本人曾在師父面前賭過毒咒,此生不得成道,便當如何如何。小姐的雅愛,實在不敢承受。就是你們老主人泉下高誼,我也永志勿忘,將來但有寸進,再容盡力圖報。現在你這位姊姊說的話兒,卻不敢承教,也且不願入耳,望你莫再啓齒。"道姑聽了,微微笑了笑,說道:"真是怪事。如今世上竟有許多年輕人兒,好好的忽然要出家起來。上次不是那位郎君也是要修什麼大道,結果大道還不曾得到,卻先遇見了大盜,輕輕一刀,把一條小性命兒,送到閻王殿上去了。這還是不久前的事兒。不料今兒又來了這樣一位傻子,連這等眼前好事,都丟撇得下,一定要走到那條絕路上去。真是奇怪極了。"那姑娘卻不說什麼,只有低頭默坐,淚水瑩瑩,似乎不勝傷感似的。聽道姑說完了話,便輕輕地叱了她一聲道:"人家不願意要我,你還要饒什麼舌?領他去休息休息,不必再和他費什麼口舌了。"說罷,悄然獨坐。兩道秋波一汪一汪的,險些要流淚下來。忽地抬起頭,朝採和瞧了一眼,突又低了下去,芳頸垂到胸臆,再也仰不起來。採和卻明明聽得出她那一陣哽咽之聲從喉間度出,那種似怨還顰的神態,越發令人可憐可愛。就是採和心中,也存着個萬分不忍的意態。事到其間,自覺無可慰藉,只得向她謝了一聲,立起身,急匆匆跟着道姑走了。到了西首一間廂房內,裏面設有極乾淨精緻芬芳靡麗的牀鋪。道姑悄悄笑道:"你瞧吧,這是我們小姐的繡榻。她那麼一個愛潔的人,竟肯把自己的被鋪,供你休憩。你這人要不是天生的鐵石心腸,怎麼沒一點回心轉意麼?"哪知採和一聽此言,就返身出外,說道:"斷斷不敢輕褻小姊,還請另找房屋,但有一牀草榻,可容安身足矣。出家之人,多糟蹋人家一些東西,便增多一分罪過。我這初學道的人,哪經得這般折福。"一面說,一面已走到門口。不料道姑嘻嘻一笑,用力將他拉了回來,說:"你到哪裏去?這裏是一座荒廟,能有多少房間。除了這一間是新近收拾出來的作客房之外,哪裏還去找什麼草鋪閒房?"採和忙道:"既然如此,我就在殿上打個盹兒也好。人家閨秀的房間,怎能胡亂失禮?"道姑聽了,面上就有些不大自然的樣子,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全是使人爲難的事情。人家已經替你預備了牀鋪,你又有許多大道理。你既是客人,可沒叫客人受委屈的道理。芒牀草鋪,連我們當下人的,也不得如此簡陋,怎能叫你安身?若說在大殿上打盹,更不成句話兒。我們這等慢客,明兒給庵主曉得了,也不答應。我勸你將就些兒吧,就享這一天的福,不見得老天爺就派了值日功曹,抄了你名姓去,打下你到阿鼻地獄去受罪。倒是你隨便一點,省得我們一些腳步氣力,或者還算是你的陰功積德。該一百年成仙的,作了九十九年半就得了,豈不便宜了半年、一百八十天的光陰。"說罷,冷笑一聲,把採和一推,直推到那張又香又軟的繡榻上去。採和覺得這道姑力大無窮,着這一手,宛然受了千斤的力量一般。而道姑自己卻又似撥動燈草梗兒,絲毫不費氣力似的,真估計不出這女人有多少神力。心中又駭又怕,料想和她鬥氣,是不成功了。只有軟求的一法兒,正待立定身子,開口哀求,道姑哪裏由他發言,又是一手,將他提了起來,放在牀上,就把牀被頭替他蓋住,含笑說聲:"對不住,失陪了。"說着,又搖搖頭,笑道:"不錯,不錯,我是不配陪你的。那陪你的人,也快來了。你可再不許那樣冷麪目向人。"說罷,一笑而去。但聽呀的一聲,門已帶上。接着,又聽她在外面反扣了門。盡你再三呼喊,也沒有人來睬你。採和想到道姑臨去那幾句話,難道這樣一位小姐,竟能不顧廉恥,自來薦枕麼?若果如此,我將如何對付?又想道姑如此大力,萬一我和她家小姐相持,她卻前來相助,硬要陷我破這色戒,那我真只有死之一法了。如此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忽然省悟轉來道:"修道人隨遇而安,履險如夷,若因纖芥之事,縈心不釋,那與俗人得失利害心腸,有何分別?別想它吧。"心中一定,神安體泰,栩栩然入夢去了。睡不多時,忽聽得開門之聲,一個女子聲氣,悄悄地說道:"這郎君可曾睡熟。"採和從夢中驚醒,心旌大動起來。未知來者是誰?卻看下回分解

第64回

王月英計探藁砧東方朔智竊蟠桃

卻說採和一夢醒來,已到晌午時分。耳中聽得女子聲音,推門而入,心中大驚,豁然頓醒,慌忙坐了起來。女子已近牀邊,摟起帳子。採和才認清,便是晨間接談的那位小姐,不覺記起姑娘的話來,越發慌得沒做理會處。只見那姑娘卻大大方方地問道:"郎君醒來了,可要進些點心,再行安睡?"採和忙着要跨下牀來。女子一手按住,訕訕地笑道:"郎君何見疏之甚?你我萍水相逢。既然有先人示夢,正見天定良緣,何以一味固執?豈不聞神仙也有成家的麼?"採和忙不迭地搖手道:"姑娘再休提起此話,使我慚愧難當。姑娘是天人,自有王孫公子、才子英雄來作終身佳偶。怎麼竟和貧道胡纏?"女子聽了,面上紅得和桃花一般,羞顏答答的,又道:"郎君切莫打錯主意,當我是什麼下賤淫奔之女。我父親是朝中名臣。母親也出自名門。我雖鄙陋,幼年也曾受過庭訓,凡詩書女紅之事,無所不曉。豈能效法下流女子,不避嫌疑,向陌生男子自媒?實因先君夢兆十分清楚,已可作爲父母之命。而郎君即日就要遠去,大好良緣,一經錯過,再難複合。爲此不避嫌疑,竟忘羞恥,趁着廟中無人,再來請見郎君,務望慨諾一言,訂定姻緣,使妾終身早有着落,亦可以慰先父母於地下。不識郎君還能憐其苦情,慨予玉成麼?"採和一面聽她說,一面留心她的神色舉動,倒並不怎樣輕佻,心中越覺疑異。爲她一味糾纏,又不能走下牀去,只得緊閉雙目,正容端坐,也不答她的詰問。那女子自覺沒趣,只得嘆了一聲,悄然退去。卻聽她仍把房門扣上去了。採和知道喊叫無聞,索性倒頭再睡。但是心頭鹿亂,再也不能入夢。就是再用剋制工夫,也沒效果。不覺發起恨來,把上下牙咬得怪響的。自己大聲說道:"藍采和,藍采和,你在師尊面前誇下那種海口,如今修道第一步工夫都還未到,就有這等魔難。我要悄悄動心,不但難見師父和妻子、同學之面,還怕打下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今當緊要關頭,無論如何要把性命拼上一拼纔好。"說了一會兒,房中似有女子笑聲,不覺大疑起來。四下一望,又沒人影兒。只當自己聽錯,也就罷了。他便再運元功,重新打坐起來。好一會兒,方把心思收定。忽又聽得外面爭鬧之聲。仔細一聽,不覺大爲驚怪。因聽得一人聲音,宛然是他妻子王月英。忙豎起雙耳,再行諦聽,可不當真是王月英在那裏和那自媒的女子爭鬧呢。採和心中大爲驚異。念這荒村僻地,月英怎能來此?難道是師父知我遭難,特地派她前來救應我麼?想到這裏,便想破戶而出,和月英相見。走到門口一看,叵耐這門雖然不大,卻還十分堅實,用手一撼,簡直一動都不動,不覺發起怔來。再聽聽外面,她們卻越鬧越近了,語音清晰,句句入耳。只聽月英叱罵那女子是個無恥的賤婢,怎敢誘惑人家的男子。那女子也不相讓,一味地和她胡鬧。鬧過一會兒,月英使起性子,一頓拳劍,把那女子趕了出去。隨後又聽得道姑向月英哀求之聲。月英也將她趕走了。採和滿心指望月英必來開門,夫妻見一見面。誰知等了半天,外面一點聲息都沒有了。這才心急起來,不由得用足氣力,推那房門,並掙破喉嚨,狂喊月英。哪知鬧了一會,仍無效果,把個採和弄得又驚又忙,又是賭氣,便坐在牀上,再也不高興動手了。過不多時,天色向晚,肚子裏卻有些當不住了。回頭見牀邊案桌上,放着個大面餅,又有一壺水。此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拿餅子喫了些,又喝了幾口水。聽聽外面,還是肅靜無聲。採和知道喊鬧無用,索性再來睡上一夜。如明晨再沒人來,卻再想個法子,破窗而出。於是把個麪餅喫完了,做了一會兒坐功。天色已經發黑,一上牀,倒頭便又睡去。一覺醒來,正是黎明,耳朵中似有人說道:"郎君珍重。師尊叫我試察你的道心。幸虧你立志堅定,我也有詞以報師尊。我倆也不必見面,徒亂你的心曲。好好前去,後會不遠。"採和分明聽得又是妻子月英的聲氣,卻四處找不見人,不期失笑道:"想是師父教了她什麼隱身法兒,卻來捉弄我。"走下牀一看,房門大開,再去各處找找,什麼人都沒有了。採和知道師父隨時都可以試察自己的心力志趣,並且到處都給一些保護。從此愈加堅定心思,大膽前進。

不上幾時,採和居然到了王屋山上。一路之中又經過多少困苦艱危,總被他安然過去。到了山上,自去找到了一個安身之所,靜靜地用起功來。先時未絕糧食,頗慮山高路遠,取食不得。哪知每日早起,他那石洞中,必設有一份乾糧水果之類,剛夠他一天的飲食。半年之後,逐漸減少下去,也總夠他一飽。直至二年之後,方把煙火食完全斷絕,只覺精神越好,膽氣也越壯了。自己也能出來找些現成的果類充飢。就是不喫東西,也不覺怎樣飢渴。自此每隔三年,鐵柺先生必派幾個弟子,前去王屋查看他的功行,傳他一些道術。

其時太華山的鐘離權,已把玄經三卷完全讀畢,奉老祖法旨,傳與採和。轉瞬又過了幾百年,歷西漢而至東漢。那武當山上的張果,也得文美真人請令元始老君,傳與玉虛大典一書。何仙姑更由玄女召去,親授元門要道,並付與天遁劍法。以上諸仙,都有八九分道行。其時人間正是東漢明帝時代。明帝本是佛門弟子轉生,首先崇仰佛教。於是官吏人民,也都棄儒、道之教,盡歸於佛。元始老君爲防門下弟子與人競爭長短起見,因邀齊各大弟子,以及各帝君、各星官,及一切有職金仙、無職散仙,齊集八景宮,諭以三教同源之理,凡間勢力雖然各有消長,此亦定數使然,好在同抱利人主義。既有他人負擔,何必功自我成。在這數百年內,教下弟子自願往來塵世的,只可暗助佛門,共立功果。其好靜惡囂,不願多事者,大可在山上修養,不必輕易問世。衆弟子奉了法旨,又各告誡各人門下弟子,共同遵守。所以自東漢以後,常見儒佛兩派,互相攻訐,互相水火,大有入主出奴之概。唯道門中人,無有所與,乃出兩大祖師一諭之功也。

如今且說那東方朔。他別號曼倩,乃是歲星轉世。自幼得同道仙官下凡,傳授種種法術。長大之後,學得一身本領,能出幽入冥,未卜先知。武帝正在好道,聞他名氣,召封太中大夫。這東方朔生性詼諧,雖在朝中,卻不甚拘守朝儀。有時見了天子,要說就說,要笑就笑,時常把個尊嚴天子,逗得喜笑顏開。天子日坐朝廷,爲苦拘束,有他這樣一位滑稽人物陪同談笑,卻自另有意趣。因此天子並不見責,反覺這人率直得可愛,因此寵賚有加。自來傳說西池王母,曾感於天子求仙之切,下降漢宮,談論至道,三日始去。其實這全是東方朔一人鬧的把戲。武帝窮兵黷武,重徵暴斂,久已天怒人怨。縱然口說好道,何能動仙人之信用。何況王母爲女仙領袖,焉能如此輕易下凡,還在他宮中一住三天。這等行動,與凡人何異?要知實在內容,並不如此。因武帝知道東方朔能夠邀請神仙,因此再三要他將瑤池聖母請來。東方朔明知此事難辦,但因他幾次三番地糾纏不休,欲待固拒,礙於君臣之份;若據情奏聞王母,不但於事無益,反恐惹得王母譴責。沒奈何想出這麼一個方法,特行邀請幾位同道中人,扮成王母和侍女們的模樣,配以全副鑾駕、儀仗仙車,乘雲而來,下降空中,和武帝講了三天大法。雖然完全是假冒,卻也貢獻許多金石之言。武帝果能聽從一二,未嘗不能仰邀天和,造無量之洪福,成一代之賢王。即他本身的功果,也就非同小可了。無奈他形爲慕道,實則全屬客氣作用,原無誠意可言。言者雖諄諄而道,聽者已昏昏思睡。這等情形,休說真正西王母聞而厭惡,就是這位假扮的王母,也覺此公迷惘已深,不可救藥。勉強在宮中居住三天。在她是不好意思就去。其實彼時武帝心上,早不如此想法。他本是絕頂聰明的人,關於尋常理論,原可以不問而知,不解而悟。此番聽得王母臨凡,滿望必有什麼了不得的新奇議論,可增長見識,開拓心胸。其實這等議論,還不十分貼切。再說簡單些,他那唯一的希望,只是一粒長生不老的仙藥靈丹,可使他享億萬年人君之福。後來王母是請到了,神仙是見着了。偏偏三天之內,盡聽他說些極平常沉悶的經旨,一點沒有新鮮特別、動人聽聞的精妙之言。這已經夠他難受的了。偏偏這位王母不識時務,見他如此沒興趣,即就本題發揮,說什麼至道之理,即是平常兩字。唯其平常,所以近情。一涉離奇,反成旁門左道了。這話,要在真忱修道之人,平心靜氣地聽來,已覺奧旨無窮,大可尋玩。偏這位漢武帝愈加覺得意興毫無。虧他生得聰明,居然給他想到不要是東方朔使的狡獪。大概是他請不到王母,怕朕生氣,所以找個仙人來替她一下。這位武帝是中國歷史上有數的英主,豈能白受人欺罔誑騙?想到這層,不覺龍心大怒起來,忙叫黃門官宣東方朔進宮。東方朔正在家中煉製一種丹丸,突受宣召,覺得事出非常。防有意外之災,掄指一算,已知端的。不禁抓耳撓腮地爲難起來。但是皇命嚴切,不得耽延,只得硬着頭皮趕到皇宮。一路上已定了一個主意。到了宮中,武帝卻並不怎樣發怒,仍和平日一般笑問:"卿家請到王母,連日授朕經典和養生要訣,已能領會。但朕聞王母園中蟠桃最盛,五千年一開花,更五千年方能結子。好在每次結子,王母必留下許多,備作賞賜之用。有萬年不摘者,也承久不壞。這種仙桃,人能喫得一枚,不但百病消除,還能延年益壽。朕因初見王母,不便面索。卿可爲朕代求,贈與幾枚。"東方朔料不到武帝會想出這等惡主意來。明明是出此難題,藉以試探王母真假。我若不允代求,或求而不得,便見得王母非真,自己應得欺君之罪。只有暫行承諾。因奏稱:王母下凡三天,今日必要西歸。臣當隨駕同往瑤池,乞賜數枚回來,奉獻萬歲。武帝見他居然允諾,心中又摸不住他的真假。因貪喫蟠桃的緣故,反格外優待他起來。這天晚上,東方朔朝見王母,真個跟隨法駕,升空而去。到了海上一座仙人山,山中不少散仙都是他的同道。就是此番假扮王母的,也是此中人。當下大家商議如何去求蟠桃。有的說:"一個人間帝王,面子不算小了,向王母要幾個桃子,又算得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不如老老實實,面求王母去吧。"有的說:"漢皇淫暴,不亞秦政。雖說先人德澤深厚,不致身死國亡。但王母心慈,最不喜歡這等人。萬一求而不得,更沒法索討。況且曼倩假扮王母一案,也不是正大光明之事。設或因蟠桃而聯究起來,豈非打草驚蛇,自討苦喫?"衆仙見說,都替東方朔發愁起來。東方朔究竟是聰明滑稽之人。他自己倒不覺什麼,低頭一想,竟被他想出一個絕妥當的方法來。當時卻不宣佈。別了衆仙,離開仙山,逕投瑤池而來。看官們,請猜他用的是什麼方法?哈哈,別的事情或許不易猜到,若說東方朔偷桃這件事情,卻是歷來傳說的一句古諺。鄉間地方,三歲小兒也約略能夠知道些兒。不過事涉神祕,史書上既無正確的記載,稗官家言又各說各的話兒,各不相同。究竟真相如何?休說鄉村小兒,不怕得罪列公,只怕也未見得能夠明白哩。說到這裏,列公們大概都已曉得東方朔上瑤池,奉旨取桃。名目雖然堂皇,實在卻用的穿窬手段。也是他機緣湊巧,剛正這時因西方如來佛預備傳道東土,先把佛家玄理講演一番。除了一班聽講的仙神凡俗之外,其餘各位上仙,也均先期發柬邀請。王母自然也是關心此事的神仙領袖,因此偕同元始老君,並各大帝君、各位金仙,一同上西土去,以致瑤池寂靜,園禁也不甚嚴緊,只有一位守園大神,帶同幾位仙童侍兒駐守。王母生性慈愛,御下最寬。何況這時主人遠去他方,這班孩子們有不歡天喜地,各尋快樂的道理麼?至於那位守園的大神,更是年高怕事的先生。好在王母園中的蟠桃,從來也決無被竊之事。能夠偷桃之人,必是了不得的本領。既有那麼大的神通,必屬上界真仙。每屆蟠桃大會,總得列席盛筵,何致貪心不足,做了上客,再做竊賊。況且也失了身份,有忝面目。這等事情,真是事理所必無,想都想不到的。所以那位守園尊神,名目儘管說守園,其實哪裏用得着一個守字。儘管日日夜夜。把園門大開,人出人入,休說桃子,連花兒葉兒,也從沒有缺過一瓣一朵。本來這等差使,算是上界頂清閒自在,有權利而無義務的好事情。怎知天下事情真有叫人料不到、揣想不及的。偏偏到了這個年口,忽然那位歲星東方大仙,在凡間闖下這場是非,竟要到瑤池來做起偷桃的穿窬來。以作書人想來,這等理所必無的事情,只怕身在西土的王母,也未必推算得到,休說區區守園之神和一般男女仙童了。欲知東方朔如何偷桃?偷桃之後,有無危險,卻看下回分解。

第65回

歲星弄狡請君入甕守吏誇口不打自招

卻說東方朔到了瑤池,便聽得王母遠去佛國的消息,心中大喜道:"這真是天佑我成功了。王母既不在此,她手下的一班仙吏,自然不必去見他們,免得多留下一個做賊的痕跡。"好在園中情形,他也深知。於是化個女童模樣,手執花鋤,一手攜花籃,冠冠冕冕,竟從正門進去。剛巧那位守園尊神。因主人不在,事務清閒,長日如年,又無消遣。於是約了幾位同道尊神,在園門口一間小花廳內,賭錢耍子。東方朔心中不覺暗笑:王母用這種東西守園,有甚好處?早知如此,就是沒有漢帝聖旨,我老朔也老早來偷她幾個喫了,豈不大好。正想咧,忽聽得裏面一陣吆五喝六之聲,更加大批男女嘻哈玩笑之聲,震得入耳朵發昏。東方朔一面暗笑,一面慢步向前,走近那間房子信步兒進去一瞧,這批人也不理會,自顧盡興地賭。東方朔笑道:"你們整天地玩,園中沒人照管,不要挨個賊骨頭兒進來,偷去蟠桃。明兒聖母回來,查究起來,可能喫得住這個罪名?"衆人聽了,回頭一看,是個小丫頭,不由得都呸了一聲,笑道:"是什麼賊骨頭?便是喫了豹子膽,老虎心肝,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兒敢來偷這裏的蟠桃。"又一人笑道:"真個這是天仙總樞所在。自從有禾有地以來,什麼盜賊壞人,哪一處都瞧得見一二個,可就是這個地方,這些事情,是罰咒不信發現的。"說着,大家又都讚歎頌揚了一會兒。那守園老神不覺把鬍子一抹,咧開一張大口,笑道:"說什麼話?處處有君子,時時有小人。偌大瑤池就沒個不規矩的小人麼?何況這地方是萬仙領袖所在。四海九州、五嶽八荒的仙神,以至水陸兩界的妖精鬼怪,隔個幾十年,都要來朝覲一次。難道這些當中,都沒有一二個不肖徒混跡其間麼?老實說,做賊的人,除是不起貪心,貪心一起,哪顧個人利害。不過,各界小人,聽到小神萬年威名,聞風膽落,連足尖兒也不敢踏近園口一塊土,休說要進去偷什麼東西了。"說着,又大聲對衆人道:"列位,這不是我小神誇的海口,打從小神接手以來。偌大王母園中,可曾有甚風吹草動,狗吠雞鳴?所以聖母也很嘉獎我,說是無忝職守咧。"衆人一面恭維,一面照舊口不停呼,手不住牌的豪賭。東方朔心中暗笑道:"瞧這情形,這位守園尊神,分明借這桃園做他抽頭聚賭的場所。這倒不錯,真算是一個好所在。除了玉帝親臨,或老君、元始兩位祖師前來,別人要想進這園子來搜查一下,真是千古未聞的事情。好一位仁慈寬和的聖母,不是派人守園,簡直是替這渾神來做庇護賭博的鏢客了。想到這裏,兀自禁不住要笑出來。因想自己的正事要緊,懶得再理他們。卻因頑皮性重,帶笑而出,口中還咕咕噥噥地說道:"倒也不曾聽得這位神爺,守園之前出過什麼事情。倒是他老人家自己這等鬧法,只怕眼前就會發生幾件竊案,也未可知咧。"一句話鑽進守園神耳朵中間,不覺勃然大怒起來,喝問:"這是誰家的妮子,如此沒規沒矩,膽敢觸犯本神。吩咐左右鬼卒,替我拿她回來。"東方朔慌了手腳,不等他們動手,放開步子,帶縱帶跳的,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他的耳朵最好,半里之外,還能聽得人講話。那時見沒人追趕,方立定腳步,聽了聽,原來守園神性子雖懶,架子卻大,還在那裏拍胸頓足,賤人娼婦的混罵。還有許多人在那兒紛紛勸解、說笑。又聽守園神惡狠狠地賭氣兒說道:"這妮子也不曉是從哪裏來的?我在園中這麼久了,每隔七八十年,也常將這批孩子檢查一下,可總記不起這麼一個賤東西。難道是哪一位朋友的孩子跟着爹媽到園中玩耍來的?她既然替我擔心園中,不久要出竊案,我偏格外疏虞一點,從今爲始,把大門連開三日夜,也不派人承值看管,看有誰敢來太歲頭上動土。除非是這賤人的父母兄弟嘴兒饞,眼皮子淺,往常蟠桃大會又夠不上到席的資格,或者想趁這機會,特來偷摸幾枚,嚐嚐異味。這孩子不知厲害,口沒遮攔,就隨便說將出來,這倒還是情理中的事情。要知王母的蟠桃雖然四時不缺,百歲常留,須不是沒福氣沒本領的人所能垂涎得着。明兒給各神查究出來,看她桃子喫不成,還要受守山大將一頓鋼鞭,趕下山去,不準再上瑤池。那其間,我可才叫這賤人一家子認得我神的尊嚴威力咧。"這守園神爺動了肝火,越罵越有勁兒。雖然有許多人竭力勸解,無奈他老人家雖替人家做了守園之神,位子並不恁高,又是向來受這一班賭友恭維慣了的,他又愛吹幾句法螺,人家明知其妄,誰肯戳穿他的紙糊窗子,還不是由他瞎吹一陣,也就算了。誰知今日之下,當着這許多人面上,被這小孩子輕輕一言,將他面上的光彩削了個一乾二淨,這叫他怎不動怒?怒到極處,越是勸的人多,越是談鋒來得雄健。東方朔聽他滔滔滾滾旁若無人的罵過這一陣子,不覺三分好氣,七分兒好笑,呸了一聲,笑道:"他罵他的什麼小妮子、小賤人,於我什麼相干?我是偷我桃子要緊。"一路上,穿花叢,拂柳徑,往前行去。也曾碰見幾位垂髫仙女,或鬢插名花,或手持嫩葉兒,也有雙手捧着花籃兒,預備拿回屋子裏玩的,嘻嘻哈哈,成羣結隊的,往來各處,望去好似一隊隊的穿花蛺蝶一般,卻都是天真未鑿的好姑娘兒。最難得的是一種自然生成,不容矯飾的天趣。東方朔也是好玩的人,見得這般好耍,倒把自己的正務又擱過一邊,先在計劃如何和這批姑娘們玩一下子。正在躊躇,忽然一個紅衣女孩,手持小花鋤兒,和一個綠衣女子同在一棵柳蔭下,悄悄切切地,說得好不有興趣。東方朔見四近人稀,放着膽子走上前,笑對她們說:"兩位姊姊在此幹什麼?怎不到那邊玩耍去?"紅衣女聽了這話,不覺朝他打量了一眼,問道:"你是什麼人哪?怎的在園中這麼久了,也沒曾見過你這麼一個人兒。"綠衣女也點頭說:"一點不錯,園中的確沒有這人。不知她是從哪兒來的?到何處去?來這園中幹什麼?"東方朔忙賠笑道:"原來兩位姊姊竟不認識我了?我是守園神爺的幼女,從來不大進園的。所以園中許多姊姊,認識的竟沒有幾位呢!"紅衣女聽了,笑道:"哦,原來你是守園神爺的小女公子。看不出這位爺如許高年,如今也差不多有五六百歲的人了,怎麼生出你這位小妹妹,恁般年紀輕輕的。"說着,她倆便相對失笑起來。東方朔心中也覺好笑,說:"這批仙姑,是不懂人事的。"聽她們這兩句話,可就大有意思了,正欲回言,紅衣女又問她:"一向爲甚不大進來,今天又跑了來幹什麼?"東方朔笑道:"從前是家中沒有傭人,我還要照管小兄弟小妹妹,所以沒工夫進來玩。"兩女聽了,越發驚異道:"怎麼,你還有小兄弟妹子呢?"東方朔笑道:"怎麼沒有?有好幾個咧。我爹爹旁的事情倒不見怎樣,他就是一天到晚愛賭錢,又會生兒女。我的上面已經有了二十七八個兄長、姊姊了。如今比我小的又有四五個。"幾句話,說得她們咂嘴唰舌地笑個不停。東方朔又道:"今兒本不教我來的。因爲我那幾個哥哥姊姊,他們常到園中,園中人都認識他們,所以不好進來耍。"聽到這話,不覺相對驚異道:"這是什麼意思?怎麼熟了,反倒不好進來耍?你這陌生的,倒讓你隨便闖來闖去的。那是什麼道理?"東方朔見問,向四圍瞧了一瞧,見沒有什麼人,方悄悄笑道:"我告訴姊姊,姊姊們可不要再對人說。說了出來,我爹爹是要犯罪的。那時我也要被他打死了。"兩女見說,越發當作一件新聞奇事,忙說:"這裏沒有外人,你快說。我們決不壞你的事。你放大膽子講就是了。"東方朔才囁囁嚅嚅地告訴她們,說我爹因年老身弱,每年都要喫一枚蟠桃,方沒有疾病痛苦。自從管此園,每年這個時候,必派我哥哥姊姊們進園來,趁人不見,偷摘這麼一二枚回去喫了,果然身體一年強健一年。反比年輕時更來得精神了些。今年本來預備派我第二十八兄來的。不料聖母到佛國去了,管山總神常常在園外巡查,爹怕闖禍,特叫我來偷取。一則我是陌生面孔,人家認不得我,將來少了桃子,就查究不到我家。二則我的年齡幼小,即使被人瞧見,不過說孩子們嘴饞,眼皮子淺,辦不到什麼大罪。所以派我前來,就是這個意思。我爹因園中人手衆多,又怕我不能下手,特地邀了許多人在園門口那間屋子內賭錢玩兒,把這批人都引到那邊去。剩下的,無非都是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姊妹們,這就好辦得多了。"一席話說得兩女郎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看那東方朔時,卻早笑嘻嘻折轉身軀穿入樹林子裏。一眨眼兒,就失了所在,也不曉得往哪條路出去了。

兩女怔了一會兒,便商量起來道:"怪不得那位瘟神爺近來越發賭得起勁了。原來內中有這些緣故。這不成了監守自盜麼?"紅衣女冷笑道:"這老傢伙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平時倚老賣老的,見了我輩,總是待理不理的樣子。上年我因丟了一方絹帕在那邊亭子內,想進去拿回。不料走到門口,他就扳起面孔,硬說天色不早,已是關門的時分,無論甚麼人,不得入內。是我賭氣兒丟了帕子,不要了,也沒肯去求告他。既然那般鐵面無私,執法如山,怎麼別人所不敢做、不肯做、做不出來的事情,他偏如此大膽,竟是每年一度的幹將出來,居然成爲他的老例了。你知道,聖母自己還不是每歲嘗新呢?他是什麼東西,統共不過是一個管園的小吏,倒有這麼大的威福,那還了得!"綠衣女也冷笑道:"姊姊,你不提起前事,倒也罷了。談起從前之事,我們哪一個沒喫過這老頭的虧?誰不是看他年紀大,資格老,又是現成的權威,沒奈何,大家讓他這一步兒。那都是小事,也還罷了。只如今這件事情,卻算得一樁大案了。這園中新舊桃子,都有一定數目。每一千年,聖母必派委查點一次。現在差不多又要查點了,將來查問起來,少了許多陳桃,他是管園的人,誰敢疑心到他身上去?少不得全是我們這班人的晦氣,饒是代替他負這罪名。他還要擺足架子,真要把我們一個個當作賊骨頭看待起來,那些閒氣,還受得了麼?"

二人正談得熱鬧,又有一班女郎,攜手扶肩的遠遠而來。二人早忘了東方朔代守祕密之約。心中正在沒好氣兒,忙把她們招了過來,一五一十地說給她們聽了。還沒說得十分明白,同時又來了幾批女孩,因爲天色不早,大家都預備出園回宮。這裏是必由之路,所以大家都會得着。一下子工夫,差不多全體女童都會齊了。紅衣女幾次三番,把所聽的話,一句一句地宣佈出來。說得這批女孩,一個個怒上眉尖,氣得說不出話來。而且這班人向來又都憎恨那位守園神常常濫用他的職權欺壓衆人,平時懷恨在心,無法報復,今既有此機會,又怕將來查點起來,不免要代他受罪,尤其覺得可憂可怕。非先發制人,斷不能洗刷清白。因此大家便在草地上,開了一個大會。會議諸姊妹行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叫素娥,一個叫寒英,這二位又最會說話,有口才,大家求她倆快去見那管山大神,把這番情由訴說明白。一則新舊蟠桃不致受損;二則賞罰既明,大家可免拖累。

那位總神爺,卻是一位精明強幹、方正不撓之神。和這位昏聵顢頇、嗜賭廢公的守園神,完全不同。得了這個報告,便決定先進園抓賭。那些賭徒一見管山大神進來,連忙將賭具收匿,誰知將牌撣不少在地上。管山大神見地上有牌,因向一同進去的幾個士兵示意。兵士們便笑說:"守園神爺,怎麼丟了這許多牌在地上?讓我們替你撿起來吧。"一面代撿,一面早放了幾張在袋中。守園神給他這麼一說,愈加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一句話也不敢說。總管卻笑說:"尊神在此,也甚無聊,弄些小玩意兒,卻也未爲不可。但不知近來可常去園中瞧看瞧看,可有什麼小人混入園內偷竊蟠桃?那倒是件極有關係的事情,這是尊神唯一的職守啊!"守園神聽了這話,膽子倒大起來,忙起身答道:"這個小神怎敢疏虞?不瞞總管說,自從小神司此職,夙夜從公,不敢疏懈。因此叨總管福庇,二百年來,倒不曾有過什麼竊案。"總管笑道:"這倒很難爲尊神了。"說着,立起身笑說:"有些小事,要在園中看看。尊神請便,不必相陪。"一句話又嚇得守園神驚惶失色。未知總管查看結果如何?東方朔能否偷得蟠桃,卻看下回分解。

第66回

聖母回山明冤案鬼吏徇情借貞魂

卻說瑤池守山總神得了衆仙女報告,說:"守園神有種種不規行爲,尤以偷竊蟠桃一事,案情最重。"總管率領神兵到了園中,首先被他察見的便是守園神聚賭情形。心知他不法是實,當時卻還不肯發作,逕自帶同兵士闖入園中,指定新舊蟠桃數目,按照累年簿籍,逐處逐樹地檢點了一番,果然少去桃子十餘枚之多。於是發下命令,把守園神看守起來,等候王母回來發落。並由總神選派妥當精細的神爺接充守園之職。按王母園中蟠桃,果然不少,但是千古相傳,也只有東方朔偷桃一說。除了東方朔以外,就不曾聽見再有第二、第三個偷桃之賊。況且瑤池聖地,多少仙神守衛。王母尊嚴居諸仙之首,她園中的東西,誰敢前來偷竊?就是東方朔偷桃之舉,也是迫於凡間帝命,無可如何,姑且嘗試一下。僥倖碰着王母西遊,園神昏聵,才被他得手而回。若是沒有這等機會,只怕未必有那麼容易吧。至於守園神監守自盜一說,出於東方朔之口,此公本是滑稽人物,又剛喫了園神的虧,小試伎倆,害他喫場冤枉官司,也是意中之事。列公讀至此,應該如此一想,便知園中所失的蟠桃,全是東方朔一人所得。他想,一不做,二不休,總是做了-次賊骨頭兒,也不爲罪過,因此一偷就偷了十餘枚之多。卻把園神害得有口難分,白白地丟了差使,還要擔心日後的處分。這也可算他荒廢職務,口舌不謹的報應兒。到得王母駕返瑤池,聖明燭照,無微不至,此中真相,自然一目瞭然。因把守山大神召去,說知東方朔偷桃及誣害園神之事。對於東方朔,因他生性頑皮,並非有心爲惡。況他佐治漢朝,有功於民,本可從寬免治。唯恐別人效尤,無法究懲,當令在凡間薄受驚恐,准折他的罪名。園神雖沒偷桃,而瀆職誤公,亦有應得之咎,罰在園中灑掃三年。三年滿後,如能振作精神,確有功績,再行遷調別的差使。發落明白,大衆恭頌聖德。園神雖然貶謫,而覆盆得雪,心中也是感激。只有東方朔偷得蟠桃,回去獻與武帝。武帝大悅,從此格外優禮於他。

不覺又過了幾年,武帝因王母傳戒的道法過於迂緩,不信修仙兩字。聞羣臣言,有方士李少君者,能通生死之路,有不老之方。於是特派重臣前去,聘請來都。少君卻是魔教門下弟子,一見武帝,便大言修道如何容易,昇天易如反掌。武帝正苦王母道難,聽了這話,剛正合了心意。於是把少君寵任起來,位在東方朔之上。這時武帝因有寵妃李夫人新死,宸衷悲惋,久久不釋。於是少君探得帝意所在,自言能使陰魂與萬歲相見。武帝即命在宮中潔治淨室,看他試驗一番。少君出宮後,便去找到他的友人王一之,和他商量,要借他手下一名女鬼之魂,如此如此,前去代替妃子之魂,和萬歲見一見面。這時的一之,年紀越大,神智也越發糊塗了,整日只和一班酒友狂飲爲樂。每每飲至沉醉,不理公事。他的弟子費長房,師生感情最深,見他如此放浪,常以危詞切諫。無奈一之自謂修仙無成,今年已老邁,在世之日不多,落得過幾時快活光陰,犯不着再以有限歲月,消磨在俗務之中。長房勸了幾回,見他總是不聽,也只得由他罷了。這時李少君向他借用鬼魂,便乜着一雙醉眼,笑道:"這個容易,你得拿十罈好酒謝我。我可選擇最美麗的鬼魂,或瘦或肥,要高要矮,任你指定一人,帶去應用就是了。"少君笑道:"你真是越老越貪杯了,好好一個肚子,盡把這等黃湯灌下去幹什麼?萬一沉醉誤事,明兒被全體鬼魂攻擊起來,看你可能逃得脫身?"王一之笑叱道:"胡說,我便是天下千萬鬼魂的頭腦,什麼惡鬼有這般大膽,敢和我爲難?"少君笑道:"說着玩罷了,何氣急得這個樣子。你要十罈好酒,那真容易極了。我即刻替你送到,另外再送一席上等餚饌,備你下酒之需,好麼?"一句話說得王一之大喜大笑,拱手稱謝。忙把新近報到的一本女鬼冊子拿了出來,說道:"今天晚上,你把酒餚送來。我倆爽爽快快地痛飲一個盡醉。我再召集鬼魂,由你自己挑選一名。我再教給你一個祕訣兒,把這鬼帶到宮中,喜歡留她幾時,就留她幾時。不喜歡留她,馬上可以放她回來。老弟,我這樣替你辦事,這十壇酒,一桌菜,不白喫你的吧?"少君大喜,別過王一之,回至家中,立刻派人先把十罈好酒送去;再去到名酒館中,定下一席極豐盛的餚饌,也送了去。到了晚上,自己便再到王一之家中,老友對酌,興趣倍豪。喝到子夜,二人都有了十足酒意。少君事在心頭,忙推杯而起,要求一之先把一班女鬼召來一看。王一之乘着酒興,把他帶入一間陰慘慘的密室。一之撮口微呼,即有一團黑氣,起於足下。少君不覺毛骨竦然,定睛一看,卻是毛髮茸茸、袒胸跣足的一個男鬼,向一之叉手問道:"法師有何旨意?"王一之吩咐道:"可把新來的一班女鬼,一齊召來見我。"那鬼嚎應一聲,黑風又起,一霎時蹤影全無。王一之說道:"這是聽候使喚的鬼差。"少君問道:"如此黑漆之地,就是有佳人,也瞧不出來,怎生是好?"一之笑道:"你忙什麼?凡間燈火,一遇衆鬼,則陰氣大盛,甚至火光爲之熄滅。且凡是那種強鬼,來去必有旋風。風起時,雖然在百步之外,可以吹滅絕大燈火。所以要和鬼魂相遇,必得預備一盞明角罩的燈燭,纔不致被鬼風吹滅或陰氣化熄。今天召來的鬼不在少數,陰氣必然極盛,明角燈恐怕不濟事。我已經替你預備了一種電火。這火乃是世上最有力量的火。其實世上兩字,還不過一句話兒。走遍天下,哪裏去找這種天火?說簡捷點,就是雷電之電,雷有雷公,電有電母,雷電雖屬天成,而雷公電母實有支配之權,管理之責。我這電火,乃是向電母那邊借來的。因爲常有許多厲鬼,結隊成羣,不服指揮。他們把身子隱起來,專在暗中和你爲難。便有誅鬼的利器,也每每技窮。因此求我師鐵柺先生,牒請電母借了若干電力。"說着,從袋中取出兩塊似銅非銅、似鐵非鐵的板子,說道:"這是我師葫蘆中鍛鍊的至寶,名爲電板。只要把這板子磨擦起來,便能將空中之電,收入室中。我師又言:'二千年後,世風愈薄,人心似鬼。人間所用的燈火,不堪應用。那時這位電母太太,責任就更重大了。因爲世上所用之火,都要仰仗於她的電力,才能放出大光明來,普照世界咧。'"少君笑道:"這話近於詼諧了。難道二千年以後的人,都能像你這樣向電母借電來用麼?"一之冷笑道:"你纔不懂咧。剛纔說過,電是天地間一種自然生成之物。又不是電母的私產,也不是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她不過有管理之責、支配之權就是了。再說,天下之物,原供天下人利用。將來的世界,既然非電不明,世上自會收取電光來用。那時節收電之法,必如今日之耕織蠶桑一般,大家看得沒有什麼稀奇。可是送電之權,仍操在電母手中。即如現在人們所知的電,也非電母自己的東西,總不過是歸她管理、支配罷了。"王一之一面說,一面早已施法,把電光攝到。一霎時,滿屋透亮,似在白日之下。但這電光卻非常清白,很似月光,不如日光之烈而帶紅。少君立在一邊,只覺有些熱騰騰的,甚爲難受,忙問:"鬼魂何時到?"王一之戟指畫符,忽然面現怒容,向空叱吒一聲道:"怎麼如此不守規矩,多少時候了,還不召來?"一語未了,室中出現陣陣旋風,向地上捲起,卷至電光相近,便靜止了。即有許多女鬼,鬧鬧嚷嚷地立在面前,大家向王一之行禮。王一之卻傲然微哂,並不還禮。少君仔細看時,見有披頭散髮,七竅流血的;也有衣冠楚楚,眉清目秀,脣紅齒白,和活人一般無二的;有肥如豕而蠢如牛的;有長逾丈餘,或短僅三尺的。少君已從宮中人打聽得武帝亡妃身容是一個瘦小伶娉婀娜多姿的人,便照着所說的目標,放膽找去。找了多時,才得了一人,年紀不過二十餘歲,而狀貌又有七八分與所聞相同。便向這鬼仔細端詳一番,見她桃腮杏眼,櫻口柳腰,端的是一位絕世美人。所難解的,是別的鬼魂,或現怒容,或作病態。唯此鬼則冷肅嚴整,不怒不悲,更不見絲毫輕佻相兒。少君喜道:"王兄,就請這位娘子辛苦一趟吧。"王一之點頭道:"可以可以,你就帶她去吧。"一語未了,只見那鬼正容問道:"請問法師,讓我跟這位官長去什麼地方?須知我生前爲的是不肯輕易苟且,才跑到這條死路上來。如今已爲泉下之物,難道還不能自在守志,倒要跟一個陌生男子同去什麼地方麼?雖然隔絕陽間,無人知道,但我這脾氣,是寧願獨居岑寂,不肯和生人爲伴的。還請法師轉言貴友,另選一個去吧。"王一之性本暴躁,又在酒後,見一個女鬼敢於如此倔強,不但威令不行,且恐被少君訕笑,因大喝道:"你這鬼魂怎敢不服指揮?老實告訴你,這位長官,他是皇帝面前最有體面之人。他今帶你到宮中去見皇帝,多少可得些好處。這是人家所求之不得的事情,你倒又推卻起來,不真成不識抬舉麼?"說罷,也不再讓女鬼說話,即請少君捏起訣來,只見一縷香風,緩緩度入袖中。王一之說:"這鬼已經到了你的身邊。你要怎樣,她就得照你怎樣。但你可不能用甚方法和她通姦起來。那個罪名,可大得厲害。不但你,連我也要銼骨揚灰呢!"說畢,收起電光,把手一揮,又是滿室的旋風,羣鬼都散。二人出了那間密室,仍舊出來飲酒。飲完,少君笑問道:"方纔倒沒有想到那皇家后妃,難道竟沒法請來麼?"王一之搖頭說道:"這個卻難。你要曉得,一個女人能夠做了皇家后妃,當然不是尋常女子,或是星宿下凡,或是仙神謫貶。他們死後,或謫滿歸班;或生前有罪,重行加罪,再謫;甚或打入地獄,不得超升;或在此有功,更予升遷顯秩。這些便都不歸我這裏管。我也沒法子去請她們。要是不然,我很可以替你找這位后妃娘娘,使她本生之魂和皇帝重見一面,豈不更好?何必多費手腳,做這移花接木的事情呢?"

少君又問:"這女鬼怎生如此倔強?你是她們的總管頭兒,瞧她一點沒有怕懼你的樣子。這是什麼道理呢?"王一之說道:你別輕視此鬼。她是一個讀書人家的女孩子,姓王,叫英英。從小兒由她父母指腹爲婚給一家姓劉的。當時兩家都在旺盛時代,可算門戶相當的好姻緣。哪知這姓劉的孩子,卻是個倒黴的角色。自從他出世以後,家中死人、水災、回祿,相繼而起。好好一個人家,弄得四大皆空。到這孩子長大起來,雖然也讀得滿腹經綸,可是家破人亡,存身不住。幸得一個老家人賠錢、賠力地把他送到岳丈家中,希望得個照應。哪知英英的父母全不是什麼好人,聽說劉家那等境況,早已存心把女兒改嫁別人。英英是一個出名的美人兒,又且懷着滿肚子的才學,本地官宦人家,少年子弟,哪一個不想得她爲妻。英英的老子二次擇婿,專以勢力大小爲準。他說:"破了家,只要有勢力,仍可恢復轉來。若是沒有勢力,雖則眼前過得舒服,是經不起一點意外的。"因此他便屬意於一位宰相的公子。以爲仗着他的聲勢,不但將來可以無慮,本人也可仰仗提攜,弄個一官半職的。曾把這層意思,對女兒商量過了。偏這英英小姐是一位守正不阿的女道學先生。一聽這話,馬上鬧得覓死覓活的,說:"一女不配二夫。哪怕嫁雞犬,一輩子定跟雞犬跑,一任人家笑我是畜生,我也無怍於心。若是貪勢憎貧,改嫁別人,縱有王侯之貴,這失節污名,卻是萬古不滅。爲了一時的舒服,受那無窮唾罵,是萬萬不屑爲的。"他爹聽了,氣得個半死不活,和他老婆倆,關起房門,將她笞杖威逼。英英受刑不過,勉強允可。到了晚上,便揹人自縊。不料又被下人曉得,將她救下。從此父母之間情感大惡。剛巧晦氣,照命的劉家孩子到了,求見丈人。英英的老子哪有好心見他?又怕被英英知道風聲,慌忙派人送他五十兩銀子,叫他即日回去讀書,限他兩年之內,如不爲官,就不必再來就親。劉家孩子也是十分負氣的人,聽了這話,把五十兩銀子盡數丟在他丈人門內,還指天指地,盡情地痛罵了一頓。這樣一鬧,纔給英英小姐知道了,連夜派她貼身的小婢,送個信給他,說明自己守義的苦衷,並願意跟他同回。誰知小丫頭兒的口舌不謹,把這話宣泄出來。於是又被她父母禁錮一室,除了飲食之外,無論何人,不許爲他開門;一面又用個計策,說他女兒已經尋死。追源禍始,都是劉家孩子一人之罪。叫人前去用話恫嚇,想要嚇他回去。偏這孩子甚有義氣,一聽此話,反倒哈哈大笑起來,說:"小姐真能爲我守節,我便死而無憾。任憑我丈人怎樣處分我都好。就是他不和我爲難,我也義不獨生,橫豎要陪小姐同死的。如此一鬧,把這事鬧得闔城皆知。人人都說王老兒貪勢欺貧,逼女逐婿,真是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事情傳入相府,連那位相爺也不準兒子娶王家女兒爲婦。這樣一來,才把個王老兒氣得發狂。憤無可泄,少不得再和女兒說話。英英自從被禁錮以來,早拼一死,以謝劉姓。也因她丈夫尚在此間,不知消息,心中委決不下。此時忍着萬種淒涼,千般怨苦,勉勉強強地偷息人間。這時忽又被老子一場毒打。王老頭故意造謠,說劉家孩子已死。又叫下人們嘆息議論,說他女婿死得可憐。英英得此消息,正在憤激之中,一時不及審思,到了夜深人靜,解下佩帶,仍舊自縊而死。死後怨氣不散,不免常在家中現形、滋鬧。她爹被她鬧得走投無路,方纔把我請去,將她收了回來。這等貞魂義魄,不比尋常鬼物,不能久屈陰曹的。待她案情一了,便當轉生上等人家。在我這裏,也至多隻能勾留一兩個月。別的鬼魂可以多留幾時,此鬼卻不能久留。事情一了,請你即刻把她帶來還我。還有一句話,要先對你說明:你要用她代替李妃,她是一個未出國門的小姐,又是十分貞節的女子,未見得就肯代替人婦,冒認人夫。萬一見面之頃,她要吵將起來,大家都有不便。最好是把她與皇帝隔得遠遠的,可以望見而不能相近。語言既不相通,破綻也易於彌補了,這倒是很要緊的。

少君聽了,再三謝教,帶了英英的鬼魂逕來宮中,奏上武帝說:"已遵旨把李夫人的生魂請來,須晚上子午之交,方可相見。但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氣象威嚴,氣勢壯盛,恐非鬼神所能接近。相見之時,也只能遠遠相望,未必能夠交談,請萬歲留神。"武帝只求一見李妃,能否通話,還在其次。聽他這話,只得點頭允可。到了午夜時分,少君已把諸事辦妥,請人奏請武帝前去相會。未知武帝會到英英之後,如何情形,卻看下回分解。

第67回

張幕借魂妖物欺主救徒助法神仙下凡

卻說李少君按照王一之所教役鬼之法,在宮中設一密室。室內再張黑幕,中間懸起一盞明角燈兒。佈置既妥,仍把英英之魂放在身邊,方請武帝前來相會。武帝聽說已把李夫人生魂請到,不覺又是感傷,又是欣慰,跟隨李少君到了這間密室。少君請武帝坐在幕外一旁。自己仗劍捏訣,作起法來。武帝目不轉睛的向幕中張看,先時空洞洞地一無所有,隨後忽起一陣陰風,吹得明角灧兒在空中晃了幾下,裏面的燭光,黑而復明幾次。武帝膽子雖大,至此也不覺有些發毛起來。少君急把劍鋒向燈光連指三指,這才風平燈亮。但是亮中帶暗,終有幾分陰森氣象。武帝卻已瞧見那邊壁兒角上,黑幕邊頭,似乎有個女人的影子,映在幕上似的。那神情的確有幾分像李夫人,可又不十分逼真。武帝想:這是她死後變態,不足爲奇的。再一細瞧,那影子竟離開布幕,冉冉而下,似向自己這邊走來。但是再注目,又似仍在幕上,並未移動一般。武帝心中又急又痛。待要出聲叫喚,又恐自己陽威衝散了她的陰魂,只得再行耐心地等着。過了片刻,那鬼魂似乎也已瞧見武帝,面上頓時現出一種憤怒的光景。武帝喫了一驚。自思夫人在世時,感情極篤。今日死後重逢,應該悲喜交集,如何反有怒意?正在胡思亂想,那鬼忽然翻了個身,背對武帝,面靠布幕,再也不得相見。武帝不覺大悲,忍不住吟出幾句詩來:"是邪非邪,忽去忽來。何姍姍其來遲?"吟畢放聲大慟,淚如雨下。忽聽轟然一聲,宛如雷鳴。少君慌慌張張,過來將武帝一拖就走。武帝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身不由己,跟了同走。兩隻眼睛卻還捨不得,再向幕中一看,不料所見鬼魂竟是披頭散髮、舌垂三尺、七竅流血的一個縊死鬼兒,武帝嚇得大叫一聲,僕在地上。少君急忙將他扶攙而出。回到宮中,面色兀是灰黃。屏去侍從,動問少君:"因何夫人變成縊死鬼模樣?"少君忙奏稱:"這是萬歲口吟詩句,把李夫人的遊魂逼退。臣身邊原帶有一個縊鬼,乃是鬼師王一之託臣鞫問的一件案子。大凡屈死之人冤氣不散。雖逢陽威,仍能出現。夫人既去,她就乘機出現,欲求萬歲替她作主。"武帝聽了,忙問:"這是什麼縊鬼?因甚負屈而死?可細細奏與朕知。朕必替她報仇。"少君奏稱:"這事遲早終要萬歲作主。不過現在未至其時,說也無用。況內含天機,泄漏有罪。臣也不敢妄奏。"武帝聽了,因心中正在苦念李夫人,也沒心思追究下去。問了幾句,也就罷了。少君便把英英生魂帶回,交還王一之。

王一之自少君走後,恰巧他弟子費長房前來,問知此事。長房大不以爲然,說:"師父被少君利用了。無論天上陰曹,白玉帝以至閻羅,最重的是男子氣節,女子情誼。似英英這等貞節,真當得天神共敬,三教同欽。師父身爲鬼師,正合仰應天心,俯合人情。對這等鬼魂,要格外垂青,特別敬重纔是。怎麼可以濫用道力,隨便借給一個不相干的渾人,將去代替人家婦女生魂?這事不但褻瀆貞女,且恐有傷老師自己品德,爲天神所不容。弟子不敏,很替師尊擔憂咧。"王一之聽了,這時正值大醉之後,神智模糊,當作長房有心毀謗師長,反將他斥罵了一場。長房知他醉中糊徐,也不和他爭辯,暗暗地嘆口氣,告別回去。到了次日,王一之已把宵來之事,完全忘記。長房也不再提起這事。直到午後,少君親來還這鬼魂,一之方纔記得起來,頭晚長房勸諫的話也還有些影象兒,嵌在心坎兒上。回頭一想,覺得長房之言,句句是真。英英是何等貞烈之女,生前尚且不肯稍行變節,死後被自己和少君,用道法將她褻侮,她怎能甘休?此等貞魂烈魄,原可自在遊行,往來三界之中,逍遙四海之外。今雖暫託自己宇下,不久必蒙帝天宣召,特加榮寵。那時她念受辱之仇,豈肯默而不談?那麼自己的生命前途,還有什麼辦法?深想至此,禁不住慄慄自危。他向少君瞧瞧,再向長房怔了一會兒,忽然浩嘆一聲,淚如雨下,弄得少君和長房都有些莫名其妙起來。只見王一之恨恨地對長房說道:"老弟,我如今記得你昨天的話來了,恨我太不自檢,性情又生得太躁。從前追隨名師學道多時,結果偏於這個無關得失的氣字,少了一些忍耐功夫,幾乎闖下大禍。幸蒙吾師救援,免人地獄,且承委充現在的職司。誰知我太沒出息,事情過了百幾年,不但沒有進步,反而酗酒誤事,甚至受損友之欺,厚侮貞魂,無可挽救。想來這事必應天帝查究,-經鞫實,只怕仍要淪人地獄之中。還記得那年吾師諄諄告戒,語氣中似乎說我不但不配修道,就連做個厲鬼頭兒,也不容易。言外之意,很像替我耽心,防我結果不良的光景。如今回念起來,這百餘年間,倒也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想不到今日之下,年紀越老越背晦,竟又上了小人的當,作出這等喪心病狂的事情來。看來此事的結果,一定不堪設想。吾師預言,莫非就應在今日麼?想我一生剛直,好善施樂,任俠尚義,絕不作那卑卑鄙鄙、齷齷齪齪的小人。自問生平行事,雖不敢妄擬君子,差可免爲小人。萬料不到修道既不成功,連小小鬼仙的地位都保不住。甚至臨了兒,還要闖出這場大禍。我這一生,原不足道,只是有何面目見我師於世外,並且也自覺無以對我長房賢弟。因爲昨天之事,要是你規諫之後,馬上醒悟,或許還有補救的餘地。偏我這該死的酒性,一經發作,竟昏得人事不知,比鹿豕木石還不如。錯過這最後的機會,這才把個大錯完全鑄成,一點沒有挽回的地步。唉,唉,事已如此,我除了安坐待罪之外,還有什麼辦法?我也決不敢怨我自己的命運不佳。只恨我太沒人性,沒出息。年紀活到這麼大,連個人的邪正都分辨不出來,一件事情的是非都判別不清。可見背晦是真,還有什麼話說呢?"說着,又是一陣嘆氣,伏在案上,兀自傷心淚下。長房究是他的弟子,平時感情又好,見師父說得那麼厲害,轉非自己意想所及,也不禁愕然發怔。只有那個借魂欺君的李少君,本來不是什麼好人,雖然得到王一之如此幫忙,因他做慣邪事,覺得欺侮一個女鬼,真比芥子兒還小的小事。偏偏王一之口中說出許多不乾不淨夾風夾雨的話來,叫他如何受得下去。當下也不管王一之傷心怎樣,如何難過,忽然仰天冷笑了一聲,大聲說道:"倒也沒曾見過這等沒用的混賬東西,還要自誇君子,真個慚愧極了。我便算是損友,是小人,是特爲害你來的。你是君子,是正人,如何倒絕不猶豫,一口就答應了我呢?你是專管這等事情的,應知此中利害和規矩。本來我只要一個尋常的女魂,你就不該把這位貞魂,也一起弄來。既你做鬼頭兒的人把此鬼弄來,我又怎能不信你是不能利用此鬼呢?本來全是你自己做的事情,禍還未闖,先把老友得罪起來。究竟算得一回什麼事兒?你得自己思量一下子看,我卻懶得陪你這等糊塗東西說話了。"說罷,大踏步出門而去。王一之等他走遠了,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長嘆一聲,回頭對長房說道:"賢弟,你見了麼,這等人真可算得是天良掃地了。我總怪自己太沒眼力,把小人當作個正人。也是自己作孽,夫復何言。但有一言要對你說一聲兒,我也知道這禍闖得太大。上次鬧的事情,雖然比這個更大,但所誅的盡是壞人,況是情有可原。加上那時吾師近在一處,有他解厄,免得一死。此番之事,卻完全是自己作孽,再沒法子可以挽回,也且決無第二師尊再來搭救。料想此事發覺,也不得過遲,至多幾天之內,我的生命必然完了。我死不足惜,況有你這等弟子,大可傳我衣鉢,死也無恨。我從今天起,便要把你學而未全的法力,完全教授了你。你便可作我的傳人。我死之後,料我師必當前來一趟。你要千萬替我代求他老人家,重行救援一下,使我得減免許多罪過。這是最最要緊的事情,你可不要忘記。"長房聽了,不覺十分感傷。事到其間,無話可勸,只得順口安慰了幾句,也就罷了。不道天曹地府,賞罰最是嚴明。這件事情,凡間還沒有什麼人曉得,天宮之內,卻早有三界糾察神奏上玉帝。玉帝得奏,以王一之、李少君侮辱貞魂,欺罔君上,叫歲星東方朔查明正法。東方朔近在朝綱,自從李少君蒙召入宮,武帝十分恩寵優禮,在東方朔之上。皆因東方朔正直忠良,立身朝廷,只知導君於正,格君之非,時而譎諫,時而直言,補袞之功端不在少。但也因此爲武帝所不悅。同時李少君還要忌嫉東方,最厲害的,是說上次請來王母及羣仙,乃是一班妖人變化而來。其實真正王母還高坐瑤池,曉都沒有曉得。武帝對於此事,本極疑心。今被少君這樣一說,少君又是第一寵信之人,方在言聽計從的時候,又兼說的事情,正中了自己的心坎,焉有不信之理。但因事已過去,爲沒能找到一個證據,恐怕東方朔不服,也就置之不論。但武帝對於東方朔,卻是厭惡越深,忌他也越甚。東方朔自然知道這些內幕。好在自己原不在乎利祿,就是皇帝寵信與否,都是與己無干的。卻由他去怎樣挑撥離間,橫豎一概置之不理,也就完了。但爲本人免禍起見,也不便再和從前一樣的竭智盡忠,言無不盡。武帝既不大和他說話,他也自顧修他的大道,不大預聞朝中之事。因此君臣同僚之間,尚能相安無事。至此他既奉到天庭法旨,他也早聞少君勾串王一之劫誘貞魂,代充李夫人,欺罔天子。因爲事不幹己,也不便多口取罪。這時卻因職責關係,就想推諉,也是辦不到了。這日,正在家中思量如何可以取那王一之、李少君的性命。王一之雖然沒有多大法力,少君卻甚有邪術,功行不在本人之下。若是和他相持起來,一則失了天庭體統;二則耽延時日,恐爲玉帝所責;再則少君日近帝居,萬一我去召他,他卻以天子爲護符,拒不受傳,甚至倚仗帝力,反將我問起罪來,這事更不好辦了。若就此不聲不響,暗中飛劍傷他,也與體制有礙。須要鞫實罪狀,明正典刑,方不愧執法官兒的身份。也且天宮作事,該應如此光明正大才好。想到這裏,倒十分爲難起來。躊躇多時,忽然困倦起來,就伏在案上打個盹兒。

剛剛有些睡意,驀聽得半空中鸞鶴齊鳴,接着就有飛鳥降落在自己天井內。東方朔慌忙起身出門,睡眼朦朧的看了一眼,只見兩位仙人,一穿白,一披氅,立在天井旁邊,且有綵鸞白鶴,遊行憩息。東方朔卻不大認識他們,只得整整衣冠,上前相見,叩問兩師何來?是何法號?二仙相顧笑道:"別來未久,你就不認得我們了?"那穿白的乃是一位跛仙,笑說:"我名李玄,外號鐵柺。"又指着那仙說:"他是玄珠子。都是前生好友,怎說不認識的話。"東方朔究竟道行高深,雖在凡間,已通神靈。一聞此言,恍然記得天界之事,忙含笑認罪,把二仙邀人書室。二仙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正因歲星有了爲難之事,特來替你幫個小忙。再則也還向你懇個小小份上。"東方朔請他們坐定了,方笑問:"可是爲那王一之的事情?他是李道兄的高足呀!可惜此遭事情,鬧得太不成話,只怕沒法周全他罷。"鐵柺先生笑道:"貧道豈爲救他性命而來?他以鬼師地位,知法犯法,此如可赦,天下十惡大罪之人,無一不可赦了。不過罪到極處,不過一個死刑,身死罪完,再不能加出什麼刑罰來。貧道之意,爲念多年師徒之情,恐他一入陰曹,便應再受地獄之苦,不知何日方得出頭?因此和歲星情商,可否待他身死之後,由我帶去他的遺體,使他再用個幾百年的苦功,將來或者還有些造化,也算我們師生一場。這事大概可以辦得到麼?"東方朔答道:"這個容易。天有常刑,刑畢爲止,何能處置過當?況且一之這人,不過是酒醉任性,良心上可沒甚壞處。論其情節,亦很可憐,得道兄如此周全,也很可報他一生俠義忠厚的好處。這是一定可以遵命的。"又問玄珠道兄:"遠道枉顧,可有什麼見教沒有?"玄珠子笑道:"鐵柺先生爲他徒弟的事,貧道卻無所求於道兄。只因道兄現在奉旨正法的李少君,這人正是從前跟隨通天教主,大鬧淮海村和羅圓夫人爲難的一個妖物。此物原是一個修煉五千年的大龜,隨身有法寶,名爲遮眼球,乃用它自己的龜蛋,以人世間最污穢不堪之物咒成。此球一出,人人眼中如受一重厚霧的遮蔽,對面不能相見。"玄珠子說到這句,東方朔恍然點頭道:"怪不得我聽人說,上次他把人家鬼魂代替李妃和皇帝相見。皇帝能見其人,而不能瞧清她的容貌,迷離恍惚,如在五里霧中。當時不知他用甚麼法力,可以做成這等景象。今據道兄說來,可知是此球作祟了。"玄珠子點頭笑道:"這不過是一樁小事。萬歲見不見得李夫人,究竟沒什麼大關係。道兄還不曉他在錢塘江頭鬧的事情,纔不小咧。本來錢塘江潮,到處很大。自我蒞任之後,將各處高潮用法並至一區,別處的潮少水淺,那批不得志的蛟精龜怪,就不能藏身其中。至於潮大之處,有貧道自己管住,它們雖狡猾,也無可如何。不料老蛟想出惡計,竟於上年邀同這個龜精,大舉來犯。龜精懸球作法,我方神將,一個個不能相見,幾乎着了它的道兒。幸得文美真人派他徒弟通慧,預先在福建文筆峯下,煉就一個水晶瓶兒,既能發光照人,又能吸收它的妖霧。是他準時前來,把它趕入海中,躲得不敢出頭。誰知它如今又變幻人形,來此迷惑皇帝。貧道因想此物不除,終爲大害。特地趕來幫助道兄,共除此怪。因這廝的法寶,不但能夠放霧迷人,並有抗拒兵戈之力。聞它自知作惡太多,怕受天誅,常常把那遮眼球掛在室中,一則防人暗刺,二則使人雙目失明,瞧不清他的所在。道兄雖然奉旨查辦,倒恐一時未必能夠除它呢。"東方朔聽了,不覺竦然下拜道:"承道兄不遠千里前來指教。尚望將除妖之法見示,不特小弟之幸,也是天下人民之幸。"未知玄珠子如何回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68回

受官法了結偷桃案煉穢鏡打破遮眼球

卻說真珠子見東方朔施禮相求,慌忙答應道:"同爲人民除害,何勞言謝?"說時,便取出一個小小的鏡匣,開來一看,只見上下兩面鏡子。鏡子中間,都映出兩對赤條條的男女,在那裏行那周公之禮。東方朔不覺大笑,問道:"這是何意?"玄珠子也笑道:"李少君的遮眼球,最厲害的是那種陰穢之氣,以此穢氣煉成重霧。所以無論仙凡,都要睜不開眼。上次通慧所用之瓶,好是好,只能破他的法,還不能壞他的球。我今煉成此鏡,取其最最穢褻,可以剋制那種穢氣。鏡子的光,又系採取最烈的陽光,可以消他的霧,燒他的球。非此不能破他。"東方朔大喜,因把自己所躊躇的意思說了出來。二仙都道:"此物獲罪於天。上天垂討,自應明正典刑,方足以寒妖人之膽。道兄所見,甚是正大。好在既有制他之法,便不怕他抗拒了。"東方朔欣然稱是,便問:"何日可以動手?"玄珠子道:"貧道不能久留。最好馬上把他捉來,問明罪狀,使身受者死而無怨,旁觀者見而知懼。然後宣佈玉旨,即行處斬何如?"東方朔見說,便和玄珠子、鐵柺,同至皇宮西首李少君府,進去指明請李少君出來接旨。少君正在後院和一班姬妾飲酒取樂,聽得下人稟報:"東方大人帶了兩位道人,前來降旨。"少君一時迷迷糊糊的,還當是漢皇詔旨,慌忙整裝而出,和三人相見。東方朔便在上首站定,說一聲:"上帝有旨,李少君跪接。"只此一句,陡地把李少君提醒。他也不下跪,也不動怒,反而笑嘻嘻地問道:"東方大人,你我一殿爲臣,彼此同僚,又兼同屬道門,情況要比別人親密一些。方纔大人說來此降旨,小弟誤會是當今皇上詔令,特地恭而敬之地出來接旨。不料大人所宣的,乃是上帝玉旨。說句脫略形跡的話,人天遠隔,究竟是可虛可實的事情。大人既然和小弟這般要好,就該先把內容告訴小弟,禍福吉凶,小弟也好作個準備。大人以爲何如?"東方朔見他如此胡纏,分明輕視法旨,不敬上天,不覺心中大怒,大喝一聲:"李少君怎敢如此無禮!漫說你我修道門中,理應歸上界管理;就說是平常之人,人間帝王所管得到的,難道上帝反不能顧問?似你這等橫行不法,罔上欺君,正見你不服玉帝,有心反叛,正是罪該萬死。還敢口出狂言,蔑視玉旨,那真是罪不容誅了。"少君聞言大怒,明仗着自己防衛周密,又素知東方朔道術並不十分高深,心中一無怕懼,當即抹下臉孔,冷笑一聲,說道:"照你這麼說,你就是玉帝派來的執法官兒,是定要和我爲難的了?休說我和你教派不同,就算是同一派流,我今已爲人間大臣,得皇帝的信用,亦不必定受上界的命令。"東方朔見他越說越狂,忙向二仙說:"這廝膽大如此,敢煩二位替我拿下。"少君聽得一個拿字,立刻拔出佩劍,直奔東方朔。當有玄珠子仗劍迎住。少君大呼:"此地不是廝殺之所,有膽量的,跟我到後面廣場上去。"三仙都喝道:"就是到了你那魔主的巢窟,誰還怕你不成?"說着,大家追上前去。不料,少君跑過一重院落,到了一座敞廳,便立住不走。三仙追人大廳,頓覺眼前如有黑幕障住,對面不得相見。情知這裏是他懸掛那個遮眼球的所在,幸而先有預防。玄珠取出鏡匣,把上面的鏡子向外一照,卻也奇怪,小小的一面鏡子,居然照得滿廳內外發出一片青光焰,頓時黑霧盡除。再把下面的鏡子一照,但聽譁喇喇一陣響聲,大廳上飛下一陣黑色散屑。原來少君的遮眼球兒已被炸碎。李少君見失去此奇寶,知道無可抵抗,慌忙化道黑雲,向空遁去。三仙也駕雲相追。誰知少君因時時入宮,爲行程便利起見,在皇宮後面築室,相去尺叭之地。眼睛一眨,一道青光降入皇宮之內,立時失去蹤影。三仙見他已入皇宮,不便再追。只得迴轉身,先去辦那王一之的事情。一之自然不比少君,本來早已認罪。玉旨一到,伏地請死。東方朔卻令他見一見師父的面,再行正法。一之謝了恩,起身拜見鐵柺先生,叩頭有聲,不敢仰視。鐵柺先生見他如此可憐,不覺嘆息道:"數有前定,何必再說。你既知罪,快去就刑。身後之事,自有我替你承擔,不必掛懷。你弟子費長房,頗有骨氣,兼明禮義,可叫他來見我。"一之起身,便喚長房快來。長房見過三仙。鐵柺先生命道:"你師獲罪於天,自取刑戮。他死後,由我帶他的靈魂再作修持功夫。如能精進,五百年後還有好處。他的職務,該你繼續下去,小心在意,好好去做。辦得好,也是極大的功德,否則你師即是榜樣。"長房涕泣叩拜道:"弟子不願繼續師父之職。但望祖師開天地之恩,念師父平日誠懇勤勞,不無功績。望乞轉呈玉帝,免其一死。弟子師徒自當格外盡心,多作好事,將功補過,仰懇祖師允許。"鐵柺先生搖頭道:"這是定數,無可轉回。如不信,問你師父。當他初授此職之前,我是怎麼告訴他的?至於你接任師父之事,也不是我可以作得主的,乃是奉了道教祖師之命而來。你只要時時記得今日師父獲罪之狀,刻刻不忘,勉作好人,這就對得住你師父了。而你本身也得了好處。但是..唉..這也不必說了。橫豎天下事,逃不出一個數字。數之所定,非大智慧大福命之人,誰能挽得過來。事既無補,多說也無益。吾言已盡,請東方道兄即刻用刑吧。"說時,王一之已經跪在廳前。東方朔嘆了一聲,對鐵柺先生說:"小弟擔些處分,給他一個全屍吧。"一言甫出,雙指並伸,即有一道白光突然飛去,附着一之身上,化成一條白絲帶,繞緊一之的頸項。仙家法力,與尋常絞刑器具不同。轉眼之間,一之神魂出竅,屍身倒在地上。長房和另外幾個徒弟,都大哭起來。

鐵柺先生早把一之的生魂揪住,塞在葫蘆之中,拱手兒對玄珠說道:"不久東方道兄有一場大難,也是前定之數,無法倖免的。有九轉還魂符一道,引魂幡一紙,道兄留在身邊,待他遭難後,將此符塞入他的頸上,如此這般,妖人可以剪除。再用幡將東方道兄帶去,每天將道兄自己制煉的乾元奪命丹,灌一粒下去。三天之後,便可回覆元氣。此後東方道兄塵緣功滿,可以迴轉天庭,不必再在凡土。就是漢家天子,亦氣數已到,也用不着東方兄在此伺候了。"玄珠聽了,一一應諾,轉問鐵柺先生:"可知小弟此番回去,有無意外之事?"鐵柺先生聽玄珠說出這話,不覺十分驚訝。因運轉神目朝他注視了一會兒,喟然嘆息道:"言爲心聲,心爲事主。道兄好好從公,爲何有此疑慮?易經說:'吉凶悔吝生乎動。'道兄此言,也一動也。修道之人,最忌動心。道兄前途確不甚平安。好在弟輩中人與道兄將來還有一段香火緣,儘可前來相救。一切請放心幹去。只要良心不死,凡事都可鑑原。身體上的處分,吾輩是不怕的。天機難泄,弟之所知,雖不止此,而可言者,卻只此而已。再見吧!"說畢,額手爲禮,一霎時人影俱無,原來他卻借土遁走了。

