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卜奇緣
正文
仙卜奇緣
清 吳毓恕
此書初名《大刀得勝傳》,蓋紀實也。而其名不雅,有識者閱曰:何不以《仙卜奇緣》名之僉曰可。乃以《仙卜奇緣》名之。至書中大意,迥不同風花雪月之詞,不落小說科臼也。其意蓋以命中註定,不可強求,爲警世之金針。復以忠孝廉節能奪命爲券,令人感發善心,力求爲端人正士。書中如屈生之孝母,屈母之訓兒,可爲孤兒慈母典型。若吳公之嗜子平,終身信之,不期然而然,果應其言,豈真命一定不可移也?屈生之命,雖由仙人改之,而究由改命觸怒泰山,力求陷之,乃陷之,反成其名,於是悔之,以及身後之事託之,不可謂非知人也。賢如吳女能相夫子,出妙計爲亡父以續謀,有才有德,洵無愧也。最奇者,華秋容以貧家女能賣身葬父,終身孝母,天果從其願,生子承家,名正言順,居然一吳二夫人矣。此其中有天焉。向使吳公不贅,屈生必無於;吳二之妻不患病,秋容亦不能在小星之列。無意中湊合,出人意外,非忠孝廉節之人,無有以全其志、遂其遇也。讀是書者,諒其用意爲勸人計,非敢言與稗官野史爭能也,聊作如是觀可耳。光緒丁酉九月吳毓恕並序
第一回 窮秀才古廟訓蒙 真神仙直言算命
此書出在明季萬曆年間,那時四川成都府省城南門外萬里橋,有一寒士娃屈名師魯,表字慕曾,自幼喪父,是母親撫養成人。母親徐氏,單生師魯一人,丈夫亡故,家道貧寒。歷代雖是書香不斷,無奈並無資財,只有住房七間是祖產。徐氏中年守節,撫育孤兒,稍長即送去塾中讀書。幸而師魯聰明,到十八歲上就進了學,頗知孝母。見家道艱難,遂在近鄰一個古廟名青陽宮租了三間房子,在那裏訓蒙。鄰近人家見他青年進學,教書必然是好,各家都把子弟送來讀書,倒也有十餘個學生,束脩多寡不等,總計也有五六金之數。從此奉養老母,漸漸衣食不缺。
光明易過,不覺已有兩年。那年正值大比之年,師魯發憤攻書,搬來廟中住宿,自己起火。家中老母,幸有李姓一位老婆婆租了他的房住,彼此照應。老母有伴,師魯才放心廟中住下,每日早晚回家看母一次,這都不必細表。
且說峨眉山垂珠洞有一位得道神仙,俗姓夏名六奇,還是從宋朝南渡時得道,曾遇見鍾離大仙,屢試其心,果然四大皆空,一塵不染,才收做徒弟,傳他道術。那真仙苦苦修煉一二百年,成了正果,已赴過瑤池筵宴,蒙玉皇大帝親封爲普濟真人。那些騰雲駕霧,喚雨呼風,遣將驅神,無樣不會,卻不肯輕用。每日在洞中靜參大道,默誦黃庭。
那日靜極思動,要想下山度化幾個有根基之人,登時離了洞府,下山遊行。心中想成都省會人煙稠密,往彼一遊,看其地可有入道之人?遂往省城進發。
二日後已到成都,先進城到處遊玩一番。看那成都果然是天府之國,六街三市,說不盡的熱鬧繁華。但有一事,那些人面上都帶着兇惡之像,要尋一個有善無惡慈祥愷悌之人,千中無一。真人看罷暗暗的嘆息道:“怪不的此地百年後要遭大劫,而今人心已壞,八九全無天良,怎能免卻刀兵水火之災?”
在城內遊玩半日,信步出城,恰好出的南門,出城不遠已到青陽宮。真人見是廟宇,遂走進去,從山門歷進兩層門,但覺冷冷清清人蹤罕見,又見殿庭屋宇半皆倒塌,日久失於修理,不問可知。耳內聞聽有兒童讀書聲音,順着聲音尋去,見東邊有個偏院,走進院中,原來是三間偏殿,內有十數個學生在那裏讀書,進走進書室。
早驚動了屈師魯,抬頭將真人一看,但見這人年紀約在六七十歲,滿面帶着仙風道氣,衣履雖不鮮明,那一種清高之狀,令人起敬。師魯忙欠身離座出位,迎上去口稱:“老先生從何而來?光降敝齋,請坐賜教。”
真人慧眼將師魯一看,心中喜道:“此人三世人身,今世該他發跡,既是孝子又是忠臣,我看他大運已交,不久即遇機緣,先得美婦,後做高官,數中應該我來助他。但必須如此,他才肯聽我說話。”真人想罷,向着師魯拱一拱手道:“老朽夏六奇,峨眉人也。一向以算命營生,東奔西走,放浪江湖。今見此地清幽,所以進來遊玩,反到驚動了你。先生貴姓、雅號,乞示知。”
師魯道:“先請坐下,容學生細稟。”真人遂不謙讓,在上面坐下。師魯下面歸坐,說道:“學生姓屈名師魯,賤號慕曾,忝列膠庠。可憐少孤,止有老母在堂,因家道貧寒,因而在此訓蒙,藉舌爲耕,暫謀衣食之計,言之慚愧。”
真人道:“師道至尊,樂育英才,儒者本等,何愧之有?老朽意欲在這廟中設帳算命,未知廟主肯借一室否?還望先生代爲說定,房租決不短少。”
師魯道:“此間是道長住持,當家道士法號崧山,爲人最好。若說租房,伊焉有不肯之理?至房租任憑尊意,伊斷不計較。且喜高賢惠臨,早晚學生可以領教,何幸如之!”說話間忙烹了茶獻上。茶罷遂約同偕往裏面與道士租房。語休煩敘。
真人跟隨師魯入內見了崧山,說明租房算命。崧山滿口應承,請真人自己看視何處中意。當即擇定西邊廂房一大間,言明每月租價銀八錢。真人隨在身邊取出一塊紋銀,約重二兩有餘,先請道士收下,定於次日搬來。三人約談了一會閒話,真人告辭而去。崧山師魯送至廟外而別。
不言二人回廟,且說真人出了青陽宮,到無人之處念動真言,拘遣了力士替他制辦一切什物,一夜已過。次早真人在路僱了一個挑夫,將所有行李什物挑起,同至青陽宮來。那道士早已命香夥把那間廂房打掃乾淨,真人隨將行李搬入安排停當,打發了挑夫腳錢,當向崧山借了一張桌子,二個竹几,案上擺起筆硯,門外懸掛一幅布寫招牌,是:“峨眉散人夏六奇推算子平”十一個字,又用黃紙寫了一個招牌貼於廟門外。
當有幾個道士走來,談談說說,都勸真人多寫招牌在四門榜貼,自然有人上門算命。若專靠廟外一個招貼,此地僻靜,只恐生意寥寥。真人道:“老朽諸事聽天由命,從不妄求。有無生意,靜心忍耐,何必四門貼招子,類於賣弄,斷不肯爲。”
衆人聞言,各人哂笑而退,都道這人是個呆貨。惟有師魯聽了這話,心中十分悅服。
是日師魯買了菜蔬酒肉,自己親手烹調得精潔,親自來請真人。晚聞便飯,座中惟崧山作陪。真人察其意誠,並不推辭,竟到書室中擾了他一餐。次日真人也煩香夥買辦酒餚,也回請師魯,亦是崧山作陪。數日後,崧山也回請了二人。然而算命之人,竟無一個。直至半月後,那一天有四五個年少子弟到廟遊玩,見了招牌,遂同至真人命館中請他算命。先是一個秀才姓倪的要算命,遂問真人道:“算一命多少金,乞說明。”
真人道:“說算命之資,任憑尊便,不敢爭論。但老朽直言無隱,不會奉承,不見怪方敢算。”
衆人聞言卻道:“我等止要算的準,並不要奉承,先生正當直言指教。”說罷倪生遂報了八字。真人歸坐,替他寫在紙上,細心推算考究,五行生剋,星宿吉凶,流年行運一一批出,乃對倪生道:“尊造是個極好命,可惜本命誤犯桃花三煞,月建又犯弔客天傷,好命反成壞命。據老朽猜度,尊造吉忽變兇,緣故止怕先生生平做人有兩樣大病,一是孝道有虧,事親之道未盡;一是淫心太熾,漁色之淫難除。有此兩件毛病,將命中福澤都消除盡了。若能乘早改悔,晚景尚有收成。否則悔之無及,大禍臨頭。”
倪生聽了這一番話,止驚的面紅耳赤,閉口無言,良久問道:“從此痛改前非,將來能免大禍否?”
真人道:“天宮最喜人改過,聖賢亦許人自新。前愆晚蓋,自古皆然。猛省回頭,即登彼岸。”倪生道:“從此謹遵臺諭,痛改前非。”
隨又有一生張姓,亦求算。真人道:“他做人心術都不壞,命運亦佳。惟月建騰蛇,主其人好訟,善寫呈詞,將無作有,以曲爲直,往往顛倒是非,恐於功名有礙。若能悔悟,可卜一命之榮;否則潦倒終身,還缺子嗣。”那張生聞言俯首認罪,願知自悔,願改前非。
其餘衆人見真人算命,能斷出隱惡,也就不敢請算。倪張二人各取出青蚨二百餘文送與真人,真人再三辭謝,二生不肯,然後收下。從此間一日有一二人算命不等,凡來算命者真人必獎其善,懲其惡,用言語勸道。
那一日來了一個兇徒,名喚湯萬青,是個著名地棍,外號兩頭蛇,屢犯官司,曾拘囹圄,遇赦出獄仍不悛改。那日喝的大醉,闖至青陽宮中,一定要真人替他算命。教他報八字月日時辰,他隨口道:“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時。”真人道:“甲子年無此月,這八字是信口亂造,如何能算?”
湯萬青不依,一定要批出命單,越說越不講理,竟要用武。幸虧同來朋黨中有幾個看不過,再三解勸,萬青才罷。臨行說道:“從今後不准你再算命,要不聽話,日後必來打死你這老狗才。”真人毫不動氣,點頭答應。
兇徒既去,崧山與師魯聞之俱抱不平。崧山意欲進城託人往縣主處訴說,要拿萬青懲辦。反是真人攔阻說道:“酒醉之人,何必與校?君子趨吉避凶,我就忍耐一月半月不算命,有何不可?若託人告官,未免量窄,小題大做了。”真人果然從次日起竟不算命。
師魯見真人談命精微,器量寬大,心悅誠服,當面向真人告稟,要拜在門牆以爲弟子,學習算命。真人知其意誠,收爲弟子,說道:“這命理精微,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領會。況你是仕途中人,學他無益,你止要聽我說話,不久即要際遇,那時我自有妙法傳你。”
師魯聞言唯唯,朝夕來領教些作人道理。只因師魯虛心事師,有分教,片言指點玄中妙,絕世佳人到手中。
要知師魯有何際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信子平巡撫擇婿 定巧計神仙設謀
話說那時四川巡撫,姓吳名守義,陝西長安縣人。也由兩榜進士分部外放道臺,有功升至巡撫,兼錫子爵,天子十分隆重,所以命他巡撫四川,統轄文武。吳公到任二載,有守有爲,嚴而不刻,吏民悅服。署中親丁三口,夫人丁氏美而賢,知書識字,所生一女年已及笄,尚未許字。吳公年過五旬,夫人小他兩歲,屢勸置妾,奈吳公酷信子平,精於命理,算定自己命中無子,要死後方有兩個嗣子。算女兒的命,是個大貴之命,將來要做侯爺夫人。凡有來求親者,必要那男八字來算。算過無數,都不是封侯之命,一概謝絕。
那小姐乳名蕙心,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更加聰明無比,過目不忘,書畫琴棋,詩詞歌賦,及女紅中饋無一不能。吳公夫人愛如掌上明珠,自到四川已二年矣,而夫人小姐從未出過衙門。
其時正逢三月暮春,聞聽南門外浣花溪草堂寺牡丹盛開,夫人遂向吳公道:“你我到此已經兩載,妾身與女兒從未出過門,也不知這地方有何景緻?現聞草堂寺牡丹盛開,其地杜工部舊居,古蹟尚在,妾意欲隨同女兒到寺內進香,順便賞玩,瞻仰古蹟,老爺准此一行否?”
吳公道:“上廟燒香,婦女所忌,若說到草堂寺一玩牡丹,偶一爲之亦無不可。夫人慾去,明日我派人伺候,同女兒前往遊一番可矣。”
夫人聞聽這話,十分歡喜。忙將小姐喚來告訴道:“你爹爹難得竟準我們往草堂寺去看牡丹,明日須早早起來,乘興往彼一玩。”
一宿晚景已過,到了次早,吳公早已分派差投人夫,伺候夫人小姐城外看花。夫人小姐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飯,天方巳初,即乘轎帶領僕婦婢女等前呼後擁,往草堂寺而去。一路上執事之威武,從人之衆多,早已驚動了街市之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門口觀看。夫人小姐轎子過去,還未出城,早有人通知寺中和尚,一個個身披袈裟,恭恭敬敬在廟門外迎接。那寺前後左右鄰居,也有數十家人家,婦女們聽說撫臺大人的夫人小姐要來寺內看花,三三兩兩攜手扶肩,教在寺外等候觀看。
那其間有兩首縣派來彈壓差役多名,一見婦女們貼立廟外不下百人,忙吩咐道:“你等看只管看,務必在旁邊靜候,不可擁擠。”衆人依言,四下散開,讓出中間一條路來。大家延頸以候,注目而看。
那婦女之中卻有一位老夫人在內,不是別人,就是屈師魯之母,他日爲吳小姐之婆婆,今日也隨了衆人來看夫人小姐。
不多一會,聽見鳴鑼喝道而來。當先是夫人一頂八人大轎,後面是小姐四人大轎,後面有六七頂小轎是僕婦使女們。到了廟門,大轎兩頂一齊入內,小轎就在廟外落平。僕婦使女們早已下轎緊行幾步,進廟去攙扶夫人小姐。那些看的人要想跟進去,早有差役攔阻,不得其門而入。
登時惱了屈生之母徐老安人,心中想到:他也是個婦女,不過靠了撫臺之勢,遂如此顯赫,甚至欲見其面都不能夠。如我等亦是好好人家婦女,要進廟竟被差役私喝,一貴一賤,何相隔如此耶?始信天命主之,非人力所能爲也。徐氏心中有氣,登時迴轉自己家中,暫且不表。
且說夫人小姐到了廟中大殿下落平出轎,衆僧上前迎接問訊。夫人吩咐衆位師父方便,家人忙向衆僧告知,一齊退下。夫人然後同小姐侍婢緩步上大殿,家人忙點燭焚香,夫人恭恭敬敬禮拜了佛像,隨後小姐拜佛,拜畢,然後至花園中觀花。寺僧已早在園中聚秀亭上設擺茶點。夫人小姐來至亭中,母女二人歸坐,隨便用了些茶點,又到各處遊玩一回,看些古蹟與那遊人留題的詩句。小姐不覺詩興勃發,令家人與寺僧要了筆墨來,遂在壁上題七律一首雲:
千古才人名不配,浣花溪畔宅猶存。
胸懷壯志詩成史,心爲憂時淚有痕。
屈宋高風堪與並,齊梁近體漫同論。
遊人徒羨林泉美,本是當年處士門。
小姐題罷詩,夫人看了一看笑道:“昔年黃鶴樓,崔灝題詩在上,李太白過之,竟不敢再贅一詞。杜子美草堂,名勝不減黃鶴樓,你看留題者紛紛吟詠,連我兒也賦一律,看來今人詩膽大古人多矣。”小姐聞言哂笑不止。
夫人道花已玩賞過了,吩咐伺候回衙。又命僕婦取出香金一封交與家人,送給寺僧伺候已齊。走人小姐隨登輿出門而去。那僧人自然是親來恭送,並謝香金,一霎時轎子已去,門外婦女始散。都說但在轎簾中隱約看見夫人小姐面貌,可惜不曾看真,不知如何美麗。大家嘆息而退,這且不表。那夫人、小姐回到衙中,見過吳公,夫人並不說起小姐題詩,但說些廟中景緻與花開的果然茂盛,這也不必細述。
且說屈母徐老安人因不能進廟去看夫人小蛆,心中生氣回家,是夜越思越氣,次日竟挾氣受寒,染病臥牀,屈生回家見母驟病,不知何故,連忙延醫診視。醫雲病勢不輕,一時難愈。師魯聞言焦急欲死,忙走來與真人商議,欲要請真人代館數日,以便回家侍疾。真人道:“令堂之病,老朽能醫。”師魯聽真人說會醫病,喜出望外,當即請真人同着一路回家與母看病。
到了家中,師魯稟明老母,然後請真人入房診脈,診畢,真人道:“老夫人這病雖有外感,不甚要緊,病源是因氣忿而起。據老朽猜度,必是前日吳撫院的夫人小姐到草堂寺玩花,老夫人要進廟去看夫人小姐,被下人攔阻,因此心中動氣,又偶受風寒,所以胸口悶氣,四肢無力,不能起牀。未知說的對症否?”
屈母開言說道:“老人家真是活神仙了,如同看見一樣,不知老身此病還會好否?”
真人道:“請老夫人放心,不出一月,我管保那吳家看不見的小姐,教他老子親口許與令郎爲妻,數月之內即招贅令郎入署。那時還請老夫人去享受供養,那小姐卻是個孝順媳婦,現在也無須服藥,我有丸藥一粒服下即愈。那吳公怎樣肯許親,全要令郎聽我之言,不可違拗,包管十拿九穩。”說罷向懷中取出個磁瓶,倒出了一粒丸藥,交與師魯用開水調化,與老母沖服,包管病退身安。
老母聞言,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隨吩咐師魯:“你務必聽老人家的話。若能吳府許親,爲娘娶了這個媳婦,死無恨矣。”師魯答應:“孩兒敢不聽師父的話!”
真人隨即別過師魯回廟,這裏師魯忙用開水將丸藥調化端給老母服下,果然一夜熟眠,次早醒來精神倍長,毫無病症,起牀下地,覺着比往日還健。當吩咐師魯回廟教書,靜候老師指教。師魯伺候老母用了早飯,遂回廟中。一進門先到真人房內雙膝跪下:“叩謝師恩,老母今日已愈,弟子終身感激!”
真人用手將他拉起說:“賢契,你命中註定因假成真,封侯受爵,先娶美婦,後做高官,此非今生福命,蓋已修積歷三世矣。如今機緣已到,你凡事聽老朽指點,不日即有佳音。那吳府小姐八字,老朽早知,他合你同庚,今年二十三歲,惟月日時不同。那吳巡撫一生專信子平,牢不可破,他算他女兒命要做侯爺夫人,所以凡求親者,先要八字,一算不是侯爵,立刻回絕。因此這小姐年已二十三,尚未許字。那小姐前世是個才子,他與你有金蘭之誼,你當他窮困之時賙濟於他,誰知他後來榮貴,竟不理你,負心太盛,因此今生着他與你爲妻,填還缺陷。應該老朽助你成功。你後日進城,只須如此這般,包管吳公一定招你爲婿,你心中不可狐疑。”
師魯聞言半信半疑,說道:“弟子謹尊師命。”這一來,教作踏破鐵鞋無尋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要知怎樣許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懷僞造當街闖道 信真命書館留賓
話說真人對師魯說明婚姻緣分,如今是盡人事以迓天休,不妨略用詐術,我這裏早已預備下了。隨手書本中翻出一張命單,已批出終身。師魯接過來細看,是二十三歲男造月日時辰,與己不同。真人道:“你後日巳刻將八字揣在懷中進城,在大街之上必碰見吳巡撫出門。你裝做出神模樣,止管對面闖去,一直闖到轎前。他那從人必將你執下,你那時大聲疾呼‘相士誤我!’吳公必問你爲何闖道,甚麼相士誤我?你然後說有個相士兼會算命,先替你看相,說一定發科,又替你算命,說你要享五等之封,襲通侯之爵,因此心中疑惑,不覺忘形,竟失於迴避,求大人大度包荒,恕其不敬之罪。那吳公聽了這話,必定要八字,你將這張命單呈上,他看了包管就約你到衙中一談,數日後定有人來說媒,入贅你爲婿。這就是我替你用的詐術了,你以後卻再不可說起真八字,牢牢緊記,不要錯過機緣。”
師魯聽了一番言語,反倒有些遲疑起來,欲去闖道,又怕吳公從人萬一辱及,豈不失了儒生體面?不去,又辜負了真人一片好心。若要娶不成吳小姐,怎能消老母之氣?真人見他爲難,笑道:“你只管放心,他那從人不過執住你。見你是學校中人,他決不敢用粗,你休要害怕。”師魯聽這一番話,方如夢醒。
不覺光陰易過,已到了這日。師魯是日放了學,早起用了飯,將八字揣好,離了青陽宮,直奔城內而來。進了城一直往東大街信步遊行,到得街中,天已交巳正,遠聞喝道聲,果是吳巡撫迎頭來了。執事紛紛過去,隨後大轎即來。師魯那時低了頭裝做不見不聞的光景,直闖入儀仗之中。耳中聽得有人吆喝說:“好個大膽狂徒!怎麼竟闖起大人的道來了?還不快快閃開!”
師魯到了此際,硬了頭皮直往轎前亂闖,登時被扶轎的武弁執下。師魯假做猛醒之狀,失驚害怕跪下,不住磕頭說:“算命的誤人不淺!生員該死,還求大人寬恩。”
吳公在轎中早已看見師魯是個學校中人,遂吩咐住轎,着那生員起來回話:“你爲何如此形狀,走路都不看,迎頭有轎子來,硬往上闖,是何緣故?難道你有失心之症麼?”
師魯道:“生員屈師魯,是成都縣學附生,家道貧寒,心中憂愁,有個算命星士今早替生員批了一張八字,說生員是大貴之命,將來要封侯爵做大官。生員被他說得疑疑惑惑,竟出了神,只知走路,連大人儀仗執事都未看見。誤犯虎威,乞恩寬恕生員一時糊塗,並非有意闖道也。”
吳公聞言,隨問道:“你那八字可帶在身邊?”師魯忙向懷中取出八字遞與武弁,送入轎中。大人接來一看,年紀是二十三歲,生的日月竟與女兒同,又看那八字的四柱,細心推算,果是個封侯的貴命,心中不覺驚喜,腹內暗想道:“不知此生已娶親否?若尚未有妻,這人真是快婿了。何妨試他一試?”隨吩咐武弁道:“可讓出馬一匹給那屈先生騎了,先回衙去在書房中請坐,等我拜客回來有話面談。”
武弁答應,忙牽過馬,請師魯上騎,武弁跟隨回衙。
這裏吳公復起馬往各處拜客。
且說師魯同武弁不多時來到轅門,武弁先進內傳諭門上,師魯在大堂下下馬,門上早已在前引路,直至外書房中,靜候大人回衙敘話。此時師魯心中暗喜,大約夏恩師這一計是必成的了。
慢言師魯心中之事,且說吳公拜客已畢,打道回衙入署,後門上回稟屈先生已請在外書房。吳公點頭,回到簽押房換了衣裳,步到內書房中,命小童去外書房中請屈先生進來談談。小童領命到外書房傳話,引着師魯向內書房來。到了門外,小童進稟。吳公說:“快請進來。”
師魯忙整肅衣冠步入書房,在下面站立,口尊:“公祖老大人在上,容生員參見。”
吳公忙用手拉住不教行禮,連說:“你是學校中人,無拘無束,但行常禮一揖而已,何必行此大札?”
師魯答應道:“遵公祖大人臺命!”恭恭敬敬朝上打了三恭。吳公讓他坐下,小童忙出外倒茶。
吳公留神細看師魯,面貌十分清秀,生得敦厚朴實,是個載福之人。遂開言問道:“先生寓居何赴,家中還有何人,幾歲采芹入泮?”
師魯道:“生員不幸少孤,止有老母在堂。十八歲入學,因家道貧寒,在青陽宮廟中訓蒙以資餬口,言之慚愧。”
吳公道:“君子固窮,此何足憂?不知曾聯姻否?”
師魯道:“生員一貧如洗,奉養老母尚虞有缺,焉敢有室家之想?”
吳公道:“夫婦人倫之一,豈可因貧遂不娶婦耶?”師魯聞言,默然不發一語。
吳公遂命小童傳命,吩咐廚房預備點心。小童出去傳命,這裏吳公向師魯道:“先生文章自然是高明的了,容日請教,但不知近體詩亦喜作否?”
師魯道:“如律詩亦能勉強塞責,但俚俗不足以污大人目耳。”
吳公道:“休要太謙,如今就以你我不期而遇爲題,先生賦詩一首何如?”師魯道:“生員甘願獻醜,惟乞大人不以唐突見罪爲幸。”吳公隨命侍者將筆硯紙擺列在案上,請師魯賦詩。師魯歸坐略一思索,已有詩句,登時寫出呈與吳公。那吳公見他下筆敏捷,已有幾分歡喜,及接過詩句一看,是七律一首,其詩曰:
星士虛言信口開,榮膺五等費疑猜。
但思未至侯封貴,遑睹當前宰相來。
誤犯虎威深恐懼,幸憐蠖屈許追陪。
雷霆已過春風接,大度包荒到草萊。
吳公看罷道:“詩才美富,句法清新,的是金馬玉堂中人吐屬,佩服之至。此後可以常領教矣。”
其時點心已端至,小童將點心擺好,安設坐位。吳公隨讓師魯同用點心飲茶,用畢師魯告辭將行,吳公道:“姑請少待。”命小童到簽押房中取筆墨兩匣來,吳公親手遞與師魯道:“筆墨兩種,聊爲臨池之助,閒暇尚欲請駕來暢敘。”
師魯接過筆墨,打恭道謝。吳公吩咐外面備馬,遣馬伕跟馬一同送屈先生回去。話一傳出,立刻馬伕備好了馬,牽至大堂下。師魯告辭外走,吳公送至暖閣。師魯再三擋駕,吳公始回。
師魯走至大堂,當有文武巡捕與門上,都來與他交談。此是何故?因見大人如此器重屈生,所以衆人不敢待慢也。師魯逐位周旋過,然後在堂下騎馬,馬伕在前引路,兩匹馬放開轡頭,其行甚快。那消半個時辰,已到了青陽宮。師魯下馬,馬伕自回,不表。
再說師魯回廟,先見真人,將闖道看八字,進署命作詩,留點心,贈筆墨,從頭細說一遍。真人道:“恭喜恭喜!此是乘龍佳兆,不久即有好音,但賢契你爲人過於心實,雖說人不可自欺,然君子亦有時行權,所謂智也。你須切記,以後萬不可將改八字一事向人說破,若無意說出,即有禍患。”
師魯說:“弟子謹記,再不向人說破。”
真人道:“果能如此,尚有何憂?止恐你一旦忘記,終久要露馬腳。據老朽看來,不出一月,此姻可就。秋風習習之時,即是洞房花燭之夜。今歲大比一定發科,明春春闈聯捷,身入詞館,三年後將有南征之命。那時看起來,是禍卻是福到了。那時老朽自遣人助你建立功勳,定錫通侯之爵,你日後自知。”師魯聞言又喜又驚。
不言師生談論未來之事,且說吳巡撫自見了師魯八字與女兒同年月日,算了一算,真是封侯之命。旋又延師魯入署面試一詩,寫作俱佳,一心認定這人是快婿無疑。心中想到,料夫人是決無異言,遂將師魯八字與詩袖入袖中,往上房而來,要與夫人商議,請媒說合。這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要知如何結秦晉之好,聯翁婿之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請學師幕友陪賓 試人品心術出對
且說吳公既認定師魯之八字,又愛他才貌皆美,於是袖了八字與詩,,要與夫人觀看,商議許親贅婿,從書房中來至上房。夫人見老爺進來面帶歡容,忙站起拱候,吳公進房歸坐,帶笑開言向夫人道:“今日有一件奇事,可謂天緣湊合,不期而遇。”
夫人道:“何事?”
吳公道:“今日出門拜客,路上碰見屈秀才。他因別人算他的命將來要封侯,心中疑信參半,竟出了神,衝了我的道。我見他斯文之輩,不見罪他,問他爲何如此疏忽,他纔將此言告訴我。當要了他的八字來一看,那知他八字竟與我們女兒同年同月同日,只差兩個時辰。我即令他來署中。當面與他談淪些詩書,他對答如流。即命他作詩一首,句法清新,字體工楷,而且品貌不俗,十八歲已經進學,他那八字我算了一算,果是個侯爵之命。他家只有老母,十分清貧,在青陽宮教學,我想他雖目下困苦,將來不久即要騰達,難得他無定過室,我意欲將女兒許字與他,做個入贅女婿。他親丁止兩口,賙濟甚易,因此我來與夫人商議。你以爲何如?這不是他那八字與一首詩,夫人你看看好不好?”
夫人聞言,忙接過八字與詩,先將八字細看,果然與女兒年月日相同,止差兩個時辰。及觀詩句倜儻不羣,字法亦工整,夫人道:“以才貌論已是美材,又兼八字大貴,這是快婿無疑。就是困苦二字,你我毫不介意,女兒心中保無不憎慊?此事須問明女兒,然後再議,免得日後女兒抱怨。”
吳公道:“女兒博古通今,深知大義,豈有嫌貧愛富之理?我料他決無異言。”
夫人道:“容妾身一問即知,老爺暫緩一時。”
吳公點頭。隨出來到簽押房中去辦公事,那夫人即命婢女去請小姐來有話說。婢女忙往小姐繡房中來傳命。
且說那吳小姐生就絕世聰明,過目不忘,見識極高。平生講究的是品行心術,那功名富貴卻毫不在意。見父親年老已過五旬,尚無子嗣,小姐曾勸夫人爲父置妾。夫人本非妒婦,早被爲丈夫購金釵十二,爲宜男多子之計。
無奈吳公一生專信命理牢不可破,自己算過命,說是命中無子,除非死後立嗣二子方有收成,生前莫說置妾不能生子,即立嗣一子亦要夭折。所以決計不令置妾。小姐也曾屢次幾諫,無奈吳公總以命爲憑,任你說的天花亂墜,他竟置之不聞。小姐見父親如此固執,也止得罷了。心中暗想,自己終身若能贅得一婿,可以長侍父母,也得盡父女之情。就怕的老父專信八字,萬一遇見一個貴命的人許字,他不論遠方,那時離開父母,那纔是苦。
這日正在窗下觀書,使女來傳命說夫人相喚。小姐忙放下書本,整肅衣襟,隨同使女來至夫人房中。上前叫聲:“母親,叫孩兒來有何話說?”
夫人道:“兒呀,你且坐下,聽做孃的有話告訴你。”
小姐告坐,在一旁坐下,這夫人笑嘻嘻道:“你父今日出門碰見了一個儒生,說是相貌甚好,就是家道貧窮。他去算命,那算命批他命張,說他日後要封侯爵做大官,他喜歡的會出了神,在大街上走路,連你父執事轎子迎面而來都不看見,竟闖了道子,被武巡捕執下,他才跪下哀求,說明緣故。你父當下要了他的八字來一看,卻是奇怪,竟與你的年月日同,只差兩個時辰。再算他那命,果是大貴,將來一定要封侯爵。你父隨將他請入署中細細問他,才知他世代書香,如今只有一個老母,家業清貧。他從十八歲進學,就在青陽宮教書,靠束脩養母。你父就試他文才,命他作詩一首,他一揮而就,字法甚好,詩句清新,你父意中要招他爲婿。我想他既才貌俱好,縱然身貧,卻只子母二人,容易賙濟,所以我做孃的叫你來,實對你說,你意中以爲何如,須要打算。到底不可勉強,日後抱怨。那八字與詩在此,你看何如?”
夫人一番話,小姐昕罷杏臉微紅,止得把一首詩與八字接過細看,開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女孩兒但知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天下皆然,那有抱怨之理?至於窮富貴賤,早已造定命中,該怎樣無可如何。但此人詩筆近於趨奉,恐立品不高,須再試驗他一次,那時就定出他人品心術了。女兒有三個對子,不知可好告稟父親,再約他來叫他當面一對?他若肯來肯對,對的不錯,那時再議婚姻。不過鄭重其人,並非怨其窮困也。”
夫人聞言道:“是了,我看他那詩句也覺得一味奉承,恐懷奸詐。今被你說破,那對子是一定要他對的了。但是對子我兒可預備下了?”
小姐道:“母親先不用管那對子,先對父親說了這話。父親若以爲然,請得那屈生至,臨時自有對子。”
夫人應允,果然晚間就將小姐之言對吳老爺說了。吳老爺大喜,說:“事不宜遲,明日我自有道理。”
一宿晚景易過,到了次日,吳老爺絕早起來,即吩咐家人用名帖去成都縣學中請饒老師巳刻便飯,又遣馬伕備馬,用名片一紙去青陽宮請屈先生巳刻便酌,又在幕中約了兩位師爺,姓陳姓劉,屈作陪客。吩咐廚房預備下盛席,擺設在花園中翠竹軒內。
話休煩敘,學師見了名帖,欣然肯來,師魯見了名片,也遵命乘馬赴飲。不過巳刻,二人俱到,請至花園。
吳公隨後偕陳劉兩個幕友出來相見。大家敘禮謙讓,說了些仰慕應酬的話,吳公送茶讓坐。學師首坐,師魯次之。師魯再三遜謝,吳公執意不從,謙讓了一會,饒師向屈生道:“恭敬不如從命,既大人降尊忘貴,以客禮相待,賢契郎從命可也,何必太拘?”師魯聞言,方告罪歸坐。
不多一會擺了酒席,即照坐位讓入席,賓主五人開懷暢飲。
這翠竹軒後面與廚房相通,由廚房夾道內而入,即可至上房。夫人是日早約了小姐來,打聽客人已到,已入席飲酒,小姐乃取出三個對子交與夫人。夫人喚了老家人來親自交代,無人處交與老爺。老家人這時候已將對子交與吳公,夫人小姐已暗帶婢女僕婦,由廚房一路來至軒後,早有人備好坐位,夫人小姐坐下。
聽了聽席間正在高談闊論,夫人行至窗後,用銀針穿了一個孔,用目往孔中張看席間,但見那屈秀才果然長的清秀,聲音明亮。夫人看畢,忙喚小姐往看。小姐不肯,夫人低聲道:“你看看他到底有無福相,還是輕薄兒郎,這又何妨?”
小姐只得也略看了看,心中暗暗讚道:“此人面目間帶着福壽,兼是個忠孝兩全之人,等他對句如何,那更有憑據了。”
不言母女偷看屈生,再說吳公接了對子,已記在心中。在席上飲過了幾巡酒,上了幾樣菜,大家喫得正高興之時,吳公那纔對屈生道:“屈先生詩才已領教過的了,老夫有個對子欲煩一對,不知肯賜教否?”
屈生道:“請大人出對,生員勉強學對,但恐對的不工。”
吳公道:“休要太謙。”
饒、劉、陳三人亦道:“我等今日幸會,一定是要領教的,快請大人出對。”
吳公道:“屈原在楚作離騷怨而不怒,煩屈先生對一下聯。”
屈生略一思索,已對就,答道:“季札入周觀禮樂遇非偶然,不知能對否?”
吳公聞言大悅道:“對的工穩!還有一個,再乞賜教了罷。”說道:“人聞長安樂來長安始信長安居不易。”
屈生想了想道:“有是有得對,但恐不佳。”
吳公忙問何以對之,屈生曰:“古語天爵尊修天爵早知天爵貴無窮。”
吳公聞之大笑道:“妙極的了,不惟天然湊合,足見志向所在是天爵中人!”忙令下人滿斟一杯酒,吳公親遞與屈生道:“快浮一大白,以賞此佳對。”
吳公與饒陳劉三人亦斟滿了酒,同着屈生飲幹,那三人心中無不敬服屈生美才。
吳公又道:“老夫還有無厭之求,嘗聞人云一對,老夫思之久矣,竟無可對。今屈先生如此敏捷,諒能對之,以解老夫積悶。”
屈生道:“是何對句?大約是絕對了,生員焉能對得?請大人試言之。”
吳公乃道:“藺相如司馬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
屈生道:“此對似尚可對。”因用心想了想說道:“有一對不知能對否?”
吳公道:“快請說出。”
屈生道:“燕太子昭明太子始太子終非太子。”
吳公聞言,不禁拍手大笑道:“好的狠,真稱勁敵,可謂穩之至也!佩服佩服。今日大家須痛飲幾杯,以志此三對之妙!”吳公於是將三個對子用筆寫出了來,放在案上,隨吩咐下人暖酒上菜,勸四人飲酒。
衆人又飲了數杯,辭不勝酒,方纔用飯。飯畢老師辭謝回去,吳公送至大堂而別。屈生上前先謝了酒,告辭歸去。吳公吩咐備馬伺候,家人稟明已伺候好了,吳公隨向屈生道:“先生無事,不妨常來敝衙談談,不必拘定形跡。”屈生唯唯。吳公仍照昨日送至大堂後面而別,這一來;姻緣已有紅絲系,指日乘龍好事成。
怎樣聯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學師一身聯嘉偶 秀才雙喜慶登科
話說當日吳公與饒屈陳劉五人暢飲,只喫得各有酒意,紅日西墜,方纔散席,饒屈辭去幕友歸房,不必細表。那夫人小姐已看見過屈生,又記下對子,迴轉上房,亦不須再述。夫人向小姐道:“我兒,你看那屈生果是個有福之相,三個對子真難爲他對得如此工穩。”
小姐道:“女兒這三對分三層意思,第一驗他心術,第二覘他人品,第三考他識見。他竟能體貼,第一,以讓國賢臣對遭讒才子,心術正矣;第二,不慕人爵以天爵自命,人品高矣;至於申明稱謂之僭,安名分之難,於終有定論,則第三對之卓識也。有才如此,豈久屈人下者乎?擇婿得此,夫復何言?”
夫人聞言不勝欣喜,其時恰好正值吳公在案上取了三對步進上房,母女一見忙站立恭候。老爺歸坐,夫人小姐一旁坐下,吳公帶笑開言向夫人道:“想那屈生相貌,大約今日夫人已看見過了,此是他對的三個對子,可謂工穩。”
夫人點頭纔要對答,小姐已起身告辭父母回房。這裏夫人告訴吳公說:“三對據女兒說,人品心術見識無一不好,以身許之決無異言。”
吳公聞言呵呵大笑道:“足見老夫眼力不錯!如今議定,不日我就煩學師去作合。但眼前不可下定,轉瞬即是秋闈,如已定親,屈生與我即是翁婿,鄉場我例做監臨,必要回避,豈不誤事?不如現在第將許親入贅一節與屈生說明,候場後行聘,冬初擇期成婚。倘此科得中,冬間即須動身赴京會試,彼時能過彌月與否,尚未可知。老夫意思,候冬初遣人替屈生外面租一住房,等他入都後,女兒可以搬去侍奉老母,兩地往來,似較住在衙門中方便。且屈生入贅之時,由租房中動身,亦近亦壯觀,不過多些銀錢,老夫自然一力接濟也。”
夫人道:“老爺慮的周到,但屈生既貧,老爺何不先賙濟他些用度?”
吳公道:“等媒說定,老夫即遣人以千金給之。至後來或有缺乏,自然幫助他,斷不教他再興仰屋之嗟也。”二人議定不表。
次日吳公即託陳師爺親往儒學署中面述一切,託他一人作伐入贅屈先生,將此話通知屈生,不日吳公即有所贈,候場後行聘,冬初成婚等語。陳師爺午後即往拜饒老師,見了面將吳公所託面陳其詳。學師應允道:“願作冰上人,將來多喝幾杯喜灑。”陳師爺當回署見吳公覆命。
次日饒老師親自乘轎出城,至青陽宮命人通報,師魯連忙出迎,上前打恭,口稱:“荒齋野寺,怎敢勞師駕降臨?實在令門生慚怍惶恐。”
饒老師道:“書館中坐談,這又何妨?”師生遂進入館中歸坐,饒老師遂將吳公一番美意細述一遍。
屈生感激不盡,謙謝道:“門生以愚魯庸材,辱承吳大公祖垂青臺愛,又勞動老師執柯,門生何以克當?第慚蓬門下士,恐玷吳大公祖門楣羞耳,求老師代達下忱,還請吳大公祖斟酌。”
饒老師道:“賢契何必太謙?君子固窮,惟窮然後見君子,從此上伸知己,轉瞬飛騰,老夫當拭目候之。”
屈生道:“但願得如老師金言,門生感恩戴德無窮。”
饒老師說:“秋風報捷,大小登科,可爲預賀!”語罷起身告辭回署,次日上院面稟,吳公深謝其執柯之勞。
三日後,吳公命老家人仇玉送銀千兩交與屈生,作添製衣物聘禮之用。屈生收下,向老家人說了些感激不盡之話,然後來稟告真人。真人遂替他算計該製備何物,怎樣購買聘禮,說這都易事,只要有錢立刻可辦,但鄉試不遠,賢契須靜心用功爲是。銀子可送回家交與老母。
屈生遵命,即將千金送至家中交與老母,那老安人自然會替他託人制買各物,不必細述。
光陰易過,夏去秋來,不覺已過七月,學臺回省錄科,屈生是一等中人,不用錄遺,到了八月初二日,主考已到。是科爲丙午正主考盛公名鈺,官大理寺正卿,浙江人;副主考蔡公,名嗣興,官編修,福州人。主考進城,四川闔城官員同出城迎接,三大憲跪請聖安,主考各歸公館,倒不見客。至初六日入闈,同了巡撫吳公及司道之爲監試提調者,一路排齊執事,身坐顯轎進貢院,又有房官十八人隨後入闈。到了初八日三鼓,出下題目,那首題是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二題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三題天下之良工也,詩題一片承平雅頌聲,得聲字。
那屈生於初七日拜辭老母,別過真人搬入城中,初八進場,到了場中自覺精神滿腹,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也。題目既下,屈生振筆直書,不過半日,三文一詩已就,再三修飾方纔謄正,果然三作俱斟酌飽滿,詩句清新,隨進三場都甚得意。
出場後屈生忙將文章錄出兩分,一分送饒老師處,一分送至真人,以決中否。真人看了一遍,許以必中;饒老師看後批雲:一定報捷,不出五名。隨將文章封了,進入院上陳師爺看,陳師爺轉交與老家人送進上房,夫人小姐一同閱視屈生之文,擊節歎賞,謂無論中與不中,算得無愧。
監臨照例早出闈十日,八月底吳公已出闈,到了署中,見了屈生場作,吳公決定必中。當即着家人在外面替屈生租了住房,令屈生搬入新居,於榜前行聘下定。饒老師通知三日內已租好房,屈生奉母移入,隨端整了行聘下定禮物,於九月初六日下定。屆期饒公兩下道喜作媒,又遣人來屈生處照料。下定已畢,吳公出了允帖八字,吉期爲十月二十三日。吳公之意,如屈生不中,無庸議,候過了年再令他夫婦搬出署中。如中,冬月內即須動身進京,小姐候滿月後即遷居租房,以使侍奉婆婆。這也不必細表。
不覺重九已到,放榜揭曉,屈生果中了第五名。那時屈母之喜歡不必說明,那吳公夫婦與未過門之小姐亦快活非常。屈生於是謁見房師座師兩主考,見了面問起來,知是吳公新婿,無不歎服吳公能於未遇時特識英雄,羨慕屈生何幸得此知己泰山。
月餘光陰,看看吉期將至,吳公賠嫁女兒的嫁妝早已預備好有年矣。而今不過說明折乾多賠送些銀兩,至於屈生新居中一切用度,都是吳公給資。到了吉期前二日,屈生親到青陽宮去見真人說:“弟子特來叩謝。陳明尊命,不敢奉請去喫喜酒,但弟子心中萬分過不去,只好多磕幾個頭罷。”說罷跪下連連叩首。
真人大笑道:“你太拘泥了,我是最怕與人往還,所以不能來替你照應。別的事不必說,就是那八字一事,你切記永不可說出來。我不日將歸去也。”
屈生驚道:“老師爲何要回府,幾時再來?”
真人道:“不過有意,不定去不去,你且去,改日再見罷。”速催屈生動身。
屈生止得辭出回家,忙告老母,商議如何報答大德。老母道:“何不送上百金以備老人家費用?”屈生聞言速即封了紋銀百兩,復至廟中見真人,取出銀子奉上,跪下說:“一定要求賞收!”
真人道:“你既奉母命而來,我且留下,替我謝謝。”屈生這才心下稍安,辭別回來。
過了二日,即是婚期。是日吳公只請媒人與幕中數位師爺,其他賓客概不驚動,滿城官員送禮一概璧謝。到了吉時,是撫署發轎來迎新郎。屈生那時已打扮整齊靜候,轎子已到,屈生辭母登轎。一路上鼓樂喧天,好不熱鬧。路人爭看新郎,衆口同聲都誇好個人品,又是新貴,明年怕不是鼎甲?可見讀書人畢竟比別樣高出百倍。
不言衆人稱羨,再說那吳公已在衙中等候,先迎煤人後接新郎,轎子已到,直抬至二堂然後出轎,即有禮生引道,先至上房堂屋下立定,然後見僕婦喜娘去請新人。隨即聞鼓樂大作,三請新郎入室,與新人蔘拜天地神佛後,拜吳氏祖先,然後請丈人丈母受禮。吳公與夫人分東西而立,夫婦行四雙八拜之禮,吳公夫婦還以一恭一福,隨即送入洞房,交杯坐牀灑帳挑蓋頭,這些俗套而已,書中不必煩敘。新郎挑去紅巾偷看,那吳小姐果是天姿國色,心中暗想道:“再不想我一個寒士,今日竟得與此女爲配,第恐折福。”
旋有衆婦女僕婦喜娘來叩喜,跪了一地。夫人也進新房代吩咐道:“少刻領賞。”屈生乃出來至花廳,當與那幕友們坐談。不多時擺宴,直喫至一更後方散。
吳公親送新郎入洞房,只見內房門緊閉,屈生在外間坐下。婢女走過來稟道:“小姐有命,有個對子請姑爺即對,以寸香爲度,如對不出逾了限,小姐不開門。如對出請房中相見。”
屈生道:“對子快拿來。”
婢女遞過去一紙,上寫的是:“貧無諂富無驕未足盡人生之能事”。
師魯問:“有筆否?”婢曰:“有。”屈生提筆寫對雲:“孝於家忠於國亦不過士子所應爲。”遞與婢女。
婢叩門呈對,小姐看罷笑了一笑說:“開門請進。”屈生這才得進房,但見小姐已換了便衣坐在一旁,低垂粉頸不發一言。屈生此時該怎樣說話方纔得體,說書的倒替他爲起難來了。
要知怎樣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聯詩句各顯奇才 留遺書暫回古洞
話說屈生今夜新婚,對了對子,吳小姐開了房門,屈生進房歸坐,那小姐默坐一旁,不發一言,其時乳母侍婢站立左右伺候,屈生心中想先說甚麼話方不失自己新郎身分,思量一會,頓有主意,於是開言道:“小姐高才學生久仰,既蒙出對,不知肯再賜教否?學生也有一對,不過六個字,請小姐對來。”說罷令使女取過筆來寫在紙上,六個字是:“有才終遜有德”。
小姐看了心中暗道:他這分明是規勸我的意思,暗用女子無才便是福的寓意。急忙用筆寫出對句,是:“務實自不務名”。
屈生看罷稱讚道:“真不愧才女,何減道韞班姬?但此對未盡說長,還乞再對一聯。”小姐聞言又連寫兩對,是:“能孝自然能忠,樂道漸知樂天”。
屈生看罷說道:“愈對愈工,令人欽佩。”
小姐道:“妾意欲與郎君聯句成詩一首,幸勿吝惜珠玉。”
屈生喜道:“妙極的了,就請小姐先起韻,學生願步後塵。”
小姐道:“如此有僭了。”遂命侍女鋪上花箋,放下兩支斑管。小姐坐下先寫題目,是聯句五言古,遂起句雲:“人生七尺軀,所重在綱常。”寫罷請屈生續之。
屈生接寫雲:“脩名宜早立,難駐白駒光。寸陰古人惜。”
小姐續雲:“聖賢戒怠荒。事親須養志。”
屈生續雲:“報國矢忠良。豈羨陶朱富。”
小姐續雲:“還羞阮籍狂。和平柳下介。”
屈生續雲:“清潔伯夷剛。禮樂節文著。”
小姐續雲:“詩書滋味長。葆此赤子心。”
屈生續雲:“取譬仁者方。惟勤艱可任。”
小姐續雲:“知足貧不妨。孝弟與廉讓。”
屈生續雲:“坦易化矜張。幸際昇平世,物阜更民康。”
小姐續雲:“感念造物恩,清夜自焚香。願肖康衢頌。”
屈生續雲:“民歌帝力忘。”
小姐雲:“詩至此可以止矣。君家詩才敏捷,妾身退避三舍。”
屈生道:“小姐之詩字字珠璣,學生萬不及一。聯句中有甚不妥處,還要改正,務乞指示,以開茅塞。”
小姐道:“君何太謙?”
