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義英雄傳

清 · 平江不肖生 · 集藏 › 小說

正文

《近代俠義英雄傳》

序

太史公遊俠列傳記朱家郭解事,其人皆傾動朝野,聲名所被,雖婦孺亦知敬憚焉。餘嘗竊訝其爲人,雖任俠豪宕有出乎其性者,然揆其實,其始皆椎埋屠沽之徒耳,目不窺聖賢之書、身不被儒者之服,動容周旋,跅弛不中乎禮節,果使其人放言驟當吾前者,必且目睨而腹誹之,以爲不足齒於士君子之林焉。乃其致名之烈,使時人尊戴而心附之如此,豈以其行事之有合於聖賢者耶?抑別有威脅而利誘之術乎?

雖然,以一人之智力,欲以掩盡天下人耳目,使之一一入我彀中,愚弄而兒撫之,此雖在帝王之尊,而亦有所弗能,矧一布衣橫議之匹夫哉?諺有之:“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爲之因者,乃獲其果,未有離因而致果者也。湯武以愛民而民歸之,桀紂以暴民而民畔之,展禽行仁義而名顯,盜蹠恣睢怙惡而爲萬世怒,此皆因果之彰彰可考者也;然則任俠之流,其術足以使人輸誠嚮往,而視之爲仁人者,夫亦有所自矣。

自世之衰,禮失於野,公卿縉紳之間,不復言仁義,而力又足以撾欏拶小民,以自張其淫威,上下相失,怒讟日積,氣運之所向,於是激昂慷慨遊俠好義之士,遂激而挺生於世焉。其人雖未必讀書習禮義,然天優其資秉,行事往往合於義,是非好惡之心,嚼然不淆,赴人之急,死生存亡以之,使神奸臣憨聞之束手而不敢肆,則人又焉得不畏威懷德而思感哉!

嗚呼!俠之爲道,蓋貌異於聖賢而實抱己飢己溺之志者也,用雖不同,而所歸則一。所謂慕義強仁者,固不必限於出處之如何,以其行事證之,固已遠勝於貌爲衣冠有學之流矣。繼讀水滸傳,見所謂一百單八人者,其言行志節,雖令人執鞭馬前而亦甘之,忘其爲綠林草澤兒也。嗟乎!此皆天地間氣之所鍾,而發爲豪俠尚義之氣,提攜末世,以見天之生人,非盡碌碌死牗下者;雖然,世有其人,而茍無司馬遷、施耐庵輩爲之傳,以垂於後世,則亦寂寂無聞,與螻蟻烏鳶同朽耳,又豈能歷千載而猶凜凜有生氣哉?

太史公曰:“烈士殉名,夫名之久,要系乎文字之力也!”平江不肖生者,今之振人也,爲文善狀軒奇俠烈之事。近着近代俠義英雄傳,奇情壯採,栩栩紙上,書中所述者,雖未奇能謂之必有其人,然以寰宇之大,芸芸之衆,意者其間必有異人出乎?然則不肖生之書,爲非向壁虛構矣。抑有言者,男兒處亂世,不幸與筆墨爲伴,鬱郁懷利器而莫能展,則區區文字之間,又安知非自寄其磊落不平之氣乎?非然者,抑何使人讀之而感奮騷屑有不能已者耶?是爲序。

第一回

劫金珠小豪傑出世

割青草老英雄顯能

話說前清光緒二十四年戊戌,因新政殉難的六君子當中,有一個瀏陽人譚嗣同,當就刑的時候,口號了一首絕命詩云: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這首絕命詩,當時傳遍了全國,無人不知道,無人不念誦。只二是這詩末尾那句“去留肝膽兩崑崙”的話,多有不知他何所指的。曾有自命知道的人,說那“兩崑崙”,系一指康有爲,一指大刀王五。究竟是與不是,當時譚嗣同不曾做出註腳,如今譚嗣同已死,無從證實,只好姑且認他所指的確是這兩個。

不過在下的意思,覺得這兩人當中,當得起“崑崙”兩字、受之能無愧色的,只有大刀王五一人。至於康有爲何以夠不上“崑崙”兩字,不俟在下嘵舌,也不俟蓋棺定論,看官們大約也都明白,也都首肯。但是大刀王五是個什麼人,如何當得起崑崙兩字,如何倒受之能無愧色呢?在下若不說明出來,看官們必有不知道的,必也有略略知道而不詳悉的。這部書本是爲近二十年來的俠義英雄寫照,要寫二十年來的俠義英雄,固不能不請出一位事業在千秋、聲名垂宇宙的英雄,作一個開場人物。然二十年來的俠義英雄,聲名事業和大刀王五不相伯仲的,很有不少的人,這便不能不就這部書中所要寫的人物和事實當中,揀一位年代次序都能與文字上以便利的開始寫來。大刀王五的事蹟,又恰是年代次序都能與文字上以便利,所以單獨請他出來,作個開場人物。

好好的姓王行五,就叫做王五好咧,爲什麼卻要加上大刀兩字呢?姓名上有了這大刀兩字,不論何人一聽到耳裏,便能斷定這人是一個會武藝的。從來江湖上的英雄、綠林中的好漢,無人不有一個綽號。綽號的取義,有就其形象的,有就其性質的,有就其行爲的,有就其身份的,有就其技藝的。不問誰人的綽號,大概總難出這五種的範圍。如今且借梁山泊上人物的綽號,證明這五種的取義來。曾讀過《水滸傳》的先生們,當讀那一百零八人綽號的時候,讀了“摸着天”和“雲裏金剛”這兩個綽號,必知道杜遷、宋萬二人的身量是很高的,“矮腳虎”王英是很矮的,“白麪郎君”鄭天壽是很漂亮的,“美髯公”朱仝,“紫髯伯”皇甫端,是鬍鬚生得很好的。這種綽號,就是就其形象的取義。讀了“霹靂火”。“拚命三郎”兩個綽號,必知道秦明的性子最暴躁,石秀的性子最好勇鬥狠。這種綽號的取義,便是就其性質的。讀了“及時雨”,鼓上蚤“兩個綽號”,必知道宋江是個肯賙濟人的,時遷是個當小偷的。這便是就其行爲的取義。至於就其身份的,如“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船火兒”張橫、“浪子”燕青等等,很多很多,不勝枚舉。“雙鞭”呼延灼,“金槍手”徐寧、“雙槍將”董平、“沒羽箭”張清,“鐵叫子”樂和,“玉臂匠”金大堅,。都是就各人所長的技藝取義。

如今在下所寫的大刀王五,是和粱山泊上的大刀關勝一樣的。不論《水滸傳》上所寫大刀關勝的寫法,是一樣一樣的都模仿着《三國演義》上所寫的關雲長。關雲長使的是青龍偃月刀,關勝使的也是青龍偃月刀。青龍偃月刀是馬上臨陣的兵器,長大是不待言,所以人稱爲大刀關勝。只是這種大刀,因爲關雲長曾用過,至今人都稱關刀,並不稱大刀。幾十年前的軍隊裏槍炮很少,大部分用的是蛇矛、刀、叉。這種刀在軍隊裏,也佔相當的地位,卻不稱爲大刀,也不稱爲關刀。因爲南洋器械中有這種刀,大家就稱爲“南洋刀”。不是軍隊裏的人,不論如何會武藝的,使用這種的最少,爲的是太長大,太笨重極不適用。但王五何以又得了這大刀的綽號呢?原來北道上稱單刀,也稱大刀,《水滸》上既有個現成的大刀關勝,一般人便也順口稱大刀王五了,其實就是單刀王五。

王五得這大刀的綽號,卻不尋常,很有些好聽的歷史,待在下慢慢的寫來。王五的名和字,都叫做子斌,原籍是關東人,生長直隸故城,生成的一副鋼銅鐵骨。小時候的氣力,就比普通一般小孩子的大,又是天賦的一種俠義心腸,從小聽得人談講朱家、郭解的行爲,他就心焉嚮往。傳授他武藝的師傅,就是他父親的朋友,姓周,單名一個亮字。如今要寫王五的事蹟,先得把周亮的歷史敘一敘。

周亮是保定府人,練得一身絕好的武藝,十八般兵器以內的不待說是件件精通,就是十八般兵器以外的,如龍頭杆、李公拐之類,也沒一樣不使出來驚人。周亮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在山東、河南、直隸一帶,單人獨騎的當響馬賊。這一帶的保鏢達官們,沒一個不是拚命的要結識他。結識了他的,每一趟鏢,孝敬他多少,他點了頭,說“沒事”,便平安無事的一路保到目的地。若是沒巴結得他上,或自己逞能耐,竟不打他的招呼,他把鏢劫去了,還不容易討得回來呢!不過他動手劫的鏢,總是珠寶一類最貴重而又最輕巧易拿走的,笨重的貨物,再多的他也不要。那時有幾處鏢行裏,都上過這位周亮的當,打又實在打他不過,避也避他不了。各鏢行都心想我們既以保鏢爲業,倒弄得要仰周亮的鼻息,我們孝敬他銀錢,他說給我們保,我們才能保,他說不給我們保,我們就真保不了,他反成了我們的鏢手,豈不是笑話嗎?於是大家要商議一個對付他的方法。只是周亮的本領高到絕頂,聰明機警也高到了絕頂。幾家鏢行所商議對付他的方法,起初無非是要將他弄死,哪裏能做得到呢?三番五次都是不曾傷害得周亮毫髮,倒被周亮用金錢鏢打瞎了好幾個有聲名的好手,弄到後來,差不多沒人敢和周亮交手了。周亮騎的一匹馬,遍身毛色如火炭一般的通紅,最容易使人認識的,就是全體的毛都倒生着,望去如魚鱗一般。據說那匹馬是龍種,日行六百里,兩頭見日,並不十分高大。保鏢的達官們,遠遠的望見那匹馬,即知道是周亮來了。曾在他手裏喫過虧的,都望見馬影子,就棄鏢逃走了。周亮的威名越弄越大,保鏢達官們的膽量便越弄越小。那時江湖上的人,也就替周亮取了一個梁山泊上人物的現成綽號,叫做“白日鼠”。爲什麼把這樣一個不雅馴、不大方的綽號,加在有大本領的周亮身上呢?這也是就其行爲的取義。因爲那時一般江湖上的心理,說綠林好漢,譬如耗子;保鏢達官,譬如貓兒;所保的財物,譬如五穀雜糧。多存留了五穀雜糧的人家,若沒有貓兒,耗子必是肆無忌憚的把五穀雜糧搬運到洞裏去,猶之財物有保鏢的,就不怕綠林好漢來劫。然而周亮竟不怕保鏢的,竟敢明目張膽來劫保鏢達官所保的鏢,這不是猶之大膽的耗子一般嗎?公然敢白日裏出現,心目中哪裏還有貓兒呢?幾家鏢行,既是沒法能對付這“白日鼠”周亮,就只得仍走到巴結他的這條道路上去。但是每一趟生意,孝敬周亮多少銀兩,銀兩雖是取之客商,並不須鏢行破費,然面子上總覺得過不去。後來卻被幾家鏢行,想出一個妥當的巴結法子,和周亮商量,公請周亮做幾家鏢行裏的大總頭,大碗酒、大塊肉的供奉着周亮,一次也不要周亮親自出馬,每趟生意恭送三成給周亮。周亮見各鏢行都如此低頭俯就,也就不願認真多結仇怨,當下便答應了各鏢行。

只是周亮是個少年好動、又是有本領要強的人,象這般坐着不動、安享人家的供奉,喫孤老糧似的,一則無功受祿,於體面上不大好看,二則恐把自己養成一個偷懶的性子,將來沒精神創家立業。因此在鏢行當這公推的大總頭,當不到幾月,便不肯當下去了。有人勸周亮自己開一個鏢行的,同亮心想也是,就辭了各鏢行,獨自新開了一個,叫做震遠鏢局。生意異常興旺,山東西、河南北,都有震遠鏢局的分局。在震遠鏢局當夥計的,共有二三百人。把各鏢行的生意,全部奪去了十分之八九。

一日,周亮親自押着幾騾車的鏢,打故城經過。因是三月間天氣,田野間桃紅柳綠、燕語鶯啼。周亮騎着那一匹日行六百里的翻毛赤炭馬,在這般陽和景物之中,款段行來,不覺心曠神恰,偶然想起幾年前,就憑着這匹馬,這副身手,出沒山東、河南之間,專一和鏢行中人物作對,沒人能在我馬前和我走幾個回合,弄得一般鏢行中人物望影而逃,幾十年來的響馬,誰能及得我這般身手,綠林中人洗手改營鏢業的,從來也不在少數,又誰能及得我這般威鎮直、魯、豫三省,怎的幾年來,卻不見綠林中再有我這般人前來和我作對?可見得有真實本領的人很少。俗語道得好: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有多麼高的樹兒,有多麼大的影兒,有多麼高的本領,便有多麼大的聲名。我如今的聲名蓋了三省,自然本領也蓋了三省,怪不得沒人敢出頭和我作對。周亮正在馬上躊躇滿志,高興的了不得,覺得騾車行的太慢,強壓着日行六百里的馬跟在後面,緩緩的行走太沒趣味,便招呼騾夫,儘管駕着車往前走,約了在前面楊柳窪悅來火鋪打尖。遂將繮頭一拎,兩腿緊了一緊,那馬便昂頭揚鬣,從旁邊一條小路向一座樹木青翠的小山底下飛走。周亮用手拍着馬頸項,對馬笑着說道:“夥伴,夥伴!我幾年就憑着你,走東西,闖南北,得着今日這般地位,這般聲望,何嘗不是全虧了你!我知道你生成的這般筋骨,終日投閒置散是不舒服的。難得今日這麼好清朗的天氣,又在這田野之間,沒什麼東西礙你的腳步,可盡你的興致奔馳一會,乏了再去楊柳窪上料。”那馬就象聽懂了周亮的言語似的,登時四蹄如翻銀盞,逢山過山,逢水過水,兩丈遠的壕坑只頭一點,便鑽過去了,一氣奔騰了七,八十里地。

周亮一則不肯將馬跑的太乏,一則恐怕離遠了鏢發生意外,漸漸的將繮頭勒住。正要轉到上楊柳窪的道路,只見路邊一個鬚髮都白的老頭,割了一大竹籃的青草,一手托住籃底,一手用兩個指頭套在竹籃的小窟窿裏,高高的舉在肩頭上行走。周亮估量那大籃青草,結結實實的,至少也有一百斤上下。那老頭一手託得高高的,一些兒也不象喫力。心中已是很有些納罕,故意勒住馬,一步一步的跟在後面走,想看這老頭是哪一家的。老頭只管向前走,並不知道後面有人跟蹤窺探,也不回頭望一望。

周亮跟着行了十來裏,見老頭始終是那麼舉着,不曾換過手,心裏不由得大驚,慌忙跳下馬來,趕到老頭面前,抱拳說道:“請聞老英雄貴姓大名,尊居哪裏?”老頭一面打量周亮,一面點了點頭笑道:“對不起,達官,恕老朽兩手不閒,不能回禮。老朽姓王,鄉村裏的野人,從來沒有用名字的時候,現在人家都叫我王老頭,我的名字,就是王老頭了。”說話時,仍不肯將草籃放下。周亮看了王老頭這般神氣,更料知不是個尋常人物,復作了一個揖道:“小輩想到老英雄府上拜望拜望,不知尊意如何?王老頭且不回答周亮的話,兩眼注視着那匹翻毛赤炭馬,不住的點頭笑道:”果是名不虛傳。非這般人物,不能騎這般好馬。這倒是一匹龍駒,只可惜不能投它在疆場上建功立業,就退一步講,在綠林中也還用得它着。“說時,回頭望着周亮笑道:”老哥的意思以爲何如?老哥現在是不是委屈了它呢?“周亮答道:”如果有千城之將效力疆場,小輩固願將這馬奉送。就是有綠林中人物,夠得上做這馬主人的,小輩也不吝惜。奈幾年不曾遇着,若是老英雄肯賞臉將它收下,小輩可即時奉贈。“

王老頭哈哈笑道:“送給老朽馱草籃,那就更加可惜了。寒舍即在前面,老哥是不容易降臨的貴客,老朽倒沒有什麼,小兒平日聞老哥的大名,非常仰慕,時常自恨沒有結識老哥的道路。今日也是有緣,老朽往常總是在離寒舍三、五里地割草,今日偏巧高興,割到十里以外去了,不然也遇不着老哥。”周亮聽得,暗想:這老頭並沒請教我姓名,聽他這話,竟象是認識我的,可見得我的名頭實在不小,心中高興不過,對王老頭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勞,請你老人家把草籃放下來,小輩替你老人家馱到尊府去”

周亮說這話的用意,是想量量這一大籃青草,看畢竟有多重,看自己託在手上喫力不喫力?王老頭似乎理會得周亮的用意,只隨口謙讓了兩句,便將草籃放下來笑道:“教老哥代勞,如何敢當!仔細弄髒了老哥的盛服。”周亮笑嘻嘻的,將手中的馬鞭和繮頭,都掛在判官頭上。那馬教練慣了的,只要把繮頭往判官頭上一掛,周亮走到哪裏,它就跟到哪裏,旁人誰也牽它不動。周亮彎腰將草籃往手中一託,也照王老頭的樣,左手兩個指頭套在草籃的小窟窿裏,扶住草籃不教傾倒。王老頭在前面走着道:“老朽在前引道了。”

周亮將全身的力,都運在一條右臂上,起初一些兒也不覺喫力。草籃重不過一百二十斤,纔跟着走了半里多路,便覺得右肩有些酸脹起來了,只是還不難忍耐,又行了半里,右臂漸漸有些抖起來了,左手的兩個指頭也脹疼得幾乎失了知覺,草籃便越加重了分兩似的,心裏想換用左手託着纔好,忽轉念想起王老頭行了十來裏,又立着和我談了好一會,他並不曾換過手,且始終沒露出一些兒喫力的樣子,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好幾倍,又不是個有大聲名的人,尚且有如此本領,我怎麼就這般不濟,難道一半也趕他不上嗎?他說他家就在前面,大約也沒多遠了,我這番若不忍苦,把這籃草託到他家裏;未免太給他笑話。周亮心裏既有此轉念,立時覺得氣力增加了好些。

王老頭旋走旋抬頭看看天色,回頭向周亮笑道:“請老哥去寒舍午飯,此刻也是時侯了,老哥可能快些兒走麼?”周亮是個要強的人,如何肯示人以弱呢?只得連連答道:“隨你老人家的便,要快走就快走。”王老頭的腳步,真個緊了,可憐周亮平生不曾喫過這種苦頭,走了裏多路,已是支持不來了,在這支持不來的時候,更教他快走,他口裏雖是那麼強硬的答應,身體哪裏能來得及,只把個周亮急得恨無地縫可入。不知周亮這草籃如何下地,且俟第二回再說。

第二回

八齡童力驚白日鼠

雙鉤手義護御史公

話說周亮照王老頭的樣,託了那籃青草,已是走的支持不來了,王老頭的腳步,走得更加快了許多。周亮生平不曾使用過這般笨力,教他如何能支持得下,心裏一着急,就悔恨自己好端端的,爲什麼要多事替他代什麼勞,真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由強出頭”,這回只怕要把我好幾年的威名,一朝喪盡。正要想一個支吾的方法,好掩飾自己力乏的痕跡,忽見從對面來了一個壯士,年紀約在三十左右,身上的衣服雖是農家裝束,十分樸素,但劍眉電目、隆準高顴,很有驚人的神采。王老頭遠遠的就向那壯士喊道:“我兒來得正好,累苦了周大哥,快來把這籃青草接過去。”

那壯士走到了跟前,看了看周亮背後的馬,才向周亮拱手笑道:“就是江湖上人稱白日鼠周亮周大哥嗎?”周亮被肩上的這籃草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沒說點頭答禮,連回話都怕發聲顫動給人笑話。好在王老頭十分通竅,連忙在旁答道。“怎麼不是呢?這是我兒平日時常放在口中稱讚的周亮大哥。”隨指着壯士對周亮說道:“這便是小兒王得寶,終日在家仰慕老哥的重名,只恨不得一見,今日算是如了他的願了。”

王得寶即伸手將草籃接過,只一隻手托住籃底,左手並不勾扶。周亮這時的兩手一肩,如釋了泰山重負,不過用力太多,一時雖沒了擔負,然兩膀的筋絡都受了極重大的影響,彷彿麻痹了一般,好一會還不能回覆原狀。王老頭竭力向周亮慰勞,周亮越覺得面上沒有光彩。他萬沒想到在這荒僻地方,也能遇見這般有本領的人物,心想虧得他父子是安分種地的農人,沒心情出來和我作對,若他父子也和我一般的,在江湖上做那沒本錢的買賣,有我獨自稱雄的份兒嗎?如今我鏢局裏,正用得着這般人物,我何不將他倆父子請去,做個有力量的幫手呢?周亮心中一邊計算,跟裏一邊望着。王得寶獨手擎着草籃,行若無事的往前走,旋走旋迴頭和王老頭說話,說的是因家中的午飯已經好了,不見王老頭割草回來,不知是什麼緣故,有些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前來探看。

談着話,沒一會就到了一個村莊。王老頭回頭笑向周亮道:“寒舍是已到了,不過作田人家,什物牆壁都齷齪不堪,當心踏壞了老哥的貴腳。”周亮看這村莊的房屋雖很矮小,卻是瓦蓋的,也有十多間房子。大門外一塊曬糧食的場子,約有兩畝地大小,幾副石擔、石鎖堆在一個角上,大小不等,小的約莫百多斤,大的象有七、八百斤的樣子,握手的所在都光滑滑的,望而知道是日常拿在手中玩弄的。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從大門裏跑了出來,向王老頭呼着爺爺道:“你老人家怎麼……”話不曾說完,一眼看見周亮身後的那匹翻毛赤炭馬,即截住了話頭,兩眼圓鼓鼓的,只管望着。王得寶喝了一聲道:“呆呆的望着幹嗎?還不把這草接進去餵牛!”那小孩嚇得連忙走過來,伸着雙手,接了那籃草。奈人小籃大,草籃比小孩的身體還高大,只得用雙手捧着,高高的舉起走進大門裏面去了。周亮看了,驚得吐出舌頭來,心裏想道:若不是我親眼看見,不論誰把今日的事說給我聽,我也不相信是真的。

周亮心裏正在思量的時候,王得寶過來接了繮頭。王老頭請周亮到裏面一間房裏坐下,周亮開口說道:“便道拜府,實不成個敬意。小輩這番保了幾車貨物,和騾夫約了在楊柳窪打尖,本是不能在尊府厚擾的,不過象你老人家這般年老英雄,小輩深恨無緣,拜見得太晚,今日天賜的機緣,得邂逅予無意之中,更一時得見着父、子、公孫三代的豪傑,心中實在不捨得立時分別。”王老頭笑道:“老哥說的太客氣,老朽父子都是鄉村裏的野人,什麼也不懂的,平日耳裏只聞得老哥的威名,今日見面,因看了那匹馬,就想到非老哥不能乘坐,所以料知是你老哥。”

周亮聽王老頭的言語,看王老頭的舉動,心中總不相信是個鄉村裏作田的農人,談到後來,才知道王老頭在四十年前,也是一個名震三省的大響馬,單名一個順字。王順當響馬的時候,也是喜歡和保鏢的作對,但他不是和周亮一般的要顯自己的能爲,也不是貪圖劫取珠寶,因他的生成的一種傲骨,說丈夫練了一身本領,當驅使沒本領的人,不能受沒本領人的驅使,與其替人保鏢,如人家的看家狗一樣,不如爽爽利利的當幾年強盜,一般的撈幾文錢餬口。替人保鏢是受沒本領人的驅使,哪有當強盜的高尚。王順既是這般心理,因此就瞧不起一般保鏢的。不問是誰人的鏢,他只要能劫取到手,便沒有放過的。那時一般鏢行對付王順,也和對付周亮一樣,不過周亮卻不過情面時,自己也投入鏢行。王順卻不過情面,就洗手再不做強盜了,改了業,安分守己的種地,做個農人。

只是他兒子王得寶的性質,又和王順福反。起初聽得周亮當響馬的種種行爲,王得寶不住的嘆息,說是可惜,怎麼有這麼好的身手,不務正向上,若一旦破了案豈不白白的把一個好漢斷送了。後來聽得被幾家鏢行請去當鏢頭,不一會又聽得開設震遠鏢局,王得寶才拍手稱讚,說周亮畢竟是個好漢子,就很有心想結識周亮。只因知道周亮的年紀太輕,聲名太大,王得寶恐怕周亮在志得意滿的時候,目空一切,自己先去結識他,遭他的輕視,所以不肯先去。

若論王得寶的本領,並不在周亮之下。這回周亮到了王家,和王得寶說得甚是投契,彼此結爲生死之交。周亮把王得寶請到鏢局裏,震遠鏢局的聲名就更大了。王得寶在震遠鏢局,沒幾年工夫一病死了,臨死的時候,將自己的兒子王子斌託給周亮,要周亮帶在跟前,教他的武藝。王子斌就是周亮初次到王家的時候,在大門外看見的那個雙手捧草籃的小孩,天生牯牛一般的氣力。王得寶在家的時候,已教給了他一些武藝,王得寶死時,王子斌才得十二歲,叔伯兄弟的排號第五,自己並沒有親兄弟。王子斌跟着周亮,在震遠鏢局學武藝,周亮自己沒有兒子,將王子斌作自己親生的兒子看待。

王子斌學藝,極肯下苦功,朝夕不輟的練了八年,已二十歲了,武藝練得和周亮一般無二,沒一種兵器不使得神出鬼沒。他平日歡喜用的,是一對雙鉤,比旁的兵器更加神化。周亮見他武藝去得,每有重要的鏢,自己分身不來,總是教王子斌去。綠林中人欺他年輕,時有出頭與他爲難的。他那一對雙鉤,也不知打翻了多少好漢,江湖上人因此都稱他爲雙鉤王五。

雙鉤王五一得名,周亮就得了一個不能動彈的病。原來周亮當響馬的時候,常是山行野宿,受多了雨打風吹,又愛喝酒,兩腳的溼氣過重,初起仗着體質堅強,不拿他當一回事,一認真病起來,就無法醫治了。上身和好人一樣,能飲食,能言笑,只兩條腿浮腫得水桶一般粗細,僅能坐着躺着,不能立着。前回書中已經說了,他是個極要強、極好動的人,得了這種病,如何能忍受的了,使不病死,也要急死了。周亮死後,沒有後人,王子斌感激周亮待自己的恩義,披麻帶孝的替周亮治喪,是周亮的財產都交給師母,自己絲毫也不染指,當下把震遠鏢局收了,自己另開了一個,名叫會友鏢局,取“以武會友”之意。

王子斌最好交結。保鏢所經過的地方,只要打聽得有什麼奇特些兒的人物,也不必是會武藝的,他必去專誠拜謁。若是聽說某處有個俠義男兒,或某處有個節孝的女子,如今有什麼爲難的事,他必出死力的去幫助,一點兒不含糊。略懂得些兒武藝的人,流落了不能生活,到會友鏢局去見他,他一百八十的銀兩送給人家,絲毫沒有德色。

那時合肥李鴻章用事,慈禧太后極是親信他。滿朝文武官員,不論大小,沒一個不畏李鴻章的威勢,也沒一個不仰李鴻章的鼻息。偏有一個不識時務的御史安維峻,看不過李鴻章的舉動,大膽參了一摺子,大罵李鴻章和日本小鬼訂立《馬關條約》如何喪權辱國。這本參摺上去,大觸了慈禧太后之怒,立時把安維峻發口。發口就是充軍,要把安維峻充到口外去。

這事在如今看來,原算不了一回事。在清朝當御史的人,名位雖是清高到了極處,生活又就清苦到了極處。一般御史的家裏,每每窮得連粥都沒有飽的喝。人一窮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就免不得有行險僥倖的舉動了。什麼是一般御史行險僥倖的舉動呢?就是揀極紅極大的官兒,參奏他一下子,遇着那又紅又大的官兒,正當交運脫運的時候、例起黴來,這一摺子就參準了,如明朝的徐階參嚴世蕃一般。參倒了一個又紅又大的官兒,即一生也喫着不盡了。怕的就是自己的運氣,敵不過那又紅又大的官兒,然而他自己,本來也在窮苦不堪的境況裏面度日月,縱然參不着,或受幾句申飭或受些兒處分,正合了一句俗話。“叫化子遭人命,禍息也只那麼兇”。

安維峻便是御史中第一個窮苦得最不堪的。當立意參奏李鴻章的時候,本已料到是參不倒的,只因橫豎沒有旁的生活可走,預計這本摺子上去,砍頭是不會的,除卻砍頭以外的罪,都比坐在家中窮苦等死的好受,而這一回直言敢諫的聲名,就不愁不震動中外,因此才決心上這一摺子。他上過這本摺子之後,果然全國都震動了。北京城裏更是沸沸揚揚的,連婦人孺子都恭維安維峻是一個有膽有識的御史,是一個有骨氣的御史。惟有滿朝的官員,見慈禧太后正在盛怒之下,安維峻參奏的又是滿朝畏懼的李鴻章,竟沒有一個人敢睬理安維峻。一個個都怕連累,恨不得各人都上一本表明心跡的摺子,辯自得連安維峻這個人都不認識才好,誰還敢踏進安維峻的門,去慰問慰問他呢?就是平日和安維峻很要好的同僚,見安維唆犯了這種彌天大罪,就像安家害了瘟疫症,一去他家便要傳染似的,也都不敢來瞧一瞧了。

好在安維峻早料到有這般現象,並不在意。不過他家境既是貧寒,自己發口雖不算事,妻室兒女一大堆的人,留在北京卻怎麼生活呢?並且自己的年紀也老了,這回充軍充到口外去,口外的氣候嚴寒,身上衣衫單薄,又怎麼能禁受的了呢?他一想到這兩層,不由得悲從中來,望着妻室兒女流淚。左右鄰居的人見了,也都替安家傷感。

這消息傳達得真快,一時就傳到了雙鉤王五耳裏。王五不聽猶可,聽了就拔的跳了起來,大聲叫道:“北京城裏還有人嗎?”這一聲叫,嚇得坐在旁邊的人,都跳了起來。當時有一個自命老成的人,連忙揚手止住王五道:“快不要高聲。這書呆子彈劾的是李合肥,這本是不應該的。”王五圓睜着一雙大眼,望了這說話的人,咬了一咬牙根,半晌才下死勁呸了一口道:“我不問彈劾的是誰,也不管應該不應該,只知道滿朝廷僅有姓安的一個人敢說話。就是說的罪該萬死,我也是佩服他,我也欽敬他。我不怕得罪了誰,我偏要親自護送姓安的到口外,看有誰能奈何了我!”旁邊那個人自命老成的,見王五橫眉豎目、怒氣沖霄,只嚇得把脖子一縮,不敢再開口了。王五也不和人商量,自己檢點了一包裹行李,吩咐了局中管事的幾句話,立刻跑到安御史家裏。

安維峻這時正在訣別家人,抱頭痛哭。押解他的人,因這趟差使撈不着甜頭,一肚皮沒好氣,那管人家死別生離的悽慘,只一疊連聲的催促上道。安家的老幼男婦,沒一個不是心如刀割,爲的就是安維峻一走,家中的生活更沒有着落,就和食貧的小戶人家,靠一個得力兒子支持全家衣食,忽然把兒子死了的一般,教這一家人如何能不慘痛呢?

王五直走進安家,眼看了這種慘狀,即向安維峻拱了拱手道:“恭喜先生,恭喜先生!這哪裏是用得着號哭的事。我便是會友鏢局的雙鉤王五,十二分欽敬先生,這回事乾的好,自願親送先生出口。我這裏有五百兩銀票,留給先生家,作暫時的用度,如有短少的時候,儘管着人去我鏢局裏拿取,我已吩咐好了。”說時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來,雙手遞給安維峻。安維峻愕然了半晌,幾疑是在夢中,接了銀票,呆呆的望着出神。

王五遂朝着押解的人,點頭笑道:“這趟要辛苦諸位。安先生這裏打點了些兒銀兩,送給諸位,只是數目太菲薄些,真是喫飯不飽,喝酒不醉,請諸位喝一杯清茶吧。”旋說旋從懷中抽出一個紙包來,遞給爲首的押解人。押解的接在手中,掂了一掂,很覺沉重,約莫也有百多兩。這東西一到手,煞是作怪,押解人的神氣態度,登時完全改變了。

安維峻看了王五這般舉動,心裏也不知是酸是苦,走過來向王五作了一個揖道:“承義士慨助多金,邂逅之交,本不應受,但出自義士一番相愛的心,我若推讓,反辜負了義士的盛意,只得拜義士之賜了。不過親送出口的話,實不敢當,我有何德何能,敢叨義士這般錯愛。”王五大笑道:“滿朝廷的大小官員,盈千累萬,找不出第二個先生這般的呆子來。我王五不欽佩先生,卻去欽佩哪個;我王五不護送先生,又有哪個來護送先生。各行各是,各求各心裏所安,彼此都用不着客氣。”安維峻聽了,便點頭不再推讓。

這番安維峻因有王五護送,在路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一些兒也不感覺痛苦。便是押解的人,也很沾着王五的好處。爲的是王五在北道上的聲名極大,這回護送安維峻的事,又傳播得很遠,沿途的江湖人物、綠林好漢,認識王五的,便想瞻仰瞻仰安維峻,看畢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能使王五這麼傾倒。不認識王五的,就要趁此結識英雄。因此到一處,有一處的人擺酒接風,送安維唆的下程。

一路之上,王五代安維峻收下來的程儀,倒很有幾千兩。當時王五並沒給安維峻知道,直待到了發配地點,王五才和盤托出來,交給安維峻道:“這一點點銀兩,雖算不了什麼,然也難得他們一片景仰的心,推卻倒是不好,我所以都代先生收了,向他們道了謝。”安維峻長嘆了一聲道:“他們誰不是看義士的顏面,我如今發配到此,哪用得着這許多銀兩。”王五知道安維峻說這話的用意,便說道:“看先生留了多少在手中用度,餘下來的,我替先生帶到北京,送到先生府上去。”安維唆自然道“好”。

王五在那發配地盤桓了幾日,一切都代安維峻安置停當了,才告別回京。安維峻感激王五的心自不待說,而王五隻因有了這番俠義舉動,從前的聲名雖大,只是在江湖上的人知道,如今卻是名動公卿了。江湖上的人,都仍是稱他雙鉤王五。一般做官的,和因這番舉動受了感觸的人,竟都稱他爲關東大俠。他就因爲這俠義的聲名太大,便弄出殺身大禍來。不知是什麼殺身大禍,且俟第三回再說。

第三回

關東俠大名動京師

山西董單槍伏王五

話說雙鉤王五自護送安維峻出口回來,名動公卿,很有許多人以得結識王五爲榮幸。王五生性本來好客,會友鏢局的食客,從前就時常住着三、五十人,關東大俠的聲名一傳播出去,幾千裏以外仰慕他的人,都有來拜望的。會友鏢局內幾十間房屋,終年總是住得滿滿的,沒一些兒隙地。開的雖是鏢局,事業就是替客商保鏢,然王五本人,絕少親自出馬的時候,一切生意都是打發夥友去。一來因他既有了這麼高大的名頭,只要扯的是他的旗號,誰也不敢轉這趟鏢的念頭,用不着他親自出馬。二來他的結交既然寬廣,應酬自很忙碌,哪有工夫給他出來親自押鏢呢?他每日除了清早起來,到他專練武藝的房裏,練一、兩個時辰的武藝外,全是接見外來的賓客,揀那些有能耐的談論拳棒。

他那專練武藝的房間,是他親自繪圖、親自監督着建築的。各種長短兵器及各種遠近大小暗器,都能在那間房裏練習,極其便當。房中懸了一個砂袋,足重三百斤,就是會武藝的人,能打得起那砂袋的也很少。王五最會用腿,鴛鴦拐、連環鎖子腳,都練得十分到家。他把砂袋懸齊膝蓋,猛可的一拋膝打去,能將砂袋打得從頭頂上翻到背後來,不等砂袋沾着腿彎,即向後一倒腳打去,又能不偏不倚的仍將砂袋從頭頂上打翻到原處。有時打得興發,兩腳接連把三百斤砂袋,當雞毛燕子一般拋打。

他練武藝的時候,聽憑來他家的賓客,立在外面參看。那問練武藝的房子,周圍牆壁下半截全是嵌着大玻璃鏡,自己練的姿勢怎樣,四面玻璃鏡內都看得出來。上半截安着透明玻璃,一扇一扇的門可以打開來。便不打開門,立在外面的人,也能很分明的瞧着裏面。有許多貴胄公子,因仰慕王五的本領,前來拜師。王五自己是個歡喜武藝的人,自巴不得一般有身份的人也都歡喜武藝,因此凡是貴胄公子來拜他爲師的,他無不收受,並無不盡心盡力的指教。本是個有名的鏢師,這一來,又成了有名的教師了。

他邊練邊教,總是清早起來。這日早起,王五正帶了四個徒弟,在那間房裏練拳腳。外面來了四、五十個客,都伸着脖子朝裏張望。王五親自使出一趟單刀,使得上緊的時分,外面看的人齊聲喝彩。王五聽了這彩聲,心中也自得意不過。一趟單刀使完,就聽外面有人長嘆一聲道:“這也值得喝什麼鳥彩!這種彩,真喝得做銅錢響。嘎好端端的一個小子,就完全斷送在這喝彩的聲裏。”這幾句話。因上半截的玻璃打開着,王五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裏有些不自在起來。抬頭看那說話的人,認得是一月前到會友鏢局來的,年紀四十多歲,身體瘦弱得不成個樣子,象是風都颳得起的,自稱山西人,姓董,因是聞得雙鉤王五和關東大俠兩個高大名頭,特從山西來拜望的,一到會友鏢局就害起病來。王五見這姓董的儀表,和癆病鬼一樣,一到就病了,不曾開口談過工夫,也就沒把這人放在心上,只照着款待普通賓客的樣,給房間他住,給飲食他喫喝。

姓董的病了半月,也不肯服藥。鏢局裏的管事的,還怕他死在這裏,幾番問他,有親戚在北京沒有?他只是搖頭說沒有。管事的曾報告王五,請示怎麼辦法。管事的意欲將他驅逐出去,說是一個窮無所歸的無賴,到這裏來蒙飯喫的。王五不肯,說就是來蒙喫的,也沒要緊,我不在乎這一點,如果死在這裏,也不過多費些兒棺木錢,算不了什麼。天下都知道我是個好客的人,豈可把害了病的賓客驅逐出去,只是得請他把他家鄉的地名寫出來,萬一不幸,好着人去他家送信。管事的說他只肯說是姓董,連名字都不肯說,如何肯將家鄉地名留出來呢?管事的對王五說這話的時候,湊巧又有客來了,打斷了話頭,王五的事情忙,過後就把這事忘了,這時一看,就是這個姓董的。王五心裏不由得有些不服。

王五的性情,雖未必是個好面諛的。特好名要強的人,大都不服氣有人當面鄙薄。當下即隔着玻璃,向姓董的招手,請他進來。姓董的點了點頭,分開衆人,走進房裏。外面的人,也都聽了姓董的說的話,這時看了他那種彎腰曲背、枯瘦如柴的模樣,沒一個不罵“大言不慚的癆病鬼”。王五見姓董的進來,即拱了拱手說道:“剛纔說不值得喝彩的話,是從老兄口裏出來的麼?”姓董的點頭應道:“不錯!不是人在這裏喝彩,是銅錢在這裏喝彩,我所以說喝得做銅錢響。你難道不以我這話爲然麼?”王五更加氣忿,恨不得立刻動手打起來。只因自己畢竟是東家,不能不按納住火性道:“老兄何以見得我的單刀不值得喝彩呢?”姓董的冷笑了一笑。將臉一揚道:“豈但單刀不值得喝彩,我還很懊悔這趟來得太冒昧,荒時廢事,花費盤川。老實給你講,你的武藝,我統統領教過了,簡直沒一件值得一看,何止單刀呢?”王五聽了這幾句話,幾乎把胸脯都氣破了,只是仍勉強忍耐住說道:“你懊悔冒昧與不懊悔冒昧,不干我的事。你在山西,我在北京,我又不曾發帖把你請來。你荒時廢事,花費盤川,不能怨我。我家財雖不算富厚,然你所花費的盤川看是多少,我自願照賠。不過你既說我的武藝沒一件值得一看,我此時也不必和你爭論,倒要請你把值得一看的工夫拿出來給我看看,我也領教領教。若再拿着一張空口來鄙薄人,那就誰也敢說這般大話了。”

姓董的聽了,將眉頭一皺,登時拿出教訓小孩的聲口說道:“你這話說的好不懂事。我做夢也沒想到,你竟是這般不行的人物。你說你不曾發帖請我來,不錯。但是,我在山西,你在北京,我和你非親非故,北京多少萬戶人家,我爲什麼不去,爲什麼獨到你家來?你說不曾發帖,你可知道比發帖還要認真的道理麼?你姓王行五,怎麼不爽爽利利的叫王五,要叫什麼雙鉤王五呢?又爲什麼要叫關東大俠呢?這兩個名目,不是你發出去請人的請帖嗎?你一點兒實在本領沒有,卻頂着兩個這麼大的招牌,騙起南北的英雄,不遠數千裏來拜望你,你不知道慚愧,反竭力的護短,你仗着你有錢,可以賠人家的盤川麼?你要知道,有真實本領的人,誰把你這點兒家財看在眼裏。我若望你送盤川,也不是這麼苦口婆心的教訓你了。”

姓董的這番話,說得外面的人都變了顏色。王五哪裏再能忍受的了,只氣得大聲叫道:“你這東西,欺我太甚了!我不領教你幾手,我死不甘心。”說時用手中單刀,指着姓董的道:“看你用的什麼兵器,這架上都有。你有話,且等勝了我再說。”姓董的鼻孔裏哼了一聲問道:“你就使單刀麼?”王五道:“是。”姓董的搖頭道:“不行!你既是真要領教,你的雙鉤有名,你得使雙鉤,我才肯教你。”王五這時恨不得把姓董的生吞了,懶得多說話耽擱時刻,即從兵器架上換上雙鉤,暗想:這東西合是找死,他哪知道我雙鉤的厲害!王五握着雙鉤在手,問姓董的道:“你使什麼?快點兒去揀稱手的使吧!”姓董的有神沒氣的樣子,走到兵器架子跟前,將所有的長短兵器,一件一件的端詳了一會,不住的搖頭道:“這許多兵器,沒一件稱我的手,這卻怎麼辦呢?”王五恨得磨牙切齒的問道:“都嫌輕了麼?有重的,看要什麼有什麼,立刻就可拿來給你。”姓董的打着哈哈道:“這裏的都嫌重了,再要重些,使動起來,不會把你搗成肉泥嗎?這較量手腳,豈是當耍的事。兵器沒生着眼睛,設有萬一差錯,只要傷損了你一根寒毛,天下英雄就要笑我姓董的欺負後輩,不是好漢。”

王五氣得幾乎要哭了出來,倒勉強照樣打了個哈哈道:“難道我的雙鉤,就長了眼睛?我勸你不要支吾,不要囉唣了吧!終不成你說沒有稱手的兵器,便不較量了嗎?”姓董的也不答話,只抬頭四處張望,和尋找什麼似的,一眼看見玻璃外面,一根撐簾子五尺多長的小竹竿,即指着笑道:“那東西倒可用。”立在竹竿跟前看的人聽了這話,隨將那竹竿遞了進來。姓董的接在手中,晃了兩晃笑道:“有了這東西,我就放心和你動手了,你就把平生看家的本領,儘量使來吧!”

王五看那竹竿,不過大拇指粗細,心想如何能當兵器使呢?我便打贏了他,天下英雄不要笑我無能嗎?有這種竹竿在手裏,倒不如空手好打,我打贏了他,算得什麼咧!我不要上他的當,想罷便說道:“你不敢和我較量,不妨直說出來,我王五素來不欺負人的,不要是這麼做作。你以爲不用兵器,便打輸了也不算丟人麼?我不會上你這當,不敢較量就快說。”

姓董的拿竹竿指着王五道:“你這東西,真不識好歹。我好意怕兵器傷了你,才用這竹竿,你倒有這些屁放。王五道:”你就不怕我的兵器傷了你嗎?“姓董的現出不耐煩的神氣道:”要打就快動手,我沒這多精神,和你只管說閒話。你的兵器,能傷得着我,我又怎麼會說不值一看呢?“

王五到了這時,實在忍氣不過了,即向四圍看的人抱拳說道:“請諸位做個證人。這人欺我太甚。”看的人也都氣姓董的不過,齊聲答道:“儘管放膽動手,有我等做證便了。”

王五將雙鉤一緊,立了個門戶,望着姓董的道:“你是我這裏的客,讓你先來吧。”姓董的道:“要我先來嗎?也好。我先將來的手法,說明給你聽吧,使你好招架。我用中平槍殺你,仔細仔細。”說着,將竹竿朝王五胸前中平刺去。王五也不敢怠慢,左手鉤起,捺住竹竿,右手鉤正要滾進去,作怪,只覺竹竿一顫,左手的鉤,即不由自主的反轉來了。竹竿從握鉤的手腕裏反穿過來,竿頭抵住前胸。那竿有五尺多長,右手的鉤短了,哪裏滾得進去呢?左手因翻了轉來,掌心朝天,有力無處使。

姓董的拈住竹竿,一抽一送,下下點在王五的胸脯上,笑嘻嘻說道:“你看!這若是真槍,不送了你的命嗎?”王五氣得將右手的鉤一丟,打算把竹竿奪過來。誰知鉤才脫手,姓董的已將竹竿抽回去,笑道:“有鉤尚且如此,何況丟鉤?”王五這一氣,就更覺厲害了,連忙拾起地上的鉤道:“你敢再和我走一趟麼?”姓董的道:“只看你敢不敢,怎的倒問我咧?我又老實說給你聽吧:中平槍乃槍中之王,莫說你這一點兒工夫沒有的人招架不了,就比你再強三、五倍的人,也不容易說到招架我的中平槍。我這回揀你好招架的使來,聽真吧,我使的是鐵牛耕地,殺你的下三路。”

話才說了,竹竿已點進王五的膝蓋。王五稍退半步,讓過了竹顛,不敢再用鉤去擋他,只用右手鉤一閃。騰步直朝姓董的前手鉤去,哪裏來得及?右手的鉤未到,左手的鉤又被竹竿一顫動,更連膀膊翻到了背上。因從下三路殺來,王五雖不用鉤去撩竹竿,然既要消退前腳,又要用右手進殺,左手的鉤勢不能向後,哪知一向後便壞了。竹竿本不能着力,正要藉着左鉤向後的勢,一顫就到背上去了,竹竿在背上,也和初次一般的一抽一送,口裏連問:“服了麼?”王五的一對雙鉤。在北道上逞了好幾年的威風,不但不曾親遇這般對手,並不曾有這般神化的槍法,兩次都沒有施展手腳的餘地,就被這麼小小的一條竹竿制住了,連動也不能動,雖欲說不服。也說不出口了,只得點頭道:“服了!”

姓董的抽出竹竿來笑道:“何如呢?”王五放下雙鉤道:“兵器是輸給你了,但是我還得領教你兩趟拳腳。你說怎麼樣呢?”姓董的微微點頭道:“我也知道你心還是不服。也罷,你既說出‘領教’兩字,我在你家叨擾了這麼多的日子,不能吝教。不過你真要領教拳腳,得依我一句話,依得就行,依不得作罷。”王五問道:“一句什麼話?大概沒有依不得的。”姓董的指着立在房角上的四個徒弟道:“拿一牀大被來,教他四人,每人牽住一角,等着接你。你跌在大被裏面,免得受傷。拳腳不比兵器,非教你真跌,就得認真將你打傷,打傷了你,固是給天下英雄笑話我,就是跌傷了你,何嘗不是一般的要受人笑話呢!這地下太硬,跌下去難得不傷。”

王五隻氣得半晌開口不得,停了停才說道:“我自願跌傷,不用是這麼吧!”姓董的不肯道:“自願跌傷也不行。你依不得,就不要領教吧。”王五隻是不服這口氣,心想這東西的身體,攏總不到六、七十斤重,隨便就將他提起來了。他難道會法術嗎?不見得牽了大被,就真個能把我跌進被裏去。我若一把抓住了他,怕他不進被嗎?那時就出了我這口惡氣了,我又何必不肯呢?“主意已定,即對四個徒弟道:”你們就去拿一牀大被來,我倒要和他見個高下。“徒弟立刻跑到裏面,抱了大被來,四人將四角牽了。姓董的笑向四個徒弟道:”你們師傅的身體不輕。你們各人都得當心點兒牽着,一個人沒牽牢,就得把你們師傅的屁股,跌做兩半個呢!“說得四個徒弟和外面看的人,都鬨笑起來了。惟有王五氣青了臉,一點笑容沒有,只把兩個袖口往上捋,露出那兩條筋肉突起的臂膊來。不知二人走拳,畢竟勝負誰屬,且俟第四回再說。

第四回

王子斌發奮拜師

譚嗣同從容就義

話說王五自信拳腳工夫不在人下,並且看這姓董的身量。不過六、七十斤輕重,自己兩膀足有四、五百斤實力,兩腿能前後打動三百斤砂袋,平常和人交手,從沒有人能受的了他一腿,暗想這姓董的身體,只要不是生鐵鑄成的,三拳兩腳,不怕打不死他。他縱然手腳靈便,我有這麼重的身驅,和這麼足的實力,好容易就把我打進被窩裏去嗎?王五心裏這般一設想,膽氣便壯了許多,將袖口捋上,露出兩條筋肉突起又粗壯又堅實的臂膊來,對空伸縮了幾下,周身的骨節一片聲喳喳的響。窗外的人,看看這般壯實的體量,實有馴獅搏象的氣概,又不禁齊聲喝彩,一個個交頭接耳的議論,都說姓董的不識相,贏了雙鉤還不收手,這番合該要倒運了。

不說窗外的人是這般議論,就是手牽着被窩的四個徒弟,也都是這般心理,以爲兵器可以打巧,拳腳全仗實力。姓董的也不管大衆如何議論,笑嘻嘻的望着王五道:“你打算要怎生跌呢,只管說出來,我照你說的辦理便了。”王五怒道:“你欺人也未免太甚了,還不曾交手,你就知道勝負在誰嗎?我倒要問你,看你打算怎麼跌,我也照你的話辦理便了。”姓董的仍是笑道:“既是這麼說,好極了,我如今打算要仰起跌一交,你若辦不到,我便將你打得仰跌在被窩裏。”說時向四周看的人拱手笑道:“諸君既願替他作證,也請替我作個證,是他親口問我要怎麼跌,我說了要仰跌的。”

王五見姓董的只管囉唣,氣得胸脯都要破了,大吼一聲道:“住嘴!儘管把本領使出來吧!”姓董的倒把雙手反操在背後道:“我已佔了兩回先,這回讓你的先吧!”其實較量拳棒,不比下棋,下棋佔先的佔便宜,拳棒先動手的反喫虧些。這個道理,王五如何不懂得呢!見姓董的讓他先動手,便說道:“你畢竟是客,仍得請你先來。”姓董的放下一個右手來,左手仍反操着,並不使出什麼架式,就直挺挺的站着,說一聲:“我來了!”即劈胸一拳,向王五打去。王五見他打來的不成拳法,只略略讓開些兒,右腿早起,對準姓董的左肋踢去,以爲這一腳縱不能把姓董的踢進被窩,也得遠遠的踢倒一交。誰知姓董的身體電也似的快捷,看不見他躲閃,已一閃到了王五身後,右手只在王五的後臀上一託。王五一腳踢去的力太大,上身隨勢不能不向後略仰,後臀上被姓董的一託,左腳便站立不穩,姓董的順勢一起手,王五就身不由己的仰面朝天,跌進了被窩裏面。四個徒弟雖牽着被窩立在房角上,心裏都以爲不過是形式上是這麼做做,豈有認真跌進被窩之理,所以手雖牽着,並沒注意握牢。王五的體量又重,跌下去如大魚入網,網都衝破。

王五一跌到被裏,即有兩個徒弟鬆了手。這一交跌得不輕,只跌得屁股生痛,好一會才爬起來,羞得兩耳通紅,但是心裏還有些不服。因自己並不曾施展手腳,又只怪自己見姓董的打來的手不成拳法,存了輕視的心,以致有此一跌,若當時沒有輕敵的心,姓董的右手向我的後臀託來,我的腿能前後都踢得動三百斤,何不趁姓董的閃到身後的時候,急抽腳朝後踢去呢?怕不將他踢得從頭頂上,翻倒在前面來嗎?王五心裏正在這麼思想,姓董的已笑着問道:“已打得你心悅誠服了麼?”王五隨口答道:“這樣跌不能上算,只怪我上了你的當。要我心悅誠服,得再走一趟。若再是這麼跌了,我便沒有話說了。”

姓董的點點頭,望着四個徒弟道:“你們這麼高大的身量,不會工夫,難道蠻力也沒跟你們師傅學得幾斤嗎?怎麼四個人抬一個人也抬不起呢?你這個師傅,跌死了沒要緊,只這外面看的許多人,教他們去哪裏營生,天下還尋得出第二個這麼好奉承養閒人的王五麼?你們這回須得仔細,不要再鬆手,把你師傅跌了。”外面看的人,聽了這些話,一個個羞得面紅耳赤。

王五這時連輸了三次的人,心裏雖是不服,卻也不免有些害怕,換一個方面站着,離被窩很遠,心想:就是打他不過,只要不再跌進被窩,面子上也還下得去一點兒。可憐他這回哪裏還敢輕敵,自己緊守門戶,專尋姓董的破綻。二人搭上手,走了三、四個回合,王五故意向前一腿踢去,姓董的果然又往身後一閃,王五正中心懷,不待姓董的手到後臀,急忙將腿抽回,盡力向後踢去。哈哈,哪裏踢着了姓董的,那腳向後還未踢出,姓董的就和知道王五的心思一般,王五的腳剛向後踢去,姓董的手已到了王五的小腹上,也是趁王五上身往前一俯的時候,將手掌朝上一起,王五的左腳又站立不牢,彷彿身在雲霧裏飄然不能自主,一霎眼就背脊朝天,撲進了被窩。這回牽被的四個徒弟,卻握得堅牢了,四人都下死勁的拉住。王五撲到裏面,雖不似前回跌得疼痛,只是被窩憑空扯起,軟不受力,哪裏掙扎得起來呢?右邊的手腳用力,身體就往右邊側倒,左邊的手腳用力,身體就往左邊側倒,一連翻滾了幾下,只氣得圓睜二目,望着前面兩個徒弟喝道:“再不放手,只管拚命拉着幹什麼呢?”兩個徒弟這才把手鬆了。

王五從被窩裏翻到地下,也不抬頭,就這麼跪下,朝着姓董的叩頭道:“我王子斌瞎了眼,不識英雄,直待師傅如此苦口婆心的教導,方纔醒悟,真可謂之‘下愚不移’了。千萬求師傅念王子斌下愚,沒有知識,收作一個徒弟,到死都感激師傅的恩典。”姓董的滿臉堆笑的將王五拉了起來說道:“你這時可曾知道你的工夫還不夠麼?”王五道:“豈但工夫不夠,還夠不上說到工夫兩個字呢!不是師傅這般指教,我王子斌做夢也夢不到世間竟有師傅這般工夫咧!”姓董的哈哈笑道:“你固然夠不上說到‘工夫’兩字,難道我就夠得上說這兩個字嗎?工夫沒有止境,強中更有強中手。工夫的高下,原沒什麼要緊,即如你如今開設這會友鏢局,專做這保鏢的生意,有了你這般的工夫,也就夠混的了。在關內外橫行了這麼多年,何曾出過什麼意外岔事。你的工夫,便再好十倍,也不過如此,但是江湖上都稱你做雙鉤王五,你的雙鉤就應該好到絕頂,名實方能相稱,不至使天下英雄笑你純盜虛聲。你現在既虛心拜我爲師,我就收你做個徒弟也使得,不過我有一句話,你須得聽從。”王五喜道:“師傅請說,不論什麼話,我無不聽從便了。”姓董的道:“你如今尚在當徒弟的時候,當然不能收人家做徒弟。你的徒弟,從今日起,都得遣散。”王五連連答道:“容易,容易!立刻教他們都回去。”姓董的道:“還有一層,你既想練工夫,便不能和前此一般的專講應酬,把練工夫的心分了。目下在你家的食客,一個也不能留在家裏,請他們各去自尋生路,免得誤人誤己,兩方都不討好。你依得我的話,我便收你做徒弟。”王五聽了這話,望着外面看的人不好回答。食客中略知自愛的,都悄悄的走了,只剩下幾個臉皮堅厚的人。王五認識這幾個,正是姓董的害病的時候,在管事的人跟前進讒,出主意要把姓董的驅逐的人,到這時還貪戀着不去。王五也就看出他們的身份來,只好教管事的,明說要他們滾蛋。

王五的徒弟和食客,都遺散了之後,姓董的纔對王五說道:“你知道我這番舉動的意思麼,何嘗是爲的怕分了你心呢!你要知道,我們練武藝的人,最怕的就是聲名太大。常言道:”樹高招風,名高多謗。‘從來會武藝、享大名的,沒一個不死在武藝上。你的武藝,只得如此,而聲名大得無以復加,不是極危險的事嗎?我所以當着一干人,有意是那麼挫辱你,就是使大家傳播出去,好說你沒有實在工夫,二則也使你好虛心苦練。我如今傳你一路單刀。十八般武藝當中,就只單刀最難又最好。單刀也稱大刀,你此後改稱大刀王五,也覺得大方些。雙鉤這種兵器,是沒有真實本領的人用他討巧的,你看從來哪一個有大能爲的人,肯用這類小家子兵器。你學過我的單刀,大約不會有遇着對手的時候,萬一遇着了對手,你不妨跳出圈子,問他的姓名,再把你自己的姓名報出來。他若再不打招呼,你就明說是山西老董的徒弟,我可保你無事。“

王五欣然跟山西老董學會了一路單刀,從此就叫大刀王五。不叫雙鉤王五了。山西老董去後,王五雖仍是開着會友鏢局,做保鏢的生意,只是鏢局裏不似從前那般延攬食客了,所常和王五來往的,就只有李存義、李富東一般有實在本領而又是俠心義膽的人。

那時譚嗣同在北京,抱着一個改良中國政治的雄心,年少氣壯,很有不可一世之概,生性極好武藝,十幾歲的時候,就常恨自己是個文弱書生,不能馳馬擊劍,每讀《項羽本紀》,即廢書嘆道:如今的人,動輒藉口劍一人敵不足學的話,以自文其柔弱不武之短,殊不知要有扛鼎之勇、蓋世之氣的項羽,方夠得上說這一人敵不足學的話。如今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豈足夠得上說‘學萬人敵’的嗎?“他讀到《荊軻傳》,又廢書嘆道:”可惜荊軻只知道養氣,而不知道養技。荊卿的氣,可以吞秦政,而技不能勝秦政,以致斷足於秦廷,而秦政得以統一天下。至於秦人武陽,則氣與技皆不足道,反拖累了荊卿。若當時荊卿能精劍術,何至等到圖窮匕首方纔動手,更何至相去咫尺,動手而不能傷損秦政毫髮呢?秦政並不是一個如何會武藝的人物,可見得荊卿不過是一個有氣魄的男子,武藝比聶政差的太遠。聶政刺韓隗,和荊卿刺秦政一樣,但是秦政的左右侍衛,都是手無寸鐵沒有抵抗力的人,荊卿又已到了秦政跟前,秦政一些兒不防備,不象韓隗的巍然高坐,當下許多武士,都拿着兵器護衛,韓隗更身披重甲,這時若要荊卿去刺,說不定還跑不到韓隗跟前,就要被堂下的執戟武士殺翻了,能夠和聶政一樣,如入無人之境的把韓隗刺死了,還殺死許多衛士,才從容自殺嗎?“

譚嗣同少時,便是這般心胸,這般見解,到壯年就醉心劍術,凡是會武藝的人他也是誠心結納。王五本有關東大俠的聲名,譚嗣同和他更是氣味相投。譚嗣同就義的前幾天,王五多認識宮中的人,早得了消息,知道西太后的舉動,連忙送信給譚嗣同,要譚嗣同快走,並願意親自護送譚嗣同,到一處極安全的地方。譚嗣同從容笑道:“這消息不待你這時來說,我早已知道得比你更詳確。安全的地方,我也不只有一處,但是我要圖安全,早就不是這麼幹了。我原已準備一死,象這般的國政,不多死幾個人,也沒有改進的希望,臨難苟免,豈是我輩應該做的嗎?”王五不待譚嗣同再說下去,即跳起來,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好呀!我愧不讀書,不知聖賢之道,得你這麼一說,我很悔不該拿着婦人之仁來愛你,幾乎被我誤了一個獨有千古的豪傑。”過不了幾日,譚嗣同被阿龍寶刀腰斬了,王五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不願意住在北京聽一般人談論譚嗣同的事,獨自帶了盤川行李到天津,住在曲店街一家客棧裏,這時正是戊戌年十一月初間。

一連下了幾天大雪,王五住在客棧裏,也沒出門。這日早起,天色晴明瞭,王五正在檐下洗臉,只見街上的人來來去去的,打客棧大門口經過,彷彿爭着瞧什麼熱鬧似的。王五匆忙洗了臉,也走到大門口,向兩邊望了一望,見左邊轉拐的地方,圍着一大堆的人,在那裏觀看什麼?王五橫豎是到天津閒逛的人,也就跟着行人,向那邊轉拐的地方走去,走到跟前一看,並沒有什麼新鮮東西,就只淮慶會館的大門前面,一顛一倒的臥着兩個滾街的大石滾子,每個約莫有八、九百斤輕重。許多看的人,都望着兩個石滾,搖頭吐舌。王五莫明其妙,望望石滾,又望望旁邊的人,實在看不出這兩個石滾,有什麼出色驚人的所在,能鬨動這麼多人來看,且看了都不約而同的搖頭吐舌。再看淮慶會館的大門上,懸着一塊淮慶藥棧的牌子,會館大門裏面,一片很大的石坪,石坪裏也立着好幾個人,看那些人的神氣,也象是閒着無事,在那裏看熱鬧的。王五是個很精細的人,有些負氣不肯向人打聽,既見許多人都注意這兩個石滾,便在石滾的前後左右仔細察看。這時街上的雪,雖已被來往的行人,蹂躪得和粥醬一般,然還彷彿看得出兩條痕跡來。什麼痕跡呢?就是這個石滾,在雪泥中滾壓的痕跡。看那痕跡的來路,是從淮慶會館的大門口滾來的,兩個都滾了一丈多遠。王五即走近大門,看門限底下一邊壓了一個圓印,深有三四分,大小和石滾的兩當不差什麼。圓印靠外面的一方,比裏面的印深兩分,並一個壓了一條直坑,也有三、四分深淺,象是石滾倒下來壓的。王五看了這些痕跡,心裏已明白是有大力量的人顯本領,將石滾踢開到這麼遠的,但是心裏也就納罕得很,暗想我踢動三百斤的砂袋,已是了不得的氣力了,然而砂袋是懸空的,是遊蕩的,踢動起來比這着實的自然容易,若將三百斤砂袋擱在地下,我也不見得能踢動。這兩個石滾有這麼粗壯,每個至少也有八百斤,一腳踢倒也不容易,何況踢開到這麼遠呢?並且看這兩個石滾,一顛一倒,倒在地下的本是一個圓東西,要他滾還不算出奇,就是這豎起來的,踢得他一路跟斗翻倒那麼遠,這一腳沒有千多斤實力,哪能踢得如此爽利!王五想到這裏,忽然轉了一個念頭,以爲決不是用腳踢的。不知王五何以想到不是用腳踢的,是何種理由,畢竟猜想的是否不錯,且俟第五回再說。

第五回

曲店街王五看熱鬧

河南村霍四顯威名

話說王五忽然轉念一想,我平日能踢三百斤砂袋,砂袋是軟的,所以能盡力踢去,腳不至受傷。若是踢在這般磨石上,怕不踢得骨斷筋折嗎?這人縱有千多斤實力,難道腳是生鐵鑄成的嗎?這必不是用腳踢開的。王五心裏雖是這般猜想,然不論是不是腳踢的,只要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將這兩個石滾弄到這麼遠,總算是個極有能爲的,當下也不向看的人閱話,即回客棧用早點。

店小二送茶進房的時候,王五就叫住他問道:“這曲店街拐角的所在,那家淮慶藥棧是什麼人開的,開設有多少年了,你知道麼?”店小二笑道:“這個淮慶藥棧,天津人誰也知道是霍四爺開的,開設的年數雖不久,但是霍四爺的神力誰見了也得吐舌頭。昨夜裏這條街上,有二、三十個漢子,聚會在一塊兒,都說只知道霍四爺的力大,究竟不知道有多大。大家要商議一個試驗他的法子,商議了一會,就有個人出主意,把兩個壓街的石滾,推的推,拉的拉,弄到會館門前,一邊一個靠門豎立起來。霍四爺看了,知道必是有意試他力的。若一般的教許多人來搬開,那麼霍四爺的力,就不見得怎麼大的了不得。今日天還沒亮,就有好些個人,躲在兩頭街上,看霍四爺怎生處置這兩個石滾,這時我也跟在裏面等侯。一會兒,會館門開了。開門的是藥棧裏燒飯的大司夫,有五十多歲了。開門看見這兩個東西,嚇了一跳,彎腰想推開些,就和生了根似的,哪裏能動得一動呢?望着石滾怔了半晌,才折身跑進去了。沒一刻,就帶了霍四爺出來。我們漸漸的走過去,只見霍四爺朝着石滾端詳了兩眼,兩手將皮袍撩起,側着身體一左腳踢去,右邊的石滾倒下地就滾了丈多遠,已把我們驚得呆了。再看他右腳一起,踢得左邊這個直跳起來,一連砰通砰通幾個跟斗,也翻了丈多遠,仍然豎立在街上。這一來,不知驚動多少的人,都跑到淮慶會館門前來看。”

王五聽了店小二的話,不由得心裏又驚又喜。驚的是世間竟有如此大力的人物,喜的是這趟到天津來,能遇着這樣的人,算是不虛此一行。隨口又問了幾句霍四爺的名字來歷,店小二卻說的不甚明白,便不再問了,立時更換了衣服,帶了名片,復到淮慶會館來。

在下寫到這裏,卻要趁此把這位霍四爺的身世履歷,略敘一敘了。霍四爺是天津靜海縣小河南村的人,名元甲,字俊清。他父親霍恩第,少年時候,也是一個有名的鏢師,和白日鼠周亮曾共過事,很是要好。論到霍恩第的本領拳腳工夫,不在周亮之下。他霍家的拳腳,也是北五省有名的,叫做迷蹤藝,只傳霍家的子弟,代代相承。遵着祖訓,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許傳授,恐怕嫁到異姓人家,將迷蹤藝也傳到異姓人家去了。這迷蹤藝的名字,據霍家人說,有兩種解釋:一是說這種拳腳,和他人較量起來,能使他人尋不着蹤跡,所以謂之迷蹤,藝就是技藝之藝;一是說這種拳腳的方法,不知是何人開始發明的,傳的年代太久遠,已尋不着相傳的蹤跡了,便名作迷蹤藝。在下如今也不能斷定他哪一種解釋是確實的,只是不論就哪一種解釋,這迷蹤藝的拳法,是霍家獨有的,是很不尋常的,在下是敢斷定的了。

霍俊清的堂房叔伯兄弟,共有十個人。他排行在第四,以下的六個兄弟,年紀都相差得不甚遠。霍恩第到了中年,因自己已掙得一筆不小的傢俬,在鄉村裏省衣節食的過度,預算已足夠下半世的生活了,便離了鏢局裏的生涯,不肯再冒危險,受風霜,拿性命去換那下半世用不完的錢了。就安住在小河南村裏,一面耕種,得些安穩的微利,一面訓練自己子侄的武藝。工之子恆爲工,農之子恆爲農。他們會武藝人的予侄,也是一定要訓練武藝的。何況霍家是祖傳武藝呢!鄉村裏的地本不值錢,房屋總是很寬敞的,霍家也和王五一樣,特地建築了一間練武藝的房子。不過鄉村裏不容易買辦大玻璃鏡,不能象王五的那麼講究便了。霍家練武藝的房,規模比王五家的大些,足能容得十多人操練,自然也是各種兵器都有。

霍俊清七、八歲的時候,霍恩第就教他跟着一班哥哥、弟弟,每日早晚到練武藝的場裏一拳一腳的練習。無奈霍俊清生成的體質瘦弱,年紀雖有了七、八歲,矮小得不成話,看去還象四、五歲的孩子,走路都不大走得穩。霍恩第說他太孱弱了,且等再過幾年,體氣稍微強壯了些兒,才教他練習,這時連站都站不穩,便是練也不中用。霍俊清糊糊塗塗的又過了四年,已是十二歲了,比先前雖長大了些兒,望去卻仍不過象是七、八歲的人,然有時因爭論什麼玩耍東西,和同鄉村裏七、八歲的小孩動手打起來,霍俊清總是被那些七、八歲的小孩打倒在地,甚且打得頭破血流,哭哭啼啼的跑回來。霍恩第自然要追究被什麼人打的,霍俊清一把打他的人說出來,每次總得把霍恩第氣得說話不出,只因每次與霍俊清相打的,沒有八歲以上的小孩,霍俊清這時的年齡已足足十二歲了。霍恩第心想,若是比自己兒子大的人打傷了自己兒子,可以挺身出去找人家評理,警戒人家下次不得再欺侮小孩,如今每次打傷霍俊清的,既都比霍俊清小了幾歲,人家的孩子又不是學會了把式的,霍家是有名的武藝傳家,教霍恩第拿什麼話去找人家評理呢?霍俊清又頑皮,歡喜和那些小孩相打,是這般一次不了一次的,把霍恩第氣得沒法了,只好禁止霍俊清,不准他出外,也不准他進練把式的房間習武。霍恩第說:“象四兒這麼孱弱的身體,必定練不成武藝,索性不教他練,外人知道他完全不曾練過,不至有人來找他較量,他也不至和人動手,免得敗壞了我霍家的聲名。”他們霍家的子弟,從來沒有不練習武藝的,霍恩第這回不教霍俊清練習武藝算是創例。霍家的兄弟叔侄和親戚六眷,都很覺得詫異。大家來要求霍恩第準霍俊清練習,霍恩第只是不肯,說霍家的子弟出外不曾示過弱,如今四兒十二歲了,連七、八歲的小孩都打不過,將來不丟霍家的人,丟誰家的人呢?要求的人沒得話說,也就罷了。

霍俊清既不能進練習的房子,也從不提起想練習的話。他的身體小,每日早晚躲在練武室外面,悄悄的偷看,家裏人都不注意。霍家的房屋背後,有一個極大的棗樹園,霍俊清每早晚偷看了手法之後,就獨自躲在棗樹園裏練習,也從沒有人注意他。如此不問斷的整練了十二年,霍俊清有二十四歲了,一次都不曾和人較量過。

這日忽然來了一個行裝打扮、背馱包袱的壯士,自稱河南人,姓杜名毓泉,自幼練習武藝,因聞霍家迷蹤藝的聲名,特地前來拜訪。霍恩第見是慕名來拜訪的,自然殷勤招待,住了一日,次日便帶領了自己的九個子侄,請杜毓泉到練武室,教九個子侄次第做工夫給杜毓泉看。杜毓泉立在旁邊看了,一個一個的鼓掌道好,並不說什麼。九個人次第演完之後,杜毓泉即向霍恩第拱了拱手道:“領教了,多謝,多謝!”霍恩第看杜毓泉神氣之間,似乎不大稱許,只因自己年事已老,究竟不知道杜毓泉的工夫怎樣,恐怕動起手來,壞了霍家的聲名,九個子侄的工夫,杜毓泉看了不加稱讚,杜毓泉的工夫不待說在九個人之上。霍恩第只得忍住氣,也拱了拱手道:“見笑方家。小兒輩才用功不久,拳腳生疏,實在看不上眼。”杜毓泉笑道:“我多久聽說尊府祖傳的迷蹤藝、霍家拳天下無敵,霍家的七、八歲小孩,拳腳都是了不得的,原來都才用功不久,可見得外面的話,謠傳的多,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霍恩第紅了臉不曾回答。九個人之中,霍六爺的工夫,比較這八個都好,聽了這話氣不過,走出來拍胸說道:“我霍家拳本是天下無敵,誰敢說半個不字。你不相信,可下來同走一趟。”霍六爺的話沒說完,霍恩第已大聲喝住道:“我霍家武藝,以禮義爲先。杜君來此是客,我等安可怠慢。”杜毓泉笑道:“較量武藝,倒算不得怠慢。我千里跋涉而來,爲的就是要見見尊府的祖傳本領,若不吝教,就大家下場子玩玩也好。”說時即走進幾步,立在練武室當中。霍恩第心中十分着慮,恐怕六兒打不過,以外的更不是對手了,然而杜毓泉既已下了場,又是自己人先說走一趟的話,不能中止說不打,只好懸心吊膽的,望着霍六爺和杜毓泉交手。二人僅走了一個回合,霍六爺的左膀上已受了重傷,哪敢戀戰,趁着不曾跌倒,連忙跳出圈子,忍着痛苦,不敢說受傷的話。

杜毓泉見霍六爺跳出圈子,也就拱手說了一聲“得罪!”退出圈子來,把個霍恩第氣得要拚着老命,替霍家拳爭威名了。正待將身上的長袍卸下,只見霍俊清跑了進來,大聲說道:“我霍家拳,本是天下無敵,誰敢說半個不字的,來跟我霍四爺試試。”霍恩第一見霍俊清進來,那氣就更大了,一疊連聲的喝道:“逆畜,還不給我快滾出去,你來討死麼?”杜毓泉笑道:“一般的好說大話,不要一般的不濟纔好呢!”說着,已跳進了圈子。霍恩第哪來得及阻止,一霎眼間,二人已搭上手了。

才交了兩下,霍恩第已大驚失色,暗想四兒從哪裏學來這麼好的本領?二人走不上十個回合,只見霍俊清的右腿一抬,將杜毓泉踢得騰空起來,跌了一丈多遠,倒在地下,半晌動彈不得。霍恩第連忙走過去攙扶,見杜毓泉的左腿,已被霍俊清踢斷了筋骨。虧得霍恩第的傷科很是高明,急急調敷了傷藥,用杉樹皮綁起來,在霍家調養了半個多月,方能行走。杜毓泉從此五體投地的佩服霍家的拳法,拜謝了霍恩第醫傷之德,才馱着包袱去了。

霍恩第問霍俊清如何練成了這麼好的工夫,霍俊清將偷瞧偷練的話說了。霍恩第嘆道:“少年人真是不激不發。你若和這九個兄弟一塊兒練習,爭勝的心思一薄弱,怎能練成這麼好的本領!”當下又教霍俊清做了些拳腳看了,沒一樣不是驚人絕技,喜的霍恩第恨不得把霍俊清抱在懷中叫乖乖。

山東虎頭莊趙家,也是和霍家一樣,祖傳的本領不教外人,在北五省的聲名,也是很大。中國從來會武藝人的習慣,第一就是妒嫉。兩人的聲名一般兒大,兩人便誓不兩立,總得尋瑕抵隙的,拚一個你死我活。所以會武藝的人,不和會武藝的人見面則已,一見面,三言兩語不合,就免不了動起手來。有時雙方請憑中保,書立字據,甚至雙方湊出錢來,買好了一副衣巾棺槨擱在旁邊,兩人方纔動手,誰被打死了,誰就消受這副預置的衣巾棺槨。被打死的家屬自去領屍安葬,沒有異言。這種相打,名叫過堂。過堂也有好幾種過法,北方有所謂單盤、雙盤、文對、武對,南方有所謂硬劈、軟劈、文打、武打,名稱雖南北不同,意義卻是一樣。

北方的單盤,就是南方的硬劈。這種單盤、硬劈的過堂法,說起來甚是駭人。譬如兩個人過堂,講好了單盤,就一個立着不動,聽憑這一個打他幾拳,或踢他幾腳。被打、被踢的,有許避讓,有不許避讓。然總之不許還手、還腳,照預定的數目打過了,踢過了,這人又立着不動,聽憑剛纔被打、被踢的人,照數踢打回來。若是兩人勢均力敵,常有互打互踢至數十次還不分勝負的。在這種單盤和硬劈之中,又有個上盤、中盤、下盤的三種分別。預先說明了二人都打上盤,就只能專打頭部,中盤專打胸部,下盤專打腿部,彼此不能錯亂。其中又有文、武的分別。文盤和文劈,是空手不用器械,武盤和武劈,或刀或槍,二人用同等的器械,也有兇悍的,周身被劈數十刀,血流滿地,還全不顧忌的。

雙盤和軟劈,就是二人都立着不動,同時動手,你打來,我打去,大家都不避讓。也有用器械的,也有空手的。文對和文打,是各顯本領,躥跳閃躲,惟力是視。不過彼此議定不下毒手,不卸長衣。這種過堂的方法,大半是先有了些兒感情,只略略見過高下,彼此都沒有拚命決鬥的念頭,才議了是這麼文對、文打。武對和武打,就得請憑中保,書立字據,各逞各的本領,打死了不償命。

當霍俊清武藝練成的時候,北方武術家正盛行這過堂的事。尋常沒多大能爲的人,聞了霍家拳的名,誰也不敢前來,輕於嘗試。惟有虎頭莊趙家,武藝和霍家一般兒精強,聲名和霍家一般兒高大,妒嫉霍家的心思,也跟着聲名一日一日的增高,暗中派人更名換姓的到霍家來,尋霍家的兄弟相打,也不只一次兩次,然派來的人,沒有了不得的好手,每次都被霍家弟兄打敗去了。

這年霍俊清有了二十四歲。他的胸襟闊大,不願終身埋沒在鄉村之中,向霍恩第要求,要到天津做買賣。霍恩第見霍俊清的志意,比霍家一般子侄都堅強,出外做買賣必不至做蝕了本,就應允了,提出些資本給霍俊清。霍俊清就到天津,租了淮慶會館,開設這個淮慶藥棧。

開設不到一年,這消息傳到虎頭莊趙家去了。趙家從前就聽說,霍家的武藝只不傳給霍老四,這開店的就是霍老四。趙家人心想霍家的子弟,從來沒有不傳授武藝的,這霍老四雖說不曾練過武藝,必是練的不大好,怕他出來丟人,所以說是不曾傳授,這要去打翻他必很容易。只要是他霍家的子弟,被人打翻了,總得丟他霍家的人。於是趙家先派了三、五個好手到天津來,找霍俊清過堂。不知霍俊清如何對付,且俟第六回再說。

第六回

霍元甲神勇動天津

王東林威風驚海宇

話說虎頭莊趙家,因妒嫉霍家的威名,以爲霍俊清是霍氏子弟中最沒有能爲的,想趁霍俊清獨自在天津開設淮慶藥棧的時候,派人來將霍俊清打翻,可藉此毀壞霍家拳的名譽。當下就在趙氏子弟中,挑選了四個年壯力強的好手,特地到天津來,會了霍俊清,說了慕名來訪,敬求指教的話。霍俊清笑道:“我家兄舍弟,都是練過武藝的,雖然沒有聲名,只是慕名的話也還說得過去。我自生長到二十五歲,一時半刻也沒在練武室裏逗留過,家父也不曾親口傳授過我一拳半腳,倒要請教四位,從什麼地方慕我的名,要我指教什麼?”趙家的人笑道:“霍氏子弟不會武藝,誰肯相信呢?如果真不會武藝,便算不得是霍家的子弟了。江湖上的人都說:”霍恩第不應該有不會武藝的兒子‘。你不是霍恩第的兒子,便可說得不曾進過練武室的話,你不是霍恩第的兒子麼?“

看官們請說,霍俊清是何等少年氣盛的人,怎能容忍得這般無理的話,只氣得濃眉聳豎,兩眼如電光閃動,先從喉嚨裏虎吼一聲,隨就桌上一巴掌拍下怒道:“無知小輩,安敢如此無禮!我練過武藝和沒練過武藝,是我姓霍的家事,與你們有甚相干!我如今就練過武藝,你們又打算怎樣?”趙家的人也帶怒說道:“你既是練過武藝,我們是特來找你,要見個高下的,旁的有什麼怎樣!”霍俊清隨即立起來道:“好!和你們這些小輩動手,哪用得着我霍家的武藝。只看你們四個人,還是一齊來呢,還是打一個來一個?”趙家的人道:“四人齊來打你一個,算得什麼?聽憑你要和誰打,誰就跟你打!”

霍俊清將四人引到會館裏面的大廳上,卸去了身上長衣說道:“你們既來了四個,免不得每人都得走一趟,只管隨便來吧。”四人來時,原已推定了交手次序的,這時先上來一個,沒七、八個照面,被霍俊清一獨劈華山掌,劈在脊樑上,撲鼻孔一交跌了下去,不曾爬得起來,口裏的鮮血便直往外冒。

笫二個看了,兩眼出火,搶過來,使出平生本領,恨不得一拳將霍俊清打死。只是這較量拳腳的事,不比尋常,一些兒也勉強不來的。霍俊清與第一個交手的時候,因不知道他們是何等本領,自己存着謹慎的心,所以直到七、八個照面,才把第一個打倒。既打倒了第一個,他們的本領,就已瞧穿幾成了,儘管第二個使出平生的本領,哪裏是霍俊清的對手呢!一下都用不着架格,直迎上去,兩膀一開一合,就把第二個的手封閉了,只一個迴旋,已活捉了,隻手舉起來,往屋樑上一拋。那大廳的屋樑,差不多有三丈高,這一下拋去,身體離屋樑不到一尺,被拋的人不待說,是嚇得魂飛天外,就是第三個,也嚇得心膽俱裂,以爲這麼高跌下來,又跌在火磚鋪砌的地上,必是萬無生理。想上前捧接,一則恐怕身體從上跌下來太重,捧接不住,自己反得受傷;二則須防備霍俊清趁着舉手捧接的時候,動手來打,所以都只抬起頭,翻起眼,呆呆的望着。那人在半空中,叫了一聲:“哎呀!”倒栽了下來。霍俊清不慌不忙的,等他栽倒離地不過三、四尺了,一伸手便撈了過來,就和拋接紙紮的人一般,一些兒沒有喫力的樣子。霍俊清將那人撈過來之後,提在手中問過:“你認識我霍四爺了麼,知道我霍家的武藝了麼,此後再敢說無禮的話麼?我如今要你們死,比踏死幾個螞蟻還覺容易,但是我和你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們若不是剛纔對我的言詞過於混帳,我怎犯得着和你們這些小輩較量呢!給我滾出去吧!”說着往廳下一摔,可是那摔的手法真妙,不但一些兒不曾摔傷,並且摔去兩足着地,就和自己從桌椅上跳下地來的相似。

霍俊清指着未動手的二人道:“要現醜,就快來,我沒閒工夫和你們多糾纏,若害怕,就一齊上來吧。”二人見霍俊清這般神勇,便是有包身的膽量,也不敢再上前了,只得勉強拿着遮掩顏面的話說道:“好!我已領教你霍家的本領了,且過三年,我再來和你見面,教你那時知道我便了!”這幾句話,成了江湖上的例語。凡是會武藝的人,在和人過堂的時候,被人打敗了,總是說這幾句話,用意是說我此刻的本領打你不過,只是我這回被你打敗了,我記了這仇恨,回去苦練工夫,三年必再來報仇雪恨。也有三年之後,果練成了驚人的本領,真來報了仇恨的,然拿這幾句套話,遮掩顏面的居多。當時霍俊清聽了笑道:“便再等你們三十年,也沒要緊。你們回家仔細用功吧!”

趙家四人去後,霍俊清仍一意經營他的生意。時光迅速,又過了半年。這日有個同行開藥棧的老闆,薦來四個當挑夫的漢子,年紀都在三十左右,都是身強力壯的。霍俊清的藥棧裏,正要得着這麼幾個人,好搬運藥材,隨即收用了。四人作事都十分謹慎,霍俊清很是歡喜。

做了一個多月,四人忽然同到霍俊清跟前辭工不做了。霍俊清覺得詫異,說道:“某老闆特地薦你們四人到我這裏來,正在做的賓東相得,我很喜你們精幹,怎的無緣無故就都要辭工不做呢?莫不是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地方麼?你們得原諒我事多心不閒,說話做事不周到,或失了檢點的處所是有的,我們將來共事的日子長,我就有甚不到之處,你們也不要放在心上,還是在這裏做下去吧!”四人說道:“四爺說哪裏話!只有我們做事沒盡力,對四爺不起的。我們喫四爺的,拿四爺的,四爺哪有對不起我們的事呢!只因我們四人打算去投軍,想將來可望尋個出身,四爺快不要想左了。”霍俊清心想沒幾日工夫,就有一大批淮牛膝運到,淮牛膝照例每包有七、八百斤,最輕的也有五、六百斤,尋常沒多大氣力的挑夫,八個人抬一包還累得很苦,有了這四個人,搬運上倉的時候必比平常少喫些力,遂點頭說道:“你們既是打算同去投軍,想尋個出身,這是男子漢應有的志向,再好沒有的了。我何能拿此沒有生髮的苦事,勉強留住你們呢!不過你們是某月某日來的,到今日才得一個半月,我也不多留你們在這裏,只留你們做滿兩個月吧。半個月很容易經過,一轉眼就滿了,我因歡喜你們的氣力比一般挑夫都大,不久便有一批淮牛膝運到,留你們搬了牛膝再去。”四人見霍俊清如此殷勤相挽,不好定說立刻要走了,只得仍做下來。

過不了幾日。果到了一大批淮牛膝。霍俊清臨時又僱了幾名挑夫,幫着四人搬運,自己也在大門口照應。一會兒見四人抬了兩大包牛膝,兩人抬着一包,用飯碗粗細的樹條扛抬,樹條都被壓得垂下來。四人接連着,一面抬走,一面口裏一遞一聲的打着和聲。霍俊清遠遠的見了,心裏不由得一驚,暗想這兩包牛膝,每包足有八百斤輕重,每人肩上得派四百來廳,豈是尋常有氣力的挑夫所能扛抬得動?嘎,他們四人哪裏是來當挑夫的,分明是有意來顯能爲給我看的,我倒得對付對付他們,不要給他們瞧輕了我。霍俊清主意既定,等四人抬到跟前,即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你們也太不中用了。兩個人扛一包,還壓得是這麼哇哇的叫,也不怕笑煞天津街上的人嗎?”四人聽了霍俊清的話,連忙將牛膝往街心一頓道:“四爺,看你的。”霍俊清笑道:“看我的嗎?我可以一人挑兩包。”說着,就走了過來,接過一根粗壯些兒的樹條,一頭挑着一包,輕輕的用肩挑起來,逕送到倉裏才放下來,氣不喘,色不變,嚇得四人爬在地下叩頭道:“四爺真是神人。我們今日定要在這裏拜師,求四爺收我們做徒弟。”

霍俊清放下樹條,攙起四人道:“有你們這樣的工夫,也夠混的了,何必再拜什麼師呢?你們難道沒聽說,我霍家的武藝,遵祖宗的訓示,連親生女兒都不傳的嗎?怎麼能收你們做徒弟咧?你們還是自己回家苦練吧,練武藝的人,豈必要有了不得的師傅纔行嗎?工夫是自己練出來的,不是師傅教出來的。”四人道:“我們原知道四爺是不能收人做徒弟的,只因心裏實在想學四爺的武藝,找不着學的門道,只好裝作挑夫,求人薦到這裏來,以爲四爺早晚必做工夫,我們偷看得久,自然能學着些兒。誰知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早晚輪流在四爺臥房外面偷看,一次也不曾見四爺動過手腳,料想再住下去,便是一年半載也不過如此,專在這裏做苦力,有什麼用處,所以決計不幹了,才向四爺辭工,見四爺殷勤相留,不好推卻。但是我們並不曾見過四爺的武藝,因見四爺早晚全不用功,又疑心沒有什麼了不得,所以商議着,臨走想顯點兒能爲給四爺看,看四爺怎生說法。哪曉得四爺竟有這般神力,既有這般神力,便沒有高強的武藝,也輕易難逢對手,我們佩服就是了。”

霍俊清問四人的真姓名,三人不肯說,只一個說道:“我姓劉,名震聲。我明知四爺不能收徒弟,只是我非拜四爺爲師不可,我並不求四爺傳授我霍家武藝,也不求四爺糾正我的身手,只要四爺承認一句,劉震聲是霍俊清霍四爺的徒弟就得了。我願伺候四爺一生到老,無論什麼時候,不離開四爺半步。”旋說又旋跪了下去道:“四爺答應我,我纔起來。”霍俊清看這劉震聲,生得腰圓背闊,目秀眉長,慷爽氣概之中,很帶着一團正氣,一望就知道是個誠實而精幹的人,仔細察看他的言詞舉動,知是從心坎中發出來的誠懇之念,便笑着扶他起來道:“你不爲的要學武藝?我又不是個有力量能提攜你的人,如何用得着這師生的空名義呢?只是你既誠心要拜我爲師,我就破例收了你這一個徒弟吧!”劉震聲聽了,歡喜得連忙又爬下去,叩了四個頭,就改口稱師傅了。這三人都向劉震聲道喜。劉震聲從此便跟着霍俊清,果是半步也不離開左右,直到霍俊清死後,安葬已畢,纔去自謀生活,此是後話。

且說霍俊清當收劉震聲做徒弟的時候,因在街上一看挑起兩大包淮牛膝,來往過路的人見了,莫不驚得吐舌。此時一傳十,十傳百,幾日之間,傳遍了天津,無人不說淮慶藥棧的霍俊清霍四爺,有無窮的氣力,一肩能挑動一千六七百斤的牛膝。曾親眼看見的,是這麼傳說;未曾親眼看見的,便有信有不信。曲店街的一般自負有些氣力的店夥們,和一般做粗事的長工,邀攏來有三、四十個,都是不相信霍俊清果有這般大力的,大家想商議一個方法,試試霍俊清。恰好一連下了幾日的雪,這夜的雪止了,這一般好事的人,便又聚集起來,見街頭擱着兩個大石滾,其中即有人出了這個主意。

王五於百無聊賴的時候,得知有這般一個人物,近在咫尺,怎捨得失之交臂呢?當時帶了名片,直到淮慶會館。還有好幾個崇拜英雄的人,因要瞻仰霍俊清的丰采,都立在會館大門裏的石坪上。王五逕到裏面,有劉震聲出來,接了王五的名片。劉振聲自也是曾聞大刀王五之名的,比即進去報知霍俊清。彼此都是俠義心腸的人,見面自是異常投契,談論起武藝來,王五佩服霍俊清的拳腳,霍俊清就佩服王五的單刀。王五在幾年前,雙鉤已是在北五省沒有對手,自從受過山西老董的指教,那一路單刀真使得出神入化,連霍俊清見了都說自愧不如。這時王五已是成了大名的人,對於霍俊清,只有獎借的,沒有妒嫉的。至於霍俊清,本來胸懷闊大,聽說某人本領高強,他只是稱道不置。在他跟前做工夫給他看的,這人年事已長,或已享了盛名,霍俊清總是拱手讚歎,並向旁人欷覷;若是年輕沒有大名頭的,總是於稱許之中,加以勖勉的話,如肯虛心求他指教,他無不用慈祥的面目與和悅的聲口,勤勤懇懇的開導指引。只要人家不開口找他較量,他從來不先起意要和人較量,所以王五在淮慶藥棧盤桓了半月之久,二人都存着推崇和客氣的心,始終不曾交過一回手。據當時知道二人本領的人評判,論拳腳,王五打不過霍四;論單刀,就霍四打不過王五。總之,二人在當時的聲名和本領,沒有能賽得過的。

王五在淮慶藥棧住了半月之後,因思念多年的好友李富東,這回既到了天津,怎能不去瞧瞧他呢?遂辭了霍俊清,到李富東家來。李富東和王五,系忘年至交。這時李富東的年紀已有六十歲了,因他生得相貌奇醜,臉色如塗了鍋煙,一對掃帚眉,又濃厚,又短促,兩隻圓鼓鼓的眼睛,平時倒不覺得怎樣,若有事惱了他,發起怒來,兩顆烏珠暴出來,兇光四射。膽量小的人,見了他這兩隻眼,就要嚇的打抖。口大脣薄,齒牙疏露。更怕人的,就是那隻鼻子,兩個鼻孔,朝天翻起,彷彿山岩上的兩個石洞,鼻毛叢生,露出半寸,就如石洞口邊長出來的茅草。江湖上人都順口呼他爲“鼻子李”,不呼他爲李富東。

在下如今寫到這鼻子李,看官們須知他在三十年前,曾以武藝負過“天下第一”的盛名,自從霍俊清出世了,把他的威名壓下來的。這部書將要敘入霍俊清的正傳,就不能不且把鼻子李的歷史略提一提。

這鼻子李的爲人,雖算不了什麼俠義英雄,卻也要算一個很有根基、很有來歷的人物,轟轟烈烈的在北五省足享了六十年盛名。若不是霍俊清出世,晚年給他受一回小挫,簡直如三伏天的太陽,從清早以至黃昏,無時無刻不是炙手可熱。有清二百六十多年,象他這般的人物也不多幾個呢!鼻子李的父母,在蒙古經商多年,練會了一種蒙古武藝,漢人名叫摜交。自滿人入關以來,這種摜交的方法日精一日的,盛行於京津道上,天津、北京都設了許多摜交廠。蒙、滿人練習的倒少,其中漢人居十之八、九。漢人練摜交的,多是曾經練過中國拳腳的。摜交的方法,雖不及中國拳腳靈捷,然也有很多可取的所在,又因那時的皇帝是滿人,皇室所崇尊的武藝,人民自然是趨向的了。當時摜交的人中最特出的,就是王東林一人。

王東林在道光初年,中國拳腳工夫已是聞名全國。只因他的志向高大,想夤緣到皇室裏面,教侍從官員的武藝,特地苦練了幾年摜交。拿着他那麼拳腳有根底的人,去練摜交,還怕不容易成功,不容易得名嗎?苦練幾年之後,果然名達天聽,經營復經營,竟被他得了禁衛軍教師的職位。北京七個摜交廠,共求他擔任總教練,聽憑他高興,就來廠裏瞧瞧。七個廠裏所有當教師的人,大半是他的徒弟。他的徒弟當中,雖有十分之六、七並不曾從他學過一拳半腳的,但只要曾向他叩過四個頭,他承認了是徒弟,便算是他的徒弟了。那時不論上、中、下三等人,當面背後都沒人叫他王東林,只稱他王教師。凡是王教師的徒弟,不愁摜交廠不爭着聘請。哪怕昨日還是一個極平常、極倒黴的一個略有些摜交知識的人,絲毫尋不出生活的道路,只要今日拜了王教師做徒弟,王教師隨意在那一個摜交廠裏,說一聲某人是我的徒弟,明日這人準已到這個摜交廠裏當教師了。只因摜交廠裏的教師,若沒有王教師的徒弟,一般人都得瞧這廠不起,這廠便冷清清的,鬼影也沒有一個上門。王教師的聲名既大的這般駭人,就驚動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要來找王教師見個高下。不知這了不得的人物是誰,且俟第七回再說。

第七回

少林僧暗遭泥手掌

鼻子李幸得柳木牌

話說王東林教師的聲名,震動全國,便驚動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要到北京來找王教師見個高下。這了不得的人物是誰呢?就是河南少林寺的主持海空和尚。

少林寺在前清乾、嘉年間,裏面的和尚很有許多會武藝的。只因少林寺的地點,在中嶽嵩山之下,居全國之中央,是一個規模極闊大、年代極深遠的大叢林,裏面常川住着三、五百和尚。自達摩祖師少寶得道之後,留傳下內家口訣。隋大業年間,又有火工和尚,用一條棍子打退幾百亂兵的事。於是中國武藝當中,就有少林拳棍的派別。其實少林拳棍,並不是達摩祖師和那個火工和尚傳授下來的方法。俗語說得好:“人上一百,百藝俱全”。少林寺既是地點適中的大叢林,裏面常有三、五百僧人,其中怎麼沒有武藝好的呢?只要是少林寺的和尚會武藝,那所會的武藝,便要算是少林派了。

這個海空和尚,是在那裏剃度的。未剃度以前作什麼生活,從誰人練成的武藝,在下都不曾打聽得出來。只知道他在少林寺,住錫五年,由知客做到主持,每日參禪禮懺之暇,就練習拳棍。少林寺知曉武藝的和尚,沒人能敵得過他,就有百十個年輕和尚,從他學習。他的本領,真能身輕似燕,踏雪無痕,高來高去,能在月光底下使人不見他的身影。那時的年紀裏已有了五十來歲,因內功做的到家,據說還是童子身體,精神充滿,肌肉潤澤,望去卻象是三十左右的人。

這日海空和尚早起,忽將滿寺的僧人都召集在一個佛堂上,說道:“北京禁衛軍教師王東林,名揚海內。我如今要替少林寺爭光,準備就在今日動身,去北京找王教師見個高下。你們各照常做功課,監寺法明暫代主持。”法明即出座問道:“師傅歸期,大約在什麼時候呢?”海空道:“我能替少林寺爭光,打得過王教師,自然歸來得很快,若是打他不過,我沒有面目再進少林寺,便永遠沒有歸期了。”

海空說罷,即刻動身。不幾日,到了北京找着王東林,說了來意,約定次日在法源寺過堂。這消息打七個摜交廠裏傳出來,登時傳遍了北京城。

第二日,天還沒亮,就去法源寺,等着看熱鬧的,已是盈千累萬的人。早飯過後,王教師帶了幾個得意徒弟,來到法源寺,用二百個會摜交的人,編籬笆似的圍成一個大圈子,不許看熱鬧的人擠進圈內。王教師端了一把靠椅,坐在圈中等候。一會兒,海空來了,用絲絛紮上兩個僧衣的大袖,免得較量時礙手,兩腳套上薄底麻鞋,科頭赤手,獨自分開人衆,走進圈來,向王教師合掌說道:“貧僧武藝平常,望教師手下留情。”王教師忙立起身,背後的徒弟即將靠椅拖出圈外。王教師拱手答道:“願受指教。”說畢,即動起手來。二人一來一往,越打越緊,正是棋逢對手,勝負難分。盈千累萬看熱鬧的人,都看得眼花繚亂,分不出僧俗了,一口氣走了二百多個回合。

海空的本領,畢竟遜王教師一籌,看看有些抵敵不住了,心中猛然計算道:拳腳我鬥他不過,高來高去的本領他必不及我,我此刻既不能望勝,戀戰必然上當,何不趁着勝負未分的時候,上高跑他娘呢?計算已定,即賣了一個破步,兩腳一點,憑空飛上了屋脊。法源寺正殿的屋脊,足有三丈多高,二人交手的地方,又在正殿前面的石坪裏,從石坪到屋脊,怕不有五、六丈遠近。海空到得屋脊,彷彿背上受了一暗器,只是絲毫不覺得痛苦,便不回頭,穿房越棟的朝西一直跑去,約莫跑了三十來裏,就一棵大樹底下坐下來,想休息休息,以爲王教師斷然追趕不上。誰知剛坐下來,回頭一看,只見王教師笑嘻嘻的立在旁邊,並不似自己跑得氣喘氣急的樣子,神閒氣靜,和尋常不曾勞動的人一般。這才把個海空和尚驚得慌了,跳起來又待跑。王教師已將他拉住笑道:“還跑什麼呢?我若想下手打你,不早已下手了嗎?何待此刻咧!你不信,且脫下僧衣來看。”海空真個不跑了,將僧衣脫下來,看背脊當中,明明白白一個泥巴掌印。王教師指着笑道:“你上房的時候,我在梧桐樹底下摸了一掌泥,才追上來印在你背上。你只顧向前跑,所以始終不知道。我實在心愛你的本領,不忍傷你,不然,哪有你逃到這裏來的份兒。”

海空聽了,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慌忙披上僧衣,跪下來叩頭說道:“雖承師傅容情,留了我的性命,然我也無面目再回少林寺。我情願還俗,求師傅收我做個徒弟。”王教師雙手扶起來,說道:“這卻使不得。你快不要說這跟我做徒弟的話,你今年多少歲了?”海空說:“今年五十歲。”王教師點頭道:“比我小兩歲,我兩人結爲異姓兄弟吧!我的本領儘可傳授給你,你如今是少林寺主持,拳棍也在少林寺第一,你打不過我,拜我爲師沒要緊,將來這事傳播開了,誰還瞧得來少林拳棍呢!你想替少林寺爭光不曾爭得,少林拳棍的聲名不反被你弄糟了嗎?你一個人關係武藝當中一大派別,安可輕易說拜俗人爲師的活!”海空聽了這幾句話,更感激得下淚。當下二人就在那棵樹下,攝土爲香,結拜爲兄弟,同回到北京來。在法源寺看熱鬧的人,只有驚歎傳播,究竟沒看出誰勝誰負。

海空在王教師家住了半年,鑽了個門道,割掉下陰,進宮當了太監。清朝宮裏自有海空當太監,許多貝子、貝勒都要從海空學拳腳,所以鹹、同年間,少林拳棍比乾、嘉時還要盛行,就因爲一般貴胄好尚的緣故。王教師自從打敗海空,也沒人敢再來嘗試。

這日,忽有幾個摜交廠裏的教師,曾拜王教師爲徒的,氣急敗壞的前來說道:“今日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自稱李富東,從天津來,生得容貌奇醜,鼻孔朝天,七個廠他一連打了六個,我們都被他打敗了,如今又打到第七廠去了。師傅若不快去,那小子真要橫行無忌了。”王教師聽罷,喫了一驚,問道:“某人、某人都動手過不行嗎?”王教師所問的某某,都是他自己的得意徒弟。來人齊聲說道:“不是動手過不行,也不來請師傅了。”王教師跳起身就走,來到摜交廠裏,只見一個少年,形象正是報信人說的,鼻子朝天,正在露出得意洋洋的樣子,脫身上穿的摜交制服。摜交不比拳術,會拳術的較量起來,沒有一定的制服,不論長袍短褂,那怕赤膊,皆可隨意。摜交就不然,都有一定的制服,不穿那種制服,廠裏的人不肯交手;穿了制服的,有定章,打死了不償命。制服的形式極笨,棉布製成的,又厚又硬,任憑人揪揉扭扯,不至破裂,一件一件的掛在廠門口。凡是進廠要摜交的,自行更換制服。摜交有兩種:一種大摜交,一種小摜交。大摜交多講身法,小摜交多講手法,大小一般的要穿制服。這李富東的父母,都是摜交的好手,所以李富東從小就專心練習,又天賦他一身驚人的神力,練到一十六歲,因住在天津,每日到天津各摜交廠去摜交,摜來摜去,摜得天津沒他的對手了。天津摜交的人氣他不過,知道只有北京王教師,就能克服得他下,便用言語激他道:“你只在天津這一點兒地方逞強,算得了什麼!你真有本領,敢到北京去麼?你若能在北京打一個沒有對手回來,我們方纔佩服你實在有本領。”李富東少年氣盛,聽了這派言語,果不服氣,說道:“有何不敢!我就動身到北京去,打個落花流水,給你們看看。”李富東即日動身,到了北京,七個摜交廠都被打得沒人敢上前了,他如何能不得意!催問了幾聲,沒人再來,只得要脫了制服迴天津,說給激他的一般人知道。

制服不曾脫下,王教師來了,打量了李富東兩眼,反喜笑着問道:“怎麼,就想脫衣走嗎?”李富東見有人來問這話,隨抬頭看了看答道:“已打得沒對手了,不走待怎樣!你也是這裏的教師麼?”王教師道:“你不用管我是這裏的教師,不是這裏的教師,且和我玩玩再走。”一面說,一面從壁上取衣更換了。李富東哪裏把王教師看在眼裏,興高彩烈的摜起來。王教師逗小孩玩耍似的,輕輕將李富東提起放倒,又不教他重跌,又不教他得離開。李富東連吸娘奶水的氣力都使出來了,只是損不倒王教師,知道不是敵手,想抽身逃走,也不得脫開,累得滿身滿頭都是臭汗,只差要哭出來了。王教師忽將手一鬆,仍是笑嘻嘻的說道:“好小子,歇歇再來吧!”李富東這時如得了恩赦,如何還敢再來,急急忙忙換了來時的衣服,掉頭就走。

他從天津來,住在西河沿一家小客棧裏。這時打摜交廠出來,頭也不回的跑到那小客棧裏,進房想捲包袱,陡覺有人在肩上拍了一下,李富東回過頭來一看,原來就是王教師。李富東生氣說道:“我摜不過你,你追到這裏來幹什麼呢?這客棧裏是不能摜交的,你難道不知道嗎?”王教師見了李富東這種天真爛漫的神情,和那摜虛了心生怕再要跟他摜的樣子,心裏實在歡喜不過,故意放下臉說道:“我知道這客棧裏不是摜交的地方,不過你摜傷了我好幾個徒弟,你打算怎麼辦呢?我特來問你。”李富東着急道:“誰教你那些徒弟跟我摜咧!這摜交的勾當,總有受傷的,有什麼辦法。你剛纔不也摜傷了我嗎?”王教師道:“我摜傷了你嗎?快給傷處我看,傷在哪裏?”李富東實在沒被摜傷,他還是小孩子性情,以爲是這麼說了,可以沒事了,誰知王教師故意要他的傷處看,只急得李富東紅了臉道:“我受的是內傷,在肚子裏面。”王教師忍不住哈哈笑道:“也罷,也罷!我問你:你如今打算上哪裏去?”李富東道:“迴天津去!”王教師道:“迴天津幹什麼?”李富東道:“我家住在天津。”王教師道:“你回家幹什麼呢?”李富東道:“我爸爸做西貨買賣,我也學了做西貨買賣。”王教師道:“不練摜交了嗎?”李富東點頭道:“不練了。”王教師道:“爲什麼不練了呢?”李富東道:“練了摜不過人,還練他幹啥!”王教師道:“我就爲這個,特追你到這裏來的。你要知道,你此刻這麼小的年紀,就練到了這一步,就只摜我不過,若練到我這般年紀,還了得嗎!你若肯練,我願收你做徒弟,我將平生的本領,盡行傳授給你。”李富東聽了,絕不躊躇的雙膝往地下一跪,搗蒜一般的只拜。他自己沒拜過師,不知道拜師應拜幾拜,即了七、八個頭,王教師才拉他起來,從此就在王教師跟前做徒弟。王教師所有的本領,不到十年,李富東完全學得了。王教師死後,李富東便繼續了師傅職位,聲望也不在王教師之下。

李富東的聲名既播遍了全國,也驚動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特從廣西到北京來,找李富東較量。這人是誰呢?他的身家履歷,當時沒人能知道詳細,年齡只得三十上下,生得儀表堂皇,吐屬風雅,背上馱一個黃色包袱,包袱上面捆一塊柳木牌子,牌子上寫着“天下第一”四個字。有人問他的姓名、籍貫,他指着那塊牌子說道:“我的姓名,就叫柳木兒,廣西思恩府人,在外訪友十年,行遍了南七省,不曾逢過敵手,所以把我的姓名,用柳木做成這塊牌子,寫這‘天下第一’四字,就是我柳木兒,乃‘天下第一’的用意。有誰打得過我的,我便將這塊牌子送給他,算他是天下第一個好手。”有人問他身家履歷的話,他只搖頭不答。這柳木兒訪遍南七省,沒有對手,一聞李富東的聲名,即來到北京,找到李富東家裏。

這時,李富東雖也不曾逢過敵手,但是他十六歲的時候,曾被王教師摜得他叫苦連天,知道本領沒有止境,強中更有強中手。從那回以後,不論和誰較量,他總是小心在意,不敢輕敵。這回見柳木兒不遠數千裏來訪,背上又馱着那“天下第一”的牌子,江湖上的規矩,不是有本領的人,出門訪友不敢袱黃色的包袱。江湖上有句例話:黃包袱上了背,打死了不流淚。江湖上人只要見這人馱了黃包袱,有本領的,總得上前打招呼,交手不交手聽便。有時馱黃包袱的人短少了盤川,江湖上人多少總得接濟些兒。若動手被黃包袱的打死了,自家領屍安埋,馱黃包袱的只管捉腳就走,沒有糾葛。打死了馱黃包袱的,就得出一副棺木,隨地並葬,也是一些沒有糾葛。所謂“打死了不流淚”,就是這個意思。柳木兒既馱了黃包袱,更掛着“天下第一”的牌子,其本領之高強,自不待說。李富東這時的名位,既已高大,只能勝,不能敗,因此不敢學王教師對付海空和尚的樣,彰明較著的在法源寺過堂。這日柳木兒一來,即殷勤款待,住在家中,陪着談論了兩日,將柳木兒的性情舉動,都窺察了一個大概,第三日才從容和柳木兒交手。只有一個最得意的徒弟,回回教人,名摩霸的在旁邊看,此外沒一個人知道,爲的是恐怕萬一打輸了,傳播出去,壞了聲名還在其次,就怕壞了自己的禁衛軍教師地位。二人也走了二百多個回合,柳木兒一個不當心,被李富東一腳踢去,將要踢到小腹上來了,柳木兒待往後退,因背後二、三尺遠近,有一個土坑,恐怕抵住了,不好轉身,只得將身體騰空起來,卻是兩腳點地太重,身體往上一聳,跳了一丈五、六尺高,把頭頂上的天花板衝破了一個窟窿,落下來雙腳踏在土坑上,把土坑也踏陷了,只是柳木兒身體步法,還一點不曾變動。

李富東見一腿沒有踢着,柳木兒的架勢也沒有散亂,不敢怠慢,正要趁他的身體陷在土坑缺洞裏的時候,趕上去加緊幾下。柳木兒已拱手說道:“住!”隨即跳出來,取了那木牌子,雙手捧給李富東道:“自願奉讓!”李富東也不虛謙,歡天喜地的受了,供在神堂之上。

李富東常對人說,他平生最得意、最痛快的事,無有過於得這塊牌子的。但是,李富東得這塊牌子,心中卻暗地感激那個土坑。他知道柳木兒的本領,與自己並無甚差別,本來不容易分出勝負,走過二百多個回合之後,他自己也有些把握不住了,若不是一腳踢去,柳木兒不顧慮後面有那土坑礙腳,隨腳稍退一步,又何至衝破天花板,踏陷土坑,弄得英雄無用武之地呢!李富東心中一感激土坑,即時將踏破了的地方修復起來。誰知這日最得意、最痛快的事,是虧了土坑,後來最失意、最不痛快的事,也是喫虧在土坑。畢竟李富東如何失意,如何不痛快,且俟第八回再說。

第八回

論人物激怒老英雄

賭勝負氣死好徒弟

話說李富東接王東林的下手,當禁衛軍教師,轟轟烈烈的當了二十年。自柳木兒送他“天下第一”的招牌,他於得意痛快之中,想到和柳木兒交手時的情形,不免有些心寒膽戰。暗想:樹高招風,名高來謗,爬的太高,跌的也太重,我如今只因坐在這禁衛軍教師的位子上,所以有武藝想得聲名的人,只想將我打翻,便可一舉成名。我在這位上,已有了二十年,掙下來的家業,也足夠下半世的衣食了,若不及時引退,保全令名,天下好手甚多,何能保得沒有本領勝過我的人,前來和我過不去,到那時弄得身敗名裂下場,豈不太沒趣了嗎?並且我再戀位不去,名是已經無可增加,利也不過照常的薪俸,名利既都無所得,何苦久在這裏,耽驚害怕。

李富東當日思量已定,即稱病奏請解職,得準之後,即帶了家眷和隨身得意徒弟摩霸,到天津鄉下住家。二十年教師所得,也有五、六萬傢俬,五年前就在離天津二十多里的鄉下,買了一處房屋田產,預爲退老的地步,到這時恰用得着了。李富東這時雖是家居安養,但他思量大名既經傳播出來,仍不免有在江湖上訪友的好手前來探訪,不能把工夫荒廢了,臨敵生疏,每日早晚還是帶着摩霸,照常練習。

這日正是十一月底間,天氣甚是寒冷。李富東獨自向火飲酒,回想在北京時,常有會武藝的朋友,前採談論拳腳,每談到興會淋漓之處,長拳短腿舞弄幾番,當時並不覺得如何有趣,如今離羣索居,回思往事,方知那種聚會不可多得。從北京搬到此處,住居了這麼多年,往日時常聚談的好友,一個也不曾來過,相隔雖沒有多遠的道路,只因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業,沒工夫閒逛,我這地方又不便大路,非特地前來看我,沒人順便到這裏來。

李富東正在這般思想之際,忽見摩霸喜孜孜的進來報道:“五爺特地來瞧師傅,現在廳上等着,師傅出去呢,還是請五爺到這裏來呢?”李富東放下酒杯,怔了一怔問道:“哪個五爺前來瞧我?”摩霸笑道:“師傅忘了麼?會友鏢局的。”摩霸話沒說完,李富東已跳起身來,大笑說道:“王五爺來了嗎?我如何能不出去迎接!”旋說旋向外跑,三步作兩步的跑到客廳上,只見王五正拱立在那裏等候。

李富東緊走了兩步,握着王五的手笑道:“哪一陣風把老弟吹到這裏來了?我剛纔正在想念老弟和那北京的一般好友,老弟就來了。我聽說是王五爺,只喜得心花怒發,不知要怎麼纔好!老弟何以在這麼寒冷的天氣,冒着風雪到寒舍來呢?”王五也笑道:“我此來可算是憂中有喜,忙裏偷閒。一則因久不見老哥,心裏惦記得很,不能不來瞧瞧;一則我本來到了天津,遇了一樁極高興的事,不能不來說給老哥聽聽。”

李富東拉着王五的手,同進裏面房間,分賓主坐下笑道:“老弟怎麼謂之憂中有喜,遇了什麼高興的事,快說出來,讓我也好高興一會。”王五遂將六君子殉義的事,述了一遍道:“譚復生確是一個確血性的好漢,和我是披肝瀝膽的交情,如今死了,捨生就義,原沒有甚可傷。我心中痛恨的,就爲北京一般專想升官發財的奴才們,和一般自命識得大體、口談忠義的士紳們,偏喜拿着譚復生的事,作典故似的談講,還要夾雜些不倫不類的批評在內,說什麼想不到身受國恩的人家,會出這種心存叛逆的子弟。我幾個月來,耳裏實在聽得不耐煩了,也顧不了局裏冬季事忙,就獨自跑到天津來,打算把一肚皮的悶氣,在天津扯淡扯淡。到了天津,就遇着這樁極高興的事了。我且問老哥,知道有霍元甲這個名字麼?”李富東搖頭道:“我只知道姓霍的,有個霍恩第。霍元甲是什麼人,我不知道。”王五拍掌笑道:“老哥知道霍恩第,就好說了。霍元甲便是霍恩第的第四個兒子,本領真個了得,不愧他霍家拳稱天下無敵,當今之世,論拳腳工夫,只怕沒人能趕得上霍元甲了。”

李富東聽了,心裏有些不舒服道:“後生小子,不見得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就是他爸爸霍恩第的本領,我也曾見過,又有什麼了不得呢,那不是霍家拳嗎?他們霍家拳,不傳外人,霍家人也不向外人學拳腳。老弟說這霍元甲,既是霍恩第的兒子,拳腳必也是霍恩第傳授的。說小孩子肯用功,工夫還做的不錯,可以。我相信現在的小孩子,用起苦功來,比以前的小孩子靈敏,至說當今之世,論拳腳工夫便沒人能趕得他上,就只怕是老弟有心獎掖後進的話吧!”

王五正色說道:“我的性格,從來不胡亂毀謗人,也從來不胡亂稱許人。霍元甲的拳腳工夫,實在是我平生眼裏不曾遇見過的。我如今只將他的實力說給老哥聽,老哥當能相信我不是信口開河了。”王五遂將霍俊清踢石滾和挑牛膝、打虎頭莊趙家人的話,說了一遍道:“我親眼見他走過一趟拳,踢過一趟腿,實在老練得駭人。”李富東聽了,低頭不做聲,接着就用旁的言語,把話頭岔開了。

王五在李家盤桓了數日,因年關將近了,不得不回北京,才辭了李富東回北京去了。李富東送王五走後,心裏總不服霍元甲的拳腳,沒人能趕得上的話,想親自去找霍元甲,見個高下,又覺得自己這麼高大的聲名,這麼老大的年紀,萬一真個打霍元甲不過,豈不是自尋苦惱!待不去吧,王五的話,詞氣之間,簡直不把我這“天下第一”的老英雄放在眼內,委實有些忍耐不住。李富東爲了這事,獨自在房中悶了幾日。

摩霸是一個最忠愛李富東的人,見李富東這幾日只是背操着兩手,在房中踱來踱去,象是有什麼大心事,不得解決似的。有時長吁短嘆,有時咄咄書空,連起居飲食一切都失了常度。摩霸起初不敢動問,一連幾日如此,摩霸就着急起來了,忍不住走上前去,問師傅爲什麼這般焦悶。李富東見摩霸抱着一腔關切的誠意,即將王五的話和他自己的心事說了。摩霸逞口而出的答道:“這算得了什麼!師傅是何等年齡,何等身份,自然犯不着親去。找一個後生小子較量,只須我一人前去,三拳兩腳將那姓霍的小子打翻,勒令他具一張認輸的切結,蓋個手印,我帶回來給師傅看了,再送到北京,給王五爺過目,看五爺有什麼話說,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李富東叱道:“胡說!我尚且躊躇,不敢冒昧跑去,你想去送死嗎?”摩霸笑道:“我爲師傅,就被人打死了,也不算一回事。師傅既不教我去打,我還有一個法子。我即刻動身,到霍元甲那裏去,邀他到這裏來。他到了這裏,師傅就用款待柳木兒的法子,留他住幾日。再見機而作的和他交手,難道他姓霍的比柳木兒還兇嗎?”李富東喜笑道:“這法子倒可以行得。你就拿我的名片去,只說我很仰慕他的聲名,想結交結交,只因我的年紀老了,體魄衰弱,禁受不起風霜,不能親到天津去看他,特意打發你去,請他到這裏來。若他推說沒有工夫,你就說:哪怕住一夜,或連一夜都不住,只去坐談一會也使得。”

摩霸聽了,答應理會得。當下即揣下李富東的名片,動身到淮慶會館來。這時,霍俊清正在會館裏,陪着他小時候拜過把的一個兄弟,姓胡名震澤的談論做買賣的事。摩霸到了,見了霍俊清,呈上李富東的名片,照李富東教說的話,周詳委婉的說了。霍俊清笑道:“我久聞得李老英雄的名,打算去請安的心思也不知存着多久了,不過這幾日不湊巧,我偏有忙得不可開交的俗事,羈絆着不能抽身,且請老大哥在這裏盤桓一會,我但能將應了的俗事,略略的佈置清楚,便陪老大哥同去。”說時,隨望着劉震聲道:“你好生招待摩霸大哥,住過幾日再看。”

劉震聲見摩霸生得六尺開外的身體,濃眉大目,氣度軒昂,一望就知道是一個富有氣力的漢子,心裏很歡喜,極願交結。這麼一個朋友,答應了自己師傅的吩咐,即走過來握了摩霸的手,竭力表示親熱的帶到自己房裏,彼此都說了幾句仰慕聞名的客氣話。

劉震聲說道:“大哥這回來的時候不對。若在三日以前,我師傅見大哥來了,必然立刻動身,陪大哥同去,如今我師傅有事,能去不能去還說不定。”摩霸道:“怎麼三日以前能立刻同去,如今什麼事這般要緊?我師傅只要接四爺去一趟,並不留住多久,抽身一兩日工夫也不行嗎?”劉震聲搖頭道:“大哥哪裏知道,剛纔大哥在我師傅房裏,不是看見還有一個客,坐在那裏說話的嗎?”摩霸點頭應是。劉震聲道:“那人是我師傅小時候的兄弟,姓胡名震澤。他家裏有一張牙帖,三兄弟爭着要拿出來做買賣。他的爸爸就說:”誰能在外面借得一萬串錢來,牙帖便給誰拿去做買賣。‘於是三兄弟都出來借錢,胡震澤就來請我師傅幫忙,要我師傅借給他一萬串錢,我師傅不能不答應,卻是自己又拿不出這麼多,只得替他四處張羅。胡震澤在這裏等着要拿去,我師傅已爲他在外面張羅了三日,只因年關在即,還不曾張羅得五千串。我師傅和胡震澤都正在着急。大哥請說,差了一大半的錢,一時如何能照數張羅的了。我師傅的性格最是認真,凡是他老人家親口答應了人的話,哪怕不顧他命,都得照着答應的做到,不做到決不肯罷手,所以我說能去不能去,此時還說不定。再過幾日,我們自己棧裏的來往帳項也要結束了,我師傅是個店主,怎的能抽身呢?“

摩霸聽了劉震聲的話,心想:我這回若不能把姓霍的請到師傅家裏去,我自己自辛苦了一趟還在其次,只是我師傅不曾見着姓霍的面,較量過幾手拳腳,心裏橫梗着王五爺的話,不要焦悶出毛病來嗎?我看姓霍的既是這麼忙得不能抽身,若不用言語激動他,他這回決不能同我去,我何不且拿話把他徒弟激怒一陣!“

摩霸是個腦筋簡單的人,以爲自己想的不錯,即對劉震聲做出冷笑的面孔來。劉震聲也是個爽直不過的人,見了摩霸冷笑的面孔,便耐不住問道:“大哥爲何冷笑,難道我的話說錯了嗎?”摩霸越發冷笑道:“老兄的話哪裏會錯,我笑的是笑我師傅,老兄不要多心。”劉震聲詫異道:“大哥什麼事笑自家的師傅呢?”摩霸道:“我師傅打發我來請霍四爺的時候,我就說道。‘霍四爺是請不來的,用不着自碰釘子吧!’我師傅問我:”怎知道請不來?‘我說:“這何難知道,霍家拳的聲名誰不知道,本來用不着霍四爺出頭,打翻幾個有名的人物,才能替霍家拳增光,如今你老人家若是一個平常沒甚本領的人,去請霍四爺,他必然肯來誇耀誇耀他霍家拳的好處。你老人家當了二十年的禁衛軍教師,又得了天下第一的牌子,誰聞了你老人家的名頭不害怕,霍四爺肯來上這大當嗎?’我師傅聽了我這話,反罵我胡說,逼着我立刻動身,此時呆應了我的話,因此不由得我不笑。”

劉震聲一聽這話,只氣翻着兩眼,半晌說話不出,也不知道是摩霸有意激怒他的,滿心想發作,大罵摩霸一頓,轉念自己師傅曾吩咐的,教好生招待,不好登時翻臉把人得罪,只好勉強按住火性,也氣得冷笑了一聲道:“我師傅豈是怕人的!我師傅有事不能抽身,你就說是不肯去上當,然則你師傅不親到這裏來,不也是害怕,不肯來上當嗎?你儘管在這裏等幾日,我師傅的事情一了,我包管他就同你去。不過你既是這麼說,我師傅到了你師傅家,免不了是要和你師傅交手的,你敢和我賭賽嗎?”

摩霸道:“有何不敢!看你說,賭賽什麼東西?”劉震聲想了一想說道:“賭輕了沒用,須賭得重一點兒。你有沒有產業呢?”摩霸道:“我有一所房子,在天津某街上,看你有沒有?”劉震聲道:“我也有一處房子,正在這裏不遠。我們同去看過房子,若你的比我的大,我師傅打贏了,照時價找你的錢,你的房子給我;我師傅打輸了,我的房子給你便了,若我的比你的大,你也照時價找錢給我。”摩霸說:“好!”劉震聲也不說給霍俊清聽,二人私自去看了房子,並議妥了將來交割的手續。劉震聲的房子,比摩霸的大了三間,若摩霸賭贏了,照時價應找劉震聲一百銀子,也不憑中,也不要保,就是一言爲定。

摩霸在淮慶藥棧住了三日,霍俊清已將胡震清的事辦妥了,籌了一萬串錢,給胡震澤拿去。當約了第二年,歸還三千串,第三年歸還三千串,第四年全數歸還。因是把兄弟的關係,幫忙不要利息。其實霍俊清在外挪借得來的,都得給人家的利息,這項利息,全是由霍俊清掏腰包。哪知後來霍俊清的性命,竟有五成是斷送在這宗款子上面。古人所謂“善人可爲而不可爲”,便是這類事情的說法。至於如何斷送了五成性命在這宗款子上面,後文自有交代,此時不過乘機點醒一句。

如今且說霍俊清替胡震澤幫忙的事已了,即對摩霸說道:“我多久就存心要去給李老英雄請安,無奈我獨自經營着這藥棧生意,不能抽閒離開這裏。我想不去則已,去了總得在他老人家那裏多盤桓幾日,才能得着他老人家指教的益處,剛一至就走,哪成個敬意呢?我想今年已沒有多少日子了,我的俗事又多,本打算索性等明年正月,去給他老人家拜年,但是承老大哥辛苦了這一趟,若不同去又對不起老大哥,只好且陪老大哥去。不過有一句話得先說明,務請老大哥轉達,我至多隻能住兩夜。不先事說明,他老人家挽留起來,我固執不肯,倒顯得我太不識抬舉。”摩霸連聲應“是”,霍俊清即帶了劉震聲,同摩霸動身。

離天津才走了一里多路,只見迎面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行裝打扮,背上馱着一個小小的包袱,行走時提步迅捷,生得面白脣紅,眉長入鬢,兩眼神光滿足,顧盼不凡。霍俊清遠遠的見了,心裏就很覺得這青年必有驚人的本領,但不知姓甚名何,從哪裏來的?漸走漸近,那青年一眼看見了劉震聲,即露出了笑容,緊走幾步,到劉震聲跟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口裏呼着舅父道:“上哪兒去?我聽得說你老人家在天津霍爺這裏,特地前來請安,並想瞧瞧霍爺畢竟是怎麼一個人物,有這麼大的聲名。”

劉震聲連忙指着霍俊清說道:“快不要亂說,這就是我師傅霍爺。”那青年回頭望了霍俊清一眼,拱了拱手說道:“特從哈爾濱來,給霍爺請安。霍爺待去哪裏,有什貴幹嗎?”劉震聲忙上前向霍俊清說道:“這就是我日前曾向師傅說過的小外甥趙玉堂。”霍俊清也對趙玉堂拱了拱手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說着隨現出躊躇的神氣,望着摩霸笑道:“這事將怎麼辦呢?”摩霸不做聲,趙玉堂插口說道:“霍爺有事去,儘管請便。我在客棧裏恭候便了。”霍俊清生性極是好客,對於有本領人前來拜訪的,尤不肯有些微怠慢。此時見趙玉堂特從哈爾濱前來,豈有置之不顧而去之理,遂向摩霸說道:“事出無奈,只好請老大哥回去,拜上李老英雄,我明年正月初二日,準來給他老人家叩頭。這時寒舍有遠客來了,我沒有不歸家招待的情理。”不知摩霸怎生回答,且俟第九回再說。

第九回

遇奇僧帽兒山學技

懲刁叔虎頭莊偷銀

話說摩霸見霍俊清有遠客來訪,知道不能勉強同去,情理說不過去,也不好怎麼說法,只得連連點頭應道:“既然四爺這麼說,拜年的話不敢當,只是請明年早些降臨。”霍俊清道:“豈敢失約。”摩霸自作別歸家,將情形報告李富東不提。

且說趙玉堂這個名字,在哈爾濱一帶住得時間長久的人,大約不知道的很少。此人在當時的年紀,雖只二十四歲,而本領之高,聲名之大,說起來確是有些駭人。趙玉堂的母親,是劉震聲的胞姊,二十幾歲上,她丈夫就死了,苦志守節,撫育這個遺腹子趙玉堂。趙玉堂的父親,叫趙伯和,兄弟叫趙仲和,兩人都練得一身絕好的武藝,在虎頭莊趙家會武藝的人當中,算是最有能耐的。趙伯和死後,不曾留下文錢尺布的遺產。趙仲和仗着自己的武藝,替人保鏢生活。仲和爲人,刻薄寡恩,見哥子去世,丟下幼年之妻,襁褓之子,沒一些兒遺產,便不肯擔任贍養的責任,一再諷勸寡嫂劉氏改嫁。奈劉氏心堅如鐵,說自己丈夫不是沒能耐的尋常人物,豈有他妻子改嫁之理,並且遺腹生了一個兒子,更不能不守望他成人。趙仲和見幾番諷勸不動,就聲言不顧他母子的生活,教他母子自謀衣食。劉氏既能苦志守節,自然甘願自謀衣食,替人做針線,洗衣服。凡是用勞力可以換得着錢米的,莫不苦掙苦做,無論苦到哪一步,絕不仰望趙仲和供給。幸得劉震聲略有家業,每年津貼些兒。

年復一年的過去,趙玉堂已有十四歲了。只因他自出母胎以來,不曾處過一天順境,在兩、三歲的時候,他母親處境貧寒,又憂傷過度,乳漿既不充足,更沒好些兒的食物代替,雖勉強養活着一條小性命,只是體質孱弱異常,生長到五歲,還不能立起身子走路,說話啼哭,和小貓兒叫喚一般,通身尋不出四兩肉,臉上沒一些血色。他母親望他成材的心思極切,因念他父親練了一身本領,絲毫不曾得着用處,便不打算要趙玉堂學武藝。又因趙玉堂的體質太弱,就教他學武藝,料也練不出驚人的本領來。撫養到了十歲,即把趙玉堂送進一家蒙館裏讀書,讀到一十四歲。這日下午,從蒙館裏放了學回來,走到半路上,迎面來了一個身高體壯的和尚,用手撫摩着趙玉堂的頭頂道:“你心想瞧熱鬧麼?我帶你到一處地方去瞧熱鬧,你去不去呢?”趙玉堂看那和尚,倒是慈善的樣子,不過頷下一部花白絡腮鬍須,其長過腹,望着有些害怕,即搖頭答道:“我不想瞧熱鬧,我母親在家,盼望我回去。”那和尚道:“沒要緊。我一會兒就送你回家去,我已向你母親說過了。你母親教我帶你去瞧熱鬧。”趙玉堂這時的年紀雖只得一十四歲,心地卻非常明白,知道自己母親決不會認識和尚,跟和尚說話,連忙對和尚說道:“沒有這回事!你不要哄我。什麼熱鬧我也不要瞧,我只要回家見母親去。”說完,就提起腳走。那和尚哪裏肯舍呢?追上前將趙玉堂拉住,趙玉堂急得罵起來,和尚也不顧,用手在趙玉堂頭上拍了幾下,趙玉堂便昏迷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在昏迷中過了多少時刻,忽然清醒起來。張眼一看,黑沉沉的,辨不出身在何處,耳裏也寂靜靜的,聽不出一些兒聲息,但覺自己身體,是仰睡在很柔軟的東西上面,四肢疲乏得沒氣力動彈,只能將頭轉動,向左右張看,彷彿見右邊有一顆星光,星光之外,一無所見,心中明白是散學回家,在路上遇着和尚,被和尚用手在頭上幾拍,就迷糊到這時候。想必是天黑了,所以見着星光。又想到自己母親,等到這時分還不見我回去,必然急得什麼似的,我如何還睡在這裏,不回家去呢?趙玉堂心裏這麼一想,便竭力掙紮起來,原來身體睡在很厚的枯草上,站着定睛向四面都看了一會,黑洞洞的,一步也看不見行走。再看那星光,不象是在天上,覺得沒有這麼低塌的天,並且相隔似不甚遠,便朝着那星光,一步一步慢慢走去。才走了五、六步,額頭上猛然被碰了一下,只碰得兩眼冒火,伸手一摸,溼漉漉的,冰冷鐵硬,好象是一堵石壁。暗想:怪呀,怎麼是一堵石壁呢?不是分明看見一顆星光在這一方嗎?石壁裏面,如何會有星光,不是奇了麼?張開兩手,不住的左右上下摸索,確是凸凸凹凹的石壁,壁上還潮溼得厲害,摸得兩掌盡水,只得挨着石壁,向右邊緩緩的移動,移不到二三尺遠,右手摸不着石壁了,再看那星光,又在前面,心中一喜,仍對着星光舉步。誰知一提腳,腳尖又被蹴了一下,險些兒向前栽了一個跟斗。隨將身體蹲下,兩手一面摸索,兩腳一面向前移動,象是爬上了幾層石級,離星光漸漸的近了。又爬了幾步,只見星光一晃,眼前忽現了光亮,那個要帶他瞧熱鬧的和尚,端端正正的坐在一個蒲團上,笑容滿面的望着他。趙玉堂見了這和尚,忍不住哭起來道:“你不送我回家,把我弄到這裏幹什麼呢?我要回去,我不在這裏了。”和尚說道:“你自己到這裏來的,你要回去,只管回去便了,誰不教你回去咧?”

趙玉堂聽說,便不哭了,立起身向四處一看,周圍都是漆黑的石壁,只有頭頂上一條裂縫,彎彎曲曲的有三、四寸寬,從裂縫裏漏進天光來。裂縫雖長有幾丈,然太仄太厚,不能容人出入,挨近裂縫一看,縫旁有一條青布,和窗簾一般,用繩牽掛着,可以扯起放下,知道是爲下雨的天氣,防從裂縫,中漏下雨水來,所以用這布遮蓋。將四周的石壁,都細看了一遍,實在無門可出。低頭看地下,也是一點兒罅隙沒有,又急得哭了出來道:“你把我關在這沒門的石洞裏,教我怎生回去呢?”和尚笑道:“沒有門不能出去,你難道是生成在這裏面的嗎?好粗心的小子。”趙玉堂心裏陡然覺悟了,直跪到和尚跟前,牽了老和尚的衣道:“你立起來,門在蒲團底下。”和尚哈哈大笑道:“虧你,虧你!算你聰明。”隨即立起身來,一腳踢開蒲團,露出一塊方石板來,石板上安着一個鐵環,和尚伸手揭開石板,便現一個地道。和尚將遮裂縫的青布牽滿,洞中仍舊漆黑,那顆星光又現了,原來是點着一支香,插在地下,陽光一進來,香火就看不出了。和尚引趙玉堂從地道出來,卻在一座極高的山上。回頭看地道的出口,周圍長滿了荊棘,非把荊棘撩開看不見出口,也沒有下山的道路。一剎時狂風怒吼,大雪飄然而下,只冷得趙玉堂滿口中的牙齒,捉對兒廝打。和尚笑道:“你要回家去麼?”趙玉堂道:“我怎麼不要回家去!可憐我母親只怕兩眼都望穿了呢?”和尚點點頭道:“你有這般孝心,倒是可喜。不過我老實說給你聽吧,這山離你家,已有一萬多里道路,不是你這一點兒年紀的人,可以走得回去的。你的根基還不錯,又和我有緣,特收你來做個徒弟。你工夫做到了那一步,我自然送你回去,母子團圓。你安心在這裏,不用牽掛着你母親,我已向你母親說明了。你要知道你母親苦節一場,沒有力量能造就你成人。你跟我做徒弟,將來自不愁沒有奉養你母親的本領,象你如今從蒙館先生所讀的那些書,便讀一輩子,也養你自己不活,莫說奉養你的母親。”

趙玉堂是個心地明白的小孩,起初聽了和尚的話,心裏很着急,後來見和尚說得近情理,也就不大着急了,只向和尚問道:“你怎麼向我母親說明白了的?”和尚道:“我留了一張字,給你母親,並給你舅父劉震聲。”趙玉堂聽和尚說出自己舅父的名字,心裏更相信了,當下就跪下去,拜和尚爲師。和尚仍引他從地道走入石洞,石洞裏暖如三春天氣。和尚過幾日下山一次,搬運食物進洞。趙玉堂就一心一意的,在洞中練習武藝。

那山上終年積雪,分不出春夏秋冬四季,也不知在洞中過了多少日月、趙玉堂只知道師傅法名慈雲,以外都不知道。在洞中專練了許久之後,慈雲和尚每日帶趙玉堂在山上縱跳飛跑。趙玉堂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一日強壯一日,手腳一日靈活一日。十來丈的石崖,可以隨意跳上跳下。在雪上能跑十多里遠近,沒有腳印。

一日,慈雲和尚下山去搬運糧食,幾日不見回來。趙玉堂腹中飢餓難忍,只得從地道里出來。山上苦無食物可以尋覓,遂忍飢下山,喜得腳健,行走如飛,半日便到了山底下,遇若行人一問,說那山叫帽兒山,在山東省境內。趙玉堂乞食歸到山東,可憐他母親,爲思念兒子,兩眼都哭瞎了,衣服也不能替人洗,針黹也不能替人做,全賴孃家兄弟劉震聲津貼着,得不凍餒而死。一旦聽說兒子回來了,真喜得抱着趙玉堂,又是開心,又是傷心,哭一會,笑一會,問趙玉堂這五年來在什麼地方,如何過度的?趙玉堂這時才知道,已離家五年了,將五年內情形,詳細說給他母親聽了。他見家中一無所有,母親身上十二月天氣還穿着一件破爛不堪的棉襖,自己又不曾帶得一文錢回家來,心想我這時雖學會了一身本領,然沒有方法可以賺錢,並且就有方法,一時也緩不濟急,我叔叔做保鏢生意,素來比我家強,我何不暫時向他老人家借幾十兩銀子來,打點過了殘年,明年賺了錢再還,豈不不甚好嗎?我母親平日不向叔叔借錢,是因我年紀小,不能賺錢償還,如今我還怕什麼呢?趙玉堂自以爲思想不錯,也不對他母親說明,只說去給叔叔請個安就回。他母親見兒子丟了幾年回來,也是應該去給叔叔請安,便不阻攔他。

趙玉堂跑到趙仲和家裏。趙仲和這時正在家中,督率匠人粉飾房屋,準備熱鬧過年。忽見趙玉堂進來,倒喫了一嚇。打量趙玉堂身上,穿得十分襤褸。兩個眉頭不由得就蹙了起來。趙玉堂也不在意,忙緊走了兩步,上前請安,口裏呼了聲“叔叔”。趙仲和喉嚨眼裏哼了一聲,隨開口問道:“堂兒回來了麼?”趙玉堂立起身,垂手答道:“回來了!”趙仲和道:“我只道你已死了呢!既是不曾死,賺了些銀錢回來沒有?”趙玉堂聽了這種輕侮的口吻,心裏已很難過,勉強答道:“哪能賺得銀錢回來,一路乞食纔得到家呢!”趙仲和不待趙玉堂說畢,已向空呸了一聲道:“原來還留在世上,給我趙家露臉。罷了,罷了!你只當我和你爸爸一樣死了,用不着到我這裏來,給我丟人。我應酬寬廣,來往的人多,沒得給人家瞧不起我。”這幾句活,幾乎氣得趙玉堂哭出來,欲待發作一頓,只因是自己的胞叔,不敢無禮,只得忍氣吞聲應了一句:“是!”低頭走了出來,心裏越想越氣,越氣越恨,不肯向家裏走,呆呆的立在一個山崗上,暗自尋思道:人情冷暖,胞叔尚且如此,外人豈有肯借錢給我的嗎?我沒有錢,怎生歸家過度呢?抬頭看天色,黑雲四合,將要下雪了,心裏更加慌急起來,恐怕母親盼望,只好興致索然的歸到家中。喜得家中還有些米,做了些飯,給母親喫了。入夜哪能安睡得了,獨自思來想去的,忽然把心一橫,卻有了計較。他等母親睡着了,悄悄的起來,也不開大門,從窗眼飛身到了外面。施展出在帽兒山學的本領,頃刻到了趙仲和的房上。他能在雪上行十多里,沒有腳印,在屋上行走,自然沒有纖微聲息。

趙仲和這時正在他自己臥室裏,清算帳目,點着一盞大玻璃燈。那時玻璃燈很少,不是富貴人家,莫說夠不上點,連看也看不着。趙仲和這年因保了一趟很大的鏢,那客商特從上海買了兩盞大玻璃燈送他,所以他能擺這麼闊格。趙玉堂小時候,曾在這屋裏玩耍,路徑極熟。這時在房上,見趙仲和不曾睡,不敢就下來,伏在瓦楞裏等侯,兩眼就從窗格縫裏,看趙仲和左手打着算盤,右手提筆寫數,旁邊堆了許多紙包,只看不出包的是什麼。不一會,見趙仲和將紙包就燈下一包一包的打開來,看了看,又照原樣包好,亮旺旺的全是銀兩。趙玉堂看了,眼睛出火,恐怕趙仲和收檢好了,上了鎖,要拿他的就費事了。天又正下着雪,身上穿的不是夜行衣靠,溼透了不活便,更不願意久等。猛然間心生一計,順手揭起一大疊瓦來,對準那玻璃燈打去。只聽得嘩啦啦一聲響,玻璃燈打得粉碎,房中登時漆黑了。趙玉堂跟着一大疊瓦,飛身進了房,玻璃燈一破,已搶了兩大包銀子在手,復飛身上房走了。

趙仲和驚得“哎呀”一聲,被碎瓦玻璃濺了個滿頭滿臉,知道有夜行人來了,正待跳起來,抽刀抵敵,哪裏看見有什麼人影呢?他老婆睡在牀上,被響聲驚醒起來,見房中漆黑,連問:“怎麼?”趙仲和提刀在手,以爲夜行人來借盤川,用瓦摔破了燈火,必然從窗眼裏進來,準備殺他一個措手不及,哪知兩眼都望花了,只不見有借盤川的進來,見自己老婆問得急,纔開聲答道:“快起來,把火點燃。不知是什麼人來和我開玩笑,把我的燈破了,卻不肯下來。”他老婆下牀點了火,換了一盞油燈,趙仲和笑道:“必是一個過路的人,沒打聽清楚,及見我不慌不忙的抽刀相待,才知道不是道路,趕緊回頭去了。哈哈,可惜我一盞好玻璃燈,給他摔破了。”他老婆將油燈放在桌上,一面將瓦屑往地下掃,一面埋怨趙仲和道:“我也才見過你這種人,銀子包得好好的,擱在櫃子裏面,爲什麼過不了幾夜,又得搬出來看看,難道怕蟲蛀了你的銀子嗎?”趙仲和笑道:“我辛苦得來的這多銀子,怎麼不時常見見面呢?我見一回,心裏高興一回,心裏一高興,上牀才得快活。誰有本領,能在手裏搶得去嗎?”

趙仲和口裏是這麼說着,兩眼仍盯住那些銀包上,徒覺得上面兩大包不見了,連忙用手翻看,翻了幾下,哪裏有呢?臉上不由的急變了顏色,慌里慌張的問他老婆道:“你掃瓦屑,把我兩大包銀子掃到哪裏去了?”他老婆下死勁在他臉上啐了一口道:“你放屁麼?瓦屑不都在這地下嗎?你看有不有兩大包銀子在內,幸虧我不曾離開這裏,你兩眼又不瞎了!”趙仲和被老婆罵的不敢開口,端起油燈,彎腰向地下尋找。他老婆氣得罵道:“活見鬼。又不是兩口繡花針,兩大包銀子,掉在地下,要這般尋找嗎?還在櫃裏不曾搬出來麼?”趙仲和聲音發顫道:“小包都搬出來了,哪有大包還不曾搬出來的。我記得清清楚楚,先解小包看,最後才解大包看,所以兩個大包,擱在這些小包上面。每包有三百多兩。”他老婆也不做聲,走到櫃跟前,伸手在櫃裏摸了幾摸,恨了一聲說道:“還說什麼,你再吹牛皮麼,沒人能在你手中搶了去麼?我想起你這種沒開眼,沒見過銀子的情形,我心裏就恨。”

趙仲和被罵得不敢回話,提刀跑到外面,跳上房子,見天正下雪,房上已有了寸來厚,心中忽然喜道:“我的銀兩有處追尋了。這早晚路上沒有人走,照着雪上的腳跡追去,怕追他不着嗎?”隨在房上低頭細看,見瓦楞裏有一個人身體大小的所在,只有一二分深的雪,知道是借盤川的人,曾伏身此處。再尋旁邊揭瓦的所在,也看出來了,只尋不見一隻腳跡。滿屋尋遍了,仍是沒有腳跡,不覺詫異道:“難道還不曾逃去嗎?不然,哪有雪上沒有腳跡的道理呢?”趙仲和這麼一想,心裏更覺追尋有把握了。翻身跳了下來,一間一間的房,彎裏角里都看了,真是活見鬼。趙玉堂這時早已到了家,解衣就寢了,趙仲和到哪裏能尋找得出人來。直鬧了一個通夜,還得哀求老婆,不要動氣,不要聲張,說起來保鏢達官家裏,被強人搶去了銀兩。

再說趙玉堂得了六百多兩銀子,打點過了一個很快活的年,對他母親支吾其詞,胡謅了幾句銀子的來歷。他母親雙目不明。只知道心裏歡喜自己兒子,能賺錢養娘,哪裏會查究以外的事。趙玉堂年輕,雖從窮苦中長大,然此番得來的銀子容易,也不知道愛惜,隨手亂化,見了貧苦的人,三、五十兩的任意接濟人家,六百多兩銀子,能經得幾月花銷呢?一轉眼間,手頭又窘起來了,心裏思量道:“我叔叔的銀子,也來得很辛苦,我取了他六百多兩,他心裏已不知痛了多少,若再去拿他的,未免太可憐了,還是大客商,有的是錢,我劫取些來,供我的揮霍。在他們有錢的商人,算不了什麼,不過不能在近處動手,好在我沒有一個朋友,不論那家鏢局鏢行,我都沒有交情,就只我叔叔,他雖是靠保鏢生活,然他的名頭不大,生意不多,不礙我的事。除我叔叔以外的鏢,我高興就劫,也不問他是哪條道路。他們這些保鏢的人物,倚仗的是交情,是聲望,我不進交情,不怕聲望,看他們能怎生奈何我!”

趙玉堂安排既定,也和白日鼠周亮在綠林中一樣,專揀貴重的大鏢劫取。用亮當時,還得仗着那翻毛赤免馬,趙玉堂連馬都不要,就只揹着一把單刀,和押鏢人動手相殺的時候極多。只因他來去如風,人影還不曾看清,鏢已被他劫去了。有時鏢笨重了。不好單劫,他就等到落了店,夜問前去動手。總之,趙玉堂不起心劫這個鏢則已,只要他念頭一動,這鏢便無保全的希望了。如此每月一、兩次,或二、三月一次,劫了兩個年頭,北道上十幾家鏢局鏢行,除了趙仲和,沒一家不曾被劫過。不過他從來不劫全鏢,只揀金銀珠寶劫取,每次劫的,也沒有極大的數目,多則三、五千,少則三、五百。保鏢的只知山東道上,有這麼一個獨腳強盜,起初還不知道趙玉堂的姓名。一年後,因趙家的鏢,獨安然無恙,才疑心這強盜和趙仲和有關係。大家聚會着,商議調查姓名和對付的方法。不知商議出什麼方法來,且俟第十回再說。

第十回

顯奇能半夜驚阿叔

惡壟斷一怒劫鏢銀

話說北道中各鏢行鏢局,商議調查趙玉堂和對付的方法,無奈趙玉堂並無親知朋友,又無夥伴,連他叔父趙仲和,都不知道趙玉堂會有這般本領,這種行爲,教各鏢行鏢局,如何能調查得出他的姓名來呢?既是姓名都調查不出,更如何有對付的方法呢?

各地的客商,見每次失事,只有趙仲和保的得安然無恙,都以爲趙仲和的本領,在一般保鏢達官之上,都爭着來請趙仲和保。趙仲和也莫名其妙,也自以爲本領高強,所以沒人敢劫,生意一日發達似一日。趙仲和一人分身不來,也僱用了多少夥計,半年之間,山東、河南一帶的鏢,全是趙仲和一人的旗號了。趙仲和得意的了不得,逢人誇張大口,說一般保鏢的,太沒有能耐,這強盜的眼力不錯,知道我虎頭莊趙某的厲害,所以不敢胡來。聽了趙仲和誇口的人,也不由得不相信是真的。

趙仲和正在生意興隆、興高采烈的時候,這日忽見趙玉堂衣冠華麗、氣度軒昂的走了來。趙仲和看了,幾乎不認得是自己的胞侄。原來趙玉堂自從帽兒山歸家時,來過一次之後,就只那夜來借了六百多兩銀子,往後不曾和趙仲和見過面。趙仲和一則因事情忙碌,二則怕趙玉堂糾纏着借貸,不肯到寡嫂家來,對外人說是叔嫂理應避嫌。其實,用意並不在此。當日,趙玉堂衣衫襤褸,形容憔悴,這時完全改變了,趙仲和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這麼漂亮的胞侄,還疑心是來照顧自己生意的富商呢!及認出是趙玉堂,不由得怔了一怔,不好再使出前次那般嘴臉來,略扮出些兒笑意說道:“堂兒,怎麼呢!一會兒不見,倒象是一個貴家公子了,一晌在哪裏?”趙玉堂上前,照常請了個安,立在一旁答道:“平日因窮忙,沒工夫來親近叔叔,今日爲一樁事不明白,特來請求叔叔指示。”趙仲和見趙玉堂說話的神氣,很帶着傲慢,不似前番恭謹,也猜不出他請求指示的是一樁什麼事,隨口問道:“你有什麼事不明白,且說出來看看。”趙玉堂道:“我虎頭莊趙家,爲什麼要祖傳下這麼多、這麼好的武藝,武藝有什麼用處?侄兒不明白,得清求叔叔指示。”趙仲和聽了這幾句話,還摸不着頭腦,更猜不透問這些話的用意,只好胡亂答道:“武藝爲什麼沒有用處?即如我現在,若不憑着祖傳下來的武藝,拿什麼給人家保鏢。這便是我虎頭莊趙家祖傳武藝的好處。人家都保不了鏢,只我能保的了,只我賺的錢多,你這下可明白了麼?”

趙玉堂鼻孔裏笑了一聲道:“我虎頭莊趙家的祖宗,難道慮及將來的子孫,沒本領給一般奸商惡賈當看家狗,特留下這些武藝,替看家狗討飯喫嗎?”趙仲和哪想到趙玉堂有這類無禮的話說出來呢,突然聽了,只氣得大叫一聲,就桌上拍了一巴掌,只拍得桌上的什物跳起來尺多高,接着罵道:“小畜牲!誰教你來這裏這麼胡說的?你再敢無禮,我真要做你了。”趙玉堂神色自若的冷笑道:“祖傳了武藝,來做自己的年輕胞侄,倒是不錯,但只怕也不見得能做的了。叔叔要問是誰教我來說的嗎?是祖宗教我來說的。我趙家祖宗,傳下這麼多、這麼好的武藝,是教我們子孫學了,在世界上稱英雄、稱好漢的,不是教學了去給奸商惡賈當看家狗的。”趙仲和氣得渾身打抖,臉上都氣變了顏色,圓睜一對怪眼,也不說什麼,拔地立起身來,想拿住趙玉堂,到祖宗神堂面前,結結實實的責打一頓,看趙玉堂下次還敢說這種無禮的話麼?趙仲和起身,趙玉堂也站起來說道:“我說的是好話,你不聽也只由你。”邊說邊向外走道:“看你拿着祖傳的武藝,給人當看家狗,能當到幾時?我看你的本領,還差得遠呢!”趙仲和見趙玉堂往外走,便連聲喝住道:“好逆畜,待向哪裏跑?還不給我站住嗎?”趙玉堂真個站住回頭道:“叔叔不要動氣,有本領回頭再見吧。”說畢,仍提步走了。趙仲和心裏雖是氣忿不過,但畢竟趙玉堂是什麼用意,還是猜想不出,打算追到趙玉堂家,質問趙玉堂的母親,看她爲什麼縱容兒子,這般無禮,只因天色將晚了,自己還有事不曾辦了,只好按納住火性,等明日去質問。

這夜,趙仲和剛上牀安歇,聽得外面有叫門的聲音,並敲打得很急。趙仲和聽了一會聲氣,聽不出是誰來,只道是派出去保鏢的夥計出了亂子,連忙起來開門。及至打開門一看,但見滿天星月,哪有個人影呢?便大聲問道:“誰呀?”即聽得有人在裏面應聲答道:“是我呀!”趙仲和仍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只得翻身走進來,問道:“誰呀?”一看,又不見人影,又有人在門外應聲答道:“是我呀!”趙仲和已覺得詫異,復翻身到門口一看,不還是不見人影嗎?又“誰呀,誰呀”的問了兩聲,是“我呀”的聲音又在裏面答應。來回七、八次,跑得趙仲和火冒了,立住腳喊道:“誰和我開這玩笑?再不見面,我就要罵了呢!”這回就聽出了趙玉堂的聲音,在裏面笑答道:“叔叔不要罵,是堂兒!”趙仲和趕到裏面一看,趁着透明的月色,只見趙玉堂踞坐在桌上,右手支着下巴,笑嘻嘻的搖頭晃腦,把個趙仲和羞忿得說話不出。

趙玉堂跳下來說道:“堂兒從叔叔頭上來回一十五次,又有這麼透亮的月色,叔叔兀自瞧我不見,拿什麼給人家保鏢?依堂兒的愚見,不如在家喫碗安靜茶飯吧,免得給祖宗丟人。”趙仲和這時才知道自己的本領不及趙玉堂,然而惱羞成怒,又聽了這些嘔氣的話,哪裏再忍耐得住,從壁上搶了一把單刀在手,要和趙玉堂拼命,只是回身再找趙玉堂,已是蹤跡不見,心裏尋思道:這逆畜從哪裏學來的這麼高強的本領?他今日既兩次來說我不應保鏢,可見得近來劫各鏢行鏢局的鏢,就是這逆畜乾的事。怪道只我的鏢,得安然無事。這逆畜必是因這半年以來,各客商都來我這裏求保,他沒買賣可做了,只好來恐嚇我,想我不給人保,好由他一人橫行霸道,這還了得嗎?我不保鏢,一家一室的生路,不就這麼斷絕了嗎?只是這逆畜的本領,我這許多同行的好手,都奈何他不得,他如果不給我留面子,我又有什麼方法可以對付他呢?如今一般人,都恭維我虎頭莊趙家的武藝,畢竟比人不同。我自己也逢人誇張大口,若一般的被這逆畜劫了,丟人還在其次,哪裏再有生意上門咧?

趙仲和這麼一想,不由得不慌急起來,獨自躊躇了一夜。次日,才思想出一條道路來。想出了什麼道路呢?趙仲和知道趙玉堂事母至孝,去求趙玉堂的母親,不許趙玉堂胡鬧,逆料必有些效驗。當下準備好了言語,並辦了幾樣禮物,親自提到趙玉堂家裏來。這時趙玉堂不在家裏,趙仲和進門,見屋內的陳設卻是簇新的,並富麗得很,全不是前幾年的氣象。趙玉堂因自己母親雙目失明,行動都不方便,自己又沒有妻室,只得僱了兩個細心的女僕,朝夕伏侍。趙仲和見趙玉堂不在家,便對趙玉堂的母親,哭訴了一番趙玉堂兩次無禮的情形。

趙玉堂的母親,並不知道趙玉堂的行徑。趙玉堂因知自己母親膽小,若把自己的行爲照實說出來,必然害怕不安,從來不曾有一言半語,提及劫鏢的事。他母親又雙目不見,哪裏想到自己的兒子做了強盜呢?這時一聽趙份和的活,也氣得流下淚來,對趙仲和陪了許多不是,並教趙仲和安心,只管照常替人保鏢。趙仲和才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這夜趙玉堂歸家,見母親掩面哭泣,不喫夜飯,嚇得慌了,連忙立在旁邊問道:“娘呀!什麼事這麼傷心的哭泣?”連問了幾聲,他母親只是哭着不睬,慌得趙玉堂跪下來,也陪着哭道:“我什麼事不如孃的意,娘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呢?”他母親抬起頭來說道:“你還知道怕不如孃的意嗎?你如今翅膀長齊了,哪裏把我這瞎了眼的娘放在眼裏!你眼裏若有娘,也不敢這麼欺負胞叔了。你是英雄,你是好漢,只會欺負自己的胞叔。我趙家世代清門,沒想到竟出了你這種辱沒門庭的孽子。你如今是這種行爲,教我死了到九泉之下,怎對得起趙家的祖先和你的父親。你欺負我眼睛瞎了,是這麼欺負的嗎?”

趙玉堂起初還摸不着頭腦,後來聽得欺負胞叔的話,方知道足趙仲和來說了,只得不住的叩頭說道:“我下次再也不敢是這麼了,你老人家不用着急。”他母親看了如此情形,便拭乾眼淚說道:“你下次敢再劫人家的鏢麼?”趙玉堂心想:不劫鏢把什麼生活呢?我近來手頭揮霍慣了,又沒有旁的本領,能循規蹈矩的幹一件掙錢的差事,然此刻的鏢,十九是我叔叔的,劫了又要說我是欺負叔叔。他心裏正在如此躊躇,他母親不容他思索,一迭連聲的催着說道:“你轉的什麼念頭,還是要做強盜嗎?我虎頭莊趙家的拳腳,名聞天下,誰人不知道。江湖上有能爲的,哪一個不談起趙家就生嫉妒,都只恨打我趙家的人不過。如今你倒跑出來,和自家叔叔作對,給外人聽了開心,你從哪裏曾聽說過有目無尊長的英雄好漢!”

他母親才說到這裏,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他母親說道:“這時分有誰來了,還不快去開門!”趙玉堂聽了那叫門的聲音,少年人耳聰,不覺臉上急變了顏色,慌忙爬起來,跑出開門一看,又是趙仲和來了。一見面,即指着趙玉堂的臉說道:“好小子,你乾的好事!”趙玉堂不待他往下說,就將趙仲和拉到外面說道:“叔叔不要高聲,我只用去一百二十兩銀子,我明晚準一同送還。”趙仲和停了一停問道:“銀子怎用得這般快,明晚哪來得銀子還我?你要知道,我是一個賺得起貼不起的人,一百二十兩銀子,足夠我一家半年的費用。你此刻就做一起還了我吧,免得我受虧累。”

趙玉堂雖出在窮苦人家,然生性豪放,不知道銀錢艱苦。近年來做那沒本錢的買賣,銀錢來得容易,去得容易,揮霍成了習慣了,耳裏哪聽得來趙仲和這一派鄙吝話。原來趙玉堂昨夜在趙仲和家,和趙仲和開了一會玩笑回來,睡在牀上,想起趙仲和對待自己和自己母親種種無情無義的情形,氣忿得翻來覆去的睡不着,決心要劫趙仲和的鏢,出出胸中惡氣。次日天光才亮,就出門到幾條要道上堵截。那時趙仲和的鏢,都是派夥計押送,不是十分重要的,不親自出馬。因趙玉堂劫取得厲害,各客商投趙仲和保的異常之多,要堵截甚是容易,絕不費事的,連手都不曾和押鏢的夥計交一下,就劫了一口大皮箱。皮箱裏面,有五百兩銀子、幾件女皮衣服,一個紅木首飾匣,匣內金珠首飾,貯得滿滿的,約摸可值三、五千銀兩。原是一家富戶,搬取家眷上北京,很有些貴重的行李,因見這些鏢行鏢局靠不住,特來趙仲和這裏投保,適逢其會,就遇了趙玉堂。趙玉堂劫了那口皮箱,到他有交情的一家窯子裏,取出一百二十兩銀子來,給了那個和他生了關係的婊子,飲酒作樂,到夜間纔回來,皮箱就寄存在婊子那裏。本打算任憑趙仲和來討,也不給還的,無奈弄得他母親知道了,這時若不給還,必再累得母親受氣,所以不待趙仲和說下去,就一口答應交還,見趙仲和問明晚從哪得來百二十兩銀子,更說出許多小氣不堪的話。不由得心裏有些不耐煩,對趙仲和說道:“我既說了明晚送還,莫說一百二十兩,便是一千二百兩,叔叔也用不着問我從哪得來,儘管放心好了。只看叔叔教我還到什麼地方,退到客人手裏呢,還是送到叔叔家裏?東西我寄存在人家,此刻的天已二鼓了,我說了明晚,決無差錯。”

趙仲和無法,只得點頭答道:“不必送到客人手裏去,送到我家來就得了。”他們保鏢的被人劫了鏢,自己去討,或託人去討,本有兩種交還的方法:一種是立刻交討鏢人帶回,一種是不動聲色的由劫鏢人送還原主。送還原主的面子最大,非保鏢的有絕大能爲,或最大的情面,劫鏢的決不肯這麼客氣。趙仲和這時何以不教趙玉堂送還原主,替自己掙面子呢?只因趙仲和是個極小氣的人,又不知道趙玉堂的性格,恐怕趙玉堂用虧了銀兩,不肯全數送還,又怕客人冒詐,故意說皮箱裏少了什麼,要扣減保鏢銀兩,所以寧肯不掙這面子,教趙玉堂送到他家。當下趙玉堂答應了,趙仲和還叮嚀囑咐了幾遍纔去。

趙玉堂轉身在他母親跟前,支吾了一會,伏侍母親睡了,獨自思量此後既無鏢可劫,不但後來生活沒有着落,便是這已經花去的一百二十兩銀子,又從何處取辦呢?想來想去,除了做小偷,去揀富厚人家偷竊,沒有旁的道路可走,既約了明晚交還,今夜不將銀兩弄到手,明日白晝,有何辦法呢?趙玉堂就在這夜,悄悄的出來,到近處一個很富足的鄉紳人家,偷了四百多兩銀子,八十多兩蒜條金,次日到那窯子裏,取了皮箱並一百二十兩銀子,送還了趙仲和。

不到幾日,那被竊的鄉紳人家,因失去的金銀太多,不能不認真追究。辦這案子的衙役,川流不息的在周近十多里巡緝。趙玉堂家雖是大族,然他這一支向來窮苦,趙玉堂又無一定的職業,年來衣服華麗,用度揮霍。趙玉堂是個很機警的人,恐怕辦案的犯疑,不敢耽擱,對他母親說,有朋友在哈爾濱幹很闊的差事,有信來邀他去,每月可得二、三百元的薪水,家中只有一個母親,自然一同搬到哈爾濱去住。他母親見說有好差事,哪有不高興的。趙玉堂即時伏侍着他母親動身,搬到哈爾濱,租一所房子住了。

幾十兩金子,經不得幾月花消,在哈爾濱住不上半年,手中的錢看看要完了。做慣了那沒本錢買賣的人,到了困窮的時候,免不了要重理舊業。哈爾濱的外國大商家極多,不論如何高峻的房屋,如何深穩的收藏,在趙玉堂偷竊起來,真是不費吹灰之力。數月之間,三千、五千的竊案,警察署裏不知報過了多少次。俄國人用盡了偵探的方法,探不出這賊是何等人來,大家都驚傳哈爾濱到了飛賊,竟沒人見着飛賊是什麼樣子,什麼年紀,哪一國的人?趙玉堂因案子做多了,知道沒有不敗露的日子,恐怕敗露的時候,連累母親受驚恐,便在野外造了一間土屋,夜問獨自睡在裏面。

世無不敗露的賊盜,真是古語說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哈爾濱既是時常發見大竊案,而每次被竊之家,總是窗不開,門不啓,牆壁不破,有時屋瓦破碎一兩片,有時並屋上都沒有痕跡。這麼一來,一則關係全市商民治安,二則關係俄國警察的威信。外國人辦事,自較中國人認真,哪有個永久偵查不出的道理呢?俄國警察既查出是趙玉堂了,知道這人的本領很大,不容易擒拿。那時哈爾濱警察署的偵探長,名叫霍爾斯脫夫,是俄國很有名的拳鬥家,氣力極大,爲人沉默寡言,卻是機智絕倫。在他手中,從沒有疑難的案子。他費了好幾月的心血,將趙玉堂的身世履歷,偵查得十分詳確,知道不是尋常警察可以將趙玉堂拿住的,不動聲色,假借要研究中國拳腳的名目,花重金聘了四個會武藝的人,又挑選了二百名精壯靈敏的警察,探得趙玉堂這夜睡在那土屋裏。霍爾斯脫夫親自率了四名好漢,和二百名荷槍實彈的精壯警察,殺奔那間土屋來。不知這番將趙玉堂拿着了沒有,且俟第十一回再說。

第十一回

巨案頻頻哈埠來飛賊

重圍密密土屋捉強人

話說偵探長霍爾斯脫夫帶領四名好漢,和二百名武裝警察,一路寂靜無聲的殺奔趙玉堂的土屋來。離土屋只有裏多路了,霍爾斯脫夫才下命令道:“此去捉拿竊賊趙玉堂。趙玉堂只一個人,住在一間土屋裏,手中並無器械,汝等須努力,彼若拒捕,或圖逃逸,汝等儘管開槍,將他擊斃,不必活捉。”衆警察聽了命令,一個個磨拳擦掌,準備廝殺。霍爾斯脫夫領着四名好漢當先,行近土屋跟前,二百名警察散開來,將土屋團團圍住,各人裝好槍彈等候。霍爾斯脫夫掏出手槍來,看四名好漢也各操着單刀鐵尺,殺氣騰騰。

這時正在四月初間,三更時分,天上半彎明月,早已銜山欲沒,照得樹陰人影看不分明。霍爾斯脫夫見衆人都安排停當,方親自上前敲門,操着極流熟的北京口音呼道:“堂兒,堂兒!快起來開門,我有要緊的話,要和你說。”趙玉堂這時正才入睡,忽聽得叫門聲音,心中喫了一驚,暗想:這哈爾濱知道我叫趙玉堂的人,尚且不多幾個,誰知道我叫堂兒呢,難道是我叔叔出了什麼岔事,特地此來找我嗎?轉念一想,不會,他決不知道我到這地方來。趙玉堂心裏一躊躇,口裏就不敢隨便答應,連忙伏下身來,以耳貼地靜聽。斯時萬籟無聲,二百零五人的呼吸,和鞋刀擦地、槍機攀動的種種聲音,一到趙玉堂耳裏,都聽得分明,知道是俄警來逮捕了,只是一些兒也不畏懼,立起來將頭巾裹好,口裏連聲答道:“堂兒在這裏,請待一會,就來開門。”

霍爾斯脫夫聽得,低聲向四人說了一句:“當心!”自己當門立着,擎着槍指定門裏,口裏仍催着:“快開,快開!”趙玉堂一面應着:“來了!”一面走到門跟前,雙手把門閂一抽,隨手帶開那扇板門,將身隱在板門背後。板門開到一半,猛然對門上一腳踢去,譁喳一聲大響,板門被踢得散了,一片片飛起來。就因這聲大響,將霍爾斯脫夫和四名好漢,驚得退了一步。趙玉堂趁這機會,聳身往門外一躍,已從霍爾斯脫夫頭上飛了過去。霍爾斯脫夫還擎手槍對着門裏,兩眼也只向門裏定睛,不提防已從頭上飛過去了。分左右立在門旁的四名好漢。更是全不覺着,都以爲趙玉堂尚在土屋裏面。

霍爾斯脫夫被那破門的聲音,驚得心裏有些虛怯怯似的,想開一槍壯壯自己的膽氣,也不管趙玉堂在什麼地方,朝着門裏拍的一槍。那四名好漢猜想,這一槍必已打中了趙玉堂,一齊跟着槍聲喊:“拿住!”霍爾斯脫夫也猜想四人瞧見趙玉堂了,這才從衣袋裏掏出手電來,捏亮向門裏一照,卻是空洞洞的,房中連桌椅等陳設品都沒有,僅有一個土炕。霍爾斯脫夫揮手教四人殺進去,四人都有些害怕,又不敢違拗,只得各人舞動手中器械,防護着自己身體,奮勇殺進土屋,都疑心趙玉堂藏身在門背後或土炕底下。霍爾斯脫夫跟着四人進屋,拿手電向四周一照,不禁跺腳道:“壞了!已讓他跑了。這賊的本領不小,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逃走的呢?他便和鳥兒一般會飛。打門裏飛出去,我們這多人立在門口,也應瞧見暱!難道他飛的比鳥兒還要快嗎?不然,怎的我們五個人,十隻眼睛,都成了瞎子麼?”四人說道:“料想沒有這麼快。他縱然能逃出這門,周圍有那麼多人把守了,不見得能逃的了。”

正說着,忽聽得外面拍拍拍的連響了十多槍。槍聲過去,接着一片吆喝之聲,震天動地。四人喜道:“好啦!準被他們拿着了,這麼多人,拿一個小小的毛賊,若放他逃走,還了得嗎?”霍爾斯脫夫搖着頭說道:“十多響槍,一響也不曾打着人。他們決沒有拿着,這哪裏是小小的毛賊,這人不除,哈爾濱沒有安靖的日子了。不過今夜是這麼打草驚蛇,給他跑了,以後要拿他,就更費事了。”霍爾斯脫夫說罷,不住的嗟嘆,翻身引着四名好漢出來,攜了手槍、手電,拿出哨子一吹,在一個草場裏收齊了隊伍,問道:“剛纔是哪幾個人開槍,曾看見了什麼?”只見一個巡長出隊報道:“我奉命率領隊伍把守前面,才昕得譁喳一聲,接着又聽得手槍響,我等不敢怠慢,都很注意的望着,前面槍聲響過,我分明見一條黑影,一起一落的向我等跟前奔來,箭也似的飛快。我逆料就是要拿的那賊,心想他跑的這麼快,活捉是辦不到的,對着那黑影就是一槍,伏在我左右的隊伍,曾看見黑影的,也都對着轟擊。我以爲這多槍朝着他打,距離又近,總沒有打不着的。誰知打過幾槍再看,黑影早已不知去向,隨聽得背後有人打着哈哈笑道:”堂兒少陪了,改日再會,今夜請你們回去休息吧!‘我等聽了這聲音,趕緊回頭張看,聲音蹤影又都沒有了。“霍爾斯脫夫聽了,瞪着兩眼,好半晌沒有話說,垂頭喪氣的率領隊伍和四名好漢,回警察署安歇。

次日起來,霍爾斯脫夫將四名好漢叫到跟前,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如今懸五千塊錢的重賞,你們四個人,能將趙玉堂拿來,只是要拿活的,打死了只有一千,期限不妨久點兒,十天半月都可以。”四人說道:“趙玉堂的能爲,我們昨夜領教過了,不是我們四人這般本領所能將他活捉的,五千塊錢得不着,若弄發了他的火性,甚至我們四人的性命,都保不了。這不是當耍的事,我們不敢承辦。”霍爾斯脫夫見四人推諉,也知道他們確非趙玉堂的對手,只得罷了。

不一會,來了一個書生,要見偵探長說話。警士問他的姓名,書生不肯說。霍爾斯脫夫出來接見了,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文人,見了霍爾斯脫夫,拱了拱手,朝左右望了一望道:“此間不好談話。”霍爾斯脫夫即將這書生,引到一間僻靜房裏,問道:“足下有何機密事件見教?”書生笑道:“先生不是要拿趙玉堂拿不着嗎?”霍爾斯脫夫點頭應是。書生道:“我特來獻計,包管趙玉堂自投羅網。”霍爾斯脫夫喜道:“願聞妙計。”書生道:“我知道趙玉堂事母至孝,如今他母親住在這裏,只須將他母親拘來,他自然會來投到。”霍爾斯脫夫躊躇了一會道:“這隻怕使不得,法律上沒有這種辦法。”書生笑道:“貴國的法律怎樣,我不知道。若是我中國,這種辦法是再好沒有的了。歷史上是這麼辦的很多很多,我看除了我這個法子,一輩子也拿不着趙玉堂。”霍爾斯脫夫道:“拿着他母親,他自己若不肯來,又將怎麼辦呢,難道拿他母親辦罪嗎?”書生道:“他自己萬無不肯來之理。他母親生出‘這種兒子,就辦辦罪也不虧。”霍爾斯脫夫一再問書生的姓名,書生不肯說。

霍爾斯脫夫只得依了書生的話,親率了幾名警察,到趙玉堂家裏來。可憐趙玉堂的母親,還以爲兒子真在哈爾濱幹了好差事,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此一着。霍爾斯脫夫不忍凌虐無辜的人,很客氣對趙玉堂的母親說道:“你兒子趙玉堂,做了違法的事,連累了你,如今只得請你暫到警察署去,只等你兒子來投首,立刻仍送你回來。警察署並不會委屈你。”說畢,教伏侍她的女僕,扶她上車,押進警察署。

不到一點鐘,趙玉堂果然親來投首。警察要將趙玉堂上刑,霍爾斯脫夫見趙玉堂生得容儀韶秀,舉止溫文,連忙喝住那警察,把趙玉堂帶到裏面一間寫字房裏,教趙玉堂坐下,並不着人看守。霍爾斯脫夫自退出房去了,趙玉堂獨自在那房裏坐。

不一會,即見一個警察進來說道,“見署長去。”趙玉堂即起身,跟隨那警察,走到一間陳設極富麗的房裏。一個年約五十餘歲的西洋人,坐在一張螺旋靠椅上。霍爾斯脫夫立在一旁,和坐着的談話。趙玉堂估料那坐着的,必就是署長了,便大模大樣的站着,也不行禮。那署長向霍爾斯脫夫說了幾句話,趙玉堂聽不懂,即見霍爾斯脫夫點點頭,順過臉來,帶着笑意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趙玉堂這時一聽霍爾斯脫夫說話的聲音,知道就是昨夜在土屋外面叫門的,隨口答道:“我便是昨夜住在土屋裏的堂兒,姓趙,名玉堂。”霍爾斯脫夫笑着晃了晃腦袋道:“你幹什麼獨自一個人,住在那土屋裏?”趙玉堂道:“我生性喜歡一個人獨住,不幹什麼!”霍爾斯脫夫笑道:“你來哈爾濱多少時了?”趙玉堂道:“共來了一十五個月。”霍爾斯脫夫道:“這十五個月當中,共做了多少竊案?”趙玉堂道:“已記不清數目,大約也有二十來件。”霍爾斯脫夫點了點頭道:“和你同黨的,共有多少人?”趙玉堂道:“我從來沒有同黨,都是我一個人做的。”霍爾斯脫夫道:“被竊之家,多是窗不開,門不破,牆壁不動,你怎生得進人家去的?”趙玉堂道:“多是從房上,揭開屋瓦進去的,偷竊到了手,仍將屋瓦蓋好,所以沒有痕跡。”霍爾斯脫夫道:“你昨夜從哪裏逃出那土屋的?”趙玉堂道:“從你頭頂上逃出來的。”霍爾斯脫夫現出很驚訝的神氣,回頭對那署長說了一會,復問道:“你練了這麼一身本領,怎的不務正業,要做這種擾亂治安,違犯法律的事?”趙玉堂道:“除了行竊,沒事用得着我的本領。我家裏毫無產業,我不行竊,我母親便沒飯喫,沒衣穿。”霍爾斯脫夫道:“你可知道你犯了罪,到了這裏得受處分麼?”趙玉堂道:“知道。我情願受處分,只求從速送我母親回去。”霍爾斯脫夫道:“這不必要你要求。你既來了,自然送你母親回家去,但是你在這裏受處分,你母親回家,又有誰給他飯喫,給他農穿呢?”趙玉堂見霍爾斯脫夫問出這話,不由得兩眼流下淚來。口裏沒話回答。霍爾斯脫夫接着問道:“若有人給飯你母親喫,給衣你母親穿,並給錢你使用,你還想做賊麼?”趙玉堂道:“世間哪有這麼好的事!果能是這樣,我豈但不再做賊,並願替那供給我母親衣食的人做事。”

霍爾斯脫夫又回頭對署長說了幾句,那署長也說了幾句,霍爾斯脫夫笑着問道:“你這話是誠意麼?無論到什麼時候,不會更改麼?”趙玉堂道:“果能是這麼,我這話也不會更改。”霍爾斯脫夫便叫趙王堂在哈爾濱火車站就了個人夫頭兒的職。

古語說得好:“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趙玉堂的聲名,在哈爾濱的三歲小兒都知道。鐵道上二、三百名人夫中,也有許多會些兒武藝的,平日聞了趙玉堂的名,心裏欽仰已久。誰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個人物,來當他們的頭兒,還有個不竭誠歡迎的麼!趙玉堂這日到差,衆人夫都來應點。平日飲仰趙玉堂的人夫們,就首倡開歡迎會。每人湊份子,湊了三、五十五錢,備辦了些酒菜,替趙玉堂接風,這是火車站上從來沒有的盛舉。趙玉堂生性不大能飲酒。衆人夫你敬一杯,他勸一盞,把趙玉堂灌得爛醉。過了幾日,趙玉堂也辦了灑菜,請衆人夫喫喝。酒席上有個會武藝的人夫,立起身向趙玉堂問道:“我們久聞總管的大名,如雷灌耳,並聽說總管獨自一個人,住在一間土屋裏,警察署的偵探長,率領二百名武裝的警察,和四名會把式的好漢,黑夜把土屋圍了,捉拿總管,竟被總管走脫了,連開了幾十槍,一槍也不曾傷着總管那裏。我們心想,總管怎麼會有這麼駭人的武藝,都以爲總管必會隱身法,或者會障眼法,若是實在本領,難道一個人能比鳥雀還快嗎?鳥雀在空中飛起來,有幾十杆槍朝着它打,也不愁打不着。一個人這麼大的身體,如何會打不着呢?”趙玉堂笑道:“我哪裏會什麼隱身法,也不會什麼障眼法,實在本領也只得如此。那夜能從土屋裏逃出來,卻有幾個緣故:一則因是夜間,月已銜山,艨朧看不清楚;二則我突然逃出來,出他們不意,措手不及,等到他們瞄準開槍,我已跑得遠了。惟有出門的時候最險,若非一腳踢得那門譁喳聲響,將偵探長驚退幾步,他當門立着,我出來必遭他一槍。不過我要快,有時實在能賽過鳥雀。當時在帽兒山的時候,空手追捉飛鳥,並不算一回事。”衆人夫聽了,雖人人歡喜,然都露出疑信參半的樣子。那問話的人夫道:“總管能賞臉給我們見識見識麼?”衆人夫都附和道:“必得要求總管,試驗給我們開開眼界。”說着,都立起身來。趙玉堂也只得立起,思量用什麼方法,試驗給他們看。正思量着,猛聽得汽笛一聲,火車到了,不覺失聲笑道:“有了。諸位請來看我的吧!”隨離席向外面走,衆人夫都跟在後面。不知趙玉堂怎生試驗,且俟第十二回再說。

第十二回

霍元甲初會李富東

窯師傅兩鬥風陽女

話說趙玉堂要試演武藝,引着二、三百名人夫,來到火車道上。只見遠遠的一條火車,長蛇似的飛馳而來。趙玉堂乘着半醉的酒興,回頭向衆人夫笑道:“諸位請看我的。我要在火車急行的時候,從車廂相接的縫裏,橫飛過去。”話才說了,那火車已如離弦勁弩,轉眼到了跟前。衆人夫還不曾瞧得分明,趙玉堂已從車縫裏飛到了那邊,把二、三百名人夫,都驚得吐着舌頭,半晌收不進去。火車已過,趙玉堂走過鐵道來笑道:“諸位見着了麼?”有的說:“見着了。實在駭人。”有的說:“我們並沒有看見是怎生飛過去的,只覺得總管的身子,晃了一晃,就不見了,直待火車過了,纔看見總管立在那邊。”趙玉堂笑道:“你們看見我的身子晃了一晃,就算是真看見了。至於怎生飛過去,任憑你們眼睛如何快,終是看不分明的。”

趙玉堂從這回試過武藝之後,二、三百名人夫,沒一個不五體投地的服從趙玉堂。趙玉堂教他們怎樣,他們決不敢存着絲毫違反的意思,聲名也一日大似一日,四方會武藝的好漢,聞名前來拜訪的,很有不少的人。趙玉堂從帽兒山回家的時候。他舅父劉震聲因事出門去了,好幾年沒有回來,及至在哈爾濱,當了這個人夫頭兒,劉震聲回家聽得說,才趕到哈爾濱來探視。這時,劉震聲已聞了霍俊清的聲名,打算邀趙玉堂同來天津,窺探霍俊清的武藝,將這意思對趙玉堂說。趙玉堂因就事不久,不肯輕離職守,沒有跟劉震聲去。過了好些時,沒得着劉震聲的消息,有些放心不下,趁着年關,伕役休息的多,特地請了兩個月的假,稟明瞭趙母,獨自動身到天津來,恰巧在路上遇着摩霸,請霍俊清師徒到李富東家。

當下,霍俊清對摩霸說明了,明年正月初間,準去李家拜年。摩霸作辭去了,霍俊清才引了趙玉堂、劉震聲,歸到淮慶會館。霍俊清曾聽得劉震聲說過趙玉堂的出身履歷,也存着相當的敬仰心思。惟趙玉堂少年氣盛,從帽兒山回來,不曾逢過對手,在哈爾濱的時候,雖聽得劉震聲說,霍四爺武藝如何高強,聲名如何蓋世,只是那時的劉震聲也是以耳代目,全是得之傳聞,並沒有見過霍俊清的面,所以趙玉堂也不把霍俊清放在心上。這回特地請假來天津,有八成爲感激劉震聲賙濟之德,別後得不着劉震聲消息,恐怕有什麼差錯,不能不來天津看看,只有兩成心思,爲着霍俊清。霍俊清卻以爲是山遙水遠,特地前來拜訪,款待得甚是殷勤。夜間,劉震聲和趙玉堂同在一個炕上安睡。劉震聲將自己邀同三個朋友來這裏假充挑夫的種種情形,述給趙玉堂聽了,並說霍俊清的胸襟如何闊大,品行如何端方,趙玉堂素知自己舅父的性情長厚,說話沒有欺飾,心裏才佩服霍俊清的本領,不是盜竊虛聲的,立時把輕視的念頭取消了。

第二日早起,霍俊清陪着趙玉堂,在會館的正廳前面丹墀裏。來回的踱着閒談。霍俊清忽然笑道:“震聲常說堂兒的縱跳工夫了得,可做一點兒給我瞧瞧麼?”趙玉堂謙遜道:“這是舅父過獎晚輩的話,哪有了得的工夫,可做給你老人家瞧!”霍俊清笑道:“客氣幹什麼?你我見面也不容易!”趙玉堂不待霍俊清說下去,即說了一聲:“獻醜!”只見他兩腳一墊,已飛身上了正廳的屋脊,距離縱跳的地點,足有五、六丈高下。霍俊清不禁失聲叫道:“好嘛……”“嘛”字不曾叫了,趙玉堂復翻身跳了下來,兩腳不前不後的踏在原地,不但沒有響聲,連風聲都聽不出一點兒。霍俊清嘆道:“怪不得負一時盛望。當今之世,論縱跳的本領,趕得上堂兒的,只怕也很少了。”

趙玉堂在淮慶會館住了八日,因見霍俊清忙着料理年關帳目,久住不免分他的心,遂作別回哈爾濱去了。這人在民國六年的時候,還在哈爾濱當人夫頭兒,只最近數年來,不知怎樣?可惜這種人物,中國社會容他不下,中國政府用他不了。

閒話少說,如今再說霍俊清,度過殘年,打算初三日動身,去李富東家拜年,以踐去年之約。纔到初二日,摩霸又來了,見面向霍俊清拜了年,起來說道:“我師傅恐怕霍爺新年事忙,把去年的約忘了,所以又教我來迎接。”霍俊清笑道:“怎得會忘了呢!我原打算明日動身的,又累老哥跑了一趟,我心裏很是不安,”

摩霸退出了,拉了劉震聲到沒人的所在說道:“我們去年賭賽的話,還作數不作數呢?”劉震聲道:“誰說的不作數。只怕我師傅到你家,你師傅不敢動手和我師傅較量,那我們賭賽的話,便不能作數了。”摩霸點頭道:“我們是這麼約定好嗎?你師傅到我家,我們須時刻不離左右,若是你師傅先開口,要和我師傅較量,我師傅推諉不肯動手,算是我師傅輸了,我的房屋也輸給你了;我師傅先開口,你師傅不肯動手,就算是你師傅輸了,你的房屋也算輸給我了。”劉震聲心裏躊躇道:我師傅素來待人很客氣,很講禮節。他師傅的年紀這麼高,聲名這麼大,我師傅又是去他家做客,必不肯輕易出手,和他師傅打起來。萬一他師傅隨便說要和我師傅玩兩手,我師傅自然謙遜說不敢,他師傅見我師傅說不敢,也就不認真往下說了,照摩霸這麼約定的說起來,不就要算是我師傅輸了嗎?彼此不曾動手,我的房屋便得輸給他,未免太不值得,這約我不能承認他的。劉震聲想罷,即搖頭說道:“這麼約定不行,總得交手見了高下,我們纔算輸贏。”摩霸只得說:“好!”這夜摩霸和劉震聲睡了。

次日天氣晴朗,三人很早的起身。他們都是會武藝的人,二十來裏不須一個時辰就到了。李富東聽得傳報。連忙迎接出來。霍俊清看李富東的軀幹修偉,精神滿足。雖是輕裘緩帶,鬚髮皓然,然行動時,挺胸豎脊,矯健異常,只是面貌奇醜,鼻孔朝天,忙緊走幾步,上前行禮。李富東不等霍俊清拜下去,已伸出兩手將霍俊清的肩膊扶住,哈哈大笑:“遠勞賜步,何敢當禮!”霍俊清覺得李富東兩手,來得甚是沉重,知道是有意試自己力量的,便不拜下去,順勢將兩手一拱,裝做作揖的模樣,把李富東的兩手架開,口裏接着李富東的話笑道:“多久就應來給老英雄請安,無奈俗事糾纏,不得如願,致勞摩霸大哥兩次光降,真是無禮極了。”李富東也覺得霍俊清這兩膀的氣力不小,不好再試,即握了霍俊清的手,同進裏面。

霍俊清看那房裏,坐了一個身材瘦小、而貌黧黑的老頭。衣服垢敝,活象一個當叫化的老頭坐在那裏,見李富東拉了霍俊清的手進來,並不起身,大模大樣的翻起兩隻污垢結滿了的眼睛,望了一望,大有瞧不起人的神氣。霍俊清看了,也不在意。李富東倒很誠懇的指着那老頭給霍俊清介紹道:“這位是安徽王老頭,我特地請來陪霍爺的。”霍俊清見李富東鄭重的介紹,只得向王老頭拱拱手,道聲“久仰”,王老頭這才慢騰騰的起身,也拱拱手道:“老拙今日得見少年英雄,算是伴李爺的福。凡是從天津來的人,都提起霍元甲三個字,就吐舌搖頭,說是蓋世無雙的武藝。我上了幾歲年紀的人,得見一面,廣廣眼界,也是好的。”霍俊清聽了這派又似恭維又似嘲笑的話,不知要怎生回答纔好,只含糊謙遜了兩句,便就坐和李富東攀談。後來才知道這王老頭的歷史,原來是安徽婺源縣一個極有能耐的無名英雄。

和霍俊清見面的時候,王老頭的年紀,已有八十四歲了。在十年前,還沒有人知道這王老頭是個身懷絕技的老者。他的武藝,也沒人知道他到了什麼境界。少壯時的歷史,他從來不向人說,人看了他那種委靡不振的模樣,誰也不當他是個有能爲的人。因此,也沒人盤究他的少壯時的歷史。他從五十歲上到婺源縣,在鄉村裏一個姓姚的人家當長工。那姓姚的世代燒窯爲業,遠近都呼姓姚的爲窯師傅。窯師傅雖則是燒窯賣瓦爲活,然天生的一副武術家的筋骨,氣力極大。十幾歲的時候,從鄉村裏會武藝的人練習拳腳。三、五年後,教他的師傅,一個一個的次第被他打翻了,誰都不敢教他,他也不再找師傅研究,就在家裏練習。那時,王老頭在他家做長工,窯師傅每日終練拳腳,練到高興的時候,常對着王老頭伸手踢腳。意思是欺負王老頭孱弱。王老頭總是一面躲避,一面向窯師傅作揖,求窯師傅不要失手碰傷了他。窯師傅看了他那種畏縮的樣子,覺得有趣,覺得好笑,更喜找着他尋開心。旁人看了都好笑,於是大家就替王老頭取個綽號,叫做“鼻涕膿”。一則因王老頭醃髒,鼻涕終年不斷的,垂在兩個鼻孔外面,將要流進口了,纔拿衣袖略略的揩一揩,不流進口,是決不揩的,二則因他軟弱無能,和鼻涕膿相似。王老頭任憑人家叫喚,他也不惱,在姚家做了二十多年,忠勤樸實。窯師傅把他當自己家裏人看待,窯師傅的拳腳聲名,在婺源縣無人及得。

這日,有一個鳳陽賣藝的女子,到了婺源,年紀才十七、八歲,生得很有幾分動人的姿色,在婺源賣了幾天藝,看的人整千整百的舍錢。那女子玩得高興,忽然向衆人誇口道:“誰有能耐的下場來,和我較量較量,贏得我的,可將這些錢都拿去。”衆人看地下的錢,約奠有二、三十吊,那女子是這麼說了兩日,沒人敢下場去和她較量。不料這消息傳到了窯師傅耳裏,窯師傅怒道:“小丫頭敢欺我婺源無人麼?”隨跑到那女子賣藝的地方,挺身出來,向那女子說道:“我下場來和你打,只是打贏了,我不要你的錢。”那女子打量了窯師傅兩眼,見窯師傅的年紀,不過三十多歲,生得圓頭方臉,闊背細腰。很有些英雄氣概,便笑盈盈的問道:“你打贏了,不要錢,卻要什麼呢?”窯師傅有意要羞辱那女子,做出輕薄的樣子說道:“你打贏了我。我給你做老公,我打贏了你,你給我做老婆,行得麼?行得就動手。”這幾句輕薄話,羞得那女子滿臉輝紅;心裏暗自恨道:這輕薄鬼。纔會佔便宜呢!他打輸了還思做我的老公,這樣說來,我不是輸贏都得做他的老婆嗎?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那女子心裏雖這麼想,但眼裏看了窯師傅那樣英雄氣概,又不免有些動心,輝紅着臉,半晌才向地下啐了一日道:“不要胡說!你有本領,儘管使出來,錢要不要,隨你的便。”窯師傅搖頭道:“誰要這點兒錢。你依得我的話,就動手,依不得,我回去。”那女子道:“你贏了,我依你說的;你要輸了,得賠我這麼些錢。”旁邊看熱鬧的人,不待窯師傅回答,都說這話很公道。窯師傅只得說:“好!”二人就動起手來,走了四、五十回合,那女子氣力畢竟不加,被窯師傅打跌了。窯師傅打贏了,也不再提要女子做老婆,披着衣就走。那女子找到窯師傅家裏,見窯師傅有妻室、有兒女,才知道上了當,恨聲不絕的去了。

過了三年,這日窯師傅有事出門去了,忽來了一個鳳陽女子,說是特地來會窯師傅的。窯師傅的兒子出來,看那女子也不過十七、八歲,問她有什麼事要會窯師傅?她不肯說,見窯師傅家裏養了十多隻雞,那女子手快得很,從腰問解下一根絲帶來,將十多隻雞都捉了,用絲帶縛了雞腳,對窯師傅的兒子道:“窯師傅回來的時候,你對他說:我在關王廟裏,等他三日。他要雞,親自來取,三日不來,我多等一日,殺一隻雞,雞殺完了,我纔回鳳陽去。”窯師傅的兒子,才得十二歲,翻起兩眼望着那女子把雞捉去了。

過了一會,窯師傅回來,聽了兒子的話,心想:必就是三年前的那個風陽女子,練好了武藝特來報仇的,也不懼怯,即時跑到關王廟,只見一個麗妝女子。盤膝坐在大殿上。十多隻雞仍用絲帶縛了,擱在坐位旁邊。年齡和三年前的女子彷彿。容貌卻更加秀媚,妝飾也更加華麗,低頭合目的坐在那裏,並不向外面望一望。窯師傅見不是三年前的那個女子。心裏便有些害怕了,惟恐打不過,敗在一個年輕女子手裏,說開了面子上太難爲情。但是,事已至此,不容不上前動手。白丟了十多隻雞還是小事,外人聽得說,必說是窯師傅害怕,不敢前去討雞。獨自立在門口,躊躇了好一會。猛然計上心來。暗想:既不是三年前的那女子,她必不認識我。我何不如此這般的,前去討雞呢?

窯師傅想罷,便走上大殿說道:“我是窯師傅家裏的長工,我東家有事出門去了。這十多隻雞,是我餵養的,你爲什麼都捉了來,決給我拿回去吧!”那女子抬頭望了望窯師傅道:“這些雞既是你的,你拿去就是了。”窯師傅真個上前提雞,誰知才伸下手去,就覺得腰眼裏着了一下。立不住腳,一個跟斗栽到了殿下,爬起來望着那女子發怔,不知他用什麼東西打的。不敢再上前去,只好立在殿下說道:“好沒來由,我又不認識你!你把我的雞捉來,我向你討取,你不給我也罷了,爲什麼還要打我呢?等歇我東家回來,再來玻你這丫頭的狗命。”那女子笑道:“你快去教你東家來,你東家不來,這雞是莫想能拿去的。”窯師傅忿忿的回到家中,想不出討雞的方法,只急得在房中踱來踱去,嘆氣唉聲。

王老頭走上來問道:“關王廟的雞,討回了麼?”窯師傅沒好氣的答道:“討回了時,我也不這麼着急了呢!”王老頭道:“怎麼不去討咧?”窯師傅更沒好氣的道:“你知道我沒去討嗎?”王老頭笑道:“討了不給,難道就罷了不成!你且說給我聽,看你是怎麼樣去討的,我也好替你想想法子。”窯師傅道:“要你這鼻涕膿想什麼法子,不要尋我的開心吧!”王老頭道:“你不要以爲我這鼻涕膿沒有法子想呢!我看除了我這鼻涕膿,只怕十多隻雞,要白送給那丫頭喫。”窯師傅到了這時候,也只得於無可設法之中設法,橫豎自己不損失什麼,便將剛纔討雞時的情形,說給王老頭聽了。_王老頭點頭笑道:“還好!幸得你不曾說出你就是窯師傅來。你的聲名還可以保得住。我此刻替你去討,你也陪我同去。討來了,就說是窯師傅,討不來時,她也不認識我,你再想法子便了。”窯師傅詫異道:“你打算怎麼去討呢?你知道那丫頭是有意找我較量武藝的麼?我說是窯師傅家裏的長工,她已答應將雞給我,尚且打我一下,我腰眼裏至今還有些痛。你去討,她難道就不打你嗎?我都打她不過,跌了那麼一交,你這一把子年紀,打壞了豈是當耍的。我知道你在我家很忠心,旁的事你可以替我代勞,這不是你能代勞的事。你沒事做,去坐着吧。”

王老頭笑道:“我這一大把子年紀了,哪裏能和人相打。只是你不用問我打算怎樣去討,你只跟我去就得了。”說着,便往外走。窯師傅莫名其妙,只得跟着同去。不一會,到了關王廟,看那女子還是如前一般的坐在那裏。王老頭也不開口,徑走上大殿,伸手去捉雞。那女子從羅裙底下,飛起三寸金蓮,向王老頭腰眼裏踢來。王老頭右手將雞捉了,左手不慌不忙的的接了那女子的腳,往前一摔,只摔得那女子仰面一交,跌了丈多遠。王老頭提了那串雞,往肩頭上一搭,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對那女子笑道:“你認識我麼?我就是窯師傅咧!”不知那女子怎生回答,且俟第十三回再說。

第十三回

狹路相逢窯師傅喫屎

兄也不諒好徒弟懸樑

話說王老頭指着自己的鼻子,對那女子說:“你認識我麼?我就是窯師傅咧!”那女子爬起來拱手道:“已領教了。佩服,佩服!不過我聽說窯師傅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好漢,我姐姐在三年前曾許他爲妻,不料他中途懊悔,我姐姐歸家,羞忿成疾,我此來特爲找窯師傅說話。你的年紀這麼大,不是我要找的窯師傅。”王老頭恐怕被那女子看出破綻,揹着雞就往外走道:“管你是也不是,我窯師傅的雞總沒有給你喫。”

窯師傅跟着王老頭歸到家中,一手接過那串雞,一手將王老頭推在椅上坐了,自己跪下來,納頭便拜,嚇得王老頭手忙腳亂,攙扶不迭。窯師傅拜了幾拜,立起來說道:“我枉生了這兩隻烏珠,枉練了十幾年武藝。你老人家在此這麼多年,我竟一些兒不曾看出有如此驚人的本領。今日既承你老人家顧全我的顏面,難保三年前的那女子,不就來尋仇。他是認識我的,如何再能矇混過去呢?無論怎樣,你老人家得收我做個徒弟,將奉領全傳給我。”

王老頭笑道:“收你做徒弟倒使得、只是我的本領要全傳給你,我怕你一輩子也學不到。不過你只防備那三年前的女子前來複仇,也用不着什麼大本領。”窯師傅道:“你老人家在關王廟,是用什麼手法,將那女子摔倒的。那種手法極妙。我能學得到手就好了。”王老頭道:“那手名叫葉底偷桃,能用得好,接人家的腿,萬無一失。我就專傳授你這一類的手法吧!”窯師傅欣然受教。從此,王老頭在姚家,由長工一變而爲教師了。

窯師傅既是生性歡喜練武,這時又提防鳳陽女子前來複仇,更是不輟寒署,無分晝夜的苦練。是這麼苦練了兩年,將那葉底偷桃的手法,練得穩快到了絕頂。鄉下人家最喜餵養看家惡狗,大戶人家常有餵養十多條的。尋常膽小和體弱的人,輕易不敢到多狗的人家去,縱不被狗咬死,衣服總得撕破。非是這家有人出來將狗驅逐,沒有不爲狗所困的。窯師傅自從跟着王老頭練過那葉底偷桃手法之後,到大戶人家去,不問那家有多少惡狗,哪怕一齊躥過來咬他,他從容不迫地,一條一條搶住頸皮,摔開一、兩丈遠近。許多大戶人家的惡狗,被窯師傅摔得膽寒了,遠遠的見了窯師傅就害怕,夾着尾巴四散奔逃。窯師傅的聲名,更一日高似一日,而王老頭的聲名,也漸浙的傳播出來了。

這日,窯師傅正從家裏出來,想去別人家收賬,才走了裏多路,即見迎面來了一個女子。窯師傅見了,不覺喫了一驚,原來那女子不是別人,就是五、六年前受窯師傅羞辱的那個賣藝鳳陽女子。師傅待要回避,那女子已看見了,遠遠地就呼着窯師傅說道:“你還認識我麼?你是好漢,再和我見個高下。”說着,已到了跟前。窯師傅見已迴避不了,只得鎮定心神陪着笑臉說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什麼事要見個高下。常言道得好:”男不和女鬥‘。我就是好漢,也犯不着和你們女子動手。“那女子怒道:”你怎說和我無冤無仇,你早知道男不和女鬥,五年前就不應跟我動手了。“窯師傅辯道:”五年前的事,只怪你自己,不應當衆一干誇張大口,欺我婺源無人,不能怪我。“那女子道:”我不怪你打敗我,你不應輕薄我、羞辱我。今日相逢沒有話說,你儘管將平生本領使出來,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不是魚死便是網破。“

窯師傅知道免不了動手,遂搶上風站了。那女子的本領,大不是五年前了。窯師傅竭力招架,走了十來個回合,那女子趁空一腳踢來,窯師傅見了高興,精神陡長,說聲“來得好”,一手將三寸金蓮搶在手中,正要往前面摔去,那女子真能,飛起的腳被人接住,立在地下的腳同時飛了起來。窯師傅兩年苦練的工夫,就是爲的要接這種連環腿,第二腳飛起來,又用空着的手搶了。於是那女子的身體被窯師傅兩手擎在空中,窯師傅得意非常的哈哈笑道:“我若不念你是個女子,就這麼一下,往石頭上一摜,怕不摜得你腦漿進裂麼?”那女子的兩腳雖然被窯師傅握住,但是上身還是直挺挺的豎着,並不傾側。窯師傅見她身體如生鐵鑄成,害怕不敢隨便鬆手,作勢往前面草地上一送,摔開有兩丈來遠。那女子仍是雙足落地,望着窯師傅笑道:“明年今日我再來擾你的三朝飯。”說罷,匆匆的去了。

窯師傅聽了,也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因急想將動手時情形,歸報王老頭,便不去收賬了。那時歸到家中見了王老頭,剛要訴說,王老頭端詳了窯師傅兩眼,露出驚慌的樣子問道:“你和誰動手,受了這麼重的傷呢?”窯師傅也喫驚道:“動手曾和人動手,只是我打贏了,怎麼倒說我受了重傷,傷在哪裏?”王老頭連連跌腳道:“壞了,壞了!你怎的受了這麼重的傷,還兀自不知道呢?快把動手時的情形說給我聽,再給傷你看。”窯師傅聽得這般說,也不免着慌起來,忙將方纔的情形一一說了。

王老頭點頭道:“是了!你解開衣袒出胸脯來看,兩隻乳盤底下,必有兩塊紅印。”窯師傅心裏還有些疑惑,解開衣露出胸脯來,只見兩個乳盤下面,有兩點錢大的紅印,但一些兒不覺得疼痛,這才相信確是受傷了。“

王老頭問道:“那丫頭臨走時,曾說什麼沒有?”窯師傅纔想起那句明年今日來擾三朝飯的話來,也向王老頭述了,問道:“那丫頭用什麼東西打成這樣的兩個傷痕呢?”王老頭道:“你將她舉起的時候,就這麼隨手放下來,她倒不能傷你,你爲的怕他厲害,想將他遠遠的摔開,便不能不先把兩膀縮擺,再用力摔去,他們賣藝的女子,腳上穿的都是鐵尖鞋,你兩膀縮擺,他的腳尖就趁勢在你兩個乳盤下,點了一下。你渾身正使着力哪裏覺得,如今傷已進了臟腑,沒有救藥了,那丫頭下此毒手真是可恨。”

窯師傅聽得沒有救藥,只急得哭起來道:“難道我就這麼被那丫頭送了性命嗎?”王老頭也很覺得悽慘,望着窯師傅哭了一回,忽然想出一種治法來說道:“你能喫得三碗陳大糞。先解去熱毒,便可以望救。”姚師傅這時要救性命,說不得也要捏住鼻子喫。王老頭尋了許多草藥,半敷半喫。窯師傅吐了好幾口污血,雖則救了性命,然因點傷了肺絡,隨得了咳嗽的病,終其身不曾好。此是後話,趁這時一言表過不提。

再說當時窯師傅,遭了鳳陽女子的毒手,因喫了三碗陳大糞,才得死裏重生。象這種稀奇的事,好事的人最喜歡傳說,不過十天半月工夫,這消息早傳遍了婺源,便有三山五嶽的許多武術界中好手,存心欽仰王老頭是個奇特的人物,特地前來拜訪。王老頭卻是淡泊得很,絕沒有好名的念頭。有幾家鏢局,卑詞厚幣來請王老頭去幫忙,王老頭概以年老推諉,不肯應聘。就中惟有會友鏢局派來的人,詞意誠懇,非得王老頭同去北京一趟,不肯回京覆命。王老頭無辭可卻,又因王子斌是個有名的俠士,和尋常以保鏢爲業的不同,遂陪同來人到了北京。王子斌不待說是以上賓款待。

王老頭在會友鏢局盤桓了兩月,因平生清靜慣了,住不慣北京那種塵囂之地,向王子斌力辭,仍回到婺源,住居窯師傅家裏。

李富東也是久慕其名,曾打發摩霸到婺源,迎接了好幾次。王老頭只是說路途太遠,年老的人往返不易,不肯到李家來。這回因聽說有個後起的大人物霍俊清,約了正月初三到李家來,心裏也想見識見識,方肯隨摩霸來天津,在李富東家裏過年。和李富東談起武藝。李富東也很表示相當欽佩之意。只因王老頭做的是內家工夫,李富東是外家工夫,二人不同道,王老頭又沒有求名的念頭,所以二人不曾動手較量。

李富東對王老頭說出王子斌誇讚霍俊清的話來,並說了自己不服氣的意思。王老頭既是做內家工夫的人,對於做外家工夫的,照例不甚恭維。內家常以鐵拒盛玻璃的比喻,形容挖苦做外家的,這是武術界的天然界線,經歷多少年不能泯除的。這譬喻的用意,就是說做外家工夫的人,從皮膚上用工,臟腑是不過問的,縱然練到了絕頂,也不過將皮膚練得和鐵櫃一樣,而五臟六腑如玻璃一般脆弱,有時和人相打起來,皮膚雖能保的不破,臟腑受傷是免不了的。王老頭抱着這般見解,自然也存着幾分輕視霍俊清的心思,但他輕視霍俊清並不是和李富東同樣的,不服氣王子斌推崇的話,爲的是彼此不同道,哪怕霍俊清的本領固是天下無敵,在王老頭的見解中,也是不佩服的。

李富東將自己平生獨到的本領,使給王老頭看,王老頭也只微微的笑着點頭,沒半句稱許的話。李富東故意請求王老頭指示,王老頭笑道:“工夫做到了老先生這樣,可說是無以復加了,只可惜當初走錯了道路,外家到了這一步,已將近到絕頂,不能更進了。若當時是向了內家的道路,怕不成了一個金剛不壞的身體嗎?”李富東起初見王老頭絕無半語稱許自己,心裏也不免有些氣忿,及聽了這派言語,知道做內家工夫的人,都相信工夫做到絕頂,可以成仙了道,不墮輪迴,其輕視外家是當然的,遂不和王老頭爭論。

這日霍俊清來了,所以王老頭見面就說出那些不倫不類的話來。好在霍俊清的襟懷闊達,聽了不甚在意,後來談得投契,霍俊清也很佩服王老頭的工夫,不是做外家工夫的人可以和他較量的。霍俊清在李家住了兩日,第三日,李富東辦了一席盛饌,款待霍俊清和王老頭。席終,大家都有了幾分酒意,李富東一時高興起來,笑向霍俊清道:“尊府的迷蹤藝是海內有名的,而四爺又是練迷蹤藝當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我如今得聽着四爺的言論和見着四爺的丰采,不能不說是三生有幸,不過我生長了七十多年,只聞得迷蹤藝的名,那一拳一腿都不曾見識過,難得四爺肯賞臉到寒舍來,倒想求四爺指教我幾手,不知四爺的尊意怎樣?”

霍俊清連忙立起,躬身答道:“老前輩說哪裏話!老前輩教元甲怎樣,元甲怎敢違拗。只求老前輩手下留點兒情,不教元甲過於丟人就得了。”王老頭見霍俊清這般說,也立起身來笑道:“說得好漂亮的話兒,你們老配少的打起來,不論怎樣,總是我的兩隻老眼走運。”

李富東先向王老頭拱手笑道:“多年不玩這個了,拳腳生疏的地方,老英雄千萬不要見笑。”霍俊清卸下身上穿的皮袍,劉震聲即上前接了。摩霸也走到李富東跟前,等李富東卸衣。李富東笑着搖頭道:“我並不跟四爺爭勝負,只隨意走兩路,領教領教迷蹤藝的手法,用不着穿呀脫的麻煩。”霍俊清聽了李富東的話,覺得自己卸衣過於魯莽,打算從劉震聲手裏接過來再穿上,回頭見劉震聲站立得很遠。王老頭已看出霍俊清的意思,即望着霍俊清說道:“他沒有脫的就用不着脫,你已經脫了的,更用不着再穿了,就這麼一老一少、一長一短的玩玩吧!”李富東笑道:“巳經脫了還不好嗎?”隨將兩手一拱,請霍俊清居先。

霍浚清存着幾分客氣的心思。二人一來一往的,走了五六十個照面。霍俊清不曾攻出一手,李富東知道他是客氣,想趁他的疏忽猛力出幾手。又走了二、三十個回合,霍俊清見來勢兇猛,改變了路數,便已看出李富東的心思來,因思自己是初立名的人,以三十多歲的壯夫和七十多歲的老頭動手,自己還是短衣窄袖,老頭的長袍拖地,實在是隻能勝不能敗。若不小心被這老頭打敗下來了,有礙自己的名譽還在其次,霍家迷蹤藝的聲威就從此掃地了。這一架的關係有如此其重,哪裏敢怠慢呢!

李富東一步緊似一步,霍俊清也一步緊似一步。穿長袍的畢竟喫虧,轉折略笨了些兒,被霍俊清搶了上風,步步逼緊過來,李富東只得步步往後退。霍俊清的彈腿,在當時可稱得蓋世無雙,見李富東後退,就乘勢飛起一腿。李富東知道不好,急使出霸王卸甲的身手,竭力向後一挫,原打算挫七、八尺遠近,好將長袍卸下。重整精神和霍俊清鬥個你死我活的。沒想到已向後退了好幾步。背後有個土坑相離不過五、六尺,這一退用力過猛。下盤抵住了土坑,沒有消步的餘地,上盤便收勒不住,仰面一交,跌倒在土坑上面。土坑承受不起,同時塌下半邊。還虧得李富東的工夫老到,躍起得快,不曾陷進土坑的缺口裏,若在旁人陷了下去,怕不碰得骨斷筋折嗎!但是,李富東雖然躍了起來,無奈上了年紀的人,禁不起這般的蹉跌,已跌得心虛膽怯。勇氣全無,不能再動手了。

霍俊清見他一躍而起,以爲尚不肯罷休,仍逼緊過去。李富東只得拱手喊道:“罷了!名不虛傳,固是少年豪傑!”霍俊清這才停了步,也拱手謝罪道:“衝撞了老前輩。”王老頭哈哈大笑道:“好一場惡鬥。我的眼睛走運,這個土坑倒運。”說得李富東、霍俊清都笑了。

李富東這回雖是敗在霍俊清手裏,然心中並不記恨,倒很佩服霍俊清,說王五爺所誇讚的,確是不錯,定要挽留霍氏師徒多住幾日。霍俊清見李富東一片誠心,又在新正閒暇的分上,不便執意要走,遂住下來,又住了三日。

第四日早,霍俊清還睡在牀上,不曾起來,忽被外面一陣嘈雜的聲音驚醒來了,側耳聽去,只聽得李富東的聲音,在外面大聲說道:“這是從哪裏說起!快解下來救一救試試看。”接連就聽得唉聲嘆氣,不覺喫了一驚,心裏暗忖道:他家有什麼人尋了短見嗎,不然怎麼說解下來救一救呢?一面忖想,一面翻身坐起來,看劉震聲已不知何時起去了,遂披衣下牀,才走到房門口,即見劉震聲面色驚慌的走了進來。霍俊清連忙問道:“外面什麼事是這麼鬧?”劉震聲不待霍俊清問下去,即雙膝往地下一跪,兩眼淚如泉湧的哭道:“弟子該死。摩霸大哥死在弟子手裏了。”霍俊清陡然聽得這麼說,心裏大喫一驚:以爲劉震聲私自和摩霸較量拳腳,將摩霸打死了,不由得大怒罵道:“你這東西的膽量真不小!我帶你在人家作客,你怎敢瞞着我去和人動手。這還了得!”

劉震聲忙分辯道:“不是弟子打死他的,是他自己懸樑自盡的,弟子並不曾和他動過手。去年他來天津請師傅的時候,他要和弟子賭賽,看師傅和李爺較量,誰勝誰負。他說李爺勝,我說師傅勝,他便要和我賭彩。他說有一所房屋,可拿來做賭,弟子也只得拿房屋和他賭。不料這回李爺不曾勝,他對弟子說,三日內交割房屋。弟子說這不過賭了玩的,豈真個要交割房屋嗎?他說不行,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哪有說了當玩的,三日內必交割房屋給你。他說完就出門去了。直到昨日纔回來,神氣頹喪的將弟子拉到僻靜的地方說道;‘我對不住你。我哥子不肯給我做臉,說祖宗傳下來的產業。不能由我一個人作主,拿了和人做賭賽的東西。我向他叩頭,求他曲全了我這一次的顏面,以後不敢這麼了。他只是不肯,說只得這一所房屋,輸給人家就沒有了,我不能住在露天裏,給你全顏面。聽憑我如何哀求,他不但不肯,後來反要動手打我,我只得忍氣吞聲的回來,我實在對不起你,欠了你這筆債,只好來生變牛馬來償還你吧!’弟子當時見他這麼認真的說,便用許多言語安慰他,他低着頭一言不發。弟子實沒有想到他就此要尋短見,雖說不是弟子打死了他,也不是弟子逼死了他,他和弟子賭賽,總得算是死在弟子手裏,想起來心裏實在難過。”說罷,伏在地下痛哭。不知霍俊清怎生說法,且俟第十四回再說。

第十四回

傷同道痛哭小英雄

看廣告怒罵大力士

話說霍俊清聽了劉震聲哭訴的話,錯愕了半晌,心想這事真是出人意外,也不能責罵劉震聲,也不能歸咎於摩霸的哥哥,只能怪摩霸的氣量過於褊仄。但是,這麼一來,教我怎生對得起李爺呢?正要止住劉震聲莫哭,打算出去看有沒有解救的希望,只見李富東淚流滿面的走了進來,見面就跺腳嘆氣道:“霍爺,你看!這是從哪裏說起。我的老運怎的這般不濟,僅僅一個如意些兒的徒弟,都承受不了,還要是這麼慘死,真比拿快刀割我的心肝更加厲害。”

霍俊清也兩眼流淚的嘆道:“誰也想不到有這種岔事鬧出來。這隻怪我這小徒不是東西。”李富東連忙搖手,止住霍俊清的話,一面彎腰拉了劉震聲的手,一面用袍袖替劉震聲揩了眼淚道:“怎麼能怪他呢?”接着就溫勸劉震聲道:“劉大哥心裏快不要如此難過。我徒弟的性情我知道。他今日懸樑自盡,可知你昨日對他很客氣。他在我跟前二十多年,我索知他是這麼的脾氣,服軟不服硬,最要強,最要面子。他賭輸了房屋,沒得交割你,劉大哥若一些兒不客氣,硬問他要,倒沒事了,他決不會自盡。你越是對他客氣,用言語去寬慰他,他心裏越覺難過,越覺沒有面子,做不起人。這全是由於我的老運不濟,誰也不能怪。”

霍俊清問道:“已解救過了,無望嗎?”李富東悠然嘆道。“哪裏還用得着解救,大概巳經去世好幾個時辰了。”霍俊清道:“李爺若不強留我師徒久住在這裏,或者還不至出這種岔事。”李富東搖頭道:“死生有命,與霍爺師徒住在這裏有什麼相干!”李富東雖則是這麼說;然霍俊清師徒總覺得心裏過不去,走到摩霸的屍體跟前,師徒都撫屍痛哭了一場。就在這日,辭了李富東和王老頭,迴天津來。悶悶不樂的過了兩個多月。

這日正是三月初十,霍俊清獨自坐在賬房裏看賬。忽見劉震聲笑嘻嘻的走了進來,手中拿着紅紅綠綠的紙,上面印了許多字跡。霍俊清掉轉身來問道:“手裏拿的什麼?”劉震聲笑道:“師傅看好笑不好笑,什麼俄國的大力士跑到這天津來賣藝,連師傅這裏也不來拜望拜望,打一聲招呼。這張字紙便是他的廣告,各處熱鬧些兒的街道都張帖遍了。我特地撕幾張回來,給師傅看看。”

霍俊清伸手接那廣告,旋正色說道:“我又不是天津道上的頭目,他俄國的大力士來這裏賣藝。與我什麼相干。要向我打什麼招呼?”說着,低頭看那廣告,從頭至尾看完了一道,不由得臉上氣變了顏色,將廣告紙往地下一摔,口裏連聲罵道:“混帳,混帳!你到我中國來賣藝,怎敢這般藐視我們中國人,竟敢明明白白的說我們中國沒有大力士!”

劉震聲問道:“廣告上並不曾說我們中國沒有大力士,師博這話從哪裏聽得來的呢?”霍俊清道:“你不認識字嗎?這上面明說,世界的大力士只有三個:第一個俄國人,就是他自己;第二個是德國人;第三個是英國人。這不是明明白白的說我中國人當中沒有大力士嗎?他來這裏賣藝,本來不與我相干,他如今既如此藐視我中國人,我倒不相信他這個大力士,是世界上第一個,非得去和他較量較量不可!”

劉震聲正待問怎生去和他較量的話,猛聽得門外階基上有皮靴聲響,連忙走出來看,原來是霍俊清的至好朋友,姓農名勁蓀的來了。這農勁蓀是安徽人,生得劍眉插鬢,兩目神光如電,隆準高顴、熊腰猿臂。年齡和霍俊清差不多,真是武不借拳、文不借筆,更兼說得一口好英國活,天津、上海的英、美文學家,他認識的最多。想研究中國文學的英、美人,時常拿着中國的古文、詩詞來請農勁蓀翻譯講解,研究體育的英、美人,見了農勁蓀那般精神、那般儀表。都不問而知是一個很注重體育的人,也都歡喜和他往來議論。那時中國人能說英國活的,不及現在十分之一的多,而說得來英國話的中國人,十九帶着幾成洋奴根性,並多是對於中國文字一竅不通,甚至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認得、都寫不出,能知道顧全國家的體面和自己的人格的,一百人之中大約也難找出二、三個。這農勁蓀卻不然,和英、美人來往,不但不敢對他個人有絲毫失敬的言語和失體的態度,並不敢對着他說出輕侮中國的國體和藐視一般中國人的話。有不知道他的性格而平日又欺凌中國人慣了的英、美人,拿阼一般能說英國話的洋奴看待他,無不立時翻臉,用嚴詞厲色的斥駁,必得英、美人服禮才罷。不然,就即刻拂袖絕交,自此見了面決不交談。英、美人見他言不亂髮,行不亂步,學問、道德都高人一等,凡和他認識的,絕沒一個不對他存着相當的敬仰心。他生性喜遊歷,更喜結交江湖豪俠之士,到天津聞了霍俊清的名,就專誠來拜訪,彼此都是義俠心腸,見面自易投契。

這日,他來看霍俊清,也是爲見了大力士的廣告,心裏不自在,想來和霍俊清商量,替中國人爭爭面子。劉震聲迎接出來,見面就高興不過,來不及的折轉身高聲對霍浚清報告道:“師傅!農爺來了。”說罷,又回身迎着農勁蓀笑道:“農爺來的正好,我師傅正在生氣呢!”

農勁蓀一面進房,一面笑答道:“我爲的是早知道你師傅要生氣,才上這裏來呢!”霍俊清已起身迎着問道:“這狗屁廣告,你已見着了麼?”農勁蓀點頭道:“這廣告確是狗屁,你看了打算怎樣呢?”霍俊清道:“有什麼怎樣,我們同去看他這個自稱世界第一個的大力士,究竟有多大的力?你會說外國話,就請你去對他說,我中國有一個小力士,要和他這個大力士較量較量。他既張廣告誇口是世界第一個大力士,大概也不好意思推諉,不肯和我這小力士較量。”農勁蓀高興道。“我願意。擔任辦交涉,我求之不得,哪裏用得着你說出這一個請字呢!”

劉震聲也歡喜得要跳起來,向農勁蓀問道:“我同去也行麼?”農勁蓀道:“哪有不行的道理。廣告上說六點鐘開幕,此刻已是五點一刻了,今日初次登場,去看的人必多,我們得早些去。”劉震聲道:“廣告上說頭等座位十塊錢一個人,二等五塊,我們去坐頭等,不要花三十塊錢嗎?”農勁蓀沒回答,霍俊清說道:“你胡說!我們又不是去看他賣藝,去和他較量也要錢嗎?他若敢和我較量,他的力真個比我大,莫說要我花三十塊,便要化三百塊、三千塊,我也願意拿給他,不是真大力士,就夠得上要人花這麼多錢去看他嗎?”農勁蓀點頭道:“不錯,二位就更了衣服去吧。”

霍俊清師徒換了衣服,和農勁蓀一同到大力士賣藝的地方來,見已有許多看客,擠擁在賣入場券的所在。農勁蓀當先走進入口,立在兩旁收券的人伸手向農勁蓀接券,農勁蓀取出一張印了霍元甲三字的名片來,交給收券的人道:“我們三人不是來看熱鬧的,是特來替你們大力士幫場的,請將這名片進去通報一聲。”這收券的也是天津人,天津的婦人、孺子都聞得霍元甲的聲名,收券的不待說也是聞名已久,一見這名片,即連忙點頭應是,讓霍俊清三人進了入口,轉身到裏面通報去了。

這時不到六點鐘,還不曾開幕。三人立在場外,等不一會,只見剛纔進去通報的人,引着一個西裝的中國男子出來。農勁蓀料想這男子,必是那大力士帶來的翻譯,即上前打招呼說道:“我等都是住在天津的人,見滿街的廣告,知道貴大力士到天津來賣藝,我等異常歡迎,都想來贍仰瞻仰,不過廣告上貴大力士自稱世界第一,覺得太藐視了我中國,我等此刻到這裏來,爲的要和貴大力士較一較力,看固誰是世界第一個大力士。”

那翻譯打量了三人幾眼,隨讓進一問會客室。請三人坐下說道:“兄弟也是直隸人,此次在這裏充當翻譯,是臨時受聘的。漢文廣告雖系兄弟所擬,然是依據英文廣告的原文意義,一字也不曾改動。如今三位既有這番意思,兄弟也是中國人。當然贊成三位的辦法。只是依兄弟的愚見,這位這番舉動,關係甚是重大,敝東既敢誇口自稱世界第一個大力士,若言藐視,也不僅藐視我中國,法、美、日、意各大國,不是同樣的受他藐視嗎?這其間必應有些根據,現在我們姑不問他根據什麼,他免不了要登場演藝的,且屈三位看他一看,他演出來的藝,在三位眼光中看了,也能稱許是夠得上自稱世界第一,那就沒有話說,若覺得夠不上,屆時再向兄弟說,兄弟照着三位說話的意思,譯給敝東聽,是這麼辦法似覺妥當些。”農勁蓀不住的點頭道:“是這麼辦最好。”霍俊清也說不妨且看看他。於是那翻譯,就起身引三人入場,在頭等座裏挑了三個最便於視覽的座位。請三位坐了,一會兒派人送上煙、茶來,又派人送上水果、點心來。

這時已將近開幕,看客漸漸的多了。頭等座裏除了霍俊清等三個中國人外,全是西洋人。那些西洋人,見三個中國人坐在頭等座裏,並且各人面前都攤了許多點心、水果,比衆人特別不同,都覺得詫異,很注目的望着。其中有和農勁蓀認識的英國人、美國人,便趁着未開幕的時分,:過來和農勁蓀握手,順便打聽霍、劉二人是誰。農勁蓀即對英、美人將來意說明,並略表了一表霍俊清的歷史。英、美人聽了,都極高興,互相傳說。今日有好把戲可看。

一刻掌聲雷動,場上開幕了。那翻譯陪同着一個軀幹極雄偉的西洋人出場,對看客鞠躬致敬畢!那西洋人開口演說。翻譯照着譯道:“鄙人研究體育二十年,體力極爲發達,曾漫遊東、西歐,南、北美,各國的體育專家多曾會晤過,較量過體力,沒有能賽過鄙人的。承各國的體育家、各國的大力士承認鄙人爲世界第一個大力士。此度遊歷到中國來,也想照遊歷歐美各國時的樣,首先拜訪有名的體育家和有名的大力士,奈中國研究體育的機關絕少,即有也不過徒擁虛名,內部的組織極不完備,研究體育的專家更是尋訪不着。也打聽不出一個有名的全國都推崇的大力士,鄙人遂無從拜訪。鄙人在國內的時候,曾聽得人說,中國是東方的病夫國,全國的人都和病夫一般,沒有注重體育的。鄙人當時不甚相信,嗣遊歷歐美各國,所聞大抵如此,及到了中國,細察社會的情形,乃能證明鄙人前此所聞的確非虛假。體育一科,關係人種強弱、國象盛衰。豈可全國無一完善專攻研究的機關?鄙人爲欲使中國人知道體育之可貴,特在天津獻技一禮拜,再去北京、上海各處獻技,竭誠歡迎中國的體育專家和大力士,前來與鄙人研究。”

演畢,看客們都鼓掌,只氣得霍俊清圓睜兩眼,回頭瞪着一般鼓掌的中國人,恨不得跳上臺去,將一般鼓掌的訓斥一頓纔好。農勁蓀恐怕霍俊清發作,連忙拉了他一把,輕輕的說道:“且看這大力士獻了技再說,此時犯不着就發作。”霍俊清最是信服農勁蓀的,聽了這話,才轉身望着臺上,板着臉一言不發。看那演臺東邊,放着一塊見方二尺的生鐵,旁邊擱着兩塊尺多長、六七寸寬、四五寸厚的鐵板,演臺西邊擺着一條八尺來長、兩尺來寬、四寸多厚的白石,石旁堆着一盤茶杯粗細的鐵箍,彷彿大輪船上錨的鏈條。那大力士演說罷,又向看客鞠了一躬,退後幾步,自行卸去上衣,露出那黑而有毛的胸脯和兩條筋肉突起的臂膀來,復走到臺口,由那翻譯說道:“大力士的體量重三百八十磅,平時的臂膊大十八英寸,運氣的時候大二十二英寸,比平時大四英寸,胸背腰圍運用氣力的時候,也都比平時大四英寸。這一幕專演筋肉的縮脹和皮膚的伸縮給諸君看。”翻譯說畢。立在一旁。

大力士騎馬式的向臺下立着,一字兒伸開兩條手膀,手掌朝天,好象在那裏運動氣力,約有一分鐘久,翻譯指着大力士的膀膊對看客說道:“請諸君注意,筋肉漸漸的膨脹起來了。”霍俊清三人坐的最近,看得分明,只見那皮膚裏面彷彿有許多隻小耗子在內鑽動,膀膊胸腰果然比先時大的不少。坐位遠的看不清晰,就立起來,遮掩了背後的人,更看不見,便鬨鬧起來。大力士即在這鬨鬧的聲中,中止了運動,走到那盤鐵鏈跟前,彎腰提起一端的鐵環,拖死蛇似的拖到臺心。翻譯說道:“這鐵鏈是千噸以上的海船上所用的錨鏈,其堅牢耐用不待說明,諸君看了大約沒有不承認的。大力_ 士的力量,能徒手將這鏈拉斷。”看客們聽了,登時都現出懷疑的神色。

農勁蓀、劉震聲二人,不曾試演過。也有些疑惑是不可能的事。大力士將提在手中的鐵環,往右腳步尖上一套,用不丁不八的步法,把鐵環踏住,然後拿起那鏈條從前胸經左肩繞到背後,復從右脅圍繞上來,仍從左肩繞過,如此繞了三、四周,餘下來的鏈頭,就用兩手牢牢的握住。當鐵鏈在周身圍繞的時候。大力士將身體向前略略的彎曲圍繞停當,兩手牢握鏈尾一些兒不使放鬆,慢慢的將身體往上伸直,運用渾身氣力,全注在左肩右腳,身體漸搖動漸上伸,到了那分際,只聽得大力士猛吼了一聲,就在那吼聲裏面,鐵鏈條從左肩上反彈過去,“啪”的一聲響,打在臺上。原來用力太猛,鐵鏈掙斷了,所以反激過去。臺上的吼聲、響聲未了,臺下的歡呼聲、鼓掌聲已跟着震天價響起來。農勁蓀留神霍俊清淡淡的瞧着,只當沒有這回事的一般。

大力士掙斷鐵鏈之後,從右腳上取下那鐵環和剩下的尺多長鐵鏈。揚給臺下人看了一看,解下身上纏繞的鐵鏈,仍堆放在原處,又向看客鞠了一躬,帶着翻譯進去了。看客們都紛紛的議論,說真不愧爲世界的第一個大力士。頭等座裏的西洋人,便都注目在霍俊清身上。農勁蓀正待問霍俊清看了覺得怎樣,臺上的大力士又大踏步出來了,遂截住了話頭,臺上的翻譯已指着放在東邊臺口的那方生鐵道:“這方生鐵足重二千五百斤,中國古時候的西楚霸王,力能舉千斤之鼎,歷史上就稱他力可拔山,以爲是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大力士能舉二千多斤,比較起西楚霸王來超過倍半以上,真不能不算是世界古今第一個大力士了。大力士在南洋獻技的時候,曾特製一個絕大的木籠,籠裏裝着二十五個南洋的土人,大力士能連人帶籠舉將起來,土人在裏面並可以轉側跳動。這回只因大力士嫌木籠太笨,而招集二十五個人也覺得過於麻煩,才改用了這方生鐵。但是大力士的力量,還不止二千五百斤,這方生鐵已經鑄就了,不能更改,只得另添這兩塊鐵板。這鐵板每塊重一百斤,合計有二千七百斤。據大力士說,惟有德國的大力士森堂,能舉得起二千五百斤,所以稱世界第二個大力士,彼此相差雖儀二百斤,然力量到了二千斤以上,求多一斤都不容易,這是大力士經驗之談。相差二百斤,就要算差得很遠了。諸君不信,請看大力士的神力。”說完退開,遠遠的站了,好象怕大力士舉不起生鐵,傾倒下來打傷了他似的。

這時大力士身上,穿了一件貼肉的衛生汗衫,兩邊肩頭上貼着兩條牛皮,遮蓋着兩條臂膀,是防生鐵磨破汗衫傷了皮膚的,兩個膝蓋上繫了兩方皮護膝,護膝裏面大約填塞了兩包術棉,凸起來和鶴膝相似。大力士先將那方生鐵,用兩手推移,慢慢移至臺心,方向臺口蹲下身體,兩手攀住生鐵的一邊,往兩膝倒下。就在這個當兒,從裏面走出四個彪形大漢的西洋人,分左右立在大力士旁邊,以防萬一有失,生鐵跌下來不致驚了臺下的看客。大力士伸兩手到生鐵的下方,緩緩的將生鐵搬離了地,擱在膝蓋上面、停了一停。立在東邊的兩個助手,每人雙手捧起一塊鐵板,輕輕加在那方生鐵上面。大力士一心不亂的運足兩膀神力,憑空向頭頂上舉將起來,演臺座位都有些搖搖的晃動,滿座的看客沒一個不替大力士捏着一把汗,懸心吊膽的望着,全場寂靜靜的沒一些兒聲息。

大力士雙手舉起那方二千七百斤的生鐵,約支持了半分鐘久,兩膀便微微的有些顫動,舉着這麼重的東西顫動,自然牽連得演臺座位都有些搖盪似的,嚇得那些膽小嘴快的看客,不約而同的喊道:“哎呀!快放下來,跌了打傷人呢!”膽壯的就嗔怪他們不該多事亂喊,你啐一口,他叱一聲,一個寂靜的演場,登時又紛擾起來了。

大力士初次到中國來,在歐美各國遊歷的時候,從來不見過這般沒有秩序的演場,這時被擾亂得很不高興,他不懂得中國話,以爲看客們見他手顫,口裏喊的是輕侮他的話,又見叱的叱,啐的啐,更誤會了,以爲叱的是叱他,啐的也是啐他,哪裏高興再盡力支持呢!就在紛擾的時候,由兩邊四個健漢幫扶,將生鐵放下來了。

霍俊清回頭對農勁蓀道:“這小子目空一切,說什麼只有德國的森堂能舉二千五百斤,什麼中國沒有體育家,沒有大力士,簡直當面罵我們,教我怎能忍耐得下!我不管他有多少斤的實力,只要他跟我在臺上較量。若他的力大,我打他不過,被他打傷了或打死了,他要稱世界上第一個大力士,他儘管去稱。傷的死的不是我,只怪他太狂妄,不能怪我打傷了他。我在這裏等你,請你就去和他交涉吧!”

農勁蓀知道霍俊清素來是個極穩健的人,他說要上去較量,必有七、八成把握,決不是荒唐人冒昧從事的,當下即起身說道:“我且去談判一度。他如有什麼條件,我冉來邀你。”霍俊清點頭應“好”。

農勁蓀向內場行去,只見那翻譯也迎面走來,笑問農勁蓀道:“先生已見過了麼,怎麼樣呢?”農勁蓀看那翻譯說話的神情,象是很得意的,估量他的用意,必以爲大力士既已顯出這般神力來,決沒人再敢說出要較量的話,所以說話露出得意的神情來。農勁蓀心裏是這麼估量,口裏即接着答道:“貴大力士的技藝,我等都已領教過了。不過敞友霍元甲君,認爲不能滿意,非得請貴大力士跟他較量較量不可,特委託兄弟來和貴大力士交涉,就煩先生引兄弟去見貴大力士吧!”

翻譯聽完農勁蓀的話,不覺怔了一怔,暗想:霍元甲的聲名,我雖曾聽人說過,然我以爲不過是一個會把式的人,比尋常一般自稱有武藝的人略高強點兒,哪裏敢對這樣世界古今少有的大力士,說出要較量的話呢?當初他未曾親見,不怪他不知道害怕,如今既已親目看見了三種技藝,第一種或者看不出能耐,第二種、第三種是無論誰人見了,都得吐舌的,怎的他仍敢說要較量呢?他說認爲不滿意,難道霍元甲能舉得再重些嗎?只是他既派人來辦交涉,我便引他去就得了。我巴不得中國有這麼一個大力士。翻譯遂向農勁蓀說道:“貴友既看了認爲不滿意,想必是有把握的。先生能說得來俄國話麼?”農勁蓀道,“貴大力士剛纔在臺上說的不是英國話嗎?”翻譯連忙點頭,轉身引農勁蓀到內場裏面一間休憩室,請農勁蓀坐了,自去通知那個大力士。

農勁蓀獨自坐在那裏,等了好一會,仍是那翻譯一個人走了來,問農勁蓀道:“先生能完全代表貴友麼?”農勁蓀道:“敝友現在這裏,用不着兄弟代表。兄弟此來,是受敝友的託,來要和大力士較量的。若大力士承認無條件的較量,兄弟去通知敝友便了。如有什麼條件,兄弟須去請敝友到這裏來。”翻譯道:“那麼由兄弟這裏派人去請貴友來好麼?”農勁蓀連說:“很好!”翻譯即招呼用人,去請霍俊清。

不一時,霍、劉二人來了,翻譯才說道:“敝東說他初次來中國,不知道中國武術家較量的方法,不願意較量,彼此見面作談話的研究,他是很歡迎的。”霍俊清笑道:“他既自稱爲世界第一個大力士,難道中國不在世界之內,何能說不知道中國武術較量的方法呢?不較量不行,誰願意和他作談話的研究!他說中國是東方的病夫國,國人都和病夫一般,他是世界上第一個大力士,卻怕我這個病夫國的病夫做什麼哩!煩足下去請他到這裏來吧。我霍元甲是病夫國的病夫,在世界大力士中一些兒沒有聲名的,也沒有研究過體育,也不曾受全國人的推崇,請他不必害怕,我此來非得和他較量不可。”

霍俊清說時盛氣幹霄,翻譯不敢爭辯,只諾諾連聲的聽完了,復去裏面和大力士交涉。這回更去得久了,約莫經過了一點多鐘,霍俊清三人都以爲在裏面準備比賽,那翻譯出來將農勁蓀邀到旁邊說道:“敝東已打聽得霍先生是中國極有名望的武術家,他甚是欽佩,但確是因未曾研究過中國的武術,不敢冒昧較量。他願意交霍先生做個朋友,如霍先生定要較量,可於交過朋友之後再作友誼的比賽,教兄弟來將此意,求先生轉達霍先生。”

農勁蓀道:“霍先生的性情,從來是愛國若命的。輕視他個人,他倒不在意。他一遇見這樣輕視中國的外國人,他的性命可以不要,非得這外國人伏罪不休。貴大力士來中國賣藝,我等是極端歡迎的,奈廣告上既已那們輕藐中國,而演說的時候更加進一層的輕藐,此時霍先生對於大力士已立於敵對的地位,非至較量以後沒有調和的餘地。大力士當衆一干的輕藐中國,豈可於交過朋友之後作友誼的比賽?假使沒有那種廣告並這種演說,兄弟實能擔保霍先生與大力士做好朋友,此刻只怕是已成辦不到的事了,只是兄弟且去說說看。”

農勁蓀回身將和翻譯對談的話,向霍俊清說了一遍。霍俊清道:“好不知自愛的俄羅斯人,侮辱了人家,還好意思說要和人家做朋友。我如今也沒有多的話說,只有三個條件,聽憑他擇一個而行。”農勁蓀忙問哪三個,霍俊清道:“第一個,和我較量,各人死傷各安天命,死傷後不成問題;第二個,他即日離開天津,也不許進中國內部賣藝;第三個,他要在此再進中國內部賣藝也行,只須在三日內,登報或張貼廣告,取消‘世界第一’四個字。他若三個都不能遵行,我自有對付他的辦法。”農勁蓀隨將這條件,說給那翻譯聽了。那大力士不敢履行第一條,第三條也覺得太丟臉,就在次日動身到日本去了,算是履行了第二條。

農勁蓀覺得霍俊清這回的事,做得很痛快。過了幾日,又來淮慶會館閒談,談到這事,農勁蓀仍不住的稱道,霍俊清嘆道:“這算得什麼!我雖則一時負氣把他逼走了,然他在演臺上說的話,也確是說中了中國的大毛病。我如今若不是爲這點兒小生意,把我的身子羈絆住了!我真想出來竭力提倡中國的武術。我一個人強有什麼用處?”農勁蓀極以爲然說道:“有志者事競成。你有提倡中國武術的宏願,我願意竭我的全力來輔助你成功,但也不必急在一時。”這是霍俊清後來辦精武體育會的伏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一下回再說。

第十五回

金祿堂試騎千里馬

羅大鶴來報十年仇

話說王五自從在李富東家,替霍俊清誇張了一會,作辭回北京來,草草的過了殘年,心中爲着譚瀏陽殉義的事,仍是怏怏不樂,總覺得住北京膩煩的了不得。

光陰迅速,匆匆到了三月。這日,有個虞城的朋友,新從家鄉到北京來,特地到會友鏢局來瞧王五。那朋友閒談虞城的故事,說起虞城西鄉大塔村,有一家姓胡的,世代種田爲業,算是大塔村裏首屈一指的大農戶。胡家養了幾匹騾馬,每年產生小騾、小馬,也是一宗很大的出息。他家有一匹老牝馬,已經多年不生小馬了。胡家的人,幾番要把那匹老牝馬宰了,可是作怪,那匹老牝馬好象有知覺似的。胡家這幾日一打算要宰它,它就不喫草料,並且拚命的做工夫,以表示它不是老而無用、徒耗草料的東西。胡家人見它這樣,便不忍宰它了,屢次皆是如此。到去年十月,那牝馬的肚子,忽漸漸的大起來,十二月二十九的那日,居然又產下一匹小馬來。那匹小馬的毛色真是可愛,遍身頭尾漆也似的烏黑,只有四條腿齊膝蓋以下,雪一般的白得好看。胡家人便替它取個名字,叫做“烏雲蓋雪”。那馬下地才半月,就比尋常半歲的馬還要大許多。胡家因是才生出來的小馬,沒給它上籠頭。誰知那馬出世雖才半月,氣力卻是大的駭人,和它同關在一間房裏的騾馬,被它連咬帶踢的簡直鬧得不能安生。最好笑的,那馬竟知道孝順。平日那匹老牝馬和旁的騾馬關在一塊兒的時候,老牝馬太弱,常搶不着食料,甚至被旁的騾馬咬踢得不敢靠近食槽。自從小馬出世,每逢下料的時候,小馬總是一頓蹄子,將旁的騾馬踢開,讓老牝馬獨喫。胡家人見了,只得將騾馬都隔開來,如今才得兩個多月,已比老牝馬還要高大,兇惡到了極處,什麼人都不敢近前,靠攏去就得被它踢倒。春天正是嫩草發芽的時分,家家的騾馬,都得放出來喫青草。胡家的騾馬,自然也一般的放出來。那烏雲蓋雪的馬,既沒有籠頭,人又近前不得,便毫無羈絆,一出門就昂頭豎鬣的亂躥亂跑,躥到別人家的馬羣裏,別人家的馬就得倒黴,十有八九被它踢傷。老牝馬喫飽了青草,將要歸家了,只伸着脖子一叫,小馬登時奔了過來。同回胡家。左右鄰居的馬,三回五次的被小馬踢傷了,養馬的都不服氣,一個個跑到胡家來論理,問爲什麼這麼大的馬,還不給它上籠頭?胡家不能護短,只好一面向人陪不是,一面拿籠頭給小馬上了,但是籠頭雖然上了,仍是沒人能捉得它住。哪怕身壯力強的漢子,雙手拉住繩索,它只須將頭一順,那漢子便立腳不牢。

胡三的氣力,也是大塔村的第一個,他偏不相信拉不住。這日,他做了一個新籠頭,給小馬套上了,就一手把籠頭挽住,牽出大門來。那馬才跨出門限,即將頭往前一揚,放開四蹄便跑。胡三有力也施展不出,兩腳懸了空,兩手死死的把籠頭握住,打鞦韆似的吊跑了半里多路,遇了一片好青草地,那馬低下頭來喫草,胡三才得腳踏實地。從此,胡家把那馬監禁起來,再也不敢開放。胡家人說,如有人能騎伏那馬,自願極便宜的賣給那人。

王五聽了,心中一動,暗想我年來正愁沒訪得一匹好馬,那馬若合該是我騎的,必然一騎就伏,價錢多少倒沒要緊。好在我此刻正苦住在北京膩煩,藉此去外面走走也好。當下向那朋友問了虞城縣大塔村的路徑。鏢局裏的事務,本來是委人料理的,自己在家不在家沒有關係。就在第二日,帶了些銀兩,騎上一匹長途走馬,動身向河南開封道虞城縣走來。在路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已到了虞城縣,向人探問大塔村,喜得很容易尋找。大塔村的地方不小,進了大塔村口,還得走十來裏纔是胡家。王五問明瞭道路,要見那馬的心切,遂將坐下的馬加上兩鞭。王五騎的這馬,雖不是千里名駒,然也不是尋常易得之馬,一日之問也能行走五百里路,只因齒老了,故想更換。

這時王五進了村口,兩鞭打下去,便追風逐電的向前馳去。才跑了二、三里路,王五在馬上聽得背後一聲馬叫,忙回頭來看,只見相隔半里遠近,一匹漆黑的馬四蹄全自,向自己走的這條道路比箭還快的飛來。馬背上坐着一人。低着頭,伏着身子,好象用雙手緊緊的揪住馬項上的鬃毛。那馬跑的太快,那人又低着頭看不出年紀像貌。王五一見那馬的腳步,心裏好生羨慕。打算將自己的馬勒開一邊,讓那馬過去。只是哪裏來得及,自己的馬不曾勒住,那馬已從背後一躍飛到了前面,轉眼就只見一團黑影了。王五倒大喫一驚,暗想:世上哪有這般猛烈的馬,便是這個騎馬的人,本領也就了不得,我這回爲此馬長途跋涉,只怕來遲了一步,馬已有主了。但我既到這裏來了,少不得要去見個實在,能因馬結識一個英雄,也不白跑這一遭,仍催着坐下馬,不一刻,到了一個大村莊。

莊門外立着幾個人,在那裏說笑。那烏雲蓋雪的馬,也系在門外一棵樹上。王五知道就是這裏了,隨跳下馬來,即有一個滿頭滿腦一身都是污泥的老頭。走過來向王五拱手道:“剛纔冒犯了老哥,很是對不起!”王五估量這老頭的年紀,至少也有七十多歲,見他遍身是泥,那馬的肚皮腿股,也糊滿了污泥,料知剛纔騎馬的,必就是這老頭,所以有冒犯對不起的話,遂也拱手答道:“老丈說哪裏話!沒有老丈這般本領,不能騎這馬;沒有這馬,也顯不出老丈的本領。小子本特爲這馬從北京到這裏來,老丈既來在小子之前,小子只好認命了,但得因馬拜識了老丈,也算是三生有幸。請問老丈的尊姓大名,府上在哪裏?”