東方朔和玄珠子聽了鐵柺先生一番話,心中都覺有些不快。吩咐了長房幾句,又回到東方家,磋商再去誅殺李少君的方法。不道少君一見武帝,立即哭拜於地,說:"東方朔因忌臣日侍陛下,恐怕把他從前許多欺君大罪一一說出,特地請來遠方妖人,和臣爲難。將臣千年修煉的法寶炸碎,還敢冒充玉旨,取臣的性命。萬望陛下替臣作主。"武帝聽了大怒道:"東方曼倩,一再欺朕。今又和先生爲難,真是該死之徒。先生勿憂,朕即派禁軍將他驅逐出國,不准他在中原逗留,好麼?"少君忙奏道:"此人道行不淺,兼有妖精爲助,陛下如不用他,就該快快殺掉。若是驅逐出國,等他懷恨圖報,不但臣本人防不勝防,陛下也不免危險。還是趕快誅戮爲妙。"武帝這時正在怨恨東方朔,信任少君,聽了此奏,即下道旨意斬東方朔,並令少君親往監斬。少君得了御旨,欣欣得意地帶起幾百御林軍,圍住東方朔的住宅。這把東方朔弄得莫名其妙,正要出來查問。那少君已帶了四員健將,大踏步進去,劈頭遇見東方朔,喝令拿下。東方朔聽了,不覺後退幾步,忙問:"這是什麼意思?"少君也似東方朔對待他的方法,喝令跪下接旨,一面取出聖旨。東方朔是正當仙人,自然謹守臣節。既有聖旨,自然跪接。少君站立正中,把聖旨開讀過了,也不等他謝恩,馬上袖出飛劍,將東方朔一顆頭割了下來。看官認清,這便是東方朔偷桃,王母給他的一個報應。但這事究竟辦得太冤,東方朔又是有道法之人,豈懼你一刀之刑?看看斬下了頭,一下子功夫,又長出一個頭來。少君即用飛劍再斬,頭才落地,腔子中又出一頭,如是數次。

少君沉吟片刻,思得一計。立刻派員,飛騎奏請武帝,帶了玉璽,御駕親臨。武帝不知何事,一則動了好奇之心,二則不忍違了少君之意,果然排齊鑾駕,親臨東方家中。少君跪迎入室,奏明東方朔弄術欺君,藐法罔上情形。武帝被他說動了氣,又因東方朔法力高強,恐他將來報仇。既已用刑,自非殺他不可。忙問少君,此事還該如何辦法。少君奏道:"請萬歲將玉璽印在紙上,待頭落地,鎮住他的腔子,便不能再長出來。"武帝依言,取出傳國御寶,印了一紙。少君再用飛劍把東方朔的頭割下,隨用印有玉璽的紙覆在他的頸脖子上。果然國法尊嚴,帝皇權重,得此一紙,東方朔縱有天大的法力,也無從施展出來,白白地給割去了腦袋,再也長不出一個頭來。此時玄珠子早已出來,用隱身法躲在一邊,見東方朔頭已落地,李少君正在上面和武帝說話,大家都不注意到死人身上,便趁此機會,現身而出,假裝去看死人,走近東方朔身邊,揭去璽紙,換上鐵柺先生的符咒,隨把寸許長一把小劍,放在他的掌中,口中說道:"東方朔聽着,王法已服,果報分明。天律難逃,爾責未盡。咄咄,罪人在此,還不動手。"一語未畢,東方朔一個無頭之體,突然握緊了劍,跟隨玄珠飛行而上。一霎時,但聽武帝和隨從之臣並太監兵士之屬,都大叫:"不好了,死鬼跑路了!"武帝雖是英主,奈年已老邁,平日又迷於酒色,精力不濟。況以天子之尊,自來未上型場,不親戰陣,一旦見此可慘怕人之事,怎能支持得住,先已向後仰倒。李少君膽子雖大,卻因雙目已迷,神志忽然昏昧,竟不能用法抵抗,當被玄珠子雙手扼住咽喉,當衆朗讀玉旨,數其罪惡。衆人不知就裏,不敢近前,更不敢顧問。等得玄珠子讀畢詔書,東方朔手中劍迎風一晃,長有三尺,直刺少君,洞入腹中。少君大喊一聲,滾於地下,現出原形,乃是一隻大龜,探頭探腦,還想逃走。又被玄珠用法禁住,不得脫身,只在廳上不住地爬來爬去,打磨旋兒。武帝暈去未久,得衆人叫醒轉來,一見少君化成大龜,又是一驚一嚇,自覺魂魄飛越,坐立不定,慌命擺駕回宮而去。

這裏玄珠子用仙劍在龜殼上連砍三下,只聽轟然一聲,聲震屋瓦,龜殼一點不動,玄珠的劍卻被震落在地上。玄珠大怒,披髮仗劍踽步而出,書符唸咒,請來雷公電母,青天白日之下,忽而天地昏暗,日色天光。雷電二神立在空中,躬身問道:"法師見召,有何公事?"玄珠舉手還禮,朗聲說道:"龜精李少君,屢害生靈,罪大惡極。近復化成人形,立身朝堂,侮辱貞魂,誘惑皇帝,種種不法,一時也說不盡。有歲星東方朔,奉上帝旨意查辦此案。怎奈歲星本身有夙孽未了,反被龜精誑奏皇帝,先將他斬首。現在歲星冤孽已了,不久可以回生。而龜精罪重,不能任其再延歲月。當由歲星委託貧道,協助誅妖。現在妖人已現原形,而頑殼甚固。貧道自愧術淺,無法破碎。請尊神慨助一臂,用電力轟碎龜殼,不勝幸甚。"雷公聽了,和電母商量了一會兒,說:"龜精胡鬧,久應伏誅。好在現當夏令,正是雷電施威的時候。法師請讓開一步,容小神作起法來。"玄珠子稱謝,把東方朔身體一招,跟着自己,一同入內。玄珠子又吩咐人,把他的腦袋搬來。玄珠子親自捧在手中,對準腔子,替他照原狀放將上去。一面取出鐵柺先生的符咒,改塞在髮際。玄珠口中唸唸有詞,喝一聲合,腦袋和身體便合了筍兒,不見一些痕跡。但是仍不能動作語言。玄珠將他推在一邊,卻昂首窗外,聽得雷電二人正在分派兵將,把帶來的布鼓擊得怪響。從地上聽去,盛就是一種雷聲。雷聲起處,同時即有一道金光,自地而起,直奔東方院落中大龜身上,但聽豁喇喇之聲,龜殼碎作數十塊,血肉流溢,腥臭難聞。這李少君一條龜命,就此完結。但是遮眼球之法,卻創始於他,而流傳至今。今人不知其理,奉以爲神。於是大家都稱之爲遮眼神兒。此等法術,若用於捕盜探案,以及扶助一切警政事宜,倒也大有效用。可惜能此法旨者,都屬於江湖術士,藉爲斂錢之具,如當衆殺人分屍,立刻又能結合爲一,又如用僞幣換人真幣,雖藏在極堅固神密之處,都有法子調取。這等便都是遮眼的作用。從前老於行旅的人,往往將一種極穢之物,如春宮月布之類,夾放銀洋之中,據說可防術士的暗算,也是玄珠穢鏡破遮眼球之意。這是閒話,說過便罷。

再說雷公電母協助玄珠擊死少君原形之後,玄珠子縱身入雲,向二神再三道謝。二神笑道:彼此都爲公事,何敢言謝?"玄珠子又頌揚他們的法力。二神笑道:"小神們不過是順着天地之氣,做個現成的主人。有何法力可言?再則世上惡人太多,雷電卻不是時時可致。而且爲了一二個惡人,如此興師動衆,甚至害及人民,小神們的意思,很認爲不大便利。曾向玉帝上過世條,擬把電力公之於衆,要使人間負有執法權者,皆可利用吾電,以懲治惡人。如此,則小人益發知道畏懼,犯罪之事或可減少一點,也未可知。玄珠子忙道:"此法甚妙。不知可蒙採納。"電母答道:"爲這事情,玉帝倒很注意,曾經請齊各位仙祖,並西方佛爺,大開會議。結果,因大衆都說:'現在的世上惡人,究比善人少得幾倍,有雷電以示威,亦大足警惕一班宵小無行之徒。若將電力操於世人之手,久而久之,人民常見電力,因稔習而生輕薄之心,轉失儆世之效,不如照舊爲宜。'只有西方如來佛爺嘆說:'世風越來越薄,人心越弄越壞。照此情形,只怕千年之後,至二千年間,百人之中,難得一個正人。彼時凡間兵器將失其效力,未必能夠儆世。雷電二人所說之法,只怕終得實施出來。但恐日久弊生,小人也能利用電力,以欺壓君子。結果能夠秉公處治者,仍不得不仰望於雷電尊神了。'如來說了這話,大衆都十分嘆息,這事也算沒有決定,不知將來如何?"玄珠子也嘆道:"那也只好到了那時,再作處理罷了。"二神點頭稱是,收法而去。玄珠下落雲頭,仍至東方家中。東方朔仍是呆怔怔的立在一邊。玄珠子取出引魂幡,向東方朔只一晃,東方朔便打了一個寒噤。玄珠子便把幡系在自己身上,向前便走。後面東方朔果然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出了家門,用縮地之法,同回海寧。遇着打尖之處,玄珠子自己進去住宿,卻把他丟在外面,面壁而立。所至之處,人家見他帶了這麼一個不死不活的人一同跑路,無不詫爲奇事。玄珠遵鐵柺之教,因屍身一倒,即化爲濃血,恐被觀衆推倒,便用咒語劃出一個圈兒,人家一近圈口,宛如被垣牆擋住,不能再跨進去。有時搭船渡江,將他立在船頭,也用此法攔住觀衆。一路之上,倒也不出什麼亂子。哪知到了海寧,反鬧出一件大事來。未知是何大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69回

拐仙首創歸屍淑女誤嫁蛟精

卻說現今湖南省內,寶慶、常德一帶地方,習俗相傳,有所謂歸屍之法。凡是甲地之人,死在乙方,不但搬柩爲難,而經費也非常浩大。便有一種人,專以送屍還鄉爲業。他們有一段祕密咒語,用一張引魂幡,掛在自己身上,再向屍身念起咒語,死人自會跟他趕路。遇着打尖之處,將屍體放在外面檐下,面壁而立。若遇渡河搭船,將屍身背下船去,矗立後梢或舟首,如此平安到鄉。雖經一月之久,當炎暑天氣,一點不會變相,也不發臭;卻不能讓他跌倒,一倒之後,立刻臭腐出蟲,不能再起。更奇怪的是屍身一到家門,這一家人便該老早把棺殮預備舒齊。等他到後,立刻棺殮起來,不能稍延時刻。若是停頓一二小時,屍體也便腐化,而不可收拾。大概運屍之法,要算此事最便最省的了。數千年來,相傳至今,盛行勿替,卻都不知創於何時,是什麼人發明出來的。據作書人考察所得,便是鐵柺先生傳授玄珠子送東方朔屍體去海寧的那個符咒。因爲玄珠得罪以後,謫貶湘江爲鶴,也曾幻化平民,替人做過這事,因此這法子就流傳在湖南省內。但只有湖南省中有這等歸屍的方法,別處是從來沒有聽見說起的。原因是中國人的特性,凡是有了什麼特殊的發明,總是祖父子孫世代相傳,不但外人不許傳授,就連自家的女孩子,也不得預聞其事。因爲女孩子大起來,終是要嫁人的。嫁人之後,對於丈夫的愛情一深,便什麼祕密的話都講出來了,久而久之,越傳越廣,他這祕法豈非就成了公開的辦法麼?所以中國的習俗,有許多可以有益於社會,拯濟貧病的祕法、單方,終是傳流不廣,就是這個道理。再說像歸屍一類的事,看似近於迷信,其實不管迷信與否,只要的確做得出來,可以給大衆試驗,兼且實在是便利人民的事情,誰也不能不信。信到極端的程度,都是應份的,哪裏能夠說他一個迷字?就算真個迷信其事,只要這事的確有使人迷信的價值,即令迷得十分厲害,又有什麼壞處?何況凡事的創始,一定有一種理由在內,不過向來當神祕看待。創之者既僅言其法,傳受者又不能究其理,於是造成一種可使有不可使知的情態來了。這等事情,最足以阻隔文化科學的進步。譬如歸屍一事,說是一種仙法,這話固然不錯。但天下事許有這個理,而未必想出這種辦法。決無有了法子,反沒有這個道理的。何況神仙是千萬人中挑選出來修煉成功的菁華英傑。他們能夠創出便利人民的方法,難道會找不出這等方法的道理來?如果一無理由,這法子卻又從何想出來?小說書上,盡多杳渺恍惚、不可稽考的鬼話、奇說,那是專供讀者酒後茶餘作消愁遣悶之需。事既無證,當然毫無理由。若是本書所記,各種神仙真跡、高人軼事,大抵十之八九有證據,可以尋覓。尤其如上文所記歸屍一事,至今湖南省內,確實有這事情。又不但歸屍,即上面所言李少君的遮眼球,其人雖死,而遮眼球之術,已流傳於世,各處江湖上人,拿來作變幻把戲之用,也是人人所知的,和歸屍之法,正屬一樣的有其法而不傳其理。因之大好仙術,僅供少數貧苦人作博取衣食的工具,此外就一無用處,也不能推陳出新。變幻神化,益發造成許多便民的方法,這在立法之人,原沒什麼責任。可恨者正是那種最初得此方法的人,或得其法而不向立法人究其理,或得其理而祕不肯宣,久而久之,弄得他們箇中人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是何等可笑可嘆可惜可恨的事情!因此我又想到這等方法,假使發明在現時科學家、哲學家手中,不但本人萬萬不肯輕易放過,非要研究一個徹底明白,甚至還要編成書籍,公之於世。世人讀了他的書,又按其已成之法,或者還可以悟出其它的理由,發叨其它的事業,或更就前人之法而益加改良,使之精而益精,美且盡善,這都是昭昭在人耳目的事情。可不是作書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體面啊!

空話說多了,怕讀者討厭,趕快說到正文上去。上回說到玄珠子創出歸屍法,將東方朔帶到海寧,又鬧出一場大事情來。但作書人先要聲明一言,那東方朔到了海寧,經玄珠子遵照鐵柺先生指示方法調理,不久就回復性靈,身體精神一概照歸。同時他的謫限也滿,經上帝召回天上供職去了。他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所謂又鬧一場大事者,乃是專指玄珠本人而言。玄珠自從輔助東方朔,將李少君斬戮之後,以爲老蛟失此臂助,一時不得逞志,對於防範上頭,不知不覺的漸漸鬆懈下來。大凡天下事大都風雲變幻,難以預防。但能事事小心,綢繆未雨,自然比較要妥善一點。尤其是國計民生,地方安危的重要事情,關係越發重大。司其事者,格外要謹慎小心,才能夠消患未萌。但是說到這一層,也還要作進一步的議論。人之心理,往往在憂患時期,都能謹慎從事。到了風潮過去,波平浪靜,反要不知不覺的大意起來。所以古人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就是這個道理。如今說的玄珠子情形,大致也差不多兒。可是他所闖的禍,卻也出人意料之外,俗話說大風起於萍末。風雖大,而發源之地卻非常微細。當時浙江杭州城內,有一家官戶,姓何,沒有男人,只剩下母女二人,相依爲命。母親胡氏,年已老邁。女兒名叫春瑛,卻生得婀娜娉婷,整齊標緻,那年已是二十五歲。胡氏自顧年高,膝下只此一女,很想找個妥當人才,招贅在家,也好得個半子之靠。無奈高門大戶嫌她們家況衰颯,是個不祥的門第,況且招贅一事,習俗引爲恥辱,誰也不願意嘗試。至於低門小戶,又非母女所願。因此蹉跎歲月,把個上好的姑娘,養到二十五歲,還沒有成就良緣。胡氏心中常常悒鬱不歡。反是春瑛心中,倒以陪侍老母爲樂。她說:"女兒嫁人與否,不在意中,但求母親多活個一百多歲,待女兒老來,一同入土歸天,女兒的心願足了。"胡氏笑而叱道:"癡丫頭,這麼大年紀,盡說些瘋話。你娘又沒做什麼大陰功,沒積得甚麼好德行,哪裏能夠活到如許高年?再說,果然如了你的志願,一個人家,活着一對老太婆,生無人顧,死沒人送,到頭來祖宗的香菸不得接續,終究算不得什麼好事。我看此後如有差不多的子弟,但求人品端正,不問他家世怎樣,就馬虎一些,嫁了去完事。你是真孝順我的,就不要十分倔強,這就比同死同歸好得多了。"春瑛聽了,只得點頭答應,說:"聽憑母親作主,女兒決不多言就是了。"胡氏聽說,方纔欣慰起來。不上幾時,家中忽然失竊,把胡氏房中的東西,偷個淨盡。報官追拿,蹤影毫無。胡氏不覺流淚,說道:"瑛兒,想這都是因爲家中沒有男子,容易啓人輕侮之心。那天的事,別說是賊,就是堂堂皇皇地上門搶劫,你我一對女人,除了拱手奉送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光偷些東西,倒還沒什麼關係。萬一有些非禮行爲,叫我女兒如何做人呢?"說到這裏,不覺一陣傷心,大哭不已。

春瑛勸了一會兒,倒想出一個主意來了。因說:"母親不用憂愁。女兒有個計較在此,想賊人膽大,只因我家屋多人少,我們何妨將許多住不了的房,招個妥當租戶,分租出去。我們不求租價怎樣高,但求人家規矩正直,能夠做個好鄰居,彼此可以得個照應;就是不收租金,也譬如一進進一間間白白地關起來,那些房子長久沒人居住,也格外容易傾壞,得個正人同居,替我們管管房子,也是好的。母親看這事可行得麼?"胡氏聽了,甚以爲是,當下由春瑛親自寫了一張招租的條子,叫下人貼在通衙之中。不到三天,看的人來了不少。不是職業不正,就是人口太雜。胡氏心中,都覺得不大合適。到了第四天,早上忽然來了一個白衣秀士,面如冠玉,脣若塗朱,態度溫文,語言清朗。據他自己說,是官宦人家子弟,因貪杭州山水清幽,思欲卜居於此。又說,他父親曾做過大官,早已去世。家中尚有母親弟妹,現在建業,待房子租定,不日回去搬來同居。母女二人一見這人體態,心中便有十分歡喜。又聽說是官宦子弟,人口又多,覺得事事合意,便一口答應,借給與他。那人問起租金,胡氏便把自己重在擇鄰,租金多少,概不計較,但憑貴客吩咐就是了。那人也不貪便宜,竟付了百兩紋銀,說是定洋。等家眷到來,再行議定房租。胡氏見他出手如此闊大,益發深信他真是公子哥兒,謙遜一番也就收下了。問他姓名,他說姓王,名誠夫。說畢自去。

過有半月多些,那王誠夫又來了,說建業那邊,因有許多未了之事,一時不能搬來。本人慾在杭城讀書,擬帶着幾個下人,先行遷來。胡氏和春瑛已深信誠夫是個規矩正直之人,有什麼不許?誠夫大悅,即日就把行李器具運來。都是非常華美考究的東西。何家雖是富家,有許多陳設珍品,但見誠夫的擺設,都還不能舉其名目。誠夫又帶來男女僕人共有十餘人。照這情形氣派,真是十分顯赫。而且誠夫爲人,又是非常誠實殷勤。他除了讀書之外,便到裏面和胡氏談談。又說,胡氏的相貌性情,很像他的母親,便拜胡氏爲乾孃;和春瑛做了兄妹,既不必避甚嫌疑,二人便得時時見面。兄妹倆日侍胡氏膝下,承歡取樂,把個胡氏欣悅得了不得。胡氏心中便有招贅誠夫爲婿之意。先向他的下人打聽了一回,知道他志大心高,滿意要娶個才貌雙全之女,所以至今未娶。今年恰和春瑛同年,剛剛也是二十五歲。胡氏聽了這個消息,越發大喜起來。因於便中先對春瑛說起這事。

哪知春瑛和誠夫,真是一對兒郎才女貌,雙方交誼雖新,情況已深到了不得。聽了母親的話,不覺粉頰暈紅,訕訕地說了一句:"王家哥哥人品倒是好的。母親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胡氏聽了,已知女兒心中千肯萬肯。卻不知誠夫那邊,還有甚麼意見。眼前又沒有媒人可託,只有自己一個兄弟,叫何德山的,常常來到這邊,和誠夫見過幾次面。誠夫也跟着叫舅舅,看是很要好的情形。除了這人,也更無他人可託了。於是着人將何德山請了來,說清這事。

何德山自然贊同,當即跑到誠夫那邊。那誠夫正在房中作什麼咧?德山先在窗外咳了一聲,裏面誠夫早聽見,跑了出來,說:"孃舅,哪兒來?德山挽了他的手,一同進屋,帶走帶笑地說道:"我是特來向你賀喜來了。"誠夫笑着讓座,問道:"孃舅是長輩,說話不得玩笑,我有什麼喜事可賀?乞道其詳。"德山笑着,便把自己的來意說了。誠夫聽了,自然十分欣喜,只說:"瑛妹肯屈嫁我,是決無反對之理。但是身在客邊,一切只好簡便一些。要請乾孃和舅舅、妹妹包涵原諒。"何德山笑道:"大家愛親結親,何爭這些俗套,只要你願意入贅在此,一切都好商量。"誠夫也笑道:"現在同居一宅,事實上早已和入贅一般。將來成婚之後,家母和舍弟等橫豎都要迎養的,兩姓同居,又系至親,還有什麼彼此可分呢?"德山也以爲然,回去覆命乃姊。胡氏母女都說如此辦法很好。但兩家年紀都不小了,須得早完伉儷纔好。德山又至誠夫那邊說明此事。誠夫自然更無不允。乾坤兩宅,既在一處,種種辦事,都十分便利。擇了日子,隨便置備些新房中的器具,也就算了。其餘各物,好在雙方都是富厚人家,事事現成,更用不着臨時張羅。一應妥帖,待喜期一到,自有許多親友人家前來賀喜。就是誠夫那邊,雖在客地,也有許多朋友前來,幫忙的幫忙,道賀的道賀。兩家喜事並作一處辦,便也覺得格外熱鬧起來。三朝過後,新夫婦先向上拜了母姑,然後一同回門。胡氏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婿,見他們的才貌體態,無不相當,正好一對夫妻,不覺滿心窩裏裝着歡喜。兩家既然合一,胡氏心疼女婿,怕他住在外面,下人們不會侍候;女兒又是嬌養慣的,不會服侍人,便替他們作主,搬了進來,同住在一進屋內。外面許多房子,統給一班下人居住。此時胡氏最耽心的是誠夫的眷屬一到,就得將她的愛婿奪去。好似借來的東西,物主要收回自用一般。常時也把此意對女兒談起,春瑛卻甚識大體,覺得倫常骨肉之間,理應一堂團聚。況且同居一室,但隔內外,有甚彼此之分。因此始終沒曾將此話向誠夫提起。

哪知事有蹊蹺,這誠夫盡說眷屬在建業城內,卻始終不見有隻字往還。時時說母親等不久來杭,而一住三年,並不見甚人前來。揣測他的情況,可似完全不以家人爲念的樣子。胡氏年老識昏,但求婿女常依膝下,於願良足,最好是不要有人將女婿拉開自己面前,也就完了。至於女婿的家事,完全置之不理。春瑛是聰明絕頂的女子,察見丈夫有此特異的景象,焉有不加疑慮之理?每至忍不住時,也常將自己的疑團,微微透露一些。一面留神察看誠夫的狀態。不料誠夫似乎有甚心事一般,很怕她問起自己的家事,便是對答之間,也處處顯出支吾忐忑的情狀。這一來,越發增加了春瑛的疑心。

此時春瑛已孿生了一對子女,所奇的是兩次分娩,都有金龍入夢的異徵。醒來之時,對誠夫說知。誠夫只說:"這是帝王之象。莫非孩兒們將來有九五之福麼?"因恐消息傳出,容易惹禍,力戒春瑛不得隨便告人。春瑛也是半信半疑。又過了三年,二次分娩下來,仍孿生子女各一。而且同樣做有那種怪夢。但是這次夢境較爲清楚。她已認清夢中之龍,確和尋常龍形微有不同,而且有一股兇悍之氣,使人見而生畏。醒轉來時,把這疑點又對誠夫說了。誠夫一聽龍形有異,不覺突然變了面色。雖是一般的笑容可掬,和她辯說了一會兒,但從笑容之中,即可顯現他猙獰詭祕的意態。此時春瑛心中,不知怎樣轉念,頓覺丈夫雖然伉儷多年,情深意切,而對於妻子的誠意,似乎還不能十二分的誠摯密切。同時她又感覺到日夜共枕的好夫妻,何以各人心中,還有不能公開的話?莫非丈夫來歷有些不大明白麼?如此一想,驀然把平常許多懷念,一樁樁堆上心坎兒,更覺誠夫這人實在有些古怪。今後倒不可不留心,務要把他蘊而不宣的祕事探索出來纔好。定下主意,也不對第二個人說。偏偏這誠夫倒是個極細心的人物。春瑛生產次男次女之後,就細細地察訪他的形跡,探討他的口風。他始終是一些破綻也沒有露出。獨獨對於建業方面家眷有無這一層,卻因自己說僵在先,竟沒方法可以辯說。每逢母女們說到此事,他就託故走開,或用別的話支吾開去。最後一次,他卻說出一個絕妥當的理由來,據說生母早故。現在建業的是繼母,她陰狠淫悍,是個萬萬不可同居的人物。兄弟是她所生,自然和她一鼻孔出氣兒。說句老實話,本人來杭,是被她攆逐出來的。從前因爲訂親伊始,不便直說。後來屢欲相告,又覺人子不宜謗毀母親。因此一再忍耐,祕而不宣。今既見疑於賢妻,若再不直言,將使卿等疑我爲來歷不明之人,說不得,只好從直告訴了你們。說時,看他一語一淚,好似十分悲恨的樣子。這番話,卻說得入情入理,不由母女不信。而且有此一言,更唯恐他這位繼母、幼弟前來杭州,轉要幫同誠夫替想出許多主意,希望永久不見這位太太。這事過去之後,春瑛對丈夫疑團冰釋,愛情愈深。不道尷尬人弄出來的事情,總不能完全妥當。一天晚上,氣候鬱熱難當。自胡氏以下,至四個孩子,都在後面花園納涼兒。誠夫因不耐孩子們煩躁,獨踞短榻,在那豆棚之下躺着,離開衆人約有百步之遠。躺了一會兒,清風頓起,神意俱爽。誠夫不知不覺跑到夢裏甜鄉去了。胡氏正逗着一個小女孩玩耍,本沒留意到他。不料豆棚之上原有一條大蛇,相近豆棚之處,都是各種果木,上面又有鳥巢。胡氏生性慈善,向來不準下人們拆毀鳥巢,所以越弄越多,幾乎每棵樹都有一兩個巢兒。這時胡氏忽然想到女婿睡在棚下,別驚動了蛇鳥,弄出意外之事。想到這一層,忙忙抱着女孩,慢慢地走了過去。哪知走不上十步,但聽得各樹上的鳥齊齊叫了一聲,紛紛地向空中飛去。胡氏不覺罵了一聲道:"這班小東西,膽也太小。我老太太何等慈悲,豈是來害你們的?這般瞎跳幹什麼?"一語未了,又聽得草聲颯颯,蛇鳴嗚嗚,只見一條大蛇,從豆棚上吊了下來,飛也似地向外面游去。胡氏倒點了點頭,拍着女孩肩胛,笑道:"瞧你老子這般貪睡,倘使上面那條蛇掉在他身上,豈不嚇壞了人?"一語未了,正到這豆棚相近,抬頭一看,不覺大叫一聲,把手中的孩子直摜下來,胡氏本人,便向後直倒下去,暈絕於地,口噴白沫,不省人事。小孩子被摜驚痛,大聲哭喊起來。未知胡氏所見何物?爲何如此驚怖?卻看下回分解。

第70回

顯原形嚇煞泰水得夢兆打破疑雲

卻說胡氏行近豆棚,展開老眼向這愛婿一瞧,猛然大叫一聲,驚倒在地。手中抱着的女孩,年才四歲,也被她摜在地上,大哭大喊,一會兒瞧瞧睡在榻上的老子,也是狂喊一聲,跟隨她外祖母一同暈死。這一陣大鬧,早驚動了榻上的誠夫,忙從睡夢中驚起,跌將下來,攙起胡氏,抱起女孩,同時春瑛和兩個女僕也趕到了。大家正在忙亂,也動問原由。那女孩先醒,一見攙她的是她老子,又大哭大叫,兩隻小手拼命地掙扎,只向她娘身上亂扯,口中說:"爹不是個人,爹不是個人。我不要他抱呀。"春瑛聽了,大爲奇異,忙把孩子攙了過去,一面驚問誠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誠夫一聽女孩的話,心中不曉轉着什麼意思。正在呆呆的不得勁兒,聽妻子這般逼問,因說:"連我也不曉得,她是怎麼一回事兒?如今該快快先把娘送回去,再作道理。大家都在這裏,也不是事兒。"一句話提醒了春瑛。於是春瑛抱着女孩,還有幾個孩子,此時也聞信趕到。誠夫呆了一會兒,皺皺眉頭,猛然間把胸脯一拍,滿面上現出殺氣,回頭吩咐下人們:"伺候幾位公子,別叫他們跑開。"自己便告着奮勇,親自來揹他丈母。春瑛欲待阻擋,誠夫說:"丈母生平愛潔,她又是老誠規矩的太太,別人怎好揹她?我做女婿的和自己兒子一樣,當然不要緊。況老人家又喜歡我,不會嫌我不乾淨的。"春瑛只得依他。大家在前面,誠夫揹着丈母在後面走。大家已經進了園門,誠夫還在相距幾十步的地方,慢慢地走着。但春瑛等耳中卻明明聽得胡氏喉中似乎有什麼聲氣。大家都當她已經醒轉,倒也十分開心。一會兒都進了正屋,誠夫將她背至牀上,輕輕地放下,說道:"怎麼娘還是老不開口,你們都來瞧瞧,她這樣子,不是已經.."說到這裏,便把下半句忍在口中,不說出來。春瑛聽了這話,心中已是明白,她娘必是凶多吉少,慌忙把小孩遞給二女僕。自己過來一看,只見胡氏雙睛暴凸,舌頭伸在口外,宛然像被人縊死的一般,再摸摸她身上,連一絲遊氣都沒有了。春瑛頓時捶牀拍案,呼天搶地地哀哭起來。誠夫自然也伏在牀沿號啕大哭。哭過一陣,下人們都來勸解。隨後他們的孃舅德山,並老婆張氏、兒子、女兒,一齊得信趕到。大家哭過一場,誠夫不待他們開口,自己先說:"丈母死得大奇,死狀也太古怪。若說被人暗害,她老人家和什麼人有這般大仇?況且是自己親自背了進來,大家共見。沒有離開我這身子一步,到了牀上,就成這樣形狀。難道是什麼縊鬼索替,趁她跌這一跤,有些中風的光景,就將她的性命從我的肩胛上取了去,也未可知。但這事究也近於荒謬。舅舅在此,你是我們的長親,看該如何查究一下才好?"德山卻是一個醉中聖賢,只要供他好酒、好肉,酒肉一飽,就是向他借個腦袋來用一用,他也沒有不答應的。此時聽誠夫如此說法,只得抱定個少管閒事的宗旨,忙說:"甥姑爺的話不錯,你丈母由你親自背入房中,誰能從你肩上不聲不響,取了她的性命去?再說句玩笑的話,就是姑爺中人要謀死你丈母,也沒有那麼容易呀。"說到這句,誠夫不覺變了面色,正待說話,卻聽德山又接着說道:"仔細想來,除了你才說的縊鬼索替之外,簡直沒有其它理由可供探討。總而言之,這些全是前生的冤孽,今世得到報應。人已死了,趕緊辦後事要緊。這些空話,說它做什麼?"誠夫聽了,心頭一塊大石頭方纔落地。當下大家舉起哀來,辦起喪事。少不得一場忙碌,這也不必細敘。

單說春瑛自上年誠夫對她辯明建業之事,心中疑念盡消。哪知爲時未久,又出這件奇怪的喪事。想母親死狀可慘,決不像是嚇死,更不像是中風。而且女孩子年已四歲,略知情事。據她說:"那天晚上,祖母抱她到了爹爹身邊,卻不見爹,只見一條絕大絕大的大蛇,又好像哥哥讀的書本子上那條大龍。爹爹原只繫了一條褲子,這條褲子,卻明明套在這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下半段兒。因此祖母一嚇,就嚇倒了,把我也摜了下來。等我喊了一聲時,那東西又不見了,只見爹爹從榻上起來抱我。那時娘和哥哥們也來了,我至今見了爹爹,還是怕顫顫的。"春瑛聽了這番報告,更回想到四個小孩分娩時的夢景,並又想起從前的種種疑點,把幾個問題合併起來,越發造成一個總疑案。她只覺得自己的親親愛愛的丈夫,必是什麼神龍轉世,所以有這許多異徵,而且有幾樣徵兆怕丈夫本人都未必一定知道,所以連他自己也不能說得明白。卻不管他本人知道與否,總之既有這等佳兆,可見是個非常之人,將來多分有些造化,也未可知。如此一想,倒歡慰起來。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數年,誠夫的小女孩子也有十一二歲了。誠夫既不出門,也不見他有甚麼顯貴的朋友往來。雖則夫妻情愛始終不改,春瑛也不是怎樣指望他求名求利,封侯拜將。但是年華垂老,幻境無窮,芳心默運,終覺種種怪象來得太沒着落。一天,德山夫婦前來閒談,適逢誠夫出去。德山的妻子尤氏人極老誠、忠厚,素來寶愛春瑛。春瑛也事他們兩老如父母,有許多話,在誠夫面前未必敢講的,對於他們面上,卻是無話不談。這日,無意之中就說到胡氏死狀奇慘,大家終是不明白此中的真相。春瑛因把孩子們調了開去,對尤氏說道:"甥女有件不易解的難題,久想請教舅父母。因覺事有關礙,不敢隨便出口。今天講到母親之事,卻使我萬分忍耐不住,要把胸久蘊未泄的話對舅父母談談。"二人問是何等大事,如此慎重。春瑛便將自己對於丈夫種種疑團,從最初訂親之日爲始,直至誠夫顯形嚇死老母爲止,講得詳詳細細。說完了話,又悽然下淚道:"自知母親老命,送在冤家身上,但他也不是有心謀死母親。況事情鬧將出來,一家人就得拆散開來,一班兒女交給誰教養。而且當時甥女因他有此許多異兆,疑他是必有造化的奇才英俊,一片癡心,還希望他有些大的作爲,那麼將來也可替母親爭些身後的面子,老人家死在九泉,也可瞑目了。在誠夫本人,也算得將功抵過。甥女存了這等思想,所以把那時的事情,一概放在肚子裏邊,始終沒敢向人透露一句。時常想到亡過的母親,地下有知,不要恨我做女兒的只顧維護丈夫,不替老人家報仇。我想到這層,兀自心驚膽戰的。可憐甥女自從母親死後之日爲始,對於誠夫身上,不曉轉過多少念頭兒。一念母仇當報,恨不得立刻將他嚇死母親之事,宣佈出來。他的有心無心,有罪無罪,聽諸王法判斷。那我也算對得住母親了。轉念又望他能夠建功立業,替國家做事情,替母親討封誥,再替兒女們立點根基,也未嘗不可邀亡母的原諒。這樣兩種念頭,久留胸中,始終不得個解決。但照現在的情形看來,他這人哪!舅母、舅父都在這裏,不是甥女胡亂評斷人家,照他這等志趣行爲,要想做個英雄豪傑,怕也沒甚麼大指望了。甥女倒也並不一定要他怎樣榮宗耀祖,但既不能成就事業,倒使甥女對於母親的心願,沒有解決之法。這還罷了,最奇怪的是他這人,說是平常人物,爲甚麼又有那些異徵。既然有許多的異徵,怎又不見一些報應?甥女自幼讀書,也曾知道自古來多少帝王名臣,當其出世之時,都有幾件異於平人的徵兆,尤其是夢見金龍,大貴非凡。如今你們甥姑爺,不但幾個孩子有此同樣的夢兆,而他本身竟於睡中會顯出原形來。這等徵象就了不得了。何以他的情形,卻又一些沒有發達騰飛的情狀呢?甥女對於此事,懷疑至今。想兩位老人家見多識廣,也定知道這當中的道理。"德山是一個拘謹小心的人聽了這一大片議論,深怕這位甥婿真有什麼舉動起來,功名富貴倒不大在意,卻怕身家性命被他帶累在內。聽完了話,早已呆得和木雞一般,儘自怔怔地瞧他老婆,哪裏還能答覆春瑛的請教。尤氏雖是女流,膽量倒比丈夫大些。她見丈夫這般情景,不覺好笑起來,說道:"甥女,你不該把這等話對你舅舅講。他枉爲男子,膽子比芥子還微細。聽見這等話,兀的把他的魂靈兒嚇到九霄雲外去了,哪裏還有什麼主見?"德山聽老婆這樣譏笑,不覺紅了臉,訕訕地笑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做孃舅的,有個不希望外甥姑爺飛黃騰達麼?不過我也自恨才疏學淺。甥女問我的話,慚愧一句也答不出。你既這麼說,一定有什麼高見。甥女不是外人,她又誠心誠意地請教你我,你卻不妨從直談談,也好甥女放心。"尤氏笑着呸了一聲,說道:"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平時些小事情,便嚇得不敢出頭,總要推我出去,替你說話。如今放着甥女嫡親的骨肉,不過請教幾句閒話,說不說,打甚麼緊,懂不懂,又沒關係。你既然說不出來,也就罷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也要往我身上推,不是可笑麼!"德山經她這麼一說,面孔越發紅了。正要回敬她幾句,無奈口才實在不好,期期艾艾了一陣,半句兒也說不完全,引得尤氏和春瑛相對大笑。春瑛因說:"舅父實是萬分忠厚的人,比舅母更來得質樸。舅母既然如此說,想來一定能夠替我解決這個疑案,還請快快告訴甥女兒吧。"

尤氏笑道:"甥女也說得好笑極了。甥女人又聰明,又讀過許多書,人家許多男子都說趕不上你。難道舅母這樣一個不通世務,不讀詩書的鄉下婆子,見識會比你更高麼?不過說到鄉下婆子,又有我們的鄉下見識。我聽人說,城外東華大帝,非常靈應。多少人求福得福,求財得財,求子孫的得子孫。甥女既是心有懷疑,大家又閒着沒有事做,何妨備好香燭,同去求告大帝賜支靈籤,就可以明白此中的真相了。"一句話提醒了春瑛,忙說:"舅母說的一點不錯,東華帝君真是最有靈感的神道。好在離我家不遠,舅母,我們擇日不如撞日,難得今兒兩位老人家雙雙在此。你們甥姑爺又出門去了,他說要到晚上才能回來。此時才午牌時分,快去快回,正好瞞住他,一點曉不得信息。兩位老人家,答應了我,我們即刻就去,好麼?"德山、尤氏聽了,一時倒也高興起來。當即喚進一個下人,預備軟轎香燭之類。三人都坐了轎子,龍氏轎中帶着春瑛的幼子毛毛,春瑛自己帶了女兒囡囡。並帶了男女傭人各一,一行七個人,直奔城外東華廟內。三人都下了轎,下人們把兩個孩子帶去各處玩耍。春瑛讓舅父母先拈了香,自己隨後上去,一秉虔誠地叩了幾個頭,求出一支籤來,三人圍攏來,一同觀看,那簽上沒有一個字,是一幅白紙。三人不解其故。春瑛便說:"沒有擇定日子,齋戒沐浴,必是神靈嫌我不誠,不肯賜籤。"尤氏卻勸她再求一簽。春瑛依言,再跪再求,默默通誠,好久好久,才又求出一簽。說也不信,求出來的又是那支原籤,仍舊不見隻字。再由尤氏代求一簽,仍是如此。這一來倒把三個嚇得沒了主意。據尤氏之見,說:"一定是我們三人之中有什麼得罪了神靈。久在廟中,越發惹得大帝厭惡,不如趕緊回去。"春瑛信以爲真,大家乘興而來,掃興而返,慌慌張張回到家中。春瑛本爲決疑而去,如今越發加上疑團。這日晚上,便覺神思不寧,輾轉反側地鬧了一夜,倒把誠夫也鬧得睡不着覺。先是疑她有什麼毛病,問了幾次,春瑛怕他疑心,只得勉強蜷伏,動也不動。誠夫方纔睡熟,春瑛還在彷徨,直到晨雞三唱,東方發白,方有些倦意,恍恍惚惚地進了夢境。夢見一位年輕的仙人,道衣道冠,手持拂子,自言是東華帝君的徒弟鍾離權,說:"奉帝君的法旨,以爾夫獲罪於天,屢逃法網。此番惡貫已滿,帝君命我行誅。因念爾生性忠厚,生平並無罪過,誤嫁匪人,情尤可憨,特先告戒於爾。遇有意外之事,可速避至外家,切勿心存私愛,妄思有所動作,自取無窮之禍。今天你等前來廟中求籤,帝君不肯賜示,也是怕事機泄漏。妖人何等靈警,萬一先期有甚麼動作,豈非可危可怕?所以不得不格外祕密。你要明白此中利害,務要特別小心,慎之戒之,勿貽後悔。"說畢自去。春瑛醒轉來,驚出一身大汗。回思夢境,歷歷在目。證明日間求籤情形,覺得凶多吉少,又念多年夫妻,深知我丈夫的爲人也頗規矩,有何大罪,致遭天譴?如此一想,覺幻夢無憑,不足深信。剛正誠夫醒來,見春瑛還是呆呆地望着,如有深思,心中不覺大奇。又恐她弄出什麼毛病來,便擁住了她,溫溫款款地安慰了一番。又問她有甚麼感觸,忽失常度。這樣一來,可就壞了。春瑛受此溫存,愈覺丈夫關愛之深,相待之厚。不知不覺間,竟把夢中仙人切囑之言,丟在腦後。自思身爲人妻,禍福與共。無論夢境真假,別人可瞞,丈夫面上須瞞不得。於是把夢中見聞,一一地說出來。雙手抱住誠夫的腰際,悄悄切切地問道:"哥哥你也替我想想,這等惡夢,怎能不叫人驚駭?"問了一回,見誠夫並不做聲,心中大奇。忙把自己一張粉臉,靠近誠夫,貼住他的臉兒。正要再問,哪知誠夫的臉上忽然冷得和冰鐵一般。二目大睜,怔怔地直視帳外。此時天色黎明,晨光透人,約略瞧得出他的神情十分可怕。這一來,把個春瑛嚇得怪叫起來。未知誠夫爲何有此現象,卻看下回分解。

第71回

吐真情妖人誘賢婦傳邪術平地起風雲

卻說誠夫聽了春瑛說了夢境的情形,一霎時,面孔變色,雙目直瞪。春瑛一張粉臉,本來貼住他的臉龐,這時突然覺得冰冷,宛如附在鋼鐵上面一般。這一下子,把個春瑛駭得真個動彈不得,只把他牢牢地抱住,不住口地喊着。喚了一會兒,誠夫忽然冷笑一聲,口中說出一句嚇煞春瑛的話來。他說:"哦,原來是東華老兒要來和我爲難,又派這小孩子來尋我的事。他也未免忒瞧不起我老蛟了。"只這一言,倒把春瑛驚得反而放開雙手,自己陡然坐直了身子,睜大了兩粒秋水波光的愁眼,向着誠夫,從頭到腹,除了瞧不見的部分之外,下勁兒打量了一會兒。老蛟這才覺得自己失言,慌忙裝出一臉笑容,對春瑛說道:"告訴你吧,這是嚇你玩的。誰叫你把這等杳渺恍惚的夢境來恐嚇人家,難道只許你嚇我,就不許我回敬你一下?你瞧你瞧,瞧你自己是什麼情形。難道真個把夢當真。把我當作什麼罪大惡極,上天不容的元兇麼?說句老實話,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身份,更沒有那樣深的資格。虧你也算個聰明人兒,這等毫無憑據無理由的妖夢,也會當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大清早兒和人家瞎纏不清。哈哈,這可從哪兒說起呀?"春瑛見他說話的情形很不自然,明知他是故意掩飾之詞,卻由他如此遮遮掩掩,越發顯出他鬼鬼祟祟的情狀來。因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昨日求籤的事情告訴了他,看他再用什麼話來支吾,再看他的神色態度是何等情狀。若能從此探出真話,彼此一體之親,情好敦篤,如果沒有什麼大罪,或許爲了前生孽債,大家也好早早準備,到城隍廟中還還願心,做些功德,未嘗不可消去罪愆。要是他真個負有彌天大罪,不能仰邀天佑,那麼,自己也預定主見,或與同死生,或和兒女到別處去存身,總比永久悶在心裏好些。定下主意,竟自絕不遲疑地,把他從前如何顯形,以至昨兒求籤不着,連得三次白籤,並夢中的情況,一一對他說了。問他究竟做過什麼壞事。問了幾句,誠夫只是仰天冷笑,一言不答。等春瑛問完了話,方轉問一句:"假如我真個罪大惡極,久稽天討,如今卻該惡貫滿盈,生命將要不保。那麼,你是我的愛妻,平時愛情又如此深厚。請問賢妻,你將怎麼對待我?"春瑛料不到他有此一問,不覺略略遲疑。誠夫又接續說道:"又如我本無罪,人家因門戶派別之見,硬說我是罪人,竟要置我於死地。請問賢妻,又將如何對待我?"春瑛聽至此處,不覺脫口而出道:"那不消說,我一定要助你共同抵抗敵人。如果不幸,你被人家所害,我必率領子女們替你報仇雪恨,至死無怨。"

誠夫聽了,一躍而起,跨下牀來,向着春瑛長揖道:"願賢妻勿忘今日之言。我今把過去的事情和我的出身來歷,一一說給你聽。你的滿腹疑團,從此也可以冰消瓦解了。"春瑛一面還禮,一面穿好衣服,夫妻倆並坐牀沿。誠夫嘆息了一聲,說道:"如今的世界,休說凡間陽世沒有公道,就是世界之上天帝神仙,也完全成爲一班勢利團體。我們不幸,生在這等世上,和一班勢利人混在一處,怪不得要弄得到處風波了。賢妻,我今天老實告訴你,你卻莫要喫驚。我雖然和你做了這許多年的夫妻,又生下這班孩子,而且今天此刻,還和你肩並肩兒,坐在牀上談天,一切起居情形,自然與賢妻你一般,是一個凡人。實實在在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兒。說句爽快話,我並不是凡人,不是和你一樣的是這世上的人,乃是西海中一條金龍修煉萬年的法體呀。"說了這句,回頭瞧瞧春瑛的神色。春瑛聽了這話,自然驚奇得無可名狀。還喜她腦子中間,老早就得有許多兆徵,心中本來就懷疑他這個人和平常人有些不同,因此還把驚駭的成分,減少了一大半,不致於神魂飛越,支持不定的地步。而且此時既然答應了和誠夫共生死,又自己要求他說出真情來,更不得不格外表示出鎮定的樣子來。話雖如此,誠夫卻已瞧出她的面色慘白,渾身顫動,確是十分驚恐的情形,當即和顏一笑,安慰她道:"好妹妹,你別怕。我現在不是仍舊和你一般的凡人麼?大凡人生世上,都有一個來歷:或系畜類投胎,或是仙神謫貶。安知妹妹前生不是什麼星宿鬼神轉生而來呢?不過妹妹是不能自知的。我啓有生至今不曾死過一次,不能說是輪迴,只能算是變化,而且可以不死罷了。究其實,妹妹現是得了我的氣質,和我也相差不遠,但加修煉之功,也可以到萬劫不死的地步。這可是人家求之不得的機緣。妹妹已於無心中得之,真算得你的大幸,更說不上畏懼驚恐也。"春瑛聽說自己也可成仙,雖然半信半疑,究竟喜多懼少,便把頭點了點,說道:"既然如此,你我夫妻如此久長,爲何瞞到如今,不曾吐出一個字呢?"誠夫道:"我何嘗不想早對你說明,也好勸你早早用功,早成正覺。只因那天無意之中顯現真形,將岳母嚇死,深恐一經說穿,妹妹你必懷殺母之仇。縱不如何爲難,心中終有多少不快。豈非修煉難成,白白傷了情感麼?"春瑛聽了,又點點頭說道:"既然是事出無心,我也何能相仇?但你既是仙人,爲什麼又和我這凡女結婚呢?"誠夫笑道:"那個非你所知。修道之行,千變萬化,有一輩子不許近女色的;也有倚賴男女交合,調劑陰陽,備爲煉丹之用的。我就是屬於後面一類的魔教中的人。但凡曾經結婚的女子,必屬生有仙緣之人。如能精一修持,久久也必成仙。所以我輩娶妻,不是胡亂找個凡人,就可配的。若是這人並無仙緣,是個完全塵俗之體,一經交合,於她果然有益,於我反而有損。也有貪圖淫慾的人,隨便配個毫無仙氣的女子,相聚數十年,不但沒有好處,反把自己的精氣流完,因而墮落凡間,永無成仙之望,反有歷劫之虞。這等事情,也是常有的。所以修道之人,真是萬分不易。往往修煉千年,結果逃不出一個色字關頭。你想危險不危險哪?"春瑛倒笑了笑,說道:"既然這麼說,你自己也不留心些兒,別貪戀愛情,弄得萬年功行一旦消滅呀。"誠夫笑道:"這倒不怕。我們最恨的就是天道不公,太把人欺侮得厲害。據你夢中所見情形,和那個什麼鍾離權告訴你的話,可見他們實在是有把我誅戳之心。"春瑛聽了,又驚惶起來道:"話雖如此,但是我想夢說終是無憑,或者不致實現出來吧。"誠夫冷冷地說道:"不,不,據他說的,我屢次脫逃天誅。這話實在是有來歷的。因爲他們幾次三番和我教爲難。而我這人呢,偏偏又是教主手下頭等人才,第一大弟子。他們所最恨最忌的,除了教主外,就得輪到我了。他們因此曾用種種方法來收伏我,本來在道教中,也沒有幾人可以和我相抗。只因那年在淮海村中,那邊來了許多仙人,都被我戰敗得七零八落,四處逃生。他們沒了法子,纔想出一個下流計策,竟用重賂,買通了我這同道中人蚌精兒,趁我不防,突然倒戈相向,這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這樣一來,我便喫了他們一個大虧。"春瑛聽到這裏,到底是夫妻之情,不覺替他憤憤地說道:"天下唯有這等人沒天良,最是可殺!不曉這小妖兒投了那邊,可得了什麼好處沒有呢?"誠夫見問,躊躇片刻,方笑道:"這等陰奸狠毒的東西,哪有什麼發跡之日?聽說現在被他們派在一個田螺精部下,名爲修道,實在和奴僕牛馬一般,供他們驅使罷了。而且蚌螺同是水族,蚌的身份,究竟比螺要高些。他們偏偏把他派在螺精手下,這等糟蹋,也只有他這沒志氣的東西才受得住。要是換了稍有廉恥的,更不用人家虐待厚侮,只此以大事小的罪名,可就挨不得了。我從那年失敗之後,一路失風下來,當奉教主法旨,以我的運道太壞,囑我暫時養晦,並道:你的功行氣候,比現在海龍王高出幾倍,照理,這龍王之位原來屬於你。因你心氣太過高傲,爲上帝所畏忌,諸仙所嫉妒,因此反被平和夫婦後來佔先,得了這個大位。現在他們子孫繁衍,把各大海洋都分封了四個兒子敖廣、敖閏、敖祥、敖貴。其它內地江湖,也派自己親族子孫把守。你這資高才大的先輩,反因失歡於上帝,把你當作罪人,甚至天下之大,四海之廣,沒有你存身之地。現在雖賴我的法力,暫在東海中匿跡潛蹤。將來被他們知道了,少不得還有一場干戈。我替你想來,也真太喫虧了。所以我很想助你出頭,把你應得的地位佔了過來。但須先從內河方面得一根據之地,查得錢塘江水勢雄偉,兩邊山高地狹,正是一個大好的發祥之地。而且從前被平和妻子鑽斷兩岸龍脈,從此真龍不得進來。又有一條鑽通的曲山路,可作祕密出入之道。你要舉大事,成大業,唯此最宜。囑我靜養一百午後,即從此水入手。我當遵旨,在海中躲過一百年,方跟隨師尊到了錢塘江頭,查勘了一回。叵耐又被他們知道,特派玄珠賊道前來海寧鎮守,又有什麼妖狐得道的慧通會同平和夫妻父子,大家幫着他定計將錢塘江水,匯在海寧一處,幾次三番和我爲難,使我輩無容身之地。他們又派重兵守住海寧。每逢潮汛時期,戒備比平時更嚴,弄得我進無可據,退難立足。那時我也恨到極處,想來想去,只有潛身登陸,隨時察看情況。遇到他們防務鬆懈之時,還可乘勢而起,使我平生的法力,可以吸盡東海之水,將海寧附近千里之內房舍人民,悉行淹沒起來,便可成一洪水,北通長江,東連東海,從此與平和爭衡,正是遁退戰守的好方法。想定主意,對教主說了。教主卻非常謹慎,勸我慎重行事。我說:人家太欺侮我們。弟子此計,志在必行。師尊囑我慎重,自當凜遵。至於攔阻我行事,卻是萬萬不從。師尊也沒說什麼。我就化了人身,來到杭州。這便是我未曾見你以前的歷史。"

春瑛此時和他說話多了,覺得這個蛟龍丈夫也還藹然可親,把畏懼之心又減去一半。聽他說到這裏,不覺吐舌一笑,說道:"那還算是我的運氣。假如那年不肯嫁你,將來你要作起法來,豈非玉石俱碎,同歸於盡麼?"誠夫聽了,大笑道:"天下事,離不開的是天定的緣份。你我有緣相會,配成伉儷,焉有不能嫁我之理?這卻慢說,我再把話說完了。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教中仙人得道,大都要在人間娶妻生子,了卻一重俗緣,再藉調劑陰陽之功,制煉丹藥,服之可以昇天。我想,橫豎一時找不到舉事的機會,身子閒在這裏,落得把這重俗緣了結一下。湊巧我師尊也用劍光寄來法旨,說我的俗緣應在某處某姓人家的女子,今年剛二十五歲。妹妹聽着,師尊法旨所說之人,就是你的姓氏。我那時卻很詫異,怎麼念頭剛轉,就有這等巧事?從此益發可見是良緣有定,連我這娶妻一念,也無非是應順天人,莫之爲而爲的一件事情罷了。"

春瑛聽到這句,因問:"你一住多年,並無何種動作。大概是那邊防守嚴密,一時不得下手,可是麼?"誠夫點頭道:"怎麼不是,倒瞧不出這玄珠賊道,竟有那樣本領。當我未曾來此之前,還有一個同道,不奉法旨,私入錢塘江察勘形勢,不是就被慧通那廝驅逐了去。這位同志也太愛繁華,無緣無故又跑去凡間帝皇身邊,做起什麼官來。後來被玄珠曉得,終於趕去,取了他的性命。說起來,真使人萬分悲恨。後來師尊曉得了,說他不識時務,不待時機,冒失從事,該有此禍。又再三告誡我們,機會未到,不許輕舉妄動,蹈從前的覆轍,取殺身之橫禍。所以我此次人浙,非常小心,平時連大門都不敢出,也不敢胡亂和凡人往來,也是恐怕未曾舉事,先泄機謀之意啊!"誠夫說到這裏,忽然頓足握拳,浩嘆一聲,說道:"萬不料賢妻誤聽舅母之言,又會去東華老兒那邊求什麼鬼的籤兒。這就分明是自己送張供狀給人,說我家藏有你們的對頭咧。我便是你那對頭的妻子咧。唉,妹妹,這也不怪你多事,委實我的形跡可疑。假使你我換個轉兒,我做了你,也是要求神問卜,希望知道實在消息的。但是,唉,我這許多年潛身伏處、待勢守時的苦功,又完完全全的破壞了。"說時,向着春瑛瞧瞧,只見她春山蹙蹙,秋水澄澄,更兼面紅耳赤,雙手捏得緊緊的,似乎無可容身,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誠夫忙安慰她道:"賢妻快別這樣。我早就說過,這都是氣數所關,時機未至的緣故,原不和你相干的。況且方纔聽你那幾句話,願意替我報仇雪恨,和我共生同死,我已心感激得了不得。即使真有不幸,也是甘心瞑目的了。"說了這句,倒也傷心地落起淚來。春瑛卻伏在他的身上,嗚嗚咽咽,哭個不了。誠夫勸慰了一會兒,勸得她止悲停淚。

因要得春瑛做個助手,或留爲將來保護兒女,雪憤報仇,誠夫便把許多法術傳授於她,命她念得極熟。又於晚間人靜之後,自己帶回四個孩子,在花園草地上,本人先顯個原形給他們看,然後唸唸有詞,在四個孩子的頸間一拍,四個孩子忽然都能騰空,立刻變成四條比較更小的蛟龍,在那空中往來飛舞,十分得趣。春瑛見了,先時還不免含有驚駭,後來也把膽子放大,動問誠夫:"孩子們既能騰雲變化,想來我也可以幻體飛行了?"誠夫呵呵大笑道:"要是你無此本領,怎能算得仙緣?況且你我是多年的夫妻,得了我多少精氣。這等好處,比到相從修煉,好過十倍。你要不信,不妨也來試上一試。"說着,也便唸唸有詞,更不用手去拍她,只對她噓一口氣,喝聲起,春瑛便冉冉而起,高入雲霄。誠夫在下面戟指畫符,喝聲變,春瑛身不自主,立時變成一條蛟龍。心中明白,身子卻沒自主之權。誠夫怕她膽小,用手一招,將她放下地來,又在她身上一拍,馬上又變回原人。

誠夫又把吸水造霧之法,教給母子。究竟是血統相關,比平常不同,只略略教導,母子五人,便都完全領會。誠夫又從迎龍閘外,吸來一肚子江水,縱身入雲,向着下方打個噴嚏,下面便下了一陣大雨。跳下來,問他們:"可都明白了,都學會了。"一語未了,驀聽得半空中大喝一聲:"大膽妖蛟潛入內地,圖謀不軌,已屬罪不容誅,還敢煽誘婦女。就你這等行爲,益發殺不可恕。俺奉東華祖師法旨,拿你歸案懲辦。快快帶同兒女跪地受縛,或者還可原宥一二。如敢頑抗,管叫你一個時辰內,闔家死個乾淨。"誠夫等聽了,都大喫一驚,仰面一看,只見一個年輕道人,手執寶劍,站定雲端。春瑛不覺大喊:"這便是我夢中所見的妖道。他自己說叫什麼鍾離權的,就是這人了。"誠夫聽說,勃然大怒,一踊而上,直升半空,現出原形,向鍾離權迎頭就吞。未知鍾離權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72回

正道破邪神諸仙施法一桶盛半海蛟妻復仇

卻說鍾離權奉東華帝君的法旨,降伏蛟精,早在空中等候時機,以便下手。偏這老蛟不知進退,還在那裏訓練妻子們,興雲發雨,驚擾民間。鍾離權再也忍耐不得,便在空中顯出身子,大喝:"妖蛟休得肆毒,俺奉法旨,正要降你。"老蛟和妻子一聽,經春瑛辨認系夢中所見之人。老蛟大怒,騰身而起,化出原形,張開血盆大口,來吞鍾離權。鍾離權見他來得兇猛,也把身子一變,成百丈長十圍闊的法身。哪知老蛟法力廣大,見鍾離權變成如此大體。他也不肯示弱,只把身子一扭,扭成虹一般長,山一般粗的原身。鍾離笑道:"不怕醜的妖奴,你倒是來和我比大小,給你妻子瞧麼?我這法身可以大至蔽天遮地,盡你怎樣變化,都能蓋得住。但今日之事,不是和你鬥玩笑,好耍子。哪有工夫幹這玩意兒,不得把下界人民嚇壞。你張開了眼瞧吧,看我取你性命。老蛟也不答言,重複踊身向前,張口欲噬。鍾離權仗手中劍,喝聲:"長!長!"那劍便長得二三十丈,迎住老蛟,向它口中刺去。老蛟大駭,忙把身子一縮,縮成原先那麼大小。鍾離權哪肯相舍,追上前,又是一劍,削去蛟頭一塊大皮,血溢如注,地下數十里內,頓成血雨,其腥無比。老蛟負疼大呼,山嶽震動,疾忙化成人身,把它的蛟煉成的鉤鐮槍,來攻鍾離權。槍來劍往,劍去槍迎,戰有數十回合。鍾離權念動真言,召來十萬天兵天將,張起天羅地網,將老蛟圍得鐵桶一般。老蛟身上早着了數十劍,流血愈多,血雨越大。老蛟憤無所泄,猛一縱身,向那東海角上用力一吸,吸來無數海水,張開大口,向衆多天兵天將噴來。一時上中下三界,一齊成了大雨世界。錢塘江下游,水勢滔滔,頓成澤國。天兵天將被它迫得倒退了數步,竟被老蛟殺出一條血路拼命下奔。湊巧,他的子女四人因老蛟喫虧,奉母命前來接應,各持兵器,奮勇殺人,和老蛟合在一處,希冀逃回下界。哪知這場水災鬧得不小。那位坐鎮海寧的玄珠子,一向疏於防範,只當老蛟潛形海底,一時不敢出頭。哪知他化形招親這些事情,直到這時山洪暴發,才查得老蛟肆毒。自知負罪不小,慌忙率領部下神將,風馳電掣地趕來迎擊。剛值老蛟父子行至半天,玄珠子大呼:"孽畜,怎敢作祟害人?"四面八方兜住圍攻。老蛟也和四子分頭應敵,未及三合,後面鍾離權率領神兵神將又已趕到,和玄珠子合在一處,先把它的四條小蛟,一齊斬死,只剩老蛟一身,又悲又痛,又是慌急,不敢戀戰,化成一隻鴟鳥,向上飛去。玄珠和鍾離權正在尋找老蛟不得,湊巧二郎神奉命巡查三界,見老蛟化鳥而起,便變個大鷹,直撲鴟鳥。老蛟急了,搖身一變,變條鰻魚,鑽入江中。二郎現出真身,告知玄珠與鍾離權。他因身有公事,急急去了。二仙按住神兵,也向江中追來。那鰻魚正在江邊接喋,鍾離權劍尖一指,江水頓時成冰。老蛟看看冰勢將合,急忙又變成一條黃狗,躲入人家廁中吞糞。二仙惡其穢臭,暫不近前。鍾離權笑對玄珠子說:"道兄,瞧這妖奴如此狼狽。我們的法寶都是秉天地靈秀之氣而成,犯不着嘗賞受用。道兄請去退了洪水,救護生靈。看小弟找個人幫忙,收拾這廝。"玄珠依言,仗劍捏訣,退回老蛟吸來的水。同時鍾離權卻請到雷公雷母,說明原因,請他們用電火殛死老蛟。雷電二神口稱遵命,疾忙作起法來。鍾離權也把天羅地網收緊,使老蛟無處逃避。當下青天白日頭裏,突然一個大霹靂過處,當地人民只見一條大蛟,被炸成十七八段,殘骸遺肉,堆滿了十七八畝田地。這樣一來,才把歷次肆毒、久稽天討的西海惡蛟剷除完結。

事後鍾離權退了神兵,回去交還法旨,說起玄珠子協助之功,二郎神報告之德。東華帝君笑道:"二郎乘便幫忙,也是份所應爲。若說玄珠子,平時坐鎮一方,所司何事?他那唯一的大患就是老蛟,竟容它潛身內地至數十年之久,一點沒有覺察,臨了還被它放水成災,害了多少人民生命財產。雖然有協助之功,難補疏虞之罪。上帝已有法旨:他本是白鶴修成,罰他去湘江岸上,仍做一隻白鶴兒,把守湘江隘口。五百年後,還得我同你去度他。現時卻有得苦喫哩。"說畢,微微嘆息了一聲,又道:"若論此番之事,玄珠子果然疏忽。若非平和妻子鑽通山路,截斷龍脈,老蛟也無由入內。這事查究起來,也還有一場大鬧咧。這是後話,暫且不說。但數十年後,你得再去杭州,還有一件未了之事,須去辦完了結,你的責任方可交卸。"鍾離權問是甚麼事?帝君道:"老蛟、小蛟雖已死完,可知還有他的老婆,立志要替丈夫兒女報仇。此女原沒有什麼罪惡,但是她報仇之法,卻錯誤得厲害。他以爲我們前去除蛟,是固她來吾廟求籤而起。假如杭州人民不信我神,她也不能前去廟中燒香。既不燒香,丈夫之事就不能泄漏出來,也就沒那場慘劫。因此照她丈夫教訓她的法子,正在日夜修煉。修煉成功,她要吸取半海水,淹盡浙江地面,使我神廟像,玄珠法身,全浙人民、禽畜,同歸於盡,方消她這口冤氣。"鍾離權聽了,咋舌道:"不料這女人如此厲害、狠毒。"帝君只嘆了一聲,說道:"其心可殺,志也可憐!爾等下凡濟衆,遇此等人,可留者務須將她保全。如萬不可留,方許開殺戒,也是你等自己惜福之道。"鍾離權拜跪受命,問:"老蛟之妻,既有替夫報仇之心,與其將來養癰已成,難以消滅,或竟不能保全她的生命,何如趁早曉諭她一番,使她能夠覺悟伊夫死當其罪。勸她不用枉勞心力,自取滅亡。她要真能覺悟,回頭洗心歸道,將來還有無窮的後福,不強如等她犯罪已定,舉兵討滅麼?"東華帝君聽了,搖頭微笑說:"大凡人生受的刺激太大,一時斷難使她平息心氣。爾等既戮其夫,又將她的子女殺完,一則,她對於你們已成極大深仇;二則,她在老蛟未死之前,已有同生死雪仇恨的約言。這等婦女,情最深,心最切。現在不但丈夫被戮,連她的子女都同歸於盡。她這一點報仇之心,固不能因你一言而消滅。而且她以一女子身,孤身獨立此世界上,有生之日,如死之年,覺得報仇也死,不報仇也未必能生。報仇而死,死後還得見她的亡夫於地下;若是背棄約言,偷生人世,生固毫無樂趣,死後又見不得丈夫和兒女之面,所以她這報仇之志,倒是十分堅定的,一點也不能動搖的了。至於你所說的養癰貽患,這也未必盡然。以我推算,她雖有報仇之心,卻是害不了一人一命,結果還是她本身喫虧。我們雖然想存心保全她,其奈定數如此,無可如何。她那將來命運,須看她喫苦之後,是否轉心變志,能否歸正棄邪,那時方可設法周全。"鍾離權領旨而退。翌日,奉旨仍回華山。

韶光迅速,轉眼又過了十餘年,鍾離權道力越純,功行愈深,已能神遊物外,預知未來之事。這日,正在石室內靜煉元功,忽然心血一潮,便知祖師法旨到來,慌忙整肅衣冠,恭出洞外,只見半天之中,有赤鳥一雙,飛墮山上,化爲二童。鍾離權認得是祖師身邊青、白二童,忙着上前喚道:"師弟們送祖師法旨來了。"二童笑着和他相見。青童便說:"祖師命師兄可即去杭州一行。"白童接說道:"什麼事情,到了杭州自然知道。"鍾離權心中明白,又是十年前老蛟未了一案。因口稱遵旨,並邀二童入內,饋以本山所產佳果,二童歡躍稱謝而去。鍾離權更不怠慢,現成的裝束,掛上佩劍,駕雲而起,直至錢塘江頭落下。因思如此裝扮不便打探消息,如遇老蛟之妻,曾經二次相逢,或者還能記得,反使她事先預防,反爲不美。於是化作年老女子,用縮地法,走到杭州城內,先在各處遊玩了一會。此時杭州已有一種謠傳說:從前被雷擊碎的老蛟,還有一個老婆在世,預備替她丈夫報仇,正在日夜用功,煉製一個水桶。此桶可以裝盡東海之水,待她修煉成功,便要出來爲害民間。謠言紛紛流傳,婦孺皆知。鍾離權聽在耳中,隨便拉住一人,問他這個謠言從何而來?那人答說:"老太太也是本地人呀,這等大事情,怎麼還不曉得?如今杭州城內城外,人人知老蛟之妻替夫報仇。有錢人家都紛紛往外省搬遷,只剩窮苦人家,家中既沒有甚丟不了的東西,也且要走也走不脫身,只好在此聽天由命罷了。"鍾離權又問道:"這老蛟之妻,自然也是一條雌蛟。她丈夫有那麼大的本領,還弄得身化肉泥,性命不保。難道這雌蛟的道行,還比丈夫更高些兒?"那人倒笑起來道:"從前老蛟造反,有天兵天將下凡剿滅。今番有無神人前來保護我們,凡人怎能曉得?就說從前之事,說是雷公天仙一起趕來,將老蛟擊成肉醬。可是一陣血雨,一場洪水,也夠我們受的了。"鍾離權聽了,沉吟了一會兒。那人卻嘮嘮叨叨,把古往今來之事說了一回。鍾離權只得應着,因問:"雌蛟作祟,她又不曾出過告示,發過號令,你們是怎麼知道的?"那人回說:"這話也有個來歷。原因雌蛟本身並不是蛟,乃是本城一個殷戶何氏之女,叫春瑛小姐的。從前因受老蛟迷惑,結成夫婦。後來老蛟死了,天兵又將她子女四人一起擊斃。好好一個有福氣的女子,便被害得家破人亡。她又在丈夫面前賭過咒,立過誓,答應替他報仇,所以又有今日之事。聽說,他還有個舅母,再三勸她不要作此傷天害理之事。她卻始終沒有答應。她舅母倒是個好人。今年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親自跑了出來,逐家逐戶,勸他們早作防備,免受洪水之災。從此一傳兩、兩傳三的講說開來。如今倒是沒有一家不知道了。但也有許多硬漢,偏說事近荒唐,決無此理,倒勸人不必相信。又有一位曾經做過大官的劉大人,硬說這位老婦造謠惑衆,罪該萬死。便去通知官府,派人來捉。幸得左右鄰舍大家動了公憤,說她是個好人,不該將功作罪,冤枉人家。大家出來一鬧,宮中也就沒敢奈何她了。"鍾離權聽了,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那位替夫報仇的女子,現在可還在城內麼?"那人搖頭道:"她現在是得道之人,來無蹤,去無跡,能變化無窮,隱形不見,誰又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咧。不過,據她舅母說來,似乎她也常常回家。每年又至她丈夫墳頭祭奠一次,可見這人來是常來,找卻找她不到就是了。"鍾離權笑道:"既如此,煩你轉告人民,說雌蛟報仇是真。但天上已派有神人前來收伏,而且這次防備周密,決沒有血雨洪水之災。請他們想搬遠的人,不要輕舉妄動。就是不搬之人,也可照常安居樂業,切勿自相恐慌,廢時失業。"那人不等他說完,早已板起面孔,接連吐了他幾口唾沫,罵道:"哪裏來的混帳老婆子,我倒好意告訴你,你卻說這許多混話,和我開玩笑。須知洪水一至,我們壯丁或者還有生路,似你這等龍鍾老嫗,只好爬在地下,預備作那海魚的食物,看你還有工夫開玩笑不?"說罷,回身就走;再也不理。鍾離權受他這陣奚落,不覺哈哈大笑,笑得那人不知不覺向後回顧了一眼,只見一陣金光耀入眼目,鍾離權已從金光輝耀之中,升入雲中。這時立在一邊觀看熱鬧的人,也不在少。那人卻嚇得疾忙跪地叩頭,高叫:"大仙恕小人肉眼無珠,語言唐突。如今就遵大仙吩咐,容小人逐家報告去。"那些閒着的人,也都見鍾離昇天情形,也跟着那人一陣混拜。拜完之後,方纔動問那人是怎麼一回事兒?那人方纔手舞足蹈的把上項情事,演說一遍,又央着衆人作證,分頭向左近各家,先去通知。一霎時間,杭州城內又哄傳仙人下降收伏雌妖,杭城人民可免遭災之說。

這話不久傳入春瑛舅母尤氏耳中。這位老太太倒真是一個熱心人物,慌忙又去通知甥女,涕泣勸告,叫她不要輕易取事。一則免傷無罪生靈,二則免蹈誠夫覆轍。哪知春瑛卻並不是這麼想法。她說:"甥女此番取事,早有決心。成敗利鈍,都非所問。橫豎孑然此身,生死一樣。管他天神天將,前來殛我,大不了一死。死是我的素志。說句老實話,這樣做人,與死何異?就算報仇成功,冤氣已出,那個什麼帝君,什麼仙人,都給我完全淹斃,更把同城人民溺死大半,我丈夫的怨氣,或可稍泄,而我之爲我,還不和從前一般無二。而且甥女之志,但求心之所安,報仇有成,也擬一死歸真,不再浪跡凡塵。如其報仇不得,死於神將之手,橫豎也可以對得住他們父子了。望舅母自保福體,勿再以甥女爲念。今蒙舅母見諭,既外間有此一說,可見事在危急,甥女是迫不及待,馬上就要動手了。"尤氏見勸說無效,涕泣而去。這春瑛便化成一個老嫗模樣,把她費盡心血煉成的水桶,按照她丈夫傳她的祕訣,吸來東海的大水,用根絲絛子,縛住桶口,背在肩上彳亍而來,預備到杭城最高的城隍山上,以高屋建瓴之勢,倒瀉而下。可使附近數百里內頓成澤國。她自己也預備了一柄利刃,等到大水一作,便刎頸投入水中,擬與一切神仙人物,同歸於盡,藉明自己的志趣,兼應了丈夫臨別的約言。行了一程,已到城隍山下,提着水桶,一步步走將上去,剛到山腰,覺得有些疲乏,便把桶子放下,暫時歇一歇力,再走上去。坐了一會兒,仰觀天空,碧清如畫;耳聽風松,蕭然意戚,心有所感,不禁回想起一生經過來。打從父親亡過,老母撫育教養,代爲擇配。十數年中,心力交瘁。好容易得到王誠夫這樣一個快婿,總當半子可託,母女終身均可無慮。孰知全家慘禍,也起於這個時候。母親既被誠夫現形嚇死,自己又因誠夫之故,弄得孤單一身,立錐無地。如今還要替他擔負起這報仇的責任。報仇是否成功,雖不可知,而悠悠此生,對於此世的關係,便算最後的一刻了。想本人如此薄命,生前如此,死後的情形,不知又將如何?思想至此,心如刀割。四顧無人,不覺仰天大哭起來。忽聽後面有人問道:"你這位太太,因甚事情,獨自一人跑到這半山之中,如此傷心?"春瑛喫了一驚,回頭一看,卻是一個不相識的女孩子。未知此孩何來?請看下回分解。

