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俠五花劍

清 · 海上劍痴 · 集藏 › 小說
章節目錄(32 段)
  • 正文
  • 序
  • 第一回 太元境羣仙高會 軟紅塵五俠尋徒
  • 第二回 黃衫客一劍誅妖 紅線女單身殺盜
  • 第三回 服仙丹素雲換骨 衍宗派紅線傳拳
  • 第四回 白素雲飛行絕跡 黃衫客來去無蹤
  • 第五回 報親仇初試桃花劍 救女俠誤中竹葉鏢
  • 第六回 雷一嗚因傷臥病 雲萬峯仗義復仇
  • 第七回 竹葉鏢萬峯殞命 藻藜抓一鳴被擒
  • 第八回 白素雲兩番探虎穴 黃衫客一怒掣龍泉
  • 第九回 傳葵花劍仙俠收徒 破竹葉鏢英雄哭友
  • 第十回 白素雲三探臥虎營黃衫客雙祭飛龍劍
  • 第十一回 雪奇仇淫兇授首 報私憤名妓蒙冤
  • 第十二回 酷吏逼供詞飛霞下獄 雛環訴屈冤素雲探監
  • 第十三回 文雲龍仗義揮金 薛飛霞守身如玉
  • 第十四回 燕子飛慕色劫獄 聶隱娘救女上山
  • 第十五回 訪義士有心傳道 試俠腸無意憐香
  • 第十六回 名士美人雙學藝 劍龍釵鳳兩聯姻
  • 第十七回 盜印信雙俠警貪官 寄書函一人傳密報
  • 第十八回 秦相府夫妻行刺 劉公島師弟重逢
  • 第十九回 抱不平打死烏天霸 施絕技驚走燕子飛
  • 第二十回 柳葉村燕于飛採花 松針嶺虯髯公祭劍
  • 第二十一回 劍擊劍棋逢敵手 好殺奸血濺僧頭
  • 第二十二回 柳員外擊鼓鳴冤 方知縣懸金緝犯
  • 第二十三回 三岔道上血案重重 九折巖前人頭累累
  • 第二十四回 衆差羅拜虯髯叟 羣俠難擒燕子飛
  • 第二十五回 燕子飛毒打珊珊女 虯髯公怒責空空兒
  • 第二十六回 空空兒寒宵盜劍 珊珊女月夜飛刀
  • 第二十七回 弄巧反拙故劍飛還 削鐵成泥寶刀失色
  • 第二十八回 縛情絲空使美人計 觸劍鋒幾寒俠士心
  • 第二十九回 收寶劍十俠下仙山 吐霜丸大娘開殺戒
  • 第三十回 十仙俠收徒歸大道 五花劍傳世演奇書
  • 正文

    仙俠五花劍 清·海上劍癡撰

    說部題詞

    歙縣周忠鋆病鴛

    遊戲人間小謫仙,幾回滄海變桑田,倉皇南渡渾如昨,何必春秋定記年?

    飛仙劍俠事茫茫,我輩從來有熱腸,敢說豐城饒寶氣,霎時銀海眩奇光。

    筆花飛處劍花飛,豪氣如虹信手揮,蓄得滿腔憂國淚,爲傷時局屢沾衣。

    無劍原難斬佞臣,此情何日慰騷人,揮毫雪涕從容寫,橫掃陰霾大地春。

    傷心南宋舊衣冠,留到如今哭也難,忍淚含悲說何處,偏安安忍問長安?

    稗史奇觀太認真,盡堪持贈有心人,文章報國知何許,搦管還慚草莽臣。

    時事原難判五花,梁鴻應竄海之涯,孫登忽地發良嘯,不怕山靈齒冷耶。

    秋水凝霜不礙寒,願教留取斬樓蘭,世間巨眼知多少,漫作尋常筆墨看。

    鴛湖問業女弟子黃鞠貞

    讀罷奇書詢大觀,筆花飛舞劍光寒,辟邪別有風霜旨,敢作尋常說部看。

    凜凜霜鋒三尺持,幹霄正氣想當時,是真是假何須問,兒女英雄信有之。

    世事嶔崎鬱不平,誰將肝膽向人傾,兒家亦有鬚眉志,癡欲求仙叩玉清。

    熱腸一片託毫端,劍氣森森照膽寒,盡許借書消塊壘,豪情寫與後人看。

    序

    繄夫鳧舄朝飛,御清風而千里;麟鋏夜吼,墮黑氣之一團。積火自燒,隨煙氣上下;中矢不退,逐電光往來。拉舄驚猿壁,七跡而橫蹋;蹁躚似鳥垣,十重而偷逾。凡茲名託列仙,雄誇遊俠,事多怪誕,語究荒唐。是知絕世文章,《春秋傳》原非信史;空中樓閣,《山海經》半是讕言。好事爲之,由來久矣。

    僕友劍癡,閉戶滬濱,枕流海上。胸羅星宿,身到嫏嬛,下筆成文,聲協金石,拔劍斫地,氣薄雲霄。閒嘗放眼古今,遊心竹素。謂:“夫傳奇述異,盡多充棟之書;說鬼搜神,不乏覆瓿之料。然朝報或嫌斷爛野語,又病荒蕪。若非博士買驢。文深義晦,即是賤工畫虎,貌合神離。求其得意直書,愜心貴富,鉛華洗盡,花樣翻新。燃溫犀以燭幽,鑄禹鼎以象物。神仙任俠兩傳,合成兒女英雄,雙管齊下,而又老嫗都解。如吟香山之詩,瘧鬼可驅,似讀孔璋之檄者,古人未作,後世無聞焉。”用是磨礪詞鋒,指麾筆陳,匠心默運,生面獨開,撰《仙俠五花劍》一書爾。其排雲而出,人下九天,入水不濡,身經百鍊,熔金成液。耀匣裏之芙蓉,切玉如泥;斬人間之荊棘,無遠弗屆。則飛廉莫能追,靡堅不摧;則夏育失其勇,雪來丹之。憤黑卵不得瓦全,抉詢美之危素娥,依然璧返。能使奸雄膽落,義士眉伸,誠藝苑之別裁,稗官之傑構也。至若精神團結,字挾風霜,藻採紛披,語有根柢。曹將軍繪馬,骨肉停勻,孫武子論蛇,頭尾呼應。猶爲餘事,無俟贅言。

    嗟乎!紅羊劫急,白馬盟新;強暴跳梁,桀黠構扇,弱肉爭食,公道何存。言者頰鳴,聞之眥裂。痛中原之板蕩,借箸誰籌;制南越之猖狂,請纓無路。人情洶洶,天意夢夢。蘭成無取樂之方,屈子有《離騷》之作,則欲消磨歲月,開拓心胸,代梁父之吟,下東坡之酒,舍是編其奚屬哉!辛丑七月下浣古滃洲狎鷗子序於海上語新樓

    第一回 太元境羣仙高會 軟紅塵五俠尋徒

    三尺霜鋒神鬼驚,向人慣作不平鳴;世間只惜真傳少,正氣誰擔俠士名。

    這一首七言絕句詩,乃海上劍癡慕古來劍俠一流人,俱秉天地正氣,能爲人雪不平之事,霜鋒怒吼,雨血橫飛,最是世間第一快人,第一快事,只是真傳甚少。世人偶然學得幾路拳,舞得幾路刀,便嚴然自命爲俠客起來,不是貽禍身家,便是行同盜賊,卻把個俠字壞了,說來甚可慨然。這真正劍俠的一等人,世間雖少,卻也不能說他竟是沒有。如今閒話休提。

    單講宋朝高宗年間,有十位劍仙在太元境高會,煉得五花寶劍,下界收徒,傳授幾個劍俠正宗,要使天下後世企慕劍俠之人,不致有錯認門徑的一段故事。愛看書的且請放明着眼看我道來。正是:新書閒讀多奇趣,古劍重磨起俠心。

    話說上界太虛山虯龍洞有位劍仙,即世傳風塵三俠中的虯髯公,自從升真得道,在此山中修心煉性,不復干預塵世間事。逮至宋朝高宗南渡,奸相秦檜擅權,朝中大臣有大半皆其私黨,作威作福,倚勢害人,弄得天下不平的事日多。一日,虯髯公偶然靜中思動,要想重下紅塵,再做些行俠仗義之事,稍儆奸邪。又因其時宋刻的書卷甚多,那書中也有胡說亂道講着義俠的事兒,卻是些不明事理的筆墨,竟把頂天立地的大俠弄得象是做賊做強盜一般,插身多事,打架尋仇,無所不爲,無孽不作。倘使下愚的人看了,只怕漸漸要把一個俠字,與一個賊字、一個盜字並在一塊,再也分不出來,實於世道人心大有關係。虯髯公不看也罷,看了之時,不禁怒上心來。一日,令道童傳個柬兒,擇期邀請列代得道劍仙,在度恨天太元境高會,要議一個妥善法兒,不使後人把義俠的聲名壞了。

    是日,到的共有黃衫客、崑崙摩勒、精精兒、空空兒、古押衙、公孫大娘、荊十三娘、聶隱娘、紅線女等,連虯髯公共是十位,相見禮畢。虯髯把那小說誤人、急當想個善策挽回大道、並自己再想重歷紅塵幹些俠事的話說了一遍。空空兒道:“既是小說誤人心術,只消飛劍把小說的板兒一概劈了,豈不乾淨。”虯髯笑道:“道兄說那裏話來。大凡書本風行一時,自然是散佈天下多有的了。我等寶劍雖利,只怕要劈他的板兒,卻是劈不勝劈。何況這一部劈了,難保不又刊出那一部來,將來伊于胡底。”崑崙摩勒道:“既這樣說,須把那班著書的人,略略儆戒他一二個,使他們以後不敢胡亂動筆,豈不是好。”虯髯公道:“做書的人,他也未嘗無一腔熱血,一片熱心,要把行俠作義的事極力摹寫出來。只是認差了路,以致無一筆是處。若欲稍加懲創,普天之下著書的人甚多,卻從那一個懲起,亦且有傷天地之和,豈可使得。”古押衙道:“虯道兄如此說來,難道就罷了不成?”黃衫客道:“依我想來,虯道兄既有下山之意,須要幾位道兄、道姑同到紅塵,各收幾個嫡派門徒,令他們行些真實俠義的事與世人看了,知道象這樣的纔算義俠,後來或者有人也把此事做成說部,留傳世上,那時自然曉得俠客與劇盜、飛賊是兩樣的。這種胡言亂語的書,方可不滅自滅。但是,收徒一事談何容易。第一須要擇人,第二又須煉劍,這卻怎樣纔好?”虯髯公道:“此說果然愜當。但這擇人、煉劍的兩件事,多不是一朝一夕做得來的。如之奈何?”公孫大娘道:“若說擇人傳授,我因近在丹房煉霜鍔丸未成,尚需時日。若說煉劍,我處卻有已經煉就的五花寶劍五口,儘可傳人。衆位道長如有果願下界去的,吾可取來使大衆一觀。”回頭喚侍女英英:“速回飛雲山丹室中取八寶革囊前來。”又囑:“沿途不可耽誤。”英英唯唯,遵命如飛而去。不多一刻,即使回來,呈上革囊。大娘解開囊口,用手一招,飛出五把劍來,光分青、黃、赤、黑、白五色,恍如五道彩霞,射入眼目。虯髯公等接來看時,每柄均長三尺左右,闊約寸餘,薄只一分不到,權其株兩甚輕,不知怎的,揮動時,卻又十分沉重。劍尖劍口,鋒利無比,更不必說,真是神劍,無不嘖嘖稱讚。公孫大娘道:“此五花劍,我在丹房採日精、月魄、電火、霜花並雷霆正氣而成,其質非 鋼非鐵,乃是落花之液釀成。每花只取乍落的第一瓣,故得先天第一肅殺之氣,和以鉛汞,計凡千煉始成。劍質可以吹毛使斷,濡血無痕,削鐵如泥,砸石成粉。這青的乃芙蓉劍,最難運用。黃的是葵花劍,赤的是榴花劍,黑的蘚花劍,白的是桃花劍,無甚高下。”虯髯公道:”原來如此。足見道姑精心向道,歷久不衰,乃得煉此利器。”公孫大娘道:“這算怎麼,不過是費些辛苦罷了。如今劍是有了,但不知是那幾位道長下界走一回兒?”虯髯公道:“我與黃衫道兄是首議此事之人,自然當去。不知還有何人願往?”道言未了,聶隱娘與紅線女俱說願去,古押衙與精精兒也要去時,卻被空空兒先已允了。虯髯公不勝歡喜。公孫大娘遂把五柄寶劍掣在乎中,令五位劍仙各自選取。紅線遂取了一柄桃花劍,隱娘取了榴花劍,黃衫客取的是葵花劍,虯髯公是蘚花劍,只剩一把青芙蓉劍,因公孫大娘說最難運用,衆皆不敢受領,自然是空空兒的了。大娘隨將五劍應如何展舞,如何吐納的法兒,略略述了一遍。又道:“諸位道長下山,倘然得遇有緣,千萬須看此人的心術若何,然後傳他絕技,不要誤授了外君子內小人的人兒,那時仗着本領高強,又倚寶劍利害,妄作妄爲起來,不但有玷師門,只怕爲禍不小。況道長等此去授徒,原欲闡揚正道,使人不入歧途,倘若誤授匪人,其害何堪設想。諸宜留心在意爲是。”虯髯公道:“道姑的高見不差。我想我們此去,果遇可傳之人,亦只先授他些拳家的正徑與着劍法的宗傳,且莫把這吐納絕技任意投人,並不是吝而不傳,且待他們功行成時,再行補授未遲。”黃衫客點頭稱是。公孫大娘遂將空囊提交英英攜着,起身向虯髯公打一稽首,告辭回山。崑崙摩勒、古押衙、精精兒、荊十三娘也要去了。虯髯公等送出境外方回。

    黃衫客問虯髯公道:“不知虯道兄等現擬先往何處,且於何日動身?”