老頭先請教了王五的姓名,才答道:“老朽姓金,名光祖。”王五不待老頭說下去,連忙拱手笑問道:“老丈不就是寧陵縣人,江湖上人稱爲神拳金老爹的嗎?”金光祖也拱手笑道:“不敢!承江湖上人瞧得起老朽,胡亂加老朽這個名目,其實懂得什麼拳腳,更如何當得起那個‘神’字!象老哥的大刀,名揚四海,那才真是名副其實呢!老朽今年七十八了,怎麼用得着這樣的好馬,只因小孫聽得人說,這裏生了一匹好馬,橫吵直鬧的要來這裏瞧瞧。我慮他年輕不仔細,俗言道得好:”行船跑馬三分命‘,越是好馬越是難騎,因此不敢教他一個人來。我離馬背的日子,也太久了些,這馬又是異乎尋常的猛烈,險些兒把我摜了下來。“

金光祖說着,回頭對立在那馬跟前的一個後生招手道:“祿兒,快過來!見見這位英雄,這是很不容易見着的。”那後生見招,忙走了過來。金光祖指着王五向那後生說道:“這位便是無人不知的大刀王五爺。”隨又向王五說道:“小孫金祿堂,多久仰慕老哥的威名,往後望老哥遇事指教指教。”

金祿堂對王五作了一揖,說了幾句欽仰的話。王五看金祿堂二十來歲年紀,生得儀表很不俗,心想他能知道愛馬,必然不是等閒之輩,便有心結納他,好做一個鏢局裏的幫手。只是當時同立在人家的門外,不便多談。金祿堂也爲那馬分了精神,見自己的祖父騎了,也急想騎着試試,便向王五告了罪,將腰間的帶子緊了一緊,金光祖在旁說道:“祿兒得當心這畜牲。它別的毛病一些兒沒有。就只跑得正好的時候,猛然將頭往下一低,身體隨着就地一滾,若稍不留意,連腿都得被它折斷。這毛病要提防它,也還容易,你兩眼只釘住它兩個耳朵,將要打滾的時分,兩個耳朵尖必同向前倒下,你一見它兩耳倒下……”金光祖說到這裏,金祿堂接口說道:“趕緊將繮往上一拎,它不就滾不下了嗎?”金光祖連連擺手道:“錯了,錯了!虧你在這時說出來。就這一拎,不怕不把你的小性命送掉!你以爲這也是一匹尋常的劣馬嗎?便是尋常的劣馬,不上轡頭,不上嚼口,也拎它不起,何況是這洋的好馬呢?這馬一頭的力足有千斤,又光光的套上一個籠頭,你坐在它背上,兩膀能有多大的力?它的頭往下,你能拎得它起來嗎?它口裏若上了刺嚼,因爲怕痛,才能一拎即起,如今是萬萬拎不得的,你務必記取明白。它的頭一往下低,兩耳又同時朝前倒了,就趕快把你自己的右腿尖往它前腿縫裏插,它自然滾不下了。還有一層,這畜牲歡喜躥高跳遠,你萬不可拿出平常騎馬的身法手法來,想將它勒住,一勒就壞了。象這樣的好馬。你騎在它背上,須得將你自己的性命完全付託給它。它遇若高堪要躥上去,你儘管由它躥上去;遇着極寬的坑它想跳過去,你也儘管由它跳過去。越是順着它的性子,越不會出亂子。它雖是畜牲,然它若自顧沒躥高跳遠的能耐,你就打它,它也不肯跳。這畜牲能躥一丈三、四尺高。能跳二丈來遠。你須記取:它躥高的時候,你的身體須往後仰。等它前腳已起後腳用力的時候,你的身體便向前略栽,它纔不覺喫力。若是它將要起前腳的時候,你將身體向前壓住,它後腳用力的時候,你又將身體往後壓住,它本有躥一丈三、四的能耐,是這麼一挫壓,使得減退四、五尺了,豈不壞了嗎?我剛纔騎它,因跑過幾畝水田,所以弄得渾身是泥。你要騎得十分當心纔行。”

金祿堂也不答話,笑嘻嘻的走到樹下,解下繩索來。那馬見繩索已解,便四腳齊起,亂蹦亂跳。金祿堂也不害怕,憑空向馬背上一個箭步,已身在馬上了。那馬將頭揚了兩揚,支開舊蹄就跑。

金光祖到王五跟前說道:“難得在這裏遇見老哥,我想屈尊到寒舍盤桓盤桓,不知尊意以爲何如?”王五既有心要結識金祿堂,自己又左右閒着無事,便欣然答應。二人站着談話,談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金祿堂已騎着那馬,如飛而至,遍身頭頂,也和金光祖一樣,糊滿了污泥。金光祖愛惜孫兒。恐怕他騎得累了,忙上前搶住籠頭。那馬接連被騎了兩次,也累得乏了,比前馴良了許多。金祿堂滾下馬背,搖頭吐舌的說道:“就方纔這一點兒時間,已來回跑了六十多里路,在馬上看兩邊的房屋、樹木,只見紛紛的往後倒下去,多望兩眼,頭目就昏眩了。人家都說火車快的厲害,我看這馬比火車還要快的多呢!我買了它回去,看何時高興,我得騎到南京去,和火車比賽比賽。”金祿堂這時隨口說了幾句玩笑話,後來南京辦勸業會的時候,能果然將這馬騎到南京,特地專開一個火車頭,馬在前頭,車頭在後邊,十里以內,火車真個追這馬不上。這是後話,趁這時表過不提。

再說當日金光祖,見已將這馬騎服了,即問胡家要多少馬價。胡家開口要一百兩銀子,金光祖並不還價,隨如數兌了一百兩銀子。王五遂跟金光祖、金祿堂,帶了那匹烏雲蓋雪的馬,一同到寧陵縣金家來。王五在金家住了幾日,和金光祖公孫談論拳腳,甚是投機。金光祖的兒子金標,出門十多年,沒有音信,也不知是生是死。金祿堂的本領,全是金光祖傳授的。

這日,王五正和金光祖坐在房中談話,只見金祿堂進來報道:“外面來了一個姓羅的,說是湖南人姓言的徒弟,有事要見爺爺。”金光祖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改變了顏色。停了一停才抬頭問金祿堂道:“那姓羅的多大年紀了?”金祿堂道:“年紀不過三十多歲,身材很是高大。”金光祖道:“你已說了我在家麼?”金祿堂搖頭道:“我說你老人家不在家,他說沒有的事,若真不在家,他也不會來了。”金光祖面上很露出躊躇的樣子,王五在旁見了,猜不出是什麼緣故,想問又不好開口。金光祖長嘆了一聲道:“冤家路窄,躲也躲避不了。祿兒請他在外面坐坐,我就出來見他。”

金祿堂應“是”去了,金光祖隨回頭向王五說道:“十年前,有一個湖南人姓言的,因聞我的名,特地找到這裏來,在這裏住了三日,要和我交手。那姓言的,原來是一個讀書人,本領確是不弱,和我走了二百多個回合,我用擒拿手傷了他。他臨走的時候,對我說道:”我們十年後再見。我若沒有和你再見的緣法,也得傳一個徒弟,來報這一手之仇‘。當時姓言的說完這話走了。十年來,我雖上了年紀,然不敢荒廢工夫,就是防他前來報復。“王五道:”姓言的若是自己來,或者可怕。這姓羅的,是他的徒弟,也不見得有多大的本領。區區不才,如老丈有用得着我的時候,儘可代勞,和他見見高下。“金光祖搖頭說道:”使不得!一人做事一人當,但請老哥在旁,替我壯壯膽量。“說着起身,進裏面更換衣服,用一塊寸來厚的護心銅鏡,藏在胸前衣襟裏面,裝束停當,拉了王五的手,同來到外面廳堂上,只見金祿堂陪着一個魁偉絕倫的漢子,坐在廳堂上談話。

那漢子背上還馱着黃色包袱,不曾放下。見金光祖出來,那漢子起身抱拳笑道:“久聞神拳金老爹的大名,今日才得來領教。老爹還記得十年前用擒拿手點傷辰州人言永福的事麼?小子羅大鶴,就是言永福師傅的徒弟。這回奉了師傅之命,特來請教老爹。”金光祖也抱拳當胸的答道:“但願老哥能青出於藍。我雖老邁無能,但是既有約在先,不能不奉陪大駕。”羅大鶴即將背上的黃包袱卸了下來。不知與金光祖如何較量,羅大鶴是怎生一個來歷,且俟第十六回再說。

第十六回

言永福象物創八拳

羅大鶴求師賣油餅

話說金光祖在十年前,用擒拿手點傷了的言永福,原是湖南辰州的鉅富。言永福的父親言錦棠。學問甚是淵博,二十幾歲就中了舉,在曾國藩幕下多年,很得曾國藩的信用,由樂山知縣,升到四川建昌道,就死在雅安。言永福是在四川生長的。他雖是個讀書種子,然生性喜歡拳棒。那時四川的哥老會極盛,哥老會的頭目,有個姓劉名採成的,彭山縣人,拳棒蓋四川全省。言錦棠做彭山縣知事的時候,劉採成因犯了殺人案子,被言錦棠拿在彭山縣牢裏,論律本應辦抵。但言永福知道劉採成是四川第一個好漢,想相從學些武藝,親自到牢監裏和劉採成商量,串好了口供,又在自己父親跟前,一再替劉採成求情,居然救活了劉採成的性命。劉採成從死中得活,自然感激言永福,將自已平生本領。全數傳授給言永福。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言永福既是生性歡喜武藝,又得這種師傅,哪有不成功的道理。因此只苦練了五年,他的年紀才得二十歲,在四川除劉採成外,已是沒有對手。後來言錦棠病死在建昌道任上,言永福扶柩歸到辰州。辰州的木排客商會法術,會武藝的極多,論到武藝,也沒有人及得言永福。言永福在家守了三年制,心想:中國這麼多的省份,這麼多的人民,武藝賽過自己的必然不少,我獨自住在這窮鄉僻壤的辰州,一輩子不向外省走動,便一輩子也見不着了不起的好漢。我如今既已閒着在家無事,何不背上一個黃包袱,去各省訪訪朋友呢?若能遇上一、兩個強似我的人,得他傳授我幾手驚人的技藝,也不枉我好武一生。

言永福主意已定,遂略帶了些盤川,背上黃包袱,歷遊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到湖北住了三年。所到之處,凡是負了些聲名把式,以及江湖上賣藝之徒,言永福無不一一指名請教,共在南七省遊了十個年頭,與人交手在千回以上,卻是一次也不曾逢過對手。於是從湖北到河南。聞得神拳金光祖的威名,便直到寧陵縣來拜訪。論到言永福的本領,並不弱似金光祖,也是一時大意了些,被金光祖用擒拿手,將言永福的臂膊點傷了。言永福當時知道不能取勝,遂向金光祖說了十年後再見,若自己無再見的緣法,當教一個徒弟來拜賜的話,即退了出來。言永福出金光祖家,暗想北方果有好手。我初進河南。就逢了這麼一個對手,還虧得受傷不重,不至妨礙生命,若再進山東、直隸一帶去,只怕更有比這金光祖厲害的,本領得不到手,弄得不好,倒送了自已的性命,不如且回辰州去,加工苦練幾年,好來報這日之仇,遂從寧陵仍回辰州原籍。

他本來是一個富家公子,也曾讀過詩書,他生性除好武而外,還有兩種嗜好:一好養鶴。家中養了一、二十隻白鶴,每日總有一兩次,憑着欄干看那一,二十隻白鶴,梳翎剔羽。再有一種嗜好,說起來就很好笑了,他最歡喜喫那用米粉做的油炸餅。但是,自己家裏做的,不論如何做得好,他又不歡喜喫,專喜喫那些小販商人挑着擔子,旋炸旋賣的。他家雖是辰州的鉅富,然因他生性愛揮霍,加以不善經營,又因急於想研究高深的技藝,就不惜銀錢,延納各處武術名家,終日在家研究拳腳。如此不三、四年工夫,言永福的拳腳倒沒了不得的進步,而言錦棠一生宦囊所積的鉅萬傢俬,已容容易易的花了個一乾二淨。還虧言永福少時,曾隨着他父親讀書,就憑着他胸中一點文學,就在辰州設館,教書度日。

俗語說得好:“窮文富武。”大凡練武藝的人,非自己的生活寬舒,常有富於滋養的飲食來調補不可。言永福的生活,既漸次艱難起來了,各處的武術名家,不待說不能延納在家,就是他自己的武藝,也因心裏不愉快,不能積極的研練,十年報仇的話雖不曾完全忘掉,然自知實行無期,只得索性把研究武藝的心思放下,專教一班小學生的“詩云”、“子曰”,倒也能支持生活。但他的好武念頭,已因窮苦而減退,而好鶴與好喫油餅的心思,卻依然如故。不過家中養的鶴,不似從前那麼多的成羣結隊罷了。僅留了一隻老白鶴,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隻白鶴,有了多大年紀。據他說,那隻鶴還是他父親言錦棠在十幾歲的時候飼養的,言家已養了六十多年,言永福將這隻鶴愛同性命。

這日用過早飯,言永福剛教了小學生一遍書,就伏身在欄干上面,看那鶴亮着翅膀,用它那長而且銳的嘴,梳翅膀上的羽毛。正看得有趣的時候,忽見那鶴聳身一跳,兩翅一撲,便跳過了天井那邊,隨着用長嘴向青草裏啄了一下。言永福的眼快,早看見青草裏面,鑽出一條六、七尺長的青蛇,伸頸揚頭的張開大口,向白鶴的喉頸咬去。白鶴不慌不忙的,亮起左邊的翅膀,對準青蛇七寸上一撲,長嘴就跟着翅膀啄下。可是青蛇也敏捷的厲害,白鶴的翅膀方纔撲下,蛇已將頭一低,從翅膀底下一繞到了白鶴背後。白鶴的兩腿,是一前一後立着的,青蛇既繞到了背後,就要在白鶴後腿上下口。言永福看下,心中着急,惟恐自己心愛的鶴被蛇咬壞,正打算跳過欄干去將蛇打死。誰知那鶴更靈巧,後腿連動也不動,只把亮在後面的左翅膀,挨着後腿掠將下來,翅梢已在蛇頭上掃了一下,只掃得那蛇縮頭不迭。不過蛇頭上雖被掃了這一下,卻仍不肯退去,且比前更進咬的快了。言永福很注意的看那鶴,竟是一身的解數。

蛇、鶴相鬥了三個時辰,蛇自低頭去了。言永福獨自出了好一會神,猛然跳起身來?仰天哈哈大笑,將一班小學生都嚇了一驚,不知先生什麼事這般好笑。言永福狂笑之後,把那些小學生都辭了不教,對人說是有要緊的事,沒有閒工夫教書了。其實,言永福辭退學生之後,並不見他做什麼要緊的事,只終日如失心病人一般,獨自在房中走來走去。有時手舞足蹈一會,有時跳躍一會,無晝無夜的,連飲食都得三番五次的催他喫,不然,他簡直不知道飢餓。是這麼在家裏鬧了三五個月,忽改變了途徑,每日天光才亮,他就一人跑到後山樹林中去了。他家裏人不放心,悄悄的跟到山中去看他,只見他張開兩條手膀,忽上忽下,忽前忽後,學着白鶴的樣式,在樹林中翩翩飛舞。茶杯大小的樹木,隻手膀一掠過去,就聽得譁喳一聲響,如刀截一般的斷了。地下斗大一個的石頭,一遇他的腳尖,便蹴起飛到一兩丈高。是這麼又過了幾月,纔回復以前的原狀。仍招集些小學生在家教讀。

又過了些時,有一日下午放了學,言永福到自家大門外散步,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肩上挑着一個炸油餅的擔兒,走近言永福跟前放下。言永福見了,禁不住饞涎欲滴。摸了摸懷中,只得兩文銅錢,就拿着向那炸油餅的漢子,買了兩個油餅喫了,到口便完,兀自止不住饞涎,呆呆的望着那漢子炸了又炸,懷中沒有錢,不敢伸手。那漢子卻怪,炸好了一大疊油餅,雙手捧了,送給言永福道:“先生喜歡喫,儘管喫了再說。我每日打這裏經過,先生不拘何時有錢,何時給我好啦!”

言永福一聽這話,心中好生歡喜,一邊仲手接了油餅,一邊問那漢子道:“聽你說話,不是此地口音,怎的卻來這裏賣油餅呢?”那漢子笑道:“我本是長沙人,流落到這裏。沒有旁的生意可做,只得做這小買賣。先生要喫時,儘量喫便了。”言永福真個把一大疊油餅喫了。

次日這時候,言永福來到門外,那漢子已挑着擔兒,並炸好了一疊油餅,歇在門外等候。見言永福出來,仍和昨日一般的,雙手捧了那疊油餅,送給言永福道:“我知道先生歡喜喫,已炸好在這裏了。”言永福雖則接了油餅往口裏喫,心裏終覺有些過不去,喫完那疊油餅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說給我聽,我好記一筆帳,十天半月之後,一總給你的錢。”那漢子搖頭道:“只要先生歡喜喫,隨意喫就是了。這一點點小事,用得着記什麼帳。”言永福聽了這活,很覺得奇怪,暗想:做小買賣的人,怎的有如此大方,如此客氣?並且我看這人的神氣,全不象是流落在這裏,不得意才做小買賣的,遂問那漢子道:“你既是長沙人。爲什麼會流落在這裏呢?”那漢子笑道:“這活難說!且過一會,再說給先生聽吧!”說着,就挑坦擔兒走了。自此,每日下午必來,來必雙手捧一疊油餅,送給言永福喫。

如此喫了兩個月,言永福幾次給他錢,他只是不受。言永福喫得十分過意不去,對那漢子說道:“我和你非親非故?且彼此連姓名都不知道,我怎好長久叨擾你呢!你若是手中富有,也不做這小買賣了?我看你很不象是個流落在此的人,你何不爽直些說出來,有什麼事要求的,只要我力量做的到,儘可幫你的忙。我想你若沒有求我的事,決不會如此待我。”那漢子聽了,點了點頭道:“我姓羅,名大鶴,在長沙的時候,早聞得辰州言師傅的名,只自恨我是一個粗人,不敢冒昧來求見。到辰州以後,打聽得師傅歡喜喫這東西,便特地備了這個擔兒,本打算每日是這麼孝敬師傅一年半載,方好意思向師傅開口,求師傅指教我一些拳腳。如今師傅既急急的問我,我只好說出來了。”

言永福聽了,心中異常高興。滿面堆歡的問道:“你既多遠的來求師,又存着這麼一片誠心,你自己的拳腳工夫,想必已是很有可觀的了。”羅大鶴道:“我本來生性喜歡拳腳,已從師專練十個年頭了。”言永福即教羅大鶴將油餅擔兒挑進裏面。湖南學武芝的習慣,拜師的時候,徒弟照例得和師傅較量幾手,名叫打入場。羅大鶴這時是誠心求師,然他自己抱着一身本領。自然得和言永福教量教量,才肯低首下心的拜師,當下挑進油餅擔,言永福即自將長衣卸去,向羅大鶴道:“你已有十年的工夫。我的本領能不能當你的師傅,尚未可定,你且把你的全身本領使出來,我二人見個高下再說。”這話下中羅大鶴的心懷,但口裏仍說着客氣話道:“我這一點兒本領、怎敢和師傅較量,只求師傅指教便了!”言永福不肯,二人便動起手來,只得三、四個回合。言永福一仰丟手,把羅大鶴拋去一丈開外,跌下地半晌不能動。羅大鶴爬起來,拜了四拜,言永福慌忙拉起說道:“你若是去年來拜我爲師,我決當不了你的師傅。你此刻的本領,在南七省裏,除我以外,已不容易找着對手,我能收你做徒弟,是我很得意的事,不過我有一句話,得預先說明。你應允了,我方肯盡我所有的本領傳授給你。”羅大鶴道:“師傅有什麼話,請說出來,我沒有不應允的。”言永福道:“六年前,我在河南寧陵縣,和神拳金光祖較量,被他用擒拿手點傷了臂膊。當時我曾說了,十年之後,我自己不能來報仇,必教一個徒弟來。論我此刻的本領,已打金光祖有餘,就因路途太遠,我的家境又不好,不能專爲這事,跑到河南去。你既拜我爲師,將來本領學成之後,務必去河南,替我報了這仇恨。”羅大鶴道:“這是當徒弟的應做的事,安有不應允之理?”

言永福點頭道:“我如今要傳給你的本領,是我獨創的。敢說一句大話,普天下沒有我這種拳腳。我從河南被金光祖打了回來,請了無數的好漢,在家日夜談論拳腳,爲的是想報這仇恨。奈請來的人,都沒有什麼驚人的本領,皆不是金光祖的對手。許多人在我家鬧了三、四年,我的本領不曾加高,家業倒被這些人鬧光了。虧了一條大青蛇,和我家養的老白鶴相打,我在旁看了,領悟出一身神妙莫測的解數來。剛纔和你動手所用的,就是新創的手法,這一趟新創的拳,只有八下,不是有高強本領的人,斷不能學,學了也不中用。我替這拳取個名字,就叫做八拳。象你這種身體,這種氣勁,學了我這八拳,聽憑你走到什麼地方,決不會遇着對手。”

羅大鶴聽了,自是又欽佩,又欣喜。從此就一心一意的,跟着言永福研究八拳。研究拳腳有根底的人,用起功來,比較尋常人自然容易多少倍。羅大鶴只在言永福家,苦練了一年,言永福便說道:“你的八拳,已經成功了,但這一趟拳,我不是容易得來,不能不多傳幾個徒弟。你回長沙之後,須挑選幾個資質好、氣勁足,並曾練過幾年拳腳的徒弟,用心傳授出來,再到河南去。越是傳授得徒弟多越好,也不枉了我一番心血。”羅大鶴再拜受教,辭了言永福回長沙來。不知回長沙傳了些什麼徒弟,且俟第十七回再說。

第十七回

奉師命訪友長沙城

落窮途賣武廣州市

話說羅大鶴從辰州回到長沙,他家本住在長沙城內西長街羅家大屋裏面。他臨行受了他師傅的命令。教他多傳授幾個好徒弟,他到家之後,便到各處物色英才。這時恰好有一個江西南康人,姓陳名廣泰的,從廣東到湖南來,也是用一種極新巧的武藝,號召徒衆,設了一個大廠,在小吳門正街。湖南練把式的人,稍有聲名的,沒有一個不曾和陳廣泰交手,也沒一個能在陳廠泰跟前走到十個回合。因此陳廣泰的聲名,婦孺皆曉,跟着他學本領的,共有一百七、八十人。

從來會武藝的人收徒弟,沒有一次收到這麼多的。陳廣泰得意的了不得,每日從早至晚,專事教授,沒有絲毫閒暇的時候。如此才教了兩個月,羅大鶴從辰州回來了,聞得陳廣泰的名,見資質好些兒的徒弟,一股腦兒被陳廣泰收去了,心中不免有些醋意,遂假裝一個小買賣的人,走到陳廣泰教武藝的廠裏,注意看陳廣泰教徒弟的本領。一連看了三日,覺得陳廣泰的工夫,實在不錯,全看不出一些兒破綻,不過尚能相信自己的本領,不至鬥陳廣泰不過。

第三日,正在看的時候,忽聽得陳廣泰對一般徒弟說道:“我到湖南來設廠子,教徒弟,一不是爲名,二不是爲利,爲的是要把我這絕無僅有的本領,在湖南開闢一大宗派,使湖南人不學武藝則已,要學武藝,則非學我這門拳不可。我教會你們這班徒弟,你們便可代我傳授徒孫、徒曾孫。我自己就回江西原籍去,使江西人學武藝的,也都和湖南人一樣。”

羅大鶴聽到這裏,不覺將手中提的做小買賣的籃子,往地下一擲,脫口而出的說道:“好大的口氣!只怕我湖南由不得你江西人這般猖獗。”說着,跳進廠子,立了一個門戶,招手教陳廣泰來比賽。陳廣泰一見羅大鶴的身段步法,不禁大喫一驚,連忙拱手招呼道:“小弟出言無狀,冒犯了老兄,望老兄暫時息怒。我們同道的人,有話盡好商量,請老兄到裏面來,坐着細談,此間人多,不是談話之所。”羅大鶴見陳廣泰很謙恭有禮,並已當衆陪了不是,不便再以惡語相向,只得立起身,也拱手道:“只看老兄有什麼話商量?湖南地方輪到你們江西人來耀武揚威,我湖南人的面子,也太無光彩了。”陳廣泰並不答話,只笑嘻嘻的邀羅大鶴到裏面一間房內,讓羅大鶴坐了,陪話說道:“兄弟一時冒昧,說話沒有檢點,望老兄不要放在心上。看老兄的身段,好象和兄弟同道,不知尊師是哪一位,老兄尊姓大名?”羅大鶴搖頭笑道:“同道的話,只怕難說。因我師傅是辰州言永福,平生沒有第二個徒弟,而我師傅傳授我的武藝,也並沒有師承。”羅大鶴說到這裏,隨將言永福因看了蛇跟鶴相打,新創八拳的話說了。陳廣泰大笑道:“好嘛!我說同道,果是不差。老兄不知道我的武藝的來歷,我的師傅,也正和言師傅一樣,老兄若不相信,我不妨向老兄說個明白。”

原來陳廣泰在七、八歲的時候,就跟着他父親陳翌園,在福建長樂做生意。陳廣泰小時,異常頑皮。陳翌園因生意忙碌,也不大拘管他。這日,陳翌園走一條街上經過,見有許多人,圍着一個大圈子,好象看什麼熱鬧,圈子裏面,一片喊打的聲音。陳翌園以爲是江湖上人在哪裏賣藝,自己有事的人,便懶得理會,才走了幾步,耳裏昕得三三五五的人議論道:“倒看這個瘦弱小孩不出,至多不過十一、二歲的孩子,居然能打翻長樂縣幾個有名的好手,這不是很希奇的密嗎?”陳翌園聽了這一類話,心裏不免有些納罕,暗想是哪來的十一、二歲小孩,有這樣的本領?我既打這裏經過,何妨停步擠進去看?陳翌園心中這麼一想,隨擠入人羣之中,舉眼一看,不由得大喫一驚,原來三三五五議論的瘦弱小孩,並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頑皮兒子陳廣泰,這時正跟着一個身體魁梧、形象兇猛的莽漢,在圈子裏一來一往的交手。那莽漢看看看招架不了,將要敗下來,忽從人羣中躥出一個和尚,鬚眉如雪,發聲如巨霆,向陳廣泰大喝道:“孽障,還不住手;待要累死老僧嗎?”陳廣泰一聽這聲音,抬頭望了和尚一眼,嚇得慌了手腳的樣子,連忙倒退了幾步,垂手立在和尚跟前說道:“這回實在怪不得我,不聽師傅的教訓。他們仗着人多,欺負我是小孩,碰碎了徒弟的酒瓶。不肯賠倒也罷了,反罵我瞎了眼,不該拿酒瓶去碰他,動手就打我一個耳巴。”陳廣泰說時,用手指着一個形似痞棍、衣服撕破了、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紅一塊的人道:“酒瓶是這東西碰碎的,動手打我耳巴的也是他。師傅快抓住他要賠,不要給他跑了。”陳翌園看地下,果有一個碎了的花磁瓶,但認得不是自己家裏的物件。只見和尚望了那痞棍一眼,也不說什麼,伸手拉了陳廣泰的手,分開人羣就走。看熱鬧的人也都四散了。

陳翌園看那和尚慈眉善目,氣度瀟灑,料知不是作惡的僧人,想探明自己兒子的究竟,就跟在和尚背後。走到一座廟宇,陳翌園看那廟門上的匾額,寫着“圓通庵”三個大字。和尚拉着陳廣泰進廟去了,陳翌園也跟了進去。看廟宇的規模,並不甚大。正殿上冷清清的,一沒有奉經拜懺的和尚頭陀,二沒有燒香禮佛的善男信女。那老和尚才走上正殿,忽回過頭來,朝陳翌園打量了兩眼。陳廣泰也回過頭來,連忙叫了聲:“爹爹!”老和尚聽得陳廣泰叫爹,即掉轉頭向陳翌園合掌笑道:“原來就是陳居士,失敬了!”陳翌園上前施禮道:“小兒承老師教誨,感激感激。今日若不是在下親眼見着,真有負老師傅栽培的盛意了。”老和尚大笑道:“彼此有緣,才得相遇。老僧在半年前,無意中遇見令郎,覺得他這種異人的稟賦,沒有人作育他,太可惜了,隨即把他招到這庵裏來,略略的指點他一番,曾再四叮囑他,不許他在外和人動手,並不許拿着在此地學工夫的話,對世人說出半字。今日老僧教他提了酒瓶,去街上買酒,等了好一會,不見他回來,誰知他不聽老僧的叮囑,竟和人在街上動起手來!這隻怪老僧平日管教不嚴,以致累及居士耽心,老僧很對不起居士。”旋說旋讓陳翌園進方丈就坐。

陳翌園謙遜了一會,又道謝幾句,請問老和尚的法諱。老和尚名廣慈,住持這圓通庵,已有二十多年了。庵裏有十多個和尚,並沒一個知道廣慈會武藝,廣慈也從來沒教過徒弟。這回收陳廣泰做徒弟,是第一遭。當下陳翌園見廣慈說自己兒子有異人的稟賦,又在街上親眼看了和人相打的情形,他雖不是個好武的人,然能有這麼個善武的兒子。心裏自也歡喜。

半年來,陳廣泰在圓通庵學武藝,是祕密的。自陳翌園見過廣慈之後,竟將陳廣泰寄居在圓通庵裏。朝夕跟廣慈研練。又練了兩年,陳廣泰年紀才一十四歲。他生性歡喜賭博,時常瞞着廣慈,從一般無賴賭棍賭錢。一日,因賭和同場的口角,同場的哪裏知道他有了不得的本領,見他年輕身體小,爭持不下,就打將起來。賭場里人多,福建人的特性,就是會排擠外省人。陳廣泰是江西人氏,同場的福建人,沒一個不存心想欺壓他的。十四、五歲的人,知道什麼輕重,一動手便使出全副本領來,將滿賭場的人,打了一個落花流水。登時被打死了的有六、七個,其餘的也都受了重傷。

這場大人命官司一鬧出來,陳廣泰下了長樂縣的監獄是不待說,陳翌園也就因這官司急死了。還虧了陳廣泰未成年,又系自己投首,廣慈拿了陳翌園遺下來的財產,上下買託,只監禁了三年,遇大赦放了出來,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只得仍伴着廣慈。住在圓通庵裏。廣慈纔將自己武藝的來源,說給陳廣泰聽道:“你從我所學的武藝,和旁人的武藝不同。這種武藝,是我數十年心血,獨自創出來的。我沒有創這武藝之前,本住甘肅、陝西一帶保鏢,因保着一趟很重要的鏢,被一個本領高似我的強徒劫去了,我身上還受了重傷。那鏢既討不回來,我又賠償不起,只得逃到廣西,在永寧州境內一座石山上,看見一隻盤籃大的蒼鷹,盤旋空中,兩眼好象在石縫裏尋覓什麼。我當時以爲是人家養的獵鷹,放出來獵野獸的。我兩眼也跟着向石縫裏尋找,尋了好一會,纔看見石縫裏面,藏着一條茶杯粗細的花斑蛇,只留出頭尾在外,身子全被崖石遮掩了,蛇頭伸了兩尺來高。鷹飛到那一方,蛇頭便對着那一方,鷹越盤越底,離蛇頭約有五、六尺遠近,忽然將翅膀一側,刀也似的劈將下來。我在旁看了,以爲那蛇必被鷹啄死了,誰豫那蛇的尾巴,甚是厲害。鷹伸着翅膀劈下來的時候,只聽得‘拍’的一聲響,蛇尾已彈了過來,正打在鷹翅膀上面。鷹被打了這一下,卻不飛開,只一翻身,就在蛇尾上啄了一嘴。蛇頭將要掉過來,鷹亮於開兩翅,橫摩過去,嚇得那蛇連忙把頭往石縫裏一縮,鷹翅摩不着蛇頭,一撲翅就飛土了半空。我這時倒覺得有趣,不捨得驚散了它們。再看那鷹,並不飛遠,仍是目不轉睛的,望着那蛇打盤旋,盤旋一會,又下來相鬥一會。我看見一連鬥了八次,一次又一次的鬥法,各不相同。鬥過八次之後,蒼鷹自飛向空中去了,彼此都不曾受傷。我從永寧州出來,到羅浮山,受我師傅的剃度,漸漸領悟了靜中旨趣。心胸豁然開朗,就因蒼鷹與花蛇相鬥,悟出遍身的解數來。他八次有八次的鬥法,我也就創出八樣身法手法來,費了二十多年的心血,精益求精的,成了八個字訣,因名這種武藝爲字門。所有的手法,無一不是極簡捷、極妥善,他人不易提防的。字門拳既成了功,特地到陝西,尋着從前劫我鏢的人,報了那番仇恨。我原不打算傳授徒弟的,只因數十年的心血湮沒了可惜,才物色了你這個稟賦極強的徒弟,你這番受了這般重創,又聽了我這武藝的來源,此後應該知道,非到萬不得已、生死關頭的時候,決不可輕易和人動手。你要知道,世間若沒有第二個和我一般新創的武藝,便不會有人是你的對手。”

廣慈說過這話,不到一月便圓寂了。圓通庵的和尚,平日都不歡喜陳廣泰,而陳廣泰又是個俗人,廣慈既死,在圓通庵自然存身不住,只得對着廣慈的塔,痛哭了一場,出了圓通庵。他因在福建犯過殺人的大命案,福建人最膽小,聞了陳廣泰的名都害怕,誰也不敢近他。他在福建便無可謀生,輾轉流落到了廣州,仍是沒有謀生的技藝,只好每日趕人多的地方,使幾趟拳腳,求人施助幾文錢度日。無奈他那種新創的字門拳,是極不中看的,外行看了,固然不懂得是鬧些什麼玩意,便是尋常會武藝的人看了,因爲這種身手太來得不倫不類,全是平常不曾見過的,也都冷笑一聲走了。遇着好行善事的人見了,可憐他是一個外省人,流落此地,橫豎和開發乞丐一般,丟下一、兩文錢,也不問他鬧的是什麼玩意。

陳廣泰哪裏理會得一般人都瞧不起他的武藝,還想在廣東招收些學武藝的徒弟。一則要藉此圖謀衣食,二則想將自己的名聲傳揚出去。只是賣藝了兩、三個月,僅免了餓死,並無一人來從他學武藝。這日,陳廣泰在街上賣藝,圍着看的人卻也不少。陳廣泰使完了拳腳,照例拾了幾文錢,正待換一處地方再使,偶掉頭見人羣中立着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兩目炯炯,露出光芒。四肢身體,都象是很活潑的樣子,不過身上衣服甚是襤褸。只因廣東的氣候熱,廣東人對於衣服皆不大注意,每有幾十萬財產的人,身上穿着和乞丐差不多的。陳廣泰暗想:這後生的身體,生得這麼活潑,兩眼這麼有神,他若肯從我學武藝,我用心教出來,必能成爲一個好手。我師傅當時傳授我武藝的時候,也是因見我的資質好,特地用方法勸我,從他老人家學武藝。我來廣東這麼久了,每日在街頭巷昆賣武,廣東人知道我武藝好的自然很多很多,但從不見有一個人來拜我爲師的。我此刻既遇着了這麼一個資質好的後生,何妨也學我師傅勸我的樣,去勸他一番,看是怎樣?

陳廣泰主意已定,隨即背上包袱,跟着那後生,走到人少的地方,緊走了幾步,在那後生肩上輕輕的拍了一下說道:“陡,請站住!我有話問你。”那後生見背後有人,於無意中拍自己的肩,又聽了站住有話說的話,當下頭也不回,一扭身就往前跑。陳廣泰不知他爲什麼這般驚跑,提腳便追。不知那後生畢竟爲什麼驚跑,陳廣泰追着了沒有,且俟第十八回再說。

第十八回

收徒弟橫遭連累

避官刑又喫虛驚

話說陳廣泰見那後生一拍即跑,不知是什麼緣故,隨即追趕下去。陳廣泰的腳步,何等迅速。在長樂從廣慈和尚練武藝的時候,他能纏一串寸來長的爆仗在狗尾巴上,將爆仗的引線點着,狗被爆仗聲驚得向前狂奔,他在後面追趕,不待爆仗響完,可將狗尾巴撈住。他兩腿既能快到這一步,那後生何能跑掉?跑不到十步,就被陳廣泰拉住了。

那後生見已被人拉住,脫身不得,驚慌失措的回頭一看,認出是在街頭賣武的,才安了心,忽把臉一沉問道:“你追我做什麼,拉住我做什麼?”陳廣泰陪笑說道:“你不要動氣,我有話問你: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現在有什麼職業,家住在哪裏?”那後生聽了,裝出不屑的神氣,晃了一晃腦袋說道:“我姓名、職業,家在哪裏,你既一項也不知道,卻要追趕我,拉住我問話,你要問的就是這幾句話嗎?”陳廣泰笑道:“你且把這幾項說給我聽了,我自然還有要緊的話問你,若就只問你這幾句話,也不追趕你,也不拉住你了呢!”那後生見陳廣泰說得很慎重,低頭思想什麼似的,思想了一會,換了一副笑容說道:你問我的姓名麼?我姓劉,沒有名字,人家都叫我劉阿大,我就叫做劉阿大,職業和住的地方,都沒有一定。我家原不在廣州,我到廣州來的時候,總是寄居在親戚朋友家裏,我廣州的親戚朋友極多,隨處可以住得。“

陳廣泰點頭說道:“你既無一定的職業,也願意學習些武藝麼?你若是願意學習些武藝,我就願意收你做徒弟,並不取你的師傅錢,你的意思怎樣?”劉阿大笑了一笑答道:“學習些武藝,倒是我很願意的,只是你教我學些什麼武藝呢?”陳廣泰見他說很願意,心中甚是高興,連忙說道:“十八般武藝,我無一般不精曉,不過你初學,必須先練一會拳腳,我才教你各般武藝。”劉阿大道:“你打算教我練的拳腳,是不是剛纔在街頭使的那些拳腳?”陳廣泰一聽這話,心中更加高興,逆料劉阿大必也知道些拳腳,所以是這麼動問,即連連點頭答道:“一些兒不錯。就是剛纔使出來的那類拳腳,你看我那拳腳有多好!”劉阿大鼻孔裏哼了一聲,也不說出什麼,掉轉身軀就走。

陳廣泰歷世不深,人情世故都不大理會得,見劉阿大又待走,仍摸不着爲什麼?又一伸手把劉阿大拉住,口裏問爲什麼不說妥就走?劉阿大回轉頭來,朝着陳廣泰臉上呸了一口道:“你那種拳腳工夫,也想做我的師傅嗎?不瞞你說。我徒弟的本領,還比你高。我看你只怕是窮的發昏了,虧你說得出,並不取我的師傅錢。你固真有本領,能做我的師傅,我不送你師傅錢,就好意思要你教武藝嗎?”陳廣泰萬分設想不到,有這麼一派話入耳:不覺怔了一怔,才說道:“我倒不相信你徒弟的本領,還比我高,你不要瞧不起我的拳腳,你敢和我較量較量麼?我若是輸給你了,立刻拜你爲師,你輸了就拜我,這般使得麼?”劉阿大仰天大笑道:“有何使不得!前面有一塊火燒坪,極好較量拳腳,要較量,可就去。”

陳廣泰看看劉阿大這有恃無恐的樣子,暗想他的本領,必也不小,不過自己仗着得了異人傳授,從來和人交手不曾失敗過,心裏並不畏怯。當下劉阿大在前面走,陳廣泰在後面跟着。行不到兩百步遠近,劉阿大趾高氣揚的指着一片火燒了房屋的地基說道:“這所在不好動手嗎?”陳廣泰看了看點頭道:“我的拳腳,無論在什麼所在,都可以和人動手,並用產着這麼大的地方。如今我讓你先動手好麼?”劉阿大已搶上風站着,聽陳廣泰這麼說,便使出一個猛虎洗臉的架勢,向陳廣泰的面部撲來。陳廣泰一見,就知道是一個好以大欺人、不中用的膿包貨,也懶得躲閃,只將下部一低,用一個鷂子鑽山入竹林的身法,迎將上去。劉阿大果不中用,連陳廣泰的手腳都不曾看清,早已撲地一交,變成了一個狗喫屎的架勢,面部在瓦礫上擦過,鼻端門牙都擦出了血。

陳廣泰一手揪住劉阿大的辮子,提了起來,看了看那副血肉模糊的臉,止不住笑問道:“我拜你爲師,還是你拜我爲師呢?”劉阿大雖被打跌了一交,心裏仍是不服,向地下吐出口中的帶血泥砂,說道:“這趟不能上算,怪我自己輕視了你,地下的瓦片又有些滑腳,所以跌了這一交。你真有本領,我們再來過。”陳廣泰笑道:“這地方是你自己選擇的,我的腳難道不是踏在瓦片上,就只滑了你的?你再要來,也隨你的便。你說這裏瓦片多了不好,就換一個地方也使得。”說着,把手鬆了。劉阿大趁陳廣泰才鬆手不防備的時候,對準陳廣泰的軟肋上,就是一拳。陳廣泰要躲閃也來不及,只得運一口氣,將軟肋一鼓。劉阿大用盡平生氣力,以爲這一下打着了。卻是作怪,那拳打在軟肋上,就和打在棉花包上一般,軟的全不要力,而右手這條臂膊,反如中了風似的,軟癱麻木,一不能動彈,二沒有感覺,才知道自己的本領不濟,若再侍強不哀求陳廣泰,眼見得這條右膀,成了廢物。隨即雙膝往地下一跪,叩頭說道:“我佩服了!就此給師傅叩頭。”

陳廣泰很高興的拉起他,在他右膀上揉擦了幾下。劉阿大的右膀,登時恢復了原狀,揩去嘴臉上的血跡,說道:“我還有幾個拜把的兄弟,也都是練過武藝的。師傅若肯教他們,我可以將他們找來,同跟師傅學習。”陳廣泰喜道:“我怎的不肯教,只要他們肯從我學!你此刻就去,將他找來給我看看。”劉阿大欣然說好,教陳廣泰在一家小茶樓上等候,自去找尋他的拜把兄弟去了。

看官們猜這劉阿大是什麼人?原來是廣州市的一個很厲害的竊賊,連他自己有六個拜把的兄弟,都略略的懂得些拳棒。他們六個人在廣州市中,所犯的竊案堆積如山。只因他們都很機警,做事嚴密,一次也不曾敗露過。劉阿大爲的是心虛,恐怕有衙門裏做公的捉拿他,所以陳廣泰於無意中在他肩上拍一下,說了一句請站住的話,就嚇得那麼狂跑。陳廣泰入世未深,哪裏看得出這些毛病,一心只想多收幾個好徒弟。在那小茶樓上等了半晌,只見劉阿大引了三個漢子上樓來。三人的年紀,都不過二十來歲。陳廣泰看三人的體格,都很壯實、很靈活,沒一個不是練武藝的好資質。劉阿大領過來見了禮,張三、李四的各自報了姓名。

劉阿大道:“我們原是六兄弟,現在兩個因事往別處去了,須遲數日才得回來,回來了也要從師傅學的。師傅的寓所在哪裏?我們每日到師傅那裏來,請師傅指教。”陳廣泰道:“我才從福建到這裏來,白天在街頭賣武,夜間隨意到飯店裏借宿,哪有一定的寓所。我每日到你們家裏來教倒使得。”劉阿大四人聽了,交頭接耳的商量了一會,說道:“師傅到我們家裏來教如何使得?如今師傅既無一定的寓所,那很容易,我們幾人合夥,租一所房屋,給師傅住。師傅高興多收徒弟,儘管再收,飯食由我們幾人供給,豈不甚好嗎?”陳廣泰笑道:“能這麼辦,還有什麼不好?”他們當竊賊的人,銀錢來得容易,有錢凡事易辦,不須幾天工夫,房屋就租妥了。於是,陳廣泰就在廣州設起廠來。

劉阿大等六個竊賊,黑夜各自去做各自的買賣,白日便從陳廣泰練字門拳。六人的武藝越練越好,盜竊的本領也跟着越練越高,犯出來的案子,更是越犯越大。陳廣泰只顧督促六人做功課,功課以外的事,一概不聞不問。

如此教練八、九個月。這日,陳廣泰起牀了好一會,不見劉阿大等六個徒弟來,心裏很覺詫異,暗想:他們都很肯用功,每日總是天光才亮,就陸續到這裏來,做了半晌功課,我才起牀,今日怎的一個也不來呢?有事沒有六人都有事的道理,有病也沒有六人都有病的道理,這不很希奇嗎?陳廣泰獨自躊躇了一會,正待弄早點充飢,忽見有八個差役打扮的人,一擁進了大門,各出單刀鐵尺,搶步上前,要捉拿陳廣泰。陳廣泰大喫一驚,暗想自己並無過犯,用不着逃走,只是見衆差役的來勢兇猛,恐怕無故被他們殺傷,不等他們近前,連忙揚着雙手說道:“諸位不用動手,我不曾犯罪,決不會逃跑。諸位來拿什麼人,請拿出牌票來,給我看了,如果是來拿我的,我同去便了,不要諸位勞神。力衆差役聽了這話,其中有一個從身邊摸出一張朱票來,揚給陳廣泰看道:”我們奉上官所差,要拿的是江西人陳廣泰。你是值價的,就此同去,免我們勞神費力。“陳廣泰還待問話,只聽得”當郎郎“一聲響,一條鐵鏈當面飛來,套在頸上。陳廣泰忍不住氣往上衝,雙手握住鐵環,只使勁一扭,便扭成了兩段,搶過來往地下一摜道:”教你們不要動手,你們要自討沒趣。你們這八個飯桶,也想在我跟前用武嗎?“八個差役看了這情形,只嚇得目瞪口呆,哪裏還有一個敢上前動手呢?陳廣泰大聲說道:”我若是犯了罪,打算逃走,你們這八個飯桶,不過是來送行的。我自問既沒有犯罪,有了縣大老爺的牌票,便打發一個三歲小孩來,我也不敢不隨傳隨到。“衆差役既不敢動手,只好用軟語來求道:”我們也知道你老哥是好漢,必不肯給我們爲難。只怪我們這夥計太魯莽。抖出鏈條來,得罪了老哥,求老哥不要計較,就請同去吧。“陳廣泰不能不答應,跟着差役到了縣衙裏。

縣官立時升堂,提陳廣泰在堂下跪着,問道:“你就是陳廣泰麼?”陳廣泰應“是”。縣官又問道:“劉阿大等六個結拜兄弟,都是你的徒弟麼?”陳廣泰也應了聲:“是!”縣官微微的點頭道:“你倒爽利,快好好的把所做的案子,一件一件的供出來。”陳廣泰叩頭說道:“小人到廣州一年了,並沒有做個什麼案子!”縣官拿起驚堂木一拍,喝道:“放屁!你到了本縣這裏,還想狡賴嗎?哼哼,你做夢喲!快好好的供吧,本縣這裏的刑,你知道是不好受的麼?”陳廣泰驚得叩頭如搗蒜的說道:“小人實在不知道什麼叫做案子。小人會得幾手拳腳,初到廣州來,沒有技藝謀衣食,就在街頭賣武餬口,後來遇着劉阿大,小人因他生得壯實,收他做個徒弟,由他引了五個結拜的兄弟來,一同跟着小人學武藝,小人已教了他們八個多月的武藝了,每日除教他們的武藝而外,什麼事都沒做過。”縣官冷笑了一聲道:“劉阿大等六個人,都是廣州犯案如山的竊賊。你當了他們八個多月的師傅,誰能相信你什麼事都沒做過?你便真個一事不曾做過,也是一個坐地分肥的賊頭。本縣只要你供認是劉阿大等六人的師傅就得了。”說着,伸手抓了一把竹籤,往公案前面地下一擲,喝道:“重打!”

兩邊衙役,暴雷也似的答應一聲,過來三個掌刑的,拖翻陳廣泰,脫下小衣來。縣官在上面,一迭連聲的喝:“打!”陳廣泰心想:我並不曾做賊,如何能將我當賊來打呢?我在長樂的時候,犯了七條命案,尚且不曾捱打,如今教錯了六個徒弟,就用得着打我嗎?我小時候曾聽人說過,在衙門裏受過刑的人,一輩子討不了發跡。我練就了這一身武藝,若就是這麼斷送了我一輩子的前程,未免太不值得。拚着砍了我這顆頭,倒沒要緊,屁股是萬萬不能給他打的。陳廣泰這麼一想,頓時橫了心。他的本領,能撲面睡在地下,將手腳使勁一按,身子就彈上了屋頂。這時也顧不了犯罪的輕重,一伸腳,一抬頭,即把按住頭腳的兩人,打跌在五、六尺以外,跳起身來,順勢一掃腿,將手拿竹板的掌刑也掃跌了,披上了小衣,從丹墀裏一躍上了房屋。在房上,還聽得那縣官在下面一片喊的聲音。

陳廣泰在廣州住了一年,並賣了幾個月的武,三街六巷自然都很熟悉。逃出了縣衙,不敢回劉阿大一班人所租的房屋,揀僻靜街道穿出了廣州城,到了鄉村地方,便不畏懼有人來拿了。一氣跑了二十多里路,見一片山林中有一座廟宇,心想:這所在倒可以歇歇腳,且休息一會,弄些可喫的東西充充飢再作計較。旋想旋走近那廟門,抬頭看廟門上面,豎着一塊“敕建呂祖殿”的白石牌,隨提腳跨進了廟門,徑走上正殿,不見有個人影。正殿東邊的兩扇房門,朝外反鎖着,料想房裏必沒有人。西邊也是一個雙扇門,卻是虛掩着。陳廣泰提高着嗓音,咳了一聲嗽,仍不見有人出來,只得走到房門跟前,將門輕輕一推,見房內陳設得很清雅,因房內無人,不便踏腳進去。正在躊躇的時分,忽聽得有二人口角的聲音,發自這間房後面。陳廣泰側着耳朵,聽他們口角些什麼言語。只聽得一人厲聲喝道:“你仔細打定主意,可是由不得你後悔的呢!哼哼,我不給點厲害你看,你也不知道我的手段。”這一人也厲聲答道:“你休得胡說!我這回若不殺死你,也不在陽世做人了。好,你來吧!”陳廣泰聽了二人的口氣,不由得大喫一驚,暗想:這必是仇人見面,彼此都以性命相撲。我既到了這裏,應得上前去解勸一番,能免了二人的死傷,也是一件好事。想吧,即大呼一聲:“不要動手!”隨躥身進去,不知裏面的人,畢竟因何事要動手相殺,陳廣泰如何的解勸,且俟第十九回再說。

第十九回

看寶劍英雄識英雄

談裝束強盜教強盜

話說陳廣泰吆喝了一聲:“不要動手!”將身躥到房中,一看後房的門是關着的。這時他一心急於救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對準那門一腿踢去,“譁喳”一聲,門板被踢得飛了起來,就聽得房內有二人,同聲叫着:“哎呀!”陳廣泰口裏呼着:“不要動手!”身子跟着跳了進去,一看倒怔住了,不知要怎麼纔好?原來房內並沒有仇人見面性命相撲的事,僅有兩個年輕道童,對面靠着一張方桌,在那裏下圍棋,反被陳廣泰一腳踢飛門片,嚇得手腳無措,齊叫“哎呀”,見跳進來一個不認識的人,都立起身問:“幹什麼?”陳廣泰只得拱一拱手,陪笑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誤聽了,以爲這房裏有人動手相殺,所以趕來解勸,想不到兩位乃是因下圍棋,說出我這番不殺死你,不在陽世間做人的話來。我冒昧踢破了房門,心裏抱歉得很。”

一個年紀略大些兒的道童,打量了陳廣泰兒眼,問道:“你是認識我師傅,特來相訪的麼?”陳廣泰搖頭道:“我是路過此地,想借貴處休息休息。尊師卻不曾拜見過。”兩道童見陳廣泰這麼說,面上都微微的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年紀大的那個說道:“既是來這裏休息的,請到前面去坐吧!”陳廣泰自覺進來得太冒昧,只得謝罪出來,到正殿揀一個蒲團坐着,腹中飢腸雷鳴,忍耐不住。十分想跟道童討些飯喫,又深悔自己不該魯莽,無端將人家的房門踢破,道童正在不高興的時候,怎好去向他開口?就是老着臉開口,也難免不碰釘子。獨自坐在殿上,以口問心的商量了幾轉,終以向旁處人家討碗飯充飢的爲好,遂立起身來,待往外走。猛然想起東邊配房的門,朝外反鎖着,我何不從窗眼裏朝房內張望張望,若是沒人住的空房,我如今光身逃了出來,身邊一個錢也沒有,夜間去哪裏借宿呢?這房豈不是我的安身之所嗎?

陳廣泰如此一想,即走到東配房的窗戶跟前,點破了些窗紙,朝裏一看:哪裏是沒人住的空房呢?房內的陳設,比西配房還精雅十倍。牀幾桌椅,全是紫檀木鑲嵌螺鈿的。案上圖書、壁間字畫,沒一件不是精雅絕倫。對面牀上的被帳,更是一團錦繡窩,光彩奪目。連枕頭墊褥,都是五彩繡花的。陳廣泰看了暗忖道:“不是富貴家小姐的繡房,哪有這麼華麗的?世間豈有富貴家小姐,和道士住做一塊兒的?”心裏一面想着,一面仍用眼向裏面仔細張望。忽一眼看見枕頭底下,露出一綹黃色的絨絛,不覺暗暗喫驚道:“這絨絛的結子模樣,不是纏在寶劍把手的嗎?我師傅當時所用寶劍,就是和這樣一般無二的絨絛。這劍必是兩道童的師傅用的,然而道士不應如此不安本分。享用這般的牀帳。不待說,這道士必是個無惡不作的東西。”

陳廣泰正在張得出神,陡覺背後有些風響,急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俊俏人物,衣服鮮明,剛待伸手來搶自己的辮髮,忙將頭一低退開一步說道:“幹什麼在我頭上動手動腳?”那少年沒想到搶了個空,很現出又驚訝、又詫異的樣子答道:“你問我幹什麼動手動腳,我倒要問你幹什麼探頭探腦?你想做賊,來偷我房裏的東西嗎?”陳廣泰看少年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眉目間顯出十分英秀之氣,並且覺得他方纔來搶自己辮髮的時候,只略略的聞得一些兒風聲,回頭就已到了跟前,絲毫不曾聽得腳步聲響,可見得他的本領,也不是等閒之輩。我如今正在窮無所歸的時候,象這種人何妨結識結識,遂拱了拱手笑道:“我從此地過路,實不知道是尊駕的寓所,因貪看房內精雅的陳設,忘了避忌,求尊駕不要見責。”那少年聽了,也和顏悅色的說道:“老兄既路過此地,你我相遇,也是有緣,就請去房內坐坐何如?”陳廣泰自是欣然應允。

少年從身邊取出鑰匙,開了房門。進房分賓主坐了,少年問陳廣泰的姓名,陳廣泰因此地離廣太近,不敢說出真姓名,隨口說了個名字姓氏,轉問少年,少年道:“姓張,名燕賓,廣西梧州人,到廣東來探看親戚,因生性喜靜,不願在鬧市,特地找了這荒涼地方的一座廟宇,租了這間房居住,才住了三、四日。”陳廣泰很相信他是實話,心裏只是放那枕頭底下的寶劍不下,不住的用眼去哨。張燕賓忙起身,從牀上提出那劍來說道:“我因喜住清靜地方,又怕清靜地方有盜賊來侵犯,所以將祖傳的一把寶劍帶在身邊,畢竟也可以壯壯膽氣。”陳廣泰看那劍的裝飾,並不甚美觀,知道是一把年代久遠的寶劍,也立起身笑道:“尊駕不用客氣,仗這劍壯膽的人,這劍便不能壯膽,能用得着這劍的人,便沒有這劍,他的膽也是壯的。古語說得好,‘藝高人膽大’,我知道尊駕有了不得的本領,我們同道的人,請不用相瞞。”陳廣泰說這話,原是料定張燕賓是個有本領的人,有心想結識他,爲自己窮途落魄的援助。張燕賓見陳廣泰這麼說,即笑答道:“兄弟有何本領?象老兄這般纔算得是本領呢!不瞞老兄說,兄弟十四歲闖江湖,實不曾見過象老兄這般精靈矯健的人。兄弟很願意和老兄結交,只不知尊意何如?”陳廣泰喜笑道:“我只愁高攀不上,哪有不願意的!”張燕賓當下甚是高興,抽出劍來給陳廣泰看,侵人秋水,果是一把好劍。

彼此談了一會,陳廣泰看張燕賓不是個無志行的人,二人又都有意結交,遂將自己的真姓名籍貫,來廣州一年的情形,並這回逃難的事,詳細向張燕賓說了一遍。張燕賓聽了,一些兒不諒懼,連忙弄了些食物,給陳廣泰充了飢,才說道:“這個縣官,太胡塗得可惡。怎麼也不審察明白,就動刑拷打好人!現在這一般瘟官確是可惡,只要是因竊盜案拘來的人,總是先用了種種的毒刑,然後開口問供。哪怕就是忠信廉潔的聖人,無端被賊盜誣咬一口,也得捱打到半死,不肯誣服的,他就說是會熬供、會熬刑的老賊盜。象這麼問供,怕不能將天下的人,一個個都問成強盜嗎!你不用走,也不用害怕,我們得想法子。開開這瘟官的玩笑,看他有什麼辦法?”陳廣泰問道:“你打算如何去開他的玩笑呢?”張燕賓向門外張了一張,湊近陳廣泰笑道:“他既拿你當賊,你何妨真個做一回賊給他瞧瞧。”陳廣泰道:“徑去偷那瘟官的東西嗎?”張燕賓搖頭道:“偷他的無味,他自己被了竊,不過心痛一會子,案子辦不活,沒什要緊,甚至他爲要顧全面子,情願忍着痛不聲張,只暗地勒着捕頭拿辦,我們更連音信都得不着。我想有一家的東西好偷,看你說怎樣?杉木欄的李雙桂堂,若是失竊了重要東西,這瘟官不要活活的急死嗎?”

陳廣泰問道:“李雙桂堂是什麼人家裏?何以他家失竊了重要東西,這瘟官要急死?”張燕賓笑道:“你原來不知道李雙桂堂是誰?只大約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這瘟官是要倒黴了。李雙桂堂就是李蓴盦御史家裏。李蓴盦是如今兩廣總督的老師,爲人極是慳吝,一文錢都看得比性命還要緊,家裏有百多萬的財產。他的孫小姐才得一十六歲,說生得美如天仙。這瘟官有個兒子,今年一十八歲了,想娶李小姐來家做媳婦,將要成功了。我們去相機行事,總得使這瘟官喫一個老大的苦。”

陳廣泰也是少年心性,聽了這般計劃,又是爲自己出氣。哪有不竭力贊成的!張燕賓打開衣箱,揀出一套很漂亮的衣服來,遞給陳廣泰道:“你身上的衣服穿進廣州城去,容易給人注目,用我這套衣服,便是做公的當面看見,也想不到是你。”

陳廣泰很佩服張燕賓的心思用密,接了衣服,抖散開來,就往身上披。張燕賓忙揚手止住道:“你就打算披在這衣服上面嗎?”陳廣泰愕然問道:“不披在這衣服上面。要披在什麼衣服上面呢?”張燕賓低聲問道:“你沒有夜行衣靠麼?”陳廣泰雖練就了一身絕大的本領,然所從的師傅廣慈和尚,是個很守戒律的高僧,沒有江湖上人的行徑,因此陳廣泰不但不曾製備夜行衣靠,並不曾聽說夜行衣靠是什麼東西?當下見張燕賓這麼問,怔了一會才問道:“什麼夜行衣靠?我不懂得。”張燕賓不覺笑了起來,也不答話,仍回身在衣箱裏翻了一會兒,翻出一身青絹衣褲出來,送給陳廣泰道:你我的身材、大小、高矮都差不多,你穿上必能合身。“陳廣泰放下手中的衣,看這套衣褲,比平常的衣褲不同,腰袖都比平常衣服小,前胸和兩個袖彎全都是紐扣,褲腳上也有兩排紐扣,並連着一雙厚底開叉襪,褲腰上兩根絲帶,每根有三尺來長,此外尚有一大卷青絹,不知作什麼用的,一件一件的看了,不好怎生擺佈。張燕賓伸手掩關了房門,卸去自己身上的外衣,叫陳廣泰看。陳廣泰見他身上穿的,和這衣褲一般無二,遍身緊貼着皮肉,彷彿是拿裁料就身體上縫製的,心想穿了這種衣服,舉動靈巧是不待說的,正要問褲腰上的絲帶有何用處,張燕賓已揭起衣邊,指給陳廣泰看道:”我等夜行的時候,躥房越脊,褲腰若象平常的系,跳躍的次數多了,難保不褪下來,不和人動手倒沒甚要緊,不妨立住腳重新系好,萬一在和人動手,或被人追趕的時候,褲腰忽然湊巧褪了下來,不是自己誤了性命嗎?所以用這種絲帶,從兩邊肩上繞了過來。你看褲腰這邊,不是有兩個紐絆嗎?這兩個紐絆,就是穿繫絲帶的,要高要低隨心隨欲,並且褲腰是這麼繫上,比平常的系法,得勢好幾倍。我這時腰上纏着的,就是你手上這樣的一條青絹,此刻把它纏在腰上,等到夜間要用的時候,解下來往頭上一裹,就成了一個包頭。只是這包頭的裹法,不學不會,裹得不好,得不着一些兒用處,會裹的,有這多青絹裹在頭上,除了削鐵如泥的寶刀、寶劍遮擋不了,若是尋常的刀劍,不問他如何鋒利,這絹是軟不受力的,砍在上面,至多割裂幾層,皮肉是不容易受傷的。“

陳廣泰聽了,不勝之喜,問道:“是怎麼一個裹法?你倒得教給我。我今日得遇着你,真是三生有幸,比我十年從師的益處還大。”張燕賓笑道:“這算得什麼?我將來叩教的地方,還多有在後面呢!我就教給你裹吧。”遂從腰間解下青絹來,脫下頭上的小帽,一手一手的從容裹給陳廣泰看。這本不是難煩的事,只一看便會了。陳廣泰照樣裹了一遍不錯,即問張燕賓道:“你不曾穿這厚底的開叉襪子嗎?”張燕賓將腳下的鞋子一卸,伸起腳笑道:“這不是嗎?這襪底是最好無比的了。一般江湖上綠林中人物所用的,全是用張麻述成的,好雖好,不過我等的身分不同,平日不曾赤腳在地上行走過,腳底皮膚不老,麻皮太硬,有些墊着腳痛,並且麻的火性太大,走不了幾里路,腳底便走得發燒,再勉強多行幾里,簡直打起銅錢大的一個個血泡,痛徹心肝。還有一層,麻皮最忌見水,乾的時候,穿在腳上覺得鬆快的很,只一見水,便緊得不成話,逼的一雙腳生痛。就是乾的時候也還有毛病,踏在地下喳喳的響,我等行事,都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分,風吹葉落,尚且防人聽得,兩隻腳底下喳喳作響。豈不是有意叫人知道。我這襪底,純用頭髮縮成,又柔軟、又牢實,以上所說的病,完全沒有。更有一件好處,是一般人都沒想到的,他們穿的,多是和平常的襪子一樣,襪底是整塊頭。不開叉的,上山下嶺,以及穿房越棟,兩腳全賴大拇指用力,整塊頭的,沒有開叉的靈巧。你穿上一試,就知道了。”

陳廣泰點頭問道:“這衣是對襟,前胸自然少不了這些紐扣,只是這兩隻袖彎,也要這些紐扣千什麼呢,不是做配相的嗎?”張燕賓笑道:“這種行頭,在黑夜裏穿的,哪裏用得着配相!並且釘幾個紐扣在袖彎上,又能做什麼配相呢?你不知道這幾個紐扣的用處,纔是很大咧!”不知張燕賓說出什麼大用處來,且俟第二十回再說。

第二十回

偷寶劍鼓樓鬥淫賊

飛石子破廟救門徒

話說陳廣泰見張燕賓說,兩個袖彎上的紐扣用處很大,心中兀自不能理會,隨口問道:“你且說有什麼大用處?”張燕賓笑道:“這不是一件很容易明白的事嗎?這種行頭的尺寸,是照各人身體大小做的,你看這衣的腰脅袖簡,不都是小得很嗎?只是腰脅雖小,因是對襟,有紐扣在前胸,所以穿在身上,彎腰曲背,不至覺得羈絆難過,至於兩隻衣袖是兩個圓筒,若不照臂膊的大小,大了礙手,小了穿不進。就是照臂膊的尺寸,而兩個圓筒沒有松環,兩膀終日伸得直直的,便不覺怎麼,但一動作起來,拐彎的地方沒有松環,處處掣肘,不是穿了這衣服在身上,反被他束縛得不能靈便了嗎?”陳廣泰也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個用處!怪道這衣服。名叫夜行衣靠,就是靠皮貼肉的意思。”說時,脫了身上的衣服,換了絹衣,照張燕賓的樣,裝束停當了,外面罩上長衣。

陳廣泰的容貌,雖不及張燕賓生得標緻,丰度翩翩,然而五官端正,目秀眉長。俗語說得好:“三分人材,七分打扮。”看了張燕賓的漂亮衣服,穿着起來,對鏡一望。幾乎連自己不認識自己了。張燕賓道:“我們趁黃昏的時候進城。你儘管大着膽跟我走,一點兒不用害怕,決不會有人能認得出你。”陳廣泰點頭道:“我害怕什麼?到了縣衙裏大堂上,一個撳住我的頭,一個按住我的腳,我尚且說走就走了。如今自由自在的,又有你這麼一個幫手,料想廣州城裏。沒有能奈何你我的人。我們就此走吧!”

張燕賓道:“話雖如此說,不過你黑夜到人家行事,這番是初次,此種事很有些奇怪,不問這人的本領有多高大,膽量有多粗豪,初次總免不了有些虛怯怯的,好象人家已預先防備了,處處埋伏了人,在那裏等候似的,一舉一動都不自如起來。便是平常十分有本領的,到了這時,至多隻使得出六成了,甚至還沒進人家的屋,那顆心就怦怦的跳起來,自己勉強鎮攝,好容易進了裏面,心裏明知道這人家沒一個是我的對手,他們儘管發覺了也沒要緊,然身上只是禁不住和篩糠一般的只抖。若聽得這家裏的人有些響動,或有談話的聲音,更不由得不立時現出手慌腳亂的樣子。這是我們夜行人初次出馬的通病,少有能免得掉的,不過我事先說給你聽,使你好知道。這種害怕並沒有妨礙,不要一害怕,就以爲是兆頭不好,連忙將身子退了出來,這一退出來就壞了。”

陳廣泰對於這一類的事,全沒有研究。這時真是聞所未聞,聽得一退出來就壞了的話,忍不住插嘴問道:“怎麼退出來倒壞了呢,更爲什麼害怕倒沒有妨礙呢?”張燕賓道:“這種害怕,無論是誰,只有第一次最厲害,二、三次以後,就行所無事了。第一次若因心裏犯疑,無故退了出來,則第二次必然害怕得更厲害,甚至三、五次以後,膽氣仍鼓不起來。一旦真個遇了對手,簡直慌亂得不及尋常一個小偷。只要第一次穩住了,能得了彩,以後出馬順遂,自不待說,便是彩頭不好,第一次就遇了對手,但初進屋在害怕的時候,能穩得住,對手見了面,彼此交起手來,初進屋害怕的心思,不知怎的,自然會沒有了,膽量反登時壯了許多。這種情形,我曾親自領略過,不是箇中人,聽了決不相信,以爲沒遇對手,倒怕得厲害,遇了對手,膽量反壯起來,世間沒有這種道理!”陳廣泰聽了,也覺沒有這種情理,問張燕賓親自領略的是什麼事?

張燕賓笑道:“我初次經歷的事,說起來好笑。那時我才得一十三歲,跟着我師傅住在梧州千壽寺。這日來了一個山西人,是我師傅的朋友,夜間和我師傅對談,我在旁邊聽得。說梧州來了一個採花大盜,數日之間,連出了幾條命案,都報了官,懸了一千兩銀子的賞,要捉拿這個強盜。山西人勸我師傅出頭,我師傅不肯,說多年不開殺戒。況事不關己,犯不着出頭。我當時以爲是我師傅膽怯。山西人曾對我師傅說過那採花大盜藏身的地方,我便牢牢的記了。等到夜深,我師傅和山西人都已安歇了,我就悄悄的偷了師傅的寶劍,瞞着師傅出寺,找尋採花大盜,一則想得到那一千銀子的懸賞,二則想借此顯顯自己和師傅的名頭。那個採花大盜姓郝,因他生得滿臉癜紋,江湖上人都稱他爲‘花臉蝴蝶’郝飛雄,在梧州藏身的地方,是一個破廟的鼓樓上,除了師傅的朋友山西人之外,沒旁人知道。”

陳廣泰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山西人怎生能知道的呢?”張燕賓躊躇了一會,說道:“你不是圈子裏頭的人,說給你聽倒沒甚要緊,若是外人,我說出來,就有妨礙。因爲此刻郝飛雄還沒有死,山西人求我師傅的事沒外人知道,這話一傳揚出去,郝飛雄必與山西人翻臉,不是我害了山西人嗎?山西人和郝飛雄,原是有些兒交情的朋友,那番一同到梧州來,打算劫一家大闊老的,不知爲什麼事不順手,耽擱了幾日,郝飛雄不能安分過日,每夜出外採花。山西人勸他不聽,幾乎弄翻了臉。山西人的武藝,雖不是郝飛雄的對手,心思卻比郝飛雄周密,見郝飛雄那麼任性胡爲,便存心除了這個壞蛋,替那些被強姦死去的女子伸冤,知道自己的本領不濟,面子上就不敢露出形蹤來,敷衍得郝飛雄絕不起疑,才暗地來求我師傅,以爲我是個小孩子,在旁聽了沒要緊。誰知我年紀雖小,好勝的心思卻大,那回若不是偷了師傅的寶劍在手,險些兒鬧出大亂子來。千壽寺離郝飛雄住的破廟,有十四,五里路。我初出寺的膽氣極壯,什麼也不知道害怕,一口氣奔到離破廟只有半里路的所在,方停步,想就地下坐着歇息歇息,誰知我的身體才往地下一坐,猛聽得腦後一聲怪叫,接着呼呼的風響,只嚇得我拔地跳了起來,手舞着寶劍,向前後左右亂砍。”

陳廣泰插口問道:“什麼東西叫,什麼東西響呢?”張燕賓笑道:“我當時不知道是什麼,所以嚇得慌了手腳。過了一會,才知道是兩隻貓頭鳥,聚藏在一個枯樹兜裏面。我坐着歇息的地方,就在那樹兜旁邊,兩隻東西在裏面聽得響聲,以爲有人來捉它,因此狂叫一聲,插翅飛了。但是,我那時雖已明明知道是一對貓頭鳥,用不着害怕,然而一顆心總禁不住怦怦的跳動,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是什麼道理?無論怎樣的竭力鎮靜,終是有些虛怯怯的,不似出千壽寺時的膽壯,彷彿覺得郝飛雄知道我去捉拿他,已有了準備似的。不過,我那時想得那一千兩賞銀和揚名的心思很切,心裏雖有些虛怯怯的,卻仍不肯退回頭,自己鼓勵自己道:”郝飛雄並不是什麼三頭六臂,了不得的人物,又不是神仙,能知道過去未來,我既已瞞着師傅出來,若不能將淫賊拿住,不但不得揚名,外人反要罵我不中用。‘有這麼一鼓勵,膽量果覺壯了些,懶得再坐下來歇息,徑奔到那破廟跟前,看廟門是關着的,即縱身上了房屋。我記得那時正在三月二十左右,有半明半暗的月光,十步以內能看得清晰。廟門以內,東西兩座鐘鼓樓,我大着膽子,上鼓樓找尋淫賊。卻是不見有個人影,只有一堆亂蓬蓬的稻草,象是曾有人在草內睡過的。我見郝飛雄不在,只得退了出來,纔回身走到鼓樓門口,即見一條黑影,從西邊房檐上飄飄下來,落地沒些兒聲息。我料知是郝飛雄,暗暗的喫驚。這淫賊的本領果然不弱,可是作怪,那黑影下地,就沒看見了。我因鼓樓裏的地方仄狹,不好施展,連忙朝那黑影下來的所在躥去,喝一聲:“淫賊哪裏走?’不見他答應,正要向各處張望,不知郝飛雄怎的已到了我背後,劈頭一刀砍下。我這時倒不害怕了,一閃身讓過那刀,轉身就交起手來。才鬥了四、五個回合,那淫賊實在有些本領,我初次和人動手,哪裏是他的對手呢?明知道敵他不過,滿打算賣他一手,好抽身逃跑。叵耐他那口刀,逼得我一點空閒沒有,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心裏只急得說不出的苦楚,看看退到後面沒有餘地了,想不到郝飛雄忽猛叫了一聲:”哎呀‘!掉轉身抱頭就跑,一霎眼便沒看見了。“

陳廣泰失聲問道:“怎麼呢?”張燕賓笑道:“幸虧我師傅因不見了寶劍,猜度是我偷了來幹這冒失事,急急的把山西人叫了起來,趕到破廟裏救我。只要來遲一步,我的性命便完了。我師傅在屋上,打了郝飛雄一五花石,正打在額角上,所以抱頭而跑。山西人要追,我師傅不肯,收了寶劍,責罵了我一頓,說:”山西人的本領,已是了得,尚且打郝飛雄不過,你乳臭未除的小子,怎敢這麼胡鬧!‘“

陳廣泰笑道:“你也真是胡鬧。你才說偷你師傅寶劍的時候,我心裏就暗地思量,如何自己的寶劍,會被徒弟偷去,還兀自不知道呢?那也算得是有本領的人嗎?”張燕賓笑着點頭道:“是時候了,我們走吧!好在李御史家裏,沒有會把式的人,你雖說是初次,大概不至着慌。”

陳廣泰跟着張燕賓出來,仍舊反鎖了房門,一同出廟,徑奔廣州城來。進城恰在黃昏時候,城門口出進的人多,果然無人注意陳廣泰。張燕賓的路徑也很熟悉,初更時候,二人便在黑暗地方卸去了外衣。各做一個包袱捆了,系在腰間,揀僻靜處上了李御史的房。陳廣泰留神看張燕賓的身法,甚是矯捷,穿房越棟。直如飛鳥一般,不禁暗暗的佩服。二人同到李御史的上房,張燕賓教陳廣泰伏在瓦楞裏莫動,自己飄身下了丹墀。

陳廣泰心想,他教我莫動,不是怕我初次膽怯,反把事情弄糟了,不如教我伏在這裏。其實我雖是初次,這裏又不是龍潭虎穴,我怕什麼呢?如今他已從丹墀裏下去了,我何不轉到後面去,見機行事呢?主意已定,即躥到上房後面,只見一個小小的院落,隱約有些燈光,射在一棵合抱不交的大芭蕉樹上,就屋檐上凝神聽去。聽得似婦女說笑的聲音,隨飛身落到芭蕉樹旁邊,看燈光乃是從兩扇玻璃窗裏透了出來,說笑的聲音也在裏面。玻璃有窗紗遮掩了,看不出房裏是何情景,只好把耳朵緊貼在窗門上,聽裏面說些什麼話,聽得一個很嬌嫩的女子聲音說道:“對老爺只說是六百兩銀子,他老人家便再不捨得出錢些,也不能說象這般一副珍珠頭面,六百兩銀子都值不得。”又有個更嬌嫩的女子聲音答道:“老爺只出六百兩,還有八百兩誰出呢?”先說話的那個帶着笑聲答道:“只我小姐真呆,這八百兩銀子,怕太太不拿出來嗎?依我看這副頭面,一千四百銀子,足足要佔六百兩銀子的便宜。這也是小姐的福氣,纔有這般湊巧,遲幾個月拿來,固然用不着了,就早幾月拿來,小姐的喜事不曾定妥,老爺也決不肯要。做新娘娘有這麼好的珍珠頭面,不論什麼闊人,也得羨慕。新貴人看了,必更加歡喜。”說着,格恪的笑。就聽得這個啐了一口,帶着惱怒的聲音說道:“死丫頭!再敢亂說,看我不揪你的皮。”接着,聽得移動椅子聲響,好象要起身揪扭似的。先說話的那個說道:“小姐,當心衣袖,不要把這一盒珠子摜潑了,滾了一顆便不是當耍的呢!”這話一說,那小姐即不聽得動了。略停了一會,那小姐說道:“這幾顆十光十圓的珠子,若不是我零星揩人家的便宜買進來,這時候一整去買,你看得多少銀子,這頭面上沒一顆趕得上我這些珠子,都要賣一千四百兩,一兩也不能減少。哦,茶花,你開箱子,把太太的那兩顆珠子,拿來比比看,可比得過這頭面上的?”茶花笑道:“小姐也太把太太的珠子看得不值錢了,怎麼還比不上這頭面上的呢?”一面說,一面聽得開箱的聲音。一會兒,又聽得關箱蓋響,仍是茶花的聲音說道:“小姐,比比看,頭面上那一顆,趕得上這兩顆一半?我曾聽太太說過,這兩顆珠子是祖傳的,每顆有八分五釐重,若是再圓些,光頭再好些,就是無價之寶了呢!這頭面上只要有一顆這麼的珠子,莫說一千四百兩,一萬四千兩也值得。”

陳廣泰聽了這些話,不由得暗喜道:我初次做這趟買賣,算是做着了,再不動手,更待何時呢?這時看那院落裏的門,並不牢實,等她們睡了,才動手去撬開,原不是件難事,不過她們既上牀睡覺,這些值錢的珍珠,必然好好的收藏,教我從哪裏下手尋找咧?並且張燕賓說,這小姐就是定給要打我的那瘟官做兒媳婦,我驚嚇她一下子,也好使那瘟官聽了,心裏難過,象這樣不牢實的門片,還愁一腳踢不開來?陳廣泰想到這裏,移步到那扇門跟前,伸手輕輕的推了一推,插上了門閂的,推不動,提起腳待踢,卻又有些不敢冒昧,忙把腳停下來。

就在這個當兒,忽聽得芭蕉樹底下一聲貓叫。陳廣泰不作理會,房裏的小蛆聽了貓叫,似乎很驚訝的呼着茶花說道:“白燕、黃鶯都掛在院子裏,我幾番囑咐你,仔細那隻瘟貓,不要掛在院子裏,你只當耳邊風。你聾了麼,沒聽得那瘟貓叫嗎?還不快開門,把籠提進來。”

陳廣泰聽得分明,心裏這一喜,真是喜出望外。茶花旋開着門,口裏旋咕嘰道:“只這瘟貓,真討人厭,什麼時候又死在這院子裏來了?”門纔開了一線,陳廣泰順勢一推,將茶花碰得仰跌了幾尺遠,搶步進了房。那小姐見茶花跌倒在地,回頭見一個陌生的男子,凶神惡煞一般的躥了進來,“哎呀”一聲沒叫出口,就嚇昏過去了。陳廣泰看桌上光明奪目的,盡是珍珠,幾把抓了,揣入口袋,正待回身出門,猛聽得門外一聲喝道:“好大膽的強盜,往哪裏走?”陳廣泰存心以爲李御史家沒有會把式的人,忽聽了這聲大喝,不由他不大喫一驚。不知陳廣泰怎生脫險,且俟第二十一回再說。

第二十一回

求援系杜知縣聯姻

避煩難何捕頭裝病

話說陳廣泰搶了珍珠,正待回身逃跑,忽聽得院子裏有人喝:“大膽的強盜哪裏走?”不由得大喫一驚。他來時不曾準備廝殺,沒有攜帶兵器,僅腰間藏了一把解腕尖刀,不過七、八寸長短。這時只得拔了出來,衝出房門,借玻璃窗上透出的燈光,朝院中一看,空洞洞的,並不見一人。陡然想起剛纔的喝聲好熟,心裏才明白是張燕賓開的玩笑。飛身上屋,果見張燕賓立在檐邊。二人打了個手勢,各逞本領,如宿鳥投林,一會兒越出了廣州城,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才放鬆了腳步。

陳廣泰先開口問道:“你得着了什麼沒有?”張燕賓反手拍着背上的包袱笑道:“我得着的在這裏面。我們今日湊巧極了,我拿的東西,雖值不了錢,然多少比那值幾千幾萬的,還要貴重。我下去的那個丹墀,旁邊就是李御史夫妻的臥房,那瘟官娶李家小姐做兒媳婦,誰知就在今日下訂。瘟官要巴結李御史,揀他家傳值錢的金珠寶石,總共一十六樣,做下訂的禮物。李御史從來吝嗇,看了這些值錢的東西,好不歡喜。我到他臥房窗外的時候,李御史正拿着這十六樣禮物,一樣一樣的把玩,笑嘻嘻的對他老婆說這樣能值多少,那樣能值幾何,還有幾樣是有錢也無處買的。我從窗縫向裏面張望,原來五光十色的盡是珠翠,做一個小小花梨木盒子裝了。李御史把玩一番,隨手將小木盒放在旁邊一張小几上,夫妻兩個都躺在一個螺鈿紫檀木炕上,呼呀呼的抽鴉片煙。我正躊躇,他二人不睡,我如何好動手去偷東西呢?事真是無巧不巧,恰巧在我躊躇的時候,一個聽差模樣的人,雙手託着一個大包,打前面房間走來。我連忙閃身立在暗處,那人走過丹墀,推開李御史的臥房門,原來是虛掩的,並不曾加閂。那人推門進去,我便緊跟在他背後。李御史夫妻和這聽差的都不在意,我端了那個花梨木盒子,回身出來,還在窗外聽了一會,李御史並沒察覺。我恐怕你在房上等得心焦,即上房找你,你卻到了後院。”

陳廣泰喜笑道:“你說你無巧不巧,你哪知道我比你更巧。我也是不敢劈門進去,正在思量主意,好一隻貓兒,在芭蕉樹底下叫了一聲,那房裏的小姐就怕貓咬了她養的白燕,叫丫頭茶花開門到院子裏捉鳥籠。我便趁這當兒,只等那門一開,順勢一掌,連門片把那丫頭打倒,我才得進房,不然,要劈開門進去,就得驚動一干人了。”

張燕賓哈哈笑道:“好一隻貓兒。你看見那貓是什麼毛色?”陳廣泰這才恍然大悟,也打着哈哈問道:“你怎麼知道一做貓叫,他們就會開門呢?”張燕賓道:“我何嘗知道他們一定會開門?不過看了你提腳要踢門,又不敢踢的樣子,料知你是不敢魯莽。我跳下院子的時候,就看見屋檐底下,掛了好幾個精緻的鳥籠,一時觸動了機智,便學了一聲貓叫,不想房裏的人,果然着了我的道兒。”陳廣泰聽了,非常佩服張燕賓,很詫異的說道:“怎的我在那院子裏立了那麼久,並不曾留神到屋檐底下的鳥籠,你一下去就看見了,是什麼道理呢?”張燕賓道:“哪有什麼道理,你只因是初次,見窗外透出燈光,窗裏有人說話,便一心只想去窗跟前探望。並且初次做這種買賣的人,心裏都不能安閒自在。平日極精明的人,一到了這時候,就不精明瞭。三、五次以後,才得行若無事,所謂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豈但屋檐底下的鳥籠,一落眼就看得分明。”二人旋走旋說笑,不一刻已到了圓通庵附近。二人都解下包袱,把外衣穿了,仍裝出斯文樣子,回廟歇息。從此陳廣泰跟着張燕賓練習做賊,果然三、五次後,陳廣泰也和張燕賓一般機警了。

再說那番禺縣知事,姓杜,名若銓,原是江蘇的一個大鹽商,家中有二、三百萬財產,花了無窮的錢,捐了這個縣知事。他爲人也很能幹,在廣東做了好幾任知縣,才得了這個首縣的缺,好容易利用李御史貪婪卑鄙,巴結上了,彼此聯了秦晉之好。這日紅訂之後,杜若銓好不得意,以爲此後有了這個泰山之靠的親家,自己便有些差錯,只要親家在總督跟前說一句方便話,就能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了。不過就是這日,在大堂上走了陳廣泰,心裏不免有些憂慮。一面傳齊捕役,滿城兜拿;一面再提劉阿大一干積賊出來嚴訊。見劉阿大等供稱,陳廣泰一次都不曾出馬偷盜過,確是專教武藝的,才略將憂慮的心放下。在杜若銓的意思,以爲陳廣泰既是專教武藝的,不曾犯過竊,這回就逃走了,也沒甚要緊。只要陳廣泰不在廣州犯案,也就是這麼馬馬虎虎的算了。日間忙着替自己兒子訂婚,對於追捕陳廣泰的事,因此並不上緊。誰知李御史家,就在這夜來報了搶劫,搶去的金珠寶物,竟是價值四、五萬,下訂的十六樣禮物,也被搶去了。這一來,把個杜若銓知縣只急得一佛出世,連夜傳齊通班捕役,四城踮緝。這樁案子還不曾辦出一些兒頭緒,接連廣州各寓戶,到縣衙裏報搶劫的呈詞,如雪片一般的飛來,所報被搶被劫的情形,大概都差不多。杜若銓只得把摘役追逼,勒限緝拿。一連七、八日,捕役被逼得叫苦連天,哪裏能偵緝得一些兒蹤影呢?

那些被搶的富戶,除呈請追緝外,倒沒有旁的麻煩。惟有李御史失去了那麼多珠寶,而最心愛的小姐又受了大驚嚇,心裏痛恨的了不得,一日兩、三次的逼着杜若銓,務必人、贓並獲,好出他心頭的惡氣。李御史並將自己被盜和廣州市連日疊出巨案的情形,說給那總督聽了,總督也赫然大怒,說省會之地,怎麼容盜賊如此橫行!傳了杜若銓上去,結結實實的申斥了一頓,嚇得杜若銓汗流浹背。回到縣衙裏,一面仍是嚴逼捕役,一面懸五千兩銀子重賞,繪影圖形的捉拿陳廣泰。

陳廣泰作賊不久,畢竟有些膽怯,遂和張燕賓商議道:“我們圖報復那瘟官,如今已算是報復過了。就是講銀錢,此刻我二人兒次所得的也不在少數。依我的意思,就此丟開廣州,往別處去,另打碼頭吧!你在這裏不曾露相,多停留幾日倒沒要緊,我是不能久留了。你和我做一塊兒呢,還是各走各的呢?”

張燕賓大笑道:“別處打碼頭,哪裏趕得上廣州。我們買賣正做的得手,豈有舍此他去的道理!到了要走的時候,我自然會和你一道兒走,也沒有各走各的道理。瘟官不懸賞,怎顯得我二人的能爲。你要知道,做我們這種沒本錢的買賣,不做到懸重賞的地步,沒有身價,便沒有趣味。我們內夥裏,呼官廳不曾懸賞捉拿的同伴,叫做盜墓的。因爲墓裏頭是死人,不論你拿他多少,他是不知不覺的。你、我的本領,不做這買賣則已。既做了這種買賣,豈以使內夥裏叫我們做盜墓的?番禺縣的捕役,有哪一個夠得上見我們的面,休說和我們動手!”

陳廣泰聽了這派話,膽氣頓時增加了許多。不過覺得這地方,已住了這麼久,恐怕再住下去,給道人看出破綻,勸張燕賓搬場。張燕賓搖頭道:“暫時也用不着搬,且遲幾日再看。”陳廣泰便不說什麼了,夜間仍是進城行竊。二人所劫的財物,都是平均分了,各人擇極祕密的地方收藏。連日又做了幾件大案,杜若銓見懸賞儘管懸賞,竊案仍舊層出不窮,只得夜間親自改裝出來,率同捕役,通夜在三街六巷巡緝。

這夜二更時候,杜若銓帶着四名勇健的捕頭,正悄悄的在街上行走,忽聽得相離四、五丈的屋上,有一片瓦炸裂的聲音。這時的月色,十分光明,杜若銓忙朝那響聲望去,只見一前一後的兩條黑影,比箭還快,一晃就沒有見了。杜若銓嘆道:“有兩個這麼大本領的強盜在廣州,廣州市怎得安靖?這些飯桶捕役,又怎能辦得了這班大盜?”當下也懶得親自巡緝了,第二日見了總督,稟明瞭昨夜眼見的情形,自請處分。總督雖然忿怒,卻看着李御史的面子,不便給杜若銓過不去,寬放限期,仍着落他認真緝捕。杜若銓無法推諉,只得悶悶不樂的回衙。

這時廣東有個著名會辦盜案的老捕頭,姓何,名載福,因年紀有了八十多歲,已休職二十來年,不喫衙門飯了。一般在職的捕頭,雖都知道二十年前的何載福,是辦盜案的好手,然都以爲他如今已是八十多歲的人了,行走尚且要人攙扶,哪裏還有本領辦這種棘手的案子?所以任憑陳廣泰、張燕賓如何滋鬧,捕頭們如何受逼,總沒人想到何載福身上去。

杜若銓從總督衙門回來,和一個文案老夫子鄒士敬商量辦法。這個鄒士敬,在廣東各縣衙裏,辦了多年的文牘。這時他倒想起何載福來了,對杜若銓說道:“東家既爲這盜案爲難,何不把老捕頭何載福傳來,問他可有什麼方法?”杜若銓道:“何載福的聲名,我也知道,不過他如今已經老邁了。我聽說他步履都很艱難,有什麼方法能辦這樣的案子?”鄒士敬搖頭道:“不然。何載福的年紀雖然老了,但他畢竟是個著名的老捕頭,經他手裏辦活的疑難盜案,不知有多少,經驗必比這些飯桶捕役足些。東家若把他傳來,不見得也和這些捕役一樣一籌莫展。他縱然想不出什麼方法,於案情也無損害。”杜若銓這才點頭應好,登時派人去傳何載福。

一會兒,派去的回來說,何載福病在牀上甚是沉重,他家裏人正在準備後事,不能來。杜若銓便望着鄒士敬笑道:“何如呢?快要死的人了,神智必然昏亂,就傳了他來,也不中用。”鄒士敬不做聲,過了一會,才向立在旁邊聽差的說道:“你去供房裏,看趙得祿出去了沒有?只看看,不要說什麼,看了快回來報我。”聽差的去看了,回來說道:“趙得祿在供房裏,揩抹桌椅,並不曾出去。”

鄒士敬點頭,向杜若銓說道:“我逆料何裁福不是真病。”果然,杜若銓問道:“老師何以知道不是真病?”鄒士敬從容笑道:“這很容易知道。趙得祿是何載福的外甥,又是何載福的徒弟,如果何載福真病到要準備後事了,豈有趙得祿還在這裏揩抹桌椅之理。何載福爲人極是機警,他雖多年休職在家,然近來省城鬧了這麼多大竊案,他哪有不知道的。大約他也覺得這件案子棘手,不容易辦理,恐怕東家去嬲他來幫助,不能不裝病推卻。依我的愚見,東家若能屈尊去何載福家一走,他感激知遇,必願出死力辦這案子。”

杜若銓是一個捐班官兒,諂上傲下的本領最大,要他屈縣大老爺之尊,去看一個多年休職的捕頭,心裏如何甘願。只是對那老夫子,不便說出本意來,現出躊躇的樣子說道:“我去他家一遭,倒沒什麼使不得。不過我始終不相信,他有能爲幫我辦這案。”鄒士敬知道杜若銓忘不了自己的尊貴,懶得再往下勸駕。杜若銓也不再說了。

誰知這晚,又劫了一家大商戶,併爲劫取一個翠玉鐲頭,強斷了這家主婦的手腕。杜若銓一接到這個呈報,正如火上添油,急得面無人色,思來想去,除了親自去求何載福,實沒有第二條道路可走。只得仍和鄒士敬商量,鄒士敬連忙說道:“東家要去,就得趕早,再遲恐怕見不着面了。”杜若銓喫驚問道:“老師昨日說他是假病,怎麼又說遲了見不着面呢?難道他就要死嗎?”鄒士敬揚手道:“東家到了何家,自會知道。我不過是這麼猜度,準不準也不見得。”

杜若銓莫明其妙,當下依了鄒士敬的話,只帶了一名親隨,便裝腔作勢福家裏。剛行到何家門首。只見一乘小轎,從何家門首抬了出來,轎裏坐着一個鬚髮如銀的老叟。親隨認得是何載福,對杜若銓說了。杜若銓忙叫親隨上前,把小轎攔住說道:“何老爺哪裏去?縣太爺正來奉看。已步行到這裏來了。”杜若銓不由得暗暗佩服鄒士敬的先見、這時也就不顧失尊了,見何載福還遲疑不肯下轎,即走上前向轎內拱手道:“老英雄縱不肯爲本縣幫忙,也不替廣州衆商戶幫幫忙嗎?本縣今日特來奉求,無論如何,得請老英雄看廣州衆商戶的份上,出來除了這個大害。”

何載福到了此時,知道躲避不了,推諉不掉,只得連忙滾下轎來,雙膝往地下一跪,叩頭說道:“大老爺折殺小的了。”杜若銓來不及的兩手捧住何載福的肩膊,不教他叩頭下去,一面哈哈笑道:“老英雄快不要如此拘泥行跡。本縣要奉商的話很多很多,且到老英雄家裏,坐着細談吧!”何載福不肯道:“舍問蝸居逼仄,怎敢褻尊。小的實在因老朽無能,承大老爺錯愛,恐怕辜負德意,誤了大事。如今大老爺既執意差遣小的,小的即刻到衙裏來,聽候使令。”杜若銓心裏猶豫,恐怕何載福圖脫身躲避,想就在何家商議一個方法。何載福已看出杜若銓的用意了,遂低聲說道:“舍間房屋緊靠着鬧市,小的有話,也不好奉稟。”杜若銓才點頭說道:“那麼老英雄就不可失約呢!”何載福忙應道:“小的怎敢無禮!”杜若銓便別了何載福,帶着親隨回衙。不知何載福有何方法能辦這件盜案,且俟第二十二回再說。

第二十二回

三老頭計議捉強盜

一鐵漢乞食受揶揄

話說何載福這個捕頭,雖是終身喫衙門飯的人,卻很有些俠氣,生性愛結交朋友。掙下來的錢財,都用在朋友交際上,所以到老沒有多少積蓄。他雖沒有積蓄,只因少時結交的朋友多,大家都肯幫助他。他自己沒多大的武藝,而江湖上有能耐的人,多和他有交情,多願供他的差遣。他當捕頭的時候,遇有難辦的竊案盜案,只須邀集幾個熟悉江湖情形的人幫同辦理,沒有辦不活的。他的聲名,因此一日高似一日。近二十年來,他雖休職在家,不問外事,然陳廣泰、張燕賓在廣州,接二連三做出好幾樁驚人的竊案,消息傳遍了廣州城,何載福是個老當捕頭的人,這種消息到了耳裏,如何能忍得住,坐視不理呢?他外甥趙得祿,也不斷的到他跟前,報告各商戶失竊的情形。何載福很費了一番調查工夫,知道做案的不止陳廣泰一人,必有由外省新來的大盜。料知這案不容易破獲,恐怕一般捕役被逼不過,來找自己幫忙,預先囑咐了家下人,如縣衙裏有人來,只說病在沉重,正準備後事。

鄒士敬是個老文牘,深知何載福的性格,並和趙得祿的關係。何載福這日見是縣官飭人來傳,並非捕役來求助,已料知推病不能了事。次日早,更聽得趙得祿來說,昨夜又出了大竊案,並殺傷了事主,就決計去鄉下躲避,免得因這案壞了自己一生的名譽。趙得祿回衙,將何載福要去鄉下躲避的話,漏給鄒士敬聽了,所以鄒士敬催杜若銓快去,並不是鄒士敬有預知的能爲。

再說何載福見縣官親來懇請,不能置身事外,送杜若銓走後,即回到家中,開發了轎伕,派人去請他多年的好友劉清泉、盧用廣二人,前來計議。

劉、盧二人都是廣東有名的把式,年紀雖都有了七十多歲,本領尚是三、五十人近他們不得。每人教了百幾十名徒弟,在廣州的潛勢力確是不小。何載福當捕頭的時候,得劉、盧二人幫助的次數極多,因二人合共有三百來名徒弟,遍佈廣東各中、下社會,消息極靈通,辦事極順遂。每逢重要案件得了花紅,何載福自己一錢不要,全數分給劉、盧二人的出力徒弟,因此兩部份的徒弟,也都樂爲之用。

這回何載福派人把劉、盧二人請了來,對二人說了杜縣官親來懇請緝盜的話,求二人出來幫助。劉清泉問道:“老哥已答應下來嗎?”何載福道:“自然是已經答應了,才奉請兩位出來幫助。”劉清泉道:“老哥歇手在家多年了,衙裏一般哥兒們。沒一個是老哥手下的人,要辦這樣的大案子,呼應不靈,是難辦的。五千兩的花紅,誰不想得?老哥有什麼方法,能使那一般哥兒們聽老哥的調度?沒有掣肘,這案纔可辦得。”何載福道:“我也慮到這一層了。等歇我到衙裏去,得和杜大老爺說明,答應事事不掣我肘,我才肯承辦這案。不然,我已歇手多年了,又有這麼一大把子年紀,冤裏冤枉的送了這條老命,真犯不着。”

盧用廣點頭道:“老哥份上的事,我二人沒有推諉的道理。依我的愚見,與其用那一般不中用的哥兒們,處處不能得力,不如索性老哥在杜大老爺面前,一力承當下來。老哥今年八十三歲了,象這麼的大案子,莫說老哥已經歇手多年,便是不曾歇手,此生也不見得還有第二次。我二人幫助了老哥三十多年,俗語說得好,‘臨了結大瓜’,我們三個老頭子,就臨了結起這大瓜看看,要他們那般飯桶幹什麼呢?”

劉清泉立起身,對盧用廣舉着大拇指笑道:“倒是你有氣魄,一定是這麼辦。”何載福高興道:“這倒也使得。我拚着這條老命不要,有兩位老弟肯這麼出力幫助,愁辦不了嗎?兩位請在這裏坐坐,我就上衙裏走一遭。”劉清泉搖頭道:“我二人坐在這裏沒有用處,我們各去幹各人的事,今夜在我家相會。”何載福、盧用廣同聲應好。於是三個老頭兒一同出來,劉、盧二人各自回家佈置。

何載福走到縣衙,杜若銓正在等得心焦,又待派人來何家催請,見報何載福到了,一迭連聲的叫請進來。門房直引何載福到簽押房,杜若銓已立着等候。何載福年紀雖老,腳步比少年還要矯健,當下搶行幾步,將要屈膝下去,杜若銓慌忙扶住,攜了何載福的手笑道:“老英雄並非我的屬吏,這回肯出來,我已是承情的了不得。”說時,隨手納何載福坐下。何載福當捕頭出身的人,見了本籍知縣,哪裏敢坐呢?杜若銓推了再四,才坐了半邊屁股。

杜若銓開口問道:“小丑如此跳梁,弄得廣州市內的人,寢不安席。老英雄有什麼好方法,替廣州城除了這個大害?”何載福抬了一抬身子說道:“回稟大老爺,小的看這偷兒的舉動,好象是有意在廣州市逞能,所以第一次便偷杉木欄李大人府裏的珠寶。大老爺前夜在街上瞧見的,是兩條黑影,小的也猜,不只陳廣泰一個。小的並無旁的好方法,依小的推測,這兩賊正在得手,必不肯就往別處去。小的已佈置了人,就在今夜專等兩賊到來,叨庇大老爺的福德,兩賊之中只要能破獲一個,便好辦了。”

杜若銓喜道:“能拿住了一個,那一個就有天大的膽量,料他也不敢再在這裏做案子了。你辦這案,須用多少捕快?說出來,好挑選眼明手快的給你。”何載福道:“不是小的說,現在所有的捕快,不能辦這案子。只因小的當時供職的時候,所有合手辦事的人,此時一個也不在此了,不曾同辦過案的人,不知道每人的性情能耐,不好擺佈。辦這種案子,調度一不得法,案子辦不活還在其次,怕的就怕反傷了自己的人。”

杜若銓點頭道:“話是不錯。不過一個捕快也不要,老英雄一個人怎麼辦呢?”何載福逐將劉、盧二人願出力幫助的話,說了一遍。杜若銓道:“賞格上已經說明了,不論何色人等,但能人、贓並獲的,立刻賞銀五千兩。”何載福聽了,口裏不便說,心想:這麼大的贓物,好容易都搜獲到手,並且從來沒有贓物全不走失些兒的理。好在我並不希罕這筆賞銀,將來這案就辦得完美,五千兩賞銀只怕也要被這位大老爺賴去幾成。當下沒什麼話可說了,即作辭出來,回家整理多年未用的器械。當黃昏蹦候就到劉清泉家來。

盧用廣已帶了八個徒弟,在劉清泉家等候。劉清泉也把就近的徒弟,傳了十多個在家。二人的徒弟,多是能高來高去的。不過劉清泉的百幾十名徒弟當中。只有兩個徒弟最好,一個姓謝名景安,一個姓蔡名澤遠。兩人都是番禺的世族,幾代聯姻下來。謝景安的妻子,是蔡澤遠的胞妹。兩人少時同窗讀書,彼此感情極好。謝景安歡喜武藝,延了師傅在家早晚練習,只練了兩個月。平日謝景安和蔡澤遠,相打玩耍,謝景安總是打不過蔡澤遠。因爲謝景安比蔡澤遠小兩歲,身體也瘦弱些,及謝景安從師傅學了兩個月武藝之後,相打起來,蔡澤遠哪裏是謝景安的對手呢?一動手就跌了。起初蔡澤遠不知道謝景安正在練武,還不相信自己是真打不過,一連跌了好幾交,爬起來怔了半晌。謝景安說出練武的原故,才相信自己是真打不過了,便要求謝景安介紹,也從這一個師傅學習。

那時,謝景安家所延聘的武師,是一個流落江湖的鐵漢。姓李名梓清,善使一把單刀,人家都呼他爲“單刀李”,他自己也對人稱“單刀李”。他從不肯向人家說出籍貫,江湖上也就沒人知道他籍貫的。看他的年紀,不過四十多歲,流落在廣州市,只隨身一條破席,一把單刀。身上的衣服,不待說是襤褸不堪,在廣州市中行乞,沒人聽他說過一句哀告的話。到一家鋪戶。總是直挺挺的,立在櫃檯旁邊。給他飯,他便喫;給他錢。他只搖搖頭;給他的衣服,他連望都不望。有人問他爲什麼不要錢,不要衣服?他說廣東用不着衣服,每日只要得飽肚腹,錢也無用處,並且衣上沒有口袋,有錢也無處安放。人家給他飯喫,他從來不肯伸手去接,教人把飯擱在什麼地方,他再拿起來喫。有人問他:帶了這把刀,有何用處,爲什麼不變賣了,換飲食喫?他說:刀就是我,我就是刀,怎能變賣。有人要他使刀給大家看看,他問:“都是些什麼人要看?”在旁邊的人,就你一句“我要看”,他一句“我要看”,他向衆人睄了一眼,哈哈笑道:“哪裏有看刀的人噱?”笑着提步便走。是這麼好幾次,廣州市的人氣他不過,弄了些飯菜給他看了,說道:“你肯使刀給我們看,這飯菜就給你喫;你不使,莫想!”他頭也不抬,向地下唾一口就走。如此接連好幾日,一顆飯也不曾討得進口,餓得不能行走了,就躺在一家公館大門口的房檐下。這公館是誰家呢?就是謝景安家裏。

謝景安的父親謝鶴樓,是個很有胸襟、很有氣魄的孝廉公。這日聽家人來報,大門口躺着一個如此這般的叫化。謝鶴樓心中一動,即走出來看,見李梓清的儀表,絕不是個下流人物,便俯下身子,推了一推李梓清問道:“你是病了麼?”李梓清搖頭道:“我有什麼病?”謝鶴樓道:“我昕說你因不肯使刀給人看,所以餓倒在這裏,是不是有這回事呢?”李梓清道:“誰是看刀的人,卻教我使?”謝鶴樓嘆了一聲氣道:“雖說他們不會看刀,但是你爲要換飯喫,又何妨胡亂使給他們看看呢!”李梓清鼻孔裏哼了聲道:“我忍心這般糟踏我這把刀時,也不至有今日了。請不用過問,生有來,死有去,古今地下,餓死的豈只我李梓清一人!”謝鶴樓一聽這話,心裏大爲感動,不覺肅然起敬的說道:“當今之世,哪裏去尋找足下這般有骨氣的人!兄弟很願意結交,足下能不嫌我文人酸腐麼?”李梓清聽了這幾句話,才把兩眼睜開來,看了謝鶴樓雍容華貴的樣子,也不覺得翻身坐了起來,說道:“先生不嫌我粗率,願供驅使。”謝鶴樓大喜,雙手扶李梓清起來,同進屋內。謝鶴樓知道餓久了的人,不宜卒然喫飯,先拿粥給李梓清喝了,才親自陪着用飯,又拿出自己的衣服,給李梓清洗浴更換,夜間還陪着談到二三更,才告別安歇,簡直把李梓清作上賓款待。

李梓清住了半月,心裏似乎有些不安。這日向謝鶴樓說道:“先生履常處順,無事用得我着。我在先生府上,無功食祿。先生雖是富厚之家,不在乎多了我一人的衣食,只是我終覺難爲情,並且我感激知遇,也應圖報一二,方好他去另謀事業。我從小至今,就爲延師練習武藝,把家業蕩盡,除練得- 一身武藝之外,一無所長。我看令郎的身體很弱,能從我學習些時,必然使他強健,讀書的事也不至於荒廢。”

謝鶴樓接李梓清進公館的時候,心裏已存了要把兒子謝景安從他練武的念頭,只因李梓清是個把武藝看得珍重的人,自已又是文人,全不懂得武藝,恐怕冒昧說出來,李梓清不願意教,打算殷勤款待半年,或三、五個月,再從容示意。想不到李梓清只住了半個月,就自已說出這話來,當下歡喜什麼似的,即時教謝景安過來,叩頭拜師。謝景安這時才得一十四歲,早晚從李梓清練武,白天去學堂裏讀書。武藝一途,最要緊的是得名師指點。沒有名師,不論這人如何肯下苦功,終是費力不討好,甚至走錯了道路,一輩子也練不出什麼了不得的能爲來。李梓清的武藝,在江湖上是一等人物。他當少年練習的時候,花拳繡腿的師傅延聘了好幾個,七差八錯的練習,也不知走了多少冤枉道路,家業差不多被那些花拳繡腿的師傅騙光了。末後才遇了一個化緣的老尼姑,來他家化緣。他家的祖訓,不施捨和尚、道士。門口貼着一張紙條兒,上寫“僧道無緣”四字。那老尼姑把鉢進門,正遇着李梓清因和債主口角生氣,惡狠狠的對老尼姑說道:“你不瞎了眼,怎麼會跑到這裏面來呢?”老尼姑卻不生氣,仍是滿面堆笑的說道。“因爲不曾瞎眼,才能到施主這裏面來募化,若是瞎了眼,就要募化到卑田院去了。”李梓清更加有氣,指着大門厲聲說道:“‘僧道無緣’四字,不是寫給你們這班東西看的,是寫給豬和狗看的嗎?”老尼姑聽了這幾句話,即正色說道:“施主不肯施捨也罷了,何必如此盛氣凌人。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貧僧不曾強募惡化,施主這種形象,實在用不着。“說完,轉身要走。李梓清性情本來急躁,又不曾出外受過磨折,平日兩個耳朵裏面,所聽的都是阿諛奉承的話,那曾受過人家正言厲色的教訓。老尼姑說的這派話,表面上雖象客氣,骨子裏簡直是教訓的口氣,羞得李梓清兩臉通紅,沒話回答。少年氣盛的人,越是羞慚,便越是氣忿,一時按捺不住,就大喝一聲道:”老鬼!你倒敢數責我麼,不要走,我偏不看佛面,看你這老鬼,能咬了我雞巴?“一面罵,一面搶步上前,去捉老尼姑的肩膊。誰知手還不曾伸到,老尼姑已反手在他脈腕上點了一下,伸出的造條膀膊,登時麻木了,收不回來。他還不知道見機,手腕被點不能動了,又提腿猛力踢去,老尼姑仍用一個指頭,順勢點了一下,這腿也麻木了。老尼姑指着李梓清的臉說道:”你生長了這麼大,住在這樣的房子裏面,不是個全無身份的人,怎的這般不懂道理?我是個尼姑,又有這樣大的年紀,你一個男子漢,身壯力強,應該欺負我這樣的人嗎?大約你父母是不曾教訓過你的,我這回替你母親教訓你一番。你以後切不可再欺負年老的人了,休說是女子,男子也不應該。你聽遵我的教訓,我就把你的手腳治好,不聽遵我的教訓,我治好了你的手腳,怕你又去打別人,就是這樣直手直腳的過這一輩子吧!“

李梓清受了這兩下,忿怒之氣倒完全消了,心想:我從了這多的師傅,花了這多的錢練武藝,我自以爲武藝已是了不得了,就是那些師傅,也都恭維我不錯,怎麼今日這麼不濟呢?我若能從了這樣一個高明師傅,豈不是我的造化嗎?李梓清主意既定。連忙說道:“聽遵師傅的教訓,求師傅治好了我的手腳,我還有話求師傅。”老尼姑笑道:“能聽遵是你的福分。”隨用手在李梓清手腳上,摸了幾摸。立時回覆了原狀,一些兒也不痛苦。李梓清將平腳伸了兩伸。即往地下一跪道:“我要求師傅收我做個徒弟。我願意將所有的家產,都化給師傅。”不知老尼姑怎生回答,且俟第二十三回再說。

第二十三回

老尼姑化緣收徒弟

小霸王比武拜師傅

話說李梓清向那老尼姑跪下,求收作徒弟,老尼姑道:“貧僧是出家人,怎能收在俗的人做徒弟?並且貧僧遊行無定,又哪有工夫能收人做徒弟?”

李梓清既遇了名師,如何肯放,叩頭如搗蒜的說道:“出家人收在俗的人做徒弟的事極多極多,算不了希罕。若師傅因遊行無定,沒有工夫收徒弟,我情願侍奉師傅到老,師傅遊行到哪裏,我跟隨到哪裏,難道還耽擱師傅的工夫嗎?師傅遊行無定,爲的是要募化,我情願把祖遺的產業,盡數募給師傅,只求師傅收我。師傅不知道我學武藝的事,實在是冤屈無伸。我祖遺的產業,就爲我學武藝,十成耗去了八成,三伏三九,也不知喫過了多少苦頭,練出來的看家本領,剛纔師傅是瞧見的。若不是今日遇見師傅,還不知要到什麼時分,才明白那些教我武藝的師傅,都是些不中用、專會騙錢的壞蛋。今日算是天賜我學武的機緣,豈可錯過!若是師傅執意不肯收在俗的人做徒弟也容易,我立刻削髮都使得。”

老尼姑見李梓清如此誠懇,說不出再推諉的話,只是心裏仍似不大願意,教李梓清且立起來。李梓清道:“師傅不答應,便跪死在這裏也不起來。”老尼姑微微的點了點頭道:“要我收你做徒弟,你得先答應我幾句話。不然,你便跪死了,我也不能收。”李梓清喜道:“請師傅快說,什麼話我都可答應。”老尼姑道:“爲人處世,全賴禮節,敬老尊賢,是處世禮節中最要緊的。沒有禮節,便是自取羞辱,即如剛纔你不對我無禮,怎得受這場羞辱!你從此拜我爲師以後,不問對什麼人,不準再使出這種無禮的樣子來。”李梓清連忙答道:“我已知道後悔了,下次決不如此。”

老尼姑點頭道:“我看你一身傲骨,將來武藝學成,沒行止的事,料你是不會幹的。不過從來會武藝的人,最忌的就是驕傲,你瞧不起人家的武藝,人家自然也瞧不起你的武藝。你既是驕傲成性,就免不了要和人動起手來。你要知道,我們出家人練習武藝,不是爲要打人的。儒家戒鬥,釋家戒嗔,戒尚且怕戒不了,豈有更練武藝,助長嗔怒的道理麼?爲的是我們出家人,不能安居坐享,募化十方,山行野宿,是我出家人的本等。山野之中,有的是毒蛇猛獸,沒有武藝,一遇了這些害人的異類,就難免不有性命之憂,所以我們出家人,不練武藝則已,一練便不是尋常把式的武藝。因爲要和毒蛇猛獸較量,尋常和人相打的武藝,克伏不下。你將來若拿着我的武藝,動輒和人交手,爲害就不在小處,你從我學成之後,非到生死關頭,無論如何不準和人交手,你能答應不能答應?”

李梓清連聲應道:“謹遵師傅的訓示,不是生死關頭,決不出手打人。”老尼姑道:“我因你學藝心誠,才肯收在門下。若專就你的性格而論,習武是很不相宜的,其所以要你先答應兩件事,不過藉此預先警戒你一番。你起來吧,也不用你跟隨我到處募化,你只在家用功,我隨時來指點你便了。從我學武藝,不必常在我跟前。”李梓清這才歡天喜地的爬了起來。

老尼姑就在這日,指教了李梓清一會,吩咐李梓清依着所指教的,在家用功,仍託着鉢盂出去了。自此或二、三十天一來,或三、五個月一來,來時也只看看成績,指點指點就走。不拘哪一種學問,但能不走錯道路,猛勇精進的做去,其成功之快,無有不使人驚訝的。李梓清起初從一班花拳繡腿的教師,苦練了好幾年,花去財產十分之八,一些也沒有成效,及至從老尼姑練起來,並不曾耗費資財,只整整的練了三年,老尼姑就不來了。老尼姑最初幾次來教他的時候,原曾對他說過了,武藝不曾到可以離師的地步,至久三、五個月,總的來教一次,可以不來,便不來了。

李梓清整練了三年之後,有半年不見師傅到來,心中甚是思慕。只苦於這三年之中,曾屢次請問他師傅的法諱。和常住的庵堂廟宇,他師傅總不肯說,這時想去探望,也無從打聽。只得仍在家中,不斷的研練。但他專心在武藝上做工夫,謀生的方法,一些兒沒有研究,前幾年被騙不盡的十分之二的產業因不善營運,坐喫山空,又幾年下來,只喫得室如懸磬,野無青草,看看的在家安身不住了。好在他父母早死,終年打熬筋骨,也沒心情想到成家立室,孑然一身。在家既存身不住,就素性將家業完全變賣了,出門謀生,在大江南北,混了十多年。只因性情生得太耿介,又是傲骨崢棱,混跡江湖十幾年,只落得一個鐵漢的頭銜。他守着他師傅的訓示,不肯和人較量,真有眼力的人,知道他的本領,才肯貲助他,俗眼人哪裏能看出他的能耐?爲的他片刻不離那把單刀,江湖上人才稱他爲“單刀李”,其實他的單刀,好到什麼地步,知道的人也就很少。

謝鶴樓雖也要算是李梓清的一個知己,只是謝鶴樓絲毫不懂得武藝,李梓清所感激的,就是感激謝鶴樓那句“當今之世,哪裏去尋找足下這般有骨氣的人”的話,情願拿出自己的真實本領,把謝景安教成一個好漢。後來蔡澤遠也要拜師,李梓清原不想收受,奈謝景安一再懇求,謝鶴樓也在旁勸了兩句,李梓清方肯一同教授。

李梓清在謝家住了兩年,兩個徒弟的工夫成功了十分之六。這日,忽有一個行裝打扮的人,年紀僅三十左右到謝家來,說要見李梓清,說着,便和李梓清在僻靜地方,立談一會去了。李梓清即向謝鶴樓作辭,謝鶴樓問他去哪裏,何時方能再見,李梓清不肯說出去處,只說後會有期,仍帶着來時的單刀、破席,昂然去了。謝鶴樓猜不透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覺得來的希奇,去的古怪,知道江湖上是有這類奇人,行止是教人不可捉摸的,也就不加研究了。不過兒子謝景安,既經練了兩年武藝,和蔡澤遠兩個,在廣東已有小霸王的徽號。平常負些拳腳聲名的人,不和這兩個小霸王交手則已,交手總是被打得皮破血流,求饒了事。

那時,劉清泉才從湖南衡陽,跟着劉三元練成了武藝回來,正想收幾個資質極好的徒弟,顯揚聲名,聽說有謝、蔡兩個這麼好的世家子弟,如何不想收納呢?特意設一個教武的廠子,在謝公館緊鄰,胡亂收幾個親戚朋友的兒子做徒弟,每日大聲吆喝着,使槍刺棒,並貼一張字條在廠門口,上寫:“不問老少男女,打得過我的,我拜他爲師;打不過我的,他拜我爲師,凡不願從師的人,不要來打,誰輸了做徒弟,不能翻悔。”

這字條一貼出來,謝景安看了,便找着蔡澤遠說道:“這個姓劉的,偏在我家緊鄰設廠,又貼上這樣字條,必是有意想收我們做徒弟,又怕我不從,他面子上難看,所以是這麼做作,我們不要去上他的當。我們也不想收人做徒弟,要和他打,須等他出了這廠,他贏了,我不拜他,他輸了,也莫拜我,偏不中他的計,你說對不對?”蔡澤遠躊躇道:“但怕這姓劉的,未必真能贏得了你、我,若本領果比你、我強,夠得上做你、我的師傅,你、我正苦李師傅走了,尋不着名師,就拜了他還不好嗎?”謝景安一想不錯,就拉了蔡澤遠,同到劉清泉廠裏。

劉清泉見二人來了,歡喜得如獲至寶,拱手迎着二人說道:“久聞兩位少爺的大名,只恨自己的俗事太多,沒工夫到尊府奉看。今日兩位賜臨,想必是來指教的。”蔡澤遠也拱了拱手答道:“特地前來領教的。”對清泉聽了特地前來領教的話,不覺笑逐顏開,讓二人就坐,笑嘻嘻的問道:“廠門口貼的那字條,兩位已看見了麼?”謝景安嘴快答道:“不看了那字條,也不到這裏來了。”劉清泉仍是嘻嘻的笑着問道:“兩位的尊意,以爲何如呢,沒有翻悔麼?我教武藝不比別人,平常教師若是收了兩位這般的人物做徒弟,必然眼睜睜的望着一筆大大的拜師錢,拜師以後,還得層出不窮的需需索索,我則不然,簡直一文錢也不向兩位開口。”

謝景安聽了,心裏好生不快,暗想:這姓劉的真是狂妄,我們和他並不曾見過面,不待說沒有見過我們的本領,就能預先斷定,是他贏我們輸嗎?我倒不相信,他能操勝券。謝景安心裏這麼想,口裏正待批評劉清泉狂妄,蔡澤遠已開口答道:“我們如要翻悔,儘可此刻不上這裏來。不過你的話,只就你打贏了的說,若是你的拳頭,不替你爭氣,竟打輸了,又怎麼說呢?”謝景安聽了這幾句話,正中心懷,不覺就大腿上拍一巴掌,說道:“對呀!看你輸了怎麼說?”

劉清泉看了二人天真爛漫的神情,伸手指着廠門說道:“我輸了的話,那字條上不是也說了的嗎?我一些兒不翻悔,立刻拜打輸我的人爲師,拜師錢要多少給多少,決不爭論。”蔡澤遠搖頭道:“我們兩人都不收徒弟,也不要拜師錢,只要你這一輩子見我們一次面,給我們叩一次頭,就算是你狂妄無知的報應。你不翻悔,便可動手。”

劉清泉毫不動氣,一迭連聲的應道:“我若輸了,準是這麼辦,說話翻悔,還算得是男子漢、大丈夫嗎?但是兩位將怎生打法咧,一齊來呢,還是一個一個的來呢?”謝景安道:“自然一個一個的來。我兩個一齊打你一個,打輸了你,也不心服。來來來,我和你先打了,再跟他打。”說着,跳起身,卸去了外面的長衣。劉清泉也不敢怠慢,二人就在廠裏,一來一往,各逞所長。謝景安的本領,畢竟還欠四成工夫,哪裏敵得過劉清泉的神力呢?走不到十個回合,謝景安看看支持不住了,滿心想跳出圈子來,讓蔡澤遠來打,叵耐劉清泉存心要用軟工夫收服這兩個徒弟,使出全副的本領來,一味和謝景安軟鬥,把謝景安困住在兩條臂膊裏面,如被蜘蛛網纏了。不痛不癢的,只是不得脫身。

蔡澤遠見謝景安鬥得滿頭是汗,想勝固然做不到,就是想敗也做不到,不由得氣往上衝,也不管怎樣,奮勇攻了上去。他不攻上去,謝景安還不至打跌,劉清泉見加上一個生力軍,也怕力敵二人,萬一有些差錯。關係非淺,因此趁蔡澤遠進步夾攻的時候,先下手將謝景安打跌,再以全力對付蔡澤遠。

蔡澤遠的年紀,雖比謝景安大兩歲,本領卻不相伯仲。謝景安打不過,蔡澤遠自然也是不濟。但是,劉清泉在謝公館緊鄰設廠,寫那字條的時候,何以就有把握,知道一定打得過謝、蔡二人呢?這必須將劉清泉學武藝的來頭,敘述一番。看官們才知道劉清泉這樣舉動,確有幾成把握,不是行險僥倖的。

他的師傅劉三元,那時在湖南的聲名,連三歲小孩都是知道的。第一是湘陰縣的米販,聽得劉三元三個字,沒一個不嚇得三十六顆牙齒,捉對兒廝打。最奇的是劉三元得名,在七十歲以後,七十歲以前,並沒有人知道劉三元的名字。據說劉三元週歲的時候,他母親抱着他,走四川蛾眉山底下經過,忽來了一隻絕大的白猿,將他擄上山洞去。牝猿用乳將他養大,遍身長了幾寸長的猴毛,老猿並傳授給他武藝,十幾歲走出洞來,靈根未泯,見了人,能知道自己不是猿種,跟着人下山,所跟着的人姓劉,就也姓劉,取名本是山猿兩個字,後因這兩字太不雅馴,才改了連中三元的“三元”。這話雖說荒唐,然劉三元在湖南的徒弟,至今還是很多,所打的拳腳,象猿猴的動作,還可說武藝本有一種猴拳,但他的徒弟,無不異口同聲的說。劉三元身上的猴毛,臨死還不曾脫落乾淨,兩腳也和猿猴一樣,能抓住樹枝,倒吊起來,能端碗拿筷子,與手無異的喫飯。這也就是不可解的事了。

他在什麼時候,因什麼事到湖南來的,少有人知道。初來也沒人從他學武藝,他自己對人說,他三十歲的時候,正是洪秀全進湖南的那年,他在常德,被髮軍擄了他去,教他餵馬。馬有病躺在地下,一見他來,那馬自然會立了起來。他生性歡喜騎馬,有一天,騎死了發軍三匹馬,帶兵官抓着他要打,他怕打,情急起來,順手將抓他的軍官一推,那軍官身不由已的,跌了一丈開外,連忙上前扶起一看,已口噴鮮血,頓時被推死了。嚇得他不要命的逃走,背後有幾百兵追趕,騎着馬追的,都趕他不上,竟逃了出來。他從此才知道自己的氣力大,普通人受他一下,準被打死。從發軍裏逃出來之後,和一個逃難的女子配合,居然成了家室。夫妻兩個,做些小本買賣度活,生了一個兒子,取名金萬。

時光易過,他已有七十歲了,這日因事到了湘陰。湘陰的米販子最多,最是橫行霸道。凡是當米販子的,每人都會幾手拳腳,運起米來,總是四、五十把小車子,做一路同走,有時多到百幾十把。不論是抬轎挑擔,以及推運貨物的小車,在路上遇着米車,便倒黴了。他們遠遠的就叫站住,轎擔小車即須遵命站住,若略略的支吾一言半語,不但轎擔小車立時打成粉碎,抬轎的人,坐轎的人,挑擔的人,推小車的人,還須跪下認罪求饒,輕則打兩個耳光,吐一臉唾沫了事,一時弄得性起,十九是拳腳交加,打個半死。湘陰人沒有不知道米販子兇狠可怕的,抬轎挑擔的人在路上遇了米販子,情願繞道多走幾里,不願立在路旁,讓米販子走過。米販子在路上不遇着讓路的人,都推着米車走得十分迅速,有時他們自己內夥裏比賽,竟是飛跑如競走一般,一見前面有人讓路,便大家故意裝做行走不動的樣子,半晌才提一步,又每把米車相隔兩、三丈遠,百多把米車,可連接幾里路,讓路的須站着,等米車都走過了,方能捉腳。所以都情願繞道多走幾里,免得立在道旁嘔氣。劉三元一到湘陰,就聽得這種不平的舉動,只氣得他鬚眉倒豎,存心要重重的懲治米販子一番,以安行旅。不知劉三元用何方法懲治,且俟第二十四回再說。

第二十四回

劉三元存心懲強暴

李昌順無意得佳音

話說劉三元存心要懲治湘陰的米販,打聽得這日有一大幫米販,足有百四、五十人,走西鄉鎮龍橋經過。劉三元便在朋友家,借了一匹馬,騎着迎上去。不曾到鎮龍橋,就遠遠的看見無數小車,如長蛇一般的蜿蜒而至。劉三元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那馬便撥風相似,向小車衝去,約莫相隔還有四、五十步遠近,走前面的幾個米販,照着舊例,齊聲高喝:“站住”。劉三元哪裏肯聽呢,轡頭一拎,兩腿一緊,那馬如上了箭道,揚鬃鼓鬣,比前更快了。

走前面的幾個米販,突然見了這樣一個不知迴避的人,都不由得大怒,滿目村怒的話,向劉三元罵起來。劉三元也只作沒聽得,轉眼奔到第一把小車面前,並不將馬勒住,只把繮索略向右邊帶了一下,那馬就從小車旁邊,挨身衝了過去。那一段道路,並不甚仄狹,騎馬過去,本不至妨礙小車,但劉三元既是存心挑釁,怎肯好好的衝過,故意將腳尖在米袋上撥了一下,米販便掌不住,連車帶人翻下田去了。一霎眼又奔到第二把車,也是如此一腳撥翻。後面的米販見了這情形,都不約而同的將車往地下一頓,一片聲只叫“打!”和劉三元相離不遠的米販,早有三、五個搶到馬跟前,爭着伸手來奪轡頭。劉三元一面揚手止住,一面滾鞍下馬說道:“且慢動手。我跑不到哪裏去,要打只管從容。”那幾個先到跟前的米販,看看劉三元這種神色自若的樣子,又聽了這幾句話,倒怔住了,沒一個敢冒裏冒失的動手。翻下田去的兩個已爬了起來,。各人提着各人的率扁擔在手。第一個跑上前,向劉三元喝罵道:“你這老雜種,什麼東西戳瞎了眼。是這麼亂衝亂撞?”第二個趁着第一個喝罵的時候,冷不防就是車扁擔,向劉三元頭上打來。劉三元仍裝作沒看見,也不躲閃,也不攔擋,拍的一聲響,正打在頂心發上。卻是作怪,車扁擔一着頭頂,就如打在石頭上一般,將車扁擔碰得脫手飛去。劉三元見碰飛車扁擔,纔回頭說道:“我教你們不用忙,我跑不到哪裏去,就來不及的打做什麼呢?”

這時,在後面的那百多個米販,都放了車子,提了車扁擔,漸漸的包圍攏來,一個個磨拳擦掌的,恨不得把劉三元打死。劉三元提高着聲音說道:“米車是我撞翻的,與我這馬不相干。我知道你們是免不了要打我的,打我不要緊,這馬在這裏有些礙手礙腳,我且將這畜牲送到前面橋上,回頭再來給你們打。”衆米販以爲劉三元要藉此逃走,爭着嚷:“不行,不行!”劉三元不理,伸直兩條臂膊,往馬肚皮底下一託,憑空將馬託了起來。馬的四蹄既已懸空,無處着力,頭頸身體略動了動,便伏在臂膊上不動了。劉三元託着向前走,遇米車就跳了過去,一連跳過十幾輛米車,纔到鎮龍橋上,放下馬來,一手揭起一大塊橋石,一手將繮索壓在橋石底下,回頭又是幾跳,跳到了原處。衆米販看了,都嚇得伸出舌頭來,收不進口。

劉三元反着兩手,往背後一操,盤膝向地下一坐,口裏喊道:“你們要打我,怎麼還不動手呢?會打的快來打吧,我還有事去,不要耽擱了我的正事。”衆米販在平日雖是窮兇極惡,然這時見了劉三元這般神力,卻都乖覺了,知道動手必沒有便宜可佔,大家面面相覷,平日兇惡的氣焰,一些兒沒有了。劉三元坐在地下連喊了好幾遍,見沒人肯上前,遂立起來問道:“你們爽直些說一句,還是打不打呢?”衆米販都望着翻在田裏的兩個,兩個只得答應道:“若把撞翻了的車子扶起來,我們就放你過去,不打你了。”劉三元聽了,仰天打了一個哈哈,仍舊往地下一坐,說道:“還是請你們打。我一身老骨頭,三天不捱打,就作癢作脹,難得你們人多,飽打一頓,鬆鬆我的皮,倒可舒服幾天。所以我情願捱打,不願扶車子。”

米販覺得兩人的話說錯了,換了一個人出來,說道:“你這老頭子,也不要放刁。我們大家沒事,你去幹你的正事,我們趕我們的路程。你的年紀這麼大了,又只一個人,我們都是些年輕力壯的,百幾十個人打你一個,打死了你,喫人命官司不打緊,就是以少欺老、以多欺少,太不公道了些。”湖三元抬頭看說話的這人,滿瞼刁猾的神氣,心想:這東西必是慣會欺負行人的壞蛋,這時候居然還能說得這般冠冕,可想見他平日的兇橫,若不重懲他一番,世間也真沒有公道了。隨翻眼對那說話的人冷笑道:“你們也知道什麼叫做公道嗎?只怕你們今日纔講公道,講的太遲了些,又偏遇着我這個不懂得公道的人,你們再講多些,也不中用。老實說給你們聽吧:你們講公道不打我,我卻不講公道要打你們了。”劉三元的話才說了,身子就地下一個溜步,溜到那說活的跟前,一掃腿過去,那人的腿彎便如中了鐵杵,仰天一交,倒在地下。劉三元思量走第一、第二的兩個,必是他們同夥中最兇悍的,所以衆米販都瞧着二人的神氣,既以掃腿打倒了這人,掉轉身軀,又將二人打倒。

衆米販見劉三元動手,其中也有些冒失不怕死的,就還手和劉三元打起來。但是他們自己這邊的人太多了,動手就礙着自己,找不着劉三元下手。劉三元的身體,比猿猴還來得靈巧,幾起幾落,躥入人叢之中,舉起兩個栗暴,揀衆人實在地方,每人一下,打得衆人個個叫苦。隔得遠的,知道不妙,都撒腿逃跑;被打倒了的,逃跑不了,都哀聲求饒。劉三元覺已打得十分痛快,方住了手,高聲喊那些逃跑的人轉來。衆米販見劉三元停手不打了,都一步一步的捱了過來。劉三元向大衆說道:“你們可知道,我今日爲什麼要打你們麼?你們平日仗着人多勢大,到處欺負行人,不問是什麼地方的人,只要是到過湘陰的,談到湘陰的米販,沒一個不是咬牙切齒的痛恨。這湘陰的道路,難道是你們私有的產業?你們憑那一種道理,只教人家讓你們的路,你們不能讓人家的路?我劉三元並不是湘陰人。這次到湘陰來,也沒有多久,而你們欺負行路人的事,我兩個耳裏,實在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以爲你們固有多大的本領,纔敢如此欺人,特地到這裏來領教領教你們的手段。原來你們只會欺負那些下苦力的人,真應了你們湘陰的俗語,‘牛欄裏鬥死馬,專欺負沒有角的牛’。我從此就在湘陰住着,你們若再敢和從前一樣,欺負抬轎挑擔的行路人,你們欺負一次,我就打你們十次。你們仔細着便了。”說完之後,從橋石底下取出繮索來,一躍上馬,飛也似的去了。

衆米販等劉三元走的不見影子了,才扶起第一、第二兩把米車,忍氣吞聲的走了。湘陰的米販,自從劉三元懲治了這次之後,再也不敢向人使出從前那種窮兇極惡的樣子了。有幾個年老的湘陰人,從前曾受米販欺負過的,聽了這回的事,心裏痛快的了不得,出外又遇着些米販,就故意高聲喊道:“我劉三元在這裏,你們敢不讓路麼?”湘陰的米販,聞劉三元的名,無不心驚膽戰的,忽然聽得說是劉三元叫讓路,哪裏敢支吾半句呢?連忙都把米車讓過一邊,等假劉三元過去。劉三元威名之大。即此可以想見了。

劉三元在湘陰既顯了聲名,就有好武藝的人,從他練習拳腳的。劉清泉從小就喜習拳棒,在廣東已從了好幾個名師,因有朋友從湖南來,說起劉三元的武藝,得自仙傳,不是尋常教師的拳腳所能比擬萬一,劉清泉聽了心動,徑到湖南尋找劉三元。在衡陽遇着了,果然不是尋常家數,便拜劉三元爲師,朝夕不離的相從了七年。劉三元承認劉清泉的工夫在自己之上,教劉清泉只管回廣東,大膽收徒弟,劉清泉才別了劉三元,回廣東來。所以對於謝景安、蔡澤遠二人。自覺有十成把握。

這日,謝、蔡二人既打輸,也就心悅誠服的拜劉清泉爲師。不到幾年,二人都練成了一身驚人的本領。只因二人都是世家子弟,既不依賴收徒弟謀衣食,又不在江湖上行走,有本領也無處使用,也沒多人知道。何載福當捕頭的時候,遇了疑難案件,十九找劉清泉幫忙。劉清泉總是指揮自己的徒弟去辦。然以謝、蔡二人是少爺身份,教二人出力的時候最少。這回因已知道陳廣泰的本領非凡,而幫同陳廣泰犯案的這人,雖不知道他的姓名、來歷,然絕對不是無能之輩,是可以斷定的。劉、盧二人的徒弟雖多,工夫能趕得上謝、蔡的甚少,所以不能不把這兩個得意的徒弟找來,幫辦這件大案。

閒言少說。書歸正傳。這日黃昏時候,何載福來到文劉清泉家;劉、盧二人並許多徒弟,正聚做一處,議論夜間截拿的辦法。見何載福到來,盧用廣迎着先開口說道:“我可給老哥一個喜信,也教老哥快活快活。”何載福喜笑道:“什麼喜信?我聽了快活,老弟必也是快活的。”盧用廣點頭道:“我們自然先快活過了。”劉清泉和衆徒弟,都起身讓何載福坐了。盧用廣指着在坐一個三十多歲、工人模樣的人,對何載福說道:“喜信就是他送來的。”

何載福一看,不認識這人,遂抬了抬身,向這人問道:“老哥貴姓?”這人忙立起身,還不曾回答,盧用廣已向何載福說道:“不用客氣,這是小徒李昌順。他本是一個做木匠的人。從我練了幾年拳腳,工夫也還將就得過去,所以我今日叫他來幫忙。剛纔我們大家在這裏議論,談到陳廣泰,他才知道連日廣州出了這麼多案子,是陳廣泰做的。他說他知道陳廣泰現在的住處。我們不相信,以爲他是胡說。我說縣裏懸了五千兩銀子的賞,指名捉拿陳廣泰,你如何到這時才知道呢?他說:”我終日在人家做手藝,不大在外面走動。懸賞捉拿陳廣泰的告示,我就看了也不認識,又沒人向我說,我怎生知道咧!‘我又說’你既不大在外邊走動,陳廣泰現在住的地方,你又怎生知道的呢?‘他說’這事很是湊巧。前幾日,呂祖殿的金道人叫我去他那裏做工。我因是老主顧,也沒問做什麼工,隨即帶了器具,同到呂祖殿,原來是西邊房裏一扇朝後房的門破了,要我修整。我看那門破得很希奇,象是有人用腳踢破的,並且看那門的破處,就可以見得踢破那門的人,腳力很不小,因爲門閂、門斗都一齊破了,若非力大的人,怎能把門斗都震破咧!我心裏覺得奇怪,便問金道人:那門是如何破的?金道人道:快不要提了吧!提起來又是氣人,又是笑人。前四日,有個公子模樣的人,到我這裏來,見東邊配房空着,要向租住些時,房錢不問多少,照數奉納。我問他爲什麼要租這裏的房子居住,他說從廣西到這裏來看親戚,因爲親戚家裏人太多了,有些吵鬧,他是愛清淨的人,這地方極相安。我那房橫豎空閒着,就答應租給他。問他的姓名,他說姓張,名燕賓。第二日便把行李搬來,在那房裏住了。人倒真是一個愛清淨的人,也沒有朋友來往。昨日我因有事進城去了,到夜間纔回來,就見這門破了,問小徒才明白是對房姓張的客人,來了一個魯莽的朋友,那時張客人也不在家。小徒兩個在這房裏因下棋吵嘴,張客人的朋友在外面聽錯了,以爲裏面有人相打,來不及的跑進來勸解,見房門關了,便一腳踢成了這個樣子,你看是不是又好氣又好笑。金道人是這麼說、我心想:金道人是個不懂工夫的人,所以不在意,我倒要看看這他張客人和張客人的朋友,畢竟是怎樣的人,有這大的腳力?我修整了門之後,恰好有兩人從外邊進來,到東邊配房裏去了。我在窗眼看得明白,走前面的漂亮人物,我不曾見過、不認識,走後面的那個。我在街上見過多次,就是賣武的陳廣泰。暗想:怪不得也有這麼大的腳力,當時也沒向金道人說,就回來了,因此我說知道陳廣泰的住處。“

盧用廣述李昌順的話到這裏,何載福點點頭,接着說道:“事情又隔了幾日,只怕此刻又不住在那裏了呢?”劉清泉道:“那卻不見得。他們做強盜的人,今日歇這裏。明日歇那裏,是沒能耐的人膽怯。有能耐的,必不如此。自已住的地方不破露,決不肯輕容易遷徙的。他們在這裏的案子,雖說做的兇,但這些辦案的舉動,不僅不能驚動他們,他們見了這些不關痛癢的舉動,反可以堅自己的心,不妨安然在這裏做下去。老哥只番這幾日的案子、越出越兇,便可知道了。”何載福、盧用廣都點頭道是。

劉清泉又說道:“我們知道了他們住的地方,並沒旁的好處,去呂祖殿拿他們是做不到的,打草驚蛇。反而誤事。他二人若海闊天空的一跑,我們的人便再多些。也奈何他們不了。我們知道他們的住處,好處就在今夜。堵截的道路有一定,免得張天羅地網似的把人都分散了,自己減了自己的力量。”何載福道:“這話一些兒不錯。我正愁不知賊人的來去路,偌大一個廣州城,黑夜之中,怎好佈置?這兩個賊又不比尋常,談何容易的將他們拿住。如今既知道他們落在呂祖殿,我們今夜專在西方角上佈置就得了。有這多人專堵一方,除非賊人有預知之明,不來便罷,來了總有幾成把握使他們跑不了。”當下,就有三個老頭,調撥二、三十個徒弟,在西方角上把守,只等陳廣泰、張燕賓到來。不知陳,張二人來了與否,拿住了不曾,且俟第二十五回再說。

第二十五回

逛鄉鎮張燕賓遇豔

劫玉鐲陳廣泰見機

話說陳廣泰、張燕賓二人,住在呂祖殿,一連做了六夜大竊案。張燕賓本來是膽大包身,陳廣泰的膽量,也因越是順手越大。二人都看得廣州市如無人之境,白日裝出斯文模樣,到處遊逛,看了可以下手的所在,記在心頭,夜間便前去實行劫搶。縣衙裏的舉動,絕不放在心上。

這夜行竊回頭,已是三更過後,陳廣泰的眼快,見街上有五人一起行走,躡足潛蹤的,彷彿怕人聽得腳步聲響,不由得心中一動,以爲是自己的徒弟劉阿大一班人,去哪裏行竊。其實。這時的劉阿大等,都已被拘在番禺縣牢裏,哪裏能自由出來。重理舊業呢?不過陳廣泰在縣衙裏的時候,不曾見着他們,不知道實在情形。這時看了五人在街上走路的模樣,不能不有這個轉念,連忙伏身在檐邊,朝下仔細一看,已看出走當中的那人,就是杜若銓知縣,心裏喫了一驚,遂向張燕賓做了個手勢,運用起工夫,匆忙向呂祖殿飛走。

二人這一走,杜若銓也看見了。陳、張二人回到呂祖殿,陳廣泰對張燕賓計議道:“那瘟官親自出來巡邏,可見得他是出於無奈了。我想廣州的富人雖多,然夠得上我們去下手的,也就不多了。常言道得好,得意不宜再往。我們此刻所得的東西,也夠混這一輩子了,何不趁此離開廣州,去別省拿着這點兒本錢,努力做一番事業。這種勾當,畢竟不是我們當漢子的人應該長久乾的事。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張燕賓道:“你這話錯了。我這回到廣東來,原是想做幾樁驚天動地的案子,使普天下都知道有我張燕賓這個人,是個有一無二的好漢,沒想到天緣湊巧,我還不曾動手,就於無意中得了你這麼一個好幫手,我的膽氣更加壯了。我們當漢子的人,第一就是要威望,古言所謂‘人死留名,豹死留皮’,這回的事,正是你我立威望的好機緣。我的主意,並不在多得這些東西。只要弄得那些捕快們叫苦連天,廣東的三歲小孩,捉到張燕賓三個字,使害怕不敢高聲,就志得意滿了。如今瘟官的賞格,只指出了你的名字,並沒提起我,哪怕廣州變成了刀山,我也決不就是這麼走開。瘟官親自巡邏,要什麼鳥緊!還有林啓瑞,是個發洋財的人,他家裏值錢的珍寶最多,我們尚不曾去叨擾他。他這家的案子一做下來,又是給那瘟官一下重傷,不愁廣州滿城的人不誠惶誠恐。我們要往別處去,怕不是很容易的事嗎?寅時說走,卯時便出了廣東境。”

陳廣泰躊躇道:“我想,我們在廣州做的案子,越做越多,決沒有長久安然的道理。雖說如今在廣州的捕快,沒有你、我的對手,難道就聽憑你、我橫行,不到旁處請好手來幫助嗎?依我的意思,與其貪圖虛名,身受實禍,不如趁此轉篷,倒落得一個好下場。”張燕賓聽了,心裏不快,忿然說道:“你原來是個器小易盈的人。你既害怕,就請便吧,不要等到出了亂子,受你埋怨。我爲人素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

陳廣泰見張燕賓生氣,忙轉臉陪笑說道:“快不要動氣。我在窮無所歸的時候,承你的情,將我當個朋友,替我出氣,我不是全無心肝的人,安肯半途拋卻你,獨自往旁處去呢?我過慮是有之,你不要多心,以爲我是害怕。”張燕賓也笑道:“你的意思,怕他們到旁處請好手來幫助,這是一定會有的事,並不是你過慮,不過他們儘管去找好手,你、我不但用不着害怕,並且很是歡喜。他們好手不來,怎顯得出你、我的能耐,如果他們找來的人,本領真個大似你、我,你、我又不是呆子,不會提起腳跑他娘嗎?”陳廣泰知道張燕賓是個極要強、極要聲名的人,不到萬不能立腳的時候,是不肯走的,只心裏自己打算,口裏也不多說了。

次日早點過後,二人到附近一處小市鎮閒逛,遇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容貌裝飾都十分動人。張燕賓不覺停步注目,魂靈兒都出了竅的樣子。那女子卻也奇怪,也用那兩隻水銀也似的媚眼瞟着張燕賓,連瞬也不瞬一下,並故意輕移蓮步,緩緩的走了過去,走過去還回過頭來,望着張燕賓嫣然一笑。張燕賓也不約而同的回頭一看,見了那流波送盼的媚態,即五中不能自主,也不顧鎮上來去的人看着不雅,兀自呆呆的回頭望着,如失魂喪魄一般。

陳廣泰生性色情淡薄,見了張燕賓和那女子的情形,心中好生不快,提起手在張燕賓肩上拍了一下。張燕賓自覺有些難爲情。搭訕着說道:“我們回頭去那邊逛逛好麼?”陳廣泰知道張燕賓是想跟蹤那個女子,自己不願意同去,便推故說道:“我肚內急得很,要去大解。你一個人去逛吧!”說着,裝做要出恭的樣子,向這邊走了。

張燕賓此時一心惦記着那女子,無暇研究陳廣泰是否真要出恭,急忙轉身,追趕那女子。那女子向前行不到一箭路,復停步回頭來望。張燕賓看了,心裏好不歡喜,追上去報以一笑。那女子卻似不曾瞧見,仍嫋嫋婷婷的向前走。張燕賓追上了,跟在後面,倒不好怎生兜搭,因張燕賓平日爲人,並不甚貪圖色慾。攀花折柳的事,沒多大的經驗,所以一時沒方法擺佈,只跟定那女子,走過了幾十戶人家。那女子走到一家門口,忽止了步,舉起纖纖玉手,敲了幾下門環,裏面即有人將門開了。張燕賓忙退後一步,看開門的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那女子遂進門去了,小丫頭正待仍將大門關上,那女子在裏面叫了一聲,張燕賓沒聽清,不知遭叫的什麼,小丫頭即不關門,轉身跟那女子進去了。張燕賓心裏疑惑,暗想這是什麼原故呢?這不是分明留着門不關,等我好進去嗎?我自是巴不得能進去,不過青天白日怎好進門調戲人家的婦女,白受人家搶白一頓又不好發作,那不是自尋苦惱麼?如此思量了一會,終是不敢冒昧進去。忽轉念一想,我何不等到夜間,人不知鬼不覺的,前來尋歡取樂,豈不千妥萬妥嗎?照剛纔他對我的情形看來,已象是心許了,夜間見是我,料不至於叫喚不依。

張燕賓有此一轉念,便打算回頭尋找陳廣泰,纔要提腳,只見那個開門的小丫頭,走出門來,向自己招手。張燕賓這時喜出望外,一顆心反怦怦的跳個不住,糊里糊塗的含笑向那小丫頭點了點頭,走近前低聲問道:“你招手是叫我進去麼?”小丫頭也不回答,笑嘻嘻的拉了張燕賓的衣角,向門裏只拖。張燕賓的膽量便立時壯起來了,隨着小丫頭,走進一個小小的廳堂。小丫頭指着廳堂背後的扶梯,說道:“上樓去!”小丫頭說時,從扶梯上下來一個老婆子,也是滿臉堆笑,彷彿招待熟客一般的讓張燕賓上樓。

張燕賓看了這些情形,已料定是一傢俬娼,不由得暗自好笑,幸喜這裏招我進來,不然,今夜若跑到這裏來採花,豈不要給江湖上人笑話。隨即大踏步跨上扶梯,抬頭就見那女子,已更換了一身比方纔越發嬌豔的衣服,立在樓口迎接。張燕賓伸手攜了她的皓腕,一同進房。房裏的陳設,雖不富麗,卻甚清潔。張燕賓是個愛清潔的人,其平日不肯宿娼,就是嫌娼寮裏醃髒的多,清潔的少,此時見了這個私娼倒很合意,和那女子並肩坐下來,問她:“叫什麼名字?”那女子說:“姓周,名叫金玉。”談到身世,周金玉說是父母於前年遭瘟疫症死了,留下她一人,沒有產業,又因原籍是貴州人,流寓廣東,無身份的人她不願嫁,有身份的人又不願娶,因循下來,爲衣食所逼,只得幹這種辱沒家聲的事。張燕賓聽了,心中非常感動,登時就存了個將周金玉提拔出火坑的念頭,這日便在周金玉家喫了午飯,細語溫存的直談到黃昏時候,心裏總不免有些記掛着陳廣泰,曾約了今夜同去劫林啓瑞家的,怕他在呂祖殿等得心焦,才辭別周金玉出來。

周金玉把張燕賓認作富家公子,竭力的挽留住夜。張燕賓推說家裏拘管得嚴,須等家中的人都睡熟了,方能悄悄的出來到這裏歇宿,大約來時總在三更以後。周金玉信以爲實,臨別叮嚀囑咐,三更後務必到這裏來。張燕賓自然答應。

回到呂祖殿,陳廣泰正獨自躺在牀上納悶,見張燕賓回來,才立起身問道:“你去哪裏遊逛,去了這麼一日?”張燕賓並不相瞞,將這日在周金玉家盤桓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並說自己存心要提拔周金玉出火坑。陳廣泰聽了,半晌沒有回答。張燕賓忍不住問道:“周金玉的模樣,你是和我在一塊兒瞧見的,不是個很可憐、很可愛的雌兒嗎?我提拔他出火坑,並不費付麼氣力,也算是積了一件陰功,你心裏難道不以爲然嗎,爲什麼不開口呢?”

陳廣泰笑道:“提拔人出火坑的事,我心裏怎能不以爲然!不過我看這種陰功,我們如今很不容易積得。要積陰功,就不要有沾染,有了沾染,便不算是陰功了。你、我如今能做到不沾染麼?”張燕賓笑道:“你這又是呆話了。周金玉如今一不是孀居,二不是處女,況且現做着這般買賣,怎說得上沾染的話!”陳廣泰和張燕賓相處了幾日,知道張燕賓盼性格,是個私心自用、歡喜護短的人,逆料他一貪戀煙花。必無良好結果,已存心要離開他,自去別省,另謀生活,便懶得和他爭論了。張燕賓見陳廣泰不說什麼了,遂笑說道:“我因曾說了今夜去林啓瑞家下手,恐怕你一個人在這裏等得慌,才趕了回來。我們今夜,快去快回,周金玉還在那裏等我呢?”陳廣泰原不願意再幹這勾當,因尚不曾離開張燕賓。若忽然說出不去的話,恐怕張燕賓多心,疑是不滿意周金玉的事,只得強打精神,和張燕賓一同進城。

他二人近來每夜在城牆上,翻過來,爬過去,從沒一人瞧見。二更時分,到了林啓瑞家。拿着二人這般本領,到尋常沒有守衛的商人家行竊,怕不是一件最容易的事嗎?這時林家的人,都已入了睡鄉。二人進了林啓瑞的房,房中的玻璃燈還煌煌的點着,不曾吹熄,輕輕的撬開箱櫥,得了不少的貴重物品。已將要轉身出來了,張燕賓忽然一眼見牀上睡着一箇中年婦人,手腕上套着一隻透綠的翠玉鐲頭,心想:我此刻所得的這些貴重物品,總共還抵不上這一隻翠鐲,既落在我眼裏,何不一併取了去呢?遂示意教陳廣泰先走,獨自挨近牀前,握住翠鐲一捋,不曾捋下,婦人已驚醒了。一聲“有賊”沒喊出,張燕賓已拔出寶劍,把手腕截斷,取出翠鐲走了。等到林家的人起來,提燈照賊時,陳、張二人大約已離去廣州城了。

二人回到呂祖殿,陳廣泰見張燕賓手上很多血跡,問是哪裏的血?張燕賓笑道:“你在林家屋上不曾聽見嗎?”陳廣泰喫驚道:“你竟把那婦人殺死了麼?你教我先走,我就走了,哪裏聽見什麼呢?”張燕賓搖頭道:“無緣無故,誰殺死那婦人幹什麼?只因鐲小手大,一時捋不下來,那婦人已驚醒要開口喊賊了,我急得沒有法子,只好抽劍將那隻手腕截斷,所以弄得兩手都是鮮血,掛點兒紅也好。”

陳廣泰一聽這幾句殘忍話,不由得冒上火來,沉下臉說道:“你這回的事,未免做的過於狠毒了一點。我想不到你像貌生得這麼漂亮,五官生得這麼端正的人,居心行事,會有這般狠毒。”張燕賓也勃然變色說道:“你才知道我居心行事狠毒嗎?居心行事不狠毒,怎的會做強盜咧!你是居心仁慈、行事忠厚的人,快不要再和我做一塊,把你連累壞了。”

陳廣泰受了這幾句搶白,火氣就更大了,指着張燕賓的臉說道:“你做錯了事,不聽朋友規勸,倒也罷了,還要是這麼護短,我真不佩服你這種好漢!”張燕賓的貌如春風,性如烈火,對着陳廣泰“呸”了一口道:“誰和你是朋友,誰教你規勸,誰教你佩服?你是好漢,你就替林家的婦人報仇。”陳廣泰這時本已大怒,只是回頭一想,張燕賓究竟待自己不錯,而且自己是得他好處的人,既已同做強盜,怎好過責他狠毒呢?若認真翻起臉來,旁人也要說我不是,因此勉強按納住火性,向張燕賓拱手道:“你也不必生氣,我的一張嘴,本來也太直率了些,承你的情,交好在先,不值得爲這事傷了你、我的和氣。周金玉在那裏等得你苦了,你去開開心吧,不要把我的話作數。”

張燕賓見陳廣泰轉臉陪笑,倒覺自己性子太躁,回出來的話太使人難堪,心裏也是不免有些失悔,不該截那婦人的手,當下也陪着笑臉,向陳廣泰說道:“你知道我的性子不好,原諒我些。我的一張嘴,實在比你更直。周金玉那裏,我既約了她,是不能不去,今夜便不陪你了,明朝見吧!”陳廣泰說了一聲:“請便!”張燕賓竟自去了。

陳廣泰獨自在房中思來想去,終以往別處謀生爲好,不過自己要走是很容易的事,心裏就只放不下張燕賓,思量他如此逞強,目空一切,俗語說得好:“做賊不犯,天下第一”,世間那有不破案的賊,況且他如今又迷了一個私娼,更是一個禍胎。我若丟了他,自往別處去,他一個人在這裏,沒人勸他,沒人幫他,他拿真心待我,我曾受過他好處的人,問心實有些過不去。但是我不離開他,終日和他做一塊,他橫豎也不聽我的話,一旦破了案,同歸於盡,也是不值得。不如趁他今夜到周金玉那裏開心去了,我離開這呂祖殿,另尋一個妥當地方藏躲,暗中探聽他的行止,或者他見我走了,一個人單絲不成線,從此斂跡了,或竟往別處去了,我再去別省,這就盡了我朋友的交誼了。萬一他仍執迷不悟,弄到破了案,有我在這裏,能設法救他,也來可定。總之,我離開他不了,丟了他不顧也不好,就只有這一條離而不離的路可走了。只是我此刻是懸賞捉拿的人,離開這個好所在,卻去哪裏安身呢?又躊躇了一會,忽然喜道:有了,鄉村之中,富厚人家的大住宅很多,大住宅多有天花板,我藏在天花板裏面,每夜到周金玉那裏或這地方,探一度消息,若兩處都沒有他的蹤跡,外面又沒有拿了大盜的風聲,那就是已往別處去了,我再往別處,問心也沒對不起朋友的所在了。

陳廣泰主意打定,即出了呂祖殿,找了一家大住宅的天花板,藏躲起來,每夜二、三更時候,出來探聽。這夜到呂祖殿一看,東邊配房空洞洞的,不但張燕賓不見,連房中陳設的器具,一件也沒有了,陳廣泰心想:難道他將行李都搬到周金玉那裏去了嗎?我何不到那裏去探聽探聽,遂跑到周金玉家,伏在房檐邊,聽得房裏有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也不見張燕賓在內,仔細一聽房內所說的話,不覺大驚失色。不知聽出什麼話音來,且俟第二十六回再說。

第二十六回

陳廣泰熱忱救難友

張燕賓戀色漏風聲

話說陳廣泰伏在周金玉的房檐邊竊聽,聽得一個很蒼老的婆子聲音說道:“賊無死罪是不錯,但他這樣的舉動,怎能把他當竊賊辦?不問落在什麼好官手裏,總不能說他不是江洋大盜?江洋大盜還怕不是死罪嗎,你害怕些什麼呢?你和他結識不到幾日,他犯的案,你本來全不知情,又沒有得着他什麼了不得的好處,受他的拖累真犯不着呢!這回還僥倖遇着齊老爺,爲人慈善,又撥不開我的情面,才肯替我幫忙,想這個方法,開脫我們窩藏屯留的罪。若遇了旁人,怕你、我這時候不一同坐在牢監裏嗎?你年紀輕,哪裏知道厲害,窩藏江洋大盜,就是殺頭之罪。你只想想,如果齊老爺不顧情面,不想這個法子,替我們開脫,這種官司,你我如何能喫得消?俗語說得好:”賊咬一口,入木三分‘何況是窩藏江洋大盜呢?“婆子說到這裏,遂聽得一個很嬌嫩的聲音,接着說道:”誰知道他是江洋大盜,窩藏他咧?這罪也加我不上,我若知道他是個狗強盜,早就到縣裏領賞去了。“

陳廣泰聽到此處,知道是張燕賓破了案,被拿到縣衙裏去了。想起自己從縣衙逃出來,窮途無依,和張燕賓萍水相逢,承他慨然收容自己,並竭力相助的情事,不由得感傷知已,一陣心酸,兩眼的淚珠撲簌簌只往下掉。聽了房內女人談話的口氣。已猜透幾成,張燕賓之所以破案,必是捕快們商通這婊子做內應,不然,論張燕賓的本領,也不是容易得給人拿住的。不過怎生一個內應的法子,我得查出來,好給他報仇雪恨。只是我如今是懸賞緝拿的正犯,如何能出頭露面,向人家查問呢?想了一想道:“有了。現放着做內應的人,在底下房裏,不好下去逼着他們詳細說給我聽嗎?”再側耳聽下面,已停止談話了。

陳廣泰自從在李御史家,受了張燕賓開玩笑的一嚇,當時覺得身邊僅有一把解腕尖刀,敵來不好抵擋,隨即就在古董店裏揀選了一把單刀。這時打算下房去,逼房內的女人招供,就把單刀亮了出來,翻身從後院跳落下去,正想用力撬門,猛然轉念道:不妥,不妥!我此刻報仇事小,救人事大。我能把張燕賓救將出來,還愁不知道怎生內應的詳細嗎,更還愁報不了仇嗎?若如今冒昧撬開門,跑上樓去,不問這婊子如何說法,煞尾總是給她一刀兩段,殺一個這般惡的婊子,自然算不了一回事,但是婊子被我殺了,地方人免不了要報告瘟官,捕快們一猜就着,除了我沒第二個人。他們不知道我還在這裏,不大防備,我設法救張燕賓就容易些,若他們因這裏的命案有了防備,不但張燕賓關在縣牢裏,我不容易進去救他,並且還怕那瘟官,預防發生劫牢反獄的事,擔不起干係,迅雷不及掩耳的把張燕賓殺了,事情不更弄糟了嗎?想罷,覺得上樓逼用金玉招供,是萬分不妥的事,遂急回身上屋,插好單刀,施展平生本領,向廣州城飛奔。

再說張燕賓,是個很機警、有智謀的人,就專論武藝,也很了得,爲何這麼窯易的便破案被人拿獲了呢?看官們看了陳廣泰在房檐上昕的那段談活,大約已能猜透。張燕賓破案的原因,就全壞在“貪色”兩個字上。不過貪色究竟和破案有何相關,用金玉並不是個有勇力的婊子,又如何能幫着捉拿生龍活虎一般的張燕賓呢?這其間還有一段極曲折的文章,在下因只有一張口,不能同時說兩面的話,只有一枝筆,不能同時寫兩面的事,爲的陳廣泰是遊俠傳裏的重要角色,所以先將他安頓,再騰出工夫來,寫張燕賓的事。看官們不要性急,請看以下張燕賓的正傳。

張燕賓自從這夜同陳廣泰在林啓瑞家,砍斷林啓瑞老婆手腕,搶了翠玉鐲頭,回呂祖殿被陳廣泰說了一會,心裏仍放不下週金玉,就跑到周金玉家歇了。用金玉這個私娼很有些牢籠男子的手段,誤認張燕賓是個富貴公子,放出全副本領來牢籠,果然半夜工夫,把張燕賓牢籠得心花怒發。無所不可,不待天明,便心甘情願的,將那流血得來的翠玉鐲頭,孝敬了周金玉。周金玉知道那鐲頭是一件很珍貴的寶物,不是大富的人家沒有,喜不自勝的收了,謝了又謝,因要得張燕賓的歡心,當時就套在手腕上。

張燕賓送了那鐲頭之後,見周金玉即套在手腕上,心裏又不免有然後悔,恐怕被人看出來,跟蹤追問。但是已經送出了手,不能說周金玉收着不用,只得換一種語意說道:“這鐲頭是無價之寶,我不是愛你到了極處,也不肯拿來送你,你卻不可拿它當一樣平常的東西。隨便套在手上。你在家裏套着,還不大要緊,若是套着到外面去走,就很是一件險事。你要知道,象這樣透綠的鐲頭,不問什麼人,一落眼便看得出,是一件無價之寶。在好人看了,不過垂垂涎,暗暗的稱讚幾句,若一落到壞人眼裏,就免不了要轉念頭了,你看那還了得麼?”周金玉聽得,也承認這話不錯,當時就把鐲頭收藏起來。

張燕賓享受了一夜溫柔之福,次日興高彩烈的回到呂祖殿,打算將一夜快活的情形,說給陳廣泰聽。跑到自己房裏一看,哪裏有陳廣泰的蹤影呢?察看了一會房裏的情形,自己的東西絲毫未動,陳廣泰的東西一件也不見了,心裏已明白陳廣泰是因勸諫自已不聽,恐怕在這裏受拖累,所以不告而走了。只是張燕賓心裏雖然明白,卻不把當作一回事,獨自在房裏徘徊了幾轉,因惦記着周金玉,安坐不住,回身仍鎖了房門,打算到周金玉家裏,細細的領略那溫柔鄉的滋味。才走進門,那個老婆子笑嘻嘻的迎着,陪張燕賓上樓。張燕賓到樓上不見周金玉,連忙問道:“我那心愛的人,上哪裏去了呢?”老婆子在旁陪笑說道:“請少爺坐一會,就回來了。”張燕賓靠窗坐下說道:“到什麼地方遊逛去了嗎?”老婆子笑道:“我家姑娘知道少爺就會來了,她說,沒好喫的東西,給少爺下酒下飯,怪我不會買,趁少爺沒在這裏的時候,她親自到店裏買去了。”張燕賓信以爲真,心裏好不暢快。

其實周金玉哪裏是去買什麼下酒下飯的東西呢?原來就在這個市鎮上,有一家姓齊的,很有些財產,爲人歡喜多管閒事。市鎮上的人因他的行爲還正直,又有錢,肯替人幫忙,辦事更機警,有些手段,就公推他做個保正。齊保正有個正太太、兩個姨太太,都沒有兒子,見周金玉年紀輕,容貌體格都很好,想討來做第三房姨太太。以齊保正的貲財勢力,要討一個私娼做姨太太,原是一件極平常的事,不過他因周金玉曾當過幾年私娼,不見得還有生育,恐怕討進屋,也和家裏的三個一樣,蝦子腳也不掉一隻,豈不又多養一個廢物嗎?於是,由他兩個姨太太出主意,引逗周金玉家裏來玩耍,齊保正卻暗中和她生了關係。其所以齊保正不親自到周金玉家去,爲的是要顧全自己當保正的面子,打算是這麼鬼混一年半載,如周金玉有了身孕,哪怕是外人的種子,也不追究,就實心討進屋來,一年半載之後不懷孕,這事便作爲罷論。周金玉並不知道齊保正的用意,只因和兩個姨太太很說得來,兩個姨太太都逢迎得很周到,所以每日高興到齊家玩耍。那日張燕賓和陳廣泰遇着周金玉的時候,就是從齊家玩耍了一會回來。

周金玉得了張燕賓送的翠玉鐲頭,心中無限歡喜。女子的度量,自是仄小的多,凡得了什麼希奇寶貴東西,總歡喜炫耀給常在一塊的姊妹們看,聽人幾句讚美的話,好開開自己的心。周金玉既得了這樣寶貴的翠玉鐲頭,怎能免得了這炫耀的念頭呢?只等張燕賓一出門,她便套上了那隻鐲頭,到齊保正家來了,進房就把鐲頭脫下來,遞給兩個姨太太看道:“兩位姊姊請猜一猜,這鐲頭可值多少錢?”兩個姨太太看了,搖頭道:“只怕是假的吧?象這麼透綠的戒指,我們眼裏都不曾見過,哪有這樣的真鐲頭呢?你沒看見我們老爺手指上套的那個戒指嗎?不及這鐲頭一半的透,沒有一顆蠶豆大,去年花五千塊錢買進來,還說是半賣半送呢!”

兩個姨太太正品評着,齊保正走了進來,笑問:“什麼半賣半送?”兩個姨太太笑道:“你來得好,快拿你的戒指來比比。你時常以爲你那戒指好的了不得,你來瞧瞧人家的看。”齊保正從姨太太手裏,將鐲頭接過來,望了一望,即吐了吐舌頭,問周金玉道:“哪裏得來的這件希世之寶?”周金玉笑着得意道:“你猜能值多少?”齊保正搖頭道:“這種希世之寶,何能論價?”兩個姨太太見齊保正慎重其詞,說是真的,就問道:“這東西竟是真的嗎?”齊保正道:“不是真的誰還瞧他呢!這樣東西,不是尋常富厚人家能有的。金玉,你從哪裏得來的?”周金玉也不隱瞞,照實說,是一個新來的大闊客人相送的。齊保正很詫異的說道:“新和你相交的客人,就送你這樣的寶物嗎?”周金玉點頭應是。齊保正將鐲頭還給周金玉道:“你得好生收藏起來。這東西不好隨便帶了在外面行走,你有了這件東西,一輩子也喫着不盡,胡亂帶了出來,弄得不好,恐怕連性命都會送掉。”周金玉接過來,便不往手腕上套,揣入懷中笑道:“客人送給我的時候,也是這麼說,教我好好收藏起來。我本也不打算隨便帶着出來,今日是想送給你和兩位姊姊瞧,不然也不帶來了。”

周金玉才坐談沒一會,那個開門的小丫頭名叫狗子的,就跑來叫周金玉回去,說昨日來的那客人又來了。周金玉即同着狗子,辭了齊保正出來。狗子將老婆子對張燕賓支吾的話,向周金玉說了,免得見面時說話牛頭不對馬嘴。那老婆子並不是周金玉的外人,就是她的親生母,因爲在這市鎮上生意清淡,沒力量僱人,就拿自己的母親當老婆子使用,怕人知道了笑話,從不肯對人說出是母女來。陳廣泰半夜在屋上偷聽,才聽出是母女的聲口。這時周金玉被叫了回去,在樓底下故意高聲對老婆子說這樣菜應該怎煮,那樣菜應該怎生燒,說了一大串,才從容上樓。

張燕賓已迎到樓門口,握着周金玉的手笑道:“我不問什麼小菜。都能下飯,何必要你親自去買來給我喫,我喫了,心裏又如何能安哩。你下次萬不可這麼勞動了,反教我喫了不快活。”周金玉笑道:“少爺說哪裏話!少爺是金技玉葉的人,到我這種齷齪地方來,已是委屈不堪了,若再放少爺捱餓,我就是鐵打的心腸,也怎生過得去呢?並且就是我親自去買,這鄉下的市鎮,也買不出什麼好東西來。我正在急得什麼似的,少爺還要我不親自去,那就更要把我急壞了。”張燕賓聽了這派柔情密意極相關切的話,恨不得把周金玉吞到肚皮裏去。二人攜手並肩,同坐在牀上,軟語溫存,說不盡的恩山情海。

張燕賓知道陳廣泰已走,用不着回呂祖殿去,日夜廝守着周金玉,半步也不捨得離開。周金玉也和張燕賓混得火熱,輕易不肯下樓。是這麼起膩了幾日,周金玉要嫁給張燕賓,張燕賓也要娶周金玉,二人都儼然以最恩愛的夫妻自居了。

這日,周金玉上樓對張燕賓說道:“我有一個乾孃,住在離這裏不遠。平日我隔不了兩天,定得去看她一趟。這幾日因不捨得離你,不曾去得,她幾次打發丫頭來叫,我總是說身體不舒服,推託不去。今日是她老人家六十整壽,剛纔不是她老人家又打發丫頭來請,我倒忘記了。這回實在不能推託,只得去走一趟,叩一個頭就回來。你沒奈何,受點兒委屈,一個人在這裏坐一會吧!”張燕賓笑道:“這算得什麼委屈!你既好幾日不曾去,今日又是壽期,應得去多盤桓一會,纔是做乾女兒的道理,怎麼只叩一個頭就回來咧!快去,快去!儘管遲些回來沒要緊。”周金玉指着牀上笑道:“你趁我不在家,安安穩穩的多睡一覺好麼?免得到了夜間,只是昏昏的要睡,推都推你不醒。”說時,在張燕賓肩上拍了一下,抿嘴笑着就走。

張燕賓一時連骨髓都軟了,笑迷迷的望着周金玉走到了樓口,忽然想起一樁事,連忙叫周金玉轉來。周金玉跑回來問道:“什麼事?”張燕賓道:“沒旁的事。今日既是你乾孃的六十整壽,你做乾女兒的總應該多送些禮物,替你乾孃撐撐場面纔對。你打算送些什麼東西,且說給我聽聽看,不要太菲薄了,給人家看了笑話,就是你乾孃,也要怪你這乾女兒不肯替她做面子了。”周金玉笑道:“我乾孃家裏很有錢,什麼東西都有,用不着我這窮乾女兒,送她老人傢什麼禮物。”

張燕賓搖頭道:“那如何使得?越是她有錢,你的禮物越不可送輕了。世人送禮物,哪裏是人家沒有錢才送嗎!你要知道,越是沒錢的人,越沒人送重禮給他。你是個聰明的人,怎的一時倒這麼糊塗起來了。”其實何嘗是周金玉糊塗,周金玉哪有什麼乾孃做什麼六十整壽,原來是齊保正打發人來叫,說有極緊要的事商量,教周金玉瞞着客人,悄悄的把那翠玉鐲頭帶去。周金玉恐怕商量的時間太久,張燕賓獨自坐着煩躁,甚至疑心她出外是和情人相會,所以憑空捏造出這個很重大的事由來。沒想到張燕賓如此關切,定要盤問送什麼禮物,沒奈何,只得又胡亂捏造出無數的禮物名色來。不知齊保正有什麼要緊的事和周金玉商量,且俟第二十七回再說。

第二十七回

齊保正吊贓開會議

周金玉巧語設牢籠

話說周金玉託故來到齊保正家,打客廳門口走過,只見齊保正陪着一個七、八十歲的白髮老頭和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子,坐在裏面談話。用金玉因見是男客,不停步的往裏走,齊保正已瞧見了,追出來喊道:“就請到這裏來坐吧。有事要和你商量的,便是這兩位。”周金玉忙停步轉身,齊保正接着問道:“那隻鐲頭帶來了麼?”周金玉點頭應道:“帶來了。”二人說着,同進了客廳。

齊保正指着白髮老頭,給周金玉介紹道:“這位是何載福老爹,這位是林啓瑞老先生。”彼此見禮就坐,齊保正伸手向周金玉道:“且把那鐲頭拿出來,請兩位看看。對了,我再和你細談。”周金玉從懷中摸了出來,林啓瑞一落眼,就站起來嚷道:“絲毫不錯,被劫去的,就是這東西,看都無須細看,寶貝是假不來的。”齊保正接了鐲頭,遞給林啓瑞,回身問周金玉道:“送你這鐲頭的客人,此刻還在你家麼?”周金玉不知就裏,只得應是。齊保正道:“那客人向你說是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什麼地方的人?”周金玉道:“他初來的時候,我只知道他姓張,他不曾說出名字、籍貫,我也不曾問他。直到這兩日,不瞞齊老爺說,他想討我,我也想嫁他,他才說是廣西梧州人,姓張名燕賓,家裏有百十萬財產,並無兄弟。”齊保正道:“他曾向你說過,到廣東來幹什麼事嗎?”周金玉道:“他說是來探親訪友,藉此也好在廣東遊覽一番。”齊保正道:“他的親在哪裏,友在哪裏,曾向你說過麼?”周金玉搖頭道:“那卻不曾聽他說過,近來他住在我樓上,好幾日沒下樓,也不見他有親友來拜望。”

何載福從旁插嘴問道:“那客人從何時起,纔不曾下樓呢?”金玉想了一想道:“就在來我家的第二日,他出去了一趟,不久便回來,到今日已有六天了。”何載福道:“這鐲頭是在第二日送給你的吧?”周金玉道:“第二日天將發亮的時候。那夜他打過了三更纔來,他說他家裏拘束得嚴,非等三更過後,家人都睡着了,不能出來。”何載福笑道:“他家既在梧州,到廣東來是探親訪友,梧州的家如何管束得他着。即此一句,已是大破綻、大證據了。”

齊保正向周金玉道:“你此刻已知道這個你想嫁的張燕賓,是個幹什麼事的人麼?”周金玉道:“我實在不知道。”齊保正哼了一聲,正色說道:“幸虧你實在不知道,若知道還了得嗎?老實說給你聽吧,那東西是個江洋大盜,近來在廣東犯案如山。這位林老先生的夫人,就是被你想嫁的那東西,砍斷了一隻手腕,劫奪了這隻鐲頭。這位何老爹,也就是爲那東西犯的兇案太多,弄得整整的六晝夜,不曾歇憩。還虧我今日到城裏,遇見他老人家,談到林老先生府上的劫案,我頓時想起你那日送給我瞧的這隻鐲頭,覺得來的太蹊蹺,就對何老爹談了一談。可憐何老爹這麼大的年紀,就爲這案子受盡了辛苦,正愁投得頭緒可尋,聽了我這話,連忙和我商量。那時將林老先生請來,同到這裏驗贓,如今既是贓明證實了,這事你便擔着很大的干係了。”

何載福道:“如今案子既落在你家,不是拿我向你打官腔,公事公辦,我只着落在你身上要人便了。就是你自己,也免不了一同到案。”何載福這幾句話,把周金玉嚇得臉上變色,眼望着齊保正,幾乎流下淚來,放哀聲說道:“這姓張的,既是個江洋大盜,我一點兒氣力沒有的女子,如何能着落在我身上要人呢?”何載福道:“你窩他,又得了他的贓物,不着落你着落誰咧?”

齊保正偏着頭,思索了一下,才向何載福道:“依我的愚見,這案子在金玉自然不能脫開干係,不過要着落在她身上,恐怕打草驚蛇,反誤了正事,不如兩面商量停當,內應外合,動起手來,較爲妥當。”何載福點頭道:“齊老爺的見解不錯,但應該怎生商量呢?”齊保正道:“這事須大家從容計議。我看是這麼辦吧:此刻最要緊的,是要設法穩住張燕賓,使他不離開金玉樓上,我們再調齊捕快兩班,圍住那樓,便不怕他插翅飛去了。”何載福道:“這話很對。動手捉拿的人,我這裏早已準備好了,哪用得着調捕快兩班,只是就這麼圍往房子捉拿,不見得便能拿着,如今且請齊老爺思量一下,看用什麼方法,先將那強盜穩住。”

齊保正對周金玉道:“你坐在這裏,沒有用處,不如先回家去,將張燕賓絆住,教你媽到這裏來。我們商量妥當了,如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可不能怠慢。你須知這窩藏江洋大盜的罪名,不是當耍的事。”何載福道:“你心裏若安排犯一個絞罪,我們沒甚話說,任便你回家怎生舉動。若想我們替如開脫,則我們等歇商量好了,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就得努力照辦。”

周金玉道:“老爹請放寬心,我因不知道是個強盜,既生成了這般苦命,沒奈何只得從他。如今承老爹和齊老爺替我出主意,替我開脫罪名,我還敢不努力照辦嗎!”齊保正道:“這樣的大盜,又在此地做了這麼多案子,必然機警的了不得。你回家若稍露形跡,使他一動了疑,事情就糟透了,務必和平常一樣,不動聲色。”周金玉道:“這個我理會得。我看張燕賓這人,對於旁的事,是象個都很機警的樣子,只我和他說話,灌他的迷湯,他竟和呆子一般,句句信以爲實。他前夜還說我將來和他做夫婦,可保得一輩子不會有反目的時候,因爲彼此都知道性格的緣故。”

齊保正笑道:“你是知道他的性格麼?”周金玉道:“我何嘗知道他什麼性格,不過他是個愛巴結、愛奉承的人,說話恭維他,句句給高帽子他戴,他心裏就快活。我所知道的,就是這種性格,旁的一點也不知道。”

何載福道:“閒話不用說了,你快回去穩住他吧!”周金玉起身要走,忽停住腳問何載福道:“教我將他穩到什麼時候爲止呢?”何載福道:“時候難說,總之,我們到了你家,你才得脫干係。”

周金玉去了一會兒,換了那老婆子來。齊保正對何載福道:“剛纔金玉在這裏,說張燕賓性格的話,在我看來,並不是閒話。要捉拿張燕賓,只怕就在這幾句閒話上。”何載福詫異道:“齊老爺這話怎麼講?人家都說齊老爺爲智多星,必已有了好主意,何不說出來,大家斟酌斟酌呢?”齊保正笑道:“主意我是有了一個,不過此時還沒到說的時候,不說倒妥當些。老爹若肯聽我的調度,此時得趕快回城去,將準備好了的人,帶到這鎮上來,免得臨時掣肘。”何載福道:“我哪有不聽調度的道理,只是教周金玉怎生擺佈,這主意我想知道纔好。”齊保正笑道:“我自然有方法教她擺佈,她在裏面擺佈成了功,我們外面的人才能動手。至予怎生擺佈,老爹暫時不知遭也沒要緊。”

何載福知道齊保正辦事素來能幹,很相信不至誤事,遂連說很好,並拱手向齊保正道:“多謝,多謝!拜託,拜託!”就和林啓瑞,帶了那隻翠玉鐲頭去了。齊保正和周金玉的娘,祕密商議了好一會,老婆子遂照着齊保正教的方法,歸家轉教周金玉實施。

再說周金玉回到自己樓上,見張燕賓果然睡在牀上,便挨近牀沿坐下。張燕賓醒來,睜眼問道:“怎的回得這麼快呢?”周金玉笑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的回得這麼快!我平日最歡喜到我乾孃家裏去玩,一去就是大半月,還得等家裏人去催我才肯回來。不知是什麼道理,自從你進我的門,我一個人完全變了。今日我乾孃做六十歲整壽,男女賓客來了二、三百,若在平日,象這樣熱鬧的地方,是我最歡喜玩的。今日卻不然,沒動身的時候,我就不願意去,逼得沒有推託的法子,就打算只去叩一個頭便回來。後來經你一說,我也覺得叩個頭就走不成個道理,既去了,多盤桓一會也使得。誰知一到那裏,越是看了那些熱鬧的情形,心裏就越覺得你一個人在這樓上寂寞。他們請我喫麪,我也想到你一個人在這樓上,什麼也沒得喫,總總觸目驚心,沒一樣事不想到你身上。老實對你講,我如今這種迎新送舊的日月,已過了這麼久,若處處以真恩義待客人,那不要苦死了嗎?我和你相交,才得幾日,畢竟是什麼道理,會使我是這麼一時也割捨不下呢?坐在我乾孃家,簡直是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時也存身不住。乾孃見我呆了似的,以爲我身體上有什麼病痛,拉住我手問長問短,我便趁着那當兒說道:”我的身體,近來本不舒服,每日只是昏昏的睡,飯也不想喫,所以好幾日不曾到你老人家這裏來,今日是勉強撐持着來的。‘我乾孃本很痛我,聽了我的話,以爲是真的,當下就催我回家道:“這裏今日人多嘈雜,身體不舒服的人,和許多人混在一塊兒,必然更加難過,你就回去吧,等身體好了,再來這裏玩耍。’我一聽乾孃這麼說,登時如遇了皇恩大赦,來不及似的跑回來,在半路上想你,必也等得很苦了。”

張燕賓被周金玉灌了這一陣聞所未聞的迷湯,只灌得骨軟筋酥,拉了周金玉的手笑道:“等卻並不等得苦,不過獨自一個人在這裏,覺得寂寞些兒。若依我的心願,自然巴不得你一刻也不離開我。”用金玉這番更放出最有心得的媚人手段,用在張燕賓身上,夜間親自下廚房,幫同老婆子弄了無數下酒下飯的餚饌,搬上樓陪張燕賓喫喝。酒到半酣,周金玉就坐在張燕賓身上,口對口的灌酒。灌了一會,周金玉忽然立起身說道:“我真糊塗,一些兒不知道體貼你,我這麼重的身體,只管坐在你腿上揉擦,你不壓得慌嗎?”張燕賓乘着些兒酒興笑道:“你真小覷我了。我這兩條腿,不是我自誇的話,多的不說,象你這般輕如燕子的人,只要坐得下,至少也禁得起坐十來個。我這兩條臂膀亮開來,一條臂膀上吊十個你這麼重的人,也只當沒這回事。”

周金玉做出驚訝的樣子說道:“你一個公子少爺,怎麼有這麼大的力,我倒不相信是真的!”張燕賓仰天大笑道:“我豈肯向你說謊話。難道公子少爺,就不許大力嗎?”周金玉偏着頭,凝神一會,嫣然一笑,說道:“怪不得你每次抱我,和小孩一樣,我這人真粗心,一點兒不在意。不過,你的力比我們女人的大,我是相信,若照你剛纔說,有那麼大的力,我就不相信了。牛和馬的力,算頂大的了,牛、馬的背上,也不能禁得起十多個人,難道你的力,比牛、馬的還大些嗎?”張燕賓又仰天打了個哈哈,仍把周金玉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慢慢的笑着說道:“你是個年輕的姑娘,哪裏知道外面的事情,以爲牛、馬的力,就是無大不大的了,哪曉得人的力,沒有的便沒有,一有就比牛、馬還要大幾倍咧!”周金玉道:“你出世就有這麼大的力嗎?”張燕賓道:“誰能出世就有這麼大的力,一天一天操練出來的。”周金玉歡喜了不得的樣子說道:“前幾年看相算八字門先生,都說我的命好,將來的夫星好。這幾年流落下來,我心裏常罵那些看相算八字的混賬東西,當面瞎恭維人,一些兒效驗也沒有,流落到了這步地位,還有什麼命好。至於夫星好的話,更加說不上,我已流落做這種生涯,哪有好人肯來娶我?如今有了你,我心裏想起這些話,又不由得有些相信了。我哪怕嫁給你做姨太太,我也心甘情願。一個女人嫁人,情願嫁給一個英雄好漢做姨太太,不願嫁給庸夫俗子做正太太。你不是個英雄好漢,哪裏會有這種氣概和這種氣力?我這裏能有你這樣人來往,說要算是我的福氣,何況你待我這般恩義呢?”

張燕賓緊緊的把周金玉摟在懷中道:“我的好乖乖,我並不曾娶妻,如何忍心將你做姨太太。象你這樣的人物,還怕夠不上做正太太麼!”周金玉偎傍着張燕賓的臉,溫存說道:“我是什麼身份的人,哪裏配存想做你的正太太的念頭?承你瞧得起我,不拿我做沒身份的人看待,我真是感激副死。”說着,眼眶兒紅了,撲簌簌的要流下淚來。張燕賓連忙拿出手帕,替周金玉拭乾眼淚,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道:“無緣無故的,傷感些什麼!快不要提這些話了,我們來尋些快活的事說說。”

周金玉即收了悲容,立起身復斟上一杯酒,遞到張燕賓嘴脣邊說道:“只怪我不懂世故,你原是來這裏圖快活的,倒弄得你不快活,不是豈有此理嗎?你說要尋快活的事說說,我卻想出一件快活的事了,只看你肯做給我瞧瞧麼,我瞧了便真快活。”張燕賓忙問道:“什麼快活的事,快說出來,只要你能瞧着快活,我一定肯做給你看。”不知周金玉說出什麼快活事來,且俟第二十八回再說。

第二十八回

陳廣泰劫獄擔虛驚

齊保正貪淫受實禍

話說張燕賓問周金玉,要看了什麼事才快活,周金玉笑道:“你的力大,就拿你的大力給我看看。”張燕賓笑得跌腳道:“你是個聰明人,怎麼說出這樣呆話來了。力是什麼東西,可以拿給人看的嗎?我通身是力,你如何能看得見呢?”周金玉笑道:“既是不能給人家看,人家又如何知道你的力比旁人大呢?你不肯做給我看也罷了。”

張燕賓見周金玉怪自己不肯做給她看,不由得着急起來,連忙分辯道:“委實不是我不肯做,只要你說應如何做給你看,我就如何做給你看。可惜你這裏,沒有大石塊和很重的東西,若是有時,我學霸王舉鼎的樣子,舉給你看也使得。”周金玉喜笑道:“我問你一句話,看你說是不是謠言,我前幾天,聽得有從城裏頭來的人對我說,縣衙裏許多捕快,去捉拿一個大強盜,抖出鐵鏈來,把強盜鎖了,強盜居然把鐵鏈扭成兩段,就逃跑了。我想鐵鏈何等堅牢,人的手怎麼能扭的斷,我便不相信這話。你的力大,你可相信有這種事麼?”

張燕賓笑道:“扭斷一條鐵鏈,算得了什麼希奇。鐵鏈到我身上。我並不用手去扭,只大喊一聲,就能變成幾段,你相信不相信呢?”周金玉搖頭笑道:“我更不相信。你明知我這裏沒有鐵鏈,所以是這麼說。我不要鐵鏈,只用繩把你纏住,你若能一喊就斷,我便相信你是真的了。”張燕賓道:“你快拿繩來,我就做給你看。別人不相信我沒甚要緊,惟有你,非教你相信我不可。”

周金玉聽了,笑嘻嘻的,四處尋覓繩索,樓上地下尋了一會,沒有尋着可用的繩索,僅尋了一綹散麻,拿上來向張燕賓道:“見笑見笑,我家連一根繩索都沒有,只有這點兒散麻,單纏你兩隻手是夠的了。”張燕賓哈哈笑道:“看你要怎生纏法,聽憑你纏便了,纏好了,給我一個信,我若要喊第二聲才斷,就算我騙了你。”說時,將兩個手掌合攏來,伸給周金玉纏。

周金玉把散麻分開來,接成幾尺長,接的時候,嫌幹麻打不牢結頭,拿向洗臉水裏面浸溼了,才一箍一箍的,將張燕賓兩隻手腕捆了一個結實,捆好又傾了半杯酒在上面,站開來大聲喊道:“捆好了,捆好了!”喊聲未了,猛聽得房外如雷的一聲答應,隨即躥進兩個壯士來。張燕賓初聽周金玉喊“捆好了”,還以爲是和自己說話,及聽得房外有人答應,才知道落了圈套,但他並不害怕,忙運起全身氣力,大吼一聲,以爲手腕的麻必應聲而斷。誰知散麻的性質,與鐵鏈完全不同。鐵鏈是硬東西,只要力大,一拗即斷,麻是軟的,又用水和酒浸透了,豈是人力所能拗得斷的,一下不曾拗斷,倒把手腕上的皮捋破了。異常疼痛,心裏纔有些着慌起來。正要下死勁拗第二下,躥進來兩個壯士的單刀,已分左右砍下。張燕賓料知兩手被捆,不能抵敵,將身往後一蹲,避開了兩面刀鋒,一躍上了臨窗的桌子,打算從窗戶躥下樓去。兩壯士哪裏肯放鬆半點,舉刀直向下部砍進來。張燕賓抬腿踢飛了這把刀,那把刀已砍下,任憑他有登天的本領,也避讓不及,只聽得“咯喳”一聲,右腿上的膝蓋骨早削去了一大塊,。一隻腳便站立不牢。兩壯士一擁齊上,把張燕賓活捉了。原來這兩個壯士,一個是謝景安,一個是蔡澤遠。何載福和盧用廣、劉清泉並許多徒弟,都在樓下,將這一所房子包團了。捆手的計策,是齊保正想出來,和周金玉的母親商量好了,告知了周金玉,教她見機行事的。周金玉看透了張燕賓的性情舉動,所以能指揮如意,不費多大氣力,就活捉了一個這般如生龍活虎的大盜。

謝、蔡二人將張燕寅擒住,一聲吆喝,登時擁上樓十多個人,拿出鐵鏈來,恐怕被張燕賓拉斷,何載福抽出尖刀,在張燕賓兩邊肩窩上戳了兩個窟窿,把兩條鐵鏈穿了兩邊琵琶骨。不論有多大本領的好漢,一被擒穿上了琵琶骨,就萬沒有免脫的希望了。張燕賓咬緊牙關,聽人擺佈,一不叫痛,二不求饒,只臨走的時候,用極嚴酷的面目望着周金玉,冷笑了聲說道:“你當婊子的本領很夠。好,我認識你了!”這兩句話,嚇得周金玉遍身發抖,連忙向牀後躲閃。

一干人將張燕賓捕去後,天色已亮了。陳廣泰來周家探望,是在張燕賓被捉的第二夜。何載福等將張燕賓解到縣衙,杜若銓隨即派人將呂祖殿的行李,並金道人押去檢查研訊,所以陳廣泰這夜到呂祖殿,見房中空洞無物。

陳廣泰一心想救張燕賓出獄,不敢逗留,連忙進城,飛奔縣衙,果然縣衙裏不曾防範有人劫獄,除照常所有更夫之外,並沒添加看守的人。陳廣泰挾着頭等的輕身本領,又在三更過後,因此直尋到張燕賓所關的牢裏,絕無一人知道。張燕賓那間牢房,沒關第二個人,只張燕賓一個。禁卒因知張燕賓武藝好,怕他越獄,用鐵鏈將張燕賓兩手縛住,高商的吊在樓袱上。

陳廣泰一見張燕賓被吊着的情形,不由得心中難過,輕輕扭斷鐵鏈,推開牢門進去,先將壁上的油燈吹滅,才低聲喊了兩聲“燕賓”。張燕賓已聽出是陳廣泰的聲音,忙答道:“陳大哥嗎?你怎麼還在這裏呢?”陳廣泰聳身攀住樓袱,想解開鐵鏈將張燕賓放下來。張燕賓止住道:“不要去解,解下來也沒用,我橫豎逃不了。承你的情,快下來,我好趁這時候,和你說幾句話。”陳廣泰道:“爲什麼逃不了呢?”說着,仍動手解那鐵鏈。論陳廣泰的力量,扭斷那條鐵鏈並不爲難,不過高高的吊在樓袱上,須用一手攀住樓袱,一隻手不好用力,解了兩下解不動,心裏就有些慌急起來。張燕賓道:“我不聽你的話,悔也來不及了。如今我一腳砍去了膝蓋,一腳割斷了後跟,肩窩又戳了兩個大窟窿,便勞你救了出去,也是一個廢人了。快不要白勞神吧。你來得很好,我只求你將周金玉那個沒天良的婊子,砍成肉醬,替我出了這口怨氣,我就含笑入地了。我在廣州所得的金銀珠寶,全數埋在呂祖殿後山一株大檜樹底下,我也用不着了,你、我結交一場,都送給你吧。”

陳廣泰耳裏雖聽他說話,口裏也不答應,將身體倒轉來,用兩腳鉤住摟袱,騰出手來,挽着鐵鏈,只兩三下,便“喳喇”一聲,拗成了兩段。張燕賓跟着響聲,掉下了地。陳廣泰也一個跟斗翻下來,哪有工夫說話,連鏈條都不及下,提起張燕賓往肩上一擱,馱着就跑。跑不到兩、三步,好象背後有人把張燕賓拖住了,陳廣泰急回身一腳踢去,卻不曾踢着什麼,正自驚訝,張燕賓說道:“我腳上的鐵鏈還沒有解下,如何能向外跑呢?”陳廣泰嘆道:“怎麼不早說,可不把我急死了。”遂復將張燕賓放下,剛待彎腰,除去他腳上的鐵鏈,猛聽得外面有多人大聲喊:“拿住!不要放走了劫獄的強盜!”陳廣泰大驚,舉眼望牢門外,只見火光照耀得透亮,但他雖則驚慌,卻仍不捨得丟下張燕賓就走,還是張燕賓催他道:“快走!同死在這裏無益,你替我報了仇,比救了我還好。”話沒說完,牢門已被人堵住了。

原來陳廣泰尋到張燕賓這間牢房的時候,看守張燕賓的禁卒,湊巧登坑去了,回頭走進牢房,就聽得陳廣泰扭鎖的聲音,遂又聽得在牢裏說話,知道是劫獄的來了。禁卒一個人膽小,不敢聲張,悄悄的退出來,報知杜若銓,嚇得杜若銓屁滾尿流,一面火急傳齊本衙捕快前來捉拿,一面派人飛調何載福。帶領會把式的人前來幫助。陳廣泰心想:張燕賓既然被捉,可知縣衙裏不無好手,哪敢再事遲延呢!只對張燕賓說了一聲:“報仇是我的事”,即掣出單刀來,大呼一聲:“當我者死!”衝出牢門,沒人敢擋,都紛紛向兩旁退讓。那些捕快們。沒一個有多大的能爲,見了陳廣泰那把雪亮般的單刀,舞動起來。映着火光,照得各人眼花撩亂,躲閃都惟恐躲閃不了,還有一個敢大膽上前的嗎?陳廣泰衝到空處,一躍上了房檐,更無人能上房追趕。陳廣泰恐天光亮了,不能越城,慌忙逃到城外,不覺心中暗悔道:“我若早知番禺縣衙的捕快們盡是些這般不中用的東西,何妨從容將燕賓腳上的鏈條扭斷,馱着他一同逃走呢!這也是他命該如此,翻悔也無用了。”這夜因天色快亮了,只得仍到前幾夜藏躲的地方,藏躲起來。

第二夜起更的時分,陳廣泰即跑到周金玉家,伏在昨夜偷聽的所在,聽得房裏有男子的聲音說道:“請姑娘快點兒吧。我老爺是個性急的人,疑心又重,我在這裏耽擱久了,他不會怪你,一定又要罵我不是東西。”說罷,嘻嘻的笑。陳廣泰覺得詫異,忙用倒掛金鉤的身法將腳尖鉤住房檐,身子倒垂下來,從窗縫朝裏面張望,只見一個年約二十多歲跟班模樣的人,涎皮涎臉的立在牀頭,望着周金玉癡笑。周金玉坐在牀沿上,低頭思量什麼似的,忽抬頭對那跟班啐了一口道。“你還自以爲是個東西嗎?你老爺不向我問你便罷,若問我時,看我不把你這東西無禮的情形,說給你老爺聽。你好大的膽,你和二姨太的勾當,打算我不知道!”

那跟班做出脅肩諂笑的樣子,跪一腳在樓板上說道:“姑娘要打我,要罵我,要罰我,我聽憑姑娘,只求姑娘高抬貴手,放我過去。我不但不曾得罪姑娘,就是前夜的事,我在老爺跟前,也很幫姑娘說了幾句話。姑娘若不相信,等歇去問二姨太就知道,我不是這時在姑娘面前討好了。”

周金玉鼻孔裏哼了一聲道:“胡說!什麼事要你在老爺跟前幫我說話?”那跟班道:“姑娘哪裏知道,我老實說給姑娘聽吧:姑娘還不明白我老爺的脾氣。我老爺的醋勁,比這屋子還大,他見姑娘看上這個強盜,幾日不到我家來,只氣得每日在家裏對大姨太、二姨太亂罵,說姑娘絕無天良,他對姑娘如何如何的恩愛,姑娘心中簡直沒有他的影子。他並說要將姑娘驅逐,不許在這鎮上居住。那時就虧了我教二姨太幫姑娘說話,說姑娘此刻既喫了這碗飯,比不得討進了屋的姨太太。老爺聽了二姨太的話,才把驅逐姑娘的念頭打退了。直到前日,老爺帶着我進城,知道姑娘走的那客是個江洋大盜,老爺的氣便更大了。對我說,姑娘一定知情,要把姑娘一同拿到縣衙裏去。我就說,姑娘是一個可憐的人,走的客是強盜,姑娘必不知道,若知道時,也不至將那鐲頭拿給老爺看了。當時還替姑娘表白了多少話,老爺的氣才漸漸的消了,不然,老爺肯這麼替姑娘設法把強盜拿住嗎?連何老爺都說,若不是老爺的妙計,姑娘的能幹,便再多些人,也不見得能把強盜拿住。”

周金玉問道:“你剛纔說你老爺的話,是真的麼?”跟班道:“你不信,我可以當天發誓。”周金玉點頭道:“我相信了。我也老實對你說,你老爺待我雖是不錯,但我心裏不愛他是實。論年紀,他比我大了那麼多,他若是命好,他的兒女兒媳,多有我這麼大了,就憑着天良說,我怎得有真心愛他。莫說我此刻還在外面,心裏想和準要好,便和誰要好,決愛不到他這乾薑一般的老頭子身上去。就是他已經討到家裏來了的兩個姨太太,你老爺待她們,不比待我好麼,能逼着她們愛你老爺麼?她們兩個鬼鬼祟祟的勾當,哪一點兒能瞞得我。你是一個好東西,就不會奸了二主母,還替大主母拉皮條。”

跟班笑道:“你要做了我家的三姨太,我總可算得是你的心腹人。我的嘴緊得很,不問什麼人,想從我嘴裏問出一句要緊的話,便將我活活的打死,我也決不肯說。二姨太就歡喜我這一點兒,所以肯和我要好,大姨太若不是因我的嘴緊,也不肯教我做引線了。”

周金玉正待答話,一個老婆子走進房,對周金玉說道:“時候不早了,阿林哥來了這麼久,儘管在這裏閒談,齊老爺不等得發躁嗎?不要再耽誤了,你們兩人就去吧。”

陳廣泰聽了,才知道這跟班叫阿林,心中不由得暗喜道:聽這一對狗男女的話,可知捉拿燕賓,是這阿林的主人出的計策,教這婊子實行的。原來阿林的主人,還是因爲和燕賓喫這婊子的醋,才設計把燕賓拿去。照這樣看來,燕賓的仇人,還不完全是這婊子。剛纔老婆子說什麼齊老爺,大約設計拿燕賓的,就是這姓齊的東西了。我此刻既於無意中得了燕賓的仇人,豈可隨便放過,何不跟着這一對狗男女,看那姓齊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再聽得什麼相關的話來也未可料。陳廣泰一面思量,一面張望周金玉,開箱更換了衣服,對鏡理了理青絲,勻了勻粉臉。那阿林便從壁上取下一個琉璃燈籠來,點了一枝燭,插在裏面,照着周金玉下樓去了。

陳廣泰遂翻身上了屋,在屋上跟定那個燈籠,走過了十多家門戶,到一處很大的公館式房屋門口,二人住了腳。阿林敲響門環,啞的一聲,大門開了,即聽得開門的人笑聲說道:“阿林,你也還沒忘記要回來嗎?老爺已氣得在裏面大罵起來了。”阿林的聲音回答道:“怪得我麼?姑娘身體不快,睡了不肯起牀,我只少磕頭了。”邊說邊向裏面走,以後便聽不清了。陳廣泰察看這房屋的形勢,估料上房在那一方,趕過去朝下細聽,果聽得有人在下面,罵阿林回遲了的聲音。阿林照着對開門人答的話,才申辯了兩句,就聽得大喝一聲“滾下去”,阿林便沒開口了。

陳廣泰尋着便於偷看、又相離不遠的所在,伏下身子張望,只見一間陳設十分富麗的房子,對面炕上擺了一副鴉片煙器具,一個煙容滿面的男子橫躺着燒煙。兩個輕年麗服的女人,一個坐在男子的腿邊,握着粉團一般的小拳頭,替男子槌腿,一個立在男子背後,左手端着一支光可鑑人的銀水菸袋,右手拈着一根紙搓,裝水煙給男子吸。周金玉和男子對面躺在煙炕上。陳廣泰料想這個男子,必就是什麼齊老爺,這兩個妖精,不待說是什麼大姨太、二姨太。那炕旁邊有一個小門,大約是通後房的,我何不轉到後房去,隔的近些,他們說話,不更聽得明白些嗎?若聽出根由來,果真捉住燕賓是這煙鬼設的毒計,我就要動手替燕賓報仇,到了他們身邊也容易些。主意打定,即抽身從屋上繞到後面,跳落丹墀。

這時已在二更以後,齊家的用人,都趁主人在追歡取樂的時候,少有差使,一個個偷着睡了。陳廣泰挨進後房,所以沒人知道,側耳貼在壁上一聽,只聽得周金玉的聲音,帶笑說道:“怪道人家都說,三個鴉片煙鬼,可抵一個諸葛亮,象你這樣的鴉片煙鬼,我看只一個就足夠抵一個諸葛亮了。”不知陳廣泰聽出姓齊的怎生回答,且俟第二十九回再說。

第二十九回

送人頭爲友報怨

談往事傾蓋論交

話說陳廣泰在齊家後房,偷聽得周金玉說齊保正這個鴉片煙鬼,足抵一個諸葛亮,即聽得齊保正呼呼的抽了一口鴉片煙笑道:“你這個小蹄子,還在這裏說笑話打趣我!不錯,我這鴉片煙鬼,是可以抵得一個諸葛亮。但是你這小蹄子,知道昨夜縣衙裏出了大亂子麼?”

陳廣泰聽到這裏,不覺大喫一驚,忙將身子更湊近了些,就聽得周金玉說道:“什麼大亂子?我不知道。”齊保正道:“我也料你不知道,不過說出來,真要嚇你一跳。誰知那狗強盜張燕賓,還有餘黨在這裏,昨夜三更過後,竟膽敢獨自一個人,跑到縣衙裏劫獄,險些兒被他把張燕賓劫去了。”周金玉失聲叫着哎呀道:“那還了得嗎?你怎麼知道的呢?那劫獄的強盜,拿住了沒有呢?”齊保正道:“我知道說出來,必然嚇你一大跳,若能拿住了劫獄的強盜,倒好了。我今早因有事到城裏去,順便去瞧瞧何老爹,因爲何老爹前日曾許我,事情成功了,在五千花紅中,提一成送給我。我雖不在乎這一點兒銀兩,但是你不能不算是這件案子的出力人,論情論理,都應派一份花紅給你纔對。前日倉卒之間,忘記向何老爹說明這話,打算今日去和他說,我自願把份下的一成,也送給你。及我走到何家,他家的人對我說,何老爹昨夜四更時候,被杜大老爺傳去了,還不曾回來。我說杜大老爺有什麼事,在四更時候把老爹傳去呢?他家人起初不肯實說,支支吾吾的說不知道什麼事。我說:”不要緊,我是和老爹同事的人,斷不至誤老爹的事。‘他家人才請我到裏面說道:“這事我們老爹吩咐了,不許張揚。因爲昨夜三更過後,來了劫獄的強盜,想將張燕賓劫去,杜大老爺恐怕本衙裏的捕快們敵不過劫獄的強盜,火速派人調老爹去幫助。老爹臨走的時候,吩咐我們,不許把劫獄的話向人說。’我當時聽了何家人的話,只嚇得我目瞪口呆,以爲張燕賓必已被人劫去了,杜大老爺逼着何老爹去追趕,所以這時沒有回來。我所怕的,就是怕那狗強盜得了活命,必來尋仇報復,我又不會武藝,如何防備的了呢?那時在何家,就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幸虧還好,等不到半個時辰,何老爹回來了,我開口就問張燕賓怎麼樣了,何老爹搖着頭答道:”這事情糟透了,只怪杜大老爺太不小心。我原說了,這強盜非同小可,一句口供都不曾問出來的時候,得加班防守,一怕有他同黨的來劫牢,二怕他自料沒有活命,在牢裏自盡。杜大老爺不聽我的話,說用鐵鏈懸空吊起來,萬無一失。哪曉得這強盜的餘黨,膽大力也大,居然一個人乘禁卒出恭的當兒,偷進牢房,把吊手的鐵鏈已經扭斷了,虧得腳上的鐵鏈不曾扭斷,禁卒已知道了,傳齊了本衙的捕快班,先行捕拿,一面通知我,前去助陣。好在那強盜因人少心虛,不敢戀戰,摜下張燕賓跑了,“周金玉聽到這裏,逞口而出的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齊保正笑道:”你這小蹄子,就高興得唸佛麼?我索性再使你高興一會子,何老爹說,等他得信趕封縣衙裏時,劫牢的強盜已逃去好一會了。他一見杜大老爺的面,杜大老爺就苦着臉說道:“你看這事怎麼了?我悔不聽你的話,以致有此失着‘何老爹答道:”大老爺的鴻福,不曾被劫去,就是大幸了,此後加意防範,仍屬不遲。’杜大老爺聽了,光起兩眼,望着何老爹道:“此後還要加意防範什麼,你剛纔沒到牢裏去看嗎?‘何老爹很覺這話來得詫異,忙答:”實不曾去牢裏。’杜大老爺道:“張燕賓已經自己碰得腦漿進裂,死在牢裏了,你看這事怎麼辦。‘”

陳廣泰在後房聽得這話,禁不住一陣心酸,險些兒哭出聲來,不由得咬牙切齒,痛恨齊保正和周金玉兩個,想就此躥到前房,一刀一個宰了這兩個狗男女,只因恐怕以下還有要緊的言語,不曾聽得,勉強按納住火性,昕齊保正繼續說道:“我當時見何老爹說張燕賓自盡了,倒也放下一件心事。何老爹卻說:”張燕賓死與不死,無關緊要。因張燕賓生時,已一腳砍去了膝蓋,一腳割斷了腳筋,兩手又穿過了琵琶骨,便不死也是個廢人,沒有報仇的力量了。倒是來劫牢的那東西,有些可怕,那東西若不和張燕賓十分知己,便不肯冒險來救他;若不是有很大的本領,必不敢單身來幹這種驚人的事。那東西說不定就是前次逃走的陳廣泰。旁人沒要緊,只周金玉留神一點兒,爲的是張燕賓是在她家裏被拿的,便是捆手的事,外面知道的人也很多,難保陳廣泰不聽得說,到周家替張燕賓報仇。‘“

周金玉插嘴呼着哎呀道:“這樣說起來,我怎麼得了呢?我自從前夜到如今,不知怎的,心神總是不定,好象有大禍臨頭似的,心裏慌得厲害。照何老爹這話說起來,我卻如何得了咧!齊老爺可憐我,救救我吧!”齊保正鼻孔裏了哼一聲道:“我能救你麼?你也要我救麼?你前幾日,不是和張燕賓攪得火一般熱,把我丟到腦背後去了的嗎?此時倒認得我姓齊的老爺了!”說罷,格格格做鷺鷀笑。

周金玉便哭起來,齊保正又抽了一口鴉片煙說道:“我故意這麼說,逗着你玩的,誰認真和強盜喫醋嗎?我今夜教阿林接你到這裏來,就是要你在這裏躲避躲避的意思。”周金玉止了哭聲說道:“多謝齊老爺的意思,我周金玉不會忘記。休說張燕賓還有餘黨在這裏,難免不到我那裏來尋仇,就是沒有這回事,我聽得張燕賓在牢裏自盡了,我一個人也不敢照平常的樣,睡在那樓上。前昨兩夜,我媽都陪我坐到三更過後,我還是睡不着。我媽勸了我許多話,安慰了我許多話,直到天光快亮了,才糊糊塗塗的睡了,一合上眼,就彷彿張燕賓立在我跟前,做出臨走時望着我說那兩句惡話的樣子。我一驚醒來,便是一身大汗,如今他死了,我更是害怕。”

齊保正道:“他臨走時,望着你說了什麼惡話?”周金玉道:“不要再提了,我害怕得很。”齊保正笑道:“真是小孩子的膽量,到了我這裏,還怕些什麼?我素來不相信有鬼,並且即算有鬼,這種在生做強盜的鬼,也不敢到我們這種人家來,你放心就是了。”

陳廣泰哪裏能再忍耐得下,抬腿一下,便將那扇向前房的門板譁喳一聲,踢得飛起來,身子跟着躥將進去,房中一男三女,同聲都叫“哎呀!”齊保正翻身起來,喝問:“是誰?”“誰”字不曾喝出,陳廣泰已手起刀落,連頭帶肩,劈倒在炕上,回手一刀,即將周金玉的粉頭砍下。在陳廣泰的意思,原沒打算殺齊保正兩個姨太太的,奈兩個姨太太命裏該和齊保正、周金玉死在一塊,當時見陳廣泰殺倒了二人,都嚇得大聲喊:“強盜殺死人了!”陳廣泰被喊得氣往上衝,不暇思索,也就一個給了一刀。殺死了四人之後,心裏忽然轉念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出出胸中惡氣,隨即割下齊保正的半邊腦袋和周金玉的腦袋,兩綹頭髮做一個結紐了,提起來暗祝道:你們倆不要怨我,你們今世不能成夫婦,來生再作結髮的夫妻吧。就死人身上的衣服,揩去了刀上鮮血,不敢停留,提頭飛身上屋,徑向縣城奔來。抓着更夫,問明何載福的家,把一顧半人頭,送到何家屋樑上掛了,回身到呂祖殿山後,尋到張燕賓窖的珠寶,並他自己的珠寶,做一個大包袱捆了,改了行裝,星夜向湖南進發。

脫離了廣東境,就曉行夜宿,飢餐渴飲,一路之上,絕沒人知道他是一個大盜。陳廣泰到長沙之後,便不似當日在福州、廣州的狼狽情形了。他的儀表,本來並不醜陋,有了錢,自然會高車駟馬,衣履鮮明。初到的時候,還不敢露出腖廣泰的真姓名來,後來住了幾個月,打聽得廣州官廳對於這樁案子。只雷厲風行的認真辦了兩個月,因到底沒有證據能斷定是陳廣泰的兇手,張燕賓又不曾招一句口供,就自盡死了,只好仍提劉阿大等一班小偷兒,再三嚴訊陳廣泰的行爲。劉阿大一班人,倒有些天良,始終咬定陳廣泰只教過他們的武藝,不但不曾幫同偷盜,並且連他們偷盜的行爲,陳廣泰都一點兒不知道。全賴這套口供,把懸賞緝拿陳廣泰的案子,無形的和緩下來了。

清朝的法律,命、盜、奸、拐爲四大案,辦理本比較以外的案子認真。不過那時官場的習慣,在這個縣官任上,出了這回大案件,這個縣官因自己前程的關係,不由得不認真辦理。這縣官一調了任,下任的接手來辦,就覺得是前任遺下來的案子,只要苦主追求不急,便成了照例的拖案。齊保正既沒有親生兒子,周金玉的母親又不是有能力追求官府的人,林啓瑞的翠鐲已得物歸故主,其餘的東西就也不放在心中了。其中只有李御史,追的厲害些,然拖延幾個月下來,又已有張燕賓死在牢裏,明知再追也無用,不能不忍痛把這事放下。

大家一鬆懈,陳廣泰自然在長沙心安理得無所顧忌了。他雖在廣州,因收徒弟受了大累,然他並不因此灰心。聽說湖南會武藝的很多,自己技癢起來,便想會會湖南的好手。在湖南略略負些兒時望的把式,會過了好幾個,動手都不上三、四個回合,總是被陳廣泰打跌了,於是就有人勸陳廣泰,在長沙設廠,教些徒弟。陳廣泰想起自己師傅教自己多傳徒弟的話,遂真個設起廠來。只因打來打去,從不曾遇着一個對手,少年人氣盛心雄,不由得就目空一切了。這日,正在興高采烈的向一般看的人誇海口,不提防羅大鶴從人叢中跳了出來,將手裏做小生意的篾籃往地下一摜,要和陳廣泰見個高下。大凡練武藝的人,自己的能耐到了什麼程度,看人的眼力必也得了什麼程度。有本領的人,與有本領的人相遇,只須看得一舉一動,聽得三言兩語,雖不能說看得如何明白,能斷定工夫做到哪一步,然工夫深淺必能得着一個大概。

陳廣泰一見羅大鶴從人叢中跳出來的身法,很和自己的師傅身法彷彿,就知道這人的本領,不是那些不中用的把式所可比擬,恐怕隨便交手,萬一有個差錯,當衆一干面子有些下不來,只得慎重將事,把羅大鶴請到裏面,很客氣的攀談起來。陳廣泰將自己的師傅因見了鷹與蛇相鬥,悟出字門拳的歷史,對羅大鶴說了。羅大鶴笑道:“原來如此。這事真巧極了,我前、昨兩日,看了你的身手,心裏就有些疑惑,怎麼有幾處競和我相同呢?因思量我師傅手創這路八拳之後,除了我,不曾教過第二個徒弟,以爲不過是偶於相同罷了,如今聽你說出來歷,你、我簡直可說是一家的工夫呢!遂也將自己師傅手創八拳的來歷,述了一遍給陳廣泰聽。二人就此成了好友。陳廣泰自願將已經收來的徒弟,讓給羅大鶴教,自己卻回江西原籍,另闢碼頭。陳廣泰在江西,很乾了幾件有聲有色的大事,至今江西武術界的老前輩,談到”陳廣泰“三個字,少有不知道的,並且談起來。少有不眉飛色舞、津津樂道的,可以見當時的精彩了。後文自當一件一件的細寫出來,暫時只得將他擱在一邊。

再說羅大鶴,當時受了陳廣泰移交的幾個徒弟,從事教練。這日,羅大鶴在街上行走,打一家屠坊門口經過,那屠坊正在宰豬。只見一個身體十分肥胖的人,一隻右手捉着豬耳朵,往殺豬凳上一擱,隨用左手按在豬頸上,那豬躺在凳上,便只能張開口叫喚,不能動彈。胖子從容不迫的,右手從盆裏拿起尖刀來,對準豬咽喉,一刀刺下,隨手即抽了出來,刀上不見一點血跡。羅大鶴看了,暗暗納罕,估量那胖子的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宰的這隻肥豬,倒足有三百多斤。暗想:這胖子的實力,怕不有七、八百斤嗎?更難得他手腳,也有這麼輕快,我有心想收幾個好徒弟,陳廣泰移交給我的,雖不能說不好,然大都不過比平常入的體格天分略高一籌,將來的造詣,看得見的沒什麼了不得,若能象這個胖子的資格,教練起來豈不是事半功倍嗎?但不知他肯不肯從我學習?我何不借着買肉,去和他攀談一番。一面思量着,一面走上前去。

那胖子將豬殺死,即交給兩個夥計模祥的漢子刨毛破肚,自己卻去帳房裏坐着。羅大鶴料想他必是老闆,遂向他點了點頭,叫聲“老闆”,說道:“我多久不曾嘗過肉味了,想買兩斤肉喫喫。不過我是一個窮人,難得有錢買肉喫,要請老闆親自動手,砍兩斤精帶肥,沒有骨朵的,使得麼?”胖子即立起身,笑容滿面的答道:“使得,使得!”遂走到肉坊,提刀砍肉。羅大鶴問道:“請問老闆貴姓大名?”胖子道:“我姓黃,叫長勝。”羅大鶴笑道:“我剛纔看黃老闆殺豬,有那麼大的氣力,又有那麼快的手腳。莫不是羅大鶴師傅的徒弟麼?”黃長勝道:“我不知道羅大鶴是什麼人?我們做屠坊的,從來少有帶徒弟的。並且長沙城裏沒第二個屠夫,能和我一樣殺豬,也沒聽同行中有過什麼羅大鶴!”

羅大鶴笑道:“黃老闆弄錯了。我說的羅大鶴不是屠夫,是一個上打東、西兩廣,下打南、北二京,沒有敵手的好漢。他的徒弟,都是力大無窮、手腳極快。我以爲黃老闆若不是他的徒弟,如何會有這麼大的氣力和這麼快的手腳?”黃長勝現出不快的臉色說道:“我倒不相信羅大鶴的徒弟,能和我一樣殺豬。”羅大鶴道:“他的徒弟,豈但能和黃老闆一樣殺豬,他們殺牛都是這般殺法,殺豬算得什麼!我曾看見羅大鶴自己動手,殺一隻極大的肥豬,一條極大的水牛,還不用刀呢?”黃長勝問道:“不用刀,卻用什麼咧?”羅大鶴做着手勢道:“就這麼用手,對準豬咽喉戳進去,和用刀殺的一般無二。”

黃長勝掉頭笑道:“豈有此理!牛怎麼殺的呢?難道也和殺豬一樣,用手對準牛咽喉,戳進去嗎?”不知羅大鶴怎生回答,且俟第三十回再說。

第三十回

黃長勝殺豬驚好漢

羅大鶴奏技收門徒

話說羅大鶴見黃長勝問:“牛怎麼殺?”晃了晃腦袋笑道:“他殺牛麼,他殺牛與殺豬不同。人家殺牛,都得用繩索縛住牛蹄,將牛絆倒。羅大鶴殺牛,全不用費這些麻煩,只伸直五個手指,往牛肚子裏一戳,隨手就把牛的心花五臟抓了出來。牛禁不住痛,倒地喘幾口氣便死了”。

黃長勝搖頭道:“哪有這樣的事,我不相信!”羅大鶴道:“黃老闆不相信,敢和我賭彩麼?”黃長勝問道:“賭什麼彩?怎樣賭法?”羅大鶴道:“羅大鶴是我嫡親老兄,如今住在小吳門羅家大屋。你不相信有這樣的事,看賭什麼彩,說妥了,我同你到羅家大屋去,要我老兄當面殺一條牛你看。”

黃長勝絕不躊躇的說道:“什麼彩我都不賭。如果羅大鶴真能照你剛纔說的殺死一條牛,我自願賠一條牛的錢,並立時拜他爲師。若是你說假話,應該怎麼樣?”羅大鶴道:“也照你的樣,送一條牛的錢給你,也教他拜你爲師。”黃長勝道:“好!大丈夫說了話,是沒有翻悔的呢!”羅大鶴笑道:“誰翻侮,誰不算漢子。我此時回去,便對家見說明白,你明日上午,到羅家大屋來看便了。我有工夫就來接你,但怕我沒工夫來,也沒要緊。”黃長勝道:“你不來,怎麼使得呢?我並不曾和令兄見過面。”羅大鶴不待他說完,連忙接口說道:“我來,我來!你在這裏等着便了。”

原來羅大鶴本有從牛肚中抓心花五臟的能耐,所以敢和黃長勝賭彩。當下與黃長勝約定了,給了肉價,提了肉歸家,順路到賣牛肉的店裏。租了一條大黃牛。湖南的風俗,或是發生了瘟疫,或是人口多病,六畜不安,多有租一條黃牛,到家裏來殺了,祭奠土神的。每條黃牛的租價,不過七、八百文,至多一串錢。羅大鶴這次租牛,比尋常租牛祭土神的略有不同,因得在牛肚皮上戳一個窟窿,價餞比尋常也略貴點兒。

次日早飯後,羅大鶴在家裏安排好了,走到黃長勝屠坊裏來。黃長勝正在家中等候,羅大鶴道:“我已和家兄說明了,他教我來請老闆去。我今天原約了朋友,有要緊的事,得出城去。只因昨天和黃老闆約了,不能不抽空親來一趟,就請同去吧!我領你和家兄見過面,當面把昨日賭彩的話說明了後,便不干我的事了,我還要出城去呢!”黃長勝點頭道:“只要見了令兄的面,說明了昨日的話,你有事要出城,你儘管去好了。”

羅大鶴遂引黃長勝到羅家大屋,教黃長勝在客堂裏坐了,說是去裏面通報家兄,故意到裏面走了一轉,出來對黃長勝說道:“請等一會,家兄牽牛去了,一刻兒就會轉來。”黃長勝信以爲實,就坐着等候,羅大鶴陪坐了一會,做出不安的樣子,自言自語的說道:“牽牛怎的去這麼久呢?又不是有多遠的路。”黃長勝倒安慰他道:“沒要緊,便多等一會,又有何不可!”羅大鶴道:“黃老闆不知道家兄的性格,實在疲緩的了不得,他身體的高矮肥瘦以及容貌,都和我差不多。我與他本來是雙生子,就只性格完全與我兩樣。我的性子最急,今日約了朋友同出城,家兄不回來,我便不能去,此刻我朋友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我心裏急得很,請黃老闆在這裏再坐坐,我去催家兄快回,好麼?”黃長勝只得應好。

羅大鶴即高聲叫:“周春庭!”一個後生應聲而出。羅大鶴道:“你陪黃老闆坐坐,我去找你師傅回來。”周春庭應着“是”,陪黃長勝坐了。羅大鶴出來,更換了一身衣服,到牛肉店牽了黃牛回來,進門便向黃長勝拱手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害黃老闆等久了。舍弟因有事,出城去了,不能回來奉陪。他昨日和黃老闆約的話,我已明白了。”黃長勝見了羅大鶴,心裏暗暗驚疑道:分明是一個人,怎麼說是兄弟,難道兄弟相貌相同,同到這麼傳神嗎?但他心裏雖這般疑惑,然羅大鶴向他拱手道歉,也只得立起身來,口裏卻不好怎生說法,只見周春庭在旁問道:“師傅在半路上,遇了二師叔嗎?”羅大鶴搖頭道:“哪裏是半路上,我爲這條勞什子牛,不知和那牛肉店裏的老闆說了多少話。你師叔若不去。恐怕此刻還沒說妥呢!昨日你師叔從黃老闆那裏回來,將賭彩的話說給我聽了之後,我就去租牛,很容易的說妥了。誰知我剛纔去牽,那老闆就變了卦了。他說租給我用刀殺可以,用手去牛肚裏抓出心花五臟來,這牛死的太慘,他不忍心爲多得這幾百文錢,做這種慘事。我說左右是一死,有什麼摻不慘,你們用刀將牛殺死之後。難道不破開牛肚皮,把心花五臟抓出來嗎!那老闆固執得什麼似的,聽憑如何說,總是不肯。我嘔氣不過。已打算不租他的了,剛待回來和黃老闆商量,另買一條牛來,恰好你師叔來了。他的脾氣,比我的大,聽說那老闆臨時忽然變卦,只氣得向那老闆暴跳起來,說:”你不是三歲五歲的小孩子,昨日家兄來向你租牛的時候,並沒把用手殺的話隱瞞,誰教你當時答應!你當時若不答應,偌大一個長沙城,怕租不着一條牛嗎!如今事到臨頭,那由得你變卦。你幾十歲的人當老闆,說了的話不作數,還了得嗎?‘可笑那老闆,生成的賤骨朵,我好好的勸他,打種種譬喻給他聽,他固執不通。你師叔是那麼一頓忿罵,他倒害怕起來,服服帖帖的答應了。“

黃長勝聽了這派話,已疑心羅大鶴確是雙胞兄弟,便對羅大鶴作揖說道:“昨日二師傅在小店,談起師傅的武藝,我不是不相信,只因想見識見識,所以約了到師傅這裏來,倒害得師傅和人動氣,我心裏很是不安。”羅大鶴慌忙答禮笑道:“這算不了什麼!請問黃老闆的工夫是跟哪位師傅練的?昨日據舍弟回來說,黃老闆的氣勁如何好,手腳如何快,料想尊師必是個有名的人物。”

黃長勝笑道:“昨日二師傅問我是何人的徒弟,我聽錯了,因爲我們做屠坊的人,沒有什麼師傅、徒弟。俗語說得好:”捉得豬叫,便是屠夫‘,從來沒聽說屠夫也帶徒弟的。想學習殺豬的,只有到屑坊裏當夥計,留心見幾次,自己動手殺幾次,屠夫的本領便完全得着了,因此二師傅問這話,我一時沒想到,是問學武藝的師傅,我並不曾學習過武藝,連會武藝的朋友也沒有交着。“

羅大鶴道:“生成有這麼大的氣勁,這麼快的手腳嗎?”黃長勝道:“我也莫明其妙。我父親本是做屠夫的,我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幫着我父親殺豬,每日總得殺幾隻。我的年紀一年大似一年,我的氣勁也跟着一年大似一年。直到二十歲,才自己動手殺。起初殺百多斤一隻的豬,也得提上凳,用肘按住,才能殺死。後來氣勁更覺大了,非二百斤以上的豬,便用不着上凳,只須提起來,往自己膝蓋上一擱,就一點兒不費事的殺了。手快也是習慣成自然,我能將頭上的帽子,放在血盆裏,一刀將豬殺了,抽出刀來,從血盆裏搶了帽子往頭上戴,帽子上不沾豬血。”羅大鶴道:“你有這麼好的資質,怎的不從一個會武藝的人,學習武藝呢?”黃長勝道:“我因不曾見過會武藝的人,想學也沒人教。我那條街上,有個姓張的,混名叫張三跛子,人家都說他好武藝,教了許多的徒弟。我要張三跛子做武藝給我看,做得好我就從他學,他當時做了幾個樣子給我看,並說給我聽,人家如何打來,應該如何接住人家的手,如何回打人家一拳,腳來該怎麼接,頭來該怎麼接,說你若不信,儘管打來,好接給你看。我見他教我打,我就用殺豬的法子,朝他胸脯戳了一下,正正的戳在他胸脯上,等他用手來接,我和抽刀一樣,早已抽了回來,他沒接着,我還想戳他第二下,只見他連退幾步,臉上變了顏色,兩手揉着胸脯,一句話也沒說就跑回去了,我還不知道他爲的什麼。他去後,好幾日沒見他的面。後來有人對我說,張三跛子被人打傷了,大盆大盆的吐血。我聽了也不在意,不知他被什麼人打傷了。隔了大半年,我這日在街上遇了他,順口問他,吐血好了麼?他而上很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道:”我是做手法給你看,並不是跟你動手過堂,誰知你存心不善,冷不防一拳打在我胸脯上,我那時本打算回你一拳,轉念一想,不好,我的拳頭太重,你是個沒練過把式的人,受不起一拳,倘有個一差二錯,定遭人唾罵。‘我見張三跛子這麼說,才喫了一驚,問他道:“你吐血,難道就是我那一拳戳傷的嗎?怪道你那日,用兩手揉着胸脯,一句話也不說,就跑了啊!’張三跛子卻又搖頭道:”我是說笑話,逗你玩的,你一拳怎能打的我傷!我本來有吐血的毛病,每年得發兩次。‘他說着便走了,以後一次也沒到敝店來過,平常是隔不了幾日,就來買肉的。“

羅大鶴哈哈笑道:“原有一句俗語:”把式把式,怕的是猛勢。‘張三跛子是個不成材的把式,怎能當得起你這樣的大猛勢!幸虧你沒練過武藝,只要練上兩個月,他胸脯上受了你那一拳,我包他沒性命帶回家去了。好,等我殺過了牛,也來做幾樣武藝給你看。你要知道,徒弟打死師傅,不要抵命的。你儘管照戳張三跛子的樣,多戳我幾下,看我夠不夠做你的師傅!“

黃長勝高興,跟着羅大鶴到一塊青草坪裏,只見一條很大的黃牛,正低着頭喫草。離黃牛不遠,豎了一根二尺來長的木樁在青草地下,牛絛拴住樁上。羅大鶴叫周春庭拿一條粗麻索來。羅大鶴親自動手,將麻索一頭縛在牛的前腿上,一頭縛在樁上,笑問黃長勝道:“你想看我抓牛肚子裏的什麼東西?只管說出來,我照着你說的,抓給你看就是。”黃長勝心裏總不相信有這種本領的人,隨口答道:“聽憑師傅的意思去抓就得啦!”羅大鶴道:“不行,得你說出來,我照着你的去抓,纔有興味,隨便去抓的,算不了希奇。”黃長勝笑道:“師傅定要我說,就請師傅把牛心抓出來,好麼?”

羅大鶴笑着點頭道:“看你說的,倒象一個內行。牛肚裏的東西,只一顆心最不好抓,要抓人的心,卻是最容易的事。”黃長勝問:“是什麼道理?”羅大鶴笑道:“這道理很容易明白。因爲人的心,都是歪在一邊的,我看它歪在那一邊,就從那邊下手去抓,一抓便着了。惟有牛的心,不論黃牛、水牛,都是在當中的,不費點兒氣力,抓它不出來。也罷,你既說了,我總得抓給你看。”說着,將衣袖捋上肩頭,露出一條筋肉突起的右臂來,兩眼在牛肚上端詳了好一會,只見他手膀一動,那牛便四腳齊起,蹦了幾尺高下。再看羅大鶴的手,已是抓住一大把血淋淋的東西,授給黃長勝看。那牛隻蹦跳了兩下,因前腳被麻索吊在木樁上,跑不開來,禁不住痛苦,登時倒在青草裏,只痛得亂動亂滾。黃長勝看了,不由得吐出舌頭來,半晌收不進去。

羅大鶴伸手給黃長勝看道:“你看是不是牛心,沒抓錯麼?”黃長勝仔細一看,一顆鮮血淋漓的圓東西,不是牛心是什麼呢!目瞪口呆了好一會,才雙膝往地下一跪,一連叩了四個頭說道:弟子就在這裏拜師了!“羅大鶴很歡喜的收了這個得意徒弟。羅大鶴的聲名,自從收了黃長勝做徒弟,又有赤手抓牛心的奇事,不到幾日,就傳遍了長沙城。想學武藝的,爭着送貲敬,前來拜師。羅大鶴收徒弟,不問年齡老少,不論家資貧富,他只見一面,說:”這人可教“,便是一文錢沒有,又是三、四十歲的年紀,他也肯收作徒弟。若他見面搖頭,說:”很難很難“,就跪在地下求他,整千的送銀子給他,他也是決不肯教的。有人問他:是什麼原故?他就說,原故難說。有時被人問急了,便大聲說道:”我也問問你看,黃牛象馬,你可以拿來當馬騎麼?“因此,找到羅家大屋拜師的雖多,羅大鶴高興收了的,只有揚先績一個。

楊先績的身體枯瘦如柴,年紀恰好三十歲,以前不曾從師學過一手拳腳,住在長沙鄉下。楊家幾代種田生活,家境並不寬舒。楊先績因身體生得太弱,種田的工夫太勞苦,他連一擔谷都挑不進倉,只得改業,挑着一副小小的雜貨擔,做些小本生意,哪裏敢存個學習武藝的念頭呢?離楊家不遠,有個姓胡名菊成的,也是個做雜貨生意的人。胡菊成的身體,不但二十分強壯,並且從師很練過好幾年拳腳。鄉下平常的教師,曾被胡菊成打翻的,十有七、八。膽量小些兒的,簡直不敢和胡菊成動手。胡菊成只二十六歲,一般鄉村教師見了他,都稱老師傅,他還昂頭天外,做出愛理不理的神氣。不論遇着什麼人,三言兩語不一合,他總是兩眼一瞪,開口就“烏龜忘八蛋”的罵起來。被他罵的,知道他兇惡。忍氣吞聲的不和他計較。他罵罵也就罷了。若牙齒縫裏露出半個帶些反抗意味的字來,便登時給一頓飽打。一鄉的人,見了胡菊成的背影,都要嚇的發說。但他卻和楊先績要好,時常邀楊先績同出外做買賣。

楊先績體魄雖弱,氣魄卻強,爲人又異常機智,喜怒不形於色,見胡菊成有意拉攏,面子上也做得和胡菊成很要好。這日,胡菊成來邀楊先績,同到省城裏辦貨。楊先績本有事進省,就和胡菊成一道走。在省城住了兩日,胡菊成便聞得羅大鶴的聲名了,對楊先績說道:“聽說來了一個姓羅的教師,在羅家大屋教打,聲名大的很,你同我拆他的廠去。”楊先績問道:“怎麼叫做拆廠呢?”胡菊成笑道:“你連拆廠都不知道嗎?”楊先績道:“我又沒練過武,知道什麼拆廠!”胡菊成道:“他開了一個廠教徒弟,我不許他教,就是拆廠,你知道了麼?”楊先績道:“他教他的打,又不在你住的地方教,你如何能不許他教呢?”胡菊成笑道:“你真是個外行。這教打的事,不比教書和教旁的手藝,儘管他不在我住的地方教,我有本領就能去拆了他的廠子,他被我拆了,屁都不能放一個,趕緊滾蛋。我們會武藝的人,照例是這麼的。我也不知拆過人家多少廠了。”楊先績道:“我和你同去,怎生一個拆法?我完全是個外行,不要弄錯了,反給人笑話。”胡菊成大笑道:“我要你同去,不過帶你去看看,拆廠哪關你的事,有什麼內行、外行?”楊先績道:“既不關我的事,卻要我同去幹什麼呢?”胡菊成笑道:“你這人真是糊塗,除了做雜貨生意以外,什麼也不懂得。拆廠就是去跟那教師過堂,我將他打敗了,不許他再在這裏教徒弟,就和拆倒了他的廠子一般,所以謂之拆廠,要你同去,是要你去看我打他。你這下子懂了麼?”

楊先績點頭道:“懂是懂得了,不過你去打他,萬一你打他不過,倒被他拆了你的廠,不是沒趣嗎?”胡菊成連連搖頭道:“哪有這種事!我拆了無數的廠,不曾遇過對手,你儘管放心。並且我不教徒弟,也沒廠子被人家拆,我們就去吧,我一定打他一個落花流水給你看。”楊先績沒法,只得跟他同去。不知胡菊成怎生與羅大鶴過堂,畢竟誰拆了誰的廠,且俟第三十一回再說。

第三十一回

聞大名莽夫拆廠

傳噩耗壯士入川

話說胡菊成一鼓作氣的,帶了楊先績去拆廠,走到羅家大屋,羅大鶴正在教周春庭、黃長勝一班徒弟的工夫。胡菊成趾高氣揚的走進去,抬頭向天說道:“聞羅大師傅的武藝高強,特來領教!”羅大鶴見有人要拆廠,只得停了教授,迎出來,見一個大漢子同一個和猴一般的人立在客堂裏,就拱了一拱手道:“承兩位來賜教,很好,請坐下來淡談吧!”

胡菊成做出極驕矜的樣子說道:“有什麼話談!你打得過我,算是你強,你教你的徒弟,我不能管你。你若打不過我,就得請你兩個‘山’字疊起來,讓這地方給我住住再說。”羅大鶴聽了,故意裝出不懂得的說道:“怎麼叫做將兩個‘山’字疊起來呢?”胡菊成大笑道:“這是我們的內行話。兩個‘山’字打疊,名叫請‘出’”。羅大鶴也笑道:“我若打不過你,拜你爲師好麼?”胡菊成應道:“使得。”

羅大鶴道:“你我如何打法呢?”胡菊成道:“聽憑你要如何打法都行。”羅大鶴道:“我有個最好的打法,非常公道。”胡菊成忙問:“什麼打法?”羅大鶴道:“這門外草坪裏有一個木樁,我用一隻腳立在木樁上面,任憑你如何推打,只要推打得我下來,便算是你贏了。”胡菊成道:“你立在木樁上面,怎麼好回手打我呢?”羅大鶴道:“回手打你還算得公道嗎?盡你打個飽,我只不回手。這個打法,還不好嗎?”胡菊成心想;哪有這樣的打法?一隻腳站在地下,尚且站不穩,何況站在木樁上面,豈有推打不下來的道理!也罷,這是他自己說出來的法子,他成心要討苦喫,怨不得我。胡菊成心裏高興,口裏卻對羅大鶴說道:“你自己說出來的法子,我也不管你公道不公道,不過拳腳無情,彼此受了傷都不能囉唣,各自服藥調理。”羅大鶴道:我說了不回手,你若再受了傷,自然不能向我囉唣。你打傷了我,算是你的本領,我立刻拜你爲師。“一面說着,一面引胡菊成、楊先績二人,到門口青草坪裏來。

楊先績心裏有些疑惑,將胡菊成拉到旁邊悄悄的說道:“我雖不懂得武藝,但據我看,這羅大鶴說出來的打法,有些不近情理。如果他不會邪術,便是極大的能爲。若不然,他明知你是來拆他的廠子,他又不是一個瘋子,怎麼肯這麼壞自己的事?你倒要小心一點兒纔好。”胡菊成道:“他說了不回手,只有我打他,他不能打我,還愁打他不過嗎?你不懂得,不用過問。”楊先績便不做聲了。

羅大鶴已擄衣跳上木樁,用一隻左腳站住,右腳蹺起來,使出朝天一炷香的架勢,笑向胡菊成道:“你儘管使出全身本領來吧!”胡菊成看那木樁,有飯碗粗細,豎在草地,不過一尺高下,四周都是平坦草地,極好施展工夫,走上前,對準羅大鶴的肚皮,猛力一拳衝去,就和打在氣泡上一般,一點也不得勁,心裏覺得有些奇怪,暗想:他肚皮是軟的,不受打,我何不從背後去,打他的屁股。隨即轉到羅大鶴的背後,又使勁打了一拳,這一拳打去,羅大鶴的身體不見搖動,胡菊成的拳頭,倒打得痛徹心肝了,躲在羅大鶴背後,揉了幾揉。誰知不揉還好,越揉越痛,越紅腫起來。胡菊成的拳腳,是從鄉村中蠻教師練的,最喜用頭鋒打人,從不知道於生理有妨礙。胡菊成的頭鋒,能將五、六寸厚的土磚牆,衝一個窟窿,頭皮不受損傷。這時見拳打不中用,自己拳頭反受了傷,只得使出他看家本領的頭鋒來。那一頭衝去,不由得“哎呀”一聲,倒退了幾步,一屁股頓在草地上,幾乎昏死過去了。

楊先績連忙跑上前攙扶,胡菊成半響才喘過氣來說道:“好厲害的屁股,簡直比鐵還硬。我定要拜他爲師,不可錯過。”這時羅大鶴已跳下木樁,走過來笑道:“你拿大榔槌,在我屁股上打了那麼一下嗎?”胡菊成也不答話,忍住痛爬起來,雙膝跪倒,叩頭說道:“我是一個魯莽人,師傅不要見罪,求師傅收我做個徒弟。”羅大鶴扶起胡菊成道:“不敢當,請到裏面去坐。”胡、楊二人復隨羅大鶴到客堂就坐。胡菊成的腦袋,也漸漸腫起來,只得向羅大鶴求情道:“我悔不聽我這個楊夥計的話。他原已料定師傅的本領高強,勸我不要動手的,只怪我太粗心魯莽,自討苦喫,還要求師傅做個好事,替我治好腦袋和拳頭的傷。”

羅大鶴望了楊先績一眼,笑道:“這不算是受了傷,只因你老哥當時練工夫的時候,不曾遇着個好師傅,打出來的勁不能過三,所以不能透到人家身上去,一遇了工夫比你硬的人,他的勁就把你的勁觸的退回你自己身上去了。你這腦袋和拳頭,便是你自己的勁被觸回來,在裏面作祟,也用不着敷藥和喫藥,只須按穴道揉擦幾下,使那退回去的勁有了消路,腫就自然消了。”說時,走到胡菊成跟前,雙手捧住胡菊成的腦袋,幾揉幾抹,再拉着那腫得和木魚般大的拳頭,也是幾揉幾抹,只痛得胡菊成兩眼掉下許多淚來。

卻是作怪,那腫頭腫手經這麼幾揉幾抹,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快,看看的回覆原狀了。胡菊成好生歡喜,向楊先績道:“我就在這裏從師傅學武藝,武藝不學成不回家去,請你去我家送個信,免得家裏人盼望。”羅大鶴連忙搖手道:“不行,不行!我不能收你做徒弟。你要學武藝,最好另找名師。”胡菊成道:“師傅以爲我出不起師傅錢麼?看師傅平日收徒弟,照例是多少師傅錢,我照樣一文不少便了。”羅大鶴笑道:“不是!我收徒弟,一文師傅錢不要,只大家湊飯給我喫就得了。”胡菊成道:“然則師傅何以不肯收我做徒弟呢?”羅大鶴道:“我不能教你的武藝,你做我的徒弟,有什麼用處咧!”

胡菊成聽了,仍不懂是_ 什麼意思,便問:“怎的不能教我的武藝?”羅大鶴指着楊先績道:“我倒願意收他做徒弟。”胡菊成忍不住笑道:“他通身沒有四兩氣力,一天拳腳都不曾學過,年紀又已經三十歲了,怎麼師傅倒願意教他呢?”羅大鶴笑道:“就是爲他不曾學過一天拳腳,我重新教起來容易。你若是從來沒練過武藝,今日求拜師,我或者能收你也不一定。老實對你講吧,你從前學的武藝,完全走錯道路了。”胡菊成不服道:“從前即算走錯了,難道還抵不了他這個一天不曾學過的嗎?我也從頭學過就是了。”羅大鶴搖頭道:“哪有這般容易的事!譬如走路一般,本來要向南方走的,你卻向北方走了幾千裏,如今要你回頭向南方走,你不是要返回來,走兒千里白路,纔得到原先動身的地方嗎!他這個不曾走自路的,走一步就算一步,你如何能抵得了他。我收徒弟,不問年紀,哪怕是五十歲的人,只要他是真心想學,我自有方法教他。有沒有氣力,更沒要緊,氣力是操練出來的,除非害了病便不能操練。我看你這個夥計,一點兒病沒有,他一對眼睛生得最好,使人一望使知道是個有悟性的人。他若肯真心從我學武藝,不憚勞苦,將來的成就,必在我現在幾個徒弟之上。”

楊先績因爲自己的身體弱,哪裏敢存個操習武藝的念頭,這時聽了羅大鶴的話,起初還疑心是羅大鶴有意打趣他,後來聽出是實在話了,喜得直立起來,向羅大鶴問道:“師傅真肯收我做徒弟麼!”羅大鶴只點點頭,還不曾答應,楊先績已跪拜下去了。羅大鶴欣然受了楊先績的拜,立時叫周春庭、黃長勝一班徒弟出來,一一給楊先績介紹了,楊先績從此就做了羅大鶴的徒弟。論年紀,楊先績比一般徒弟都大,真是後來居上,一般徒弟,都稱他大師兄。楊先績的體質雖然極弱,他的意志卻是極強,見一般同學的都稱他大師兄,他覺得師兄的本領,應比師弟高強,才當得起師兄兩個字,因此不避艱難,日夜苦練。羅大鶴所教授的那種工夫,與楊先績的體格又甚相宜,一教便會,同學的沒一個趕得他上。

羅大鶴之得意固不待言。不過羅大鶴心中還覺有一層不滿,只因羅大鶴從言師傅學成之後,自己最得力的是兩種工夫,一種是氣功,一種是力功,楊先績的體格只宜練氣功,不宜練力功,黃長勝雖能練力功,然因身體太胖,不能練到絕頂,爲此存心想再物色一個好徒弟。

這日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鄉里人,要見羅大鶴。羅大鶴以爲是來拆廠的,見面卻是一個很忠厚的長者。那人見了羅大鶴,恭恭敬敬的一躬到地道:“我姓陳,名寶亭,從鄉下特地前來拜師的。”羅大鶴一邊答禮,一邊打量陳寶亭,不覺暗暗好笑,心想:我收徒弟,確說不論年紀,然而五、六十歲的人,快要進土了,莫說筋骨老了不能學武藝,便是能學,學成功就死,又有什麼用處呢,這不是笑話麼。並且,這個陳寶亭,就在年輕的時候,他生成這樣的筋骨,也不是能學武藝的人。當下只得忍住笑說道:“老先生怎的忽然想拜師學武藝呢?”陳寶亭長嘆了一聲說道:“說起來話長。並不是我忽然想拜師,實在是一向訪不着好師傅,這回到省裏來,才聞得你羅大師傅的聲名,直喜得我什麼似的。我家住在平江鄉里,幾代傳下來,都是安分種田,沒人做過犯法的事。不料近十年來,離我家不遠,從瀏陽搬來一家姓林的,他家的田,和我家的田相連的也有,相間的也有。他家人多強霸,欺我家人老實,他田裏水不足,就強行把我田裏的水放下去,他田裏若水多了,就放到我田裏來。幾次和他論理,他睬都不睬,打又打他們不過,忍氣吞聲好幾年了。我有五個兒子,大的三十歲,小的也有十六歲了。我忍氣不過,便想教五個兒子練習武藝,練成了,好替我出這口惡氣,無奈訪了幾年,沒訪着一個有真才實學的好師傅。”

羅大鶴聽到這裏,才知道他原來是替自己兒子尋師傅,便點頭答道:“我收徒弟,和旁的教師收徒弟不同。那些教師,只要你肯出師傅錢,就沒有不收的徒弟。我卻要看人說話。你把五個兒子都領來給我看看,若有可教的,我包管從我學成回家,一定能替你出這口惡氣。”陳寶亭答應着去了。

過了幾天,果然把五個兒子領來,送給羅大鶴看。羅大鶴看了,只第四個名叫雅田的,好學武藝,就牧了陳雅田做徒弟。陳寶亭望兒子學成的心思急切,特地在廠子旁邊租了一所房,趁三九極冷的天氣,把陳雅田的衣服剝了,僅留一條單褲穿着,關在一間房裏,自己坐在門外監守。陳雅田敵不住嚴寒,只得咬緊牙關苦練,每次須練得出三身大汗,纔給衣服穿着休息休息。古話說得好:“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陳雅田原有能學武藝的資格,又加以這麼苦練,怎會不練成驚人的本領呢。羅大鶴因陳雅田的體格比楊先績強壯,便專教他的力功,結果二人都練成了絕技,羅大鶴且自嘆不如。不過陳雅田的性情偏急,見一般同學的工夫皆不及他,惟楊先績在他之上,心裏好生妒嫉。就因這一點妒嫉之心,後來鬧出多少糾葛,然這是後話,且等後文再行敘述。

如今且說羅大鶴,在長沙教了三年拳腳,原打算就去河南,找神拳金光祖,替言師傅報仇。因他有個孃舅在平江開設藥材店,這年就去四川採辦藥材,不料到四川后,一病不起,就死在四川。羅大鶴的舅母得了這消息,定要羅大鶴去四川搬取靈柩。羅大鶴無可推諉,只得搭船到四川去。

川河裏的急流,誰也知道比箭還快。羅大鶴坐的是一條很小的貨船,但船身雖小,在川河裏行起上水來,也一般的沒有百十人在岸上牽纜子,休想上去。這日,那船正行到急水灘頭,岸上牽纜的人夫,一個個彎腰曲背拚命的向前拉扯,用盡無窮之力,才能上前一步。猛聽得上流一陣吆喝之聲,彷彿千軍萬馬,奔殺前來一般。羅大鶴這船的人,大家抬頭向灘前一望,都登時博得慌了手腳。原來上流一隻大巴幹船,載滿了一船貨物,二、三百名人夫牽纜,剛到湍流最急的地方,忽然牽纜一斷,那隻巴幹船便如離弦之箭,“飈”的一聲,往下直射將來。前後兩船,在一條航線上行走,前船斷纜,直流而下,後船自然適當其衝。前船牽纜的人夫嚇慌了,無計可施,只有大家朝下流發乾喊。羅大鶴這船的人夫,更嚇得連喊聲都發不出了,只呆呆的望着那隻奔舟,朝自己船頭衝下。這時羅大鶴坐在船艙裏,聽船上流吆喝之聲,伸出頭來探望,只見那隻斷纜的船,對準自己的船直衝下來。兩船相離。已不過三、五丈遠近了,艄公在船尾攀住舵把,“哎呀哎呀”的直叫。羅大鶴喊聲“不好”,想抽篙撐抵,已來不及,只得躥到船頭,雙手搶着鐵錨,對那隻船尾橫掃過去。真是說時遲,那時快,那船尾受了這一下,不到眼睛一霎的工夫,兩隻船舷相擦,喳喇一聲響,那船已奔向下流去了。岸上數百名人夫,不約而同的齊喝一聲彩。不知高低,這一聲彩卻驚動了一個英雄。那個英雄是誰呢?如今要敘述羅大鶴入川的一段事故,便不能不另起爐竈,先把與羅大鶴故事有關的川中英雄歷史敘述一番。

原來成都府管轄的鄉下,有一家姓曹的富戶,主人叫曹元簡,是一個博學多聞的孝廉,在江蘇、浙江兩省做過好幾任知縣,晚年才生一個兒子,名叫仁輔。曹元簡不知因何事掛誤,把官丟了,就回籍教養這個晚生兒子。曹元簡平日樂善好施,一鄉的人都很感他的好處。曹仁輔年才十歲,因爲家學淵源,文學已有些根柢了。鄉人都說曹仁輔將來的成就,必在曹元簡之上。這也是一般人因感戴曹元簡的好處,就希望他兒子成立的好意思。卻是天不從人之願,曹仁輔正在謹讀父書、須人維護的時候,曹元簡一病嗚呼死了。曹仁輔的母親,是個極仁柔的慈祥老婦,只知道維護兒子,至於兒子應如何教督,是絕對不放在心上的。曹仁輔把父親一死,失去了監督的人,雖是生長詩禮之家,不至爲匪人引壞,然當曹元簡在日,讀書非經史不教曹仁輔寓目,曹元簡死後,曹仁輔便無書不讀了。有許多說部書,最能使血氣未定之青年,玩物喪志的。曹仁輔讀了些唐代叢書和劍俠傳這一類的書,只小小的心腸,就把那些劍俠之士羨慕的了不得,恨不得立時自成一個劍俠纔好。他家裏有的是錢,又沒了監督的人,自然聽憑他一個小孩子爲所欲爲。素來不敢踏進他家門的一般好勇鬥狠的無賴子,自從曹仁輔心慕劍俠,想在風塵中物色劍仙,不敢輕視一般無賴,那些無賴便有進身之階了。大凡富貴人家,想一個道德之士進門,使用八人大轎去迎接,也不容易迎接得來,只有這般貪圖銀錢酒食的無賴,就成羣結黨的,不招自來,揮之不去。

曹仁輔這時才一十四歲,身體發育已如成人。一般無賴子投他所好,替他網羅懂得些兒拳腳的人,教他的武藝。曹仁輔卻是生成的體格宜於習武,那些半吊子教師能有多少本領,因圖得曹仁輔的歡心,不能不各盡所長,爭先恐後的傳給曹仁輔。曹仁輔一學就會,二、三年下來,一般教師倒打不過曹仁輔了,一個個恭維得曹仁輔滿心歡喜,隨手將銀錢衣物送給一般教師。成都境內懂些武藝的人,都知道曹仁輔的性情,第一喜有武術家找他過堂,第二喜打勝了聽人的恭維話。他心裏有了這兩種喜事,便無所不可了。他生長富厚人家,不知物力艱難,只要找他過堂的人,肯向他開口,他決不露出一些兒難色。因此遠近的武師,想得曹仁輔幫助的,就跑到曹家來,進門裝出目空一切、豪氣凌雲的樣子,高聲說幾句江湖內行話,明言要找曹仁輔見個高下。曹仁輔必欣然接待,解衣唾手,認真相打起來。動手就輸給他手,卻不大歡喜,必待走過多少合之後,還勉強招架一會,好好的賣個破綻,給他打跌了,才跳起身向他拱手說:果然名不虛傳,少年英勇,如某手某腳,若不是我招架得法,躲閃得快,說不定要受重傷。曹仁輔聽了這恰如題分的恭維話,直喜得心癢難搔,在這個時候,總是有求必應,多少不拘。到曹家來的武師,無一個不遂心滿意,歸家後,親戚朋友得了消息,都來道賀。和曹仁輔家有關係的人,看了過不去,便將這些情形告知曹仁輔,勸他以後不要再上這種當了,他哪裏肯信。他說:“會武藝的人,沒有不好名的,常有拚着性命去求顯名的,哪有故意輸給我的道理!況且古來豪俠之士,自己有爲難的事情,多不肯向人開口求助,如今這些肯向我開口,就是把我當個豪傑,我如何能學鄙吝鬼的樣子,不幫助人家?”進言的碰了這個釘子,自此不肯再說了。不知曹仁輔鬧成個如何的結果,且俟第三十二回再說。

第三十二回

慕劍俠蕩產傾家

遣刺客報仇雪恨

話說曹仁輔不聽人勸說,不到幾年工夫,即將曹元簡遺傳下來的產業,消耗殆盡,而遠近武術家,用過堂方法來求他幫助的,仍是絡繹不絕。曹仁輔手頭無錢可贈,竟將衣服、古玩變賣了,去賙濟人家。曹仁輔的母親,因見家境日益艱難,憂鬱死了。曹仁輔孑然一身,更是沒了牽掛,時常帶些散碎銀兩在身邊,出外閒遊。遇見人有爲難的事,便慷溉資助,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肯說給人聽,自以爲劍俠的舉動,應該是這麼不給人知道的。

這日,又來了一個武士找他過堂,說是貴州人,因聞曹仁輔的大名,特地前來請教的。曹仁輔聽說是特地從貴州來的,心中歡喜的了不得,以爲若不是自己的威名遠震,怎得有千里以外的人前來造訪。當下殷勤接待,在家住了三日。第四日,曹仁輔才和那武士較量手腳。二人正待動手的時候,忽外面走進一個年約五十來歲的布販。那布販進門,見二人將要比武,即立在下面觀看,不上來驚動二人。二人也不在意,鬥了十多個回合,那武士被曹仁輔一腿踢去,仰跌了丈多遠。曹仁輔想趕上去再打,武士已托地跳了起老,連連拱手道:“住了。這一腿真是非同小可,比武二郎打蔣門神的連環步鴛鴦腳還來得厲害。我這回算得沒有白跑,雖花得不少的盤纏,然見了這般高明的腿法,也很值得了。”曹仁輔被恭維得心花怒放,也連連拱手答道:“我何敢上比古人,不過我這腿法曾經高人指點,名師傳授,自信也過得去。老兄多遠的前來賜教,真是迎接還愁迎接不到,豈有要老兄自費盤纏的道理?看老兄一路花費了多少,請說出一個數目來,我自當如數奉還。”那武士忙說:“這怎麼使得!我們當豪俠的人,豈是貪財的鄙夫?”曹仁輔不服道:“老兄說哪裏話,照老兄這樣說來,簡直把我當鄙吝的小人了。老兄不受我的盤纏沒要緊,此後還有誰肯花錢費事的,再來光顧我呢?”那武士就笑嘻嘻的說道:“既是這般說,我若執意推辭,一則辜負了足下的盛情,二則妨礙了足下進賢之路,反對不起足下。聽憑給我多少,我只得老着麪皮,拜足下之賜了。”曹仁輔這才高興了,隨即跑到裏面,拿了一封銀子出來。

只見那個立在下面觀看的布販,這時已肩着一大疊形形色色的布走上來,向曹仁輔問買布麼?曹仁輔連望都不望,揮手喝道:“不買,不買!快肩着出去吧。”那布販笑道:“不買就不買,怎麼要快肩着出去,我又不是來向你打抽豐的,便多在這裏站一會兒,打什麼鳥緊!”曹仁輔將手中銀兩交給武士,武士正待伸手去接,只見那布販上前說道:“且慢!這銀兩我正用得着,給我吧!”曹仁輔兩跟一翻,喝道:“你憑行麼要我給你這銀兩?”布販舉着拳頭說道:“就憑這一對拳頭,要這點銀兩。”曹仁輔哪裏把布販看在眼裏,氣沖沖的問道:“你有什麼本領,敢在我這裏撒野?倘若打我不過,怎麼樣?”布販笑道:“打你不過,你就得給我銀子。”曹仁輔也哈哈笑道:“你倒想得好,你打我不過,我倒得給你銀子?”布販指着武士問道:“他打你不過,你卻爲什麼給他銀子呢?”曹仁輔道:“他是慕我的名,不遠千里前來拜訪,我自願贈他銀子,不與你相干。”布販道:“我也是慕你的名來得比他更遠,銀子非給我不行!”