二人在房中聯詩,那些侍女僕婦一旁觀之,俱各暗笑道:“好一對道學先生,不是出對就是作詩。”
有一乳媼頗知趣,上前向二人道:“常言說詩酒風流,佳人才子,你二人真不愧此稱。有詩不可無酒。”忙擺了果子碟,放下杯箸,斟上兩杯酒,請屈生小姐對坐飲酒。
二人只得歸坐略飲數杯,吩咐收去。於是侍女們鋪好了牀,備下茶水,大家散出,將門帶上,那房中二人不用說,不過同入羅帳,成就了百年夫婦。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一同到吳公夫婦前請安。吳公即同屈生至書房中用點心,小姐在夫人房中坐下敘談,慢表。
且說屈生正與丈人說話,忽見家人手持一封書信走進書房,口稱:“姑老爺,這是青陽宮送來給姑爺的信。送信人道不要回信,他已去了。”說罷將信遞與屈生。屈生接過信來,忙拆開,才知是夏老先生的信,書雲:
慕曾賢契足下:自春間不期而遇,遂成莫逆,承君不棄,以我爲師,數月以來,聚首談心,前日又承厚贈,足見交情日厚,相知愈深。僕現倦鳥思歸,恰好咋日途遇山中故友,約與同行,今早動身,暫回峨眉去矣。明春擬南遊吳越,一開眼界,凡山明水秀之區,即僕棲止勾留之處也。足下天性誠實,才學淹通,明春聯捷,必入詞垣,此後當遷居秦中,三年之後,西方戎首將有蠢動,足下將奉命專征,不知者將以爲禍,豈料五等之貴即在此時。僕彼時當遣弟子來營,助君一臂,半路爲難之際,正僕書到之辰。一覽信函,即知原委,守口如瓶,足下其有意乎?然而此中數定,消息終通,不如此不爲奇,不能顯矣。努力自愛,相見有期,臨別留此,藉代面言。分袂匆匆,不無悵惘,順候侍祺,友生夏六奇頓首。
屈生看罷了書,不覺驚異,回思受恩未報,臨別並未見面,此後何日重逢?想到其間,不禁垂淚。
吳公一見,忙問道:“此是何人書信,賢婿爲何垂淚?”
屈生聞言,只得將夏老先生之德,又治好母病,平素教他做人的道理,真是言如金石,令人感激一說,單瞞過改寫八字一節。吳公隨要過原書細閱,未能全解,對屈生道:“據此人信中,儼然未卜先知,可惜已去,不然大可以請來爲我算命。可惜早不曾知呢,如今想要再會,只怕難了。”
屈生道:“那人行蹤無定,到處勾留,他日遇着亦未可知。如日後相遇,婿必延致而來。”吳公道:“如此甚妙。”
正說話間,內室夫人請吳公進內有話說。翁婿二人於是入上房。
書要剪絕爲妙,夫人請吳公,是爲三朝小姐謁見婆婆,須配禮物,因此與吳公商議。夫婦議定,到了三朝,屈生夫婦乘轎,下人肩挑禮物來租寓,小姐出轎進內,與屈生雙雙參拜老母。那徐老安人見了吳小姐,真是喜從天降,夢想不到今竟果然,只喜的話都說不出來,拉了小姐的手看了又看,小姐長小姐短十分親熱。是日早已備下酒筵,夫婦與老母同飲,天晚方告歸。
不知不覺已過了半月,吳公早已替屈生擇定入都吉期,早派了得力妥當的家人護送。那家人一王升一李貴,李貴是馬伕出身,孔武有力,途中可以禦侮。吳公又寫了幾封書信,交屈生帶京投遞,凡給信之人多半顯者,信中託其照應女婿。
行期已定,於冬月十九日動身,先期吳公設筵替女婿餞行。屈生那幾日搬回家中相依老母。十八日小姐體己與屈生餞行,屈生向吳小姐道:“此行毫無內顧之憂,老母在家有小姐代我侍奉,必能養志承歡,學生先此拜謝。”說罷忙深深作揖。
小姐忙還禮萬福道:“此妾分內之事,君家放心,無須多囑。但此去正值三冬,一路風霜雨雪,衣食寒暖,諸望珍重。抵京後速寄平安家書,以慰老母。”命婢女取出四封銀子,小姐道:“這是白金二百兩,此項銀兩君家帶在身邊,以備緩急。至家中用度,旅費盤纏,家君早已代籌,君家不必掛念。”
正說話間,吳夫人來到,夫婦二人忙迎接進房,夫人也就入席,斟了三杯酒,命乳媼遞與屈生。夫人道:“願賢婿連中三元。”屈生飲幹了酒,稱了謝,夫人於袖中出一紅紙包雲:“內系赤金三十兩,賢婿可藏於身邊,各有要需。小女數日後,當擇一吉期搬往租寓,侍奉令堂老夫人。老身時常到府照應,賢婿放心。”
屈生聞言,連忙叩謝,收受赤金,心中無限感激。是夜回家辭別老母,那老安人叮囑了一番路上保重,早寄平安家信的話。
次早拜別了老母,復進衙叩辭岳父母,揖別小姐,用了點心,伺候已齊,屈生乃在大堂上升輿起行。行李等件自有人押着同走,出了四川省城北門,竟奔京師大道而來。吳公遣人送至首棧新都縣,次日方回。當日還有饒老師與撫院署中幾位幕友送行至城外,不必細表也。
且說屈生進京會試,到底吳公給了多少盤費?原來吳公交給王升紋銀三百,是作路費,外有匯票一紙,計銀千兩,在京中兌換,以備會試後使用。列公,屈生本是一個寒士,一朝交運,既得美婦,又中舉人,更兼泰山助以川資,丈母妻子復贈以赤金白銀,此所謂平地昇天了。閒言少敘。
再說屈生一路曉行夜宿,趕棧而行,方到十二月初,已抵陝西省城。王升來稟道:“此係主人故鄉,城中有舊宅,現有本家二老爺居住,主人有信,姑爺須親自去拜二老爺。”
屈生應允,住店後換了衣冠,命王升領道,屈生寫了侄婿名帖,拜見那吳二老爺。彼此見了面,敘了親誼,那吳二老爺年三十餘,夫人程氏同庚,有二子,見了屈生,一定要留住一日,屈生辭不獲命,次日吳二招飲,盤桓了一日,當即辭行。吳公親至店中送行,又送了路菜,
屈生收下,謝別上路,往京師而來。幾時入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屈子路上過新年 慈母家中談舊事
話說屈生在陝西長安城中住了兩宿,不敢耽擱,僱好了車即行上路。此時正值隆冬數九,日短夜長,雖天氣連日晴明,未遇雨雪,而時近殘年,道上恆多暴客,車伕不敢趕棧,開車須俟日出,住店不等黃昏。
走了數日,過了黃河,出了潼關,已行至山西地界。
那一日忽然變了天,北風大作,彤雲蔽空,車伕道:“這天快下雪了。”連忙趕到宿頭,投店住宿。用過晚飯,大家圍爐而坐,尚未安歇,天已下起大雪來了。一陣緊似一陣,霎時已數寸厚矣。
車伕道:“這雪一時難止,明日是萬不能走的了。幸虧此地是個大鎮市,打住幾日不妨,要買甚麼都有。”
屈生與王李二人道:“雖然下雪不比下雨,天寒地凍並無爛泥,如何竟不能行路?”
車伕道:“我們巴不得早到京師,誰願在路上打住?無奈老天要作對,那可說不得耽擱了。地凍原不礙開車,但是那坑坎低下之處都被雪蓋上,誰看的出?趕了車去,鬧個亂翻了車,誰的干係?”
主僕聞言,一齊點頭道:“這話不錯,只好等雪住天晴,有別人車過,我們跟着他走,那就萬無一失了。”
當夜無話,次早起來看時,那地下雪足有一尺深,天上仍在雪飛,不過漸漸小了。屈生梳洗已畢,吩咐店小二:“今日天冷,須多打些酒來,再有處買雞魚否?”
小二道:“魚無處買,雞買得出來。”
王升遂令小二去買了一隻母雞,宰了白燉,沽了一大瓶酒。屈生於是取出筆墨箋紙,坐於炕上,就在炕桌上作起詩來。乃是途中遇雪,口占五古一首,詩曰:
三冬天氣寒,驅車上長安。
天公忽飛雪,一望白漫漫。
車伕縮手立,口稱行路難。
無奈住旅館,斗室暫盤桓。
回憶故園景,有人代承歡。
甘旨不虞缺,慈顏定加餐。
我今在道途,孑然形影單。
時有思親淚,揹人手暗彈。
出仕爲顯揚,分離總心酸。
羨彼老萊子,骨肉永團圓。
屈生吟罷了詩,開門一看,見雪已止,微露日光,天色已近日中,忙催店小二快拿早飯來喫。小二答應,略停半刻,小二才進房擺放杯筷。見王升暖了酒,小二端了白燉雞,還有別樣菜蔬。屈生因天寒,旅寓無聊,欲借酒消遣,於是放量飲酒。約盡了十餘杯,方纔喫飯。話休煩敘。
是日晚間,屈生復沽酒痛飲,且命王升李貴二人及車伕亦給以酒,同謀一醉。次日天晴,黎明起來,算明店帳,開車上路。
那日行至直隸交界,已是臘月下浣。屈生催促車伕道:“此去京師還有七百餘里,後日即是除夕,如何能趕到?”
次日趕棧,到了三十日,方到保定。但見家家桃符煥採,戶戶爆竹有聲,已是過年景象。屈生只得在棧房住下。王升李貴齊說道:“明日元旦不便行路,且在此間過年,打住三日。初三日再走罷。”屈生只得應允。
是晚店主人作東,請店中客人喫年飯,大家熱鬧過年,直喫到半夜才散席,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四川省城,屈母自從屈生入都後,那吳夫人親來會親,吳小姐擇了吉日,搬至租房侍奉孀姑,同居一室,左右不離,曲意承歡,並無貴府千金習氣。體貼周到,勝過自己親生女兒。那老安人喜歡的不住口唸佛,說:“這不知是幾生修積,才遇着這樣賢孝媳婦。”婆媳無事談談家常,往往說到更深方纔安寢。
那時正是十二月中浣,日短夜長,燈下無事,小姐問起屈家舊事,當日太婆在日有無姑母,公公兄弟幾人,如今本家與至親川中尚有何人?要請婆婆詳示。屈母道:“當初我過門時,太婆年已半百。聞說只生你公公一人。太公當日是歲貢生,教了四十餘年書,門生不少,姓名都記不清。你公公自從十六歲進學,寒窗苦功,下了無數科場,難登虎榜,僅食廩餼,鬱郁成疾,四十六歲就做了古人。被時師魯才十二歲,家無擔石之儲,只有一所住房。無奈,我晝夜紡績,並替人漿洗衣服,勉強支撐。師魯十八歲進了學,這幾年在廟中訓蒙,歲有束脩,漸得溫飽。如今師魯又僥倖中舉,又蒙親家大人提拔,小姐不棄寒門,降尊忘貴,下嫁我兒,這真是我夢也想小到的。”
吳小姐又問道:‘婆婆娘家還有何人?母舅舅母現在否?”
老母道:“我孃家只有一個兄弟,記算年紀四十餘歲,也進過學,二十年前在參府蔣公署中辦筆墨,後來蔣公升任福建副將,吾弟隨往,一去杳無音倍,未卜存亡。徐氏香菸止此一脈,言之可嘆。”
吳小姐道:“母舅去福建人無音信,難保不因遷徙無定,道里迢遙所致,或者已在閩中安家立業,也未可知。將來細細訪問,終久必得其詳。”
老母道:“但願如此,即是徐門中之幸也。”
小姐又問道:“聞說那位夏老先生,既精於算命,又能行醫,婆婆有病全虧他看好。可惜此人已去,不然家父大可以請他算命。那時婆婆患的是何病症,夏先生用何藥治好?”
老安人聽小姐說到這裏,心中暗說,這說話到要留神,不要露出改八字一事。遂帶笑開言道:“說起我那得病的根由,還是因你小姐而起。”
吳小姐聞言驚異道:“怎麼婆婆患病,是因媳婦而起呢?”
老安人道:“說起話長,三月間草堂寺牡丹盛開,小姐那日同你令堂到寺中看花,寺之前後左右鄰居聞聽巡撫夫人小姐要來看花,人人都想瞻仰。彼時老身正在寺之左近居住,亦隨同鄰婦至廟門等候,欲觀詳細。後來轎子直抬進廟去,仍然看不見,於是老身竟想要同一老婦進廟去看。不期廟門外有差役把守,見我們要進去,那差役登時變了臉,喝道:‘你等是甚麼人,竟敢往裏亂闖?快回去罷!再要在此吵嚷,只怕要討無趣。’聲色俱厲,令人難堪。那時深悔不該來看,速即返舍,因想道:男子有貴賤之分,婦女似無分貴賤,殊不知一貴一賤,亦判天淵,我等拋頭露面,欲識貴人一面且不能,命也何至於斯乎!越想越氣,因此得病,臥牀三日,飲食不思。你夫着急,才請夏老先生來看,那夏先生一診脈就知受病源委,說來如見,因給了一丸藥,又勸我不必生氣,包管數月之後,吳小姐來做媳婦。老身不信,他說婚姻大事關係三生,那吳小姐與令公即已結下三生之緣,應在今日完聚。事後方知,此時說也不信。他遂薦一朋友替師魯算命,約定那日進城去取八字,不知怎樣湊巧,竟闖了尊大人道了,蒙大人不以爲罪,從命作詩對對子,遂成姻眷。如今老身才知道,我兒八字原來與小姐同年同月同日,只差兩個時辰。這八字怎樣好老身不懂,老身心中仍有放不下處,只恐我兒無纔不能建功立業,難膺五等之封,僅做一下僚末吏,何以對施恩之岳丈,賢孝之嬌妻?此真可慮也!”
小姐道:“婆婆莫說這話,人生在世,只要倫常無憾,品行端方,心術正大。縱終於老農老圃,亦有榮施。若辱身賤行,附勢趨炎,就是身爲宰相,爵襲公侯,不過是患得患失之小人,又有何取?郎君能安貧守道,不慕榮華,在家孝母,出仕自能忠君,文章經濟,不外詩書,即五等之封,亦意中之事,何足爲奇?惟那夏老先生是個奇人,一去無蹤,可惜不能再遇!”老母聞言心中大喜。
光陰易過,不覺除夕到來,少不得料理過年,不必細述。
再說屈生在保定過年,於正月初三日起行,初七日抵都,在西河沿升官店暫住。屈生投店後忙開發了車伕腳價酒錢,檢點行李什物,於是取出吳公帶京信函來看,擇了一封最要緊的信,不是別人,是寄與朱少司馬的,他與吳公是聯襟,屈生此番去,一是投信,二者可以會親。
不知往見朱公,見了面相待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入都門僑寓旅店 謁姨丈開閣留賓
話說屈生取出吳公帶京信函觀看,見有致朱侍郎一信,外有夫人小姐帶呈物件兩包。吳公當日曾說過,朱公是聯襟,其夫人乃吳夫人胞妹,屈生禮應以姨甥婿禮往見,諸事可以照應。屈生檢出這封信與王升商議,配了幾樣川中土產並吳處兩個包裹,寫了姨甥婿紅柬,命王升僱車同去。王升早已打聽準朱公住處在延壽寺街,西河沿去不遠。少時車來,屈生衣冠整肅,王升將物件信函放在車內,屈生登車,王升跨沿,往朱宅而來。
那朱公是甘肅人,由翰林充上書房師傅,升任兵部左侍郎,名錫瓚字璧齋,年近五旬,有二子,長良佐,次良輔,長子已娶婦陸氏,次子聘許氏,尚來過門。朱公爲人慷慨好客,家本鉅富,在朝爲官,接物待人寬厚和平,人稱爲長者。夫人丁氏少公六歲,爲人柔順,待僕婢有恩,惟有兩個公子天資愚魯,年已及冠尚不能文,現在請的江南名士程先生教讀,那住房是十年前置買,中有花園,修的十分整齊,園中書室有數處,自然幽雅,松竹掩映,花木參差,朱公每公退餘閒,優遊其中享受清福,不必細表。
且說屈生車已到了朱宅,主僕下車,相煩門上通報。王升將信函物件交與門上,說明來歷,那門上忙攜了信物入內稟報。不多時出來說有請,在前引路來至書房,屈生進去坐下。少頃朱公出來,屈生忙站起立於下面,口稱:“姨丈大人請臺坐,甥婿參拜!”
朱公道:“既是至親,只行常禮罷。”
屈生已跪下叩拜,朱公連忙跪下還禮,說:“不敢當,快請起,何須如此客氣?起來讓坐。”
朱公正欲問話,屈生道:“甥婿還當進去叩見姨母大人。”
朱公道:“至親自然要見,請少坐用茶,遣人通知再請進去。”一面令家人進內通報夫人,一面與屈生敘話道:“賢甥婿英年高發,才學如此美富,將來不可限量。舍親何幸,得此快婿,連老朽亦有榮識大才,容日漫漫請教。”
屈生謙讓不遑,旋見家人傳命說夫人已出房在堂前等候,請屈姑爺進見。朱公忙站起同屈生入內,家人領路轉過廳堂來至內堂,早看見朱夫人在堂中立等。屈生走上階沿步進堂中,口稱:“姨母大人請上,容甥婿叩見。”說罷跪下叩了四個頭。夫人受了兩禮,還了兩禮。見畢,朱公讓屈生上面東邊交椅上坐定,朱公夫婦分東西列坐相陪。
屈生先開言向朱夫人道:“家母與岳母及令甥女都給姨母大人請安,並問表弟妹好,快請二位表弟出來拜見。”
朱公道:“兩個頑兒現隨業師往西山遊玩去了,不日歸來,令他拜見。”
朱夫人隨問吳家人口安否,又問屈生家中還有何人,老母高壽?屈生答道:“岳母闔家都好,甥婿家中只有老母,現年五十七歲,精神尚健。”
朱公道:“賢甥婿現寓客店,諸多不便,敝寓花園中有書室數楹,尚可下榻,如不嫌簡慢,何妨搬來暫住?一切供給,似較客店方便。尊意以爲何如?”
屈生道:“承蒙姨丈姨母厚愛,甥婿何敢自外生成?惟目下還有許多瑣事未了,俟過數日將瑣事辦畢,當即來府隨侍,朝夕親聆訓誨,受益多矣。”
朱公夫婦同聲道:“既如此,過幾日我們打發人來搬行李什物何如?”
屈生答應遵命,當下告辭要行。朱公留他用點心,屈生道:“今日甥婿還要去謁見兩位座師,拜會同鄉,不能久留。”
朱公道:“既有正事,請即速往。”
於是屈生告辭外行,朱公送至門前,看着上車方纔回去。
這屈生隨即拜見幾位同鄉,謁見兩位座師。次日又拜同年,應酬數日,方得清閒。
那一日清晨,屈生方纔起來,朱宅已遣人來說,奉主人之命,說今日是個好日子。就請屈姑爺今日搬去。已套車來迎接,快請收拾同去,主人在家立等。屈生聞言,忙命王李二人將行李什物收拾好了,裝在車上,叫了店主人算明店帳付訖,又賞了店火酒錢,諸事已畢,屈生登車。朱宅家人與王李二人跟隨行李車往朱宅來。
相隔不遠,一會已到,屈生下車,門上忙上前迎接引路,直入花園中住房內。旋見行李什物一一搬進,王升當將屈生牀鋪安放停當,鋪設牀帳安排已畢,門上來稟主人尚未下朝。夫人傳命請屈生至上房相見。屈生忙整肅衣冠來到上房,見了姨母告坐。敘了些數日忙亂之事,朱公已回宅,走進上房。屈生上前叩見,朱公讓坐。
屈生隨問兩位表弟已回府否?朱公道:“昨日方歸。”命侍婢快去喚兩位公子來見客。侍婢去不多時,但見兩公子已衣冠楚楚隨着侍婢而來。屈生一見忙站起上前相迎,兩位公子忙搶步至前,口稱:“表姊丈來京,弟等失於迎候,罪甚!又拜見來遲,尚乞原諒!”說罷三人一齊跪下拜見。
朱公道:“兩個頑兒天生魯鈍,諸事要賢甥婿指教。”
屈生道:“生婿草茅新進,有何才能?還要求兩位表弟教導。”
朱公道:“賢甥婿何其太謙?”遂令兩公子先往花園中去叫人安排早飯,朱公向屈生道:“早間只家常便飯,晚間略添數味佳餚,算不得接風,聊供一飲而已,叨在至親,諒不嫌簡慢。”
大家又坐談了一會,家人來稟,飯齊請早膳。朱公隨陪了屈生來至園廳,又去着人請了程師爺來。少頃程公已到,彼時作揖打恭,說些仰慕客套話,然後入座。程公首坐,屈生次之,朱公父子三人相陪。家人斟上酒,大家暢飲,雖非盛饌,卻也有果品佳餚。程公與屈生談論些一路風景,蜀中古蹟,屈生對答如流,程公十分佩服。
屈生問起兩公子現作文章詩賦,每月幾課,朱公代答道:“兒子天分太差,長子初開筆,現作起講而不合法;二小兒僅對四五字對論,讀書亦是中人資質。就是文思遲鈍,運化不開,只好聽其自然,賢甥婿幸勿見笑。”
屈生道:“姨丈說那裏話?甥婿自問學問荒疏,焉敢笑人?”
又談了些京中規矩,屈生辭不勝酒,於是用飯,飯後屈生回到住房,兩公子跟了進來,歸坐細談。屈生要看大公子詩文,公子不肯。屈生道:“表弟何竟吝教?你我非外人可比,倘文詩中有可推敲處,我亦可以爲他山之助。今不肯以文字見示,是視我非至親也。表弟臺高明,試思愚兄之言何如?”
大公子道:“既如此說,弟無奈只得要獻醜了。但有一言交代,看了文字切勿對外人言,傳爲笑柄,則幸甚。”
屈生道:“放心,決不向他人提及一字。”
大公子聽了這話,方纔去書房中將窗課取來,送至屈生手中說:“請看罷,留心噴出飯來。”
屈生道:“何必如此謙虛?”忙接過來細看,見是薄薄的一本窗稿,揭開看題目,乃:“不學詩”三字。公子破承題作的通順,起講竟有費解之處,看那先生改筆,過於深奧,非初學所能明白。看了數首,竟是一樣。及看詩句,題目有江上數峯青,原本並無不妥之句,竟全改完,四韻詩一句不留,批語近於苛刻。屈生看畢,向大公子道:“表弟文筆甚好,詩才更佳。無奈不合貴老夫子之意,所以處處皆疵,改筆太高,初學焉能領悟?既不能悟,焉能受益?依愚兄鄙見,不如以後作文,另謄一分呈與姨丈改削細講,程先生改本留而不覽。如此自有進境,不然每作一課,心先害怕,文機滯澀,焉能有得意疾書之境哉?”
大公子聞言大喜道:“姊丈之言真所謂如見其心,小弟作文時預存一害怕之心,越作越昏,自己連主意都無了。以後也不必呈家嚴,如姊丈有暇,弟即錄呈改削,但恐姊丈不屑教誨耳!”
屈生道:“當得效勞,但不可令貴老夫子知道。”大公子道:“那是自然。”
是夜朱公仍請程先生屈生園中痛飲,直到二更後方散。
過了數日,已到複試之期,屈生在禮部投卷,朱公替他內城租下考寓。要知如何覆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屈孝廉複試首選 李太師入朝承恩
話說屈生自到朱宅中住下,暇時與兩位公子講究詩文,用心指點,不過幾日工夫,兩公子頓覺文思大進。光陰易過,已到仲春,各省舉人俱已到京,皇上乃下旨,意於二月二十三日在貢院複試各省新科舉人。如因路遠風雨阻滯來遲,不及赴試者,加恩於二十六日在華蓋殿再補試一場,以示體恤。那複試閱卷大臣欽派李太師錫九居首,還有一二大臣共事。李太師是河南人,曾任華蓋殿大學士,因丁憂回籍,現已服滿,有旨宣召入朝,仍居原官。
此次特派複試閱卷太師先期一日入貢院,各省舉人於二十三日黎明進場。屈生隨衆入場,題目下來,用心作文,交卷甚早。試畢閱卷大臣將試卷評定甲乙,分作三等,一等取中五十七名,二等二百四十三名,三等三百三十六名,又有四等五名,不列等三名。李太師覆命,奏請照部章一二三等若干名,擬請準其一體會試,列入四等之五名,罰停會試;三科不列等三名,斥革舉人,奉旨依議再說。
屈生複試取中第一名報來,朱公大喜,賀屈生道:“賢甥婿複試冠軍,春闈定居榜首,何愁不得鼎甲?”
屈生謙遜,連稱:“僥倖。”於是在書房養息精神,以待會試,按下不表。
且說李太師上朝,天子召見,詢問此次複試卷列入四等與不列等之卷系出何省,文理如此荒謬,何以幸中?試官未免閱卷草率,兼恐有搶替錄舊之弊,須徹底追究。李太師面奏道:“此次列入四等五名文理尚屬通順,因詩中有失黏字,所以列入四等,照例罰停會試三科。至不列等之三名,實因年高,又是邊省之人,一七十三歲廣西人,一八十一歲貴州人,一九十二歲雲南人,年紀衰老,無怪如此,部議已斥革舉人。只此,雖試臣當初取中,錯誤難辭其咎,還求皇上天恩寬免處分。”皇上聞言點頭應允。
列公!那李太師爲人最是忠厚,少年科甲,蒙先帝特達之知,命充太子師傅。及今上登極,不次超遷,升爲首相加太師銜,真是諫行言聽,君臣同心。那太師每以盈滿爲懼,兢兢業業,不敢驕傲。凡遇召對必替人周旋,扶持善類,是一代賢相也。
閒言少敘,再說朱公因自己西席程公亦要會試,添上屈生,又有三個門生來見。是從前做主考學臺時取中之人,此番不如請來一同餞場。主意已定,遂命人安排酒席,設擺在花匿中廳松樓下,訂期三月三日巳刻入座,親身面請程屈二人,又寫說帖去。三個門生一姓張,名金聲;一姓陸,名養和;一姓仇,名恩培。一江蘇人,二湖南人,年齒均在四旬以外。
是日清晨朱公起來,候至巳初,三個門生已到,朱公出見,略坐片刻,即讓至園中,命人去請了程屈二人來。五人相見,不過各通名姓,彼此說些客套話,各人謙讓而已。
朱公乃對三個門生道:“這屈慕曾是老朽舍甥婿,去年新貢,四川人,今日相聚,下月即是同年也。”
五人聞言,同聲答道:“但願能如公言,我等之幸也。”
朱公乃定席安坐,請程老夫子首坐,張次之,陸、仇又次之,屈生以親故居五坐,朱公主位相陪。斟上酒來,大家暢飲。席間談些各省風景人情。
飲至半酣,程公道:“今日蒙主人盛情,必須儘量而飲,何不行一酒令,諸公以爲何如?”
朱公聞言,先說道:“如此妙極的了,就請先生出令。”
程公道:“何不飛觴,以五子登科四字飛,飛每字,飛六字,按次序數之字,到何人接飲一杯接飛,此令好否?”
朱公道:“好得很,先請飛五字。”
程公向衆人道:“如此有僭了。”遂說道:“不拘四書五經,詩賦古文皆可,我先說四書罷。舜有臣。”五人接字數去,該仇生飲。
仇生飲幹,接說雲:“有友五人焉。”數去恰輪朱公飲。
朱公滿飲一杯,說道:“不能正五音。”挨數應陸飲。
陸生飲了酒,說道:“天下之達道五。”數去應程老夫子飲。
程公幹了酒說道:“能行五者於天下。”捱到朱公。
朱公飲酒畢,說道:“這一回飛兩個五字。”說道:“敕我五典五惇哉。”數去該屈生仇生二人同飲,於是要每人飛一子字。
仇生說道:“君子深造之以道。”數字該陸飲。
屈生又道:“滕文公爲世子。”數去該程公飲。
程飲畢說道:“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數字該張生飲。
張飲畢酒說道:“有孺子歌曰。”挨去該主人飲。
朱公忙飲幹丁酒,說道:“魯欲使慎子爲將軍。”挨字該仇生飲。
仇飲訖雲:“闕黨童子將命。”挨字該屈生飲。
程公道:“還要飛一子字。”
屈生道:“樂正子強乎?”數去該程公。飲酒畢遂飛登字。話休煩敘。
程公飛的登字是:“闢如登高。”朱公接飛登字是:“孔子登東山而小魯。”屈生接飛是:“鄭師說若時登庸。”登字畢,乃飛科字,不盈科不行,爲科上稿催科,捉拙飛觴,酒令已完。
程公請主人出令,朱公道:“鄙見不如聯句,或五言或七言皆可,好有佳句,大家賀一杯,如過限不成詩,罰酒一杯,諸公以爲何如?”
程公道:“遵命,請主人先起韻,我等謹步後塵。”
朱公雲:“如此有僭了。”遂命下人取到幾支筆,數幅箋,紙研好了墨,另設一案放在一旁。朱公乃提筆起句雲:“小飲園亭集衆賢,欣逢上巳暮春天。酒慚味薄難謀醉。”
程公續雲:“詩到才高好共傳。屈宋風流聞望着。”
屈生續雲:“程朱品概主賓聯。臨窗松竹長留蔭。”
張生續雲:“滿架圖書不記年。誼屬邢譚徵遇合。”
陸生續雲:“交深孔李信因緣。幸叨侍從行行立。”
仇生續雲:“何用推敲細細編。作賦凌雲欽俊傑。”
程公續雲:“舉杯邀月即神仙。”
朱公忙收二句雲:“瓊林有宴身同赴,快睹泥金錦字箋。”
朱公將全詩錄出傳觀,推程公詩爲最,各賀一杯。於是程公雲:“可以止矣。”乃罷飲喫飯。
飯後散坐,大家敘談。問起張陸仇三人住處,或居會館或寓旅店。程公意欲共租一個小寓,張陸仇三人應允。次日程公親至內城租定小寓,去貢院不遠,通知張陸仇三人,一切伙食房租以五股分派,定於三月初六日搬進小寓。屈生遂同程公於初六日早晨同見朱公告辭進場,屈生又到內面辭過朱夫人,然後與兩公子揖別。
兩公子要親送先生表姊丈到小寓,已套車伺候,於是程公屈生各乘一車,兩公子乘一車,一齊進城。屈生帶了王李二僕,程公亦帶一僕,朱公早已派出妥當家人並廚子到小寓中伺候,供給飲食,照料茶水,預備進場送場出場接場一切細微,無一不周到。程屈二人進了小寓,同住一室,兩公子到小寓中坐下長談。不多一會,張陸仇三人已來,在對面房中住。三人慌忙來見程公、屈生,又與兩公子作揖,彼此坐下敘話。下人送上茶來,兩公子坐了一會,別過五人坐車回家,說定初八日黎明再來送場。五人送兩公子出小寓出城,然後歸房內收拾什物,安排筆硯,晚間一同用飯。
次日午後命人去看點名木牌次序,江蘇在十數牌,湖南四川皆在二十牌外,分東西兩門。是日下午朱公親來送場,當面說道:“因相隔一城,不能在寓陪飲,囑屈生代勞,多勸程老夫子與張陸仇幾杯酒。”朱公起身連打數恭說:“明早須入內廷,不克分身送場,命小兒來送,千乞勿罪。”說罷告辭上車回家。
是日晚間設盛,五人痛飲,席至二更方散歸寢。一宿易過,次早天明大家起來料理場具,時交辰正,朱宅兩公子已來到,忙催飯喫,飯畢將考具裝好,於是五人同出小寓,往貢院而去,不必細述。不過點過名,五人進場。要知場中如何作文,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寫家書寄呈文字 遊古寺雅賦詩歌
話說是科皇上欽派太師李錫九爲正考官,命左都御史楊永芳、吏部左侍郎黃天爵爲副考官,命翰林院侍讀方從哲等爲同考官,於初六日入闈,各省舉人於初八日進場。程公屈生及張陸仇等五人入場,各分東西,坐號大家不知,只好一人在矮屋中靜坐養神,晚飯後歸寢,睡至三更醒來,題目已下。首題是:“爲人臣止於敬”,次題是:“及其使人也器之”,三題是:“天下之民舉安”,詩題是:“仙露明珠”得方字。
屈生接了題目,振作精神,先將書理細味,然後再想意思,奮筆直書,不過一時,首藝已脫稿。從新打磨細改,續作二三藝,文到妙來無過熟,屈生文章純熟,果是錦繡珠璣。作完文後作詩八韻,詩聲調鏗鏘,無疵可摘。屈生作罷文詩,改了又改,斟酌到盡善盡美,方纔謄真,出場時已下午時候。
到得小寓中,那朱公父子已在寓中恭候。屈生忙上前打恭稱謝:“勞動遠來,於心殊抱不安。”
朱公道:“老朽此來不專爲賢甥婿也,還有程老夫子與三個門生。”
屈生道:“雖如此說,究竟一半爲甥婿,焉敢不言謝也?”
朱公道:“文章如何得意?可將文稿取出,老朽先睹爲快。”
屈生乃向懷中取出文稿,幸不潦草,朱公接過細看,三篇都看畢,面帶歡容向屈生道:“恭喜恭喜,必中無疑,可決不出前五名。”屈生遜謝。
不過片刻之間,程張亦出場。朱公上前稱賀,要看文稿。程公即向卷袋中取出遞於朱公,屈生忙站立在旁同看,只有首藝與詩,朱屈二人看罷,讚不絕口,共道:“定然是會元。”
又向張生要文稿,張生道:“原稿不清楚,恐老師看不出,容門生謄真再呈鈞誨。”
程公向屈生要文稿,朱公遞與程與張同看,看完後程拍手雲:“勝我百倍,定居龍頭。慚愧我附驥尾而已,到底英雄出少年,今始信其言也。”
屈生謙讓道:“晚生不過完卷而已,不足言文。如先生大作,方稱得起元著超超,令人一讀一擊節。此文一出,堪爲後學津樑矣。”
程公大笑道:“屈老先生言太重了!愚弟乃駑鈍老馬,勉受鞭策,但求不失墜傾倒已足矣,焉敢與閣下上駟騰驤,千里並駕哉!”
朱公道:“彼此都不必謙恭,據弟看來,總而言之並皆佳妙,俱是榜上人。齊驅並駕無分高下,一定作同年也。”
隨後陸仇出場,也不肯取文稿給人看,一口同音說容謄真後再呈老師誨政。
當夜朱公命二子在城中小寓內住宿,好在席間勸飲,朱公不能相陪,告別出城回家。兩公子遂命下人擺上酒餚,七人入坐暢飲。席間程屈向陸張仇三人要文字看,三人抵死不肯,都說是文章作壞無興致,二三場止好完卷而已,決不敢望榜上有名也。
程公聽他三人一樣說話,不覺心中不快,於是正色向張陸仇三人道:“三位老先生既然肯俯就下交,忝同小寓,是不以外人待我也。何以元作祕而不宣,豈以我等爲門外漢,不屑以佳文示我乎?豈有此理!”
張生見程公怒容滿面,無奈止得向考籃中取出文章稿子遞與程公說:“看是請老先生看了,但求勿向敝老師說知,恐老師聞之生氣。實在晚生文章太不堪,見不得人,不信一看即知,非客氣虛言也。”
程公無言,先接過文稿與屈生互觀,那稿子也還清楚,並無看不出的字。看完了三藝一詩,程公大聲嚷道:“很好的文章,極合作法,詩句尤佳,怎麼說不好,怕老師生氣?老先生你太過於自謙了,此文一定中的。”
又向二人索取文稿,陸仇二人只得也將文稿進上。看後程公都說可中,三子中張生之文最佳,中的必高。
話休煩敘,次日進二場,十四日又進三場,考畢屈程回至朱宅,張陸等仍回會館,專等放榜好音。那張陸仇出場後過了三日,將文章恭恭楷楷的謄出送呈朱公評閱,朱公看了一遍甚不滿意,僅許張生一人可望,仇陸則恐難出房。屈生將文章謄真請朱公評閱,朱公批雲:“興高采烈,天骨開張,有目共賞,必售無疑。”屈生又錄二分送呈鄉試兩位座師,批語都許以必中。
屈生於是寫下家書寄川,稟告老母與丈人,並把三篇文章鈔錄一併寄去,又寫了一封信與吳小姐,又寫一信與青陽宮道士,託其打聽夏先生消息。屈生寫好了信封后命王升交信局寄川,這且不表。
再說那朱公又另擇日設席,與程公屈生及張陸仇接場,暢聚了一日。那屈生的座師盛蔡二公亦下帖邀屈生飲酒。屈生兩家皆到,領了筵席,還有同鄉請,同年請,連日應接不暇。鬧了七八天方清閒無事。屈生忙用心寫字,習學對策殿試的工夫,一連五日不出門。
那日恰是朱大公子生日,乃四月初二日也。早間屈生入內給朱公夫婦道喜,與公子拜壽,喫過了早面,天氣晴明,大公子向屈生道:“今日天色甚好,弟意欲請姊丈同往城外天寧寺去看花,不知有此興致否?”
屈生道:“愚兄甚願奉陪,但不知老弟臺去遊寺,姨丈不見怪否?”
大公子道:“容弟稟明何如?”
屈生道:“那就放心遊玩了。”
大公子遂入內稟明父母,說同屈生及兄弟三人往天寧寺遊玩請示。朱公夫婦點頭應允,吩咐下人跟隨,套車二輛,再套車一輛,各坐一車,隨帶香資給那和尚。
夫人道:“那寺中譬如叫他預備素面,立刻能辦否?”
家人稟道:“可以立辦,不過要給他下上多些錢。”夫人道:“既如此,何不多帶了錢去,你們就叫他備面,下晚喫了面回來,省得飢餓。”大公子與家人答應是,隨在賬房中支取了銀錢,將車僱好,大公子、二公子、屈生三人一齊登車,往城外而去。不多時已到天寧寺,下車入廟,家人通知僧人,叫他預備素面素菜美酒,下晚喫了進城。僧人答應,趕緊安排,那寺裏專靠應酬,廚役一切甚是方便,一桌素菜更覺容易。當下廚役備菜,不表。
再說屈生與朱家弟兄入廟到處遊玩,先到大殿瞻仰佛像,後至方丈謁見老僧,再往花園中看花,每逢樓閣亭榭,都進去瞻眺。來至一處名大觀樓,對面堆了些石山。種些個花草,頗有清幽之境。看那四壁上貼着許多箋紙,乃遊人留題詩句也。屈生與兩公子逐一看去,有詩句甚佳者,亦有平淡無奇者,更有一二首鄙俚不成詩者。
屈生看罷尚未開言,那朱大公子道:“久仰姊丈詩才美富,今日到此何妨一吐珠玉,留題佳章,俾兄弟二人得以佩誦,一開茅塞?”
屈生道:“愚兄題詩不難,但恐無驚人之句,形諸筆墨,徒貽笑於大方,反不如不作詩,藏拙之爲得計也。”
兩公子道:“姊丈何太謙?今日務要請教的。”忙喚家人去借筆硯,可有箋紙要幾張一併取來。家人尊命去了,即刻回來說:“紙墨筆硯都有了,快請屈姑爺題詩罷。那老和尚一會還要來唸詩呢。”
屈生見兩公子一定要詩,無奈只得執筆在手,鋪下了紙,先寫題目道:“清和上浣偕朱氏崑玉遊天寧寺題壁”,詩曰:
勝地先從佛地尋,相傳古寺此登臨。
塵飛不到疑仙境,俗可全忘聽梵音。
喬木森森培處久,山林曲曲望中深。
養生還臥階前鹿,方寸偏饒濟物心。
青松翠竹兩交柯,繞樹盤根畫蔦蘿。
犬解迎人馴不吠,鳥知留客語偏多。
拈花古佛依稀笑,題壁新詩仔細看。
我是東塗西抹慣,昂頭天外發狂歌。
題罷了詩,兩公子唸了一遍,屈生道:“此是鄙俚之句,留之恐貽人笑。”
朱大公子道:“請寫弟之下款,若有人笑,笑弟可也。”
屈生依言,下款落了個甘州朱良佐留句。於是命下人貼了壁上。
少頃素席,三人入座,談談說說暢飲了一個時辰方散。那屈生專等放榜。
要知屈生中式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放春榜師魯成名 謁座主相國敘舊
話說屈生與朱氏兄弟玩遊天寧寺,屈生題了兩首七律,落款寫的是朱大公子名字。三人飲酒喫麪直到天將晚才登車進城。那兩首詩貼在大觀樓下面壁上,寺中僧人內有一僧名浩然,亦喜作詩,年已七旬,聽說有人題詩,遂走至樓下觀看。唸了一遍,隨問香火道:“那詩是朱家公子題的麼?”
香火道:“聽說是個姓屈的題的,那姓屈的是朱家親戚,家人們都稱他作姑爺,是四川人來會試的。”
老僧道:“這題詩人抱負不小,將來一定顯赫。”
不言寺僧議論,再說屈生與朱公子三人回家見過了朱公問起寺中景緻何如,屈生道:“寺中擺設甚好,屋宇亦幽雅,惟少山林趣耳。”
朱公道:“每年重九日,遊人都到寺內登高,僧人專會種菊,那秋菊開時,十分鮮妍,不減牡丹。彼時登高賞菊,賦詩留題者不少。今日賢甥婿去玩花,曾見壁上詩句否?”
朱大公子代答道:“姊丈不惟見詩,且已題詩。”
朱公道:“題的是律詩是古風?”
朱公子道:“是兩首七律,不肯自書名,竟落了孩兒的款。”
朱公道:“詩記得否?”
大公子遂誦了一遍。朱公笑道:“如此佳句,落下頑兒名字,不知者固不問其人,倘遇着熟人,誤以爲詩是真正本人所題,來尋他題詩,那時出醜在後呢。”
屈生道:“似這幾句歪詩,大表弟優而爲之,何至出醜?”說罷各人歸房,屈生晝夜寫字。
光陰迅速,已到放榜之期,原來出榜是四月十一日,先於初十日填榜寫出名字,高聲唱名。有人探得即報,好討賞錢。到了初十日早晨,朱公早已命人入內城貢院前去探聽中試名次。屈生與程公是日但覺心神不定,坐臥都難安。二人在室中默坐,不發一言。早飯擺好,二人勉強用了半碗飯,仍歸房內悶坐。到了三下鍾,外面喧傳已報了七八十名了,程屈二人心中想,只怕此科無望了。屈生喚了王升來命他去打聽張陸仇三人中有人中否?王升去了多時,回來說三人都不見報。屈生無言,朱公父子亦替程屈二人盼望甚切。
眼看夕陽西下,漸要天晚,十分着急,朱夫人對朱公道:“老爺向來精於易理,何不卜一卦以決中否?”
朱公聞言點頭應道:“夫人之言不錯。下官竟一時糊塗,忘記了。”隨即到書房命下人焚香。朱公手捧金錢連搖六次,寫出卦象細細察看,其卦乃困之益大吉之兆,以爻斷之,定中前三名,大約是不得錯的。朱公佔畢卦,忙來告訴夫人說:“據占卦象,屈姑爺是必中前三名的,再等一時便見分曉。”於是吩咐廚下備飯添菜,今晚須勸程屈二人多飲一樽。中爲賀喜,不中也爲解悶。
正說之間,家人報道酒飯擺齊。朱公出來陪坐,亦請到程先生屈生,連兩位公子也一齊入坐。朱公命人酌上酒,對程屈二人道:“今夜須儘量飲一杯,等報來再飲,恐反又飲不下也。”
程公道:“借酒解悶,大可消遣,這是必放量飲的,斷不客氣。”說罷滿飲一杯照幹,促屈生飲。屈生止得也乾一杯。一時你勸我飲。
正在半酣之際,忽聞外面人吵嚷,門上飛跑的進來說道:“報來了,程師爺、屈姑爺都中了。程師爺中的第四名,屈姑爺中的第二名!”
朱公聞言大喜,吩咐快賞報子喜錢。家人出來將兩張報單送進去與朱公看過,然後送至程屈二人面前。程公與屈生這一會喜歡的話都說不出,反呆坐一旁,形若枯槁。這是何故?程公是下了數次會場,今日才得中,由今思昔,不無傷感。屈生是初次下場已得聯捷,想到老母十餘載苦節教育,今朝幸得成名,而罔極深恩,如何能報?回憶夏老先生,不知去向,愈覺無限感傷。所以兩人喜中反帶悲苦,竟不發一言也。
朱公見他二人如此形狀,是過來人,知道其中滋味,忙上前稱賀道:“二公今日做同年,果應老朽之言。快飲一杯喜酒,準備着做鼎甲也。”
程屈二人聞言,連稱僥倖。口中如此說,舉杯飲酒,真覺反咽不下去。忙命下人納飯來。喫用完飯後,又命人去打探張陸仇三人中否。家人去了一會來覆命說,三人並不見報,等看了榜方纔知道中否。
當夜程公寫信與同鄉中房官打聽自己房師並屈生房師,令下人將此信明日清晨送去,要等回信,下人答應接信而去。這一夜朱公父子與夫人心中十分喜歡,安寢熟睡。惟有程屈二人竟弄的心中七上八下,反睡不着。天明方纔略睡了片時,當即起來,下人送進題名錄,刻字鋪已來送同年錄,有人來道喜,紛紛嚷嚷鬧個不休。
同鄉中分房者已有回信,閱之已知程公系第七房董翰林振邦所薦,屈生是第九房庶子管公映輝所薦。董山東人,管江蘇人。閱同年錄與題名錄,張生中在一百九十二名,陸仇皆落第。是科共中二百三十一名進士,會元蕭普,湖北人。
朱公出來問了房師姓名,向屈生道:“管庶子是老朽年侄,其父與我同年,官山右太守。此公學問素優,眼力果然不錯。賢甥婿飯後即可往謁,此人住處相去不遠,下人知道,快些預備名帖,尊意擬送多少贄見,說明老朽代爲封好。”屈生道:“這些使用岳父早已替甥婿算計好的了,都交與王升有賬,只須問王升就知,不敢再勞姨丈大人費心。大約房師八金,座主四金,不豐不嗇,姨丈以爲何如?”