    虯髯公道:“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吾想先到燕趙各地走一回兒,看看有無緣法,再定行止,明日即須下山,不知衆位如何?”聶隱娘道:“江南山明水秀,其間應鐘毓奇人,我欲先至江南,然後沿江而下。”紅線道:“我想先到齊魯之間走走。”黃衫客道:“我也是這個意兒。”空空兒道:“我想到臨安去,一來求訪人才,二來宋帝南渡以後建都於此,也好探探秦檜一班大奸的近日作爲如何。”虯髯公道:“既這樣說,我等此去,自然俱是行蹤無定的了。但是萬里求才,頗非容易,斷難三日五日便可先後回山,將來倘要聚首,須先定個地方,免得彼此無從尋覓。”黃衫客道:“此言甚善。”聶隱娘道:“我在江南,多則一年,少或五六個月,難保不到山左一行,那時與道長相逢,也未可知。”虯髯公道:“這本來是說不定的。譬如我到燕趙,若無可以傳道之人,也難保不改赴江南各處。就是黃衫道兄等,也不一定到了何處竟是何處,或在途中聚晤,亦未可知。但不能竟定在何日、何時、何方見面。難道覓得傳人,即便授他劍術同着回山,不使他們略略行些功果,使衆道兄道姑等見見不成?”黃衫客道:“貧道據虯髯兄之言想來,臨安現爲建都之地,空空道兄他又本來要去探秦檜一班奸賊作爲,不如後來竟在臨安相會,定以一年爲期,彼時即使覓不得門徒,也須到了臨安再尋機會如何?”衆劍仙皆稱:“使得。”虯髯公與黃衫客又略略談了些話,五位仙俠攜着五口寶劍,分手回山而去。到了明日,一個個束裝起程。

    若說仙家的行止,本與凡俗不同,出行時須帶着許多衣服鋪陳,又有那家人話別、親友餞行等事,極其累贅。這虯髯公等皆是飛行了道的真仙,本來乘風駕霧,可以瞬息千里,來去自如。此番只因要下界去尋覓真才,藉傳大道,不得不徒步而行,可以慢慢的隨處留神,仔細偵訪。故此各攜着五花寶劍與護身仙劍之外,又隨身帶些丹爐初煉的金創起死回生丹,並那仙山深處所產的靈芝、仙求、鍾乳、空青各種妙藥,以便到下界時易錢使用,並可療人疾病。

    時在大宋高宗紹興七年三月中旬暮春時候,衆仙俠下得山時,一路之上看不盡柳暗花明,玩不盡山輝川媚。就中黃衫客與紅線女是同到山東去的,雖黃衫客修真之處在飛雲洞,紅線女在一線天,卻俱在太玄境的西北方上,相去不過三十餘里之遙。是日,不先不後同時下山,恰在半途相遇,彼此各打一個稽首。紅線女問黃衫客道:“未知道長此去,取道東南而行還是望西北進發?”黃衫客道:“我想先赴西北,然後繞道東南,未識道姑若何?”紅線道:“道長既由西北繞至東南,我不妨由東南折至西北,想來若大一個山東省城,四下裏兜抄轉來,未必竟無一二可造之才,不知道長以爲然否?”黃衫客點頭稱是。

    二仙俠談談說說,行了一程,俯視下界,紅塵滾滾,濁浪茫茫。紅線女道:“此地相隔凡塵尚遠,我們何不乘風而下,各自分途,免勞跋涉。”黃衫客道聲“使得”,二仙俠遂又打個稽首,各縱祥光分頭下墜。紅線女使的乃是金遁,十分飛速,一霎時已蹤跡杳然。黃衫客在仙山腳下撮一些土,借土遁法往西北而行。不消片刻,但見汪洋大水,一碧無涯,已是混元湖地界。此湖周圍三萬六千里,按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數,每度百里,深不見底,乃仙丹交界所在。黃衫客來到湖邊,收了土遁,正欲借水遁渡湖,忽聽得豁喇喇一陣狂風,只吹得沙飛石走。風過處,見湖心湧起一陣怪浪,好似山移嶽動一般,藉着風勢,望岸上直撲過來。浪花中隱隱見有一物,渾身雪白,四足騰波,在那裏張口吐沫。這浪頓時愈湧愈高,不下千尋峭壁。黃衫客知是湖中出了妖物,急忙將袍袖一揚,想把浪頭拂將回去。不料那怪見了,十分惱怒,越越的推波助瀾起來,離岸只一箭之遙。黃衫客見來勢太猛,不敢遲延,慌把兩足一登,離地有十丈多高,駕着半雲半霧,定睛向湖中細看,究竟何等妖魔,膽敢如此興波作浪?

    正是:何來倒海翻江怪,敢阻乘雲駕霧仙。

    畢竟不知黃衫客遇的何妖,如何渡得湖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黃衫客一劍誅妖 紅線女單身殺盜

    話說黃衫客自飛雲洞借土遁法來至混元湖邊,湖中忽起大風,來一怪物,張口作浪,急舉袍袖拂時,退他不得。看看逼近岸旁,黃衫客忙將兩足一登,踏空而起,往下瞧看是何妖物。那怪已似覺察,昂起斗大頭顱,兩目灼灼,宛如兩道金光,直衝霄漢。霎時間,忽又把頭向水底一低,支咧咧大吼一聲,湧起一陣急浪,足有數十丈高,向黃衫客直淹過來。黃衫客說聲“不好”,在着空中使個大鵬展翅之勢,滴溜溜向東南方旋了開去。這怪見仍舊淹不着他,又在水中昂起頭來,把口對着黃衫客一張,噴出一股冷氣,好似雪練般一條,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且此冷氣之中,隱隱似有巨靈掌一般大的五個指爪,斜刺裏向黃衫客抓來。黃衫客到此地步,暗想:“我因憐這妖魔,不知修煉幾千百年始得在此混元湖中仙凡交界之處佔穴而居,再數百年,功行到時未必難成正果,所以不忍傷害於他。如今這樣肆惡,若再讓時,深恐反遭不測。只不知他究竟是個水族中怎麼東西,有此怪異,未可輕敵。”遂雙手向空打一稽首,說一聲:“上蒼好生,不是偏我黃衫好殺,但今日水怪興波,逼人太甚,不得不一開殺戒,願爲當世除妖。”說罷,伸手向袍袖中一招,颼的飛出一把劍來。但見一道寒光,向着那怪口中所噴冷氣直冒過去,敵個正住。

    其時,半空中恍如有兩條白龍在那裏廝鬥,約有半個時辰,不分勝負,黃衫客見了大怒,起右手並着三個指頭向那仙劍一指,口中喝一聲:“捷!”說也奇怪,這劍起在空中打了三個盤旋,向那白氣中直衝而進。那怪大驚,慌忙把口一閉,收回白氣,又將四足向水面用力一伏,竄入波心而去,黃衫客焉肯容他,藉着劍光護體,使一個寒鴉撲水之勢,把身子往下一逼,躍入水中,緊緊追趕。那怪慌了手腳,只想鳧水而逃,又恨被寒光逼住,不敢行動。黃衫客看看將近趕到,拼指向劍光連指數指,這劍望着那怪頂門直劈下來。那怪此時愈加着急,使一個鯉魚攻水之勢,掉轉身軀挺着四足,向黃衫客狠命撲來。黃衫客微微一笑,喝聲:“孽畜,休得猖獗!”即在丹田穴中運出一股氣來,向着那怪一呵。此氣乃是先天三昧真火蘊結而成,比着凡火有百倍之熱。這怪怎能抵擋得住,頓時在水中縮做一團,動彈不得。黃衫客把手又向劍光一指,這劍直飛下來,將怪腰斬水中,分爲兩截,鮮血直冒,湖水變紅。黃衫客十分過意不去,道聲:“善哉,善哉。可惜爾數千百年修持,一旦化爲烏有,皆爾不守正道,妄思圖害生靈所致。”口說着話,把手扔將袍袖一揚,收回仙劍。因念怪雖斬了,奈在水中,看不出究竟是甚妖邪,十分利害,何不取上岸去瞧個仔細。遂一手提着一截,遠遠先自撩上岸去,然後將身透出水面,慢慢的踏波而行。果然仙家妙用,衣服冠履,毫無水跡沾濡。逮至到得岸邊,定睛向此物看時,並非別的水怪,乃是一隻極大白獺。牙長似戟,爪利於鉤,身約丈餘,毛濃寸許,自頭至尾,一白如銀,並無半點雜色。黃衫客暗忖道:“原來是這孽畜,怪不道方纔口吐白氣。那氣中如有五個指爪,卻是他驅魚的長技。但白獺髓乃金創中第一聖藥,不論如何血流皮破,只須合琥珀屑熬膏敷治,立刻便能止血生肌,將來且無一些斑點。《西陽雜俎》及《拾異記》中載:吳主孫和寵鄧夫人,一日和醉,舞玉如意,誤擊夫人頭角,額破血流。太醫奏請以重金覓白獺髓和琥珀末敷治始痊,此是明證。惟調敷時因琥珀太多,以致脫痂之後留有一點血痕,殷紅奪目,後人相傳爲獺髓妝,播作美談。這是下藥時銖兩未稱,乃至於此。否則色澤均勻,可以毫無破綻。況世傳獺肝能治肝胃等疾,亦極神驗。我今何不把他剖了取作藥籠中物,留着醫治世人,豈不大妙。”主意定了,甚是歡喜,探手袖中,取出仙劍,先把胸腹割開,取出肝來。大凡飛禽走獸的肝葉,本來皆一葉的,獨有獺肝按月而生,一月一葉,此時正在三月,故有三葉之多。黃衫客即取湖水洗滌一過,再運丹田真氣向肝連呵數回,把那水溼之氣吸乾,收入懷中豹皮囊內。又把足骨及頭尾各骨敲開,傾出好些髓來,白膩如膏,也用先天真火炙幹,一併收入囊中。餘下的皮肉等物,依舊拋入水內,任他隨波逐流而去。從此爲混元湖除了一患,免得後來或有凡間甫經得道之人,欲渡此湖,被其吞噬,且免湖中水族傷殘殆盡,其造福卻也不小。

    黃衫客既將白獺收拾已畢,把豹皮囊揣入懷中,藏好仙劍,起一個穴底擒龍之勢,飛身下湖,用水遁法,不多一會渡過仙湖,早登彼岸。但見一片荒郊,絕無人跡,因仍駕着土遁,走有百里之遙,看看紅日西沉,依然前不把村後不着店。黃衫客連夜趲程,也不稍歇,直走了一日一夜,不知經過幾重惡嶺,幾道毒泉,始覺漸有人煙,到了登州地界。我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紅線女,自駕金遁與黃衫客分途之後,他雖是往東南去的,卻也要過混元湖而行。只因當初共工氏與顓頂爭帝,共工頭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後來雖得女蝸氏煉石補天,那地卻未曾補得,所以混天湖的湖面東南方西北方有數十倍之大。紅線女到得岸邊,看見一片汪洋,茫無涯涘,欲使水遁之法,深恐湖面大了,未免費力,故把蓮鉤一蹬,起在半空,駕着半雲半霧而過。俯視湖中,甚是風和浪靜。惟西北角隱隱似有一道殺氣直衝霄漢,正黃衫客劍斬白獺之時。紅線女因急欲趲程,也不去仔細看他。及至渡過湖面,有五百餘里沙漠之他,不但人跡不到,連鳥獸樹木也是沒有。直待過了此處,方見遠遠的有幾點青山,卻有大海阻隔。那山乃在大海之東,正是山東曹州境界。紅線無心觀玩,依舊縱起雲光,片刻間過了海面,始慢慢的將身一晃,落下塵埃,款步而行。

    其時已是申牌時分,大約又走有三五十里之遙,見有一座高山擋路。這山周圍三百餘里,共有三十六個高峯,一個個高插雲表,所以名截雲山,十分險惡。紅線見了,心下躊躇。正想再縱雲頭越過此山,忽聽得山凹裏有一片哭喊之聲,心下大疑,急忙將身一縱,來在一個小小峯頭往下瞧看。但見來了一夥大盜,約有二三百人,爲首的身長九尺,向外一張鍋底臉兒,身穿元色綢軟銷,腰束黑績戰裙,頭上邊皁色幞頭,足上穿一雙元青緞扒山虎薄底快靴,兩手提着兩把潑風刀,押着一個愁眉淚眼的女子,過山繞道而去。紅線暗忖道:“看這光景,分明是夥酒色強徒。但這女子,獨自一人來此深山何事。若說他有同行親屬,或被強盜殺了,因何地上不見屍骸,好不令人難解。我今既到紅塵,正要行些俠事,何不看個明白。若這女子果有冤情,何妨殺了強盜,救他下山。一來泄個不平,二來可與行人除害。”主意一決,跳下峯來,探手胸前,取出一個胡桃大小的劍丸,臨風一晃,化作一道寒光,隱着身形,尾隨羣盜而去。

    抄過了十數個峯頭,便是山寨,約有一百餘間房屋,也有是瓦蓋的,也有是草編的。又轉了兩個山灣,方是大寨,共是九開間七進高廳,乃依山傍嶺而成,所以一進高似一進。

    那黑臉的盜,押着女子,直到第七進廳中。紅線仍舊藉着劍光隱在廳前屋檐之下,舉目望廳上看時,只見正中間坐着一人,八尺以外身材,一張淡黃色臉,兩道疙瘩眉,一雙蜂目,顴高耳陷,口闊鼻低,腮下邊一部短髭不到半寸,身披杏黃罩衫,內襯秋葵色短襖,頭上戴一頂鬧龍扎中,腦後雙飄雉尾,腰間懸着一口三尺長的佩劍,足登粉底豹皮靴,分明是個盜首模樣。回頭,只見那黑臉盜先自上廳,說了幾句言語,聽不甚楚。這盜首便傳女子進廳,高聲問道:“看你小小年紀,倒有這般大膽,究竟姓甚名誰,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從實來說,或者免爾一死。”女子只是嚶嚶啜泣,絕不作聲。盜首因冷笑道:“你縱不說,我也知道。你來的那一條路,除是往臥虎營去,別處不通,明明是在營中秦大人那裏逃出來的。本來你年紀尚輕,貌也不錯,可以收留在山。只是大人與我頗有交情,今雖被吳頭目拿汝上山,還當着吳頭目送汝到臥虎營去,聽候大人發落。”這女子不聽此言猶可,聽了之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帶淚罵一聲:“狗強盜!原來與負國強徒往來。不幸我乍離虎穴,又入龍潭,也是命該如此,只苦的不知我父母生死若何。”話尚未完,看他搶上一步,將頭向着盜首的腰間直撞過來,乘着勢兒,雙手找他佩劍,要想拼一個你死我活。盜首見了,哈哈大笑,喝一聲:“賤人,休得無禮。衆英雄何在!”猛見廳事兩旁來了百數十個人,一個個手持刀械飛奔上來,黑臉的盜也在其內。紅線此時再耐不住,將身一現,喊聲:“女子休要驚慌,俺來與你殺這一班強徒。”一道劍光向大廳上直逼進來。黑臉盜見半空中飛下一人,好生驚駭。後見也是一個女子,濟得甚事,提着潑風刀望紅線面門劈來。紅線喝一聲:“止!”但見劍光一繞,這顆斗大的黑頭頓時落地,鮮血直流。衆盜見殺了同黨,那肯幹休,發一聲喊,圍將攏來。盜首也拔出佩劍,大喊:“何來潑婦,傷我弟兄,休要放他走了,倒了俺郝天彪一世威名。”紅線心中暗想:“看此山寨,至少也有數百人,不能殺戮太多,有傷上天好生之德。諺言‘擒賊擒王’,不如先把那自稱姓郝的盜首殺了,餘盜略略示些儆戒,使他們棄邪歸正,豈不是好。”因起三寸金蓮,打一個着地掃兒,把羣盜跌出丈外,伸手並着兩個指頭,向劍光連指兩指,這光直逼郝天彪頂門而來。