第73回

婆心勸化頑婦一口吸盡海洋

卻說人之將死,除了年老氣衰,宛如油幹燈盡,奄奄忽忽,終其天年之輩,凡是年富力強,或急病亡身,或因故自盡。這等人身雖死而氣不散,死後果能爲厲鬼。而其臨終之頃,也必有多少感想,或回溯平生,或垂念來日,總之對於曾經託寓的世界,終有幾分割捨不得,這是一定之理。

上回書中,說那老蛟之妻春瑛小姐,抱着一腔悲憤,肩荷半個海洋,滿擬趨上城隍山頂,趁高屋建瓴之勢,與世界一切同盡。這等意志行事,說它殘酷,也殘酷到了極處,說它悲壯卻也悲壯到了極端。尤其是出於一個婦女之手,愈覺這等殘酷悲壯之事,自有天地以來所未見。列公們都是審情察理的大雅君子,驀然涉獵至此,縱不責備作書人言過其實,而對於春瑛小姐這人,卻無論如何不敢深信其爲平常人類,是可以斷言的了。而據作書人所知,事情確是那樣殘酷悲壯。而主其事者,又確實是一位小姐出身的老婦。惟其如此,所以當她臨舉事之先,也有那番深合人情的感想。就此感想,以揣測其人之品性志趣,益發可見這位春瑛小姐,不但不類上文所說那樣殘酷悲壯之人,簡直還是一位很清高很貞節而又非常近情的好女子。惟其如此,乃令列公們越覺其人與事之不能相侔。作書人則敢一言以蔽之曰:事無大小,視乎其人之意氣。意決如山,氣盛似海,雖以弱女子任天下大事可也。否則縱有治世之權,爲天下之主,而畏首畏尾,結果也只成爲一個昏庸懦弱、一事無成的孱皇弱主而已,何足道也。空話太多,該打該打,快快扳轉來,說到正文上去。

按那春瑛正在追思前事,仰天大慟之時,忽聽身後有人說道:"你這位太太甚事傷心,怎麼跑到這半山之中,號哭起來,敢則有甚冤苦之事不成麼?"春瑛回頭一看,卻是一個垂髫女孩,笑嘻嘻地立在一塊山子石上,向着自己注視不釋。春瑛本來沒有心思去和她糾纏,只因瞧那姑娘活潑嫵媚,娟秀聰明,覺得非常可愛,已有些捨不得不答她之意。後來又想起自己幼年時節,也最愛登山涉水,又最喜歡管人家閒事。每次出門,遇有貧乏衰志之人,必設法盡力拯濟他們。今見此孩體貌神情和自己竟有幾分相似,且好管閒事,喜玩山林,又正和本人習性一樣。如此一想,她那垂萎的心花,忽然之間,似受露漿滋溉,略略轉了一點生機。而方寸靈臺,對於這事的感想,又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辣,這都不必管它。總之她已沒有拒絕那女孩問答的勇氣,是一定的了。當下也止淚忍悲,向着女孩點點頭兒,對她說道:"小姑娘是天地間剛正最樂之人,也是人間世上最有幸福之人。怎知道同一天地,同一人世,更同一人生,自少而長,會得無緣無故,不知不覺,突然走入人類所走不通的絕路上去。年輕時節所謂歡樂,所謂幸福,一概得個相反的結局。到了這個時候,真有叫你生不得生,死又不能快死的情形。小姑娘,你說這等日子,容易捱得過去麼?這樣的人生,還能做下去麼?但是..唉唉..可愛的小姑娘啊,仁慈的小妹妹呀,這等話,說在你現在的耳朵中,怎麼灌得進去?不說別人,就說我本人吧,當我像小姑娘這樣年紀的時候,假如有人把我方纔這番話說給我聽,我也未必能夠相信咧。小姑娘,你雖是熱心多情,關切我的事情,但是我卻不能答覆你的話。不但不能,也且大可不必。因爲我把事情告訴了你,怕你未必能夠相信。我也犯不着把這有限的光陰,和小姑娘胡纏這一陣子。小姑娘請原諒我,我也要走了,再見吧。"說完這話,就立起身,背上那隻水桶,匆匆要走。那姑娘忙着笑嘻嘻上前一把拉住她的小桶,說道:"媽媽別走。你就是不告訴我聽,我也不來問你,累你格外傷心。但是何必急急忙忙地走到哪兒去呀?天色還早,再坐一會兒不好麼?"春瑛被她拉住了桶,一時走不脫身,又聽她叫自己媽媽,而且聲氣形態都是十分親暱的樣子,禁不住心中又是一動,猛然的又記起自己的幾個孩子來。不因不由的立住腳,渾身上下恰如麻木一般,怔怔地看着那姑娘,一動也動不得了。那姑娘忙替她除下水桶,拿來放在石墩子上,含笑說道:"媽媽,你卻不要性急,有什麼爲難的事,想個法子,總得一步一步地過去。自然苦盡甘來,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面呢!"春瑛聽了,那眼中的淚水如雨水一般,灑將下來。口說沒工夫坐,一個身子卻不知不覺地坐了下去,嚎天啕地的又哭起來了。那姑娘勸了一陣,見她哭個不休,也便呆呆地坐着等她。春瑛心中自然很感激她,因便彈去淚珠,哽咽道:"姑娘的好意,我是明白的。但是姑娘的好話,我是不能領受。因爲我在這個世界上,久已只剩了孤身一身。我自己既不能製造幸運,又沒有一兩個親人骨肉,能把幸福分出一星兒給我。所以我這一生,簡直可以說,無論如何沒有生路可走。生路尚且沒有,何況幸福二字,是更完全談不到了。承你的情,我們萍水相逢,便承你如此關切,我心中實在感激得很。我在十年前,看得天上都是正神,凡間都是好人。到了近十年來,不但看得世上、沒有一個好人,甚至連天曹,也沒一位正直的神仙。這或許是我處境太壞,見識太偏的緣故。但我明知其然,而一點烈性沒有挽回之地,覺得不存神人皆壞之想,我的身心就不得安閒。小姑娘,你莫笑我,莫怪我。我今恨不能馬上將我的事情,完全告訴你聽,但是..唉..其實..小姑娘,你是有心的人。我想你若是真有本福命的..不..不..我看小姑娘秀外慧中,天庭亮而且滿,一面孔正直慈祥之氣,神情體態,處處可以顯出你一種渾厚淵雅不俗不浮的氣度。可以說,一定是有大福澤大幸運的。既是恁地,我可先行判斷一句:大概不久,你就可以認識我是個什麼人;有甚麼天大的憂愁怨憤,孤苦辛酸,以及爲什麼來至此地,到這山上,做點什麼事情,和所作的事情。結果怎樣?我的本身結局又如何?這些都是你不必打聽而自能詳細的。因爲小姑娘但從表面看我是這樣一個老婆子,是個毫無能爲,毫無價值的老婆子。其實啊,小姑娘,唉..可惜我今天實在不能詳說。總言一句,我可以說,我這老太婆,卻和普通老太婆有些不同。因爲我所經歷的慘事,決非尋常老婆子所能承受的。因而我的事情,也大有異於尋常老婆子,很可作得眼前和將來,甚至數千年後的故事。小姑娘,你想,我這老婆子,厲害不厲害呢?小姑娘,你更要明白,我這麼一個老傢伙兒,所以有恁般大的魔力,可以轟動世界人民,至於永久弗衰者,憑點什麼力量和作用,才能到此地步哩?不,不,不,無論如何,我只是一個女流之輩,哪有如許大力量,大作用?說句簡單話,這完全是我十年前所經受相當慘劫所造成的一種結局罷了。小姑娘,只憑我永久弗衰可作民間故事的一句話,就可知道我所受的悲慘的份量,也有那麼重大。你別說一個女子,死死活活,值得甚麼大事?怎麼就說得那麼厲害?那麼,小姑娘啊,今兒閒話,又無紙筆記載,作不得什麼憑據。橫豎這事不久你就要知道的。究竟我這話是真是假,值得那麼誇張與否,儘可由你自己評量。今兒卻用不着我設誓賭咒,作那無謂的證憑了。但如今我還有句要緊的話,須得聲明在先。我所謂可供民間永久弗衰的傳說者,可不是我自吹自誇,什麼有功鄉貫、有利蒼生的好事情。說爽快些,簡直是供人唾罵痛恨的一件極大的惡事罷了。"春瑛說到這裏,那女孩忍不住笑而問道:"媽媽所說,我全相信,但據媽媽之意,似乎現在要做一件大惡事,預備害死許多人的,可是麼?我雖然不敢問你是一種什麼歹事,但覺世上決無明知其爲惡事,明知必要害人,偏去嘗試一下的道理。我看媽媽正是一個很正氣的好人,爲什麼明知故犯地做這等害人的惡事呢?再說,做了惡事,或者於媽媽本身有什麼好處,也還值得一幹。今聞許多高論,又似乎媽媽本人一點不想什麼好處,甚至這事做過之後,媽媽自己也有不願再在世上做人的意思,卻白白的被千秋萬世之人痛恨咒罵,卻又何苦來呢?我雖然是個小孩子家,自小我爹媽教我讀書明理,也頗曉得一些做人的道理。唯有今天對於媽媽,你老人家的說話行事,我真有些不明白了。"春瑛聽她口齒清爽,語言伶俐,心中大爲驚異,不覺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方嘆息一聲,說道:"這事非你所能知。你要多問,便成爲笨孩子了。總而言之,我這事情,正因受了出於情理以外的慘遇,所以有此情理以外的舉動,唯其如此,所以成了情理難通的怪事。若照小姑娘所見,事事論情,處處說理,世界上先就不該有我這麼一個人。既然有了我之後,就不該使我受那身份行事太不相侔的果報了。小姑娘,極承你衷心勸我。我們今生萍水相逢,在你的年齡,是太早,在我的事情,是太遲。總之都夠不上做一個閨中良伴。果有因緣,來世必要和你做成親友。我很願意時時領受你的教訓,好好做個情理中的好人。至於此生此世,相見是此刻,永別也在此時。即使夠得上做個好友,時間也未免太短了。但我還有句話要鄭重聲明。我不是先對你說,十年來我的身心大變,看得天上無正神,世上無好人。但今見了小姑娘,我可不敢再存這等心腸。因爲匆促相逢,剎那之頃,我所受小姑娘慈愛和祥殷勤的勸告,已使我的心頭起一層重大而迅速的變化。我今決不敢說天上地下全是惡魔那句狂言了。我想,一切不幸,終於還是我一人的特別怪運,可不與天地神人相干。如此一想,我的氣倒平了許多。小姑娘,這也是你於短時間內賜給我的好教訓。古人說:'早聞道,夕死可矣。'我今天得了小姑娘這番教訓,也算聞道的一種。我覺得心頭有此轉變,心身都爽適了許多。唉!我萬不料十餘年狂妄之見,今兒俄頃之間,被小姑娘一片赤子之心挽回轉來。小姑娘,你真是我良心上的好醫生。你能把我已死的良心醫好了一部分,即令我的身體死了,我這一個醫好的良心,雖至輪迴以後,或在地獄之中,還知道感激你咧。"小姑娘見她說得如此懇切,如此悱惻,現出一種躊躇婉轉的神情來,忽又含笑問道:"媽媽你的話,我是斷不敢當的。但願媽媽既以良心爲重,何苦又作那昧害人之事。媽媽個人尚且不肯自害,尚且要保守這一部分的良心,試將許多被害人的生命財產,和你這一部分良心作個比較,輕重大小,不辨可明。媽媽何所保者小,而所棄者大。又何自處之厚,而待人之薄也。況媽媽既以本人良心爲重,而又於同時作那違背良心的歹事。敢問媽媽,其將何以自解了,春瑛聽了,不覺呆了一呆,良久良久,忽然指着女孩大笑道:"小姑娘,我真不信你小小的年紀,怎有那樣的知識,那般口才,寥寥數語,直把我這飽經世變、身更滄桑的老婆子,弄對無言可對。但是小姑娘啊,我終得請你愛我恕我。我早已說過,我這事情,不是平常情理之內的事情。從我遭劫以至最後惡果爲止,一切一切,全非人情所有,即盡屬常理之外,小姑娘但把情理二字折我。我的理論,儘可被你折服,而我的行事,橫豎是另有一條道路,不在辯論範圍之內,也只好權負你的盛意了。"女孩子見她如此固執,也不禁爲之一怔,兩人面面相對,默默無言地坐了許久。春瑛忽然立起身來,向着女孩子強顏一笑,說聲:"小姑娘,我們別過吧,天色不早了。此間雖然沒有虎豹,許多歹人出沒,小姑娘出來久了,也該早些回去,免得府上爸媽懸望。你我來生有緣,很願再得相逢,訂個再世的交情。"談到這句時,喉嚨已經啞了一半。女孩聽了,也不覺心有感動,面孔紅紅的,大有淚意。但是春瑛卻突然提起水桶,現出一面孔慘白的顏色,向着女孩再作一度苦笑,也不及說什麼了,迴轉身,急忙忙就走。

女孩子見她要走,慌忙起身追上,仍舊把她的小桶拉住,慘然說道:"媽媽,你是一定要去了,一定要去做你的事情了。我不敢留你,更不忍再來耽延你的時間,只是你我今兒相見,也非偶然之事,請你賜些東西給我,做個紀念。因爲我一見媽媽的神色態度,使我一輩子忘不了你這個人,願意和你一輩子不想離開。既然事實辦不到,就給我些紀念的東西,也好使我見物思人,常常相見一般。媽媽,這樣可使得麼?"春瑛聽了這幾句誠懇的話,覺得再沒法子不答應她了。但自顧身無長物,有什麼東西可以送給她呢?正在思索,女孩子又道:"媽媽要是沒有東西可以送我,那麼,請賜我喝幾口桶中的水。我的肚子中裝了媽媽賜我的水,將來每次飲食,永遠都會惦記。今天山中這一會,又好似朝夕不離的樣子。媽媽你看如何?"春瑛聽了,不覺展眉一笑,道:"如此卻好,小姑娘請來喝水。"於是重複坐下,開了桶蓋,交與女孩子。女孩子先在桶口望了一望,忽然搖搖頭,說:"使不得,使不得。"春瑛忙問:"怎麼使不得,這水不乾淨麼?這是海水呀,雖然帶些鹽味,倒是很新鮮的。"女孩子搖頭笑道:"不是這麼說法,我見媽媽坐起行動,不捨這水桶子。大概這水是有大用處的,經不得我這幾口,喝完了你的水,怎麼樣呢?"春瑛聽說,禁不住大笑起來,說:"小姑娘你別輕視這點點水,若光是供人吸飲啊,只怕至少也供得.."說了這半句,忽然後悔出口太快。這等事情,何必告訴人家。因即縮住口,改換了語氣,說道:"小姑娘,請放膽地喝,不要替我可惜這點水。你便有本事喝得完,我也願意作東道主的。"女孩子笑道:"既如此說,媽媽卻不要口中說得慷慨,回來後悔起來,要我吐出水來還你。休說我沒有這個本事,而且吐出來的髒水,只好給你作肥田之用了。"春瑛見她這般歪纏,真是又笑又愛,又有些性急,便說:"不要頑皮,快快喝吧。我是決不後悔的,也決不要你吐還的。"女孩子聽了這話,方纔嘻嘻一笑,舉起水桶,向着自己的小口便倒。但聽嘩嘩地嚥了幾下,舉起桶子,口朝地,底向天,倒持在手,對着春瑛搖了幾搖,說道:"真個媽媽太欺人了,原來只有一點點水,怎說得那麼多海水。"一語未完,已把春瑛驚倒在地,半晌說不出話來。未知女孩是何人?因何有此大腹,裝得半海之水?請看下回分解。

第74回

何女執迷受鎮壓張仙惻隱賜水光

卻說春瑛收來一小桶的水,內裏卻容東海水量之半,預備淹盡杭城內外的神廟房舍,生命財產。哪知半山之中,逢到一個小小女孩,和她殷勤懇摯地敷衍了半天。臨了,將她桶中半海的大水,一口氣咕嚕嚕地喝個乾淨大吉,點滴無存。這一來,才把個春瑛嚇得癱倒在地,半晌動彈不得。女孩子見她如此情狀,慌忙過來,攙扶道:"我說媽媽捨不得我喝完你的水。可不是爲了這點水,就心疼得恁般模樣。如今水已喝乾,老實說,我也不過一片忱意,爲要永遠不忘媽媽的心思。若論我的飲量,媽媽別看我身體小,肚子窄,要是儘量喝來,媽媽就是再賜我這麼十桶八桶,也不見得解了我的口渴哩。"

春瑛經她扶起,坐在石上,又向女孩子下死勁地盯了幾眼,重複大哭起來,說道:"好好,我認識你。你也不是什麼真正女孩子。你便是東華老兒派來殺我丈夫、兒女的鐘離權。如今知道我要替丈夫報仇,特地又來收我的。我本打算今天這一舉事,就把此身與一切神人生物,同歸於盡。這話我也先對你透出點意思來了。你要不信,我這裏還備有利刃呢。你瞧吧,這是作什麼用的?老實說,我的話,全對你講過了。報仇不報仇,全不與我本身相干,論我自己是報得成也死,報不成也死。總之有這麼一下子舉動,我死後的良心,可以無愧天地,並也可以見我的亡夫和四個兒女於地下了。今天既然碰到了你,算是我的對頭到了。想我修煉多年,又秉先夫的遺氣,得他臨終的教訓,這樣才學了一些些小玩意兒,弄來一桶子海水,已經費了我十年的心血,再加以收取海水的危險,是何等煩難的事情?怎知道被你輕輕一口,就喝個滴水不留。這就可見你的法力,比我要高出不知多少倍數兒。這樣子,你我的輸贏,已算定準了。即使我自不量力,再和你大動干戈地比賽一下,結果還不是如此這般,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鍾離權聽她說出了自己的行藏,便也不再隱身,舉手中笏一拂,立刻化將轉來,仍是一個面白脣紅的青年道者,和從前相見一般情形。因她說得那麼可憐,又是那般的誠懇悱惻,心中實在不忍害她,便又論情度理,再三勸諭了一回,並把她母親實是被老蛟捏死之說,對她說明,勸她趕緊丟了老蛟,急忙回心轉意,自修正道,說:"將來證果可期,後福無量,何必把一生幸福,完全送給殺母仇人之手?便今天不遇見我,你這殺夫之仇,算被你報得個透底明白,然而天下後世對於你的評論,只怕你這點爲丈夫兒女的義勇,敵不過不孝二字的罪名呢?這其間利害是非,非常明白,用不着解釋思量的。怎麼你這樣一個絕頂聰明之人,還會想不過來呢?"鍾離權這幾句話,可算得言簡意賅,理達詞暢,真如他所言,利害是非是非常明白的。這要在稍許通權達變之人,聽了這話,一定能夠恍然大悟,翻然變計,立刻跳出迷途,別尋新的生活,豈非失之東隅者,尚可收於桑榆。無奈春瑛這人是天生的固執脾氣,相信了一個人,就永遠不得疑心。假如有人指說這人不德,縱令有憑有據,也決不能移易她的念頭;又如定下一個主見,認定這事應該怎麼辦的,便當百折不回,死死活活,竭全力以赴之。成功與否,在所不計。總之意見已定,決不許自己少盡一分力量。憑心而論,這一種人,實是世上最可敬可佩而最有希望的人。可是有了這種性格的人,也有一樣非常危險之事,就是觀察上的錯誤和見解的乖謬。因爲他們的毅力最堅,迷信最甚,對於可信之人,禮爲之事,原該有此迷信和毅力;設或遇到一種虛僞的人和謬妄之事,他卻一般地迷信和執意,非要把這人抬高到十足,並要拼出全力,犧牲自己,拼命價去幹那乖謬的事情。那便要從頭錯到腳,從生活錯到死路上去,甚至已到臨死的境界,還不信害他者是歹人,所做的事是壞事。這正合於古人所謂合九州鐵鑄成的大錯。天下可危可怕之事,還有比這更甚的麼?列公們讀完上面幾回小講後,大概可以明瞭春瑛的爲人,正是屬於這一類的性質。偏偏又遇到了那種可驚可怕的事情。一則,她已深信丈夫是個真正的神仙,是多情的種子;和他交戰,將他誅戮之人,都是邪路的妖精鬼怪。其次,自己嫁着這樣有情有道的丈夫,又曾在他面前說過代替報仇的話。既說得出,怎能不做到?明知自己法力有限,所謂不管成敗利鈍,只行其心之所安。這等偉大的氣魄和堅韌的工夫,求之男子中,尚不可多得,況且出於一個無拳無勇之孀婦,怎能不令人起敬生感呢?又偏偏她所遇之人,正是一個邪僞的妖人,又是她殺母的仇人,因而她所認爲應盡全力、拚性命以赴之事情,也徒然成爲一種毫無意識和理由的動作而已。然而她那固執的性格,可能勸說得明白麼?越是鍾離權說得老蛟一文不值,越令她對於鍾離權生一種切齒痛恨之心,同時也越發堅決地更增一息尚存、此志不懈的念頭。此中消息,固由春瑛固執太甚,自害自身,要之也未嘗沒有一定的運數存乎其間。所以東華帝君在派遣鍾離權之先,就已料定春瑛這人,是無論如何不能勸之就範的。鍾離權修道數百年,又得讀盡玉虛祕笈。這等眼前事,也未嘗不能臆測而知。知其無效而不憚詞費者,也是姑盡本心,樂與爲善之心罷了。

閒話少說,再講春瑛聽了鍾離權的勸告,只當如秋風之過耳,句也不曾理會,只是要求鍾離權速賜一死。鍾離權先還不忍下手,後來聽她說到你是我的仇人,你不殺我,我卻不能不要你的命,是你逃到別處,我必仍要前去各處海洋收水淹城,寧可再等你來吸我的水時,再把性命送你。這些急話,這才知道祖師料事不會有差。看來此婦固執屬於天性,不是人力所能勸化、挽回的。與其留她在世終爲人害,不如暫且將她禁錮。待至年深月久,她那性情也許能夠變易一些,那時卻再勸她歸正,或者比較有效,也未可知。但是眼睜睜見着這樣一個節烈的女子,卻要在自己手中受那人所難受的刑罰,心中何以自安?早不覺流下兩行慈悲之淚,向她慘然說道:"夫人,這是我最後一次勸告你了。老蛟實是夫人殺母之仇人。照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夫人只知爲夫報仇,而不知所與報仇之人,正是自己不共之仇。先時你因被他蒙過,還當他恩愛丈夫看待。今既得貧道代爲證明,夫人若再不見信,真乃是世上第一糊塗固執不知孝道之人。貧道憐你無故受罪,敬你志節純良,性情忠厚,所以請命祖師一再開導。希望夫人懸崖勒馬,回頭登岸。如常修心養性,歸入道門,貧道不才,還可稍任指導之責。異時了澈人生,證悟至道,脫塵俗而昇仙府,與日月並存,天地同壽,豈非世上第一樂事。夫人智慧過人,還請三思而行。"鍾離權說這番話時,已是竭盡悱惻。而春瑛卻只聽了他歸入道門一語,便冷冷地說道:"這不用說。我聽先夫說過,你們教門中派別分歧,大抵入主出奴,各樹其黨,力排異己。先夫即因不肯苟同你教,致被爾等所誅,連我四個兒女,也一併送命在你們的手裏。這等仇恨,也和不共戴天差不多。我只曉得背夫不義;忘子不慈;報仇不成爲無勇;反顏事仇爲無恥。不義不慈、無勇無恥之徒,留在世上本也可羞。你若真有仁心,請借你劍,速速將我殺死,既全我志,我也賴以解嘲。至於無稽無憑之言,假仁假義之說,我雖愚陋,恕不上你的當了。"說罷,伸過頭頸,連叫:"請用刑吧。"

鍾離權見她執迷如此,心中倒也有些懊惱起來,因即退回三步,厲聲喝道:"夫人聽着,你既然一定執迷,我也只得奉行天討,按律處分。但我寶劍不願斬無罪之人。我今將你鎮在這座山下,賜你斷食丸一粒,至飢餓時,可吞在肚中,包你永遠不知飢渴。你若能夠回心轉意,將來並非沒有出頭之日。而且天數註定,將來還有救你之人。你好好的耐着性子,挨着吧。"說罷,掩着面孔,投下一粒紅色丸藥,隨即舉起一隻手掌,向春瑛身上只一覆,便聽轟隆隆一陣大聲,早把半座城隍山,翻了過去。將春瑛鎮在山中一個石洞之中。春瑛不久化成雌蛟,屈伏在內。先時忍飢挨餓,恨不一死。後來支撐不得,只得把丸藥吞下。哪知仙藥厲害,從此以後,果然不覺飢渴。但是鎮壓深山,展動不得。在鍾離權是望她回心轉意,尚欲勸之修道,在春瑛卻益發恨得她椎心切齒。因爲這等不死不活的日子,實在比死更難受。幸而山洞原系現成,經鍾離權用法移在半山之下,地方並不十分狹窄。居住既久,習之而安,倒也不覺怎樣氣悶。就只不見天光,不辨晝夜。人心又是蛟體,非水不安。此中雖有山水,哪裏容她活動,且不知何日可以出頭?出頭之後的境象又且如何?每一念及,總覺難堪。

直到南宋年間,許旌陽修成大道,得封真人,雲遊至此,愛其地山水秀媚,留戀多時。忽見山頭隱隱有冤氣出沒。掐指一算,已知端的。於是施大法力,把自己聲氣傳入,問她可有什麼話要說的。雌蛟被鎮至今,乍聞人聲,比到空谷足音,更加百倍的喜歡。因即縱聲哀求,欲移至有水之地,且求常見天光。許真人心中不忍,即施法力,將她移至水源所在。書符一道,挖出一個大洞,可通入天光。

湊巧這地方的人民想在此開一口大井,今得平地暴裂一洞,羣以可異,設法試探,底下卻是很深的泉水。衆人大喜,以爲天賜仙井,即就原洞圍以石欄,做成一口大井。從此雌蛟雖然在地下,卻有水可遊,有光可見。真人怕她逸出井欄,仍用一道符鎮住,使她不能出來,並又教她許多修心養氣之訣,命她好好練習,別把地下的光陰等閒虛度。雌蛟感激受命,又問幾時可以出頭?真人道:"境由心造,心正即境寬。要知何時出頭,問你何日可能見性明心。"雌蛟因縷述生平負屈含冤之事。真人笑道:"你本無罪,自取此厄。以前之事,我所盡知,不必多言。'要知修真學道,山居洞處,原是一般。你能用心修持,成佛成仙,均可以此爲發軔之地。到了大功告成,休說區區靈符不揚自去,只怕還有天神下降,迎你昇天咧,何必急求出頭?浪跡塵世之中,徒縈心曲,有何好處?至於你的修道年限,果能精進不變,大約三千年後,可以成功。如你性質單純,絕少物慾,本來進功要比尋常來得容易。我所以許你三千年者,皆因你的情愛太深。雖然是正當之情;也非修道所宜。正因有此緣故,我已替你算定,須至那般程度,方能以你的法力道行,消你丈夫的罪惡。你本人可成天仙,你丈夫也可沾你的光,脫地獄而成仙體。要知三千年的功行,不專爲你一人啊!"雌蛟流淚道:"據法師所言,難道我丈夫死得那樣慘法,還要受那地獄之災麼?"真人大笑道:"你夫所犯罪惡,哪裏說得完。上次鍾離仙人對你說的,俱是真話,你卻不肯相信。若照他所作所爲,所害的人民物類,治以應得之罪,就在十八層下面的地獄中住個千萬年,也不爲過。你倒說得那麼輕鬆稀淡麼?就是我方纔所說三千年後他可以沾你的光,這句話也不過說可以如此辦法,並沒有說你修成天仙,便可救他出獄,立刻變成不壞之身。究其實,仍須看他自己能否悔過,能否精修,以爲準則。說句老實話,即是仗你的功德,僅僅可以拔出地獄,得有修道的資格而已。若是妻子成道,萬惡的丈夫皆可賴以昇天,那不成了營私舞弊的世界了麼?"雌蛟聽了,默然無語。真人又安慰她道:"你莫性急,莫嫌苦悶。俗說,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才已說過,修道之人,喫沒好喫,住沒好住。你今有水有光,又有洞府,可以安居,又沒虎狼妖鬼之患,比到平常修道人,已經愜意得多。須要把眼前處境當作享福,不要當作受災。心氣一平,處境自樂。到了大功告成,自有大光明境現你眼前,那時便是你出頭之日,也即你昇天之日。努力用功,好自爲之。我去也。"雙足一蹬,不知所往。雌蛟在洞中跪送。從此她把真人的教訓,時刻放在心頭。

數年之後,心氣全平,怨憤若釋,倒安安心心地在地下修遺起來。但因真人說過一句,待她修道成功,自能放大光明,現你眼前的話,杭人以訛傳訛,造成一種極好笑的謠言。未知是何謠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75回

大井巷仙人留古蹟白雲山鬼吏訪名師

卻說從許真人救拔雌蛟,在城隍山下放出一線天光,並予水源容身,兼許她修道功成,自有光明發現。這原是修道人一句術語,不料造成民間一種很大的誤會。上回曾說杭州人就真人所開洞天,造成一口大井,備大衆飲料之處。後來大家傳說,這井是許真人鎮蛟之用,且有如見光明,許雌蛟出頭之語。因此民間互相告誡,傍晚時分,不得以燈光近井,防這雌蛟出來。這井至今存在,杭人就名其地爲大井巷,就是不近燈光之說,至今也還嵌在大衆的心坎兒裏,故老相傳,先誡子女。一句誤會之言,竟流傳至二千餘年之久,這也可笑極了。那是後話,不必多說。就是許真人允許雌蛟三千年後得道成仙之說,也還未到時期。事實既未發現,作書人更難揣測,只好置之不論之列。

現在書中又要提到一人,即是前回說的王一之所傳的徒弟費長房。這人自從王一之死後,他已盡傳其技,加以刻苦用功,有的地方,頗有超出王一之之上。因此王一之既死,這治鬼之職,就歸他管理。但此事職位不高,且日近陰魂,陰氣過重。又因督治厲鬼之故,不免多結鬼仇。王一之在世時,本來也不願任此煩惱而結怨之事。總因修仙無成,又闖下一場大禍,彼時但得保全首領,免入地獄,已屬意外之幸。更承鐵柺提拔,授以此職,怎能再有奢望?一直辦將下來,直至負罪殺身,統共不下百多年,方傳位於長房。長房年紀較輕,志量極高。既入道門,怎不希望做到天仙地位?而且鑑於師父任事這麼久遠,結果因偶爾大意,到頭來還是死於非命。可見這等事情,是沒有什麼意思的。當時因天命難違,勉強遵旨。同時他卻立志精進,不敢片刻偷閒,以期超升天界。萬劫不磨,精誠所積,感應斯歸。湊巧文美真人路過其地,聞得有這樣虔修大道之人,當用劍光書遵召到弟子張果,叫他試察長房,可有成仙之福?張果遵旨前來,半途之上遇到藍采和、何仙姑諸伴閒遊。三人相見,互問緣由,張果便邀他們同去,二仙也欣然允諾,大家駕雲而往。到了洛陽地界費長房住處,揀塊空地,一起按落雲頭,大家化作尋常道人,逕投長房家請見。長房正在專心學道,聞有同道求見,自然十分歡喜,當即整頓衣襟,迎接入室,施禮坐定。長房請教過了姓氏,三仙各自胡謅了姓名,說:"從嶺南來此。因聞先生道行淵深,統率天下鬼魂,真乃才智道德之士。所以不辭冒昧之嫌,登門拜謁。"原來長房雖居卑職,每每高傲自詡,生平最恨人家說他治鬼,以爲有心侮辱於他,分明瞧他不夠修仙學道的資格。因此他的朋友們知道他的脾氣,明明知他身爲鬼師,卻不敢提起一個鬼字,正是避他厭恨之意。不料今兒三位不速之客,開口第一句,就將他的履歷捧了出來。長房一聞此言,不禁滿面緋紅,答又不是,辯又不得。人家初次登門,遠道見訪,情理上又不好得罪他們,只得支吾了幾句,趕緊把別的話搭訕開去。偏偏三人都是不懂世故,不會看人眉眼的笨人,越是長房厭恨,他們卻越要和他糾纏不休,盡拿治鬼之事和他討論,並問他治鬼的情形如何?平時所見,可有何等厲鬼?再說到他師王一之的事情,說一之怎樣糊塗,如何受罪。種種撩撥之談,大有類乎明知故犯,好似約好伴侶,專程來開他的玩笑一般。弄得長房實在忍受不住,既不能開罪遠客,只有用那取瑟而歌之法,假作心中有事,懶於對答的樣子。他們問了三四句,他才冷冷地回答一半句兒。叵耐三人兀自不大理會,講來講去,仍是不脫鬼魂二字。長房心中估量這三位貴客,也不是什麼遠道而來,慕名見訪,一定是曾在何處和我有過什麼嫌隙。再不,也許是師父生前的仇人,現在他老人家業已仙去,只好拿我這個徒弟來頂缸,今天是特爲報仇來的,也未可知。想他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既然志在報仇,我便萬分退讓,未見得就肯罷手。況他那時正在年少氣盛之際,也不肯隨便示弱於人。聽他們還是那番議論,因即向他們拱拱手兒,說道:"對不住三位得很,鄙人奉旨辦理鬼役,一則,繼續先師未了之事;二則,左右閒着無事,既有上命,樂得濫竽一下,橫豎爲地方人民辦公,也不敢嫌甚麼官卑職小,至於鄙人心中,卻的確志不在此。可惜三位初次相見,交淺不便深言,也談不到那些細微曲折的內容。但是鄙人自信和三位既是初交,彼此似乎還沒有什麼關係可言。不料三位萍水之交,不談客套,不論交情,自從進門以至此刻,一味說的是一片鬼話。鄙人固不敢妄疑三位和一班厲鬼有甚麼來往,可也不信三位是奉了哪一方面的命令,前來調查鄙人職務的。鄙人生平好客,尤其歡迎同道之士。不料今天逢着三位道長種種議論,使我大失所望。究竟三位有何見教,因甚不談人事,只說鬼話,敢乞明白賜示。"說罷,板起面孔,一言不發。三仙聽說,相對大笑,都道:"先生真乃天下負氣的奇士。若照今人的志趣,不爲陽間官宦,就在陰曹地府,先當吏胥也是好的。不道先生膺此重任,竟還引爲不滿。可見人生懷抱大小,志向高下,自有不同。但不知先生之志,以何者方爲高尚,平生志在何種爲業,可得聞乎?"長房先時抱着滿肚皮的謙恭,和放着一腔子的虛心,把三位迎了進來,總當遠方道者專忱見訪,必可叨領一點教誨。後來被三仙那麼一激,心中激出火來,哪裏還把他們放在心頭,因即冷然說道:"人各有志,志之不同,各如其面。萍水相交,兩無關係。我固不暇道問三位的來歷,三位卻要知我的志向如何,豈非多事?"張果見他動了真氣,忙笑而道歉,說道:"向未謀面,竟不知先生對眼前職務如此勉強奉公,並非由衷之事。想先生志願,必有高於現在所任的事情十百倍者。某等既未前知,不期語氣唐突,敢乞恕罪。至才問先生之志,無非仰慕氣節,妄思結交之意。何意氣節如先生,道德如先生,獨以一言芥蒂,輒作盛怒之狀。似先生度量氣魄,當欠闊大。如此氣小量窄之人,恐怕只能辦陰差,充鬼職。神仙大道,卻非所宜。或者先生另有所志,畢竟有勝於神仙者乎?假定志在修仙,或與神仙等類之事,似乎非先生這等氣度所能學來。還望明察爲幸。"長房本欲冷淡他們,免得再來纏繞。不料一怒之餘,又被人家資爲笑柄,竟其當面侮辱,此氣如何忍受得住?但見他面上忽而現出紅光,忽又露出青筋,滿臉孔不悅之情,完全流露出來。只是細味張果的話,卻又確有至理。因即轉念道:不管來人的人品如何,有甚話說,而我之爲我,還該格外友善,格外虛心,方能提高自己的身份,方能見得修道人闊大宏偉的胸襟。一言不合,悻悻相問,真是猥鄙小丈夫之事,犯不着學他。如此一想,頓時消卻盛怒,反向張果拱拱手笑說:"三位辱臨,只此一言,賜益良多。鄙人敢不拜受。不敢相瞞,鄙人生來運蹇,自幼孤立,未得趨庭之訓。後從先師王一之學得符咒之法,也與大道無關。先師下世,鄙人原擬棄家遠遊,訪求名師。偏偏又奉命繼承師職。縱然行止無礙,而職責分心,未容專精玄理,以此耿耿於心,時引爲憾。不意三位遠道蒞臨,不以正道相助,反就鄙人所隱恨者,剌剌不休,似諷似譏,在三位原屬無心之言,在鄙人卻引爲莫大失望,不覺悻然之態現於辭色,實是故耳。"三仙聽說,又相向點頭,說一聲孺子可教。六目互示,踊身離地,滿院中忽現五彩祥雲,冉冉升空。室中陣陣芬芳,爲塵世所未聞,令人神志徹爽。長房大驚大駭,慌忙仰頭上望,則見三仙立在雲中,朝着下方呵呵而笑。長房忙不迭地跪在地下,磕頭大叫:"三位仙師,方纔弟子有眼無珠,出言冒撞。還望仙師憐念弟子一片忱心,恕其罪過,俯賜收錄,刊在門牆,使弟子得以早脫苦海。弟子有生之年,皆感仙師大德。"張果聽了,在雲端把手一擺,命他起來,隨即說出自己的來歷。問他果有誠心,可於三日內到城西白雲山頂,有古廟一座,我三人皆在那裏,當有妙道相傳。限期到達,不得稍有遲早。"說畢,彩雲凝合,人影俱杳。

長房叩罷而起,回至內室。原來他的夫人早死。新近續絃的是一位大家閨秀,才貌雙全,伉儷極篤。她見丈夫進來,問他:"今日有甚人相訪?談到這個時候。"長房笑道:"好教夫人歡喜。我生平不信人間富貴,專喜求仙訪道。不料今天果有三位真仙,念我一片至忱,特來賜教,並命我後天到城西白雲山頂相見,面授至道.."夫人不等他說完,不覺啐了一口道:"官人真個發瘋了。誰不知道白雲山上最多虎豹之類,每年傷人無數。你雖然小有道法,只能對付人類。若遇不懂靈性的野獸,還恐無濟於事。何苦爲這渺茫的事,冒這種危險。"長房搖頭道:"我有縮地法,一下子到了山頭,縱有猛獸,未必趕得上。再說,一個修道人,如此東也怕死,西也畏禍,倒真個還是一心一意,過這凡間的生活好得多了,何必修甚麼道呢?"夫人再三勸諫,長房執意不允,又想:"仙人有語,不在家中說,偏要到這危險地方去,多半是試察我的誠心與否。我若用這縮地之法,一跨就到,便和在家無異,反令仙人笑我班門弄斧,貪懶取巧。這便不顯得我的誠心了。於是瞞了夫人,悄悄預備了些乾糧。次日一早,就偷偷地出了家門,向白雲山進發。他夫人只防他後日前去,卻料不到他轉了這個念頭,提早出發,以致不及阻攔,只得提心吊膽地等着他回來。長房雖近在本地,向來也因山中多惡獸,總不曾上去,所以路徑很生,問了幾處地方,才被他走到山腳下。正是這天晚上,瞧那山勢,非常峻峭。雖然有一條小徑,也是狹窄異常。不曾走慣山路的人,剛剛上得山坡,已經氣促汗流,筋疲力盡,兀自不敢休息。趁月光鼓足了勇氣,仍舊拼命地越程而上。如此又捱了有裏把光景,兩腳已經發軟,身子實在支持不了,而且月色忽暗忽明,明時還可辨路,到了雲深天黑,便連路徑也看不清楚了。長房到此地步,自覺斷難再進,只得揀塊石墩,坐以待明。一夜之間,也曾聽得山谷虎嘯,也曾眼見山鬼橫行。鬼是怕見長房的,自然不能爲害。至於虎狼之類,卻非他所能制。好在他有縮地之法,預備猛獸來襲,可用此法避它。話雖如此,恰喜等到天光,也不曾試用一次。可是他的魂膽,卻也嚇得幾乎跑出腔子外面去了。更有一事使他奇怪的,原來他這縮地之法,至此全無用處。那是次日的事,他因跑得太辛苦了,不免起了些苟且之心,想道:"如今快到山頂,就悄悄地借用法力,不見得定是輕慢仙師。"於是用起法來。本來跨一步兒,抵得千萬步的。他因膽小怕責,還把法力收小,只算一步當得十步。哪知一面縮短,同時這山路好似又會伸長一般。明明見得眼前什麼東西作爲一種目標,算來一步可以跨到的。豈知到了目標所在,開眼一瞧,相距還在八九步之外。照算起來,他這一步,仍然只是一步的功效。長房不禁大爲驚怖。自思先師傳授此法,從來沒有不驗。因甚今日有此變象?這必又是三位仙師的幻術,故意如此作難。連同昨日晚上所見種種可怕可駭的東西,全是他們試我是否有此膽量。我若略一畏縮,遇險即退,又或一出家門即用縮地法兒,真個被三位仙師看得我毫無誠心了。如今幸而難關將過,山頂在望,趕緊爬了上去,多分仙師們不能說我怎樣不是,也不怕他們不傳大道了。於是看了看天色,喫了些點心,料到掙扎一回,便可登峯造極,心中也便定了一大半。坐了一會兒,起身再走。看看山峯在望,兼可看得見山頂之上一座破舊廟宇,諒仙師們必在這裏。心中一喜,立刻精神大振,也不管鞋穿趾破,也不覺力疲筋酸,好容易攀上山巔,立定腳跟,抬頭一望,不覺叫苦。不知長房已抵山峯,爲何又有困難,卻看下回分解。

第76回

藍采和長歌諷俗客費長房短見入歧途

卻說長房千辛萬苦爬上白雲山頂,本來早見頂頭古廟巍然,矗立於深木之中,哪知一到山峯,舉目一瞧,反不見了那所古廟。長房不覺又駭又驚,又怕仙人怒他不誠,故意隱去古廟,表示拒絕之意。想到這裏,不禁嚎天啕地,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兒,看看天色又晚了下來,昏黃日色斜照在樹林子裏,和那些枯枝黃葉,互相映照,顯出一種淒涼色彩。長房到-了此刻,真覺得前無進路,後無退步,大有蒼茫獨立,四顧躊躇之概。哭夠多時,把個身子倒在一塊峻峭的巨石上面,目對長天,發出一聲長嘯。嘯得樹林子裏那些飛鳥,都倉皇四散地飛逃開去。長房不覺發起呆想來:念人生世上,真如過客浮生,寄居逆旅一般。一旦大限臨頭,萬事全已。仔細想來,不曉爲點什麼?轉想自身兒遭了許多困苦之事,長大來學法於王一之的門下,好容易得了一些法術,實在去道頗遠。後來繼承師尊之職,益發沒有修持的功夫。僥倖遇見三位仙長,以爲迷津可渡,大道可成,不料歷險冒危,千辛萬苦地遵命到了山峯,又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仙師,竟連古廟都幻化不見,可證他們是決對不肯賜見顏色的了。這個機會錯過之後,何時何處再能碰到仙人?既不能遇仙,就不得成道。橫豎逃不過一死,與其多受塵俗之累,何如早圖擺脫。涉想至此,心思就不知不覺橫了轉來。忽然立起身,大呼:"仙師們既不收留弟子,弟子活在人世,也無甚好處。人生遲早必有一死。弟子如今也不想再作無謂的俗人,就在這裏拜別三位仙長,到陰曹地府去了。"說罷,跪下去磕了幾個頭。剛要起來自縊,忽然聽得山後有作歌之聲。其歌曰:

昧人尋雲路,雲路杳無蹤。

山高多險峻,澗闊少玲瓏。

碧障前兼後,白雲西復東。

欲知雲路在,雲處在虛空。

又歌道:

我見世間人,生而還復死。

昨朝猶二人,壯氣灑襟士。

如今七十過,力困形憔悴。

恰如春日花,朝開夜落爾。

又歌道:

白鶴銜苦花,千里作一息。

欲往蓬萊山,將此充糧食。

未逢毛摧落,離羣心慘惻。

卻尋舊時巢,妻子不相識。

又歌道:

垂柳暗如煙,飛花飄如霰。

夫居離婦州,婦在思夫縣。

各在天一涯,何時復相見。

寄語明月樓,莫貯雙飛燕。

又歌道:

騮馬珊瑚鞭,驅馳洛陽道。

自憐美少年,不信有衰老。

白髮本應生,紅顏豈長保。

但看北印山,個是蓬萊島。

又歌道:

本志慕道倫,道倫常獲親。

時逢杜潦客,每接話禪賓。

談玄明月夜,探理日臨晨。

萬機共泯跡,方識本末人。

又歌道:

手筆太縱橫,身材極魁梧。

生爲有限身,死作無名鬼。

自古如此多,君今沒奈何。

可來白雲裏,教你紫芝歌。

又歌道:

浩浩黃河水,東流長不息。

悠悠不見清,人人壽有極。

苟欲來白雲,曷由生羽翼。

翼唯當鬢髮,行住須努力。

又歌道:

我今有一襦,非羅復非綺。

借問作何色,不紅亦不紫。

夏天將作衫,冬天將作被。

冬夏遞互用,長年只如是。

又歌道:

世事何悠悠,貪心未肯休。

聽盡天地名,何時得歇頭。

四時凋變易,八節急如流。

爲報大宅主,露地騎日牛。

又歌道:

高高山頂上,四顧極無邊。

獨坐無人知,孤月照寒泉。

泉中且無月,月自在青天。

吟此一曲歌,歌中本是禪。

又歌道: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

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

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

相笑倘不知,東邊復西邊。

長房聽罷,大驚道:"此歌不俗,大有仙意。莫非仙師們還在山中,不曾遠去?那必是憐我癡心,尚有挽救之意。"於是俯伏在地,高叫:"仙師何在?弟子費長房遵旨上山,未見仙師。今已預備自盡山中,以謝仙師。仙師如尚以長房爲可取,乞速顯示法力,俾弟子一睹容顏而死。九泉之下,也當瞑目。"正哀呼間,那作歌人已經從對面山後,一步步地跨上山來。見了長房,不覺怔怔地瞧着,問道:"你這位先生,倒也好笑,你跑到這高山之上,行此大禮,這不是怪事麼?"長房抬頭一看,見那人雖非是三仙之一,卻也生得仙風道骨,神韻瀟灑。況且薄暮深山,獨行獨唱,也決不是凡人行徑。也許是仙師的朋友弟子之輩,特地派來看望我的。因磕了幾個頭,起身說道:"尊兄一定是哪位仙師派來提拔弟子的,可是麼?方纔竊聽尊兄的歌聲,已知決非等閒之輩、流俗中人了。"那人笑着,一面還他的禮,一面問起緣由。那人嘆道:"原來如此,難怪足下傷心。但足下所言,三位仙師,我也略知一二。他們並非不肯見你,也無何種憎嫌之意。他們心中,知道你不避艱險,輕身到此,還在那裏十分歡喜你呢。但是此番相見,是你超凡入聖第一道關口,怕沒有那麼容易吧。一則你家中必定還有妻子,不知能否割棄;二則你的膽氣雖壯,不知有否貪懶取巧之心.."這人說到這句,長房恍然大悟,仙人不肯賜見,還是爲了半山之上,試用縮地法兒之故。如今這人所言,顯然指的是此事。可見此人必是仙師派來無疑,因忙拜求姓名。哪人笑道:"你我萍水相逢,轉眼兒你東我西。假如你真個自殺,此刻已成了我生你死,何必留甚姓氏。若是將來有緣,能夠聚在一處,彼此自無不識之理,更不必先通姓氏。"長房不敢再問,只得把自己曾經小有偷懶之事訴說出來。又道:"若說兒女之情,小弟自信還能丟撇得下。不知尊兄可否代懇仙師們代陳小弟懺悔之意,信道之誠,許以自新,准予收錄麼?"那人笑而點頭道:"修道在己不在人,果能立志精純,努力不懈,大道便在心頭,當無假於外求;否則日日言求師,時時說訪道,結果徒然自欺自侮而已,有何益處可言呢?"長房本是極有靈慧的人,況且從小就在一之門下,近來又傳了他的道法,很有進步。聽了這番議論,怎不領會過來。一霎時間,心頭腦府,頓如醒醐浸溉,說不出那種愉悅爽快。再把他的歌詞回味一下,又睜眼望了他一眼,心中豁然大悟,斷定眼前所見,即是前天三仙之一。此時所言,正是他們允傳仙道的發端,好似開宗明義第一篇文章。於是重新拜伏道:"弟子明白了,用功要腳踏實地,毋有絲毫不誠。求道要萬緣俱寂,不容些許繫累。請問仙師可是麼?"那人笑道:"腳踏實地是第一不容易的事,言之非艱,行之唯艱,說得出,要做得到,這叫做言行相符。儒釋道之教,是一般的道理,那比什麼都難,盡你說得好聽,不能見於實事,那便與空言何異。空言就是不誠,不誠之人,仙家所忌,更何學道可言呢?"長房聽了,俯伏叩頭。那人笑問:"如今待要去哪裏?"長房悽然道:"弟子此來,但求拜謁三位仙師,得點教訓。哪知不見仙師,卻又逢到仙長一番明論,茅塞頓開。弟子現想出家學道,全在自己決心。心不能決,日日空言也無益。即有修道之心,而難有所畏,情有所不能捨,心愛之物有所不忍捐,今日談明日,今年說來年,這也與自欺無異。自欺之人,不但不誠,亦見暴棄之甚。真能立志者,一經明白,立時決定。決定之後,馬上回頭。如此方合於修道的步驟,方有成仙之可能。弟子今日既已徹底大悟,還不決定修仙,一味地貪戀紅塵,遲延歲月,正恐時不我與,機會已失,將來必致一事無成,徒然供人笑談,未免太無謂了。"那人聽到這裏,笑而點頭道:"如此說來,你可以決心拋棄你的嬌妻愛子,並人世一切可愛的事物,就從今時爲始,實行出家訪道了麼?"長房叩頭道:"正如尊諭。"那人笑道:"話雖如此,你夫妻之情是好的,還有你的幼子,俊秀聰明,粉團玉琢般,那麼可喜。你也打算一起丟撇了去麼?這也未免太忍心了。"長房決然道:"唯至情之人,爲能忘情,正唯今日之忘情,纔有來日之真情。仙長別再激我試我。我是放下屠刀,決心前進,什麼都不愛了。"那人又道:"既然如此,我來替你弄個小小的玩意兒,使你家人當作你已身死,方可絕了他們的懸念,然後再帶你見三位仙師去。好麼?"

長房喜道:"如此益感盛情。"那人袖出一丸,說道:"吞下去,可祛飢,可以明目。服此之後,可以一年不食,可以黑夜辨物。"長房拜受,吞入肚中,頓覺精神百倍眼目清涼。此時天色已黑,月光微弱,睜目一看,竟能識別路徑,辨認百物,和白天差不多,大喜拜謝。那人吩咐去對面樹上折來一根枯枝,放在地上。長房問:"此是何意?"那人笑道:"這個麼,便要借重他暫作你的替身。"說時,向着枯枝唸唸有詞,喝聲疾。枯枝頓時不見,眼前卻有一式打扮一樣形容的費長房,站在真長房的身邊。長房問道:"這就是替弟子裝死的麼?"那人笑道:"我卻沒工夫送他去。看我找個人來幫忙。"於是召來本山土地,吩咐他把這假長房,送到西城外面一個土地廟口。即着那邊土地前去託夢於費長房之妻,叫她帶領子女人等,前去收屍。土地領了法旨。那人又朝假長房噴一口氣。土地便向假長房一拉,說聲:"跟我走吧。"說也奇怪,這假長房便如生人一般,跟着土地下山而去。長房見了,心中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當下默然神往者久之。那人笑道:"怎麼樣?你捨不得家中人麼?老實告訴你,你就這般回去,你的妻子也儘夠疑神疑鬼了,你倒想想是什麼時候出來的。"長房回說:"不過兩天。"那人大笑道:"這是仙師所在,歲月和凡間不同。你要下去一問,就可曉得你來此已有好幾個月了。不信,你只留心你自己的身體,不是由熱而冷,冷而又漸見溫和麼?"長房經他一說,才記得自己出門時,正是單夾衣並穿的三秋天氣。比及到了山上,已經十分寒冷,只因找不到三仙,心中發急,竟不怎樣難受。比及會見那人,大家講說玄理的時候,卻又有些暖和起來,原來又已轉了陽春天氣了,心中大爲詫異。因問:"這座白雲山,都是神仙所居麼?"那人笑道:"神仙豈有一定住處,也不像凡人置產一般,用不着多大地方。總而言之,洞天福地,完全在你心田。你的心越誠,去仙境越近。心愈僞,離仙鄉也愈遠。你再想想,從你起初上山之時,天氣變得怎樣?到了山頂以後,天氣變得怎樣?要知山無高低,以你本心的誠否爲準。上山愈高,可見你的心愈誠,距仙境也越近。所以初上山坡,還是塵世光陰。登山愈高,時間比塵世越來得長,就是這個道理了。"長房聽了,再將兩日來所經炎涼氣候,考驗一下,覺得他的說話,句句是真。尤其是仙境即在心田一語,發他猛醒。沉思多時,心中又加了一層徹悟。當下拜求那人同去,尋找三仙。

那人允了,笑問長房道:"你有縮地法,我們下山去,不是很容易麼?"長房鑑於前事之談,忙說:"弟子求道心誠,不敢自炫小技,偷懶取巧,還是跟隨仙長步行下山去罷。"那人大笑道:"如今是不消那樣麻煩了。來來來,就騰雲縮地,也得有一半天工夫,才趕得到。既然你不願意縮地,可以隨我登天吧。便向他吹一口氣,即有一朵彩雲生於足下,把二人裝在雲氣之上。那人又喝聲起,足下的雲,便高入空間。二人也乘雲而升。走有半個時辰,那人忽用手一指,兩朵彩雲,向地面直落下來。那人在雲中說道:"仙佛聖賢,都不能忘情於骨肉。如今你的家門在望,你也低下頭去,瞧瞧你那妻子,現在怎樣情形了。"長房忙道:"仙長不要開弟子的玩笑。一則弟子根基淺薄,現在雖然立志出家,只是點強制工夫。等回見了妻子,難免再起俗慮。二則弟子的妻子見到弟子,必定啼啼哭哭,拖拖扯扯的,不肯放行。豈非誤了弟子的大事?"那人笑道:"你在空中,她們在凡間,我不叫她們見你,她們怎能望得見你。至於你本人的動心與否,還在你自己能否盡力強持。若是強制出家,一見家人就會動心,那也用不着修仙了。"說時,更不待長房允許,把雲頭壓低,睜眼下望,地上景物歷歷可見,果然到了長房家中。最可怪的是長房雖然在雲端,卻能聽得出家人哭泣哀號之聲。原來他妻子已得了假長房的屍體,此時剛過二期。他夫人回念前情,哭得個死去回魂。長房的兒子,也是不住兒的叫:"爹爹回來,爹爹回來。再不生還,媽媽就要哭死了。"長房一句句聽在耳中,一陣陣酸入心坎。面上雖然裝出一種沒事人兒的樣子對付那人,卻不禁兩行情淚潸然直下,早已溼透了衣襟。那人並不說話,只朝他微微一笑。長房正在悲不可支,心痛如割的當兒,也沒有理會這些。那人喚起雲頭,回到雲天上頭,長房的兩眼還不住的向着家室所在時時回顧,大有一步一回頭的景象。從此那人對他說的什麼,他的對答也常常出現乖謬,本人還不覺察,那人卻已笑不可支。雲行沒有兩個時辰,那人說:"如今要渡海了,我們下去吧。"長房驚問:"怎麼三位仙師都已到了海外去麼?"那人點點頭,並不說話,伸手向下一指,那雲便如流星一般,飛墜於地。長房不慣這等走法,心中有些畏怖,早把眼睛閉上,一時覺得雙腳踏在什麼地方,身子微微一震似的。不由地睜開眼睛一瞧,果然到了海灘之上,和那人並立着。那人又向海中招手,說道:"來個船哪,來個船哪。"喊了幾聲,不曉從何處劃出一隻小小的艇子。此時海風大作,白浪滔天。那艇遠望才只有尋常馱車那麼大小,不道越劃越近,艇身反而越小。比及到了灘邊,只剩有大芭蕉葉子那麼一點面積。加以船伕一個身子先佔去了一半,餘下的地方,估計放不下一隻腳,怎能容得兩個人乘坐。長房見了,不覺又驚又怕,又不懂得是怎麼一回事兒。正在遲疑,那人一踊身跳了過去,和船伕並立一邊。餘下的地方,自然更小更狹了。那人連連招手,說:"快來快來,船要開了。"長房略一猶豫,忙問:"仙長,我們人多,這艇子如此狹小,怎麼渡得過去,況且風浪如此厲害,舟行大海,也不怕危險麼?"那人還在招手,不料一個大浪卷將過來,連人和艇一併捲入海底去了。長房既不識水,兼之四顧無人,又無從呼救,只好慨嘆了一會兒,尋條路子,不管方向,卻自急急前進。哪知這海灘足有數百里之遙,走了半天,身子已十分睏乏。回頭看看,還是在海灘邊,並無涯岸。長房便在地上稍憩,自思若用縮地法,多分一回兒就可找到市井,卻去打聽地方,換船渡海。可奈自己決心修道,此去仍要尋找仙師。既說不敢取巧,如何又變初心,而眼前身處這等曠野,無邊無岸,又無歇宿之處,不知走到幾時纔有人煙。想到這裏,心中十分彷徨起來。又想,同來的仙長,不知可是所見三仙之一。因甚不走雲路,偏要搭此小艇渡海,弄得葬身魚腹,豈不可憐可嘆。忽又想起,那位仙長既有那般道力,怎能溺入水中。這當中一定有個理由,不要上了他的大當。想着,不覺發起怔來。怔了一會兒,如有所悟,忽地直跳起來,大喊一聲:"不好了,我上了仙師的當了!"未知何事上當,卻看下回分解。

第77回

求仙人反上仙人當制鬼物竟被鬼物迷

卻說長房一時迷惑,誤認同來的仙人溺身海洋之中,自己還深幸沒有跟他下艇,逃出一條性命。假如冒昧登艇,此刻敢則也早在大魚巨鱉的肚子中打磨旋去了。一路想,一路走,行而行。行了半天,回頭瞧瞧,仍是一片海灘,距仙人溺處,分明只有一箭之遙。再望望前面,無邊無岸,極目千里,更不知幾時得見人煙。心中一個轉念,驀然悟到,這位仙人不像是沒有分水制浪的本領的,況且他已成不壞之身,怎又死於海中?再一想,他一路都是雲行,因甚此刻又要渡海?況且海中並沒船隻,經他一招呼,就有那個艇子前來接他。平常船隻,總是遠望小,越近越大,偏這艇子卻和這個原理相反。這些情事,已是可怪極了。還有那隻小艇,看去連腳都站不上的,怎麼加了一個人上去,仍舊不見甚窄。仙人已先上去,還那裏招我,難道他是不怕死的;又難道他自己求死不算,還要拉我去作陪客麼?種種疑團,不一而足,要之都可以證明全是仙人幻化的景象。甚至空中下望家室,偏能聽得妻子哭泣之聲,也是決無此理。想來盡是他老人家弄的玄虛。偏偏我登山不畏險阻,涉水不多顧慮,雖說登山之時,心中先拼冒艱危,況有縮地之術,可以自衛,不比涉海踏浪事出意外,又不能施行法術,心中不免有難易夷險之分,可是從仙人看來,其無誠意則一也。方纔他已再三申說:"無誠意就不必學道。"可見我已被他拒絕,再無入道的機會了。如今想來,不但這位同來仙長,就是所逢三仙之一,即掌艇子的船伕,也必是其中的一人。說什麼仙在海外,原來都在我的面前。怪不得在山中時,仙人再三說什麼仙境即在心田呢。偏偏我能明其理,而不能行於實事。看來他是早已料定了我的,所以又說實踐不易的話。想我好容易遇到三位真仙,又冒着許多危險,跑到白雲山頂。又由仙師施術,以絕家人之念,自謂決心至堅。又得仙人憐念指導,此後修道可成,昇天有望。豈知一轉瞬間,仍因修道不篤,爲仙師所棄。休說大錯已成,追悔無及,再則以何面目回去見故鄉父老妻兒之面。人生至此,真覺無可爲人。本來已拼死於白雲山上,無端被仙師點醒迷途,追隨到此。如今不若仍歸一死,只怕仙師縱然曉得,也未必肯來相救了。涉想至此,不覺放聲大慟起來。正在這時,忽聽得空中有女子聲音,喊道:"費長房,汝欲心未退,道心未堅,勉強出家,恐難有終,不如及早回去,尚可享數百年人間之福;慎爾職務,謙恭率物,果能善終,可成地仙。否則爾師王一之,即爾榜樣。前車匪遠,毋怠毋忽。此係山東蓬萊界內,去此三百里有市集,可用汝法前去。明日一早,再用法西行,半天之間,可以到家。我即何仙姑,爾所見艇夫,乃張果道友。白雲山上相逢者,乃藍采和道友。我三人聞汝修道有得,極思玉汝於成。怎奈緣法未至,大好機緣,汝乃自誤,深爲可惜。但思三教之中,儒家不言神仙,而成功則一。從今後,果能篤志好善,力行不懈,則前途光明正多。何必定爲神仙呢?勉之,勉之。藍、張二友正在海中相候,同去拜會鍾離道友,不能詳談,吾今去也。"長房仰頭上望,自始至終,但睹彩雲一片,孤懸天半,卻不見人影。而語聲清楚,聲聲入耳,一字不得模糊。心知是仙家妙用,忙俯伏地上叩頭認罰。待仙姑去後,方纔起身,坐在灘上,怔怔地尋思了一會兒,念仙緣既失,都因自取其咎。生此濁世,原無意趣。唯仙姑所言,似乎前途尚屬有望。仙人既然諄諄相勉,又何敢過於暴棄,反取逆天之罪。一霎那間,不覺道心全消,俗念紛紜,恨不能立刻趕回家中,一見自己久別的愛子嬌妻,重享家庭之福。正是人心善變,今昔各殊。長房急忙忙施起他的縮地法兒,趕到市上,過了一宵。次日黎明出發,半天即回至家中。妻子相逢,疑爲鬼魅,少不得有一場驚恐紛擾。經長房說明原因,又帶他們同至停柩處所。開棺一看,果然乃是一根枯枝。長房計算日子,從那天出門,到此日回來,前後不過四天,家中卻已過了一個整年。又據他妻子說,聞他噩耗及治喪情形,算來也過了一百數十日了。夫妻父子,正是死後重逢,一種悲喜交集的情狀,卻非筆墨所能形容。從此長房時時記着仙姑囑咐的話,處世待人,治事接物,愈覺和平謹慎。從西漢武帝年間王一之死後,傳職於長房。長房求仙不成,灰心進取,專供治鬼之職。上文所記這麼一大段,在本書中盡是補述前事之文。

後來長房經西漢東漢而至兩晉五朝,果然康健平安,逍遙人世。雖不成仙,他的歲月卻也過得自在。誰知人生結果,都有定數。仙姑當他修道無望的當兒,勸他回家享福;也曾約略預言,有勿爲乃師之續的語意。論理,長房既受仙訓,勉爲善人,歷遭亂世,未嘗受禍。到了最後結果,縱不成仙,也何致蹈之覆轍。大概總是他命定如此,照數是不得善終的。也許如昔人所謂善泅者必死於溺;治鬼之人,終當死於鬼手。所以自王一之、費長房以至唐代的鐘進士,三代鬼師,沒有一個不死於鬼。此中消息,也有不可以常理論者。這卻慢提,單說長房兇終之事。他在晉代末年,交了一個好友,姓桓,名景。這人也是那時一位名士。大凡讀過晉史的人,都該聞得他的大名。這桓景也是一個奇人。相傳他在幼年,曾遇一個跛道人,說他前生食犬太多,此生當爲衆狗咬死。桓景一見此道相貌清奇,骨格秀逸,雖然衣衫襤褸,卻越顯出他的英華清俊之氣。心中頗疑便是世俗相傳的李鐵柺。聽了他的話,兀自嚇得要命,當下把他纏住,苦求避免之法。道人被他弄得沒法,方纔指給他一個法子,說:"去到某某山中,每日子午之交,有一隻高大的狼犬,對月吐丹。吾今授汝一符,吞入肚中,可以隱形蔽體,不被狼犬所見。汝可準時前去,藏在它的背後,待它吐丹之時,立刻攫入腹中。從此狗子不能近身。還有一種好處,是雙目能見陰物,無論故鬼新鬼,大鬼小鬼,逃不出你的眼睛。既可賴以防身,還能替人治病,真是一舉兩得之法。"言已,給予一符,道人便化陣清風,不知所往。桓景吞了符,照他所指的地方,按址尋去,果見一雄偉猙獰的大狗,在那山頂之上,對月禮拜。每拜下去,必將丹吐出,迎風上下,十分好看。等待拜畢而起,以口承丹,復入腹中。桓景不敢怠慢,慌忙捱近身去,走到這狗的身邊,心中卻十分忐忑,暗想:"符咒要是不靈,我這一條性命,不死於將來的狗咬,卻要提前送入這狼狗的肚子裏去了。"誰知他步步近前,那狗竟一點沒有覺得。這才放心大膽,如法炮製地把那犬丹探入手中,疾忙塞入自己口內。一下子功夫,那狗竟如發了瘋狂一般,亂蹦亂跳在這山頂之上,滾來跌去,大嚷大叫,把個桓景嚇得魂膽俱消,動彈不得。不道那狗只在離他半里遠近地方,任性哭鬧,總不能近他的身。有時睜開怒眼,豎起尾巴,向着桓景直立而啼。桓景已知犬丹有效。這狗雖兇得異常,橫豎不能相害,索性向他喊叫蹦跳所在,迎上幾步,那犬果然拼命奔逃,宛如逢到虎豹一般。桓景大喜,也不再和它開甚玩笑,急急忙忙趕回家中。從此以後,他的眼目,好似比平常多出一層光亮,和原有的眼光截然兩途:一方面專看陽世的人物,一方面卻能燭照鬼物。無論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凡是他足跡所至,都有種種千奇百怪窮兇極惡的鬼魂,映入他的眼簾之中。先時他因見所未見,而所見情形,又是那樣怪異可怕,倒把他嚇得什麼似的,幾乎不大敢隨便睜眼瞧看。後來看得多,見得慣了,便也不以爲奇。最後逢到親友人家,被鬼物所迷,因而成病的,便請他前去一看:有用楮帛冥錠好好遣送的;有善說無效依舊作祟者,便去找到他的朋友費長房,派遣鬼卒捉取。因此就大遭許多厲鬼的忌恨。當有幾個刻薄鬼、陰刁鬼、伶俐鬼、下流鬼,凡是鬼界中比較聰明的,約齊了大小男女各種鬼魂,開了一個大會,討論用甚方法,可以制那桓景死命,使他身死鬼手,連鬼都做不成。大家商量了一會兒,卻有刻薄鬼想出一條好計,他說:"我輩滯魄陰曹,困苦萬狀。有那作惡之人,或前生欠我們鬼債的,我們前去搗亂一下,多少可以得點油水;或者有些特別關係者,還可討個替代,早轉凡胎。不料這桓景好好的活在人世,和我們幽明異路。況藉狗丹之力,無緣無故,無仇無怨的,盡和我等作對,甚至請託我們頭兒,將我們刑訊嚴辦。我等被害於他手下的,不知有多少了。這等人要是容他久留世上,我們鬼魂真是苦上加苦,永無出頭之日了。"說到這裏,許多男鬼,一個個咧眥握拳,怒不可遏。那些女鬼,一個個流淚傷心,慘不忍睹,齊問:"尊魂有何高見,快請宣佈。我等被這人攪得苦了,果能制他死命,大衆願聽指揮。"刻薄鬼大聲道:"桓景那廝,也是一個聰明的人兒。他的眼又亮,計又多,又有我們官長幫他的忙。若是大張旗鼓和他公然交戰,是萬萬不行的。最好之計自然莫過於暗箭傷人。依我之見,現當秋令初過,疫癘流行之時,可請瘟部中幾位同志,前去他家,四處八方,播些瘟疫的種子。不但可殺桓景,簡直可以滅他滿門。須知我等弟兄長幼,傷在他手的,不可數計。以此相報,可算不得殘酷。就是將來被費長官知道了,那時桓景已死。他也犯不着爲替朋友報仇,白白得罪於全體屬下,何況桓景無故逞兇。也有應死之人,被他救回,奪天地之定數,莫此爲甚。若要打起官司來,我們全體都陪他同到森羅殿上,將此理陳說明白,大概閻王不見得偏袒於他吧。至於費官長一味聽信桓景的話,助成他的罪惡,卻叫我們弟兄死於無辜,一個個做抱恨之鬼,萬劫不得出頭。這等地方,他也應有處分。他也是明白人兒,不見得再和我們作對吧。萬一他不識趣,居然幫助朋友,凌虐我們,那是他自討苦喫,一則我們鬼魂多了,大夥兒和他作對,他也不得安於其位。一經失位,性命即在我們掌握之中了;二則我們全體在閻王面前羣起而攻之,和他拼一下子。閻王也不能拂逆衆意,一味偏袒,一經準了我們,這費長房可不足畏了。衆位想想,我這計策可行得過麼?"衆鬼聽了,歡然大呼:"此計大好!此計大好!怪不得你活在人間,便有刻薄鬼之稱。你的主意,原比別人刻毒而怕人,這纔可稱名副其實,又叫做名下無虛。我們一定照你的法子,全力辦理。先把桓景一家人,弄得乾乾淨淨;再看費長官如何對付我們,卻再定第二步計劃。"

衆鬼議定了毒計,便推千百瘟疫鬼,齊向桓家進發。爲怕桓景瞧出他們,一進他的門口,就急急忙忙先去找了個藏身之處。全體躲在桓家一間堆放什物的房內。白天不敢動手,到了晚上,桓景夫妻子女和男女僕役人等都睡了,方纔歡躍而出,一齊動手。大家紛紛擾擾,急急忙忙地,在他們家喫的食物,飲的茶水,以及用的器具,穿的衣服,凡是衆鬼力所能及的,都已做了手腳。哪消片刻工夫,早在桓氏全家內外,佈滿了瘟疫種,而且爲求急效起見,好似自殺之人,急於歸天,把應用毒藥,格外加重分量。諸事辦妥之後,方纔熙熙攘攘一齊退出。可憐桓景一家,都睡得甜蜜蜜的,哪裏想得到人不相欺,鬼來下手,用出這般報仇的絕計來。看來桓景的性命,不死於狗,又不免要死於鬼了。豈知鬼有千算,天有一算。桓景命不該絕,自有高人前來相救,這人非他,正是他的好友任職鬼師的費長房。這天,費長房剛正從朋友家夜宴而歸,行經一處,荒墳累累,鬼火磷磷。本來鬼之爲物,也能叫喊,喊聲尖厲,尋常人都稱之爲鬼叫。而費長房聽來,卻並不如此簡單。一般的有許多轉折,許多意義。就此尖厲的聲浪中,可聽得出許多鬼話來。如今長房所聞的正是從桓家退出的那些瘟鬼,正在那裏嘻笑得意地各自演說他們所做的功課,一句句都鑽入長房的耳朵裏。長房不覺大喫一驚,他也不回家了,慌忙先到桓家,敲門而入,請見桓景。桓景聽說長房深夜光臨,大爲詫異,問起原由。長房想了一想,我只救出他們一家的性命罷了,犯不着說真情,使他恨怨衆鬼,冤仇越結越深,卻是何苦?因此含含糊糊說了幾句空話。臨了方對他說:"你家有大災,可於明天一早,率領全家大小男女上下人等,一起到高山之上,遊玩一天。每人並要臂纏一囊,其中盛滿茱萸。如果沒有囊,可放在衣袋中也好。這東西可以避毒解瘟,拒妖闢鬼。更有一言切莫忘記,起身之後,便當即刻出門,不得進一點食物,喝一口湯水。若是違了我言,便是逃到山上,仍不免有性命之憂。等你們去後,我自派人遣鬼前來替你們解除不祥。你們需等到日落西山,黃昏月上,方可回來。早一刻都是不行的。"說畢告辭回去。桓景想了半天,做夢也想不到是羣鬼作祟。因知長房道行甚高,所言必有理由,便把衆人喊起,對他們申說了一下。大家提心吊膽的不敢再睡。到了天色黎明,果然反鎖了門戶,上下大小一起出門,沿途辦到一捆茱萸,各人拿些,放在身邊,方纔急急匆匆,逃到山上去了。在山中玩了一天,直到晚刻方纔回來。一進門,首先瞧見的是家中所養的大小動物,如豬、羊、雞、鴨之類,死得一個罄盡。桓景方信費長房預知之術。大家感激得了不得。正要派人去請長房過來,問他如何解除不祥。使者未行,長房家已有急足趕到,報稱長房被惡鬼害死了。欲知治鬼之人,如何能死於鬼,卻看下回分解。