武士見銀兩已將到手,無端被布販阻撓,不由得忿火中燒,恨不得一拳將布販打死。只是又有些怕敵不過,只得自己按納住火性,從容向布販發話道:“你也不要見了銀子便眼紅,我並不是爲打抽豐到這裏來的。”曹仁輔舉着銀子向武士道:“老哥只管收着吧。我的銀子願送給誰,便送給誰,誰也管不了我。”布販這時卻不伸手阻攔了,立在邊旁,長嘆了一聲說道:“可憐,可憐!可惜,可惜!曹元簡一生宦囊所積,並沒有喪絕天良的錢在內,怎麼落到你這個不肖的兒子手裏,便拿來泥砂不如的浪費?”曹仁輔雖在忿怒的時候,一然聽了這種語氣,心裏不禁喫了一驚,呆呆的望着布販發怔,半晌才問道:“你姓什麼?我浪費我的錢,犯得着你來管嗎?”布販冷笑一聲道:“你自己若有本領,弄着錢來浪費,有誰管你!不過這錢是你死去的老子一生辛苦所積,由你是這麼浪費了,我實在覺得可憐可惜。你出世太遲,大約也不認識我,我便是金陵齊四。”

曹仁輔聽說是金陵齊四,一時心裏又是歡喜,又是疑惑,暗想:我小時,常聽得母親說,在老河口遇難,幸得金陵齊四相救的事。因那時我纔有週歲,沒有知覺,後來就聽得母親說起,也不大明白,不過心中有這回事的影子罷了。這布販若固是金陵齊四,在老河口救我一家的事,必能說得出當時情景來。當下想罷,便正色向布販說道:“金陵齊四的聲名,在下耳裏實在聽得很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還得請你老明白指教。”說着,對布販拱拱手。

布販正待回答,那武士將銀兩揣入懷中,向曹仁輔作辭要走。布販且不答話,伸手把武士攔住道:“你好大的膽,好狠的心,打算就這麼走嗎?”武士一聽布販的話,臉上登時變了顏色,折轉身往外就跑,腳步比箭還快。布販哈哈笑道:“由你跑得掉的嗎?”隨將右手一揚,喝一聲“着”,那武士哎呀沒叫出,腿一軟,便就地倒了下來。布販趕上前,一腳踏住武士,用手指着自己鼻顛說道:“你不認識我金陵齊四麼?二十年前在老河口趕走你們的,就是我。你是好漢,應找着我尋仇報復,與曹家無干,並且曹家的老主人已死,這少主人在當時尚在奶媽懷中抱着,你尤不應該暗下毒手,將他打傷,外面假輸給他,騙他的銀兩。他對你薄了嗎?你與他有何仇恨?”

那武士在地下哀求道:“望好漢饒恕。我這番到此地來,並非本意,也不是爲老河口的事來尋仇。只因曹元簡在清浦任上,將週三結巴問成了死罪。週三結巴的兒子周東彥,願出一萬串錢,求遲解半個月,曹元簡不依,反連夜把週三結巴解走了。周東彥既知曹元簡有了這殺父之仇,就在太湖落草,招聚了數十名水、旱兩路的英雄,存心要和曹元簡作對。那次在老河口,也就是周東彥打發我們去的,並不爲劫曹元筒的財物,實是要他的性命。不料有好漢出頭,將我們打走,我們當時還以爲好漢是曹家請的鏢手,因此不敢來第二次。自後不久,周東彥就破了案,本也是要定死罪的,虧得花的錢多,辦成了永遠監禁,直到這回皇太后萬壽,將他赦出來。他忘不了殺父之仇,特地派我到這裏來。我到這裏一打聽,才知道曹元簡已死去了好幾年,又打聽得他兒子曹仁輔也會幾手拳腳,癡心妄想的要做劍俠。我思量要刺殺曹仁輔,原不是一件難事。不過留下一場官司究竟不妥,不如投他所好,借過堂暗中傷也,使他死了都不明白。想不到又遇了好漢,但不知好漢與曹元簡有何淵源,肯這麼替他家出力?”

齊四這才掉轉臉來,望着曹仁輔說道:。你聽明白了麼?“曹仁輔已走過來,指着武士罵道:”你在我這裏三日,我有何薄待了你,你竟忍心害理,暗下毒手,要我的性命?“邊罵邊提起腳要踢,武士大笑道:”不薄待也只有三日,周東彥厚待我三十年,抵不了你麼?“

齊四一面止住曹仁輔,一面提腳放武士起來道:“冤仇宜解不宜結。你也是一個漢子,你把真姓名說出來,治好曹仁輔的傷,我也把你的傷治好。你和曹仁輔原沒有仇恨,殺週三結巴的是曹元簡,如今曹元筒已死去多年了,與曹仁輔有什麼相干?並且週三結巴一生,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勾當也不知幹過了多少,確是死於王法,不是死於曹元筒之手。便是曹元筒活在世上,只要留得我金陵齊四一口氣在,我也決不容周東彥是這麼不講情理的報仇。”

武士道:“我姓巴,單名一個和字,安徽婺源人。原在週三結巴手下,當採盤子的夥計,週三結巴死後,就在周東彥跟前。既是有好漢出來講和,自當遵命把他的傷治好,不過我身邊沒有帶藥,好在四川是出產草藥的地方,且請好漢先治好我腿上的傷,好去尋藥。”齊四笑道:“何必你親去尋藥,我代你一併治了吧!”遂對曹仁輔道:“你知道身上的傷,在什麼地方麼?”曹仁輔愕然說道:“我身上何曾受傷?我踢了他那一腿,他才難免不受傷呢!”

齊四大笑道:“公子爺,你的工夫還差的太遠啊!身上受了人家的致命傷,尚不知道,豈不可憐嗎?你不信,且捋起褲腳,瞧瞧腿彎,看有什麼形跡麼?”曹仁輔哪裏肯信。齊四教曹仁輔坐下來,露出右腿彎,指點給他看道:“這一點紫紅指印,是你原來有的嗎?”曹仁輔看了,才覺得詫異,自己用手按了按道:“一些兒不痛,怎麼說是致命傷呢?並且如何會傷到這地方來呢?”齊四笑道:“你不用武二郎的連環步鴛鴦腳踢人,人家何能傷到你這地方?”這一句話提醒曹仁輔,才彷彿記得那腿踢去的時候,腿彎麻木了一下,當時因自以爲打勝了,心裏高興,就沒把麻木的事放在心上,這時雖是看出來了,然仍不相信這一點點傷痕,可以致命,向齊四問道:“常有斷了大腿和胳膊的人,尚且能活着不死,難道這一點點傷痕,就能死人嗎?”“齊四長嘆了一聲道:”公子爺自小練武,練到今日,連這道理都不懂得,可見得實在本領不是拿錢買得來的。我這時也難得解說給你昕,我這裏有顆丸藥,你且吞下去。“說時從懷中取出藥瓶,傾了一顆丸藥,給曹仁輔吞服了。又將曹仁輔的右腿揉擦了好一會,只見越揉擦越紅腫起來。一會兒,那一點指拇大的傷痕,已紅腫得有碗口粗細。曹仁輔道:”怎麼服了藥,傷倒重了呢?“齊四道:”哪裏是重了,治得急,發得快,傷只在腿上,若在一個月以後發出來,便得通身紅腫了。你說能致命不能致命咧?“

齊四治好了曹仁輔的傷,在巴和大腿上,用磁石吸出一口頭髮粗細、半寸多長的針來。曹仁輔不知是什麼東西,接過來一看,比絕小的繡花針還短小些,一端極鋒利,一端沒有線眼,上面沾了些紫色的瘀血。正待開口問這是哪裏來的斷了線眼的繡花針,巴和已望着這針,吐舌搖頭說道:“好厲害的暗器!任你有多大能爲的人,也受不了這一針。”曹仁輔喫驚問道:“這也是暗器嗎?這樣飄輕的東西,如何能打得出手呢?”巴和笑道:“打不出手,還算得本領嗎?若人人能打得出手,還算得好漢麼?”

曹仁輔道:“這上面有毒麼?”齊四搖頭道:“我素來不用毒藥暗器。象這梅花針,更用不着毒藥。打在肉裏,照着血脈往裏走,只要三個時辰不拔出來,便不容易出來了。多則七日,少則三日,其人必死。”遂對巴和說道:“你、我都是有緣,才得適逢其會。我與曹元簡併無淵源,在老河口救了他一家性命,固是偶然相遇;就是這番到四川來,雖是聞得曹仁輔心慕劍俠的名,想成全一個心地光明的漢子,不先不後遇了你來尋仇報,因得救了他的性命,這也是偶然的事。在老河口和我動手的是你,你的面貌身法,我還彷彿記得,你若不下手點他的腿彎,我一時或者想不起來,沒有仇恨的人,決不肯暗中下這種毒手。”

曹仁輔到這時才忽然感激齊四起來,也不顧自己的腿痛,爬在地下向齊四叩頭道:“你老人家真是我的重生父母。今日若沒有你老人家救我,我將來傷發死了,還是一個糊塗鬼。”齊四剛待攙扶曹仁輔,巴和也向齊踏跪下道:“我這回不能替周東彥報仇,也不願意回去再和周東彥見面了,知道你老人家是個行俠好義的英雄,情願伺候你老人家一輩子。”

齊四伸手將二人拉起來笑道:“好極了!跟着周東彥做強盜,本也不是英雄好漢的舉動,我如今正用得着你這樣的人。”說時回頭問曹仁輔道:“你家的產業,搜刮起來還一共有多少?”曹仁輔見問,紅了臉半晌答道:“自先母去世以後,我漫遊浪費,幾年來已將先父遺傳下來的產業變賣乾淨了,所剩的就只這所房屋。然前兩日都已抵押給人了。剛纔那封銀兩,便是抵押房屋得來的。這項銀兩還有二百多兩,不曾用去。此外沒有產業了。”齊四點頭道:“我正有事,需用二百多兩銀子,你拿來給我去用吧。”曹仁輔連聲道好,即去裏面取了出來,雙手捧給齊四。齊四收了笑道:“你除了這點兒銀子以外,別無產業了嗎?”曹仁輔道:“田業房屋固是早已變賣了,就是衣服器具,也都變賣的變賣了,典押的典押了,實在除了這點銀子,什麼也沒有了。”

齊四道:“你此刻還只二十零歲,我把你這銀子用去了,你以後的日月將如何過度呢?”曹仁輔道:“這點兒銀子,你老人家便不用去,我也不能拿來過多少日月。承你老人家救了我的性命,我恨不得粉身碎骨的報答。這一點點銀子,只愁你老人家不肯收用,至於我以後的日月怎生過度,如何反累老人家着慮?我以後就乞食度日,這銀子也是應該送給你老人家的,何況我還有幾家很富足的親戚,我可以去借貸?成都有幾家店鋪,是從我手裏借本錢去開設的,一文錢也不曾還給我,我可以向他們討取。總而言之,不愁沒錢過就是了。”齊四連連點頭道:“你既這麼說,我就愧領了你這番幫助的好意。”巴和從懷中取出那封銀子來,要退還曹仁輔,曹仁輔不肯受,齊四向巴和道:“他好意送你,你就收用了吧!我們有緣再會。”仍肩了布匹,偕同巴和一路走了。曹仁輔挽留不住,只得望着二人出門去了。

承受他這房屋的人,來催他搬騰出屋。曹仁輔當抵押房屋時的主意,原打算把抵押的銀兩,在成都做個小本生意,好好的經營,混碗飯喫,沒想到銀子到手,是這麼耗散了。如今只得找從前借他本錢做生意的人,討回此錢來再作計較。但是,曹仁輔一些兒不懂得世情,當借錢給人家的時候,只要人家三句話說得投機,就一千八百的拿給人家,休說要利息,要中保,連借字也不教人寫一張。他所放的債,簡直無絲毫憑據。這時窮困了去向人討取,有誰肯認帳呢?曹仁輔跑了幾處,不但不曾得一文錢到手,並受了人家多少氣話。只因自己手中沒有憑據,便打成官司也說人家不過,只得忍氣吞聲的罷了。曹仁輔心想:這些沒天良的人,只怪我當初瞎了眼,胡亂拿錢給他們。我既沒有憑據,他們自然可以不認帳。至於親戚是生成了,不能改移的,難道我一時窮了,連親戚都不認了嗎?他哪裏知道,人一沒了錢,莫說親戚,便是嫡親的父子兄弟,也都有不肯相認的時候。曹仁輔當時有錢,只顧和一般遊手好閒的無賴廝混,自稱劍俠,親戚的慶弔都不大放在心上,有時親戚勸阻他這些無意識的舉動,每每的討他一頓搶白,這時窮了去求親戚,自然無人肯顧念他。當面揶揄他的,倒是異口同聲,直把曹仁輔氣得個沒奈何了。不知曹仁輔怎生了局,且俟第三十三回再說。

第三十三回

假英雄窮途受惡氣

真劍俠暗器殺強徒

話說曹仁輔討債告貸,受惡氣,受揶揄,真急得走投無路,只得垂頭喪氣的回家。在路上遇着平日曾受他幫助的人,這時見了他,彷彿就和他害了瘟疫症,提防傳染的一般,遠遠的便避道而行了。曹仁輔到這時,才覺得自己一晌的行爲錯了。心想古來的劍俠,只有救人家急難的,沒聽說劍俠有急難,要人家救的。我充了一輩子的劍俠,也不知救助過多少人,到如今落得兩手空空,哪有真劍俠前來救我呢。大約古來的劍俠,救人只是假話,若真和我一般肯救人,他自己必也有窮困望人救的一天。世間沒有用不了的錢,而有救不盡的困苦。劍俠不做強盜,從哪裏得許多的錢,和我一樣隨意幫助人家呢?可惜我不早幾年想透這個道理,以致把困苦輪到自己來受。如今縱然悔悟,已是遲了。這房屋既經抵押給人,是不能不讓給人家住的。曹仁輔將房屋讓給承受抵押的人,獨自出來,沒有地方居住,只暫時住在客棧裏。

沒有錢的人,如何能住客棧。三天不交帳,客棧主人便不把他當客人招待了。曹仁輔生長到二十零歲,幾曾受過人家的輕慢。這時沒有錢還房飯帳,雖是平生不能受輕慢的人,人家也不能不輕慢他。曹仁輔忍氣過了幾日,客棧主人估料他的行李,僅能抵這幾日的房飯錢,若再住下去,加欠的便無着落了。於是客棧主人,決心下逐客令;將行李扣留下來,勒令曹仁輔光身出去。曹仁輔自覺理虧,無話可說,沒精打采的出了客棧,立時成了沒廟宇的遊神,東走走,西站站。成都的地方雖大,竟無一處能給他息腳。他猛然想起那小說書上,常有會武藝的人,或因投就不遇,或因遭逢意外,短少盤川,流落在異鄉異域,都是在街頭巷尾,使幾趟拳腳,求人幫助。每有遇了知己,就將他提拔出來,即算知己不容易遇着,討碗飯充飢,是極容易的。論我的文學,因拋書太早,還不夠遊學的本領,至於武藝,十八般器械,都曾受過高人的指點,名師的傳授。四川省的好手,少有不曾在我手底下投降的,提起我曹仁輔的聲名,誰不知道!我此時雖不在異鄉異域,然流落也和古時的英雄一樣,現放着這繁盛的成都在此,我何不仿照古時流落英雄的樣,擇一處四通八達的好場子,將生平本領當衆顯些出來,也可以得名,也可以得利。若有不自量的要來和我比試,我就更可揚名了。他想到這個主意,不由得精神陡長,興會淋漓,一面在成都街上尋覓演武的場所,一面心裏思量對看客應說的要求幫助的話。

不一會,尋着了一處被火燒了房屋的地基。有好幾個無業遊民,彎腰曲背的,在碎磚破瓦堆中尋找火未燒化的東西,想得意外的財喜。曹仁輔立在一處平坦的地方,高聲咳了嗽,想引得那些彎腰曲背的遊民注意,方好開口說話。無奈那些遊民,各人只顧在碎磚瓦中發見值錢的物事,任憑曹仁輔立在那裏咳嗽,沒一個肯犧牲寶貴的眼光,抬頭望他一望。曹仁輔見咳嗽沒人理會,興頭已掃去不少。思量人家雖不理會,我不能就不開口,若是一句話不說,就在這裏使起拳腳來,人家看了,還不知道我在這裏幹什麼呢?隨即又咳了聲嗽,滿心想開口把預備應說的話,向空說了出來。無奈初次出場賣藝的人,總免不了有些怯場。何況曹仁輔是個公子少爺出身,麪皮最嫩,象這樣的場子,不是老走江湖的人,饒你有蘇、張之舌,平日口若懸河的人,能說會道,一上這種場子,沒有不慌張說不出口的。縱然已出了場,被逼得不能不老着臉開口,然口雖開口,心裏預備了要說的話,胡亂說不到幾句,不知怎的,自然會忘記。江湖上人稱這種現象,叫做“脫線”,就是說出來的話,沒有線索的意思。曹仁輔要開口又忍住,接連好幾次,只在喉嚨裏作響。

那些彎腰曲背的遊民,這時卻都注意到曹仁輔身上了,見了這種待說不說、滿臉通紅的怪樣,有的望着發怔,有的竟張口大笑起來。曹仁輔被笑得連耳根頸都紅了,要說的話更嚇得深藏心腹之中,再也不敢到喉嚨裏來了。想想這地方往來的太少,就顯出平生本領來,也沒有多少人觀看,這些翻磚瓦的人,是不會有錢給人的,且挨一個人多的地方再說,遂急匆匆的出火燒場,到處物色。

湊巧,有一個廟裏正在演戲酬神,看戲的人極多。曹仁輔挺着胸膛,走了進去,只見廟中擠滿了的人,一個個昂頭張口望着臺上,臺上大鑼大鼓,正打得熱鬧。曹仁輔擠入人羣,想尋覓一處空地,在廟中哪裏尋找得出呢?他這時也無心看戲,在人羣中擠了幾個來回,只擠得一般看戲的,都望着他怒形於色。曹仁輔心裏躊躇道:這時臺上正在演戲,就是有空地方給我顯本領,這些人也不肯丟了戲不看,來看我的拳腳。我何不在這裏等臺上的戲唱完了,看戲的散了兒,我便接着開場呢?主意既定,就在人羣中立着,心裏仍不斷的計算開場如何說話。

還好,等不多久,戲已完了。曹仁輔見臺上的戲一完,一顆心不知怎的,只是怦怦的跳個不了,手腳也覺得不似平時得勁,不由得暗暗着急道:“我怎的這般不中用,人少不能開場,人多也不能開場,這成都如何有我賣藝的地方呢?”他心裏一着急,就顧不得害臊了,放開喉嚨,先咖了一聲說道:“諸位叔伯老兄老弟,請聽在下一句話。在下姓曹名仁輔,並非老在江湖賣藝的人,只因一時短少了盤川,流落在此,要求諸位叔伯兄弟,賞光幫助幫助。在下小時,胡亂學得兒手拳腳,十八般武藝也略略的懂得些兒,想在諸位叔伯兄弟面前,獻醜一番。諸位高明,看得上眼時,賞賜在下幾文,作盤川用度,若看不上眼,便求大量包涵,或下場指教幾手。”

曹仁輔這篇話一說,看完了戲要走的人,果然有大半停步回頭,望着曹仁輔。年輕好事的,就圍攏來,登時繞了一大圈子,將曹仁輔裹在當中。曹仁輔扎拽起衣服,對大衆拱了拱手,即把他自己得意的拳腳施展出來。一趟使完,也有許多叫好的,又使了一趟,使得滿頭是汗,見沒人肯丟錢,只得向大衆作個團圈揖說道:“叔伯兄弟賞光幫助幾文。”看的人聽了,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沒有肯伸手去袋中掏錢的。曹仁輔以爲使的趟數太少了,咬緊牙關,又使了一趟,再看那些看客,已悄悄的退去了不少了,剩下的看客,十九衣裳檻摟,不是有錢給人的。自己累出一身大汗,不曾得着一文錢,心裏實在不甘,氣忿忿的說道:“在下已說明在先,使出來的拳腳,看不上眼時,請諸位指教,若勉強看得上眼,就得請賞光幫助幾文。在下不是喫了飯沒事做,使拳腳玩耍,也不是因請生沒得武藝看,特累出一身大汗給諸位解悶。諸位已看了我三趟拳腳了,既不肯下場親指教,就得賞光幾文。諸位都是男子漢大丈夫,大約不能白看我的武藝。”說畢,兩手撐腰,橫眉怒目的立着,彷彿等人下場廝打的神氣。

即有兩個年輕的看客,向曹仁輔冷笑了聲說道:“你還想問我們要錢嗎?我們不問你要錢就是開恩,可憐你這小了窮了!”曹仁輔一聽這話,又是氣忿,又是詫異。看那說活的兩人,都是青皮模樣,體魄倒很強健,挺胸豎脊的,絕對不肯饒人的氣概。曹仁輔也不害怕,呸了一口問道:“你們憑什麼問我要錢,我什麼事要你們開恩可憐?倒請你們說給我聽聽。”

那兩人同時將腳向曹仁輔一伸道:“要錢便憑這個要錢。你這小子,又不瞎了眼。”曹仁輔心想這兩個東西,必是踢得幾下好腿,所以同時腿伸出來,他們哪裏知道我的腿,素來是著名的,我原不妨和他們見個高下。不過照這兩個東西的衣服氣概看來,不是有錢的人,我不賣藝則已,既是在這裏賣藝,有人要來和我動手,我須得要他拿出銀子與我賭賽,我勝了時,便可名利雙收。並且要賭賽銀兩,來找我比賽的也就少些,這兩個東西沒有錢,我贏了他也沒什麼趣味,遂對兩人說道:“我不管你們的腿怎樣!只要你們每人拿得出五十兩銀子,就請來和我見個高下。你們贏了,我立刻離開成都,你們輸了,銀子就得送給我。我是賣藝的人,銀兩是沒有的。”

兩人一張口,就吐了曹仁輔一臉的唾沫,接着忿罵道:“你這窮小子,想銀子想顛了麼?”你以爲我們要和你打架嗎?你不瞎眼,也不瞧瞧我兩人腳上的鞋子,上面是什麼東西?我們都是新買來才上腳的鞋子。“曹仁輔看兩人鞋尖上,都沾了些泥,心裏兀自猜不出是什麼道理來。被吐了一臉的唾沫,本來氣得登時要發作的,奈爲人一沒了錢,氣性就自然柔和了,況曹仁輔正在求人幫助的時候,怎敢輕易向人動怒!當下只好自己揩乾了唾沫,隨口答道:”你們的新鞋子也好,舊鞋子也好,與我什麼相干!既不是要跟我打架,爲什麼向我伸腿?“

那兩人見曹仁輔還不懂得,就說道:“你到這時候還裝佯嗎?我們這鞋子上的泥,不是你這小子在人羣中擠來擠去踩在上面的嗎?我們不教你賠鞋子,不是開恩可憐你嗎?”曹仁輔這才明白,在尋覓場所的時分,無意中踩壞了兩人的鞋尖。可憐曹仁輔平生養尊處優慣了的人,一旦居這種境況,滿腔怨氣正無處發泄,因爲這一點點小事,就被人當着大家厲聲謾罵,並吐這一臉的唾沫,便換一個老於人情世故的人,也決不能俯首貼耳的受了,一些兒不反抗,一時氣湧上來,按納不住,也噙着一口凝唾沫,對準離他自己近的那個青皮下死勁吐去,呸一聲罵道:“你這兩隻死囚,戳瞎了眼嗎,敢來欺負我!”邊罵邊要動手打兩人。

這一來卻壞了。那被曹仁輔吐唾沫的青皮,叫做小辮子劉榮,也懂得幾手拳腳,在成都青皮幫裏是一個小小的頭目。成都的青皮,大半須聽他的命令,受他的指揮。凡是客路人到成都來的,只要是下九流的買賣,如看相、算命、賣藥、賣武、走索、賣解,以及當流娼的,初到時總得登他的門,多少孝敬他幾文,名叫“打招扶”,若不打他的招扶,遲早免不了受他的囉唣。象小辮子劉榮這種人,本來各省、各地都有,性質也都差不多,不但成都的小辮子劉榮一個。不過四川一省,這類青皮會黨的勢派,比各省都大些。差不多四川全省中等社會以下的人,十有九是入了什麼會的。曹仁輔雖在成都長大,只因他是個公子爺出身,與那些會黨不曾發生關係,也不知道那些會黨的厲害,更不知小辮子劉榮就是成都的會首。劉榮原是有意與曹仁輔尋釁,見曹仁輔居然敢還吐他一口唾沫,哪裏等得曹仁輔動手,當場圍圈子看的人,有四、五十個是劉榮的黨羽,只須劉榮用手一揮,口裏喊一聲“給我打這不睜眼的小子”,這四、五十人便一擁上前,爭着向曹仁輔拳打腳踢。

曹仁輔全是別人口頭上的工夫,有什麼真實本領?開場三趟拳,早打得汗流遍體,又肚中有些飢餓,更不似平日在家時有氣力。那些如狼似虎的青皮,以爲曹仁輔是個有武功的人,動手時都不肯放鬆半點,一腳一拳下來,全是竭盡其力的。曹仁輔不曾施展出半手工夫,容容易易的就被一般青皮橫拖直拽,躺在地下不能動彈,周身無一處沒打傷,頭臉更傷得厲害。

劉榮教黨羽將曹仁輔按住,親口問他服辜不服辜?曹仁輔恨不得把劉榮和一般青皮生吞活喫了,怎麼肯說服辜的話!劉榮見他不說,脫下自己的鞋子來,拿鞋底板在曹仁輔臉上拍拍拍打了幾下道:“你大爺的新鞋,平白被你這東西踩壞了,你連一個錯字都不肯認,好象你大爺的鞋子,應該給你踩壞的一般,你是哪裏來的惡霸,敢在你大爺跟前這般大膽!你這一兩手毛拳,就到這裏來獻醜,也不打聽打聽這地方是誰的碼頭,你連拜碼頭的規矩都不懂得?你大爺不教訓你,有誰教訓你,你服辜不服辜?”

曹仁輔雖是被打得經受不了,然他畢竟是有些身份、有些根底的人,又生成要強的性格,寧肯給劉榮打死,不肯說出服辜的話,口裏反大罵道:“你是什麼東西,要少爺在你面前服辜?你儘管把我打死,十八年後,再來找你算帳。”劉榮用鞋子指着曹仁輔的臉,哈哈笑道:“你只道你大爺不敢打死你麼?你大爺打死你,不過和踩死一個螞蟻相似,即時叫地保來,給叫化子四百文大錢,賠你一片蘆蓆,拖到荒郊野外的義冢山上,掘一個窟窿,掩埋了便完事。你大爺有的是錢,破費這幾文算不了一回事。你要知道,你大爺在成都專一打硬漢,懲強梁,不結實給點兒厲害你看,你死了也不合眼。”罵着舉起鞋子,又待打下,忽覺拿鞋子的手膀一軟,鞋子不因不由的掉下地來。劉榮還不在意,以爲是自己不曾握牢,遂彎腰想拾起鞋子再打,不知怎的右手失了知覺,五個指頭動也不能動了,這纔有些詫異,然還以爲是用力太久,拗動了筋絡,一時麻痹了,打算甩動幾下,將血脈甩流通了,便可恢復原狀。心裏雖是這麼想,無奈右膀似乎不聽他的命令,就和這條臂膊與本身脫離了關係一般。但劉榮是個粗魯人,也不肯用心研究自己的臂膊何以忽然有這種現象,更不肯說出來,好教曹仁輔聽了開心。自己換了左手拾起鞋子,仍繼續問曹仁輔:“服辜了麼?”曹仁輔大聲喝道:“要打就打,貪生怕死的不是漢子。”按着曹仁輔的青皮對劉榮道:“大哥不結實打他,他如何肯服辜?他還只道是幾年前的曹大爺,有錢有勢,人家怕了他,和他動起手來,故意輸給他,討他的歡喜,騙他的銀子。如今他窮了,再有誰怕他?我們的兄弟,送給他打過的有好幾個,難得他有今日,我們還不趁此多回打幾下,更待何時?”

小辮子劉榮一聽這話,冷笑着向曹仁輔道:“誰教你此刻沒有錢,你若還是和前幾年一樣,有的是錢送給人家,我們就有天大的本領,也仍得送給你打。你此刻既沒了錢,就得給我們打回頭了,這邊臉打腫了,快掉過那邊臉來,索性兩邊打的腫得一般兒大,好看點兒。人家見了,都得趕着叫你胖子呢!”劉榮說話時,將左手一舉,才舉得平肩窩,沒想到又是一軟,和右手一樣,鞋子掉下地來,左膀跟着往下一垂,兩條胳膊就與上吊的人相似,不知不覺的叫了聲“哎喲”,遂向左右的黨羽說道:“不好了?我兩條胳膊好象被人砍斷了似的,一些兒不由我作主了,這是什麼道理?”立在兩邊的青皮,看了劉榮拾鞋子、掉鞋子的情形,已覺得很奇怪,聽得劉榮這般說,就有兩個伸手拉劉榮的胳膊,彷彿成了兩條皮帶,偏東倒西,就象是沒有骨頭的。劉榮道:“難道這小子有什麼妖法嗎?我的胳膊流了,不能打他,你們動手替我打他,倒看他有什麼妖法……”“法”字還不曾說出,忽兩腳一軟,身子往後便倒,嚇得衆青皮都慌了手腳,連問怎麼?

大家正在忙亂,有一個青皮突然喊道:“啊唷,啊唷!從屋上飛下來兩個人了。”衆青皮昕得,都抬起頭看,不知屋上飛下來的是兩個什麼人,且俟第三十四回再說。

第三十四回

三俠大鬧成都城

巨盜初探仁昌當

話說衆青皮見小辮子劉榮忽然倒地,大家正在忙亂,有個青皮發見屋上飛下兩個人來。看兩人的年紀,都在五十以外,短衣窄袖,青絹包頭。望去雖是武士模樣,卻都赤手空拳,並且顏色和藹,沒一些惱怒的神氣。衆青皮見了,全不害怕。嘴快的就開口喝問道:“你們兩個哪裏來的,如何打屋上跳下來?”二人不作理會,分開衆青皮,走到曹仁輔跟前,將要彎腰說話。

衆青皮哪知道二人厲害,見二人目中無人的樣子,竟推開衆人,要和曹仁輔說話,登時都鼓譟起來。相隔遠些兒的,就口裏發喊:“不許多管閒事!”立在面前的,以爲二人是和曹仁輔要好的,必和曹仁輔一般的本領。又仗着自己人多勢大,就一齊動手,向二人打去。二人哈哈大笑道:“你們平日欺負人成了習慣,太歲頭上也來動土了!”二人伸直四條臂膊,抓住青皮的頂心發,拔草也似的往兩邊隨手摜去。有的被摜到半空中,翻幾個跟斗,才跌下地來,輕的跌得頭昏目眩,重的跌得骨斷筋折。狡猾些的,知道不好,想溜出廟去。叵耐小辮子劉榮,指揮自己黨羽打曹仁輔的時候,恐怕外面有人來幫曹仁輔,或被曹仁輔走脫了,一面動手,一面就叫黨羽把廟門關了,並上了門閂。那廟門又大又厚,當劉榮叫關門的時候,大家七手八腳,很容易的關上了。這時三、五個人,在手慌腳亂的時候,兀自拉扯不開。曹仁輔拚着被人打死不肯口頭服辜,即緊閉雙睛,等待劉榮的鞋底打下。忽聽得一陣混亂,夾着呼救喊痛和卜通倒地的聲音,急睜眼一看,原來齊四、巴和二人,正在如拔蔥扔草一般的,抓着衆青皮摜得滿天飛舞。當下看了這種情景,不由得頓時精神陡長。他雖是被打得遍體鱗傷,然都是浮面的傷,不曾損壞筋骨,此時精神上一感覺愉快,就自然把身上的痛苦,都拋向九霄雲外去了,從丹田一聲大吼,托地跳起來。他的本領,和四、五十個強壯青皮相打,便沒手腳能施展出來,而這時打跛腳老虎,卻不嫌本領不濟了,咬牙切齒的尋人廝打。先踢了劉榮幾腳,再看一般青皮全被齊、巴二人摜倒在地了,自覺專打死蛇沒有趣味。一眼望見了有幾個青皮,在廟門跟前慌張亂躥,如初進陷籠的耗子,連忙躥上前去,一陣拳打腳踢,剎時都打翻在地。

曹仁輔還待痛打,齊四、巴和已趕過來拉住。曹仁輔道:“不打死他們幾個,怎出得我胸中惡氣?”齊四道:“不干他們的事,我們開門走吧!”遂伸手抽去門閂,巴和拉開了廟門,三人一同走出廟。齊四向曹仁輔道:“你這番既與衆青皮結下了仇怨,以後不宜在此間住了。我略略有些產業在重慶,我們且去那裏,另闢碼頭吧!你在此間,還有什麼未了的事沒有呢?”曹仁輔道:“我巴不得早一刻離開這裏,心裏早一刻得安樂。我父母是早已去世了,產業也早已在我手裏花光了,親戚朋友的心目中也早已沒有我這個人了,我還有什麼未了的事!”

三人遂即時起程,不日到了重慶。由齊四拿出錢來,開設一爿當店,叫仁昌當店,在重慶是極有信用的,因爲利息比一般當店都輕些。

曹仁輔本是個資性聰明的人,在成都經受一番大磨折之後,很增進了不少的經驗閱歷。他的文學,雖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然曹元簡在日,不曾一刻許他荒疏。讀些兒書的人,頭腦畢竟清晰些,店中一切帳項,都歸他經管。重慶的當店,內部的組織照例分四大部份,歸四個重要的人管理:第一是管帳項的,須讀書識字的人,所以曹仁輔經管;第二是管銀錢的,齊四見巴和誠實穩重,便要他經管,第三是衣包的,須得內行人經管,齊四便聘請了一個老成人管理;第四是管金珠首飾的,一時得不着相當的人,齊四隻得自己管了。

那時在重慶開設典當店的,都得聘請會武藝的人或有名的鏢師,常川住在店裏保護。不然,就難免有強盜搶劫的事。這種當店裏的鏢師,在各省也常有。不過別省只有鄉鎮的當店,因爲與官府相離太遠,又人煙稀少,所以開設當店的,不能不聘請鏢師保護。至於省會、府、縣,便用不着這種保護的人了。惟有四川那時的情形,與別省不同,太約是因四川會黨太多的原故。仁昌當店開張的時候,免不了要與重慶各大商號及典當同業的周旋聯合。齊四因曹仁輔是成都有名的世家大族(清初八俠中有曹仁父,系另一人,非此曹仁輔),一切應酬都由曹仁輔出面。各大商號和典當同業的,爭着向曹仁輔推薦鏢師,曹仁輔因有齊四、巴和兩人在店裏,哪裏還用得着什麼鏢師,自然一概謝絕了。

開張沒多日,有一個高大漢子,提一把很大的點錫酒壺來當,只要當一串銅錢。掌櫃的如數給了錢和當票,大漢去了。凡是金屬的物事,概歸齊四經管。過不了幾日,大漢便拿了當票和錢,前來贖取,掌櫃的對過了號碼,照例從經管人手裏,取出原物交還。掌櫃的將錫酒壺交還大漢,大漢接到手一看,即沉下臉向掌櫃的道:“你這當店裏,好對換人家當的東西嗎?”掌櫃連忙答道:“沒有的事。不論什麼希奇寶貝,當在敝店,沒有對換的道理。你前日來當的,就是這把酒壺,怎麼說是對換了呢?”大漢怒道:“放屁!你看見我當的,就是這把酒壺嗎?你們對換了人家的東西,人家認出來了,你們還想抵賴,怪道外面都說仁昌是強盜當店。趕緊將那原當的酒壺還我,萬事甘休,想抵賴是不成功的。”掌櫃的一聽“強盜當店”的話,也不由得冒起火來,並且自信沒有對換的事,如何能忍受人家的辱罵呢?當下便也回口罵道:“你也不睜睜眼,想到這裏來尋找油水嗎?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一把錫酒壺,誰把它放在眼角落裏!”

二人正一個立在櫃檯外面,一個立在櫃檯裏面口角。曹仁輔坐在帳桌上,都聽得明白,心想:鬧起來妨礙自己的生意,遂走到櫃檯跟前,止住掌櫃的說話,自向大漢說道:“你老哥在這裏當的,是什麼酒壺?”大漢翻着白眼,望了曹仁輔一下,晃了晃腦袋答道:“我當的是點錫酒壺。”曹仁輔大笑道:“卻也來,這不是點錫酒壺,是什麼酒壺咧!”大漢也不答白:舉起酒壺對準曹仁輔劈臉打來。曹仁輔慌忙躲閃,酒壺卻不曾打出手,原來是做出空勢子,嚇曹仁輔的。曹仁輔自也止不住惱怒,順手從櫃檯上提了一個紫檀木算盤,劈頭紮了下去。大漢一閃身體,肘彎在磉柱上碰了一下,只碰得那合抱不交的磉柱歪在一旁,脫離磉墩足有七、八寸遠近,屋檐上的瓦片,譁喳喳一陣響,紛紛掉下地來,嚇得一千朝奉,抱頭躲讓不迭,一個個都怕房屋倒塌下來,壓死了自己。就是曹仁輔,竭力裝作鎮靜,一時也驚得呆了。

大漢行所無事的,從地下掄起算盤來,高聲向曹仁輔說道:“嗄!原來你當店裏的算盤,是用了打客人的。寶號還有什麼打客人的東西沒有,儘管一發使出來,我正要多領教幾樣。”掌櫃的見大漢這麼兇惡,慌忙跑進裏面,想報知齊四、巴和。湊巧這時齊四有事出去了,只有巴和在裏面,一昕掌櫃的話,也喫了一驚,走出來看那大漢,身高六尺開外,圓腰闊背,大眼濃眉,雖是武人裝束,衣服的裁料卻甚闊綽,不象是沒有一串銅錢使用,要拿錫酒壺來當的人。又見了這種尋事生風的情形,心裏已明白是有意來顯本領的,遂上前向大漢拱拱手笑道。“請老兄不要動怒,他們有什麼不到之處,望老兄看小弟薄面,海涵一點。他們都是些沒有知識的人,因此有言語衝撞老兄的地方,小弟就此與老兄陪罪。”說罷,又作了個揖。

大漢仍翻起白眼,哨了巴和一下,鼻孔裏哼了一聲道:“沒有知識的人,倒會拿算盤打人呢!想必寶號是專請了這些沒知識的人,坐在櫃檯裏面,安排打客人的。”巴和忙陪笑遭:“誰敢打老兄。我們做買賣的人,只有求福的,沒有求禍的,豈有客人賜顧我,倒敢向客人無禮的。”大漢揚着算盤,冷笑道:“不敢無禮,這算盤會自己跑到我手裏來,這磉柱會自己跑離了磉墩?”巴和看大漢的神氣,料知專憑一張嘴,向他說好話是不中用的,心裏一面着急齊四怎的還不回來,一面用眼打量那離了墩的磉柱,暗揣自己的力量,能將磉柱移回原處,即挨近磉柱,運動全身氣力,蹲下馬去,兩膀朝下抱住磉柱,彷彿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架勢,抱穩了往上只一提,喳喇一聲響,不偏不倚的已將磉柱移到墩心,呼勻了一口氣,才立起身來,望着大漢笑道:“見笑,見笑!敝店因本錢不足,造出這樣不堅牢的房屋,一些兒經不起挨碰。”

大漢見了,才轉了些兒笑臉,說道:“你既代替這些沒知識的東西向我陪罪,好在我閃躲的快,不曾挨他們打着,果然看你的面子,就這麼饒恕了他們,不過寶號換錯了我的酒壺,總應該將原物給還我。”

巴和道:“來敝店當東西的,不論大小貴賤,比時就編定了號碼,按着號碼贖取,從來是不會有差錯的。一把錫酒壺,所值的錢也有限,若真是號碼錯了,不應該不將原物退還老兄,無奈實在不曾換錯,請老兄仔細認清。”

大漢點了點頭道:“一把錫酒壺所值固有限,你既硬說沒有換錯,我也爭你不過。只是我當的是點錫壺,和銅一般的堅硬,這壺好象是鉛的,我贖回去也無用,不如不要了,免得看了嘔氣。”旋說旋用兩手將酒壺一搓,酒壺隨手搓成了一個錫餅,一手舉起來,往磚地下一擲,陷入磚內有寸來深,如炮子打進磚裏一般。

巴和看了,心中十分納罕,思量這廝的內外工夫,都這般厲害,我哪裏是他的對手,若齊四哥在家,倒不難給點兒驚人的本領他看,使他佩服,偏巧四哥這時出去了,我只用軟言留他在這裏,等四哥回來,即向那大漢說道:“很對不起老兄,換錯了老兄的酒壺,理應賠償,不過敝東人此時有事出外去了,小弟不敢作主,想留老兄在敝店寬坐一會,敝東大概不久就快回來了,不知老兄肯賞臉多坐一會麼?”

大漢搖頭道:“我哪有工夫在這裏坐地。一把錫酒壺能值多少,只要你肯認是換錯了,便沒有話說,我走了,有緣再見。”巴和忙上前挽留道:“老兄縱不肯賞臉多坐,願聞尊姓大名並貴鄉何處,敝東回來,也好專誠拜訪。”大漢笑道:“姓名、住處是有的,但此時用不着和你說,你和我無緣。”

巴和聽了這話,心裏甚是生氣,只是估量自己的本領遠不如大漢,不敢翻臉,只得忍氣送大漢出門,回頭和曹仁輔商量道:“我知齊四哥在重慶一次也不曾出過面,外面沒人知道我二人在仁昌當店裏。這大漢剛纔的舉動,好象是有意顯本領,然而外人既不知仁昌當有齊四哥,這大漢卻爲什麼要來顯本領呢?這事很有些蹊蹺。”曹仁輔道:“我們此時是白猜度了的,等四哥回來,將這情形對他說,看他怎樣?”巴和也點頭應是。

看看天色已暗,齊四還不曾回來,曹仁輔、巴和都着急起來了。因爲齊四從來不大白天出門,便是有時出門,也得與巴和或曹仁輔說知。這日齊四出門的時候,只對巴和說去看姑母。巴和並不知道齊四有姑母,自然不知道他姑母住在什麼地方,當下也不曾問齊四,此去有多久才得回來。如今暫不言曹、巴二人,在店裏很焦急的等候齊四回來,且先將齊四的來頭履歷表白一番,看官們纔不至看了納悶。因爲前幾回書中,金陵齊四突然出面,並不曾把齊四的來歷,交代一言半語,看官們必然要疑心是作者隨手拈來的人物,其實不然。金陵齊四在這部遊俠傳中,很是個重要角色,前幾回書因是曹仁輔的正傳,所以不能交代齊四的履歷。

閒話少說。相傳齊四的父親齊有光,兄妹二人都是甘鳳池的徒弟,妹名齊秋霞,本領更在齊有光之上。不過齊秋霞的性質,十分溫柔和順,輕易不肯在外人跟前顯自己的本領。她的造詣除了她師傅甘鳳池外,沒人能知道,便是她老兄齊有光,也只知道妹子的工夫比自己高強,至於高強到什麼地步,卻說不出所以然來。齊秋霞二十歲的時候,嫁給四川魯澤生。魯澤生是個拔貢生,爲人溫文爾雅,學問淵博,因中年喪偶,抑鬱無聊,帶了些盤纏,想遊歷各省名勝。游到南京,下榻在齊家隔鄰一個客棧裏,不知如何聞得齊秋霞的名,託人到齊家說合。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誰也想不到齊秋霞,肯嫁一個純粹的文人。魯澤生在南京聘訂了齊秋霞做繼室,因在客中,不便成禮,只得約定了日期,由齊有光送妹子到四川結婚。當結婚的這日,魯家的賓客中,有人曾聽說齊有光兄妹,都是甘鳳池的徒弟,各有驚人本領的。在鬧新房的時分,就逼着要新娘顯本領,若新娘不依,便大家鬧整夜,不出新房門。齊秋霞被逼鬧得無法,就低聲教伴媽拿兩個雞蛋並泡一盤茶來。伴媽依言將茶和蛋取來,齊秋霞接了雞蛋,納在兩隻腳尖底下,一聳身立了起來,雙手端了盤茶,向衆賓客各敬一杯。衆賓客見了,無不驚得吐舌搖頭。齊秋霞生平,就只這次當着多人,顯過這番本領,此外絕不曾有人看過她的能耐。

齊秋霞出嫁的這年,齊四才得四、五歲,從堂兄弟排行第四,因此一般人都叫他齊四。齊四自小生成的銅筋鐵骨,義烈心腸,最喜結交江湖上奇異人物。在他父親手裏練武功,練到一十六歲。那時正是洪秀全在南京稱孤道寡。齊有光在李秀成幕下,很乾了些驚人的事業。李秀成甚是器重他,並歡喜齊四聰明,教齊四拜在廣惠和尚門下做徒弟。廣惠和尚是李秀成幕下第一個精劍術的人,李秀成奉之若神明。不論軍行至什麼地方,廣惠總不離李秀成左右。不過李秀成想差遣廣惠去哪裏幹什麼事業,廣惠是不肯應命的。廣惠幾次勸李秀成放棄功名之念,一同入山修道,幷包管李秀成的造就在自己之上。李秀成不能相從,廣惠便鬱鬱不樂,常對李秀成左右的人說,他因愛慕李秀成身有仙骨,才相從至此,可惜功名之念太重,不肯回頭。後來齊四拜在他門下,他很歡喜說:“此兒的資質,雖遠不及忠王,然老僧物色數年,得此差堪自慰。”不知齊四從廣惠和尚怎生學藝,且俟第三十五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

取六合戰走老將軍

賞中秋救出貞操女

話說齊四既拜廣惠和尚爲師,便日夜在廣惠左右。齊四從他父親學的本領,已有七、八成火候。從廣惠不到三年,能耐已超過齊有光幾倍了。齊四跟隨李秀成,攻打六合的時候,清軍中有個姓車的統領,年紀已有了五十多歲,極梟勇善戰。那時臨陣,雖已有了槍炮,然軍中主要器械,仍是刀槍劍戟、藤牌戈矛之類。到了肉搏的時分,也是和戲臺上一樣,兵和兵打,將和將打。車統領在清軍中,與太平軍大小數十戰,真是馬前無三合之將。只因他爲人戇直,不會逢迎巴結,不得上司的歡心,每次打仗,雖是他出力最多,論功行賞,卻十九沒有他的份。好在他的功名心甚是淡薄,只要上陣使他殺得痛快,旌賞絕不在意。他知道李秀成是太平軍中第一個善戰的人,部下奇才異能之人很多。他本來是在六合城的,聽說李秀成領兵來攻六合,文武官員和滿城百姓,都心驚膽戰,惟有這位車統領,歡喜得磨拳擦掌,興高彩烈的等待廝殺。齊四雖在李秀成軍中三年,然不是有職責的軍官,因沒有衝鋒打仗,斬將搴旗的必要,這回相隨攻打六合,也原沒有打算出陣的。只因第一次對陣,車統領一連殺傷李軍好幾名戰將,李軍的將士,見了車統領就膽寒,幾乎沒人敢出戰了。李秀成正思量用計除了車統領,六合城方能攻打得下。不知車統領如何知道李軍中有個齊四,指名要與齊四單騎比賽。齊四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哪把車統領放在心上,一口承諾了,聽憑車統領怎生比賽。

車統領約了兩邊都不帶一名兵士,單人獨馬,在六合城外選擇一片大荒場交手。齊四因不曾在馬上用過武,廣惠教他步戰。齊四遂裝束停當,如期到那一片大荒場上去。只見車統領已橫刀勒馬,立在場中等候,遠遠望去,威風凜凜,儼如天神一般。車統領見齊四步行而來,即在馬上高聲問道:“甘鳳池的徒孫就是你麼?”齊四答道:“是便怎麼!你既聞小爺的威名,天兵到來,應得早早投誠免死,卻如何敢大膽屢傷天將?你若果真是識時務的俊傑,從速下馬解甲,歸順天朝,小爺可保你不失現在的地位。”車統領笑道:“我因聽說你是甘鳳池的徒孫,想必本領不錯,所以特地約你到這裏來,見個高下。國家大事,哪有你這乳臭小兒談論的分兒?今日相見,我不將你作叛逆看待,就是念你是鳳四爺的徒孫,不相干的言語不用多說,只快把鳳四爺的本領,使給我看看。”齊四一聽車統領欺他年小的話,不由得大怒,一面拔刀在手,一面大聲說道:“明人不做暗事。你馬上,我步下,動起手來,你須討不着便宜,下馬來一同步戰吧!”車統領點頭下馬,暗想:這小子倒很公道。二人就在荒場上,一來一往,各人施出平生本領,鏖戰起來。

論齊四的武藝,並不比車統領高強,只是齊四年輕,身軀靈便。車統領平生獨到的本領是溜步,一步能溜一丈四尺遠近。齊四的獨到本領,也是溜步,一步能溜一丈五尺遠近。齊四既戰車統領不下,既跳出圈子,要和車統領比溜步,車統領不知道齊四的溜步比自己遠一尺,欣然答應了。於是齊四用溜步向前跑,車統領用溜步隨後追,追到跟前,一刀朝齊四腳後跟砍去,恰恰相差一尺,追趕了十來步,車統領累得一身大汗,齊四隻是嘻嘻的笑。車統領停步不追了,齊四轉身說道:“這下子輪到我追你了。我念你的年紀老,不用刀口砍你,只用刀背在你腳跟上做個記號,你以爲如何?”車統領自料溜齊四不過,不肯受這羞辱。齊四便勸車統領投降,車統領也不肯,只承諾不再與太平軍交戰。車統領回營,即辭官入山訪道去了。六合失了車統領,便絕不費事的攻下了。李秀成論功行賞,以齊四第一。齊四的聲名,就因這事,震動遐邇了。他的聲名雖然高大,卻仍是朝夕不輟的跟着廣惠苦練工夫。

這日,正是八月十五。午夜月色,清明如水,軍中刁斗之聲,四周相應。廣惠照例每夜獨坐蒲團用功,無論什麼人,不許夜間進他的房,驚擾他的功課。齊四的房,緊靠着廣惠。齊四這夜工夫做完了,因貪看中秋月色,不想早睡,信步走出房來,到庭院中仰天看月。此時皓月明空,微風襲面,四圍刁斗聲中,隱隱夾着絲竹管絃的聲音,由微風送入耳鼓,頓時覺得心曠神怡,兒疑身在瓊樓玉宇。興之所至,急返身進房,取了李秀成因戰走車統領賞他的一柄寶劍,回到庭院中,在月下舞躍一番。舞罷,就月光看劍,如秋水侵人,肌膚起慄。陡聽得那絲竹管絃的聲音截然中止了,接着便依稀彷彿的聽得有哭泣之聲,心中暗自疑惑道:“這四圍都是兵營駐紮,半夜哪來的哭聲?並且這哭聲,分明是個女子,難道軍中有無法無天的人,敢偷瞞着強姦民家的女子嗎?這聲音不到我耳裏來便罷,既聽得明白,不去打聽個下落,如何能安睡得了呢?”齊四心裏這麼想着,身軀已一躍上了屋脊。在庭院中的時候,因四面房屋遮掩了,聽不明方向,一到屋脊就聽得那哭聲,發自天王府裏面。少年人好奇心重,齊四又是生成的義膽忠肝,當即提了寶劍躥檐躍脊的,向那發哭聲的地方奔去。瞬息到了宮中再聽哭聲,卻沒有了,俯着身軀,側着耳朵,聽宮裏全無聲息,暗想:我分明聽得哭聲從這裏面發出,爲什麼一會兒就毫無聲響了呢?欲待回營安歇,心裏只是放不下,宮中的房屋寬廣,逐層細聽,到了最後一座極高的房屋,看見左首一個很大的花園。園中彷彿有人聲腳步聲,藉着清明的月光,仔細向園中看去,只見一株大桂花樹下,有好幾個人立在在一塊兒說話。齊四輕輕躥到離桂樹不遠的一株樹上,見有四個穿短衣的人,交頭接耳的好象商議什麼。再看樹陰底下,橫放着一張竹牀,牀腳朝天,牀裏躺着一個人,有被單蓋着,十九是個死屍。齊四見那四人,離竹牀有丈多遠,竹牀又在陰處,便大着膽梭下樹來,繞到竹牀跟前,揭開被單一看,兩隻瘦小的腳露了出來,一隻穿着繡花弓鞋不滿三寸。當揭被單的時候,覺得兩腳都動彈了一下,正待將這頭的被單揭開看看,耳裏忽聽得鋤頭晌,偷眼瞧那四人時,各人拿了一把鐵鋤,在桂花樹下掘土。齊四心想:這事很是蹊蹺,桂花樹下如何是埋人的地方,宮裏的女人死了,如何就是這般掩埋,剛纔我聽得女子哭泣的聲音,此時就見這事,哭泣的敢莫便是這個女子?不知何人將她謀死了,不敢聲張,打算悄悄埋在這樹下。齊四心裏在如此着想,不提防死屍忽然動起來,倒嚇了一跳,連忙湊近身軀,纔將被單一揭,已被掘土的人看見了,大喝一聲:“什麼人?”齊四一時嚇慌了手腳,想走又放不下這事不問,待用武藝對付這四人,又怕被四人認出,急中生智,隨手拖了那條蓋死屍的被單,往自己頭上一罩,口裏學着鬼叫,一跳二、三丈高下,只嚇得四人丟了鐵鋤,就往裏跑,八條腿都嚇軟了,跑幾步就跌,爬幾步又跑,各人口中都“呸呀呸!”的旋跑旋喊。

齊四眼看着四人跑的無影無蹤了,才拋去被單,回身看竹牀中的女屍,因在樹陰之下,看不明白年齡的老少、面貌的美惡,並已否身死,只得將竹牀拖到月光之下,看那女子仰面躺着,頭髮蓬鬆蓋面,身體甚是苗條,上身的衣衫撕破了幾處。齊四到了這時,也顧不得男女的嫌疑了,伸手解開女子胸前的衣服,在胸窩摸了一摸,尚有一絲呼吸,方思量要如何灌救,猛聽得剛纔四人跑去的那方面,有好多人的腳聲,急急的奔來,知是那四人,糾集了許多人前來探看,只是一時沒有好方法對付,獨自立在竹牀旁邊,望着昏死過去的女子,急得搔耳爬腮,不得計較。正在這無可如何的當兒,那女子又動彈起來,這回的動卻不比前兩回了,競將身軀翻了轉來,喉嚨裏也哼出聲來了。齊四見了,忙就近女子的耳邊說道:“我是特地前來搭救你的人。你若能說話,就請快說,我帶你出去好麼?埋你的人又快來了。”是這麼問了兩遍,不見女子開口,聽奔來的腳聲越發近了,心想:我且將這女子帶出宮再說。遂把被單打開,鋪在地下,將女子提放被單裏面,抄起被單四角,和裝在布袋裏面一般,提起來往背上一馱,就見有無數的燈籠火把,蜂擁一般的穿花越柳而來。齊四怎敢露面,溜到花園盡頭處,雙腳一頓,已上了高牆,躥過幾重房屋,揀僻靜的地方放下女子來。因在躥檐躍脊的時候,覺得女子已經醒了似的,自己原不知道女子是誰,家住什麼地方,此時更深夜半,將馱着女子跑到什麼所在去呢,因此不能不放下來問個仔細。女子果已清醒轉來,且能在地下坐着了。

齊四在旁說道:“我是無意中見你被難,一時不忍,救你到了此地。我並不知道你姓什麼,家住那裏,因何到了王宮裏面,因何要將你活埋?快說出來,我好送你家去。”女子聽了,抬頭向左右看了一看,未開口,已掩面哭泣起來。齊四着急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所在,此刻是什麼時候,如何能容你在這裏哭呢?你只快說你家在哪裏,旁的話都不用說了。”

女子才揩着眼淚說道:“我就因爲沒有家了,聽了恩公問我家住哪裏的話,所以不由得傷心痛哭起來。”齊四一聽說是沒有家的,立時覺得爲難,不知要怎生處置纔好,很失悔自己太孟浪,怔住了一會才問道:“你怎麼會沒有家的呢,難道連親戚也沒有一處嗎?聽你說話,不是南京的口音,是哪一省的人咧?”

女子道:“我姓許,是湖北黃州人。我父母兄弟姊妹,連我共十二口人,除我而外,都死在北王部下將官李德成之手。李德成當時不殺我,也不許我自盡,逼着要我做他的小,我誓死不肯相從,自盡也不知尋了多少次。李德成卻又派人監守得嚴密,幸虧李德成的老婆仁慈,見我可憐,將我帶在身邊,不許李德成無禮。北王死後,李德成謀得天王宮中侍衛,移家王宮左首房屋內,自從搬進那房屋之後,李德成每乘他老婆不在跟前的時候,百般的輕侮我。他夫妻爲我口角了好幾次。李德成見我屢次不肯相從,漸漸的恨我入骨了。今夜因是中秋,李德成的老婆進王宮朝覲去了,李德成以爲得了機緣,在家飲酒作樂,把酒喝得爛醉,又逼我相從。我不依他,他就叫左右的人,剝了我的衣服痛打,我不給他們剝,便哭叫起來,李德成恐怕哭聲傳進王宮去,教人拿灰袋壓住我的咀臉,灰袋一到我臉上,我就昏死過去了。往後怎麼樣,一些兒不知道,直到此時才醒轉來。雖承恩公救了我的大難,只是我一家人,都被李賊害了性命,如今卻教我去哪裏安身?”說到這裏,又低頭掩面,嗚嗚的哭起來了。

齊四道:“這時哭着有什麼用處,你也沒有親眷在南京嗎?”女子道:“我是湖北黃州人,哪有親眷在南京呢?”齊四到了這時,毫無主意,當在急難的時候,說不得避嫌疑,雖是年輕女子,也只得馱在背上逃走。這時既沒有安頓的地點,而女子又已清醒明白,不好再用被單包裹,並且年輕男女,在夜深無人之處,兩兩相對,齊四是個義烈漢子,怎肯久居這嫌疑之地呢?無奈是他自己多事,無端把人馱着逃出來,論情理,論事勢,都不能就這麼丟了不管。抬頭看看天色,東方已將發白了,只得向那女子說道:“我從小闖蕩江湖,素來是以四海爲家的人,今夜雖於無意中救你脫難,卻沒有好地方安插你。離此不遠,有座清淨庵,庵裏的住持老尼無住,和我認識,惟有暫時送你到那裏去,再作計較。”女子就地下向齊四叩頭泣道:“我削髮修行的志向,存了好幾年了,既有這麼好的所在,求恩公從速帶我去便了。”

女子身體並不曾受傷,一清醒便如常人,能起立行走,不過一腳沒了弓鞋,步履十分不便,好在歇息之處,離尼庵很近,一會兒就到了。原來無住老尼,很有些道行。廣惠和尚時常來庵裏,與無住論道,齊四因此認識。但不知無住肯將自己的清淨的庵院做逋逃藪,收容這女子與否,且俟第三十六回再說。

第三十六回

仗錨脫險齊四傾心

代師報仇王五勸駕

話說齊四將那女子送到清淨庵裏,只見無住老尼正和廣惠和尚對面坐着談話。齊四不覺怔了一怔,暗想:我在庭院中舞劍,聽得哭聲的時候,師傅不是獨自坐在房中做功課的嗎?他老人家平日在夜間,從來不見出過房門,怎的這時卻到了這裏?心裏一面懷疑,一面緊走上前,先向無住見禮,然後向自己師傅見禮,正要開口將搭救女子的情形稟明,廣惠已點頭含笑說道:“不用你說,我已知道了。”

無住向齊四合掌道:“勞居士解救了貧僧的小徒,感謝,感謝!”齊四忙鞠躬答禮,心裏卻是納悶,怎麼這女子是她的徒弟,師傅不是曾說她道法很高的嗎,如何自己徒弟在難中幾年並不去解救呢?並且這女子又沒有落髮出家,怎麼是她的徒弟?心裏正自這般疑惑,忽見這女子走到無住面前,雙膝跪下說道:“師傅不就是某年某月在我家化緣,向先父母要我做徒弟的嗎?”無住哈哈笑道:“你的眼力倒不錯。你父母那時若肯將你化給我,這幾年的困苦和今夜死中求活的事也沒有了。”

廣惠合掌唸了聲阿彌陀佛道:“貧僧在此數年,只因忠王生成一身仙骨,立願要渡脫他,也可因此減除一分浩劫。無奈數由前定,佛力都無可挽回,貧僧只好回山去了。”說時,望着齊四道:“你有了這點兒本領,此後能時時向正途上行事,保你充足有餘,若仗着這點兒本領去爲非作歹,將來就必至死無葬身之地。須知,我傳你的本領,是因你的根基還好,想你替我多行功德。替我行的功德,也就是你自己的功德。你在此地的事,不久自然會了。此間事了之後,便是你廣行功德的時候。”

齊四聽了,問師傅將去哪裏?廣惠不肯說,只說:“你此後的居心行事,固能不負我的期望,到了那時候,我自然來渡你。不然,你便來見我也無用。”廣惠說了,即向無住告辭,轉眼就不知去向了。齊四惘然回營。

李秀成次日得了伺候廣惠的兵丁呈上廣惠留下告別的字條,心中甚是不快,忙傳齊四上來,盤問廣惠走時說了些什麼,齊四依實說了,只不提搭救女子的事。李秀成聽了,不免有些追悔,但是這時一身的責任太重,清兵又圍攻正急,只好付之一嘆。不久南京被清兵攻破了,齊有光死於亂軍之中,齊四揹着齊有光的屍逃出來,擇地葬埋了,遂遵着廣惠臨別時的吩咐,遊行各省,竭力救濟因戰事流離顛沛的人民,其間俠義之事,也不知做了多少,直到與曹仁輔見面,幾十年如一日。這便是金陵齊四的略歷。

這日齊四清早起來,偶然想起自從與曹仁輔、巴和開設仁昌當店以來,已有好多日子不曾去姑母家問候,心裏很有些惦記。喫過早飯,即對巴和說了,去姑母家問候一番便回,想不到走後就出了大漢來贖錫酒壺的事。

齊四問候了他姑母,回頭沿着川河行走。川河裏的水,人人都知道是急流如箭,行船極不容易的。上水船拉索纜的夫子,大船要幾百名,小船也得一百或數十名。齊四這時心境安閒,跟着一般拉纜的夫子,慢慢的向上流頭走,細玩流水奔騰澎湃之勢。船隨川轉,剛繞了一處山灣,耳裏便聽得一陣吆喝驚喊的聲音,夾雜着激湍濺潑的聲音,儼然如千軍萬馬,奮勇赴敵的樣子。齊四舉眼看時,原來上流頭有一艘大巴幹船,順着急流直衝而下,比離弦之箭還要加上幾倍的快迅。相離不過二百步遠近,就有一條小烏江船,正用着三五十名拉纜夫,一個個彎腰曲背的往上拉,照那大巴幹船直衝而下的航線,不偏不倚正對着烏江船的船頭。巴幹船上的艄公連忙轉舵,無奈船行太快,兩船相隔又太近,艄公儘管轉舵,船頭仍是不能改換方向。兩船上的人和岸上拉纜的夫子,見此情形,大家都慌亂起來,不約而同的齊聲吆喝。齊四看了,也不由得代替烏江船若急,眼見得兩船頭只一撞碰,烏江船又小又在下流,斷沒有幸免的道理。說時遲,那時快,正在這個大家驚慌得手無足所措的當兒,俄見烏江船艙裏,猛然竄出一箇中年漢子來。那漢子的身手真快,一個箭步竄到船頭,一伸腰肢,右手已將擱在船頭上的鐵錨擎起,作勢等待那巴幹船頭奔到切近,只一下橫掃過去,“喳喇”一聲響還不曾了,那巴幹船便如撞在岩石上一般,船頭一偏,從烏江船邊挨身擦過。瞬眼之間巴幹船早已奔向下流頭去了,烏江船隻晃了兩晃,一些兒沒損傷。

那漢子這一錨沒要緊,只是把船上、岸上的人,都驚得望着漢子發徵,一個個倒說不出什麼話來。那漢子神色自若的,從容將手中錨安放原處,就彷彿沒有這回事的樣子。齊四不由自主的脫口叫了一聲:“好!”這“好”字才叫出口,卻又甚悔孟浪似的,連忙掉轉臉看旁邊,好象怕被那漢子認識的一般。烏江船上的船戶,六、七人圍住那漢子說笑,約莫是向那漢子道謝。齊四心想:這人的本領,真是了得。我今日既親眼看見了,豈可失之交臂,況且我店裏正少一個保管首飾的人,看這人一團正直之氣,又有這般本領,若能結納下來,豈不是一個很得力的幫手!

齊四雖這麼思量着,卻苦於水岸兩隔,不便招呼,忽轉念一想,我何不如此這般的做作一番,怕他不來招呼我嗎?主意已定,即捱上拉纜的夫子隊裏,看見一個年紀稍老、身體瘦弱的夫子,拉得滿頭是汗,氣喘氣籲,一步一步的提腳不動。齊四即向這夫子說道:“可憐,可憐!你這般老的年紀,這般弱的體格,還在這裏拚着性命拉纜子,我看了心裏很難過。我橫豎是空着手閒行,幫老哥拉一程好麼?”那夫子一面走着,一面抬頭望了望齊四說道:“好自是好,只是你幫我拉一程只得一程,你去了仍得我自己拉。”齊四笑道:“拉一程便少了一程,你把帶子給我吧!”那夫子累得正苦,有人代勞,當然歡喜,笑嘻嘻的從肩上卸下板帶來,交給齊四。齊四也不往肩上搭,右手握住板帶,左手朝後勾着纜予,大踏步的向前走。在前面的夫子,忽覺得肩上輕鬆了,都很詫異,一個個停步回頭,看那烏江船,就和尋常走着順風的船一樣,急流水打在船頭上,浪花濺得二,三尺高。齊四日裏喝着快走,兩腳更加快了些。一般拉纜夫看了,才明白是齊四的力大,獨自拉着烏江船飛走,大家都不由得驚怪,見齊四走上來喊着快走,只得都伸着腰,嘻嘻哈哈的跑。也有些覺得奇怪,邊跑邊議論的;也有些看了高興,口裏亂嚷的。總之,譁笑的聲音,比剛纔吆喝的聲音,還來得高大。

烏江船上那個拿鐵錨掃開巴幹船的漢子,畢竟是誰?只要不是特別健忘的看官們,大概不待在下報名,都知道就是入川訪友的羅大鶴。羅大鶴當下掃開了巴幹船,船戶都圍着他稱謝。他正打算仍回艙裏坐地,忽覺船身震動得比前厲害,接着便聽得拉纜的譁笑,一抬頭就看出齊四的神力來。他入川的目的,原是訪友,這時既發見了這般本領的人物,怎肯當面錯過呢?就船頭只一縱,跳上了岸,趕上齊四笑道:“好氣力,佩服,佩服!請教好漢貴姓大名?”齊四見自己的計策驗了,喜得將兩手一鬆,抽身和羅大鶴相見。誰知一般拉纜夫,都伸着腰走,沒一個得力,想不到齊四突然卸肩,那烏江船便如斷了纜索,被水推得只往下控,連一般拉纜夫都被拖得立腳不住,歪歪倒倒的只往後退。坐在船裏的船戶,只道是真斷了纜,嚇得狂呼起來。虧得羅大鶴順手撈着纜子,纔將那船拉住。

齊四倒毫不在意的,向羅大鶴拱手答道:“豈敢!閣下才是神力,真教人佩服呢!”羅大鶴謙遜了兩句,彼此互道了姓名。齊四就邀請羅大鶴同回仁昌當店去。羅大鶴原無一定的去處,既遇了齊四這般人物,又殷勤邀請,那有不欣然樂從的!當下羅大鶴也不推讓,即回船待開發船錢。船戶因羅大鶴剛纔救了一船的貨物和好幾人的性命,不但不肯收受羅大鶴的船錢,反爭着攀留羅大鶴款待。

羅大鶴辭了船家,與齊四一同來到仁昌當店,已是天色向晚了。曹仁輔、巴和二人正等得焦急萬分,惟恐齊四這夜不回,出了意外的亂子,二人擔當不起。此時見齊四同一個英氣勃勃的漢子回來,二人才把心事放下。

齊四將羅大鶴給曹、巴二人介紹了,並述了在河邊相遇的始末。三人相見,彼此意氣都十分相投。曹仁輔將大漢贖錫壺的經過情形,告知齊四、羅大鶴。齊四笑道:“這自是有意來探看虛實的。因爲做我們這行生意的人,沒有不聘請幾個有名的把式,常川住在店中保護的。惟有我這裏,開張了這麼久,一個會把式的也不曾聘請,生意又做得這般興旺,如何免得了有人轉我們的念頭!但是外路的人畢竟看不透我們的虛實,所以派了今日那大漢來,藉故探看一遭。這也是合當有事,偏遇了我不在家,不能和他打個招呼。大約不出幾日,他們必有一番動作,好在我們有了這位羅大哥,儘管他們怎麼動作,都不用着慮。”羅大鶴見三人都是豪俠之士,也很願意出力。

過不了幾日,這夜三更時分,果然來了八個大盜。只是哪裏是齊、羅二人的對手,一個個都身受重傷的跑了。從此仁昌當店的聲名,在四川一般當店之上。齊四留羅大鶴在店裏,經管了一年多首飾,並將言師傅傳授的本領,轉教了店中幾個資質好的徒弟。四川至今還有一派練八仙拳的武術家,便是從羅大鶴這回傳下來的。

羅大鶴住了年餘之後,自覺不負言師傅吩咐,已將本領傳了川、湘兩省的徒弟,如今可去寧陵縣,找神拳金光祖,替師傅報十年之仇了。羅大鶴主意既定,即日辭了齊四等一干人,馱上原來的黃包袱,起程到寧陵縣。齊四等自然有一番餞送程儀舉動,這都不必述他。

從四川到寧陵,水陸數千裏,在路上耽擱了不少的日子,纔到寧陵。四處訪問金光祖,知道的人極多,很容易的就找到了金家,並打聽得金光祖纔買了一匹千里馬回家。所以金祿堂推說金光祖不在家,羅大鶴能說若真不在家,我也不會來的話。

羅大鶴當下見金光祖出來,纔將肩上的包袱卸下,回頭見金光祖背後,立着一個魁梧奇偉的漢子,英氣逼人,料知不是一個等閒的人物,心想:“明槍易躲,晴箭難防”。我今日不遠數千裏來替師傅報仇,我只單身一人,他這裏現有三個,不要動起手來,受了他們的暗算,十年之仇不曾報得,反白丟了性命,這倒不可不先事加以慎重。想罷,即向王五拱手,請教姓名。

王五未見羅大鶴之前,只聽得金光祖說這姓羅的,系老報十年之仇的話,心裏很有些厭惡羅大鶴,有意要幫金光祖一臂之力。及與羅大鶴見面,不因不由的就發生了一種愛慕之念,暗想: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便是這姓羅的打輸了,也甚可惜。正在這麼想着,羅大鶴已向他拱手問姓名,遂走出來答禮說道:“兄弟姓王,名子斌,和金老爹也是初次相識,難得老哥今日前來,湊巧兄弟也在這裏。兄弟因和兩位都是初會,想從中替兩位講和。金老爹年紀雖老,十年前的本領還在,只看他老人家的精神色採,便可知道了。老哥正在壯年,既特地前來報仇,本領之高強自不待說。兩下動起手來,彼此拳腳無情,不論誰勝誰敗,在兄弟看來,都覺不妥。金老爹今年七十八歲。享一生神拳的聲名,垂老的人,果然經不起蹉跌,就是羅老哥,好容易練就一身本領,若真有不共戴天的大仇,說不得就明知要拚卻性命,也得去報。尊師十年之前,和金老爹交手,並不曾受什麼重傷,怎說得上‘報仇’兩個字。老哥若肯瞧兄弟的薄面,將這個字丟開。”

金光祖聽到這裏,見羅大鶴很露出不願意的神氣,以爲羅大鶴疑心王五這般說法,是代自己說情,年老力衰,不敢和他交手,遂不等王五再說下去,一步搶到王五跟前說道:“承五爺的好意,老朽卻不敢遵命。老朽今年已活到七十八歲了,就要死也死得過了。姓言的有約在先,當時老朽已答應了他,幸虧老朽有這麼高的壽,居然能等他十年。他自己沒本領前來,教羅君來代替,老朽已佔着上風了,但願羅君能青出於蘭,替他師傅把仇報了,老朽也了卻一重心事,請五爺在旁邊,給老朽壯壯聲威。”

羅大鶴見金光祖已有這麼高的年紀,又聽了王五講和的話,心裏本也有些活動了,只是覺得既受了自己師傅的囑託,一時沒作擺佈處,因此顯出躊躇的神氣,並不是金光祖所推測的心事。此時忽聽金光祖說言師傅沒本領前來,教羅君來代替,已佔了上風的話,就不由得生氣起來,隨即冷笑了一聲說道:“既說到有約在先的話,當時我師傅不是曾說了,若他自己沒有再見的緣法,也得傳一個徒弟,來報這一手之仇的話嗎,爲什麼卻說人沒本領前來呢?十年前的事,本來也算不了什麼仇恨,不過我師傅傳授我的本領,爲的就是要實踐那一句話,如果金老爹自覺上了年紀,只要肯說一句服老的話,我就從此告別。”

金光祖哈哈大笑道:“黃漢升八十歲斬夏侯淵,我七十八歲怎麼算老!你儘管把你師傅傳授的本領儘量使出來,畏懼你的也不是神拳金光祖了。”

羅大鶴望了望王五和金祿堂道:“兩位聽了,可不是我姓羅的欺負老年人。”羅大鶴說這話,就是防兩人暗中幫助金光祖的意思。金光祖已明白羅大鶴的用意,即教王五和金祿堂退開一邊,讓出地盤來,對羅大鶴說道:“你固能欺負得下我這老年人,算是你的本領,要人幫助的,也辱沒‘神拳’兩字了。”

羅大鶴至此纔不說什麼,只高聲應了個“好”字,彼此就交起手來。這一老一少,真是棋逢對手,兩方都不肯放鬆絲毫。初起尚是一來一往,各顯身手,鬥到二百多個回合以上,兩人忽然結扭起來,都顯出以性命相撲的樣子。

金祿堂恐怕自己祖父喫虧,多久就想跳進圈子去給羅大鶴一個冷不防。王五看出金祿堂的意思,覺得不合情理,又見金光祖並未示弱,幾番將金祿堂阻住了。金祿堂這時見羅大鶴和自己祖父已結扭在一團,明知打這種結架,照例是氣力弱的人喫虧,自己祖父這般年紀,如何能扭得過羅大鶴,再也忍耐不住,逞口喝了一聲,剛要跳進圈子,金光祖、羅大鶴二人已同時倒地。隨聽得“唧喳”一聲響,金光祖兩腳一伸,口中噴出許多鮮血來,已是死了。羅大鶴就在這“唧喳”一聲響的時候,一聳身跳了起來,仰天打了一個哈哈,便直挺挺的站着不動。

金祿堂看了自己祖父,被羅大鶴打得口吐鮮血而死,心中如何不痛恨,一時也就把性命不顧了,竄到羅大鶴跟前,劈胸就是一掌打去。作怪,羅大鶴竟應手而倒,連一動也不動。王五也覺得奇怪,趕上前看時,原來直挺挺站着不動的時候,便已斷氣了。

金祿堂心痛袒父,撫着金光祖的屍大哭。王五也不勝悲悼,灑了幾行熱淚。裝殮金光祖時,解出胸前的銅鏡,已碎裂做幾塊了。羅大鶴死後,遍身肌肉都和生鐵鑄成的一般,惟腰眼裏有一點指拇大小的地方,現出青紫的顏色,竟象是腐爛了的。

王五十分可惜羅大鶴這般一身本領,正在英年好做事的時候,無端如此葬送,心中甚覺不快,自己拿出錢來,替羅大鶴棺殮埋葬,直待金、羅二人的墳都築好了,沽酒祭奠了一場,才快快的取道回北京來。

這日方到大名府境內,從一處鄉鎮上經過,忽見前面一家小小的茶樓門口,立着兩匹很高大的黑驢,骨幹都異常雄駿,鞍轡更鮮明奪目。兩驢的繮索,都連鞭搭在判官頭上,並沒栓住,也無人看守。茶店出進的人挨驢身擦過,還有幾個鄉下小孩,大概是不常見這種動物,也有立在遠處,抓了泥沙石子向兩驢揮打的,也有拿着很長的竹枝樹椏,跑到跟前戳驢屁股的。兩驢都行所無事的睬也不睬,動也不動。王五騎着馬緩緩的行來,這種種情形都看在眼裏,不由得心裏不詫異,暗想這兩條牲口,怎調得這般馴順,騎這兩條牲口的人,大約也不是尋常俗子,我口中正覺有些渴了,何不就到這茶樓喝杯茶,藉此瞧瞧騎這牲口的人物。

王五心裏想着,馬已到了茶樓門首,翻身跳下馬來,正待拴住繮索,只見茶樓門裏走出兩個華服少年來。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生得劍眉隆準,飄逸絕倫;一個年才十五、六歲的光景,一團天真爛漫之氣,使人一見生愛。就兩少年的裝束氣度觀察,一望便能知道是貴胄豪華公子。兩少年邊走邊回頭做出謙讓的樣子,原來跟在兩少年背後出來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見那漢子的裝束,象個做工的人,面貌也十分粗俗,不過眉目之間,很有一種精悍之氣,步履也矯健非常,跨出茶樓門,向兩少年拱了拱手道:“公子請便,後會有期。”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帶着幾分傲慢的態度。兩少年卻甚是恭順,拱立一旁,不肯上驢,直等那漢子提步向東走了,才跳上驢背向西飛馳而去。王五看了三人的舉動,不覺出神,拴好了馬,走進茶樓,在臨街的樓檐下揀了個坐位。

這茶樓雖是在鄉鎮上,生意卻不冷淡。樓上百十個座頭,都坐得滿滿的。王五喝着茶,聽得旁邊座位上,有兩個人談論的話,好象與剛纔所見的情形有關,隨看兩人也是做工的模樣。只聽得那一人說道:“我多久就說郭成的運氣快要好了。從前同場賭錢,總是他輸的回數居多,近一個月以來,你看哪一場他不贏!他如今衣服也做了幾件,糧食也辦得很足,連脾氣都變好了,不是轉了運是什麼!”這一人答道:“你的眼皮兒真淺,看見有兩個富貴公子和郭成談話,就說他是轉了運,贏幾回錢,做幾件衣服,算得什麼!只一兩場不順手,怕不又把他輸得精光嗎?並且我看郭成,若不改變性子,他這一輩子,也就莫想有轉運的時候。他仗若會點兒把式,一灌醉了幾杯黃水,動不動就打人。剛纔這兩個闊公子,雖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只是據我猜想,一定是聞他的名,特來跟他學武藝的。”那人聽到這裏,即搶着說道:“你說我眼皮兒淺,他不是轉了運,怎麼忽然有闊公子來跟他學武藝呢?教這樣闊公子的武藝,不比做手藝強多了嗎?”這人連連擺手說道:“闊公子是闊公子,與郭成什麼相干!大名府的大少爺,你難道能說不是闊公子嗎?那大少爺不也是跟着郭成學武藝的嗎?請問你,他曾得了什麼好處,倒弄得把原有的一份差使都革掉了,還捱了六十大板。你說他要轉運了,我看只怕是他又要倒黴了呢!這兩個闊公子不做他的徒弟則已,做了他的徒弟也不愁不倒黴。他的老孃七十多歲了,就爲他的脾氣不好,急成了一個氣痛的毛病,時常發了,就痛得要死。他的老婆,也爲他動不動打傷了人,急得躲在我家裏哭,說他在府裏當差的時候,結的仇怨太多,若再不和氣些兒,將來難保不在仇人手裏喫虧。”那人點頭道:“這倒是實在話。你瞧,他又來了。”

王五朝樓梯口看時,只見剛纔送那兩個少年的漢子,正走了上來。不知這漢子是誰,那兩個少年是誰家的公子,且俟第三十七回再說。

第三十七回

周錫仁輸誠結義

羅曜庚枉駕求賢

話說王五見那漢子上樓,兩隻光芒四射的眼睛,在百十個座頭上都看了一遍,好象尋找什麼人似的,最後看到王五座上,恰巧和王五打了個照面,似乎要尋找的人已尋着了的樣子,臉上登時露出喜色,走到王五跟前,抱了抱拳笑道:“五爺已經不認識我了麼?才幾年不見,五爺更發福了。”王五連忙起身拱手,一面口裏含糊答應,一面心裏思量,面貌雖彷彿記得是曾在哪裏會過,但是一時連影子都想不起來,只得讓坐說道:“慚愧,慚愧!竟想不起老哥的尊姓大名了。”

漢子笑道:“怪不得五爺想不起,只怪那時在貴鏢局裏打擾的人太多。俗語說得好,一百個和尚認得一個施主,一個施主認不得一百個和尚。我姓郭,單名一個成字,大名府人,因少時喜練些拳腳,略能在江湖上認識幾個有本領的人,大家談到當今豪傑之士,沒一個不是推崇五爺的。有好些人投奔五爺,得了好處,因此我也到貴鏢局裏,想五爺賜教些拳腳,無奈那時和我一般住在貴鏢局裏的,約莫有二、三百人,五爺每日的應酬又忙,總輪不到有我和五爺談話的時候。我整整的在貴鏢局裏打擾了四個月,雖隔不了幾日,五爺就得來我們八個人住的那間房裏一趟,有時見面向我們說幾句客氣話,有時也坐下來談論一會,然而我同房八個人當中,只我的年紀最輕,最是拙口鈍舌,不會說話,在沒見五爺面的時候,心裏打點了好多話,想在見面的時候,說出來請求指教;及至五爺來了,陡然間覺得一肚皮的話,不好從哪裏說起,即有時打定了主意,而同房的人每次總是好象有意與我爲難,自五爺進門便爭先恐後的說起,非說到五爺起身走到隔壁房裏去了再不住口,是這麼挫了我幾次,興致也就挫得沒有了。逆料便再住下去,三、五個月也不過是跟着大家喫飯睡覺,想得五爺指教武藝,是決辦不到的事,也沒當面向五爺告辭,就回了大名府。”

王五聽郭成滔滔不絕的說了這一大陣,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道:“我那時名爲好客,實在是胡鬧。真有本領的好漢,休說斷不肯輕易到我那裏來,即算肯賞光來了,若不自己顯些能爲給我看,或是素負盛名的,我何嘗知道是真有本領的好漢。那時我以爲是那麼好客,必能結交許多豪傑之士,其實不那麼好客倒好了,越是那麼好客,越把天下豪傑之士得罪了,自己還不知道。即如老哥賞臉,在敝局住了四個月,連話都不能和我說一句,幸虧老哥能原諒。我應酬太忙,不周不到之處是難免的,倘若換個氣度不及老哥寬宏的,不要怪我藐視人嗎?很對老哥不起,老哥如有指教的地方,如今敝局已沒有賓客了,看老哥何時高興,即請何時枉顧。敝局此刻既沒有賓客,我自己一身的俗事也擺脫了許多,比幾年前清閒了幾倍,老哥有指教的地方,盡有工夫領教,斷不至再和前次一樣,失之交臂了。”

郭成欣然答道。“從前五爺是使雙鉤的聖手,這幾年江湖上都知道五爺改使大刀了。五爺使雙鉤的時候,我想五爺指點我使雙鉤的訣竅,如今五爺改使大刀,我更想從五爺學大刀了。我也知道大刀比雙鉤難使,只是能得五爺指點一番,江湖上的老話,算是受過名師的指點,高人的傳授,究竟與跟着尋常教師練的不同。五爺既允許我參師,我就在這裏叩頭了。”說時,已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也不顧滿茶樓的茶客,都掀眉睜眼的望着。

王五起初和郭成說的,原不過初會面一番客氣話。自從王五受過山西老董那番教訓之後,久已謝絕賓客,辭退徒弟,幾年不但沒傳授一個徒弟,並不曾在不相干的人跟前,使過一趟拳腳,談過一句武藝,從前那種做名譽、喜恭維的惡劣性質,完全改除淨盡了。就是有真心仰慕他本領並和他有密切關係的好青年,誠心要拜他爲師,他也斷不會答應。郭成是個何等身份的人,平日的性情舉動怎樣,王五一些不知道,怎麼會隨口便答應收做徒弟暱?照例說的幾句客氣話,萬不料郭成就認爲實在,竟當着大衆,叩頭拜起師來。郭成這麼一來,倒弄得王五不知應如何纔好,心裏自是後悔不應該說話不檢點,不當說客氣話的人,也隨口亂說,以致弄假成真,然口裏不便表明剛纔所說全是客氣話,不能作數,只得且伸手將郭成扶起,默然不說什麼。

郭成雙手捧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的送到王五面前,又叫了幾樣點心,給王五喫。王五心想,這郭成平日爲人行事,我雖不知道,只是就方纔這兩人談論的言語推測起來,又好賭,脾氣又大,七十多歲的老母爲他急得氣痛,老婆爲他急得在鄰家哭泣,他都不肯將脾氣改變,其人之頑梗惡劣,就可想而知了。他如今想從我學武藝,當然對我十分恭順,這一時的恭順哪裏靠得住。我此刻若說不肯收他做徒弟的話,顯見得我說話無信,倒落他的褒貶,不如且敷衍着他,慢慢看他的行爲畢竟怎樣。方纔談論他的是兩個做工的粗人,他們的眼界不同,他們以爲是的,未必真是,他們以爲不是的,也未必真不是。看這郭成的五官也還生得端正,初看似乎粗俗,細看倒很有一團正氣的樣子,兩隻眼睛更是與尋常人的不同,大概做事是很精明強幹的。我局裏也用得着這種幫手,便收他做個掛名的徒弟,也沒什麼使不得!王五是這般左思右想了好一會,才決定了將錯就錯,且教郭成到鏢局裏幫忙,一時想起騎驢的兩個少年來,即向郭成問是什麼人?

郭成見問,彷彿喫驚的樣子說道:“師傅不曾瞧出兩人的來歷麼?”王五搖頭道:“只在這茶樓門外見了一面,話也沒交談一句,怎生便瞧得出他們什麼來歷。到底是什麼來歷,不是哪一家做官人家的大少爺麼?”

郭成點頭道:“我並不認識他們。據他兩個自己說,姓呂,是親兄弟兩個。他父親曾在廣西做過藩臺,如今已告老家居了。他兄弟兩個生性都歡喜練武,只苦尋不着名師,不知從哪裏聽說我的本領很好,特地前來要拜我爲師。哈哈,師傅,你老人家說,直隸一省之內享大聲名、有真本領的好漢,還怕少了嗎?如果真是誠心拜師,還怕尋不着嗎?哪裏有輪到我頭上來的道理呢!我練武是歡喜練武,但是外面的人,休說決不至有替我揄揚,亂說我本領很好的話,就是全不懂得工夫的人,有時替我瞎吹一陣,然而他們兄弟既是貴家公子,不是闖蕩江湖的人,這類瞎吹的話又如何得進他們耳裏去,並且尋師學武藝,總得打聽個實在,也沒有胡亂聽得育人說某人的本領很好,就認真去尋找某人拜師的道理。因此,他兩人說的這派不近情理的話,我雖不便駁他,心裏卻是不信。”

王五問道:“他們住在哪裏,今日才初次在這裏和你見面嗎?”郭成點頭道:“據他們說,就住東離城不遠的鄉下。今日我和這個同行的夥計,在這邊桌上喝茶,眼朝街上看着,忽見兩人騎着兩頭黑驢走過,我因見那兩頭牲口長得實在不錯,我小時跟着父親做了好兒年驢馬生意,從來沒見過有生得這麼齊全的牲口,不由得立起身,仔細朝兩頭牲口和兩人打量。兩人一直走過去了,我看了兩人的情形,心裏不免有些泛疑,猜度他十九不是正經路數。我那年從師傅鏢局裏歸家之後,就在大名府衙裏充了一名捕班,在我手裏辦活了的盜案,很有幾起疑難的,兩年辦下來,便升了捕頭。什麼喬裝的大盜,我都見過,辦的日子一久,見的大盜也多,不問什麼厲害強盜,‘不落到我跟裏便罷,只一落我的眼,不是我在師傅跟前敢說誇口的話,要使我瞧不出破綻,也就實不容易。今日我見了他兩個,心裏雖斷定十之八九,只是我的捕頭,在幾個月以前已經因醉後打了府裏的大少爺,捱了六十大板之後革了,儘管有大盜入境,也不干我的事,要我作什麼理會,當下也就出他們騎着牲口過去了。誰知兩人去不一會,又騎着那牲口飛也似的跑回來了,一到這樓下,兩人同時跳下,將鞭子繮繩往判官頭上一擱,拴都不拴一下,急匆匆的走上樓來,竟象是認識我的,直到我跟前行禮,自述來意。師傅,你老人家是江湖上的老前輩,看了他們這般舉動,能相信他們確是貴家公子,確是聞我的名,特來拜師的麼?”

王五道:“這話卻難斷定。不見得貴家公子就不能聞得你的聲名,你的聲名更不見得就只江湖上人知道。你既是一個被革的捕頭,他兄弟若真是強盜,特地來找着你,故意說要拜你爲師,卻有什麼好處。你當了幾年捕頭,眼見的大盜自然不少,便是我在鏢行裏混了這半輩子,還有什麼大盜沒見過嗎?一望就知道不是正經路數的果然很多,始終不給人看出破綻的也何嘗沒有。總之,人頭上沒寫着‘強盜,兩個字,誰也不能說一落眼,就確實分辨得出來。”

郭成見王五這麼說,不敢再說自已眼睛厲害的話,只得換轉口氣,說師傅的話不錯。王五接着問道:“他兄弟要拜你爲師,你怎麼說呢?”郭成道:“我說兩位聽錯了,我哪裏有什麼本領夠得上收徒弟。縱說我懂得兩手毛拳,可以收徒弟,也只能收那般鄉下看牛的小孩做徒弟,如何配做兩位的師傅。兩位現在的工夫,已比我強了十倍,快不要再提這拜師的話,沒的把我慚愧死了。兩人咬緊牙關,不承認曾經練過武藝,我便懶得和他們歪纏。”

王五道:“他們怎知道你在這樓上呢?”郭成道:“他們原是不知道的。因先到寒舍找我,我每日必到這裏喝茶,家母、敝內都知道,將這茶樓的招牌告知了他兩人,所以回頭就跑到這裏來。我剛纔送他們走後,回家問家母才知道。”

王五道:“你打算怎樣呢?”郭成道:“且看他們怎樣?即算他們所說是真的,是誠心要拜我爲師,憑你老人家說,我正在拜你老人家爲師,豈有又收旁人做徒弟的道理!不論他們如何說法,我只是還他一個‘不’字。我回家只將家母和敝內食用的東西安排停當了,能勉強支持兩三個月,即刻就動身到師傅局子裏來,哪怕跟師傅這種豪傑當一輩子長隨,也是心悅誠服的。當捕頭的時候,平日擔驚受怕,一旦有起事來,沒有晝夜,不分晴雨,稍不順手,還得受追受逼,便辦的得意也是結仇結怨,反不如做泥木手藝的來得自在,只是做手藝太沒出息,所以情願追隨師傅。”

王五見郭成的言談舉動也還誠實,略略的談論了一會武藝,本領也很過得去,當下便拿了二十兩銀子,教郭成將家事處理停當,即到會友鏢局來,直把個郭成喜得心花怒發。

王五起身下樓,郭成恭送到門外,伺候王五上馬走了,仍回到茶樓上。那兩個同做手勢的夥伴,迎着郭成笑道:“郭大哥真是運轉興隆了,今日只一刻工夫,憑空結識了三個騎驢跨馬的大闊人,又得了那麼一大包銀子。去,去,去!我昨夜輸給你的錢,今日定得找你撈回來。”郭成正色說道:“什麼騎驢跨馬的大闊人,你們道那兩個後生是誰,那是兩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強盜,大概是來邀我入夥的。我家世代清白的身子,豈肯幹那些勾當!剛纔走的這位,是北京會友鏢局的王五爺,是我的師傅。我只有幫他出力做事的,他便再闊些,我也不能向他要錢。他送我這包銀子,是給我安家的,我怎敢拿着去賭錢,此後我尋着了出頭的門路,得認真好好的去幹一下子,喫喝嫖賭的事,一概要斷絕了。你兩個多在這裏喝杯茶,我有事要先回家去。”

郭成隨即付清了茶錢,回到家中,將遇見北京王五爺及拜師拿安家銀兩的事,詳細對他老母說了。他老母道:“你剛纔回來一趟,急匆匆的就走了,我的記性又不好,那兩個找你的少爺,還留了一個包袱在這裏,說是送給你的,我忘記向你說。”

郭成忙道:“包袱在哪裏?”他老母在牀頭拿了給他,打開來一看,裏面幾件上等衣料,和一小包金葉,約莫有十多兩輕重。衣料中間,夾了一張大紅帖,上寫“贄敬”兩個大字,下寫“門生周錫仁、周錫慶頓首拜”一行小字。郭成翻來覆去的看了一會,不好怎生擺佈,暗想:怪道兩人在茶樓上見我的時候,沒提曾到我家的話,也有情理,我是一個已經革了的捕頭,他兩個就要在大名府做案,也用不着來巴結我,若真是聞名來拜師的,這就更希奇了。郭成一時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好仍將包袱裹好收藏。

次日清晨,郭成方纔起牀,周錫仁兄弟就來了,見面比昨日更加恭順,更加親熱,仍是執意要拜在郭成門下。郭成笑道:“我若有本領能收徒弟,象兩位這般的好徒弟,拿燈籠火把去尋找也尋找不着,何況兩位親自找上門來,殷勤求教呢?”周錫仁見郭成抵死不肯,並將包袱拿出來要退還,遂改了語氣說道:“我兄弟實在是出於一片仰慕的熱誠,既是尊意決不屑教誨,就請結爲兄弟何如?”

郭成便自思量:我有何德何能,可使他兩人這麼傾倒。我本是一個貧無立錐的人,也不怕他沾颳了我什麼東西去,我又沒有幹什麼差事,只要我自己有把握,行得正,坐得穩,更不受了他什麼拖累。我若拒絕他們過於厲害了,反顯得不受抬舉似的。我看走了眼色,他們原是好人,倒也罷了,如我所見的不差,我太拒絕得使他們面子上過不去,反轉頭來咬我一口,豈不是自討苦喫!郭成心裏這麼一思忖,即笑着說道:“我既沒有驚人的本領,又沒有高貴的身份,一個被革斥的府衙捕頭,論理還不敢和兩位平行平坐,如今承兩位格外瞧得起我,降尊要和我結拜,我心裏哪有個不願的,不過覺得罪過罷了。”

周錫仁、周錫慶見郭成允許了,都喜不自勝。周錫慶即去外面買了香燭、果品,並叫了一席上等酒菜,就在郭家和郭成三人當天結拜,歃血爲盟。凡是結拜應經過的手續,都不厭煩瑣的經過了,論年齒自是郭成居長,周錫仁次之,周錫慶最小。經過結拜手續之後,周錫仁兄弟都恭恭敬敬的登堂拜母,並拜見大嫂,又送了些衣料、食物給郭成的老母,然後三人開懷暢飲,直談論到黃昏以後纔去。第二日一早又來了,談論了一會,覺得在家納悶,就邀郭成去外面遊逛。從此每日必來。每來一次,必有一次的饋贈,每次的饋贈,總是珍貴之品。

郭成隨處留神,察看二人的行動,只覺得溫文爾雅,最是使人親愛。二人對郭成的老母,尤能曲體意志。郭成雖不是個純孝的人,然事母並不忤逆,少時雖因生性暴躁,手上又會些把式,時常和人相打,使他老母受氣,然他老母責罵他,他只是低頭順受。這時有兩個把兄弟替他曲盡孝道,他心中自是歡喜。但郭成越是見周錫仁兄弟這般舉動,越是疑惑,不知是什麼用意,心裏惦記着和王五有約,滿想早日動身到北京去。無奈每日被周錫仁兄弟纏住了,直延宕了半個多月。這日實在忍不住了,只得向周錫仁說出有事須去北京的話來。周錫仁也不問去北京幹什麼事,更不問多久可回來,只說大哥打算什麼時候動身,我們兄弟再痛飲一場,便放大哥去。郭成高興,說就是明早動身。周錫仁兄弟這日又叫了酒席,替郭成餞了行,約了等郭成從北京回來,再團聚作樂。郭成送二人去了,就檢點隨身行李。家中有兩個把兄弟半月來所饋贈的財物,已足夠一家數年溫飽之貲了,儘可放心前去。

這夜郭成將行李拾奪停當,準備次早即行首途。胡亂睡了一夜,天光還不曾大亮,猛聽得有人敲得大門響,郭成猜疑又是周錫仁兄弟來了,忙起牀打開門一看,哪裏是周錫仁兄弟呢?只見有兩個從前在府衙裏同當捕班的人,見面就叫了聲郭大哥道:“不得了,不得了!大哥得救我們一救。”郭成初見時,很喫了一驚,及聽得“大哥得救我一救”的話,才勉強將心神鎮定了,問道:“什麼事不得了,教我怎麼救?”兩捕班已走進門來說道:“大哥好安閒自在。你知道我們已經被逼得體無完膚了麼?”郭成搖頭道:“我離衙門已這麼久的日子了,衙門裏的事,你們沒來說給我聽,我如何知道!你且說爲什麼案子,受逼得這樣厲害。”

捕班長嘆一聲道:“當日有大哥在府裏的時候,從來沒有辦不破的盜案。我們都託大哥的福,終年是賺錢不費力。自從大哥離衙之後,一般大盜嚇虛了心,仍不敢在府境做案,好幾個月都很安靜,直到十多日以前,大概那般東西已打聽得大哥不在府裏了,竟敢在離城三、五里地李紳士家裏打劫起來,劫去的金銀珠寶共值十多萬。我們有了這一件案子,已經夠麻煩,夠辛苦的了,誰知李家第二日才報了案,就在這夜,離城更近的黃紳士家,又被劫去好幾萬,還殺傷了事主黃紳士的兒子。這兒子便是直隸總督的女婿,纔到一十五歲。大哥請想想,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這兩案報後,僅安靜了一夜,以後就更不成話了,一連八夜,居然在城裏出了八處同樣的亂子。上頭只管在我們腿上追贓,爲要顧他自己的前程,哪裏還顧我們的性命,並且還禁止我們不許張揚,一日緊似一日的限逼。幸虧菩薩保佑,這三夜倒安靜,我們昨夜全班簡直捱了一通夜的逼。大家思到大哥身上,知道若有大哥在府裏,斷不至有這麼要命的亂子鬧出來。如今既鬧到了這個糟樣子,沒有大哥出頭,便將我們全班兄弟都活活的逼死,連家眷都上籠子,也是不中用的。我們大家商量妥當了,此刻明人不說暗話,我們因圖延挨一時的活命,沒到大哥這裏請示,已將大哥向上頭保薦了。我兩個此時是奉了堂諭,特來請大哥同去的。”

郭成聽完這一段話,不禁怔了半晌,倒抽了一口冷氣說道:“諸位兄弟才真是胡鬧。我又不是個世襲的捕頭,已經革役大半年了,怎麼有案子起來,又來保我呢?諸位都是喫這碗飯的人,好差事卻不曾見諸位保我,我如今喫自己的飯,倒教我做公家的事,諸位平日沒事的時候得了薪餉,此時正是應當出力了。我自己有我自己的事,儘管府裏太爺有堂諭,我決不能同到府裏去。太爺不是不知道我脾氣壞,今日有事仍得用我,當日又何必因一點兒小事,將我打了又革呢?請兩位回去,就拿我這話稟報也沒要緊。俗語說得好:”不做官,不受管,不當役,不受飭‘。若在平日,兩位肯賞光到寒舍來,我應當殷勤款留,這時一則府裏的案情重大,兩位肩上的擔負更不輕鬆,不敢多使兩位耽擱!二則我自己家裏的事正忙,改日再迎接兩位來多談。“

二人齊聲說道:“太爺對不起大哥,我們何時不拿着說,何時不代大哥委屈。大哥難道就不念我們同事幾年,沒事對不起大哥的情分嗎?這種案子,在我們沒能爲的膿包,就覺得難上加難,一輩子拚命也辦不活,然拿着大哥的本領去辦,又算得什麼了不得的事呢!大哥這回救了我們的性命,我們實在情願來生來世,變豬變狗的報答大哥。”郭成連連搖手道:“辦不到,辦不到。諸位兄弟有私事教我幫忙,我若說半句含糊話,也不算是個漢子。惟有這回的公事,決不能遵命。”

郭成的話才說到這裏,虛掩着的大門,忽有人推開了。郭成眼快,一看暗道不好了,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打革郭成的大名府知府,姓羅,名曜庚,是個捐班出身,又貪又嗇的人,這番竟肯屈尊枉駕,親到一個已經革斥的捕頭家來,也實在是完全爲保持祿位的心思所驅使,並不是真能禮賢下士的好官。

郭成見是羅曜庚親來,只得趨前跪接。羅曜庚連忙雙手扶起道:“本府今日才知道你是個好漢,所以特來瞧瞧你。你在衙裏當差幾年,沒出過一件麻煩的案子,自從你走了,近來簡直鬧得不成話。衙裏少不了你,還是跟本府一陣回衙裏當差去吧!”說着,拉了郭成的手要走。不知郭成怎生擺佈,且俟第三十八回再說。

第三十八回

論案情急煞羅知府

入盜穴嚇倒郭捕頭

話說郭成見羅曜庚拉住自己的手要走,竟是不由分說的樣子,只是急得心中亂跳,明知羅知府既親自降尊來接,空言推諉是不能了事的,只得說道:“請大老爺返駕,下役馬上就來。”羅曜庚笑道:“本府是走路來的,不妨一向走回去。”郭成沒得話說,誠惶誠恐的跟着羅曜庚,直走到知府衙門。

羅曜庚這回所以不坐大轎,不開鑼喝道的擺官架子,僅帶了一個親隨,步行到郭成家裏,原因就爲郭成是個已革的捕役,論自己的身份,斷沒有現任知府拜已革捕頭的道理,坐着大轎招搖過市,外面知道的人必多,於自己的官格官體面都有很大的關係。然羅曜庚知道,郭成的強項性格,當那斥革郭成之後。已覺有些後悔,打了就不應革,革了就不應打,如今已斥革了這麼久,自己有急難的時候,再去求他,他推託不來,沒有辦法!倘若郭成有意刁難,將打發去傳堂諭的捕班哄出了門,就一溜煙往別處去了,或藏躲在什麼地方。他既不當役,又沒犯罪,簡直沒有強制他的方法。爲要顧全自己的祿位,在勢除了趁派出的捕班不曾回報的時候,親來郭成家迎接,便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這時既已將郭成弄到衙裏,就在簽押房中,用款待有資格紳士的禮貌款待郭成,先向郭成道了歉意,纔將半月來所出重重盜案,一樁一樁的述了,末了要求郭成辦理。

郭成道:“大老爺這般恩典,栽培下役,下役自然應恢感激圖報。不過下役閒居了大半年,一切辦案子的門道都生疏了。就是一件平常的盜案,大老爺委下役去辦,下役也不見得能和當役的時候一般順手,何況這種駭人聽聞的大案子!下役敢斷定,做這幾樁大案的強盜,是從外路來的,不是本地方的人。近三夜安靜,必是已攜贓逃出境了,大老爺若在四、五日以前委下役辦理,或者還有幾成可望辦活,此刻做案的既已出了境,不問叫有多大本領的人去踩緝,也恐怕不是十天半月的工夫可望破案的了。”

羅曜庚一聽郭成的話,不由得臉上急變了顏色,口裏不住的說道:“這卻怎麼得了!旁的還好說話,就是黃家的那案!上峯追得急如星火,耽延了這麼多日子下來,本府受申飭尚在其次,教本府怎好再去討限呢?”說完,急得搔耳抓腮,半晌忽抬頭對郭成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你能在三日之內,能將這案辦活,本府賞你三千兩紋銀,五日之內就只二千兩了。”

郭成心想,三千兩紋銀,也不在少數,這些案縱說不見得定是周錫仁兩兄弟做的,然他兩人總脫不了關係。他兩人找我拜把,必別有用意,仰慕我本領的話,不待說是假的。我與他兩人絕無淵源,無端那麼待我,哪有什麼真心?我即算朝他待我的好處着想,也只能設法替他兩人開脫一番。他們這種行爲,總不正當。我既要當個漢子,終不能和他們呼同一氣。羅大老爺今日親到我家求我,我的面子也算十足了,如今更許我這麼多的賞銀,尋常當一輩子捕頭的人,哪裏容易遇着這種機會?我此刻不答應吧,一則對不起羅大老爺,二則顯得我不是個能幹人。萬一周錫仁兄弟找我拜把和每次饋贈禮物的事,傳出去有人知道了,而周錫仁兄弟又破了案,和盤托出的供將出來,我豈不好端端的,也成了一個坐地分肥的大盜窩家嗎?並且羅大老爺擔了這樣爲難的案子在自己肩上,親自將我接到這裏來,我就想不答應去辦,他也決不會依我。等到他惱羞成怒,弄翻了臉硬壓迫我去辦,把我的母親、妻子押起來!我不答應就辦我通夥,那時我沒得方法躲閃了才答應去辦,也就太沒有體面了。郭成想到了這一層,隨即向左右和門外望了一望。

羅曜庚會意,起身看門外無人,連忙將耳湊近郭成口邊。郭成低聲說了幾句話,羅曜庚仍回到原位,放高了聲音說道:“你還嫌本府懸的賞輕了嗎,怎麼沒有回答?”郭成道:“不是下役敢不遵大老爺的吩咐,無奈這些案子,下役實在辦不了。莫說三千兩,就是三萬兩,也不答應去辦。論大老爺待下役天高地厚的恩,只要拚着性命能辦得了的事,也應該拚命去辦,怎敢更望大老爺的賞呢!”羅曜庚聽了,陡然沉下臉來,厲聲說道:“你這東西,好不識抬舉,你以爲此刻不在役,本府便不能勒令你去辦嗎?本府因曲全你一點兒顏面,好好的對你說,並許你的重賞,你竟敢有意刁難起來。你們這般東西,生成的賤骨頭,不把你的家眷收押,好生對你講,你是要推三阻四的,不肯出力的。”說罷,朝外面高叫了一聲:“來!”即進來一個親隨。羅曜庚氣呼呼的,吩咐叫人即刻將郭成的家眷概行拘押,好生看管。隨掉轉臉指着郭成道:“給你兩天限,辦活了便罷,違了半刻的限,仔細你的狗腿。郭成慌忙跪下來哀求道:”下役的母親今年七十三歲了,千萬求大老爺開恩,不加拘押。“羅曜庚叱道:”放屁!不拘押你的母親,你哪裏肯竭力去辦!你有孝心,怕你母親受苦,就得趕緊去辦,滾吧!“郭成連連叩頭說道:”無論如何,總得求大老爺寬限幾日,兩天的限,實在……“下面不曾說出,羅曜庚已就桌上拍了一巴掌,喝道:”住口!多一刻也不成。“說了這一句,就此怒容滿面的,大踏步進去了。不一會,已將郭成的母親和妻子,拘進了府衙。羅曜庚着人看管,非待郭成將劫案辦了,不能開釋。

郭成哀求至再,沒有效果,只得垂頭喪氣的出了府衙,一路愁眉苦臉走到家中。正打算拾奪應用的東西,做一包袱捆了,馱着出門,踩緝盜案,忽聽得外面有人高聲喊“大哥”,郭成一聽那聲音,知道是周錫仁來了,口裏一面答應,心裏一面思量:他來得正好。我和他兩兄弟雖每日同在一塊兒,混了半個多月,然總是他們到我這裏來,我一次也不曾到他們家裏去。他們所說的住處,究竟是不是確實的,我也沒去過。此刻難得他們肯來,且看他們的神氣怎樣?郭成迎出去,只見周錫仁蹙着雙眉說道:“我以爲大哥已動身到北京去了,誰知竟出了意想不到的岔事,害得老伯母和大嫂,平白的受這種屈辱。我方纔在路上遇着,很覺得詫異,到府衙裏一打聽,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因此特地來瞧大哥,一則問候問候,一則看大哥打算怎麼辦法,若有使用我兄弟的地方,請大哥儘管不客氣的直說,凡是我兄弟力量做得到的,無不盡力。周錫慶也接着說道,我是不能幫大哥做什麼事,只跑腿報信的差使,大哥肯教我去做,我也能去。”

周錫仁放下臉,朝周錫慶叱了一聲道:“大哥心裏正在難過,你也和平時一樣的嘻皮涎臉。”叱得周錫慶低頭不做聲。郭成纔開口道:“承兩位老弟關切,感激不盡。不過這回許多案子不似我以前經手的案子好辦,並不是尋不着線索,也不是做案的遠在天邊,不能捕獲,這其中實在有種爲難之處,雖承兩位老弟的盛意,肯爲我出力,無奈我……”說到這裏,沉吟了一會,接着嘆了口氣道:“世上真只有蠻不講理的官,沒有蠻不講理的百姓。我喫的是自己的飯,穿的是自己的衣,憑什麼可以壓迫我做官家的事。就是這麼不作理會吧,七十多歲的老孃,陷在監牢裏受罪,我便是個禽獸,也不能望着老孃受罪,自己倒和沒事人一樣。”

周錫仁聽到這裏,連忙點頭說道:“大哥也不必焦慮,世間沒有不了的人,便沒有不了的事。有大哥這般本領,哪有辦不活的案子。我兄弟自從與大哥結義,一響都是在大哥這裏打擾,大哥不曾去過寒舍一次,今日老伯母和大嫂都不在家,在這裏覺不方便,並且大哥看了家中冷淡的情形,心裏更要難過,我想邀大哥去寒舍淡談,心中快活點兒,辦事韻精神也好一點,不知大哥的意思怎樣?”

郭成正着急找不着周錫仁兄弟的住處,得了這個邀他同去的機會,還有個不願意的麼?不過此番同去的吉凶如何,心裏沒一些兒把握。只是事情已到了這一步,也只好不大審計利害了,當下即答道:“我正爲看不慣家裏這種淒冷情形,想去外面逛逛,就去府上拜望一回也使得,不是在城外麼?”周錫仁道:“在城外沒多遠的路,同走一會兒就到了。”郭成即馱了包袱,反鎖了大門,陪同周錫仁兄弟一路出城。

步行了一里多路,只見野外有一頭黑驢,正低頭在那裏喫草。郭成認得是周錫慶騎的那驢,剛想問周錫慶,怎麼你的驢單獨在這野外喫草,忽見周錫慶捏着自己的下嘴脣,吹哨子似的叫了一聲,那驢便和奉了號令一般,抬頭向四處一望,直朝着周錫慶奔騰而來。周錫仁對郭成拱手說道:“請大哥騎驢,我在前面引道。”郭成笑道:“那怎麼使得!我一般生了兩條腿,爲什麼不能同走?”周錫仁道:“這不是要客氣的事。大哥有責任在身,豈可因行路將身體累乏,請上騎吧!這畜牲的腳步還好。”郭成哪裏肯獨自騎驢,教周家兄弟跟着走呢?回頭對周錫慶說道:“老弟,你一個人的年紀最小,這驢平口又本是老弟騎的,今日仍是老弟騎吧!”周錫慶也不答白,笑嘻嘻的來推郭成上驢。周錫仁也幫着推輓,於是不由分說的,將郭成推上了驢背。

周錫仁放開腳步在前走,周錫慶跟在驢子背後,把郭成夾在當中。郭成也不畏懼,只覺得這驢行走起來,彷彿騰雲駕霧,兩旁的景物一瞬就飛一般的退後去了,看周錫仁在前面走的腳步,並不是盡力的奔跑,不即不離的,總在前面一丈遠近。郭成有些着慮周錫慶年小力弱,追趕不上,回頭看時,只見他行所無事的走着,一些兒不覺喫力的樣子。郭成至此才暗暗喫驚,兩兄弟的本領竟高出自己十倍以上,幸虧自己的眼還不錯,不曾肯收兩兄弟做徒弟,若自己託大略疏忽點兒,就更要丟人了。周錫仁不停步的走,郭成坐在驢背上,也不問話,直走到日落西山,郭成大約估計程途,至少也走了四百多里路。周錫仁忽然指點着前面山坡下一片青翠的森林說道:“那裏就是寒舍了。”

郭成忙翻身下驢,兩腿已坐得發麻發酸了,勉強行動了幾步,才一同走到一所規模宏大的莊院。看門前的氣派,儼然是王侯的邸第,大門敞開着,門內立着兩排俊僕,好象知道有貴客降臨,大家排班迎接似的。周錫仁握了郭成的手,向門裏走着笑道:“今日辛苦了大哥,騎了這大半日的驢,只怕已累的很乏了。”郭成道:“兩位老弟步行這大半日不覺乏,我便這般不中用嗎?”說笑着,已進了一間大客廳。

郭成當了幾年捕頭,繁華熱鬧的地方也曾閱歷得不少,不是個沒見過市面的鄉下人,然看了這問客廳中的陳設,會不因不由的覺得自己一身太污穢了,坐在這種天堂也似的客廳中太不相稱。這時天色雖已黑了,客廳中因點了四盞絕大的玻璃燈,照耀得與白晝的光明無異。在平時看周錫仁兄弟,也只覺得生的比一般人漂亮而已,而在這客廳燈光下看了,便覺容光煥發,神采驚人,一言一動都有飄逸出羣之概,心想:我在茶樓上初次看見他兄弟,不知怎的,心裏能斷定他兩人是大盜,半月以來,越親近越覺初次所見的不錯,此時我倒有些拿不定了。看他兄弟的瀟灑丰神,分明是神仙伴侶,尋常王孫公子就有他們這般富麗,也沒他們這般雋雅,更安得他們這般本領!

郭成是這麼胡思亂想,應對都失了倫次。周錫慶笑道:“大哥來了,家父還不曾知道,等我進去稟報一聲。”郭成聽了,纔想起他兄弟還有父親,深悔自己疏忽了,進門便應先提給老伯大人請安的話,這時只得連忙立起身,向周錫仁告罪道:“失禮,失禮!豈敢驚動老伯大人,我應進去稟安纔是。”周錫仁也連忙起身答道:“託大哥的福,家君還康健,並生性好客,即刻就要出來的。”正說時,裏面有腳步聲響,隨即有一個花白鬍須的老者,一手支着硃紅色的龍頭柺杖,一手拿着一根兩尺來長的黑竹竿旱菸筒,緩步走了出來,周錫慶緊跟在後面。

郭成偷眼看這老人,約有五十多歲年紀,慈眉善目,白皙臉膛,衣服甚是古樸,絕沒一點兒豪華氣概。周錫仁上前一步,垂手躬身說道:“孩兒已把郭大哥接來了。”郭成忙叩頭拜下去,老人笑容滿面說道:“辛苦郭大哥了,慶兒還不快攙扶起來!”周錫慶即扶起郭成,老人先坐下來,讓郭成就坐。郭成見周錫仁兄弟,都垂手侍立在老人左右,哪裏敢坐呢?老人笑道:“難得郭大哥遠道光臨,貴客豈可不坐?”隨掉頭向錫仁兄弟道:“你們也都坐着吧。”周錫仁兄弟同聲應“是”,仍分左右,坐在老人背後。

郭成才沾半邊屁股坐着,老人開口說道:“小兒多承郭大哥指教,感謝,感謝!他們生性頑劣,我又沒有精神管教,很着慮他們在外面不懂得世情。如今承郭大哥不嫌棄他兩人不成材,許他們在跟前指教,我心裏便安逸了。我的年紀今年雖只有五十四歲,奈蒲柳之質,未秋先謝,已差不多象八、九十歲的人了。這也是由於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纔有目下這般現象。所慮的是一旦先犬馬填溝壑,丟下來這兩個不能自立頑兒,受人奚落,敢當面奉託郭大哥,永遠念一點香火之情,我將來在九泉之下,也感念郭大哥的好處。”

郭成聽了這番言語,不知道應如何回答方爲得體,只見老人回頭對周錫仁低聲說了一句,也沒聽出說的什麼,周錫仁即起身進去,沒一會,就從裏面開上酒菜來。珍饈雜錯,水陸並陳,筵席之盛,也是郭成平生所僅見。老人並不客氣,自己巍然上坐,親自執壺,斟了一杯酒給郭成。郭成惶悚萬狀,幸喜老人只略用了點酒菜,便起身對周錫仁道:“我在這裏,郭大哥反覺得拘束,喫喝得不舒服。你們兄弟多敬郭大哥幾杯吧。”郭成和周錫仁兄弟都立起身,老人自支着柺杖進去了。郭成至此,纔回復了平時的呼吸。周錫仁兄弟也登時笑語風生了,連僕從都揮之使去,三人不拘形跡的飲宴起來。彼此無所不談,都覺得十分痛快。郭成倒恨自己的眼睛不行,當了幾年捕快,兩眼看慣了強盜,便看了好人也錯認是強盜了。口裏不好說什麼,心裏卻很對周錫仁兄弟抱歉,尤其覺得對不起周錫仁父親一番借重拜託的盛意。

三人都喫喝得酒醉飯飽。約莫已到三更天氣了,周錫仁道:“大哥今日勞頓過甚,應得早些安歇纔是。我兄弟糊塗,一些兒不知道體貼,直鬧到這時分,大哥不要見怪。”郭成笑道:“老弟說哪裏話,承老伯大人和兩位老弟瞧得起我,沒把我當外人,才肯是這麼賞臉賞飯喫,怎麼倒說得上見怪的話呢?”周錫仁走到門口喊當差的,喊了兩聲沒人應,隨口罵道:“一般混蛋,難道一個個都挺屍去了嗎?”周錫慶止住道:“是教人送大哥去安歇麼?我們自己送吧。”對郭成笑道:“我兄弟出外的日子多,家君性情極是慈祥和易,輕易不肯動氣罵人,因此寬縱得一般下人苟且偷惰,無所不至。只看我們還在這裏喫喝,他們居然敢偷閒去睡覺,即可知道寒舍的紀綱不成紀綱了。”

郭成反笑着代下人辯護道:“今夜卻不能全歸咎尊紀,起初老弟揮手教他們出去的時候,不是吩咐了,說這裏沒有用你們的事,自己會斟酒,你們滾開些,休得探頭探腦的張望討人厭的嗎?他們大約都知道兩位老弟的脾氣不似老伯,所以不敢上來。此刻已經半夜過了,再教他們伺候着,我也說句老弟不要見怪的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周錫慶點了一枝蠟燭,擎在手中,向郭成道:“我送大哥去睡。”周錫仁拱手道:“牀褥粗惡不堪,大哥胡亂休息一會兒吧。”郭成遂跟着周錫慶往裏面走,穿房入戶,經過幾間好房屋,纔到一處地方,好象是一個院落,湊巧一口風吹來,將燭吹熄了,黑洞洞的看不清地方形式。周錫慶跺腳道:“壞了,把燭吹熄了,喜得就在前面,請大哥緊跟着我來。”郭成便用手搭在周錫慶肩上,慢慢的走了幾步。周錫慶停步推開了一扇房門,從門裏射出燭光來。周錫慶讓過一邊說道:“請大哥進去安歇,明早再來奉陪。”郭成踏進房去,周錫慶說了聲“簡慢”,隨手將房門帶關去了。

郭成的酒,已有了幾分醉意,又白天騎了那麼多路的驢,此時也實在覺着精神來不及了,將牀上的被抖開來,打算到門外小解了就睡。精神疲憊的人,旁的思想一點兒也沒有了,自己兩個肩上所負的責任,更是有好一會不曾想起,一面解松褲腰,一面伸手開門,拉了一下不動,以爲是向外推的,就推了一下,仍是不動。一推一拉的弄了幾次,好象是從外面反鎖了的,而門板觸在手上,又冷又硬,不似尋常的木板門,心裏不免有點兒詫異,下部尿急了,看門的角落裏有個小小的窟窿,只得就對着那窟窿撒了一泡尿。聽尿撒在壁上的聲音,非常鏗鏘,就如撒在鐵板上一樣,不由的心裏更加疑惑起來,醉意也驚退了些兒。匆匆繫上褲腰,用指頭往壁上一敲,就聽得噹的一聲,不是鐵板是什麼?忙幾步走到一張小桌子跟前,將一碗油燈剔亮了,端起來向壁上去照,大約有寸來厚的鐵板。沒一絲縫隙,照了三方,都是如此,連窗眼沒一個。上面一方,因有牀帳遮掩了,然不待照已能想到斷無不是鐵板的道理,這一來,卻把郭成的醉意完全驚醒了,雙肩上的責任,也一時湧上心頭來了,不覺長嘆一聲,將手中的油碗放下,就小桌旁邊一張凳子坐下來,望着鐵板壁出了會神,尋思道:我不是在這裏做夢麼?怎麼會有這種地方呢?我當捕頭時,經辦了那麼多離奇盜案,何嘗落過人的圈套,怎麼今日落到人家圈套裏,這麼久的時間尚兀自不明白呢?難道死生真有一定,命裏該當死在這裏,自會糊里糊塗的朝這條死路上跑嗎?我在茶樓上初見這兩個囚頭,心裏明明白白的,知道是強盜,一點兒也不含糊。就是答應羅知府承辦這案的時候,我存心也是要辦這兩個東西。這兩個東西騙我到這裏來,是那麼強捉住我上驢,我就應該見機,想脫身之法纔是,怎麼會由他兩個一前一後的夾着,和押解囚犯一般的走這麼遠的路呢?世間那有這種舉動的好人,虧我還悔恨自己,不該錯疑了他們,照這種種情形看來,我簡直是自己命裏該這麼結果,纔是這麼痰迷心竅。

郭成心裏自怨自艾的這般想着,兩眼於有意無意之間,向四壁看有沒有可以脫身的處所,一眼看到牀當上的角落裏,好象懸了一捆黑越越的東西,遂復起身,走到眼前一看,因燈光不甚明亮,看不清是什麼,仍回身把燈剔大,端去照時,只差一點兒把郭成嚇得連手中的燈都要抖落了。原來懸掛的是一大疊的人皮,有四肢完全的,也有斷了手或腳的,也有連頭皮鬚髮都在上面的,有乾枯了寒毛孔張得很大的,也有剝下來日子不多色澤鮮明的,總數約莫有二、三十張。每張上面,粘了一片紅紙,紙上彷彿還有字跡。拖了那凳子墊腳,湊上去細看,不看到也罷了,纔看了幾張,已把郭成嚇得“哎呀”一聲,兩腿就如上了麻藥,不由自主的軟了下去,身體跟着往下一頓,倒下凳子來,將一碗油燈損在鐵壁上,碰得撞鐘也似的一聲大響,房中即時漆黑了。不知紅紙上究竟寫了些什麼字,能將郭成嚇倒,郭成畢竟怎生脫險,且俟第三十九回再說。

第三十九回

虛聲誤我王五殉名

大言欺人霍四動怒

話說郭成看了人皮上所粘字跡,登時將兩腿嚇軟了,倒在地下,燈也損熄了,半晌才慢慢的爬了起來,暗想紅紙上寫的,都是某年月日,在某地所剝某府或某縣捕頭之皮,我如今捕頭雖已斥革了,但是這番出來辦盜案,所做仍是捕頭的事,他們既已將我騙進了陷阱,逃是逃不了,難道他們還肯放我回去嗎?他們若沒有將我剝皮的心思,也不會把我關在這裏了。郭成心裏這麼一想,不由得就聯想到被拘押在府裏的老母、妻子,覺得自己死在這裏沒要緊,將來老母、妻子如何過活?凡人在危難的時候,不涉想到自己的家庭身世則已,一想到這上面,心思就沒有不擾亂的。郭成摸到牀上躺着,一顆心胡思亂想,他這日騎了幾百裏的驢,本已疲勞過甚了,這時神思更倦,不知不覺的入了睡鄉。

在睡鄉中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刻,猛然間“噹啷”一聲響,驚得郭成從夢中醒來,張眼一看,仍是黑洞洞的,什麼東西也看不見,接着又聽得“啞”的一聲響,鐵門開了,從門外放進光來。周錫慶的聲音,在門外呼着大哥道:“還不曾醒來麼?”郭成聽那口氣,來得十分柔和,全不象是含有惡意的,便連忙答應醒來了。周錫慶道:“是時候了,請去喫早飯。”郭成翻身起來,見周錫慶仍是笑嘻嘻的,和平時一般的神氣,並沒一些兒要加害的樣子,心裏略安了些,走出鐵屋來,看天色已是中午時分了。跟着周錫慶走過幾間房屋,都沒一點陳設,看情形好象是纔將器具搬開了的,直走到昨夜飲宴的客廳,只見周錫仁已立在廳中等候,酒席已安排好了,但是不見一個僕從。周錫仁對郭成拱手笑道:“昨夜很簡慢了大哥,小弟心裏甚是不安。此時腹中想必飢餓難捱了,就請用飯吧!”

郭成看酒菜仍甚豐整,心裏實在猜不透周錫仁兄弟的舉動,只好聽天由命,隨口謙遜了兩句,也顧不得起牀還沒洗漱,即就坐喫喝起來。周錫仁等到酒上三巡,即望着郭成說道:“大哥昨夜想必受了些驚恐,以爲我兄弟對大哥起了不良的念頭。其實我兄弟若不是真心和大哥要好,也不與大哥結拜了。大哥這回替羅知府辦案,事雖出於不得已,然此次許多案件,大名府除了大哥,也實在沒人配管。真菩薩面前燒不得假香,這案既是大哥承辦,我兄弟決不抵賴,大名府半月來所有的案子,全是我兄弟二人做的。兄弟當日交結大哥的意思,原知道大哥是大名府第一精明有眼力的人,受屈把差事革了,很有意拉大哥做個幫手,在大名府做幾件驚天動地的事,大家遠走高飛。兄弟正待教大哥帶着老伯母和大嫂搬往別處去,大哥已安排上北京,我兄弟只道大哥已心心相照,用不着多說了。誰知羅知府卻看上了大哥,而大哥也頓時忘卻了從前的恥辱,自願將老伯母做押當,想發那三千兩銀子的大財。我兄弟思量與大哥結拜一場,豈可因我兄弟兩個把半生的英名喪盡。不過大哥的聲名,果然要緊,我兄弟兩個的性命,也不是一錢不值的。要兩全之道,除了請大哥到這裏來,凡事聽小弟的主意而外,沒有旁的方法。”

郭成聽到這裏,正要問老弟是什麼主意,周錫仁已向周錫慶呶嘴道:“把那東西拿來。”周錫慶應了聲“是”,即起身從隔壁房裏,提了一個很沉重的麻布袋來,往桌上一擱,將杯盤震得跳起來。周錫仁接着說道:“舍間此刻已全家遷徙了,只留下我兄弟兩個,準備陪大哥到案。這裏一點兒東西,是我兄弟兩個特地留下來孝敬大哥的。”說時,伸手扯開了袋日,露出一袋的金條銀錠來。

周錫慶放下布袋,即出去牽着昨日給郭成騎的那匹黑驢,到了客廳門外丹墀裏。周錫仁提了那袋金銀對郭成道:“請大哥就此同行吧。我兄弟決不使大哥受累。”郭成見自己教羅知府拘押家眷的陰謀,已被周錫仁弟見道破,心裏不出得有些慚愧,又見他兄弟這般舉動,更是難以爲情,一時也猜不透同去到案的話,是真是假,只得立起來說道:“兩位既這樣的盛情待我,我豈是毫無心肝的人,一些兒不知道感激!兩位不肯丟我的臉,我更如何肯斷送兩位的性命呢?我的捕頭原已革了大半年,辦不了這案,也不能將我怎生追逼,兩位因我就去到案的話,請快不要提了。”

周錫仁哈哈大笑道:“大哥到這時還疑心我說的是假話嗎?”說着,將手中布袋遞給周錫慶,對郭成招手道:“請隨我來瞧瞧就明白了。”郭成只好跟着走,周錫仁引看了幾間空房道:“舍間家眷不是完全走了嗎?此時都已到了三百里之外,昨夜舍弟喊人送大哥安歇,沒人答應,那時就已全家動身了。我兄弟若非真意要成全大哥的威名,這時還在此地嗎?”邊說邊回到了席上,緊接着說道:“大哥如再疑心我兄弟,待大哥有不好的念頭,我當天發個誓,立刻使我兄弟照這樣粉身碎骨而死。”一面說,一面用五指往桌角上一抓,抓起一塊木頭來,兩手只幾搓,搓得木屑紛紛墜地。周錫慶將布袋搭在鞍上,高聲說道:“時候不早了,走吧!”

郭成再想說話,周錫仁已不由分說,和昨日來時一般的擁郭成上了驢背,仍是周錫仁在前,周錫慶在後,將郭成夾出了大門。那驢放開四蹄,騰雲駕霧也似的,直跑到天色昏暗才進了大名府城。同到郭成家中,周錫仁、周錫慶各從袖中抖出鐵鏈來,套在自己頸上說道:“請大哥就此送兄弟二人去領賞吧!老伯母、大嫂也好出來。”郭成正色道:“這是什麼話?我寧肯受逼,決不肯做這遭天下萬世人唾罵的事。”周錫仁笑道:“大哥何必如此固執!我們結拜了一場,豈有眼見老伯母和大嫂被押,不設法救出來的道理?不用遲疑,就此去吧。”郭成道:“從井救人的事,也未免不近人情。大名府的案子,既是兩位老弟做的,然則到案還有生理嗎?”周錫仁大笑道:“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向死路上走的?我兄弟若沒有脫難的把握,也不敢做這種自投羅網的事了。不過有一句話,得先向大哥說明,兄弟在這裏所做各案當中,以城外黃紳士家的最重,因傷了直隸總督的女婿,直隸總督早已着落在大名府身上要人。我兄弟一到案,自免不了是要解上去。大哥若念香火之情,將我兄弟繳案的時候,對羅知府只說這是兩個大盜的頭領,大名府的案子,不待說是他這一夥強盜做的,外府外縣做的血案,至少也有百幾十件在這兩個身上。府裏兵力單薄,防守不易,惟有盡夜往上解,使他的黨羽措手不及,已經解上去了,便有意外,責任也就不在府裏了。這段話最要緊,大哥務必說。我兄弟決不累大哥,不出大名府境,便放兄弟走,兄弟也不走。大哥聽明白了麼?”

郭成躊躇道:“聽是聽明白了,只是這種事教我怎麼敢做呢?”周錫仁生氣道:“這哪裏是漢子說的話!今日不敢做,昨日怎的敢做?去吧!”郭成被摧逼得沒有話可回答,只得答應去。周錫慶對着馱郭成的黑驢說道:“這裏用你不着了,你自回去吧!”說着,在驢背上一鞭抽了,那驢自會揚頭掉尾的去了。郭成隨即將周錫仁兄弟牽進府衙。羅知府聞報,立刻坐堂問供,在燈光之下看了周錫仁兄弟的儀表,心裏很驚疑,不相信是殺人放火的強盜。及問口供,都一一的承認了,並慷慨陳述在各家做案時的情形,與各家報案的稟詞上無一處不符合。歲曜庚這才欣喜得什麼似的。

郭成上前,照周錫仁的話說了一遍。羅曜庚能有多大見識,哪裏識得破這裏面的玄機奧妙!當下聽了郭成的話,連說有理,定了就在這夜,挑選一哨精幹兵丁,押解周錫仁兄弟動身,即時放了郭成的母親、妻子,並如數發給了賞銀。郭成叩謝了,領着母親、妻子回家,心裏高興之中,總不免有些代周錫仁兄弟着慮,惟恐押解的人多了,二人不得脫身,萬一在路上不曾逃脫,竟解到了總督衙門,那時逼起供來,追問贓物,若把結拜送金銀的事供出來,卻如何是好呢?郭成想到這一層,又非常害怕,如坐鍼氈的等了一日,計算須行八十多里,纔出大名府境,隊伍押着囚車,行走較平常爲慢,要到黃昏時候方得出境。郭成等到了黃昏,心裏就更加着急了,獨自坐在院中,思量揣擬。

這夜的月色,甚是光明,纔到初更時候,月光照在瓦楞上,如鋪了一層濃霜。郭成在院中,舉首向天空癡望,猛見瓦楞上,有兩條黑影一閃,隨即聽得周錫仁、周錫慶兩人的聲音,在屋上各呼了聲“大哥”。郭成這一喜,真是喜從天降,慌忙應道:“兩位老弟回來了麼?快下來好談話。”

周錫仁答道:“我兄弟已平安到了這裏,特地給大哥一個回信。大哥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我兄弟就在這裏等候。”郭成道:“請下來坐一會吧,有話也慢慢地說。”周錫仁道:“對不起大哥,實在沒工夫下來坐。我兄弟特地到這裏來,爲的是要討大哥一句話,此後纔好在江湖上行走。”郭成聽周錫仁說這幾句話的聲音,來得十分嚴厲,只略停了一停,即高聲答道:“好,我知道了。老弟拿去吧!”旋說旋伸着左右兩個指頭,往自己兩隻眼珠上一戳,即將兩隻眼珠血淋淋的鉤了出來,朝屋一摜。只聽得周錫仁兄弟,同時打了一個哈哈,以後便沒聽得一些兒聲息了。

郭成從此就成了個沒眼珠的人,什麼強盜也分辨不出了,然他心裏惦記着王五在茶樓上的約,恐怕王五盼望他去。這時郭成雖雙目失明,一切行動都不方便,卻很有了些財產,僱用了兩個伺候的人,陪着他同到北京,在會友鏢局住了些時。其時,西太后聽得八國聯軍打到了北京,倉皇帶着癆病殼子皇帝向西安逃跑。在北京的大官員,果然是走避一空,就是一般有點積蓄的商人,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敢在北京居住了。郭成在這時就勸王五同去大名府,暫時避一避擾亂。王五笑道:“我開設這鏢局子,爲的是要仗着我們的本領,去保護別人,爲什麼無原無故的,也跟着一般膽小的人去躲避呢?我平日銀錢到手,隨即散給了一般爲難的朋友,自己手中沒一些積蓄。外國兵來,不見得抓着中國人就殺,我沒錢的人怕什麼?如果外國兵見中國人就殺,偌大一個北京城,至少也還有幾十萬人,有錢的有地方可逃,無錢留在北京的,若都死在外國兵手裏了,我王五便逃得了這條性命,活在世上也只有這麼多趣味,倒不如一同死在外國兵手裏的爽快。”

郭成聽王五這麼說,知道王五處境也很爲難,現做着鏢行生意,各省都有鏢趟子出去了,他自己身上的責任很重,越是時局不安靖,他越是耽心。有他坐在局裏,便發生了什麼意外,還可以有方法應付,他只一走動,會友鏢局在這鬧得烏煙瘴氣的北京城裏,必然登時如一個水桶炸了箍的一般,眼見得就要四分五裂的,團不攏來了。因此,便不勉強他,自帶着兩個服侍的人,同大名府去了。

王五自郭成走後,因聯軍在北京的威風極大,凡百舉動,在略有心肝的中國人看了,沒一件不使人傷心慘目。八國之中,尤以俄、德兩國的兵爲最殘酷,不講人道,就不願出門,免得看在眼裏,痛在心裏,終日把局門緊緊的關着,坐在局裏。想起這回肇禍的原因,不由得不痛恨那拉氏的無識,因此就聯想到譚嗣同之死,更恨那拉氏刺骨。每想到傷心的時候,獨自仰天大哭大號,卻是一點兒眼淚也沒有。平日王五的食量最大,他一個人一天所喫的,尋常五個人一天喫不了。自從聯軍入京,他只是喝酒了,仰天干號一陣便睡。局中無論什麼人和他說話,他只呆呆的望着這人一聲不做,若問他什麼事,他總是回答一句:“以後再說”。

這日,王五剛纔起牀,忽有一大隊德國兵士,由一個官長率領着,打開局門進來。其中有一個當翻譯的中國人,進門就高聲呼王子斌出來。王五聽說有外國兵打到局裏來了,反哈哈大笑着出來,問找王子斌有甚麼事?翻譯迎着說道:“你就是王子斌麼?”王五點頭道:“不錯。找我有何話說?”翻譯回頭向那官長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那官長凶神也似的,對衆兵士揮了揮手,口裏嘰哩咕囉說了一句,衆兵士不由分說,一擁上前,來拿王五。

王五大喝了一聲:“且慢!”腿起處,搶先的一個兵士,已被踢得從衆兵士頭上飛過去。同時,前後左右的德兵,紛紛的倒在地,殺豬也似的狂叫。王五正待趁這時候,追問見拿的理由。“拍!拍!拍!”陡然從人叢中幾聲槍響,可憐王子斌的本領雖大,只是和常人一般的血肉之軀,哪裏抵擋得過無情的硝彈,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爲德國暴亂之兵所算了。王五臨死的時候,只大呼了一聲:“虛聲誤我!”當時的人士,沒一個不爲王五嘆息,也沒一個不爲霍元甲欣幸。

這日是十月初間,霍元甲正在閒着沒事,和劉震聲談論武藝,忽見農勁蓀走了進來。劉震聲連忙迎着笑道:“師傅正覺閒着沒事幹,農爺來得好,請坐下來和師傅多談談吧!”霍元甲笑着抬起身讓坐說道:“我不知怎的,近來悶的慌,除了農爺那裏,又沒好地方給我走,知道農爺這時也快來了,所以坐在這裏等侯。”農勁蓀也笑着問道:“我有一個問題,看四爺說的怎樣?”霍元甲道:“什麼問題?我是沒讀書的人,不要給難題目我做纔好呢!”

農勁蓀道:“這問題倒是個難題目,就是要問四爺,悶的難過呢,還是氣的難過?”霍元甲道:“悶要看是什麼時候,氣也要看是什麼事情。你想與其受氣,終不如獨自納悶的好些。”農勁蓀拍手笑道:“對呀!四爺在家納悶,哪裏及得我在家受氣的難過啊!”霍元甲正色問道:“有誰給氣農爺受?”農勁蓀道:“這氣不是專給我一個人受的。我因一個人受不了,所以特地把這氣送到四爺這裏來,也讓四爺嚐嚐這氣的滋味,看比悶怎樣!”邊說邊轉身從洋服外套口袋裏,抽出一卷摺疊起了的報紙來,打開指着一行廣告,給霍元甲看道:“請瞧吧!”

霍元甲就農勁蓀所指點的地方一看,見有幾個外國字,夾雜在中國字裏面,便不肯往下看了,抬頭對農勁蓀道:“這裏面夾了和我不曾會過面的外國字,我就懶得看了,還是請農爺把這上面的意思,說給我聽的爽利些。”農勁蓀笑道:“這外國字不認識沒關係,是一個人名字,四爺既懶得看,我就從容說給四爺聽也使得。這天津地方,自從那年四爺把那個世界第一的大力士趕走路,幾年來再沒有不自量的外國人敢來這天津獻醜了。誰知如今卻有一個牛皮更大的大力士,到了上海,和那個自稱世界第一大力士的俄國人一般登着廣告,牛皮還比較的來得兇些。那俄國人的廣告上,只誇張他自己的力量,是世界第一,雖也含着瞧不起我中國人的意思,然廣告上並不曾說明出來。四爺那時看了,已是氣的了不得,如今這個是某國的人,名字叫做奧比音,廣告上竟明說出來,中國人當中,若也有自負有氣力的人,看了他的神力不佩服的,儘管上臺和他較量,他非常歡迎。不過他的力量,不是尋常冒充大力士的力量可比,身體脆弱的中國人,萬不可冒昧從事,拿着自己的生命去嘗試。”

農勁蓀才說到這裏,霍元甲已氣得立起身來,對農勁蓀把雙手搖着說道:“就是,不用再說了!你只說這人還在上海沒有?”農勁蓀道:“登他廣告,特地從西洋到上海來賣藝,此刻當然還在上海。”霍元甲點頭道:“這回也是少不了你的,我們就一同動身去找他吧!”農勁蓀道:“我不打算陪四爺一道去,也不把這事說給四爺聽了。他這廣告上,雖沒說出在上海賣藝多少日子,然估料總不止三、五日就走了。我這報是每日從上海寄來的,今日才見着這廣告,昨日到的報還沒登出,可見得他在上海還有些日子。”

劉震聲在旁聽了,直喜得幾乎要狂跳起來,即時顯出天真爛漫的神氣,問霍元甲道:“師傅帶我同去麼?”霍元甲知道劉震聲的年紀雖大了,說話舉動,有時還不脫孩子氣,這時看了他那急想同去的樣子,倒把自己一肚皮的氣忿,平下了許多,故意鼻孔裏哼了一聲說道:“這回又想同去,你記得那年正月,同去李爺家,就爲你胡鬧,把好好的一個摩霸,急得懸樑自盡的事麼?又想同去呢!”

劉震聲因自己師傅平日素不說謊話的,此時忽聽得這麼說,登時如冷水澆背,不由得冷了半截,翻着兩隻失望的眼光,看看霍元甲,又看看農勁蓀。農勁蓀笑道:“你師傅去什麼地方,我看總少不了有你這個。這回你師傅便真個不打算帶你去,我也得要求你師傅,帶你同去瞧瞧。”劉震聲這才臉上露出喜色說道:“謝謝農爺。上海地方,我只聽得人說比天津熱鬧,還不曾去過一次呢!”

霍元甲低頭躊躇了一會,向農勁蓀道:“依我的性子,巴不得立刻就和你動身,才得暢快,無奈有許多零碎事情,都在我一人肩上,我若不交代停妥就走,於我個人的信用很有關係。我自己藥棧裏的事,還在其次,就是我曾代替朋友在一家銀號裏,前後借了三萬串錢,差不多要到期了,我不能不在未動身之前,交涉妥洽,因這回去上海,有多少日子耽擱此時還說不定,萬一來回須耽擱到一個月以上,就更不能不遲幾日動身。”

農勁蓀點頭道:“四爺自己的事,四爺自去斟酌,即在商場上混,信用當然不是耍的事,我爲人平生與人沒有糾葛,只看四爺何時可走,便何時同走。”

霍元甲愁眉苦臉了好一會,只管把頭慢慢的搖着。農勁蓀忍不住問道:“有什麼不得解決的事,可不可對我說說呢?”霍元甲長嘆了一聲道:“不是不可對農爺說,不過我是深知道農爺的,若農爺能代我解決時,早已說過了,何待今日呢?”農勁蓀道:“但說說何妨!我雖不見得能有解決的方法,只是事情也未必因多了我一個人知道,便加多一分困難。不知霍元甲將心事說出沒有,且俟第四十回再說。

第四十回

求名師示勇天津道

訪力士訂約春申江

話說霍元甲見農勁蓀這麼說,低頭半晌,忽然望着農勁蓀笑道:“這話說來很長。此時我急想把這裏的事,拾奪拾奪,快到上海去,且等從上海回來,再向農爺說吧!如今不要說這些閒事,耽擱了時間。”

農勁蓀道:“專去上海找那奧比音,據我想,不至要多少日子,來回打算半個月已足,意外的耽擱,料想是不會有的。”霍元甲道:“就只半個月,我也一時走不了。”農勁蓀遂作辭道:“那麼我就候着四爺吧!”

農勁蓀出了淮慶會館,正待回自己的寓所,行到半路,遠遠的見前面有一大羣的人,好象追趕着什麼希奇東西看的樣子,一羣人都行走得很快。農勁蓀的腳步,原比尋常人快的多,此時也存着一點兒好奇的念頭,更把腳步放緊了些。剛行了兩丈來遠,只見前面追趕的人,已都停住了腳,登時圍了一個大圈子。農勁蓀這才從容上前,挨入人叢看時,原來是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漢子,生得濃眉大眼,闊背圓腰,挺胸豎脊的立在路旁,大有旁若無人的氣概,一條光溜溜的黑木扁擔,一頭纏一個大麻布袋,袋裏象是沉重的東西。就這漢子的精神氣概看去,雖可使人一望而知,是一個富有氣力的人,然畢竟是怎生一個來歷,何以鬨動了這麼多人追趕着看,農勁蓀一時卻看不出來,只得揀身旁一個年紀略老、形象和易的人,問怎麼大家都追着這漢子看。

那人指着兩這麻布袋答道:“這漢子的氣力真不小,兩個布袋裏面,共裝了一百串大錢,能挑在肩上飛跑,我們空手都跑不過他。”農勁蓀心想十足制錢,每串總在六、七斤左右,一百串便有六、七百斤,在一般普通人看了,當然不能不驚奇道怪,其實若拿霍四爺的神力比起來,豈不是小巫見大巫嗎?不過當今之世,能有幾個象霍四爺那般的神力,便能趕得上這漢子的也就不可多得,當下隨口又問那老年人道:“這漢子是本地人麼,姓什麼?此刻用制錢的很少,卻挑這一百串錢去哪裏使用呢?”那老年搖頭笑道:“我也是這麼想,不知道他挑到哪裏去,我們在碼頭上,遇見他從船上挑了這擔錢上岸,碼頭上的挑夫爭着要替他挑,卻又沒一個挑得動。挑夫說至少要分做五擔,這漢子不肯,很鬧了一會子脣舌,挑夫才放這漢子自己挑去,我們因此跟上來看。”

農勁蓀點頭道:“看裝束也不象本地人。”說話對,這漢子一手托起扁擔,往肩上一擱,連腰也不彎一彎,和平常挑夫挑二、三十斤東西一般的不喫力。農勁蓀原打算上前打個招呼,問問姓名來歷,沒想到他走得這麼快,一則不願意跟着衆人追趕,一則心裏也還有些躊躇,覺得這漢子眉目之間,很露出些兇惡的神氣,十九不是一個善良的人,便不問衆人追趕的下落,直回到自己的住處。

次日一早,霍元甲就帶了劉震聲走來,見面就對農勁蓀笑道:“合該我們的運氣好,事請非常順手。我昨日很着慮,沒有三、五日工夫,我經手的事辦不停當。誰知竟出我意料之外,只一夜就把所應交涉的事,都交涉妥當了。農爺看,是不是你我的運氣好呢?”農勁蓀聽了,自也很高興的說道:“真是難得有這麼順手的事,既是交涉妥當了,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動身呢?”霍元甲笑道:“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就在今日動身,是決定了的。”

農勁蓀隨即檢點了自己極簡便的行李,就在這日,同霍,劉二人向上海進發。

這日到了上海,農勁蓀在車站上就買了一份報紙,翻來覆去的尋了一會,並不見有記載大力士賣藝的新聞,心裏很覺着詫異,暗想:外國大力士來中國賣藝的事,從來希罕得很,怎麼報紙上會不登載賣藝的情形呢?並且,那大力士自己登的廣告也沒有了,難道就已離開了上海嗎?心裏一面狐疑着,一面引霍、劉二人,到四馬路一家客棧裏住着,自己到各處打聽了一日,才很失望的回客棧,對霍元甲說道:“我們這番來的真不湊巧,不但不能如願和奧比音交手,連奧比音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畢竟有多大的氣力,也沒有方法能看得見了。”

霍元甲登時立起身來問道:“怎麼呢,難道他得暴病死了嗎?”農勁蓀搖頭道:“死卻不曾死,不過此刻已不在上海了。”霍元甲道:“只要他不曾死,看他在哪裏,我便追到哪裏去。我既是專爲找他出了天津,不見面決不罷休。他此刻到哪裏去了呢?”農勁蓀道:“我今日已向各方面探聽得明白,奧比音這回到上海來賣藝,並不是他自覺本領了得,欺我中國沒人,特地前來賣弄的,完全是個僱工性質,由一個外國資本家,想在中國內地及南洋各埠做這種投機生意,花重價僱了這個大力士來,到各通商口岸獻技,座位賣得極貴,先論賣了多少錢,都是歸這資本家的。奧比音只能得當時議定的工資,在上海僅賣了七日,聽說資本家賺的錢已不少,直到前日才滿期,昨日奧比音已經動身到南洋羣島賣力去了。”

霍元甲問道:“怎麼說直到前日才滿期的話,他們議定的期只得七天嗎?”農勁蓀笑道:“不是,這期是上海工部局的期。在上海租界裏面,不問要做什麼買賣,都得先向工部局裏領執照。這種買賣,到工部局領執照的時候,須自定一個限期。聽說這資本家原想領一個月執照的,因租了張氏味蓴園開演,味蓴園的租價太大,旁的開支更太多,資本家恐怕演的日子長了,看的人不甚踊躍,反致蝕了本錢,所以只領了七天的執照。第一、二兩天,果然看的人不多,資本家正在着急,卻被現在上海的幾個南洋華僑看上了,要求奧比音在上海演過七天之後,就到南洋羣島去。資本家見南洋有人要求,便欣然答應了。誰知三、四、五、六、七幾天,看客每天增加不少,到第七天,看客更是人山人海,資本家到這時,想延期再多演幾日,無奈工部局和南洋華僑部不答應,只得到期停演。奧比音已於昨日跟着幾個華僑動身到南洋去了。那資本家因此地還有些未了的手續,大約尚須遲幾天,方能趕到南洋去。”

霍元甲問道:“農爺曾會見那資本家沒有呢?”農勁蓀道:“不曾去會,不過他住的地方,我已調查在這裏了。”霍元甲道:“我們何妨就趕到南洋去呢?”農勁蓀沉吟道:“去是未嘗不可,但是奧比音在南洋畢竟有多久停留,我們不得而知。奧比音的資本家不在那裏,奧比音本人必不能自己作主和四爺比賽。若等到那資本家動身時一同去,來回耽擱的日子,也就太多了,並且還怕他不肯和四爺比賽。”

霍元甲不樂道:“然則我們此來,不又是自跑了嗎?”農勁蓀道:“我們且去會那資本家談談,看他如何說法。奧比音既是那資本家花錢僱用的,主權當然在資本家手裏,我們此來是不是白跑,一談就可以知道了。”霍元甲道:“好!”當下三人便一同去會奧比音的資本家。

資本家名叫沃林,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商人,在中國各通商口岸,做過二十多年的生意,很蓄積了幾十萬元的產業。他的住宅在靜安寺路,並不是他自己建築的房子,他的行蹤從來沒有一定,所做的生意,也是看市面上那項生意好做,便做那項生意,投機性質的居多。這日,霍元甲等三人去會他,湊巧他正在家中。農勁蓀投了自己和霍元甲的名片,並對傳達的人略述了來拜訪的意思,沃林出來,迎三人到客室裏。農勁蓀見禮之後說道:“我們都是住在天津的人,近來因見上海新聞紙上,登有奧比音大力士在張園獻技的廣告,並有歡迎敝國自命有氣力的人出來比賽的話。這位敞友霍元甲君,就是敝國自命有氣力的一個,因不肯辜負奧比音大力士一番登報歡迎的盛意,特地從天津到上海來,不料昨日到時,奧大力士已離開上海,又到南洋獻技去了。經我向各方調查,才知道奧大力士此番來上海、南洋獻技,是由先生出資聘請來的,一切的主權,都操之先生,爲此就和敝友到先生這裏來。敝友已是決心要和奧大力士比賽,但不知尊意怎樣?”

沃林聽農勁蓀說完,打量了霍元甲兩眼,臉上現出鄙夷不屑的神氣,向農勁蓀問道:“霍君不會說英國話麼?”農勁蓀點頭道:“先生若會說中國話,敝友很願意用中國話與先生交談。”沃林略遲疑了一下,使用極生澀不堪的北京話問霍元甲道:“你有多大的氣力?”霍元甲道:“你此時用不着問我有多大的氣力,只教你那大力士和我一比賽,便知道有多大了。”

沃林聽了,不大明白。農勁蓀照着譯了出來,沃林道:“可惜你們來遲了幾天,若正在奧比音獻技的時候來了,霍君要比賽,隨時都可以上臺。我廣告上既登出了歡迎比賽的話,有人來比賽,當然不會有旁的問題。不過此時奧比音已去南洋,沒有再回上海的必要,霍君想在上海比賽,就不能沒有條件了。”

農勁蓀道:“有什麼條件呢?”沃林道:“專爲與霍君一個人比賽,特地從南洋園到上海,時間和旅費,都得受很大的損失。將來比賽的時候,若是霍君佔了勝和,倒也罷了,只怪奧比音沒有能耐,不論多大的損失,是應受的,但是萬一霍君比不過奧比音,也教奧比音受這時間和旅費的損失,於情理不太說不過去了嗎?”

農勁蓀道:“先生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我好和敝友商量。”沃林道:“霍君不曾見過奧比音的力量,僅看了新聞紙上的廣告,就來要求比賽,依我的意見,還望霍君加以考慮。奧比音的力量,實在不比尋常,一手能拉住一輛汽車,使汽車不能夠動半步,又能仰面睡在地上,能使開足速力的汽車,從他身上滾過去,他一點兒不受傷。霍君若自信力量在奧比音之上,並自信有把握可以和奧比音比賽,我再提出條件來。”

農勁蓀將沃林的話,一一翻給霍元甲聽,問霍元甲的意思怎樣,霍元甲笑道:“我不管奧比音的力量尋常不尋常,他既登報歡迎中國人比賽,我是特來比賽的中國人,我又非三歲、五歲的小孩,和大力士比賽,更不是一件兒戲的事,豈待這時到了此地才加以考慮?奧比音若膽怯,不敢承認比賽,只得由他,我不能勉強,敢比賽,就只看他有什麼條件,爽利些說出來,但是在情理之中,我可以承認的,無不承認,不要拿恫嚇的言語欺人。”

農勁蓀也照這意思,對沃林說了。沃林望着霍元甲,面上很現出驚疑的樣子,躊躇了一會說道:“既是認真要比賽,就得賭賽銀兩,不能憑空分勝負。霍君能拿出銀子來賭賽麼?”農勁蓀問道:“賭賽多少銀子呢?”沃林道:“多則一萬兩,至少也得五千兩。”農勁蓀道:“既是賭賽銀兩,當然雙方同樣的拿出銀子來,想必沒有不可以的。”回頭問霍元甲,霍元甲絕不猶豫的說道:“要賭一萬兩,便賭一萬兩。他敢賭,我就不敢賭嗎?哪怕就因此破產,也說不得,看他定什麼時候?”

農勁蓀和沃林一說,沃林半晌沒有回答。農勁蓀催了兩遍,才答道:“此刻陽曆年關已近了,我的事務很忙,時間須在明年一月纔行。”農勁蓀道:“陽曆一月,正是陰曆臘月,霍君在天津經商,臘月的事務也很忙碌,還是提早的好。”沃林連連搖頭道:“提早不行,奧比音非明年一月,不能到上海來。”農勁蓀道:“那就索性再遲些,定陰曆明年正月的日期好麼?”沃林道:“那倒使得。不過我們今日所談的話,還不曾經過法律上的手續,不能爲憑。霍君真要定約比賽,我們雙方都得延律師和保證人,議妥了條件,把合同訂好,方能爲憑。”

農勁蓀拿這話問霍元甲,霍元甲作色說道:“大丈夫說話,已經說出了口,不到一刻工夫,怎麼好意思就說不能爲憑!我平生不知道什麼叫法律,只知道信義是人類交接的根本。他若是不相信我爲人,以爲我說的活,也和他們外國人一般的不能爲憑,儘管大家都拿出一萬兩現銀子來,當面見效,誰比贏了,誰拿起銀子走,要延什麼律師,要清什麼保證人!就在今日,由他約一個期限,定一個比賽的地點,奧比音若是毫無把握的,料想不敢冒昧到中國來賣藝,我若是膽怯不敢比賽的,他們又不曾指名找我,我何苦荒時廢事的,跑到這裏來和他辦這比賽的交涉呢?我不以小人待他,他安敢以小人待我!”霍元甲說這話的時候,聲色俱厲,沃林聽不懂意思,只望着農勁蓀發怔。

農勁蓀笑勸霍元甲道:“四爺不要把外國人看高了。外國人若是肯講信義的,也不至專對中國行侵略政策了。四爺聽了他這些生氣話,以爲他是以小人待四爺,然我聽了倒很歡喜,他剛纔所說延律師和保證人的辦法,並不是以小人待四爺,只是以小人待自己。他就不說出這辦法來,我也得要他是這麼辦。四爺自信得過,自不待說,我也十二分的信得四爺過,但他們是外國人,平日的行爲怎樣,你我一些兒不知道,剛纔他親口對我們說的話,不到一刻工夫,便好意思自行取消,自說不能爲憑,四爺能保他不臨時翻悔嗎?等到那對,四爺荒時廢事的帶了銀子前來賭賽,而他或因膽怯或因旁的關係,竟不履行今日的話,四爺有什麼方法對付他暱?既憑了律師,又有保證人,把合同訂好了,彼此都安心遵守,因是很好。萬一他要中途翻悔,我們有合同在手裏,他的律師和保證人,也都脫不了干係,豈不比僅憑口頭說的來得穩妥些嗎!依我的意思,合同上還得訂明一條,倘若到了比賽的時期,哪方面不到或藉故臨時中止比賽的,只能要求於預定時期一禮拜之內,改期比賽,如改期再不到,即認爲有意規避,得賠償不誤期的損失銀一千兩。若不訂明這一條,他儘管在合同上訂賭賽多少銀子,臨時他不來了,我們就拿着合同,也仍是一點兒用處沒有。”

霍元甲點頭道:“我不曾和外國辦過交涉,也沒有認識的外國人,只聽說外國人做事,都是說一不到二的,原來要是這麼處處用法律提防着,這也就可見得外國人的信用,不是由於自重自愛的,是由於處處有所謂法律手續預爲之防的。好吧,農爺知道他們的狡猾,一切都託農爺作主辦了就是。農爺說好,我決沒有什麼話說。”

農勁蓀便對沃林道:“我們都在天津做生意,不能在這裏多耽擱,延律師訂合同的事,愈速愈妙,先生打算哪一天,在什麼所在訂呢?”沃林道:“這事的關係很大,不能隨便就行,且等我延好了律師,擬妥了條件,擇定了日期與地點,再通知你們。你們只把律師保證人安排好了,等我的通知。”農勁蓀道:“這卻使得,不過不能延長日期至一星期以外。”沃林答應了。

農勁蓀便作辭與霍、劉二人出來,商量延律師、請保證人的事。霍元甲道:“若在天津,莫說一萬銀子的保證人,便再多些,也容易請着。這上海地方,我此來還是初次,卻教我去哪裏找這麼一個保證人呢?”農勁蓀道:“我當時聽沃林這般說,也覺得找一萬兩銀子的保證人不易,但是不能在他跟前露出爲難的樣子來。我看沃林的意思,起初很藐視四爺,以爲四爺決不敢比賽,便是真心要比賽,也是爲虛榮心所驅使,想和外國大力士比賽一次,無論勝負,可以出出風頭,所以先拿奧比音拉汽車,滾汽車的話,打算把四爺嚇退。及見四爺聽了,毫不在意,纔想出這賭賽銀兩和延律師、保證人訂約的題目來,以爲四爺若只是想借此出風頭,自己原沒有比賽的把握,就斷不敢拿許多銀子,冒昧從事。及見四爺又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不由得他不驚訝。他從歐洲把奧比音僱到上海來,爲的是想借此騙幾個錢。就是在廣告上吹牛皮,也無非想驚動一般看客,哪裏打算真有人會來比賽呢?如今見四爺說得這麼認真,他一想到奧比音萬一比輸了,得出他拿一萬兩銀子,平白的教他受這大的損失,如何能不着慮呢?因此,他不能不說剛纔所說的話,不曾經過法律手續不能爲憑的活。這就可以見得他心裏對於四爺要和奧比音比賽的事,勝負毫沒有把握,其所以推故要多遲幾日訂約,必是想打電報去南洋,問奧比音的意思怎樣?奧比音回電贊成,他才放心和四爺訂約,奧比音若有含糊閃爍,沃林十九會變掛,或者再提出更苛酷的條件來,使四爺不能答應,他便好趁此拒絕比賽。我所推測的如此,四爺的意思以爲怎樣?”不知霍元甲說出什麼來,且俟第四十一回再說。

第四十一回

候通知霍元甲着急

比武藝高繼唐顯能

話說霍元甲聽了農勁蓀推測的話,連連點頭道:“大概不出這些情形。不過我們總得想個法子,使他不能拒絕比賽纔好。”農勁蓀道:“我們且將保證人弄妥,律師是容易聘請的,等待三、五日,若沃林沒有通知書來,我們不妨再來催促他,看他怎樣說法。力霍元甲道:”假若我們將律師和保證人都弄妥當了,他忽然變掛,藉故不比賽了,我們不上他的當嗎?“農勁蓀點頭道:”這自然也是一件可慮的事,不能保其絕對沒有的。所以我說只先將保證人弄妥,這種保證人是由各人的交情面子找來的,找妥了不用,也不受損失。律師是非錢不行,等到臨耐聘請也來得及。“

次日,農勁蓀獨自出外,訪了一日的朋友,想代霍元甲找一家能作一萬銀子保證人的商家。無奈直接或問接和農勁蓀有交情的上海商人,都在報紙上或親眼見過奧比音的本領,都存心以爲世界上決沒有再比奧比音強大的人了。農勁蓀又不會替霍元甲吹牛皮,因自己不曾親眼見過奧比音,心裏雖相信霍元甲不是荒唐冒失人,口裏卻不敢對人說能操券獲勝的話。商人十九膽小,這更是要和外國人交涉的事,誰肯輕易承諾呢?“

農勁蓀找保不着,不由得納悶回來,對霍元甲說了奔走一日的情形。霍元甲也着急道:“這事怎麼是好呢?我其所以敢當面答應賭賽一萬銀子,實有兩種原因。一則能自信以我的本領,若和中國有本領的人比賽,又不曾見過面看過工夫,確不敢隨口答應賭這多銀兩。如今是和外國的大力士比賽,儘管奧比音的氣力再大三、五倍,我也有把握,要賭多少,敢答應他賭多少,越賭的銀兩多,便越顯得我家的迷蹤藝值價。二則我代替我一個把兄弟,在天津幾家銀號裏借了不少的錢,這裏面很有些糾葛,我若能在這回贏奧比音一萬兩銀子,則一切的糾葛,都立時解決了。我既自信有把握能贏一萬兩銀子,贏了這銀子的用處又極大,我如阿能不一口承認呢!”

農勁蓀道:“四爺的把兄弟,究竟是哪個,借錢還有些什麼糾葛呢?”霍元甲道:“那人農爺不曾會過,也是在天津做生意的,姓胡名震澤。胡家有一張牙帖,遺傳幾代了,傳到胡震澤的父親手裏,因自己不會經商,又沒有充足的本錢,有好些年沒拿出來做生意,直到震澤兄弟成了人,都在市面上混得有些兒資格了,他父親纔將那牙帖拿出來,對震澤一班兄弟道:”你們都是生意中人,這祖傳的牙帖,不可長遠擱在家裏白糟踏了。你們兄弟誰有信用,能在外面借得一萬串錢到手,便誰拿這牙帖去做生意。兩人借得着,兩人合做,大家都借得着,大家合做更好。‘震澤知道我在天津略有點兒信用,要拉扯些銀錢還不甚難,特地到藥棧來找我。那時正遇着李富東老英雄,打發他徒弟摩霸來接我,也正是此刻將近年關的時候,很爲他的事忙了幾日,湊足了一萬串錢給他。他向我借錢,說明了是當本錢做生意,還期自然不能太促,而我在天津各銀號裏借來,還期是不能拖久的。到了期,只得由我拿出錢來償還。除這一萬串錢之外,還有幾家銀號,是由我介紹給震澤做來往的,如今震澤因生意不順手,所有的帳項都牽絲絆藤的不能了清,我棧裏這一萬串錢,我既知道他的境況,不便向他催討。他也覺得是自家兄弟,比旁人容易說話,更沒把這筆帳項列入計開。農爺是知道我家裏情形的,我這淮慶藥棧的本錢,是我們十兄弟公有的,不是我一個人的,總共不過三、四萬串本錢,已嫌不大充足,稍爲大一點兒的生意,因自己喫不下,常被別人本錢大的搶了去。這裏更整整的去了一萬串,生意上怎麼能不受影響呢?爲我一個人結交朋友,使衆兄弟都喫很大的虧,便是衆兄弟都瞧我的面子,不說什麼,我自己也不覺得難過麼?我爲想彌補這一萬串錢的虧空,不知用了多少心思,只因自己不能分身在生意以外弄錢,始終得不着能彌補的機會。我思量這番的事,若得成功,豈不是一舉兩得!“

農勁蓀聽了嘆道:“原來四爺有這種私人擔負,怪道我們從天津動身到這裏來的時候,四爺那麼愁眉不展,果然那時四爺就說給我聽,我也沒有代四爺解決的能力,總得有此番這麼好的機會,若因我們找不着保、證人,竟將比賽的事弄決裂了,實在有些可惜。”霍元甲道:“要一家商店獨立擔保一萬兩銀子,本也是一件難事,我想作幾家分保,沃林總不能借故說不行。”農勁蓀點頭道:“這沒有不行的理由,分保是比較容易一點。”霍元甲道:“在天津和我棧裏做來往的幾家銀號,上海都有分莊,只得去找他們交涉一番試試看。”農勁蓀自然說好。

第二日,霍元甲邀同農勁蓀去各銀號交涉。有兩處東家在上海的,因與霍元甲認識,知道不妨擔保,每家承認保五千兩。霍、農二人見這難題已經解決,心裏都說不出的高興,一心一意等待沃林的通知。一連等了五日,全無消息。霍元甲每日從早至晚,坐在客棧裏等候,一步也不敢出外,恐怕沃林着人來通知,自己不在棧裏,誤了時刻。這日實在等得心裏焦躁起來了,走到隔壁農勁蓀住的房裏,見農勁蓀正坐在窗前看書,神氣安閒得很,不覺嘆道:“農爺的涵養工夫真了得!我是簡直等得焦急不堪了,農爺不是曾說等待他三、五日,沒有通知書來,使去催促的嗎?今日已是第五日了,可不可以去催促一番呢?”

農勁蓀剛立起身待回答,忽見劉震聲笑容滿面的走了進來說道:“有人來看師傅。”霍元甲不待思索的,即笑向農勁蓀道:“必是從沃林那裏來的,此外沒有來看我的人,農爺一陣過去吧。”農勁蓀欣然答應着,一同過霍元甲這邊房裏來。農勁蓀看房中立着一個身材魁碩的漢子,氣象非常驕傲,心中不由十分驚異,暗想:這漢子不就是我動身的前一日,在天津遇見的那個挑一百串錢的漢子嗎?怎麼他也到這裏來了呢?難道也是來找奧比音的麼?正這麼想着,只見那漢子放開巨雷般的嗓音,問霍元甲道:“天津霍四爺便是你麼?”霍元甲拱手道:“不敢當!兄弟霍元甲,排行第四。請教老哥尊姓大名,找兄弟有何事故?”

那漢子才向霍元甲一揖到地道:“我姓吳,名振楚,湖南鳳凰廳人,家中幾代都做屠戶,我也是做屠戶的,如今因事不得已,傾家蕩產出門訪求名師,練習武藝。一路在江湖上聞得霍四爺的大名,特地到天津拜訪。無奈事不湊巧,一到天津,就害了兩天感冒,第三日到淮慶會館拜訪四爺時,四爺已動身到這裏來了,只得又趕到這裏來。此時得見着了四爺的面,我的心才放下了。我要求四爺教我的武藝,師傅錢多的沒有,只一百串大錢,一百兩紋銀,都已隨身帶來了。”說時,從腰問掏出兩隻元寶擱在桌上道:“一百串錢,現在外面帳房裏,我立時去挑到這裏來。”

霍元甲見這吳振楚的言語神情,來得過於奇特,一時倒猜不出是什麼用意,暗想:一百串大錢,足有六、七百斤輕重,他能一個人挑在肩上,出門訪師,氣力已是可觀的了,若是不曾下苦功練過武藝的人,斷不會有這麼好的氣力。從湖南訪師一路訪到天津,路上不待說必遇過不少的好手,畢竟沒有能收他做徒弟的,可見得他的工夫已非等閒可知,要做他的師傅也不容易。並且他眉目之間的殺氣甚重,使人一望就知道不是一個安分善良之人,不明白他的來歷,縱有本領教他,也得提防將來爲他受累。霍元甲如此一思量,心裏早已定了主意,見吳振楚要去帳房裏挑那一百串錢進來的樣子,即阻攔着笑道:“老哥誤聽了江湖中人的傳言,以爲兄弟有什麼驚人的本領,勞動老哥如此長途跋涉的來尋我,兄弟心裏異常不安。兄弟在少年的時候,確曾練過兩年武藝,就因生長在鄉村之中,不得名師傳授工夫,一些兒沒長進,卻打熬出幾斤蠻氣力。那時有幾位江湖中朋友,瞧得起兄弟,一味替兄弟揄揚,才傳出這一點虛名,害得老哥奔走。其實老哥的本領,已比兄弟高強,就專講氣力,兄弟也萬分不及老哥。兄弟因在生意場中,混了這麼多年,已沒有練武藝的心腸了,若還是少年時候的興致,今日見老哥的面,一定要拜老哥爲師,決不至失之交臂。”說罷,哈哈大笑。

吳振楚道:“霍四爺不用說得這般客氣。我挑着師傅錢出門訪師,心目中原沒有一定的師傅,只要是本領在我之上的,無論什麼人,我都心悅誠服的跟他做徒弟。我本是一個開屠坊的人,生意做得很是順遂,我既不靠武藝謀衣食,何必是這麼傾家蕩產的,拿着銀錢到處求師呢?這其中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人生在世,爭的就是這口氣。我只因有一個仇人,壓得我別不過這口氣來,情願什麼東西都不要了,只要能出這口氣,哪怕連性命都丟了也使得。我這話沒一些欺假,知道霍四爺是個有胸襟、有氣魄的好漢,必然肯爲人打抱不平的。我這一點點師傅錢,本來菲薄得很,不過要求霍四爺,一念我家貧寒,拿不出多的銀錢。二念我誠心,一百串大錢,從湖南鳳凰廳挑到這裏,除了水路,在旱路上不曾請人挑過半里,賞情把我收下來,我將來死了,都得感激霍四爺的恩典。”

霍元甲笑道:“老哥這番話都白說了。兄弟也是個做生意的人,那有見了這白花花的銀子不愛的道理?從來有本領的人,只愁收不着好徒弟,我若真有教老哥的本領,象老哥這樣的徒弟不收,去哪裏找比老哥再好的徒弟呢?”

吳振楚想再說要求的話,農勁蓀已在旁說道:“吳君是南方人,初到北方來,只聞得霍四爺的大名,卻不知道霍四爺得名的來歷,只聞得霍四爺的武藝高強,也不知道高強的是什麼武藝。霍四爺雖練了一身武藝,並不曾在江湖上顯過身手,也不曾輕易和人較量過高低,可見得他的聲名,不是從武藝上得來的。他的武藝果然高強,然不是尋常的武藝,是他霍家祖傳教媳不教女的迷蹤藝,除他霍家的子弟而外,誰也不能學他家一手迷蹤藝。這是他家歷代相傳的家法。他爲人何等謹慎,豈肯由他破壞祖宗成法,收吳君做徒弟。吳君若是真心想研究武藝,自不妨常和他往來,做一個朋友,大家都可得些切磋之益,無如吳君挾着一片報仇的心,決沒有這種閒情逸致,依我的愚見,還是去另找高明吧!”

吳振楚聽了霍家拳不傳異姓的話,知道說也無用,只得無精打采的,收了桌上的兩隻元寶作辭,挑了那一百串大錢去了。這吳振楚畢竟是個什麼人,他所謂壓得他別不過氣來的仇人畢竟是那個,實在情形畢竟怎麼一回事呢?這其中卻有一個了不得的英雄,一段饒有趣味的故事,在下若不趁這沃林沒有通知書到來,霍元甲閒着無事的當兒,敘述他一番,一來使看官們悶破肚子,二來勢必妨礙以下霍元甲擺擂臺的正文,只得夾雜在這中間,表白表白。

吳振楚自己對霍元甲所述的身世,確是實情,並非造作。吳振楚在鳳凰廳城裏開設合勝屠坊,已經歷了三代,開張了六十多年。在風凰城內,算是第一家老資格的屠坊,終年生意比別家暢旺。吳振楚在七、八歲的時候,便生成頑鐵一般的筋骨,牯牛一般的氣勁,性質更是生成的兇橫暴厲。他父親是個當屠戶的人,一則不知道什麼叫教育,二則鎮日忙着殺豬切肉,連管理的工夫也沒有了。吳振楚自己沒有兄弟,年紀雖才得七、八歲,身體卻發育得和十四、五歲的人差不多。因他父親既沒工夫拘管他,他也鎮日在三街六巷,與一般頑皮小孩,成羣結隊的無所不爲。這時,他在鳳凰廳城裏,已得了一個“小瘟神”綽號。看官們只就這綽號上一着想,顧名思義,必已知道他這時的行爲舉動了。是這麼混到一十五歲,忽然被鳳凰廳第一個會使蛇矛的高繼唐賞識了,自願不要師傅錢,收他做徒弟。這高繼唐少年時候,在塔齊布部下當過統領。他那時一條蛇矛,很出過十足的風頭。他當初在塔齊布營裏,不過當一名十長。塔齊布自己是個最會使蛇矛的人,教部下的兵士,也很注重這樣武器。有一次,塔齊布親自督操,挑選會使蛇矛的兵官,分班對校,輪到高繼唐名下,對校的一上手,矛頭就被高繼唐的矛頭震斷了,一連震斷了三條。塔齊布不覺詫異起來,親自點了三個平日在營中使矛有聲名的,輪流和高繼唐較量,第一、第二兩個的矛頭,也是一上手便斷了,第三個的矛頭掣得快些,雖不曾震斷,然一轉眼,手中的矛已脫手飛了一丈多高,把右手的虎口都震裂了。塔齊布看了不勝驚訝,將高繼唐叫到跟前,問他是從誰學的。高繼唐說出師傅來,原來就是珞齊布的師伯,還算是同門兄弟。塔齊布大喜,要親自和高繼唐較量一番,高繼唐連說不敢。那時塔齊布何等的聲威,蛇矛又實在是使得當行出色,高繼唐只得一個十長的地位,雖說與塔齊布是同門兄弟,然地位既高下懸殊,平日積威之漸,已足以懾服高繼唐,使不敢施展生平本領。只是塔齊布一團高興,定要與高繼唐對使一趟,高繼唐卻又不敢違抗命令,只得勉強奉陪。二人下了校場,高繼唐自然讓塔齊布搶先,才交手幾下,塔齊布便向高繼唐喝道:“你怕傷了我嗎,怎麼不把本領施展出來呢?當仁不讓,你儘管將看家本領拿出來吧!”論高繼唐的本領,原在塔齊布之上,但是他爲人異常寬厚。一來因塔齊布是自己的長官,居這麼高大地位,萬不能使他敗在自己手裏。二來因塔齊布與自己是同門兄弟,塔齊布的蛇矛已享了大名,塔齊布的蛇矛聲名大,自己同門的也覺得光榮。若一兩手將塔齊布打敗了,自己的地位太卑,於聲名沒有多大的關係,而塔齊布的聲名,便不免要受些損失。並且,高繼唐心中很佩服塔齊布,想憑着一身本領與同門的關係,在塔齊布跟前尋個出頭。有這兩種原因,所以任憑塔齊布叫他施展看家本領,他只是不肯認真使出來,還手總得欠幾分,使塔齊布有騰挪的餘地。塔齊布卻誤會了,以爲高繼唐的本領固比自己欠幾分,使得興發,一手緊似一手,矛頭閃閃逼將過去。高繼唐一步退讓一步,往後只躲。較量蛇矛,不比較量旁的武器,彼此都使着一丈多長的器械,校進溜退,極佔地方。在寬展場所,雙方進退自如,勝負各憑實力。若有一方面背後消步的地方仄狹,又要敗中求勝,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塔齊布好勝的心極高,見高繼唐步步後退,看看離背後的照壁不遠了,心中甚是暢快,打算再逼近幾步,任你高繼唐如何會躲閃,也得伏輸了。將矛抖了一個碗大的花,貫足全身氣勁,騰進一步,使出一個單鞭救主的身法,朝着高繼唐前胸,直刺過去。高繼唐的矛頭,已被那個碗大的花逼開,本想再退一步,讓過塔齊布的矛頭,猛然間看見地下日影,才知道照壁就在背後,這一退必爲照壁阻擋,但是不退便讓不過矛頭,自己的矛被壓在底下,不但使用不着,並且佔住自己兩隻手,失了招架的能力。到了這時候,在工夫平常的人,除了伏輸投降之外,就只有急將手中矛丟開,望斜刺裏逃命的一個方法。高繼唐沒想到塔齊布務必求勝,相逼到了這一步,伏輸投降這種辱沒師傅的事,高繼唐既不願做,丟矛逃命的舉動,也覺不妥。這時,就得顯出他的真實本領來了。塔齊布單鞭救主的矛,剛朝胸口刺到,高繼唐不慌不忙的將手中矛丟下,雙掌當胸一合,恰好把塔齊布的矛頭夾住,口裏連稱:“佩服,佩服!。”塔齊布不料高繼唐有這種本領,直把矛頭陷在掌心裏,進退不能移動絲毫,才心悅誠服的罷手。從此塔齊布十分優待高繼唐,高繼唐也很立了些戰功。塔齊布死後,高繼唐就懶得做官了。他原籍是鳳凰廳人,辭官歸到家中,過安閒日月。

吳振楚十五歲的時候,他的年紀已是六十八歲了,因時常看見吳振楚與一般小無賴,做種種頑皮小孩的玩意,被他看出吳振楚異人的稟賦來,覺得這種天才埋沒了可惜,當面教吳振楚拜他爲師。高繼唐的武藝,當時鳳凰廳的三歲小孩都知道,想拜在他門下的人,也不知有過多少,不問貧富老少,高繼唐一概拒絕不收。這回忽然由他自己要收吳振楚做徒弟,並一文師傅錢不要,鳳凰廳的人沒一個不詫爲奇事,更沒一個不代吳振楚歡喜。吳振楚相從練了四年,高繼唐死了,吳振楚也已有了二十歲,他父親要他接手做屠坊,他只得繼承父業。鳳凰廳人卻不叫他“小瘟神”了,一般人都呼他吳大屠夫。高繼唐死後,吳大屠夫的武藝,在鳳凰廳也是第一個。風凰廳人知道他性情暴厲,手腳又毒辣,動不動就瞪着兩隻銅鈴般的眼睛吆喝人,敢反抗他一言半語的,弄發了他的暴性,無論怎麼強壯身體的人,他只須隨手拍一巴掌,包管把人打得發昏,因此沒有人敢惹他。他說什麼,也沒人敢和他爭論。還虧他家是六十多年的老店,生意從來做得規矩,不然早已沒人敢上他家的門買肉了。

離吳家不到半里遠近,有一家姓陳的,兄弟兩個,兄名志宏,弟名志遠。吳振楚當“小瘟神”的時候,常和陳志宏兄弟在一塊兒玩耍。陳志宏比吳振楚大十來歲,那時也沒有職業,因家中略有些財產,不愁衣食,便專一在外面遊手好閒,不務正業。陳志遠比陳志宏小兩歲,因身體生得孱弱,雖也常和吳振楚這瘟神做一塊,然遇事落後,不爲衆瘟神所重視。這日,陳志宏兄弟和吳振楚一干瘟神,在城外叢山之中玩耍,玩了大半日,大家都覺得身體也玩疲了,肚中也玩餓了,各人要回各人家中喫飯休息去。陳志宏向衆人叢中一看,自己兄弟志遠不見了,問衆人看見沒有,衆人都說來是看見同來的,只是進山以後,一次也不曾見他的面。衆人都因他平日同玩,事事甘居人後,大家不把他當個重要的人物,不見他也沒人注意。陳志宏提高喉嚨,向山林中叫喚了一會,不見有人答應,便要求衆人分途到山中各處巖穴裏尋找。吳振楚不依道:“陳志遠比我大七、八歲,又不是小孩子,還怕他不認識道路回家嗎?他從來是這般快要死的人似的,走路都怕踏傷了螞蟻的樣子,他一時跑我們不過,沒趕上,慢慢的自會跟着回來,此時誰還有氣力去尋他!”衆人聽吳振楚這麼說,誰不願早些回家,肯留在山中,尋找大家不以爲意的人呢!陳志宏要求不動,只好由他們回去,自己情關手足,究竟丟不開不去尋找。但是,陳志宏獨自忍餓,尋遍了這座山,競沒尋出一些兒蹤影,直尋到天色黑暗了,才垂頭喪氣的歸家。陳志宏的父親已死,只有一個母親,將不見了兄弟的話,對母親一說,陳母當然急得痛哭。次日託了許多人,再去山中尋找,簡直似石沉大海,消息全無。一連訪求了幾日,都是枉然。陳母從此便不許陳志宏出門,給陳志宏娶了同鄉何家的女兒做媳婦,在家過度。陳志宏也自知悔恨從前的行爲,絕跡不和吳振楚這班瘟神來往了。陳志宏的媳婦,是好人家女子,極是賢淑,過門兩年生了一個兒子,這兒子纔到三歲,陳志宏就害痢症死了。陳母、何氏不待說更是傷心,幸賴何氏賢淑,撫孤事母,都能竭盡心力,地方上無人不交口稱道。只是陳家的產業,原屬不多,陳志宏兄弟在時,又皆不善經營,年復一年的虧累,到這時已是蕩然無有了。何氏耐勞耐苦的,靠着十個指頭代人做針線,洗衣裳,勉強糊住一家男女老小三口。又過了幾年,陳母也老死了,只留下何氏母子兩個。這時陳志宏這個兒子,已有一十二歲,何氏省衣節食的餘出些錢來,送兒子到附近蒙館裏讀書,自己仍是幫人做活。

如此又過了些時。一日清早,何氏母子才起牀,忽見自己孃家的哥子,同一個年約四十來歲的瘦削漢子,行裝打扮,背上馱着一個包袱,何氏剛打開大門,就走了進來。何氏的哥子笑問何氏道:“妹妹,你知道這位是誰麼?”何氏沒答自,這漢子已上前跪拜下去,哭道:“嫂嫂如何能認識我?我就是十六年前和哥哥一同玩耍,失散了的陳志遠。十幾年來全虧了嫂嫂仰事俯蓄,陳志遠感恩不盡。”說罷,連叩了四個頭起來,倒把個何氏拜得不知所措,問自己哥子,才知道陳志遠已歸來了幾日,家中十幾年來的困苦情形,以及何氏賢孝的舉動,都知道得非常詳盡,只因何氏獨自守節在家,又從來沒見過陳志遠的面,不敢冒昧回家,特地找到何家把話說明了,由何氏的哥子送回。陳志遠雖離家了十六年,容貌並沒大改變,少年時同玩要的人,見面都還認識,不過一般人問陳志遠十六年當中,在什麼地方停留,曾幹了些什麼事,陳志遠卻含糊答應,不肯詳細告人。

陳志遠歸家以後,對何氏和對母親一樣,恭順到極處。每日必拿出些錢來,揀何氏愛喫的菜,親自烹詞給何氏喫。對侄兒也十分新愛,專聘了一個有些兒學問的秀才,在家教侄兒的書,並僱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婆子,伺候何氏。每日何氏所喫的肉,多是陳志遠一早起來,就親去合勝屠坊去買。是這麼已過了二、三年。有時陳志遠自己沒有工夫,就叫侄兒去買肉。何氏也體念陳志遠,吩咐兒子每早不待陳志遠起牀,便去買肉歸家,只等陳志遠烹調,如此已成了習慣。

這日陳志遠起來,見肉不曾買來,等了好一會,才見侄兒空手回家。陳志遠一見面,不禁大驚,問道:“哎呀!誰把你打傷到這一步?”不知他侄兒怎生回答,且俟第四十二回再說。

第四十二回

降志辱身羞居故里

求師訪道遍走天涯

話說陳志遠的侄兒,見自己叔父這般問他,不由得流淚答道:“吳大屠夫打了我。”陳志遠忙上前牽了他侄兒的手問道:“吳大屠夫爲甚打你,打了你什麼地方?快說給我聽。”他侄兒揩着眼淚說道:“早起媽教我去買肉,我走到合勝屠坊,因爲早了些兒,豬殺了還不曾破開,只把豬頭割了下來,吳大屠夫教我站着多等一會,我怕先生起來,耽擱了讀書的時刻,不肯多等,催他先切半斤肉給我走。吳大屠夫就親自拿刀,在頸圈殺口地方,切了一片肉給我。我提回來給媽看,媽說:”這是殺口肉,精不成精,肥不成肥,怎麼能喫,快拿去換一塊好的來,不要給你叔叔看了生氣,也免得你叔叔又要親跑一趟。‘我只得回頭教吳大屠夫更換,吳大屠夫橫起兩眼望着我道:“誰家屠坊裏的肉,出了門可以退換的?先教你等,你不肯,能怪人切錯了肉給你嗎’?我說:”不是怪你切錯了肉。我家買的肉太少,這精不成精,肥不成肥的肉,實在不好,怎生弄了喫,請你換給我一塊吧!‘吳大屠夫就生氣說道:“剛纔也是你買了去的,既說精不成精,肥不成肥,你當時又不瞎了眼,爲什麼不教換,到這時才提來換呢?快些滾吧,沒人有工夫和你囉唣。’他說着,掉身過去和別人說話,不睬理我。我只好走到他面前說道:”我雖是把這肉提回了家,但是動出沒動一下。我家每天來買肉的,換給我吧!‘吳大屠夫對我臉上呸了一口道:“你每天來買也好,一百年不來買也好,這包退回換的事,我們屠坊裏不能爲你開端。你是明白的,快點兒滾開些。我這裏不只做你一家的生意,清晨早起,就在這裏囉唣討厭。’我說:”我們多年的老往來,換一塊肉都不肯,還要開口罵人,是什麼道理?我又不是切動了你的肉再來換!‘我這句話才說了,吳大屠夫便大怒起來,說我,’切動了你的肉‘這句話,是罵了他,把他當做一隻豬,切他的肉,跳起來劈面就是一拳,打在我臉上。我登時被他打倒在地下,昏過去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來,虧了合勝隔壁張老闆,將我扶起,送我回來。吳大屠夫還叫我把那肉捉回,我不肯接。張老闆送我到門口,才轉身去了,我如今還覺得頭目昏昏的,裏面有些疼痛。“

陳志遠急就他侄兒耳邊說道:“你萬不可把吳大屠夫打你的情形,說給你媽知道。你快去我牀上睡下,媽若來問你,你只說受了點兒涼,身體不大爽快,睡一會兒就好了。我出外一刻就回來。”陳志遠扶他侄兒到牀上睡了,自已急匆匆的到山上,尋了幾味草藥,回家給侄兒敷在頭上,才走到合勝屠坊。這時吳振楚正忙着砍肉,陳志遠走上前說道:“吳振楚,你爲什麼把我侄兒打傷到那一步”?吳振楚一翻眼望了望陳志遠,隨口答道:“他開口就罵人,我爲什麼不打?”陳志遠道:“他年輕不懂事,就在你跟前說錯了話,你教訓他幾句,也就罷了。他若不服你教訓,他家有娘有我,你應該告訴他娘和我,我自然會勒令他向你陪罪。你是一個大人,怎麼也不懂事,竟把他打傷到那一步!”

吳振楚聽了,將手中割肉尖刀往屠凳上一拍,罵道:“你家是些什麼東西?你家平日若有教訓,他也不敢在外面開口就罵人。我在這裏做了幾十年生意,歷來是誰敢在這裏亂說,我就打誰,不管他老少,如今打也打過了,你是知趣的,趕緊回去,給他準備後事,不要在這裏學他的樣。我看在小時候和你兄弟同在一塊兒玩耍的份上,已經很讓你了,若再不走,說不定也要對不起了。”陳志遠聽了這些話,倒改換了一副笑臉問道:“怎麼叫做‘也要對不起’,難道連我也要打嗎?”吳振楚哼了一聲道:“難說不照你侄兒的樣,請你在這地下趟一會兒再走。”陳志遠哈哈大笑道:“好厲害!我正是活得不耐煩了,特地來找你送終,你快將我打的躺下來吧!”吳振楚見這麼一來。那氣就更大了,厲聲說道:“你既是有意來討死,我若不敢打你,也不算好漢!一邊說邊向陳志遠舉拳就打。

陳志遠伸着兩個指頭,在吳振楚肘彎裏捏了一下。說也奇怪,吳振楚這條被捏的胳膊,就和觸了電一般,登時麻木了,伸不得,縮不得,上不得,下不得,與前人小說書上所寫受了定身法的一樣。不過定身法是全部的,吳振楚這回是局部的,只有被捏的胳膊,呆呆的是那麼舉着,這條胳膊以外的肢體,仍和平常一樣,能自由行動。吳振楚心裏明白,是被陳志遠點正了穴道,只苦於自己不懂得解救的方法。陳志遠捏過那下之後,接着打了一個哈哈道:“吳振楚,你怎麼不打下來呢?原來你只會欺負小孩子,大人叫你打,你還是不敢打啊!你既客氣不打我,我就只得少陪你了。”說罷,自歸家去了。

吳振楚見陳志遠走了,許多買肉的人和過路的人,都一個個望着吳振楚發怔。吳振楚面上又羞又愧,心裏又急又氣,手膀又脹又痛,只得跑進裏面房中,想自己將胳膊轉動。但是,不轉動脹痛得還能忍受,越是轉動越痛的不堪。打發人四處請外科醫生,請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直鬧了一晝夜,喫藥敷藥,都沒有絲毫效驗。剛換過一個對時,自然回覆了原狀,一些兒不覺得痛苦了。只是手膀雖自然回覆了原狀,然而這一晝夜之間,因爲事情來得奇怪,受傷的又是鳳凰廳第一個享大名會武藝的吳振楚,這新聞登時傳遍了滿城,人人都說吳大屠夫平日動輒行兇打人,今日卻遇見對手,把他十多年的威風,一時掃盡了這類話,自免不了要傳到吳振楚耳裏去,更把吳振楚一氣一個半死,心想:這仇不報,我在鳳凰廳也無面目能見人了。若我敗在一個武藝有名的人手裏也沒要緊,陳志遠在小時候,就是一個有名的癆病鬼,莫說打不過我們,連走路也走不過我們,如今雖說有十多年不見他,見面仍看得出是十多年前的癆病鬼模樣,人家不知道他會點穴,只說我打不過他。我此刻若明去找他報仇,他有了防備,我是不見得能打的他過,古人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何不在夜間乘他不備,帶一把尖刀在手裏,悄悄的到他家,將他一刀刺死呢?

心中計算已定,即揀選了一把最鋒利的殺豬尖刀,磨了一會。這時正是六月問天氣,吳振楚在初更時候,帶了尖刀,走向陳志遠家去。陳志遠的大門外面,有一片石坪。這夜有些月色,吳振楚才走近石坪,就見石坪中問,安放了一張竹牀,竹牀上仰面睡了一個人在那裏乘涼。吳振楚停了步,藉着月光,仔細看竹牀上的人,不是陳志遠是哪個呢?吳振楚站的地方,離竹牀約有丈多遠,不敢豎起身子走上前去,恐怕腳聲驚醒了陳志遠。蹲下身來,將尖刀含在口中,用牙齒咬了,兩手撐在地下,兩膝跪着,狗也似的一步一步往前爬,直爬到竹牀跟前,聽陳志遠睡着打呼,不由得暗暗歡喜道:“你陳志遠也有落在我手裏的時候啊?”先將兩腳立穩,才慢慢的將腰往上伸直,剛伸到一半,猛見陳志遠的手一動,即時覺得尾脊骨上,彷彿中了一錘子,自己知道不妙,急想取刀刺去,哪裏來得及呢。這回的麻木,比前回就更加厲害了。前回只麻木了一條胳膊,不能轉動,這回是全身都麻木了,腰也伸縮不得,四肢也動彈不得,口也張合不得,殺豬尖刀掉落在地下,但牙齒仍和咬着刀一般的,張露在外,全身抖個不住,與發了瘧疾相似。心裏明白,兩耳能聽,兩目能看,只口不能言語,腳不能移,手不能動。見陳志遠就和沒知道有這回事的一樣,仍是仰面朝天的睡着,打呼的聲音,比初見時越發加大了。吳振楚恨不得將陳志遠生吞活喫了,只是自己成了這個模樣,不但前仇不曾報了,心裏反增加了無窮的毒恨,眼睜睜的望着仇人仰睡在自己面前,自己一不能動彈,便一點兒擺佈的方法也沒有,是這麼觸了電似的。

約莫抖了一個多更次,才遠遠的聽得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音,邊走邊說笑着,漸漸的走近跟前了。吳振楚心中越發急的,恨不得就一頭將自己撞死,免得過路的人看了自己這種奇醜不堪的形象,傳播出去,比前次更覺丟臉。但是,心裏儘管想撞死,事實上哪裏由他做得到,正在急得無可奈何的時候,那好幾個過路的人已走到了身邊,只聽得幾人同聲喊着“哎呀”道:“這是什麼東西?”隨即有一個人,將手中提的燈籠舉起來說道:“等我來照照看。”旋說旋照到吳振楚臉上,不由得都發出驚訝的聲音道:“這不是合勝屠坊的吳大老闆嗎,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呢?”同時又有個人,發見睡着的是陳志遠了,也很驚訝的說道:“啊呀!原來睡在這裏的是陳志遠。你們看陳志遠好大的瞌睡,還兀自睡着不醒呢!”其中有一個眼快的,一眼看見了掉在地下的那把殺豬尖刀,忙俯身拾了起來,就燈籠的光給大家看了說道:“好雪亮的快刀,這刀準是吳大老闆的。哦,不錯!近來有好多人說,吳大老闆和陳志遠有仇,今夜大約是吳大老闆帶了這刀來這裏,想尋陳志遠報仇,不知如何倒成了這個模樣,我們只把陳志遠叫醒一問,便知道底了。”

當下就有人叫陳志遠醒來。陳志遠應聲而醒,翻身坐起來,雙手揉着兩眼,帶着朦朧有睡意的聲音說道:“我在這裏乘涼,正睡得舒服,你們無緣無故的把我叫醒來幹什麼呢?”衆人笑道:“你說的好太平話,還怪我們不該叫醒了你,你瞧瞧這是哪個,這雪亮的是什麼東西?”陳志遠放下手來,見說話的那人一手拿着刀,一手指着吳振楚。陳志遠故做驚慌的樣子說道:“這不是吳大屠夫嗎,這不是吳大屠犬的殺豬刀嗎?喂,吳振楚,你做出這要死的樣子幹什麼?你發了瘧疾,還不快回去請醫生,開着方服藥,此刻大概已是半夜了,天氣很涼了,我也得進屋裏去睡。”說着,下了竹牀站起來,望着衆人問道:“諸位街鄰,怎麼這時分都到了這裏?”衆人道:“我們也是因天氣太熱,在家睡不着,約了幾個朋友,在前面某某家裏推牌九耍子,剛散了場,回各人家去,打這裏經過,就看見你睡在這裏,吳大老闆在這裏發抖。我們倒被他這怪樣子嚇了一大跳。咦,快看,吳大老闆哭起來了。”

陳志遠看吳振楚兩眼的淚珠兒,種豆子也似的灑下來,也不說什麼,彎腰提起竹牀,向衆人笑道:“對不起諸位街鄰,我是要進屋子裏面睡去了。”衆人中一個略略老成有些兒見識的人說道:“陳二爺就這麼進去睡了,吳大老闆不要在這裏抖一通夜嗎?做好事,給他治一治吧!”陳志遠搖頭道:“我又不做醫生,如何能給他治病?鳳凰廳有的是好醫生,諸位若是和他有交情的,最好去替他請個醫生。我從來不會治病,並不知道他這是什麼病症。”那人陪笑着說道:“陳二爺不要裝模糊了吧,吳大老闆是個有名的魯莽人,看他這情形,不待說是拿了刀想找你報仇。你是這麼懲罰他,自是應該的。不過,我們既打這裏走過,不能看着他在這裏受罪。無論如何,總得求你瞧我們一點兒情面,將他治好,告戒他下次再不許對你無禮。”

衆人也從旁幫着向陳志遠要求,陳志遠才放下竹牀,正色說道:“諸位街鄰都是明理的人,象吳振楚這般不講情理,專一欺負人,應不應該給點兒厲害他看!我家兄弟和他小時候,是同玩耍同長大的人,先兄去世,只留下一個侄兒,他若是顧念交情的,理應凡事照顧一些纔是,誰知他這沒天良的東西,欺孤兒寡婦的本領真大。前幾日舍侄去他店裏換肉,他不換也就罷了,想不到竟把舍侄打成重傷,還虧我略知道幾味藥草,舍侄纔沒有性命之憂,不然早已被他打死了。我實在氣不過,親去他店裏和他論理,他翻眼無情,連我也打起來了。他打我,我並沒回手打他,他自已動手不小心,把胳膊上的筋絡拗動了,才請醫生治好,今夜卻又來想殺我。這種沒天良不講情理的東西,諸位但看他的行爲,天地雖大,有容他的地方沒有?”

衆人同聲說道:“我們部是本地方的人,吳大老闆平日的行爲,我們沒一個不知道,也沒一個以他爲然的。只因他的武藝好,氣力大,誰也不敢說一句公道話,免得和他淘氣。這回他受了陳二爺兩次教訓,以後的行爲,想必會痛加改悔。如果陳二爺這番瞧我們的情面,饒恕了他,此後他還是怙惡不改,再落在陳二爺手裏時,我們決不來替他求情,聽憑陳二爺如何處置。”陳志遠點頭笑道:“諸位既這麼說,我看諸位的份上,不妨饒了他這次,不過望他改悔行爲的話,是萬萬做不到的。只是我陳志遠終年住在這裏,他定要再來和我爲難,我也沒有方法能使他不來,惟有在家中等着他便了。”說時,走近吳振楚面前伸手一巴掌,朝吳振楚左臉打去,打的往右邊一偏,又伸左手一巴掌打去,打的往左邊一偏。這兩巴掌打過,吳振楚的頭立時能向左右擺動了,再抓了頂心發,往上一提,只聽得骨節亂響,腰腿同時提直了,雙手拋燕子似的,將吳振楚反覆拋了幾下,放下來說道:“你能改過自新,是你自己的造化。你我本無仇恨,如何用得着報復,自尋苦惱。良言盡此,去吧!”

吳振楚這時得回覆了自由,如釋去了千百斤重負,只是羞忿得不知應如何纔好,哪裏還肯停留片刻,連殺豬刀都不要了,提步就跑。無奈四肢百骸,痠麻過久,一時何能回覆得和平時一樣呢?跑幾步跌一交,爬起來又跑,跑幾步又趺。衆人看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笑得吳振楚更是忿火中燒,一口氣奔回家中,絕不躊躇的將僱用的夥計退了,次早便不開門做生意,把所有的產業全行低價變賣,賣了一百串大餞,一百七、八十兩銀子,做兩麻布袋裝了一百串大錢,一肩挑起來,揣了兩隻元寶,將七、八十兩散碎銀子做出門旅費,準備走遍天涯,訪求名師,練習武藝,好回家湔冼陳志遠兩次的當衆羞辱。一路之上,也遇了會武藝的人,只是十有六、七,還敵不過吳振楚,便有些工夫在吳振楚之上的,吳振楚覺得不能比陳志遠高強,不敢冒昧拜師,訪來訪去,聞得霍元甲的武藝,在當時一般有名望的武術家當中,可稱首屈一指,因此特地到天津,上岸的時候爲這一百串大錢,和天津的碼頭挑夫鬧了一番口舌,便涼動了許多好事的人,跟在他後面瞧熱鬧。農勁蓀也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吳振楚原打算一落客棧,就去淮慶會館拜訪霍元甲的。無奈他是南方人,平生不但沒到過北方,並不曾離開過風凰廳,數月來長途跋涉,心裏因訪不着名師,又不免有些着急,這日一落到客棧裏,就頭痛發熱,得了個傷風病,整整的躺了兩口才好。等他病好了去訪霍元甲時,霍元甲已動身往上海去了,只得又趕到上海。誰知見面也是枉然,霍家的祖傳武藝,從來不能教給外姓人,吳振楚只索垂頭喪氣的離開了上海,心想;我從鳳凰廳出來,已走過了好幾省,所經過的地方,凡是有些名望的好手,也都拜訪過了,實在沒一個有陳志遠那種本領的,可見得聲名很靠不住,即如陳志遠有那麼高的本領,鳳凰廳人有誰知道?若有和我一般的人,專憑聲名到鳳凰廳來求師傅,不待說是要拜在我門下,決不會拜在陳志遠門下。我這回就是專憑聲名,所以訪來訪去,訪不着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此後得改變方法,凡是有聲名的教師,都用不着去拜會,倒不如在一般九流三教沒有會武藝聲名的人當中,去留神觀察,或者還能找得着一個師傅。

吳振楚打定了這個主意,便專在窮鄉僻壤的庵堂寺觀中盤桓。舉動容止略爲詭異些兒的人物,他無不十分注意。這日,他游到浙江石浦縣境內(今已並南田爲一縣,無石浦縣名目矣),正在一座不甚高峻的山腳下歇憩,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讀書人,生得丰神飄逸,舉止溫文,儼然一個王孫公子的體態。只是衣服樸素,絕無一點豪富氣象,從前面山嘴上走過來,腳步緩慢,象是無事閒遊的樣子。吳振楚看看那軟弱無力的體格,不覺倒抽了一日冷氣,暗自尋思道:我的命運,怎的直如此不濟?幾個月不曾遇見一個有些英雄氣概的人物,不是粗濁不堪的手藝人,就是這一類風也吹得起的書生,難道我這趟出門是白跑嗎?我這仇恨,永遠沒有報復的時候嗎?想到這裏,就聯想到兩次受辱的情形,不知不覺的掉下淚來,卻又怕被那個迎面而來的讀書少年看見,連忙扯着自己衣袖,把眼淚揩了,低頭坐着傷感。

忽聽得那少年走到跟前問道:“你這人是哪裏來的,怎麼獨自坐在這裏哭泣呢?”吳振楚肚內罵道:我哭也好,笑也好,與你過路人鳥相干,要你盤問些什麼?只是他肚裏雖這麼暗罵,口裏卻仍是好好的答道:“我自己心中有事,想起來不由得有些難過。”少年聽了吳振楚說話的口音問道:“你不是湖南人麼,到這裏來幹什麼事的呢?”吳振楚點頭道:“你到過我們湖南麼?我到這裏並不幹什麼事,隨意玩耍一番就走。”少年道:“我不曾去過湖南,朋友當中有湖南人,所以聽得出你的聲音。我不相信你是隨意來這裏玩耍的,你這兩個麻布袋裏,是兩袋什麼東西,很象有點兒分兩的樣子。”吳振楚道:“沒多少分兩,只得一百串大錢。乃少年連忙打量了吳振楚兩眼,問道:”這一百串大錢!挑到哪裏去呢?“吳振楚搖頭道:”不一定挑到哪裏去,挑到哪裏是哪裏。“少年道:”挑着幹什麼呢?“吳振楚笑道:”不幹什麼,不過拿他壓一壓肩胳,免得走路時一身輕飄飄的。“少年也答道:”你這人,真可說是無錢不行的了,但不知一百串錢究竟有多少斤重?“吳振楚順口管道:”幾百斤重。“少年道:”我不相信一百串錢,競有幾百斤重。我挑一挑試試看,使得麼?“吳振楚道:”使是使得,只是閃痛了你的腰,卻不能怪我。“

少年伸手將扁擔拿起來,往肩胳上一擱,竟毫不費力的挑了起來。吳振楚這才大喫一驚,暗想:這樣軟弱的讀書人,誰也看不出他有這麼大的氣力。正在這麼着想時,只見少年又將布袋歇下來,用手揉着肩胳笑道:“我這肩上從來沒受過一些兒壓迫,犯不着拿這東西委曲它,並且它不曾受過壓迫,也不知道輕重。還是這兩隻手有些靈驗。無論甚麼東西,它一拿就知道分兩。”說着,拿右手握住扁擔當中,高高的舉起來就走。吳振楚望着他,走的極輕便的樣子,更是又驚又喜,以爲今日訪着師傅了,眼睜睜的望着少年走了百來步遠近,將要轉過山角去了,滿擬他不至轉過山角去,必能就回頭來的,想不到他頭也不回,只一瞬眼就轉過山角去了,不禁心裏慌急起來,跳起身匆匆就趕。趕過山角,朝前一望,一條直路有二里來遠,中間沒一點遮斷望眼的東西。但是舉眼望去,並不見那少年的蹤影,肚裏恨道:原來是一個騙子,特來騙我這一百串錢的,然而他怎麼跑得這麼快呢?我如何會倒黴倒到這步田地?唉,這也只怪我不應該不將到這裏來的實情告知他。他若知道我這一百串錢是特地挑來做師傅錢學武藝的,他有這般本領,自信能做我的師傅,我自會恭恭敬敬的將錢送給他,他也用不着是這麼騙取了。

吳振楚一面思量着,一面仍腳不停步的急往前追。原來這條路,是圍繞着過座山腳的,追了好一會,轉過一個山嘴,一看那少年,已神閒氣靜的立在剛纔自己坐着歇憩的地方,兩布袋錢也安放在原處,吳振楚這才歡天喜地的跑上前去。那少年倒埋怨池道:“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我走回來不見了你,害得我心裏好着急,等的實在有些不耐煩了。你若再不來時,我只好把錢丟在這裏,回家去了。你點一點錢數吧,我還有事去。”

吳振楚笑道:“我好容易才遇着你這麼一個好漢,無論有什麼事,也不能丟了我就去,且請坐下來,我有話說。”少年道:“你有什麼話,就爽利些說吧。”吳振楚心想報仇的話,是不好說的,只得說道:“我爲要練武藝,在湖南找不着好師傅,才巴巴的挑了這一百串錢,還有一百兩銀子,到外面來訪求名師,無奈訪了大半年,沒訪着一個象先生這麼好漢,今日有緣給我遇見了,先生必要收我做徒弟的。”說完,整了整身上衣服,打算拜丁下去。少年慌忙將吳振楚的胳膊扶住,哈哈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做你的師傅。你既這麼誠心想學武藝,我可幫你找個師傅,包你能如願以償,你挑着這錢隨我來吧。”

吳振楚只得依從,挑起錢跟着少年走到一處山衝裏,只見許多竹木花草,圍繞着一所小小的茅屋,門窗都是蘆管編排的,一些兒不牢實。吳振楚看了,心想象這樣的門窗,休說防賊盜,便是一隻狗也關不住,有什麼用處呢?想着,已走進了蘆門。少年指着一塊平方的青石道:“我這裏沒有桌椅。你疲勞了,就在這上面坐坐吧!”吳振楚放下錢擔,就青石坐下來,看少年走入旁邊一問略小些兒的房裏去了。吳振楚忍不住起身,輕輕走近房門口,向裏張望,只見窗前安放一塊見方二尺多長的大石頭,似不曾經人力雕琢的,石上攤了幾本破舊不堪的書,此外別無陳設。少年坐在石頭跟前,提着一管筆寫字。石桌對面用木板支着一個牀,牀上鋪了一條蘆蓆,一條破氈,牀頭堆了幾本舊書。吳振楚不覺好笑,暗想:怪道用不着堅牢的門窗,這樣一無所有的家,也斷不至有賊盜來光顧。少年一會兒寫好了,擲筆起身對吳振楚道:“今日天色已經不早,本應留你在這裏歇宿了,明日再教你去拜師。無奈我這裏沒有牀帳被褥,不便留你,我寫了一封信,你就拿着動身去吧。從這裏朝西走,不到二十里路,有一座筆尖也似的高山,很容易記認,你走列那山底下,隨便找一個種地的人家借歇了,明日再上山去。就在半山中間,有一座石廟,我幫你找的師傅,便住在那石廟裏。不過我吩咐你一句話,你得牢牢的記着;你到那廟裏,將這信交了,必有人給羞辱你受,你沒誠心學武藝則已,既誠心要學武藝,無論有什麼羞辱,都得忍受。”

吳振楚伸手接了信道:“只要學得着武藝,忍耐些兒便了,但是這師傅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呢?請你說給我聽,不要找錯了人。”少年笑道:“我教你去,哪有錯的。那廟裏沒有第二人能做你的師傅,你去吧,用不着說給你聽。”吳振楚不好再說,只得揣好了信,復向少年道:“承先生的情,幫我找了師傅,先生的尊姓大名,我還不曾請教得。”少年忽沉下臉揮手道:“休得囉唣,你、我有緣再見。”說罷,轉身上牀睡了。吳振楚心中好生納悶,只好挑了錢出來,向西方投奔。不知此去找着了什麼師傅,且俟第四十三回再說。

第四十三回

攬麻雀老英雄顯絕藝

拉虎筋大徒弟試工夫

話說吳振楚從那少年家裏出來,放緊了腳步,一口氣向西方奔波了十七、八里路,天色纔到黃昏時候。快要淹沒到地下去的太陽,望去早被那筆尖也似的山峯遮掩了。吳振楚看那山一蜂獨出,左右沒有高下相等的山峯,知道要拜的師傅,便是住在那座山裏,不敢停步。一會兒,走到那座山底下,只見茅屋瓦舍,相連有二、三十戶人家。一家家的屋檐縫裏,冒出炊煙,在田裏耕作的人,三三五五的肩着農器,各自緩步歸家。吳振楚看了這般農人日入而息的安閒態度,不由得想到自己年來的奔波勞苦,全是爲陳志遠欺辱過甚,自己才弄到這步田地。心想只要能學成武藝,報了兩次欺辱的仇恨,自後仍當在家鄉,安分守己的做生意,再也不和人鬥氣了。一面心裏是這麼想着,一面揀了一處排場氣派大些兒的人家,走進去借宿。

過家出來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問吳振楚從哪裏來?吳振楚說了要上山去,因天色晚了,特來借宿的意思。老人聽了,連打量了吳振楚幾眼問道:“上山去找師傅嗎?”吳攝楚不由得又是一驚,暗想:這老頭怎麼會知道我是上山找師傅呢?隨即點頭答道:“我確是要上山找師傅,但是你老人家怎生知道的呢?”老人見問,倒望着吳振楚發怔,好一會才說道:“你既是要上山找師傅,如何反問我怎生知道?”吳振楚道:“我是外省人,初來這裏,原不知道這山上有什麼師傅,因有人指引這條道路,纔到這裏來,其實師傅是誰,我並不知道。”

老人笑道:“這就難怪你問我了。這山上的師傅,我們也不知道他是哪裏的人,來這山中種地度日,已有了三十多年。我們只知道他姓瞿,見面都叫瞿鐵老。這山下幾十戶人家的子弟,他都招了去練武藝,所以我們又都叫他師傅。這山上除了師傅和許多小徒弟外,並沒有旁人,你要上山去,不是找師傅找誰呢?”吳振楚這才明白,這夜就在此家借宿了一宵。這家因是來找瞿鐵老的,款待得甚是殷勒。次日道謝起身,仍挑了那一百串錢,走上山去。

行到半山,果見一座全體用麻石徹成的廟宇,形式甚爲古老,至多也是二、三百年以前的建築。廟的規模不十分宏大,山門前一塊平地約有三、四丈寬大。山門敞開着,有十多個小孩,在門裏手舞足蹈的玩耍。吳振楚看了,不以爲意,直跨進門去。只是門裏的地方不寬,有十多個小孩在那裏手舞足蹈,把出入的要道塞住了。吳振楚挑了這一串錢,不好行走,只得立住腳,等衆小孩讓路。但是,衆小孩彷彿不曾看見有人來了似的,亂跳亂舞如故,沒一個肯抬頭望吳振楚一眼。吳振楚等得心裏焦躁起來了,打算挑着錢直撞過去,把衆小孩撞翻幾個。忽然轉念一想,使不得,那少年不是曾叮囑我,若有羞辱須忍耐嗎,怎好一到就任性撞禍呢?這麼一想,即時將錢擔放下來,對就近一個小孩問道:“師傅在裏面麼?”那小孩只當沒聽見,睬也不睬。吳振楚暗自納悶道:這小東西聾了嗎?就在他跟前問他,怎麼也不聽見?只是仍不敢動氣,走進一步,揀了一個年齡略大些兒的,照前問了一句,並說因我這裏有一封信,要當面交給師傅。這小孩也是一般的只當沒聽得。

吳振楚忍氣吞聲的立在旁邊,又不敢逕往裏面走,仔細看衆小孩,雖是亂舞亂跳,然各自專心致志的,各不相犯,也沒一個開口說話,不象是尋常小孩無意的玩耍。心想:難道這就是練習武藝嗎?我自己不是不曾練習過武藝的人,近來跑了幾省的地方,南北會拳腳有名的好漢,也不知見過了多少,哪裏見過這種亂跳亂舞的拳腳呢?吳振楚心裏正在這麼懷疑,只見正殿上走下一個鬚髮皓然的老人來,反操着兩手,笑容滿面的從容走着。吳振楚料知這老人必就是要拜的師傅,連忙整了整衣服,掏出那少年的信來,雙手擎着迎上去,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將信呈上,口裏並不說什麼。因爲吳振楚此時心裏,還有些不相信這樣年老的人,果有本領能做自己的師傅。近來所見名頭高大的人物,實在太多,徒有虛名的,居十之七、八。有了這些經驗,就恐怕瞿鐵老也沒有了不得的本領,夠不上做自己的師傅,所以不肯隨口稱呼。

瞿鐵老接信看了一遍,登時蹙着眉頭說道:“你已有這麼大的年紀了,怎麼好到我這裏來做徒弟呢?我的徒弟,沒有過一十五歲的,你如何和他們混得來!也罷,你得這封信到我這裏來也不容易,我收你做個徒弟倒使得,不過你從前做過些什麼工夫,須使幾手出來給我看看,我纔好就你的資質,傳你的武藝。”

吳振楚道:“憑空使出來,只怕難看出工夫的深淺。”瞿鐵老以乎已懂得吳振楚的用意,是不知道自己的本領,能不能做他的師博,隨即點頭笑道:“一個人空手使起來,是不容易看出工夫的深淺。我找一個徒弟和你對使,你的工夫就顯而易見了。”說着,向衆小孩中叫了一聲,當下也沒聽出叫的什麼名字,只見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子,即時停了跳舞,規行矩步的走了過來。瞿鐵老指着吳振楚,笑向這孩子道:“這是你的師兄,你陪你師兄走一趟拳腳,看你的工夫也有些兒用處沒有?”這孩子望着吳振楚,面上露出些害怕的神氣。瞿鐵老笑道:“又不是認真相打,害怕些什麼!儘管放膽把工夫拿出來,你師兄見你年紀小,出手必留着幾分氣力。來,來,來!這殿上空闊,使起來沒有礙手礙腳的東西。”

吳振楚跟着走到正殿,心中暗忖,這老頭也太小覷我了。雖然不是認真相打,豈不知道拳腳無情,不動手則已,動手哪有不傷人的道理?休說這十二、三歲小孩本領有限,即算他手腳靈便,只是萬一不留神,碰在我的拳頭上,豈不要把他打個骨斷筋折?只聽得瞿鐵老說道:“我並不是要看你的工夫怎樣,是要在工夫上看你的資質怎樣?你儘管將生平的本領拿出來,打到那時分,我叫你們住手,你們就得住手。”吳振楚見這孩子隨便站着,並不立什麼架式,便也立着不動。瞿鐵老道:“你是師兄,今日又是初到,先動手吧。不要因他年紀小,身量小,不敢下手打他。有我在此,便打傷了什麼所在也沒要緊。”吳振楚只得緊了緊腰帶,先立一個門戶,看這孩子怎樣動手。但是立了一會,這孩子只站着不動,絲毫沒有要和人相打的樣子。

瞿鐵老在旁邊催促道。“你先動手打進去。”吳振楚遂動手打進去,因想顯點兒力量給翟鐵老看,打算只用兩個指頭,將這孩子提起來,往正殿屋樑上拋去,再用兩個指頭接着,好讓瞿鐵老知道不是尋常之輩。不過心裏雖是這般着想,明明的一拳朝這小孩子打去,眼見小孩的身體往左邊一晃,便不見蹤影了,覺得背上有小手掌,拍灰也似的,連拍了兩三下。急掉轉身軀,只見小孩立在背後,仍是剛纔一般的,隨便站着。又撲將過去,伸手待抓小孩頂上的短髮,哪裏抓得着呢?分明看見他往下一蹲,又是一點兒蹤影不見了,疑心又是轉到了背後,正要用後膛掃腿,折身掃去,猛覺自己頂上的頭髮,好象有幾根被鐵釘掛住了似的,痛徹心肝,只是才痛了一下就不痛了。吳振楚止不住心頭冒火,看小孩就站在身邊,做出嘻笑頑皮的樣子,恨不得一拳打他一個透明的窟窿,思量兩次都被他逃跑了,雖是由於這小東西的身體靈便,然我也應該用一隻手去打他,若我張開兩條臂膊去捉他,看他能逃到哪裏去?當下定了這個合手成拿的辦法,那敢怠慢,即將臂膊支開,對小孩攔腰抱去。小孩真個似乎害怕的樣子,往後倒退。

吳振楚好容易得了這機會,哪肯放鬆半點,緊逼過去。小孩接連七、八步,退到楹柱跟前,被楹柱抵住了,沒有消步的餘地。吳振楚見了,心中好不歡喜,搶一步喝聲:“哪裏走!”他本是屠夫出身,便真用屠夫捆豬的手法,雙手螃蟹鉗一般的合將攏來,只搶步太急,用力太過,不捉防額頭上碰了一下,只碰得兩眼金星四冒。作怪,吳振楚兩手所抱的,哪裏是小孩呢?原來把楹柱抱着了。兩手抱的既是楹柱,額頭當然也和楹柱碰個正着。正在這個當兒,聽得這小孩在背後格格的笑。吳振楚本已忿火中燒,待同身再與小孩拚個你死我活的,心裏不知怎的,忽然明白了,暗想:我特地傾家蕩產的出門找師傅,自然巴不得遇着這樣本領比我高強的人,我纔可望練成武藝,回家報仇,若遇着有本領的心裏又不服氣,然則我辛辛苦苦出門幹什麼呢?吳振楚這麼一着想,不但沒有不服氣的念頭,反歡天喜地的走到翟鐵老面前,雙膝跪下去。叩了無數個頭,纔起來說道:“你老人家真配做我的師傅。我傾家蕩產,只得一百串錢、一百兩銀子,情願盡數孝敬師傅。”

瞿鐵老笑道:“我這裏喫的穿的都夠,哪用得着這些銀錢!你學好了武藝之後,不能不穿衣喫飯,你自己留着用吧。你此刻從我學武藝,須把你以前的本領完全忘掉,方能學好,比他們初學的小孩難學幾倍。你要學就非十分耐苦不可。”吳振楚問道:“我原有些工夫的,怎麼倒比初學的爲難呢?”瞿鐵老笑道:“這時和你說,你也不得明白。我只問你一句話;從這裏向南方走一百里路,我和你兩個人同時動身,我一步也不錯的向南方走,你卻錯走向北方去了,錯走到七、八十里之後,你心裏才覺得誤了方向,要到南方去,仍回頭走到同時動身的地方,再跟着我向南方走,是不是一百里路,差不多走了三百里呢?”吳振楚點頭應是。瞿鐵老道:“你如今誤了的方向,已將近到一百里了。越是錯走的遠,越是不容易回頭。你以前所做,是後天的工夫,後天工夫到你這樣子,也算是可觀的了。不過一遇到我這種先天的工夫,就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力吳振楚聽了,雖不能十分領會,然相信從瞿鐵老練成武藝,必能報仇雪恨,從此遂一心一意的跟着瞿鐵老學習。

這日,瞿鐵老傳授吳振楚一手工夫,吳振楚不懂得用處。瞿鐵老說:“這手名爲‘攬雀尾’,顧名思義,便可以懂得了。”正在這傳授的時候,湊巧有一羣麻雀,在房檐上載飛載鳴,瞿鐵老說得興起,只一跺腳,騰身上去,就用攬雀尾的手法,攬了一隻麻雀在手,翻身仍落到原處,對吳振楚笑道:“你已領會了這手的用處麼?”吳振楚連忙說領會了。瞿鐵老一手託着麻雀,一手指着說道:“這麻雀並沒受絲毫傷損,本來是可以即時飛起的,然而在我手掌上,並不用指頭將他的腳或翅膀捏住,儘管放開五指,將是這麼蹲在掌心裏,無論如何飛不出我的掌心。”吳振楚心裏不相信,看這麻雀的神氣,確是不曾受傷,蹲在翟鐵老掌心中,彷彿作勢要飛的樣子,只是瞿鐵老的手不住的微微顫動,麻雀竟飛不起來。瞿鐵老笑道:“在掌心裏使他飛不動不算事,在我身上也能使他飛不動。”說着,彎下腰來,脊粱朝天,將麻雀放在背上,只見那背也和手掌一樣微微的顫動,麻雀又幾番作勢要飛,仍飛不起來。翟鐵老復捉在手說道:“使他飛不起,你已看見過了。我如今卻要使他飛着不能下。”吳振楚正有些疑這麻雀的翅膀有了毛病,所以飛不起來,聽得這麼說,就更詫異了。看瞿鐵老時,已鬆手任麻雀飛起來,麻雀本待飛上屋去,但是還飛不到兩尺遠,便被瞿鐵老甩手掌擋回了頭,又待向回頭這方向飛去,也一般的被擋回來了,接連被擋回了四、五次,兩個翅膀的力乏了,想落在瞿鐵老的肩頭上。作怪,這麻雀好象恐怕肩頭承受他不起的樣子,兩翅撲個不了,撲了好一會,瞿鐵老亮開兩條臂膊,麻雀見肩頭上不能落,就撲到臂膊上來想落下,然而兩條臂膊都撲遍了,竟象是沒有給麻雀立腳的地方。瞿鐵老才笑向麻雀道:“苦了你了,仍在我掌心裏歇歇吧。”麻雀果然撲到掌心裏蹲着。

吳振楚看把戲似的,看出了神,至此才問道:“師傅這是用法術制住了他嗎?”瞿鐵老搖頭道:“我不懂得法術。這是硬工夫,並是極平常的道理,就是先天與後天的區別,他非有後關的力不能飛,非有後天的力不能落,我不使他得着後天的力,所以能是這麼作弄他。”吳振楚問道:“什麼謂之後天的力呢?”瞿鐵老又指着掌中麻雀道:“你看它不是時時刻斂住翅膀,做出要飛的樣子嗎?它不能就這麼飛上去,兩腳必須藉着後天的力一縱,兩個翅膀才展得開來,它腳沒有力的時候,我掌心在它腳下,它只一用力,我的掌心就虛了,掌心一虛,教它從何處借力呢?所借的這一點力,便謂之後天的力。何以謂之後天的力呢?因它先用力然後有力,所以是後天的力。即如你從前練的武藝,人家一手用六百斤的力打你,你便用七百斤力去揭開他。你這七百斤,即是後天的力。這後天的力,是沒有止境的,是練不到絕頂的。你能練到一千斤,人家便能練到一千零一斤,惟有先天無力,卻是無窮之力。”

瞿鐵老是這麼解譬,吳振楚心裏雖然領會得,無奈他從前專做的後天工夫,急切翻不過來,而歸家報仇的心思,又十分熱烈。只苦練了兩年,自覺得武藝長進了不少,估量象陳志遠那般本領,足可抵敵得住,便向瞿鐵老申述要歸家的意思。瞿鐵老躊躇道:“論你武藝,還沒到下山的時候。不過,你既歸家心切,我也只得放你下山去。但我須試你一試,看你的工夫究竟做到了什麼地步?”旋說旋到他自己臥室裏,拿出一條二尺多長、大指拇粗細的虎筋來,帶吳振楚到山門外草坪裏。吳振楚看草坪中,豎了一根尺來高的木椿,瞿鐵老一腳立在木樁上,一腳朝前平伸出來,兩個指頭捏住虎筋一端,將這一端遞給吳振楚道:“你是一個素來自負有力的人,又在我這裏練了兩年苦功,你且拉拉看,到底怎麼樣?”

吳振楚欣然接了虎筋問道:“就這麼拉嗎?”瞿鐵老說:“是!”吳振楚先立穩了腳,用盡平生之力只一扯,不提防虎筋兩斷,因用力過猛,幾乎仰天一交跌倒了,倒退了好幾步,才立住腳,看瞿鐵老立在木樁上,擺也不曾擺動一下,笑嘻嘻的從容跨下木樁說道:“不行,不行!至少還差半年工夫,再喫半年辛苦,方好放你下山去。”吳振楚沒法,只得仍安心在廟中,朝夕苦練,又練了三個多月。

這日早起,吳振楚正在草坪中做工夫,忽見那個寫信的少年,匆匆忙忙的走來,望着吳振楚問道:“師傅起牀了麼?”吳振楚看少年的神情,料是有很緊急的事要見師傅,忙答應起來了。少年頭也不回的跑了進去,吳振楚心想:我多虧了這人,纔得到這裏來學武藝,二年來幾番想下山去看他,只因不肯間斷工夫,不曾去得,此時難得他自己到這裏來了,我應該進去問候問候纔是。他究竟姓甚名誰,我還不知道,也沒問過師傅,我如今快要下山回鳳凰廳去了,今生今世,能不能再到這地方來,便是來了,能不能再和他見面,都還說不定。今日若是錯過了,將來十年、二十年後說起來,還是一樁恨事。想罷,即整理了身上衣服,向廟裏走來。剛進了廟門,只見瞿鐵老跟着那少年,旋說旋向外走,看瞿鐵老的臉色,和少年一般的帶着些愁苦的樣子,一望就知道是心中有憂愁抑鬱的事。二人說話的聲音很細,聽不出是說些什麼。吳振楚本待迎上去招呼,但見二人只顧一路說着走來,急匆匆的神氣,卻又不敢上前,妨礙二人的正務,只好拱立在一旁等侯。瞿鐵老走近跟前說道:“我有事須下山走一遭,大約須半個月以後才得回來,等歇你那些師弟來了的時候,你對他們說,各人在家做半個月工夫再來。”瞿鐵老立着和吳振楚說活,少年好象很着急,怕耽擱了時刻似的,連催快走,瞿鐵老就跟着少年走了。吳振楚心裏好生納悶。

一會兒,衆小孩來了,吳振楚將師傅吩咐的話告知他們。衆小孩笑道:“那是我們的師叔,就住在離這裏不遠。他從來是安閒無事的,不知今日如何這麼忙迫?”吳振楚聽了喜問道:“你們認識他麼?他這般年輕,我們師傅這麼大的歲數,怎麼是師兄弟呢?”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答道:“你比我們大這麼多歲數,不也是師兄弟嗎?”吳振楚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師兄弟本不在年紀大小,只是你們可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嗎?”衆小孩道:“怎麼不知道!我們這一帶地方,人人都知道他是有名的繆大少爺。他一個人住一所茅房,房裏什麼東西也沒有。一年四季不洗臉,臉上也一點兒污垢沒有。終年是那件黑大布罩衫,冬天不見他怕冷,夏天也不見他叫熱。誰留他喫飯,他就在誰家喫飯。我們家裏割稻子、收麥子的時候,一遇了天氣不好,大家忙得不了,他就來替我們幫忙。他本是一個讀書人,做起田裏工夫來,比我們老作家還來得慣便。他一個人,能做三個人的生活。”吳振楚問道:“他家就只他一個人嗎?”小孩搖頭道:“師傅說他家裏人很多。”吳振楚道:“你們剛纔說,他一個人住一所茅房,怎麼又說他家裏人很多呢?”小孩道:“他本是一個人住一所茅房,我們還到他家裏去玩耍過,夜裏油燈也沒有,不知道他家裏很多的人,都藏在什麼地方?”吳振楚聽了這種小孩子口吻,忍不住笑問道:“他時常到這廟裏嗎?”小孩道:“師傅倒時常下山去看他,不曾見他廟裏來過。”吳振楚道:“師傅說話的口音,和你們本地的口音不同,繆大少爺也不象是本地的,你們不知道他是哪裏的人嗎?”衆小孩都說不知道。

吳振楚便不再問了,衆小孩各自歸家練習,只留下吳振楚獨自在廟裏用功,好在他本來是不和衆小孩同學同練的。過了三、五日,一個人在廟中覺得寂寞難過,偶然想起繆大少爺,自言自語的說道;我何不趁這時分,去那茅屋裏玩玩呢!師傅是跟繆大少爺同去的,或者能在那裏遇見師傅,豈不甚好?這廟裏雖沒人看守,大概不至有偷兒進來。我前年上山的時候,在山底下人家借宿,那人家夜裏的大門就那麼大開着不關,我問他不關門怎的不怕盜賊,他說自從師傅到這山上住着,四周十里之內,幾十年來不曾有過盜賊。我師傅的威名能保得十里之內的人家,不入盜賊,豈有自己廟裏倒保不住的道理!心裏這麼一想,競象有十分把握的,連廟門也不帶關,就放心大膽的走下山去。二年多不曾下山,一旦跑出來,覺得天寬地闊,山川爭媚。依着前年來時的道路,一面瀏覽景物,心曠神怡的向東走去。只一會兒工夫,就不覺走到了前年坐着休息、與繆大少爺相遇的地方。忙停了步一想,暗道:不好了,走過了頭了,怎麼直走到了這裏,卻沒看見那所茅房呢?哦,是了!原來那日跟着他走,一路不曾留神記認。從他家出來的時候,因天色已不早了,心裏記掛着要趕路,逕跑了出來,並沒回頭瞧那房子一眼,又過了這麼久,心裏已沒有那房子的形式,所以在跟前走過,一時也沒看出來。當下回頭又走,一步一步的留着神,看山勢情形,心中確實能記憶,那茅房坐落在一條山溪的小石橋東首,此時走到小石橋上,朝東首看時,哪裏有什麼茅房的蹤影呢?只見一片青草,不僅沒有曾建築房屋的基礎,連破磚頭碎瓦屑也不見有半點。隨走到青草坪中,仔細尋覓足以證明茅房在此地的物件,須臾尋見了一塊方青石,認得是自己坐過的。暗自尋思道:怪道走過了頭,原來這茅房早拆毀了,一點兒遺址都沒有,教我從哪裏去尋找?噓唏徘徊了好一會,也無從推究這茅屋是何時拆毀的,更猜想不出繆大少爺的行蹤,乘興而來,只得敗興而返。

誰知回到廟中,更有使吳振楚敗興的事情發見了,什麼事呢?原來吳振楚當時回到廟中,進自己房中一看,牀上的被褥都翻亂了,桌凳也移開了平時安放的地位。看了這意外的情形,不由得不喫驚,急忙走近藏銀的牀底下一看,一百串大錢不曾動,只那一百兩銀子和一包散碎銀子,不知去向。吳振楚立起身,長嘆一聲道:“這銀兩合該不是我命裏應享受的,藏在這地方,居然有人敢來偷了去,豈不是怪事!好在我帶這錢出來,原是準備送給師傅的,我只要學得下武藝,便連這一百串錢偷去,也只當是師傅收受了。”

又過十來日,瞿鐵老回來了。吳振楚說了失竊的情形,瞿鐵老甚爲驚異,親到吳振楚房中,問被褥桌凳移動的樣子。吳振楚照那日的形式,做給瞿鐵老看,瞿鐵老只管把頭搖着。吳振楚問道:“師傅爲什麼看了不住的搖頭呢?”瞿鐵老道:“我因看這賊來得太希奇,本地方不端的人,因有些畏懼我,不敢在近處動手。近處沒有大富人,外來的盜賊,不屑在此地動手。至於我在這廟裏,休說本地方的人,便是江湖上,也少有不知道我是一文錢沒有的,有誰巴巴的跑到這裏來行竊呢?並且這偷銀子的人,舉動也太奇怪,將被褥翻亂還可說得過去,是恐怕有金銀藏在被褥底下,至於這桌凳,底下空洞無物,一望可知,如何用得着移開呢?”吳振楚本是一個粗心的人,聽了只覺得是奇怪,卻想不出什麼理由來,也懶得仔細研究,只繼續着苦練工夫。練滿了半年,便問師傅可以下山了麼?瞿鐵老道:“乃得照前次的樣試試看。”

瞿鐵老這回左手拿了一條旱菸管,右手仍用兩個指頭,拈着一條虎筋,邊吸着旱菸,邊跨上木樁,教吳振楚拉扯。吳振楚盡力拉了一下,虎筋不曾拉斷,瞿鐵老也不曾拉動,只見旱菸鬥上的菸灰,被拉得掉下了些兒。吳振楚正心中慚愧,瞿鐵老倒興高彩烈的跳下來笑道:“行了,只這一下工夫,已是不容易找着對手了。我在這裏,雖收了不少徒弟,只你一個人的年紀最大,你要算是我的大徒弟,因此不能模模糊糊的放你下山去。如今你的武藝,在懷抱絕藝的山林隱逸之士當中,就出手不得,然在江湖上,儘管橫行南北,包你不會遇見對手。不過在我門下學武藝的人,待人接物,務以禮讓爲先,非到萬不得已,不許動手打人,尤不許傷人要害。你此番成功下山,一切行爲,務必謹慎。倘若仗着所學的工夫,無端將人打死或打傷,哪怕在數千裏以外,我得信非常迅速,那時決不輕恕你。”

吳振楚道:“不敢欺瞞師傅,弟子此番傾家蕩產出來學武藝,爲的是要報仇雪恨。弟子只要將仇人制服了,以後斷不敢輕易和人動手。”瞿鐵老點頭道:“既是爲報仇學武藝,那就不在此例,只是你的仇人是誰,用得着這麼苦練了工夫去報復?”吳振楚道:“仇人卻是個無名小卒,和弟子同鄉的,姓陳名志遠,癆病鬼一般的東西,倒有些兒本領。”瞿鐵老很驚詫的闊道:“誰呢,陳志遠嗎?”吳振楚應“是”。瞿鐵老仰天嘆了口氣道:“你怎麼會和他有仇?”吳振楚看了瞿鐵老的神氣,也驚訝道:“師傅倒知道他嗎?他和弟子的仇,深得很呢!師傅爲什麼嘆氣?”瞿鐵老道:“你的仇人既是陳志遠,快不要說報復的話了。”吳振楚問道:“爲什麼呢?師傅和他有交情麼?”瞿鐵老搖頭道:“不是,不是!可惜你不早把這話說給我聽。”吳振楚道:“早說給師傅聽怎樣。”瞿鐵老道:“早說給我聽,也不至教你受這二年半的辛苦。”吳振楚聽了,仍是不懂,同爲何可以不受這二年半的辛苦。瞿鐵老道:“你要報陳志遠的仇,休說練這二年半,不是他的對手,便練到和我一樣,也不是他的對手。你這一輩子,也不要望有報復的時候。”

吳振楚見是這麼說,知道自己師傅不會說謊話,登時想起從前受的羞辱和二年半的白辛苦,只氣得伏在瞿鐵老跟前痛哭。不知瞿鐵老怎生擺佈,哭振楚的報仇究竟怎生報法,且俟第四十四回再說。

第四十四回

巧報仇全憑旱菸管

看比武又見開路神

話說瞿鐵老見吳振楚競伏地痛哭,連忙攙扶起來說道:“不必這麼傷感。你且將你和陳志遠怎樣結下了這般深仇大恨的原因,說給我聽,我或者還有一點兒法設。”吳振楚這才揩乾了眼淚說道:“弟子和他結仇的原因,說起來本是弟子的不是,不過弟子雖明知錯在自己,卻萬分丟不開當時的痛楚,忘不掉當時的羞辱。就是弟子在家鄉的聲名。若不能報復陳志遠,也就不堪聞問了。”隨即將幼年時與陳志宏兄弟結交首尾,及再次受辱情形,大略說了一遍。瞿鐵老微微的點頭笑道:“幸虧你多在此練了半年,如今還有一點兒法子可設。若在半年以前下山去,就無論什麼人也沒有方法。”吳振楚聽得還有法設,頓時不覺心花都開了,笑問道:“有什麼法子,請師傅說出來,也好使弟子快活快活。”瞿鐵老笑道:“我有一件法寶,可暫時借給你帶下山去,你拿了這法寶,保可以報陳志遠的仇。”吳振楚欣然說道:“師傅肯是這麼開恩,將法寶借給弟子,弟子但能報復了陳志遠的仇,不僅今生今世感師傅天高地厚的恩典,來生變犬馬也得圖報答師傅,只不知是一件什麼法寶,現在師傅身邊沒有?”

瞿鐵老笑道:“法寶自然是隨身帶着的,豈有不在身邊的道理!不過我這法寶,說值錢,是無價之寶,說不值錢,便一文錢也不值。”吳振楚道:“這法寶果能給弟子報仇,哪怕一文錢不值,也是法寶。師傅借給弟子,弟子敢當天發誓,只對陳志遠使用一次,使過了即送還師傅,決不損傷半點,請師傅儘管放心。”瞿鐵老隨手將旱菸管遞給吳振楚道:“我也知道你決不會損傷半點,不過得仔細些,提防遺失了。”吳振楚伸手接了旱菸管,以爲瞿鐵老要騰出手來好從身邊取法寶,等了一會,不見他從身邊拿出什麼法寶來,只得問道:“師傅的法寶在哪裏?師傅拿給弟子呢,還是要弟子自己去拿呢?”瞿鐵老指着旱菸管笑道:“這不就是法寶嗎!”吳振楚不覺怔住了。他本是一個性情極暴躁的人,至此已禁不住心中生氣,逞口而出的說道:“原來師傅還是和弟子開玩笑,尋弟子開心的啊!”瞿鐵老正色說道:“你這話怎麼講!誰尋你的開心,你敢小覷這旱菸管麼,你知道什麼?這旱菸管的身量,說起來得嚇你一跳,便是封神傳上廣成子的翻天印,也趕不上它。你知道什麼,敢小覷它麼?”

吳振楚見瞿鐵老說得這般認真,思量師傅是個言行不苟的人,況在我痛哭流涕求他的時候,他豈有和我開玩笑的道理!我剛纔這兩句話,太說的該死了,再不謝罪,更待何時,隨即雙膝跪下叩頭,說道:“弟子剛纔回師傅的話,罪該萬死,千萬求師傅念弟子粗魯無知,報仇的心思又太急切,所以口不擇言。”瞿鐵老扶起他來說道:“這條旱菸管,本來不能頃刻離我身的,因見你哭的可憐,又見並不是真有了不得的大仇恨,非將陳志遠殺死不可,才肯把他暫借給你使用一回,誰知你倒疑心是假的了。”吳振楚一面諾諾連聲的應是,一面看這旱菸管有什麼特別驚人的所在。這旱菸管通體是黃銅製的,菸嘴、菸斗和中間的煙管相連,是整的,不能象平常的旱菸管,隨意將菸嘴、菸斗取下來。菸斗底下有一個小窟窿,用木塞子塞了。以意度之,必是因菸斗取不下來,吸食過久了,管裏填滿了煙油煙垢,菸斗是彎的,不好通出來,留了這個窟窿,通煙油、煙垢便當些。平時因恐泄氣不好吸,所以用木塞子塞了。這煙管和尋常煙管特別不同的地方就在這點,以外的煙荷包,和配掛着好看的零件,一切都與旁人的早煙管一樣,實在看不出有可以當做法寶的好處來,只得說道:“法寶是到了弟子手裏,但是,應該怎生祭法,師傅還不曾把咒詞傳給弟子。”

瞿鐵老道:“用這法寶沒有咒詞。你只好生帶着歸家,逕到陳志遠家裏去,見面就雙手將這法寶高高的捧着,儘管大膽叫陳志遠跪下。他一見這法寶,你叫他跪下,他決不敢違抗。你不叫他起來,他就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起來,你便可當面數責他,或用法寶打他一頓,不過不能傷他的要害。你自覺仇已報了,就帶着法寶回家,你法寶不離身,陳志遠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決不能奈何你。”吳振楚半信半疑的問道:“師傅這法寶,只能暫時借給弟子。有法寶在身,陳志遠是不能奈何我,然一旦將法寶退還了師傅,陳志遠不又得找弟子報仇嗎?”瞿鐵老笑道:“冤冤相報,本無了時,只是我知道陳志遠的爲人,你儘管找他報仇,他但能放你過去時,沒有不放你過去的。你和他既是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的人,而你與他結仇的原因,錯處又不在他,你這番回去只要略佔了些上風,就應該知道回頭,將前事丟開,彼此做個朋友,豈不彼此都沒有冤仇了嗎!”