    那天彪是一個積盜,慣走江湖,見冷森森一道白光射來,曉得必是劍術十分利害,急將兩腿一蹲,使個潛蚊出洞之勢,向外飛奔。誰想這劍如生着眼睛一般,呼的一旋,飛也似的跟了出來。天彪大驚,要想回身竄入人叢,或可幸避,奈已不及,只得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急起佩劍,使一個五花蓋頂之勢,拼命保住頸項。那曉得耳根後颼的一聲,卻被紅線連劍連人斬於廳前地下。這把佩劍削成兩段,落在血泊之中。也是郝天彪爲盜半生,姦淫婦女殺害人民,造孽過多,故此只落得這般結果。衆盜此時嚇得一個個膽戰心寒,面如上色,丟下槍刀,一溜煙多想往外逃命。誰知紅線又起兩個指頭,向劍光團中略指一指,那劍望着衆盜頭上直砍下來,只得共叫一聲:“饒命!”一線齊的跪地告求。

    正是:蟻螻尚然知惜命,爲人焉有不貪生。

    畢竟不知衆強盜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服仙丹素雲換骨 衍宗派紅線傳拳

    話說紅線女斬了郝天彪,又把劍光連指數指,向羣盜頭上斬來,嚇得衆強徒一個個哀呼饒命,跪了一地。那女子也苦苦代求道:“且請仙姑息怒。此事罪魁禍首,乃黑臉盜與着這穿黃的盜魁,今既俱已伏誅,還望仙姑饒恕他們。勿因難女一人,有傷數十百人性命。”紅線一來本只要儆儆衆人的下遭,並不是定須斬盡殺絕;二來聽這女子苦求,手也軟了好些。因對衆盜言道:“爾等在此落草,平時罪惡不問可知。本當一概斬了,爲民除害。姑念此女代求,暫饒爾等性命。以後須要改惡從善,勿再爲非,免貽後悔。”說畢,將手一招,那劍冷颼颼打了一個盤旋飛了回來。只苦得劍光飛過之時,衆強盜不知不覺也有削去頭髮的,也有失去了須的,也有飛去眉毛的,竟把這百數十人弄得無一個沒有記識。因此大衆戰兢兢的尚跪着,不敢起身。紅線道:“爾等受此懲創,諒也不敢再作這強盜生涯。如今快把地下死屍收拾出去,傳話山上山下、山前山後一衆強徒,各自散夥,改邪歸正,不準再在此地逗留。如違,立斬不赦。”衆人聽了此言,好似半天裏得了恩詔一般,謝了一聲,各自起來,七手八腳將郝天彪及吳頭目的屍首搬去掩埋,一面果然傳出話去。頃刻間,把截雲山五百餘名大小強人散個乾乾淨淨。

    其時,天已漸漸黑了,廳中只有紅線與女子兩人。紅線見桌上放着現成的燈燭,遂敲石取火,點了一支燭兒,把這女子仔細一看。見他生得面似梨花,腰如楊柳,風姿嫵媚,骨肉停勻,只惜兩眉太豎了些,略帶三分殺氣。年約二十上下,不長不短身材,穿一件半舊半新的元色窄袖小祆,外罩月白罩衫,下系天藍裙子,裏邊湖綠褲兒.足上一雙紅緞弓鞋,約略三寸左右,乃是一個花枝般的人兒。正要問他姓甚名誰,並問獨自一人到此深山何事,那女子先雙膝跪下,叩謝了活命之恩。又問紅線:“仙居何處,是何道號,也好日後圖報。”紅線微微一笑,雙手扶起道:“山野之人,本無名字,圖報一說,更是休提。但不知你是何人,至此甚事,卻被羣盜拿上山來?”那女子含淚答道:“難女白氏,小字素雲,乃本處曹州府城武縣人,父名受採,耕田度日,祖傳連環弩箭,時至山中獵些鳥獸。母親青氏,生難女姊弟二人,弟名如玉,年方十歲,禍緣此起。偏東道上十里之遙有座高山,名臥虎山,綿亙百有餘裏。東界濟寧,南界武定,西北界海,乃東省咽喉要道。近日金兵犯順,各處水陸戒嚴。此山新來一支官軍在彼駐紮,那統兵官姓秦名虯,別號應龍,乃當朝首相秦檜的堂弟,年紀不到三十,善使一柄九股託天叉,有萬夫不當之勇,奈是一個酒色狂徒,外人因此與他起個混號叫做花花太歲。自從那廝駐兵此山,名雖控扼金人,實則擾害百姓。凡近方略有姿色的婦女,時被他搶入營中,玷污清白,有幾個三貞九烈之人,誓死不從,也不知斷送了多少性命。今日午後,那秦應龍不知從何處飲酒回營,經過難女門前,適兄弟開着門兒在街玩耍,被他一眼望至屋中,瞧見難女,乘着酒意闖入門來,以查察奸細爲由,欲與難女提親。父親豈肯容他,略略與他鬥口,被他叱令從人,謂爲不應藐視官長,不服稽查,欲將父親拘進營去。後在家中搜出打獵所用鉤槍、弩箭,竟又指爲私藏軍火,罪上加罪。不由分說,把一家人拘至臥虎營中,兄弟害怕啼哭,竟被秦應龍一掌打死。難女同着父母進得營時,共拼一死。誰料秦應龍回營之後,酒衝上來,嘔吐交作,因着暫押營門,聽候酒醒發落。難女與父母乘着看役偕衆營勇在營房賭錢之隙,出其不意,商議脫逃。那知不上半里之遙,見後面塵土飛天,竟被勇丁追至。父親見事已如此,令難女在前逃命,自己與母親在後斷路。不多一刻,大隊人馬竟如潮水一般湧來,口中大喊‘快拿逃犯’。竟把父女三人衝散。難女情急智生,伏在道旁荊棘叢中,未被他們看見,幸脫虎口。母親當時被兵勇拘回,父親奮身搶救,不得已與衆兵交手,寡不敵衆,也被他們拿去。難女此時肝腸寸斷,進退無門,直至賊兵遠去,方敢出來。因此孤身逃至這裏,不想又遇黑臉強徒,拿上山頭,見了盜魁,竟與秦營通同一氣。正欲使黑臉盜押解赴營,幸得仙姑搭救。”說罷,淚如雨下。

    紅線女道:“原來如此。但爾伶仃弱女,現欲何往,可是想到官署告他?”素雲道:“此地離城較遠,況秦應龍官居統制,又是當朝首相之弟,縱使告到當官,也是斷斷無益,所以他敢這般的無法無天。刻下難女實不瞞仙姑,意欲覓一熟識親鄰,打探父母下落。如幸安然無事釋放回家,尚得骨肉團聚,乃是萬千之喜。倘有三長兩短,惟有毀容保節苟活人間,伺秦應龍出營之時,仗着我家傳弩箭,報這不共戴天之仇,事成,俟覓父母屍骸,好好安葬,即當披剃入山,永高塵世。不成,惟有一死而已。”紅線道:“聽你之言,能發連珠弩箭,不知尚有何技,乃想報此冤仇?”素雲道:“弩箭是看父親施放,略略知此法兒。別的技藝,何曾學得?”紅線道:“你今年有幾歲了,父母曾否爲你對姻?”素雲兩頰一紅,道:“今年一十九歲,尚未聯姻。”紅線重把他身材面貌細細的估量了一番,又想他的父母一定凶多吉少,心中便有收他爲徒、使他日後得報親仇之意。但不知他的心木究竟如何,所以一時未便出口。素雲見紅線兩眼直瞧着自己,不言不語,且先時問他姓名,只說:“山野之人,並無名姓”,明是不肯直說,心下不禁疑惑起來。因又重新細細動問,且言:“今日天色已晚,不知仙姑當往何處安身?”紅線此時也不再隱,便把來蹤去跡細述一番,並說:“今夜天已晚了,此間現有房屋牀鋪,我不妨相陪着你暫宿一宵,明日再說。”素雲聽是上界劍仙下凡,怪不道有此絕技,不禁破愁爲喜,重複跪下地去,端端正正拜了四拜。紅線慌又扶起,連稱:“不必如此。”

    二人又談有一個更次。紅線問素雲:“腹中可飢,山中諒有廚房,何不煮些飯喫?”素雲答稱:“曉得。”舉火尋至廚中,果然有餚有飯,不要說是一餐,足夠一二年糧草。素三盛了一大碗飯,端了一碟子火腿,一碟子鹹雞,又另尋了兩碟子筍蔬,找一個盤兒裝好,端上廳來。紅線見了道:“難爲你取到此間,奈我不食人間煙火已久,你請自便。”素雲也不相強,略略用了些兒。因有心事在身,再喫不下。少停,將杯盤收拾,來請紅線安睡。紅線道:“我在山中打坐慣了,你可自去尋上房睡罷,休來候我。”素雲不肯相離,在旁坐着。紅線反覺過意不去,坐了一會,陪着他同覓上房略睡片時,天已大明。素雲起身時,也不梳洗,淚汪汪的跪在紅線面前聲稱:“便要下山去探父母消息。”紅線勸住道:“休得這樣悲傷。你且在山稍待,我與你走一遭兒若何?”素雲聽得此言,納頭便拜。紅線又安慰了一番,說一聲:“我去去就來。”立刻駕起劍遁之法,一道寒光竟往臥虎營而去。素雲見了,又驚又詫,又喜又悲。不消片刻,紅線已回,告訴素雲道:“探得你父被擒進營,因袖中藏有弩箭,欲射秦虯,被手下亂棒打死。你母痛夫情切,罵賊觸柱而亡,現在兩個屍首俱藁葬在山腳之下。”素雲聽罷,大哭一場,咬牙切齒的道:“我白素雲不報此仇,有何面目見父母兄弟於九泉之下。”紅線苦苦相勸,素雲仍哭個不住,後來竟哭得淚也幹了,聲也啞了。

    紅線暗忖:“好一個孝烈女子,我如收他爲徒,日後諒來不至誤事。只是一個嬌怯怯的人兒,如何學得劍術?”眉頭一皺,暗說:“有了,何不給他喫一服換骨金丹,把他凡骨換去,然後傳他技術,報仇未遲。”主意一定,伸手向胸前虎皮袋中取出一粒桂圓大的丹藥,金光耀目,香氣撲人,拿在手中遞與素雲道:“你既要想報此深仇,倘然苦壞身子,反是誤事。我有丹藥一丸,你且喫了,與你易過筋骨,即在此間緩住幾日,侍我慢慢授你仙劍,使你報仇可好?”素雲聽了,正中下懷,急問仙姑:“此語可是當真?”紅線道:“誰來哄你。”素雲頓時止住了哭,翻身拜了八拜,改稱恩師。將丸接來納入口中,覺有一股香氣直透入泥丸宮,回到丹田穴內而去。少停,覺得手足痠麻,坐立不安。紅線道:“你既服此丹藥,即須身子作熱,快些起來入房安息,休再悲傷。”素雲道:“謹遵恩師吩咐。”遂勉強掙扎進房,昏昏沉沉的倒頭便睡。直到半夜方醒,身上熱得渾如火炭一般,翻身時骨節之中格格作響,一連三日三夜,精神恍惚,茶飯不思。到第四日早上,紅線進房問:“服藥後身子如何?”素雲伏在枕上訴了一番。紅線道:“你服的名換骨丹,喫了下去渾身三百六十骨節一節節皆須換過,此後便可身輕於葉,縱跳自如。但須臥牀七日,且半個月內不可勞動。你要安心靜耐等待,過了半月,爲師傳你的技術精了,方可報仇,萬勿心焦。”素雲諾諾連聲。紅線又叮囑了些寒暖當心的話,出房自去。素雲足足在牀臥了七晝夜,四肢不能展動。直至第八日早上,略覺鬆動了些,起到外邊廳上見過紅線,紅線命他喫些茶飯,依舊回房養息。一連又是八天,已是半個月了。此時素雲精神百倍,行路也比先時快了好些。因念父母已亡,未經穿孝,好得山寨中盡有銀錢,取了兩錠白銀,下山去買了一套素色衣褲,一件白灰佈道袍,一個女道冠兒,一雙豹皮底小云鞋,竟改了道姑裝束,發誓:“報仇之後,定當隨師修道,超拔父母昇仙。”紅線見他這樣精心,十分歡喜。