朱公道:“正與老朽意見相同,座主明後日再見也不算遲。”
屈生答應是,一面到房中寫門生紅帖,一面教王升來,要銀子封贄見。王升自得報後早已取了銀子,稱好四分,八兩一封,四兩三封,交與屈生一一封好,裝入封袋黏貼紅籤,又封了門敬每處三分,各四錢銀一分。那程公有朱公先送出賀儀二十四金,程公自去料理,系送房師六金,座主二金。程公是寒士,力量止此,非吝嗇也。
朱公吩咐快擺飯,一會飯齊,程屈入座喫完了飯,僱好了車,衣冠整齊,攜帶紅氈,將贄見名帖安放車上。程公先行,因房師在內城住,路遠故也。
屈生冠戴整齊,先入內與朱公夫婦磕頭,老夫婦順便道喜,兩公子道喜,還有大少奶奶亦出來道喜,隨後合宅男女僕人道喜。屈生於是登車往見房師,管公住孫公園甚近。到了門口屈生下車,手執紅單帖,王升執拜匣,來到門房,口稱接帖。門上出來,知是新中門生,接過贄見門單紅包帖,讓屈生進門房坐下,門上忙入內稟知主人。管公見是房首門生,吩咐請會。門上出來引屈生到大廳,管公出見。屈生上前行禮畢,管公讓坐,師生細談衷曲。見其英年聯捷,甚喜。問平素書法善否,屈生道:“容明後日寫卷求誨。”談了半個時辰才別。
次日往見座主,先順路往謁楊黃二公,皆不值,留下贄見名帖,遂往謁李太師,恰好在家,於是進見。太師問其家世,屈生回稟,太師道:“先君子曾任成都守,彼時僕年尚幼,延請屈老先生教讀三年,屈先生單名昆,字玉珊,是同族否?”屈生道:“此門生先祖也。”
太師大喜道:“你我師弟淵源,不自今日始也。兩世交情,非他人可比。賢契此後儘管常來,不用客氣。有欲效綿薄處,老夫必盡推輓之力以報師門。”
又問起景況,屈生細陳婚於吳公,蒙其周恤成婚,未彌月即入都會試,此次不知能得京職否,如能館選或得部曹,秋冬間擬告假回川省親,明後年意欲接眷來京,以便迎養。
太師道:“吳中丞老夫不甚熟識,其人竟能以愛女妻寒士,雖曰愛才,其識見良足多也。賢契有此泰山之靠,還愁甚麼!在京住在何處?”
屈生又稟明朱公是內戚,相待甚厚,住在朱宅。太師道:“好極了,璧齋與老夫莫逆,又是同門,今爲賢契長親,都是龍華一會人了。覆試與殿試,工夫止有這幾日,快好好用心寫字,但願得鼎甲,也好替吳公增光,俾聞者興起,肯提拔寒士耳。”
要知殿試屈生得入詞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入詞林喜邀館選 設巧計賺赴章臺
話說屈生自謁見李太師敘起舊誼,才知太師爲乃祖門人,朱公又與太師有舊交,今日得此老師,實爲萬幸,隨即謁見楊都御史黃侍郎,見面後因其少年聯捷,品貌又佳,所以楊黃二公亦十分器重。
坐談之間述及兩公吳朱之垂青,李太師舊有世誼,中後謁見說起方知。楊黃二公聞言不勝嘆息道:“可見世間事都有一定,李太師不忘師門,恰好取中先生賢孫。吳中丞賞議寒士,果然光彩門楣。士子得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今賢契屢遇知己,此非幾世修積不易有此。從今更宜自愛不可長驕傲心,虛心求益不可存自滿心,儉約自奉不可有奢侈心,忠孝克盡不可變赤子心。時存敬畏,戰戰兢兢,日後功名不可限量,無愧爲人子名臣。若有所恃而驕不知謙,而入富貴之場,頓多嗜好,以人爵爲貴,忘卻本原,則譬如美玉生瑕,節婦改操,前後若出兩人,無以對知己矣。賢契勉之!”
屈生聽了這一番言語,只嚇的汗流浹背,連忙站起說道:“門生敬佩師訓,終身不敢偶忘。”
列公!楊黃兩公何以對屈生說這一番話?蓋愛之也。愛之愈深勉之愈切,非同泛泛者但褒獎而已。然非屈生亦未必能服膺斯言,聽如不聞者有之,更有腹誹者矣。
閒言少敘,言歸正傳。再說屈生到了複試之期,隨衆複試,名在一等,及到殿試對策,屈生用心條對,字句斟酌,閱卷大臣取在十本之內,皇上於四月二十四日登殿傳臚,是科狀元邱聯甲,南通州人;榜眼俞彥,山東人;探花周士濤,江西人;傳臚沈金章,河南人。屈生名在二甲第三名,朝考入選引見,欽點翰林院庶吉士。
那朱公因與屈生有親,例雖不迴避,終有嫌疑,是以告假,朝殿皆不派閱卷也。程公只在二甲後朝考二等,引見以中書,張生殿試三甲用了,即用知縣,分省補用。
屈生身入詞林,已心滿意足,朱公夫婦尚以不得鼎甲爲之抱屈。屈生引見後忙去謁見朝殿閱卷老師,又拜同鄉、會同年、請老師,每日出去應酬,竟無暇晷。幸虧帶的銀子多,一切使費不必張羅。
過了半月應酬漸少,專候七月授書,大拜前輩後才得告假回籍省親。於是先寫下家信報捷,信中言明李太師認出世誼一節,現在等候授書拜前輩考課,須秋後方能告假回川等語,發信後專等回信,這且不表。
再說朱大公子有個妻兄,名陸感星,號吉人,揚州江都人,原任侍郎公子也。其母夢吞星而懷娠,因此生而名感星。年已三十歲,讀書未成,納粟議敘了官,候選州用。其父由外任行取進京,升至侍郎而沒,家中頗有銀錢。母親莊氏生子女各一人,女即朱大公子之妻。那感星天生的愚魯,不喜讀書,娶妻孫氏乃揚州鹽商之女。
陸公在日,商仰望聲勢,所以將女許與感星,賠嫁足有數萬金之資。那孫氏的姿容有限,性情賢淑,孝順婆婆尊敬丈夫,而陸生見其非絕色佳人,不滿其意,因貪其財,卻假意與之好合,暗中在街花柳巷遊蕩,相與了幾個妓女,時常在外住宿。起初家中問起,推故在朋友處會文作詩。日久其母訪知其事,再三苦勸,全然不聽。因此夫妻反目,孫氏終日啼哭,婆婆婉言相勸。孫氏道:“丈夫若嫌奴醜陋,置買姬妾,媳婦無怨。今聞其宿娼與妓女來往,萬一招上惡瘡,豈不害了終身?還望婆婆管束丈夫,不令出門纔是。”
老母聞言也曾喚了感星至面前開導說:“你要娶妾,你妻子都依你,那嫖妓斷斷使不得的。萬一染了惡疾生了瘡癬,怎樣見人?”感星聞言假意應承改過自新,託買人爲名,仍然乘空往妓館中走走。其母又礙在是獨子,不肯十分管教。此陸生荒唐之大略也。
至於花費銀錢,半是用的孫氏之資,一半是自己家當,蓋其父當初在京曾置下產業房子與地,約值數萬金。計房租所入,每月可得百餘金,地租所入每歲可得二幹餘金。自二十六歲荒唐至今,三年半工夫,已將租房賣去十分之七,田地賣去一半。還有孫氏之資,亦在萬金全然花在青樓。目下孫氏刻刻留心,分文都不給與,那陸生無奈,惟有押房點地以供嫖資。而相與妓女有三人,其初一見視若國色,熟即生厭,又欲另訪佳人。
其時有一美妓號稱寒牡丹白秀英,年方二九,聞尚未破瓜。頗通翰墨,每與文人學士詩酒唱酬,自雲非能相從以終身者不留宿,否則任憑財帛不足動心。美貌之名既出,往往有讀書君子、宦室兒郎訪之,見面時視其才學之高下待之,遇能詩能文風雅之輩,或歌一曲,陪坐飲酒,與之傾談,倘語言近褻即避去。若遇市井粗俗之流,則默坐相對,不笑不言;以勢逼之,寧死不變亦不懼。真令人無計可施。
陸氏子曾見其人,心醉神昏,與鴇母再三言欲尋鴛夢,鴇母告以非從一而終不可,但能陪坐飲酒。如效于飛之樂,則萬難從命。陸生聞之甚怒,轉叩其所能,則詩詞歌賦、書畫琴棋,無一不工。且有言:若遇真才子,即作小星亦願抱衾綢;若庸才俗子,即刀加以頸亦難望好顏相向也。
陸生常聞朱大公子稱讚屈生之才,一日至朱處得睹屈生,又驚其貌,旋見聯捷登科,愈深佩服。心中想,何不設計賺屈往妓院,令白秀英見之,看他怎樣相待,再試他平日果有才否?籍此可以試出屈生之才,倘能壓倒白秀英,以後他也不敢輕慢我。倘屈生看上白秀英,秀英亦愛屈生,大可作伐,使他二人成就良緣,從此妓館中人都知我是一個會成全好事的人。越想越妙。拼着花費酒資請他一請,但此人明說必不肯去,必須如此方纔騙得他入門。
主意打算好了,那一日來見屈生。見了面恭維奉承,說了多少佩服的話,故意向朱大公子道:“我有個朋友有幾本舊書,據說是宋朝人所著,如今天下無有第二本,我要借看,他再三不肯,反說我不懂得那書的好處。若說要看,須到他家中看,他情願備酒餚請看書人喫,保管那看書人看了此書如獲異寶。我想屈太史是大才子,大約無書不知。可惜貴人不肯動步,不然去看看到底是甚麼好書,如此貴重?”
屈生一生最愛的奇書,聽了這話信以爲真,忙說:“貴友在何處住?弟意欲同兄往訪貴友,一看此書,好開眼界。”
陸生道:“當真肯賞光麼?等我先去送信叫他準備了美酒嘉餚,打掃的乾淨書室,我再來奉陪去賞鑑古書,樂得擾他一頓喫的。”
屈生道:“那倒不必費心,止要看見了書就妙極了。”
陸生道:“那是他自己說的,明日下午我來奉陪去看就是了。”說罷告別去了。
朱大公子信以爲真,想那書必是祕本,世上難見之書,所以不肯出門,要人上門去看。且等明日往看即知。
再說陸生一番謊言騙信了屈生,他忙走到妓館。老鴇是認得的,忙讓坐。陸生道:“說今來告訴你一件事,舉薦你發財好不好?”鴇母道:“很好,請爺快說何事!”
陸生道:“明日我約一個大才子來,那人有財有勢,人品又好,年紀又輕,止要你家白姑娘出來好好的奉承他喜歡了,那怕他不大包的銀子花?而且那人有情有義,專講究的是佳人才子,作詩對對子,不是那眠花宿柳一味的好色。如今我先給你二十兩銀子,你明日準備下一桌上好的酒席,把我這些話對你家白姑娘說明,千萬不要輕慢了他。”
鴇母聞言大喜,接了銀子說道:“知道了!陸少爺放心,明日只管同那一位爺來,包你伺候的好。”
陸生安排下酒席,到了次日午後來到朱宅,約了屈生。朱大公子出門說道:“不用坐車,步行最妙,好教那人知道咱們是爲看古書,不俟駕而行,可算得心虔了。”
朱屈二人應允,於是同他至胭脂衚衕雙珠堂內。要知三人進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見所見驚魂動魄 聞所聞解語留情
話說陸感星設下妙計,誆騙屈朱二人來至妓館門口,陸生讓二人進去。屈生道:“弟等是初次登門,不識路徑,還須吾兄引道。”
陸生道:“是極!”於是在前引路,往裏所走。
那妓館規矩,凡客進內要吆喝一聲那裏坐。那老毛見三人進了門往內走,忙吆喝道:“那裏坐!”這一聲喊叫倒把屈朱二人嚇了一跳,心中詫異,怎麼這家人家如此行爲?與衆不同,真是怪人!
那裏面老媽聽得吆喝,忙答應道:“這裏坐!”迎了出來一看,認得是陸少爺同了客來,上前招呼道:“原來是陸少老爺來了,還有這兩位老爺貴姓?請屋裏坐。”
三人進房坐下,老媽隨即喊道:“姑奶奶們快來見客。”只聽見有幾個婦女聲音答應說:“來了來了!”屈生到此茫然不解。
朱公子心下已明白,不覺大怒,正欲發作,止見陸生笑嘻嘻作揖打恭道:“你二位休要生氣,非是小弟膽敢設計誆騙你二位來此,實因這裏邊有個聰明女子,能通文墨,出口成章,高自位置,不拘何等樣人都不入眼。他又不是專取富貴,常有言道:非遇着天下真才人決不肯失身。年已十八,任憑老鴇打罵,至死不變。此人姓白名秀英,綽號賽牡丹。小弟因有此佳人,不可不令才子賞識,所以冒昧設謀騙你二位前來。今已入其室,難道還不肯一見其人耶?萬一生氣逃去,只恐秀英暗笑必是虛名才子,不敢見人。你我一個大丈夫,爲小女子竊笑,弟爲兄不取焉。既來之則安之可也。有罪有罪,改日罰弟東道何如?”
幾句話說的朱公子消去一半怒氣,屈生聞聽有才女在妓館中,倒要試他一試,遂向陸生道:“既有如此佳人,何妨喚出一見?”
陸生聞言大喜,忙向老媽道:“快去請那白姑娘來,你說現有屈老爺,是天下第一個才子,在此候着他,還不快來!”
老媽答應去了,當即有鴇母進來笑嘻嘻的口稱:“老爺們賞臉賜光,求老爺照應我那小女白秀英,萬一出言無狀,還要老爺大量寬容。”
陸生道:“你去罷。有你女兒出來,他見了這二位老爺,決不敢怠慢。”
老鴇答應轉身退去。忽聞外面一陣香風,走進來一個女子,來到屋中站立,向三人道:“難得三位老爺光降,陸老爺是熟人,不知二們老爺尊姓?”說話聲音如鶯歌燕語,嬌滴滴的可聽。
屈生抬頭細看其人,一看之時忽然一驚,何故?原來這秀英的容貌與吳小姐一樣,不但面目相同,即身體之長短亦復無二。若非在京,定要誤認做自己老婆。細細看去,止有項下微粗,稍有分別,果是一個絕色佳人。朱公子看罷,心中十分愛惜。
當下陸生對秀英道:“這一位是屈老爺,那一位是朱老爺,你看可是才子不是?你有何疑難,只管請教。”
秀英一眼看定屈生相貌超羣,美秀而文,真稱得起風流俊俏,但不知內才如何,且試他一試,看是個有情人否?想罷對二人道:“賤妾不幸陷身煙花,辱在泥塗,雖生猶死。自幼稍通文墨,略記古典,今幸遇著老爺降臨,又是有名才子,妾有一言請教,望乞指示,以開茅塞。昔之美人指不勝屈,請問文姬與大家孰優孰絀?綠珠與紅拂孰賢孰愚?至妓女中之薛濤、蘇小,何人有情?盼盼、師師,何人足取?乞道其詳,使開定論。”
屈生聞言,心中暗驚道:“不料妓女中竟有如此通人,所問古典都有寓意。幸遇着我,還有見識,可對答。若遇空疏之輩,不知出處,定要弄出笑話來。”遂回言道:“你所問這幾個女子,以貌而論都是環肥燕瘦之流,美目巧笑之類,大約比之西子、王嬙而已。至出身雖各不同,而身分亦有美惡之異。以我論之,文姬雖有才能作十八拍之樂器,究屬貪生怕死,怎如曹大家之節操耶?紅拂縱識英雄,難逃私奔二字,與綠珠之墜樓死知己者,不可同日語也。薛濤、蘇小不過名妓,有情亦不得爲正。李師師則專以色事人,品愈下矣。關盼盼晚年一死,稍強人意。總而言之,女子即有才,不專重色,所難者德之一字耳。”
這幾句話,說得秀英傾心佩服,忙站起說道:“得聞老爺正論,勝讀書十年,論得正大,斷得公平。但妾有下情,敢爲老爺陳之。妾自幼被人拐賣院中,不得齒於人數,每念此恥,恨即捐生。回思人生難得,今生淪落,料是前生罪孽。倘輕生自盡,冤債尚未填滿,來世更要加罪。所以忍辱苟活,以期修積行善,勉贖罪愆,身雖下賤,頗知自重,如今幸未失身。妾想有兩條路,不知走那路好,求教老爺!”
屈朱二人道:“意欲何爲?”
秀英道:“一是情願從良,不拘爲妾爲婢,止要脫離火坑。若能出離此地爲妾,必守爲妾規矩,小心侍主,蔬食布衣,斷不敢冶容取媚。一是情願祝髮爲尼,一口長齋苦修,一室暮鼓晨鐘,了此一世。二者之間那條路好?請賜示。”
二人聽了這一番話,反到爲難,無言可答。屈生嘆息道:“紅顏薄命,信有之矣。據我看來,那爲尼終是異端,還是從良爲是。得須擇人而事,庶免秋風紈扇之捐。”
秀英道:“老爺之言果是正論,無奈擇人甚難。人品端正之人,誰肯要我這妓女?如那因色起見愛我者,半是狂蕩之夫,妾又不願事之。所以無路可走。”說到此處兩淚交流,形容慘淡。
屈生觀之,由不得動了憐惜之心,問道:“你既願從良,止宜擇其人品之邪正,不可論處境之富貴。倘其人是個端人正士,一貧如洗,汝能從否?”
秀英道:“漫說是士林中正人,即商賈農工,不失爲善士,亦甘心與之終老,何敢妄想作富貴人妻妾耶?”
屈生道:“這就容易了。你以後留心,苟得其人,你將一切苦處對他說明,他若能娶你,那出藉之費,我可以賙濟他數百金,但不知你鴇母要身價幾何?”
秀英道:“妾蒙鴇母豢養十餘年,不得爲無恩,妾又未嘗失身,獲資甚少,幸有虛名,稍獲賣酒之資。大約出籍非千金不可。”
屈生道:“如此巨數,我卻無力成全。”
朱公子接言道:“兄能湊幾何?”
屈生道:“四百金可勉力湊出。”
朱公子道:“六百之資弟能效力。但此事以速爲妙,出資之人雖有,娶婦之人安在?”
秀英道:“天下事愈欲其速愈不能成,止要二位老爺肯爲妾出資,不愁無出籍之日。惟妾受此大恩,將何以報?止有來生犬馬,結草銜環以酬大德而已。”說罷雙膝跪下,向屈朱二人叩頭。
二人忙站立一邊說:“何必如此!”
秀英拜謝二人畢,復又拜謝陸生,陸生見他三人這一番舉動,早已驚得呆在一旁,暗想:真是怪事,他們不過初次見面,一言之合,就如此親密。一個傾心吐膽將肺腑之言全行說出,那兩個就肯出銀子替他贖身,這樣看來,果然是才子佳人方是情種,像我這混花錢買笑,不過作冤。從今後我當奮志讀書,求取功名,令人羨慕,再不向這花柳叢中瞎鬧了。
主意已定,當向屈生道:“今美人已見,不可不以酒賞之。小弟已備下了酒,務乞二位屈尊一敘。好在有秀英相陪,名士美人一時聚首,此千古快事也。”吩咐老鴇快將酒餚端正上來。
老鴇答應,不多時已擺設齊整,安放坐位,陸生忙讓屈朱二人入座。
屈生再三要辭歸,朱公子又不便強留,陸生著急,向秀英道:“你何無一言留屈老爺飲酒?”
秀英道:“妾在此有所思。”
陸生道:“你想甚麼?”
秀英道:“妾想當初東坡先生曾有言:目中有妓,心中無妓。這兩句話說得不錯。”
屈生聽了這話,止得回言道:“如此就擾一杯。”
陸生大喜說:“虧了秀英會說甚麼東坡西坡,才把屈老爺留下了。”衆人聞言不禁都笑起來。
於是陸生讓屈生首座,朱公子與己兩旁相陪,下面設兩座,是秀英與陸生賞識一個妓女名娟娘並坐。秀英斟了一巡酒,娟娘然後又斟一巡,到此地步,屈朱二人是從來領略過的,反拘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虧了秀英語言湊趣,和而不流,巧不傷雅,說的屈朱二人稍有喜色。餚精酒美,屈朱二人也飲了數杯,萊已上完。
屈生起身告辭,陸生再三苦留,奈屈生一定要走,當向秀英道:“所許出籍一項,我二人決不失言。如有成說,止須作一字通知朱大少爺,必然踐諾。今日相逢,不可無言爲贈。以卿聰明,必能自愛,心務堅貞勿改本念,切囑切囑,日後專聽佳音!”語畢目視秀英,但見他形容慘淡,有萬分說不出的苦楚,盈盈有淚含而欲流。
朱公子嘆了一聲道:“天地生人何多缺陷,此女若能侍屈君爲小星,豈非人間第一快事哉?”
屈生聞言,連忙往外就走,頭也不回。陸生上前強拉也拉不住了。朱公子無奈,止得一同出門。陸生無法,只好口中嚷道:“慢走!簡褻不恭,勿罪!”隨後進院問明鴇母一切用項,又給了賞錢,然後歸家。
那秀英後來畢竟嫁與何人?怎樣出籍?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宋武生巧娶才女 屈太史暫出都門
話說屈生同朱公子出了妓館來至街上,忙僱了一輛車,二人坐在車上議論,白秀英這女子算得有貌有才,可惜煙花淪落,看他面目尚有後福,日後不如怎樣結果。
朱公子道:“弟才說了一句頑話,姊丈就拼命飛跑,難道真怕白秀英拉着要嫁你麼?大約是表姊的閫教森嚴,走漏風聲有些不便,所以如此膽小?”
屈生道:“老弟差矣!你雖是頑話,但那女子何等激烈,萬一當真要從我,尋死覓活的鬧起來,納之耶棄之耶?棄之則有性命之虞,納之則何以告家中母妻?吳公降尊忘貴,以愛女贅我,婚來彌月,即入都會試,僥倖一第,即購美妾以歸,薄倖之名能辭否?我所以急避之不欲聞也。”
朱公子道:“足見姊丈多情守禮,令人敬佩。但許助四百金,有此項否?”
屈生道:“有之,弟之六百金真能慨助否?”
朱公子道:“小弟頗有積蓄,千金不難,況六百金。一言既出,決不食言。”二人談談說說,到了朱宅門首下車進去,爭人開發了車錢,彼此囑咐休說出此事,這且不表。
再說陸生自那日見秀莫與屈朱二人哭訴情由,二人面許出資脫籍,臨別那一種依戀光景,看了恍然大悟:天下惟有真才實學方能動人,專靠着花錢,全是假意。一向空費了許多金銀,何嘗有個知己?而今知悔,當奮志讀書,力求上進,若能博取功名,方對得過老母妻子。那美人須無意中遇之,果是兩情相浹,自成知己,不是勉強的,我從今看破了。主意既定,於是將書室收拾好了,日坐其中,溫習起詩書來了。足不出戶,晝夜用功。
母妻見此情形,追問何故?陸生道:“屈家小後生,二十四歲竟入詞林,我比他大六歲,還是白丁,令人慚愧。難道我不是人?偏要爭氣讀書,求名到手才罷。從今再不荒廢遊蕩了。”母妻聞言心中大喜,暗中唸佛說,這真是家門有幸,敗子回頭了。這且按下不表。
單說河南省城有一個武生,姓宋名梓,號桐卿,年已二十八歲。父母雙亡,止有胞叔秉初,是個廩生,分居單過。那宋梓本來是小康之家,因爲人慷慨好交,不善經營,復喜揮霍,父母故後不上幾年,競將家產蕩盡。
眼看衣食難繼,他卻並不知愁。爲人耿直,棄文習武,兩膀有千斤膂力。遇着名師傳授,武藝精通,最善騎射,十九歲已進了武學,鄉試兩次都因誤考落第。
他叔父忽一日將他喚去,謂之曰:“汝年已二十八歲了,尚無家室,終日遊蕩,眼看飢寒。如今我替休想出一條路來了,不知你願去不願?”
宋梓道:“叔父有何見諭,侄兒焉敢不尊!”
秉初道:“現在北京九門提督霍大人是同鄉,他當初未遇時,曾受過你祖父恩惠,他如今身貴,幸不忘舊,常寄信來探問我家景況。我想如今我寫一封信,命你帶去見他,求他提拔,收在標下當差,遇有機緣保舉一個小功名,日後還有出頭之日。你去不去?”
宋梓道:“既有此一條路,侄兒求之不得,請叔父就寫信,侄兒速即動身。”
秉初道:“論你的武藝,軍營中很可以去得。就是那混花錢這一樁脾氣要改了纔好。但此番上路,一切路費必須多帶,我又無力,向何處告貸呢?”
宋梓道:“叔父放心,侄兒既出門,那住房就有用不着,何不將房子賣了做盤費,大約夠了。”
秉初道:“也止好如此。”果然託人說合,將宋梓住房八間賣與人,得價百餘金,秉初全數交與宋梓帶在身邊,以備到京用度。又叮囑道:“出門不比在家,諸事要儉省。”宋梓答應:“遵命,謹記在心。”
秉初遂寫了一封結實哀苦的信函,求霍公提拔前程。寫好了信,封固交與宋梓,命他到了京城親自去投信求見,寫個手本隨帶着。擇了吉日,宋梓拜辭叔父,離了河南往京師而去。走了十一日,已抵都門,先投客店住宿,問明提督衙門所在,次日持了書信手本來到衙門中,將信與手本交於門上,婉言相告,託其回明要求見的。門上問了來歷,知是大人同鄉,接了書信手本入內回稟霍公。
那霍公是河南武舉,投效軍營,出征立功,在營務中二十餘年,升至九門提督,爲人忠厚,與士卒同甘苦,深得軍心。所生一子已中文進士,分發湖南知縣,在京止夫婦二人。未遇時,每向宋梓之祖宋大章孝廉告貸,從未歸償。如今每思報答,所以常寄信打聽也。
那日霍公正坐在上房,門上手中持着一封信,外面有一個紅手本。霍公問道:“是何人的書信?”
門上稟道:“外面來了一人,口稱與老爺同鄉。現有書信手本在此,是要求見的。”
霍公接過先看了手本,是寫的河南開封府祥符縣武生宋梓。將信折開細看一遍,快吩咐說:“快請那位宋先生花廳相見。”
門上出來,領着宋梓到花廳中,略等片刻霍公已出來。宋梓忙站立廳中,口稱:“老大人請臺坐,容武生參見!”
霍公大笑道:“老夫與你是同鄉故交,老夫斗膽居長,老賢侄止行常禮罷。”
宋梓跪下行禮,霍公止受了一禮,即用手拉起讓在客位裏坐了,自己對面相陪。細看宋生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是一員將才,心中大喜。隨即問了些路途上辛苦,近年景況,宋梓直言無隱。
霍公道:“明日賢侄即搬署中盤桓,遇有機緣,老夫必竭力扶持。諒博一個小小前程,尚不爲難。至於飲食一切,老夫自然一力照管,不以外人相待。”
宋梓忙站起稱謝。談了半時,宋梓告辭。
話休煩敘,次日宋梓將行李僱車搬入提督署中,在花廳後面書房中居住。霍公派人服伺,一日三餐,茶飯十分豐盛。又替他置買需用之物,每月又教帳房中付與紋銀十兩,作爲零用。宋梓此後交了好運。
恰好一月後,有個外委把總出缺。霍公知宋梓弓劍純熟,武藝高強,於是親下教場挑選標下之人,要弓劍出色者方準充補。當命衆人與宋梓比較弓劍,果無一人能及。霍公乃將宋梓著冊收標,命他暫署外委把總,又派他稽察城門,以爲投效者勸。衆人見宋梓武藝超羣,年力正強,人人心服。這稽察城門差使,是五日一班,每月上三班下三班。上班之日要到官廳中當差,同事者四人,每一夜輪流二人住宿。
宋梓得了這個差事,每月有薪水可領,又清閒又體面。一時大小員弁見他武藝精通,又與大人同鄉,兼之爲人真爽,人多願交。不多幾日,已結交了許多朋友。或請聽戲,或請喫酒。
那一日途遇會試落第留京王孝廉鳴,號雅齋,河南鉅富,與宋梓一條街居住。素喜宋梓直爽,一旦相逢,喜出望外,登時約到酒樓細談衷曲,才知宋梓已有際遇。說得投機,二人痛飲散席。
王公子忽動尋芳之興,拉了宋梓同行,尋花問柳。恰好來至雙珠堂中,老鴇見二人不俗,呼諸妓出見,白秀英在焉。王目之尚不甚注意,宋則一見頓驚其豔,目注多時,若甚愛惜者。
王見之謂宋曰:“君既喜之,以酒賞鑑何如?”乃命鴇母備酒。
鴇雲:“此女但能陪飲,不能留宿。說明勿怪。”
王、宋大笑曰:“汝以我等爲何如人?蓋逢場作戲,非登徒子也。”鴇遂陳設酒果,請宋王入座。
席間王戲白秀英曰:“你這姑娘年十八九是處子,可知我這朋友二十八尚是童男,兩人可稱勁敵。”
衆聞言未深信,惟見宋傾談直爽,豪氣逼人。秀英心好之,引動從良之意。席終,白猶細問宋一切景況。宋實告之,白愈欲嫁之。
將行,王出金付鴇母雲:“以十二金作酒資,二金爲賞號,不嫌少否?”
鴇喜雲:“足夠!”照數稱之,餘銀交完。白語宋曰:“君暇時乞一枉駕,妾尚有話說也。”宋諾之。
過數日無聊,獨自一人袖金往。幸不迷路,至則白秀英延入室,盡吐肺腑之言,欲從終老。
宋曰:“得婦如卿,夫復何言?此事有三難,不諧也。僕無力爲卿出籍,一難也;縱出籍而僕不能謀衣食之資,卿仍凍餒,二難也;倘娶卿,爲大人聞之,謂僕才得寸進,即娶妓爲妻,非狂蕩之人而何?以後功名絕望矣。此三難也。有此三難,輕許之不爲卿謀,負卿也。”
秀英聞言,愈服其誠篤。思之良久,忽悟,笑語宋曰:“三難不難,妾有術可解之。”
宋問何術,秀英道:“妾有恩公二人,曾許出千金爲妾脫籍,此一難可消;妾歸君後,止要有一室棲止,妾善女紅,工書畫,皆可獲資自顧養活,不至一身凍餒,此二難不必慮矣;若恐大人以娶妓見責,妾之二恩公一爲兵部貴公子,一爲翰林,諒與霍大人熟,託其婉言相求,或可免罪。妾當作書,君無殫煩,持書往見屈宋二公,與之面言,斯可以定成否也。”
宋曰:“屈朱二公,僕素昧生平,冒昧往見,得勿唐突否?”
秀英道:“無妨,先遞書,二公見書必見君。以實言告之,當爲君畫策,此一行大事諧矣。”
秀英乃出花箋細寫書一函交宋,告以住址,促速往,妾靜俟命。
宋梓乃持書至朱宅,婉言託門者呈書少主人。門者入白其事,朱大公子甚驚,及發書乃喜。命延客入屈生舍,走語屈,示以書,觀竟,客入矣。彼此一見如舊相識。宋敬仰屈朱之爲人,二人則喜朱有英雄概也。
三人細談一切,朱公子道:“籍之費現成,只要訂期出院,即往成交。霍公爲家君保舉門生,弟素與善,當往見細言曲折,可以解免。而今宜先租寓所,置買居家用物,俾賢夫婦有所棲止。弟等除千金外,尚可少助薪水費。兄今可速復秀英言,即問明鴇母,身價說妥,擇日出院,銀人兩交。兄既當差月餘,豈無一二同事者?可約一二人同往,問鴇母身價,自有所畏,不敢多索也。”
宋聞言大悟,辭歸即復秀英命,約次日偕同事者來與鴇母言。
是夜秀英至鴇母所,涕泣而告之,懷利刃以示之。若不從所請,則將自刎。鴇母大驚,問何爲,則以從宋對。鴇曰:“宋初入伍,焉有出籍資?”秀英雲:“止須母定價,自有出資之人。”鴇曰:“以兒身價論,足值千金。如數任憑去,否則尚須緩商。”秀英道:“價即依母,勿再翻悔。:“進偏呼院中人告之。
次日宋偕二人來,鴇母見之大恐。蓋二人提督署之武弁,素有威名,妓院中聞名喪膽者也。二人謂鴇母曰:“宋君爲我之友,今欲娶秀英,汝需身價幾何?可實言。”
鴇母不敢言價,但求賞賜。二人云:“給價多少候屈宋二公交付,但汝不準爲難。若少有翻悔,我即將汝鎖去,問你買良爲娼之罪,汝知道否?”鴇母曰:“不敢有異言。”二人乃去。
宋乃託人租房置買傢俱什物,擇吉日迎秀英。屈朱屆期攜銀票至雙珠堂,面交老鴇,果是千金。鴇母感秀英一向好處,凡屋中物悉付與,絲毫不留。屈朱又各出百金交秀英,略助薪水,兼告以已向霍公言明底理,霍公不爲罪,且喜其有室家矣。秀英感激得所,惟有叩頭泣謝而已,
屈朱既去,宋已前來迎接秀英,雖非花轎,卻也是新車,兼僱老媽伺候。秀英泣別鴇母與院中諸人,登車起行,隨後即將室中各物令裝車輛,一同往租房中來。
車到門,宋梓迎入,焚香告天地,一樣交拜入洞房,坐亦有賀客。王孝廉亦來賀,且送賀儀百金。新人出謝,孝廉笑謂之曰:“處女童男,今夜諧花燭矣!義夫節婦,卿二人足以當之。”是夜席散,宋入室與秀英成夫婦矣。此事表過。
再說屈生考課兩次,名在前列。七月中大拜前輩已竟,遂在衙門中告假回川省親。擇定行期,八月初二日出京。朱公夫婦配了許多禮物,送吳公兼送屈母,外有信函。屈生自己也買了許多送人的東西,兩位朱公子亦有禮物相送。朱公並送程儀,屈生辭之不已才受。
此次會試,通共用去六百餘金,出京盤費尚有餘也。
屈生往辭座師房師,惟李太師贈以百金,言明寄奉屈母,略表世誼,切囑屈生早來散館。
那宋梓打聽得屈生要出家,與秀英商議在十里外送行。秀英回去,親自繡了四樣針線送與屈生,略表寸心。
屈生那日動身,叩辭了朱公夫婦,辭別了朱家弟兄。朱公子弟兄起先要送出城,屈生再四攔阻方罷,止送出大門而別。到了城外十里外,見了秀英夫婦,收了針線。秀英夫婦叩首送別。屈生催車伕趕緊上路,往四川而去。
要知怎樣回家,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聞捷報門楣添喜 避仇人巡撫棄官
話說屈生告假省親,八月初二日出了都門,由保定一路往西安大道而行。曉行夜宿,這且不表。
且說吳公於四月內接着屈生家信並場作三篇,知朱公相待甚好,邀去宅內居住,複試高標。看那場作斟酌飽滿,是命中文字。屈母與吳小姐接了屈生信,備悉一切,專等榜後好音。不覺已過端午,接聯得信,先是中式第二名的喜報,嗣是殿試二甲第三名的喜報。直至六月初方接屈生家信,是蒙恩館選,欽點翰林院庶吉士,必須大課後通拜前輩已畢才能告候出京。吳公接信,閤家歡喜,賀客盈門,屈母與吳小姐更是喜歡。
吳夫人猶以屈生不得鼎甲爲憾,親至屈處賀喜,向吳小姐道:“姑爺中進士點翰林,名次甚高,可惜不得鼎甲。”
小姐道:“止要留館,也是一樣。”跟去那些僕婦婢女與屈太太道喜後,齊與小姐叩喜,衆人道:“小姐現在是翰林夫人,不多時即是侯爺夫人了。”說的大家歡笑。
光陰真快,眼看要交七月。這日吳公看新寄來的京報。上有:“六月初二日內閣奉上諭,皇親鄭國泰服滿入都,本日召見,著即補授吏部尚書同知樞密院事,欽此。”
吳公看罷喫了一驚,心中想這可了不得了,我這官是斷斷做不得的了,乘早脫身方免大禍。主意打好,登時寫了告假回籍、奏請邀恩的奏摺,命人繕寫,要即日辭官。
這是何故?原來那鄭皇親本是由知縣出身,昔日與吳公同省爲官,因貪贓害民被吳公揭參,修致回家。誰知他的女兒偏有姿容,競選入宮廷,由貴人漸升至貴妃。皇親因女貴,得蒙皇上宣召入都,授以三品正卿,又與同朝諸臣不和,於是告駕終養老母。連年鄭貴妃有寵,言聽計從,屢寫信教皇親進京。恰好其母歸西,三年孝滿,皇親入都陛見。皇上大喜,立升爲吏部尚書同知樞密院事。吳公怕他報起舊仇,難免大禍臨身,莫如乘早棄官不做,他也無可奈何。所以立刻作爲告假回籍修墓折。稿擬好,即交人繕寫,然後才進內與夫人說知。
夫人聞言,心中驚疑,向吳公道:“老爺此番回籍,將女兒拋下在川,妾身放心不下。老爺有何主見?”
吳公道:“屈姑爺此地又無產業,不過幾間住房與墳墓。墳墓有人看管,住房可以託人收租。據我意思不如教女兒與親母商議,大家一同赴秦。好在我家房子甚多,田地不少,每年租入足敷用度,還道養活不起他一家人嗎?西安離京較川又近,姑爺三年後纔去散館,等他留館後,那時才定得主見,接眷入都。彼時上路也方便省事,夫人你想我這主意錯不錯?”
夫人道:“老爺高見果然不差,妾身即與女兒商議。”忙吩咐快去接小姐回來,有要緊話說。
下人答應,當有僕婦乘了小轎,後面抬了大轎,來屈宅入內,稟明屈母,說夫人有要事接小姐回衙。屈母點頭答應,吳小姐隨換了衣服,告辭婆婆乘轎回衙。人內見了夫人,小姐道:“母親近日康健否?今有何事教女兒回來吩咐?”
夫人道:“兒呀,你還未知,你爹爹要辭官不做,告職還鄉,指日就要動身了。”
小姐聞言十分詫異,忙問道:“這是何故?”夫人遂道:“鄭皇親現在有寵,你父昔年曾因公揭參過他,如今小人得志,必定報仇,他既居權要,天子寵幸,他萬一暗算你父,就有禍無福。乘早先期避禍,不做官回家,他也無可奈何。你父因拋下了你,做孃的放心不下,所以想了一條道,教你來商量。”
小姐道:“父親有何主見?請母親明示。”
夫人道:“你父說姑爺又無產業在此,不過幾間住房與墳地。常聞姑爺說墳地是有人看管,可以放心;住房已租與人,止要託妥人按月取租,此外並無別事。如今打算請親母與你一同我們回西安。到了陝西,我家中有的房子可以居住,一切用度可以供給。西安離京又近,姑爺往返又便。你想這條道好不好?”
小姐道:“好是好的,容女兒與婆婆商議再定。而今倒要專人寫一封信,沿路迎上去交與女婿纔好,省得他到川多費一番周折。”
夫人道:“不錯,等我告訴你父,快專人寄信。”
母女說完了話,吳公進內又與小姐說了一切。當日傍晚小姐回家,燈下細細的對屈母說了,屈母應允同往西安,小姐隨寫了一封寄屈郎的信,遣乳母進衙稟明夫人,說親家太太願意同行,這封信務必請老爺加封,專快足迎上去交與屈姑爺。夫人接信,當與吳公言明,親母願去,這是女兒寄屈姑爺的信,請老爺也寫一封信加封,專一妥人一路上迎去投遞。
吳公道:“女兒所見極是。”隨即寫了一封備細信函,連小姐的信一併封固,差了一個誠實差役,重賞了盤費,命他沿途打聽迎了上去。一直迎至直隸交界,諒必遇着,一路須要小心,不可遺失了書信。差役答應,領了信函,包裹了堅固,要了塘馬,一路趕棧往京師大路上來迎屈生,這且慢表。
這裏吳公寫好乞假修墓的摺子,裝入折匣星夜飛遞。那消半月,折已到京,由通政司掛號交奏事處呈遞。天子看了奏章,是離家日久,墳塋失於修理,家無親丁,乞恩賞假,暫行回籍修墓云云。當即批准吳守義,著賞假三月回籍修墓。四川巡撫著藩司王允公暫行護理,欽此。批折馳回,半月已到,吳公接了批折,蒙恩賞假三月。
那時已是八月初間,吳公早已將署內一切衣物等件疏拾妥當,箱籠都捆好。隨擇日先將巡撫印信交與藩司,命人僱好轎馬人夫,接小姐婆媳來一同動身。先期三日,命小姐同婆婆去祖墳上祭,當面託付看墳之人照應墳塋。
看墳人李姓老翁,年已六旬外,開言道:“老太太少太太止管放心,我家數蒙府上恩待,白種數十畝餘地,從未收過租。我一家感激非自今日始也。看守墳墓分內之事,敢不盡心!”
小姐交待已畢,隨同婆婆回衙。南門外住房託了房客李姓老婆婆便管收租。此時兩家行李都已料理好了,正等動身上路。再說那四川省城內大小官員與紳襟士庶,起初止知吳公不過乞假回家修墓,不久即迴旋。聞家人們說起是棄官還裏,此後不復出山,大家追念吳公在川三載有餘,愛軍憫人,待屬員有禮,寬而不苛;待士子有恩,謙而不滿。持身清正,辦事精明,於是做萬民表、萬民傘,送德政匾者不計其數。吳公辭之不獲,止得收下。擇於八月十八日起身。
臨期先是夫人小姐屈太夫人三乘轎子在前,後面有小轎數乘,是些僕婦使女。出了四川省北門,往西安大道進發。吳公動身,有兩司首道首府縣五營來轅叩送,覆在城外十里亭設筵餞送,一路上百姓擺設香案,焚香恭送,街上擺滿,接連不斷。吳公十分過意不去,命人辭謝,全不肯聽,無奈止好聽之。
到得城門口,有紳士送。把酒三杯,依依不捨。十里亭有文武官員送,斟酒讓坐。吳公立飲了三杯,打恭告辭。一路上百姓惜別有聲,直到三十里外,方無人送。
是日住宿,首站新都縣。
說書的且住,那吳公乞假,何以屈生尚未出都,全然不知,這是何故?不知明朝制度,凡外省有摺子到京,都是批折爲憑,不明發上諭,除是升遷調缺放外任才見上諭。吳公奏摺由內廷批發,無人知曉,所以屈生競茫然也。閒言少敘,書歸正傳。
到了傍晚,吳公到新都縣城外,當有新都縣知縣與把總學師出城迎接進城,歸公館中,官眷早已到了多時。知縣令人辦差,十分豐盛。知縣各官稟見,吳公概辭而不見,次日一早動身。
要知幾時回到西安,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返家鄉吳公還裏 接書信屈子入秦
話說吳公自離了四川省城,往西安進發,一路經過州縣,無一處不辦差迎送。吳公素來待人厚道,今日辭官回藉,難得那些下屬仍當上司看待。吳公格外從重賞給那沿途辦差,下人無不都感念盛德。
一路之上,吳夫人與小姐是歷過風塵之人,那屈母是從未出過門的人,奔走道途,夜宿曉行,未免覺得勞乏。幸虧小姐先意承志,一路上說些沿途古蹟;經過山川城池,那小姐必指點出些風景事實,細細講說,以寬婆婆之心,尚不十分煩悶。
在路行程,不覺走了二十餘日。那日計算離長安不遠,吳公是遣人先去通知本家兄弟,教他將舊居謄出打掃乾淨,以便回家居住。那吳二老爺接了信,即忙遷居自己舊宅。好在相隔不遠,不過數百步之遙,即令人將吳公故第打掃收拾,一切料理清楚,專等吳公回來。
那日知吳公將到,吳二老爺親自出城十里外迎候。他的妻子打扮好了,來宅中迎接。天交午末未初,吳公大轎已到。吳二在一廟中借下地方安排茶水,門外令人窺探,見轎到來,一面請轎,一面通知那吳二老爺忙出來迎接。吳公一見忙吩咐住轎,下轎上前攜了兄弟的手,一同入廟。吳二忙上前行了兄弟的禮,吳公扶起一同歸坐。下人端上荼來。
正欲說話,後面吳夫人、屈母、小姐三轎已到。吳二聞知忙又出外,在轎前迎接,口稱:“嫂嫂。”吳夫人連忙吩咐住轎暫歇地下,後面小姐屈母亦落平了轎。吳二吩咐下人送出茶來,夫人等飲茶畢,隨後進城。吳公略坐一刻,亦動身。吳二開發了廟中香資,亦登轎一同進城。
十里之遙,那消半時已到本宅。先是吳夫人下轎,早已有人通報,那吳二太太帶領僕婦接至大門首,婢女們摻扶了吳夫人往裏走,見了吳二太太,彼此叫應萬福,隨後屈母與吳小姐進來,忙呼嬸母,屈母連喚親母。
吳二太太道:“想來這一位是屈老夫人了。”吳夫人道:“就是屈家親母。”
大家謙遜了一會,吳二太太道:“等我來領道罷。”於是大家隨同進來至上房歸內。
那時吳公弟兄二人已到。吳公來至大廳,細看一遍,見屋字收拾得乾淨,隨往各處周閱一過,然後來至上房。吳二夫婦與兄嫂行禮;小姐拜見叔嬸,吳二夫婦又與屈母行禮會親。然後僕婦婢女叩喜,家人叩見。
吳公對夫人道:“我看西院正房五間、廂房四間甚好,即請屈家親母與女兒居住,即屈郎歸來亦夠住了。”
夫人答應說是,遂吩咐下人等將屈府行李搬往西院。人多易舉,不多時。兩處行李俱已搬下安放妥貼。
吳二忙請吳公書房中用早飯,吳公夫婦向吳二道:“爲何不見兩個侄兒?聞聽都已長成,何以不出來見我?”
吳二道:“兩個侄兒兄弟日前同時出疹子,現已愈,惟尚須避風,是以不能出來叩見。”
吳公道:“原來如此,有幾歲了?”
吳二道:“大的十一歲,小的八歲,都淘氣得很。”
二人說話聞來到書房用飯,內面是吳夫人、屈母、吳小姐三人,與吳二太太一同用飯。是日早晚筵席都是吳二預備的,與兄嫂接風。
不多時有西安府首府、鹹長兩首縣來稟見,吳公擋駕不會。少刻有撫藩臬道等大憲來拜,吳公亦命下人擋駕,說是住房尚未料理清楚,無處可坐,只好明日親來謝步。
不覺一宿已過,次日吳公用過早飯,出門拜客,先上院謝步,撫臺請會。那撫臺姓晏名大年,北直人,與吳公同年。多年不見,彼此細談衷曲,坐有一時之久方別。隨即拜兩司兩道與首府縣,直至下晚才得歸家。
過了二日忙預備祭筵,吳公夫婦帶領小姐一同去上祖墓,祭奠已畢,細看墳塋樹木茂盛,墳土堅固,重賞看墳之人。上墳後於是便拜鄰居、諸親故友,應酬數日方暇。
其時已是九月下浣矣。爲何屈生也是八月出京,同是二千數百里路程,何以此時還未到來?列公有所不知,且聽在下細細陳明緣故。
那屈生是八月初二日出京,計程早就該到西安,何以如今尚未到來?原來屈生行至山西壽陽縣,天忽陰雨,不能行路。一連下了七八日大雨,身住旅店十分焦急,忽然感受風寒,病倒在牀。王李二人見此情形,異常驚恐,一面請醫調治,一面寫信專人赴川報信。幸而醫生尚好,用藥見效。症系受寒,不宜發散,直到十三日纔出了汗,漸漸輕減,其時已九月中浣矣。據醫雲:尚須養息十天半月再動身,方保無事,若急欲上路,倘再復發舊症,那就難治了。因此王李二人再三苦勸屈生在壽陽店中調理。一住二十餘日,方纔大好,擇日起程。
這一回連天雨生病,共耽延了一月有餘的日期,多費了一百餘金路費,幸喜屈生病好,天氣清和。主僕三人在路行走,過了四大天門,漸離陝西邊界不遠。那時吳公差去送信之人,一直送到京師乜不見其人,因此又復折回,恰好那日在途中相遇,問起姓名才知是屈翰林老爺。那差役口中唸佛,說:“阿彌陀佛,好容易今日遇着!我往返了數千裏,空費力氣,到處打聽不着,到了京中朱府問信,說已出京,沿途探問又不見人,不知是何緣故。怎麼八月初動身,如今尚在這裏?”