吳振楚聽了這些話,心裏總不覺有些疑惑:這旱菸管,不知是不是可以制服陳志遠的法寶,然當下除了依遵瞿鐵老的話,沒有旁的方法,遂和瞿鐵老作辭,仍挑了那一百串錢,下山回鳳凰廳來。這番回家,不比前番出來,須隨處停留打聽,得多耽擱時日,這回一帆風順,沒經過多少日子,便到了鳳凰廳。

吳振楚在鳳凰廳城裏的聲名既大,城裏的人,不論老幼男女,不認識吳振楚的絕少。當他兩次受辱,及傾家出門的時侯,風聲已傳遍了滿城,很有不少的人替陳志遠耽憂,都說吳大屠夫不回來則已,回來定得與陳志遠見個高下。陳志遠終日坐在家中,事奉寡嫂如事老孃一樣,也不出外尋師傅練武藝,只怕將來要敗在吳大屠夫手裏。這些話也有人說給陳志遠聽,陳志遠只當沒有這回事的,從容笑着說道:“我和吳大屠夫有什麼仇?他是出門做生意去了,毫不與我相干。”這日吳振楚回到了鳳凰廳,消息又登時傳遍了滿城。有一部分人,親眼看吳振楚挑着一百串錢回來的,就推測吳大屠夫這番出門,必是不曾找着師傅,所以仍舊將挑去的師傅錢挑了回來。也有人說,若不曾找着師傅,練好了武藝,吳大屠夫是個要強爭勝的人,決不肯仍回鳳凰廳來。這兩種推測,都有相當的力量。一般好事之徒,就擁到吳振楚的寓所,想探一個明白。吳振楚也不敢將帶了法寶回來的話,對一般人提起,又不敢遲延,恐怕陳志遠逃避。到家隨即更換了衣服,慎重將事的提了那法寶旱菸管,大踏步走到陳志遠家來,正遇着陳志遠立在大門口。吳振楚見面,心中不由得有些害怕,惟恐法寶沒有靈驗,則這場羞辱,比前兩場必然還要厲害。待不上前去吧,一則已被陳志遠看見了,一則後面跟了一大羣看熱鬧的人,退縮也是丟臉。逼得沒有法使,只得回憶師傅吩咐的話,試用雙手將旱菸管高高的捧起來,且看效驗怎樣?想不到這旱菸管的力量真比廣成子的翻天印還要厲害,陳志遠原是閒立在大門口,意態十分瀟灑,一見吳振楚的旱菸管捧起來,立時改變了態度,彷彿州縣官見着督府一般,連忙抖了抖衣袖,趨前幾步,恭恭敬敬的對吳振楚請了個安,起來垂手侍立,不敢抬頭。

吳振楚得了這點兒效果,膽就壯起來了,放下臉來說道:“陳志遠,你自己知罪麼?”陳志遠躬身答道:“是!知罪!”吳振楚道:“你不應該兩次羞辱我,今日見面,我非打你不可!”陳志遠只連聲應“是”,不敢抬頭。吳振楚喝道:“還不跪下!”陳志遠應聲,雙膝往地下一跪。吳振楚舉着旱菸管,沒頭沒腦的就打,打得陳志遠動也不敢動一動。一般看熱鬧的人都說:“吳大屠夫這番出了氣了。”吳振楚聽了這種聲口,覺得自己有了面子,即停手說道:“我的仇已報了,你起來吧,我要回去了。”陳志遠立起身來,吳振楚轉身要走,陳志遠極誠懇的挽留道:“很難得吳大老闆的大駕光臨,請進寒舍喝杯水酒。我還有要緊的話說。”吳振楚心想這法寶不離身,他是奈我不何的,且看他有什麼要緊的話和我說,隨即點頭應允。陳志遠側着身體,引吳振楚到家裏,推在上座,吳振楚只緊緊的握住法寶,陳志遠並不坐下相陪,即進裏面去了。好一會,才親自搬出一席很豐盛的酒菜來,仍請吳振楚上座,自己主席相陪,只殷勤敬酒敬菜,並不見說什麼要緊的話。

吳振楚心裏好生疑惑,實在想不出陳志遠怕早煙管的理由來。他是個生性爽直的人,至此再也忍不住了。陳志遠又立起來敬酒,吳振楚伸手按住酒壺說道:“我酒已喝夠了,用不着再喝,並且我心裏有樁事不明白,酒喝的越多越是納悶。如今我的仇已報過了,知道你是個度量寬宏的人,不必因剛纔的事記恨我,我願意從此和你做一個好朋友,不知你心裏怎麼樣?”陳志遠道:“只要吳大老闆不嫌棄我,這是再好沒有的事。”吳振楚喜道:“我今日罵也罵了你,打也打了你,我知道我的本領,比你差遠了,只是你爲什麼見了這旱菸管,就俯首帖耳的,由我罵,由我打,還要留我喝酒,這是什麼道理?我真不懂得,還得請你說給我聽纔好。我因存心從此和你做好朋友,所以不妨問你這話。”

陳志遠笑道:“你至今還不懂得這道理嗎?”吳振楚道:“我實在是不懂得。若懂得,也不問你了呢!”陳志遠道:“你不是瞿鐵老的徒弟嗎?”吳振楚很詫異的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是瞿鐵老的徒弟?”陳志遠笑道:“我若不知道,也不怕這旱菸管了。”吳振楚道:“我雖是瞿鐵老的徒弟,只是瞿鐵老交這旱菸管給我的時候,並不曾向我說出你怕這東西的道理來。我一路疑心這東西靠不住,直到剛纔,方相信這玩意兒真有些古怪。但是,象你這麼有能爲的人,怎的倒怕了這一尺長的早煙管,這道理我再也猜不透。”

陳志遠道:“瞿鐵老不曾說給你聽,怪道你不知道。你如今和我算是一家人了,不妨說給你聽。我和瞿鐵老,原是師兄弟。我們師兄弟共有三人,大師兄就是瞿鐵老;第二個是我;第三個是我師傅的兒子,年紀很輕,性情很古怪,文學極好。我們師傅姓繆,師弟叫繆祖培,一般人都稱他繆大少爺。”吳振楚聽到這裏,跳起來說道:“原來你是我的二師叔。我到瞿鐵老那裏去做徒弟,就是三師叔繆大少爺寫信教我去的。”陳志遠點點頭,接着說道:“我們三個人當中,論爲人正直無私,居心仁厚,算瞿鐵老爲最;論爲人機智多謀,學問淵博,就得推三師弟;只我沒什麼好處,就只師傅傳下來的工夫,我比他兩人略能多領會些兒。在四個月以前,我師傅老病發了,我得信趕去,想順便邀瞿鐵老同行,才走到那筆鋒山下,就見你昂頭掉臂的向山下走來。我料見面必然尋仇,連忙躲過一邊,讓你過去。及至山下看時,廟裏一個人也沒有,向山下的瞿鐵老徒弟家一打聽,知道已在數日前,和繆大少爺同下山去了。又打聽了你到那裏拜師的情形,回身上山,取了你一百多兩師傅銀。因怕你在山上用不着銀錢,無緣無故不會去牀底下翻看銀兩,隔多了日子發覺出來,或不免誣賴許多同學的小兄弟,所以故意將椅子移開,被褥翻亂,使你回去一望,就知道失竊。”

吳振楚又跳起來指着陳志遠笑道:“好,好,好!師叔偷起侄兒的銀子來了。我說旁人哪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到那山上去偷銀子!”陳志遠笑道:“我並不需銀子使用,是有意和你開玩笑的,銀子還是原封未動,就還給你吧!”旋說旋從懷中摸出那銀包來,遞到吳振楚面前。吳振楚連忙推讓道:“這銀兩本是應送給師傅的,師傅不受,就送給師叔也是一樣。”陳志遠大笑道:“那麼我便真個成了小偷了。”吳振楚再想讓,陳志遠已繼續着說道:“我那日從筆鋒山趕到師傅家,師傅已病存垂危,不住的向家裏人問我到了沒有?我一到,師傅就勉強掙紮起來吩咐道:”我練了這身武藝,平生只傳了你們三個徒弟。我知是我這家武藝,將來必從你們三人身上,再傳出許多徒弟來。不過我這家武藝不比尋常,倘傳授不得其人,貽害非同小可。我上面雖有師承,然法門到我手裏才完備,就以我爲這家武藝的師祖,我也居之無愧。我如今快要死了,不能不留下幾條戒章來,使你們以下的人,有所遵守。‘師傅說到這裏,就唸了幾條戒章,教三師弟寫了。接着說道:“戒章雖然寫在這裏,只是若沒有一個執掌戒章的人,就有人犯了戒,也沒人能照戒章去處罰他。你們三人之中,只有大徒弟爲人最正直,這戒章暫時交他執掌,將來再由他委正直徒弟執掌。自後無論是誰的徒弟,見了執掌的人,就和見了我一樣。我這條旱菸管,此時也傳給大徒弟,將來大徒弟委執掌戒章,也連同旱菸管一同傳給,犯了戒章的,即用這旱菸管去責打,如敢反抗,便是反抗師祖,須逐出門牆之外。’師傅吩咐完了,就嚥了氣。所以我一見你捧出這旱菸管,我就知道是瞿鐵老給來報復我的。”

吳振楚聽出了神,至此忽然雙手擎着旱菸管,立起來說道:該死,該死!既是這麼一個來歷,這旱菸管不應我執掌,就交給師叔,將來求師叔轉交給師傅吧!“陳志遠道:”你師傅並非交你執掌,也沒教你託我轉交,你帶回好生供奉着便了。“吳、陳二人的冤仇,就此解決。後來又過了兩年,陳志遠的寡嫂死了,陳志遠替侄兒成立了家室,置了些產業,自雲入山修道,就辭別親友,不知去向。吳振楚的武藝,如今鳳凰縣城裏正在盛大行已有不少的徒弟。

吳振楚的事,既已在這夾縫中交代清楚了,如今卻要接敘霍元甲師徒和農勁蓀在上海與沃林訂約的事。

話說這吳振楚去了之後,霍元甲對農勁蓀說道:“我見震聲喜孜孜的進來說,有人要會我,我滿心歡喜,以爲是沃林那裏打發人來了,誰知卻是這麼一個不相干的人。”農勁蓀笑道:“我也以爲沃林那邊派來的。這姓吳的電是活該要來上海跑這麼一趟,他到天津不害病,固然可以看得見四爺,我那日從四爺棧裏出來,在街上遇見他,若不是他眉目問帶些殺氣,估料他不是善良之輩,也得上前問他的姓名來歷。他一提是特地到天津找四爺的,我豈有個不引他見四爺之理!”霍元甲道:“就是農爺那時引他來見,我也決不至收受他做徒弟,並不是因霍家迷蹤藝不傳外人,如果真有誠實好學的人,我也未嘗不肯破例,即如震聲在我那裏,表面上雖不曾成日的教他使拳踢腿,然骨子裏和他時常談論的,有哪一拳哪一腳不是霍家迷蹤藝的精髓!我其所以決不肯收這漢子做徒弟的原因,只是爲他生成一副凶神惡煞的面相,一望就知道不是個好玩意兒,此時拒絕他很容易,日後懊悔就難了。”農勁蓀連連點頭應是。

霍元甲道:“方纔因這漢子一來,把我的話頭打斷了,我們還是到沃林那邊去催促一番麼?”農勁蓀說:“好!”於是三人又往靜安寺路去訪沃林。這時沃林不在家,有個當差的中國人出來說:“沃林到南洋去了,就在這幾日之內仍得回上海來。”霍元甲聽了,心中好生不快,對農勁蓀說道:“一般人都說外國人最講信用,原來他們外國人的信用是這麼講的。他自己約我們在上海等通知,既要到南洋去,怎麼也不通知我們一聲呢?”農勁蓀道:“這當差的既說就在這幾日內仍得回上海來,他必是自己沒有把握,若寫信或打電報去和奧比音商量,一則難得明瞭,一則住返耽擱時日,不如親自走一遭,當面商量妥洽,再來應付我們。這倒不是隨便推諉的舉動,沒奈何,只得耐煩再等幾日。”

霍元甲勉強按納住火性歸寓。這夜,連晚膳都懶得用。次早,和同寓的許多天津商人在一個食堂裏用早點。霍元甲生性最怕招搖,雖和許多天津商人住在一塊,並不曾向人通過姓名。這一般天津商人當中,沒有一個腦筋中沒有霍元甲的名字,卻沒一個眼睛裏見過霍元甲的面貌。因此,霍元甲在這客棧裏住了好幾日,同住的沒一人知道。每日同食堂喫飯,霍元甲只是低着頭不說話。

這時,正在一塊兒用早點。霍元甲聽得隔桌一人和同坐的說道:“纔去了一個外國大力士,如今又來了兩個外國大力士,不知外國怎麼這麼多大力士,接連有得到上海來!”同坐的答道:“外國若沒有這麼多大力士,如何能有那麼強梁呢!我中國若有這麼多大力士,也接連不斷的到外國去,一照樣顯顯本領,外國人也不敢事事欺負我們中國了。”霍元甲聽了這類沒知識的話,雖覺好笑,然如今又來了兩個外國大力士的那一句話,入耳驚心,禁不住想向那人打聽個明白,只是還躊躇不曾開口,隨即就聽得那同坐的問道:“如今來的兩個,也是英國人嗎?你怎麼知道又來了兩個呢?”那人道:“是不是英國人卻弄不清楚,我是剛纔看見報上有一條廣告,好象說是一個白國的大力士,一個黑國的大力士,約了今日下午在張園比武。”同坐的說道:這倒好耍子,有一個白國的大力士,居然有一個黑國的大力士和他配起來。可惜我今天沒工夫,不然,倒要去張園瞧瞧這把戲。“

霍元甲聽了這些胡說亂道的話,料知便向他們打聽,也打聽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看農勁蓀已用完早點回房去了,遂也起身走到農勁蓀房中,只見農勁蓀正立在桌子跟前,低頭翻看報紙。霍元甲開口問道:“方纔那人說又來兩個大力士的話,農爺昕得麼?哪裏有什麼黑國、白國,只怕是信口亂吹的。”農勁蓀抬頭答道:“不,是有這麼一回事。我今早看報,不曾在廣告上面留神,沒看出來。就因聽得那人說是在報上看見的,所以連忙回房,向報上尋那條廣告。還好,很容易的被我尋着了。兩個外國大力士,今日午後在張園比武,這些話那人說的不錯,只是一個是白種人,一個是黑種人,這廣告標題,就是‘快看黑種人與白種人比武’。四爺若高興去瞧,我就陪四爺去一趟。”

霍元甲道:“他們黑種人、白種人平白無故,爲什麼要跑到上海來比武?比武就比武,爲什麼要在張園比?更爲什麼要在中國報紙上登廣告,招徠看客?這哪裏是認真比武,藉着比武騙錢罷了。這廣告上也自稱大力士嗎?”農勁蓀點頭笑道:“當然是大力士。若不是大力士,平常人打架,有誰肯花錢去看。”霍元甲道:“既是一般的自稱大力士,一般的到中國招搖撞騙,我來上海乾嗎的,爲什麼不高興去!奧比音打不着,就打打這兩個也是好的。總之,我抱定宗旨,不問是哪一國的大力士,到中國來不賣藝騙錢就罷,要賣藝騙錢,便要不給我知道纔好,知道是免不了要和他見個高下的。我不幸被他打輸了,才心甘情願讓他們在中國橫行。”農勁蓀笑道:“這自是變相的賣藝騙錢方法,不然,也不是這麼招搖了。”

這日午餐,霍元甲的飯量比最近三、四日,差不多增加了一倍。喫了午飯,仍是師徒二人,跟着農勁蓀到張園。廣告上載的午後二時開幕,這時還不到一點鐘,場內的中、西看客,已是擁擠得連足都插不進了。依霍元甲的意思,進場不等開幕,就要農勁蓀先去和那兩個自稱大力士的交涉。農勁蓀不肯魯莽,說他們今日廣告上載的,是白種人與黑種人比武,並沒載出黃種人來。他們憑這廣告,招徠這麼多看客,在勢已不能臨時更改,惹起許多看客的反對。並且,我們事前一次也不曾和他們接洽,此次突如其來,他們猜不透我們是何等能耐的人,而比武又是大之關係性命、小之關係名譽的事,這時去交涉,眼見得他們決不肯一口承認,十九也是和在天津與俄國大力士交涉一樣。我們既花了買入場券的錢,何不等到看了再說,免得去碰他們的釘子。霍元甲只得依從。

一會兒,兩個自稱大力士的出場了。西人的體魄,本來比中國人高大。這兩個自稱大力士的,體魄更比一般西人高大。晃晃蕩蕩的走出場來,儼然和一對開路神相似。那立在右手邊的黑人,就象是一座鐵塔。姑不論兩人的力量如何,就憑這兩副體魄。已能使一般看客喫驚。兩人出場,對着行了一鞠躬禮,並不開口說話,分左右挺胸站着。隨即有兩個西人出來,帶了一個三十來歲的西裝中國人在後面,先由中國人向看客說明比武的次序,原來用種種笨重的體育用具,比賽力量,最後才用拳鬥。不知二人比賽誰勝誰負,霍元甲如何與二人交涉,且俟第四十五回再說。

第四十五回

會力士農勁蓀辦交涉

見強盜彭紀洲下說辭

話說兩個大力士在場上,各用數百磅重的體育用具,做了種種的比賽。白種人比不過黑人,在場看的白種人面上,一個個都現出不愉快的顏色。休息十來分鐘後,兩個大力士都更換了拳鬥家的衣服,帶了基皮手套,由那兩個跟着出場的西洋人,立在場中,將兩力士隔斷。二人手中都託着一隻表,各自低頭看時刻。在這時,兩力士各做出磨拳擦掌、等待廝打的樣子。看錶的看得是時候了,彼此對着看了一下,急忙幾步往後退開,口裏同時呼着一、二、三,三字剛纔出口,白力士已如餓狼搶食一般的,向黑力士撲去。黑力士當胸迎擊一拳,雖擊中了,卻不曾將白力士擊退,白力士想伸手叉黑力士的脖子,沒叉着,順勢就將黑力士的脖子抱住了。

看客中的西洋人,全是白種,看了這情形,莫不眉飛色舞,有鼓掌的,有高聲狂吼的。無奈白力士不替白種人爭氣,力量沒黑力士的大,雖抱住了脖子、禁不住黑力士將身一扭,扭得白力士立腳不牢,身體跟着一歪,黑力士趁勢掙脫了手,就是一拳,朝着白力士臉上橫打過去。白力士避讓不及,被打得栽倒在一丈以外。中國人的看客,一齊拍掌叫好,西洋人就怒髮衝冠了。西洋的習慣,白人從來不把黑人當人類看待,是世界上人都知道的。這番白人居然被黑人打敗了,在場的白人怎得不以爲奇恥大辱,有橫眉怒目、對黑力士嘰咕嘰咕咒罵的,有咬牙切齒、舉着拳頭對黑力士一伸一縮的,有自覺面上太沒有光彩,坐不住,提腳就走的。種種舉動。種種情形,無非表示痛恨黑力士,不應忘了他自已的奴隸身份,公然敢侮辱主人的意思。

劉震聲看了這些情形,便問農勁蓀道:“這許多看的洋人,是不是都和這個打輸了的力士是朋友?”農勁蓀笑道:“其中或者有幾個是朋友,決不會都是朋友。”劉震聲道:“一個個都象很關切的,見這力士打輸了,都做出恨不得要把那黑東西喫下去的樣子,我想不是至好的朋友,這又不是一件不平的事,怎得做出這種樣子來!”

農勁蓀正待回答,只見場上的公證人已宣佈閉幕。看客紛紛起身,便也起身對霍元甲道:“我們此時可以去交涉了。”霍元甲笑道:“我正看的心裏癢得打熬不住了,象這樣的笨牛,居然也敢到中國來耀武揚威,若竟無人給點兒厲害他看,就怪不得外國人瞧不起中國人,說中國人是病夫了。”農勁蓀引着霍元甲師徒,還沒走進內場,迎面遇着那穿西服的中國人,農勁蓀忙向那人點頭打招呼。那人初走出來的時候,顯得昂頭天外、目無餘子的樣子,及見農勁蓀那種堂皇的儀表,穿的又是西服,更顯等精神奕奕、魁偉絕倫,大約不免有些自慚形穢,連忙脫帽還禮。農勁蓀走近前說道:“剛纔見先生代大力士報告,不知先生是不是擔任通譯?”那人應道:“雖是兄弟擔任通譯,不過是因朋友的請託,暫時幫幫忙,並不曾受大力士之聘請。開幕的報告完了,兄弟的職務也跟着完了,但是先生有何見教,兄弟仍可代勞。”

農勁蓀表示了謝意,從袋中摸出準備好了的三張名片來,對那人說道:“今日兩位大力士登場,名義上雖是私人比賽,然登報招徠看客,看客更須買券才能入場,實際與賣藝無異。敝友霍元甲特地來拜望兩位大力士,並妄想與大力士較一較力量。這位便是霍君,這位是霍君的高足劉震聲君,都有名片在此,這是兄弟的名片。論理,本不應託先生轉達,不過要借重先生,代我等介紹到大力士跟前,兄弟好向大力士表明來意。”

那人接過名片看了一看,連連點頭道:“兄弟很願意代諸位介紹,請隨兄弟到這裏來。”農勁蓀三人,遂跟着那人走入內場。農勁蓀看兩個大力士,都在更換常服。有幾個服飾整齊的西人,圍着一張餐桌,坐着談話。那人上前對一個年約五十多歲、滿臉絡腮鬍須的西人,說了幾句話,將三張名片交了,回頭給農勁蓀等三人介紹,衆西人都起身讓坐。農勁蓀很委婉的將來意說明,衆兩人面上都露出驚愕的樣子,一個個都很注意霍元甲。那有絡腮鬍須的西人,略略的躊躇了一下,對農勁蓀等陪笑說道:“同諸三位坐待一會,我與大力士研究一番,再答覆三位。”農勁蘇忙說請便,只見衆西人也都跟着走過一邊,和兩個大力士竊竊私語。一會兒,那有絡腮鬍須的西人,帶了那個比賽勝了的黑大力士過來,和農勁蓀等相見,二人也都拿出名片來。原來那西人叫亞猛斯特朗,黑力士叫孟康。亞猛斯特朗向農勁蓀道:“霍君想比賽,還是象今日這般公開比賽呢,還是不公開比賽呢?”農勁蓀問霍元甲,答道:“自然是要象今日這般的公開比賽,不然我說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外間也沒人知道。”農勁蓀述了要公開的話,亞猛斯特朗道:“既是要公開,雙方就得憑律師訂立條約,免得比賽的時候,臨時發生出困難問題。”農勁蓀道:“憑律師訂條約,自是當然的手續,不過兩位大力士,還是作一次和霍君比賽呢,還是分作兩次比賽呢?”亞猛斯特朗遭:“只孟康一人,願意與霍君比賽,比賽的時間與地點,須待條約訂妥之後,再與霍君共同商議,只看霍君打算何時同律師來訂條約?”農勁蓀與霍元甲商量了一會,就定了次日偕同律師到亞猛斯特朗寓所訂約,當下說妥了,作辭退了出來。

霍元甲—路走着對農勁蓀笑道:“此間的事真料不定,我們巴巴的從天津到上海來,爲的是要和奧比音較量,近來時刻盼望的就是沃林的通知,做夢也沒想到沃林的通知還沒到,又來了這兩個大力士,並且很容易的就把比賽的事說妥了,這裏倒沒有沃林那麼種種故意刁難的舉動。”農勁蓀回頭對劉震聲笑道:“你瞧你師傅,這幾日等不着沃林的通知,急得連飯也喫不下,這時見又有笨牛給他打了,他就喜得張開口合不攏來。不過據我看來,四爺且慢歡喜着,這裏也不見得便沒有種種故意刁難的舉動。”劉震聲道:“他就是有意刁難,也不過和沃林一樣,要賭賽銀兩。沃林要賭賽一萬兩銀子,尚且難不住師傅,難道這裏敢更賭多些?在師傅就只慮賭的太多,一時找不着擔保的鋪戶,不然,是巴不得他要求多賭。多賭一百兩,多贏一百兩,橫豎不過三拳兩腳,這銀子怕不容易到手嗎?”農勁蓀笑道:“但願這裏也和沃林一樣,只以要賭賽銀兩爲要挾,不節外生枝的發出旁的難題纔好,世間的事本來都不容易逆料。”

三人一路談論着,回到寓處,正走進客棧門,只見迎面走出來一個儀容俊偉、服飾華麗的少年,步履矯健異常,絕不是上海一般油頭粉面、浮薄少年的氣概。農勁蓀不由得很注意的向他渾身上下打量,而那少年卻不住的打量霍元甲。霍元甲倒不在意,大踏步的走進去了。農勁蓀回房向霍元甲說道:“剛纔在大門口。遇着的那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倒象是在拳腳上用過一會兒苦工夫的人,四爺留神看他麼?”霍元甲搖頭道:“我心中有事,便是當面遇着熟人,人家若不先向我打招呼,我也不見得留神。並且這客棧門口,來往的人多,我從來出入,不大向左右探望。是一個什麼樣的後生,農爺何以見得他是在拳腳上用過苦工夫的?”

農勁蓀還不曾回答,即見劉震聲擎着一張名片進來說道:“這姓彭的在外面等着,說是特拜訪師傅和農爺的。”農勁蓀起身接過名片,看上面印着“彭庶白”。三個字,下方角上有“安徽桐城”四個小些兒的字,心想:莫不就是那個後生麼?遂遞給霍元甲看道:“四爺可認識這彭庶白?”霍元甲道:“不認識。既是來看你我,總得請進來坐。”劉震聲應是出去,隨即引了進來。農勁蓀看時,不是那少年是哪個!主賓相見,禮畢就坐。彭庶白向霍元甲拱手笑道:“庚子年在新聞紙上,第一次得見先生的大名,那種空前絕後的豪俠舉動,實在教人不能不五體投地的佩服。當時新聞紙上,不見農先生的大名,事後才知道農先生贊助的力量很大,象農先生這般文武兼資的人物,成不居名,敗則任咎,更教人聞風景仰。庶白本來從那時便想到天津拜望兩位先生,只因正在家中肄業,家君監管得嚴,不許輕易將時光拋廢,抽身不得,只好擱在心中想望丰采。嗣後不久,家君去世,在制中又不便出門。去年舍間全家移居上海,以爲不難償數年的積願了,誰知家君去世,一切人事都移到了庶白身上,更苦不得脫身。想不到今日在張園看大力士比武,同學蕭君對庶白說,霍先生和農先生都到了這裏,霍先生要找孟康大力士較量,因我替大力士當通譯,霍先生等是由我介紹去見亞猛斯特朗的,所以知道。庶白得了這消息,立時逼着蕭君,要他引到內場,見兩位先生。他說已不在內場了,不過霍先生曾留了住處在亞猛斯特朗那裏,他從旁看得分明,當下就將霍先生的寓處,告知了庶白。庶白不敢耽擱,從張園逕到這裏來,這裏帳房說不曾回來,庶白正打算等一會兒再來,走到大門口,湊巧迎面遇着。庶白雖不曾拜見過兩位,然豪傑氣概究竟不比尋常,回頭再同帳房,果然說方纔回來的便是。今日得遂庶白數年積願,真可算是三生有幸了。”

霍元甲聽彭庶白說完這一段話,自然有一番謙遜的言語。這彭庶白雖才移居上海不久,然對於上海的情形非常清晰。上海有些體面的綽士,和有些力量的商人,彭庶白不認識的很少,後來霍元甲在上海擺擂臺,及創辦體育會種種事業,很得彭庶白不少的助力。講到彭庶白的歷史,其中實夾着兩個豪俠之士在內。彭庶白既與霍元甲發生了種種的關係,在本書中也佔相當的地位,自不能不將他有價值的歷史,先行敘述一番。不過要敘述彭庶白的歷史,得先從他伯父彭紀洲述起。

彭紀洲是古文家吳摯甫先生的得意門生,文學自然是了不得的好。只是彭紀洲的長處,卻不專在文學,爲人機智絕倫,從小便沒有他不能解決的難事,更生成一種剛毅不屈的性質。當未成年的時候,在鄉間判斷人家是非口舌的事,便如老吏斷獄,沒有人能支吾不服的。吳摯甫器重他,也就是因這些舉動。當時人見他在吳摯甫先生門下,竟比他爲聖門中的子路,即此可見得彭紀洲的爲人了。彭紀洲的學問雖好,只是科名不甚順遂,四十五歲才弄到一個榜下即用知事,在陝西候補了些時,得了城固縣的缺。

彭紀淵到任才兩、三個月,地方上情形還不甚熟悉。這日,接了一張詞呈,是一個鄉紳告著名大盜胡九,統率羣盜,於某夜某時,明火執仗,劈門入室,被劫去銀錢若干,衣服若干,請求嚴拿究辦。彭紀洲看了這詞呈,心想,胡九既是著名大盜,衙裏的捕快,總應該知遭他些歷史,遂傳捕頭朱有節問道:“你在這裏當過幾年差了?”朱有節道:“回稟大老爺,下役今年五十歲,已在縣衙當過二十年差了。”彭紀洲道:“你既當了二十年的差,大盜胡九在什麼年間纔出頭犯案,你總應該知道。”朱有節道:“下役記得,胡九初次出頭犯案,在三十年以前。這三十年來,每年每月漢中道二十四廳,縣中,都有胡九犯的盜案。這三十年當中,胡九的積案累累,卻不曾有一次破獲過正凶。只因胡九的蹤跡,飄忽不定。他手下的盜黨已破案正法的不少,只胡九本人,連他手下的盜黨,都不知道他的蹤跡。因此胡九的盜案,歷任大老爺費盡心力,都只能捕獲他手下幾個盜黨,或追還贓物。”彭紀洲聽了怒道:“混帳!胡九是強盜,不是妖怪,既能犯案,如何不能破案?國家靡耗國帑,養了你們這些東西,強盜在境內打劫了三十多年,你們竟一次不能破獲,要你們這些東西何用!如今本縣給你三天限,若三天之內不能將胡九拿獲,仔紐你的狗腿便了。”朱有節見了彭紀洲那盛怒難犯的樣子,不敢再說,諾諾連聲的退去了。

次日一早,彭紀洲連接了四張詞呈,看去竟都是告胡九率衆明火搶劫,中有兩張所告的被劫時刻並是同時,而地點卻相隔百多里。彭紀洲看了不覺詫異道:“胡九做強盜的本領,縱然高大,一般捕快都拿他不着,然他沒有分身法,如何能同時在相隔百多里的地方,打劫兩處呢?他若不與捕快們通氣,哪有犯了三十多年的盜案,一次也不曾破獲過的道理?並且黑夜搶劫,強盜不自己留名,失主怎的能知道就是胡九?胡九便有天大的本領,不是存心與做官的爲難,又何苦處處留下名字?據朱捕頭說,漢中道二十四廳,縣,每月都有胡九犯的案,可見得並非與做官的爲難,這其中顯有情弊。世間也沒有當強盜的人,連自己盜魁的蹤跡都不知道的,這必是一般捕決受了胡九的賄,代胡九隱瞞。若是上司追逼得急,就拿一兩個不關重要的小盜來塞責了案。胡九不在我轄境之內犯案便罷了,既是兩夜連犯了五案,而五案都指名告他,我不會能辦個水落石出,拿胡九到案,斷不放手。”

彭紀洲主意打定,無非勒限城固縣所有的捕快,務拿胡九到案。可憐那些捕快,三日一小逼,五日一大逼,一個個都逼得體無完膚,各人的家小都被押着受罪。衆捕決只是向彭紀洲叩頭哀求,異口同聲說:“胡九實在是誰也拿不到手的,若能拿到手,不待今日,三十年前早已破案了。”彭紀洲心想不錯,胡九便有錢行賄,難道二十四廳、縣的捕快,沒一個沒受他的賄,各捕快都有家小,胡九能有多少錢行賄,能使各捕快不顧自己身體受苦和家小受罪,是這麼替他隱瞞呢?彭紀洲想罷,即問衆捕快道:“胡九究竟有什麼本領,何以誰也拿不到手呢?”衆捕快道:“從來沒有人知道胡九的本領究竟怎麼樣,只是無論有多少人將他圍住,終得被他逃掉,霎霎眼就不見他的影子了。”彭紀洲又問道:“胡九平日停留在仟麼地方,你們總應知道。”衆捕快面面相覷,同聲說:“委實不知道。”彭紀洲只得暫時鬆了追逼,心裏尋思如何捉拿的方法。尋思了一日,忽然將捕頭朱有節傳到跟前說道:“本縣知道你們不能拿胡九到案,是實在沒有拿他的力量。本縣如今並不責成你們拿了,本縣自有拿他的方法。不過胡九的住處,你得告知本縣。你只要把胡九的住處說出來了,以後便不干你們的事。你若連能的住處都隱瞞不說,那就怨不得本縣,只好嚴行追逼,着落在你們身上,要胡九到案。本縣說話,從來說一句算一句的,永遠沒有改移。你把胡九的住處說出來,便算你銷了差,此後胡九就每夜犯案,也不干你的事了。”

朱有節暗想:這彭大老爺自到任以來。所辦的事,都顯得有些才幹。他此刻是這麼說,自必很有把握。他說將胡九的住處說出來之後,就不干我的事了,他是做官的人,大約不至在我們衙役跟前失信,我又何妨說出來,一則免得許多同事的皮肉受苦,家小受屈,二則倒要看看這彭大老爺,畢竟有什麼方法去拿胡九。二十四廳、縣的捕快,三十年不曾拿着的胡九,若真被一個讀書人拿着了,豈不有趣!朱有節想停當了,即說道:“既蒙大老爺開恩,不追逼下役,下役不瞞大老爺說,胡九的住處實是知道,不過不敢前去拿他。”彭紀洲點頭道:“你且說明胡九住在哪裏?”朱有節道:“他家就在離城兩裏多路的山坡裏,只一所小小的茅屋便是。”彭紀洲道:“他家有多少人?”朱有節道:“只胡九一人。胡九有一個八十多歲的母親,已雙目失明瞭,寄居在胡九的姊姊家裏,不和胡九做一塊兒住。”彭紀洲道:“你可知道他母親爲什麼不和胡九做一塊兒住麼?”朱有節道:“胡九事奉他母親極孝,因自己行爲不正,恐怕連累他老母親受驚,所以獨自住着。”彭紀洲道:“既知道自己行爲不正,將連累老母,卻爲什麼不改邪歸正呢?”朱有節道:“這就非下役所知了。”彭紀洲道:“胡九在家的時候多呢,還是出外的時候多呢?”朱有節道:“他夜間終得回那茅屋歇宿。”

彭紀洲問明白了,等到初更時候,換了便裝衣服,教朱有節提了個“城固縣正堂彭”的燈籠,在前引導,並不帶跟隨的人,獨自步行出城,到胡九家來。在路上,又向朱有節問了一會胡九的年齡、相貌。兩裏多路,不須多大的工夫就走到了。朱有節停步問道:“胡九的家,就在這山坡裏,請大老爺的示。這燈籠吹滅不吹滅?”彭紀洲道:“糊塗蟲!吹滅了燈籠,山坡裏怎麼能行走。你不要膽怯,儘管上前去敲他的大門。”朱有節也不知彭紀洲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得走到茅屋跟前,用指頭輕輕的彈那薄板大門,裏面有人答應了,隨即啞的一聲,大門開了。彭紀洲藉着燈籠的光,看那開門的人,年約五十多歲,瘦削身體,黃色臉膛,容貌並不堂皇,氣概也不雄偉,眉目間雖有些精彩,然沒一點兇悍之氣,絕不像一個積案如山的大盜,和朱有節所說的年齡、相貌一一符合,知道這人便是漢中二十四廳、縣捕快拿不着的胡九了,遂大踏步跨進大門。

這人初見着燈籠及彭紀洲,面上略露點兒驚異的意味,然立時就回復了原狀,側身讓彭紀洲進了大門,忙端了一張靠椅,讓彭紀洲就坐。彭紀洲也老實不客氣的坐了。這人上前拱手問道:“先生尊姓?此時到寒舍來,有何見教?”彭紀洲帶着笑容,從容答道:“我就是纔來本縣上任不久的彭紀洲,你可是胡九麼?”這人聽了,連忙跪下叩頭道:“小人正是胡九。”彭紀洲也連忙起身,伸手將胡九扶起道:“這裏不是公堂,不必多禮,坐下來好說話。”胡九趁勢立起身,告罪就下面一張小凳子坐了。彭紀洲道:“胡九,你可知道,已有五戶人家指名告你,統率兇徒,明火執仗,搶劫財物的事麼?”胡九低頭應道:“胡九實不知道。”彭紀洲道:“某某五家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呢?”胡九道:“既是指名告的胡九,自應是胡九做的。”彭紀洲道:“是你做的,便說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便說不是你做的。怎麼說自應是胡九做的呢,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好漢子說話,不要含糊!”胡九道:“是!”彭紀洲補問一句道:“五家都是你做的嗎?”胡九道:“是胡九做的。”彭紀洲道:“你可知道某某兩家;相隔百多里,卻是同時出的案子麼?”胡九道:“是!胡九知道。”彭紀洲笑道:“你姓胡,這真是胡說了。你不會分身法。怎能同時在百里之外,做兩處案子?只怕是代人受過吧!本縣愛民如子,決不委屈好人,你如有什麼隱情,儘管在本縣前說出來。”

胡九道:“謝大老爺的恩典。胡九並沒有什麼隱情可說!”彭紀洲道:“漢中二十四廳、縣,三十年來,你縣縣有案,你既做了這麼多的大案。一次也不曾破過,論理,你應該很富足了,爲什麼還是單身一個人。住在這麼卑陋的茅房裏,劫來的金銀服物,到啊裏去了呢?”胡九道:“胡九手頭散漫,財物到手,就揮霍完了,因此一貧如洗。”彭紀洲道:“你好賭麼?”胡九道:“胡九不會賭,不曾賭過。”彭紀洲道:“好嫖麼?”胡九道:“胡九行年五十,還是童身。”彭紀洲道:“你住的這麼卑陋茅房,穿的這麼破舊的衣服,不賭不嫖,所劫許多財物,用什麼方法一時便揮霍得乾淨,你有徒弟麼?”胡九道:“沒有徒弟。”彭紀洲又問:“有很多的黨羽麼?”胡九答:“一個黨羽也沒有。”彭紀洲不由得忿然作色道:“胡九,你何苦代人受過,使二十四廳、縣的富紳大商受累,三十年來所有的盜案,分明都是一般無賴的小強盜,假託你名義做的。你一個堂堂的好漢,何苦代他們那些狐朋狗黨,受盡罵名?此時還不悔悟,更待何時?”

胡九聽了這幾句話,如聞青天霹靂,臉上不覺改變了顏色,錯愕腎了半晌說道:“敢問大老爺,何以知道是旁人假託胡九的名義?”彭紀洲仰天大笑道:“這不很容易知道嗎?姑無論你沒有分身法,不能同時在百里之外,做兩處劫案,以及到處自己報名種種破綻,即就你本身上推察,也不難知道,世豈有事母能孝,治身能謹能檢的人,屑做強盜的道理?你不要再糊塗了,‘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以你這種人物,無論被人罵一輩子強盜,至死不悟,也太不值得了!”

胡九忽然抬起頭來,長嘆了一聲道,“真是青天大老爺,明見萬里。這許多案子,實在不是胡九做的。”彭紀洲道:“究是誰人做的呢?”胡九道:“正是青天犬老爺所說的,一般無賴之小強盜做的。”彭紀洲道:“那般小強盜和你有仇嗎?胡九道:”並沒有仇。“彭紀淵道:”既沒有仇,何以搶劫之後,都向事主說出你的名字呢?“胡九道:”他們怕破案,因此說出胡九的名字來。“彭紀洲道:”他們怕破案,你住在離城沒三里路的所在,難道不怕破案嗎?“胡九道:”求青天大老爺恕胡九無狀,胡九是不怕破案的。“彭紀洲道:”你不怕破案,難道不怕辱沒祖宗,遺臭萬年嗎?怎麼不到案聲辯呢?“胡九低頭不做聲,彭紀洲道:”本縣知道了。本縣問你,你敢到本縣衙門裏去麼?“胡九道:”青天大老爺叫胡九去,胡九怎敢不去!“彭紀洲道:”好漢子,埋沒真可惜。你約什麼時候,到本縣衙裏去,本縣好專等你來。“胡九略躊躇了一下道:”明日下午去給青天大老爺稟安。“彭紀洲立起身道:”明日再見。“仍大踏步走出來,胡九躬送到大門外,彭紀洲走了十來步,才聽得胡九關門進去了。

朱有節提着燈籠在前,歸途更覺容易走到。彭紀洲回到縣衙,和紹興師爺吳寮說道:“我剛從胡九家裏回來,與胡九很談了不少的話。”吳寮即時現出驚訝的臉色問道:“胡九不是著名的大盜嗎,東家和他談了些什麼話?”彭紀洲將所談的話略述了一遍,並把已約胡九明日下午到衙裏來的話說了,接着問他:“若道真個來了,應該怎生對待他,有何高明的計策,請指教、指教。”吳寮一面捻着幾根疏秀的烏須,一面搖頭晃腦的說道:“只怕那東西不見得敢來,他若真個來了,確是東家的鴻福,三十多年之久,二十四廳、縣所有捕快之多,辦他不到案,東家到任才得三個多月,不遣一捕,不費一錢,只憑三寸不爛之舌,將這樣兇悍的著名積盜騙進了衙門,不是東家的鴻福是什麼?東家惟趕緊挑選幹役,埋伏停當,只等他到來,即便動手,正是‘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乘他冷不防下手,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沒有給他逃跑的份兒。這也是他惡貫滿盈,才鬼使神差的,居然答應親自到衙門裏來。”

彭紀洲見吳寮說得揚揚得意的樣子,耐不住說道:“照老先生說的辦去,就只怕漢中二十四廳、縣的盜案,將越發層出不窮,永遠沒有破獲的一日了。”吳寮沒了解彭紀洲說這話的意思,連忙答道:“東家不用過慮,漢中二十四廳、縣的盜案,只要捕獲了胡九,就永遠清平的。哪一件案子,不是胡九那東西乾的,實在是可惡極了。”彭紀洲氣得反笑起來問道:“二十四廳、縣的捕快,都拿胡九不着,不知老先生教兄弟去哪裏挑選能拿得着胡九的幹役?”吳寮沉吟道:“拿不着活的,就當場格斃,也是好的。”彭紀洲大笑道:“胡九既肯到這裏來,還拿他幹什麼?他若是情虛,豈有個自投羅網之理。兄弟約他來,是想和他商量這三十年中的許多懸案,絲毫沒有誘捕他的心思。兄弟是此間父母官,豈可先自失信於子民?胡九明日來時,他就一一供認不諱,三十年中的盜案,盡是他一人做的,他自請投首吧,若不自請投首,我一般放他自去,等他出了衙門之後,兄弟再設法拿他,務必使他心甘情願的,受國家的刑罰。”

吳寮見彭紀洲這麼說,自覺撲了一鼻子的灰,不好再說了。等到夜深,彭紀洲悄悄的傳朱有節到裏面,吩咐了一番言語,並交給朱有節五十兩銀子。朱有節領命辦事去了,彭紀洲便一意等候胡九,好實行自己預定的計劃。不知預定的是什麼計劃,胡九畢竟來與不來,且俟第四十六回再說。

第四十六回

買食物萬里探監獄

送官眷八盜覬行裝

話說彭紀洲獨自帶了捕頭朱有節,夜訪胡九回衙,便已完結,如今要繼續寫下去,只得接着將那事敘出一個原委來,然後落到彭庶白在上海幫助霍元甲擺擂臺的正文上去。在一般看官們的心裏,大概都覺得在下寫霍元甲的事,應該直截痛快的寫下去,不應該到處橫生枝節,擱着正文不寫,倒接二連三,不憚煩瑣的,專寫這些不相干的旁文,使人看了納悶。看官們不知道。在下寫這部《俠義英雄傳》,雖不是拿霍元甲做全書的主人,然生就的許許多多事實,都是由霍元甲這系線索牽來,若簡單將霍元甲一生的事蹟,做三、五回書寫了,則連帶的這許多事實,不又得一個一個另起爐竈的寫出許多短篇小說來嗎?是那般寫法,不但在下寫的感覺趣味淡薄,就是諸位看官們,必也更覺得無味。

如今且說彭紀洲這夜拿了五十兩銀子給朱有節,並吩咐他如何佈置去後,獨自又思量了一會應付的方法才就寢。次日午飯過後,彭紀洲正在簽押房和吳寮閒話,果然門房進來傳報道:“有胡九來給太老爺稟安求見,現在外面候大老爺的示下。”吳寮一聽胡九真個來了,臉上不知不覺的驚得變了顏色。彭紀洲也不作理會,只揮手向門房說道:“請他到內花廳裏就坐。”門房應是,去了一會,彭紀洲才從容走到內花廳去,只見胡九並沒就坐,還恭恭敬敬的垂手站在下面。看他身上的衣服,卻比昨夜穿的整齊些,然也不過一個尋常鄉下人去人家喝喜酒時的裝束。彭紀洲因昨夜胡九家裏的燈光不大明亮,不曾看清楚他的面貌,此時看他眉目生得甚是開展,不但沒有一點兒兇橫暴戾之氣,並且態度安詳,神情閒逸,全不是鄉下人畏見官府的縮瑟樣子。彭紀洲看了,故意放重些腳步,胡九聽了,連忙迎上前叩頭,彭紀洲雙手扶起來笑道:“私見不必行這大禮,論理這地方原沒有你分庭抗禮的份兒,不過我到任以來,早知道你是個孝子,是個義士,幸得會面,不能似尋常子民相待。就這邊坐下來好說話。”胡九躬身答道:“胡九罪案如山,怎敢當青天大老爺這般優禮?”彭紀洲一再讓胡九坐,纔敢就下面斜着身子坐了。

彭紀洲說道:“你練就了這一身本領,在千萬人之中,也難尋出第二個你這般的人物,你自已可知道是很不容易的麼?天既與你這般才智,使你成就這般人物,應該如何努力事功,上爲國家出力,下替祖宗增光,方不辜負你這一身本領,即算你高尚其志,不願置身仕途,何至自甘屈辱,代一般鼠竊狗偷的東西受過,上爲地方之害,下貽祖宗之羞!我看你是一個很精明幹練的人,何以有這般行徑,難道其中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胡九道:“大老爺明見萬里,不敢隱瞞。胡九在三十年前,確是聖漢中道的有名劇盜。那時跟隨胡九做夥伴的,也委實有不少的人。胡九因生性不喜自己做事拖累別人,無論太小案件,做了都得留下胡九的名姓。漢中道各廳、縣的有名捕頭,也知道胡九是捕拿不着的,,每到追逼急迫的時候,只得捉羊抵鹿,搪塞上峯,始這救弄成了一種慣側。所以胡九就手了三十年,而那些沒有擔當的鼠輩,自己做了案子,還是一股腦兒推在胡九身上。並非胡九情願代他們受過,只困胡九自思不該失腳在先,當胡九未洗手的時候,夥伴中替胡九銷案的事,也不是一次、二次。人家既可以拿性命去替胡九銷案,胡九便不好意思不替他們擔負些聲名。並且近三十年來,歷任漢中道的各府縣官,公正廉明的極少,只求敷衍了事的居多,官府尚不認真追究,胡九自沒有無端出頭聲辯的道理。”

彭紀洲道:“我現在卻不能不認真追究了。我要留你在這裏,幫助我辦理那些案件,你的意思怎樣!”期九道:“理應伺候大老爺,不過胡九有老母,今年八十五歲了,胡九不忍離開,求大老爺原諒。”彭紀洲道:“這是你的孝思,八十多歲的老母,是應該朝夕侍奉的,但是你只因有老母不能離開呢,還有旁的原因沒有呢?”胡九道:“沒有旁的原因。”彭紀洲即起身走到胡九跟前,胡九不知是何用意,只得也立起身來,彭紀洲伸手握了胡九的手笑道:“既沒有旁的原因,你且隨我到裏面去瞧瞧。”胡九的威名震動漢中三十多年,本領氣魄皆無人及得。他生平不曾有過畏懼人的時候,就是這番親身到城固縣衙裏來見彭紀洲,已可見得他藝高人膽大,沒有絲毫畏怯的念頭。不知怎的,此時彭紀洲走近前來握了他的手,他登時覺得彭紀洲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概,把他五十年來不曾畏懼人的豪氣懾伏下去了。看彭紀洲笑容滿面的,並無相害之意,不好掙脫手走開,不禁低着頭,誠惶誠恐的跟前同走。

直走到上房裏面,彭紀洲忽停步帶笑說道:“胡九,你瞧這是誰?”胡九纔敢抬頭看時,不由得喫了一驚,原來是自己的母親,和一個年約五十來歲,態度很莊嚴的婦人,正從坐位上站起來。胡九料知這婦人必是彭紀洲的太太,先請了個安,方向他自己的母親跪下問道:“娘怎麼到這裏來了的?”他老孃見了胡九,即生氣說道:“你這逆畜還問我怎麼到這裏來的,嗯!我生了你這種兒子,真是罪該萬死,你欺我不知道,瞞着我在外邊無法無天的犯了若干劫案,幸虧青天大老爺仁慈寬厚,憐我老聵糊塗,不拿我治罪,倒派朱捕頭用車將我迎接到這裏來,家中用的人,也蒙青天大老爺的恩典,拿了銀子去開發走了。我到了這裏,才知道告你打劫的案子,堆積如山。你在小時候,我不曾教養,以至到了這步田地,我還有什麼話說,只求青天大老爺按律重辦便了。如今我只有一句話吩咐你,你心目中若還有我這個老孃,就得伏伏貼貼的聽憑青天大老爺懲辦,如敢仗着你的能爲,畏罪脫逃,我便立時不要這條老命了。”說時聲色供厲,現出非常氣忿的樣子,嚇得胡九連連叩頭道:“人家雖是告了孩兒,案子確不是孩兒犯的。三十年前,娘吩咐孩兒不許打劫人家,孩兒從那時就洗手不曾再做過一次案。青天大老爺如明鏡高懸,無微不照,已知道孩兒的苦處,孩兒決不脫逃,求娘寬心,不要着慮。”

彭紀洲接着說道:“我如今已將你母親接到這裏來住着,你可以留在這裏幫我辦案了麼?”胡九道:“蒙大老爺這麼恩遇,胡九怎敢再不遵命!只是胡九尚有下情奉稟。”彭紀洲道:“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胡九道:“在大老爺臺前告胡九的那些案子,究竟是些什麼人做的,胡九此時雖不得而知,然胡九既曾失腳,在盜賊中混過些時,仗大老爺的威福去辦那些案子,是不難辦個水落石出的。不過胡九得求大老爺格外寬恩,那些案子,但能將贓物追回,餘不深究,若從今以後,有再膽敢在大老爺治下做案的,胡九一定辦到人贓兩獲。”彭紀洲道:“那些狗強盜打劫了人家的財物,卻平白的將罪名推在你身上,你還用得着顧恤他們嗎?”胡九道:“不是胡九顧恤他們,實在胡九也不敢多結仇怨,在這裏伺侯大老爺以後,就說不得了。”

彭紀洲知道胡九不敢多結仇怨的話是實情,便不勉強。從此胡九就跟着他老孃住在縣衙裏,彭紀洲特地僱了兩個細心的女傭,伺侯胡母。胡九心裏十二分的感激彭紀洲,竭力辦理盜案,不到幾個月工夫,不但把許多盜案的贓物都追回了,城固縣轄境之內,簡直是道不失遺,夜不閉戶,無人不稱頌彭紀洲的政績。胡九在衙門裏住着,儼然是彭紀洲的一個心腹跟班,終日不離左右的聽候驅使。彭紀洲知道他是個有能爲的人,不應將他當僕役看待,教他沒事做的時候,儘可去外邊休息,或去街市中逛逛,用不着在跟前伺侯,他執意不肯,並說受了大老爺知遇之恩,無可報答,非這般伺侯。心裏不安。彭紀洲習慣起牀的時候極早,夜間初更過後便安歇,胡九每夜必待彭紀洲睡了,才退出來自由行坐。彭紀洲的兒子,這時還小,有個侄兒,此時十二歲了。彭紀洲因喜這侄兒聰明,特地帶到任上來教讀,這侄兒便是前回書中的彭庶白。彭庶白這時雖年輕,不知道胡九有什麼大本領,但是因胡九和平恭順,歡喜要胡九帶着他玩耍,胡九也就和奶公一般的,抽閒便帶着彭庶白東遊遊西蕩蕩,有時高興起來,也教彭庶白一些拳腳工夫。

彭紀洲的性格極方正,生平最恨嫖娼。自上任以來,因恐怕左右的人夜間偷着去外邊歇宿,每夜一到起更的時分,他就親自將中門上鎖,鑰匙帶在他自已身邊,非待次日天明不肯開門。在縣衙裏供職的人,知道他的性格如此,沒有敢去外邊歇宿的。不過那些當師爺的人,平日既不和彭紀洲一樣,有起更就寢的習慣,如何睡得着呢?其中有歡喜抹牌的,夜間便約了幾個同嗜好的同事抹牌,彭紀洲倒不禁止。胡九雖不會抹牌,卻喜站在旁邊看,時常看到三更半夜纔回房安歇。

這夜胡九看四人抹牌,已經打過三更了,四人中因有一人輸錢最多,不肯罷休。三人說時候不早了,再抹下去,非但明早不能起牀,整夜的沒有東西喫,腹中也餓的不堪了,這時候又弄不着可喫的東西,明日再抹吧!這人抵死不依道:“若是你們輸了這麼多,你們憑良心說肯收場麼?我且到廚房裏去搜搜看,或者搜得出可喫的東西來。”這人說着,獨自擎着燈到廚房裏去了,不一會垂頭喪氣的空手回來道:“真不湊巧,廚房沒一點兒可喫的東西。”三人笑道:“這就怪不得我們了,餓着肚子抹牌,我們贏錢的倒也罷了,你是輸錢的,豈非更不值得!”這人忽然指着胡九笑道:“我們不愁餓肚子了,現放着一個有飛天本領的胡九爺在這裏,我們怕什麼呢?來來來!你們每人做一個二百五,我也來一個二百五,湊成一串錢給胡九爺,請他飛出衙門去買東西來喫。”三人聽了,都觸動了好奇的念頭,不約而同的附和道:這話倒不錯。我們便不抹牌了,也得弄一點東西來充飢纔好。胡九搖頭道:“三更過後了,教我去哪裏買喫的東西,並且中門上了鎖,我怎樣好點去。”這人道:“你不要借辭推諉,鎖了中門,你便不能出去,還算得是是威鎮漢中道的胡九麼?我且問你:今夜鎖了中門不能出去,大老爺親自帶了朱有節到城外訪你的那夜,你如何能暗中跟着大老爺回衙,躲在屋瓦上偷聽大老爺和吳師爺談話呢?哦,是了!爲你自己的事,就能在房上飛來飛去,沒有阻擋,此刻是爲我們的事,便存心搭架子了。”三人接着說道:胡九爺雖未必是存心搭架子,然不屑替我們去買的心思,大概是有的。我們在平日,誠不敢拿這種事勞動胡九爺,此刻實是無法,除了你胡九爺,還有誰能在這時候去外邊買喫的東西呢?

胡九笑道:“定要我去買,並不是辦不到的事,不過大老爺的性格,你們是知道的。他已鎖上了中門,帶着鑰匙睡了,用意是不許人在夜間出去。我從房上偷着出去了,倘若弄得大老爺知道了,責備起我來,我豈不沒趣!”這人道:“此刻滿衙門的人都睡覺了,我們四個人求你去的,難道明日我們又去大老爺面前討好,說給他聽嗎?你自己不說,我們決不使一個人知道,求你快去吧,多說話多耽擱了時間。”這人說時,湊了一串錢塞入胡九手中,胡九接了,彷彿尋思什麼的樣子,偏着頭一會兒說道:“你們不要呆呆的坐着等候,還是抹牌吧,呆等是要等得不耐煩的。”

這個輸了錢的人,巴不得胡九有這句話。三人不好再推辭,於是四人見胡九去後,又繼續抹起牌來,邊抹邊盼胡九買點心回。不覺抹到了四更,還不見胡九回來,四人都不由得詫異道:“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呢?無論買得着與買不着,總該回來了,難道他因黑夜在街上行走,被巡街的撞見拿去了麼?”一人笑道:“巡街的都拿得住的,還是胡九嗎?這一層倒可不慮,我只怕他有意和我們開玩笑,口裏答應我們去買,教我們邊抹牌邊等,實在他回到自己房裏睡去了,害得我們餓着肚子白等半夜。”一人笑道:“這也是可慮的,我們不要上他的當,且到他房裏去看看。若他果然是這般坑我們,我們就要吵得他睡不成。”這人說着,即起身到胡九的房裏看了一遍回來說道:“他牀上空空的沒有人,出去是確實出去了,究竟爲什麼還不回來呢?”一人道:“據我猜度,他必是因爲三更過後,街市上沒有喫的東西可買,然他是個要強的人,既答應了我們去買,非待買了東西,不肯空手回來,怕我們說他沒有本領,旁人買不着東西的時候,他也一般的買不着,因此在外邊想法設計的,也要買了東西纔回來。”

四個人七猜八度的,直等到五更雞報曉了,才見胡九急匆匆的走了進來,手提了一大包食物,向桌上放下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害你們等久了。”四個人看胡九氣喘氣促,滿面流汗,好像累得十分疲乏的樣子,不覺齊聲告歉道:“真累苦了你了,快坐下來休息休息。怎樣去了這麼久,並疲乏到這個樣子呢?”胡九一面揩了臉上的汗,一面說道:“我這回真乏極了,你們的肚皮,只怕也餓得不堪了,大家且喫點兒東西再說。”四人打開那食物包,旋喫旋聽胡九說道:“我有一個至好的朋友,犯案下在獄裏,我多久就想去瞧瞧他,無奈抽不出工夫來,加以路程太遠,往返不容易,也就懶得動身前去。今夜你們要我去買東西,我一時高興起來,拼着受一番累,也得去走一趟,所以去了這麼久。我心裏又着急你們在這裏等着要點心喫,哪敢怠慢,幸好趕回來還不曾天亮。”抹牌的問道:“你那朋友,在什麼地方犯了案,下在哪個獄裏?”胡九道:“在山東犯的案,下在濟南府獄裏。”抹牌的問道:“他下在濟南府獄裏,你剛纔到什麼地方去瞧他呢?”胡九道:“他既下在濟南府獄裏,我不去濟南府,如何能瞧得着他呢?”四人同聲問道:“你剛纔不到兩個更次的工夫,就到了濟南府走了一趟嗎?來回一萬多里路,就是在空中飛去,也沒有這般快!”胡九嘆道:“我還對你們說假話嗎?並且我帶了一點證據回來,給你們看看。此刻是十月半,這裏的天氣還很暖,濟南今夜已是下大雪了,我頭上的氈帽邊裏面,大概還有許多雪,沒有融化。”說時取下氈帽來,四人就燈前看時,果然落了不少的雪在四周的窩邊裏面,這才把四人驚得吐舌。

一人問道:“你那朋友是幹什麼事的,犯了什麼案下獄的呢?”胡九道:“我那朋友和三十年前的胡九一樣,專幹那沒本錢的生涯。這回滑了腳,也是天倉滿了。”這人又問道:“既是你胡九爺至好的朋友,本領想必也很不弱,怎麼會破案下獄的呢?”胡九長嘆了一聲道:“本領大的人傲強盜便不破案,那麼世界還有安靖的時候嗎?有錢和安份的人,還有地方可以生活嗎?我胡九若不是在三十年前就洗了手,此刻墳上怕不已長了草了嗎?我曾屢次勸告我那朋友,教他趁早回來,世間沒有不破案,得了好下場的強盜,他若肯聽我的勸告,何至有今日!大老爺平日因我辦案辛苦,陸續賞賜了我一些銀兩,我留在身邊也沒有用處,剛纔一股腦兒送給我那朋友去了。”

又一人問道:“我料你那朋友本領必趕不上你,如果有你這般本領,休說不容易拿他到案,就是拿到了,又去哪裏找一間銅牆鐵壁的監獄關他呢?”胡九搖頭道:“不然。我那朋友的本領,雖未必比我高強,然也決不在我之下。”這人道:“既有你這麼大的本領,他何以不衝監逃走呢,難道是他情願坐在監裏等死嗎?”胡九道:“哪有情願坐在監裏等死的人,衝監逃走的話,談何容易,硬工夫高強的,纔可以做到。我那朋友只有一肚皮的軟工夫,硬工夫卻趕不上我,軟工夫無非是騙神役鬼,牢獄中有獄神監守,獄神在獄中的威權極大,任憑有多大法術的人,一落到牢獄裏,就一點兒法術也施展不來了。”這人又問道:“你那朋友已經供認不諱了麼?”胡九道:“豈但供認了,並已定了案,就在這幾日之內要處決了。我若不是因他處決在即,今夜也不這麼匆忙去瞧他了。”這人道:“論你的本領,要救他出獄,能辦的到麼?”胡九點頭道:“休說救一個,救十個、百個也不費事。”這人道:“既是至好朋友,然則何以不救呢?”胡九搖頭道:“我胡九肯幹這種無法無天的事,又何必在三十年前就洗手呢?並且我那朋友,自己不聽我的勸告,弄到了這步田地,若還有心想我救他出獄,我也決不認他是我的好朋友,辛辛苦苦的去瞧他了。還好,他方纔見了我,不曾向我說半句丟人的話,不過我做朋友的,自己洗手三十年,不能勸得他改邪歸正,以至有今日,我心裏終覺難過。”說罷,悠然長嘆,自回房歇宿去了。

這抹牌的四個人,親眼見了胡九這種駭人的舉動,怎能不向人說呢?衙門中人雖都知道胡九是有大能爲的人,然究竟沒人見胡九顯過什麼能爲,經過這事以後,簡直都把胡九當神人看待了。這事傳到了彭紀洲耳裏,便問胡九是不是確有其事。胡九道:“怎敢在大老爺臺前說謊話。”彭紀洲道:“此去濟南府,來回萬餘里,不到兩個更次的工夫,如何能行這麼多路?”胡九道:“不是走去的,是飛去飛來的。從此間到濟南,在地下因山水的阻礙,彎彎曲曲的來回便有萬餘里,從半空中直飛過去,來回不上二千里,那夜若不是在獄中談話耽擱了些時,還不須兩個更次的工夫呢!”彭紀洲聽了,越發欽敬胡九身懷這般本領。居然能安貧盡孝,不胡作亂爲,若這種人不安本分,揭竿倡亂起來,真是不堪設想了。彭紀洲在平時原不歡喜武藝的,見了胡九這般本領,心裏不由得欣羨起來,只是自恨年紀老了,不能從事練習,而自己的兒子,此時才七、八歲,太小了也不能練習,只得要侄兒彭庶白認真跟着胡九學習。

彭庶白的天分雖高,無奈身體不甚壯實,年齡也僅十二歲,胡九傳授的不能完全領會,不間斷的學了兩年,正在漸漸的能領略箇中玄妙了,彭紀洲卻要進京引見,想帶胡九同行。胡九道:“胡九受了大老爺的深恩大德,理應伺候大老爺進京,但是胡九的老母年壽日高,體質也日益衰弱了,在大老爺這裏住着,胡九能朝夕侍奉,如今大老爺既要進京,胡九實不忍撒下他,這私情仍得求大老爺寬恩鑑諒。”彭紀洲心想教人撒下年將九十的老母,跟隨自己進京。本也太不近情了,便對胡九說道:“做官的味道,我也嘗夠了,這回引見之後,一定回桐城不再出來了,你不同我進京使得,不過我的家眷行囊,打算先打發回桐城去。這條路上原來很不好走,而我在城固任上,辦理盜案又比歷任的上手認真,這其中難保不結了許多怨恨,若沒有妥當的人護送,我如何能放心打發他們動身呢?這一趟護送家眷回桐城的事,無論如何,你得幫我的忙。好在我進京不妨略遲時日,等你護送家眷到桐城回來,我才動身,在你去桐城的這若干日子當中,你侍奉老母的事,我一律代做,你儘可安心前去。”

胡九連忙道:“大老爺這麼說,不但胡九得受折磨,就是胡九的母親也承當不起。此去桐城這條路上,本來是不大好走,不過漢中道的綠林,知道胡九在這裏伺侯大老爺的居多,或者他們有些忌憚,不敢前來嘗試,所怕在漢中道以外出亂子。從城固由旱路去桐城,路上便毫不耽擱,因有許多行李,不能急走,至少也得一個月才能送到。胡九思量年將九十的老母,已是風前之燭,瓦上之霜,今日不知道明日,做兒子的何忍拋撒這麼多的時日。然而太太帶着許多行李動身,路上非有胡九護送,不僅大老爺不放心,便是胡九也不放心,萬一在半途出了意外,雖不愁追不回劫去的行李,然使太太、少爺受了驚恐,便是胡九的罪過。胡九想了一個兩全之道,不知大老爺的尊意怎樣?大老爺允許了,胡九方敢護送太太、少爺動身。”

彭紀洲道:“只要是能兩全的方法,哪有不允許的,你且說出來商量商量。”胡九道:“胡九雖則洗手了三十多年,然綠林中人知道胡九的還不少,沿途總有遇着他們的時候,在路上不論遇着那個,只要是有些聲望的,胡九便請他代替,護送太太、少爺到桐城去,胡九仍可即時回來。”彭紀洲躊躇道:“綠林中人,不妨請他代替護送麼?”胡九道:“有綠林中人同走,比一切的保鏢達官護送都好,不是胡九敢在大老爺臺前誇口,是曾經胡九當面吩咐的綠林中人,在路上決不敢疏忽,不知侄少爺這番是跟太太回桐城呢,還是跟大老爺進京?”

彭紀洲道:“我進京引見之後,並不停留,用不着帶庶白去,教他伺侯他嬸母回桐城去,免得徒勞往返,耽擱光陰。”

胡九道:“那就更好了。侄少爺跟胡九也練了兩年多武藝,雖沒練成多大驚人的本領,然普通在綠林中混飯喫的人物,他已足夠對付的了,就只他的年紀太輕,不懂得江湖行當,有一個綠林老手同行,由他去對付新水子(初做強盜、沒有幫口的,稱爲新水子),本領充足有餘。”

彭紀洲道:“這裏面的情形,我不明白。總之我託你護送,只求眷屬行囊,得安然無恙的回到桐城,我的心便安了,你的職責也盡了。至於你親去與否,我可不問。我相信你,你說怎麼辦好就怎麼辦。”

當下胡九遂決定護送彭紀洲的眷屬動身。彭紀洲因接任的人未到,仍在縣衙裏等候。彭太太帶着兒子彭辛白、侄兒彭庶白,並丫頭、老媽一行十多口人,並彭紀洲在陝西收買的十幾箱古書,做十幾副包扛,用十幾名腳伕扛抬了同走。胡九赤手空拳的,騎着一匹黑驢,口裏銜着一枝尺多長的旱菸管,緩緩的大隊後面押着行走。彭庶白原是跟着他堂兄弟辛白坐車的,行了幾日之後,他忽覺得終日坐在車中納悶,想騎馬好和胡九在一塊兒行走,就在半途弄了一匹馬。他是會些兒武藝的人,騎馬自非難事,一面跟着胡九走,一面在馬上與胡九談論沿途的山水風物。好在胡九是陝西人,到處的人情風俗都很熟悉,東扯西拉的說給彭庶白聽。

這日行到一處,已只差三、四日的路程便要出陝西境了,忽有八個騎馬的大漢,從小路上走出來,不急不慢的跟在胡九的後面走。彭庶自尚是初次出門的人,然看了這八個人,心裏也猜疑不是好人。因八騎馬之外,並沒有行李,有六個的背上,都馱着一隻包袱,包袱的形式細而長,一望就使人知道包袱裏面,有彷彿是兵器的東西。並且八個漢子的年齡、象貌雖各自不同,然看去都是很雄壯很兇惡的,又不是軍人的裝束,更不是做生意入的模樣,不是強盜是什麼呢?他心裏這麼猜疑,便與胡九並馬而行,湊近胡九的耳根說道:“你瞧後面的八騎馬,不是強盜來轉我們的念頭的麼?”胡九點頭道:“不是強盜是什麼呢?”彭庶白道:“你一個也不認識麼?”胡九道:“若有一個認識我,也不跟在我背後轉念頭了。”彭庶白道:“你不是時常說陝西的綠林,不知道你的很少嗎,怎的這八人連一個也不認識呢?”胡九笑道:“我是說知道,不是說認識,我常說洗手了三十多年,衙門中同事的都還不相信,說既是洗手三十多年,不與強盜往來了,何以肯替那些強盜擔聲名,更何能將所有劫案的贓物都追了回來?我聽了他們那些言語,也懶得爭辯,你如今看這八個人,是這麼不急不慢的跟着我們走,必是想動手無疑的了。我如果真不曾洗手,此刻尚沒有出陝西境,就有人來轉念頭麼?”

彭庶白道:“那些師爺們,都是些只能裝飯的飯桶,說出來的話,也都和放屁一樣。他們說的何足計較。他們也不思量,你既敢住在離城固縣二,三里路的地方,聽憑人家告你明火執仗,更公然敢到縣衙裏來和大老爺會面,可知是一個心裏毫無懼怯的人,既是心裏毫無懼怯,何必說什麼假語呢?不過現在那些話也不用談了,這八個狗東西,我猜是強盜,你的眼睛是不會看錯人的,也看了是強盜,你打算怎麼辦呢?”不知胡九說出什麼辦法來,且俟第四十七回再說。

第四十七回

玩把戲嚇倒羣盜

訂條約羞煞西人

話說胡九見彭庶白問他打算怎麼辦,他隨口說道:“我不打算怎麼辦,且看他們怎麼辦?”彭庶白搖頭道:“等到他們動起手來,我們才防範,只怕已是來不及了呢!”胡九笑道:“他們還沒有動手,我們怎麼好先動手!依你的意思,打算怎麼辦呢?”彭庶白想了一想道:“我是沒遇過這種事的人,究竟應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不過依我想,我們這一行的人雖多,認真動起手來,除了你一個人而外,只有我還能勉強保住自己,其餘都是連自身且保不了的。他們有八個人,看情形一個也不弱。他們在白天動手倒罷了,所怕在黑夜動手,你一個人顧此失彼,到那時豈不爲難!我想既已確實看出他們是強盜了,常言:”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不如趁着白天,你出頭去與他們打招呼,他們聞了你名頭害怕,不敢動手,自然是再好沒有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他們不肯講交情,不買你的帳,那就說不得,老實不客氣給些厲害他看,也免得太太受驚。“

胡九也笑着搖頭道:“你說老實不客氣,我看你卻太對他們客氣了,要我出頭去與他們打招呼,還太早了,再過三、四天之後,已走出陝西境了,那時要我出頭打招呼,我便不能不去。”彭庶白道:“你這話我不明白。他們如何肯跟我們走三、四天之後,出了陝西境才動手呢?我看他們今夜不動手,明夜定要動手的。”胡九道:“他們要動手,我也不阻攔,看他們何時高興便了。我說太早的話,是因爲此地還是陝西境內。在陝西境內,只有人家來向我打招呼的,我出世就不曾向人家打過招呼,既出了陝西境,便要看各人的情面了。我幾十年沒有出來,或者有不和我講情面的,我不能不先出頭與人家打招呼。這八個東西,不是瞎了,便是聾了,公然敢跟在我背後,想顯神通給我看,我還不看嗎?你不知道,這也是難得的事。我幾十年躲在家裏不出來,說不定陝西省出了大英雄、大豪傑,我樂得見識見識,豈不甚好!你不要害怕,更不可去對太太說。”

彭庶白聽了,才明白鬍九的意思,是不把這八個強盜看在眼裏,便也不再說什麼了。這夜宿店,八騎馬也在一處市鎮上歇了。只因彭家眷屬一行人馬太多,佔滿了一家火鋪,不能再容納以外的旅客,八騎馬只得在旁邊另一家火鋪裏歇宿。

胡九親自指揮着腳伕,將所有行李包扛安放妥當了,照例到彭紀洲太太面前請了安出來。大家用過了晚膳,吩咐一切人早些安寢,即對彭庶白說道:“我帶你同去玩一個把戲,你願意去麼?”彭庶白問道:“帶我去哪裏玩什麼把戲?我們去了,留下他們在這裏不妨事麼?”胡九道:“就到隔壁去玩一個把戲便回來,我們從後院裏翻過去,但是你不可高聲。”彭庶白雖知道隔壁必是八個強盜歇宿的火鋪,然猜不出他去玩什麼把戲,少年人好事,自是欣然答應。

胡九當下攜着彭庶白的手,悄悄走到後院子裏,看兩邊都有丈多高的土牆障隔了。胡九在彭庶白耳邊輕輕說道,“你能跳過這牆去麼?”彭庶白搖頭道:“我不敢跳。”胡九即挽着他的胳膊,只一聳身就提起彭庶白身體騰空,筒直如腳下有東西托住的一樣,並不如何迅速,緩緩的由牆越空而過,腳踏了實地。彭庶白看那邊樓上有一個小小的窗戶,從裏面透出有燈光來,因窗戶太高,在地下看不見裏面有沒有人。胡九用手指着那窗戶對面給他看,原來是一株很高大的樹,彭庶白知道是要他爬上樹枝。好看見窗戶裏面的情形,遂緣了上去,果然看見窗戶裏面,有八個漢子圍着一張方桌坐了,方桌中間安放一個燭臺,插着一枝大蜡燭,八人好象會議什麼大事。那八人的裝束象貌,不待細看,已能認識就是騎馬約八個強盜,議論的是什麼話,因相離太遠,說話的聲音又不大,一句也聽不明白。

正待低頭看胡丸有什麼舉動,猛見窗戶上有黑影一晃,即分明看見胡九飛了進去,頭朝下,腳朝上,倒懸在方桌當中,口街了那枝旱菸管,就燭火上吸旱菸,只嚇得那八個強盜同時托地跳了起來。有抽出單刀來要動手的,卻又有些害怕的神氣,各自向後退了兩步,即有一個喝問道:你是哪裏來的?快通出姓名來。“胡九已翻身落下來,聲色俱厲的向八人叱道:”你們這些狗東西,真瞎了眼麼?嗄嗄!連我胡九都不認識了?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手段。“這幾句話說得非常響亮。

彭庶白在樹枝上聽得分明,以爲八個強盜受了胡九這般呵叱,必有—番反抗的舉動,誰知,八人都嚇得面面相覷,沒一個敢動一動。再看胡九時,已沒了蹤影,並沒看見是如何走了的,也不見他從窗口出來,不由得覺着奇檉,正拿眼向那樓上搜索,猛聽得胡九的聲音在樹下喊道:“把戲玩過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彭庶白倒喫了一驚,忙跳下樹來。胡九伸手又將彭庶白的胳膊挽住,身體不知不覺的就騰空而起,越過了土牆。回到前面房裏。彭庶白問道:“剛纔那麼騰空翻過牆去,既不是縱跳,是騰雲駕霧麼?”胡九笑着搖頭道:“哪裏是騰雲駕霧,我固能騰雲駕霧就好了,這不過是運氣飛騰之法罷了!”彭庶白道:“這法子我能學麼?”胡九道:“有誰不能學?但是不容易學。你將來雖不是仕宦中人,然也不是能山林終老的,這種學問不易講求,也不必講求,有防身的本領就夠了。剛纔我在那邊樓上,玩了那麼一回把戲,他們若是識相的,立刻就得過這邊來,向我請罪,我決不能拿嘴臉給他們看,這事要留個好人給你做。你在後邊房裏聽着,我口裏儘管說定要取他們的性命,你聽到他們求情不準的時候,便出來替他們說幾句求情的話,我把這面子做到你分下,以後的事情好辦些。”

彭庶白道:“他們既是怕了你,立時撤開手不做這批買賣就完了,無端還跑到這裏來請什麼罪,求什麼情呢?”胡九正色道:“這不是你們當公子少爺的人所能知道的。”正說到這裏,忽聽得有人敲店門,胡九揮手對彭庶白道:“必是那些狗東西來了,你且去後房裏等着吧。”彭庶白心裏還有些疑惑不是那八個強盜,以爲另有來落店的人,先從門縫中朝外面一看,只見店小二開了店門,跨進門來的,不是那八個強盜又還有誰呢?爲首的一個進門便問:“胡九太爺住在哪間房裏?”彭庶白連忙躲入後房,心想:胡九的威望真不小!只看這八人面上誠惶誠恐的神情,和白天那種雄抖抖的樣子比較起來,便可知道他們心裏委實害怕極了。彭庶白是這般心理想着,昕那八人已走進了前房,忙就門縫中張望,只見八人中有一個隨手將房門關上,也不說話,也不作揖,一個個拜佛也似的,排列着跪下去,朝着胡九一起一伏拜個不停止,並且把額頭碰在地下,只聽得咚咚的響。

胡九踞坐在土炕上,理也不理。碰了不計數的響頭,爲首的一人停止了,其餘七人才跟着停止,就聽得胡九用很和平的聲音說道:“你們來幹什麼的?”爲首的一人才開口說道:“我們罪該萬死,實在不認識是九太爺,若早知道有九太爺在這裏,我們就有喫雷的膽量,也不敢跟上來轉這妄念了,特地過來磕頭,求九太爺高抬貴手,放我們回去。”胡九冷笑了一聲道:“你們眼睛裏有我麼?怎麼說出不認識的話來!本也難怪,你們都是後起的英雄,哪裏把我這個三十多年躲在家裏不敢出頭的腳色看在眼裏呢?你們要知道,我雖是躲在家裏三十多年不敢出頭,不知道有了你們這些大英雄、大豪傑,但是陝西省還是陝西省,並不曾變成陝南陝北。那句不認識我的話,恐怕哄騙三歲小孩也哄騙不過去。你們打算做這一大批的買賣,難道就不問問來頭?我胡九的面貌,你們可以說不認識,難道連我胡九的聲名也不認識?我從城固動身到這裏,只差三、四日路程要出陝西境了,一路上經過了多少碼頭,多少山寨,倒不曾遇見有因我躲在家裏三十多年,便不認識我的人,可見你們存心想鬥鬥我這個老東西,要栽我一個跟頭,好顯顯你們的臉子,想不到我這老東西肚皮裏還有幾句春秋,沒奈何,只得過來敷衍敷衍。主意是不錯,做得到時,臉子也顯了,財也發了,做不到時,不過說幾句不費本的話,碰幾個不值價的頭,世間最便宜的事,只怕除了這個沒有了。老實對你們講,你們若出了陝西境再跟上來,那麼你們是主,我是客,惡龍鬥不過地頭蛇,我只好讓你們一腳。此地還在陝西境內,不能和你們客氣,各自值價些,九太爺沒精神一個一個的動手,你們自己去把腦袋瓜子摘下來,最後一個由九太爺親自動手。這事怨不得我九太爺太狠,去吧。”

胡九說這番話的聲調,並不嚴厲,看八個人跪在地下,簡直全體抖的和篩糠一樣,又不住的碰響頭,只求饒恕了這一遭。胡九這才厲聲喝道:“休得在這裏囉唣,誰有工夫和你們糾纏?”八個人一面碰頭求饒,一面哭泣起來了。

彭庶白心想這是時候了,遂走了出來,對胡九說道:“九爺的話,我已聽得明白了。他們果然太慢忽了,使九爺的面子下不來,不過這番有家伯母同行,她老人家居心最是仁慈不過,平日殺雞殺鴨都不忍看的,若因護送她老人家,了卻他們八條性命,在他們固是罪有應得,家伯母心裏必很難過,望九爺暫息雷霆之怒,饒恕了他們這一遭,如下次再敢這麼對九爺慢忽,那時我也不敢再求情了。”胡九緩緩的點頭道:“既是侄少爺來替他們說話,太太不願意傷生,我看在太太和侄少爺份上,便饒恕了他們。”

八個人想不到有彭庶白來說情,聽了胡九饒恕的話,登時如奉了赦旨,一個個臉上都露出歡喜感激的樣子,對胡九碰了幾個頭,掉過身軀來又對彭庶白叩頭。胡九道。“你們這些東西,確是沒長着眼睛,哪裏配在綠林中混。姑無論這番有我九太爺同行,你們不應胡里胡塗動這妄念。便是我九太爺不在內,你們做一批買賣。也應打聽這批買賣有多少的油水。你們可知逆這裏十幾副包扛裏面,扛抬的是什麼東西?”爲首的一個答道:“我們看包扛的分量。估料不是銀兩,便是洋錢。若是衣服裁料,不應有這般沉重。”胡九哈哈笑道:“你們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如何配做這種沒本錢的買賣。不過如今在綠林中混的,象你們這般瞎眼睛的居多,因此纔不能不要人護送,若都是有眼力的,十幾包扛古書,難道還怕強盜劫了去給盜子盜孫讀嗎?你們且坐下來,我有話和你們說。”

八個人都斜着半邊屁股坐了,彭庶白也坐在胡九旁邊。胡九向八人說道:“你們大約都知道我還有一個年將九十的老母,我其所以躲在家裏三十多年不出頭,爲的就是要侍奉老母。這一趟去桐城的差使,我原是不能接受的,無奈來頭太硬,我推卻不了,只得忍心動身。此刻在陝西境內遇了你們,倒得了一個通融的辦法。你們自己推舉出兩個交遊寬廣、武藝高強的人來,代替我護送到桐城,我在城固縣衙裏等你們的回信。”

八個人聽了,竟象得了好差事的一樣,即時欣然推出兩個人來,說道:“我等如何夠得上在九太爺面前說交遊寬廣、武藝高強的話,只是我兩人在同夥的裏面,略混的日子多些,河南、安徽都去過幾趟,這番能替九太爺當差,我們的面子也就很有光彩了。九太爺儘管安心回城固縣去,我兩人在路上決不敢疏忽。”胡九點頭,問了兩人的姓名並履歷。次日早起,胡九親自帶着兩人見過彭紀洲的太太,稟明瞭原由,飯後即分途動身,胡九仍回城固。

兩強盜繼續護送去桐城,一路上真是兢兢業業的,絲毫不敢大意。究竟這兩個強盜,也是有些資望的,沿途有兩人打着招呼,得以安然無恙的到了桐城。彭太太因他兩人一路辛苦了,拿出一百兩銀子,交彭庶白賞給兩人。兩人哪裏肯受呢?竭力推辭着說道:“只求少爺一封信,我兩人好帶回去銷差,蒙太太,少爺的恩典,不責我兩人沿途伺候不周,求少爺在信上方便一兩句,使九太爺知道我兩人不敢偷懶,我兩人就感激少爺的恩典了,有什麼功勞敢領太太、少爺的重賞?”

彭庶白道:“不待你們說,我的信已寫在這裏了。這一點兒銀子,並不算是賞號,只給你兩人在路上喝一杯酒,我信上也不曾提起。這是家伯母一點兒意思,你們這般推辭,家伯母必以爲你們是嫌輕微了。”兩人露出很爲難的神氣說道:“不是我兩人不受抬舉,敢於推卻,實在因這回是九太爺的差使,不比尋常,無功受賞,怎敢回去見九太爺的面呢?”彭庶白道:“我信上不提這事,你們也不對九太爺說,九太爺從哪裏得知道呢?”兩人連忙搖手道:“受了賞回去不提還了得,提了不過受一番責罵,勒令即時將銀兩退回,若瞞下去不說,那麼我們就死定了。”

彭庶白問道:“九太爺既有這麼厲害,你們何以又跟上想打劫我們的行李呢?”兩人嘆道:“我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九太爺忽然會替人護送行李,我等園距離城固縣太遠,又素來知道九太爺早已不問外事,所以才弄出這麼大的笑話來。我們綠林中自從有了他胡九太爺,也不知替我們做了多少擋箭牌,救了我們多少性命?我們不服他,又去服誰呢?不怕他,又去怕誰呢?”彭庶白點頭道:“既是這般的情形,我信上寫出你們不肯受銀子的情形來,是我家太太定要你們受的。寫明白了,九太爺便不能再責罵你們。”兩人不好再說,只得收了信和銀兩,作辭回城固。

這日到了,胡九正和彭紀洲同坐着閒談,門房上來稟報,彭紀洲也想看看這兩人,遂教傳了進來。兩人進見,先向胡九碰了幾個頭,纔對彭紀洲叩頭,捧出彭庶白的信和銀兩,送給胡九。胡九隨手送給彭紀洲,彭紀洲看了信說道:“辛苦了你兩個。這一點點銀子,說不上賞號兩個字,你們喝杯酒吧!”兩人望着胡九,不敢回答。胡九看了信,問了問沿途的情形,說道:“既是大老爺和太太的恩典,賞給你們銀兩,你們叩頭謝賞便了。”兩人這才接受了,然仍是先碰頭謝了胡九的賞,再向彭紀洲叩頭謝賞。彭紀洲事後向人談起這事,還嘆道:“皇家國法的尊嚴,哪裏趕得上一個盜首!”

彭紀洲這回進京引見之後,便回桐城休隱了。彭庶白就在回桐城的第二年,把父親死了。他母親是江蘇人,因親戚多住在上海,彭庶白又是少年,性喜繁華,便移居到上海來。從胡九手裏學來的武藝,雖不曾積極用苦功練習,然每日也拿着當一門運動的功課,未嘗間斷。凡是練過武藝的人,自然歡喜和會武藝的來往。江、浙兩省人的體魄,雖十九孱弱,而上海又是繁華柔靡的地方,然因上海是中國第一個交通口岸,各省各地的人都有在這裏,其中會武藝的也就不少,加以彭庶白好尚此道,只要耳裏聽得某人的武藝高強,他一定去登門拜訪。雖其中有不免名過其實的,但是真好手也會見得不少。有外省人流落在上海賣武的,他不遇着便罷,遇了只要工夫能勉強看得上眼,他無不竭力賙濟。因此,很有許多人稱道你疏財仗義,而尤以一般在圈子裏的人。對他的感情極好。上海所謂“白相朋友”,稍稍出頭露臉的,無不知道他彭大少爺,都不稱他的名字。奧比音在上海賣藝,他已看過了,他也很佩服奧比音的力量了得,只因他的心理,不與霍元甲相同,雖看了奧比音誇大的廣告,只認作是營業廣告招來的法門,並不感覺其中含有瞧不起中國人、欺侮中國人的意思。又因他自己的武藝,並無十分驚人之處,加以是文人體格,就是感覺外國人有欺侮中國人的用意,也沒有挺身出頭替中國人爭面子的勇氣。這次在張園看了黑人與自人比賽的武劇,也覺得黑、白二種人的身手都極笨滯,並自信以他自己的武藝,無論與白人或黑人比賽,決不至失敗,但是不曾動這個去請求比賽的念頭。他看過比賽之後,忽聽得那個當通譯的朋友,說起霍元甲來交涉與黑人孟康比賽的事,不禁觸動了他少年好事之心。他久聞霍元甲在天津的威名,這回來了上海,便沒有要與盂康比賽的事,他也是免不了要去拜訪的,何況有這種合他好尚的事情在後面呢!當下向姓蕭的問明瞭霍元甲的寓處,乘興前來拜訪。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的氣宇。在俗人的眼光分辨不出,然在稍有眼力的人見了,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農勁蓀一見彭庶白,即覺得這少年丰度翩翩,精神奕奕,不是上海一般油頭粉面的浮薄少年可比,不因不由的注目而視。彭庶白訪霍元甲不着,本已將一團的高興掃了大半,打算去馬路上閒逛一會再來。他既不曾與霍元甲會過面,自然沒有希望在路上巧遇的念頭,誰知剛待走如那客棧的大門,迎面就遇着三人回來,當時從那大門出進的絡繹不絕,在彭庶白的眼中看來,只覺得霍元甲等三個人的精神氣宇,與同時出進的那些人有別。他曾聽得姓蕭的說,去與孟康辦交涉的是三個人,心裏登時動了一下,然覺得不好就冒昧上前詢問,暗想:這三人若是住在這客棧裏的,必有霍元甲在內是無疑的了,若不是住在這客棧,也是來這裏訪朋友的,就是我猜錯了,且看他們瞧不瞧旅客一覽表,並向帳房或茶房問活也不,心裏如此想着,兩眼即跟在三人背後注意。只見三人徑走到一間房門口站住,有一個茶房從身邊掏出一把鑰匙來,將房門開了,放三人進去,彭庶白暗自喜道:“我猜的有八成不錯了。”連忙回身到帳房探問,果然所見的不差,三人中正有霍元甲在。

彼此見面談了一陣,彭庶白說道:“庶白聽得敝友蕭君說,霍先生已與孟康交涉妥當了,約了明日帶律師去亞猛斯特朗家裏訂比賽的條約,不知道將訂些什麼條約?外國大力士或拳鬥家比賽,十九帶着賭博性質,輸贏的數目並且很大,每有一次比賽,輸贏數十萬元的,今日孟康不曾提出比賽金錢的話麼?”霍元甲搖頭道:“這倒沒聽他說起。”隨向農勁蓀問道:“是不曾說麼?他若說了,農爺必向我說。”農勁蓀笑道:“今日是不曾說,或者在明日訂條約的時候說出來也未可知。”霍元甲問道:“外國大力士拳鬥家,難道都是大富豪麼,怎的能一賭數十萬元的輸贏呢?”彭庶白道:“外國大力士拳鬥家,不要說大富豪,連有中人貲產的都不多,其所以能賭這麼大的輸贏,並不是他們本身的錢,就和我們中國人鬥蟋蟀一樣,輸贏與蟋蟀本身無關。蟋蟀是受人豢養的,外國大力士拳鬥家略有聲名的,無不受幾個大富豪的豢養,就是到各處賣藝,也是受有錢人的指揮,完全自動的絕少。日本人雖不敢公開的賭搏,然大力士與柔道家受富豪貴族的豢養,也和西洋人一樣。”

霍元甲道:“原來外國會武藝的人,是這般的人格,這般的身份。我若不是因他們太欺負我國人了,不服這口氣,無端找他們這種受人豢養、供人驅使的大力士比賽,實不值得。”彭庶白道:“霍先生是何等胸襟、何等氣魄的豪俠之士,完全爲要替國人爭面子,才荒時廢事的來上海找他們比賽。這一點不但我等自家人知道,就是外國略明白中國社會情形的人,也都能知道。並且所比賽的是武藝,至於他們的人格如何,身份如何,與比武是沒有關係的。德國大力士森堂與獅子比武,霍先生也只當他們是獅子就得了。”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

彭庶白接着說道:“據敝友蕭君說,明日訂條約的時侯,霍先生這邊也得帶律師去,不知這律師已經聘請了沒有?”農勁蓀道:“我們剛從張園回來,律師還不曾去聘。”彭庶白問道:“農先生有熟識的律師麼?”農勁蓀道:“沒有!”彭庶白道:“這種事原不必有熟識的律師,不過律師照例是有些敲竹槓的,熟律師比較的容易說話。庶白在上海居住的時間路久,倒有熟識的律師,這類替國人爭面子的事,庶白可以去找一個願盡義務的律師來。”

農、霍二人聽了都很高興,連說:“拜託。”彭庶白道:“庶白還認識幾個專練武藝的人,人品都很正直,並多是在上海住了多年的。他們不待說,必也是景仰二位先生之爲人的,我想介紹與二位先生見見,不知尊意怎樣?”霍元甲喜笑道:“我正苦此地的朋友太少,有彭先生給我們介紹還不好嗎!此地專練武藝的朋友,我本來應該一到岸就去登門拜訪,無奈不知道姓名、住處,不能前去拜會。就是彭先生,我們也應該先到府上奉看,難得先生倒先到這裏來。今日就勞神請介紹我們去拜那幾位朋友何如呢?”彭庶白略沉吟了一下說道:“用不着二位先生親勞步履,並且各人住的地址不在一方,今日辰光也不甚早了,庶白有一個辦法,雖然簡慢一點兒,但是很便當。我今晚七點鐘,請農、霍二先生並這位劉君到一枝香大菜館晚膳,將那幾個要介紹的朋友和熟識的律師,都約到一枝香相見。我也不做虛套,不再發帖相請了。”霍、農二人因歡迎彭庶白介紹律師與專練武藝的朋友,也就不甚謙辭。這夜便由彭庶白介紹了六、七個武術家和在上海有些場面的紳士相見了,執律師業的也有幾個。

席間,彭庶白將霍、農二人的歷史、來意,大略介紹了一番。農勁蓀接着把霍元甲的性情、抱負以及在天津逼走俄大力士,這番來找奧比音不遇,明日將與黑人孟康訂條約比賽的話,詳細演說了一遍,說得在座的人無不眉飛色舞,鼓掌稱讚。幾個當律師的,都欣然願盡義務。但是隻用得着一個,當下由幾個律師中推定了一個,負責同去辦理這交涉。霍元甲問了各武術家的住處,準備日後拜訪。

次日早飯後,彭庶白特僱了兩乘馬車,帶同那律師到客棧裏來。霍、農、劉三人正在客棧裏盼望,亞猛斯特朗住在徐家彙,路程很遠,農勁蓀叫茶房僱馬車,彭庶白攔住道:“我特地僱兩乘馬車來,就是準備與三位分坐的。”霍元甲笑道:“這如何使得!”彭庶白忙搶着說道:“霍先生這種舉動,凡是中國人都應當盡力贊助,方不辜負霍先生這番替中國人爭面子的熱心,何況庶白是久已欽仰霍先生、農先生的人,又是素性歡喜武事的,將來叨教的日子長,望兩位先生以後不要對庶白存心客氣”

霍元甲、農勁蓀都是慷爽性質,見彭庶白一見如故,也就不故意客氣了。當即五人分乘兩輛馬車,直向徐家彙奔來。一會兒到了,霍元甲看亞猛斯特朗的住宅,倒是一座三層樓,規模很大的洋房。農勁蓀拿出自己和霍元甲的名片,向門房說了來意。那門房似乎己受了他主人的吩咐,看了名片,並不說什麼,也不先進裏面通報,隨即將五人請進一間很宏敞、很精麗的客室坐了,復向彭庶白等三人索名片,三人都拿了名片給他,才轉身通告去了。不一會,就聽得有通電話的聲音。農勁蓀笑對霍元甲道:“這電話多半是通給律師和那孟康的,他說我們都已來了,請即刻到這裏來,不是通給律師是什麼呢?”

霍元甲還不曾回答,亞猛斯特朗已出來了,賓主相見,農、勁蓀替律師、彭庶白介紹了。亞猛斯特朗道:“我們外國人和中國人角力的事,上海租界上還不曾有過先例,工部局能不能領取執照,此刻尚不可知。鄙人已約了一個在巡捕房裏供職的朋友到這裏來,大家討論討論。”農勁蓀道:“角力的事,在上海租界上雖沒有先例,然在備外國是普通常有的事,工部局沒有不許可的理由。並且,孟康君昨日與英國大力士角力,工部局能許可,豈有霍君與孟康君角力,便不許可的道理。無論章程法律,皆不能因對人而有區別。”亞猛斯特朗道:“鄙人也希望工部局不發生障礙。”農勁蓀將這話譯給霍元甲聽,霍元甲已蘊怒說道:“豈有此理!他們若藉口工部局不許可來推卻比賽,我決不能承認工部局應有這無理的舉動。”那律師笑道:“不會有這種事。角力是任何國家法律所許可的,工部局除卻有意作難。斷無不發執照的道理。”

幾人正這麼談論,忽見房門開處,走進四個外國人來,黑人孟康走在最後。亞猛斯特朗起身向雙方介紹,彼此相見,自有一番應酬故套。原來同進來的三個西人,一個是在上海執律師業的,一個是在工部局供職的,一個是孟康的朋友。相見已畢,一共賓主十人,分兩邊圍着一張大餐檯坐下,先由亞猛斯特朗開口說道:“大力士角力,存世界各國原是普通常有的事,照例沒有多少條約磋商。不過鄙人在中國住了多年,知道中國的武術,絕對不與各國的武術相同,常有極毒辣的方法,只須用一個指頭,就能斷送對手的性命,這種武術,究竟是很危險的。外國大力士角力,差不多有一定的方法,從沒有用一個指頭便能斷送對方性命的。鄙人主張要訂的條約,就是爲霍君是中國有名望的武術家,他的方法必也是很毒辣的。盂康君不知道中國武術,兩下角力起來,應該有一種限制,纔可避免傷害性命的危險,不知霍君的意思以爲怎樣?”

農勁蘇將這番言語譯給霍元甲聽了,霍元甲道:“看他說應該有什麼限制?”農勁蓀向亞猛斯特朗說了,亞猛斯特朗起身與盂康等四人低聲商議了好一會,方回到原位說道:“鄙人知道中國武術,拳頭腳尖果然很厲害,就是用頭撞,用肩碰,都能撞碰死人。孟康君的意思,要角力須限制霍君不許用拳,不許用腳,不許用頭,不許用肩,肘也是用不得的,指頭更不能伸直戳人。霍君對於這幾種限制能同意,再議其他條約。”

農勁蓀聽了這類毫無理由的限制,已是很氣忿了,但因角力的主體是霍元甲,不能不對霍元甲翻譯,就由他自己駁復,只得照樣向霍元甲說了。霍元甲怒道:“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照他這樣的限制,何不教我睡在地下不動,聽憑他那大力士槌打呢!他既是這麼怕打的大力士,我就依了他的限制,他還是免不了要另生枝節的。農爺對他說吧,他不敢與我角力,只說不角就得了,不用說這些替他們外國人丟臉的活。”

農勁蓀氣忿不過,也就懶得客氣,照着霍元甲的意思,高聲演說了一遍,只說得幾個外國人都羞慚滿面,沒一個有話回答。霍元甲憤忿極了,立起身望着同來的四人道:“走吧!象這種大力士,不和他比賽也罷了。”劉震聲、彭庶白也同時立起身來。亞猛斯特朗還勉強帶笑說:“請坐下來慢慢商議。”農勁蓀和那律師都說:“孟康君既是存心畏懼,還是不與霍君比賽的最妥當。”說話時,霍元甲已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去了。

五人仍同回到客棧,霍元甲一肚皮沒好氣的當先走進棧房,只見茶房迎上來說道:“剛纔有個西崽來找霍老爺,說是從靜安寺路來的,留了一封信在霍老爺房裏桌上。”霍元甲回頭對農勁蓀道:“靜安寺路必是沃林。我的運氣倒黴,你瞧着吧,一定也是和今天一樣,通知上必有種種留難。”邊說邊走進房,一手就從桌上取了那封信遞給農勁蓀。不知信中寫些什麼,且俟第四十八回再說。

第四十八回

霍元甲二次訪沃林

秦鶴岐八代傳家學

話說農勁蓀拆開那信看了一遍,笑道:“四爺,恭喜你!信中說已得了奧比音的同意,約我們明天去他家裏談話。”霍元甲道:“我看這番又是十九靠不住的,外國人無恥無賴的舉動,大概都差不多。今天的事,不是昨日已經得了那盂康的同意的嗎?雙方律師都到了場,臨時居然可以說出那些無理的限制來,只聽那亞猛斯特朗所說我應允了他這些限制,再議其他條件的話,即可知我就件件答應他了,他又得想出使我萬不能承認的條件來。總而言之,那黑東西不敢和我較量,卻又不肯示弱,親口說出不敢較量的話來,只好節外生枝的想出種種難題,好由我說出不肯比較的話。究竟奧比音有沒有和我較量的勇氣,不得而知,他本人真心願意與我較量,便沒有問題,若不然,一定又是今日這般結果。較量不成沒要緊,只是害得我荒時廢事的從天津到這裏來,無端在此地耽擱了這麼多時間,細想起來,未免使人氣悶。”

農勁蓀安慰他道:“四爺儘管放心。我看沃林雖也是一個狡猾商人,然奧比音決非孟康可比。奧比音的聲望,本也遠在孟康之上,並且白人的性質,與黑人不同。白人的性質多驕蹇自大,尤其是瞧不起黃色人。黑人受白人欺負慣了,就是對黃色人,也沒有白人那種驕矜的氣焰,所以孟康對四爺還不免存了些畏怯之念,我料奧比音不至如此。”霍元甲嘆道:“但願他不至如此纔好。”

彭庶白不知道與沃林約了,在此等候通知的事,聽不出霍、農二人談話的原委。農勁蓀向他述了一遍,他便說道:“沃林他既知道霍先生是特地從天津來找奧比音角力的,如果奧比音不願意,他何妨直截了當的回覆不角,並且奧比音已不在上海了,沃林尤其容易拒絕,與其假意應允,又節外生枝的種種刁難,何如一口拒絕比賽的爲妙呢?沃林信裏只約霍先生明日去他家裏談話,我不便也跟着去,明日這時分我再到這裏來;看與沃林談話的結果怎樣?”說畢,同着那律師作辭去了。

這夜,霍元甲因着急沃林變卦,一夜不曾安睡。第二日早點後,即帶着劉震聲跟農勁蓀坐了馬車到沃林家來。沃林正在家中等候,見了農勁蓀即道歉說道:“這番使霍君等侯了好幾日,很對不起。鄙人爲霍君要與奧比音比賽的事,特地就到南洋走了一遭,將霍君的意思向奧比音說了,徵求他的同意。尚好,他聞霍君的名,也很願意與霍君比賽,並很希望早來上海實行,無奈他去南洋的時候,已與人訂了條約,一時還不能自由動身到上海來。不過,比賽是決定比賽了,鄙人昨日才從南洋回來所以請霍君來談談。”

農勁蓀對霍元甲譯述了沃林的言語,霍元甲聽了,頓時笑逐顏開的問道:“他不曾說什麼時候能比賽麼?”農勁蓀道:“還不曾說,且待和他談判。他既決定了比賽,比賽日期是好商量的。”遂對沃林說道:“奧比音君去南洋的條約,何時滿期,何時方能來上海比賽,已與沃林君說妥了沒有呢?”沃林道:“鄙人前次已與霍君談過的,此刻已近年底了,鄙人的事務多,不能抽閒辦理這比賽的事,明年一月內的日期,可聽憑霍君選擇。”農勁蓀笑道:“這話鄙人前次也曾說過的,陽曆一月,正是陰曆年底,霍君在天津經商,年底也是不能抽閒。我看,比賽之期既不能提早,就只得索性遲到明年二月,不知奧比音可能久等?”沃林躊躇了一會說道:“他本人原沒有擔任旁的職務,與人角力或賣藝,本是他生平唯一的事業,教他多等些時,大約是不生問題的。”

農勁蓀將這話與霍元甲商量,霍元甲道:“既是教他多等些時不生問題,那就好辦了,只是我們是要回天津去的,此時若不與沃林將條約訂好,將來他有翻覆,我們豈不是一點兒對付的辦法也沒有?”農勁蓀點頭道:“那是當然要趁此時交涉妥當的。”遂向沃林說道:“前次沃林君曾說霍君與奧比音君比賽。得賭賽銀子一萬兩,這種辦法,霍君也很歡迎,並願意雙方都拿出一萬兩銀子,交出雙方推舉的公正人管理,比賽結果誰勝了,誰去領那銀兩。關於這一層,不知奧比音君有無異議?”沃林道:“鄙人已與奧比音君研究過了,他覺得一萬兩的數目過大了些,只願賭賽五千兩。”農勁蓀笑道:“一萬兩的數目,原是由沃林君提議出來的。霍君的志願。只在與奧比音大力士角力,並沒有賭賽銀兩的心思,因沃林君說出非賭賽銀兩不可的話,霍君爲希望角力的事能於最近的時期實現,所以情願應允沃林君這種提議。如今奧比音君只願賭賽五千兩,我想霍君是決不會在這上面固執的。”便與霍元甲商議,霍元甲道:“做事這麼不爽利,真有些教人不耐煩。他說要賭一萬兩,我不能減價說賭五千,他如今又只要賭五千,我自然不能勉強要賭一萬。賭一萬也好,賭五千也好,總求他趕緊把合同訂好,象他這樣說話沒有憑準。我實在有些害怕。農爺要記得訂合同的時候,務必載明如有誰逾期不到的,須賠償損失費銀一千兩。”

農勁蓀點頭對沃林說道:“霍君雖沒有定要賭賽一萬兩銀子的心,不過因沃林君要賭賽一萬兩,他已準備着一萬兩銀子在這裏。若沃社君願踐前言,霍君是非常希望的。如定要減少做五千兩,好在還不曾訂約,就是五千兩也使得。但是霍君在天津經商,年內不能比賽,是得仍迴天津去的,明年按照合同上所訂日期,再到上海來,是這般一來一往。時間上、金錢上都得受些損失。這種損失,圍是爲角力所不能不受,不過萬一奧比音君不按照合同上所定的日期來上海,以致角力的事不能實行,那麼這種損失,就得出奧比音君負賠償的責任。翻轉來說,若霍君逾期不到,也一般的應該賠償奧比音君的損失,這一條須在合同上訂明白。”沃林也笑道:“這是決無其事的。霍君既提出這條來,合同是雙方遵守的,就訂明白也使得。”

農勁蓀道:“雹君這方面的保證人和律師,都已準備了,只看沃林君打算何日訂立合同?鄙人與霍君爲這事,已在這裏犧牲不少的時間了,訂合同的日期,要求愈速愈妙。”沃林問道:“霍君的保證人,是租界內的殷實商家麼?”農勁蓀道:“當然是租界內能擔保一萬兩銀子以上的商家。”當下雙方又議論了一陣,才議定第三日在沃林家訂約,比賽的時日,也議定了陰曆明年二月初十。因霍元甲恐怕正月應酬多,羈絆住身體不能到上海來,賠償損失費,也議定了數目是五百兩。霍元甲心裏,至此才稍稍的寬舒了。

三人從沃林家回到客棧裏來,彭庶白已在客棧裏等候,見面迎着笑道:“看霍先生面上的顏色,喜氣洋洋的樣子,想必今日與沃林談話的結果很好。”農勁蓀笑道:“你的眼睛倒不錯,竟被你看出來了。今日談話的結果,雖不能說很好,但也不是霍四爺所料的那麼靠不住。”隨即將談話的情形述了一遍。彭庶白道:“沃林前次要賭賽一萬兩銀子的話,是有意那麼說着恐嚇霍先生的,及見霍先生不怕嚇,一口就應允他,他有什麼把握敢賭賽這麼多銀子?恭喜霍先生,這回的比賽,一定是名利雙收的了。”霍元甲道:“比賽沒有把握的話,我是不會說的。因爲他奧比音並不曾要求和我比賽,我既自覺沒有勝他的把握,何苦是這般煩神費力的自討沒趣呢?若教我與中國大力士比賽,無論那大力士是什麼樣的人,我也不敢說有把握,對外國人確有這點兒自信力,所慮的就是後天臨時變卦。只要不變卦,訂妥了合同,事情總可以說有幾成希望。”彭庶白道:“角力時應有限制的話,沃林曾說過麼?”農勁蓀道:“那卻沒有。”彭庶白道:“今日他不曾說,後日料不至說。外國人雖說狡猾,也沒有這麼不顧面子的,霍先生放心好了。後日與沃林訂過了合同,還是就回天津去呢,還是再在此地盤桓些時呢?”霍元甲道:“我若不是爲要等候沃林的通知,早已動身回去了。我在天津因做了一點小生意,經手的事情原來很多,不是爲這種重大的事,決不能抽工夫到這裏來,只待後天合同訂好了,立刻便須回去,巴不得半日也不再停留,後天如不能將合同訂好,也決心不再上這東西的當了。總之,過了幾天,有船便走。”

彭庶白道:“可惜這回與霍先生相見得遲了,還有一個老拳術家,不能介紹與霍先生會面。”霍元甲連忙問道:“老拳術家是誰,怎麼不能介紹會面。這人不在此地嗎?”彭庶白道:“這人祖居在上海,前夜我已請了他,想介紹與霍先生在一枝香會面,不料他家裏有事,不能出門。昨日我到他家,打算邀他今日到這裏來看霍先生,無奈他的家事還不曾了,仍是不能出來。這人姓秦名鶴岐,原籍是山東人,移家到上海來,至今已經過九代了。不知道他家歷史的,都只道他家是上海人。”

霍元甲登時現出欣喜的樣子說道:“秦鶴岐麼,這人現在上海嗎?”彭庶白點頭道:“先生認識他嗎?他從來住在上海,少有出門的時候。”霍元甲笑道:“我不聽你提起他的名字,一時也想不起來。我並不與他認識,不過我久已聞他的名。我在幾年前曾聽得一個河南朋友說過,因家父喜研究傷科,無論傷勢如何沉重,絕少治不好的。有一次有個河南人姓杜名毓泉的,來我家訪友,定要看看我霍家迷蹤藝的巧妙,不提防被我一腳踢斷了他一條腿,他自謂已經成了廢人,虧了家父盡心替他醫治,居然治好了,和沒有受過傷的一樣。他心裏不待說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偶然與我談論現在傷科聖手,據他說在不曾遇到家父以前,他最欽佩的就是秦鶴岐。我問他秦鶴岐是何許人,他說是上海人,不但傷科的手段很高,便是武藝也了不得。我那時忘記問秦鶴岐住在上海什麼地方,有多大年紀了,後來我到天津做生意,所往來的多是生意場中的人,因此沒把秦鶴岐這名字擱在腦筋裏,到如今已事隔好幾年了。今日若不是有你提起他來,恐怕再過幾年,便是有人提起他,我也想不起來了。”

彭庶白笑道:“一點不錯,他是祖傳的傷科。他的傷科與武藝,都是祖傳,一代一代的傳下來,傳到他手裏,已是第八代了。據他說,他家的武藝,簡直一代不如一代。他祖傳的本是內家工夫,他的敘父的本領,雖趕不上他祖父,然端起一隻茶杯喝茶,能隨意用嘴脣將茶杯的邊舐下來,和用鋼剪子剪下來的一般無二。他自謂趕不上他叔父。只是以我的眼睛看他的本領,已是很了不得了。”

霍元甲喜問道:“你見過他什麼了不得的本領呢?”彭庶白道:“我親眼看見他做出來的武藝,有幾次已是了不得,而當時我不在場,事後聽得人說的,更有兩次很大的事,上海知道的極多。一次我與他同到一個俱樂部裏玩耍,那俱樂部差不多全是安徽人組織的,因組織的份子當中,有一半歡喜練練武藝,那俱樂部裏面,遂置了許多兵器和砂袋、石擔之類的東西,並有一塊半畝大小的草坪。只要是衣冠齊整的人,會些武藝,或是歡喜此道的,都可直到裏面練習,素來的章程是這麼的。這日我與秦鶴岐走進那草坪,只見已有二、三十個人,在草坪中站了一個圈子,好象是看人練把式。我固是生性歡喜這東西,他也很高興的指着那人圈子向我說道:”只怕是來了一個好手,在那裏顯工夫,我們何不也去見識見識呢!‘我說;’那些看的人看了興頭似乎不淺,我們今日來得好。,他於是牽了我的手走到那圈子跟前,不看猶可,看了倒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是一個身材比我足高一尺,足大一倍的漢子,一手擎着一把鐵把大砍刀,盤旋如飛的使弄着。那把刀是一個同鄉武舉人家裏捐給俱樂部的,科舉時代練習氣力的頭號大刀,重一百二十五斤,放在俱樂部將近一年了。俱樂部內喜武的人雖多,卻沒有一個人能使得動那把刀。那漢子居然能一隻手提起來使弄,那種氣力自然也是可驚的了。當下秦鶴岐看了,也對我點頭道:“這東西的力量確是不錯,你認識他是誰麼?‘我說:”今日是初次纔看見,不認識是誰?’我正和他說話的時候,那漢子已將大刀放下了。看的人多豎起大指頭,對那漢子稱讚道:“真是好氣力。這種好氣力的人,不但上海地方沒有,恐怕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那漢子得意揚揚的說道:”這刀我還嫌輕了,顯不出我全身的力量來,我再走一趟給你們看看。’圍着看的人不約而同的拍掌,口裏一迭連聲的喊‘歡迎’!秦鶴岐也笑嘻嘻的跟着喊‘歡迎!’那漢子剝了上身的衣服,露出半截肌肉暴起的身體,走了一趟,並踢了幾下彈腿,卻沒有甚了不得的地方。只是看的人吼着叫好,吼的那漢子忘乎其所以然了,一面做着手勢,一面演說這一手有多重的力量,如何的厲害。我聽了已覺得太粗俗無味了,向一個俱樂部裏的人打聽他的來歷,才知他也是我們安徽人,姓魏名國雄,曾在第七師當過連長,到處仗着武藝逞強,沒有遇過對手。我因這魏國雄談吐太粗俗無味了,拳腳又並不高明,僅有幾斤蠻力,已顯露過了,懶得多看,拉了秦鶴岐的手,待去找一個朋友談話,忽聽得他高聲說道:“有些人說,好武藝不必氣力大,氣力大的武藝必不好,這話完全是狗屁。只要真個氣力大,一成本領,足敵人家十成本領。我生成的氣力大,僅從師練了一年武藝,南北各省都走過,有名的拳教師也不知被我打倒了多少。‘說時手舞足蹈,目空一切的樣子,使人看了又好氣又好笑。當時在場的也有幾個練了多年武藝的,雖聽了這話,面子上也很表示不以爲然的神氣,但是都存心畏懼魏國雄的氣力太大,不敢出頭嘗試。哪知道秦鶴岐是最不服人誇口的,已提步要走了,忽轉身撇開我的手,走進圈子,向魏國雄劈頭問道:”你走南北各省,打倒多少有名的拳教師,究竟你打倒的是哪幾個?請你說幾個姓名給大家聽聽。既是有名的,我們大家總應該知道。’魏國雄想不到有人這般來質問,只急得圓睜着兩眼。望着秦鶴岐半晌才說道:“我打倒的自然有人,不與你相干,要你來問我做什麼?我又不曾說打倒了你。‘秦鶴岐笑道;’你只說打倒了南北各省多少有名的拳教師,又不說出被打倒的姓名來,好象南北各省有名的拳教師,都被你打倒了似的。區區在南北各省中,卻可稱得起半個有名的拳教師。你這話,不說出來便罷,說出來,我的面子上很覺有些難爲情,若不出來向你問個明白,在場看熱鬧的人,說不定都要疑心我也曾被你打倒過。我並不是有意要挑你的眼,說明了才免得大家誤會。我這個拳教師是不承認你能打得倒的,不但我自己一個不承認,並且我知道我江蘇全省有名的拳教師,沒一個曾被你打倒過。你果是曾打倒過的,快些把姓名說出來。‘秦鶴岐這般說,那些面子上表示不以爲然的人,也都氣壯心雄起來了,也有問他到山東打倒了誰的,也有問他到安徽打倒了誰的。這個一言,那個一語,問得魏國雄委實有些窘急了,舉起兩手連向左右搖着說道:”你們不要以爲我這話是吹牛皮的,我打倒過的人,姓名我自然知道,不過我不能破壞人家名譽,便不能說出他們的姓名來。你們不相信的,儘管來試兩手。’說畢。對秦鶴岐抱了抱拳說道:“請教尊姓大名。‘秦鶴岐笑道:”好在你不肯破壞人家的名譽,就把姓名說給你聽也不要緊,便是被你打倒了,喜得你不至對人宣佈。你是想打倒我麼?要打也使得。’話不曾說完,魏國雄有一個同來玩的朋友,看了這情形不對,連忙出來調和,想將魏國雄拉出來。魏國雄仗着那一身比牛還大的氣力,看秦鶴岐的身材又不高大,有些文人氣概,不象一個會武藝的人,已存了個輕視的心,哪裏肯就是這麼受了一頓羞辱出去呢?一手把那朋友推得幾乎跌了一交,說道:“我出世以來,沒受人欺負過,哪怕就把性命拚了,也得試兩下。‘說到這裏,已惡狠狠的舉拳向秦鶴岐面上一晃,跟着一抬右腿,便對準秦鶴岐的下陰踢來。我這時目不轉睛的看着,只見秦鶴岐並不躲閃,迎上去只將左臂略蕩了一蕩,碰在他腳上,就和提起來拋擲過去的一般,魏國雄的高大身體,已騰空從看的人頭頂上拋過去一丈五、六尺遠近,才跌落下來,只跌得他半晌動不得。秦鶴岐跑過去把他拉起來,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的姓名叫秦鶴岐,你以後對人就說秦鶴岐被你打倒了也使得。’魏國雄羞得兩臉如潑了鮮血,一言不發的擄起剝下的衣服就跑。魏國雄既走,留在草坪中的那把大刀,依然橫在青草裏面,本是魏國雄拿到草坪裏去的,如今魏國雄走了,誰有這力量能將那刀移回原處呢?當時就有一個常住在俱樂部的同鄉,笑對秦鶴岐道:“秦先生把魏國雄打走了,這把大刀非秦先生負責搬到原處去不可。我們平日四個人扛這把刀,還累得氣喘氣急,秦先生能將魏國雄打倒,力量總比魏國雄大些。‘秦鶴岐笑道:”我卻沒有他那麼大的蠻力,不過這刀也只有一百多斤,不見得就移不動。’旋說旋走近大刀,彎腰用一箇中指勾住刀柄上頭的鐵環,往上一提便起來了,問那同鄉的要安放何處?那人故意羈延時刻,一面在前引着走,一面不住的回頭和秦鶴岐說話,以爲一個指頭勾住的決不能持久,誰知秦鶴岐一點兒沒露出喫力的樣子,從容放歸原處。這兩件事是我親眼看見的。“

霍元甲連連點頭稱讚道:“只就這兩事看起來,已非大好手幹不了,不是魏國雄難勝,難在打的這麼爽利,不是內家工夫,決打不到這麼脆。就是中指提大刀,也是內家工夫。魏國雄的氣力雖大,然教他用一個指頭勾起來,是做不到的。”

彭庶白道:“準英雄能識英雄,這話果然不錯。我曾將這兩事說給也是有武藝的人聽,他們都不相信,說我替秦鶴岐吹牛皮。他們說,秦鶴岐的手既沒打到魏國雄的身上,又不曾抓住魏國雄的腳,隻手膀子在魏國雄腳上蕩了一蕩,如何能將身材高大的魏國雄,蕩的騰空跌到一丈五、六尺遠近呢?我也懶得和他們爭辯。霍先生的學問,畢竟不同,所以一聽便知道是內家工夫。”霍元甲笑道:“這算得什麼。你曾聽說過他家工夫的來歷麼?”

彭庶白搖頭道:“我只知道他是八代的祖傳。他八代祖傳自何人,倒不曾聽他說過。他家原來住在浦東,雖是世代不絕的傳着了不得的武藝,然因家教甚嚴,絕對不許子弟拿着武藝到外邊炫耀及行兇打架,就是傷科也只能與人行方便,不許藉着斂錢。所以便是住居浦東的人,多隻聽說秦家子弟的武藝好,究竟好到怎樣,附近鄰居的人都不知道。直到秦鶴岐手裏,纔在浦東顯過一次本領。那次的事,至今浦東人能說得出的尚多。那時浦東有一個茶樓。招牌叫做望江樓,是沙船幫裏的人合股開設的。沙船幫裏無論發生了什麼問題,只要不是屬於個人的,照例都在那望江樓會議,船幫不會議的時候賣客茶,遇有會議就停止客茶不賣,是這般營業已有好幾年了。因爲上茶樓喝茶的,早起爲多,而船幫會議多在下午,所以幾年也沒有時間上發生過沖突。秦鶴岐在浦東生長二十多年,竟不知道那望江樓是船幫中人開設的。這日下午。他在外邊閒逛,忽然高興走上那茶樓喝茶,這時茶樓上還有幾個喝茶的客。他才坐了一會,那幾個客都漸漸的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正覺的沒有興味,也待起身走了,忽聽得梯子聲響,彷彿有好多人的腳聲,他只道是上樓喝茶的客,回頭望樓口,果然接連上來了四、五十個人,看得出都是些駕船的模樣。他心想必是新到了一大批的船,也沒作理會,仍舊從容喝茶,隨即就有一個堂倌過來說道:”請客人讓一讓座頭,我們這裏就要議話。‘秦鶴岐既不知道那茶樓的內容,陡然聽了讓座頭的話,自然很覺的詫異,反質問那堂倌道:“什麼話,我的茶還沒喝了,你怎麼能教我讓座頭給人。你們做買賣是這般不講情理的嗎?’那堂倌道:”客人不是外路人,應該知道我們這裏的規矩。我們這茶樓是船幫開的,照例船幫裏議話,都在這樓上,議話的時候,是不能賣客茶的,此刻正要議話了。‘秦鶴岐生氣道:“既是議話不能賣客茶,你們便不應該賣茶給我,既賣了給我,收了我的錢,就得由我將茶喝了,不能由你們教我讓座頭。若定要我讓也使得,只須你老闆親自來說個道理給我聽。’堂倌道:”老闆不在店裏,就是老闆回來,也是要請客人讓的。‘堂倌正在與秦鶴岐交涉,那上樓的四、五十個駕船模樣的人,原已就幾張桌子圍坐好了的,至此便有幾個年輕的走過來,大模大樣的向堂倌說道:“只他一個人,那裏用得着和他多說,看收了他多少茶錢,退還給他,教他走便了。’堂倌還沒有答應,秦鶴岐如何受得起那般嘴臉,已帶怒說道:”誰要你退錢!你收下去的錢可以退,我喝下去的茶不能退。你們定要我走,立刻把招牌摘下來,我便沒得話說。‘這句話,卻犯了船幫中人的忌諱,拍着桌子罵他放屁。船幫仗着人多勢大,也有些欺負秦鶴岐的心思,以爲大家對他做出些兇惡樣子來,必能將他嚇跑,哪知道這回遇錯人了。秦鶴岐竟毫不畏懼,也拍着桌子對罵起來。年輕的性躁些,見秦鶴岐拍桌對罵,只氣得伸手來抓秦鶴岐,秦鶴岐坐着連身都沒起,只伸手在那人腰眼裏捏了一下,那人登時立腳不穩,軟癱了下去,仰面朝天的躺在樓板上,就和死了的人一樣。那些駕船的見秦鶴岐打死人了,大家一擁包圍上來,有動手要打的,有伸手要抓的。秦鶴岐這時不能坐着不動了,但又不能下重手打那些人,因爲真個把那些人打傷了,也是脫不了干係的。待不打吧,就免不了要受那些人的亂打,只得一個腰眼上捏一把,頃刻將四、五十個人,都照第一個的樣捏翻在地。橫七豎八的躺滿了一茶樓,把幾個堂倌嚇的不知所措。喜得茶樓老闆不前不後的在這時候回來了,堂倌將情形說給他聽,好在那老闆是個老走江湖的人,知道這是用點穴的方法點昏了,並不是遭了人命,連忙走上樓,看秦鶴岐的衣冠齊整,氣宇不凡,一望就料定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即帶笑拱手說道:“我因有事出門去了,夥計們不懂事,出言無狀,得罪了少爺,求少爺高抬貴手,將他們救醒來。我在這裏賠罪了。’說罷,就地一揖。秦鶴岐問道:”你是這裏的老闆麼?‘老闆答道:“這茶樓生意,暫時是由我經手在這裏做,一般人都稱我老闆,其實並不是我一個人的老闆,這茶樓是夥計生意,不過我出的本錢,比他們多些。話雖如此,只是生意是我經手,夥計們得罪了少爺,就是我得罪了少爺,求少爺大度包涵吧。’秦鶴岐剛待開口,樓梯響處,接連又走上十多個人來,看這十多個人當中,竟有大半是秦鶴岐索來認識的本地紳耆。原來有一個精幹些兒的堂倌,料想打翻了這麼多人在樓上,這亂子一定是要鬧大的,也來不及等老闆回來,匆匆溜出門,跑到本地幾個出頭露面的紳耆家裏,如此這般的投訴一遍,求那些紳耆趕緊到望江樓來。那些紳耆都沒想到是秦鶴岐乾的玩意,以爲若真個鬧出了四、五十條命案,這還了得,因此急忙邀集了十多個紳耆。一道奔望江樓來。其中多半認識秦鶴岐的,上樓一看,老闆與秦鶴岐同站在許多死人中間,樓上並沒有第三個人,都失聲叫”哎呀“,問道:”兇手呢,已放他逃跑了嗎?,秦鶴岐接聲答道:“兇手便是我,有諸位大紳耆來了,最好。請你們將我這個兇手捆起來送官吧!‘衆紳耆不由得詫異起來,有兩個和秦家有交誼的,便向秦鶴岐問原因,問明之後,自然都責駕船的不應該倚仗人多,欺負單身客人,要秦鶴岐救醒轉來,再向秦鶴岐謝罪。這件事傳播得最遠,當時浦東簡直是婦孺皆知。”

霍元甲道:“真了不得。有這種人物在上海,我又已經到上海來了。不知道便罷,知道了豈可不去拜他!你說他因家裏有事不能出來,我邀你同去他家裏拜他,使得麼?”

彭庶白道:“霍先生高興去,我當然奉陪。這幾日他在家中不至出外,隨時皆可以去得。

霍元甲回頭問農勁蓀道:“我打算後天不論合同訂妥與否,得動身迴天津去,明日須去邀保證人和律師,趁今日這時候還早,我們同去訪訪這位秦先生好麼?”農勁蓀笑道:“四爺便不說,我也是這般打算了。這種人物,既有彭君介紹,豈可不去瞻仰瞻仰!”於是霍、農二人帶着劉震聲,跟彭庶白同乘車向秦鶴岐家進發。

此時秦鶴歧位在戈登路。車行迅速,沒多一會工夫就到了。霍元甲看大門的牆上,懸掛着一張“九世傷科秦鶴岐”的銅招牌,房屋是西洋式的,門前一道矮牆,約有五尺多高,兩扇花格鐵門關着,在門外能看見門內是一個小小的丹墀,種了幾色花木在內。只見彭庶白將鐵門上的電鈴輕按了一下,即時有個當差模洋的人走來拉開了門,喊了一聲“彭大少爺!”彭庶白問道:“你老爺在家麼?”當差的道:“有客來了,正在客房裏談話。”彭庶白問道:“是熟客呢,還是親診病的呢?”當差的搖頭道:“不是熟客,也不象是來診病的。”說對望了望霍元甲等三人,問彭庶白道:“這三位是來會我家老爺的麼?要不要我去通報呢?”彭庶白道:“用不着你去通報。”說罷,引霍元甲等走進客房。

霍元甲留神看這客房很宏敞,一個寬袍大袖的人,正在面朝裏邊演把式,一個身材瘦小、神氣很精幹的漢子,拱手立在房角上,聚精會神的觀看。彭庶白回頭低聲對霍元甲道:“演手法的就是。”秦鶴岐似乎已聽得了,忙收住手勢,回身一眼看見彭庶白的背後立着三個氣宇非凡的人物,彷彿已知道是霍元甲了,連忙向三人拱手,對彭庶白道:“你帶了客來,怎麼不說,又使我現醜,又使我怠慢貴客。”彭庶白這才爲霍元甲三人一一介紹。秦鶴岐指着那旁觀的漢子向三人道:“諸位認識他麼?他便是南北馳名的開口跳賽活猴。好一身武藝。我聞他的大名已很久了,今日才得會面。”賽活猴過來與彭庶白四人見禮,秦鶴岐也替四人介紹了。彼此都說了一陣久聞久仰的客氣話。

賓主方各就坐,霍元甲先開口向秦鶴岐說道:“幾年前在靜海家鄉地方不曾出門的時候,就昕得河南朋友杜毓泉談起秦先生的內家工夫了得,更是治傷聖手。已是很欽仰的了。這回遇見庶白大哥,聽他談了秦先生許多驚人的故事,更使我心心念唸的非來拜訪不可。”秦鶴岐笑道:“霍先生上了庶白的當了。庶白是和我最要好的朋友,隨時隨地都替我揄揚,那些話是靠不住的。”

秦鶴岐說到這裏?霍元甲正待回答,賽活猴已立起身來說道:“難得今日幸會了幾位蓋世的英雄,原想多多領教的,無奈我的俗事太多,只得改日再到諸位英雄府上,敬求指教。”說罷,向各人一一拱手告別,秦鶴岐也不強留,即送他出來,霍元甲等也跟着送了幾步。因這客窒有玻璃門朝着前院,四人遂從玻璃門對外面望着,本來是無意探望什麼的,卻想不到看出把戲來了。只見賽活猴測着身體在前走,秦鶴岐跟在他背後送,賽活猴走幾步又回頭拱手,阻止秦鶴岐遠送,秦鶴岐也拱手相還,接連阻止了兩次。第三次,賽活猴已走到了階基的沿邊,復回頭拱了拱手,乘秦鶴岐不留意,猛將兩手向秦鶴岐兩肋插下。說時遲,那時快,秦鶴岐毫不着意的樣子,雙手仍是打拱手的架勢,向上一起,已輕輕將賽活猴兩手挽在自己肘下,身體跟着懸空起來,就聽得秦鶴岐帶着嘲笑的聲音說道:“你今日幸虧遇的是我,換一個人說不定要上你的當,又幸虧你遇的是今日的我,若在十年前,說不定你也得上我一個小當。須知暗箭傷人不是好漢,去吧!”吧字未說了,賽活猴已騰空跌出鐵花格大門以外去了。

霍元甲看了,情不自禁的喊了一聲“好!”秦鶴岐掉頭見霍元甲在玻璃門裏窺探,連忙帶笑拱手道:“見笑方家,哪值得喝好。”隨說隨轉身回到客室裏來,連眼角也不向大門外望望賽活猴,走進客室即對霍元甲說道:“這算得什麼人物,他來訪我,要看我的工夫,自己又不做工夫給我看,我請他指教幾手,他又裝模作樣的說什麼不敢不敢。我客客氣氣的把他當一個人,送他出去,他倒不受抬舉了。並且這東西居心陰險,一動手就下毒手,我一則因有貴客在這裏,沒心情和他糾纏,二則因我近年來閱世稍深,心氣比較幾年前和平了,不然,只怕要對不起他。”

彭庶白笑道:“這東西照上海話說起來,便是一個不識相的人。你已做工夫給他看了,難道連工夫深淺都看不明白嗎?”霍元甲也笑道:“他若看得出工夫深淺,也不至在這裏獻醜了。看他動手的情形,是個略懂外家工夫的腳色,如何能看得出秦先生的內家工夫呢?”秦鶴岐謙遜道:“見笑,見笑;象我這樣毛手毛腳,真辱沒內家工夫四個字了。”

秦鶴歧說話時喜做手勢,霍元甲無意中看見他左手掌上有一道橫紋,這種橫紋,一落內行的眼,便看得出是刀傷痕,心裏登時有些懷疑,忍不住問道:“秦先生左掌上怎的有這麼一道痕呢?”秦鶴岐見問,即望着自己的左掌,還沒有回答,彭庶白已搶着說道:“他這一道痕,卻有一段很名譽、又很驚人的歷史在內,霍先生聽了,一定也要稱道的。”秦鶴岐笑叱彭庶白道:“你還在這裏替我瞎吹,有什麼很名譽、很驚人的歷史,你要知道,這真菩薩面前,是不能燒假香的。”

霍元甲道:“兄弟是個生性粗魯的人,全不知道客氣。秦先生也不要和我客氣纔好。”秦鶴岐道:“提起這道痕,雖說不到有什麼名譽,也沒有什麼驚人的地方,只是在我本人一生,倒是留下這一個永遠的紀念,就到臨死時候,這紀念也不至磨滅。霍先生是我同道中人,不妨談談,也可使霍先生知道,租界上並不是完全安樂之土,我一條性命,險些兒斷送在這一道痕裏面了,這事到如今八年了。那時,寒舍因祖遺的產業,一家人勉強可以溫飽,只爲我手頭略散漫了些兒,外邊有一班人看了,便不免有些眼紅,曾託人示意我,教我拿出幾千塊錢來結交他們。我不是不捨得幾千塊錢,只是要我拿出錢來結交,除了確是英雄豪傑,我本心甘願結交的便罷,一班不相干的人,敲竹槓也似的要我幾千塊錢,我若真個給了他們,面子上好象太過不去了。”

霍元甲道:“那是自然。這般平自無故的拿錢給人,就有百萬千萬的產業,也填不了那些無底的欲壑。”不知秦鶴岐說出些什麼歷史來,且俟第四十九回再說。

第四十九回

殺強盜掌心留紀念

成絕藝肺部顯傷痕

話說秦鶴岐聽了霍元甲的話,即點頭答道:“上海的流氓痞棍,可以說多得不能數計,若無端來敲我的竹槓,我便答應了他們,以後還能在上海安身嗎?我當時只得一口回絕了來示意的人,誰知禍根就伏在這時候了。那班東西見我不肯出錢,便四處放謠言,要與我爲難。當時也有些朋友,勸我隨意拿出一點兒錢來,敷衍那班東西的面子,免得爲小失大,當真鬧出亂子來,追悔不及。三位和我是初交,不知道我的性格,庶白是知道的,我並不是生性歡喜算小的人,若他們的話說的中聽,我未嘗不可通融,只是他們顯得喫得住我的樣子,哪怕要我拿出一文錢,我也不甘心,因此遂不聽朋友的勸,這是那年六月間的事。”

看看已快近中秋節了,那班東西大約是節關需錢使用,打聽得舍間存有二、三千塊錢的現洋,就集合了三、四十個兇暴之徒,其中也有十來個會些武藝的,半夜乘我不防備,撬開門偷進舍間來。他們原打算是文進武出的。我平日本來歡喜獨宿,在熱天尤不願和敝內同睡。那夜九點鐘的時候,我因做了一會功課,覺得有些疲乏了,上牀安歇。但是透明的月色照在房中。使我再也睡不着,翻來覆去的到十一點鐘,剛要艨朧入睡,猛聽得房門呀的一聲開了,我立時驚醒轉來,暗想房門是閂好了的,外面如何能開呢?一睜眼就看見月光之下,有幾個人躡手躡腳的向牀前走來,手中並帶了兵器。我知道不好,翻身坐了起來。首先進門的那東西真可以,他隔着帳門並不看見我,只聽我翻身坐起,就知道我坐的方向,猛然一槍朝我的肚皮戳來,槍尖鋒利,帳門被戳了一個透明窟窿,幸得有帳門隔住了。我這麼一起手將槍尖接過來,順勢一牽,他來勢過猛,不提防我把他的槍尖接住了,只牽得他撲地一交,跌倒在牀前。我順勢溜下牀沿,一腳點在他背上,那時他既下毒手要我的性命,我也就顧不得他的性命了,腳尖下去,只‘哇’的叫了一聲,就翹了辮子。第二個跟上來的,見我打翻了第一個,乘我不曾站起,劈頭一單刀剁下。我既未站起,便來不及躲閃,並且也沒看仔細是一把單刀,只得將左手向上一格,那刀已奪在我手中了。想不到那東西倒是一個行家,見單刀被我奪住,就隨手往懷中一拖,經他這一拖,我手掌卻喫不住了,不過當時也不覺着怎樣,只覺胸頭冒火,也趁他往懷中那一拖的勢,踏進去右手便將他下陰撩住,連他的小腸都拉了出來,一聲不響的倒地死了。第三個上來的,使一條齊眉短棍,來勢並不甚兇狠,奈我因左手受了傷,弄發了我的火性,那東西身材又矮,我迎頭。一拳下去,不容他有工夫躲閃,已腦漿進裂的死了。一連打死了三個,我的心不由得軟了,暗想走在前面的三個,本領尚且不過如此;在後面的也可想而知,他們並沒有劫去我什麼貴重東西,於我有何仇怨,何必傷他們的性命,於是就存心只要他們不下毒手打我,我決不下毒手傷他們。可憐那些東西,哪有下毒手的能耐,見我已打死了三個,覺舍間的人都已驚醒起來了,只慌得一窩蜂的往外逃跑。各人手中的兵器,都摜在舍間,不敢帶着逃跑,恐怕在路上被巡捕看見了盤詰。我也懶得追趕,連忙打發人去捕房報案,捕房西人來查勘,詳細問了我動手的情形,似乎很驚訝的。“

霍元甲伸着大指頭向秦鶴岐稱讚道:“不怪他們外國人看了驚訝,便是中國會武藝的朋友聽了這種情形,也得驚訝。實在是了不得,佩服,佩服!”農勁蓀問道:“那些被打得逃跑了的東西,後來也就安然無事了嗎?”

秦鶴岐搖頭道:“那些東西怎肯就這麼放我的手。喜得捕房的西人,料知那些東西決不肯就此罷休,破例送一杆手槍給我,並對我說道:”我知道你的武藝,足敵得過他們,不至被他們劫了財產去,但是一個人沒有能制人的武器,究竟不甚安全,有了這杆手槍,就萬無一失了。‘我得了那杆手槍之後,不到十多日,那些東西果然又來報仇了。這回來的早些,我還不曾安歇,忽聽得舍間養的一隻哈巴狗,對着後門亂叫。我輕輕走到後門口一聽,外面正在用刀撥門,我便朝門縫高聲說道:“你們用不着費事,我和你們原無仇怨,就是那三個被我打死的人,他們若不是對我下毒手,存心要我的性命,我也斷不至傷他們。如果那夜我不是安心放你們一條生路,你們有命逃走麼?老實說給你們聽,你們實在不是我的對手,並且巡捕房送了我一杆手槍,你們真要進來討死,我開門教你們進來就是。’說着,向天連開了兩槍,一手將後門扯開。那些不中用的東西,只嚇得抱頭鼠竄,誰還有膽進來和我廝打呢?他們經了這次恐嚇,直到現在相安無事,只我這手上的刀痕,就永遠不得磨滅了。”

霍元甲道:“聽庶白大哥說,秦先生的武藝,是多年祖傳下來的,不知道是哪一個宗派的工夫?”

秦鶴岐道:“談到武藝的宗派,很不容易分別。霍先生也是此道中的世家,料必也同我一般的感想。因爲工夫多得自口授,冊籍上少有記載,加以傳授工夫的,十九是不知書卷的粗人,對於宗派的傳衍,如何能免得了錯語。一般俗人的心理,照例歡喜認一個有名的古人做祖師,譬如木匠供奉魯班,唱戲的供奉唐明皇,剃頭的供奉關雲長之類,不問是也不是,總以強拉一個有名的古人做祖師爲榮。因此拳術家的宗派越衍越多,越沒有根據,越沒有道理。我曾聽得一個拳術家自稱是齊家的武藝,我不明白齊家是哪個,問他才知道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姑無論齊天大聖是做西遊記的寓言,沒有這麼一個怪物,即算確有其人,究竟孫悟空傳授的是哪個,一路傳下來,傳了些什麼人,有無根據知道是孫悟空傳的?這種宗派,霍先生能承認他麼?不但這種宗派靠不住,便是內家、外家的分別,也是其說不一。有的說武當派爲外家,少林派爲內家,然現在許多武當派的拳術家都自稱內家。本來內、外的分別,有兩種說法,少林派之所謂內家,乃因少林派是和尚傳下來的,從來佛學稱爲內學,佛典稱爲內典,佛家的拳術稱爲內家拳術,也就是這般的意思,並不是就拳術本身講的。佛家照例稱佛道以外的道爲外道,自然稱武當派爲外家。武當派之所以自稱爲內家,乃是就拳術本身分別出來的。武當派拳術,注重神與氣,不注重手腳,尚意不尚力,與一切的拳術比較,確有內外之分。究竟誰是內家,誰是外家,這標準不容易定,原也不必強爲分別。談到我祖傳的武藝,也可以說是少林派,只是少林派的拳棍,創始於何人?一路流傳下來,傳了些什麼人?當日少林寺是不是拿這拳棍工夫,與佛家修行的工夫一同傳授,在何時失傳的?我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僅根據秦氏族譜上的記載,那種記載是留示子孫的,大概還不至有誇張荒謬的毛病。我秦家原籍是山東泰安人,我九世祖海川公才移家浦東,武藝也由海川公傳授下來的。寒舍族譜上所記載的,就是記載海川公學武藝的始末,說海川公少時即失怙恃,依賴遠房叔父生活,叔父會武藝,多與鏢行中人往來。海川公也就跟着練習武藝,因生性歡喜武藝,練習的時候,進步異常迅速,在家練了幾年之後,十八歲便出門尋師訪友。兩年之間走遍山東全省,不曾遇着能敵得過他的人,休說有夠得上做他師傅的。他偶然聽得人談起少林寺的拳棍天下無敵,遂打聽去少林寺的路程,動身到河南少林寺去,及至到了少林寺一問,誰知與往日聽得人所談論的,絕不相符。一般人說,河南少林寺裏面,有種種練習拳棍的器具,並有一條長巷,長巷兩旁安設了無數的機器木人,地下豎着梅花樁。凡在少林寺學習武藝的,幾年之後,自信武藝可以脫師了,就得腳踏梅花樁,雙手攀動木人的機器,那木人便拳打腳踢的向這人打來,這人一路打出那條長巷,武藝就算練成功了。若武藝略差一點兒,萬分招架不了,只要身上着了一下,立時跌倒梅花樁,寺裏的師傅,即不許這徒弟下山,須再用若干時候的苦功,總以能打出長巷爲脫師的試驗。海川公以爲寺中既有這種設備,所傳授武藝之高妙,是不待說的了。到少林寺之後,才知道外邊所談的,完全是謠言,不但沒有那種種的設備,少林寺的和尚,並沒一個練習拳棍。海川公大失所望,待仍回山東去吧:一則因山東並沒有他的家,二則因回山東也無事業可做,既已出門到了少株寺,何妨就在少林寺借住些時,再作計較。

那時,少林寺裏有數百個和尚。他心想,俗語說:“人上一百,百藝俱全‘,數百個和尚當中,不見得就沒有武藝高強的,住下來慢慢的察訪,或者也訪得出比我高強的人來。這種思想卻被他想着了。不到幾日,果然訪出兩個老和尚來。那兩個老和尚,年齡都在八十以上了,並不是在少林寺出家的和尚,一個法名惠化,一個法名達光。兩和尚的履歷,滿寺僧人中無一個知道,在少林寺已住錫二十多年了。到少林寺的時候,二人同來,又同住在一個房間,平日不是同在房中靜坐,便一同出外雲遊,二人不曾有一時半刻離開過。滿寺僧人並不注意到絕二人身上,也沒人知道他二人會武藝。海川公在寺裏借住的房間,湊巧與惠化、達光兩法師的房間相近。海川公正在年輕氣壯的時候,每夜練習武藝,三更後還不體息,獨自關着門練習。哪裏知道隔壁房裏,就有兩個那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在內。才住了十多日,這夜,海川公正在獨自關着房門練工夫,忽聽得有人用指頭輕輕的彈門,海川公開門看時,卻是惠化、達光兩法師。惠化先開口說道:”我每夜聽得你在這房裏練武藝,聽腳步聲好象是曾下過一會兒苦工夫的,年輕人肯在這上頭用功,倒也難得。我兩人將近四十年沒見人練拳了,因此特地過來瞧瞧,有好武藝使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何如?’海川公此時的年紀雖輕,然已在外面跑了幾年,眼力是還不差的,見惠化法師說出這番話來,料知不是此中高手,決不至無端過來要看人武藝。他原是抱着尋師訪友的志願到河南去的,至此自然高興,連忙讓兩法師進房坐了,答道:“須求兩位法師指教,我不過初學了幾下拳腳,實不敢獻醜。‘達光法師老實不客氣的說道:”我看你的資質很好,若有名師指教,不難練成一個好手。你且做一點兒給我們看看,我兩人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難道還笑你不成!’海川公因從來不曾遇過對手,氣焰自是很高,這時口裏不敢明說,心裏不免暗忖道:“你這兩個老和尚,不要欺我年輕,以爲我的武藝平常,對我說這些大話。儘管你兩人的武藝高強,只是年已八十歲了,不見得還敵得過我,我何不胡亂做幾下給他們看了,使他們以爲我的武藝不過如此,和我動起手來,我才顯出我的真才實學,使他以後不敢藐視年輕人。主意打定,即向兩法師拱了拱手道;‘全仗兩位老師傅指教,武藝是看不上眼的’。說罷,隨意演了一趟拳架子。惠化看了,望着達光笑道:”氣力倒有一點,可惜完全使不出力來。你高興麼?和他玩兩下。“達光含笑不答,望着海川公說道:”你工夫是做的不少,無奈沒有遇着名師,走錯了道路,便再下苦工夫,也沒多大的長進。‘海川公聽得惠化說使不出力來的話,心想:我是有意不使力,你們哪裏會看工夫,只是也不動氣的說道:“以前沒有遇着名師,今日卻遇着兩位名師了,請求指引一條明路吧!’達光法師從容立起身說道:”我兩人的年紀都老了,講氣力是一點兒沒有,只能做個樣子給你看看。我們因爲年紀大了,再不把武藝傳給人,眼見得就要進土了,你來與我試試看。‘海川公想不到八十多歲的老和尚,竟敢這麼輕易找人動手,反覺得不好意思真個下重手打這年老的人,向達光問道:“老和尚打算怎生試法呢?’達光笑道:”隨便怎樣都使得,我不過想就此看看我的眼法如何?你練成了這樣的武藝,想必與人較量的次數也不少了。我本不是和你較量,但是你不妨照着和人較量的樣子打來。‘海川公遂與達光交起手來,只是二,三個回合以後,分明看見左邊一個達光,右邊也有一個達光,拳腳打去,眼見得打着了,不知怎的卻仍是落了空。又走幾個回合,又加上兩個達光了,一般的衣服,一般的身法。海川公心裏明白,自己決不是達光的對手,並且已覺得有些頭昏目眩了,哪敢再打,真是撲翻身軀,納頭便拜,再看實只有一個達光,哪裏有第二個呢?連叩了幾個頭說道:“弟子出門尋師幾年,今日才幸遇師傅,弟子就在這裏拜師了。’拜過了達光,又向惠化叩了幾個頭,兩老和尚毫不謙讓,從此就收海川公做了徒弟。

海川公在少林寺內,足足的寄居了一十九年,還只學到兩老和尚十分之七的本領。原打算完全學成了才離開兩位師傅的,無奈那時還是清初入關不久,不知是因爲哪一件謀逆的案子,牽連到少林寺裏的和尚,忽一夜來了幾千精兵,將少林寺圍困得水泄不通,吶喊一聲,火球火箭,只向寺裏亂投亂射。滿寺僧人都從睡夢中驚醒,緣到屋頂一看,哪裏有一隙可逃的生路呢?只嚇得衆僧人號啕痛哭。海川公也是從夢中驚醒起來,急忙推開兩位老師傅的房門一看,只見兩位老師傅已對坐在禪牀上噓唏流淚,一言不發。海川公上前說道:“如今官兵無故將山寺包圍,不講情由的下這般毒手,寺中數百僧人,難道就束手待死?弟子情願一人當先,殺開一條生路,救滿寺僧人出去。在弟子眼中看這幾千官兵,直如幾千螻蚊,算不了什麼!‘惠化連連搖手說道:”這事你管不了。你原不是出家人,你自去逃生便了。’海川公着急道:“此刻後殿及西邊寮房,都已着了火了,弟子獨自逃生去了,寺中數百僧人的性命,靠誰搭救,不要盡數葬身火窟嗎?‘達光長嘆道:”劫運如此,你要知道逆天行事,必有災殃。論你的能爲,不問如何都可衝殺出去,只是萬般罪孽之中,以殺孽爲最重,此事既不與你相干,官兵也沒有殺你之意,你自不可妄殺官兵,自重罪孽。此刻圍寺的兵,只東南方上僅有五重,你從東南方逃去,萬不可妄殺一人。此去東南方五、六里地面,有一株大樟樹在道路旁邊,你可在那樹下休息休息再走。’惠化掐着指頭輪算了一會,說道:“你此去還是東南方吉利,出寺後就不必改換方向,直去東南方,可以成家立業。‘海川公朝着兩位老師傅叩頭流淚說道:”弟子受兩位師傅栽成的大恩十有九年,涓涯未報,如今在急難的時候,就是禽獸之心,也不忍棄下兩位師傅,自逃生路。兩位師傅要走,弟子甘願拚死護送出這重圍,兩位師傅不走,弟子也甘願同死在這裏。’達光拍着大腿說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在這裏支吾!你沒聽得麼,隔壁房上也着火了。‘海川公回頭看,窗眼裏已射進火光來,只急得頓腳道:”弟子逃了,兩位師傅怎樣呢?’惠化道:“你尚且能逃,還愁我兩人不能逃麼?你在那樟樹下等着,還可以見得着我們。‘海川公被這一句話提醒了,即時走出房來,滿寺呼號慘痛的聲音,真是耳不忍聞,目不忍睹,急忙揀那未着火的房上奔去,藉着火光,看東南角上圍兵果然比較的單薄,心想要不殺一兵,除卻飛出重圍,不與官兵相遇,若不然,我又不會隱身法,這麼多的官兵,如何能使他們不看見我呢?既是看見了我,就免不了要動手,師傅吩咐我萬不可傷一人,可見得是教我飛出重圍去。想罷,隨即運動十九年的氣功,居然身輕似葉,直飛過五層營幕,着地也不停留,奔到路旁大樟樹下,纔回頭看少林寺時,已是火光燭天,還隱約聽得着喊殺的聲音。約莫在樹下等候了半個時辰,忽見半空中有兩點紅星,一前一後從西北方綏緩的飛來,海川公覺得詫異,連忙跳上樹顛,仔細看那兩顆紅星,越飛越近。哪裏是兩顆紅星呢,原來就是兩位老師傅,一人手巾擎着一盞很大的紅琉璃燈,御風而行,霎時到了海川公頭頂上。只聽得惠化法師的聲音說道:”你可去浦東謀生,日後尚能相見。’海川公還想問話,奈飛行迅速,轉眼就模糊認識不清楚了。海川公就此到浦東來,在浦東教拳,兼着替人治病。一年之後,惠化、達光兩位師傅同時到浦東來了。達光法師沒住多久,即單獨出外雲遊,不知所終。惠化法師在浦東三年,坐化在海川公家墾,至今惠化法師的墓,尚在浦東,每年春秋祭掃,從海川公到此刻二百多年,一次也未嘗間斷。“

霍元甲笑道:“怪道秦先生的武藝超羣絕倫,原來是這般的家學淵源,可羨可敬!”秦鶴岐道:“說到兄弟的武藝,真是辱沒先人,慚愧之至。霍府迷蹤藝的聲名,震動遐邇,兄弟久已存心,如果有緣到天津,必到尊府見識見識。前日聽得庶白談起霍先生到上海來了,不湊巧舍間忽然發生了許多使兄弟萬不能脫身出外的瑣事,實在把我急煞了。難得先生大駕先臨,將來叨教的日子雖多,然今日仍想要求先生使出一點兒絕藝來,給我瞻仰,以遂我數年來景慕的私願。”

霍元甲的拳法,從來遇着內行要求他表演,他沒有扭扭捏捏的推諉過,照例很爽直的脫下衣服就表演起來。此時見秦鶴岐如此說,也只胡亂謙遜了幾句,便解衣束帶,就在秦家客室裏做了一趟拳架子。秦鶴岐看了,自是讚不絕口。霍元甲演畢,秦鶴岐也演了些架式,賓主談得投機,直到夜間在秦家用了晚膳,才盡歡而散。

次日,彭庶白獨自到秦家,問秦鶴岐:“看了霍元甲的武藝,心裏覺得怎樣?”秦鶴岐伸起大指頭說道:“論拳腳工夫,做到俊清這一步,在中國即不能算一等第一的好手,也可算是二等第一的好手了。不過我看他有一個大毛病,他自己必不知道,說不定他將來的身體,就壞在那毛病上頭。”彭庶白連忙問道:“什麼毛病?先生說給我聽,我立刻就去對他說明,也使他好把那毛病改了,免得他身體上喫了虧還不知道。”秦鶴岐道:“這種話倒不便對他去說,因爲大家的交情都還夠不上,說的不好,不但於他無益,甚至反使他見怪。他的毛病,就在他的武藝,手上的成功的太快,內部相差太遠。他右手一手之力,實在千斤以上,而細察他內部,恐怕還不夠四百斤,餘下來的六、七百斤氣力,你看拿什麼東西去承受,這不是大毛病嗎?”

彭庶白愕然問道:“先生這話怎麼講?我完全不懂得。”秦鶴岐道:“你如何這也不懂得呢?俊清做的是外家工夫,外家工夫照例先從手腳身腰練起,不注意內部的。專做外家工夫的人,沒有不做出毛病來的。霍家的迷蹤藝,還算是比一切外家工夫高妙的,所以他練到了這一步,並不曾發生什麼毛病。不過,他不和人動手則已,一遇勁敵,立刻就要喫虧,所喫的虧,並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的。你此刻明白了麼?”彭庶白紅了臉笑道:“先生這麼開導,我還說不明白,實在說不出口,但是我心裏仍是不大明白。”

秦鶴岐點頭道:“我比給你看,你就明白了。我這麼打你一拳,譬如有一千斤,打在你身上,果然有一千斤重。只是這一千斤的力量打出去,反震的力量也是有一千斤的。我自己內部能承受一千斤的反震力,這一千斤力便完全着在敵人身上,我自己不受傷損。若內部的工夫未做成,手上打出去有一千多斤,敵人固受不了,自己內部也受了傷,這不是大毛病嗎?”

彭庶白這才拍掌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並且得了一個極恰當的譬喻,可以證明先生所說的這理由,完全不錯。”秦鶴岐笑問道:“什麼恰當的譬喻?”彭庶白道:“我有幾個朋友在軍艦上當差,常聽得他們說,多少噸數的軍艦,只能安設多少口徑的炮,若是船小炮大,一炮開出去,沒打着敵人的船,自己的船已被震壞了,這不是一個極恰當的譬喻嗎?”

秦鶴岐連連點頭道:“正是這般一個道理。我看他的肺已發生了變故,可惜我沒有聽肺器,不能實驗他的肺病到了什麼程度。”彭庶白驚訝道:“象霍元甲那樣強壯的大力士,也有肺病嗎?這話太駭人聽聞了。”秦鶴岐道:“你只當我有意咒他麼?昨天他在這裏練拳,我在旁聽他的呼吸,已疑心他的肺有了毛病。後來聽他閒談與人交手的次數,連他自己都不能記憶。北方的名拳師,十九和他動過手,他這種武藝,不和人動手便罷,動一次手,肺便得受一次損傷,我因玩敢斷定他的肺有了病了。”

彭庶白緊蹙着雙眉嘆道:“這卻怎生是好呢?象他這般武藝的人,又有這樣的胸襟氣魄,實在令人可敬可愛。肺病是一種極可怕的病,聽別人患了都不關緊要,霍俊清實在病不得。先生是內家工夫中的好手,又通醫理,可有什麼方法醫治沒有呢?”秦鶴歧遭:“醫治的方法何嘗沒有,但是何能使他聽我的方法甚治?他如今只要不再下苦功練他的迷蹤藝,第一不要與人交手,就是肺部有了些毛病,不再增加程度,於他的身體還不至有多大的妨礙。若時刻存着好勝要強的心,輕易與人交手,以他的武藝而論,爭強鬥勝果非難事,不過打勝一次,他的壽數至步得減去五年。”

彭庶白很着急的說道:“我們與霍俊清雖說都是初交,夠不上去說這類勸告他的話,只是我對他一片崇拜的熱心,使我萬分忍不住,不能不說。好在農勁蓀也是一個行家,與霍俊清的交情又攝厚,我拿先生的話去向他說,他既與霍俊清交厚,聽了這種消息,決沒有不代霍俊清擔憂的。”說畢,即作辭出來,直到客棧看霍元甲。不湊巧,霍元甲等三人都出外去了。彭庶白知道霍元甲明日須與沃林訂約,事前必有些準備,所以出去了,只得回家。

次日正待出門,秦鶴歧走來說道:“霍俊清既到我家看了我,我不能不去回看他。我並且也想打聽他今日與沃林訂約的情形怎樣,特地抽工夫出乘邀你同去。”彭庶白喜道。“這是再好沒有的了,此刻雖然早了一點,恐怕他們去訂約還不曾回客棧,但是就去也不要緊。那客棧裏茶房已認識我了,可以教他開了房門,我們坐在他房裏等候他們回來便了。”於是二人同到霍元甲的寓所來,果然霍元甲等尚未回來,二人在房裏坐候了兩小時,才見霍元甲喜氣揚揚的回來了。秦、彭二人忙迎着問訂約的情形,不知霍元甲怎生回答,且俟第五十回再說。

第五十回

程友銘治傷施妙手

彭庶白愛友進良言

話說彭庶白見霍元甲喜氣揚揚的回來,忙迎着笑道:“我和秦先生已在此恭候多時了,看霍先生臉上的氣色,可以料定今日的交涉,必十分煩遂。”霍元甲不及回答,先向秦鶴岐告了失迎之罪,農,劉二人也都與秦鶴岐相見了,霍元甲才笑向彭庶的道:“這回託秦先生和大哥的福,交涉僥倖沒有決裂,條約可算是訂妥了,不過訂的時期太遠了些,教人等的氣悶。”

秦鶴岐問道:“定期在什麼時候?條約是如何訂法的?”農勁蓀接着答道:“今日訂的約和前日所淡判的沒有出入,雙方的律師和保證人都到了,條約上訂明瞭賭賽銀五千兩,定期明年陰曆二月二十日,仍是在張家花園比賽。如偶然發生了意外事故,不能如期來比賽,得先期通知延期若干日,然至多不得延至五日以外,若不曾通知延期,臨時不到的,得向保證人索賠償損失銀五百兩。我們這邊的保證人是匯康錢莊,沃林那邊的是大馬路外灘平福電器公司。這約上並訂明瞭從今日起發生效力,不得由一方面聲明毀約,要毀約亦須賠償損失五百兩。”

彭庶白笑道:“農先生辦事真想得周到,這麼一來,便不怕他們再逞狡獪了。”秦鶴岐問道:“今日訂約的時候,奧比音本人不在場,將來不致因這一層又發生問題麼?”農勁蓀搖頭道:“那是不會有問題發生的。奧比音就在這裏,他也不能作主,沃林教他和人比賽,他不能不和人比賽。沃林不教他比賽,他便不能比賽。這回訂條約、賭銀兩,在霍四爺這方面,是純粹的心思,想替中國人爭面子,而在他那一方面,只算是沃林要藉此做一回生意,想利用奧比音的大力,贏霍四爺五千兩銀子,旁的思想是一點兒沒有的。”

秦鶴岐問霍元甲道:“日期既定了明年二月二十日,此刻尚在十一月底,先生還是在上海等候呢,還是且迴天津,等過了年再來呢?”霍元甲搖頭笑道:“我這回在此地已等得不耐煩了,何能再坐守在這裏等到那時候?明日就得動身迴天津去,過了年再來。”秦鶴岐道:“先生明年到上海來的時候,務望給我一個信,我還有幾個同道的朋友,我很想給先生介紹介紹。他們平日聞先生的名,都甚願意結識,無奈各人多有職務羈身,不能遠離,所以未曾到天津拜訪。這回先生到上海來了,原是彼此結交的好機會,偏巧我又被許多俗務絆住了,若不是先生肯惠臨寒舍,只怕這回又錯過了。我以爲先生在此還有幾日耽擱,昨夜有幾個同道的朋友在寒舍談起,他們還說要開歡迎會歡迎先生呢!”

霍元甲謙遜了幾句,問彭庶白道:“前夜庶白大哥在一枝香給我介紹的,其中有沒有秦先生的同道?”彭庶白道:“秦先生的同道,只有一個姓程的和一個姓李的,與我見過面,並沒有交情,我所介紹的又是一類人,多半是上海所謂白相朋友,不是秦先生的同道。”霍元甲對秦鶴岐道:“我生性歡喜結識天下豪傑之士,既是先生同道的朋友,學問不待說是好的。我只要知道了他們的姓名、住處,便沒人介紹,我也得去登門拜訪,何況有先生介紹呢?今日天色尚早,可否就煩先生引我們去拜會幾個。”秦鶴岐躊躇道:“霍先生不是打算明天就動身迴天津去嗎?此時如何還有工夫去看朋友咧!”農勁蓀道:“可以留震聲在這裏拾奪行李,我二人不妨抽閒同去。”

秦鶴岐道:“有一個姓程字友銘的,就在離此不遠的一家陶公館裏教書,我且介紹兩位去談談,他也是安徽人。”農勁蓀接住問道:“是不是中了一榜的程鏞呢?”秦鶴岐連連點頭道:“正是中了一榜的程鏞。農先生與他熟識麼?”農勁蓀道:“只聞他的名,不曾見過面。程先生在我安徽的文名很大,卻不知道他會武藝。”秦鶴岐道:“他此刻的武藝,雖是了不得,但他的武藝並不是從練拳腳入門的。他也是得了不傳的祕訣,專做易筋經工夫,不間斷的已做了二十多年了,如今兩膀確有千斤之力,遍體的皮膚都能自動。”霍元甲道:“易筋經的工夫,也可以做到這一步嗎?”秦鶴岐道:“豈但能做到這一步,據程友銘說,照他那般做下去,實在能做到辟穀數十日不飢,日食千羊不飽的境界。”霍元甲隨即立起身說道:“這樣可算是神仙中人了,我豈可到了上海,不去瞻仰一番?”秦鶴岐也起身對彭庶白道:“程先生你是會過面的,今日可以不去,因爲他在人家教書,太去多了人不好。”彭庶白笑道:“我正想不同去,好在這裏和震聲哥談談,也可以幫着他料理動身的事。”於是霍,農二人遂跟着秦鶴岐到陶公館來。

路上沒有耽擱,不一會到了陶公館。秦鶴岐取出自己的名片來,向陶公館的門房說了特來看程老師的話,只見那門房接過秦鶴岐的名片,面上露出遲疑的神氣說道:“先生若沒有要緊的事,就請明日再來何如?”秦鶴岐看門房這種對待,不由得生氣道:“沒有要緊的事,也不到這裏來了。你還沒有進去通報,爲什麼由得你作主,要我們明日再來呢?”那門房見秦鶴歧動氣了,才陪笑說道:“不是我敢作主,因爲知道程老師此刻正有要緊的事,決沒有閒工夫會客。方纔有兩個朋友來會,我拿名片進去通報,翟老師就是這麼回覆請明日來的。”秦鶴歧覺得很詫異的問道:“他此刻正有什麼緊要的事,你可以說給我聽麼?”門房尚沒有回答,忽昕得外面敲的門環響,門房一面走出房門去開門,口裏一面念道:“只怕就是那人來了。”

霍元甲看了這門房的神氣,疑心是程友銘吩咐了門房,來客不許通報,便也露出不快活的神氣對秦鶴岐道:“既是程先生有要緊的事,不能見客,我們下次再來不好嗎,何苦妨礙他的要事呢?”秦鶴岐只微微的點頭不做聲,只見們房將兩扇大門打開,即有四個人扛抬一張番帶軟牀,牀上仰臥一人,用氈毯矇頭罩腳的蓋了,看不出是死是話,是男是女,後面還跟着一個年約三十多歲,服飾整齊的男子,進門向門房說了兩句話,因相隔稍遠,也沒聽清楚說的是什麼,只見門房對扛抬的人向裏面揮手,好象是教扛抬到裏面去。直抬到裏面丹墀中放下,門房隨手掩了大門,纔回身走近秦鶴岐跟前說道:“程老師就爲這個躺在布牀上的人求他治傷,所以不能見客,並沒有旁的事。”秦鶴歧問道:“這人受的什麼傷,怎麼請程老師治?程老師又不會做傷科醫生。”門房搖頭道:“這個我不知道。”秦鶴岐道:“你不要管程老師見客不能見客,只拿我這名片進去通報一聲就得了。”門房只得應是,擎着名片進去了。

農勁蓀笑道:“今日秦先生倒是來的湊巧,這人既是受了傷,遇着秦先生,總算是他的幸運。”秦鶴岐也很自負的神氣說道:“我倒不曾聽說程先生善於治傷的話,不知何以會把受傷的人扛到這裏來求他治。我既和他要好,他如果委我治,我是不能推諉的。”正說着,就聽得裏面腳步聲響了出來,霍、農二人都望着通裏面的門,即見一個寬袍緩帶的老者,從容走了出來。看那老者的五官端正,頷下一部花白鬍須,約有四。五寸長短,身體雖不魁偉,卻是精神飽滿,氣宇不凡,滿臉堆笑的走出來,兩眼並不看布牀上的病人,笑迷迷的望着秦鶴岐拱手道:“秦鶴翁來得正好,真想不到有這麼湊巧的事。”邊說邊用兩眼打量霍、農二人。秦鶴岐引二人迎上去,慎重其事的將彼此介紹了。程友銘只略道了幾句仰慕的客套活,即內二人拱手告罪道:“今日因有一個朋友的朋友和人口角,被人用碗砸傷了頭顱,性命只在呼吸,俗語所謂病急亂投醫,竟扛到我這裏來,求我診治。我從來不懂傷科,卻又把秦鶴岐忘記了,只好答應盡盡人事。委屈兩位寬坐片刻,一會就奉陪談話。”

霍、農二人見程友銘有這麼要緊的事,自然情願在旁等候。程友銘這才邀秦鶴岐走近布牀,輕輕揭開蒙在頭面上的氈毯,對秦鶴岐說道:“請鶴翁瞧瞧,傷系用磁碗劈的,如今劈進許多碎磁到頭骨裏面去了,人已昏迷不醒,只有一口氣不曾斷絕,看應如何診治?鶴翁治好了他,不但他和我那朋友感激,連我都感激不盡。”秦鶴岐點頭道:“哪裏說到感激的話上頭去。我本是掛牌的傷科醫生,治傷是我職務,不過磁屑劈進了頭骨裏面,要取出來卻非容易,不曾扛到醫院裏去求治麼?”

那個同來三十多歲的男子接着答道:“廣慈醫院和寶隆醫院都曾扛去求治過了,因在兩個醫院裏用愛克司光照了,才知道有許多碎磁劈進了頭骨,不然我們也不得知道。兩醫院裏的醫生,都是一般說法,可惜劈在頭部,若劈在身上或四肢上,哪怕再厲害幾倍,也不難將碎磁取出來,限期痊癒,頭上是不能施用手術的。”秦鶴岐就傷處翻看了幾遍,苦着臉說道:“這種重傷,果是使人束手,如今的鮮血還流出不止,我也沒有這手段,能將頭骨裏的碎磁取出來。不把碎磁完全取出,就是將外面的傷處用藥敷好了,也是枉然。程老師打算盡盡人事,還是仰仗程老師看怎生辦法?”霍元甲、農勁蓀看了傷處,也惟有搖頭太息。

程友銘遲疑着說道:“鶴翁知道我是從來不會治傷的,休說是這麼重的傷。我的打算,是因爲我近年做的工夫當中,有一種運氣提升的方法,平日也試驗過,只要不是過於笨重的東西,還勉強能提升得起。我思量這類碎磁劈進了骨裏,除了把它提升出來,不好着手,但是取出碎磁之後,傷處應該用什麼藥,或敷或服,我都不得而知,那是非求鶴翁幫忙不可的。”

秦鶴岐高興答道:“程老師能提升出磁屑來,傷處我包治是不成問題的。”程友銘遂向那同來的男子說道:“受傷的人既沉重到了這一步,誰擔任診治的也不能保險不發生意外。如今我自是盡我所有的力量來治,治好了不用說是如天之福,只是萬一因我用提升的力量過大了一點兒,就難免不發生危險,那時你能擔保不歸咎於我麼?”那人聽了連連作揖道:“你老人家說的哪裏話!世間豈有這般糊塗不通情理的人,受傷的家裏衣衾棺木都已準備好了,如何能歸咎你老人家?”

程友銘對霍元甲等三人道:“我若是原在上海掛牌做醫生的,這話我就可以不說,我既不做醫生,治病不是我的職責,自量沒有治好的把握,何苦送人家的性命呢!那時人非鬼責,我真難過呢!”說罷,左手將右手的袖口往胳膊上一捋,端端正正的立在受傷的頭顱前面,閉目凝神的好一會,將右掌心摸着傷處,離頭皮約莫有二、三寸高下,緩緩的順着手勢旋轉,表示一種精神專注的樣子來。掌心雖是空處從容旋轉,然彷彿有千百斤輕重,非用盡平生之力旋轉不動似的。經過不到一分鐘時刻,只見程友銘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暴出來,比黃豆子還大,再看受傷人的頭顱,也微微的照着掌心旋轉的方向,往兩旁掉動,就和掌心上有繩索牽着動的一般。如是者約莫又經過了一分鐘,只見程友銘的右掌,越旋轉越快,離傷處也越切近,傷者的頭顱,也跟着益發掉動得快了。在旁邊看的人,沒一個不聚精會神的目不轉睛望着。右掌心看看貼着頭額了,猛聽得程友銘口喊一聲“起!”右掌就和提起了很沉重的東西一般,隨着向上一拔。作怪,受傷的已抬進來幾分鐘了,一沒有聲響,二沒有動作,經程友銘這麼一治療,身體也隨着那右掌向上一震,並逞口而出的叫了一聲“哎喲!”那同來的男子忙口唸阿彌陀佛道:“好了,好了!從受傷到此刻,已昏沉沉的經過二十四小時了,口裏不曾發出過聲息,如今已開了口,大概不妨事了。”程友銘將右掌仰轉來給衆人看道:“僥倖,僥倖!險些兒把他的腦髓都提拔出來了。”霍元甲等看他掌心上血肉模糊,有無數的碎磁混雜在血肉中間,不由得吐舌搖頭的歎服。

程友銘對秦鶴岐道:“頭骨裏面的碎磁,大約沒有不曾吸出的了。這傷口便得仰仗鶴翁幫忙。”秦鶴岐當即擄起長袍,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小的手巾包兒來,笑道:“我的法寶是隨身帶着走的,就替他敷起來吧,免得淌多了血不好。”邊說邊打開手巾包,選了些丹藥調和敷上。受傷的已半張兩眼,望着那同來的男子,發出很微弱的聲息說道:“我還有命活着麼,這是什麼地方,我想你將我扶起來坐坐使得麼?”秦鶴岐已聽了這幾句話,說道:“不但此時坐不得,便再遲兩、三日,也得看傷口好到了八成,才能豎起腰肢來坐坐。我現在再配幾料丹藥給你,每日按子、午兩時,自己去敷上便了,不必要我親自動手。”程友銘和那同來的男子,都向秦鶴岐殷勤稱謝。秦鶴岐調了幾包丹藥遞給那男子,程友銘教扛夫仍舊扛擡出去,然後邀霍、農二人與秦鶴岐,到裏面書房裏就坐。

霍元甲先開口問道:“聽得秦鶴翁說,程先生所做的是易筋經工夫,不知先生這易筋經,與現在書坊中所印行的有沒有多大的區別?”程友銘道:“我是得自口授的,動作與書上所載的只略有區別,不過書上關於緊要的都沒有記載,並且動作也有許多錯誤的地方。只是若有人能照着書上的做去,果能持之有恆,所得的益處也不在小。”秦鶴岐指着程友銘對霍元甲說道:“他還有一種工夫,是現在一般練武藝的人所難做到的。他遍身的肌肉,都能動彈,蒼蠅落在他身上,無論在哪一部分,他能將皮膚一動,使蒼蠅立腳不牢,直跳了起來,我可以要他試給兩位看看。”程友銘笑道:“霍先生是當今鼎鼎大名的拳術家,我這個不過是一種小玩意,你何苦要我獻醜,算了吧!”霍元甲立起身笑道:“我懂得什麼武藝!今日特來拜訪,就是爲想見識老先生驚人的道藝。老先生不要客氣。”秦鶴岐對程友銘道:“霍、農二位雖是初次相會,然都不是外人,不妨大家開誠相見,你做給他看了,他免不得也要做點兒給你看。”程友銘笑道:“教我拋磚引玉,我就只得獻醜了。不過此刻天氣這麼寒冷,我的把戲是得將一身衣服脫的精光,纔好玩給人看的。”秦鶴岐笑道:“好在你的把戲,是從來不問寒暑的。”

程友銘遂向霍、農二人拱手道:“恕我放肆。”隨即將寬大的皮袍卸下,露出上半身肉體來。霍元甲注意看他身上的肌肉,雖不及壯年人的豐肥,然皮膚白嫩,色澤細潤,望去彷彿是十四,五歲女孩子的嫩皮膚,通體沒有老年人的皺紋,不由得對農勁蓀點頭稱讚道:“用不着看他做什麼工夫,只專看他這一身肌肉,便可知道是了不得的內功了。尋常的老年人,豈有這般白嫩的肌肉?”農勁蘇也連連點頭。只見程友銘將腰間的褲帶解了,盤膝坐在炕上,露出小腹來,兩手據膝,不言不動,好象是調鼻息的模樣,不過一分鐘的時候,霍元甲已看出他上身肌肉之內,似乎有無數的爬蟲在裏面奔走,連頭面耳根的皮膚內都有。秦鶴岐指點給霍、農二人看道:“這便是易筋經裏易筋的重要工夫,周身的氣血筋絡皆可以聽他自由支使。我曾用黃豆試驗過,拿一顆黃豆,隨便放在他身上哪一部,黃豆立刻向上跳起來,就和有東兩在皮膚裏彈了一下的樣子,可惜這裏沒有黃豆,大約拿紙搓一個小糰子試驗也行。”說着,即從書案上撕了一片舊紙,揉成一團,兩個指頭拈着,輕輕往程友銘肩窩裏一放。秦鶴岐的手還沒有收回,那紙團已經跳起一尺多高,直向炕下滾去了,霍、農二人都非常驚服。

程友銘已下炕披上衣服笑道:“這種玩意,做起來於自己的身體確有不少的好處,不過做給人看,是沒有多大看頭的。這下子得請兩位做點兒給我見識見識了。”霍元甲也不推辭,當即聚精會神使了一趟家傳的武藝。程友銘看畢,對秦鶴岐說道:“硬工夫做到了這一步,總可算是數一數二的了,怪不得京、津各報紙稱讚霍先生爲劍仙。”秦鶴岐要求農勁蓀做點兒工夫看,農勁蓀便推辭不肯做,秦、程二人也不勉強。因天色已晚,霍元甲和農勁蓀作辭出來,彼此叮嚀後會,自有一番言語,無關緊要,不去敘它。

且說次日霍元甲等上了去天津的輪船。離開了上海,劉震聲才向霍元甲說道:“可笑彭庶白那小子,他知道什麼工夫,倒對我說師傅的武藝練出毛病來了,這不是笑話嗎?”霍元甲問道:“他何時對你說,是怎麼說法的?”

劉震聲道:“昨日師傅同農爺跟秦鶴岐出去的時候,彭庶白不是在客棧裏和我談話的嗎?他顯得很關切的樣子對我說道:”我對貴老師的武藝人品,都是極端佩服的。中國若多有幾個象貴老師這般肯努力替中國爭面子的人,外國人也決不敢再輕視中國人、欺侮中國人了。我心裏越是欽佩,便越是希望貴老師能久在上海,多幹些替中國人爭面子的事。上海不比別處,因華洋雜處,水陸交通便利,報館又多,所以消息極爲靈通,只要有一點兒特別的舉動,不到幾日,消息就傳播全國了。即如明年與奧比音比賽的事,將來必是全世界聞名的。能打倒一個外國大力士,此後的外國大力士斷不敢輕易到中國來賣藝,在報紙上亂吹牛皮。這種事不但關係貴老師個人名譽,其關係國家的體面並且很大。不過我有一句話,本不應由我這個與貴老師新交的口中說出來,只是我因爲愛護貴老師的心,十分迫切,不說出來,擱在心裏非常難過,只得對老哥說說,請老哥轉達霍先生。‘我當時聽彭庶白說的這麼慎重,以爲必是很緊要的話,也就很客氣的答道:“承彭先生盛情關切,無論什麼話,請對我說,我照着轉達便了。’彭庶白道:”前日我不是陪貴老師到秦先生家裏,演了些武藝給秦先生瞧嗎?當時貴老師告辭出來之後,我和秦先生談起貴老師的武藝,他推崇佩服是不待說,但是他覺得外家工夫專重手腳,很容易將內部應做的工夫忽略,每每手腳上的工夫先成,內部的工夫還相差甚遠。這是練武藝的普通毛病。犯了這種毛病的,和人較量的時候,不遇勁敵還罷了,一遇勁敵,便是仗着自己的氣勁能取勝於人,然自身內部總多少得受些損傷,就是因爲內部工夫相差太遠,禁受不起大震動的緣故。霍先生也就不免有這類毛病。我見秦先生這般說,就勸秦先生將這番意見和貴老師商量,我逆料貴老師是個襟懷寬大的豪傑,必能虛中採納,無如秦先生說,交淺不宜言深,不肯直說。我想貴老師這種人物,中國能有幾人,萬一因有這點兒毛病,使他身體上發生了變態,豈不令仰慕貴老師的人心灰氣短!所以我寧肯冒昧說出來,請老哥轉達。‘“

霍元甲聽到這裏,即截住話頭問道:“這些話在上海的時侯,你爲什麼不早對我說,直待此刻開了船才說?”劉震聲不明白霍元甲責備說遲了的用意,隨口答道:“一來忙着要動身,沒工夫說;二來就是恐怕說出來,師傅聽了生氣。並且我想這些話,是彭庶白自己說出來的,假託秦鶴岐的名,好使人家聽了相信。我當時只冷笑了一笑,並沒回答什麼話。”霍元甲正色問道:“你何以知道不是秦鶴歧說的?”劉震聲道:“秦鶴岐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看他說話,不象是一個不通竅的人,何至無緣無故的說師傅這些壞話呢?”

霍元甲指着劉震聲生氣道:“你這東西,真是不識好人。這番話怎麼謂之壞話?人家一片相愛的熱忱,說一般人不能說、不肯說的好話,你聽了不向人道謝,反對人冷笑,不是糟踏人嗎?你要知道,他說我有這種毛病,我如果自問沒有,他說的話於我沒有妨礙。若我真犯了這個毛病,不經他說破,我不知道,說破我就改了,豈不於我有很大的益處嗎?專喜受人恭維的人,學問能希望有長進麼?”幾句話責備得劉震聲低頭不敢開口。

農勁蓀在旁笑道:“這卻也怪震聲不得,只怪中國的拳術家,素來門戶之見極深。不同家數、不同派別的,不待說是你傾我軋,就是同一家數,同一派別的,只要是各自的師承不同,彼此會面都得存些意見,不是你挑剔我,便是我輕視你,從來少有和衷共濟的。震聲是個沒多心眼兒的人,見彭庶白忽然說四爺的武藝有毛病,無論說的如何天花亂墜,他怎肯相信呢?並且他明知彭庶白、秦鶴岐都是標榜內家,更是格格不相入,他聽了只冷笑了一笑,沒拿言語搶白人家,還算是跟隨四爺的日子久了,學了些涵養工夫,若在幾年前,怕不和彭庶白口角起來了嗎?四爺還記得摩霸的事麼?彭庶白雖沒明說是秦鶴岐的徙弟,然聽他稱呼和言語,已可知彭庶白是以師禮事秦鶴歧的。彭庶白對他拿着秦鶴岐的話,說他師傅的武藝有毛病,他居然能忍耐住不回答,你還責備他不該沒向人道謝,就未免太冤枉了。”說的霍元甲也笑起來。霍元甲於此等處,雖然虛心聽話,只是他限於外家工夫的知識,心中並不甚相信自己內部工夫與手腳上的工夫相差懸遠,更不知要補偏救弊,應如何着手。在船上談論過這次之後,他身上擔負的事情多,也就沒把這番話放在心裏。

到天津後,農勁蓀自回寓處,霍元甲仍是忙着經理生意。才過了幾日,這日正在監着幾個工人打藥材包,劉震聲忽進來報說,有一個姓李的同一個姓劉的,從北京來看師傅。霍元甲迎出來看時,認得前面身材高大的是李存義,後面的身體也很壯實,不曾會過。賓主相見後,李存義對霍元甲介紹那人道:“這是我師弟劉鳳春,他因久聞霍四爺的名,今日有事到了天津,所以特來拜會。”這李存義是董海川、李洛能的徒弟,在北五省的聲名極大,因他最善用單刀,北五省的人都不稱他的名,只稱他爲“單刀李”。爲人任俠尚義,遇有不平的事,他挺身出來幫助人,往往連自己性命都不顧。少年時候,在北五省以保鏢爲業。他的鏢沒人敢動,他同業中有失了鏢的,求他幫忙,他答應了,哪怕拚性命也得將鏢討回來。因此不論是哪一界的人,看了他的爲人行事,無不心悅誠服的推崇他是一個好漢。他和大刀王五是同行,又是多年要好的朋友。王五死於外人之手,他悲傷的比尋常人死了兄弟還厲害。他因在天津的時候多,認識霍元甲在王五之先,這回霍元甲特地去上海找奧比音角力的事,他在北京已聽得人說,他也是一個切齒痛恨外人在中國猖狂的,聽得人說起霍元甲去上海的事,他喜的直跳起來,急切想打聽出一個結果。正愁無便到天津去,湊巧這日他師弟劉鳳春急匆匆的跑來,一見他的面便苦着臉說道:“我有大不了的事,大哥得幫我的忙,替我想想法子。”李存義喫驚問道:“老弟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急到這般模樣,請坐下來從容說給我聽。只要是我力量做得到的,無不盡力幫忙。”不知劉鳳春說出什麼大不了的事來,且俟第五十一回再說。

第五十一回

碎石板嚇逃羣惡痞

撒灰袋困鬥老英雄

話說劉鳳春見李存義問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便坐下來說道:“年來雖承大哥的情,將我做親兄弟看待,然我舍間的家事,從來不曾拿着向大哥說過,料想大哥必不知道我舍間的情形。我先父母雖是早已去世,我名下並沒有承受遺產,只是我的胞伯,因在外省幹了半生差事,積蓄的財產還不少。我伯父沒有兒子,在十年前原已將我承祧伯父做兒子的,就是我現在的敝內,也是由伯父替我婚娶的。無如我伯母生性異常偏急,因嫌敝內不是她親生兒子的媳婦,覺得處處不能如她的意,每日從早到晚,囉哩囉唆的數說不住口,並且時常閒言雜語的,罵我不該成日的坐在家中喫喝不做事。我伯父是個懦弱不堪的人,歷來有些畏懼伯母,因伯母沒有生育,本打算納妾的,爭奈伯母不肯答應,所以只得將我承祧。及至承祧過去,又不如意,伯母卻發慈悲,許可伯父納妾了,但是須將我承祧的約毀了,等我夫妻出門之後,方可納妾。我伯父再三說,鳳春夫妻並不忤逆,又是沒有父母的人,便是不承祧給我做兒子,我如今還有一碗飯喫,也不忍將他夫妻推出門去。我伯母聽了不依,就爲這事和伯父大吵大鬧起來。我這時心想,我是一個男子漢,應該出外謀生,難道不受伯父養活,便沒有生路嗎?爲我倆夫妻使伯父伯母吵鬧不和,我再不走也太無顏了,因此即日帶了我媳婦出來,情願在翠花作坊裏做工。夫妻克苦度日,我在北京的生活情形,大哥是親眼看見的。我以爲我夫妻既經出來了,伯母必可以許伯父納妾,誰知竟是一句假話。伯父也無可如何,直到一月以前,伯父的老病復發,不能起牀,教伯母打發人到京裏來追我回去,伯母只是含糊答應。可憐伯父一日幾次問。鳳春回來了沒有?其實伯母並不曾打發人來北京叫我。前幾日,我伯父死了,伯母還不打算叫我回去,不料我劉家的族人當中,有好幾個是素行無賴的,我伯父在日,他們曾屢次來借貸,多被我伯父拒絕了。這回見我們父已死,又沒有兒子,就有族人來對我伯母說,要把兒子承繼給我伯父做兒子。我伯母明知他們這種承繼,完全是爲要謀奪遺產,自然不肯答應。可惡那些無賴,竟敢欺負我伯母是個新寡的婦人,奈他們不何,居然不出分說的大家蜂擁到我伯母家來,將伯父的喪事擱在一邊不辦,專一點查遺產的數目。家中豬牛什物,隨各人心喜的自由搬運出去,只把我伯母氣得捶胸頓足的痛哭。這時卻思念起我夫妻來了,立刻專人到這裏來叫我夫妻回去。我曾受過我伯父養育之恩,又曾承祧給他做兒子的,論人情物理,我夫妻本當立刻奔喪前去纔是,只是我知道我同族的那些無賴,多是極兇橫不法的東西,我若是從來住在我伯父家裏不曾離開,如今也不畏懼他們。無奈我夫妻已到北京多年,沒有回家去了,這時一個人要回去,那些東西定有與我爲難的舉動做出來。大哥的年紀比我大,閱歷比我多,膽量見識都比我好,我想求大哥跟我同回家去,沒有是非口舌固是萬幸,萬一他們真要與我爲難,我有大哥在跟前,就不愁對付他們不了,不知大哥青爲我辛苦這一趟麼?”

李存義道:“你老弟有爲難的事,我安有坐視不肯幫忙的?不過我和你是師兄弟,不是同胞兄弟,你姓劉,我姓李,你和異姓人有糾葛,我不妨挺身出頭幫助稱,如今要和你爲難的,是你劉家的族人,而所爭執的又是家事,我如何好插足在中間說話呢?”

劉鳳春道:“凡事只能說個情理。他們那些東西,固是以族誼爲重的,就不應該有這種謀奪遺產的舉動做出來。他們既不講族誼,我便可以不認他們做族人,拿他們作痞棍看待,也不爲過。大哥是個精明有主意的人,到那裏見機行事,若真個異姓人不好說話,何妨在暗中替我作主,使我的膽量也壯些,”

李存義嘆道:“有錢無子的人死了,象這種族人謀奪遺產的事實在太多,情形也實在太可惡。若在旁人,我決不能過問,如今在老弟身上的事,我陪你去走一遭就是,看他們怎麼來,我們怎麼對付。他們肯講理,事情自是容易解決,就是他們仗着人多勢大,想行蠻歡負孤兒寡婦,我們也是不怕人的。我近來正想去天津走一趟,看霍四爺到上海找外國人比武的事情怎樣?”

劉鳳春道:“霍四爺不就是霍元甲嗎?”李存義道:“不是他還有誰暱!”劉鳳春道:“我久聞他的名,可惜不曾會過。這回若不是因奔喪回去,倒想跟大哥去會會他。大哥怎麼知道他到上海找外國人比武呢?”李存義道:“我也正聽得人說。我與他雖有點兒交情,但是我這番在北京,已有多時不去天津了,久不和他見面,只聽得從天津來的朋友說,他見新聞紙上登載了外國大力士在上海賣武的廣告,便不服氣,巴巴的跑到上海去,要找那個大力士比武,不知究竟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此去順便會會他,並不須繞道耽擱時刻,老弟有何不可跟我同去。霍四爺爲人最愛朋友,他若聽說你族人欺負你伯母,謀奪遺產的情形,他必是一腔義憤,情願出力幫助你對付那些無賴。”劉鳳春道:“我與他初次相交,怎好拿這類家事去對他說呢?”李存義笑道:“我這話不過是閒談的說法,並不是真個要你說給他聽,求他出頭幫忙。我們事不宜遲,今日就動身去吧。”劉鳳春自是巴不得李存義立刻動身。當下二人便動身到天津來,會見了霍元甲之後,李存義替劉鳳春介紹了,彼此自有一番聞名仰慕的客套話,不用細說。

李存義開口問霍元甲道:“聽說四爺近來曾去上海走了一趟,是幾時纔回來的?”霍元甲笑問道:“老大哥怎麼知道我曾去上海走了一趟?”李存義道:“從天津去北京的朋友們,都說四爺這番到上海替中國人爭面子去了,說有一個西洋來的大力士,力大無窮,通世界上沒有對手,一到中國就在上海賣藝,登報要中國人去與他比武,已有多少武藝了得的人,上去與他比賽,都被他打的不能動了。四爺聽了這消息不服氣,特地到上海去,要替中國人爭回這場面子。我在北京聽了這話,雖相信四爺的手段,不是尋常練武藝的可比,只是不知道那西洋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哪吒太子,終覺有些放心不下,總想抽工夫到天津來打聽打聽,可恨一身的窮事,終日忙一個不得開交,哪裏能抽工夫到這裏來呢!今日因鳳春老弟有事邀到天津來,我思量既到了天津,豈可不到四爺這裏來看看,到底四爺去上海,是不是爲的這麼一回事?”

霍元甲點頭笑道:“事倒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其中也有些不對的地方。那大力士是英吉利人,是否通世界沒有他的對手,雖不可知,只是他登報的措詞,確是誇大的嚇人。中國人並沒有上去和他比賽的,只我姓霍的是開張第一個,耽擱了不少的時間,花費了不少的銀錢,巴巴的跑到上海去,不但武沒有比成,連那大力士是怎生一個模樣,也沒有見着。承老大哥的盛情關切,不說倒也罷了,說起來我真是嘔氣。”

李存義連忙問:“是何道理?”霍元甲只得將在上海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李存義道:“這也無怪其然,休說那奧比音是外國人,初次與中國人比賽,不能不謹慎,就是我們中國人和中國人較量拳腳,若是不相識的人,也多有要憑證人,先立下字據才動手的。不過四爺既沒有與奧比音見過面,更沒見過他的手段,怎肯一口答應他賭賽這麼多的銀兩呢?”

霍元甲笑道:“他的手段,我雖不知道,我自己的手段,自己是知道的。不是我敢在老大哥面前說誇口的話,我這一點點本領,在中國人跟前,哪怕是三歲小孩子,我也不敢說比賽起來能操勝券,和外國人比,不問他是世界上第幾個大力士,我自信總可以勉強對付的了。”李存義道:“四爺平日並不曾與外國人來往,何以知道外國人便沒有武藝高強的呢?”霍元甲道:“我也沒有到過外國,也不認識外國人,但是我有一個最好的朋友,是在外國多年的。他結交的外國朋友最多,他並且是個會武藝的。他曾對我說過,拳腳工夫,全世界得推中國第一。中國的拳腳方法,哪怕是極粗淺、極平常的,外國拳鬥家都不能理會。外國的大力士,固然是專尚蠻力,就是最有名的拳鬥家所使用的方法,也笨滯到了極處。日本人偷學了我國的摜交,尚且可以橫行天下,我們還怕些什麼呢?”李存義道:“論四爺的本領,不拘和什麼好手較量,栽跟斗的事,是誰也能斷定不會有的,我是一個完全不知道外國情形的人,因見外國的槍炮這麼厲害,種種機器又那麼靈巧,以爲外國的大力士,本領必也是了不得的,所以不免有些替四爺着慮,既是這般說,我卻放心了。”

霍元甲笑道:“我說一句老大哥聽了不要生氣的話,我這回摜下自己的正事不幹,巴巴的跑到上海乾那玩意,就爲的見此刻象老大哥這麼思想的人太多了,都是因看見外國強盛,槍炮厲害,機器厲害,一個個差不多把外國人看待得和神仙一樣,休說不敢和外國人動手動腳的比賽,簡直連這種念頭也不敢起。是這麼長此下去,中國的人先自把氣餒了,便永遠沒有強盛的時候。殊不知我中國是幾千年的古國,從來是比外國強盛的,直到近幾十年來,外國有些什麼科學發達了,中國才弄他們不過。除了那些什麼科學之外,我中國哪一樣趕他們不上?我中國入越是氣餒,他外國人越是好欺負。我一個人偏不相信,講旁的學問,我一樣也不能與他外國人比賽,只好眼望着他們猖獗,至講到拳腳工夫,你、我都是從小就在這裏面混慣了的,不見得也敵不過他外國人。我的意思並不在打勝了一個外國人,好藉此得些名譽,只在要打給一般怕外國人的中國人看看,使大家知道外國人並不是神仙,用不着樣樣怕他。”

李存義拍着大腿說道:“四爺這話絲毫不錯。如今的中國人怕外國人,簡直和耗子怕貓兒一樣了,尤其是做官的人怕的厲害,次之就是久住在租界上的人。四爺約了在上海租界上比賽,是再好沒有的了,巴不得將來有人在北京也是這麼幹一次。我明年倘若能抽出些工夫來,決定陪四爺到上海去,也助助四爺的威風。”

霍元甲喜道:“老大哥固能同去,我的膽量就更大了。我以爲這種事,是我們練武藝的人一生最大最重要的事,一切的勾當,都可以暫時擱起來,且同去幹了這件大事再說。不是老大哥自己說起願同去,我不能來相請,既有這番意思,我便很希望多得一個好幫手。”李存義欣然說道:“四爺和人動手,哪用得若幫助的人!我也因爲覺得這種事,是很大很重要的,才動了這同去看看的念頭,且到那時再說。我還有一句話要問四爺,有一條最要緊的,不知道那合同上寫明白了沒有,兩下動起手來,拳腳是無情的東西,倘使一下將奧比音打死了,那五千兩賭賽的銀子,能向他的保證人要麼?”霍元甲躊躇道:“這一條在合同上雖不曾寫明白,不過既是賭賽勝負,自然包括了死傷在內。他不能借口說我不應將他打死或打傷,便賴了五千兩銀子不給。好在明年到上海去,未較量以前,免不了還得與沃林會面,預防他藉口,臨時補上這麼一條也使得。”

李存義因劉鳳春急於要回去奔喪,不便久談,隨即告辭出來。從天津到劉鳳春的伯父家裏,只有十來里路,沒一會工夫就走到了。還相離有半里路遠近,就迎面遇見兩個年約三十來歲的粗漢,扛着一張紫檀木的香幾,氣吁氣喘的跑來。李存義也沒注意,劉鳳春忽立在一旁,向李存義使了個眼色,低聲說道:“快看吧,這便是我的本家。”李存義也立在道旁,讓扛香幾的過去,兩個粗漢望了劉鳳春一眼,同時現出很驚訝的神色,似乎想打招呼,因劉鳳春已掉轉臉去,只得仍扛着向前走。劉鳳春不由得旋走旋哭起來說道:“我伯父剛去世幾日,連肉還沒有冷,他們就這麼沒有忌憚的鬧起來了。”李存義看了這種情形,也蓄着一肚皮的怒氣,心裏計算要如何給點兒厲害他們看。劉鳳春號啕大哭的奔進大門,見堂中停了一具靈柩,以爲是已經裝殮好了的,就跪在旁邊哭起來。李存義一進大門,真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只見堂上堂下的人,各人臉上多現些驚慌之色,也有怒目望着劉鳳春的,也有帶些訕笑神氣的。堂上毫沒有居喪的陳設,靈柩的蓋還豎在一邊,再看柩內空空的,並沒有死屍,連忙推着劉鳳春說道:“且慢哭泣,尊伯父還沒有入棺,且到裏面見了伯母再說,有得你哭泣的時候。”

正說着,猛聽得裏面有婦人哭泣的聲音,一路哭了出來。劉鳳春一看,是自己伯母篷頭散發的哭出來了,平日兇悍的樣子,一點兒沒有了。劉鳳春忙迎上去叩頭,他伯母哭道:“我的兒!你怎麼這時候纔回來?你哪裏知道你的娘被人欺負得也快要死了啊!”劉鳳春自從承祧給他伯父做兒子之後,原是稱伯父母爲父母的,到他伯母逼着他夫妻出門的時候,便不許他夫妻再稱父母了。此時劉鳳春心裏還是不敢冒昧稱娘,及聽得伯母這麼說了,纔敢答道:“我爸爸剛去世,誰敢欺負我娘!這是我的師兄李存義,因聽得爸爸去世了,特來幫忙辦理喪事的。你老人家放心,不要着急,家裏的情形我已知道了。我劉家便沒有家法,難道朝廷也沒有國法了嗎?且辦了爸爸的喪事,再和這些混帳忘八蛋算帳。怎麼爸爸去世了這幾日,還不曾裝殮入棺呢?”

他母子說話的時候,李存義看擁在堂上的那些族中無賴,已一齊溜到下面一間房裏去了。便上前對劉母施禮道:“請伯母不要着急了,小侄這回同來,就是爲聽得鳳春老弟說起貴族人欺侮伯母的情形,存心來打這個不平的。世間不肖的族人也多,謀奪遺產的事也時常聽得有人說過,然從來沒有聽說象這樣擱着死者的喪事不辦,公然搶劫財物如貴族人的。這還了得。小侄是異姓人,本不應來干預劉家的事,不過象這樣的可惡情形,不要說我和風春是師兄弟,就是一面不相識的人,我也不能忍耐住不過問。我料想他們此時在下邊屋子裏,必是商量對付鳳春的方法,這件事得求伯母完全交給小侄來辦,不但伯母不用過問,便是鳳春也可以不管,不問弄出多大的亂子來,都由我一個人承當。”劉鳳春母子還不曾回答,只見那些族人都從那屋子裏蜂擁出來,走在前面的幾個痞棍,神氣十足的,盤辮子的盤辮子,捋衣袖的措衣袖,顯出要行蠻動手的模樣,口裏並不乾不淨的大聲說道:“是哪裏來的雜種!誰不知道劉老大六十多歲沒有兒女,今日忽然會鑽出這麼大的兒子來。我們族人不答應,看有誰敢來替劉老大做孝子,經我們族人打死了,只當踏死了一個螞蟻,拖下來打。”邊罵邊擁到院子裏來。

李存義看了這情形,險些兒把胸脯都氣破了,急回身迎上去,拱着雙手高聲說道:“你們現在昕我說幾句,劉鳳春承祧給他伯父做兒子,不是今天與昨天的事,他的媳婦是他伯父、伯母給他娶的,事已十多年了,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近年來鳳春因在北京做生意,回家的時候稀少,誰知你們因此就起了不良的念頭!”

李存義的話才說到這裏,衆族人中有一個大叱了一聲,其餘的也就跟着齊向李存義連連的喊叱,只叱得李存義虎眉倒豎,豹眼圓睜,大聲吼着問道:“你們有話何不明說,是這般放屁似的叱些什麼!”其中即有一人應聲說道:“劉鳳春承繼的事,劉家同族的固是人人知道,不過毀繼的事,也是人人知道。倘不毀繼,何至兩口子被驅逐到北京去學做翠花。在十年前已經驅逐出去了,如今忽然跑回來做孝子,這種舉動,只能欺負死人,不能欺負活人。”李存義道:“這些話,我不是劉家的人,不和你們爭論。劉鳳春是不是在十年前曾被他承繼的父親驅逐,此刻他父親已死了不能說話,但是他承繼的母親尚在,如果他母親開口,說出不認劉鳳春做兒子的話,劉鳳春還賴在這裏要做孝子,你們當族人的,儘管出頭治劉鳳春以謀奪遺產之罪,若他母親已承認他是兒子了,便輪不到你們族人說話。”

當下就有一個形象極兇惡的族人,伸拳捋袖的喝罵道:“放屁!你是什麼東西?輪不到我們當族人的說話,倒應該輪到你這雜種說話嗎?這是我劉家的事,不與異姓人相干。你是識趣的,快滾出去,便饒了你,休得在這裏討死。”李存義聽了這些話,心裏自是忿怒到了極處,只是仍勉強按納住火性,反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我本不姓劉,不能過問劉家的事。但是我看你們也不象是姓劉的子孫,誰也不知你們是哪裏來的痞棍,假冒姓劉的來這裏欺孤虐寡,想發橫財。我老實說給你們聽,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不給我李存義知道便罷,既是已給我知道了,就得看你們有多大的能爲,儘管都施展出來。我素來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你們若仗着人多勢人,想欺負鳳春母子和我李存義,就轉錯念頭了。專憑空口說白話,料你們是不肯相信的,且待我做個榜樣給你們瞧瞧。”李存義當進劉家大門的時候,早已留神看到天井裏,有一條五尺多長、一尺多寬、四寸來厚的石凳,大概是暑天夜問乘涼坐的,看見這石凳之後,心中便已有了計算了。此時說了這篇話,幾步就搶到那石凳旁邊,並排伸直三個指頭,在石凳中間只一拍,登時將石凳拍的譁喳一聲響,成了兩段,並拍起許多石屑,四散飛濺。衆族人眼睜睜看了這種神勇,沒一個不驚的臉上變了顏色。李存義乘勢說道:“我看你們都做出要用武的樣子,這是弄到我本行來了,你們自信身體比這石凳還要堅硬,就請上前來嚐嚐我拳頭的滋味。”

其中也有兩個年輕,略練了些兒武藝,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打算上前和李存義拚一下,卻被年老的拉住了說道:“我們族間的家事,用不着和外人動武。我們且看他姓李的能在劉家住一輩子!”說罷,如鳥獸散了。李存義這才一面幫着劉鳳春辦理喪葬,一面教劉鳳春的母親出名,具稟天津縣,控告那些掠奪財物的族人。湊巧遇着一個很精明的縣官,查實了劉家族人欺凌孤寡的情形,赫然震怒,將那幾個爲首兇惡的拘捕到案,重責了一番,勒令將搶去的錢財器物,悉數歸還,並當官出具甘結,以後不再借端到劉鳳春家中滋事。‘

此時劉鳳春的武藝,雖趕不上李存義那般老到,然也有近十年的工夫,尋常拳教師,已不是他的對手了。就因從此須提防着族人來欺負的緣故,越發寒暑不輟的用苦功,不多時也在北方負盛名了,如今在北幾省說起劉鳳春,或者還有不知道的,只一提“翠花劉”三字,不知道的就很少了。

李存義幫着劉鳳春將家務料理妥當之後,因劉鳳春不能即時回北京,李存義只得獨自迴天津,復到曲店街淮慶藥棧,會見霍元甲,約定了次年去上海的日期,纔回北京度歲。

此時李存義在北京住家,有許多喜練武藝的人,欽佩他的形意拳工夫一時無兩,都到他家裏來,拜他爲師,從事練習,因此他的徒弟極多。不過從他最久、他最得意的徒弟,只有尚雲祥、黃柏年、郝海鵬幾個人。他自己是個好武藝的人,也就歡喜和一般會武藝的結交。北京是首都之地,這時還有些鏢行開設着,武藝高強的,究竟薈萃的比較外省多些,凡是略有些兒名頭的,無不與他有交隨,常來往,因此他家裏總是不斷的有些武術界名人來盤桓談論。尤其是新年正月裏,因有拜年的積習,就是平日不甚到他家裏來的,爲拜年也得來走一趟。

這日來了一個拜年客,他見面認得這人姓吳名鑑泉,是練內家工夫的,在北京雖沒有赫赫之名,然一般會武藝的人,都知道吳鑑泉的本領了得。因爲吳鑑泉所練的那種內家工夫,名叫太極,從前又叫做綿拳,取纏綿不斷及綿軟之意,後人因那種工夫的姿勢手法,處處不離一個圓字,彷彿太極圖的形式,所以改名太極。相傳是武當派祖師張三丰創造的,一路傳下來,代有名人。到清朝乾、嘉年問,河南陳家溝子的陳長興,可算得是此道中特出的人物。陳長興的徒弟很多,然最精到最享盛名的,只有楊露禪一個。楊露禪是直隸人,住在北京,一時大家都稱他爲“楊無敵”。楊露禪的徒弟也不少,惟有他自己兩個兒子,一個楊健侯,一個楊班侯,因朝夕侍奉他左右的關係,比一切徒弟都學得認真些。只是健侯、班侯拿着所得的工夫與露禪比較,至多也不過得了一半。班侯生成的氣力最大,使一條丈二尺長的鐵槍,和使白蠟杆一般的輕捷。當露禪衰老了的時候,凡要從露禪學習的,多是由班侯代教,便是外省來的好手,想和露禪較量的,也是由班侯代勞。有一次,來了一個形體極粗壯的蠻人,自稱槍法無敵,要和露禪比槍。露禪推老,叫班侯與來人比試。那人如何是班侯的對手,槍頭相交,班侯的鐵槍只一顫動,不知怎的,那人的身體,便被挑得騰空飛上了屋瓦,槍握在手中,槍頭還是交着,如鰾膠粘了的一般。那人就想將槍抽出也辦不到,連連抽撥了幾下,又被班侯的槍尖一震,那人便隨着一個跟斗,仍舊栽下地來,在原地方站着。那人自是五體投地的佩服,就是班侯也自覺打的很痛快,面上不由得現出得意的顏色。不料楊露禪在旁邊看了,反做出極不滿意的神氣,只管搖頭嘆道:“不是勁兒,不是勁兒!”班侯聽了,心裏不服,口裏卻不敢說什麼,只怔怔的望着露禪。露禪知道班侯心裏不服,便說道:“我說你不是勁兒,你心裏不服麼?”班侯這才答道:“不是敢心裏不服、不過兒子不明白要怎麼纔算是勁兒?”楊露禪長嘆道:“虧你跟我練了這麼多年的太極,到今日還不懂勁。”邊說邊從那人手中接過那枝木槍,隨意提在手中,指着班侯說道:“你且刺過來,看你的勁兒怎樣?”他們父子平日對刺對打慣了的,視爲很平常的事,班侯聽說,即挺槍刺將進去,也是不知怎的,楊露禪只把槍尖輕輕向鐵槍上一擱,班侯的鐵槍登時如失了知覺,抽不得,刺不得,撥不得,揭不得,用盡了平生的氣力,休想有絲毫施展的餘地,幾下就累出了一身大汗。楊露禪從容問道:“你那槍是不是勁兒?”班侯直到這時分才心悅誠服了。

吳鑑泉的父親吳二爺,此時年才十八歲,本是存心要拜楊露禪爲師,練習太極的。無奈楊露禪久已因年老不願親自教人,吳二爺只得從楊班侯學習。楊班侯的脾氣最壞,動輒打人,手腳打在人身上又極重,從他學武藝的徒弟,沒一個經受得住他那種打法,至多從他學到一、二年,無論如何也不情願再學下去了。吳二爺從十八歲跟他學武藝,爲想得楊班侯的真傳,忍苦受氣的練到二十六歲,整整的練了八年。吳二爺明知有許多訣竅,楊班侯祕不肯傳,然沒有方法使楊班侯教授,惟有一味的苦練,以爲熟能生巧,自有領悟的時候。誰知這種內家工夫,不比尋常的武藝,內中祕訣,非經高人指點,欲由自己一個人的聰明去領悟,是一輩子不容易透澈的。這也是吳二爺的內功合該成就,湊巧這回楊班侯因事出門去了,吳二爺獨自在楊家練工夫,楊露禪一時高興,閒操着兩手,立在旁邊看吳二爺練習,看了好大一會時間,忽然忍不住說道:“好小子,能喫苦練工夫,不過工夫都做錯了,總是白費氣力。來來來,我傳給你一點兒好的吧!”吳二爺聽了這話,說不出的又高興又感激,連忙爬在地下對楊露禪叩頭,口稱:“求太老師的恩典成全。”楊露禪也是一時高興,將太極工夫巧妙之處,連說帶演的,盡情說給吳二爺聽。吳二爺本來聰穎,加以在此中已用過了八年苦功,一經指點,便能心領神會。楊班侯出門耽擱了一個月回來,吳二爺的本領已大勝從前了,練太極工夫的師弟之間,照例每日須練習推手,就在這推手的裏面,可以練出無窮的本領來。這人工夫的深淺,不必談話,只須一經推手,彼此心裏就明明白自,絲毫勉強不來。楊班侯出門回來,仍舊和吳二爺推手,才一粘手,楊班侯便覺得詫異,試拿吳二爺一下,哪裏還拿得住呢?不但沒有拿住,稍不留神,倒險些兒被吳二爺拿住了,原想不到吳二爺得了真傳,有這麼可驚的進步。當推手的時候,楊班侯不曾將長袍卸下,此時一踏步,自己踏着了自己的衣邊,差點兒跌了一交。吳二爺忙伸手將楊班侯的衣袖帶住,滿口道歉,楊班侯紅了臉,半晌才問道:“是我老太爺傳給你的麼?”吳二爺只得應是。楊班侯知道工夫已到了人家手裏去了,無可挽回,只好勉強裝作笑臉說道:“這是你的緣法,我們做兒子的,倒趕不上你。”從此,楊班侯對吳二爺就象有過嫌隙的,無論吳二爺對他如何恭順,他只是不大睬理。

吳二爺知道楊班侯的心理,無非不肯拿獨家擅長的太極,認真傳給外姓人,損了他楊家的聲望。自己飲水思源,本不應該學了楊家的工夫,出來便與楊家爭勝,只得打定主意,不傳授一個徒弟,免得招楊家的忌。自己的兒子吳鑑泉,雖則從小就傳授了,然隨時告誡,將來不許與揚家爭強鬥勝。一般從楊家學不到真傳的,知道吳二爺獨得了楊露禪的祕訣,爭着來求吳二爺指教。吳二爺心裏未嘗不想揀好資質的,收幾個做徒弟,無奈與楊家同住在北京,楊健侯、楊班侯又不曾限制收徒弟的名額,若自己也收徒弟,顯系不與楊家爭名,便是與楊家爭利,終覺問心對不起楊露禪,因此一概用婉言謝絕。

一日,吳二爺到了離北京三十多里的一處親戚家裏做客,湊巧這家親戚有一個生性極頑皮的小孩,年齡已有十五、六歲了,時常在外面和同鄉村的小孩玩耍。小孩們有什麼道理,三言兩語不合,每每動手打起來。他這親戚姓唐,頑皮小孩名叫奎官。唐奎官生性既比一般小孩頑皮,氣力也生成比一般小孩的大,不動手則已,動手打起來,總是唐奎官佔便宜。平日被唐奎官打了的,多是小戶懦弱人家的小孩,只要不曾打傷,做父母見長的,有時尚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只有將自家小孩責罵一頓,吩咐以後不許與唐奎官一同玩耍罷了,也沒人認真來找唐家的人理論。惟有這番唐奎官把同村李家小孩的鼻頭打壞了,打得鮮血直流不止。李家雖不能算是這鄉村裏的土豪惡霸,然因一家有二、三十口男丁,都是趕腳車和做粗重生活的,全家沒一個讀書識字的人,李家在這鄉村居住的年代又久,左鄰右舍,非親即故。這日忽見自己家裏的小孩,哭啼啼的回來,臉上身上糊了許多鮮血,初見自然驚駭,及盤問這小孩,知道是被唐奎官打成了這個模樣。這小孩的父親、哥子便大怒說道:“這還了得?唐家那小雜種,專一在外面欺負人,也不知打過人家多少次了,如今竟敢欺到我們家裏來了,我們決不能饒恕他。”這小孩原來只打壞了鼻頭,鼻血出個不止,並沒有受重大的損傷。無如李家是索來不肯示弱讓人的,有意教這小孩裝出受了重傷的樣子,躺在門板上,用兩個扛抬起來,由小孩的父親、母親哭哭啼啼的,率領一大羣男女老少,磨拳擦掌擁到唐家來。登時喊的喊,罵的罵,將唐家鬧的烏煙瘴氣,儼然和遭了人命官司的一樣。唐家除了唐奎官是個頑皮小孩,糊里糊塗的不知道輕重利害而外,一家男女多是老實忠厚人,從來不敢做非分的事。奎官平日在外面頑皮撞禍,因不曾有人鬧上門過,家裏人終是睡在鼓裏,哪裏知道呢?如今陡然弄得這樣的大禍臨門,一家人都不知不覺的嚇慌了手腳。唐奎官的父親,和吳二爺是姨表兄弟,此時年紀已有五十來歲了。奎官是他最小最鍾愛的兒子,當下看門板上躺着的小孩,鮮血模糊,奄奄一息,問明緣由,見說是和奎官在一塊兒玩耍,被奎官打成了這種模樣,特地扛到這裏來,非要奎官償命不可。奎官的父親,還不相信奎官有這般膽量、這般兇惡,敢平白將人打到這樣,一疊連聲的叫奎官出來對質。哪知道奎官乖覺得厲害,自打了李家的小孩回家,就逆料着這場是非必然上門,獨自躲在大門外探看動靜。當李家一大羣男女蜂擁前來的時候,遠遠的就被唐奎官看見了,哪敢回家送信,早已一溜煙逃跑的無影無蹤了。他父親大叫了幾聲“奎官!”沒人答應,忙教奎官的哥子去尋找,也尋找不着,李家的人就更加吵鬧的兇狠了。奎官的父親以爲這小孩傷重要死了,自己的兒子又逃的不知去向,心裏又慌又急,竟不知這交涉應如何談判,其餘的人也不知怎生處理纔好。

虧得吳二爺是個膽大心細的人,看門板上小孩的面容呼吸,都不象是曾受重傷的,鮮血分明從鼻孔裏流出來。鼻孔流血是極平常的字,見自家表兄弟嚇得沒有主張,便對姓李的說道:“你們用不着這麼橫吵直鬧,就是打死了人,照國家的律例,也不過要兇手償命,只這麼吵鬧是不能了事的。如今憑你們一方面說,這孩子是和唐奎官在一塊兒玩耍,被奎官打成了這個模樣,此刻奎官不在家裏,不能當面問他,究竟是不是他打傷的還不能定。”小孩的父親不待吳二爺說下去,即吼起來截住說道:“不是他打傷的,難道我們來誣賴他?我們東家不下馬,西家不泊船,單單扛到這裏來,不是唐奎官打傷的是誰打傷的?此刻他自己知道打傷了人,畏罪潛逃了,我們只知道問他的父兄要抵命。”吳二爺點頭道:“不錯,他們小孩在一塊兒玩耍的時候,我不在跟前,我本不能斷定不是唐奎官打的。我只問你:還是親眼看見唐奎官還是聽得這孩子說的呢?”李家的人說道:“有許多同玩的小孩看見,他受傷的也是這般說,若是我們大人在旁邊看見,就由那小子動手打嗎,打了就放他逃跑嗎?”吳二爺道:“打傷了什麼地方?我也略知道一點兒傷科的藥方,且待我看看這傷勢有救無救!”說時,走近門板跟前,只一伸手握小孩的脈腕,便不由得大笑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好好的一個人,就只出了幾滴鼻血,此外毫無傷損,怎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扛屍一般的扛到這裏來,把人家小孩嚇的逃跑不知去向,這是何苦!”

幾句話說得李家的人惱羞成怒,羣起指着吳二爺罵道:“你是哪裏來的?我們與唐家理論,和你什麼相干?你不要在這裏神氣十足。唐奎官這小子,專一在外面欺負人家小兒女。這一帶幾里路以內的小孩,誰沒被他打過?這回大膽打到我們李家來了,你去外邊打聽打聽,看我李家可是容易受人欺負的?現在我家的人已經被他唐奎官打傷到這般模樣,有目共見,難道能由你一個人說毫無傷損就罷了不成!”吳二爺仍是和顏悅色的說道:“有傷的果然不能由我一個人說無傷,但是本沒有受傷的,又何能由你們硬賴有傷呢?”旋說旋向唐奎官的父親道:“老弟不要着急,這些東西分明是一種無賴敲竹槓的行爲,我擔保這小孩除了幾滴鼻血之外,毫無傷損,且聽憑他們吵鬧,不用理會。第一要緊的是奎官這孩子,被他們這般其勢洶洶的一來,嚇得逃跑的不知去向,須趕緊派人四處尋找,提防真個弄出亂子來。次之,就得打發人拿老弟的名片,去將本地方明理的紳士多請幾位到這裏來,憑他們判斷,能了結便了結,倘不能了結,哪怕告到官府,就和他姓李的打一場官司,事到臨頭也說不得了!”

唐奎官父親素知道吳二爺是個老成謹慎的人,見他這麼說,料知他必有把握,當下也就把勇氣鼓起些兒來了,加以自己心愛的兒子奎官被嚇得逃跑了,經吳二爺一提醒,越發着急,也不與李家的人爭論,即依着吳二爺的話,派人分頭照辦。李家的人因爲歷來知道唐家的人都老實可欺,纔有這種欺詐的舉動,以爲唐家看了這鮮血模糊、奄奄一息的小孩,又有同去的人一號哭吵鬧,必然嚇慌了手腳,託人出來求和,賠償若干醫藥費了事,決無人能看出是裝傷詐索的舉動。想不到偏巧遇着吳二爺來了,這種舉動,如果認真打起官司來,自是李家理屈,並且裝傷詐索的聲名,傳揚出去也不好聽。暗忖唐家既有吳二爺作主,這番十九討不了便宜,與其等到本地方紳士來了,說出公道話來,弄得面子上難看,不如趁那些紳士還不曾來的時候,想法子先站穩腳步。粗人的思想究竟有限,以爲這事是壞在吳二爺手上,若沒有吳二爺,唐家的人是好對付的。本來李家的人,多是野蠻性質,心裏既痛恨吳二爺,就想動手且把吳二爺打走了再說。

吳二爺此時的年紀,已將近六十了,專從表面上,如何看得出是身懷絕藝的來,故意與吳二爺辯論,罵出許多粗惡不堪的話來,打算激怒吳二爺先動手。吳二爺雖然年老,卻是忍耐不住,這邊既存心要打吳二爺,當然三言兩語不合,便動起手來了。吳二爺手中拿着一根尺來長的旱菸管,哪裏把這些人看在眼裏!每人手腕上敲一旱菸管,受着的就痛的不敢上前了,只有十多個男子,不過一霎眼工夫,都被敲的抱着手腕跑了。跟來的老弱婦孺,見男子被打跑,也都隨着跑出去,僅剩了躺在門板上裝傷的這個小孩,不跑心裏害怕,要跑卻又記着父母吩咐裝傷的話。正在爲難的時候,吳二爺忽然湊近他身邊,舉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笑嘻嘻的說道:“你這小子還在這裏裝什麼假,你瞧他們不是都跑回去了嗎?”小孩子果然容易上當,真個一蹶劣爬起來,跳下地就待往外跑。吳二爺一把拉住笑道:“這門板是你家的,並沒有多重,你自己肩回去吧!”這小孩已有十四、五歲了,鄉間十四、五歲的小孩,挑動幾十斤的擔子是極平常的事,一片門板沒有肩不起的,聽了吳二爺的話,哪裏顧得自己是裝傷的人,當即將門板頂在頭上,急匆匆的去了。吳二爺忍不住哈哈大笑。

唐家的人也多以爲這一場駭人的禍事,就此不成問題了,請來了本地幾位紳士,聽說這種情形,大家笑談了一陣,各自回家去了。唐奎官也找尋了回來,經他父親責罰一頓,便是吳二爺也沒把這回事放在心裏了。誰知才過了一夜,次日絕早,吳二爺還睡着沒有起牀,唐家的人就到他牀前將他推醒,說道:“不得了,門外來了許多李家的人,指名要你出去見個高下。”吳二爺毫不在意的答道:“要見高下就見高下,我去會他們便了!”說着正待起來,他表兄弟慌里慌張的跑進來說道:“二哥,這事怎麼辦?李家那些混帳東西,簡直象要來找你拚命的樣子。我剛纔出去瞧了一下,都是金剛一般的漢子,至少也有百十個。二哥這麼大年紀了,怎好去與他們動手呢?”吳二爺已披衣坐起來說道:“豈有此理!難道這裏是沒有王法的地方嗎?老弟剛纔出去,他們對老弟怎麼說?”他表兄弟道:“他們倒沒說旁的話,只說知道二哥是北京有名的好手,昨夜已顯得好本領,今日特來見個高下。”吳二爺問道:“他們手上都帶了傢伙沒有?”他表弟道:“好象多是空手,不見有帶了兵器的。”吳二爺道:“他們昨夜已和我動過手的,如今又來找我,可知是存心要與我爲難。我活到六十歲,不曾被人家喫住過,若今日被他們一嚇便不敢出頭,也沒面目再回北京見人了。只可恨我平日不肯收徒弟,這回又不曾帶鑑泉同來,少了一個幫手,不免喫虧些。但是事已至此,也沒有方法可想了。老弟快去弄些兒點心給我喫了充充飢,免得鬥久了疲乏。”他表弟着急道:“二哥難道真個出去與他們打嗎?常言:”好漢難敵三雙手‘,儘管二哥的武藝了得,已經是六十歲的老頭了,如何能敵得過百多個兇漢?並且昨夜是爲我家奎兒的事,打了他們,萬一二哥出去,有個一差二錯,教我良心上怎麼對得起二哥!“吳二爺連連擺手道:”此時豈是說這類客氣話的時候,他們既指名和我見個高下,我不出去,難道你出去能行嗎?“他表弟道:”我出去有什麼不行?這地方誰也知道我不會武藝,他們決不至動手打我,只要二哥趕緊從後門去避開一時半刻,我就去向他們說,二哥昨夜已經回北京去了。“吳二爺聽了不由生氣道:”快收起你這些不象漢子說的話。我寧可伸着脖子把頭給他們斷了,也不肯從後門逃跑。休得再多說閒話,耽誤時刻,使他們疑心我畏懼,快去弄點心來!“

他表弟知不能勸阻,只得跑出去一面弄點心,一面打發人從後門飛奔去北京,給吳鑑泉送信。吳二爺在裏面用點心,大門外已和反了一般的吆喝起來了。吳二爺也不理會,從容用過了點心,結束了身上衣服,依舊提了那根尺來長的旱菸管,緩緩的踱出大門。唐家大門外是一塊很大的草坪,只見無數的健漢,坐的坐,立的立,將這草坪團團圍困了數重,只有四五個象把式裝束的大漢,在草坪中來回的走動,彷彿是等待廝殺的樣子,各人手中果然多沒有兵器,不過每人的腰間都凸出來,卻看不出是纏了什麼?吳二爺看了這情形,明知這些兇漢存心要和他久鬥,使他疲乏,但他既不屑偷逃,就只得死中求活,打算仗着生平本領,衝出重圍。當下走到大門外,便含笑向圍住的人說道:“你們就是因昨夜詐索不遂,反被我打跑了,不服這口氣,此時特地邀齊了幫手來圖報復的麼?”在坪中走動的五個大漢,見吳二爺出來,連忙分做四方立着,中間一個邊向吳二爺打量邊回答道:“不差,不差!難得你這種好漢到我們這地方來,我們是要領教領教的。”這大漢答話,周圍坐在地下的,都立了起來,一個個準備抵敵的神氣。吳二爺並不與坪中五個大漢交手,大踏步向圍住的人跟前衝去,五個漢子哪裏肯放呢,一齊打過來。只見吳二爺兩條胳膀一動,先近身的三個同時都跌倒一丈開外,後兩個忙低下身體搶過去,以爲不至遠跌,誰知才一靠近吳二爺的大腿,就身不由己的騰空又拋去一丈多遠近,只跌得頭暈眼花,險些兒掙扎不起。吳二爺連正眼也不瞧他們一下,直向重圍外走去。那跌倒在地的五人齊聲喊道:“這老鬼近身不得,你們快拿灰袋撒去,打瞎他兩眼,看他如何走?”

吳二爺萬分想不到五人這般一喊,四圍的人登時各從腰間取出一個白色布袋來,石灰即彌空而下。吳二爺的兩眼,因年老已不如少年時明亮,加以眯了石灰,頓時痛的熱淚直流,睜眼不得,既不能睜眼,便不能舉步,只得立住不動。衆人見吳二爺緊閉雙目,呆立不動,那敢怠慢,蜂擁上前,拳足交下。不知吳二爺被衆人打得怎樣,且俟第五十二回再說。

第五十二回

服仙丹決計收徒弟

出王邸飛箭殺追兵

話說吳二爺緊閉雙目,立着不動,明知自己雙眼既不能睜開,想動手打出重圍是辦不到的。逆料衆人當中,沒有了不得的武藝,身上就給他們打幾下,也不至受如何的傷損,只運起全身的氣功來,聽憑衆人擺佈。衆人見吳二爺閉目不動,果然爭着上前,拳足交下,初打時並不覺得有異,打踢了幾十下之後,動手的纔不由的叫起苦來。原來揮拳的,拳頭忽然腫得和碗口一般大;踢腳的,腳杆腫得和吊桶一般粗,並且麻木得如失了知覺。哪些還不曾打着吳二爺的看了,才知道是這般打不得,登時改變了方法,揪住吳二爺的辮髮,拖翻在地,打算用力大的人將他按住,拿帶來的石灰袋壓塞七孔,使他不能通呼吸,便不愁悶不死他。

吳二爺以爲他們只是用拳腳敲打,但須把氣功運起來,使自己皮膚中發生反射抵抗,已足對付了,誰知他們竟下這種毒手?吳二爺兩眼原已痛的不能睜開,只聽得壓在身上的人喊拿石灰包來,才覺得是這般聽憑他們擺佈不妙,但是想掙紮起來,壓在身上的人哪裏肯放鬆半點呢?任憑吳二爺的內功好到如何程度,怎奈年紀大了,沒有持久的力量。這邊人多,可以替換着動手,吳二爺幾下不曾掙扎得起,就只好咬緊牙關等死,便是氣功也提不起來了。他表弟看了這危急情形,只得跑出來向衆人說道:“你們都是些年輕力壯的,是這般以多勝少,就把他這個老頭兒處死了,也算不得你們有本領,並且你們都是本地方人,果然打出了人命,有誰能脫的了干係?”衆人中爲首的出來答話道:“我們不預備和他打一場人命官司,也不到這裏來了。京兆人誰不知道他吳二爺是個好漢,好漢出門被人家打死了,照例只當是打死一隻狗。”他表弟道:“這是什麼話!你們若憑證人說好了比武,個對個打死了,自然打不起官司,告不成狀,如今你們一百多個精壯漢子,叢毆一個年逾花甲的老頭,還用石灰袋將他的雙眼弄壞,你們自問天良說得過去麼?”他表弟從來老實不會說話,這回情急無奈,逼得說出這些話來,卻發生了效力。衆人既覺悟了是這麼打出人命來,免不了受累,再看吳二爺已昏死過去了,只嚇得一窩蜂逃跑。他表弟見他昏死在地,也嚇得什麼似的,連忙教家裏人拿薑湯來灌救。

薑湯還不曾取來,只見吳二爺已張開兩眼,一面用手揉着,一面說道:“老弟請過來攙扶我一下,我這番喫了這種大虧,不恨別的,只恨我自己爲什麼不收幾個徒弟,以致這麼年紀出門,還是單身一個人!若有徒弟,哪怕他們再來多些,我也不至喫這般結實的虧。”他表弟道:“這些混帳東西也太可惡了,邀集一百多人來打一個人,若不指名去告他們,他們也太把我們當好欺負的了。好在他們爲首幾個人的姓名、居處,我都知道,這回事是因我家鬧出來的,打官司需用的錢,便要我賣田當地,我也情願拿出來,只要出了這口惡氣。”邊說邊攙扶吳二爺起來,吳二爺搖着頭說道:“這有什麼官司可打!在你看起來,以爲他們一百多人來打我一個,算是欺負我,在我卻以爲他們越是來的人多,越是瞧得起我,我若是存心畏懼他們,你既經指點我,教我走後門暫且避開一步,我何妨依你的避開呢?爲的是不情願示弱,哪怕就被他們打死了,我若喉嚨裏哼了一聲,也算不得是個漢子。休說他們連傷我的能爲都沒有,憑什麼配和我打官司?”他表弟既是一個老實怕事的人,怎麼會存心和人家打官司呢?其所以對吳二爺這麼說,爲的是恐怕吳二爺爲他家小孩在外闖禍的事,喫了這大的虧,心裏不甘,不是這般說說,顯得他太不懂人情了,見吳二爺這麼說,便道:“爲我家那不爭氣的孽畜,害二哥如此受累,不設法出這口惡氣,教我心裏怎生過得去?”吳二爺道:“這些話不用說了,倒使我聽了不快活,只快去僱一輛車來,送我回家去。我得好好的將養幾日,方得復原。”

正說着,只見一個少年飛奔前來。原來是吳鑑泉在家得了那人的報告,哪敢怠慢,恨不得插翅飛到這裏來,無如路隔二、三十里,便是飛也來不及。吳鑑泉見面聞知了相打的情形,只氣得磨牙頓足,悔恨不曾隨侍父親左右,當即僱車伺候吳二爺一同回家。吳二爺睡在牀上,忽將吳鑑泉叫到牀前,流淚說道:“我實在是年紀老了,血與氣原來都不如少年時充足,這番因相持過久,身上雖不曾受傷,氣分上卻傷損得太厲害。內家工夫最要緊就是這個氣字,如今氣分受傷到這步田地,我自知是不可救藥的了。我其所以在唐家的時候不說這話,並不是怕喪我一生的威名,實是怕傳播出去,使後來練武藝的人以我爲鑑戒,說內功是招打的幌子,不肯教子弟學習。我生平的武藝,早已盡情傳給你了,除平日常對你說的訣竅外,並沒有其它訣竅。工夫只要喫得苦,持之有恆,自然由熟生巧,由巧通神,自己沒有工夫做到,儘管所有的訣竅都懂得,也是不中用的。我沒有旁的遺囑,只依着我平日所傳授的,朝夕不間斷的下苦工夫做去,便算是你克家令子。我一生沒收外姓徒弟,是我一生的恨事,如今悔也來不及了。你將來工夫練成之日,不可再和我一樣不肯傳人。”

吳鑑泉聽得自己父親吩咐這些話,忍不住伏在牀沿痛哭起來。吳二爺道:“你何須如此悲傷!世間沒有不死的人,我如今活到了六十多歲,還不是應死的時候到了嗎?我這回便不和他們打這一場,也是免不了要死的。你一個人沒有幫手,趕緊去預備後事吧。有一句俗語道得好:”父母老死,風流孝子‘,不要哭了。“吳鑑泉恐怕哭得自己父親難過,只得勉強收住哭聲,拭乾眼淚,忽見當差的進來報道;外面來了一個老道人,要見少爺有話說。吳鑑泉道:”我沒有熟識的老道人,去回他我此刻有事沒工夫見客,請他改日再來吧!“當差的道:”已是這麼回過了,他說他的事最要緊,若少爺不出去,他自會進來。“吳二爺對吳鑑泉道:”他既這麼說,想必是有緊要的事,去見見何妨呢?“吳鑑泉只得出來,走到廳堂上,只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道人,身穿青色道袍,頂上頭髮散披在腦後,如青絲一般,並不花白,腳下青襪套着麻綰草鞋,象是從遠道來的。吳鑑泉見是不曾會過的,便走上去抱了抱拳說道:”道長有何貴幹見訪?“那道人兩眼不住的將吳鑑泉打量,也合掌當胸答道:”貧道從武當山來此,有道友託貧道帶一顆丹藥,送給這裏吳二爺,請你轉交給他吧。“旋說旋從腰間取出一個紙包來,遞給吳鑑泉。

吳鑑泉只當是自己父親有朋友在武當山,不敢怠慢,忙伸雙手接了,一面讓道人就坐,一面捧着紙包到吳二爺牀前來,將道人說話的情形說了,並呈上紙包。吳二爺聽說是武當山來送丹藥的,忙揮手教吳鑑泉將道人請進來。吳鑑泉復轉身走出廳堂,誰知那道人已不見了,隨即追出大門,向兩頭張望,不但不見那道人,連過路的人也沒有。吳鑑泉覺得詫異,回身問當差的,也說不曾看見那道人走大門出去。吳鑑泉又在四處尋覓了一陣不見,纔回到吳二爺牀前,把這怪異的情形說了。吳二爺打開那紙包,便聞到一種異香撲鼻,非蘭非麝,包內一顆梧桐子大小的丹藥,半邊火也似的紅,半邊漆一般的黑,放入掌心中,團團旋轉不定。吳二爺對吳鑑泉笑道:“合是我命不該絕,這必是張三丰祖師賜我的丹藥,你快去廳堂上擺設香案,待我掙紮起來,當天謝了祖師活命之恩,再服這丹藥。”

吳鑑泉此時年輕,心裏還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但是吳二爺自服下這顆丹藥,精神陡長,比前越發健朗了。從此,有資質好的徒弟來拜師,吳二爺便不拒絕了。吳、楊兩家的太極拳法,雖都是由楊露禪傳授下來的,然因吳二爺招收徒弟的緣故,楊家這方面的人,對之總覺有些不滿,但又不便倡言吳二爺所學的非楊氏真傳。

楊露禪死後,京城裏便喧傳一種故事,說楊露禪在將死的前一日,就打發人通知各徒弟,說師傅有事須出門去,教衆徒弟次日上午齊集楊家,師傅有話吩咐,衆徒弟見老年的師傅要出門,自然如約前來送別。次日各徒弟走到楊家門首,見門外並無車馬,不象師傅要出門的樣子,走進大門,只見露禪師傅盤膝坐在廳堂上,班侯、健侯左右侍立。衆徒弟挨次立在兩旁,靜侯露禪師傅吩咐。露禪師傅垂眉合目的坐着,直待所有的徒弟都到齊了,才張眼向衆徒弟望了一遍,含笑說道:“你們接了我昨日的通知,以爲我今日真是要出門去麼?我往常出門的時候,並不曾將你們傳來,吩咐過什麼話,何以這回要出門,就得叫你們來有話吩咐呢?因爲我往常出門,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年半載,仍得回家來和你們相見。這回卻不然,我這回出門,一不用車,二不用馬,這一去就永遠不再回家,永遠不再和你們會面,所以不能不叫你們來,趁此時相見一次。至於我要吩咐的話,並沒有旁的,就只盼望你們大家不要把我平日傳授工夫的拋棄了,各自好好的用功做下去,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來問你們這兩個師兄。”說時手指着班侯、健侯。說畢,教班侯附耳過來,班侯連忙將耳朵湊上去,露禪師傅就班侯耳跟前低聲說了幾句,班侯一面聽,一面點頭,臉上現出極欣喜的顏色。露禪師傅說完了,楊班侯直喜得跳起來,拍掌笑道:“我這下子明白了,我這下子明白了!原來太極拳有這般的巧妙在內。”衆徒弟見楊班侯這種歡喜欲狂的樣子,不知道爲的什麼事,爭着拉住楊班侯問:“師傅說的什麼?”楊班侯連忙雙手揚着笑道:“此時和你們說不得,全是太極拳中的祕訣。你們各自去發奮練習,到了那時候,我可以酌量傳授些給你們。”這裏說着話,再看露禪師傅時,已是壽終正寢了。這種故事一喧傳出來,京內外會武藝的朋友,便有一種議論道:“楊班侯是楊露禪的兒子,班侯的武藝,是露禪傳授的,父子朝夕在一處,有什麼祕訣,何時不可以祕密傳授,定要等到臨死的時候,當着一干徒弟的面,是這般鬼鬼祟祟的傳授?究竟是一種什麼舉動,既是祕傳,就不應當着人傳,當着不相干的人也罷了,偏當着一干徒弟。這些徒弟花錢拜師,就是想跟楊露禪學武藝,你楊露禪藏着重要的祕訣不傳,已是對於天良道德都有些說不過去了,卻還要故意當着這些徒弟,如此鬼鬼祟祟的傳給自己的兒子,而接受祕傳的楊班侯,更加倍的做出如獲至寶的樣子,並且聲明全是太極拳中的祕訣,當時在場的徒弟,果然是心裏難過,獨不解楊露禪父子那時面子上又如何過得去的。事後還有一種議論,說楊露禪這番舉動,是因自己兩個兒子都在京師教拳,聲名不小,恐怕這些徒弟也都在京師教起太極拳來,有妨礙自己兒子的利益,所以特地當着衆徒弟,做出這番把戲來,使外邊一般人知道楊露禪的祕傳,直到臨死才傳給兒子,旁人都不曾得着真傳授,不學太極則已,要學太極就非從楊家不可。這是一種爲子孫招徠生意的手段,其實何嘗真有什麼祕訣,是這麼三言兩語可以說的明白!又有一種議論,就說楊露禪這番舉動,是完全爲對付吳二爺的,因爲吳二爺原是楊班侯代替楊露禪教的徒弟,班侯見吳二爺精明機警,存心不肯將真傳授予,想不到自己出門去了,楊露禪不知兒子的用意,將祕訣盡情傳給了吳二爺,楊班侯回來,險些兒敗在徒弟手裏,背後免不得抱怨老頭子,不爲子孫將來留地步。因此楊露禪臨終的做作,不教楊健侯附耳過來,卻教楊班侯附耳過來,無非要藉此表示真傳是楊班侯獨得了。

以上三種議論和那故事同時傳播,因之楊、吳兩家表面上雖不曾決裂,骨子裏都不免有些意見。楊班侯的脾氣生成暴躁,既不肯拿真工夫傳授徒弟,又歡喜拿徒弟做他自己練習工夫的靶子,時常把徒弟打得東歪西倒,以致徒弟望着他就害怕,沒有一個在楊班侯手裏練成了武藝的。就是吳二爺,若沒有楊露禪是那麼將真傳授予,也是不會有成功希望的。

庚子那年,大刀王五是個與義和團沒有絲毫關係的人,尚且橫死在外國人手裏,楊班侯的拳名不亞於王五,又是端王的拳師傅,怎能免得了嫌疑呢?當聯軍還不曾入京的時候,就有人勸楊班侯早走,無奈楊班侯生成的傲性,一則仗着自己的武藝好,不怕人,二則他一晌住在端王邸裏,真是養尊處優,享從來拳教師所未嘗享過的幸福,終日終夜的躺在炕上抽鴉片煙,好不舒服,如何捨得這種好所在,走到別處去呢?但是聯軍入京,很注意這端王邸,就有一隊不知是哪一國的兵,竟闖進端王邸裏來了。幸喜楊班侯早得了消息,外兵從大門闖進,楊班侯騎了一匹快馬從後門逃出,手中並沒有搶着兵器,倉卒之間僅夾了一大把馬箭,打馬向城外飛跑。剛跑出城,就見從斜刺裏出來一隊外兵,大喊站住,楊班侯不懂得外國語,不作理會,更將兩腳緊了一緊,馬跑得越發快了。那一隊外國兵不知楊班侯是什麼人,原沒有要捉拿他的打算,只因看見他脅下夾着一大把馬箭,又騎着馬向城外飛跑,一時好奇心動,隨意呼喝一聲,以爲中國人見了外國兵就害怕,一經呼喝便得勒馬停繮不跑的,打算大家將那一大把馬箭奪下來,作爲一種戰利品。不料楊班侯不似一般無知識的中國人膽小,公然不作理會,並且越發跑的快了。這一隊外兵看了,不由得惱怒起來,在前面的接着又喝了幾聲,楊班侯仍是不睬。這外兵便拔步追上來,因是從斜刺裏跑過來的,比從背後追上來的容易接近,看看相距不過幾丈遠近了,楊班侯抽了一枝箭在手,對準那外兵的腦門射去,比從弓弦上發出去的還快,不偏不倚的正射在腦袋上,入肉足有二、三寸,那外兵應手而倒。跟在後面追的見了,想不到這人沒有弓也能放箭,心裏大喫一驚,正要抽出手槍來,不提防楊班侯的第二枝箭又到了,也是正着在腦袋上,仰面便倒。以後的兵這才各自拔出槍來射擊,而這些兵的槍法都很平常,又是一面追趕,一面放槍,瞄準不能的當,只能對着楊班侯那方面射去,哪裏射得着呢?有一顆子彈恰好從楊班侯的頭頂上擦過去,將頭皮擦傷了少許,楊班侯大喫一驚,不敢坐在馬上,將身體向旁邊橫着,虧得是一匹端王平日最愛的好馬,能日行七、八百里,步行的外國兵如何能追得上呢?一轉眼工夫,子彈的力量就達不到了。楊班侯自從這次逃出北京,以後便沒了下落。有說畢竟被外國人打死了的,有說跟隨端王在甘肅的,總之不曾再回北京來。

吳二爺服過那顆丹藥,又活了七、八年,傳了幾個好徒弟。吳二爺死後,吳鑑泉繼續着收徒弟,在北京的聲名也很不小,和李存義是忘年之交。

這日到李存義家拜年,李存義陪着談了幾句新年照例的吉利話,吳鑑泉說道:“我去年便聽得許多人傳說,靜海霍元甲去上海尋找一個外國大力士比武,在上海住了不少時候,直到年底纔回天津,你去年臘月不是去天津走了一趟嗎,可會着了霍元甲沒有呢?”李存義點頭道:“我也是因聽得有許多人這麼說,久想去天津打聽個實在,叵耐一時只是抽身不得,湊巧鳳春爲他族人爭產的事,邀我去他家幫忙,我不能推託,得順便到淮慶會館見了霍四爺,去上海尋找外國大力士比武的話是實,但是至今還不曾比得,不過已訂好了條約,在今年二月下半月仍在上海比賽。霍四爺邀我同去上海幫幫場面,我心裏未嘗不想趁此去上海玩玩,只恐怕臨時又有事情耽擱。”

吳鑑泉道:“怎麼去年巴巴的跑到上海去找外國大力士比武,當時又不比,卻訂條約到今年二月才比,是什麼道理呢?”李存義便將聽得霍元甲所說的原因說了,吳鑑泉道:“原來有這些周折,這種事情只霍元甲乾的下,旁人不是沒有霍元甲那般本領,但苦沒有霍元甲那般胸襟膽量,年輕的經驗不多,不敢輕於嘗試,年老的世故太深,既不曾與那大力士會面,決不敢訂賭賽幾千兩銀子的條約。勝了果然很好,萬一有失手的地方,被那大力士打輸了,一輩的聲名就從此掃地,還得賠出五千兩銀子來,這不是天地間第一糟透了的事嗎?李存義笑道:”這種和人比賽的事,若在被人逼迫的時候,哪怕這人就長着三頭六臂,著名天下無敵,我也得和他拚一拚,決不害怕退縮,沒有被人逼迫,無端教我去尋人比賽,就明知有十分把握,自己也鼓不起這口氣來。你要知道霍元甲其所以這般,拿着和外國大力士比武的事,當他生平第一件大事在這裏幹,其中還有一個外邊人不大知道的原因,並不完全關於他的胸襟膽量。“

吳鑑泉忙問其中有什麼原因,李存義道:“霍四爺有一個最相契的朋友、姓農名勁蓀,聽說是一個文武兼全的好漢,並且在外洋留學多年,外國的新學問也了不得。他在外國的時候,眼裏時常看見外圍人欺負中國人的舉動,和新聞紙上瞧不起中國人的議論,已經心裏很難過了。回到中國來,住在天津,在天津的外國人,又常有欺負中國人的事情做出來,他看了更加嘔氣。自從與霍元甲結交,平時談話,總是勸勉霍元甲做一個轟轟烈烈的漢子,多幹些替中國人爭氣的事給外國人看,也好使外國人知道中國還有人物,不是好欺負的。霍元甲本是一個很爽直的漢子,因農勁蓀的學問好,心中欽佩到了極點,農勁蓀平日和他談論勸勉的那些話,他隨時牢記在心,總想幹出些替中國人露臉的事來,以慰知己。偏巧有一個不走運的俄國大力士,早不到中國來,遲不到中國來,偏偏在霍元甲要尋外國人出氣的時候?跑到天津來賣武,並在廣告上吹了一大篇的牛皮,簡直不把中國人看在眼裏。霍元甲看了那廣告,登時氣得去找那大力士比武,竟把那大力士嚇得屁滾尿流的跑了,武雖不曾比成,把那大力士嚇得不敢在天津停留,並不敢去中國各處賣武,就那麼轉身回他本國去了,也是一樁痛快人心的事。別處的外國人,知不知道那回事不能斷定,在天津的外國人,料想是沒一個不知道的。那回事已可算是替中國人露臉不少了。”

吳鑑泉道:“怪道霍四爺情願擱下自己的正經買賣不做,花錢廢事的去上海找外國人比武,原來有那麼一個朋友終日在身邊勸導。我雖沒有想和外國人比賽的心思,然我因不曾見過外國人的武藝,不知究竟是怎麼一種身法、手法,倒想同霍四爺到上海去看看。他既邀你老前去幫場,你老何妨前去替他壯一壯聲威!那條約雖是霍四爺一個人訂的,只是認真說起來,這不是霍四爺一個人的事。他打勝了,我們大家有面子,他若打敗了,也是我們大家失面子。”李存義點頭道:“你這話不錯。他若是訂條約賭銀兩,和中國人比賽,我們可以不理會,勝敗都只關係他一人。你真個打算到上海去看麼?我一定同去就是了。”吳鑑泉正色道:“我豈敢在你老跟前亂說!我並且打算日內去天津走一遭,一則到親戚家拜年,二則趁此去瞧瞧霍四爺。我久聞他的名,還不曾有機緣和他見面。”李存義道:“你去天津再好沒有了,就請你代我致意霍四爺,我決定同他去上海替他助場,只看他約我何時動身,我按時去天津會他便了。”吳鑑泉道:“這是不待你老吩咐的。”說着,起身作辭走了。

過了兩日,吳鑑泉果然動身到天津,先到親戚家把新年照例的應酬手續辦完了,便專誠到淮慶會館來拜霍元甲。霍元甲也早久聞得吳鑑泉的聲名,知道是練內家工夫的好手,當下接了吳鑑泉來拜會的名片,忙整衣迎接出來,看吳鑑泉的年齡,約莫三十多歲,生成的猿臂熊腰,魁梧雄偉,只是眉長目朗,面白脣紅,堂堂儀表,望去很象是個斯文人模樣,毫無粗暴的氣習。霍元甲看了,不由得暗自思量道:練內家工夫的固是不同,若是不知道他會武藝的人見了他,有誰能看出他是一個會武藝的人呢?一面忖想,一面趨步上前拱手笑道:“吳先生何時到天津來的?兄弟不曾去請安,很對不起。”吳鑑泉連忙行禮叩拜下去,慌的霍元甲回拜不迭。

賓主二人同進客室坐下,吳鑑泉開口說道:“久仰四爺的威名,真是如雷灌耳。去年聽得一般朋友說起四爺去上海找外國大力士比武的事,更使我飲佩到極處。有誰能象四爺這樣情願自己受多大的損失,勞多少的精神,替中國全國的人爭這口氣呢?”霍元甲笑道:“慚愧,慚愧!這算得什麼?不用說是白辛苦了一趟,並還不曾些賽,將來尚不知道勝負如何?就算是比賽勝了,也是我輩應該做的事,值不得稱道。吳先生這麼一恭維,倒使我又慚愧又害怕。我當時是被一種爭強要勝的心思所驅使了,不暇思索,奔波到上海,一日氣將條約訂下來了,迴天津後經我仔細一思量,覺得這番舉動實在太魯莽了些。中國人和外國人比賽武藝的事,在外國不知如何,在中國還是第一次。兩下憑律師訂條約,定期比賽,僥天之倖能勝過他,本可以說替中國人爭爭面子。但是拳腳無情,武藝更沒有止境,倘若那大力士的工夫果在我霍四之上,不能僥倖取勝,我一個人的聲名弄糟了,家產賠去了,都是我自作之孽,不能怨人,不過我存心想替中國人爭面子,不曾爭得,倒替中國人失盡了面子,我以後還有什麼臉見人呢?所以我仔細思量之後,不由得有此失悔起來了。”

吳鑑泉笑道:“四爺說哪裏的話!這種豪傑的舉動,誰聽了都得欽敬,快不可存失悔之心。以四爺的能爲,什麼大力士配得上四爺的手!中國的好漢,四爺尚不知道打過了多少,何況一個外國鬼!‘單刀李’就因欽佩四爺的這番舉動,情願抽出些工夫來,陪四爺去上海壯一壯精神。我雖是一個無能之輩,也甘願跟隨四爺前去,吶喊助威。”霍元甲忙抱了抱拳頭謝道:“感激,感激!不過拖累先生及李前輩,我心裏委實有些不安。”吳鑑泉道:“自家人怎說得這般客氣!”