    一日.清早起身,命素雲在高山頂設了一副香案,供上公孫大娘所賜的桃花寶劍。紅線先自向西拜了四拜,後命素雲跪下,叩頭髮誓道:“弟子白素雲,今拜紅線爲師,傳授道術,志在報復親仇,廣行大道。日後如有爲非作歹,妄殺生靈,一切願受五雷擊頂。”誓畢起來,撤過香案。紅線將劍授與素雲,先傳了他些收發操縱之木。素雲一一領受。紅線又道:“凡學劍術之人,第一要心術端正,不許無事生非。第二要詣力堅固,不得有初鮮終。第三要涵養深沉,不可逞能嗜殺,有此三者,方許大道能成。但是劍學一法,全在以膽識爲君,勇力爲佐,拳腳爲階。若無膽識,遇事必慌;若無勇力,臨場心怯;若無拳腳,焉能舞動風生。如今你已服了換骨金丹,筋骨既俱換過,靈府亦必洞開。這膽識、勇力,二者皆可,無須顧慮,惟有拳腳一門,須得用心習練,方能日有進境。你須耐苦,待爲師的細細授你。”素雲道:“恩師似此提攜,弟子敢不唯命是聽,有負栽培大德。”紅線道:“話雖如此,須知拳腳一法,又非劍術可比。第一要心靈手敏,第二要腳步從容,第三要進退有度。三者之中缺一即難勝敵。況拳經又有內堂、外堂之分。內堂以靜制動,全在服氣,練氣各法,尤非旦夕所可收效。若外堂縱然精進,究是浮功,學也無益。這卻如何是好?”素雲道:“弟子聞父親傳說,近世拳法當以張三丰爲宗,此拳別有門徑,恩師諒知,可否傳授一二。”紅線道:“張三丰系本朝武當山丹士,相傳朝廷飛詔召張時,適道阻難進,夜夢神人授以拳法,厥明單身下山,空手斃賊百餘,因是以拳法鳴時。但此乃近代之事,彼時我在一線天修真,焉知他的拳腳門徑,不過是列仙中有遊戲紅塵的回山言及,故得略知梗概。就是少林內堂,當我幼時亦未有此。我今且授一個不傳之祕與汝,果能盡心學習,將來自足拔幟人間。”遂把外罩衣服脫下,就在山頂揀一塊平陽之地,使出一路拳來,命素雲在旁仔細觀看,留心習練。

    正是:莫言技術相傳易,須曉功夫苦習難。

    不知紅線授素雲的是怎麼拳,素雲即能領悟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白素雲飛行絕跡 黃衫客來去無蹤

    話說紅線收白素云爲徒,先欲傳他拳腳,然後再授劍術。故在山頂空地親打一套拳法與素三看,教他留心學習,此拳名落花風,自蝴蝶穿花起,至殘風掃葉止,共有二十四手擒拿、收縱、圈踢、鉤飛之法,奇正相生,變化不測,乃紅線幼時所習。初開手時,尚有徑路可尋。到得後來,真似落花飛舞一般,倏高倏低,忽起忽落,疑進反退,疑退反進,令人眼花繚亂,不可逼視。素雲看了,一一的緊記在心。紅線打完,收住了拳,又把各拳中的最要解數細細授與素雲:如何是蝴蝶穿花,如何是蜜蜂抱蕊,如何是狂風拂柳,如何是急雨摧蕉;那一手是飛燕出林,那一千是寒鴉繞樹;低一伏是落花流水,高一竄是飛絮撲簾;蕩一蕩是風擺荷花,點一點是露凝仙掌;猛一腳是春雷驚筍,重一拳是晴雪壓枝;寬一路是斜月移花,緊一步是殘風掃葉;那幾拳是上三路的扼要,那幾拳是中三路的門戶,那幾拳是下三路的緊關,自始至終,口講指畫,述了一番。素雲心領神會,牢牢記着,不敢或忘。師徒二人直到日影西斜,始各下山稍息。

    即從這一日起,每早素雲必在山頂練習拳法,午後學劍,晚上紅線更授些養氣服氣之術。約至一月有餘,漸能將一套落花拳一氣打完,惟覺甚是費力。又一月餘,始略純熟,且已稍能高去高來。紅線見他有志竟成,暗暗的甚是歡喜。

    無奈素雲屈指親亡已將百日,大仇未報,痛切萬分。一日,又欲辭別紅線下山。紅線慌又止住道:“你的拳術雖已略可施展,然在萬馬軍中單身殺賊,全在飛行絕跡,來去自如。何況秦應尤十分了得,你的劍術又只粗學皮毛,自衛尚且不能,焉望報仇雪恨。須要耐心習學,靜待水到渠成,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素雲灑淚答道:“弟子非不自知功行尚淺,但想辛仇一日不報,此心一日不安。若照恩師說來,未識同時方可去得。”紅線道:“你不曉俗語說得好:‘大大夫報仇在三年之外’麼,似你這般刻苦,雖不消三年五載,然一年半載卻也難定。爲今之計,待爲師再授你輕身飛越之術,須要踏今能立、墜瓦無聲力度。那時,你到秦營先去察看動靜,倘可下手,神不知鬼不覺的,黑夜把應龍殺了。一來爲國誅奸,二來與民除窖,三來報你不共戴天之仇,豈不甚妙。倘使那廝營內兵丁甚多,或有準備,被他覺察,你就不妨見機而作,飛速回山,再定計較。或者爲師的將來助你一臂,也未可知。如果道術未深,便要急圖報復,只恐親仇未雪,性命先傷,不但負了我一片培植之心,你又別無兄弟姊妹,如何對得往九泉父母。將來此仇何人再報,此冤何日能伸。你須再思再想。”這一席話說得素雲涕淚交流,連稱:“恩師金訓,弟子焉敢不遵。”自此竟如服了定心丸一般,把這急欲報仇之念暫且收起,一心一意的習練苦功。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夏去秋殘,已是八月中旬天氣。金風砭骨,玉露侵肌,山頂之上下比平陽,早已餘署全消,嫩寒欲逗。到得夜間,蟲聲聒耳,雁唳驚心。那一種悽悽涼涼之況,最是令人難受。素雲有時想起在家之日,今朝弄得這般地步,好不慘目傷心,不時仰天大哭,多虧紅線勸慰。一夜練過了功,紅線自在中廳打坐,素雲獨臥上房,觸起愁心,覆去翻來不能成寐。三更以後,見一鉤殘月斜照窗前。素雲悶懨懨的起來坐了一回,推窗看那月色,覺得一片清光,令人心下一爽。因思:“自從拜師學技以來,細數流光已將半載,從未於晚間到山頂上試過膽力,日後如何黑夜到得秦營。今夕月明如晝,何不上山練習一回也好,壯些膽識有甚不可。”想罷,把外罩道袍脫去,僅穿一件元色小襖,下系小腳褲,不束腳裙,足上邊把三寸雲鞋兜一兜緊,頭上卸去道冠,將青絲挽一個善才髻兒,手掣桃花寶劍。出得房門,來到庭心,將身向屋上一躍,覺得微微有些聲響,深恐驚動師尊,不在瓦上行走,飛身對屋後一躍,便是山路,颼,颼,颼一連幾跳,早到峯頂上平日練拳試劍的地方,略有些氣喘,因立住了腳,定一定神。

    其時,正是四鼓將殘,星光閃冷,霜氣凝寒,滿地月明,萬山風緊。這冷森森的一股深秋之氣,與日間大是不同。素雲正把寶劍按了一按,要想舞動之時,忽見偏西大樹之上,樹梢一動,隱隱似有一個人影向東首飛了過去。心中喫了一驚,暗想:“此山除了師徒兩個之外,焉有他人夤夜到此?”慌將兩手把雙眼一擦,向這大樹看個仔細。那樹梢卻又不甚十分搖動,因自言道:“這就是我的膽怯了。分明是風擺樹枝吹下幾張敗葉,那得有人。”遂放大着膽,起劍在手,接着解數飛舞一回。

    正到出神之際,猛見斜刺裏有一道光華從身旁直射而過。素雲眼明手快,急忙將身向前一閃,輕啓珠喉,說聲:“奇怪。”仗劍在手,飛風似的向着光華所射之處直搶過去,一口氣有三里之遙。前邊有大樹擋路,遂颼的一跳,跳上樹枝,定睛四望,那裏有一些蹤跡。又見樹後乃是一條絕澗,闊有二十餘丈,深下見底,水聲潺潺,竟把這截雲山如圍了半條玉帶一般,自左邊環至右邊,只剩山前有一條大路。素雲暗忖道:“原來此山竟有這般形險,前時若非恩師搭救,定然插翅難逃。但方纔見的這一道光,不知究竟怎麼東西。倘說竟是個人,難道他飛上天去,豈下令人詫異。”沉吟了好一會兒,聽四山裏鳥語啾啁,不覺東方漸白,只得一步步回至山頭,依舊一躍上屋,進房略睡。一覺醒時己是巳牌光景,梳洗過了,因爲時太晏,不去練功,來至正廳上見紅線請安。至廳中,見紅線與着一個穿黃色道袍的道者在那裏下棋。這道者生得氣宇軒昂,風神秀逸,一手持着三增長鬚,一手拈着一子白棋,在那裏欲下未下。素三不知是何等人,如何日間從未見過,急即立住了腳,不敢進去。豈知已被紅線瞧見,將手向外一招,說聲:“快來見過黃衫師伯。”素雲始曉得是黃衫客到了,這是師尊不時提起的人,焉敢怠慢。慌忙移步上前,雙膝跪下,行個全禮,叫了一聲:“師伯。”黃衫客立起身來,道聲:“不消如此。”素雲站起,與紅線請過了安,侍立一旁,看他兩人把棋下完。紅線僅輸半子,算得是個敵手。少停,將棋枰收拾,黃衫客與紅線又談了好幾句話兒。素雲聽不甚楚,只有末幾句說:“此二人一名雷一鳴,一名雲萬峯,他日相逢,留心在意。”又說:“日後還在此山相會。”紅線點頭稱是。黃衫客說聲:“俺要去了。”紅線也不相留,與着素雲送至廳前,見他兩足一登,起道光華破空而去。

    素雲呆了半晌,暗想:“這光與昨夜山頂所見彷彿相同,唯一在黑夜一在白晝,自然夜間見得尤是模糊,須向師尊問個明白纔是。”誰知紅線不待開言,已先向素雲問道:“昨夜你在山頂試劍,可知道黃衫師伯與爲師的多在山頭?”素雲驚道:“正要告稟恩師,昨夜弟子因睡不成寐,偶想試試夜行膽力,故至山頂試劍。不防身旁忽起一道光華,似向後山而去,追之不及,甚是孤疑,不知可是方纔去的黃衫師伯。惟恩師何時在山,實未知曉。”紅線笑道:“你晚間自臥房出來,不是打從廳屋上走麼。其時我正在廳打坐,聽得屋瓦有聲,恐有歹人到此,故此隨了出來。後見是你,要想試試你的夜眼如何,所以並不呼喚,到得山頂,隱入樹間,你也未嘗不覺。不過見樹枝不甚搖動,疑不到有人上樹,所以就不見爲師了。”素雲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不知黃衫師伯昨夜何從到此,今又何往?”紅線道:“你問黃衫師伯麼,他與爲師的在太玄境分途下凡,也是到山東來尋徒傳道的。現在雷家堡地方,離你仇人的臥虎營不遠。咋晚因月光皎潔,偶出閒遊,可巧你上山舞劍,得與師伯相遇,後來有意試你,從你身旁經過,果然被你覺察,飛步狂追。他就使劍遁之術回至前山,尋着爲師,一同下來,深道你將來是一個後起之秀。嗣見天已黎明,故把棋枰消遣,現在仍回雷家堡去。大約不日收得門徒,也要來山傳道。爲師的今有一句話兒囑你:看你昨夜舞劍,精神完足,手法亦嫺,就是高去高來,防己防人,也頗膽識已到,再過三五天,月黑之夜你可先到秦營哨探一回。如能下手,報了深仇;萬一不能,回山再處。但今、明兩夜尚有月光,千萬莫去。”素雲大喜道:“弟子報仇有日,皆出恩師竭力裁成。但黑夜行事獨自一人未免膽怯,可否勞吾師大駕,相助弟子成功。”紅線微笑:“雖秦應龍造惡多端,殺之原不爲過。但你欲成大道,終須遍歷艱辛。不是爲師的不肯助你,此事項你自己去走遭,以全你一個孝俠之名。何況古人說得好:‘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百善。’你今爲國誅奸,爲民除害,爲父母兄弟復仇,極是一樁大功。若使爲師助了你時,反爲美中不足,所以不必同往,你且放心前去。”素雲焉敢再說,只得連稱:”弟子遵命。”紅線又道:“還有一說。你去秦營,倘然下手不得,那廝孽報未到,須要見機而作,不可躁急圖功。倘或有隙可乘,偏又動手失利,須向西南方退走。彼時縱有不測,爲師的已託黃衫師伯暗中請人救應於你,毋須害怕。”素雲聽畢,更是感激涕零,稱謝不迭。師徒兩人談談說說,日已過午,素雲自去煮些飯喫。

    到了晚上,因念報仇在即,遂把白日裏應該習練的工夫移到晚上去做,一連數夜,不知不覺那膽子卻大了好些。到了下弦已過,漸漸的殘月無光,素雲擇了二十七的晚間,下山探營。稟過紅線,一口允許。到了那夜,渾身上下裝束停妥,頭上邊卸去道冠,用皁帕包裹。身上穿一件黑布小襖,下系元青紮腳小褲,足登市底軟鞋,背間緊纏鸞帶,插上桃花寶劍,腰下掛一個小小豹皮囊兒,囊中盛的是連珠弩箭。收拾已畢,來到廳前,含着兩汪珠淚,向紅線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說:“弟子此去報仇,全仗恩師傳授絕技。但願手到功成,不負一番培植。如有三長四短,想是命該如此,九泉之下,與着亡故父母兄弟同感師恩。只是今生不能侍奉,唯有來生補報罷了。”紅線聽了,也甚悽然,說聲:“古云‘孝可動天’,此去諒來無事,休得作此兒女之態,快去快回,免得爲師掛念就是。”素雲無奈,立起身來,抹乾眼淚回說:“弟子去了。恩師請便。”蓮鉤一扭,飛步下山,直往臥虎營而去。

    正是:練成當世超羣技,來報生平不共仇。

    要知白素三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報親仇初試桃花劍 救女俠誤中竹葉鏢

    話說白素雲拜別師尊,下了截雲山,往臥虎營報仇。其時,正是二更才過,萬籟無聲,一路之上,無甚耽擱。到得秦營,在星光之下,抬頭觀看。但見依山結寨,傍水開壕,那些營房東西綿亙,約有十里多長。因在夜間,一處處旗門緊閉,燈火無光。素雲不敢造次,先在大營前後細細看了一回,認明路徑,深恐前門進去,或有值更守夜之人,被他瞧見不當穩便,不如竟從後牆而進,遂曲曲折折抄至後營。過了吊橋,將小足一登,使一個平步青雲之勢,飛身跳上屋去。但聽得豁喇一聲,幾乎倒栽蔥的跌下地來。