第78回

重九登高狗眼避疫鬼王入坑進士受欺

卻說桓景被衆鬼暗算,幸得費長房一言點醒,全家避匿山頭,才得免了大難。回家之後,察看家畜牛羊雞犬完全死亡。考查它們的身體,都是患疫的情形,方知費長房勸他們逃避之意,是預知疫鬼爲害。心中又感又恨。感的是長房多情,救了他一家的性命;恨的是惡鬼狠心,下此毒手。正在指揮下人收拾一切畜類遺骸,忽然得報說,費長房本身被惡鬼所害,死於深澗之中。桓景大驚,忙着騎匹快馬,趕到費家。一到門口,就聽得裏面哭聲震天。桓景心中只是蹦蹦地跳個不停。他跳下馬,把馬系在一棵樹上,正在挽繮,忽見費家門前左右,站滿了無數猙獰可怕的惡鬼,都在那裏交頭接耳,如有所議,卻一個個面現喜色。桓景本來能見鬼物,而不能聽鬼語。近來常和費長房來往,也知道聽鬼語的方法。雖然不能如費長房那樣聽得清晰明白,句句入耳,但約略模糊也可以懂得大意。這時既有所見,不禁驚心吊膽。偏偏那天正值重九,朔風初起,尖厲異常,把許多鬼語送入耳鼓之中,被他聽得個完全明白。原來費長房自從通知桓景,囑他避難之後,回到家中,把這事對家人說了一遍。他的五世之孫,名叫景侯的,年已六十餘歲,埋怨他太熱心,多管人家閒事,說:"想來被鬼捉弄之人,大概總有一個原因。至於正直、光明、規矩、仁厚的人,休說鬼魂不能親近,就是神佛仙人,也得敬他三分。這等人如今世上,可能多見。果有此等好人,鬼魂既不能犯,便也用不着幫忙拯救桓景。所以那班受他救援的人,必是應受鬼魂侵犯的壞人。那麼救桓景其人,是否應當,已是難說。那班鬼魂,也有許多聰明伶俐的東西。要是桓景這人是不該殺害的,又豈敢冒那麼的危險,特地和他作對呢?照此看來,桓景是否當救,又是一個疑問。老祖宗此舉,固屬惻隱之心,但身爲鬼師,是萬鬼的領袖。鬼有不法,原應懲治,否則還該優禮他們,才見恩威並濟之道,足使全部鬼魂聞耳知感,往後老祖宗辦事也容易得多了。若是倚賴法力,扶助友人,欺凌屬鬼,即使事屬正當,鬼心尚難悅服。何況未必十分正當呢?老祖宗,你也想想看,這事幹是幹了,可有點什麼危險沒有呢?"長房經他這麼一說,不覺非常懊悔起來。但他素性好強、要勝,事已做錯,橫豎無可挽回,也不願人再談這事。

誰知衆鬼聞得長房破壞他們的計劃,果然大動公憤,重新開個大會,刻薄鬼、伶俐鬼等宣稱:"長房這等行爲,不但對於我們鬼界毫無情份,而且桓景知道此事,仇恨必深。將來在世一日,對於我輩的行動,愈要竭力破壞,豈非弄巧成拙了麼?再說,費某身爲鬼師,便是我等的領袖。我等如有不肖,他負懲戒之職,如有受冤不白之事,也該代爲昭雪,相助報仇,纔不枉我們全體恭敬崇奉他的一片誠意;而他自己也才配得上做我們師長的資格。若照他今日這等行爲,簡直成了我們鬼魂的公敵,其仇恨比桓景更甚了。這等領袖,要他何用?不如趁此機會,抓住他的錯處,將他處置一下。他既救去我們的仇人,就讓他代替我們的仇人一死。既可以警後來的鬼師,也可以嚇服桓景那廝,使他不敢再和我們作對。至他身死之後,彼此同爲鬼物,抵拚和他對案陰曹。閻王素稱公道,不見得存心偏袒。何況我們如許鬼魂,萬衆一心,有罪同當,閻王爺怕也沒有法兒可以殺完我們。何況此事屈在長房。閻王焉能容他如此胡爲?只怕到了森羅殿上,還得辦他個什麼小小的罪名咧。"

衆鬼聽了,始而憤激,繼而鬨然贊成他的計劃。長房任職鬼師,歷數百年,從來不曾失事。自託德望隆重,萬無意外之虞矣。即如此番之事,在鬼物看得極重;他卻認爲小小過失,至多將來給他們道個歉,已算是和平之極了,哪裏再有什麼大事?誰知怨毒於人,甚於蛇蠍。而對於鬼魂,尤其比尋常怨毒,更爲厲害。真令他做夢也想不到,區區鬼物,竟敢向他肆行反抗起來。他們的方法,是因長房制伏鬼魂,雖使本身法力,但不能脫離王一之傳授的符咒。每天都放在身邊,臨睡時分,也把符塞在髮髻以內,真是一刻都不能離開。一離此符,眼睛便如多了重賬幕,瞧不見鬼物所在。而種種法力,也自然失卻效能。平時衆鬼因服從長房,誰也不想去捉弄他。他也十分大意,一點都不加防備。這時衆鬼既要和他爲難,第一步入手的方法,自然非偷他的符不可。但因此符本質也是非常厲害,鬼魂一近符,就會失魂喪知,宛如一股青煙,凝結不起來,魂魄就此消亡。因此,話雖然這麼說,比及問到誰去竊符的話,衆鬼便面面相覷,大家發起怔來,許久許久,也沒有一個敢出口答應擔此險事。

剛在爲難之際,忽然來了一個喪心病狂,失魂落魄而死的冒失鬼。本來喪心失魂,哪裏還能成鬼?只因冤仇未報,就憑一點冤氣,結成一種鬼質。一到會場,向大批舊鬼參拜爲禮。衆鬼正在愁眉苦臉,無可奈何的當兒,這等新鬼拜訪舊鬼的事情,又是時時都有,不足爲怪的。誰有那片心思去理會他?不道伶俐鬼一見此鬼,大爲喜悅,疾忙過去和他打招呼。一面示意刻薄鬼、聰明鬼等,一班資格較老、知識較多的鬼魂,一齊來和他施禮。這冤鬼不承想許多老前輩如此伏禮相待,卻也知道感激,問起衆鬼在此開會,爲了甚事?刻薄鬼等便長嘆一聲,把上項事情告訴了他,只是不把符的厲害說出,另外加了幾句話。大概說,長房有了此符是專一懲治新來之鬼,如此這般的說得十分厲害、怕人。這冤鬼果然害怕起來,請教他們可有什麼抵制之法。伶俐鬼便說:"我們同爲鬼魂,不分新舊,一視同仁。今天正因爲許多新來的弟兄們,爲恐符厲害,大家喫不起苦,特地求我們一班老鬼請教辦法。我們爲了幫扶新鬼起見,第一步的辦法,就要找個喪心失魄之鬼,前去偷他這符;第二步,便由我等親往他的寢室,用牛糞泥塊,塞住他的五官七竅,活活將他悶死;第三步是全體陪他上森羅殿,看閻王爺還是顧全衆意,辦他濫用非刑,欺侮新鬼的罪名,還是不顧公意,存私偏護他一人。到那時,我們自又有對付他的方法。計策雖然已經議定,就因一時找不到那種喪心失魄的冒失鬼,所以大家還在討論之中咧。"這冤鬼聽了,他本是病狂之輩,望前做事,最是冒失,又且喜歡多事。一聞此言,馬上自告奮勇,說道:"鄙鬼初到此間,未立寸功,既然諸位老前輩找不到喪心失魄之鬼,而鄙鬼恰正屬於這一類兒,諸位不知可用得着我哩。"衆鬼見他如此仗義,頓時把輕鄙新鬼之心,改爲滿面春風。一個個鬼張鬼智,鬼皮鬼臉,爭着鬼討好,紛紛鬼殷勤,和他說鬼話,獻鬼計,弄得鬼計多端,鬼話連篇。大夥兒搗了一場大鬼把戲兒。

最後還是刻薄鬼發號施令,派那新來的冤鬼即去偷符。另派四個伶俐鬼、八個蠻橫鬼,各持糞便之類,等他一經得手,立刻可以作第二步的功夫。此外又是兩個精細鬼作爲接應,陰風慘慘,鬼氣森森,衆鬼殺奔費家而來。這批老鬼素來熟悉門戶,將這冤鬼一直帶入費長房的寢室。此時剛交四鼓,長房正睡得十分酣適,連夢都沒工夫去做。冒失鬼此時,卻正該他出點冒失念頭。他也不分青紅皁白,走上前去,往長房頭髮中一探,就探着了一張小小的紙頭,慌忙拉了出來,果然喪心者無心可喪,失魂者無魂可失。他攜了這符,逍逍遙遙地回去獻功去了。這邊衆鬼見長房失符,一齊放大了膽子,各自動起手來,將長房身上有竅之處,一概塞得滿滿實實,不透一些空氣。這等刑法,若是出於生人之手,受刑者還要掙扎一下。出自鬼魂之手,老實說,竟不消片刻工夫,也不煩他動彈抵抗,早已一命歸陰,和大批鬼魂一起奔到森羅殿上打官司去了。這便是長房被鬼害死的情形。桓景聽明白了,嚇出一身冷汗,忙着進去拜唁了一番。回到家中,因心悸過度,不上幾時,也追隨他老友費長房於地下。倒便宜了閻羅王,把幾樁案子,可以並在一起辦理,手續上自然簡便得多。那是陰間之事。本書非專記地府之史書,也沒負紀錄陰間判決書的責任。關於這件複雜案件的結果,只好略而不記了。

但在這裏,有兩句話要請列公注意的:一樁是桓景因得犬丹而能見鬼物,所以今人對於能見鬼魂的,都稱爲狗眼。狗眼二字,便是這樣一個出典。其實桓景能夠見鬼,賴有犬丹。因犬丹而別生一副眼光,纔可稱得真正狗眼。如今的所謂狗眼,卻不見得有甚犬丹。有那明達之士,說他們都是藉此斂錢,並非真能見鬼。而據著者的意見,即便他們真能見鬼,也是生理上一種特殊情形,與狗眼之稱,有些不大相當。不過習俗相沿,歷來有此稱呼,著者也無從替他們辯說了。還有一事,是九月九日,稱爲重陽佳節。今人多有登高之舉,這不必說是沿用桓景避難的故事。桓景當年因得罪鬼物,鬼物報仇,不得不登山避難。不知今人都何仇於鬼物,也要看樣學樣的,模仿一下。以極無理由之事,流傳至二千年之久,還是相傳勿替,真是可笑又可怪了。著者並非反對登高,更不是說九月九日不該登高。要知登高是極爽心目,有益於身體的事情,而且隨時可以舉行,不必定要重陽那天。更進一步說,便是重陽這天,也不必老躲在家,故意作反對習俗之舉。總之登也好,不登也好,九九登高也好,平常日子登高也好,可總不要把登高當作避難看,這就於情理上都說得通,不致有盲從附和了。

這話丟開,再說從長房死後,另有一個鬍子羽的接任其事。子羽死後,又傳了兩人,而至唐朝時候,方有終南山進士鍾馗接任。鍾馗雖是文人,卻生得魁梧偉岸,有力如虎。他因功名蹭蹬,退而隱居。因他爲人正直,得傳治鬼之職。不道他也有一種僻性,是心太急,性如火。往往一時之氣,遷怒鬼物。他有一件法寶,爲鬼物所最怕。此寶說來卻也可笑,乃是一棵柳樹。向柳劃咒三遍,隨便折下一枝,打在鬼身上,別人並不見鬼物所在,但可聽得一種淒厲哀叫之聲。鞭畢之後,地上可見血痕。所以今人相傳,說柳枝可以嚇鬼。鄉下地方,每有患病之人出門就醫,必採幾根柳條,插在身上,或放在舟車之內,以爲有此一物,便可驅散鬼魅。殊不知鍾進士咒柳鞭鬼,重在他的咒語上。有了咒語,就是桃李花果,任何枝幹,都能有用。今舍咒而專用柳枝,真可謂捨本逐末,愚至無可再愚了。這也是世傳相沿,以訛傳訛的一種笑話。和上文所言重九登高、狗眼治鬼之類,是一般的迷信之事。這卻不必說它。再講那個鍾馗,專以暴力治鬼,鬼怎麼能甘心。自有那般膽大有智的雄鬼,向着羣鬼提出反抗鍾馗之議。羣鬼本來苦於他的刑罰,久思脫離他的羈絆。今既有雄鬼出來倡導,自然全體贊同。他們用的計策,也非常好。原來鍾馗生有眼病,每逢出門,都要帶着一副大眼鏡,方能辨認路徑。除了眼鏡,簡直便如瞎子一般,休想走得一步。這班鬼物就利用他這個弱點,等他出門之時,先派兩個身子比鍾馗更長的魍魎鬼,隨在他的後面,趁他不防備時,伸手向前,將他的眼鏡打落。鍾馗失了眼鏡,急忙回頭一看,魍魎是能隱形的,早已避得無影無蹤,不知所往。鍾馗既失眼鏡,又發暴躁。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味地亂跑亂跳起來,不防腳下早伏了許多小鬼,前前後後地搬遞石頭,絆住他的雙腳。這樣一來,把個鍾進士跌得半死半活,身上骯骯髒髒,活像個泥母豬兒一般。最後又被幾個有力氣的大鬼,推入糞窖之中。窖深糞穢,走又走不出,爬又爬不起。越是這樣,越是發火。火性越大,越找不到出路。一直鬧到半夜,纔有人來出恭,聽得窖中有聲,這才喊起人來,將他救出。這便是世俗鍾馗被鬼迷住的一幕趣劇。鍾馗自從喫了這場大虧,回到家中,氣成一場大病。明知這是衆鬼報仇之計,但思身爲鬼師,反被屬鬼欺凌,威信已失,顏面何存?也不願再幹這等治鬼生活。他本人也因氣憤愧恚,不久就去世了。從此以後,這治鬼一事,也沒有這大膽的人敢輕易擔任。但是鍾進士的威名物望,卻已傳流下來。人人知道鍾馗是可以治鬼的。大家都稱他爲鬼王。每逢端節之前,家家戶戶都要懸掛鍾馗的神像,就是這個意思了。要知鍾馗去職之後,何人繼任其事,卻看下回分解。

第79回

鬼迷張天師手印失效喝醒鬼打牆遺矢有靈

卻說歷來治鬼之人,大多被鬼捉弄。因此鍾馗去職之後,此席久懸,沒有人敢任這等重責。直至大唐國時,方由太白金星會同全體星官,奏上玉帝,以世上厲鬼日多,時常出現民間,擾害大衆。務懇查照向章,委派能人,專司治鬼之事。玉帝准奏,當問:"此職誰可去得?"太白金星又把以前各員失事的情形,大略奏陳,並推薦龍虎山張真人可以兼任此職。因他生而有印在手。此印可治精孤鬼怪之類。如蒙兼任,必能盡職。玉帝准奏,當派太白星君親去宣旨。星君到了龍虎山,張天師得了值日功曹的報告,早在洞口迎接。賓主相遜入內,星君先宣了玉帝的詔旨,天師跪而受詔。讀畢,各施禮坐定,大家談些天上人間之事。天師問起:"近聞東華大帝奉旨下凡,可有這事?"星君道:"此事卻是真的。大帝常謂:天上多一神人,不如人世多一神仙。又因曾在他弟子鍾離權面前說錯了一句話:'將來度你爲師。'這一句無心之談,誰想竟成預兆。此番上帝因聞人間惡人太多,人心日壞,意欲揀擇神仙星宿中有才有德、功行極深的,下凡一走,常常化現法身,指示迷途,廣開覺路,但一時難得這等人才。後聞帝君有願下凡塵之說,徒以他的弟子鍾離權尚未成道,不能度他出世,難踐昔日約言,是以遲遲未果。今者鍾離權已由李玄傳授玄經,早成大道,正可作得帝君度世之師。曾於上年向太上老君說起此事。老君說:"帝君性情端正,而行爲瀟灑,正是神仙風度。既有昔日約言,便合下凡一走,以見聖人無戲言;兼爲陛下感化萬民,去邪皈正,是誠莫大善舉。非帝君德行功業,也不能當此重任。玉帝得奏,聖心大悅。隨於帝君入朝之時,當面吩咐了一番。帝君慨然奉旨,願隨即下凡。現已生於河中呂氏人家,名爲洞賓。某此番別過真人,尚須去華山一走,通知鍾離權,須早早前往點度,莫讓他久滯紅塵,致遭浩劫。將來如至爲難之處,某與真人都得盡力之所能,隨時指點於他,也是一件大功果咧。"真人聽了,點頭稱是。星君去後,天師便傳閤府靈官、法官、功曹、吏胥等人,向他們宣佈新膺帝命的話。從此四海之內,一切鬼物,都受天師的管理。相傳至清朝末年,並無變故。只有一件小小的趣事,久爲世人所懷疑莫解的,即因相傳有張天師被鬼迷的一句古話。可見以天師身份、法力,也曾蹈過費、鍾諸人的覆轍。益見治鬼一事,真不容易。以著者所知,自從天師接管鬼物以後,鬧過一件小小的風潮。但鬧事的主體,卻不在天師,而在天師部下的一位法官。這等法官,本擇世上全真中有道行法力者充之。內中還就其道法高下,別爲上中下三等。唐朝末,天師府中有個新來的法官,和天師同姓,年輕才美,頗蒙天師的信愛。初來時,不過是個下等的法官。不上半年,即擢升中等法官。這人本是江西地方一個貧人之子。幼年時候,跟隨父母行乞度日。人家見他體貌清秀,人品端正。雖然在乞丐隊中,偏有大家公子的氣派。因此人人瞧得可憐,每逢他到的地方,不消開口,人家就會加倍地照應他,他的爹孃也賴以溫飽。這張法官偏又孝順父母,乞的食物,必先敬過二老,然後自食其餘。有時天氣過於寒冷,便把父母安頓在古廟內,獨自出來求討,得了食物,仍都敬與二老。後來他的老子病重,無錢請醫。他把困苦情由寫成一紙文辭,向人哀乞求救。文辭做得不俗,人家又格外的憐憫他。半天之內,給他討到十兩紋銀,歡歡喜喜地拿回古廟去。誰知他的老子沒福享用,已在病急時分。張法官急了,揹着人割下一塊股肉,先行煎來給老子當作藥喝。一碗下去,果然病得了轉機。至次日一早,他又進城來,尋到向來認識的一位醫生,意欲求他屈駕到古廟中一診,免得老子垂危之身,再受意外的辛苦。不料他的老子壽限已到,無可挽救。等得醫生請到,他的老子已經斷氣了。張法官這場悲苦,真個難以言語形容,哭哭啼啼地葬了父親,剛把得來的十兩紋銀用完。母子二人,相依爲命,東求西乞地過了許多日子。這年,恰值年荒歲歉,盜賊如毛。地方上稍有身家的,都奔到遠方。剩下的幾家農戶,也都苦得和張法官母子相差無幾。張法官弄得討無可討,乞無可乞。自己年輕力壯,挨飢受餓,還不要緊,卻如何養他這位老母。天天求乞回來,眼見老母這般高年,還不免喫這等苦頭,心中宛如刀刺,便在廓下暗暗痛泣,還不敢讓老母知道,怕她老人家傷心。可憐那時的張法官,也可謂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哪知人有善心,天必聞知,決不忍他走入絕路。當有張果大仙聞知其事,即化成一個道人,用點石成金之法,送他半百紋銀,並教他許多救人濟世的道法。從此以後,張法官便利用這筆款子,租得一所房子,專以巫術治病,頗多應驗,門庭登時旺盛起來。如此又過了三年,他的母親心廣體胖,病也好了,而且越發健康起來。張果又來對他說道:"以前教你道法,半爲救世,半供你養事之資。但此事非可久爲,不如跟我到龍虎山,我推薦你到張天師處,當一名法官,如何?"張法官便把店收了,將所有積餘銀錢除了分給一班窮親苦友之外,一概奉與母親。自己便隨着張果到了龍虎山,做了一名法官。

這張法官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才,每逢天師作法,書符持咒,他便立在一邊,留心考察,居然被他學去好多符咒。一天,天師被一位道友邀去下棋,派他管守洞府。他想閒坐無事,何妨把前日偷學的召鬼之法,,拿來試驗一下。於是戟指書符,把天師的金牌一拍。一霎時間,房間內站滿了無數鬼魂,有折足斷臂的,有焦頭爛額的,有舌伸口下的,有目凸眶外的,還有許多稀奇古怪可慘怕人的鬼,亂烘烘地聚在一處。因見召他們的不是張天師,卻是一向不相識的人,羣鬼心中也有些詫異。又因張法官不配管轄他們,又有些不大服氣,當下七張八舌的,齊齊包圍住張法官,問他有甚麼事情,把我們召來?張法官一見如許醜鬼,心中早嚇得模模糊糊,對答不出。而且室中之鬼,已擠得水泄不通。而大門以外,後至之鬼,還成羣結隊,陣陣進來。羣鬼見張法官如此膽小,益發瞧不起他,有揚聲辱罵的,有冷語譏訕的,有說打死這野道人的,有說拖他出去丟進糞坑。又有說,某處地方,正在大做法事,我們剛想圖得一飽,被他用符咒喊來,喊了過來,又沒有事情,我們卻白白地喪失了一餐飽飯,這非向他索賠不可。如此一場糾紛,把張法官愈加嚇得魂靈出竅,竟把退鬼之咒忘得乾乾淨淨。於是衆鬼愈加大鬧,把張法官捧了起來,頭向下,腳朝天的倒立了半天。然後放將下來,又用馬糞牛尿,塞住他的嘴巴,還要拖他出去,丟入糞坑。幸得天師回來,一見這番情景,心下恍然,忙用退鬼咒,驅趕羣鬼。衆鬼也紛紛爭論,說張法官不應無故開他們的玩笑,非要將他懲治不可。天師難卻公意,只得善言撫慰,並允一定訓誡張法官。衆鬼還不肯就散,定要天師當面重辦。天師大怒,左手捏訣,右手現印,大喝:"小鬼兒們,焉敢如此不遵約束。勿再無禮,我這手印和符訣一合,可使爾等在轉眼間就變成血水。"原來天師和凡人一般,不過天付治鬼懲怪之職,生而有印在手。符咒之類,得此一印,方有靈效。自來天師傳統,即擇諸子中有印者,令他繼承其職。所以永無爭奪之事。按着古籍,生而有文在手者,不一其人。天師之生而現印,事同一理。他的印符,上可以警不法的神仙,中可以制靈變妖怪,何況區區的鬼魂,焉有不懼之理?他們見天師動了脾氣,生怕他真個做將出來,鬼身禁受不住,只得忽啦啦地一聲胡哨,大家逃個乾淨。天師再來瞧那張法官時,已是不能言語,而且周身青腫,疼不可言。天師見了,又好笑,又好氣。因他喫虧太大,平日又是最喜歡他的,便也不忍多責,反用符咒替他治好傷痕。然後囑咐他道:"符咒最靈驗,也最可怕。用之不當,可以自殺其身。何況無事濫用,作爲遊戲行爲,不是反加罪過了麼?幸而你還只召一班野鬼孤魂,萬一把天上的星神或本府的靈官請來,沒有正事給他們去辦,那麼你這身子敢則早已變得粉碎了,還能在此地見我的面麼?從前我這府中,有一個王法官,因爲出恭,沒帶粗紙,就捏個訣兒,召到值日的靈官,請他代拿粗紙。被黃靈官一鋼鞭打落深崖,連屍骨都不見一根。這等事情,就是我也沒法子可以救援他的。你想可怕不可怕啊!"幾句話,說得張法官嚇出一身冷汗,半晌不敢說出一句話來。誰知這班鬼魂,雖不比神將的威嚴,靈官的身份,卻也十分倔強。聽說天師不肯懲誡張法官,不由動了公忿。曾於荒野之間,開個鬼魂懲誡張法官的大會。其中有一鬼乃是一個狐狸精,被天師五雷劈死。因他交接生人太多,得有人氣,所以也挨在衆鬼之內。這東西雖非人類,卻是狡猾陰狠,詭計多端。他便獻計道:"從來作我們鬼師、鬼官、鬼頭的,才如費長房師徒,狠如鍾進士,尚且經不住我們聚衆一鬧。如今這天師,但憑一印,除了印,符咒便不足怕。我們只要假作哀求,慢慢走近他的身邊,他若允許我們,立時斥退張法官,並予以嚴重的刑罰,當着大衆的面兒,做給我們看,我們就沒得可說的了,大家便退回。可是從此以後,天師也不敢不正視我們了。要是他再倔強,我們就將他有印的手攀住,使他舉不起來,大家再團團圍住,用鬼打牆之法,把他迷得進退無路,出入兩難。那時怕不就我們範圍,從此他也挫盡威風,決沒面孔再向我們吆吆喝喝的自尊自大了。"羣鬼聽了,無不贊成。他們果然有些合羣鬼想,等得張天師晚上出門之時,羣起阻道,先用善言請求。天師見他們一味動衆要挾,心中不悅,少不得仍是一番呵叱。衆鬼已擇一班強有力、狠如虎的惡鬼,假作請命之狀,早已挨近身邊,見他一聲呵叱,大衆奮勇而起,把他一隻有印的手壓住。天師見衆鬼不散,當着一班侍從靈官之面,面子也太下不去,不由滿心發出火來,當即一手捏訣,再舉那只有印的手。哪知重逾千斤,再也抬不起來。他已知着了他們道兒,心中一慌,靈機便已窒滯。本來道家作用,全賴一點心靈。心靈既窒,即如常人一般。睜眼瞧瞧,一班隨從靈官,一個都瞧不見了。心中越慌,越發不得主意,竟被一班野鬼,吆吆喝喝,嘻嘻哈哈簇擁而去。此時天師心中,十分模糊。眼中所見,東也一面峭壁,西也一片大水。好容易找到一條路徑,哪知走不幾步,又是一座障壁堆在面前,險些把他的嘴臉也碰腫了。最難受的,還是那一隻印掌,沉重萬分,漸漸被他們壓得痠疼起來,十分難過。耳中只聞"張真人還不投降","張天師快快退位"的聲音。又有的說:"你還敢倔強麼?還敢輕視我們麼?還不快快把那姓張的交出來麼?"這些話把個張天師弄得有法成無法,答應不好,不答應又有些支持不得。這便是世人所傳鬼迷張天師的一幕怪劇。那天師被羣鬼所窘,一點也施展不得法力,心中想道:只有等待天光,陽氣一盛,鬼魂必然散去,那時卻再計較。怎奈那隻被壓的手,看看將要折斷,實在萬難支撐,只得坐在地上,把那隻手擱在一塊大石上,以爲藉這石塊之力,可以減輕些壓力。誰知那批鬼魂,真個來得陰險兇狠,明明知他意思,於是加上許多蠻鬼上去,再把壓力加重十倍。天師的臂膀子,下面靠石,上邊負重,險些要被壓得糜爛了。天師不覺仰天長嘆道:"萬不料身爲天師,爵封真人,反被鬼物所迷,性命只在俄頃。老天老天,如此不肯佑我,何苦讓我兼這差使。我死何足惜,但恐從今以後,不但沒人敢負治鬼之責,只怕連這天師之位,也沒人敢坐上去了。"

嘆聲未息,忽聽雲中大喝道:"真人身爲天師,難道連這區區小鬼兒打牆的玩意兒都不知道麼?"真人聽了,猛可地省悟轉來,道:"阿呀呀,我真昏了。怎麼眼前小術,都記不起來。"掙扎着立起身來,掇下褲子,撒了一大泡滾熱的尿,把身子四面旋轉,各方面都澆些兒。一泡尿未撒完,只聞四處八方鬼叫之聲。頓時眼前一爽,宛如撥去一重障幕,那隻被壓的手也立刻輕舒了,如釋重負。天師望空額手,謝仙人提醒之德,尋着途徑,彳亍而回。不知天師回府以後,對於衆鬼有何處分?那雲中叫喚的是哪位仙人?卻看下回分解。

第80回

發預言張天師被廢踐前約呂純陽誕生

卻說張天師被鬼迷一事,已在上回說明。天師一泡尿,撤退衆鬼。此話近於滑稽,其實卻有至理。本來天師生而得位,印文在手。他的體氣,當然比常人不同,況且身爲天師。天師固是凡人所做,但因時時和神仙妖鬼接近,常常用着靈符訣咒,自然也不能不做一番修道工夫。因而他的陽氣,也比常人來得盛旺而結實。他那區區一泡尿,看似毫無力量,可是一觸鬼身,已如火滾油燙,萬難忍受得住。此天師所以能一泡尿而驅散衆鬼者,實是故耳。如今的人們,也常有夜行山谷,被鬼打牆迷得神智昏沉,進退維谷者。如體氣極強,又系熱烈之體,也可以用尿退之。要是身體衰弱,又屬寒陰之質,卻須改用噴血之法。而血之來源,又最好是咬破舌頭,四面一噴,其效力可,等於陽體之尿。若被迷者系屬女性,則無論體氣如何,概須以血治之。這等傳說,是否可靠?可惜作書人有生以來未曾見鬼,也不敢以搗鬼之談貽誤他人。只好附帶聲明一言道:事屬傳聞,不敢負責。但所言天師之事,卻確而可信。讀者要是懷疑,大可到龍虎山上去調查一番,真真假假,就可徹底明白了。閒言少敘,再說天師受了這場暗虧,回府之後,便有一同出門的靈官和侍從人等,前來問好請安。天師把經過的事情,一字不瞞的對他們說了。早激動了王、黃兩位靈官,立時掣出鋼鞭,大呼道:"鬼物侮辱天師,我輩更不在他們的眼裏了。請天師立刻召齊羣鬼,非得逐個賜一鞭。將來鬼風囂張,鬼勢蓬勃,還能治得了麼?"說着,怒衝衝地立等後命。天師笑而慰之道:"某豈不知羣鬼可惡,但思他們身爲鬼物,且多無祀少祭之輩。他們的境地,已極可憐可憫。而張法官不明事理,妄施道法,委也咎有應得。某雖嚴行訓斥,卻非羣鬼所見。他們因爲深恨張法官,而連帶與我爲難。其事可惡,而情尚可原。好在我身既未喫虧,不如恩施格外,饒過他們,也見我輩寬大之德,仁義之心。望君等釋怒開懷,切勿以此介介於心。"二位靈官聽了這話,不覺把心氣平和下來。王靈官先把鋼鞭收好,從容說道:"話雖如此,但天師本人可以施恩,而天律卻不容寬縱。鬼物固自可憐,羣鬼之中,必有爲首倡導、以及主謀犯法之輩。此等惡鬼,斷斷饒恕不得。若一概免究,不但不見天師寬仁之德,他們反疑天師膽小怕事。我輩溺職廢法,將來些小事情,不愜他們的意,隨時隨地可以動衆挾持,甚或鬼計多端,鬼謀百出,鬼頭鬼腦,鬼鬼祟祟的鬼把戲,必將層出不窮,或且有甚於鬼打牆、鬼壓手者。天師和我輩縱有道法,防不勝防,萬一鬧出大事,必受天律之誅,天師今日之仁慈,即爲他日獲罪之根苗。更恐茫茫之神州,鬼將食人。人不勝鬼,鬼勢可以滔天,人且盡學爲鬼,那時還成什麼世界啊!"天師聽了,悚然動念。

正思回答,忽聞空中鶴唳一聲,突有仙人下降。天師急偕二靈官、四仙吏一同出迎,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推薦張法官的張果大仙。張果一見天師,疾忙拱手說道:"太對不起真人了。爲了貧道推薦之人,果然真人被魔鬼暗算。若非貧道湊巧路過,提醒一言,真人還得受他們的折磨,豈非貧道之罪。"真人才知空中出言點醒他的,即是張果,忙道謝不迭。大家相遜而入,施禮坐定。張果先對二靈官笑道:"纔在空中已聞妙論。二公所言鬼勢滔天,人將學鬼,這話說來駭人,其實將來終當有這一天,不過還在千年之後罷了。大抵善惡二途,即陰陽所由分判。混沌之始,人人皆是渾人。渾人則無機詐,無機詐便是善人。降至後世,機詐之風,一天勝似一天,因之世道人心,也一日薄過一日。到了薄極之時,即陽氣消滅,陰勢大盛之時。二公所謂鬼勢滔天,正其時也。鬼屬至陰,人之所異於鬼,即因一點陽氣。到了人無陽氣,試問與鬼何殊?並非鬼能屈人,鬼也不求人化爲鬼。但到了那時,鬼固不失爲鬼,人也與鬼同類。因此世上的事情,全是些卑鄙齷齪陰險猾賊性質。在官則不顧公家,只知賄賂。賄賂可以公行,苞苴不必暮夜,是即鬼魂搶奪羹飯的情況也。在普通人民,則孝道可以廢除,淫風可以倡導。只求有利於己,不問廉恥禮義。又猶之於鬼物無心,任意搗鬼,絕不顧人的難堪。此等鬼心鬼腸,鬼謀鬼智,將來必一一傳於生人。於是人鬼無別,而偌大宇宙,真個成爲鬼世界了,但這都是將來之事。以貧道眼光望去,大約離今一千五百年內外,總得到此境象。如今卻還談之太早罷了。"天師聽了,笑道:"故人遠道相訪,原來是專爲發牢騷來的。"一句話,說得張果也笑了起來。又道:"這話,你們今日聽了,必說我言之過甚。但這決不是玩笑之談,委實將來必定有這一天。大凡天地之道,不外陰陽二字。陽盛則陰衰,陰盛則陽也消歇。昔人所謂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就是這個道理。從實質講來,先是一刀一槍,你生我死,四面八方地混戰一場。名爲大亂,實在還不算真亂。因爲這等亂事,所亂者只是一個事字。事儘管亂,人還是人,必致人心皆死,人化爲鬼的時代,那纔算得真正大亂。俗語所謂人心欺倒,天道反變。這八個字,正好作亂字的註腳。這等真正大亂,方可與混沌時代渾人之治,成個相對的地位,即渾人爲全陽時代,而鬼界爲全陰時代。如此由陽而漸化爲陰,中間不知經過幾千幾萬年。到了大亂之極,最後結果,又特混成一片。可是這混與上古之渾,絕對相反。一個是陽極之渾,其爲治也洵洵穆穆,熙熙攘攘,無爾我之分,有說不出那一種無限樂趣。一是陰極之混,其爲亂也顛顛倒倒,糊糊塗塗,無彼此之別,有不像話的那一種烏煙瘴氣。人心至此,可稱亂極。所謂亂在人心,而不在人事。稱爲根本之亂,不是枝枝節節,一地一時的小小亂事可比。合到上古的渾人時代,纔可稱得一治一亂。從此以後,天地必將複合爲一。又須經一番開闢工夫,再入於渾人時代,爲再治之開端。天道如此,莫可如何。雖有大智大聖,如玉帝、元始老君、王母、西方佛和東方朔,也不能爲之挽回變化者也。"天師、靈官等聽了,都嗟訝不已。天師又道:"到了那時,我輩子孫不知如何情形了。"張果笑道:"此中卻要說個難易久暫的道理。真人勿惱,我可預言一句,如真人生而得道,爵爲天師,但福份太大,反感也大。如我貧道,以小小動物,修成今日的地位,位份雖卑,尚非輕易得來,將來在鬼世界中,還不失爲一個末秩小仙。若天師子孫,卻就不免要稍稍喫虧,甚至天師名義也當於那時告終;縱能恢復,也須在二次開闢之後了。"真人聽了,心中倒有些不大歡喜。但他是生有涵養的人,面上怎能露出,反哈哈一笑道:"如道友所言,連玉帝、佛爺等幾位聖祖,尚且不能挽回氣數,何況我輩。再說,千五百年後的事情,哪裏管得許多。好在那時道友資望道德必定日積月深。有你高居天府,我的子孫不怕沒人照應。就不做這天師,丟了這撈什子的手印,有什麼要緊。"說畢,又哈哈一笑。張果聽了,生怕自己失言,忙用別的話支吾開去。因又漸漸說到張法官身上去。張天師即把張法官請來。張法官見了張果,頗含內疚。張果笑道:"年輕人作事,往往不顧利害,不識進退。世上人大概如此,也不光是你一人。但我今天的來意,卻專爲了結你們這重公案而來。一則真人對於此事,真如靈官所言,本身不妨仁慈,而天使不容寬待,至少也得把那爲首的幾個鬼魂,加以一番懲究。"說到這裏,袖出一紙名單,交與天師,說:"貧道已替真人將此事查明。這幾個惡鬼,便是倡議主謀的東西。此輩不懲,鬼界不得平靜。二則即爲張法官的事情。這事鬧得雖不甚大,可也不算小。但他不過是一時貪玩,且把平時所學,小作試驗,以備將來扶助天師之用。若說惡意,是一點沒有的。所以他這事情,也還算稍可原諒,但如今他斷不能再在此地了。一則顯得真人太寬,將來難以服人;二則鬼魂中,有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此番經真人懲究主謀以後,他們對你的仇怨更深。似你一無本領,怎能和他們抵抗?不如脫離此地,回家事母。等你母親死後,另找一處名山洞府,作爲修養之處。自己用此苦功,將來也可有地仙之望。"張法官聽了,只得謝過天師。然後跟定張果,一同別過了天師和府中一班同事。張果駕起雲頭,先將他帶回原籍省母。張果臨行,又丟了一塊銀子給他,吩咐道:"你今可將此作爲本錢,辛苦營生,看有可以幫扶人家之處,隨意作些功德,也可增厚你的根基。我再告訴你,你的前生,本是鍾離仙師未得道時,在山中收下的徒弟,仙師替你取名叫山月兒的便是。後來仙師又被他師父東華帝君斥責,說他自己尚未成道,怎好擅自收徒?因此他也不敢再來找你。但仙人無戲言,他既允許將你造就,又已得過你的好處,除非你做了什麼歹事,斷斷不能再收,否則終要設法成全你的。因此他於得道之後,將你牒送冥司,投生此處,再行考察你的爲人。因你倒也頗知孝道,性情也很忠厚,他便放心大膽,決意把你提拔一番,以完向時夙願。這便是你前生的歷史。現在他因東華帝君不久下凡,數定屬他爲徒。他念自己受帝君提攜教訓,得有今日的地位,因此已化身教習,投在他家,作他的教師,以便隨時隨地點度於他。因自己不得分身,特託我料理你的事情。現在你母親已有疾病,大約不過數中陽壽。你既脫離天師府,正可在家奉養母親,以完你做人的責任。待你母親死後,可去福建武當山下白風巖做些修養功夫。等到機會來時,我自再來指導你修煉之道。"說畢,袍袖一舉,人影俱杳。張法官急忙跪送。從此他便遵命在家,爲人擇婚合日,批評命理,得錢養母。一面開始作他的養氣功夫。過了五年,他娘死了。他便棄家游到福建武當山,果然有一白風巖,巖下有洞,就在那裏用功。五十年後,張果親往考察他的程度,教了他許多道法。更三百年後,度爲地仙。這是後話,一筆表過。

如今再說鍾離權在呂洞賓家中,教了他五年的書。那時卻當唐代武后歸政之後,這家世代爲官。洞賓父母,自然也指望兒子能夠繼承宦業。偏這洞賓生有異秉,對於博取科第的學問,無論何等艱深古籍,一到他的眼中,總是嫌太淺、大粗,不值一讀。他父親氣極了,當着他先生的面上,親自考查他的功課。不道他所讀的書,從頭到尾,一字不忘。他年才八歲,已能帖括詩文,粗而且妙,就是他父親,也不能不佩服他。更有心找出古書中最難索解的問題來,考他一下,他總是有問即答,脫口如流,並有許多義理,發昔人所未發,正可作得古人知己。他父親也無以難他,不覺點頭嘆道:"此真吾家千里之駒。但黃口孺子,動不動嫌古人書籍不足觀,未免太覺狂妄。不知吾人爲學,除了聖賢經傳以外,更有何書可讀呢?"洞賓聽了,對道:"孔聖之學是入世正道,其言平易近情,可供爲人楷模。人人如此,天下暫可太平,而非永久常治之道。至於出世妙義,還在老君《道德經》內,人人習之,則萬年常治,永無亂事。此中至理,正是我人所應服膺,而今人反忽視之,以爲異端之教。還有許多玄門要旨,道術正宗,皆人生最高學問。今之自命通人者,反鄙而勿道。此大道所以不行,而天下所以常亂也。"幾句話,把他父親說得又奇又惱起來。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81回

呂祖高論驚老父鍾仙吟句儆賢徒

卻說呂洞賓對他父親說出一番出世的偉論,把他父親說得目瞪口呆,叱道:"小子略知皮毛,正如古人所謂才能記得幾個古典,怎敢非聖誣道,妄作怪論。我華夏中國,素以堯舜文武周孔之道治世,數千年相傳勿替。到了本朝手裏,歷代聖主無不以崇正黜邪爲事。多少通儒碩學,不敢稍作非議,你一個小小的孩童,能有多大見識,敢出此等無法無天的狂言。"說着,向先生一拱手兒,說道:"蠢犬如此胡鬧,敢煩老師曲意栽成,引之於正,能使寒門不廢書香,永承祖業,小弟就感德不盡了。"說罷,怒匆匆入內而去。

鍾離權笑對洞賓說道:"爲你幾句狂言,連累我也討了個沒意思。"洞賓聽了,挺着身子,圓瞪雙眼,說道:"師父別這麼說。弟子承師父訓誨,已知天地之內,天地之外,只有這一個道。道之外無他道,道之內也無他道。弟子年紀雖小,已知救世之道,也只是這個道。天不生我則已,既生了弟子,弟子誓要把世界衆生,一起引入大道。有一人不得道,弟子決不獨自成道。弟子也深信孔氏五倫之教,事親之理。爹爹雖然不容弟子修道,弟子還要慢慢地感勸爹爹入道。而且弟子私意,以爲勸世救人,要自親及疏,由近而遠。自己的骨肉,尚不見信,更何能感化他人?師父,弟子救世功夫,定從自家入手。現在爹爹的意思,要弟子讀書成名,中高第,做大官,生兒育女,傳接香菸。弟子爲要感動他老人家起見,一定事事先遵他之命,做給他看,博得老人家的歡心,方好挽回老人家的心意。師父,你看弟子的見解何如?"鍾離權聽了,大讚道:"三教異途,而其理則一。儒家訓人,最重忠孝。我們既要修道,尤其應該把忠孝大節,時時記在心頭,能夠如弟子所言,把人生責任一一做完,然後入山修養,那是最好沒有的了。但恐那時世情一重,道念反輕,不但普渡衆生的宏願難以貫徹,就是你本身,也將與草木同腐,落不到一點結果,豈不可怕。"洞賓笑道:"師父此言,太小看弟子了。弟子未生之前,家慈曾兩得夢兆,說有許多仙官,排着儀仗送弟子投胎。生下來時,室中盡是芳香,院外鹹聞空中仙樂悠揚,許多時才散。因此家君常說,弟子將來必是有造化的。這倒不必說他,最奇怪的是,弟子常常夢見一位白髮白鬚的星官,自稱李長庚。弟子久聞玉帝殿中,有位太白星君,姓李,名長庚,多半就是此公了。他在夢中,時時吩咐弟子許多道門玄理,並叫弟子時時記住: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人。他又說,這兩句話是弟子自己說的。弟子在夢中,也似乎記得,確曾說過這兩句話,但不知何時說的和講與誰聽了,這可記不起來了。弟子醒來之後,靈府十分清澈,常把這兩句話印在自己的心坎裏,所以纔有度盡世人的宏願。師父,弟子此言,確不是一時興到,隨口亂談的,委實刻刻不忘,存有這個念頭啊!"鍾離權笑道:"既然如此,你可記得從何處見過我麼?"洞賓笑道:"那也記不清楚了。但弟子早對師父說過,一見師父的面,就似非常熟識的樣子。看來這些許都是前生之事吧。"鍾離權聽了,手捻鬍子,哈哈大笑。笑畢,又輕輕點點頭,卻不說話。洞賓卻不甚理會這些,又道:"弟子話是這麼說,心中卻惦記一件大事。"鍾離權點頭笑道:"我省得。我省得。但是並不要緊。"洞賓怔怔地問道:"師父猜弟子什麼心事?"鍾離權笑道:"想來你志切修道,爲要度盡世人,不能不先感化你父母。功名富貴,你所自有。十年之內,一概可以辦了。獨是生男育女,不能不有男女屋室之事。你是怕破了法身,未免阻礙修道的功行。你所憂患的,不是爲此麼?須知你乃純陽之體,縱然破了色戒,但只氣體感應,已可生育男女,不會搖動精血的。這是因爲你根器太厚,陽剛太盛,纔有這等好處。要是別人,一破色戒,就得遲千年道行,甚至全功盡棄,與凡人無殊,纔是第一可危的事情咧!"洞賓聽了,大喜道:"弟子所憂,正爲此事。今蒙師父指點,此愁可去。弟子倒要請問師父究竟是人是仙,何以知道弟子許多事情?而且師父每天講授玄門大道,弟子雖愚,也知此等玄理,非大羅金仙,確有千年功行者,不能道其隻字。可見師父決非平常之人。弟子又想起師父到弟子家中那時,很有許多特別的情景。至今弟子家人還常常說起,引爲奇事。"鍾離權不等他說完,先笑而問道:"他們是怎樣說我呢?"洞賓笑道:"就說師父初來之時,自己上門求見爹爹。爹爹因見師父一身襤褸,以爲前來告助。先時很想不見,後在門內私窺,望見師父雙目有神,清氣滿面,便說決非求助之人,急忙以禮相待。及見師父議論高明,口才清朗,幾句話就把爹爹驚服得要命。因此十分敬仰,便問師父來意。師父岸然說道:要收弟子做個門生。那時爹爹正因弟子太聰明,又太頑皮,正苦於請不到一位好先生。既然有師父這樣大才之人,作毛遂之自薦,焉有不悅之理?但是他老人家至今還有疑念未明。因彼此要好多年,師父始終不曾說出自己的家鄉所在,也不知師父是何等出身,曾做什麼事情,何以這許多年未見師父回家一走,也未聞師父寫過什麼家書,更不見有甚親友上門相訪。這便是他們疑惑師父的原因了。"鍾離權聽到這裏,禁不住哈哈一笑。洞賓又道:"其實弟子年才五齡。爹爹曾說,弟子有生以來,確是夙慧的。弟子四歲,已畢經史。五歲上頭,便被我駭倒兩位老師,弄得他們無顏而去。今得師父辱臨指教,事情是非常之好,又恐弟子負才做人,瞧不起師父。所以喊出弟子,先叫拜見師父。豈知弟子一見師父,宛如天賜良師,不由不滿心悅服似的。未及領教,先已心折。所以弟子曾說,這纔是我的師父哪!"'鍾離權點頭說道:"這也許是你我有些前緣吧。"呂洞賓矍然道:"師父,我們前緣是前緣,但我想師父一定是位天上神仙。許是前生有約,特地下凡來教誨弟子,引弟子入道門來的。師父,今兒閒着無事,師父不妨把前生之事,也對弟子說說吧。"鍾離權聽到這句,不覺變了臉色,喝道:"人世怎有神仙?神仙哪能跑到凡間來,替人教書?你這孩子真會胡說。怪不得你爹爹要罵你狂妄呢!"呂洞賓受責,並不懼怕,反而笑起來道:"這是師父故意嘔我玩哩。我就知道師父必是天仙下降,師父若說神仙不得下凡,何以世上又傳下許多神仙真跡?大抵真人不肯隨便露相,露相之後,必多麻煩。所以諱莫如深。師父既不承認,弟子也不敢妄測高深。橫豎時機到來,師父總會告訴弟子的。"說罷,也不再問,自歸書位用功去了。這呂洞賓天份既高,又得名師教導,自然成爲無上好才。這時,正值唐朝貞觀時代。呂洞賓年十二,便跟着一班親友,同去應試。一戰而捷,中了進士第一名,時人稱爲河中小才子。一時世家大族,有女兒的,都願招他爲東牀佳客。呂洞賓守師父之訓,遵父母主張,十五歲上,娶了本郡何太守的小姐爲夫人。伉儷之情,十分敦厚。過了二年,生下一子。洞賓也以才名補官,宦途十數年,鍾離權始終相從不去。一天,師徒父子在衙中治酒小酌,閒談政治民生之事。忽吏胥進來道喜,說有升遷消息。洞賓父子聽了,也有喜色。鍾離權獨微笑,不作一聲,也不道賀。洞賓的父親笑道:"先生高士,宜不以功名介懷。小兒年才弱冠,仕途太順,凡人得志太早,必易生驕妄之心。驕則不能更進,妄則爲世所輕。人皆羨彼,吾懼其不爲福也。唯先生始終管護而督過之,兒子幸甚!呂氏幸甚!"鍾離權聽了,不覺仰天大笑道:"世安有迷於名利而能進於道者?老大人只慮其驕妄非福,抑尤淺言之耳!"幾句話,說得父子皆默然不語。鍾離權推杯而起,踉踉蹌蹌離席,走了幾步,口中吟道:

傳道真仙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

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峯。

又吟道:

莫厭追歡笑語頻,易思離亂可傷神。

閒來屈指從頭數,得到清平有幾人。

吟罷,大笑道:"了不得!今兒被賢喬梓灌醉了。先失陪了。"說完,向外急走。呂洞賓父子都怪他今日言語神情有些不倫不類,都道他真個醉了。呂洞賓本來對師父最尊敬,見他醉容可掬地出去了,忙稟命父親,親自追了出來,直到鍾離權的臥室。鍾離權一面走,一面還在那裏嘰哩咕嚕的,不知說些什麼。一進門,就嘔吐狼藉,臭氣難聞。他也不管後面有什麼人跟着,逕自奔上牀去,和衣躺下。呂洞賓怕他受寒,想替他蓋上被,便在他耳旁輕輕地喚了聲:"師父,好好睡下,這樣睡,是要受寒的。"鍾離權聽了,睜開兩隻惺忪的醉眼,呵呵地笑道:"人生一醉,如登天府。弟子可能從我到天上一遊麼?"洞賓笑道:"師父說笑話了。弟子凡濁之軀,如何得昇天庭?若是能夠昇天,弟子求之不得,怎有不願之理?"鍾離權聽了,大喝道:"胡說,本是天上人,硬向地獄鑽,還說什麼情願昇天。"說畢,又哈哈一笑,搖搖頭說道:"這圈子可怕!這圈子可怕!"說了這兩句,登時鼾聲大起,悠然入夢去了。呂洞賓自從應試以來,功名順利,天天做的都是煩劇之事。虧他年富力強,才識高遠,無論冤案疑獄,或是種種爲難之事,一經他手,無不神速妥當。外面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他自己也漸覺此中可樂,大有沉醉於功名的情況。夫人何氏,才貌都臻上乘。自他出仕以來,又替他購置兩個姬人,也皆雅豔清華,智慧不凡。呂洞賓也不免有情,時時對師父誇獎他的妻賢妾美。鍾離權只朝他微笑點頭,既不勸阻,也不說什麼掃興的話。不過從此以後,呂洞賓每每和他說道,他總是不肯深言高論,惟以一二語敷衍他的面子。有時呂洞賓發起急來,說:"師父莫非懷疑弟子不肖,才入仕途,就忘本來面目,所以相棄如遺麼?"鍾離權大笑道:"非也非也!修道豈在多言,道貴無爲。一落言詮,便非真道。你要我怎麼議論,才合你的心意咧?"洞賓不敢再說,而心中也時時自克自制,唯恐萬一不慎,動搖心志,反被外物牽誘了去。但不知物慾誘人,每乘人不自知覺之中,爲之潛移默化。以洞賓之根基,又有那般智慧,那樣志趣,再得仙師指導、監教,日夕相從,照常理來說,自該一路順風地走向大道上去。憑他的功名聲色,和一切人世繁華,怎樣的大力引誘,也不能把他提到世路上去。誰知理雖如此,事實上竟不一定符合。即以彼時的呂純陽而論,實在有些漸漸惑於世情的狀態顯露出來。鍾離權身爲師父,又是他前生的弟子,洞賓修道之責,都在他一人肩上,如何輕易放得下去。便想乘機點化他一番,順便即可勸他棄官歸林,斷絕一切色慾,方可修成至道,無負兩世約言。因於這天席上,佯醉歸房,逗得洞賓前來問安,即假借醉態,先將他刺諷了幾句。果不其然,洞賓真是根器最厚之人,一聞此言,宛如當頭受了一棒,又如清夜鐘聲,驚回他的迷夢。眼怔怔瞧着師父已入睡鄉,鼾聲聒耳,酒氣熏人。兼之剛纔嘔吐的東西,既髒且臭,刺入鼻子,任什麼人都要禁受不住。偏偏那時的洞賓,他以公子官員的身份,竟似耳聾鼻塞,一點不曾覺得怎樣,對着沉眠的鐘離權,只把雙手高拱,肅恭立在牀邊,不敢走開,也不敢廝喚,這一下就整整站了三個多時辰。中間也有許多下人們進進出出,瞧見這位公子老爺,發呆也似地立在師老爺牀邊,自不覺有那種驚奇的情形,但又不敢動問。

其中有一位老管家,是呂氏三僕世外,他在老大人面前都能說得一句話,作得三分主的,何況這位小主身邊,他的權力,自然格外大了。當下他得了衆人報告,一則恐有什麼特別的內情,關係小主前途利害。憑着自己的良心,不能不查個水落石出。二則怕小主人站得腰痠腿疼,回來辦不得公事。三則素知師老爺愛護小主,比小主人的父母還來得誠懇。今兒爲什麼又有這等做作,累他愛徒如此虔誠賠禮。難道小主真有什麼委屈他老人家之處?若果如此,他這老管家兒,也該代小主向師爺謝罪。他懷着這三項意見,這纔不避一切,毅然跑了進去,悄悄地把小主的衣襟一拉,這才把洞賓拉得嚇了一跳,恍如夢醒一般,冒冒失失地問了一聲:"是誰這般無禮?"回頭見是老管家,慌忙施個便禮,叉手問道:"老公公前來作什麼?"老管家悄悄地把自己懷疑之點,問了一番,倒惹得洞賓無話可答。因爲自己的情景,果然有些惹人疑議。但卻的確不是對不住先生,也沒有什麼要求先生的事情。總而言之,他心中的的確確似有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待先生醒來,明白指示於他。然而這話,又斷不是三言兩語,一時三刻,可以說得明白。也許內中主要的話,還不能對老管家說。經他一問,只得怔怔地一笑道:"老公公,別胡猜亂想,我是要請教先生一種學業,見先生酒醉高臥,又不敢驚動他。打算站在牀前,等他醒來時,他念我誠心,一定會指導我的,不想又累公公替我擔心。公公既然來了,倒也好。還請公公替我吩咐下人,就在此地搭了牀鋪。我想和先生談論些學問上的事情。還有一說,若是老大人、太夫人和夫人等問起我時,也不必把方纔的情形告訴他們,免得大家爲我掛懷。"老管家聽說小主人如此要好,自然歡慰,點點頭說道:"老奴理會得。公子也該早晚進上房去,照常請老大人和太夫人的安,和夫人談談說說纔好。"洞賓一一答應。老管家欣然自去。此際下人們早把鍾離權吐出的髒物打掃乾淨,隨即進來,安上一個鋪位。一切妥當,洞賓命他們出去,無事傳喚,不必進來。下人們諾諾連聲,退了出去。洞賓再來看師父時,哪知他鼾聲愈大,睡興越濃。洞賓輕輕叫了一聲,仍然不應。洞賓嘆道:"師父委是真仙,哪有一飲便醉,醉得人事不省,睡得如此酣足之理?必是他老人家愛我太切,望我太深。大抵他見我近來太和妻妾們親近,防我迷戀女色,障礙修道,所以假裝酣睡,試我誠心,然後再以正言教我。我要輕慢先生,他必看我不足造就,舍我而去。我再從何處覓得這樣的高人來做師父呢?如此一想,重複肅恭虔敬的躬立牀前。看看天色已晚,老管家知道他的意思,把晚餐開到這個房間。洞賓一人獨酌獨餐,匆匆忙忙飽了肚子,再來做他的老功課。看看鐘離權卻已翻身向內,一般的鼻息濃厚,毫無醒悟的樣子。洞賓打定主意,不敢怠慢,仍舊拱手立着。看看又過了個把時辰,照例這時洞賓已該就睡了。老管家恐怕他過分辛勞,又見師老爺如此沉睡,也覺詫異,便料小主人所言有些不情不實,此中畢竟另有原因。於是重複入內,請洞賓就睡。主僕正相持,才聽得鍾離權又翻了個身,口中高呼道:"唉,唉,這一下去,就沒有命了。"一言未畢,早把洞賓嚇出一身冷汗。未知鍾離權因甚說這驚人的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82回

作棒喝點醒迷境發偉論傾倒真仙

卻說呂洞賓好容易肅立端莊,恭候鍾離權大夢醒來。忽聽他說出一句驚心動魄的話道:"這一下去,就沒了命了。"洞賓心機靈極,一聞此言,直似冷水澆背,棒擊當頭,慌忙走近一步,低聲說道:"師父,弟子在此。弟子在此伺候師父多時了。"鍾離權一骨碌起來,揉揉眼睛,向外一望,驚道:"怎麼睡得這麼久?天都黑了。"老管家上前,說道:"師老爺睡興好濃,我們小主人整整伺候了半天,連坐都不敢坐一刻兒。現在已是二鼓時分,老奴是特來伺候小主,請他就寢來咧。"他這麼說,洞賓卻非常的惶恐,忙說:"老公公,快請安歇去。這兒讓我伺候師父。我自己也會就睡,用不着勞動公公。"鍾離權方笑了笑,說道:"今兒正喫了你們賢父子的大虧,我的身體也太不行,近年來精神益發壞得多了。你瞧,今兒也才喝得十多杯酒,怎就醉成這麼樣子。倒累弟子辛苦了半天,太說不過去了。"洞賓惶恐道:"師父說這等話,弟子如何當得起呢?"回頭又再三把老管家攆走了。鍾離權自有下人進來送水送茶的過來伺候。他吩咐說:"肚子不爽,什麼都用不着,我只要睡了。大家都睡去,用不着你們招呼什麼。"衆人遵命而退。鍾離權笑問洞賓:"弟子站在這兒,有甚原因?因何又設起一榻,預備和我作長夜談麼?"洞賓聽了,突然跪下地去,叩頭道:"師父,弟子懂得師父深意。弟子自知無狀,不該貪戀妻妾,致勞師父垂念,罪無可逭。但弟子自信,還是從前一樣的志趣,一般的決心。世上的物慾,無論如何厲害,弟子決不被它引誘了去。可請師父放心,弟子決不有負師父期望之殷,教誨之德。唯師父始終憐而教之。"鍾離權聽了,倒不禁嘆息道:"人生不怕不能知,獨患知之不真。不能知者,遇知者爲之指導,立刻能知。唯其自信爲知,而不能真知,斯爲害烈甚,而終身無省悟之機矣。汝根基太深,天份太好。凡百事理,人以爲難能難索者,汝能頃刻釋之,唯其如此。而有些地方,往往不免自信得太甚。自信爲入道第一法門。人不自信,將委蛇唯諾,無一事可成,而何言乎修道?但自信過深,每致流於偏激、狂妄,弊之所至,可使學無實際,盡成皮毛,偶有訛謬,終身難改,而人亦無敢爲之矯正者。大抵聰明之人,最易犯此。汝乃絕頂聰明人,縱犯此病,亦能轉悟,但喫虧已不小了。譬如你方纔所說的幾個決字,即自信過甚之一斑。以我所見,你的毛病,就在不能用此決字。既不解決,而偏說是決然、決計、決乎,有這麼多的決語,這便是自信過深的憑據。還有一層,你只知貪戀妻妾之好,是你近時大病。不知除此以外,還有熱衷功名,也與好色是同一禍害。你卻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等毛病,也未嘗不從自信太過而來。因爲自信得太厲害了,自謂我是決不那麼樣的。於是一點心苗,盡不肯向着自己短處着想。而所作所爲,種種謬妄,就無從發現出來了。老實告訴你一句話,今兒我這一番試察,就是要知道,你能否於錯誤之中,自己轉悟所犯的毛病。要是一味矜妄,全不退想一下,縱使我酣睡個十天半月,你也不會那樣的皇皇然汲汲然,站立這半天之久。那麼,你這個人哪,就叫作聰明反被聰明誤,結果轉成天下第一蠢人了。唯其稍有感覺,即能迴心內視,所以我又看你是絕頂聰明之人,是真正聰明之人。覺你犯病雖深,尚非根本重症。所以我便認你轉悔之機已到,急要將你已往的過失,糾正一下。你要再不回頭,唉!只怕荏苒駒光,不肯爲你屈留個十年八載的。等你迷夢一深,轉眼半生過去,那時真元剝盡,功行難成。縱有入道之心,但其身體精神,已來不及趕上前程了。"洞賓聽了,渾身驚出一場大汗,跪伏於地,叩頭不止,流淚說道:"弟子明白了,覺悟了。以前種種,當作昨日死。以後種種,纔在今日生。弟子現已迴心內視,自覺近來所作所爲,已有漸入迷境的危險。弟子不自以爲危,還敢在師父面前誇下如許海口,更見危險到了極處了。"鍾離權聽了,命他起來,侍立一旁,方正色對他說道:"你常疑我是天上金仙,這話不錯。但因未遇其機,還有許多俗緣未曾了結,一時不克上天。即如爲你之事,也是我應負責任之一。你知道你自己前生是什麼人哪?老實對你說,你便是如今舉世敬禮的東華大帝。而我卻是你的門生。鍾離權三字,是我的真實姓名,別署雲房,人家都喚我爲雲房先生。爲了如此那般一種原因,你又存着那麼一種宏願,這才奉玉帝的詔旨,送下凡來。臨下凡時,玉帝又付你那麼一種重大的使命,所以你的修道,比世上任何修道人來得體面。也因你體面太足,你的責任也愈加重大。你該如何冥心苦志,刻自勤勉,纔不負你自己降世的苦心,也不枉了玉帝派遣你下凡一場。"洞賓聽了,矍然下拜道:"弟子恐枉做了師父的弟子,追隨師父左右,至於今日,竟不曉得師父真是大羅金仙,並專爲弟子一人,下到塵世。弟子更不自知前生今世的因果內容。至於自身所負的責任,竟有那樣重大。弟子向來在師父面前說的狂妄語言,如今想來,真要能夠做到那步田地,纔夠得上盡職盡心四個字,也且不枉我下凡一趟。師父,弟子現時已有真正的決心,甚願即刻離開家庭,丟了官職,以便還我自由自在之身,逍遙山水之間,煉我筋骨,長我學識。數年之後,或者有些成就。那時再求師父指授大道金丹。倘能早成神仙,也可早救一天的世人。但弟子還有私情,未能自解,望師父爲我解釋方好。"鍾離權見他如此容易了澈,不覺點頭歎賞道:"到底是根器深厚的人,比其他聰明人,又高一籌。你今所慮的,當是堂上雙親不能立時拋撇。欲待說明再走,又怕不蒙允可,反難走得成功。可是麼?"洞賓道:"師父聖明,洞見肺腑。弟子現在的心胸,和今日下午以前大不相同。從前尚有功名利祿妻妾兒女之念,如今卻除了年邁雙親之外,再也沒有心事。並非對於妻妾兒女能夠視同陌路,但他們的年紀既輕,悲苦牽掛都不足以傷他們的身心。唯有兩位老人家,近年來身體本就不大健康,精神也日見衰頹。若知愛子棄家遠去,這一氣一苦,就可立成大病,爲之奈何?"鍾離權笑道:"你當初不是說度化世人,當從父母妻子開始麼?怎麼今兒又先作拋撇父母之想呢?我早對你說,仙道不外人情。既要成仙,又不孝敬父母,慈愛妻子,這便成爲天下之忍人,如何可以人道呢?"洞賓聽了,惶然發急道:"師父教訓的話,弟子哪一句哪一時不在心頭?但今日之事,事難兩全。弟子道行毫無,怎能勸感他人?這不是難死了我麼?"鍾離權大笑道:"你既然自覺無此本領,難道不會求教別人幫忙麼?"洞賓一聽此言,立刻長跪於地,叩頭有聲,說道:"弟子決心出家,誓不返顧。師父既然這般說法,弟子謹以此事拜煩師父了。"鍾離權笑着說道:"罷罷,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我既說了此話,說不得,只好再幫你一次忙。你我世俗交情,也便從此爲止。此後相逢,便成世外師徒,我們的交況,就不是這般形狀了。"洞賓見他允了,心中大喜,叩頭而起,問道:"弟子決定來日黎明出門。師父看我該走哪條路子?"鍾離權默默沉思片時,方道:"你既抱有宏願,又具有那樣的根基,天地之外,世界之內,無論神人仙佛所居之地,你都可以去得,但今卻先要往廬山一行。那邊現有一位神仙,在那山上玉屋洞內等你傳授天遁劍法。你有此劍法,可於五遁之外,得一劍遁之法,故有天遁之名。得此一劍,勝如百般利器了。至於眼前三年之內,你所應習的功課,我已於五年來完全教授於你。你只把這些法兒一一練熟,半年之後,可以辟穀;兩年之後,可以騰雲駕霧,召神遣將;三年之後,可略知變化之法,通五行生剋之理。尋常修道人,百年可得者,如爾的質地,可盡於三年間得之。三年期滿,爾可在湘江岸上候我。我將與你共同度脫一樣有緣之物。那時卻再授你更精更深的學問。"說畢,又取出一件道袍,親自替他披在身上,吩咐道:"你莫小看此袍,此名混元八卦袍,水火不能近,刀兵不能傷,遇寒則熱,逢暑招風,常常披在身上,更不必再備其它衣服。大凡修仙之人,到處爲家。荒山古廟、山邊水涯,皆是天賜家園,有此袍子,尋常妖怪之類,望氣知畏,再不敢來尋你的事了。大凡出家人第一要能喫苦,我今替你打算,倒似不忍叫你喫苦的光景。這便因你自有根基,和其它憑空修持者不同。你要不信,此番出門,馬上可以試驗出來。不看別的,只如行路、忍飢、祛睡魔、冒風霜,種種出門之苦,皆是你生平所未習者。但皆不足以苦你,都緣你前生功行道術,比什麼仙神都來得深厚偉大。今生秉着遺氣,與衆不同,區區煉筋骨、輕形骸那些小道,更用不着怎樣修爲了。弟子,這些都是你最大便宜之處,別人所萬萬趕不上的。有此許多的便益,若是趨人歧途,或因循自誤,豈不太可惜可痛麼?"洞賓頓着道:"弟子理會得,師父放心。"鍾離權又道:"還有一件小玩意兒,可以自便,也可以救人。"因傳與點石成銀、點鐵成金之法。洞賓問道:"師父,這化成的金銀,能永久不變原質麼?"鍾離權道:"大概可過五百年。五百年後,仍回原質。這也是一種天地循環之理,如何能夠永遠不變。倘有永不變回之理,今天便不能使它變成金銀了。"洞賓蹙然不安道:"既如此,弟子就不願用這方法,免害五百年後的人。"鍾離權聽了,不覺點頭讚歎道:"難得難得。我竟想不到此,這不過是眼前極易明白的道理。怎奈學法的人,自學他的法。法子學成了,存心救濟窮困之人,那已算是極大的善果,極好的心術了。誰還顧到五百年後得着這塊金銀的人,更受變回鐵石的害處。不但我,大概神仙中能此者不在少數,卻不曾聽見有哪一位理會到這些事情。誰想被你這初學主人一語點醒,可謂發前人所未發,糾正多少隻顧眼前不管將來的神仙。只此一言,足抵五百年功行了。難得難得,可佩可敬。"說着又撫着他的肩膀,喜笑道:"好孺子,你有這樣的善智慧,好見識,前程正未可量。千年之後,必成神仙領袖無疑也。勉之勉之,莫枉負了這好天份好資質啊!"洞賓受贊,有些不安道:"師父如此誇獎,弟子怎受得起。弟子但求早成正覺,得追隨几杖,勸化世人,於願良足。至於本身前程,何敢作非非之想呢?"鍾離權點頭道:"神佛仙人功名祿位,也都有個定數。天之所置,人不能廢。其所棄者,人也難以自拔。你此番前去,馬上就有一件閒事,捱到你身上來。你既不能不管,管了閒事,就有小小的口舌之災。即此小事,也有因果之理在內,好在前途有人庇護,不足憂也。"

師徒二人一直講說到天色黎明。洞賓不敢逗留,拜別師父,就想動身。鍾離權道:"現在重重門戶,你怎樣走得出去?來來來,待我送你一程罷。於是手挽洞賓,出了房門,卻是一個小小的天井。仰視天空,微微有些星月之光,躲在流蕩不停的烏雲裏面,卻是怕見人面一般,老是不再露臉。曉風起處,天井中梧桐枝葉,蕭然作響。枝頭好鳥,倦夢方回,吱吱喳喳地互相告訴,似說晨光到了,大家醒醒兒,各幹各的正經去,莫再沉迷在黑夜之中。地上的師徒倆,手挽手兒,微作感喟之聲。洞賓慘然說道:"師父,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天生人物,何故使之一個個沉溺於世情慾海之中。看他們晨興夜寐,孳孳名利,他們自己定覺得做人是應該如此的,這纔是人生正當的方法咧。但從世外人看來,與枝頭鳴鳥的奔波覓食,有甚麼分別。一旦大限臨頭,命在俄頃,生時辛苦機謀、智取力奪所得的功名利祿,可能帶得一絲兒到陰間受用?又如此輩飛鳥之才過春夏,又屆秋冬,碌碌庸庸,無休無歇,轉眼兒老死林巢,或爲頑童所害,或傷弋人之手。所有生前飛馳奔騖,種種勤勞所得的結果,又是怎樣?弟子學道伊始,自顧不遑。面對於此等只顧眼前不思退步的人物,兀是忍不住替他們悄悄心憂。師父,弟子將來可能替他們稍儘儘匡救之勞麼?"鍾離權微笑道:"昔人說,一夫不獲,時予之辜,是何等偉大的心胸?佛如來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何等慈悲心腸?舜人也,我亦人也。人之所能而謂我必不如者,此懦夫蠢奴之所爲,有志者弗屑也。弟子啊!你有此好心,可莫問將來的能與不能,只顧眼前的如何勤力。天道最公,天心最仁。人有善念,天必從之。行矣弟子,奔爾前程,盡爾心力。將來之事,將來再說,慼慼縈懷,匪第自苦,亦足分爾道心,大可不必。別矣洞賓,好自爲之。毋忘三年後湘江岸之約。"說畢,伸手向空中一招,猝聞咿啞之聲,起於天末。洞賓一驚顧問,有白鶴一頭,自空而下,飛翔樹林三匝,把方纔吱喳的小鳥驚得呀然一聲,四散飛奔。鍾離權喝道:"孽畜安得恃大欺小,翫忽公務。還不快來送你師兄出門去呢。"那鶴聽了,立刻滾身而下,落於地上,化爲一個童子,目秀眉清,脣紅齒白,端的令人可愛。向鍾離權稽個首問道:"師父,是哪一位師兄?"鍾離權指着洞賓說道:"就是這位呂師兄,他今要去南昌地界。你可把他送到江北岸上,由他自去吧。"洞賓聽說,一面向那童子舉手爲禮。童子也還了一禮。洞賓此時倒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執着師父的手,嗚咽有聲。猛聽得鍾離權大喝一聲:"既雲修道,何得塵心太重?還不快快前去!"說時,伸手在洞賓額上一拍。洞賓大喫一驚,慌忙睜眼一看,咦,真是仙家妙用,神祕不測,自顧此身已飄飄然飛上九霄雲外。也不曉得怎樣跨上童子的肩頭。這童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又變成了白鶴,將他馱在半空。這一來,把洞賓嚇得做聲不得。未知洞賓此去有何異事,卻看下回分解。