剛說到這裏,忽見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走前的身穿外國衣服,另有一種雄偉的氣概,走後的雖是普通商人裝束,但是比平常人顯得分外的精壯。吳鑑泉料知不是尋常人物,先立起身來。霍元甲也起身介紹道:“這是我至好的朋友農勁蓀先生,這是小徒劉震聲。”接着向農勁蓀介紹了吳鑑泉,彼此免不了都得說幾句客氣話。農勁蓀坐定後,霍元甲含笑問道:“農爺去看餘伯華怎樣了?”不知農勁蓀怎生回答,且俟第五十三回再說。

第五十三回

方公子一怒拆鴛鴦

卜小姐初次探囹圄

話說農勁蓀見霍元甲問去看餘伯華怎樣了的話,即長嘆了一聲說道:“無孽債不成父子,無冤愆不做夫妻”的這兩句古話,依餘伯華這回的事看來,確是有些兒道理。

餘伯華原籍是安徽六安州的人,家業雖不甚富裕,然他家世代書香,也算是六安州的望族。他本人沒有同胞兄弟,堂兄雖有幾個,只因分析多年了,名爲兄弟,實際各不相顧。堂兄弟之中,有兩三個處境還好,只他一個人最窮,也只他一個人面貌生得最漂亮,性情生得最溫和,天資不待說也是最聰悟,少時際遇倒好,被一個遠房族叔賞識了他。這族叔在京裏做京官,嫌六安地方沒有甚高明俊偉的師友,恐怕誤了餘伯華這般好資質,情願受些損失,將餘伯華帶到北京來,留在自己身邊,教了幾年文學,就送進譯學館讀書。餘伯華天資既好,又肯用功,畢業時的成績,比一般同學的都好,畢業後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當差,年齡還不過二十六歲。當日在六安州的時候,他的堂兄弟,比他年長的不待說,多已娶妻生子,就是比他年輕的,也都訂好了親事。惟有他因家業不富,無人過問,此時從譯學館畢了業,又得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差事,都知道他前程未可限量。同鄉同事中託人向他族叔說媒,要將女兒或妹子許配給他的,不計其數。他族叔也是一個很漂亮的人,知道婚姻大事,須得由他本人作主,由家長代辦的最不妥當,一既回絕,教說媒的去與伯華本人交涉。誰知餘伯華眼高於頂,“聽這些來說媒的女子。不是姿色平常,就是毫無知識,多不堪與伯華這種新人物匹配,一個一個的都被拒絕了,弄得那些同鄉同事的人。沒一個不說餘伯華這樣挑精選肥,東不成,西不就,看他將來配一個怎樣天仙似的人物。餘伯華也不顧人家議論,存心非得稱心如意的眷屬,寧可鰥居一世。

那時恰好天津報紙上,登出了一條中國從來沒有的徵婚廣告。有一個原籍美國的女子,年齡十七歲了,幾歲的時候就跟着他父親到中國來,十多年不曾回國。他父親是個海軍少將,死在中國,留下這一個未成年的女公子,遺產倒很豐富,約莫有二三百萬,遺囑將所有的財產,一股腦兒傳給這個女公子。這女公子雖是美國人,然因出國的時候太小,對於他本國的情形都不知道,加以在中國住成了習慣,不情願回本國去。只因自己是個年輕女子,管理這許多財產,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招一個合式的丈夫來家,幫同管理,精神上也可以增加許多愉快。登報徵婚的事,在中國自是希奇,在外國卻甚平常。他登出來徵婚的條件,並不苛細:第一,年齡只要在三十歲以內的;第二,學問只要能通中、英兩國語言文字的;第三,體格只要五官端正,無疾病及無嗜好的。應徵的以中國人爲限,但不限省份。這三種資格,中國人有當選希望的自是車載斗量。她雖沒有入中國籍,然她的姓名,多年就學中國人的樣,姓卜名妲麗,廣告上也就把這姓名登了出來。自從這廣告登出後,一般年齡在三十歲以內、略懂英文的未婚男子,紛紛投函寄像片去應徵。卜妲麗揀那容貌整齊、文理清順的,覆函約期一一面試。整整的忙了兩個月,而試了四、五百人,簡直沒有一個當意的,因爲卜妲麗本人實在生的太美,看得那一般應徵的不是粗俗不入眼,就是寒酸不堪,沒有能與她理想中人物恰合的。

這時也有人和餘伯華開玩笑的說道:“你選不着合意的老婆,這卜妲麗就選不着合式的老公,這倒是天生的一對好配偶。你何不好好的寫一封信,和像片一同寄去,碰碰機緣呢?”餘伯華笑道:“我選老婆若只是爲家財,到此刻只怕是兒子都養了。卜妲麗仗着幾百萬財產,只要人家給像片他看,她就不拿像片給人家看,她若看中了我,願意要我做她的丈夫,但是我和她見面的時候,若因她生得不好,不願意要她做我的老婆,那時卻怎麼辦呢?”畢竟不肯去應徵。也是天緣湊巧,餘伯華正在這時候,奉了他上司的派遣到天津來。他本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人員,多是與外人接近的職務,一次在美國人家中,偶然遇見一個西洋少女,餘伯華見這少女生得美麗絕倫,不但是他生平不曾見過,並且是他理想中所不曾有過的美人。向那美國人打聽,才知道這少女就是登報徵婚的卜妲麗。他不由得心裏想道:我只道卜妲麗不過富有財產,姿色必很平常,不然何以沒資格好的少年去向她求婚,要她自己出名登報來徵婚呢?我因存着這種思想,所以任憑她登報,任憑朋友勸誘,只是不願意投函寄像片去,不料我這理想竟是大錯了。她既生得這般豔麗,我能與她成夫婦,豈非幸福?何不寫一封信與像片同時寄去,看是如何?真是千里姻緣似線牽,他見了卜妲麗,滿心歡喜;卜妲麗見了他,也是相見恨晚。既是兩下都情願,而兩下又都沒有障礙,自然容易配成眷屬。

他兩人成爲夫婦之後,卜妲麗因不願丈夫離開,教餘伯華把差事辭了,一心安閒的過那十分甜蜜的日月。卜家原有極華麗的鋼絲輪馬車,餘伯華還嫌那車是平常人坐的,若是夫妻同坐尚有許多不便的所在,由他自出心裁,定製了一輛,用兩匹一般高大、一般毛色的亞剌伯高頭駿馬。尋常西洋人所用駕駛馬車的多是中國人,頭戴紅纓大帽,身着紅滾邊的馬車伕制服。餘伯華覺得這種辦法,是西洋人有意侮辱中國的官吏,因紅纓大帽是做官人戴的,制服是模仿開氣袍形式做的。所以,他的馬車伕花重價僱兩個年輕生得漂亮的西洋人充當,用西洋貴族馬車伕的制服。就是家中守門的,以及供驅使的男女僱役,也都是西人。

卜小姐極愛餘伯華,無論大小的事,都聽憑餘伯華的意思辦理;絲毫不忍拂逆。每日夫妻兩個,必盛裝豔服的,同坐了那特製的馬車,出門尋種種快樂。卜妲麗從小歡喜在海岸上散步,餘伯華每日必陪伴她到海岸閒行片時。天津的中、西人士,看了他們這樣一對美滿夫妻,無不在背地裏嘆爲人仙中人。由是因羨慕而變爲妒嫉,這一般人的妒嫉之心一起,餘伯華夫婦的厄運便臨頭了。

最使一般人看了兩眼發紅的,就是卜妲麗擁有的數百萬財產,都存心欺她年輕容易對付,無人不想沾染兒個上腰包,寫危言恫嚇的信來,向卜妲麗借錢的,中外人都有。卜妲麗年輕膽小,接了這類書信,真嚇的不知所措。無系餘伯華生性強項,說:“這是詐索的行爲,無論中國法律與外同法律,都是不許可的。若憑這一紙恐嚇的書信,就害怕起來,真個送錢給也們,此端一開,你我此後還有安靜的日月嗎?只有置之不理,看他們有什麼辦法!”卜妲麗道:“他們信中多說了,如果我過了他的限期,沒有回信給他們,他們自有最後的手段施行出來。我想他們所謂最後的手段,必是乘我們出外的時候,用危險品與我們拚命。他們都是些下等動物,不值錢的性命,算不了什麼要緊的東西,我們如何值得與他們拚呢?‘餘伯華搖頭道:”不然,人雖有貧富貴賤等階級的分別,然自己的性命,自己看得要緊,不肯胡亂犧牲,是不淪貧富貴賤的人都是一般的。他們儘管寫信來嚇我們,也不過是這麼嚇嚇罷了。恐嚇得生了效力,真個得了錢,他們自是心滿意足,就是不生效力,他們也受不到損失。所謂最後手段的拚命,是要他們先自決心,拚着自己不要性命,方能施行的。試問他們拚性命來對付我們,即算如願相償,將我們的性命斷送了,究竟於他們自己有什麼好處?並且他們與我兩人無冤無仇,何苦拚着性命來幹這種損人害已的事呢?“卜妲麗道:”話雖如此。我總覺得這些寫信的人,是和強盜一般可怕的危險人物。若照你所持的理由說來,世間應該沒有殺人放火的強盜了。“餘伯華道:”你所見也是,不過我們只可設法防範他們的最後手段,不能應允他們的要求,因爲這種要求不應允倒罷了,應允了甲,就得應允乙,丙、丁來信,又得援例,將不勝其擾,非到財產散盡不止!“

卜妲麗點頭問道:“他們最後的手段,究竟如何施行,信上不曾說出來,你、我不得而知。或者各人有各人的不同,我們怎生防範呢?”餘伯華道:“不問他們各人準備的是什麼手段,要而言之,不外侵害我兩人身體上的安全,我兩人只從保護身體安全上着想就得了。‘卜妲麗道:”我家的房產、器具以及裝飾品,都早已保了火險,只可恨女子不能保生命險,快點兒替你去保生命險好麼?“餘伯華笑道:”保壽險不過爲死後得賠償,與我們此刻保護身體上安全的目的絕不相涉。“卜妲麗也不覺笑起來說道:”我真轉錯念頭了,你以爲怎樣纔可以保全呢?“餘伯華道:”我有方法,多僱幾名有勇力有膽量的人,日夜分班在家中保護,不問誰人來拜會,我須教來人在門外等着,將名片傳進來,你我許可會見,方引到客廳裏坐着,你我再從屏風後窺看,確是可會的人,便出面相見。就在主客談話的時候,僱來的勇士也不妨在左近衛護。你我沒有要緊事,總以少出門爲好,必不得已要出去時,至少也得帶三、四個勇士,跟隨左右護衛。是這麼辦法,我們花的錢有限,料想他們的最後手段,決不能實施出來。“卜妲麗道:”這樣一來,我們的居處行動都不能自由了,有財產的應該享受快樂,似這般倒是受苦了。“餘伯華道:”似這般朝夕防範,本來精神上不免感覺許多不自由的痛苦,不過我打算且是這麼防範些時,看外面的風聲怎樣。那些寫信的東西,沒有旁的舉動做出來便罷,若再有其他詐索方法使出來,你我何不離開天津、或去上海,或去香港呢?你我既離了此地,看他們還有什麼方法使出來?“卜妲麗道:”我卻早已想到離開天津這一着了,無奈此地的產業,沒有妥當人可以交其經管。“餘伯華道:”好在此時還用不着這麼辦,到了必須走開的時候,找人經管產業,決非難事。“

他兩夫妻商議妥當了,餘伯華就找着同鄉的,物色了八個會武藝的年輕人,充當衛士,不理會那些寫信的人。那一般妒嫉他夫妻的中、西無賴,見恐嚇信不發生效力,最後手段又因他夫妻防範嚴密,不能實行,一時也就想不出對付的方法。本來已經可望暫時相安無事了,這也怪餘伯華自己不好,得意忘形,那一種驕蹇的樣子,不用說妒嫉他們的人看不上眼,就是絕不相干的人見了,也都覺得他驕奢過分。偏巧他有一次在堂子裏玩耍,無意中開罪了現在直隸總督的方大公子。方大公子當時就向自己左右的人說道:“餘家這小子,太輕狂得不象樣兒了,下次他若再敢這麼無禮,真得揍他一頓。”方大公子左右的人當中,就有三四個是曾向卜妲麗求婚的,妒嫉餘伯華的心思,也不減於那些寫恐嚇信的人,此時聽了方大公子的話,正合他們的意思。他們終年伴着方大公子,知道方大公子性格是服軟不服硬的,其中有一個最陰毒險狠的清客,便微笑了一笑說道:“大爺要揍旁人都容易,餘家這小子的靠山來頭太大,這是非不惹上身的好多了。”方大公子一聽這話,果然氣得圓睜兩眼喝問道:“那小子有什麼靠山,來頭如何大?”那清客又做出自悔失言的樣子說道:“大爺不要生氣,晚生因爲常見老師每遇與外國人有關連的案子,總是兢兢業業的,惟恐外國人不肯罷休,寧可使自己人受些委屈,只求外國人不來吵鬧。餘家這小子,本人有什麼來頭,大爺便是要弄死他,也和捏死只蒼蠅相似,真是胖子的褲帶,全不打緊,不過他老婆卜妲麗是個美國人,又有數百萬財產,那東西是不大好惹的。餘家這小子有這般靠山,所以晚生說這場是非不惹的好。”

方大公子冷笑道:“你只當我不知道卜妲麗是餘伯華的老婆麼,只要是外國人就可以嚇倒我麼?老實說給你聽吧:象卜妲麗這樣外國人,除了多幾個錢而外,其能力不但比不上久在中國的外國人,並比不上稍有名頭的中國紳士。不是我說誇口的話,我教餘伯華怎樣,餘伯華不敢不怎樣!”

那清客做出懷疑的神氣說道:“論大爺的地位,要對付這小子本不是一件難事,但是一時抓不着他的差頭,也不大好下手。如果大爺真能使這小子裁一個跟斗,跳起來稱快的倒是不少。大爺不知道這小子,自從姘上了卜妲麗,那種氣焰薰天的樣子,簡直是炙手可熱,在大爺跟前尚且敢那們無狀,地位聲勢趕不上大爺的,哪裏放在他眼裏!大爺平日不大出外,沒聽得外面一般人的議論,凡是在天津衛的,不問中國人外國人。誰不是提到餘伯華,就罵這小子輕狂得不成話!”

方大公子道:“你這活只怕說的太過火了。中國人罵他有之,外國人也罵他做什麼?”那清客連忙辯道:“晚生怎敢在大爺面前亂說,實在還是外國人罵的厲害,這也有個道理在內。卜妲麗本是美國人,照例應該嫁給美國人,即不然,也應該嫁給歐洲各國的人。如今卜妲麗偏嫁給世界人最輕視的中國人,並將數百萬財產,一股腦兒交給餘伯華管理,聽憑餘伯華揮霍,外國人看了已是眼睛發紅,而餘伯華這東西,還存心恐怕卜妲麗受外國人引誘,限制卜妲麗,不許隨意接見外國人,有許多平日與卜妲麗有交情、時相過從的外國人,餘伯華一概禁絕來往。大爺試想那些外國人,如何能不罵餘伯華?”

方大公子托地立起身來道:“既是如此情形,那些外國人爲什麼不想法子把他夫妻拆開呢?”那清客笑道:“晚生剛纔不是說了一時抓不着他夫妻的差頭,不好下手的話嗎?那些外國人就抓不着他兩人的差頭,只好光起眼望着他們輕狂放肆。‘方大公子低頭想了一想道:”哪有抓不着差頭的道理,自己沒有這力量也罷了,古人說得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是犯不着無端多事,若不然,真不愁餘伯華能逃出我的掌心。“

那清客巴不得方大公子出頭,替他們這些求婚不遂的人出氣,見大公子這麼說,即趁勢諂笑道:“怨不得許多外國人都佩服大爺是智多星,天津衛多多少少中國人、外國人都沒法奈何的餘伯華,大爺若果能顯出一點手段來,外國人從此必更加佩服大爺了。大爺何不幹一回大快人心的事,也可以顯顯威風呢!‘方大公子是個好恭維的人,禁不起左右的人一恭維、二慫恿,即時高起興來說道:”這算不了一回事,好在我橫豎閒着沒有事幹’借這小子來尋尋開心也好,不過我因地位的關係,只能在暗中劃策,不能顯然出面,最好得找兩個心恨餘伯華和卜妲麗的美國人來,我當面指示他的辦法,由他出面,再妥當也沒有了。“那清客道:心恨餘伯華和卜妲麗的美國人,休說兩個,就要二十個也不難立刻找來,這事包在晚生身上。”

不多一會,那清客就找了兩個因做小本經紀流落在天津的美國人來,一個叫摩典,一個叫歇勒克。方大公子問兩人道:“卜妲麗的父親,你兩人認識麼?”摩典道:“不但認識,我並和他有點兒交情。在十四年前,我與他同船從亞美利加到中國來的。”方大公子點頭道:“只要認識就行了。餘伯華和卜妲麗成爲夫婦,原不干你我的事,不過餘伯華這小子,喫了這碗裙帶子飯,太驕狂得不象樣了,眼睛哪裏還瞧得見人呢?我也因外邊怨恨他兩個的人太多了,不由我不出來使他裁一個跟斗。只是我仔細思量,卜妲麗擁有數百萬財產,古人說得好:錢能通神,我們不打算惹他便罷,要惹他就得下毒手,把所有的門路都得堵煞,使他無論如何逃不出這圈套。叫你們兩人來,用不着做旁的事,只以卜妲麗的親屬資格,出名具一個稟帖進到天津縣,告餘伯華騙奸未成年閨女,謀佔財產,懇請天津縣嚴辦。你們是外國人,不通中國文字,稟詞並不須你們動手,我吩咐師爺們辦好了,交你們遞進去。天津縣張大老爺,我當面去對他說明底蘊,囑託他照我的計策辦理,照例傳訊的時候,你兩人儘管大着膽子上堂,一口咬定與卜妲麗父親是至戚,又系至交,曾受她父親託孤重寄,今見卜妲麗甘受奸人誘惑,不聽勸告,不得不出面請求維護。張大老爺有我事先囑託了,臨時必不至向你們追究什麼話,你們不可情虛膽怯。事成之後,多少總有些好處給你們,但是事要機密,萬不能將到了我這裏及我吩咐的話,去向外人漏一言半語。”

這種下流西洋人,比中國的下流人還來得卑鄙勢利,能見到總督的公子談話,已覺榮幸的了不得,總督公子吩咐的言語,哪敢違拗,當下諾諾連聲應是。次日,這種控告餘伯華的稟帖,果然出摩典、歇勒克二人遞進天津縣衙裏去了。張某是新升任的天津縣令,到任就想巴結方大公子,苦沒有機會,這事一來,正是他巴結的機會到了,哪裏還顧得什麼天良?只等摩典、歇勒克的稟帖到了,立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打發八名幹差,帶了一紙張某的名片並一張拘票,飛奔到卜妲麗家裏來,先拿出張某的名片,對守門的勇士說:“縣裏張大老爺有要緊的公事,須請爾大少爺即時同到衙門去。”,勇士照着話向餘伯華傳報,餘伯華做夢也想不到有禍事臨頭,自以爲無求於張某,他有事求我,應該先來拜我,我快要入美國籍做美國人了,他一個小小的知縣,管不着我,不能憑一紙名片,請我去就去。想罷,覺得自己應該這麼擺架子,隨即揮手教勇士回覆身體不快,正延了幾個西醫在家診治,不能出門吹風。勇士自然不知道輕重,見主人吩咐這麼回覆,就也神氣十足的出來,將名片交回差役,依餘伯華的話說了。差役一則奉了上官的差使,胸有成竹,二則到這種大富人家辦案,全仗來勢兇猛,方可嚇得出油水來。聽了勇士的話,就冷笑道:“倒病得這般湊巧,我等奉命而來,非見了他本人的面,不敢回去銷差。我們當面去請他,看他去也不去?”邊說邊衝進大門。勇士是餘伯華派定專責守門的,連忙阻擋,差役也懶得多說,一抖手哨啷啷抖出一條鐵鏈來,往勇士頸上便套。勇士雖受了餘伯華的僱用,然決沒有這膽量,敢幫着餘伯華反抗官府,鐵索一上頸,不但施不出勇力,且嚇得渾身發抖起來,連向差役作揖哀求道:“不干我們的事。我們纔到這裏來,也不知道東家是幹什麼事的?”差役不作理會,留了兩個在門口看守勇士,餘六個衝到裏面,也是勇士跳出來阻攔着,喝問:“哪裏去?”衆差役仍是一般的對付,抖出鐵鏈來便鎖。

餘伯華正和卜妲麗在房中,議論張某拿名片來請的事,忽聽外邊喧鬧之聲,走出來看時,見勇士被鎖着和牽猴子一樣,也不由得喫了一驚,只得勉強鎮定精神,上前問爲什麼事捉拿他們?衆差役正是要喧鬧得聲達內室,使餘伯華聽了出來探看,便好動手捉拿。餘伯華既落了這個圈套,走出來訊問理由,即有兩個極粗魯的差役,各出袖中鐵鏈,同時向餘伯華頸上一套,並各人往前拖了一把,只拖得餘伯華往前一栽,險些兒撲地跌了一交。餘伯華也不是懦弱怕事的人,當向衆差役說道:“我一不是江洋大盜,二不是謀反叛逆的人,你們是哪個衙門裏派來的,我犯了什麼罪?要傳要拘,傳應有傳單,拘應有拘票,國家沒有王法了嗎?你們敢這般胡作非爲!”一個差役聽了餘伯華的話,笑道:“啊呀,啊呀!請收起來吧!這樣松香架子不搭也罷了,我們代你肉麻,我們若沒有拘你的拘票在身邊,就敢跑到這裏來捉拿你嗎?”餘伯華道:“既有拘票,可拿出來給我看。”這差役道:“沒有這般容易給你看的拘票,將你拘到我們上司面前,我們上司怪我們拘錯了人,那時再給拘票你看也不遲。拘票是上司給我們做憑據的,不與你相干,走吧!自己值價些,不要在街上拖拖拉拉的不象樣。”

此時卜妲麗已跟了出來,看了這種兇惡情形,知道這些差役也含了敲詐的意思在內,她雖是一個外國女子,倒很聰明識竅,當即上前陪笑對衆差役道:“你們請坐下來休息休息,我們自知不曾犯罪,是不會逃走的。既是你們上司派你們來拘捕我家少爺,諒必不會有差錯的。我也不問爲什麼事,也不要拘票看,到了你們上司那邊,自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有一句俗語說得好:千錯萬錯,來人不錯。你們都是初次到我家來,我是這家的主人,也應略盡東道之意,不過此刻不是喫酒飯的時候,留下你們款待吧,又恐怕誤了你們的公事,我這裏送你們一點兒酒錢,請你們自去買一杯酒喝。”說着,回房取了一疊鈔票出來,交給一個年紀略大些兒的差役道:“你們同來的幾個大家分派吧。”

誰說錢不是好東西?卜妲麗的錢一拿出來,六個差役的一十二隻狗眼睛,沒一隻不是圓鼓鼓的望在鈔票上,就如火上澆了一瓢冷水,燎天氣焰,登時挫熄下去了,臉上不知不覺的都換了笑容。伸手接鈔票的差役,更是嘻着一張口說道:“這這這如何敢受,我只好替他們多謝卜小姐了!我們如今喫了這碗公門飯,一受了上司的差使,就身不由己了,此刻只請餘大少爺同去走一遭,不然,我們不敢回去銷差。‘

卜小姐連連點頭道:“自然同去,不但少爺去,我也得同去。‘這差役道:”卜小姐用不着同去,敝上司只吩咐請餘大少爺。’卜妲麗也不回答,只叫當差的吩咐馬伕套車,見差役仍將鐵鏈套在餘伯華頸上,不肯解下來,只得又塞了一疊鈔票,方運動得把鐵鏈撤下來了。但是鐵鏈雖撤,六個差役還是看守要犯似的,包圍在餘伯華左右,寸步不肯離開。幾個勇士都哀求釋放,溜到無人之處藏躲着,不敢露面了。卜妲麗恐怕說中國話被差役聽得,用英語對餘伯華說道:“今日這番意外的禍事,必是那些向我兩人詐索不遂的人,設成這種圈套來侮辱我們的,我們也毋須害怕。我們不作惡事,不犯國法,任憑人家謀害,看他們將我兩人怎生處治?我跟你一陣去,看是如何,我再去求我國的領事。我料中國官府,決不敢奈何你。”餘伯華點頭道:“我心中不慚愧,便不畏懼。天津縣原是拿名片來請我的,我推辭不去,不能就說我是犯了罪。這些東西,居然敢如此放肆,我倒要去當面問問那姓張的,看他有什麼話說?你是千金之體,不值得就這麼去見他,你還是在家等着,我料那姓張的不敢對我無禮。”

卜妲麗見餘伯華阻攔她同去,也覺得自己夫妻不曾有過犯,不怕天津縣有意外的舉動,遂不固執要去。餘伯華仍坐上自家的馬車,由八名差役監守着到了天津縣。依餘伯華的意思,立刻就要見張知縣,訊問見拘的理由,無奈張知縣傳出話來,被告餘伯華着交待質所嚴加看管。這一句話傳出來,哪裏有餘伯華分說的餘地,簡直和對待強盜一樣,幾個差役一齊動手,推的推,拉的拉,擁到一處。餘伯華看是一所監牢,每一間牢房裏,關着四、五個七、八個不等釘了腳鐐手銬的罪犯,因爲都是木柵欄的牢門,從門外可看得見門內的情形,並且那些罪犯聽得有新犯人進來,一個個站近牢門向外邊張看。餘伯華此時心想,張知縣傳話是要交待質所的,大約待質所在監牢那邊,所以得走這監牢門口經過,誰知擁到一間監牢門口,忽停步不走了,餘伯華看這牢門是開着的,裏面黑沉沉的,沒有罪犯,正要問差役爲什麼送到這地方來,差役不待他開口,已伸手捏着他身上又整齊又華麗的衣眼,拉了兩下,厲聲叱道:這房裏不配穿這樣漂亮的衣服,趕快剝下交給我,我替你好好的收藏起來,等到你出牢的對候,我再交還繪你穿回去。“

餘伯華聽了又是羞慚。又是惱怒,只得忍氣吞聲的說道:“你們上頭傳話交待質所,你們怎敢將我送到這監牢裏來?象這樣無法無天還了得!”那拉衣服的差役不待他的話說完,揸開五指,就是一巴掌朝他臉上打來,接着橫眉怒目的罵道:“你這不睜眼的死囚,這不是待質所是什麼?老子是無法無天,是了不得,你這死囚打算怎樣?在外邊由得你擺格搭架子,到了這裏面,你的性命根子都操在老子手裏,看你敢怎麼樣?好好的自己剝下來,免得老子動手。”餘伯華生平雖不是養尊處優的人,然從小不曾受過人家的侮辱,象這種打罵,休說是世家子弟的餘伯華受不了,就是下等粗人也不能堪,只是待回手打幾下,又自覺是一個斯文人,手無縛雞之力,動手決非衆差役的對手,氣起來恨不得一頭就牆上撞死,然轉念是這麼死了,和死了一隻狗相似,太不值得,並且害了卜妲麗終身受淒涼之苦,回手既不敢,自殺又不能,只得含詬忍辱,將身上的衣服剝下,摜在地下,禁不住傷心落淚,走進牢房就掩面而哭。衆差役立在門外看了,一個個拍手大笑,將牢門反鎖着去了。

餘伯華雖明知是敲詐不遂的人挾嫌陷害,然猜不透是什麼人,用什麼方法能與張知縣串通舞弊的?滿心想通一個消息給卜妲麗,好設法營救,無如看守的人不在門外,又不好意思高聲呼喚,直等到夜深二更以後,才見門外有燈光閃灼和腳步聲響亮,一會兒到了門口,餘伯華借外面的燈光,看門口立了三個差役,用鑰匙將柵欄門上的大鐵鎖開了。一個差役向牢裏喊道:“餘伯華出來!”餘伯華走出牢門,兩個差役分左右挽着胳膀往外走,彎彎曲曲的走到一個燈燭光明的花廳下面,看正中炕上,張知縣便衣小帽的坐着,兩個不認識的外國人立在旁邊,由一個通事與張知縣傳話。挽左手的差役走上前報,餘伯華提到了。張知縣道:“叫到這裏來!”餘伯華聽得分明,待自行走上去行禮,質問拘捕的理由,兩個差役彷彿怕他逃跑了似的,不肯鬆手,仍捉着胳膀推上廳來,不由余伯華動手作揖,用膝蓋在餘伯華腿彎裏使勁抵了一下,喝道:“還不跪下待怎樣!”餘伯華心想:我既落了他們的圈套,到了這地方還有怎麼能力反抗,要跪下就跪下吧!但是,見兩個差役仍緊緊貼身立着,忍不住說道:“我姓餘的決不逃跑,請兩位站開一點兒,也無妨礙!”

張知縣即揮手教差役站開些,遂低頭向餘伯華道:“你是餘伯華麼?”餘伯華道:“我自然是餘伯華,請問公祖將我餘伯華當強盜一般拿來,究竟餘伯華犯了什麼大罪?”張知縣笑了一笑,晃着腦袋說道:“本縣不拿張三,不拿李四,獨將你餘伯華當強盜一般拿來,你自有應拿之罪。不待你問,本縣也得說給你知道。你是哪裏人,現在天津幹什麼事?‘餘伯華將自己身世和卜妲麗結婚的事,約略述了一遍。張知縣道:”你知道卜妲麗的身家履歷麼?“餘伯華道:”也約略知道一點兒。她母親生她不到兩歲,就在美國原籍去世了,三歲時即跟隨她父親到中國來,直到如今十四年,不曾回國去過。她父親是美國的海軍少將,在三年前死在天津。她孑然一身,沒有親屬。“張知縣道:”你知道她沒有親屬麼?你們結婚,是誰的媒妁,是誰的主婚人?“餘伯華道:”確知她沒有親屬。她因爲沒有親屬,又過慣了中國的生活,不願與外國人結婚,所以只得登報徵婚。“張知縣冷笑道:”你自然說她沒有親屬,不許多和親屬往來,你方好施行欺詐拐騙的舉動。你既確知她沒有親屬,如何又有她的親屬在本縣這裏控告你?“餘伯華道:”誰是她的親屬?求公祖提來對質。“張知縣隨手指着兩西人說道:”這不是卜妲麗的親屬,是誰的親屬?“餘伯華一看摩典和歇勒克服裝態度,便能斷定是兩個無職業的外國流氓,不由得氣忿起來,當即用英語問兩人道:”你們與卜妲麗有什麼關係,怎麼敢冒認是她的親屬?“

摩典現出極陰險的神氣笑答道:“卜妲麗是美國人,我兩人也是美國人,如何倒不是親屬?你一箇中國人,倒可以算她的親屬?這理由我不懂得,請你說給我聽!”餘伯華道:“你兩人既是卜妲麗的親屬,平日怎的不見你兩人到卜妲麗家裏來呢?”摩典仍嘻嘻的笑道:“這話你還問我麼?你欺卜妲麗未曾成年,用種種誘惑她的手段,將她騙奸了,佔據了她的財產,因防範我們親屬與她往來,把你的奸謀破壞,你特地僱些流氓打手來家,用強力禁阻親屬往來。我們就爲你這種舉動,比強盜還來得陰險,只得來縣裏求張大公祖作主,保護未成年的卜妲麗。”

餘伯華一聽這番比快刀還鋒利的話,只氣得填胸結舌,幾乎昏倒,一時竟想不出理由充分的話,反駁摩典。張知縣即放下臉來,厲聲說道:“你知道美國的法律,未成年的女孩,是不能和人結婚的麼?是沒有財產管理權的麼?你這東西好大的膽量,天津乃華洋雜處之地,由得你這麼無法無天麼?”餘伯華道:“卜妲麗登報徵婚,時歷兩個多月,這種中國從來沒有的奇事,可以說得轟傳全世界。投函應徵的多到七、八百人,報上已載明瞭卜妲麗本人的年齡,籍貫,既是於美國法律有所妨礙,美國公使和領事都近在咫尺,當時何以聽憑卜妲麗有這違法的行動,不加糾正?並且這兩個自稱卜妲麗親屬的人,那時到哪裏去了,何以不拿美國的法律去阻止她徵婚的行動?我與卜妲麗結婚,是光明正大的,並不曾瞞着人祕密行事,當結婚的時候,這兩個人又到哪裏去了,何以不見出頭阻擋?結婚那日,中、西賀客數百人,其中美國籍的賀客佔十分之四,就是駐天津的前任美國領事佳樂爾也在座,如果於法律上有問題,那十分之四的賀客,也應該有出面糾正的,如今結婚已將近一年了,還是研究美國法律的時候嗎?大公祖明見萬里,卜妲麗薄有遺產,又有登報徵婚的舉動,凡是曾投函應徵的人,多不免有欣羨她財產的心思,應徵不遂,自不免有些觖望,因此就發生嫉妒,寫種種恐嚇信件給卜妲麗,圖詐索銀錢的,從結婚以來無日沒有。卜妲麗爲圖保護她自身的安全計,不能不僱幾名有勇力的人,隨侍出入,這是實在情形,求大公祖鑑諒。”

張知縣鼻孔裏哼了一聲道:“好一張利口,怪不得卜妲麗被你誘惑成奸,未成年的姑娘們世故不深,如何受得起你這樣一條如簧之舌的鼓動?喜得本縣這裏控告你的,不是應徵不遂的中國人,乃是卜姐麗徵婚資格以外的年老美國人,若不然,有了你這張利口,簡直不難將挾嫌誣告的罪名,輕輕加在控告人的身上。本縣且問你:你說僱勇士來家,是爲敲詐卜妲麗的人太多了,爲保護卜妲麗本身的安全計,不能不僱的,然則本縣打發差役拿名片去卜家請你,與卜妲麗本身的安全有何關係,你爲何竟敢指揮打手,對縣差逞強用武。對本縣打發去請你的差役,你尚敢如此恃強不理,推說有病,平日對卜妲麗無權無勢的親屬,其兇橫不法的舉動,就可想而知了。你究竟害的什麼病?本縣也懂些醫道,不妨說出來,本縣可以對症下藥,替你治治。”

餘伯華被張知縣駁詰得有口難分,更恨沒有憑據可以證明摩典、歇勒克兩人不是卜妲麗的親屬,心中正自着急,張知縣已接着說道:“餘伯華,你知道你這種誘姦霸產的行爲,不用說美國的法律,就是國朝寬厚仁慈的律例,也不能容宥的麼?按律懲辦,你應得杖五百,徙三千里的處分。本縣因曲諒你是一個世家子弟,又曾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裏當過差,而卜妲麗登報徵婚,無異引狼入室,也應擔當些不是,姑從寬處分,你趕緊具一張悔過切結、並與卜妲麗離婚的字據,呈本縣存案,從此退回原籍,安份度日。本縣也只要不爲這事鬧出國際交涉,有損朝廷威信,有失國家體面,也就罷了,不願苛求。”

餘伯華搖頭說道:“我不覺得這事做錯了,具什麼悔過切結?我與卜妲麗自成夫婦,如膠似漆,異常和諧,無端寫什麼離婚字?大公祖雖庇護原告,說他們不是敲詐不遂的人,但我心裏始終認定他們是挾嫌誣告。我的頭可以斷,與卜妲麗的婚事萬不能改移,應該受什麼處分,聽憑大公祖處分便了。”張知縣見餘伯華說得這麼堅決,做作喫驚的樣子說道:“嗄!本縣有意曲全你,你倒敢如此執迷不悟,可見你這東西是存心作惡。”說時望着立在下邊的差役喝道:“抓下去好生看管起來,本縣按律懲辦便了。”差役雷鳴也似的應了一聲,彷彿是將罪犯綁赴殺場的樣子。一個差役搶住餘伯華一條胳膀,拖起來往外便跑。廳外有差役提着燈籠等候,見餘伯華出來,即上前引到日間所住監牢,並取了一副極重的腳鐐、手銬來,不由分說的上在餘伯華手腳上。

餘伯華本是一個很文弱的人,沒有多大的氣力,加以餓了一整日半夜,又嘔了一肚皮的惡氣,空手空腳的尚且走不動,何況帶上極重的鐐銬呢?一個人在牢裏整整的哭了半夜,直到天明才朦朧睡着,剛合上眼就看見卜妲麗立在跟前,對着他流淚。他在夢中正待向卜妲麗訴說張知縣問案的情形,忽覺耳邊有很嬌脆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驚醒轉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卜妲麗,篷松着一腦金黃頭髮,流淚滿面的立在身邊,恰與夢中所見之景相似,連忙翻身坐了起來。初帶手銬的人,卒然醒來,竟忘了手上有銬,不能自由,舉手想揉揉兩眼,定睛細看,是真是夢,卻被手銬牽住了,只得口裏發聲間道:“我不是在這裏做夢麼?”

農勁蓀說書一般的說到這裏,霍元甲和吳鑑泉都不約而同的逞口說道:“可憐,可憐!”農勁蓀道:“這就可憐麼?還有更可憐的情節在後頭呢!”不知還有什麼可憐的情節,且俟第五十四回再說。

第五十四回

假殷勤魏季深騙友

真悲憤餘伯華觸牆

話說農勁蓀接着說道:

卜妲麗到監牢裏看了餘伯華這樣可慘的情形,不待說是心如刀割,即用手帕替餘伯華揩着眼睛說道:“怎麼是做夢呢?可憐,可憐!你怎麼弄到這般模樣,究竟犯了什麼罪,你心裏明白麼?”餘伯華恨聲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我沒犯過什麼罪嗎?說起來直教我氣破肚皮,簡直是暗無天日。你如何弄到這時候纔來,昨日把我關進這監牢,我就打算賄通獄卒,送一個信給你,無奈這牢門鎖了,並無獄卒看守,我還以爲你明知道我是被天津縣拿來了,見我久去未回,必然親自前來探聽,誰知盼望了一夜,竟不見你到來!”卜妲麗也流下淚來說道:“我昨日怎麼沒有來呢?你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我就慌急得在家中坐立不安,只得親來縣衙,取出名片交門房,要拜會張知縣。門房回說張知縣上總督衙門去了,不曾回來,我一看你乘坐的馬車,還在門外等候,知道你進去沒有出來,回頭又向門房詰問道:”你們張大老爺既是上衙門去了,爲何打發差役拿名片到我家裏,請我家餘大少爺到這裏來呢?‘門房搖頭說不知道。我走到馬車跟前,看車伕並不在車上,正待找尋,車伕已從二堂上走出來了。我問他少爺現在哪裏?他慌里慌張的向我說道:“小人正要回家稟報奶奶,少爺下車被那八個差役擁進去後,許久沒見少爺出來,小人只好去裏面打聽,無奈裏面的人,都不肯說。忽見有兩個差役走過,一個手中提一件很漂亮的衣服,旋看旋走,面上現出極高興的樣子。小人一見那兩件衣服的花樣顏色,便認得是少爺剛纔穿在身上的。我知道少爺這次出來,並沒帶更換的衣服,怎麼會脫下來交給差役呢?因有這一點可疑,就更覺得非打聽實在不可,逆料空口去打聽,是打聽不出的。小人在中國已久,知道中國衙門中人,兩眼只認得是金銀,喜得身邊還有少爺前夜在堂子裏賭贏了錢,賞給小人的十兩銀子,就取出來送給一個年老的差役,那差役方喜孜孜的說出少爺已被看守在待質所了,因少爺沒使費銀錢,所以把袍褂剝了,我當時聽得車伕這麼說,只急得我走投無路,連忙拿出一疊鈔票,教車伕再去賄通看守的人,車伕去了不一會,即空手回來說道:”鈔票已交給待質所看守的人了,他說要看犯人,儘管前去,他可引着去犯人前面談話。我聽了好生歡喜,以爲可以見你的面了,誰知走到待質所一看,雖有幾個衣服體面的男子坐在裏面,卻不見有你在內。再問看守的人,他說不知道,找尋那個收錢的人,已是不知到哪裏去了。我心想我和車伕都是外國人,衙門裏情形又不熟,交涉是徒然花錢辦不好的,不如且回家帶你的書記李師爺來,當下又坐車回家,到家後帶李師爺再來時,天色已是黃昏時候了。李師爺又拿了些鈔票,獨自先進來找人關說,雖已探聽明白,知道你已被禁在監牢裏,然一因還不曾過堂審問,又因天色已晚,無論什麼人,不能在這時候進監牢看犯人,儘管有多少錢也辦不到。李師爺並聽得衙裏的人說,這案子太重大了,是由總督交下來的,便是張大老爺都不敢做主,總督吩咐要怎麼辦,張大老爺不能不怎麼辦。我一聽這個消息,真個險些兒急死了,如何能忍心不顧你,便回家去呢?還是託李師爺進去,不問要多少銀錢都使得,只要能把少爺運動出來,就是能使我見着少爺的面,也不惜多花錢。李師爺又拿了些錢進去,好大一會功夫纔出來說,已經買通幾個看守的人了,不過今夜見面的事,決辦不到,明日早晨便不妨事了。至於運動釋放的事,既是總督交下來的案子,仍得去總督衙門裏花錢關說,方有效驗,這裏連張大老爺都不敢做主,其他就可想而知了。因此我只得喪氣回家,昨夜整整的哭了一夜,片刻不曾安睡,今早天還沒明,就到衙門外邊等候,你還責備我來遲了麼?“說罷,抽抽咽咽的哭起來。

餘伯華自也忍不住心酸落淚,只恨手腳被鐐銬禁住了,不能自由將卜妲麗摟抱。兩人對哭了一會,獄卒已到牢門口催促道:“出去吧,停久了我們擔當不起啊!”卜妲麗聽了走出牢門,又塞了些錢給那獄卒,要求多談一刻。獄卒得了錢走開了,卜妲麗回身進來拭乾眼淚說道:“我仔細思量,與其獨自歸家,受那淒涼之苦,不如和你同坐在這監牢裏,要死同死,要活同活,身體上雖略受些痛苦,精神上安慰多了。我就在這裏陪伴你,不回家去。”餘伯華道:“那使不得!你我兩人都坐在這裏面,有誰去尋門道來營救我呢?並且你用不着在這裏多耽擱,快出去求駐天津的美國領事,既已打聽明白了,知道是總督交下來的,就求美國領事去見總督說項。昨夜張知縣提我去對審,我才知道原告是摩典、歇勒克兩個美國下等流氓,不知受了什麼人的主使,是這麼告我?你出去可託人去找摩典、歇勒克兩人說話,暗中塞點兒錢給他們,勸他不可再告了。張知縣這裏,也得託人送錢來。我揣想他們的心理,無非見我們的錢多了眼紅,大家想撈幾文到手,我們拚着花費些銀子,我回家之後,立刻帶你到上海去,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天津,看他們還有什麼方法奈何你我?”

卜妲麗細問了一會昨夜對審的情形道。“我便去求我國領事,如果他去向總督說話無效,我再去北京求我國公使設法。總而言之,我沒有親屬在中國,我本人不告你誘惑,不告你強佔,休說摩典、歇勒克是兩個下等流氓,就是我國領事、公使,也無權干涉我。張知縣糊塗混帳,勸你和我離婚,我們兩廂情願,好好的夫妻,爲什麼由他勸你離婚!無論他如何勸誘,如何威逼,手生在你肩上,你只咬緊牙關不理他,不具悔過結,不寫離婚字,看他能將你怎生處置?”餘伯華道:“你放心走門路運動,就砍掉我的腦袋,要我寫離婚字是辦不到的。”卜妲麗道:“你能這般堅忍不屈,我不問爲你受多大的損失,都是心甘情願,決無後悔的。”剛說到這裏,又換了一個獄卒前來,如前一般的催促出去,餘伯華生氣道:“他們見催你出去的,便可以得錢,所以一會兒又換一個人來。你不用睬他,有錢用到外邊去。這些東西的慾望,是填塞不滿的,他催出去,就出去好了。”

卜妲麗雖覺有些難分難捨,然不能不出去求人營救,只得退了出來。那獄卒前來催促出去,原是爲要卜妲麗照樣塞錢給他,誰知他的運氣不佳,卜妲麗真個退出去了,又不好上前另生枝節,向卜妲麗詐索,眼睜睜望卜妲麗一躥嫋嫋婷婷的走去了,大失所望。這一肚皮沒好氣,無處發泄,知道這條財路是被餘伯華三言兩語堵塞了,氣得走到餘伯華跟前冷笑道:“你這好小子,怪道你弄到這地方來了,實在太沒有天良。你自己是個煎不出油的東西,還要把旁人的財路堵塞,外國人的錢,只有你這東西揮霍得,我看她還有得給你揮霍,只怕天也不容你這東西。這副鐐銬太輕了,不結實,我去換一副結實的來。”說着去了,一會兒雙手提着一副大倍尋常的鐐銬來,不由分說的給餘伯華換上。餘伯華身邊本沒多帶錢,所帶的鈔票,又被那差役連衣服剝去了,此時手中一文也沒有,獄卒存心給苦犯人喫,除卻花錢才能解免,空口說白話,儘管說得天花亂墜,也不中用。餘伯華明知獄卒是藉此泄忿,也就寧肯受苦,不肯說低頭哀告的話,聽憑獄卒換上極重的鐐銬,簡直是手不能移,腳不能動,只是他咬緊牙關受苦,一心瞧望卜妲麗出外求援,必有好消息送來。度日如年的等了三日,不但沒有好消息送來,連卜妲麗的影兒都不來了,看守的獄卒,除卻每日送兩次食物到牢裏給餘伯華喫,以外的時問並見不着獄卒的面。餘伯華拿不出現錢來,便要求獄卒帶信給卜妲麗,獄卒也不理會。餘伯華心裏雖逆料卜妲麗是被衙門裏人阻攔了,不能進來,然又恐怕是上了惡人的當,甚至也和他自己一樣失了自由,這時心中的焦急難過,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到了第四日夜深,正朦朧睡着了,忽被人驚醒,耳裏聽得有人叫伯華,張眼看時,牢裏有燈光照着,只見三個人立在身邊。兩人都手提透明紗燈籠,身穿短衣服,當差的模樣,一個穿着很整齊漂亮的衣服。餘伯華還沒抬頭看出這人的面貌,這人已開口說道:“伯華,我得了你這案子的消息,特地從北京來瞧你。”餘伯華看這人,原來是譯學館的同學,又曾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裏同事,姓魏名季深,原籍河南人,他父親、哥子都在京裏做官。餘伯華一聽魏季深的話,心裏說不出的感激,暗想與我同學而兼同事的,何止數十人,平日有和我交情最厚的,不見前來看我,魏季深當日和我並沒深厚的交情,聽了我的事,居然特地趕來,半夜還來看我,可見得我平日眼不識人,不曾拿他當我的好朋友。心裏這般想,不知不覺的流下淚說道:“季深!你來得正好,你設法救救我吧!我若這般苦死了,不太冤枉麼?”魏季深道:“你不要悲傷。世間沒有不了的事,一顆石子打上天,遲早終有下地的時候。我今夜剛趕到,片刻沒停留就來瞧你,你這案的詳情,還不大明白,你細細說給我聽了,我自然替你設法。我若不是存心爲救你,也不半夜三更的來瞧你了!”

餘伯華忽想起初進牢的這夜,卜妲麗用錢賄通差役,只因天色昏黑了,便不能進來,這魏季深如何能進來的呢?遂問道:“你有熟人在這衙裏當差嗎!”魏季深道:“不僅當差之中有熟人,新上任的張公,並是我的母舅,若不因這種關係,我在北京有差事,你又沒寫信給我,我怎麼能知道你爲卜小姐的事進了監呢?我母舅平日很器重我,所以我得了你這消息以後,思量這事非我親來替你幫忙,求旁人設法很難有效。爲的我母舅做官,素來異常清正,不肯受不義之財,卜小姐是有名的鉅富,今見你爲她關在牢裏,想必會託人出來,拿錢到我母舅跟前行賄。這案不行賄便罷,我母舅既是清正廉明之官,你有冤屈,他必竭力代你洗刷。只一行賄就糟透了,你就確有冤屈,也洗刷不清了,我母舅必說果是理直氣壯,如何肯來行賄,那不是糟透了嗎?我因這一層最不放心,恐怕你一時糊塗,有理反弄成無理,不能不趕緊到這裏來瞧你。你不曾向我母舅行賄麼?”

餘伯華翻着兩眼望了魏季深道:“我自從進牢房四晝夜了,只第一夜提我到花廳裏對審了一次,自後不曾見過張公的面。我身邊的錢早被差役連衣剝去了,哪有銀錢、哪有機會向張公行賄呢?不過敝內前日到這裏看我,我曾吩咐她託人去向張公略表孝敬之意,這兩日不見敝內前來,不知她已經實行了我的吩咐沒有?我關閉在這裏,也無從打聽,更不能傳遞消息給她,如今有你來了,真是我的救星到了。這事還是得求你探聽,若敝內還沒有實行,不用說是如天之福,請你送信給她,教她不要託人實行了,如果她已經實行過了,也得求你竭力向張公解釋。你來時已見過了張公沒有呢?”

魏季深搖頭道:“他還不曾回衙,我聽得舅母說,他這幾日陪伴方大公子賭錢,不到天明不能抽身回來。”餘伯華露出詫異的神氣說道:“張公既是清正廉明的好官,怎麼陪伴方大公子賭錢,整夜不歸衙呢?”魏季深見問,彷彿自覺失言的樣子,隨即長嘆一聲說道:“當今做首府、首縣的官兒,對於督撫、總督跟前的紅人,誰不是隻怕巴結不上,敢得罪嗎?方大公子就因我母舅爲官清正,歡喜留在公館裏賭錢,不到天明興盡了,不肯放我母舅回衙。我母舅實在沒法推卻。”餘伯華道:“官場本不是講道學的所在,張公能不受非義之財,當今之世已是絕無僅有的了。”

魏季深就紗燈的光,低頭看了餘伯華手腳上的鐐銬,向身邊當差的說道:“去把鎖匙取來,我暫時作主將這東西去了,好談話。”當差的走出去,不一會拿了鎖匙來,去了鐐銬。魏季深現出沉吟的樣子說道:“鐐銬雖去了,但是這房裏連坐的東西也沒有,怎好談話呢?也罷,我索性擔了這干係,好在我母舅器重我,就有點兒差錯,也不難求他原恕,我帶你到裏面書房裏去,好從容細談。我拚着向我母舅屈膝求情,也得求準,不再把你送到這地方來。”餘伯華一時感激得流下淚來,不知如何道謝纔好。魏季深即時挽了他的手,兩個當差的提燈在前引導,一路彎彎曲曲的穿過多少廳堂甬道,到了一間陳設很精雅的書房,房中並有很華麗的牀帳被褥,魏季深讓餘伯華坐了笑道:“這房是我舅母準備給我住的,我舅母的上房,就在花廳那邊。你這幾日,大約不曾得着可口的飲食,我去向舅母要些點心出來,給你充飢,方有精神談話。”說罷,出書房去了。

沒一刻工夫,聽得有兩人的腳聲走來,只見魏季深雙手捧了幾個菜碟,進房放在桌上,復回身到房門口,提進一個小提盒,並低聲對門外說道:“不要什麼了,你去吧!老爺回來時,就送信給我。”餘伯華趁這時仲頭向門外看,彷彿看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丫鬟,只是還沒看明白就轉身去了。魏季深笑道:“你、我今夜的口福還好,我舅母因我今夜纔到,特地教廚房弄了幾樣菜給我喝酒,我就借花獻佛,拿來款待你。”餘伯華道:“這是我沾你的光,你待我這般厚意,我將來不知要如何方能報答?”魏季深已將酒菜擺好了說道:“休得這麼客氣,你我又是同學,又是同事,這點兒小事都不能幫忙,五倫中要朋友這一倫做什麼呢?”

餘伯華正苦肚中飢餓不堪,一面喫喝,一面將自己與卜妲麗結婚後,中西人士種種敲準情形,及拿進縣衙種種經過,詳細對魏季深說了一遍。魏季深問道:“那摩典和歇勒克兩人,固是卜妲麗的親屬麼?”餘伯華道:“如果是卜妲麗的親屬,豈有卜妲麗不知道的道理!卜妲麗說她沒有親屬在中國,這兩個下流的東西,完全是因敲詐不遂,不知受了何人的主使,假冒卜妲麗的親屬,到這裏來告我。”魏季深問道:“大約是何人的主使,你心裏也可以猜想得出麼?”餘伯華道:“猜想是靠不住的,因爲我本人並沒有怨家對頭,所有寫信來嚇詐的人,十九是想與卜妲麗結婚不遂的,這其中有數百人之多,如何能猜得出是誰主使呢?不過卜妲麗前日到監牢裏對我說,據探聽所得,這案是由總督衙門交下來辦的,只怕這主使人的來頭很大。探聽的消息雖是如此,然究竟是不是確實,我仍不得而知。總之是有人挾嫌陷害我,是可以斷言的。難得有你仗義出頭,前來救我,等張公祖回來,你必可以問個水落石出。解鈴還是繫鈴人,這事必須打聽出那主使的人來,再託人向那人說項,就是要我多報效幾個,我與卜妲麗都是情願的。如今象張公祖這麼清正不要錢的,舉世能有幾人?”

魏季深正待回答,忽聽得門外有極嬌脆的女子聲音叫少爺。魏季深連忙起身走到門口,聽不出那女子說了幾句什麼話,只見魏季深轉身笑道:“我母舅回來了。你獨自在此坐坐,我去一會便來陪你。”說畢,匆匆去了。餘伯華心想:真難得魏季深這麼肯出力幫我的忙,張知縣跟前,有他替我求情,料想不至再有苦給我喫了。他獨自坐在書房,滿心想望魏季深出來必有好消息。約莫等了一個時辰,方見魏季深緩緩的踱了進來。餘伯華很注意看他的臉色,似乎透着些不高興的神氣,連忙起身迎着問道:“張公祖怎生吩咐的,沒有意外的變動麼?”魏季深搖頭嘆道:“什麼意外意中,這樁案子,認真說起來,不全是出人意外嗎?你方纔說,據卜妲麗打聽得這案,是由總督交下來的,我初聽雖不曾與你辯駁,心裏卻不以爲然,因爲明明的有兩個外國人在這裏控告你,對審的時候,外國人曾出頭與你當面爭論,並且這案子與總督有何相關?旁人與你們倆爲難,可以說是求婚不遂,敲詐不遂,總督難道也有這種緣因?誰知此間的事,真不容易猜測,這案了棘手的很,不但我有心替你幫忙不能有效,便是我舅父也思量不出救你的法子來。”

餘伯華聽了這話,又和掉在冷水盆裏一樣,有氣沒力的問道:“究竟張公祖怎樣說呢?”魏季深一手拉了餘伯華的手,就牀沿坐下來說道:“你知道你的冤家對頭是誰麼?這案子雖確是由方總督交下來的,其實方總督並不是你的仇人。”魏季深說到這裏,忽低聲就餘伯華耳邊道:“現在新任駐天津的美國領事,乃是你的死對頭。他當面要求方總督是這麼辦你的。”餘伯華喫驚說道:“這就奇了。他是文明國的駐外使臣,如何會有這種荒謬的舉動?他當面要求方總督這麼辦我,憑的什麼理由呢?”魏季深道:“你這話直是呆子說出來的,要求辦你這般一個毫無勢力的餘伯華,須憑什麼理由呢?公事上所根據的,就是歇勒克、摩典兩人的控告,你不相信麼?今日卜妲麗糊里糊塗的跑到美國領事館去,想求領事出面援救你,那領事竟藉口保護她,將她留住在館中,表面是留住,實在就是羈押她,不許和你見面。以我的愚見,你和卜妲麗結婚的手續,本來也不大完備,主婚、證婚的人都沒有。她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子,容貌又美,家業又富,也難怪一般人說你近於誘惑。不是我也跟着一般人怨你,假使當時你能謹慎一點兒,依照外國人結婚的習慣,先和卜妲麗做朋友來往,等待她成年之後,再正式結婚,誰也不能奈何你們。如今既弄成了這種局面,你與卜妲麗都被羈押得不能自由了,有誰來援救你們呢?我雖有這心思,但恨力量做不到,這事卻如何得了呢?”

餘伯華問道:“卜妲麗被羈押在美國領事館的話實在嗎?”魏季深道:“我舅父對我說的,怎麼不實在?”餘伯華道:“是這麼分兩處將我夫妻羈押了,打算如何呢?”魏季深道:“據我舅父說,卜妲麗因未成年,這事不能處分她,依美領事的意見,非辦你欺騙誘姦之罪不可。方總督照例很容易說話,只要是外國人要求的,無事不可以應允。虧了我舅父不肯照辦,你能具一紙悔過切結,寫一紙與卜妲麗離婚的字,就可以擔些責任,放你出去。”餘伯華道:“你看我這兩張字應該寫麼?”魏季深道:“有什麼應該不應該?你能寫這兩字,就能脫離這牢獄之苦,若情願多受痛苦,便可以不寫,然遲早還是免不了要寫的。不過我與張公是嫡親甥舅,與你又是至好朋友,不好替你作主張。”餘伯華雙淚直流,哽咽着說道:“我自信與卜妲麗結婚,不是我的過失,悔過切結如何好寫?至於離婚字,照律須得雙方同意,雙方簽字纔有效。若卜妲麗能和我見面,她當面許可與我離婚,我立刻寫離婚字,決不含糊,教我一個人寫,就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寫。”

魏季深望着餘伯華不開口,半晌才微微的嘆道:“我在京因爲得了你進監的消息,很代你不平,巴巴的趕到天津來,以爲與張公有甥舅的關係,總能替你幫忙,卻不料是這麼一回事,只好明早仍回北京去,望你原諒我實在是沒有幫忙的力量。”餘伯華也沒有話可說。魏季深向窗外呼喚了一聲來,那兩個提燈籠的當差應聲而至,魏季深對餘伯華拱手道:“請恕我不能作主,不敢久留你在此多坐,我明早回京後,如遇有可救你的機會,無不盡力,哪怕教我再來天津走一遭也使得。”

餘伯華跟着兩個當差的仍回到監牢,獄卒早已過來,用鎖強盜的鐐銬,依舊鎖住餘伯華的手腳。餘伯華勉強忍受痛苦,希望卜妲麗不至爲美領事羈押,再進監來,好商量一個辦法。無如一天一天的過去,又過十多日,不僅不見卜妲麗來,每日除了獄卒送兩次極不堪的牢飯進來之外,簡直不見着一個人影,幾次求獄卒帶信出去,只因手邊無錢,獄卒不肯供他的驅使。直到半月之後,好容易才瞧望到魏季深從北京寄來一封信,並託了縣衙中一個書記,到監裏照顧他,那書記因受了魏季深之託,代餘伯華求情,將鐐銬去了,飲食也改了略爲可口的飯菜。餘伯華自是非常感激魏季深的厚意,就請那書記帶着他自己的親筆信,密祕去見卜妲麗,並囑託那書記,如果卜妲麗真個被羈押在美國領事館,也得設法去見一面,務必當面將信交到。那書記慨然應允,帶着餘伯華的親筆書去了。經過大半日的時間,纔回來說道:“卜小姐家的房屋,此刻已空鎖在那裏,據左右鄰居的人說,在十多日前,已有好幾個外國人來,幫同卜小姐將箱籠什物搬走了,彷彿聽說搬到美國領事館內去住,因爲美領事怕有人謀奪她的產業。我聽了這話,即到美領事館,剛待走進大門,只見一個身體很雄壯,衣服很整齊的外國人,和一個十分美貌的少女,挽手談笑出來。我看那少女,疑心就是卜小姐,但是我不曾見過卜小姐的面,不敢冒昧相認,讓他兩人走過去了,方到門房裏問卜小姐住在那間房裏。門房盤問我的來歷,我只得說餘伯華少爺託我來的,有書信得面交卜小姐。門房道:”你可惜來遲了一步,卜小姐已跟着她最要好的朋友,同到海濱散步去了,你可將書信留在此地,小姐回來時我代你交她便了。“我說餘少爺叮囑了須面交,我且在這裏多等一會兒。那門房倒好,引我到會客廳裏坐着,足等了三點多鐘,還不見回來,我怕你在這裏瞧望的難過,打算且回衙來,與門房約定時間,明日再去。虧了那門房說:”你多的時間已經等過了,何妨再等一會。“果然話沒說了,卜小姐挽着那外國人的手走回來了,我看那外國人滿臉通紅,說話舌尖遲鈍,好象是喝醉了酒的樣子。卜小姐卻還是去時的模樣,似乎不曾喝酒。門房指着卜小姐給我看道:”你把信拿出來,我帶你當面去交。“我就取信在手,跟隨門房迎着卜小姐將信遞上。卜小姐接了也沒問話,忙背過身拆信。那外國人身體高,從卜小姐背後伸長脖子偷看。我恐怕你信上寫了不能給旁人知道的事,故意咳嗽了一聲,想使卜小姐知道有人在後偷看。可惡那外國人,大約是恨我不該咳嗽,氣沖沖的走到我跟前,惡聲厲色對我說了一大串,我也聽不出他說的什麼。那外國人見我不答,竟舉起拳頭要打我,若不是卜小姐慌忙轉身來,將那外國人抱住時,我頭上怕不受他幾拳?卜小姐抱住那外國人,走進裏面去了,我以爲等一會必有回信出,誰知又等了兩刻鐘光景,仍是毫無動靜。我心想白跑一趟回來,豈不使你空盼望,就請那門房去裏面向卜小姐討回信。一會兒便見那門房空手出來,遠遠的對我搖手,教我去的意思。我偏要問問他,看卜小姐到底是怎生說法,門房低聲管道:”你快去吧!卜小姐的朋友喝醉了酒,他的酒性不好,喝醉了動輒打人,你不要真個送給他打一頓,無處仲冤。“我說:”我又不惹他,他喝醉了酒打我做什麼呢?我請你去向卜小姐討回信,卜小姐如何說呢?“門房搖頭道:”那醉人坐在卜小姐房裏,寸步也不離開,我是沒這膽量開口向卜小姐討回信。“我說:”我是外邊的人,醉人不講理,又因怪我不該咳嗽,所以要動手打我。你在這裏當門房,回話是你的職務,難道他也打你嗎?“那門房道:”若是回旁的話,我怕什麼?你是餘伯華打發來的,一封信又給那醉人看見了,我便有喫雷的膽量,也不敢上去討沒趣。“我見門房說出這些話來,料知久等無益,只得回來,看你打算如何辦法。‘

餘伯華不聽這些話猶可,聽了這些話,只氣得猛然一頭向壁上撞去,即時昏倒在地,人事不知,把那書記嚇得慌忙將獄卒叫了進來,一面去上房稟報張知縣。張知縣打發官醫進牢灌救,喜得不曾將頭腦撞傷,沒一會就灌救轉來了。餘伯華仍捶胸頓足的痛哭。官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年讀書人,誠樸謹慎的模樣,使人一望就知道是個好人,見餘伯華哭得這麼傷心,一邊勸慰,一邊探問什麼原由?餘伯華不肯說,只是抽抽咽咽的哭。那書記便將事情始末述了一回,那官醫沉吟半晌嘆道:“正是《西廂記》上說的‘癡心女子負心漢’,今日反其事了。外國女子的心,如何靠得住啊!外國人歷來不重節操,美國人更是隻講自由,禮義廉恥幾個字求之於外國人,簡直可以說是‘求龍章於裸壤,進韶舞於聾俗’,雖三尺童子,猶知是背道而馳了。”餘伯華雖在哭泣,然他是一個對中國文學有根祗的人,見官醫說話文謅謅的,很容易鑽入耳鼓,不由得將官醫所說的在心裏翻來覆去的忖想,越想越覺有理。官醫復接若勸道:“我診你的脈息,知道你的身體很不結實,古人說:憂能傷人。你自己的性命要緊,不可冤枉作踐。老朽是個專讀中國書的,不懂得外國學問。女子應該守節,果然是中國幾千年來的古訓,不用說是我贊成的,就是男子果能爲女子守義,老朽也非常欽佩。不過節、義兩個字,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纔夠得上守,如果不是明媒正娶的,女子既不知節操是什麼,轉眼就愛上了別人,男子還咬緊牙關自誇守義,豈不是大笑話!”

餘伯華被這番話說得恍然大悟的樣子,不住的點頭道:“既然如此,是我瞎了眼,是我錯了,我具悔過切結便了,我寫離婚字便了。”官醫和書記同讚道:“好啊!你是一箇中國人,憑空娶到卜小姐這般美麗、又這般豪富的女子,你想他們美國人怎肯幹休!若不趁早與她離開,將來後患還不堪設想呢!”餘伯華既變換了心思,便覺得這些話都有理。官醫立時去回稟了張知縣,並不坐堂提訊,只將餘伯華傳到簽押房,當着張知縣親筆把兩張字寫好了,因沒帶圖章,只好印上指模。

張知縣收了兩張字,和顏悅色的對他說道:“這回委屈了老哥,很對不起!象老哥這樣年少清正,何愁沒有才貌兼全的佳人匹配!最好即日回北京去,不可在天津勾留,因爲季深來書,異常惦記老哥,到北京去會會他,使他好放心。”餘伯華就此出了縣衙,心裏本也打算即日回北京去的,無奈在監牢裏拘禁了這麼久,一個風流蘊藉的少年,已變成一個囚犯模樣,滿臉生毛,渾身污垢,加以身邊分文沒有,不能即時動身到北京去,所以到一家小客棧裏住下,想求親友幫助。無如他沒有關係深密的親友在天津,就是有幾個同鄉熟識的人在此,又因爲他在卜家做贅婿的時候,得意過分了,不大把同鄉熟人看在眼裏,一旦遭難落魄了,去求人來幫助,有誰肯去理他呢!我與他雖也同鄉認識,但從來不曾交往,他也沒來求我幫忙。我在朋友處聽了這麼一回事,不由得心裏有些不平,並覺得餘伯華受這種委屈,太不值得,就帶了些兒錢在身邊,找到那小客棧裏去看他,想順便探聽個詳細。誰知不探聽倒也罷了,心裏總抱着替餘伯華不平的念頭,及至探聽了實在情形,險些兒把我的胸膛氣破了。

霍元甲不知不覺的在桌上拍了一巴掌,只拍得桌上的茶杯直跳起來。吳鑑泉正聽得出神,被這一拍驚得也跟着一跳。霍元甲望着農勁蓀大聲問道:“還有比以上所說更可氣的事在後頭嗎?”不知農勁蓀怎生回答,且俟第五十五回再說。

第五十五回

霍元甲談藝鄙西人

孫福全數言驚惡道

話說農勁蓀見問,說道:“四爺不用忙,若沒有更可氣的事,我也不說險些兒把胸膛氣破的話了。原來餘伯華這個不中用的東西,完全上了人家的當,活活的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卜妲麗斷送了。魏季深那個喪絕天良的東西,假意殷勤做出十分關切他,盡力援救他的模樣,其實是承迎方大公子和張知縣的意旨,設成圈套,使餘伯華上當的。餘伯華若是個有點兒機智的人,就應該知道魏季深與自己並無深厚的交情,同學而兼同事的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裏至少也有幾十人,何以有深交的來也不來,而沒有深交卻忽然來的這麼誠懇,並且來的這麼迅速,不是很可疑嗎?魏季深本人既可疑,他託付的人倒可信嗎?那書記所說卜妲麗的情形,分明是有意捏造這些話,好使他對卜妲麗絕望的,怎麼可以信以爲實呢?他直到出衙門打聽,才知道卜妲麗雖確是遷居在美領事館,然無日不到天津縣衙哭泣,出錢運動衙差獄卒,求與餘伯華會面。怎奈張知縣受了方大公子的吩咐,無論如何不能使他兩人見面,知道見了面,就逼不出離婚字來了。美領事並沒有羈押卜妲麗的行爲,不過也與方大公子夥通了,表面做出保護卜妲麗的樣子,實際也希望天津縣逼迫餘伯華離婚。卜妲麗不知道底蘊,還再三懇求美領事設法援救餘伯華。美領事若真肯出力援救,哪有援救不出的道理?可惜卜妲麗年輕沒有閱歷,見理不透,餘伯華寫的離婚字,一到張知縣手裏,即送給方大公子。方大公子即送給美領事,美領事即送給卜妲麗看。卜妲麗認識餘伯華的筆跡,上面又有指模,知道不是假造,當下也不說什麼,回到她自己房裏,一剪刀將滿腦金黃頭髮剪了下來,寫了一封埋怨餘伯華不應該寫離婚字的信,信中並說她自己曾讀中國烈女傳,心中甚欽佩古之烈女,早已存不事二夫之心,如今既見棄於丈夫,何能再靦顏人世,已拚着一死,決心絕食。可憐一個活跳跳的美女,只絕食了六晝夜,竟爾餓死了。”

霍元甲托地跳了起來叫道:“哎呀!有這等暗無天日的事嗎?餘伯華出牢之後,何以不到美領事館去見卜妲麗呢?”農勁蓀道:“何嘗沒去!只是他已親筆寫了與卜妲麗離婚的字,卜妲麗聽說他來了,氣得痛哭起來,關了門不肯相見,美領事也不願意他兩人見面。餘伯華去過一次之後,美領事即吩咐門房,再來不許通報,因此第二、三次去時,倒受那門房的白眼。然也直到卜妲麗餓死後,傳出那封絕命的信來,才知道她的節烈。此刻餘伯華也悲傷得病在牀褥,一息奄奄,你們看這事慘也不慘!”

吳鑑泉道:“這事雖可怪餘伯華不應該誤信魏季深,但是方大公子和張知縣夥謀,設下這種惡毒的圈套,便沒有魏季深,餘伯華也難免不上當。爲人拚一死倒容易,拘禁在監牢裏,陸續受種種痛苦,又在外援絕望的時候,要始終堅忍不動,卻是很難。總之,他們夫妻,一個是年輕不知世故的小姐,一個是初出茅廬、毫無權勢、毫無奧援的書生,落在這一般如狼似虎、有權有勢的官府手裏,自然要怎麼樣,只得怎麼樣。餘伯華若真個咬緊牙關不寫那離婚字,說不定性命就斷送在天津縣監裏,又有誰能代他伸冤理屈呢?”

霍元甲點頭道:“這話很對!餘伯華若固執不肯寫離婚字,方制臺的兒子與張知縣喫得住餘伯華沒有了不得的來頭,腳鐐手銬之外,說不定還要授意牢禁卒,三日一小逼,五日一大逼的,將餘伯華吊打起來,打到受不了的時候,終得飲恨吞聲的寫出來,怎樣拗得過他們呢?這種事真氣破人的肚子。農爺,你是一個有主意的人,有不有方法可以出出這口惡氣?”

農勁蓀搖頭道:“如今卜妲麗也死了,二三百萬遺產已沒有下落了,餘伯華也已成爲垂死的人了,無論有什麼好方法,也不能挽救。只可恨我得消息太遲了,若在餘伯華初進監的時候,我就得了消息,倒情願費些精神氣力,替他夫妻做一個傳書的青鳥,一方面用驚人的方法,去警告陷害餘伯華的人,那麼或者還能收點兒效果,事後專求出氣,有何用處呢?”

吳鑑泉道:“事前能設法挽回,果然是再好沒有的了,但是此刻若能設法使設謀陷害餘伯華的人,受些懲創,也未始不可以懲戒將來,使他們以後不敢仗着自己有權有勢,再是這麼無法無天的隨意害人家的性命。”

農勁蓀慢慢的點着頭,說道:“依你老兄有什麼高見可以懲戒他們?”吳鑑泉搖了搖腦袋笑道:“我們家屬世代住在北首的人,不用說做,連空口說說都難。兄弟今日雖是初次登龍,不應如此口不擇言,只因久慕兩位大名,見面更知道都是肝膽照人的豪傑,爲此不知不覺的妄參末議。”

霍元甲連忙說道:“兄弟這裏是完全做買賣的地方,除了採辦藥料的人而外,沒有閒人來往,不問談論什麼事,從來是在這房間裏說,便在這房間完了,出門就不再談論。老兄有話儘管放膽說,果有好懲戒他們的方法,我等有家有室在北首的不能做,自有無家無室的人可以出頭。他們爲民父母的人,尚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的陷害無辜良善,我們爲民除敗類,爲國除奸臣,可算得是替天行道,怕什麼!”

農勁蓀道:“四爺的話雖有理,但是爲此事犯不着這麼大做,因爲事已過去了,就有人肯出頭,也無補於事,無益於人。至於奸臣敗類,隨處滿眼皆是,如何能除得盡?”

吳鑑泉點首稱讚道:“久聞農爺是個老成練達的豪傑,固是使人欽佩。霍四爺得了農爺這樣幫手,無怪乎名震海內。兄弟在京聽得李存義談起兩位,在上海定約與外國大力士比武的話,不由得異常欣喜。中國的武藝,兄弟雖不能稱懂得,只是眼裏卻看的不少,各家各派的式樣,也都見識過一點,惟有外國的武藝,簡直沒有見過,不知是怎樣一類的手法,久有意想找一個會外國武藝的人,使些出來給我瞧瞧,無如終沒有遇着這種機會。前幾年在京裏聽得許多人傳說,有一個德國的大力士,名叫森堂,是世界上第一個大力士,行遍歐美各國,與各國的大力士相比,沒有一個是森堂的對手,這番到中國來遊歷,順便在各大碼頭賣藝,已經到了天津。兄弟那時得了這消息,便打算趕到天津來見識見識,有朋友對我說道:”森堂既是到中國來遊歷,已到了天津,能夠不到北京來嗎?北京是中國的都城,他在各碼頭尚且賣藝,在北京能不賣藝嗎?他送上門來給你看,何等安逸,爲什麼要特地趕到天津去看?‘兄弟一聽這話有理,就坐在京裏一心盼望他來,每日往各處打聽,看森堂來了沒有,轉瞬過了十多日,仍沒有大力士來京的消息,很覺得詫異。一日遇了一個從天津來京的朋友,遂向他探問,據他談起來,卻把我笑壞了,他說半月前果有一個體魄極魁偉的、紅面孔外國人,帶了一箇中國人做翻譯,還同着幾個外國人,身體也都強壯,到天津來在外國旅館裏住着,登時天津的人,都傳說德國大力士森堂來了,不久就有外國武藝可看。誰知過了幾日,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他們初來的一兩日內,街上隨時都看見他們遊行觀覽,三日以後,連街上都不見他們行走了。又過了兩日,才知道什麼大力士已在登岸的第四日,被一個賣藝的童子打跑了。原來那日,森堂獨自帶了那個翻譯,到街上閒遊,走到一處,遇到一老一少兩個人在空處賣藝,圍了不少的閒人看熱鬧。森堂不曾見過的,自然要停步看看,他看了打拳使棍,似乎不明白是做什麼,向那翻澤,翻譯是中國人,當然說得好聽些。他聽說這就是中國的武藝,不由得面上現出鄙薄的神氣,復問在街上顯武藝做什麼,翻譯說也是賣藝,不過不象外國賣藝的有座位,有定價,這類賣藝,看貲是可以隨意給的,便不給一文也使得。森堂聽了,即從口袋裏取出皮夾來,抽了一張五元的鈔票,交給翻譯。那翻譯口裏對森堂雖說得中國武藝很好,心裏卻也不把那賣藝的當人,用兩個指頭拈了那張鈔票,揚給賣藝的童子看道:“這裏五塊錢,是世界最有名的第一個大力士森堂大人賞給你的,你來領去,快向森堂大人謝賞。’那童子雖只有十四、五歲,志氣倒不小,森堂面上現出鄙薄的神氣,他已看在眼裏了,已是老大的不願意,但不敢說什麼。及見翻譯這麼說,才知道是世界第一個大力士,也就做出鄙薄的樣子說道:”我拿武藝賣錢,誰要他外國人賞錢,我不要!‘翻譯見他這麼說,倒喫了一驚,不好怎生說話。森堂聽不明中國話,看童子的神情不對,忙問翻譯什麼事?翻譯只得實說,森堂禁不住哈哈大笑,對翻譯說了幾句,翻譯即向童子說道:“你拿去吧!森堂大人說,是可憐你窮苦。你這種行爲,不算是賣藝,只能算是變相的乞丐,你這是什麼武藝,如何能賣錢?’這幾句話,把那童子氣得指手劃腳的說道:”他既說我使的不是武藝,好在他是世界第一個大力士,叫他下來與我較量較量,我若打勝了他,休說這五塊錢,便是五十塊、五百塊我都受。我打不過他,從此也不在江湖上賣藝了。‘翻譯道:“你這小子不要發糊塗,森堂大人打盡全世界沒有對手,你乳臭未除,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你敢同他較量?打死了你,是你自己討死,和踏死一個螞蟻相似,算不了什麼!須知你是我們中國人,失了中國人的體面,這干係就擔的太大了。’那童子道:”我又不是中國有名的第一個大力士,就被他打死了,失了中國什麼體面?‘翻譯沒法,照着要比較的話對森堂說了,森堂倒看着那童子發怔,猜不透他憑這瘦不盈把的身材,加以極幼稚的年齡,爲什麼居然敢要求和世界第一個大力士較量?森堂心裏雖不明白是何道理,然仍舊異常輕視,看熱鬧的人,橫豎不關痛癢,都從旁慫恿較量。森堂遂脫了外褂,走進圍場,問童子將怎生較量?那童子隨意將手腳舞動了幾下,森堂也就立了個架勢,那童子身手很快,只將頭一低,已溜進了森堂的胯下。森堂沒見過這種打法,措手不及,被摔了一個跟斗,還不曾爬起來,那童子已溜到翻譯跟前,將五元錢鈔票取到手中了,回身揚給那些看熱鬧的看道:“這纔是武藝賣來的錢。’看熱鬧的都拍手大笑。森堂爬起來,羞得面紅耳赤,一言不發的帶着翻譯走了。從這日起,天津街上便不見森堂等人的蹤影,大約已上船走了。我聽得那朋友這般說,雖歡喜那童子能替中國人爭體面,然想見識外國武藝的心願,仍不能遂。過不到幾年,又聽得人說,又有一個什麼俄國大力士,也自稱世界第一,到了天津賣藝。這回我是決心要到天津來看的,不湊巧舍間有事,一時不能抽身,因聽說那大力士在天津賣藝,至少也得停留十天半月,不至即刻離津,我打算盡一、二日之力摒擋家事,即動身到這裏來,誰知道還沒動身,就聽說這大力士又被霍四爺攆走了。所以今番聽李存義提起霍四爺在上海定約的話,就忍不住來拜訪,請問兩位定了何時動身去上海?我決計同去見識一番。”

霍元甲笑道:“外國武藝,在沒見過的,必以爲外國這麼強盛,種種學問都比中國的好,武藝自然比中國的高強。其實不然,外國的武藝可以說是笨拙異常,完全練氣力的居多,越練越笨,結果力量是可以練得不小,但是得着一身死力,動手的方法都很平常。不過外國的大力士與拳鬥家,卻有一件長處,是中國拳術家所不及的。中國練拳,棒的人,多有做一生世的工夫,一次也不曾認真和人較量過的,盡有極巧妙的方法,只因不曾認真和人較量過,沒有實在的經驗,一旦認真動起手來,每容易將極好進攻的機會錯過了。機會一錯過,在本勁充足、工夫做得穩固的人,尚還可以支持,然望勝已是很難了。若是本勁不充足,沒用過十二分苦功的,多不免手慌腳亂,敗退下來。至於外國大力士和拳鬥家,就絕對沒有這種毛病。這人的聲名越大,經過比賽的次數越多,工夫十九是由實驗得來的,第一得受用之處,就是無論與何人較量,當未動手以前,他能行所無事,不慌不亂,動起手來,心能堅定,眼神便不散亂。如果有中國拳術的方法,給外國人那般苦練出來,我敢斷定中國的拳術家,決不是他們的對手。你既有心想到上海玩玩,這是再好沒有的事。與我訂約比賽的奧比音,我至今不曾會過面,也不知道他的武藝,與我所見過的大力士比較怎樣。我這回訂約,也是極冒昧的舉動,在旁人是斷不肯如此魯莽從事的,人還沒有見面,武藝更摸不着他的深淺,就敢憑律師訂比賽之約,並敢賭賽五千兩銀子的輸贏,我究有何等出奇的本領,能這般藐視外國人,萬一比賽失敗了怎麼辦?輸五千兩銀子,是我姓霍的私家事,算不了什麼,然因此壞了中國拳棒的威名,使外國人從此越發瞧不起中國人,我豈不成了中國拳術界的罪人嗎?在我們自家人知道,中國的拳術,從來極複雜,沒有系統,誰也不能代表全國的拳術。只是外國人不知道中國社會的情形,與外國完全不同,他們以爲我薄有微名,是這麼爭着出頭與外國人訂約,必是中國拳術界的代表,這樣一來,關係就更重大了。我當時因痛恨外國人無時無地的不藐視中國人,言語神氣之間簡直不把中國人當人,論機器、槍炮,我們中國本來趕不上外國,不能與他爭強鬥勝,至於講到武藝兩個字,我國古聖先賢刨出多少方法,給後人練習,在百十年前槍炮不曾發明的時候,中國其所以能雄視萬國,外國不能不奉中國爲天朝的,就賴這些武藝的方法,比外國的巧妙。我自信也用了半生苦功,何至不能替中國人爭回這一口氣!因此不暇顧慮利害,冒昧去上海找奧比音較量。不湊巧,我到上海時,奧比音已經走了,然我一腔爭勝之氣,仍然不能遏抑,所以有訂約比賽之事。約既訂妥,我卻發生自悔孟浪之心了,但是事已至此,悔又何益!就拚着一死,也得如期而去,見個高下。最好象老哥這種高手,能邀幾位同去,一則好壯壯我的聲威膽量,二則如果奧比音的本領真了得,我不是他的對手,有幾位同去的高手,也好接着和他較量,以求不倒中國拳術的威望。”

吳鑑泉笑道:“四爺這番話說的太客氣了。四爺爲人素來謹慎,若非自信有十二分的把握,又不是初練武藝,不知此中艱苦的人,何至冒昧去找人賭賽?這件事也不僅四爺本人能自信有把握,便是同道中的老輩,也無不相信四爺有這種擔當,有這種氣魄。換一個旁人,儘管本領夠得上,沒有四爺這般雄心豪氣也是枉然。四爺越是自悔孟浪,越可以見得四爺爲人謹慎,不敢拿這關係重大的事當兒戲。四爺打算在何時動身,我決定相隨同去,並且我久聞上海雖是商務繁華之地,然也有幾位內家工夫做得不錯的人,早已存心要去拜訪拜訪,這回纔可以如我的心願。”

霍元甲因將在上海會見秦鶴岐等人的話,說了一會道:“此去上海的輪船便利,原可以臨期前去,不過我惟恐臨時發生出什麼意外的事來,使我不能動身,那就爲患不小,不但照條約逾期不到的,得罰五百兩銀子,賠償人家的損失,無論中外的人,必罵我畏難退縮,這面子失的太大了。我曾和農爺商量,如今正二月裏,正是我藥棧裏清閒的時候,我就住在棧裏也沒有什麼買賣可做,三月以後,纔是緊張的月份,不如早些去上海,可以從容聯絡下江的好手,倘能借此結識幾個有真實本領的人物,我們開誠佈公的結合起來,將來未必不可以做一番事業。農爺是在外洋留過學的人,他常說,外國的槍炮果然厲害,但是使用那厲害槍炮的,也得氣力大,體魄強的人方行。象我國現在一般普通的人,都奄奄沒有生氣,體魄也多半弱到連風都颳得動,便有再厲害的槍炮,這種衰弱的人民能使用麼?我很佩服農爺這話不錯,所以有心在這上面用一番心力,做出一番事業來。”

吳鑑泉連連稱讚道:“非農爺沒有這般見地,非四爺不能有這般志願,我國練武藝的人,因爲有一些讀書人瞧不起,多半練到半途而廢。近年來把文武科場都廢了,更使練武藝的人,都存一個練好了無可用處的心,越發用功的少了。象農爺這樣說起來,若有人果能用武藝使全國人的體魄練強了,誰還敢瞧不起練武藝的人呢?我雖是一個沒能耐的人,但也曾得着家傳的藝業,很願意跟在兩位後頭,略盡我一些力量。”

霍、農、吳三人談論得十分投機,當即議定了在正月二十五日一同動身去上海。霍元甲並託吳鑑泉多邀好手,同到上海湊熱鬧。吳鑑泉當面雖已答應了,只是出了淮慶會館之後,心想我知道的好手雖然不少,但是各人都有各人的職業,這種看中國與外國人比武的事,凡是歡喜練武藝的人,無不想去看看,不過路途太遠,來回至少得耽擱半月或二十天,還要掏腰包破費幾十塊錢的盤纏,不是有錢有閒工夫的人,誰能去得呢?獨自思量了一會,不禁喜道:“有了!李祿賓、孫福全這兩個人,我去邀他,必然很高興的同去。”

吳鑑泉何以知道這兩人必高興同去呢?原來這兩個人在當時的年紀,都還在三十歲左右。兩人的家業,又都很寬舒,平日除了練武藝而外,雙肩上沒有擔着芝麻大小的責任。兩人都是直隸籍,同時從郭雲深、董海川練形意,又同時從李洛能練八卦,兩人都是把武藝看得和性命一般重。不過李祿賓爲人粗率,不識字,氣力卻比孫福全大,孫福全能略通文字,爲人精細,氣力不及李祿賓,但工夫靈巧在李祿賓之上。兩人因爲家境好,用不着他們出外謀衣食,能專心練藝,只要聽得說某處有一個武藝好、聲名大的人,他兩人必想方設計的前去會會。如果那人武藝在他兩人之上,孫福全精細,必能看得出來,決不冒昧與人動手,若是純盜虛聲的,遇了他兩人,就難免不當場出醜。

那時吉林有一個道人,綽號叫做“蓋三省”。據一般人傳說,蓋三省原是綠林出身,因犯的案件太多,又與同夥的鬧了意見,就到吉林拜了一個老道人爲師,出家修道。其實修道只是掛名,起居飲食全與平常人無異。老道人一死,他就做了住持,久而久之,故態復作,仗着一身兼人的氣力,更會些武藝,與人三言兩語不合,便動手打將起來。吉林本地方有氣力、會武藝的人,屢次和他較量,都被他打敗了,就有些無賴的痞棍,奉他做首領,求他傳授武藝。文章、武藝都是一樣,在平常人會的不算希奇,少人注意,惟有僧道、妓女這幾種人,只要略通些文墨,人家便得特別的看待,說是詩僧、詩妓、文人學士、達官貴人無不歡喜親近,歡喜揄揚,武藝一到這幾種人手裏也是一樣,推崇鼓吹的人分外多些。蓋三省既得了當地一般痞棍的擁戴,又有若干人爲之鼓吹,聲名就一日一日的大了。奉天、黑龍江兩省也有練武藝、想得聲名的人,特地到吉林來訪他,與他較量,無如來的都不是實在的好手,竟沒有打得過他的,蓋三省的綽號就此叫出來了,他也居之不疑。他的真姓名,本來早已隱藏了,在吉林用的原是假姓名,至此連姓名也不用了,居然向人自稱是蓋三省。

孫福全,李祿賓聞了蓋三省的名,兩人都覺得不親去會一面,看個水落石出,似乎有些放心不下的樣子。兩人就帶了盤纏,一同啓程到吉林來,落了旅店,休息了一夜,次日到蓋三省廟裏去拜訪。在路上孫福全對李祿賓道:“我們和蓋三省見過面之後,彼此談論起工夫來,你看我的神氣,我若主張你和他動手,你儘管和他動手,決不至被他打敗,如果我神氣言語之間,不主張和他打,便打不得。”李祿賓時常和孫福全一同出外訪友,這類事情已經過多次了,很相信孫福全看的必不錯。此時走進了蓋三省的廟門,只見門內有一片很寬大的草場,可以看得出青草都被人踏死了,僅剩了一層草根,惟四周牆根及階基之下,人跡所不到之處,尚長着很茂盛的青草,練氣力的石鎖、石擔,大大小小、橫七豎八的不知有多少件放在場上,使人一望就知道這廟裏有不少的人練武。不過在這時候,尚沒有一個人在場上練習,這卻看不出或是已經練過了,或是爲時尚早,還不曾來練。兩人邊走邊留神看那些石鎖、石擔的重量,也有極大的。李祿賓自問沒這力量能舉起來,即悄悄的對孫福全說道:“你瞧這頂大的石鎖、石擔,不是擺在這裏裝幌子嚇人的麼?不見得有人舉得起。”孫福全搖頭笑道:“裝幌子嚇人的倒不是,你看這握手的所在,不是都捏得很光滑嗎?並且看這地下的草根,也可以看出不是長遠不曾移動的,就是舉得起這東西,也算不了什麼,何能嚇的倒有真本領的人!”兩人走到裏面,向一個廟祝說了拜訪蓋三省的來意,原來蓋三省因爲近來聲名越發大了,拜訪的人終年絡繹不絕,他也提防有高手前來與他爲敵,特地帶了幾個極兇猛橫暴的徒弟在跟前,以備不測。逆料來拜訪的,同時多不過二、三人,決沒有邀集若干人同來與他爲難的,以他的理想,兩三人縱有本領,也敵不過他們多人的混鬥,因此凡是平日有些名頭的把式去訪他,他必帶着幾個殺氣騰騰的徒弟在身邊。他自己卻寬袍緩帶,儼然一個有身份的人物。

李、孫兩人在當時聲名不大,天津、北京的人知道他兩人尚多,東三省人知道的絕少。加以兩人的身體,都是平常人模樣,並沒有雄赳赳、氣昂昂的神氣,蓋三省沒把他兩人放在眼裏,大着膽獨自出來相會。孫福全看蓋三省雖是道家裝束,然濃眉大目,面如煮熟了的蟹殼,頷下更長着一部刺蝟也似的絡腮鬍須,越發顯得凶神惡煞的樣子。孫福全看他的模樣雖是兇惡,但是走近身見禮,覺得沒有逼人的威風。彼此通姓名、寒喧幾句之後,漸漸的談到武藝,蓋三省那種自負的神氣,旋說旋表演自己的功架,目中不但沒有李、孫二人,簡直不承認世間有工夫在他之上的人物。李祿賓看不出深淺,不住拿眼望孫福全,孫福全只是冷笑,等到蓋三省自己誇張完了,才從容笑問道:“你也到過北京麼?”蓋三省哈哈笑道:“北京如何沒有到過?貧道並在北京前後教了五班徒弟,此刻都在北京享有聲名。”孫福全故作驚訝的樣子說道:“在北京有聲名的是哪幾個?”蓋三省不料孫福全居然追問,面上不由得露出些不快的樣子,勉強說了幾個姓名。孫福全冷笑了一聲道:“北京不象吉林,要在北京享聲名,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請問你在北京的時候,見過董海川、郭雲深及楊班侯兄弟麼?”蓋三省隨口答道:“都見過的。”孫福全道:“也談論過工夫、較量過手腳麼?”蓋三省揚着胳膊說道:“當今的好手,不問誰,十九多在貧道手裏跌過跟斗的。貧道打倒的人多,姓名卻記不清楚了。”孫福全即大聲說道:“我兩人就是董海川、郭雲深的徒弟,因聽說你打倒的好手很多,特地從北京來領教你幾手,想你打倒的好手既多,必不在乎我們兩個,請你順便打倒一下如何?”

蓋三省想不到這樣兩個言不驚人、貌不動衆的人物,大話竟嚇他們不倒,一時口裏說不出不能打的話來,正在躊躇如何回覆,孫福全已向李祿賓使眼色。李祿賓知道是示意教他放心動手,即立起身來,將上身的衣服脫下,緊了緊紐帶,對蓋三省問道:“在什麼地方領教呢?”蓋三省被這樣一逼,只得自己鼓勵自己的勇氣,也起身將道袍卸下說道:“我看兩位用不着動手,大家談談好了,若認真動起手來,對不起兩位。人有交情可講,拳腳確沒有交情可講,兩位多遠的道路到這裏來,萬一貧道工夫不到家,失手碰壞了兩位的貴體,貧道怎麼對得起人呢?”孫福全笑道:“我兩人都是頑皮粗肉,從來不怕碰,不怕撞,其所以多遠的道路跑來,就是爲要請你多碰撞幾下。你我初次見面,沒有交情可講,請你不必講交情。若因講交情不肯下手,倒被我們碰壞了貴體,那時人家一定要責備我們,說我們不懂得交情。”蓋三省一聽孫福全這話,知道這兩人不大好惹,想把幾個徒弟叫到跟前來,一則好壯壯聲威,二則到了危急的時候也好上前混鬥一場,免得直挺挺的被人打敗了難看。只是當初出來相會的時候,不曾把徒弟帶在身邊,此時將要動手了,卻到裏面叫徒弟,面子上也覺得有些難爲情。正在左右爲難的時候,喜得他的幾個徒弟,雖不曾跟在他身邊出來會客,但是都關心自己師傅,一個個躲在隔壁偷瞧偷聽,此時知道要動手了,都在隔壁咳嗽的咳嗽,說話的說話,以表示相離不遠。蓋三省聽了,膽氣登時壯了許多,對孫、李二人說道:“兩位既是定要玩玩,貧道也不便過於推辭。這裏面地方太小,施展不來,請到外面草場中去吧!”

孫福全偷着向李祿賓努嘴,教他將脫下的衣服帶出去。三人同步走到草場,只見草場周圍,就和下圍棋佈定子的一樣,已立了七、八個凶神惡煞一般的漢子在那裏,都是短衣窄袖的武士裝束。孫福全一看這情形,就猜出了蓋三省的用意,是準備打敗了的時候,大家一擁而上,以多爲勝的,細看那些壯漢眉眼之問,沒有絲毫聰悟之氣,都是些蠢笨不堪的東西。暗想這種蠢材,斷練不出驚人的技藝,專恃幾斤蠻力的人,縱然兇猛,縱然再多幾個,又有什麼用處?李祿賓看了那七、八個壯漢的神情,心裏便有些害怕起來,走過孫福全跟前,低聲說道:“草場上站的那些人,如果幫助蓋三省一齊打起來怎麼辦呢?”孫福全笑道:“不打緊!他們一齊來,我們也一齊對付便了,怕什麼呢?我有把握,你只放膽與蓋三省動手,他們不齊擁上來便罷,如果齊擁上來,自有我對付,你用不着顧慮。”

李祿賓平日極相信孫福全爲人,主意很多,照他的主意行事,少有失敗的,見他說不怕,說有把握,膽氣也登時壯了。跳進草場,對蓋三省抱拳說道:“我因拳腳生疏,特來領教,望手下留情。”說着立了個架式,蓋三省也抱了抱拳,正要動手了,孫福全忽跳進兩人中間,揚手說道:“且慢,且慢!”不知孫福全說出些什麼話來,兩人比較的勝負怎樣,且俟第五十六回再說。

第五十六回

李祿賓兩番鬥惡道

孫福全初次遇奇人

話說李祿賓正要與蓋三省動手,孫福全忽然跳到兩人相距的中間立着,揚着臂膀說道:“且慢,且慢!”蓋三省愕然問道:“什麼事?”孫福全指着立在草場周圍的七、八個壯漢問道:“這幾位老兄是幹什麼事的?”蓋三省道:“他們都是貧道的小徒,因知道兩位是北京來的好手,所以想到場見識、見識。”孫福全笑道:“看是自然可以看得,不過我見他們都顯出磨拳擦掌、等待廝打的樣子,並且你們還沒動手,他們就一步一步逼過來,簡直是準備以多爲勝的神氣,所以我不能不出來說個明白。如果你們這裏的規矩從來是你們幾個打一個,只要事先說明白,也沒要緊,因爲我們好自己揣度自己的能耐,自信敵得過就動手,敵不過好告辭,若是這般行同暗算,我等就自信敵得過也犯不着。爲什麼呢?爲的從來好手和人較量,決不屑要人幫助,要人幫助的決非好手。既不是好手,我們就打勝了一百八十,也算不得什麼!”

這幾句話,說得蓋三省羞慚滿面,勉強裝出笑容說道:“你弄錯了。誰要人幫助?你既疑心他們是準備下場幫助的,我吩咐他們站遠些便了。”說着,向那些徒弟揮道:“你們可以站上階基去看,不要嚇了他們。”孫福全笑道:“好啊!兩下打起來,拳頭風厲害,令徒們大約都是初學,倘若被拳腳誤傷了,不是當耍的。”那幾個徒弟橫眉怒目的望着孫福全,恨不得大家把命拚了,也要將孫、李兩人打敗。但是,見自己師傅都忍氣不敢魯莽,只得也各自按納下火性,跑上階基,看蓋三省與李祿賓兩人動手。

李祿賓爲人雖比孫福全魯莽,只是他和人較量的經驗很多,眼見蓋三省的身體生得這般高大,這般壯實,料知他的氣力必不尋常,若與他硬來,難免不上他的當。李祿賓最擅長的拳腳,是李洛能傳給他的遊身八卦掌。這遊身八卦掌的工夫,與尋常的拳腳姿式完全不同,不練這遊身八卦掌便罷,練就得兩腳不停留的走圈子,翻過來,覆過去,總在一個園圈上走,身腰變化不測,儼如游龍,越走越快,越快越多變化。創造這八卦掌的,雖不知道是什麼人,然其用意是在以動制靜。因爲尋常的拳腳工夫,多宜靜不宜動,動則失了重心,容易爲敵人所乘,創造這八卦掌的人,爲要避免這種毛病,所以創造出這以動制靜的拳式。這類拳式的工夫,完全是由跑得來的,單獨練習的時候,固是兩腳不停留的,練多麼久,跑多麼久,就是和人動起手來,也是一搭上手便繞着敵人飛跑,平時既練成了這類跑工夫,起碼跑三、五百個圓圈,頭眼不昏花,身腰不散亂。練尋常拳腳的人,若非工夫到了絕頂,一遇了這樣遊身八卦掌,委實不容易對付。李祿賓平常和人較量,因圖直截了當,多用董海川、郭雲深傳給他的形意手法,這回提防蓋三省的手頭太硬,不敢嘗試,便使出他八卦的手法來。

蓋三省剛一出手,李祿賓就斜着身體,跑起圈子來。蓋三省恐怕敵人繞到背後下手,不能不跟着轉過身來,但是才轉身過來,李祿賓並沒有停步,跑法真快,已轉到背後去了。蓋三省只得再轉過來,打算直攻上去,不料李祿賓的跑法太快,還沒瞧仔細又溜過去了,僅被拖着打了十來個盤旋,李祿賓越跑越起勁,蓋三省已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了,自己知道再跟着打盤旋,必然自行摜倒,只好連忙蹲下身體,準備李祿賓打進來,好一把揪扭着,憑蠻力來拚一下。哈哈,當頭腦清醒、心不慌亂的時候,尚且敵不過李祿賓,已覺天旋地轉、頭重腳輕,蹲在地下怕摜倒之後,還能揪扭得着李祿賓嗎?想雖這般想,可是如何辦的到呢?他身體剛往下蹲,尚不曾蹲妥當的時候,李祿賓已踏進步來,只朝着蓋三省的尾脊骨上一腿踢來,撲鼻子一交,直向前跌到一丈開外,因着蓋三省身往下蹲,上身的重量已是偏在前面,乘勢一腿,所以非到一丈開外,其勢自然收煞不住。這一交摜下,頭眼越發昏花了,一時哪裏掙扎得起來呢?那些徒弟立在階基上看着,也都諒得呆了,不知道上前去拉扯。還是孫福全機靈,連忙上前雙手握住蓋三省的胳膊往上一提,蓋三省尚以爲是自己的徒弟來扶,藉着上提之力跳了起來,恨恨的說道:“不要放這兩個東西跑了!”孫福全接聲笑道:“我兩人還在這裏等着,不會跑。”

蓋三省回頭一看是孫福全,更羞得滿面通紅,現出十分難爲情的樣子,卻又不肯說低頭認輸的話,咬牙切齒的對李祿賓說道:“好的!跑的真快,我跑不過你,再來較量一趟傢伙吧,看你能跑到哪裏去?”李祿賓道:“較量什麼傢伙聽憑你說吧!”蓋三省還躊躇着沒有回答,孫福全已望着他抱拳說道:“依我的愚見,最好就這麼彼此說和,常言‘不打不成相識’,你我練武藝的人,除卻不動手,動手便免不了有高低勝負,這算得什麼呢?假使剛纔我這位師兄弟的手腳生疏一點兒,被你打跌了,我們也只好告辭走路,不好意思說第二句活,較量傢伙,與較量拳腳不是一樣嗎?”

蓋三省也不過口裏說要較量傢伙,好借這句話遮遮羞,其實何嘗不知道,不是李祿賓的對手?今見孫福全這麼說,更知道孫、李兩人都沒有懼怯之意,所以纔敢說這樣表面象客氣、實際很強硬的話,正打算趁此說兩句敷衍顏面的話下場。不料立在階基上的幾個徒弟,都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加以平日曾屢次聽得蓋三省說,生平以單刀最擅長,不知打過了多少以單刀著名的好手,以爲蓋三省拳雖敵不過李祿賓,他自己既說要較量傢伙,單刀必是能取勝的,遂不待蓋三省回答,異口同聲的吼道:“定要拿傢伙較量較量,既到咱們這裏來了,想這般弄幾下就罷手,沒有這麼容易的事。”蓋三省雖知道徒弟們是因爭勝心切,誤會了他自己的意思,然已經如此吼了出來,實不好由自己再說告饒的話。孫福全明知蓋三省較量兵器,也不是李祿賓的對手,心想他也享一時盛名,又徒弟在旁,較量拳腳,將他打跌一丈多遠,已是十分使他難堪了,若再較量兵器,將他打敗,不是使他以後無面目見人了嗎?古人說:“君子不欲多上人”,我們此來已領教過他的能爲就得了,何必結仇怨和他爭勝?孫福全爲人本極寬厚,心裏這樣一想,即時回頭向那幾個徒弟搖手說道:“我們是聞貴老師的大名,特地前來領教的,如今已領教過了,貴老師固是名不虛傳,我們沒有爭勝的念頭,所以不願意再較,我並知道貴老師也和我們一樣,沒存一個與我們爭勝的心思,因此我這師兄弟,才能僥倖佔一點兒便宜,如果貴老師有心爭勝,那較量的情形料想不是這樣,兵器不比拳腳,更是一點兒生疏不得,勸你們不必只管在旁邊慫恿。”

在乖覺善聽話的人,聽了孫福全這番話,必能明白是完全替蓋三省顧面子的,沒有夾着絲毫畏懼的意思在內。只是蓋三省師徒,都在氣忿的時候,不暇思索,競認作孫、李二人只會拳腳,不會使用兵器。本來練習武藝的人,專總練拳腳不練兵器的人很多,哪裏知道孫、李二人,十八般武藝都經過專門名家的指點,沒一件使出來不驚人。蓋三省原已軟了下來,經不起徒弟一吼,孫福全一客氣,立時把精神又提了起來,暗想:我被他打跌了這麼一交,若不用單刀將他打敗,我這一場羞辱如何遮蓋?我不信他們的單刀能比我好。他既決心再打,便也對着孫福全搖手道:“我勸你也不必只管阻攔,老實對你說吧,我的拳腳本來平常,平時和人較量拳腳的時候也很少,我蓋三省的聲名是單刀上得來的,要和我較量,就非得較量單刀不可。”蓋三省說話的當兒,徒弟中已有一個跑到裏面,將蓋三省平日慣用的單刀提了出來,即遞給蓋三省。蓋三省接在手中,將刀柄上的紅綢繞了幾下,用刀尖指着李祿賓說道:“看你慣使什麼是什麼,我這裏都有,你只說出來,我就借給你使。”幾個徒弟立在旁邊,都望着李祿賓,彷彿只等李祿賓說出要使什麼兵器,就立刻去取來的樣子。李祿賓卻望着孫福全,其意是看孫福全怎生表示。

孫福全並不對李祿賓表示如何的神氣,只很注意的看着蓋三省接刀、握刀、用刀指人的種種姿勢,隨即點了點頭笑道:“你們都把我的話聽錯了,既然不依我的勸告,定要較量,我們原是爲要較量而來,誰還懼怯嗎?”旋說旋對李祿賓道:“我們不曾帶兵器來,只好借他們的使用。”李祿賓道:“借他們的使用,但怕不稱手。”孫福全遂向那幾個徒弟說道:“你們這裏的兵器,哪幾樣是我這師兄弟用得着的,我不得而知,刀、槍、劍、戟,請你們多拿幾件出來,好揀選着稱手的使用。”幾個徒弟聽了,一窩蜂的跑到裏面去了,不一會,各自捧了兩、三件長短兵器出來,擱在草地上,聽憑李祿賓揀選。李祿賓看那些捧出來的兵器,都是些在江湖上賣藝的人,擺着爭場面的東西,竟沒一件可以實用的,不由得笑了一笑搖頭道:“這些東西我都使不來。”蓋三省忍不住說道:“並不是上陣打仗,難道怕刀鈍了殺不死人嗎?你不能借兵器不稱手爲由,就不較量。”李祿賓忿然答道:“你以爲我怕和你較量麼?象這種兵器,一使勁就斷了,怎麼能勉強教我使用!你若不信,我且弄斷幾樣給你看看。”說時,順手取了一條木槍,只在手中一抖,接着咯喳一聲響,槍尖連紅纓都抖得飛過一邊去了,便將手中斷槍向地上一摜道:“你們說這種兵器,教我怎麼使?我與其用這種枯脆的東西,不如用我身上的腰帶,倒比這些東西牢實多了。”即從腰間解下一條八、九尺長的青綢腰帶來,雙手握住腰帶的中間,兩端各餘了三、四尺長,拖在草地上說道:“你儘管劈過來,我有這兵器足夠敷衍了,請來吧!”

蓋三省急圖打敗李祿賓泄忿,便也懶得多說,一緊手中刀,就大踏步殺將進來。李祿賓仍舊用八卦掌的身法,只往旁邊溜跑,也不舞動腰帶。蓋三省這番知道,萬不能再跟着打盤旋,滿想迎頭劈下去,無奈李祿賓的身法、步法都極快,不但不能迎頭劈下,就是追趕也追趕不上,一跟着追趕,便不因不由的又打起盤旋來了。這番李祿賓並不等待蓋三省跑到頭暈眼花,自蹲下去,才跑了三、五圈,李祿賓陡然回身,將腰帶一抖,腰帶即纏上了蓋三省握刀的脈腕,順勢往旁邊一拖,連人帶刀拖的站立不住,一腳跪下,雙手撲地,就和叩頭的一樣。李祿賓忙收回腰帶,一躬到地笑道:“叩頭不敢當!”孫福全道:“這是他自討苦喫,怨不得我們,我們走吧!”一面說,一面拖着李祿賓走出了廟門,回頭看那幾個徒弟,都象要追趕上來,蓋三省已跳了起來,向那些徒弟搖手阻止。

孫、李二人出了那廟,因想打聽蓋三省敗後的情形,仍在客棧裏住着,隨時打發人到廟裏去探聽。不過兩日,滿吉林的人多知道蓋三省,就因兩次敗在李祿賓手裏,無顏在吉林居住,已悄悄的到哈爾濱去了。孫福全笑向李祿賓道:“我們這次到吉林,真喪德不淺。蓋三省在此好好的地位,就爲你打得他不能立腳,他心裏也不知道如何怨恨你我兩人。”李祿賓道:“誰教他一點兒真實本領沒有,也享這麼大的聲名呢?”孫福全嘆道:“這話卻難說,真實本領有什麼界限?我們自以爲有一點兒真實本領,一遇着本領比我們高一點兒的,不也和蓋三省遇了我們一樣嗎?不過他不應該對人瞎吹牛皮,爲人也太不機靈了,較拳是那麼跌了一交,還較什麼傢伙呢,不是自討苦喫嗎?”李祿賓道:“我們已把他打跑了,此地無可流連,明日就動身回北京去吧!”孫福全連道:“很好”,二人決定在次日離開吉林。

只是次日早起,正安排喫了早餐起程,客棧裏的茶房,已來關照各客人,到飯廳裏喫飯。孫,李二人照例走到飯廳上,坐着連日所坐的地位,等待茶房送飯來喫。不料好一會不見送來,同席的都等得焦急起來了,大聲問:“爲什麼還不送飯來?”只見一個茶房走過來陪笑說道:“對不起諸位先生,不知怎的,今早的飯不曾蒸熟,竟有一大半是生米,只得再扛到廚房裏去蒸,大概再等一會兒就能喫了。”衆旅客聽茶房說明了原因,也都覺的很平常,無人開口了。孫福全獨覺得很奇特的樣子,問那茶房道:“飯既還有一大半是生米,難道廚房不知道嗎,怎麼會叫你們開飯呢?”茶房答道:“可不是嗎?我們也都怪廚房裏的人太模糊了,連生米也看不出來,廚房裏人還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及至看了半甑生米,才大家詫異起來,說今早的飯,比平日還蒸得時候久些,因幾次催促開飯,只爲十四號房裏的客人沒起牀,耽延的時候很久,後來恐怕誤了這些客人的正事,不能等待十四號房裏的客人起牀,然已足足的多等了一刻鐘,如何還有這半甑生米呢,這不是一件奇事嗎?”

孫福全問道:“十四號房間,不是我們住的二十號房間對過嗎?那裏面住的是一個幹什麼事的客人?我在二十號房間裏住了這幾日,每日早起總昕得茶房在他門外敲門叫他起牀,今早也聽得連叫了三次,只是沒聽得裏面的客人答應,何以那客人自己不起來,每早要人叫喚呢?”這茶房現出不高興的神氣,搖頭答道:“誰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事的,到這裏來住了一個月了,不見他拿出一個房飯錢來,我們帳房先生去向他催討,他還鬧脾氣,說我住在你這裏又不走,你儘管來催討做什麼呢?我臨行的時候,自然得歸還你的房飯錢,一文不欠,方能走出你這大門。帳房先生素來不敢得罪客人,也不知道這客人的來頭,見他這麼說,只得由他住下來,近來絕不向他催討。不過我們當茶房的人,來來往往的客人,兩隻眼裏也見得不少了,這人有沒有大來頭,也可以看得幾成出來,不是我敢說瞧不起人的話,這位十四號房間裏的客人,就有來頭,也沒有大了不得的,只看他那怪模怪樣便可知道了。”

孫福全笑問道:“是如何的怪模怪樣?”茶房道:“孫爺就住在他對門房裏,這幾日一次不曾見過他嗎?”孫福全道:“我不認識他,就會見他也沒留意,你且說他是如何的怪模樣?”茶房道:“這客人的年紀,大約已有五十來歲了,滿臉的黑麻,好象可以颳得下半斤鴉片煙的樣子,頭上歪戴着一頂油垢不堪的瓜皮帽,已有幾處開了花,一條辮子因長久不梳洗,已結得彷彿一條蜈蚣,終日盤在肩頭上,一個多月不曾見他垂在背後過,兩腳趿了一雙塌了後跟的舊鞋,衣服也不見穿過一件乾淨整齊的,象這種模樣的人,還有什麼來頭嗎?”孫福全又問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是哪省的人,來這裏幹什麼事的?既在此住了一個多月,你們總該知道。”茶房道:“他說姓陳名樂天,四川寧遠府人,特地到這裏來找朋友。問他要找的朋友是誰,他又不肯說。”孫福全道:“他來時也帶了些行李沒有呢?”茶房道:“行李倒有不少,共有八口大皮箱,每口都很沉重。我們都疑心,他箱裏不是銀錢衣服,是裝假騙人的。”

孫福全還想問話,只見又有一個茶房走過來說道:“真是怪事,今早這一甑飯,無論怎樣也蒸不熟。”孫福全聽了,即問那茶房是怎麼一回事,那茶房笑道:“我們帳房先生說,大概是廚房裏得罪了大叫化,或是走江湖的人,使了雪山水的法術,一甑飯再也蒸不熟。方纔扛進去蒸了兩鍋水,揭開甑蓋看時,一點兒熱氣也沒有,依然大半甑生米,只得換了一個新甑,又添水加火來蒸,直蒸到現在,就和有什麼東西把火遮隔了,始終蒸不透氣,此刻帳房先生正在廚房裏盤問,看在這幾日內有沒有叫化上門,及和外人口舌爭執的事。”

孫福全生性好奇,象這類的奇事,更是歡喜打聽,務必調查一個水落石出,方肯罷休。當下聽了那茶房的話,就回身對李祿賓說道:“有火蒸不熟飯的事,實在太奇了,我們何不到廚房裏去看看。這樣的奇事,也是平常不容易見着的。”李祿賓本來無可無不可,見孫福全邀他去廚房裏看,忙點頭說好。二人正待向廚房裏走去,忽見帳房帶了兩個茶房,從廚房裏走來,神色之問,露出甚爲着急的樣子。孫福全認識這帳房姓朱名伯益,十多年前在北京一家很大的鏢局裏管帳,三教九流的人物,他認識的極多,孫福全也是在北京和他熟識的。此時見他走來,即忙迎上去問道:“蒸飯不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朱伯益緊蹙着雙眉答道:“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和我開這玩笑。我自己在這裏混碗飯喫,實在不曾敢得罪人,想不到會有這種事弄出來,這不是存心和我開玩笑是做什麼呢?我剛纔仔細查問,看我這棧裏的夥計們,有誰曾得罪了照顧我們的客人,查來查去,只有他今早……”說到這裏,即伸手向方纔和孫福全談話、竭力形容鄙薄十四號房客的茶房,接着說道:“因催十四號房間裏的客人起牀,接連在門房外叫喚了三次,不見房裏客人回答,他口裏不乾不淨的,說了幾句埋怨那客人的話,聲音雖說的不高,然當時在旁邊的人都聽得。我猜想,只怕就是因他口裏不乾淨,得罪了十四號房裏的客人,所以開我這玩笑。”

那茶房聽了就待辯白,朱伯益放下臉來說道:“你用不着辯白!你生成這麼一張輕薄的嘴,在我這裏幹了幾年,我難道還不明白!我這裏的夥計,若都象你這樣不怕得罪客人,早已應了那句俗語:”閻王老子開飯店,鬼也不敢上門‘了,如今也沒有旁的話說,快跟我到十四號房裏去,向那客人叩頭認罪,若不然,害得滿棧的客人捱餓,以後這客棧真做不成了。“那茶房忍不住問朱伯益道:”教我向人家叩頭認罪,倒沒要緊,但是叩頭認罪之後,若還是半甑生米,又怎麼樣呢?難道再教我向滿棧的客人都叩頭認罪不成!“朱伯益罵道:”放屁!你再敢亂說,我就打你。“那茶房見朱伯益動氣,方不敢開口了,然堵着嘴立住不動。

孫福全問朱伯益道:“十四號房裏住的,究竟是一個幹什麼的客人,你何以知道這夥計得罪了他,蒸不熟飯便是他開的玩笑呢?確實能斷定是這樣一個原因,自然應該由你帶着這夥計去同他叩頭認罪。所慮就怕不是他使的提狹,卻去向他叩頭,不是叩一百個頭也不中用嗎?”朱伯益回頭向左右望了一望,走到孫福全身邊低聲說道:“我也直到前四、五日,才知道這陳樂天是一個奇人,今早這玩笑,十有八九是他鬧出來的。”孫福全聽說是個奇人,心裏更不由得動了一動,忙問四、五日前怎生知道的。朱伯益道:“那話說來很長,且待我帶這夥計去陪了禮,大家喫過了飯,我們再來細談吧。”孫福全點了點頭。

朱伯益帶着茶房朝十四號房間走去,孫福全覺得不同去看看,心裏甚是放不下,跟着到十四號房門外。只見房門仍緊緊關着,裏面毫無動靜,朱伯益舉起兩個指頭輕輕在門上彈了幾下,發出極和悅的聲音喊道:“陳爺醒來麼?請開門呢!”這般喊了兩聲,即聽得裏面有人答應了。不一會,房門呀的一聲開了。孫福全看開門人的服裝形象,正是那茶房口裏的陳樂天,開了房門,仍轉身到房裏去了,也沒看喚門的是誰,好象連望也沒望朱伯益一眼。朱伯益滿臉堆笑的,帶着茶房進房去了,孫福全忙趕到窗下,只聽得朱伯益說道:“我這夥計是才從鄉下僱來的,一點兒不會伺候客人,教也教不好,真把我氣死了。聽說今早因請陳爺起來喫飯,口裏胡說八道的,可惡極了,我特地帶他來向陳爺陪禮,千萬求陳爺饒恕了他這一遭。”接着就聽改了口腔說道:“你得罪了陳爺,還不快叩頭認罪,更待何時?”茶房叩頭下去了。

陳樂天“哎呀”了一聲問道:“這話從哪裏說起!朱先生是這麼無端教他向我叩頭,我簡直摸不着頭腦。我從昨夜睡到此刻,朱先生來敲門,才把我驚醒了。他又不曾見我的面,有什麼事得罪了我呢?他今早什麼時候曾來催我起牀,我何以全不知道?”朱伯益道:“他接連在這門外催了三次,因不見陳爺回答,他是一個粗野的人,口裏就有些出言不遜,在他還以爲陳爺睡着了不曾聽見。陳樂天道:”實在是不曾聽得,就是聽得了,也算不了什麼,你巴巴的帶他來陪禮做什麼呢?“

朱伯益道:“只因廚房裏開出來的飯,乃是大半甑生米,再扛到廚房裏去蒸,直蒸到此刻還不曾上氣。我再三查問,方知道是這夥計膽敢向陳爺無禮。”陳樂天不待朱伯益再說下去,連連搖手大笑道:“笑話笑話,哪有這種事!飯沒有蒸不熟的道理,我因昨夜耽誤了瞌睡,不想竟睡到此刻,若不是朱先生來叫,我還睡着不會醒來呢!我此時也覺得肚皮餓了,去去去,同喫飯去。”一面說,一面挽着朱伯益的手往外走。孫福全連忙閃開。陳樂天走出房門,掉頭向那茶房道:“你去教廚房儘管把飯甑扛出來開飯,斷不會有不熟的道理。”那茶房即跑向廚房去了。孫福全跟着陳樂天到飯廳裏來,衆客人因飯不熱,也都在飯廳裏等得焦急起來了。大家正在議論,多猜不透是什麼原因,見帳房走來,一個個爭着問飯怎麼了,朱伯益笑道:“諸位請坐吧,飯就來了。”說也奇怪,陳樂天打發那茶房到廚房裏去教開飯,這時飯甑裏仍是冷冰冰的不透熱氣,那茶房因帳房勒令他,向陳樂天叩頭認罪,他心中不免有些不服,明知飯甑還是冷的,也教人扛了出來。他用意是要使朱伯益看看。陳樂天見飯甑扛來,隨即將自己頭上的破瓜皮帽一揭,揮手說道:“快盛飯來喫,大家的肚皮餓了,我的肚皮也餓了。”他這幾句話才說了,飯甑裏的熱氣,便騰騰而上。那茶房喫了一驚,揭甑蓋看時,不是一甑熟飯是什麼呢,哪裏還敢開口。衆客人不知底細,只要大家有飯喫,便無人追問所以然。

孫福全獨在一旁,留神看的明白,更不由得不注意陳樂天這人。看陳樂天的容貌服裝,雖和那茶房說出來的不差什麼,不過茶房的眼力有限,只能看得出表面的形象,爲人的胸襟學問,不是他當茶房的人所能看得出來的。孫福全原是一個讀書人,見識經驗都比一般人強。他仔細看這陳樂天,覺得就專論形象,也有異人之處,兩隻長而秀的眼睛,雖不見他睜開來看人,只是最奇的,他視線所到之處,就從側面望去,也看得出彷彿有兩線亮光電似的影子,與在日光中用兩面鏡子向暗處照着的一般,不過沒有那麼顯明罷了。加以陳樂天低頭下視的時候居多,所以射出來的光影,不容易給人看見。孫福全既看出了這一點異人之處,心想;平常人哪有這種眼光?世間雖有生成夜眼的人,然夜眼只是對面看去,覺得眼瞳帶些綠色,與貓、狗的眼睛相似,從側面並看不出光影來,象陳樂天這種眼睛,決不是生成如此的,若是生成如此,他也用不着這麼儘管低着頭,好象防備人看出來的樣子,不是生成的,就是練成的了,只不知他練成這麼一對眼睛,有何用處?我本打算今日動身回北京去的,如今既遇了這樣的異人,同住在一個客棧,豈可不與他結交一番?好在我此刻回北京,也沒有重要的事情,便多在此盤桓幾日,也沒要緊。

早飯喫後,孫福全即與李淥賓商議道:“我看這陳樂天,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很不容易遇見的。我打算今日不走了,先和朱伯益談談,再到十四號房裏去拜訪他,若能與他結交,豈不又多一個有能耐的朋友,不知你的意思何如?”李祿賓道:“在江湖上混飯喫的人,懂得些兒法術的極多,象這種雪山水,使人蒸不熟飯,尤其平常。會這些法術的乞丐,到處多有,這算得什麼?你何必這麼重視他。”孫福全搖頭道:“不然!使人蒸不熟飯的法術,本是很平常,我也知道。不過我看陳樂天,不僅會這點兒法術,必還有其他驚人的能耐,你不可小覷了他。”李祿賓笑道:“我不相信真有大能耐的人,會窮困到這樣。我聽得茶房說,他住了一個多月,房飯錢一個也還不出來,被這裏帳房逼得要上楊梅山了。我料他是因還不出房飯錢來,有意借這茶房得罪了他的事,顯點兒邪法,好使這裏帳房不敢輕視他。走江湖的人,常有用這種手段的,你不要上他的當吧。”孫福全道:“我的心裏不是你這麼猜想,我如今也不能斷定,他真有什麼驚人的能耐,但是我料他也決不至如你所說的一文不值。朱伯益曾說直到前四、五日,才知道陳樂天是個異人。朱伯益也是個極精明的人,不容易受人欺騙的。他說陳樂天是個異人,可見得我的眼睛不至大錯。你若不情願多在此耽擱,可先回北京去,並託你帶一口信到我家裏,說我至遲六、七日後必能回家。”李祿賓笑道:“我爲什麼不情願多耽擱?你要結交異人,我便不要結交異人嗎?”孫福全也笑道:“你口口聲聲說不相信,我自然只得請你先走。”李祿賓道:“我雖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我們問朱伯益去吧,看他因什麼事知道陳樂天是個異人?”

孫福全遂同李祿賓走到帳房裏,湊巧朱伯益獨坐在房中算帳,見孫、李二人進來,即停了算盤讓坐笑道:“孫爺是個好友的人,我知道必是來問陳樂天的。”孫福全笑道:“我佩服你的心思真細,居然想得到蒸飯不熟,是陳樂天開的玩笑,若是遇了粗心的人,只怕閣到此刻,還是大半甑生米呢!”

朱伯益道:“這是很容易猜到的。我這裏住的,多半是買賣場中的熟客。他們沒有這能耐,就有這能耐,因都和我有點兒交情,也不至爲小事是這麼與我開玩笑。並且開飯的時候,滿棧的客人都到了飯廳,只陳樂天一人高臥未起。我前幾日又知道他的法術非常高妙,加以查出來那夥計因喚他不醒,口出惡言的事,所以猜透了,不是他沒有旁人。”孫福全問道:“飯後你還和他談話沒有,曾否問他使的是什麼法術?”朱伯益道:“飯後我到房裏談了一會,就是爲要問他使的是什麼法術,因爲在我這裏的廚司,曾在北京當過官廚,法術雖不懂得,然當官廚的,照例得受他師傅一種傳授,萬一因口頭得罪了人,被仇家用法術使他的飯不熟或菜變昧,他也有一種防範的法術,異常靈驗,有時甚至把那用法術的人性命送掉。今早蒸飯不熟,廚司已知道,是有人下了手,還不慌不忙的點了香燭,默禱了一陣,向甑上做了幾下手勢,以爲好了。誰知仍不透氣,廚司生氣道:”定要我下毒手嗎?‘說時取了一根尺來長的鐵籤,揭開甑蓋,插入生米之中,據說這麼一針,能把用法術害人的人性命送掉。誰知鐵籤插下去好久,依然不能透氣。廚司才喫驚說道:“這人的法術太大,得抓一隻雄雞來殺了,並要換一個新甑。’如是七手八腳的換了新甑,廚司擺了香案,捉一隻雄雞,殺死在竈頭上。可怪那殺死的雄雞,一滴鮮血也沒有,廚司嚇得摜了菜刀,叩頭無算。他師傅傳授他防範的法術使盡了,奈不何這用法術的人,可知這人用的不是尋常雪山水一類的法術。我既看了這種情形,所以要問陳樂天用的究竟是什麼法術?陳樂天道:”並不是真法術,不過是一種幻象而已。‘我問怎麼是一種幻象,他說飯本是蒸熱了的,毫無變動,但是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來,是大半甑生米,不是熟飯,其實若有意志堅強的人,硬認定這生米是熟飯,用碗盛起來就喫,到口仍是熟飯,並非生米。’我問:“怎麼分明是熟飯,一般人看了卻是生米呢?‘陳樂天道:”這是我心裏要使熟飯成生米,所以一般人看了就是生米。譬如這分明是一個茶杯,我心裏要這茶杯變成馬桶,一般人看了就只見這裏有一個馬桶,不見茶杯,其實並非馬桶。’我問:“何以分明是一個茶杯,你想變成馬桶,人看了就是馬桶呢,這是什麼道理咧?‘他說:因爲茶杯也是幻象,並不是茶杯,所以說是什麼便是什麼。’我聽了他這話,簡直是莫明其妙,心想必是他不肯將用的什麼法術明說給我聽,所以拿這含糊不可解的話來敷衍,也就不便追問,只得告辭出來。”

孫福全聽了也不在意,只問道:“你剛纔說在四、五日前,方知道他是一個異人,是因爲什麼事知道的呢?我極有心想結交他,請你把如何知道他是異人的事,說給我聽,並請你引我兩人到他房裏去拜訪他,替我兩人紹介一下。”旋說旋起身向朱伯益拱了拱手。不知朱伯益說出些什樣異事來,孫、李二人結交了陳樂天沒有,且俟第五十七回再說。

第五十七回

朱伯益演說奇異人

陳樂天練習飛行術

話說朱伯益見孫福全說得這般慎重,忙也起身拱手說道:

介紹兩位去拜訪他,是再容易沒有的事。象陳樂天這樣的人物,確是夠得上兩位去結交。我在幾日前,不但不知道他是一個有大本領的人,並把他當作一個喫裏手飯的朋友。前幾日我因私事到韓春圃大爺家裏去,在門房裏問韓大爺在不在家?那門房時常見我和韓大爺來往,知道不是外人,便向我說道:“大爺在雖在家,只是曾吩咐了,今日因有生客來家,要陪着談話,不再見客。若有客來了,只回說不在家,”我便問來的生客是誰,用得着這麼殷勤陪款,那門房臉上登時現出鄙夷不屑的神氣說道:“什麼好客?不知是哪裏來的一個窮小子,也不知因什麼事被我們大爺看上了。今早我們大爺還睡着不曾起牀,這窮小子就跑到這裏來,開口便問我韓春圃在家麼?我看他頭上歪戴着一頂稀爛的瓜皮小帽,帽結子都開了花,一條結成了餅的辮子盤在肩上,滿臉灰不灰白不白的晦氣色,還堆着不少的鐵屎麻,再加上一身不稱身和油抹布也似的衣服,光着一雙烏龜爪也似的腳,套着兩隻沒後跟的破鞋,活是一個窮痞棍。我這裏幾曾有這樣窮光蛋上過門呢?並且開口韓春圃,我們韓大爺在東三省,誰不聞名欽敬,誰敢直口呼我大爺的名字?我聽不慣他這般腔調,又看不上眼他這般樣範,對他不起,給他一個不理,只當是沒有看見。他見我不理,又照樣問了一聲。我便忍不住回問他道:”你是哪裏來的?韓春圃三個字有得你叫喚嗎?‘好笑,他見我這麼說,反笑嘻嘻的對我說道:“你是韓春圃家裏的門房,靠韓春圃做衣食父母,自然只能稱呼他大爺,不敢提名道姓呼韓春圃。我是他的朋友,不稱呼他韓春圃稱呼什麼?請你去通報你們大爺,說我陳樂天特地來拜他。”我一聽門房說出陳樂天三個字,即時想起十四號房間裏的客人,正是姓陳名樂天,也正是門房所說的那般容貌裝束,不覺喫了一驚問道:“你們大爺在哪裏認識這陳樂天的?若是多年的老朋友,陳樂天已在我們棧裏住了一個多月,不應該直到今日纔來見你們大爺?”那門房蹙着雙眉搖頭道:“有誰知道他在哪裏認識的呢?他雖說與我們大爺是朋友,我如何相信我們大爺會交他這種叫化子朋友?時常有些江湖上流落的人,來找我們大爺告幫,大爺照例不親自見面,總是教帳房師爺出來,看來人的人品身份,多則三串、五串,少也有一串、八百,送給來人,這是極平常的事,每年是這麼送給人的錢也不計其數。我以爲這陳樂天也不過是一個來告幫的人。平常來告幫的無論怎樣,總得先對我作揖打拱,求我進去說兩句方便話。這陳樂天竟使出那兒子大似老子的嘴臉來,誰高興睬他呢?料想他這種形象,就有來頭,也只那麼兇,即向他說道:”我們大爺出門去了,你要見下次再來。’他嗄了一聲問道:“你們大爺出門去了嗎,什麼時候出門去的?‘我說:”出門去了就出門去了,要你問他什麼時候幹嗎?他不喫着你的,輪不着你管。’我這番話,就是三歲小孩聽了,也知道我是不煩耐理他,有意給嘴臉他瞧的。他倒一些兒不動氣的說道:“不是這般說法,我因他昨夜三更時分還和我談了話,再三約我今早到這裏來,我因見他的意思很誠,當面應允了他,所以不能失信。今早特地早起到這裏來,你說他出門去了,不是奇怪嗎?‘說時仲着脖子向裏面探望。我聽他說昨夜三更時分,還和我們大爺談了活,心裏就好笑起來,我們大爺昨日下午回家後,便在家裏不曾出門,也沒有人客來訪,並且我知道大爺素來睡的很早,終年總是起更不久就上牀,怎麼三更半夜還和他談了話呢?這話說出來,越發使我看出他是個無聊的東西,本打算不睬他的,但是忍不住問他道:”你昨夜三更時分,還和我們大爺談了話嗎,在什麼地方談的,談了些什麼話?’他說道:“談話的地方,就在離此地不遠,談了些什麼話,卻是記不得了,只記得他十分誠懇的求我今早到這裏來,你不用問這些閒話吧!請你快去通報一聲,他聽說我陳樂天來了,一定很歡喜的。‘這陳樂天越是這般說,越使我不相信,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我大爺昨日下午回家後,不曾出大門一步,我是在這裏當門房的人,大爺出進都不知道嗎?我大爺從來起更就上牀,你三更時分和他談活,除非是做夢纔行,勸你不必再瞎扯了。你就見着我們大爺,也得不了什麼好處。’不料我這幾句話,說得他惱羞成怒起來,竟潑口大罵我混帳,並指手劃腳的大鬧。大爺在上房裏聽了他的聲音,來不及穿衣服,披着衣,趿着鞋,就迎了出來。可怪,一見是這窮小子,簡直和見了多年不曾會面的親骨肉一般,跑上前雙手握住陳樂天的手,一面向他陪罪,一面罵我無禮,接進去沒一會,就打發人出來吩咐我今日不再見客的話。原來這陳樂天是住在朱爺客棧裏的嗎?他到底是一個何等人呢?“我說他雖在我客棧裏住了一個多月,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等之人,你們大爺若是陪着旁的客人,不再見客,我也不敢冒昧去見,既是陪的是陳樂天,並且如此殷勤恭敬,我倒要進去見見你大爺,打聽你大爺何以認識他,何以這般殷勤款待他?那門房說道:”大爺既經打發人出來吩咐了我,我怎麼敢上去通報呢?‘我說:“毋須你去通報,我和你大爺的交情不比平常。他儘管不見客,我也要見他,我見了他把話說明白,決使他不能責備你不該放我進去。’門房即點頭對我說道:”大爺此刻不在平日會客的客廳裏,在大爺自己抽大煙的房裏。‘“

孫福全聽到這裏問道:“韓春圃是什麼人?我怎的不曾聽人說過這名字?”朱伯益道:“孫爺不知道韓春圃嗎?這人二十年前,在新疆、甘肅、陝西三省走鏢,威名很大,結交也很寬廣,因此多年平安,沒有失過事。只爲一次在甘肅押着幾輛鏢車行走,半途遇了幾個騾馬販子,趕了一羣騾馬,與他同道,其中有一個年約六、七十歲的老頭,老態龍鍾的也趕騾馬。韓春圃見了就嘆一口氣說道:”可憐,可憐!這麼大的年事了,還不得在家安享安享,這般風塵勞碌,實在太苦惱了。‘韓春圃說這話,確是一番恤老憐貧的好意,誰知道這不服老的老頭聽了,倒不受用起來,立時沉下臉來說道:“你怎不在家安享,卻在這條路上奔波做什麼?’韓春圃隨口答道:”我的年紀還不算老,筋力沒衰,就奔波也不覺勞苦,所以不妨。‘這老頭不待韓春圃再說下去,即氣沖沖的截住話頭說道:“你的年紀不老,難道我的年紀老了嗎?你的筋力沒衰,難道我的筋力衰了嗎?’韓春圃想不到一番好意說話,會受他這般搶白,也就生氣說道:”我憐恤你年老了,還在這裏趕騾馬,全是出自一番好意,你這老東西真太不識好了!‘老頭更氣得大叫道:“氣死我了!你是個什麼東西?做了人家的看家狗,尚不知羞,你配可憐我嗎?我豈是受你憐恤的人。’韓春圃被老頭罵得也氣滿胸膛,恨不得即時拔出刀來,將老頭劈做兩半個,方出了胸頭的惡氣,只是轉念一想,這老頭已是六、七十歲了,這般傴腰駝背的,連走路都走不動的樣子,我就一刀將他劈死了,也算不得什麼,只是江湖上人從此便得罵我欺負老弱,並且他不曾惹我,是我不該無端去憐恤他,算是我自討的煩惱,且忍耐忍耐吧!此念一起,遂冷笑了一笑說道:”好,好!是我瞎了眼,不該憐恤你。你的年紀不老,筋力也沒衰,恭喜你將來一百二十歲,還能在路上趕騾馬。‘說畢打馬就走。不料那老頭的脾氣,比少年人還來得急躁,見韓春圃說了這些挖苦話,打馬就跑,哪裏肯甘休呢?竟追上來將幾輛鏢車阻住,不許行走。韓春圃打馬就跑,並非逃躲,不過以爲離遠一點兒,免得再費脣舌,做夢也想不到老頭公然敢將鏢車阻住,這樣一來,再也不能忍耐不與他計較了,勒轉馬頭,回身來問老頭爲什麼阻住鏢車不放?老頭仍是怒不可遏的說道:“你太欺負人了!你欺我年老筋力衰,我倒要會會你這個年紀不老、筋力不衰的試試看。’韓春圃看老頭這種舉動,也就料知他不是等閒之輩,但是韓春圃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年的平安鏢,藝高膽大,哪裏把老頭看在眼裏,接口說道:”好的!你要會會我,我在這裏,只問你要怎生會法?‘老頭道:“我也隨你要我怎生會我就怎生會,馬上步下,聽你的便。我若會不過你,你可憐我,我沒得話說。倘若你會不過我,那時我也要可憐你了。’韓春圃道:”我會不過你,從此不喫鏢行飯,不在這條路上行走,我們就是步下會吧!,韓春圃要和他步下會,也有個意思,因見那一羣騾馬當中,有一匹很好的馬,老頭是做騾馬生意的人,騎馬必是好手,恐怕在馬上佔不了他的便宜,步下全仗各自的兩條腿健朗,方討得了便宜,看老頭走路很象喫力的樣子,和他步戰,自信沒有喫虧之理。老頭連忙應道:“步下會很好,你背上括的是單刀,想必是你的看家本領,我來會你的單刀吧!‘韓春圃的刀法,固是有名,在新、甘、陝三省享盛名,就是憑單刀得來的,只是刀法之外,遼仗着插在背上的那把刀,是一把最鋒利無比的寶刀,略爲次一點兒的兵器,一碰在這刀口上,無不削爲兩段,被這刀削壞了的兵器,也不知有多少了。老頭說要會他的單刀,他正合心意,即時抽出刀來,看老頭不慌不忙的,從褲腰帶上取下一根尺多長的旱菸管,形式分兩,彷彿是鐵打的,然不過指頭粗細。韓春圃準備一動手,就得把這旱菸管削斷,使老頭喫一驚嚇,哪知道動起手來,旱菸管削不着,倒也罷了,握刀的大拇指上,不知不覺的,被菸斗連敲了兩、三下,只敲得痛不可忍,差不多捏不住刀了。虧他見機得早,自知不是對手,再打下去必出大笑話,趁着刀沒脫手的時候,急跳出圈子拱手說道:”老英雄請說姓名,我實是有眼不識泰山,千乞恕我無狀。’老頭這才轉怒爲喜,哈哈笑道:“說什麼姓名?你要知道,有名的都是飯桶,不是飯桶,不會好名,你走吧!‘

韓春圃自從遇了這老頭以後,因曾說了打不過不再保鏢的話,就搬到吉林來住家,手邊也積蓄了幾萬兩銀子的財產,與幾個大商家合夥做些生意,每年總得賺一萬八千進來。二十年來,約莫有五、六十萬了,在吉林可算得是一家鉅富,生性最好結交,有錢更容易結交,韓春圃好客的聲名,早已傳遍東三省了。不過他近年因時常發些老病,抽上了幾口大煙,武藝只怕久已不練了,但是遇了有真實本領的入,他還是非常尊敬,迎接到家裏款待,一住三、五個月,臨行整百的送盤纏是極平常的事,我與他的交情已有二十年了,承他沒把我當外人,做生意的事多喜和我商量,我也竭心力替他計算,依他多久就要請我去他家管帳。我因這邊的生意有三、四成是我自己的,絆着不能分身,只好辭了他不去。他抽大煙的房間,在他的睡房隔壁,他前年還買了一位年輕的姨太太,所以抽大煙的房間裏,輕易不讓外客進去。他知道我一則年紀老了,二則也不是無義氣、不正派的朋友,有生意要請我去商量的時候,多是邀我到那房裏坐,便是他那新姨太也不避我,因此我纔敢不要門房通報,自走進去。剛走中門,裏面的老媽子已經看見我了,連忙跑到韓春圃房門口去報信。只聽得韓大爺很豪爽的聲音說道:“朱師爺來了嗎?好極了,快請進來!‘那老媽子迴轉身來時,我已到了房門口。韓大爺起身迎着笑道;’你來得正好,我方纔知道這位陳師傅,也是住在你那客棧裏,這是毋庸我介紹的。‘勢利之心誰也免不了,陳樂天在我客棧裏住了一個多月,我實在有些瞧不起他的意思,此時因他在韓大爺房中,又聽得說韓大爺如何敬重他,我心裏更不知不覺的對他也生了一種飲敬之念,當即笑回答道:”陳爺是我棧裏的老主顧,怎用得着大爺的介紹?’說着,即回頭問陳樂天道:“陳爺和韓大爺是老朋友嗎?‘陳樂天搖頭笑道:”何嘗是老朋友!昨夜三更對分纔會面,承他不棄,把我當一個朋友款待,我也因生性太懶,到吉林住了三、四十日,連近在咫尺的韓大爺都不認識,虧得昨夜在無意中和他會了面,不然真是失之交臂了。’我聽了這話,趁勢問韓大爺道:“大爺從來起更後就安歇,怎麼昨夜三更時分,還能與陳爺會面呢?‘韓大爺大笑道:”說起來也是天緣湊巧,我一生好結交天下之士,合該我有緣結交這位異人。我這後院的牆外,不是有一座小山嗎?我這後院的方向,原是朝着那小峯建造的,每逢月色光明的時候,坐在後院中,可以望見山峯上的月色溶溶,幾棵小樹在上面婆娑弄影,有時立在山峯下視,這後院中的陳設,也歷歷可數,那山如就是這所房子的屏障。後來因有人說,在山峯上可以望見後院,不大妥當,恐怕有小人從山上下來,偷盜後院中的東西,勸我築一道圍牆,將一座小山圍在裏面,也免得有閒人上山,侵害山上草木。我想也好,築一道圍牆,觀瞻上也好一點,因此就築了一道丈多高的圍牆。自從築成那道圍牆之後,這山上除了我偶然高興走到上面去玩玩之外,終年沒有一個外人上去。昨夜初更過後,我已上牀睡了,一覺醒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忽覺得肚中脹痛,咕嚕咕嚕的響個不了。我想不好了,必是白天到附近一個紳士家喫喜酒,多喫了些油膩的東西,肚中不受用,隨即起來到廁所裏去大解。去廁所須從後院經過,大解後回頭,因見院中正是皓月當空,精神爲之一爽,便立在院中向山峯上望着,吐納了幾口清氣,陡見照在山上的月,彷彿有一團黑影,上下移動。我心裏登時覺得奇怪,暗想若不是有什麼東西懸在空中,如何會有這一團黑影照到山上呢?遂向空中望了一望,初時並沒有看見什麼,再看山上的黑影,忽下忽上的移動了一陣,又忽左忽右的移動起來,越看越覺得仔細,好象是有人放風箏,日光照在地下的風箏影一樣。此時已在半夜,哪有人放風箏呢?並且這山在圍牆之內,又有誰能進來放風箏呢?我心裏如此猜想,忽然黑影不見了,我捨不得就此回房安歇,仍目不轉睛的向山上看着,一會兒又見有一團黑影從東邊飛到西邊,但並不甚快,不似鳥雀飛行的那般迅速,這樣一來,更使我不能不追尋一個究竟。從後院到山上,還有一道小牆,牆上有一張門,本是通山上的。我也來不及回房取鑰匙,急忙將鎖扭斷,悄悄的開門走上山去,走不到十來步,就看見那團黑影,又從西邊飛到東邊去了,在院中的時候,被牆頭和房檐遮斷了,只能看見山上黑影,不能看見黑影是從哪裏來的。一到山上,立時看見這位陳師傅,簡直和騰雲駕霧的一樣,從西邊山頭飛過東邊山頭。我在少年時候,就聽得說有飛得起的人,只是幾十年來,盡力結交天下豪傑之士,種種武藝,種種能爲的人,我都見過,只不曾見過真能飛得起的人,縱跳工夫好的,充其量也不過能跳兩丈多高,然是憑各人的腳力,算不得什麼,象陳師傅這樣,纔可算得是飛得起的好漢。我當時看了也不聲響,因爲一發聲出來,恐怕就沒得給我看了,尋了一處好藏身的所在,將身體藏着偷看,果見陳師傅飛到東邊山頭,朝着月光手舞腳蹈了一陣,好象從懷中取出一個紙條兒,即將紙條兒對月光繞了幾個圓圈,頃刻就點火把紙條兒燒着。我剛纔問陳師傅,方知道燒的是一道符籙,燒完了那符篆之後,又手舞腳蹈起來,旋舞旋向上升起,約升了一丈多高,就停住不升了,懸在空中。湊巧一陣風吹來,只吹得搖搖擺擺的蕩動,經過二、三分鐘光景,緩緩的墜將下來,落在山頭,便向月光跪拜,又取一道符籙焚化了,又手舞腳蹈,又徐徐向上升起。這回升得比前回高了,離山頭足有十丈以外,並不停留,即向西移動,彷彿風推雲走,比從西山頭飛過東山頭時快了一倍。我看那飛行的形勢,不象是立刻要墜落下來的樣子,惟恐他就此飛去了,豈不是錯過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嗎?只急得我跳出來向空中喊道:“請下來,請下來!我韓春圃已在此看了多時,是何方好漢,請下來談談。’因在夜深萬籟無聲的時候,陳師傅離地雖高,然我呼喊的聲音,還能聽得清楚。他聽得我的聲音,即時停落下來,問我爲何三更半夜不在家裏安睡,到這山上來叫喚些什麼?我就對他作了揖,隨口笑道:”你問我爲何不在家安睡,你如何也在這裏呢?我韓春圃今年將近六十歲了,十八歲上就闖蕩江湖,九流三教的豪傑,眼見的何止千人,卻從來沒有見過象你這般飛得起的好漢。這是天假其緣,使我半夜忽然肚痛,不然也看不見。請問尊姓大名,半夜在這山上飛來飛去,是何用意?‘陳師傅答道:“半夜驚動你,很對不起。我姓陳名樂天,四川人,我正在練習飛行,難得這山形正合我練習飛行之用,不瞞你說,我每夜在這山上練習,已整整的一個月了。’我聽了練習飛行的話,心裏喜歡的什麼似的。我的年紀雖近六十了,然豪氣還不減於少年,若是飛行可以學得,豈不是甚好,便向陳師傅拱手說道:”今夜得遇見陳師傅,是我生平第一件稱心如意的事。我心裏想向陳師傅請教的話不知有多少,一時真說不盡。這山上也不是談話之所,我想委屈陳師傅到寒舍去休息一會,以便從容請教。寒舍就在這裏,求陳師傅不可推卻,誰知陳師傅連連搖手說道:“不行,不行!此刻已是三更過後了,我不能不回去謝神,方纔若不是你在下面叫喊,我早已回去了。‘陳師博雖是這麼說,但是我恐怕他一去,就再無會面之期,如何肯輕易錯過呢?也顧不得什麼了,雙膝朝他跪下說道:”陳師傅若定不肯賞臉到寒舍去,我跪在這裏決不起來。’陳師傅慌忙伸手來扶,我賴在地下不動,陳師傅就說道:“我既到了這山上,爲什麼不肯到你家去呢?實在因爲我練習飛行,須請來許多神道,每夜練過之後,務必在寅時以前謝神,過了寅正,便得受神譴責。此刻三更已過,若再遲半個時辰就過寅正了,我自己的正事要緊,不能爲閒談耽誤,這一點得請你原諒。‘我見陳師傅說得如此慎重,自然不敢再勉強,只是就這麼放他走了,以後不知能否見面,不是和不曾遇見的一樣嗎?只得問他住在什麼地方?陳師傅說:”我住的地方,雖離此不遠,只是我那地方從來沒有朋友來往,你既這般殷勤相待,我明早可以到你這裏來會你。我在吉林住了四十多日,並在這山上練習了一個月,卻不知道你是一個好結納的人,我也願意得一個你這樣的朋友,以解旅中寂寞。’我見陳師傅應允今早到這裏來,才喜孜孜的跳了起來,又再三要約,陳師傅一面口中回答,一面已雙腳騰空,冉冉上升,一霎眼的工夫,便已不知飛向何方去了。你說象這樣的奇人,我生平沒有遇見過,如今忽然於無意中遇見了,教我如何能不歡喜!陳師傅去後,我還向天空呆望了許久,直到小妾因不見我回房,不知爲什麼登坑去了這麼久,疑心我在廁所裏出了毛病,帶了一個老媽子,掌燈同到廁所來看,見廁所裏投有我,回身看短牆上的後門開着,鎖又被扭斷在地,簡直嚇得不知出了什麼亂子,正要大聲叫喚家下衆人起來,我才聽出來小妾和老媽子說活的聲音,連忙下山跳進後院,若再呆立一會必鬧得一家人都大驚小怪起來。小妾問我爲什麼半夜跑上後山去,我也沒向她說出來,因爲恐怕她們婦道人家不知輕重,聽了以爲是奇事,拿着去逢人便說。我想陳師傅若不是不願意給人知道,又何必在三更半夜,跑到這山裏來練習呢?既是不願意給人知道,卻因我弄得大衆皆知,我自問也對不起陳師傅。不過因我不肯將遇陳師傅的事說出來,以致看門的人不認識陳師傅,言語之問多有冒犯之處,喜得陳師傅是豪傑之士,不計較小人們的過失,不然更是對不起人了。“

我聽了韓春圃這一番眉飛色舞的言語,方知道所以這般殷勤款待陳樂天的原故。韓春圃果然是歡喜結納天下的英雄好漢,但是我朱伯益也只爲手頭不及他韓春圃那麼豪富,不能對天下的英雄好漢,表現出我歡喜結納的意思來。至於心裏對有奇才異能的人物,推崇欽佩之念,也不見得有減於韓春圃。當下聽過韓春圃的話,即重新對陳樂天作揖道:“慚愧之至!我簡直白生了兩隻肉眼,與先生朝夕相處在一塊兒一個多月了,若非韓大爺有緣,看出先生的絕技來,就再同住一年半載,我也無從知道先生是個異人,即此可見先生學養兼到,不屑以本領誇示於人。陳樂天回揖笑道:”快不要再提學養兼到的話了,提起來我真要慚愧死了。我是個一無所成的人,無論學習什麼,都只學得一點兒皮毛,算不得學問。蒙韓大爺這麼格外賞識,甚不敢當。‘陳樂天在我這裏,住了一個多月,無日不見面兩、三次,每次一見他的面,看了他那醃髒的形象,心裏就不由得生出厭惡他的念頭來,誰還願意拿兩眼仔細去看他呢?此時既知道他是一個奇人了,不但不厭他醃髒,反覺得有他這般本領的人,越是醃髒,越顯得他不是尋常之輩。再仔細看他的相貌,醃髒雖仍是醃髒極了,然仔細看去,確實不是和平常乞丐一般的醃髒,並且相貌清奇古怪,兩眼尤如電光閃爍,儘管他抬頭睜眼的時候很少,還是能看得出他的異相來。韓大爺問他到吉林來做什麼事?他說他在四川的時候,聽得有人說吉林的韓登舉,是一個豪傑之士,能在吉林省內自闢疆土,儼然創成一個小國家模樣,在管轄疆土之內,一切的人物都聽韓登舉的號令,不受官府節制,不奉清朝正朔,擁有幾萬精強耐戰之兵,使吉林官府不敢正眼望他,遠道傳聞,不由得他非常欣羨,所以特地到吉林來,一則要看看韓登舉是何等人物,二則想調查韓登舉這種基業,是如何創立成功的,內部的情形怎樣?到吉林之後,見了韓登舉,甚得韓登舉的優待,住了幾日,就興辭出來,移寓到我這客棧裏,韓大爺又問他,特地從四川來看韓登舉,何以在韓登舉那裏只住幾日,而在客棧裏卻盤桓一個多月,是何用意?他笑答道:“沒有什麼用意。吉林本是好地方,使人留連不想去,在韓登舉那裏受他的殷勤招待,多住於心不安,客棧裏就盤桓一年半載,也沒要緊,所以在客棧裏住這麼久。’

韓大爺安排了酒菜,款待陳樂天,就留我作陪客,我也巴不得多陪着談談。酒飲數巡之後,韓大爺說道:“我從前只聽得說有飛得起的人,還以爲不過是心裏想想,口中道說罷了,實在決沒有這麼一回事,哪知道今日竟親眼看見了。我既有緣遇着,就得請教陳師傅,這樣飛行的法術,必須何等人方能練習?象我這種年逾半百的人,也還能練習得成麼?”陳樂天點頭道:“飛行術沒有不能練習的人,不過第一須看這人有沒有緣法,第二須看這人能不能耐勞苦,就是年逾半百,也無不可練習之理。但是,人既有了五十多歲,精力總難免衰頹,未必還能耐這勞苦!如果是曾學過茅山教法術的人,哪怕是八十以上的年紀,也還可以練習。‘韓大爺道:”茅山教的名稱,我也只聽得有人說過。會茅山教法術的人,並沒有見過,我的精力,本來不至於就這麼衰頹的,只因武藝這項學問,太沒有止境了,真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誰也不能自誇是魁尖的人物,爲此把我少年爭強好勝之心,完全銷歇了,二十年來既不喫鏢行飯了,便不敢自認是會武藝的人,連少年時所使用的兵器,都送給人家去了。常言:“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二十年來不練武藝,專坐在家中養尊處優,又抽上了這幾口大煙,精力安得不衰頹呢?不過精力雖衰,雄心還是不死,若能使我練成和陳師傅一般的飛行術,我倒情願忍勞耐苦,除死方休。只要請教陳師傅,我有不有這種緣法。’

陳樂天笑道:“你能遇着我,緣法倒是有的。只是那種勞苦,恐怕不是你所能忍耐的。不是我故意說得這麼煩難,在不會茅山教法術的人,要學畫一道符,就至少非有三年的苦工夫,不能使畫出來的符生感應。‘韓大爺道:”啊呀呀!有這麼難嗎?畫什麼有這麼難呢?’陳樂天道:“畫符沒有難易,能畫一道,便能畫一百道,一道靈,百道也靈,一道不靈,百道也不靈。‘韓大爺道:”符有什麼難畫,筆法多了畫不象嗎?’陳樂天大笑道:“哪裏是筆法多了畫不象,任憑有多少筆法;哪有畫不象之理,所難的就下筆之初,能凝神一志,萬念不生,在這畫符的時候,儘管有刀槍水火前來侵害,都侵害畫符的人不着。一道符畫成,所要請的神將,立時能發生感應,只看畫符人的意思要怎樣,便能怎樣,所以知道畫符的人極多,而能有靈驗的符極少,並不是所畫的形象不對,全在畫符的人沒有做工夫,神志不一,雜念難除,故不能發生感應。古人說:”至誠格天“。這至誠兩個字,不是一時做得到的,無論什麼法術,都得從至誠兩字下手。會得茅山教法術的人,有了畫符的本領,再學飛行術,多則半年,少則百日,可望成功,否則三年五載也難說。‘

韓大爺道:“三年五載可望成功,我也願意練習,請教先做畫符的工夫應該如何下手,不煩難麼?‘陳樂天道:”萬般道法,無不從做坐功下手,雖做法各有派別不同,然入手不離坐功,成功也不離坐功。坐功無所謂難易,成功卻有遲早。天資聰穎,平日習靜慣了的人,成功容易些;天資鈍魯,平日又生性好動的人,成功難些。’韓大爺聽了這話即大笑道:“我本來是一個生性極好動的人,一時也不能在家安坐,但近十多年以來,我的性情忽然改變了,不但不好動,並且時常整月或二十日不願出門。十多年前,若教我一個人終日坐守在一間房裏,就是用鐵鏈將我的腳鎖牢,我也得設法把鐵鏈扭斷,到外面去跑跑。近來就大不然,哪怕有事應該出外,我也是寅時捱到卯時,今日推到明日。這十多年來,倒可說是習慣靜了,於坐功必很相宜。‘

陳樂天聽了也大笑,笑了一聲,卻不往下說什麼。韓大爺知道他笑的有因,忍不住問道:“我的話不對嗎?陳爺和我初交不相信,這位朱師爺與我來往二十年了,陳爺儘管問他,看我在十多年前,是性情何等暴躁,舉動何等輕浮的人。”我正待說兒句話,證實韓大爺的活,確是不差,陳樂天已搖頭笑道:“我怎麼會不相信韓爺的話!韓爺便不說出近來性情改變的話,我也能知道不是十多年前的性情舉動了,不過這樣還算不得是性情改變,也不能說是習慣靜了。‘

韓大爺忙問是什麼道理,陳樂天隨即伸手指着炕上擺的大煙器具說道:“若沒有這東西就好了。抽上了這東西的人,大概都差不多,只要黑糧不缺,就是教他一輩子不出房門,他一心在吞雲吐霧,也不煩不燥。若再加上一、兩個如花似玉的姨太太,時刻不離的在旁邊陪着,無論什麼英雄豪傑,到了這種關頭,英銳之氣也得銷磨淨盡,是這樣的不好動,與習靜做坐功的不好動,完全是背道而馳的。習靜做坐功的人,精神充實,心志堅定,靜動皆能由自己作主,久而久之,靜動如一。抽上了大煙癮的人,精神日益虧耗,心志昏沉,其不好動,並非真不好動,是因爲精力衰憊,肢體不能運用自如,每每心裏想有所舉動,而身體軟洋洋的懶得動彈。似這般的不動,就是一輩子不動,也不能悟到靜中之旨。倘這人能悟到靜中之旨,則人世所有的快樂,都可以一眼看透是極有限的,是完全虛假的,並且就是極苦的根苗。我承韓爺格外的殷勤款待,又知道韓爺是一個有豪情俠骨的人,如安於荒樂,沒有上進之念倒也罷了。今聽韓爺寧忍勞耐苦,要學飛行術的話,可知韓爺還有上進之心。既有上進之心,我便不忍不說。韓爺在少年的時候,就威震陝、甘、新三省,那時是何等氣概。五十多歲年紀,在練武藝的人並不算老,以八十歲而論,尚有二十多年可做事業,若能進而學道,有二十多年,其成就也不可限量。苦樂兩個字,是相倚伏的,是相因果的,即以韓爺一人本身而論,因有少壯時奔南走北、風塵勞碌之苦,所以有二十年來養尊處優之樂。然少壯時的苦,種的卻是樂因,而二十年來之樂,種的卻是苦因,所以古人說:”樂不可極“,凡事皆同一個理。樂字對面是苦,樂到盡頭,不是苦境是什麼呢?‘

韓大爺聽了陳樂天這番議論,雖也不住點頭,只是心裏似乎不甚悅服,隨口就說道:“陳爺的話,我也知道確有至理。不過照陳爺這樣說來,人生一世,應該是困苦到底,就有快樂也不可享受嗎?困苦到死,留着樂境給誰呢?‘韓大爺問出這話,我也覺得問的很扼要,存心倒要看陳樂天怎生回答?”

孫福全也點頭問道:“陳樂天畢竟怎生說呢?”朱伯益笑道:“他不慌不忙的答道:”我這番話,不是教韓爺不享快樂,更不是教韓爺困苦到底,有福不享。我剛纔說人世所謂快樂,是極有限的,是完全虛假的,就爲人世的快樂,太不久長,而在快樂之中,仍是免不了種種苦惱。快樂之境已過,是更不用說了,快樂不是真快樂,而苦乃是真苦。凡人不能聞至道,誰也免不了困苦到底,因爲不知道真樂是什麼,以爲人世富貴利達是真樂,誰知越是富貴利達,身心越是勞苦不安,住高堂大廈,穿綾羅綢緞,喫雞鵝魚鴨,也就算是快樂嗎?即算這樣是快樂,幾十年光陰,也不過霎霎眼就過去了,無常一到,這些快樂又在哪裏?所帶得進棺材裏去的,就只平日貪財好色、傷生害命的種種罪孽。至道之中,纔有真正的快樂,所以孔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可知至道與人的死生有極大的關係。孔夫子的第一個好徒弟顏淵,家境極貧寒,然住在陋巷之中,連飯都沒得喫,人家替他着急,而他反覺得非常快樂。他所快樂的,就是孔夫子朝聞可夕死的至道。於此可知,從至道中求出來的快樂,纔是真快樂。‘

韓大爺聽了也不說什麼,抖了抖身上衣服,恭恭敬敬的向陳樂天作了三個揖,然後雙膝跪下去叩頭,嚇得陳樂天慌忙陪着跪下,問爲什麼無端行這大禮?韓大爺道:“我這拜師的禮節,雖是簡慢些兒,然我的心思很誠懇,望師傅不要推辭。‘陳樂天將韓大爺扶了起來說道:”我的活原含着勸你學道的意思在內,你如今要拜我爲師,我豈有推辭之理!不過我老實對你說,我還夠不上做你的師傅。我們不妨拜爲師兄弟。我有師傅在四川,只要你有誠心向道,入我師傅的門牆,是包可做到的。’韓大爺道:“承你不棄,肯認我做師兄弟,引我入道,我是五內銘感,就教我粉身碎骨圖報,我也是情慰的。‘”

朱伯益道:“我陪着陳、韓兩人旋談旋喫喝,一會兒散了筵席,韓大爺指着大煙燈槍問道:”修道的人能吸這東西麼?‘陳樂天搖頭笑道:“這東西是安排做廢人的,方可以吸得,不問做什麼事的人,都不能吸,吸了便不能做事。’韓大爺隨即拿起煙燈槍,往地下一砸,只砸得槍也斷了,燈也破了,倒把我嚇得一跳。陳樂天拍手笑道:”好啊!這東西是非把它打破不可的。‘韓大爺道:“我心裏本來久已厭惡這東西了,不能聞道,糊里糊塗的混過一生,就吸到臨死也不要緊。如今天假之緣,能遇着你,親聞至道,若還能吸這東西,豈不是成了下賤胚嗎?’我就在旁說道:”大煙自是不抽的好,但是大爺已上癮十多年了,一時要截然戒斷,恐怕身體上喫不住這痛苦吧!‘韓大爺舉起雙手連連搖擺道:“不曾見有因戒大煙送了性命的,如果因戒大煙就送了性命,這也是命裏該絕,不戒也不見得能長壽。我從來做事斬釘截鐵,說一不到二,自從抽上這撈什子大煙,簡直把我火一般烈的性子,抽得變成婆婆媽媽了,時常恨得我咬牙切齒,這回當着陳師傅,砸了燈槍,寧死也不再嚐了。’陳樂天道:”朱師爺也不必替他着慮,他的身體畢竟是苦練了多年武藝的人,比平常五十多歲的老人強健多了。他走路尚能挺胸豎脊。毫無龍中老態,何至喫不住戒菸的痛苦呢?並且有我在這裏,可以傳給他吐納導引之術,使他的痛苦減少。‘

韓大爺喜笑道:“那就更妙了。我不特從此戒菸,就是女色,我也從此戒絕。‘陳樂天道:”戒絕女色,更是應該的。不過是這麼一來,尊寵只怕要背地罵我了。’韓大爺道:“她們豈敢這般無狀。她們若敢在背地毀謗,我看是誰毀謗,即教誰滾蛋。‘陳樂天咦了一聲道:”這是什麼話,世上豈有不講人情的仙人!尊寵就是背地罵我,也是人情之中的事,何至因在背地罵了我,就使她終身失所呢?你快不可如此存心,有這種存心,便不是修道的人。修道的人存心,應該對一切的人,都和對自己的親屬一樣,人有爲難的時候,要不分界限,一律幫助人家,何況本是自已的親屬,偶因一點語言小過犯,就使她終身失所呢!’韓大爺道:“我曾聽說修道也和出家一樣,六親眷屬都不能認,難道修道也有派別不同嗎?‘

陳樂天正色說道:“修道雖有派別不同,然無論是什麼派別,決沒有不認六親眷屬的道理。不說修道,就是出家做和尚,也沒有教人不認六親眷屬的話,不但沒有不認六親眷屬的話。辟支佛度人,並且是專度六親眷屬。不主張學佛學道的人,有意捏造這些話出來,以毀謗佛與道。你入了我師傅的門牆,久久自然見到真理,對一切無理毀謗之言,自能知道虛僞,不至盲從了。‘韓大爺待開口說話,忽又止住。陳樂天已看出來了,問道:”你待說什麼?爲何要說又止住呢?“不知韓春圃說出什麼話來,且俟第五十八回再說。

第五十八回

顯法術紙人扛剪刀

比武勢倭奴跌筋斗

話說朱伯益繼續說道:“韓春圃見問才說道:”我說句話陳爺不要動氣,我知道陳爺必會很多的法術,我對武藝還可誇口說見得不少,至於法術,除了看過在江湖上玩的把戲,一次也沒見過真法術,我想求陳爺顯點兒法術給我見識見識。‘

我聽韓大爺這麼說,正合我的心意,連忙從旁慫恿道:“我也正要求陳爺顯點兒真法術,卻不敢冒昧開口。‘陳樂天沉吟道:”法術原是修道人應用的東西,拿着來顯得玩耍,偶然逢場作戲,雖沒有什麼不可,但一時教我顯什麼呢?’

韓大爺笑道:“隨意玩一點兒,使敝內和小妾等人,也都開開眼界。‘一面說,一面伸着脖子向裏叫喚了兩聲,即有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鬟應聲走近房門口,問:”什麼事?’韓大爺帶笑對那丫鬟說道:“快去對太太、姨太太說,這裏來了一位神仙,就要顯仙術了,教他們快來見識見識,這是一生一世不容易遇着的。‘那丫鬟聽時用眼向房中四望。我時常到韓家去,那丫鬟見過我的,知道我不是神仙,這時房中只有三個人,除卻我自然陳樂天是神仙了,兩眼在陳樂天渾身上下打量,似乎有點兒不相信有這樣和叫化子一般的神仙,然受了自家主人的吩咐,不敢耽誤,應了一聲是,回身去了。

陳樂天就在房中看了幾眼笑道:“這房子太小了,不好顯什麼法術,換一處大點兒的地方去玩吧!‘韓火爺連忙說:”好,到大廳上去,這裏本來太小了,多來幾個人就無處立腳。’說着引陳樂天和我走到大廳上。韓家的眷屬,也都到大廳上來,內外男女老幼共有二、三十人,月弓形的立着,把大廳圍了大半邊。我與韓大爺、陳樂天立在上首,陳樂天說道:“我且使一套好笑的玩意,給府上的奶奶們、少爺、小姐們瞧瞧,快拿一把剪刀、一大張白紙來。‘剛纔那個丫鬟聽了,立時跑了進去,隨即將剪刀、白紙取來,交給陳樂天。只見陳樂天把白紙摺疊起來,拿剪刀剪了一疊三寸來長的紙人,頭身手腳都備,兩手在一邊,好象是側着身體的,耳目口鼻都略具形式。剪好了,放下剪刀,用兩指拈了一個紙人,向嘴邊吹了一口氣,隨手往地下一放,這紙人兩腳着地,就站住了,身體還搖搖擺擺的,儼然是一個人的神氣,又拈一個吹口氣放下來,與先放下的對面立着,相離三、四寸遠近。再將剪刀放在兩個紙人當中,彷彿唸了幾聲咒,伸着食指對兩邊指了兩指說道:”把剪刀扛起來!’真奇怪,兩個紙人都如有了知覺,真個同時彎腰曲背的,各伸雙手去扛剪刀,但是四隻手都粘在剪刀上,卻伸不起腰來的樣子。陳樂天望着兩紙人笑道:“不中用的東西,兩個人扛一把剪刀,有這麼喫力嗎?使勁扛起來!‘兩紙人似乎都在使勁的神氣,把剪刀捏手的所在扛了起來,離地纔有半寸多高,究竟因力弱扛抬不起,噹啷一聲又掉下去了。最好笑的剪刀才脫手掉下去,兩個紙人同時好象怕受責備,連忙又彎腰將雙手粘着剪刀。看的人誰也忍不住笑起來,陳樂天也哈哈大笑道:”你們這兩個東西,真不怕笑掉人家的牙齒,怎的這樣沒有氣力呢?也罷,再給你們添兩個幫手吧,如果再扛不起來,就休怨本法師不講情面。’如前一般的再放下兩個,仍舊喊了一聲扛起來,這下子有八隻手粘在剪刀上了,陳樂天也用雙手,做出使勁扛抬極重東西的模樣,居然慢慢的將一把剪刀扛了起來,不過也僅扛了半寸來高,又都氣力不加了,依然掉下地來。看的人又大笑,陳樂天這番不笑了,指着四個紙人罵道:“我的體面都被你們丟盡了。你們知道這裏的主人是誰麼?這裏的主人韓大爺,在二十年前是名震陝、甘、新三省的保鏢達官,有拔山舉鼎的勇力。此刻他立在這裏看你們,你鍆四個人扛一把剪刀不動,不把我的體面都丟盡了麼?‘這番話更引得韓大爺都大笑起來。陳樂天接着說道:”四個人還扛不起,只怕非再加兩個不可。’於是又放下兩個。這回喊一聲扛起來,就應聲扛起,高與肩齊。陳樂天喊聲‘走!’六個紙人即同移動?兩腳都輪流落地,與人走路一般無二。約走二尺多地面,陳樂天減聲‘住!’便停住不走了。陳樂天回頭對韓大爺笑過:“你看這紙人,不是很沒有氣力麼?須六個紙人方能扛起一把剪刀,其實不然,教他們扛鐵剪刀,確實沒有氣力,然教他們扛不是金屬的東西,力量倒不小呢!‘韓大爺道:”要扛什麼東西才顯得力大呢?請教他們扛給我看看。’陳樂天道:“好!‘隨即將紙人手中的剪刀拿過一邊,看廳中擺了一張好大的紫檀木方桌,遂指着方桌向韓大爺道:”教他們扛這東西好麼?’韓大爺含笑點頭。只見陳樂天收了地下的六個紙人,每一個上面吹了一口氣,就桌腳旁邊放下,紙人的兩手,都粘在桌腳上,四個桌腳粘了四個紙人,也是喊一聲扛起來,這方桌足有六、七十斤,居然不費事扛起來了,也能和扛剪刀一樣的走動。韓大爺問是什麼原故,能扛動六、七十斤重的方桌,不能扛動二、三兩重的剪刀?陳樂天笑道:“這不過是一種小玩意兒,沒有什麼道理。我再玩一個把戲給你們瞧瞧。‘說時收了地下的四個紙人,做幾下撕碎了摜在地下,親手端了一把紫檀木靠椅,安放在方桌前面,拱手向看的衆人說道:”請大家把眼睛閉一閉,等我叫張眼再張開來,不依我的話偷看了的,將來害眼痛,沒人能醫治,便不能怨我’韓家的人有沒有偷看的,不得而知,我是極信服陳樂天的人,恐怕將來真個害眼痛,沒人醫治,把兩眼閉得緊緊的不敢偷看。不知陳樂天有些什麼舉動,沒一會兒工夫,就聽得他喊張開眼來。我張眼看時,只驚得我倒退了幾步。韓家眷屬和韓大爺也都臉上嚇變了顏色。原來廳中已不見有方桌靠椅了,只見兩隻一大一小的花班紋猛虎,小的蹲在前面,大的伏着,昂起頭來與小的對望,兩雙圓眼,光芒四射,鼻孔裏出氣,呼呼有聲,虎尾還緩緩的擺動,肚皮一起一落的呼吸,不是兩隻活生生的猛虎是什麼呢?地下撕碎了的白紙也不見了,足有千百隻花蝴蝶,在空中飛舞不停,也有集在牆壁上的。韓家的大小姐捉住一隻細看,確是花蝴蝶。大小顏色的種類極多。

韓大爺露出驚惶的樣子問陳樂天道:“這兩隻虎,確是真虎麼,不怕它起來傷人嗎?‘陳樂天道:”怎麼不是真虎?我教他走給你們看看。’韓大爺忙向自家眷屬揚手道:“你們站遠些,萬一被這兩隻東西傷了,不是當耍的。‘那些眷屬張開眼來看見兩隻猛虎,都已嚇得倒退,反是他家的少爺、小姐膽大,不知道害怕,並有說這兩隻花狗是哪裏來的?韓大爺揚手教眷屬站遠些,衆人多退到院子裏站着。陳樂天道:”雖是真虎,但在我手裏,毋庸這麼害怕。’旋說旋走到大虎跟前,伸手在虎頭上摸了幾下,自己低頭湊近虎頭,好象就虎耳邊低聲說話。陳樂天伸腰縮手,大虎便嚏着立了起來,在小虎頭上也摸了幾下,陳樂天舉步一走,大虎低頭戢耳的跟在後面,小虎也起身低頭戢耳的跟在大虎後面,在廳中繞了三個圈,仍還原處伏的伏,蹲的蹲。陳樂天道:“請大家背過身去。‘我們立時背過身去,以爲還有什麼把戲可看,一轉眼的工夫,就聽得陳樂天說好,大家再過來看看,我看廳中哪裏還有猛虎呢?連在空中盤旋飛舞的花蝴蝶也一隻沒有了,方桌靠椅仍安放在原處,就是撕碎了的白紙,也依然在地下,連地位都好象不曾移動。

韓大爺還想要求多玩兩套,陳樂天搖頭道:“這些把戲沒有多大的趣味,懶得再玩了。你將來學會了,自己好每日玩給他們看。‘韓大爺不好多說,只得引陳樂天和我回房。我彷彿聽得韓大小姐說他不曾閉眼睛,我就問他看見什麼情形,他說並沒見別的情形,只見陳樂天伸指在桌上、椅上劃了一陣,又在地下的碎紙上劃了幾下,就聽得他喊張眼,不知怎的,桌椅便變了猛虎,碎紙變了蝴蝶。我因棧裏有事,不能在那裏久耽擱,回房只略坐了一會,即作辭出來,原是想去找韓大爺商量做買賣的,因有陳樂天在那裏,不便開談,昨日又特地抽工夫到韓家,韓大爺畢竟將大煙戒除了,並且聽他說要打發幾個不曾生育的姨太太走路,不誤他們的青春,居然變成一個修道的人了。無論什麼買賣,從此也不過問了。平日甚喜結交,從那日起就吩咐門房,江湖上告幫的朋友,一概用婉言謝絕,簡直把韓春圃的性情舉動都改變了。兩位看這事不是太奇怪了嗎?

李祿賓笑道:“朱先生介紹我們去見他,請他也玩兩套把戲給我們看看,象這種把戲,確是不容易看見的。”孫福全道:“我們初次去看他,如何好教他玩把戲,快不要這麼魯莽。”李祿賓道:“韓春圃不也是和他初見面嗎?韓春圃何以好教他玩,他玩了一套還玩第二套呢?不見得修道的人也這麼勢利,把戲只能玩給有錢的人看。”孫福全正色說道:“這卻不然。你既這般說,我倒要請教你:韓春圃第一次見着他,是何等誠懇的對待,你自問有韓春圃那樣結交他的誠懇心麼?若不是韓春圃對他如此誠懇,他次日未必去見韓春圃,如果與他會見的人,都和你一樣要援韓春圃的例,教他玩把戲,他不玩便責備他勢利,他不是從朝至暮,專忙着玩把戲給人看,還來不及嗎?”李祿賓笑道:“把戲既沒得看,然則我們去見他幹什麼呢?他那副尊容,我早已領教過了,不見他也罷!”孫福全知道李祿賓生性有些呆氣,也懶得和他辯論,當即邀朱伯益同到十四號房間裏去。李祿賓口裏說不去,然兩腳不知不覺的已跟在孫福全背後。

朱伯益在前,走列十四號門口,回頭對孫、李二人做手勢,教二人在門外等着,獨自推門進去。一會兒出來招手,二人跨進房門,只見陳樂天已含笑立在房中迎候,不似平日的鐵青面孔。朱伯益將彼此的姓名介紹了,孫福全抱拳說道:“已與先生同住了好幾日,不知道來親近,今日原是安排動身回北京去的,因聽這位朱鄉親談起先生本領來,使我心裏又欽佩又仰慕?不捨得就此到北京去,趁這機緣來拜訪。”陳樂天也拱手答道:“不敢當!我有什麼本領,值得朱師爺這樣稱道?”

彼此謙遜寒喧了一會,孫福全說道:“兄弟從少年時就慕道心切,因那時看了種種小說書籍,相信神仙、劍俠實有其人,一心想遇着一個拜求爲師,跟着去深山窮谷中修煉,無奈沒緣法遇不着,只得先從練武下手,以爲練好了武藝,出門訪友,必可訪得着神仙、劍俠一流的人。誰知二十年來,南北奔馳,足跡也遍了幾省,竟是一位也遇不着,並且探問同道的朋友,也都說不曾遇見過。這麼一來,使我心裏漸漸的改變念頭了,疑心小說書籍上所寫的那些人物,是著書人開玩笑,憑空捏造出來,給看書人看了開心的,哪裏真有什麼神仙、劍俠?念頭既經改變,訪求之心遂也不似從前急切了,誰知道那些小說書籍上所寫的,毫無虛假,只怪我自己的眼界太狹,緣分太淺,如先生這種人物,不是神仙、劍俠一流是什麼呢?先生也不要隱瞞,也無須謙讓,兄弟慕道之篤,信念之堅,自知決不減於韓春圃,只學道的緣法或者不能及他,然這種權衡操先生之手,先生許韓春圃能學道,請看兄弟也是能學道的人麼?”

陳樂天很欣悅的答道:“世間安有不能學道之人?不過‘緣法’兩字,倒是不能忽視的。這人有不有學道的緣法,以及緣法的遲早,其權衡並不操之於人,還是操之子自己。足下慕道既篤,信念又堅,我敢斷定必有如願相償之日。”

孫福全問道:“我聽這位朱鄉親說,貴老師莊帆浦先生,已是得道的前輩了,不知此刻住在哪裏?”陳樂天道:“道無所謂得,因爲道不是從外來的,是各人自有的,往日並沒有失掉,今日如何得來?學道的人,第一須知這道是自家的,但可以悟,但可以證,又須知道所學的道,與所悟所證的道,不是一件東西。所學的是道,即若大路然之道,所悟所證的無可名,因由道而得悟得證,故也名之日道。證道談何容易!敝老師天資聰明,加以四十年勤修苦煉,兄弟雖蒙恩遇,得列門牆,然正如天地,雖日在吾人眼中,而不能窺測其高厚,不過可以知道的,證無上至道之期,或尚有待,然在當今之世,已是極稀有的了。此老四十年來住峨嵋山,不曾移動,可謂得地。”

孫福全聽了陳樂天這番議論,心裏並不甚瞭解。只因平日不曾與修道的人接近,而尋常慕道之人雖也有結交,然從來沒所過這一類的議論。驟然間聽了,所以不能瞭解,但是也不好詰問。知道無論道教、佛教,其教理都甚深徽,休說外人不容易瞭解,就是在數中下了苦工夫的人,都有不甚瞭解的,斷非三言兩語可以詰問得明白,遂只問道,“貴老師既四十年卜居峨嵋山,不曾移動,到蛾嵋山拜求學道的想必門前桃李,久已成行了。”陳樂天搖頭道:“這倒不然。敝老師生性與平常修道的不同。在平常修道的,本來能多度一個人入道,即多一件功德,因爲世間多一個修道之人,即少一個作惡之人,有時因度一個人修道,而多少人得以勸化,所以功德第一。敝老師不是不重這種功德,只爲自己的工夫沒到能度人的地步,就妄想度人,好便是第一功德,不好便是第一罪過。譬如駕渡船的人,平安渡到彼岸,自然是功德,只是如果駕渡船的並不懂操舟之術,而所駕的又是一隻朽破不堪的船,將要渡河的人載至河心沉沒了,這不是駕渡船的罪過嗎?不善操舟,沒有堅固渡船,而妄想渡人,以致送了人家性命的,其罪過還比自己工夫沒到度人地步,妄想度人的輕些,因爲渡船上所殺的,是人報身的性命,而引人學道不得其正道的,是無異殺了人法身的性命。報身的性命不過幾十年。法身的性命則無窮極,以此敝老師引人向道之心,雖不減於平常修道之人,只不敢以道中先覺自居,隨意收人做徒弟。即如足下剛纔問學道緣法的話,這緣法就是極不容易知道的,古人引人入道,及向人說道,先得看明白與這人是否投機,投機的見面即相契合,不投機的即相處終年,仍是格格不入,所謂投機就是有緣法。我們一雙肉眼,有緣與否,看不見,摸不着,如何夠得上收人做徒弟?說到這上面來了,兄弟還記得佛教裏面有一樁收徒弟的故事,當釋迦牟尼佛未滅度的時候,跟前有五百位羅漢。這日忽有一個老頭來見羅漢。年紀已有六、七十歲了,對羅漢說發心出家,要求羅漢收他做徒弟。羅漢是修成了慧眼的,能看人五百世的因果,看這老頭五百世以內,不曾種過善根,便對老頭說道:”你不能出家,因爲我看你五百世不曾種過善根,就勉強出家,也不能修成正果。‘這老頭見這羅漢不收他,只得又求第二個羅漢,第二個羅漢也是一般的說法,只得又求第三、第四、第五個羅漢,結果五百位羅漢都求遍了,都因他五百世沒有善根,不肯收受。釋迦牟尼佛知道了,出來問爲什麼事?羅漢將老頭髮心出家,及自己所見的說了,佛祖用佛眼向老頭看了一看,對五百位羅漢說道:“他何嘗沒有善根,只怪你們的眼力有限,看不見也罷了!他的善根種在若干劫以前,那時他是一個樵叟,正在深山採樵的時候,忽然跳出來一隻猛虎,其勢將要喫他,嚇得他爬上一棵樹顛。猛虎因他上了樹,喫不着了,就舍了他自往別處。他在樹顛上見猛虎已去,失口唸了一聲南無佛,就是念這一聲南無佛的善根,種了下來,經過若干劫以到今日,正是那一點善根成熟了,所以他能發出家之心,修行必成正果。’後來這老頭畢竟也得了羅漢果。於此可見得看人緣法,便是具了慧眼的羅漢,尚且有時看不明白,肉眼凡胎談何容易!”

孫福全道:“然則先生引韓春圃入道,是已看明白了韓春圃的緣法嗎?”陳樂天搖頭道:“兄弟奉師命而來,韓春圃的緣法怎樣,只敝老師知之,兄弟不敢妄說。”孫福全又問道:“聽說先生到吉林來,爲見韓登舉,先生看韓登舉果是豪傑之士麼?”陳樂天點頭道:“聖賢襟懷,豪傑舉動,爲求一方的人,免除朝廷的苛政,防禦鬍匪的騷擾,竟能造成這麼一個小國家,非韓登舉這樣襟懷氣魄的人物辦不到,兄弟欽佩之至!我四川也有縱橫七、八百里,從古未曾開闢的一處地方,地名老林。湖南左宗棠曾帶五千名精兵,想將那老林開闢,無奈一則裏面瘴癧之氣太重,人觸了即不死也得大病,二則裏面毒蛇、猛獸太多,有許多奇形怪狀的猛獸,看了不知其名,兇狠比虎豹厲害十倍,槍炮的子彈射在身上,都紛紛落下地來,有時反將子彈激回,把兵士打傷,槍炮之聲不僅不能把他嚇走,倒彷彿更壯他的威風,帶去的兵士,不知死傷了多少。以左宗棠那麼生性固執的人,也拿着沒奈何,只好牢兵而退。敝老師因見中原土地都已開闢,可說是地無餘利,而人民生活不息,有加無已,其勢必至人多地少,食物不敷,以致多出若干爭戰殺傷的慘事。因發心想將老林設法開闢出來。縱橫七、八百里地面,開闢之後,可增加若干出產,可容納若干人民。不過老林這個地方,既是數千年來沒人開闢。其不容易開闢是不言可知。敝老師明知道不易,但盡人力做去,能開闢一尺土,便得一尺土的用處,有人開始動工,就有人接續來幫助,存心要開闢的人一多,即無不能開闢之理。偌大一個世界,也是由人力開闢出來的,我這八口皮箱裏面所裝的,並不是銀錢衣服,全是爲要開闢那老林,向各地調查種種墾荒的方法,以及墾荒應用的種種器具和藥材,由韓登舉贈送我的,其中也有不少。”

孫滔全見他所談的,雖則能使人飲做,然於自己覺得不甚投機。李祿賓、朱伯益兩人,更是聽了毫無趣味。李祿賓輕輕在孫福全衣角上拉了一下道:“坐談的時問已不少了,走吧!”孫福全遂起身作辭,陳樂天也不挽留,淡淡的送了兩步,即止步不送了。李祿賓走到門外,就回頭埋怨孫福全道:“這種人會他幹什麼?耽誤我們多少路程。他信口開合,不知他胡說些什麼、我聽了全不懂,簡直聽得要打瞌盹了。”孫福全笑道:“我聽了尚且不大明白,你聽了自然全不懂,只是我聽了雖不甚明白,然我確相信他說的不錯,並極飲佩是一個異人。我們若果能做他的徒弟,或能和他在一塊修煉,必能得他多少益處,只怨我們自己沒有這種緣法,他說的話我們不懂,也只能怨我們自己太沒有學問,不能怪他說的太高深。”

李祿賓冷笑道:“你還這麼欽佩他,我看這窮小子,完全是一個勢利鬼。韓春圃是吉林的大富豪,有幾十萬財產,他眼裏看了發紅,就恭維他有緣法,年紀老了也不要緊,要他玩把戲看,就玩了一套又一套,想借此得韓春圃的歡心。如果你我也有百十萬財產,我知道他必更巴結得利害,我真不相信韓春圃那樣酒色傷身、鴉片煙大癮的老頭,倒可以學道,你我正在身壯力強的時候,又毫無傷身嗜好的人,倒不能學道!”

孫福全正色說道:“不是這般說法,他也並不曾說你我不能學道,他說緣法的話,我其所以相信,就因爲不僅他一人這般說,大凡學道的多這般說。你罵他勢利鬼,我並不替他辯白,不過我料象他這樣有本領的人,決不會存心勢利,因他無須巴結有勢力的人。罵人應有情理,你這話罵的太無情理了,不用說他聽了不服,連我聽了也不服。”李祿賓也不服道:“你還說他不會說我們不能修道,他說世間沒有不能修道的人,這話就是說如果你們也能修道,那麼世間沒有不能修遭的人了。”孫福全忍不住大笑道:“不錯,不錯!你真聰明,能聽出他這種意思來。好!我們已經耽誤了不少的路程,不可再閒談耽誤,算清帳動身吧!”二人就此離了吉林,動身回北京來。

如今單說孫福全回到家中,已有許多平日同練武藝的人,知道孫福全是和李祿賓到吉林訪蓋三省去了,幾次來孫家探問已否回來,此時到家,隨即就有幾個最要好的來打聽在吉林訪問蓋三省的情形。孫福全將李祿賓兩次鬥敗蓋三省的姿勢手法詳細的說了,在練八卦的朋友聽了,都十分高興。「不肖生自注:前回說八卦拳是李洛能傳給孫福全的,錯了錯了。李洛能不是練八卦拳的,是練形意拳的,並且不是孫福全的師傅,論年份,孫福全在李洛能之後約七、八十年;論輩份,李洛能比孫福全大了三、四輩。不肖生是南方人,消息得自傳聞,每每容易錯誤。據說董海川是練八卦拳的,北方人稱之爲董老公,孫福全的八卦拳,是從董老公學的。郭雲深是練形意拳的,曾歷遊南北十餘省,未嘗有過對手。最得意的徒弟是程亭華,因程做眼鏡生意,北人遂稱之爲“眼鏡程”。孫福全本拜郭雲深爲師,因此時郭雲深已老,由眼鏡程代教,也可以說是眼鏡程的徒弟。李洛能生時,有“神拳李洛能”的稱謂。北方練武的人,對於師傅的輩份,非常重視,若稍忽略,就得受人不識尊卑長幼的責備。好在不肖生是在這裏做小說給人看了消遣,不是替拳術家做傳記,將以傳之久遠,就是錯了些兒,也沒要緊。」而在練形意拳的朋友聽了,便說李祿賓膽小,不敢用形意拳去打蓋三省,若用形意拳法,必直截了當的打得更加痛快,用不着東奔西跑,顯得是以巧勝他。

這種門戶之見,北方的拳術家當中,除卻幾個年老享盛名的不大計較而外,壯年好勝的人,無不意見甚深。惟有孫福全本人,從小練拳術,也練摜交,二十多歲的時候,已在摜交廠裏享有很大的聲名了,他卻不以享了摜交的聲名而自滿,看不起摜交以外拳腳工夫,知道形意拳法簡切質實,就拜郭雲深爲師,練習形意。形意已練得不在一般名流之下了,覺得八卦拳中的長處,多有爲形意拳所不及的,於是又從董海川學八卦拳,他在拳術中下的工夫,可以說比無論什麼人都努力,白天整日不問斷的練習是不用說,就是睡到半夜起來小解,在院子裏都得練一時半刻。他的心思比尋常人靈巧,尋常人練拳,多有懸幾個砂袋,打來打去,以代理想的敵人,他卻不然。他的理想敵人,無時無地沒有,門簾竹簾,更是他最好的理想敵。他常說和人動手較量,敵人越硬越容易對付,所怕的就是柔若無骨,綿不得脫,如門簾竹簾,皆是極柔極綿的理想敵,比較砂袋難對付十倍。因爲他這麼旨下苦功,不到幾年,八卦拳已練得神出鬼沒,非同等閒了,只是他還覺得不足意。因爲此時北京盛行楊露禪傳下來的太極拳,除了楊、吳二家之外,練習的人隨處多有,他仔細研究太極拳的理法,又覺得形意、八卦雖各有所長,然趕不上太極的地方仍是不少,並且加練太極,與形意、八卦毫無妨礙,遂又動了練習太極的念頭。

湊巧那時楊健候的兒子楊澄甫,與他同住在一個廟裏,圖地方清靜好做工夫,他便對楊澄甫說道:“太極是你家祖傳的學問,我早知道甚是巧妙,不過我的形意、八卦,也有特殊的心得,和普通練形意的、練八卦的不同,其中有許多手法,若用在太極拳法之中,必比完全的太極還來得不可捉摸。我是一個專喜研究拳法的人,目的不在打人,若以打人爲目的而練拳,專練形意或專練八卦,練到登峯造極,自可以沒有對手。因目的在研究拳法,所以各種派別,不厭其多。我想拿形意、八卦,與你交換太極。我把形意或八卦教給你。”楊澄甫聽了,心想:我楊家的太極,幾代傳下來沒有對手,如何用得着摻雜形意、八卦的手法進去呢?若太極加入形意、八卦的手法,甚至將原有的太極工夫都弄壞了,學八卦、形意的加入太極的手法,那是不須說得力甚大,我何苦與他交換呢!“

楊澄甫心裏雖決定了不與孫福全交換,不過口裏不便說出拒絕的話來,含含糊糊的答應,然從此每日自己關着門,做了照例的功課之後即出外,不到夜不回來,回來仍是關着門做功課,絕不向孫福全提到交換的話。孫福全是何等聰明人,看了楊澄甫這般情形,早已知道是不情願交換,也就不再向楊澄甫提到交換的話上去。暗想:太極拳並不是由楊家創造出來的,楊露禪當日在河南陳家溝子地方學親,不見得陳家溝子的太極拳,就僅僅傳了楊露禪一個徒弟,如今除楊家傳下來的以外,便沒有太極拳了,因此到處訪問。凡事只要肯發心,既發了心,沒有不能如願的,所爭的就只在時間的遲早。孫福全既發心要訪求楊家以外的太極,果然不久就訪着了一個姓郝的,名叫爲真,年已六十多歲了,從小就跟着自己的父親練太極,一生沒有間斷,也不曾加入旁的拳法。郝爲真的父親,與楊露禪同時在楊家溝子學太極,工夫不在楊露禪之下,而聲名遠不及楊露禪,這其間雖是有幸不幸,然也因楊露禪學成之後,住在人材薈萃、全國注目的北京,郝爲真的父親卻住在保定鄉下。據練太極拳的人傳說,有一次,楊露禪在保定獨自騎着一匹駿馬去鄉下游覽,馳騁了好一會,忽覺有些口渴起來。但是這一帶鄉下不當大道,沒有茶亭飯店,一時無法解渴,只得尋覓種田的人家,打算去討些兒水喝,卻是很容易的就發見了一所大莊院。看那莊院的大門外,有一方草坪,坪中豎了幾根木叉,叉上架着竹竿,晾了一竹竿的女衣褲,尚不曾晾乾。楊露禪到草坪中跳下馬來,順手將繮索掛在木叉上,剛待走進大門去,突然從門內躥出一條大黑狗來。看這黑狗大倍尋常,來勢兇惡,簡直彷彿虎豹。楊露禪赤手空拳,沒有東西招架,只好等這狗躥到身邊的時候,用手掌在狗頭上一拍。不曾練過武藝的狗,如何受得起這一巴掌呢!只拍得腦袋一偏,一面抽身逃跑,一面張開口汪汪的叫,走馬跟前經過,把馬也驚得亂跳起來。馬跳不打緊,但是牽扯得木又動搖,將一竹竿溼衣牽落下來了。楊露禪連忙將馬拉住,正要拾起竹竿來,忽見門內走出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女子來,真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的叱道:“你這人好生無禮,爲什麼下重手將我家的狗打傷?”楊露禪看這女子眉眼之間,很露英銳之氣,不象是尋常鄉村女子,此時滿面怒容,若在平常膽小的人巡了,必然害怕。楊露禪正當壯年,又仗着一身本領,怎麼肯受人家的怒罵呢,遂也厲聲答道:“你家養這種惡狗。白晝放出來咬人,我不打他,讓他咬嗎?你這丫頭纔是好生無禮。”這女子聽了忿不可遏,口裏連罵混帳,雙腳已如飛的跑上來,舉手要打楊露禪。楊露禪哪裏把這樣年輕的女子放在眼裏,不慌不忙的應付。誰知才一粘手,即時覺得不對,女子的手柔軟如綿。粘着了便不得脫,競與自己的工夫是一條路數,一時心裏又是懷疑,又是害怕。疑的是陳家溝子的太極,自從他在陳家溝子學好了出來,不曾遇過第二個會太極的人;怕的是自己的工夫敵不過這女子,喪了半世的英名。只得振作起全副精神,與女子周旋應付。約莫走了二百多回合,尚不分勝負,然害怕的念頭已漸漸的減少了。因爲鬥了這二百多回合,已知道這女子的能耐,不能高過自己,竭全力鬥下去,自信有把握可以戰勝。存心於戰勝之後,必向女子打聽他學武藝的來歷。正在抖擻威風,準備幾下將女子鬥敗的時候,猛聽得大門口喊道:“大丫頭爲什麼和人打起來了?還不快給我滾進來!”這女子一面打着,一面說道:“爸爸快來,這東西可惡極了,打傷了我家的狗,還開口就罵我,我不打死他不甘心。”楊露禪待要申辯,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走來,滿面春風的將二人格開說道:“對打是打不出道理來的。”楊露禪看這人的神情舉動,料知本領必然不小,女子的武藝,十九是由他教出來的,遂急忙辯白。這老人不待楊露禪往下辯,即搖手笑道:“打傷一隻狗算得什麼!小女性子不好,很對不起大哥,請問大哥貴姓?”楊露禪說了姓名,這老人說道:“看大哥的武藝了得,請問貴老師是哪個?”楊露禪將在陳家溝子學武的話,略說了幾句,這老人哈哈笑道:“原來是大水沖倒龍王廟,弄到自己家裏來了。”楊露禪與這老人攀談起來,才知道他姓郝,也是在陳家溝子學來的太極,不過不是同一個師傅。因爲陳家溝子的地方很大,教拳的也多,學拳的也多,彼此不曾會過面,所以見面不認識。郝爲真就是這老人的兒子,這女子的兄弟,姊弟兩人雖各練了一身驚人的武藝,然終身在保定鄉下,安分耕種度日,也不傳徒弟,也不與會武藝的鬥毆,如何能有楊露禪這麼大的聲名呢?

孫福全不知費了多少精神,才訪得了這個郝爲真,年紀已有六十多歲,若再遲幾年,郝家這一枝派的太極,簡直絕了傳人了。這也是天不絕郝家這一派,郝爲真在壯年的時候,有人求他傳授,他尚且不願,老到六十多歲,已是快要死的人了,誰也想不到他忽然想收徒弟。孫福全當初訪得郝爲真的時候,地方人都說郝老頭的武藝,大家多知道是好的,但是他的性情古怪,一不肯教人,二不肯和人較量,去訪他沒有用處。孫福全也知道要傳他的武藝很難,不過費了若干精神才訪着這樣一個僅存的碩果,豈可不當面盡力試求一番!及至見了郝爲真的面,談論起拳腳來,孫福全將平生心得的武藝做了些給郝爲真看了,並說了自己求學太極的誠意。郝爲真不但不推辭,並且欣然應允了,說道:“我如今已被黃土掩埋了,武藝帶到土裏去也無用。我一生不帶徒弟,不知道的人以爲我是不肯把武藝教給人家,其實我何嘗有這種念頭。只怪來找我學武藝的,沒有一個能造就成材的人。太極拳豈是和平常外家拳一樣的東西,人人可以學得?資質魯鈍的人,就是用一輩子的苦功,也不得懂勁,我勞神費力的教多少年。能教出幾個人物來倒也罷了,也不枉我先父傳授我一番苦心。只是明知來學的不是學太極的材料,我何苦勞神費力,兩邊不討好呢?像你這樣的資質,這樣的武藝,便不學太極,已是教人伸大指拇的人物了,你要學太極,我還不願意教嗎?”

孫福全能如了這樁心願,異常高興,絲毫也不苟且,認真遞門生帖,向郝爲真叩頭認師。郝爲真也就居之不疑,因爲他自信力量能做孫福全的師傅。孫福全因有兼人的精力,所以能練兼人的武藝,他在北方的聲名,並不是歡喜與人決鬥,是因被他打敗的名人多得來的,是因爲好學不倦得來的。一般年老享盛名的拳術家,見了孫福全這種溫文有禮的樣子,內、外家武藝無所不能,而待人接物,能不矜纔不使氣,無不樂於稱道。北京爲全國首善之區,各省會武藝的出門訪友、多免不了要來北京。孫福全既爲同道的人所稱道,到孫家來拜訪的,遂也因之加多了。只是拜訪的雖多,真個動手較量的卻極少,因爲彼此一談淪武藝,加以表演些手法,不使拜訪的生輕視之心,自然沒有要求較量之理。

有一次,忽來了一個日本人,名片上印着的姓名是坂田治二,片角上並寫明是柔術四段、東京某某館某某會的柔術教授。孫福全接了這張名片,心想日本的柔術,我對常聽得到過東洋的朋友說,現在正風行全國。軍隊、學校裏都聘了柔術教師,設爲專科,上了段的就是好手了。這坂田治二已到了四段,想必工夫很不錯,我見他倒得留神纔好,隨即整衣出見。只見這日人,身體不似尋常日人那般短小,也和中國普通人的身材一樣,身穿西服,眉目之間很透露些精明幹練之氣,上嘴脣留着一撮短不及半寸的烏須。在北京居留的日本人,也每多這種模樣。這日人身旁,還立着穿中國衣服的人,年約五十餘歲,身體卻非常矮小。孫福全暗想:兩個客怎的只一張名片呢?正要問哪位是坂田先生,那穿中國衣服的已向孫福全行札,指着穿西服的說道:“這是坂田君,因初到中國來,不懂中國話,兄弟在中國經商多年了,因請兄弟來當臨時通事。”說罷,坂田即脫帽向孫福全行禮。

賓生見禮已畢,孫福全請教這臨時通事的姓名,他才取出名片來,當面邀給孫福全。看他這名片上印着“村藤醜武”四字,片角上有“板本洋行”四個小字。村藤開口說道:“坂田君這番來遊歷中國,目的在多結識中國的武術家,到北京半個月,雖已拜訪了幾個有名的武術家,然都因武術的方法和日本的柔術不同,不能象柔術一般的可以隨意比試,以致雖會了面,仍不能知道中國武術是怎樣的情形?坂田君是存心研究世界武術的人,因研究世界各國的武術,可以就武術觀察各國人民的性情習氣,及其歷史上發展的程序,並非有爭強鬥勝之意,無奈所會見的武術家,都把比試看得非常慎重,也或許是誤會了坂田君的意思,以爲是來爭強鬥勝的。”

孫福全聽村藤說出這番話來,即帶笑問道:“坂田先生到北京所會見的有名武術家,是哪幾個,是怎樣不肯比試呢?”村藤聽了問坂田,坂田好象半吞半吐的說了幾句,村藤即答道:“坂田君說,是在某處摜交廠裏會見的,也有姓劉的,也有姓張的,名字卻記憶不明白了。”孫福全笑道:“只怕坂田先生會見的,不是北京的武術家。若是和自己本國的武術家比試,確是非常慎重,輕易不肯動手,如果有外國的武術家來要求比試,這是極端歡迎的,哪有不肯比試之理!坂田先生所會的,必不是武術家,不然就是無賴冒充武術家,欺騙坂田先生的。即如兄弟在中國,認真說起來,還夠不上稱武術家,若有中國武術家到北京來找兄弟比試,兄弟決不敢冒味動手。但是外國的武術家,就無論他的本領怎樣,見兄弟不提比試的話則已,提到比試,兄弟斷無推辭之理。”

村藤又將這話譯給坂田一面聽,一面就孫福全渾身上下打量。聽罷搖頭說了一遍,村藤譯道:“坂田君絕對不是要分勝負的比試,這一點得求孫先生諒解。”孫福全道:“比試的結果,自有勝負,本來不必於未比試之前就存要分勝負之心。”坂田對村藤說了幾句,村藤問孫福全能識字、能寫字麼?孫福全聽他忽問這話,心想難道他們要和我比試,還得彼此寫一張打死了不償命的字據嗎?不然,初次見面的異國人,何必問這些話呢?然不管他們是什麼用意,只得隨口答應能識字、能寫字。村藤笑道:“請借紙筆來,坂田君因有許多專門名詞,不懂武術的人不好通譯,想借紙筆和先生筆談。”孫福全這才明白問字、寫字的用意,當即叫用人取了紙筆來。

村藤說道:“我曾聽說北京會武術的人,多不識字,更不能寫字,孫先生更是特出的人物。”坂田起身與孫福全同就一張方桌旁坐下,二人就筆談起來。孫福全存心要引坂田比試,好看日本柔術是何等的身法手法,故意不肯露出自己一點兒工夫來,防坂田看了害怕,不敢比試。坂田果然落了圈套,見孫福全筆談時很老實,漸漸地又提到比試的話,孫福全故意說道:“兄弟當然不能不答應比試,不過兄弟平生還不曾和人比試過,恐怕動手時手腳生疏,見笑大方。”在坂田的意思,又想比試,又怕冒昧比不過孫福全,躊躇了好久,才被他想出一個方法來,要求和孫福全比着玩耍,作爲友誼的比賽,彼此都不竭全力分勝負。

孫福全自然明白他這要求的用意,也就答應了他。坂田很高興的卸了西服上的衣,雙手扭着孫福全的胳膊,一揉一揪。孫福全暗中十分注意,表面卻隨着他掀擺,只顧退讓。坂田初時不甚用力,孫福全退讓一步,他便跟進一步。孫家會客之處,是一間狹而長的房屋,寬不過一丈,長倒有二丈開外,一步一步的退讓,已讓到離上面牆壁僅有尺多餘地了,孫福全雖是背對村藤說了幾句,村藤問孫福全能識字、能寫字麼?孫福全聽他忽問這話,心想難道他們要和我比試,還得彼此寫一張打死了不償命的字據嗎?不然,初次見面的異國人,何必問這些話呢?然不管他們是什麼用意,只得隨口答應能識字、能寫字。村藤笑道:“請借紙筆來,坂田君因有許多專門名詞,不懂武術的人不好通譯,想借紙筆和先生筆談。”孫福全這才明白問字、寫字的用意,當即叫用人取了紙筆來。

村藤說道:“我曾聽說北京會武術的人,多不識字,更不能寫字,孫先生更是特出的人物。”坂田起身與孫福全同就一張方桌旁坐下,二人就筆談起來。孫福全存心要引坂田比試,好看日本柔術是何等的身法手法,故意不肯露出自己一點兒工夫來,防坂田看了害怕,不敢比試。坂田果然落了圈套,見孫福全筆談時很老實,漸漸地又提到比試的話,孫福全故意說道:“兄弟當然不能不答應比試,不過兄弟平生還不曾和人比試過,恐怕動手時手腳生疏,見笑大方。”在坂田的意思,又想比試,又怕冒昧比不過孫福全,躊躇了好久,才被他想出一個方法來,要求和孫福全比着玩耍,作爲友誼的比賽,彼此都不竭全力分勝負。

孫福全自然明白他這要求的用意,也就答應了他。坂田很高興的卸了西服上的衣,雙手扭着孫福全的胳膊,一揉一揪。孫福全暗中十分注意,表面卻隨着他掀擺,只顧退讓。坂田初時不甚用力,孫福全退讓一步,他便跟進一步。孫家會客之處,是一間狹而長的房屋,寬不過一丈,長倒有二丈開外,一步一步的退讓,已讓到離上面牆壁僅有尺多餘地了,孫福全雖是背對着牆壁,然自家房屋的形式,不待回顧也知道背後將靠牆壁了。坂田見孫福全的退路已盡,心裏好生歡喜,以爲這番弄假成真,可以打敗這大名鼎鼎的武術家了,急將兩手扭緊,變換了步法,打算把孫福全抵在壁上,使不能施轉。這種笨工夫,如何是孫福全的對手。孫福全不慌不忙的叫了一聲來得好,只一掣身就將坂田的兩手掣落了。孫福全的身法真靈巧,坂田還沒有看得分明,僅彷彿覺得兩腿上受了一下激烈的震動,身體登時如駕雲霧,翻了一個筋斗,才落下地來,仍然是兩腳着地,並沒傾倒,看落下的所在,正是起首揪扭之處。再看孫福全,還是從容自若的走過來,拱手說“對不起!”坂田心想孫福全這樣高強的本領,何嘗不可以將我扣跌在地,使我不能動彈呢?我這麼逼他,他尚且不將我打倒,可見他是有心顧我的面子。坂田因爲如此着想,不但佩服孫福全,並且異常感激,殷勤相約後會而別。坂田自被孫福全打翻了一個筋斗之後,一日也沒在北京停留,就動身回日本去了。

孫福全打翻坂田的次日,正待出門去看朋友,剛走到門口,只見一人迎面走來,看去認得是吳鑑泉。吳鑑泉也已看見孫福全了,即拱手笑道:“打算去哪裏嗎?”孫福全道:“再來遲一步,你這趟便自跑了。”吳鑑泉道:“平常白跑十趟也沒要緊,今日有要事來商量,喜得在路上沒有耽擱。”孫福全與吳鑑泉原來有點兒交情,聽說有要事來商量,即回身讓吳鑑泉來家。不知吳鑑泉商量了什麼要緊的事,且俟第五十九回再說。

第五十九回

霍元甲助友遭呵斥

彭庶白把酒論英雄

話說孫福全讓吳鑑泉來家,彼此寒喧了幾句,孫福全開口問道:“承你賜步,有什麼貴幹?”吳鑑泉笑道:“並沒有旁的事故,想來邀你同去上海走一遭,不知你能否抽身同去?”孫福全道:“我身上原無一定的職務,無論要去哪裏,只要我自己高興,隨時皆可前去,不過得看我自己願意不願意。你邀我去上海幹什麼呢?你且說說出原由來,我若高興去,一定陪你同去走一遭。”

吳鑑泉即將到天津看霍元甲,霍元甲託他多邀幾個好手前去上海幫場的話,說了一番道:“霍四爺曾對我說,此刻上海也有幾個練內家武藝的能手,我其所以安排前去,固然是想看看這位英國大力士的本領,然也想借此時機,與在上海的幾個會內家武藝的人物結識。”孫福全喜道:“霍元甲和英國大力士比武,真有這一回事嗎?我在去年就聽得從天津來的人說,霍元甲帶了一個徒弟,同一個姓農的朋友,到上海找英國大力士比武去了,我立時就打昕英國大力士是誰。霍元甲在天津做生意,爲什麼要巴巴的跑到上海去和那大力士比武?無奈說這話的人也弄不明白,據說是聽得旁人這麼說。後來我遇着天津來的熟人就問,多不知道有這回事,我以爲必是謠言,便不擱存心上。照你這樣說來,竟是實有其事,喜得還沒在去年比賽,留給我們也瞧瞧熱鬧。我決定和你同去,霍元甲說在何日動身呢?”

吳鑑泉見孫福全應允同去,也很高興的答道:“霍四爺說比賽的期雖在二月,但是他預備就在日內動身前去。”孫福全道:“從天津去上海一水之便,何必要去這麼早呢?象我們身上沒有一定職務的人,遲去早去,本來都沒有關係,不過早去得多花兒文旅費罷了。霍四爺現做着藥材生意,不比閒人。去這麼早幹什麼?”吳鑑泉搖頭道:“早去有何用意,他沒明說。他僅說正二月生意清淡,早去沒有妨礙!因恐怕遲走臨時發生意外的阻隔,以致過了約期,得受五百兩銀子的罰金尚在其次,名譽上所受的損失太大。”孫福全搖頭道:“原出決不止此,必還有道理,他不肯在事前說出來。好在你我閒着無事,就在日內動身前去也使得。”當下吳、孫二人約好了動身的日期,各自準備,後文自有交代,暫且放下。

如今單說霍元甲在淮慶會館過了新年初五,因不久就得去上海和奧比音比賽,雖自信有八、九成可望比賽勝利,然不能絕對不作失敗的準備。萬一比賽的結果,竟不能取勝,五千兩紋銀,在中人之產的霍家自是鉅款,並且這種事情關係霍家的聲名甚大,不得不在事前歸家一趟,將情由奉告老父。在霍元甲以爲這種因外國人藐視中國無人,仗義出頭和外國人賭賽的事?不但是個人得名譽,霍家迷蹤藝的聲威,也可因此震動全世界,自己老父和衆兄弟,都是能相信他自己的武藝,不至比不過外國人的,斷無不贊成此舉之理。誰知竟大不然。霍元甲歸到家園,向霍恩第拜了年,衆兄弟都在家中度歲,新年相見,自有一番家禮,這都不用細表。

霍元甲特地將衆兄弟邀到他老父房中,將去年到上海詳細情形說了一遍道:“我其所以敢於賭此鉅款,實在是自信和外國大力士動手,確有把握,不至被他打敗。”霍恩第聽了就問道:“你在天津曾和外國大力士比過麼?”霍元甲道:“不曾比過。去年俄國的大力士到天津來顯武藝,自稱是世界上第一個大力士,孩兒特地邀同好友農勁蓀君前去,要求較量。那大力士不中用,竟不敢動手,就這麼悄悄的跑了。後來打聽,才知道已從天津往別國去了,不敢再在中國地方顯武藝。”霍恩第又問道:“你會過上海那個英國大力士,見過他的工夫麼?”霍元甲道:“孩兒見報載奧比音在上海顯藝的事,邀農君趕到上海時,不料遲了幾日,奧比音已動身到南洋羣島去了,因此不曾會過面,工夫如何,更不知道。”

霍恩第搖頭道:“你這孩子真荒唐極了,既是不曾會過面,更不知道工夫深淺,怎敢糊里糊塗的與人賭勝負,賭到五千兩銀子呢?你是練武的世家子弟,難道不知道武藝這東西,工夫深淺是沒有止境的嗎?無論誰人,也不能說自信沒有對手。你冒昧與外國人訂賭五千兩銀子的約,豈不是荒謬的舉動!”

霍元甲道:“爹爹請放寬心,孩兒決不敢荒謬。孩兒雖不曾與奧比音會過面,不知道他的工夫如何,只是孩兒的好友農君,他是一個會武藝的人,在外國多歲,深知外國人的武藝,曾詳細將外國武藝的方法說給孩兒聽,孩兒又親眼看過外國大力士與外國大力士比賽,外國武藝的手法身法,早已知的一個大概了。外國武藝全仗氣力,若能使他有氣力用不着,他便無法可以取勝了,因此孩兒覺得有把握,不至被外國人打敗。”

霍恩第見霍元甲這麼說,知道這個兒子,平日作事,素不荒唐,也就不再說責備的話了。只是衆兄弟當中,有兩個聽了不願意,最反對的是霍大爺。他接着向霍元甲這麼說道:“外國武藝的手法身法,在你所親目看見的,儘管極笨極不中用,然不能就此斷定外國人的武藝不好,因爲武藝在乎各人能否下苦工夫,哪怕手法身法都好極了,不曾下過一番苦工夫,難道就中用嗎?這英國大力士既能名震全球,居然敢飄洋過海到上海來顯武藝,可知他的武藝,斷不是平常外國人所能趕上的。你看了有武藝不好的外國人,便斷定凡是外國人都沒有好武藝,公然敢與人訂約,賭五千兩銀子的勝負,萬一這英國大力士,不和你所看見的大力士一般不中用,你被他打敗了,霍家百多年迷蹤藝的威名,被你喪盡還在其次,這五千兩銀子的損失,還是你一個人拿出來呢,還是在公帳內開支呢?去年你替胡震澤在各錢店張羅的一萬串餞,至今胡震澤不曾償還一文,各錢店都把這筆帳撥到淮慶藥棧帳上,我家喫這種虧已喫得不耐煩了,若再加上五千兩,我家破產還不夠呢!”

霍元甲見自己大哥說得這般氣忿,一時不敢辯駁,想起胡震澤那一萬串錢的事,問心也是覺得對不起自家兄弟。因爲胡震澤與家中兄弟都沒有交情,而淮慶藥棧是十弟兄共有的財產,爲顧一個人的私交,使大家受損失,也無怪大哥這般氣忿。霍元甲既如此着想,所以不敢再加辯駁,只得和顏悅色的說道:“請大哥不用這麼着慮,胡家的那一萬串錢,雖是拖延了不少的時日,不過他此刻的生意,並不曾收歇,若做的得法,償還一萬串錢也非難事”。

霍大爺不待霍元甲說下去,即連連搖手截住話頭說道:“你這呆子還在這裏望胡家的生意得法,你睡着了啊!胡家的生意,何時做得不得法,你尚以爲他是償還不起這一萬串錢嗎?我早已聽得人說,胡震澤那小子,當日向彌開口就起了不良之心。他知道你是一個呆子,人家說滿口的假話,你也照例相信是真的,所以他錢借到手之後,不斷的到淮慶會館裏來,今日對你說這樣生意蝕了本,明日又對你說那項生意蝕了本,你信以爲實,便不向他討賬。他的生意真蝕了本嗎?他僅借了一萬串錢做生意,若據他所說今日也蝕本,明日也蝕本,蝕到此刻,這一萬串的本不早已蝕完了嗎,何以生意還不曾收歇呢?”

霍元甲本不敢和自己大哥辯駁的,只是他的生性最愛朋友,他要好的朋友,如有人毀謗,他是非竭力辯護不可的,當下也連連搖手說道:“這活太不實在了。如果胡震澤是這樣的人,我自願挖了我兩隻眼睛。他並不曾時常到我那裏說蝕本的話,僅有一萬串的本錢,才做了不到一年的生意,若就逼着他償還,他除卻將生意收歇,如何能償還得起呢?”

霍大爺不聽這話猶可,聽了更加氣忿道:“不逼着他償還,倒逼着我們兄弟來償還,你畢竟安着什麼心眼?”霍元甲被逼得嘆了一聲道:“大哥也不要生氣,這一萬串錢,我盡我的力量,設法償還便了。好在是由我出面向各錢店張羅得來的,並不是從淮慶藥找的本錢內提出來的。至於和外國人賭賽的這五千兩銀子,我能僥倖打勝,是不須說了,便是打敗了,我自有代替我賠錢的人,外國人決不至向家裏來要帳。”

霍元甲說畢這番話,心裏總不免有些難過,也不高興在家裏停留,即辭別家人,回到天津來。到天津後想起這回事,仍是悶悶不樂。農勁蓀見他不是尋常瀟灑的神氣,便問他爲什麼事納悶,霍元甲初不肯說,農勁蓀問了幾遍,他纔將回家的情形說出來道:“大家兄也是一番好意,着慮家中人多業少,喫不起這麼大的虧累,只是我眼見胡震澤這種情形,又何忍逼迫他拿出錢來呢?偏我自己又不爭氣,沒有代還的能力,因此一籌莫展。”

農勁蓀道:“胡家這一萬串錢的事,我早已慮到四爺得受些拖累,不過四爺不用焦急,去上海與奧比音較量起來,我能代四爺保險,得他五千兩紋銀。有了這五千兩銀子,彌補這一萬串錢,相差也不多了,並且四爺到了上海,我還有方法可以替四爺張羅些銀錢,但是得早去。”霍元甲問有什麼方法?農勁蓀道:“我想上海是中國第一個通商碼頭,水陸交通便當。四爺到上海之後,可以與彭庶白等老居上海的人商量,擇地方擺一個擂臺,登報招人打擂,這種擺擂打擂的事,在小說上多有,然實行的極少。上海那種地方,更是從來不曾有人擺過擂,預料擺起來,一登報紙,必有來打的人,在打的時候,來看的必十分擁擠,那時不妨依照去年俄國大力士到天津來賣藝的辦法,發賣入場券,不用說每張賣十元、八元,哪怕就賣幾角錢一張,積少成多,擺到十天、半月,也可以得不少的錢了。”

霍元甲躊躇道:“這辦法只怕幹不了,一則恐怕真有武藝高強的見報面來,我敵不過人家,二則從來擺擂,都是任人觀看,沒聽說要看錢的擺擂,由我創始做出來,一定給人笑話。”農勁蓀連忙搖手說道:“不然,不然!中國古時擺擂不取看錢,並不見得擺擂的人品就高尚;現在擺擂取看錢,也不見得人品就卑下。因是時候不同,地方不同,而擺擂的用意也不同。西洋各國的拳鬥家比賽,沒有不賣入場券的。如是比賽的是兩國最有名的拳鬥家,入場券有賣到每人一百多元的。中國古時擺擂,多是有錢的人想得聲名,或想選快婿,所以不取看費,難道我們自己掏腰包?至於真的怕有武藝高強的敵不過,這更是過慮,與四爺交過手的,何止幾百人,幾曾有敵不過的?我料定一般練武藝的心理,動輒歡喜與人較量的,必是年輕經驗不多的人,縱有能耐,也不會有比四爺再高強的。武藝比四爺高強的,年紀必在四爺之上,大凡中年以後的人,十九火性已退,越是用了多年的苦功,越不肯輕易嘗試,一則因自己的經驗閱歷多,知道這東西難操必勝之券,二則因這人既有幾十年的苦功,必已有幾十年的名譽,這名譽得之非易,失之不難,擺擂的又不曾指名逼他較量,而且就打勝了,也毫無所得,他何苦勉強出頭呢?”

霍元甲想了想點頭道:“農爺說可行,自然是可行的,只是不怕國人罵我狂妄嗎?”農勁蓀道:“擺擂臺的事很平常,怎能罵你狂妄呢?並且登報的措詞,其權在我,我已思量了一個極妥善的辦法,到上海後再與彭庶白商量一番,便可決定。依照我這計劃做下去,不但胡震澤這一萬串錢可望償還,以後尚可以因此於一番驚人的事業。”

霍元甲忙起身向農勁蓀拱手笑道:“我簡直是一個瞎子,農爺可算是我引路的人。”農勁蓀也笑道:“四爺能認識我,便是有眼的人。”二人商議停當了,即準備動身到上海來。

正月十四日就到了上海,仍住在去年所住四馬路的一家旅館裏。將行李安頓妥當,霍元甲即邀同農勁蓀帶着劉震聲,一同僱車去拜訪彭庶白。湊巧彭庶白這日不曾出門,他是一個生性歡喜武藝的人,見霍元甲等三人來了,自是異常欣喜,見面寒喧了幾句即問道:“此刻距訂約比賽之期還有一個多月,三位何以就到上海來了呢?難道去年所訂約有變更嗎?”農勁蓀答道:“訂約並無變更,其所以早來一個多月,卻有兩種原因:一則因四爺在天津,做藥材生意,恐怕等到約期已近才動身,或者臨時發生意外的事故,使不得抽身,不如早些離開天津,索性將生意託人照顧;二則因爲我思量了一種計劃,須早來方能實行,我的計劃,正待與足下商量。是什麼計劃呢?我想在上海擇地方擺設一個擂臺,藉以多號召國內武藝高強的好漢到上海來,專一準備與外國大力士及拳鬥家比賽。不過我有一句話得先聲明,我這擺設擂臺的性質,與中國各小說書上所寫擺設擂臺的性負完全不同。從來的擺擂臺,目的不外顯臺主本領,及挑選女婿兩種,不然就是有意圖謀不軌,借擂臺召集天下豪傑之士。我們這擂臺不是這般目的,無非要借擂臺這名目,可以驚動遠近的好漢都到上海來,我們好竭力聯絡,一致對外。因爲霍四爺雖抱着一種對外不撓不屈的雄心,只是一個人的力量終屬有限,若能合全中國武藝高強的人,都與霍四爺一般行徑,這力量就極大了。古人擺擂臺,是以臺主爲主體,這臺主的本領真大,在預定擺設若干時日中,沒有能將臺主打翻的,自然平安擺滿預定的時期,如果開臺三、五日。便來了一個本領比臺主更大的人,三拳兩腳竟將臺主打翻了,這擂臺就跟着臺主同倒,不能再支持下去了。我們這擂臺不然,是以臺爲主體,不以人爲主體的。譬如第一個臺主,無論誰人都可以當得,這臺主是預備給人打敗的,所謂拋磚引玉,誰能打翻第一個臺主,就做第二個臺主,有誰能打翻第二個臺主,就做第三個臺主,是這般推下去,誰的本領如何,我們看了也就可以知道一個等第。其所以要訂這麼一個辦法,也還有一個意思在內,因霍家家傳武藝,對人第一要謙讓有禮,不許狂妄。四爺覺得擺設擂臺的舉動,近於狂妄。恐有犯霍家的家規,是這麼定下規則,四爺出面做一個臺主,就無妨礙了。以我的眼光看來,決不至有能將四爺打翻做第二個臺主的,不是說中國沒有武藝高過四爺的人,儘管有武藝比四爺高強十倍的,不見得肯輕易上臺動手,即算有這樣的好手,能上臺將四爺打翻,在我們心裏,更是巴不得有這種好手前來,幫助我們對付外國人。我們在來擺擂之先,原已聲明過了,第一個臺主是拋磚引玉,預備給人打敗的,也沒要緊。”

彭庶白聽了鼓掌稱讚道:“這種辦法,又新奇又妥善。在中國內地各省這麼辦,還不見得能號召多少人,上海是華洋雜處、水陸交通四達之地,只要做幾條各國文字的廣告,在中外各報紙上一登載,旬日之間,不但全國的人都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我常說江浙兩省的人,也太柔弱得不成話了,有這種尚武的舉動,哄動一時,也可以提一提江浙人的勇氣。我看擺擂的地方,還是在租界上好些。因爲中國官府對於拳腳工夫,自庚子而後,曾有明文禁止拳師設廠教練,象這種擺設擂臺的舉動,還不見得許可呢!租界上的巡捕房,倒比較好說話。”

農勁蓀點頭道:“這事非得足下幫忙,其中困難更多,所以我們纔到就來奉訪。”彭庶白道:“農爺說活太客氣了。農爺、霍爺都是爲國家爭體面,並藉以提倡中國的拳術,這種胸襟,這種氣魄,誰不欽佩,誰不應該從旁贊助!三位今日纔到,我本當潔治盛筵爲三位接風。只是此刻倉卒來不及,擬邀三位且先到酒館裏小喫一頓,順便還可以爲三位介紹幾個朋友談談。”

農、霍二人聽了同時起身推辭,彭庶白笑道:“我還是不喜專講客氣的人,所以隨便奉邀到酒館裏去小喫。用意還是想就此爲三位介紹朋友。有兩個新到上海來不久的朋友,曾昕我們淡到三位的人品及能耐,都十分欽慕,亟思一見。”霍元甲問道:“貴友想必也是武藝高強的了?”彭庶白道:“自然是會武藝的,不過高強與否,我卻不敢亂說,因爲我也新交,只是從中介紹的人,於雙方都是多年的老友,深知道那兩人的履歷。據介紹人所談的履歷,確足以當得武藝高強的評判。”農勁蓀笑道:“既承介紹朋友,我們也就不便固執推辭。”

彭庶白即向三人告罪,進裏面更換衣服。,一會兒出來,邀三人一同出門,乘街車到三馬路一家徽菜館裏。剛走進大門,那當門坐在櫃檯裏面的帳房,一見是彭庶白來了,忙走出櫃檯來迎接,滿面堆着笑容。立在櫃檯旁邊的幾個堂倌,更是滿身現出惟恐趨奉不及的樣子,無論誰人,一見這種特別歡迎的情形,也必逆料彭庶自定是這酒菜館裏唯一無二的大主顧。彭庶白引三人上樓,選了一間幽靜點兒的房間,讓三人坐了,仍回身出去了一會進來,笑向農、霍二人道:“已打發人請那兩個朋友去了,大約一會兒就來了。”農勁蓀問道:“那兩位朋友是哪省人,姓名什麼?足下既知道他們的履歷,可否請先將他們的履歷,給我等介紹一番。”

彭庶白剛待回答,只見堂倌捧來杯筷等食具進來,彭庶白即對堂倌說道:“就去教廚房先開幾樣下酒的菜來,我們要一面喝酒!一面等客。”堂倌照例問了酒名,放下食具去了。彭庶白便邀三人入席笑道:“那兩個朋友的履歷,真是說來話長,請旋喝酒旋聽我說。他們的履歷,也有些兒是可以下酒的,要說他兩人的履歷,得先從這酒菜館說起。

這酒菜館的東家,是我的同鄉,其家離我家甚近,從小彼此認識,因此舍間自移居上海以後,兒有喜慶宴會的帳,總是在這館裏包辦的酒席,我有應酬請客,除卻請西餐外,也多是在這裏。這裏的東家早已關照了帳房,對我特別優待。這帳房是湖南人,姓譚名承祖,甚得這裏的東家的信用。其所以得東家信用,也有個特殊原因在內,也有一說的價值。這裏的東家姓李,行九,人都稱李九少爺,雖是一個當少爺出身的人,然生性極喜武藝,專聘了一個在北道還有一點兒聲名的教師在身邊,教他的武藝,十多年來,也練得有個樣子了,更喜結交會武藝的人。這個譚承祖,並不與李九少爺認識,也不曾營謀到李家來當帳房。寒舍移居上海的前二年,譚承祖在上海一個最有名的富家哈公館裏當食客。哈公館的食客極多,上、中、下三等社會的人都有,也聘了一個直隸姓張的拳師,常川住在公館裏,教子侄的拳棒。只因哈家是經商致富,對於武藝是絕對的外行,只知道要聘教師,於教師的能力怎樣,絕不過問。那位張教師的氣力,據見過的一般人多說委實不小,二百五十斤的石擔,能一隻手舉起盤旋飛舞,哈家看了這種氣力,便以爲是極好的教師了。誰知譚承祖在少年的時候,也是一個喜歡練拳,並曾用過三、五年昔工夫,近年來雖沒積極的練習,但也沒完全荒疏,早晚睡起的時分,總得練幾十分鐘。和譚承祖同住一房的,也是哈家的食客,知道譚承祖也會武藝,就想從中挑撥得和張教師較量一番,他好在旁看熱鬧,其他的惡意卻沒有。“

彭庶白繼續說道:“一次張教師正在教哈家子侄的拳腳,譚承祖與同住的食客,都反操着手在旁閒看,譚承祖不知怎的,忽然撲哧笑了一笑。張教師回頭望了望譚承祖,譚承祖便轉身走開了。這個想挑撥的食客,揹着人就對張教師說道:”你知道譚承祖今日爲什麼看你教拳,忽然撲哧一笑麼?‘張教師道:“他沒說話,誰知道他爲什麼呢?他對你說了麼?’這食客笑道:”他自然對我說了。‘張教師忙問:“他說笑的什麼?’這食客做出忍了又忍,忍不住才大笑道:”你不要生氣,我就說給你聽。‘張教師自然答應不生氣,食客就說道:“他說你教拳的姿勢,正象一把茶壺,所以他看了不由得好笑。’張教師心裏已是生了氣,面上還勉強忍耐着說道:”他不懂得拳腳工夫,知道什麼?懶得睬他。‘這食客咦了一聲道:“你說他不懂得拳腳工夫嗎?他表面是一個讀書人,實在拳腳工夫還很好呢!我與他同住一間房,他早晚練拳,我都看見。’

張教師聽了動氣說道;‘他既是會武藝,同在外邊混飯喫,就不應該笑我!他還對你說什麼嗎?’這食客更裝出待說不說的樣子,半晌才搖頭說道:“並沒說你什麼,你也不要疑心追問,萬一鬧出是非來,人家都得罵我的口不緊。‘張教師聽了這半吞半吐的話,以爲譚承祖必是在背地裏議論了他許多話,當下就氣得什麼似的,但也不說什麼。次日便特地到譚承祖房間裏來坐談,開口就對譚承祖拱了拱手道:”我聽得某某說,老哥的武藝了得,如今早晚還是拳不離手的做工夫,兄弟欽佩極了,特來想領教領教。’譚承祖做夢也想不到同房的人從中挑撥,看了張教師的神色和言語。不覺愕然說道:“這話從哪兒說起?我若會武藝倒也好了,張師傅看我的身體模樣,也相信是會武藝的麼?走路都怕風吹倒。某某與我同房,我知道他是素來歡喜開玩笑的,請不要聽他的話。‘張教師就是因譚承祖的身體瘦削如竹竿,加以滿面煙容,毫無精采、才存心瞧不起他,今聽譚承祖這麼說,更不放在心上了,隨即點頭道:”我因聽得某某這般說,本來我也是不相信的。不過你昨日當衆笑我,使我過不去,你不懂武藝倒罷了,若果真懂截藝,我便不能模糊過去。’譚承祖哈哈大笑道:“你教武藝,不許旁邊看的人笑,難道要人哭嗎?我笑我的,與你有甚相干!幸而你是教武藝,會武藝的本來可以欺壓不會武藝的人,若你不會武藝,用旁人的手藝教人,有人看着笑了一笑,你又怎麼辦呢?我國會武藝的人,其所以不能使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看得起,就是這種野蠻粗魯,動輒要郅人拚命的原故。我姓譚的從小讀了幾句書,憑着一隻筆,在外混了半世,還愁謀不着衣食,不靠教武藝混飯喫。你靠拳頭我靠筆,各有各的生路,兩不相犯,譬如我在這裏替東家寫什麼東西,你就在旁邊笑一個不休歇,我也不能說要領教你的文墨!‘

張教師是個粗人,一張嘴如何說得過譚承祖呢?被這麼奚落一陣,回答不出話來,只得忍氣退出。將話說給那存心挑撥的人聽。這人笑道:“你不逼着他動手,他是瞧不起你武藝的人,懶得和你糾纏,所以向你開教訓。可惜他譚承祖不遇着我,我若有你這種武藝?他對我如此,我就沒有你這樣容易說話。‘張教師道:”他不承認會武藝,又沒當我面說我不好,我如何好逼讓動手呢?’這人搖手說道:“不用談了,將來傳到旁人知道,定罵我無端挑得你們相打。你是離家鄉數千裏來教人武藝,凡事忍耐忍耐也好,不可隨便尋人動手,打贏了還好,若被他打倒了真難爲情呢!‘說罷,就走向別處去了。

張教師獨自越想越氣,越氣越沒有辦法。湊巧過不了幾日便是中秋節,哈公館照例逢年節必有宴會,酒席豐盛。主人親自與衆賓客歡飲。張教師一時高興,多喝了兩杯酒,筵席散後,張教師乘着酒興,忽然想起要和譚承祖動手的事來,一團盛氣,找到譚承祖房裏,空空的不見一人,轉到後院,只見青草地上,照着光明如晝的月色,月光之下,約有十多個人,同坐在鐵靠椅上賞月清談。哈公館的花園,是上海有名極堂皇富麗的花園,最宜賞月。張教師一心想與譚承祖動手,無論什麼好景,也無心領略,直走到十多人當中,就各人面部一個個細看。恰好譚承祖正在其內。張教師一見面就伸手握住譚承祖的手說道:“來來來!我今夜無論如何得和你較量幾下,看你是什麼大好老!‘

譚承祖笑道:“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張教師一身的本領無處使,要在我這癆病鬼面前逞威風了,請諸位老哥救救我!‘譚承祖一面這麼說,一面被張教師拉向花園坦寬之處行走。同在一塊兒清談的十多人,多莫明其妙,只得跟在後面看,約走了二、三十步遠近,張教師剛將手一鬆,不知怎的突然退後一交,競跌到一丈開外。這一交實在跌的不輕,只把那個張教師跌得頭昏眼花,躺在草地上,半晌還爬不起來,譚承祖倒行所無事的走過去笑嘻嘻的說道:”張老師好快的身法,怎麼這般快就到了這裏,酒喝多了,請回房歇息去吧!這青草地上露水太重,起來起來!’邊說邊將張教師拉起,張教師這才自知不是對手,次日一早就辭職回原籍去了。‘

當譚承祖打倒張教師的時候,湊巧這裏東家李九少爺也在那十多人之中。十多人看了,都不明白張教師如何跌倒的,唯有李九少爺是一個內行,一望就知道譚承祖是用什麼手法打的,覺得譚承祖的武藝不錯,當夜就與譚承祖談了一番,甚是投機。過不了幾日,李九少爺即到哈家交涉,要聘請譚承祖來家佐理家務。哈公館的食客多,去一個人算得什麼。譚承祖一出手,打破了張教師一隻飯碗,卻到手了自己一隻飯碗。到李家後,因來歷與別人不同,又時常能和九少爺談論拳棒,所以獨見信用,委他在這裏當帳房。我剛纔打發人去請的兩個朋友,就是由譚承祖特地從他家鄉地方接到這裏來的,一個姓楊名萬興,一個姓劉名天祿。兩人的年紀都將近六十歲了,爲什麼不遠數千裏,無端把兩人接到這裏來呢?只因譚承祖平日與九少爺談話,不談到武藝上便罷,一談武藝,便免不了提起楊萬興、劉天祿兩人,功力如何老到,身手如何矯健,某次在某處和某人是如何打勝的,談到精神百倍,唾花四濺。九少爺是公子哥兒脾氣,聽了興高彩烈,問劉、楊兩人是古時的人物呢,還是現在的人物呢?譚承祖道:“自然是現在的人物,若是古時的人物,已死無對證了,又何須說呢?‘九少爺見說其人還在,隨即教譚承祖寫信打發人去迎接,譚承祖道:”寫信不見得能接來。’九少爺就教他親自前去,隨即拿了五百塊錢,給劉、楊兩人做安家費和三人同來的路費。於是不到一個月,劉天祿、楊萬興已到上海來了。初到上海的幾日,九少爺因見這兩人的本領確實難得,譚承祖平日所談的並無虛假,也就十分欽敬,備辦了幾桌酒席,陪款兩人。凡是上海會有些武藝的人,平時與九少爺有來往的,無不請來作陪。我因是同鄉的關係,也在被邀之列,我如今且把當日在李家所見的情形,先說一說,再說他兩人的履歷。“

彭庶白說到這裏,堂倌已送上酒菜來,忙起身替三人斟了酒。大家一面喫喝,一面聽彭庶白繼續說道:“我從來與李家來往很密,劉天祿、楊萬興的聲名,早已間接聽李九爺說過多次了,想瞻仰的心思,也不減於李九。衆陪客中唯我到的極早,到時只見李九爺、譚承祖和一個土裏土氣的鄉老頭兒,同立在客廳中,三人都面朝上邊望着,好象看什麼把戲的樣子。找也不向他們打招呼,跟着朝上邊一望,原來還有一個身體瘦弱些兒的鄉老頭,正用背貼在牆上,雙肩向上移動,已爬上幾尺高了,仍不停留的向上移去,轉眼便頭頂着天花板了。這種壁虎功,原不算稀奇,我在小孩時代就見過,不過壁虎功向上走是容易,能橫行的卻沒見過。此時這鄉老頭兒的頭,既頂着天花板了,就將兩掌心貼着牆壁,靠天花板橫行起來,並且移動得甚快,只在轉角的時候,似乎有點兒喫力的樣子,走了兩方牆壁,才溜下地來,對李九爺拱手說獻醜。我也上前打招呼,始知道顯壁虎功的是劉天祿,立着看的是楊萬興,因見有客來了,不肯再顯能爲。

據李九爺這日在席上對衆陪客演說,劉天祿、楊萬興兩人的軼事道。‘我不與劉、楊二公同鄉,在今番以前,又絕沒有親近過二公,對於二公的歷史。應該無從知道,只是有譚君朝夕替二公介紹,所談不止數十次,因此兩耳已經聽得極熟了。我初聽了譚君所談的,心裏異常欽仰二公的能耐,孜孜的想能會面纔好,打發譚君去迎接的時候,我心裏卻又異常惴惴,唯恐迎接二公不來。今日在座諸君,於二公先見面,後聞名,不勞想慕,很是幸福。我如今且把我所知道的二公軼事,說兩件出來,給諸君下酒。

劉公是長沙人,十四歲的時候,從湘陰最有名的大教師劉才三練習拳腳,不間斷練了十年,就跟着自己叔父去辰州做木排生意。這一去,就是十多年不通音問。劉才三仍是到各處教拳腳,所至之處,從學的都是本地練武藝有名的人物。湖南的風俗,教拳的沒人敢懸金字招牌,唯有劉才三無論到什麼地方教拳,總是帶着一塊金牌同走,開場之日,便將紅綢蓋在招牌上,懸掛大門外面,燃放鞭炮慶賀。如遇有來拆場的打手,在未動手前,劉才三必與來人交涉妥當,若打場被人拆了,劉才三打不過人,將金字招牌劈破,即時離開本地,如拆場的本領不高,反被劉才三打敗了,便得掛紅陪禮。劉才三從教拳以來,經過拆場的次數,在一百次以上了,沒一次不是打得來人掛紅陪禮的,因此金字招牌上所掛的紅綢有二、三百張之多,望去只是一個紅球,不象是招牌了。南州地方有幾個有錢的人,喜歡練武,聞劉才三的名,派人專誠奉請,說好了兩千兩銀子,教一年的拳腳。那時兩千兩銀子教一場武藝,在尋常教師是沒有的事,而在劉才三卻非高價,因劉才三教拳,至少非有二千兩銀子不教。劉才三平時告誡徒弟,有三不打的話:一、出家人不打,二、乞丐不打;三、女子不打。因這三種人不會武藝便罷,會武藝的多有驚人的本領。劉才三常說,在一般人的眼中看這三種人,多以爲是沒有能力的可憐人,練了武藝去和這三種人動手,便先自擔了個不是的聲名,萬一遇着武藝高強的,挨一頓打,更不值得。劉才三既以這三不打教徒弟,他本人自然存心不和這三種人動手,到南州教了半年,並沒有敢來拆場的。這日忽來了一個和尚,到門房裏說要見劉師傅,門房進去傳報,劉才三聽說來的是和尚,即連忙搖手道:說我不在家就完了。門房退出對和尚道:對不起!劉師傅今日出門拜客去了,不在家中。和尚點了點頭,折身就走。第二日那和尚又走了來,門房只得又進去傳報,劉才三對門房說道:不是會武藝的,不至一次又一次的來找我,我的規矩,不與出家人動手,你還是去回報他不在家。門房出來說了又不在家,那和尚面上已露出不高興的樣子,然也沒說什麼,就退出去了。第三日又走來對門房說道:今日難道劉師傅又不在家麼?門房明知劉才三不肯相會,便答道:今日果然又不在家,和尚找他有何貴幹?和尚這番就不似前昨兩日那麼和平了,高聲發話說道:好大的架子,連看他三日,三日都不在家。我不相信有這麼湊巧,若真不在家,可放我進裏面尋找,尋找不着,就坐下等他回來。門房說:不行,不行!你是出家人,如何好放你進裏面去,裏面住着家眷。和尚不依道:我只尋劉才三,與裏面的家眷無涉。我長途跋涉的到這裏來,也不知受了多少風霜勞苦,爲的就是要見劉才三。他若是怕了我,趕快將金字招牌劈破。旋說旋捋着兩隻大袖往裏面走,門房哪裏攔阻得住呢?此時劉才三正藏身在二門後,聽外邊的言語,見和尚公然衝了進來,慌忙退到廚房間,脫了腳上鞋襪,換了大司務的衣服,託了一盤茶出來,看和尚已坐在客堂椅上,兩眼不住的向各處張望,看了劉才三託茶出來,也不在意。劉才三問道:大和尚是來會我師傅的麼?他出門看朋友去了,我師傅的規矩,是不打出家人的,可惜我師傅的大徒弟,也跟着師傅出門去了,只留我這個不行的竈雞子在家。你是來找我師傅比武藝的麼?說時將茶遞上去,和尚一面接茶,一面答應不錯,茶杯還不曾接妥,茶盤已劈打將下來,和尚的手法好快,儘管在他無意中劈去,他避開茶盤,順手就將劉才三的衣袖拉住,兩邊都朝自己懷裏一拉,只聽得喳的一聲,衣袖被拉去半截。彼此各不相下的,就在客堂裏動起手來。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打了二、三百個回合,沒有分勝負。和尚忽然跳出圈子,指着劉才三說道:你不就是劉才三嗎?假裝什麼竈雞子?一個月後再來領教,那時定使你知道我的厲害。說畢揚長而去。劉才三看斷了的半截衣袖,斷處五個指爪印,就和五把極鋒利尖刀刺破的一般,心想這和尚的本領,在我之上,我盡我的力量,才勉強支持一個平手,佔不着他半點便宜,他若一個月後再來,我如何對付他呢?我的金字招牌,難道就要在這地方劈破嗎?心裏越想越着急,越沒有對付的方法。

光陰易逝,一霎眼就過了二十日。劉才三還是一籌莫展,只急得病倒在牀,水米不能入口。所教的徒弟,雖都情願幫助師傅,然哪有幫助的力量呢?當時在南州的湘陰人,都聽說這麼一回事,也多代替劉才三耽憂,因劉才三是湘陰最著名的好手,若被人打敗了,同鄉人的面子上多不好看,只是希望劉才三打勝的人雖多,然誰也沒有辦法。這事真是巧極了,劉才三十多年不得音信的徒弟,就是這位劉天祿先生,不知被一陣什麼風吹到南州來了。這位劉公因駕着木排到南州,並不知道自己的師傅在南州教拳,與和尚相打的事,更是毫不知道。但是岸上做木排生意的,多湘陰人,見面閒談起來,不知不覺的談到劉才三身上去了,這位劉公便說道:劉才三麼?是我們的師傅,如今既在這裏教打,我又恰好到這裏來了,免不得要辦點兒禮物,去給師傅請安。做木排生意的聽了笑道:你要去請安,就得快去,若去遲了,只怕他不能等你。這位劉公問是什麼原故,那些人將和尚來訪的事由說了,並說劉才三現已三日不沾水米,睡在牀上,只奄奄一息了。這位劉公哪敢停留,禮物也來不及備了,逕向劉才三教拳的人家走去,照例請門房通報。劉才三想不到十多年不通音信的徒弟,無端會到這裏來,以爲又是來較量武藝的,連連對門房搖手說:病了不能見客。喜得這劉公能寫字,當下向門房借了紙筆,寫出自己的姓名履歷,又教門房拿了進去。劉才三見了自家徒弟來了,心裏雖安了些兒,然逆料自家的徒弟,本領必難勝過他自己,但欣喜有了一個可以託付後事的人,隨即教門房將這劉公帶進去。劉公的性情最厚,一見自家師傅病到那種憔悴樣子,不由得心酸下淚,跪倒在牀前問候病狀。劉才三忍住不肯將病由說出來,劉公問道:師傅不曾請醫生來服藥嗎?劉才三嘆道:我這病不是醫生能治好的,用不着請醫生。劉公道:弟子也能治病,只請師終把病由說給我聽。劉才三問道:體這十多年來,也曾另覓師傅,你在外面已聽得人說和尚來拆場的事麼?劉公道:南州的人,誰都知道這回事了!劉才三道:你這十多年來練了些什麼驚人的本領?劉公道:硬本領練到師傅這般地位不容易高強了,弟子練的是軟工夫,和人動手確有把握。劉才三道:你且使一點兒給我看看,不問什麼軟工夫!劉公知道師傅還不相信自己的工夫,能敵得過和尚,當即使出重拳法來,將牀前做榻凳的一塊方石,只輕輕一掌拍得粉碎。劉才三看了,一厥劣就翻起身來坐着說道:我的病已經好了。不知劉天祿如何對付和尚,且俟第六十回再說。

第六十回

救師傅劉公敗和尚

搶草堆銅人平糾紛

話說彭庶白轉述李九少爺的話,繼續說道:“劉才三隨即下牀,吩咐廚房備辦酒菜,一面替這劉公接風,一面替自己賀喜。那場所教的徒弟,見師傅忽然起牀興高彩烈的吩咐廚房辦酒菜,雖曾聽說是十多年前的徒弟來了,然因這位劉公在當時並沒有大聲名,一般徒弟都不知道他的能爲怎樣。劉才三雖曾親眼看見劈碎石頭的本領,卻還不知道這種重拳法打在人身上怎樣。等到夜深時候,一般徒弟都睡着了,劉才三方對這劉公說道:”我昕說重拳法只能嚇人,實在打在人身上是不中用的,我也不曾學過重拳法,不知這話確也不確?‘劉公道:“哪有不能打人的道理。不過尋常人無論體魄如何堅強,也不能受重拳法一擊,會重拳法的,非到萬不得已,決不拿着打人,並不是打在人身上不中用。’劉才三問道:”尋常人受不起,要什麼祥的人方受得起呢?‘劉公道:“必須練過重拳法的人,或者是修道多年的人,方能閃避的了。’

劉才三道;‘那和尚的來歷,我也曾派人探聽,只因他不是兩湖的人,探聽不出他的履歷。不知道他曾否練過重拳法,或是修了多年的道,如果他還練過的,你打不着他,又怎麼辦呢?’劉公搖手道:“我雖沒見過那和尚,卻敢斷定他不會重拳法。他若會重拳法,便不至接二連三的來找師傅,定要與師傅動手。因爲練重拳法的人,在未練之先,就得發誓,一生不能由自己先動念去打人,被人逼得無可奈何,才能動手,並且他與師傅打了二百多回合,可知他不會重拳法。如今即算他會重拳法,我要打他的工夫,還很多很多。總之,我只不尋人動手,凡是無端來尋我動手的。我都能包不喫虧。‘劉才三聽了,這才真放了心。次日早起就拿了些銀兩,親自到街上買裁料,替這劉公趕做極漂亮的衣服。

等到滿一個月的這日,門房果然來報:和尚又來了。劉才三成了驚弓之鳥,一聽和尚來了,登時臉上變了顏色,忙問劉公怎麼辦?劉公當即對門房道:“你教他到客廳裏坐,大師傅就出來會他。‘門房答應去了,劉才三問道;’你要帶什麼東西不要?‘劉公點頭道:”要的。承你老人家的情,替我做了幾套漂亮衣服,清即刻賞給我穿了去見他吧!衣服排場也是很要緊的。’劉才三連忙把新做的衣服都捧了來,劉公揀時行闊綽的裝束起來。俗語說得好:神要金裝,人要衣裝,劉公的儀表,本來不差,加以闊綽入時的衣服,更顯得堂皇威武了。而當時在場的徒弟,又都知道湊趣,明知道這位大徒弟要假裝大師傅去見和尚,不約而同的多來前護後擁,劉公鼻架墨晶眼鏡,口銜京八寸旱菸管,從容緩步的走到客廳裏來。

這和尚一見不是一月前動手的人,心裏已是喫了一驚,又見這種排場舉動,確是一個大師傅模樣,即自覺上次猜度錯了,暗想:這裏的大司務,尚能和我打二,三百個回合不分勝負,這師傅的本領就可想而知了,我倒要見機而行,不可魯莽。想着,即上前合掌道:“貧僧特從五臺山來奉訪大師傅,今日已是第四次進謁了。‘劉公不住的兩眼在和尚渾身打量着,面上漸漸的露出瞧不起他的神氣,半晌才略點了點腦袋說道:”前次我不在家的時候,聽說有一個外路和尚來訪,不相信門房說我不在家,開口就出言不遜,以致與我家廚子動起手來,想必那和尚就是你了。我那廚子很稱讚你的武藝,我那廚子的武藝雖不行,只是他生性素來不佩服人的,他既稱讚你,想必你比他是要高強一點兒。你三番五次來要見我,是打算和我較量麼?也好,就在這裏玩玩吧!’