    原來營房非人家住屋可比,除了主帥臥室及中軍大帳並軍械所、會客廳是瓦房外,其餘皆是泥塗草蓋的多。素雲進去的這一間屋乃是柴房,既無瓦片,又無樑柱,卻是支竹爲椽,上用蘆蓆遮蓋着的。素雲雖已練得輕身之術,究竟只有七、八分功次。況且又是不曾預防,如何在席篷之上站得住腳,不由得蘆蓆一軟,墜將下來。幸虧手腳靈便,急忙將身往下一滾,骨碌碌滾至檐頭,攀住一根竹椽,始慢慢的跳下地去,暗想:“怪不道師尊說的飛行之木,須要練到踏空能立,墜瓦無聲,看來果是不錯。這一回豈不好險。”想罷一番,定了定神,正要再尋別間堅固些的房廊聳身而上。只聽得梆鑼聲響,有打更的來了,慌把身子一側,閃在旁邊一株合抱不來的大樹背後,讓那更夫過去。細數鑼聲已敲四下,心中好不焦急。只爲此時再不下手,若使東方一明,營內人多,斷難作事,遂在樹後使一個飛燕出林之勢,覷定樹旁一間半高不低的草房斜跳上去。

    只因性急了些,那巡更的去還未遠,一個敲鑼的本是莽漢,手擊着鑼鏜鏜的,絕不留心。那敲梆的卻甚精細,素雲跳屋之時,他才走過大樹不多幾步,聽得腦後刷的一聲,急忙回頭看時,那大樹左偏的一株小枝,搖搖的在那裏無風自動,疑心有人上樹,將竹梆咭咯咕咯擊得怪響,跑了回來,仰着頭兒,定着眼睛向四下裏細細察看。敲鑼的因不見了夥伴,也回身敲到大樹下來。素雲喫這一驚,甚是不小,幸喜是星月無光,從低外望到高處不甚了了。況且素雲混身上下穿的多是黑色衣服,伏在暗處怎能夠辨別出來?任那敲梆的更夫東搜西索了一回,影響全無,看他與敲鑼的說了幾句話。敲鑼的反抱怨他耳目昏花:“偏是這樣大驚小怪,幸而不曾喊叫。若是喊叫起來,主帥知道,必說是我們無事妄報,不但敲斷了你的狗腿,只怕連我也要捱打,不如快些敲過去罷。”那敲梆的哭喪着臉也不回言,跟着敲鑼的果然一步步往東去了。

    素雲始覺心下稍安,只是愈加不敢大意,在屋頂上運動平時練就的全副功夫,撲籟、撲簌一連幾跳、過了二十餘間草房,看前面黑沉沉的一帶象是瓦屋,又高又大,想來已是中軍帳了。但不知那秦應龍的臥房卻在何處,立住了腳,心下躊躇。

    忽耳邊一陣風過,風中送到一片啼哭之聲,隱隱似在前面西南角上,十分悽慘。素雲暗詫道:“夜靜更深,大營之中那得有人哭泣。況聽這聲音,明明是個女子,難道那廝又搶得怎麼婦女在營不成。我不救他,誰人來救。何不順着哭聲,且到前面訪個下落,再作區處。”遂把蓮鉤躍動竟奔西南而來。

    原來這一間房即在中軍帳的後邊,乃秦應龍起居的別室,所以也是瓦屋。素雲到得那裏,站定嬌軀,起纖手輕輕的揭去兩塊瓦片,往下瞧看。但見這屋分作前後兩個半間,後半間,居中擺着一張花梨木的大牀,羅帳低垂,銀鉤斜掛,牀外列着座軍器架,左右排開,槍刀密佈,冷森森甚是怕人。前半間,正中是一隻花梨木方臺,兩旁兩張交椅,臺上邊點着兩支香燭,放着許多酒菜,尚是熱騰騰的。這椅邊一首站着一個女子,年才十八九歲,亂頭粗服,嬌媚天生,卻兩眼哭得似胡桃般腫的,在那裏幹強徒、萬好賊的放聲大罵。一百坐着一個男子,年紀三十上下,一張淡白臉兒,帶着十分殺氣,左手擎着酒杯,右手卻來拉這女子。素雲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不共戴天的秦應龍,又在那裏姦淫造孽。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在屋上把銀牙一咬,要想飛身下去,誰知那女子見秦應龍伸手拉他,急將雙手盡力一推,應龍左手中杯咯啷一聲,碎如齏粉,頓時大怒,罵一聲:“不識抬舉的小賤人,你敢如此無禮!”就是劈頭一掌,正中那女太陽,鮮血直飛,死於地下。素雲一見,更覺怒從心起。因想尚要救這女子,不及下屋,急忙伸手向豹皮囊內取出一枝連珠弩箭,搭在手中,颼的一聲,從這揭去的瓦片縫中向秦應龍面門射來。也是事有湊巧,應龍因見這女子跌下地去,俯身來看死活如何。這箭就射不着他,籟的插在身旁地下,不由不大喫一驚,高喊一聲:“有賊!”回身搶步至後半間,軍器架上取了一把三尺餘長的腰刀,又飛身跳向屋外而去。

    素雲看得甚是親切,知道這番是下手不成的了。但是既到此間,不可不與他見個高下,究竟這廝武藝如何。我只不下屋去,倘使敵不過他,仗着飛行本領,諒不至於性命難逃。主意已定,仗劍在乎,喝聲:“秦賊休得無法無天,俺白素雲在此,你敢上來!”應龍聽得屋上邊嚦嚦鶯聲是個女子,怎放在他心上,即在庭中雙足一登,跳上屋來,正與素雲打個照面。黑暗中看不出是前番搶上山來被逃之人,罵聲:“何處潑婦,敢來大歲爺的頭上動土!”揮刀向素雲砍來。素雲起劍相還,二人在屋上鬥有十餘個回臺,若論秦應龍的本事,本來十分了得,幸虧素雲劍法出自仙傳,況且已服了換骨丹,筋骨既強,勇力百倍,恰與應龍鬥個平手。雖然勝不得他,卻也不落下風。應龍見是一個勁敵,恐防失利,雙手戰住素雲,高聲向着下邊大喊:“偏裨何在,快快拿人!”這一聲嚷,先被伏侍應龍喫酒的值夜兵丁聽見,急忙通報合營,立刻知會巡夜更夫,把梆鑼緊緊的亂敲起來,前後左右各營聽見,知是大營有事,頃刻間鬧得滿營碌亂,各將校也有執着燈球的,也有擎着火把的,紛紛多來接應,並俱高喊:“拿人!”後來知道主將在屋上與人對敵,內中有幾個來得的也都執着器械奔上屋來。素雲見大勢已去,不敢戀戰,虛砍一劍,扭轉身軀,記定紅線臨行囑咐的話,竟向西南方敗去。應龍等不捨,一窩風的在後面追來。此時各營中大小將兵俱已起齊,見素雲在屋上直奔西南而逃,有一牙將傳出令去:“着前營各健兒快快上屋,預備撓鉤套索擋他去路。”素雲那裏知道,只幸得是心甚精細,看看離前營的營門不過十數間屋面了,忽然屋上立着無數的人,明知早有準備,怎敢過去。只是別處又無路可奔,暗說一聲:“好苦!”拼着性命不要,抖擻精神,起仙劍使一個玉帶圍腰之勢,護住全身,直衝過來。各兵將撓鉤套索紛紛齊上,誰知這仙劍好不利害,碰着便斷,好如摧枯拉朽一般,反被劍尖帶傷了好些的人,多從屋上滾下地去。衆兵將見了,誰敢再阻,發一聲喊,讓開一條路來。素雲一見大喜,乘此機會,如飛的直搶出去。後面秦應龍愈覺得怒發如雷,也放出平生本領,把腳步一緊,獨自一人狠命趕來。只差得一箭之遙,素雲大驚,深怕被他趕上,再要脫身,何等費力,柳眉一皺,計上心來,回身對着應龍,將左手的空手一揚,喝聲:“休得苦追,看俺飛劍。”應龍聽得甚是清楚。說聲:“不好!”慌把兩足一住,起腰刀使個五花蓋頂之勢,緊緊防備。後來並無聲響,始知是虛發狂言,誤中了緩兵之計,急忙再看之時,已被逃至營門飛身下屋去了。應龍恨道:“好個刁潑女子,你待往那裏走!”一口氣趕至營門,撲翻身也跳下地來。

    時已天色微明,看得出人的身形面貌,方曉得是白受採的女兒,來代父母報仇,越越的不肯放鬆。那營門口許多兵將,看見主帥追那女子,跳下地去正好捉拿,不比在高屋之上大是礙手,急將號筒嗚嗚的吹了幾響,便有大隊人馬擁出營來。素雲雖是腳踏實地,看此光影,反比在屋上時更是着慌。這芳心跳個不住,腳步也就慢了好些,怎禁得秦應龍本是步將出身,方纔在屋上時究竟尚還不是慣家,俱着素雲三分。如今既在平地,料無妨礙,惡狠狠把手中腰刀一逼,直撲過來,離着素雲已不過二、三尺地位。素雲見來勢兇勇,將身子一閃,往斜刺裏起個殘風捲葉之勢,讓他的刀砍來。應龍卻砍了個空,身子在前一磕,幾乎跌將下去。素雲摯劍乘勢還砍,應龍收刀,急架相迎,兩個人又鬥在一處,且戰且走,約有二里之遙。後邊那些將校,一個個吶喊助威,看看將次團團圍裹攏來,只急得素雲香汗淋漓,計窮力盡。正在十分危急之際,忽見應龍按住了刀,伸手向胸前摸出三、四寸長頭尖尾大的一支竹葉藥縹,向素雲劈面打來。素雲看不出怎麼暗器,躲避不及,忙舉仙劍向上迎去。但聽得“當”的一聲,擊得火星直迸,竟把這鏢直盪開去落於地下。應龍見仍傷他不得,大吼一聲,揮刀又趕。此時高營已有三里多路,素雲走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腳步愈遲,芳心愈怯。見道旁有一條大河,正要縱身下水,圖個自盡,免喪仇人之手。

    忽河邊轉出一個人來,頭戴武生巾,身披英雄氅,足登薄底快靴,一張紫色臉兒,兩道長眉,一雙虎目,年方二十左右,氣宇不凡。見素雲出此下策,後面又有無數官兵趕來,忙將兩手對素雲亂搖,高聲喊道:“那一女子休得如此,因甚事情官兵追你,快與俺雷一鳴說,或能救你也未可知。”素雲聽得“雷一鳴”三字,記得是黃衫師伯那日在師尊前提起過的,因也高聲答道:“原來雷思公在此,快救俺白素雲一命。”一鳴仔細一瞧,道:“你便是截雲山學技的白家小姐麼?黃衫道長本來命俺與雲萬峯留心候你,不必驚慌,待俺殺這奸徒,保你回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鳴手中只恨今日未帶器械,要想向素雲借仙劍一用,無奈追兵已至,眉頭一皺,情急智生,即在道旁拔起一株大樹,當着軍器,嚮應龍盡力撲去。應龍暗看此人,手無寸鐵,卻敢拔樹來鬥,料來力大無窮。況這襪樹幹既大,樹葉又濃,拿在手中橫掃過來,又無解數,怎好抵敵,不由不急,急的倒退數步。一鳴見了,又是一樹掃來。應龍又氣又惱,想要用刀砍他,卻被樹枝擋住,斷砍不進,想要收兵回營,卻又饒不得素雲。

    也是一鳴合當有難,這秦應龍被他一連把樹幾掃,直退回去,巧巧踏在方纔被素雲仙劍砍落道旁的那支竹葉鏢上,幾乎絆了一交,百忙中被他拾將起來,緊緊的向樹葉略稀之處覷定一鳴,“颼”的一鏢。一鳴不曾防得,正中左肩,大叫一聲:“痛殺我也!”左手一鬆,拿不住這株重大樹兒,卻向着應龍帶葉連根遠遠擲去。應龍那裏防他,正被他撞個滿懷。這三、四尺圍圓的樹根,不偏不倚恰好觸在心坎之上,頓時衝動,大喊一聲:“不好!”口中鮮血向外直噴,後邊偏裨將校已多,漸漸趕到,見主帥受傷,飛風似的爭來救護,攙攙扶抉,一同回至大營而去,也顧不得再來追趕素雲。這裏一鳴着了一鏢,痛疼難禁,面如土色。素雲看見,又驚又悲,說聲:“恩公,請站穩了,侍奴與你把這鏢兒拔將出來。”一鳴緊皺雙眉,答道:“此鏢入肉無血,恐是藥鏢,一經起出,見血即亡。小姐且請自去,俺當回家自治。”素雲那肯聽他。一鳴又道:“小姐如不聽我言,萬一秦營又有追兵到來,豈不是兩人白白的多死此地,俺也何苦救你一場。”素雲無奈,翻身拜了兩拜,謝過救命之恩。因知他住在雷家堡上,離此不遠,即讓一鳴在前,自己在後,定要送他回家。一鳴見素雲一片至誠,也就允了,忍着疼痛,一步步投雷家堡而去。

    正是:奇仇未把雙親報,俠士先驚一命危。

    不知雷一鳴性命如何,素雲幾時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雷一嗚因傷臥病 雲萬峯仗義復仇

    話說雷一鳴,祖籍山東城武人氏,薄有田園,自幼愛習槍刀拳棒,十六歲上曾入武庠,十八歲中了一名武舉,榜名雷震,爲人好俠,性直氣爽,平居凜然有不可或犯之色,待人卻甚和易。他的父親名雷聲遠,是一個博學鴻儒,因見一鳴一心好武,遂與他聘個教習,教他一身武藝。最妙的是百步穿楊,能於空中斜射飛鳥,百發百中,又使得好一對八角紫金錘,每個約重五十餘斤,舞動時如萬道金光,渾身盤繞。後來父親死了,母親封氏相繼而亡。其時一嗚尚未娶妻,孑然一身,十分傷感。村中有一個同年,姓雲,名峻,別號萬峯,本領非凡,爲人慷慨。一鳴與他最是莫逆,故此結爲異姓兄弟,招他住在一家,朝夕講論韜鈴兵法。只恨朝中秦檜弄權,金兵入寇,所以不願再取功名,也不願投軍效力,二人唯創辦團練,保障一村,倒也地方一帶,甚是安靜。