第83回

桃花山犬祟王小姐夏口鎮狗咬呂洞賓

卻說呂洞賓被鍾離權猛然地一聲大喝,不覺嚇了一跳。一睜眼間,身子已跨在鶴背之上,騰飛半天,迴翔作勢,心中更覺驚駭。趁着白鶴飛翔之勢,在它長頸上輕輕拍了幾下,說道:"師兄,慢慢走呀,小弟有話請教。"鶴童便把翅子略略展緩了些,伸頸仰頭,口吐人言道:"師父教送師兄到江北岸上,到了那裏,自有人前來迎接師兄到廬山去。師兄還有什麼疑惑?"洞賓道:"不是這麼說,方纔我還和師父說話,怎麼一下子工夫,就在師兄背上,又已飛在半天裏。這是什麼道理呀?"鶴童笑道:"這是師父的仙法。你不知道,我卻怎能曉得。"洞賓又道:"師父現在何處呢?師兄可曉得麼?"鶴童笑道:"不是還在你家中麼?這些事情,我全然不知。我只曉得師父召我來,是專爲送你出門。此外還有什麼話,他既然不說,我怎敢問他?"洞賓也知他所知道的有限,和本人差不多兒。方纔所問,也不過因事出意外,此心不能自持,發爲無聊之詞。他既不能答覆,也只得罷了。鶴童也不再多言,展開雙翅,一陣猛飛。哪消半天工夫,早由河中飛到江北。對江稍東,便是南昌城了。白鶴放下洞賓,說聲後會有期,振翅而去。洞賓慌忙額手致謝。

洞賓定一定神,心想,師父命我去廬山,據鶴童說,還有人接我渡江。這又是什麼人呢?想了想,卻不要管他。看這地方背山臨江,倒也清雅乾淨。既然到了此地,就去玩耍一回,卻也不妨。正思舉步,瞥見對面一個管家打扮的人急忙忙趕來,滿頭臉全是大汗。走近洞賓身邊,一不留神,在洞賓道袍上一碰。洞賓沒有防到,受此一碰,一個身子往後退了幾步,不覺失笑道:"你這位大哥,走路也太莽撞了些。這麼闊的路子,睜着眼,也會碰在別人身上,豈不好笑?"那人倒是非常和氣,聽了這話,急忙賠笑抱拳,再三道歉,說道:"在下委因急事在身,馬上要趕到三十里外,專請一位有道高僧,前去我們主人家收伏妖精。看看天色已晚,家中又被妖精鬧得太兇,深怕誤了主人的大事,所以拼命狂趕。誰知趕昏了腦子,明明見道長在前,不曉怎麼會碰在你的身上去,真乃抱歉之至。"洞賓笑道:"這有什麼要緊,但聽你說什麼妖精不妖精,此話來得奇突。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什麼大膽妖精,竟敢白晝出現。大哥,可詳細說給貧道聽聽麼。"那人道:"談談是不要緊的,可惜天色已晚,在下還要趕路呢。"洞賓笑道:"貧道倒是閒得一點事都沒有,就跟大哥一路走走好麼?"那人聽說,朝他打量了一眼,問道:"聽道長說話,好像不是本地人,莫非是遠方來的仙人麼?"洞賓笑道:"仙人差得太遠。遠方兩字卻對。貧道乃河中人,姓呂,名巖,字洞賓。此來爲要去廬山學做神仙,卻不算是神仙。"那人笑道:"既這麼說,道長畢竟有些才學,和平常的羽士全不同了。不知可有本領,替我主人除妖伏怪。我這敝處,便是從古有名的夏口鎮,乃四通八達的所在。我主人乃本地有名的善人,家有巨大產業。姓王,人人叫他王員外。因有一位小姐,年方十六,生得才貌雙全,又能孝順父母,對待我輩下人也是非常客氣的。不料今年三月間,隨主母王安人到桃花山上進香,不知怎麼被妖人瞧見,追蹤前來,附在她身上,胡言亂語,不可盡述。據他說,小姐和他有姻緣之份。他是仙人,如果員外肯將小姐許配給他,將來還可提攜全家昇天。員外哪肯答應,也曾請過許多道士作法驅除。無奈這班道人全是騙人銀錢,只會喝酒喫肉,哪裏能夠收妖?但是這次卻也一個個喫了那妖人的大虧,都被打得鼻塌嘴歪,渾身青腫,抱頭鼠竄地逃去,連工錢都不敢來領。這妖人因員外和他翻臉,便也不客氣了,天天在家中弄出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來。洞賓笑道:"哦,還有許多奇怪的事情。"那人聽了,把舌頭一吐,說道:"說起這廝的手段,才厲害咧。他能平空放些野火,將你的房屋器具,燒得火焰飛騰,嚇得人畜驚啼,四散奔逃。但是一眨眼間,火勢全消,不但房屋完好,就是一草一木,也並不曾損傷絲毫。有時家人好好聚談,驀地聽得豁喇喇一陣大響,忽然面前牆垣坍將下來。等你趕緊逃避,這牆壁又依舊裝好,連灰屑石子也不見一顆。更刻毒的是,他能障掩人家眼目,弄得公公誤認媳婦作老夫人,兒子看錯母親當老婆。雖然轉眼之間便都看出本來面目,可已經鬧出不少笑話兒來了。道長請想,這妖人混帳如此,縱然不能實在害人,可是弄得一家上下,時刻顛來倒去,不但正經事情一樁也做不起來,而且人人心中不安,時時防他作祟。這等罪孽,也就令人夠受了。"洞賓道:"那小姐呢,可曾被妖人污辱?那人道:"便是這事奇怪,妖人天天逼着小姐成婚,但看他情狀,好似極怕小姐的樣子。大概他一來了,只在小姐房中坐地。幾次三番,想到小姐牀上去,可總沒敢冒昧一次。若說這等妖人,還講什麼情理,那就沒人相信了。既不會講情理,又不敢冒犯小姐,這當中不曉得有什麼道理呢?"洞賓問道:"那妖人形狀,你們都見過麼?"那人道:"我們全沒看見,只有小姐一人是早早夜夜和他廝混着。據說是一個披毛帶尾猙獰兇惡的怪東西。小姐是金枝玉葉般的人,平常連閨門也不出的,如今卻在她繡榻之旁,擺着這樣一個可怕的妖精。可憐這一下子,小姐也苦死了。"洞賓聽了,勃然怒道:"不必說了,我今同你請那高僧去,看看可能治得下這妖怪,要是治不下時,待我瞧清楚了,妖人是什麼東西,我再想法子收伏他。要是我的本事不夠,我必回去請我師父來,替你主人家除害。何如?"那人大喜,說:"若得如此,我主人一定要萬分感激你的。"洞賓也不說話,跟他到了一個古寺,名曰報國禪寺。那人進去,求見知客僧知圓和尚,洞賓也跟在一處。那知圓是一個肥頭大耳的矮胖和尚,那人呈上主人的書信。知圓接來看過,卻不說去不去的話,先問洞賓是什麼人?那人代答是呂道長,在途中相遇,同來拜訪大老爺。知圓笑問洞賓道:"你可是河中呂岩麼?"洞賓聞言,大喫一驚,問:"師父怎麼知道貧道的姓名。"知圓也不答話,只微微一笑。洞賓留心窺測他的神情,見他這一笑,顯然含有一種狡猾之態。不由得暗暗地估量道:"我是要上廬山去的,不要爲管閒事,倒遇着歹人作起難來。一則危險可虞;二則耽誤我的正事,不如想個法子溜了回去,管他有沒有人接我,我自過江去吧。"想定主意,只見知圓一面對付那人,正在那裏議論收妖的報酬。那人已允出兩千紋銀,知圓卻還不肯答應。一面吩咐寺中長工,快請老師父來,說:"河中呂岩到了。"洞賓越發驚駭,以爲這和尚必和我家有甚麼仇怨,知道我到此地,必是要來報仇來了。事已至此,也只好聽其自然。若稍現畏葸,不但失卻身份,而且於事無補,因微笑說道:"這倒奇怪,師父既然知貧道姓名,還有那一位老師父,怎又認識貧道呢?"知圓笑道:"你別多心,我們這位老師父道行極高,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有翻天換日、呼雨騰雲之術。他待人最好,又最愛才。等一會兒,你見了他,就知道他是一位阿彌陀佛的好人了。"洞賓沒辦法,只得坐着等候。這邊知圓也和那人講好,待收妖怪事完之後,送銀兩千兩。洞賓出身世族,生性又極慷爽,生平只知盡力助人,從不知道這等除妖降怪的事情也能和世俗買賣一般,爭錢論價的,心中大以爲異。又深覺這寺中僧人,大概都是一班鄙吝之徒,卻爲何又有那樣本領呢?想到這兒,忽聽後院履聲囊囊,知圓笑道:"老師父來了,呂道兄快隨貧僧迎他一步。"洞賓只得立起身,隨了知圓,向後面迎了出去,果然見着一位鬚眉潔白、長髯飄拂的老和尚,神光奕奕,骨格清奇,一步步踱將進來。知圓趕了上去,先對他說了句什麼。老和尚面現喜色,問道:"這人在哪裏?"洞賓聽他聲音如洪鐘一般嘹亮,心中又甚爲納悶兒,忙跟上去,施下一禮道:"道門弟子呂岩謹參禪駕。"老和尚伸手挽了他的臂膊,呵呵大笑道:"好好,我等你很久了,你可隨我來,有話對你說。"洞賓見那老僧面上倒是一臉英氣,不像知圓那種浮滑神氣,心想:"這倒真是一位好和尚,方纔不該錯疑了他。"於是恭恭敬敬地跟他到了禪院,重複向他行禮。老和尚笑道:"不必多禮,老僧俗家姓張,二百年前剃度出家,法號通明。今年已有二百四十五歲了。日前入定中,知你將於今日到此,特囑徒輩守候你到來。因你根器極厚,無論修仙學佛,都非常容易。老僧之意,欲勸你入我佛門。老僧當收你爲徒,將生平道行,悉數傳授與你。不久我當圓寂,你可在此寺住持,管領一干僧衆,將來的造化大得厲害哩!不知你可願意麼?"洞賓聽了這話,倒出於意想之外。幸虧他穎悟敏捷,隨即叩謝道:"師父盛意栽培弟子,弟子豈不知感?無奈弟子出家之前,已有仙師提攜教訓。此番出家,正是奉着師命,前去廬山學習劍法。弟子已入道門,不能改習他道。好在三教同源,宗旨都是感化世人,祛惡向善。弟子雖在道門,也和皈依我佛一般無二。想佛門廣大,師父盛德高年,胸襟更異尋常,當不責其不中抬舉,不識好歹也。"老和尚聽了,默然良久,隨即嘆息一聲,說道:"無緣之人,強欲使之有緣,此真可謂反乎造化自然之理。我錯了,我錯了。"說畢,瞑目而坐,半晌不出一聲。隨後知圓也走了進來,立在他的身邊。好一會兒,才見他睜眼說道:"你去王員外家,須得小心在意。那妖乃是二郎神哮天犬。現在趁着它的主人家中有事,將他丟撇在外,無人管束,竟自放膽下凡,不是容易對付的。上次賜你那件寶貝,可將此犬驅斥,但不必害它性命。因它追隨二郎立有許多功勞。小小風流罪過,罪本不致於死。況且那王小姐系雌虎轉世,因她前生雖爲猛獸,頗有仁心,從未傷害人類,所以今生得轉人體,並因她對於手下倀鬼十分仁厚,倀鬼依戀不捨,仍在她身邊保護,所以此犬不能近身。既未污辱人身,罪名又得減低一等。你若將它殺死,不但二郎神面上對付不過,而且辦罪過當,來生結下冤孽,甚沒理由。你省得麼?"知圓口稱遵命。

老和尚又對知圓說:"這呂岩,他既然決心不入我教,你可帶他同去王家走走,順便也替他了卻一重孽案。"知圓聽了,不覺朝洞賓瞧瞧。洞賓聽了老和尚的話,心中又起了一層疑竇,待要叩問幾句,無奈他又瞑目入定去了,只得和知圓一同叩辭而去。知圓取出兩副甲馬,和洞賓各拴一副,縛在腳上,以手畫符,說是神行之法,每天可行三千里。洞賓倒也歡喜,一同出了山門,吩咐王家管家:"不妨慢慢回家,我們先去了。"說罷,招呼洞賓一同舉步。果然行動如飛,又不辛苦,轉瞬之間,已到一個市集所在。

看看天色還沒全黑,知圓手指前面一所高大院宇,說是王員外家。二人一直趕到門口,對管門人說明來歷。管門人慌忙去通報。不一時,王員外夫妻、父子、老母六七個人,一同迎了出來,和二人相見,邀讓入內。初次見面,少不得都有一番客套。隨後知圓問起妖人作祟的情況,員外所說的話,和管家告訴洞賓的差不多兒。因問知圓,可知此妖是什麼種類。既然能夠作祟人間,何以未脫皮毛?又且見了小女,似乎還有害怕之意。這是爲何?知圓即把老和尚吩咐的話,說了一遍。又道:"此犬雖尚未能探聽我們消息,但犬性最靈,萬一被它曉得,就要逃走出去。等待我們走了,它卻又來滋事,這是很危險的。趁我們初到府中,它還不知就裏,趕緊將它收伏了去,便當得多了。請員外把我們引到小姐的閨房,便好作法收妖。"員外大喜,親自替他掌着明角燈兒,與夫人一同領着,把一僧一道,轉彎抹角地帶到樓上小姐香閨之內。來到門口,知圓袖出一幅布畫,吩咐洞賓守候門口,將此畫掛在門簾上。看見犬入畫中,速將此畫收起,捲成一個筒兒,即可使它的骸骨成灰了。洞賓忙道:"方纔老師父不是吩咐過了,叫留住它的性命麼?"知圓呸了一聲,笑道:"這老傢伙,便是這等地方討厭。既來除妖,便該除得乾淨,又說什麼保它性命。既然要保它性命,還是莫管這些閒事好了。貓哭老鼠假慈悲。這等事情,我就最不愛幹。"洞賓聽了,默然不語,只得接了畫,替他守門。等得知圓進了閨房,忙將畫掛將起來。知圓隨着員外、夫人走進房內。小姐正睡在牀上,羅帳四垂,聲息不聞。此外只聽得一種狗打鼾息之聲。睜眼一看,果然見着一隻猙獰可畏的惡犬,蜷伏牀下,正在熟睡哩。知圓笑道:"這畜生倒會享福。即命員外夫妻退後一步,自己仗劍作法,員外夫妻都見有許多神仙神兵突現面前。知圓說明原因,神將們各舉兵刃,向小姐的牀下打那犬。犬身着刃,大嚎一聲,直躥出來,四面亂咬。神將們的兵器都不能傷它,反被它咬傷了好幾個神兵。知圓大怒,仗手中劍親自動手,那犬也奮利爪相抵抗。知圓的劍舞得如一派銀光,見光不見身。那犬可是見過大陣式的神獸,看它不慌不忙,奮力交戰,忽而四蹄直撲,忽而張口欲吞。戰夠多時,劍不能傷犬,犬也不能傷人。畢竟這邊神多勢壯,那犬孤身難敵。看看氣力將盡,只得且戰且退。一直退到門邊,想往外面跑去。抬頭一看,見前面是一片絕大園林,有山有水,有樹有花,還有許多合它口胃的小動物,如豬、羊、雞、鵝之類,都在那裏自在地遊行,很是逍遙舒適。那犬不見則已,一見如此好地方,又且正當力乏肚餓的當兒,如何不想進去?究竟犬的知識遠不如人,哪裏知道這等園林都是誘它上鉤的幻境,它一蹄子跨了進去。外面的呂洞賓,正眼珠不動地看它入了畫中,忽然不見,慌忙把畫卷起。捲到一半兒,心中猛可記起老僧的話;又想犬主二郎神,和師父等都有交情,如今我害了他的哮天犬,將來叫師父如何見得二郎的面?不如趁此機會,將它放走了吧。如此一想,忙又將畫攤開,攤到一半兒,忽然面前跳出一隻惡犬,出其不意地向洞賓下體就咬。只聽洞賓啊呀一聲,向後便倒。這便是世俗相傳"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那件故事兒。不知洞賓的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84回

受友託嫦娥傳青鳥奉帝命星主殖月球

卻說呂洞賓初次出家,就得鍾離權賜他混元八卦道袍,披在身上。此袍本來不怕水火,不畏刀兵。但是剛巧第一次碰到的對頭,乃是二郎神的哮天犬。此犬可不比尋常獸類,他從上古以來,一直苦修勤煉,雖然未成仙道,卻也成了萬劫不壞之體。它的牙齒,又經過千磨萬煅,曾隨它的主人立過不少功勞,咬死不少妖人鬼怪。自然它那一咬的力量,比平常的刀兵水火,都要厲害到十多倍了。何況那時呂洞賓正是一心爲好,只存着救它的念頭,怎能防到它一出畫圈,正在頭昏腦脹的時候,心中又恨極了敵人。它更想不到洞賓展開畫圖,是爲了救它的性命,只想這一派的人,全是它的仇敵,哪裏會無端的跑出這樣一個救星來呢?因此趁着畫圖展開的氣勢,也不問畫圖如何能開?也不管持畫的是什麼人?它爲了報仇起見,爲了逃命起見,總之都不能不拼命向他咬去。上文說過,洞賓的道袍,原只能抵禦尋常的水火刀兵,卻不能抵抗這哮天犬的牙齒。無意中經它突然一口,咬在小腿子上,自然忍受不住。大喊一聲,暈撲於地。這便是俗語傳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一幕故事兒。這話傳說千年,誰也不曉得它的出典。曾有神經敏銳、思想高超的先生們,把這話批評得毫無理由,以爲呂洞賓乃是天上的金仙,又是神仙中最有大志,最肯救人苦難的好人,那狗便十分無良,也何能咬在他的身上?即使果然有那種不講道理的野狗,但呂洞賓又豈是怕它一咬的人?因此認這故事爲後人訛傳之說,實際上決無此事。這番議論,看去何嘗沒有理由?但是可惜了這班先生們,只會講理,不知考據這事的來歷。所以弄到一無是處。這也實在不能怪他咧。廢話丟開,再說呂洞賓的道袍,抗不得哮天犬的牙齒,所以一經被咬,便爾暈撲。原因他此時還是血肉之體,怎能受得住妖精所不能受的苦痛。但以哮天犬的厲害,多少妖精死在它的牙齒之下,而呂洞賓獨只受傷撲地,還得保全他的性命,這卻又不能不歸功於道袍遮護之功了。當下哮天犬脫畫而去,隨後知圓和尚和王員外夫婦救起洞賓。知圓好生埋怨洞賓,說他是發了癡病。好容易把這惡犬收住,捲入畫中,永無後患。經你這麼一放,它的懷恨愈深。明兒再來尋事起來,我卻沒有那麼大工夫替他們守候。這禍既是你闖下的,還得你來替他們辦了這事。至於你的傷痛,本是你自己所招,可也怪不得別人了。"說罷,氣呼呼地告辭要走。呂洞賓此時又疼又悔,又被他這場奚落,自覺無言可對。同時王員外夫婦又相對嘆息,深恐犬精再來,一家人的性命,真要送在它的口中。洞賓聽了這話,真比方纔狗咬還要難受。只得老着面孔,對王員外說:"員外請放心,這狗既是貧道放了的,貧道務要設計將它驅逐,使它永遠不敢上門。此事一天不了,貧道誓永留府上,和它拼個死活。"知圓不等他說完,就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好,早知你有這般妙手,王員外何必遠道聘我前來。如今卻也很好,有這位大仙替你安家鎮宅,諒來妖魔鬼怪,都不會上門尋事了。何況區區一隻狗呢!貧僧效力不周,道法有限,實不能一再和畜生們作對。對不住,我要先走了。"說罷,怒匆匆地出門要走。經不得王員外再三攔住,說:"師父遠道而來,辛苦得很,天又不早,快交三鼓了。今兒則無論如何要屈留一夜,明天一早回去吧。"知圓聽了,只得允許,留了一夜。次日上午正要出門,忽然寺中又來一位僧人,和他撞個正着。知圓見是本寺的和尚知覺。只得立定腳,問他來此有何事。知覺將他拉了回來,笑道:"老師父早知你們昨天收不得妖,降不得怪。"一語未了,知圓跳起來道:"什麼話,我跟老師父跑過多少地方,收過多少妖人,何爭區區一隻犬?難道還會失敗在它的手裏不成?"說着,手指洞賓說道:"你只問他去,也不曉是哪裏來的野道人,知道點什麼本領,偏偏我們那位老師父,就相信他到那麼田地,還要收他爲禪門弟子。哼哼,像他這種人,也只配在他的道門中混世,騙人家一些衣食罷了。若真個到禪門中來,哈哈,我們僧人的面子,都給他丟完了。"知覺見他氣得如此模樣,又見洞賓整襟端坐,既無愧色,也不和他爭辯。因點頭笑道:"知圓師兄,不用性急。師父可沒有說你的本領不濟,收不得妖人,是說數有前定,這犬不應死在你的手中。再說此犬不但不應死於你手,而且它也不得死罪,不能被人殺死。他是怎樣吩咐你來?你怎麼全不理會,必要置之死地。這是什麼道理?"知圓經他這一問,倒真個無言可答了,不覺呆了一呆。知覺笑道:"老師父作事,哪得有錯?他是料定你心烈性急,你又得了那法寶,分明權在你手,生死由你之便,你還肯輕易饒過他呢?至於這位呂道友麼,他的來歷,諒來你也未必知道,如今也不必煩言。總之他到爲難之時,自有仙神扶助。你今就把此事交付他辦,看他可會丟臉給你瞧。"知圓聽了不服道:"既然如此,老和尚老早就該派他前來。此時什麼事情都沒有了,何必要我們管這閒事。如今還要驚動你的大駕,老遠的跑了過來,豈非多事?"知覺又笑道:"你別盡鬧意氣,豈不聞老師父講說緣份數理的兩種道理麼?人有定緣,事有定數,天都不能挽回,凡人豈能勉強?老實說,老師父派你前來,是因法寶在你的手中。從前降牛魔,收蛇精,全是你一人乾的,較之我輩,自然熟手得多,這是一層。還有這位呂道友,師父說他將來造就,不可限量,眼前卻還不曾有什麼法術,當然不是此犬的對手。所以派你前來,就是爲此。"知圓聽知覺說出這話,面子上似乎有了光彩,便也把面色放和平了些,笑了笑道:"他老人家就有那麼大的心思,我就和他弄不慣這一手兒。"知覺又道:"話還有咧,你別先打岔。但是師父預知你的性格,大權在手,是不肯饒人的。特叫呂道友同來,正是替這犬伏下一支救兵。"知圓聽到這裏,不覺嘻嘻一笑,喃喃自語道:"救兵救兵,只落得狗咬洞賓。"一句話,說得大家都好笑起來。知覺笑道:"別這麼說,種種事情,都是逃不過老師父預料的。呂道友必要救那犬精,和犬精的必咬呂道友,又是他所先見的。你們不信,大家過來看看,這是什麼東西?"衆人聽了,都向他手中瞧着的一粒白色丹丸,說道:"呂道友過來,這是師父替你預備的傷藥。師父還說,這一口兒,要是咬在別人身上,性命早已完了,幸而是你,又有這道袍保護,才只傷了腿子。雖然受此痛苦,卻喜沒有咬碎道袍。"衆人聽了,這才注意起來,都咋舌稱奇。因爲道袍遮住下腿,犬齒分明經過袍子,方能咬人腿肉。肉已受傷,袍子卻紋絲不動,委實算得天地間一件瑰寶。"知圓更咄咄讚美。洞賓謝過老和尚,更向知覺稱謝。知覺替他溶開丹藥,塗在傷處。轉眼兒,皮肉如新,痛楚毫無。知覺笑道:"呂道友,事有前定,這犬精該要你手裏將它驅逐,別人干涉是沒有用的。我們老師父明知知圓師兄決不會輕饒人家,特地當着道友面上,說明此犬不該喪命的理由。因爲道友聽了此犬是二郎神所有,二郎是你們同道的前輩。你早就存下救護之心,得師父一言,你才放膽救它。但因你幼年曾誤殺一犬,你是抱有宏願,要度盡天下衆生,不忍使一物不得其所的。安能叫無辜生物,爲你而蒙冤不解?如今藉哮天犬一咬,爲冤死之犬吐一口氣。師父所謂替你了卻一重孽案者,就是這事。"洞賓迴心一想,果然記起三歲的時候,曾和一班弟兄在郊外散遊,共爲擲石遊戲。洞賓力小,一石投去,誤中一隻睡狗的眼珠。睡狗受疼而醒,已成半瞎。它一陣滾爬,跌入靠近的河中,就此淹死。當時也曾設法施救。無奈一批孩子,最大的不過六七歲,哪裏救得起來。洞賓年紀雖小,也很知道這事有些對不過自己的天良。長大起來,還有時記得這事,不免耿耿於懷。今給老和尚點醒前因,恍然大悟。知覺又道:"老師父說,將來你到杭州城隍山下,有一癩皮小犬,受你度化昇天者,就是你所殺的冤狗,你可記在心頭。"洞賓聽了,復向空中叩謝老和尚周全之德。隨後又把臨出家時鐘離老師所言口舌之災,總以爲是一種言語是非,或者和人家有什麼爭論交涉的去處。哪知應在犬精口內。衆人聽了這許多因果之談,無不嗟呀嘆息,人人存有不敢害人之心。知覺把話說完,對知圓笑道:"師父命我邀你一同回寺,不必在此逗留了。這邊的事情,有呂道友一人,足夠了結了。"知圓道:"方纔不是說呂道友未有功行,不能和這畜生抵抗麼?"知覺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你管他這麼多事幹啥?去吧去吧,莫羅嗦了。"知圓這時倒似乎不願回去的樣子了,又支支吾吾地說道:"既說吉人天相,呂道人一人可了,何苦讓我們來管這閒事。"知覺呸了一聲道:"你枉爲佛門中有道行的高僧,連這等普普通通的道理,方纔又對你說得舌頭都穿了,你還是這等糾纏。再說句現成話,就算呂道友一人能了此案,可是王員外卻請的是我寺中的法師呀。自爲僧人,最要隨緣。既受禮聘,如何諉責於人?總而言之,還是一種定數。話已說完,你該快快走了。"知覺說完了話,便來挽知圓的手,說聲:"走吧!"知圓沒了法子,只得和他一同告別。王員外和呂洞賓恭送到門外,聽得知圓對知覺說:"還有一件事情,須到西市走走。師兄先請回寺,我隨後就到。要是老古董問起呢,你就說,我已回寺。辛苦了,在前面休息片刻,就過來的。"知覺不依道:"老師父要你即刻回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我怎麼可以瞞着他作事。我也不敢替你說謊。"知圓笑道:"你這人太沒有兄弟的交情,些微小事,如此作難。也罷,我就跟你回去。見了老兒,還是可以出來的。"知覺便拉了他,向衆人點點頭,走了。

王員外和洞賓一同回入內廳。洞賓方向員外道歉,並說:"員外請放心吧,呂某雖然沒有什麼道行,但至萬不得已時,我自會請我師父來幫忙。我師父乃大羅金仙鍾離權,號叫雲房先生。他有通天徹地、翻江倒海的本領,和哮天犬的主人二郎神又是舊交。他已知道我在此辦理這件事情,要是我辦不了時,他老人家一定會知道的。他要來了,無論文幹武幹,都有妥當辦法。你還怕什麼呢?"王員外拜謝道:"弟子得上仙照佑,哪有不放心之理?但不知此妖幾時再來,一天不了,一天便不安枕蓆。想上仙令師既有那樣道法,最好還是請他屈駕上天,告訴二郎神,將此犬收了回去,豈非百事都了。我一家人都可放心大膽,照常辦事,也免得屈留上仙,耽誤你訪道的光陰呢!"洞賓聽了,心中着實有些躊躇。因爲自己初次訪道,雖承師父訓教多年,懂得許多法術,但因頻年作些功名場中的俗務,始終沒曾正正經經地用過工夫,而且安居家園,地方平靖,所習道法,也無試驗的機會,知道靈與不靈。別的不說,單道回去拜求師父一句話兒,頭先是師父派鶴童送我過來。此時若要步行回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的路程。而且到家之後,萬萬不能自在離家,這不害了自己麼?想到這兒,不覺發悶起來。因王員外再三懇求,只得把此中苦情,告訴他聽。又說:"我師父真是天上金仙。我到此地,就是他派一隻白鶴馱我來的。到此地後,管的什麼閒事,喫的什麼苦痛,他都能一一地料到。難道往後的事情,反倒毫不知情麼?他既不說要我回去請示的話,可見他已料定到了,那時必有高人幫忙。請員外放心吧,我們修道人,大忌誇大口,說謊話。你要不信,只看我一個自由自在之身,爲什麼自討苦喫,肯在府中等候那妖物呢?"員外聽了,仍是似信非信的,但也只得姑信其有的態度,和夫人一同道謝,並收拾一間精舍,給洞賓居住。洞賓一住三天,音訊毫無,心中倒真個焦急起來。因於夜闌人靜之際,推門而出,閒步月下,負手往來,沉思此事如何了結之法。想至無可如何,不覺浩然長吁。籲聲未了,忽聽半空中似有女子的笑聲。洞賓喫了一驚,抬頭一望,見一朵彩雲,停在天半黑雲之下。彩雲中間,站着一位美人兒,宮妝打扮,手執拂塵,招呼洞賓笑道:"出家人有何心事,如此長吁短嘆。既然恁大心事,何不快回家去,享些人間之福。"洞賓聞言,又驚又愧,慌忙跪地不起。叩頭說道:"望仙師下凡指教弟子吧。"一言未了,彩雲已在面前,倏然一縷青煙,經風四散,面前卻端端正正立着那位仙姬,向着洞賓一拂,說道:"請起請起,折殺貧道了。"洞賓起來,又拜了四拜。仙姬也恭謹還禮。自言即月裏的嫦娥,前因染了俗情,被太陰星主謫下凡塵。幸逢鐵柺仙師救援,送回月宮。蒙星主愛憐,逾於從前。現因星主奉上帝之命,因世人繁殖日多,人口愈衆。原有一輪皓月,只能隨地而行。若要普照大地以外的大千世界,卻是斷斷不夠的。因此叫星主想想添設月球的辦法。星主召集我等,共商推廣之計。擬儘先在大地四周借用幾顆大星,跟隨原有各大星球,一路繞着太陽,得其反光,發爲月色,如此方可照遍寰宇。而原有月輪,可以專照大地,光彩益發可觀。辦法擬就,有旨命我們星主爲月宮總星君,以下分轄多星。由星君擇原來辦事仙姬中才德較優者,充爲星官。貧道也得濫竽一席,並派主原有月球,此番正從調查各處月光敷設情形。即擬回至本球,籌備一切。路過廬山,遇到何大仙姑,邀去敘談半日。她說奉玄女師之命,在山中專等一位有緣之人,傳他天遁劍法。我問她所等的是何等人物?她說是雲房弟子呂洞賓。"洞賓聽到這裏,不覺又喜又驚,忙說:"稟告仙姬,弟子正是呂洞賓。家師鍾離權先生,正命弟子前去廬山,有人傳弟子天遁劍法,原來卻是何大仙,這真是弟子萬幸之事。可奈一到此間,就被一件小事拖住身體,弄得弟子進退兩難。是以在此對月長吁,不料又被仙姬所見,弟子內愧萬分。"嫦娥笑道:"你那爲難之事,我也有些曉得。倒不是何仙姑告訴我的,也不是我自己能夠未卜先知,乃是路過金山腳下,遇見張果大仙,他正爲救度一人,剛從龍虎山回去。一見了我,就講起你的事情。原來他此番下凡所度之人,也是受令師委託,代他辦理之事。現在事情已辦了,待要回轉本山,順便將這事對我談談,並讓我寄個信兒給二郎,趕緊把哮天犬收回,方免你逗留人間,誤了你的正事。"洞賓聽說,慌又道謝不迭。嫦娥不覺抿着櫻口,微微一笑道:"你這位先生,倒喜歡多禮。我是不大懂得客氣的。"洞賓不覺紅了臉,回不出話來。嫦娥又道:"你是初次學道的人,臉皮子嫩得很。我不和你取笑了。告訴你正經事情吧,你曉得我和二郎風馬牛不相及,因甚張大仙要託我帶信兒呢?"洞賓忙道:"弟子也不解這個道理,正要請教仙姬呢!"且慢,作書人寫到這裏,預料看官們也必問道:"嫦娥和二郎,真是風馬牛不相及,怎會託她去帶信呢?"然而作書人卻答道:此中自有道理。欲知道理爲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85回

責親妹二郎動怒還情債聖母遭災

卻說嫦娥對呂洞賓說道:"呂道友,你說張果大仙因甚把信帶給二郎之事,委託於我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呢?此事說來話太長了。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

原來二郎有一位妹子,於周朝末年,修成大道,奉玉帝詔,封爲元真夫人。如今世上都訛稱聖母娘娘的,就是這位夫人。據聞夫人雖然已經得道受封,卻還欠少人家一段姻緣。只因她在凡間,從小兒就憑父母之命,許配一個癡心少年。這位少年也是大家公子,生得才貌雙全,丰神絕世。自從聘定妻室,打聽得小姐四德俱備,美貌如仙,心中十分欣悅。不料這位小姐一出母胎,就不用葷腥,不穿錦繡;少有知識,就是一心修道。父母不能禁,姊妹不能勸。到了十五歲上,畢竟棄家而去。那少年得此消息,一場大哭,嘔血而亡。小姐成道後,得封夫人之職。但因自己的丈夫爲她殉情而死,每一念及,輒便鬱抑。常說:"身爲仙人,不能把什麼好處給人,反倒先害了自己的多情夫婿,豈非恨事!"乃兄二郎神聽得此話,常常非笑她,責備她。說她不該再有這種凡心。既存凡心,何不迴轉人間,卻來天上作甚麼?夫人聽了,佛然道:"妹子所言,乃是至情至理之談。凡人尚不能蔑情棄理,何況仙佛呢?"二郎怒道:"似你這樣貪戀情慾,只怕還得謫墮紅塵。可憐多年的道行,一旦成空,還怕愈陷愈迷,墮入輪迴。那時卻有誰來救你。"夫人道:"妹子說的不過是情理二字,何嘗真要下凡。哥哥說得那麼厲害,卻也好笑。"二郎嘆道:"妹子此言差矣,人仙之別,就在一點心苗。心中有了凡念,便與神仙不同。只恐你今日的一番話,已種下歷劫之根。你還不自覺悟,和阿兄苦苦爭辯,豈非可笑可憐!"夫人只當二郎有心嚇嚇於她,便冷言說道:"我只曉得情理兩個字各界通行。不論入天三教,誰也不能逃出這個圈子。老君祖師身爲仙祖,幾次下凡,是爲的什麼?西方如來佛爺,願親入地獄,以諷世人,這又爲的是什麼?妹子雖然不敢妄比兩位道祖,也不肯自居情理之外,叫人說我是個不通情理的仙人。再說得切實點兒,萬一因我害人之故,將來仍要貶入紅塵,完此一重孽賬,妹子也在所不辭。至於見性明心,自警自覺,懸崖勒馬,皈我本真,那又全在本身的志節修持。未見下凡的人,個個墮入輪迴,萬劫不復的。"二郎聽她談到這話,不覺勃然怒道:"我如此再三地警告你,還是如此沉迷愚惘。可見你這人枉爲仙神,枉受帝封,竟和塵世凡夫一般無二。我做兄長的,和你說到這步田地,可也如你說的仁至義盡,情理兩方,都對得過了。你既一味執迷,毫無回心轉意,我也只好由你自便,請你去做老君祖師、如來佛爺去。我卻沒有那麼大功行,大福命。只能兢兢自守,做個大羅仙侶,也不敢再存什麼妄想。從此你我兄妹,各走各的路,各奔前程,如何?"夫人見二郎如此相逼,也怫然不悅道:"阿兄爲甚麼苦逼妹子?妹子所言,也不過是本人一種見解,以爲天上天下,海內海外。大小公私各事情,都要情理爲本。妹子承父母之命,許字人家。人家今爲妹子而死。妹子卻因害他而得爲仙人,受職天曹。縱不能設法報答人家,難道連本心一點歉疚都不許存在麼?難道做了仙人,就不該再有良心麼?就可以不講情理,禍人利己麼?我知阿兄心中,亦必以爲不然。既然認爲這等行爲是不應該的,在未能報答人家之前,正該時存歉疚。庶一有機緣,立刻可以設法圖報。這是妹子一點深心,並不是暗存情慾,思量下凡,和人家匹配婚姻去呀!再說妹子要有這等凡念,爲什麼當時不從父母之命,不受姊妹之勸,苦苦要修道求仙呢?縱然苦志修行,又如何能夠昇天、受封,和阿兄一般的,同爲有職的金仙呢?"二郎本是一位烈性天神,最是逞強好勝,不肯受些委曲的。如今被妹子駁得無言可對,不覺暴跳如雷,手指夫人,大聲叱道:"好好,你有多大的功德,多深的道行,竟敢和我爭論起是非曲直來?既你這般大膽,可見你心目中早沒了我這兄長。我也不再承認有你這個敗壞門風的妹子。從今爲始,真個各走各的路,莫相聞問,倒免得我爲你操心。"夫人聽了敗壞門風一句,不由氣得哭將起來,拉住二郎,要同去朝見玉帝,辯訴冤屈。二郎哪裏容她拉扯,使勁兒一推,把夫人推倒在地上,氣鼓鼓地大步出去了。走了幾步,重新迴轉頭來,叱道:"還有一句話告訴你。你記清了,你要嫁人也好,偷漢子也好,須是脫離仙界,回到凡間去幹,一輩子也不許你說出我的姓名。我便當你已是死了的人,一概不來過問。萬一你在天上胡鬧,或是假借我的名頭,作出什麼壞事來,我便將你壓在泰山之下,叫你永世無出頭之日。你省得麼?再會了。"說了這兩句,頭也不回,憤憤而去。

誰知身爲仙人,真是不許戲言,也不許欠人什麼。那元真夫人既欠了她未婚丈夫之情,又在二郎面前說了幾句情願還人情債的話。在她言者無心,而陰陽人天,各界都有日夜遊神,專記人家的言行心跡。一經記錄,呈與上帝祖師批准,便成一種定數。憑你道德多高,功行多深,都是逃避不得,撓回不轉。這便叫做無可如何的氣數。如夫人所言,關於婚姻之事,除由上頭批准之外,同時我們月宮中,有位月下老人,專管各界婚姻配合的事情。他有一本冊子,上面載有男女配合的事由年月。這冊子真個奇怪,並不是他用筆寫上去的,大凡天上地下有這麼一對配偶,當他們的婚姻發動之時,就有了男女兩方的姓名事由。不但正當姻緣,就是露水夫妻,或僅一刻的歡娛,也逃不出這本冊子。正不曉得是什麼人替他記上去的。等到他們結合之時,方由月老飭下府中書吏人等,用根紅絲,將二人的姓名搭系起來。一經搭上,這紅絲好似天生在冊上的,揭也揭不去,扯也扯不了,直到雙方之一死亡,或婚姻中變,配偶分拆之時,那根紅絲便不知不覺地隱沒不見了,一點形跡都沒有了。如今這位元真夫人無意中漏了這點口風,剛巧這時他未婚之夫已轉世爲人,生在山西陽曲地方,姓王名昌,年已弱冠,上京應試,路過夫人廟中,即俗稱聖母廟。那時天降大雨,王昌入廟避雨,因見所塑聖母像貌十分美麗。這等少年人,有甚交代,一時興之所至,也不管造孽與否,就在兩邊粉壁上題了幾句邪詩。其時夫人方應許真君之請,去錢塘觀潮。等她回到廟中,看見兩首歪詩,不由心中大怒,立命廟中守衛神兵,一陣風將走在半途的王昌,折回本廟。原想解上天庭,罰人冥曹,處以重罪。不料王昌一到廟中,因被神風吹得昏頭昏腦,神智不清,伏在廊下,儼如睡去。夫人未及鞫訊,忽傳月老駕到。夫人不覺大駭。自念身爲仙人,和月老有甚麼關係,勞他前來作什麼呢?既已到來,只得以禮接人。相見之下,月老就向夫人賀喜起來。夫人又驚又怒,只當月老有心取笑。經月老取出冊子給她看過,才知目前階下囚人,即是本人未來的夫婿。一重公案,如今即須了結。夫人這才大哭起來,深悔當初不聽阿兄之言,以致造成這段仙凡的姻緣。當有月老再三地勸說:"既有俗緣,遲早終了,不如早早了結,以便永固仙業,免得身爲仙人,心存凡念,終惹同道譏笑。"夫人聽了,因思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得允許嫁給王昌。爲怕阿兄知道,引起風波,即日由月老主婚,喚醒王昌,當面言定。夫人暗暗窺看王昌,卻是絕好丰神,一表人才,真不愧爲自己的夫婿,心中也便含意。成婚之後,夫人是有職的金仙,自然不能下凡。王昌卻要上京應考。臨分手時,月老又來,說他此行必掇巍科。他那裏婚姻冊子中,另有一位牛小姐,乃當今牛尚書的女公子,紅絲已係,該配與王昌爲妻。與元真夫人道隔仙凡,不分嫡庶。夫人也說:"丈夫既在凡間做官,應有陽世夫人,替他支持門戶,這倒是應該的。但望他取得功名,早離孽海。本人既爲君婦,一段夙緣,可算了清。從此可不再欠你的情債了。將來得志成名,急流勇退。如蒙相念之情,可來廟中看我。當以修道真詮立功祕訣相贈,長生可致,金丹可成也。若是迷惘聲色,貪圖功名,只怕再次相見之時,已到不可補救之日。不久一棺附身,與草木蟲魚同此腐爛,一點結果都不可得,倒枉負妾今日一片勸化之心了。"王昌唯唯稱是,灑淚而別。

夫人自他去後,已有一月身孕。滿望靜處廟中,悄悄分娩,送與王昌。從此孽緣既了,便可安心供職,再沒絲毫縈念。哪知仙凡配偶有犯天條,也因王昌前生既殉情於夫人,夫人雖已失身相報,論其輕重,似尚不能抵折,還須受過一重磨難,方可註銷孽賬。

其時二郎正奉帝命,任爲三界都巡按使,專司稽查上中下三界仙凡各種善惡功過事項,分別奏請賞罰懲獎。他雖然是嚴正剛直的神明,卻也性愛詼諧。一天,在鐵柺先生請的宴席上,逢到現在廬山、等前去教授劍法的玄女大弟子何仙姑。酒酣之後,大家說笑爲歡。何仙姑無意中,提到自己前生之事並修道始末。二郎撫掌大笑道:"怪不得人人說何仙姑是有丈夫的,原來真有這等事情,今兒你自己也說出來了。可知人家沒有冤枉你呀!"何仙姑經他取笑,不覺粉臉通紅,也是她一時情急,偶失檢點,便脫口答道:"二郎卻莫瞎說別人,你自己親妹子招了個凡人做丈夫。你這位三界都巡按,竟連自己家的事都查究不出來麼?"此言一出,闔座大驚。仙姑也自悔失言,急得面紅過耳,花容失色。本來二郎爲神,何等精明。三界之事,大如國計民生,小至家常瑣碎,哪一件兒瞞得過他的耳目。獨是乃妹與王昌之事,一則二郎太過自信,以爲自己家庭中,決沒有絲毫犯法之事;二則正因這事是他家的事,與他的體面有關,個個都能知道,獨獨不肯向二郎饒舌,這也是人之常情。若說這等有關天上風紀之事,事雖不大,日久終須披露,哪能永久祕密得住。不過得仙姑一說,而發覺更早。這是仙姑所深爲抱歉而悔不自已的啊!當時二郎一聞此言,猛可地回念昔日兄妹爭執之言。知道仙姑之說,必非無因。他是何等要面子的人。今因取笑別人,反被別人扯住自己的家醜。而且身爲巡按,獨把自己妹子的私事漏過,叫人看來,好像存心袒護一般。這等事情,可算自他得道以來,未有之奇恥大辱。只見他滿面鐵青,雙目發紅,半晌半晌不置一詞。仙姑已知闖禍。別的仙人,也都在暗暗嗔怪仙姑。仙姑急得幾乎要逃席而去。繼思二郎莽撞直率,或者還可遮飾。忙即起身向二郎再三賠罪。又鄭重申明,完全是自己戲言,並非真有此事,還望垂恕失言之愆。哪知二即心中也有他的見解,以爲身任稽查之職,己身不正,焉能正人?外面既有此等議論,無論事之有無,均該公開查究。同時對仙姑,不但沒有介意,反感激她提醒之德。只見他突然走近仙姑身邊,深深施禮說道:"仙姑切莫多心,當我是那種量窄存私的惡神妖仙嗎?我身任何等職務,焉有身犯嫌疑,而能糾正人家之理?平日苦於各位道友,誤認祕密此事,爲全我體面,竟使我一點風聲都沒有曉得。殊不知體面是虛,職務是實。個人的體面是私,天家的條例是公。安能因私誤公,爲虛棄實?此皆各道友不明大義,有心誤我的前程,壞我的名節。今日仙姑所說,雖是戲言,卻是大有裨益於我,可算我二郎一個真正道義之交。我謹在此表明我的感激之忱。辦完公事回來,還當踵府叩謝。並盼在座的許多道友,此後和二郎相交,都要像仙姑這樣愛我以德,纔不枉了我們交好一場,也不愧我們上界仙神的交況,足爲中下兩界、仙凡各類的模範。要是隻顧體面,不講道義的朋友,與下界酒肉聲色之交,有何分別。我二郎甚不願見。"說罷,又向仙姑一揖,回頭又向同席諸仙一點頭,大踏步出洞而去。衆仙都道:"二郎此去,必將元真重治,這事如何是好。"仙姑更是深悔失言,急得只有流淚。鐵柺笑道:"你們真是不明事理的蠢坯,此等天庭風紀有關的大事,即使仙姑不說,天上不比凡間,幾位大羅神仙,哪一個不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就是二郎自己,只因過於自信,從來不向自己家庭一想,所以暫被蒙過,將來也終有明白內情之一日。剛纔他還埋怨人家不肯告訴他。試問他所居何職?所司何事?這等切近自身的大事,他自己不能明白,還要求別人告發。人家和他妹妹有甚冤仇,又沒做什麼巡按稽查,又不曾受他委託,替他作什麼助理之職?誰又應該幫他作這越職的冤家呢?至於就他的職責而論,不管是他妹子,不是他妹子,既有這等事情,怎能裝聾作啞地馬虎過去?他今趕去查辦,也是份所應爲。今天不爲,不久也終有要做的日子。這與仙姑的話,我輩的不說,總沒多大關係的。仙姑也不必以此介懷,列位也不必替元真擔心。若論彼此平日交誼,大可等待二郎辦完他的公事,看他如何發落。放着我們許多仙人在此,大家各盡本心,替她分擔一些干係,共同保她一個不喫苦楚,那是極容易的事情。等她災星一滿,再用大衆名義,向上頭保奏一本,她也就可以脫罪了。若是二郎再固執,也還有和他硬幹之法,怕什麼?"衆仙聽了,鼓掌稱善。藍采和笑對仙姑說道:"照此說法,仙姑今天一席話,反是玉成了元真。"仙姑笑道:"那也不見得吧。"採和笑道:"怎麼不是?你想,元真身犯天條,得罪是她本份。二郎身任巡按,治獄是他的本職,卻因案發自你,大家心中總有些子抱歉,將來都得照顧她些,這不是你的好處麼?"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仙姑心中終是不能釋然,因堅邀大衆都不要散去,等在這裏,聽候消息。衆仙也都允可。等了半天,鐵柺先生神機默運,已知其事,不覺失笑起來道:"你們大家瞧,這二郎不是呆子麼?他把自己的親妹子壓到泰山底下去了。"衆仙一聽,大驚失色。仙姑更急得花容大變,淚如雨下,逼住鐵柺先生,要他定計救援元真夫人。

嫦娥說到這裏,倒把個事不幹己的呂洞賓,也急得抓耳搔臆地問道:"了不得,這位二郎神爺,也忒煞兇狠。就算他妹子身犯風紀之罪,也是月老主婚,了結應完的情債。論罪固應嚴懲,論情未嘗不可原恕。縱然不講原情,而壓至山底治罪,亦未免過當了些。不知幾位大仙,究竟可能救她不能咧?"嫦娥笑道:"你自己的事情未了,卻慢替古人擔憂。放着許多天仙,難道還救不了她一個人?"至於如何救法,不但你,就是看書的列公們,也想急於知曉。無奈,這回書已經做得太長了,只好留待下回分解吧。

第86回

救聖母借用琉璃屋送嬰孩特製寶蓮燈

卻說嫦娥和呂洞賓月下談話,說到何仙姑無心一言,激得二郎神大發雷霆,用法將自己的親妹妹元真夫人,壓在泰山腳下。仙姑心中萬分抱歉,要求鐵柺先生定計救援,並說:"如有干係,不敢害及他人,情願獨任其咎。"洞賓忙問:"畢竟他們如何救這元真夫人呢?"嫦娥笑道:"你也傻了,放着這許多大羅天仙,哪一個沒有偷天換日的手段。休說壓在小小的泰山底下,就是把她禁在大海之中,他們也會找龍王懇情。便是聚天下萬國之山,壓在她的身上,他們還有移山入海的本領。但是鐵柺先生卻不願如此蠻幹,因爲夫人犯法是實。二郎剛纔用刑,馬上將她救出,一則干係太大,未免近於從井救人;二則因此而損及二郎威信,又要使他難堪。二者皆非所宜。最後是他想出一個兩全之法:既不傷及二郎的體面,又不破壞天庭法律,而使夫人一點感不到壓禁之苦,和平時在廟中安坐一般。此言一出,大衆歡騰。

於是由他爲首,帶領衆仙,同到泰山頂上。那處原有鐵柺洞府,有他弟子楊仁在內修真。鐵柺先生和衆仙先到洞府,楊仁跪接進內,問起原因。鐵柺先生約略說了一下,即叫楊仁出去,召齊本山土地,前來洞府相見。楊仁依言,召到大小土地,共有三十餘位。鐵柺先生吩咐他們:"現有元真夫人,因事被伊兄二郎神壓在山下。貧道憐她事出無心,情有可原,特地邀請衆位仙長,來幫他一點小忙。貧道之意,天律不可不遵;二郎的面子不能不顧。元真夫人既犯了天條,只得由她暫時委屈。貧道等只預備各盡朋友之誼,保護她不受痛苦。第一辦法,即擬替她在本山底營造一洞府,爲她帶罪修真之地。二則,她雖然不能出山,貧道等不時還來看望她。須在山底通一條鳥道。三則,要請各位尊神大力協助,把所營地洞和鳥道,隨時派員照看,弗令傾圯閉塞,並求隨時前去照料。如夫人有何需要,或通什麼消息,可至本洞與小徒楊仁接洽。不知列位可能襄此義舉否?"土地們聽了,自然一致歡允,口稱遵旨。

鐵柺先生撫慰了他們,即叫大衆同去探視夫人。衆仙來至山頭,鐵柺先生施展大法,把半座泰山移開一里之路。大家都落至山底,方見夫人蓬首垢面,身披犯衣,蜷伏如死的躺在地下。衆仙中何仙姑是女子,心腸最慈。況覺此事由己而起,心中歉疚,莫可言狀。她便首先上前,帶哭帶叫地將她扶了起來。夫人一見衆仙,又悲又慚,還疑是夢裏重逢。經仙姑說明了大衆的來意,又向她說出自己是闖禍頭兒,表示萬分疚心。夫人嘆道:"這等都是定數。小妹身犯天條,時懷鬼胎。究竟這種事情,是終要泄漏的,與姊姊何干?今蒙姊姊邀請衆位師伯叔弟兄等,遠道前來,如此救援,妹子真是感激不盡。將來倘得災退罪滿,重見天日,姊姊和衆位的大恩,真是幾輩子都報答不盡的了。"衆仙都聽得酸鼻起來。鐵柺先生再運妙手,魂遊海府,向水晶宮中借來一排五六間的琉璃屋。每間掛明珠一粒,光逾白晝。另外又有祛暑、避寒兩珠,交與夫人手裏。夫人以牢獄之身,忽得如此考究的屋宇,覺得比原來的廟屋還好得百倍,心中已是十分歡喜。隨後又由各仙致送室中應用什物器皿,弄得完完全全,簡直不像仙府,好似世上富貴人家的光景。夫人倒笑了一笑道:"承衆位如此相待,大恩不敢言謝。但久居此間,舒適過甚,轉恐將來脫罪之後,依戀不捨耳。"幾句話,說得衆仙大笑。鐵柺先生點頭道:"修道人自應把一切悲歡看破,方不爲俗情所拘。如今還有兩事對夫人說明。一樁是我輩議定,不管夫人幾時出山,我們這十餘位中,每隔一年,必派一位來此,傳授夫人一點道法。夫人身在地底,反可一心用功。將來脫災之後,即可致身天國,替天家多辦幾件大事。這是最最要緊的。"夫人聽了,越發感入骨髓,叩首有聲。仙姑忙將她扶起。鐵柺先生又道:"第二樁,是夫人不久該生一位公子。此子當由何大仙姑替你採山川的精英,吸朝日之光華,製成一燈,名曰寶蓮燈。你於分娩之後,將孩子和燈,放在東邊一間屋內,自有土地替你送去,將孩子交付你丈夫王昌。這燈也不是人間凡火,光之所至,一切妖魔鬼魅,都得遠避十里之外,而且通達靈性,能引入迷途。譬如吾人慾至何處,不必問張訪李,只須按着光焰的方向行去,必無舛差。"鐵柺先生說到這裏,仙姑夾說道:"此事交給我去辦,必不有誤。"又有一個老土地出座插說道:"將來夫人分娩公子,這護送之責,還得小神親自擔任。不能假手一班鬼役,免得夫人掛念。"鐵柺先生知他是本處五十里內都土地,忙向他爲禮道:"得尊神勞駕,夫人真可放心了。"夫人也忙向仙姑及土地叩謝。

藍采和見自己無可盡心,因笑道:"我來替夫人招尋幾個人吧。"衆仙都道:"這倒也是一件要事。虧你想得周全。"採和邀那泰山總土地出至山上,問道:"這左右可有女妖?"土地答道:"女妖怎的沒有,離此百里外,就有一個白兔精,聚集許多孤兔,作祟人間。上仙莫非要拘幾個去,替那元真夫人執役麼?"採和點頭稱是。土地道:"事情卻好,只怕此輩野性不馴,反爲夫人之累。怎麼好呢?"採和笑道:"貧道自有方法,使它們不得撒野。而且夫人也是多年得道之身,妖魔們見了她,只有竭力巴結,希圖將來得成正果的,哪裏還敢倔強?"土地依言,帶了他一同駕土遁,到了所說的地方。事有湊巧,那兔精正在一片空地之上,和許多女妖鬥草耍子咧。它們一見採和豐神濯濯,姿態不凡,大以爲異。爲首的兔精存了一種野心,便對衆妖說了句什麼,裝俏含媚,笑嘻嘻地走上前來,迎住採和,打個問訊,道:"道長何來?"回頭見後面跟着一個老頭,卻認得是全山都土地神,因笑道:"怎麼這老頭也跟了來。這倒真是稀客。"採和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乃法師藍采和,特來招請你幾位姊妹,一同到個妥當所在,照應一位現在落難的有爵天仙。將來自有好造化,好結果的。你們誰願意去,誰就跟了去。要是不願意去,我貧道已在那邊誇下海口,便拉也拉你們幾位去。"兔精聽說,不覺笑起來道:"當你豐貌不凡,是個聰明道士。原來只是一個傻漢子。休說我們在些爲尊,自在逍遙,有哪些兒不足,誰願意替人家做下人去?就是你要強拉我們,也好似蜻蜓撼石柱,一動也難動。倒不如你在這裏,做了我們的山主。我們姊妹五人,一起做你的夫人,大家過那清閒的歲月,豈不大妙?何苦替那些倒黴的女人幫忙去。上仙以爲如何?"說罷,向着採和裝了一個俏眼,秋波流蕩,百媚橫生。要是凡人當此,誰也要魂消意失,墮入迷魂陣裏,偏偏遇見了這位道心專純的藍采和,可算枉負她這一番癡心。當下採和大喝一聲,宛如天空中起個霹靂,仗手中劍,直指那兔精,說道:"你當我來鬧什麼玩笑麼?罷罷!我就先顯些小玩意兒給你瞧瞧。"說罷,張口一噴,噴出萬道銀光,圍住兔子身體,變成無數刀刃,齊向兔精圍攻下來。兔精大駭,慌忙跪下,叩頭乞饒,願隨上仙前去,伺候那位受災的仙人。採和張口一吸,一片銀光,立刻飛入口中,方命兔精起來,帶它同到洞口。兔精自去和幾個姊妹商量。誰知這班妖精倒有義氣,聽他一說,都情願一同前去。採和聽了大喜。隨即立在中央,將夫人出身、封爵以及現時落難的經過,並衆仙幫忙情形,說了一遍。臨了,又懇懇切切地告誡道:"你們以一異類,修到如此功夫,可也不是容易的事。但中途廢學,聚衆妄爲,好似世上的草寇強人,終有被天兵殲滅之日。何如趁此機會,棄邪皈正。如今有這許多金仙,都給夫人幫忙。你們執役久了,將來夫人災滿歸位,豈能丟卻你們?還有如許大仙,給你們認得了,將來只要他們隨便提攜一下,便可青雲直上。位列仙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輕易錯過,少不得我可去找到本出別的妖人,轉眼十餘年,他們已成正覺,你們還是魔。相形之下,豈不慚愧?"衆妖聽了,都歡呼道:"願隨太仙前去,決不翻悔!如有異心,定遭雷劫。"採和大悅道:"難得你們有此志氣,將來必成正果。就是夫人不肯收留你們,我貧道一定要替你們作主!使你們個個成仙的。但有一事,我們人生禮勿熟,寧可說明在先,大家如要去,各人伸上手來,領貧道一道符,將來如有變心,或作什麼不法之事,只一舉手,就會發出雷電,立凱自行轟死。你們不要說我太過兇狠。要知初次學道,最難持的是心猿意馬。但使心有所畏,少不得都要用此強制功夫,強制既久,便成自然。同時你們的功行,也差不多了。掌中的雷符,也自然消失,用不着我解鈴繫鈴的。你們似爲好否?"衆妖都道:"但憑上仙。"說時,各人伸出手來。採和替她們一一劃上符,方帶了她們,趕散一班小妖,一同來到地府,和衆仙相見。採和命五妖一一叩拜。五妖見、了許多仙人,一個個丰神奕奕,都覺形穢自慚,倒真個死心塌地的在夫人身邊執役。衆仙做完這件事情,別了夫人,各自散去。誰知二郎因妹子做出這等丟臉之事,自己沒面子見人,便向天宮請假,回他灌口原封地方去了。臨走之時,除了一應公事移交代理的天神之外,關於他本身的私事,一點沒有了結。就是他頃刻不離的哮天犬,也丟在他的辦公府中,沒曾帶去。因此這犬方得偷閒下凡,在此作祟。

嫦娥將上文一大段故事說完,賂略停頓了一口氣兒。洞賓這才恍然大悟道:"本來弟子就非常疑心,因甚二郎這樣尊神,還能管束不嚴,使得身邊隨侍的哮天犬,竟能私自下凡。今據仙姬說來,內中有這樣大的原因。這可就怪不得他了。請問仙姬,如今張大仙託帶的是什麼信?因甚不託別人。卻託在仙姬身上?究竟這犬,二郎可能前來收去?還求快快說明。"嫦娥點頭道:"你別性急。這是主要文章。自然要告訴你聽的。那元真夫人懷孕期滿,生下一子,取名王泰。他這時雖然在山下,實在比在廟中爲神,還要愜意。一切事情,都有許多土地太太爭着照應,還有幾個執役的女妖,也非常盡心服侍。分娩期內,一點沒有什麼苦痛。到了三朝這日,何大仙姑的寶蓮燈也送去了。自然有那老土地攜燈抱孩,替她送去京城。果然這時王昌已娶牛尚書之女爲妻。一天牛小姐夢見土地神送她一子,醒了轉來,正和丈夫閒談夢景。其時天還未亮,忽聽屋頂上有呱呱啼哭之聲,大爲驚奇。夫妻倆披衣而起,命人上屋一看,便得着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並小小的花燈一盞,另外還附有一封書信。原來這事王昌和小姐定情之時,已先對她說過。小姐還當他是戲言。這時啓信一讀,方知實有其事。信中並寫明寶蓮燈的來歷。請王昌將此燈時刻系在孩子身上,可免一切災殃。而且將來還能指引路徑,帶孩子前去見母親等語。夫妻倆因是仙人所生,對孩子倒也十分珍愛。只聞王昌心痛夫人之遇,曾大哭一場,得病甚重。後來不曉得什麼人說的,孩子的寶蓮燈,既能避災,或者也能治病,於是從孩子身上摘下,懸在病榻之上。果不其然,王昌的病就立刻好了,而且精神比以前更勝。從此他們一家,凡有病人,都用寶蓮燈一照,馬上可以復原。牛小姐的母親八十多了,得的是氣喘心疼,也用此燈治癒。因此全家愈發把此燈當作寶貝,連帶把孩子也格外愛寵起來。這都是最近所得的消息。因爲何仙姑對於夫人,時存疚心,已在夫人面前表示,誓替母子倆負完全責任。所以不敢告勞,常常往來京師、泰山之間,將孩子的消息報告夫人。聽說鐵柺先生算定,將來二郎決不容他妹妹自在出山,此事還有一番干戈之慘。衆仙同二郎,都是同道好友,不便出面說話。只有等孩子長大起來,大家用心教訓他,扶植他,要使他的本領高過二郎,然後可替他母親作主,戰敗孃舅,迎接母親出山復任。這等事情,現在統歸仙姑一人主持。所以他近來忙得不得了。但這不關你的事情。不過關於你這一面的,仍從此事而起。原因衆仙聞得二郎含羞回蜀,連一應私事都沒有了結,心中都替他難過。大家要想個替他爭回體面的法子。於是想到'解鈴還在繫鈴人'一句古話。都道:'婚姻之事,月老作主。月老能爲王昌和夫人主婚,可見這段婚姻,並非怎樣苟且。夫人的錯處,只在畏懼乃兄,太守祕密,反倒成了不告而嫁之罪。但究其根本,還因敬兄而起。'如此一說,便把夫人的罪名減輕,同時即把二郎的體面也挽回過來了。然而此事非月老出場作證,二郎怎能輕信?偏偏這位老人家,向來歸太陰星君管轄的。現在星君因事屬男女婚姻,雖說事關倫常,究竟嫌於塵俗,而且世上好姻緣少而惡婚姻多。正當姻緣之外,還有什麼野田草露、投桃擲果等等風流穢史。偏偏都要從星君治下出去。他這孤潔脾氣,可能看得慣麼?因此趁如今分設衆女星之時,他自己遷居世外總星內,卻將月老這一部分,仍留在大地之上,劃在我這月球內辦理。"嫦娥說到這句,洞賓不覺失言道:"還有那個有窮后羿,現在可仍在原地方哩。"嫦娥聽了這句,初疑洞賓有心取笑,不覺桃腮含怒,杏臉無春,半晌不出一聲。洞賓也覺自己失言,慌要支吾開去,急切又找不出一句可說的話來,也不禁滿面緋紅,喫喫難吐。未知二人可曾鬧甚麼意見,卻看下回分解。

第87回

月老作和事老二郎收哮天犬

卻說嫦娥雖然兩經歷劫,終成仙體。而對於后羿之事,兀自心含愧怍。今聽洞賓問及后羿,先當他有心開玩笑,稍含慍怒,繼見洞賓惶恐情狀,隨也諒解過來,知道他並非故意翻自己的陳賬,因也大大方方地答道:"關於此人,星君原欲將他移至別球。怎奈這人和娑婆樹已經連成一體,彷彿此樹爲此人而設,此人又不能離開此樹。欲要解去別處,須得連同那樹一起遷種過去。這事太過麻煩,只好暫緩商量。所以後羿至今,仍在原處。可是星君既有此念,早終要實行罷了。"洞賓聽了,心下方覺釋然。又問:"月老既在仙姬那邊,可能前往灌口,向二郎解釋這事麼?"嫦娥道:"現在就爲這事,張果大仙託我和月老交涉,務要請他到灌口來一趟,這倒是月老義不容辭的。我此刻回去,就得首先辦妥這件事,順便也託月老帶個信給二郎,把哮天犬之事告訴他聽。一則替你解了一個圍;二則也是月老勸二郎出來任事的一種措詞。只因他這一走,就連他身邊的哮天犬,都會偷下凡塵。何況還有別人別事,因他一去而受影響的,更不知有多少。他也不能因一時個人的私憤,就把許多公事都拋棄不管,甚至還要害及無辜的好人,如王員外一家,即是其列。二郎爲人,最肯負責,最不肯害人。有這一說,管叫他馬上要銷假視事。同時你這重圍也解了,豈非一舉兩得之事麼?"洞賓大喜,下拜道:"若非仙姬如此關切,我弟子真如困在重圍,一籌難展。但不知何日可到廬山傳授劍法,卻不枉害何大仙姑等得性急麼?"嫦娥一面還禮,一面笑答道:"這是大衆的公事。據張大仙說,道友來歷大是不凡。不但我輩比不上,就是大羅天仙,也沒幾個夠得上的。道友雖還在訪道,但所至之處,都有仙人照應、保護。張大仙也不過盡他個人的心罷了。而且多半還是爲元真夫人之事。因爲何仙姑失言,激走二郎神,這天他也是廟中的上客。現在大家都在暗庇夫人,他當然也要出些力氣,方見得同道的義氣呢!"嫦娥說畢,嫣然一笑,道聲再見。一霎時彩雲復現面前,嫦娥跨上一步,冉冉上升。俄頃之間,高達天半,還在揮手示意咧。洞賓送過嫦娥,這才定心定意的住在王家。不覺又過了三天,看看犬精不來,二郎又不見到,又無從打聽消息,倒又弄得莫名其妙起來。這天晚上用完功課,正想上牀安歇,忽聞隔窗颯然作響,心中一動,向窗外一看,只見一個和尚頭顱,隔着一層薄紙,在窗外探頭探腦地張看。這要在凡人,就再也瞧不清楚,至多望得見黑茸茸的一件東西,已算十分眼力了。洞賓的眼光卻與衆不同,既能察見極細之物,又能望到極遠的路。所以隔着紙張,離着十多步路遠,還能看得清楚。但他生性忠厚,絕不料人爲惡,也不防人作歹。看了一眼,知道沒甚事情,自顧熄燭睡他的覺。誰知隔不多時,窗子又響起來。這一次卻不對了,颯然一聲之後,繼之以刮刺刺一陣子響。洞賓大疑道:"莫非這犬奴又幻化爲僧人,前來尋事麼?"心雖然如此想着,卻還不起來。隔着帳子望去,只見一個壯健的和尚,伸着一隻手,把很堅厚的牆垣,如撮土抓灰般扒了一個大洞。和尚便從洞中爬了進來。洞賓這時瞧得清清楚楚,便是那天同來收妖的知圓和尚。想他如此鬼祟,倒也不能不疑他有甚麼歹意。只得跨下牀來,點起油燈,大大方方地和知圓相見。知圓一見洞賓,卻不說什麼,先打量他身上的這件道袍,然後問道:"呂道兄,貧僧冒昧問一句話。道兄所穿的道袍,可就是那天穿的這一件麼?"洞賓笑道:"我弟子貧到如此,哪裏還有第二件道袍?"知圓又打量了一會兒,又持個燈火,在他身土照了一遍,方欣然道:"是的是的,方纔在暗處看不大清楚,以爲和那天所穿的顏色不同。如今仔細葉瞧,卻看明白了,是一樣的顏色。如今要和道兄商量一件小事,不知可肯答應麼?"洞賓這時,也已料着了七八分的意思,便笑道:"只要與我無損,與和尚有利的,無有不遵命。"知圓笑道:"不能說與你無損,但損失也不能算大。再說得爽快些,就是要你損失,你也不能不允就是了。我老實對你說吧,自從那天和你分別之後,我心中哪一時哪一刻兒放得下.."才說得半句,洞察忙道:"承情關切,感激之至。"知圓先是下呆,後來把他的話兒一想,不覺呸了一聲道:"慢來,慢來,我和你萍水之交,'哪見得支眥關切於你。我是懸念你的道袍啊!"洞賓這才弄清知圓和尚的來意,也笑了笑道:"這也算得關切之一種,因爲道袍是小弟身上之物,和尚懸念我的道袍,也是我應當感激的呀。"知圓笑道:"你太客氣了,我僧家只講實在,不談虛話。爽爽快快地告訴你,我從那天起,想到你這道袍,雖然現時穿在你的身上,可深合我的用途。因此我就接連恭候了你幾天,打算等你上牀安睡,我就替你收了回去,代你保管起來,豈不便利?哪知你們當道土的,可說句對不住的話,真是小氣,真不夠交情。區區一件道袍,能值幾何?一天到晚就是連皮帶肉一般,早晨爬起牀,直到晚上睡覺,做夢;大小便,總沒叫他離開一刻時。你看我們當和尚的,誰不曉得是靠菩薩喫飯,也沒見一天到晚,躲在菩薩身邊?捨不得離開。偏你們這批窮道人,看得一件道袍比我們和尚見菩薩還來得緊要。倒難爲我一連候了六七天,有時躲在屋脊上,有時挨在牆腳邊。有一天,竟在你的帳子頂上望了大半夜。你要不信麼,我還找幾件憑據給你瞧瞧。當我挨在牆邊這一天,不是王員外派人送果子給你。你喫了一個杏子,把餘下的分贈下人們,這事可有?當我坐在你帳頂這天,你在天井內,和一個女人講了許多見神見鬼兒的話。什麼二郎神例、鐵柺李咧,還有什麼夫人、什麼土地,講得好不起勁兒。呂道兄,請你告訴我,這女子是誰?怎麼不見她從門外進來,也不見你邀她進來坐地。後來是怎生出去的?怎麼我一點兒也看不到。難道也像我小僧這般,有些飛檐走壁的技能麼?再不然,許是你修道修出魔來,弄出什麼妖怪鬼魅來捉弄你麼?呂道友,我倒替你着着實實地擔心咧。"洞賓聽了他這番不倫不類尖酸刻薄的話,真覺好笑又好氣,便笑答道:"這倒真個大費你的盛情了。我倒很想把這女子的姓氏來歷說給你聽。無奈你做了和尚,看得自己衣食父母的菩薩,還不曉得敬禮。甚至看得菩薩還不及我們道士的一件道袍。那麼,對於毫無關係的神仙,你還知道尊重麼?與其說了出來,受你一場奚落,還不如不說爲是。須知仙法廣大,斷斷不是怕你奚落,是恐增添你的口過,加深你的罪孽。我貧道心中,萬萬不能過得去。所以要說還忍,只好對你不住,恕不奉告了。"知圓見說,卻也不氣,仍是笑容滿面地說道:"這些全是空話,談也無用。還是對你說句老實話吧,以後我才曉得你這小氣派頭。無論如何,休想脫下這件道袍。也許你身無長物,只有這一領道袍,所以沒法子脫下來,或者竟連內衣都沒有一件,因此脫不下來,這都很難說。總而言之,你這道袍,是一定不肯剝下的了。"洞賓大笑道:"說也惶恐,上人所言貧道的窮態,如描如畫,又如親眼目睹一般。好在君子固窮,窮也何害?只要眼光放遠些,氣量大些,不要眼熱人家的財物,不要偷盜人家的東西,哪怕是窮得連道袍都沒有,也不要緊。若像有種無恥之輩,眼中見不得一些稀罕物件,一入他的眼睛,便千方百計圖謀到手,甚至爲賊爲盜,也所不惜。這等人,即使富可敵國,橫豎品行掃地,連人類的資格都挨不進去。這等富厚,有何用處咧。"知圓也笑道:"你倒會罵人,須知人到我們這樣的程度,真是獎罵賞罰,一無效用,最是考究個實在的利益。盡你怎說怎好,我還是我行我素。當時我回到寺中,想了許多時候,纔給我得了一個很好的主意。這主意還須分兩層作法:第一步,是軟功。就如現在你我相見的情形。我再向你施下一禮,說一聲:呂道友,對不住,可肯將尊袍見賜?貧僧備有白銀百兩,足夠製得同樣道袍十多二十件,比算起來,對於道友似亦無甚麼大損失。道友如一口允許了,我倆還可作個方外至交,彼此稱兄道弟,永久不斷的好交道。這是何等的美好?"洞賓點頭笑道:"那第二層辦法呢?"知圓一聲不響,挺出大圓烏珠,在室中瞧了一會兒,忽然瞧見牆下有孩子玩耍的紙球,大小共是四個。知圓拾在手中,排成一串兒,張口一吹,一個個吹向牆壁,打穿一個壁洞,四球都從孔中穿出。洞賓大驚,自思:這真是實在的功夫,絕非虛假邪巧的妖法可比。我的道袍雖說可御刀兵水火,但不知這等功夫,可能抵擋得住。正想咧,知圓忽地迴轉臉來,向他猙猙獰獰地一笑,跟手兒一聲咳,吐出一口痰來。痰着地板,板上頓穿一個洞。這痰便沿着洞邊,慢慢地粘粘連連價流將下去。洞賓雖在師父身邊受過幾年仙道,懂得許多玄理,卻從來不曾看見這等武術功夫。心中越發驚駭,面上卻不肯示弱。不等知圓啓口,先從從容容地笑道:"想不到上人還有這等本領。大概還是三五歲小孩子的時候學就的玩意兒麼?倒可惜了你不該身入佛門,枉負你一番好身手。須知佛法無邊,憑你多大本領,怎經得佛法一嘻笑,一彈指,怕不立成灰燼。假如你不入佛門,只和常人比長較短長玩一下子,哈哈,不是我貧道當甲恭維你,總不能說天下無敵,可也不容易找得這麼七八十個出來咧。但這並不幹貧道之事。剛纔承你賜示兩種玩意兒,大概就是天上人說的硬做之一斑。大概說貧道要是不識好歹,不中抬舉,一定敝帚自珍,不將道袍奉獻,那麼上人就可以施之牆壁地板者,施之於貧道血肉之軀。可是麼?論理,貧道出家之始,一點本領都沒有。而上人的真實功夫,厲害得如此地步。雙雙相比,只當以卵敵石。貧道明知無辜,而且抗爭的結果,少不得仍要奉獻道袍,那何必多此一舉呢?還不如老老實實,在在行行,遵照你的軟做辦法,趕緊脫下道袍,雙手奉贈,還可領你百兩白銀的酬報,比較值得多了。但恨貧道此袍,並非人工所成,也非本人所有,乃家師雲房先生所賜,以御刀兵水火之用。所以出門至今,未敢一刻脫離。正因爲它有這許多好處,大抵上人所以愛它,也就在這些上頭。而貧道所以不敢輕易奉送,也就是這個原因。但上人專誠爲此而來,辛苦多日,至不惜身爲盜賊,拼此區區一袍,也很可作得此袍唯一知己了。貧道雖爲此袍的主人,卻還不知它的效用究竟有多大。據家師言,能御刀兵水火,但不知除了刀兵水火之外,還可能抵擋如上人手中的紙球,和口中的痰沫否?所以貧道惶恐萬分,自愧還不能算得它的知己。如今貧道卻想得一個彼此和平解決的辦法,也不必規定紙球、痰沫,但請上人施展生平全才,椿此袍盡力毀損。如一經尊技,馬上碎裂,那麼此一襲破袍,貧道得之無用,上人如此體面,自然更用它木着了,這問題便解決了。反轉來說,若是上人這樣本領,這般勇武。竟不能損壞道袍,可見貧道不必有工人這般才技,只賴區區一袍,已可制勝上人。上人縱有千萬隻手,能擲萬千鐵球;有千百張口,能吐無數痰沫,徒然爲此袍所笑。上人又如何能夠將它披在身上呢?"這樣,問題又可解決了。上人,你瞧,這等辦法,還公允妥當麼?"知圓聽了,更不答話,袖出寶劍,直刺洞賓。洞賓身無利器,只把道袍作護身的鎧甲,躲閃避拒。誰想知圓又恐傷及道袍,只揀袍子遮不到的地方刺去。虧得洞賓乖巧靈便,可避則避;不可避時,總用道袍採遮。往來刺擊了幾個回合,忽聽兵的一聲,知圓的劍鋒誤觸袍袖,火光進發,劍鋒立折。知圓不覺大驚,卻又越愛逮道袍了。咬牙恨道:"我如今先刺瞎了你的兩眼,看你還有方法躲避麼?"且言且從袋中掏出一把匕首來,向洞賓兩眼刺去。洞賓心中也最怕他這一着兒。見一道亮光,向眼睛奔來。慌忙要避,已是來不及了。由不得啊呀一聲,往後便倒。知圓大喜,正要上前來剝他的道袍。洞賓卻也矯健,等他來近,忽地一躍而起,繞過二張方桌的後面,從此可以逃出門外。洞賓心生一計,把方桌一推,推了下去,攔住知圓去路,方得脫身逃出門來。知圓大怒,一腳踢開方桌,用力過猛,把方桌踢得粉碎,桌面桌腿兒飛到各處,又打倒了一道粉牆。隨後知圓也追了出來,一陣大鬧,早把王家全體人等一齊驚起,燈籠火把,照耀而出。王員外見一僧一道如此悶鬥,只叫不迭那連珠箭的苦,高叫道:"兩位師父有話好說,爲的什麼事情,說來大家商量,沒有說不明白的,千萬不要動手。"二人打得熱鬧,哪裏聽得入耳。此時洞賓全賴道袍遮掩,連逃走的路子都沒有了。幸而知圓的匕首又傷在道袍的袖口,只能赤手空拳,揀他頭臉足部攻擊。有時誤中道袍,宛如碰在極堅厚的鋼鐵上面。雖然練過功夫的人禁得起痛苦,究竟身子是血肉所成,怎能和鋼鐵相抗?一連幾下,倒也很喫了些小虧。這面洞賓卻計窮力竭,再難支持了。