那和尚被劉公這一種神威懾服了,面上不知不覺露出害怕的樣子來,沉吟了一會,才又合掌說‘領教!’劉公吸旱菸自若。和尚道:“請寬衣將旱菸管放下,方好動手。‘劉公哈哈笑道:”什麼了不得的事,要這麼小題大做,看你怎樣好打,就怎樣打來便了,吸旱菸不妨事。’那和尚也有些欺劉公託大,又仗着自己的虎爪功厲害,能伸手到豬牛肚裏抓出心肝腸肺,所以前次與劉才三動手的時候,一沾手劉才三的衣袖就被拉斷了半截。這一個月以來,旁的武藝並沒有多少增加,獨虎爪功更加厲害了,猛然向劉公撲將過來。劉公隨手揮去,和尚不知不覺的就跌翻在一丈以外,和尚就在地上叩了一個頭道:“大師傅的本領,畢竟不凡,真夠得上懸掛金字招牌!‘說罷,跳起身走了。劉才三躲在旁邊看得仔細,聽得分明,心中簡直感激萬分,將那一場武藝所得的二千兩銀子,除喫喝用費之外,全數替劉公做了衣服。劉才三從此不再出門教拳了。象這樣的好事,還不足以給諸位下酒嗎?’

當時在坐的人聽李九少爺這麼說,大家都很注意劉天祿。其中就不免有口裏不說什麼,面上卻現出不大相信的神色。譚承祖復起身說道:“敝居停方纔所談的,皆由兄弟平日所閒談,不但絲毫沒有增加份量,並有許多在如今的人所視爲近於神話的地方,經敝居停剪裁了,不曾說出來,兄弟請向諸位補說幾句。好在兄弟在此時所談的,比較平日向敝居停所談的,更易信而有徵,因爲劉公天祿現在同座。諸位若有不相信武藝有軟工夫的,不妨當面質問劉公,或請劉公當面一試。這問題就是我國數千年來最是研究的問題,希望諸位不要根據一知半解,便斷爲沒有這回事。劉公天祿在南州代自己師傅揚名打和尚的事。此刻在湘陰的孩提婦孺都無不知道,也無一個不能原原本本的說出來。劉公當時將和尚打跌一丈開處,所用的確實不是硬工夫,但不是重拳法,是沾衣法。怎麼謂之沾衣法呢?學會了這種法術的人,在要運用的時候,只須心神一凝聚。啊怕是數人臺抱不交的老樹,或是數千斤重的大石,一舉手揮去,沾着衣袖就騰空飛起來,三丈五丈皆能由自己的意思揮去。劉公所會的法術,不僅這二、三種,兄弟不能舉其若,而知其作用的還有許多,然都是會武藝的人最切實用的。兄弟也會向劉公請教,據說要練這種把式最切實用的法術,還是硬工夫練有七,八成火候的,便極易練習,沒有硬工夫,要想專運用軟工夫,卻是極難。劉公能於百步以外,出手便將敵人打倒,又能使敵人不得近身,一近身就自行滑倒,這方法名刪滑油令。滑油令能下的多,但程度有深淺,所下腳有遠近。劉公能於平地下十丈,砂地下三丈,在他省或有更高強的,兄弟不得而知,在敝省湖南卻沒有再高的了,而能存砂地下滑油令的,更是極少。敝居停好奇成性,平日驕得兄弟談到這些工夫,不惜卑詞厚幣,派兄弟親去湖南將兩位老輩接來,一則是誠心想贍仰兩位的豐彩,二則也不無幾分疑兄弟過於夸誕之處,想迎接兩位老來,好研究一個水落石出。兄弟到湖南與兩位老前輩相見的時候,代達敝居停一番誠意之後,就老實不客氣的向兩位聲明,到了上海,難免不有人要求硬、軟工夫都得顯顯,那時千萬不能拒絕。因爲一經拒絕,不僅使人不相信兩位有這種能耐,並使人不相信此間有這麼一回事。如果兩位存心不想顯給人家看,那麼上海就去不得。想不到兩位老前輩真肯賞臉,居然答應凡是能顯出來給人看的,決不推辭。我聽了這句話,就如獲至寶,立對買輪伺候兩位動身到上海來。

劉公天祿的軼事,剛纔敝居停已說了一樁,劉公平生的軼事,雖尚有很多,只是一對在席間,不便一一爲諸位介紹,將來有機會再談吧。兄弟這時且把楊公萬興的軼事,也向諸位介紹一二樁。劉公在湘陰得名甚遲,到了四十六歲在南州將那和尚打敗,回來才享大名。至於楊公得名就很早,楊公的神力,可以說是天授。他少時從何人練武藝,練的是什麼工夫,此時都無須細說。因爲古話說了的,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無論練、什麼工夫,只要拚得喫苦,沒有不能練成好手的。兄弟在小孩時代,就聽得楊公一樁替人爭草堆的事。那時湖南稍爲荒僻點兒的州縣,多有沒地主的山場田地。那些山場田地,何以會沒有地主的呢?因爲經過太平天國之亂,凡是遭了兵燹的地方,居民多有逃避他鄉,或在中途離散,不能再歸鄉里的。以此沒主兒的山場田地,小所在任人佔領,無人爭論;唯有大山頭、大荒畝,因爲大家多明知無主,就有誰的力量大,能以武力佔據,這年就歸誰管業。象這種因爭據山場田地而相打的事,在當時是極平常的。這位楊公的族人,每年與他姓人爲爭一處草堆,也不知曾打過多少次,及打傷多少人了。‘“

農勁蓀聽到這裏,截住話頭問道:“兄弟不曾到湖南,請問草堆是什麼?”彭庶白點頭笑道:“這話我也曾問過譚承祖的,據說草堆是那地方的土稱,其實就是長滿了茅柴的山。每一座大山頭的茅柴,割下來常有好幾萬擔,運到缺乏柴草的地方去賣,可以得善價。這年楊公已有二十歲了,仗着天生神力,使一條熟銅棍一百四十斤,在遠處望着的人,見使一條黃光燦爛的東西,莫不認做裝了金的木棍,沒人相信能使這般粗壯的銅棍。楊公知道這年同族的人又得和他姓人爭草堆相打了,一面勸同族的人毋須聚衆準備,一面打發人去對方勸說,從此平分草堆,永絕後患,免得年年相打傷人。

本來是年年相打的,已經習以爲常了,將近秋季割茅的時候,雙方都得準備打起來。今忽然由楊家派人去對方講和,對方哪裏知道,楊公是出於好意,以爲楊家必是出了變故,不能繼續一年一度的打下去,公然拒絕講和。不但拒絕講和,打聽得楊家族人,果然還沒有準備,並想乘不曾準備的時候,多聚人上山割茅。楊家的人看了如此情形,都埋怨楊公不該出面多事,以致反上了人家的大當。楊公也非常氣忿,即奮臂對同族的人說道:“他們再聚多些也不要緊,我一個人去對付他們便了,只請你們跟在我後面壯一壯聲威。‘隨即在同族的人當中挑了四個一般年齡,一般身強力壯的人,同扛了那條一百四十斤重的熟銅棍,跟隨背後。楊公赤剝着獨自上前,向草堆上大踏步走去。那邊見楊公獨自赤剝當先,也料知必是一個好手,便公推了八個武藝最好的,各操靶棍上前迎敵。揚公只作沒看見,直衝到跟前,八人嚇得不由得退了幾步,及見楊公和顏悅色,並沒有動手相打的神氣,膽壯的才大聲喝道:”你是誰?獨自赤剝上山來,難道是要尋人廝打嗎?,楊公厲聲答道:“我曾打發人來講和,情願與你們平分草堆,你們不答應,並乘我們沒作準備,就集多人上山割草,畢竟是準要尋人廝打,得問你們自己才得知道!你們仗着各有四兩力氣,要廝打儘管打來,我這邊請了我一個人包打,你們打敗了我,就和打敗了我一族人一樣,不要客氣,請動手打來吧!,那八個人雖知道楊公必有驚人的本領,纔敢有這般驚人的舉動,然不相信一雙空手能敵若干人,只是楊公既經如此誇口,他們原是準備來廝打的,自無袖手不動之理。有一個使檀木棍的大漢,舉起一條茶杯粗細的檀木棍,對準楊公的頭猛然劈將下來,只聽得譁喳一聲響,棍梢飛了一尺多長,楊公動也不動,反從容笑道:”要尋人廝打,又不帶一條牢實點兒的棍來,這樣比燈草還軟的東西,不使出來獻醜也罷了!“震斷一條檀木棍不打緊,這八個人實在驚得呆了,還是一個使靶的伶利些,暗想棍紋是直性,橫劈下去,用力過猛,被震斷是尋常的事,我這靶是無論如何震不斷的,看他能受得了?靶這樣武器,本是比較刀槍劍戟都笨滯多了,使靶的多是力大而不能以巧勝人的,因爲用法甚是簡單,最便於招架敵人的兵器,乘虛直搗,不能如刀劍一般的劈剁。這人見楊公毫無防備,也就肆無忌憚,雙手緊握着重二,三十斤的雜木靶,對準楊公前胸猛力築過來,那知遭楊公胸向前迎了一迎,只挺得他雙手把握不住,反挺得把柄向自己脅上戳了一下,連避讓都來不及,靶和人一陣翻了個空心跟斗才跌下。楊公卻做出抱歉的樣子,一疊連聲的跺腳說道:”什麼來的這麼粗魯,自己害得自己收煞不住,這一個跟斗翻得太冤枉了,休得埋怨我。’未動手的六個人,各自使了一下眼色,各操手中兵器圍攻上來,楊公聽憑他們各展所長,不招架一手,不閃躲一下,只光着兩眼望望這個,瞅瞅那個。沒經他望着的便罷,眼神所到,無不披靡。八個人器弄得雙手空空,一個個如呆如癡的看着楊公發怔。楊公這才發出神威來,回頭叫四人扛上熟銅棍,一手槍過來向山土中一頓,足頓入土二尺多深,指點那八人說道:“我聽憑你們輪流打了這麼久,古人說的:來而不往非禮也。如今應該輪到我打你們了。不過我明知道你們都是脆弱不堪的東西,經我這熟銅棍壓一下,不怕你們不腦漿進裂,我不用銅棍打你們,只用一個指頭,每人只敲一下,你們能受得了,就算你們的能耐比我高強,這草堆立時讓給你們去。你們若受不了,或是不肯受,就得依遵我的話,從此平分這草堆,以後再不許動干戈了。‘

那邊爲首的人,見楊公這種神威,復這般仁厚,照例打不過的,就無權過問山上的事,這回眼見得不是楊公的對手,而楊公偏許他們講和,平分草堆,爲首的人安得不畏懼,安得不感激呢?遂大家一擁上前,圍着楊公作揖打拱。那八個人竊竊私議道:“這是從哪裏來的這麼一個銅人,不用說動手,嚇也把人嚇死了。‘這回爭草堆的事,楊公就得了大名。對湘陰人說楊萬興,還有不知道的,若說楊銅人,哪怕三歲小孩也能知道。不過,楊公的威名雖立得甚早,但抱定主意不到十年訪友之後,決不收徒弟做師傅,後來畢竟馱黃色包袱,出門訪友十年,本領是不待說越發高強了。訪友歸來,成名更大,各州府縣喜練拳腳的人,都爭先恐後的來聘他去教。”

彭庶白繼續說道:“李九少爺曾當面問過楊萬興:”平生曾否遇過對手?,楊萬興說:“對手大約遇的不少,但兩下都自知沒有多大的強弱,勝了不足爲師,因此慎重不肯動手的居多,已經動手的,倒沒輸給人過。唯有一次,確實遇了一個本領在我之上的人,簡直把我嚇的走頭無路,後來幸賴一點機靈之心脫險,至今思量起來,還不免有些兒害怕。那回困桃源縣城裏邀了一場徒弟,請我去教,我就答應下來。從湘陰縣搭民船到常德,打算從常德起岸。所搭的那條船,原來是來回不斷行走常德、湘陰的。我上船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我馱着包袱跳上船頭,照例往中艙裏鑽進去,己鑽到了艙裏,回頭方看出艙口之下,橫睡了一個和尚。我也不在意,就將背上包袱解下來,代枕頭放翻身軀便睡。次日早起時,船已開行好久了,同船的約有十多個人,忽聽得那和尚高聲叫船老闆。船老闆是個五十多歲、老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見有人呼喚,即走近艙口問有何貴幹。和尚笑嘻嘻的說道:我是出家人,應該喫素,不過我今日興頭不好,非開葷破戒不可,請你船老闆上岸去買六十文豬肉來。旋說旋打開包袱,取出一串平頭十足的制錢來,解開錢索捋了一大疊在手,一五一十的數了六十文。用食指和大指拈了遞給船老闆道:這裏六十文,請你自己數數,看錯了沒有?”船老闆伸手接過來一看笑道:老師傅這錢都碎了,一文好的也沒有,如何拿去買肉呢?那和尚故現驚訝之色,伸着脖子向船老闆手中望了一望笑道:原來果是碎的,我再數六十文給你去吧!船老闆即將手中碎銅錢放在船板上,看和尚又拉了一大疊錢在手中,一五一十的數了六十文,照樣用兩個指頭拈着,遞給船老闆。船老闆仲手接過來一看,笑道:不又是碎的嗎?一文整的也沒有!和尚又望了一望,又待重數,船老闆道:老師傅的手太重了,請給我自己數,好好的大錢。捏碎了太可惜。和尚真個將一串錢給船老闆,船老闆自數六十文去了。我在旁看得分明,暗想不好了,這和尚此種舉動,必是因我昨夜從船頭跳進艙來的時候,不曾留神他橫睡在艙口,打他身上跨過來,他當時以爲我是一個尋常搭船的人,所以不發作,今早他不住的看我枕頭的包袱,大約因見我是馱的黃包袱,認作我是有心欺侮他,所以借買肉說出開葷破戒的話來,並借數錢顯點兒能耐給我看。我的力氣雖自信不肯讓人,然若將六十文錢,兩指一捏,即成粉碎,必做不到,可知這和尚的能耐在我之上。我昨日進艙的時候,即看見他橫睡在艙口,本應向他道歉一聲,即可無事,奈當時疏忽了,如今他已經發作,顯了能爲,我再向他道歉,顯得我示弱於他,甚至他不當着一干人教訓我一頓,那時受則忍不住,不受又不敢和他動手,豈不更苦、更丟臉?我是這般仔細一思量,覺得除了悄悄的先上岸去避開他,沒有別法。想罷,也不動聲色,先將包袱遞到後艙,自己假裝小解,到後梢對船老闆說道:我對前艙的大和尚失了檢點,如今那大和尚已存心要挑我的眼了,我是個江湖上餬口的人,犯不着無端多結仇怨,常言讓人不爲弱,我本來搭你這船到常德的,現在船錢照數給你,請你不要聲張給和尚知道,只須將船尾略近河岸,讓我先上岸去,我走後和尚若問起我來,請你說我早已上岸走了。那船老闆還好,聽我這麼說,連忙點頭說好,我給了船錢,船尾已離河岸不過一丈遠近了,我就馱包袱跳上了岸,心裏尚惟恐那和尚趕來,急急忙忙向前奔走。這條船我沒有走過,雖是一條去常德的大道,然何處可以打午火,何處有宿頭,都不知道。而那時急於走路,也沒心情計較到這上面去,不知不覺的走過了宿頭,天色已經黃昏,一路找不着火鋪,只得就路邊一棵大樹下,靠着樹兜歇息。奔波了一日,身體已十分疲乏了,一合上眼,就不知睡了多少時間。忽耳邊聽得有哈哈大笑的聲音,我從夢中驚醒轉來,睜眼一看,只嚇得我一顆心幾乎從口裏跳出來了,原來那和尚已興致勃勃的立在我身邊,張開口望着我獰笑,見我睜眼就問道:楊師傅怎麼不在船上睡,卻跑到這裏來露宿呢?那種形容挖苦的神氣,真使我難堪。我只得從容立起身來說道:趕人不上百步,我既避你,也可算是讓你了,你何苦逼人太甚!那和尚搖手說道:這話不相干。你馱黃包袱出門,想必是有意求師訪友,我雖沒有馱黃包袱,但遊行江湖間,也是想會會江湖間的好漢,既遇了你,豈肯隨便放你跑掉!我看那和尚眼露兇光,面呈殺氣,口裏雖說得好聽,心裏終難測度,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遂對和尚說道:你即追趕我到此地,打算怎樣呢?那和尚笑道:隨便怎樣,只要領教你幾下。我說:定要動手,你先伸出手膀來,給我打三下,我再給你打三下如何?和尚說:好!恰好路旁豎了一塊石碑,和尚即伸手膀擱在石上,我三拳打過,七、八寸厚的石碑都被打得炸裂了,崩了一大角,和尚的手膀上連紅也沒紅一點。我心裏已明白和尚必有法術,他受得起我三拳,我決不能受他三拳,然既已有言在先,我已打了他,不能不給他打,只好也伸手擱在石碑上,讓他打下。他也似乎是用盡平生之力打下來,我哪裏敢等他打着,乘他拳頭在將下未下的時候,一抽手就換了個二龍搶珠的手法,直取他兩眼。他不提防我有這一下,來不及招架避讓,兩眼珠已到了我手中。和尚一時忿怒極了,朝着我站立的方向,猛然一腿踢來,因瞎了兩眼,又在忿怒不堪的時候,競忘記了我是立在石碑背後,這一腿正踢在石碑上。好大的力氣,只踢得那石碑連根拔了出來,飛了四、五尺遠才落地。我幸喜有石碑擋住了,只將身體閃開一些兒,便避過了兇鋒。只見他緊握着兩個拳頭,向東西南北亂揮亂打。我這時雖知道他不能奈何我了,只是仍不敢有響動,仍不敢大聲吐氣,恐怕他聽出了我所立的地方,拚命打過來,忍住笑看他揮打了一頓,大約也打疲了,立住腳喊道:楊師傅,你好狠的心啊!弄瞎了我的眼睛,自問並不爲過,你如今打算怎樣?和尚又道:這地方太荒僻,我又不能走向熱鬧地方去,求你送我一程如何?我明知和尚的手段厲害,哪裏敢近他的身呢?便對他說道:我自己實在沒閒工夫送你,你在這裏等一會,我去僱一個鄉下人來送你。我如今包袱裏還有二十多兩銀子,留出往桃源的路費,可以送你二十兩銀子。和尚沒有說話,我就尋覓了一個本地人,花了些錢,送和尚去了。

我在桃源教了一場武藝之後回湘陰,一次子無意中遇見了那船老闆,問那次我上岸以後的情形。船老闆說出情形來,才知道那和尚初時並沒注意,直到喫午飯的時候,和尚請同船的人喫肉,將同船的望了一遍,忽然大聲問道:還有一個客呢,怎麼不來同喫飯?連問了兩遍,沒人回答。他就呼喚船老闆,船老闆走過來問爲什麼事,和尚道:那個馱黃包袱的客人到哪裏去了?船老闆故作不理會的樣子說道:哪裏有馱黃包袱的客人?我倒不曾留心。自開船到如今,不曾停留泊岸,客人應該都在船上。和尚忿然說道:胡說!你船上走了一個客都不知道嗎?你老實說出來,那客人從什麼地方上岸的,原定了搭船到哪裏去?不與你相干,你若不說,幫着他哄騙我,就休怪我對不起你!船老闆道:本來不干我的事,但是老師傅爲什麼定要找他呢?和尚道:他馱黃包袱出門,居然眼空四海,從我身上跨來跨去,連對不起的套話也不屑說一句,這還得了!我非重重的處置他,他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船老闆道:“原來爲這點兒事,他既走了,就算是怕你避你了,何必再追求呢?和尚搖頭道:不行,不行!他若真的怕我,就應該向我陪不是,不能這麼悄悄的上岸逃跑。我若不去追趕他,給點厲害他看,他不以爲我是饒了他,倒以爲我追他不着,快快老實說出來吧!船老闆因畏懼和尚兇惡,只得說了我的姓名和去處。和尚也不停留,從船頭上一躍,即上了岸。幸虧我先下手取他的眼睛,若認真與他動手較量起來,即算不死在他手裏,也十九被打成殘廢。”

彭庶白遵照楊萬興的話,正述到這裏,外面堂倌來報客來了。彭庶白連忙起身迎接,農、霍二人也都起身。只見一個身長而瘦的人,穿着極漂亮的銀鼠皮袍,青種羊馬褂,鼻架墨晶眼鏡,神氣很足的走了進來。彭庶白接着笑道:“難得九爺今日有工夫賞光。”說時,回身給農、霍等人介紹,才知道這人就是李九少爺。跟着李九少爺進房的,是兩個鄉下老頭模樣的人,不用說,這兩人就是劉天祿和楊萬興了。

彭庶白也一一介紹了,彼此初見面,都免不了有一番俗套的話說,用不着細表。酒上三巡,彭庶白起身說道:“今日雖是臨時的宴會,不成個禮數,然所聚會的都是當今國人想望風采、而恨不得一見的豪傑之士。庶白得忝居東道,私心真是非常慶幸。霍義士的威名,雖是早已洋溢海宇,然南北相去太遠,又已事隔多年了。楊、劉二公遠在湖南,或者尚不得其詳,今請簡括的介紹一番,以便大家研究以下的問題。”彭庶白說到這裏,接着就將霍元甲去年來找奧比音較技訂約的種種情形說了,道:“霍義士絕對非好勇鬥狠的人,其所以屢次擱下自身的私事,專來找外國人較量,完全出於一片愛國至誠。這種胸襟氣魄,實在使庶白又欽敬又感激。今日霍義士與農爺等到寒舍,談及打算在上海擺設一擂臺的事,庶白聽了異常高興,覺得擺擂臺這樁事,我們南方人在近數十年來,只耳裏聽說過有這麼一回事,眼裏所見的不過是小說書上的擺擂,何曾見過真正的擺擂的事呢?以霍義士的家傳絕藝,並震動遐邇的威名,又在上海這種輸軌交通、東洋第一繁盛的口岸,擺一個擂臺,真是了不得的一件盛事。不過這事體甚大,關係更甚重要,所以庶白一聽得說,就想到介紹與三位會面,好大家商量一個辦法。”說畢坐下。

農勁蓀隨即也立起身說道:“擺設擂臺這樁事,卒然說出來,似乎含了多少自誇的意思在內,不是自信有絕高武藝,或目空四海的人,應該沒有這般舉動。敝友霍君,其本身所得家傳霍氏迷蹤藝,在霍家的人及與霍家有戚舊關係的人,雖能相信現在練迷蹤藝的,確以霍君爲最好,然霍君謙虛成性,不但從來不敢自詡武藝高強,並不敢輕易和人談到武藝上去。唯對於外國的之以大力士自稱的,來我國炫技,卻絲毫不肯放鬆,更不暇計及這外人的強弱。霍君其所以有這種舉動,只因眼見近年來外國人動輒欺辱我國人,罵我國爲‘東方病夫’,並把我國傳留數千年的拳術,與義和團的神拳一例看待。霍君不堪這種侮辱,時常髮指眥裂,恨國體太弱,謀國的不能努力爲國,以致人民都受外人凌辱,誓拚一己血氣之勇,與外來炫技的大力士周旋,幸而勝是吾華全國之榮,不幸而敗,只霍君一身一家之辱。決心如此,只待機緣。湊巧有俄國人自稱世界第一之大力士來天津炫技,霍君即奮臂而往,與俄人交涉較量,奈俄人訪知霍君生平,不敢動手,連夜逃遁,回國去了。這些雖不曾較量成功,但能將俄人驅走,不敢深入腹地耀武揚威,也可謂差強人意。去年英國大力士奧比音到此間炫技,霍君初未得着消息,及在報紙上見着記載,匆匆趕來,不料已經來遲,奧比音已不在滬了。輾轉探詢,復費了若干周折,才得與英人沃林訂約,以五千兩銀子爲與奧比音賭賽勝負之注。如今雖距比賽之期,還有一個多月,只是霍君之意,以爲居高位謀國政的達官貴人,既無心謀國家強盛,人民果能集合有能耐的人,專謀與外來的大力士較量,也未始不可使外國人知道我國人並非全是病夫,也多有不能輕侮的。爲欲實踐這種願望,所以特地提早到上海來擺設擂臺,絕對不是請同國的人來打擂,是請各外國的人來打擂,做成各國文字的廣告,在各國新聞紙上登載,對於本國的好漢,一律歡迎同做臺主,同心合力,對付外人。其詳細辦法,此時雖尚未擬就,不過經多數同志商榷之後。辦法是容易擬就的。今日承彭君介紹三位。兄弟與霍君至誠領教,請不用客氣,同謀替國人出氣的方法。”說畢,也坐了下來。

李九少爺也起身演說了一陣,無非恭維霍、農二位爲人,及擺擂臺的盛舉,唯最後聲明對擺擂臺所應進行的一切手續,願盡力從旁贊助。霍、農二入都滿口稱謝。

劉天祿說道:“兄弟行年將近六十,只不曾去過北方,南方几省多走幾過,到處都有好漢,武藝本無止境,無怪其強中更有強中手。但是,胸襟氣魄不可一世,像霍公這樣一人物,今日卻是初次遇着。聽彭先生方纔所談霍公的事,使兄弟平添了無窮感慨。可惜兄弟此看來上海,居住的時日已經太久,不能親見霍公打外國大力士,也不能替霍公幫場。”

霍元甲先聽了楊、劉二人的履歷,心裏已是非常欽佩,正以爲得了兩個好幫手,忽聽他說不能幫場的話,連忙拱手笑道:“象楊、劉二公這種豪傑,兄弟只恨無緣,不能早結識,難得湊巧在這裏遇着,無論如何得求二公賞臉,多住些時。等兄弟與奧比音較量過了再回去。”不知天祿怎生回答,且俟第六十一回再說。

第六十一回

陳長策閒遊遇奇士

王老太哭禱得良醫

這部俠義英雄傳,在民國十五年的時候,才寫到第六十一回,不肖生便因事離開了上海,不能繼續寫下去,直到現在已整五年,已打算就此中止了。原來不肖生做小說,完全是爲個人生計。因爲不肖生不是軍人,不能練兵打仗,便不能在軍界中弄到一官半職;又不是政客,不能搖脣鼓舌,去向政界中活動;更沒有專門的科學知識,及其它特殊技能,可在教育界及工商界混一碗飯喫。似此一無所能,真是謀生乏術,只好仗着這一枝不健全的筆,塗抹些不相干的小說,好藉此騙碗飯喫。不料近五年來,天假其便,居然在內地謀了一樁四業不居的差使,可以不做小說也不至捱餓,就樂得將這枝不健全的筆擱起來。在不肖生的心理,以爲這種不相干的小說,買去看的人,橫豎是拿着消遣,這部書結束不結束。是沒有關係的。想不到竟有許多閱者,直接或間接的寫信來詰問,並加以勸勉完成這部小說的話。不肖生因這幾年在河南,直隸各省走動,耳聞目見自又得了些與前集書中性質相類似的材料,恰好那四業不居的差使又掉了,正用得着重理舊業。心想與其另起爐竈,使看書的人心裏不痛快,不如先完成這部書,因此就提起這枝不健全的筆來寫道。

上回書中,正寫到霍元甲聽得劉天祿、楊萬興說不能在上海親見與外國大力士比賽,及不能幫場的話。霍元甲當下一面用極誠懇的言語挽留,一面探問不能久留上海的理由。楊萬興道:“承李九少爺的盛意,特地邀我們兩人到上海來,已經叨擾過不少的日子了,寒舍也還有些瑣屑的事情,應得回去料理。”李九忙搖着雙手笑道:“快不要在這時分提到回去的話。休說還有霍爺擺擂,和與外國大力士比賽這種千載難逢的事,不久便在上海舉行,值得在上海多盤桓些時日,就沒有這回事,我也決不肯就這麼放兩位回湖南去。”

他們邊談話,邊喫喝,因介紹各人的歷史,說話的時間太長,不知不覺的天已昏黑了。霍元甲和農、劉二人去訪彭庶白,是在正月十四日午前。彭庶白是請喫午飯,只以彼此談的投機,直到黃昏時候,喫喝方纔完畢。在座的都是些會武藝的人,宴會幾小時,精神上都不覺着怎樣,惟有李九是一個抽大煙的,煙癮又大,平時在家有當差的將大煙燒好了,連抽十多口,把癮過足了之後,一般的能練習武藝,過不到幾十分鐘,又得躺下去大抽一頓,從來沒有大半日不抽菸的。這日雖則談的十分高興,煙癮卻也發的十分厲害,農勁蓀知道他在上海的體面很好,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捕房裏都有不少的熟人,甚想與他談談領照會擺擂臺的事。農勁蓀是一個連紙菸、雪茄也不吸的人,如何想得到抽大煙的人一經發癮、片刻難捱的痛苦?席散後仍滔滔不絕的向李九攀談,只急得李九如火燒肉痛。虧得譚承祖知道自己東家的毛病,連忙出面向霍、農二人說道:“這地方一到夜間,生意比較好些,便非常嘈雜,不好暢談。兄弟想替敝東作主,邀諸位到敝東家去,好從容計劃擺擂臺的事。”李九聽了這話,很高興的接着說道:“我心裏也正是這般着想,應得設筵爲霍爺、農爺及劉君接風,卻嫌就這麼請到舍間去,太不恭敬,理當下帖子恭請纔是。”

彭庶白不待霍元甲回答,已搶着笑道:“霍爺、農爺豈是拘泥這些俗套的人?”農、霍二人爲欲商量擺擂的事,也不推辭,當下由李九引導着,一行人都到李公館來。李九一面陪着談話,一面將煙癮過足了,立時顯得精神陡長起來。

霍元甲不覺笑問道:“久聞李九少爺是一個歡喜練武藝的人,抽這大煙於工夫沒有妨礙嗎?”李九道:“如何沒有妨礙!工夫已練到化境的人,抽菸有無妨礙,兄弟不得而知,若是正在練習的人,一抽上這撈什子,所練的武藝,就簡直是替這撈什子練了,與本人毫無關係,因無論練得怎樣老辣,一發了煙癮,便渾身沒有氣力,哪裏還能施展出武藝來。兄弟就因爲這種緣故,覺得武藝不容易練好,即算練得有相當的成功了,大煙不曾抽足,也仍是一般的不中的,所以一聽到有沾衣法、滑油令這類法術。不由得我心中羨慕,想從事練習,巴巴的派人去湖南將劉、楊二老接來,也就是爲抽上了大煙,硬工夫不能得着受用,打算練軟工夫討巧的意思。”

農勁蓀笑問道:“想必已經練成功了。”李九搖頭道:“楊先生還不曾傳給我,就只管天天說要回湖南去,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什麼意思?”楊萬興道:“九少爺以爲練硬工夫便不能抽大煙,練軟工夫是不妨的,若不是霍先生問到這番話,我實在不便說九少爺不戒菸便不能學法的活。普通一般入的見解,都以爲硬工夫難學,軟工夫易學,其實不能。尋常十個人中,有八九個能學硬工夫的,難得有二三個能練軟工夫的。練硬工夫不拘一定的時刻,不妨練一會又抽菸,抽一會煙又練,軟工夫是不問哪一種類,都至少須四十九天不能間斷,並且得在野外去練習的居多,如何能抽大煙呢?如果九少爺決心要學,就得先把這大煙戒斷,不然,是枉費氣力,不是我遲遲不肯傳授。”

李九笑道:“我只道學法是容易的,不過口裏念念咒就行了,誰知道竟比練硬工夫的武藝還要麻煩?我的大煙並不難戒,已經戒過好幾次了,只怪我自己沒有把握,因爲戒的時候很覺得容易,就隨隨便便的又抽上了,這回決定戒斷了學法。”

在座的人聽了李九這話,不約而同的向李九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能學這種難得的法,已屬可喜可賀,能將這大煙戒斷,更是了不得的大好事。”李九也拱手笑道:“諸公這麼一來,卻逼得我真不能不戒斷了。”

當下李家準備了極豐盛的筵席,替霍元甲接風,在席間研究了一會擺擂臺、領照會的手續。農勁蓀就委託彭庶白、李九兩人代辦,難得彭、李兩人都是在上海極有資望的,又都十分熱心贊助,當下概然承諾。

次日,農、霍兩人拜了一天的客,最後到秦鶴岐家。霍元甲說道:“去年承老先生的情,介紹我拜識了程友銘先生,使我增加了不少的見識。記得當日老先生曾說,還有好幾位可以介紹給我見面,當時因行期倉卒,不曾一一去拜訪,這番專誠到府上來,想要求老先生不嫌麻煩,使我得多結識幾位英雄。”秦鶴岐道:“象四爺這般有本領的人,還是這麼肯虛心結納,真令人欽佩。此刻在上海值得介紹給四爺會面的,只有兩三個人,還有幾個因爲過年回家鄉去了,大約須兩星期以後才能來。有一個姓陳的湖南人,就住在離此地不遠,我和他也是初交。這人年紀雖輕,本領卻很不錯,他去年纔到上海來,因聽得我有一點兒虛名,特地來拜會。他生性非常爽直,練了一身刀斧不能入的鐵布衫工夫,手腳更十分老辣。四爺在寒舍多坐一會,我可打發人去邀他到這裏來相見。”

霍元甲搖頭道:“這如何使得!常言:”行客拜坐客‘,我當然先去拜他,只求老先生介紹介紹。“秦鶴岐欣然點頭道好,遂陪同農,霍兩人到陳家來。

且說這姓陳的,名長策,字壽仁,湖南平江人,家中很有些產業。他從小在蒙館裏讀書,便歡喜武藝。平江最有名的老拳師潘厚懿,住在離他家不遠,終年不斷的傳授徒弟。陳長策便也拜在他門下,白天去蒙館讀書,夜間即去潘家練武,寒暑不輟的練了六年。一日,黃昏時候,他跟着潘厚懿兩人在鄉村中閒逛,忽聽得前面牛蹄聲響,抬頭看時,乃是一隻大水牛,不知如何掙斷了繩索,發了狂似的,豎起一條尾巴,連蹦代躥的劈面奔來。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相隔已不到兩丈遠近了,潘厚懿驚得回頭就跑,陳長策看左右都是水田,右邊的水田更比遭路低下四、五尺,料知不能閃避,便回頭跑也難免不被追上,隨即立定了腳步,等待那水牛奔近身來。那牛正狂奔得不可收煞,猛見前面有人擋住,哪裏看在眼裏,只將頭一低,那一對鋼矛也似的牛角,直向陳長策懷裏撞來。陳長策伸着雙手,原打算把一對角尖揪住,誰知那牛的來勢太猛,一手不曾握牢,牛頭已向懷中衝進。陳長策只得忙將身體往旁邊略閃,雙手對準牛腰上推去,這兩掌之力,怕不有二三百斤。那牛正在向前用力的時候,如何受的了這橫來衝擊,當下立腳不穩,崩山一般的往右邊水田裏倒下去,只倒得田裏的泥水濺出一丈多高。接着就有一個看牛的孩子,手拿着繩索,追趕上來,趁那牛不曾爬起,把牛鼻穿了。

陳長策這一番舉動,把一個素以大力著稱的潘厚懿,都驚得吐出舌頭來。他有一個哥子在宜昌做官,他也跟在任上。大凡年輕練武藝的人,多免不了歡喜在熱鬧的場合,賣弄自己的能爲,陳長策那時也有這種毛病。他哥子衙門裏的職員,雖沒有會武藝的,但是聽人談論武藝,及講演會武藝人的故事,一般人多是歡迎的。陳長策既是那衙裏的主官的兄弟,又歡喜表演武藝,自有一班逢迎他的人,終日和他在一塊兒談笑玩耍。

一日,正是七月半間,陳長策邀了三個平日最要好的朋友出城外閒逛,因天氣炎熱,遊了一會,都覺口渴起來,順道走進一家茶棚裏喝茶。這茶棚雖是開設在大道旁邊,只是生意很冷淡,陳長策一行四人走了進去,並不見有客據案喝茶。大門裏邊安放着一把藤椅,有一個身材很瘦弱、形似害了病的人,穿着一件紫醬色的厚呢夾袍,躺在上面,雙手捧着一把茶壺,好象有些怕冷,借那熱茶壺取暖的神氣,頭上還戴了一頂油垢不堪的瓜皮小帽。陳長策見他不向客人打招呼,料知不是茶棚裏的主人,便也不作理會。四人進門各佔了座位,便有人過來招待,陳長策一面喝茶,一面又談論起武藝來。同來的一人暗指着藤椅上的人,悄悄的對陳長策笑道:“你瞧這個癆病鬼,竟病到這種模樣,我們穿單衣,尚且熱的汗出不止,他穿着那麼厚的呢夾袍,戴上瓜皮帽,還緊緊的捧着一把熱茶壺,你瞧他躺在那裏身體緊縮着,好象怕冷的樣子。”

陳長策瞟了那人一眼,點頭道:“這人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倒不象是害癆病的,只怕是害了瘧疾。害瘧疾的人發起寒熱來,伏天可以穿狐皮袍,呢夾袍算得什麼?”當下說笑了一陣,也沒注意,陳長策接着又談起武藝來,四個人直談到茶喝足了。陳長策付了茶錢,有兩個已先走出了大門,只剩下陳長策和另一個朋友,因在擦洋火吸燃一枝香菸才走。正在這時分,那穿呢夾袍的人,慢慢的立起身來,將手中茶壺放下,從懷中也摸出一枝香菸來,走近陳長策身邊,旋伸手接洋火,旋對陳長策笑問道:“先生貴姓?”陳長策很簡單的答了“姓陳”兩個字,那人接着說道:“兄弟方纔聽陳先生談論武藝,很象是一個懂得武藝的人,很願領教領教。”陳長策隨口謙遜道:“我不會武藝,只不過口裏說說罷了。”立在旁邊的那個朋友,輕輕在陳長策衣上拉了一下,用平江的土腔說道:“這是一個纏皮的人,不可睬他,我們回去吧!”陳長策這時已認定那人必有些來歷,心裏不以那友的話爲然,隨回頭對那朋友說道:“你和他們兩位先回衙門去,我且和這位先生談談,一會兒便回來。”這朋友因茶棚裏熱的厲害,急待出外吹風,見陳長策這麼說,便先走了。

陳長策回身坐下,同時也請那人坐着,說道:“聽先生說話不象本地口音,請問貴處哪裏,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四川梁山縣人,姓王,山野之夫,沒有名字,王一王大,聽憑旁人叫喚,只因生性歡喜武藝,到處訪求名師益友。方纔聽老兄談論武藝,很象有些能耐,忍不住冒昧來請教一聲,請問老兄練的是哪一家工夫?”陳長策道:“兄弟也是因爲生性歡喜武藝,住在平江鄉下的時候,胡亂跟着一位姓潘的老拳師練了些時,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王先生既到處訪友,想必是極高明的了,這地方太熱,也不好談話,我想邀先生到城裏酒館,隨意喫喝點東西,好多多的領教。”姓王的欣然應允,也摸出錢付了茶帳,和陳長策一同走出茶棚,看那三個朋友,已走的不知去向了。

此地離城不遠,一會兒就走到城裏一家酒館門前。陳長策一面讓姓王的走進,一面說道:“這種小酒館,又在倉卒之間,實辦不出好東西來,不過借這地方談談話罷了。”說時揀了一個略爲僻靜些兒的座頭。姓王的坐下來笑道:“兄弟倒不要喫好東西,只求能果腹便得咧!不過兄弟將近兩星期不曾喫飯了,今日既叨擾陳先生,飯卻想喫飽。這小館子準備的飯,恐怕不多,得請陳先生招呼這裏堂倌,多蒸一點兒白飯。”

有一個堂館在旁邊,先看了姓王的神情,眼裏已是瞧不起,復聽了這幾句寒村話,更認定是一個下流人物了,當下不待陳長策盼咐,已擺出那冷笑的面孔說道:“我這裏生意雖小,常言:”開飯店的不怕大肚漢‘你便一年不喫飯,到我這小館子來,也可以盡飽給你喫一頓。“姓王的看了這堂倌一跟,笑道:”很好。我從來不會客氣,拿紙筆來開幾樣菜,等喫飽了飯再談話,餓久了說話沒有精神。“

那堂倌遞過紙筆,自去拿杯筷。陳長策看姓王的提起筆來開菜單,幾個字寫的蒼勁絕俗,忍不住連聲贊好。姓王的揀他自己心喜的寫了幾樣菜名,將紙筆遞給陳長策道:“你喜喫什麼?你自己寫吧!你我今日會面,也非偶然,不可不盡量的快樂快樂。你的身體這麼強壯,酒量想必是很好的。”陳長策接過筆來答道:“真難得與王先生這種豪爽人見面,實在值得儘量的快樂一番,不過兄弟素性不能飲酒,喫飯倒可以奉陪,多喫兩碗。”

陳長策這時不過二十零歲,身體極壯,飯量極大,一日三餐,喫五升米還嫌不夠。因見姓王要吩咐多預備飯,存心想和他比賽比賽各人的食量,所以這麼回答。姓王的點頭道:“棋力酒量,非關退讓,索性不喜喝酒的人,是勉強喝不來的,我卻非喝幾杯不可。”

說話時,堂倌捧了杯筷進來。陳長策將開好了的菜單,交給堂倌。姓王的要了一斤山西汾酒,並幾色下酒菜。陳長策笑道:“這麼大熱天,象我這不喝酒的,看了山西汾酒就有些害怕,只要喝一杯下去,肚中就得和火一般的燒起來。”姓王的道:“聽你說這話,便知道你確是不喜喝酒的,若是喝酒的人,越是天氣熱,酒喝到肚裏去,越覺得涼快。”陳長策道:“請問王先生,現在是不是正害着病?”姓王的愕然道:“我不曾害病。”陳長策道:“既不曾害病,如何在這三伏天裏,穿這麼厚呢夾袍,頭上還戴着瓜皮帽呢?”姓王的笑道:“我出門的時候是春天,不象攜帶夏天的衣服,我索性馬虎,又沒有漂亮的朋友來往,因此就是隨身的衣服穿罷了。”陳長策問道:“不覺着熱的難受嗎?姓王的搖頭道:”如果覺着熱的難受,我不會把衣服脫了嗎?“陳長策看自己汗流不止,看姓王的臉上手上不但沒有汗,皮膚並很緊縮,彷彿在冬天一般,明知決不是因不曾攜帶夏天衣服的理由,只是不明白他何以這麼不怕熱?

不一會酒菜上來,陳長策看他喫喝如鯨吞牛飲,頃刻之間,一斤汾酒完了。他也不待陳長策勸飲,自向堂倌又要了一斤,喝到最後將壺一推說道:“空肚子酒少喝些兒吧!”隨叫堂倌拿飯來。宜昌酒館裏的飯,和廣東酒館差不多,每個人一桶,不過比廣東酒館的多些,每桶足有六、七大碗飯。姓王的顯出很飢餓的神氣,瞟了飯桶一眼說道:“這麼一桶飯夠什麼!”

堂倌仍擺出那副狗眼看人低的面孔,搖頭晃腦的說道:“你儘量喫吧!喫完一桶,我再去拿一桶來,天氣熱,這桌上擺幾桶熱飯,不要熱殺人嗎?並且這桌子也放不上幾桶飯。”

姓王的也不理會,低着頭只顧喫,和平常人一般大小的口,一般大小的咽喉,不知如何會喫的這般迅速,一轉眼就喫完了一桶。陳長策自命是個能喫飯的人,平時也自覺喫的很快,這時和姓王的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他兩碗還不曾喫下,姓王的已喫完了一桶。堂倌捧出第二桶來,姓王的將手中的飯碗往旁邊一擱,順手拿了一個大的空菜碗,接着又喫。陳長策剛喫完第三碗,姓王的第二桶也完了,從旁邊看去,並不顯得搶着喫的樣子,只是看得出飯進口並不咀嚼,一面往口中扒,一面便往喉嚨裏吞下去了,更不喫萊,因此迅速非常。是這般一桶復一桶,喫到第五桶時,堂倌去了許久纔拿來。姓王的指着飯碗對陳長策笑道:“你瞧這飯,比方纔喫的糙多了,也不似以前的那般烘熱,想是這小館子的飯,已被我喫完了,這飯是從別家借來的。”

陳長策看時,這飯果然是糙米煮的,並已半冷,便問那堂倌道:“怎的換了這又冷又糙的飯來?”那堂倌到這時候,心裏也納罕這姓王的飯量,大的太奇特了,不敢再認做下流人物了,只得陪笑說道:“實在對不起,因爲天熱不敢多煮飯,賣不完時,一到夜間便餿的不能喫了。這飯果是從別家借來的。”

姓王的笑問道:“你不是說開飯店不怕大肚漢嗎?你在這小館子裏當堂倌,沒有多見識,所以小看人,你以後待客不可再使出這般嘴臉來。”堂倌哪敢回話。姓王的喫了第五桶飯,見陳長策已放下碗筷不喫了,看那桶裏還剩下一碗多飯,也倒下來喫了。陳長策叫再拿飯來,姓王的搖手道:“算了吧!象這又糙又冷的飯,懶得喫了。”陳長策道:“不曾喫飽怎麼好呢?”姓王的道:“我喫飯無所謂飽也不飽,高興時多喫些兒,興盡便不喫了。你我原是想借地方談話,如今因只顧喫喝,沒有說話的時候,但是我看這地方也很嘈雜,還是不好細談,不知府上住在什麼街,我想到府上去坐坐。”

陳長策已看出他是個有絕大本領的人,安有不歡迎到家裏去之理,隨即連聲說好。姓王的從懷中掏出一大卷鈔票來,叫堂倌來回帳,陳長策哪裏肯讓他回帳呢?連忙拿出錢來,爭着交給堂倌。姓王的笑道:“我不是要爭着回帳,只因爲我自己知道,我的模樣太不堪了。方纔在茶棚裏的時候,你那位朋友就把我認做是纏皮的,一到這館子裏來,這裏堂倌更看得我連乞丐也不如,你讓我做了這一次小小的東道,也可以使一般勢利眼睛的人,知道以後看人,應該把跟睛睜大一點兒,休只看了幾件衣服,不見得穿的好便是好人,便是闊人。”

陳長策雖聽姓王的這麼說,然畢竟不肯讓東道給他做,將賬回了之後,讓姓王的先走,姓王的也讓陳長策先走,彼此謙讓了一陣。姓王的伸手握住陳長策的手腕笑道:“我們用不着讓先讓後,一道兒走吧!”陳長策的手腕被他用三個指頭握着,就和被鐵鉗夾住了一般,簡直痛澈骨髓,幾乎逞口叫出“哎呀”只是他年輕要強,從來不肯示弱,咬緊牙關忍受,把所有的氣勁,都運到這手腕上來,一步一步的同走到門外。姓王的笑向陳長策道,“很不錯,有點耐勁兒。”說時將指頭鬆了。

陳長策一邊揩着額頭上的汗,一邊看這被捏的手腕,整整的三個指印,陷下去一分多深,絲毫沒有血色,走不到幾十步遠近再看時,已紅腫得和桃子一樣,禁不住說道:“好厲害的手指。我雖沒有真實本領,然也練了幾年桶子勁,三個指頭能將我的手腕捏成這樣,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雖受了一點兒痛苦,我心裏卻是欽佩。”陳長策哥子的公館,就在衙門附近。陳長策這時和他哥子同住在一個公館裏,此時引姓王的回到公館,把自己生平所練的武藝,一一做給姓王的看,姓王的看了,略不經意的說道:“你做的工夫,與我不同道。你學的是外家,我學的是內家,我說句你不要多心的話,你這種外家工夫,用力多而成功少,並且毛病太多,練得不好時,甚至練成了殘廢自己還不覺得。我因見你年紀輕,身體好,性情又爽直,有心和你要好,所以情不自禁的說出直話來,休得見怪!”

陳長策聽了,口裏連聲稱謝,心裏卻不甚悅服。因爲他自從練拳以來,仗着兩膀有二,三百斤實力,發了狂的大水牛,他都能對付的了,至於尋常略負聲望的拳教師,被他打敗了的,不計其數,卻一次也不曾被人打敗過。這姓王的身量比他瘦小,手腕儘管被捏得紅腫,但心裏還不承認便打不過姓王的,當下說道:“練內家的說外家不好,練外家的也說內家不好,究竟如何,我因爲內家工夫全不懂得,就是外家工夫也是一知半解,還夠不上批評誰好誰不好。難得今日遇着王先生,想要求把內家工夫,做一點兒給我見識見識。”

姓王的道:“我所學的內家工夫,不是拳術,沒有架式,不能和你的一樣,演給人看。”陳長策問道:“沒有架式,有不有手法呢?”姓王的道:“也沒有什麼手法。”陳長策道:“身法步法,難道都沒有嗎?”姓王的點頭道:“都沒有。”陳長策道:“既沒有架式,又沒有身手步法,萬一要和人動手起來,卻怎麼辦呢?”姓王的道:“我這內家工夫,目的原不是和人打架的,不過練到了相當的時期,在萬不得已要和人動手的時候,那是一件極容易解決的事。你不要以爲我是誇口,練我這種內家工夫的人,如果和練外家工夫的動起手來,就和一個成年的壯丁,與三五歲的小孩相打一樣,無論如何,是不會使那小孩有施展手腳機會的,即算偶然被小孩打中了一拳兩腳,也只當沒有這麼一回事。”

陳長策聽了這些話,哪裏肯信呢?忍不住搖頭說道:“你雖說不是誇口,但我不相信什麼內家工夫有這樣玄妙,倘若內家工夫是法術,只要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就能將敵人打倒,我才相信。如果不是法術,一般的要動手腳,練內家的不長着三頭六臂,恐怕不容易一概抹煞說,練外家的都和三五歲小孩一樣。“

姓王的笑道:“你不曾練過內家工夫,也不曾見練內家工夫的和外家動過手,當然不相信有這般玄妙,將來自有明白的一日。”

陳長策道:“我練武藝最喜和朋友研究,並沒有爭勝負的心思,輸贏都不算一回事。王先生不要生氣,我不自量,想求王先生指教我幾手內家的武藝,不知王先生的意思怎樣?”

姓王的躊躇了一會說道:“我方纔說了,我這種內家工夫,目的原不在和人打架,非到萬不得已時,決不敢與人動手。因爲拳腳無情,倘一個不留神,碰傷了什麼地方,重則喪人生命,輕也使人成爲殘廢,豈不問心難過!”

陳長策見姓王的這麼說,更認做是故意說的這般嚇人,好藉此推諉,連連搖頭說道:“話雖如此,只是練武藝的人,和人動手的時候,傷人不傷人,自己總應該有些把握。即如我雖是一個沒有真才實學的人,然無論和什麼人動手,若不存心將人打傷,是決不至於傷人的。象我這樣初學的外家工夫尚且如此,難道王先生的內家工夫,連這點兒把握也沒有嗎?”

姓王的道:“有把握的話難說。如果你也是和我一般的練內家,將皮膚筋骨都換過了,要動手玩玩也還容易,如今你是個練外家工夫的,筋骨都不免脆弱,在我是沒存心將你打傷,無奈你受不了,隨便碰碰就傷了,這如何好和你動手呢?也罷,你定要試試也使得,我仰臥在地下,你儘管施出平生的本領來,拳打腳踢都使得。”說畢,起身就在地板上躺下,手腳都張開來。

陳長策心裏十分不服他輕視外家工夫,恨不得儘量給點兒厲害他看,但是見他躺在地板上,心想這卻不大好打,因爲平日與人相打,總是對立着的,如今一個睡着,倒覺得有些不順手,端詳了姓王的幾眼,心中已計算了一個打法,因仗着自己兩膀的力量,安排一沾手便將姓王的拉了起來。他知道姓王的手指厲害,不敢朝他上身打去,以爲向他下部打去,容易佔得便宜。誰知一腳才踏近他身邊,手還不曾打下,猛覺得腳背上,彷彿被鋼錐戳了一下,比手腕被捏時,還痛加十倍,只痛得“哎呀”一聲,身不由自主的蹲下地來,雙手護着痛處,以爲必是皮破血流的了。姓王的已跳了起來,問道:“怎麼的,已經傷了麼?”陳長策一顛一跛的走近椅子坐下,脫了襪子看時,卻是作怪,不但不曾破皮流血,並一點兒傷痕沒有,撫摸了幾下之後,便絲毫不覺痛了,這才心悅誠服的立起身來,對姓王的一躬到地說道:“內家工夫果是神妙,使我的手腳一點兒不能施展,真是連三五歲小孩都趕不上。我枉費了六七年的苦工夫,今日既遇着先生,無論如何得求先生把內家工夫傳給我。”說時雙膝跪了下去,搗蒜也似的叩了幾個頭,慌得姓王的回禮不迭。

姓王的將陳長策攙扶起來,說道:“我在各處遊行,固是要訪求名師益友,然遇着資質好可以傳授的人,也想替敝老師多收幾個徒弟。不過我這工夫,學的時候比外家工夫容易得多,練起來卻是爲難。你此刻已娶了親沒有?”陳長策把已有妻、妾的話說了,姓王的搖頭道:“這就很難。凡練我這工夫的,第一要戒絕房事。”陳長策問道:“一生要戒絕呢,還是有個期限呢?”姓玉的道:“只要在三年之中完全戒絕,以後便無妨礙了。因爲三年練成之後,泄與不泄,皆能自主。第二是要有恆,練外家工夫的,偶然停止幾天不練,也不要緊。我這工夫就一天也不能停止,並得物色一對童男女,每日幫同鍛鍊,三年方可成功。”

陳長策道:“要練這種難得的大工夫,休說只戒絕三年房事,便再長久些,也能做到。不過先生方纔說,想替貴老師多收幾個徒弟,這話怎麼說?貴老師現在何處?我看先生的談吐舉動,不是山野粗俗之人,何至沒有名字?初見面時不肯說出,此刻我既要求拜列門牆,想必可以說給我聽了。”

姓王的道:“拜列門牆的話不敢當。敝老師訂下的規矩,在他老人家未圓寂以前,不許我等公然收徒弟,只能以師兄弟的資格傳授。你既決心要練我這工夫,我不妨將我的履歷,略略說給你聽。”

原來這姓王的,名潤章,字德全,是梁山縣的鉅富。他母親二十幾歲守節,三房就共着潤章這一個兒子。潤章還不到二十歲,三房都替他娶了一個老婆,各人都希望生兒子。三個老婆輪流值宿,一夜也不得空閒,如此不到兩年工夫,兒子一個不曾生得,王潤章的身體卻弄得枯瘦如柴,終日腰痠背痛,腿軟筋疲,一到夜深,更覺骨子裏發燒,白天又不斷的咳嗽,儼然成了個肺癆病的神氣。他母親看了,只急得什麼似的,忙不迭的延醫服藥。梁山縣所有的名醫,都延請遍了,服下去的藥如水投石,不但絲毫沒有效驗,反見病症一天天的加重了。他母親急得無可奈何,見人治不好,便一心一意的求神。梁山城外有個淨土庵,平日香火極盛,一般人傳說庵裏的藥籤很靈。他母親就去那庵裏,伏在阿彌陀佛的神座下,虔誠禱祝,想到傷心的時候,不由得痛哭起來,求了藥方回家,給王潤章服了,仍是不見有效。然這王老太太的心理,認定惟一的生路,便是求神,不問有效與否,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庵裏痛哭流涕的禱祝一番。這庵裏的住持和尚空法大師,見她每逢初一、十五必來拜佛,拜下去必痛哭失聲,料知必有重大的心事。這次王老太太痛哭禱祝完了,空法大師即上前合掌說道:“貧僧見女菩薩每次來燒香必痛哭一陳,不知有什麼爲難的事?貧僧出家人本不應問,不過見女菩薩來哭的次數太多了,實在覺得可憐,若是可以說給貧僧聽的話,或者也能替女菩薩幫幫忙。”

王老太太見問,含着一副眼淚,將潤章承繼三房,尚無子嗣,及現在害着癆病,醫藥無效的話說了。空法大師當下問了一會潤章的病情說道:“貧僧也略知醫理,只可惜不曾見着少爺的面,不能懸揣還有救無救,女菩薩何妨把少爺帶到這裏來,給貧僧診視一番?尋常醫生治不好的,不見得便是不治之症。”王老太太連忙稱謝,次日就帶了王潤章到庵裏來。空法大師仔細診了脈,問了病情,說道:“這病已是非常沉重了,平常草根樹皮的藥餌,不問喫多少是治不好這病的。”王老太太聽到這裏,已忍不住放聲哭起來。空法連連搖手笑道:“貧僧的話還沒有說完。草根樹皮治不好,貧僧卻還有能治的方法,女菩薩不要性急,請聽貧僧慢慢說來。”王老太太一聽說還有能治的方法,不由得立時轉悲爲喜。

空法道:“這病尚有一線生機,但是貧僧得先問女菩薩能捨不能捨?”王老太太問:“怎麼叫做能捨不能捨?”空法道:“你這少爺的病,本來已到不可救藥的時候了,如果再住在家中,不能靜養,便是活菩薩臨凡,也惟有束手嘆息。如今要你少爺的病好,得把他舍給貧僧,就在這庵裏住着,聽憑貧僧如何施治,不能過問。至少三年之中,他夫妻不許見面,須待病好了,身體強壯了,方可回家。能這麼辦,貧僧包可治好。”

王老太太道:“小兒的病已如此沉重,一旦死了,怎由得我不捨。此刻蒙大師父的恩典。只要舍三年,病好後仍許回家,哪有不能捨之理!”說罷,即拉着潤章一同向空法叩頭道謝。

空法攙起潤章說道:“既是決定了住在這庵裏治病,從今日起,就用不着回家去。現在也用不着旁的東西,被褥牀帳這裏都有,將來要什麼,再打發人去府上攜取,是很便當的。”王潤章這病是因爲年輕身體發育不健全,禁不起三個老婆包圍着他下總攻擊,房勞過度,便成了個痼疾。大凡害癆瘵的青年,越是病的厲害,越喜和婦人交接,直到把性命送掉,方肯罷休。空法和尚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不肯放潤章回家。潤章這時一則礙着空法的面子,二則也要顧到自己性命,只得應允就在庵裏住下來,他母親獨自回去。

潤章初住在庵裏的時候,空法並不向他提起治病的話,每日三餐都喫的是素菜,天方破曉的時分,空法就起來邀潤章到附近草木茂盛的山林裏去遊逛,遊得覺肚中飢了,纔回庵早餐。是這般過了兩個月,潤章自覺精神好多了,空法便傳他靜坐的方法。他這種靜坐,一不調息,二不守竅,只須盤膝坐着,斷絕思慮。於是又過了四個月,不但所有的病象完全退去,身體比未病以前更壯實了。空法說道:“若但求治病,則你此刻已可算是無病之人了,不過你有三房家眷,各房都望你生育小兒,承接宗嗣,倘就這麼回去,不到一年,又要成癆病了。我看你的根基還好,可以練得內家工夫,我打發人到你家去,叫你老太太僱兩個清秀的童男女來,好幫助你練習。”潤章聽說肯傳他內家工夫,喜得連忙叩頭拜師。

從這日起,空法就教潤章把靜坐的方法改變了。在靜坐的時候,須存想丹田,吸時得在丹田略停,方始呼出。是這麼做了一個月工夫,始將童男女僱到。空法每日要潤章袒衣仰臥,教童男女用掌輕輕在腹部繞着臍眼順摸。潤章的心思跟隨着摸處團轉,腹部摸了兩月之後,漸漸推到胸膛,推到兩肋,又用布縫成一尺二三寸長、二寸對徑的小口袋,用那種養水仙花的小圓石子,將口袋裝滿,裝成和搗衣的木杵一樣,給童男女拿着,一面推摸,一面捶打。煞是古怪,並不藉助旁的力量,就這麼每日鍛鍊,周身摸遍,周身捶遍,裝石子的捶過之後,改用裝鐵砂的再捶。在初練的時候,不覺得怎樣,練成了才知道渾身可以任人捶打,不覺痛苦,便是遇着會擒拿手及會點穴的人,也不怕被人將穴道點閉。並且就這麼練習,兩膀能練成數百斤的活力,身上工夫練成了,繼續不斷的做坐功,肌膚筋骨都好象改換了一般,數九天能赤膊睡在冰雪中不覺寒冷,伏天能披裘行赤日中不覺炎熱,十天半月不喫一點兒東西不覺飢餓,一次喫一斗米的飯也不覺飽悶。

轉眼三年過去,王潤章的內家工夫,基礎已經穩固了,空法和尚才放他回家。在家中住了兩年,三房妻室都生了個兒子,他母親卻因潤章病時憂愁過度,一病死了。王潤章將他母親的喪事辦了之後,對他三個妻子說道:“我本來是一個病入膏肓、朝夕等死的人,蒙師父再造之恩,得以不死。我對家庭最重的責任,便是生兒子接續煙祀。如天之福,你們各人都生了一個兒子,我的責任算是盡了。此後,我本身的大事要緊,不能在家閒居着,須出門去訪求名師,何時能回家來,不能預定。好在家中產業,各房都足溫飽,無須我在家經營。”他三房妻子聽了他這番話,自然都留戀着,不願他走,但是他一不要盤纏,二不要行李,就空手不辭而別的走了出來。在各省遊歷了幾年,所遇的高人隱士很不少,他的工夫更有了進步。這回到宜昌,是打算回梁山去看看他師父,不料在茶棚裏遇見陳長策,因喜陳長策生成一副好筋骨,談話又非常爽直,加以性喜武藝,他認爲是一個練內家工夫的好資質,不忍捨棄,存心出面與陳長策攀談。此時將他自己這番履歷,約略說給陳長策聽了,說道:“我當日病的那麼疲憊,敝老師初留我住淨土庵的時候,我明知是生死關頭,然心裏仍十二分的不願意,一到黃昏時際,就惦記着家中老婆,幾番忍耐不住,想逃回家去和老婆睡睡再來。無如敝老師賽過看見我的心事,防閒得異常嚴密,經過兩個多月的打熬,慾火方慢慢的停息。我那時是住在庵裏,不能與老婆會面,所以制止慾火還容易些兒,如今你要練這工夫,住在自己公館裏,終日和家眷在一塊兒糾纏着,恐怕你把持不住。”

陳長策搖頭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既決心練這工夫,自有應付敝內和小妾的方法。”王潤章點頭道:“要有把握纔好,最好在初練的時期中,每日只喫素菜,將葷腥蔥蒜戒絕。”陳長策道:“我正覺得先生在初進淨土庵的時候,應該多喫好菜調養,不知爲什麼倒教先生喫素,難道練這工夫,是應喫素嗎?”

王潤章道:“一來師父是出家人,原是喫素的,二來葷腥蔥蒜,都是增長慾火的毒藥,一方要斷絕色慾,卻一方喫增長慾火的葷腥,豈不是背道而馳嗎?我勸你在初練的時期中喫素,便是這個因由。”

陳長策求工夫的心切,就從這日與他妻、妾分房。因他睡的房間,與他妻、妾的房間只一牆之隔,還恐怕夜間忍耐不住,跑到妻、妾房間裏去,特地買了兩把鎖來,交一把給他妻子,一到夜間,兩邊都把門鎖了,就是他妻、妾熬不住想找他,也不能過來。

王潤章依着空法和尚傳給他的次序,傳給陳長策,也僱用了兩個童男女,不過王潤章不能在陳公館久住,只把方法傳了,叮囑陳長策遵着練習,他自己便動身回梁山去了,臨行時對陳長策道:“我的行蹤無定,你以後要找我是找不着的。你遵着我所傳的方法,練到不能進步的時候,我自然會來指點你,好接續用功。我現在沒有旁的言語吩咐,你只牢牢的記着,色字頭上一把刀,多少英雄好漢,在這把刀上送了性命。”

陳長策此時正在十分勇往的練工夫,毫不在意的答應,請師兄儘管放心。王潤章走後,陳長策認真練了四個月,不僅腹部充實,兩邊肋條骨縫都長滿了,摸去就和兩塊鐵板一樣,無論如何用手指去按,也按不着肋條骨,兩脅裏面,彷彿塞上了兩團棉絮,肩窩也平滿了,周身要害之處,聽憑有力量的人,拿槍去扎,他一點兒不鼓勁的承受着,連汗毛都不損傷。他正自覺着很得意,心想若不遇見王潤章這種異人,傳授了自己這樣妙法,便是下一輩子苦功練武藝,也練不到這麼一半工夫來,如此努力三年下去,不愁不和王潤章一樣。“

誰知事與願違。這日他哥子忽然將他叫去說道:“你在這裏住了差不多一年,我屢次想替你謀一件臨時的小差使,也可以弄幾個錢做做零用,無如一向都沒有好機會。湊巧近來有一件田土官司,兩造都是闊人,都在出錢運動,用得着派委員前去勘查一下。我想這倒是件好差使,正好派你去走一趟,已把委札填好了,你明日就帶一個書記、四名親兵,下鄉去辦理這件案子吧!”陳長策聽了,心裏雖惦記着自己的工夫不能間斷,然平日對於他哥子的話,是從來不敢違拗的,加以是公事,業經填好了委札,不能推辭不去。他哥子拿出委札來,他只好謝委下來,找着承辦這案的書記,問這案情,那書記連忙向他道喜,說這案有極大的好處,下鄉至少得兩個月才能辦理完結。陳長策見說要兩個月才能辦完,心裏更着急了,然也不能對那書記說出什麼來,只好暫時把僱用的童男女退了,次日即下鄉去勘查田地。

在鄉下辦案的時候,一切起居飲食都很簡率,又沒有童男女在跟前,不僅不能加緊練工夫,就是靜坐也多障礙,沒奈何將工夫擱下。辦理了兩個多月案件回來,他自己心裏對於這內家工夫,不知不覺的冷淡了,而他的妻室和姨太太,都整整熬了半年多,不曾沾着丈夫的氣味,更是氣得極力將王潤章詆譭,說得內家工夫一錢不值。陳長策這時委實把持不住了,回衙門銷差之後,便左擁右抱的繼續未遇王潤章以前的工作,事後心裏雖不免懊悔,但是戒已破了,體已毀了,痛悔也是枉然。

一日,忽接了一封郵局寄來的信,原來是王潤章從上海寄給他的,信中說因有重要的事,到了上海,教陳長策接信後趕緊到上海來,不可遲誤。陳長策因此到了上海,王潤章見陳長策在工夫做得正好的時候破了色戒,只氣得罵道:“我爲的就是恐怕你在家把持不住,所以在我臨走的時候,再三叮囑在這‘色’字上注意,你好象很有把握的樣子。你要知道,我們老師生平收徒弟異常慎重,他門下沒有半途而廢的徒弟。”因逼着陳長策從新再練,陳長策這番有王潤章監在旁邊,又離開了家眷,能一心不亂的練習,進步比在宜昌時還迅速。王潤章打聽得杭州有一個高僧,已修煉有得了,王潤章要去訪他求參證,吩咐陳長策認真做工夫,自到杭州訪道去了。

陳長策因聽得朋友說,秦鶴岐也是一個做內家工夫的,他並不求人介紹,就憑着一張名片,去拜訪秦鶴岐。一老一少見面之後,倒很說得投機,陳長策當面顯出周身聽憑人敲打的工夫來,秦鶴岐說這便是鐵布衫法。

這日,陳長策正在家做坐功,秦鶴岐引着霍元甲、農勁蓀到來。陳長策對於霍元甲的人品、武藝,早已聽人說過,心中是很欽佩的,見面自不免有一番推崇嚮慕的話說,聽說霍元甲要在上海擺擂臺,直喜得陳長策拍掌讚歎,願效奔走之勞。農、霍二人連忙稱謝,彼此暢談了一會,農,霍二人起身辭,秦鶴岐也一同出來。

霍元甲與農勁蓀回到寓所,農勁蓀乘着夜問沒有來訪的人客,擬好了擂臺規則,及中西文字的廣告,念給霍元甲聽了,說道:“報紙鼓吹的力量極大,我們雖刊登了廣告,然不及各報上有文字揄揚的使人容易興起。我想辦几席酒菜,請各報館的新聞記者來,向他們說明已訂約和奧比音比武及擺擂臺的用意。我認定這種事,報紙上是樂於鼓吹的。”霍元甲道:“農爺說應該怎麼辦便怎麼辦,不過我們都不是下江人,平日在上海沒有聲名,忽然請各報館的新聞記者喫飯,還恐怕有不來的,不如請李九和彭庶自先介紹我們去拜會各報館的主筆先生,等到擂臺開張的前兩天,方請他們喫飯,不知農爺的意思怎樣?”農勁蓀點頭道:“這也使得。”

次日彭、李二人都來回看,農勁蓀把聯絡各報館的話說了,彭庶白指着李九哈哈大笑道:“這事有他從場幫忙,聯絡各報館的事,還要兩位請求我們介紹嗎?上海幾家大報館的主筆和訪員,多與他有交情。方纔我在他家,他正和我計議這事,由他出面請酒。我同他出門到這裏來的時候,已經吩咐師爺發請帖,此時只怕已分送各報館去了。”

霍元甲連忙起身向李九拱手謝道:“難得九爺這麼肯出力替我幫忙,我只好口頭道謝了。”李九也拱手說道:“四爺這話說的太生分了,這哪裏是四爺個人的事!凡是會武藝及有點愛國心的人,都應當對四爺這種舉動表同情。”

農勁蓀問道:“不知九爺定了哪日幾點鐘?我們好商量一篇宣傳的文字,在各報上發表。”彭庶白接着說道:“就在明天下午六點鐘,一會兒便有請帖到這裏來。”霍元甲笑道:“我們這裏還用得着請帖嗎?情理上似乎太說不過去了。”彭庶白、李九和農勁蓀大家商量一陣辦事的手續,及登報的文字,因又來了拜訪的客,彭、李二人方作辭回去。次日,農、霍二人帶着劉震聲按時赴宴,當時上海各大報館的主筆訪員多到了,經李九一一給農、霍二人介紹,席間各自有一番慷慨淋漓的演說。翌日,各報的本埠新聞欄內都載了出來,這且不去敘它。

單說酒席散後,各人都分途回家去了,惟有彭庶白因要去五馬路訪一個朋友,獨自從酒館出來,向五馬路行走。這日下了一天的雪,到黃昏時分方止,馬路上的雪足有二三寸深,行路的人一溜一滑的極不自在。彭庶白剛走近棋盤街口,此時這一條馬路的行人很少,兩旁店鋪都上了板門,忽見前面馬路中間,圍了一大堆的人,好象是打架的樣子。彭庶白邊走邊朝那人叢中望去,足見一個穿西裝的少年,被許多流氓似的人圍着叢毆。再看那少年,雖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身體象很瘦弱,和許多流氓動手打起來,手腳身法倒十分利落,神氣也異常從容,簡直不把那些流氓看在眼裏的模樣。彭庶白在上海居住了多年,知道上海流氓是不好惹的,每每因一言不合,糾集數十百個流氓,攜帶利斧短刀,與人拚命,逆料這少年多半是外省初到上海的人,不知爲什麼事與這些流氓動手,存心想上前替那少年解圍。但是看那少年,笑容滿面的一拳一個,把流氓打的東歪西倒,左右前後的流氓,不近他的身便罷,近身就得跌倒。這些流氓也都打紅了眼睛,跌下去爬起來,又衝上前去,也有抓着雪向少年打去的。

彭庶白看得有趣,料知那少年有這般好身手,是決不至喫虧的,樂得在旁邊看看少年的能耐。只見那些流氓,欺少年是單身一人,手中又沒有武器,仗着自己人多,越打越勇敢。兩面街口都有巡捕站崗,然巡捕對於流氓打架,從來是裝着沒有看見的,非到雙方打傷了人,或是鬧的亂子太大了,斷不過問。此時附近的巡捕,仍照例不來理會,所以這些流氓膽敢與那少年拼命。那少年見流氓打不退,彷彿不耐煩多糾纏了,只將雙手一伸,一手扭住一個流氓的頂心發,一開一合的使流氓頭碰頭。在打的時候,流氓和少年都咬緊牙關不說話,禁不起少年將兩個流氓的頭這麼一碰,卻痛得忍不住,只叫哎呀。在旁的流氓趁少年騰不出手來,想從背後將少年攔腰抱住,誰知少年身法真快,就把手中的兩個流氓當兵器,只幾下便橫掃得那些流氓,沒一個敢近身了。直到此時,少年才叱了一聲:“去吧!”隨即雙手一鬆,這兩個碰頭的流氓,都跌倒在一丈開外。少年行所無事的拍了拍衣上的雪,頭也不回的舉步便走。

衆流氓確實被打得都害怕了,一個個橫眉怒目的,望着少年大搖大擺的走去,誰也不敢追趕,卻羨慕煞了旁觀的彭庶白,忍不住上前問問少年的姓名來歷,究竟爲什麼和流氓打起架來。跟上去才走數十步遠近,只見那少年走進一個弄堂,彭庶白忙緊走了幾步,趕過少年前面,對他拱了拱手說道:“方纔見老哥打那些流氓,顯得一身好本領,兄弟從旁看了,委實欽佩之至,因此不揣冒昧,妄想結識老哥這種人物。請問尊姓大名,因何與那些流氓動手?”

那少年就彭庶白打量了兩眼,忙陪笑拱手答道:“見笑見笑!這地方的光棍,真不睜眼,兄弟在一家菸紙店裏買香菸,因不曾留神,露出坎肩上佩帶的赤金錶鏈來,被旁邊的幾個光棍看見了,大概是欺兄弟生得文弱,居然跟在背後走,一到這行人稀少之處,就動手強搶起來,幸虧來的都是些不中用的東西,已被兄弟打開了。誰知這一帶此類光棍極多,轉眼之間竟圍上來二三十個,可惡那些巡捕,簡直象沒有眼的一樣,若換一個真的文弱書生,今夜豈不糟透了嗎?”

彭庶白見這少年相貌生得十分英俊,說活又極爽利,不由得心裏愛慕,恐怕錯過了機會,以後就不容易見面,因弄堂裏不便多談,只得問道:“老哥就住在這弄堂裏呢,還是到這裏瞧朋友呢?”少年隨手指着前面一個石庫門說道:“我便住在這裏面。兄弟是湖南人,初次到上海來,沒多的熟朋友,只好住在這湖南客棧裏。”彭庶白看那石庫門上有“一新商號”四字,遂說道:“兄弟很想和老哥多談談,雖自覺冒昧得很,然實因心中愛慕,情不自禁,去客棧裏坐坐不妨麼?”少年似乎也覺得彭庶白這人氣宇非凡,絕不躊躇的表示歡迎,引彭庶白進裏面攀談。

原來這少年姓柳名惕安,也是當世一個了不得的俠義英雄。他這時的年齡,雖還只有二十歲,然他的工夫極不尋常。不知彭庶白說出什麼話來,且俟第六十二回再說。

第六十二回

推牌九彭庶白顯能

擺擂臺農勁蓀演說

話說柳惕安和流氓相打,無意中遇了彭庶白,邀進寓所談話,兩人都是性情慷爽的人,見面極易契合。江湖上人交朋友,照例不盤詰人家根柢,純以意氣相結納。當下彭庶白與柳惕安寒喧了一番,即說道:“看老哥剛纔和衆流氓交手的時候,身手步法都極老練,態度尤爲從容穩重,好象臨敵經驗極多,極有把握的樣子,老哥的年紀這麼輕,若不是自信有極大的本領,斷不能這般從容應付。老哥有這種驚人的本領,現在正有一個好機會,可以把所有的能耐,都當衆施展出來。”

柳惕安笑道:“我哪裏有驚人的本領!方纔先生看見我與那些流氓動手,實在是因那些流氓太軟弱了,馬路上又鋪了一層雪,腳踏在上面滑溜滑溜的,他們自己就先站立不牢,我只須用手將他們的衣邊或衣角,輕輕的拉一下,向東便倒東,向西便倒西,一點兒用不着使勁,加以他們人多,我只單獨一個人,他們打我,每每被自己的人擋住了,或碰開了,我打他們,伸手便是,儘管閉着雙眼,信手亂揮,也不怕打他們不着。是這樣打架,如何還用得着什麼本領呢?”

彭庶白笑道:“老哥謙讓爲懷,是這般說來也似乎近理。不過若沒有絕大本領的人,一個人被幾十個人圍着毆打,便要衝出重圍也不容易,何況立住不動,將所有的流氓打得一個個抱頭鼠竄,不敢上前。兄弟對於武藝,雖不曾下過多大的工夫,然因生性歡喜此道,更喜結交有武藝的人,此中的艱苦,也略知一二。就專講臨大敵不亂,象老哥方纔那樣從容應付這一點工夫,已是極不容易的一樁事。老哥不要和尋常會武藝的人一樣,遇不相識的人提到武藝兩個字,總是矢口不旨承認。”柳惕安道:“我此刻辯也無用,將來結交的日子長了,先生自會知道。只是先生說現在有個施展武藝的機會,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彭庶白遂把霍元甲訂約與奧比音比武,先擺擂臺一月的話說了。柳惕安很驚異的說道:“這位姓霍的愛國心,確使人欽佩。我覺得這是關係很重大的事,不知道上海這新聞紙上,何以不將這些消息登載出來,也好使國內的人,聞風興起呢?”彭庶白道:“這卻不能歸咎新聞紙上不登載,實因霍元甲在南方,本沒多大的聲名,此次又初來不久,今日才由敝同鄉李九介紹,請各報館的記者喫飯,大約明後日,這消息就要傳播很遠了。”柳惕安喜道:“這倒是難得遇見的好事,等到開擂以後,我是每日要前去瞧瞧的。”彭庶白道:“瞧到高興的時候,何妨也上臺去玩幾手呢?兄弟聽霍元甲閒談的口氣,他此番借這擂臺訪友,很希望有本領的人上去指教。他這樣胸襟的人,決不因上臺去和他動手,便生仇視之心。”

柳惕安問道:“霍元甲的武藝,先生也曾看出他有何等驚人的絕技沒有呢?”彭庶白搖頭道:“不曾看見他有什麼絕技。聽說他平生所練習的,就只他家祖傳的名曰迷蹤藝,看他使出來,也不覺得如何玄妙。”柳惕安點頭道:“武藝本是要實行的東西,不是精研這一門,便不能明瞭這一門的訣竅,不和這人交手,便不知道這人工夫的深淺。”彭庶白連連稱讚道:“老哥這話不錯,所以一般會武藝的江湖朋友,都爭着練出一種特別驚人的技能來。有專練頭鋒的,一頭鋒向牆壁上撞去,能將牆壁撞一個大窟窿;有專練臀鋒的也是如此;練指、練肘、練腳的就更多了。爲的就是真武藝不能憑空表演出來給人看,但認真和人交起手來,那費了許多苦功練成的驚人絕技,十九毫無用處,自己沒有真才實學,專靠一部盼厲害,就和一個小孩和大人相打,小孩手中便拿着一把很快的刀,因不會使用,又沒有氣力,仍一般的敵不過大人。霍元甲的本領,究竟高到如何的程度,我們雖不能說,但是有一個會武藝的老前輩說他一手足有八百斤的實力。北方講究練武藝的人多,他在北方能稱雄一時,到南方來擺擂臺,自然有七八分把握。”

柳惕安笑道:“難道練武藝也分南北嗎?我覺得天之生材,不分地域,不見得在北方稱雄一時的,到南方來也無對手。若以這種標準推測下去,則在中國可以稱雄的,到東洋也可以稱雄,到西洋也可以稱雄,不是成了一個無敵於天下的人嗎?不過霍元甲擺擂臺雖在南方,南方的能人,不見得就上臺去和他比拼。先生平日歡喜結交會武藝的人,難道所見的人材,南方固不如北方嗎?深山大澤,實生龍蛇,以我所知,南方的好手,隨處皆有,只以地位身份種種關係,聲名不容易傳播出來罷了!”

彭庶白點頭道:“南方人最文弱的,莫過於江浙兩省,然江、浙兩省人中,武藝練得極好的,也還是不少。老哥這句‘天之生材,不分地域’的話確有道理。”二人又談論了一會,已過十二點鐘了,彭庶白才作辭出來。柳惕安問了彭庶白的居處,直送出弄口,方握手而別。

次日各大新聞紙上,都把霍元甲擺擂臺的消息登載出來。擂臺設在張家花園,並登有霍元甲啓事的廣告。廣告大意說:元甲承學祖傳的武藝,用了二十多年的苦功,生平與會武藝的較量,不下三千次,未嘗敗北,今因與英國大力士訂約比賽來滬,特趁這機會,借張園地址,擺設擂臺一月,好結識國內豪傑之士,共圖提倡吾國武術,一洗西洋人譏誚吾國爲東方病夫國之奇辱。還有用英文登載外國報紙的廣告,大意說:歐美人常誚吾國爲東方病夫國,我乃病夫國中之一病夫,但因從幼學習家傳的武藝,甚願與銅頭鐵臂之歐美人士,以腕力相見,特設擂臺一月於張園,並預備金盃、金牌等物品;不論東西洋人,凡能踢我一腳的,送金盃一隻,打我一拳的,送金牌一方,以資紀念;傷者各自醫療,死者各自埋葬,各憑自身本領,除不許旁人幫助,及施用傷人暗器外,毫無限制。報上並登有霍元甲的肖像及履歷。

柳惕安看報上不曾登載開擂的時日,他本來要去回拜彭庶白,午後便僱車到戈登路彭庶白家來。彭庶白因料知柳惕安必來,已邀了幾個朋友在家談話。柳惕安到時,彭庶白首先指着一個年約二十多歲、身穿白狐皮袍、青種羊馬褂、鼻架金絲眼鏡、口銜雪茄、形似貴胄公子的人介紹道:“這是盛紹先先生,爲人極豪俠仗義。他自己雖沒有閒工夫練武藝,他府上所僱用護院的人,多是身懷絕技的。他不象尋常紈袴子弟,對於有本領的人,能不問身份,都以禮貌相待。”柳惕安見彭庶白特別慎重介紹,又看了盛紹先的氣概,知道必是一個大闊人。俟彭庶白介紹完畢,一一寒喧了一番,彭庶自就把昨夜所見柳惕安在馬路上打流氓的情形,繪形繪聲的說了一遍。盛紹先聽得眉飛色舞的說道:“對付上海的流氓,惟一的好方法,就是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若自揣沒有這力量,便只好忍氣,一切不與他們計較。和他們到巡捕房裏打官司,是萬萬使不得的。上海的巡捕,除了印度、安南兩種人外,絕少不是青紅幫的。紅幫在上海的勢力還小,青幫的勢力,簡直大的駭人,就說上海一埠的安寧,全仗青幫維持,也不爲過。青幫的頭領稱爲老頭子,便是馬路上的流氓,也多拜了老頭子的。其中也有一種結合,象柳君外省人,在上海做客,是這般給他們一頓痛打,最是痛快,也不怕他們事後來尋仇報復,若是常住在上海的,在路上打過就走,卻不可使他們知道姓名居處。”說時指着彭庶白笑道:“你貴同鄉潘大牛的夫人,去年冬天不是在新世界遊戲場裏,也和柳君一樣幹過一回痛快事嗎?”

彭庶白點頭道:“那回的事,痛快是痛快,不過很危險。潘夫人差一點喫了大虧。”柳惕安忙問:“是怎樣的情形?”彭庶白道:

“敝同鄉有個姓潘的,因身體生得非常高大,天生的氣力也非常之大,所以大家都叫他爲潘大牛。他的夫人是一個體育家,練過幾年武藝,手腳也還利落,容貌更生得豔麗,裝束又十分入時。她哪裏知道上海流氓的厲害,時常歡喜獨自走到熱鬧場所遊玩。去年冬天,她又一個人到新世界遊戲場去玩耍,便有兩個年輕的流氓,誤認這潘夫人爲住家的野雞,故意跟在背後說笑話。潘夫人聽了,回頭一看,見那兩人的衣服很漂亮,頂上西式頭髮,梳得光可鑑人,以爲是兩個上等人,存着一點客氣的念頭,不作理會。誰知她這一回頭,沒有生氣的表示,倒更壞了,更以爲是住家野雞了,公然開口問潘夫人住在哪裏?潘夫人從小就在日本留學,平日的習慣,並不以和陌生的男子交談爲稀奇事,那兩人問她的住處,她雖沒將住處說出來,但也還不生氣,不過此時潘夫人已看出那兩人拆白黨吊膀子的舉動,反覺得好笑。兩人看了這情形,越發毫無忌憚,又進一步伸手來拉潘夫人的衣袖,潘夫人至此纔對那人說道:”自重些,不要看錯了人。‘這兩句話,在潘夫人口中說出來,已經自覺說得極嚴厲,不爲人留餘地了,哪裏知道上海的流氓拆白黨,專就表面上看好象是上等人,實際都是極下作無恥的,休說是罵,便是被人打幾下,也算不了什麼!當時聽了潘夫人這兩句話,倒顯着得意似的,涎皮涎臉的笑道:“搭什麼架子!你看,我們臉上沒長着眼睛麼?’接着還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這麼一來,就逼得這位潘夫人生氣了,也不高興和他們口角,仗着自己是個體育家,身手快便,趁着那人邊說邊伸過臉來,用手指點着兩眼教她瞧的時候,一舉手便打了一個結實的耳光。‘哎呀’一聲尚不曾喊出,左手第二個耳光又到了。這兩下耳光真是不同凡響,只打得那人兩眼冒火,待衝過來與潘夫人扭打,虧了同在場中游覽的人,多有看見兩人輕薄情形的,至此齊聲喝采。有大呼打得好的。立在近處的,恐怕潘夫人喫虧,都將那人攔住。那兩人知道風勢不好,只鼻孔裏哼了兩聲說道:”好!要你這麼兇,我若不給點兒顏色你看,你也不知道我們的厲害。‘說罷,悻悻的走了。

當時就有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年人,走近潘夫人跟前說道:“你這位太太認識那兩個人麼?‘潘夫人自然回答:”不認識’。那老人立時伸了伸舌頭說道:“怪道你原來不認識他們。若是認識,便有喫雷的膽量,也不敢得罪他們,何況當衆打他的耳光呢?捱打的那個,是這一帶有名的白相人,綽號小蘇州,姓陳名寶鼎,還有一個姓張名璧奎,也是圈子裏有勢力的人物。他們都和捕房裏有交情,他們只要嘴裏略動一動,大英地界的白相朋友,隨時能嘯聚一千八百,聽憑他們驅使,雖赴湯蹈火也不推辭。不是我故意說這些話嚇你,我因見你是單身一個女子,恐怕你不知道,喫他們的大虧,不忍不說給你聽。據我推測,他兩人受了你的凌辱,是決不肯甘休的。此時只怕已有多人在門外等候你出去。‘潘夫人看這老人說話很誠實,知道不是假的,便說道;’這一帶巡捕很多,難道聽憑他們聚衆欺負一個女子,也不上前干涉嗎?‘那老人笑道:”怎能說是不干涉?他們既是通氣的,只要幾秒鐘假裝看不見,要打的打過了,要殺的殺過了。這一帶巡捕多,你要知道這站着的閒人更多,他們預備打你的人,在不曾動手的時候,誰也不能去無故干涉他,動手打過了,就一鬨而散,即算是你自己的親人當巡捕,此時也是無法。’

這段話說得潘夫人害怕起來了,幸虧她一時想到兄弟身上,因潘家與舍下有幾重戚誼的關係,平日潘夫人常到舍下來,知道兄弟和上海幾個有名的老頭子有交情,又知道兄弟也曾練過幾天武藝,就在遊戲場借了個電話打給我,叫我立時前去。因在電話裏不便多說,我還不知道爲什麼事叫我去,等我到新世界會見她時,已是十二點鐘了。她把情形說給我聽,我當時也嚇了一跳,然表面上只得鎮靜的說:不要緊,教她緊跟着我走,不可離開。才走出大門,只見一個身穿短棉衣褲的大漢,手上拿着一根用舊報紙包裹的東西,約有三尺來長,望去似乎份量很重。我是存心提防的,那神氣一落我的眼,就已看出是來尋仇的。旁邊還站着十多個人,裝束都差不多,個個橫眉惡眼,兇像十足,再看一個巡捕也沒有,馬路上的行人已極稀少。平時那一帶黃包車最多的,這時連一輛都找不着,可以說是眼前充滿了殺氣。我帶着潘夫人出門走不到十步,那大漢已挨近身來,猛然舉手中傢伙,向潘夫人劈頭打下。我忙回身將臂膀格去,可惡那東西下毒手,報紙裏面竟是一根鐵棒,因用力過猛,碰在我臂膀上,震得那鐵棒跳起來,脫手飛出,掉落在水門汀上,噹啷啷一聲大響。我見他們如此兇毒,氣忿得一手將大漢的領襟擒住,使勁揉擦了兩下罵道:“渾蛋,打死人不要償命嗎?‘我生平不喜說誇口的話,到了這種關頭,只好對那些將要動手還不曾動手的大聲道:”你們難道連我彭某都不認識嗎?這位潘太太是我至親,她是規規矩矩的人家人。小蘇州自不睜眼,還要向人尋麻煩嗎?,那小蘇州本來認識我,他這時躲在對面一個弄堂裏,暗中指揮那些小流氓動手,萬不料有我出頭。他大約也自覺這事鬧穿了丟人,便已溜着跑了。未動手的聽我一說,又見大漢被我一手擒住掙扎不脫,也是一個個的黑暗處溜跑。我逆料危險的關頭已過,才鬆手放了大漢,連掉在水門汀上的鐵棒,都來不及拾起,抱頭鼠竄而去。直到他們溜跑了,停在對過馬路上的黃包車,方敢跑過來攬生意,如此可見他們白相人的威風了。“

盛紹先笑着對柳惕安道:“上海的流氓,與別處的光棍不同,最是欺軟怕硬。有本領的只要顯一次給他們看,留下姓名來,他們便互相傳說,以後這人不問在什麼時候,什麼所在,流氓決不敢惹。庶白兄其所以提出自己姓名,那些流氓就抽身溜跑,固然是和上海著名的老頭子有交情。但專靠那點兒交情,也不能發生這般大的效力。實際還是因爲有一次,庶白兄曾當着許多大流氓,顯過大本領,所以幾個有勢力的老頭子,竭力和他拉交情,小流氓更是聞名喪膽。”柳惕安很高興的問道:“庶白先生顯過什麼大本領?我很願意聽聽。”彭庶白搖頭笑道:“紹先總歡喜替我吹牛皮,我小本領都沒有,還有什麼大本領可顯呢?”

盛紹先道:“這事有兄弟在場,瞞的了別人,我是瞞不了的。前年正月間,我與庶白兄同在跑馬廳一家總會里賭牌九,同場的有三個是上海自相人當中很有勢力的,我們並不認識,他們卻認識我,一心想贏我的錢。然總會里不能賭假牌假骰子,全憑各人的運氣,不料那日偏偏是我大贏。那三個白相人都輸了,正商量去增加賭本來再賭,被庶白兄看破了他們的舉動,暗中知會我不可再賭了。我也正瞧不起那三人的賭品,安排要走,想不到那三人見我要走,便情急起來,齊聲留我要多推一盤。我不肯,他們居然發出不中聽的話來,說我不應該贏了錢就走,無論如何非再推一盤不可,其勢洶洶,解衣的解衣,捋袖的捋袖,簡直現出要動武的樣子。總會里人雖出面排解,然一則和他們是同類,二則也畏懼他們的勢力,寧可得罪我,不能不向他們討好。我那時又不曾帶跟隨的人,與庶白兄結交不久,更不知道他有這麼大的本領,一時真逼得我又受氣又害怕,不知應如何纔好。虧了庶白兄出面,正色詰問那三人道:”你們憑什麼勒逼他多推一盤?你們也欺人太甚了,老實說給你們聽,是我彭某教他不可再賭了,你們打算怎麼辦?有手段儘管向我使出來‘三人倒喫了一驚似的,向庶白兄望了幾眼。論庶白兄的身體氣度。本象一個文弱書生,三人自然不放在眼裏。其中一個做出鄙視不屑的樣子冷笑道:“好不識相,你也夠得上出頭露面與我們說話麼?你憑什麼出面干涉我們的事?今天有誰敢走,我們就給誰顏色看。’我當時看了這情形,一方面替自己着急,一方面又替庶白兄擔憂。真是藝高人膽大,庶白兄在這時候,一點兒也不驚慌,隨意伸手在桌上抓了一把骨牌,有意無意的用兩個指頭拈一張,只輕輕一捻,牛骨和竹片便分做兩邊,放下又拈一張,也是一捻就破,一連捻破了十多張,才含笑說道;‘這樣不結實的牌,如何能推牌九?’那骨牌雖是用膠鰾粘的,但是每張牛骨上有兩樣榫,若沒有絕大的力量,斷不能這麼一捻就破。那總會里本來請了一個保鏢的,姓劉,混名叫做劉辣子,聽說也練得一身好工夫,當時劉辣子在旁邊看了,忍不住逞口而出的喝了一聲:”好工夫!‘那三人至此方知道認真鬧下去佔不了便宜,登時落了威風,只得勉強說道:“你姓彭的如果真是好漢,明晚再到這裏來。’庶白兄反笑嘻嘻的答道:”我也算不了什麼好漢,不過我從今日起,可以每晚到這裏來,準來一個月,若有一晚不到,便算我怕了你們。‘說畢起身,一面拉着我往外走,一面招呼那三人道:“明天見!’出了總會之後,我非常耽心,恐怕庶白兄爲我的事被他們暗算,庶白兄搖頭說:”沒有妨礙。‘我力勸他明晚不可再去,他倒大笑說:“豈有此理!’我見他既決心明晚再去,只得連夜把上海有名的把式。都邀到舍間來,共有二十多個,我將情形告知那些把式,教他們準備,裝着是賭客一道兒同去,萬一那些白相人和庶白兄動起手來,我這裏既有準備,大約也不至於喫眼前虧。我是這麼做了,也沒說給庶白兄聽,我知道他要強的脾氣,說給他聽,甚至倒把事情弄僵了。世間的事,真使人料不着,我以爲第二晚必有一場很大的糾紛,誰知竟大謬不然。這晚我和庶白兄一進那總會的門,那三人都穿戴得衣冠齊整,一字排班在大門裏拱手迎接,個個滿面是笑,將我們讓到裏面一間房內。看那房間的陳設,好象是總會里一間很重要的內帳房,房中已先有五個衣冠楚楚的人坐着,見我們進房,也都起身拱手相迎。倒是昨天發言的那人,指着我二人向那五人介紹我二人的姓名履歷,他說出來竟象是老朋友,於是又將五人的姓名履歷,一一給我兩人介紹。有兩三個是多年在上海享有大名的,此刻都在巡捕房擔任重要職務,見面談話之間,都對庶白兄表示十分欽佩之意。庶白兄見三人如此舉動,絲毫沒有要尋仇的意味,這才重新請教三人的姓名。三人各遞了名片,對於昨夜的事並竭力認錯,要求我兩人不可擱在心上,以後好結爲朋友,長來長往,彼此有個照應。他們既這般客氣,我們當然不再計較,後來他們真個常和庶白兄來往,凡是庶白兄委託他們什麼事,他們無不盡力幫忙,因此小蘇州一類的人,多知道庶白兄的本領。”

柳惕安聽了,笑向彭庶白拱手道:“原來先生有這般大本領,將來霍元甲開擂的時候,想必是要上臺去一顯身手的。不知霍元甲已定了開擂的日期沒有?”彭庶白道:“這些小玩意算得什麼,霍四爺才真是大方家呢!常言:”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兄弟不過少年時候,曾做過幾年工夫,近年來因人事牽纏,精神也自覺疲萎了,全沒有在這上面用功,手腳簡直荒疏得不成話了,如何還敢上擂臺去獻醜!今日曾到霍四爺那裏,聽說已定了在二十日午前十時開擂,並委派了兄弟在臺上照料。這是上海從來沒有人幹過的事,又經各種報紙上竭力鼓吹,屆時一定很熱鬧的。“

柳惕安屈指算了一算道:“二十日就是後天,內地各省交通不便,消息更不靈通,縱然有各新聞紙竭力鼓吹,無如內地看報的人太少,練武藝的又多不識字,這消息不容易傳到他們耳裏去。即算得了這消息,因爲交通不便,也難趕到上海來,我逆料後天開擂,能上臺去比賽的必不多。”彭庶白點頭道:“我推測也是如此。遠在數百里或數千裏以外的,果然不易得到這消息,不能趕來比賽,便是往在上海附近,及上海本埠的,開臺之後,去看的必多,但真肯上臺去動手的,決不至十分踊躍。”

盛紹先道:“我國會武藝的人,門戶習氣素來很深,嫉妒旁人成名,尤其是會武藝人的普通毛病。尋常一個拳棒教師,若到一個生地方去設廠教徒弟,前去拆廠的尚且甚多,何以象霍元甲這樣擺擂臺,並在各報上大吹大擂的登廣告招人去打,倒沒有真個肯上臺去動手的呢?你這是如何推測出來的?”彭庶白笑道:“我是根據我個人的心理推測的,也不見得將來事實一定如此。我想開臺以後,上去打的不能說沒有,不過多半是原來在上海,或是適逢其會的,上去的打贏了,擂臺便得收歇,若打輸了,跟着上去的便不免有些氣餒。年輕好勝又沒有多大名的,方肯上去,過了四十歲的人,或是已享盛名的人,是不會隨隨便便上去動手的。由表面上看來,上海是一個五方雜處的所在,各種人材聚集必多,在這地方擺擂臺,確非容易,然實在細細研究起來,倒是上海比內地容易。這其中有個道理,兄弟在此地住了多年,已看出這道理來了。剛纔紹先兄說,尋常拳棒教師,到生地方教徒弟,前去拆廠的甚多,那是什麼道理呢?門戶習氣和嫉妒旁人成名,雖也是前去拆廠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還是發生於地域觀念,覺得我是一個會武藝的人,我所屬處的一帶地方,應由我一人稱霸,他處的人到我這裏來收徒弟,於我的權利、名譽都有損失,因此就鼓動了自己的勇氣。前去拆廠。上海的情形卻不同,現在上海的人口雖多,只是土著極少,客籍佔十分之八九。住在上海會武藝的人,這種地域觀念,人人都很淡薄,所以倒比別處容易。”

盛紹先道:“我自恨天生體弱,又從小處在重文輕武的家庭之中,不曾練過武藝。我若是一個練武的人,就明知敵不過霍元甲,我也得上臺去和他打一打,不相信他真有這麼大的牛皮。打得過他,自是千好萬好,打不過他,也算不了什麼。他擺擂臺,將人打敗是應該的。”彭庶白笑道:“你因不會武藝,纔有這種思想,如果你是一個練武的,便不肯說這話了。”

柳惕安見坐談的時間已久,起身作辭,彭庶白堅留不放,說已預備了晚餐,柳惕安覺得彭庶白很真摯,也就不推諉。晚餐後,盛紹先約柳惕安二十日同去張園看開擂,柳惕安自是欣然答應。這時汽車初到中國來行駛不久,上海的各國領事及各大洋商,不過數十輛,中國人自備汽車的更少,一般闊人都是乘自備的雙馬車。盛家特別歡喜鬧闊,已從外國買來了幾輛汽車,盛紹先這回到彭家來,就是乘坐汽車來的。他因見柳惕安儀表俊偉,又聽得彭庶白說武藝了得,有心想結交,定要用汽車送柳惕安回一新商棧。柳惕安推辭,盛紹先道:“我知道了老哥的寓所,後天好來接老哥一同去張園。”柳惕安推辭不了,只得辭了彭庶白,和盛紹先同車回棧。

二十日才八點多鐘,盛紹先就到一新商棧來了,一疊連聲的催柳惕安快穿衣服同去。柳惕安道:“十點鐘開擂,如何要去這麼早?”盛紹先道:“老哥哪裏知道,上海人最好新奇,凡是新奇的玩意兒,看的總是人山人海。我昨日聽得張園幫着佈置擂臺的人說,前天報上一登出今日開擂的廣告來,就有許多的人跑到張園去,要買票預定座位。我平日在這時候,還睡着不曾起牀,今早六點多鐘,我當差的去張園買入場券回來,說已到不少的人了。我恐怕去遲了找不着好看的座位,所以急匆匆的用了早點到這裏來。”柳惕安笑道:“這擂臺有一個月,何愁沒得看,好在我此刻沒有旁的事,既承你親來見邀,立時便去也使得,不過呆呆的在人叢中坐等幾點鐘,卻是一件苦事。”說時已穿戴好了衣冠,遂同盛紹先出來,跨上汽車,如風馳電掣一般的,不要幾分鐘就到了。

因盛紹先已買好了入場券,柳惕安跟着進去,看場中果已萬頭攢動,圍着擂臺三方面的座位,都已坐滿八九成了。進場後就有招待的人過來,好象是和盛紹先認識的。直引到插臺正面底下第二排座位之間。柳惕安看這一排的座位,都有人坐着,連針也插不下了,心想如何引我們到這裏來?只見那招待的人,向坐着的兩個人做了做手勢,那兩人即時起身,騰出兩個座位來。招待的人笑向盛紹先道:“若不先教人把座位佔住,簡直沒有方法可以留下來。”盛紹先胡亂點了點頭,一面讓柳惕安先坐,一面從懷中摸出一張鈔票,遞給那招待的人,並向耳邊說了幾句話。招待的人滿臉帶笑,連聲應是去了。

柳惕安看這擂臺,只有三尺來高,寬廣倒有三丈,全體用磚土築成,上面鋪着一層細砂,中間擺着一張方桌,幾張靠椅。上海許多名人贈送的匾額、鏡架、綢彩之類,四方臺柱上都懸掛滿了,只是臺上還沒有出面。盛紹先對柳惕安說道:“聽得庶白兄說,霍元甲這回擺擂臺,所有一切的佈置,多是由農勁蓀作主的。就是這個擂臺,看去很象平常,卻費了一番心思研究出來的。平常用木板搭成的,無論如何牢實,經兩個會武藝的人在臺上跳躍的時候,總不免有些震動,木板相銜接之處,很難平坦,兩人正在以性命相撲的當兒,若是腳下無端被木板或釘木板的鐵釘絆這麼一下,豈不糟了!若和舞臺上一般,鋪上一層地毯,不是把腳底滯住不靈,便是溜滑使人立不牢腳。那農勁蓀是個極有經驗的人,知道臺太高了危險,兩下動手相打,難保不有摜下臺來的時候,自己打不過人,或受傷,或打死,皆無話說,萬一因從臺上跌倒下來,受傷或死,就太不值得了,所以這擂臺只有三尺來高,便是爲這緣故。”

盛紹先說到這裏,方纔那招待的雙手捧着一大包點心、水果走來,交給盛紹先。盛紹先讓柳惕安喫,柳惕安看三方面座位上,東、西洋人很多,不但沒有在場中喫點心水果的,交頭接耳說話的都沒有,說笑爭鬧的聲音,全在中國人坐得多的地方發出來,不由得暗自嘆道:你霍元甲一個人要替中國人爭氣,中國人自不爭氣,只怕你就把性命拼掉,這口氣也爭不轉來。心中正自覺得難過,盛紹先卻接二連三的拈着餅乾、糖果讓他喫,並說:“這是真正的西洋餅乾,這是道地的美國蜜柑,不是真西洋貨喫不得,要講究衛生,便不能圖省錢,真正西洋貨,價錢是大一點,但是也不算貴。你瞧,五元錢買了這麼一大包,還算貴嗎?”柳惕安只氣得哭不得笑不得,暗想彭庶白如何與這種人要好,還說他沒有紈袴習氣?一時又苦於不能與他離開,初次相交的人,更不好規勸,只好自己緊閉着嘴不答白,一會兒又掏出表來看看。

好容易聽到臺上壁鐘敲了十下,座中掌聲大起,只響得震耳欲聾。一個年約三十多歲、體格魁梧、身穿洋服的男子,在如雷一般的掌聲中,從容走到擂臺前面,向臺下觀衆鞠了一躬。盛紹先連忙對柳惕安說道:“這人便是農勁蓀,能說外國話,替霍元甲當翻譯。”柳惕安連連點頭道:“我知道,請聽他演說。”

只見農勁蓀直挺挺的站着,等掌聲停了,才發出宏鍾一般的聲音說道:

“今天霍元甲先生的擂臺開幕。兄弟受霍先生委託,代表向諸位說幾句話,請諸位聽聽。霍元甲從小在家學習祖傳的武藝,平日受若祖若父的教訓,總以好勇鬥狠爲戒。在天津經商若干年,和人較量的事實雖多,然沒有一次是由霍元甲主動要求人家比賽的。由霍元甲自己主動的,除卻在天津對俄國大力士,及去年在上海對黑人大力士外,就只有這一次。前兩次是對外國人,這一次也是對外國人。霍元甲何以專找外國大力士較量呢?這心理完全是因受了外國人的刺激發生出來的。外國人譏誚我國爲東方病夫國,元甲不服氣,覺得凡是中國人,都要竭力爭轉這一口氣來,所以每次有外國大力士到中國來獻藝,元甲不知道便罷,知道是決不肯輕易放過的。但是諸位不可誤會,以爲夾雜得有仇外的觀念在內,這是絲毫沒有的。元甲這種舉動,無非要使外國人瞭解,譏誚我國爲東方病夫國是錯誤的。去年冬天與英國大力士訂了約,今年二月在上海比賽,元甲的意思,終覺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外人的譏誚誠可惡,然我國民的體力和尚武精神,也實在有提倡振作的必要,因此不揣冒昧,趁着距離比賽期問的時日,擺這一個擂臺。一則藉此結識海內英雄,好同心協力的,謀洗東方病夫之恥辱;二則想利用傳播這擺擂臺、打擂臺的消息於內地,以振作同胞尚武的精神。在元甲心裏,甚希望有外國人肯上臺來比賽,所以用外國文字登廣告。並說有金盃、金牌等獎品,有意說出些誇大的話來,無非想激動外國人。若論元甲生平爲人,從來不曾向人說過半句近似誇張的話,凡曾與元甲接談過的朋友們,大約都能見信。其所以不能不同時用中國文字,登中國新聞紙上的廣告,爲的就想避免專對外國人的嫌疑,這一點是要請同胞原諒的。這裏還訂了幾條上臺較量的規則,雖已張貼在臺上,然諸位容或有不曾看見的,兄弟將規則的大意,向諸位報告一番。”說時從衣袋中掏出一張字紙,看了一看說道:“第一條的大意是:上臺打擂的人,不拘國籍,不論年齡,但只限於男子,女子恕不交手;第二條是每次只許一人上臺,先報明姓名、籍貫,由臺主接淡後方可交手;第三條是打擂的只許空手上臺,不能攜帶武器及施用暗器、藥物之類;第四條是比賽的勝負,倘遇勢均力敵,不易分別時,本臺曾聘請南北名家多人,秉公評判,第五條是打擂的各憑本身武藝,及隨身衣服,禁用手套、護心鏡及頭盔、面具之類;第六條是打擂的以鈴聲爲開始及停止之標準,在鈴聲未響以前,彼此對立,不得突然衝擊,犯者算輸,不得要求重比,遇勝負不決,難分難解之時,一聞鈴聲,須雙方同時停止,不得趁一方面已經停止時進攻,犯者亦算輸;第七條是打擂時打法及部位,原無限制,但彼此以武會友,雙方皆非仇敵,應各存心保全武術家之道德,總以不下毒手及攻擊要害部位爲宜;第八條是雙方既以武力相見,難保不有死傷,傷者自醫,死者自殮,不得有後言。規則就只有這八條,第二條當中有一句與臺主接談的話,臺主便是霍元甲,接談雖沒有一定的範圍,但是包括了一種簽字的手續在內。本臺印好了一種死傷兩無異言的證書,臺主和評判的名人,當然都簽了名在上面。上臺打擂的人,也得把名簽好,方可聽鈴聲動手。從今日起,在一個月內,每日上午十點鐘開始,霍元甲在臺上恭候海內外的武術家指教。兄弟代表霍先生要說的話,已經完了。此刻兄弟介紹霍先生與諸位相見。”

說罷,又向觀衆鞠了一躬,如雷一般的掌聲又起,便有一頭戴貂皮暖帽、身穿藍花緞羊皮袍、青素緞馬褂、年約四十歲的人,大踏步走出臺來。柳惕安看這人身材並不高大,生得一副紫色臉膛,兩道稀薄而長的眉毛,一雙形小而有神光的眼睛,鼻樑正直,嘴無髭鬚,使人一望便知是個很強毅而又極慈祥的人,和農勁蓀並肩立着。農勁蓀對觀衆介紹道:“這便是臺主霍元甲。”霍元甲這時方對三方面的觀衆鞠了三個躬,慢條斯理的說道:“我霍元甲沒有念過書,是一個完全的粗人,不會說話,所以請農爺代我說。這打擂臺也是很粗魯的事,古人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種事,不能不有個規矩,我特地請了這張園的園主張叔和先生來,做一個見證人,要打時請他搖鈴。剛纔農爺已說過了搖鈴的辦法,我很望外國的武術家大力士,肯上臺來指教。農爺會說外國語,有外國人來,我就請他當翻譯。“

霍元甲才說到這裏,臺左邊座中忽有一個人跳起身來,大聲說道:“不用多說閒話了,我來和你打一打。”衆看客都喫了一驚,不知這人是誰,且俟第六十三回再說。

第六十三回

霍元甲三打東海趙

王小乙夜鬥翠花劉

話說霍元甲正在演說的時候,左邊座位中忽有一個人跳起身來,大聲說:“不用多說閒話,我來和你打一打。”衆看客都喫了一驚,爭着看那人,年齡不過二十多歲,身材卻顯得異常壯實,穿着日本學生裝的洋服,粗眉大眼,滿面橫肉,那一種兇狠的模樣,無論何人遇着都得害怕,這時更帶着幾分怒容,那情形好象與霍元甲是仇人見面,恨不得一口吞下似的。當下霍元甲停了演說,向這人打量了兩眼,倒現出笑容來說道:“老哥不必生氣,請上臺來談談。”這人牛鳴也似的答應一聲:“來了!”匆匆忙忙走出座位,不提防座位與擂臺隔離之處,地下攔着一塊三寸多高的木板,用意是恐怕看的人多,座位又是活動的,有這木板隔住,可免看客將座位移近臺來。這人腳步太匆忙,只顧抬頭望着臺上行走,不曾瞧見地下的木板,竟把他的腳尖絆住,身體往前一栽。喜得木板離臺還有五、六尺空地,這一交撲下,頭額沒碰着臺基,加以他的身法還快,只一手着地,立時就跳了起來,然就這麼無意的一栽,已弄得座上近萬的看客,不約而同的鬨然大笑,笑得這人兩臉通紅。

霍元甲見了,連忙走到臺這邊來,很誠懇的問道:“沒碰傷哪裏麼?請從容些走,這擂臺因是臨時佈置的,一切都非常草率,本來用木板是這麼隔着,是不妥當的。”說着,並指點這人從後邊上臺。原來擂臺兩邊都有門可通後臺,兩邊門口都設着一張條桌,有簽名簿及筆墨之類,並有招待的人在此坐候。這人走進那門,招待的人忙起迎着道:“請先生在此簽名。”這人將兩眼一瞪喝道:“要打就打,籤什麼名?”招待的人陪笑說道:“簽了名再打不遲。這是本臺定的規定如此,請原諒吧。”這人略停了停,忿然說道:“我不會寫字,打過了再說給你籤吧。”招待的人道:“就請留下一張名片也使得。”這人道:“名片也沒有。”旋說旋伸手攔開招待的人,直向後臺上跑。招待的人也不由得生氣,一手握着簽名簿,一手拈着一枝毛筆,追上後臺來說道:“本臺定的規則,非先簽名不能上臺,你待往哪裏走?”這人怒氣勃勃的迴轉身來,揎拳捋袖,做出要動武的樣子。

農勁蓀這時本在前臺,因聽得後臺有吵鬧之聲,即趕到後臺來,恰好看見這人要動手打招待的人,劉震聲正在脫卸自己身上棉袍,儼然要和這人放對,忙插進身將這人格住,帶笑說道:“這是後臺。足下要打擂,請到前臺去。”這人一見農勁蓀,便忿然說道:“我知道這是後臺,可惡這小子太欺負人,定要我簽名,我在這裏籤什麼名?我就是打勝了也不要這名譽。”農勁蓀笑道:“看足下是一個有知識的人,這簽名不過是一種手續,與要不要名譽沒有關係。我這位朋友負了本臺招待簽名的責任,爲謀盡他自己職責起見,不得不趕着足下請簽名,確非欺負足下。我如今請問足下,是不是要打擂?”這人道:“我不知道什麼打擂不打擂,因見霍元甲在各報上吹牛皮,說大話,倒要來會會他,看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農勁蓀哈哈笑道:“這還不是來打擂嗎?足下既要打擂,不但得在這簽名簿上簽名,我剛纔演說擂臺規則時,足下想也聽得,來打擂的,還得先在證書上簽名呢!”

此時霍元甲在前臺,已聽得後臺爭吵的聲音,只得也跟進後臺,聽得這人說“倒要會會他,看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人物”的話,便上前說道:“我並沒有三頭六臂,也是一個很平常的人。我在報紙上吹的牛皮,說的大話,我已請農爺向大衆說明了。是對外國人的,不是對中國人的,老哥不要誤會,對我生氣。請問老哥尊姓大名?我擺這擂臺,就是想藉此結識老哥這樣的人物。”這人望着霍元甲,現出輕視的神氣,點了幾點頭道:“我看也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人物,吹什麼‘和人較量過幾千次,不曾遇過對手’的牛皮,我不相信幾千個人,竟沒有一人打得過你的。”霍元甲笑道:“老哥不相信罷了,好在我本來沒有向中國人顯能耐的心思。”說時,又請教這人的姓名,這人道:“我不能說我沒有姓名,不過我不願在這地方把我的姓名說出來。你擺的是擂臺,我來打擂便了,我打不過你,我就走了,被你打傷了,我自投醫院去治療,若被你打死了,自有人來收屍,不干你的事。”農勁蓀道:“話雖是這般說,應經過的手續,仍是模糊不得。本臺今日纔開幕,你是第一個來打擂的人,若你不肯簽字,連姓名都不肯說,也可以行得,那麼簽字的辦法,以後便行不通了。並且老哥不依本臺的規則辦理,老哥要打擂的目的便達不到,霍先生是決不肯和老哥動手的。”這人料知不說姓名不行,只得說道:“我是東海人,姓趙,從來不用名字,一般人都稱我爲東海趙。你們定要寫姓名,就寫東海趙得了。”霍元甲笑道:“世豈有一個上等人沒有名字之理?依我的愚見,你老哥既不願寫名字,這擂也可以不打。”東海趙盛氣說道:“什麼話!姓名不過是人的記號,你的記號是霍元甲,我的記號是東海趙,誰說使不得!你擺擂臺,登報招人來打,如何說這擂可以不打?這話從旁人口中說出還過得去,從你臺主霍元甲口中說出來,不象話。”東海趙這幾句話,說得後臺上許多人都生氣,尤其是劉震聲,咬得牙齒格格的響,恨不得上前打東海趙幾個耳光。

霍元甲不但不生氣,反帶笑說道:“你老哥弄錯了。我不是怕你打,求你不打,你不肯簽名,我只好不打。”東海趙道:“好。我簽名便了。”霍元甲現出躊躇的神氣說道:“你雖肯簽名,我還是勸你不打,因爲你是爲我在報上吹牛皮說大話而來,我既經說明那些牛皮,那些大話,是對外國人吹說的,我們自家人,何必在臺上當着許多看客動手呢?無論誰贏誰輸,都沒有意味。”東海趙道:“那麼你卻擺什麼擂臺呢?”他們在後臺談話的時間久了,臺下看客都拍掌催促起來。農勁蓀對霍元甲道:“趙君既肯簽字,四爺就和他去前臺玩玩吧。看客鼓掌,是催我們出臺的意思。”霍元甲只得點頭答應。

當下有人拿證書給東海趙簽名,東海趙提筆寫了“東海趙”三字,書法倒很秀勁。霍元甲看了,心裏登時發生了愛惜東海趙的念頭。農勁蓀也覺得東海趙這種英俊少年,若得良師益友,去掉他的驕矜暴躁之氣,實是武術界的好人材,遂先出臺向看客報告道:“本臺所定打擂的規則,凡來打擂的,先要在證書上簽名。因這位趙君不僅不肯簽名,並不肯把名字說出來。所以交涉的時間久了,致勞諸位盼望,本臺同人非常抱歉。此刻趙君已簽好了名,請諸位細看趙君的好健兒身手。”這番話說出,掌聲又拍的震天價響。農勁蓀回身將霍元甲、東海趙兩人引出臺來,簡單的把東海趙向看客介紹了幾句,即引東海趙立於臺左,霍元甲立於臺右,自己取了個懷錶託在手掌中,站在中間,園主張叔和的鈴聲一響,農勁蓀忙退後幾步,讓出地位來給二人好打。

霍元甲向東海趙拱手笑道:“請先賜教。”東海趙毫不客氣,揮拳直向霍元甲衝擊。霍元甲因有愛惜東海趙的心思,不想當着衆看客將他打敗,並存心要試驗東海趙的造詣如何,見他揮拳直攻過來,故意舉臂膊在他拳頭上碰了一碰,覺得他的功力,比較劉震聲還相差甚遠,只是身體生得異常活潑,腰腿都很靈捷,如經名師指點,資質卻遠出劉震聲之上,等他攻到切近,方閃開還擊。論霍元甲的武藝,如認真與東海趙見高下,直可使東海趙沒有施展手腳的餘地,既是存心不欲將他打敗,打法自然不同,就和平常和同學的練習打對手一樣,從表面看去,也似乎很猛勇,很熱鬧,實際霍元甲出手皆有分寸,只輕輕着到東海趙身上,便掣回來,是這般騰拿躲閃,約打了三四十個回合,臺下掌聲不絕,有吼起來喝好的,只把臺上的劉震聲驚得呆了,低聲對農勁蓀道:“看不出這小子,真有這麼大的能耐。我跟老師這麼多年,不知親眼看見打過多少好漢了,從來不曾見有能和老師走到二十合以上的,如今打到三四十合了,還沒分勝負。這小子的年紀還輕,若再練十年八載,不是沒有敵手嗎?”

農勁蓀搖頭笑道:“你再仔細看看。你看他的手曾着過你老師的身麼?你老師的手在他渾身都摸遍了。”這幾句話把劉震聲提醒了,立時看得分明,這才把心放下。又走了十來個回合,霍元甲以爲東海趙心裏必已明白自己不是敵手,沒有再打的勇氣了,遂跳開一步,拱手說道:“佩服,佩服!我們自家人,能不分勝負最好。”不料東海趙因工夫相差太遠,竟不知道霍元甲是存心不想將他打敗,還自以爲是自己的本領在霍元甲之上,認定霍元甲是自知敵不過,方跳出圈子要求不打了。年輕人好勝心切,加以生性本來驕矜。如何肯就此不打了?不過因與霍元甲打了幾十個回合,在霍元甲是和逗着小孩玩耍一樣,而在東海趙卻已累得滿身是汗,連身上穿的東洋學生服都汗透了,只得一面解紐扣脫衣,一面說道:“不分勝負不能罷手,我還得和你再打一場。”霍元甲笑道:“這又何苦呢,老哥不是已累得通身是汗了嗎?”東海趙卸下衣服,自有在臺上照顧的人接去。他用手巾揩去額上的汗說道:“就打得通身是血,也算不了一回事,何況出這一點汗。你能把我打跌在地,我便認輸不打了。”霍元甲點頭道:“好!是漢子,我們再來一回。不過我看老哥這時已累得很乏了,請休息一會兒,喝一杯茶再打,氣力也可以增加一點兒。”

東海趙雖一時爲好勝之心與驕矜之氣所驅使,必欲與霍元甲拼個勝負,但是身體確已很覺疲乏了,只因素性太要強了,不願說出要求休息一會兒的話來。今見霍元甲這麼說,便連聲應好;又覺得自己腳上穿的皮靴,底板太厚太硬,行動難得輕捷,見霍元甲穿的是薄底朝鞋,也想向後臺的人暫借一雙薄底鞋換上,無如試穿了幾雙,都不合腳,只得將皮靴脫下,就穿着襪子在臺上走了幾步,覺得比厚硬的皮靴好多了。他思量與霍元甲打到四十多回合不分勝負,原因是在霍元甲躲閃工夫太快,每次的手將近着身,就被閃開了,這回得想法把霍元甲扭住,使出摜交的身法來,不愁霍元甲再躲閃了。主意既定,又與霍元甲動起手來,霍元甲隨手應付,並非有意不給趙東海扭住,實因東海趙沒有扭住的能耐。走了幾個回合之後,霍元甲暗想:不將他打跌,是決不肯罷手的,不過替他留一點兒面子,我也陪他跌一交便了。想罷,故意伸出左臂給東海趙扭住,東海趙好生高興,正待施展摜交身法,將霍元甲摜一筋斗,不料霍元甲一條臂膊比棉還軟,就如扭住繩索,毫不得勁,剛要用肩又向元甲左脅撞進,陡覺元甲臂膊堅硬如鐵,泰山一般的從肩上壓下,便沒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的重量。東海趙如何承受得起,只好將肩往旁邊一閃,無奈來不及抽腳,身體已經傾斜,再也支持不住,竟倒在臺上。霍元甲也跟着往臺上一倒,趁勢將東海趙拉起來,並陪笑說道:“很好,很好。老哥要打跌在地,此刻已打跌在地了,然我也同時倒跌了,仍是可說不分勝負,不用再打了,我們以後都交一個好朋友吧!”

東海趙因見霍元甲也同時跌倒在地。他是個極粗心的人,還是不覺得霍元甲有意讓他,替他留面子,倒失悔不應該把皮靴脫下,以致下部太輕,着地不穩,才被跌倒,並認定霍元甲之跌,是被他拉住臂膊,無力掙脫而跌的,口裏只是不服道:“打擂臺不分勝負不行,定得跌倒一個。你跌了,你的擂臺取消,我跌了,我自會滾蛋。”臺下看的人,不會武藝的居多,自然看不出霍元甲的用意,聽了東海趙的話,又都鼓掌喊好。霍元甲笑向東海趙道:“那麼請老哥原諒我。我既定期一月擺這擂臺,陪老哥跌一交沒要緊,今日纔開幕,是不好讓老哥打跌的。老哥定要再打,只好請老哥看我的了。”

東海趙也不理會,穿好了皮靴,又休息了一會。農勁蓀這時低聲對霍元甲道:“這小子太不識好,這番四爺不可再開玩笑了。”霍元甲點頭道:“我不是已說了請他看我的嗎?不過這小子受不了一下。今日開幕,我不願意打傷人,更不願意與同道的人結怨,想不到這渾小子這般纏着不放,真教我沒法。”農勁蓀道:“四爺這兩次讓他,可算得仁至義盡了,臺下看客中未必全無識者,不過沒注意罷了。萬一被臺下看出四爺假意相打的情形來,他們不知道四爺的用意,或者疑心我們自己擺擂,自己假裝人來打,所以打起來不肯認真,那不是反與四爺的名譽有妨礙嗎?我的意思,四爺既擺了這擂臺,傷人也好,結怨也好,都不能顧慮,以後不問是誰,不簽名便罷,簽了名就用不着客氣了。”霍元甲道:“我不曾想到這一層,若真個被看的人疑心是打假的,豈不是弄巧反成拙!我以後再不這麼開玩笑了。”說罷,繫了繫腰間板帶,回身到臺前,向東海趙道:“你來呢,我來呢?”東海趙立了架勢等候道:“你來也好!”霍元甲走上前,將手往上一揚,東海趙已有準備,將身體向左邊一閃,起右腳對準霍元甲右脅下踢來。霍元甲並不避讓,等踢到切近,才一手撈住,只朝懷中輕輕一拖,東海趙一腳落地,如何站立得住,即時往前一撲。霍元甲不待他撲下,將手向上一拋,東海趙騰空了一丈遠近才仰而跌下,皮靴也脫離了關係,拋向空中,轉了幾十個跟斗方掉下來,不偏不倚的正掉在盛紹先頭上。

柳惕安雖坐在旁邊,只因聚精會神的看東海趙跌交,不曾看見皮靴飛起。盛紹先本人更是沒留神,直待落到頭上,方驚得“哎呀”一聲,那皮靴在盛紹先頭上着了一下,跳起來落到座位底下去了。盛紹先嚇得立起身來,東張西望,他不知道是皮靴落下,還以爲是有人與他鬧着玩的,氣得張口罵道:“是誰這麼打我一下?”引得座上的人都笑起來。柳惕安忙彎腰從座位底下拾起那皮靴,給盛紹先看道:“是它打了你這麼一下,它的主人被霍元甲打得跌了一丈多遠,它要替它主人出氣,所以將你打這麼一下。”盛紹先見是東海趙的皮靴,這才轉怒爲笑。

東海趙這一交跌的太重,臺上雖鋪了一層細砂,但是鋪的極薄,因恐怕鋪的太厚了,腳踏在上面不得勁,砂底下全是方磚砌成。東海趙退了一丈多遠,才仰面跌下,來勢愈遠,便跌的愈重,身體雖沒有跌傷,不過打了兩次,早已打的筋疲力竭,又經這般一跌。哪裏還掙扎得起來,耳裏分明聽得臺下喝采拍掌之聲,心裏又羞慚又氣忿,忍不住兩眼流下淚來。這番霍元甲也不上前攙扶了,東海趙勉強爬起坐着,自覺右腿麻木,不似平時活動,使用雙手抱着膝蓋骨揉擦。柳惕安擎着那隻皮靴,笑向盛紹先道:“我替你來報復他一下,好麼?”盛紹先問道:“你打算怎生報復他?”柳惕安笑嘻嘻的道:“你瞧罷!”說時,將皮靴只輕輕往臺上一拋,正正落在東海趙頭上。臺上臺下的人,都不約而同的喝了聲:“好手法!”東海趙不提防有這一下,也和盛紹先一般的大喫一驚。不過此時的東海趙已羞憤不堪,沒有張口罵人的勇氣了。皮靴從頭上掉在臺上,東海趙拾起穿在腳上,立起身拍了拍衣褲上的灰塵,低頭走進後臺,穿了上衣就走,不但不和人說話,連正眼也不瞧人一下。後臺的人都罵這小子氣量太小。

農勁蓀走到臺口對觀衆說道:“方纔這位趙君,是東海人,上臺時便不肯簽名,經多番交涉,僅簽了東海趙三字在證書上。前兩次與霍臺主相打的情形,諸位中不少明眼人,看了大約不免疑心打的太不實在,這是霍臺主一點兒愛才之心,因明知東海趙的武藝,剛練得有一點兒門徑,還夠不上說有工夫,然而天生的資質很好,腰腿甚爲靈活,將來很有大成的希望。霍臺主覺得把他打敗,也算不了什麼,恐怕他倒因一次失敗,灰了上前之心,豈不白自的斷送了一個好人材!所以第一次打時,霍臺主兩手在東海趙遍身都點到了,卻不肯使勁打下,以爲東海趙心裏必然明白,若能就此收手,豈不甚好?無奈他粗心,硬要再打,霍臺主還顧念他年輕,第二次有意顯點兒真才實學給他看,只一條臂膊壓在他肩上,硬將他壓倒在臺上。象這種打法,非本領高到十倍以上的人,斷不肯嘗試,因人之一身,最能載重的是肩,尋常一、二百斤能承受得起的很多,象東海趙那般強壯的體格,加以雙手扭住霍臺主的臂膊,若不是有絕大的力量,如何能毫不討巧的,一條臂膊硬把他壓倒下來?既能把他壓倒,豈有臂膊被扭住不能掙脫之理。霍臺主隨身跌下,仍是爲顧全他的顏面。兄弟慮及諸位不明白霍臺主的用意,勸他不可如此,自毀聲譽。第三次纔是真打,霍臺主秉着以武會友的精神,絕無對本國同胞爭勝之念,望在座的豪傑之士,繼續上來顯顯手段。”說畢退下。

等了好一會,竟無人敢上臺來。農、霍二人商量,覺得沒人打擂,臺上太寂寞了,使看客枯坐無味,當時有人主張請南北武術界名人,及與農、霍二人有交情的,上臺將各人擅長的武藝表演一番,同門或要好的能打一打對手更好。農勁蓀反對道:“這使不得。我們所請來幫場的南北名人,及與我們有交情的,沒有江湖賣藝之流,不是花拳繡腿好使給人看。武術中不問是哪一種拳腳,及哪一種器械,凡是能切實用的,多不好看,不是行家看了,總覺索然無味,並且有一個月的時間,今日纔開始,何能每日請朋友上臺表演呢?這也是事實上辦不到的。一般看客的心理,花錢買券入場,爲的是看打擂,若擂沒人來打,無論表演什麼武藝,也不能使看客滿意。今天有東海趙打了三場,等再一會沒人上來,就此宣佈散會也無不可,明天或者來打的多幾個也不可知。”

霍元甲道:“我心裏就爲一般看客花錢買券來看打擂,卻沒人上臺來打給他們看,教他們花錢看着一座空臺,委實有些自覺難爲情似的。”當時有彭庶白在旁說道:“兄弟有一個辦法,不知四爺和農爺的意見怎樣?以後來打擂的,須先一日或兩日來報名,經過簽名的手續,訂期相打,然後在各報上將打擂的姓名宣佈出來,不能臨時上臺就打。如沒有人來報名,這日便不賣入場券,一則可以免得人花錢沒得看,二則可以免象東海趙這般上臺不肯簽名的事故發生。”農勁蓀聽了,連忙說:“這辦法最妥當,此時就得對臺下的看客宣說一番,回寓後再做一條廣告,遍登中外各報。”說時問霍元甲道:“四爺還有沒有意見?”霍元甲道:“我並沒有旁的意見,不過臨時上臺來打的,須看有沒有時間,如有時間,立時就打也使得。我就是這點意思,彭先生覺着怎樣?”彭庶白笑道:“四爺的意思是很好,以爲打擂的一時乘興上來,若不許他就打,未免掃人的興。殊不知一般上臺打擂的心理,普通都和東海趙差不多,在沒有打勝以前,是不願意將姓名說出來的,既要人先一二日報名,便不能許人臨時來打,既許人臨時來打,決沒有願意在先一、二日報名的了。這兩個辦法是相沖突的。”霍元甲點頭應“是”。農勁蓀復到臺口將這辦法報告了,就宣佈散會。

霍元甲問彭庶白道:“剛纔將皮靴拋在東海趙頭頂上的那個西裝少年,好象向你打招呼,你認識他麼?”彭庶白笑道:“是我新結識的朋友,姓柳,名惕安。四爺是不是因見他拋皮靴的手法很準,所以注意他呢?”霍元甲道:“他拋皮靴固然使我注意,但在未拋皮靴以前,我已覺得他的神采特別驚人,最奇的是那一雙眼睛,無意中望去,彷彿有兩道綠光似的,仔細看時,卻又不見得與旁人不同。”彭庶白道:“我所見也正是如此。我因和他相交,到現在剛見過三次面,還不知道他的來歷,不過可以斷定他與我們的志趣決不相左,此刻已宣告散會了,我去引他來與四爺見見好麼?”霍元甲忙道:“很好。”

彭庶白遂從後臺走出,只見迎面走來一大羣人,老少高矮肥瘦俊醜不一,約莫有十多個,裝束形象都是北方人。彭庶白一個也不認識。彭庶白原是擔任招待的職務,見有客來,不能不作理會,只得接着問:“諸位上臺來會誰?”走在前面一個身材極高的答道:“我是李存義,特地帶了幾個朋友,從天津到這裏來,要會霍四爺。”彭庶白也曾聞李存義的聲名,知道是北幾省武術界負盛名的人物。遂回身引這一羣人到後臺。霍元甲遠遠的看見,就連忙上前迎接着笑道:“啊呀呀!想不到諸位老大哥居然在今日趕到了,真是感激不淺。”說時一一相見握手。原來此番同來的,有劉鳳春、孫福全、尚雲祥、吳鑑泉、紀子修、劉恩綬,這都是與霍元甲有交情的,年齡班輩雖有老少高低,然武藝各有獨到之處。尚雲祥是李存義生平最得意的徒弟,論武藝當然不及李存義精練,但是尚雲祥的年齡比李存義輕,氣力比李存義強大,與人動手較量的時候,因爲年少氣盛的關係,有時反比李存義打的乾脆,所以他在北方的聲名,不在李存義之下,從他學習形意拳的也非常之多。這個紀子修是京兆人,身材異常矮小,從幼就喜練岳氏散手的拳術,因他生性穎悟,能推陳出新,把岳氏散手的方法,推演出一套岳氏聯拳來。他對於拳術,沒有門戶派別的習氣,專練的是岳氏散手,形意、八卦、太極以及通臂種種有名的拳術,他都次第從名練習,又從“大槍劉”練得一路花槍,神出鬼沒,更使得一路好方天畫戟,爲人不矜才,不使氣,若是不知道他履歷的人,就和他結交至數年之久,也看不出他是個武術界特出的人物。有一次,他跟着幾個朋友,在天橋閒逛,正在一面走着一面談話,不拋防背後一輛東洋車跑來,因跑的太快,又須避讓旁邊的塌車,一時收煞不住,只好將車扶手舉高些,口裏呼着:“借光,借光!”不料那車扶手正抵在紀子修的後頸彎上,車伕一看嚇慌了,以爲這人的頸項必已受傷,剛待把車扶手再舉高些,哪裏來得及呢?只見紀子修將脖子一硬,震得那東洋車往後跳起來。車上還坐了一個人,車伕兩手被震得握捏不住,連人帶車翻了一個跟斗。天橋是北京最繁華熱鬧的地方,往來的人,無時無刻不是肩摩踵接,這時在路旁看見的人,都驚得吐舌。大家爭着來看他,倒沒人理會那翻倒在地的車和人了。劉恩綬也是大槍劉的徒弟,在北幾省也負有相當的聲望。以外的是孫福全、紀子修的徒弟,特地帶來看打擂臺,想藉此增長見識的。

霍元甲一一相見之後,隨即給彭庶白介紹。彭庶白心裏惦記着柳惕安,恐怕走了,匆匆又從後臺出來看時,看客已走了十之八九,柳惕安和盛紹先都不見了,在人叢中探望了幾眼沒有,料知已同盛紹先坐汽車走了,只得仍回後臺來,即聽得吳鑑泉笑向霍元甲道:“四爺在天津的時候,約了我同到上海來,你臨行也不給我一個信兒,等我到天津來,去淮慶會館訪你時,方知道已動身好幾日了。”霍元甲連忙拱手陪罪道:“這事實在對不起老哥!不過我當時也沒安排來這麼早。”吳鑑泉卻連忙搖手笑道:“你弄錯了,你以爲我是怪你不應不等我同走麼?不是,不是!我是因爲你早走了幾日,錯過了一個奇人,我覺得有點兒可惜。”

霍元甲問道:“是怎樣的一個奇人,在天津錯過了不曾見面,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沒有呢?”吳鑑泉道:“若以後容易有見面的機會,我也不說可惜的話了,就因爲這人是關外人,家住在索倫地方,到關內來一趟很不容易。”彭庶白至此截斷話頭對霍元甲說道:“那柳惕安大約已跟着盛紹先坐汽車走了,我趕到門外沒見着他,我看這地方不丈好談話,四爺何不請李先生、吳先生及同來的諸位朋友,一同回去,一則好談話,二則我們也好辦事。”農勁蓀笑道:“我也正待是這般說了,我們要商量要急辦的事還多着呢!”霍元甲遂引這一大羣人,出了張園,回到寓所。

大家才坐定,茶房便擎了一張名片走進來遞給霍元甲。霍元甲接在手中看了一看,即遞給農勁蓀道:“農爺認識這人麼?”農勁蘇看名片上印着“王子春”三字,搖頭道:“不認識。”遂向那茶房問道:“這人現在外面麼?”茶房道:“早已來過了,要見霍先生,我對他說,霍先生同朋友一道兒出去了。他顯着不相信的樣子,只管探頭朝裏面望,我們同夥的說,誰還瞞你嗎?他問:”上哪裏去了?“我說:”你要知道霍先生的去處很容易,只到馬路上隨意買一份報看看便明白了。“他昕了這話似乎驚訝,又問:”究竟上哪裏去了?“我就把張園擺擂臺的話說了,他便留下這張名片走了。彭庶白笑道:”這人也太麻木了,既知道來這裏訪四爺,難道還沒得着擺擂臺的消息,並且中外各報上都登了廣告,這種新奇的消息,最易傳播,此時的上海,已是婦孺皆知了,他竟不知道,不是太麻木嗎?“

李存義靠近農勁蓀坐着,就農勁蓀手中接過那名片來看了,連忙起身呼着那茶房問道:“這人有多大年紀了,身材怎樣?”茶房停步回身說道:“這人很瘦小的身材,兩隻眼睛倒生的不小,年紀至多也不得過二十歲。”李存義問道:“說話是北方口音麼?”茶房應是。李存義拍着自己大腿笑道:“是了,是了!一定就是他。”李存義這麼一說,弄得滿房的人,都望着他問:“怎麼?”李存義對吳鑑泉笑道:“世間事真教人難料,你猜這個來訪霍四爺的是誰,就是你說可惜,恐怕以後霍四爺不容易見着的王小乙。”吳鑑泉道:“原來是他來了嗎?他是剛從天津來的,他不知道有擺擂臺的事,這卻不能怪他太麻木。”

霍元甲聽了,欣然問道:“這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奇人?在張園的時候,吳大哥連姓名都不曾說出,便把話頭打斷了。這人既來上海,今日雖不曾會面,料想他還要來的,或者他到擂臺上來見我也未可知!,見是不愁見不着的。不過他的履歷,我甚想知道,還是請吳大哥把話說完吧!”吳鑑泉指着劉鳳春道:“這王小乙和我也不認識,是由鳳春哥把他引出來的,請他說來,比我說的更詳細。”

劉鳳春道:“這一段故事說來好笑。我如今相信。人的本領原來只有六成的,如遇緊急或非常氣忿的時候,可以逼出十成來。凡是認識我的人,誰也知道我沒有高來高去的本領,我一輩子就不曾練過縱跳的工夫,然而到了要緊的當兒,我居然也能一跺腳就衝上了一丈五尺高的天花板。憑四爺說,這不是好笑的事麼?”霍元甲笑道:“這種事若在尋常不會高來高去的教師幹出來,不但是好笑,並且可以說是奇事,在你鳳春哥卻算不了什麼。因爲鳳春哥雖一輩子不曾練過縱跳,然平生練的是八卦拳,走了這多年的九宮,兩腳已走的彷彿是哪吒太子的風火輪了,練縱跳也不過把全身之力,練到兩腳尖上來。你此刻兩腳尖的力,就是有高來高去本領的人,恐怕能趕得上的也少。你能上高是算不了什麼,你且把那一段故事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劉鳳春道:“我有一個朋友,多年在洵貝子府當護院,平日與各親王貝勒府裏都有往來。去年那親王因要請一個得力的護院,我那朋友就求洵貝子薦我前去,我爲朋友的盛情難卻,且又素來知道那親王是一般王爺中最仁厚的,遂進了王府。這時王府正在花園中建造新房屋,我就在新房屋中居住。我那房子是西院北屋三間,中間的一間最大,每日早晚我便在這房裏練工夫。左邊一間是我的臥室,右邊房空着,炕上也設備了被褥,偶然有朋友來,就留宿在那房裏。左右兩旁的天花板,和尋常百姓家的房屋一般,是用花紙裱糊的,惟有中間的一間,與皇宮裏一樣,全是見方一尺多的格子,中嵌木板,用金漆顏料繪種種花樣在上面。這種天花板雖比用花紙糊的來得堅固,然那方格子的木板極小,中嵌的木板又薄,上面是不能承受重量東西的。我記得這日是正月初三,晚飯因一時高興,多喝了幾杯酒,二更以後,我獨自在房中做工夫,正自做的得意的時候,忽見房角上立着一個身穿夜行衣的小夥子,笑嘻嘻的向我望着,我不由得喫了一驚。因爲我那西院裏沒有別人同住,我回西院的時候,已把門關上了,從來夜間沒有人上我那院子裏來,加以這人面生,又穿的是夜行衣,使我一見就知道不是善類,當即厲聲喝問道:”你是誰,半夜來此幹什麼?‘這人不慌不忙的向房中走幾步,笑道:“好一個翠花劉,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我方看停當了。’我見他不回答我姓名、來意,卻說出這幾句話來,忍不住生氣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到這裏來幹什麼的?快說,不然,便休怪我。‘他說:“我便是這麼一個人,因久聞你翠花劉的聲名,專來看你練工夫的。’我又問他:”從什麼地方進來的?,他說:“我住在這院子裏已將近一個月了,每日早晚看練工夫,都是從上面朝底下看,不十分停當,今晚看的高興,不知不覺的下來了。‘我一聽這話,好生詫異,便問他:”這一個月在何處藏身?’他伸手指着天花板道:“就在這上面。‘我想這人身材雖小,但至少也應該有七八十斤重,如何能在天花板上藏身呢?並且天花板不象樓板,上邊有屋瓦蓋着,下邊沒有樓門,四方牆壁也沒有可以供人出入的門窗,若不把屋瓦揭開,不問有多大的本領,也不能鑽進天花板上面去。我既在王府裏當護院,居然有人敢藏身在王府的天花板內,早晚窺探我練工夫,至一個月之久,他若不現身出來,我還不得知道,這事情傳播出去,於我的聲名不是大有妨礙嗎?我是這麼一想,不覺生起氣來,就逼近前去問道:”你如何能到天花板裏面去的?你快說,是不是把屋瓦揭動了?’他笑指着屋上說道:“屋瓦揭動了不曾,難道你住在這屋子裏面的人都不知道嗎?你平日不曾留心,此刻何妨到屋上去瞧瞧呢?‘我聽了他這番帶着挖苦意思的話,禁不住怒道:”放屁!你這小子簡直是有意來和我過不去,我在這裏幹什麼的,你知道麼?我在這裏當護院,你什麼地方不好住,爲何偏要住在我這天花板內,不是和我尋開心嗎?’我一面這麼說,一面安排動手打他。他仍是嘻皮笑臉的說道:“你問我這話,我倒要問你:北京城裏有多少個翠花劉?你也得快說。‘我說:”翠花劉就只我一個,別處我不知道。北京城裏沒有第二個。’他聽了拍手笑道:“卻又來,既是隻有一個翠花劉,翠花劉又住在這屋裏,我要看翠花劉練武藝,不到這裏來,卻到哪裏去?我住在這天花板裏將近一月,你不知道,只能怪你不小心,不能怪我有意和你過不去。‘我此時心裏實在恨他不過,也懶得再和他多說,劈胸就是一掌打過去,罵道:”你偏有道理,反怪我不小心,你要不是一個強盜,斷不會有這種舉動,我揍了你替地方除害。’我這一掌雖沒有了不得的工夫,然尋常練武藝的,很不容易躲閃。他卻非常從容的避開了,說道:“我此來正想請教幾手。‘說着也回手與我打起來。他的身法真快,走了五十多個照面,我兩手簡直沒一次沾着了他的衣服,不過他實在的工夫究竟不大,手腳都飄忽不沉着,這是由於練武藝的時候,全副精神注重在矯捷,所以缺少沉着的工夫,拳腳就是打到了我身上,沒有多大的份量。我既覺着他的工夫不實在,便改變了打法,一步一步的逼上前去。他抵敵不住,只好後退,越退越靠近房角,我毫不放鬆。他的背抵住牆壁了,我心想:他身法任憑如何矯捷,已逼到這房角上,看他再有何法躲閃,即伸兩指去取他的兩眼,以爲他是決逃不掉的了。想不劉只聽得他說了一句’好厲害‘,頭頂上跟着喳啦一聲響,房角上已不見他的蹤影了,趕緊抬頭看時,只見天花板穿了一個窟窿,原來靠牆角方格中的木板,已被衝去一塊了。我此時不暇思索,只覺怒不可遏,非將他擒住不可,緊跟着將雙腳一跺,身體朝上一聳,原打算攀住方格,再鑽上天花板去的,誰知這一縱已衝上了窟窿。他因知道我素來不能上高,不料我這番居然能追上去,他不由得一驚慌,就被我擒住了,仍從窟窿裏將他拉下地來。他雙膝跪在我面前,要求我收他做個徒弟。我一不知道他的姓名,二不知道他的履歷,並且眼見他這種奇離的舉動,憑霍四爺說,我們是有身家的人,在北京那種輦轂之下,怎敢隨便收這樣徒弟呢?萬一受起拖累來,旁人不罵我荒謬嗎?但是我心裏雖情受拖累,口裏卻不好直說,因爲他一對我下跪,把我那初見他時的怒氣都消了,只得將他攙扶起來說道:”你的本領已在我之上,我怎能做你的師傅。’他立起來道:“我的本領雖平常,然從十五歲起就橫行關內外,直到今夜才遇到對手。我原是爲訪師而來,因聽說你生平沒有收過徒弟,自知冒昧來求師是辦不到的,一時又找不着可以介紹的人,只好偷進王府來,藏在天花板內,早晚偷看一陣。你的武藝,我已看得了一些兒門徑,使我情不自禁的非拜師不可。你不要疑心我是一個黑道中人物,我姓王名子春,因我身材生得瘦小,認識我的人都呼我爲王小乙,我家住在索倫,祖遺的田產也還不少,用不着我到外邊來謀生計。我自十五歲出來闖江湖,一不爲衣,二不爲食,爲的就是歡喜武藝,到處訪求名師,求你放心收我做徒弟。”

霍元甲插口問道:“你畢竟收了他這個徒弟沒有呢?”

劉鳳春搖頭道:“我膽小,他雖說不是黑道中人,我畢竟不敢收這樣不知來歷的徒弟。我並且恐怕這事被王府裏知道,於我面子上不好看,連坐也不敢留他坐一下,催他快去。他倒也聰明,知道我的意思,當指着天花板上窟窿說道:”這地方被我衝破了,明天繪府里人看見不妥,我還是走這地方出去,將窟窿補好。‘我還沒回答,他只說了一聲’後會有期‘,就從房屋中間翻身朝上一聳,只見一條黑影晃了一下,再看那窟窿時,繪了花紋的木板,已經安放好了,那種身法之快,實令人可驚。我此時靜聽天花板上有無響聲,僅聽得有兩個耗子一前一後的跑到後牆根去了。我連忙跑到後院裏去看,竟看不出一點兒痕跡。我直到這時,纔想起每日早晚練工夫的時候,天花板上總有耗子跑來跑去的聲響,我做夢也想不到天花板上可以藏人。第二日早起,我再仔細查看天花板,竟沒有一個方格中的木板不是活動的,原來都是這王子春,爲要看我練工夫,將木板移動一二分,好從縫中偷看,怪道他往上一衝,木板就開了,隨時又可以安放下來。我怕他因拜師不能如願,仍不肯離開我那房屋,趁着沒人來的時候,我想再衝上天花板去看看,誰知竟衝不上去,費了好幾番氣力,手剛摸着天花板,身體便掉下來了,後來用桌子搭成一個臺,才鑽進天花板內,向四周看了一看,空洞洞的一無所有,僅靠後院的牆角上,有一堆稻草,可以看出是曾有人在草內睡過多時的。我想踏上天花板去,查看草裏有什麼痕跡,我兩手才向方格上一按,就聽得喳喳的響,用不着身體上去,只須兩手用力一按,全房天花板都塌下來,真不知道那王子春是怎樣練成的工夫,能在上面跑來跑去,絲毫不覺天花板震動。“

霍元甲笑道:“他就這麼走了,我便再遲幾日到上海來,也是見他不着。吳大哥怎麼再三的說可惜?”李存義笑道:“鳳春老弟的話才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沒說完。這小子近來在北京鬧的笑話多呢!鳳春老弟因遇了這事之後,心中很鬱鬱不樂,次日就到我家來對我說道:”這碗護院的飯不容易喫,世間的能人太多,象王子春這人,還是一個小孩子,就有這麼高強的本領,喜得他是爲要練武藝來的,沒什麼關係,萬一有象他這般有能耐的強盜。悄悄的到王府裏面拿幾件貴重東西走了,有意和我尋開心,教我如何防護?“我當時勸慰鳳春老弟一番,本來當護院的不能全仗能耐,還是一半靠交情,一半靠聲望,象鳳春老弟這種硬本領,還說不夠喫這碗護院的飯,那麼北京沒有夠得上當護院的了。是這般說了一陣,也沒人把這事放在心上,過不了幾日,我就聽得有人傳說,這幾日有一個年紀很輕、身材極小的人,穿着一件藍布大褂,在東城羊肉衚衕口上,擺下一個拆字攤,替人拆字談休咎,所說並不甚驗,也沒有多少生意。在沒有生意的時候,就尋着住在衚衕附近的人攀談,問羊肉衚衕十三號住的是誰?有人說給他聽,姓張。他又問:張家有多少人?有不有一個年老行三的?醉鬼張三住在羊肉衚衕十三號多年了,那衚衕附近的人家,誰也知道,並且凡是聞醉鬼張三的名的,都知道是一個武藝極好,而性情極偏僻的人。大家見這拆字的忽然盤問醉鬼張三的情形,自然都有些注意。那羊肉衚衕口上,從來很僻靜的,擺拆字攤聲在繁華人多的地方,不應揀這終日沒有人行走的所在,這也是可疑的。二十來歲的人擺攤替人拆字,更是少見。有了這幾層可疑之處,便有與醉鬼張三關切的人,將這種種情形說給張三聽。張三也真是古怪,平日多少有名的好手前去訪他,他都不看在眼裏,動輒罵人,三言兩語不合,就和人動手打起來,聽說去訪張三的,無人不受傷出門,不過受傷有輕重之分罷了。這回一聽說拆字人盤問的情形,倒把他驚得臉上變了顏色。他正在擎着酒壺喝酒,聽了這情形,連酒壺都掉在地下。他素來喝酒是一天到晚不間斷的,哪怕出門做事或訪朋友,手中都提着酒壺,一面行走,一面對着壺嘴喝。這日酒壺掉在地下,他家裏人拾起來,照例替他灌上酒,他只管搖手說:”不要了,不要了!‘隨即把家中所有的人都叫到身邊來,十分慎重的吩咐道:“我現在要到房中去睡覺,在這幾天之內,無論有誰來訪我,你們只回說不在家。你們此後對人說話,須客氣一點兒,不可得罪人。’說畢,就到房中睡着,一言不發,也不喝酒,也不出門。一連過了三日,那拆字的後生,仍是每日向人打聽,有時也到十三號門口來回的閒走,有時伏在拆字攤上打盹。直到第三日下午,那後生伏在拆字攤上打盹,不知怎的,身上藍布大褂的下襬,忽然被火燒着了,黑煙直往上冒。後生驚醒起來,嚇得手慌腳亂的樣子,連忙將身上的火撲滅,吐舌搖頭對立在旁邊的人說道:”醉鬼張三的本領不錯,我已領教過了。‘說罷,匆匆收了拆字攤就走。“

彭庶白在旁邊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他不曾和張三會面,怎麼說已領教過了呢?”不知李存義怎生回答,且俟第六十四回再說。

第六十四回

霍元甲表演迷蹤藝

柳惕安力救夜行人

話說李存義見彭庶白問:那後生並不曾與張三會面,何以說已領教過了的話,即笑答道:“這話不但老兄聽了是這麼問,當時立在旁邊看的人,也多是這麼問。他指着燒壞了的大褂說道:”這便是張三放火燒的,我敵不過他,只得走了。‘那後生走了之後,有人將這些情形告知醉鬼張三,並問張三:“如何放火燒他的藍布大褂?’張三倒愕然說道;‘我三日三夜不敢出門,何嘗有放火燒他藍褂的事?’有人問張三:”何以這麼怕那後生?‘張三卻搖頭不肯說。我家也住在東城,離羊肉衚衕不遠,聽一般人傳說那後生的身材相貌,竟和鳳春老弟所遇的那個王子春一般無二。我很有心想會會這人,但是無從訪問他的住處,只得罷了。這日下午,因有朋友請我喫晚飯,我按時前去,已走進一個衚衕口,將要到那朋友家了,猛覺得有人從我頭頂上將皮暖帽揭去,我連忙搶護,已來不及,一看前後左右並無人影,兩邊房檐上也都能一眼望到屋脊上,一無人形,二無音響。我心想:這就奇了,若是有人和我開玩笑,這衚衕筆直一條道路,足有一二里地,中間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房檐雖不甚高,但是坦平的屋瓦,又有什麼地方可以藏身呢?並且我剛覺得帽子有人揭動,即時回身向四處張望,便是一隻鳥雀飛過,也應逃不出我的眼光,此時連黑影都不見晃動,難道是狐仙來尋我的開心嗎?當時在那衚衕中也尋覓了一陣,自是沒有,待轉回家去另換一頂戴上吧,一則道路不近,二則時候也不早了,只好一肚皮不高興的走進朋友家去。四爺看奇也不奇?我一走進那朋友的大門,就見我那朋友手中拿着一頂皮暖帽,在客廳上立着,望着暖帽出神。那皮帽的毛色、形式,我一落眼,便能看出是我的,如何一會兒就到了他手裏呢?我那朋友一見我進門,立時迎上來笑問道:“你爲什麼在這麼冷的天氣,不戴着皮帽出門,卻打發人先將皮帽送到我這裏來呢?’我說:”哪有這麼回事?也不知是誰和我開這玩笑。‘我接着將剛纔在衚衕裏失去皮帽的情形,對朋友說了,並問朋友!送皮帽來的是怎樣的人?那朋友說出送皮帽人的模樣,又是那個王子春。王子春拿着帽子對我朋友說:“敝老師承你請喫晚飯,一會兒便來,特地打發我先把這皮帽送來。’說罷,將皮帽交了,匆匆就走。我當時從朋友手中接了皮帽,心裏非常不安,暗想論武藝我不見得便敵不過他,但是我們的能爲,與他不同道,象他這種手腳輕便來去如飛的工夫,我們從來不大講究,加以我們的年紀老了,就是有上高的工夫,也不能和他這樣年輕的較量。他若以後再是這麼找我胡鬧,我得想個方法對付他纔好。這一頓曉飯,我糊里糊塗的喫了,提心吊膽回到家中,一夜過去,卻不見再有什麼舉動。

第二日早點後,忽遞進一張王子春的名片來,說是聞名專誠造訪。我迎出來,他一見面就向我叩頭說道:“昨天無狀的行爲,請求恕罪。‘我趁着去攙扶他的時候,有意在他臂膊上摸了一下,笑道:”我也久聞你的大名,知道你在關內外沒逢過對手,本領果是不差。’他那臂膊被我這一摸,也免不了和平常人一樣,半身都麻木得不能自如,只是他初時還竭力忍耐,臉上雖變了顏色,口裏卻勉強和我寒喧,過了一會,實在有些忍耐不住了,遂起身告辭。我說:“你怎麼剛來就走呢?我久聞你的大名,多時就想訪你談談。無奈不知尊寓在什麼地方,不能奉訪,難道今日肯賞光到舍下來,如何坐也不坐便走?‘他到這時只好苦着臉說道:”我原知道昨天得罪了你,今日特來陪罪。你此刻把我半邊臂膊弄得麻木不仁了,使我一刻也難熬,教我如何能久坐呢?’我聽了哈哈笑道:“不是我李存義敢無端對來訪的朋友無禮,委實因你老哥的本領太高,又歡喜和人開玩笑,我昨天既經領教過了,今日見面,使我不得不事先防範。你這半邊臂膊麻木不仁的毛病,由我診治,立時可好,若出外找別人診治,至少也得半年方能復原。‘我復即在他臂膊上又摸了一下,他喜得跳起來說道:”我山遙水遠的跑到北京來,心心念念就想學這種武藝。我知道你的把兄弟翠花劉,武藝了得,費了許多氣力去拜他爲師,奈他堅執不肯收我這徒弟。後來我向各處打聽,翠花劉不但不肯收我做徒弟,無論何人去拜他爲師,他一概不收,至今並無一個徒弟。他既是這般的性格,我也就不能怪他了。我知道你從來收徒弟,雖選擇得很嚴,但是不似翠花劉那般固執不肯收受,所以今日特來拜師。’我這時心裏未嘗不想收這樣一個有能爲的徒弟,不過我也和鳳春老弟一樣,因他的家鄉離我們太遠,不知道他的來歷,又無從調查,常言師徒如父子,他這種本領的人,倘若在外面行爲不正,我也管束他不了,便是官府也不容易將他拿住,那時他能逃走,我一家一室住在北京,如何能逃?我便對他說道:“我生平雖收了幾個徒弟,只是凡從我學習形意拳的,至少也得三年不離我的左右,並有幾條歷代相傳的規矩,在拜師的時候,得發誓遵守。你未必能在此居住三年,更未必能遵守我們的規矩,你有了這樣高強的本領,已足夠在外面行走了,何苦受種種拘束拜我爲師?‘他躊躇了一會說道:”歷代相傳的規矩,既是同門的師兄弟都能遵守,我沒有不能遵守之理,就只三年不能離開左右,是辦不到的,因爲我這番進關來,我老師限我一年之內,得回索倫去。倘承你的情,肯收我做徒弟,只能盡兩、三個月的時間,把所有的法門學會,自去下工夫練習。我問他老師是誰,爲什麼限他一年回去?他說他老師姓楊,人都稱他爲楊大毛,原籍是貴州人,不但武藝好,法術也極高深。北方人知道楊大毛聲名的不多,南方人提起楊大毛三字,不知道的卻極少。我問他道:“楊大毛既是南方貴州人,你家在關外索倫,如何能拜他爲師的呢?’他聽了遲疑不肯說,我當時也不便再三追問,談了一會兒就作辭去了。

次日他又到我家來,要求我介紹他,去拜訪北京一般練武藝、有聲名的人物,這是不能由我推諉的。令日同來的諸位,我都介紹他見過了。他也曾對我提到四爺,說要到天津拜訪。他與我多會見了幾次之後,才肯將楊大毛的歷史說給我聽。原來楊大毛是貴州有名的劇盜,在貴州犯了無數的大案,官廳追捕甚急,在貴州不能安身,跑到湖南乾州躲着,後來又犯了盜案,充軍充到關外,在關外十多年,也收了不少的徒弟。王子春的父親,原是關外有名的鬍子,綽號叫做王刺蝟,就是形容他武藝好,身材又矮小,和人動手打起來,他遍身和有刺的一樣,沾着便痛不可當,在索倫稱霸一方,沒人敢惹,開設了幾處燒鍋店「不肖生注:燒鍋是北方一種很大的營業,主要的營業是造酒,也可以寄宿旅客,併兼營典質借貸諸業,非有雄厚貲本及相當勢力,相當資望的人不能辦」,所結識的綠林好漢極多。楊大毛也聞王刺蝟的名,有心想結識,只因自己是一個充軍到關外的人,又無人介紹,恐怕王刺蝟瞧他不起。他到索倫以後,便不去拜訪王刺蝟,卻租借了幾間房屋,懸牌教起武藝來。

凡是在索倫略有聲望及稍會武藝的人,楊大毛一一前去拜訪,並說出因充軍到關外,爲生計所迫,只得憑教武藝以資餬口的意思來,惟不去訪王刺蝟。一個南方的配軍,居然敢到關外懸牌教武藝,儘管他親自登門去拜訪有聲望的,怎免得有人前去與他較量,不過經了許多次的比賽,都被楊大毛佔了勝利,威名傳了出去,也就有人送子弟跟楊大毛學習。有幾個給楊大毛打敗了的把式,心裏氣忿不服,知道楊大毛單獨不曾去拜訪王刺蝟,便跑到王刺蝟跟前進讒。王刺蝟既是稱霸索倫的人物,自是有些心高氣傲,見楊大毛到索倫教武藝,名望資格在他以下的,都去拜訪了,獨不來拜訪他,已是按不住一把無明火,怎禁得加上許多人的挑撥,遂打發人去通知楊大毛道:“這索倫地方是關外的,不是貴州所管轄的,不許貴州人在此地教武藝,限三天以內離開索倫,如三天以內不能離開,本日就得把所收的徒弟退了,把所懸教武藝的招牌取了。‘楊大毛有意要激怒王刺蝟,在未懸牌以前,就料到王刺蝟必有這一着,當即不慌不忙的笑問來人道,’你這話是誰教你來說的?‘來人自然把王刺蝟的名字提出來,楊大毛故意裝出很詫異的神氣說道;’這地方還有王某來說話的份兒嗎?請你回去對他說,他倘若是一個好漢,他教我退了徒弟,取了招牌,我一定照辦;不過他也得即日把所做的燒鍋買賣收歇,他不收歇,便算不了好漢。他自己知道要喫飯,卻不許人家喫飯,這還算得是好漢嗎?‘王刺蝟打發去的人,自然不敢爭辯,回來還添枝帶葉的說了一個詳盡。王刺蝟聽了如火上澆油,立時就要率領得力的黨羽,前去與楊大毛見個高下。這時王子春纔有十歲,已跟着他父親練過五年拳腳工夫了,見他父親這般生氣,要去和楊大毛相拼,便對他父親說道:”依我看,楊大毛到索倫來的舉動,簡直是安心要激怒父親,據曾去和他打過的人說,他那身手快的如狂風驟雨,不要說還手,便想躲閃招架也來不及,父親何苦前去與他相打?’王刺蝟哪裏肯信呢?忿然說:“我在索倫稱霸二十年了,一雙拳頭也不知打過了多少好漢,他的本領如果比我好,我拜他爲師便了,打一打有什麼要緊!‘

王子春當然不敢再說。王刺蝟帶了幾個黨羽,殺氣騰騰的跑到楊大毛家裏去。楊大毛本來吸鴉片煙,此時正獨自橫躺在土炕上過迷癮。他有幾個徒弟,在院子裏練武藝。王刺蝟率黨羽闖進大門,楊大毛的徒弟一見,就知道來意不善,剛待問王刺蝟來幹什麼,王刺蝟已圓睜兩眼大喝道:“好大膽的囚徒,到我索倫來教武藝,敢日空一切,叫他出來會會我。‘楊大毛的徒弟到裏面打了一轉,出來說道:”我老師在裏面吸大煙,你有事要見他,請到裏面去。’王刺蝟便大踏步往裏走,見楊大毛還躺在炕上不動,不由得更加生氣,也懶得多說,跑上前打算拖住楊大毛的雙腳,往地下便摜。想不到剛將雙腳握住,只覺得掌心受了一種震動,身體不由自主的騰空跳了起來,幸虧王刺蝟自己的本領不弱,身體雖騰空跳起,但是仍能兩足落地,身法不亂,定了定神,再看炕上,只見擺着的煙具,並不見楊大毛的蹤影了。王刺蝟自然覺得可怪,回頭向房中四處張望,還是不見,乃問同來的道,‘你們看見那囚徒逃到哪裏去了?’大家都東張西望的說:“不曾見他出房門,說不定藏在土炕裏面去了。‘正在這時候,王刺蝟忽覺着自己頭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驚得抬頭看時,原來楊大毛將背緊貼在天花板上,面朝地,笑嘻嘻產望着王刺蝟道:”你這一點點能爲,也太可憐了。我的拳頭,不打無能之輩,勸你且回家去,從師苦練三年,再來見我,或者有和我走幾合的能耐,此時相差太遠,我如何忍心下手打你!’

好一個王刺蝟,真不失爲英雄本色,打不過便立時認輸,對楊大毛招手道:“你下來,我已佩服你了,我就拜你爲師何如?‘楊大毛翻身落下地來,就和一片秋葉墮下一樣,毫無聲息。這種本領,王刺蝟雖結識得不少的綠林豪傑,卻不曾見過,當時就拜楊大毛爲師,十分殷勤的把楊大毛迎接到家中。王子春這時雖年小,也跟着父親練習。王刺蝟生性本來豪爽,加以心想楊大毛傳授他的絕技,款待楊大毛之誠懇,正和孝順兒子伺候父母一樣,楊大毛也盡心竭力的教他父子,於是不問斷的教了一年半。

這日,楊大毛忽然對王刺蝟說道:“我充軍到關外已有十多年了,無時不想回貴州家鄉地方去看看。我現在已決計悄悄的回家去走一遭,哪怕與家裏人見一面就死也甘心,不知你父子能爲我備辦行裝麼?,王刺蝟原是一個疏財仗義的人,平常對於一面不相識的人,只要去向他告幫,他尚且盡力相助,何況楊大毛是他父子的師傅呢?自然絕不躊躇的一口答應。除替楊大毛備辦了行裝之外,還送了五百兩銀子,兩匹能日行三、四百里的騾子,一匹馱行裝,一匹給楊大毛乘坐,又辦了極豐盛的酒席,與楊大毛餞行。以爲楊大毛此番回貴州去,斷不能再到關外來,因此王刺蝟父子二人直送了幾十裏,才各灑淚而別。誰知楊大毛走後不到一個月,王刺蝟一日聽得有人說道:”楊大毛如今又回索倫來了,仍住在從前所租的房屋裏面,又教那些徒弟練武藝。‘王刺蝟不信道;’哪有這種事!他回貴州家鄉去,此刻多半還不曾到家,如何便回索倫來?即算回了索倫,我父子自問待他不錯,沒有連信也不給我一個之理。‘那人說道:“我也是覺得奇怪,曾親去打聽是什麼原因,後來才知道楊大毛那日從索倫動身,行不到四五百里路,便遇了一大幫鬍子,來劫他的行裝。他雖有本領打翻了好幾個鬍子,但是究竟寡不敵衆,結果僅逃出了性命,行裝、騾子被劫了個乾淨,只落得一個光人,待回貴州去吧,一無盤纏,二無行李,怎能走得。待轉回你家來吧,面子上實覺有些難爲情,所以只得回到原來租住的房子內,仍以教武藝餬口。’王刺蝟聽了這話,跳起來問道:”這話是真的嗎?‘那人說:“這是眼前的事,如何能說假話!’

王刺蝟也不說什麼,帶了王子春就跑到楊大毛所住的地方來,果見楊大毛依然躺在土炕上吸大煙。王刺蝟忙上前說道:“楊老師也太瞧不起我父子了,怎的回了索倫,連信也不給我一個!‘楊大毛說:”我這回實在太丟人了,沒有臉再到你家去,哪裏是瞧不起你父子?’王刺蝟問了問被劫的情形道:“吉林的鬍子,連官軍都沒奈何,老師單身一個人被劫去了行李,誰也不能說是丟人的事。‘當時王刺蝟父子又把楊大毛接到家中,款待比從前益發周到,經過了好多日子,這日忽有人送了兩匹騾子,及王刺蝟給楊大毛備辦的行裝來。王刺蝟莫明其妙,楊大毛至此才說道;’我久已是一個無家可歸之人,如今又充軍到關外十多年了,還要回什麼家鄉呢?你父子待我雖好,究竟是不是真心,我不能不想出這個方法來試試。現在我知道你父子待我的真情了,我也不打算列旁的地方去了,就在你家終老。我還有些從來不願傳人的法術和武藝,安排盡我所有的傳給你兒子,你的年紀大了,有許多不能學,也不須學。‘從此,楊大毛就彷彿是王家的人,並五百兩銀子也退還給王刺蝟。王子春一心從楊大毛練了幾年,雖尚不及楊大毛的工夫老到,但是在關外除楊大毛外,沒有是他對手的了。此番是王子春定要到關內遊覽遊覽,想借此好多結識關內的好漢,從索倫一路到北京,沿途訪問,只要是有點兒聲名的人物,他都得去拜會拜會,被他打敗及被他玩弄於掌股之上的,也不知有多少。他見鳳春老弟,還是進關以來第一次遭逢敵手,現在他也到上海來,說不定是專爲你霍四爺來的。’”

霍元甲搖頭笑道:“不見得。上海地方,是各種人材聚會之所,會武藝的人很多。我有何本領,能使他趕到上海來會面?”霍元甲陪着李存義等人談話,農勁蓀已和彭庶白將登報的,“告擬好,即晚送往各報館刊登。次日各報紙上雖已把廣告登了出來,然霍元甲覺得這廣告登遲了,必有不曾看見的,這日仍非去擂臺上等候不可,不過在臺上等候了一日,不但沒有上臺來打擂的,連報名的也沒有。因爲各報紙的本埠新聞上,記載昨日與東海趙較量的情形非常詳細,霍元甲的神威躍然紙上,有些想去打擂的人,看了這種新聞,也就不敢輕於嘗試了。還有昨日在場親眼看了的,走出場來都添枝帶葉的向人傳說,簡直說得霍元甲的武藝,便是天兵天將也敵不過。這種宣傳,也能嚇退不少的人,所以自東海趙失敗以後,直到一月期滿收擂,沒第二個人來打擂。

霍元甲一連等了五日,不見有一個人來報名,心中好生焦急。他所焦急的,是爲既沒人來報名打擂,便不能發賣入場券,一文錢收入沒有,而擂臺的佈置及租金、辦事人的薪水,自己師徒與農勁蓀的旅費,在在需款。幸賴第一日的收入不少,對種種費用還可支持。只是霍元甲的家庭情況,前面已經說過,就爲借給胡震澤一萬串錢不曾歸還,自家兄弟對他嘖有煩言,他這番擺擂臺發賣入場券,也未嘗不想多賣些錢,好彌補那一萬串錢的虧空。想不到第一日過去,接連五日無人來打,他心中如何不焦急呢?第六日他正和農勁蓀研究,應如何登廣告,方可激怒中、外武術家來打擂,茶房忽送了張名片進來。霍元甲一看,是王子春三字,喜的跳起來,連聲說:“請!”農勁蓀也看了看名片,笑問道:“四爺何以見他來這麼歡喜?”霍元甲笑道:“我們不是正着急沒人來打擂嗎?這人年輕,本領又不弱,我這幾日,每日望他來,並希望他找我動手,我就慫恿他到擂臺上去,豈不甚好!”農勁蓀還不曾回笞,茶房已引着一個衣服華麗、容儀俊秀的少年進來。霍元甲忙迎着握手說道:“日前承枉駕失迎,很對不起。因老哥不曾留下地址,不知尊寓何處,不能奉訪,心裏時刻放不下。難得老哥今日下降,可算是我的緣份不淺。”王子春很謙遜的說道:“晚輩生長邊僻之邦,久慕關內繁華,並久聞關內的人材輩出,特地來關內遊覽,到北京以後,才知道歷代帝王建都之地,固是不同,本領高強的,隨處多有。聞霍先生住在天津,晚輩便到天津拜訪,迄到淮慶藥棧打聽,方知道爲約期與外國大力士比賽,已動身到上海來了。我想與外國大力士比賽的事,是不容易看到的,我既到了關內,這種機會豈可錯過,所以又趕到上海來。這幾日因遇了幾個同鄉,拉着我到各處遊玩,直至今日才得脫離他們的包圍到這裏來。”

霍元甲當下介紹農勁蓀與王子春相見,兩下自免不了有一番仰慕的客氣話。王子春坐定後說道:“霍先生既與外國人訂約比賽,何以不等待比賽後再擺擂臺?”農勁蓀接着答道:“因此刻距所約比賽的期還很遠,霍先生爲想多結識海內武藝高的人物,好對國家做一番事業,所以趁着比賽沒有到期的時候,擺設這個擂臺。”王子春道:“聽說外國人最講信用,或者沒有妨礙,若是約了和中國人比,那麼在未比以前,霍先生便不宜把本領十分顯露出來,恐怕他臨時悔約。象霍先生這樣擺擂臺,任人來打,一訂約出賽的人,本身雖不便前來試打,然儘可以請託會武藝的人,上臺試打一番,因爲上臺打擂的人,不妨隨口報一個假姓名,就打輸了於名譽沒有關係。至於訂約比賽,輸了不但損害名譽,並且還得賠錢,在霍先生這方面,當然自己知道有十成的把握,用不着想方法去試探那外國火力士的本領如何,那外國大力士不見得也和霍先生一般的意思。”

霍元甲道:“老哥所慮的確有見識,不過我一則相信外國人索重信用,二則我和奧比音訂約,不僅是一紙空文,兩方都憑了律師並殷實鋪保,倘若逾期不到,得受五百兩銀子的罰。外國人對我們中國人,什麼也瞧不起,如何肯在中國人面前示弱!悔約這一層,似乎可以不慮。”王子春點頭笑道:“最好外國人不悔約,如果悔約,也更可見霍先生的威風了。”農勁蓀道:“可惜我們早沒慮到這一層,如今擂臺已經擺好,廣告亦已登出,實無方法可以挽回了。好在自開臺日起,直到此刻,僅有東海趙一人上臺交手。這幾日因無人前來報名,擂臺雖設,也就等於不設了。”

王子春問霍元甲道:“我在天津的時候,聽說霍先生家傳的武藝,從來不傳給異姓人,不知這話可實在?”霍元甲點頭道:“這話是不假。敝族的祖先當日定下這不傳異姓的規則,並不是完全自私的心思,只因見當時一般傳授武藝的人,每每因傳授不得其人,受徒弟的拖累,至於自家子弟,有家規可以管束,並且子弟常在跟前,如有不法的行動,容易知道,容易教訓。異姓人雖有師徒之分,總比自家子弟來得客氣,教訓管束都很爲難,所以定出這不傳異姓的家規,以免受累。實在我霍家的迷蹤藝,身法手法和現在流行的武術,並無多大分別,絕無祕密不傳異姓之必要。”

農勁蓀接着說道:“霍先生從來對於這種祖傳的家規,極不贊成,因他既抱着提倡中國武術的志願,便不能和前人一樣,不把迷蹤藝傳給異姓人。不過這事與霍家族人的關係很大,不能由霍先生個人作主,擅自傳給異姓人,須先徵求族長的同意。我已與霍先生商量過多次,並已寫信去靜海縣,如經族人同意之後,不但可以收異姓徒弟,或者辦一個武術專門學校亦未可知。”王子春道:“霍先生不能獨自破壞歷代的家規,我也不勉強說要拜師的話。不過我特地從天津到此地來,爲的就是要見霍先生,不知能不能把迷蹤藝的拳法,使一點兒給我開一開眼界。”霍元甲笑道:“這有何不可?不過這地方太小,只能隨便玩玩。”說着起身脫了長袍,來回使動了幾手拳腳。

王子春見霍元甲舉手動腳都極遲緩,並且顯出毫無氣勁的樣子,而形式又不似北方最流行的太極拳,竟看不出有何好處,等霍元甲表演完了,忍不住問道:“我去年在北京看了太極拳,心裏已懷疑那不是學了和人廝打的拳術,後來向人打聽,才知道果是由道家傳出來的,原是修道的一種方法,不是和人廝打的拳術。現在看霍先生的身手步法,雖與在北京所見的太極拳不同,然動作遲緩,及一點兒不用氣勁,似乎與太極拳一樣,不知是否也由道家傳出來的?”霍元甲道:“我這迷蹤藝,最初是不是傳自道家,我不敢斷定。至於動作遲緩,及不用氣力,卻與太極拳是一個道理。迷蹤藝的好處,就在練時不用氣力,因爲不用氣力,所以動作不能不遲緩,練架式是體,和人廝打是用,練體時動作遲緩,練用時動作便能迅速。太極拳雖說傳自道家,但不能說不是和人廝打的拳術,不僅能和人廝打,練好了並是極好打人的拳術。”

王子春聽了,似乎不大相信的神氣說道:“練的時候這麼遲緩,又不用力,何以和人廝打起來能迅速呢?並且練時不用力,氣力便不能增長,本來氣力大的人還好,倘若是這人本來沒有多大的氣力,不是練一輩子也沒有氣力增加嗎?沒有氣力,即算能迅速也推不動人,何況不迅速呢?”霍元甲道:“依照情理說,自然是快打慢,有力勝無力,不過所以貴乎練拳術,便是要以人力勝自然。太極拳我不曾練過,不能說出一個所以然來,至於我這迷蹤藝,看來似慢,實際極快,只是我之所謂快,不是兩手的屆伸快,也不是兩腳的進退快,全在一雙眼睛瞧人的破綻要快。人和人動手相打,隨時隨地都有破綻,只怕兩眼瞧不出來,因爲人在動作的時候,未動以前沒有破綻,既動以後也沒有破綻,破綻僅在一眨眼的工夫,所以非武藝十分精強的人,不容易看出。不曾看出破綻,便冒昧出手,不但不能打翻人,有時反被人打翻了。我迷蹤藝也極注重氣勁,不過所注重的不是兩膀有幾百斤的氣力,也不是兩腿能踢動多重的砂包,只專心練習瞧出人家何等破綻,便應如何出手,打在人傢什麼地方,使用若干氣勁,方能將人打倒,氣勁斷不使用在無用之處。譬如一個人在黑暗地方行走,要捉弄他的人,只須用一條小指粗細的麻繩,將他的腳一絆,就能把他絆跌一個跟斗。這小指粗細的麻繩,能有多大氣力,何以能把人絆跌一個跟斗呢?這就是利用他一心只顧向前行走,不曾顧到腳下的破綻,而使用氣勁得法的緣故。假使這麻繩提的太高,絆在腰上或大腿上,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人絆倒。照這樣看來,可見打人不在氣勁大,全在使用得法。練迷蹤藝的打人,簡直是教人自己打自己,哪裏用得着什麼氣勁!”

王子春聽了,仍顯出不甚相信的神氣說道:“人在黑暗中行走,能被人用麻繩絆倒,是出其不意的緣故。倘若這人知道腳下有麻繩,便絆不倒了,人和人打架,豈有不知道的道理?未必能這麼容易的不受氣勁,就把人打翻。”霍元甲點頭笑道:“這當看兩邊武藝的高下怎樣。如果兩人武藝高下相等,要打翻一個,自是都不容易,能分勝負,自然有強弱。我方纔這番妄自誇大的話,是對於武藝不甚高明的,纔可以做到。象老哥這樣好手,在關內、關外也不知打過了多少名人,自然又當別論。”

王子春遲疑了一會,說道:“霍先生的拳法我已見過了,高論我也聽過了,然我心裏仍有不能領會的地方,待拜師學習吧,一則霍先生的歷代家規,不許傳給異姓人,二則敝老師限我在一年之內回索倫去,沒有多的時間在此耽擱,我想冒昧要求霍先生賞臉,賜教我幾手,不知霍先生的意思怎麼樣?”霍元甲喜道:“不用如此客氣,老哥想和我走兩趟,好極了,就請明日或後日到張家花園去,我一定先在那裏拱候老弟。”

王子春搖頭道:“我豈敢上臺打擂!我是想就在此地求先生指教。”農勁蓀接着說道:“去張家花園也和在此地一樣,久聞老哥高來高去的本領了得,這種本領在南方是極希罕,正不妨藉着打擂,在臺上顯露一番。常言:”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留一點聲名在上海,也不枉老哥萬里跋涉,辛苦這一遭。“王子春連忙起身,拱手說道:”我實在是領教的意思,一上臺對敵,便是存心爭勝負了。我若有打擂意,霍先生的擂臺已開張了好幾日,我何必一再上這裏來,直截了當的到張家花園去豈不甚好?“

霍元甲道:“老哥這番心思錯了。老哥要知道我到上海來擺這擂臺,絲毫沒有沽名釣譽的心思在內,一片至誠心是要藉此結識海內英雄,絕不是要和人爭強鬥勝。老哥想玩幾下,方纔農爺說的,去張家花園和在此地確是一樣。這裏地方太小,動起手來,彼此多不好施展。”

王子春道:“話雖如此,我始終不敢到臺上與先生動手。我並不是恐怕打輸了失面子,象我這樣後生小子,本來沒有什麼聲名,不問和誰打輸了都算不了什麼,何況是和名震全國的霍先生打呢?打敗了也很榮耀。不過我心裏若不欽佩霍先生,或是不曾和霍先生會過面,未嘗不可以上臺去玩玩,現在是無論如何,斷不敢上臺與霍先生動手。”霍元甲見王子春很堅決的不肯到張園去,只得說道:“老哥既是這麼客氣,不肯到張家花園去,我也不便過於勉強,不過這房子太小,老哥是做輕身工夫的人,恐怕在這小地方,有些不好施展。”

王子春一面起身卸下皮袍,一面說道:“我不過想見識見識迷蹤藝的用法,毫無旁的念頭,地方大小倒沒有關係,就請霍先生指點我幾下吧。”霍元甲將房中的桌椅,移出房外,騰出房間來,對王子春拱了拱手笑道:“老哥要瞧迷蹤藝的用法,便不可存心客氣,不妨盡力量向我出手,就是我一時疏忽,被老哥傷了,也決不能怪老哥的拳腳太重,和老哥打過之後,我再把迷蹤藝的用法,說給老哥聽。”王子春耳裏雖聽了霍元甲的話,心裏卻懷疑霍元甲的手段,恐怕是和李存義一樣,也用點穴的方法,將他點得不能施展,不住的暗中計算應如何打法,方不致一沾身就麻木得不能動彈,藉着扎褲腳緊腰帶的工夫,打定了主意,也對霍元甲及在旁看的人拱了拱手道:“請霍先生及諸位原諒。我是誠心想學武藝,不是想見個高下。”說罷,便動起手來。

王子春的身法真快,在房中正和飛燕一樣,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圍着霍元甲穿來穿去,時時逼近,想將霍元甲引動,但不敢沾身。霍元甲立在房中,就和沒事人一樣,不但不跟着追趕,王子春穿到背後的時候,連頭也不回一下,見王子春始終不敢近身,忍不住笑道:“老哥只管是這麼跑,快是快極了,無奈與我不相干,我不是說了要你盡力量出手嗎?我遍身都可以打得。”王子春因一連幾次引不動霍元甲,又聽了這些話,只得認真出手了,以爲霍元甲既不回顧,從背後下手,必比較正面安全。他的腳下工夫最好,即飛起右腿,向霍元甲脊樑下踢去。霍元甲似乎不知道,絕不躲閃,一腳踢個正着,仿怫是踢在一大包棉花上,又象是踢在氣泡上,原是又空又軟的,不過在腳尖踢着的時候,微覺震動了一下,當時也不介意,接連又對準頸項下踢第二腳,這回震動的力量就大了。王子春的身量不高,要向霍元甲頸項下踢去,身體自然非騰空不可,身體既經騰空,便受不了很大的震動,只震得全身如被拋擲。喜得桌椅早經移到房外,不然這一交必跌在桌角上,難免不碰傷筋骨,因跌在地板上,剛一着地,就想跳了起來,不料霍元甲本是立着不動的,此時卻動的意外的迅速,不待王子春跳起,已翻身伸手將王子春的胳膊捉住,一把提了起來,一面向立在房門口看的劉震聲說道:“快端椅子進來給王先生坐吧,恐怕王先生的腿已受了一點輕傷,站立不得。”王子春聽了,哪裏相信,連忙掙脫霍元甲的手說道:“不妨,不妨!腿倒還好,不曾受傷。”說時劉震聲已將靠椅端進,送到王子春跟前,王子春還打算不坐,然此時已覺得兩腳尖有點兒脹痛了,故意一面在房中行走着,一面說道。“我此番真不枉來上海走這一遭,得親自領教了霍先生這種使人意想不到的武藝。我幾歲的時候,就聽得老輩子談《三國演義》,說趙子龍一身都是膽,我看霍先生的武藝,可以說是一身都是手,不知這種武藝,是如何操練成功的?”霍元甲笑道:“老哥過譽了。老哥的腳尖踢到我脊樑下,我那受踢的地方,臨時能發出力量來抵擋,頸項下也是如此,其原因就在平日練拳的時候,動作遲緩,通身全不用氣力,凡是練拳用氣力的,便練不出這種工夫來。”王子春問道:“這是什麼道理?”霍元甲道:“這道理很容易明白。平日練拳用氣力,在練的時候,氣力必專注一方,不是拳頭,便是腳尖,或肩或肘,或臀或膝,除了這些有限的地方而外,如胸、腹、背、心,胳膊等處,都是氣力所不能到的。我家迷蹤藝,在練的時候不用氣力,便無所謂專注一方,平時力不專注,用時才能隨處都有,沒有氣力不能到的地方。”

王子春此時在房中行走着,覺得兩腳尖脹痛得越發厲害了,並沒有氣力,支不住全身,只好坐下來,紅着臉說道:“霍先生說我兩腿受傷,我初不相信,此刻脹痛得很厲害,覺得軟弱無力,恐怕真是傷了,請霍先生替我瞧瞧吧。”霍元甲點頭道:“這種傷沒有妨礙,是因一部分氣血皆不流通的原故,用酒一推拿,立時可好。”隨叫茶房買了一杯高粱酒來,教子春將鞋襪脫了,只見兩腳自腳尖以上,直到膝蓋都腫了,右腳腫得更大。霍元甲一面用手蘸了酒推拿,一面指着右腳說道:“這是踢在我脊樑下的一腳,因你踢時站在地下,一時退讓不及,完全受了我的回敬。這左腳踢在我頸項下,踢時全身懸空,雖跌了幾尺遠近,受傷卻輕微些,即此也可以看出老哥腳下的工夫了得。若是腳下工夫不甚高強的,第一腳就站立不牢,不能有第二腳踢出來了。”王子春聽了,五體投地的佩服。說也奇怪,兩腳正在又腫又痛,經霍元甲推拿不到一刻鐘,看看恢復了原狀。霍元甲教王子春起身走幾步試試,王子春走了幾步,對着霍元甲撲翻身軀便拜,霍元甲連忙扶起笑道:“老哥爲何忽然行此大禮?”王子春道:“我明知先生不能收異姓徒弟,只有方纔農先生曾說,已經寫信回家鄉去,徵求貴家族的同意,如果貴家族回信允許收異姓徒弟了,那時先生必得首先收我這徒弟。”霍元甲道:“我歷來存心,恨不得全中國的人,個個都會武藝,我族人允許之後,無論何人,我都歡迎在一塊兒練習,何況老哥已有這麼好的根柢?”

說話時,王子春已將衣服鞋襪穿好。忽有茶房擎了兩張名片進來,直遞給霍元甲道:“外面一箇中國人,一個西洋人,口稱要會霍大力士。農勁蓀聽說有西洋人來,連忙趨近霍元甲看名片,只見一個名片上印着:”英商嘉道洋行出日部買辦羅顯時“,一張是:”嘉道洋行總理班諾威“。霍元甲問農勁蓀道:”農爺認識這兩人麼?“農勁蓀道:”不認識。這必是聞名來拜訪的,不問他們來意如何,他既來訪,總以會面爲是。“遂向那茶房說道:”請他們進來。“王子春見有客來,便作辭去了。農、霍二人送出房門,恰好茶房引着羅顯時、班諾威二人走來。

班諾威操着很生硬的中國話,迎着霍元甲問道:“先生不是霍大力士麼?”霍元甲笑應道:“兄弟姓霍,名叫元甲,不叫大力士。”班諾威笑嘻嘻的伸手與霍元甲握手,又迎着農勁蓀說道:“我知道你是農先生,那日在張家花園聽農先生演說,佩服佩服!”說時也握了握手。羅顯時也與農霍二人握了手說道:“班先生也是英國一個最喜研究體育的人,拳術在英國很負聲望,近年來雖在上海經商,然對於體育拳術,仍是不斷的練習。凡是世界有名的體育家或拳術家,無論是何國的,到上海來了,他無不去拜訪及開會歡迎的。日前聽人說霍先生到了上海,他就想會面,逢人便打聽霍先生的住處。無論朋輩中少有與霍先生接近的,直到那日張家花園擺擂開幕,他才邀我同去,親見霍先生三次與那姓趙的動手。據他的眼光看,霍先生的本領,比那姓趙的高強十倍,其所以到第三次才分勝負,是霍先生富有武術家的高尚道德,不願使姓趙的名譽上受損失的原故。當時我也在臺下看,卻不曾看出這番意思來,不知霍先生當時的心理,是否確是如此?他要我當面問問,以證實他的眼光。”

霍元甲含笑沒有回答,農勁蓀在旁答道:“班先生的眼光不錯,霍先生確是沒有將姓趙的打敗的心思,無如姓趙的不知道,非到一敗不可收拾,不肯下臺。”羅顯時道:“當時交手的情形,我也在場,看的很明白。本來與班先生所理察的相似,我其所以不相信有這種事,是因爲覺得於情理不大相合。霍先生既擺下擂臺,當然免不了與人交手,平常交手尚是求勝不求敗,何況擺擂臺呢?我想霍先生如果是存心讓那姓趙的,姓趙的應該明白,即算第一次誤認霍先生的本領,趕不上他,第二次總應該明白,何以在臺下看的人,都看出霍先生的本領,高過姓趙的十倍,而親自與霍先生交手的,倒不知道呢,豈不太奇怪嗎?”

農勁蓀笑道:“在臺下看的,也不見得有多數人能看出來,能象班先生這樣有眼光的,休說外國人,就是中國人,能看出的也少。當時霍先生的高足劉君,尚且不曾看出,旁人就可想而知了。姓趙的年輕經驗少,加以心粗氣浮,只看他將要上臺時的情形,便可以知道他是一個渾人了。他不明白霍先生的用意,也無怪其然,若是換一個稍稍精明的人,何待打到第三次,只一交手,便應知道自己的本領,相差太遠了。”

班諾威說道:“我不曾學過中國的拳術,也不曾見過中國拳術家正式決鬥,勝負要如何分別,我還不知道。不過我那日見霍先生與姓趙的相打,連打三次,霍先生神氣非常安閒,應付非常自然,姓趙的就累得滿頭是汗,脫了衣服還喘個不止,有好幾次顯得手慌腳亂,霍先生的手掌,每次打到姓趙的身上,只輕輕的沾一下就收了回來,姓趙的手掌、腳尖,卻一下也沾不到霍先生身上。這不是霍先生的本領高強到十倍以上,斷不能打出這般現象。”

霍元甲很喫驚似的對班諾威拱手笑道:“班先生的眼光真了得。”農勁蓀也跟着稱讚道:“即此一番觀察,就可想見班先生的拳術工夫,決非尋常的拳術家可比,實可欽佩。”羅顯時道:“班先生今日邀兄弟來奉訪霍先生的意思,是因誠心佩服霍先生的本領,準備明天下午四點鐘,在敝行開一個歡迎會,歡迎霍先生和農先生枉駕去談談,不知明日下午四點鐘以後,有不有別處的宴會?如與別處的時間衝突,就隨霍先生約定時間也好。”

農勁蓀道:“今日既承二位枉顧,兄弟和霍先生自應前往貴行奉看。我以爲班先生不須這般客氣,用不着開什麼歡迎會,因此不必約定時間。霍先生是一個生性極爽直的人,生平最歡喜結交會武藝的人,象班先生這樣外國的拳術家,尤願竭誠交接,但不可拘泥形式。”班諾威道:“我與霍先生不是同國人,又是初次相交,非正式開會歡迎,不足以表示我欽佩的誠意。這次歡迎以後,隨時請到敝行來玩,就用不着再鬧客氣了。明日午後若無他處宴會,四點鐘時,決請兩位到敝行來。”霍元甲見班諾威說的很誠懇,只得答應按時前去。班諾威見霍元甲答應了,才欣然稱謝,起身與農、霍二人握手告別而去。

霍元甲對農勁蓀笑道:“看不出這外國人倒很有眼力,居然能看出我與東海趙交手的真假來。我想這人在英國拳術家當中,雖算不了極好的,也可算一個極細心的了。農爺看他明日的歡迎會,含了什麼不好的意思在內沒有?”農勁蓀道:“我不敢胡亂疑心他有什麼惡意,但是這班諾威是個英國人,四爺現在正因和他英國大力士訂約比賽,擺這擂臺,他豈有不知之理?他們外國人比中國人不同,愛國心最重,無論英、法、德、美各國,多是一樣,只要是同國人被外國人欺侮了,沒有袖手旁觀不去幫助的。此刻雖還不曾與奧比音比賽過,不知將來誰勝誰敗,只是雙方既經簽訂賭賽之約,他英國人決不願意四爺打勝,是毫無疑義的。氣量小些兒的英國人,甚至對四爺發生惡感。我因知道四爺的性格,自庚子聯軍入京以後,心中便厭惡外國人,即此番耗費多少銀錢,耽擱多少時日,也就是爲不服這口氣,所以一聽羅顯時說出歡迎的話,便設詞推卻,不料四爺被班諾威一陣話說的答應了。如今既已答應了他,明日只好按時前去。那王小乙說我們不應該先擺擂臺後比賽的話,確有見地,我只慮奧比音因不知道四爺的本領怎樣,恐怕臨時比不過四爺,無法挽救,所以先託這班諾威和四爺試試。而這班諾威又不敢公然跳上擂臺,與四爺見個高下,便託詞開歡迎會,等我們到了他那洋行,再要求和四爺較量較量。”

霍元甲道:“我們提防了他這一着,便不要緊了。我兩人明日到他洋行裏去,他不要求較量便罷,若真個要求較量,我就說,現在擺設了擂臺在張家花園,各報都登了廣告,歡迎全世界的武術家來打,請到臺上去較量吧!今日我是來赴歡迎會的,不是來打架的,是這麼回答他,看他還有什麼方法來試我的本領。”農勁蓀點頭道:“當然是這麼回答他,不過我們這種提防,只算格外的小心罷了。我們既憑律師保人簽訂了條約,他英國人就明知道四爺的本領比奧比音高強,除卻自願出五百兩銀子的罰金,臨時不到外,沒有反悔的方法。如果班諾威是要借這歡迎會,要求和四爺比較,在他洋行與在擂臺總是一樣,在他洋行可以推到擂臺,到擂臺就無可推諉了,其結果不是一般嗎?”

霍元甲問道:“外國人有不有什麼毒藥,可以下在飲食裏面,使人喫了沒有精神氣力,或至患病不能動彈麼?”農勁蓀道:“這倒不曾聽人說過有這種毒藥,我只聽得學西醫的朋友說過,凡是毒藥,不論其性劇烈與否,氣味必是很重的,一到鼻端,就覺有一種很大的刺激性。除趁人病了服藥的機會,將毒藥放在藥水裏面,便不容易使人入口,若放在平常飲食裏面,是不能沒有惡劣的顏色及惡劣氣味的。四爺顧慮嘉道洋行將有這不法的舉動,我料尚不至有這麼毒辣。總之,我們隨處留心罷了!”

二人正說話時,霍元甲忽聽得彭庶白的口音,在外面和人說話,連忙起身朝窗外望了一望,回頭對農勁蓀笑道:“那日開擂的時候,有一個少年拾起東海趙一隻皮靴,擲還東海趙,不偏不斜的正落在東海趙頭頂上,使滿場的人都大笑起來。老彭認識那少年姓柳,我本想會會他,此刻老彭竟邀他同來了。”農勁蓀還沒答話,就見彭庶白率着一個長眉秀目的清俊少年進來,次第向霍、農二人介紹,彭庶自並簡單述說自己和柳惕安相識的原因。霍、農二人看了柳惕安這種軒昂的氣宇,又知道他有特殊的能耐,自然都很表示親熱。柳惕安真是初出山的人,社會上交際的客套,一點也不懂得,對人不知道交情有深淺,完全憑自己的好惡。他自覺這人可喜,第一次見面,也親熱得和自家骨肉一樣,若是他心裏不歡喜這人,無淪這人如何設法去親近他,越親近他越不理會。彭庶白將柳惕安這種性情,說給農、霍二人聽道,上海最闊的盛紹先大少爺,因知道柳君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有心想結交,每天把汽車開到棋盤街柳君寓所門口停着,聽憑柳君坐着兜圈子或拜客。偏遇着柳君是一個最慈心的人,他說:“汽車在人多的馬路上橫衝直撞,動輒把人家的性命撞掉,是一件極不祥的東西,稍具天良的決不肯乘坐。”盛紹先說:“多少外國闊人,出門多是用汽車代步,這是文明國的交通利器,如何乘坐不得?”柳君聽了,怫然說道:“馬路上步行的中國人多,外國人從來不把中國人的性命放在眼裏,只圖一己舒服,當然不妨乘坐汽車。我天生了一對腿,是給我走路的,用不着坐這殺人的東西。”盛紹先沒法,只得順從柳君的意思,自己也不坐汽車,終日陪着柳君步行到各處遊覽,不是進酒館,便是進戲場。一連幾次之後,柳君又厭惡起來,昨日竟躲到舍間來,不敢回寓所去,恐怕盛紹先糾纏不清。昨日柳君在舍問喫了晚飯,我陪他去馬路上閒行,無意中倒救了一個少婦。窮源究委,這番救人的功德,要算是盛紹先的。“

霍元甲笑問道:“怎麼你們在馬路上閒行,能救一個少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彭庶白笑道:“在上海這萬惡的地方,象這夜這種事,原是很平常的。不過昨夜我與柳君只有兩個人,對方約有四、五十個莽漢,被柳君打的十分痛快,直到此刻,我想到當時的情形,就覺高興,所以願意說給兩位聽聽,也使兩位快活快活。”

農勁蓀笑道:“說得這般慎重,益發使我歡喜聽了。我與四爺正覺寂寞,請說說開心的事正好。”

彭庶白道:“我們昨夜在小廣寒書場裏聽了一陣書,不知不覺的到了十二點多鐘,天又正下着小雨,街上行人稀少,街車也不見一輛,柳君堅執不肯先回寓所,要送我步行回家。我因他盛情難卻,便並肩旋說旋走,在大新街,忽發見一個身穿素緞衣裙的少婦,苗條身材,面貌生得很嬌美,右手提一隻不到一尺長的小皮包,顯得非常沉重,左手提着一個更大的衣包,邊走邊叫街車,一聽便知道不是下江口音,並且不是常在街上叫車的。這時我們都叫不到車,這女子自然也叫不着。她不叫這一陣倒好了,只因叫的不是下江口音,又不是平常的叫法,反惹得那街上幾條弄堂裏的流氓注了意。大家跑出來一看,見是這般單身一個少婦,兩手提的雖看不出是什麼,然就她身上的裝束及皮包沉重的模樣,都可以看得出是可擾之東。那些流氓從哪裏得到這種機會,一個個正如蒼蠅見血,半點也不肯放鬆。當時我兩人本與那少婦相離不近,那些流氓知道不是一路的,也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只緊緊的跟着那少婦背後行走。那種鬼鬼崇崇的情形,落在我們眼裏,如何不知道呢?柳君悄悄的對我說道;‘我看這些東西對待這女子,簡直和我那夜所遇的情形一樣。’我點頭道:”只怕這女子不能和你一樣,將這些東西打個落花流水。‘柳君奐道。’這些東西倒黴,湊巧遇了你我兩人,哪怕此去是龍潭虎穴,我兩人也得暗中保護這女子,不送這女子到平安的所在,你也不要回家,不知你的意思怎樣?‘我此時故意說道:“上海這種欺負單身人的事很多,負有地方治安責任的巡捕、警察,尚且管不了,我兩人恐怕不能管這些閒事。’柳君聽了,忿然說道:”我就因爲巡捕、警察都不管,所以用得着我們來管。若是巡捕、警察能管,便不與你我相干了。你在上海住的久,看的多,不覺得怎樣,我初見這種事,簡直覺得心痛,再也忍耐不住。你若不願意管,只管請便,我一個人也得管。‘說着,掉頭不顧,將去趕那少婦。我這時甚悔不應該和柳君故意開玩笑,連忙拉着他的胳膊笑道:“這種事我豈有不管之理,休說還有你這樣好幫手在此,就是我一個人遇着,也不能眼望着一個單身少婦,被一羣流氓欺負,不去救援。不過我們得慎重,我們只有兩個人,流氓是越聚越多的,我們的目的,是在救這少婦出險,打不打流氓是沒有關係的。我們須不待流氓動手,捧一個好堵截的地方,先把這些流氓堵住,使少婦好脫身。’柳君自是贊成我的辦法。我們既決定了主意,便不敢和少婦相離太遠了。那少婦邊走邊回頭看那些流氓,顯出很驚慌的樣子,喜得是一雙天足,還走動得快,急急的往前行走。看她走路的方向,好象是上北車站去的,走不到十多分鐘的工夫,將近一條小河,河上有一條小木橋,少婦走近橋頭,我便拉柳君一下道‘這地方最好沒有了,我們先搶上橋去吧!’柳君的身法真快,一聽我這話,簡直比射箭還快,只見影兒一晃,他已直立在橋中間,翻身面朝來路站着。緊跟在少婦背後的幾個強霸流氓,忽然見橋頭有柳君從空飛下,將他們去路截住,獨放少婦走過這橋去了,只氣的拼命撞上去。柳君在橋上一跺腳喝道:”敢過去?‘那幾個流氓見柳君形象並不兇惡,斯文人模樣,以爲幾個人齊衝上來,必能衝過去。誰知衝在前面的一個,被柳君一手抓住頂心發,正和抓小雞一樣,提起來往河中便摔。那時河中並沒有水,只有一兩尺深的爛泥,流氓被摔在爛泥裏,半晌掙扎不起來。第二個不識趣的流氓,想不到柳君的手段這般毒辣,打算趁柳君立在橋左邊的時候,從右邊跑過去,不提防柳君手快,攔腰一把拖過來,雙手舉起,對準還立在橋頭下的幾十個流氓摔去。這一下被摔倒的,足有十多個。不過柳君雙手舉起那流氓的時候,已有三、四個乘機衝過橋去了,不顧一切的放開腳步去追那少婦。那少婦已是提心吊膽的逃走,忽聽得背後有追趕的腳步聲,只急得一路向前奔跑。一路大喊救命。“

霍元甲聽到這裏,着急道:“柳君在橋上打流氓的時候,難道你遠遠的立着旁觀嗎?怎麼讓流氓衝過橋去了呢?”不知彭庶白怎生回答,那少婦怎生脫險,且俟第六十五回再說。

第六十五回

班諾威假設歡迎筵

黃石屏初試金針術

話說彭庶白見問,笑道:“這時自然有我的任務。當時我見柳君摔了一個流氓下河,料知這些流氓便同時將柳君圍住攻擊,有柳君這種能耐,也足夠應付,何況那木橋不到一丈寬,就是三、四個人上前,也不好施展呢?只要柳君能將流氓堵住,橋上即用不着我了。我想那少婦半夜獨行,這些流氓雖被堵住了,過橋去是中國地方,流氓也還是很多,難保不又生波折,我不能不追上去保護到底。在柳君舉起第二個流氓的時候,就飛身跑過木橋。不料有幾個強悍的流氓,腳下也很快,居然跟着我衝過了橋。那少婦先見有許多流氓跟着,已是驚慌失措,她心裏自無從知道我兩人是特去保護她的,忽聽得橋上打將起來,她更料不到是救她的人打流氓,以爲是流氓自相火併,險些兒把魂都嚇掉了。一個青年婦女,遭逢這種境地,心裏越着急,腳下越走不動,雙手所提的東西,也越覺沉重了。正在急的無可奈何之際,加以聽了我和幾個流氓追趕的腳步聲,安得不大呼救命?我這時心想上前去,向她說明我是好心來保護的吧,她決不相信,而且一時我也說不明白,她也聽不明白,反給那幾個追趕上來的流氓以下手的機會。既不能向她說明,是這麼追下去,她勢必越嚇越慌,甚至嚇得倒地不能行動。這時我心裏也就感得無可奈何了,忽轉念一想,跟在我後面追來的,不過幾個流氓,我何不先把這幾個東西收拾了再說?如此一轉念,便立時止步不追了。那幾個流氓真是要錢不要命,見我突然停步在馬路中間立着,一點兒不躊躇的對我奔來。我朝旁邊一閃,用中、食兩指頭,在他軟腰上點了一下,不中用的東西,點得他即時往地下一蹲,雙手捧着痛處,連哎呀也叫不出。我還怕他一會兒又能起來,索性在他玉枕關上,又賞他一腳尖。第一個被我是這麼收拾了,接連追上來的第二個、第三個,卻不敢魯莽衝上來了,分左右一邊一個站着,都回頭望望背後。我料知他們的用意。是想等後面那些流氓追到切近了,他兩個方上前將我困住,好讓那些流氓衝過去下手。我哪裏還敢怠慢,估量站左邊那個比較強硬些,只低身一個箭步,就躥到了他身邊,正待也照樣給他一下不還價的,誰想那東西也會幾手工夫,身手更異常活潑,我剛躥到他身邊,他彷彿知道抵敵不過,不肯硬碰,忙閃身避過一邊,飛起右腿向我左脅下踢來。我不提防他居然會這一手,險些兒被他踢個正着。我因爲腳才落地,萬分來不及躲閃,只好用左手順勢往後面一撩,恰巧碰在他腳背上,他的來勢太猛,這一下大概碰的不輕,登時喊了一聲哎呀,便不能着地行走了。我恐怕右邊那個再跑,正打算趕過去,那東西已回頭朝來路上跑去。他既回頭跑,不再追趕少婦,我當然不去追他。也是那東西合該倒黴,跑不到十多丈遠近,就迎面遇着柳君。柳君此時打紅了眼,一把將他擒住,往街邊水門汀上一摜,直摜個半死。我問柳君,那一大羣流氓怎樣了?柳君說有三個摔在河裏,其餘的都四散跑了。我兩人再去追趕那少婦時,已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追尋了一陣,不見蹤影,這才各自回家安歇。我到家已是三點一刻,可說是耽擱了一夜的睡眠。”

霍元甲道:“可惜不曾追着那少婦,不知道她爲什麼半夜三更的獨自是這般驚慌的行走?”農勁蓀道:“想必是人家的姨太太,不安於室,趁半夜避夫逃走,斷非光明正大的行動。”霍元甲笑道:“上海這地方,象這樣差不多的事情,每日大約總有幾件。那少婦真是造化好,湊巧遇着兩位熱腸人。我看柳君的年齡,至多不滿二十歲,不知是從哪裏練的武藝,這麼了得,請問貴老師是哪位?”

柳惕安笑着搖頭道:“我從來不但沒有練過武藝,並不曾見旁人練過武藝,也不曾聽人說過武藝,胡亂和那些流氓打打架,如何用得着什麼武藝?”霍元甲聽了驚詫道:“老哥這話是真的嗎?”柳惕安正色道:“我從知道說話時起,就時常受先慈的教訓,不許說假話,豈有現在無端對霍先生說假話之理!”霍元甲自覺說話失於檢點,連忙起身作揖說道:“不是我敢疑心老哥說假話,實因不練武藝而有這般能耐,事太不尋常了。我恐怕是老哥客氣,不肯說曾練武藝的話,所以問這話是真的嗎?我生平也曾見過不練武藝的人,氣力極大,一人能敵七、八個莽漢,但是那人的身體,生成非常壯實,使人一望便可知道他是一個有氣力的猛士,至於老哥的容貌、身材和氣概、舉動,完全是一個斯文人,誰也看不出是天生多力的。聽庶白所述老哥打流氓的情形,並不是僅僅會些兒武藝的人所能做到,這就使我莫明其妙了。”

彭庶白道:“我初和柳君見面的時候,不也是與四爺一般的懷疑嗎?後來與柳君接近的次數多了,才漸漸知道他在六歲的時候,便在四川深山中從師學道,近年來因不耐山中寂寞,方重入社會,想做一番事業。”農勁蓀點頭笑道:“這就無怪其然了。學道的人不必練習武藝,然武藝沒有不好的。中國有名的拳術,多從修道的傳下來,便可以證明了。練武藝練到極好的時候,也可以通道,只是很難,是因爲從枝葉去求根本的原故。這也不僅武藝,世間一切的技藝皆如此,若從修道入手,去求一切的技藝,都極容易通達,因爲是從根本上着手的原故。這道理是確切不移的。”

霍元甲聽說柳惕安六歲時即曾入山學道,很高興的說道:“怪道柳君這麼輕的年紀,這麼文弱的體魄,卻有那麼高強的本領,原來是得了道的人。修道人的行爲本領,兄弟從小就時常聽前輩人說過,那時心裏只知道羨慕,後來漸漸長大成人,到天津做買賣,也問常聽人說些神奇古怪的事蹟,但這時心裏便不和小時相同了,不免有些懷疑這些話是假的。如果真有修道的人,修道的人真有許多離奇古怪的本領,何以我生長了這麼多歲數,倒不曾遇見一個這樣的人呢?直到如今,還是這般思想。今日遇見柳君,實可以證明我以前所聽說的不假,不過我得請教柳君,道是人人可學的呢,還是也有不可以學的?”

柳惕安笑道:“彭庶白先生替我吹噓,說我在深山學道,實在我並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叫做道?”彭庶白笑道:“柳君這話,卻是欺人之談。承柳君不棄,對我詳述在青城山的生活情形,是因爲覺得我不是下流不足與言之人。霍四爺的胸襟光明正大,是我最欽佩的,農爺與四爺的交情極厚,性情舉動,也是一般的磊落,因此我才把柳君學道的話說出來。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隱瞞呢?”柳惕安很着急似的說道:“我怎敢作欺人之談,我在山上經過的情形,無論對什麼人都可以說,不過恐怕給人家聽了笑話,所以我非其人,不願意說。我在山裏學的東西很多,確是沒有一樣叫做道。我學的時候是獨自一個人,學了下山也沒有教過旁人,不知道是不是人人可以學?不過我曾聽得我師傅說過,要尋覓一個可以傳授的徒弟,極不容易,照這樣說來,或者不是人人可以學,如果人人可學,又不要花錢,如何說要尋覓一個徒弟不容易呢?”

農勁蓀笑道:“無論什麼技藝,都不能說人人可學,何況是解決人生一切痛苦的大道呢?當然是千萬人中,不易遇到一個。”霍元甲長嘆了一聲道:“我也是這般着想,倘若道是人人可學的,那麼世間得道的人,一定很多,不至四十多年來,我就只遇着柳君一個。我還得請教柳君,像我這種粗人,不知也能學不能學?”柳惕安道:“這不是容易知道的事,我不敢亂說。”霍元甲問道:“要如何才能知道呢?”柳惕安道:“須得了道的人才能知道。”霍元甲道:“照柳君這樣說來,凡是修道的人,必待自已得了道,方能收徒弟麼?”柳惕安笑道:“收徒弟又是一回事,修道的人不見得人人能得道,就是因收徒弟的不知這徒弟能不能學道。”霍元甲問道:“那麼自己不曾得道,也可以收徒弟嗎?”柳惕安道:“這有何不可?譬如練拳術的,不見得能收徒弟便是好手。”霍元甲又問了問柳惕安在山中學道時情形,柳惕安才和彭庶白一同告辭而去。

柳、彭二人走後,霍元甲獨自低頭沉思,面上顯出抑鬱不樂的顏色。農勁蓀笑問道:“四爺不是因聽了學道的話,心裏有些感觸麼?”霍元甲半晌方答道:“我倒不爲這個,我覺得費了很多銀錢,用了很多心力,擺設這麼一個擂臺,滿擬報紙上的廣告一登出,必有不少的外國人前來比賽,中國人來打擂的多,是更不用說的了。誰知事實完全與我所想象的相反,連那個王子春都不肯到臺上去與我交手。那王子春的年紀既輕,又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人,目空一切,什麼名人,他也不知道害怕,加以存心想和我試試,我以爲他必不至十分推辭的,真想不到他居然堅執不肯到臺上去。他若肯上臺,我和他打起來,比和東海趙打的時候,定好看多了。人家花錢買入場券來看打擂,若一動手就分了勝負,臺下的人還不曾瞧得明白,有什麼趣味呢?我就希望有象王子春這種能耐的人上臺,可以用種種方法去引誘他,使他將全副縱跳的工夫,都在臺上使出來,打的滿臺飛舞,不用說外行看了兩眼發花。便是內行看了也得叫好,那時我決不和在此地交手時一般硬幹了。這般一個好對手走了,去哪裏再尋第二個來,這樁事教我如何不納悶!”

農勁蓀哈哈笑道:“原來爲這件事納悶,太不值得了。如今擂臺還擺不到十天,報紙上的廣告,也是開擂的這日才登出,除了住在上海及上海附近的,不難隨時報名而外,住在別省的,哪怕是安徽、江西、湖北等交通極便利的地方,此時十有八九還不曾見着廣告。看了廣告就動身,也得費幾天工夫才能到上海,至於外國人就更難了。四爺因這幾日沒人來打搖,便這麼納悶,不是不值得嗎?”霍元甲道:“農爺說的不差,我們若不是在銀錢上打算盤,早半個月就把廣告登出來,豈不好多了!”農勁蓀點頭道:“明天班諾威的歡迎會,說不定可以會見幾個外國的大力士或拳鬥家。因爲班諾威是一個歡喜武術的人,在上海的外國大力士、拳鬥家他必認識,明天這種集會,決無不到之理。尋常外國人開歡迎會,照例須請受歡迎的人演說,明天班諾威若要四爺演說,誇張中國拳術的話,不妨多說。外國人瞧中國人不來的心理,普通都差不多,有學問及有特別眼光的,方能看出中國固有的國粹,知道非專注重物質文明的外國所能及,至於一般在上海做生意的商人,沒有不是對中國的一切都存心輕視的。尤其是腦筋簡單的大力士、拳鬥家,他們聽了四爺誇張中國拳術的話,心必不服,或者能激發幾個人去張園打擂。這種演說,也帶着幾成廣告性質在內。”

霍元甲聽說要演說,便顯出躊躇的神氣說道:“外國人歡迎人,一定得演說的麼?我不知怎的,生平就怕教我演說。同一樣的說話,坐在房中可以說,一教我立在臺上,就是極平常的話,也說不出了,在未上臺之先,心裏預備了多少話要說,一到臺上,竟糊里糊塗的把預備的話都忘了。明天的歡迎會,到場的必是外國人居多,我恐怕比平常更說不出。”農勁蓀道:“不能演說的人多,這算不了什麼!許多有大學問的人,尚且不能演說,一種是限於天資,就是尋常說話,也無條理,每每詞不達意,這種人是永遠不能演說的。一種是因爲沒有演說的經驗,平時說話極自然,上臺就矜持過分,反不如平時說的好,四爺就是這種人。我有一個演說的訣竅,說給四爺聽,只要能實行這訣竅,斷沒有不能演說的。”

霍元甲欣然問道:“什麼訣竅?我真用得着請教。”農勁蓀笑道:“這訣竅極簡單,就是‘膽大臉皮厚’五個字,膽不大臉皮不厚的人,不問有多大的學問,一上臺便心裏着慌,臉皮發紅,什麼話多說不出了。四爺只牢牢的記着,在上臺的時候,不要以爲臺下的人,本領有比我高的,勢力有比我大的,年紀有比我老的,心裏要認定臺下的人,都是一班年輕毫無知識的人,我上去說話,是教訓他們,是命令他們,無論什麼話,我想說就可以說,說出來是不會錯的,必須有這般勇氣,纔可以上臺演說。越是人多的集會,越要有十足的勇氣,萬不可覺得這千萬人之中,必有多少有勢力的,有多少有學問的,甚至還有我的親戚六眷長輩在內,說話不可不謹慎。四爺生平演說的次數雖少,然聽人家演說的次數大約也不少了,試一回想某某演說時的神情,凡是當時能博得多數人鼓掌稱讚的,決不是說話最謙虛的人。至於演說的聲調,疾徐高下都有關係,自己的膽力一大,臨時沒有害怕的心,在說話的時候,便自然能在聲調上用心了。象明天這種歡迎會,論理我們是客,說話自應客氣些,但是客氣的話,只能在上臺的時候,向主人及一般來賓道謝的話裏面說出來,一說到中國拳術的本題,就得侃侃而談,不妨表示出一種獨有千古的氣概。我這番話,並不是教唆四爺吹牛皮,我因知道四爺平日演說的缺點,就在沒有說話的勇氣,而明天這種演說,尤其用得着鼓吹。明天四爺演說,當然是由我來譯成英國話,便有些不完足的地方,我自知道將意思補充,儘管放心大膽的往下說便了。說過一段讓我翻譯的時候,四爺便可趁此當兒思量第二段。對外國人演說,討便宜就在這地方。”霍元甲當下又和農勁蓀商量了一陣演說應如何措詞。

次日下午才過兩點鐘,霍元甲、農勁蓀正陪着李存義、劉鳳春一班天津、北京來的朋友談話,茶房忽帶着一個二十多歲、當差模樣的人進來,向霍元甲行了個禮,拿出手中名片說道:“我是嘉道洋行班諾威先生打發來迎接霍先生、農先生的。”農勁蓀仲手接過名片來,看是班諾威的,便說道:“昨日班先生親自在這裏約的,不是下午四點鐘嗎?此刻剛到兩點鐘,怎麼就來按呢?”李存義道:“中國人請客,照例是得催請幾番纔到的,這班諾威在上海做了多年的生意,必是學了中國的禮節。”農勁蓀笑道:“他若真是染了中國這類壞風氣,我原預備四點鐘準時前去的,倒要遲一兩點鐘去方好,因爲中國人請四點鐘,非到五、六點鐘,連主人都不曾到。”那當差的聽了說道:“班諾威先生其所以打發我此時來迎接,並不是學了此地平常請客的風氣,他因爲欽佩霍先生的本領,想早兩點鐘接去,趁沒有旁的賓客,好清靜談話,一到四點鐘,來客多了,說話舉動都有些受拘束似的。他打發自己坐的汽車接客,我在他跟前三、四年了,此番還是第一次。他此刻在行裏坐候,請兩位就賞光吧。”

農勁蓀對霍元甲笑道:“這般舉動,我平生結交的外國朋友不少,今日也是頭一次遇着。他既這麼誠懇,我們只好就此坐他的車去吧。”李存義等只得起身道:“他派車來迎接,當然就去,既不好教他空車回去,又不好無端留他的汽車在此等侯到四點鐘。我們明天再來聽開歡迎會的情形吧。”說着都告辭走了。

農、霍二人跟着那當差的出門上了汽車,風也似的馳走。霍元甲問農勁蓀道:“這汽車有五個人的坐位,前邊還可以坐兩個人,不知坐滿七個人,還能象這樣跑的快麼?”農勁蓀道:“這是在馬路上因行人多,不敢開快車,若在無人的鄉下,盡這車的速度開走,大約至少可比現在還加快一倍,坐滿七個人和只坐一個人一樣。”霍元甲禁不住吐舌道:“七個人至少也有七百斤,再加以這般重的車身,總在一千斤以外,這部機器開動起來,若沒有一萬斤以上的力量,如何能載着千斤以上的東西,這般飛跑?”農勁蘇搖頭道:“這機器並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其所以能跑的這麼快,機器的力量固然不小,因爲馬路堅硬平坦,四個氣皮輪盤能發生一種彈力,使壓在地上的重量減輕,也是一個大原因。倘若在不平而鬆軟的路上,再用四個鐵輪盤,就是一個人不坐在上面,也開行不動。這樣的馬路,只要跑發了勢,絕不要多少力量去推動它。四爺只看那些拉人力車的,只顧兩腳向前飛跑,便可以知道是不大費氣力的了。尋常拉人力車的。多有五十歲以上的老年人,還抽着鴉片煙,這種車伕,難道能有多大的力量?一個坐車的百多斤,加上七八十斤重的車身,論情理要拉着飛跑,不是至少也再三四百斤的力量嗎?事實上何嘗有如此大力的車伕呢!”

霍元甲恍然大悟道:“若不是農爺對我這般解說,我一輩子也以爲這汽車的力量了不得。我從前聽人說外國大力士,能仰面睡在臺上,兩邊腰上搭着兩塊木板,一邊汽車的輪盤在腰上輾過去,我以爲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一種硬工夫。照農爺這般一解釋出來,這筒直是_ 個騙人的玩意,休說一邊汽車沒有多重,便是全輛汽車壓在身上,氣皮輪盤是軟的,一眨眼就輾過了,有何了不得?”農勁蓀笑道:“在尋常人看了,自然覺得了不得,假使四爺願意鬧着玩,一隻手的力量,就可以拉住這汽車,使開車的開不動。”霍元甲道:“我不曾幹過這玩意,不敢說一手能拉住。”

說話的時候,車忽然停了。農勁蓀就車窗看停車的所在,門口懸着一塊“嘉道洋行”的銅招牌,那當差的已先下車將車門開了。霍元甲問這是什麼街道?農勁蓀道:“好象是北四川路。”那當差的在前引道,將二人帶到樓上一間鋪設極富麗的大客廳,自往裏面通報去了。農勁蓀看這客廳的左邊有一張門,門上釘着一塊寸半來高、四寸來寬的橫鋼牌子,上面刻着英文字,是一間運動的房屋,忍不住指給霍元甲看道:“可見這班諾威確是一個醉心運動的人,這問房屋,就是專供他運動之用的。”旋說旋走過去握着門扭一扳。這門竟是不曾下鎖的,只一扳就隨手開了。霍元甲沒有見過外國人的運動房,見房門開了,也忍不住走近房門朝裏面看時,只見房中橫的豎的陳設着許多運動器具,壁上還懸掛着許多東西,都是不曾見過的,正待問農勁蓀,何以外國人運動,除卻尋常體操場裏,所有的木馬、鞦韆、浪橋、槓子等等而外,還有這一屋予的器具,只是還不曾開口,已聽得腳步聲響,漸走漸近,原來是班諾威出來了,滿面含笑的伸手與二人握了說道:“昨日約四點鐘,今日兩點鐘就請兩位到敝行來,本是極無禮而又極不近人情的舉動,只因我非常希望能與兩位多盤桓幾點鐘,所以冒昧迎接早兩小時屈臨。”

霍元甲道:“先生這間運動的房子,可以進去參觀麼?”班諾威欣然答道:“有何不可,請進去看吧!”說着即將房門開了,引二人到房中。霍元甲見房角上豎着一個牛皮製成的東西,有五尺來高,上半段就和人一樣,有頭有肩,有兩條臂膊,下半段卻沒有腿,頭上的眼、耳、口、鼻也略具形式,看不出是作什麼用的,遂指着問班諾威,班諾威笑道:“這是我國拳鬥家因平常不容易找着對手練習,便造出這東西來,假做一個理想的敵人。我這個皮人,與英國拳鬥家普通所用的,有些不同的地方,普通所用的,表面的形式和這個一樣,不過裏面沒有機械,兩條臂膊不發生何等作用,下半段就和不倒翁一般,我這個的胸部裝有機械,兩條臂膊能作種種活動,有有規則的活動,有無規則的活動,可隨使用人的便。初練習的時候,只能防範他有規則的活動,練熟了之後,才漸漸能應付無規則的活動。我這個的下半段,雖也是不倒翁一般的作用,但有兩條極粗而有力的彈簧,在受人壓迫的時候,他能托地跳了起來,掉在地下,依舊豎立不倒,我覺得比普通的皮人好多了。”

霍元甲聽了很歡喜的問道:“使用這東西,有不有一定的身法手法呢?”班諾威搖頭道:“沒有一定,只要把他一打,無論如何打法,他都能發生反抗,不過有快有慢,打一次只能發生一次的反抗,如繼續不斷的打,就可以繼續不斷的反抗。”農勁蓀道:“班先生可以試驗給我們瞧瞧麼?”班諾威道:“試驗是很容易的,但是須更換運動衣服,穿着我身上這樣衣服,不好繼續不斷的打,略試幾下給兩位看吧。”隨即將洋服的上衣脫了,襯衫的袖口也捋到手腕上,走近那皮人,對準胸膛一拳打去,只見皮人往後一仰,接着兩條臂膊由下面上的打出來,左先右後打過頭頂,仍掉落下去,看那打出來的速度和形勢,似乎很有力量,倘若被打着一下,不問打在什麼地方,總得受點兒傷損。班諾威不待皮人的右手落下,一把將臂膊擒住,往旁邊一拖,皮人跟着往旁邊一倒。就在這一倒的時候,皮人的左手朝班諾威腰間橫掃過來,班諾威趁勢向前進一步,雙手把皮人的頸項抱着,皮人的兩條臂膊,正與活人一樣,一上一下不住的在班諾威背上敲打。班諾威抱着用力往下按,皮人陡然跳起來,班諾威也就鬆手跳離了皮人,皮人仍豎在原處,只管搖晃。班諾威顯着喫力的樣子說道:“這裏面機械彈簧的力量太大,不留神被砸一下,有時比拳鬥家的拳頭還重,倘若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又不能當理想敵人練習。”

農勁蓀問道:“這東西就只有剛纔這幾種動作呢,還是尚有旁的動作呢?”班諾威道:“他動作的方式很多,我現在因練習的時期不多,還不能儘量發揮他的作用。我若穿上運動衣服,認真練習起來,已能運用十多個方式了,剛纔不過是一種方式。霍先生是中國最有名的拳術家,何妨試試這皮人?”霍元甲望着皮人不曾回答,農勁蓀不願意霍元甲動手,即接着笑道:“中國拳術的形式方法,都與貴國的不同,這皮人的反抗作用,是按照貴國拳鬥家的形式方法制造的,和中國的拳術不合。中國人練拳術要用這東西做理想敵練習,也未嘗不可,但是有些動作,不合於中國拳理的,須得稍加改造,不知道這東西性質,是不好應用的。”霍元甲嘆道:“製造這東西的人,心思真細密得可佩服。用這東西練習對打,雖不能象活人一般的有變化,但有時反比活人好,因活人斷不肯給人專練習一種打法,每日若干遍,這東西只要機械不壞,彈簧不斷,是隨時可以給人練習的。”

這皮人旁邊,還豎着兩件東西,都是半截人模樣,一個伸着一隻鐵製的右手,彷彿待和人握手的形式,一個雙手叉腰,挺着皮鼓也似的胸脯,當中一個飯碗般大小的窩兒,牛皮上的黑漆多剝落了,好象時常被人用拳頭,在窩兒上衝擊的樣子。這兩件東西的頭頂上,都安着一個形似鐘錶的東西。霍元甲也不曾見過,問班諾威是作何用的?班諾威一面也伸手握住鐵手,一面說道:“這是試驗力量的。每日練習有無長進,及長進了多少,一扳這手,就知道的極準確。”說時將手向懷中扳了一下,鐵手一動,裏面便發生一種機械的響聲,上面形似鐘錶的鐵針,立時移動。班諾威將手一鬆,那鐵針又回覆原來的地位了。霍元甲一時爲好奇心所驅使,看了班諾威的舉動,不知不覺的走到班諾威所立的地位,也握住那鐵手用力往懷中一扳,只聽得喳喇一聲響,好象裏面有什麼機件被扳斷了,鐵針極快的走了一個圓圈,走到原來停住的所在,碰得當啷一響,就停住不回走了。班諾成逞口而出的叫了一聲“啊唷”道:“好大的力量。到我這裏來的各國大力士都有,都曾扳過這東西,沒有能將這上面的鐵針,扳動走一圓圈的。我這部機器是德國製造的,算世界最大的腕力機了,鐵針走一圓圈,有一千二百鎊的力量,若力量在一千五百鎊以內,裏面的機器還不至於扳斷。”霍元甲面上顯出十分慚愧的神氣說道:“實在對不起班先生,我太魯莽了,不知道里面的機器被扳斷了,能不能修理?”班諾威笑道:“這算不了什麼!很容易修理,我今日能親眼看見霍先生這般神力,這機器便永遠不能修理,我心裏也非常高興,就留着這一部扳壞了的腕力機,做一個永遠的紀念,豈不甚好?”

霍元甲雖聽班諾威這麼說,然到別人家做客,平白將人家的重要物件破壞,心裏終覺不安,對於房中所有的種種運動器械,連摸也不敢伸手摸一下,只隨便看了看,就走到客廳來。班諾威跟到客廳,陪着二人坐下說道:“德國有個大力士名奧利孫,實力還在著名大力士森堂之上,只因奧利孫生性不歡喜在舞臺上當衆表演技術,更不喜和人鬥力,所以沒有森堂那般聲名。奧利孫能雙手將一條新的鐵路鋼軌,扭彎在腰同當腰帶使用,並能用手將一丈長的鋼軌,向左右拉扯三下,即可拉長凡一尺五寸,此外森堂所能表演的技藝,他無不能表演。去年他到上海來遊歷,有許多人慫恿他獻技,他堅執不肯。我聞名去拜訪他,也歡迎他到這裏來,以爲他的腕力,必不是這部腕力機所能稱量的,誰知他用盡氣力扳到第四次,才勉強扳到一千二百鎊,連脖子都漲紅了。據他說這機的鐵手太高了,倘若能低一尺,至少也可望增加一百多鎊的力量。除了這奧利孫而外,還經過好幾個大力士試扳,能到一千鎊的都沒有。我看霍先生扳機的形式,也和那些大力士不同,那些大力士多是握住鐵手,慢慢的向懷中扳動,頂上計數的針,也慢慢的移動。假定這大力士能扳動八百鎊,扳走到七百多鎊的時候,就忽上忽下的顫動起來,沒有在這時候能保持不動的,也沒有能扳得這針只往上走,不停不退的。霍先生初握鐵手的時候,扳絲毫不動,只向懷中一扳,似乎全不用力,針卻和射箭一般的,達到千二百鎊,針到了千二百鎊的度數,機的內部才發生喳喇的響聲。有這麼大的力,還不驚人,最使我喫驚的,就在不知如何能來得這般快,這理由我得請霍先生說給我聽。”

霍元甲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理由?我只覺得並沒有盡我的力量而已。”農勁蓀道:“這理由我願意解釋給班先生聽。我中國拳術家與外國拳術家不同的地方,不盡在方式,最關重要的還在這所用的氣力。外國拳術家的力,與大力士的力,及普通人所有的力,都是一樣,力雖有大小不同,然力的成份是無分別的。至於中國拳術家則不然,拳術上所用的力,與普通人所有的力,完全兩樣。外國拳術家大力士及普通人的力,都是直力,中國拳術家是彈力,四肢百骸都是力的發射器具。譬如打人用手,實在不是用手,不過將手做力的發射管,傳達這力到敵人身上而已。這種力其快如電,只要一着敵人皮膚,便全部傳達過去了。平日拳術家所練慣的,就是要把這氣力發射管,練得十分靈活,不使有一點兒阻滯。這氣力既能練到一着皮膚,便全部射入敵人身上,當然一握住鐵手,也立時全部傳達到針上。這種力,絕對不是提舉笨重東西,如大鐵啞鈴及石鎖之類的氣力。霍先生扳這腕力機的力量,據班先生說在一千五百鎊以上,若有一千五百鎊以上的鐵啞鈴,教霍先生提起或舉起,倒不見得有這般容易,象霍先生手提肩挑的力量,本來極大,中國還有許多拳術家,手提肩挑的力量,還不及一個普通的碼頭挑夫。然打人時所需要發射的力量,卻能與霍先生相等,甚至更大,這便是中國拳術勝過世界一切的武術地方。”

說話時,已將近四點鐘了,漸漸的來了幾個西洋人,經班諾威一一介紹,原來都是在上海多年的商人,不但不是武術家,並不是運動家。農勁蓀問班諾威:“羅先生何以不見?”班諾威道:“他今早因有生意到杭州去了。”農勁蓀聽了也沒注意,到了十多個西洋人之後,當差的搬出許多西洋茶點來,班諾威請農、霍二人及來賓圍着長桌就坐,並不要求霍元甲演說。就是這十多個來賓,因都不是拳術家和運動家的原故,對於霍元甲並沒有欽佩的表示。班諾威也不曾將霍元甲扳斷腕力機的事說出來,表面上說是歡迎會,實際不過極平常的茶話會而已。霍元甲見班諾威的態度,初來時顯得異常誠懇,及來賓到了之後,便漸漸顯得冷淡了。在用茶點之時,一個西洋人和班諾威談生意,談得津津有味,更彷彿忘記席上有外賓似的。農勁蓀很覺詫異,輕拉了霍元甲一下,即起身告辭。班諾威竟不挽留,也不再用汽車送。

農、霍二人走出嘉道洋行,霍元甲邊走邊嘆氣道:“我平生做事不敢荒唐,今日卻太荒唐了,無端的把人家一部腕力機扳壞,大約那部腕力機值錢不少,所以自扳壞了以後,班諾威口裏雖說的好聽,心裏卻大不願意,待遇我兩人的情形,變換得非常冷淡了。”農勁蓀道:“我也因爲覺得班諾威改變了態度,不高興再坐下去,只是究竟是不是因扳壞了那部腕力機,倒是疑問。那腕力機雖是花錢不少,然充其量也不過值千多塊錢,機械弄壞了可以修理,縱然損失也有限,一個大洋行的經理,不應氣度這麼小。”霍元甲道:“我們除卻扳壞了他的機器,沒有對不起他的事。”農勁蓀道:“昨日他和那姓羅的到我們那邊,分明說開歡迎會,照今天的情形,何嘗象一個歡迎會呢?難道這也是因扳壞了他的機器,臨時改變辦法,不歡迎了嗎?”霍元甲氣忿得跺腳道:“沒有什麼道理可說,總而言之,洋鬼子沒有好東西,無有不是存心欺負中國人的。我恨外國人,抵死要和外國大力士拚一拚,也就是這原故。”

農勁蓀道:“我生平所結交的外國人很多,商人中也不少有往來的,卻從來不曾遇見一個舉動奇離象班諾威的。我平時每每說中國人遭外國人輕視,多由中國人自己行爲不檢,或因語言不通所致,不應怪外國人,外國的上等人是最講禮貌,最顧信義的,若照班諾威今日這種忽然冷淡的情形看來,連我也想不出所以忽被他輕視的道理。好在我們和他原沒有一點兒關係,他瞧得起與瞧不起,都算不了一回事。”霍元甲道:“一個外國商人瞧得起我瞧不起我,自然沒有關係,不過他特地派汽車歡迎我們來,平自無故的卻擺出一副冷淡給我們看,我們起身作辭,他不但毫不挽留,也不說派汽車送的話,簡直好象有意給我們下不去。我實在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和我開玩笑。”農勁蓀道:“這班諾威是英國人,說不定與奧比音和沃林是朋友,因心裏不滿意四爺和沃林訂約,與奧比音較量,所以有這番舉動。”霍元甲道:“農爺認識的外國朋友多,能不能探聽出他的用意來?”農勁蓀想了一想道:“探聽是可以探聽出來的,今天時候不早了,明天我且爲這事去訪幾個朋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二人因一邊說話,一邊行路,不知不覺的一會兒便步行到了。茶房正開上晚飯來,霍元甲剛端着飯喫,忽覺得胸脯以下,有些脹痛,當下也沒說出來,勉強喫了兩碗飯,益發痛厲害了。他平時每頓須喫三碗多飯,還得喫五個饅頭,這時喫過兩碗飯,實在痛的喫不下了,不得不放碗起身,用手按着痛處,在房中來回的走動。劉震聲對於霍元甲的起居飲食,都十分注意,看了這情形,知道身體上必是發生了什麼痛苦,連忙停了不喫,跟到房中問爲什麼?霍元甲身體本甚強健,性情更堅忍,若不是痛苦到不堪忍受,斷不肯對人說出來。此時在房中走動得幾個來回,只覺越痛越急,竟象是受了重傷,二月間的天氣,只痛得滿身是汗,手指冰冷,漸漸不能舉步了,見劉震聲來問,再也忍不住不說了。劉震聲嚇得叫農爺,農勁蓀不懂醫理,看了這情形,也驚得不知要如何纔好,只得叫客棧裏帳房就近請來一個西醫,診脈聽肺,鬧了半晌,打開藥箱,取出一小瓶藥水,在霍元甲左臂上注射了一針,留下幾小片白色的藥,吩咐做三次吞下,也沒說出是何病症來,連診金帶藥費倒要一十八元五角。遵囑服下白色藥片,痛苦仍絲毫不減,然經過西醫一番耽擱,服藥後已到半夜十二點鐘了,不好再接醫生,農勁蓀也不知道哪個醫生可靠,胡亂捱過了一夜。

次日天明,農勁蓀對劉震聲道:“彭庶白在上海住了多年,他必知道上海的中、西醫生是誰最好。此刻已天明瞭,你就去彭家走一遭吧。他能親自到這裏來商量診治更好,倘若他有事,一時不能來,你便問他應請那個醫生,並請他寫一張片子介紹,免得又和昨夜一樣敲竹槓。”劉震聲曾到過彭庶白家多次,當時聽了農勁蓀的話,即匆匆去了,只一會兒就陪着彭庶白來了。彭庶白向農勁蓀問起病的緣由,農勁蓀將昨日赴嘉道洋行的情形說了道:“霍四爺是一個生性極要強的人,無端受那班諾威的冷淡,心裏必是十分難過,大概是因一時氣忿過度的原故。”彭庶白道:“不是因扳那腕力機用力過度,內部受了傷損麼?”農勁蓀不曾回答,霍元甲睡在牀上說道:“那腕力機不是活的,不能發出力量和我抵抗,應該沒有因此受傷之理。”彭庶白搖頭道:“那卻不然。習武的人因拉硬弓、舉石鎖受傷的事常有。我問這話,是有來由的。我曾聽秦鶴岐批評過四爺的武藝。他說四爺的工夫,在外家拳術名人當中,自然要算是頭兒臉兒,不過在練工夫的時候,兩手成功太快,對於身體內部不暇注意,這雖是練外家工夫的普通毛病,然手上工夫因趕不上四爺的居多,倒不甚要緊。他說四爺一手打出去,有一千斤,便有一千斤的反動力,若打在空處,或打在比較軟弱的身上還好,如打在工夫好、能受得了的身上,四爺本身當受不住這大的反震。我想那腕力機有一千二百鎊,那外國人又說非有千五百鎊以上的力量,不能將機器扳斷,那麼四爺使出去一千五百鎊以上的力,反動力之大,就可想而知了,內部安得不受傷損呢?”

彭庶白說到這裏,霍元甲用巴掌在牀沿上拍了一下,嘆了一聲長氣,把彭庶白嚇得連忙說道:“四爺聽了這話,不要生氣,不要疑心秦鶴岐是有心毀謗四爺。”霍元甲就枕上搖頭道:“不是,不是!庶白哥誤會我的意思。我是歎服秦老先生的眼力不錯,可惜他不曾當面說給我聽,我若早知道這道理,象昨天這種玩意,我決不至伸手。我如今明白了這道理,回想昨天扳那機時的情形,實在是覺得右邊肋下有些不舒適,並覺得心跳不止,我當時自以爲是扳壞了人家的貴重東西,心裏慚愧,所以發生這種現象,遂不注意。既是秦老先生早就說了這番話,可見我這痛楚,確是因扳那東西的原故。”

農勁蓀道:“聽說秦鶴岐是上海著名的傷科,何不請他來診治?”彭庶白贊成道:“我也正是打算去請他來。他平日起的最早,此時前去接他正好,再遲一會,他便不一定在家了。”劉震聲道:“我就此前去吧!”霍元甲道:“你拿我的名片去,到秦家後,就僱一輛馬車,請秦老先生坐來。他這麼大的年紀,不好請他坐街車。”劉震聲答應知道,帶着名片去了。霍元甲睡在牀上,仍是一陣一陣的痛得汗流如洗。農勁蓀,彭庶白仔細察看痛處的皮膚,並不紅腫,也沒有一點兒變相,只臉色和嘴脣都變成了灰白色。

約有兩刻鐘的光景,劉震聲已陪着秦鶴岐來了。霍元甲勉強抬起身招呼,秦鶴岐連忙趨近牀前說道:“不要客氣。若真是內部受了傷損,便切不可動彈。”旋說旋就牀沿坐下,診了診脈說道:“不象是受了傷的脈息。據我看,這症候是肝胃氣痛,是因爲平日多抑鬱傷肝,多食傷胃,一時偶受感觸,病就發出來了。我只能治傷,若真是受了傷,即算我的能力有限,不能治好,還可以去求那位程老夫子。如今既不是傷,就只好找內科醫生了。我還有一個老朋友,是江西人,姓黃名石屏,人都稱他爲‘神針黃,’他的針法治肝胃氣痛,及半身風癱等症,皆有神效。他現在雖在此地掛牌行醫,不過他的生意太好,每天上午去他家求診的人,總在一百號以上,因此上午誰也接他不動。霍先生若肯相信他,只得勉強掙紮起來,我奉陪一同到他診所裏去。”霍元甲聽了,即掙起身坐着說道:“秦老先生既能證實我不是內部受了傷損,我心裏立時覺得寬慰多了。”說時回頭問劉震聲道:“馬車已打發走了麼?”劉震聲道:“秦老先生定不肯坐馬車,因此不曾僱馬車。”霍元甲望着秦鶴岐道:“老先生這麼客氣,我心裏實在不安。”秦鶴岐笑道:“你我至好的朋友,用不着這些虛套。我平常出門,步行的時候居多,今日因聽得劉君說病勢來得很陡,我恐怕耽誤了不當耍,才乘坐街車,若路遠,馬車自比街車快,近路卻相差不多。象你此刻有病的人,出門就非用馬車不可。”因向劉震聲說道:“你現在可以去叫茶房僱一輛馬車來。”

劉震聲應是去了。霍元甲道:“我昨夜請了一個外國醫生來,在我臂膀上打了一針,灌了一小瓶藥水到皮膚裏面,當打針的時候,倒不覺得如何痛,醫生走後不久,便漸漸覺得打針的地方,有些脹痛,用手去摸,竟腫得得有胡桃大小。我懷疑我這病症,不宜打針。方纔老先生說那位黃先生,也是打針,不知是不是這外國醫生一樣的針?”秦鶴岐笑道:“你這懷疑得太可笑了。一次打針不好,就懷疑這病症不宜打針,若一次服藥不好,不也懷疑不宜服藥嗎?黃石屏的針法,與外國醫生的完全不同。他的針並無藥水,也不是尋常針科醫生所用的針。他的針是赤金制的,最長的將近七寸,最短的也有四寸,比頭髮粗不了許多。你想赤金是軟的,又只頭髮那般粗細,要打進皮肉裏去數寸深,這種本領已是不容易練就,他並且能隔着皮袍,及幾層棉衣服打進去。我聽他說過,打針的時候,最忌風吹,若在冷天脫了衣服打針,是很危險的,所以不能不練習在衣服外面向裏打。我親眼見治好的病太多,纔敢介紹給你治病。”

霍元甲受了一整夜的痛苦,已是無可奈何了,只好雙手緊按着痛處,下牀由劉震聲攙扶着,一面招呼彭庶白多坐一會,一面同秦鶴岐出門,跨上馬車。秦鶴岐吩咐馬伕到提籃橋。馬伕將繮繩一拎,鞭子一揚,那馬便抬頭奮鬣的向提籃橋飛跑,不一會到了黃石屏診所。秦鶴岐先下車引霍元甲師徒進去,劉震聲看這診所是一幢三樓三底的房屋,兩邊廂房和中間客堂,都是診室。西邊廂房裏,已有幾個女客坐在那裏待診,客堂中坐了十來個服裝不甚整齊,年齡老少不等的病人,也象是待診的模樣。入門處設了一個掛號的小櫃檯,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裏面。秦鶴岐說了幾句話,那老頭認識秦鶴岐,連忙起身接待。秦鶴岐回頭對霍元甲道:“黃先生此刻還在樓上抽菸,我們且到他診室裏去等。”說着引霍元甲走進東邊廂房,只見房中也坐了七,八個待診的。秦鶴岐教霍元甲就一張軟沙發上躺下,自己陪坐在旁邊說道:“對門是女客候診室,中間是施診室。他這裏的規則,是挨着掛號的次序診視的。掛號急診,須出加倍的診金。我方纔已辦了交涉,黃先生下來先給你瞧。”霍元甲道:“既是有規則的,人家也是一樣的有病求診……”秦鶴岐還沒回答,那掛號的老頭已走近秦鶴岐身邊,低聲說道:“老先生就下來了,請你略等一會兒。”隨即就聽得樓梯聲響,一個年約六十來歲、身穿藍色團花摹本小羔皮袍、從容緩步、道貌岸然的人,從後房走了進來。

秦鶴岐忙起身迎着帶笑說道:“對不起,驚動老先生。我這位北方朋友,胸脯以下昨日整整痛了一夜,痛時四肢冰冷,汗出如水,實在忍受不了。我特介紹到這裏來,求老先生提前給他瞧瞧。”說畢,回顧霍元甲道:“這就是黃石屏老先生。”霍元甲此時正痛得異常劇烈,只得勉強點頭說道:“求黃老先生替我診察診察,看是什麼原由,痛的這般厲害?”黃石屏就沙發旁邊椅上坐下,診了兩手的脈,看了看舌苔說道:“肝氣太旺,但求止痛是極易的事,不過這病已差不多是根深蒂固了,要完全治好,在痛止後得多服藥。”一面說,一面望着秦鶴岐道:“這脈你曾看過麼?”秦鶴岐道:“因看了他的脈才介紹到這裏來。”黃石屏已取了一口金針在手說道:“我覺得他這脈很奇怪,好在兩尺脈很安定,否則這病要用幾帖藥治好,還很麻煩呢!”

霍元甲自信體格強健,聽了這些話,毫不在意,眼看了黃石屏手裏的金針,倒覺奇怪,忍不住問道:“請問黃老先生,我這病非打針不能好麼?”黃石屏笑道:“服藥一樣能治好,只是藥力太緩。足下既是痛的不能忍受,當然以打針爲好。足下可放心,我這針每日得打一百次以上,不但無危險,並絕無痛楚,請仰面睡在沙發上。”霍元甲只好仰面睡了,黃石屏將衣服撩起,露出肚皮來,就肚臍下半寸的地方下針,剛刺了一下,忽停手看了看針尖,只見針尖倒轉過來了,即換了一口針,對霍元甲道:“我這針打進去,一點兒不痛,你不要害怕,用氣將肚皮鼓着,皮膚越松越好打。霍元甲道:”我不曾鼓氣,皮膚是松的。“黃石屏又在原處刺下,針尖仍彎了不能進去,便回頭笑問秦鶴岐道:”你是一個會武藝的人,難道你這位朋友也是一等好漢麼?“秦鶴岐笑道:”老先生何以見得?“黃石屏道:”不是武藝練成了功的人,斷沒有這種皮膚,第一針我不曾留意,以爲他鼓着氣,第二針確是沒鼓氣,皮膚裏面能自然發出抵抗的力量來,正對着我的針尖,這不是武藝練成了的,如何能有這種情形!“

秦鶴岐哈哈大笑道:“老先生的本領,畢竟是了不得。我這朋友不是別人,就是現在張家花園擺擂臺的霍元甲大力士。”黃石屏道:“這就失敬了,若是早說給我聽,我便不用這普通的針,怪道他的脈象非常奇怪。”說時從壁櫃中取出一個指頭粗、七寸來長的玻璃管,拔開塞口,傾出一根長約六寸的金針,就針尖審視了一陣,秦鶴歧湊近前看了說道:“這針和方纔所用的不是一樣嗎?”黃石屏道:“粗細長短都一樣,就只金子的成色不同。普通用的是純金,這是九成金,比純金略硬。”霍元甲問道:“這麼長一口針,打進肚子裏面去,不把腸子戳破了麼?”黃石屏笑道:“豈但肚子上可以打針,連眼睛裏都一樣的可以打針。”霍元甲見黃石屏用左手大指,在肚臍周圍輕按了幾下,覺得有螞蟻在臍眼下咬了一口似的,黃石屏已立起身來,霍元甲問道:“還是打不進去嗎?”黃石屏道:“已打過了,不妨起來坐着,看胸脯下還痛也不痛?”霍元甲立時坐起,摸了摸胸脯,站起身來,將身體向左右扭轉了幾下,連忙對黃石屏作揖笑道:“竟一點兒不覺痛了,真不愧人稱神針,但不知打這麼一針,還是暫時止痛呢,還是就這麼好了?”