    自從朝廷派了秦應龍的臥虎營兵來到此間,姦盜邪淫,無惡不作,反擾得雞犬不寧,兵丁等又不時與團勇作對,動輒倚官託勢,欺壓善良,一鳴怎肯容他,也曾使團勇入營控告,秦應龍們甚護短,屢次被逐出營,不曾準得一狀,因此縱容得手下兵丁愈形撒潑。一鳴乃與萬峯商議,糾集地方紳士耆民,至城武縣動了一紙公呈,敘述種種劣跡,享請縣官據實出詳。那縣官姓甄名衛,雖然兩榜出身,乃是秦檜的門主,焉肯觸犯師門。況且告秦應龍的狀紙,除了公呈之外,那些百姓也有告他強搶女兒的,也有告他強佔妻子的,也有告他調戲妻女、妻女不從被殺或被辱自盡的。至於手下人的強賒硬買,妄作妄爲,尚是餘事。積案層層,何止百數十張。甄衛看了,不是批斥不準,使是捺擱下去,一概置諸不理。所以這衆紳民的公稟,也如未動一般。內中有幾個有氣性的鄉民,大是不平,屢欲雷一鳴統領團勇,把應龍殺了。一鳴告訴他們說:“秦應龍縱然萬惡。乃奉朝命而來。我等俱是安分良民,何可擅殺統兵大員,致於重譴。這事斷斷使他不得。”鄉民等說:“若據雷爺如此的講,難道我們平白地多受他糟蹋不成。”一鳴道:“爲今之計,只有自保身家一法。俺這裏雷家堡上二十餘里居民,幸已練有鄉團,自應協力同心,不使歹人入堡。以後凡是臥虎營中的人路過此地,且是由他,若果有爲非作歹之人,戮力上前,不論是兵是將,拿住幾個,送官聽辦,那時音這甄知縣尚有何法與他開脫。只要這樣的三番兩次,料那秦應龍不敢輕覷俺們小小村莊。但願一年半載之後,朝廷把他調回,保得個太平無事,這就罷了,何苦與他一般見識。”衆鄉民聞言,那一個不說雷爺講得甚是。

    從此各自留心,凡有秦營中人人堡,倘果無事生非,必被衆民鳴鑼聚衆拿送當官。甄知縣見是衆百姓送來的,深知衆怒難犯,那得不略盡人事,把這人要打要辦的呵斥一番。又說:“你莫自恃着是秦大人營內兵丁,本縣奈何你不得。我今派差將你解到大營,侍秦大人用軍法重治。”立到備齊文牘籤差,把這人送到秦營而去,就算兩面光彩,完了他的事了。那知秦營不法人多,今日雷家堡拿了一個張三,明日又拿了一個李四,漸漸的連什長哨官多被捆送到縣。甄知縣要說百姓的不是,一則來的人多,二則凡送來的必有真實罪案,一連幾次,競弄得沒了法兒,只得暗下寫了一封書信,差個親信家丁送與應龍。書中詳述雷家堡民風強悍,須要約束兵丁,不可到彼生事。應龍看了,也曉得堡中利害,寫了復書,打發來人回去。一面傳齊五營四哨一衆兵了,曉喻一番,說:“自今以後,不許在雷家堡胡作胡爲,如再有人被他們拿住,送官解到營中,立按軍法,梟首示衆。”各兵丁聽主帥如此吩咐,誰敢以身試法,果然一個個多不去了。所以秦應龍在臥虎營駐紮十年有餘,擾得四鄉八鎮處處不安,獨有雷家堡始終秋毫無犯,實出一嗚調度有方,處置得法之故。但是秦營中人雖然不敢入堡擾事,一鳴常慮堡中兵力單弱,方今世亂民荒,萬一有甚不測,安能臨得大敵,每日裏留心求訪奇才異能之人,要想藉資臂助。

    一日,黃衫客自登州雲遊到此,聞村人盛稱雷一鳴的英雄蓋世,豪俠過人,特地踵門往訪。相見之下,一鳴叩問名姓,黃衫客只說是姓黃,名珊。

    一鳴見他仙風道骨,氣字不凡,與他談論兵機,又出自己之上,心中十分敬慕,定要留他在堡小住幾時,雲萬峯也殷殷相勸。黃衫客一口應允,下榻堡中,一連住了十有餘日。見雷、雲二人爲人正直,作事端方,暗地要想選他一個收作門徒,只是主意尚在未定。後於月夜出遊,在截雲山與紅線相遇說起白素雲父母兄弟被應龍所害,素雲現欲報仇,紅線已收他爲徒,黃衫客便允在晴中相助。天明回到雷家堡時,遂把夜間之事,細細述與一鳴、萬峯得知,叫他兩人留心在意,並於下弦之後,每日請人往秦營中打探消息。夜間及黎明時,一鳴與萬峯兩個輪夜在堡前各處巡邏。素雲探營的這一晚,輪是萬峯巡夜,直至天色大明,始回堡中安息。一鳴清早起來,囑咐團丁密赴秦營細探:“昨夜可有動靜。”自己單身來至堡前散步。此時紅日已高,不防素雲始被應龍殺敗追來,以致手無寸鐵,急拔道旁大樹攔救,卻被應龍傷了一鏢,好生疼痛。素雲心中甚是過意不去,陪他回至堡中。那些莊丁及團勇等見雷爺不知如何同着一個女子回來,肩上又着了重傷,無一個不來問候。一嗚無心答話,急急返至上房,倒臥牀上,吩咐:“請雲爺及黃道長進來。”少頃,萬峯先到,素雲也顧不得嫌疑,急忙上前行一個半禮,說聲:“難女白素雲參見雲爺。”遂把上項事情略略述了一遍。萬峯還禮不迭,回說:“小姐休得如此。雷賢弟古人天相,諒無妨礙,待俺看過傷痕,取金創藥來與他將鏢起出。”素雲低頭稱是。萬峯走至牀邊,連呼:“賢弟可好?”誰知一鳴人事不知,絕不答應,不由不心下着慌,仔細看他面色,黃得如金紙一般。那肩上鏢傷之處,四圍腫起,紫黑異常,分明中了毒鏢,回莊時又身子勞乏,冒了些風,血脈衝動,以致昏迷不醒,命在呼吸。萬峯見此光景,也覺無了主意,素雲在旁淚落如雨。

    正在手足無措之時,莊丁報稱:“黃道長進房。”萬峯、素雲慌忙迎將出來,各自見過了禮。素雲淚汪汪將前事重述一遍。黃衫客略把二人安慰幾句,來到牀前,命莊丁等把一鳴扶起,“休放他眠在榻上,恐怕傷痕口的毒血上攻。”又說:“一鳴所中之鏢名‘竹葉鏢’,鋒尖有毒,幸得不曾拔出,否則見血即亡。”伸手在道袍袋中取出一服藥來,就是那獺髓膏,用酒化開,把傷痕的四圍塗住,俟那腫勢退了些兒,然後輕輕將鏢拔動,漸拔漸松,脫然而出,忙又傾出好些的膏,將創口塗滿,不使他有一些血出。只聽得一鳴大叫一聲:“痛死人也!”悠悠的醒了回來,素雲等始放了心。一鳴睜眼見黃衫客等多在面前,說聲:“有勞道長及各位施救,不知中何藥鏢,這樣利害。”道言未畢,忽又雙眉一皺,昏暈過去。黃衫客知是傷口被瘀血內攻所致,須得用藥解散,叮囑衆人不必驚惶。一面命莊丁速取一大壺熱陳酒來,斟了一杯,又在身旁取出一服金創起死回生丹,化入杯中,叫左右把一鳴的牙關撬開,灌下肚去,餘剩的酒用新花衣蘸着,在傷口四周細細揩擦,直至皮膚紫色泛紅爲度,然後扶他上牀稍息。不多時,腹中一陣陣的響動,下了許多便血,始又漸漸甦醒,只覺身熱如火,害起病來。素雲問黃衫客:“看雷恩公的大勢,可能無甚妨礙?”黃衫客道:“照這光景,不過須得臥病數日,那性命是可保了。想你師尊在山懸望,何不快些回去,且俟日後再日報仇未遲。”素雲也知道紅線此時必不放心,恨不得身主雙翅飛了回去。因回說道:“謹遵師怕之命。”遂向黃衫客與萬峯各打了一個稽首,又與一鳴說了幾句感恩保重的話,自回截雲山而去。自然將始未情由訴知紅線,由紅線細細的勸慰了一番,命他養息精神,於下月初擇期再去復仇。且俟下書交代。如今再說雷一鳴臥病在牀,粒米不進,一連三日,只惱得雲萬峯暴躁如雷,深恨秦應龍入骨,幾次要到臥虎營殺他。黃衫客因見他面有晦紋,只怕凶多吉少,所以屢屢相勸。到了九月初二那夜,一鳴的病已是略好了些。可以進些薄粥,傷口也平復了。萬峯於晚膳後在一鳴房中坐着閒談,黃衫害到截雲山看紅線去了。二更已過,忽聽得莊外一陣陣喊叫之聲,鬧個不住。萬峯恐是團勇擾事,着莊丁出去打探。少頃,莊了回說:“並非團勇滋鬧,乃秦應龍不知又從何處強搶得一個女子,打從莊門經過,故此人喊馬嘶,稟爺得知。”雲萬峯聽罷此言,只氣得虎眉倒豎,豹目圓睜,大喊一聲:“反了,反了,俺雲萬峯不來尋你,因是雷賢弟的病體未痊,怎麼你敢搶了女子,竟在莊門經過。這是你自來送死,俺也顧不得你是朝廷的統兵大員了。只要留得搶着的那活口女子,俺便殺你有名,不但除了大害,也好與俺雷賢弟報這一鏢之仇。”口說着話,將長衣一脫,飛步出房而去。一鳴要待阻時,怎阻得及,心下好不着驚,急忙傳出話去:“着各團丁快隨雲爺出莊禦敵,只許將秦兵逐散,不許妄殺一人。”自己勉強掙扎起身,提了紫金錘,帶着衆人一擁出莊。

    那雲萬峯本來性如烈火,看他手執着兩支四五十斤重的竹節鋼鞭,獨自一人飛也似的衝出莊門,沒有一人攔得他住,直撲秦應龍的營前而來,大叫:“負國奸徒,虐民賊子,快來受死!”攔腰就是一鞭。應龍因從那日被雷一鳴傷了,胸口尚未復原,今日出營,並不提防與人廝殺,手無兵刃,怎好對敵。幸虧得手下帶有親兵一百多名,看見雷家堡莊門開處,奔出一個人來,身長丈餘,面黑如漆,聲若巨雷,手握雙鞭,向主帥亂打,各人發一聲喊,圍將攏來,秦應龍因見來人勢猛,急忙把馬一拍,向衆親兵身旁飛逃出去。萬峯一鞭落了個空,衆親兵正要動手。那知他左手一起,又是一鞭,正打在秦應龍坐騎的後腿之上。這馬頓時筋斷骨折,大吼一聲,把秦應龍掀下地來。萬峯一見大喜,舉起雙鞭住下便擊。應龍驚得魂不附體,慌使個神龍掉尾之勢,跳起身來,在親兵手中搶了一枝長槍,拼命招架。無奈萬峯的鋼鞭來得沉重,但聽得豁喇一聲,應龍那一杆槍已斷爲兩截,震開虎口,鮮血直流,好個萬峯,乘着這勢,又是一鞭,嚮應龍左肩打來。其時那些親兵恐防主帥有關,刀的刀,槍的槍,不得不一擁上前,紛紛攔救。恰好雷家堡的一衆團了也多到了,兩下里正接個住,彼此混鬥。一鳴深恐萬峯有失,高叫:“雲大哥,且請回莊,有話商議說知。”萬峯殺得十分性起,勇糾糾提着這兩支鞭,左起右落,宛似雙龍攪海一般,觸着的馬仰人翻,砸着的血飛肉裂,只打得衆親兵叫苦連天,擁護着秦應龍一路敗去。萬峯那肯相饒,一步緊一步的在後趕來。

    正是:窮寇莫追須着意,英雄無命欲如何。

    要知雲萬峯追趕應龍後書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竹葉鏢萬峯殞命 藻藜抓一鳴被擒

    話說秦應龍手下一百餘名親兵,當不得雷家堡的團丁利害,又有云萬峯雙鞭勇猛,應龍虎口已被震開,萬難對敵,各人只得擁着主帥敗將下去。萬峯不捨,拔步追趕,大喊:“秦賊往那裏走!今夜任你逃到天邊,也須被俺拿住,解到當官,與民除害。”雷一鳴見了,也顧不得自己的病體未痊,忙把腳步一緊,一口氣在後趕來,大叫:“雲大哥,聽小弟的話,快快回莊。古言‘窮寇莫追’,何況黑夜,且讓這廝多活一宵,明日拿他未遲。”萬峯聽了,全不在心,反回言道:“原來賢弟也來了麼,來得甚好,快快幫俺拿這賊徒。”一鳴又道:“大哥莫慌,可曉小弟病軀未愈,不能相助,還是同一回莊的好。”萬峯那裏肯聽,只說:“賢弟既然身子不好,先自回去,俺今夜斷饒這奸賊不得。”眼看他雙鞭一擺,頭也不回,竟去遠了。一鳴見實拗不過他,無可奈何把手向衆團丁一招,團丁等急發一通號鼓,一個個手擎着長槍短劍,火把燈球,如潮水般的湧來。萬峯聽得後面鼓聲震動,知是一鳴領着團丁共來助戰,愈覺得勇氣百倍,揮動雙鞭,衝殺過去。秦營各兵,本已殺得七零八落,又聽得有大隊團丁從後迫來,那得心下不慌。只有十餘個秦應龍的貼身人不敢離開,餘下的多亂紛紛各自逃命,那一個肯拼死抵敵。萬峯看着愈追愈近,人又愈少,心中好不喜歡。一鳴雖是比他精細些兒,只因瞧見應龍手下兵丁漸漸竄去,此地離臥虎營雖近,究竟尚有三、四里之遙,一時焉有效兵到來,故此時也有了一個僥倖之心,催促團丁着力狂追,不向萬峯再行阻止。