正在性命交關的當兒,猛可地空中一陣子狗吠。王員外夫婦嚇得蹲下地去,只叫天爺爺救命,狗精又來報仇來了。洞賓和知圓卻明明聽得有人在那裏叱道:"孽畜,闖了大禍,還敢叫吵。"二人聽得清楚,不由都抬頭一望,一眨眼間,一位金甲神人,帶着一犬自天而下。神人見洞賓戰不過知圓,忽地伸出一足,把洞賓踢起半空,瞬息不見了。再伸一手,將知圓扯住,交給那只跟來的狗,吩咐道:"帶他去報國寺,交他師父。我隨後就來。"那犬狂叫一聲,咬住知圓的腿。知圓認識就是那天行逐的哮天犬,便知金甲尊神,必是犬的主人二郎神。心中一慌,全身的武功,不知嚇到哪兒去了。被那犬連咬幾口,血流如注,痛苦難言,大叫饒命。二郎叱道:"不必咬他,這等做賊的人,血肉都不乾淨,不怕污了你的狗嘴。"那哮天犬便又叫了一聲,猛地把知圓扛起來,縱入半空,直奔報國寺而去。不知二郎對王員外有何吩咐,知圓、洞賓二人性命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88回

迷途忽聞姦殺案深宵瞥見鬼魂來

卻說洞賓被二郎神一足,踢入半空,只覺身子虛飄飄地,在那濃雲密霧之中,晃盪蕩地落將下來,約有半頓飯的時候,方纔腳踏地上。睜眼凝神,四面一望,身子立在山巔之上,峯巒秀媚,林壑幽深。雖在深夜之中,憑他一雙慧眼,瞧得清清楚楚,是一座大好山林。心中想想,卻也好笑。自己從出家至今,先被鶴童一丟,如今又被二郎一踢,一個身子好似皮球一般,由着人家拋來擲去,自己做不得一點主意。而且身在何處?是何境界?兩次都不曾明白。第一次問了那個管家,才曉得是到了夏口。如今卻被拋落到高山之上,月黑星稀,山深林密,一時卻從哪裏去找個人來請問一下。想了一會兒,自己說道:"不管他,我只在此打坐一夜。到了天光,卻再找尋出路,也不想人送我過江了。如今二郎神爺已經下凡,想是月老去請來的。哮天犬既然在他身邊,諒來不得再去尋那王家小姐。我的責任也可算完結了。我在夏口,本來沒甚麼大事,何必呆守鶴童的話,等人送我過江呢?萬一這孩子開我的玩笑,有心捉弄我一下,豈不是上他的當?但不知二郎這一腳,把我踢得多麼遠?去廬山可是順路,抑或越踢越遠,把我弄在邊遠煙瘴,人跡不到之處,那才糟得不可名狀了。"想到這裏,不覺自己呸了一聲,笑道:"出家人哪有這等顧慮?如此胡思亂想,又要給嫦娥笑話了。"於是找塊山石兒,盤膝危坐,運了一回玄功。天色已是黎明,忽聽樹林子裏,一陣小孩玩笑之聲,心中大奇,慌即立起身來,循聲緩緩地踱將過去。果然見着三四個鄉村孩子,有男有女,混在一處,玩得好不起勁。洞賓想道:"看這情形,山下必有人煙,不如先把該子們拉來,探問他們一句,曉得了所在之地,我這路程便好確定了。"於是信步而前,立在一棵樹下,看他們玩了一會兒。孩子們也瞧見了他。大家停止了玩,詫異道:"這大清早,從哪裏跑出個道人來。"一個女孩笑道:"這道人好像不是本地人吧。"一男孩問道:"你怎麼知道?"女孩笑道:"我家叔叔不也是做道士的?他常常和一班道人出去做法事打醮。我怎麼不認識他們?就沒有見過這個道士。再則,此地的道士,也和我們種田人一樣,一個個生得黑而且粗,怎如這道人白又俊,又好玩兒。"此言一出,惹得洞賓禁不住要笑出來。只見頭先那個男孩子笑道:"哦,你倒喜歡這個道士麼?本來你倆的年紀也差不多。你今年十一歲,看他也不過比我大得兩三歲,至多十五六歲罷了。今兒天賜良緣,清早碰在一處,可見你倆正好配得夫妻。待我來替你做媒好麼?"女孩子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不好意思,面上一紅,指着那男孩子大罵起來。還有幾個孩子,也都跟着拍手胡鬧。洞賓見他們如此相謔,心中又笑又氣,又覺得不大好去探問他們,只得呆怔怔地立着。再看了一會兒,誰知女孩因說不過衆人,便哭將起來。衆孩都大笑道:"小金子哭了,等下她媽得知了,該說我欺侮她女兒了。我們快回去吧。"說罷,亂烘烘地一起散了。只剩下那女孩子還坐在草地上,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洞賓見沒什麼人了,先向女孩子盯了一眼,不覺喫了一驚。自己暗想:"這等荒山之中,怎麼有這般清秀出塵的女孩子?看她的長相兒,雖然不怎麼樣特別過人,然而這一副秀稚的面龐,配上一身清奇的骨格,照道家說來,分明便是仙骨仙風。怪不得人說廬山爲天下名勝之區,地靈人傑,就是鄉村孩子,也有這等人才。我倒不要錯過,要仔細調查她一番纔好。"定了主意,方纔走過去,勸道:"小姑娘,別哭,別哭,他們和你取笑呢。這一哭,豈不更上了他們的當。"小金子見洞賓和自己說話,倒真個不哭了,瞪着一對兒小圓烏珠,朝洞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兒,也不說話,也不起身,只訕訕地低下頭拔那山上的草。洞賓又問道:"請問小姑娘,這裏是什麼地方?這山名叫什麼?"小金子聽了,倒嘻嘻一笑,仰起頭說道:"人家說做道士的人有些呆氣。你這道人,卻真的有幾分呆。自己身子所在的地方,都還不曉得,不是呆得可憐麼?"說罷,又笑了。洞賓心想,要把原因說給她聽,又怕事情太怪。倘使被她一講出去,未免驚駭世俗。只得隨口謅個謊,說是一時貪玩山景,迷了路途,所以動問一聲。小金子似信不信地道:"你真的不是本地人?"洞賓笑道:"你聽我的口音,不就知道了麼?"小金子這才點點頭說:"這裏叫廬山.."一語剛出,把個洞賓嚇得做聲不得,卻又萬分的驚喜,忙又問道:"小姑娘怎麼說法,是叫廬山不是?"小金子笑起來道:"說你呆,你還不承認。告訴了你地方,偏不相信。難道你這身子,是天上掉下來、地下種出來的麼?再不然,是被歹人販賣過來的,或者被什麼風吹送過來的麼?怎麼呆得如此厲害!"洞賓被他這一番取笑,剛剛說着了自己的來頭,不禁面上紅紅地笑起來道:"小姑娘,卻別問我這些事情。我只請問小姑娘,這裏可是南昌地界?小姑娘所說的廬山,可是有很大瀑布,傳名遠近的?"小金子舉起一隻小手,遠遠地指着道:"那邊山峯下不是有大瀑布?那裏叫做香爐峯。每年四時,遊人是不斷的。從前我爺爺自己種田得空,也還替這些遊山的爺們抬轎子。一年到頭,都尋到很多銀子咧。到了我爹的手裏,因爲身體不好,他又有喫酒貪懶的脾氣,休說抬轎,連田裏也不大去了。虧得我爺爺掙下一些田地,年年給他賣了用。有時他高興起來,在三春時候,客人最多的當口,去那邊山下,擺個水果攤子,賺了錢,多喝點酒,倒也怪開心的。"洞賓見這女孩子說出一大篇家務來,心中甚是好笑。並知此地真是廬山,真的已經到了自己要去的廬山。心中深感二郎一踢之德,並且非常欽羨他的神機妙用,這和那天離開自己府門時,師父只一喝,就把我喝上鶴背,飛昇半天,正是一般的作用。想了一會兒,便又問道:"小姑娘的令叔,也是出家的麼?"小金子聽了,詫異道:"你怎麼曉得?"洞賓見她已經忘了對男孩兒們說的話,真覺非常好笑,因點頭說道:"我有卜算的玄機,能知人心中之事。請問小姑娘,可聽令叔們說起,此地新到了什麼神仙沒有?"小金子大笑道:"你也是個道士,怎麼說出這等外行的話來?"洞賓詫異道:"怎麼。這是外行的話麼?"小金子道:"怎麼不是外行?這等話只該別人說,卻不該你們當道士的說。"洞賓聽了,越發奇怪得莫名其妙起來。小金子笑道:"我常聽見叔叔和一班道士們說少什麼神仙、妖怪啊,全是當道士的欺哄人家的話。人家相信了他們的話,他們的生意也就來了。可見這等話,是完全靠不住的。別人還可以說說是上了道士的當。你一個當道士的,又上了誰的當呢?那不是外行話麼?"洞賓聽她如此說法,這才從恍然之中,澈出一個大悟來。不覺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想令叔不是真正的道士,不過是替人家做一點法事,換點錢來用。所以自己做了道士,倒不信神仙、妖怪之事。可是麼?"

小金子正要再說,忽聽山下有女子聲音,喊上來道:"小金子,小金子,你這個賤蹄子,十眨眼的功夫,又浪到哪裏去了。"同時又有一個孩子聲音,說:"你那女兒現在大發了。他已經有了要好的男人,乃是個當道士的,和你們老二算是同行。將來要是配成夫妻,可算門當戶對咧。"一語未了,又聽得清清脆脆的拍拍幾聲,女人罵孩子,孩子頓足嚎啕,大哭大叫之聲,自遠而近,漸慚要到山上來了。小金子似乎沒有什麼害怕似的,還在笑嘻嘻地拔了許多青草。洞賓卻站立不住,又拍小金子受她媽打罵,忙說:"我要去了。你沒聽見你媽媽罵上來了,還不快迎上去呢。"小金子笑道:"怕什麼,又不是真的偷了道士,還怕她把你喫了下去不成?就算我真的有了漢子,也挨不到她來管我。人家怕地兇,我是不怕的。好便好。她要不好呢,哼哼!別惹我說出她的私事來,看我爹打不打死她。"洞賓不覺暗暗地吐舌,想這小小的女孩子說的話兒,如此淫潑,長大起來,還了得麼?但是又可惜了她這一副面貌和骨格。大概總是地方風俗太壞,或是家庭卑污,不知不覺把她這純潔高尚的小小靈臺,漸漸引誘壞了。想了想,不如走自己的路是正經,犯不着撞在這裏,受那惡婦一頓罵。想定了主意,拔起腳就走。走不幾步,就聽得後面叫喊吵罵之聲越厲害了。洞賓原是第一熱心的人,是修道人中最喜歡管閒事、攬是非的人。聽得這等聲氣,心中便躊躇起來道:"這幾個孩子雖然不好,不要爲了我的事情,把這女子打罵,倒變了是我害人了。左右閒着沒事,何妨回去瞧一瞧吧。"於是折轉身子,仍回至原處,卻見一個潑天潑地的鄉婦,督領着小金子,一路打,一路罵的,趕下山去。還有頭先取笑小金子那個男孩,也跟在後面,哭哭鬧鬧的,說要回去告訴爹媽,和這女人不依。洞賓看在眼中,兀自又笑又恨。不道小金子開出口來,說出一句大可驚人的話道:"你敢打我,可別怪我要對不住你。我只問你,我那奶奶是怎樣死的?我哥哥又是怎樣死的,?等回去對爹說出來,看你可能活得成活不成?"只這一語,便把那婦人嚇怔了,狗顛屁股似的,反丟了手中的柴枝,安慰小金子道:"好孩子,你便這般倔強,也不像個做女兒的了。你若說出那話,你娘便給爹打死,你還做得什麼?"小金子倒也乖巧,得了風,便轉舵。仰起頭,向山頭望了一望,洞賓忙把身子向林後一躲。小金子見沒有人,方笑道:"媽媽,你只要不打我,我一定幫助媽媽,和媽媽一條心。媽要我去請王家伯伯,我總替你去請的,也不給爹和叔叔們知道。媽說好麼?"母女倆說着笑着走下山,向着山峯轉個彎,便不見了。卻把樹後的洞賓,聽得呆了半天。他在無意中,聽得人家這樣一個祕密,心中恍悟是怎樣一回事情,內中還藏着那麼一件殺姑弒子的奸案,不覺切齒道:"世上怎有這等淫潑兇狠的女人?大不該回轉身來,瞧這一個熱鬧。偏偏把這件慘惡的事情,聽到自己的耳朵中去。要說人家的家中事,管不了這麼多,走自己的清秋路吧。"他那一顆熱烈救世的心,如何放得下去?怔了一會兒,驀見那個男孩子還怔怔地蹲在一棵松樹下面,不曉得作什麼咧。洞賓信步走了過去,那孩子見了他,忽然笑了笑,訝然道:"你這道人,還不回去,在這山上跑來跑去幹什麼?"洞賓笑道:"你倒愛管人家的閒事,怪不得要被那女人打罵了。"那孩子聽了,切齒地咒罵道:"我把她這個死沒天良的殺人強盜,幾時犯在我的手裏,我將她的事情,說給大家聽聽。那時候,才叫她認得我牛大毛的手段哩。"洞賓問道:"你叫牛大毛?"牛大毛答道:"是的。我叫牛大毛。我弟弟叫二毛。還有妹妹叫三毛。比方纔那個小金子好得多了。"洞賓笑道:"你怎麼罵那女人是殺人的強盜。這等話可是亂罵得的?"牛大毛憤然道:"你不聽見方纔她女兒還在說她怎樣怎樣呢。我本當即刻就推她同去村坊中,把她的事情說上一說,丟丟她的臉皮也好!說不定給做官人曉得了,捉了去,還要殺頭呢!後來我又想到這事太大。我爹我媽平常不准我們說的。萬一鬧出事來,我爹媽又要打我。所以躲在這裏,也不去說她了。"洞賓大笑道:"你又不曾鬧出事來,躲在這裏幹什麼?"大毛也笑了笑,忽然說道:"道士哥哥,你要知這女人的事情麼?我來告訴你聽。這事我們村子上誰不知道?只瞞她的丈夫和妹子倆,沒有曉得罷了。"洞賓因也蹲了下來,聽他說道:"這婦人,是村中朱小鬼兒的老婆牛氏。小鬼那東西,你是沒有見過,要是見了他,包你會笑斷了肚腸子的。那人頭是歪的,項下還長着一個大瘤子。遠遠望去,好如生着兩個頭。身子矮得和我們孩子差不多。一面孔的黑麻子,吊着一隻鼓眼泡,紅眼皮兒翻到鼻樑邊,樣子真是可怕。你瞧這女人,我們平時喊她小鬼兒嫂嫂的。她的長相兒雖然不大好,可是人家還有贊她身段苗條,皮膚兒白淨的。她如何能看得起這等丈夫呢?可不老早就偷了一個漢子。這小鬼兒又愛喝酒,酒醉之後,人事不省。這女人就開了後門,把那漢子,哦,我還沒有告訴你,這人就是方纔小金子說的那個王家伯伯,乃是姓王的了。我們都不大認識他。但是我爹媽和許多人,都說這個人還是一個老爺呢,而且這位王老爺,倒是一個很好的好人。我們村子的人,許多人家提起他來,沒有一個不說他好的。因爲他有錢,又肯做好事,救過許多人的性命。所以他在朱家進進出出,和那牛氏鬼鬼祟祟,也沒有人去尋他的事。因此他倆的姦情,也還不曾破露。人家可不是怕那朱嫂子,還是瞧在這主老爺的份上哪。"洞賓聽了,萬分不解,因說:"這王老爺大概是愛玩女人。"牛大毛笑道:"沒有的事。他在別處是很規矩的,就只和這牛氏要好。牛氏一見了他,更不用說子。每逢他來了,這女人就打扮得胭脂花粉,好似東街上的粉頭模樣。他倆明來暗去的,混了有三四年了。人人都知道,就是小鬼兒還矇在鼓裏。偏這該死的老婆子。是小鬼嫂的老婆婆了,幾次三番地撞破他們的姦情。老婆子說要告訴兒子。女人急了,便和姦夫倆,將她掀在牀上,扼住她的喉管兒,一口氣回不上來,就此歸天去了。第二天,醉鬼曉得娘死了,那本是個糊塗蛋,有什麼分曉,一口棺木,抬了出去,就完了。哪知女人的大兒子,今年也有十二歲了,和我是同年,想來也是命該橫死。這麼大的人了,說話全沒關節兒。將他母親和姦夫殺死婆婆的事,當作一件新聞事情,到處說給人家聽。小鬼兒嫂屢次地打他罵他。他惱了,反當着大衆的面上,傳揚他媽的隱事。他媽恨極了他,一帖砒霜,就把他藥死了。死的時候,我也去看了,只見死屍的面上,流出許多黑血來。啊呀,啊呀,好不慘怕人哪!偏偏那醉鬼,還是一些兒不理會。仍舊擡出去埋在那塊山地上了事。現在人人都說朱小鬼兒爲人太蠢。討着這樣一個老婆。將來一條性命,少不得要送在他女人的手中呢!"

洞賓聽了,怒不可遏,恨不能即刻追上去,將她一刀殺死。但是事不關己,非故非親的,怎好隨便替人家出頭?想了一會兒,那牛大毛去了。洞賓一個人便走下山來,先在村子上走了把朱小鬼兒的門戶認了一下。到了晚上,便去守在朱家對面一棵大樟樹的後面。二更光景,果然見到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前來打朱家的後門,剝啄一聲,裏面就開了出來。正是那個女子,同那人嘻嘻哈哈地一同進去了。洞賓自言自語道:"眼見是實。這事情竟是真確的了。最可怪的是這個姦夫的神情體態,真像個正人君子,爲什麼偏和這等女的纏在一塊兒呢?這真是前世的孽緣了。"一語未了,忽然一陣陰風起於足下,旋繞洞賓身旁,踅來踅去,好似有什麼東西纏住他的樣子。洞賓雖然膽大,也不覺有些寒顫,運元神定睛一看,只見一團黑煙,倏地飛了開去,在十步之外打滾兒,發出吱吱喳喳之聲,聲音十分悽切,令人酸鼻。洞賓大爲驚駭,低聲喝道:"兀那鬼物,如有什麼冤氣,不妨現形見我,我必替你伸冤。"一言剛出,路上忽有了個行路的人,向洞賓身邊直奔過來,跪在地上,抱住洞賓的雙足哀號、痛哭,口口聲聲求大仙伸冤。這一來,把洞賓嚇出一身冷汗。未知這是什麼人,爲何求洞賓伸冤?請看下回分解。

第89回

下廬山治姦夫淫婦入幽谷得福地洞天

卻說旋風一卷,忽地裹住一個路上走的人,在他身上繞了幾匝,從遠處望去,這人已被黑霧裹得嚴嚴實實,連他自己也好似成了一個霧塊兒。一下子工夫,忽似失了魂魄一般,一點不由他自身作主,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抱住呂洞賓雙腿,高喊:"上仙伸冤啊!上仙伸冤啊!"呂洞賓生有慧眼,雖在黑夜之中,卻看得十分清楚,只得大着膽子,喝問:"你是何方冤鬼?因甚屈死,可先對貧道說明,再想伸冤的辦法。"那鬼魂悽悽切切地哭告道:"小鬼便是朱小鬼的大兒子朱阿明,方纔土地傳諭小鬼說:'有位呂大仙到此。你的冤情,除非他可能替你伸雪。'小鬼就問這位大仙,不知可肯替我作主不肯呢。土地說:'他已曉得你家事,是今天牛大毛在山上告訴他的。這位大仙最心熱,最肯救人。他現在還在你家後門外徘徊,大概是預備替你祖孫伸雪冤情,還不快去求到他,遲了他要走了。錯過這個機會,你們一老一少的冤枉,只好埋在海底,再沒人替你出頭了。'因此小鬼又急急忙忙去找了祖母的魂,一同前來哀求大仙,務望開天地之恩,替小鬼祖孫倆伸這口冤氣,銜感不忘大德。"隨後,這人又變成老婆子口音,也把這話說了一遍。呂洞賓知是小鬼祖母,不覺凜然道:"土地所說的話是不錯。我也不是不肯管人閒事,只是出家未久,道行毫無。這鬼魂之事,又是初次碰到,不知要怎樣辦法,才能救得你們,伸這一口冤氣咧。"二鬼聽了,慌忙藉着那人身體跪下叩頭。那人口中便發出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兩種聲氣,同時說道:"但求大仙把鬼魂帶進自己家中,我們自有對付仇人之法。不過鬧出事來,必有城隍管下游神前來稽察,那時還求大仙作主,替我們證明一言。城隍可憐我們冤死,必定還要格外施恩,先許我們早轉人生,我倆就戴德不盡了。"呂洞賓道:"既如此,你們自己回家去就是了,何必還要拉我同去。"那人便變成老婆子聲音,說道:"前後門皆有門神守衛,我們不敢進去,得大仙引着一次,以後便可任意出入了。"呂洞賓只得答應,因吩咐道:"你們跟我來吧。這走路之人,放他回去,不要去糾纏他。"阿明答道:"此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打父叱母,私通弟婦,又把兄弟之子賣到遠方作戲子。他的良心早死了。雖在人世,卻一點陽氣都沒有了,我倆才能附在他的身上。要是正直規矩的人,陽威何等厲害,我們區區魂魄,不消近身,就散如煙雲,哪裏還敢去纏繞他呢?"呂洞賓聽了,不勝嘆息,忙道:"話雖如此,究竟和你倆無仇無怨,他作惡事,自有他的報應,也不是你們所能過問得了的。現在要到你們家去,把他帶在身邊,也不便當,放他回家去吧。"一話未完,那人便忽然倒地,豁然頓醒。呂洞賓也不理他,自向朱家後門走去,拾塊石子,打了一下門,便望得裏面有了燈火。一會兒,有個女人聲音,罵將出來道:"半夜三更,又不曉在哪裏灌足了黃湯,死回家來。"呂洞賓聽了,才知道朱小鬼兒還沒回家。等着開了門,瞥見兩道黑煙,由地而起,繞住開門的那個女人。呂洞賓定睛一看,可不是白天在山頭遇見的那個潑貨。這時女子已被兩魂附體,不省人事,丟下燈火,也不關門,也不查問,返身就走,直到裏面去了。一霎時,就聽得室內哭聲震天。接着又是拍桌打凳之聲,丟刀擲杖之聲。一會兒便有人衝出後門,如飛逃去。呂洞賓認清,正是先前進去的姦夫。因知這牛氏已被二鬼附體,正在發狂,心中大爲嗟訝,因留此無益,便即回到原路,隨便找個涼亭,坐過一夜。次日一早,前去打探消息,不料門口已掛着許多道士用品。裏面鐃、鈸、笙、鼓,鬧得沸反盈天。洞賓笑道:"這是朱小鬼被兩鬼鬧得慌了,少不得作成他老弟的生意,想把兩鬼趕出門去。也有這等混蛋,自己性命都不得保全,還要替這淫兇的老婆治病咧。"想到這裏,身不由己的向裏面張了幾眼。這一來,可反誤了事了,只見裏面探出個女孩子來。一看正是小金子。小金子見了呂洞賓,馬上逃了進去。一會兒邀出一個醜矮麻子,大概是朱小鬼了。還有一個比他長大的人,也是麻子,道士打扮,小金子喊他叔叔。老兄弟倆到了門口,也不問青紅皁白,把呂洞賓拖了進去,連拖帶打的,拉到作法事的罈子上。呂洞賓只問:"你們無緣無故拉我、打我,作什麼?我又不認識你們,難道有什麼怨仇不成。"那道士大喝道:"那裏來的野道人?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家是作什麼的?竟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放些什麼妖怪進來,搗亂我兄長的門庭。"呂洞賓正要問他有何憑據,誰知裏面那個潑女人一聽呂洞賓到了,慌忙趕將出來,伏在地上,叩頭如搗蒜一般,大呼:"上仙救我們,上仙救我們。"這一來,不但呂洞賓莫名其妙,就是那兩個麻兄麻弟,也弄得發怔起來。呂洞賓卻已明白了幾分,料定說的必是一對老小鬼魂。但是方纔賴得乾乾淨淨,正在問道士兄弟要憑據。這時自然不便承認,便大喝一聲:"你是什麼女子,怎麼和我陌不相識,如此胡纏?"不料一對鬼魂卻不曉得他的苦衷,反替他證實一句說:"大仙啊,我倆便是朱小鬼的母親、兒子,昨晚承你帶了進來.."一語未了,朱小鬼弟兄便冷笑一聲道:"好麼,人家鬼怪自己供出來了。你還賴咧。"呂洞賓此時真是弄得有口難分,只得按定心神,再聽那女人哭道:"..不料這醉鬼全不講理,反請了道士們來作法,要驅逐我們。"呂洞賓倒奇怪起來。道:"他這道士也還有些法術麼?"女人道:"法術雖然沒有,符咒卻是真的。方纔他們已經唸了一卷收妖伏鬼釣經咒了。我倆身上,宛如被火燒釘刺一般,剛要逃走,卻逢大仙來了。好大仙哪,你是天上的金仙,把好事做到底。萬望吩咐他們,不要這樣糊塗。我倆乃是他們的母親子侄呀。"這時大家都聽了這話。朱小鬼對他兄弟說道:"不用說了,這是野道人帶來的妖精,假名我們的阿明和母親,前來尋我的事。他還大膽地來此窺窺探探的,要不是他一人所幹,何用他這樣留心,大清早趕來打聽消息呢?"幾句話就把呂洞賓的嘴給堵住了,半晌開口不出。朱小鬼大怒道:"這野道士情虛是實。我們把他鎖禁起來,看他可有什麼本事作祟。"衆道士聽了,都說:"正該如此!"又有人說:"把他的手足捆綁起來,免得派人看管他,也不得插翅飛去。"朱小鬼弟兄倆也都贊成了。大家七手八腳地來捆呂洞賓。洞賓因見他們人多,自知寡不敵衆,又因他們蠢得如鹿豕一般,無可理喻,索性不聲不響,也不抵抗,由他們繩穿索綁,縛成糉子般一個樣子。朱小鬼說道:"後面那破屋,現在也不大去堆東西了,不如把他關在那裏,等得小金子她媽的病好了,然後再放他出來,審問他一番,拷打他一頓,使他下次不敢再來,也不必傷他的狗命。"衆人聽了,大家一齊用力,嘻天哈地的把這大糉子兒,送到那間破屋中,撲的一聲,關上了門,加了一道鎖上去。朱小鬼的兄弟,還在外面說道:"我們是沒有本領的,連鬼都嚇不倒。你這道術通天的大羅天仙,卻在這裏休養幾天,再獻些驚人的技藝給我們瞧吧。"說着,一鬨兒走個乾淨。呂洞賓被禁在內,又氣叉悶,而且這屋子原來是個毛廁改造的,一股木樨香味兒。兀自一陣陣地透些出來,夾着那許多破東西,污穢齷齪的家用器具,也都發出各種各樣的黴蒸臭味,時時鑽入鼻孔裏,着實令人難受。呂洞賓想道:"這道袍既能抵禦力兵水火,域者也能遮掩這等臭氣,幸得雙手還捆得不甚結實,用力一掙,竟被他掙出一隻右手,別的卻來不及辦理,忙把一隻衣袖高高地舉起,遮住鼻子。果然一點氣味也聞不到了。再把袖子四面拂了幾拂,便有許多時候,聞不到臭穢。洞賓把這個最難消受的問題解決之後,登時爲之寬舒不少。到了中午飯的時候,朱小鬼梗命女兒小金子送飯給呂洞賓喫。呂洞賓怕她看出破綻,仍把雙手縛好,卻佯爲哀求,請她代放雙手,方好喫飯。小金子原說這道人生得秀美,心中非常愛他,一面替他釋開兩手,一面悄悄地笑道:"你這道人才是自討苦喫呢。我們家的事,連我都怕說呢,你這不相干的外人,管什麼閒事。現在祖婆和哥哥的鬼魂,已被叔叔們一陣經咒趕了出去。媽媽已經不瘋了。不過身子睏倦,胸口手面都被祖婆抓破,疼得盡是廝叫,看來不久就會好的。她一好了,你就該死了。我爹爹和叔叔正商量要取你的性命呢。"洞賓一面喫飯,一面問她:"怎麼你祖婆和哥哥倒不去尋找那個姓王的壞人呢?"小金子道:"何嘗不尋他,但是這人機伶得很。我媽媽發瘋之時,爹還沒有回來,媽媽就拉住那人,口中說的全是鬼話。不料這人本領真大,不但沒有着迷,還把媽媽推了一跤,開了後門,逃走出去了,也不曉得他有什麼法術,竟把冤鬼都嚇得退的。"呂洞賓聽了,沉吟了一會兒,又求她可否救救性命。小金子想了想,點頭說道:"有是有一個法子,要是今天下半天他們沒什麼動作,到了晚上,我拿把刀子,將繩索割斷,放你從後門逃去。但是你將來怎樣報答我呢?"說罷,向着呂洞賓嫣然一笑,裝出許多媚態。呂洞賓暗想:"這真糟到極點了。怎麼這點點孩子,就真有這等偷情私訂的知識、膽量,這話可叫我如何對付她呢?要哄她吧,我出家人,怎能盡說謊話?要不允她,她是決不會放我的。"想了一會兒,只得含糊說道:"小姑娘,不要說得這樣着實,橫豎貧道不是無良心之輩,將來如能有緣,再和小姑娘相見,自當盡貧道心力,報答小姑娘就是了。"小金子低頭沉思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呂洞賓說:"出家人怎能說謊?"小金子欣然道:"我一定救你就是了。但怕喫完了飯,我叔叔和爹爹馬上就要和你爲難起來,那可就沒有辦法了。"說罷,收了食具自去,隨即把門帶上。

自她走後,呂洞賓就時刻希望太陽走得快些,專盼小金子進來,自己便好出去。哪知小金子所擔心的這層事情,竟然出現了。約摸午牌過後,未時沒到,忽地一陣腳步之聲,由遠而近。呂洞賓叫聲苦,一定是他們收拾我來了。果不其然,不一時,就見朱小鬼子兄弟倆,還有一個道士,生得身長體偉,看去似乎一條好漢,三人進了屋子,見洞賓右手脫了繩縛,都詫異道:"是誰將他放開手來?"呂洞賓怕連累小金子,便微笑道:"你們既有好心,請我喫飯,沒有手,怎麼能喫?貧道只得對不住,借這一隻手來幫一下。誰知這一借,就沒法恢復原樣了。因爲我的手拙,人又笨,掙便掙開,縛卻縛不上去,只得等候你們來時,再費一番心力吧。"說時,仍把右手彎到背後,預備他們捆縛。朱小鬼子笑道:"這傢伙倒硬爽,原來是個不怕死的硬頭子。我們現在進來,是要請你喬遷一個地方,那裏幽雅得很,正配你這等高人去休養安身。時候不早了,就此動身去吧。"說話時間,兩個道人已把呂洞賓的雙手牢牢拴縛,又扳了兩扳,笑道:"看他可能再借這爪子來用。"朱小鬼忙道:"弟兄們不必取笑,就將他弄了出去,免一樁心事。"那個長大的道士就把呂洞賓背上肩頭。小鬼兄弟倆隨在後面。背出破屋後面,經過一條狹弄,出弄之後,又向左邊轉一小彎。小鬼便趕先一步,將前面的竹扉輕輕推開。原來是一座很大的荒園。三人押着呂洞賓,走到荒園東盡處,有一個高阜。小鬼先爬上去四面一望,說道:"鬼都不見一個。快動手送他個喬遷之喜吧。"呂洞賓心中納悶道:"這三個蠢才,不知把我弄到什麼幽雅所在去咧。"想猶未了,道士已把他摔將下來,丟在地上。這一摔一丟,險些把呂洞賓弄得個發昏章一百二十八。睜眼一瞧,不禁暗暗叫一聲苦。原來這高阜底下,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洞口都給茸茸的野草遮住,所以瞧得不大顯明。呂洞賓不覺發愁起來道:"瞧這情形,分明是要把我埋到這地洞中去。那明明是幽谷,怎麼反說是喬遷咧。"他正想着,只聽小鬼兒發令道:"兄弟們還不快將他送進洞去,待著什麼?等會兒有人走過,這事就難辦了。"道士聞言,用盡氣力,把呂洞賓抱起來,小鬼兄弟便幫着把洞口的草撥開。小鬼還笑道:"這好有一比。"他兄弟笑問:"比從何來?"小鬼道:"這不是什麼洞口春迷麼?如今把這個活東西塞了進去,你們想想,可又像個什麼?"一句話,把兩個道士說得都笑起來。他兄弟搖頭道:"這比喻不大確切,那要有進出有進,方有點意思。如今這東西一進去,還有出來之望麼?"說畢,三人又大笑起來。呂洞賓想道:"想不到這朱小鬼弟兄,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歹人。怪不得要娶這樣一個女人,給他殺了兒子和母親,還當他是恩愛夫妻呢?"正想着呢,猛覺得身子憑空而起,又聽得吭呵吭呵的兩聲,自己糉子般的一個身子,無早被他們塞入洞中。洞賓此時早已把生命置之度外,倒也沒有仕麼畏懼之心。但從入洞之後,骨碌碌盡向下滾,兩邊卻不曾碰到什麼東西,可見此洞之大。滾了有一盞茶時,還不曾落到地上。呂洞賓心中真怪到極處了。想到古人傳說有什麼無底洞,難道這洞真是個無底洞麼?更妙在入口處黑暗如漆,一點光亮都沒有。比及越滾越低,卻反越亮起來。差不多又是一盞茶的時間,才覺身子落地。在他原料,以爲這一下去,至少也得個粉身碎骨的刑罰。後在半途之中,又轉出一層希望來。如能身體先落地上,便可得道袍的保護,或者不致就死。至多被震盪一下,多發幾個頭眩,也就完了。至於落地之後能否出來,那卻無暇想到。誰知天下事真有奇中之奇,奇得任何人猜度不到的。呂洞賓一經落地,只覺身子軟綿綿的,舒適得不得了。同時他又大睜着眼一望,哈哈,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原來這萬丈深潭之下,竟是個洞天福地。那地平如鏡,草軟如毛,花氣芬芳,鳥聲婉轉,亭臺樓閣,山石流泉,處處地方,點綴出個自然高尚的景象。朱小鬼所言幽雅兩字,真不足擬其萬一。時值天高雲朗風和氣淑,身入其境,耳目爲之一爽,心神也倍清朗起來。呂洞賓不覺喜出望外。再回顧自身,卻睡在芳草如茵的廣場之上。身上的繩索,早不知哪裏去了。手足被捆之處,一點不覺得痛苦、麻木。他從極險之中,轉到這麼一個好所在,禁不住大叫一聲:"我呂岩今兒才登仙界呀!"一語未完,忽聽耳中鶯聲嚦嚦地笑道:"仙界還遠得很。今日纔算做了入洞之賓,不枉了你取這洞賓二字的雅號。"呂洞賓聽了,又是一驚,迴轉身來一看,卻是一位十七八歲的美女,正領着幾個十歲上下的小女孩子,在自己身邊一枝唐棣花下,微笑佇立哩。呂洞賓便認她是此地的女主。慌忙爬起身,向她下拜道:"弟子呂岩,遇難入洞。幸逢仙師,乞賜垂救。"說罷,叩下頭去。女子慌忙還禮不迭,口中說道:"彼此只算友好,仙師之稱,萬不敢承,也不敢當。"呂洞賓拜罷而起。女子請他在草地上坐下,自己也一同坐地。女孩子們四面旁立,神情十分整肅。女子笑對呂洞賓說道:"一個人好管閒事,好替人家打不平,自然是熱心人的行徑,但也要問問自己的才力技能是否勝任。再則事有緩急,有先後。急所先而緩所後,纔是正理。這話你明白麼?"呂洞賓聽了,滿心惶恐道:"弟子明白了。弟子爲學劍而來,蒙二郎神送到此地。些微道行都不曾學得,爲何不訪仙師,反先管人家閒事。弟子愚昧至此,無怪要遭許多意外的磨難了。弟子如今想來,仙師莫非就是傳授弟子劍法的何大仙麼?弟子俗眼,竟一時見不及此,罪該萬死。"說罷,重複起身,一定要以師禮相見。何仙姑忙退後一步,搖手笑道:"傳授道法,不必定是師生。你我無師生之分,有同學之誼。你必以師禮待我,反而不便傳授劍術了。"呂洞賓聽說,只得作罷。因把自己行蹤先報告了一番,說到遇見冤鬼,帶他們回家之處,仙姑笑道:"你自不知,那朱小鬼的女人果然該殺該剮,至於她的姦夫,卻是一個好人。他的後半世,還有很大的造化咧。此等鬼魂,如何能近他的身?一近身,就被他頭上的靈光逼退,而且還有功曹鬼卒隨身保護。鬼魂縱有冤屈,又怎敢和他爲難呢?到了結果,可不專和自己人爲難罷了。"呂洞賓聽了,大驚道:"仙姊此話,卻和小弟山頭所聞一樣的情形,一般的難解。想這人既是如此不肖不法;怎又說得他如許好處呢?小弟真不明白了。"仙姑笑道:"豈但你不明白?"讀者諸公只怕更不明白咧。稍等片刻,待我休息一下,留在本書下回分解吧。

第90回

白蛇初報放生德神仙還有未了緣

卻說天下事無奇不有。上回說呂洞賓因被墜入幽谷,反成洞中之賓,得逢渴念已久的何仙姑,已可謂奇之無可再奇了。不道仙姑對他說出因姦殺二命的姦夫是個大善士,不但將來有大造化,眼前還有神人保護他,出入他外室之門,這等話,豈非奇得連情理都通不過去了麼。然而一經說穿,簡直平淡到了極處,絲毫不足爲怪。當時仙姑見呂洞賓聞言驚駭之狀,笑道:"你大概已經曉得那一老一少兩個冤鬼,害不着那姓王的姦夫了。"呂洞賓說:"小弟正是爲此,奇詫到了不得哩!"仙姑又笑道:"凡是不知內容,不經審查,往往容易偏斷。論這姓王的,奸人婦女,自然罪有應得。但充其量,不過是犯了一個奸字.."一句未完,洞賓接口道:"不不,據小弟所聞,尚有甚於奸者。"仙姑笑道:"你是聽了那小孩子牛阿毛的話,可是麼?其實也不光是阿毛一人。他們村子上,凡是知道這件姦殺案的,哪一個不如此說法。其中喜歡高談闊論的人,還有裝頭換足,添油加醋,把事實真相改了一個局面的。總而言之,這案子不發便罷,一經發作,姓王的必定成爲一個共同殺人的兇犯。縱有非常明察的官府,也難替他平反過來了。但這不過講的凡間的理論。至於內中曲折情形,又瞞不了我們神仙中人。呂道兄,我先說句真話給你呀。我敢斷言,這姓王的,不但不是殺人犯,簡直他連這一老一少是如何死的,還是莫名其妙。他那種昏憫糊塗的情形,真和女人本夫朱小鬼子,可以拜把子,稱兄弟,半斤八兩,一式無二的。這也總因姓王的是個正人君子。姓牛的女人,雖然和他通姦,卻萬萬不敢把這等背倫逆天,逞兇殺人的事,告訴他聽。所以直到現在,他還不信這老少二人是含冤屈死的哩。至於他的壞處,就因犯了一個淫人妻子的罪名。要知他這人,平時倒也不是貪歡愛色的人。他妻子死了十年,他還守義撫孤,不肯續絃。就是尋常風月場中,也少有他的足跡。何以獨獨和這朱小鬼的婦人,有這等暖昧的行爲呢?說到這事,我卻先要把他前生之事談一談。你知道這朱家婦女前世是什麼東西,乃是魔教管下三四路人才,一條白蛇精。那年正邪二教大鬧淮海村,殺得大海幾乎翻了身。這事情,凡是修過幾年道,交識幾位世外人的,大概都知道一些吧。"呂洞賓點頭道:"不錯,這事我也聽家師雲房先生說過。"仙姑道:"那條蛇精,就於戰敗之後,不曉怎樣落在一個漁人之手,幸得有位善心人,將它買去放生。因此這蛇精時刻不忘要報這人的大德。事經千餘年,才得請準它們教主,轉世爲人,以身體作報恩之具。可是蛇妖行爲太壞,害人太多,它的命中,就老早註定不該趁心如意的做個清清爽爽的人。所以一經下世,就錯配在這朱小鬼的手裏,名爲報恩而來,實際只和它恩人做個露水夫妻。說到這裏,你該明白它的恩人是誰了。"呂洞賓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這姓王的從前必是將它放生人。"仙姑笑道:"人世姻緣,無論是正是邪,前世裏大都有個原因。人人都道正當夫妻是前生註定的,月老冊子上有他們的名字,系就紅絲,才得匹配姻緣。殊不知臨時配合的露水夫妻,也不是偶然湊合的。那本婚姻冊子上,也都有他們的名兒。以這姓王的和那朱家婦人而論,既能成就姦情,何嘗沒有一點來歷?知道他們的來歷,這事就不足怪了。"呂洞賓聽了,只是點頭。何仙姑又道:"但是我卻知道這一對男女的瓜藤葛纏,光這一世,未必就此了結。因爲蛇精志在報恩。而恩不得報,甚至反而害他,抱歉愈深,圖報愈急,所取的方法,也越難妥善。你我幸爲世外之人,逍遙塵網之外,不經意外之劫,可無性命之憂。人間三五百年,自我輩看來,簡直只是轉眼工夫。他們的結果如何?不怕看不見咧。"呂洞賓聽了,不勝驚訝!因問:"仙姊,既然這麼說,可也知道他們將來的結局如何呢?"仙姑笑道:"你真是一位熱心人兒,管閒事要管到幾百年以後,那還了得。恨我道力不深,不能知道他們的詳情。但可約略預言,這白蛇當於五百年後,再出圖報前恩。這姓王的,卻成了一個孤寒之人,多少要得它一些好處,比這世裏自然好得多了。可是蛇精本身終嫌夙孽太重,以理而論,還當爲這恩人受幾十年的慘劫。至其最後的結果,卻非常美滿。大概還是因它生生死死不忘報德。這一點良心,比尋常魔教中人不同,所以能夠感動天心,許其自新,導入正路。大略情形不過如此而已。"仙姑說到這裏,作書人卻要插入一言,向讀者敘一句。原來仙姑所說白蛇報恩一事,第一次即牛氏和王姓一重奸案。第二次在五百年後,便是白氏和許仙結爲正式夫妻。後被法海鎮於西湖雷峯塔下。二十年,其子得中狀元,奉旨祭塔,白氏也懺悔前孽,歸於佛教。這事知者頗多,本書不必再敘。唯他們初次結合情事,卻爲世人所未知,所以將它敘在上面,一言表過。再說呂洞賓聽完了話,方問這是什麼所在?因甚在這深洞之下?究竟去平地多少裏了?從此出去,應該往哪裏走?仙姊因何也在這兒?仙姑笑道:"這本是我新開闢的洞府,名爲玉屋洞。新近有祖師法旨下來,叫我等各按份位,派定居住修真之地。如鐵柺先生和雲房先生,還有藍采和、張果等,或仍處原址,成另覓新居,差不多都已就緒。就是你,雖未成道,而祖師另眼相看。聽說也已替你指定一處洞府。將來會到令師雲房先生,自能帶你前去。"呂洞賓聽了,忙向空拜謝。仙姑又道:"這裏原是一個大地的漏洞。因其深不見底,從來也沒人前來問津。三年前,我隨玄女師尊遊玩至此,行至山谷之下,覺腳步聲音比別處輕空一些。玄女師當召土地來一問,方知端的。師尊笑問我道:'神仙洞府,不在山頭,便在海上。如今你可別出心裁,建一地底的居室,你可喜歡?'我自然欣喜叩謝。師尊當替我召來許多鬼工妖役,施以鬼斧神工,不多幾時,竟把這萬丈深潭,造成洞天福地,而且四季都春,四時不雨。借來日月精光;晝夜溫和明亮。敢說白有神仙洞府以來,要算此地最爲別緻、幽雅。記得左傳中有句話,叫'吾公在壑谷口',所謂壑谷,只是今人所做的地窖之類。不過造得華美闊大一點,便賜以壑谷之名。其實比之吾洞,可謂小巫見大巫,相去不知幾萬裏了。至於出洞之路,卻有兩處:其一,即你進來之處。我的意思,原想一丸泥,將它堵住,免得將來害人墮落。誰知玄女師尊神通真大。她可早已料定你該來我處,傳授天遁劍法,卻要從這個口進來,所以不允就堵。只說幾年後,你該得一道友,傳授我的天遁劍。這人須從此口入洞,須帶此人進來,方可設法堵塞。你說這等神通,可偉大不偉大呢?"呂洞賓聽了,又額手爲禮,遙謝玄女。仙姑又道:"如今你既然來了,就在此地稍住。我在一二天內,還當替你出去辦理你那未完的手腳,順便封住這個洞口,也算替天地補滿了一個缺點。將來你我出入之路,卻在這大瀑布之下。無論何人,不知水遁,不能入洞。不能土遁,即使入洞,仍難到我洞府。有此瀑布作我天然守衛,真乃神妙到不可思議。而且瀑布常流,水勢湍急,雖有洞口,尋常目光休想看得出來。所以有路還似無路,若是聞名而來,一到泉下,看見這種形勢,也只好望洋興嘆罷了。"呂洞賓聽了,不勝欽羨。因又問道:"仙姊才說替我辦理未了之事,可是爲那朱小鬼的女人麼?我想,她和姦夫既有那種淵源,我們又何必再去理會這些閒事。"仙姑笑道:"姻緣是姻緣,犯法歸犯法。我不辦他們通姦之罪,難道並殺子害姑之罪,一起可以不問麼?況且這女人如此兇狠。此番之事,禍由伊女而起,將來能夠放得過這女兒麼?就是她丈夫朱小鬼如此昏憒、殘忍,就他夫妻方面說,恐爲他母子之續;自你這方面說,雖然你未遭毒手,而狠毒至此,簡直把殺人大事看得兒戲一般。這等人不配久留世上,當和他兄弟一同受罪。縱然不至馬上殺身,最少也該得個殘廢之刑,免得他們再禍害別人。還有那姓王的,通姦非出自本心,因奸害命,更未參預,但天理昭彰,善惡要報在人前。若因原情之故,竟予免刑,也不免使人懷疑天道無知。因此也不能不略行懲戒。好在這人善行極多,而且累世都是好人。善報既深,後福無量。暫令喫些小小的風流之苦,也不甚緊要。這件案子,牽涉的倒也不少。本來人間之事,自有官府辦理,用不着我們越俎代庖。也因此案日子太久,告發無人。長此以往,深恐死者沉冤難雪,而生者之性命可危。我仙家本是隨緣行善,到處救人,總是便當得很,何妨顯些報應給衆人瞧瞧。"呂洞賓點頭稱是,又道:"仙姊此論,正合小弟之意。所貴爲仙爲神,原要替人間做些勸懲之事。若是冷面冷心,只顧一己清閒,不管人家閒事,那也只可獨善其身,究竟何益於世呢?"仙姑聽了,微笑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這是各人見解。見仁見智,各行其是便了。"洞賓聽了,不覺憮然若失,從當日爲始,洞賓開始在洞府學習天遁劍法。據仙姑說,此種劍法創自火龍真人。但其法未備,只能變化隨心,往來如志。後來玄女得其法而益加神化,照她的方法,熟煉成功,可以寓神於劍,藏劍於心。心之所至,神即隨之,而收其功效於劍。蓋不僅爲保生救世之用,直能錯綜萬有,爐冶乾坤。雖大羅金仙,不能測其端倪也。洞賓質秉,不同凡俗,更異諸仙,一經指點,已得三昧。據仙姑所說,從前受劍於玄女,凡三十年而得其一二。玄女贊爲古今學劍第一人。今洞賓乃以數日之間,而通其要旨,則超勝仙姑而凌駕玄女矣。仙姑又言:"照洞賓這等姿質,大約三年內,可以盡通其變。此後修道之功,便可假借劍氣而益易爲力,緣劍學深時,人劍合一,人能用劍,而劍氣也能制人雜念,使人身體精神無形進功,這真是神劍靈效。平常寶劍,焉能同日而語呢?

洞賓在洞中轉瞬三年,劍法大體都已學全。同時把鍾離權所授各種法術,也已練得極熟。凡尋常遁變之法,和召將請神之術,大概都能使用。仙姑笑對他說:"劍法已學得,還得一口神劍方好。可記得你師父三年之約麼,快去約會地點找他,求他替你找一口好劍來,還須加以修煉之功,方能由你運用自如咧。"洞賓聞言,便向她拜了八拜,謝傳劍之恩,並求仙姑送他出洞。仙姑笑道:"你學了這三年,可抵別人百載之功。現在你便要出洞入水,都如平地一般,就不由我送去,也不要緊。但我也要到海外去訪一個人,就送你一程吧。"神仙做事,最是灑脫,不比凡人,走一步兒有許多繫戀,許多手續。說走就走,他倆一先一後出了他們的洞府,走不幾步,便聽得一陣流泉衝激之聲。呂洞賓想道:"莫非上頭瀑布,一直瀉到這裏來麼?這來源也可謂極遠了。哪知抬頭一望,竟已望見瀑布下降之處,原來只數伍之路,已從極低之處,走到山頂上來,倒把他驚得怔了一怔。仙姑笑道:"你呆什麼?仙人行路,也要如凡夫俗子那般,有一步,走一步,離一程,趕一程的循序而進,又怎能日行萬里,夜經四海呢?"呂洞賓才知道這當中,她已經施了縮地之法,不覺啞然一笑。仙姑又道:"如今你可把三年來所學的本領施展些出來瞧瞧。似你學了法術,永不試驗,臨到應用之時,就不免僵手僵腳的,用來不能自然,甚至臨事慌張,誤了法則,爲禍更大了。"呂洞賓笑了笑,捏着避水之訣,冒着瀑布,昂然進去。果然身經萬道流泉,衣履一點不溼工。和仙姑一同登到山峯,仙姑指着山下一處村莊說道:"你可記得這是你從前替人打不平,鬧出是非來的那個地方啊。"呂洞賓笑道:"正是。一向恐分道心,竟不曾提起此事。究竟仙姊把這淫惡婦人,和她那蠢毒的夫叔,還有一個姦夫,是怎樣懲治他們。現在這些人,可都還在世上不?"仙姑道:"那還不容易辦麼?但我也犯不着自己動手,只稍用手段先把婦人治倒,叫她自寫供狀,然後向他們申明,身入地洞之人,正是一位正當仙人。他是一片好心,來替死者伸冤,替你們活人保護生命的。這樣一來,他們弟兄就悔得要命。還想到洞中把你找回,當你的面,將這女人活埋,或丟入洞中,再向你表示歉意。我說,人家是仙人,休說小小地洞,就是將他埋在廬山之下,也有本事出來。你們怎能傷他一根毫髮呢?倒是現在你們要去找回他時,卻非先把自己性命丟在洞中不可,這就大可不必了。但你們生當盛世,竟敢私害孤客,這等罪名,非懲治不可。於是把他倆處了刖足之刑。那牛氏呢,自然馬上殺卻。只有那個姦夫,我又查明這人叫做王克明。因憐他事出無心,又念他平日好善,竟用些情面,將他放走了去。我看此人相貌不俗,雖然做此不法之事,印堂還是光明的。大概不出五年,必能致身青雲。"

呂洞賓又道:"還有那朱小鬼兒的女兒小金子,不是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了麼?這孩子生得清秀不俗。可惜生於這等人家,從小習於下流,沾染了一派惡習,言語行動,處處惹人厭惡。平心而論,這也算不是她本人的罪惡,或者還算是她的不幸咧。"仙姑點頭笑道:"人生呱呱在抱之時,一點兒噁心都沒有。到了長大起來,外物逐漸引誘,人也逐漸地變壞了。這果然是本人質地欠佳,易被牽引之故。究竟專一引誘青年的物慾,比於青年本身,罪狀自然更大更重了。"

呂洞賓嘆息道:"這孩子倒也活潑潑的,很玲瓏清俊。如今不曉流落到什麼地步了。"仙姑也不覺嘆息一番,忽又轉念一笑道:"哦,我記起來了。從前你和這孩子在山頭相見之時,另有一孩子,替你們作過月老的。怪不得你還這樣惦記她呢?"洞賓笑道:"你是我的前輩、先生,不要這樣奚落人家。明兒見了我師父,我一定告訴他,仙姊教我爲非作歹,看我師父可能答應你嗎!"一句話說得仙姑大笑起來,說道:"你別混謅胡言。我的話,可不是完全和你玩笑。你在朱小鬼兒家和她說甚麼?又答應她什麼條件?你得記記看。仙人無戲言,無誑語。既有前言,便成因果。我倒是好心勸你,還是緩赴湘江,先把這孩子找到,替她怎樣想個方法,早早地脫度了她,也算應了你竭盡心力的預約,還了你應償的一注債務,是何等不好啊!"呂洞賓笑道:"今兒仙姊盡說戲言,是什麼道理?"仙姑大笑,又點點頭說道:"話是戲言,而且老實說,這孩子不久也當去世。你現在也無從幫她的忙。不過神仙做事,正大光明。雖然不曾因她而出險,究竟有些近於過河拆橋,非我輩所應爲,你等着瞧吧。這人本生不得你的好處,來世還當和你做一度情人。那時你倆深情蜜愛的當兒,只怕還會從枕邊被底,記起我這一席戲言來咧。"呂洞賓聽說,也知這話有理,當時卻不肯承認,因支吾一笑說道:"罷,罷,師父約期已到,還得趕緊到湘江去跑一趟哩,別再在這兒胡鬧了。"仙姑笑道:"正是。我們別過吧。我也要到海外去找我一個弟子。聽說這孩子近來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業,替中國掙了一口大志氣。我得趕緊去獎慰他一番纔好。"呂洞賓忙問這位弟子可就是那位王泰不是?仙姑揮手道:"是了,是了。走吧,走吧。現在沒工夫說了。"說罷,一縱身駕雲而起,瞬息不見。呂洞賓也竟奔湘江而去。未知後事如何,卻看下回分解。

第91回

鳴鶴峯見師父天平山訪狐仙

卻說湘水在洞庭湖南,和南方的桂江,同源殊流。當兩水共同發源所在,其地乃是自古有名的鳴鶴峯。峯高萬仞,樵採罕到,所以有許多走獸飛禽,常到此地藏身,以免陷阱之厄。單表鳴鶴峯最高的尖頂上,有棵高入雲霄的大楓樹。楓樹之上,有隻通靈識性的白鶴,營巢樹椏之中。土人傳說,此鶴此巢已有幾百年的歷史。每於風清月白,夜深人靜之際,遠近三百里內,可以聽得鶴聲發自山頂,其聲淒厲悲哀,可動思歸之愁,能起征夫之感。有人說道:"鶴是仙鶴,鳴非常聲。所以自古相傳,名其峯曰鳴鶴。實因此鶴而得此名。"這句話,凡是鳴鶴峯下數百里內的居民。但凡聽得見鶴鳴的人,也都能說得出其中的緣由。但是鶴未千年,鳴已中止。到了大唐開元之初,這批居民,就聽不見鶴鳴之聲了。有那肥壯心跳的漢子,爲欲探訪究竟,特地約伴結侶,跑上最高峯,在那大楓樹下一望,果然鶴巢傾圮,鶴影毫無。看來鶴劫已完,歸魂天上去了。據作書人所知,此話卻是對的。讀者諸公看到此鶴的情形,大概還能回憶玄珠子鎮守浙江潮詿誤遠謫情事,又該記得鍾離雲房對他高弟呂洞賓的約言。幾面參證起來,便可知道鶴的來歷和去的原因了。

那天天氣剛轉秋涼,積雨之後,忽然晴朗,晚上一輪皎月,擁起山巔之上,那鶴從巢中飛出,在各處遊玩一會兒,逢到幾隻飛禽同志,大家圍處深林,互訴生平。各鳥中有前生爲人不端,此生罰作飛鳥的;有本生修道不誠,罰生雙翅,列入飛禽隊裏,飽受風霜之苦的。論其品性、來頭,皆遠在此鶴之下,而其遭難歷劫情狀,大致相仿。那鶴也不敢怨天尤地。但自溯生平,存心忠正,縱沒多大功德,也未敢稍存惡念。何意毒蛟肆虐,偶疏防範,幾釀殺身之禍,輪迴之慘。回想修道千年,結果不免反爲禽身,一念及此,恨與淚俱下。平日蟄處樹杪,雖建有屋宇,仍不敢稍自暇逸,甚至每晚臨睡,必以一足矗立樹幹而縮其一足。雖非越王薪膽之仇,卻有蘇秦刺股之志。一則藉困苦以資警惕,來日太長,前途尚遠,幸得脫災歸位,免叫再蹈前非。二則身在謫居,心戀仙境,絕不敢一旦廢學,立足而睡,取其易於醒悟,可以倍深學力。大凡爲學之人,不經困苦,學業每難深造。三教皆然,人禽一致。此鶴能在謫居之際,如此努力,亦爲感召天庭、釋罪皈真一大原因。後來凡屬鶴類,因慕此鶴苦志成仙,大家都要看它的樣,作些苦修之功。到如今鶴睡必立一足,其源實濫觴於此。那鶴和許多同道談論了一會兒,因彼此智慧懸殊,品性不齊,覺得絕少談興。自己一片苦衷,仍只自己知道,絕不能告訴別鳥。談了一會兒告辭而退。見月正當中,皎潔可愛,又獨自觀賞玩了一會兒。不覺堆起一段憂愁,發出它日常功課來,向着一輪皓月,長唳數聲。驚得其它各鳥魂膽消亡,相顧失色,道:"這鶴兄又發它呆性了。"大家坐立不住,鬨然一聲,紛紛歸巢安息去了。只剩此鶴笑啼並作,歌哭無常的獨自鬧了一陣。這弄得月宮諸仙,共表同情,大家替它發起牢騷來,因也索然無味,寂然寡歡。剛巧一陣狂風,吹來大批烏雲。它們便捧着皎月,躲入雲中而去,再不回過臉兒來,瞧一瞧這可憐之鶴。鶴也知道月意,不覺點頭嘆息道:"諸位道兄,想是不忍我遭此變故,不願見我恁般悽寂,所以隱匿雲中,不忍再來想見。唉!這也可感極了。"一語未完,猛聽得耳中有人說道:"世有治亂,運有興衰,人有臧否之殊,數有升沉之異。你既不昧本來,深通靈性,便當逆來順受,一切達觀。何得小有屈折,便爾悻悻不平。"其聲嬌婉,好似女子口音。鶴兒大驚,念被謫來此,歷時不爲不久,從無於深宵中聞女子聲氣。倘非仙子,必是山妖。妖人哪得有此知識,必爲仙人無疑,慌忙屈膝下跪,以首叩地,哀聲自責,並求一見仙容。又聽仙人笑道:"彼此都是同道,不敢當此大禮。我是月中嫦娥。頃逢鐵柺仙師囑我寄信與你,說你身經貶謫,志自清高,刻苦修持,已動天聽。當於本年中秋之日脫災,屆時自有高人相救。你可於申酉之交,在半山坳內等候,見有一老一少兩道前來,便是你的師父,可即拜求受業。伊等自有度你入世之法也。"鶴兒忙道:"弟子獲罪遭貶,苦志虔修。原恐墮入凡塵,不克自援。今得仙師相救,反度入凡世,倒還是不度的好了。"嫦娥笑道:"虧你還是多年有職的上仙,說出的話,竟和初次學道的人一般口吻。你是有罪之身,久已變成禽類,不上人間一走,如何得轉人體。即使鶴體也可成仙,成仙之後,終是異類。而且異類修仙,較之人生,難易之別,不曉相去幾何?你只曉得一經入世,便成了凡夫俗子,豈不知凡夫俗子,終勝禽獸許多。何況你的本性未滅,更有近功,此等仙姿,雖入人世,不致磨滅。再有仙師護持汲引,轉生凡間,不過一霎那間,馬上可成真仙。這是鐵柺仙師爲你老友份上一番玉成的苦心,怎麼你反說出那種外行的話來呢?"鶴兒聽說,這才叩首稱謝。嫦娥也不再多說,現出真身,乘雲升空,一霎時推去烏雲,依然現出一輪皎月,比以前格外精彩得多。鶴兒慌又跪拜。從這晚起,它也不再哀鳴了,也不在山中閒走了。呆呆孜孜眼巴巴地等到八月十五日那天,天色剛晚下來,就急急忙忙遵照嫦娥所指地點,趕下山去,在那山坳內外,飛一會兒,踱一會兒,再向天上山下,四面八方,瞧望一會兒。好容易盼到申時過後,心中想道:"這總該來了吧。"這時它連踱來飛去都不敢了,只蹲在一處較高的地方,既可以上望,又可以俯瞰,專待仙師來到,便好恭謹迎迓。哪知等了許多時,看看未時都要快完了,哪裏見個什麼人影兒。鶴兒不覺心中發起毛來,莫非是嫦娥誤說了時間?不要是今天上午的申未之交,我卻失於迎接。因此兩位仙師便怪我不誠,不肯和我相見了麼?"想到這裏,不覺入了魔道,忽又疑惑是自己聽錯了嫦娥的話。那麼這輕慢之責,還在我自己身上。深悔今天上午申時爲什麼不出來瞧望一趟,竟把千年難得的機緣,輕輕地錯過,豈不是可痛可惜!如此一想,幾乎要向崖下一跳,連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正在彷徨悲苦之時,忽聽耳中又有人笑道:"男兒作事,爲什麼偏喜歡淌眼抹淚的?看那婆婆媽媽的樣子,豈不可愧可笑?"鶴兒一聽人聲,便知事情有了指望,也不管什麼人?說的是什麼話?慌忙蜷着兩條長腿子,伏在石上叩頭有聲,大呼仙師救我!仙師救我!又聽耳中笑道:"你也忒老實了。我既對你這般說了,自然還你兩位仙師。急些什麼?你兩位仙師,卻是師徒兩位,做老師的即是徒弟,從前的學生。而眼前的學生卻是老師,從前的師父。他倆是互爲師徒的,也算自有神仙以來未有的佳話。如今老師叫鍾離權,外號雲房先生。學生叫呂岩,字洞賓,是新近出家,剛從廬山就何仙姑學的天遁劍法。師徒倆在三年之前,已有成約,約在此地相會。他倆都該做你的師父,所以說是兩位仙師哪。"鶴兒聽了,才知道說話的又是嫦娥,不勝欣慰。

嫦娥又把鍾、呂二仙從前的關係,說了一回。最後說到二仙本定此時可到。爲因呂仙學成劍法,缺少好劍使用,他師父便帶他先到姑胥一轉。因同道張果先生雲遊吳越,望見姑胥地方隱隱有劍氣出現,曾至各大名山尋訪,訪得氣所從來,乃在城外天平山內,被一妖人守住,不肯放它出世。但妖人自己也不能動用它。張仙和他商量再四,不得頭緒,便去告訴鍾仙。鍾仙卻已知道此劍應歸呂仙所得。實在還不止一劍,應用起來,可分雌雄二劍,據說是吳越時干將、莫邪夫妻所煉。本爲二劍,後來輾轉分散民間,至漢朝末年,被一狐妖拾得干將。於是到處訪尋莫邪,終究給他訪着,二劍歸於一手。一夜,忽聞室中有男女對語之聲,繼之以劍聲錚錚,劍光閃爍。到次晨一看,二劍已合爲一。狐妖大懼,以爲神物,將去藏於天平山下。自己便在山中覓一洞府,親自守護,即張仙所說的妖人。張仙也知道呂仙的來歷,聞他學劍已成,情願陪同他們師徒前去取劍。因此他們到此,怕要遲一步兒。呂仙原打算先來此地,把你的事情辦了,再去取劍,免得你引頸懸望。怎奈張仙另有祖師法旨,須去京中一走,責任更爲重大,只好先去取劍。他可早早入京,只好委屈你多等一下。方纔我也站在雲頭,替你發急。後來仍是鐵柺仙師派人通信於我,叫我再來通知你一聲。大約他們最遲不出黎明,必可趕到此地。"一語來了,忽聽半空中虎嘯之聲。嫦娥笑道:"來了來了。這虎便是鍾離做小孩子時候,收伏下來。鐵柺先生替他養在少室山中,如今方送還他,做個坐騎。現在神仙中騎虎的,只有他一位,不是他到來,還有誰呢?"一面說着,一面早已現身出來。同時天上飛下一五色祥雲,將他四圍擁住。他便攜了鶴頸,立着等候。果然虎聲漸近,頭上一派烏雲,全被衝散。光華皎潔的月光之下,下來兩位仙人,同騎一頭斑斕猙獰的猛虎。二仙先向嫦娥行禮,呂仙把猛虎系在樹上。嫦娥引那鶴兒向二位叩頭。鍾離笑撫鶴頸道:"倒難爲你,貶謫數百年,未昧本真,前程未可量也。"鶴兒又感又悲,細訴謫居景象。二仙都道:"前事都已盡知,不必再述。如今又要帶你到人間一走,你可願意?"鶴兒叩首道:"仙師栽植弟子,焉有不願之理?"二仙頷之以首。嫦娥動問取劍之事,呂洞賓把所得寶劍給她瞧看。嫦娥接了過來,這一遞一接之間,覺有萬道寒光,霍霍閃動。一種英華之氣,直衝霄漢之上,連嫦娥的月光,也東搖西蕩的晃了幾晃。鍾離慌忙伸出一隻手,在劍尖上只一拂,方纔光斂氣平,月色安定如常。嫦娥笑道:"了不得,你有了這劍,簡直可以毀滅我的月宮,這還了得。"一句話,說得二仙和鶴都笑起來。嫦娥問道:"這劍自來就有這等厲害麼?爲什麼從前沒有聽說過?"鍾離笑道:"平常兵器,用久則壞。有種寶劍,系神仙親煉五金之英制成。越到日久,越有光彩。至於此劍,雖非神仙所制,而所採金質,乃上古所遺九州鐵鑄的一點精氣,麗於金英,再加生人精血而成。出世之日,已能飛劍取人。退後干將又以身殉,夫妻二人一生精神心血,盡在區區二劍之中,死後英魂仍依附劍內。又經得道老狐收集一處,夫妻相見,凝而爲一,又在山中修煉數百年,得山水日月之氣,所以現出光來,可以逼日月而鑠宇宙。入水水分,見火火滅。劍之本身,本已成仙。如今又落仙人之手,真可謂古今第一的佳話,天壤罕有的際遇。你想厲害不厲害呢?"嫦娥聽了,不禁咋舌稱奇。鍾離回顧呂洞賓道:"此劍乃天地之祕物,宇宙之奇寶,不但尋常人類所不易遇見,就是大羅海外十洲三島的神仙,也未必有幾位能夠見到。至於使用之福,更夢想不及了。大凡瑰寶奇珍,不宜自炫。自炫結果,必致貪夫動念,豪客逞強,而戰爭之禍以起。自來得之人不肯輕易示人,並非如何小氣,實也無可如何。何況這等天上無雙、人間無匹之至寶,如何可以炫耀於人。此後如遇同道索觀,可將所傳祕訣,減其光彩,減其氣焰,方可出以相示。如你頃間形狀,未免要闖出大禍,弄得後悔嫌遲,是大不可的。"呂洞賓唯唯遵命,收回寶劍,照舊珍藏。嫦娥又動問張果之事。鍾離笑道:"此公也真好笑。他倒是不大喜歡遊戲紅塵的人,此番偏偏得了一個富貴差使。大約不久現在的天子就要歸天。繼任皇帝原來也是一位英主,卻受他歷代先皇之累,恐要身逢慘劫,弄得唐室中衰,乘輿播遷的地步。不過不致於亡國罷了。張果此行,正是奉旨替他們造成劫數的。湊巧爲了我徒弟的劍,同去尋那老狐。老狐說:自己沒福,不能使用此劍。劍一入手,其重無比。所以將它藏在山底。但因本身爲了此劍,曾費多少心血,得劍之後,又親自守護數百年之久,實在捨不得離開它。並且他聽一位仙人吩咐過,說能用此劍者,必是天上頭等金仙。不能享用此劍,而能陪伴它至千年之久,可以得劍之氣,受劍之英,再加上自己修煉之功,至少可以成一劍仙。因此他抵死不肯將劍讓人。後來經過張果想出來一個法子。他說:'現在正要找一個應劫之人,來得其才。他要肯舍此劍,本人可以保他幹此大功。只要他正正當當地安分守己業,不要做到範圍以外,或有甚麼邪蕩不端之事,只待劫數一定,便可立成正果。'老狐聽說,十分歡喜,當即把劍和平獻出。他本身卻由我們將他牒送陰府,轉世爲一北番胡兒去了。因這過節兒,又把我們拖延了一個時辰。要是不然,我們還可以準時趕到咧。"嫦娥問道:"此番劫數情形如何?可以先談談麼?"鍾離點頭道:"天機雖難預泄,但我們不比外人。大略說說,卻也無妨。大概此狐去後,中國朝內將有內爭。內爭之事,也和宮闈后妃有關。婦女宣淫於內,胡兒作反於外,方可裏應外合,成此浩劫。大略情形,不過如此。但是據我看來,狐性多疑,雖然應劫而去,還在時時防備我們捉弄,設或另生枝節。那就是他自己造孽,還當報應本生,再受輪迴之苦。總之應運應劫,同一定數,而應劫之難,每比應運爲甚。這是從古以來不易之理。常有特放星官下凡造劫,而一經得勢,便入歧途,以致爲功不卒,反受其殃的。世人每疑應劫之人,既奉天命而來,何以反致獲愆。殊不知他於奉旨的範圍之外,必有變本加厲之處。甚至詔命僅及一地,而爲禍遍於全國,也有災降於一時,而貽毒流於永久的。這怎叫上天寬恕呢?特放人員尚且如此,可見應劫之難。而這等人體未成、道心未固的狐妖,更屬難上加難了。"嫦娥聽了,不覺嗟訝了一會兒,又問出一句話來,道:"才聽道兄說,將來新主遭劫,還是歷代天子所累,此話是何道理呢?"鍾離道:"本朝天子英明的多,可惜於倫常上多有欠缺,而淫風也最盛,至今冥中尚有許多懸案。但這還不過是他們李氏家事。最大原因,乃是先皇帝用兵海外,征伐倭邦。那原是得福的子孫,在彼爲君,數百年來,被魔教中人把持政治。現在他們國師,乃是一個犀妖,聞得中原兵到,他便作起法來,將東南西北四面八方的風,匯在一處,名爲颶風,即是具有各方之風的意思,把唐朝戰艦,吹得七零八落,死人無算。幸得王昌之子王泰,得何仙姑的點化,修道蓬萊,有許多上仙教他法術,預備將來劈山救母。他年紀雖小,本領甚高。眼見中國兵士死於颶風之下,不覺又憤又悲,便用卷海轟山之術,一面鎮住颶風;一面把倭邦所有大山,一起放出火來。火烈土燥,便將大地震動,死亡之數,也就不在少數,而且埋下這火山之根。以後如矮人再有凌犯上國、殘暴不仁事情,隨時隨地,只要他念一遍咒語,可在十二時辰之內,將彼邦繁華之地,轟爲瓦礫之場。以我看來,此邦之人,好武喜淫,刁鑽古怪,將來爲害華夏之事,必然層出不窮。那時觸惱這位小爺,只怕還有幾次大地震要發現呢。這等都是未來之事,不必說它。若論眼前這場大戰,妖人狠毒,罪不容誅,已有帝命,治以應得之罪。而推源始禍之人,兩方冤鬼,不下二十餘萬,皆集矢於今天子一人。此即貽禍嗣君,造成巨劫的大原因。"他說到這裏,呂仙忽問王昌之事。未知鍾仙如何回言,卻看下回分解。