王李二人道:“一言難盡,且等住店細細再談罷。”
那差役跟着一路走到了宿頭店中住下。那差役忙向身邊解下包袱,取出書信交與王升。王升來至上房回明屈生一切,將吳公書信送上。屈生聞言心中甚喜,吩咐優待差人,給了酒飯,酬勞他一路辛苦。王升答應退下。
屈生將書折開細看,先看吳公書信,是寫的:“幕曾賢婿:五月初接信並場作,已決定必中,嗣連獲捷音,已作金馬玉堂人物,欣慰之至。朱舍親相待甚好,彼此投契,無非天緣。僕現有仇家忽居顯要,從前僕曾將彼折參,豈能忘懷?現彼聖眷正優,預防傾陷,事不早圖,臨時莫救。所以上疏請假三月回裏修墓,俟假期滿日,再行乞休老於林下,俾仇我者無可如何。因恩尊府川中別無產業親丁,止親母一人。僕此番旋里,相隔路遙,不能照料,兩全之計,莫若令小女隨侍母一同入秦。舍間房屋可住,疏水足供,兼之秦省入京二千餘里,往返易於川中,商之親母亦以爲然。至於府上住宅託人收租,先塋有人看守,可以放心,異日入都留館或放外差,再榮歸掃墓,不過稍遲數年。鄙見如此,故作書達知,如在路接信,即長安聚首。”
屈生又將吳小姐信折開一看,書中卻與吳公相同,計算日期早已安抵西安了。書中卻未明言仇人,而現居顯要,大約是鄭皇親無疑了。故鄉本無甚麼大事,止要老母有人侍奉,在秦在蜀俱是一樣。看罷了信喚了差役來面問一切,方將自己阻雨患病緣由說明,當夜無話。
次早動身,差役同行,走了十一日,已抵長安。進城來到吳宅,門上已有人看見,忙向前照應,屈生下車往裏所走,吳宅門上已進內通報。
那時吳公正與夫人小姐閒坐,談論爲何屈姑爺還不曾到,莫非不遇差役,不接信,算是錯過不遇?而西安是四川必由之路,上次進京也曾來過,此番回家斷無不來之理,大約是有事耽擱。正說間,只見門上稟道:“回家老爺太太話,屈姑爺來了。”
吳公聞言心中大悅,忙起身出房,往外來迎,夫人小姐亦然,母女二人也忙出房,在堂屋門口等候。這一來翁婿相逢,母子見面,夫妻團聚,兆協夢熊。
要知見面後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久離別熊羆有夢 謀作亂犬豕稱兵
話說吳公聞聽愛婿抵家,心中歡喜,迎出上房,早已看見屈生來到庭中。望見吳公,忙開言尊聲:“岳丈大人一向萬安!”吳公連呼:“賢婿爲何來遲?好叫老父日夜盼望。”
說話已至上房堂屋外,見岳母與妻子站立門首。屈生忙尊岳母,又叫小姐。吳夫人答應,小姐尚未回言,已來至屋中。屈生忙請岳父母受禮,登時跪下叩首。吳公夫婦受了兩禮,即用手攙起。屈生與小姐一揖,小姐回了萬福。
吳夫人連呼僕婦,快往西院請親家太太來,姑爺來了。僕婦慌忙去了,一刻中屈母扶了一婢已來於堂前。屈生上前拜見母親,母子二人由不得吊下淚來。
拜見已畢,大家歸坐,吳公問起何故遲至今日方到,屈生將路上遇雨,旅店生病,耽誤了一月有餘,使那專差到京折回路上相遇,一切細說一遍。屈母聞言又落淚不止。
吳小姐見了忙說道:“官人所患何病,如今可痊癒否?”
屈生道:“起病是傷寒,出汗後又保養調理,如今是照舊如初了。”
屈生乃細問吳公告假緣由,仇家果是鄭皇親。又說起李太師不忘世誼,相待甚優一層,說了半個時辰方歸西院。
那時行李早巳搬好,屈生檢點一過,將朱宅回信並各樣禮物取出,交與吳公。是日吳公備酒與女婿接風,說不盡閤家歡樂。
一夜已過,次早屈生起來,先往吳二老爺處叩見叔丈與叔母,又往拜當道藩臬道與府縣及鄉紳近鄰。晏中丞知屈生是吳公愛婿,立刻薦在關中書院充當山長,每歲可得束脩六百餘金。這一來屈生在長安日有所事,甚不寂寞。
那吳小姐已身懷有孕,屈母聞知異常歡喜,專候十月足,生下孫男孫女,老景開懷,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西番國國王名郝哈,在位轄管三十六部落二十四廠,都是番民。年來牛羊孳生繁茂,國富兵強,文有妥司特丞相,武有索莫爾大將軍,有兵數十萬,戰將數百員。那國王癡心妄想要奪天朝地方。
一日駕坐早朝,衆文武朝見已畢,有丞相出班奏道:“臣有本章冒奏天聽。”
番王問道:“卿有何事奏來?”
那妥司特道:“臣曾差精細之人扮做經商模祥,入中原打昕消息,現在他國皇帝寵幸鄭貴妃,內監專權。又有鄭貴妃之父鄭國泰,身爲吏部入掌樞密,賭賂公行,臣民抱怨。而且各關無一良將,只有老弱殘兵。如今若是我國興師,管保奪取城池易如反掌。臣所以奏聞聖上,請旨定奪。”
那番王聞聽此言,心中大悅。遂宣召大元戎索莫爾,當面傳旨,命三日後在教場操兵比武,挑選平明元帥先鋒。那些所將番兵一個個鬥起精神,專候挑選上了,好往中原搶掠金銀珍寶。
到了操演這日,番王五鼓起來,即率領文武大小臣僚排齊執事,親到教場。那大元戎索莫爾早已全身披掛,盔甲鮮明,先在教場中等候。王駕一到,大元戎同大小將官及兵丁等一齊跪接。番王吩咐平身,當即下輦入演武廳中間龍棚中坐定。隨後有那宗親王位平章、都督酋長等一羣武將參拜,然後是大丞相妥司特與六部九鄉學士大小等文臣參拜。
番王傳旨,命軍政司呈上將佐花名冊。軍政司遵旨,忙將花名冊遞與大元戎。元戎遞與御前內監,送至御案。
番王從頭細看一遍,即對衆臣宣言曰:“今日朕躬親至教場,要挑選一員平明大元帥,還要選個先鋒。先較力,次較射,再次較武藝,三者合式才掛得帥印。”衆臣聞言同聲答應:“謹遵聖命。”
番王遂命軍政司將千斤石墩抬至演武廳下,放於月臺上面,傳旨若有人能舉此石方能入選。
旨意一下,即有宗親王位中一人,名冶古律,系番王堂兄,年紀四旬有餘,生的腰圓膀闊,身高八尺,頗有蠻力,亦略知武藝,惟性情太急,有勇無謀。登時出班來至月臺千斤石邊,看了看那石墩,有千斤之重,兩旁有耳有縫,用手提了提,似乎可以舉起。於是用盡生平之力,雙手提起石墩往上一舉,果然舉起三尺來高,然而已經面紅氣喘。登時放下。
武將中忽有一人高聲說道:“千歲雖已舉起,不能略停片刻,不算本事。俺來舉!”語畢急忙走上月臺,用手將石墩舉起,喝一聲:“起!”見那石墩果然離地有四尺餘高。他又往下一落,再往上一升,三起三落,面不改色。番王觀看,心中甚喜。此人非他,乃大元戎之胞弟索思勒也。現官後軍都督府。
番王見他舉墩合式,方欲在名冊註名,只聽有人大聲說:“索都督雖然能將石墩舉起三升三落,究竟不能下臺移步,還算不得第一,不信等我來舉,請看!”說罷搶步上了月臺,走至千斤石旁,用兩手將墩抱住,往上一用力,果然舉起,然後用手從下面託定,緩步走下月臺,走數十步,纔將石墩放下。
時番王與大衆觀瞧,無一人不讚:“真正神力,再無人能及了。”於是番王將他註冊爲第一。此人是家宗親,現官大平章之職,名曰哈特堅。以輩行論還是番王的遠房叔父。閒話休題。
再說衆有膂力者,無人不去舉墩,也有能舉過胸舉過頂者,想要移步,從無一人,總算哈平章爲首也。較力後比弓箭,卻是大元帥射落金錢,衆人不及。番王注了索莫爾比箭第一。
三次就該比較武藝,要跨馬掄刀,各顯生平奉事。番王傳旨有三條禁約:第一不準用暗器傷人;第二不準傷人性命,以敗爲度,不得再行動手;第三不準久戰以命相拼,不得令人帶傷。三者違式,雖勝不取。
衆人聞旨各自留神,軍政司先擂了三通戰鼓,鼓聲住後,有一人出馬,手使大刀,在演武場中要戰。隨有人出馬與之交戰,不過十數合即敗。語休煩敘,此番比武藝,又是哈特堅爲最。末場與大元戎交手,殺的不分勝敗。
番王傳旨罷戰,宣二人上廳面諭曰:“觀卿二人本事,不差上下,朕今欽點索元帥爲徵南平明大元帥,哈平章前部正先鋒,擇日興師。”二人謝了恩,軍政司取過兩顆印與二人掛了,番王又賜他二人簪花掛紅,御酒三杯。二人謝了恩,飲了酒,下廳乘馬,回家料理出徵。
那番王命陰陽官選了吉日良辰,祭旗出師。由丞相妥司特與幾家王位同太子郝顯祖監國。番王都駕親征,蒂領元戎先鋒與數十員勇將,大兵三十萬往中原奪地爭城。
到了動身那日,番王別了娘娘妃子,黎明起來。身穿軟甲,頭戴鬧龍金盔,身跨雪花馬,率領文武公卿來至教場,將大纛旗請過。番王焚香禱告,祭奠叩首,隨後是大元帥正先鋒跪拜,焚香化紙馬。番王吩咐響炮抬營,文武百官免進。頓時炮響,三軍催動,一齊出城,浩浩蕩蕩,直奔甘州玉門關大道而來。一路晝行夜宿,安營拔寨,說不盡飢餐渴飲。
那日有探事藍旗報道:“此去離玉門關五十里,再往前進即是長城。”番王吩咐進了長城離關十五里擇寬闊之地安營下寨,設立中軍黃羅大帳,其餘分青赤白黑,分列五營四哨,一聲信炮響,早已安下營寨。那時驚動了玉門關的探事兒郎,忙到營邊探聽已畢,匆匆入城往府帥通報。
且說那鎮守玉門關總鎮姓傅名良弼,是武狀元出身,北直河間府人。天生勇而多智,年方五旬,是一員足智多謀的將軍。聞聽探馬報稱有番兵犯境,現在五十里外紮營。傅總兵忙出示曉諭城外軍民人等,即刻遷進城內,城外房屋用火焚之。一面挑兵守城,一面寫表申奏朝廷請兵防剿。總鎮又傳齊大小兵弁,吩咐小心防範,等候賊人來討戰,再行出兵。這一來驚動朝廷。要知誰來救援,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老國公奉旨救邊 美佳人添丁產子
話說那傅總鎮手下止有三千人馬,要上城守禦實在不敷,再三計議,與關內父老商議,惟有添派民兵,按戶挑取,有人者出人,無人者出資僱請以代。幸虧總鎮在關日久,深得民心,每一令出,人皆樂從。因此選得七千餘名民兵,日給以薪水,分班上城守禦,無一人偷安,日夜苦守,才得關城不破。總鎮因衆寡不敵,不敢出戰,專等救兵。
那差官背了告急的本章,在路起程,不半月工夫已抵京師。忙將本章呈與兵部,求他轉奏。那兵部見是要緊本章,次日一早既遞與奏事處呈進。那日天子駕坐早朝,先看本章。看到玉門關告急的本章,天子喫了一驚,想道:“那西番國素來安靜,何以而今一旦興師人寇?那關乃是緊要所在,萬一有失,秦隴震動,如何是好?如今差遣何人前去,方可退的賊兵?”
皇上躊躇了一會,隨宣李太師鄭皇親等來至殿前,天子將率章給他們細看,命速保舉將才,以救邊庭,好退番兵。
李鄭二人閱了本章,又聽見天子命他薦舉將才去退賊兵。李太師心中細想,朝中現在那些武將,一半衰老,太平日久,誰是退敵之才?竟無人可薦。那鄭皇親忽然想起了一家功臣後裔,赫赫有名,遂奏道:“據臣愚見,開國公常國公帶領前去退敵,何難取勝?”
天子聞奏,龍心大悅,立刻宣召開國公常繼先上殿。那國公聽宣召,忙出班在駕前跪倒,口尊:“聖上宣召微臣,有何聖諭?”天子傳旨:“賢卿平身。”一旁賜坐。
常爺謝了聖恩,在旁坐下。天子遂將邊庭告急,番國犯境,現經鄭皇親保奏:“卿是將門之後,慣戰能徵,朕所以宣卿商議,發兵救援玉門關。卿須不辭勞苦,即日前往,徵平番兵,班師回朝,朕必重加賞賜。想卿世代忠良,諒必能替朕分憂也。不知要領多少人馬,任憑挑選。還有戰將,卿必知孰賢孰否,保舉數人一同隨徵。”
常爺聞聽,口尊:“聖上!臣少年出征,全仗着刀馬純熟,可以取勝。今臣年六十有餘,衰老多病,迥非昔比。如今勉力前徵,但恐不能取勝,有負天恩。”
天子道:“卿年雖老,精神未衰。將在謀不在勇,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止要挑選幾員戰將,有卿調度,何難成功?卿休謙退,快舉戰將,朕好封官。”
常爺聞言無奈,想了一想,朝中將才止有武威侯徐驥,九門提督霍應熊二人,還有幾合勇戰。隨即奏明天子,要調二人隨徵。挑選鐵甲兵五萬,馬隊三萬,擇日提兵前往救援。
天子准奏,立宣徐霍二人見駕,親封常繼先爲大元帥,霍應熊爲前部先鋒,徐驥爲參贊,三日後動身。三人辭駕下朝歸家,一面知會兵部五營,挑選兒郎,三日內動身,不得遲誤。那京營五哨奉了令,連夜挑兵,按下慢表。
且說徐驃與霍公商議,在功臣後裔中如劉李胡康四家內各選了一員小將隨徵。霍公又薦了宋梓爲千總,一同前往。
那常爺回至家中,愁眉不展,嘆氣吞聲。夫人蘇氏一見忙問:“老爺何故發愁?”
常爺道:“夫人還不知道,如今番國興師攻打玉門關,十分緊急。鄭皇親在駕前保舉老夫帶兵去退敵,三日後就要動身。老夫年紀六旬有餘,此去焉能取勝?不過死於沙場,盡忠而已,可憐孩兒又小,又是獨子,教老夫怎樣忍心拋下你等?”說罷流下淚來。
常公元配粱氏夫人早故無出,繼娶夫人蘇氏年已四十有餘,所生一女一男,女年十五,子方九歲。常公最愛公子,小名珍官,官名永齡,生的十分聰秀。那小姐乳名巧姐,生的濃眉大眼,十分粗俗,自幼不習女工,專愛持刀舞劍,兩拳有千斤之力。常爺雖不愛他,卻也教給他些武藝。那小姐一學便會,每日無事帶領幾個丫頭,在後花園中演習武藝,以此爲樂。那永齡公子在書房中唸書。
夫人聞聽老爺一番話,止嚇的目瞪口呆,半晌長出了一口氣道:“朝中少年將官與功勳後裔並不乏人,鄭皇親爲何單保老爺一個老年之人?這分明是來陷害了。但我家素日與他無仇無恨,這是那裏說起?”
夫婦後堂敘話,早有快嘴丫頭跑至後花園中對小姐說了。小姐聞言忙至後堂,見了父母,不等常公開言,那小姐先說道:“聞聽番國造反,爹爹奉命出征,孩兒願同着一路去。兩軍陣前,等孩兒去殺他幾員將,幫着爹爹立功,好早早還朝。爹爹大概是準孩兒去的了?”
常公夫婦聽了這話,又好氣又好笑,老爺道:“你真是不懂事的孩兒話,天下那有出征帶個女子之理?況你小小年紀,有何本領,也好去臨陣交鋒?止要你在家孝順母親,照管兄弟,爲父的就放心與國家去出力。要同去是萬不能的。”小姐聞言,心中不快,無如父命難違,也只得罷了。
那常公交代了夫人一切家事,連後事都逐件說明,在家中挑選了四個家將,忙將行車衣物兵器收拾停當。此時又有至親好友來送行,夫人小姐公子又設筵與老爺餞行。
那小公子捨不得父親,哭的死去活來。無奈聖旨難違,常爺只得橫了心,別過全家,來至教場。見了霍徐二公,不多時天子親來祭旗,賜了三人御酒,吩咐乘此吉時動身。三臣尊旨,一聲令下,三軍起行,八萬多人馬浩浩蕩蕩,排齊隊伍出了城,往甘州大道而去。
隨徵將官中惟有宋梓是一心要去立功,白秀英臨行時毫無悽戀之色,且雲:“妾身在京,自會過活,不勞盼注。但望君家早建大功,好對知己。”宋梓點頭答應,所以此去但有殺賊之心,毫無思家之意。
那常霍徐催動人馬要去救關,這且按下不表。卻說自番國興兵犯境之日算起來,屈生到家之日已十一月光陰矣。再說屈生一邊,屈生自到西安,一門團聚,母慈妻賢,又有泰山體貼周到,說不盡受享家庭之福。每月不過批批書院文章,暇時翁婿二人遊山玩水。那小姐自屈生歸來,半月後即懷娠在身,眼看十月將滿,生產在即,吳夫人早已將小孩子衣服及襁褓之物安置停當,又與小姐催生。那時恰好是十月小陽春天氣,不寒不暖。
那日是初九日,小姐覺得腹中有些疼痛,忙告訴屈母,立刻通知吳夫人喚到收生老孃,診了脈說不久當生。下人等忙煎蔘湯,預備生產之物。屈母命屈生快點香燭,祭告天地神祗祖先。屈生焚香點燭,祭告已畢,其時天交下午申正一刻,吳小姐產下一子,哭聲甚大,生得眉清目秀,天頂飽滿,地角方圓。老孃接了生,洗浴已畢,將小孩包好,屈母與吳夫人看見了孫子、外孫,不用說十分歡喜,彼此道喜,重賞老孃,準備三朝湯餅。好在產母健旺,一毫無病,甚有精神,吳公聞之亦欣慰之至。
那屈生更不消說得,年方二十五歲,已爲人父,心中萬分快活。到了三朝,有吳二老爺夫婦與吳公近鄰老友,及官途中賓客,都來送禮道賀。晏客一天。
光陰似箭,不覺彌月,又是一番熱鬧。吳公囑屈生替小孩取名,命名曰椿年,乳名春兒。蓋取十月陽春之義也。
那時番國已發兵矣。過了數日,陝西省城已遍傳番兵犯境,現紮營在玉門關外。總鎮兵微將寡,已有本章告急,不知朝廷派誰帶兵救應。謠傳鄭皇親保舉大將常國公,不日興師前來。
吳公聞信,當與夫人女兒說道:“幸虧我有主意,到籍後即告假乞休,如今得優遊林下。若不見機,此番鄭老頭兒一定公報私仇,將我舉出。萬一兵敗,死有餘辜。但番國近年富強,中國太平日久,缺少良將,只恐玉門關有失,西安又不免驚恐矣。”
夫人道:“現在朝中那些功臣後裔與京營武將,算來不少,豈無一二將才,能退賊兵?老爺可知其人否?”
吳公道:“功臣後裔,惟開國公常繼先是謀勇雙全之將,可惜年老,其餘不過魯夫。那九門提督霍熊還有些見識,然已是偏將之材,不能獨當一面。”
小姐道:“聽女婿說有一個武生姓宋名梓,河南人,現在霍公標下。其人勇冠三軍,存心忠直,據云可算得一員虎將。若霍公奉命出征,大約必帶此人。”
吳公道:“但願將纔多出,好定太平。姑爺文章雖好,武事未諳,不然封侯之舉正在此時。”
吳夫人道:“屈姑爺是個文臣,難道好去領兵嗎?甚麼封侯不封侯,我可不許他去!那兩軍陣前,是鬧着頑的?算了罷。”
吳公聞言,哈哈大笑。小姐道:“後日是屈郎與女兒生日,值此兵荒馬亂,不必驚動外人,止消自己家中喫麪罷了。”
吳公夫婦道:“這是頭一個生日。你二人合起來恰是半百,雖不必大做,也要像個樣。”隨與夫人商議替女兒女婿做生日。
要知慶賀雙生,漏泄前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慶生辰醉吐真言 到邊庭喜逢謀士
話說吳公與夫人商議替女兒女婿做生,吩咐廚房是日備下早晚酒席。信息傳出,早有吳二夫婦送壽禮,還有兩家親戚與至近朋友亦送禮。屈生辭之不獲,止得受下。吳公夫婦備了一分厚禮,面給屈生夫婦。到了生日,閤家人等先給屈母吳公夫婦道喜,然後與屈生夫婦拜壽。
華堂點燭,案上擺列壽桃壽麪。午前賀客齊到,男女約有數人,外面設筵,內裏亦擺宴。早辰喫麪,晚上開懷暢飲,十分熱鬧。
酒閒人散,已近初更。屈生是日頗有酒意。迴歸臥室與是小姐閒談,說到岳父精神甚健,何不置妾生子以續香菸?那立嗣一層,止有吳二是近房,但那二子十分頑皮,容貌粗蠢,決非發達之人。將來如嗣他爲子,恐難繼家聲,還是自己生下爲是。
吳小姐道:“此話固是正論,奴與母親也曾勸諫過爹爹無數次,怎奈一生專信命理,認定無子,除非死後方可立嗣。說是八字算定。”
屈生道:“那八字也有靠不住的。即如你我八字,算你命好是不錯的了;若說我一定封侯,這可上了當了。”
小姐聞言詫異道:“怎麼說上當,此話怎講?”屈生那時已醉,由不得就將夏老先生替他設計,改造八字,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道:“如今是夫婦,已生下孩兒,還瞞你做甚麼?我的生日是月初六,非嘉平月初六也。”
小姐聞言猛然醒悟,說道:“那夏先生爲何能知我父專信八字?爲君決策果然投其所好。其中雖曰天意,一半由人力也。如此說來那命中無子之說,愈不足憑了。”
屈生道:“誠然誠然。但此話止可你知,千萬不可對岳父母說明,恐老人家記恨。”
小姐道:“那是自然。”
一宿已過,次早屈生夫婦起來,叩謝了吳公失婦,出門拜謝賀客了。晚聞小姐在父母房敘話,說薊生辰,小姐一時忘了檢點,竟把屈生昨日之言向吳公說明。吳公聞言止氣的面目更色,心中大怒,想道:“好一個小畜生,竟敢與江期星士設謀,定計誆騙娶我愛女,此仇若不報,枉自爲人。但如今生米已成熟飯,事隔兩年,怎樣報復?”
心中想來想去,得了主意。且聽邊關信息,若朝廷發兵殺退了番兵,再尋別計;若邊關緊急,將帥無功,那時我託晏中丞上本,保舉這小畜生去領兵退敵。想他懦弱庸夫,焉能出戰?一去必喪師辱國,朝廷必定問罪,他焉有活命?若兩軍陣前被敵人殺死,也是意中之事。止要舉他出徵,總無生理,那就是老父借劍殺他的妙算。此時且休說破。
吳公主意拿定,反怒爲笑對小姐道:“事已如此,莫非天緣。他那真生日也是大貴八字,就是不改,我也招他爲婿。徒費一番心思,反落話柄耳。”小姐聞言只當他父並不惱恨,誰知吳公早有主意,要緩緩下手也。
不言吳公屈生之事,再說常元帥與徐參贊霍先鋒領着八萬步兵,在路行程非止一日,來到甘州,住紮兩日。在甘州時到處訪問,尋着了一個熟習路徑,去過番國,深通番語之人。此人姓呂名聯甲,年紀六旬有餘,曾做經商往返番國十餘次,由番國至玉門關路程俱記的清,凡番人番語都能通曉。常爺尋了這人,延入營中,待以上賓,好探聽番人消息,亦用兵之苦心也。
歇馬二日又復前進,所過地方留心看視何處可以安營下寨,何處可以埋伏用兵,何處有徑可通,何處有險可恃,細心察看,命隨行書手繪圖書記。常爺蓋恐玉門關萬一不守,好在措路屯兵以拒之,深謀遠見,果是名將作爲。
在路行程,不覺離關不遠。藍旗報道:“現離玉門關止三十里矣。今日天晚,恐進關不及,請令定奪。”常爺吩咐就在此權且安營,明早進關。一聲令下,三軍忙安下營盤,支起帳篷,埋鍋煮飯。
常公坐在中軍帳中,與霍徐二公議論軍情,隨請呂老者來一旁坐下。常爺細問他番國用兵以何者爲先?呂老者道:“番人素性強悍,臨陣有進無退,除死方休,所持血氣之勇。善用長槍與五股鋼叉,行走甚快。若與他交戰,非用計策取勝,或誘之使前,或疑之使懼,令彼疲於奔命,或暗劫其糧,或離間其衆,令彼無有戰心。然後出奇兵,設埋伏,生擒其人,勸諭之放還,再獲再縱,自得其心服,如是不難平矣。若不用謀略,徒恃兵威,以我中原柔弱之人,當彼視死如歸之敵,每戰必敗也。”
常爺道:“先生之言是也,老夫當如所教行之。倘得邀天之幸,滅此強敵,當奏聞聖主以賞先生之功。”呂老者道:“小人無知,辱承元帥下問,敢竭愚忱,敬抒淺見,元帥採擇而行之。但望馬到成功,免得蒼生遭難。小人何敢妄想立功受賞?”
常爺道:“先生何必太謙,以後諸事萬望指教。”說罷老者退出,歸帳安寢。
這裏常爺與徐霍二公道:“這呂老者所言深合用兵機宜。就只怕曠日持久糧餉不濟,朝廷再催促進兵,老朽就束手無策了。若糧餉不缺,無慾速,徐以圖之,要平番人卻也不難。等到關後,我等三人聯名將用兵一切詳細情形,先寫表奏明天子。若準了本章,命各處接濟糧餉,兵有食無恐,然後用計以誘之。或戰或不戰,一年之內彼必離心,軍無鬥志,可一鼓而下也。”
徐霍二公道:“元帥之言甚善,等到關後即聯名寫本申奏朝廷,天子無有不準之理。”
三人說罷,各歸帳安寢。天明起來拔營前進,巳刻已抵關前。關中傅總鎮忙出關迎接元帥進關,隨後三軍一齊進城。元帥傳令一半上城守城,一半在關內教場紮營,每日換班上城守禦。民兵守城已久,暫行歸家歇息。這令一下,民兵感激不盡。
常爺來至總鎮府在大堂下馬,同了徐霍二人一齊入二堂正廳中坐下,傅總鎮帶領大小將官前來參見。常爺命平身,請總鎮旁坐,餘者告歸隊伍,明早聽令點名。衆官答應退下,總鎮歸坐。常爺細問番兵近日舉動,那番王如何用兵,他國有何勇將,可來攻過城池否?
總鎮見聞,遂對道:“那番王此番犯境,帶着精兵三十萬,詐稱五十萬。全憑元帥索莫爾足智多謀,槍馬純熟。那先鋒哈特堅更是利害,勇力過人,其餘番將數十員都有幾合勇戰。至於番兵,但知向前,至死不退。曾來攻城,幸得民兵晝夜守禦,關城堅固,因此才得保守這兩月有餘。末將因衆寡不敵,此時賊的銳氣正盛,難與交鋒,是以未曾出戰。幸得大元帥今日領兵到此,眼看不久即回兵,指日奏凱班師也。”
常爺道:“老總戎談何容易?老夫壯年尚有幾合勇戰,今年過六旬,日形衰老,焉敢言戰?今在甘州訪求得一位老先生姓呂,年已六旬餘歲。雖是經商出身,往返番國十餘次,他頗知用兵之法。現在止好靠天子洪福,衆將齊心,等呂公與本帥商量出一條妙計,先挫動敵人銳氣,那時再議出兵交戰,老將軍你意下如何?”
傅總鎮道:“元帥之言明見萬里,請元帥快與呂先生計議施行。”
常爺又問關中現存糧草幾何,此處催趲糧草何處最近?傅爺道:“關中舊存糧米僅敷三千人馬一年之用,關內鄰近州縣惟敦煌最近,次則肅州最好。須陝西省城解糧接濟,按月解營,方無貽誤。長安素稱天府之國,財賦甲於天下,元帥何不奏請各省解糧接濟,那就不患無糧了。”
常爺道:“我也是這個主意,明日當修本奏聞。但不知番兵紮營離關遠近?可有繞道之處偷看他的營寨?”
傅爺道:“番營離關二十五里,在三叉路口,旁靠尖山。若要看他營寨,除非由十里河繞道,從尖山後面上去,在山頂看他營寨,一目瞭然。就是恐他半路邀擊,反爲不妙。”
常爺道:“他那紮營地方與我去路可有圖形?”
傅爺道:“有!”忙令人去取來。常爺細看了一遍,隨即請了呂先生來,二人商議如何能去偷看營寨。呂公道:“細看圖形,此去三叉路口有四條路徑,分東西南北。南方現爲他佔,止有三面可以伏兵。如今有一條打草驚蛇之計,止須如此這般,連鬧三夜,那時再從十里河看營寨,管保他決不出來。元帥以爲何如?”
常爺聞言大喜,說:“妙計妙計,等本帥明早修本,一面奏明要糧,兼陳明不能欲速情形,晚間即遣將依計而行。”要知如何遣將發兵,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三路進兵驚反寇 兩番用計勝敵人
話說常爺次日一早起來,與徐霍二公商議,聯名寫了一本,奏明番兵勢大,止可智取,難以力敵。關內最緊要者糧餉,乞明降諭旨,着各省解糧餉接濟。並陳明陝西最近,如能令陝撫按月解關糧餉,自無缺乏之虞。兵有食則心固,然後乘機用計以退賊兵。但不能剋期奏效,須寬限時日云云。寫好了本章,差官揹負往京師投遞,一面命將官四處催糧。
用完午飯,止見藍旗來報:“番營中先鋒在關外要戰。”常爺吩咐:“將免戰牌掛出,任憑他叫罵,不必理他,本帥自有勝他之計。”藍旗得令,來到關上依令行之。
那哈先鋒見掛出免戰牌,那裏肯依?在外面指定關城叫罵說:“中原既蓋了救兵,想來必有好漢,何不出來與咱見個輸贏,爲甚不敢出戰?真是無恥之徒!”哈先鋒叫罵多時,又令隨徵五百兒郎下馬坐在地上叫罵。任憑百般叫罵,關上止裝耳聾,無人睬他。看看夕陽西下,哈先鋒止得收兵回營,商量要攻城取關。
且說常爺見天色將晚,吩咐中軍鳴鼓聚將。中軍在廳旁打了三通聚將鼓,只見那些大小武將一個個盔明甲亮,齊來廳上聽令。常爺將花名冊看了一道,然後手拔令箭一支,叫一聲:“康將軍聽令。”左邊閃出一將,年紀二十多歲,口稱:“末將康承祖在。”
常爺道:“將軍你接本帥令箭,帶領本部人馬一千,黃昏時候出關往西邊地名麻河,離番營十里之外埋伏。等天交二鼓聽見關上號炮響,你即鳴鑼擊鼓,大張燈燭,向番營中喊殺,卻不可進他營門,止在一里外故作攻營之勢。但見他發兵來前迎敵,即退伏一邊,吹滅燈火。等東邊鼓響,你又明燈喊殺攻去。如是者三次,即收兵回關,即算你有功。不得闖入番營,亦不可令彼識破。”康承祖答應說:“末將謹遵!”康爺接令迎下。
常爺手拔令箭一支叫道:“劉將軍何在?”西邊閃出一將,年在三十以外,口稱:“帥爺,末將劉顯忠在。”常爺命他帶領本部人馬一千,從東方埋伏,俟聞信即搖旗吶喊,虛作攻營之勢。番兵一出即退,登時要寂靜無聲。待北方有光,又復進兵。如此三次,即收兵回關。話休煩敘。
常爺又拔令箭,命李小將俊英帶領一千人馬,從北方而進,也是虛張聲勢,並不要交戰。三將接令,各自挑選人馬出城,分路埋伏。這裏常爺又遣了三路接應,兵分西北東北與正北,蓋恐番兵追趕故也。
安排已定,命人在城樓高望,等天交二鼓即放信炮。果然到了二更天氣,城上將官命兵丁點起信炮,一聲炮響,驚動了三路伏兵。西方先進,搖旗吶喊,康小將帶領兒郎大張燈火,直奔番營。黑夜之間但聽人馬行走之聲,辨不出有多少人馬。
那時番營中正在將睡之際,有報事探路的軍兵入帳稟報:“正西方有中原人馬來攻營了。”番王忙傳旨遣將發兵拒敵,兵將出了營門,迎了上去,止隔一里之遙,忽然不見火光,不聞聲息,並無人馬前來交戰。番將又復追上去一里,仍然不見一人,止聽東方遠遠忽有炮聲。正疑惑間,止聽正東上喊殺連天,也是燈燭照耀,火把高燒,直撲番營。番將往東方迎敵。相隔不遠,驟然不見。
不多時炮響,正北方又有人馬殺到。鬧的番兵番將不知頭路,上前退敵,忽然不見人馬。方纔退回人馬,又復前來,不知是人是鬼,接連三次。番營中十分驚荒。還是元帥略有主意,吩咐衆將不可追趕,恐中奸計。止要穩坐營中守住營寨,他若來到營門,以箭射之,俟天明再出兵交戰。衆番將依然各歸隊伍,謹守營門。那知三路兵此時已收兵回關,番營空在那裏用心防守,一夜不敢安寢。
五鼓天明,番帥命人四處打探,不見一人,並無有安營下寨之處。番帥心中想道:“這黑夜詭計,明是騙我人馬出營交戰,他好有計攻取營寨。本帥既已識破,豈肯中他之計?”遂傳令下:“凡遇晚間,任憑他何處有人馬來攻營,我等總不動,但守營門。他若來到面前,一齊放箭,看他有何妙計!我不與他黑夜交兵,其奈我何?”