    那萬峯獨自一人在前邊。黑暗之中,果然被他先行趕上,將雙鞭使一個王樹分枝之勢,逼開應龍護身之人,起右手那一支鞭向秦應龍肩上打來。應龍大喊一聲:“不好!”身子一側,那鞭卻從左肋插過,衝動了胸口舊傷,喉間一陣血腥,頓時鮮血直冒,可巧噴了萬峯一面,把他兩目粘住,急切睜不開來。應龍乘機一手捧住胸膛,忍着痛,沒命飛逃,一手在囊中取出竹葉鏢來,覷定萬峯尚在那裏手舉衣袖揩擦雙睛,照定面門,颼的一鏢,正中左邊太陽穴內。憑你怎麼英雄好漢,這太陽穴是個要穴,不要說是毒鏢,就是別的竹木東西,只要一着了傷,萬無生理。可憐雲萬峯一生豪傑,武藝超羣,頃刻之間竟喪在秦應龍手內,年方四十二歲。海上劍癡撰記至此,因作詩以吊之曰:英雄蓋世藝超倫,黑夜鋤奸不顧身,一命可憐鏢下喪,傷心豈獨著書人。

    話說雲萬峯被秦應龍暗地一鏢,死於非命,跌倒道旁,後面雷一鳴及衆團丁多未知道,尚在窮追。直至趕到那裏,不見萬峯,只有秦應尤等十餘個人仍在前面。一鳴心下驚疑,吩咐衆人一面追趕,一面向四下裏尋找萬峯。不多一時,有一團丁搶步報道:“稟雷大爺,大事不好了。雲大爺不知如何,已被秦賊一鏢射死,屍首現在大道旁邊,請爺快去看個明白。”一鳴聽罷,大叫一聲:“有這等事,痛死我也!”頓時暈了過去。衆團丁心下個個着慌,同說:“雷爺保重。”你攙我扶,多來嘶喚。好一會兒,幸漸甦醒,含淚罵道:“萬惡秦賊,殺我義兄,誓不獨生。”急命團丁將雲爺屍首抬來,着照燈球仔細觀看。但見兩目怒視,英氣如生,唯左太陽穴着了一鏢,血肉模糊,膚色紫黑,眼見已是無救。一鳴止不住號啕大哭,立時選了八個團丁,叫他們好好擡回莊去,暫停中堂,俟捉住了秦應龍,明日棺殮。衆團丁中也有解事的人,享說:“雲爺既死,不能復生。秦賊又去遠了,何不今夜暫且回莊,明日享明官長處治。”怎奈一鳴怒性一起,不可復耐,回言:“如待明日告官,一來這縣官本與秦營通氣,二來我們趕到此地,那秦賊所搶婦女不知下落,若無活口可證,縣官自袒護秦營,雲爺之仇安能得報。不如乘這賊徒去還未遠,又無救兵,協力同心趕至前途,拿住了他,明日解官,豈不甚妙。”衆團丁誰敢再言。一鳴看着衆人將萬峯屍首扛回去訖,親自向團丁手中取過號鼓,撲通撲通連擊數下,各團丁不敢怠慢,一擁上前。

    一鳴將鼓交還,兩手舉起兩柄斗大紫金錘,怒衝衝,首先趕去,肝火一冒,絕不似個有病之人。不知不覺又追了一里之遙,多是崎嶇小路,險仄異常。團丁來得人多,一時如何得進,免不得分隊趲行,耽延時刻。

    那秦應龍去得遠了,看看離臥虎營地界已不多路,一鳴仍無退意,口口聲聲只喊:“惡賊休走,還俺雲大哥的命來。”前面應龍與十數個護身親兵,本來懷着鬼胎,如今聽礙後邊喊聲大震,回頭一望見遠遠的燈球高舉,照得山谷通明,更嚇得面面相覷。內中有個機警親兵,叫聲:“元帥,大勢已急,快請將衣帽脫去,雜在小的們隊中,即使被他追着,黑夜間矇混得過也未可知。”應龍聽他說得有理,慌將箭竿卸去,撇在路旁,頭上邊除夫頭盔,腳下邊脫去靴子,一併棄在亂草崗內,披髮跣足,沒命飛逃。

    那知雷一鳴一路趕來,半途中被團丁拾得袍帽,便猜透他是易服而逃。後來愈追愈近,見前面十數人中獨有一人散着頭髮,赤着雙足,料定必是應尤無疑。所以高舉雙錘,獨奔着他。應龍見被識破機關,只急得頭頂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走了七魄,暗想:“逃也無益。幸喜此地離營漸近,不如先遣親兵回去預備救應。我這裏引他入營,料這數百團丁與一個雷一鳴濟得甚事,竟殺他一個乾乾淨淨也好,從此除了後患,並可拜託秦太師,說雷家堡中雷一鳴、雲萬峯招集亡命棍徒,謀爲不軌,所以相機進剿,不及稟辭,就請太師動他一本,不但可以無罪,且可保得有功,那時進爵升官,豈不一舉兩得。”主意一決,密囑教他脫袍易服的親兵先自回營送信:“快令臺營大小將兵速來助戰。”餘下十數個親兵仍教他四散奔逃,使雷一鳴不疑有變。自己回身,立住了腳,大聲喊道:“姓雷的人,你不要苦苦相追。前番你救白素雲時已嘗過俺金鏢利害,今夜姓雲的料已死在鏢下,你該早早回莊保全性命纔是,何得定要與俺作對,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已晚。可曉得俺的金鏢又要來了。”一鳴見應尤站定身子在那裏自言自語,前幾句因相高尚遠不甚清楚,後半截這許多的話,句句分明,大喝:“匹夫,休得胡言,看俺拿你。”舉起雙錘,使個流星趕月之勢,嚮應龍腰下就打。應龍急忙將身一偏,使一個飛燕歸巢的解數,連退數步。一鳴大怒,又起雙錘,直向秦應龍頂門蓋來,名爲泰山壓頂,最是兇勇。應龍問得親切,把身子往下一伏,使個毒蛇入洞之勢,往後又是一退,約有二丈多路。一鳴又擊了個空,急起右手的錘,打個獨劈華山,嚮應龍背上一下。應龍翻身,使一個金剛掠地,那雙足向地上一掃,撲的又跳了出去。一鳴見他手腳靈便,暗恨手中用的雙錘大是重笨,比不得單刀短劍可以旋轉自如,兼之自己病尚未痊,兩臂究屬乏力,一連幾個回合,反覺得氣喘吁吁。衆團丁旁觀者清,見莊主勝不得賊人,暗暗着急,那一個不想出力幫助。無奈秦應龍手下十數個親兵卻也十分了得,每一個人戰住了十數個團丁,都黨難分勝敗。應龍看見,心下暗喜,與着一鳴且戰且走。又約半里之遙,猛聽得前邊金鼓齊鳴,殺聲震地,有無數官軍打着臥虎營的號旗、號燈,前來救應,大叫:“元帥且請少歇,休得驚慌,待末將等來擒拿這廝,消消平日欺侮俺們秦營之氣。”應龍忙接口道:“爾等來得甚好。快快與我把這班人併力擒來,不要放走一個,回營之後,重重有賞。”衆官兵齊齊的說聲:“得令。”一個個槍刀並舉,奮勇當先,衝殺過來。雷家堡二百數十名的團丁,如何抵擋得住。一鳴也覺慌了主意,只因事已如此,不得不打起精神,喊聲:“俺把你這班害民賊兵,今夜多來送死。俺雷一鳴何足懼哉。”說罷,把雙錘掄動,抖擻神威,打他一個落花流水。只殺得山徑內塵埃滾滾,宿鳥驚飛,果然好一場惡鬥,少不得兩邊各有死傷。

    應龍此時早有手下兵丁送上衣服,牽過馬匹,抬過九股託天又來,立刻戎裝上馬,手執飛叉,如臨大敵一般,重至軍前來鬥一鳴。此回迥非初交手時可比,雖然胸肋受傷,卻使發了這柄叉,神出鬼沒,勇不可當。一鳴勉強又戰了二三十個回合,漸漸氣力不加,渾身是汗。應龍覷個破綻,將叉把雙錘一逼,盪出六、八步外,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一件東西,狀似蒺藜,四邊四個鐵鉤,宛如蒺藜的四角,中間皆用鐵線穿成,線上又有三十二個小鉤,一順一逆,鱗次排着。小鉤四旁,乃是雙合線的活絡鐵絲,可寬可緊,鐵絲之上,一根扁式鐵鏈,約有三、四尺長。這件暗器名蒺藜抓,不用他時,摺疊懷中,象一個鐵絲網兒,用時抽動鐵鏈,拋將出去,四邊的活絡鐵絲一齊放開,鐵鉤下垂,只要抓到敵人身上,那怕他會騰雲駕霧,鉤住之時,再也不能脫身。應龍因見一鳴驍勇,故命親兵於取衣更換時攜來此物,帶在身旁,一心今夜定要拿他。一鳴焉知利害,見應龍逼開了他的雙錘,伸着手兒向胸前摸索,只料他又要放竹葉鏢了,大喊:“惡賊,休施暗器!”把雙錘使個五花雙蓋頂之勢,要想擋這毒鏢。誰知耳根邊但聽得索琅一聲,飛出一個烏黑的東西,直向身上撲來。一鳴瞧不出是怎麼器具,手腳一慌,欲避已是不及。頃刻間大小鐵鉤一齊俱着,竟把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緊緊的捆做一團,被應龍喝聲:“你來了罷。”用力一提,擒過馬來,交於親兵,吩咐:“好好帶回營去。”衆團了見莊主被擒,無心再戰,一聲吶喊,四散飛逃。秦營各兵追殺一陣,只剩得不多幾人奔了回去。應龍傳令就此收軍,押着一嗚,得勝回營。

    此時正是三更已過,四更未敲。到得營門,各兵丁站着隊伍,火把通明。應龍進營,到中軍帳坐定,傳下令去,叫把雷一鳴捆上帳來。解去飛抓,另用鐵鏈穿鎖好了,要一鳴下跪問話。一鳴厲聲罵道:“俺把你這殃民誤國的賊徒。俺雷一鳴堂堂丈夫,豈能跪你。本當將你碎屍萬段,以謝天下。不幸誤中暗器,被你擒來,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也好待俺趕着雲大哥去。”應龍冷笑答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你與雲萬峯操練團丁,屢與本營作對,不想也有今日。本來俺留你何用!”起身拔腰間佩劍,颼的向一鳴就是一劍。

    正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畢竟不知雷一鳴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白素雲兩番探虎穴 黃衫客一怒掣龍泉

    話說雷一鳴被秦應龍用蒺藜抓擒至營中,應龍欲拔佩劍殺他。一鳴依舊罵不絕口,拼着一死。那曉得屋樑上啪的一聲,忽然飛下四、五片瓦來,正中應龍右肩,幸虧披着軟甲,打在甲上。只震得滿臂痠麻,手中的劍墜於地下,大喝一聲:“屋上有賊,快快拿人。”

    原來這擲飛瓦的不是別個,乃是截雲山俠女白素雲。自從二十八日回山之後,未曾殺得仇人,心下十分惱恨。隔了一日,又要下山探營。紅線因爲隔日無多,秦營中必有準備,阻住不許。直到這一夜,素雲再耐不得,恰好黃衫客來,說起:“一鳴因傷受病,現已可保無虞。不知應龍傷勢若何,日來萬峯屢次差人至山打探,何以毫無消息?”素雲乘機向紅線道:“弟子今夜定欲乘這秦賊受傷未痊下山報仇,不要耽擱日多。那廝傷痕愈,只怕反甚費手,恩師以爲如何?”紅線尚未回言,黃衫客道:“此話雖也有理,但我聞得莊丁報說,秦應龍傷勢如何,甚是祕密,外人不得而知。唯有營中防備加嚴,比前更覺十分緊密。你若果然今夜欲去,須要分外小心纔好。”素雲道:“多承師伯指教,此去必要拿住這廝,千刀萬剮。只是還求恩師金允,方敢啓行。”紅線道:“既然如此,仍須見機而作。早去早回,免我掛念。”素雲歡天喜地的道聲:“遵命。”等到二更以後,換了夜行衣服,拜別過紅線、黃衫客,下山而去。

    到得秦營,方交三鼓。只見營門口的西座吊橋俱扯去了,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抄到後營那邊,吊橋也已沒有。素雲全不在心,將身子一躍,那三丈多闊的一條濠溝已被跳過。這一回因是熟路,所以不比前番,挨牆摸壁的喫力萬分,只須依着先時進去的方向,擺動嬌軀,連連跳躍,一霎時已到中營。那些支更巡夜的人,雖是跑去跑來,絕無間斷,只因腳步甚輕,卻那一個知道屋上有人。

    素雲到了中營,尋覓應龍臥室,見一間間的房屋甚多,不知究在那裏。又想:上一回所到的那一所瓦屋,雖有牀帳,卻斷乎不象是間臥房。因在屋上躊躇至再,未便下手。後來聽得營中人喊馬嘶,又有鳴金掌號之聲,心中暗暗驚疑:“難道已被賊人察破,前來拿捉。”小鹿兒在心頭上撞個不住,只得側着耳朵細聽動靜如何,再定行止。少頃,見燈球火把,象是個出隊樣兒,愈覺莫明其故。幸虧兵丁中有幾個在暗地裏言三語四的說:“我們這個元帥傷勢尚還未愈,何不在營靜養,偏要出去惹是招非,今夜既然又搶了怎麼絕色女娘,難道不曉與雷家堡上的人是個對頭,卻又偏要打他莊前經過。如今鬧出事來,我們半夜裏不得安眠,大家須要出隊救應,這正是當兵的苦處,果然身不自由。自從紮營到今,並無一個金兵犯界,已是這樣的晝夜不安。不知倘有金兵到時,尚要怎麼樣哩。”多在那裏私相抱怨,講個不了。素雲聽得甚是明白,暗道:“原來秦賊傷已小愈,今夜不在營中,又往外邊強搶婦女去了。但雷家堡乃雷一鳴所居之地,雷爺現在抱病,想必是雲萬峯與他作對,阻住歸路,以致連夜發兵,也未可知。聞得雲爺也甚英雄,這廝或者竟被殺卻。我今既到此間,須要探個着實,也不枉下山一場。”因俟衆兵去時,悄悄跳至中軍帳中,伏在屋脊之上,揭去了幾塊瓦片,往下細瞧。