第92回

儆淫兇倭邦傳災震造劫數老郎隱梨園

卻說湘江岸上月裏嫦娥和鍾、呂二仙,爲救度鶴兒的事,大家聚在一處,得便閒談時事。鍾仙已把大唐君主應運歷劫的前因後果,大略說明。只有王泰一人,雖說幼年愛國,造成倭邦鬼災,而殺死無數人民,未免過於狠毒,獨未聞帝命懲究。呂仙不解,把這話請教師父。鍾離嘆道:"弟子所見,何嘗無理。但要知道倭人品性卑濁,行爲狡狠,久爲天庭所鄙棄。王泰以小小孩子,無守土之責,而身居世外,與中土隔離。縱令越人肥瘠,不問華夏興亡,也不能說他冷面冷心,漠視國事。他卻偏能激於忠義,發爲孤憤。既無邀功之心,又無傳名之志,居然能仗一己法力,爲祖國爭存,抗強虜橫暴,這等存心,應爲天心所眷注。況戰事之責,已歸天子一人。天子以外,可以不波及者,自應概予豁免,以示帝天寬仁之德。再倭邦民氣太橫,民俗大壞,將來終當搗亂世界。得王泰伏下火山之法,隨時可以肆災於全國,如此或可戢其野心,亦未可知。所以他這計策,竟得上天的讚許。只因此番倭人死的太多,究竟總有他的罪過在內。若明令優獎,將令人疑爲有意獎亂。所以隱而不提,作爲將功抵罪。要是不然,還許有些功績,也未可知哩。"大家閒談多時,不覺已將破曉。嫦娥因職司月光出沒,不能再留,匆匆告別而去。這裏鍾、呂二仙,便把鶴兒送去冥司,商懇冥王將他託生在忠厚良善的官宦人家爲子。這便是八仙之中的韓湘子。他父韓會。叔子即翌衛孔教文起八代的韓文公,世居昌黎。後人都稱爲韓昌黎的,便是湘子父親的胞弟。

鍾離送過鶴兒之後,隨即帶同洞賓去蜀中峨眉山上纖雲崖,作煉丹養氣功夫。臨去時,洞賓問起家中之事和父母情形。鍾離笑道:"不用你費心。令尊堂經我一夢點化,已都厭恨紅塵,在家修道。我還教他們許多入門的口訣和修養功夫。大概等你成功之時,他們也有了幾分功行。再得你親去一度,也可成個小小的氣候,這也是很難得的了。至於你的兒子,本是功名中人,將來自會幹他的功名去。你也不必再替他縈心了。"洞賓感激拜謝。

後來洞賓在纖雲崖一住五年,通澈因果,回返本真,合計自出家門來,前後不過十年,已成大羅仙體,與鐵柺、鍾離等幾位金仙並駕齊驅,真是從古來修仙最快,成功最速的第一神仙。這總因他根基本來極厚,又系存心濟世度人,奉旨下凡,並非因甚過失謫墮紅塵者可比,所以有此異數。別人怎能望其項背呢?成道之後,又得老祖賜予玄都祕樞一書。凡是三界神仙所能的法術,一一載明在內,真是包羅萬象,奪天地造化之功,可算是三清官內第一部完備的奇書了。不但普通神仙無緣寓目,即八仙之中,除了鐵柺、鍾離以外,也未必能窺全豹。後來洞賓仍兼領東華帝君原任,此書即藏在東華殿上。洞賓讀盡此書,神通最大,聖蹟最多。世人因共稱爲呂祖,或純陽子,而不敢直稱名字。洞賓自稱,則或爲回道人。回爲大小二口,與呂字相同,即所以寓意也。又稱山石先生。山石即巖字拆分。又有署谷客者,乃是洞賓兩字的會意。因他抱定度盡衆生的宏願。諸仙均已昇天,罕履塵世,只有呂祖一人,常化形人世,每就所至之地,隨意改名,暗暗示意,這是後話。

如今再說呂祖成道之後,隨着師父在海內外各處閒遊幾年,立下許多功德,方由他師父會同鐵柺、採和、何仙姑四仙,朝參上帝。上帝賜宴靈霄殿,特加溫諭,勉他盡職。出殿後,鍾離就帶他參三清,竭王母、玄女,遍拜各山各洞神仙。這是神仙成道後必有的儀節。諸事既畢,鍾離方在本府設筵,邀請諸仙與宴。筵間,談起張果現在京師,唐皇欲見他。他卻不願朝見,爲因唐皇寵信一班妖道,弄得妖氣滿宮,自己不屑與此輩爲伍,也不願和邪人作對,因此頗自躊躇。鍾離因對呂祖笑道:"張老性情太固執、冷僻。既然受命主持劫數,說不得只好隨俗一點。我看你此番下山,可先同我去會會張老。如可替他幫忙一二,也是你的功德。"呂祖欣然道:"弟子願往。"席散之後,諸仙各有饋贈。呂祖一概拜受。當日便隨鍾離到長安。此時張果正化成一個伶官,混跡黎園之中。鍾離訪到了他,即介紹呂祖相見。並說明特來輔助之意。張果十分欣悅,因笑說:"我雖然混在此中,卻甚厭他們囂惡聒噪。現在又有一事,妙不可言。緣有妖道葉法善,在新天子面前饒舌,說黎園中有個老兒,沒名沒姓,自稱癡老。這人乃是張果的化身,甚有道法。天子幾次叫內官宣我。我都推說有病,沒敢去見。一面託我們掌班再三奏明癡老真是一個又癡又老的頑固傢伙。除了教戲之外,一點沒有本領,請萬歲不要信法師的胡言。哪知葉妖聽了此話,氣得面紅耳赤,就悄悄奏道:'既然這樣,萬歲可就宣他入宮,當着萬歲龍顏,教這班伶官子弟歌唱。究竟是否仙人,那時臣等自有方法使他不能隱瞞。'天子聽了他的鬼話,馬上宣我們全班入宮,是我一定不肯顯出真面目來,進去時,原是個窮老兒模樣。我也不慣官家體制,橫豎裝做一概不曉得,叫他們把我當成一個野人就完了。那時天子已很注意我,等得唱完了戲,便命中官來召我見駕。我又化成一個小夥計模樣。天子便說,不是這人,方纔所見的是個老兒,怎麼此刻召個小孩子來呢?掌班的也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在地上磕頭,說:'小人該死,委實方纔拉他進來,原是個老兒,不曉怎樣眼睛一眨,就變得如此形狀。這人,連小人也沒有見過,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天子甚爲懷疑,便親口問我:'你是什麼人?'我只回奏,是梨園教師。天子聽了倒笑起來了,問你們班中教師有幾個?我又奏稱,只有小人一個,還有兩個副手,本奉傳宣,不曾進宮。天子大爲驚異,又命我下去,再教一套戲詞。我一下去,又變回老兒模樣,只聽滿宮譁笑稱奇之聲,不絕於耳。叵耐葉法善那廝,奏稱萬歲聖鑑,這人要不是神通廣大,怎能當着萬歲面上,如此變化不定。若非真正神仙,又怎能有這等膽量呢?天子聽得他說,連連點頭,重複召我上去,笑容溫諭道:'有人說卿是仙人張果下凡,遊戲紅塵,可是麼?朕酷信道教,深慕仙教,果是張仙,何妨容朕一見真容?朕願竭忱迎接。請卿常住宮中,朝夕得所請教,不知卿意如何?"呂祖聽到這裏,笑而問道:"請問師叔怎樣對付呢?"張果笑道:"我怎肯承認,自然一味胡賴,說:'生平連姓張的朋友都沒有,也不曉得這個張字如何寫法,怎見得我是張仙呢?'後來天子沒了法子,只得命我們退出。聽得聖心因怪我忽老忽少,對人談起這事,便喊我爲老郎。"一語未了,二仙都笑道:"好稱呼,好名頭。這倒是梨園中一段很好的佳話兒。"鍾仙又點頭說道:"我早曉得你有一部偏運,將來當受一種玩藝生活的香菸、崇奉。只怕這老郎二字,就會傳之久遠,也未可知。"呂仙笑道:"梨園是戲班之祖。老郎又作了戲班教師之祖。如經聖口所許,將來玩藝中人,根本追遠,少不得要奉祀老郎爲神,可就合於吾師所言的偏運了。"一句話說得張果大笑。鍾仙便正色說道:"既是玩,真是真,道兄既負重大之責,已入了皇城禁地,如何這般固執,一定不和天子相見。我輩出家人,隨俗結緣,原無一定。但求有利於民,皆當盡力去做。今天子雖應遭劫運,但能引化真心好道,勤政愛人,祛欲惜福,那麼劫數雖定,未始不可挽回,或縮小災變。這就於國於民兩有裨益了。這等現成的功德,如何不想去幹,也枉爲天上金仙了。"張果聽了,恍如夢醒,道:"小弟愚蒙,所見不廣,又兼生性拘執,不愛日近天顏,所以有此失檢之事。今蒙指示,茅塞頓開。聞得天子面飭葉法善,命他趕緊設法,好好勸我進宮。他願尊爲國師,朝夕受教,看來法善早晚必來找我。但我已弄巧在先,如今又承認本人即是張果,這話卻如何說法呢?"呂仙笑道:"這個容易。皇帝要見師叔,勢必再召梨園。那時我可幻成師叔的癡老,師叔只在什麼地方高坐。等得萬歲問起小侄,小侄自有話說,把師叔捧將出來。一則不揭穿師叔癡老的誑言,免了欺君之罪;二則顯得葉法善陳奏不實,從此皇帝可以疏遠他些,免他作祟人間。這是一舉兩得之計。師叔以爲如何?"鍾、張二仙都說:"此計大妙!"三仙正在聚話,忽然梨園的掌班進來,鍾、呂二仙便隱過身子。掌班一見張果,便蹙額愁顏,唉聲頓足地說道:"老師父,這是真糟,也不曉那位葉法師和我們開甚麼玩笑,一定說師父是張大仙。如今萬歲又來宣召我們入宮唱戲。名爲唱戲,據說仍爲師父一人。他要證明究竟師父是否真是張仙。這話是剛纔葉法師親自來說的。還對我說,若是師父再不承認,便先拿我這掌班的下在天牢裏,再和師父說話。我想師父雖然不是張仙,究竟有些什麼變化的本領。要是不然,爲什麼那天又能忽老忽小地變出那場玩意兒來咧。師父既有這等本領,等一下萬歲召見之時,何妨就糊糊塗塗地承認一言,橫豎這是有好處,沒有禍患的。卻先救了我的性命,可不是好?"張果聽了,笑道:"哦,這葉法善他竟如此可惡。萬歲要他來找我,他不敢見我的面,也就罷了,爲什麼拿這等混話來驚嚇人家?他既然如此無理,我也少不得要開他一個玩笑,叫他認識我癡的手段。掌班大爺,請不要煩心。今兒見了萬歲,是是非非,我一身擔任,決不牽涉到你身上去。你放心吧。"掌班的半信半疑,只得預備行頭器具,召集一班伶人,親自和張果帶領入宮。原來這一霎時間,這老郎一身已改由呂祖擔任。入宮之後,皇帝也不命唱戲,只命宣掌班和老郎一同進見,先是一番溫諭,口口聲聲稱張果爲仙人,務必要請他顯出本來面目,就任國師之職。末了見老郎還是不承認,不由龍顏大怒,立命將掌班逮捕入獄。掌班嚇得面如土色,趴在殿下,碰頭出血。呂祖不覺暗暗好笑,因即大聲問道:"請問萬歲,怎見得小人便是張仙?"皇帝便說是葉法師說的。呂祖因道:"願面見法師,問他一個究竟。"皇帝聽了,卻爲難起來,因爲法師說這話時,再三請求不能說出是他所說。此時忽要他出來對證,豈非失信於他。當時怔了一怔,方笑道:"卿不必求見法師,法師是不大見人的。"呂祖叩頭道:"並非小人必要見法師,只因那天下朝之後,回去再四思慮,因甚萬歲把小人當作張仙?當去求見小人的師父鍾仙人。仙人說道:'要見張仙不難,除非葉法師親自去終南。'以此看來,小人不是張仙。張仙或在終南山上,但須法師勞駕一次。"皇帝問他:"頭先爲什麼不說,直要朕逮捕掌班,才肯說出來呢?"呂祖奏道:"剛纔因恐葉法師見責,不敢多事。今見萬歲發雷霆之威,若再不實說,一則有忤聖懷;二則罪及掌班,皆小人的罪過,安敢再存畏事之心,自取不測之禍呢?"皇帝頓首命退。隨即把葉法師召了上去。呂祖等還在墀下,遙見皇帝指着自己對他說話,似說老郎不是真仙。真仙現在終南,叫他親自去求訪之意。繼見法善俯伏於地,不知說些什麼。皇帝便有不悅之色,怫然退朝而去。呂祖回至梨園,對張果大笑,說道:"師叔,這一口氣,可以出一出了。因把適間情事,說與鍾、張二仙。"二仙聽了,都笑道:"此法很妙。明兒一早,葉法善必定前來求見老郎,仍須你去對付他,如此如此,先叫他受些跋涉之勞。然後再用如此如此的方法,可以先去見君,用不着他去引見,省得他再去討功。"呂祖含笑稱是。次日一早,果然葉法善來了,求見老郎。呂祖仍化作假老郎出去會他,問他來此何意?法善忸怩作色道:"不敢相欺,實因貧道一時失於檢點,不合在聖上面前說出臺駕即是張果大仙。哪知聖上求賢心切,訪道情深,非要立刻找到張大仙不行。怎奈臺駕見了聖上,又偏不肯承認一言,反保舉我去終南山上跑一趟兒。如今別的話不提,單要請教臺駕可的確知道張仙是在那裏不在?要是真有張仙在彼,說不得我就跑上這一趟,也算爲國求賢,誰說不應訪的。假使到了那邊,沒有張仙,卻叫我如何復旨?爲此特來奉求臺駕,可看天子的份上,對貧道說句實話,不但貧道心感不盡,就是萬歲也感激無涯了。"呂祖見他口口聲聲還是一派刁鑽的話,心想,這東西不叫他知道些厲害,還當我們都是笨人咧。因也含笑說道:"法師太過言重。小人何等之人,敢說天子份上,就是法師大駕親臨,也是萬萬不敢當的。若說終南山有無張仙這話,小人也不過是聽得敝老師這麼閒說一句。現在敝老師又去天台了,不定幾時回來。小人委實無從打聽。辱承枉顧,小人竟無一言可對,實在心切不安,還望法師海涵爲幸。"葉法善聽了,心中萬分光火,暗想:"明明你這老傢伙便是張果本身,哪裏再去找第二個張果去。但又不敢再明指出來,只得忍着一肚子的氣,低聲問道:"終南有無真仙,這卻莫管,但不知果有張仙,我貧道此去,可肯賜見麼?這層萬望臺駕見告,切勿再有推諉。"說到這裏,看他急得滿面都是紅光,神情好不惶恐。呂祖見他還是這般放刁,原想再難他一下,後來看他如此發急,心中又有些不忍起來,便含笑說道:"說過小人和張仙毫無瓜葛,怎知他見與不見?小人種種稟告,全是實話,怎見得有甚推諉。法師此言,莫非有點不妥。但小人也不敢盡和法師胡纏。法師既這般下問,小人竟就所知,切實奉稟。小人也曾問過敝老師,若是當今萬歲派人去請張大仙時,不知這位大仙可肯賜見?敝老師笑說:'神仙以忠孝爲本,以匡濟爲懷,要是萬歲御駕親去終南,當然一定是竭誠迎見的。若是派人前去,須看其人誠心如何?如有一毫輕慢之心,奸狡之意,甚或見了仙人,一點不吐真情,還要混搭架子,巧言試探,那麼不但見不到張仙;即使見到了他,不但不肯同來,還許要給他一個好看咧。"法善聽了,不覺嚇出一身冷汗,恰喜老郎所說,分明告訴自己,只要本人能夠虔誠往見,自然肯與偕來。他得了這個口風,卻也寬慰了一大半,慌忙向呂祖行禮道謝,先辭歸府。過了一天,法善便揹負天子聘書,前去終南。在路行程,不止一日。所經之處,都是荒僻難行的所在,也有幾處必須越山過嶺,方能過去。法善雖然也有些小法術,可是上不能遁雲,下不能縮地。只好忽輿忽馬,時復步行,按程行去。有時趕不到宿頭,或是錯過打尖,只得挨飢忍餓,坐以待旦。若遇暴客虎狼攔途截擊,還得拼着性命,和它搏戰。這等苦楚,就是從前修道之時,都不曾嘗試得幾次。如今身爲法師,作了天子近臣,反要補喫這許多苦痛、辛勞。而且受過呂祖教訓,無論如何,還不敢出一句怨言,真可算他的無妄之災。還不知到了終南,張果是否相見,卻看下回分解。

第93回

葉法善虔謁張果老呂純陽三試白牡丹

卻說葉法善喫辛喫苦,挨飢受餓,歷過多少路程,經過許多危險,兀自誠誠心心,不敢口出怨言,好容易到了終南山上。此時鐘離權別開呂、張二仙,要去海外訪友,便命二仙在京,自己順便代表張果,在那終南山下,化個道童,等候法善到來。鍾離只顧採藥,不去理他。法善卻如獲至寶,慌忙上前爲禮道:"小兄弟請了。"鍾離回頭一瞧,仍做自己的事情,口中卻喃喃自語道:"哪裏來的野人,統共活了四五十年,敢叫我小兄弟?你給我做灰孫子,還早個千萬年哩。"法善聽了,大驚道:"原來還是一位道長。我貧道有話請教,萬乞不吝指示。"鍾離把手中器具一丟,問道:"你問什麼話?可是京中派人找張大仙來了?"法善越發驚駭,疾忙下拜道:"正是!弟子葉法善,奉當今詔旨,特來聘請大仙,望道長爲我通報一聲。"鍾離卻不答話,仍是喃喃說道:"早知這般恭敬,也不用喫這許多苦楚了,也不曉什麼孃的晦氣,又耽誤了我許多工夫。"法善聽說,已知道童譏諷自己,兀是不敢答言,恭恭敬敬地立在一邊,靜候他的回話。鍾離權笑了一笑道:"傻傢伙,回去罷,人家已老早做了皇上家的國師了。你還呆在這裏做什麼?"法善不覺呆了一呆,說道:"原來張大仙得知消息,先已進京去了。"鍾離權呸了一聲,說道:"什麼叫做進京?什麼叫做先去、後去?他們大羅天仙,如日月照臨,無處不到,與天地同體,有感而靈。說他在京,他也何嘗不在此山;說他先去,也許動身還在你後。光這區區宇宙,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們跑得一身臭汗,自謂走了千里之賂,若從神仙看來,無論相去多遠,只是一步兩步之間,算得什麼大事。去吧,去吧,我真沒工夫和你麻煩了。"說罷,轉回身拾了器具,又採他的藥去了。法善怔了一會兒,心中忽生幻想,疑惑眼前的童子,不要就是張仙。我若當面錯過,益發惹人笑談。萬一他哄我動身,自己又不曾去,豈不將我害死。想到這裏,忽見道童又把器具一丟,哈哈大笑道:"告訴你吧,你才這等傻想,真個入了魔道了。天下哪有哄人的神仙?你既誠意而來,人家已是見你微忱,允了你的要求,已經早在宮中。你若不信,就在此山附近,租下一間茅屋,等待張大仙告老還鄉,少不得還有見你之日咧。"法善聽了,方知張果實在不曾離開京師一步。眼前這童子,也不知是他的化身,也不曉是他的朋友。只恨自己功力太淺,辨認不清罷了。想到這裏,鍾離又大笑道:"既知功力不夠,還不快快回去用功,偏要自誇薄技,做起什麼法師來,不是笑話麼?"法善見他事事先知,宛如窺見自己肺肝一般,不覺惶恐之極,拜倒於地。鍾離又笑起來道:"叫你回去又不走,勸你留在這裏用功,你又不願意,一味和我胡纏些什麼?也罷,我可憐你一路而來,辛苦驚嚇,也受得夠了。如今送你一陣風,將你帶回京中去吧。"說罷,張口一呼,驀地起一陣大風,把個葉法善從平地吹入九霄,飄飄蕩蕩,好似脫了線的風箏,向北吹去。法善嚇得閉住了眼睛,連手足都不敢稍動。一會兒風勢似乎靜止,身子也好似有了着落,這才睜眼一看,咦!這真是怪事,不料一個身子,卻在自己牀上。慌忙四面一望,一點不錯,不是自己府中是哪裏呢?這一來,真把他駭得怪叫起來,驚動了外面的傭人和上房女眷人等,一齊都來查問。見了法善,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謂。法善的女人王氏先問道:"呀,你是幾時回來的?怎麼不從外面進來,也不來裏面一轉,卻先睡在此地呢?"法善聽說,重把雙目一閉,自己回想過去種種情景和方纔回來的情形,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忽然把眼睛一摸,向他們問道:"我們不是做夢麼?"

王氏啐了一口道:"青天白日,什麼夢不夢的?"一句話,說得衆人都笑起來。法善把神思定了一定,不覺有聲沒氣的,叫衆人退下。只留王氏在室,把過去的情形,一一地訴說出來。倒是王氏明白些兒,聽了這話,笑道:"枉恐你也算得有道之士,連這點道理都看不出來。人家做到大羅天仙,自然有無邊的法力,廣大的神通。以我看來,前後許多事情,全是張仙一人在那裏開你的玩笑。他因惱你多嘴多舌,又對他沒有禮貌,所以叫你喫些苦頭。如今見你這般誠心,神仙是不肯過份待人的,可不將你一陣風送回家來了。總而言之,什麼癡老、老郎、老郎的師父、終南的道童,都是張老一身所幻化的。自頭到尾,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兒。說句爽快話,和你這個多嘴先生,鬧這一陣玩笑罷了。"法善仍是將信將疑。只得整好衣冠,趕入宮去。早見天子和一位老道,在那裏大談玄經祕笈咧。這才深信他妻子的話,原有見地。天子見他回來了,笑說:"倒辛苦你勞動了一趟。"法善情知那道人即是張果,隨即叩頭道:"張道長是來了。微臣卻爲了一句饒舌,險些不得回來,再見萬歲。"天子笑問如何情形。法善起來,又向張果行了個禮,笑道:"萬歲不必問臣怎樣怎樣,橫豎一切事情,全在這位國師肚子中間。萬歲慢慢地問他就是了。"張果也笑道:"又胡說了,就不記得你妻子怎樣對你說來。"

從此張果奉詔在集賢院中安置,每天只在朝中隨班進退。閒時也被召人宮,講些修道玄理。初時很想天子能夠修心立德,做個聖明之主。縱有劫數,或可挽回一二。這時的天子玄宗皇帝,初即位時倒也非常勤政愛民,開元之治,後世比於貞觀。到了後來,天下太平,萬民樂業,這位天子便有些驕淫昏憒起來。到了改元天寶之後,內有寵妃楊玉環,外有幸臣安祿山,勾結一氣,宣淫宮禁。朝中大臣又多結黨營私,攪亂時局。張果在朝多年,眼見天下多故,劫運已成。這安祿山便是自己所放天平山下的老狐投生。他的行爲,也多軼出範圍之事。知道天下不久大亂,既然不能挽救,何必久混朝堂。這日下朝之後,便把退休之意對呂祖談起。呂祖這幾天卻又發生了一件風流妙事。聽得張果說話,因笑道:"師叔倒想走了。我卻得了一位情人,這幾時正來得要好,一時怎捨得離開京城咧。"張果聽了大笑道:"神仙也有情人?這可是你作古的吧。"呂祖正色道:"怎麼神仙不許有情人麼?你要沒甚麼大事,就跟我去逛逛,才知道我這情人是真正的國色天姿,值得我如此鍾情咧。"張果因他說得奇突,便道:"我就跟你去玩玩吧。"說罷,就要和他同走。呂祖笑道:"且慢,這等香豔地方,你我這樣打扮,可有些不大相宜。"張果笑道:"原來你還不是拿本來面目和人家相見。可見你待人毫無誠意,怎能算得情人呢?"一句話,說得呂祖啞口無言,不覺相視而笑。於是呂祖就化了個青年書生。張果便幻爲中年商人模樣。二人出了集賢院,步行而往,走過許多街市,方至一處大院落。呂祖以指叩門,裏面開門出來,乃是一個下人打扮的,一見呂祖,口稱王公子,滿面堆下笑容,十分恭敬的樣子;又對張果也行了個禮。張果笑道:"原來你倒有些面子,可惜變做王公子了。"呂祖慌忙以目示意,讓他別多言。二仙進了門,經過大天井,繞出一條很長的走廊,方是裏面正屋。張仙悄問呂祖,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呂祖悄悄地說道:"師叔,不好問得,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張仙不覺好生納悶。一會兒走到大廳上,後面走出許多華衣麗服的年輕女子,一個個笑逐顏開,齊叫王公子。其中有一人相貌生得最美,年紀雖然略許大些,而天生丰韻,綽約娉婷,卻非餘女所及。呂祖笑對張仙說:"這便是小侄的情人,她叫白牡丹。"張果聽了白牡丹三個字,又見到這等情景,方知呂祖這一玩,竟玩到勾欄院中來了。心中兀自掌不住耍笑,只忍住了。看那白牡丹分開衆人,挨近身來,把二仙一手一人,挽了進去。走過大廳後面,還有一間小小花廳。花廳兩旁全是簾幕深垂、芬香撲鼻的繡闥香房。白牡丹把二仙拉入東首一間。張仙抬頭一看,見室中陳設全是極考究的器具。最令他注目的,乃是妝臺邊懸的一副小小對聯,下署回道人款。不覺手指呂祖,哈哈大笑。呂祖笑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師叔也太少見多怪了。"張仙道:"我不笑別的,笑你如此多情,不怕墮入阿鼻地獄麼?"呂祖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她不叫白牡丹麼,我就情願爲她而死了。"張果未答。白牡丹卻不容他說這等話,便伸出纖纖玉手,將他的嘴捫住,笑道:"人家說話,總要圖個吉利,也沒見你這位公子,口口聲聲總管說死說活。你爲我死,可知我還不肯給你死咧。"二仙聽了,不禁哈哈大笑。白牡丹見二仙笑她,禁不住佯羞薄怒,賴在呂祖身上,要和他不依起來。呂祖慌忙饒舌道:"好姊姊,我這是和你耍子呀,怎麼怪起我來了。"張仙坐在一邊,見他們這等粘纏,不覺搖搖頭笑道:"這倒真難爲你,居然有此本領。"呂祖正色道:"這算得什麼?我還請師叔喝會親酒呢!會了親,今晚小侄就得放肆一次,和這姊姊做些風流之事啊。"張仙大笑道:"罷了,這會親酒,可好請你照顧別人去吧。我這老頭子夾在中間,別惹你們厭惡。"呂祖笑道:"師叔真乃古道君子。既如此,小侄就另請別的朋友去,改日再治酒筵吧。"大家又說笑了一會兒。張仙要走。呂祖只得陪他一同出了院,回到集賢院寓所,張仙十分詫異這事,又知呂祖決不是無意之舉,當下笑問其故。呂祖才告訴他道:"說起此女,我倆還算是老伴當哩。這人前生叫小金子,姓朱。我在廬山學劍之前,我們有過那樣一層關係。小侄那時曾有那樣一句話,當面允許她。如今巧在此地相逢。後來學劍成功,何大仙姑還向我開過一次玩笑。彼時小侄道行淺薄,還當她是戲言。如今卻知道修道人真不能輕易允許人傢什麼的。爲了那時一句話,真個便欠下了一注孽債。偏偏小侄到了京師,這女子卻又二次轉生,落在勾欄之中。小侄見她體顏神情,語言聲氣,和她前生一式無二,不期心中爲之一動,立刻又記起仙姑的話來,默地一算,可不是。這人倒具有些大造化,該在我手中脫度。因此我便預備趁這空兒,將她提拔一番,也不枉她前生和我這一段緣份兒。"張仙聽說,這才恍然大悟道:"我就料你終有些子道理在內,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那就不怪你和她做起情人來了。"呂祖又道:"不瞞師叔說,我已試了她兩次了。第一次,是試她這人良心如何。因她在幼年的時候,就有挾持生母狠辣的手段。這等心腸,就非人情所宜。但那時她是爲自衛計,卻還情有可原。我便和她打得很熱。一天,裝着急病要死。看她哭哭啼啼,請醫問卜,那樣子真是很誠懇的。"張仙聽了,大笑道:"你上當了。這等地方,哪有真心待人的。她那啼哭着忙,看是非常懇切,其實還是一種灌迷湯的手段罷了。"呂祖不等他說完,就搖頭笑道:"師叔太克己了。這等妓女手段,只能哄得別人。若連我們神仙,都可以騙得過去,那就..那就.."說了兩個"那就",張仙又接下去笑道:"那就什麼?那就成了神仙中的妓女了。"一句話,引得呂祖大笑起來。又道:"第二次,我又設法試她的膽量,可有拼得性命的決心?這一試,居然也使我非常愜意。今後我就要進行第三試了。"張仙笑道:"你這也不是神仙度凡人,也不像公子玩妓女,倒是國家考試人才了。我倒替你耽着一件心事,似你這種方法,在你自謂別有苦心,單怕千秋萬世之後,後人把你的意思,以訛傳訛的,變個樣兒,竟會說呂純陽三戲白牡丹。形於歌曲,扮爲戲劇,白髮老嫗,黃口稚童,當作神仙風流的豔史,永遠傳說起來,看你可能受得受不得?"呂祖笑道:"別人是不會這樣胡鬧的。除非你這位師叔,要開起我小侄的玩笑來。只要你一句話兒,流傳下去,馬上可以變三試爲三戲。好在小侄只抱實際利人的宗旨,本身名節,但求本心無愧,好歹都非所計。再說風流神仙四字,何等不好,神仙難得風流,風流之人安得成仙?今小侄竟能以神仙而風流,風流而兼爲神仙,豈非自有神仙以來第一佳話麼?小侄倒也非常願意領受這個美號咧。"張仙大笑道:"好好,我一定成你之志,替你揚個風流之名於後世吧。"說得呂祖也大笑起來。後來八仙聚會,張仙把此話說與大衆聽了。其中藍采和最頑皮,韓湘子也好耍,竟替他造下一段神仙趣史;名爲"呂純陽三戲白牡丹"。內中大致說,呂祖生性瀟灑,是神仙中最風流不羈的人。曾在洛陽遇妓女白牡丹。呂祖見而悅之,遂與交好。呂祖是純陽之體,能久戰不泄。白牡丹也是風塵健將,既愛呂祖之貌,復嘗其房事之勇,相交頗得,但終疑其不泄之故。後來何仙姑、藍采和、韓湘子等雲遊至洛陽,聞知其事,遂化爲凡人,對白牡丹說道:"你所交之客,可有異於常人?"白牡丹正因心有疑惑,苦於無從探問,既見三仙問及,即行舉實相告。三仙因對她說明,此客是呂仙化身,如得他泄精一次,當可度。白牡丹急求其法。三仙因教以交合之時,在呂仙肋下,用力摳住,勿令避開,如此便可使他一泄。白牡丹如言試之,果然。呂祖驚而一算,方知被三仙捉弄。還喜他是純陽之體,不生何種影響。若遇他仙,真將墮入輪迴了。呂祖因白牡丹能得自己之精,雖出三仙教導,究竟不算無緣,便度她出世,成爲地仙云云。這原是韓、藍二仙一時遊戲之作,而後人竟信爲真實。果如張仙所言:形於詩歌,扮爲雜劇,弄得婦孺皆知。而呂祖之風流神仙,乃真爲世所豔稱。其實內中情節,顯然有不通之處。在同道中互相戲謔,原無不可。若出之凡夫之口,非但不敬,也且爲道人所笑,甚無謂也。因此後人又有三戲白牡丹爲另一呂洞賓,與呂祖無關之說,以相糾正。此說自具苦心,未可厚非,但終非根本糾誤之法。唯本書作者,從許多祕籍中探考而得三試故事,兼知訛傳三戲之故,亟爲詳述其事。庶幾從今以後,不致再有那種誣聖不敬的傳述了。再說,呂祖把兩試白牡丹之事,告訴張仙。張仙問他三試之法。呂祖笑道:"這等事情,要隨機生髮,哪有一定之理。如今要請教師叔怎樣脫離朝綱呢?"張仙嘆息道:"自我入朝任當今國師以來,轉瞬在陽世過了二十多年了。眼見天子昏淫日甚。請了我來,除了高興時候談幾句空言無補的道經以外,便是請我玩些把戲,給大家玩笑一陣。其中更有一事,使我萬難再留的是,那個狐兒投生的安祿山,竟然瀆亂宮闈,幹出許多猥鄙之事。天子不明,反把他當作乾兒子。種種可羞可恥之事,使我萬萬看不過去,忍不下去。照我本心,恨不得將他立刻處死。問他從前如何說法,怎麼一入人間,就這樣肆意妄爲起來?但他既然是應劫而生,我又如何去收拾他呢?好在我本早要脫身,還是趁早走開,不見不聞,倒也乾淨。賢侄,你看此事如何?"呂祖聽了,神機一運,笑道:"師叔可曾算過幾時可以回山復旨?"張仙道:"倒還不曾推排到此。"呂祖笑道:"小侄已替師叔算準,大約三五天內,必可離朝下野。但須收一徒弟回去。師叔將此話放在肚裏,自有速驗。"張仙聽了,也沒說什麼。未知呂祖如何三試白牡丹,張仙何日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94回

倒騎驢背果老顯靈應追償俗債呂祖度情人

卻說唐明皇自請得張果大仙爲國師之後,先時倒也虔心誠意的請教些玄門大道。後來惑於酒色,連國家大事都懶得顧問,哪裏還有修仙了道之心。只因張仙有許多神奇聖蹟,每值高興時,就將他請來玩些把戲耍耍。有一次,明皇見張仙騎的驢子十分神駿。張仙每次出門,總是倒騎而行,甚以爲異,特請騎驢入宮,在那御花園內遊騁一番。張仙本忠孝之心,對於天子,無時不存敬畏。天子之命,自然不敢有違。當下奉詔人園,先在各處倒騎驢子,兜了一個大圈兒,他這驢子也奇,並不要他回頭指導,自能順他心之所至,忽快忽慢,按程跑去,從來不得有誤。跑了一會兒,天子宣他入宮賜宴,命將驢子系在園內,喂以食料。張仙辭道:"臣驢向不用食料,至多賜水一杯足矣。"天子准奏,命內侍牽去飲去,一面設宴與張仙對酌。

談了一會兒,天子託故辭開,命羣臣陪宴。自己卻悄悄跑去看那驢子。據內侍奏稱,驢子飲了一杯清水,便不肯喝了。天子即命賜他喝酒。內侍扛上一大壇陳酒,給驢子喝。驢子喝了一口,覺有異味,便不肯再喝。天子怒道:"它不喝酒,就將它砍了。"驢子聞諭,不等內侍強灌,竟自抬起頭,兩足捧壇,汩汩如流,把一罈好酒,一齊喝了下去,立刻跪着,舉起兩隻前腿,向天子作拜謝的形狀。天子大喜,正要獎賞它幾句,不防驢子的酒性大作,身子一軟一軟,懶洋洋地向着側邊橫倒下去。內侍連連喝它,也不起來,踢它一腳,也不動彈,卻聽得拍的一聲,好似踢在紙殼兒上。天子大異,自己走上前去,連踢兩腳,也是連着兩聲響,真像踢在紙質製成的物件上頭一般,不覺又奇又笑。再瞧那驢子時,卻已橫挺在地上,兩眼白瞪,氣息毫無,原來已是壽終歸天了。天子此時倒也有些慌張,忙問:"你們瞧瞧,可有救沒有?要如沒救時,趕快將它埋了,等會兒老道查起來時,就說逃走了吧。不要對他說出真話來,使他瞧得我們都是好玩的孩子氣。"一語未了,一個內侍已將驢子一手拉起來,怪聲大叫:"這驢子是假的,是一頭紙驢子。"天子也喫了一驚,定睛一看,可不是,真是一頭紙糊的驢子。不覺哈哈大笑道:"這老道也忒會玩兒,拿這紙糊的驢子哄人。要不是灌它這一罈好酒,險些都上他的當。你們把這驢子帶着,隨朕同去問那老道去。"於是天子在前,衆內侍在後,拖着那頭紙驢,一直來到張仙面前。天子笑道:"你這老道好會哄人,怎麼把一頭紙驢子,騎進朕的宮中來。"張仙慌忙俯伏奏道:"臣所乘本系紙驢,賴臣些小技能,混充真驢,經陛下用酒灌醉,則真相畢露,猶之世俗所稱,紙糊老虎,望之若真,未嘗不可欺人於一時,決不能持於久遠。所以天下事唯真爲可貴。虛僞之事,不足道也。"天子聽了,笑道:"卿可謂善於諷刺。請問紙糊的老虎,也能使它行動嗎?"張仙奏道:"總是憑藉一點道法。虎之與驢,有何分別?"天子即命用紙製成一虎,令張仙試之。張仙奏道:"不必製成,即隨意取一張白紙,加以咒語,立可成虎。"天子大喜,立令試爲。張仙取紙入握,盡力揉搓了一陣,唸唸有詞,撇手放去,喝聲疾,只見一隻斑斕猛虎,張牙舞爪,在殿下跳着。天子恐它上來,急問此虎可能傷人?張仙奏道:"紙驢既能行路,紙虎安見不能傷人。"天子心中害怕,忙道:"卿道法高明,神通廣大,真是可佩可敬!如今請將此紙虎收起,免它野性發作,誤傷人命。"張仙道:"有臣在此,何懼假虎作祟。"說罷,揮手作勢,紙虎立僕。天子和衆臣明明都見虎雖死,還是虎的形狀。張仙卻說已變回一團白紙了。此外唯葉法師也能瞧得出是個小小的紙團兒。張仙不禁一笑,親自收回,放入手中,又輕輕地攤了開來,這才完全回覆了一張白紙。

又一次,天子聞他酒量極好,有心將他灌醉,便於酒中置藥,強令飲滿十壺。張仙跪奏道:"臣的酒量實小,過飲必致失儀。陛下必賜一醉,臣有一徒弟,可以代飲。如蒙恩準,即召來面試。"天子問弟子安在?張仙向天一招手,即聞轟然一聲,一個清俊的小道士自殿角飛下,宛如鳥墮。天子大喜,召問數語,對答從容,儀節嫺熟,天子甚愛之,即命賜酒。道童一氣連飲十壺,毫無醉容。再賜十觥,也一氣喝乾。天子笑道:"可將後宮大壇御酒取來,看他可飲得完否?"張仙慌忙跪奏:"不可再賜,賜則必醉,醉必失儀。此不過博龍顏一笑爲歡。一致失儀,便爲亂性,反非微臣爲陛下解悶之本意了。"天子不允,仍命去取。道童忽仰僕於地。張仙忙道:"這孩子如此不懂規矩。唯陛下幸恕之。"一面說,一面急以巾覆之。一會兒,內侍稟稱,御酒一大壇,連壇失蹤。天子怒道:"宮闈重地,焉有失物之理?立命重究。"張仙跪奏道:"請陛下息怒,壇在小臣巾下。"天子大驚,命內侍啓巾視之,哪裏還有什麼道童,只有盛酒的壇矗立在那裏。倒出酒來一量,剛纔道童所飲的二十壺,一滴不少,完全在內。天子不覺大笑。又一次,天子對高力士說道:"朕聞飲堇而不苦者,唯神仙能之。"高力士湊趣道:"可令張果一試。"天子即命取堇和酒以賜張仙。張仙飲訖,不覺醺然道:"這是什麼酒,好像有些異味。"天子見他飲醉,即令設榻於宮,叫內侍扶他去睡。次日起來,牙齒都變成黑色。張仙笑了笑,舉手中如意,輕輕地一擦,立刻恢復潔白之狀。

又一次,隨天子出獵,得一大鹿。天子命烹來下酒。張仙道:"這是仙鹿,壽已千年。昔漢武帝元狩五年,畋上林時得之,不意至今尚在人間。"天子笑道:"有何爲證。"張仙道:"武帝得而放生,以小銅牌掛在鹿的左角上。"天子命驗之,果然有一個二寸長的銅牌,不過字跡模糊,不可辨識。天子乃命在鹿的右角上,再掛一牌,仍放它去。天子因此格外讚賞他的博學。

張仙在朝二十餘年,見天子對他不過是玩玩把戲,尋尋開心,於時政得失,人民疾苦,絲毫沒有裨益,因此幾次求去。天子竭意慰留,不肯放行。張仙本是八仙中最拘謹的人,見天子如此相待,又不敢固執求去,更不忍不別而行。此時呂祖仍在他的寓中,朝夕不離。因此張仙將爲難情形告訴呂祖。自從那天同遊勾欄院回來,張仙又提起歸山之議。呂祖替他推算,說他至多還有幾天俗緣。俗緣一滿,便可如他的志,還可得一好徒弟。張仙聽他這般說法,自己也不再推算未來。誰知天子因他屢顯靈異,久欲知其出身。問之再四,張仙終不實對。他的意思,是深怕說出本來面目,未免駭人耳目,有玷物議,倒也不是慚愧出身非類,惹人笑談。天子既不能得他實對,便和葉法善說及此事。法善先不肯說。天子有心激他道:"你身爲法師,張果又是你所引進,如何不知他的出身?可見你這法師,也是有名無實,一點道行都沒有的。"法善經這一激,禁不住滿面緋紅,發起急來,說道:"臣焉能不知張國師,但恐國師知道是臣饒舌,必置臣於死。那時陛下可肯替臣代求國師,請他不要爲難我。"天子笑道:"言出你口,入朕耳。朕但自己明白,又不告訴別人,國師如何知道?"法善道:"陛下太輕視張國師。國師是有數的金仙。我等一言一動,他都曉得,何必人家傳與他聽呢?"天子道:"卿放膽說來,國師如和你作對,朕必替你挽回。"法善方說,他是混沌時候,一個老鼠如何苦志修煉,怎樣變成蝙蝠,怎麼又修成人體,修成仙道,原原本本,說得很是詳盡。天子正聽得津津有味,忽聽法善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僕於地上,口中大叫:"國師饒命!國師恕罪!"天子也驚駭失措,慌忙代爲求情,又命內侍攙扶法善,向空中叩首。方纔止定吐血,踉踉蹌蹌出宮回家。血雖止定,身體兀自苦疼。倒是他的妻子能幹,勸他去見張仙,自陳罪過,並拜他爲師,跟他修道,如此可得他慈悲,不但性命無憂,還有成仙之望。法善聽說,大悟。扶病求見張仙,照他妻子所說的辦法,苦求張仙。張仙知他意誠。又因他自本人就任國師以來,頗能謹飭廉潔,未有不法行爲,張仙又愛他的聰明,認爲可以造就,便答應他,收爲徒弟。從法善說破他的出身這天爲始,天子怕張仙心中不悅,有幾天不敢宣他。呂祖對張仙笑說:"小侄之言已驗。師叔要走,是個絕好的機會。爲何又不說走了?"張仙笑道:"我哪一天哪一時不想走?一則等你試完白牡丹之事;二則如何走法,還沒想定主意。"呂祖笑道:"告訴師叔,小侄考試官已辦完了公事,專等師叔榮行,馬上一同出京去咧。"張仙笑道:"因甚這般快捷?你卻把試題先對我說,然後再將她做的文字告訴我聽了,讓我評論評論你這考試官,可有偏心?"呂祖笑道:"那還不是一件極容易的事情。小侄就從那天對師叔談起白牡丹的身世和來歷之後,隨即又到她家,先和她談些風花雪月之事,看她並不十分有興似的。不過見我談得起勁,不能不隨便敷衍幾句。到了晚上,我倆並睡一牀。她忽然說起年華已大,容色垂衰,勾欄中非久戀之地,長此以往,真有不堪設想之虞。說到這裏,便哀哀地痛哭起來。我便進一步對她說,便給你跳出火坑,嫁與一位知情着意、既富且貴的少年公子。試問過上幾年上好風光,等得大限到來,雙目一閉,還不是與草木同腐,又有什麼興味可言。她聽了我這話,似乎十分動念的樣子。睡到半夜,我暗暗留心她,總是翻來覆去,唉聲嘆氣的,不曉得她想什麼?那時我卻假裝酣睡,不去理她。不料,她鬧過一陣,忽然把我這身子捧將起來,拚命地撼動。我便假作醒來,問她作什麼?她問我的話,真叫我又奇又喜。原來她因有感於我的話,忽地轉了個修道之念。因我曾對她說認得許多仙人,所以求我說出仙人在什麼地方?她要親自去找到仙人,求他們收爲徒弟,情願拋棄紅塵,永入玄門。我見她忽然有此知覺,如何不驚,如何不喜。當下隨便敷衍了她幾句,隨即送她一個小小的枕頭,叫她照常安臥。一夢醒來,未到天光,她忽然大哭而起,拜倒牀上,口稱師父,苦求脫離紅塵。據她自述夢中情況,說已歷盡人生艱危困苦、富貴繁華的景象。覺得人生趣味,愈加不足留戀。修道之心,愈益堅決。最可怪者,她就因我的枕頭有些靈異,再回想到我以前種種勸導之談,居然斷準我就是神仙,看定我爲度她而來。這等智慧,還了得麼?到此地步,我也憐她一片純誠,哀她處境危險,慨然允收爲徒。方把她的前生和本身來歷說給她聽。就在這第二天,用法送她出院,一陣風攝出京城,叫她步行到終南山去。如今看她可能已到終南,毫無悔心。果能誠心精進,不憚艱苦,等她到終南之日,我自另有佈置,將她栽培一番。大約五百年以後,許有些兒造化。"張仙笑道:"這也不過是盡盡人情而已。其實,她既有此覺悟,又得到你這樣好的師父,將來必可成仙。何必還要再試三試之後,再給她一個最後的大試呢?"呂祖大笑,又道:"師叔尊論確是不錯。但一個平常女子,僥倖得遇我輩,一念之聰,便令成仙,不叫她先經一點危險辛苦,未免忒便宜了她吧。"張仙也笑道:"你難道不念這幾時同牀共枕之情麼?"呂仙又大笑不已。

談了一會兒,張仙又議如何走法。呂祖附耳低言道:"如此這般,就一點不落痕跡了。"張仙聽了,拍手稱妙。過了一天,天子終念張仙三天不朝,心中懷着鬼胎,怕他不悅,又怕他回山,便派四個內侍,將着旨意,賜他許多珍奇佳果。哪知張仙病得正凶。內侍到門,下人回說,國師病重,不能接旨。內侍丟下賜品回去,奏聞天子。天子大驚,問法師道:"神仙也會生病麼?"此時的葉法善已做了張仙的徒弟,早知乃師之意,因對道:"神仙與常人總是一般,自然也會生病的。"天子正要再派太醫前去診視,忽得奏稱國師業已逝世了。天子大爲驚異,便和葉法善等,一同駕臨集賢院弔唁。當有院中諸臣奏請回鑾,說:"國師死後,身體已腐,臭穢不堪,恐傷聖軀,乞中止弔唁。天子益發疑惑,說平人死了,也不能立刻腐爛。何況國師,究是仙體,焉得如此易朽。"便吩咐法師代朕致祭,並要隨時留心國師是否真死;抑系假裝病亡,以便私歸道山。得了實情,奏與朕知。說畢,回宮而去。葉法善只得和一班集賢院同人並公卿前來弔奠。大家料理張仙身後之事,棺殮既畢,擡出門去。據抬棺人說,棺木和平人一般沉重。天子得知,信張仙真死。直到後來安史之亂,天子蒙塵入蜀,途中親自見一位神仙自天而下,向天子叩首三下,轉眼不見。來人呈上玉匣一緘,啓而視之,內述亂事因果甚詳。並言皇帝不久可回京城,伏乞珍重龍體,等語。內附昔年天子所賜玉如意一柄,而不署姓氏。天子疑神仙必是張果所託致書者,則張果未死,必無可疑。迴鑾後,命人掘棺視之,乃瘞一竹杖耳。未知張果假死之後,究去哪裏,尚有什麼奇事?請看下回分解。

第95回

攻異端文公黜道教降霖雨湘子顯神通

卻說韓湘子投生韓府,轉瞬已是十多歲了。當他五歲上頭,他父親韓會見他聰明出衆,因對兄弟韓愈說:"湘子這孩子,天資很好,看來可望成才。須請個好先生,教他讀書。"韓愈聽了,便四處留心,陸續聘到幾位名宿先生,專授湘子一人。不料湘子生有宿慧,無論什麼經書,經不得他的眼,一經過眼,不但朗朗成誦,而且不煩先生講解,自能悟澈其中深微奧妙的理旨。有些地方,往往先生所引爲難講難明的,湘子偏能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說出一番確切不移的大道理來,弄得幾位先生一個個自嘆不如。教過一年,第二年便不肯蟬聯而下。因此到湘子十二歲時,已經換了四五位有名先生。

這年冬天,又因先生辭館,遠近數百里內,聞得韓家公子是真正神童,便是平日自命不凡的老師宿儒,生怕跌翻在這位神童手裏,壞了自己一世才名,誰也不肯輕易前來嘗試。請了多時,竟請不到一位名師。韓會不覺對韓愈笑道:"看來今世號稱名宿,本領都不過如此。怎麼一個個弄不過小孩子呢?"韓愈正色道:"兄長別這麼說。小孩子家,憑着些小聰明,略得一二皮毛,湊巧給他說着幾處古人的漏洞,也還不知他見解的是非。兄長怎便把他看得如此了不得。至於以前請的幾位先生,據小弟所知,如某某幾位,實在是有大學問,大本領的。他們的聰明資稟,或者不如湘子,若論真才實學,不說別的,單說他們螢窗攻苦這四五十年,無論如何決非孩子們三年五載、一知半解的工夫,可能比擬什一。他們所以辭館的原因,或者自顧精神不濟,怕誤人子弟;或者湘子自恃聰明,不免有些狂妄自大之處。他們瞧在你我老弟兄份上,又不好說出真情,反傷賓東和氣,可不說句客氣話兒,大家分手了事。兄長如何竟這般深信湘子才學勝過一般名宿起來。這等說話,萬萬不要使孩子們聽見。本來年輕輕兒,不知天高地厚,一旦聽得你做老子的如此獎譽,還有不狂放自尊、眼高於頂麼?到了這個地步,兄長啊,只怕他這一點聰明,不爲福利,甚或應了孟子所言盆成括一流人物,不但非孩子之福,也恐爲韓門之禍呢!"韓會聽了,默然不語。

三冬將盡,轉眼開春,湘子已在要緊攻學之時。一時三刻找不到一位先生,卻終是一件困難問題。弟兄們時時談起這事,都覺非常爲難。誰知這年臘底,忽然來了一位青年,投刺請見兩位大人。老兄弟倆見他的名刺上寫着呂谷朋三字。大家記了記都說,不曾有這麼一個朋友。一同整衣出見,見這人年不滿三十,面如冠玉,脣若塗朱,英俊不凡,軒爽出衆。兄弟倆不由得都喫了一驚,似覺有生以來,入世多年,不曾眼見這般俊雅人物。心中這般想,面上就不知不覺露出十分欽愛的意態來。接談之下,方知這人是個不第秀才,自信學貫天人,既不能入主司之目,也不再作登科之想,一向只在各顯家教讀爲業。今聞府中公子非常聰明,多少名宿都知難而退,如今竟還請不到一位適當的師傅。小子不揣其愚,以爲不世之才,當有出塵之日,爲之師長,方能日進無疆,不難成爲道人。小子不敏,竊不自謙,敢效毛生之自薦。還請公子先來一見,如果不蒙信重,還當即刻引退,不蹈以前諸先生之覆轍。二公見他語音清朗,氣概非常,已知此公必是大有來歷的人。一面和他敷衍着,一面就把湘子召來,叫和谷朋相見。此時韓會心中唯恐湘子或過驕妄,以爲多少老師宿儒,尚且被我難倒,何況這樣一位年輕的人。萬一當面搶白幾句,倒不成個意思。哪知湘子一見谷朋,先作一番打量,隨即上前,含笑一揖,不知不覺拜了下去,連叩幾個頭,口中說道:"這位纔是我韓湘子的先生呢。"老弟兄倆見了這番情景,不覺大爲詫異,因笑對谷朋說:"這孩子人倒聰明,就是性子太倔強了些,每次請來的先生,總不曾見他如此心悅誠服的樣子。"谷朋接笑道:"不羈之才,當有特殊的教法,或者以前幾位老師,雖然久擬皋比,卻不曾教過這等特別聰穎的學生。他們把公子這樣的人才,也當作普通子弟看待,施以同樣的教授,這就無怪格格不入了。"韓會因請谷朋考驗湘子的學業,實是順便還想看看先生的本領。谷朋豈不明白,當就湘子平時所學的功夫,隨意和他談。湘子自謂這些都是極淺近的學問。哪知一經谷朋指導,才覺本人所知所解,真不過是一種皮毛而已。凡是谷朋所說的深微之理,都是以前幾位先生所未曾說及,不覺心胸頓開,喜笑道:"何如,我不是說,這位纔是我真正的師父嗎!他說的都是極平常的道理。總覺我自己一句也說不上來。這就可見先生的真實功夫了。"韓愈本來最怕湘子好作聰明,淺解經書,把古人的著作,看得太過容易。如今谷朋這樣一來,第一好處,就是能使湘子識得讀書的艱苦,以後不敢再以一知半解,自欺欺人。當下他心中也就非常滿意。就此三面言定,把谷朋先生請在家中,一連教了三年。湘子不但學業猛進,而且人品也謙厚規矩了不少。此時韓會已經去世。韓愈本來對於這位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誰知後來卻發現了一件事情,使他大不滿意。只因湘子自從谷朋讀書以來,專一喜歡研究些道學之書,有時還講究什麼打坐咧,內功咧,又是什麼金丹咧,什麼大道之類。這樣一來,便把個韓愈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本自詡衛孔教,以傳道繼統自負的人,眼見家中子侄們竟趨入異端一流,自己安能再服別人?可是等他發現這些情形時,已在三年之後。據湘子自己說,已把一點靈苗完全放在道門中,馬上就要離家修道去。韓愈大怒;親自執着大杖,訊問湘子,這等學問,是誰教給你的?可是那位谷朋先生傳授與你?湘子也不懼怕,竟自岸然說道:"三教都是聖道。怎見得儒、佛兩派必定是異端之學?叔父詆譭佛、道兩家,是因眼見世上的和尚道士,只會作惡騙錢,一點不懂學理,所以痛惡深絕到這般田地。其實這批東西,正是兩教的賊類,不但爲孔道所不容,就是佛、道兩教中,也並不承認有這一類假冒招牌,藉名乞食的東西。叔父若能平心靜氣,把兩教真正的奧義微言,玄經祕籍,稍加一番研究,便知此中至理,還有爲儒家所不能企及者哩。"韓愈聽了,氣得拍案頓足,大罵湘子無君無父,是夷狄禽獸之輩。又說:"這都是那個什麼呂谷朋教的好書。當初我原有些疑心,爲他效那毛遂自薦,不待人請,送上門來,從古到今,哪有這等苟且自輕的先生。也因你這奴才,多少好先生,看不慣你的狂妄相兒,一個個被你攆走,沒奈何,就將這人留下,暫時試用一下。可也不曉這人是何來歷,曾在什麼人家做過西賓,糊糊塗塗地將他一留,就留了三年之久。怪我這幾年來國事縈心,總沒工夫來調查你的學業。不料你竟不自受至此,一步步走入歧路上去。雖說教授之責,屬於師傅,但你那麼倔強不法的脾氣,多少正經規矩的先生,被你得罪了去。偏偏對於這等邪說妄行,誤盡青年的妄人,你又那麼慕而且敬的事事服從起來。可見畢竟還是你這奴才自己太不學好的緣故。從今爲始,你要做我韓門令子,須聽爲叔的指教,把三年來所學的異端之學,完全丟卻。不但不許出諸口,簡直不準再去想它一想,好好兒用正當的功來,好在年紀還小,出去考功名,還早得很咧。你又有那樣天資,只要再加三年苦功,着實來得及哩。要是不然,我韓門中果然不配有你這等子孫。就是我堂堂華夏,也沒有你這種邪人。不但我這府中不配你住,連這四海之內,率土之濱,也非你所能立足。"湘子見他說得如此厲害,心中也是不悅,因微微一笑道:"叔父便把道教看得如此不堪,把侄兒當作什麼十惡不赦之人麼?老實告訴叔父,叔父雖然瞧不起侄子,侄子卻奉了師父法旨。因知叔父乃玉皇殿上卷廉大將沖和子獲罪謫貶。侄兒如要成道,第一次先度脫叔父,方可昇天受職咧。叔父,你知道我師父是什麼人?諒叔父專心要繼傳孔道的聖人,或未必知道道教中的幾位重要金仙。但侄兒卻不能不向叔父說一聲兒。原來侄兒現在這位師尊,正是道門中最孚聲望,好比孔門中顏曾孟荀一流人物。他姓呂,名巖,字洞賓。谷朋一字,便是洞賓之隱謎。叔父啊,這位呂先生,才真的是天上有數的大羅金仙啊!"

湘子正想把呂祖出身和他修道始末、得道時期,並三年來師徒授受情形,報告韓愈。不料韓愈聽到上面這幾句話,已經氣得掩住雙耳,沒口子只喊:壞了壞了,這廝瘋了!這廝瘋了!一面把書案拍得怪響的,叫請師老爺來。湘子見他氣得這樣情景,不覺萬分好笑,忙攔住道:"叔父不要性急,我那呂師父,他早已算準我們師徒於今日分手。叔父此時派人去請他,只怕也嫌太遲了。"韓愈不信,催那下人快到書房,要是師老爺在呢,馬上請他來。"下人們應聲要去,不料承值書房的書童忽然跑了來,和這下人劈頭碰個正着。韓愈叱問書童來此做什麼?書童趕上幾步,呈上一封書信,乃是呂師爺留別韓愈的。韓愈心中卻纔有些奇怪,慌忙拆開一瞧,內中大致說:令侄前生本是天上金仙。爲因詿誤公事,被謫湘江岸上。伊本是白鶴修成的仙體,此時仍爲鶴體。謫期屆滿,合由本人與業師鍾離雲房,共同收錄門下。因此送他轉入陽世,再行修道,方可度脫昇天,歸他的本真。又說韓愈前生之事,和湘子所言一般無二。未了,方說:"生有夙慧,修爲頗易。三年之間,已通玄理。如今即應早離家室,速赴名山修養。二十年後,可以小成。三十年後,應由他親度叔父成道。"此下還有幾句告別之語。韓愈見了此函,氣得說不出話來,雙手一扯,把那封信扯得粉碎。可然作怪,信紙碎而複合,仍如原狀。韓愈見了,越駭越怒,大罵:"妖道既誘吾侄,怎敢和我開玩笑。"吩咐下人,趕緊取火燒燬。下人遵命,點火來燒,明明見得烈焰紛騰,紙成灰燼,四散飛開。但是轉眼之間,一張信箋依舊平平整整地放在案上。韓愈不覺仰天大嘆道:"妖人作祟,總是我德薄無能之故,也是我韓氏家運太蹇。好好的子侄,竟被妖精引壞。事已至此,可問你這奴才,如今打算怎樣?要是深信妖人,一定要趨入異端,與其將來流毒中原,貽禍後學,的確還是早早請你出去爲是。我既不敢留你在家,爲名教之罪人,祖宗之叛子,也不忍由我叔子之手,將你送去有司衙門懲治,或將你驅逐到夷狄之外去。好在你有仙師提拔,本來預備出家,還是請你自便吧。倘使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叔父和你的父母、祖宗,就該聽我方纔教訓你的話,趕緊把心思擺正,神智弄清,再休講那些邪說妄行,好好讀聖賢的經傳,那便是我韓氏祖宗的好子孫,是我神明華夏的好百姓。將來應試成名,榮耀祖宗,還是小事,我還望你能夠助成我這番翊聖衛道的大事業咧。是非去取,你自己審擇而行吧。"說了這話,也不再取那信,氣吁吁地走了。湘子當夜草成一封長稟,內述自己修道之志,並望將來叔父也能及早回頭,免墮浩劫。情詞異常懇切。寫好之後,放在書室中,自己卻悄悄地離了家門,竟去嵩山修道去了。這邊韓愈將湘子一頓痛斥,回到內宅,還是怒氣不息。他夫人問起緣由,韓愈把這事大略地說了一番。夫人不覺埋怨道:"大伯去世,大房只此一子,大姆愛如珍寶。從前大伯罵他幾句,大姆還要啼啼哭哭地鬧個不休。如今你將他這般訓斥,這孩子有些呆性,他在這兩年中,和那位呂師父,真是頃刻不離,萬分親熱。每逢放學回來,見了人,常論說他這位師父真是大羅天仙,說得那麼有神通,那麼好學問。自己從他讀書,將來穩穩也可成仙。還說什麼叔父雖然有功儒教,但他前生乃是靈霄殿上有職的仙人,將來少不得仍要歸入道門。到了那時,還得他來引你入道呢。這等話,我們是聽得很久了。大家都當他是孩子的話,哪個去理會他?直到今年以來,才見他有許多事情,確實做得奇怪。他會平地升空,遊行雲霧之中;又能鑽身入地,瞬息不見。據說,這些都是那位師父傳授他的。可這算不得什麼,不過是神仙的一種小玩藝兒罷了。於真正性命之學,和不老長生之術,金丹大道之用,是沒有多大關係的.."夫人說到這裏,把個韓愈聽得更加着急頓足拍案起來,反把夫人訓斥了一頓,說她不該隱匿至今,養成他的劣性。這一頓罵,倒把夫人要勸的話堵得說不下去了。韓愈心中想道,這孩子年紀究竟還小,受了這頓教訓,好在他那師父又走了,今後還得我自己費些精神,好好管教一番纔好。自己沉思了一會兒,因有公事,便出去了。去不多時,忽得湘子出家的消息,這才把他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忙趕回家門。家中已經鬧得沸反盈天了。此時的韓愈,幾乎成爲全家的矢的,弄得一位輔翼名教文起八代的一朝大儒,除挨譏受責、唉聲嘆氣之外,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從此韓氏一家,便時時陷於悲慼憂苦之境。直到三年之後,湘子託了一個鄉人,寄回一封家信,大家才把重重的憂雲,稍許撥開了些。再過十餘年,湘子得雲房先生傳賜《天罡美匯》一書,揣摩簡煉,五年而通其大意。適呂祖降臨嵩山,命他下山點化叔父。湘子道裝打扮,駕雲到了京師,回家拜母徐夫人。夫人見了湘子,宛如天上掉下一個活寶。湘子跪進丹藥,母嬸各一。此時兩位夫人都已五十餘歲,衰弱多病,自服此丹,精神轉健,比年輕時更好。湘子見了叔父,韓愈還是一派盛氣,問他在外學了些什麼?湘子大略說了幾句。韓愈大怒,命人把他道衣剝了。湘子絕不抵擋,由他們用力剝卸。不料那件道袍好似生在皮外,粘附身體一般。剝了半天,連帶子也解不下來。正在大吵,忽報聖旨下來,乃是天子因亢旱病民,派韓愈前去社稷壇祈雨。韓愈不敢遲延,衣冠而去。湘子笑對母、嬸說:"叔父這樣求雨,便求個三年五載,也弄不到一些雨水。"嬸母卻信他的道法,因說:"好侄子,既這麼說,侄子可去幫助叔父,作些功德,也叫你叔叔可以相信你的道法,莫再和你作對,可不是好。"湘子搖頭笑道:"幫助叔父是侄子應份之事。若說要叔父信道,那卻說得太早。據我看來,至少還得十年八載咧。"說畢一扭身,身影俱杳。那韓愈正在壇上,一秉虔誠,求天叩地,希冀早降甘霖。不料,從早晨求到午後,不但雨水不見一滴,連黑雲也不曾見過一片。依舊是火傘高張,陽威炙體。心中正在焦躁,忽見一個齷齪道人行而來,立在臺下,向韓愈訕笑不已。韓愈心中正沒好氣,立命把這道人抓來。兩旁兵役一聲答應,將道人捉上臺去。韓愈問他甚事好笑。道人笑道:"貧道不笑別的,笑大人只能爲官,連求雨的本領都不曾學得。豈不可笑?"韓愈怒道:"你是哪裏來的野道人?竟敢當面譏誚老夫。你既口出狂言,莫非你倒能夠求雨麼?"道人昂然說道:"自己不會,怎敢笑人?"韓愈便命他試法。要是試得不驗,立刻抓去斬首。道人一笑,也不奏表,也不書符,只用寶劍一指,連呼幾聲"雷電之神安在",忽聽得半空中有人問道:"法師見召,有何旨意?"臺上臺下衆人望空看,果見雷公電母,帶領許多天神天將,站在雲端,向這道人施禮咧。衆人才都嚇得呆了,不約而同地一齊跪下,叩頭如搗蒜一般。有的又向道人叩拜,口稱大仙。把個韓愈弄得面上無光,大發雷霆,指着道人罵道:"大膽的野道,命你求雨,怎敢弄術欺人,煽惑民心?"道人不慌不忙,對雲中說道:"此間亢旱,有沖和子奉當今詔旨,在此求雨。因他俗念太重,不信大道,上天吝予甘霖,求了大半天,不曾得到一滴水珠。如今是貧道不忍百姓遭殃,特去東海龍王那裏借來一勺之水,預備分與衆百姓們。望衆尊神趕緊布雲下雨。貧道即刻發水也。"韓愈聽他一味空言,又要和他爲難。哪知半空中忽地打下一個大雷,接着閃電乃起,烏雲密佈。一霎時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但有萬道閃爍金蛇,弄得人們眼花繚亂。這一來,不但衆人大呼:真仙賜雨,人民有幸。連那臺上硬不服輸的韓老尚書也是目瞪口呆了,不知要怎樣纔好。正在這個當兒,猛可地又是一陣轟天的大雷,接着衆人都見道人騰身而起,飛入半天。萬目睽睽瞧見他手持小瓶,向東南西北四面分灑。一霎時,大雨滂沱,勢不可當。衆人都匿身臺下,萬頭攢動,把個臺柱都幾乎擠斷。約有頓飯光景,道人在空中大聲問道:"爾等百姓估計得雨水已足,可對我說一聲兒,免得霪雨成災,過猶不及。"衆人大叫:"夠了,夠了,不必再下。請大仙下來,容小人們叩謝。"道人聽了,提劍一揮,雨勢立止。

衆人出至臺外,只見道人坐在臺口,向韓愈施禮笑說:"幸不辱命。"衆人也不管泥濘沾衣,一齊跪在地上叩頭有聲。只見韓愈始而發怔。怔了一會兒,忽又怒容滿面,向道人說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話來道:"我還不信這雨是你求的?"道人笑道:"這是萬目共見的事情,不是貧道所求,難道倒是大人祈來的麼?貧道是世外之人,不求功名,不需富貴,並不想和大人爭功。大人何苦一定要強詞奪理,反示人心不廣呢?"韓愈怒道:"有甚憑據?"道人笑道:"衆目共見,還不算是憑據麼?大人再不相信,回去看府中,天井內空缸一隻,現已盛有三尺一寸七分的雨量。"韓愈命人押着道人回去一量,果然不差絲毫。道人突然下跪道:"叔父,如今可相信道法了吧!還請早隨侄子修道去吧。"韓愈大驚,低頭一看,這道人正是自己的侄兒韓湘子。未知韓愈可能答應湘子的要求,同去修道,請看下回分解。

第96回

造酒借花兩試仙法藍關秦嶺九度文公

卻說韓愈聽湘子再三勸他修道,心中勃然大怒,便命人拖進去,交與他母親徐老夫人收管。此時的徐夫人,卻已深信湘子得道是真。他本是很明大體有才幹的人,倒也不肯怎樣強留湘子,只對他說:"你叔叔望你成人立業,也是他長輩分內之事。你既能修仙成道,也算各行其志。我也不必一定聽了你叔叔的話,強你所難。但有一句話對你說明,你既是有神通有法力的人,雲來霧去,到東到西,原不算一回事兒。此後務要常常回來,看看你這老孃,等我大限到來,瞑目不視,那時任你的便,來與不來,均由你自己作主便了。"湘子道:"娘請放心,道門中最重忠孝。孩兒要沒有母親的心思,怎能回來探望母親。此身不與禽獸無殊嗎。我那兩位仙師,又怎肯收我爲徒呢?母親儘管放心,只要孩兒刻苦上進,再過幾年,前程未可限量。到了孩兒昇天之日,母親一定還在世上。孩兒還要度母親出世,共享長壽之福哩。"夫人聽了,也是歡慰。湘子見點醒叔父無效,仍回嵩山而去。