黃石屏道:“我剛纔不是說過嗎?照霍先生的脈象看,要止痛是很容易,所怕就在心境不舒,或者時常因事動了肝氣,便難免不再發。”霍元甲心裏雖相信黃石屏的針法神妙,只因平日總自覺是強壯的體格,胸脯下的痛苦既去,又見黃石屏已接着替旁人診病,便不再說求診的話了。黃石屏走到一個年約四十多歲、滿面愁苦之容的人跟前,問道:“什麼病?”這人用左手指點着右臂膊說道:“我這臂膊已有兩年多不動彈了,也不痛,也不癢,也不紅腫,要說失了知覺吧,用指甲捏得重了,也還知道痛,服了多少藥,毫無效驗,不知是什麼病?”黃石屏聽了,連脈也不診,僅捋起這人袖口,就皮膚上看了一眼,即拿出針來,用左手食指在這人右肩膀下按了幾下,按定一處,將針尖靠食指刺下,直刺進五寸來深,並不把針抽出,只吩咐這人坐着不動,又走近第二人身邊診病去了。

霍元甲問秦鶴岐道:“這人的針爲什麼留在裏面不抽出來?在我肚子上彷彿還不曾刺進去就完了。”秦鶴岐道:“這個我也不明白,大概是因爲各人的病狀不同,所以打針的方法也有分別。你瞧他身上穿着呢夾馬褂,羊皮袍子,裏面至少還有夾衣小褂,將針打進去五寸來深,一點兒不費氣力,你肚皮上一層布也沒有,連壞了兩口針,直到第三口九成金的針纔打進去,即此可見你這一身武藝真是了得!”霍元甲正在謙遜,忽見這人緊蹙着雙眉喊道:“老先生,老先生,這針插在裏面難受得很,請你抽出來好麼?”黃石屏點頭笑道:“要你覺得難受纔好。你這種病,如果針插在裏面不難受,便一輩子沒有好的希望,竭力忍耐着吧,再難受一會子,你的病就完全好了,此時抽出來,說不定還要打一次或兩次。”這人無法,只好咬緊牙關忍受,額頭上的汗珠,黃豆一般大的往下直流,沒一分鐘工夫又喊道:“老先生,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身體簡直快要支持不住了,請快抽出來吧!”黃石屏即停了診視,走到這人跟前,將針抽了出來。這人登時渾身發抖,面色慘白,不斷的說:“老先生,怎麼了,我要脫氣了。”黃石屏道:“不妨不妨,你若覺得頭腦發昏,就躺在沙發上休息休息。”當下攙扶這人到沙發上躺下。

霍元甲、秦鶴岐都有些替黃石屏擔憂,恐怕這人就此死了。在房中候診的幾人,眼見了這情形,都不免害怕起來,爭着問黃石屏:“何以一針打成了這模樣?”黃石屏毫不在意的笑道:“他這條臂膊,已有兩年多不能動彈了,可見病根不淺,不到一刻工夫,要把他兩年多的病根除去,身體上如何沒有一點兒難過呢?這種現象算不了什麼,還有許多病,針一下去,兩眼就往上翻,手腳同時一伸,好象已經斷了氣的模樣,若在不知道的人看了,沒有不嚇慌的,因不經過這嚇人的情形,病不能好。”黃石屏還在對這些候診的人解釋,這躺在沙發上的人已坐起身來喊老先生,此時的臉色,不但恢復了來時的樣子,並且顯得很紅潤了。黃石屏問道:“已經不覺難受了麼?這人道:”好了,好了!“黃石屏道:”你這不能動的臂膊,何不舉起來給我看看。“這人道:”只怕還舉不起來。“隨說隨將右手慢慢移動,漸抬漸高,抬過肩窩以後,便直伸向上,跟着朝後落下,又從前面舉起,一連舞了幾個車輪,只喜得跳起來,跑到黃石屏面前,深深一揖到地道:”可憐我這手已兩年多不曾拿筷子喫過飯,以爲從此成爲一個半身不遂的廢人了,誰知還有今日,論理我應叩頭拜謝。“黃石屏也忙拱手笑道:”豈敢,豈敢!“

霍元甲此時湊近秦鶴岐耳根間道:“黃先生診例我不知道,這裏十元錢鈔票,不知夠也不夠?”秦鶴岐道:“黃先生爲人最豪俠,最好結交朋友,由我介紹來的,他已不要診金,何況所介紹的是你呢?”霍元甲搖頭道:“這斷乎使不得。他既是掛牌行醫,兩邊都用不着客氣,我不必在診例之外多送,他只管依診例照收。”霍元甲與秦鶴岐談話的聲音雖低,黃石屏似已聽得明白,即走過來搶着答道:“笑話,笑話!休說是鶴老介紹過來的,我萬分不好意思要診金,我只要知道是霍元甲先生,也決沒有受診金之理。我多日就誠心欽仰霍先生,實因不知道和鶴老是朋友,無緣拜訪,難得今日有會面的機緣,又因候診的人多,若不早給他們診視,一會兒來的人更多,門診的時間過了,還有若干號來不及診視,所以就想陪先生多談幾句話,也苦於沒有時間。霍先生現住什麼地方?好在我看報上廣告,知道一時還不至離開上海,請把尊寓的街道門牌留在這裏,改日我必來奉看,那時再多多領教。”

霍元甲見黃石屏說得這麼誠懇,不好意思再說送錢的話,只得連連道謝,留了一張寫了地名的名片,與秦鶴岐作辭出來。在馬路上,秦鶴岐說道:“前番你要我介紹武藝好的朋友,我原打算引你會會黃石屏的,就因爲他的醫務太忙,他又吸烏煙,簡直日夜沒有閒暇的工夫。你瞧着他這身體似很瘦弱,又是一種雍容儒雅的態度,在不知道他的人,莫不以爲他是一個文人,必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誰知道他不僅內外家工夫都做的極好,並且是道家的善知識。我和他認識的年數雖不少了,但只知道他以神針著名,直到三年前,他忽然遇着一件綁票的事,事後他的車伕對我說出來,我才知道他除了金針之外,還有一身驚人的武藝。三年前冬天,氣候嚴寒,這日忽有一個人到黃家掛號,問到虹口出診要多少診金?黃石屏門診是二元二角,二角算掛號,出診有遠近不同,平常出診是四元四角,若路遠及不同的租界加倍,拔號又加倍,夜間不看病,如在夜間接他出診,也要加倍。那人到黃家掛號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鐘,過了出診的時間,掛號自然回絕那人,教那人明日再來。那人再三懇求,說自己東家老太爺病得十分危急,無論要多少錢都使得,只求黃老先生前去救一救。黃石屏生性原很任俠,平日每有極貧苦的人,病倒在荒僻的茅棚裏,無力延醫服藥,黃石屏不知道便罷,知道總得抽工夫前去,自薦替人診治。這種事是常有的,掛號的當然習知石屏的脾氣,見推辭不脫,只好照夜去虹口方面出診的例,問那人要錢。那人喜道:”這很便宜。我家老太爺不知老先生在夜間到虹口出診要多少錢,拿五十元大洋給我來請,如今僅要十多元大洋,‘還不便宜嗎?’說話時果拿出一大疊鈔票來,數了十多元給掛號的,留了地名,取了收條自去。那人去了一點多鐘,石屏才從外面出診回來,聽了掛號的話,心裏雖急於要去虹口診病,但是吸烏煙的人,在外面出診了幾點鐘回家,不能不吸菸。我聽石屏說過,打針不比用藥,用藥只須用腦力,不須用體力,打針是要拿全身的力量,都貫注在針尖上,針尖才能刺入皮膚,直達內部,若不能全力貫注,純金是軟的,一刺便彎了。烏煙不過足癮,全身都沒有氣力,哪裏還能貫注到針尖上去?所以無論如何緊急,他非等到抽好烏煙不可。石屏抽好烏煙,天色已經昏黑了,那時又正下着大雨,然既收了人家的錢,勢不能不去。石屏因做醫生掙了二、三十萬家產,他買了一輛止能乘坐兩個人的小汽車,每次出診,都是他帶一個車伕,坐着那小汽車去,這次也是如此。一輛小汽車冒雨跑到虹口,正在緩緩行走,尋找那留着的地名門牌,走到一條很冷僻的街道,忽聽得街邊有人問道:“這車是不是坐的黃老先生?‘車伕以爲是病家特地派人在此等候的,隨口答應:”正是!’車伕的話才說了,突然聽得身邊響了一手槍,接着就有四個強盜將小汽車圍住。一個用手槍逼着車伕,一個用手槍逼着石屏,低聲喝道:“識相些,跟我走吧。我們爲要接你這個財神,不知已費了多少氣力,多少銀錢了,今天已落在我們網裏,看你逃到哪裏去?‘石屏這時正着急坐在車中,一點兒不能施展,聽說教他同走,喜得連忙答道:”我明白,我明白!請讓我下車來吧。“石屏一跨下車,就有兩個強盜過來,一邊一個把石屏的胳膊架住,石屏說道:”我是一個做郎中的老頭兒,又抽着大煙,連四兩氣力。也沒有,你們四個人,還有手槍,難道還怕我能逃跑嗎,何必是這般將我捉住,使我痛的動也動不得呢?你們不過是想我的錢,我一雙空手到上海來行醫,如今掙了幾十萬傢俬,並不是刻薄積得來的,實在是生意好。你們要多少,只要我拿得出,決不推辭,但求不給我苦喫,無論要我多少錢,我都情願,我賺錢容易,身體卻推扳不得。’那兩個強盜見石屏說得這麼近情近理,便把捉胳膊的手略鬆了些,仍是催着快走。石屏看附近沒有巡捕,因下雨並無行人,知道希望別人來救援是不可能的,忽心生一計說道:“你們要錢,我有支票在身上,立時可以簽字給你們,可不可以不捉我去?‘那強盜也笨,以爲且將支票騙到手,再捉他去不遲,好在絕不防備石屏有一身好武藝,當下即鬆了手道:”你就拿支票簽字吧!’石屏得了這機會,一舉手便把捉右手的一個拿了手槍的打倒了,這個還沒來得及動手,石屏的左腿已起,將這個踢倒在一丈以外。石屏彎腰奪了手槍,那個拿槍逼着車伕的,看了這情形,料知不妙,拉着那個同夥的就跑。石屏用腳踏着地下的強盜問道:“現在還是你要我的錢呢,還是我要你的命呢?依你們這種行爲,本應送你到捕房裏去,不過我生平爲人,不願和人結怨,這次饒了你們吧!以後如再犯在我手裏,就對不起你了。”

霍元甲聽到這裏,連聲稱讚道:“辦得好!”談話時,馬車已到霍元甲寓所,霍元甲笑向秦鶴岐道:“今天把鶴老累到這時候,還不曾用早點,實在使我太不安了,彭庶白大約還在裏面,請進去用了早點再談談。”不知秦鶴岐如何說,且俟第六十六回再說。

第六十六回

蓬萊僧報德收徒弟

醫院長求學訪名師

話說秦鶴岐聽了霍元甲的話,笑道:“我的早點在天明時就用過了,再坐坐使得。”於是一同進去。彭庶白和農勁蓀正提心吊膽的坐着等侯,見三人回來,劉震聲並不攙扶霍元甲,霍元甲已和平時一樣,挺胸豎脊的走路,二人都覺奇怪,一同起身迎着問道:“已經不痛了嗎?”霍元甲點頭笑道:“象這種神針,恐怕除卻這位黃老先生而外,沒有第二個人。不但我的氣痛抽針就好,我還親眼看見他在幾分鐘之內,一針治好了一個兩年多不能動彈的手膀。我是因爲那診室小,候診的人多,不便久坐,不然還可以看他治好幾個。”

秦鶴岐道:他這種針,對於你這種氣痛,及那人手腳不能動彈的病,特別能見奇效,有些病仍是打針無效的。“彭庶白問道:”那針裏面既無藥水,不知何以能發生這麼大的效力?“秦鶴岐道:”這話我也曾問過石屏,他是一個修道有所得的人,平日坐功做得好,對於人身肢體、臟腑的組織部位,及血液筋絡的循環流行等,無不如掌中觀紋。他說出很多的道理來,都是道家的話,不是修道有得的人,就聽了也不能明瞭。“

做書人寫到這裏,卻要騰出這枝筆來,將黃石屏的履歷寫一寫。因黃石屏表面雖是針科醫生,實在也是近代一個任俠仗義之士。他生平也幹了許多除暴鋤奸的事。他有一個女兒,名叫闢非,從五歲時起,就由黃石屏親自教她讀書練武,到了十五歲時,詩詞文字都已斐然可觀,刀劍拳棍更沉着老練,加以容貌端莊,性情溫順,因耳濡目染她父親的行爲,也幹了些驚人的事,都值得在本書中,佔相當地位。

如今且說黃石屏。同胞兄弟四人,他排行第四,年紀最小。他在十歲的時候,隨侍他父親在宜昌做厘金局局長。他父親是湖北候補知縣,也署過闊缺,得過闊差事,做宜昌厘金局局長的時候,年紀已有六十來歲了,忽然得了個半身不遂的病。有錢的人得了病,自然是延醫服藥,不遺餘力,只是請來的許多名醫,都明知道是個半身不遂的病,然開方服藥,全不生效,時間越延越久,病狀便越拖越深。石屏的大胞兄已有三十多歲,在江蘇作幕;二胞兄也將近三十歲,在浙江也正幹着小差事,三胞兄也隨侍在宜昌。此時因父親病重,石屏的大哥、二哥也都趕到宜昌來侍疾。石屏年小,還不知道什麼事,年長的兄弟三人,眼見父親的病症,百般診治,毫無轉機,一個個急得愁眉苦臉,嘆氣唉聲。

大家正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忽有門房進來報道:“外面來了一個老年和尚,請見局長。他自稱是山東蓬萊縣什麼寺裏的住持,局長七年前署理蓬萊縣的時候,有地痞和他爭寺產,打起官司來,蒙局長秉公判斷,並替他寺裏立了石碑,永斷糾葛,他心中感激局長的恩典,時思報答,近來他聽道局長病重,特地從山東趕到這裏來,定要求局長賞見一面。”石屏的父親此時雖病得極危殆,但是睡在牀上,神智甚爲清明,門房所說的話,他耳裏都聽得明白,見大兒子、二兒子同時對門房回說:“病重了不能見客”的話,便生氣說道:“你們兄弟真不懂得人情世故,這和尚是上了年紀的人,幾千里路途巴巴的趕到這裏來,我如今還留得一口氣在,如何能這麼隨便回絕他,不許他見我的面?你們兄弟趕緊出去迎接,說我實在對不起,不能親自迎接,請他原諒,並得留他多住幾日,他走時得送他的盤纏。”黃大少爺兄弟同聲應“是”,齊到外迎接。只見一個年在六十以上的和尚,草鞋赤腳,身着灰布僧衣,揹負破舊棕笠,形式與普通行腳僧無異,只是花白色的鬚眉,都極濃厚,兩道眉毛,長的將近二寸,分左右從兩邊眼角垂下來,拂在臉上,和平常畫的長眉羅漢一般,雖是滿面風塵之色,卻顯露出一臉慈祥和藹的神氣。門房指點着對黃大少爺兄弟道:“就是這位老和尚。”一面對和尚說:“這是我們的大少爺、二少爺。”黃氏兄弟連忙向和尚拱手道:“家嚴因久病風癱,不能行動,很對不起老師傅,不能親自出來迎接,請教老師傅法諱是怎麼稱呼?”老和尚合十當胸說道:“原來是兩位少爺。老僧名圓覺,還是十多年前,在蓬萊縣與尊大人見過幾面,事隔太久,想必尊大人已記不起來了。老僧因聞得尊大人病在此地,經過多少醫生診治無效,才特地從山東到此地來。老僧略知醫道,也曾經治好過風癱病,所以敢於自薦。”

黃氏兄弟見圓覺和尚說能治風癱,自然大喜過望,當即引進內室,報知他父親,然後請圓覺和尚到牀前。圓覺很誠懇的合掌行禮問道:“黃大老爺別來十多年了,如今還想得起蓬萊縣千佛寺的圓覺麼?”黃石屏的父親本已忘記了這一回事,只是一見面提起來,卻想起在署蓬萊縣的時候,有幾個痞紳謀奪千佛寺的寺產,雙方告到縣裏,經過好幾位知縣,不能判決,其原因都是縣官受了痞紳的賄賂,直至本人署理縣篆時,才秉公判決了,將痞紳懲辦了幾個,並替千佛寺刊碑勒石,永斷糾葛的這一段事故來,不覺欣然就枕上點頭道:“我已想起來了,不過我記得當時看見老和尚,就是現在這摸樣兒,何以隔別了這十多年,我已老的頹唐不堪了,老和尚不但不覺衰老,精神倒覺得比前充滿。佛門弟子畢竟比我等凡夫不同,真教人羨慕。”

圓覺笑道:“萬事都是無常,哪有隔別十多年不衰老的人?老僧也正苦身體衰弱,一日不如一日,只以那年爲寺產的事,蒙黃大老爺的恩施,爲我千佛寺的僧人留碗飯喫,老僧至今感激,時時想圖報答,但是沒有機緣。近來方打聽得黃大老爺在此地得了半身不遂的病,經多人診治不效,老僧也曾略習醫術,所以特地趕到此地來,盡老僧的心力,圖報大恩。”黃石屏的父親就枕邊搖手說道:“老和尚快不要再提什麼受恩報答的話,當年的事,是我份內應該做的,何足掛齒!”當即請圓覺就牀沿坐下,伸手給他診脈。圓覺先問了病情,複診察了好一會說道:“大老爺這病,服藥恐難見效,最好是打針,不過打針也非一二日所能全好,大約多則半月,少則十日,才能恢復原來的康健。”石屏的父親喜道:“只要能望治好,休說十天半月,便是一年半載,我也感激老和尚。”圓覺一面謙謝,一面從腰間掏個一個六七寸長的布包,布包裏有一個手指粗的竹管,拔去木塞,傾出十多根比頭髮略粗的金針來,就石屏父親周身打了十來次,不到一刻工夫,便已覺得舒暢多了。石屏父親自是非常欣喜,連忙吩咐兩個大兒子,好生款待圓覺。次日又打了若干針,病勢更見減輕了,於是每日打針一、兩次,到笫五日就能起牀行動了。

石屏父親感激圓覺和尚自不待說,終日陪着圓覺談論,始知道圓覺不但能醫,文學、武藝都極好,並有極高深的道術,用金針替人治病的方法,便是由道術中研究出來的。石屏的父親因自己年事已高,體氣衰弱,這回的大病,雖由圓覺用針法治好了,但是自覺衰老的身體,斷不能支持長久,時常想起圓覺“萬事無常,那有隔別十多年不衰老”的話,不由得想跟着圓覺學些養生之術,於閒談時將這番意思表示出來。

圓覺聽了,躊躇好一會才答道:“論黃大老爺的爲人,及當年對我千佛寺的好處,凡是老僧力所能辦的事,都應該遵辦。不過老僧在好幾年以前,曾發了一個誓願,要將針法傳授幾個徒弟,以便救人病苦,如老僧認爲能學針法,出外遊行救人,就可傳授道術。黃大老爺的年紀太大,不能學習,實非老僧不肯傳授。”石屏父親問圓覺:“已經收了幾個徒弟?”圓覺搖頭道:“哪裏能有幾個?物色了三十年,一個都不曾得着。”石屏父親道:“教我學針法,我也自知不行。老和尚既說物色了三十年,一個都不曾得着,可知這針法極不易學,請問老和尚,究竟要怎麼樣的人,纔可以學得?”圓覺道:“這卻難說,能學的人,老僧要見面方能知道,不能說出一個如何的樣子來。”石屏父親說道:“不知我三個小兒當中,有一二個能學的沒有?”圓覺詫異道:“一向聽說大老爺有四位公子,怎說只有三位?”石屏父親面上顯得很難爲情的樣子說道:“說起來慚愧,寒門不幸,第四個小子,簡直蠢笨異常,是一個極不堪造就的東西。這三個雖也不成材,然學習什麼,還肯用心,所以我只能就這三個小子當中,看有一二個可以學習麼?如這三個不行,便無望了。”圓覺點頭道:“三位公子,老僧都見過,只四公子不曾見面,大約是不在此地。”石屏父親說道:“我就爲四小子是一個白癡,年紀雖已有十多歲了,知識還趕不上尋常五、六歲的小孩,對人說話顯得意外的蠢笨,所以禁止他,不許他見客,並非不在此地。”圓覺笑道:“這有何妨!可否請出來與老僧見見。世間每有表面現得很癡,而實際並不癡的。”石屏父親聽了,只管閉目搖頭說道:“但怕沒有這種事。”圓覺不依,連催促了幾遍,石屏父親無奈,只得叫當差的將石屏請出來。

此時石屏已十四歲,本來相貌極不堂皇,來到圓覺跟前,當差的從背後推着他上前請安。圓覺連忙拉起,就石屏渾身上下打量了幾眼,又拉着石屏的手看了看,滿臉堆笑的向石屏的父親說道:“老僧方纔說,世間表面現得很癡,而實際不癡的,這句話果然應驗了。我要傳的徒弟,正是四公子這種人。”石屏父親見圓覺不是開玩笑的話,才很驚訝的問道:“這話怎麼說?難道這蠢才真能傳得嗎?”圓覺拉着石屏的手,很高興的說道:“我萬不料無意中在此地得了你這個可以傳我學術的人,這也是此道合該不至失傳,方有這麼巧合的事,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說罷,仰天大笑不止,那種得意的神情,完全表現於外,倒把個黃大老爺弄得莫明其妙,不知圓覺如何看上了這個比豚犬不如的蠢孩,只是見圓覺這麼得意,自己也不由得跟着高興,當下就要石屏拜圓覺爲師。

圓覺從此就住在黃家。但是圓覺並不教黃石屏打針,也不教與醫學有關的書籍,只早晚教石屏練拳練武,日中讀書寫字,所讀的書,仍是平常文人所讀的經史之類。黃家的人看了石屏讀書、習武穎悟的情形,才相信石屏果然不蠢。石屏父親交卸了局務,歸江西原籍,圓覺也跟着到江西。教習了三年之後,圓覺才用銀硃在粉壁上畫了無數的紅圈,教黃石屏拿一根竹籤,對面向紅圈中間戳去,每日戳若干次,到每戳必中之後,便將紅圈漸漸縮小,又如前一般的戳了若干日。後來將紅圈改爲芝麻般小點,竹籤改爲鋼針,仍能每戳必中,最後方拿出一張銅人圖來,每一個穴道上,有一個繡花針鼻孔大小的紅點,石屏也能用鋼針隨手戳去,想戳什麼穴,便中什麼穴。極軟的金針,能刺進寸多深的粉牆,金針不曲不斷,圓覺始欣然說道:“你的工夫已有九成火候了。”至此才把人身穴道,以及種種病症,種種用針方法,詳細傳授。石屏很容易的就能領悟了,石屏學成之後,圓覺方告辭回山東去。

圓覺去後數年,石屏的父親才死。石屏因生性好靜,不但不願意和他的三個哥子一般,到官場中去謀差使,便是自己的家務,也懶得過問。他們兄弟分家,分到他名下原沒有多大的產業,他又不善經理。圓覺曾傳授他許多修煉的方法,他每日除照例做幾次功課外,無論家庭、社會大小的事,都不放在他心上。沒有大家產的人,常言:“坐喫山空‘,當然不能持久。分家後不到十年,石屏的家境已很感覺困難了,在原籍不能再閒居下去。他父親與南通張季直有些友誼,這時張季直在南通所辦的事業已很多,聲望勢力已很大,石屏便移家到南通來居住。季直以爲黃石屏不過是一個尋常少爺的資格,除卻穿衣喫飯以外,沒有什麼本領。石屏的知識能力,雖是很充分,然對人的言談交際,因在宜昌與在原籍都沒有給他練習的機會,他又絕不注意在人前表現他自己能耐,求人知道,張季直雖與他父親有些交誼,只因平時沒有來往,不知道石屏從圓覺學針的事,因此看了黃石屏這種呆頭呆腦的神氣,只道是一無所長的,不好給什麼事他做。石屏以爲是一時沒有相當的事可委,也就不便催促,不過石屏心裏很欽佩張季直的學問淵博,有心想多親近,好在文學上得些進益,時常到張季直家裏去談談。張季直和黃石屏談過幾次學問之後,才知道他不是一個呆子,待遇的情形便完全改變了。

這時張季直已四十多歲了,還沒有兒子,討了個姨太太進來,也是枉然,反因爲望子心太切的原故,得了一個萎陽症。這麼一來,求子的希望,更是根本消滅了。張季直不由得異常憂鬱,每每長吁短嘆,表現着急的樣子。黃石屏三番五次看在眼裏,忍不住問道:“嗇老心中,近來好象有很重大的事沒法辦理,時常憂形於色。我想嗇老一切的事業,都辦的十分順暢,不知究爲什麼事這麼着急?”張季直見問,只是嘆氣搖頭,不肯說出原因來。黃石屏再三追問,張季直才把得萎陽症、生育無望的話說出來。黃石屏笑道:“這種病很容易治好,嗇老若早對我說,不但病已早好,說不定已經一索得男了。”張季直喜問道:“你懂醫術嗎,這病應該如何治法?尋常壯陽種子的藥,我已不知服過多少次了,都沒有多大的效力。”黃石屏道:“我的治法,與尋常醫生完全不同,一不服壯陽的藥,二不服種子的藥。”張季直道:“既是如此,看應該如何治,就清你治吧!”黃石屏道:“此時就治,不見得便有效,須待嗇老的姨太太經期初過的這幾日,方能施治。”張季直果然到了那時候來找黃石屏。石屏在張季直小腹上打了一針,作怪得很,這針一打下去,多久不能興奮的東西,這夜居然能興奮了。於足每月到了這時期,便請石屏打一針,三、五次之後,姨太太真個有孕了。張季直心裏又是歡喜,又是感激,對黃石屏說道:“你既有這種驚人的本領,何不就在此地掛牌行醫,還用得着謀什麼差事呢?這南通地方,雖比不上都會及省會繁華熱鬧,但市面也不小,象你這般本領,如在此地行醫,一二年下來,我包管你應接不暇,比較幹什麼差事都好。”

黃石屏本來沒有借這針法謀利的心思,當圓覺和尚傳授他的時候,也是以救人爲目的。不過此時的黃石屏,既迫於生計,聽了張季直的話,只得答應暫時應診,以維生計。張季直因感激石屏的關係,親筆替石屏寫了幾張廣告,粘貼在高腳牌上,教工人扛在肩上,去各大街小巷及四鄉行走。

南通入原極信仰張季直,而張季直中年得萎陽症不能生子,因石屏打了幾針,居然懷孕的事,又早已傳遍南通,因此南通人與張季直同病的,果然爭先恐後的來找黃石屏打針。就是其他患病的人,也以求黃石屏診治爲最便當,旁的醫生收了人家的診金,僅能替人開一個藥方,還得自己拿錢去買藥,服下藥去,能不能愈病,尚是問題。找黃石屏診,見效比什麼藥都來得快,只要診金,不要藥費。所以掛牌數月之後,門診、出診每日真是應接不暇。並有許多外省外縣的人,得了多年痼疾,普通醫生無法診治,聞黃石屏的名,特地到南通來迎接的,尤以上海爲多。在南通懸壺四年,差不多有兩年的時問,在上海診病。上海的地方比南通大幾倍,人口也多幾倍,聲名傳揚出去,自是接連不斷的有人迎接診病,後來簡直一到了上海,便沒有工夫回南通,而南通的人得了病,曾請黃石屏診過便罷,如未經請黃石屏診過死了,人家就得責備這人的兒女不孝,這人的親戚朋友,更是引爲遺憾。一般人的心理,都認定黃石屏確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黃石屏自己的體格,原不甚強壯,雖得了圓覺和尚所傳修煉的方法,只以應診之後生意太忙,日夜沒有休息的時間,加以打針不似開藥方容易,開藥方只須運用腦力,並能教人代替書寫,打針須要聚精會神,提起全身的力量,貫注在針尖上,方能刺入皮膚,精神上略一鬆懈,就打不進去,一日診治的人太多了,便感覺精神提振不起來,只得吸幾口鴉片煙,助一助精神。不久鴉片煙上了癮,就懶得南通、上海來回的跑了,石屏覺得上海行醫,比較南通好,遂索性將診所移到上海,診務更一天一天的發達。

石屏診所旁邊,有一個小規模的醫院,是一個西洋學醫的學生,畢業回國後獨資開設的,生意本甚清淡。黃石屏診所卻是從早到晚,診病的川流不息,越發顯得那小醫院冷落不堪。那姓葉的院長覺得奇怪,不知黃石屏用的什麼針,如何能使人這般相信,忍不住藉着拜訪爲名,親到石屏診所來看,望着石屏替病人打針,覺得於西醫學理上毫無根據,只是眼見得多年痼疾,經黃石屏打過幾針,居然治好,實在想不出是什麼道理來。有時看見黃石屏在病人胸,腹上及兩眼中打針,他便嚇得連忙跑開。黃石屏問他爲什麼看了害怕?那葉院長說道:“這上海是受外國法律制裁的地方,不象內地沒有法律可以胡鬧。據我們西醫的學理,胸、腹上及兩眼中是不能打針的,打下去必發生絕大危險。我若不是學西醫,又在此地開設醫院,在旁看了也沒有多大關係。我是個懂得醫理的人,倘若你用針亂戳,鬧出危險來,到法庭上作證,我是得負責任的。我雖不至受如何重大的處分,但我既明知危險,而袖手旁觀,不出面勸阻,就不免有幫助殺人的嫌疑。”黃石屏笑道:“你們西醫說,胸,腹上及兩眼中不能打針,打了有絕大的危險,何以我每日至少有二三十次在病人胸、腹上打針,卻一次也未曾發生過危險呢?這究竟是你們西醫於學理不曾見到呢,還是我僥倖免了危險呢?”那葉院長搖頭道:“我不能承認西醫是學理上不曾見到,也不能說你是僥倖免了危險,僥倖只能一次二次,每日二三十次,斷無如此僥倖之理。”黃石屏笑道:“既不是僥倖免了危險,則於學理上當然是有根據的。我看若不是西醫不曾發明,便是中國人去外國學西醫的不曾學得,可惜國家費多少錢,送留學生到東、西洋去學醫,能治病的好方法一點兒也沒學得,不僅對於醫學不能有所發明,古人早經發明的方法,連看也看不出一個道理來,膽量倒學得比一般中國人都小。我在這受西洋法律制裁的上海,一行醫已有三、四年了,若打針會發生危險,不是早已坐在西牢裏不能出來了嗎?我希望你以後不到這裏來看,不是怕你受拖累,是恐怕你因見我在人胸、腹上打針並無危險,想發達你的生意,也拿針在別人胸、腹上亂戳,那才真是危險,說不定我倒被你累了。”這番話說得葉院長紅着臉,開口不得,垂頭喪氣的走了,再也不好意思到石屏診所裏來。石屏也覺得一般西醫固執成見,不肯虛心的態度可厭,不願意那葉院長時常跑來看。

有一個德國婦人,名叫黛利絲,在好幾年前,因經商跟着丈夫到上海來,南北各省都走過。黛利絲的性質,比平常的外國人不同。平常外國人,對於中國的一切,無不存一種輕視之心,黛利絲卻不然,覺得中國的一切,都比她本國好,尤其是歡喜中國的服裝,及相信中國的醫藥。她說:“西醫診治,經年累月不能治好的病,中醫每每一二帖藥就好了,還有許多病,西醫無法診治,中醫毫不費事就治好了的。”她對同國的人,都是這般宣傳,除卻正式宴會及跳舞,她都是穿中國衣服。不幸到中國住不了幾年,她丈夫一病死了,她因在上海有些產業,又有生意正在經營着,不能回國去,仍繼續她丈夫的事業經營。不過她夫妻的感情素來極好,一旦把丈夫死去,心中不免抑鬱哀痛,因抑鬱哀痛的關係,腰上忽然生出一個氣泡來,初起時不過銅錢般大小,看去象是一個瘡,只是不發紅,也不發熱,用手按去,覺有異樣的感覺,然又不痛不癢,遂不甚注意。不科一日一日的長大起來,不到幾個月,就比菜碗還大,垂在腰間和贅疣一樣,穿衣行路都極不方便。因恐怕這贅疣繼長增高,找着上海掛牌的中國醫生診視,有幾個醫生都說這病藥力難到,須找外科醫生。外科醫生看了,說非開割不可。黛利絲料知開割必甚痛苦,不敢請外科醫生診治。既是經過中國的內、外科醫生都不能診,就只得到德國醫院去,德國醫生看了她,和中國的外科醫生一樣,說除了用刀割去,沒有其它治法。黛利絲問:“割治有無生命的危險?”德醫道:“治這種贅疣,是非割不可,至於割後有無生命的危險,這又是一個問題,須得診察你的體格,並得看割治後的情形才能斷定,此刻是不能知道的。”黛利絲聽了,話都懶得說,提起腳便走。德醫趕着問她:“爲什麼是這麼就走?”黛利絲忿然說道:“我不割不過行動不大方便,不見得就有生命的危險,割時得受許多痛苦,割後還有生命的危險,我爲什麼要割?我原不相信你們這些醫生,聽了你剛纔的話,更使我不由得生氣。”一面說,一面跑了出來,仍託人四處打聽能治贅疣的醫生。

有人將黃石屏針法神奇的話說給她聽,她便跑到黃石屏診所來,解衣給黃石屏看了,問能否診治?黃石屏問了問得病的原因說道:“這病可治,不過非一二次所能完全治好,恐怕得多來看幾次。”黛利絲現出懷疑的態度問道:“真能治好嗎?不是不治的症嗎?”黃石屏笑道:“若是不治之症,我一次也不能受你的診金。我從來替人治病,如認爲是不治之症,或非我的能力所能治,我就當面拒絕治療,不收人的診金。因此凡經過我診治的,決非不治之症。”黛利絲問道:“是不是要用刀將這贅疣割去?”黃石屏搖頭道:“那是外科醫生治療的方法。我專用拿針治病,雖有時也替人開方服藥,但是很少,休說用刀,你這病大約可專用針治好,不至服藥。”黛利絲喜道:“既是如此,就請先生診治吧。”

黃石屏在黛利絲腰間腹上連打了三針,約經過三、四分鐘光景,黃石屏指着贅疣給黛利絲看道:“你瞧這上面的皮膚,在未打針以前,不是光滑透亮嗎?如今皮膚已起縐紋了,這便是已經內消的證據。”黛利絲旋看旋用手撫摸着,喜道:“不但皮膚起了縐紋,裏面也柔軟多了。”歡喜得連忙伸手給黃石屏握,並再三稱謝而去。次日又來診治,已消了大半,連治了三次,竟完全好了。黛利絲想起那德醫“非動刀割治沒有其它治療方法”的話,實在不服這口氣,親自跑到那醫院去,找着那醫生問道:“你不是說我這腰問的贅疣,非用刀割去,沒有其它治療方法的嗎?你看,我不用刀割治,現在也完全好了。幸虧我那日不曾在你這醫院裏治療,若聽了你的話,不是枉送了我的性命嗎?”這個醫生就是這醫院裏的院長,德國醫學在世界上本是首屈一指的,而這個院長對於醫學,更是極肯虛心研究。他在中國的時間很久,中國話說得極熟,平日常和中國朋友來往,也曾聽說過中國醫術的巧妙,只是沒有給他研究的機會。他知道西醫的學問、手術,雖有高下及能與不能的分別,但對於一種病治療的方法,無論哪國大概都差不多。象黛利絲這種贅疣,在西醫的學術中,絕對沒有內消的方法,那院長是知道得很確切的,今見黛利絲腰間的贅疣,真個好得無影無形了,皮膚上毫無曾經用刀割治的痕跡,不由那院長不驚異,雖聽了黛利絲挪揄的話,心中不免氣忿,然他是一個虛心研究學問的人,能勉強按捺住火性,問道:“你這病是哪個醫生,用什麼方法治好的?可以說給我聽嗎?”黛利絲道:“如何不能說給你聽,是上海一個叫黃石屏的中國醫生治好的。那醫生治我這病,不僅不用刀割,並不用藥,就只用一根六七寸長、比頭髮略粗些兒的金針,在我這邊腰上打了一針,小腹上打了兩針,這是第一次。三針打過之後,我這肉包就消了一小半。第二日又打了四針,第三日仍是三針,每次所打的地方不同,只這麼診了三次,就完全好了。”那院長要看打針的地方,黛利絲一一指點給他看。院長問道:“針裏面注射什麼藥水,你知道嗎?”黛利絲連連搖手道:“那不是注射藥水的針,什麼藥水也沒有。”院長搖頭道:“哪有這種奇事,既不注射藥水,卻爲什麼要打針?你不是學醫的人,所以不知道這道理,他用六、七寸長的針,裏面必有多量的藥水,注射到皮膚裏,所以能發生這麼偉大的效力,只不知道他用的是何種藥水,能如此神速的使贅疣內消。”黛利絲又急又氣的說道:“我不學醫,不知道治病的道理,難道我兩隻眼睛,因不學醫也看不出那針裏面有不有藥水嗎?那針比頭髮粗不了一倍,請問你裏面如何能裝藥水?”院長道:“我們醫院裏所用的針,也都比頭髮粗不了多少,要刺進病人皮膚裏面去的針,怎麼會有粗針?”黛利絲問道:“你們醫院裏所有的針,比頭髮粗不了多少的,是不是隻用針尖一部分,還是全部都只有頭髮粗細?”院長道:“自然是隻用針尖一部分,後半截的玻璃管是裝藥水的,何能只有頭髮粗細。”黛利絲點頭道:“若是針的全部都只有頭髮粗細,也沒有玻璃管,也沒有比較略爲粗壯的地方,是不是有裝藥水的可能呢?”院長道:“我生平還沒有見過治病的針,全部只有頭髮粗細的。”黛利絲道:“今假定有這種全部只頭髮粗細的針,你說裏面有藥水沒有?”院長道:“那是絕對不能裝藥水的。”黛利絲道:“那麼黃石屏所用的就是這種全部一般粗細的針,並且我親眼看見他在未打針之前,將那頭髮般粗細的針,一道一道的圍繞在食指上,僅留一截半寸多長的針尖在外,然後按定應打的地方,用大拇指一下一下的往前推。那針被推得一邊從食指上吐散下來,一邊刺進皮膚裏面去。”院長聽了,哈哈笑道:“這就更奇了。那針能在食指上一道一道的圍繞着,不是軟的嗎?”黛利絲道:“誰說不是軟的。你說純金是不是軟的,並且僅有頭髮般粗細,當然是極柔軟。”

院長很疑惑的搖頭說道:“照你這種說法及針所打的地方,於學理都絕無根據。那種純金所制的針,果然不能裝藥水,就是要用藥水制煉,借針上的藥性治病,事實上也不可能。因爲其它金屬品,可以用藥水制煉,純金是極不容易制煉的。”黛利絲冷笑道:“於學理有不有根據,及純金是否能用藥水制煉,是你們當醫生尤其是當院長的所應研究的事。我只知道我腰間的贅疣,是經黃石屏醫生三次針打好了,與你當日所診斷的絕對不同。我因你是我德國的醫生,又現在當着院長,我爲後來同病的人免割治危險起見,不能不來使你知道,生贅疣的用不着開割,有極神速的治法,可以內消,希望你以後不要固執西洋發明不完全的醫理,冤枉斷送人的生命。”黛利絲說完這些話就走了,那院長弄得羞慚滿面,心中甚想問黃石屏的診所在什麼地方,以及黃石屏三個中國字如何寫法,都因黛利絲走的過急,來不及問明,也就只得罷了。

偏是事有湊巧,黛利絲的贅疣好後,不到一年,黛利絲有一個朋友名雪羅的,也是生一個贅疣在腰上,所生的地位,雖與黛利絲有左右上下之不同,大小情形卻是一般無二。雪羅是有丈夫的,年齡也比黛利絲輕,生了這東西,分外的着急。她知道黛利絲曾患這一樣的病,但不詳知是如何治好的,特地用車將黛利絲迎接到家中,問當日診治的情形。黛利絲當然是竭力宣傳黃石屏的治法穩妥神速,雪羅是很相信的。無奈雪羅的丈夫,是一個在上海大學教化學的,全部的科學頭腦,平日對於中國人之齷齪不衛生、沒有科學常識,極端的瞧不起,哪裏還相信有能治病的醫學?見自己愛妻聽信黛利絲的話,便連忙反對道:“你這病去招中國醫生診治,不如把手槍把自己打死,倒還死得明白些。找中國醫生治病,必是死得不明不白,我若不在此地,你和黛利絲夫人去找中國醫生,旁人不至罵我,如今我在這裏,望着你去找中國人看病,旁人能不罵我沒有知識嗎?”雪羅聽了她丈夫這些話,還不覺着怎樣,黛利絲聽了,卻忍不住生氣說道:“找中國醫生治病便是沒有知識,你這話不是當面罵我嗎?我的病確是中國醫生治好的,你卻用什麼理由來解釋呢?”雪羅的丈夫自知話說錯了,連忙笑着陪罪。雪羅對丈夫道:“你不贊成我去找中國醫生,就得陪我去醫院裏診治。”黛利絲道:“這上海的醫院,還是我們本國的最好。我去年害這病的時候,經那院長診察,說非開刀割治不可,而割治又不能保證沒有生命危險,因此我纔不割,賭氣跑了出來。”雪羅的丈夫說道:“那院長是我的朋友,我素知道他的手術,不但在上海的醫生當中是極好的,便是在歐美各國,象他這樣的也不多。我立刻就帶你去那裏瞧瞧,如必須割治,至少也得住兩星期醫院。”黛利絲道:“我也陪着你們去醫院裏看看,看那院長如何說,或者不要開割也不一定。”雪羅道:“我正要邀你同去。”

於是三人一同乘車到德國醫院來。黛利絲始終低着頭,裝做不認識那院長的,那院長倒也沒注意。雪羅解開上衣,露出贅疣來給院長看,院長診察了半晌,說出來的話,與對黛利絲說的一樣。雪羅也是問:“開割後有無生命的危險?”院長搖頭道:“因爲這地方太重要,患處又太大,割後卻不能保證沒有危險,倘割後經四十八小時不發高熱,便可以保證無危險了。”雪羅嚇得打了一個寒噤道:“有不有危險,要割後四十八小時才知道,請你去割別人,我是寧死不割的。”黛利絲對雪羅笑道:“這些話我不是早已在你家說過了嗎?去年他就是向我這般說,不然我也不至於去找中國醫生打針。”院長見黛利絲說出這番話,才注意望了黛利絲幾眼,也不說什麼。雪羅的丈夫指着黛利絲對院長說道:“據我這朋友黛利絲夫人說,她去年腰間也曾生一個很大的贅疣,是由一箇中國醫生用打針的方法治好的。我不是學醫的人,不能斷定用打針的方法,是不是有治好這種贅疣的可能?”那院長說道:“在學理上雖然沒有根據,但我們不能否認事實。黛利絲夫人去年患病的時候,曾來我這裏診視,後來經那醫生治好了,又曾到這裏來送給我看。我正待打昕那醫生的姓名、住處,準備親去訪問他,研究一番,黛利絲夫人卻已走了。”黛利絲聽了喜道:“是呀,我有事實證明,任何人也不能反對。”

雪羅截住黛利絲的話頭問道:“你去找那中國醫生打針的時候,痛也不痛?”黛利絲道:“打針時毫不覺痛,比較注射防疫針時的痛苦輕多了。”雪羅望着自己丈夫道:“我決定不在這裏割治,我同黛利絲夫人到中國醫生那裏去。”雪羅的丈夫對院長道:“我始終不相信全無知識的中國人,有超越世界醫學的方法,能治好這種大病。我想請你同去,先與那醫生交涉保證沒有危險,如打針的時候,倉卒發生何種變態,有你在旁,便可以施行應急手術。”防長道:“我多久就想去看看,那醫生已在上海設了診所,想必不至發生危險。我曾和中國人研究過,倒是西醫治病有時發生危險,因爲西洋醫學發明的時期不久,尚有許多治療的方法,或是沒有發明,或是還在研究中。各國雖都有極明顯的進步,然危險就是進步的代價。中國醫學發明在三,四千年前,拿病人當試驗品的危險時期,早已過了,所有留傳下來的治療方法,多是很安全的。近代的中國醫生,不但沒有新的發明,連舊有的方法,都多半失傳了。”

雪羅的丈夫說道:“照你這樣說,中國的醫學,在世界上要算發明最早最完全的了。”院長搖頭道:“我方纔說的,是一箇中國朋友所說的話,我不曾研究過中國醫學,只覺得這些話,按之事實也還有些道理。”雪羅在旁催促道:“不要閒談了吧,恐怕過了他應診的時間,今天又不能診治了。”雪羅的丈夫要院長攜帶藥箱,以便應用,院長答應了,更換了衣服,提了平常出診的藥箱,四個人一同乘車到黃石屏診所來。

此時正在午後三點鐘,黃石屏的門診正在擁擠的時候,兩邊廂房裏男女就診的病人,都坐滿了。黛利絲曾在這裏診過病,知道就診的手續及候診的地方,當下代雪羅照例掛了號,引到女賓候診室。這時黃石屏在男賓房裏施診,約經過半小時,纔到女賓房中來。黛利絲首先迎着,給雪羅介紹,黃石屏略招呼了幾句說道:“我這裏治病,是按掛號次序施診的,請諸位且坐一會,等我替這幾位先看了,再替貴友診視。”雪羅的丈夫和那院長心裏巴不得先看黃石屏替別人治病是如何情形,遂跟着黃石屏,很注意的觀察。只見黃石屏用針,果如黛利絲所說,將金針圍繞在食指尖上,用大拇指緩緩的向皮膚裏面推進,深的打進去五、六寸,淺的也有二、三寸。西醫平日所認爲不能打針的地方,黃石屏毫不躊躇的打下去,效驗之神速,便是最厲害的嗎啡針,也遠不能及。診一個人的病,有時不到一分鐘,打針的手續就完了。因此房中雖坐有十多個病婦,只一會兒就次第診過了,診一個走一個,頃刻之間,房中就只有雪羅等四個人了。黃石屏問黛利絲:“貴友是何病症?”黛利絲幫助雪羅將上衣解開,露出贅疣給黃石屏看了。雪羅的丈夫對黃石屏說道:“我平日不曾見中國醫生治過病,對於中國醫術沒有信仰,今日因黛利絲夫人介紹,到黃先生這裏來求診,不知黃先生對敝內這病,有不有治好的把握?”黃石屏道:“尊夫人這病,與黛利絲夫人去年所患的病,大體一樣。黛利絲夫人的病,是由我手裏治好的,此刻治尊夫人的病,大約有七八成把握。”

院長插口問道:“治雪羅夫人的病,也是打針麼?”黃石屏點頭應是。院長道:“打針不至發生危險麼?”黃石屏笑道:“如何會發生危險!我在上海所治好的病,至少也在一萬人以上,危險倒一次也不曾發生過。方纔你們親眼看見我治了十多個人,是不是絕無危險,總應該可以明白了。”雪羅的丈夫說道:“敝內的病,求先生診治,我情願多出診金,聽憑先生要多少錢,我都情願,不過我想請先生出立一張保證好及絕對不發生危險的憑單,不知先生能不能允許?”黃石屏笑道:“診金多少,我這裏訂有診例,你不能少給,我也不能多要。象尊夫人這病,我相信我的能力,確實能擔保治好,並能擔保確無危險,不過教我先出立憑單再診,我這裏沒有這辦法。我中國有一句古話,是‘醫行信家’,病人對醫生有絕對的信仰心,醫生始能治這人的病,若是病人對醫生不信仰,醫生縱有大本領也不行。我的名譽,便是我替人治病絕大的擔保,你相信我,就在這裏診,不相信時,不妨去找別人。上海有名的中西醫院很多,你們何必跑到我這不可信的地方來呢?”

院長見黃石屏說話,很透着不高興的神氣,知道雪羅的丈夫素來瞧不起中國人,恐怕兩下因言語決裂,將診治的事弄僵,連忙陪笑向黃石屏說道:“想要求黃先生出立憑單,並非不相信,實因他夫婦的愛情太好,無非特別慎重之義。先生既不願照辦,就不這麼辦也使得。”說畢,對雪羅的丈夫竭力主張在此診治。雪羅本人原很願意,當下就請黃石屏診治。黃石屏在雪羅身上打了四針,抽針之後,雪羅即感覺轉側的時候,腰背活泛多了。大家看這贅疣,來時脹得很硬的,此時已軟得垂下來,和婦人的乳盤一樣了。院長要看黃石屏的針,黃石屏取出一玻璃管的金針給院長看。院長仔細看了一會,仍交還黃石屏,說道:“先生這種針法,是由先生髮明的呢,還是由古人發明,將方法留傳下來的呢?”黃石屏笑道:“我有發明這種針法的能耐就好了,是我國四千年前的黃帝發明的,後人能保存不遺失,就是了不得的豪傑,如何還夠得上說發明!”

說話時,又來了就診的病人,黃石屏沒閒工夫陪着談話,雪羅等四人只得退出診所。那院長在車中對雪羅的丈夫道:“尊夫人明日想必是要來這裏複診的,希望先到我醫院裏來,我還想到這裏看看。”雪羅的丈夫點頭問道:“據你看,他這種打針的方法,是不是也有些道理。”院長沉思着答道:“不用說治病有這般神速的效驗,無論何人得承認他有極大的道理,就專論他用針的地方,我等西醫所認爲絕對危險,不能下針的所在,他能打下去五、六寸深,使受針的並不感覺痛苦,這道理就很精微。我行醫將近三十年了,不知替人打了多少針,我等所用的針,是最精的鍊鋼所制,針尖鋒銳無比,然有時用力不得法,都刺不進皮膚。因爲人的皮膚,有很大的伸縮及抵抗力量,我剛纔仔細看他用的針,不但極細極柔軟,針尖並不鋒利,若拿在我等手中,那怕初生小孩的嫩皮膚,也刺不進去,何況隔着很厚的衣服?專就這一種手術而論,已是不容易練習成功。我們不可因現在中國下等社會的人,沒有知識,不知道衛生,便對於中國的一切學術,概行抹煞。中國是一個開化最早、進化最遲的國家,所以政治學術都是古時最好,便是一切應用的器物,也是古時製造的最精工。”

雪羅的丈夫聽了,又有替他妻子治病的事實在眼前,才漸漸把他歷來輕視中國人的心理改變了,次日又邀同那院長到黃石屏診所來。院長拿出自己印了中國字的名片,遞給黃石屏說道:“我雖在上海開設醫院二十多年了,然一方面替人治病,一方面不間斷的研究醫術,很想研究出些特效的治療方法來,完全是欲爲人類謀幸福,並非有牟利之心。去年我聽黛利絲夫人說起先生的針法,就非常希望和先生訂交,以便研究這針法的道理,怎奈沒有和先生有交情的人介紹,直等到此刻,只好跟着雪羅君夫婦同來,希望先生不嫌冒昧,許我做一個朋友。”說畢鞠了一躬。

黃石屏見這院長態度十分誠懇,說話謙和,知道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遂也很誠懇的表示願意訂交。院長見黃石屏在雪羅臍眼上下半寸的地方打針,嚇得捏着一把汗問道:“這地方能打針嗎?”黃石屏道:“這是兩個很重要的穴道,有好幾十種病,都非打這穴道不可。”院長問道:“我看先生的針有七英寸,留在外面的不過一英寸,餘六英寸都打進肚皮裏面去了,細看針尖是直插下去的,並不向左右上下偏斜,估量這針的長度,不是已達到了尾脊骨嗎?”黃石屏點頭笑道:“這穴道不在尾脊骨附近,非從臍眼上下打進去,無論從何處下手,都不能達到這穴道,所以至當不移的要這麼打。”院長道:“臍眼附近是大小腸盤結在裏面,先生這針直插到尾脊骨,不是穿腸而過,大小腸上不是得穿無數個小窟窿嗎?”黃石屏哈哈笑道,“將大小腸打穿無數個小窟窿,那還了得?那麼病不曾治好,已鬧出大亂子來了。”院長沉思着說道:“我也知道應該沒有這種危險,但是用何方法,能使這針直穿過去,而大小腸絲毫不受影響呢?”黃石屏笑道:“先生是貴國的醫學博士,貴國的醫學,我久聞在世界上沒一國能趕得上,何竟不明白這個極淺顯的道理,只怕是有意和我開玩笑吧!”院長急忙辯白道:“我初與先生訂交,並且是誠心來研究醫術,如何敢有意和先生開玩笑!象先生這種針法,我德國還不曾發明,我生平也僅在先生這裏見過,平日對於這種方法沒有研究,在先生雖視爲極淺顯的道理,我卻一時索解不得。”

黃石屏隨手將一根金針遞給院長道:“你仔細檢查這針,就自然知道這道理了。”院長接過來,就光線強的地方仔細察看,覺得和昨日所看的一般無二。雪羅的丈夫是個研究物理、化學的人,聽了黃石屏的話,也接過金針來細看了一陣,實在想不出所以然來,低聲問院長道:“你明白了麼?”院長見黃石屏在繼續着替別人打針,只搖搖頭不答白。雪羅的丈夫問道:“你的解剖經驗是很多的,人的大小腸是不是有方法,能使移在一邊,或移到臍眼以下?”院長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西醫所以不敢在肚子上打針,爲的就是怕穿破了大小腸,危險太大。”雪羅的丈夫道:“大小腸的質體,也是很有伸縮性的,這金針極細,比西醫注射藥水的針還細一倍,必是刺通幾個小窟窿,沒有妨礙。”院長只管搖頭道:“沒有這道理。大小腸雖是有伸縮性的質體,然裏面裝滿了食物的渣滓,質體又不甚厚,豈有刺破無妨之理!”二人一問一答的研究,終研究不出這道理來。

黃石屏一會兒將候診的病人都診過了,走到這院長跟前,笑問道:“已明白了麼?”院長紅了臉說道:“慚愧,慚愧!這針我昨日已細細的看過了,今日又看了一會,實在不明白這道理。”黃石屏接過那根金針,在指頭上繞了幾繞,復指點着針尖說道:“其所以要用純金制的針,而針尖又不能鋒銳,就爲的怕刺破大小腸。這針的硬度,和這麼禿的針尖,便存心要把大小腸刺破也不容易,何況大小腸是軟滑而圓的,針尖又不鋒銳,與大小腸相碰,雙方都能互讓,所以能從腸縫中穿過,直達穴道,不過所難的就在打的手術,因爲金針太軟,腸縫彎曲太多,若是力量不能直達針尖,則打下去的針,一定隨着腸縫,不知射到什麼地方去了,斷不能打進穴道。不能打進穴道,打一百針也沒有效力。”院長這才恍然大悟的說道:“原來是這種道理。我昨日看先生打了數十針,沒有一次抽出針來針眼出血,我正懷疑,不知是什麼方法,一次也不刺破血管,大約也是因針尖不鋒銳的關係。”黃石屏笑着搖頭道:“不刺破血管,卻另有道理,與針尖利鈍不相干。血管不能與火小腸相比,這針尖雖不甚鋒銳,然不碰在血管上面則已,碰若決無不破之理,因爲血管不能避讓。倘若這針尖連血管都刺不破,卻如何能刺進皮膚呢?”院長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血管是很薄的,全身都佈滿了,究竟什麼道理能不刺破呢?”

黃石屏道:“你們西醫最注重解剖,應該知道人身上有多少穴道。”院長搖頭道:“我西醫雖注重解剖;但是並不知道這穴道的名詞。在上海倒曾聽得中國朋友說過,中國拳術家有一種本領,名叫點穴。據說人身上有若干穴道,只要在穴道上輕輕一點,被點的人還不感覺,甚至便受了重傷,或是昏倒過去。我心裏不承認有這種奇事,不知先生所說的穴道,是不是拳術家點穴的穴道。”黃石屏道:“我所說的穴道,也包括拳術家點穴的穴道在內。拳術家的穴道少,我打針的穴道多。只要穴道不會打錯,無論用什麼針打下去,是決不會出血的,如果出血,便是打錯了穴道。”院長思索了一會,正待再問,只見外面又來了就診的人,黃石屏說了句:“對不起!”走過對面廂房診病去了。

這院長自聽了黃石屏這番聞所未聞的言語後,心裏欽佩到了極點,第三日又跟着雪羅來,希望能和黃石屏多談。無奈門診的病人太多,他在上海開設了二十多年的醫院,從來沒有一天病人有這般擁擠的,一個醫院的號召力量,還遠不如黃石屏個人,即此可以想見針法的神妙了。雪羅的贅疣,也只四天就完全好了。雪羅對這院長說道:“黃醫生的門診二元二角,此外並無其它費用,也不要花葯費,四次僅花了八元八角。這麼重要的病症,只這點兒小費,就完全好了,又不受痛苦,怪不得一般病人都到黃醫生那裏去。若是住醫院割治,至少也得費五百元,還不知有不有生命的危險。”院長點了點頭,口裏不說什麼,心裏想跟黃石屏學針的念頭,越發堅決了。

雪羅的病既好,自然不再到黃石屏診所來,院長只得獨自來找黃石屏談話。這日恰好遇着就診的略少,院長深喜得了機會,黃石屏也因這院長爲人很誠篤,願意和他研究,將他邀到樓上客廳裏坐談。黃石屏一面吸着大煙,一面陪他談話。這院長問道:“你那日說人身穴道的話,沒有說完,就被診病的把話頭打斷了,爲什麼打中了穴道,便不出血呢?”黃石屏笑道:“不是打中了穴道不出血,是打去不出血的地方就是穴道。”院長道:“人身上血管滿布,如何知道這地方打下去會不出血呢?”黃石屏笑道:“這便不是容易知道的一回事。我們學打針的時候,所學的就是這些穴道,發明這針法的古人,是不待說完全明瞭血管在全身的佈置,所以定出穴道來,哪一種病,應打哪一個穴道,針應如何打法,規定了一成不變的路數。我們後學的人,只知道照着所規定的着手,從來沒有錯誤過,並且從來沒有失效的時候。至於古人如何能這樣發明,我現在雖不能確切的知道,但可以斷定絕對不是和西醫一樣,因解剖的是死人,與活着的身體大不相同。不用說一死一生的變化極大,冷時的身體與熱時的身體,都有顯明的變化。即算你們西洋人拼得犧牲,簡直用活人解剖,你須知道被解剖的人,在解剖時已起了變化,與未受痛苦時大不相同了,若用解剖的方法定穴道,是決不可靠的。”

院長道:“不用解剖又如何能知道?”黃石屏笑道:“我剛纔說的用解剖不能定穴道,當然留傳下來的穴道,不是由解剖得來的。至於不用解剖,用什麼方法,這道理我們中國人知道的多,便是不知道的,只要對他說出來,他一聽就能瞭解。若對你們專研究科學,及相信科學萬能的西洋人說,恐怕不但不瞭解,並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這院長說道:“你說出來我不瞭解,容或有之,相信是很相信的,因我早已相信這個人不至隨口亂說。”黃石屏道:“你相信就得了。你知道我中國有一種專門修道的人麼?這種人專在深山清靜的地方,修煉道術,不管世間的一切事,也不要家庭。”

院長點頭道:“這種修道的人,不但中國有,歐洲各國都有。”黃石屏驚訝道:“歐洲各國都有修道的嗎?你且說歐洲各國修道的是如何的情形?”院長道:“歐洲各國修道的,是住在教會里面,不大和外人接近。每日做他們一定的功課,他們另有一種服裝,與普通教會里的人不同,使人一望就認識。”黃石屏道:“我中國修道的,和這種修道的不同。中國修道的人,修到了相當的程度,便能在靜坐的時候,看出自己身上血液運行的部位。人身穴道的規定,就是得了道的古人發明出來的。”院長說道:“我相信有這道理。你那日說,你打針的穴道,包括拳術家點穴的穴道在內,那麼拳術家點穴的穴道,你是知道的了。”黃石屏道:“這是很簡單的玩意兒,怎麼不知道?”院長道:“果然能使被點穴的人,不知不覺的受了重傷,或是昏倒在地麼?”黃石屏道:“能點穴的當然如此,豈但使人不知不覺受重傷和昏倒,便是要被點的人三天死,斷不能活到三天半,要人啞一個星期,或病一個星期,都只要在規定之穴道上點一下,就沒有方法能避免。不過古人傳授這種方法,是極端重視的,非忠厚仁慈的決不肯傳授。這種方法,只能用在極兇惡橫暴的人身上。”

院長道:“你既知道這些穴道,自應該知道點法。”黃石屏道:“不知道點穴,怎能知道打針?”院長思量了一會說道:“你說的話,我是極相信的,不過我不相信果有這種事,承你的好意,認我做個朋友,你可不可以將點穴的事,試驗給我看看?”黃石屏道:“這是不好試驗的,因爲沒有一個可以給我點的人,憑空如何試驗?”院長道:“就用我的身體做試驗品不行嗎?”黃石屏笑道:“我和你是朋友,怎好用你的寶貴身體,當點穴的試驗品?”院長道:“這倒不算什麼!我們西洋人爲研究學術,犧牲性命的事所在都有,我爲研究這點穴的道理,就犧牲性命也情願,請你不用顧慮。”黃石屏道:“你犧牲個人的性命,如果能把點穴的方法研究成功,那還罷了。如今當試驗品犧牲了,豈非笑話?”院長道:“不是除了點死,還有許多點法嗎?請你揀最輕的,試驗給我看,最輕的應驗了,重的當然也是一般的應驗。”黃石屏笑道:“你不怕喫苦麼?這穴道不點則已,點了是沒有好受的。我雖不曾被人點過,也不曾點過旁人,但是我學的時候,就確實知道被點的人,難受到了極點,越是輕微的越不好受,倒是重的不覺得,因爲重的失了知覺,有痛苦也不知道。”院長道:“我不怕喫苦,無論如何痛苦,我不僅能受,並很願意受,請你今日就點我一下吧!”不知黃石屏怎生回答,且俟第六十七回再說。

第六十七回

奇病症求治遇良醫

惡挑夫欺人遭毒手

話說黃石屏見那院長再三逼着要點穴,只得答應道:“我試驗一次給你看使得,不過你得依我的辦法,找一個律師來,寫張憑據給我。據上得寫明白,被點之後,或傷或病,甚至因傷因病而死,完全是出於本人情願,不與點穴人相干,並由律師出名保證。你能這麼辦,我便不妨試驗一次給你看。”

院長大笑道:“黃先生過慮了。我既是爲欲研究點穴的事,是否確實有效,再三請求你試驗,你肯試驗給我看,我就犧牲了生命,也感激你的好意,難道還藉故與你爲難嗎?這一層請你儘管放心好了。”

黃石屏道:“不是這種說法。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我受師傅的傳授,有這一類方法,但是從學會了到如今,一次也不曾試用過。在學理上我雖相信決無不效,或有差錯的事,然因從來不曾試用的原故,不見得要將你點病,便斷不至將你點傷,或將你點死,如果我和你有仇,或你是一個窮兇極惡的人,我想點你一下,使你受傷或害病,那卻非常容易,因爲要點傷的點病了,要點病的點死了,都不要緊。如今你和我是朋友,並且是異國的朋友,又是存着要試驗的心思,我下手的時候,或不免矜持,本來是打算將你點病的,倘若結果將你點傷了,甚至不幸將你點死了,在你本人出於情願,當然沒有問題,你的親族朋友,未必便知道你是爲研究學問,情願犧牲。你現在親眼見我替人打針治病,尚且不相信有點穴的事,何況你的親族朋友呢?那時如果有人出來控告我,我不是有口難分嗎?無論如何,你不能依照我這辦法,我斷不能動手。”

院長說道:“你既是非找律師來寫憑據不肯試驗,我只好照辦。我請好了律師就同到這裏來,隨便哪一天都可以試驗麼?不須一定的時間麼?”黃石屏點頭道:“你帶律師來簽好了字,即時便可以試驗,沒有一定的時期。”院長聽了,即起身說道:“我一方面去請律師,一方面還得預備後事,傷了病了倒無關係,不能不提防被你點死。我爲研究學術而犧牲,是很值得的。我今年已六十八歲了,去老死的時期已極近了,我還有什麼顧慮不願犧牲?”

黃石屏驚訝道:“什麼呀?你今年六十八歲了嗎?”院長看了黃石屏這種驚訝的神情,不覺愣了,說道:“我怎麼不是六十八歲!”黃石屏笑道:“我看你的精神皮色,都象比我年輕。我今年四十六歲,不論教誰人估量你的年紀,至多不能說你過了五十歲。我若早知道你已六十八歲了,任憑你如何要求我點穴,我便有天大的膽量,也斷不肯答應。”院長道:“這話怎麼講?難道有六十八歲,便不算人了嗎?”黃石屏道:“因爲年老的人,氣血已衰,傷了病了都不容易恢復原狀。”院長着急道:“你不可拿我的年紀老了來推諉。我的年紀雖老,精神還自覺不衰頹。”黃石屏看了這院長着急的情形,不由得肅然起敬道:“你放心,我決不推諉。我真欽佩你這種求學術的精神,在年輕的人如此尚且難得,這麼高的年紀,還能不顧性命的研究學術,真是了不得。怪道你們西洋的科學,在這幾十年來,簡直進步得駭人,大約就是因爲象你這種人很多的原故。”

院長見黃石屏稱讚他,也很高興的說道:“我這種舉動,在我德國醫學界算不了什麼!你如今既應許我試驗點穴,我可以說一樁事你聽,可見我國醫學界的人,對於學術的犧牲精神,象我這樣的算不了什麼!和我同學的一個醫學博士,在香港開設醫院,聲望極好,有一次來一個害肺病的中國人求診,這人的年紀雖只有三十多歲,身體非常瘦弱,這博士診察的結果,認爲肺病已到第三期,沒有治療的方法。這人復問:”既沒有治療的方法,究竟還可希望活多少時日?‘博士經慎重的診斷,說至多不能再延長半年的生命,應趕緊預備後事。這人問:“何以能這般確實的斷定?’博士說:”我用愛克斯光照了你的肺部,見你的肺已爛去了半截,還有治療的希望嗎?‘這人聽了,自然相信,非常憂慮的跑回家去,日夜辦理身後的事務,過了一個多月,病狀越發嚴重了。一日,偶然遇着一箇中國醫生,診這人的脈,說尚有一線生機,就由這醫生開方服藥,不料這藥服下去,竟有絕大的效力,病狀一日一日的減輕,藥方並不更改,每日服一帖,經過三個月,所有的病態完全去了,身體也漸漸肥胖起來,不到一年,居然變成一個十分強壯的中年人了。這人心裏自是高興,然想起這博士診斷池至多不能延長生命到半年的話,便忍不住氣忿,逢人便毀謗西醫不可靠,但猶以爲不足出氣,特地帶了藥方和這博士的診斷書到醫院裏來,指名要見這博士。博士當然出見,這人開口就問道:“你認識我麼?’博士端詳了幾眼,說道:”對不起,我這裏診病的人多,雖是面熟,卻想不起來。‘這人道:“怪不得你不認識我?我就是在一年前,經你用愛克斯光診察我的肺部,說我的肺已爛掉了半截,至多活不了半年,教我趕緊預備後事的某某,你此刻還記得有這回事麼?’博士陡然想起來了,又驚訝又歡喜的說道:”記得,記得!你在哪個醫院裏將病治好了呢?‘這人忿然道:“你們外國醫院都是騙人的,怎能治好我的病?我那病是我本國醫生,用中國藥治好的。你說我非死不可,今日我特地到這裏來,你再替我診察診察,看我還能活多久?’

博士聽了他這話,並不生氣,不過很懷疑的,請這人到診察室裏,再用愛克斯光照看,只見肺部很顯明的兩種顏色,從前爛掉了的半截,此時已完全好了,但是顏色和原有的肺色不同。原有的是紫紅色,補好的是白色,呼吸的效力,和平常健全人的肺量一樣。博士看了,不由得異常納罕,當下向這人要求道:“你這肺病,於我醫學界的貢獻極大,我想請你多坐一會,等我用攝影機,在愛克斯光下攝取一影,使後來患肺病的人,得到一種可靠的治療方法,不知你願意不願意?‘這人當然答應,博士立時就正面、側面、後面攝了幾張照片,然後問這人道:”你服的是中國什麼藥?現在還有藥方沒有?’這人取出藥方來說道:“我始終服這藥方,服了一百帖以上,病就完全好了。‘博士雖認識中國字,但是不瞭解中國醫術,更不懂中國藥性,看了藥方仍不明瞭,一面留這人坐着,一面打發人去藥店,照方買了一帖藥來。這人就許多藥中,檢出一味份量最多的藥,說道:”治我這肺病的主要藥,就是這一味白芨。我國在數千年前的醫書中,便已發明了白芨可以治肺病。你們西醫見不到,卻妄說肺病到了第三期不治,不知誤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我的肺病治好了,忍不住要來給你看看,使你以後不再誤人性命。’

博士欣然立起身對這人行禮道:“我其所以歡迎你,也就是爲以後患肺病的人,請你再多坐一會,我去取出方纔的照片來看看。‘博士向助手取出底片,對電光照看了一會,覺得還不十分滿意,獨自沉思了一陣,匆匆走出來,望着這人毅然說道:”我現在爲世間患肺病的得有效治療起見,決心要向你借一件東西,你得允許我!’這人問:“是什麼東西?‘博士說:”就是你全部的肺,我要寄到柏林皇家醫院去。’這人罵道:“你胡說!我的肺在我身上,如何能借給你寄到柏林去?‘博士笑道:”能寄與不能寄,是我的責任,你可不過問,只問你肯借不肯借?’這人生氣道:“放屁!我沒有肺不是死了麼?‘博士道:”你本來早就應該死的人,此刻已是多活了半年,犧牲了一條性命,能救活以後多少患肺病的人,這種犧牲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比較一切的死法都寶貴,你難道不同意嗎?’這人做夢也想不到博士會向他借人身唯一不可缺乏的肺,一時又氣又急,立起身要打博士,不提防博士已從衣袋中掏出實了彈的手槍,對準這人頭額,槍機一動,只劈拍響了一下,這人便倒在地上死了。這人死了之後,博士叫助手幫着移到解剖室,匆匆忙忙將屍體解剖了,把全部的肺製成標本,寫了一篇詳細的記錄,並一篇遺囑。一切手續辦好之後,對準自己頭部,也是一槍。這人的家庭,原是要向法庭對醫院起訴的,只因結果博士也自殺了,除卻自認晦氣而外,沒有一點兒報復的法子。這是兩年前的事,這人的肺標本和照片及博士的記錄,藥方藥樣,都一一陳列在敝國柏林皇家醫院。這博士比我的年齡大五歲,死時已七十一歲了。這種爲學術、爲人類犧牲的精神,真值得人稱讚。“

黃石屏嘆道:“這博士實可欽佩。你們西醫最重實驗,自非將人體解剖,不能得到結果,象這博士犧牲了人家的性命,自己也把性命抵了,人情國法都說得過去,當然是了不得的純粹救人慈悲之念。我自到上海設診所以來,時常聽得有人傳說,外國醫院每每將病人活生生的解剖,本來不至於死的病,一經解剖自無生理了。去年報紙上,不是曾刊載過一樁驚人的‘某醫院看護婦同盟罷工’的新聞嗎?十幾個看護婦的照片,還在報上登了出來,報上說:某大醫院,設備之完全爲上海第一,素以手術極好著稱。這次有一個無錫的中年婦人,因病住院已有半月,診治毫無效驗,婦人想要退院,醫生堅留不許。婦人有個親戚,在院裏當看護婦已多年了,醫生不知道這看護婦是婦人的親戚,因她在醫院裏資格最老的關係,醫生開祕密會議,並不禁她旁聽。她這日聽得醫生商議,要將婦人趁活的解剖,嚇得她什麼似的,連忙跑到婦人跟前,把消息說給婦人聽,並幫助婦人悄悄的逃走。一會兒,醫生將要實行解剖,想不到婦人已逃得無影無蹤了。醫生大怒,查得是這看護婦走漏了消息,打了這看護婦幾個嘴巴,並革去她的職務。同院的看護婦都是中國人,平時看院裏醫生解剖活中國人的事,已是很多了,人各有天良,看了早已心懷不平,這次見同事的爲這事受了大委屈,更動了公憤,同盟罷工出來,將事情在報上宣佈。次日,那醫院也登報否認,然儘管申辯,上海人已不敢再去那醫院診病了。”

這院長點頭說道:“這類事在貴國人眼中看了,覺得非常奇怪,若在歐美各國,卻是很尋常的。歐美各國的人,在病時自願供醫生解剖的很多,遺囑上要送醫院解剖的,更是隨時隨地都有。這種解剖,完全是爲人類謀幸福,絕對不能說是沒有天良的舉動。象黃先生是有知識的,又是做醫生的人,若也和普通人一樣,攻擊醫院解剖的舉動,對於醫學前途的影響,不是很大嗎?”黃石屏道:“我是中醫,認定解剖是沒有多大效驗的,拿活人去解剖,尤覺不妥。你我兩人以後各行其是吧!”這院長知道中醫的主張,多有與西醫根本不同的地方,便也不再往下說了,當時作辭出來。

過了幾日,這院長將應辦的後事都辦妥了。這日,邀了一個律師,並一個在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副總巡,同到黃石屏診所來。這兩人都是德國人,與這院長素來是極要好的朋友。副總巡同來,並非作證,也沒有旁的用意,只因聽得院長說有點穴的事,爲好奇心所驅使,要求同來看看。到診所後,院長介紹兩人和黃石屏會了面。黃石屏也約好了一個律師。這院長坐定,黃石屏就用電話將預約的律師請來。黃石屏當着副總巡和兩個律師,對這院長說道:“你執意要試驗我中國的點穴術,我若圖免我個人的麻煩,盡有方法可以推諉,只因你爲人非常誠實,與我雖結交不久,但是我欽敬你的人品,真心願意和你做朋友,既是承認你是我的好朋友,說話當然不能略帶欺騙的意味。今日你果然遵照我說的辦法,帶了律師來,我爲慎重起見,也清了這位律師作證,照現在的情形看,試驗點穴的事,是勢在必行的了,不過我終覺得這事是很危險的。前幾日,我雖曾對你詳細說過,然那時只你我兩人,這三位不在跟前。今日,我還得說說,我中國點穴的方法,在知道的人實行起來,是極容易的一樁事,比較我每日替人治病打針,還容易數倍,所難的就在不容易學得方法,及實施的手術。古人所以不輕易將方法傳給人,也就爲學會了之後,要人死傷或害病毫不費力,一個人一生到老誰不害病,只要病不至死,應該沒有什麼可怕。然尋常一切的病,都不可怕,惟有因點穴而得的病,卻比較任何大病痛苦,實沒有一種可以勉強忍受的,害病的時間,最短也須一禮拜,方能恢復原狀。我敢發誓,我這話絕對不含有恐嚇你的意味在內,你的年紀有這麼大了,萬一因受不了病的痛苦,發生出意外的危險來,我是不能擔保的。”

這院長十分莊重的說道:“你這些話我已聽明白了。你說這些話的意思,我也瞭解,我此來已準備將性命送給你手裏,連遺囑都已憑律師寫好了。我性命尚且不顧,還管什麼痛苦,若點死了毫無問題,倘得僥倖不死,我便還有絕大的希望。”

副總巡和兩律師都稱讚這院長有毅力,當下將證書寫好,四人都簽了名。院長親手送給黃石屏道:“憑據在此,請你放心試驗吧!”黃石屏一手接過那證書,一手在這院長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隨即舉起大拇指向副總巡和律師笑道:“我們中國恭維年老有毅力的人,說是老當益壯。這院長真可稱爲老當益壯。”說畢,將證書摺疊起,揣入懷中,回到炕上躺下去吸大煙,一連吸了多口,坐起來閒談。

這院長見黃石屏收了證書,和沒事人一樣,絕口不提到試驗點穴的事,倒閒談許多不相干的話,忍不住問道:“今天已不能試驗了麼?”黃石屏故意裝做不明白的反問道:“今天爲什麼不能試驗?”院長道:“既是能試驗,就請動手吧!是不是要把衣服脫掉?”黃石屏搖頭道:“我治病尚且不要脫衣服,點穴要脫什麼衣服?”院長走近黃石屏面前說道:“不要脫衣服更省事,應點什麼地方請點。”黃石屏笑道:“點穴最好不使被點的人知道,因爲一經知道,或是動彈,或是存心咬緊牙關抵抗,點時便比較的難些。你身上我早已點過了,你請坐下吧!”院長很詫異的問道:“已經點過了嗎,是何時點的?我怎的一點兒不覺得?”黃石屏笑道:“在稱讚你老當益壯的時候點的。”院長點頭道:“不錯!你伸手接證書的時候,曾舉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當時覺得腳筋有點兒發麻,身上打了個寒噤。我認爲這是常有的現象,不疑心是點穴的作用,所以不注意。”黃石屏道:“本來被點之後,身體上就得感覺痛苦,我爲你在我家,特給你留下回醫院的時間,此時我也不再留你多坐了,過一禮拜再見吧!”

院長心裏懷疑着,與副總巡、律師同作辭回醫院。他因見黃石屏拍的很輕,認爲是和催眠術一類的作用,可以用極強的意志抵抗,回醫院後,全不把這回事擱在心上,換了衣服,打算照常工作,無奈漸漸覺得頭昏眼花,背上一陣一陣的發麻,好象傷寒怕冷的神氣。勉強撐持不到一刻鐘,實在撐持不住,好在他自己是個醫學博士,對於這類普通病狀,有極效之治療方法,當即認定所有的現象,是偶然病了,叫助手配了些藥服下,矇頭睡在牀上,以爲睡一覺醒來,痛苦必可減輕。誰知服下藥去,忽發生一種意外的反應,全身無端戰傈不止,正和發了極嚴重的瘧疾一樣,絕對不能自主。接着用他種方法治療,說來奇怪,每服上一種藥,便發出一種奇離而難受的病症,直鬧了半日一整夜,不曾有一分鐘能閤眼安睡,然仍咬緊牙關忍受,邀請了上海幾個有名的西醫,想用科學的方法,救治這種痛苦。那幾個西醫聽了黃石屏點穴時的情形,無不稱奇道異,大家細看被點的肩頭上,並無絲毫痕跡,他們既研究不出點穴致病的所以然,只好仍舊按照病狀下藥。所幸痛苦雖重,神智倒很清明,然因爲神智清明,便更感覺痛苦不能忍受,捶牀搗枕的又過了一日。第三日實在因治療的方法都用盡了,不得不相信點穴確有道理,打發人把黃石屏接到醫院來。院長對黃石屏說道:“我如今已試驗中國的點穴方法,相信有極精微的道理,就是我在上海同業的朋友,也都認爲是一種值得研究的學問,尤其是我們業醫的人,應該切實研究,將來醫學界,必能得着極大的助力。我此刻接你來,只因你事先所聲明的話應驗了。這三日來所發現的痛苦,無論如何強硬的人也不能忍耐。我們西醫所有的特效治療的方法,都曾使用過,不但沒有效力,由服藥反應所發生的痛苦,倒比較不服時厲害,所以請你來,求你替我診治,我想應該很容易的治好。”

黃石屏道:“你這三日來的痛苦,果然是因點穴而發生,但你若不用種種的西法治療,痛苦也不至發生到這般厲害。好在我早說了,這痛苦是有期限的,期限已過了一半,到第七日自然會好。點穴所發生的病態,有可治療的,有不能治療的,你這種是不能治療的,若點的是啞穴、昏穴之類,情形儘管比較你這種嚴重,治療倒甚容易,只要我伸手摸一下,立時可以使所患若失,也不必點穴的本人來治療,凡是會點穴的,看了情形都能治療。你這種被點的地方,在點穴的方法中,是極輕微極安全的,但在七日之內,任何人也無法治療,不是我不肯替你診治,你安心睡到第七日,我們再見。”院長見黃石屏這麼說,知道不是虛假,也不再說了,從此不用西法診治,痛苦反覺安定些。

流水光陰,七日自很容易過去,剛經過七個晝夜,就和平常一樣,什麼診治的方法也沒使用,全身一點痛苦沒有了。院長抱着滿懷欽佩和欣羨之念,到黃石屏診所來,見面行禮說道:“我今天是竭誠來拜師求學的,望你不要因我是外國人,不予指教。”黃石屏笑道:“你這話太客氣了。我有何能耐?夠得上使你拜師。”院長表示很誠懇的說道:“你這話真是太客氣,我不僅要學點穴,並要學打針,我是十二分的誠意,絕無虛僞。”黃石屏道:“點穴算不了一種學問,不值得一學,因爲學會了,一點兒用處沒有。在有人品道德的人學了還好,不過得不着點穴的益處,也不至受點穴的害處,若是沒有人品道德的人學了,於人於己都有絕大的害處,就和拿一枝實了彈的手槍給瘋子一樣,所以中國的古人對於這種方法,不輕易傳授給人。象你這高尚的人品,傳授當然沒有問題,但是你沒有學的必要,即如我當日學這方法,及練習使用時手術,無間寒暑的整整練了一年,才練習成功,然直到現在,方因你要試驗使用第一次,逆料我以後無論再活多少年,決不至有使用第二次的機會。我聽說你們西洋人研究學問,最注重實用,這種極難學而又極無用的東西,你說有學的價值嗎?”

院長見黃石屏說得很近情理,只得點頭說道:“點穴的方法,我雖有心想學,然也覺得非救人的學術,你不傳授我也罷了。你這針法,我卻非拜你爲師不可。”黃石屏道:“世界的醫術,世界人公認是德國最好,你又是德國有聲望的醫學博士,在上海更負一時的重望,加以這麼大的年紀了,如何倒來拜我爲師,不但有損你個人的聲望,連你德國醫學在世界上的地位都得受很大的影響,這怎麼使得?”院長很莊重的說道:“人類對於學術,那有年齡的分別?只看這學術對於人類的關係怎樣,看研究學術的人,對於這學術的需要怎樣?中國孔夫子不是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話嗎?臨死尚須聞道,可知學術只要與人類有重大的關係,便是臨死還有研究之必要。我此刻年紀雖大,自知精力尚強,不至在最短時期就死,怎麼便不能求學?至於我德國的醫學,誠然在世界各國醫學當中,佔極重要的地位,但就過去的事實觀察,一年有一年的進步,可知這學問沒有止境,現在還正是研究的時期,不是已經成就的時期。中國的醫學,發明在四千多年以前,便是成就的時期,也在二千多年以前,豈是僅有一百多年曆史的西醫所能比擬!我這話不是因爲要向你學針法,故意毀謗西醫,推崇中醫。我是德國人,又是學西醫的,斷沒有無端毀謗西醫名譽之理。我所說的是事實,凡是知道中國文化的外國人,無不承認我這種議論,倒是中國青年在西洋學醫回國的,大約是因爲不曾多讀中國書的關係,對中國醫學詆譭不遺餘力。你是平日常聽一般推崇西醫,毀謗中國的議淪,所以覺得我若拜你爲師,可以影響到德國醫學在世界上的地位,我是絕對沒有這種思想的。更進一步說,我德國醫學之所以能在世界佔重要地位,就是由於肯努力研究,沒有故步自封的觀念,如果我德國研究醫學的人,都和中國學西醫的一般固執,便永遠沒有進步的希望了。”

黃石屏點頭道:“話雖如此。你要學我的針法,在事實上仍不可能。”黃石屏又道:“不是我不能教,是你不能學。本來我這針法,不能隨便傳人,我老師當日傳授我的時候,曾說爲想求一個可傳授的徒弟,親自遊歷南北各省,物色了二十年,竟找不着一個稱心如意的徒弟,業已認定此道必從他老人家失傳了。後來無意中在宜昌遇了我,他老人家直歡喜得什麼似的。一不是因我有過人的聰明,我的六親眷屬,無不知道我當時是一個形似白癡的小孩;二不是因我有堅強的體質,我因是先父母中年以後所生,體質素來最弱,完全是因我有學此道的緣法。我老師當日傳授我,既是這般不容易,他老人家圓寂的時候,又對於傳授徒弟,有非常重要的遺囑,我自然不敢輕易傳人,惟對你是例外。你求我傳授,我是願意傳授的,無奈你不能學,你自己不因年紀老而氣餒,自是很好,然人到中年以後,記憶力就漸漸減退,針法所必要強記的周身七百多穴道,不是記憶力強的少年,決不能學。針法所必要讀的書,如《靈樞素問》、《內經》、《難經》、《傷寒論》之類,在中國文字中都是極難了解的。中國的文人讀這些書,尚且感覺困難,對中國文字毫無研究的外國人,當然沒有讀的可能。至於打針時的手術,更不用說,非少年手指骨節活泛,不能練習,在練習這手術以前,還得練習內功拳術。因爲不練內功拳術,便不能將全身所有的氣力,由手膀運到指尖,再由指尖運到針尖。你是一個醫學博士,明白事理的人,應該知道我所說的,確係事實,不是故神其說。你且計算研究中國文字、練習內功拳術、記憶全身病道,練習打針手術,至少得若干時日,是不是你這六十八歲的外國人所能學得?”

院長聽了這些話,彷彿掉在冰窖裏,渾身骨髓裏面都冷透了,一句話也沒得說,低頭坐了半晌才說道:“我之想學針法,並不是爲我個人營業上謀發達,我相信這種針法,傳到德國以後,世界的醫學,必起絕大的變化,可以爲西醫開闢出一條絕大的新途徑來。我既爲資格所限不能學,只要你肯教,我可以打電報給柏林皇家醫院,選派十個或二十個資質聰明的青年到上海來,不限年數,請你依法教授。你要享一種什麼權利,才肯這麼辦理,請你直說出來,我也得電告皇家醫院,求其承認。”

黃石屏道:“我很抱歉。我這針法,雖非不傳之祕,但絕對不能公開教授,尤其不能爲權利去教授人。我老師教授我的時候,他老人家不僅不曾享受一點兒權利,並且爲傳授我針法,犧牲了他自己種種的利益,和四年的光陰。他老人家在遇見我以前,也曾有許多人送極豐厚的贄敬,要求拜師,都被拒絕了。這種態度,我中國有高尚技藝的人,都是如此。我中國有許多技藝,每每失傳,便是這個緣故。我心裏縱不以這種態度爲然,只是不敢違揹我老師的遺教,忽將態度改變。”院長見黃石屏說的這般慎重,一時不好再往下說,只好等有機會再來磋商。

黃石屏雖拒絕了這院長的請求,心裏卻很想物色一兩個可傳的徒弟。無如每日接近的人雖多,在他眼中認爲可傳的,簡直連一個也沒有。這日,忽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陪同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到診所來求治。這男子指着姑娘對黃石屏說道:“這是我舍妹,從十四歲發病,每月發一次,直到現在,不知經過多少中、西有名的醫生診治,非但無效,近半年來因在漢口住了一個多月醫院的原故,原是每月發一次的病,現在每月發三、四次不等了。聞黃先生的針法神妙,特地到上海來求治。”

黃石屏在這人身上打量了幾眼,問道:“足下尊姓,此番從漢口來嗎?”這人道:“我是湖南衡山人,姓魏名庭蘭,在四個月以前,因漢口醫院對舍妹的病謝絕治療,只得退院回到衡山,此番是從衡山來的。”黃石屏問道:“足下曾學過醫麼?”魏庭蘭望着黃石屏,似乎喫驚的樣子答道:“先生何以知道我曾學過醫?我醫雖學過,只是一知半解,對於舍妹這病,一籌莫展。”黃石屏點了點頭,詳細問了一會病情笑道:“這病本非藥石之力所能治,還喜得以前服藥無大差錯,若在二、三年前進了醫院,此刻已不能到上海來找我了。”魏庭蘭道:“未進醫院以前,服的是中國藥,我畢竟能略知一二,與病情相差太遠的藥,便不敢服。醫院裏用的是西藥,就是毒物我也不知道,所以越診越糟。”

黃石屏取針替姑娘打了幾下,吩咐魏庭蘭道:“令妹這病,既跋涉數千裏來此求治,今日打了針回去,不問效驗如何,明日仍得來診。這病不是容易好的,恐怕沒有半個月的時期,不能希望完全治好。”魏庭蘭見黃石屏說話非常誠懇,當然感激。次日來診,已有一部分見效,於是每日一次,足足經過兩星期,才完全治好。這兩星期中,黃石屏每次必細問魏庭蘭的學醫經驗。魏庭蘭這人,小時候因家境異常艱窘,只略讀了幾年書,自知不能從科甲中尋出路,一時又沒有相當的生意可學,他母親便送他到衡山一個略負時譽的老醫生家學醫,爲的是做醫生常年有診金的收入,不象做生意的,自己做怕蝕本,幫人家怕被人停歇生意。魏庭蘭的天分極平常,爲人又老實,初學幾年,於醫學一無所得,喜得他天分不高,讀《本草備要》及《湯頭歌訣》等書,能下苦工夫,書雖讀的不多,卻是極熟,跟着那老醫生診病,有相當的臨牀經驗。因此成年以後,掛牌應診,對於不甚重大的病,每能應手奏效,在他家鄉附近數十里的地方,也都承認他是一個少年老成的醫生。行醫數年,家中漸漸有了些積蓄,只對自己胞妹的病,沒有辦法。他的胞妹原已定了人家,就爲得了這無法治療的病,耽延着不能出閣,這番經黃石屏治好了,魏庭蘭自是十分高興。因黃石屏屢次問他的學醫經驗,他便也問這金針的方法,是否容易學習,黃石屏笑道:“方法哪有難易,須看學習的人怎樣。學習的人肯下苦工夫,難也容易。”魏庭蘭問道:“此刻上海能和先生一樣用金針治病的共有多少人?”黃石屏道:“能治病的人,多得不可勝數,和我一般用金針的,此刻還沒有。”魏庭蘭道:“如此說來,可知這金針是不容易學習的了,若是容易學習,象上海這種繁華地方,何以只有先生一個?我有心想從先生學習,只以自知天資太笨,恐怕白費先生的精神,將來敗壞先生的名譽。”黃石屏道:“你倒是一個可以學得的人,不過現在爲時尚早,你此時想學的心,還不堅定,你且把令妹送回家鄉,辦了喜事,看你何時動念想學,便可何時到我這裏來。”

魏庭蘭聽了,口裏稱謝,心裏並不覺得這是不容易遭際的一回事,回到湖南以後,才聽得人說起黃石屏的神針,有多少富貴人家子弟,千方百計以求拜列門牆,都不可得,在上海行醫多年,一個徒弟也沒有,就是因選擇徒弟太苛的原故。他聽了這些話,方感覺到自己的遭際不尋常,湊巧他自從帶他胞妹在上海治好了病回去,他家鄉一般人都忽然說他的醫道不行,說他自己做醫生,自己胞妹的病治不好,還得花費許多錢,親自送到漢口、上海去診治,到上海居然治好了回來,可見得他的醫道平常。鄉下人的腦筋簡單,這類言語傳播開了,他的醫生竟至無人顧問,生意一經冷淡,收入減少,生活上便漸漸感覺困難起來。他心想;既是在家鄉沒有生意,長此下去,也非了局,並且終日閒着無事,更覺難過,黃石屏既有願意收他做徒弟的表現,何不趁着這沒有生意的時候,到上海把針法學好,以後替人治病也較有把握。主意已定,即獨自到上海來,辦了些禮物,正式找黃石屏拜師。

黃石屏見面笑道:“我料知你在這時候要來了。住的房間,睡的牀鋪,都替你預備好了,專等你來。你這些禮物辦來有何用處?你要知道我這醫生收徒弟,和普通醫生收徒弟不同,我是爲我的針法,要得一個傳人,不但我自己沒有圖利的心思,便是跟我做徒弟的也不能借針法圖利。我自行醫以來,要求跟我學針的,至少也有一百個以上了,沒有一個不是拿種種利益來做交換條件的。我這種針法若是用錢可以買得,那還有什麼可貴!我因你與我有緣,自願將針法教給你,不僅用不着你辦這些禮物,連住在我這裏的房租、伙食,你都毋庸過問。只可惜你的年紀太大,我雖有心傳授給你,有許多法門已不是你能學的了,這是關於你個人的緣法,無可如何的事。”魏庭蘭見黃石屏待他和至親骨肉一樣,自是萬分感激,從此就住在診所內,日夜學習針法。只因已到中年,不能再練內功拳術,由黃石屏自出心裁,想出種種練習指勁的方法來,到鐵匠店裏定製了大小不一的各種鐵球,每一鐵球安一根與金針一般粗細的鐵針,日夜教魏庭蘭用大指和食指將鐵針捏住,把鐵球提起,提起的時間漸漸加長,鐵球的重量也漸漸加大,是這般不間斷的練到一年之後,兩個指頭的力量,居然能提起二十斤重的鐵球。支持到兩分鐘以上。黃石屏道:“有這般指力,已夠使用了。”這才傳授穴道和方法。

此時黃石屏的女兒黃闢非,年齡已十五歲了,容貌雖不十分妍麗,但極端莊厚重,天資異常聰穎,甚想跟着自己父親學習針法,奈黃石屏不肯傳授,只在夜間高興的時候,把拳法略爲指點。這黃闢非生成的一副好身手,拳術中無論如何複雜的動作,她一學便會,並且容易領略其中精義。黃石屏還是一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舊腦筋,不願意黃闢非的拳術練得太精強了,恐怕她將來受拳術的拖累。但是她既生性歡喜此道,體格又好,進步非常迅速,黃石屏雖是不願意,卻也不能阻止她,有時望着她動作錯誤了,並忍不住不去糾正。無論學習何種藝術,若不遇着名師,儘管學的肯下苦工夫,結果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一經名師指點,便是成績不好的也勝過尋常,成績好的更是超出一切了。黃闢非終日在閨房練習拳腳,從來沒有給她使用的機會,連同學的都沒有一個,不能打一打對手,究竟自己武藝練到什麼程度,自己也無從測驗。

一次,她跟着她父母回到江西原籍掃墓,魏庭蘭因老師在路上須人照料,也跟着同到江西,在南康住了些時。黃石屏爲田地糾葛,一時不能動身回上海,心裏又惦記着上海的診務,只得叫魏庭蘭護送黃闢非母、女先回上海。黃石屏只帶了一個當差的,不能不留在自己跟前,只好叫黃闢非母、女少帶行李,三人出南康搭乘小火輪到九江,打算在九江改乘江輪到上海。

從九江到上海的輪船,照例每日都有一、兩艘。偏巧他們三人到九江的時候,已在下午五點鐘。這日經過九江的輪船已開走了,只得找旅館暫住一夜。當有碼頭上的挑夫,上前來搬運行李,有提被包的,有提網籃的,各人搶着一件馱上肩就走。魏庭蘭看了這情形,一則恐怕搶失行李,二則所有的行李不多,儘可做一擔挑起,也可省些搬運費,連忙把這些挑夫攔住,喝道:“你們搶着往哪裏走?你們知道我們到哪裏去麼?”九江的挑夫最兇惡,素來是慣行欺負孤單客商的。魏庭蘭身體本極文弱,同行的又是兩個嬌弱女子,一聽魏庭蘭說出來的話是衡山土音,這些挑夫更認定是最好擺佈的了。當下既被魏庭蘭攔住,便有一個將肩上的被包往地下一摜,也大聲喝道:“你們要到哪裏去,你們不是啞子,不能說嗎?好笑!倒來問我們。我們知道你要上哪裏去?”魏庭蘭也不理會,指着行李說道:“被包、網籃、皮箱,共是四件行李,你們能做一擔挑着走,就給你們挑,一個馱一件是不行的。”一個身材高大、長着滿臉橫肉的挑夫,瞪起兩隻血也似的紅眼睛,望着魏庭蘭問道:“你知道我們九江碼頭上的規矩麼?”魏庭蘭道:“我不知道你們什麼規矩,你只說能做一擔挑呢,不能做一擔挑?”這挑夫揚着臉說道:“有什麼不行!”魏庭蘭道:“既是能行,就挑着走吧!我們到全安棧去。”這挑夫道:“你要我們做一擔挑,出多少錢?”魏庭蘭道:“你挑到全安棧,那帳房自然會照規矩給錢。”挑夫道:“那可不行。我們碼頭上有碼頭上的規矩,與他們帳房不相干。這一擔行李四塊錢,先交出錢來再走,少一文也不行。照規矩一塊錢一件,做一個人挑也是這麼多錢,分做四個人馱也是這麼多錢。”魏庭蘭不由得生氣道:“你們這樣會要錢,如何此刻還在當挑夫!我的行李不許你們挑,你們走吧!”旋說旋伸手將挑夫推開。挑夫也忿然說道:“你不許我們挑,看你叫誰挑?”

黃闢非見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恐怕耽延到天色黑了遺失行李,只好出面對挑夫說道:“好!還是由你們挑去吧!我給你一塊錢的力錢。”挑夫聽了,同時冷笑一聲,大家圍住行李站着,睬也不睬。黃闢非向魏庭蘭道:“此去全安棧不遠,這些挑夫既如此刁難,我們自己把行李提着走就得啦!這個小提包請媽媽提了,我和魏大哥一人提兩件。”說時,將手提包遞給自己母親,揀了兩件輕些兒的給魏庭蘭,自己一手提起一件,向前便走。挑夫哪裏肯放他們走,一字排開擋住去路,喝道:“這裏不是野地方,我們碼頭上是有規矩的,行李都許你們自己搬時,我們當挑夫的連屎也沒得喫了。放下來,看有誰敢提着行李走!”黃闢非性情雖本來是很溫和的,但生長在富厚之家,平日又是父母極鍾受的,家中當差的和老媽子,惟恐逢迎伺候不到,生平何嘗受過人家的惡聲厲色?這些挑夫兇惡的言語,她如何忍受的了?只氣得她提起兩件行李,大踏步向擋住的挑夫衝去。那長着一臉橫肉的挑夫,伸手想來奪行李,急忙之間,卻碰在黃闢非臂膊上,挑夫的手也快,趁勢就扭住黃闢非的衣袖,這一來,把個黃闢非氣得真個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就手中皮箱舉起來,迎着扭衣袖的挑夫橫掃過去。

那挑夫做夢也想不到有這一下,被掃得倒退了幾步,還立腳不住,仰面朝天倒在地下。旁邊的挑夫看了,雖則喫了一驚,只是都是些腦筋極簡單的粗人,還不認定是黃闢非身有絕技,以爲是那挑夫偶然不曾站穩。便有兩個自信勇敢的衝上來,罵道:“咦咦!你這小丫頭還動手打人嗎?”一路罵,一路分左右來搶行李。黃闢非的母親嚇得喊:“打不得!”黃闢非料知今日不給點兒厲害他們看,是不能脫身的,回身把兩件行李放在魏庭蘭面前,回道:“大哥瞧着這行李吧,我非收拾這些比強盜還兇惡的東西不可!”說罷,折回身軀。那兩個挑夫已逼近身邊來了,公然各舉拳頭對黃闢非劈頭劈臉的打下。黃闢非略向旁邊一閃,只用兩個指頭在左邊這個脈腕上一點,這個舉起來的拳頭,登時掉將下來,連這條臂膀都和斷了的一樣,只痛得張開大口直喊:“哎呀!”右邊這個因來勢太猛,收煞不住,已衝到黃闢非面前。這挑夫平日也時常練習拳腳工夫,最喜使拳鋒、肩鋒,他的頭鋒能在土牆上衝下一大塊土來,這時乘勢將身軀往下一挫,一頭鋒朝着黃闢非的胸膛撞來。這種打法,在外功拳中都是極蠢笨可笑的,如何能在練內功拳的黃闢非面前使出來呢?黃闢非不願意用手打在這醃髒的腦袋上,一起腳尖,正踢着他面門,兩顆門牙被踢得掉下來了,只痛得這挑夫雙手掩着嘴,回頭叫同夥的大家來圍攻黃闢非。有這三個挑夫受了重創,其餘的才知道這女子不是好欺負的,然而這一班平日兇橫慣了的挑夫,怎肯就此屈服不打了呢?仗着人多勢大,會些武藝的也不少,知道一個一個的上來,是打不過黃闢非的,於是各人挺手中扁擔,發聲吼,一擁上前,圍住黃闢非如雨點一般的打下,把黃闢非的母親和魏庭蘭嚇得呆了,立着渾身發抖,連話也說不出了。

黃闢非正恨平時沒有使用武藝的機會,這時心裏倒是又忿怒又歡喜。常言:“初生之犢不侵虎”,她哪裏將這一班挑夫看在眼裏?當下不慌不忙的將身軀往下一蹲,便只見一團黑球,在衆挑夫叢中,閃過來晃過去,沾着的不是頓時倒地,便被拋擲落在一、二丈以外。一時打得黃闢非興起,隨手奪過一條扁擔,對準打來的扁擔,一劈一撥,頃刻之間,只見數十條扁擔,被劈撥得滿天飛舞,結果沒有一個不受傷的。這些挑夫卻不中用,在未動手以前,一個個橫眉瞪眼,兇暴的了不得,經黃闢非打過以後,都嚇得銷聲匿跡,沒有一個敢露面了。碼頭上所剩的全是看熱鬧的人,這些閒人未嘗不代黃闢非抱不平,但是多畏懼挑夫的兇焰,無人肯出頭說話。此時見挑夫全被打跑了,這纔有仗義的過來,自願替黃闢非、魏庭蘭將行李搬運到全安棧去。

黃闢非正在躊躇,不料這番打架的情形,雖經過的時間不久,然因事情太奇特了,消息傳播得異常迅速,眨眼之間,便有人送信到全安棧,說有這般三個客人,要投全安棧歇宿,現在與挑夫打起來了。全安棧聽了這消息,連忙打發接江的,帶了兩個茶房,奔到碼頭上來,準備阻止挑夫的圍打。等他們跑到碼頭的時候,架已打完了,接江的遂拿出招牌紙給黃闢非,並述明來迎接的原故,黃闢非這才謝了那幾個仗義的閒人,跟着接江的行走。魏庭蘭嚇了一身大汗,黃闢非母親的兩腳都嚇軟了。

到全安棧後不到一刻鐘,就有九江著名的青幫首領洪錫山,親自來拜訪黃闢非,稱闢非爲女俠客。黃闢非是一個好人家的閨秀,平時足不出戶,從來沒有和麪生男子說過話,何況是接見江湖上的人物呢?當即教茶房回說:因打架過於疲乏,到客棧就休息了,委實不能接見。洪錫山以爲是實話,留了張名片請安,便自去了。接着又有一個名叫陳天南的,自稱是碼頭上的挑夫頭目,今日因事出門去了,不在碼頭上,以致鬧出大亂子來,他一則前來謝罪,二則還有事要當面請求。茶房見洪錫山尚不曾見着,料知通報也無用,即將洪錫山求見及回答的話說了,陳天南不依道:“洪錫山來不見,安知我來也不見呢?洪錫山是無事前來拜訪,我是有要緊的事,非見這黃小姐的面不可。無論如何,請你進去說說吧!”陳天南說話的嗓音高大,和茶房說的話,黃闢非在房中聽得明白,即叫魏庭蘭出來,問有什麼要緊的事?魏庭蘭見陳天南是碼頭挑夫的頭目,恐怕是有意來圖報復的,有些害怕不敢出去。黃闢非知道他膽量最小,便說道:“大哥儘管放心去見這人,我料知他們此後不僅不敢向我們無禮,無論對誰,也斷不敢再和今日一般欺負人了。這人既說有要緊的事,所以不能不請大哥去會會他。”魏庭蘭也自覺膽量太小,只好硬着頭皮出來,見了陳天南,問道:“你定要見黃小姐,有什麼要緊的事?”陳天南就魏庭蘭身上打量了兩眼反問道:“先生尊姓?和黃小姐是一道來的麼?”魏庭蘭點頭道:“我姓魏,黃小姐是我的師妹。她此刻因疲乏了,已經休息,你有什麼事對我說吧!”陳天南笑道:“我知道黃小姐決不至疲乏得便已休息,我的事非面求黃小姐不可,隨便對誰說也不中用。”魏庭蘭道:“那麼你就明天來吧,此時確已休息了。”陳天南道:“若是可以等到明天來,也不能算是要緊的事了,今晚我非求見不可,並且越快越好。”黃闢非已在房中聽得清楚,忍不住走出問道:“你這人定要見我,究竟是爲什麼?”陳天南又驚又喜的神氣,搶上前說道:“黃小姐,我陳天南在這裏陪罪了。”說時,雙膝着地,跪下去就拜,搗蒜也似的不計數,磕了好幾個頭,起來垂手立着說道:“我陳天南雖是一個粗人,不曾讀書,也會不了多少武藝,只是生成一個高傲不肯服人的性子,生平除了父母、師傅而外,沒有向人磕過頭。這回對黃小姐磕頭,一爲陪罪,一爲誠心欽佩黃小姐的武藝。我充當挑夫頭目,平日不能管教挑夫,以致他們乘我不在碼頭照料的時候,向黃小姐無狀,這是我對不起黃小姐。我如今還得求黃小姐大量包涵,饒恕了我那些無知無識的弟兄吧!”邊說,邊連連作揖。

黃闢非道:“是你那些挑夫先動手打我,我被逼得沒有法子,不能不回手把他們打開。此刻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教我如何饒恕他們?”陳天南陪着笑臉說:“黃小姐的武藝太好,我那些弟兄們,此刻還在各人家裏,有睡在牀上打滾,直喊”哎唷“的;有倒在牀上一言不發,全身如炭火一般發熱的,還有渾身都腫得如得了黃腫病的。我雖不懂得什麼武藝,但是看了這些情形,知道是黃小姐下手點了他們的穴道。象他們這般對黃小姐無狀,受苦是自取的,是應該的,不過我來求黃小姐可憐他們都是些沒有知識的苦人,一家妻室兒女,全仗他們搬行李運貨物,賺幾文錢換飯喫,一天不能上碼頭,妻室兒女便得挨一天餓。千萬求黃小姐大發慈悲,給他們治好。”黃闢非聽了,沉吟一會兒說道:“我一時失手打傷了他們,容或是有的,卻不曾點他們的穴道。你回去教他們耐心等待一夜,倘能從此各人存心痛改前非,或者不待天明就好了,若以後仍欺負孤單旅客,恐怕還有性命之憂呢!你回去對他們這般說吧!”陳天南見黃闢非說話嚴正非常,不敢再多說,連應了幾個“是”,退出去了。

魏庭蘭回房問黃闢非道:“師妹既不曾點他們的穴道,何以有全身發熱、睡倒不言不語、及渾身腫得如害黃腫病的情形呢?”黃闢非笑道:“二三十個那般蠻牛也似的大漢,圍住我一個人打,我若不用重手把他們一下一個打翻,只怕打到此刻,還在碼頭上被他們圍住呢?”魏庭蘭道:“師妹點了他們的穴,不替他們治,他們自然能好嗎?”黃闢非道:“這卻難說!他們就因此送了性命,也是沒法的事。他們這般兇暴,二三十個男子,用扁擔、竹槓圍住一個女子打,被打死了還算冤枉嗎?”魏庭蘭道:“可惡自是可惡,不過我的意思,也和剛纔陳天南所說的一樣,他們的妻室兒女可憐。”黃闢非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說時,伸着脖子向門外窗外望了一望,低聲對魏庭蘭說道:“我爸爸原是極不願意將這點穴的方法傳授給我的,是我自己把銅人圖看得極熟,並偷看了爸爸抄本書上的手法。因看了有不明白的,拿着去問爸爸,爸爸這才肯教一點兒給我。不過點人的手法我學了,救人的手法,還不曾學好。爸爸再三說,學了這東西無用,我一問他,他就皺着眉頭,現出不情願的樣子。後來我弄得不敢問了,所以至今我還是隻能把人點傷,不能把已傷的點好。這回的事,不要給爸爸知道纔好,知道了不僅罵我,一定還得後悔不應該傳授。”

魏庭蘭搖頭道:“我覺得這回的事,倒是隱瞞不得。老師知道,決不至責備師妹,並且有師母在旁,看見打架的情形。不是師妹仗着有一身武藝,無端去尋着人打架,今日倘若師妹沒學會點穴的工夫,還了得嗎?據我推測,老師只有後悔不應該不把救人的手法傳授完全,以致活生生的把人點傷點死,無法挽救的,一定決不遲疑的把救人手法傳給師妹。”當時,闢非的母親坐在旁邊聽了,說道:“魏大哥這話有道理,將來讓我對你爸爸說,包管你爸爸心甘情願的傳授給你。”黃闢非也以爲然。一夜已過,次日絕早有船到了,黃闢非等便上了輪船,那些挑夫傷後是何情形,也無人去打聽。

到上海才三日,黃石屏就回來了。黃闢非照例很歡喜的上前請過安,問道:“爸爸不是說至少也得耽擱十多天,才能回上海的嗎?怎麼今日就回來呢?若早知道只遲三天,我們何不等爸爸同走?”黃石屏放下臉來,只當沒聽得,連睬也不睬。黃闢非看了這神情,她平日是最爲黃石屏夫婦所鍾愛的,從來不曾受過這般冷酷難堪的嘴臉,只急得一顆心上下亂跳,險些兒從喉嚨裏直跳出來了,暗自想道:九江打架的事,爸爸剛到家來,母親還不曾說起,斷不會知道,假若是走九江經過的時候,聽得人說吧,九江是一個大碼頭,每天來往的人成千成萬,當時誰也不知道我的姓名,安知便是我打的?爸爸若是爲這事生氣,應該先向我問明白再罵我,多半是爲田土糾葛的事,心裏嘔氣,懶得說話,不與我相干,用不着我站在這裏,自己嚇自己,嚇得心跳的難過。想罷,自以爲不錯,折轉身待向房外走去,剛走近房門口,黃石屏猛喝了一聲:“站住!”這一聲站住不打緊,把個黃闢非驚得魂都掉了,回頭呆呆的立着。她生平不曾受過這種委屈的,不由得兩行眼淚和種豆一般的灑下來。黃石屏本來異常氣忿,將平日痛愛女兒的心思,完全拋棄了,及看着自己女兒驚得這般可憐的神氣,心裏又覺得不忍了,倒抽了一口氣問道:“你自己知道你還是一個閨女麼?我平時教訓你的言語,難道一句也忘了嗎?如何敢公然在九江碼頭上,和一班挑夫動手打架?你當時也想到你自己的身份,和我姓黃的家聲麼?我時常說,不願意你學武藝,爲的就是明知道學了些武藝的人,一心想尋人試試手段,若是男孩子倒也罷了,一個女孩兒家,竟會在衆目昭彰的碼頭上,和男子漢打架,不用旁人批評,就憑你自己說,成個什麼體統!”

黃闢非的母親,忍不住在旁說道:“我當時也同在碼頭上看見,這番打架的事,實在不能怪闢非有心想尋人試手段,如果你那時在跟前,看着那些挑夫兇暴欺人的舉動,任憑你脾氣如何好,也不能不惱恨!闢非還是耐着性子,不和他們計較,無奈有一個身材最高大、長着滿臉橫肉的挑夫,大膽伸手把闢非的胳膊擒住,闢非的胳膊只動了一動,那東西自己站不牢跌倒了,其餘的就硬誣闢非打了人,不由分說的圍攏來打闢非。魏大哥嚇出了一身汗,我兩條腿都嚇軟了,若不是闢非還手上來得,怕不被他們打死了嗎?”

黃石屏聽了,冷笑道:“這些話虧你說得出口。你平日不知道管教女兒,不知羞恥,不顧體面,居然動手打傷幾十個男子,不怪自己女兒兇暴,倒說人家兇暴。你不會武藝,庭蘭也不會武藝,何以沒有人把你的胳膊和庭蘭胳膊擒住,偏要擒她這會武藝的胳膊!九江碼頭上,來的千千,去的萬萬,從來沒聽人說過挑夫打了客人的事,我們回南康的時候,不是走九江經過的嗎?我們何以沒遇着那擒胳膊的挑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你們當時在碼頭上打架的情形,我一點也知道,挑夫不過向你們多討幾個力錢,你們若照數給了他,何至於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闢非,你只知道四塊錢搬到全安棧太貴了,你可知道你的身份,不僅值四塊錢麼?你黃家的家聲,不僅值四塊錢麼?你以爲九江是野地方,沒有國法的麼?你這種一知半解的工夫,倘若失手打死了人,你能逃的了不償命嗎?你爸爸媽媽平時那般痛愛你,你就肯爲四塊錢的小事,拼着把性命不要,使你爸爸媽媽傷心一輩子嗎?”

黃闢非聽到這裏,想起打架時危險的情形,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幾步跑到黃石屏跟前,雙膝跪下,將頭伏在黃石屏腿上說道:“爸爸不要生氣了,我不該一時糊塗,忘了爸爸的教訓,鬧出這種亂子來,使爸爸着急嘔氣。我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以後決不敢再出外胡鬧了。”邊說邊傷心痛哭。

闢非母親看了這情形,心裏說不出的難過,也忍不住掩面而哭。她母女這麼一哭,登時把黃石屏的心哭軟了,差一點兒也跟着掉下淚來,伸手將黃闢非拉起說道:“只要你知道後悔,以後永遠不再這麼胡鬧,也就罷了。不要哭,聽我說吧,你知道我原說至少須兩星期回上海,何以今日就回了的原故麼?就爲你這一知半解的工夫,把那些挑夫打壞了,又不能給他們治好,使我不能不趕去施救。我先聽得人傳說,有一個小姑娘,在九江打翻了二、三十個挑夫,我便疑心是你這不聽話的孩子鬧的亂子。一時想打聽詳情,卻又打聽不出,過不了半日,那些受傷的挑夫,有好幾個發生了危險的現象。那挑夫頭目陳天南到處調查,居然被他查出你是我的女兒。我尚在南康家裏,陳天南遂趕到南康,當面述了打架前後的情形,求我到九江診治。此時我假使不在南康,再多耽延幾日,這亂子還不知要鬧多大!你可知道你下手毫無分寸,有七個人被你點着了死穴,睡在牀上不言不語,只要一過七晝夜,便有神仙來救,也沒有辦法。你想想,他們雖是當挑夫的人,性命是一樣的緊要。國家的法律,殺人者死,傷人者抵罪,對於被殺被傷的人,是不問富貴貧賤的,不能因爲他們是挑夫,被人打死了,便不拿辦兇手。那陳天南與碼頭上的地保,連稟帖都寫好了,如果我不到九江去,或是不能把受傷的治好,只怕不出三、五天之外,你已被捕下獄了。你屢次要學點穴,我不肯傳授給你,你還不願意,你媽還說,有本領不傳給自己女兒,世間還有何人可以傳得?我當時對你們說,點穴的工夫難學,且學了不獨全無用處,若學的人脾氣不好,就和拿一支實彈手槍,送給瘋子一般,不知要撞出多少禍來。你母女不相信,說一個閨女,終日足不出戶,到哪裏去撞禍。如今畢竟撞出大禍來,總應該相信我的話了。”

闢非母親說道:“那日打過架以後,陳天南曾到全安棧對闢非磕頭,他知道是點正了穴道,求闢非去救。你平日若將救法傳給闢非了,當日就去救了,豈不省了許多的事,你也免得着急嘔氣,就爲你不願教,闢非每次問你,你總是擺出不高興的面孔來,所以鬧出這麼大的亂子。我看你還是把救法一股腦兒傳給闢非吧。”黃闢非不待黃石屏回答,即搖着雙手說道:“罷了,罷了!我願當天發誓,從此無論在什麼時期,我決不和人打架,更不去點人家的穴道,救法不知道沒有關係,爸爸原不願教,我此刻也不願學了。”黃石屏笑了一笑,說道:“你此刻不願意學,我倒願意教了。你說願當天發誓,以後不和人打架,點穴,這話我相信你是誠心說出來的。不過你若不會武藝,不會點穴,便能在無論什麼時期可以做到,以我的年紀和經驗閱歷,尚且有時不免和人動手,你何能說得這般乾淨。救人的方法學會了,倒比學會了點人的方法好,不必是由你點傷的纔可救,別人點傷的,或是因跌因撞傷的,也一般的可用這方法救治。”黃闢非心裏何嘗不願學,因恐自己父親在盛怒之下,聽了母親的話更生氣,所以是這般表示,見自己父親說出願教的話來,真是喜出望外。從此,黃石屏便把救治的方法,傳給黃闢非。

一日,黃闢非有個女同學,姓張名同璧的,到診所來要會見黃闢非。這張同璧也是江西人,年紀比黃闢非大四、五歲,因同在崇實女學校讀書,彼此交情異常親密。黃闢非不曾在學校畢業,黃石屏因嫌學校裏習慣不好,只讀了兩個學期,就不許再去了。張同璧在崇實畢業後,已嫁了一個姓屈的丈夫,既出了嫁,對於以前的同學便不大往來,已有兩、三年不到黃闢非家來了。黃闢非只知道張同璧嫁了一個極精明能幹、又極有學問的丈夫、兩口子的愛情最好,姓屈的在上海某大學畢過業,已到日本留學去了,張同璧生了一個男孩子,人生的境遇,算是十分美滿。這日,黃闢非見張同璧忽然來會,久不見面的要好同學來了,自很高興,連忙請到自己臥室裏坐談。只是一見張同璧滿面淚痕,一種憂傷憔悴的樣子,完全表現於外,不由得喫了一驚,忙問:“有什麼事着急?”張同璧還沒開口,就用雙手掩面抽咽起來,勉強忍耐住才說道:“我不得了。我特來求妹妹想法子救我的命。我的丈夫被上海縣衙門的偵探,當做革命黨拿去了,十有九沒有活命,妹妹看我怎生得了!”說到這裏,忍耐不住又抽咽起來。要知她丈夫如何被捕,黃闢非如何援救,且俟第六十八回再說。

第六十八回

譚曼伯賣友報私嫌

黃石屏劫牢救志士

話說張同璧對黃闢非說出丈夫被捕之後,抽咽不止,黃闢非只得安慰她道:“事到爲難的時候,着急哭泣是無用的,請把情形說出來,大家想方法去援救便了。革命黨被官廳捕去了的也很多,畢竟殺了的還是少數。你是事主,你的心一亂,便什麼事也沒有辦法了。你我已有好久不會面了,你近來的情形,我一點兒不知道,只聽說你結婚後,感情很好,你屈姐夫在東洋留學,是何時回國來的,如何會被偵探當做革命黨拿去?請你說給我聽吧。”張同璧遂詳細將別後的情形說出。

原來張同璧的丈夫,是江蘇無錫人,姓屈,單名一個伸字,號蠖齋,生得儀表堂皇,思想敏銳。他父親雖是個在洋行裏當買辦的人,家中所來往的多是市儈,但屈蠖齋生成一種高尚的性質,從小就想做一個擔當國家大事的人物,在大學校的時候,就歡喜運動,所有運動的方法,他無不精密研究。張同璧也是一個好運動的人,因在運動場與屈蠖齋認識。張同璧本來生得整齊漂亮,一張粉團也似的臉兒,對人和藹可親,總是未開口先含笑,凡是見過她一兩面的男子,沒有不希望與她接近的。她對待一般歡喜與她接近的男運動家,都是一視同仁。那些男運動家希望與她接近,當然多不懷好意,但是張同壁每遇到男子有挑逗她情形發生的時候,她雖不惡聲厲色的拒絕人,只是自有一種嚴正的神態,使人知難而退。她對於曾經挑逗她的男子,都敬而遠之,就想再和她接近一次,或對打一次網球,不問如何要求,是決不可能的了。因此,張同璧在運動界的聲名雖大,結交的男朋友雖多,卻是沒有敢拿她當玩物看待的。屈蠖齋在初見張同璧時,心裏也未嘗不與旁的男子一樣,不過屈蠖齋自視人格甚高,同時也極重視張同璧的人格,從來不肯有輕侮張同璧的舉動。在張同璧眼中,看屈蠖齋的人品、學問,覺得一時無兩,加以屈家富有產業,一般歡喜與張同璧接近的男子,舉動沒有能象屈蠖齋這般慷慨的。無淪如何有學問、有道德的女子,擇婿雖不以財富爲先決條件,然手頭闊綽,舉動慷慨,總是一項極有吸引力量的資格。張同璧既覺得屈蠖齋事事如意,而愛她又是情真意摯,便不知不覺的動了以終身相托的念頭。屈蠖齋其所以對張同璧用情真摯,當然也有相與偕老之意。

無如此時戀愛自由、結婚自由的潮流,雖已傳到了中國,但遠不及民國成立以後這般澎湃。張同璧的父母,對於女兒這種婚姻,固不贊同,就是屈蠖齋的父親,也極反對這種自由結合的辦法。屈蠖齋爲這事和他父親衝突了好幾次,經親族調解的結果,許可屈蠖齋討張同璧爲妻室,惟不與父母同居,由他父親提出一部分財產給屈蠖齋,聽憑屈蠖齋自立門戶。屈蠖齋只要能達到娶張同璧爲妻的目的,什麼事都可以遷就。張同璧既決心要嫁屈蠖齋,也顧不得自己父母的贊同與否,雙方都是自作主張的就把婚結了,成立了一個小家庭。

屈蠖齋動身到日本去留學,這時孫中山正在日本集合革命同志,組織同盟會。眼光遠大的留學青年,多有加入革命工作的。屈蠖齋到東京不上半年,也就當了同盟會的會員了。那時在國外的革命團體,就是同盟會,在國內的革命團體,叫做共和會。同盟會的革命手段,重在宣傳,不注重實行,一因孫中山的主張,宣傳便是力量;二因會員中多是外國留學生,知識能力比較一般人高,而犧牲的精神,反比較一般人低了。共和會的革命手段,恰與同盟會相反,全體的會員,都注重在實行,不但不注意宣傳,並且極端祕密,有時爲實行革命犧牲了生命,連姓字多不願給人知道。凡是共和會的會員,大家都只知道咬緊牙關,按着會中議決的方略,拼命幹下去,如刺孚奇、刺李準、炸鳳山、炸王之春、殺恩銘、炸五大臣,種種驚天動地的革命運動,都是共和會的會員幹出來的。在那時,滿清政府的官吏,和社會上一般人,多隻知道是革命黨行刺,也分不出什麼同盟會、共和會。但是南洋羣島的華僑,及歐美各國的學生,平日與革命黨接近的,卻知道同盟會中人,並沒有實行到國內去革命的,除卻首領孫逸仙,終年遊行世界各國,到處宣傳革命而外,其餘的黨員,更是專門研究革命學理的居多,然每次向各國華僑所募捐的金錢,總是幾百萬。共和會倒不曾向華僑捐過錢,也不曾派代表向華僑宣傳過革命理論,因此之故,華僑中之明白革命黨中情形的,不免有些議論同盟會缺乏革命精神。同盟會中人聽了這種議論,倒有點兒着急起來。

湊巧這時候,首領孫逸仙從歐洲到了日本開同盟會幹部會議。屈蠖齋入會的時期雖不久,革命的精神卻非常充足,在會議席上慨然說道:“我們同盟會成立在共和會之先,因一向只在宣傳上做工夫,實際到國內去從事革命運動,反遠不如共和會的努力,對國內民衆還沒有多大的關係,惟有失去一般華僑的信仰,於我會的關係最大,我會以革命爲號召,每年向各地華僑募捐數百萬的金錢,倘若因失去信仰,斷絕此後的餉源,將來便想回國去實行革命,也不可能了。”當時到會的人聽了這番話,自然沒有不贊成的,孫逸仙也覺得同盟會自成立以來,成績太少,當下便定了一種活動的計劃,指派了數十名精幹的會員,回國分途進行。屈蠖齋被派在江蘇省擔任一部的事務。

他是一個極精明強幹的人,加以膽大心細,家雖住在租界,爲革命進行便利起見,在上海縣城內租了一所房屋,做臨時機關,招引各學校的有志青年,入會參加革命。凡事沒有能終久祕密的,何況這種革命的大事業?經屈蠖齋介紹的青年,有一百多人,消息怎能毫不外漏呢?這消息一傳到上海縣知縣耳裏,立時派了幾名幹差,偵察同盟會會員的行動。幹差中有一個姓張名九和的,年齡只有二十五歲,也曾讀過幾年書,是上海本地人,他父親是上海縣衙門裏的多年老招房。張九和從小在衙門中走動,耳聞目見的奇離案件極多,心思又生成的十分靈敏,因此在十四五歲的時候,便能幫助衙中捕快辦理疑難大案,各行各幫的內幕情形他尤爲清楚,歷任的縣官對他都另眼相看。共和會的革命志士,經他偵察逮捕送了性命的,已有十幾人。屈蠖齋也是一個十分機警的人,回上海進行革命運動不到一個月,便知道張九和這小子可怕,費了許多手續,才認識了張九和的面貌,正待設法先把這個專與革命黨爲難的惡物除掉,想不到這膽大包身的張九和,反化裝中學生,經會員介紹入會,也來參加革命。介紹他的會員,當然不知道他就是心毒手狠的張九和。喜得屈蠖齋早已認識了他的面貌,儘管他化裝學生,如何能逃出屈蠖齋的兩眼?當下屈蠖齋明知張九和忽來入會,是受了上海縣知縣的命令,來偵探會中行動的,卻不動聲色,只暗裏知會幾個預聞機要的會員,使他們注意,不可把祕密給張九和知道,本人倒裝出與張九和親近的樣子。

張九和見屈蠖齋的舉動言語,對他比較對一般會員來得格外親密,也逆料是被屈蠖齋識破了,心裏已打算下手逮捕。只因他知道屈蠖齋的黨羽甚多,都是散居各地,並有一大半是住在租界內的,若冒昧動手,反是打草驚蛇,逮捕不着幾個。他知道屈蠖齋已定期二月初一日,在臨時機關召集會員開會,此時離開會的期只有三天了,他計算索性等到——月初一日,好一網打盡。不過在這三天之中,他又恐怕會中發生別的事故,臨時變更開會的時期、地點,不能不每天到會中來偵探。這也是張九和心地過於狠毒,平日害死的人命太多,他自己的一條小性命,合該送在屈蠖齋手裏。這日,屈蠖齋邀張九和到三馬路小花園一家小酒館裏喫晚飯,另有兩個會員同席。這兩個會員,便是介紹張九和入會的。張九和雖已懷疑屈蠖齋識破了他的行徑,但絕不疑心動了殺他的念頭,以爲租界上人煙稠密,要謀殺一個人,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酒館裏喫喝得非常暢快,大家都有了幾分醉意,屈蠖齋有心計算張九和,因時間太早了不使動手,故意緩緩的喫喝。四個人猜拳估子,直鬧到十一點鐘。屈蠖齋既存心要把張九和灌醉,安有不醉之理?四人喫喝完畢,走出酒館,張九和已醉得東倒西歪,兩腳不由自主,口裏糊里糊塗的不知說些什麼。屈蠖齋伸左手將張九和的右胳膊挽住,示意一個氣力強大的會員,同樣的挽住左邊胳膊,是這般兩人夾着張九和,在馬路上寫之字一般的行走。此時馬路上已行人稀少,往來走過的人,看了這三個醉漢走路的情形,多忍不住好笑,並連忙向兩旁避讓。走過了幾條馬路,到了一段路燈極少、沒有行人和巡捕的地方,張九和被幾陣北風吹得酒湧上來,忽然張口要吐。屈蠖齋覺得是下手的時機到了,連忙從腰間拔出塗滿了白蠟的尖刀來,趁張九和停步張口吐出腹中酒的時候,猛然對準胸窩一刀刺下去。這尖刀是從日本買回來的,鋒銳無比,只一下便刺到了刀柄。因刀上塗滿了白蠟,刺進胸腹中,不但沒有血噴出,被刺的人並不能開口叫喊,也不至立時倒地,或立時死去,必須等到拔出刀來,才能出血倒地。屈蠖齋恐怕這一刀不能致張九和的死命,低聲向那挽左膀的說道:“我們夾着他多走一會吧。”遂拖住張九和仍往前走,只見張九和低着頭,哼聲不絕。

屈蠖齋和那個會員,雖都是極精幹有膽識的人,然這種親手殺人的勾當,究竟不曾幹過。在未下手以前,兩人的膽量很壯,下手以後,兩人倒都不免有些慌急起來。又走了數丈遠近,見路旁有一條很黑暗又仄狹的弄堂,屈蠖齋將張九和拖進那弄堂,兩人同時用力一推,張九和撲地倒下,再使勁在他背上踏了一腳,不料刀柄抵住水泥,經這一腳踏下去,刀尖竟在背上透露出來。喜得屈蠖齋穿着皮靴,底厚不易戳破,若是尋常薄底朝鞋,說不定還得刺傷腳底。兩人料知張九和經過這麼一刀,又在大醉之後,萬無生理,即匆匆走了出來。還有那個會員,帶着手槍,遠遠跟着望風,準備萬一被巡捕發覺的時候,好出其不意的上前幫助。湊巧這段馬路上,既無行人,復無巡捕,使兩人好從容下手,毫無障礙。

次日各報的本埠新聞上,就登出這事蹟來。報館訪員探聽消息真快,詳情雖不曾披露,但已登出張九和的真姓名,及奉令偵探重大案件的情形來。在半夜一點鐘時,即被人發覺,報告附近巡捕,因地上沒有血跡,加以酒氣撲人,還不知道是被人刺殺了,以爲是喝多了酒,併發生了什麼急症。那巡捕一面叫車將張九和送進醫院,一面報告捕房,醫生看見胸前刀柄露出一寸多長,才知道是被人刺了,只得將刀抽出。說也奇怪,不抽刀時,不出血不出聲,剛把尖刀抽出,便大叫一聲“哎唷!”鮮血和放開了自來水管一樣,直射到一兩尺高下,再看張九和已斷氣了。檢查身上,在內衣的口袋裏,搜出幾張名片來,張九和的姓名住址,片上都有。當即由捕房派人,按着地址,通知了張九和的父親。他父親到醫院看了自己兒子慘死的情形,始把奉令偵探要案,化裝冒險與匪黨來往的緣由說出,這回慘死,十九是落了匪黨的圈套。屈蠖齋自刺殺了張九和,便不敢再到城裏去活動了,就是租界上的住宅,也即日搬遷到親戚朋友不知道的地方。

這時官廳緝捕兇手的風聲非常緊急,殺人要犯,卻不比國事犯,得受租界當局及各國政府的保護,只要中國官廳知道了兇犯的姓名住址,就可以照會捕房,協助逮捕。屈蠖齋在做革命工作的時候,雖改變了姓名,然既犯了這種重案,自然是提心吊膽,不敢隨意出外走動,便是本會的會員,也不肯輕易接見。

這日,因一個住在法租界的親戚家辦喜事,張同璧定要屈蠖齋同去喫喜酒,屈蠖齋無法推託,只得夫妻兩個同到那親戚家去。真是事情再巧也沒有了,正在下車的時間,屈蠖齋剛從懷中掏出錢來開車錢,忽覺背後有人在馬褂衣角上拉了一下。他是一個心虛的人,不由得喫了一驚,回頭看時,原來是一個同從日本回國做革命運動的會員,姓譚名曼伯,原籍是江蘇常熟人,生得一副極漂亮的面孔,卻是生成一副極不漂亮的心腸。到上海後,屈蠖齋拿了幾百塊錢給他,派他去幹一件很重大的事,誰知他錢一到手,差不多連他自己的姓名都忘記了,在一家幺二堂子裏,挑識了一個揚州姑娘,一連幾夜住下來,彷彿入了迷魂陣,終日昏頭搭腦的,不僅把自己的任務忘了,連出外的工夫也沒有,新學會了一件看家本領,便是吸鴉片煙,每日須下午兩三點鐘起牀,模模糊糊用些早點,就開始吸鴉片煙。普通人家喫夜飯,他才喫第一頓飯,戀姦情熱,既到夜間,當然又捨不得出門了。是這般把幺二堂子當家庭,鬧了一個多月,手中所有安排做大事業的錢,已是一文不剩了,還是捨不得走,暗地將衣服當了,又鬧過幾日夜,實在無法可想了,這纔打定主意,回見屈蠖齋,胡亂捏造了一篇報告,打算哄騙屈蠖齋,再騙些錢到手,好繼續去行樂。哪裏知道屈蠖齋當日派遣他的時候,已提防他不努力工作,或因不謹慎陷入官廳的羅網,隨即加派了兩個會員,也去那地方,一面在暗中偵察譚曼伯的舉動,一面暗中保護,萬一失事,也有人回來報信,以便設法營救。譚曼伯既是還不曾前赴目的地,對於那地方各種與革命運動有關的事情,不待說是毫不知道,反是屈蠖齋因早得了那兩個會員的報告,很明瞭各種情形。譚曼伯憑空捏造的報告,怎能哄騙得過去呢?當下屈蠖齋看了這篇不倫不類的報告,不由得心中忿恨,將譚曼伯叫到面前,故意一件一件的盤問。譚曼伯哪裏知道屈蠖齋有同時派人偵察的舉動,還想憑着一張嘴亂扯,只氣得屈蠖齋拍着桌子罵道:“你知道我們此刻乾的是什麼事麼?這種勾當也能由你虛構事實的嗎?你老實說出來,你簡直不曾到那地方去,我早已偵查明白了。你究竟躲在什麼地方,混了這些日子,領去的款項如何報銷?你不是新入會的人,應該知道會中的紀律,從實說來,我尚可以原諒你年輕,希望你力圖後效,若還瞞着不說,我便要對你不起了,那時候休得怨我。”

譚曼伯以爲自己在二幺堂子裏鬼混的事,沒有外人知道,料想屈蠖齋縱精明,也找不着他嫖的證據,哪裏肯實說,一口咬定所報告的是真情實事。屈蠖齋氣忿不過,也懶得和他多費脣舌,一張報告到東京總會,請求開除譚曼伯的會籍。兩星期後指令下來,譚曼伯的會籍果然開除了。譚曼伯此時手中無錢,不但不能回東京去,便想回常熟原籍,也不能成行。屈蠖齋因他熟悉會中情形,恐怕他流落在上海,將於革命運動不利,復將他叫到面前,和顏悅色的說道:“你這次開除會籍,雖是由我呈請的,只是你是個精明人,素來知道我們會中的紀律。我今日既負責在此地工作,關係非常重大,對你違犯紀律的舉動,不得不認真懲辦。你應明白我對你絕無私人嫌怨,現在你的會籍既經開除了,自不便再支用公款,我只得以私人交誼,贈你四十塊錢,作爲歸家的旅費,希望你即日動身回常熟去,萬不可再在上海停留。”譚曼伯當時接了四十塊錢,似乎很誠懇的感激,說了許多表示謝意的話,作辭走了。

屈蠖齋以爲他必是回常熟去了,想不到這日在親戚家門口下車的時候,又遇了他,回頭看他身上穿的倒很華麗,不好不作理會,只得點點頭說道:“你怎的還在這裏,難道不回常熟去嗎?”譚曼伯笑道:“我已去常熟走了一趟,因先父的朋友介紹,得了一件餬口的差事,所以回到上海來了。我前次荒唐,幹了無聊的事,使老哥心裏着急,又承老哥的盛情,私人贈我旅費,自與老哥離別以來,我無日不覺得慚愧,無時不覺得感激。有一次,自怨自艾的整整鬧了一夜,決心次日去求見老哥,要求老哥寬恕,予我以自新之路,不料一絕早跑去,老哥已經搬遷了。向那看管弄堂的人打聽,他也不知道搬到什麼所在,從此便無從探聽,今日無意中在這裏遇着,真使我喜得心花怒放。我如今正有一個極好機會,可以替會中出一番大力,以贖前次荒唐的罪孽,只苦尋不着老哥,不知老哥此刻可有工夫,聽我把這極好的機會述說一遍。”

屈蠖齋見他說的誠懇,自不疑心他有什麼惡念,遂據實說道:“此刻委實對不起。你瞧,這辦喜事的人家,是我的親戚,我是特地來喫喜酒的。你既能悔悟前非,倘果能從此改變行徑,以你的聰明能力,何愁幹不出絕大事來。我和你今晚七點鐘在青蓮閣見面吧,有話到那裏去談。”譚曼伯連說:“很好,很好!”屈蠖齋回身挽了張同璧的手,同走進親戚家去了。

他這家親戚是個生意中人,很有點兒積蓄。這日爲兒子娶媳婦,來了不少的男女賀客。屈蠖齋雖和這人家是親戚,並且也是以經商起家,只是因屈蠖齋是個漂亮人物,又是一個出洋的留學生,夫妻兩個的人品知識,都高人一等,這親戚家也特別的殷勤招待,主人夫婦陪着他夫妻倆談話,一會兒外邊爆竹聲響,西樂、中樂同時奏曲,新婦花轎已進門了,儐相立在禮堂,高聲贊禮。屈蠖齋喜瞧熱鬧,和張同璧走出禮堂來,只見禮堂兩廂,擠滿了男女老幼的來賓,四個女儐相等媒人開了花轎門,一齊把花枝也似的新婦,推推擁擁的捧出轎來。屈蠖齋定睛看了新婦幾眼,對張同璧笑說道:“新婦的姿首不錯,你看她不是很象如師麼?張同璧瞟了屈蠖齋一眼,搖頭說道:”快不要這們隨口亂說,人家聽了不痛快。“

屈蠖齋正待回答,忽見一個男子,急匆匆的雙手分開衆人,擠到屈蠖齋面前說道:“屈先生,對不起你,請你同我去救一家人的性命吧!”屈蠖齋聽了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自然摸不着頭腦,愕然望着那人說道:“你是哪裏來的,姓什麼,我不認識你,無端教我去哪裏救誰的性命?”那人表現出非善意的笑道:“屈先生當然認不得我,我是西門路沈家的親戚,我姓王。屈先生前日在沈家閒談幾句話不打緊,害得沈家大太太和姨太太日夜吵鬧不休,昨夜姨太太氣急了,吞生鴉片煙尋死,直鬧到天明才救轉來。大太太因受了老爺幾句話,也氣得吊頸,如今一家人簡直鬧的天翻地覆。沈老爺急的沒有辦法,只好打算請屈先生前去,把前日所談的話,向姨太太,大太太說明一番,免得她們鬧個無休歇。”屈蠖齋道:“我在沈家並沒說什麼話,使他家大小不和,請你回去,我夜間有工夫就到沈家去。”

姓王的還待往下說,屈蠖齋已揮手正色說道:“你走吧。這裏不是我的家,是我的親戚家。此刻正在行結婚禮的時候,不要在這裏多說閒話吧。”姓王的沒得話說,剛要退出,忽從門外又擠進兩個蠻漢,直衝封屈蠖齋前面,一邊一個將屈蠖齋的胳膊揪住,高聲說道:“人家因你幾句話,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亂子來了,你倒在這裏安閒自在的喫喜酒,情理上恐怕有些說不過去。走吧,同到沈家去說個明白,便沒你的事了。”屈蠖齋急得跺腳,恨不得有十張口辯白,但是來的這兩人,膂力極大,胳膊被扭住了,便不能轉動,連兩腳在地下都站立不牢,身不由自主的被拉往外走。張同璧不知道自己丈夫在沈家說錯了什麼話,滿心想對來人說,等待喫過喜酒再去,無奈來人氣勢兇猛,竟象絕無商量餘地的樣子,加以來人的舉動很快,一轉眼的工夫,屈蠖齋已被扭出大門去了。主人及所有來賓,都因不知底細,不好出頭說話。張同璧畢竟是夫妻的關係不同,忍不住追趕上去,趕到大門口看時,只見馬路上停着一輛汽車,三個人已把屈蠖齋擁上汽車,嗚的一聲開着走了。

張同壁知道步行追趕是無用的,折身回到親戚家,對一般親友說道:“西門路沈家和蠖齋雖是要好的朋友,彼此往來親密。只是他家大小素來不和,吵嘴打架的事,每月至少也有二十次,算不了什麼大事。我蠖齋說話從來異常謹慎,何至因他幾句閒話,就鬧出人命關天的大亂子來。我覺得這事有些可疑,沈家我也曾去過多次,他家當差的我認識,剛纔來的三個人,我都不曾見過,並且來勢這麼兇惡,沈家沒有汽車,不見得爲這事特地借汽車來接。我委實有些放心不下,得親去沈家瞧瞧,若真是沈家鬧什麼亂子,我去調和調和也好。”親友中關切屈蠖齋的,都贊成張同璧趕緊去。

張同璧慌忙作辭出來,跳上黃包車,徑向西門路奔去,到沈家一問,不但屈蠖齋沒來,大太太和姨太太並沒有吵嘴尋短見的事,這一來把個張同璧急慌了,只得仍回到親戚家,向一般關懷的朋友,說了去沈家的情形,即託一般親友幫忙援救。當下有主張報告捕房的,張同璧以爲然,便親去捕房報告,自己並向各方探聽,倒很容易的就探聽得:當時三人將屈蠖齋擁上汽車,直駛到法租界與中國地相連之處,汽車一停,即有十多個公差打扮的人,搶上前抖出鐵鏈,套上屈蠖齋的頸項,簇擁到縣衙中去了。

張同璧探得了這種消息,真如萬丈懸巖失足,幾乎把魂魄嚇出了竅,隨即帶了些運動費在身邊,親到縣衙探望,門房衙役、牢頭禁卒都送了不少的錢。這些公門中人,沒有不是見錢眼開的,不過這番因案情重大,縣知事知道屈蠖齋的黨羽極多,恐怕鬧出意外的亂子,特地下了一道手諭:“無論何人,不許進監探望,並不許傳遞衣物及食品,故違的責革。”即有了這一道手諭,任憑張同璧花錢,得錢的只好設辭安慰,說這兩日實因上頭吩咐太嚴,不敢作主引進監去,過兩三日便好辦了。張同璧無可奈何,只得打聽了一番屈蠖齋進衙後的情形,回家設法營救。

屈家是做生意的人家,平日所來往的,多系商人,與官場素不接近,突然遇了這種變故,只要心中所能想得到的所在。無不前去請求援救。偶然想得數年前同學黃闢非身上,估量黃石屏是一個久享盛名的醫生,必與官場中人認識,親自前去請求幫忙,或者能得到相當的結果,因此跑到黃石屏家來,將屈蠖齋被捕的情形,泣訴了一遍,只不肯承認是革命黨。

黃闢非生成一副義俠心腸,聽了張同璧的話,又看了這種悲慘的情形,恨不得立時把屈蠖齋救出來,好安慰張同璧。無如自己還是一個未曾出閣的小姐,有何方法能營救身犯重案的屈蠖齋,脫離牢獄呢?當即對張同璧說道:“既是你屈先生遭了這種意外的事變,以你我同學的感情而論,凡是我力量所能辦到的,無論如何都應盡力幫忙。不過這事不是尋常的困難問題,非得有與上海縣知事或上海道關係密切的人,便是準備花錢去運動脫罪,也不容易把錢送到。若沒有多的錢可花,就更得有大力量的人,去上海縣替你屈先生辯白,這都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辦到的。好在此刻家父還沒出外,我去請他老人家到這房裏來,你儘管當面懇求,我也在旁竭力慫恿。只要他老人家答應了,至少也有七八成可靠,如果絕無辦法,他老人家便不得答應。”

張同璧道:“老伯的爲人,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平日對他老人家太少親近,如今有了這種大困難的事,便來懇求,非有你從旁切實幫我說話,我是不敢十分相強的。”黃闢非道:“這事倒用不着客氣。”說着待往外走。張同璧趕着說道:“我應先去向老伯請安,如何倒請他老人家到這裏來呢?”

黃石屏的診所房屋,前回書中已說過,是一所三樓三底的房子。樓上的客堂樓,是黃石屏日常圾大煙及會客之所,西邊廂房,便是黃闢非的臥室。張同璧來訪的時候,黃石屏正在客堂樓上吸大煙。黃闢非見張同璧這麼說,便將她引到客堂樓來,向黃石屏簡單介紹了張同璧的來意。張同璧搶步上前向黃石屏跪下,說道:“侄女平時少來親近老伯,今日爲侄女婿遭了橫禍,只得老着面孔來求老伯救援。”黃石屏忙立起身,望着闢非說道:“癡丫頭,立在旁邊看着,還不快攙扶屈太太起來!”黃闢非扶張同璧在煙榻前面一張椅上坐下,黃石屏問了問被捕的情形,說道:“我記得前天報上曾登載一件暗殺案,報上雖沒有刊出兇手的姓名來,但是據一般人傳說,那個被暗殺的,是上海縣衙門裏的有名偵探,專與革命黨人爲難,這番就是奉命去偵探革命黨,反把性命送了。一般人多說必是革命黨殺的,並且聽說兇手用的刀,是日本製造的短匕首,鋒利無比,刀上塗滿了白蠟,刺進胸膛或肚子,不抽刀即不能叫喊。大家推測這兇手多半是從東洋回來的,你家屈先生湊巧剛從東洋回來,大約平時與那些革命黨不免接近,所以這次就受了連累,究竟他的行徑,你知道不知道呢?”

張同璧流淚答道:“侄女知道是知道的,不過得求老伯原諒,侄女自遇了這種橫禍,心也急碎了,自知神經昏亂,象這樣關係重大的事,侄女怎敢胡說亂道呢?”黃石屏點頭道:“這事是在外面胡亂說不得的。你不相信我爲人,大約不至到我這裏求救,請你將所知道的情形,照實對我說吧。我不知道實情,便不好設法去救。”

張同璧知道黃石屏平日爲人極正大,在當時社會上一般正人,除卻是在清廷做官,所謂世受國恩的而外,大概都對於革命黨人表同情,存心摧殘黨人的最少。張同璧逆料黃石屏必是對她丈夫表同情的,遂將屈蠖齋回國後的情形詳細述了一番。黃石屏聽了,現出躊躇的神氣說道:“論現在的官場,本來上下都是極貪污的,不問情節如何重大的案件,只要捨得花錢,又有相當的門路,決無想不出辦法之理。不過你們屈先生這案子的情形,比一切的重大案件,都來得特別些。他親手暗殺了那個偵探,此刻那偵探的父親,還在上海縣衙裏當招房,那便是你家屈先生的冤家對頭。這種殺子之仇,是不容易用金錢去調解的。勸你也不用着急,你既和我闢非同學,又把這事委託了我,我當然得盡我的力量替你設法,但是我有一句最關緊要的話對你說,你得依遵我:你今天到我這裏來的情形,及我對你所說的話,永遠不許向人說,便是將來你們屈先生僥倖脫離了牢獄,你們夫妻會了面,也不許談論今天的事。總之,你今生今世,無論在何時何地對何人,不許提今天的事,你能依遵麼?”

張同璧救丈夫心切,黃石屏又說得如此慎重,自然滿口承認依遵。黃石屏正色道:“你這時想我幫忙,救你丈夫的性命,休說這些不相干的話,你可以答應依遵,就是教你把所有的財產都送給我,你也可以答應的。只是你要知道,我何以這麼慎重其事的對你說這番話呢?實因這事的關係太大,我黃家是江西大族,全族多是安分守己的農人,沒有一個受得起風波的。不用說我單獨出力營救革命黨入,便是與革命黨人來往,我黃家全族的人聽了都得害怕,從此不敢與我接近了。其他種種不好的影響,更毋庸說了。你就是這麼答應我不行,你是真能依遵的,立刻當天跪下,發一個大誓,不然我不敢過問。”

張同璧隨即對着窗外的天空,雙膝跪下,磕了幾個頭,伸起腰肢跪着說道:“虛空過往神祗在上,信女張同璧,今因懇求黃石屏先生搭救丈夫性命,願依遵黃先生的吩咐,永遠不把今日懇求的情形,對一切的人說,如有違誤,此身必受天譴,永墜無間地獄,不得超生。”剛說到這裏,黃石屏已從煙榻上跳下地來,說道:“好,好!請你就此回家去吧!只當沒有今天到我家的這回事,凡有可以去懇求設法的人,你仍得去懇求,不可以爲我答應了幫忙,就能萬事無礙了。”張同璧一面連聲答應“是!”一面掉轉身軀,向黃石屏磕了一個頭,立起身作辭而去。

張同璧走後,黃石屏出診了幾個病回來,將魏庭蘭叫到跟前說道:“你趕快擬一張啓事,交帳房立刻送到報館裏去,務必在明天的報上登出來。啓事上說我自己病了,不能替人打針,須休養三日,第四日仍可照常應診。”魏庭蘭聽了這番吩咐,留神看黃石屏的神情舉動,並無絲毫病態,心中懷疑,口裏卻不敢問,只是覺得多年懸牌的醫生,每日來門診的,至少也有七八十號,一旦停診,與病家的關係極大。凡是有大名的醫生,非萬不得已,斷不登報停診,即算醫生本人病了,有徒弟可以代診,總不使病家完全絕望。不過魏庭蘭知道黃石屏的性格,僅敢現出躊躇的樣子,垂手站着,不敢說什麼。黃石屏已明白了魏庭蘭的用意,正色說道:“你不知道麼?我在這兩星期中,門診出診都太多了,精神實在來不及,若不休養幾天,真個要大病臨頭了。我這種年齡,這種身體,大病一來,不但十天半月不易復原,恐怕連性命都有危險。你此刻替人治病的本領,還不能代我應診,你不要遲疑,就去照辦吧!”魏庭蘭這才應“是”退出,擬了停診的廣告,送給黃石屏看過,交帳房送各報館刊登。

次日各報上雖則都登載出來,也還有許多不曾看報的,仍跑到診所來求診,經帳房拒絕掛號才知道。黃石屏這日連朋友都不肯接見,獨自一個人躺在煙榻上吸菸,直到喫過晚飯,方叫姨太太取出一套從來不常穿的青色洋服來,選了一條青色領結。姨太太知道是要去看朋友,連忙招呼備車。黃石屏止住道:“就去離此地不遠,用不着備車。”說畢,穿好洋服便往外走,走後姨太太才發覺忘記換皮靴,也不曾戴帽子,腳上穿的是一雙玄青素緞的薄底朝鞋。姨太太笑道:“身上穿着洋服,腳上穿着薄底朝鞋,頭上帽子也不戴,象個什麼樣子?快叫車伕拿皮靴帽子趕上去吧!”車伕拿了靴、帽追到門外,朝兩邊一望,已不見黃石屏的背影,不知是朝哪一方走的,胡亂追了一陣,不曾追上,只得罷了。

夜間十點多鐘,黃石屏纔回來,顯得非常疲勞的樣子,躺在煙榻上,叫姨太太燒煙,吸了好大一會工夫,方過足煙癮。姨太太笑問道:“從來不曾見你象今天這樣發過癮,你這朋友家既沒有大煙,你何不早點兒回來呢!象這樣發一次煙癮,身體上是很喫虧的。你平日穿便衣出門慣了,今天忽然穿洋服,也和平日一樣,不戴帽子,不穿皮靴,我急得什麼似的,叫車伕追了一陣沒追上。”黃石屏笑道:“我真老糊塗了,一時高興想穿洋服,穿上就走,誰還記得換皮靴?”說着,將洋服換了下來。姨太太提起襯衫看了看,問道:“怎的襯衫汗透了呢?”黃石屏答道:“襯衫汗溼了嗎?大約是因爲發了煙癮的關係,這衣服不用收起,就掛在衣架上吧!我明天高興,還是要穿着出外的。”姨太太道:“明天再不可忘記換皮靴。”黃石屏笑道:“你哪裏懂得,外國人夜間出外,不一定要換皮靴的,便是穿晚禮服,也不穿用帶子的長靴,穿的正和我腳上的鞋子差不多,不是白天正式拜客,這些地方儘可以馬馬虎虎。”姨太太昕了,便不說什麼了。

第二日,黃石屏直睡到下午三、四點鐘才起牀,叫魏庭蘭到跟前說道:“今夜我有事須你同去,恐怕要多費一點兒時間。你若怕耽擱了瞌睡,精神來不及,此時就可以去睡一會兒,到時候我再叫你。”魏庭蘭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仍不敢問,回動自己房裏,睡到夜間十點多鐘,黃石屏親自到牀前,叫他起來說道,“睡足了麼?我們一道喫點兒東西就去。”魏庭蘭同到樓上,見桌上已安捧了菜飯,黃石屏喝了幾杯白蘭地酒,又喫了兩碗飯,看了看錶道:“是時候了,我們去吧!”魏庭蘭平日跟隨黃石屏出外,總是爲診病,照例替黃石屏提皮包。此時魏庭蘭不知爲什麼事叫他同去,仍照例把皮包提着。黃石屏也不說什麼,魏庭蘭望着黃石屏的腳說道:“昨天老師穿洋服忘記換皮靴,姨師母急得叫車伕拿着靴帽在後追趕,今天老師又忘記了。”黃石屏不高興道:“你們真不開眼,穿洋服不穿皮靴、不戴帽,難道馬路上不許我行走嗎?人家不許我進門嗎?”這幾句話罵得魏庭蘭哪裏敢再開口,走出大門,車伕已將小汽車停在門外。黃石屏對車伕說道:“你用不着去,我自已開車。”車伕知道黃石屏的脾氣,不是去人家診病,多歡喜自己開車,當下跳出車來。黃石屏和魏庭蘭坐上,開足速力,一會兒跑到一個地方停了,黃石屏望着魏庭蘭道:“我有事去,你就坐在車上等我,無論到什麼時候,不許離開這車子。”

魏庭蘭也猜不出是怎麼一回事,只好應是,看着黃石屏匆匆的走了,獨自坐在車中。看馬路上的情形,雖是冷僻沒有多的街燈,然形勢還看得出是西門附近,大概是離上海縣衙門不遠的地方。等了一點多鐘,兩腳都坐滿了,越等越夜深,越覺四邊寂靜,雖在人煙稠密的上海,竟象是在曠野中一樣,但有行人走過,腳步聲在百步外也可昕得明白。魏庭蘭既不能離開汽車,只好坐着細昕黃石屏的腳聲。等到一點鐘的時候,忽聽得有一個人的腳聲,從遠處漸響漸近,卻是皮靴着地的聲音,一步一步的走得很從容、很沉重,知道是過路的人,懶得探頭出望。一會兒那皮靴聲走近汽車,忽然停了,並用兩個指頭在車棚上敲了兩下。魏庭蘭原是閉眼坐着的,至此是張眼向車外探望,只見一個外國巡捕,操着不純熟的中國話問道:“你這車停在此地幹什麼?”魏庭蘭道:“我們是做醫生的,我老師到人家診病去了,教我在此地看守汽車。”外國巡捕聽吧,點了點頭,又一步一步的走去了。魏庭蘭仍閤眼靜聽,除卻聽得那巡捕的皮靴聲越響越遠,漸至沒有聲響外,聽不着一點兒旁的聲息。正在心裏焦急,不知自己老師去什麼地方,耽擱這麼長的時間,還不轉來,猛覺車身一動,有人踏動摩達,車輪已向前轉動,驚得他睜眼看時,原來黃石屏己坐在開車的座位上,旁邊還坐着一個人,從背後認不出是誰?汽車開行得十分迅速,轉彎抹角的不知經過了幾條馬路,方在一條弄堂口停下。黃石屏扶着那人下車,急忙走進弄堂去了,不到一刻工夫,黃石屏便跑出來,跳上汽車,直開回家,到家後低聲對魏庭蘭道:“今夜的事,切記永遠不可向人提起,要緊要緊!”魏庭蘭連忙點頭應“是!”

過了一日,報紙上就登出上海縣監獄裏要犯越獄逃走的消息來,報上將屈蠖齋身家歷史,在日本參加革命,及回國活動,刺殺縣衙偵探,縣衙懸賞緝拿不着,後因屈部下譚某與屈有隙,親到縣衙報密,設計將屈騙出租界,始得成擒,不知如何竟被屈弄穿監牢屋頂,乘獄卒深夜熟睡之際,從屋頂逃走了。據那獄卒供稱:出事的前一夜,在二更敲後,彷彿聽得牢房上有碎瓦的響聲,當時已覺得那響聲很怪,不象是貓兒踏的瓦響,只是用百步燈向房頂上探照了一會,什麼也瞧不見,只好象有幾片瓦有些亂了,以爲是貓兒捉耗子翻亂的,便不在意。次日白天再看瓦頂上的瓦,並沒有翻亂的樣子,就疑心是夜間在燈光下瞧的不明白,事後想來,才悟出牢房頂上的窟窿,是在前一夜弄穿的,不過將屋瓦虛掩在上面,使人瞧不出破綻,這必是與屈同黨的人乾的玩意。

這新聞登載出來,社會上一般人無不動色相告,說革命黨人如何如何厲害不怕死,誰也不疑心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名醫,會幹出這種驚人的事來。這案情雖是重大,然因屈蠖齋夫婦早已亡命到外國去了,那時官廳對於革命黨,表面雖拿辦得象很嚴厲,實際大家都不敢認真,事隔不到兩月,那個親去縣衙告密的譚曼伯,一夜從雉妓堂子裏出來,被幾個穿短衣的青年,用三支手槍圍住向他開放,身中九槍死了。兇手不曾捕着一個,但社會上人知道譚曼伯有叛黨賣友的行爲,逆料必是死在革命黨人手裏。這樣一來,更無人敢隨便和革命黨人爲難了。事後雖不免漸漸露出些風聲來,與屈、黃兩方有密切關係的人,知道屈蠖齋是黃石屏救出來的,不過這樣關係重大的事,有誰敢胡說亂道呢?

秦鶴岐因與黃石屏交情深厚,黃石屏生平事蹟知道最詳,因見霍元甲異常欽佩黃石屏的醫術,遂將黃石屏生平的事蹟,約略敘述了一番。霍元甲、農勁蓀等人聽了,自是益發敬仰。霍元甲問道:“黃闢非小姐既承家學,練就了這一身本領,兄弟不揣冒昧,想要求秦爺介紹去見一面,不知能否辦到?”秦鶴岐搖頭道:“這事在去年上半年還辦得到,在去年十月間已經出嫁了。此刻黃小姐住在南康,如果你還在上海的時候,湊巧她到上海來了,我還是可以介紹見面,並且憑着我這一點兒老資格,就教她走一趟拳,使一趟刀給你瞧瞧,都能辦到。倒是要黃老頭兒做一手兩手工夫給你看,很不容易。”

農勁蓀道:“他對人不承認會工夫麼?”秦鶴岐道:“這卻不能一概而論。有時不相干的人去問他,他當然不承認,遇了知道他的歷史,及和他有交情的人,與他談論起武藝來,他怎能不承認?”農勁蓀道:“他既不能不承認會武藝,若是勉強要求他做一手兩手,他卻如何好意思不做呢?”秦鶴岐笑道:“他推託的理由多呢!對何種人說何種推託的話,有時說,年老了,氣血俱衰,做起來身體上很喫虧;有時說,少年時候練的工夫,與現在所做的道功,多相沖突,隨便做兩手給人看了無益,於他自己卻有大損害,有時說,從前練武藝於打針有益,如今練武藝於打針有害,做一兩手工夫不打緊,至少有十二個鐘頭,不能替病人打針。究竟哪一說有道理,我們即不與他同道,又不會用針,怎好批評!”農勁蓀笑道:“可以說都有道理,也可以說都無道理。總之,他安心不做給人看,隨口推託,便再說出十種理由來,也都是使人無法批評的。”

秦鶴岐又閒談一會去了,次日上午又來看霍元甲,問道:“四爺的病全好了麼?”霍元甲道:“承情關注,自昨日打針後直到此刻,不曾再覺痛過。”秦鶴岐道:“我見黃石屏診病最多,不問什麼病,雖是一次診好了,在幾日之內,必須前去複診一次,方可免得久後復發。我着慮你因不覺痛了,不肯再去,所以今日特地又來,想陪你去將病根斷了。”霍元甲躊躇着答道:“謝謝你這番厚意。我這病是偶然得的,並不是多年常發的老毛病,我想一好就永遠好了,大約不至有病根在身體內,我覺得用不着再去了。”秦鶴岐聽了,原打算再勸幾句,忽然心裏想起從前曾批評過霍元甲,練外功易使內部受傷的話,恰好霍元甲這次的病,又是嘉道洋行試力之後陡然發生的,思量霍元甲剛纔回答的這幾句話,似乎是表示這病與練外功及試力皆無關係的意思,因此不便再勸。

過了幾日,霍元甲因不見有人前來報名打擂,心中非常納悶。正在想起無人打擂,沒有入場券的收入,而場中一切費用,多無法節省,深覺爲難的時分,農勁蓀從外邊走了回來,說道:“那日嘉道洋行的班諾威,忽然開會歡迎四爺,不料竟是有作用的。我們這番巴巴的從天津到上海來,算是白跑了。”霍元甲喫驚問道:“這話怎麼說?農爺在外邊聽了些什麼議論?”

農勁蓀一面脫了外套,一面坐下說道:“不僅是聽了什麼議論,已有事實證明了。四爺前幾日不是教我去打聽嘉道洋行歡迎我們的用意嗎?這幾日我就爲這事向與嘉道洋行有密切關係的,及和英領署有來往的各方面探詢,始知道班諾威本人,雖確是一個歡喜運動的人,平日是喜與一般運動家、拳鬥家接近,但是這次歡迎四爺,乃是英領署的人授意,其目的就在要實地試驗四爺,究有多大的力量?張園開擂的那日,英國人到場參觀的極多。四爺和東海趙交手的情形,英國懂得拳斗的人看了,多知道四爺的本領,遠在東海趙之上,所以能那般從容應付,東海趙敗後,更沒有第二個人敢上臺,因此英國人疑慮奧比音不是四爺的對手,沃林尤其着急。於是想在未到期以前,設法實地試驗四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他們以爲兩人比賽,勝敗是以力量大小爲標準的。奧比音是在英國享大名的大力士,他全身各種力量,早已試驗出來,英國歡喜運動及拳斗的人,大概多知道,中國拳術家不注意力量,又沒有其他分高下的標準,若沒有打東海趙的那回事,他們英國人素來驕傲,瞧不起中國人,心裏不至着慮奧比音敵不過四爺。那日嘉道洋行原預備了種種方法,試驗四爺的力量,想不到四爺不等他們歡迎的人來齊,也不須他要求試驗,就把他的扳力機扳壞了。有了那麼一下,班諾威認爲無再行試驗的必要,他歡迎四爺的目的已達,所以開歡迎會的時候,只馬馬虎虎的敷衍過去,一點兒熱烈的表示也沒有。倘若我們那天不進他的運動室,他們歡迎的情形必然做出非常熱烈的樣子,並得用種種方法,使四爺高興把所有的力量顯出來。據接近班諾威的人聽得班諾威說,奧比音試扳力機的力量,還不及四爺十分之七。他們即認定比賽勝負的標準在各人力量的大小,奧比音的力量與四爺又相差太遠,他們覺得奧比音與四爺比賽,關係他英國的名譽甚大,敗在歐美各國大力士手裏,他們不認爲恥辱,敗在中國大力士手裏,他們認爲是奇恥大辱。有好幾個英國人寫信警告沃林,並怪沃林貪財,不顧國家名譽。沃林看了四爺擺擂的情形,已經害怕,得了嘉道洋行試力的結果,便不得到警告的信,也決心不踐約了。”

霍元甲搶着說道:“雙方訂約的時候,都有律師、有店家保證,約上載得明白,到期有誰不到,誰罰五百兩銀子給到的做旅費。奧比音被中國大力士打敗了,果然恥辱,被中國人罰五百兩銀子,難道就不恥辱嗎?”農勁蓀道:“四爺不要性急,我的話還沒說完。我們能罰他五百兩銀子,事情雖是喫虧,但是終使外國人受了罰,顯得他英國大力士不敢來比賽,倒也罷了。你還不知道,他那一方面的律師和保證人都已跑了呢!我今天出外,就是去找那律師和電器公司的平福,誰知那律師回國去了,電器公司已於前幾天停止營業了。沃林家裏人說,沃林到南洋羣島去了。你看這一班不講信義的東西,可笑不可笑!”

霍元甲因無人打擂,本已異常焦急,此時又聽了這番情形,更氣得緊握着拳頭,就桌上打了一拳,接着長嘆了一聲說道:“一般人常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們這番到上海來,真可算是禍不單行了。”農勁蓀知道霍元甲的心事,恐怕他憂慮過甚,又發出什麼毛病來,仍得故作鎮靜的樣子說道:“這倒算不得禍。我看凡事都是對待的,都是因果相生的。我們不爲訂了約和奧比音比賽,便不至無端跑到上海來擺擂臺,不擺擂臺,就不至在各報上遍登廣告,不會有當着許多看客三打東海趙的事。因擺擂及沃林違約,我們雖受了金錢上的損失,然四爺在南方的名譽,卻不是花這一點金錢所能買來的。外國人說名譽是第二生命,不說金錢是第二生命,因有了名譽,就不愁沒有金錢,有金錢的,不見得就有名譽。四爺在北方的聲名,也算不錯,但是究竟只武術界的人知道,普通社會上人知道的還少,有了這回的舉動,不僅中國全國的人,都欽仰四爺的威名,就是外國人知道的也不少,這回四爺總算替中國人爭回不少的面子。奧比音因畏懼四爺,不敢前來比賽的惡名,是一輩子逃避不掉的了。我們若不是因金錢的關係,聽了他們全體逃跑的消息,應該大家歡欣鼓舞纔是。少罰他們五百兩銀子,也算不了什麼。我這幾天在外面專聽到一些不愉快的消息,卻也有兩樁使人高興的消息,只因我一則心裏有事,懶得說它,二則因有一樁,我知道你是不願意乾的,一樁暫時還難實現,不過說出來也可使你高興高興。有一家上海最著名的闊人,因你的武藝高,聲名大,想聘請你到他家當教師,一面教他家的子侄,一面替他家當護院,每個月他家願送你五百塊的薪水……”

霍元甲不待農勁蓀說完,即笑了笑搖頭說道:“趙玉堂尚且不屑給人家做看家狗,我霍四雖是沒有錢,卻自命是一個好漢,不信便趕不上趙玉堂!不問是什麼大闊人,休說當護院,就是要聘請我當教師,教他家的子侄,也得看他子侄的資質,是不是夠得上做我的徒弟?資質好的不在乎錢多少,資質若夠不上做我的徒弟,我哪怕再窮些,也不至貪這每月五百塊錢就答應。”

農勁蓀笑道:“我原知道你是不願意乾的。那闊人在彭庶白家遇了我,向我提起這點,我已揣摩着你的心理回答他了。這事你雖不願意幹,然因這事可以證明你這番到上海擺擂所得聲名,影響你在社會上的地位不小。平情論事,大闊人的錢雖不算什麼,但是你我所走的地方也不少,何嘗見過有這麼大薪水的教師和護院?北方闊人是最喜請教師護院的,每月拿一百塊錢的都很少,倘若你不經過擺擂這番舉動,那怕本領再高十倍,也沒人肯出這許多錢請你。還有一樁是,上海教育界的名人,現已明白中國武藝的重要,正在邀集貲力雄厚的人,打算請你出面,辦一個提倡武術的學校。從前教育界一般人,專一迷信外國學問,只要是外國的什麼都好,中國固有的,不問什麼,都在排除之列,誰敢在這外國體操盛行全國的今日,說提倡中國武術的話?能使教育界的人覺悟,自動的出力提倡,這功勞也在擺擂上面。不是我當面恭維你,要做一個名震全國的人還容易,要做一個功在全國的人卻不容易。當此全國國民都是暮氣沉沉的時候,你果能竭平生之力來提倡武術,振作全國國民的朝氣,這種功勞還了得嗎?這才真可以名垂不朽呢!一時間受點兒金錢的困難,兩相比較起來,值得憂慮麼?”

霍元甲聽了這番議論,他是個好名的人,功業心又甚急切,不知不覺的就把興會鼓動起來,拔地立起身說道:“我也知道我這個人應該從遠大處着眼,略受些兒金錢困難的苦,不應如此着急,不過時刻有你農爺在旁,發些開我胸襟的議論就好。農爺一不在旁邊,我獨自坐着,便不因不由的會想起種種困難事情來。農爺何以說那武術學校的事,暫時不能實現呢?”農勁蓀道:“這是一樁大事業,此時不過有幾個教育界中人,有此提倡,當然不是能咄嗟立辦的事,並且這事是由他們教育界中人發動的,他們不到有七八成把握的時候,不便來請四爺。”霍元甲聽了,忽就牀沿坐下,用手按着胸脯。農勁蓀看霍元甲的臉色蒼白,雙眉緊皺,料知必是身體又發生了毛病,連忙起身走到跟前問道:“你那毛病又發了嗎?”霍元甲跺了跺腳,恨聲說道:“真討厭透了!人在倒黴的時候,怎的連我這般銅筋鐵骨的身體,都靠不住了,居然會不斷的生起病來,實在可恨啊!”說時,用雙手將胸脯揉着,鼻孔裏忍不住哼起來。

農勁蓀看了,不由得着急道:“前幾天秦鶴岐特地來陪四爺到黃醫生那裏去打針,四爺若同去了,今天決不至復發。”霍元甲忍痛叫了兩聲劉震聲,不見答應,農勁蓀叫茶房來問,說劉先生出門好一會了,不曾回來。霍元甲道:“那天我不同秦鶴岐去,一來因那時的病已完全好了,二來秦鶴岐與那黃醫生是要好的朋友,有秦鶴岐同去,黃醫生必不肯收診金。我與黃醫生沒交情,如何好再去受他的人情?劉震聲若回來了,就叫他去僱一輛馬車來,我還得去看看,今天比前番更痛得厲害。”農勁蓀道:“僱車去瞧病,何必定要等震聲回來呢?叫茶房打電話去僱一輛車來,我陪你去一趟就得啦!”霍元甲道:“怎好勞動你呢?”農勁蓀道:“你病了還和我鬧這些客氣幹嗎?”遂叫茶房吩咐了僱馬車的話。

茶房剛退出房,劉震聲已從外面走進房來,一眼見霍元甲的神情臉色,現出異常驚慌的樣子,問道:“老師怎麼樣?真個那病又發了嗎?”農勁蓀點頭道:“你老師說今天比前番更痛得厲害,正望你伺候他到黃醫生那裏去。”劉震聲聽了,忽然和小孩子被人奪去了餅子一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這一聲哭,倒把農、霍二人都嚇了一跳。農勁蓀忙阻止他道:“你三十多歲的人了,不是沒有知識的小孩,怎麼一見你老師發了病,就這麼哭起來呢?不要說旁人聽了笑話,便是你老師見你這麼哭,他心裏豈不比病了更難受嗎?”平日劉震聲最服從農勁蓀的話,真是指東不敢向西,這回不知怎的,雖農勁蓀正色而言,並說得這麼切實,劉震聲不但不停哭,反越說越哭得傷心起來。不知劉震聲有何感觸,竟是如此痛哭,且俟第六十九回再說。

第六十九回

進醫院元甲種死因

買劣牛起鳳顯神力

話說劉震聲越哭越顯得傷心的樣子,霍元甲忍不住生氣說道:“震聲,你害了神經病嗎?我又沒死,你無端哭什麼?”劉震聲見自己老師生氣,才緩緩的停止悲哭。農勁蓀問道:“你這哭倒很奇怪,象你老師這樣金剛也似的身體,漫說是偶然生了這種不關重要的病,就是大病十天半月,也決無妨礙。你剛纔怎麼說真個又病了的話,並且是這般痛哭呢?”劉震聲揩了眼淚,半晌回答不出。霍元甲也跟着追問是什麼道理,劉震聲被追問得只好說道:“我本不應該見老師病了,就糊里糊塗的當着老師這麼哭起來。不過我一見老師真個又病了,而發的病又和前次一樣,還痛得更厲害些,心裏一陣難過,就忍不住哭了出來。”霍元甲道:“發過的病又發了,也沒有什麼稀奇,就用得着哭嗎?你難道早就知道我這病又發嗎,怎的說真個又病了的話呢?”

劉震聲道:“我何嘗早就知道,不過在老師前次發這病的時候,我便聽得人說,老師這病的病根很深,最好是一次治斷根,如不治斷根,日後免不了再發,再發時就不容易治癒了。我當時心裏不相信,以爲老師這樣銅筋鐵骨的身體,偶然病一次,算不了什麼,哪裏有什麼病根?不料今天果然又發了,不由得想起那不容易治癒的話來。”農勁蓀不待劉震聲更往下說,即打了個哈哈說道:“你真是一個傻子。你老師這病,是絕對沒有性命危險的病,如果這病非一次治斷根,便有危險,那日黃石屏在打針之後,必然叮嚀囑咐前去複診。”霍元甲接着說道:“農爺的話一點兒不差,震聲必是聽得秦老頭兒說。秦老頭兒自稱做的是內家工夫,素來瞧外家工夫不起,他所說的是毀謗外家工夫的話,震聲居然信以爲實了。我不去複診,也就是爲的不相信他這些道理。”

正說話的時候,茶房來報馬車已經僱來了。霍元甲毫不躊躇的說道:“我這時痛已減輕了,不去了吧。”農勁蓀道:“馬車既經僱來了,何妨去瞧瞧呢!此刻雖減了痛,恐怕過一會再厲害。”霍元甲連連搖頭道:“不去了,決計不去了。”農勁蓀知道霍元甲的性情,既生氣說了決計不去的話,便勸也無用,惟有劉震聲覺得自己老師原是安排到黃石屏診所去的,只因自己不應該當着他號哭,更不應該將旁人惡意批評的話,隨口說出來,心中異常失悔。但是劉震聲生性極老實,心裏越失侮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沒有辦法。虧他想來想去,想出一個辦法,用誠摯的態度對霍元甲說道:“老師因我胡說亂道生了氣,不到黃醫生那裏去診病了,我真該死。我如今打算坐馬車去,把黃醫生接到這裏來,替老師瞧瞧,免得一會兒痛得厲害的時候難受。”霍元甲道:“不與你說的話相干,秦老頭兒當我的面也是這麼說,我並不因這話生氣。”說話時忽將牙關咬緊,雙眉緊鎖,彷彿在竭力忍耐着痛苦的樣子,只急得劉震聲唉聲跺腳,不知要如何纔好?

農勁蓀看了這情形,也主張去迎接黃石屏來。霍元甲一面用手帕揩着額頭上的汗珠,一面說道:“誰去接黃醫生來,就替誰瞧病,我這病是不用黃醫生瞧的!”農勁蓀道:“你這病雖不用黃醫生瞧,然不能忍着痛苦,不請醫生來瞧,上海的醫生多着呢!”霍元甲道:“上海的醫生雖多,究竟誰的學問好,我們不曾在上海久住的人何能知道?若是前次請來的那種西醫,白費許多錢治不好病,請來幹什麼!”

剛說到這裏,彭庶白突然跨進房門笑道:“你們爲什麼還在這裏說西醫的壞話?”農、霍二人見彭庶白進來,連忙招呼請坐。霍元甲道:“不是還在這裏說西醫的壞話,只因我前次的病,現在又發了,因我不願意去黃石屏那裏打針,農爺和我商量另請醫生的話,我不信西醫能治我這病,所以說白費許多錢,治不好病的話。”彭庶白點頭道:“我本來也是一個不相信西醫的人,不過我近來增加了一番經驗,覺得西醫自有西醫的長處,不能一概抹煞。最近我有一個親戚病了,先請中醫診治,上海著名的醫生,在幾日之間請了八個,各人診察的結果,各不相同,各人所開的藥方,也就跟着大有分別了。最初三個醫生的藥方喫下去,不僅毫不見效,並且增加了病症,因此後來五個醫生的藥方,便不敢喫了。我那親戚家裏很有點兒積蓄,平常素來少病,一旦病了,對於延醫喫藥非常慎重,見八個中醫診察的各自不同,只得改延西醫診視,也經過五個西醫,診察的結果,卻是完全相同,所用的藥,雖不知道是不是一樣,然因診察的結果即相符合,可知病是不會看錯的,這才放心喫西醫的藥,畢竟只診了三次,就診好了。還有一個舍親因難產,請了一箇舊式的穩婆,發作了兩晝夜,胎兒一隻手從產門伸了出來,眼見得胎兒橫在腹中,生不下來了。前後請來四個著名的婦科中醫,都是開幾樣生血和氣的藥,此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穩婆說得好笑,做出經驗十足的樣子說道:”胎兒從產門伸出手來,是討鹽的,快抓一點兒放在胎兒手中,就立時可以縮進去。‘當時如法炮製,放了一點鹽在手裏,哪裏會縮進去呢?後來有入主張送醫院,那舍親住在白渡橋附近,遂就近將產婦送到一個日本人開設的秋野醫院去,那院長秋野醫生看了說道:“喜得產婦的身體還強健,若是身體孱弱些兒的,到此時就毫無辦法了。這是因爲產門的骨節不能鬆開,所以胎兒卡在裏面不得出來,非剖腹將胎兒取出不可。’舍親問剖腹有無生命的危險,秋野蛻:”剖腹不能說絕對無生命危險,胎兒十有八九是死了的,產婦或者可以保全,若不剖腹,則大小都萬無生理。‘舍親到了這種緊急的關頭,只好決心簽字,請秋野剖腹,從進醫院到剖腹取出胎兒,不到一點鐘的工夫。最使人欽佩的,就是連胎兒的性命都保全了,一個好肥頭胖腦可愛的小男孩子,此刻母子都還住在秋野醫院裏。昨天我去那醫院裏探望,秋野醫生當面對我說:“大約還得住院一星期,產婦便可步行出院了。’那秋野醫生的學問手術,在上海西醫當中,縱不能說首屈一指,總可說是最好的了。他已到上海來多年了,中國話說得很自然。”

農勁蓀道:“日本人學西洋的科學,什麼都學不好,只醫藥一道,據世界一般人的評判,現在全球除卻德國,就得推日本的醫藥學發明最多。”霍元甲道:“那秋野醫生既是有這般本領,庶白兄又認識他,我何不請庶白兄立刻帶我同去瞧瞧!”彭庶白連聲應好。劉震聲道:“好在僱來的馬車還不曾退掉。”說着即來攙扶霍元甲。霍元甲搖手道:“用不着攙扶,你陪農爺在家,恐怕有客來訪。我和彭先生兩人去得啦!”農勁蓀點頭道:“好,外國醫院不象中國醫生家裏,外國人病了去醫院診病,少有許多人同去的,便是同去了,也只許在外邊客廳或待診室坐,斷不許跟隨病人到診室中去,至於施行手術的房間,更不許受手術以外的人進去。”

彭庶白陪同霍元甲,乘馬車到了秋野醫院,湊巧在大門口遇着秋野醫生,穿着外套,提着手杖,正待出外診病。彭庶白知道秋野醫院雖有好幾個醫生,尋常來求診的,多由幫辦醫生診視,然幫辦醫生的學問,都在秋野之下。霍元甲的病,彭庶白想秋野醫生親自診視,因此在大門口遇見秋野,便迎着打招呼,一面很鄭重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好友霍先生,就是最近在張家花園擺設擂臺的霍元甲大力士,今日身體有點兒不舒適,我特地介紹到貴醫院來,須請秋野先生親自治療纔好。”秋野一聽說是霍元甲,立時顯出極端歡迎的態度,連忙脫了右手的手套,伸手和霍元甲握着笑道:“難得,難得!有緣和霍先生會面,兄弟看了報紙上的廣告,及開擂那日的記事,即想去張家花園拜訪先生,無奈有業務羈身,直到現在還不能如願,若不是彭先生今日介紹到敞院來,尚不知何日方得會面?”霍元甲本來不善於應酬交際,見秋野說得親熱,除連說不敢當外,沒有旁的話說,秋野引霍、彭二人直到他自己辦公的房內。

此時霍元甲胸脯內又痛得不能耐了,彭庶白看霍元甲的臉色,忽變蒼白,忍受不住痛苦的神氣,完全在面上表現出來了,只得對秋野說道:“對不起先生,霍先生原是極強壯的體格,不知怎的,忽得了這種胸脯內疼痛不堪的病,請先生診斷診斷,務請設法先把痛止住。”秋野不敢遲慢,忙教霍元甲躺在沙發上,解衣露出胸脯來,先就皮膚上仔細診察了一陣,從袋中取出聽肺器來,又細聽了一會說道:“僅要止痛是極容易的事,我此刻就給藥霍先生喫了,至多不過二十分鐘,即可保證不痛了。”說着匆匆走到隔壁房去了,轉眼便取了兩顆白色小圓片的藥來,用玻璃杯從熱水瓶中傾了半杯溫開水,教霍元甲將藥片吞服,然後繼續說道:“不過霍先生這病,恐怕不是今日偶然突發的。”彭庶白道:“誠如先生所說,在一星期前已經發過一次,但不及這次痛的厲害。據秋野先生診斷,他這病是因何而起的呢?”秋野沉吟道:“我此刻不敢斷定。我很懷疑,以霍先生這種體格,又是貴國享大名的大力士,是一個最注重運動的人,無論如何總應該沒有肺病,象此刻胸脯內疼痛不堪的症候,卻不是肺病普通應有的徵象,只是依方纔診斷的結果,似乎肺部確已受病,並且霍先生所得肺病的情形,與尋常患肺病的不大相同。我所用愛克斯電光將霍先生全身細細檢查一番,這病從何而起,便能斷定了,不知霍先生的意思怎樣?”

霍元甲聽了秋野的話,心裏當然願意檢查,只是前次在客棧裏有過請西醫診病的經驗,恐怕用愛克斯電光檢查全身,得費很多的錢,一則身邊帶的錢不多,二則他從來是一個自奉很儉約的人,爲檢查身體化費很多的錢,也不情願,當下招手叫彭庶白到跟前,附耳低言道:“不知用愛克斯電光檢查一番,得花多少錢,你可以向他問問麼?”彭庶白點頭應是,隨向秋野問道:“這種用愛克斯電光檢查的手續,大約很繁重,不知一次的手術費得多少?”

秋野笑道:“檢查的手續並不甚繁重,如果要把全身受病的部分,或有特殊情形的部分都攝取影片,那麼比較費事一點兒。至於這種手術費,本不一定,霍先生不是尋常人,當霍先生初進房的時候,我原打算把我近來仰慕霍先生的一番心思說出來,奈霍先生胸脯內疼痛得難受,使我來不及說。霍先生今日和我才初次見面,彭先生雖曾多會幾面,然也沒多談,兩位都不知道我的性情及平生的言行,我雖是一個醫生,然在當小學生的時候,就歡喜練我日本的柔道,後來從中學到大學畢業,這種練柔道的興趣不曾減退過,就是到上海來開設這醫院,每逢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多是邀集一般同好的朋友,練着柔道消遣。虹口的講道分館,便是我們大家設立的。我既生性歡喜練柔道,並知道敝國的柔道,是從貴國傳去的,所以對於貴國的拳術,素極仰慕,無如貴國練拳術的人,和敝國練柔道的不同,敝國練柔道的程度高低,有一定的標準,程度高的,聲名也跟着高了,只要這人的工夫到了六段七段的地位,便是全國知名的好手了。那怕是初次到敝國去的外國人,如果想拜訪柔道名家,也是極容易的事,隨便向中等社會的人打昕,少有不知道的。貴國的拳術家卻不然,工夫極好的,不見有大聲名,反轉來在社會上享大名的,工夫又不見得好。體說我們外國人想拜訪一個真名家不容易,便是貴國同國的人,我曾聽得說,常有帶着盤纏到處訪友,而數年之間,走過數省的地方,竟訪不着一人的。這種現象,經我仔細研究,並不是由於練拳術的太少,實在是爲着種種的關係,使真有特殊武藝的人,不敢在社會上享聲名。貴國拳術界是這般的情形,我縱有十二分仰慕的心思,也無法與真實的拳術名家相見。難得霍先生有絕高的本領,卻沒有普通拳術家諱莫如深的習氣,我想結交的心思,可說是異常急切。我只希望霍先生不因爲我是日本人,拒絕我做朋友,我心裏便非常高興。用愛克斯電光檢查身體,算不了什麼事,我決不取霍先生一文錢。我爲的很關心霍先生的身體,纔想用愛克斯光檢查,絕對不是營業性質。”

霍元甲服下那兩顆藥片之後,胸內疼痛即漸漸減輕,到此刻已完全不痛了,聽秋野說話極誠懇,當下便說道:“承秋野先生盛意,兄弟實甚感激,不過剛纔彭先生問檢查身體,須手術費多少的話,系因兄弟身邊帶來的錢不多,恐怕需費太大,臨時拿不出不好,並沒有要求免費的心思。雖承先生的好意,先生在此是開設醫院,豈有替人治病,不取一文錢的道理?”秋野笑道:“開設醫院的,難道就非有錢不能替人治病嗎?不僅我這醫院每日有幾個純粹義務治療的病人,世間一切醫院也都有義務治療的事。霍先生儘管送錢給我,我也不肯收受。”

霍元甲平日行爲歷來拘謹,總覺得和秋野初交,沒有白受他治療之理,即向彭庶白說道:“我是由庶自兄介紹到這裏來的,還是請庶白兄對秋野先生說吧!如肯照診例收費,就求秋野先生費心檢查,若執意不肯收費,我無論如何也不敢領受這麼大的情分。”彭庶白只得把這番話再對秋野說,秋野哈哈大笑道:“霍先生是一個名震全國,將來要幹大事業的人,象這般小事,何苦斤斤計較。我老實說吧,我想結交霍先生,已存着要從霍先生研究中國拳術的念頭,若照霍先生這樣說來,我就非拿費敬送束脩不可了。所以我方纔聲明,希望霍先生不因爲我是日本人,拒絕我做朋友的話,便是這種意思。彼此既成了朋友,這類權利、義務的界限,就不應過於計較了。交朋友的交字,即是相互的意義,我今日爲霍先生義務治了病,將來方可領受霍先生的義務教授。”

彭庶白見秋野絕不是虛僞的表示,遂向霍元甲說道:“秋野先生爲人如何,我們雖因交淺不得而知,但是和平篤實的態度,得乎中,形乎外,是使人一見便能相信的。我也很希望四爺和他做一個好朋友,彼此成了朋友,來日方長,這類權利、義務的界限,本用不着計較。”霍元甲還沒回答,秋野接着含笑問道:“霍先生的痛已止了麼?”霍元甲點頭道:“這藥真有神效,想不到這一點兒大的兩顆小藥片,吞下去有這麼大的力量,如今已全不覺痛了。”秋野道:“我先已說過了,要止痛是極容易的事,但是僅僅止痛,不是根本治療的方法,致痛的原因不消滅,今日好了,明日免不了又發。請兩位坐一坐,我去準備準備。”說着又往隔壁房中去了。

彭庶白湊近霍元甲說道:“他們日本人有些地方實在令人佩服,無論求一種什麼學問,都異常認真,決不致因粗心錯過了機會。象秋野性喜柔道,想研究中國拳術,又見不着真會拳術的中國人,一旦遇着四爺,自然不肯失之交臂。我曾聽得從德國留學回來的朋友說,日本人最佩服德國的陸軍和工業,明治維新以後,接連派遣優秀學生到德國學陸軍和工業。陸軍關於本國的國防當然是祕密,不許外國留學生聽講的,並有許多地圖,是不許外國學生看見的。日本留德的陸軍學生,爲偷這種祕密書籍地圖,及偷窺各要塞的內容,被德國人察覺處刑或永遠監禁的,不計其數,而繼續着偷盜及窺探的,仍是前撲後繼,毫不畏怯。還有一個學制造火藥的,德國新發明的一樣炸藥,力量遠勝一切炸藥。那發明的人,在講堂教授的時候,也嚴守祕密,不許外國留學生聽講。那個學制造火藥的日本人,學問本來極好,對於這種新發明的火藥,經他個人在自己化驗室屢次試驗的結果,已明瞭了十分之九,只一問未達,不能和新發明的炸藥一樣,獨自想來想去,委實不能悟到,心想那炸藥在講堂上可以見着,要偷一點兒來化驗是辦不到的。不但講堂裏有教授及許多同學的德國學生監視着不能下手,並且這種炸藥的危險性最大,指甲尖一觸,即可爆烈,僅須一顆黃豆般大小,即能將一個人的身體炸碎,有誰能偷着跑呢?虧他想了許久,竟被他想出一個偷盜的方法來,先找了一個化學最好的日本人,將自已近來試驗那種新發明炸藥的成績,儘量傳給那日本人道:”我如今要偷那炸藥的製造法,非安排犧牲我個人的生命用舌尖去嘗一下,別無他法,不過那炸藥的性質我已確實知道,沾着我舌尖之後,製造的方法雖能得到,我的生命是無法保全的。我能爲祖國得到這種厲害炸藥的製造法,死了也極有榮譽,所慮的死得太快,來不及傳授給本國人,所以此時找你來,將我試驗所得的先傳授給你,我偷得之後,見面三言兩語,你就明白了。‘那日本人自然贊成他這種愛國的壯舉,便坐守在他家等候。過了幾日沒有動靜,那日本人正懷疑他或是死了,或是被德國人察覺,將他拘禁了,忽見他面色蒼白,驚慌萬狀的跑進來,只說了一種化學藥品的名詞,即接着喊道:“快從後門逃走回國去吧!後面追的緊跟着來了。’那日本人哪敢怠慢,剛逃出後門,便聽得前門槍聲連響,已有無數的追兵,把房屋包圍着了。喜得德人當時不曾知道,日本人是這般偷盜法,以爲將那用舌尖偷嘗的人打死了,製造法便沒被偷去,等到那教授隨後追來,那日本人已逃得無影無蹤了。這種求學問及愛國的精神,四爺說是不是令人佩服!”

霍元甲點頭道:“這實在是了不得的人物,驚天動地的舉動。我聽得農爺說過,日本的柔道,是日本一個文學士叫嘉納治五郎的,從中國學去的,學到手之後,卻改變名稱,據爲已有。”霍元甲正說到這裏,秋野已走進房來笑道:“霍先生說的不錯。柔道是嘉納治五郎從貴國學去的,只是不僅改變了名稱,連方法姿勢也改變了不少,如今嘉納在事實上已成了柔道的發明人。”霍元甲聽了,深悔自己說話孟浪,不應在此地隨口說出據爲已有的話,一時面上很覺得難爲情。秋野接着說道:“我已準備妥了,請霍先生就去檢查身體吧!彭先生高興同去,不妨請去瞧瞧。”彭庶白笑道:“我正想同去見識見識,卻恐怕有妨礙,不敢要求。”

彭、霍二人跟着秋野,從隔壁房中走進一間長形的房內,看這房中用黑絨的帷幔,將一間房分作三段,每段裏面看不出陳列些什麼。秋野將二人帶到最後的一段,撩起絨幔,裏面已有一個穿白衣的醫生等着。彭庶白看這房裏,裝了兩個電器火爐,中問靠牆壁安着一個方形的白木臺,離地板尺來高,臺上豎着一個一尺五六寸寬、六尺來高的自木框,木框上面和兩旁嵌着許多電泡。秋野教霍元甲脫了衣服,先就身上的皮膚,細細觀察了一陣,對那穿白衣的醫生說日本話,那醫生便用鋼筆在紙上記載,觀察完了,將霍元甲引到白木臺上站着,扭開了框上的電燈,然後用對面的愛克斯電光放射。秋野一處一處的檢查記載,便一處一處的攝取影片,經過半點鐘的時間,方檢查畢事,教霍元甲穿好了衣服,又帶到另一間房內。彭庶白看這房中有磅稱及測驗目力的器具和記號,還有一張條桌上,放着一個二尺來高、七八寸口徑的白銅圓筒,筒旁邊垂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管,也有二尺來長,小指頭粗細,這東西不曾見過,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只見秋野從衣袋中取出一條英尺來,把霍元甲身體高低和手腳腰圍的長短,都詳細量了一遍,吩咐助手記載了,又磅了份量,然後拈着那銅筒上的橡皮管遞給霍元甲道:“請霍先生銜在口中,盡所有的力量吹一口。”霍元甲接過來問道:“慢慢兒吹呢,還是突然吹一下呢?”秋野道:“慢慢兒吹。”霍元甲銜着橡皮管,用力吹去,只見圓筒裏面,冒出一個口徑略小些兒的圓筒來,越吹越往上升,停吹那圓筒就登時落下去了。秋野也吩咐助手記載了,這才帶二人回到前面辦公室來。

助手將記載的紙交給秋野,秋野看了一會,顯出躊躇的神氣說道:“霍先生真是異人,身體也與普通人大有區別。”彭庶白問道:“區別在什麼地方?”秋野道:“霍先生是大力士,又是大拳術家,身體比普通人壯實,是當然的事,不足爲異,所可異的就在皮膚以內,竟比普通人多一種似膜非膜、似氣體又非氣體的物質。我自學醫以來,是這般檢查人的身體,至少也在千人以上,卻從來沒有遇過象霍先生這樣皮膚的人。練武藝的身體,我也曾檢查過,如敝國練相撲的人,身體比尋常人竟有大四倍的,皮膚粗的彷彿牛皮,然皮膚的組織及皮膚裏面,仍是和尋常人一樣,絕沒有多一種物質的。霍先生皮膚裏面的這種異狀,我已攝取了兩張影片,遲幾天我可以把影片和尋常人所攝取的,給兩位比較着研究。”

彭庶白問道:“也許霍先生皮膚裏面這種情形,是天然生成的,不是因練武藝而起的變化。”秋野沉吟道:“這於生理學上似乎說不過去,若是天然生成的這種模樣,總應有與霍先生相同的人。我此刻還不敢斷定,皮膚裏面起了這種變化,於生理上有不有不好的影響。依照普通生理推測,最低的限度,也應妨礙全體毛孔的呼吸。人身呼吸的機能,不僅是口、鼻,全身毛孔都具有呼吸作用。有一件事最容易證明,全身毛孔都具呼吸作用的,就在洗澡的時候,如將全身浸在水內,這時必感覺呼吸甚促,這便是因爲全身毛孔都閉塞了,不能幫助呼吸,全賴肺部從口、鼻呼吸,所以感覺促而喫力。霍先生現在的全身毛孔,雖還沒有全部停止呼吸作用,但因皮膚裏面起了這種特殊變化的關係,於毛孔呼吸上已發生了極大阻礙,因這種原故,肺部呼吸機能大受影響。我開始替霍先生診察的時候,聽肺器所得的結果很可驚異,覺得象霍先生這般壯實的身體,不應肺部呼吸的情形如此,因此纔想用愛克斯電光檢查,並不是爲胸脯裏面疼痛,需要檢查的。如果皮膚裏面這特殊的情形,是天然生成的,不是因練武藝後起的變化,我說句霍先生不要生氣的話,那麼從小就不易養育成人。”

霍元甲問道:“不好的影響是妨礙全身毛孔的呼吸,好的影響也有沒有呢?”秋野想了一想答道:“好的影響當然也有,第一,風寒不容易侵入,次之,可以幫助皮膚抵抗外來的觸擊。霍先生當日練成這種情形的目的,想必就是爲這一種關係。”霍元甲搖頭道:“練武藝得練成全體皮膚都能抵抗觸擊,不但我所學的如此,各家各派的武藝,大概也都差不多,不過不經這愛克斯電光檢查,不知道皮膚裏面,已起了這種特殊變化罷了!我身上還有和普通人不同的變狀麼?”秋野道:“先生的胸脯比尋常人寬,而肺量倒比尋常人窄,這簡直是一種生理上的病態,於身體是絕對不會有好影響的。其所以肺量如此特殊窄小的原故,當然也是因練武藝的關係。”彭庶白問道:“是不是完全因爲皮膚裏面起了變化,妨礙毛孔的呼吸,以致肺部呼吸也受障礙?”秋野道:“本應有密切連帶關係的,但於生理卻適得其反,毛孔呼吸既生了阻礙,肺部呼吸應該比尋常擴大,這理由還得研究。”

彭庶白道:“我有一件和霍先生這種情形相類似的事實,說給秋野先生聽了,也可資參考。在十幾年前,北京有一個專練形意拳的名家,姓郭名雲深,一輩子沒幹旁的事業,終年整日的練形意拳,每年必帶着盤纏,遊行北五省訪友,各省有名的拳術家,和他交手被他打敗了的,也不知有多少人。他是最有名會使崩拳的人,無論與何人動手,都是一崩拳就把人打倒了。人家明知道他是用崩拳打人,然一動手便防備不了。有一次來了一個拜訪他的人,那人也是在當時享盛名的,練擒拿手練得最好,和人動起手來,只要手能着在敵人身上,能立時將敵人打傷,甚至三天便死。那人仗着自己本領,特去拜訪郭雲深,要求較量較量。郭雲深並不知道那人會擒拿手,照例對那人說道:”我從來和人動手,都是用一崩拳,沒有用過第二手。今天與你較量,也是一樣,常言明人不做暗事,你當心我的崩拳吧!‘那人說知道,於是兩人交起手來。郭雲深果然又是一崩拳,把那人打跌了,不過覺得自己胸脯上,也着了那人一下。那人立起身說道:“佩服佩服,真是名不虛傳。但是我也明人不做暗事,我是練會了擒拿手的,你雖把我打跌了,然你着了我一下,三天必死。’郭雲深因當時毫不覺着痛苦,那人儘管這麼說,並不在意,當即點頭答道;‘好,我們三天後再見吧!如果被你打死了,算是你的本領比我高強。’那人過了三天,真個跑到郭雲深家去,只見郭雲深仍和初次見面時一樣,不但不曾死,連受傷的模樣也沒有,不由得詫異道:”這就奇了,你怎麼不死呢?‘郭雲深笑道:“這更奇了,你沒有打死我的本領,我怎麼會死呢?’那人道:”你敢和我再打一回麼?‘郭雲深道:“你敢再打,我爲何不敢!要打我還是一崩拳,不用第二下。’兩人遂又打起來,又是與前次一樣,郭雲深胸脯上着了一下,那人被郭雲深一崩拳打跌了,那人跳起身對郭雲深拱手道:”這番一點兒不含糊,三天後你非死不可!‘郭雲深不覺得這番所受的比前番厲害,仍不在意的答道:“三天後請再來露臉吧!’那人第四天走去,見了郭雲深問道:”你究竟練了什麼工夫,是不是有法術?‘郭雲深道:“我平生練的是形意拳,沒有練過旁的武藝,更不知道什麼法術!’那人道:”這真使我莫明其妙,我自擒拿手練成之後,不知打翻了多少好漢,練過金鐘罩、鐵布衫的,我教他傷便傷,教他死便死,你不會法術,如何受的了我兩次的打?我沒見你練過形意拳,請你練一趟拳我瞧瞧使得麼?‘郭雲深道:“使得。’說時就安排練給那人瞧,那人道:”就這麼瞧不出來,須請你把衣服脫了,赤膊打一趟。‘郭雲深只得赤着膊打,纔打到一半,那人便搖手止住道:“用不着再往下打,我已瞧出打你不死的原因來了。你動手打拳的時候,你的皮膚裏面登時佈滿了一層厚膜,將用身所有的穴道都遮蔽了,所以我的擒拿手也打不進去。’”

秋野聽到這裏問道:“那人不曾用愛克斯電光照映,如何能看得出郭雲深皮膚內有厚膜,將穴道遮蔽的情形來呢?”彭庶白道:“那時當然沒有愛克斯電光,不過那人所研究的武藝,是專注意人身穴道的,全身穴道有厚膜遮蔽了,他能看出,在事實情理兩方面,都是可能的。我想霍先生皮膚內的情形,大約與郭雲深差不多。郭雲深的壽很高,可知這種皮膚內的厚膜,於身體的健康沒有妨礙。”秋野點頭道:“我還是初次遇見這種變態,不能斷定於健康有無妨礙,只是胸脯內疼痛的毛病,今日雖用止痛劑止住了,然仍須每日服藥,至少得一星期不勞動。”

霍元甲笑道:“我此刻所處的地位,如何能一星期不勞動?”秋野道:“完全不勞動辦不到,能不激烈的勞動,也就罷了。若以霍先生的身體而論,在治療的時期中,不但不宜多勞動體力,並且不宜多運用腦力,最好能住在空氣好的地方,靜養一兩個月,否則胸脯內疼痛的毛病,是難免再發的。”說畢,自去隔壁房中取了藥水出來,遞給霍元甲道:“這藥水可服三天,三天後須再檢查,方纔所服的止痛劑,是不能將病根治好的。”

霍元甲接了藥水,總覺得診金藥費及電光檢查的手續費,一概不算錢,似乎太說不過去,摸出幾張鈔票交給彭庶白,託他和秋野交涉,秋野已瞧出霍元甲的用意笑道:“霍先生硬不承認我日本人是朋友嗎?簡直不給我一點兒面子。”彭庶白見秋野這麼說,只得對霍元甲道:“四爺就領謝了秋野先生這番盛意吧!”霍元甲遂向秋野拱手道謝,與彭庶白一同出院,秋野送到大門口還叮嚀霍元甲道:“三天後這藥水服完了,仍請到這裏來瞧瞧。”彭、霍二人同聲答應。

彭庶白在馬車中說道:“想不到這個日本醫生,倒是一個練武藝的同志,也難得他肯這般仔細的替四爺檢查。”霍元甲道:“聽說日本人歡喜練柔道的極多,不知道那個嘉納治五郎是一種什麼方法,能提倡得全國風行,不鬧出派別的意見來。若是在中國提倡拳術,我近來時常推測,但願提倡得沒有效力纔好,一有效力,必有起來攻擊排擠,另創派別的。”彭庶白道:“日本人提倡柔道,是用科學的方式提倡,是團體的,不是個人的。無論何種學問,要想提倡普遍,就得變成科學方式,有一定的教材,有一定的教程,方可免得智者過之、愚者不及的大缺點。我們中國有名的拳教師收徒弟,一生也有多到數千人的,然能學成與老師同等的,至多也不過數人,甚至一個也沒有。這不關於中國拳術難學,也不是學的不肯用功,或教的不肯努力,就是因爲沒有按着科學方式教授。便是學的人天分極高,因教的沒有一定的教程,每每不到相當時期,無論如何也領悟不到,愚蠢的是更不用說了。我倒不着慮提倡有效之後,有人起來攻擊排擠,卻着急無法將中國拳術,變成科學方法教授,倘仍是和平常拳師收徒弟一樣,一個人只有一雙手,一雙眼,一張嘴,能教幾個徒弟?不但教的苦,學的也苦,並且永遠沒有畢業的時候。”

馬車行走迅速,說話時已到了客寓,農勁蓀迎着問道:“怎麼去了這麼久?我和震聲都非常擔心,恐怕是毛病加重了。”霍元甲道:“今天又遇着同道了,想不到這個秋野醫生,也和嘉道洋行的班諾威一樣,生性最喜練習柔道,據他說,從小學、中學直到現在,不曾間斷過,因此對我的身體甚爲關切,經過種種檢查,不知不覺的就耽擱了幾點鐘。”農勁蓀問道:“那秋野既這麼喜練柔道,又從來不斷的做工夫,本領想必不錯,他曾試給四爺看麼?”霍元甲道:“今天注意替我檢查身體,還沒認真談到武藝上去,約了我三天後再去診治。好笑,他說我這病,至少得一星期不勞動,並不可運用腦力,休說我此刻在上海擺擂臺,斷無一星期不勞動之理,就在天津做買賣的時候,也不能由我一星期不勞動。”農勁蓀道:“這倒不然。西醫治病與中醫不同,西醫叮囑在一星期中不可勞動,必有他的見地,不依遵定有妨礙,好在這幾日並沒人來報名打擂,便有人來,也得設法遲到一星期後再比。”霍元甲道:“我正在時刻希望有人來報名打擂,沒有人來打便罷,如有人來報名,又教我遲到一星期後再比,不是要活活的把我悶死嗎?”

農勁蓀道:“四爺的心思我知道,現閒着有個震聲在這裏,有人來報名,儘可教震聲代替上臺去,象東海趙那一類的本領,還怕震聲對付不了嗎?萬一遇着震聲對付不了的時候,四爺再上臺去也來得及。”霍元甲笑遭:“我出名擺擂臺,人家便指名要和我對打,教震聲去代替,人家怎肯答應呢?”農勁蓀道:“人家憑什麼理由不答應?震聲不是外人,是你的徒弟。來打擂的人,打得過震聲,當然有要求和你打的資格。若是打不過震聲,卻如何能不答應?”霍元甲想了一想點頭道:“這倒是一個辦法。”彭庶白道:“多少享盛名的大拳師,因自己年事已高。不能隨便和人動手,遇了來拜訪的人,總是由徒弟出面與人交手,非到萬不得已,決不輕易出手。四爺如今一則年壯氣盛,二則仗着自己工夫確有把握,所以用不着代替的人。就事實說起來,先教震聲君與人交手一番,那人的工夫手法已得了一個大概,四爺再出面較量,也容易多了。”霍元甲道:“我其所以不這麼辦,就是恐怕旁人疑心我有意討巧。”

正說着話,只見茶房擎着幾張名片進來,對霍元甲說道:“外面有四男一女來訪霍先生,我回他們霍先生病了,剛從醫院診了病轉來,今日恐不能見客,諸位請明天來吧!他們不肯走,各人取出名片,定要我進來通報。”霍元甲接過名片問道:“五人怎麼只有四張名片?”茶房就霍元甲手中指着一張說道:“那個女子是這人的女兒,沒有名片。”彭庶白、農勁蓀見這人帶着女兒來訪,都覺值得注意似的,同時走近霍元甲看片上的姓名,原來四張名片,有三張是姓胡的,一個叫胡大鵬,一個叫胡志莘,一個叫胡志範,還有一個姓賀名振清。彭庶白向那茶房問道:“那女子姓胡呢還是姓賀呢?”茶房道:“是這胡大鵬的女兒。”彭庶白笑道:“不用說都是練武藝的人,慕名來訪的。我們正說着不可勞動,說不定來人便是要四爺勞動的。”農勁蓀道:“人家既來拜訪,在家不接見是不行,請進來隨機應付吧!”

茶房即轉身出去,一會兒引着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人進來。這人生得瘦長身材,穿着青布棉袍,青布馬褂,滿身鄉氣,使人一見就知道是從鄉間初出來的人,態度卻很從容,進房門後見房中立着四個人,便立住問道:“那位是霍元甲先生?”霍元甲忙答話道:“兄弟便是。”這人對霍元甲深深一揖道:“霍先生真是蓋世的英雄。我姓胡名大鵬,湖北襄陽人,因看了報紙上的廣告,全家都佩服霍先生的武藝,特地從襄陽到上海來,只要能見一見霍先生,即三生願足。”說時,指着彭庶白三人說道:“這三位想必也是大英雄、大豪傑,得求霍先生給我引見引見。”霍元甲將三人姓名介紹了,胡大鵬一一作揖見禮。

霍元甲問道:“同來的不是有幾位嗎,怎的不見進來呢?”胡大鵬道:“他們都是小輩,定要跟着我來,想增廣些見識。他們在鄉下生長,一點兒禮節不懂得,不敢冒昧引他們進房,讓他們在門外站着聽談話吧!”霍元甲笑道:“胡先生說話太客氣了,這如何使得,請進來吧!”胡大鵬還執意不肯,霍元甲說了幾遍,胡大鵬才向門外說道:“霍先生吩咐,教你們進來。你們就進來與霍先生見禮吧!”只聽得房門外四個人同聲應是,接着進來三個壯士,一個少女。胡大鵬指着霍元甲,教四人見禮,四人一齊跪下磕頭。霍元甲想不到他們行此大禮,也只得回拜。胡大鵬又指着農勁蓀等三人說道:“這三位也都是前輩英雄,你們能親近親近,這緣法就不小。”四人又一般的見了禮,胡大鵬這才指着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生得猿臂熊腰、英氣蓬勃的壯士,對霍、農諸人說道:“這是大小兒志莘”,指着一個年齡相若、身材短小、兩目如電的說道:“這是小徒賀振清”指着年約二十二三歲、軀幹修偉、氣宇軒昂的說道:“這是二小兒志範,這是小女,閨名麗珠,今年十七歲了。她雖是個女兒的身體,平日因她祖母及母親鍾愛過甚的原故,沒把她作女兒看待。她自己也不覺得是個女兒,在家鄉的時候,從小就喜男裝,直到近來,因男裝有許多不便,才改了裝束。”

霍元甲看這胡麗珠,眉目間很顯着英武之氣,面貌大約是在鄉間風吹日曬的原故,不及平常小姐們白嫩,只是另有一種端莊嚴肅的氣概,普通少女柔媚之氣,一點也沒有。當時覺得這五個人的精神氣度,都不平凡,不由得心裏很高興,連忙讓他們就坐。胡志莘等垂手站着不肯坐,胡大鵬道:“諸位前輩請坐吧,他們小孩兒,許他們站在這裏聽教訓,就萬分僥倖了。”農勁蓀笑道:“到了霍先生這裏,一般的是客,請坐着方好說話。”胡志莘等望着胡大鵬,仍不敢就坐。霍元甲道:“兄弟生性素來粗率,平生不注意這些拘束人過甚的禮節。”胡大鵬這才連聲應是,回頭對四人道:“你們謝謝諸位前輩,坐下吧!”四人都屈一膝打蜷起來,一個個斜着身體,坐了半邊屁股。

霍元甲說道:“看這四位的神情氣宇,便可以知道都用了一番苦功,不知諸位練的是什麼工夫?”胡大鵬道:“我們終年住在鄉下的人,真是孤陋寡聞,怎夠得上在霍先生及諸位大英雄面前講工夫!不過兄弟這番特地從襄陽把他們四個人帶到上海來,爲的就是想他們將所學的,就正於霍先生及諸位大英雄。”

著者寫到這裏,又得騰出這支筆來,將胡大鵬學武藝的歷史,趁這時分介紹一番。原來胡大鵬,祖居離襄陽城四十多里的鄉下,地名毒龍橋。相傳在清朝雍正年間的時候,那地方有一條毒龍爲害,傷了無數的人畜禾稼。後來從遠方來了一個遊方和尚,遊方到此,聽說毒龍作祟,便搭蓋了一座蘆蓆棚在河邊,和尚獨坐在蘆蓆棚中,整整四十九晝夜不言不動,也不沾水米,專心閉目唸咒,要降伏那毒龍。那毒龍屢次興風作浪與和尚爲難,有一次河中陡發大水,把河中的橋樑,及河邊的樹木、房屋都沖刷得一乾二淨。當發大水的時候,那附近居民都看見有一條比鬥桶還粗的黑龍,在大水中一起一伏的亂攪,攪亂的越急,水便漲的越大,轉眼之間,就把和尚的蘆蓆棚,瀰漫得浸在水中了。一般居民都着慮那和尚必然淹死了,誰知水退了之後,一蘆蓆棚依然存在,和尚還坐在原處,閉目不動,一點兒看不出曾經大水浸過的痕跡。從這次大水以後,據和尚對人說,毒龍已經降伏了,沖壞了的橋樑,和尚募緣重修,因取名毒龍橋。

胡家就住在毒龍橋附近,歷代以種田爲業,甚有積蓄,已成襄陽最大的農家。大鵬兄弟兩個,大鵬居長,弟名起鳳,比大鵬小兩歲。兄弟兩人都生成的喜練拳棒,襄陽的居俗也很強悍,本地會武藝的人,自己起廠教徒弟的事到處多有,只要花一串、兩串錢,便可以拜在一個拳師名下做徒弟,練四五十天算一廠。大鵬兄弟在十六歲的時候,都已從師練過好幾廠工夫了,加以兩人都是天生神力,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四歲,都能雙手舉起三百斤重的石鎖。既天賦他兄弟這麼大的氣力,又曾從師練過幾廠工夫,他師傅的武藝雖不高強,然他兄弟已是在那地方沒有敵手了。既是沒有敵手,除卻自己兄弟而外,便找不着可以練習對打的人。他兄弟因感情極好,彼此都非常愛惜,在練習對打的時候,大鵬惟恐出手太重,起鳳受不了,起鳳也是這般心理,因此二人練習對打,都感覺不能儘量發揮各人的能力,反練成一種分明看出有下手的機會,不能出手的習慣,於是兩人相戒不打對手。只是少年歡喜練武藝的人,終日沒有機會試驗,覺得十分難過。大鵬的身手最矯捷,就每日跑到養狗極多極惡的人家去,故意在人家大門外,咳嗽跺腳。把狗引出來,圍着他咬,他便在這時候,施展他的本領,和那些惡狗奮鬥。那些惡狗不碰着他的拳頭腳尖便罷,只要碰着一下,不論那狗如何兇惡,總是一路張開口叫着跑了,再也不敢回頭。大鵬身上的衣褲,也時常被狗撕破了,一戶人家幾條狗,經大鵬打過三五次以後,多是一見大鵬的影兒,就夾着尾巴逃走,周圍幾十裏的人家,簡直沒一家的狗,不曾嘗過大鵬拳頭的滋味。

起鳳的氣力和大鵬一樣,身體因生的矮胖,遠不及大鵬矯捷,初時也學着大鵬的樣,用狗練習。但有四條以上的惡狗將他圍住,他就應付不了,不僅把衣服撕破,連肩膊上的皮肉,都被狗咬傷了,他才知道這種假想敵不適用。正在勞心焦思的打主意,想在狗以外另找一種對手來,湊巧這日他父親對他兄弟說道:“人家有一條大水牛把賣,價錢極便宜,我已安排買到家裏來。那條牛田裏的工夫都做得好,就只有點兒壞脾氣,歡喜鬥人,已把牽它喫草的人鬥傷三個了,又每每在犁田的時候,躥上田亂跑,把人家的犁耙弄壞了好幾架,須有三個人駕御它,才能使它好好的在田裏做工夫,一個人在後面掌犁,兩個人用兩根一丈多長的竹竿,一邊一根撐着它的鼻子。那人家的人少了,已有兩年不曾使用這條牛,連草都不曾牽出來喫過,一年四季送水草到欄裏給這牛喫,想便宜發賣也沒人要,我家裏用七八個長工,還有零工,不愁不能使用它,我圖價錢便宜,所以買了。凡是脾氣不好的牛,但能駕御得好,做起春忙工夫來,比那些脾氣好的牛,一條能抵兩三條。約了今天去把那牛牽回來,你們兄弟的氣力好,手上也來得幾下,帶兩個長工去,將那牛牽回來吧!”

大鵬起鳳聽了很高興,當即帶同兩個壯年長工,走到那人家去。牛主人見四個人空手來牽牛,便說道:“你們不帶長竹竿來,如何能把這牛牽回去?”胡起鳳道:“不打緊!你只把牛欄門開了,讓我自去將牛絛上好,這牛就算是我家的了,能牽回去與不能牽回去,都不關你的事。”那牛主人見胡起鳳還是一個小孩,料他是不知道厲害,忙舉雙手搖着說道:“快不要說得這般容易,若有這般容易,象這麼生得齊全的一條水牯牛,三串錢到哪裏去買!這牛在兩年前,做了一春的工夫,四蹄都磨得出血了,尚且非兩個人用長竹竿撐着它的鼻子,不能牽着它喫草,它追趕着人鬥,能躥上一丈多高的土坎,七八尺寬的水溝,只把頭一低就跳過去了。平常脾氣不好的牛,多半在冬季閒着無事的時候,它有力無處使用,所以時常發暴,時常鬥人,當春忙的時分,累得疲乏不堪,哪裏還有力量鬥人呢?惟有這畜牲不然,哪怕每日從早到晚,片刻不停留的逼着它做極重的工夫,接連做一兩個月,兩邊撐竹竿的人略不留意,它立刻躥上了田塍,甚至連蹦帶跳,把犁弄做幾段。你知道麼,有脾氣的牛關不得,越關得久脾氣越壞。這牛的價錢,我已到手了,你牽不回去,本不關我的事,不過我既把這牛賣給你家,巴不得你們好好的牽回家去,萬一在半路上逃跑了,誰敢近身去捉它呢?”

同去的長工是知道厲害的,聽了牛主人這些話即說道:“我們忘記帶長竹竿來,暫且在你這裏借兩根使用,回頭我就送來。”牛主人雖不大情願,只是這長工既說了回頭送來的話,不好意思回答不肯。胡起鳳忍不住說道:“我不信這牛惡得和老虎一樣,它僅有兩隻角能鬥人,一沒有爪能抓,二沒有牙能咬,我們有四個人,難道竟對付它不了?哥哥,我們兩個人把這畜牲捉回家去。”

大鵬年紀雖大兩歲,然也還是一個小孩,當即揎拳捋袖的附和道:“好,讓我先鑽進去把牛絛上了,再開牛欄門。”牛主人和兩個長工哪裏阻止得了。胡大鵬從壁上取了牛絛在手,探進半截身體,那牛已兩年沒上絛,想出欄的心思急切,見大鵬有絛在手,便把牛鼻就過來,大鵬手快,隨手就套上了,一手牽住牛絛,一手便去拔那門閂。牛主人高聲喊道:“開不得,就這麼打開門,鬥壞了人在我家裏,我還得遭官司呢!”大鵬不作理會,起鳳也幫着動手,只嚇得牛主人往裏邊跑,拍的一聲把裏邊門關了。那牛見門閂開了,並不立時向門外衝出來,先在欄中低頭豎尾的蹦跳了一陣。兩個長工看了說道:“兩個少老闆小心些,看這畜牲的一對眼睛,突出來和兩個火球一樣,簡直是一條瘋牛。你兩個的力雖大,也不值得與這瘋牛鬥。”邊說邊從大鵬手裏接過門閂,打算仍舊關上,再依照牛主人的辦法,先上了撐竿。那牛蹦跳了幾下之後,彷彿發了威的一般,怎容得長工去上門閂,早飛一般的衝出了牛欄門。那牛在欄裏的時候,形象一點兒不覺可怕,一經衝出到欄外,情形便覺與普通水牯牛完全兩樣了。普通水牯牛身上的毛很稀很短,這牛的毛又粗長又密,一根根豎起來,更顯得比尋常大到一倍以上。這牛一衝出欄門,把兩個長工嚇得哎呀一聲,回頭也往裏邊逃跑,見裏邊的門已緊閉,這才慌了,一個躲在一根檐柱後而,偷看這牛先向大鵬鬥去。

大鵬雙腳朝旁邊一跳,牛鬥了一個空,揚起頭,豎起尾巴,後蹄在地下跳了幾跳,好象表示發怒的樣子,隨即將頭角一擺,又向大鵬衝了過來。大鵬這次卻不往旁邊跳了,只將身軀一轉,已將腰桿緊貼在牛頸左邊,輕舒右臂把牛頸挽住,左手握着牛的左角尖,牛角被人握住,只急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將頭亂擺,連擺了幾下擺不掉,就朝大門外直衝出去。起鳳在旁看得手癢起來,見牛絛拖在地下,連忙趕上去一把搶在手中喊道:“哥哥鬆手,讓我也來玩玩吧!”這人家大門外,是一塊曬穀子的大坪,起鳳覺得在這坪中與牛鬥,方好施展,若衝到路上或田塍上便費事了。大鵬聽了答道:“我不是不讓給弟弟玩,無奈這畜牲的力量太大,我一隻手拿不住它的角,它也擺我的手不脫,我也弄它不倒。弟弟要玩,須把牛絛向右邊拉住,使它的角不能反到左邊來,我纔可以跳離它的頸項,不過弟弟得小心些,這畜牲渾身是力,實在不容易對付,怪不得他們這般害怕。”起鳳牽着牛絛,真個往右邊直拉,牛護着鼻痛,只得把頭順過右邊來,大鵬趁勢朝旁邊一跳,這牛因頸項問沒人挽住了,便又奮起威風來,乘着將頭順到了右邊的勢,直對起鳳衝來。起鳳見牛角太長,自知雙手握兩角不住,即伸右手搶住牛左角,左手抓住牛鼻,右手向下,左手向上,使盡全身氣力只一扭,扭得牛嘴朝天,四腳便站立不住,卜通倒在地下。

大鵬看了拍手笑道:“弟弟這一手工夫好的了不得,我沒有想到這種打法,並且我的身體太高,蹲下身去用這種打法很險,這牛生成只有弟弟能對付。”起鳳笑道:“我還得把這畜牲放倒幾回,使它認得我了,方可隨便牽着它走。”說時,將雙手一鬆,這牛的脾氣真倔強,一翻身就縱了起來,又和在欄裏的時候一樣,低頭豎尾的亂蹦亂跳,猛不防的朝起鳳一頭撞來。這回起鳳來不及伸左手搶牛鼻,牛鼻已藏在前膛底下去了,只得雙手搶住一隻左角,猛力向上舉起來,剛舉到肩。牛就沒有抵抗的氣力了,但是四腳在地下不住的蹂躪,聽憑起鳳使盡全身氣力,不能將牛身推倒。相持了一會兒,牛也喘起來,人也喘起來。大鵬恐怕起鳳喫虧,喊道:“弟弟放手吧,不要一次把這畜牲弄得害怕了。弟弟不是正着急練拳找不着打對手的嗎?如今買了這條牛,豈不很好!牽回家去,每天早起和它這般打一兩次,比我的狗還好。今天一次把它太打毒了,以後它不敢跟你鬥,弟弟去哪裏再找這們一條牛呢?”起鳳喜道:“虧了哥哥想得到,一次把畜牲打怕了,以後不和我斗真可惜。好,我們就此牽回去吧!”旋說旋放下手來,靠鼻孔握住牛絛,望着牛帶笑說道:“你這畜牲今日遇着對手了。你此後是我胡家的牛了,你想不喫苦,就得聽我的話,此刻好好的跟我回家去,從明天起,每天與我對打一兩次,我給好的你喫。”說得大鵬大笑起來。

兩個長工已跟在大門口探看,至此都跑出來,豎出大指頭對起鳳稱讚道:“二少老闆真是神力。古時候的楚霸王,恐怕都不及二少老闆的力大。”說得大鵬起鳳都非常高興。起鳳牽着這牛才走了十幾步,這牛陡然將頭往下一低,想把起鳳牽絛的手掙脫,不料起鳳早已注意,只把手一緊,頭便低不下去。起鳳舉手在牛頸上拍了兩巴掌說道:“你這畜牲在我手中還不服嗎?若惱了我的火性,一下就得斷送你的性命。”這牛實在古怪,經過這番反抗之後,皈佛皈法似的跟着一行四人到家,一點兒不再顯出兇惡的樣子了。

次日早起,又和起鳳鬥了兩次,到田裏去做工夫的時候,只要有起鳳在旁,它絲毫不調皮,平常也不鬥別人。起鳳找它打對手的時候,方肯拼全力來鬥,竟象是天生這一條牛,給起鳳練武藝的。起鳳的父親見自己兩個兒子,都生成這樣大力,又性喜練武,不願意下田做農家工夫,便心想:我胡家雖是歷代種田,沒有文人,然朝廷取士,文武一般的重要,我何不把這兩個兒子認真習武,將來能憑着一身本領,考得一官半職,豈不強似老守在家裏種田?主意既定,即商量同鄉習武的人家,延聘了一個專教弓馬刀石的武教習來家,教大鵬兄弟習武,把以前學的拳棒工夫收起。

這年夏天,大鵬兄弟叫長工扛了箭靶,在住宅後山樹林陰涼之處,豎起靶子習射。這日的天氣異常炎熱,又在正午,一輪火傘當空,只曬得滿山樹林都垂頭禪葉,顯出被曬得疲勞的神氣,鳥雀都張嘴下翅,躲在樹陰裏喘息,不敢從陽光中飛過。大鵬兄弟射了一陣箭,累得通身是汗,極容易倦乏,一感覺倦乏,箭便射不中靶,兩人沒精打采的把弓鬆了,坐在草地下休息。他兄弟射箭的地方,過樹林就是去樊城的大道,不斷的有行人來往。大鵬、起鳳剛就草地坐下,各人傾了一杯濃茶止渴,只見一個背馱包袱的漢子,年約四十來歲,一手擎草帽當扇子扇着,一手從背上取下包袱,也走進樹林來,揀一株大樹下坐着,張開口喘氣,兩眼望着大鵬兄弟手中的茶杯,表示非常欣羨的樣子。大鵬這時剛把杯中的茶喝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杯有沉澱的茶水,隨手往地一傾,這人看了只急得用手拍着大腿說道:“呀!好茶,傾了可惜!”大鵬笑道:“我這裏有的是,倒一杯請你喝吧!”這人喜得連聲道謝,忙起身接了茶,一眼看見樹枝上掛着兩把弓,隨口問道:“兩位是習武的麼?”大鵬點頭應是。這人一面喝着茶,一面笑道:“兩位的本力雖好,但是射箭不在弓重,越是重了越不得到靶,就到靶也不易中。”大鵬兄弟聽了都詫異道:“你也是習武的麼,你姓什麼?”不知這人是誰,且俟第七十回再說

第七十回

胡麗珠隨父親訪友

張文達替徒弟報仇

話說這人見問笑道:“我不是習武的,不過也是在你們這般年紀的時候,歡喜鬧着玩玩,對外行可以冒稱懂得,對內行卻還是一個門外漢。”胡大鵬問道:“你不曾看見我們拉過弓,也不曾見我們射過箭,怎的知道我們的本力大,用的弓太重?你貴姓,是哪裏人?請坐下來談談。”

那人遞還茶杯坐下來說道:“我姓胡,叫胡鴻美,是湖南長沙人。你們兩位的本力好,這是一落我眼便知道的,況且兩位用的弓掛在樹枝上,我看了如何不知道呢?請問兩位貴姓?是兄弟呢還是同學呢?”胡大鵬笑道:“我們也和你一樣姓胡,也是兄弟,也是同學。今日難得遇着你是一個曾經習武的人,我想請你射幾箭給我們看看,你可不嫌累麼?”胡鴻美道:“射幾箭算不了累人的事,不過射箭這門技藝,要射得好,射得中,非每早起來練習不可,停三、五日不射,便覺減了力量。我如今已有二十年不拿弓箭了,教我射箭,無非教我獻醜罷了!”

大鵬兄弟見胡鴻美答應射箭,歡喜得都跳起身來,伸手從樹枝上取下弓來,上好了弦,邀胡鴻美去射。胡鴻美接過弓來,向箭靶打量了幾眼說道:“古人說:”強弓射響箭,輕弓放遠箭‘,這話你們聽了,一定覺得奇怪,以爲要射得遠,必須硬弓,殊不知弓箭須要調和,多少分量的弓,得佩多少分量的箭,硬弓射輕箭,甚至離弦就翻跟斗,即算射手高明,力不走偏,那箭必是忽上忽下如波浪一般的前進,中靶毫無把握。弓硬箭重,射起求雖沒有這種毛病,然箭越重,越難及遠,並且在空中的響聲極大,所以說強弓射響箭。我看你們這靶子將近八十步遠,怎能用這般硬弓?射箭與拉弓是兩種意思,拉弓的意思在出力,因此越重越好,射箭的意思在中靶,弓重了反不得中,而且弊病極多。我今天與兩位萍水相逢,本不應說的這般直率,只因感你一杯茶的好意,不知不覺的就這麼說了出來。“

胡大鵬道:“我們正覺得奇怪,我們師傅用三個力的輕弓,能中八十步的靶,我們兄弟用十個力舊弓,反射不到靶的時候居多。我們不懂是什麼道理,師傅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總怪我們射的不好。今天聽你這番話,我才明白這道理。”胡鴻美問道:“你們貴老師怎的不來帶着你們同射呢?”胡大鵬道:“他舉石頭閃了腰幹,回家去養傷,至今三個月還不曾養好。”胡鴻美笑道:“他是當教師的人,石頭太重了,自己舉不起也不知道嗎?爲什麼會把腰幹閃傷呢?”胡起鳳笑道:“石頭並不重,不過比頭號石頭重得二十來斤,我和哥哥都不費力就舉起來了,他到我家來當了兩個月的教師,一回也沒有舉過。這回因來了幾個客,要看我們舉石頭,我們舉過之後,客便請他舉,他象不舉難爲情似的,脫了長衣動手,石頭還沒搬上膝蓋,就落下地來,當時也沒說閃了腰幹。誰知次日便不能起牀。”

胡鴻美道:“當教師的舉不起比頭號還重的石頭,有什麼難爲情,這教師傷的太不值得了!象兩位這種十個力的硬弓,我就射不起,兩位如果定要我獻醜射幾箭,六個力的弓最合式,三個力又覺太輕了,射馬箭有用三個力的。”胡大鵬即時打發同來的長工,同家搬了些弓箭來。胡鴻美連射十箭,有八箭正中紅心,只有兩箭稍偏,大鵬兄弟看了,不由得五體投地的佩服。湊巧在這時候,天色陡然變了,一陣急雨傾盆而下,忙得大鵬兄弟和長工來不及把弓箭、箭靶收擡回家,胡鴻美作辭要走,胡大鵬哪裏肯放,執意要請到家裏去,等雨住了再走。這陣雨本來下的太急太大,胡鴻美又沒帶雨具,只得跟着到了胡家。

大鵬兄弟既是五體投地的佩服胡鴻美,又在正苦習武得不着良師的時候,很想留胡鴻美在家多盤桓些時日,問胡鴻美安排去哪裏?幹什麼事?提起胡鴻美這三個字,看過這部俠義英雄傳的諸君。大約都還記得就是羅大鶴的徒弟。他當時在兩湖很負些聲望,大戶人家子弟多的,每每請他來家住一年半載,教授子弟的拳腳。他少年時也曾習武赴過考,因舉動粗野犯規,沒進武學,他就賭氣不習武了。若論他的步馬箭弓刀石,沒一件使出來不驚人,後來不習武便專從羅大鶴練拳,羅大鶴在河南替言老師報仇,與神拳金光祖較量,兩人同時送了性命之後,胡鴻美也帶着一身本領,出門訪友,遇着機緣也傳授徒弟。這次因樊城有一個大商家,生了四個兒子,爲要保護自家的財產起見,商人的知識簡單,不知道希望讀書上進,自有保護財產的能力,以爲四個兒子都能練得一身好武藝,就不怕有人來侵奪財產了,曾請過幾個教師,都因本領不甚高明,教不長久就走了,這時打聽得胡鴻美的本領最好,特地派人到湖南聘請。派的人到湖南的時候,胡鴻美正在長沙南門外,招收了二三十個徒弟,剛開始教授,不能抽身,直待這一廠教完了,才動身到樊城去,不料在襄陽無意中遇着胡大鵬兄弟。

他們當拳師的人,要將自己的真實本領,儘量傳授給徒弟,對於這種徒弟的選擇,條件是非常苛酷的。若不具備所需要的條件,聽憑如何殷勤懇求,對待師傅如何誠敬,或用極多的金錢交換,在有真實本領的拳師,斷不肯含糊傳授,縱然傳授也不過十分之二三罷了。反轉來,若是遇見條件具備的,只要肯拜他爲師,並用不着格外的誠敬,格外的殷勤,也不在乎錢的多少。聽說他們老拳師收體己徒弟的條件,第一是要生性歡喜武藝,卻沒有橫暴的性情。第二要家中富有,能在壯年竭全力練習,不因生計將練習的時間荒廢。第三要生成一身柔軟的筋骨。人身筋骨的構造,各有各的不同,在表面上看去,似乎同一樣的身腰,一樣的手腳,毫無不同之處,一練起拳腳來,這裏的區別就太大了。有一種人的身體,生得腰圓背厚,壯實異常,氣力也生成的比常人大得多。這種身體,彷彿於練習拳術是很相宜的,只是事實不然。每有這種身體的人,用一輩子苦功,拳腳工夫仍是練不出色。於鑑別身體有經驗的老拳師,是不是練拳腳的好體格,正是胡鴻美所說的,一落眼便能知道。第四纔是要天資聰穎。這兒種條件,缺一項便不能收做體己的徒弟,所以一個著名的老拳師,終身教徒弟,也有教到三、四千徒弟的,但是結果甚至一個體己的徒弟都沒有,不是他不願意教,實在是遇不着條件具備的人物。

胡鴻美一見胡大鵬兄弟,就已看出他兄弟的體格,都是在千萬人中,不容易遇着一個兩個的,不知不覺的就生了愛惜之心。湊巧天降暴雨,大鵬兄弟將胡鴻美留在家中,問了來歷,知道是一個享盛名的拳師,越發用好酒好肉款待,胡鴻美原打算待雨止了便走,合該天緣湊巧,平時夏天的暴雨,照例降落容易,停止也容易,這次卻是例外,飯後還滔滔下個不止。禁不住大鵬兄弟趁勢挽留,胡鴻美也覺得不可太拂了他兄弟的盛意,只得暫在胡家住宿。他兄弟原是從師練過幾廠拳腳的人,從前所有的拳師,都被他兄弟打翻了,如今遇了胡鴻美這種有名的拳師,怎肯隨便放過?藉着學拳爲名,定要與胡鴻美試試。胡鴻美知道他兄弟的本力都極大,身手又都異常靈活,和這種人動手較量起來,要絕不傷人而能使人屈服,是很不容易的事,遂心生一計說道:“你兩位不都是生成的氣力很大嗎?我若和兩位比拳腳,就把兩位打翻了,也算不了什麼,兩位也必不佩服,因爲兩位並不是以拳腳著名的人,我來和兩位比力何如?”起鳳問道:“比力怎麼比法?”胡鴻美道:“我伸直一條臂膊,你兩位用雙手能扳得彎轉來,算是兩位贏了。我再伸直一條腿踏在地下,兩位能用雙手抱起,只要離地半寸,也算是我輸了。”

大鵬、起鳳聽了都不相信,暗想:一個人全身也不過一百多斤,一條腿能有多重,何至雙手不能抱起?當下兩人欣然答應。胡鴻美衝出一條左膀,起鳳一手抵住肘彎,一手扳住拳頭,先試了一試,還有點兒動搖的意思,倒是用盡氣力推輓,這條臂膊就和生鐵鑄成的一樣,休想扳得分毫,扳得兩臉通紅,只得回頭道:“哥哥來試一下,看是怎樣?我的氣力是白大了,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大鵬道:“弟弟扳不動,我來必也是一般的不行,我來搬腿吧!”說着,捋起衣袖,走近胡鴻美身旁,胡鴻美笑道:“我若教你搬起立在地下的一腿,還不能算是真有力量,因爲一個人的身體,有一百多斤重,再加用力往下壓,本來不容易搬起。我如今用右腿立在地下,左腿只腳尖着地,你能把我左腿搬起,腳尖只要離地一寸,便是我輸給你了。”胡大鵬立了一個騎馬式,使出搬石頭的力量來,雙手抱住胡鴻美的大腿,先向兩邊搖了一搖,並不覺得如何強硬不能動移,但是一用力往上提起,就好象和泥鰍一般的溜滑,一點兒不受力,只得張開十指,用種種的方法,想將大腿拿穩之後,再陡然用力向上一提,以爲決不至提不起來了。誰知在不曾用力的時候,似乎雙手已將大腿拿穩了,只一使勁,依然溜下去。是這般鬧了好一會,大鵬累得滿身是汗,跳起身來望着起鳳說道:“這條腿巧極了,我們學這種法子,學會了這種法子,哪怕人家的氣力再大些也不要緊。弟弟來,我們就磕頭拜師吧!”

胡鴻美正待阻止,他兄弟兩個已撲翻身軀,拜了幾拜。胡鴻美把兩人拉了起來說道:“象你兄弟這般體格,這般性情,我是極情願傳授你們武藝的。不過我已接了樊城的聘書,約了日期前去,不能在此地久耽擱,將來從樊城轉來的時候,到你這裏住一兩個月。”起鳳不待話了,即搶着說道:“不,不!樊城聘老師去,也是教拳腳,在我們這裏,也是教拳腳,爲什麼定要先去,要等回頭纔到我們這裏來?”胡鴻美笑道:“人家聘請在先,我自然得先到人家去。”起鳳道:“我們兄弟拜師在先,自然應該我們先學,將來無論如何,樊城的人總是我們的師弟,不能算我們的師兄,若是我們學得遲了,本領還趕不上師弟,豈不給人恥笑!”胡鴻美聽了,雖覺得強詞奪理,然起鳳那種天真爛漫的神情甚是可愛,加以他兄弟的父母也殷勤挽留,胡鴻美便說道:“好在你兩人都曾練過拳腳工夫,學起來比初學的容易多了,我且在這裏盤桓幾日,教給你們一路拳架式,我去後你們可以朝夕用功練習,等我回頭來,再傳授你們的用法。”大鵬兄弟當然應好,胡鴻美即時將辰州言先生創造的那一路名叫八拳的架式傳授給大鵬兄弟。那一路拳的手法不多,在練過拳的大鵬兄弟學來,卻很容易,不到兩日夜時間便練熟了。胡鴻美臨行吩咐道:“你兩人不可因這拳的手法少,便疑惑將來用法不完全,須知這拳是言先生一生的心血,我敢說普天下,所有各家各派拳術法,無不可以從這拳中變化出來,萬不可輕視它。你們此刻初學不知道,朝夕不間斷的練到三五個月以後,方能漸漸感覺到有興味,不是尋常教師的拳法所能比擬。你們此刻所學。可以說是我這家拳法的總訣,還有兩路附屬在這總訣上的架式:一路名叫三步跳;一路名叫十字樁。更有五種功勁:一名沉託功;二名全身功;三名白猿功;四名五陽功,五名五陰功。循序漸進,教的有一定的層次,學的絲毫不能躥等。別家別派的拳法,雖不能說趕不上我這一家的好,但是沒有能象我這一家層次分明的。老拳師我見的不少,多有開始教這一路拳,就跟着練十年八載,也還是練這一路拳,一點兒層次也沒有,教的在一兩月以後,便沒有東西可教,學的自然也覺得用不着再留這老師了,遇着天資聰穎,又性喜武藝的,方能漸漸尋出興味來。天分略低,又不大歡喜武藝的,一百人當中有九十九人半途而廢。我這家八拳卻不然,從開始到成功,既有一定的層次,又有一定的時期,在資質好的人,終年毫不間斷的苦練,也得三年才得成功,一層有一層的方法,一層不練到,就不得成功。五陰功是最後一層工夫,要獨自在深山中做三個月,每夜在亥初靜坐,子初起練,坐一個時辰,練一個時辰,那種工夫練起來,手觸樹樹斷,足觸石石飛,這層工夫可以通道。言先生雖傳給了羅老師,我們師兄弟也都學了,但是據羅老師說,只言先生本人做成了,羅老師尚且沒有做成功,我們師兄弟更是僅依法練了三個月,沒有練到樹斷石飛的本領。”

胡大鵬問道:“老師既是依法練了三個月,何以練不到樹斷石飛的本領呢?”胡鴻美笑道:“這是由於各人的根底不同,言先生原是一個讀書的人,這種拳法又是他老人家創造出來的,自比別人不同,羅老師不識字,我們師兄弟中也沒有讀書的,大家所犯的毛病,都是在那一個時辰的靜坐,工夫做的不得法。羅老師當日說過,這家工夫要做完全,非靜坐得法不可,我們本身無緣,只好將這方法謹守不失,以便傳給有緣的人。現在你們兄弟,雖也讀書不多,不過年紀輕,天資也好,將來的造就不可限量,或者能把這五陰功練成,在湖北做我這一家的開山祖。你們努力吧!”說罷就動身到樊城去了。

胡大鵬兄弟牢記着胡鴻美的話,哪敢怠慢,每日除卻做習武的照例功課而外,都是練拳。第二年,兩兄弟同去應試,都取前十名進了學,胡氏兄弟在襄陽便成爲有名的人物了。只是等了兩年,不見胡鴻美回來,延聘教師在家教拳棒,多隻有半年幾個月,繼續到二三年的很少,只因記得胡鴻美曾說過,他這家工夫至少須用三年苦功,始能成功,以爲必是樊城那大戶人家,堅留着教三年,所以並不猜疑有旁的原因,直等到第四年,還不見來,這纔打發人去樊城探聽,始知道胡鴻美在兩年前,已因死了母親,奔喪回湖南去了,去後便無消息。

胡大鵬兄弟學拳的心切,也想趁此時去外省遊覽一番,兄弟兩個特地從襄陽到長沙,打算在長沙住三年,把這家拳法練成,想不到和胡鴻美見面之後,將工夫做出來給胡鴻美看了,很驚異的說道:“你兄弟這四年工夫,真了不得,論拳法的姿勢,雖有許多不對的地方,然工夫已做到八成了。”胡大鵬問道:“姿勢做錯了,工夫如何能做到八成呢?”胡鴻美道:“姿勢哪有一定不移之理,不用苦功,姿勢儘管不錯,也無用處,因我當日僅教你們兩晝夜,直到今日才見面,姿勢自免不了錯誤,然有了你們這樣深的工夫,要改正姿勢固不容易,並且也用不着改正,接着學三步跳、十字樁便了。”他兄弟只費了兩天的時間,便把三步跳、十字樁學會了,要求再學那五種功勁,胡鴻美道:“旁人學我這一家拳法,非練功勁不可,你兄弟卻用不着,因旁人練拳架式,多不肯象你兄弟一樣下苦工夫,不能從拳中練出多少勁來,所以非用別種方法練勁,難求實用,你兄弟本力既大,又有這四年的苦練,如何還用得着練功勁呢?”大鵬兄弟再三請求,胡鴻美執意不肯傳授。

這是從前當拳師的一種最壞的私心,惟恐徒弟的聲名本領,高出己上。胡鴻美這時的年紀,也不過四十多歲,在南幾省各處訪友,不曾遇到敵手。大鵬兄弟若學會了五種功勁,再用幾年苦功下去,胡鴻美便不能獨步一時了。胡大鵬明知胡鴻美不肯傳授是這種私念,只是沒有方法能勉強學得,回到襄陽以後,一方面用功練習,一方面四處打聽懂得這五種功勁的人。論他兄弟的工夫,實際和人動起手來,與這五種功勁本無關係,但是要按着層次傳授徒弟,便覺非學全不可,不過經歷二十多年,始終不曾遇着能傳授這功勁給他的。他兄弟二人,在湖北除自己的兒女以外,每人都教了不少的徒弟。他兄弟有天生的神力,又能下苦工夫,方可不要功勁,他自己的兒女和徒弟,沒有他兄弟這般異稟,自然練不到他兄弟這般火候。他兄弟知道是因爲沒有練勁的方法,專練拳架,就用一輩子苦功也難出色,所以一得到霍元甲在上海擺擂臺的消息,非常高興,逆料霍元甲必得了異人的傳授,始敢在上海稱大力士,擺設擂臺,因此胡大鵬帶領自己兩個兒子、一個徒弟、一個女兒到上海來,原打算先看霍元甲和打擂臺的動手打過幾次之後,方決定他自己上臺不上臺,想不到來上海幾天,並無人上擂臺與霍元甲相打,只好親來拜訪霍元甲。

胡大鵬將自己學武藝的歷史,向霍元甲略述了一番說道:“我此番率領他們後輩專誠來拜訪,完全不是因霍先生擺下了這座擂臺的原故,實在是難得有這麼一個全國聞名的好漢,給我請教。寒舍歷代以種田爲業,終年忙碌,沒有多的時間,給我出門訪友。霍先生是北方人,若不是來上海擺擂,也難見面,如今使我有請教的機緣,實在欣喜極了。”說畢,向霍元甲抱了一抱拳頭。

霍元甲也拱手笑道:“講到擺擂臺三個字,總不免有自誇無敵的意思,實在兄弟擺這座擂臺,卻是對外國人的,所以不擺在北京,也不擺在旁的中國地方,擺在上海租界上,爲的就是外國洋鬼子欺負我中國人太甚,說我們中國人都是病夫,中國是個病夫國。兄弟和這農爺氣不過,存心專找到中國來自稱大力士賣藝的洋鬼子比賽,擺這擂臺就是等外國大力士來打。其所以擂臺擺了這多天,除了第一天有一個姓趙的來打之外,至今沒有第二個來打擂的人,也是因兄弟和那姓趙的動手之先,即把這番意思再三聲明瞭的原故。象胡先生這麼高明的武藝,兄弟十分歡迎聯絡起來,好大家對付洋鬼子。兄弟一個人的力量有限,巴不得能集合全國的好漢,和外國大力士拚個死活。”

胡大鵬道:“霍先生這種雄心,這種志氣,只要中國人,都得欽佩。並且都應感激,不過我胡大鵬完全是一個鄉下人,不過生成有幾斤蠻力,怎麼夠得上與霍先生聯絡?我生平最恨我那老師僅教了我兩晝夜拳法,幾年後見面,便不肯給我改正,卻又明明說我的姿勢錯誤,至今二十多年,竟遇不着可以就正的好手。我今天來拜訪霍先生的意思,即是想把我所學的,請霍先生瞧瞧。我是個粗人,素來心裏有什麼,口裏說什麼,我這話是萬分的誠意,望霍先生不存客氣,不辜負我率領他們後輩長途跋涉的苦心。我且叫小徒賀振清做一路工夫給霍先生看。”說時立起身對賀振清道:“你從容練一趟,請霍老前輩指教。”

賀振清起身應是,脫了衣服,聚精會神的練了一趟八拳。這種拳法,在北方雖然沒有,霍元甲還不曾見過,但是拳法好壞,及工夫的深淺,是逃不出霍元甲眼光的,當下看了,不由得讚不絕口。胡大鵬謙遜了幾句說道:“兩個犬子的工夫,和小徒差不多,用不着獻醜了,只是我有一句無禮的話,得先求霍先生聽了,不生氣我纔敢說出來。”霍元甲笑道:“胡先生說話太客氣,胡先生自謙是鄉下人,兄弟何嘗不是鄉下人,同是鄉下人,又同是練武藝的,說話有什麼有禮無禮,不論什麼話,想說就請說吧!”胡大鵬道:“小女麗珠的身體本極軟弱,生成的氣力比誰也小,武藝更練得平常,但是生性很古怪,最歡喜求名人和老前輩指點。她這番定要跟我來,就是想求霍先生指點她幾手,不知霍先生肯不肯賞臉?”霍元甲笑道:“兄弟這擂臺,剛纔曾對胡先生說過了,是爲對外國人設的,不過既明明擺下一個擂臺在此,便不能隨便推諉,不和中國人動手。惟有一層,兄弟這擂臺,有一種限制,不與女子和出家人動手。”胡麗珠不待霍元甲說完,即起身和男子一般的拱了拱手說道:“老前輩誤會了家君的意思。老前輩儘管沒有這種限制,我也決不至來打擂,打擂是比賽勝負,不是求指教,我是實心來求指教,如果老前輩肯賞臉的話,就在這房裏比幾手給我學學。”劉震聲聽到這裏,恐霍元甲礙着情面答應了,又須勞動,急得立起身來突然說道:“定要比幾手,就和我比也是一樣。”胡麗珠聽得,望了劉震聲一眼不說什麼,胡大鵬對劉震聲抱拳笑道:“方纔聽霍先生介紹,雖已知道劉君便是霍先生的高足,武藝不待說是很高強的,不過小女的意思,是專來求霍先生指教,並不是來顯自己的本領,若是來找霍先生較量的,劉君儘可替貴老師效勞,小女卻要求貴老師親自指教。”

農勁蓀道:“胡先生今日和我們初見面,不知道霍先生近日來正在患病,胡先生若早來一兩個鐘頭,霍先生還同這位彭先生在醫院裏不曾回來。霍先生的病,據醫生說最忌勞動。須靜養一兩個星期方好,倘沒有這種原因,霍先生是最熱心指教後進的。”胡大鵬還待懇求,霍元甲說道:“試比幾手工夫談談,倒算不了一回事,大約不至要如何勞動?”說罷立起身來,胡麗珠含笑對霍元甲說道:“求霍老前輩恕我無狀,我還想要求先演一趟拳架式給我見識見識。”霍元甲不好意思拒絕,只好點頭答應使得。彭庶白欲待阻止,霍元甲已卸了身上長袍,將他霍家的迷蹤藝拳法,隨便表演了幾手。

胡麗珠目不轉睛的看着,看完了,也卸下穿在外面的長大棉襖和頭上釵環,交給胡志範手中,露出貼身雪青色的窄袖小棉襖來,緊了緊鞋帶,並用鞋底就地板上擦了幾下,試試地板滑也不滑,先向霍元甲拱了拱手,接着拱手對農、彭、劉三人笑道:“我爲要學武藝,顧不得怕失面子,望各位老前輩不吝指教。”農、彭、劉三人忙拱手還禮。只見胡麗珠將雙手一揚說道:“我來求教,只得先動手了。”好快的身手,指尖剛在霍元甲胸前閃了一下,霍元甲還不及招架,她已騰身搶到了側面,指尖又點到了霍元甲脅下,卻不敢深入,一閃身又退到原立之處,雙腳剛立穩,霍元甲這時的身法真快,不但胡麗珠本人不曾看得明白,便是在房中諸人都不曾看清,不知怎的,胡麗珠的右臂,已被霍元甲捉住,反扭在背後,身體被壓逼得向前伏着,頭面朝地,一點兒也不能動彈。霍元甲隨即放了手笑道:“姑娘的身法手法,委實快的了得,不過缺少一點兒真實工夫。”

胡麗珠一面掠着散亂了的頭髮,一面說道:“霍老前輩的工夫,和家父竟是一樣,我的手點上去,就如點在銅牆鐵壁上,而霍老前輩的手一到我身上,我全身立時都不得勁了。我在家時,每每和家父比試手法,結局也都是如此,但和旁人比試,從來沒有能以一手使我全身不得勁的。我以爲家父是天生的神力,所以旁人多趕不上,誰知霍老前輩也是如此,不知霍老前輩是不是天生有神力的人?”霍元甲搖頭笑道:“我不僅沒有天生的神力,少年時候並且是一個非常柔弱的人,練武藝要練得真實工夫,有了真實工夫,自然能快,不要存心練快,若打到人家身上,不發生效力,便快有何用處?姑娘的身法手法,不是我當着面胡亂恭維,當今之世,確已好到極點了,只要再加五成真實力量進去,我就不能使你全身不得勁了。”

胡大鵬道:“霍先生真不愧爲名震全國的豪傑,所說的話,也是千古不能磨滅的名言。我早就知道沒有練勁的方法,我這家武藝,是無論如何用苦工夫也是枉然。我想霍先生在少年的時候,身體既非常柔弱,今日居然能成爲全國有名的大力士,不待說必有極好的練勁方法,我打算將小徒、小兒、小女拜在霍先生門下,學習些練勁的法子。彌補我生平的缺憾。霍先生是個熱心教導後輩的人,不知肯收這幾個不成材的徒弟麼?”