不言番營安排守營之計,再說常爺升座,三將交令畢,隨後又是接應三將交令。常爺忙上諸將功勞,忙請呂公來商議今夜該如何定計。
呂公道:“那番營元帥也是有見識,他如今必是穩守老營,再不發兵出營,專以強弓弩箭爲守營之技,要等我兵相近,他才施放。我今夜遣將在尖山上面搖旗吶喊一陣即退,此一路也;再遣將帶藤牌兵三千,須如此這般,管保傷他些人馬,使他營中擾亂。明日他恨極必來攻城,離城七里外有一寬闊之地,他必在那裏扎行營。那地方今夜派人去數千名,在那裏挖下陷坑,上面蓋好竹木,鋪好灰土,坑中埋下火藥地雷,中藏藥線,上系火繩。約候未申之間,火繩點着,藥線登時火發,也可殺傷他些人馬,令他以後來攻城懷着鬼胎,再議交戰。”
常爺聽了呂公兩條妙計,真正出奇制勝,連忙遣將依法去辦理。等夜間去攻營,黃昏時候已派了兩員將官隨帶匠人與兵丁數千名出關,來到七里外寬闊處,看了可以紮營行做戰場要道之處,登時動手挖下陷坑,埋藏火藥火炮地雷,內有一根總藥線,繫了火繩,裝在一罈內,上面蓋好,算好火繩長短,等到明日申初必發。此事人多手衆,半夜之功已經安排妥當。
再說元帥先遣去尖山吶喊放炮驚嚇番營之將,還是申未出城,在路催趲三千人馬走了二十餘里,繞至山後,幸有一條樵夫小徑,將與兵由小路上山,來至山頂細看。
天色雖已昏暗,尚可辨出方向,但見番營密密層層,紮了有十餘里長,分五色旗幡,中央是杏黃,就是番王與元戎營盤了。再看山前,上山有一條路,彎彎曲曲有三十餘里,止須山上打下石去,上山這人決無生理。看罷大家取出乾糧喫了,專等天交一更後,即吶喊驚嚇番營也。
再說那攻營二千藤牌兵,是康小將與劉顯忠二人,依了元帥吩咐,命工匠束草爲人,內藏火藥火箭噴筒火炮,人身高二丈,下面用車輪載之,推之可行。共有草人十二十,扎束好了,面目用粉塗好,再加顏色,宛如凶神一般。康劉二將到了黃昏時候,推定草人,帶領人馬出城,直奔番營。到得營門不遠,天已初更,二將吩咐點信炮,一聲炮響,驚動山頭人馬,一聲喊叫,點起燈球火把,照耀的山上通紅。
番營中見山上有人馬喊殺,忙稟元帥。元帥吩咐不必驚慌,等他來到營門,止須用弩箭射去。若出去交兵,必中其計,那番兵遵令,一個個在營門死守。
不一會山上燈燭齊滅,人聲寂靜,但聽見正北上有人馬行動之聲。眼看相離不遠,只聽一聲叫殺,燈火齊明,有車聲推到營門,相隔不遠一箭之地。那番兵看見了長人十餘個迎面站定,形容古怪,有類鬼神。相去不遠,番兵避開弓放箭,兼放弩箭。箭似驟雨,直往長人身上射去。射了一會長人仍不動,那裏藤牌兵已退出一箭之地,所以箭射不著。三千人齊聲喊叫,今夜務必攻破番營,才許退兵。虛張聲勢,全不肯退。番兵射了半個時辰箭,卻十二個草人身上已射滿,好像箭林。
其時已交三鼓,藤牌兵乃取出火箭,一面開弓放箭,一面關照退兵。那消半刻,火箭射在草人身上,登時火發,身上既着,內面火藥焉有不着之理?只聽一聲響亮,火炮往番營內直打,加以噴筒火箭往營內齊飛,火藥轟處,營門早着;業炮打去,早已傷人。十二人齊着,只見火星亂滾,止嚇的番兵們亂跑,登時自相踐踏,與炮打火傷,死了無數番兵。
此時康劉二小將已收兵在路上行走,大家稱道:“好妙計,弄的番兵摸頭不着,自相驚擾,真是以逸勝勞。”
天將明,諸將已回關交令。元帥吩咐:“今日彼必來攻城,大家齊心防守。等候火炮發作,他敗回之時,方許追趕。管保殺他幾百人也。”
不言關中準備,再說番營被火箭火炮火藥轟進營去,一時亂了隊伍,營門又被燒着,帳篷亦燒去,人馬不少自相踐踏,死了數千人。到了天明發兵出營察看,但見營外幾堆草灰還在那裏出煙,並不見一人一馬蹤跡。番兵納悶,不知是人是鬼。元帥與番王升帳,大家上帳稟明一切情形,氣的番王怪叫吆喝:“好個南蠻!行此詭計,傷我軍兵,這還了得?命大帥今日務必多帶人馬,前去攻城,今日一定要打破這座高關,方消孤心頭之恨。”元帥聞言,止得帶領先鋒挑了五萬人馬,前去攻城。辰時發兵,巳時已至關下。
要知攻城勝敗,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強攻城炮打番兵 進讒言詔促元戎
話說番王被呂公連用兩計弄的他夜不安眠,提心吊膽。又用火攻傷了他數千人馬,並不曾見一人交鋒,都是暗中擺弄他,如何不氣,心中怒極,所以命元帥帶領五萬精兵要攻城取關。他做夢也不知關內有個呂公,會設謀定計,先事預防。
那索元帥與哈先鋒催動人馬,辰刻發兵,巳刻已到關下。一聲令下,吩咐兒郎們快些攻城。
那番兵那敢怠慢,一個個抬駕雲梯,吶喊一聲,直奔關下。城上早已準備強弓硬弩,石子灰瓶。守城軍士看的明白,等番兵到了關下,正欲駕梯扒城,一聲暗號,城上打下灰瓶石子,箭似驟雨,往下直射。這一陣,傷了無數番兵,然而總不肯退。呂公在帥府傳下號令,命用鎮關大炮往下打他,再煮粥湯潑之。粥內加了信土,沾身即死。
果然連放三炮,打死了攻城番兵不少。潑下熟粥,燙死番兵無數。元帥見兒郎不能破城,徒死無益,傳令暫退,歇息半時再攻。於是退至寬闊之處,暫扎行營,埋鍋造飯。此時已交未時,番兵喫了飯,正議換班攻城。元帥先帶人馬,又撲向關前來了。這番攻城,愈加厲害。
城上愈加嚴守,聲色不動,直等他到了城下,往上要扒,纔打石灰放箭。所以番兵縱不怕死,而攻城之人十死八九,未免心寒。加以銳氣經兩番攻城,已消去六七分矣。約有半時,元帥方退,先鋒帶領人馬來換班。那行營內還有二萬人馬,幾員偏將。也是索元帥命不該死,他方退兵,離行營二里之外,其時正當申時,火藥已着,止聽平地一聲震動,如山崩地裂之聲,只見塵沙飛起半天,煙氣迷人眼目。那行營地陷去數丈寬闊,人馬被火藥火炮打死打飛者約萬餘人,還有帶傷未死,焦頭爛額者數千人。番兵登時大亂,元帥嚇的面目更色,幾乎落馬。
先鋒回頭一看,見此形狀,也嚇的魂不附體。攻城番兵那裏還敢攻城,一齊發喊,說不好,快快回營,看這地下又要作怪。人心一亂,那裏還得住?所有這三萬數千人,拚命往番營逃命。那常元帥,早已遣將發兵。響炮三聲,大開關門,率領着五萬人馬一齊殺奔番營。前有馬隊,後有步兵。一個個都是養足精神,勇氣百倍。不多時趕上敗殘番兵,一陣痛殺,好似削瓜切萊,只殺的血水直流,屍骸滿地,看看近至營門,虧得番王帶領五萬生力軍上前擋住,纔將元帥先鋒救回。常元帥見番王親自出馬,忙吩咐收兵回關。
此次共殺番兵四萬餘人,我兵半個也不曾損。元帥回關,百姓香花迎接,三軍歡聲如雷。元帥進關來至帥府,下馬升座。衆將上帳報功賀捷,傅總戎向元帥道:“今仗元帥虎威,殺的反賊心膽俱碎,此後不難滅此寇也”常爺道:“全仗呂公用計,諸將齊心,老夫何功之有?但番兵其心未服,此後正有幾番惡戰。非能服其心,恩威並用,方能太平也。”諸將聞言,都道:“大元戎高見不差。此後當用何策,還請呂老先生商議。”元帥道:“正是。”忙請呂公進賬。
元帥先謝他妙計殺敗番兵:“此番兩次功勞,是先生一人的,老夫當即奏聞主上,加官錫爵。”呂公聞言,忙搖手道:“元帥休出此言。老朽一介庸夫,蒙元帥降尊紆貴,待以優札,應效微勞。老朽年已衰老,無意功名,千乞勿以賤名奏知聖主。若元帥一定要保舉,老朽就要告辭還鄉去了。如不使賤名聞於朝廷,還可久依麾下。”常元帥道:“先生不樂仕進,老夫焉敢違逆?請先生放心,不強先生入仕途也。”呂公道:“那纔是老朽真知己也。但目今關內缺糧,如何是好?元帥快差人催趕糧草要緊。”常爺道:“是。”急忙又遣將四處催糧。
呂公道:“如今元帥大可以由小路上尖山去看番營,只消帶領三千人馬,幾員戰將,白晝前往,細看番營。沿路派兵將接應,萬無一失。而今番賊寸步不敢移,他就看見山上有人馬,他也不敢上山交戰。”常爺道:“先生言之有理,明日一早,本帥即往尖山探視番營,隨帶四將,再請霍老將軍沿途接應,何如?”呂公道:“好極,明日照辦可也。”
到了次日,常爺絕早起來,飽餐戰飯,戎裝介冑,帶領康劉李胡四將與三千人馬,辰刻出城,往尖山後面去了。這裏霍爺派了四員偏將,各帶人馬一千沿途接應,自己也出城紮下行營,等候元帥回來。
且說常爺帶領四員小將三千人馬直奔尖山,行至巳正已到,一齊上山。上至山頂,常爺留神細看。只見番營按五方紮營,長有十八九里,密密層層,各有旗幡爲號,井井有條。傍水依山,探得地利。若要攻破,除非十萬餘人馬,方能分頭攻擊,若想以力勝多,不能保其必勝。目下番營雖無銳氣,而難保不添兵益將,看來一時難以徵平。元帥看罷多時,再往左右細看,並無下山之徑,只有正面下去,大約離番營在三十里程途。他日若要回營時,此山大可埋伏一支人馬,既可攻營,又可作疑兵之計。
常爺與四將指點一切,再看那番營,偃旗息鼓,全無一點殺氣。常爺心中一想,何不乘此時四面分兵直取番營,大約有勝無敗者。回關與呂公商議,再定行止。想罷,傳令回關。大家一同起身下山,往關內而來。這且不表。
再說番王那日收兵回營點名,細算共傷去四萬多人馬,還有帶傷者數千人。番王氣的怪叫吆喝,恨不得自己帶領人馬立刻將關攻破,方消此恨。有元帥諫阻,勸他權且息怒,再議報仇。
君臣正在帳中說話,只見有小番來報說,遠遠望見尖山上有人馬窺探,請令定奪。番王向元帥道:“這又是蠻子什麼主意了?”番帥道:“這是他用埋伏之計,要想試騙我等上山追趕他,暗發人馬來衝營。如今不必理他,先遣人回國向各處調取人馬來助戰,送這些帶傷人馬回國養傷。等人馬到時,臣施一條詐退兵計,暗從小路前去圍關,將關圍困。不出一月,他城中糧絕,城池必陷。那時打破城池,一路進兵,管取中原世界。”番主聞言大喜,即依元帥之言,寫下聖旨,遣平章一員回國調兵,兼送去帶傷人馬,此間卻按兵不動,謹守老營,並不出戰,也不攻城。這且慢表。
再說那常爺頭道催糧,陳明用兵難以剋期勝敵的本章。那日到了京師,交與兵部,次早遞與奏事處,遞了上去。那日天子駕坐早朝,看了本章,聖心十分憂慮。番兵勢大,難望即日平定。現在關內缺糧,必須各省接應。
天子忙宣召鄭皇親與李太師面議,偏是李太師這兩日告假,只有鄭國泰一人上殿見駕。天子將常爺本章給他看了,吩咐下詔,命各省趕緊接濟糧餉,再下詔命常爺隨機應變,不必拘定時日,只要剿平番賊,保守關城,不必求速。那鄭皇親奏道:“據臣愚見,番兵雖衆,究是庸愚之輩。常元帥並未與他交仗,怎知難勝?而今皇上下詔,催促他速速開仗,先殺敗他幾陣,那時他必知畏,然後再用計策招撫勸降,不難蕩平,何至稽時耗日,空費兵餉,凡爲將者,總以遷延幾月,好藉此見功,皇上須嚴行申飭,不準遲延,自然即日成功也。”
天子一時竟聽了奸賊之計,下旨嚴切催促常爺出戰,不準稽遲。命鄭皇親長子鄭天龍爲飲差,揹負聖旨到關曉諭。還要看他們交戰,即時回奏。此旨一下,準備着二老氣死,衆兵變心,關城被圍,欽差逃走,都在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宣詔書常爺氣死 從知己呂老捐生
話說天子一時誤信鄭國泰讒言,降下一道催戰旨意,命狗子鄭天龍做欽差到關傳旨,還要面見交戰。狗子捧了聖旨,揚揚得意,帶領隨從人等一路趕程,直到玉門關而來。
那常爺在關上催趕各路糧草,與呂公計議,要設一衝營之計,計算人馬須在十萬外方敷調遣,少則無守關之人。全師都出,萬一賊乘勢攻城,何以御之?非想個萬全之策,不敢用兵。於是寫下文書,往甘州肅州一帶調兵助戰。方意俟兵到齊就可一戰成功,誰料變生不測。
這一日,忽探馬來報說,京師有飲差來了。常爺聞言,忙率領闔城文武出城迎接。不多時,飲差果到,身背聖旨,大衆跪接,進關來至總鎮府堂上,當中焚起香來,大家跪聽讀旨。那鄭天龍取出聖旨,立在正當中,高聲宣讀旨意,大要是催戰不準遲延,全無一句哀憐戰士之意。也不問勝敗何如,但促出兵交戰。狗子宣過了詔書,常爺聽罷,只氣的目瞪口呆,胸中有萬分說不出的苦處。
年老之人,邊關勞碌,本是虛極,強打精神,盡忠保國,朝廷不但不體貼,反下旨申飭。近日兩三次用兵,殺敗番兵數萬。昨日方纔奏聞,如今反下此旨意催促,焉有不氣之理。登時氣壅痰阻,跌倒在地。衆人一見,喫驚不小,忙扶起來,抬至後帳牀上睡下。那知竟一言不發,嗚呼哀哉了。
欽差見常爺氣倒,也不喫驚,即向徐霍二人細問近日交戰情形。徐霍二人,纔將三次用計,大敗番兵,殺死他數萬人,而今擬添調人馬,就要攻營;誰知常元帥氣死,此事只好快請那呂先生計議。左右之人,連忙向裏請到呂公。那呂公聞聽常爺氣死,一言不發,但說要去後帳看視,元帥可還能救得活。衆人聞言,跟隨呂公來至後帳。但見常爺已死在牀上,口眼全閉。呂公摸了一摸,身上冰冷,看來是萬不能活的了。呂公遂放聲大哭,道:“元帥赤心爲國,虛已求賢,如今死在這裏,我還活着做甚?地下相從罷。”說善,一頭碰去,衆人不防,欲攔已來不及了。只見碰在庭柱上,滿面鮮血直流,腦漿進裂,倒地身亡。
這一來,衆人失聲號啕大哭。登時帥府堂上,但見人人捶胸頓足,哭的難解難分。信息傳出,三軍皆知,兵心更是慘。也不遵號令,三軍都往內走,一齊來至常呂二公屍前,跪下號哭,哭聲振天。有的說欽差逼死元帥與呂先生,有功不賞,那有這樣昏君,不如大家反了罷。
徐霍二公見此情形不好,忙向三軍道:“這是聖上不知二次勝仗,纔有此旨。今日常呂二公雖死,天子必定加封他二人官職。你等若這一變亂,萬一番兵乘此攻城,你等豈不害了一城性命。你等鼓譟,原是公心,如真要叛逆,快將我二人殺了罷。”三軍聞言,齊聲痛哭道:“我等焉有反心,實在痛惜元帥呂公死的可憐。既然徐大人霍大人如此說,我等各歸隊伍,保守城池,專聽天子命下,或派人前來退敵,我等都昕令就是。這欽差萬不能容,必須將他殺了,摘心祭奠元帥呂公,我等才服。”
徐霍二人道:“你等又弄錯了,這是天子旨意,與欽差何干?常呂二公之死,乃年高數終,就是旨意,也並無傷觸元帥,不過催戰,你們爲何要殺起欽差來了?”衆軍士曰:“那欽差是鄭老奸賊狗子,他倚勢作威,如何容得?”徐霍二公又再三分辨,三軍方纔退去。
但見滿城百姓,家家泣哭,人人穿孝,情願備棺木與二公入殮。是夜,將二公入殮,棺木停于帥府。欽差嚇的死去活來,拉了徐霍二公,止叫救命。徐公想:只有放他逃走,方可保得性命。天龍又怕路上有人截殺他。
還是傅總鎮想出一條計,令徐爺親自送他回京,也好在駕前將常呂二公事蹟表白一番,再請天子另派大員速來進剿,遲則番兵養復銳氣,又不易取勝。關城現有末將與霍老將軍及四家國公一同保守,諒無妨礙。但欽差須要喬裝混在家將隊中出城,方保無事。
那天龍聽了傅公之言,如逢恩赦,急急忙忙改扮做家將模樣。徐爺告訴將衆一番,要親自入都面聖,好細奏常呂二公功績,兼請朝廷另遣大將爲帥。次日五鼓,動身帶領十數名家將,各人乘馬出關,往京師而去。鄭天龍混在其中,逃了活命。走了二日,三軍方知,也只得罷了。那常呂二公靈柩,大家商議暫行抬至一個廟中停放,等聖旨下來,再搬樞回京。
其時有半月並未交兵,霍爺與傅公四將商議,派了幾名精細兵卒,出關繞道往番營探聽軍情,這且不表。
再說番營中,番王打發帶傷人馬回國,再添調番兵。那日見尖山上面有人窺探,番王又恐中計,置之不理。一連半月,並不攻城,也不見城中發兵交戰,番王與元帥商議,要探聽明兵消息。差了一百名精細番兵與偏將一員,叫他裝扮做山中百姓模樣,從尖山小道,四面分頭打探軍情。
天意湊巧,行至半路,碰見了關內探事軍卒三人。番兵有十餘人,兩下見面,各人追問來歷。番兵倚仗人多,竟將這三名軍卒拿下,推擁回營,稟告番帥。那索元帥升帳,將三名軍卒帶上來盤問。那軍卒推是百姓,搜他身上,搜出腰牌,抵賴不過,方說出是奉令探事的小卒。
那元帥用好言騙他,叫他實說現在關內如何舉動,小卒不肯說。後來威嚇於他,要殺要燒。小卒無奈,盡情吐露真言。把呂公與常爺氣死,徐爺回京面聖之事,全行說出。索元帥聞言,心中大喜,吩咐手下人等好好看待小卒,留他在營,不可傷他性命,以後凡遇着明兵或百姓,不準亂殺。索元帥雖是番人,也知要買人心。
索莫爾得了關內準信,忙進黃羅寶帳,奏與番王,細說一遍。說道:“如今正好遣將發兵,前去圍困關城。雖說只圍得三面,我在他城下安營,晝夜分班發兵攻城,料他城內必要驚慌。如今他無主帥。又少定計設謀之人,十日之內定可破城。若等他國內添了人馬,再來一個詭計多端之人,要破城就難了。乘此進兵,此乃天助我也。”番王道:“元帥主意不錯,然也要留神提防。”元帥道:“臣自有主意。”
次早升帳,命先鋒帶領一千人馬去討戰。隨即吩咐各路都要準備,分是三路,下午去圍城。離城三里下寨,按西東南三方,每一方五萬人馬,分作三層出營。每日不拘早晚,但見中軍紅旗一舉,即往攻城。白旗一舉,即退兵回營。每隊人馬五千,輪班替換,不許吶喊聲張。夜間每一更攻城一次,卻不可至城下,免得兵丁受傷。相去在半里之遠,止要鬧的他晝夜不安。三日後由營中挖下地道,直通城內,不怕他城池不破。那索元帥此番用計,也算盡善盡美的了。
那哈先鋒帶領人馬來至關前,相隔二里,命藍旗去要戰。關上軍士忙報與霍傅二公,霍爺道:“免戰高懸,小心守城要緊。”哈先鋒罵陣多時,不見有人出戰。正欲收兵,只見後面元帥率領三路人馬蜂擁而至。三面紮營,將關圍困,先鋒回營,元帥吩咐,但見紅旗舉動,即往攻城,然不可到城下,止要虛虛實實的恐嚇於他。
話休煩絮,果然此次圍城之兵與上次不同。忽而攻城,忽而收隊,並不吶喊,亦不至城下。至夜間更厲害,鬧的關上守城軍士個個心慌,十分害怕。可見軍無主將,把持不定,營無謀士,退敵萬難。傅霍二公與四家小將毫無主意,要出陣又怕失機,要守城又恐軍心慌亂。幸虧傅總戎想出一條主見,請霍公親到常呂二公樞前祝告,求他顯靈示夢,好保守此關。想呂公生爲忠義之人,死必有靈驗也。
霍公依言,親到二公樞前焚香哭告,求他示夢。祭奠畢,在一旁假寐。果然誠心感動忠魂,竟來託夢。準備着城內挖濠通城外,放水淹死賊番兵。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常國公夢中示兆 聖天子殿上除奸
話說傅總戎見番兵圍城三面紮營,人馬甚衆,晝夜前來攻城,弄的關上守城兒郎無片刻安閒,眼看危在旦夕,忙與霍老將軍商議,在常呂二公靈前焚香禱告,求二公英魂顯聖,示一夢兆,好退番兵。二人祭拜通誠後,即在一旁假寐,以乞夢兆。
果然片刻工夫,竟睡着了。夢中果見常呂二公在上面坐定,那傅霍二人夢中一見,忙走至身邊,連連打恭,口尊:“元帥先生,令人想殺了,何幸今日又得見面?而今是番兵困城,三面受圍,止有一門可走。番兵勢大,末將無能,其恐城池有失,務乞二公指示一條明路,好退賊番。”說罷屈膝下拜,拜倒在地。只聽那常爺道:“傅將軍少禮,不用憂愁。正須由城內挖一壕溝打通地道,令三軍埋伏。不久那賊要挖地道,來偷攻城池。我兵預先挖濠以防之,等他挖通,半路截殺,不動聲色,能破賊的詭計。至於要退兵取勝,還須靜待屈君大力得勝,此非其時也。”語畢,用手在案前拍了一下,登時將傅霍二人驚醒,連稱靈驗。彼此互問所夢相同,可見二公神靈默佑,轉危爲安。
二人連忙焚香,叩謝二公示夢。拜畢,同升大帳。忙傳密令,派李康二位小將,帶領三千掘地軍士,在城下暗暗挖通外城。離城一里外,即在地下挖一濠溝,暗藏軍士。又有藥箭悶香竹釘等類,專等番兵甩挖地之計,他兵至此,中計無疑。要想破關,真是做夢。
不言關中挖濠準備,再說番營君臣一連圍城十日,晝夜攻打,仍是破不了。索元帥忙傳號令,派哈先鋒在營中帶領一萬步兵挖地道,挖通地下,到得關前,那就破關不難了。哈特堅領了將令,即選了精悍番兵一萬人,在營中按了方向,挖起地道來了。
人馬雖多,卻無用處。挖地道規矩,不宜太寬,口門約丈餘,往內愈入愈窄,不過三尺寬闊,還要以木支之,恐防下陷。此等工程,須平心靜氣人才能勝任。哈先鋒是一個粗莽之夫,但知催促趕緊挖通,那裏還顧得敵人防範。
不言兩下里挖地,再說徐國公保護鄭天龍逃出玉門關,飢餐渴飲,夜宿曉行,直奔京師。一路上並無阻隔,走了一月餘日。那一天抵京,徐爺同他先進朝面聖,然後纔敢回私第。那鄭無龍經此一嚇,全虧徐爺一路保護,才得回京。那狗子也不昧過天良,感激徐爺不盡。
二人到得朝房,其時天子已罷朝回宮。二人因邊關緊急,不得已在殿外擊了登聞鼓。鼓聲震動,早已驚動天子。不知何處有緊急軍情,急忙升殿宣召。那擊鼓之臣鄭徐二人上殿,在駕前拜倒,口呼萬歲,臣等死罪死罪。天子往下一看,認得是國公徐驥與貴妃胞弟鄭天龍欽差。皇上心中喫了一驚,忙問二臣道:“卿等不在玉門關,來京何事?爲何擊起登聞鼓,可細細奏來。”
二臣聞諭旨,止得一五一十,將常爺三次用兵全仗呂公定計,殺的番兵閉門不戰,眼看調齊人馬,催動糧草,就要攻營,偏逢聖旨促戰,嚴行申飭,常元帥登時氣死,呂先生碰死堂上,三軍變心,要殺欽差,虧了霍傅二人以死相勸,才得軍心暫安。臣徐驥恐欽差受禍,只得匹馬隻身保護皇親回朝。那邊關無主能守得住否,臣不敢逆料,務請皇上速派大臣前往掛帥。好退賊兵。不然恐關城難保。老臣徐驥,年老力衰,不能退敵,請上治罪。鄭天龍也是如此所奏。
皇上聽罷二人所奏,心中喫了一驚。追念常呂二公設謀制勝,死的可憐,非怪三軍鼓譟,這都是鄭國泰出的好主意,下這一道催戰聖旨,幾乎逼反三軍。可惜良將謀臣,一旦殞命,如今那裏一時去選元帥?皇上越想越氣,忙宣鄭皇親李太師面聖。
鄭國泰在班中聽見二人所奏,只嚇的魂飛魄散,又氣又急。那天子聽了二臣細奏原委,才知常爺已經連勝兩仗,怪不得前有本章說番兵勢大,不能性急,依呂公之計,何難滅此強寇?可惜二人一旦身死,功敗垂成。推原其故,都是那鄭皇親出的主意,擬的聖旨,活活把兩個忠良逼死。若不虧霍傅二臣勸諭,三軍定然反了。鄭天龍爲衆人不容,虧了徐驥設法,才保護他回京,不至令大局決裂。如今若不治鄭皇親欺君之罪,滿朝文武,定然不服,兼恐寒了將士功臣之心。天子想罷,命徐國公平身,暫且歸班,命鄭天龍跪在金階下候旨。
那鄭國泰到了此時,只得硬了頭皮出班見駕,拜倒金殿品級臺前。李太師也隨班上殿,天子命平身,站過一旁。天子見了鄭國泰,登時改變天顏,望着鄭國泰道:“老卿家,那邊關之事你可聽見了?當初是你一人出的主意,下這一道嚴旨催戰,竟把兩個有用之人逼死。如今軍心大變,你子幾乎被殺。眼看邊庭無帥,難保城池。你現在又有何高見,快快奏來。”
鄭國泰聞昕天子語責,只有磕頭崩地,連稱:“老臣該死,見事不明,擬旨有誤,求皇上治罪,另遣一家功臣爲帥,好去鎮定軍心,再期克敵。”天子道:“你平日在朝弄權納賄,早有人蔘,朕格外寬容,從未追究。誰料你如此壞心,陷害功臣。若不將你治罪,如何對得過死的忠良?”吩咐殿前武士,將他父子剝去衣冠,拿交三法司監禁議罪。旨意一下,武士不容分說,將鄭國泰父子剝了衣冠,拿下殿去,交與三法司收禁,不提。
那天子進向着李太師道:“如今玉門關危在旦夕,太師快想良謀,保舉人才,好去退敵。”李太師奏道:“太平日久,朝鮮良將。據臣看來,玉門關有霍傅二將把守,定不至失城。皇上如今快下一道旨,追封常呂二臣官爵,獎勵霍傅二臣。再傳旨,令各處解糧赴關接濟。關內現有小將四員,人馬八萬,守城有餘。若要克敵,平定番兵,非選一員智勇雙全之將,不足勝任。昨聞欽天監劉壽雲夜觀墾象,將星現出在秦地,應在西安。請皇上下旨,令陝西撫臣,在秦地訪察將才,挑選數人,或將星在其中,也未可知。那時有了其人,要破番兵,易如反掌。臣愚昧之見是否,乞陛下宸斷定奪。”
天子聞奏道:“依卿所奏。”當即命摳臣擬出旨意。一道是追封常元帥爲忠勤王,其子年如及歲即承襲王爵,無庸兵部帶領引見。其妻蘇氏,封爲王妃,每年支領王俸,在京發給。忠勤王靈柩着傅總鎮派人護送來京,準其入城治喪,兼賞銀三千兩。一路馳驛,着沿途地方官妥爲護送。呂公追封光祿寺卿,襲一子爲指揮使,並予諡。常公諡忠武,呂公諡敏恪。霍傅二臣,交部從優議。敘四員小將,各加三級,每人賞珍玩四件,三軍每名賞銀三兩。派人解了賞號銀兩,到關傳諭。一道旨意是,着陝西撫臺於秦省,無論已仕未仕之人,選一將材,保舉退敵,限以二月內入奏,並挑選兵丁數千名,偏將數員,不得遲誤云云。徐國公年老留京。
這旨意一下,滿朝文武齊聲道好,果是公論。那常爺府中早己得信,夫人哭的死去活來,公子亦然。還有小姐,聞聽番兵未退,一定要投效軍營,殺賊報仇,替皇家出力。夫人道:“你是個幼年女子,怎好去衝鋒臨陣?朝廷無此例。”小姐無奈,止得隱忍在家,朝夕教那兄弟武藝。這且不表。
再說那邊關奉了旨意,霍傅二公傳諭衆兵,將常呂二公靈柩交差官搬回。不用說動身之日,那百姓軍兵,設祭哭奠,滿城掛孝,哭聲震天。呂公有子迎了靈柩,在甘州原郡安葬。那常爺靈柩,一直到京祭葬,不用細表。
要說那吳公借劍殺人,保舉女婿出征的節目了。要知怎樣薦舉屈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託薦舉假手報仇 不怨尤甘心赴敵
話說陝撫晏公,接了聖旨,着他在秦地選舉將材,無論已仕未仕、本省及僑寓之人,但能提兵滅寇,即行薦舉奏聞。限以兩月之期,不準遲誤。
這晏公接旨後,細想一遍,並無所知之將才,從何處保舉,實在爲難。那知吳公已聞其事,閱過邸抄,心中大喜。想道:這真是天從人願,藉此可以復仇,除去一害。而且冠冕堂皇,旁人說不得閒話。若不乘此時下手,等待幾時?主意打好,即乘轎往拜晏公,晏公請會。
兩人本是同年,素稱知己,無話不說。晏公請進吳公歸座,談了些近事,說到旨意下來,着他舉薦將才,又是欽天監所說將星現在西方,應於秦地得人,所以天子特旨,命撫臣薦舉。如今陝西那些武官,平庸無甚出色,至未仕之人從何處去訪察,這真是一件難事。吳公聞言道:“公祖同年要將才卻也不難,只要結實寫一奏摺,請皇上重用其人,管保成功。”晏公聞言,驚喜非常,遂問道:“奏摺容易,其人安在?果是將才否?萬一僨事無功,這薦舉之人難逃公道,此事非比兒戲。非有真才實學者,弟不敢濫薦也。”
吳公道:“那欽天監說的將星出西方,應其人在秦,如今秦中果有其人,薦舉出去,用與不用,由朝廷做主。折內申明,但能知其人有才,能否成功不敢決定,請旨召入,面試云云。若皇上竟不召見,就教他領兵,他日僨事,早有言在先,何罪之有?”晏公聞言,如夢方覺,喜笑顏開,說道:“不錯。但其人果是何人,乞明白示知住居,弟往拜敦請。”吳公道:“不是別人,即小婿屈翰林也。”
晏公聞言,呆了一呆,說道:“老兄還是頑話,還是真話?”吳公道:‘焉敢戲談?”晏公道:“屈太史文章華國,是文臣出色之員。那行兵交鋒,恐非所長。況且是吾兄愛婿,怎好令他從軍?弟若薦舉,日後令愛聞知,豈不怨恨於我?這個斷不敢保奏,還請另擇一人。”吳公道:“公祖你以貌取人,難怪以小婿爲書生,那知他曾受異人傳授,深通兵法,雖無千鈞之力,卻能運籌帷幄。昔韓信一懦夫耳,而能定三齊敗項羽,豈專靠一刀一槍上陣爭戰哉?弟曾與他算過命,命中有武功封侯之兆,所以才託你薦舉也。只管放心,小女與內人決無怨言。”
晏公道:“原來屈太史是文武全才,弟真是有眼不識英雄。若非吾兄指示,弟還在夢中。既然如此,一二月內弟即繕摺奏聞,請旨召用,如何?”吳公道:“此所謂一舉兩得。又是爲國,又是提拔後進,連弟也叨光不淺。”
兩人又談些閒話,晏公道:“鄭皇親現已收禁,吾兄仇人已去,何不出山?”吳公道:“弟年已六旬,功名富貴,視若浮雲,只望在家受享清福,較之開府中丞更覺快樂,何必又令人呼馮婦也?”語畢別去,歸家一字不提。
那晏公果然與奏摺師爺商議,繕好奏摺,薦舉屈生文武全才,能統領兵馬,掃滅番寇,求皇上不拘賢格,重用爲帥。或宣召入都面授機宜,或令其馳驛赴邊退敵云云。晏公寫好,也不通知吳公,認定屈生是真才實學,足勝大帥之任。那知是吳公要報前仇。借劍殺人,閒話休提。
再說晏公發了奏摺,纔來回拜吳公。見面談了幾句話,忙將折稿遞與吳公觀看,說昨日已專差飛遞至京,大約十日外可見旨意批迴。吳公看罷折稿,連聲稱善。說道:“此奏一入,定邀破格重用。公祖栽培後進,令人感激。等旨下來,再令小婿登堂叩謝。”晏公道:“此皆吾兄指引,又是替皇家出力,弟何敢見功。以後還要仰仗屈先生克展奇材,早定邊烽,俾弟得附薦賢美名,受惠不少,弟方感澈不暇,吾兄爲何還要如此客套?”
兩人談了數刻,晏公別去。吳公將底折留下,送晏公走後,袖了折稿,來至上房。那時夫人與小姐閒話,見老爺進來,母女忙站起讓坐。吳公笑着向夫人道:“如今玉門關被番兵圍困,常國公身死,天于歸罪老賊,已將鄭國泰下獄。據欽天監雲,將星現出在西方,應在陝西出將才,那晏公而今竟專折保舉屈姑爺爲帥,着他領兵退敵,奏明天子,俟旨意下來,若要進京面聖,還要往京師一走;令他即赴邊庭,不必引見就可以由此動身。這一來,若能得勝,那五等之封是不愁沒有的了。好在他正在英年,大可以爲皇家出力,老母又有人奉侍,絕無內顧之憂。行軍之事,全在謀略,不尚武勇,屈姑爺爲人心細,頗有計算,又得過夏先生傳授,此去必定成功。”說罷,呵呵大笑。
列公,吳公這一番話,有心人聽去,已知這是他要陷害女婿,借劍殺人,明明露出。何況夫人小姐,焉能瞞過?推在晏公身上,此所謂掩耳盜鈴也。
卻說那母女二人聞聽了吳公之言,好有一比:好比站高樓失足,揚子江翻舟,登時嚇的夫人失色,變了容顏;小姐喫驚,落了魂魄,一齊開口道:“此話是真麼?”吳公道:“奏摺已發,不久就有旨意下來,難道還是假話麼?”
夫人聞言,長嘆了一聲,說道:“老爺,不是妾身亂道,這件事決非晏公主意,這分明是老爺記恨屈姑爺改八字取了咱家小姐,米已成飯,無可如何,因此纔出這條妙計,教晏公薦他,這教做借劍殺人,公報私仇,真是妙計。卻不想咱家女兒已嫁與他三年,產生兒子,終身靠他。那屈生又是個孝子,做人忠厚,已入詞林,也不算辱了咱家門楣。如今老爺算出這條計來,教他出徵,想他是個書生,焉能交鋒臨陣。不用說輕則失機敗陣,重則身喪軍前。仇算報了,其如女兒何?”夫人言到此,不覺下淚。
那小姐在旁,一言不發,止有垂淚。吳公見了這情形,又聽了這番言語,心中也覺後悔。無奈事已如此,無可挽回,只得開言道:“夫人與女兒且莫着急,等屈郎自己定有主意。雖說此去破敵,到了陣前,也須看個虛實成敗。難道不會守城不戰,再想告退的主意麼?”夫人道:“止好如此了。”
小姐於是辭過父母,迴轉西院。屈生正與老母敘話,小姐走進老母房中,將此事始末原由細說一遍。說完兩目流淚,只說:“都是我言語漏泄,害了官人,罪該萬死。”
那知老母與屈生聽了這話,毫不驚慌,老母反說:“只怕皇上不用,如果能邀天眷,令我兒爲帥,乘此正好出力報效,以盡臣節。我兒雖不能打仗衝鋒,那年夏老先生早已說過,有信可憑,臨危至急,必遣人相助。有此一着救應棋子,須不用慮。況且食君之祿,理當盡心報國,與其做庸臣而生,何如做忠臣而死。人能死於疆場,人稱忠臣,死有榮焉,此正老身與我兒所禱祀而求之者也,小姐爲何反哭泣起來?似此兒女情態,可以不必。”
老母幾句話,說的小姐登時消去愁腸,心中起敬,說道:“聽母親之言,真如金石。媳婦空讀詩書,究無見識,到底年輕,未經閱歷。”老母道:“此非小姐無識,實緣小姐有情。但情之一字,平日可以講,若到大關節目,則太上忘情,方是學問。所謂有情歸於無情,如天地之有春夏乃有秋冬也。此言系師魯之父,當日嘗言之,老身聞熟矣。細想這話,果是正論。想師魯他既讀書明理,大概也見得到此,請小姐放心。”老母說完,目視師魯。
只見那師魯並無戚容,但止有惜別之意。老母開言道:“我兒你過來,聽我教導於你,你可知人生在世,以何爲重?”屈生開言答道:“孩兒止知以倫常爲重。”屈母道:“然也。既知倫常,那其中輕重安在?”屈生聞此言,一時竟對答不來。老母道:“小子聽之。爲人子,莫重於孝。爲人臣,莫重於忠。二者不可兼得,當移孝作忠。他如夫婦兄弟朋友,皆可以類推。如今番兵犯境,玉門關被圍,此國家有難時也。汝已入詞林,受恩匪輕,焉得還有戀家之念而不急君父之難耶?苟知此,則別離之感可毋庸矣。”屈生聞言,敬謹受教。要知聖旨如何下來,屈生幾時出征,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屈太史奉命專征 霍先鋒用計驚賊
話說屈母教子一派正言,說的夫婦心悅誠服。不惟無怨恨之心,反欲盼詔書早下,好去出力王家。這且不表。
再說晏公奏摺不上十日,早到京師,由兵部奏入。天子覽了本章,心中遲疑不決,宣召李太師面君。太師上殿,天子將陝西撫臣本章給他閱視道:“那晏卿保舉庶吉士屈師魯文武全才,能當大任,可以掛帥平番,朕想他是新進小臣,尚未留館,年紀又輕,有何經濟可以領兵,只恐位輕望淺,難以服人,太師意中以爲如何,這屈師魯可用與否,可試言之。”
李太師聞言奏道:“臣愚見,那撫臣既敢保奏,必屈師魯實有真才。凡爲將,不論年紀之長幼,書生能當大任者,古來不少。屈師魯,臣識其人,厚重少言,柔中有剛,非輕薄少年之流,此去不敢決其必勝,諒此人必有以報朝廷任用之恩也。用否仍聽聖裁。”天子聞奏,喜道:“既屈師魯超羣出衆,定可平番成功,朕即不次擢用,命他專征。”遂命樞臣擬旨:“上諭:據撫臣晏大年保奏庶吉士屈師魯文武全才,堪勝元帥之任,着即賞加御史銜,封爲滅番大元帥,準其在陝挑選兵將,限十日動身,即赴玉門關征討。甘肅一概文武大小官員統歸節制,欽此。”
這旨意下來,把一個朱兵部嚇的魂飛魄散。深想:李太師不諫阻,反竭力保舉屈生,則分明是陷人危地。又不好專折阻止,悶悶歸家。來至上房,夫人見老爺面帶憂色,忙問道:“老爺爲何有不豫之色?”朱公道:“夫人,你想那屈姑爺他可能出兵打仗?”夫人笑道:“他是個書生,只好作文章寫字,怎麼去打仗交鋒。”朱公道:“然也。那知陝撫晏老頭兒竟會上奏摺保舉他出徵,奏章內說屈生文武全才,能獨肩重任。奏入,天子召李太師商議,那李老又是屈生乃祖門人,就該替他辭了這差纔是,偏他竭力襄贊。如今天子封屈姑爺爲徵番大元帥,着他即赴邊關。這一去,凶多吉少,我所以代爲慮也。”
夫人聞言,忙道:“吳姊丈夫婦現居陝西,月前來信,說小姐已產外孫,老夫婦甚喜。原說過了年,屈姑爺就來散館,怎樣晏公薦舉,吳姊丈不會攔阻?難道晏公瞞了他入的奏嗎?”朱公道:“瞞是瞞不過,這其中令人猜不出什麼道理,我想屈姑爺平日謹守慎微,從不敢逞能,斷無自己敢當此任,或者他手下新近得了奇人幫助他,也未可知,只好再聽消息罷。”
不言朱公夫婦議論,再說陝西奉到上諭,晏公忙去與屈生道喜。送到元帥兵符印信,請示挑選多少人馬,何日起程。屈生謁見後,先謝晏公爲舉,然後說止須數千人馬,偏將數員,十日後動身。晏公命中軍參將挑選各營,共得精兵五千,都遊、守內選出勇將四員隨徵。屈生擇定行期,將衣物行李一切收抬停妥,到了將行頭一晚,是吳公夫婦設筵與女婿在內堂餞行,小姐也入座。
吳公向屈生道:“此番賢婿奉旨專征,身掛帥印,節制文武,此丈夫得意之秋也。以平日所學施之,足可破敵。老夫還有幾句拙言,賢婿謹記在心:凡用兵不厭詐,雖是勝算,然不可徒恃其勇,須服其心。攻心爲上之言,此平番之上策也。番人多殘刻,吾以恩惠感之;番人多疑,吾以忠信待之。勿多殺以安其心,勿貪功以息其忿。至於臨機應變,調度得宜,此賢婿優爲之,無俟老夫饒舌也。”
屈生道:“岳父鈞諭,敢不書紳。但恐力小任重,不能取勝,有負天子委任與晏公保舉也。”吳公道:“自以爲不能,方能成事。若有以爲勝任,則心驕,此莫敖之必敗也。賢婿放心,定然得勝,指日侯封,老夫當拭目以待也。”
飲餞畢歸房,屈母又囑咐了屈生許多要言。小姐又把盞與夫婿餞行,說道:“家中之事,妾身任之。母親既訓子盡忠,妾斷不以官人在外爲念。惟望神天默佑,早奏凱歌,歸來盡孝。此後遇便,常寄家書,是所至要。”
屈生道:“小姐放心,拙夫此番出師,仰靠天地神靈暗中保佑,托賴天子洪福,但願能收服其心,永保太平,免兩國生靈塗炭,拙夫得以稍盡人臣之心,就是萬幸了。望代子職,勿以征夫爲念。隨時排遣,既可慰我母之心,又可安岳父母二位老人之意,此外別無他囑。”小姐點頭應允。
一宵已過,次早動身,說不盡元帥的威風,執事的鬧熱。吳晏二公與合城文武送至城外方回。屈生戎裝介冑,身騎戰馬,領帶半萬人馬,浩浩蕩蕩,競奔西番,向甘州進發。一路軍法嚴肅,秋毫無犯。經過地方,人民安居樂業,並不驚恐。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番營內哈先鋒奉令挖地道,二十日工夫,已挖了十里之遠。地道眼看離關不遠,約在一里之外。那知城內已預先挖下濠溝,埋伏下暗器。那日先鋒命副將從地道往上挖通,安排用人攻城,乘此火發,好破關口。那知剛至濠邊,早已驚動城中埋伏人馬,暗挖一孔,哨見賊兵在城下挖土,這裏忙用悶香點着,煙氣迷人,自己人馬口含解藥,毫不迷悶。那番兵不上片刻,數百人都悶倒在地道中,我國人馬不動聲色,將地道番兵拖至濠邊,一個個用繩捆綁,送至關內。番兵不知,仍往內走,又被擒獲,接連三四次,共擒獲三千餘人。霍傅二公審問口供,用好言騙他,番兵纔將索元帥用計挖地道,要想埋伏藥轟城,派的先鋒,領一萬人馬在十五里外西南方營中掘地,現已將近城廂。大約三日內,就要運火藥來埋藏施放了。
霍傅二人聞言齊說道:“幸虧常呂二人顯聖託夢,不然關城必破。如今雖已挖濠,而在地下,究難防備得許多,不知還有何策可以保守無虞。”康小將道:“依末將愚見,濠中注水,任憑他用火藥來埋,我這裏以水灌之,可保無虞。再濠邊用鐵網圍之,用兵守護,萬無一失。大約朝中救兵也快來了,這些番兵殺之無益,不如放回,說些虛言恐嚇,叫他傳言,令他們疑懼。番兵得命,必感天朝厚恩,以後交戰,就可以用計離間他軍心,可以假作真,令他內亂。”
霍傅二公聞言大喜,都贊康小將軍之計不錯,依法行之。關內西南城下舊有一放生池,水甚深,經年不竭。於是開一小河,引水由地道灌入濠中,外面護以鐵網,又有兵把守。竹釘弩箭暗器等類防守的固密,任憑詭計,要想破城,卻萬不能。
那哈先鋒正愁地道之兵有進無退,毫無迴音,止見城上吊下無數番兵,手足捆綁,放下城來,慢慢扒起,足上繩子易於崩退,手仍捆住,但見越放越多,細認都是本國人,一個個走回營來,將城內有備,早已挖濠。所以身被獲擒,那霍將軍會算,凡我一舉一動他都知曉,他說殺我們容易,不肯傷害生靈,因此全行釋放回來,他說不久就有大兵由小路去攻取我番國去了。又說早晚遣飛將來我大營,取元帥國王首級,叫我先來送信。
這一番話,都是霍傅康三人故意虛說,驚嚇番人。那先鋒聽了這些話,嚇的心驚膽戰,連忙奏與番王。番王聞言,半信半疑。欲退兵返國,又恐被他國恥笑,此番行兵數月,有敗無勝,空費錢糧,於心難甘。要攻城進兵,又怕中計。眼見關內又有能人,若真由小路發兵取我國都,國中無人,只怕國破家亡。番王再三與元帥商議,止有差人返國,探聽虛實速催前次所調人馬來取關。
營中晝夜小心防守,嚴查奸細。那元帥又出了一計,說現在他關內並不殺害我兵,何不將計就計,命心腹之人去詐降。若得收留,慢慢引進我兵,做個裏應外合,還可以打探他的真實軍情,此計如何。番王稱善。當遣了心腹平章二人,帶領數十名親信番兵去詐降,教了他們言語,說是因元帥賞罰不公,剋扣軍糧,感念天朝前次不殺之恩,所以真心歸順,不想好處,只求給以飲食,不至飢餓,留下當差,斷不敢有二心。如此說去,包管他信以爲真。然後再說番兵內早已離心,願降者衆,若準其招降,能引進番兵。他若準你們招降,那時有絕好計策破關了。
平章與番兵一一記在心中,由西方慢慢行來,要到關下詐降。不知霍傅二公怎樣施行,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識詐降權留反寇 行中速喜得仙書
話說那番帥因見霍傅二公放回挖地道的番兵,明知他要以恩簿服人,所以將計就計,令心腹番將番兵數十人來關下詐降,好慢慢引進番衆,做個裏應外合,番將奉令,果然帶領數十人由小道繞道竟至西關城下,連稱:“城上將軍休要放箭,我等是來授降歸順天朝的。”說罷大家都跪在關下,求速即稟明主帥,放我等進關。那城上守關兒郎見此情形,忙下關到帥府,將此事稟明。
傅霍二公二位爺聽說,即刻乘馬來到關上。在城上細細盤問,那些番兵衆口同聲齊說:“感念前次不殺之恩,又因我國元帥號令不明,賞罰不公,所以我等前來投降,但求收錄,給以飲食,保全軀命,即是再生之德。”霍傅二公聞言,心中疑動,一想是了,這分明是來詐降,要想裏應外合。而今我將計就計,好聽探番營消息,有何不可。二人互語,說得意見相同。於是以籃系下,吊上番兵進關,點了數自,共得一百零二人,都至帥府堂跪下,訴說他國元帥怎樣不公,番王不明,人心離散,都想投降,止要天朝準其投降,要滅番國,易如反掌云云。
霍公與傅總戎假意信以爲真,暗中卻防之最密,專等新元帥到來,再定主意。
那一日有番兵來城下投降,霍公親自問了細底,約有二百人,也吊進關來,安派在各營。這且不表。
再說屈生帶領人馬與四員偏將一路催趲,曉行夜宿,已走了一半程途。那一日正走之間,忽見前軍小校來到馬前報道:“稟元帥,前面來了一人,口稱奉夏老先生所差,有書要面見元帥投遞,現在在路旁等候,乞令定奪。”
屈生聞言,心花頓放,想起夏恩師當日留別之信,今日果不食言。這一來必是遣人幫助,何難成功。忙在馬上傳令,着下書人來見。小校領令去,不多時,止見帶領着一人,牽了一匹戰馬在後,來至屈生馬前,從懷中取出了一封書信,口尊:“元帥在上,小將岑傑奉夏老先生所差,有書呈上。請看了書信,自然分曉。恕小將不能行禮了。”
屈生聞言,連忙在馬上欠身說道:“將軍既奉吾師之命而來,本帥應該下馬。奈甲冑在身,恕我無禮。請少待,俟本帥閱信自知分曉。”說罷,速將書信拆開,細看那書中怎樣說話。
書雲:“慕曾賢契元帥麾下,一別四年餘矣。天涯分袂,悵望徒勞。知已高捷,南宮選入詞館,由蜀遷秦,喜慶弄璋。因片言之偶泄,致名姓之上聞。數千人馬,領袖屬君,慷慨登城,毫無畏諉,其志可嘉,此乃前定。僕早有言,今遣弟子岑傑投效軍前。其人勇可扛鼎,不減重瞳;智足平夷,猶如諸葛。賢契諸事與之商議,指日成功。但其人宜加以禮貌,不當以將佐待之。彼亦不樂功名,他日功成,即回山覆命。一切戰功,賢契可藉此提拔一人。其人宋梓,是君故人。現在霍公標下,可令伊師事岑,功勳好建。提拔弟子,結識舊交,莫妙於此也。僕深山採藥,古洞修真,無意雲遊人世。惟盼賢契成名。但上帝好生,當體此意。毋多殺以傷生,宜受降而知止。大功一就,急早陳情移忠,爲孝歸養,老親令岳身後之嗣,尚須賢契設謀。他日僕必有信寄閱,即可望雙珠爲嗣也。書不盡言,諸凡珍重,晤言難再,不無依依。六奇手啓。”
屈生看完了,慌忙下馬,望著岑傑就是一恭,口稱:“師兄,小弟不知師兄降臨,未曾下馬迎接,死罪死罪。”
那岑傑口稱:“不敢,元帥不用如此稱呼,快請上馬,小將也好上馬跟隨,一路同行,有話再說罷。”屈生聞言,口稱:“尊命”,隨即上馬。那岑傑也跨上馬,隨在屈生後面,催軍前行。
走了二十餘里,眼看天晚,屈生傳令擇地安營。一聲令下,三軍紮營,支起帳篷,安設中軍大帳。屈生然後重與岑傑見禮,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屈生吩咐設宴與岑師兄接風洗塵,岑傑辭道:“小將喫素不茹葷,不飲酒,但有蔬菜淡飯,即可充飢,元帥不必費心。”
屈生聞言,忙吩咐預備素菜。不多一時,葷素齊備,擺設上來。屈生忙讓岑傑上坐,再三不肯,止得分東西對坐,屈生略飲數杯,陪著岑傑用飯。用畢,閒坐用茶。
屈生然後細問夏師近日起居,現居何處,請師兄細道其詳。岑傑道:“吾師仍居峨眉,修真養性,小將是前年方蒙吾師收錄,元帥如不棄,以弟呼之,方敢答應。若以兄呼我,則不敢受。”屈生道:“尊命,吾弟亦不可再稱小將了。”岑傑應允,從此遂弟兄相稱。岑傑道:“弟有一言,兄須切記。到了玉門關上,千萬不可令人知我姓名。若使我姓名爲人所知,當即歸山去也。所有出兵打仗,止要聽我暗中指點。有個姓宋的兄是舊識,可叫他拜我爲師。我教他戰法,包管立功。”屈生一一應允,隨即傳令軍中,不準談及岑爺投營一事。如有漏泄,定按軍法從事。將佐兵丁聞令,俱各尊命,不敢亂言。當夜無話。
次日黎明,拔營上路,往前催趲。途中無事,不覺走了半月。眼看離關不遠,早有探事藍旗小校迎著前軍,忙即回關稟報霍傅二公。
那時關上日夜防守甚嚴,番王屢次攻城,幸守禦得力,城未攻破。這日聽說新元帥已到,人馬不過數千。聞那元帥是個少年翰林,霍傅二公心內度量:聖上何以把這樣重大軍情看來兒戲,用人不論資格也還罷了,怎麼用一個年少書生當此大敵?此人不知有何本領,等迎接進關再看他用兵如何。
二公忙聚集衆將,派出一半上城防守,一半跟隨從北門開關,至十里外迎接新元帥屈御史。霍傅二公出城接帥,各帶偏將,恰好這日宋梓跟著霍公出關迎接。不多時,人馬前軍日到,但見旌旗招展。槍刀鮮明,隱藏殺氣,數千人馬頃刻過完。望見元帥身騎白馬,頂盔穿甲,在馬上越顯出少年威儀,看去好比潘安出世,衛玠復生,是一個俊俏美男,並非殺人的壯士。
霍傅二公及衆將見了,俱各下馬,前軍偏將上前唱名,說玉門關總鎮與前部正先鋒等迎接元帥。屈生在馬上聽了此言,忙即下馬。霍傅二公走至面前,先請聖安,然後與元帥見禮,請元帥上馬,一同進關。