自此又過了幾年,每隔二三年,必定回家一次,顯些非常靈應給他叔父看。無奈韓愈是天生硬性的人,憑他說得天花亂墜,做得活靈活現,他卻毫不動心,仍舊做他自己的事業,也不把湘子看在眼內。湘子卻也堅毅不回,必要度他成功。一直點化他七八次。至第八次上,適值韓愈八旬大壽,湘子順便祝嘏,再回家門。韓愈自顧年高,見侄子遠來,心中一感,不覺把平日厭恨湘子之心輕了一大半。到了開筵之時,也命他入席代主,和一班公卿賓客談話。衆人知他真是有道神仙,一個個欲叨求些長生之道,卻老之方。湘子也滔滔不絕地把些淺近易行有益身心之法,隨意傳授一些。這樣一來,反激起韓愈的怒憤,說湘子不應在自己面前講出這等邪說。便召了上去,問他道:"你口若懸河,當着許多尊長面上,任性胡說。究竟這幾時,你在外邊學點什麼功夫?"湘子聽了,隨口吟道:

青山雲山窟,此地是吾家。

子夜餐瓊液,寅晨嚼絳霞。

琴彈碧玉調,爐煉白硃砂。

寶鼎存金虎,芝田養白鴉。

一瓢藏造化,三尺斬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

有人能學我,相與看仙葩。

韓愈怒道:"這廝一派狂言。"衆賓都道:"既出大言,必有本領。令侄歷顯奇應,我輩無緣得見。今日恰喜相逢,何妨就請他顯些神通,給大家開開眼界,增長知識。"韓愈因道:"他自言能造酒開花,就叫他一試。"湘子笑道:"這些不過是小道術,於真正大道無關。侄兒謹遵金諭,爲酒以壽叔父,開花以娛佳賓。但侄兒所望於叔父的,卻在彼不在此。若專以此等小事誘惑叔父,真成大不敬了。"韓愈道:"你盡口說,也是無用。何不快做出來?"湘子不答,命人取一空缸,置於庭前,上覆一幕,彈指三下,唸唸有詞,揭幕露缸,果然滿滿的一缸美酒。湘子先奉韓愈,隨後陸續奉上衆賓,笑道:"列位大人,貧道此酒不比尋常,乃仙府玉液呀!無論何人,飲得一杯,壽延一紀,痼疾可除。"衆賓爭着飲訖。湘子指定上席幾位上賓說道:"某大人,某尚書,公等尊體原有某種老病,如今可就痊癒了。"別人聽了,還不覺得,只有一位劉大人,得有氣喘之症,一杯入肚,立刻痰盡氣平,心胸安適起來,方纔大聲對韓愈說道:"韓大人,你這位令侄,真是有道神仙。別的不說,單道他賜的一杯仙酒,已把小弟半生疾病立刻除去。豈非神仙妙道?"原來韓愈年來身體日見衰弱,常有腰骨痠疼之患,更兼耳聾眼花,已有多年。自飲此酒,立刻眼大亮,耳官復聰,而且腰骨爽健,舒適無比,心中也正感動。聽了劉大人的話,不覺也點點頭,反朝湘子一笑道:"這倒是難爲你了。可再把開花之法做出來,與列位大人佐酒。"湘子遵命,問衆人愛看什麼花?衆人故意說了幾種已過時令的花。湘子作難道:"這等花木,死的死了,痿的痿了,一時哪裏去找這種子來呢?"韓愈喝道:"可見你說的一半還是胡言!"湘子笑道:"叔叔不要性急。今天是叔叔大壽之期。侄子遠道趕來,是爲的什麼?若區區玩藝兒都不替你弄到,未免太不誠敬了。世上既然沒有這等過時的花,只有向王母園中借來一用。"韓愈問道:"王母園離此多遠?"湘子道:"若講路程,縱然駕雲而去,也得三年五載。要如凡人兩隻腿子趕路,就得二三千年。但神仙境象,以無作有,似實皆虛。靈山即在靈臺,仙境只是方寸。侄兒看得世界之外,世界之中,無一處不在眼前。王母園中,也只是門外門內罷了。"說罷,出至庭外,向空一招,衆人俱聞,呀呀幾聲,飛來許多白鶴。湘子笑道:"不怕列公見笑,這全是我前生道侶。如今叫他們借花去。"衆人俱稱費心。湘子對一羣白鶴吩咐了幾句,衆鶴齊飛,高入雲表,轉瞬不見。湘子又入席與衆共飲。一會兒,又聞鶴聲嘹亮。大家都到庭外,仰首一望,只見無數白鶴,帶來萬種名花。湘子笑道:"這是王母照應貧道,因派去的鶴不敷負擔,特地派他園中仙鶴伴送回來。"一語未了,衆鶴都飛集庭院,就地一滾,一個個變爲眉清目秀的童子,幫着將攜來的名花,一起搬入大廳。衆人看去,有各地特產的花,有四季不同的花,還有許多爲人間所未見,顏色繽紛,清香滿室。中間一大盆碧色花朵,狀如牡丹,其大無比。花間閃閃有光,現出兩句詩來: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韓愈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湘子道:"這是說叔父將來之事。天機難泄,侄兒不敢預言。橫豎叔父記在肚裏,將來自有應驗的。"當下湘子見叔父已有信道之意,當於席散之後,又苦苦地勸了一會兒。無奈韓愈俗情未了,仍是不能聽從。湘子只得說了一聲:"珍重後會。"自回嵩山去了。

自此又過有一年的光景,韓愈因諫迎佛骨,得罪遠戍,謫降嶺南潮州地方。限日起行。韓愈隨帶兩名家丁動身。行至一處,錯過宿頭,天又下大雪,渾身冰冷,腹中又飢,老年人到此境象,真有些支持不住的情況。看那兩名家丁,相抱相摟的滾在一棵樹下,不但不來照顧主人,還在那裏口出怨言。韓愈不覺仰天長嘆道:"我韓某一生忠直,篤信聖道,爲何暮年遭厄,落到這等地步。"只聽兩個家丁大呼道:"大人不必口出怨言。好好在朝爲官,因甚發出狂言,激怒聖上,分明是自討苦喫,今日之下,應受這等慘報。只可憐我倆託居宇下,原想安家克業,得些好處,誰知好處不曾得着,反跟你喫這等苦頭。前去路程甚遠,潮州又是有名的煙瘴之地。我們受你多少恩德,卻來陪你喫這等苦頭,那也太犯不上了。大人啊,如今只好對你不住,請你獨自上道。我們家中老的老,小的小,都靠我們養活,萬不能爲了大人,送了自己一家的生命。只好各走各的路去了。"韓愈聽了,大驚道:"你倆一去,丟下我這老兒,不是餓死凍死這路上麼?"二人聽說,都冷笑道:"你倒說得好風涼話兒。你只曉得你做老爺的性命要緊,可也想到我們做下人的,性命更比你重要麼?"韓愈聽他們這般無禮,回思自己一生,從小到老,從不曾薄待下人,尤其隨來的二人,他們的父母都在府中當差,可算兩代世僕。打從自己父親到本人手裏,對他們除了分例工銀之外,連他們娶婦成家,都歸府中擔任賞賜。此次謫貶潮州,特地挑選他倆跟隨,也就因他們的關係較深,主僕情分較厚,大家可以放心一點。哪知他們如此禁不起凍餒之苦,稍逢不幸,就這般當面咆哮起來。可見世上人心,真個太靠不住了。想到這裏,只得先向他們情商了一回。商量無效,自己也大動肝火,禁不住一陣痛斥。不料二人存心反叛,善言相求,尚且不理,何況加以怒罵,二人更不肯受這口氣,便把韓愈行囊挑了起來,道聲失陪,落荒而去。韓愈情知追趕不上,便趕上了他們,也休想追還物件。而在此雪海冰天,前不靠村、後不落店的所在,真所謂飢寒交迫,疲乏不堪,進既不能,退又不得,眼看着一片汪洋,盡是雪花迷漫。極目四望,數十里平坦無垠。除了陪伴自己的一匹白馬,還算二賊留情,不曾劫去,此外就再瞧不見一個動物。至於人類,更休想得見了。韓愈處此進退維谷之境,自度精神體氣,萬萬挨不過這一夜冷酷光陰。而且過了一夜之後,是否得見村落,和前進路程如何設法可能到得潮州,都是一無把握之事。想想自己偌大年紀,終不成還去乞食人間麼?窮困固人所不免,但自問決到不了潮州,與其喫盡苦楚,仍舊不免客死,還不如早求一死,倒省些零星災難。話雖是這麼說,此時天色已晚將下來,對此白茫茫一片,極目無涯,即欲尋死,還不知要如何死法,才能死得迅速,死得乾淨。躊躇多時,簡直沒有辦法。無聊之中,策馬再進。哪知馬也不勝寒威,蹶於地上,再也不肯起來,連它的主人,也被掀入雪海之中,一動也動不得了。韓愈此時,倒也不甚悲苦了。他想,同一客死,橫死,與其死於刀,死於藥,死於縊,死於溺,倒真個不如死於雪來得清白而潔淨。況且身爲大臣,寧受國法之誅,斷不能效匹夫匹婦之自經。如今得這般自然的趨勢,死於雪堆之下,豈非死得其所。於是咬定牙關,閉住雙目,不管拳大雪花打在身上,淒厲朔風吹破面龐,還有那白馬哀嘶之聲,也如充耳不聞,一味地靜候大限到來,便把殘生送了。哪知天下事自有定數。數不當死的人,便是虎口之中,萬刃之下,偏會保存性命。這韓愈既是上界有職的神仙謫貶凡塵,所歷慘劫,至世而極。按之否極轉泰、剝極乃復的定理,當他極苦之時,正是轉機之時。縱令他刻意求死,又如何死得了呢?當下韓愈在雪中蟄伏多時,天色已經深黑,又在大雪之中,還是白茫茫地,好似置身水銀世界。實在忍不住了,由不得睜眼一望,咦!奇怪奇怪,分明自己身在雪中,卻爲何一下工夫,不見了黑天白雲。而且半天來所經之處,都是一片曠原,並無村舍,這時卻明明身在一間涼亭之內。不但他,還有他同患共難的白馬,也蜷伏在地,喘息有聲。韓愈奇怪極了,還懷疑身在夢中。一時精神忽振,掙扎着坐起身來,向這間亭子四面一望,咦!這事更蹊蹺了。只見這亭子也不像尋常供人休憩的茅亭。乃是一間很精緻、清潔的房間。室中物件,凡是人家應用的器具,差不多應有盡有,和初次睜眼所見,大不相同。這還罷了,更可怪的,是對面一張榻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個青年道人。這道人嘆息一聲,慢慢吞吞地踱了過來,走到韓愈身邊,猛可地一躬到地,含笑說道:"叔父還記得湘子侄兒麼?"韓愈定睛一看,可不是自己的侄子韓湘子,正立在面前向他笑語咧。方知是湘子施展神通,前來相救。這一歡喜,可真不同小可,敢說自有湘子以來,第一次得他老人家最大的歡心了。

當下韓愈心中感動,熱血沸騰,禁不住抱定湘子,老淚縱橫,哽咽道:"我的兒,我怎能料得到和你在此相見。你我莫非是夢裏相逢麼?"湘子將他扶到榻上,向他連吹三口氣。韓愈頓時黍谷回春,渾身溫暖,而且精神倍長。不但忘了冰雪的災苦,簡直不覺數日來風塵的折磨。隨即起身,走了幾步,因見白馬還在噓氣,大有奄奄待斃之狀。便請湘子替它醫治一番。湘子也向它吹了口氣,馬也蹶然而起,向着主人點點頭兒,表現它一種死別生離之感。湘子不覺嘆息道:"物猶如此,人何以堪?世人爲名爲利,逐逐營營,到頭來只求壽終正寢,已是大好的結局,豈不可憐?豈不可嘆?"韓愈此時已滿覺仙道偉大,滿心都向着神仙大道。回念從前屢次攆逐湘子,心中萬分愧悔。湘子已知其意,少不得慰勞了一番。韓愈便問此是什麼地方?湘子笑道:"叔父不記得花中詩句了?此地即名藍關。"一語未完,韓愈恍然大悟,大聲道:"數有前定,竟如此乎。我還記得你的詩句。如今竟在此地相逢,不可無以紀念。"當就原句吟成一律。因朗聲吟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本爲聖明除弊政,敢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因有意,好收吾骨障江邊。

從此韓愈一心向道。湘子又引他去見鍾、呂二師。二師向他說明前生之事。韓愈本是絕頂智慧,又兼生有仙緣,自然容易脫悟。修道不過十年,便已明澈心性。後在河南少室山得道,得太白星羣的指引登天,朝見玉帝,仍歸本職。這一回事情,就是世上所傳韓湘子九度文公的故事。表過不提。

單說湘子於度脫韓愈之後,又回去度他母親徐夫人爲地仙,把自己身上的事情纔算完了。於是重回嵩山,把所習玄經,再加研究。直至北宋時,王一之得鐵柺先生救度,再生人世,爲曹太后之弟,名大。大家稱爲曹國舅,一心修道,不戀紅塵。鐵柺蹈先生叫呂祖和湘子同去試驗了一回,知他道心甚堅。湘子便留在國舅府中,親自指佔點大道。因此雙發生一件趣聞。未知是何趣聞,請看下回分解。

第97回

盪鞦韆只在銅錢一眼救慈母了結塵世孽緣

卻說曹國舅乃宋曹太后的胞弟。弟兄二人,國舅名大,他的兄弟就叫曹二。弟兄倆雖是一母所生,性情行事,卻大不相同。國舅是仁慈長厚,寧靜淡泊,好行其德,與世無爭。雖居繁華隊裏,卻從不預聞朝野之事。但有人求他救濟苦難,只要力之所能,無不盡力相助。因此大家稱爲大善人。曹二的脾氣可就不同了,陰險狠毒,貪財如命。雖爲國舅,而吝嗇成性,常常拿出皇親聲勢,欺壓平民。不論錢多錢少,只要可以拿得到的,不肯放過一文。到了銀子進手,無論如何,不肯捐舍一文。數十年間,爲這一個財字,巧取豪奪,明索暗劫,不知害過多少性命,拆散多少人家。國舅屢勸不聽,只得奏明太后,和兄弟分宅而居。後來因同居一城,有些事情仍不免把自己拉在裏邊。許多人受了曹二之害,來向國舅泣訴,或懇求幫忙。國舅既不得於乃弟,只有盡其力之所及,傾囊代爲賠償人家。但他既不愛財,財也不肯無端上門。國舅自己和一家人用度雖極簡樸,而因曹二之事,替他賠墊之數,每年卻不在少,因此把個赫赫的國舅爺,弄得一貧如洗。好在他本心只愛大道,什麼功名利祿,一概不放在心上。況是皇親國戚,儘管他貧到如何田地,一口菜飯,一件布衣,橫豎是少不了的。他有了這點憑藉,已算十分滿足。他常對人說:"我承天家恩遇,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得以人家營營生活的時間,靜室焚香,虔誠修道,這等福氣,真不曉幾生修到。不料我那位舍弟,一天到晚,總是想弄人家的錢,也不管人家是賣身的錢,還是破產的錢,他都會一律笑納。可不曉得弄來這許多錢,究竟有甚麼用處?若說他本人喫用,總是一張嘴,一個身子,不見得比我這沒錢的人,格外多喫些多穿些;要說遺他子孫,可憐他那幾位公子,已經被他的財產害得一個個成了花花公子,除了嫖賭混賬之外,一點本領都沒有。倒不如我這兩個孩子,還肯讀幾句書。縱不怎樣出色,也不被人說這等皇親人家的子弟,全是繡花枕頭,表面好看,肚子裏全是茅草。照這樣看來,有錢人實在還比窮人更喫虧些。偏偏他就會這般看不透。這也不知他的心裏是怎生一個念頭兒。"

這曹國舅從二十餘歲後,就長齋修道。三十歲上,經呂、韓二仙親往試他道心的堅否,結果卻是非常滿意。臨去的時候,現出真身,上天而去,給他親眼看見世上真有神仙,可以益堅道念。到了後來,韓湘子又到他家,和他談了三天的大道,把個國舅欽仰無以復加。從此湘子便留住他的府中。有時雖也往來南北各地,每逢事畢回來,仍舊住在他家。轉瞬十多年,因國舅虔誠精一,學得很有些道行,兼通許多法術。湘子命他再過幾年,等他兄弟惡貫滿盈,你的兒子可以成立,那時便當出家,遊玩山水,鍛鍊筋骨。國舅聽說,便知兄弟必無好結果。他是極孝友的人,心中兀自悲愴,曾把此意,微言婉諷地再三告誡兄弟。無奈曹二一生只曉得一個財字,什麼報應,什麼大道,完全不放在心頭。有時國舅勸得急了,幾乎淚隨聲下。曹二反哈哈大笑,說兄長這樣癡呆,將來怕要變成瘋病。便去替他請了一位太醫院的御醫,到國舅府中替他診脈。醫生到了府中,把國舅弄得莫名其妙,問起緣由,才知道是他的好兄弟一片友愛心腸,特地約來替兄長醫治心疾的。國舅真弄得又好笑又好氣,只得婉謝了醫生,送他回去。這事被湘子知道了,笑得幾乎打跌。因對國舅說:"令弟罪惡滔天,罄竹也書寫不完。他的結果,已在冥中註定。你如何挽救得了?"國舅涕泣道:"弟子何嘗不曉得這等人冥頑如牛,蠢笨如豕。而陰險狠毒,又如狡狐,貪得無厭,類於豺狼,本已無可理喻。但恨弟子枉爲兄長,不能防閒於先;養成他的劣性,又不能勸導於後,致令他陷入紀綱。此心耿耿,何以自安?弟子也但求心之所安,竭力之所能,苟能挽回得一分惡念,也算盡我做兄長的一分責任。聽與不聽,改與不改,其權在他。弟子又何能爲力呢?"湘子聽了,不勝嘆息。

一天,國舅生日,曹二全家都過府中奉觴。因國舅心厭煩囂,並不驚動親友。但自己家中骨肉之親,不能不准他們過來盡個禮數,並在府中設席,舉行家宴。席間,曹二盡說些名利場中之事。國舅卻不住地談些性理之說。兩弟兄講的話兒,恰好處於極端相反的地位。國舅心中忽然想到一事,出席說道:"今天愚兄的賤辰,承兄弟、弟婦和侄兒女輩,都來稱觴,感激得很。愚兄新近學得一點小玩意兒,做出來,替兄弟們佐酒何如?"曹二夫婦都笑說:"難得兄長開心,我輩極願領教。"還有一班孩子們,聽說有甚麼玩意兒,更歡喜得了不得,都聲席而起,跑到國舅身邊來,看他怎麼玩法。國舅命人取來制錢一文。錢孔中橫穿二線,成十字形,高擎手中,吹口氣,唸唸有詞,喝聲大大大,那錢便逐漸放大起來。一霎時,大約有小銅鑼那麼樣兒。國舅又閉目唸咒,咒到一隻大老鼠。國舅將它捉來,放在錢眼中間,喝聲疾,那老鼠便在錢眼中,憑着十字線,大翻其跟斗,忽上忽下,忽東忽西,竟翻個不停,惹得大小男女人等,哈哈大笑起來。曹二也鼓掌大聲讚揚:"兄長好本領,好興致。一個老鼠,居然也能玩出把戲來。卻不知兄長什麼時候訓練起來的。但翻來翻去,盡是一個跟斗,而且跟斗總翻在錢眼裏,又不會跑出圈子外面去,似乎還不甚有趣。"國舅一聽這話,慌忙說道:"這麼兄弟的意思,覺得銅錢眼裏翻跟斗,還不甚有趣麼?"曹二道:"正是這話。要能翻出圈子外面去,本領才更大了。"國舅又大聲道:"哦,兄弟的意思,是望它跳出這銅錢眼兒去麼?咳!兄弟啊,這老鼠就只有這點蠢本領,似這般翻來翻去,總不過翻在錢眼之中。愚兄也想叫它翻到圈子外面去,可是教它多少次,總是不得明白。看這情形,大有千翻萬翻,翻來翻去,翻得頭暈眼花,神智不清,直要翻到四腳筆直,纔會翻出圈子去呢。可是身已死了,還有什麼用處?徒然惹得人家永遠的譏笑唾罵罷了。這等才叫做老鼠的見解,老鼠的本領,究竟是不值一笑的啊!"他一面說,一面偷偷地瞧看曹二。誰知曹二真個冥頑,也不曉他是真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只是一味的訕笑。同時那老鼠也不住地盡翻。國舅見兄弟如此昏憒,便把老鼠趕下,說道:"這一種玩意兒,就叫作銅錢眼裏翻跟斗。要說銅錢這樣東西,它的魔力才厲害咧,不但使人翻跟斗,還可使人盪鞦韆哩。"於是把錢眼中的十字線解下,另換兩根並行的線,下面縛一條細小橫木,做成鞦韆之形,再吹一口氣,叫聲大,索性把銅錢放得和大鑼一般大小。又咒來白兔一隻,放在鞦韆板上,這兔便不住地蕩起鞦韆來。看它一上一下,一起一落的,好不有勁,惹得衆人又是一陣大笑。國舅見兄弟還是不大理會的樣子。心中不覺一陣悲哽,卻忍了又忍,嘆口氣說道:"你們瞧瞧,這兔子的蠢笨,可也不在老鼠之下哪。它依仗這銅錢的力量,一刻不停地在這錢眼兒裏盪鞦韆,蕩採蕩去,還是這麼一回事兒,結果它本身蕩得要死。死了之後,這一文錢,又進了我的囊中,它卻帶不得一文錢去,豈不可憐!豈不可笑嗎?"曹二聽到這裏,才覺得有些面紅耳赤的光景,便搭訕着一陣狂笑,趁勢收場說:"好了,好了,兄長別玩了。我們再來喝上幾杯,別惹得兔子、老鼠,笑我們一般只會盪鞦韆,翻跟斗,不會享一點清福啊。"國舅收了錢,放了兔子,舉起酒杯,和兄弟照了一杯,方笑道:"要享清福,除非永遠別像這兔、鼠的樣。大家跳到錢眼外面去,方可自由自在,恣意逍遙,永遠做愜意人兒。要是盡在營營逐逐,一味價爲名爲利,到頭來大限臨頭,還不是和鼠、兔一般,只是玩把戲給我們看。它們本身弄得滿身大汗,徒然作我們的笑談資料。結果,連一文錢的權利都不是它的,何苦來呢?所以明達之士,最重性命之學,求長生之道。凡是世上所有的東西,無論好看好玩,好喫好用,總和這個銅錢一般。完全不是我所能有。縱然暫時取得,不過是替世上人做個短期看守的奴才,財帛金銀,積得越多,看守的人越辛苦,而性命也越發危險,實在是人生最最犯不上算的事情呀!"國舅這一番做作和議論,自謂算得婆心苦口,透澈非常。可是曹二聽了,卻語語覺得可厭,處處覺得發恨。聽到這裏,便迴轉身,和國舅的夫人猜拳行令起來,就是暗諷他兄長,免開尊口的意思。國舅到此,才把一條火熱的心腸,完全浸淹冰窖子裏。覺得湘子所言冥中註定之說,一點不差。老二既迷惘至此,這等苦口良言,徒然惹他厭恨,反傷弟兄情感。看來此中定數,人力萬難挽回。此後只好聽其自然,各走各的路。且等自己修成大道,看他沉淪孽海,再行設法救他。當將此意對湘子說了。湘子笑道:"本來早對你說,事有前定。在你是手足之情,知其不可爲而爲之,也是你的好心。所以我也不忍來阻你,究竟這也不過盡你自己的心罷了。事實上是一點兒沒有作用的啊!"國舅默然良久。湘子即勸他丟開別人,早顧自己的前程要緊。國舅聽了他的教訓,從此便專顧自己用功,索性足跡不出大門一步。

湘子卻因諸仙邀他同赴泰山,料理王泰母子相逢之事,和他暫時分別。臨行時,約他於三年後,在衡山頂上相會。國舅默識於心,在家又靜守了一年多。果然兄弟曹二,被人民告訴,御史奏參,有旨交法司鞫問屬實。此時太后早崩,朝中又換一番景象。舊時曹二一黨都失職歸田,聲勢大衰。曹二竟被司法擬奏上去,本人處死刑。家屬加恩,免予發配,財產充公。唯國舅一面,因素不預聞外事,平時雖在朝中,卻與外人從無交結,因此得免株連。國舅反得出頭料理曹二家事,及曹二身後一切殯殮之事。事情一了,便把自己家務,一應交給兩個兒子。自己竟自芒鞋竹杖,遁出家門,前去衡山,會那韓湘子去了。他雖修道多年,卻足跡不曾離開京城一步,此時忽要他一人走這長途的路程,這一路風霜委頓,自不必說。好在他已學成許多法術,盡足抵禦一班邪魔外道,所以還不曾冒甚危險,卻平平安安到了湖南衡山頂上。湘子已先在那裏,替他預備了一間石室。師兄弟相見,不勝欣悅。湘子笑道:"你瞧,你雖然跑了這段路程,我卻替你把簇新的家室都弄好了。自來修仙了道之人,大概再沒有比你愜意的了。這也因你數百年來修持勤慎,功行很好,所以鐵柺祖師特地加意栽培於你,纔有今日這等異數。"國舅聽了,望空叩謝,並動問王泰之事。湘子笑道:"那是諸位仙師數百年前做好的局面。如今不過是按預定步驟,舉行故事罷了。若說這事的主要人物,還只有何大仙姑一人。此番之事,因元真夫人劫運屆滿,合該脫災。是仙姑邀集我們,同到泰山,再去蓬萊。召來她的公子王泰。大家開了一次會議,當決全體致書二郎,作個先禮後兵的辦法。因當年替王昌作媒主婚,全是月老一人。後來二郎怕見衆仙之面,退居灌口,仍由月老前去,請他出來。所以此時仍派月老送信與二郎。要知二郎性格,衆仙都是領教過的。明知舊事重提,反逢其怒,甚至還要傷及許多朋友情感。但也不得不先和他客氣一番。這信一去,果然月老頹喪而回。據他報稱,二郎接到公函,大罵衆友干涉他的家事,聚衆相挾,太無朋友之情。他也不怕我們如何公憤。萬一大家和他動起手來,他可奏明玉帝,調齊全部天兵神將,和我們見一個高低。這等話說得真不近情理。好在我們倒是相知有素,早知他決不會容情的。大家聽了這等蠻話,倒也不甚動氣。於是喊出王泰,叫他尋找他的母舅,辦好交涉,再來救他母親。我們一共有十幾位天仙,都借與他種種法寶,並允在後方接應,叫他不必害怕。這王泰因生母久壓泰山,心如刀剜。早想獨力去找二郎,卻被何仙姑再三勸阻。他又要劈開泰山,先把母親救出。又得張果老勸他:"你母親雖在山底,卻比在廟中更舒服適意。等她災一滿,自有出頭之日。此時憑你的法力,區區一座泰山,休說劈出一條路子,就是將全座泰山,搬個十萬八千里,也非難事。可是二郎那邊不曾說好,一輩子總是冤仇。你母親雖得出頭,還是不免受禍。何如再等幾時,且待你母親罪滿災退,不怕二郎不答應你。即使他再逞強,那時是他做得忒過份了,天理人情不能容他。放着我們這許多仙人,還怕幫不了你的忙麼?"王泰聽了,纔沒話說。

後來他父親王昌修成地仙,曾至山下,和他娘相見。王泰也得仙姑的指示,前去相會。夫妻父子,在這山底洞府相逢,一場哀哭,卻驚動了元始、老君兩位祖師,於是大發慈悲,代向玉帝前說情,叫元真於今年本月,出頭皈位。偏偏這位二郎,又如此倔強起來。因此王泰振振有詞,理直氣壯,立刻要和這位母舅拼命去。既得衆仙扶助,益發膽壯百倍。當即向呂純陽師尊借來寶劍,縱雲頭直上九天,尋到二郎三界巡按的行宮內。二郎得報,立刻點起部下兵將,和他交戰。王泰因得衆仙教授,法寶最多。二郎也不是尋常之輩。雙方纔打得個功力相當。後來他們又比劍比法,鬥術鬥陣。一場惡戰,二郎卻失敗在他的劍下。因王泰學的是玄女天遁劍法,使的是呂師干將寶劍。劍是天上地下第一口寶劍,劍法又是三界九流中第一流劍法。二郎如何抵敵得住?被他退入海中。二郎和平和夫妻卻是極熟的,而且平和出身西海,屬於灌口地界。從這一點排來,他們還有點賓主僚屬的關係。平和一聞他到了,忙率海府神兵,將他保護起來。一面出來向雙方調停戰事。結果是二郎允許王泰劈山救母,王泰母子須向他叩頭認錯,從此言歸於好,各無異心。二郎勉強答應。平和先領着王泰叩見舅父。然後由二郎帶他同去泰山,揭開符咒。王泰一斧把泰山劈爲兩半,迎出生母,與二郎相見。一場仙凡結婚的宿案,總算解決下來。

湘子把這事講完之後,又問了一回國舅的近況,又傳與他許多玄門大道,令他在山修持。又過了二十年,方由呂祖奉老君之命,賜八景宮靈虛玉笈全函。更十年,讀畢,方得完全成道。合之李鐵柺、鍾離權、呂洞賓、何仙姑、藍采和、張果、韓湘子共成八仙。即世上所稱八洞神仙。本書敘述至此,所言八仙修道歷史,已可告一大段落;此後尚有關於八仙成道後幾件大事。列公切勿心焦,再看下回分解。

第98回

白蛇歷劫成正果孝子割臂遇神仙

卻說八仙成道昇天,由元始老君、瑤池王母、九天玄女各位神仙領袖,引導朝天。玉帝賜宴賜爵,並每人洞府一處,特派太白金星李長庚,率領天府匠人,前去各山修建洞府。鐵柺先生住華山紫霞洞。張果住武當山白露巖。藍采和住王屋山縐雲谷。呂洞賓住峨眉山纖雲崖。何仙姑住廬山玉屋洞。韓湘子住嵩山碧雲峯。鍾離權住終南山一線天。曹國舅住衡山王妙峯。這便是今人所稱的八洞神仙。各洞府中,均有清奇幽雅的景色,四時不謝的名花;並有玉帝及各位道祖頒賞,和各人師父、師伯叔、弟兄們賜贈的器具,沒有一樣不是珍奇瑰麗、巧奪天工。八仙受職謝賞。玉帝特宣旨意,大意說:前因天宮不靖,求賢爲輔,得諸仙領袖,薦拔真才。數千年間,先後共得八仙,皆道行高深、神通廣大之士,業已各賜顯爵,隨朝供職。唯念今近下界人心日趨卑下,世風愈趨邪靡,世局因而多事。久擬簡派賢能,分赴凡間各處,隨時化身人民,懲淫勸善。當以真才難得,迄未舉行。今八仙皆來自人間,洞悉世情。倘令置身下界,必能挽救世風。已經商同元始老君等各大仙祖,共贊斯議。並幸現天庭安謐,穹宇澄清。天府職頗清閒,正可乘時分派下凡,周遊四海,如此於燮理陰陽之暇,兼任化迪下民之職。八仙受命,無不歡喜舞蹈,頌揚聖德。諸事既了,各歸所賜洞府,休憩一時。

到了北宋末年,天下大亂。諸仙方又連袂出山,先在華山鐵柺先生處會集。因聞蘇杭一帶,近來頗稱富庶。而杭州西湖,得歷代名人點綴、修理,已成全世界第一名勝之區。呂祖首先提議,至兩處一遊,然後分道各散,巡遊天下一週,以便會齊復旨。大衆聽說,無不贊同。於是大家駕雲而起,都到長江下流金山腳下,按落雲頭。緣何仙姑、李鐵柺等幾位仙人,和這金山歷史有些關係,因此首先降集此地,大家尋訪了一回古蹟,都不禁有些感慨。張果、採和問起龍王親書墨跡現在尚可尋找否?何仙姑笑道:"這倒真是一件極好的古蹟,可惜被這妖蛇毀沉江底去了。列位不曉得白蛇精水漫金山的事情麼?"衆仙有不及知道的,忙問:"是怎麼一回事?"仙姑見問,倒說起這事,真個好笑好氣。因對呂祖笑說:"道兄,你該知道一些。"呂祖呸了一聲,道:"我怎麼知道這等妖精鬼怪的事情?"何仙姑對着張果笑道:"張道友,你聽聽,我們這位呂道友,可也算得神仙中最最勢利昧良的人了。"一句話,說得衆仙掩口葫蘆,莫名其妙,都向呂祖好笑,說得呂祖哈哈大笑起來道:"好了,任你們怎樣編派我去。大凡神仙中最下流不堪的事情,都歸到我身上來。就是列位當中,有甚不好聽的事情,也請一起推在我呂洞賓身上。橫豎我是抱定藏污納垢、以身殉道的主張,憑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這還不客氣麼?"衆仙聽了,又鬨然大笑起來。仙姑笑道:"你說我編派你麼?且慢刁嘴,待我說出這段故事來,大家公評一下,看你可是不是勢利昧良之輩。你記得我在廬山對你說的話麼?知道這白蛇是什麼人啊?"呂祖聽了,一時還想不起來。就是張果也還糊里糊塗,不甚明白。仙姑指着呂祖點點頭,冷笑說道:"好個喪盡天良的勢利神仙。本來我還沒有甚麼意氣,如今見你這般無情,倒真個引起我一肚皮的肝火來了。說句老實話,這段古蹟,非向你索賠不可。因爲這東西,是你的親丈母將它推下江中去的呀!"此言一出,更惹得衆仙笑痛了肚子。呂祖也才恍然大悟,反對張仙笑道:"原來她說的是這段事情。師叔大概也能記得起來。我在唐元宗時候,那時你還做唐天子的國師咧。你可記得跟我去看一個勾欄女子,名叫白牡丹的?"一語未完,張仙突然省悟道:"看來這蛇精一定是白牡丹的母親,所以呂賢侄倒成了蛇精的姑爺了。賢侄,不是我也跟着人家批評你的不是,既是你令親做的事情,你如何諉稱不知?這便顯你的狡猾。要是你真個完全不明不白,和他們一無往來,這又見得你的無情無義,設或眼見他們勢敗,所以假裝癡呆,那又不免有些勢利。"這張仙本是八仙中第一忠厚的人兒,大家難得聽他的笑話。如今見他也取笑起呂祖來,益發全體鬨堂說:"張老是我們隊伍中的聖人,他的話焉得有差?呂公還有什麼辯的,也請說來,大家再做個公評。"呂祖聽了,只是笑,不吱一聲。仙姑才把這段故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原來蛇精自從投生爲朱家的婦人,和她恩人爲奸之後,先被呂祖察破姦情,後得仙姑親去破案。這婦人自謂志在報德,與尋常姦情不同。雖然殺死二命,總因二人先和自己作對,使她不得報恩,因此將他們謀死,這也是出於無可如何,與尋常殺人情節,又屬大異。因此痛恨仙姑不該橫身干涉,壞她的好事,害她的性命,身死之後,冤氣不散。本來她這等惡鬼,早該落在陰間,飽受種種冥刑。卻又得她教主出力,向冥王交涉,硬是索去鬼魂,藏在自己一件法寶叫做收魂袋的裏面。在這中間,藏了二三百年,常常噴以法水,先是一線黑氣,後來漸漸結成蛇形,纔將它放出袋來,教它修煉法術,變化人身。至宋神宗年間,方纔修煉成功。聞得恩人又轉世爲人,在杭州西子湖頭,姓許,名仙。白蛇一靈不昧,志切報恩。請於師父,就想下山入浙,去尋訪這姓許的恩人。通天教主知它此去尚多風波,原是執意不允。這白蛇自從得知恩人在世的消息,晝夜不安,坐立不定。過了幾時,竟瞞了教主,私自下山,尋到這個許仙,和他配成正式的夫婦,幫助他成家立業,發得數十萬的大財。不料這年慶賞端陽,白蛇飲酒過度,現出原形,乃是一條又粗大又雄偉的大蛇,盤在牀上。許仙上去,把帳子一揭,登時嚇得死去。白蛇隨着醒來,見丈夫已經嚇死,大哭一場。聞得王母園中仙草最多,取得一枝,可能回生起死。於是親上瑤池,竊得仙草而回。行至半路,卻被管園神將知道,前來追趕。幸她腹中已有身孕,十月將滿。因上天憐她報恩之義,歷劫不變,特賜上等麟兒,將來閤中狀元,自有諸神保護。兩方戰得難解難分,白蛇看看支持不住,才由保護文曲星官的神靈,向對方神將說明原委,才得釋放回家,救治許仙。更不料許仙因病癒身健,到金山寺中酬神。寺中住持法海,乃繫有道高僧,知道許仙現被妖人迷住。妖人雖然是爲報恩而來,但久與妖接,將來仍當受她之害。因把許仙請入方丈,點明前生因果,勸他在寺出家,不必回去。許仙還因端陽之事,心懷疑懼。雖經白蛇再三諱飾,仍是疑多信少。如今聽法海一言道破,心中大懼,真個聽了法海的勸戒,不肯回家。這事被白蛇知道了,帶領三千妖兵,攻打金山,引水灌寺。論她的道術,如何比得上法海。也因她身懷六甲,且是凡世狀元,無論道門佛門,都存一種投鼠忌器之心。最後還是法海喚出許仙,吩咐他還是暫且回家去,等你妻子分娩之後,再去救你出家。許仙只得仍跟白蛇回家。白蛇,臨去時,得見龍王所書金山大字,知道這是和何仙姑有關係的,便施展妖法,將這大石推入江中,藉泄當年之憤。卻有海中夜叉瞧見,忙去報與龍王。龍王大怒,也便發兵追逐,行至金山,得到法海的通知,說白蛇未至遭災的時候。龍王沒法,便收了那塊大石,自回水晶宮去。因此,這塊大石也便藏在龍宮,從此不得再見於人世了。仙姑把話說完,向着呂祖笑道:"道兄聽清楚了?我們大家來評個道理。這是你岳母大人乾的事情。況且我和令岳母的一段怨孽,也還是因你而起。不料,你得了她一個女兒做情人,我反替你來受災。這從哪兒說起?如今長話短說。是你岳母毀滅了我的紀念古蹟。你也該替她照樣賠我的損失纔是,別躲在一旁,裝這馬虎給人看。"呂祖笑道:"你別逞刁了吧。可知我那情人白牡丹,現在修道將成。她還記起前生殺母之仇,正預備向你大興問罪之師咧。那時候看在情人的份上,少不得我還要幫她和你爲難咧。"幾句話,說得衆仙更是大笑。張果卻放心不下那條白蛇,還在追問這事的結果。仙姑笑道:"論理,這話你該去請教你那位仙侄。他們是親戚,應該比你我都明白一些。但他是勢利得很。現在人家失了勢,看他口中盡說替他岳母報仇,其實他連這位岳母也早已不認了。既不認親,自然更不知他們的成敗生死。還是由我來告訴你一個大略,也免得你這位慈悲神仙,專替不相干的人發急。"這仙姑一面笑,一面告訴大衆說:"白蛇生了個兒子。她在坐月子期間,法術是用不出來的。法海卻認爲機不可失,便把許仙悄悄地約去,送給他一個金鉢,命他向着白蛇一照,就可以除妖息禍,永無後患。許仙此時又被白蛇迷戀得神智不清。況且又生了孩子,夫妻情好,更形親密。但想區區金鉢,能有多大的效用,既稱可以辟邪,我妻並非妖人,當然不怕這些,正想拿上樓去與白蛇賞玩笑談,哪知一到樓上,白蛇正好在那裏梳洗。許仙一面走,一面還笑說:'娘子,這法海和尚,忽然又來了,送這玩意給我。'同時把鉢兒一開,這白蛇一聽法海二字,心中先就嚇了一跳,忽地轉過頭來一瞧,一道靈魂老早飛入鉢內,馬上變成一條寸許長的小蛇,在那鉢中隱隱約約地顯出來。許仙這一驚非同小可,身不由己地把金鉢一丟,摜下地來,自己便暈死在地。接着法海上來,救活許仙,向他說明前因後果,便把許仙帶回寺中出家。如今據說跟他師父雲遊去了。那白蛇呢,卻被壓在西湖雷峯塔下。這塔乃錢武肅王所造。內中所用的磚瓦,全是加工定製的。每塊磚內還嵌藏一卷金剛經,藉以鎮壓邪祟。白蛇一入塔底,當奉法海法旨,歸入禪宗,究心梵典。據法海說,她能洗心革面,刻苦勤修,將來可成正果。須知無心仁厚,佛門宏慈。白蛇雖列魔教,良心不壞,所以今日之災咎,正爲成功之基礎。後來她的兒子得中狀元,奉旨祭塔,一時傳爲佳話。她也奉法旨得至塔外和兒子見一見面。其時,法海也駕雲前來,考察她的工夫,很有進步,十分喜悅。這才正式收她爲徒,並預言照此一定程序,精進不懈,一千年內,必成正果。待塔倒之年,即爾昇天之日。這是將來的事。大概白蛇存心厚善,看來沒有不成功的。我們到將來再瞧吧。"呂祖聽了,略一推算,笑而點頭道:"此物成功之時,中原皇帝合該絕種。就是我們道家,也當小有變動。首當其衝者,是張天師,也該在彼時廢斥。"張果聽了,接着說道:"一些不錯,那年在龍虎山,曾對天師談起過這句話。他還很不開心似的。其實這都是一定之數,哪能勉強得來呢?"呂祖道:"天下無一成不變之事。天師以一凡人,而享此絕大的權威,一點本領都沒有,專賴天生一印便可世襲其業,爵爲真人,職授天師,不免太輕易了。這等事情,安能永久不變呢?"一語未了,鐵柺、鍾離都道:"天機不宜輕泄。二位還以慎言爲宜。"二仙聽了,竦然道:"師尊之言是也。以後大家都要緘口慎言方好。"

當下大衆離了金山,同至姑蘇。聞蘇人最信呂祖,每年四月十四日呂祖聖誕之辰,他的廟中香火極旺。此時正當香訊之期,男女輻輳,熱鬧非凡。八仙都化成平民模樣,前去觀玩。到了寺中,只見殿內殿外,殿前殿後,都擠滿了人。男女老幼,有求子的,有求方的,端的十分繁忙。八仙隨意走了一圈。呂祖以主人之誼,請大家進去,用些茶點。衆仙都笑說:"大家隨便一點倒好,不必這樣酬應。稍許一覽,便出來。只見一個男子滿面淚痕,手捧香灰,急急忙忙趕出寺門而去,卻不向那條大路,反朝人跡罕到的廟後而去。八仙都道:"這男子如此倉皇,看他滿面正氣,必有極苦之事。而且手捧香灰,必是將專治什麼人的病。我們何妨去探上一探。"於是八仙把身子隱起,暗暗地跟他到了一處地方。那人四面一看,見沒人過來,便急匆匆擄起右臂的袖子,左手取出利刃,咬定牙關,叫聲:"天爺爺在上,小人葉百民,家中只有一位八十歲的老父,恨小人生來無能,不能盡我孝心,害得他老人家起居不適,飲食不周。如今臥病在牀,命在旦夕。小人既不能延請名醫,又沒錢買藥。只有一點虔誠,割臂救父。如蒙天爺爺憐念小人一點誠心,庇佑我爹爹轉危爲安,此後我爹爹多活一年,小人情願自減一年壽命。萬望天爺爺見憐這個。"說畢,淚如雨下。舉右手利刃,向着左臂膀就割。八仙聞知其事,甚爲嘆息。呂祖見他伸刀將割,立施妙法,在他膀子上輕輕一拂。這葉百民已把血淋淋的一塊肉割下來,卻不覺一些痛苦,這才略有笑容,把香灰塗在傷處,立刻結疤。百民心中聲怪,以爲神佑,跪下去連叩了十七八個頭,方纔迴轉大路而去。八仙同在原處議論了一會兒,對於葉百民割臂救父,大家非常嘉贊。呂祖因說:"這等事情,在常人說來,稱爲愚孝。然無論如何,總是一片至忱之心,足回上天視聽。我想,從今以後通告各處土地,如遇有這等孝子,須用我這止痛免腐之法,隨時替他調治,可以免得孝子喫苦。衆位以爲何如?"此言一出,大衆無不歡喜贊成。從此以後,呂祖和衆仙每到一處,必將此法傳與各該處土地,及各地方日夜遊神、值日值夜功曹,以及各家宅道神等。大家也留意學習。所以如今相傳,凡割股救親者,並不十分痛苦,也不會腐爛。並非皮肉有異,實在還是呂祖傳授土地等仙方。諸神耳目較近,得以隨時隨地暗暗調護。未知百民之父可能救治,卻看下回分解。

第99回

軋神仙留姑蘇佳話望仙橋爲西子增光

卻說葉百民回到家中,將剩餘的香灰拌入臂肉,煎湯給父親喝。其時八仙已跟蹤而來。一面召來當方土地、日夜遊神傳授止痛免腐之方;一面查問葉百民平日的行爲。知他是個一貧如洗的寒士兼醫道,替人治病。爲他性情愚笨,讀了二十年的書,連普通文字還寫不像樣。一半也因家中太苦,二十年之中,倒有三分之二的光陰,費在診病上頭,得些蠅頭薄利,用來孝敬父母。他今年四十多歲了,還不曾娶妻。他也不曾想到這些念頭,只是一味巴巴結結,規矩營生,孝順父母。偏偏他娘又於前年去世,把他自己身子押與一家藥店內懸牌應診。說明三年之內,所得診金統歸店中,才得借了五十兩銀子辦完喪事。幸得這店主人也憐他是個孝子,每年仍給些小薪水。他是一文捨不得用,全供他父親的甘旨。不料新近他爹又得了一病,勢將不起,因此跑到呂祖廟求了些香灰,割臂救父。恰喜剛巧給八仙碰到。呂祖便替他調理刀傷,又送到他家,灑了口法水在他父親面上,毛病頓時好了。呂祖因見他如此清寒,當對衆仙說道:"這人如此孝順,偏又這般貧苦,我倒替他不平。"何仙姑笑道:"人家這樣崇拜你,你不替人家想個法子,還算得有道神仙麼?"呂祖笑道:"那還不容易麼?你們卻在廟裏坐着,看我來照應他一個發財的方法。"於是他便化成一個乞丐,前去葉家求乞。葉家房子本小,裏邊講話,外面句句聽得出。呂祖一面喊叫,一面靜聽裏面。一個老頭兒聲氣說道:"兒啊,靠神仙老爺的庇佑,僥倖我的病又好了。須知往後的日月,全是仙爺爺賜給我的。你要格外做好人,做好事。雖說家中貧困,但是世上的貧人,也是比較不盡的。你我自謂苦到不堪,安知沒有比我們更苦的呢?你聽着,外面不是有叫化子在那裏求討麼?這人就比我們更不如了。你可將我剛纔喫剩下來的一碗冷飯,還有些鹹菜鮮肉,全是你早上買回來的,一起都給了他吧。"又聽得一人答道:"爹爹放心,我一定要去照應他的。"說罷,便見一箇中年男子出來。呂祖認得,即是昨天割臂的那個男子。當即上前哀聲求討。百民向他嘆了一口氣,道:"大哥,不料你一表堂堂的人才,卻比我們父子更窮。這也真個可憐極了。你且等着,待我到竈下去瞧瞧,替大哥設法點一點飢吧。"呂祖謝了一聲。百民去不多時,果然拿了兩碗飯、兩塊肉、一碟子鹹菜,放在中堂,說道:"大哥來吧。我這舍下也就剩這兩碗飯了。我倆各喫一碗吧。"呂祖便走了進去,大模大樣的和他對面坐下,看看只有腐乾大小的兩塊肉,不覺皺眉道:"我不信府上就這般省儉,怎麼只有這點點肉。老實說,光這兩小塊兒,就是完全送給我喫,也還不夠潤一潤我的枯腸咧。"百民見說,不覺呆了一呆道:"大哥怎說這話?你我都在窮苦頭裏,所以才冒昧邀你同喫這些殘餚剩飯。若如大哥所說,那不成了公子哥兒的脾氣了麼?休說小弟不敢屈邀,大哥你又怎麼肯做這沿門托鉢的生涯呢?"呂祖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到你家,便是你的客人。你便真個爲難,也要去想個法子,多少弄幾個菜來大家對酌一回,纔像個意思。何況你家中現藏着大鍋子的肉,還有一罐子很好的白米飯。爲什麼不拿出來,倒向我說出這般話來。這豈是待客之道呢?"百民大詫道:"你這位哥哥倒說得好笑。我小弟窮到這個樣子,連尋常蔬菜都買不起,就是這些豬肉,因是我父親大病初癒,不耐蔬食,才把我的一件小衫典了錢,買了二百文肉,燒來給他老人家開開胃的。哪裏還有什麼大鍋子的肉?就是米,有便還有升把的,得留在晚上和明天上午喫。現成的飯,就只有這一點兒。哪裏還有一罐子飯?大哥,這話真是有意來尋我開心了。"呂祖大笑道:"好好,你便帶我同去竈下瞧瞧,看我這話可是冤枉你不是?"此時百民有些不悅起來,便拉了他的衣服一同走到竈下一看,哈哈,這真是奇事。一進竈間,就聞得一陣陣的肉香,撲入鼻子管裏。掀開鍋子一看,可不是,還剩下一隻大豬蹄,已經燒得稀爛,正好喫咧。呂祖又替他揭起燒飯的罐子,裏面也正好盛着熱騰騰的一罐子飯。這一來才把個百民弄得目瞪口呆。呂祖卻指着他冷笑說道:"何如,我不冤枉你麼?虧你口口聲聲還說顧戀我窮人呢!原來卻在這裏裝窮給我看。"也是百民福至心靈,忽地心中一清,撲翻身向呂祖就拜,口中說道:"大哥一定是天上的神仙,憐念弟子窮苦,特地前來搭救我父子的。還求大仙大發慈悲,速賜援手則個。"呂祖聽了不覺大笑道:"原來你這人不但是個吝嗇鬼,還是一個笨人。怪不得你弄得這樣窮苦。你幾時見過世上有什麼神仙?真個是神仙,又怎肯無緣無故跑到你貧苦人家來,難道還想你些香火不成?"說罷,大踏步走到中堂,拍着桌子,只叫快拿肉來大家受用。百民一面把鍋中的肉,裝了一大盤,又把飯也換上熱的。說也不信。盛出這些肉飯,那鍋中的肉和罐中的飯,仍同原樣這麼多,一點也不曾減少。百民益發深信呂祖必是神仙。蘇州人最信的是呂祖。再則昨天剛從呂祖廟中來,愈加容易想到呂祖身上去。百民於是又疑惑這位神仙,可能就是呂祖的化身,前來試察我的心跡行事的。他戰戰兢兢地把肉和飯放在呂祖面前,恭恭敬敬地說聲:大仙請用。自己卻跪在地上,替他添飯。呂祖也不去理他,總是碗到便喫完,一連喫了二十多碗。百民便替他添了二十多次飯,又盛了五六次肉。呂祖笑道:"你這傻主人家,這樣纔算懂得一些主人家的道理了。我喫了這麼多的飯和肉,你也不心疼麼?"百民並不回言,只是伏地叩頭,哀求救援。呂祖也不理他,自顧喫飯和肉,一直喫到三十碗的光景,方纔立起身,打了個懶腰,摸一摸肚子,仰天打個哈哈,口中說道:"好好,如今纔有些意思了。主人家,你也來喫一碗呀。恕我懶惰,我要休息一會兒。"說畢,伏在案上,一霎時鼾聲雷動,睡得個人事不省。百民哪敢走開,仍是一秉虔誠地伏在地上。一會兒,他爹因不見兒子,也扶着柺杖出來。一瞧,見百民跪在化子面前,大爲驚詫。百民忙對他說:"這位真是呂純陽祖師。"他爹聽了,也不問青紅皁白,便咕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兒子旁邊。呂祖醒了轉來,見父子倆一同跪在身邊,不覺哈哈大笑道:"你父子倆敢是問我要飯錢來了。有話便說,何必如此做作。"二人忙說:"求大仙照應,求祖師賜福。"呂祖幾次喚他們起來。父子倆卻老是跪着不肯起來,激得呂祖大怒道:"天下哪有你們這樣的蠢才?這樣長跪不起,敢是捨不得我喫你們的肉飯麼?那麼,我就還給你們。"一語未完,哇的一聲,吐得滿地狼藉,連父子身上頭上,也沾染許多。慌忙抬頭一看,已不見了那個化子,只覺得一陣芬芳,聞而心醉,原來便是他所吐的東西。父子倆叩頭而起。百民把方纔的情形,稟告父親。父子倆只嘆沒有仙緣,互相嘆息而已。當下把他所吐的東西掃了出去,丟在天井泥地上面。不料一轉眼間,泥土中忽然生出一枝香草,滿屋中全是清香,觸入五官、百骸,頓覺周身舒適,精神十倍。百民的父親忽然白髮轉黑,眼耳清亮,步履如飛起來。百民自己也是靈府清明,身心愉樂。此事傳將開去,遠近數百里內,有病的人,都到百民這裏來求診。百民此時神智大啓,頭腦清靈,開的脈案,無不切合病情。每服藥中,放下一撮香草,真有藥到病除之效。一霎時間,葉百民神醫之名,傳頌遐邇。不上三年,頓成鉅富。因此人人都說呂祖現在蘇州,無論何人,能夠遇到了他,必能得財得福。大家到了四月十四日這一天,都要打扮一新,前去呂祖廟中燒香。地小人多,軋得不知所云。鄉人以訛傳訛,又稱此舉爲軋神仙。據說,這天呂祖生日,每年要救度一人,或得福或得利。呂祖本人軋在衆人之中,如遇有緣之人,和他軋在一處,便可如心滿意,富貴雙全。更可笑的是,因傳聞葉家仙草形狀宛如萬年青,因此無識之徒,輾轉附會,在呂祖生日前一天的晚上,取萬年青的葉子丟在門口,以爲可以種出仙草,和葉家的仙草一樣。這等傳訛,幾乎盡人皆曉。但總不想到呂祖庇佑葉百民,是因爲他虔誠行孝。如今這班人,卻把這個主原因丟開一邊,專想得他這種發財賜福的果報,真可謂不揣其本而逐其末。天下可笑之事,再沒有比這更甚的了。

閒話丟開,再說一樁和這事相仿的事情,也是出於蘇州城內。卻在呂祖救應葉氏之後,相去不過數年工夫。其時蘇州城中有一家專制醬肉醬鴨的鋪子,姓陸,外號稱爲陸善人。因他每年所賺的利錢,自己捨不得用,都拿來施與貧苦人家,所以有這一個美名。這一年冬天,因鄉間年歲不佳,窮人更多,聞得陸老喜歡施捨,這批窮苦鄉人,扶老攜幼的前來求討。可奈這片鋪子本來並不甚大。這年也因年成不好,中下人家都取省儉主義,市面上頓受影響,尤其是這小醬貨店,更覺生意清淡,陸老自己尚覺難以維持,哪有餘錢施捨。可是人家慕義而來,又斷無拒絕之理,只得把祖遺幾畝薄田、一所住宅都賣給人家,以作施捨之資。但是所得有限,求助者卻日多一日。不上幾時,早已罄其所有。有些遠道而來,得不到他的幫助,反而歸去不得。陸老對着他們,只有嗟嘆流淚的份兒。這日晚上,忽然又來了一個渾身爛瘡、奄奄垂斃的損腳叫化,走到他的門口,就躺了下來,不能行動。問他話,也只能咿咿啞啞地說得不明不白,不時還以手指着肚皮表示餓極之意。陸老見他如此可憐,看看天色又變,似有雪意,便對一個夥計說:"看這人苦到這般地步,今夜如再被風雪一吹,敢情不到明天,就得飢寒而死。我今雖在窮鄉,焉有見死不救之理?你卻把他扶了進來,叫他睡在竈間取點暖意。然後給他喝點熱茶,喫點熱飯。明兒還請對街葉先生來替他瞧瞧,給些什麼藥喫喫,將他醫治好了,也是一件功德。"原來陸老所說的葉先生便是呂祖所救的葉百民,他此時已經有了名聲。凡是經他診治的人,沒有一個不藥到病癒的。他因自己是仙人救援才得有這般結果,所以對貧病之人,不但不取診金,甚至把藥錢也倒貼進去,後來索性在門口開了一家藥材鋪子,不求賺錢,只爲積德。可是年終結賬,每年總還有盈無虧。這時正是藥材店新開之時,陸老和他向來要好,所以有此話。誰知那夥計卻嫌乞丐齷齪,不肯去攙扶他。陸老沒法,只得親自將他攙進來。不料一經攙起,卻便發現一件怪事。陸老的鼻子中,只覺一陣陣的清香,發自乞丐身上,鑽入骨竅,渾身覺得舒服。陸老此時一心行善,又在計劃如何打發一班求助的窮人,和救治這乞丐的方法,心頭亂得什麼似的,沒有注意及此。這乞丐在他家一住多日,又叫葉百民親來診視施藥。大約旬日光景,方纔精神復原,叩謝而去。臨去時對陸老說道:"小人承老先生救治,起死回生,無可爲報,只有一句話,請老先生切記勿忘。凡是小人用過的東西,和遺下的什麼物件,務須一一珍藏。今後發財升官,盡在此中。"說畢,一跛一拐辭別而去。

後來夥計前來報稱:"這乞丐真不是人類。東家這樣待他,臨動身時,連他所睡的破席子,破被頭,都沒曾收拾收拾,還在竈下拉了許多穢糞。他那被頭內,又盡是些瘡痂發垢。這等下作的人,早應該讓他死在外面,卻去救他作什麼?"一句話,提醒了陸老,忙叫他們不許動那乞丐的東西。自己跑去一看,果然席子被頭弄得一蹋糊塗,還有許多糞穢瘡痂。陸老心中想道:這乞丐的舉動,實在有些可怪。低下頭去一瞧,奇怪的事情發生出來,只覺陣陣清香從這被窩中出來,就是那些糞痂之類,也閃閃發光。情知有異,伸手一摸,其硬如鐵,其冷如冰。再一辨認,原來糞已成金,痂都成金。這才知道乞丐是神仙變化的,特來賜福與他。這陸老便立時變成富人。後來他用這破席燒肉,肉發異香,每一大鍋肉,只要放入一根草,就會發出香來。因此這陸家醬肉,就非常馳名。人人都曉得是神仙用過的稿薦所燒,所以有此異味。大家都稱陸家醬貨爲陸稿薦,陸稿薦三個字,傳得天下皆知,和葉百民醫生一樣的傳誦。陸家子孫,也發了幾世的財。還有那牀被頭,據葉百民說,同那仙草有同樣的功用。無論什麼重病,只要割下一方寸煎湯,便可立除病根。陸老因自己有錢,不肯再做這個生意,將這被頭剪成無數方塊。數年之間,倒也救活了不少病人。後來有個什麼王爺的一位愛妃臨產不下,諸醫束手。有人說起陸稿薦醬肉店有這般仙傳異寶,叫人要了一些去不敷出,服下肚中,即刻生產,大小均安。王爺大喜,奏明皇上,特加封贈,應了神仙的升官發財之說。這位神仙,據陸老對人說,當初疑心也是呂祖,便到呂祖廟中焚香答謝。經呂祖示明,乃是鐵柺李祖師。因此陸家世世供奉這位李道祖。這卻慢表。

單說八仙在姑蘇遊玩多時,方到杭州。在城隍山上游賞幾天。這時的西湖,已不是從前荒煙蔓草的光景。蘇、白二堤,橫亙湖中,六橋三竺,寶塔奇峯,天然人工交相爲用,真個成了天下第一勝景。諸仙流連多時,戀戀不忍去。聞得城隍山下湧金門內,有一家麪館,館中有一夥計,爲人正直慈厚,自己無家無眷,永不娶妻,每年所得工錢,完全資助貧人。還有一件好處,就是客人喫剩之物,他總不肯扔掉,收拾得乾乾淨淨,施捨一班乞丐。舍不完的,送在自己肚中。因此人家都稱他是個積德的善人。呂祖聽在耳中,心想:"這人倒有些憨氣。如有仙緣,倒可度他一下。"於是化個窮道人,前去向他討些殘餚剩飯。那人把客人喫剩下的面,裝了一大碗與他。呂祖接在手中,嫌這面味不佳,喫進吐出的鬧了一陣。一碗麪,照舊滿滿的分毫不少,還給那人說道:"你這面太不中喫。貧道不領你這個情,還了你吧。"那人也不動怒,笑了笑,收了回去。因嫌他弄得太髒了,實在喫不下去,湊巧一條癩皮狗跑了進來,砸嘴吮舌地,意在討喫。那人便把這面給它喫了。哪知面入狗肚,這狗立時就昇天了,變成一條金龍,搖頭擺尾地如飛而去。那人才知所見的是位神仙,慌忙追了出去找這道人時,早已不知哪裏去了。那人從此發了心疾,生意也不做了,天天在那門口小橋上,昂頭仰望,希望神仙再來。望了幾年,不見一個神仙,他自己卻狂得愈甚,落水而死。死後才得呂祖度爲鬼仙。這是因他沒有仙緣之故,命中只有成鬼仙的福份,而且必要待他死後,才能度得。至於那條癩狗,卻便是呂祖幼年所害之狗。如今得了他的恩澤,解了一世之冤。這話上文早已表過。讀者大概還能記得,自從那店夥計死後,後人因他爲望仙而死,大家便都稱這橋爲望仙橋。

再說八仙遨遊塵世,又過了一百多年,恰值王母萬壽之期,八仙會議前去祝壽,大家約齊了渡海而去。這日到了東海之上,藍采和偶不小心,把手中所持白玉花籃墮入海中。龍王夫婦正在宮中,和幾位官吏議論海中政務。忽見一派白光,照耀滿宮。龍王之孫摩昂、摩閏年輕好奇,帶了幾名夜叉前來巡查,卻纔瞧見是隻白玉花籃。兩摩大喜,正要拿回宮去。這邊採和已約着何仙姑,一同入海追來,見了兩摩,便向他索回花籃。二人大怒道:"這是我兄弟拾來的,怎見得是你們的東西。雙方先是口角,繼而相打。兩摩不知利害,率領夜叉舉兵相攻。二仙也抽劍還抗。你想兩摩怎能抵得過二仙法力?不上幾合,都死於二仙劍下。未知此事如何解決,卻看下回分解。

第100回

八仙過海海面起戰禍二龍歸天天府慶昇平

卻說龍王兩個孫子摩昂、摩閏,因和藍、何二仙爭搶花籃,被二仙飛劍斬死。帶去的幾名夜叉身受重傷,逃回龍宮,見了龍王夫婦,哭訴其事。龍王、龍後得報,大叫一聲:"氣死我也!"便命發起近海神兵一萬,龍王親自率領,前來追襲二仙。二仙殺了摩昂兄弟,才知二人是龍王之子,趕緊回報衆仙。鐵柺、鍾離和純陽三仙聽了,大驚道:"二仙此禍闖得不小。龍王夫婦生了四子四孫,如今被你們殺了兩個孫兒,他倆豈肯甘休。"二仙道:"禍是他們自己先闖出來的,難道我們丟了東西,還不該找嗎?"衆仙聽了,說:"話雖如此,但龍王夫婦不易對付,況且我們幾位當中,還有與他交誼很好的哩!見面之時,豈不太難爲情?"二仙都道:"看他們來勢如何?要是大家講理,我倆可認個失手傷人之罪。委實我們也真個不知這兩人是龍王的孫子,我們懊悔也來不及了。但他們既是這般好出身,爲什麼做出這等事情來?再則,他們若說明自己的來歷,憑我們怎樣不忍,也得回來和各位商量一個辦法,再定對付之計,這場禍事也不致闖出來了。可把這層意思對龍王說了,看他可能放過我們。萬一他不問事由,前來廝殺,那麼我們也斷無束手受擒之理,只索打過一陣,且看勝負如何,再作道理。衆位以爲何如?"此時呂、李、鍾三仙已知此事因果如此,數有前定,龍王夫妻應該遭劫,便也不去責備二仙,但道:"平和夫婦都是性剛心烈的硬貨,眼見愛子被殺,豈肯和平了結。這事須得預備一場大廝殺。二位也可放心,我們既是同道之人,自當共同福禍,決無叫你們獨負責任之理。"二仙大喜稱謝。一言未了,只見海波洶湧,金光燦爛。一霎時間,湧出千軍萬馬。龍王平和帶同部下驍將,怒氣沖天,殺奔半空中來。衆仙忙推鐵柺上前,和他答話。鐵柺見了龍王,舉手爲禮。龍王一見鐵柺等人,其中卻有一半相識,而且多得過,自己的好處,不覺怒火中燒,指着鐵柺先生喝道:"原來是你們這幫東西,傷我兩個愛孫。你們既然是我的老朋友,我也沒薄待了你們。如今路過我的地界,不說下海來看望看望老友,反在海中逞兇,將我二孫殺死。這口恨氣,怎生消得?如今長話短說,限你們一刻時間,速將行兇男女獻出,聽憑寡人處分,萬事休提,讓你們平安過境。若有一字支吾,哼哼,休說你們這幾個不成氣候的東西,哪怕再來百萬天兵。我夫婦也曾雙鬧天庭,並不曾丟什麼臉給人看,何況你們這幾個奴才。"鐵柺先生聽他不講道理,一味地蠻罵,不覺笑起來道:"別了幾千年,原來你這老龍,還是這等夯脾氣麼?唉,我倒是可憐你安享王位,佔盡厚福,到頭來不免一場浩劫。還想替你計算計算,怎樣可以逃過此劫,回去再作幾年龍王。不料氣數已滿,真是無可如何。瞧你這咆哮的樣子,哪裏還像個龍王的身份。聽你這等無賴的話,簡直連妖獸都不如。虧你爲上帝大臣,爵封王位,不思戴德報恩,還敢誇稱大鬧天庭的蠻橫手段。可知天下事有因有果。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天理昭昭,絲毫不爽。你以爲大鬧天庭,上帝不加懲治,反而優賜爵位,以爲天上天下,再沒有哪位和你一樣本領?殊不知這等都是大數註定。該你立這番治海之功,上帝之尊,不能違逆定數,所以一直寬宥至今。但是大鬧天宮一案,無論如何,總不得毫無報應。貧道已替你算定,眼前正是你該受報應之時。這等報應,也正如你從前該爲龍王一樣的道理。以前的不能不賜你爲王,猶之今日之不能不顯個報應。貧道等因和你都是夙有世誼,所以大家商議,推貧道出面和你共同商量,怎樣可度過這層關口?即使不能逃出慘劫,也許可以稍稍挽回一二,免得闔族同歸於盡。不料你一見貧道,就肆口詆譭,甚至還拿從前種下惡果的原因,來相壓制。可見你的大數已滿,真是一點不能勉強的事情。倒可惜我一片好心,完全丟在你的大海中去,一點影子都沒有了。"

這陣笑罵,可說是龍王有生以來未曾受過的奇恥大辱。但聽他狂吼一聲,率領兵將,掩殺前來。八仙也各掣兵器,四面迎敵。這一場,直殺得天地都爲之變色,日月都不免隱藏,從午後殺到黃昏,龍王口吐夜明珠懸掛中天,照得比白天還亮,再行上前惡戰。八仙中呂純陽也取出一粒珠子,舉在手中,不過黃豆大小,向上一丟,忽地放萬丈光明,比夜明珠更大更亮,倒弄得夜明珠黯然失色起來。呂祖笑道:"兀那孽龍,如今大家黑夜交戰,我們可犯不着借你的光。瞧我這法寶,比你那龍丹何如?"誰知龍王那邊的兵將,本來已被八仙兵器法寶鬥得頭昏腦裂。此時被呂祖的珠光一照,一個個眼花繚亂,反而對面不能相見,卻被李鐵柺揭開葫蘆,呼呼地幾陣風響,一起吸入葫蘆之中。海面之上,便只剩龍王一身,只得化出原形,大嘯一聲,張開其大無比的龍口,向着八仙就吞。鍾離笑道:"這是我從前殺蛟的老玩意兒,也把身子一長,長得比龍身更厲害,一手拖住龍髯,拼命地拔,拔得老龍滿頭是血。隨後衆仙一齊趕上,一個個把身子變得極長極大,向着龍身攢擊。龍王正在爲難,幸得龍後得知龍王被圍的消息,發傾海之兵,自己和兩位王子督領着,趕來助戰。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呂祖先把自己的寶珠收回。龍王也想收回夜明珠,誰知這珠好似兒子跟隨父母一般,只隨着呂祖的寶珠飛跑過去。龍後一見,慌忙騰空來追,但聽轟的一聲,大小兩珠,俱入呂祖掌中。龍王失去明珠,便似三魂少去一魂,一時神智模糊。又被鍾離騎下的猛虎咬傷頸項,大敗而逃。鍾離追入海中。龍王只得變條小小的泥鰍,逃入水晶宮裏。誰知採和、湘子二仙趁他們大戰之時,早已潛入龍宮,將宮中大門打碎,正在四處放火,燒他的宮殿。龍王前進不能,後退不得。他是心剛氣硬的人,如何受得這頓挫辱?不禁大嘯一聲,以首觸宮,頭碎腦裂,死於非命。採和、湘子燒了幾間宮殿,也便退回海面,再助鐵柺等共御龍後。此時四海龍王敖廣弟兄,聽得父王有難,各率所部神兵趕來助戰。敖廣是龍王的長子。他的計策最廣,法術最高。當他帶兵前來,已和三兄弟說好,各人把所轄的海水攜來一半,等得交戰劇烈之時,各人把帶來的水量放出,將八位天仙都浸在洪波巨浪之中。但見水連天,天連水,天水之間,宛如一道碩大無比的瀑布。八仙雖然都有避水之術,但在水中作戰,卻不如他們便利。當下八仙都咬牙切齒,大怒起來。一個個騰入更上一層的天空,回顧下界,只見龍後和幾個兒孫,正在那裏耀武揚威,推波逐浪地尋找敵人。八仙相對嘆息道:"孽龍劫報已到,還敢如此作威。這一下子,不知又要淹死多少人畜,衝沒多少廬舍田地哩。"呂祖便道:"這廝既然如此不仁,我們奉上帝詔旨,巡遊三界,爲民除害,也顧不得什麼利害,只好用推土掩水之法,將這大海填平,方好收伏此等孽畜了。"衆仙問:"哪裏去找這許多泥土?"呂祖笑指泰山說道:"可把此山移入海中,便不能填平此海,至少可把那幾個孽畜,埋在裏邊。"衆仙鼓掌稱好。呂仙便施出移山之法,伸手向泰山一撮,把全部泰山撮在手中,順便向龍後等所在的海中,劈空壓下。可憐龍後和幾個王子王孫,許多蝦兵蟹將,一起壓在裏面,死於非命。後來泰山雖移回原處,而剩下的泥土已不在少,存積海中,成爲一批小島。那地方原有幾個島嶼,地勢極低,也因此等泥土掩了上去,頓成許多高地,連着新成之島。後人傳說,即是如今的琉球羣島。是否的確,因彼處海島甚多,卻也不能指定了。這是閒話。

現在本書已要結束,不更多說。專說龍族之中遭此浩劫,只剩敖廣一身逃出性命,前至玉帝前泣訴去了。八仙仍把泰山收回,安置原處。按古人書中,曾說登泰山而小天下。可見古時泰山之高,可稱天下第一高山。但在今日,稍明地理學者,都知道泰山並不算得十分高峻。不說世界之上,就論中國境內,比泰山更高的,也是很多很多。並非古人坐井觀天,胡說瞎道,實因八仙撮山塞海,到了收回泰山之時,不免將泥土狼藉了許多,剩在海中。上文所說成爲一批島嶼,要知這些島嶼,皆是泰山之土分裂出來。所以自從八仙過海之後,泰山便低了許多。這就是古今泰山不同的原因了。

八仙辦完了屠龍之事,方纔一齊同到瑤池祝壽。此時玉帝和幾位仙祖都已先到。八仙面奏屠龍一節。玉帝最爲仁厚,不念人家舊惡,這時早把二龍前罪忘得乾乾淨淨。聞奏之後,聖心頗爲不悅,似責八仙不應擅動干戈,誅戮有職仙員。當有元始老君率同大弟子火龍、縹緲二真人,說明二龍大鬧天宮和截斷地脈二事,應得果報。當年上帝求賢爲輔,原從此事而起。今龍族果遭慘劫於八仙之手,此皆前定之數,不足責也。玉帝恍然大悟,因道:"二龍雖然有前罪,然治水之時不無功績。以後治海多年,也無何種過舉。如今遭此慘報,雖屬咎由自取,數難倖免,朕心究有未安。"又着火龍、縹緲兩真人,仍將二龍並其子孫,一概度轉人生,降生凡世良善富貴人家。平和長子敖廣既已脫難,聞他纔多智廣,頗有道法,況且治海多年,頗有閱歷,即令繼承乃父之職,以報伊父母多年效力之功,以示刑賞維均之至意。衆仙祖和王母等聽了,無不稱頌聖德。接着敖廣從靈霄寶殿趕到瑤池,叩見玉帝,哭奏冤苦。玉帝慰諭一番,並將此事因果諭知。旋復宣佈種種德意。敖廣又悲又感,叩謝聖恩。玉帝又叫八仙和他相見,仍派火龍、縹緲二真人,再爲解說種種因果之理。叫雙方不得再行仇視,如有不遵,治以天條應得之罪。八仙和敖廣同詣玉帝、王母和各仙祖前叩謝。自此天庭安宴,海宇澄清。天府既無事可記,本書也就此完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