農勁蓀接着答道:“霍先生祖傳的武藝,原是不許收異姓徒弟的,即如這位劉震聲君,名義上是霍先生的高足,實際霍先生並不曾把迷蹤藝的工夫傳授給他,只不過問常指點些手法而已,論霍先生的家規,令郎等想拜在門下,是辦不到的事,但是現在卻有一個機會,如果成功,胡先生的缺憾就容易彌補了。現在有幾個教育界的名人,正要組織一個武術學校,專請霍先生教授武術,等到那學校辦成,令郎自可進學校肄業。”

胡麗珠脫口而出的問道:“那學校收女學生嗎?”農勁蓀躊躇着答道:“雖不見能收女學生,不過學校既經辦成,那時姑娘要學也好設法了。”胡大鵬問道:“那學校大約在什麼時候可以辦成呢?”農勁蓀道:“此刻尚難決定,組織有了頭緒的時候,免不了要在報上登廣告招收學生的。胡先生回府上等着報上的消息便了。”胡大鵬及胡志莘兄弟等聽了,都欣然應好,辭謝而去。

過了幾日,秋野醫生因不見霍元甲前去複診,甚不放心。這日,便親來看霍元甲,恰好彭庶白也來了。秋野見面時表示得比初次更加親熱,問霍元甲何以不去複診?霍元甲道:“這幾日一則因事情稍忙,二則因先生太客氣了,初次相見,不好只管來叨擾。”秋野笑道:“說來說去,霍先生還是這種見解。我知道霍先生爲人,是一個排外性最激烈的,隨時隨地都表現出一種愛國及排斥外國的思想。這種思想,敝國普通社會一般人多是極濃的。我很欽佩霍先生,不過我希望霍先生把排外的思想擴大些。我日本和中國是同文同種的國家,不但人的像貌舉動相同,就是社會間的風俗習慣也多相同,若不是有一海相隔,筒直可以說是一個國家,如今雖是兩個國,卻是和嫡親的兄弟一樣,不能算是外人。至於歐美各國的人,便不相同了,除卻用兩隻腳立在地下走路,是和我們相同以外,顏色像貌、語言文字、性情舉動、風俗習慣,沒一件與我們相同。這種異族,纔是我們愛國的人所應該排斥的。霍先生排斥歐美各國的人,蓄意和他們作對,我極端贊成,若是把我日本人也當作西洋人一例看待,不承認日本人是朋友,我便敢武斷的說一句,先生這種思想錯誤了。”

霍元甲從來的心理,果然是把日本人和西洋人一例看待的,此時聽了秋野的話,很覺有理,當即答道:“兄弟並非排斥外國人,蓄意和外國人作對,只因曾聽得許多人談論,說外國人瞧不起我們中國人,譏誚中國人是病夫,覺得這口惡氣忍受不下去,哪怕就拼了我這條性命,也要使外國人知道,他們拿病夫來形容中國人是錯了。除此而外,排斥外國人的心思一點兒沒有。”秋野笑道:“這就得啦!我只希望霍先生不排斥日本人,再進一步,便是許做一個朋友。”霍元甲道:“兄弟不曾交過日本朋友,也不曾見貴國人打過柔道,因此雖久聞柔道之名,但不知道是一類什麼手法,從前聽說就是我中國摜交的方法,前幾日秋野先生說,經嘉納先生改變了不少,兄弟對於我中國的摜交,也還略有研究。秋野先生可不可以把柔道的方法,演點兒給兄弟開一開眼界。”秋野笑道:“我怎敢班門弄斧,表演一點兒向霍先生請教,是極願意的。我也是聽說,柔道是從摜交的方法改良而成的,究竟改良的是哪幾種方式,我因爲不曾見過摜交,無從知道。難得霍先生是曾研究摜交的,正好請教。”說話時就顯出待動手的樣子。

農勁蓀恐怕霍元甲又得勞動,即從中勸道:“秋野先生不是檢查了霍先生的身體,宜暫時靜養,不宜勞動的嗎?摜交比較拳術更費氣力,並且摜交有規矩的,不問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須兩方都穿好了摜交的制服,纔可動手。如甲方穿了,乙方沒穿,乙方就願意動手,甲方是不能許可的。霍先生此番來上海,沒有攜帶摜交制服,便是秋野先生,也沒有柔術的制服。”秋野笑道:“正式表演,非有制服不可,若隨便做着樣子,研究研究,是不一定要制服。”

日本人的特性,是極要強、極要佔面子的。柔術本來和摜交一樣,非穿制服不能下手,只因這話是從農勁蓀口中說出來,疑心霍元甲有些畏懼,樂得說兩句有面子的話。不料霍元甲要強的心比秋野更甚,連忙點頭說道:“我從來就反對定得穿上一種制服,才能動手的規矩,如果處處受這種規矩的限制,那麼練摜交的人,練了一身本領,除卻正式摜交而外,便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象秋野先生身上穿的這洋服,就是一件極好的摜交衣服。秋野聽了這話,心裏失悔,口裏卻不肯說退縮的話,只好低着頭望了自己的洋服,笑道:”衣服表面雖是很厚的毛織品。實際並不十分堅牢。我國柔術的手法,揪扭的力量是最大的,用幾層厚布縫成的制服,尚且有時一撕便破,這洋服是經不起揪扭的。“旋說旋起身脫了洋服,露出襯衫說道:”這襯衫雖也不甚堅牢,然比較的可以揪扭,就請霍先生把摜交的方法,隨意傲一點兒給我看看。檻先生貴體不宜勞動,請揀不大喫力的做。“

霍元甲此時仍不相信不宜勞動的話,加以生性歡喜武藝,單獨練習及與人對手,不間斷的經過三十年了,這種高興和人較量的習慣,簡直已成了笫二天性,這時豈肯袖手不動?登時也卸下皮袍,將一條板帶系在腰間說道:“若是兩人研究拳術,沒有爭勝負的心思,便用不着脫去長袍,摜交的身法手法不同,儘管是鬧着玩玩,也得將長衣脫掉。你來罷!你用你們柔術的方法,我用我摜交的方法,究竟相同不相同,是何種方法改良了,交手自然知道。”

論秋野的柔術,在日本已到了四段的地位,雖不能算是極好的角色,然也不是二等以下的人物了。柔術分段,是仿照圍棋分段的辦法,到初段的地位,即不容易,柔術上了初段的人,對於柔術中所有的方法。都須練到熟能生巧的程度,所有的虛實變化,都能應用自如,每段相差之處,不過是實力稍弱而已。日本全國練過柔術的人,平均一百人中,上了初段的,不到一個人,三百人中才有一個二段的,以上就更難得了。嘉納治五郎因是柔術創造人的關係,受部下推崇,到了八段,實際的能力,還不及五段。他的徒子徒孫中四、五、六、七段的能力,多在他之上,不過到了四段以上,升段就不全賴實力了,種種學問及資格都大有關係。秋野已有四段的實力,又是醫學士,所以在上海柔術講道館中,是最有力量的人物。在上海講道館擔任教授的,多是秋野的徒弟,當下見霍元甲這種神情,自己縱慾保全名譽,也不便說出退縮的話了,沒奈何,只得從容走近霍元甲身邊,平伸兩臂,輕輕將霍元甲兩膀的棉襖揪住說道:“我國柔術開始就是如此練習,是這般揪住的身法、手法、步法,種類的變化極多。”霍元甲兀然立着不動笑道:“你且變化一兩種給我看看。”秋野隨將右手一緊,右肩向霍元甲左脅下一靠,右腳踏進半步,往左邊一掃,身軀跟着往右邊一趔,打算這一下將霍元甲揪翻。

霍元甲本來站着不動,聽憑他掀扭擺布,應該容易如願掀翻。無如秋野本身的實力,究竟有限,霍元甲等到秋野全部使勁的時候,只將左腳向後稍退半步,左肩同時向後一撤,順着秋野一趔之勢,右手朝秋野左膀一推,險些兒把秋野栽了一個跟斗。虧得秋野的身手尚快,立時改變了方式,趁着身軀向前栽下的當兒,左手一把搶着霍元甲的右腿,全身陡然向霍元甲身後躺下,左肩剛一着地板,右腳已對準霍元甲右脅,倒踢進去。這種動作非常敏捷,若換一個本領略低的人,象這種出人意外的打法,確是不易對付。霍元甲卻不慌不忙的,讓秋野的腳踢進脅下,隨手一把夾住。此時兩人的形勢,成了一顛一倒,各人抱位各人一腿。秋野右腿既被夾住,動作真快,左腿已收縮回來,身體朝地下一翻,左腳向霍元甲右腿彎一點,兩手撐在地板上,猛力往前一躥,右腳已離了霍元甲的右脅,不過一隻皮靴還在脅下,不曾抽得出來。霍元甲忙拿了皮靴,送給秋野笑道:“秋野先生的本領,實在了不得。這種皮靴,本來不能穿着摜交,柔道的方法,和小摜交一樣,當然也是不宜穿皮靴的,請穿上吧,佩服佩服!”

秋野早已跳起身來,接過皮靴,邊穿邊問道:“霍先生看我這柔術,是不是和摜交一樣呢?”霍元甲點頭道:“先生剛纔所使出來的身法、打法,正是我中國的小摜交。摜交有兩種,一種叫大摜交,一種叫小摜交,都是從蒙古傳進關來的。清朝定鼎以後,滿人王公貝勒,多有歡喜練摜交的。御林軍內,會摜交的更多。後來漸漸的城內設了摜交廠,御林軍內設了善撲營,每年蒙古王公來北京朝貢,必帶些會摜交的來,和善撲營鬥勝負。聽前輩人說。這種勝負的關係最大。蒙古王公帶來的人鬥輸了便好,心悅誠服的知道天朝有人物,不敢生不朝貢之心,倘若善撲營的人鬥輸了,蒙古王公便起輕視天朝之意,所以這種比賽,是非同小可的事。小摜交中多有躺在地下用腳的方法,大摜交不然,大摜交的手法,比小摜交多而且毒。”

秋野經過這一次比試之後,覺得霍元甲並不可怕,方纔自己沒得着勝利,而且被夾落了一隻皮靴,似乎失了面子,從新將左腳皮靴帶繫緊說道:“我不曾見過大摜交,想請霍先生做幾種大摜交的姿勢給我看看,好麼?”霍元甲這時已知道秋野的能力及柔術的方法了,沒有使秋野失敗的心思,遂含笑說道:“剛纔累了,請休息吧,過幾天再做給先生看。”秋野哪裏肯呢?連連搖手說道:“我一點兒不覺累,我們練柔術的時候,每次分期考試起來,三人拔、五人拔,時常繼續不休息的打到兩、三小時之久,因爲三人拔是一個人繼續打三個人,五人拔是繼續打五個人,象剛纔不過一兩分鐘,算不了什麼!霍先生的貴體雖不宜勞動,然象這樣玩玩,我敢保證沒有妨礙。”霍元甲見這麼說,也只得答應。

秋野又走過來,方將兩手一伸,霍元甲已用左手接住秋野右手,身體往下一蹲,右膀伸進秋野胯下,一伸腰幹,早把秋野騎馬式似的舉了起來,接着,左手往左邊微微帶了一下,說道:“若是真個要決勝負,在這時候就得毫不躊躇的,向這邊一個大翻身,你便得頭衝下腳衝上,倒栽在一丈以外,工夫好的方可不受重傷,工夫差的說不定就這麼一下送了性命。”秋野此時右手閒着,原可對霍元甲的頭頂打下,只因全身騎在霍元甲臂膀上,恐怕這一拳打下,惱得霍元甲真個使出那大翻身的打法來,失面子尚在其次,恐怕摔傷要害,只好騎在臂膀上不動,勉強笑着說道:“好啦!請放下吧!”

霍元甲若是和沒有交情及不知道品性的本國人,是這般比試,將舉起的人放下的時候,至少也得拋擲數尺以外,以免人家在落地後猛然還擊一手,此番因是日本人,又覺得秋野來意表示非常懇切,並且雙方都帶着研究性質,不是存心決勝負,比能耐,以爲秋野斷不至有趁落地時還擊的舉動,聽秋野說出請放下的話,即將臂膀一落。不料秋野雙腳剛一點地,右手已一掌朝霍元甲胸前劈下,出其不意,已來不及避讓,只得反將胸脯向前挺去,笑喝一聲“來得好!”秋野這一掌用力太猛,被挺得不及退步,一屁股頓在地板上,渾身都震得麻了。霍元甲連忙雙手扶起笑道:“魯莽,魯莽!”秋野滿面羞慚的,拍着身上灰塵說道:“這大摜交的方法,果是我國柔術中沒有的,將來我與霍先生來往的日子長了,得向霍先生多多請教。我學了回國之後,還可以把現在柔術改良。”

霍元甲點頭道:“這大摜交的方法,如果傳到你貴國去,只須十年,我敢說我國摜交廠、善撲營的人,都敵不過貴國的柔術家。”秋野聽了,喫驚似的問道:“霍先生何以見得?”霍元甲道:“我雖不曾到過日本,但是常聽得朋友閒淡,日本人最好學,最喜邀集許多同好的人,在一塊兒專研究一種學問,有多少學問是從中國傳過去的,現在研究得比中國更好。即如圍棋一門,原是中國的,一流傳到日本之後,上流社會的人都歡喜研究,去年聽說有一個日本圍棋好手,姓名叫做什麼瀨越憲作,到中國來遊歷,在北京、天津、上海及各大埠,和中國最有名的圍棋名人比賽,不僅全國沒有能賽過他的,並沒一個能與他下對子的。我當時以爲那個瀨越憲作必是日本第一個會下圍棋的人,後來才知道他在日本圍棋界中,地位還剛升到四段。日本全國比他強的,很多很多。”秋野笑道:“瀨越是我的朋友,他的圍棋在敝國的聲名很大,能力比他強的確是很多,不過摜交與圍棋不同,貴國練摜交的人多,下圍棋的人少,本來無論何種學問,組織團體研究,比較個人研究的力量大些。貴國從來對於圍棋,沒聽說有象敝國一樣,聚若干好手在一塊兒,窮年累月研究下去的。至如摜交則不然,我縱承霍先生的盛意,將大摜交的方法傳授給我,我能實在領略的,至多也不過十分之五六,回國後無論如何研究,斷不能勝過中國。並且我還有一種見解,不知道霍先生及諸位先生的高見怎樣,我覺得現在世界各國,輪軌交通,不似幾十年前,可以閉關自守,不怕外國侵略,西洋各國的科學武器,遠勝東亞各國,我們東亞的國家,要想保全將來不受西洋人的侵略,我日本非與中國實行結合不可。中日兩國果能實行結合,彼此都有好處。如今我國有識之士,多見到了這一層,所以允許中國送多數的學生,到日本各學校及海陸軍留學。若霍先生以我這見解爲然,必願意把大摜交的方法傳授給我,使我日本的柔術更加進步。”

彭庶白聽了,忙答道:“我平日正是這般主張,中日兩國倘能真心結合,無論歐美各國如何強盛,也不能佔東亞的便宜。秋野先生這見解極對。”秋野見彭庶白贊成他的話,很高興的穿了衣服,殷勤問霍元甲,帶回的藥服完了沒有?霍元甲也穿好了衣,將藥瓶取出交還秋野道:“已按時服完了,因身體上不覺得有什麼不舒適,我打算暫時不服藥了,橫豎暫時不能清靜休養。”秋野搖手笑道:“這裝藥水的瓶子用不着退還,今天在這裏叨擾的太久了,改日再來領教。”說畢,欣然作辭而去。

秋野走後,農勁蓀問霍元甲道:“四爺覺得秋野這人怎樣?”霍元甲道:“他的品性怎樣,我和他纔會過兩面,不敢亂說,只覺得他想與我拉交情的心思很切,目的大半是爲要與我研究武藝。有一樁事,可以看出他這人的氣度很狹小。我方纔一手舉起他的時候,原不難隨手將他拋到幾尺以外,爲的他是個日本人,特別對他客氣些,誰知道他竟乘我不備,猛劈我一掌。他這人的氣度,不是太狹小嗎?”農勁蘇笑道:“日本人氣度狹小,不僅這秋野一人,普通一般日本人,氣度無不狹小的。而且普通一般日本人,說話做事,都只知道顧自己的利益,不知道什麼叫做信義,什麼叫做道德。”彭庶白笑道:“孔夫子說的:”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見得日本全國的人,都是不知信義道德的。象秋野這個日本人,說他氣度小,我承認不差,若說他簡直不知道信義、道德,恐怕是農爺腦筋裏面,還夾着有因甲午一役,不歡喜日本人的意味。“

農勁蓀點頭道:“我這話是就多數的日本人立論,不是指定說秋野。至於秋野所說中日實行結合的話,我也是不反對的,但是我覺得一國和一國結交,也和一個人和一個人結交一樣。第一要性情相投,我中國大多數人的性情,與日本大多數人的性情,完全不相同,要實行結合,是辦不到的。我看秋野說這話,無非想說得四爺把大摜交的方法。願意傳授給他罷了!”說時,回頭望着霍元甲問道:“四爺究竟願意傳授給他麼?”

霍元甲道:“我霍家的祖傳武藝,歷來不傳授外姓人的。這摜交的工夫,本用不着我祕密,要傳給他也使得,不過他下地的時候,不應該劈我那一掌。便是中國人有這般舉動的,我也不會傳他武藝,何況他是一個日本人?任憑他說得如何好聽,我只敷衍着他罷了!”農勁蓀道:“好呀!日本人是斷乎傳授不得的。”

彭庶白坐了一會,正待作辭回去,忽見霍元甲臉上,陡然顯出一種蒼白的病容,用手支着頭靠桌子坐着,一言不發,額上的汗珠一顆顆流下來,連忙湊近身問道:“四爺的病又發了嗎?”霍元甲揩着汗答道:“發是發了,但還受的了。”農勁蓀也近前看了看說道:“可恨秋野這東西,四爺的身體,經他檢查過,他是勸告不可勞動,他卻又生拉活扯的要研究摜交。四爺不應對他那麼客氣,剛纔那一手將他舉起來,離地有二三尺高下,當然得用一下猛力。本應靜養的病,如何能這麼勞動?”霍元甲道:“我原是不相信這些話,並非對他客氣,清農爺和庶白兄都不須替我擔心。今天不似前兩次厲害,我脫了衣服睡一會兒,看是怎樣再作計較。”

劉震聲忙伺候霍元甲上牀安睡,這番尚好,痛不到一小時,便漸漸停止了。從這日以後,霍元甲怕病發了難受,不論有何人來訪,也不敢再勞動體力。好在報紙上儘管天天登着廣告,並無一個人前來報名打擂。時光流水,一個月擺擂臺的時期,轉眼就滿了。這天正是滿期的一日,霍元甲在前兩日,就發帖約了上海一般會武藝的名人,及新聞記者,教育界、商界負聲望的人物,這日到場收擂。農、霍二人都演說了一番,並要求到場的南北武術名家,各就所長的武藝表演了一番,然後閉幕。

霍元甲這次擺擂,倒損失了不少的錢,回到寓中,心裏好生納悶。農勁蓀知道他的心事,正在房中從容勸慰,猛昕得門外有一個山東口音的人,厲聲喝問道:“這裏面有霍大力士嗎?誰是霍大力士,就出來見見我。”霍元甲很驚訝的立起身來,待往外走,農勁蓀已起身拉霍元甲坐下說道:“四爺不用忙,這人的聲音杯兇暴的駭人,且讓我去瞧瞧。”話沒說了,外面又緊接着問道:“誰是霍大力士?姓霍的不在這裏面麼?”農勁蓀已走到了門口,撩開門簾一看,倒不禁嚇了一跳,只見堵房門站着一個人,身軀比房門的頂框還要高過五、六寸,臉色紫黑如豬肝一般,一對掃帚也似的粗眉,兩隻圓鼓鼓的銅鈴眼,卻是一個小而且塌的鼻子,身穿一件灰色土布長齊膝蓋的棉袍,腰繫一條藍土布腰帶,挺胸豎脊的站着,就象一座開道神。這種身軀,這種面貌,已足夠使人看見喫驚了,再加上滿臉的怒容,彷彿要把一個人橫吞下去的神氣,更安得不使農勁蓀驚嚇?當下也提高了嗓音回問道:“你是誰?要找霍大力士幹嗎?”

這人翻動兩隻紅絲布滿了的眼睛,向農勁蓀渾身上下打量幾眼,問道:“你就是霍大力士麼?我是來會霍大力士的,不見着姓霍的,我在這裏沒得話說。”農勁蓀看這人,雖是極兇橫粗暴的樣子,只是一眼便可看出是個腦筋極簡單、性情極蠢笨的莽漢,剛待問他,找霍大力士是不是要打擂,話還不曾說出,霍元甲已從身旁探出頭來說道:“你要找姓霍的便是我,我叫霍元甲,卻不叫做大力士。”這人毫不遲疑的,伸手指着霍元甲,盛氣說道:“正是要找你,我怕你跑了,不在上海。”這人好象一口氣跑了幾十里路,說話時氣喘氣促,滿嘴脣都噴着白沫。霍元甲雖明知這人來意不善,然既是上門來訪,只得勉強陪着笑臉說道:“我平白的跑向哪裏去,請進來坐吧!”讓這人進了房間,問道:“請問尊姓大名,找我有什麼貴幹?”這人不肯就坐,指點着自己的鼻尖說道:“我是張文達,我找你是爲替我徒弟報仇來的。你知道麼?你打死了我的徒弟,你說我張文達肯和你善罷干休麼?今天找你定了。”

霍元甲看了這傻頭傻腦的神氣,聽了打死他徒弟的話,不由得驚異道:“張先生不是找錯了人麼?我姓霍的雖常和人動手,但是從來不曾下重手打傷過人,何況打死呢?張先生的高徒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和我打過,被我打死了,不必氣得這模樣,請坐下來從容地說。”張文達被這幾句話說的和緩了些兒,就身邊一張靠椅,豎起脊梁坐着答道:“你打死了人是賴不掉的,我徒弟的姓名,不能隨便說給你聽。你在上海動手打他的,你有多大的能耐,敢在上海自稱大力士,擺擂臺打人,我徒弟是來打擂臺的。”霍元甲更覺詫異道:“我對誰自稱大力士?擺擂臺是不錯,擺設了一個月,然這一個月中間,廣告錢還不知費了多少,全國並沒有一個人來打擂,惟有在開臺的那一日,有一個自稱東海人姓趙的,與我玩了幾下,那種打法,非但說不上是打擂,比人家練習對手還來得斯文,除了那個姓趙的而外,連第二個人的影子也沒見過,休說動手的話。”

張文達在自己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說道:“得啦得啦!氣煞我了。那姓趙的便是我的徒弟,你能賴掉說沒打他麼?”霍元甲心想,世問竟有這樣不懂世故、不講情理的人,怪道那個東海趙也是一個盡料的渾小子,原來是這種師父傳授出來的,仍按住火性說道:“我既是在這裏擺擂,不用說我不曾用可以打死人的手打入,便是真有人被我當場打死了,也是出於這人情願,我無須抵賴。你徒弟是何時死的,死在哪裏,你憑什麼說是我打死的?”不知張文達怎生回答,且俟第七十一回再說。

第七十一回

張文達巧遇闊大少

金芙蓉獨喜偉丈夫

話說張文達當下說道:“你不抵賴很好,我徒弟的仇是要報的。我徒弟被你打得氣死了。”霍元甲道:“氣死了嗎?打擂打輸了,有什麼可氣,更何至一氣便死。”張文達忿然說道:“你打贏了的自然不氣,我徒弟簡直氣得快要死了。”霍元甲哈哈笑道:“原來是氣的快要死了,實在並不曾死,你張先生這種來勢已屬嚇人,這種口氣,更快要把我們嚇死了。我勸張先生暫時息怒,請聽我說說那日高徒和我動手的情形,休被他一面之詞所誤。我霍元甲雖是在上海擺設擂臺,只是本意並非對中國會武藝的人顯本領。那日你那高徒上臺的時候,我同事的接着他,請他在簽名的簿上簽名,他不作理會,來勢比你剛纔還要兇狠。我擺擂臺的規矩,無論什麼人上臺打擂,都得具一張生死切結,傷了自治,死了自埋,兩方都出於自願。你那高徒比時就不肯具結,我因見他不肯具結,便將我擺擂臺是等外國人來比賽的意思說給他聽,並請他幫我的忙,有本領留着向外國人跟前使用,不料他不由分說,非與我見個高下不可。我見他執意要打,還是要他先具結,他這纔在結上籤了個‘東海趙’的名字,他既簽了名,我不得不和他動手。第一次我與他玩了一二百個回合,以爲給他的面子很足了,停手對他說:”你我不分勝負最好。‘誰知他不識進退,誤認打一二百個回合,是他的能耐,硬要打倒在地才罷。我想他是一個年輕的人,好名心切,而且練到他這種膽量也不容易,我擺擂臺既不是爲在中國人跟前顯本領,又何苦將他打敗,使他懷恨終身呢?所以第二次和他動手,就陪他一同跌倒在臺上,對他說這下可以罷手了,仍是不分勝負最好。真想不到他心粗氣浮,還不明白我的用意,定要跌倒一個,分了勝負才肯罷手。我那時當着成千累萬的看客,太顧了他的面子,便不能顧我自己的面子,第三次動起手來,我只得對不起他,請他跌了一交。他究竟是少年人,火性太大,跌了那一交之後,氣得連話都說不出,掉頭就跑了。我想多留他坐一會兒,他睬也不睬。如今憑你張先生說,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

張文達聽了這番話,氣得滿臉通紅,張開口嚷道:“得啦,不用說了,再說連我也要氣死了。你擺的是擂臺,巴不得有人來打,既不願意與中國人打,就不應該擺擂臺。我徒弟沒能耐,打不過你。哪怕被你三拳兩腳打死了,只算他自己討死,不能怪你,我斷不能找你說報仇的話。你爲什麼拿他開心,存心教他當着成千累萬的看客丟面子,你還說不是想在中國人跟前顯本領,你爲要打的時間長久,使花錢看打擂的人開心,故意不使我徒弟倒地,現在卻還向我討好,顯得你是不忍敗壞我徒弟的名譽。也憑你自己說,你這種舉動,不氣死人嗎?”

霍元甲也氣得臉上變了色說道:“你這人說話,實在太不近情理了。我對你徒弟的一番好意,你倒認做惡意,你說我爲要打的時間長久,使花錢的看客開心,你可知道你徒弟是自己上臺來打的,不是我請他上臺的。你徒弟不願意丟面子,誰教他當着成千累萬的看客上臺打擂?你平日不逼着你徒弟把武藝練好,此時卻來責備我不應該打敗他,你自己不知道害臊,我倒有些替你難爲情。”這幾句話,說得張文達暴跳如雷,一步搶到房中,站了一個架式,咬牙切齒的指着霍元甲罵道:“你來,你來,是好漢,和我拼個死活。”

農勁蓀至此委實忍耐不住了,也跳到房中,將兩條胳膀張開說道:“你這人也忒不講理了,你便是要替你徒弟報仇,也得思量思量你徒弟是如何打輸的。你徒弟是在擂臺上,當着成千累萬的看客,丟了面子,你若真心要把那丟失的面子收回來,自然也得在擂臺上和霍先生較量,打贏了方有面子。如今你跑到這裏來動手,輸贏有幾個人知道?”張文達見農勁蓀這般舉動,不由得翻起兩眼望着,呆了好一會才說道:“你是誰?幹你什麼事?我是要打姓霍的。”農勁蓀道:“你不必問我是誰,你要知道姓霍的既敢來上海擺擂臺,斷不怕你來打。你不要弄錯了,我是爲你設想的,你若自問沒有能耐,不是姓霍的對手,我就勸你打斷這報仇的念頭,的悄悄回去,免得丟臉嘔氣。如果自信有幾成把握,便不值得躲在這裏打了,還是收不回你徒弟已失的面子。”

張文達聽了,連忙收了架式,雙手向農勁蓀抱拳說道:“你這話果然有理,我粗心不曾想到。我離家幾千裏到上海來,爲的就是要收回這點面子。好,我明天到張園打擂臺吧。”霍元甲笑道:“你來的太不湊巧了,我擺一個月的擂臺,今天剛剛滿期,把臺收了,不能爲你一個人,又去巡捕房請照會,重新再擺一回擂臺。”張文達愕然說道:“那末教我去那裏打呢?”農勁蓀道:“這不是很容易的事嗎?姓霍的可以擺得擂臺,難道你姓張的便不能擺擂臺嗎?”霍元甲接着說道:“好極了!你去擺擂臺,我來打擂臺。”

張文達本是一個粗人,初次到上海來,不知道租界是什麼地方,巡捕房是幹什麼事的,更不知道擺擂臺,有去巡捕房請照會的必要,以爲只要自己有擺擂臺的本領,便可以在上海擺擂臺,當下也不及思索,即一口答應道:“就這麼辦吧!我擺下了擂臺,你姓霍的若不上臺來打,我自會再來找你算帳。”霍元甲笑道:“我豈有不來之理?”張文達懷着滿肚皮忿怒之氣,走了出來,也不顧霍元甲、農勁蓀二人在後送客。農勁送到客寓門外,見他不回頭,只得高聲喊道:“張先生好走。”張文達回頭看見,纔對二人拱手道:“對不起,再會!”霍元甲笑向農勁蓀道:“這人怎粗魯到這般地步?”農勁蓀點頭笑道:“他和東海趙兩個,不僅是師弟,並象是父子,性情舉動都一般無二。這種粗魯人,依我看來,本領縱好也很有限。”

且說張文達一路回到法租界永安街一家山東人所開設的客棧裏,獨自思量,不知道擂臺應如何擺法,只得找着客棧裏帳房山東人姓魏的問道:“你知道霍元甲在張家花園擺擂臺的事麼?”魏帳房隨口答道:“怎麼不知道!開臺的那日,我還親自去張園看了呢!”張文達道:“你知道很好。我且問你,我如今也要照霍元甲一樣,擺那麼一座擂臺,請你替我計算計算,應該怎樣着手?”魏帳房聽了,現出很詫異的神氣,就張文達上下打量了幾眼問道:“你也要擺擂臺嗎?擺了幹什麼?霍元甲擂臺開臺的那日,我去聽他說過,因與英國大力士訂了比賽的約,所以擺設擂臺,等待各國的大力士,都可以上臺較量,難道你也與外國大力士訂了約嗎?”張文達搖頭道:“不是。”接着將要替徒弟報仇及往見霍元甲交涉的情形說了一遍道:“他姓霍的既可以擺擂,我姓張的也可以擺得。”魏帳房問道:“你已經應允了霍元甲,擺下擂臺等他來打嗎?”張文達道:“他說他的擂臺已經滿期,教我另擺一座,我自然答應他。”

魏帳房吐了吐舌頭說道:“好容易在上海擺一座擂臺,至少沒有幾百塊錢,休想佈置停當。你僅爲替徒弟報仇,何苦答應他費這麼大的事?”張文達不由得也伸了伸舌頭說道:“擺一座擂臺,爲什麼要花這麼多錢?我又不買一塊地,不買一棟房屋,只借一處地方,用蘆蓆胡亂搭一座臺,這也要花幾百塊洋錢嗎?”魏帳房笑道:“你以爲上海也和我們家鄉一樣嗎?上海不但買地貴的駭人,就是暫時租借一個地方,價錢也比我們家鄉買地還貴。擺擂臺爲的是要得聲名,不能擺在偏僻的地方,所以霍元甲的擂臺,擺在張家花園。張家花園是上海最有名的熱鬧地方,每日到那花園裏面遊玩的男男女女,也不知有幾千幾萬,那裏面的地方,租價比別處更貴,用蘆蓆搭一座臺,周圍得安設許多看客的座位,你說這是容易的事麼?並且還有一件最緊要的事,不但得花錢,而且巡捕房裏須有熟人,才能辦到,就是捕房允許你擺擂臺的執照,若沒有領到那張執照,你便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開張。”

張文達很懊喪的問道:“你知道霍元甲領了執照嗎?”魏帳房道:“不待說自然領了執照。休說擺擂臺這種大事須領執照,就是肩挑手提的做點兒小生意,都一般的得到捕房領執照。霍元甲若不是執照上限定了時問,爲什麼說滿了期不能再打呢?你胡里胡塗的答應下來,據我看沒有幾百塊錢,這擂臺是擺不成的。”張文達搖頭嘆氣道:“照你這般說來,我這一遭簡直是白跑了,我一時哪來的幾百塊錢,就有錢我也不願意是這麼花了。”魏帳房道:“我替你想了一個省錢的方法,你剛纔不是說霍元甲教你擺擂臺嗎?你明日再去與霍元甲商量,他擺的擂臺,期滿了無用,得完全拆卸,你去要求他遲拆幾日,也許他肯與你通融。有了現成的擂臺,只要去捕房請領執照,便容易多了,不知你的意思怎樣?”張文達道:“他肯借給我,自然是再好沒有了,不過我擺擂臺,爲的是找着他替我徒弟報仇,他便是我的仇人,我今天與他見面就抓破了面孔,明天已不好意思到他那裏去,就去也不見得肯借給我。”魏帳房道:“你這話也有道理,不借他的臺,簡直沒有旁的辦法。”

張文達悶悶不樂的過了一夜,次日雖仍是沒有辦法,但他心想何不且到張園去看看,倘若霍元甲的擂臺不曾拆卸,拼着碰釘子也不妨去和霍元甲商量一番,主意已定,便獨自向張園走去。原來張文達昨日已曾到張園探望,只因時問太晏,霍元甲已同着許多武術名人,舉行過收臺的儀式了,張文達撲了一個空,所以打聽了霍元甲的寓所,前去吵鬧了那麼一次。今日再到張園看時,拆臺的手腳真快,早已拆卸得一乾二淨,僅剩了些還不曾打掃清潔的砂土,和豎立臺柱的窟窿,可以依稀隱約看得出是搭擂臺的舊址。張文達在這地方徘徊了好一會,沒作計較處,此時到張園裏來的遊人漸漸多了,張文達也跟着四處遊行了一陣,忽走進一所洋式的房屋裏面,只見一個大房間裏,陳設着許多茶桌,已有不少的遊客,坐着品茶。張文達自覺無聊,揀了一個座位坐下。堂倌走過來招待,他初到聽不懂上海話,也不回答,翻起兩隻火也似的眼睛,將各座位上游客望了幾望,忽緊握一對拳頭,就桌上擂鼓般的擂了幾下,接着怪叫一聲道:“哎呀呀,氣煞我了,好大膽的霍元甲,敢在上海擺擂臺,冒稱大力士。他姓霍的小子,算得什麼,能打得過我張文達這一對拳頭,才配稱真的大力士。他姓霍的欺上海沒有能人,敢登報胡說亂道,上海的人能饒過他,我張文達卻不能饒他。”

當張文達擂得桌子一片響的時候,一般品茶的遊客,都同時喫了一驚,一個個望着張文達。見張文達和唱戲的武生,在臺上說白一樣,橫眉怒目的一句一句說下去,越說越起勁,多有聽不懂山東話的,大家互相議論。衆遊客中忽有兩個年紀都在二十五六歲、衣服穿得極漂亮、使人一望便知道是兩個富貴家公子的人,起身離開茶桌,走近張文達跟前,由一個身材瘦長的開口呔了一聲說道:“你這人是哪裏來的,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張文達雖然是一個莽漢,但是這兩個富貴氣逼人的公子,他還是一般的看得出不是尋常人,當下便停了口,也起身答道:“我是山東人,姓張名文達。”這公子問道:“你爲什麼跑到這裏來大罵霍元甲?霍元甲是我中國第一個好漢,在這張園擺了一個月擂臺,始終沒有對手,你既罵他不配稱大力士,爲何不上擂臺去打他,卻等他收了臺,又來這裏大罵?”

張文達此時倒不粗魯了,連忙陪笑問二人貴姓?這瘦長的指着同來的道:“他是上海有名的顧四少爺,我姓盛,你到上海灘打聽我盛大少爺,不知道的人,大約很少。”張文達連連拱手說道:“兩位少爺請坐,聽我說來。我這回特地從山東趕到上海來,就是要打霍元甲的擂臺,無奈動身遲了,路上又耽擱了些日子,昨天趕到這裏,恰好霍元甲的擂臺收了。”盛大少爺問道:“你見過霍元甲沒有?”張文達道:“怎麼沒見過?”盛大少爺又問道:“你以前曾與霍元甲打過沒有?”張文達道:“我自己不曾和他打過,我徒弟和他打過。”顧四少爺問道:“你徒弟和他打,是誰打贏了呢?”張文達道:“我徒弟的武藝本來不大好,但是和他打三回,只輸了一回,有兩回沒有輸贏。”盛大少爺問道:“你能有把握一定打贏霍元甲麼?”張文達昂頭豎脊的說道:“我山東從古以來,武藝好的極多,我在山東到處訪友,二十年來沒有逢過對手。兩位與我今天初次見面,聽了必以爲我是說誇口的話,我的武藝,不但打霍元甲有把握,除卻是會邪法的,能唸咒詞把人念倒,我便打不過,若說到硬工夫,就比霍元甲再高超一籌的,我也不怕打不過他。”

顧四少爺只管搖頭說道:“你究竟有些什麼本領,敢說這種大話?我實在有點兒不相信。你有些什麼本領,這時候能顯一點兒給我們看看麼?”張文達一面躊躇着,一面拿眼向四處張望道:“我的本領是帶在身上跑的,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顯得,不過這裏沒有我的對手,憑空卻顯不出來。”說話時一眼望見門外堆了許多準備造房的基石,即伸手指着笑道:“旁的本領,一時沒有法子顯出來,我且顯一點兒硬東西給兩位看看。”隨說隨往外走,盛、顧二人以及許多遊客,都瞧把戲似的跟着擁到門外,頓時圍了一大圈的人。張文達朝那一大堆基石端詳了一陣,指着一塊最大最厚的問衆人道:“你們諸位的眼力都是很好的,請看這一塊石頭,大約有多少斤重?”有人說道:“這石頭有四尺多長,二尺來寬,一尺五寸厚,至少也有七八百斤。”張文達點頭道:“好眼力。這塊石頭足有八百多斤,我如今要把這塊石頭舉起來,諸位可相信我有不有這麼大的力量?”在場看的人無一個不搖頭吐舌道:“象這樣笨重的石頭,如何能舉起?”張文達笑道:“舉不起便算不了硬本領。”說時將兩手的衣袖一挽,提起一邊衣角,納在腰帶裏面,幾步走近那石頭旁邊,彎腰勾起食指,向石頭底下泥土扒了幾扒,就和鐵鍬扒土一般,登時扒成一條小土坑,能容八個指頭伸進去,張文達雙手插進小土坑,托起石頭,只將腰肢往上一伸,石頭便跟着豎立起來,接着用左手扶住一端,右手向石頭中腰一託,這塊足有八百斤重的石頭,即時全部離地,橫擱在張文達兩手之上,換了一口氣,只聽得牛鳴也似的一聲大吼,雙手已趁這一吼之勢,將石頭高高舉起。盛、顧兩位少爺和一大圈的遊客,不知不覺的同時喝了一聲好。張文達舉起了這石頭,並不即時放下,迴轉身來朝着盛、顧二人說道:“我不但能這麼舉起,並且能耍幾個掌花。”邊說邊將右掌漸漸移到石頭正中,左手往前一送,石頭在掌上就打了一個盤旋,只嚇得阿着看的遊客,紛紛後退,惟恐稍不留神,石頭飛落下來,碰着的不死也得重傷。盛、顧二人看了也害怕,連連搖手止住道:“算了吧。這樣嚇死人的掌花不要再耍了。”

張文達只得停手,緩緩將石頭就原處放下笑道:“怕什麼!我沒有把握,就敢當着諸位幹這玩意嗎?我這是真力氣,一絲一毫都不能討巧,不象舉石擔子的,將槓兒斜豎着舉上去,比橫着舉起來的輕巧得多,那槓兒的長短粗細,都有討巧的地方,象我舉這種石頭,一上手便不能躲閃。霍元甲不害臊,敢自稱大力士,諸位先生多親眼看見他在這裏擺了一個月擂臺,究竟曾見他這個大力士實有多大的氣力,這石頭他能象我這樣在一隻手上耍掌花麼?”盛大少爺說道:“霍元甲在這園裏擺擂臺,名雖擺了一個月,實在只僅僅擺了一天,就是開臺的那天,跳出一個人來,上臺要和霍元甲較量,聽說那人不肯寫姓名,要先打後說名姓,霍元甲堅執要先寫名姓後打,爭執好一會,那人只肯說姓趙,東海人,名字始終不肯說。霍元甲沒有法子,只好跟那姓趙的打,第一回姓趙的打得很好,騰挪閃躲的打了不少的回合。霍元甲忽然停手不打了,恭維姓趙的工夫好,勸他不要存分勝負的心。姓趙的不依,定要再打,第二次也還打的好看,打了一陣,姓趙的跌倒在臺上,不知怎的霍元甲身體也往旁邊一歪,跟着跌倒了。霍元甲跳起來,又勸姓趙的不要打了,姓趙的還是不依。第三次打起來,姓趙的武藝,畢竟趕不上霍元甲,接連打了那麼久,大約是累乏了,動手只一兩下,就被霍元甲拉住了一條腿,順手一拖,連腳上穿的皮靴都飛趨來了。我那時坐在臺下看,那皮靴正掉在我同坐的一個姓柳的朋友面前。姓柳的朋友也是一身好武藝,眼明手快,當下一手便將皮靴接住,對姓趙的拋去,手法真巧,不偏不斜的正拋落在姓趙的頭頂上。一時滿座的看客,都大笑起來,只笑得姓趙的羞慚滿面,怒氣不息的走了。從那天打過這們三次後,直到昨天收臺,不曾有第二個人打擂,霍元甲也不曾在臺上顯過什麼本領,實在霍元甲的氣力怎樣,我們不知道。”

顧四少爺道:“我看氣力的大小,與身體的大小有很大的關係。身材高大的人,十有八九氣力也大,身材矮小的人,氣力也小。霍元甲的身材,比較這位張君矮小多了,他的氣力縱然強大,我想斷不及張君。”張文達道:“我就不服他自稱大力士,並且在報上誇口,說自己的本領如何高強,雖銅頭鐵臂的好漢也不怕,所以倒要和他碰碰。盛大少爺那天看見和他打的東海趙,就是我的徒弟。我那徒弟的氣力很小,連一百斤的石頭也舉不起,從我才練了四五年的武藝,他原是一個讀書的人,每天得讀書寫字,不能整天的練工夫。我的徒弟很多,惟有這姓趙的武藝最低,最沒把握。他到這裏來打擂,並不是特地從山東準備來的,他因有一個哥子在朝鮮做買賣,他去年到朝鮮看他哥子,今年回來打上海經過,湊巧遇着霍元甲擺擂。他看了報上誇口的廣告,心裏不服,年輕的人一時氣忿不過,就跳上臺去。原打算打不過便走,不留姓名給人知道,他也自知打不過霍元甲,但是不知道霍元甲的本領究有多大,想借此試探一番。我這回到上海來,一則要替我徒弟出這一口惡氣,二則要使霍元甲知道天下之大,能人之上更有能人,不可目空一切,登報吹那麼大的牛皮,他霍元甲不長着三頭六臂,不是天生的無敵將軍,如何敢說銅頭鐵臂也不怕的大話?”

盛大少爺聽了現着喜色說道:“你這話一點兒不錯。我當時看了那廣告,心裏也有些不服,不過我不是一個練武藝的人,不能上臺去和他拼個勝負。我也不相信這麼大的中國,多少會武藝的人,就沒有能敵得過他霍元甲的,我逆料必有能人出頭,三拳兩腳將他打敗,但是直到昨日整整的一個月,卻不見有第二個人來打擂,那報上的大話,居然由他說了。我心裏正在納悶,今天你來了很好,我老實對你說吧,霍元甲這東西,我心裏很惱他。他不僅在報紙上吹牛皮,他本人的架子還大的了得。我因爲欽佩他的武藝,又羨慕他的聲名大,託人向他去說,我願意送他五百塊錢一個月,延請他到我家裏住着,一來替我當護院,二來請他教我家小孩子和當差的拳腳工夫,誰知他一口回絕不肯。後來我探聽他爲什麼不肯,有人說給我聽,他練了一身武藝,要在世界上當好漢,不能給人家當看門狗。你看他這話不氣煞人麼?練了一身武藝,替人家當護院的,不論南北各省都有,難道那些當護院的,都不是好漢嗎?都是給人當看家狗嗎?他不過會幾手武藝,配搭這麼大的架子嗎?所以我非常惱他,你放膽去和他打,你能將他打敗,我立刻也送你五百塊錢一個月,延請你住在我家中,高興教教拳,不高興不教也使得。”

張文達聽了,喜得手舞足蹈的說道:“打霍元甲是很容易的事,我若自問打不過他,也不巴巴的從山東到這裏來了。不過我昨天曾到霍元甲住的客棧裏,見了他的面,本想就動手打翻他,無奈和他同住的一個穿洋服的人,跳出來將我攔住,說要打須到擂臺上打,客棧裏不是打架的地方。我心想不錯,我徒弟是在擂臺上被他打敗的,我要出這一口氣,自然也得在擂臺上當着許多看的人,把他打敗,因此我就答應了他,約他今天打擂。他才說出他的擂臺,只能擺一個月,到了期一天也不能多打,教我重新擺一座擂臺,一般的登報,他來打我的擂臺。我當時不知道上海的規矩,以爲擺一座擂臺,不費多大的事,答應了他出來之後,打聽方知道是很麻煩的一樁事,如今我擺不成擂臺,便不能和他比較。”

盛大少爺笑道:“擺一個擂臺,有什麼麻煩。我在上海生長,倒不知道上海有些什麼規矩,你向何人打聽了一些什麼規矩,且說給我聽聽。”張文達道:“第一就難在要到巡捕房裏領什麼執照,這執照不但得花多少錢,巡捕房裏若是沒有熟人,就有錢也領不出來。沒有執照,不問有多大本領的人,也不能在上海擺擂臺。”盛大少爺點頭笑道:“還有第二是什麼呢?”張文達道:“第二就是租借擺擂臺的地方。”盛大少爺道:“租借地方有什麼麻煩呢?”張文達道:“這倒不是麻煩,只因好的地方價錢很貴。”盛大少爺哈哈笑道:“還有第三沒有呢?”張文達道:“聽說在上海搭一座擂臺,得花不少的錢。”盛大少爺道:“沒有旁的規矩了麼?”張文達點頭道:“旁的沒有了。”盛大少爺一伸手拉住張文達的手,仍走進喝茶的地方,就張文達所坐的座位,一面吩咐堂倌泡茶,一面讓張文達和顧四少爺坐下說道:“只要沒有旁的規矩,只你剛纔所說的,算不了一樁麻煩的事。你儘管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給你一座極漂亮的擂臺。只看你的意思,還是擺在這園裏呢,還是另擇地方呢?”張文達只喜得心花怒放,滿臉堆着笑容說道:“我昨日才初次到上海來,也不知道上海除了這張園,還有更好的地方沒有?”顧四少爺說道:“上海的好地方多着,不過你如今擺擂臺,仍以這園爲好。因爲你徒弟是在這園裏,被霍元甲打敗的,你來爲報仇,當然還擺在這裏。你的運道好,或者也是霍元甲活該要倒黴了,鬼使神差的使你遇着我們這位盛大少爺。怪不得你說擺擂臺,是一樁很麻煩的事,若不是遇着盛大少爺一時高興,替你幫忙,無論遇着誰都辦不到。你知道霍元甲爲擺這一個月擂臺,花費了多少錢麼?有許多朋友替他奔走出力,除了賣入場券的收入,還虧空了二千多塊錢。他明知擺擂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斷不是你這個初從山東到這裏來的人所能辦得了的,故意拿這難題目給你做,估量你手邊沒有多錢,出頭露面的朋友又少,擺擂臺不成功,看你怎好意思再去找他。”

張文達不覺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說道:“對呀!顧四少爺這番話,簡直和親眼看見霍元甲的心思一樣,他和我徒弟打過,知道我是專爲報仇來的,不敢隨便和我動手。他如今自己覺得是享大名的好漢了,恐怕敗在我手裏,以後說不起大話,所以我不明白上海情形,拿着擺擂臺的話來使我爲難。我那客棧裏的魏帳房,怪我不該胡亂答應,我心裏懊悔,卻沒有擺佈他的方法,真難得今日遇着兩位少爺。”盛大少爺道:“霍元甲決想不到你居然能在上海,三天之內擺成擂臺。他忽然看了報上的廣告,就得使他大喫一驚。霍元甲沒有擺擂臺以前,上海有誰知道他的姓名?自從在各種報紙上登載擺擂臺的廣告以後,不但人人知道他霍元甲是一個好漢,並且當開臺的那幾日之內,全上海的人,街談巷議,無不是稱讚霍元甲如何如何英雄,此刻更是全國的人稱讚他了。你如今初到上海,正和霍元甲初到上海一樣,也是無人知道你的姓名,只要擂臺擺好,廣告一經登出,聲名就出去了。既特地擺設一座擂臺,自然不僅霍元甲一個人來打,各報館對於打擂臺的情形,刊載的異常詳細明白,即如你那徒弟與霍元甲相打時的手法姿勢,各報上都記載得明明白白,將來霍元甲及其他來打擂臺的,與你相打的手法姿勢,不待說各報都得記載,你能把霍元甲打敗,這聲名還了得嗎?我家裏多久就想延請一個聲名大、武藝好的人,常年住在家中,我有事出門的時候,便跟我同走,這種人在你北方稱爲護院,在我南方稱爲保鏢。如今武藝好的也不少,只是少有聲名大的,延請保鏢的人聲名越大越好。我南方有句俗語:”有千里的聲名,就有千里的威風‘,有大聲名的人保鏢,流氓強盜自然不來下手,若已經來了,全仗武藝去抵擋,就不大靠得住了。“

張文達喜得磨拳擦掌的說道:“我們會武藝的人,要憑硬本領打出大聲名來,是很不容易的。像霍元甲這樣在報上瞎吹一陣牛皮,擺一個月擂臺,僅和我的小徒打了一架,便得這麼大的聲名,實在太容易了。盛大少爺肯賞面子,是這般栽培我,能替我把擂臺擺好,我一定很痛快的把霍元甲打翻,給兩位少爺看。”盛大少爺點點頭道:“你有這麼大的氣力,我也相信你打得過霍元甲。你這番從山東到上海來,是一個人呢,還是有同伴的人呢?”張文達道:“我本打算帶幾個徒弟同來,無奈路途太遠,花費盤纏太多,因此只有我一個人來了。”盛大少爺道:“你既是一個人,從此就住在我家裏去吧!客棧裏太冷淡,也不方便,你如今要在上海擺擂臺出風頭,也得多認識上海幾個有名的人,讓我來替你介紹見面吧!”說時回頭望着顧四少爺道:“我今晚去老七那裏擺酒,爲張君接風,趁此就介紹幾個朋友給他見見。我此刻當面邀你,便不再發請帖給你了。”顧四少爺笑道:“張君從今天起就到你府上去住,你隨時都可以款待他,今晚的接風酒,應得讓我做東,我也得介紹幾個朋友,好大家替他捧捧場面。我的酒擺在花想容那裏,他家房間寬大,可多邀些朋友。”盛大少爺還爭執了一會,結果拗不過顧四少爺,就約定了時間,到花想容家再會,顧四少爺遂先走了。

盛大少爺付了茶點帳,率同張文達出園。汽車伕開了汽車門,盛大少爺請張文達先坐。張文達在山東,不僅不曾坐過汽車,並不曾見過汽車。此時上海的汽車也極少,張文達初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虧他還聰明,看見車裏面的座位,料想必是坐的,恐怕顯得鄉頭鄉腦,給來往的人及車伕看了笑話,大膽跨進車去,不提防自己的身軀太長,車頂太矮,頭上猛撞一下。氣力強大的人,無處不顯得力大,這一下只撞得汽軍全體大震,險些兒將車頂撞破了。盛大少爺忍不住笑道:“當心些,沒碰破頭皮麼?”張文達被撞這一下,不由得心裏發慌,惟恐撞破了車頂,對不起盛大少爺,忙將頭一低,身體往下一蹲,不料車內容量很小,顧了頭頂,卻忘了臂膀,左轉身去就坐的時候,臂膀碰在前面玻璃上,只聽得當啷一聲響,玻璃被碰碎了一塊,嚇得他不敢坐了,縮着身體待退出來。盛大少爺何嘗見過這種鄉下粗魯人,一面雙手推着他的屁股,一面哈哈笑道:“你怎麼不坐下,還退出來幹什麼?”張文達被推得只好緩緩的用手摸着座位,左看看,右看看,沒有障礙的東西,才從容移動屁鼓,靠妥了座位,心想這樣總不至再鬧出亂子來了,放心坐了下去,哪知道是彈簧座墊,坐去往下一頓,身體跟着向後一仰,更嚇得兩手一張,口裏差一點兒叫出哎呀來。盛大少爺緊接着探進身子,張文達一張手正碰在頭上,把一頂拿破崙式的氈帽碰落下來。盛大少爺倒不生氣,越發笑得轉不過氣來,拾起帽子仍戴在頭上說道:“你不要難爲情,我這車子,便是生長在上海的人,初坐也每每不碰了頭便頓了屁鼓,何況你這才從鄉下來的呢?”

張文達紅得一副臉和豬肝一樣,說道:“旁的不打緊,撞破這麼大一塊鏡子,實在太對不起你了。”盛大少爺搖頭道:“這一塊玻璃算不了什麼!”說話時,車伕已將碎玻璃拾好,踏動馬達,猛然向前疾馳。這車伕見張文達上車的情形,知道是一個鄉下人,第一次坐汽車,有意開玩笑,將車猛然開動,張文達不知道將背靠緊車墊,果然被推動得往後一仰,後腦又在車上碰了一下,面上露出很慚愧的說道:“火車我倒坐過,這車不象火車,怎麼也跑的這般快?”正說話時,車伕捏了兩下喇叭,驚得他忙停了口,四處張望。盛大少爺看了又是一陣大笑,張文達見盛大少爺看了他這鄉頭鄉腦的樣子好笑,越發裝出一種傻態來,使盛大少爺歡喜。一會幾到了盛公館,張文達跟着盛大少爺下車,只見公館門開處,兩旁排班也似的站着七八個彪雄大漢,一個個挺胸擔手,現出殷勤迎候的樣子。盛大少爺昂頭直入,正眼也不望一下。張文達跟着走進一間客房,盛大少爺回頭望身後已有兩個當差的跟來,即指着張文達對當差的說道:“這是我請來的張教師,此後就住在公館裏,就派你們兩個人,以後輪流伺候吧!你去請屈師爺來,我有話說。”一個當差的應是去了,盛大少爺陪張文達坐了說道:“我自己不曾練武藝,但我極喜會武藝的人。我公館裏現在就有十幾個把式,也有由朋友、親戚介紹來的,也有是在江湖上賣藝的,剛纔站立在大門兩旁的,都是把式。他們的武藝,究竟怎樣,我也不知道。我有時高興起來,叫他們分對打給我看,好看是打得好看,不過多是分不出一個誰勝誰敗來,彼此都恭維,彼此都謙遜,倒都沒有平常會武藝的門戶派別惡習。”

張文達問道:“霍元甲在上海擺擂臺,少爺府上這些把式何以都不去打呢?”盛大少爺道:“我也曾向他們說過,叫他們各人都上臺去打一回,他們說什麼‘江湖上鷺鷥不喫鷺鷥肉,的許多道理來,並說這擂臺斷乎打不得。自己打輸了,不待說是自討沒趣,枉壞了一輩子的聲名,就是打贏了,也結下很深的仇恨,甚至於子子孫孫還在報復,即如唱戲的黃三太鏢打竇耳墩那回事。竇耳墩原來姓陳,因陳字拆開是’耳、東,兩字,從前有一個大盜,名叫竇二墩,這姓陳的也就綽號竇耳東,不知道這底細的,錯叫做竇耳墩,這竇耳墩自從被黃三太打敗以後,對黃家切齒之恨,據知道陳、黃二家歷史的人,至今二百多年了,兩家子孫還是仇人一樣,不通婚姻,不通往來。他們既說得這般慎重,我也不便勉強要他們去打。”

張文達道:“我們練武藝的人,如何怕得了這許多!我們上臺去打擂臺的,打敗了果然是自討沒趣,他擺擂臺登報叫人去打,難道他輸了不是自討沒趣嗎?”說話時,走進一個年約五十來歲、身穿藍色湖縐棉袍、黑呢馬褂、鼻架加光眼鏡、蓄八字小鬍鬚的人來,進門即雙腳比齊站着,對盛大少爺行了一個鞠躬禮,誠惶誠恐的垂手仔立不動。盛大少爺此時的神氣,不似對門口那些把式,略略點了點頭道:“屈師爺,我今天無意中遇着了一個比霍元甲本領更好的好漢,你過來見見吧!就是這一位英雄,姓名叫做張文達。”隨指着來人回頭對張文達道:“他是我家管事的屈師爺,你以後要什麼東西,對他說便了。”張文達連忙起身與屈師爺相見。好一個屈師爺,滿臉的春風和氣,說了許多恭維仰慕的話,盛大少爺又呼着屈師爺說道:“我如今要在三日之內,替張文達擺成一座擂臺,地位仍在張園霍元甲的擂臺原址,規模不妨更熱鬧些,也要和霍元甲一樣,在各報上登廣告招人來打,便多花費幾文,也不在乎,只要辦得快,辦得妥當。這件事我就交給你去辦吧!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與他商量着辦,他從山東纔來,沒有帶行李,你給他安排鋪蓋。他身上這衣服,在上海穿出去太寒村,你看有誰的衣服與他合身,暫時拿一套給他穿,一會兒我便得帶他到花想容那裏去,明天你叫裁縫給他通身做新的。”

屈師爺聽一句應一句是,偷眼望一望張文達。盛大少爺吩咐完了,他才從容對張文達道:“張先生到上海洗過澡沒有?我大少爺是一個最漂亮的人,張先生若不去洗澡剃頭,便更換了衣服,也還是不大漂亮。”盛大少爺不待張文達開口,即笑着說道:“老屈的見識不錯,你快去拿衣服來,立刻帶他同去洗澡、剃頭。他這樣蜈蚣旗一般的辮子,滿臉的寒毛油垢,無論什麼衣服,跑到堂子裏去,實在太難爲情了。”屈師爺隨即退了出去,一會兒挾了一大包衣服進來,對張文達道:“時候不早了,我就陪你去洗澡吧!”張文達做夢也想不到,來上海有這種遭遇,直喜得連骨頭縫裏都覺得快活,當下跟着屈師爺出門,僱了兩輛黃包車,到浴春池澡堂。屈師爺將他帶到特別洋盆房間裏,叫剃頭的先替他剃頭,一面和他攀談道:“張先生的武藝,既經我們少爺這般賞識,想必是有了不得的本領。”張文達笑道:“我自己也不敢誇口說,有了不得的本領,不過我山東是從古有名的出響馬的地方,當響馬的都有一身驚人的武藝,因此我山東隨便哪一縣、哪一府,都有許多武藝出衆的。我在山東自帶盤纏,四處訪友,二十多年中,不曾遇見有敵得過我的人。通天下會武藝的,沒有多過我山東的,我在山東找不着敵手,山東以外的好漢,我敢說只要不長着三頭六臂,我都不怕。我兩膀實實在在有千斤之力,只恨我出世太遲,見不着楚霸王,不能與他比一比舉鼎的本領。”

屈師爺笑道:“你在山東訪友二十多年,總共和人打過多少次呢?”張文達道:“數目我雖記不清楚了,但是大約至少也有一千開外了。”屈師爺問道:“那一千開外的人,是不是都爲有名的好漢呢?”張文達道。“各人的聲名,雖有大小不同,然若是完全無名之輩,我也不得去拜訪他,與他動手。”屈師爺道:“有名的人被你打敗了,不是一生的聲名,就被你破壞了嗎?”張文達笑道:“我們練武的人,照例是這麼的,他自己武藝打不過人,被人破壞了聲名,也只好自認倒黴,不能怪拜訪的人。”屈師爺問道:“你打敗的那一千多人當中,也有是在人家當教師,或是在人家當護院的沒有?”張文達道:“不但有,而且十有八九是當教師和當護院的。”屈師爺問道:“那麼被你打敗了之後,教師護院不是都不能當了嗎?”張文達哈哈大笑道:“當教師護院的被人打敗了,自己就想再當下去,東家也自然得辭退他了。”屈師爺道:“這如何使得呢?我雖是一個做生意的人,不懂得武藝,不過我常聽得人說,強中更有強中手,你一個人無端打破一千多人的飯碗,人家縱然本領敵不過你,一時奈你不何,只是你問心也應該過不去。這活本不應我說,我和你今日初見面,我對你說這話,或者你聽了不開心,不過我忍不住,不能不把這意思對你說明白。你要聲名,旁人也一般的要聲名,你要喫飯,旁人也一般要喫飯,你把一千多當教師、護院的打敗了。你一個人不能當一千人家的教師、護院。譬如我們公館裏,原有十幾個護院,還是可以請你到公館裏來,你倘若想借此顯本領,將我們的十幾個護院都打敗了,不見得我們少爺就把這十幾個人的薪水,送給你一個人得,你徒然打破人家的飯碗,使人家恨不得喫你的肉。常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十幾個把式,合做一塊的拼死與你爲難,你就三頭六臂,恐怕也招架不了。“

張文達爲人雖是粗魯,只是也在江湖上奔走了二十多年,也還懂得一點兒人情世故,先聽了盛大少爺說把式比賽不分勝負及互相恭維的話,已知道是彼此顧全聲名與地位,此時又聽屈師爺說得這般明顯,其用意所在,已經完全明瞭,遂即應是,答道:“我在山東時所打的教師和護院,情形卻與公館裏的把式不同,那時我爲的要試自己的能耐,心裏十分想遇着能耐在我之上的人,我打輸了好從他學武藝,一不是爲自己要得聲名,二不是爲自己要得飯碗,人家的飯碗破不破,全不與我相干。如今我的年紀已五十歲了,已有幾年不曾出門求師訪友,此番若不是要爲我徒弟出氣,決不至跑到上海來。除霍元甲以外,無論是誰也不願意動手,何況是公館的把式,同在一塊兒伺候着少爺的同事呢?”屈師爺問道:“既是除霍元甲以外,無論是誰也不願動手,何以又要在張園擺擂臺,並登報招人來打呢?”張文達只得將昨日曾會見霍元甲的情形說給他聽,屈師爺點頭道:“原來如此。我們公館裏的把式,看見你同少爺一車回來,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向少爺的車伕打聽,據車伕說,親眼看見你在張園,一隻手舉起八百多斤的一塊石頭,還能耍幾個掌花,只嚇得張園的遊人,個個吐舌。公館裏把式們聽了,知道少爺的脾氣,最歡喜看會武藝的動手打架,每次來一個新把式,必要叫家裏的把式,和新把式打幾回給他瞧瞧。平常走江湖的把式,只要使一個眼色,或說幾句打招呼的內行話,便可彼此顧全,因見你神氣不同,我們大少爺對待你的情形,也不和對待尋常新來的把式一樣,恐怕大少爺叫把式們與你動手的時候,你不肯受招呼,那時彼此都弄得不好下場。他們正商量要如何對付你,我覺得同在一個公館裏喫飯,豈可鬧出意見來,因此藉着邀你出來剃頭、洗澡,將話對你說明白。”

說到這裏,張文達的頭已剃好,兩人都到洗澡間裏洗了澡出來,張文達忽然對屈師爺說道:“我這回若不擺擂臺,只在公館裏當一個把式,少爺高興起來,叫我們打着玩玩,那怕就要我跌十個跟斗,有話說明在先,我也可答應。不過我如今要擺擂臺,而且是少爺替我擺,假如我連公館裏這些把式都打不過,如何還配擺擂臺呢?不使少爺灰心嗎?少爺不幫我的忙,我一輩子也休想在上海露臉,你說我這話有沒有道理?”屈師爺道:“你便是不擺擂臺,也沒有倒要你跌跟斗的道理。我剛纔對你說過了,我是一個做生意的人,武藝一點兒不懂,不能想出兩邊都能顧全的法子來,但是我已把他們這番意思說給你聽了,由你自己去斟酌便了。”張文達點頭道:“好,到時瞧着辦吧!”說畢,將帶來的衣服穿上,卻很稱身。屈師爺就張文達身上打量了兒眼笑道:“俗語說得好,‘神要金裝,人要衣裝’,真是一點兒不錯。這裏有穿衣鏡,你自己瞧瞧,看還認識是你自己麼?”張文達真個走近房角上的穿衣鏡前面,對着照了一照,不由得非常得意道:“這衣服簡直比我自己的更合式,這是向誰借的?這人的身材,競和我一般高大。”屈師爺笑道:“這是一個河南人,姓劉,人家都叫他劉大個子,也是有很大的力氣,並會舞單刀,耍長槍,心思卻蠢笨得厲害,除了力大如牛,兩手會些武藝而外,什麼事也不懂得,開口說話就帶傻氣,我們少爺逗着他尋開心。這些衣服,都是我們少爺做給他穿的。”張文達問道:“他實在有多大的氣力,你知道麼?”屈師爺道:“實在有多大的氣力,雖無從知道,不過我曾見過我們少爺要試他的氣力,教他和這些把式拉繩,他一個人能和八個把式對拉,結果還拉不動他。你看他的氣力有多大!”

張文達驚異道:“劉大個子有這麼大的氣力,手上又會武藝,這些把式是他的對手嗎?”屈師爺道:“這卻不然。他的氣力盡管有這麼大,因爲手腳太笨的原故,與這些把式打起來,也只能打一個平手。”剛說到這裏,忽有一個人掀門簾進房,對屈師爺點頭問道:“澡洗好了沒有?少爺現在外面等着,請張教師就去。”張文達認得這人,就是盛大少爺的當差,連忙迎着笑道:“我們已經洗好了,正待回去,你再遲來一步,兩下便錯過了,少爺也來了嗎?”當差的道:“少爺就爲在公館裏等得沒奈何了,知道你們在這裏洗澡,所以坐車到這裏來。”張文達將自己換下來的粗布衣服,胡亂卷做一團笑道:“在上海這種繁華的地方,穿這樣衣服真是不能見人,摜了不要吧,又好像可惜,這麼一大團,怎麼好帶着走呢?”屈師爺笑道:“我這裏不是有一個包衣服的袱子嗎?包起來替你帶回公館去,你這些衣服,雖都是粗大布的,不大漂亮,然還有八成新色,如何卻把他摜了呢?”說着,將包袱遞給當差的道:“袁六,你包起來,就擱在汽車裏面也沒要緊。”遂轉臉向張文達道:“他叫袁六,我們少爺曾吩咐他伺候你,你以後有事叫袁六做好啦!”袁六接過衣來,顯出瞧不起的神氣,馬馬虎虎的將包袱裹了,挾在脅下,引張文達出了澡堂。盛大少爺已坐在汽車裏,停在馬路旁邊等候。

張文達此時不似在張園門口那般魯莽了,很從容的跨進汽車。盛大少爺不住的向張文達渾身端詳道:“就論你的儀表,也比霍元甲來得魁梧。霍元甲的身材不高大,若和高大的西洋人站在一塊兒,還不到一半大,不知道何以沒有西洋的武術家上臺去和他打?”張文達道:“他在報上把牛皮吹的那麼大,連中國會武藝的人,都嚇得不敢上臺,西洋會武藝的,又不曾親眼看見霍元甲有些什麼本領,自然沒大肯去,並且他擂臺擺一個月,等到西洋會武藝的知道這消息時,只怕早已來不及趕到上海了。”話沒說完,汽車已停了,盛大少爺一面帶着張文達下車,一面笑問道:“你曾喫過花酒沒有?”張文達道:“是花雕酒麼?喫是喫過,只因我生性不喜喫酒,喫不了多少。”盛大少爺聽了,笑得雙手按着肚皮說道:“你不曾喫過花酒,難道連花酒是什麼酒,也不曾聽人說過嗎?”張文達愕然問道:“不是花雕酒是什麼酒?我沒聽人說過。”盛大少爺道:“顧四少爺在張園約我們的,便是喫花酒。他做的姑娘叫做花想容,是上海灘有名的紅姑娘,就住在這個弄堂裏面,你也可以藉此見見世面。在姑娘家裏擺酒,就稱爲花酒,這下子你明白了麼?”張文達點頭道:“啊!我明白了,我們山東也叫當婊子的叫花姑娘。”盛大少爺聽了又哈哈大笑,張文達也莫明其妙,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好笑,跟在後面走進一家大門,只見幾個穿短衣服的粗人,都立起身爭着口叫大少爺,接着聽得丁令令一陣鈴響,那些爭着叫大少的,同時提高嗓子喊了一聲,張文達也昕不出喊的什麼,盛大少爺直衝到裏邊上樓梯。張文達緊跟着進了一同很長大的房間,大小各色的電燈十多盞,照耀得滿房通亮,已有幾個天仙一般的女子,搶到房門口來迎接,只見盛大少爺順手摟着一個的粉頸,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嘴說道:“老四怎麼沒有來嗎?豈有此理,客到了,東家倒不來。”話還沒了,忽從隔壁房裏走出七八個衣冠楚楚、儀表堂堂的人來,張文達認識顧四少爺也在其內,拱着雙手笑道:“我們已候駕多時了。”說畢,引張文達給各人介紹,這個是某洋行買辦,那個是某銀行經理,無一個不是闊人。

張文達生平第一次到這種天宮一般的地方,更見了這些勾魂奪魄的姑娘們,已使他目迷五色,心無主宰,又是生平第一次與這些闊老周旋,不知不覺的把一付豬肝色面孔,越發脹的通紅,頓時手腳無所措。那些買辦、經理與他寒喧,他簡直不知道怎生回答,膛着兩眼望這個點頭笑笑,望那個點頭笑笑。上海長三堂子裏的姑娘們,平日兩眼雖則見識的人多,然何嘗見過這般模樣的人,自不由得好笑。盛大少爺看了這情形,倒很關切張文達,讓大家坐了說道:“我這個張教師是個山東人,這番初次到上海才兩三天,上海話一句也聽不懂。”接着望那些姑娘笑道:“你們不要笑他,你們若是初次跑到他山東去,聽他山東人說話,也不見得能回答出來。你們哪裏知道,這張教師的本領了不得,他如今要在上海擺擂臺,登報招天下的英雄來打擂。顧四少爺好意幫他的忙,特地介紹他結識幾個捧場的朋友。”那些姑娘們聽得這麼說,都不敢笑了,一個個走近前來裝煙遞茶。盛大少爺向隔壁房望了一眼,跳起來笑道:“原來你們在這房裏打牌,爲什麼就停了不打呢?”顧四少爺說道:“我今天是替張教師接風,他來了我們還只管打牌,似乎不好。”盛大少爺道:“這地方用不着這麼客氣,你們還是接着打牌吧!我來燒大煙玩。”說着先走進隔壁房,張文達和一干人也過去,顧四少爺招呼張文達坐了,仍舊大家入局,鬥了一陣撲克牌。

這家有一個姑娘叫金芙蓉的,年紀有二十七八歲了,容貌又只中人之資,但是她能識字,歡喜看彈詞類的小說,見張文達是一個擺擂臺的英雄,雖則形象、舉動都不甚大方,金芙蓉卻很願意親近,獨自特別殷勤的招待張文達,坐在張文達身邊,咬着北京話問長問短。張文達喜得遍身都酥軟了。一會兒擺上酒來,顧四少爺提筆寫局票,問一個寫一個,問到張文達,盛大少爺搶着說道:“他初來的人,當然不會有熟的,老四給你薦一個吧!”顧四少爺笑道:“你何以知道他沒有熟的?你瞧,金芙蓉不是已和他很熟了嗎?你問問他,是不是還要我另薦一個?”盛大少爺真個問張文達叫誰,張文達不知道叫什麼,盛大少爺笑道:“要你叫一個花姑娘,我們各人都叫了。”張文達這時心也定了,膽也大了,即指着金芙蓉道:“我就叫她使得麼?”顧四少爺大笑道:“何如呢?”說得大家都拍手大笑。入席後,一個洋行裏買辦也咬着北方口音問張文達道:“我們聽得顧四少爺說你的本領,比霍元甲還大,這回專爲要打霍元甲擺一個擂臺,我們欽佩的了不得,他們兩位都在張園看過你顯本領,我們此刻也想你顯點兒本領看看,你肯賞臉顯給我們看麼?”

張文達道:“各位爺們肯賞臉教我做工夫,我只恨自己太沒有本領,我雖生成比旁人多幾斤蠻力,不過在這地方也無法使出來,就是學過幾種武藝,這地方更不好使。各位爺們教我顯什麼東西呢?”顧四少爺道:“你揀能在這裏顯的顯些大家看看,我們都是不懂武藝的,哪裏知道教你顯什麼東西?”張文達道:“讓我想想吧!”一面喫喝着,所叫的局也一個一個來了,大家忙着聽姑娘唱戲,及鬧着猜拳喝酒,便沒有人繼續說了。直到喫喝完畢,叫來的姑娘們也多走了,那買辦才又向張文達道:“張教師的本領,一定得到擂臺上顯呢,還是在這裏也能顯一點兒呢?”張文達笑道:“我練的是硬工夫,除了舉石塊,舞大刀,及跟人動手而外,本來沒有什麼本領,可以憑空拿給人看,只是各位爺們既賞我的臉,我卻想了一個小玩意兒,做給各位瞧瞧吧!”大家聽了都非常歡喜,男男女女不約而同的圍攏來,爭看張文達什麼玩意。只見張文達脫了衣服,露出上身赤膊來,望去好象一身又紅又黑的肌肉,借電光就近看時,肌肉原是透着紅色,只以寒毛既粗且長,儼如長了一身牛毛,所以望去是烏淘淘的。張文達就坑上放下衣服,用兩個巴掌在兩膀及前胸兩脅摸了幾下,然後指點着給衆人看道:“各位請瞧我身上的皮肉雖粗黑,然就這麼看去,皮肉是很鬆動的,是這般一個模樣,請各位看清,等一會我使上工夫,再請看變了什麼模樣。”大家齊點頭道:“你使上工夫吧!”張文達忽將兩手撐腰,閉目咬牙,彷彿是運氣的神氣,一會兒喉嚨裏猛然咳了一聲,接着將兩手放下,睜眼對衆人說道:“請看我身上的皮肉吧!”不知看出什麼玩意兒來,且俟第七十二回再說。

第七十二回

龍在田仗機智脫險

王國楨弄玄虛迷人

話說張文達睜眼教大家看他身上的皮肉,大家湊近前看時,只見兩條胳膊,自肩以下直到手指,和胸脯頸項,筋肉一道一道的突起來,就如有百十隻小耗子,在皮膚裏面走動的一般,只見得他這身體,比初脫衣時要粗壯一倍以上,大家都不由得稱奇。張文達道:“各位爺們誰的氣力最大,請來捏捏我的皮膚,渾身上下,不拘什麼地方,只要能捏得動分毫,便算是了不得的氣力。”

當下便有一個身體很壯實的人,一面捋着衣袖,一面笑道:“讓我來試試,你通身的皮膚,沒一處可以捏得動嗎?”說着,就伸手用兩個指頭,先捏張文達的眼皮,捏了幾下,雖不似鐵石一般的堅硬,但是用盡所有的力量,一點兒也捏不起來,接着就左邊脅下再捏,也捏不動,不由得吐舌搖頭對大家說道:“這位張教師的本領,實在高強,佩服佩服!”顧四少爺笑向這人道:“看你倒也象是一個內行,怎的從來不曾聽你談過武藝?我們時常在一塊兒玩耍,還不知道你也會武藝。”這人連連擺手道:“我哪裏懂得什麼武藝,因爲看見有許多小說上,寫練金鐘罩、鐵布衫工夫的人,惟有眼皮脅下兩處,不容易練到,這兩處練到了,便是了不得的本領,所以我揀他這兩處捏捏。”

張文達很得意的說道:“渾身皮膚捏不動,還算不了真工夫,要能自己動纔是真工夫,請各位爺們再看吧。”說時,揮手示意教大家站在一邊,騰出地方來。張文達繞圓圈走着,伸拳踢腳的鬧了一陣,然後就原處立着,招手對剛纔捏皮膚的這人說道:“請你摸我身上,隨便什麼地方,摸着就不要動。”這人一伸手就摸在張文達背上,一會兒就覺得手掌所摸着的皮膚一下一下的抽筋,就和牛馬的皮膚,被蚊蟲咬得抽動一樣,並現得很有力量,隨即將手移換了一處,也是如此。張文達笑問道:“你摸着覺得怎樣?”這人大笑道:“這倒是一個奇怪的把戲,怎麼背上的皮,也自己會動呢?”這些人聽了,各人都爭着伸手來摸,張文達道:“只能一個一個的摸,不能全身同時都動,各人得輪流摸了。”幾個姑娘茬旁看着,也都想摸摸。盛大少爺指着一個衣服最漂亮、神氣最足的對張文達笑道:“這就是你在外面說的花姑娘,顧四少爺的心肝寶貝。你得好好的用力多動他幾下,和你要好的這個金芙蓉,你更得結實多動幾動。”說得滿房人都笑起來。房中的一一都摸過之後,無不稱奇道怪,盛大少爺異常高興的說道:“今日天氣很冷,張教師快把衣服穿起來,幾天過去,便得上擂臺去現本領,不可凍病了,使我們沒得好玩意兒看。張文達穿好了衣服,盛大少爺又帶他到自己相好的老七家裏,玩了一會,並約了明晚在這裏擺酒,直玩到半夜才帶他回公館歇宿。

次日早起,屈師爺便引着幾個把式到來,給張文達介紹。其中有一個四川人,姓周名蘭陔的,年紀已有五十多歲,武藝雖極尋常,但是爲人機警,成年後便出門闖蕩江湖,歡喜結交朋友,兩眼所見各家各派的工夫甚多。不問哪一省有武藝的人,只要在他跟前隨便動手錶演幾下,他便知道這人練的是哪一家工夫,已到了何種程度。他在長江一帶也有相當的聲名,卻從來沒人見他和人交過手,並沒有人會見他表演過武藝,就因爲見他每每批評別人的武藝,無不得當,一般受批評的,自然佩服他,稱讚他,認定他是一個會武藝的。盛大少爺聞他的名,請到家裏來,已有好幾年了,自從他到盛公館以後,就倡一種把式不打把式的論調,並且大家預備對打的手法,遇着大少爺高興,吩咐他們撮對兒廝打,看了取樂的時候,便打的非常熱鬧,彼此不致受傷。他在衆把式中,是最有心計的一個。昨日屈師爺在浴春池對張文達說的那些話,就是周蘭陔授意。這時經屈師爺介紹見面後,周蘭陔即拱手對張文達說道:“久仰老大哥的威名,想不到今日能在一塊兒同事,真是三生有幸。聽我們這位師爺說,老大哥安排在上海擺一座擂臺,這事是再好沒有的了。大概也是和霍元甲一般的擺一個月麼?”張文達道:“擺多少日子,我倒隨便,只要把霍元甲打翻了,擺也得,不擺也得。少爺高興教我多擺些時,我左右閒着沒事幹,就多玩玩也好。”周蘭陔點頭道:“多擺幾日,我們少爺自然是高興的,不過照霍元甲所擺的情形看起來,就怕沒有人來打。入場不賣票吧,來看的人,必多得水泄不通,賣票吧,又恐怕沒人上臺來打,看的人白花錢,除一座空臺而外,什麼也沒得看。”張文達道:“人家不肯來打,是沒辦法的。”周蘭陔笑道:“有人是看的白花錢,沒人看是我們自己白花錢。在霍元甲擺擂臺的時候,我就想了個敷衍看客的方法,只因我並不認識霍元甲,懶得去替他出主意。老大哥如今是我們自家人,擂臺又是我們少爺作主擺設的,我不能不幫忙。我們同事當中,現在有好幾個是曾在江湖上賣藝的,很有不少好看的玩意兒,大十八般、小十八般武器都齊全,每天兩三個鐘頭,如有打擂的人上臺,不妨少玩幾樣,倘沒人打時,我們還可以想出些新花頭來,務必使看客歡喜,不知老大哥的意思怎樣?”張文達道:“不錯,便是我們自家人,也可以上臺打擂,無論如何,我們這一座擂臺,總得比霍元甲的來得熱鬧。”周蘭陔道:“我們自家人上臺打擂,不能就這麼糊里糊塗的打,得排好日期,每日只一個或兩個上臺,我們在公館裏便要把如何打的手法,編排妥當,打起來纔好各盡各的力量,使人瞧不出破綻來。若不先把手法排好,兩邊都存着怕打傷人及自己受傷的心思,打的情形一定不好看。”

張文達忽然想起屈師爺在澡堂說的話來,便答道:“周大哥確是想的周到。我幾年前在山東,最喜找人動手,並且非打贏不可,近年來已完全沒有這種念頭了。至於我們此刻在一塊兒同事的朋友,偶然鬧着玩,哪怕就說明教我摜幾個跟斗,我也情願,不過在擂臺動手,情形就不同了。我本人是打擂的,還不甚要緊,如今我是擺擂的,只能贏不能輸,輸了便照例不能再出臺。承諸位同事的老哥,好意替我幫忙,我怎好教諸位老哥都輸在我手裏呢?”周蘭陔道:“這卻毫無妨礙,一來老大哥的能耐,實在比我們高強,輸給老大哥是應該的,二來在認識我們的,知道我們是同事,幫忙湊熱鬧,老大哥當臺主,打贏我們也是應該的,不認識我們的看客,不知道是誰,於我們的聲名絕無妨礙。”張文達向衆把式拱了拱手道:“諸位老哥肯這麼替我幫忙,我真是感激,除了在公館裏同事的諸位老哥而外,不知還有多少工夫好的人,和我們少爺來往?”屈師爺道:“和我們少爺熟識及有交情的人極多,時常到公館裏來看少爺的也不少,如上海最有名的秦鶴岐、彭庶白及程舉人、李九少爺一班人,平時都不斷的來往。近來又結交了兩個湖南的好漢,一個長沙人柳惕安,一個寶慶人龍在田。聽得少爺說,柳惕安的法術武藝,都少有能趕得他上的,年紀又輕,模樣兒又生得威武,只是不大歡喜和江湖上的朋友來往。龍在田卻是在江湖上有聲望的,聽說他能憑空跳上三丈高的房檐,江湖上替他取了個綽號叫做‘溜子’,湖南人的習慣,忌諱‘龍’字,普通叫龍爲‘溜子’,又叫‘絞舌子’,加以龍在田的行動矯捷,騰高跳下,宛然和龍一樣,所以這溜子的綽號,很容易的就在江湖上叫開了。這人在長沙各埠,隨處勾留,手頭異常揮霍,江湖上窮朋友受他賙濟的很多,此番纔到上海不久,不知何人介紹與我們少爺認識了,來往很爲親密。此外還很多,並有我們不知道姓名的,少爺既有肯作主替你擺擂臺,料想那些會武藝的朋友,自然都得給你介紹。”

張文達還待問話,盛大少爺已走了進來,含笑向這幾個把式說道:“張教師的本領這麼高強,是你們當把式的人不容易遇着的。如今你們都是自家人了,誰勝誰敗,都沒有關係,何不大家打着玩玩呢?”張文達明知道這些把式,不願意打輸了使東家瞧不起,所以一再當面表示,並答應在擂臺上極力幫忙。他在這正需用有人幫忙的時期,自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遂搶先答道:“大少爺的眼力好,福氣大,留在公館裏的都是一等好漢,正應了一句俗話:”出處不如聚處‘,我山東出打手,是從古有名的,但是我在山東各府縣訪友二十多年,還不曾見過有這麼多的好漢,聚做一塊兒,象這公館的。“盛大少爺望着這些把式得意道:”我本是揀有聲名的延請到公館裏來,卻不知怎的,教他們去打霍元甲,他們都不願意去。“張文達道:”憑白或無故的教他們去打,他們自是不願意去,倘若他們有師兄弟徒弟,受了霍元甲的欺負,他們便不肯放霍元甲一個人在這裏猖獗了。“衆把式聽了,都不約而同的拍着大腿道:”對呀!我們張教師的活,真有見識,不是有本領、有閱歷的人說不出。“周蘭陔道:”出頭去打擂臺的,多半是年輕沒有聲名的人,一過中年,有了相當的名望,就非有切己的事情,逼着他出頭,是決不肯隨便上臺的。“盛大少爺道:”照這樣說來,將來我們的擂臺擺成了,除了霍元甲以外,不是沒有人來打了嗎?“周蘭陔道:”這倒不然,如今年輕人練武藝的還是很多。霍元甲的擂臺擺一個月,有許多路遠的人,得了消息趕到上海來,擂臺已經滿期收了,我們張教師接着擺下去,我猜想,打擂的必比霍元甲多。我有一個意見,凡是上臺打擂的,不一定要先報名,隨來人的意思,因有許多人心裏想打,又恐怕勝敗沒有把握,打勝了不待說可以將姓名傳出來,萬一打敗了,弄得大衆皆知,誰還願意呢?所以報名簽字這兩項手續,最好免除不用,想打的跳上臺打便了,是這樣辦,我包管打的人必多。“盛大少爺道:”你們大家研究,定出一個章程來,我只要有熱鬧看,怎麼好怎麼辦。“

當下大家商議了一會。飯後,盛大少爺又帶着張文達出門拜客,夜間併到長三堂子裏喫花酒,又把那個金芙蓉叫了來。張文達生平哪裏嘗過這種溫柔鄉的味道,第一日還勉強把持,不能露出輕狂的模樣,這夜喝上了幾杯酒,金芙蓉拿出迷湯來給他一灌,就把他灌得昏昏沉沉,差不多連自己的姓名、籍貫都忘記了。只以上海的長三,不能隨便留客歇宿,若是和麼二堂子一般的,花幾塊錢就可以真個銷魂,那麼張文達在這夜便不肯回盛公館歇宿了。次日,盛大少爺對張文達道:“巡捕房的擂臺執照,今日本來可以領出來的,無奈今日是禮拜六,午後照例放假,明日禮拜也不辦公,大約要後天下午才領得出來,但是報上的廣告,今日已經登載出來了,入場券已印了五萬張,分五角和一塊兩種,如果每日有人打擂,一個月打下去,就這一項收入,也很可觀了。你此刻若要錢使用,可向屈師爺支取。”張文達正被金芙蓉纏得骨軟筋酥,五心不能自主,只恨手邊無錢,不能盡情圖一番快樂,聽了盛大少爺這話,連忙應是稱謝,隨即向屈師爺支了一百塊錢。他認定周蘭陔是一個好朋友,邀同去外邊尋樂,這夜便在棋盤街麼二堂子裏挑識了兩個姑娘,和周蘭陔一人睡了一個。

翌日興高采烈的回到公館,只見盛大少爺正陪着一個身材矮小、年約三十來歲的人談話。盛大少爺見他回來,即迎着笑道:“昨夜到什麼地方去了?”張文達不由紅着豬肝色的臉答道:“在朋友家裏,不知不覺談過了半夜,就難得回來。”盛大少爺笑道:“在朋友家倒好,我疑心你跟着周把式打野雞去了,那就糟了。”張文達這時還不懂得打野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雖覺所說的是這一回事,但自以爲沒有破綻給人看出,還能勉強鎮靜着。盛大少爺指着那身材矮小的人給張文達介紹道:“這也是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氣的好漢,龍在田先生,人稱呼他混名龍溜子的便是。”龍在田即向張文達打招呼。此時的張文達,到上海雖只有幾天,然因得顧四、盛大兩個闊少的特殊優待,及一般把式的擁護,已把一個心粗氣浮的張文達,變成心高氣傲的張文達了,兩隻長在額頂上的眼睛,哪裏還看得上這身材矮小的龍在田呢?當時因礙着是大少爺介紹的關係,不能不胡亂點一點頭,那一種輕視的神氣,早已完全顯露在面上了。

龍在田是一個在江湖上稱好漢的人,這般輕視的神氣,如何看不出呢?盛大少爺看了這情形,覺得有點兒對不起龍在田,想用言語在中間解釋,龍在田已滿面笑容的對張文達說道:“恭喜張教師的運氣好。我們中國會武藝的雖多,恐怕沒有第二個能趕得上張教師的。”張文達一時聽不出這話的用意,隨口答道:“運氣好嗎?我有什麼事運氣好?”龍在田笑道:“你的運氣還不好嗎?我剛纔聽得大少爺對我說,他說五百塊洋錢一個月,請你在公館裏當護院,這不是你的運氣好麼?當護院的人有這麼大的薪俸,還有誰趕得上你!”張文達知道龍在田這話帶一點譏笑的意味,便昂起頭來說道:“不錯!不過我這五百塊洋錢一個月,錢也不是容易拿的。盛公館裏有二十位把式,誰也沒有這麼高的薪俸,你知道我這薪俸,是憑硬工夫得來的麼?我在張園一手舉起八百斤重的石頭,我們大少爺才賞識我,帶我到公館裏來,旁人儘管會武藝,只有一點兒空名聲,沒有真材實學,休說舉不起八百斤重的石頭,就來一半四百斤,恐怕也少有舉得起的。”龍在田毫不生氣的笑問道:“這公館裏有八百斤一塊的石頭沒有?”盛大少爺道:“我這裏沒有,張教師前日在張園舉的那塊石頭,確有八百多斤,是我親眼看見的。”龍在田搖頭道:“我不是不相信張君有這麼大的氣力。”盛大少爺道:“哦,你也想舉一回試試看麼?”龍在田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我哪裏能舉起八百斤重的石頭,正是張君方纔說的,就來一半四百斤,我也舉不起。我問這公館裏有沒有八百斤重一塊的石頭,意思張君既有這麼大的氣力,並且就憑這種大氣力,在這裏當五百塊錢一個月的護院,萬一黑道上的朋友,不知道有張君在這裏,冒昧跑到這裏來了,張君便可以將那八百斤重的石頭,一手舉起來,顯這硬工夫給黑道上的朋友看看,豈不可以嚇退人嗎?這種硬工夫,不做給人家看,人家也不會知道啊!”

張文達忍不住氣忿說道:“我不在這公館當護院便罷,既在這裏當護院,又拿我少爺這麼高的薪俸,就不管他是哪一道的朋友,來了便是送死,我斷不肯輕易饒他過去。”龍在田鼻孔裏哼了一聲說道:“只怕未必呢!黑道上朋友來了,不給你看見,你卻如何不饒他呢?”張文達道:“我在這裏幹什麼的,如何能不給我看見?”龍在田哈哈笑道:“可惜上海這地方太壞。”盛大少爺聽了這一句突如的話,莫明其妙,即問爲什麼可惜上海這地方太壞,龍在田笑道:“上海滿街都是野雞,不是太壞了?”說時望着張文達笑道:“我知道你的能耐,在大少爺這裏當護院,一個月足值五百塊洋錢,不過象昨夜那種朋友家裏,不可每夜前去,你夜間不在家裏,能耐就再大十倍也沒用處。”

三人正在談話,只見屈師爺引着一個裁縫,捧了一大包衣服進來,對張文達說道:“幾個裁縫日夜的趕做,這時分才把幾件衣服做好,請你就換下來吧!”龍在田看了看新做來的衣服,起身作辭走了。張文達滿肚皮不高興,巴不得龍在田快走,一步也懶得送。盛大少爺親送到大門口,回來對張文達說道:“這溜子的名氣很大,我聽得李九少爺說,他一不是紅幫,二不是青幫,又不在理,然長江一帶的青紅幫和在理的人,無不尊敬他。他生平並不曾讀書,認識不了幾個字,爲人的品行更不好,無論什麼地方,眼裏不能看見生得漂亮的女子,漂亮女子一落他的眼,他必用盡千方百計去勾引人家,他手邊又有的是錢,因此除了真個有操守的女子,不受他的勾引而外,普通一般性情活動的女子,真不知被他姦污了多少。他如今年紀還不過三十來歲,家裏已有了五個姨太太,他是這種資格,這種人品,而在江湖上能享這麼大的聲名,使青紅幫和在理的十分尊敬他,就全仗他一身本領。”

張文達不待盛大少爺說完,即接着說道:“江湖上的人,多是你捧我,我捧你,大家都玩的是一點空名聲,所以江湖上一句古話,叫做‘人抬人無價寶’。少爺不要相信,誰也沒有什麼真本領。”盛大少爺掉頭道:“這溜子卻不然,他是一個不自吹牛皮的,和他最要好的朋友曾振卿,也和我是朋友,我還不曾和溜子見面的討候,就聽得曾振卿說過溜子幾件驚人的故事,一點兒也不假。有一次他在清江浦,不知道爲犯了什麼案件,有二百多名兵和警察去捉拿他,他事先沒得着消息,等到他知道時,房屋已被兵和警察包圍得水泄不通。有與他同夥的幾個人,主張大家從屋上逃走,他說這時候的屋上萬分去不得,一定有兵在屋上,用槍對準房檐瞄着,上去就得遭打。他夥伴不相信,一個身法快的,即聳身跳上房檐,腳還不曾立穩,就聽得拍拍兩聲槍響,那夥伴應聲倒下來,其餘的夥伴便不敢再上房檐了,爭着問溜子怎麼辦?溜子道:”現在官兵警察除前後門外,多在屋上,我們惟有趕緊在房裏放起火來,使他們自己擾亂,我們一面向隔壁把牆打通,看可不可以逃出去,如左右兩邊也有兵守了,就只得大家拼命了。‘於是大家用棉絮蘸了火油,就房內放起火來。恰好在這時候,後門的官兵已搗毀了後門,直衝進來,向隔鄰的牆璧還不曾打通,溜子急得無法,只好一手擎着一杆手槍,對準衝進來的兵,一槍一個連斃了四、五個,後面的就不敢再衝了。此時火勢已冒穿屋頂,大門外的官兵,也已衝破了大門進來,溜子走到火沒燒着的地方,先脫下一件衣服,捲成一團,向房檐上拋去,又聽得兩聲槍響,溜子毫不遲疑的,緊接着那團衣服縱上房檐,忙伏在瓦楞裏,借火光朝兩邊一望,只見兩旁人家的屋脊上,都有兵擎槍對這邊瞄着,惟有火燒着了的屋上,不見有兵警的影子。溜子這時使出他矯捷的身手來,居然回身跳下房檐,取了一牀棉絮,用水溼透包在身上,並招呼夥伴照辦,仍跳上房檐,向有火光處逃走。立在兩旁屋脊上的官兵,因火光映射着眼睛,看不分明,開槍不能瞄準,溜子的身法又快,眨眼之間,就已逃過了幾所房屋,安然下地走了,他的夥伴卻一個也沒逃出性命。他在江湖上的聲名,就因經過了這一次,無人不稱道。

還有一次,雖是開玩笑的事,卻是有意顯出他的本領來。他前年到上海,住在曾振卿家裏,曾振卿家在貝勒路吳興裏,是一所一上一下的房屋。溜子獨住在亭子間內,曾振卿住在前樓。這日黃昏以後,有朋友請曾、龍兩人喫晚飯,並有幾個朋友親自來邀,大家一路出來。曾振卿將前樓門鎖了,一路走出吳興裏,曾振卿忽自嚷道:“你們不要走,請在這裏等等,我走的時候,只顧和你們談話,連馬褂都忘記了沒穿出來。‘說着待回家去穿馬褂,溜子止住他問道:”你的馬褂,不是掛在前樓衣架上嗎?’曾振卿應是,溜子道:“你們在這裏等,我去替你取來便了。‘邊說打起飛腳向吳興裏跑,溜子跑遠了,曾振卿才笑道:”還是得我親去,鎖房門的鑰匙帶在我身上,不是害他白跑嗎?’於是大家又走回吳興裏,離曾家還有幾十步遠近,只見溜子笑嘻嘻的提着馬褂走來,遞給曾振卿。曾振卿問道:“房門鑰匙在我身上,你如何能進房取衣的。‘溜子笑道:”不開房門便不能進房嗎?’曾振卿問道:“你不是將我的鎖扭斷了嗎?‘一面說,一面跑回家去看,只見門上的鎖,依然鎖着沒有動,進房看時,僅對着大門的玻璃窗,有一扇推開了,不曾關閉合縫。曾振卿問家裏的老媽子,曾見溜子上樓沒有,老媽子說,前後門都關了,不但不曾見有人上樓,並沒有人來叫門。這是曾振卿親眼看見親日對我說的事,一點兒也不含糊。”

張文達搖頭道:“這兩事就是真的,也算不了什麼!我們山東能高來高去的人有的是,我聽說南方能上高的人很少,偶然有一兩個能上高的人,一般人就恭維的了不得。這龍在田的本領縱然不錯,也只能在南方稱好漢,不能到我們北方去稱好漢。他若真有能耐,我的擂臺快要開臺了,他儘管上臺來和我見個高下。象他那種身體,我一拳能把他打一個穿心窟隆。我一手撈着了他時,他能動彈得就算他有本領。”盛大少爺點頭道:“有你這麼大的氣力,他的身材又小,自然可以不怕他。不過我留神看,他剛纔對你說話的神氣,似乎不大好,你的態度顯得有些瞧不起他,話也說得太硬,此後恐怕得提防他暗算。”屈師爺在旁說道:“周把式最知道龍溜子的爲人,我曾聽他說過,手段非常毒辣。”張文達忿然說道:“手段辣毒怎麼樣?誰怕他毒辣。我巴不得他對我不懷好意,我開臺的時候,最好請他來打頭一個,我若打不翻他,立刻就跑回山東去,霍元甲我也不打了。求少爺用言語去激動他,務必教他來打擂。”盛大少爺道:“他時常在李公館裏閒談,我近來已有好幾日沒有去看李九了,現在你這衣服已經做好,我就帶你去見李九少爺吧!隨意在李九那裏說幾句激動溜子的話,包管不到明日,就會傳到溜子耳裏去。”

張文達遂跟着盛大少爺,錄車到李九公館來。李、盛兩家本有世誼,平時彼此來往,甚爲密切,都不用門房通報,照例直向內室走去。這日盛大少爺雖然帶着張文達同來,但自以爲不是外人,仍用不着通報,只顧引張文達向裏走,不到十幾步,一個老門房追上來陪笑說道:“大少爺不是想看我們九爺麼?今天只怕不行,這一個星期以來,我們九爺吩咐了,因現在家裏有要緊的事,無論誰來都不接待,實在對不起大少爺,請改日再來,或是我們九爺來看大少爺。”盛大少爺詫異道:“你九爺近來有什麼緊要的事,值得這麼大驚小怪,我不相信,若在平時,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已跑到裏面去了,今天既是他有事不見客,我不使你們爲難,你快進去通報,我也有要緊的事,非見他不可。”

老門房知道盛、李兩家的關係,不敢不進去通報,一會兒出來說:“請”。盛大少爺帶張文達,直走進李九少爺平日吸大煙的內客房,只見李九正獨自躺在榻上吸菸,將身軀略抬了一抬,笑道:“你有什麼要緊的事,非會我不可?”盛大笑道:“你只在房間裏,照例每日都是坐滿了的客,我們來往十多年,象今日這般清靜,還是第一次。我今日特地介紹一個好漢來見你,並且有要緊的話和你商量。”說着引張文達會面,彼此不待說都有幾句客套話說。盛大將在張園無意中相遇的情形,及安排擺擂臺的事說了一遍道:“我知道霍元甲前次在張園擺擂臺的時候,你很肯出力替他幫忙,如今張文達擺擂,你衝着我的面子,也得出頭幫忙,方對得起我。”李九道:“你知道我的性格,是素來歡喜幹這些玩意兒的,儘管與我不相識的人,直接來找我,我都沒有不出頭幫忙的道理,何況有你介紹呢!不過這番卻是事不湊巧,正遇着我自己有關係十分重要的事,已有一星期不曾出門,今日才初次接見你們兩位。我的事情不辦了,哪怕天要塌下來,我也不能管,這是對不起你和張君,然又沒有法設的事。”盛大道:“你究竟是爲什麼事這麼重要?怎的我完全沒聽得說。”李九笑道:“你爲要擺擂臺,正忙得不開交,沒工夫到我這裏來,我又沒工夫找你,你自然未聽得說。”盛大臉上露出懷疑的樣子問道:“你我這們密切的關係,什麼重要的事,難道不能對我說嗎?你萬一不能出頭幫忙,我也不勉強你,你且把你這關係十分重要的事說給我聽。”

李九沉吟道:“我這事於我本身有極大的關係,於旁人卻是一點兒關係沒有。以你我兩家關係之密切,原無不可對你說之理,只是你得答應我不再向外人說,我方敢說給你聽。”盛大正色道:“果然是不能多使人知道的事,我豈是一個不知道輕重的人,竟不顧你的利害,拿着去隨口亂說嗎?”李九點頭道:“你近來也看報麼?”盛大道:“我從來不大看報的,近來報上有些什麼事?”李九道:“我這重要的事,就是從報上發生出來的。在十天以前,我看報上的本埠新聞欄內記載了一樁很奇特的事,記三洋涇橋的鴻發棧十四號房間,有一個四川人叫王國楨的住着,這人的舉動很奇怪,時常出外叫茶房鎖門,不見他回來,房門也沒開,他卻睡在牀上,除了一個包袱之外,沒有一件行李,而手頭用錢又異常揮霍,最歡喜叫許多姑娘到房裏唱戲,陪着他開心尋樂,只是一到半夜,就打發這些姑娘回去,一個也不留。他叫姑娘是開現錢,每人五塊,今天叫這幾個,明天叫那幾個,叫過的便不再叫。有些生意清淡的姑娘,因見他叫一個條子有五塊現洋,當然希望他再叫,有時自己跑來,想得他的錢,他很決絕的不作理會。他身上穿的衣服,每天更換兩三次,有時穿中國衣服,有時穿洋服,僅帶了一個小小的包袱,並無衣箱,又沒人看見他從外面提衣服進來,在那客棧裏住了好些日子,更不見他有朋友來往,連同住在他隔壁房間裏的客,因見他的舉動太奇怪,存心想跟他打招呼,和他談談,他出進都低着頭,不拿眼睛望人家,使人家得不着向他招呼的機會,因此帳房茶房都很注意他。有兩次分明見他關門睡了,忽然見他從外面回來,高聲叫茶房開門。茶房就將這情形報告帳房,帳房爲人最膽小,恐怕這種舉動奇怪的人,或者幹出什麼非法的事來,使客棧受拖累,忍耐不住,就悄悄去報告巡捕房。巡捕頭說:”這姓王的沒有擾亂治安及其他違法的行爲,我巡捕房裏也不便去幹涉他。不過他這人的舉動,既這麼奇怪,我們得注意他的行爲,你回去吩咐茶房留心,等他出門去了就快來送信給我。我們且檢查他那包袱裏面看是些什麼東西?“帳房答應了回來,照話吩咐了茶房,但是一連幾日,不見姓王的出去,茶房很着急。這日,茶房從玻璃窗縫向房中偷看,只見房中沒有姓王的蹤影,帳門高掛,牀上也空着無人,遂故意敲門叫王先生,叫了幾聲也無人答應,忙着告知帳房去喚巡捕。外國人帶着包打聽匆忙跑到鴻發棧,各人擎着實彈的手槍,儼然和捉強盜一樣,用兩個巡捕把看守着前後門,其餘的擁到十四號,教茶房開了房門,走到房中一看,最使人一落眼就不由要注意的,就是在靠窗戶的方桌底下,點了一盞很小的清油燈,僅有一顆豆子大小的燈光。油燈前面安放着一個白色搪磁面盆,盆內承着半盆清水。外國人先從牀上取出那包袱來,打開看裏面,只有兩套黑綢制的棉夾衣褲,小衣袖、小褲腳,彷彿戲臺上武生穿的,此外有兩雙鞋襪,一條丈多長的青絹包巾,旁的什麼也沒有。

外國巡捕頭因檢查不出違禁犯法的證據,正在徘徊,打算在牀上再仔細搜查,忽見王國楨陡然從外面走了進來喝問道:“你們幹什麼,我不在房裏,你們無端跑到我房裏來?‘巡捕頭懂得中國話,見是王國楨進房來責問,便用手槍對着王國楨的胸膛說道:”不許動。我問你:你是哪省人,姓什麼?到上海來幹什麼的?,王國楨搖手笑道:“用不着拿這東西對我,我要走就不來了。我是四川人,姓王,到上海來訪朋友的。’巡捕頭道:”你到上海來訪朋友,這桌下的油燈點着幹什麼的?‘王國楨道:“這油燈沒有旁的用處,因夜間十二點鐘以後,這客棧裏的電燈便熄了,我在家鄉的時候,用慣了這種油燈,所以在這裏沒有電燈的時候,還是歡喜點油燈。’巡捕頭問道:”半夜點油燈還有理由,此刻是白天,爲什麼還點着呢?併爲什麼安放在桌子底下呢?‘王國楨道:“因在白天用不着,所以安放在桌子底下,端下去的時候,忘記吹滅,直到現在還有一點兒火光。’巡捕頭問道:”油燈前面安放着一個面盆幹什麼呢?‘王國楨道:“面盆是洗面的,除了洗面還幹什麼?’巡捕頭這時放下了手槍問道:”同你住在這客棧裏的,大家都說你的舉動奇怪,你爲何叫茶房鎖了門出去,一會兒不待茶房開門又睡在房裏。有時分明見你睡了,不一會又見你從外面進來,這是些什麼舉動?‘王國楨反問道:“與我同住的客,是這麼報告巡捕房嗎?’巡捕頭道:”報捕房的不是這裏的客,我們向這些客調查,他們是這麼說。‘王國楨笑道:“哪裏有這種怪事?我是一個人住在這客棧裏,與同住的都不認識,所以出進不向他們打招呼,他們有時見我出外,不曾見我歸來,這是很平常的事,沒有什麼希奇。’巡捕頭聽了沒有話可問,同來的中國包打聽,覺得這人的形跡太可疑,極力慫恿捕頭將王國楨帶到捕房去,王國楨也不反抗,就連同包袱帶到捕房去了。報上本埠新聞欄內載了這回事,我看了暗想這王國禎的行爲雖奇怪,然是一個有能耐的人,是可以明白斷定的了。他叫姑娘玩,不留姑娘歇,尤其是英雄本色。他一個四川人被拘捕在捕房裏,據報上說他又沒有朋友來往,在捕房不是很苦嗎?並且我們都知道捕房的老例,不論捕去什麼人,出來都得交保。他一個四川人有誰去保他呢?我心裏這麼一想,就立刻派人去捕房替他運動。還好,捕房不曾查出他什麼可疑的案子來,準其交保開釋,我便親到捕房將他保了出來,此刻留在舍下住着。承他的好意,願意傳授我一些兒技藝,我覺得這種有真本領,人品又很正派的人,實不容易遇着,既遇着了豈可當面錯過?因此我寧可排除一切的事,專跟着他學點兒技藝。”

盛大聽了喜得跳起來問道:“王先生在府上,你不能介紹給我見一面麼?我也是多年就想親見這種人物,那日的報我若看見,我也必親自去討保。”李九道:“要介紹給你見面很容易,只是他不在家的時候居多,他出門又不向人說,我派定了兩個當差的專伺侯他,他一個也不要。他的舉動真是神出鬼沒,令人無從捉摸。我四層樓上不是有兩個房間,前面一間做佛堂的嗎?佛堂後面那間空着沒有人住,王先生來時,就選擇了那間房,獨自住着。我爲要跟他學東西,特地在三層樓佈置了一間房,王先生上樓下樓,非得走我房中經過不可。我又專派了一個很機警的當差,終日守在樓梯跟前,留心他上下。昨日我還沒起牀,就問王先生下樓去沒有,當差的說沒有。我就起來安排上樓去,正在洗臉的時候,忽聽得底下有皮靴走得樓梯聲響,看時竟是王先生從下面走了上來。我就問王先生怎的這麼早出外,王先生道:”我忘記了一樣東西在房裏,你同我上樓去取好麼?‘我自然說好,胡亂洗了臉就跟着他上樓,只見房門鎖了,王先生從懷中掏出鑰匙給我道:“你開門吧!’我把鎖開了推門,哪裏推的動呢?我自信也有相當的力氣,但那門和生鈥鑄成的一樣,休想撼動分毫。離門不遠有一個玻璃窗,我便跑到窗跟前,向裏面窺看,只見房中的桌椅都靠房門堆疊着,對佛堂的房門也是一樣,一個牀鋪和兩張沙發堵了。我說:”這就奇了,前後房門都被傢俱堵塞,窗門又關閉得緊緊的,先生卻從哪裏出來的呢?‘王先生笑道:“你不用問我從哪裏出來的,你只打主意看應從哪裏進去?’我說:”這玻璃可以敲破一片,就可伸手進去,把窗子的鐵閂開了,開了窗門,還怕不得進去嗎?,我當下用衣袖包了拳頭,打破了一片玻璃,伸手開了鐵閂,以爲這窗門必然一推就開了,誰知道也和生鐵鑄成的一樣,仍是撼不動分毫,再看窗子裏面,並沒得傢俱堵塞,只得望着王先生髮怔。王先生笑道:“你不可以伸進頭去,看窗縫裏有什麼東西嗎?”不知李九伸進頭去,看出窗縫裏有什麼東西,且俟第七十三回再說。

第七十三回

失衣服張文達丟臉

訪強盜龍在田出頭

話說李九接着說道:“我真個伸進頭去,向窗縫仔細看了一會說道:”不見有旁的東西,只見有一張半寸寬三寸多長的白紙條,橫貼在窗縫中間,漿糊還是溼的,顯然才貼上去不久。‘王先生笑道:“就是這紙條兒作怪。你把這紙條兒撕下來,再推窗門試試。’我當即將紙條兒扯下,但是窗門還推不動,即問王先生是何道理,王先生說:”有好幾張紙條兒,你僅撕下一張,自然推不動。‘我又伸進頭去,看四圍窗縫共貼了八張紙條,費了好多氣力,才把兩旁及底下的六張撕了,只剩了頂上的兩張,因爲太高了,非有東西墊腳,不能撕下,以爲僅有上面兩張沒撕下,兩扇這麼高大的玻璃門,未必還推不動,拼着將窗門推破,也得把它推開,遂用兩手抵住窗門,使盡生平氣力。這事真怪得不可思議,簡直和抵在城牆上一樣,並不因底下的紙條兒撕了,發生動搖。王先生見我的臉都掙紅了,即揮手叫我讓開說道:“我來幫你的忙,把上面的紙條撕了,免你白費氣力。’我這時當然讓過一邊,看他不用東西墊腳,如何能撕到上面的紙條?他的身法實在奇怪,只見他背靠窗戶立着,仰面將上半身伸進擊破了的玻璃方格內,慢慢的向上提升,就和有人在上邊拉扯相似,直到全身伸進去大半了,方從容降落下來,手中已捏着兩張紙條對我說道:”這下子你再去推推看。‘我伸手推去,已毫不費力的應手開了。我首先跳進房間,搬開堵房門的桌椅,看四圍的門縫,也與窗縫一般的貼了紙條,朝佛堂的房門也是一樣,只要有一張紙條沒去掉,任憑你有多大的氣力也休想推動半分。請兩位想想,那房間只有兩門一窗,而兩門一窗都貼了紙條,並且還堵塞了許多傢俱,當然是人在房中,纔能有這種種佈置,然佈置好了,人卻從何處出來呢?“

盛大問道:“這王先生爲什麼故意把門窗都封了,又教你回去開門取東西呢?原來是有意顯本領給你看嗎?”李九點頭道:“不待說是有意做給我看的。我是看了報上的記載,親自去保釋他,並迎接到舍下來,拜他爲師,懇求他傳授我的技藝,然畢竟他有些什麼驚人的本領,我一件也不曾親眼看見。你知道我近年來,所遇三教九流的人物也不少了,教我花錢迎到舍下殷勤款待,臨走時饋送旅費,這都算不了一回事。只是教我認真拜師,我如今已是中年以後的人了,加以吸上一口大煙,當然得格外慎重,不能象年輕的時候,聞名就可以拜師,不必老師有真才實學。因此,我雖把王先生迎接到了舍下,每日款待他,表示要拜他爲師,然跟着就要求他隨意顯點兒驚人而確實的本領,給我一家人看看。王先生說:”我實在沒有驚人的本領,只怪一般不開眼的人,歡喜大驚小怪,隨便一舉一動,都以爲希奇,其實在知道的人,沒一件不是稀鬆平常的勾當。‘我說:“就是稀鬆平常的勾當,也得顯一次給我們見識見識。’王先生道:”這是很容易的事,何時高興,何時就玩給你們看。‘這話已經說過幾天了,直到前日才做出來。“

盛大問道:“你已拜過師沒有?”李九道:“拜師的手續是已經過了,但是他對我卻很客氣,只肯以朋友的關係,傳授我的本領,無論如何不肯承認是師徒。”盛大問道:“是他不許你接見賓客麼?”李九搖頭道:“不是。我既打算趁這機會學點兒能耐,便不能照平日一樣,與親朋往來。至於王先生本人,絕對沒有扭扭捏捏的樣子,初來的時候,我以爲他要守祕密,不願意使外人知道他的行蹤。他說他生平做事,光明正大,不喜鬼鬼祟祟,世間毫無本領的人,舉動行蹤倒不瞞人,何以有點兒能爲的人,反要藏藏掩掩?”盛大道:“這種人物,我非求見一面不可,你休怪我說直話,你近來不肯見客,固然有一半恐怕耽擱工夫的心思在內,實際未必不是提防見了王先生的人,糾纏着要拜師,將來人多了,妨礙你的功課。你是好漢,說話不要隱瞞,是不是這種心理?”李九笑道:“你這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先生是一個四海爲家的人,如今名雖住在我這裏,實在一晝夜二十四點鐘之中,究竟有幾點鐘在那間房裏,除了他本人,沒第二人知道。他初到我家裏來就對我說過了,他喜歡住在極清靜、左右沒有人的房間。他房裏不願意有人進去,他每日不拘時刻,到我房裏來坐談,喫飯的時候,只須當差的在門外叫喚一聲,他自會下樓喫飯,若叫喚了不下來,便是不喫飯,或已有事到外面去了。他在此住了一禮拜,每日都是此情形,你說我能介紹人見他麼?我提防人糾纏他,又從哪裏去提防?”

盛大笑道:“你既沒旁的用心,就不管他怎麼樣,且帶我到他房裏去看看,哪怕見面不說話也行。”李九聽了即丟了煙槍起身道:“使得,這位張君同去不同去?”張文達道:“我也想去見見。”於是李九在前,三人一同走上四層樓。李九回身教盛、張二人在樓口等候,獨自上前輕輕敲了幾下房門,只聽得呀一聲房門開了,盛大留神看開房門的,是一個年輕約二十五六歲、瘦長身材、穿着很整齊洋服、梳着很光滑西式頭髮的漂亮人物。此時全國除了東西洋留學生,絕少剪去辮髮梳西式頭的,在上海各洋行服務的中國人,雖有些剪髮穿洋服的,然普通一般社會,卻認爲懂洋務的纔是新式人物。盛大腦筋裏以爲這王國楨,必是一個寬袍大袖的古老樣子,想不到是這般時髦。只見李九低聲下氣的說了幾句話,即回頭來叫二人進去。

盛大帶着張文達走進房,李九很恭恭敬敬的對盛、張二人道:“這便是我的王老師。”隨即向王國楨說了二人的姓名。盛大一躬到地說道:“我初聽老九說王老師種種事蹟,以爲王老師至少是四十以上的人了,誰知還是這般又年輕又飄逸的人。請問王老師已來上海多久了?”王國楨道:“纔來不過兩個月。”盛大說道:“近年來我所見的奇人,所聽的奇事,十有八九都是四川人,或是從四川學習出來的,不知是什麼道理?”王國楨搖頭笑道:“這是偶然的事,先生所見所聞的,十有八九是四川人,旁人所見所聞的未必如此。”李九接着說道:“這卻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他一個人所見所聞如此,即我本人及我的朋友,見聞也都差不多,想必有許多高人隱士,在四川深山之中,不斷的造就些奇人出來。”王國楨笑道:“你家裏請了教師練武藝,你是一個知道武藝的人,你現在去向那些會武藝的打聽,必是十有八九說是少林拳、少林棒,其實你若問他們少林是什麼,恐怕知道的都很少。至於究竟他們到過少林寺沒有,是更不用說了。因爲少林寺的武藝,在兩千年前就著名,所以大家拿少林做招牌。四川峨嵋山也是多年著名好修道的地方,誰不樂得拿着做招牌呢?我原籍雖是四川人,但是不曾在四川學習過什麼,也不曾見四川有什麼奇人!”

盛大問道:“此刻京裏有一個異人,也姓王,名叫顯齋的,王老師認識不認識?”王國楨點頭道:“我知道這個人,你認識他嗎?”盛大道:“他在京裏的聲名很大,王公貝勒知道他的不少,前年我在京裏,聽得有人談他的奇事,說有一次,有幾個顯者乘坐汽車邀他們同去遊西山,他欣然答應同去,只是教幾個顯者先走,他得辦理一件緊要的事,隨後就來。這幾個顯者再三叮囑不可遲延,遂乘車馳赴西山,到山底下舍車步行上山,不料走到半山,王顯齋已神氣安閒的在那裏等候。又說有一次,有幾個仰慕他的人請他晚餐,大家喫喝得非常高興,便要求他顯點本領看看,他說沒有什麼本領可顯,只願意辦點兒新鮮菜來,給大家下酒,說罷離開座位,走到隔壁房中,吩咐大家不得偷看,過了一會,不見他出來,忍不住就門縫偷看,見空中並沒人影,約莫等了半點鐘光景,只見他雙手捧了一包東西,打隔壁房中出來,滿頭是汗,彷彿累乏了的神氣,大家打開包看時,原來是一隻鮮血淋漓的熊掌,包熊掌的樹葉,有人認得只長白山底下有那種村,可見得他在半點鐘的時間內,能從北京往返長白山一次。而從一個活熊身上,切下一隻熊掌來,總得費相當的時間,這不是駭人聽聞的奇事嗎?我當時因聽了這種奇事,忍不住求人介紹去見他,他單獨一個人住在倉頡廟裏,我同着一個姓許的朋友,雖則承他接見了,不過除談些不相干的時事而外,問他修道煉劍的話,他一概回絕不知道。我聽得人說的那些奇事問他,他哈哈大笑,並搖頭說:”現在的人,都歡喜造謠言。‘他房裏的陳設很簡單,比尋常人家不同的,就是木架上和桌上,堆着無數的蚌殼。我留神辯認,至少也有二百多種。我問他這些殼蚌有何用處,他也不肯說,只說這東西的用處大,並說全國各省的蚌殼都有。看他談話的神氣,好象是有神經病的,有時顯得非常傲慢,目空一切,有時又顯得非常謙虛,說自己什麼都不會,是一個毫無用處的人。我因和他說不投機,只得跟姓許的作辭出來,以後便不願再去擾他了,至今我心裏對於他還是懷疑。王老師既是知道他這人,請教他是不是真有人家所說的那麼大本領?“

王國楨笑道:“若是一點兒本領沒有,何以偌大一個北京,幾百年來人才薈萃的地方,卻人人只說王顯齋是奇人,不說別人是奇人呢?現在的人固然歡喜造謠言,但是也不能完全無因。即以王顯齋的個人行徑而論,也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奇人,至於聽他談話,覺得他好象是有神經病,這是當然的事,所謂‘道不同不相爲謀’,一般人覺得王顯齋有神經病,而在王顯齋的服光中看一般人,還覺得都是神魂顛倒,少有清醒的。各人的知識地位不同,所見的當然跟着分出差別。”

盛大一面聽王國楨談話,一面留神看門縫,窗縫上的紙條,還有粘貼在上面,不曾撕扯乾淨的,漿糊粘貼的痕跡,更是顯然可見,因指着問王國楨道:“請問王老師,何以用這點紙條兒粘着門窗便不能開?”王國楨道:“這是小玩意,沒有多大的道理。”盛大道:“我只要學會了這點小玩意,就心滿意足了。我家和老九家是世交,我和老九更是親兄弟一樣,王老師既肯收他做徒弟,我無論怎樣也得要求王老師賞臉,許我拜列門牆。”王國楨笑道:“我在上海沒有多久耽擱,一會兒就得往別處去,你們都是當大少爺的人,學這些東西幹什麼?李先生也不過是一時高興,是這般鬧着玩玩,你們既是世交,彼此來往親密,不久自然知道他要心生退悔的,所以我勸他不必拜什麼師,且試學一兩個禮拜再看。”盛大道:“倘若老九經過一兩個禮拜之後,王老師承認他可學,那時我一定要求王老師收受。王老師此刻可以應允我這話麼?”王國楨點頭道:“我沒有不承認的,只怕到了那時,爲反轉來要求你們繼續學習,你們倒不肯承認呢?”盛大見李九的神情,不似平日殷勤,知道他近日因一心要使王國楨信任,不願有客久坐擾亂他的心裏,只得帶着張文達作辭出來。

在汽車裏,張文達說道:“我們以爲龍在田必時常到李公館來,如今李九少爺即不見客,想必龍在田也不來了。”盛大道:“溜子的能爲比你怎樣,我不能斷定,不過溜子這個人的手段,外邊稱讚他的太多,我不想得罪他。他自己高興來打擂臺便罷,他若不來,我們犯不着去激怒他。”張文達聽了,口裏不敢反對,心裏大不甘服,回公館找着周蘭陔問道:“你是認識龍溜子的,你知道他此刻住在什麼地方麼?”周蘭陔笑道:“溜子的住所,不但我不知道,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從來是沒有一定住處的,有幾個和他最好的朋友,都預備了給他歇宿的地方,他爲人喜嫖,小房間也有三四處,看朋友時到了那地方,夜間便在就近的地方歇宿。”張文達道:“倘有朋友想會他,不是無處尋找嗎?”周蘭陔道:“要會他倒不難,他的行蹤,和他最要好的曾振卿是知道的,要會他到曾家去,雖不見得立時可以會着,然曾振卿可以代他約定時間。你想去會他嗎?我可以帶你到曾家去。”張文達道:“這小子太可惡了,我若不給點兒厲害他看,他也不知道我是何等人。他既是一個老走江湖的,我與他河水不犯井水,他不應該和我初次見面,就當着我們少爺,說許多譏誚我的話。他存心要打破我的飯碗,我只好存心要他的性命。”周蘭陔道:“你不要多心,他說話素來歡喜開玩笑,未必是譏誚你。他存心打破你的飯碗,於他沒有好處,不問每月送他多少錢,要他安然住在人家公館裏當教師,他是不肯幹的。你和他初見面,不知道他的性格,將來見面的次數多了,彼此一有了交情,你心裏便不覺得他可惡了。”張文達仍是氣忿忿的說道:“這小子瞧不起人的神氣,我一輩子也跟他夥不來,我現在只好暫時忍住氣,等擂臺擺成了,看他來打不來打?他若不來,我便邀你同去曾家找他。總而言之,我不打他一頓,不能出我胸中之氣。”周蘭陔見張文達說話如此堅決,也不便多勸。

這夜盛大又帶張文達出外喫花酒,直鬧到十二點鐘以後纔回。張文達酒量本小,經同座的大家勸酒,已有了幾成醉意,加以昨夜宿娼,一夜不得安睡,精神上已受了些影響,這夜帶醉上牀,一落枕便睡得十分酣暢,一覺睡到天明醒來,朦朧中感覺身體有些寒冷,伸手將棉被蓋緊再睡,但是隨手摸了幾下,摸不着棉被,以爲是夜來喝醉了酒撩到牀底下去了,睜眼坐起來向牀下一看,哪裏有棉被呢?再看牀上也空無所有,不由得獨自懷疑道:“難道我昨夜醉到這步田地,連牀上沒有棉被都不明白嗎?”北方人夜間睡覺,是渾身脫得精光,一絲不掛的。既不見了棉被,不能再睡,只得下牀拿衣服穿,但是衣服也不見了,張文達這一急真非同小可,新做的衣服不見了,自己原有的老布衣服,因房中沒有衣箱衣櫃,無處收藏,又覺擺在牀上,給外人看了不體面,那日從浴春池出來,就交給當差的去了,幾日來不曾過問,此時赤條條的,如何好叫當差送衣服來?一時又敵不過天氣寒冷,沒奈何只好將牀上墊被揭起來,鑽進去暫時睡了。伸頭看房門從裏邊閂了,門閂毫未移動,對外的玻璃窗門,因在天氣寒冷的時候,久已關閉不曾開動,此時仍和平常一樣,沒有曾經開過的痕跡。張文達心想:這公館裏的把式和一般當差的,與我皆無嫌隙,決不至跟我開這玩笑,難道真個是龍在田那小子,存心與我爲難嗎?偏巧我昨夜又喝醉了,睡得和死了一樣,連身上蓋的棉被都偷去了,我栽了這麼一個跟斗,以後怎好見人呢?從今日起,我與龍在田那小子誓不兩立,我不能把他活活打死,也不喫這碗把式飯了,越想越咬牙切齒的痛恨。明知這事隱瞞不了,然實在不好意思叫當差的取自已的舊衣服來,又覺得新做的衣服僅穿了半天,居然在自己房中不見了,大少爺儘管慷慨,如何好意思再穿他第二套?自己原有的舊衣服?又如何能穿着見人?想到沒有辦法的時候,羞憤的恨不得起來尋短見。

不過一個男子漢要決意輕生,也是不容易的,禁不得一轉念想到將來五百元一月的幸福,輕生的念頭就立時消滅了。張文達心裏正在異常難過的時候,忽聽得遠遠一陣笑聲,接着有腳步聲越響越近。張文達細昕那笑聲,竟有大少爺的聲音在內,不由得急得一顆心亂跳,忽然一想不好,房門現在從裏面閂着,若大少爺走來敲門,赤條條的身體,怎好下牀開門?如今只好趕快把門閂開了,仍躺在墊被下裝睡着。他的身法本來很快,溜下牀抽開了門閂,回到墊被下面衝裏睡着。果不出他所料,耳聽得大少爺一路笑着叫張教師,並在門上敲了幾下。張文達裝睡不開口,跟着就聽得推門進來哈哈笑道:“張教師還不快起來,你昨夜失竊了不知道麼?”旋說旋伸手在張文達身上推了幾下。張文達不能再裝睡了,故意翻轉身來,用手揉着眼睛問道:“少爺怎的起來這麼早?我昨夜的酒太喝多了,直到此刻頭腦還是昏沉沉的。”盛大笑道:“你還不知道麼?你的被臥衣服到哪裏去了?”張文達做出驚訝的樣子,抬頭向牀上看了看道:“誰和我開玩笑,乘我喝醉了酒,不省人事的時候,把我的衣服、臥被拿去了,少爺睡在上房裏,如何知道我這裏不見了衣服?”盛大向門外叫道:“你們把被臥、衣服拿進來吧!”只見兩個當差的,一個摟了被臥,一個摟了衣服走進來,拋在牀上自去了。

張文達一見是昨日的新衣服,心裏早舒服了一半,連忙穿上下牀說道:“我昨夜喝醉了酒,忘記閂門,不知是誰,將衣被拿去了,少爺從什麼地方得着的?”盛大笑道:“你昨夜便不喝醉酒,把房門閂了,恐怕也免不了失竊。你知道這衣服、被臥在什麼地方?我昨夜並沒喝醉,房門也牢牢的關了,這被臥和衣服都到了我牀上,我夫妻兩人都不曾發覺,直到我內人起牀,才詫異道:”我們牀上是哪裏來的這些男子漢衣服?還有一牀棉被,怎的也堆在我們牀上?‘我聽了起來看時,認得是你的衣服、棉被,再看房門是上了洋鎖的,不曾開動,惟有一扇窗門,好象曾經推開過,沒有關好。我想這事除了龍溜子沒有旁人,我對你說這人不能得罪,你不相信,果然就來與你爲難,你瞧你這扇窗門,不是也推開了嗎?“

張文達舉眼看盛大所指的一扇窗門,彷彿是隨手帶關的,離開半寸多沒關好,正待說幾句顧面子的話,只見屈師爺急匆匆走進來說道:“老太太不見了一串翡翠念珠,大少奶奶也不見了一朵珠花。”盛大聽了只急得跺腳道:“珠花不見了倒沒要緊,老太太的翡翠念珠丟了卻怎麼辦?”張文達氣得哇哇的叫道:“少爺不要若急,周把式知道那小子的地方,我就去與他拼命,我不把失掉的東西討回來,也不活在世上做人了。”盛大搖頭道:“我當初疑心是龍溜子乾的玩意,因爲獨把你的衣服、被臥搬到我牀上,好象龍溜子存心和你過不去,如今偷去老太太的翡翠念珠,我內人的珠花,這又不象是龍溜子的舉動。我和龍溜子雖沒有多深的交情,但是曾振卿和我非常要好,溜子斷不至爲和你過不去,使我老太太着急。我老太太一生奉佛,樂善好施,誰也知道。溜子初來我家的時候,還向我老太太磕了頭,未必忽然這麼不顧情面!”張文達急得臉上變了顏色,險些兒哭了出來說道:“少爺這麼說來,更把我急煞了,若知道是龍溜子那混蛋乾的,我去撈着了他,不怕討不回來。少爺如今說不是他,公館裏這多個把式,這強盜卻專與我過不去,除了溜子那混蛋,難道還有旁人嗎?”屈師爺道:“我也疑心這事,不是龍在田乾的。他是何等精明能幹的人,一般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家裏很富足,他豈肯在上海做這明目張膽的盜案?他縱然有心與張教師爲難,翡翠念珠是我們老太太最珍愛的法物,珠花是我們大少奶奶所有首飾中最貴重的,都與張教師無干。若說因張教師是在公館裏當護院,故意這麼幹,使張教師丟面子,只須偷去張教師的棉被、衣服,移到大少爺牀上,就夠使張教師難受了,不爲錢財,斷不至偷盜這兩樣貴重東西。”

張文達氣得雙眼突出,恨聲不絕的說道:“少爺和屈師爺都說不是龍在田偷去的,我不相信。我此刻就邀周把式同去找他,我這一隻飯碗打破了沒要緊,老太太和大少奶奶丟掉的東西,不能不找回來。我受的這口惡氣,不能不出。我還有一句話得和大少爺商量,我聽說上海巡捕房裏面,有一種人叫做包打聽,這種包打聽與縣衙門裏的捕快一樣,查拿強盜的本領極大,倘若昨夜失掉的東西值不了多少錢,或是能斷定爲龍在田偷去無疑,便用不着去陳報巡捕房,請包打聽幫忙,如今我以爲非報巡捕房不可。”盛大道:“你是初來上海的人,只知道包打聽查拿強盜的本領極大,哪裏知道請他們出力是很不容易的。昨夜來的不是平常強盜,所來的決無多人,不能與平常盜案一概而論。這回的案子,不是巡捕房裏普通包打聽所能破獲的。平常盜案,都免不了有四五個同夥的,搶得的贓物,有時因分贓不勻,內夥裏吵起來,給外人知道了,有時將贓物變賣,被人瞧出了破綻,並且那些當強盜的,多半是久居上海的無業流氓,包打聽對於他們的行動,早經注意,一遇有盜案發生,那般流氓便逃不出包打聽的掌握。昨夜這強盜如果是龍溜子倒好了,念珠和珠花盡管拿去了,我相信他是一時有意使你爲難,終久是得退回給我的,若報巡捕房就糟了。”

張文達道:“少爺不是說他不會幹這事嗎?因爲疑心不是他偷去的,所以我勸少爺報巡捕房。”屈師爺道:“如遇到萬不得已的事,自不能不去報捕房,不過象昨夜這種盜案去報捕房,外國捕頭一定要疑心是公館裏自己人偷的,公館裏的丫頭老媽子,不待說都得到捕房裏去受嚴厲的審訊,便是這些把式,恐怕也不免要一個一個的傳去盤詰,爲的夜間外邊的鐵門上了鎖,有兩個巡捕終夜不睡的看守,還有門房幫同照顧,無論有多大本領的強盜,是不能從大門進來的,後門終年鎖着不開,並沒有撬破的痕跡,強盜從何處進來呢?外國人不相信有飛檐走壁的強盜,報了巡捕房還是我們自己倒黴。”張文達道:“這情形我不明白,既是如此,報巡捕房的話就無須說了。我就去找周把式,請他引我去會了龍在田再說。”說着就往外走。

盛大喊道:“且慢!就這麼去不妥當。如今東西已經偷去了,我們也不用着忙,且把主意打定再去,免得再鬧出笑話來。”張文達見這麼說,只得止步回頭,問如何打定主意?盛大也不答話,只叫人把周蘭陔叫來。周蘭陔一見盛大,即打千請安說道:“少爺白花錢養了我們這些不中用的飯桶,強盜半夜跑到公館裏來,盜去極值錢的東西,並且使老太太和大少奶奶受驚,我們這些飯桶,真是慚愧,真是該死!”周蘭陔這番話,說得張文達臉上紅一陣紫一陣,只恨房中沒有地縫可鑽入。盛大連忙說道:“這事怪你們不得,你們雖負了護院的責任,不過這強盜的本領非同小可,照昨夜那種情形,聽憑怎樣有本領的人當護院,除卻有前知的法術,便無處提防。我夜間睡覺,素來最容易驚醒,房中一有人走得地板響動,我少有不知道的,有時就輕輕的撩我的帳門,我也驚醒轉來。昨夜強盜到我房中,將張教師的衣服、被臥安放在我牀上,我竟毫不知覺,這強盜的本領就可想而知了。我此刻找你來商量,龍溜子昨日上午在這裏,我正陪着他談話,湊巧張教師從外邊回來,我知張教師前天出外,是和你同去的,一夜不曾回來,我便猜想你們必是玩姑娘去了,張教師和我見面的時候,隨口向他開了兩句玩笑,接着介紹他與溜子見面,張教師還沒回來的時候,我已把在張園相遇的情形,向溜子說了,不料溜子與張教師談話不投機,各人搶白了幾句,我知道溜子輕身的本領是很有名的,不由得疑心他是畜意與張教師過不去,所以將張教師的衣服、被臥移到我牀上,一面丟張教師的臉,一面使我知道。後來聽說老太太不見了翡翠念珠,我少奶奶也不見了珠花,我又覺得龍溜子不會在我家裏幹出這種事來。你和溜子有多年交情的,你覺得這事怎麼樣?”

周蘭陔沉吟了一會道:“這事實在是巧極了。昨日張教師因受了溜子的奚落,纏着要我引他去找溜子圖報復,溜子爲人也是氣度小,受不了旁人半句不好聽的話。若專就這偷衣被的情形看來,不用疑心,一定是溜子乾的。但是溜子無論怎樣氣忿,也不至動手偷老太太、少奶奶的東西。我剛纔去向老太太請罪,已在房中仔細偵察了一遍,房門沒有開動,窗戶外邊有很密的鐵柱,又有百葉門,裏面有玻璃門,溜子輕身的本領雖好,然我知道他巧妙還不到這一步。少爺房裏和這間房裏,溜子是容易進來的,這事我不敢斷定是能幹的。不過如果是他乾的,我去會他時,談起來自瞞不了我,我知道溜子的性格,無處不要強,事情是他做的,那怕就要他的性命,他也不會不承認,只對不知道他的人不說罷了。”

張文達道:“我原打算請你帶我同去的,因大少爺要和你先商量一番,如今既商量好了,我們便可前去。”周蘭陔道:“你現在和我同去卻使不得,這事若果是他乾的,你可不要生氣,完全是爲有你在這裏當護院的原故,你一和他見面,不把事情更弄僵了嗎?”張文達忍不住雙眉倒豎起來嚷道:“我不管事情僵不僵,他既跟我過不去,我就不能不使點兒厲害給他看。我真打不過他時,哪怕死在他手裏也甘心。”周蘭陔搖頭道:“你去找他報仇,又是一樁事,我此去是爲偵查昨夜的事,究竟是不是他乾的?萬一不是他乾的,你見面三言兩語不合,甚至就動手打起來,打到結果,他還不知道有昨夜的事,豈不是笑活嗎?”盛大道:“周把式的話不錯,你就去看他是如何的神情,再作區處。”說着,自進裏面去了。

盛大去後,公館裏所有的把式都走了來,一個個笑嘻嘻的問張文達昨夜不曾受驚麼?張文達氣忿得不知如何纔好,人家分明是善意的慰問,心裏儘管氣忿,口裏卻不能再說出誇大的話來。大家用過早點之後,周蘭陔獨自走到曾振卿家來,只見曾振卿正在亭子樓中,和龍在田說笑得十分高興,見周蘭陔進來,連忙起身讓坐。曾振卿笑聞道:“聽說你們公館裏,新近花五百塊大洋一月,請了一個張教師,你們大少爺非常敬重他,每日帶他坐汽車喫花酒,並給他換了一身新的綢綾衣服,你們同在公館裏當把式,看了也不難過嗎?”周蘭陔乘機笑道:“難過又有什麼辦法?我自己只有這種本領,就只能受東家這種待遇。一個人的本領大小,豈是可以勉強得來的嗎?”龍在田笑問道:“你們那位闊教師,今天怎麼樣,沒有出門麼?”周蘭陔知道這話問得有因,即指着龍在田的臉大笑道:“昨夜的勾當,果然是你這缺德的幹出來的,你真不怕氣死他。”曾振卿笑道:“這事是我慫恿溜子乾的,今早起來,你們公館裏是如何的情形,你說出來給我們開開心。”

周蘭陔將早起的情形,細說了一遍道:“我們大少爺本疑心是溜子乾的。”龍在田不待周蘭陔說下去,急跳起來問道:“怎麼說呢?你們老太太昨夜丟了一串翡翠念珠嗎?大少奶奶也不見了珠花嗎?你這話真的呢,還是開玩笑的呢?”周蘭陔正色道:“這般重要的事,誰敢開玩笑!據我們大少奶奶說,珠花不過值三四千塊洋錢,算不了什麼,那串翡翠念珠,計一百零八顆,沒有一顆不是透綠無瑕的,曾有一個西洋人見了,願出十萬塊洋錢買去,老太太說,休說十萬,就有一百萬塊錢,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串來。”龍在田急得連連跺腳道:“這還了得,我這回開玩笑,竟開出這麼大亂子來,我如何對得起他們老太太,我龍在田就要搶劫,就窮困死了,也不至去搶盛老太太的貴重東西。”

曾振卿在旁也驚得呆了。周蘭陔道:“我們大少爺和我也都覺得這事不象是你溜子幹出來的,不過事情實在太巧了,怎麼不先不後就有這個能爲比你還大的人,給你一個馬上打屁,兩不分明呢?”曾振卿道:“既然出了這種怪事,我兩人今天倒非去盛家走一趟不可。我們去把話說明白,並得竭力替他家將這案子辦穿纔好,不然,象蘭陔和我們有交情,知道我們的品行還罷了,在不知道你我的人,誰肯相信你不是見財起心,順手牽羊的把念珠、珠花帶了出來?”龍在田點頭道:“我一定要去走一趟,不過這事倒使我真個爲難起來,據我想做這案子的,必是一個新從外道來的好手,並且是一個獨腳強盜,表面上必完全看不出來。”周蘭陔道:“這是從何知道的?”龍在田道:“盛公館裏面,值錢的東西,如珠翠、鑽石之類,誰也知道必是很多的,這強盜既有本領,能偷到這兩件東西,難道不能再多偷嗎?這種獨腳強盜的行徑,大概都差不多,儘管這人家有許多貴重東西,他照例只揀最貴重的偷一兩件,使人家好疑心不是強盜,甚至誤怪家裏的丫頭、老媽子,他便好逍遙法外。這種強盜是從來不容易破案的。昨夜倘若不是有我去與張文達開玩笑,他老太太和大少奶奶,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發覺不見了這麼貴重的東西,便是發覺了,也決不至就想到有大盜光臨了,因爲門窗關好了不曾動,各處都沒有被盜的痕跡,不疑心丫頭、老媽子卻疑心誰呢?若是上海在圈子裏面的朋友做的案子,不問是那一路的人,我都有把握可以辦活。”

周蘭陔道:“本埠圈子裏的朋友,不用說沒有這樣本事的人,便有也不會到我們公館裏下手。你們兩位肯去公館裏看看很好,並不是爲去表明在田哥的心跡,這事非有兩位出頭幫忙,是沒有物還教主希望的。”曾振卿問道:“你們少爺沒打算報捕房麼?”周蘭陔道:“張文達曾勸我們少爺報捕房,少爺不肯,我們大家也不贊成。”龍在田道:“我們就去吧,和你們少爺商量之後,好設法辦案。”三人遂一同出門到盛公館來。

周蘭陔在路上對龍在田說道:“張文達那飯桶,因料定他的衣服,是你偷搬到大步爺牀上去的,咬牙切齒的要我帶他來找你算帳,我和大少爺都斷定你不至偷老太太的東西,不許他同來。如今你到公館裏去,免不了要與他會面。他是一個盡料的憨頭,若證實了是你使他栽這麼一個跟斗,他一定非和你拚命不可,我覺得你犯不着與他這憨頭反對,最好昨夜搬衣被的事,不承認是你乾的,免得跟他麻煩。”龍在田笑道:“我若怕他麻煩,也不是這麼幹了,誰去理會他,我去與他沒有什麼話說,無所謂承認不承認。他是識相的不當面問我,我自然不向他說,他不識相時,我自有方法對付他。”曾振卿笑道:“你到如今還不知道溜子的脾氣嗎?你就把刀擱在他頸上,教他說半句示弱的話是不行的。”周蘭陔便不再往下說了。

不一會到了盛公館,只見盛大少爺正陪着一個朋友在客廳裏談話。周蘭陔認識這朋友姓林名惠秋,浙江青田人,在上海公共租界總巡捕當探目,已有七八年了,爲人機警精幹,能說英國話,在他手裏破獲的大案、奇案最多,英國總巡極信任他,起初不過跟一個包探當小夥計,供奔走之役,因爲很能辦案,七八年之間,漸次升到探目,在他部下供差遣的夥計,也有一百多人。他又會結交,凡住在租界內有錢有勢的人,無不和他有來往,每逢年節所收各富貴人家送他的節錢,總數在五萬元以上,至於辦案的酬勞,及種種陋規收入,平均每月有四五千塊錢,然而表面上他還有正派不要錢的美名。與他資格同等的人,收入確實在他之上。他與盛大已認識了三、四年,過年過節及盛公館做壽辦喜事,他必來道賀,並派遣巡捕來照料。這日周蘭陔動身會龍在田去了之後,盛大到老太太房裏,見老太太因丟了念珠,心中悶悶不樂,盛大更覺着急,暗想報捕房無益,反惹麻煩,不如打個電話,把林惠秋找來,託他去暗中探訪,或者能得着一點兒線索也未可知。主意已定,便親自搖了個電話給林惠秋,林惠秋立時來了。盛大將早晨發覺被盜的情形說了,並帶林惠秋到自己房中及老太太房中察看了一遍,回到客廳裏坐下說道:“這是一樁最棘手帕案子,不瞞你大少爺說,最近一個禮拜之內,像這樣的大盜案,經我知道親去勘查過的,連府上已有十七處了。捕房因一件也不曾辦活,不僅妨礙地方治安,並關係捕房威信,暫時只好極端祕密,現在全體探員晝夜不停的查訪。”盛大驚訝道:“這強盜如此大膽嗎?那十六樁盜案都曾報告捕房嗎?”林惠秋搖頭道:“沒有一家向捕房報告,都是自家不願張揚出來,各人暗託有交情的探員,或有聲望的老頭子,明查暗訪,我爲這強盜猖獗得太厲害,就是總巡沒有命令,我不知道便罷,知道就不能不親去勘查一番,看這十七家的情形,毫無疑慮是一個強盜幹出來的。”

話才說到這裏,周蘭陔引着曾、龍二人進來。他知道林惠秋的地位,恐怕龍在田不認識,隨便說出與張文達開玩笑的話來,給林惠秋聽了誤認做嫌疑犯,遂首先給曾、龍二人介紹,將林惠秋的履歷說出來。林惠秋因自己事忙,又見有生客到來,即作辭走了。盛大送到門口轉來,龍在田問道:“他是捕房的探目,怎麼不在這裏多商量一番。”盛大道:“他說近來一禮拜之內,和我家一般的這種盜案,共有十七處了。你看這強盜不是膽大包天嗎?”

龍在田對盛大作了一個揖道:“對不起,我昨夜湊巧和府上的張教師尋開心,將他的衣服、被臥,一股腦兒送到你牀上,那時正是半夜一點鐘的時分,我一分鐘也沒停留,就回到吳興裏睡了。方纔蘭陔兄到我們那裏,始知道竟有人在我之後,偷去很貴重的東西,我此刻到這裏來,一則必須對你把話說明白,以免老太太惱恨我龍溜子無人格。外面和人做朋友來往,探明瞭道路,黑夜即來偷盜;二則我和振卿對於這案子,情願竭力追緝,務必將案子辦穿。”盛大也連連作揖道:“兩位大哥的好意,我非常感激。至於恐怕我老太太疑心龍大哥,是萬無此理的。龍大哥是何等胸襟,何等身份的人,我們豈待表白。昨夜所失的,若是旁的物件,哪怕值錢再多,我也不打算追究了,無奈那念珠是我家老太太平日愛不釋手的,自從發覺失了之後,今天簡直不見他老人家有笑容,因此我才用電話把林惠秋找來。據林惠秋說,近來已出了十七樁這種盜案,可見舍間這番被盜,與龍大哥昨夜的事毫無關係。不過這個強盜,非尋常強盜可比,林惠秋在總巡捕房,雖是一個有名的探目,我恐怕他還沒有破獲這強盜的能力。兩位大哥肯出力幫忙,是再好沒有的了。”龍在田道:“辦這種奇離的案子,全看機會怎樣,倒不在乎辦案的人本領如何,機會湊巧時,破獲也非難事。”

曾、龍二人當時細問了念珠和珠花的式樣,並在老太太房間四周及房頂細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點兒痕跡來。龍在田便對盛大說道:“這案子竟使我毫無頭緒,只得去找幾個本領大,交遊寬的朋友商量,有了頭緒再來給你回信。”說畢,和曾振卿作辭出來。

盛大送出門外,恰好張文達從外面回來,一見龍在田從裏面走出,仇人見面,不由得圓睜兩眼望着龍在田,滿心想上前去質問一番,因在馬路旁邊,覺得不便,加以昨夜的事,張文達心裏尚不敢斷定是龍在田乾的,不得不勉強按納住火性,橫眉怒目的見龍在田大搖大擺着走了,才走進公館趕着盛大少爺問道:“溜子對少爺如何說,他抵賴不是他乾的麼?”盛大此時對張文達,已不似前幾日那般欽敬了,當即鼻孔裏笑了一聲答道:“好漢做事好漢當,龍溜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他做的事怎肯抵賴。”張文達問道:“老太太的念珠和大少奶奶的珠花,他送回了沒有呢?”盛大道:“那東西不是他偷去的,如何能由他送回來?”張文達道:“昨夜的事,果然不是他做的麼?少爺的見識真了不得,虧了周把式阻攔我,不教我回去,不然就得鬧出笑話來。”盛大笑道:“去了也沒有什麼笑話,東西雖不是他偷的,你的衣服、棉被,卻是他和你尋開心,搬移到我牀上去的。”張文達臉上陡然氣變了顏色說道:“也曾親口對少爺說是他乾的麼?”盛大道:“他覺得對不起我,向我道歉。”

張文達不待說完,氣得掉頭往外就跑。盛大知道他是去追趕龍在田,恐怕他追上了,在馬路上打起來?雙方都被巡捕拿到捕房去,兩下的面子都不好看,連忙高聲呼喚:“張教師轉來!”張文達只顧向前追趕,兩耳彷彿失了知覺,盛大這一高聲呼喚,張文達雖沒聽得,卻驚動了這些把式,一齊奔上前來問什麼事,盛大道:“張教師追趕龍在田去了,你們快追上去將他拉回來,明白說給他聽,上海馬路上不能打架。”這些把式聽了哪敢怠慢,一窩風也似的往前追趕,追到半里遠近,只見張文達滿頭是汗的走回頭來,見了衆把式唉聲嘆氣的說道:“那可惡的忘八蛋,不知逃往哪條路上去了?不見他的蹤影,馬路上過路的人,倒大家把我望着,更可惡的是前面有一個巡捕,將我攔住,問我爲什麼這麼亂跑。我見追趕不上,只得暫時饒了那忘八蛋。”衆把式道:“幸虧你沒追上,你不知道租界馬路上不許人打架的麼?你若追上了龍溜子,不是有一場架打嗎?那時對不起,請你進巡捕房裏去,不坐西牢就得罰錢。”張文達道:“難道巡捕房的外國人不講理嗎?我沒有犯法,倒要我坐牢,罰我的錢,姓龍的半夜偷進我的臥房,倒可以不坐牢、不罰錢嗎?”衆把式道:“那又是一回事,巡捕房不管。租界的規矩,不許有人在馬路上打架,打架兩邊都得拿進捕房,一樣的受罰。大少爺就怕你上當,特地叫我們追上來。”張文達沒得話說,只得懷着一肚皮的怒氣,同回公館。

盛大從這日起,因心裏不快活,每日去外面尋開心,也不帶張文達同去。盛公館的人,見大少爺終日不在家,對於擺設擂臺的事,雖還不曾擱下,但都不甚踊躍。張文達看了這情形,心裏越發難過,但是又不敢向盛大催問,只能問屈師爺和周蘭陔,擂臺還是擺也不擺?屈、週二人一般的答道:“公館裏出了這種大盜案,還沒有辦出一點兒線索來,老太太悶得什麼似的,大少爺每日爲辦這案子,奔走不停,哪裏曼有閒心來擺擂臺?不過報上的廣告登出去了,捕房也辦好了交涉,擺總是要擺的。”張文達只要擂臺仍有擺的希望,便不能不耐着性子等候。

光陰易逝,不覺已過了一個禮拜。這日盛大剛用了早點,安排出外,門房忽報龍在田來了。盛大心想他來必有消息,忙迎出客廳來,只見張文達正在揎拳捋袖的厲聲對龍在田道:“我與你有什麼仇恨,你存心這般害我丟人,我也找不着你,難得你自己到這裏來,你不和我說個明白?哼,對不起你,請你來得去不得。”盛大向兩人中間將雙手一分說道:“這事已過去多久了,不用說了吧!”張文達急得暴跳嚷道:“不行。不行!我這跟斗太栽得厲害了。”龍在田反從容不迫的笑道:“教師爺,請息怒,有話好慢慢兒說。我若是害怕,也不上這裏來了,你要幹文的,或要幹武的,我都可以答應你,忙什麼呢?大少爺請坐,他獨自悶在肚子裏氣的難過,索性讓他和我說明白倒好。”張文達問道:“幹文的怎麼樣,幹武的怎麼樣?”龍在田道:“文的是你我各憑各的能耐,選定時候,選定地方,決個勝負;武的是你我兩人都得站在不能移動腳步的地方,憑證兩方的朋友,一個一刀對砍,誰先躲閃誰輸,誰先倒地誰輸。”

張文達聽了這武的幹法,倒嚇了一跳問道:“世間有這樣笨乾的嗎?”龍在田笑道:“你說這幹法笨嗎?這辦法再公道沒有了。兩人都不許移腳,不許躲閃,輸贏一點兒不能含糊,不象幹文的有騰挪躲閃可以討巧。你不相信世問有這種笨幹法,我不妨拿點真憑實據給你看看。”邊說邊解衣,脫出上身赤膊來笑道:“你看我這身上有多少刀瘢?”張文達和盛大兩人看了他這赤膊,都不由得吐舌,原來兩肩兩膀及胸膛,大小長短的刀瘢,縱橫佈滿了,長大的從刀縫裏生出一條紫紅色的肉來,凸起比皮膚高出半分,短小的便只現出一條白痕。盛大指點着數了一數,竟在一百刀以上,問道:“你被人砍這麼多刀,還不倒地嗎?”龍在田道:“我生平和人幹這個,已有二十多次了,頭頸上大腿下還多着呢!生平只見一個狠手,他砍了我七十一刀。”盛大問道:“你砍他多少呢?”龍在田道:“我也砍他七十一刀,到七十二刀時他不能動了,我還是走回家。自己敷藥。這是我湖南上四府人最公道的決鬥法,最好釘四個木樁證河中間,坐划船到木樁上去,每人兩腳踏兩個木樁,憑證的朋友坐在划船上看殺,誰躲閃便誰先下水。”

張文達道:“這幹法不好,我跟你幹文的。”龍在田哈哈笑道:“我也知道你只夠幹文的,那還不是現成的嗎?你如今正要擺擂臺,我隨便什麼時候,到臺上來送給你打一頓好了,不過我現在還有話和你說,你在這公館裏拿五百塊洋錢一個月當護院,我把你的衣服被臥移動一下,並不曾偷去,你倒拼死拼活的要找我見個紅黑,這公館裏老太太、少奶奶被盜偷去值十多萬的珠翠,你反安閒得和沒事人一樣,當漢子的應該如此嗎?”張文達羞愧得脹紅了紫豬肝色臉說道:“我心裏正急得和油煎火燒一般,哪裏還有一時半刻的安閒,無奈我初到上海來,對這種強盜,簡直摸不着門路,我也沒有法子,我若知道那強盜的下落,我還能顧自己的性命,不去捉拿他麼?”龍在田點頭笑道:“你這倒是老實話,我如今知道那強盜的下落了,你肯拼着性命去拿麼?你我說了話要作數的,如果你的性命沒拼掉,卻給強盜走了,便不能算是你拼着性命拿強盜。”

張文達想了一想道:“我是不能上高的,倘若那強盜不和我交手,見面就上高走了,卻不能怪我不拼命。”龍在田道:“我們不是不講情理的人,只要你不貪生怕死,便有辦法。”張文達問道:“你知道那強盜現在哪裏?請你帶我去拿他,看我是不是一個怕死之徒。”龍在田道:“你不用忙,此刻還早,我們去拿的時候,再給信你,對不起你,請你去外面坐坐,我因有話和你大少爺商量,除你大少爺以外,不能有第二個人聽。”張文達忽然現得很歡喜的對龍在田連作幾個揖道:“你龍爺能把這強盜查出來,帶我去捉拿,我心裏真快活,以後無論你龍爺教我怎樣,我都是心甘情願的。”說畢,幾步跑出客廳去了。龍在田點頭笑道:“這是一條可憐的牛,只能用他的氣力,除了氣力是一點兒用處沒有。”

盛大問道:“聽你剛纔說話的口氣,好象已經查出下落來了,究竟事情怎麼樣?”龍在田嘆了一口氣道:“這強盜的本領實在太大了,我雖已自覺的確不錯,但還不敢下手,不過我已佈置了不少的人在那強盜附近,今日就得請你同去捉他。”盛大慌忙一躬到地說道:“謝謝你。這事我心裏感激,口裏倒沒有話可說。你知道我手上一點兒工夫沒有,不但不能幫着動手捉拿強盜,恐怕有我在旁邊,反而妨礙你們的手腳。”龍在田搖頭道:“這事你也用不着謝我,實在合該那強盜倒黴,湊巧與我同在那一夜到這公館裏來,使我不能不管這回事,若不然,直到明年今日也不會破案。請你同去,並不是要你幫同動手捉拿他,只因那強盜所住的地方,非有你不能進去。”盛大聽了詫異道:“這話怎麼說?究竟那強盜是誰,住在哪裏,何以非我不能進去,難道是本公館的人偷了麼?”不知龍在田說出什麼強盜來,且俟第七十四回再說。

第七十四回

逢敵手王國楨退贓

報小仇張文達擺擂

話說龍在田聽了不住的擺手道。“不是,不是!若是本公館裏的人偷了,如何用得着捉拿?那強盜是你認識的人,並且你心裏極欽仰的人,你能猜得出麼?”盛大想了一想,低聲問道:“難道就是張教師嗎?”龍在田哈哈大笑道:“你越猜越離經了,論人品他不至如此,論本領也不能如此。我和幾個朋友,費了七夜的工夫,才查出那強盜姓王名國楨,原來就住在李九少爺公館裏。”盛大聽到這裏,不由得“哎呀”一聲說道:“是他嗎?李九不是要求拜他爲師,他還推辭不肯的嗎?我就在出事的那天白天裏,曾見了王國楨一面,聽他說了很多的話。我覺得他不但是一個上等人,並且佩服他是一個有道法、有神通的人,何以竟會做強盜呢?你是用什麼方法查出來的,靠得住麼?”

龍在田笑道:“這是好玩的事嗎?靠不住我怎敢亂說。在一個禮拜以前,有一日我獨自去看李九爺,那門房阻攔我,說九爺有事不能見客,我當時並沒要緊的事,原可不與李九爺會面的,但因那時曾聽得有人說,李公館裏來了一個劍俠,收李九爺做徒弟,正在傳授劍術,我聽了不相信,所以到李公館去,見門房這麼說,我便向門房及李家當差的打聽,好在他家的人,對我的感情都還好,將那劍俠王國楨的來歷舉動,一一說給我聽,並說就在這日還顯了一種很大的本領,能將幾張三寸來長的紙條粘貼在門縫上,門即和生鐵鑄的一樣,任憑有多大的氣力,不能推動半分。我問他們是否親眼看見,他們都說確是親眼看見的。我這日雖沒見着李九爺和王國楨,只是心裏總不免懷疑這王國楨的行徑,心想他若真是一個劍俠,爲什麼要那麼藏頭露尾的,被捕到巡捕房裏去,住在客棧裏,無端現出些可疑的舉動來,是何用意呢?這時我已疑心他不是一個正路人物。自從府上的念珠珠花被盜之後,我一面派人四處密訪,一面親訪彭庶白,邀庶白到一新商號去會柳惕安,問柳惕安認不認識王國楨?柳惕安說不認識。我把王國楨在客棧裏的情形說出來,柳惕安道:”這人恐怕是一個在江湖上行術賣道的,不然便是一個黑道上的朋友。‘我隨將府上被盜的事說給他聽,他笑道:“盛大少與李九爺是一樣的大少爺脾氣,我若是王國楨一樣的人,早已搬到他盛公館裏住去了。因爲我不與王國楨一樣,盛大少爺便懶得和我來往了。’”

盛大聽了笑道:“我何嘗是懶得和他來往,他懶得與我來往也罷了!”龍在田道:“我便說:”倘若有你住在盛公館裏,他老太太的念珠,大少奶奶的珠花,也不至被人盜去了。如今我很疑心王國楨不是個好東西,打算破幾晝夜的工夫,暗地偵查他的行動。不過明知道他的能爲比我高強得多,我一個決對付不了,求你衝着盛大爺的面子,出頭把這案子辦穿。‘柳惕安真不愧是個義俠漢子,當即慨然答應道:“他這種舉動,敗壞劍俠的聲名,我不知道便罷了,知道是萬不能放他過去的,但是我們得十分小心,不可打草驚蛇,給他知道了。’庶白道:”你兩人在暗中偵察池的舉動,我還可以助一臂之力,求李九介紹去拜他爲師,每日去與他盤桓,也或者能看出些破綻來。‘我說:“你願意去做個內應,是再好沒有的了。’當下商議好了,即各自着手偵察。

最初三日,我和柳惕安都不曾查出什麼來,只庶白對我們說,他第一日去會李九,名片拿進去又退出來,一連三次,李九被纏不過才見了。庶白見面便正色說道:“我一向把你老九當一個血性朋友,和親哥子一般恭敬,誰知你竟是一個專講自私自利的人。‘李九聽了詫異道:”我何嘗幹過自私自利的事,你不要這麼胡亂責備人。’庶白道:“你還不承認是自私自利嗎?你拜了一個劍俠做老師,爲什麼關了門不見客?你與我交朋友這麼多年,豈不知道我的性格?我是多年就希望遇見劍俠,而始終遇不着的,這話也常對你淡過。你既有這種遇合,就應該使人通知我纔對,何以我來了,你還擋駕不見呢?你這不是自私自利是什麼?‘李九笑道:”你爲這事責備我自私自利,真是冤枉透了。我至今尚不曾拜師,你只知道劍俠不容易遇着,哪裏知道就遇着了,要他肯承認你是他的徒弟,比登天還難呢!’庶白道:“這道理我也知道,我早已聽人說過,他們收徒弟選擇甚苛,完全看各人的緣法怎樣。也許我的緣法比你更好,他不肯承認你,難道也跟着不肯承認我嗎?總而言之,他若一般的不肯承認,果然與你無損,便是肯收我做徒弟,也只與你有益。你何妨引我去見他,並幫着我說幾句求情的話呢!‘李九不能推諉,只得帶庶白見了王國楨。

庶白因知道王國楨在客棧裏每天叫姑娘的事,見面淡了一番客套話就說道:“我要在王老師面前放肆,說句無狀的話,王老師能不見責我麼?‘王國楨見庶白很活潑精明的樣子,倒顯得非常投契的問道:”彭先生有話,請不客氣的說。’庶白道:“我今天雖是初次見王老師,但是心裏欽仰已非一日了,我想請王老師喝一杯酒,不知請到堂子裏,王老師肯不肯賞光?‘王國楨笑道:”彭先生用不着這麼客氣,不過同到堂子裏去玩玩,我是很高興的。’李九道:“我以爲老師不願意到那一類地方去,又恐怕耽誤我自己的時間,所以一向沒動這念頭。‘王國楨道:”我爲什麼不願意去?我最歡喜的便是那一類地方,不過不容易遇見一個稱心如意的姑娘罷了。’這日就由庶白作東,請王、李二人,還邀了幾個不相干的陪客在堂子裏玩了一夜,第二日便是李九作東,明日應該輪到我了,我不曾在上海請過花酒,不知道一次得花多少錢。李九道:“老師不須問多少錢,儘管發帖作東好了。‘王國楨道:”那太笑話了,我作東自然得我花餞,你只說得多少錢夠了,我好去拿錢來。’庶白說:“有六七十塊錢夠了。‘

王國楨點了點頭,伸手將姑娘房中西式梳妝檯的小抽屜記抽了出來,把抽屜內所有零星物件傾出,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日本,用鉛筆在一頁紙上寫了幾個草字,庶白不認得寫的什麼,只見王國楨將這紙撕下來,納入小抽屜內,仍舊推入梳妝檯,回頭對庶白笑道:“我此刻玩一個把戲你看,你知道我剛纔這番舉動是幹什麼嗎?‘庶白道:”不知道’。‘王國楨道:“這梳妝檯是我存款的銀行,剛纔這張紙條,便是我籤的支票。你說六七十塊錢夠了,我就只支取七十元,你去取抽屜看看,七十元已支來了沒有?’庶白即起身扯出那抽屜看時,見那紙條還依然在內,並不見有洋錢鈔票。李九和幾個姑娘也爭着湊近身來看,大家笑道:”王老師使的是一張空頭支票。退回來了,沒支得一個錢。‘王國楨哈哈笑道:“這還了得!這臺我怎麼坍得起,你們不要動,再把抽屜關上,非按款支來不可。’庶白留神看那頁紙上,好象是畫的一道符,形式與平常道士所畫的符相彷彿,並沒一個可以認得出的字,遂將抽屜關上。李九趟在煙坑上燒了一筒鴉片煙,遞給王國楨道:”老師的神通雖大,拿着這鴉片煙恐怕也奈不何。‘王國楨問怎樣奈不何,李九道:“不吸菸的人,吸一兩口便醉,老師能多吸嗎?’王國楨一手接過煙槍,一手從煙盤中端起裝煙的盒子看了一看笑道:”這裏沒有多少煙,也顯不出我的神通來,算了吧,若是煙多時,我卻不妨試給你們看,看究竟是我奈不何煙呢,還是煙奈不何我?‘李九不信道:“這合子裏的煙,已有二三兩,這地方還怕沒有煙嗎?老師有神通儘管顯出來吧!’王國楨真個躺下去就吸,李九接着又燒,有意裝就比指頭還粗的煙泡,遞給王國楨吸,王國楨和有癮的人一樣,嘩嘩的連吸了七八筒,彭、李二人及姑娘們看了無不詫異。庶白問道:”王老師平日莫是歡喜玩這東西麼?不然如何能吸這麼多口呢?‘王國楨道:“剛吸了這幾口算什麼,再吸下給你們看,你們才知道我的煙癮,比誰都大。’李九既安心要把王國楨灌醉,煙泡越燒越長大,越裝越迅速,不過一點多鐘時間,已將二三兩煙膏,吸個乾淨。李九叫姑娘再拿煙來,王國楨跳起來笑道:”夠了,夠了!不可再糟沓煙了。彭先生請開抽屜看支票又回頭沒有?‘庶白拉開抽屜看時,不由得嚇了一跳,果見抽屜裏面有一卷鈔票,那頁畫符的紙條,已不知去向了。大家看了齊聲說怪,王國楨取出鈔票來,當衆點數,恰是七十塊洋錢。庶白將這些情形,告知我和柳惕安,我們知道這夜是王國楨作東請酒,夜間無人在家,我兩人商量偷進他房中去查看,不料門窗都不得開,我不能進去,柳惕安不知用什麼方法,我一眨眼之間,便見他在房中敲得玻璃窗響。我教他將門縫中的紙條撕下,打開門讓我進去,他搖手說使不得,他獨自在房中翻看了一陣,忽聽得下面有樓梯聲響,我也不敢向柳惕安招呼,只得順手將房中電燈扭熄,從曬臺跳上屋頂,細看柳惕安也到了屋上,我問他查了贓物沒有,他說這東西必是一個積盜,房中簡直查不出一件證據。

次日,庶白故意到王國楨房中,探聽他已否察覺有人到他房裏搜查。還好,他並不曾察覺。昨夜我和柳惕安第二次到李公館,才發現王國楨獨自在房中使用搬運邪術,偷盜人家的東西。說也奇怪,我和柳惕安同在外面偷看,我見房中只有一盞黃豆般大的油燈,放在方桌中間,燈旁放一個洗臉的白銅盆,此外一無所見。柳惕安卻看見王國楨在那裏使法,並看見他偷得一小包袱的東西,藏在天花板內,從房門數過去的第七塊天花板,有半截被拔去了鐵釘,可以移動,府上的念珠、珠花,大概也藏在這裏面。我與柳惕安、庶白商量,既經查實了王國楨有強盜的行爲,又知道了他藏匿贓物的所在,儘可以動手捉他了,只是還恐怕他見機逃走,約定了庶白趁早仍到李家去,惕安自去邀幾個幫手,在李家左右前後守候,我便到你這裏來,請你自己打算,應如何下手去捉他。“

盛大聽到這裏,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道:“真是古人說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象王國楨這樣漂亮的人物,居然會做起賊來,我們去捉他不打緊,但是如何對得起老九呢?”龍在田道:“這些事與李九毫不相干,有什麼對他不起?”盛大道:“你我自能相信這些事,與老九全不相干,不過王國楨住在他家,贓物也藏在他家的天花板裏,一經捕房的手,老九何能脫離干係?待不經過捕房吧,我們便將他捉了怎麼辦?”龍在田道:“我以爲這事一報捕房就糟了,李九果然不能脫離干係,連我與惕安都得上公堂去,甚至還免不了嫌疑,因我兩人偵查王國楨的情形,說出來是不易使人見信的,若硬把夥通的嫌疑,加在我兩人頭上,豈不糟透了嗎?”盛大點頭道:“你的意思打算怎麼辦呢?”龍在田道:“我打算不管別人家的事,只把你府上的贓物追出來,就放他逃走。”盛大連連稱是道:“我們此去應不應先向老九說明白呢?”龍在田道:“自然應先向他說明白。我們明知道李九和王國楨沒有多大的關係,只因一時迷信他的道法。加以不知道王國楨的品行,才這麼恭維他,你我一經把偵查的情形說出來,李九斷不至再庇護他。我們此去卻用得着你這位張教師了。他的氣力大,只要他攔腰一把將王國楨抱住,有我和庶白在旁幫忙,他便有登天的本領也不行了。”

盛大正待叫人把張教師請來,忽見門房走來報道:“李九少爺還帶着一個朋友來了。”盛大和龍在田都喫了一驚,問同來的那朋友,是不是穿洋裝的?門房說:“不是。”盛大隻得說:“請!”龍在田附盛大耳邊說道:“若是王國楨同來了,我們不妨就在這裏下手。”盛大剛點了點頭,便見李九跟着彭庶白走來,連連打拱說道:“我瞎了眼,對不起人。”龍在田迎着問道:“庶白先生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彭庶白笑道:“人已不知逃向何方去了,我不來幹嗎?”龍在田不住的跺腳說道:“糟了,糟了!那強盜在什麼時候逃跑的?”李九道:“在什麼時候逃跑的,雖不知道,但是可斷定在半夜三點鐘以後逃去的。昨夜三點鐘的時候,王國楨忽走到我房裏來說道:”上海這地方,我以爲是一個外國商場,凡是住在上海的,十九是生意場中的人,近來才知道不然,做生意的果然很多,一此外各種各色的人,無所不有,就是修行學道的人,上海也比別處多些。如今有與我同道的人,存心與我過不去,我不願意與同道的人作對,只得暫時離開上海。‘我當下便問他有何人與你過不去,他搖頭不肯說,我問他打算何時離開上海,他說:“到時你自知道,此刻無須打聽。你我有緣,將來仍可在一塊兒盤桓。明天彭先生來時,我不高興與他會面,我這裏有一包東西送給他,你轉交給他便了。’說時從袋中掏出一個小包兒給我。我見小包幾封裹得十分嚴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接過來隨手納入枕頭底下,他說了一句:”請安睡吧,明日再見!,就走上樓去了。今早我還睡着沒醒,庶白兄已走進房來,我被他腳步聲驚醒了,因王國楨說了不高興見他的話,我恐怕庶白兄跑上樓去,便將小包兒交給他,並把王國楨的話述了一遍。庶自兄掂了掂小包的份量,用指頭捏了幾下,來不及說活似的,揣了小包往樓上就跑。我一面翻身下牀,一面喊他不要上去,他哪裏肯聽呢?等我追上樓時,只聽得庶白兄唉聲頓腳的說道:“好厲害的強盜,居然讓他逃走了。‘我見房門大開,房中已無王國楨的蹤影,問庶白兄才知道我自己真瞎了眼睛,白和江湖上人往來了半世,這種大盜住在家裏幾個禮拜,竟全不察覺。”

庶白從懷中摸出那小包,遞給盛大道:“這包雖不曾開看,但是不消說得,除了念珠、珠花,沒有第三樣。他肯是這般將贓物退還,總算是識相的了。”盛大拆開小包看了一眼,即欣然對彭、李二人說道:“確是原物退還了,我去送交老太太便來。”說着匆匆跑向裏面去了。龍在田對李九說道:“這王國楨的本領真了得,我們這樣機密,還不曾下手就被他知道了。我與惕安昨夜在他房外偷看的時候,已是半夜兩點多鐘了,當時並不見他有已經察覺的神氣,不知道我們走後,他從什麼地方看出有人和他過不去?”李九說道:“這卻不知道。他昨夜交小包給我的對候,並沒有提起這些活。只有一夜我們到堂子裏喫花酒回來,他進房很驚訝似的說有人到了他房中,我說恐怕是當差的,他忙說不是。我因不見他再說,遂不注意。”

這對盛大已從裏面出來說道:“這王國楨的舉動,委實使久難測,他既能預知有人與他過不去,是這般神出鬼沒的走了,偷了我家的東西,又何必退回來呢?他這一走,我們無人知道他去如何方。有誰能追蹤前去?”龍在田笑道:“這倒不然。他王國楨不是一個無能之輩,他既知道有人與他過不去,便知道與他過不去的,本領必不在他之下,所以用得着避開,如果是平常人,他也不看在眼裏了。他此去你我不知道他的方向,難道與他同道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方向嗎?”李丸點頭道:“柳惕安是練奇門的人,王國楨如何能逃得他手掌心過,並且我看王國楨爲人。行爲自然是不正當,但是我和他同住了這多時候,看他的言談舉動,倒不是一個不講交情的人。他明知道盛、李兩家有世誼?你我兩人又有多年的交情,那日你還當面要求拜在他門下,何以夜間竟到府上來偷東西呢?那日你見他的時候,不是帶了那位張教師同上樓的嗎?在他房中,張教師雖沒開口說話,只是張教師不象一個老走江湖、對人融圓活泛的人,那時張教師心裏,或者還有些瞧不起王國楨的念頭。我當時一心聽你兩人談話,沒閒心注意到張教師的臉色,王國楨是何等機靈的人,真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張教師心裏怎樣轉一個念頭,早已瞞不過王國楨的兩眼。你帶着張教師走後,他便問我張某是怎樣一個人物,我原來也不認識張教師,那日經你介紹,我才知道,就將你說給我聽的一番話,述了一遍。王國楨聽了笑道:”盛公館請了這位張教師,就和在大門外懸掛一塊請強盜上門的招牌一樣,強盜本不打算來照顧的,因請了這樣一位大身價的護院,也不由得要來照顧了。‘我說這張教師既能到上海來擺擂臺,可見不是尋常的本領,普通強盜也休想在他手裏討便宜。盛大少爺其所以願出大價錢,聘請有大聲名的人當護院,便是想借這種聲威,嚇退強盜。王國楨只管搖頭道:“將來的結果,必適得其反。姓張的那目空一切的神氣,也不是喫這碗飯的人。’我當時雖聽了他那番不滿意的話,以爲不過是背後閒談,說過了便沒擱在心上,此刻回想起來,他來偷府上的東西,十九是爲張教師來的。”

盛大道:“我無非是一時高興,實在並不是看中了張文達真有了不得的本領,值得花五百塊洋錢一個月,請他當護院。租界上有幾百萬幾千萬財產的人家,不是很多嗎?不請護院,何嘗被強盜搶劫了呢?老九是知道我脾氣的,我是爲託庶白兄去請霍元甲來家當教師,兼當護院,霍元甲不但不肯,反說了不三不四的話,我不服這口氣,卻又無法可出,湊巧那日在張園遇着張文達,知道他是爲打霍元甲來的,不由得一時高興起來,所以願意幫他擺擂臺,等他打翻了霍元甲之後,我送五百塊洋錢一個月給他,是有意這麼幹給霍元甲看,使他嘔氣的。這幾天若不是因出了這被盜的事,使我不開心,張園的擂臺已開臺了。”李九笑道:“原來爲爭這一口閒氣,此時可以不擺了麼?”盛大道:“怎麼不擺?廣告久已登出去了,擂臺執照也領了,無論如何非打不可。我知道你是一個素來歡喜幹這些玩意兒的人,前月幫霍元甲張羅奔走,賠錢費力,大概如今對張文達,總不好意思不幫忙!庶白兄也是對此道極爲熱心的人,我且把張文達叫來,介紹給庶白兄見見。”

彭庶白還沒回答,李九已搖着手說道:“且莫忙着介紹見面,我對你這番舉動,有點兒意見,且由我說出來,請你和庶白兄斟酌斟酌。霍元甲是天津人,生長北方,與我並沒有交情,去年經人介紹才見面。我賠錢費力替他幫忙,全不是因情面的關係,也不足因我自己生性歡喜幹這些玩意,完全爲欽仰霍元甲是一個愛國的好漢。他到上海來是要替中國人爭氣,找英國大力士比賽,在張園擺播臺,也是這種用意。一不是好勇鬥狠的人,二不是存了藉此出風頭的心,胸襟氣概,何等光明正大。所以他在擺擂臺之先,有無數素昧平生的人,自願出錢或出力來幫助他。擂臺擺成了之後,儘量在各種報紙上登着誇大的廣告,然一個月當中,除卻那個不識相的東海趙,上臺勉強較量了一次之外,始終沒有第二個人去找他動手。我相信能成這樣一個局面,斷不是因霍元甲的武藝,在中國沒有敵手,更不是中國所有會武藝的,都被霍元甲誇大的廣告,嚇得不敢出頭,只因一般人都明瞭霍元甲擺擂臺的用意,與尋常顯本領出風頭的不同。至於你的這位張教師,本領如何我且不說,只問擺這擂臺,有什麼意義?你因一時高興,和養鬥雞的一樣,拿他打架尋開心,原沒有不可以的道理,若說幫助他向霍元甲報仇,及打翻霍元甲以後,出五百塊錢一個月,留在家裏當護院,以爭這一口閒氣,這事我不敢贊成。這番舉動不僅沒有意義,並且還招人物議。那日我就想說,因有那位張教師在旁邊,覺得有些不便。”

盛大笑道:“你把霍元甲看得太高,把張文達看得太低。會武藝的人擺擂臺,本是一樁很好玩的事,不算稀希。霍元甲若真個沒有藉此出風頭的心思,既經與英國大力士訂約比賽,何必又擺什麼擂臺?若說擺擂臺是想招外國人來打,又何必在中國報紙上登廣告,更吹那麼大的牛皮?我是不會武藝,不能上臺去打他,要我佩服他是不行的。昕說日本角力的相撲家,多是由富貴人家供養,每年春秋二次大比賽,誰勝誰敗,全國各處都有通電報告,報館裏因社會一般人,多急欲知道這勝敗的消息,都臨時發行號外,滿街奔走喊賣,其實這些舉動,又有什麼意義呢?說得好聽些,是提倡尚武的精神,實在那些富貴人供養相撲家,又何嘗不和養鬥雞一樣?你平日常說中國應提倡武術,擺擂臺不也是有提倡武術的意義在內嗎?”

彭庶白道:“我的意思,以爲擺擂臺,固不必與霍元甲一樣,完壘對付外國人才有意義,不過僅爲對付霍元甲一個人擺這擂臺,又似乎過於小題大做了。我與老九自從去年認識霍元甲以來,彼此過從甚密,意氣相投,今忽然出頭替張文達撐場面,問心實有些對不起霍元甲。我的心思如此,推測老九也大約差不多,你如今事在必行,我自不能勸你作罷,但求你原諒,我不能替張教師幫忙。”

盛大點頭道:“這話倒在情理之中。你們既不肯幫忙,開臺的那日,來看看熱鬧使得麼?”李九笑道:“那如何使不得,你說有人在上海擺擂,我與庶白兩人還能忍住不去看熱鬧麼?你打算幾時開臺,此刻已佈置好了沒有?”盛大當時叫屈師爺來問道:“擂臺已佈置好了沒有?”屈師爺道:“那臺本來早就可以完工的,這幾日因少爺不曾過問,便沒上緊去催促。霍元甲當日的擂臺,只有五千個座位,開臺的那日,簡直坐不下。這臺是安排一萬個座位,監工的仰體少爺的意思,一切都很精緻好看,因此時問也得多些。”彭、李二人因不滿意盛大這種大少爺舉動,當即作辭走了。

如今且再說霍元甲,自那日送張文達走後,以爲張文達初到上海,人地生疏,必不能獨自在上海擺成一個擂臺,便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因約定與奧比音較量的時期已到,農勁蓀幾次走訪沃林,前兩次還見着沃林的門房西崽,一時說沃林回歐洲去了,一時說往南洋羣島去了,後來連門房西崽都不見了,屋內器具已搬空,大門上懸掛一塊“吉屋召租”的木牌,經四處打聽,也無人知道沃林的蹤跡。至於作保的電燈公司,早已關閉,經理平福也不知去向,連作證的律師都回國去了。明知是因爲在上海的英國人,恐怕他本國的大力士,比不過霍元甲,喪失他英國的體面,凡與這事有關係的人,都商通逃走。只是想不出對付的方法,因公共租界完全是英國人的勢力,中國人在租界上和外國人打官司,不問理由如何充足,也沒有不敗訴的,何況被告都已不知去向,又都沒有財產事業在上海,誰也能斷定這官司打不出結果來。霍元甲見定約到期後,成了這種情形,不由得心裏越發難受,原打算即日迴天津去,卻因上海有一部分教育界的名人,及想學武藝的學生,都來當面要求霍元甲不回北方去,就在上海提倡武藝,霍元甲雖還不曾決定接受這要求,但覺學界一番盛意,也不便毅然拒絕。這日在報上看見張文達繼續擺擂的廣告,便笑向農勁蓀說道:“我以爲教他擺擂臺,這題目可以把他難住,世事真難逆料,他這擂臺廣告已登出來,不過幾日大約就可開臺了。他這擂臺是我教他擺的,我若不上臺,顯得我畏懼他,我不等到和他打過之後,倒是迴天津去不得。”

農勁蓀道:“張文達那樣的鄉老兒,居然能在上海地方,擺下一座擂臺,這是使人不易相信的事。我有了這一次的經驗,深知是極麻煩的事,若沒有大力量的人在背後主持,休說一個張文達,便十個張文達也辦不了。這暗中主持的人,很容易打聽出來。”果然不久就聽得有人傳說,張文達在張園遭遇盛、顧兩個闊少爺,舉石頭顯本領的故事,並傳說只須三天,便可開臺打擂。霍元甲很詫異的問農勁蓀道:“姓顧的我們不認識,且不怪他,這姓盛的屢次和我們見面,不是很說得來嗎?他自己雖不懂武藝,他公館裏請的把式很多,並想請我到他公館裏去當教師,爲什麼忽然幫助張文達擺擂臺,跟我作對呢?”農勁蓀道:“他們闊大少的行爲,是沒有定準的,或者就因爲請你不去,心裏便不高興。”霍元甲嘆道:“爲人處世真難,稍不經意就得罪了人。”

農勁蓀見霍元甲臉上滿布憂愁之色,料知他心裏很不痛快,使勸慰他道:“這種闊大少,一生只歡喜人家承迎趨奉他,我們這類性格的人,就是遇事小心謹慎,也和他們結交不了,得罪了他,也沒有多大的關係。”霍元甲搖頭道:“不能說沒有多大的關係,倘若不是這姓盛的心裏惱我,張文達去哪裏找第二個這樣有力量的人幫忙?張文達既擺不成擂臺,必不好意思回頭來見我。這番報仇的事,不就這麼陰消了嗎?”農勁蓀道:“張文達是個戇人,他既爲他徒弟懷恨在心,不出這口氣,恨是不容易消除的。與其留着這仇恨在他心中,以後隨時隨地都得提防他,倒不如和他拼個勝負。常言道:”不到黃河心不死。‘他不在四爺手裏栽個跟斗,報仇心也是不會死的。“

霍元甲道:“與外國人動手,無論這外國人的氣力多大,聲望多高,我敢毫無顧慮的,要打便打,對本國人卻不能說這大話。二十年來,經我手打過的,雖還沒遇着比我強硬的人,但是我相信國內比我強硬的好手很多,誰也沒有打盡全國無敵手的把握。”農勁蓀很驚訝的望着霍元甲,說道:“四爺怎麼忽然說出這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來?張文達不過有幾斤蠻力,我敢斷定不是四爺的對手。”霍元甲說道:“人說藝高人膽大,我此刻覺得這話說反了。我這回在上海所見各省好手甚多,於我自己的工夫有極大的長進,工夫越是有長進,膽最就跟着越發小了,到現在才知道二十年來沒有遇到對手,是出於僥倖,可以說對手沒有來,來的不是對手。張文達氣力雖大,不見得有驚人的武藝,我也是這般猜度。不過我擺擂臺,不想和本國人打,一則因我本來沒有向本國人逞能的心思,二則因知道我國練武藝人的積習,一個人被打敗了,不以爲是仇恨便罷,若認定是仇恨,那麼這人的師傅、伯叔、師兄弟,都得出來報仇。豈不是打一個人,惹了一輩子的麻煩嗎?我從前對這些事,全不顧慮,無端惹出多少麻煩,也絲毫不覺得可怕,近來把這種心思改變了,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決不願意跟人較量勝負。”

農勁蓀笑道:“聲望增高了,舉動就自然慎重了。我在幾年前,對於四爺輕易和人動手,早就有意勸四爺略爲慎重,所以這次我曾主張若有人來找四爺較量,不妨教震聲先出手,如震聲打得過,自屬幸事,即遇着好手,非震聲所能敵,四爺在旁邊,看了彼此交手時的情形,親自動起手來,也比較有把握多了。”霍元甲聽了,不覺喜笑道:“我倒把農爺這話忘了。張文達開臺之後。我何不打發震聲先上臺和他試試。”農勁蓀道:“張文達雖是爲四爺擺擂臺,但既是擺的擂臺,又在報上登了廣告,便不能限制只和四爺一個人打,打發震聲上臺試打一番,可以說是題中應有之義。”

二人談話的時候。劉震聲坐在隔壁房中都已聽得明白,至此忍不住走過來說道:“我正打算在張文達開臺的時候,求老師莫急上臺,且讓我上去打他一頓。因這擂臺是張文達擺的,老師一上臺把他打翻了?他就得滾蛋,分明使得我沒有架打。倘若張文達的本領不濟,連我也打不過,更可免得老師費力。”霍元甲道:“張文達的身材高大,站起來和一座黑塔相似,那日我見了他,便料想他的氣力必很大,果然他在張園,能一手舉起八百多斤的石頭,並玩幾下掌花,與有這樣大氣力的人交手,是要格外小心的。講到練拳術的道理,本不在乎氣力大小,不過以我二十年來跟人動手的經驗看來,畢竟還是氣力大的佔便宜,氣力太小了的人,身體儘管靈活,手腳儘管快迅,充其量也不過能保得住不被人打倒,要打倒氣力大的,實比登天還難。震聲,你要知道越是氣力大的人,身上越能受人捶打,非打中要害,簡直可以不作理會。一個不留神被氣力大的揪住了,便休想能脫身。你上臺與張文達交手的時候,最要牢記的是不可去頂撞他,與他鬥力。”

劉震聲道:“我在虎頭莊趙家練拳的時候,雙手能舉起三百二十斤的石頭,一雙腳落地跳三步,當時好幾個氣力大的師兄弟,都趕不上我,若一雙手舉起八百多斤的石頭,我想除老師而外,恐怕也少有能趕得上張文達的了。”霍元甲道:“張文達舉石頭的力量比你大,打到人身上的力量,不見得比你大。你的身體活泛,工夫也很老練,只須格外小心,縱然打不倒他,他是奈你不何的。你卻不可因聽了我的話,便存一個畏懼他的心。”劉震聲道:“我有老師在這裏,誰也不怕,只怕不讓我打。”三人研究了一陣,一心等待擂臺開幕。

只是連等了六七日,仍不見報上登出開臺的廣告,霍元甲因住在上海開銷過大,想起自己的環境及家庭情形,又不免心中焦急起來。霍元甲此時的身體,表面上絕對看不出起了何等變化,精神氣力也都全無改變,然心裏一經着急,胸膛內作痛的病,又不知不覺的發作起來,只痛得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的往外直冒。劉震聲道:“秋野醫生再三勸老師去他醫院裏,將這病診治斷根,老師存客氣,不肯前去,這病不趁在上海治好,將來日到天津發起來,豈不是更苦?我勸老師就乘車往秋野醫院去吧!”霍元甲咬緊牙關搖頭,也不回答。農勁蓀道:“震聲的見解不錯,我也主張去醫院裏看看。在你覺得和秋野沒有交情,送他的診金不受,自受他的診治,似乎於心不安,其實你在他醫院診病,他所費有限,他既再三說了,你又何苦這麼固執!震聲,你叫茶房去僱車來,我陪四爺去一趟。這病不趕緊治好,張文達若在日內開臺,不更加着急嗎?”霍元甲聽了也不阻攔。

劉震聲叫茶房僱了馬車,農勁蓀陪同霍元甲到秋野醫院。秋野一見面,即很誠懇的說道:“一星期以來,我非常惦記霍先生的病,很想抽工夫到貴寓瞧瞧,無奈敝院所請的一個助手,近來請假回國去了,我的業務上便忙的了不得,簡直不能分身。霍先生的病,原不難治好,但是,得依我前次的話,得不間斷的服藥診治,認真靜養幾個星期,使病根去了,方不至隨時復發。”旋說旋替霍元甲診脈,復取聽肺器在胸部聽了一會說道:“霍先生不可見怪,你這病若再延誤下去,恐怕終身沒有完全治好的希望。”霍元甲問道:“前日秋野先生給我吞服的那種白色圓片子藥,此刻還有沒有,可以再給我兩片麼?”秋野笑道:“有,有!那藥僅能暫時止痛,對於你這病的根本,是全無關係的。”霍元甲問道:“那止痛的藥,是不是每次都有效驗呢?”秋野道:“止痛的藥,用着止痛,是確實有效的。”說時走到隔壁房裏,取了兩片藥,傾了半玻璃杯蒸溜水,遞給霍元甲服了。一會兒工夫,果然痛止了,霍元甲道:“我也知道我這病非趕緊靜養不可,無奈我現在辦不到。秋野先生,這止痛的藥,能多給我一些兒麼?”秋野道:“好,止痛的藥多帶些兒回去,我再多配兒劑根本治療的藥給你,最好能隔幾天到這裏來診察一次。”

秋野將兩包藥交給霍元甲笑道:“最近我接了敝國講道館的同學來信,有好幾個人因仰慕霍先生的武藝,已準備動身到上海來奉訪。我上海的講道分館,也正在預備開會歡迎霍先生,等到預備好了,我便當代表來邀霍先生。”霍元甲遜謝了幾句,即和農勁蓀回到寓處說道:“我除了胸膛裏痛以外,並沒有旁的病,這白藥片既能止痛,便可治我這病,不痛了就是好人,何必還要服藥。”農勁蓀道:“你胸膛裏不痛的時候,雖和尋常無病的人一樣,然近來連發了兒次,一發就忍受不了,可知病根伏在裏面,服白藥片後痛便止了,只是得時刻提防復發。秋野所謂根本治療的藥,無疑的非喫不可。”

過了幾日,報上已登出張文達開擂的日期來,在廣告中並申述了擺這擂臺的原因。擺擂臺的廣告,本沒有驚動人的大力量,因張文達是個沒有高大聲望的人,所以登出廣告多日不開擂,社會上也無人注意。這回在開擂的廣告內,刊出張文達因打擂來遲,霍元甲擂臺期滿,不得不重新登出擺擂的理由來,立時震動了上海全社會,紛紛爭着買入場券,預定座位,大家都要看張文達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人物,怎樣將霍元甲打翻?一萬個座位的入場券,不到開臺就買光了。

這日上午十點鐘開臺,纔到七八點鐘,便已擠得全場水泄不通。霍元甲和農、劉二人按時走入會場,在場的看客,多有認識霍元甲的,一時大家鼓掌歡呼,聲震屋瓦。要知道擂臺怎生打法,且俟第七十五回再說。

第七十五回

打擂臺教師大敗陣

顯神力英雄遭暗算

話說霍元甲三人走進會場,場中看客登時鼓掌歡呼,大家那種狂熱的情形,真是形容不出。這時擂臺上已佈置得花園錦簇,臺的兩邊八字形的排着兩列兵器架,豎着大小十八般的兵器,鋼製的雪亮,漆糊的透明,顯得異常威武嚴重。盛大正率領着二十多名看家把式,一色的頭扎青絹包巾,身穿紫醬色四角盤雲勾的對襟得勝馬褂,下纏裹腿,腳着麻織草鞋,在臺上忙着準備開幕,忽聽得臺下衆看客雷也似的歡呼鼓掌,不知道爲的什麼,忙走出臺口看時,只見一萬多看客的眼光,都集射在霍元甲三人身上,不由得自己也在臺上拍掌,表示歡迎。

此時忽從人叢中走出一個人來,迎着霍元甲說道:“霍四爺請到這邊來坐!”霍元甲看時,卻是彭庶白,劉、農二人也打了招呼,跟着走過去。原來這一帶座位,早由李九、彭庶白佔住了,坐着的都是和霍元甲熟識的人。霍元甲三人坐下,看這座擂臺,搭的真是講究,臺基成一個扇面的形式,臺下左右前面三方,一層高似一層的排列着座位,臺前擺着無數的花籃,兩旁懸掛着大小不等的匾額,二十多名清一色的把式,八字分開在臺上面站着。盛大少爺見開臺的時間已到,即立在臺口向衆看客說道:“這擂臺是山東大力士張文達擺設的,今天是這擂臺開臺的第一天,兄弟不是會武藝的人,卻能躬與這開臺的盛會,不由我心裏不高興。在一個多月以前,霍元甲大力士也曾在這地方擺設一座擂臺,開臺的那日,兄弟也曾到場參觀。兄弟覺得這種擂臺,若是擺設在北方,算不了一回事,對於一般看打擂的人,不能發生多大的影響,惟有擺設在上海,關係倒是很大。兄弟這種感覺,並不是因爲上海是租界,是中國最大最繁華的商埠,消息容易傳遍全國,是因爲江蘇、浙江兩省文弱的風習,太深太重,這兩省人民的體格,不用說比不上高大強壯的北方人,就和兩廣,兩湖的南方人比起來,精悍之氣也相差太遠,若長這麼下去,將來人種一天比一天脆弱,豈僅沒有當兵打仗的資格,便是求學或做生意,也必大家因身體不好的原故,不能努力向上,這不是一件危險的事嗎?要使我們江浙人的身體強壯,有什麼方法呢?現在各學校裏的柔軟體操、器械體操,固然都是鍛鍊身體的好方法,只是這些外國傳來的方法,終不如我國自己傳了幾千年的武術好。體操僅能強壯身體,我國的武術,除強壯身體而外,還可防禦強暴。要使我們江浙的人,相信我國的武術,大家起來練習,就非有這種擺擂臺的舉動,鼓起一般人的興趣不可。霍元甲大力士在這裏擺一個月擂臺,雖因各報都登了廣告的關係,名震全國,然究竟沒有人上臺打擂。我們江浙兩省的人,只耳朵裏聽了打擂的聲音,眼睛裏並沒有看見打擂的模樣,仍是感覺有些美中不足。後來經一般人研究,其所以沒有人上臺打擂的原故,固然由於霍大力士的威名遠震,能使一般自知本領不濟的不敢上臺,而其最大的原因,卻在霍大力士在開臺的時候,曾一再聲明不願和中國人爭勝負。擂臺不和本國人打,外國人不會中國的武術,自然沒有肯冒昧上臺的人。這回山東張大力士的擂臺,便與霍大力士的不同,不問中國人也好,外國人也好,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出家人也好,在家人也好,只要高興上臺來打,無不歡迎,也不必寫姓名具生死結。我們中國練武藝的人,動手較量武藝,各門各派都有老規矩,被人打傷了自家醫,被人打死了自家葬,何況是彰明較著的擺擂臺呢?我如今話說明了,請臺主張大力士出來。”

臺下歡呼拍掌之聲,又震天價響起來。張文達這時穿着一身嶄新的青湖綢小袖紮腳的短夾衣褲,頭裹包巾,腰繫絲帶,大踏步走出臺來,就和唱落馬湖的黃天霸一般的英雄氣概,雙手抱拳對臺下打了一個半園形的拱手,放開那破喉嚨喊道:“我張文達這回巴巴的從山東跑到上海來,不是爲擺擂臺的,是來打霍元甲替我徒弟報仇的。不料來遲了一天,霍元甲的擂臺已經收了,他教我擺擂臺給他打,我在上海人地生疏,這擂臺本是擺不成的,多虧了盛大少爺幫忙,才擺設了這一座擂臺。有哪位願意上臺指教的,請恕我張文達手腳粗魯,萬一碰傷了什麼地方,不可見怪,倘若我自己打輸了,我立刻跑回山東去,再拜師學習。”張文達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衆看客的眼光,又都不約而同的集中在霍元甲身上。霍元甲正待打發劉震聲上臺,只見擂臺左邊的看客當中,忽跳出一個年約三十歲、中等身材的男子來,也不走兩旁的樓梯上臺,只就地將身體一縮,雙腳一蹬,已憑空縱到了臺上,滿面含笑的對張文達拱手道:“我特來領教兒手,請張君不要客氣。”

霍元甲聽這人說話,也是北方口音,神氣甚是安詳,看他上臺的身法,更是非常靈活。這擂臺離地雖不過五六尺高下,然臺邊圍了一道尺來高的花欄干,欄千里面又豎着兩排兵器架,並且還夾雜着許多人家贈送的花籃,若不是有上高本領的人,斷不能就地一蹬腳便到了臺上。當下連忙問農勁蓀認識這人麼?農勁蓀和同座的熟人都不認識,再看張文達雖是一個粗魯人,這時卻因見這人上臺的身法不尋常。便也拱手回禮說道:“請問尊姓大名?”這人搖手說道:“剛纔不是說上臺打擂的,用不着說姓名具生死結嗎?要說姓名,我便不打了。我明知你這擂臺是爲霍大力士擺的,霍大力士現在臺下,立時就可以上來和你動手,我就爲的要趁着他不曾上來的時候,先來領教你幾手。霍大力士來之後,便沒有我打的份了。”這人說話的聲音很響亮,這幾句話說得臺下都鼓掌起來。

張文達聽了忍不住生氣,忿然應道:“好,來吧!”盛大在臺上看了這情形,也恐怕張文達一開臺就被這不知姓名的人打敗了,如自己的面子也不好看,急忙走出臺來,立在張文達和這人中間說道:“且慢!我們這擂臺雖用不着寫姓名具生死結,但是彼此請教姓名籍貫,是應該有的手續。每每有自家師兄弟不曾見過面,若不先請教姓名籍貫,就難免沒有自家人打成仇敵的事,這如何使得!並且打擂臺也有打擂臺的規矩,你不能一點兒不知道,上臺便打。”這人問道:“有什麼規矩,請說出來!”張文達搶着說道:“我這裏定的規矩,是請了幾位公正人在臺上監視,以吹哨子爲憑,須等哨子叫了才許動手,若打到難分碓解的時候,一聽得哨子叫,彼此都要立時住手,不得乘一邊住手的時候,偷着出手,犯了這規矩的,就算是輸了,不許再打。”這人聽一句,應一句是,聽到這裏說道:“這規矩我知道了,還有什麼規矩沒有?”張文達道:“還有。我擺這擂臺,完全憑着一身硬本領,身上手上不許帶一點兒彩,不但各種暗器不許使用,就是各種藥物,也一概禁絕。”這人現出不耐煩的神氣搖手說道:“我都知道了,我雖說的是北方話,只是我原籍是福建人,在家鄉練的拳腳。用不着知道姓名,便可斷定你和我決不是自家兄弟,並且我們打着玩玩,算不了一回事,誰勝誰敗,都不會因此打成仇敵。”

盛大此時不好再說什麼,只好退到臺裏邊,和園主張叔和、顧四及在捕房辦事的幾個人充當公正人。由盛大拿起哨子吹了一聲,只見這人分左右張開兩條臂膀。和鳥雀的翅膀一樣,不停的上下振動,兩眼鬥雞也似的,對準張文達眨也不眨一下,兩腳都只腳尖着地,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的走動,口裏更噓氣如鶴唳長空。張文達生平不曾見過這種拳式,倒不敢魯莽進攻,小心謹慎的走了幾個圈子,陡聽得臺下鼓掌催促的聲音,也有些忍耐不住了,踏進一步向這人面上虛晃一拳,緊接着將頭一低,朝這人下部撞去。在張文達心理,以爲這人的步馬極高,兩臂又向左右張開,下部非常空虛,朝下部攻去,必救應不及。不料這人的身法靈活到極處,一個鷂子翻身的架式,已如車輪一般的到了張文達背後,正待一掌對準張文達背心劈下,張文達也已提防着背後,急轉身軀,舉胳褲格着喊道:“好傢伙。”這一來彼此搭上了手,越打越緊急。約莫打了三十個回合,張文達已試探出這人的工夫處處取巧,並沒有雄厚的實力,不由得自己的膽量就大了,一轉念我何苦和他遊鬥,開臺打第一個人,我豈可不顯點真本領,主意既定,就改變了手法,直向這人逼過去。誰知這人好象已看出了張文達的心事,一閃身跳出了圈子,對張文達拱手說道:“我已領教夠了,請歇息歇息,再和別人打吧,少陪了。”說着,不慌不忙的,從原處跳下了擂臺。衆看客無不高興,又是一陣鼓掌歡呼之聲。

張文達想不到這人就此下臺去了,深悔自己動手過於謹慎,打了二三十個回合,還不能把這人打倒,只氣得追到臺邊,望着這人說道:“你特地來打擂臺,爲什麼是這般打幾下就跑了呢?”臺下衆看客都覺得張文達這舉動不對,多有向張文達叱聲的。這人一面向衆看客搖手,一面從容回答張文達道:“我是來打着玩玩的,不能再打下去,再打也對不起霍大力士,留着你給霍大力士打,豈不好嗎?”張文達氣得圓睜着兩眼,望着這人說不出話來。

農勁蓀急想結識這人,即起身走過去和這人握手道:“老哥的本領,使兄弟佩服極了。此時不便談話,尊寓在哪裏,兄弟當陪同霍先生前來奉訪。”這人笑着點頭道:“不敢勞駕。農先生不認識我,我卻早已認識農先生,待一會兒我自來貴寓拜會。”說話時,盛大已在臺上演說道:“剛纔這位打擂的福建朋友,本領確是了不得,在這位朋友,雖是沒有好名的心思,一意不肯將姓名說出來,然兄弟因欽佩這位朋友的本領,很誠意的想知道他的姓名。據兄弟推想,在座的諸位看官們,大約也都想知道。兄弟敢代表在座的一萬多看官,要求這位朋友宣佈姓名。”盛大這番話,正合了無數看客的心理,即時有拍掌贊成的,也有高聲喊請再打一回的。這人被逼得無可如何,只得立起身說道:“兄弟姓廖名鹿蘋,只能是這般鬧着玩玩,若認真打起來,確不是張大力士的對手。”張文達聽廖鹿蘋這麼說,心裏卻快活起來,自退回內臺休息,一會兒又走出臺來,望着臺下說道:“有哪個願上來打的,請就上來。”說話時眼光落在霍元甲身上。

霍元甲隨即立起身來,走到臺下回身對衆看客高聲說道:“張文達先生誤聽他令徒東海趙一面之詞,怒氣衝衝的跑到上海來,要尋着兄弟報仇泄恨,兄弟再三解釋當日相打的情形,請他不可誤怪,無奈他執意不從,非和我拼一個勝負不肯罷休,今日就爲要和我拼勝負,擺下這座擂臺,兄弟本應即時上臺去,使張先生好早早的出了這口惡氣,無如兄弟近來得了一種氣痛的毛病,發作的時候,簡直動彈不得,經西醫診治了幾次,此刻病雖減了,只是不能使力。好在張先生既擺下了這座擂臺,今天才開幕,以後的日子還多着,小徒劉震聲跟隨兄弟已有幾年了,雖沒有驚人的武藝,卻也懂得些兒拳腳工夫,兄弟的意思,還是想要求張先生原諒我那日和東海趙動手,是東海趙逼着我要分勝負,不是我手辣存心將他打敗,算不了什麼仇恨。張先生能原諒的話,我們可以從此訂交,彼此做一個好朋友。”

張文達在臺上聽到這裏,接着說道:“我的擂臺已經擺成了,還有什麼話說!”霍元甲知道說也無益,便道:“好,震聲且上臺去,小心陪張先生走兩趟。”劉震聲巨雷也似的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卸下長衣給農勁蓀。劉震聲沒有上高的本領,不能和廖鹿蘋一樣,憑空縱上臺去,只得從臺邊的樓梯走上。劉震聲此時的年紀,雖已有了三十多歲,認真練習拳術,已有二十餘年的工夫,和人較量的次數,也記不清楚了,但是象這種當着一萬多看客,在臺上爭勝負的勾當,還不曾經歷過。上次霍元甲擺擂臺,他只在內臺照應,沒有給他出臺動手的機會,此時走上臺來,舉眼朝臺下一望,只見衆看客的眼光,都瞬也不瞬的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尤其覺着和他認識的人,顯得格外注意他的舉動。看了這情形,一顆心不由得卜卜的跳起來,禁不住臉也紅了,暗想:這怎麼辦?我一上臺就心裏這樣慌張,打起來如何是張文達的對手呢?他心裏正在這時胡思亂想,臺下的掌聲拍的震耳欲聾,再看霍元甲、農勁蓀二人望着他,臉上都現出很着急的神氣,不覺轉念想道:我怎的這般不中用,現擺着我的老師在臺下,我怕什麼?打的過張文達,固然很好,就是打不過,也沒有什麼了不得。他是一個擺擂的人,本領高強是應該的,我休說在上海沒有聲名,就是在北方也沒大名望,輸了有什麼要緊!他心裏這麼一想,膽量登時大了許多,也不再回頭望臺下,先緊了緊腰間板帶,然後抱拳對張文達說道:“久仰張先生的本領了得,我是個初學武藝的人,敝老師打發我來領教,望張先生手下留情,對我手腳不到之處,多多指點。”

張文達聽說是霍元甲的徒弟,心裏便已動了輕視的念頭,再看劉震聲的身材,並不高大,像貌也甚平凡,沒有兇橫強硬的樣子,加以上臺的時候,顯然露出驚慌害怕的神氣,更覺得是很容易對付的了,立時做出驕矜的樣子答道:“我既擺下了這擂臺,隨便誰都可以來打,我不管你是誰的徒弟,霍元甲既害氣痛,就應該不能出來,可以到臺下來看,如何不能到臺上來打?也罷,他打發你來代替,我就和你打,打了你之後,看他卻如何說?”說時,立了一個架式對劉震聲道:“你來吧!”劉震聲知道張文達力大,不敢走正面進攻,搶到張文達左邊,使出穿蓮手。對準左太陽穴打去,張文達將頭一低,折過身軀,提起右腿朝劉震聲右肋踢去。這腿來的太快,無論如何也來不及躲閃,只得迎上去一手撩住,用力往懷中一帶,打算這一下把張文達拖倒。不料張文達的氣力,真個比牛還大,拖了一下,哪裏能將他身體拖動呢?張文達的腳向裏邊一縮,劉震聲險些兒撲倒了,虧了他還機警,趁着張文達腿向裏縮的勢,整個身體跟着往前一送,張文達被椎得後退了幾步。劉震聲待追上去接連打下,使他立腳不牢,究竟因氣力小了,張文達雖倒退了幾步,然身法並沒有散亂,等到劉震聲追上,張文達已劈胸一掌打來,正在向前追擊的時候,又是來不及閃避,喜得這一掌不是張文達全副的力量,打着胸膛,不覺十分沉重,只退了一步,便立住了腳。兩人交了這幾手之後,彼此都不敢輕進了,一來一往打了幾十個回合,張文達略一疏忽,一左腿又被劉震聲撩着了,但是仍舊不曾把張文達拉倒。

盛大恐怕張文達打久了喫虧,即與張叔和商量,吹哨子停打,並向看客聲明暫時休息。劉震聲打了這多回合,也正覺身體有些疲乏了,巴不得休息一會兒。張文達跑進內臺悄悄的聞盛大道:“我正打的好好的時候,少爺爲什麼吹哨子停打呢?”盛大道:“我因見你左腿被劉震聲撩着了,很喫力似的才脫身,恐怕你先和那姓廖的福建人打了那麼久、精力來不及,喫不住這姓劉的,所以趁這時候吹哨子。”張文達嘆道:“可惜少爺不懂武藝,沒有看出那劉震聲的毛病來。我並不覺得喫力,劉震聲已累得不能再支持了,如果少爺不在這時候吹哨子,至多不到五分鐘,我不但能將他打倒,包管捉注他,使他動彈不得。”盛大道:“我看霍元甲這個徒弟的本領很不錯,身子靈活,也和那姓廖的差不多。”張文達點頭道:“這姓劉的武藝,還在那姓廖的之上,若不趁他身體累乏了的時候,倒不容易打翻他呢!”

張文達回身走出擂臺,見劉震聲正坐在霍元甲旁邊,聽霍元甲一面做着手勢,一面說話,猜想必是指點劉震聲的打法,便高聲對劉震聲說道:“休息夠了麼?我們再來決個勝負。”劉震聲抖擻精神,重新上臺再打。這次劉震聲因得霍元甲的指點,加以是第二次上臺,膽量更大了,打了六七十回合,張文達竟討不着半點便宜。繼續打到一小時的光景,劉震聲已滿頭是汗,張文達也面紅耳赤,兩下手腳都有些慌亂起來,盛大原想再吹哨停戰,只困剛纔受了張文達的埋怨,恐怕又吹錯了不好,農勁蓀看了這情形,卻忍不住走上擂臺去,對幾個公正人說道,兩人打了這麼多回合,不分勝負,不能再繼續打了,若定要決雌雄,明日再打不遲,是這麼再接着打下去,兩人都得打成內傷,那簡直是拼命,不是較量武藝了,請吹哨子吧!“盛大這才吹哨子,張、劉二人停了決鬥。

農勁蓀走到臺口,對看客說道:“劉君與張君這一場惡戰,可以說得是棋逢敵手,沒有強弱可分,不過以兄弟的眼光批評起來,二位各有各的長處。身子靈活,隨機應變,是劉君的長處;樁步穩練,實力雄厚,是張君的長處。劉君曾兩次撩住張君的腿,然不能將張君推倒,張君也三次打中了劉君的胸脯,但也不能把劉君打翻。兩人相打,能象這樣功力悉敵倒是很不容易遇着的。兄弟因見二位打到最後,氣力都有些接不上了,手法、步法也都不免散亂起來,倘若再打下去,兄弟敢斷定各人平日所會的武藝,半點也使用不出了,兩人都變成了不曾練武藝的蠻漢,演出一場亂碰亂砸的架式來,這何嘗是在這裏較量武藝呢?所以兄弟上臺來,商量公正人吹哨子停戰,如張、劉二君定要分個勝負,明日儘可再打。”張文達這時喘息才定,聽到這裏接着說道:“明日自然再打,我不能把姓劉的打翻,這擂臺我也不擺了。”劉震聲在臺下答道:“今天饒了你,我明天若不打翻你,一輩子也不再打擂臺了。”說得滿座的人多笑起來。

霍元甲道:“我們回去吧,這不是鬥口的事。”李九、彭庶白等人,多很高興的送霍元甲師徒回寓。大家恭維劉震聲武藝了得,霍元甲搖頭道:“張文達的手法極遲鈍,每次兩手高舉,脅下空虛,震聲只知道出手朝他脅下打去,底下卻不催步,因此雖每次打着了,張文達仗着桶子工夫很好,打的他不關痛癢,只要底下能催進半步,連肩帶肘的朝他脅下衝去,哪怕他是鋼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也得將他衝倒下來。”劉震聲道:“我當時也想到了這種打法,只因顧慮張文達的氣力太大,恐怕一下衝他不翻,被他膀膊壓着肩背,禁受不住,所以幾次不敢冒昧衝過去。”霍元甲跺腳唉聲說道:“你存了這個心,便不能和他打了。你要知道,越是和氣力大的人打,越得下部催勁。他的氣力既比你大,你不用全副的力量能勝他嗎?你恐怕一下衝他不倒,反被他膀膊壓着,這種念頭,完全是過慮。你用全副的力量衝去,即算他的步法穩,不能將他衝倒,然他脅下受了你這一下,還能立住不後退嗎?你不曾見那廖鹿蘋的身法嗎?接連幾次都是用鷂子翻身的架式,使張文達撲空,你這麼撞過去的時候,他萬無不倒之理。倘若他的樁步穩,居然能不倒,也不後退一步,臂膀向你肩窩或脊樑劈下,你又可學廖鹿蘋的身法,一個鷂子翻身,便車輪也似的到了他背後,不問他的氣力如何強大,身體如何靈活,你這麼一個鷂子翻身轉到了他背後,只須一抬腿朝他腰眼踢去,他能逃掉麼?”霍元甲一面說,一面表演着姿勢。劉震聲恍然大悟道:“這下子我明白了。我和他動手的時候,好幾次見他揚着胳膊,脅下異常空虛,若是別人使出這種架式,我早已催步撞過去了,就爲他的氣力太大,恐怕一步踏進去,反喫他的大虧。現在我明白了這種應付的身法,不愁他張文達不倒地了。”

李九、彭庶白等看了霍元甲表演的身法,無不欽服。霍元甲嘆道:“這算不了什麼!我雖是指點震聲這種打法,只是我心裏並不希望將張文達打倒,最好是張文達能自己明白和我尋仇的舉動,沒有意味,打消那報復的念頭,我倒很願意與他同心合力的來提倡武藝。我明天仍得盡力勸他一番。”彭庶白笑道:“那張文達和牛一般的笨,四爺儘管懷着一團的好意去勸他,我料想他是決不肯聽的。”霍元甲道:“他今天與震聲打了這麼久,沒有討着便宜,或者因此自知沒有打翻我的把握,聽勸打消那報復的念頭也未可知。今天到場看打擂的,足有十分之三四是外國人,我們都是中國人,並且都是練武藝的,何苦拼命的爭勝負。打給外國人看?在這種地方,就是打贏了的,又有什麼光彩?”

彭、李等人作辭走後,廖鹿蘋即來拜訪,談起來才知道廖鹿蘋與龍在田是同門的師兄弟,小時候因天資極高,讀書過目成誦,他父親是一個武官,在松江當管帶,鹿蘋在十五六歲時到松江,這時龍在田也在松江,因鄰居認識。龍在田的年紀,比廖鹿蘋大幾歲,生性歡喜武藝,已拜在松江一個有名的老拳師門下,學習拳棒。鹿蘋一見使傾心想學,因此二人便同門練習。後來二人雖各自又得了名師,然造詣仍各不相下。不過二人因性情不同,行徑也大有分別。廖鹿蘋的一舉一動。都極有法度,不似龍在田那般任性。廖鹿蘋所結交的,多是些在社會上有相當身份和地位的人,他原來與龍在田交情很厚,來往很密的,只因他有一個父親的朋友,姓黃名一個壁字的,在他家看見龍在田,便勸他少和龍在田往來。他問什麼道理,黃壁說龍在田生壞了一雙豬眼,心術不正,將來必不得善終。事有湊巧,廖鹿蘋因談龍在田談到黃壁,不料農勁蓀在好幾年前就聞黃壁的名,只恨無緣見面,並不知黃壁住在何處,無意中聽得廖鹿蘋說起,好生歡喜,當下約了過幾日抽工夫同去松江拜會。

次日,霍元甲、農勁蓀帶了劉震聲到張園來,只見看擂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因爲昨日開擂有廖鹿蘋和劉震聲兩人上臺,都打得很好,報紙上將兩人打擂的情形,記載得十分詳細,並說了昨日不曾分出勝敗,今日必然繼續再打。這記載驚動了全上海的人,所以來看的比昨日又多了幾成,臨時增加了三四成座位,擠的偌大一個會場。連針也插不下了。霍元甲三人進場後,竟找不着座位,李九、彭庶白等熟朋友。雖都到了,只因看客意外的加多,座位又沒有編定號碼。誰也不能留着空座位等客。霍元甲三人到的稍遲,就想臨時添座也沒有隙地,喜得場中招待的人員,認得霍元甲三人,知道不是尋常看客,見場中沒有座位,便請到臺上去坐。

霍元甲上臺後,只得和張文達招呼。張文達因昨日與劉震聲打了那麼多回合,始終沒佔着便宜,心想霍元甲的徒弟,能耐尚不在我之下,霍元甲本人的工夫就可想而知了。我打劉震聲不能取勝,打霍元甲如何有取勝的希望?他心裏這麼一想,便不由得有些着急,昨日回到盛公館。而上即不免顯出些憂慮的神色。盛大已猜出張文達的心事,安慰他道:“劉震聲名義上雖是霍元甲的徒弟,聽說實際霍元甲並不曾教過劉震聲的武藝。劉震聲是虎頭莊趙家的徒弟。爲仰慕霍元甲的威名遠震,才拜在霍元甲門下,武藝不見得比霍元甲壞。”張文達聽了這番安慰的話,心裏果然安慰了不少,這時霍元甲向他招呼,他那忿恨要報仇的心思卻因昨日沒佔到便宜,自然減退了大半,神氣不似昨日那般傲慢了。

霍元甲見他的言語、舉動都和平了,仍繼續昨日的話說道:“張君昨日和小徒打了不少的回合,沒有分出顯明的勝負,兄弟覺得就此罷手最好,而我兩方都無所謂仇恨,用不着再存報復的念頭。”張文達此時已不想堅持要報仇的話了,正在躊躇沒有回答。顧四在旁邊插嘴說道:“不行,不行!張文達擺擂臺花錢費力,爲的什麼事,豈可就此不打了?”盛大也接着說道:“教張文達擺擂臺的,也是你霍元甲,如今一再勸張文達不打的,也是你霍元甲。你這不是拿着張文達尋開心麼?”張文達思想簡單,不知盛、顧二人爲的是想瞧熱鬧,還認做是幫他壯聲威,登時怒氣勃勃的嚷道:“我們要拉交情做朋友,且等分了勝負再說。”霍元甲見三人說話這般神氣,也不由得忿然說道:“好。你們都弄錯了我的意思,以爲我一再勸和是害怕,今天小徒劉震聲再打,我包管在十五分鐘之內分勝負。”張文達忽然心想:劉震聲既不是霍元甲的真徒弟,也許霍元甲的武藝,不比劉震聲高強,我昨日既討不到劉震聲的便宜,今天何必再找他打?想罷,即指着霍元甲說道:“我不認識你什麼徒弟,我是爲找你霍元甲來的,今天非打你不可!”

霍元甲望着張文達,用手指了指自己胸脯說道:“你定要找我打麼?老實對你說吧:我如今已徹底知道你的能耐。劉震聲今日能在十五分鐘內打敗你,若定要找我打的話,我敢當着臺下一萬多看官們,先說一句誇口的話:我倘到三步以外才把你打倒,便算是我輸給你了。”霍元甲說話的聲音,本極響亮,這幾句活更是一字一字的吐出來,說得精神飽滿,臺下的人聽了,都不由自主的拍掌叫好。大家這麼一吼叫,彷彿是替霍元甲壯聲威,張文達聽了這幾句誇大的話,果然有些氣餒,心想:霍元甲並不長着三頭六臂,我的手腳又不曾被人縛住,莫說我還練了半輩子的武藝,便是一點兒武藝不會的人,也不能說不到三步,一定可以把他打倒。莫不是霍元甲會些法術,有隔山打牛,百步打空的本領?我倒得仔細提防他。聽說大凡會法術的使用法術,越遠越好,叫做顯遠不顯近。我憑着本身的能耐,搶到他身邊,使用不着法術,看他如何能在三步之內打倒我?張文達自以爲這主意很好,誰知道這次失敗,就喫虧打錯了這主意。霍元甲何嘗有什麼顯遠不顯近的法術,倘若張文達不這麼作想,動手時專求閃避,霍元甲不見得能如願相償。

霍元甲說完了話,自行脫下身上長袍,順手遞給劉震聲,盤好了頂上辮髮,正色對張文達道:“你來呢,還是我來呢?”張文達因恐怕霍元甲動手就使用法術,毫不遲疑的答道:“我來。”說罷,伸直兩條又粗又長的臂膀,直上直下的向霍元甲猛衝過來。霍元甲不但不閃避,反直迎上去,果然僅踏進兩步,只見霍元甲並不招架,右手直搶張文達咽喉,左手直撩下部。張文達胸前衣服,被霍元甲一手扭住了,先往懷中一帶,張文達仗着力大,將胸肺一挺,不料霍元甲已乘勢往前一推,怎經得起霍元甲那般神力,一步也來不及倒退,已仰面朝天倒在臺上。霍元甲跟進一步,用腳尖點住張文達胸膛,右手握起拳頭在張文達面上揚着說道:“張文達,張文達!我屢次勸你打銷報復的念頭,並且再三解釋,你的徒弟在我手裏栽跟斗,是由他自討沒趣,你偏不相信,定要當着許多外國人,顯出我們中國人勇於私鬥的惡根性來,你就把我打輸了,究竟於你有什麼好處?此刻我若不因你是一箇中國人,這一拳下來,你還有性命沒有?這次且饒了你,去吧!”說畢,一伸手就和提草人似的,將張文達提了起來,往內臺一推。真是作怪,張文達一到霍元甲手上,簡直和失了知覺的人一般,被推得兩腳收煞不住,連爬帶跑的直撞進內臺去了。

滿場看客看了霍元甲這種神勇,一個個禁不住跳起來吼好,就象是發了狂的。霍元甲穿好了衣服,帶了農、劉兩人下臺。這擂臺既是張文達做臺主,張文達一被打畋,擂臺便跟着被打倒了。一般看客知道沒有可看的了,都紛紛起身,大家圍擁着霍元甲擠出會場。其中有一大部分人,因欽佩霍元甲的本領,不捨得分離,一路歡呼踊躍的,送到四馬路寓所,才各自散去。

這夜有上海教育界的一班人,特地備了酒席,爲霍元甲慶祝勝利。在座的人,無不竭力恭維霍元甲的本領,各人都勸霍元甲痛飲幾杯,霍元甲嘆道:“承諸公的盛情,兄弟非常感激,不過兄弟覺得打翻一個張文達,不值得諸公這麼慶祝。若是奧比音敢和我較量,我敢自信也和打張文達一樣,在三步之內將他打倒,那纔是痛快人心的事。可惜張文達是一箇中國人。我常自恨生的時候太晚了,倘生在數十年以前,帶兵官都憑着一刀一槍立功疆場,我們中國與外國打起仗來,不是我自己誇口,就憑着我這一點兒本領,在十萬大軍之中,取大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現在打仗全用槍炮,能在幾里以外把人打死,縱有飛天的本領,也無處使用,下了半輩子苦工夫,才練成這一點能耐,卻不能爲國家建功立業,那怕打盡中國沒有敵手,又有什麼用處!”

座中有一個姓馬的說道:“霍先生說現在槍炮厲害,能在幾里以外把人打死,事實確是不錯。不過槍炮雖厲然害,也還得有人去使用它,若使用槍炮的人,體力不強,不耐久戰,槍炮也有失去效力的時候。槍炮是外國發明的,我們中國雖是趕不上,但假使全國的人,體格都強壯會武藝,槍炮就比較外國人差些,到了最後五分鐘決勝負的時候,必是體恪強壯會武藝的佔便宜。日、俄兩國陸軍在遼東大戰,日軍其所以能得最後勝利,一般人都承認是因爲日本人會柔道,在肉搏的時候,一個日本人能敵兩三個俄國人,可見槍炮儘管厲害,兩軍勝負的關係還在體力。我中國槍炮既不如人,倘若又沒有強壯的體格,和善於肉搏的武藝,萬一和外國人打起仗來,豈不更是沒有打勝仗的希望嗎?我們江浙兩省人的體格,在全國各行省中,算是最脆弱的了,我等在教育界做事的人,都認定是關係極重大的一件事。此刻各級學校多注重體育,也就是想改良一般學生的體質,無如所用的體育方法,多是模仿外國的。我不是說外國的體育方法不好,但是太感覺沒有研究的趣味,無論哪種學校的學生,對於體操,除卻在上操場的時候,共同練習最短的時間外,誰也不肯在自習的時間,研究或練習體操。有許多教會學校和大學校,簡直連上操場的時間都沒有,足球網球等運動方法,雖也於體質有強壯的效力,然而不是普遍的。自從霍先生到上海來擺設擂臺,我們就確認我國的拳術,有提倡的價值及提倡的必要。在霍先生未到上海以前,我等非不知道我國有最精良的拳術可以提倡,不過那時覺得我國拳術的門戶派別太多,我等不曾研究過的人,不知道究竟應該提倡哪一種,要物色一個教師很不容易。難爲霍先生的本領超羣,加以威名震全國,有先生出面擔任提倡教授。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我等近來經屢次計劃,準備組織一個教授武藝的專門學校,要求霍先生擔任校長。我等並知道農先生威名雖趕不上霍先生,只是武藝也高明的了不得。尤其是中西文學都極好,我等計劃的這專門學校,要想辦理得有好成績,非求農先生出來同負責任不可。霍先生的高足,得多聘幾位來擔任教授。兩星期以前,我等曾和農先生商量,知道霍先生因祖傳的家法,不許以迷蹤藝傳授給異姓人,已寫信去天津,要求家長許可破例傳授,不知現在已否得了許可破例的回信?”

霍元甲說道:“兄弟對於拳腳工夫,雖說略知一二,但是辦學校及應如何提倡,如何教授,我是完全不懂。這事不辦便罷,要辦就得求農爺承認當校長,兄弟僅能聽農爺的指揮,要我如何教,我就如何教。至於學校裏應聘幾位教習,兄弟當然可以負責任去聘請,兄弟除震聲而外,並沒有第二個徒弟,便是震聲,也不過名義上是我的徒弟,實際並不曾傳授他迷蹤藝的法門,其所以沒有徒弟,就是爲家法有不傳異姓的限制。前次寫信回家向敝族長要求,近已得回信,敝族人爲這事已開了一次全族會議。對破例的事,仍是不能允許,不過對於兄弟一個人的行爲、意志,已許自由。不論將迷蹤藝傳給什麼人,族人不照家法追究,其他霍姓子弟,不得援此爲例,倘第二個姓霍的破例,還是要按法懲辦的。敝族祖先當日訂下這嚴厲的家法,卻不是自私,爲的是怕教授了惡人,受徒弟的拖累。對本家子弟,一則容易知道性情,二則有家規可以限制子弟的行動。如今辦學校,目的是在求武藝能普遍,不在造就登峯造極的好漢,並且既稱爲學校,學生便與尋常的徒弟不同,將來斷不至有受拖累的事,所以兄弟敢於破例擔任教授。”

教育界的人,聽了霍元甲這番話,自然很滿意。從這日起,便大家計劃進行,創辦一個專教武術的機關,名叫精武體育會,推農勁蓀當會長,霍元甲、劉震聲當教習。因慕霍元甲聲名入會的,確是不少,只是肯認真練習武術的,雖以霍元甲的號召力,還是不多。

霍元甲自精武體育會開辦後,身體不免勞頓,因家事又受了憂慮,以致胸內疼痛的病又發了。在打過張文達的次日,胸內已痛了一次,當把秋野送的白藥片服下即時停止的,這次再發,不知如何服下那藥全無效驗,加倍服下也是枉然,痛得不能忍受,只得帶了劉震聲到秋野醫院去診視。秋野診察之後說道:“霍先生不聽我的勸告,此刻這病已深入不易治療的時期了。上次來診察的時候,還可以不住醫院,只要一面服藥,一面靜養,即可望在一兩個月以內痊癒。現在的病勢,非住院絕對沒有治好的希望,止痛劑失了作用,每日得打三次針,方可以免除疼痛。”霍元甲此時見止痛劑不發生效力,對秋野的話才相信了,當下要求秋野先打針止痛。這番便不似前次那麼容易見效了,針打後十多分鐘,痛才漸漸減輕了。霍元甲問秋野須住院多少日,始能完全治好,秋野思索了一會說道:“要完全治好,大約須兩個月以上。”劉震聲從旁問道:“現在住醫院還來得及麼,斷不至有性命的危險麼?”秋野道:“若能斷定沒有性命的危險,我也不說已深入不易治療的時期的話了,須住過一星期之後,如經過良好,方敢斷定沒有危險,若再拖延下去,只求止痛,恐怕不能延到一個月了。”霍元甲只好答應住院,劉震聲因不願離開老師,也搬了鋪蓋到院中伺候。秋野醫生診治得十分細心,每日除替別人診病及處理事務外,多在霍元甲身邊,或診病或閒談。霍元甲在院中,倒不感覺身體上如何痛苦了,精神上也不感覺寂寞。

光陰易逝,轉眼就過了一星期,秋野很高興的對劉震聲道:“這下子你可以放心了,貴老師的體氣,畢竟比尋常人不同,這一星期的經過非常良好,我如今敢擔保斷無生命的危險了,照這一星期的經過,預料或者有五星期即可出院。我知道你們師徒的感情好,說給你聽,使你好放心。”劉震聲自進醫院後,鎮日憂愁,一心只怕老師的病沒有治好的希望,這時聽秋野醫生這麼說,心裏才寬慰了。

一日,秋野從外邊回來,喜孜孜的對霍元甲道:“我前次曾對霍先生說?敝國有幾個柔道高手,因慕霍先生的名,打算來上海拜訪,後來因有人反對,恐怕以個人行動防礙全體名譽,想來的人不敢負這責任,所以把行期拖延下來。嗣後由講道館召集開會,選拔了五個柔道名人,原想在霍先生擂臺未滿期以前趕到的,因相撲的團體也要求派選手參加,臨時召集全國橫綱大會,耽擱了不少的時日,結果選派了兩個大橫綱,參加柔道團體同行,今日已到了上海。聽說這兩個橫綱,年紀很輕,是初進橫剩級的,在敝國並沒有大聲名,但是兩人的體力和技術都極好。敝國普通一般相撲家,因爲從小就專求體力和體量的發達,終年沒有用腦力的時候,所以相撲家越是階級增高,腦力便越蠢笨,不僅對於處世接物處處顯得幼稚及遲純,就是對於自己所專門研究的技術,除卻依照原有的法則,拼命鍛鍊而外,絲毫不能有新的發明,所以傳流千數百年的相撲術,簡直是謹守陳規,一點兒進步也沒有,和柔道家比較起來相差甚遠。這兩個相撲的卻有點兒思想,都抱了一種研究改良的志願。此來拜訪霍先生,便負了研究中國拳術、將來回國改良相撲的責任。我剛纔到碼頭上迎接他們,準備明天在講道館好一個盛大的歡迎會,歡迎霍先生前去。他們本是要同到這醫院裏拜會的,兄弟因院中的房屋狹小,加以左右房間裏都住了病人,他們來了有種種不便,所以阻攔了不教他們來。兄弟原是此間講道館負責任的人,今特代表全體館員謹致歡迎之意。”

霍元甲道:“歡迎則不敢當,研究武藝,兄弟是素來願意的,何況是貴國的柔道名人、相撲橫綱,在全國好手之中挑選出來的代表呢?若在平時,那怕就相隔數百里,我也情願去會面談談,不過我此刻因病勢沉重,才住在貴院裏求先生診治,正應該靜養的時候,豈可勞動?好在我的病,是經先生診治的,不可勞動,也是先生的勸告,不是兄弟藉口推託,萬望先生將兄弟的病情,及兄弟感謝的意思,向那幾位代表聲明。如果他們在上海居住的日子能長久,等到兄弟病好退院之後,必去向他們領教。”秋野笑道:“霍先生的病,這幾天收效之快,竟出我意料之外。前日我不是曾對你說過的嗎?我並曾告知劉君,使他好放心。住院的經過既這麼良好,偶然勞動一次也不要緊,好在先生的病,是兄弟負責治療,倘若勞動於病體有絕大妨礙,我又何敢主張先生前去,不待先生辭謝,我自然在見他們的時候,就得詳細聲明。我因見先生的病,危險時期已經過去,而他們又系專誠從敝國渡海而來,不好使他們失望,所以接受這歡迎代表的責任。”

霍元甲想了一想說道:“秋野先生既是這般說法,我再推辭不去,不僅對不起從貴國遠來的諸位代表,也對不起秋野先生。但是,兄弟有一句話先事聲明,得求秋野先生應允。”秋野忙問:“什麼話?”霍元甲道:“兄弟到會,只能與他們口頭研究,不能表演中國的拳術,這話必經秋野應允了,兄弟方敢前去。”秋野笑道:“我自然可以答應不要求霍先生表演,不過他們此來的目的,就是要研究霍先生家傳的武藝,我此刻如何敢代表他們應允不要求表演呢?”霍元甲道:“先生是講道館負責任的人,又是替兄弟治病的醫生,他們儘管向兄弟要求表演,只要先生出面、說幾句證明因病不能勞動的話,我想他們總不好意思再勉強我表演。”秋野問道:“霍先生是不是恐怕把家傳的武藝表演出來,被他們偷學了去,所以先要求不表演呢?”霍元甲笑着搖頭道:“不是,不是!兄弟所學的武藝,休說表演一兩次,看的人不能學去,就是儘量的傳授給人,也非一年半載之久,不能領會其中妙用,倘若是一看便會的武藝,怎的用得着定出家法,不傳授異姓人呢?兄弟其所以要求不表演,一則是爲有病不宜勞動,二則我知道貴國沒有單人表演的拳術,要表演便得兩人對手,我自從打過兩次擂臺之後,自己深悔舉動孟浪,徒然壞了人家名譽,結下極深的仇怨,將來隨時隨地都得提防仇人報復,於兄弟本身半點兒好處也沒有,已當天發下了誓願,從此不和人較量勝負。我既有這種誓願,自不能不事先聲明,這是要求秋野先生原諒的。”秋野點頭道:“表演於病體卻無多大關係,就算有關係,我也敢擔保治療,這是不成問題的。至於霍先生因打擂發下了誓願,本來應該體諒,只是霍先生系發誓不和人較量勝負,不是發誓不和人研究武藝,如今他們並沒有要求表演,明日他們如果要求,我自竭力證明,能不表演自然很好。”

當下二人是這麼說了。次日早餐後,秋野即陪同霍元甲,帶了劉震聲,乘車到講道館。霍元甲以爲講道館必是一個規模很大的房屋,進大門看時,原來是幾間日本式的房屋,進大門後,都得脫下鞋子。劉震聲在脫鞋子的時候,悄悄的對霍元甲說道:“穿慣了鞋子,用襪底板踏在這軟席子上,好象渾身都不得勁兒,他們若要求動手,我們還是得把鞋子穿上纔行。”霍元甲剛待回答,裏面已走出幾個日本人來,秋野即忙着介紹。霍元甲看走在前面的兩個,禁不住喫了一嚇,那身材之高大,真是和大廟裏泥塑的金剛一樣。霍元甲伸着腰幹,頭頂還不到他兩人的胸脯,看他兩人都穿着一式的青色和服,繫着綹條青綢裙子,昂頭挺腹的立着。經秋野介紹姓名之後,一個叫做常磐虎藏的向霍元甲伸出右手錶示要握手之意,霍元甲看他這神氣,知道他要握手必不懷好意,只裝沒看見的,掉轉險和第二個叫做菊池武郎的周旋。這菊池武郎也是昂頭挺腹,不但不鞠躬行禮,連頷首的意味都沒有,也是突然伸出蒲扇也似的巴掌,待與霍元甲握手。秋野恐怕霍元甲見怪,即陪笑對霍元甲解釋道:“敝國武士道與人相見的禮節,是照例不低頭,不彎腰,不屈膝的,握手便是極親愛的禮節,望霍先生、劉先生和他兩位握握手。”霍元甲這時不能再裝沒看見了,只得也伸手先與菊池武郎握,以爲他們這般高大的體格,必有驚人的手力,不料竟是虛有其表,比尋常人的力量雖大,似乎還趕不上張文達的氣力。

在聽秋野解釋的時候,霍元甲心裏十分替劉震聲着慮,惟恐兩相撲家的力量太大,劉震聲被捏得叫起痛來,有失中國武術家的體面。自己試握了一下之後,才把這顆心放下。霍元甲與菊池武郎握了,見常磐虎藏的手仍伸着等待,遂也伸手和他去握,忽聽得菊池武郎口裏唷了一聲。身體跟着往下略蹲了一蹲,回頭看時,原來是劉震聲正伸手與菊池武郎握着,菊池臉上已變了顏色。霍元甲忙對劉震聲喝道:“不得無禮。”震聲笑道:“是他先用力捏我,使我不得不把手緊一緊,非我敢對他無禮。”常磐見菊池喫了虧,自己便不敢使勁和劉震聲握手了,只照常握了一下。秋野接着引霍、劉二人與五個柔道名人相見,大家也是握手爲禮,卻無人敢在上面顯力量了。

相見後,同到一間很寬大的房中。霍元甲看這房間共有二十四張席子,房中除排列了十幾個花布蒲團而外,一無陳設。大家分賓主各就蒲團坐後,由秋野擔任翻譯,彼此略敘寒喧。柔道名人中間有一個叫做有馬谷雄的,開口說道:“我們因種種關係,啓程遲了,不能在霍先生擺設擂臺的時候趕到上海,參觀霍先生的武術。我們認爲是一種很大的損失。今日是敝國兩個武術團體的代表,歡迎霍先生,希望能與霍先生交換武術的知識技藝。我們知道霍先生現在創辦了一個精武體育會,專負提倡武術的責任。這種舉動,是我等極端欽佩的,請教霍先生,貴會對於拳術的教授,已編成了講義沒有?”有馬說的是日本話,由秋野翻譯的。霍元甲也請秋野譯着管道:“敝會因是初創的關係,尚不曾編出拳術的講義,不過敝國的拳術,一切動作,都得由教師表演口授,有不有講義,倒沒有多大的關係,至關重要的意義,敝國各家各派的老拳師,無不有一脈相傳的口訣及筆記,這是各家各派不相同的,由教師本人決定,須到相當的時期,方可傳授給徒弟。這種記載,性質也類似講義,然從來是不公開的,大家都是手抄一份。沒有印刷成書的。兄弟已打算根據這種記載,參以本人二十多年來的心得,編成講義,傳授會員,想打破從前祕傳的惡習慣。”有馬聽了稱讚道:“霍先生這種不自私的精神,真了不得。那種口決和筆記,在未編成講義以前,可否借給我等拜讀一番?”霍元甲毫不遲疑的答道:“可以的。不過兄弟這番從天津到上海來,原沒打算辦體育會,這項抄本並沒帶在身旁,俟將來編成講義之後,可以郵寄數份到貴國。”

有馬道:“我等特地渡海來拜訪霍先生,霍先生總得使我等多少獲點兒益處,方不辜負此行。我等此刻想要求霍先生表演些技藝,這完全是友誼的,絕不參着爭勝負的心思在內,能得霍先生許可麼?”霍元甲笑道:“兄弟昨日已對秋野先生聲明瞭,請秋野先生說說。”

秋野果將昨日彼此所談的話,述了一遍。有馬道:“秋野院長既負了替先生治療的責任,我又聲明瞭,不參着爭勝負的心思在內,可知先生所慮的都已不成問題。我等最誠懇的要求,請霍先生不再推辭了吧!”霍元甲知道再推辭也無益,便對劉震聲道:“既是他們諸位定要表演,你就小心些兒,陪他們表演一番吧!”劉震聲指着席子說道:“用襪底板踏在這軟席子上,站也站不牢穩,如何好動手呢?我穿上鞋子好麼?”霍元甲搖頭道:“鞋底是硬的,踏在這光滑的席子上,更不好使勁,你索性脫下襪子,赤腳倒牢穩。”劉震聲只得脫下襪子,赤腳走了幾步,果然覺得穩實多了。

有馬指派了一個年約三十二三歲、身材很矮小、叫做松村秀一的,和劉震聲動手。松村秀一到隔壁房裏,換了他們柔道制服出來,先和劉震聲握了握手,表示很親熱的樣子。劉震聲是一個極忠厚的人,見松村又親熱又有禮節,便也心平氣和的,沒存絲毫爭勝的念頭。誰知日本人在柔道比賽以前,彼此互相握手,是照例的一種手續,算不了什麼禮節,更無所謂親熱。劉震聲因此略大意了些兒,一下被松村拉住了衣袖,一腿掃來,震聲畢竟不慣在席子上動作,立時滑倒了,還喜得身法敏捷,不曾被松村趕過來按住,已跳起來立在一旁,有馬等人看了,好生得意,大家拍掌大笑,只笑得劉震聲兩臉通紅,心頭火冒,霍元甲面子上也覺難堪。松村得了這次勝利,哪裏就肯罷手呢,趕上來又打。這回劉震聲就不敢不注意了,只交手走了兩個照面,劉震聲扭住了松村的手腕,使勁一捩,只見松村往席子上一頓,脫口而出的喊了一聲“哎唷”,右臂膀已被捩得斷了骨節,一聲不做,咬緊牙關走開了。

有馬看了這情形,怎肯就此甘休呢?急忙親自換了衣服,也照例與劉震聲握手。霍元甲見有馬神氣異常兇狠,全不是方纔談話的態度,恐怕鬧出亂子來,急得搶到中間立着說道:“依兄弟的意思,不要再表演了吧!我中國的拳術,與貴國的柔道不同,動輒打傷人,甚至打死人的,所以兄弟在擺設擂臺的時候,上臺打擂的須具切結。現在承諸位歡迎兄弟,並非擺擂臺,豈可隨意動手相打?”秋野譯了這番話,有馬道:“松村的手腕已捩斷了,我非再試試不可。”說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着劉震聲便打。

劉震聲知道自己老師不願撞禍,連連向左右閃避,有馬越逼越緊,逼到近了牆壁。有馬氣極了,直衝上去,劉震聲待他衝到切近,跳過一邊,接着也是一掃腿。有馬的來勢本兇,再加上這一掃腿的力量,撲面一交跌下去,額頭正撞在一根牆柱上,竟撞破了一大塊皮肉,登時血流滿面,好在還不曾撞昏,能勉強掙紮起來。那常磐虎藏早已忍不住,急急卸了和服,露出那駭人的赤膊來,也不找劉震聲握手了,伸開兩條臂膀,直撲霍元甲。元甲既不情願打,又不情願躲避,只得急用兩手將他兩條臂膀捏住,不許他動,一面向秋野說話,要求秋野勸解。不料常磐被捏得痛入骨髓,用力想掙脫,用力越大,便捏得越緊,一會兒被捏得鮮血從元甲指縫中流出來。元甲一鬆手,常磐已痛得無人色,在場的人,誰也不敢再來嘗試了。霍元甲心裏甚覺抱歉,再三託秋野解釋,秋野只管點頭說不要緊,仍陪着霍元甲回醫院。

到夜間八點鐘的時候,秋野照例來房中診察,便現出很驚訝的神氣說道:“霍先生今日並沒有和他們動手,一點兒不曾勞動,怎的病症忽然變厲害了呢?”劉震聲在旁說道:“老師雖不曾勞動,但是兩手捏住那常磐的臂膀,使常磐不能動彈,鮮血從指縫中冒出來,可見得氣力用的不小。”秋野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倒是動手打起來,或者還用不着那麼大的氣力,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霍元甲道:“我此時並不覺得身體上有什麼不舒適,大概還不妨事。”秋野含糊應是,照例替霍元甲打了兩針,並衝藥水服了,拉劉震聲到外邊房裏說道:“我此刻十分後悔,不應該勉強歡迎貴老師到講道館去,如今弄得貴老師的病,發生了絕大的變化,非常危險,你看怎麼辦?”劉震聲聽了這話,如晴天聞霹靂,驚得呆了半晌才說道:“看你說教我怎麼辦,我便怎麼辦。你原說了負責治療的。”秋野道:“貴老師用力過大,激傷了內部,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是不肯負責,實在是不能治療。我看你還是勸你老師退院,今夜就動身迴天津去,或者能趕到家鄉。”

劉震聲剛待回答,猛聽得霍元甲在房中大喊了一聲,那聲音與尋常大異,慌忙拉秋野跑過去看時,只見霍元甲已不在牀上,倒在地板上亂滾,口裏噴出鮮血來,上前問話,已不能開口了。劉震聲急的哭了起來。秋野又趕着打了一針,口裏不噴血了,也不亂滾了,仍抬到牀上躺着,不言不動,僅微微有點鼻息。

劉震聲不敢作主退院,霍元甲又已少了知覺,劉震聲只好獨自趕到精武體育會,把農勁蓀找來,農勁蓀雖比劉震聲精細,看了種種情形,疑惑突然變症,秋野不免有下毒的嫌疑,但是得不着證據,不敢隨口亂說。菴菴一息的延到第二日夜深,可憐這一個爲中國武術爭光的大英雄霍元甲,已脫離塵世去了,時年才四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