那宋梓一看認的是贈金恩人屈太史,如何竟做了元帥,不用說,他必定提拔於我,心中十分歡喜。衆人接過元帥,一路進關,來至帥府大堂。元帥升坐,霍傅二公上前相見。屈生忙站立道:“兩位前輩先生請坐,千萬不可拘禮,學生年幼無知,諸事尚望指教。”二公聞言,一旁歸坐,其餘衆將,一個個上前參見。獨至宋梓,元帥喚住,問了他幾句話,向他道:“你的本領,本帥深知,現在我處有一人,文武全材,你可搬來,以師事之,管包你出仗得勝。上與國家出力,下可顯親揚名。你須小心聽他教導。”宋梓聞言,口稱尊令下去,果然將行李搬入元帥帳下,謁見岑傑。這且慢表。
再說元帥吩咐衆將,三日後聽令操演,目下謹守城池,不必出戰。本帥選將後,自有破敵之計。當下霍傅二公設筵與元帥接風,飲酒中間,霍公說起放回賊兵不要殺害,欲服其心,那知他競遣百人詐降,想裏應外合。而今幸得元帥到來,不知用何法破賊。屈生道:“學生自有主意,此時且慢說明,俟三日後,自見分曉。”二公聞言,疑信相半,不便再問。
宴畢,屈生退帳,來至後邊,忙請岑傑來房中坐定,商議退敵之策。又將宋梓喚到當面,叫他拜岑爺爲師。宋梓尊命,給岑爺叩頭,以師禮待之。岑爺向屈生道:“如今先命人制造兩件兵器,三日後教場中用。”屈生向是何兵器,岑爺道:“要大刀兩把,一重二百四十斤,一重二百斤,連夜製造,不得遲誤。”屈生忙命中軍傳令,命隨營匠役打造。這一來,教場演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服靈藥頓生神力 舞大刀驚嚇番兵
話說屈元帥傳令,命中軍飭令隨軍匠役趕緊製造大刀兩把,要重二百四十斤與二百斤。中軍接令,即刻吩咐匠人連夜打造。
這裏岑傑向元帥耳邊說了幾句話,元帥聞之大喜。岑爺從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倒出了一顆丸藥,交與屈生,說用開水調服,明日晚上服下,自有效驗,隨即退回自己房中,與宋梓細談衷曲,也給了他一顆丸藥,說:“明日服下,等教場演武之時,先讓諸將去舞刀,無人能舞,你再出頭,等元帥親舞已後,那時你就獻言如此如此,好教番營中害怕,然後出陣擒他上將,遣兵破敵,不出十日,大功告成。但是止許生擒活捉,不準妄殺生靈。降者免死,自然能服其心,永不肯叛。”宋梓一一遵命。岑爺又道:“這大刀你須揀二號者舞之,頭號留著讓元帥自舞。那藥服下,不徒力大十倍,而且從此刀槍弓箭俱不能傷身,一身上下,好比銅筋鐵骨,任憑你槍炮也不怕。但只能百日如此,過了百日,依然返本還原。”
宋梓聞言,喜歡的手舞足蹈。口稱:“師父,不知弟子將來可能修和這種丸藥不能?”岑爺道:“此乃仙家妙用,怎能修和?連我也不知是些甚藥。”宋梓聞言,默然不語。
不言師徒設計,再說霍傅二公與四家小將背地議論,說:“看這元帥是個書生本色,人甚謙和,止怕無有退敵大才。等他三日後操演,再看如何。”那康小將道:“他與霍老將軍手下宋守備有舊,叫去當差,大約此人有些武藝,分明是令他左右保護。”霍公道:“那宋梓昔年在京曾受他恩惠,念念不忘。今日相逢,他叫去跟隨,是有心提拔於他。”
正說話聞,中軍來稟,說元帥要大刀兩把,一重二百斤,一重二百四十斤,不知什麼意思。霍公等聞畝,各喫一驚,齊道:“怪哉,難道他一個白面書生,有如此大力,能用如此沉重兵器麼?何以又要兩把?難道宋梓有如此力量麼?”霍公道:“宋守備武藝尚好,然二百斤之刀,決不能用,想是元帥手下另有能人。他既制刀,必有用處。且等三日後,自見分曉。”
大家議論紛紛,早已傳至詐降番兵,他們也要親眼看看元帥如何操演。不覺過了兩日,大刀己制好,斤兩絲毫不錯。連夜打得鋒芒快利,數人扛抬,來帥府交令。
中軍進稟,屈元帥吩咐將大刀抬至教場演武廳側,等明日選將操演,若能舉二百斤重之刀,方可充前部先鋒。至二百四十斤之刀,等本帥自己來舞刀,與衆將觀看。
中軍傳出號令,衆人將兩口大刀抬至教場。那時大小將佐與軍兵,人人皆至教場觀看大刀。有那好事者,竟上前去用手去舉,那能挪動分毫。衆將道:“這個先鋒,止怕選不出。”一將道:“我不信那元帥年少書生,他會舞這口頭號大刀,恐是虛言。”大家道:“等明日便見分曉,何必替他耽心。”說說講講,紛紛散去。有那詐降番兵,也到大刀前去試了一試,十分沉重,萬拿不動。心中驚異道:“倒要看那元帥選將,是誰能舉此刀。”
話休煩敘,不覺己到操演之日。那屈元帥黎明升帳,吩咐大小將佐,隨同本帥去教場中候操。元帥即刻上馬,率領衆將,直奔教場而來。因地方不甚寬闊,止命五百兵丁周圍站隊排列,其餘俱派去守城。元帥到了教場,來至演武廳下馬,當中坐定,霍傅二公分東西列坐。中軍呈上花名冊,屈元帥向霍傅二公道:“學生今日欲挑選一員勇將做破敵先鋒,不拘官職之大小,但取勇力之過人,二公以爲何如?”霍傅二公齊聲道:“是極。不知以何驗其勇力?”:“前命軍政司製造大刀兩把,一重二百,一重二百四十,今取先鋒,止要能將二百斤重大刀舉起,舞這們一會,分出門路,即充先鋒之任。”
說罷,傳中軍官進見。元帥命他宣示大小將佐,有能舞動大刀重二百斤者,即授先鋒之職。令下,衆將聞言,面面相觀,並無一人應令。中軍連宣示三次,俱是文風不動。止得上前交令說:“稟元帥,大刀分兩太重,無人能舞,乞令定奪。”屈生在坐上微笑道:“天生力量,不可勉強,這也難怪。既諸將無此力勇,本帥止好另選一人。”於是喚手下人去傳宋梓來。
那宋梓是昨晚已服仙丹,覺得兩膀骨節震動。今早起來試驗,果然力增十倍。尊奉師命,在教場後面靜候。元帥傳宣,方纔出頭。屈元帥命手下人往後面呼喚,宋梓答應,來至演武廳中。元帥道:“你素有勇力,今日下去試舉大刀,舞弄一回與衆人看看。”宋梓口稱:“得令”,忙出廳來至大刀前。舉目細看,一把頭號的長一丈六尺,有大碗粗。一把二號長丈二,有二碗粗。來梓看罷,用手去取二號刀。心中想:“不知能舞弄分開門路否?且試舉一舉。”想罷,忙用兩手去取刀,果是仙丹靈驗,將刀取過,覺得甚輕,好像二三十斤之重,拿在手中,毫不費力,心中大喜,於是拿了刀,來至教場中心,慢慢舞弄,分開門路,舞將起來。越舞越快,止見刀光耀目,刀鋒有聲。教場中大小將佐與霍傅二公及五百軍士,人人吐舌,都道:“這人真是李元霸復生,天下第一條好漢,有他一人,足可掃滅番兵。”
不言衆人稱羨,再說屈生在坐上看的明白,心中歡喜。看他耍到妙處,忙傳令說停刀。宋梓答應,仍就將大刀放在原處,上廳交令。元帥道:“你能舞大刀,堪稱先鋒之職。但官卑職小恐人不服。你須前去問問衆人,如有不服者,當場比武。如勝得你,即授那人做先鋒。本帥至公無私,快去問來。”宋梓答應,來至教場當中,大聲嚷道:“列位將軍前輩老先生們聽著,現在屈元帥因末將手舞大刀,頗有蠻力,欲拔取末將做個開路先鋒,恐諸位先生不服,故令末將來通知列位:如有本領高強者,請來與末將比較武藝,勝過末將,即做先鋒,請那位將軍快來賜教。”連呼三聲,止見衆人不發一言,無一人敢來比武。
當下霍傅二公對元帥道:“宋守備有如此勇力,可謂千中選一,大約隨徵諸將,無出其右,請元帥即以先鋒委之,大衆決無異言。”元帥道:“中軍再去問一聲,衆位將軍果心服否。”中軍官領令又至教場中間,依元帥之言問了一遍,大家齊聲答應說:“宋將軍如此神力,我等萬不能及,充做先鋒應該應分,我等心服,斷不敢退有後言,快請元帥撥補,即日開兵,早滅番寇,我等目睹成功。”中軍聞言,上廳來照樣回稟元帥。
元帥說:“既然如此,可命宋梓充做開路先鋒,臨陣當先,退敵須當頭陣。”隨取先鋒印與宋梓掛了,宋梓謝了元帥,又謝霍傅二公,方纔退下。
那時元帥道:“還有頭號一口大刀,諒無人肯舞。待本帥來耍一回,獻獻醜,與衆位將軍及軍士們寓目。但是本帥刀法生疏,休要見笑。”說罷,離坐走下廳來,走至大刀旁,細看大刀,由不的心中遲疑,恐怕拿他不動。無如言已出口,不好空手交卷。無奈,止得用兩手去拿那刀。真是仙家妙用,靈丹非凡,輕輕一舉,刀已在手,擎在手中,好比一根竹棍,毫不費力。屈生於是兩手將刀舞動,止覺得似有人指點刀法,左出右入,前斫後拖,使出刀法,十分精妙。越耍越快,比宋梓又高出一倍。
兩旁將佐兵丁,見元帥如此神勇,個個喝采,衆口同聲都說:“真乃天神下降。嚇死我等也。”大家一齊向前,望著元帥叩拜。元帥方纔收刀,仍安放原處。面不改色,上廳坐下。傳下號令,明早命先鋒出去要戰。又傳令投降番兵十人進見,吩咐他快出城去打聽番營軍情,明日回轅報信。那十個番兵奉令出城,這一來要驚嚇番王與元帥,哈先鋒不信,出陣被擒。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聞信息番帥喫驚 逞勇力先鋒被獲
話說屈元帥舞畢大刀,當有宋梓上廳獻計,請元帥將投降番兵放回十人,明是令他探打軍情,暗是叫他通報信息,使番王番帥知我國有大勇將帥能使大刀,他必然害怕,他如不信,必前來要戰,那時出去交戰,一定將他擒獲,然後發兵衝營,管保一陣成功。
屈元帥聽了這言,深以爲然,依計行之。遣了投降番兵十人,從城上放下,叫他去探軍情,次日回報。那番兵口中答應,及至吊下城去,直奔番營。到了營門,衆人見是自己人,放他進營。十個番兵來至中軍帳中稟見索元帥,將關內新近來了新元帥姓屈,下教場挑選先鋒,命舉大刀,那刀是兩口,一重二百四十斤,一重二百斤,有個姓宋的拿了那二百斤重的刀耍將起來,好像使竹棍一般,更加元帥親自舞動那口二百四十斤的大刀,分開門路,真是風雨不透。聞聽說明日就要發兵攻打營盤,元帥令我十人回來打探軍情,明日回報。此是實情,特此報知大元帥,早早提防,須要小心。
索元帥聞言,心中大驚。問道:“大刀你們可去試拿過否?不要是假的。”番兵道:“千真萬真,小兵們曾去拿過,五六人方纔挪動,分兩足有二百斤,決不是假的。”
元帥聞言,想道:“本帥能使一百斤重的槍,本國已經無出其右。他能使二百斤,本帥如何是他對手。萬一交戰,有敗無勝,如何是好。止得奏明郎主,早打主意,或收兵罷戰,兩下講和;或另尋妙計,延請高人,免得一敗塗地。料番兵之言,決非虛語。”
主意己定,遂帶了幾名番兵,親至御營,見了番王,細細奏聞。番王聞言,心中十分驚恐,大有退兵返國之意。偏是哈先鋒在旁,聽了這一番言語,全然不信。當即奏道:“此乃明兵虛張聲勢,惑亂軍心之計,吾主萬不可信。聞聽他國元帥是個書生,有何本領,分明是假設大刀,故意放回降卒,以僞作真,來嚇我們,好退兵講和。爲臣明日去罵陣,看他敢出仗否。若有本領,必然出來交鋒。若是仍舊免戰牌高懸,那就是奸計。等臣想一條妙計,從小路越過玉門關,直取甘州,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先取甘省,再取陝西,大約中原震動,無人能擋我兵。要得中華,又有何難。”
先鋒奏畢,番王大喜。說:“依卿所奏,明日前去要戰就是了。”索元帥見番王不以爲意,專聽先鋒之言,不好諫阻,止得退歸帳內,袖手旁觀,看先鋒用兵如何。
不覺一宵已過,到了次日黎明,關內屈元帥升帳,傳令命宋梓帶領五百人馬出關要戰。若遇敵人,務須生擒活捉,不得有違。宋梓接了令箭,披掛整齊。早已有岑傑命人將戰馬牽來與他騎。那馬是龍駒,不受刀箭,其行如飛。宋梓身騎名馬,手使大刀,威風凜凜。到得關門,門軍開門,宋梓帶領五百兒郎出關要戰。
三聲炮響,擁出關去,直奔番營。那番營中哈先鋒一早起來,飽餐戰飯,上帳見了番王,番王命他帶領五百番兵前去要戰。哈先鋒正然下帳,止見小校進帳來報,說:“元帥在上,今有關內遣將來營門外要戰,乞令定奪。”
番王與元帥共聞此言,欲待要不遣先鋒臨敵,又已出令,實難反覆無定,何以服人,止好硬了頭皮,吩咐先鋒小心仔細。哈特堅答應:“知道”,提了大刀上馬,帶領隨徵五百兒郎,響炮出營,直奔疆場。
那宋梓正在等候敵人,耳昕炮響,就知有人臨陣。在馬上留神觀看,敵人怎生模樣。不多一會,相離不遠,但見番邦那員戰將,坐在馬上,身量高大,豹頭黑臉,兩個大耳,項下紅須,十分兇惡。手使大刀,約重百斤。宋梓一聲吆喝:“番將快通名來,好你老爺馬前送死。”哈特堅聞信有人招呼,舉目細看,宋梓身材不高,馬又不大,手中雖拿著一把大刀,貌不驚人,毫無威風殺氣。哈先鋒一見,呵呵大笑,說:“是了,這分明是虛言嚇人,這刀定是假的。這樣一個人物,焉能拿動二百斤重的刀,你來騙誰,等我先給他一個厲害,叫他立刻喪命。”
想罷,也不答話,把馬一催,趕上前去,相隔不遠兩手舉起大刀,用盡生平之力,迎頭往下斫去,想一刀就把來將劈死。那知宋爺早已防備,見刀已離頂門不遠,說時遲那時快,忙用手中大刀往外一磕,刀磕刀上,只聽叮噹響了一聲,俱見那哈先鋒的刀早已不在手中,直飛起三丈高以外,登時刀早落在地下。
哈先鋒止嚇的魂不附體,兩個虎口已震破出血。要想圈馬逃走,宋爺邢肯容情。一催馬趕上,用手一按,在鞍轎上抓住勒甲絲絛,說道:“過來罷”,好比鷹拿燕雀,早已擒過馬來,往地下輕輕一擲,吩咐三軍捆綁了。明兵向前,登時將先鋒繩捆索綁,抬了回關。
宋梓用刀指定那五百番兵說:“我不殺爾等一人,爾等休要害怕。回去叫你那番王番帥出來與我較量個輸贏,如勝得我手中這口刀,我情願獻關降順。如不能取勝,叫他納表稱臣,免得我闖進營去,將他君臣拿住。那時性命難保,休要後悔。我今日收兵回關,專聽他消息。若明日不來投降,一定發兵將你等洗盪雞犬不留。你等回去快說。”
宋爺說畢,吩咐打得勝鼓回關。三軍答應,齊唱凱歌,慢慢回關。那五百番兵,親眼看見先鋒與明將交手,一個回合,刀已磕飛,即被擒獲,已嚇的心膽俱碎,自料必死。今見明將並不來加害,叫他們傳言,這番兵又害怕又感激,大家卷旗息鼓,飛跑番營報信。
卻說番王與元帥正坐中軍,要聽先鋒消息。止見營門外小校進帳跪倒,口尊:“我主,今有跟隧先鋒出陣的五百兒郎番營,說先鋒爺與明將不知姓名打仗,一個回合,明將用刀將先鋒刀磕飛,立刻將先鋒擒去,明將教他們回來報信,並不追趕殺害一人。現在營外,說有要話面稟,乞令定奪。”番王聞聽這話,好有一比;好似迅雷驟至,嚇了一個面目更色,渾身發戰。強打精神,說:“令爲首之人進見。”
小校遵旨出去,片刻帶進十人,來至帳前,一齊跪倒,口呼王爺,如此這般,細說一遍,乞王駕早打主意。番王聽了這些言語,心內驚恐,十分著急。忙對索元帥道:“不料中原競有如此能人,今日哈卿遭擒,如何是好。孤王想要退兵回國,延訪高人,再來複仇,元帥以爲何如?”索莫爾道:“如今要退兵,止怕他來追趕。我國無抵當之人,難免兵敗之虞。還須商議一條穩兵之計,一面遣人說和,約會三日外投降進貢,他必定準降。我等趕緊退兵,等三日後他再追趕,我去已遠,也趕不著了。若不先去議降,他一發兵,我即受害矣。臣之愚見,乞主上天裁。”番王點頭道:“不錯,即煩卿去與他議降,等今夜就連夜退兵何如?”索元帥道:“爲臣就去議降,夜間一定退兵。”說罷,吩咐從人備馬,選了詐降過的番兵數人,領着元帥,換了朝服,不穿介冑。又命隨營參謀,照番王口氣寫了一封悔罪投降,請限三日爲期的信函,索元帥袖了信函,辭別番王,上馬出營,直奔高關而來。按下慢表。
且說宋梓擒了哈先鋒,得勝回關。來至關前,城上人等見他擒了番將得勝回來,忙開門迎接。三軍各歸隊伍,有十數名兵丁,將哈先鋒背煎起來,上了刑具,推推擁擁,往帥府來聽令。宋梓先進帥府上廳交令,口稱元帥,深打一恭,說:“奉令臨陣,擒了一員番將,並未通名,據降卒雲,是他國哈特堅前部先鋒,不知是否,請元帥細問口供。”
屈元帥聞言,說:“將軍一陣,就擒敵將,記下功勞,回帳歇息。”宋梓謝了元帥退下。元帥命將被擒番將帶上堂來,衆軍卒答應,將哈先鋒推擁至帥府堂上。那先鋒立而不跪,屈元帥喝道:“你今被擒,還敢強項不跪麼。”哈特堅道:“要殺便殺,要跪萬萬不能。”
屈元帥在坐上冷笑一聲,說道:“你這意思,自充好漢不怕死,你也不想想,你等所行的事,全無人氣,與禽獸一般。好在你那安享太平,天朝從不曾來驚動你們。你國王忽然興兵犯界,一路掠搶百姓。前者屢被天兵殺敗,尚不悔罪,退兵投降,還要攻城久據。今既是好漢,爲何不學些本領,上陣交鋒,戰個百合,那再敗陣,也還體面。一合之間,即被擒獲,可見你本領毫無。像你這樣人,本帥殺了你,污了我的刀。也罷,來人給他臉上塗些脂粉,將盔甲脫下,與他穿上婦人衣服,將他仍將捆綁,命他國降卒四人一齊捆在一處,送與他營外,叫他們看看天朝大量,不殺無用之人。以後不出三日,我就發兵攻取他的營寨,那時拿住,一個不饒,休想活命。叫他傳話與番王,快快拖了下去。”
三軍聞言,答應一聲,將哈特堅拉出,依元帥之命,替他把衣甲脫去,換上一身婦人衣服,手腳仍然用繩捆住,動彈不得,臉上厚厚的替他畫上一臉脂粉,又在頭上戴了幾朵草花,大家一看,真正好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又把那四個詐降小番也一樣妝扮,捆在一處,用長索拉定。一員偏將帶領二百兵丁,連推帶扯,送出關去。剛纔到得關前,正值索元帥至關下叫門。要知元帥先鋒怎樣見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準寬限識破詭計 暗發兵追趕番王
話說三軍正將哈先鋒塗了花面,穿了女衣,同那詐降番兵捆了手,送出關去,要將他送至番營。這時候恰好索元帥已到關下,口稱:“城上將軍,休要放箭,我是奉番王旨意,來請降的,要進城面見元帥,相煩通報元帥,說番營元帥索莫爾有事求見。”偏將聞言,說:“略等片時,待我等通報。”於是命將哈先鋒暫行留下,且等元帥見了番帥,再聽號令。
當下偏將與中軍二人同至帥府廳,稟明屈元帥,說:“關下番帥身穿朝服,說是來請降求見元帥,那哈先鋒尚未送出關去,請示元帥,還是等見了索莫爾後再送去,還是一面送去,一面命索莫爾進關。”屈元帥道:“略等片時,俟接見番帥後再定。快開關放番帥進見。”霍公聞言道:“元帥還是命人將來人收檢,恐防行刺。”屈生道:“決無如此大膽,他另有詭計,本帥早已料定。全聽他言語,老將軍就知道了。”霍公點頭道:“足見大元戎高明。”
不多時,番帥已進帥府。走上廳來,雙膝跪下,口尊:“天朝大元帥在上,下邦索莫爾參見。今奉我主之命,前來請降。我主本應親自來關,面見元帥,因有病在身。現在後悔無故興兵干犯天朝,而今情願投降,年年進貢,上表稱臣。先遣下將來面求元帥開恩准降,寬限數日。等臣主病好,即寫降表,親自入關投遞。貢物俟回國備辦齊整,專人進上,乞元帥恩准。至小邦先鋒身被擒獲,仰求暫饒一死。若能釋放,則下邦君臣感恩不淺。想元帥大度寬洪,必然開恩允准。”說罷連連叩首。
屈元帥道:“索元帥且請平身,一旁賜坐。”索莫爾又叩謝賞坐,起來又向兩旁諸位將佐前打恭,然後歸坐。
屈生道:“元帥,你主此番請降,到底是真是假?”索莫爾道:“是真心投降,焉敢說謊。元帥放心,郎主實因身染風寒之疾,是以尚未修表。三日後,定來面遞降書,撤兵回國,再無二意。”屈生道:“準你請降,那先鋒本帥已着人送回貴營。恰好元帥來到,如今就煩你帶他回去。但是三日之後,務要你國番王來上表請降。若有虛言欺詐,休怪本帥無情。那時發兵遣將攻打你營,凡遇兵將,一概斬首,決不容情。元帥你聽明此話否?”
索莫爾道:“末將謹記在心,番營奏與郎主,三日後即來投降遞表,元帥放心。”說罷下廳,到了外面,騎上了馬,來至關門口。一眼看見哈先鋒如此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生氣,無奈止得拜求偏將,做好做歹,用水與哈先鋒洗淨了臉,鬆了綁,跟隨索莫爾回營。幾名降卒,一同回去。路上索元帥細問哈先鋒被擒原由,哈特堅只得實告說:“宋梓如此神力,天下決無對手。此番拚著準死,不料屈元帥不殺,將我如此羞辱,視如兒戲。這一場羞辱,實在難過,比殺了還狠。這一返營,面奏國王,必須設計遍訪高人,想一條妙計方能報仇。若仗血氣之勇,止怕有敗無勝。”
索元帥道:“高人一時何處去訪,如今止好如此退兵返國,且救眼前之急,隨後再議報仇。”二人說話間,已離番營不遠。連忙催馬進了營盤下馬,一同入黃羅帳,將一切情形奏與番王。先鋒跪下請罪,番王道:“勝敗兵家常事,南人多詐,與卿無干。乘此早阜退兵返國,再想良謀報仇。”索元帥道:“今夜即暗傳號令退兵,先遣衆兵前行,吾主隨後返駕。大約他必等我三日,待過三日,我等已遠去,他焉能趕上。”番王說:“不錯。”當下傳旨,著衆番兵今夜暗暗拔營起行,明早孤王與元帥先鋒動身。旨意一下,三軍們俱各收拾行李,拔營下篷,紛紛忙亂。這且不表。
再說屈元帥發放番帥去後,對霍傅二公道:“二位老將軍可知番帥來意否?”二公道:“想是真心請降,決無他意。”屈生道:“非也。此穩軍之計,今夜他君臣必定逃走回國,恐我軍追趕,故來假意請降,求寬限數日,旋又以三日後獻表爲詞,我料他今夜必遁,定見先遣散番兵,番王與元帥明日黎明起行,他料我不疑心,定等三日之約,那時去遠,即追趕也趕不上也,如今我既識破詭計,必有以破之,務要生擒番王番帥,叫他投降,差人返國,送太子爲質,方能一勞永逸,從此番國再不敢反。”說罷,傳令命衆將速餐飽飯,整頓軍裝,一齊上帳聽令。
衆將遵令,各歸自己帳中,飽餐戰飯,將軍裝料理好了,大家上帳聽令。屈元帥也用過了飯,升帳,手拔令箭一枝,說:“宋將軍聽令。”宋梓接令說:“末將在。”
元帥道:“你帶領人馬三千,嚮導二員,即刻出城,由西邊小路繞尖山暗暗觀望,番營前軍若拔營之時,即下山暗暗在總路口埋伏,明早番王番帥必然逃走,你那時領兵攔阻,務要生擒番帥。本帥隨後即至,協擒番王,不可多殺生靈,切記切記。”宋梓下去。
元帥又遣四員小將聽令:“即刻挑選人馬三千,跟隨本帥出城,由東邊小繞至番營不遠,藏在松林之內,等他一拔營,即將人馬帶至的紮營之處,等候番王逃時,本帥擒他。他那器械兵器,著你四人截下,不準多殺番兵。”四人答應下去,挑兵等候元帥同行。
屈生又拱背對霍傅二公道:“相煩二位老將軍謹守關城,以防番兵暗算。”二公見屈生調度有方,十分佩服,連忙答應說:“謹遵元帥之令。”屈生說罷,忙起身叫牽馬上來。登時上馬,吩咐不許響炮,不用聲張,寂靜無聲,帶領四將開關出城,往東邊小路而來。
一路催軍緊走,聲息毫無。不覺走了四五十里路,從山中小路往大道而來。看看天交四鼓,已通大路。遠遠望見番營,止有營壘,並無帳篷,知番兵退遁。再往北方細看,但見北方還有數營,燈火無光,並無敲更之聲。元帥知番王未走,心中大喜。命人馬暫歇,等天明接仗。
衆軍安下行營,餵馬飲水,喫些乾糧,專候天明,截阻番王。
再說那宋梓人馬,三更以後,已到尖山。從山上望去,果見番王拔營逃走。宋梓連忙下山,在總路口埋伏,等候番王。那番王遣散各軍,連夜回國。自己隨後逃走,止剩下數千人馬。元帥先鋒自以爲得意,等天明慢慢動身,再不料屈生早已安排下人馬,在路上等他。眼看天色黎明,番王與番帥先鋒連忙起來,傳令退兵。各人收拾,君臣們飽餐一頓,安排停當,即拔寨起行。三軍走動,約有數里,早已驚動東西兩路伏兵。一聲炮響,三軍吶喊,說:“休要放走了番王!”西邊宋梓當先,路東屈帥迎頭,番兵前隊一見,登時嚇的魂飛魄散,回頭就跑。
番王番帥先鋒三人正走之間,忽見自己人馬退回,不解其故,正欲追問,止聽大炮三聲,人聲吶喊,明兵圍裹上來,分兩路圍裹,將去路擋住,猶如鐵壁銅牆。番王君臣,驚得魂不附體,在馬上互相觀望,無計可施。
這個時候,宋梓一馬衝入,三軍跟隨在後,誰人敢擋?馬到處,番兵皆避去。直衝至番王君臣馬前,一眼看見先鋒,上前去用手一擰,早已抓下馬來,吩咐三軍綁了,隨即催馬直奔番帥。索莫爾一見,不由心中大怒,將心一橫,用手中大刀用力斫去。宋梓一見,呵呵大笑道:“好賊,你還敢動手!”說罷,用刀一磕,止聽噹的一聲,登時番帥的刀早已離手,飛高數丈。
宋梓用手把索莫爾勒甲條抓住,喝聲:“過來罷。”登時將番帥擒住,摔下馬,三軍上前捆綁。那時止剩番王一人,在馬上親眼看見二人被擒,明將猛烈,番王心中害怕,無計可施。這時候屈帥已到,看見二將被擒,止剩番王一人,屈生催馬上前,叫了一聲:“番國王爺,本帥甲冑在身,恕不爲禮了。如今請你同我進關議事,放心,決不加害於你。你若不肯去,休怪本帥無禮,就來擒你,那時繩索捆綁,有甚滋味?不如好好隨我進關,尚留體面,意下如何?”
番王聞言,忙答道:“大元帥容孤一言。孤王止因一時不明,興兵犯境,屢次失機,十分後悔。所以退兵回去,永不敢再來犯境。不知元帥何以趕盡殺絕,又來追趕,未免太過了。”屈生聞言,呵呵大笑道:“好一個會說謊的番王,你元帥昨日進關請降,原說三日後你親來投遞降書,隨後納貢。本帥當即應允,屈指一算,早知你君臣是詐降,商量暗暗退兵返國,我追你不上,你道你國中路險程遙,我必不來征討,你養成銳氣,再來犯境。那知本帥算出,豈容你空口回國。你想我說的是不是?不必延遲,快隨我進關。你想本帥連兵丁尚不肯妄殺,豈肯傷你?止要議明,即放你回國。快走罷。”
於是不由分說,命四將催馬,將番國王圈住,夾在兩旁,請他進城。四將遵令上前,不由分說,四人夾住了番王的馬,連打馬後跨,馬負痛止得前行。五匹馬行動如飛,直奔高關去了。
元帥然後命先鋒宋梓,押了番帥與哈先鋒先行。元帥於是吩咐衆番兵道:“我今放你們回國,你等見了丞相,教他備了貢禮降書,還要太子爲質,親自來關投降,我才放番王君臣回去。若不如此,定然先斬他三人,然後發兵來滅你國。那時但遇番國兵將,一個不留。你等記清了我這言語,本帥靜候半月,如無信息,即斬三人。如今不殺你等,這是我格外施恩,你等去罷。”說罷,傳令讓開一條路,放這些番兵還國。番兵偏將見讓開了路,大家歡喜,急忙逃走。要知怎樣投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擒番王入關候信 送太子獻表稱臣
話說屈元帥發放番兵,並不殺害,教他傳言,要送太子入質,納表進貢,方放番王君臣。否則先斬三人,隨後發兵,誓滅番國。那些偏將小番聞聽此言,得了活命,一個個星夜返國,去與丞相商議去了。這且不表。
再說四將擁了番王,屈帥與先鋒押了索哈二人,催動人馬,直奔關城。不多一時,已到關下。城上見是元帥得勝回城,連忙開關。霍傅二公下城,率領大小員弁,到城下迎接。元帥進城,到了帥府下馬,四將與番王一齊下馬。屈元帥讓番王當中居坐,說道:“賢王今已到此,權留數日。本帥斷不敢加害,只管安心住下,面議一個長策。如能依我之言,放你回國也不甚難,但不知賢王意下何如?”吩咐將索元帥哈先鋒鬆了綁,請來相見。四將與宋梓一齊上前說:“這兩個人放不得,防他用武。”屈帥笑道:“他會用武,難道本帥不會擒他麼?我以禮貌待他君臣,他難道還不知好歹嗎?叫他上來,看他怎樣?”五人遵令下去,將索哈二人放了綁,教他上帳。
兩個人羞慚滿面,止得上前,先參番王,然後與屈元帥見禮。元帥命他二人一旁賜坐,番王見屈元帥相待以禮,心中敬服,遂開言道:“孤王早知元帥如此厚道寬洪,決不該謊言誆騙。如今後悔無及,請示元帥,如今要我君臣怎樣,乞道其詳。”
屈生道 :“賢王依我三事,不知肯聽否?”番王道:“那三事?”屈生道:“第一,要降書降表進貢禮物。第二,要太子爲質,立誓永不背叛。第三,要貴國丞相爲使,押定貢物,隨我與太子一同進京面聖。”:“此二事謹遵臺命。如要太子爲質,孤王止有一子,年方十五歲,他母愛如珍寶,怎肯放他遠離?此事望元帥施恩,另想一件事,無不遵命。”屈生道:“若不以太子爲質,將來你國養成銳氣,又復作亂,豈不又動刀兵?非以太子爲質,方有把握,你國自不敢叛。你說另議,不以太子爲質乎?乞道其詳。”
番王道:“元帥開恩,準其投降,我國大小臣民無不感德。而且元帥從未妄殺一人,人孰不無良,此後焉敢復叛?孤王若得返國,送一二大臣爲質,何如?”屈生道:“我也不敢做主,等我修本進京,奏聞聖上。若聖主不用遣子入質,那時本帥即不要你送太子來。你君臣且安心,在此等候信息。”說罷,吩咐從人預備公館一處,派從前降兵數名伺候。一切供給飲食,必得豐滿,不得有缺。如有怠慢,軍法從事。令下,中軍官即派人預備。那番王無奈,止得與索哈二人同入公館住下。不提。
再說屈帥退帳與霍傅二公商議,先寫奏摺,將殺退番兵,生擒番王番帥,其餘番兵逃去,現拘留番王,大約不日彼國必來納貢投降。臣意須遣子入質,據番王雲頗知悔罪,實因獨子,不忍遠離,願送大臣爲質,立誓永不再反。臣此次用兵,並不妄殺一人,以恩待之,彼國兵將諒有良心,可保不敢復反。現在靜候彼國回信,可否準其遣臣入質,免遣其子之處,恭候旨意。此攻擒拿番將,皆出守備宋梓諸將之功云云。寫好奏摺,差官星夜背本,進京報捷。這且不表。
再說衆番兵與幾員平章都督撤兵回國,拔寨動身,走出數十里外暫息。止見後面塵土飛空,衆人止道番王隨後來到,及到了面前,但見衆兵亂亂紛紛,人人面上失色,不見番王與元帥,衆人忙問:“爲何你們這般形色?”
後來之人見問,齊聲道:“不好了,國王與元帥先鋒都被明帥埋伏人馬擒了去了,幸虧明帥有令,不亂殺人,所以我等才得活命。他吩咐我等回國,告訴丞相,納表進貢投降,還要遣太子入質,才救國王與元帥先鋒返國。如不然,先斬國王君臣,然後發兵剿滅我國,一人不留。那屈元帥會算,能知未來,而且專用恩施,並不殺害生靈。如今我們快快回去與丞相商議,救主要緊。”衆人聞言,驚疑不止。無奈止得星夜走路,十日工夫,已至本邦。
衆將官等一齊進城,來至朝堂,當有丞相妥司特問道:“國王爲何不回?現在添調人馬,剛剛選齊,又得了兩員大將,不日動身來助戰。你等爲何回來?”衆人齊道:“大事不好了。”遂將國王屢次兵敗,明朝又出了能人,屈元帥宋先鋒如何英勇,哈先鋒被擒,索元帥設計緩軍私逃,被他算出,埋伏人馬,今將國王及索哈二人擒去,吩咐如此,才準投降,否則定斬君臣,發兵滅國,細說一遍。
妥丞相聞言,大叫一聲,登時氣死倒地。大家忙扶起,半響纔回過陽來,放聲痛哭道:“不料我主被擒,吉凶難保。如今須設法救主要緊。”忙與幾家王位公卿商議,別無良策,止好獻表納貢投降。但送太子爲質,必須奏明國母太子再議。丞相道:“所見甚是。”即偕衆人來至金殿,奏了一遍,那太子郝顯祖聞聽父王被執,元帥先鋒被擒,止嚇的面目更色,放聲大哭。登時皇后聞之,忙出宮上朝,細問原由。
衆臣細奏一遍,皇后泣曰:“如今止有獻表稱臣納貢進款,且救國王回國要緊。但進太子入質,何人監國?將來幾時放太子返國,此事實難從命。你等商議一條兩全之計,即日施行,勿再遲緩。”丞相道:“依臣愚見,選一家公卿年少者,充做太子,送去入質,暫救目前之急,何如?”那時逃回平章,有一人名馬利寶道:“不可。那屈元帥會算,萬一識破是假太子,更不妙矣。我看他心中不過怕我再反,止要真心投降,送太子去,苦苦的哀求他,只怕倒肯放太子返國。還有一說,令那家王位同去,替太子爲質,也說得下去。千萬不可詐了。”
皇后太子聞言,頗以爲然。連夜修表,收拾貢禮物,專派丞相與九王爺郝畢超與五百人馬。寫的降表,十分懇切。太子泣別母后皇后,暫且監國。九王爺與丞相保定太子,押了貢物,星夜往玉門關來。不過十日工夫,已抵關下。
丞相命安下行營,暫行歇息。次日一早,君臣起來,帶領衆人,抬了貢物,太子手捧降表,丞相後隨,來至關下。向關上守城軍士說明來歷,軍士忙報與中軍官。中軍官忙至帥府,上帳跪倒,口稱:“元帥,萬千之喜。今有番國丞相與太子來納貢獻表,現在關外,乞令定奪。”
屈元帥聞言,心中大喜。吩咐開關放進,元帥命先鋒宋梓前去迎接番國太子,又命人將番王與番帥先鋒齊請來相見。不多時,番王君臣三人上廳,元帥站立讓坐。告訴他道:“貴國丞相己送太子至矣。”番王聞言,睜眼外觀。不多時,果見太子在前,丞相在後,同進帥府。後面有一家王位,認得是御弟九王。再看後面,有許多貢物。
太子來至廳中,抬頭見了父王安座上面無恙,悲喜交集。細看那中朝元帥,亭亭玉樹,少年風流,不亞如神仙下降。太子看罷,無奈止得跪下,口尊:“天朝大元帥在上,下邦太子郝顯祖參拜。”丞相跪在後面,亦稱名道:“下邦小臣妥斯特參見元帥。”元帥忙出位,用手扶起太子說道:“太子丞相快請平身,見過你家國王。”二人聞言,忙走上幾步,搶至國王面前。
太子丞相一齊放聲大哭,番王番帥先鋒一齊共吐悲聲,哭成一處。止聽番王道:“我的皇兒呀,今日相逢,莫非是夢?難爲你不辭千山萬水,前來救父,疼殺孤王了。你母在國可好否?”又向丞相道:“妥丞相,你也來救主來了,九御弟爲何也來?”那太子哭的如醉如癡,半日說不出話。
屈元帥一旁點頭讚歎道:“看他君臣父子,也是慈孝忠義之人,爲何要生反心。”向前勸道:“賢王父子不必悲傷,從今但能安分守己,不妄興兵,本帥自然奏與天子,早日放你父子返國。本當不用太子爲質,一者恐你反覆失信。二者本帥不能作主。前者奏入,也曾帶上一筆,或留大臣爲質,恭候聖裁。月內必有旨意下來,看聖旨如何,你今且安心等候一二日工夫,好在你君臣三人在此,並未受苦。就是遣子入質,朝廷也另眼相看,享受大俸大祿,封一顯爵,未嘗不榮耀也。”
番王父子聞言,一齊拜倒,口尊:“元帥,孤王昔日誤信人言,無故興兵犯境,罪該萬死。幸蒙元帥擒獲不斬,恩准投降,並未傷害一人,孤王感恩不淺。以後立誓,永不背叛。念孤王止此一子,若令入質,父子生離,元帥亦有所不忍,而今情願令九弟郝畢超爲質,求元帥奏主恩准。如能放我父子返國,子孫感德無窮。皇天后土,鑑察此心。若後日失信再反,教孤子孫滅絕,國破人亡。元帥意下何如?”
屈元帥見他盟此重誓,說道:“候聖旨下來,本帥自有調停。”於是命人設筵,與他父子君臣接風解悶。番王君臣忙拜謝。頃刻擺上酒席,元帥命衆將一同飲宴,設座入席,大家歡喜暢飲。當夜席散,太子丞相同至番王房中住宿,九王爺同索哈二人一房住宿。番王父子君臣都贊屈元帥仁慈,相待以禮,井未受辱,似此施恩,以後斷不可再反。
不言他們背地感激,再說朝中那日接了屈元帥報捷本章,知番王君臣被獲,大約不日即獻表投降。命他遣子入質,或命一二親信大臣入質,候旨施行。天子見了本章,龍心大悅。當召見李太師擬旨道:“番王經此一番大敗,身被擒獲,諒已恐懼天威。若能即日納貢獻表,可以準降。遣子入質或留大臣,著師魯斟酌。無過無縱,務得其平。宋梓功勞,候班師之日,重加升賞。此次並未多殺,足彰大國之仁。寬猛相濟,所辦甚善。卿立此大功,候朕施恩,欽此。”旨意一下,着差官火速背旨回關。
日行五百里,馬上如飛,不分晝夜,這日已到玉門關。這一來,放番王父子返國,留九王爲質,屈元帥入都受封,都在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平番部入闕朝天 襲侯封乞假養母
話說屈元帥見番王父子君臣哭的十分傷慘,早已心中不忍。又聽番王立誓不反,但求不令太子入質,情願遣御弟爲質等語,屈帥說:“等聖旨一來再議,請番王暫住數日聽信。”
這裏屈帥與霍傅二公商議,請教二公應如何發放。二公道:“據末將看來,番王此番不獨畏威,更兼感德,即番兵番將亦念不殺厚恩。心中感戴,以後斷不致再叛的了。番王父慈子孝,令人可憫。王道順人情,元帥何妨等旨意下來,即留其弟送京爲質,放他父子返國,從此他想起此事,也不敢反了,不忍反了。鄙見如此,元帥以爲何如?”屈生道:“學生也有此心,所以與二位老將軍商議。”三人所見皆同,大約有益無損,後患決無的了。計算聖旨日內該到,三人談論,天色已晚,廳中擺宴,命各將同飲,一宵易過。
次日,屈帥霍傅二公起來升帳坐定,忽見探事軍卒報道:“背本差官已回來了,說有聖旨請元帥接旨。”屈生聞言,分付快排香案,率領衆人至轅門外跪接聖旨。不多時,差官到了。先不下馬,將背上聖旨兩手高擎,屈帥與衆跪下參拜後,然後差官下馬,將旨意遞與元帥。元帥手捧聖旨,走上大廳,拆開與衆將一同跪讀:“敬悉一切,恩准納降。至留質之處,準屈帥斟酌辦理。”屈生讀罷上諭,心中歡喜。當將聖旨焚香高供叩拜畢,命人請出番王父子君臣。屈元帥讓坐畢,笑向番王道:“恭喜賢王,如今聖旨已下;著本帥準情酌理辦理。本帥體念賢王之意,欲令太子同賢王返國,留九王爺爲質。就是有一件事不放心。”
番王聞言異常欣喜,忙問道:“元帥有何事尚不放心?”屈生道:“千斤重擔,本帥一人肩任。萬一數年後賢王又聽人言,興兵報仇,那時豈不連累本帥有罪?這件事不放心。”番王聞言,忙站起來,手指天道:“孤王對天盟誓,若要以後再興兵犯境,死於萬刀之下,子孫滅絕。元帥萬安,從此永不背叛的了。”屈生道:“既然如此,本帥即放你父子君臣回去。丞相順隨本帥進京一走,九王爺這一進京,必有封贈。賢王返國後,可即送九王寶眷前來。”番王一一依允。
元帥命人設宴,與番王父子君臣餞行。飲酒中間,屈生又勸誡番王,從此勤政愛民,廢武修文,毋以兵事爲急,教化行勝於武功,禮讓興享國自久。番王連連點頭稱善。
那先鋒忽然站起身來,向元帥打恭道:“小將有一事奉求,萬乞元帥恩准。”屈生道:“先鋒將軍有事只管說來,再定行止。”哈特堅道:“大國先鋒宋大將軍如此神力,小將已經佩服。所難不妄殺一人,千古少有。小將今日返國,不知何年再見。意欲拜先鋒將軍爲師,以後好通音問,以表欽佩之忱,不知可使得否?”索元帥聞言,也接聲道:“小將欲拜元帥爲師,也是同哈先鋒一樣意思。聊以報不殺之恩,又表傾心降順之意。”
屈生道:“美意應當從命,但我二人有何本領敢爲人師,未免有愧。”番王道:“大元帥文武全才,恩威並用,能服人心,直與諸葛孔明無異。宋先鋒勇冠三軍,用心仁慈,好比宋朝曹武惠王,勝於國初常開平多矣。慢說二人拜爲恩師,就是孤王也該拜認爲師。”說罷,命一帥一先鋒快快行禮。索哈二人登時各人走向屈宋二人面前,跪倒叩頭,口稱:“恩師在上,收下弟子,二人終身感德。此番返國,設立恩師長生祿位牌,朝夕焚香頂禮,頌祝遐齡。”二人拜畢,十分歡喜。復入席痛飲,喫的大醉,方纔散席。
次早,君臣收拾行李,叩辭元帥諸人返國。元帥親送出城,諸將亦送出城。那番國君臣父子反依依不捨,垂下別淚。元帥又敬他們三杯酒,各人飲畢,這才分別。三軍觀之,無不嘆息。昔日仇敵,今日成了師弟,真是惟德足以服人也。
這裏元帥不敢耽擱,將關交與霍老將軍,留下一半人馬,其餘馬步三軍,盡數帶領回京。四員小將在前開路,宋梓相陪番相與九王及貢物在後隨行。元帥居中,浩浩蕩蕩直奔京師。經過沿途州縣,官員送迎。元帥軍令森嚴,秋毫無犯。萬民相安,同聲稱讚:“好個元帥,年紀輕輕,立此大功。”那日行至肅州境界,岑傑要告辭,回山覆命。元帥再三苦留一宵,連夜寫了稟啓,交岑爺帶呈夏師。岑傑此番在軍中數月,竟無人知。獨自一人一騎往返,可謂奇人矣。元帥送岑爺去後,一路催軍,行至陝西交界。去省不遠,因未復君命,不敢私歸,只得寫了兩封家信寄去。信內細述一切,一是奉母與妻,一是寄吳公也。
語休繁敘,走了月餘,已抵都門。將人馬安插城外,屈生及衆將同回相九王貢物一齊入朝,在午門外候旨。黃門官一見,忙進朝去奏。
是日天子登殿,文武朝見畢,黃門官來到殿外跪倒,口尊:“萬歲,今有屈元帥師魯平番得勝,要了降表貢物,並有番國二臣同來進貢,現在午門候旨。”天子聞言,龍顏大悅,傳旨先召屈元帥見駕。黃門官領旨出來,宣諭道:“萬歲有旨,先召屈元帥面聖。”屈元帥領旨,忙進午門,穿過殿庭,來至金鑾殿外品級臺前跪倒,口尊:“萬歲在上,小臣屈師魯回朝交旨。”天子一見,忙命進殿。跪至御座前,細問交戰始末原由。屈生明白細奏一遍,天子大喜,隨降旨宣番相番王見駕。二臣見了聖主,細奏:“番王悔罪,納貢獻表稱臣,誓不復反。小臣郝畢超,情願在朝待罪”云云,奏罷,獻上表章與貢禮清單。
天子覽畢,見表章寫的十分懇切恭順,進貢珍寶亦豐盛,遂降旨,命光祿寺太常寺備宴。次日筵宴番相,三日後,領了頒賜賞物回國。九王封爲順義公,在朝當差,歲給公俸,賜與住宅,留京爲質。二人下殿去了。
天子復宣召屈生宋梓二人上殿,天子親封屈生爲威遠侯,總制陝甘。宋梓封爲二等男爵,補授陝安鎮總兵,三日後領宴馳驛赴任。宋梓謝恩,屈師魯跪下陳情:“臣有母年已六旬,家無次丁,寄寓陝西省城。母年老多病,臣求陛下開天地之恩,準臣終養。”奏罷,俯伏金階聽命。
天子隨問:“卿娶妻生子否?”屈生細奏娶吳守義之女,現生一子,因家業清貧,由蜀進陝,依外家度日。天子聞奏,降諭道:“屈師魯因母年老家貧,陳情終養,朕不忍拂其孝思,準其歸養。賞食侯俸,在陝西省城支俸。其母徐氏封爲一品太夫人,妻吳氏封一品夫人,外賞銀一萬兩,戶部給發,以抵賜宅,準其馳驛前往,欽此。”屈生聞諭,叩謝天恩。天子又道:“卿年力正強,雖告假在陝,如有便於君國民生之事,不時可以奏事。特賜卿敕命,準其隨時陳奏。”屈生遵旨下殿。
次日同宋梓領宴。陪宴者,有李太師朱兵部,一時故人相見,說不盡喜悅。屈生當至朱府拜見姨丈母丁夫人,見了面,丁夫人說道:“屈姑爺你好福氣,起初聽見你去出征,愚夫婦十分耽憂,那知姑爺果是文武全才,平了番國,要了降書。如今是封侯掛印,位極人臣,爲何要告終養回家,不做總制,難道令堂真是年老多病麼?”
屈生道:“姨母大人有所不知,從來急流勇退,見機而作,方可保身。如不知止,只恐求榮反辱,後悔不及。”朱公夫婦點頭道:“不錯,足見賢甥婿胸襟闊大,所見高明,與留侯陶朱公一流人物。”
屈生又去謁見李太師與諸位老師,大家請他飲酒,應酬不暇。鬧了數日,才得清淨。戶部銀子已發出,屈生於是置買些京師各樣東西,預備送人。擇了行期,入朝陛辭天子。復召見溫語褒嘉,又賞賜了許多上方珍玩大緞等類。朱公那時調任吏部,設筵與屈生餞行送禮,又寫信與吳公,還有帶去東西。屈生領謝,李太師與諸位老師各有所贈。或對聯,或珍玩,不能細述。
再說宋梓回京,封官受爵,回家與白秀英相見。夫婦二人不用說歡喜非常,感念屈生莫大之德,今生今世永報不完。宋梓要去赴任,帶了家眷同行。好在天子也賞了他三千銀子做盤費,手中有錢,諸事易辦。擇日要動身出京,打聽屈生也於是日動身,難得一路同行。
宋梓想念霍公恩典,何日補報。霍公那時已奉旨補授甘肅省提督,留守玉門關,外加男爵。傅公亦加宮保銜,仍留總鎮之任。屈生與宋梓動身之日,大家送行,訂期復會。這一來,屈生榮歸,白秀英謁見吳小姐,吳公生病疾終,都在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一家團聚徵厚福 兩美相逢述舊緣
話說屈生蒙恩歸養,賞食全俸,又賜白金與上方珍玩。母妻俱受封一品,說不盡榮華富貴。擇定行期出都,衆親友相送。妙在有宋梓同行,宋梓素蒙屈生之恩,每思報答,今又提拔他做了總兵,襲封男爵,此去赴任,就是陝西,得與屈生同城居住,真是夢想不到,天從人願,宋梓歡喜不用說了。白秀英更是心中快活,想此去拜見屈夫人與老夫人,好略盡報德之意。一路之上,無事可說。
不覺那日已抵長安,宋梓是補授陝西陝安總鎮,照倒在省城駐紮。本有總鎮衙署,那標下員弁與兵丁早出城迎接。那屈生是奉旨榮歸的侯爺,又是總制,外加欽差在籍,可以奏事,誰人不來奉承?早有探馬報信,陝西聞省官員,上至晏中丞,下至首縣,都出城迎接。在十里外接官廳恭候。
那吳公自從屈生領兵赴邊之後,打聽信息,連得好音,惟不接女婿一信,也曾寫信數封,總無回信,此何故哉?蓋屈生自到玉門關上,一心專辦軍事,所有信札,一概不拆不閱,恐亂了心思。及至大功告竣,回京時,在陝西交界地方,發了二信驛遞,誰料這驛站馬伕過河翻船,竟將所有信札全行沉於河內,因此遺失。馬伕畏罪,逃往他方去了,所以吳公並未接屈生一信。
閒言少敘,言歸正傳。這日聞聽屈生奉旨歸養,封了侯爵,吳公喜極,對夫人小姐道:“姑爺到底是命好,果然受了五等之封,晏公保舉得人,你母女從今可以放心,不必抱怨保舉之人了。但姑爺爲何不寄一封家信,難道記恨老夫不成?縱記恨老夫,怎麼連親母處也不寄一信?這是何故?”夫人道:“想是軍務緊急,無暇作書,不然就是寄不到。據妾身看來,姑爺決不至於記恨,等他回來,一問便知。
正說話問,家人來報,說今日屈姑老爺已到,衆官府都去迎接去了。吳公聞言,忙派了兩名老家人出城迎接,一面收拾房屋,命庖人備宴,一面通知屈母。那屈母正爲屈生無信心中惱恨,聽說即要還家,那老人家並不十分歡喜,心中預備着要訓飭兒子一頓。忙走至前面,對吳公夫婦道:“犬子回來,親家休要誇獎他。他不發一信,出乎情理之外。等老身嚴訓他一番,若不訓飭他,這一來他就要驕傲,忘了本來面目。前後如出兩人,非家門之幸也。”小姐聞言,忙說道:“官人決非忘本之人,不寄信,必有緣故。母親且請息怒,俟問明後,再訓誨他不遲。”屈母點頭應允。
果然聽見炮聲呵道之聲,乃是晏公出城,屈生進城,所以炮聲連響。少刻聞人云:“屈姑老爺到了。”吳公夫婦在堂上立等,但見屈生已進來。遠遠望去,形容如故,略有風塵之色。上得臺階,即聞稱道:“嶽爺岳母大人一向安否?小婿回來了。”進得堂來,雙膝拜倒。吳公忙用手相扶說道:“恭喜賢婿,職膺侯封,功成名就,奉旨榮歸,老夫亦有榮焉,爲何不寄一信,令老夫朝夕盼望,老夫人頗不以爲然。此是何故?”
屈生道:“在關上時無暇寄信,前日曾備細寫書二封,交聞喜縣驛中飛遞。此信難道未寄到麼?”吳公道:“是了,聞喜縣馬伕聞其渡河翻船,將公文全行落水,至今其人逃避。賢婿既是交他,難怪浮沉了。”屈生請見母親,小姐忙將馬伕落水之事說明。屈母方纔減去怒容出來,屈生上前叩拜。屈母道:“我兒起來,你今邀天之幸,不辱國,僥倖成功,封爵五等,全是嶽爺之力,須刻刻記在心中,思報大德,不可因身榮得路,忘卻舊恩。你妻子在家早晚侍奉老身,勝過你多矣,快些上前拜謝。”
屈生道:“謹遵母命。”真是上前向吳小姐打恭說道:“多承小姐代我養親,卑人這裏拜謝了。”慌的吳小姐回禮不迭。說道:“母親說那裏話來。媳婦有何孝處,母親如此,教媳婦當不起。”吳公夫婦道:“今日一門團聚,夫貴妻榮,都是親母一人之福。愚夫婦在此與親母賀喜了。”
說罷吳公夫婦與屈母道喜,屈母回賀,說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屈生夫婦從新與老母叩喜,岳父母賀喜,家人僕婦齊來叩賀,十分熱鬧。
屈生請出兩軸誥命焚香,請老母與妻子向北謝恩,說明皇上親封一品太夫人、一品夫人。老母與小姐謝恩,這才真正歡喜的笑容滿面,說天恩高厚,日後還當報效。當日吳二夫婦已來道喜,晚間大開筵宴,翁婿叔嶽吳二之子五人一席暢飲,內面婆媳母女吳二太太四人一席暢飲。屈小公子時已過週歲,也會笑了,乳母抱至席前,那小孩也會要喫要喝,引得兩位老夫人歡喜無限。
當夜席散,屈生歸房,至母親房中細說此番出征,全虧夏恩師遣人幫助,才成大功。又將宋梓從前在京娶白秀英一事細說出來,如今宋梓蒙恩補授陝安總兵,此次一路同來,大料白秀英一定要來拜見。他那容貌,競與小姐不差上下,乍看竟無分別。此女雖出身青樓,頗知自愛。胸中有才,非尋常女子可比。
屈母聽了這一番話,說道:“那夏恩師真是神仙,我兒得他指教,今日得五等之封,那宋梓並不認得夏恩師,何以岑仙長肯收他做徒弟?藉此也封男爵官,居總鎮不用說,那白秀英也是一品夫人。大約是白秀英前世修積得好,纔有今日。宋梓功名。一半還是白秀英的福氣,這個人倒要看看。”說罷老母分付早早安歇,明日先焚香謝天地神佛,出門去拜晏中丞舉薦之恩。屈生一一答應,去歸婦房。又問了孩子結實否,乳母道:“孩子久已睡著了,孩子結實得很,才過了週歲,就會喫東西。如今兩週歲快了,明年一定會走。”乳母去後,夫婦安寢。
久別之後,自然相親相愛,勝過新婚。次日一早起來,焚香點燭。屈母穿了公服,屈生夫婦亦然,叩謝天地神佛祖宗。早飯後,屈生出門拜晏中丞。見面道謝,中丞道:“愚弟保舉先生出徵,半是令岳授意,何功之有?如今蒙恩,因薦舉得人,賞了官銜,弟還要道謝纔是。”彼此謙讓,旋即拜同城各官,不必細表。
下午回府,宋梓已來在客廳久候。屈生下轎進內,宋梓接著,以門生禮叩見。千恩萬謝,一定要求見吳公與老夫人。吳公出見,談了半時,老母辭而不見,宋梓稟道:“門生媳婦意欲來府叩見老夫人與師母,請示恩師大人準其來見否?”屈生道:“尊夫人肯降光,這又何妨?只管請來。”宋梓聞言,打恭告退。回衙告訴秀英,那秀英忙備了幾樣針線,幾色禮物,次日遣人挑了禮物,自己帶了婢女,乘轎來吳府叩見屈老夫人。
門上傳進去,屈母分付請會,命僕婦出來迎接。秀英下轎,婢女扶了,一直往裏行走。迎著僕婦引路,前行來至西院堂前,早已望見老夫人與少夫人。秀英進得堂中,口尊:“老太太師母在上,賤妾小門生媳婦特來叩見,請老人家上坐,容我恭參。”屈母聞言,舉目細看,不覺大驚。只見那秀英容顏與吳小姐分毫不差,不惟身體之長短相同,那聲音也是一樣,心中想道:怪不得我兒說是差不多少,據我看來,真是分不出來。若不說明,定要誤認也。屈母道:“宋夫人休要如此太謙,只行常禮罷,老身不能回拜,千萬休行大禮。:“白秀英那裏肯昕,登時跪下,四禮八拜叩拜老母。拜罷,請吳小姐受禮。吳小姐看了秀英,早已出神,越看越愛。秀英看了吳小姐心中詫異:怎麼這夫人面貌同我彷彿。
秀英連稱:“師母大人,門生媳婦叩見。”也是四禮八拜,吳小姐拉他也拉不住。拜罷,老母讓坐,秀英謝了又謝,纔敢坐下。隨即要請見吳太夫人,婢女去稟告吳夫人說:“那宋太太與咱們小姐生的一般模樣,分不出來。”吳夫人聞言不信,忙換了衣裳,竟過西院而來。到得堂中,秀英連忙拜見。吳夫人一面受禮回禮,一邊細瞧秀容,果然活是一個女兒。心中驚異道;天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真正奇極了。大家坐下細談,吳夫人聽他聲音也與女兒不差,愈覺稀奇。
那吳小姐與秀英二人你看我,十分愛慕;我看你,無限憐惜。細談往事,秀英直言不諱。從被人拐賣起,直說到屈宋二公贈金贖身,嫁與宋梓止。大家聞言,嘆息連聲。問他家中之人還記得否,秀英道:“不能全記,但記得有個長兄務農爲生,娶的嫂嫂施氏是山東人而己。”
他四人說的十分投機,吳夫人分付廚房備飯,留秀英喫飯了去,屈母亦然。命僕婦傳話,命轎伕晚上來接。秀英見二位老夫人美意留他,也不推辭,就在此喫晚飯。
這一來,兩美相遇,彼此往還。還有醜小姐途中打虎,晏公子郊外打圍,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依舅氏醜女入秦 好武功郊外打獵
話說白秀英蒙屈家婆媳及吳夫人十分優待,當日就留他喫了晚飯纔去。從此不出數日,必來吳府與吳小姐細談衷曲。也作了詩句,請教吳小姐。其詩句甚佳,不能盡述。吳小姐深愛其才,亦屢次召之來,竟成了閨中知己。屈生那時稟明老母,要回川祭祖,意欲將恩賜紋銀置買些田地,以備他年歸養之計,屈母深以爲然。屈生遂帶領幾名家人,辭別母親岳丈夫婦,由陝入川。此去一路自有人迎送,非比當年入都會試也。那恩賜銀兩,吳小姐囑屈生帶去八千,說道:“如買田置房不敷,寫一信來,有銀子寄去,僅管放心。”原來小姐手中除嫁資不計外,尚有萬餘金積蓄,所以囑夫婿四川多置產業,將來回去,不至憂貧也。這且按下不表,即屈生回去祭祖,也不必先說,如今要說一家醜夫妻姻緣成就的事。
且說那常國公死後封王,上回書中已表過。國公有一子一女,女年十五。常爺歸天如今又三年矣,那小姐年已十八,因容貌醜陋,無人問名。小公子年交十二,已武藝精通。蘇氏夫人一定要公子習文,公子只好背地請姊姊教他武藝。公子一學即會,也是武將家風,所以容易。那小姐經常爺教導他,又天生神力,兩膀有數千斤膂力,專喜歡使槍,練就一杆鐵槍,重一百二十斤,足有萬夫不擋之勇。
自常爺死後,蘇氏夫人帶著兒女在京居住,小姐時要出外打獵,夫人不準。恰好母舅蘇公元佑由大理寺卿放了陝西左佈政,止有小姐一人,並未有子。夫人李氏與蘇夫人甚相得,因勸蘇夫人帶了兒女同往陝西,既可以消愁解悶,又可以爲甥男女定親擇婿。陝西素稱大省,長安人才出衆,誰人知道甥女丑陋,此行兩全其美。也蘇夫人因嫌寂寞在京難於選婿,是以應允,遂帶了兒女,一同赴任,此屈生來到長安以前之事。
不覺一住半年,常小姐終日在衙門中無可消遣,十分氣悶。活該湊巧那一年終南山出了猛獸,虎豹豺狼往往下山傷人,地方官曾遣獵戶去驅逐,也曾打過幾只白狼,無如有三隻猛虎,實在利害,每出來有風聲相助,人不能傷,反傷獵戶。
這信息傳出,當有晏中丞少子晏俊,年方十八,天生醜陋,不喜讀書,專好習武,中丞屢戒不聽,無法了治,只好由他在衙門中拿刀弄棍,請了教師,教他武藝,一學即精,不上半年,十八般兵器皆已精通,最喜使長槍與鞭,足敵萬人。生性耿直,是條好漢。聞說猛虎下山傷人,那公子稟明父親,要去打虎。中丞初次不準,再三要去,夫人遂對晏公道:“蠢子生的醜陋,又好用武,何妨叫他去打虎。若能打死老虎爲民除害更好。否則他教虎屹了,也去了我家一害,免得日後惹禍。”晏公聞言應允,遂分付晏俊只許帶兵三十名前去打虎。公子遵命,選了膽大有氣力的兵丁三十名,帶了刀槍乾糧弓箭,出城直奔終南山那條路上來,等候打那虎。
其時常小姐也知有虎傷人信息,時刻在蘇佈政面前說要去打虎除害。蘇公道:“甥女是個未出閨門小姐,怎好出外打獵?被人笑話。”那小姐哭哭泣泣,尋死覓活,一定要去打虎。蘇氏夫人不覺大怒,遂對蘇老爺道:“這個丫頭天生醜陋,又不安分,不如教他去餵了老虎罷。僅管教他去就是了,舅舅何必攔他。”蘇老爺聽姊姊如此說,止得派了家人,去向總鎮府借了三十名兵丁,跟著小姐去打圍。小公子要同去,被蘇夫人罵了一頓,將他交與先生管束,不準出書房門,因此不得同去。那常小姐帶了四個丫頭,跨了馬,帶了弓箭刀槍,領著兵丁家人出城,行圍打獵,一心要打老虎,竟往終南山這條路上來。
恰好是晏公子行圍之日,不過時候不同,方向不對。晏公子是由東方奔東南方,常小姐是從南方奔東北方。出城之時,早已預備下帳房乾糧燈燭火把之類,以防黑夜打獵。那一天走了五十餘里,已近終南山下。小姐吩咐擇地安下行營,等飯後入山打虎。
不言小姐安營,再表晏公子其時已到終南山下,也吩咐安營,等天黑入山打虎。他二人營盤相隔數里,各不相知。那時正是十月下浣,草枯木落,一更後,月色漸出。小姐喫過了飯,結束停當。帶領丫頭,彎弓插箭,各執兵器。小姐騎了馬,拿了刀,腰間插了弓箭,率領二十名兵丁,兩名家人,定要進山打虎。老家人再攔阻,那裏肯聽,無奈止得跟隨前去,衆人心中想;此去如遇猛虎,不知是誰晦氣,止得聽命由天罷了。
小姐帶了從人,進了西山口。約行三里許,只聽風聲忽起,響亮驚人。兩旁樹木被風吹得搖搖擺擺,映著月光,迷人眼目。正然觀看,只聽遠遠的一聲吼叫,馬聞其聲,登時不走,渾身發戰。常小姐知是虎嘯,遂棄蹬離鞍,下馬站立,手擎長槍,專等猛虎。
霎時果然來了一隻白額猛虎,大勝於牛。看見有人,大吼一聲撲了上來。那些從人與侍女早嚇的魂不附體,那小姐不慌不忙,見虎撲至面,看準了,一槍刺去,那虎竟躲不及,後腰早已被槍刺傷。那虎負痛即往山中狂奔,小姐那裏肯舍?提了槍隨後趕去,口中大叫:“好孽畜,往那裏走?”放開了大足,緊緊追進山中。虎行甚快,小姐那裏趕得上。趕了一會不料又出來一隻黑虎。看見小姐,不往前撲,他竟後退從南邊跑了。小姐一面追趕,一面取出弓箭,搭上了扣,放去一箭,竟射在虎後腿上。那虎負痛帶箭逃命,小姐大怒說道:“我一定要除此二虎,方消心頭之恨。”拚命追趕。
不言小姐逐虎,再說晏公子是時亦入山打虎,家人兵丁跟隨進了山口。約行數里,止聽風起有聲。風過處,忽然跳出一隻斑讕大蟲,渾身是金黃色。公子一見,手中提槍,對準大蟲後腰,用力刺去。那蟲一縱,槍已刺空,公子復閃身形,迎了上去。往大蟲後腿刺去,那蟲方欲跳去,不料槍已到了,躲閃不及,後腿竟被槍刺著。
大蟲負痛直奔入山,公子隨後追趕。正趕之間,又出來一隻白額猛虎,走的不快,乃常小姐刺傷之虎也。晏公子見虎走的不快,忙上前用槍向虎後腰刺去。只聽一聲響亮,槍竟刺入肉內,那虎一縱,拚命飛跑,將一杆槍帶了去了。晏公子那裏肯舍,乃從腰間取下竹節鞭,放開腳步追虎。恰好那隻黑虎又來,公子一見,棄了受傷之虎,直奔黑虎。那虎十分兇猛,跳來跳去,全不怕人。
公子大怒,一躍身形,用手中竹節鋼鞭打去,恰好不偏不正,打中虎頭。那虎受傷,登時逃走。公子後面追趕,趕進山中。不期那帶槍之虎跑去,正逢著常小姐。小姐一見,忙放箭射去,正中虎目,虎登時跑不動了。小姐趕上,連扎數槍將虎扎死。見虎後腰有一杆槍,小姐抽出一試,倒也與自己所用之槍同一樣分兩。小姐正在等候侍女家人,好抬死虎回去,這時候晏公子已趕到。公子見有人在此,又見虎已倒地,大約是已死。見那人像個女子,手中使的是槍,公子忙問道:“你是何人,在此做甚?虎是你打死的嗎?可曾見我的槍否?”
小姐聞言,舉目細看。那人天黑看不真,大約是個男子,小姐答道:“虎是我扎死的,槍是有的,我要等我下人來將虎抬去,你要槍還你罷。”說罷將公子的搶擲下過去,一聲響亮,幾乎扎著公子。公子暗暗稱奇,天下竟有這樣女子。忙問道:“你是何等樣人,怎敢獨自入山打虎?乞道姓名。”小姐道:“奴家是個女子,不便通話,你等我從人來再問罷。”公子聞言,止得在山坡上坐下。
不多會,兩邊下人齊至。見一隻白額虎已倒在地上,大家稱讚果是神力,竟除了一害。晏家人見那旁有人,忙問道:“你等是何人?”小姐的婢女家人見對面有人問話,忙上前追問原由,通名道姓,公子求親,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互愛英雄聯眷屬 榮歸故里祭墳塋
話說晏公子追趕猛虎來至山中,忽見山中有人將虎刺死,把他的槍拿去。公子一見忙用聲吆喝道:“打虎壯士留名,那槍是我的兵器,萬望賜還完。”小姐聽人說話,舉目細看,奈天色已晚看不清楚,又不好不回言,止得說道:“槍在這裏,誰要你的?要問我姓名,等我的下人來你問他就知道了。”晏公子聞言,心中不解,止得走向前去。常小姐果然將槍放在地下,公子上前抬起。
這時候兩邊下人俱已趕到,見了死虎,問了來歷,才知道是兩邊打的。下人們彼此問了姓名,知是公子小姐。有個家人出了個主意,將死虎用刀劈做兩半,大家均分,彼此各自出山,迴轉行營安歇。還有那兩隻虎,經此一嚇,都避入深山之中,永不敢出來傷人。從此行旅甚便,無不感念公子小姐之德也。
次早一齊入城,常小姐回到佈政署中,將打虎之事稟明。母親孃舅二位老人家笑而不言,將半邊死虎去肉留骨,曬乾以備藥餌。那皮肉不知作何用,不必細述。
那晏公子回到撫署,也稟明打虎一事,系蘇佈政甥女協力打死這一隻猛虎,因此分他們一半。晏公聞言微笑道:“物必有耦,蠢子不知死活,冒險入山,雖出孟浪,還是個男子,怎麼蘇公甥女乃閨中淑女,也親武事,竟敢郊外打獵,與虎拚命,真是奇聞。”家人稟道:“那小姐乃常國公之女,本是將門之後。”晏公道:“那就是了。常國公忠於國家,死後追封王爵。聞其在關用兵不減武侯應生。如此虎女,不知有公子否?”家人道:“公子今年已十五歲矣,指日就要入京面聖襲爵。”晏公道:“可見忠臣必然有後,天未嘗不佑善人。”
說罷命公子入學唸書,下人散去。晏公想:“如此虎女,何不求與少子爲妻?好在蘇公現與我同官一省,大約願意。但此事託何人執柯方妥?”想了一會,想起吳公來了。託此老爲媒必然成就。忙吩咐伺候,出門拜客。一徑來至吳公宅外,通帖拜會。吳公連忙請會出迎,讓坐敘談。
晏公將常小姐親出郊外打虎,與幼子相遇,協同打虎一事細說一遍。然後託吳公向蘇公做媒,要求常小姐與幼子完婚。仰仗做個冰人。吳公聞言,又驚又喜。驚的是閨閣千金竟會打虎,喜的是常公忠臣有此奇女。忙答應道:“謹當如命效勞,將來好多喝幾杯喜酒。”晏公大笑,隨即深打一恭,說道:“有勞大駕。”茶罷,晏公別過。吳公次日果然乘轎往布政司衙門中來,拜會蘇公。
蘇公忙請會,談了半時,說到晏公重託,有事相求,萬望金允。蘇公道:“中丞有何見諭,重勞大人下降。”吳公道:“聞公祖有位甥女,是常國公千金。日前山中打虎,與晏公子不期而遇,協力擒虎,此其中有天緣也。晏公少子今年十八,文武兼通,欲求令甥女爲配。似此門戶相當,年齡相若,治弟故敢冒昧來做執柯,未審尊意如何。乞明示,以便回命。”蘇公聞言,心中大喜。
原來常小姐回衙,已將入山打虎路遇晏公子一切情形告訴了母親母舅,又誇獎那公子武藝超羣,那杆槍與我的一樣斤兩。蘇公聽了這一番言語,已有意要替外甥女聯姻。今見吳公來做媒,滿心歡喜。遂答應道:“如此快婿,焉有不從。惟尚須問明家姊一聲,諒無不允之理。容明日登堂謝步再定。”吳公聞言,也就不好十分催促。坐了一會,告辭回家。
次日,蘇公已向常夫人討了準信許親,飯後即命駕回拜。吳公請會,坐下談了片刻,蘇公道:“昨承面諭,晏公美意,欲與舍親處結親。昨晚已問明家姊,據云承蒙不棄,焉敢推辭。但此女既容貌醜陋,又性情剛強,恐晏公將來厭惡,先將此話說明,免得他日後悔,請大人將言代達。如晏公不憎其醜,擇日下定可也。但兩家都是深知底裏,諸事從儉尤妙。”吳公聞言,十分歡喜。忙站起來,打一恭說道:“承蒙公祖不棄,與令姊臺愛竟肯允下此段姻事,晏公感之不盡,那有嫌憎容貌醜陋之理,這一來治弟做成媒人,面上有光,何幸如之。治弟當即轉告晏公,擇吉下定。”二人談談說說,約有半時,方纔別去。
吳公次日一早即命駕上院,親見晏公,說明蘇公傳語,常夫人允親,請擇日下定,諸事從省辦理。晏公聞言,說不盡的歡喜,深深致謝吳公說合。吳公謙讓,話休煩敘。一月之內,已選了吉期,送禮至蘇公處,納采放定,議定期迎娶,這且慢表。
再說屈生自從在陝西動身回川,祭祖上墳。一路有人迎送,十分顯赫。那一天到了省城,在店中住下,早已驚動了地方文武大小官員,忙來謁見。又替他預備了公館,行臺首府縣又派家人辦差,說不盡的趨奉恭維。屈生一概辭謝,也出門拜客,往各衙門謝步請安。三日後忙出城,先到舊居,那時房客李老太太仍住在內。屈生親身去問候,一切禮貌與當初無異,凡舊日鄰舍,無一家不去,都有厚禮相送。又備了祭筵去祖墳上掃墓祭祖,託人買田地造墳屋,這其間早已驚動了他的一個至親,你道是誰?就是那二十年前同副將軍往福建去的那徐老先生也。
徐先生字東山,乃屈生母舅。當年在副將軍賈廷彪幕中爲記室,賓主相得,所以隨任入閩,在閩中娶妻岑氏,生下二子。十餘年來,幕囊頗豐。岑氏又有嫁資,不下萬金。因在外日久,與故鄉間阻,音信不通,並不知屈生一切際遇、身膺五等之封、現居秦中等事,但知屈生不在川省而已。那一天無意中過青羊宮,與道士談起閒話,才知一切根由。今聞屈生歸來,喜出望外。那時屈生已到過青羊宮,酬謝道士從前相待之情,順便訪問夏師之信。道士雲:“夏先生不知身在何處,月前有信一封寄來,命我交與閣下,說此書有要事在內。今日駕臨,可交代矣。”於是出書面交,隨即告訴:徐先生是令親,已歸來月餘,現住城內玉河街,可速往認親。屈生聞言,不勝欣慰。接過了信,辭去,即命駕玉河街。那時徐公已知屈生到省,論理該他先來謁見,但恐他不知我住處,不免先着人去通知,正欲命人去通知,屈生已至門外。下人通報,徐公吩付請進。屈生走進廳堂,看見母舅,雖不認識,而面貌間有一半似母,一望而知爲母舅也。忙走上前,口呼舅父,拜倒在地,不覺悲從中來,淚隨聲墮,哭泣起來。徐公亦然,用手來拉,老淚頻揮。彼此對泣,正哭訴間,舅母攜兩表弟出來,再三勸慰,二人始住了哭聲,從新行禮。先拜舅父,次拜舅母,然後表兄弟三人互相答拜。歸坐細述一切,屈生將從前奉母家居,在青羊宮訓蒙,無意中遇見夏老先生,認做師弟,因此改八字,路遇吳公,果然將女許配,後來聯科登第,身入詞林,走漏真情,吳公薦舉平番,又蒙夏先生遣人相助,成了大功,官封侯爵,告假養親,而今回來祭祖,一篇大賬目細說了一遍。
徐公聞言點頭讚歎。說道:“此皆賢甥母子節孝二字所感,纔有如此際遇。但如今你母親在秦,是久住呢?還想回川呢?”屈生道:“在秦暫住,亦是依靠岳家不得已之舉。今甥有餘資,又有俸餼,所以此次回川祭祖,打算置下產業,買下房子,可以奉母,不憂凍餒。甥即歸來,非願久居秦中不思歸也。”徐公道:“原來如此。不瞞賢甥說,愚舅數十年來,亦積得有萬金幕囊。此番歸來,亦欲置產。如今兩下相同,大家相幫,置下產業,立定根基,日後衣食有靠,這是後半輩要緊之事也。”甥舅二人說得投機,留下喫飯。屈生過了一日,搬來同住。然後託人置產買地買房,料理一切,不用細表。
再說吳公自屈生入川之後,做了一場媒人。家居無事,引外孫戲耍。那知大限已到,不能逃走。那一天是九月重陽,有人請賞菊花。吳公多飲了幾杯酒,回家口渴,喝了兩碗涼茶,次日腹瀉不止。延醫診治,誤投補藥,愈加沉重。一病半月,飲食不進,眼看死的分多活的分少。吳公一想,乘此寫下遺囑,免得錯過。要看怎樣寫書,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吳巡撫遺言托兒女 屈通侯聞信返秦中
話說屈生自從認了母舅,搬在一處同居。一面置買田產,修造房屋,一面寫了備細家書,寄回陝西,稟告老母及岳丈。信中說明,候房屋蓋好,即迎接母親妻子回鄉。
屈生髮信之時,正吳公病重之日。那吳公病體沉重,服藥無靈,夫人小姐求神許願,毫無用處。眼看陽間難住,要返西方。
那一日,吳公將妻女喚至牀前,叮囑道:“人生花甲,已是難得。我已六十一歲,死亦無憾。家中產業,總算殷實,足夠你母女一生享用。我又無近支族分,止有二弟一房,系共曾祖兄弟。他有二子,我無子嗣,理應承繼他一子,續結香菸。怎奈二弟婦性情潑悍,兩侄沾染習氣,非保家之子,萬不可立嗣。屈姑爺雖說女婿,有半子之靠,究是外姓,亦不能將家產全付與他。我算定八字,死後到有二子承桃,此事全要屈姑爺作主。候我死後,他回來託他想一萬全之策。他曾受夏老先生指教,大約必有一個主見。你母女總聽他安排,決不會錯。我今寫下遺書,等他來時,當面交與,不可忘記了。”
那夫人小姐,一面聽一面哭,答應道:“老爺休要掛心,好好養病,這些事體不用提他。”吳公道:“我死在旦夕,此係最要緊之事,不先叮囑,日後來不及了。”於是扶牀而坐,命人送上紙筆,詳細寫了兩封遺囑。一封付屈生,一封給諸親友等公閱。寫完了,交與夫人收執。
那時吳二夫婦早已來了,專等吳公死後立嗣他二子,好得這一分家產。
光陰易過,到了九月十八日,吳公一口氣不來,嗚呼哀哉了。那夫人小姐止哭的死去活來,虧了大家苦勸,說此時料理大事要緊,不是哭的時候。母女才暫止哭泣,忙料理衣裳棺槨。幸而早巳預備,登時請陰陽看時辰入殮。陝撫晏公聞知,親來送入木。又替他寫遺折附片,奏吳公從前有功,乞恩優恤。一面專差進京遞折,一面發信四川催屈生趕緊回秦。一切開弔點主之事,通候等屈生回來辦理。
那吳二再三追問,到底立嗣他那個兒子。吳夫人說:“此事關係甚大,須等屈姑爺回來後,當同衆親友再定,此時不能定見。”吳二夫人聽了這話,心中忿怒,無可如何,止好靜候屈生回來。他心中想道;吳家別無近支,無人立嗣。除了我這兒子之外,大約也無有別人。再說那晏公替吳公作就遺折,子嗣一節,語意含糊,大意是擇族中賢孝之子方可承繼,還須慢慢選擇,一時難定。
這遺折到京,天子見了遺折,追念吳公前勳,十分憫惻。加恩照立,功積勞身,故例優恤。現在無子,着其婿屈師魯與吳氏親族選擇賢孝子弟立嗣,再行奏聞,候朕施恩云云。那時京中親故,如朱侍郎等得信後,無不惋惜,各有書信弔問。按下不表。
再說屈生在蜀,與母舅終日料理產業,住房已買妥,僱工修造。田地也置了數百畝,眼看住房再遲數月即可完工。那日是四川學政華學士請屈生筵宴,同年好友,席間敘談得十分投契。不覺多飲了幾杯酒,微有醉意,席散而歸,精神恍惚。家人忙扶持他安寢,頓入醉鄉。
忽然夢見吳公身穿公服,自外而入夢中。屈生一見,忙上前迎接。但見吳公匆匆進內,向他說道:“老夫已離塵世了,無有後人。賢婿速歸,爲我料理。二弟兩子,非我之嗣子。要好兒還須你岳母定計生下,方是好兒。此事賢婿當用心籌畫,勿負吾言。總而言之,一句話,種是吳家種,兒是妾婦生。記著勿忘。”用手擊了屈生背上一掌,登時驚醒。
屈生心中十分詫異,聽了那天,正交三鼓。屈生忙坐了起來,細想夢中情形及所說之話,又與夏老先生從前之事暗合。想道:莫非岳父已經辭世了不成?若果此夢有驗,日內必有信來。於是翻來覆去,有半個時辰方睡熟。次早起來,盥洗已畢,正用點心,忽見家人手拿了一封信從外而入。後跟一人,口稱:“老爺,陝西有人來了,請看書信。”屈生接過信,只見那家人跪下,口稱:“姑老爺在上,小人叩見。”屈生接過了信,見面上是素籤,喫了一驚。忙拆信細看,知吳公身死,不覺放聲大哭。想趁翁婿情分,一旦生離死別,無限傷心。
那時徐公在旁,問了原由,一旁勸解道:“令岳已死,哭泣也無益。如今要緊,商量即速回去料理一切。”屈生答應道:“母舅之言甚是,但此時也須在廟中設位唸經,先儘子婿之情,然後趕緊動身回秦,於心方安。”徐公道:“不錯。”
屈生忙叫來人下去歇息,速命人去草堂寺延了僧衆,在廟內設位,唸經祭奠,定於後日唸經,當日預備孝服香燭等類。次早辰刻,屈生與徐公同到草堂寺,和尚接了進去。到得靈前,屈生換了孝服,靈前擺了祭席,屈生已作了祭文,跪祭叩首。禮生誦唸祭文,屈生舉哀痛哭了一場。焚紙奠酒畢,徐公然後祭奠。話休煩敘。
連念三日三夜經,唸完送了靈位,酬謝了和尚。於是料理行李,買辦川中土儀,擇了吉日,動身赴陝。川中當道,雖知了這信,又不便弔問,止有臨行時恭送程儀酒席等類,屈生一概辭謝,趕緊上路。
其時正是十月下旬,漸漸天冷日短。一路免不得曉行夜宿,飢餐渴飲,在路行程。不覺離長安不遠,屈生差人送信回家,家中已知不久即歸,朝夕盼望。那日午刻,屈生已到門外,下轎。但見門庭冷落,一派淒涼景況,迥非昔比。屈生一進了門內,不覺大放悲聲,哭了入內。當時驚動了吳夫人與小姐屈母,一齊出來。大家泣哭,聲振四鄰。屈生到了靈前,忙換上孝服,吩付下人點燭焚香。屈生靈前拜倒,痛淚交流。口呼:“岳父,不料相隔數日,頓成了永訣。今日歸來,音容已渺,怎不令人傷心!”哭夠多時,還是吳夫人勸住。說:“姑爺一路辛苦,纔得到家,且免傷悲,有許多大事,全靠你作主呢。”
屈生止住眼淚,拜見了岳母母親,又見過妻子,大家歸坐細談。吳公怎樣得病,服藥無靈,臨死寫下遺書。吳夫人即將書取出,交與屈生,屈生接過細看了一遍,說道:“此事須緩議,目下止有如此說法,穩住二叔,候開弔安葬畢,再想妙計。”商議畢,屈生出外,恰好吳二已來。彼此敘了寒溫,書房坐下。吳二道:“先兄不幸一病不起,苦無後嗣親支,止我一人。我那兩個蠢子,年紀幼小,不知嫂嫂意中是要立那個?賢侄婿總皆知道,何妨先通知我一聲。”
屈生道:“此事關係吳氏一門香菸,非一人可以作主。就是岳母,也不敢硬作主意。還待親族故舊,大家斟酌,從長計議,一時焉能就定。據侄婿拙見,立嗣以賢,先擇其能讀書上進者嗣之。二位賢弟,止要努力讀書,一旦入學,怕不是他立嗣,難道還有誰人來爭?目下止好聽憑諸親友議論,再行定見,二叔且慢著急,事寬則圓,若太急迫,恐人說我們是想家產刻不能待也。”
吳二聽了這番言語,登時頓口無言。心中想道:“這件事分明是出了一個難題目來難我了,兩個孩子,才得十幾歲,天生笨性,何日能進學?雖說族中無別支可嗣,他們如果商量好了,一味耽延下去,怎不令人焦急?且看他開喪刻訃,如何舉動。”吳二坐了一會,各自回家,將屈生一番話對老婆說了,老婆大怒道:“屈生小畜生,怎麼說出這些話來?我吳家親丁,止有我們父子三人,又是親支,不立嗣我子,立嗣那個?難道他外姓好算吳家子孫嗎?又說甚麼立賢,要讀書上進,照這樣說法,那不讀書人就算不得兒子,那窮人絕嗣定了,真正混帳。不要惹惱了我性起,與他們鬧一個翻江倒海,他才知道利害。”
吳二聽了這話,忙勸道:“你且慢生氣,天下事總有一個理,他不拘怎樣算計,斷不能出了情理之外。況且親朋也有明白人,斷不至於人人向着他說,等他刊刻訃聞開弔,看他用何人出名,那時當着諸人,若不講理,再同他分辨,如今不必白生氣。”吳二奶奶聽了這話,也就不言語了。
再說屈生在內房與丈母商議,出了一個計校。先發了請帖二十餘分,是請吳公的至親密友與年世至交,還有鄉鄰老者在內,又有幾位現任官員,惟晏公是本省撫臺,不便延請,止請了撫院署中一位師爺,帖上用的吳二書名,請諸人商議吳公喪儀大事。
所請這些人中,有一位姓陸,號曉峯,是吳公表叔。一位姓孫,號子靜,是吳公嬸母之弟,算是嬸舅。這二人俱是科甲出身,陸公曾任觀察,孫公曾任京堂。二人年已六旬以上,有德年高,爲鄉里所重。其餘諸人,無非親友,族中並無一人。內中有舒姓,是個翰林,乃吳公門生,名叫鵬年,曾做過御史,放過主考學差。爲人正直無私,敢作敢爲,耿直端方,專打抱不平。
到了那一日,所有請的這些人,一齊來到吳宅。吳二與屈生迎接進來,大家歸坐。不多時,賓客已全集。飲過了茶,先是孫陸二老開言向吳二道:“今日辱承簡召,必有事故。乞道其詳,好大家商議。”吳二答應道:“此番請各位親長下降,雖晚輩出名,所商何事,實不知曉,要問家嫂與屈姑爺方知。”於是大家齊向屈生商議何事,屈生道:“晚輩也不知其詳,須請岳母出來分說。”遂入內去請吳夫人。
不多時吳夫人在前,小姐隨後,出到外面,在下首當中站定,女媼鋪下墊子,母女二人一齊拜倒,口稱:“諸位親友在上,先受老身母女一拜。有事稟明,望大家替我作主,替我議出一個章程。”衆人一見,忙都避開,不敢受禮,又不能回拜,但說:“有話請說,我們大家總要商議妥當,請坐下細說。”吳夫人與小姐答應說是,遂在下面矮坐凳子上坐下。先將吳公遺言述了一遍,說:“先夫無子,論理應該立嗣二叔之子爲嗣。但遺言說要能讀書上進,接續書香之子,方可承繼,否則情願無子。目下兩個侄兒年紀尚輕,看不出他能讀書上進否。老身拙見,現在開弔出名,先寫一個孤子出名,名曰吳萃科,雖有其名,卻不能實其人。俟過數年,若兩侄中有一人能讀書上進,能繼書香,即繼其人,此所謂擇賢而立也。萬一不能上進,那時再議。此時先當着諸位,立一紙文書,名曰議單,請大家書名於後,好作個憑據,省得二叔不放心,亦可以鼓勵那兩侄發憤攻書。諸位以此議爲何如,乞指示明白。”
衆人聽了,都道:“此說甚妥,我等都願附名於後,但不知二先生意下如何?”吳二聽了這話,又見衆人一口同音說得有理,心中想道:任憑你如何出主意,除了我這二子外,斷再尋不出第三個吳姓人來。眼前這些做作,不過叫自騙自而已。忙應道:“既大家親長都以爲然,我有何說?任憑立議單照辦可也。”於是陸公孫公叫人送上筆墨紙張,起了稿,大家斟酌,盡善盡美,然後謄正。字據不過是要立賢爲嗣,將來才定,目下雖有其人,暫充孝子之名而已。議單寫了兩紙,吳夫人收一紙,吳二執一紙。自議定後,遂擇日開弔點主,暫用吳二長子爲孝子,開弔畢,不過出殯,暫停寺廟中,日後安葬。話休煩敘。
不上一個月,諸事已辦妥。那吳二奶奶也無別的話說,想道:已經當過孝子,難道還有什麼翻覆?豈知事由天定,終久又是一個人承繼,非人所能料也。要知如何另有一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吳夫人命僕購美女 屈師魯奉詔查邊庭
話說吳夫人自立議單後,隨即擇日開弔點主。所有陝西文武官員都來祭奠,又向藩庫領出賜祭銀兩。到了出殯這日,是吳二長子做孝子,說不盡執事的體面。送殯人不少,送至天王廟中暫停,不覺到了百日。那吳夫人一日與屈生商議後嗣一節,屈生道:“子婿有條妙計,大約三四年之期,一定見效。若速,則一二年內亦可收功。”吳夫人問:“計將何如?”屈生道:“只須如此,花費些銀錢,無不如意。”吳夫人聽了這計,點頭應允。背地與小姐商議,小姐以爲然,說道:“只件差使,須得一個可靠家人,又要明白,帶了銀子,往南方揚州蘇杭等處購買女子,年紀要輕,至大十八九歲。要聰明美貌,會吹會彈歌舞,若是蠢笨之人,毫不濟事。能買四人尤妙,切不可惜價。即使千金一人也可,此係關乎宗祧大事,花費銀錢,不同浪費。若女子聰秀,將來生子必秀。南方山水清秀,藉此人種,振我家聲,子以母貴,古亦有之。”
吳夫人道:“此說不差。家人劉升,在我家二十餘年,老成可靠,人亦精明。若差他辦去,必定不錯。”小姐道:“是極。”小姐當即便遣婢請到屈生,一同商議妥了,然後吳夫人將劉升喚來,先將題目說與他聽,叉說:“這是神仙遺言,屈姑爺的妙計,非此不能有後。你是我家陳人,此事你須照計辦理,務要相準那人有貌並有福澤,多用銀子不妨。你趕緊收拾行李,匯兌銀兩,起身往南方。先往揚州,再到蘇州。半年之內,若能買好最妙。年紀不得過二十,身價不論。我今與你五千銀子,萬一不夠,只管寫信回來取。”
劉升聽了這語,摸不着頭腦,又不敢諫止,只得聽一句,答一句了。說道:“恐怕一人上路膽小,再得一人爲伴較妥。”吳夫人想了想說:“你下去問問他們,有願意去者,你酌量一人同去就是。”劉升答應了是,忙到下面問了同事。家人內有一個更夫名喚老喬,五十歲,是個河南人,口快心直,在吳宅已二十餘年,頗有氣力,也懂些武藝。劉升遂同他說了緣故,他滿口應承,願一同去。說好了,遂一同到上房回稟吳夫人。_吳夫人於是命管賬的向南省靠得住的銀號內匯兌五千銀子,一半在揚州兌取,一半在蘇州兌取,格外給了劉升老喬二百銀子做路費。那劉升老喬忙忙的收拾行李,過了二日,辭了主人,二人動身往南方而去。那是夫人在家中與女兒女婿守孝,靜候劉升回音。暫且不表。
且說那西番自從屈生徵平之後,留重兵鎮守,三年無事。不料前任總兵病故,調了一個總兵,姓匡名超,廣東人。到任後一味貪財,漸漸侵吞兵餉,刻扣軍糧,弄的三軍不服,聚衆鼓譟,搶了糧臺。幸虧匡總兵預先逃去,不致喪命。兵丁搶糧臺後紛紛四散,甘肅督臣不敢隱瞞,據實入奏。聖上大怒,命督臣鎖拿匡總兵解京治罪,再命訪查兵丁聚衆搶糧爲首之人,其餘逃走者,出示曉諭,一概赦罪。歸誠者,仍準留營當差。
有兵部奏道:“邊庭重地,全靠統兵大臣賞罰分明,清廉自矢,方能服衆。若貪鄙之輩,只知肥己,刻扣軍糧,何能服衆?相應請旨,簡派大臣查訪各鎮。廉正者施恩晉秩,貪污者立予罷除。如此則士卒用命,兵心固結,邊庭無患矣。聞前統兵大臣屈侯現任陝西,請聖上下旨,命他往甘肅一帶查閱營伍,整頓一番。甘肅是伊舊治,兵將賢愚,是必甚知。有伊查閱,較他人熟悉。伊雖辭職終養,似此查閱營伍,不過一二年之期,即有卒事,如有旨命,他諒亦不敢再辭。”
奏入,天子准奏。即着軍機寄廷寄,着兵部差官飛遞陝西,着撫轉交屈侯。這廷寄不上十日,已到陝西。那時已值屈生商議遣僕南下之日,晏公接了廷寄,忙請屈生上院,親將廷寄面交。屈生道:“三日後一準動身。”晏公遂吩咐首縣,預備人夫轎馬。首縣忙出傳單,曉諭沿途州縣,備公館辦差,迎接伺候。中軍參將又發信通知甘肅大小各營,靜候欽差查閱。
屈生別過晏公,回到家中,將此事稟告母親丈母,說此乃君命,不能辭也,大約往返年餘。吳小姐道:“官人此番前去查營伍去,不知隨帶多少人員?”屈生道:“此番奉旨查閱營伍,止須文武兩員足矣。至於至了一處,須暗地採訪,才得實情,那可不能拘定時日。若希圖了事,甚非朝廷欽派之意也。”
吳小姐聞言,點頭欽佩,說:“足見官人心細,盡力王家,無微不至。”屈生道:“爲臣當忠,分所宜然。家中之事,全仗吾妻照料,不用拙夫多囑。但是二叔二嬸處,須要用好言安慰他。說立嗣定是他那二子,非此不能激勵他們用心讀書。只要能進一學,怕不是享受家產,眼前不過暫爲做作,騙他讀書而已。如此說法,那吳二夫婦必然放心,不生別故。”小姐點頭:“不爲錯,但官人此去,一路須要保重。時寄書家中,安慰老母,至家鄉之事,既託母舅料理,大要無錯。但願此間妙計一成,吳門有後,我等歸家,即可放心,兼不負爹爹遺言所託也。”
屈生道:“萬事自有一定,只好聽天而已。”於是收抬行李,忙亂了二日。接着撫臺各官餞行請酒,各鄉紳亦然,屈生一概辭謝不赴。到了長行前一夜,吳小姐擺了一席餞行酒筵,是晚只有夫妻母子丈母女婿四人入坐。席間無非是些叮囑屈生一路保重的話,屈生是安慰母親丈母不用牽掛的話,酒完席散,歸房安息。
次早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人夫轎馬,早已齊備。各大憲都親來送行,屈生先拜辭了母親丈母,揖別夫人,又喚乳母抱了孩兒來視看了看,少不得吩咐一番上下人等,出來升轎動身,說不盡的儀注。欽差是體面不過的。出了城,到了十里郵亭,衆紳士人等早已恭候。屈生忙住轎下來,與衆人相見,少不得領了三杯餞酒,別謝了大衆,告辭起身。一路浩浩蕩蕩而去,官紳等衆遂後各自回城,也不必細表。
屈生此去,先到陝南閱視營伍,背地裏改換服色,到處私訪。這且按下不表。再說劉升老喬二人奉了主人之命,往南方購買佳人。兩人乘坐了車輛,從大道前進。一路飢餐渴飲,曉行夜宿,話休煩敘。那一天已到了清江浦,此地是南北通衢,舟車並行之地,十分鬧熱。二人到後,即住在客店,打聽離揚州路程。店主人道:“此地往揚州,水旱皆便。若走旱路,從淮安一路進發,有三百五十餘里程途。不能坐車,要用轎子或小車二把手者,大約六日可到。若坐船,水路有三百八十餘里,搭船包艙,不過每人花上三四兩銀子,至遲走六七天,快則三四天即到,要看風順逆。總而言之,走旱路盤費須十金之外,人又辛苦。走水路,又省又不辛苦。客人自己斟酌。”劉喬二人道:“水旱兩路到底那路平靜?只要安穩,倒不在乎省費。”店主道:“如今天下太平,年穀順成,盜賊稀少,不論舟行陸路,都是千安萬妥,決不至有搶劫之事。”劉喬二人聽了店主一番話說,二人商議道:“還是搭船包艙較之旱路省事,人亦安逸。”議定後,即託店主人帶領到河下看船,當時看定了一隻貨船,可以搭,店主忙替他包了一箇中艙,講好了船價,銀二兩八錢,每頓飯加銀五分,不過一樣蔬菜,要喫好菜,須自己添買,船上有會弄炒炸烹調,無一不會。劉喬聽了大喜,二人忙給定銀。回店後,即算完店賬,收拾行李,僱人挑了,辭別店主下船。到得船中,將行李安放停當,打開鋪,開起牀鋪,靜候開船。同船也有數人,都是往揚州去的。彼此各通問姓名,大家閒談敘話。
劉升向一老者姓範的問道:“老人家貴處何縣?”範老者道:“敝處就是江都首縣人,向在城中居住。固有事往清江,如今事結了,搭船回去也。今吾聽老兄口音,不是南邊人,貴處何省?”劉升道:“敝處陝西。”範老者道:“來南何事?揚州到過否?”劉升道:“初次奉主人之命,來揚州蘇州,購買女子與主人爲妾,實因主人無子,主母大量,要替主人多置侍妾,故不惜重資,命我二人購買。老人家既是揚州本地人,也該曉得那購買女子,要託甚等樣人,方纔妥當,求老人家指示一二。”範老者道:“大凡買女子,離不得媒婆,還有官媒。揚州女子要買不難,價亦不至十分昂貴。但粗蠢者多,若要聰明俊秀女子,除非蘇州纔有。不知貴主人是要結實人呢,要聰明人呢?”劉升道:“自然是要聰俊一流人物,卻也要厚重一路,若是十分輕佻,也不足取。”範老道:“如此說來,揚州也還有。等到了地頭再看罷。老兄若住店,一進城東大街,即有好客店。”劉升道:”多承指教,俟到揚州,一定要到府拜望的。”範老者道:“豈敢豈敢,如不棄嫌,枉駕舍間,老朽亦可奉陪各處遊岸,稍盡地主之情。”
二人說的投機,竟共桌而食,不分彼此。次早開船,一路順風。走了三天,己離揚州不遠。範老者與劉喬二人站在酒艙外,指與他二人看道:“這是二十四橋,那是淮水河,離城只得數里了。”不多時,果然已到揚州城外。望見城池一帶,高堞長亙二十里,果是淮揚古蹟。人煙稠密,風景清幽。船泊碼頭,船家向各位客人道:“已抵揚州城外了,尊客們還是先上岸尋着親友下處再來取行李呢,還是行李一同去的,早早收拾。如要僱挑夫,我上岸替你們去僱。”那時也有先上岸的,紛紛不一。惟有劉升專叫範老者指點,一同進城,留下老喬暫等。劉升先同範老者進城,尋了客店。登時店中打發店小二一同到船上來挑行李,劉升道:“謝過船家。”又格外給了水手們些酒錢,彼此說些多謝費心,然後劉喬二人同店主小二挑夫一路進城。
不多時,已到客店。店主接入,看了房間住下。那時範老者已自己歸家去了,約定次日來拜望,奉陪去遊玩。劉喬二人問了店主姓名,那店主亦問了二人姓名省份,知道是公門中人,不敢怠慢,忙叫店夥計預備茶水。店小二問道:“劉客人可要喝酒喫飯?要用甚麼菜蔬?吩咐下來,我好去料理。”那時天將交午,正是午飯時候。劉升道:“菜是隨便,酒也要的,但得一二樣葷菜,二三味素菜夠了。”店小二答應道:“好極。”隨到外買菜沽酒,叫廚子煎炒起來。不多一刻,菜飯皆熟。店小二擺起兩付杯筷,請劉喬喫酒。二人入座,小二端進菜來,果是兩葷兩索,無非魚肉豆腐與素菜而已。
劉喬各飲了幾杯酒,當即喫飯,飽餐了一頓。小二收去,隨即送上茶壺。劉升放上茶葉,小二拿壺去泡了茶來。店主人走過來,劉升忙讓坐。店主坐下,慢慢敘談。原來這主人是山東人,姓田號松山,是個販棗子客人。做了多年生意販,買賣柿餅棗子,賺了錢甚多,兼在揚州日久,人地熟悉,因此開了客店,名曰和順客棧,專住北方客人。劉升同他談談說說,頗投機緣。話引話,遂將奉主人買女子的話敘出。這一來,管教田松山舉薦媒婆,範老者領去遊玩,都在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薦媒婆買得二女 寄嬌娥速下三吳
話說劉升與老喬住在和順店中,與店主十分投契。說明緣由,店主人答應替地去喚媒婆買人,劉升遂到範老家中拜訪。範老接進敘談,當日無話。
次日,範老回拜,正值店主也在坐。大家讓坐敘話,店主道:“粉裝巷有一個老媒婆,姓高,年紀五十餘歲,揚州城口,熟悉而且靠得住。凡託他買人,從無差錯。大約範老先生也聽見說過?”範老者道:“不錯,我也常聽人說,粉裝巷高媒做事妥當,人頭熟悉,伺妨叫小二哥喚他來?”店主答應說:“如此,事不宜遲。”忙喚小二咐囑去粉裝巷喚高媒來,小二應允忙出門去了。
不多時,媒婆喚到,見丁劉喬二人與店主,一旁坐下。劉升將要買人須聰明年輕的話講了一遍,只要人好,不惜重價。媒婆答應說:“有我去尋了領來。”果然看去了不過一個時辰,即領了兩個女子來。一個年紀十六歲,一個十五歲,貌甚平常。劉升嫌不好,店主道:“老高,不是這種瞎來,你須要放出點眼力來。像這種人,怎好領來唐塞?你莫非老糊塗了?”媒婆笑道:“是了,這是我瞎了眼了。有好的,明天見罷。但是人不是白看的,既領來了,隨便給幾個出向錢。”劉升道:“曉得,誰來白看?”忙封了兩個封,青銅二百,又額外給了媒四百文錢,就說道:“這算是轎錢,明日定要領上等人物來。若照這等人物,我可一文錢不給。”高媒道謝,笑嘻嘻的說道:“明日你一見,管教你如意。”說罷,遂同了兩個女子去了。
話休煩敘,次日又領了兩個來。雖較初次所領者好些,然而總不能中意。媒婆又去尋覓。那一天範老者來,說起舊城有一家姓華的,有個女兒,生得天姿嬌冶,人又聰明,能通文墨,且兼解音樂。有娘無父,家道艱難。他父親死了一年,尚未入土,欠人債務不少,母女終日愁苦。:“是那女子自己願意賣身葬父完賬,那日我親眼見過。但是不肯出相,要買主親到他家去看,看準了再議價。人家是小戶人家,卻是清白良民,所以不肯出來拋頭露面。我想此事若成,多給幾兩銀子,一半算做好事,劉兄肯勞步去看否?”劉升聽了這番話,說:“願去願去,有這樣孝女,一定要買的。第一那人必好,二者可以完他盡孝的心願。”忙帶了銀包,請範老用過茶,遂一同出了店門,往華家去。
約走了二里多路,乃到了,卻是一個小門面,雙門關閉。範老叩門,內面有人答應出來開門,認得範老,忙讓二人進內,隨閉了門。進內一看是三間住房,二人至正中一間房中坐下。老婆子下面相陪,看他面貌,五旬餘矣,面目善良,一望而知是個老誠人,身穿素服,滿面愁容。劉升先開口問道:“老人家貴姓?”華母道:“老身華姓,先夫在世曾做米行生意,在行經賬,未有兒子,只生兩女。大的出嫁,夫家遠在福州,數年無信。現在只有二小女,今年一十七歲。實因先夫去春病歿,至今未葬,家道寒微,歷年虧空,債負累累,夫死更難清完。不怕爺臺笑話,小女如今出了個主意,要賣身葬父,留下些餘做老身度命之資。老身再三不忍,小女立誓要爲。聲言自己情願,若不由他,他要尋死,但是爲妾爲婢皆可,只要好好人家。爺臺今日同範老翁來,莫非有意乎?請問爺臺是替人家置妾呢,還是自己買人?貴處那裏,乞道其詳。”
劉升遂將主人官省分細說,就瞞了身故一節,說是因無子嗣,是夫人命他來南買人,不只買一個,要買四個。買回去由主人選擇,不合意者,亦必定替他配成婚姻,決不受苦。夫人賢慧,家道富貴兩全,有名人焉,儘管打聽。倘然中了主人之意,將來生子,還可以迎接老母去供養,都是做得到的。:“難得令愛姑娘如此孝心,將來必有後福。請姑娘出來,我瞻仰瞻仰。”華母聽了他這番話,半信半疑。幸而範老者也對他說過,都是一樣話,華母已有六七分相信。看到劉升這人,倒也像大人家管家,遂開言道:“女兒快出來,有貴客在這裏,要見見你。”
聽那房內微吐鶯聲應道:“來了。”門簾一動,步出了一位佳人。不高不矮,不肥不瘦,面若美蓉,眼若明珠,果是個出衆美人,而且端莊穩重,一望而知是個聰明人。劉升看了十分欽敬,忙站起來道:“好!真正一位姑娘,日後定有大福氣的,請進去罷。”華女進去,華母問道:“劉爺,小女如何?”劉升道:“還有甚麼說的,但憑老母吩咐多少價值。”華母道:“容老身與小女商議,再請範翁到尊寓來議何如?”劉升道:“好極,明日等候迴音。”說罷,在身旁取出紅紙封就的紋銀一兩,放在桌上道:“這是送給姑娘買花戴的,小意思,老人家休嫌簡褻。”華母再三推辭,劉升再三不肯收回。是範老勸道:“既承劉爺美意,到不好不領。”華母才收下,道謝過,劉升遂告辭出外。
範老者對華母說:“劉爺不認得路,我還得陪他回店,你們商量好了,我晚上來討信罷。”華母點頭應允。範劉二人仍一路回店。
再說華母送了客,閉上了門,進丁房問女兒道:“我兒,你看劉爺那人與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姑娘道:“話是真的,人亦靠得住,就怕不肯出重貲。”華母道:“我們也不是要販買人口發財,但得你父葬費,其餘人賬目完了,難道我還要你賣身錢來用麼?我這住房賣了,也夠棺材本了。只要你投到個好人家,將來有出頭之日,我就唸佛了。身價隨他給,大約他也不能少給。等範伯伯來,我就應許他。”母女二人商量好了,專等範老,暫且不表。
再說劉升說:“還要那裏去尋這樣人,但不知他要多少身價,我意身價外,還要幫補他些銀子。此項開銷,回去稟明主人,決無話說。又有華姑娘活口對證,你看好不好?”範老者道:“足見你的心田好,將來定有好處。至於身價,他決不會多要。那華奶奶是個老實人,他又最疼閨女,只要他肯賣身,價是好說的。”一路談談說說,已回店了。劉升過意不去,說:“又勞動你老人家多走路,務乞在店中用了晚膳再回府,千萬賞我這個臉。”範老見他意誠,應許擾他晚飯。
劉升忙交派店小二添了幾樣菜,沽酒一斤,不多時菜已端整好了,劉升遂讓範老入座。二人相陪,說些家常閒話。範老倒也不客氣,果然喫了個酒醉飯飽。飲茶閒話,然後辭歸。順便走至華家叩門,華母開門,範老進去,問道:“令愛之事,競自如何,已議妥否?到底要若干銀用。”華母道:“小女願意。說身價任憑他給,我決不爭論。”範老說:“價總要你定,何妨多要些,那劉爺不是刻薄人,況且花的是他主人錢,他有什麼不肯?你樂得多要些銀兩,作養老送終之本。你不好說,等我替你要罷。竟要他一千金,看他還多少再定。”華母道:“太多太多,萬一嚇壞人家,把這事打散。”
範老道:“你放心,揚州城內外的女子,我是深知的。要像令愛人物,決無第二,他怎肯散,管保決不駁回,照價付給。明早我就去同他說定歸日期,寫字付銀,此事必成。我回家去了,你聽好音罷。”範老說畢,往外就走,華母道:“茶也不喫就走嗎,真正諸事承情照應,老身母女何以報答?”範老說再休如此說,一面走一面說,竟回他家去了。
華母關好門,歸房與女兒敘說:“範翁是個好人,巴不得我們多弄幾個錢。”華女道:“若得千金,除葬父還債外,母親可以留養老之貲,女兒也放心前去。”母女又說了些閒話,然後睡下。
次早,範老果然到店將華母要千金之言對劉升說了,說到:“你若嫌貴,隨便還個價。這卻比不得買別人家之女,第一人好,第二是盡孝,第三憐老惜貧,盛德之事也。你意下如何?”劉升道:“就是千金,格外我再給他一百金,你看好否?”範老說:“如此甚好,難得難得。”
話休煩敘。當日範老即告知華母,次日約了媒人,與華母堂弟湯二來寫字據,劉升當向銀號中取銀子一千一百兩,交與華母,言明姑娘仍住孃家,每月送三千朝夕飯錢,要等四人都齊,才動身上路。華家母女既獲一宗大財,母女又得暫聚,說不盡歡喜。以後葬父還債,置產營生,都是後話,交代已畢,不復提矣。
事有湊巧,高媒也得一個好女子,年方十七歲,姓呂,雖不及華女,也有八分人材。言明價值五百兩,另謝媒人五十兩。範老與劉喬商議,將呂姓女子也送在華家居住。劉升隨同老喬下蘇州,住客店。有蘇州銀號人照應,步不得喚媒婆,叫他尋女子,看了無數,好的甚少。不覺半個月工夫,還未成一個。劉喬二人十分心急,幸虧那銀號中有個夥計,是蘇州本城人,替他尋訪着了一家施姓,一女年十六歲,身材甚好,人亦聰明,看議準價費用六百餘金,那夥計親戚毛二又尋訪得一個女子,章姓,十七歲,與施女一樣費用,七百餘金纔買妥。各立字據,又買了一個丫頭,十二歲,名採蓮,費用一千金,好一路扶持兩個女子。買妥人,銀交後,當即僱了船,五人上路,直奔揚州。
走了數日,已抵揚州。船泊碼頭,命老喬在船照料,劉升先一人上岸,仍奔和順店內。店主人一見大喜,忙吩咐店小二僱挑夫打轎子,往碼頭上去接兩個女子。問了身價,點頭話道:“價到不貴,但不知性情如何。”又看了丫頭,說:“這小女子,倒也聰明。此去一路伺候,到也罷下。但是都是些小女子,終久不便,若再得一老年婦人同行更好。”劉升道:“此說甚好,容再打聽,若有赴陝之人,帶着家眷同行,一同結伴最妙。”
話休煩敘,當下劉升忙到華家將買得兩人的話告訴華家母女與呂姑娘,次日送兩個女子到華家,四人同住,彼此有緣,大家都說得來,如姊妹一般。劉升商量僱船送至清江,再僱車赴陝。聽了店主人說,尋丁一個老媽媽,年紀五十多歲,本系秦人,順便還鄉,一舉兩得。得了此人,當即僱船一隻,搬下船去。那華母捨不得女兒,啼啼哭哭。劉升再三勸解,方止住哭聲。
範老來送行,又引他兒子來送行,見見劉升。劉升取出了百金,送與範老,以表他引薦華女之情。範老推辭不過,只得收受。大家叮囑常通音信,劉升道:“不用掛心,後會不難。”大家送至船下,灑淚而別。這一來,吳夫人要囑咐華女,教導三個女子音樂,都在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吳夫人向婢訴原由 華秋容盡心傳音律
話說劉喬二人此番由陝西下揚州又到蘇州,買得四女,花去三千餘兩,耽閣了三月有餘,買舟到清江浦,僱了車,從旱路直奔長安大道而來。途中有一老媽一使女伏伺四女,通共八人上路,說不盡的那些閒言。無非是曉行夜宿,渴飲飢餐。計算路程,一去一來,往返日期將近半載。恰好應了吳夫人的話,限期所差不過數日。
那日已過了黃河,離了長安不遠。劉升對四個女子道:“這一進城,到宅見了夫人小姐,須要小心應對,還有一位親家太太。若論上人,都是寬洪大量,最能貼體人情。只要聽他吩咐,決不會受氣。內中有一樣難事,如今我也瞞不住了,實對你說了罷。我家老爺已經謝世去了,算來已近週年。此番買人,是夫人另有主意。你們到了本宅,那夫人自會對你們說。”那四個女子一聞此言,摸不着頭腦,心中疑疑惑惑,只好聽其自然。
那一日已到省城,車輛一直到宅。劉喬二人先進去稟報,那時吳夫人正在盼望。忽聽劉升已回,心中大喜。早見劉喬二人走進上房,堂前二人一齊跪下,口稱:“太太,小人們回來了,女子已買得四人,兩個揚州人,兩個蘇州人,外貌都還下得去。所費銀錢,有賬可憑。”說話間,老媽已同小丫頭和四個女子一同上前跪下,口尊夫人,磕了頭,又給小姐叩頭。夫人細看,這四個人果然都長的清秀,內有一女更爲風流秀雅。夫人看罷,遂問四人姓名年紀,華女道:“小女子姓華,名喚秋容,今年一十七歲。”呂女道:“我姓呂,名喚惠蓮,十七歲。”施女道:“姓施,名菱兒,十六歲。”章女道:“我姓章,名保兒。”
吳夫人一個個看過,心中早已看中了,當下無言。吩咐老媽丫環安排他四人住處,向各人說了些安慰之言,命廚房預備接風喜筵,外面賞給劉喬二人,裏面另備一席酒,專賞四個女子的。不多時,酒筵已齊。吳夫人命丫環等請四女入席,飽餐一頓。那邊四個女子喫過了飯,有使女領去,各認住處,收拾牀鋪。到了掌燈以後,四人正在房中坐定。忽見一個使女走來,說:“那一位是華姑娘?”秋容忙上前答道:“奴家姓華。”使女道:“隨我來,夫人有話同你說。:“秋容遂同了那使女,來至夫人內室。
華女細看,只見燈光下,夫人上坐,旁面坐着小姐,只母女二人。華女進了屋子,上前叩見夫人。夫人一見,忙用手相扶,命他一旁坐下。秋容道:“主人在此,婢子焉敢坐下?”夫人道:“賢妹,你不用拘禮,我今有話說,肺腑之言,要同你細談。你是個聰明人,有千斤重擔,要託付你的,你休要拘禮。”隨問他:“如何賣身,家中還有何人,能識字否,細細告訴我。”秋容道:“婢子十七歲,無父,隨老母度日。有一姊嫁在福州,杳無信息。因葬父賣身,蒙劉二爺不吝身價,竟給千金。婢子老母從此有衣食之資,皆出自夫人之所賜也,婢子感激無地。夫人有何事差遣,均管吩咐就是,赴湯蹈火,婢子都願效力,請夫人示下。”
夫人道:“說起這話甚長,事關宗祧,若能如願,乃吳氏門中一大功臣也。先老爺無子,立嗣之人,雖有堂侄兩個,其母潑悍,孩子又笨,不能上進。先老爺算的八字有準,算的是死後方有兩子承家。從前有一仙人指示,如借美人,可以獲種,得產貴子。所以老身才不惜重價,你們四人,要會吹彈歌唱,才引得動二叔。只要身孕,四人中定有一個生男。若生得一男,吳家有嗣,嗣子將來邀恩,必有一官半職,其生母必有封諸。母以子貴,信不虛也。但此事是密祕,露不得風聲,又要引他入門,又要使其不知是計。我看此事賢妹定然能爲,那三個女子性情不知如何,你一路同來,可略看其舉止否,但望四人同心,此事才成。一有勉強,或走漏消息,弄巧成拙,反被人笑。我所以先託你也。賢妹高才,看此事如此辦理妥當否,還有何妙計勝於此者,只管說來,大家斟酌。”
秋容聽了這番話,才透的明白。心中盤算了一會,開言道:“夫人所說一切,婢子都明白了。此事有兩樣難處,其餘都容易。”夫人道:“那兩件事?”秋容道:“第一,二老爺不同居,婢子如何去引他?第二,二太太若要知道,大鬧起來,如何下場?只要二老爺入了牢籠,二太太處不露風聲,四人中定有一人得子。依婢子愚見,只消如此,管保二老爺必入圈套就是。二太太處一層無法可想,這卻要看家運了。或者二老爺能騙二太太使其不疑,不過一年之內,即可收功,夫人以爲如何?”
吳夫人與小姐聽他說的果然不差,而且慮的周到,十分歡悅。吳夫人由不得站了起來,口叫:“賢妹,難得你替我想到。依你所說,決無不成。你這心思,勝我多多。將來全仗你成功,先受我一拜。”說罷,跪下去了,叩首在地。慌的秋容連忙跪下,口稱:“夫人,何以如此?真正折殺婢子了。夫人請放心,婢子必盡心竭力,教導三個女子,一同效勞。”小姐也要過來拜謝,秋容再三攔住。小姐道:“如此,奴只得暫不叩謝,將來一總拜謝罷。”
三人商議已妥,話休煩敘。秋容回房,慢慢的將這事細對呂、施、章三人說明,又教他三人按計行事,三人應允。從此是每日秋容教他三人吹彈唱曲,修飾容貌,專等吳二來上勾。這且不表。
再說吳二聞知嫂嫂令劉升到南方買人,已經買來,道:“嫂嫂是個女流,買人何用?”及至劉升回來,聽說買了四個女子,都是十七八歲。吳二忙即來見嫂嫂,問起四個女子多早買的,吳夫人隨即喚了出來見吳二。吳二個個看過,都長的不差,心想這四個人將來不知怎樣下場,還是出嫁,還是養老一輩子呢。遂問道:“嫂嫂買他們何用?”吳夫人回道:“我買他們來,不過叫他們學習彈唱歌曲,陪我飲酒消遣歲月。過幾年,替他們選擇一個人家,遣嫁而已。但這四個人都不大識字,詞曲中字句還須人教,將來只好煩二叔叔閒了無事,來教教他們。我也不敢白費心了,自然按月送上脩金就是。二嬸前要二叔回明,不要疑心纔好。二叔肯教這女子否?”
吳二聽了這話,心中甚喜,想道:又有脩金,又得與美女相處,樂得爲之。老婆前只消瞞過,還怕甚麼。遂滿口承應說:“這到可以效勞,弟婦前只要下人們不去混說,諒他也不能來多管閒事。”
當下吳夫人吩咐使女傳話,命廚房添菜,留吳二喫飯。問起:“兩個孩子讀書何如,要買書籍筆墨只管開明問價,來取就是。衣服費用,按月計算,要多少錢,只管說,我決不吝嗇。二嬸前二叔務必將我的話說明,是一家人千萬不可客氣。將來孩子大了,能上進接續書香,這家產怕不是他的,更有誰人來爭奪?”吳夫人一派的好話,說的吳二心中歡喜,越想越快活。飯畢回家,二奶奶問起在何處喫飯,吳二遂將吳夫人的話說了一遍,說到:“要孩子們好好讀書,進個學就可以承繼了,那時享受他一分家當,是穩穩到手。如今一切用度,開了賬目去,他照價付來。如他不肯給,我們有話問他,他也無言可對。但是我們也不可太過,開銷太多,怕旁人笑話。目下嫂嫂還要請我做先生,教他南邊新買那四個女子,說是每月給我脩金,不過教他們識字。每日裏不過兩個時辰,每月賺他幾兩銀子也是好的。”二奶奶道:“嫂嫂買四個女子做什麼?這教做花冤錢。說做婢女看待,何必要他知書識字?若做妾婦看待,都是婦女,要他何用?真令人不解,你去教他,我看有點不放心。不要先生學生,將來弄出笑話來,那才丟臉,見不了人。”
吳二道:“我早就知道你心太多,往往要冤枉人。你想,我爲人是那種不顧體面的人不是?況且每日去教他認識字,有多少時候?更兼老媽使女耳目衆多,難道還會有甚麼苟且之事麼?你若要疑心,我就不去教罷了。”
二奶奶道:“你一來就認真,我不過說說笑話罷了。你只要正正經經做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那就令人佩服。才說就說不教,倒的自己怕拿不穩才推出撇悽。哈哈,我可知道你了。”吳二道:“你放心,別說是柳下惠,就是那孔夫子我也學的來。你往後看罷。”
列公,吳二奶奶做人又潑又悍,若要處處監察,吳二何以與四女成就好事,借他人種?暗中有神明相助!不期然而然,那二奶奶身體又肥胖多痰,那一天也是合當有事,二奶奶乾妹子家送了些糯米糉子,二奶奶喫了數個,到了晚間,起來小解,少穿了衣服,感受風寒,次早頭疼身熱,吳二延醫診視,醫生誤認做氣虛,也用補藥,服下更重,至夜周身燒的似火炭一般,三更以後,服侍的下人俱已睡,那二奶奶偏要喝茶,叫了數聲,人都不醒,恨極便下牀自己尋開水壺,要想倒茶喝。那知病中四肢無力,便站立不得穩,剛下牀走了兩三步,一個頭暈,登時跌倒,仰面朝天。
一聲喊叫,那時吳二驚醒,忙起來細看。見程氏倒地,口吐白沫,兩眼上翻。吳二大驚叫道:“了不得了,二奶奶跌倒了,快些起來。”大家摻扶,登時僕婦使女連兩位少爺都爬起來,七手八腳,將二奶奶抬上牀去。吳二忙燒開水,先泡了一碗薑湯灌下去,幸虧還會喝水,只聽喉中痰響,兩眼上視,嘴歪舌木,說話不清,竟成中風之症。吳二又驚又急,眼巴巴盼天明。那二奶奶口中哼哼,說了些活,有一半懂,有一半聽不清楚。說是不能翻身,身體麻木,還要喝兩口薑湯。吳二忙又衝薑湯下去,少時沈沈睡去。好容易盼到天明,吳二忙命人去請先生說是急症,速即要請先生來的。幸而本街的陳希甫住的最近,家人去了半晌,先生已同了來了。
吳二已讓至房中,先將病原訴說一遍,先生隨到牀邊坐了,吳二將二奶奶手拉過來,先生診脈。細細診完,然後出內房到堂屋中坐下,吳二取筆墨紙,請先生開方藥。問道:“這內人病無妨麼?”陳先生道:“尊夫人素來發福,身體是個痰症,因受風寒未愈,自己起動失足跌倒,這是中風不語的症。虧得結實,不然早已鬧亂了。性命雖不礙,但是要想起牀行走,卻再不能了。據脈而論,半身不遂,定了十二年後再看。十二年中,若不添病,決不會死。如若治好此症,除非扁鵲復生。”說罷,開了一個疏風化痰的藥方,說趕緊服下,免得抽風。說罷告辭而去。
這裏吳二忙叫下人買藥,好在那二奶奶並無孃家,只他親生兩位少爺與吳二關切,其餘下人,平日受他氣也夠了,今日看見他得了半身不遂的病,人人稱願,個個暗喜。
閒話少說,那吳二等藥買來,忙自己打開,裝在罐中,放在火爐上煎藥。立等着煎好了,倒出半碗,等着不冷不熱,才命僕婦幫着扶起二奶奶來,慢慢的靠在人身上坐著。吳二親自端過藥去,放在嘴邊,一隻手端碗,一隻手去摸他頭臉。覺得是冰涼的,燒到退了,那二奶奶居然張開了嘴,慢慢的將半碗藥服下,然後重複睡下。
話休煩敘,二奶奶從此起不來牀,言語不真,大小便都要人服侍,弄的吳二走投無路。那時吳夫人早已知道這事,乘此工夫,與小姐商定一計,遣了兩個得力僕婦,一個能幹使女,來輪班服侍二奶奶,吳二方纔得有閒暇。感念嫂嫂,不覺過了兩月,家中又添僱了僕婦,吳夫人又常來照應,吳二很可以放心偷閒。這一來,大可以教女弟子矣。要知怎樣教四個女子,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因教字漸入仙源 借嘉種欣佔吉夢
話說吳二自二奶奶生病延醫,僱人伏侍,足忙了一個多月,方纔有暇。那時伏侍病人有人,照料孩子也有人,不用吳二費心,吳二心中感激嫂嫂不盡。吳夫人那日命人請了吳二,當面相煩,請他每日巳時起申時止,三個時辰來教四個女子識字唱曲文,到申時放學歸家。吳二答應,從次日起到館。次早,果然巳時方交,吳二已到,吳夫人領了四個女子在上房後身三間屋中做書室,吳夫人引領四個女子一同拜見先生。也點一付香燭,各人有一張書案,拜畢,夫人說了幾句官話,又吩咐四人好生用心識字唸書,特派揚州跟來的丫頭伏侍四女,各人歸坐。
夫人去後,吳二叫他們上前,問他們誰識字。大家同說道:“識字不多。”吳二遂命每人都念詩經,每人上了八句,教會了字叫他拿去唸,內中三個,果然不大識字。秋容不但識字,兼通文墨,此時也裝糊塗,從新念起書來。一堂咿唔之聲,到也好聽。話休煩絮。
從此每天吳二到館,倒也用心教導。吳夫人有時也來看看,每日喫午飯,俱是師生五人共桌而食,有時也有酒。起初吳二甚是穩重,經不住這四位是有心人,你一言我一語,故意說些風話,吳二也就由不得不老實了。再加有時吳夫人特賜美酒,大家痛飲。酒一下肚,更不用細說了,焉有不成就那風流之事呢。吳二從前還怕老婆知道吵鬧,如今是老婆成了木偶,決不會撒潑喫醋的了。話休煩敘。先是勾搭上了秋容,隨後一個一個收用,不上一月,已經是四女一夫了的。那四個女子,卻也作怪。自從上手之後,又穩重起來,非等至落紅以後,不許漁郎問津。要想今日倚紅,明日偎翠,又不能。這是何故?也是秋容一人主意,私下議好,說我們如此者,非不顧廉恥,學那些花前月下的勾當,也是爲主人翁後嗣計也。只要盼得有身,方對得主人。若由性縱慾,是蕩閒逾檢一流人物也,焉能生出好兒郎耶。將來產一好兒子,一可以冼今日之羞,又可以受兒郎之福,使人聞知,才曉得我等是奉命而爲,非無恥也。
三個女子聽了這話,無不從命。果然樂而不淫,倒有節制。那吳二到底心虛,也不敢十分放肆。內中一舉一動,吳夫人盡知,外面假裝呆笨。及至三月以後,那秋容已是得手,漸漸思酸作吐,腹內漸有震動。又過了一月,那三個女子也不約而同,都是害了一樣病。吳夫人十分細心,偷背請人診脈視病。那先生不知細底,競老老實實開下脈按,道是胎氣。
吳夫人聞知,十分喜悅,也不露破綻。那秋容等四個女子,更是放刁。那日吳二來了喫過午飯,秋容對吳二道:“你可知道事體有點不妙了,我這腹中震動,天癸不來,像是有喜,他們三個也是如此,這事主母萬一聞知,還當了得。輕則將我轉賣於人,重則打罵我一頓賞給下人,我還想活嗎?人人有臉,樹樹有皮,我是決活不成的了。我呢死不足惜,但是腹中有孕,不知是男是女。若是女也罷了,倘或是男,豈不可惜。我死一身,帶累未生下的孩兒,未免心中有些不忍。我今日只好對你說,你有什麼主意救我母子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休要袖手旁觀,看着人死不救,你須快拿主意纔好。”
說罷,兩眼垂淚,哭的眼睛紅紅的。那容顏的悽慘,令人真不忍視,那三個女子也在一旁流淚。吳二聽了這些話,嚇得目瞪心慌,閉口無言。心中焦急,想不出個主意,但曉得說:“我怎了,我怎了,慢慢商議,死是死不得的,你若要尋死,我可也活不成了,要死一齊死,誰還想活呢。”說罷,也流下淚來。
秋容道:“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爲了這四個婦女,連命都不要了,真正好笑。我請問你,你有嘴無嘴。”吳二道:“有嘴。”秋容道:“你就不會承認的嗎?你竟老老實實承認了,難道主母還把你怎麼樣?我們四個人你都近過了,拚着我們四個人捱上一頓打,說出實話,一定要跟你去,算是你的小老婆,也就有天大的事全完了。怕的是你不承認,我等又不敢說,你想那主母還容得我們麼?不用說發交媒婆轉賣,又無臉,一輩子見不得人,不死做什麼?你若認了,這其間包你無事,又可以白得四個小老婆,你看好不好?”吳二道:“我承認了,嫂嫂肯把你們給我?只怕未必。”
秋容道:“人要立定主意,跟誰那是斷扭不過的。肯不肯在他,跟不跟由我。匹夫不可奪志,你難道忘了這句書了麼?”吳二道:“你們肯隨我麼?”四人齊道:“身體已經被你佔了,不跟你跟誰?好馬不配雙鞍,我們難道還嫁別人嗎?好歹要跟你一輩的了。”吳二道:“既如此,嫂嫂不追問,或者想個妙法,把腹中那塊病害人的寶貨弄去了,也就無事了。實在追問得緊,我也只得承認,難道害你們不成,但是羞人答答的,怎麼說話?”
秋容笑道:“便宜已經佔了,受用也夠了,承認一句話,又怕怎麼,這又有什麼害羞?當初我原說過,你要如此,弄出禍來,你別推做不管。你曾經說過,天大事情,有你承管。如今你裝糊塗,害羞了。”幾個女子說得吳二閉口無言。四個女子齊道:“你還是照常來,上頭不提起,你也不必攬事。”吳二答應道:“曉得了。”可憐吳二一個人叫這四個女子弄的無精打采,滿面愁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纔好。這且不表。
按下再說吳夫人,早已知道四人都有身孕,說不盡歡喜。已與小姐商量好了,等到五六個月,然後通知諸親密友,大家議論,好做主張,等生下來立嗣。這是吳姓親骨血,從月子裏養活起身,怕他大了不是一心一意孝順慈母。吳二的兩位少爺,從此不能來爭奪家產。吳二自己弄出這樣事來,看他還有何說。大要不過送這四個女子與吳二作妾,另籌四人養身之資。想吳二白得四個女人爲妾,又有養活之費,決不會說別樣的話。此計已成,果應了屈姑爺的話。
吳夫人背地裏稱讚了秋容妙計:“此事你乃功之首,我將來總叫孩子孝敬你。你福氣甚大,正好享福呢。”秋容連稱:“不敢,婢子有何功勞,還是三位妹子同心合意,才能水到渠成,婢子不過順水推舟,因人成事而已。”吳夫人道:“賢妹休要謙恭,若不是你教道他三個人,焉有不露馬腳之理?若不是你用一番苦肉計,那二叔焉能承認?而且你能暗守胎教,不落淫邪,既獲明珠,又生光彩,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男子,有此才調出仕爲官,準是一位治世賢臣。”秋容道:“夫人越發折煞婢子了。婢子自幼出身寒微,父歿母老,只望尋個好人家,多得幾兩身價,俾能葬父養母,總算投生做個女子,完了一生心願。多蒙神天保佑,遇着劉爺,慨給老母千金,又另給老母百金,以後不受凍餒,存歿均沾厚恩,婢子理應報效。今日幸而天從人願,我等四人俱各有身孕,大料內中總有一男。夫人從襁褓撫養,那孩子成人,與自己生的有何分別?那孩子大了,焉有不孝順的道理?自然是膝下承歡,力求上進,到了弱冠,奏聞聖上加恩,還怕無官做嗎?接續書香,不用說了。婢子愚見,此時還得速寫一信,將情形告訴屈姑老爺,催他早日回來,以便當同衆親友商議這立嗣大事。夫人意下以爲何如?”
小姐在旁聽了這些話,忙過來拉了秋容的手說道:“我的好姨媽,你真正聰明絕頂,說的話句句有理,令人聽了又佩服,又敬重。我真不解,據你說,你又不是甚麼大家出身,怎麼會如此明白懂事,無微不至,這可算得是天生成的了。但是你若是生下一個兄弟,將來肯跟着我母親過日子呢,還是跟二叔去當家管事呢?若得你在我家中朝夕陪伴我母親,照應家務,我將來到四川,那就放心了。”
秋容道:“但願應了小姐的話,生下男子,那時就嗣我所生之子,我就陪伴夫人,終身不出這門了。他們三人儘管去二老爺處享福,我決不紅眼。只要日後能打聽我揚州的老母信息,能夠令我再見一面,即死而無恨了。”
那吳夫人與小姐聽了秋容這說,不免嘆息道:“你有如此孝心,刻刻以老母爲念,必然是生子了。你放心,真要肯跟着我過,我一定差人去接你的老母來。一個人能喫多少飯,穿了多少衣裳,我管你生養死葬。就是百年以後,靈柩亦必定送回安葬,決不負你一番孝心。”
秋容聽了吳夫人這話,說不盡心中感激,連忙雙膝跪下,說:“婢子叩謝夫人大恩。”夫人忙用手扶他起來,命他一旁坐下商議,寫信通知屈生,這裏於某日請親友,吳夫人還要一番假做作,四個女子還要推故,末後要逼出吳二話來。這些計議,都已安排妥了。吳小姐先寫備細家書,寄到甘肅,通知丈夫,囑其王事一完,即速回家。
再說那日吳二到館喫了午飯,正在看書,只聽夫人遣了一個老媽,來說叫四個姑娘出去,夫人要問話。出去了一會,只聽夫人發怒聲,四女啼哭聲,一陣聲音都送到吳二耳中。吳二心中有病,不覺耳紅面熱,肉跳心驚。正要打聽,只聽見夫人聲音,還有那女子聲音,連哭帶罵的,一路往後面來了。
只見夫人走了進來,怒容滿面,在官椅上坐下,四個女子一旁站立,個個垂淚,面帶羞容。又有兩個老婆子,兩個丫頭,手中都拿皮鞭麻繩,預備打人的式樣。吳二一見,早已嚇的心中亂跳,魂敬魄飛,又羞又怕,恨不得地下有個洞,霎時鑽進去了纔好。
那吳夫人開言道:“二叔,你看他們這四個賤人,如今竟弄出笑話來了。這些日子,我也不大留心,昨晚我纔看出來,他們四個人,都是腹大腰粗,走路氣喘,像煞孕婦,我還道是或者病來,今日再細看,連乳是漲的,那裏是病,竟是懷了胎丁。妙哉,四人一樣,你想這不是活丟臉幺?追問他是同誰作怪的,他總不回言,討打不討打?我煩二叔你替我問問他們,到底是和誰有的,老實說來,我還有個恩典。若再不說,我也無別法,捆起倒吊起來,每人給他幾百皮鞭。二叔你快替我問罷。”隨大聲吒道:“你們快對二爺說罷。”一面吩咐:“替我先綁起一個來,先打他一百鞭子,叫他嚐嚐滋味。”那老媽果真走過去,要捆那秋容。
列公,休想此時那吳二心中好受不好受?眼看着四個人都是他作的怪,女的不肯招認,爲的是替他留臉。而今弄到要挨皮鞭起來,憑你怎樣硬心腸人,當此境界,只怕有些忍不住了。閒言少說。
再說那吳二聽了這些說,眼看四女啼哭,老媽就要動手去綁,吳二到此只得硬了頭皮,管不得什麼羞恥,忙走上前,在夫人面前跪下,口尊:“嫂嫂,請息雷霆之怒,饒了他四人罷。這件事是兄弟的不是,幹差萬差,是我一人做差,非關他四人之過,請嫂嫂重處兄弟就是了。”
說罷也哭了,不住磕頭。吳夫人一見,忙退立一旁,叫老婆子使女們快扶了二老爺起來,有話慢慢的講。吳二這一來,叫做不打自招,天良不昧。既無禍患,反得美人。要知如何結果收場,都在下回書內分解。
第四十回 兒女慶雙全子平有準 家業分三股屈子還鄉
話說吳夫人見吳二跪下,自己承認,忙着人扶了起來,請他坐了。夫人開言道:“由來是二叔將他們收了房了,爲何不早說一聲。如今事巳如此,只好將錯就錯,把他四人送與二叔爲妾,以了他們的終身。想他四人已侍奉過二叔,決無叫他們再嫁之理。若令他再嫁,是個失節之婦,抬不起頭,他們諒來也不肯活。雖如此說,我也問問他們。”隨問他四女道:“你們既已蒙二老爺收了房,如今更身懷有孕,不論是男是女,總算有出頭了,我家也還養活得起你們,但不知你四人願意從一而終,還是願另配一夫一妻呢?要老實拿穩主意,自己定見,省得將來後悔。”
那四女道:“婢子們雖出身寒賤,卻也懂得做人道理的。既然願意伏侍二老爺,已經都懷孕了,不用說這一輩子生是吳家門裏人,死是吳家門裏鬼,豈肯再去嫁人,教人恥笑?既對不住二老爺,也對不住自己生的兒子。只要夫人做主,二老爺開恩,把我們當個侍妾看待,我們就感恩不盡。敢對天盟誓,決無二心三意的。”說罷,一齊跪下叩頭。夫人喚他們起來,對吳二道:“二叔聽見了,他四人這話,真正有禮。從一而終,是最好的事了。像這樣人,生下兒女,必定好的。我有個主見,要做的堂堂正大,教外人無一句閒話。此時且慢講得,等請出諸親密友,當了大衆再說。”吳二聽這話,又着了急了,忙道:“嫂嫂要請諸位親友,將此事說出,豈不教兄弟丟臉,被親友恥笑嗎?”吳夫人道:“非也,我自有一番正論,決不提起懷孕一事。此時且緩議,等屈姑爺有信來再說。”
話休煩敘。從此吳二不來教書,專等將來得現成小老婆也。
話分兩頭,再說屈生一路閱視營伍,稽查領兵將才,又兼閱視三軍操演。到一處,須耽閣數日,數月以來方到甘肅邊境。此處與西番國接壤,朝廷設有重兵,有大將一員,偏將數員,雄兵二萬餘人。鎮守大將姓海,是個行伍出身。久歷戎行,待士卒甚好。無奈甘肅地方太苦,地不產米糧,天氣又寒冷,全倚外省餉濟軍協。若一時協餉不到,三軍不免飢餓之慮。海公看此情形,思欲引退,恰好屈生奉旨閱兵。大臣至此,閱視過他隊下的兵丁,個個出色,操演陣法,技藝無不出色,屈生大爲誇獎。海公遂將地方苦寒,不生五穀,三軍缺餉,難期整顯,末將力小任重,恐有失誤,不如乘早告休,讓別人立功建業。
屈生聞言,再三勸勉,說一定保他督辦西番軍務,餉糧不足,奏准以甘肅全省田賦解往營中充餉,海公聞屈生有如此奏章,但得恩准,何愁兵飢餉缺。屈生果然寫就本章,將所歷地方的情形及將弁賢否,有獎有參,另片保舉海總兵操兵有古人陣圖,待兵卒以恩,能捍患安民,是西番第一個勇將,若是節制全省,於邊防大爲有益,請旨褒嘉擢用。奏入,靜候上旨。此時計算離陝已年矣,常接陝中家信,家中事也還怕知道大概。
這一日,又接到一信,是吳小姐親筆。信中雲,自買四女之後,請二叔教書。起初還二奶奶吵鬧,後來天從人願,二奶奶得了中風之症,不能起牀,看來事可望成。過了數月,又接一信,乃吳夫人所發,也有小姐信。
信中將底細都說明,四人現各有身孕,二叔已承認,此時定於某日請親友如此辦法,兩下有光彩,信到日,速付回信。能王事一了,即返西秦更妙云云。屈生接信大喜,忙將閱視營伍已畢,奏明另片乞恩回陝,省親終養,寫完速即拜發,火速遞京。這且不表。
再說吳夫人擇了一個吉日下帖,請各位親友,仍是上次那些人,午前都到齊,吳二無法,只得出來陪客。隨後吳夫人出來,先對諸人道:“老身無子,先老爺在日曾勸過幾次,請他置妾,他再三不肯。及至西歸,本應將二叔之子立嗣,無奈先老爺在日,見這兩個侄兒,嫌他粗笨,不能接續書香。老身與小女商量,意欲買妾,送與二叔,將來能生下兒子立嗣,過來從小教養,似較半路立之子親切,所以纔買下四個女子也。又怕二嬸聞知生氣,所以老身出名,留四名女子在身邊,其實早已向四女說明,將來要送與二叔爲妾。只要各人生下子女,老身都當親生看待。俟子長成,即送其母歸於二叔處。至於四個人養身之資,老身供給。即兩個侄兒,雖不嗣代,自然也要分給他二人些產業。如今那四妾是二叔已都收用過了,各人懷孕,不久要生產的了。今日特請衆位光降,陳明底裏,此中一切委曲,都是老身一人主意,實出無奈,不得已才做出闇昧機關,有什麼錯處,請諸位責備老身這未亡人,體要取笑二叔,老身這裏認罪了。”
說罷跪下叩首。衆人聽了這番議論,又驚又喜又佩服,齊聲讚道:“老夫人如此用心,爲子嗣計,費了銀錢不算外,還做的如此周到,又堂皇正大,誰敢不服?還要引咎下拜,我等如何受得起。”大家都退立一旁,無不欽佩。有兩位老者道:“請四位姨奶奶出來,我等見見。”
吳夫人答應,命丫頭去喚。不多時,那四個女子一齊出來,當中站立。夫人吩咐給衆位叩頭,大家齊道:“快休行禮,動了胎氣,請便罷。我等專等了生下令郎喝喜酒呢。”
四個女子當即退回,夫人吩咐擺上酒筵,請衆大家先喝一杯喜酒。衆人本不敢當盛饌,既說喜酒,到要奉擾一杯。於是安排桌衙,擺上喜筵,大家讓坐。衆人道:“序齒而坐,那位年長者居首坐?”於是陸公首座,以下依次而坐,大家暢飲。席前吳二相陪坐,終究面帶愧色,幸而衆人知趣,無一人打趣他。席終,衆人道擾,紛紛散去。
話休煩敘,光陰甚快。不知不覺,已是十月滿足之期。那時屈生恰好接了旨意,準他歸養,已由甘肅動身。那一天屈生離長安五十里,先着人回省通知。那家人正到吳宅門前之時,正秋容分娩之際。天緣悽巧,不後不先。原來吳公那日正是二週年,早辰夫人帶領小姐在吳公靈前上祭,四個女子也想要來行禮叩頭,秋容覺得腹痛,夫人聞知,吩咐道:“你們四人都不出來磕頭罷,等生產後再磕頭。”忙喚了收生婆伺候,那時正交午初,屈生差人來的,剛到門口,內裏秋容恰好已生孩子。收生婆接了孩子一看,是個男孩子,又大又胖,哭聲甚大。收生婆大喜,忙叫人通知夫人。
夫人正在上房,命那屈生差來人進見。忽報秋容已生下男孩,這一喜歡,真令人難以形容了,連那差人也歡天喜地道:“這小孩好大福氣,我來報信侯爺將到,他恰好降生。不用說,將來又是同侯爺一樣的富。”吳夫人與小姐亦說:“這話倒不錯,有點兆頭。”母女二人慌忙吩咐差人下面歇息,二人遂一同往院產房中看孩子去了。
進得產房,穩婆將孩子已洗了繃好,吳夫人進了房,看了孩子,尚不放心,一定要解開看了下面,果是男子,才歡天喜地,笑容可掬。吩咐老媽們好好扶伺產母,不可大意。又吩咐款待穩婆,多給賞號,留穩婆喫飯。
話休煩敘。次日屈生回家,吳夫人將一切情形細訴一遍。屈生稱善,忙去謁見吳二,又拜往各官與老母親,細訴別後之事。說如今大事公私俱了,不久可以還鄉,說不盡夫妻母子歡喜。不多幾日,接連呂惠蓮又生一子,施章又遲至半月後各生一女,算來兩子兩女,均各大小平安。吳夫人十分稱願。
等到了滿月,先替秋容所生之子起了乳名,名曰萃保,官名萃科,即用訃文之名也。次子名萃珍,滿月之日請了親友,大開筵宴,十分熱鬧。次後三個小孩亦都做滿月,不覺又是一月光景。吳夫人與小姐已將所有家產開下清單,共計數目多少,分做三股,配搭均勻,都是一樣。那時,又從新下帖,請來諸親客友,大家在坐,吳夫人將家產清單呈出來,請諸人過目。然後細細說明原由,將家產按三股均分,一股分與嗣子與兩女及四個生母用度,一股分與吳二與吳二兩個兒子。不枉他穿孝一場。一股分與屈生夫婦,不枉他定計得子。三股外,還有數千銀子,吳夫人道:“這是留與我做生後之用。另有千金,是爲秋容迎接老母報恩之用。”大家看了清單,無人不佩服。吳二聽見如此分派,亦十分感激佩服。
衆人散後,吳夫人又喚到劉升,問道:“華母住處,將來專人迎取,要多少日期?”劉升道:“住處揚州城內,一問人即知,往返不過月餘。如要迎接,小人願去。”夫人道:“且等消停了再說。”
話休煩敘。自從議定分家後,那吳夫人將一分家當計算清楚,將一股分與小姐,約計二萬餘。屈生還要推卻,吳夫人執意不肯,只好收下。隨即擇了回川日期,要奉老母回鄉,享受田園之樂。那吳夫人不忍分離,泣泣哭哭。幸虧小姐勸解,又得秋容一旁勸道:“川陝相去不遠,小姐回去後,如夫人想念,仍可回來,不過往返一月程途,有何難處?”吳夫人聽說,也只好自寬自解而已。到了長行這日,不用說屈母與屈生少不得千恩萬謝。
拜別親母丈母,小姐更不用說了。母女分離,只哭的死去活來。小姐道:“女歸外向果然不如男兒,終久是別人家的人,非怪人說女子不中用也。”對秋容道:“姨娘曾許下我照看我的母親,如今我回川去了,老母一切飢寒起居,全靠姨娘照管。好生撫養我那幼弟,將來立起門戶,奴家若能再到陝西,必當叩謝。”
秋容道:“小姐放心,侍奉夫人,教養孩子,俱奴分內之事。既有言在先,決不至違背前言。但望小姐常通信來,以慰思念。”那時小姐的公子已四歲了,秋容道:“小公子此去可捨得外婆否?”那公子道:“我去去就來了,有什麼相緊。總之在天之下,何須嗟別離。”吳夫人與小姐聽了,反笑起來。到了動身時候,吳二帶領二子,親送出城。吳夫人與四個姨娘亦親進出城。吳小姐辭別老母,與婆婆丈夫去陝西省城,登轎上路,原鄉去了。那吳夫人送了女兒回來,料理家務,將那分出一股家當付與吳二家內。除四個姨娘四個小孩與自己養瞻,一切皆取諸公賬,有盈無絀。到得後來,秋容接了老母來陝,吳二奶奶那時已死,吳二遂要接了四個孃姨去。呂、施、章三人肯去,惟秋容不肯。一直等到萃科長大成人,娶了妻,秋容方纔到吳二家。吳二已將他扶正作爲繼室。萃科蒙皇恩,欽賜舉人,會試進士,入詞林,後來官居極品。秋容得封一品太夫人,萃珍亦出仕至太守。
屈生回川后,又生一子一女,吳夫人七十正壽,屈生夫婦還來拜祝,後來吳夫人壽活八十,無疾而終。屈生亦享七十之壽。屈吳兩家,子孫興旺,代有公卿。吳二親生兩子,亦安分守己,保住家產。呂、施、章三人,亦都善始善終。這就一部書收圓結果,可見命中註定,不能更改。但須行善,方可獲福。若專恃命好,作惡多端,有好命亦折了,焉得享福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