    等有一個更次,動靜毫無,心中好不焦急。後聽更樓已敲四鼓,秦應龍竟大勝而回,傳令升帳,綁上一個人來。素雲看是雷爺,不由不心下大驚,只苦無法救他。後見應龍拔劍欲砍,慌起纖纖玉手,取了四、五張瓦片,向着應龍肩上飛去,正擊個着,佩劍落地,大喊:“拿人。”素雲因救一鳴心急,也顧不得已深入重地,掣劍在乎,就從這揭去的瓦縫之中“颼”的一劍,劈斷一根椽木,飛將下來,覷定應龍面門,仗劍便砍。應龍那裏防得,忙舉帳前所坐的一把紫檀木交椅來擋,但聽豁喇一聲,這椅兒已劈成兩半。應龍更是着慌,只得往帳外飛跑。兩旁站立的許多親兵,見屋上飛下一個人來,已多目瞪口呆。又見是白素雲,前番多曾領教過的,不是好惹之人,誰敢上來拿捉,一窩蜂跟着應龍,發聲大喊,飛奔出來。

    好個有膽有識的素雲,也不迫趕,急忙扶起一鳴,說一聲:“雷爺受驚。”與他解去鎖鏈,又在地上拾起應龍佩劍,遞與一鳴使用,兩個人殺出中軍帳來。素雲因受過紅線的戒,不許妄殺無辜,不過虛按着劍,並不傷人,只要尋應龍一人報仇。一嗎咬牙切齒,恨着應龍負國殃民,多行不義。況且前日鏢傷自己,今夜又被殺了萬峯,並雷家堡無數團丁,所以逢人便砍,定要把秦營中人殺個雞犬不留,好不利害。

    且說那秦應龍,本來自從素雲探營之後,防着他定要復來,曾在臥房及中軍帳兩旁埋伏着二百名弓箭手,十個竹梆。倘遇驚變,竹梆一響,萬弩齊發。可巧今夜出了隊,那些弓兵有一大半人多出了差,以致七零八落,此時變起倉卒。應龍逃出大帳,吩咐:“快擊竹梆,傳弓箭隊放箭。”一聲令下,四下裏梆聲亂響,萬箭齊飛,好似狂風驟雨一般,紛紛向素雲、一嗚射來。素雲見了,知是殺不出去,急喊一聲:”雷爺仔細,我們上屋走罷。”將蓮鉤一蹴,使個飛絮撲簾之勢,跳上屋去。一鳴國見勢頭不好,也使個平步青雲之勢,距上屋檐。只因高來高往的工夫平時不曾十分練得,未免有些腳步踉蹌。素雲瞥見,知他不是慣家。若使應龍追來,莫說與他對敵,只怕逃避尚是不及。因說:“雷爺休得着慌,且請先行一步,待奴在後保護。”一鳴低頭稱是。

    素雲使發了這一把桃花劍,底下有射來的箭,一支支多被格將下去,反傷了秦營中好許多自己弓兵。應龍見兩人在箭林中又被上屋走了,射去的箭紛紛落地,急又傳出話去,立刻鳴金止射。一面吩咐營外四周把守陷坑的一衆親兵,預備蝦鬚鉤子,協力拿人;一面寬去軟甲,取過託天叉,飛身上屋追趕。此刻,素雲保着一鳴,跳躍飛行。因慮前營必有埋伏,不敢前進,一步步往後營逃去。一鳴是久居此地之人,知道後營之外,瀕臨大海,無路可通。因大驚道:“白小姐,且慢再走。這後營外是海道了。既無船隻,怎樣逃生?俺們即使出得秦營,難道飛上天去,還須定個主意纔是。”素雲也着驚道:“原來營外便是海了,怎的我初來時不曾看得清楚。”一鳴道:“此山本名臥虎後營,乃是虎尾,有一座極大高峯。小姐前次來時,諒被高峯阻住眼目,所以不曉得。那山峯之下,就是大海,這形勢好生險惡。”素雲道:“既這等說,奴想前營必有防備,斷去不得,還是從左右兩營下去如何?”一鳴道:“左營之外,也是海道。只有右營出去,乃虎爪嶺,雖是小道難行,不過一里有餘,便可出險。俺想竟從右出去的妙。”素雲道:“雷爺所見,諒是不差,快些走罷。”於是兩人復又折了回來,取道右邊而去。

    那知應龍已追了上來,大喊:“你二人今夜多是自入牢籠,尚想往那裏走,與俺快快下屋受縛,免得動手。”素雲也不回言,颼的就是一劍。應龍起叉急架,兩個人又在屋上刀來叉去,叉去刀迎,大戰起來,一鳴自料在屋面上斷不是應龍對手,不來助戰,只顧飛逃。素雲讓一鳴去得略遠,無心再鬥,虛砍一劍,且戰且走。

    過有二十餘間屋面,看看已到右營的營門。一鳴見營外並無人馬攔阻,又定睛望四下一看,也不見有怎伏兵,心中暗自僥倖,喊聲:“小姐留心在意,俺先下屋去也。”兩足一蹬,跳下地來。那曉得撲通一聲,跌入陷坑之內。守坑軍士一見,急忙吹動觱篥,把四邊的蝦鬚鉤用力一抽,一鳴又被緊緊捆住,休想跳得起來。素雲初時聽得一鳴下去,好不歡喜。後聞觱篥之聲,料知又有變故,急把蓮鉤一緊,飛至檐頭,在下一看,只叫得一個苦字,芳心一亂,兩足抖動,站立不住,撲通的也跌下地來。守坑軍士又把觱篥吹動,大喊:“拿人。”

    忽平白地起一道寒光,那軍士的十個指頭一線齊斷了下來,鮮血淋漓,叫苦不迭,連那拿住雷一鳴的軍兵也是一樣。一鳴的渾身鉤索多已斷了,站起身來。秦應龍正在屋上打算下來,忽見各兵丁無故叫苦,又見不但是素雲拿他不住,反把雷一鳴也救出陷坑,心中甚爲不解,厲聲怒罵軍士無能。誰知道一言未了,屋檐口飛下一個人來,頭戴七星冠,身穿杏黃袍,足登雲履,手執寶劍,三綹長鬚,身材雄壯,相貌莊嚴,大喝:“秦賊,休得無禮,妄殺好人。須知道明有王法,暗有鬼神。貧道在此勸你,快快退去,今夜尚可保爾殘生。否則,教你死在目前,悔之晚矣。”應龍見他來得兀突,嚇了一跳,回說:“何方來的妖道,敢到這裏撒野,喫俺一叉。”刷的一聲,舉叉就刺。那道者不慌不忙,把左手道袍一拂,這把叉滴溜溜的飛了回去。應龍尚是不服,又是一叉刺來。那道者依舊笑微微,起右手道袍拂回。到第三叉,看他把口一張,飛出一把數寸長的匕首,噹的一聲,擊在叉上。說也奇怪,那柄九十餘斤重的鐵叉,竟被這小小東西打落屋上,咯啷啷數聲響亮,跌下地去。弄得應龍只剩一雙空手,大喊道:“這還了得!”扭回身,向大營的屋上飛跑。下面素雲、一鳴,初時自分萬無生理,不知那一個剁傷軍士,救了性命。後見有個道士,隱隱在屋上與應龍交手,那應龍的九股叉忽又墜下地去,急忙雙雙跳上屋檐,共來助戰。星光之下,認得是黃衫客到了,二人心下大喜。一鳴叫聲:“黃道長來得正好,俺的大哥死得好苦,務求道長拿住秦賊報仇。”

    原來黃衫客乃從截雲山來,因恐素雲有失,一鳴臥病在牀,無人救應。所以別了紅線,駕着金遁到此。那雷家堡的一切事情尚未曉得,後見應尤在屋面上追趕一鳴、素雲,正不知爲了怎的。直至一鳴把前後事情略述一遍。又說雷家堡一衆團丁死亡過半,甚是可憐。黃衫客聽罷大怒,罵一聲:“好一個狠心的萬惡賊子。雲壯士與衆團丁何辜,你敢一齊殺害。俺雖山野之人,不願干預塵事,但你這般肆毒、若不略施警戒,以後勢必愈加膽大妄爲,成何世界。”遂把匕首運一口氣,頃刻間有三尺來長,寒光閃爍,直嚮應龍腦後飛來,應尤正在沒命狂奔,覺耳朵邊呼呼的一陣鳳響,疾忙回首看時,並不見有怎人來,但有一把鋒利無比的雪亮龍泉,只嚇得魂不附體,使一個金剛撲地之勢,一骨碌從營房上向地下滾來。只跌得鼻破口斜,耳穿眼腫,大叫一聲:“我命休矣!”暈倒於地。

    正是:眼前莫漫誇無敵,背後須知尚有人。

    不知秦應龍性命如何,黃衫客與白素雲怎樣出營,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傳葵花劍仙俠收徒 破竹葉鏢英雄哭友

    話說秦應龍見黃衫客劍光起處,宛如一條匹練,直捲過來,銳不可當,知他又是劍俠一流,好生驚懼。急忙將身子一滾,落下地來,只跌得面目青腫,鼻破流血,口中大喊:“我命休矣。”幸虧黃衫客不過是略恩懲創於他,不願竟開殺戒,所以那劍飛至檐前,滴溜溜懸在空中,竟不落下,一鳴與素雲此時恨不得立刻把應龍殺了,見黃衫客忽然劍下留情,雙雙奔至屋檐,又欲跳下地去結果他的性命,誰知滿營中大小將兵見主帥墜地着傷,一個個多來救護。霎時間把庭心擠得滿滿的。莫說是人,就是飛鳥也下不去。黃衫客收回寶劍,從容勸道:“雷莊主與白小姐,且請住步,聽俺貧道一言:這廝早晚終須就戮,報仇豈在一時。如今夜分已深,何況營內人多,怎可再行下手,快些隨着貧道出離虎穴的妙。莊主與小姐意下如何?”二人聽得言甚有理,不敢違拗,回說一聲:“謹遵吩咐。”各各扭轉腳步,隨着黃衫客向營房外人稀之處跳下地來。雖有幾個親兵眼見,要想上前阻擋,怎禁得黃衫客仗劍上前,大聲喝道:“爾等軍兵,曉得甚事。雷莊主和白小姐並非朝廷的叛逆、官署的罪囚,乃是爾營主造孽彌天,與伊兩人結下私仇宿恨。爾等何得助紂爲虐,快快各自讓開。貧道慈悲爲本,尚可饒爾等的性命。否則,莫怪劍下無情。”這一席話理直氣壯,說得衆兵面面相覷,不敢動手。且又畏着三人本領多甚高強,誰肯白白送了性命。所以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大踏步去得遠了,方發聲喊,假意追趕一番而回。按下不提。

    再說黃衫客等下了營房,度過了虎爪嶺,便是平陽之地。雖則有一條小路,尚喜不甚多遠,那消片刻功夫,已高了臥虎山。素雲向黃衫客在道旁行一個全禮,謝了救命之恩,欲分道回截雲山去。一鳴也向黃衫客屈膝道謝,回身又要向素雲行禮。素雲慌忙止住道:“恩公,休得如此。前番奴非恩公相救,焉有今日,只是好端端的累雲大爺死於非命,令人好不慘傷。”一鳴聽見提起萬峯,止不住淚如而下,黃衫客也甚悽然。素雲見天色漸明,深恐師尊懸望,急欲回山,勸聲:“恩公休得悲傷。且與黃衫師伯回莊將養貴體,此仇終有得報之日。如今暫時告別,料來後會有期。”一鳴揮淚答道:“小姐請便。”素雲又與二人打個稽首,輕移雲步,獨自回山。少不得將上項事情與紅線細述一番。紅線勸他休得焦心,再圖後舉。

    這裏黃衫客與雷一鳴回至堡中,天已大亮。見一路上殺死團丁甚多,慘不忍睹,更有受傷半死之人,喊聲不絕。雲萬峯的屍首停在中堂,一鳴放聲大哭一場,矚咐莊客,購備上等桫枋一具並衣衾等物,把萬峯殮了。因無於嗣,即在莊外揀塊吉地安葬,立了一個石碑,上書:“宋武舉萬峯雲公諱峻之墓。”料理已畢,然後吩咐下去:“所有已死團丁,除各給棺木一口,殮費銀十丙外,並照團約載明,遇鬥身死每名酌恤銀一百兩,以爲家屬養瞻之資,招人連棺一併給領。其餘受傷各人,速請傷科醫治。另外每人加給囤餉一月,以資調理,一概不必報官蒞驗。”蓋因秦營所搶婦女,不知下落,證據毫無,官長本與秦營一鼻孔出氣的,深慮告到當堂,反說雷家堡上究因何事,抗拒官軍,以致殺傷多命之故。這算是雷一鳴的有見識處,卻也難爲衆團丁家屬,平時紊服一鳴仗義疏財,爲人豪俠,此番雖是死於私鬥,卻因激於義憤而起,也落了個仗義之名,所以取了他的恤銀,並無一人心下有些不平、要想當官告發的,那受傷的自然更不必說了。一鳴足足的部署了一日工夫,方得諸事停妥。

    黃衫客因他病體初痊,過於勞頓,勸他早早安睡。一鳴深痛萬峯死得悽慘,衆團丁甚是無辜,想一回,悲一回的,那裏能睡得着。及至朦朧閤眼,卻又嗚嗚的哭醒回來,一夜之間,不知幾次。黃衫客打坐房中,聽得明白,暗暗贊他:“好個義俠雙全之士。”到得天甫黎明,只聽得腳步聲響,一鳴跑進房來,雙膝跪在面前,口稱:“道長垂慈,弟子有一句話要求答應。”黃衫客慌忙起身,用手來扶,一鳴又退跪幾步,納頭便拜,說:“弟子別無他事,只因雲大哥與衆團丁死得好苦,若使此仇不報,何顏可對死去之人。況秦應尤作惡多端,留在世間也是大大孽障,無如弟子自恨無能,且秦賊的暗器利害,白小姐如此英雄,尚恐非彼敵手。昨宵想了一夜,此事倘非道長相助,或收弟子爲徒,破除他的晴器,斷難報得深仇,務求道長垂鑑。”言罷,把頭叩個不住。黃衫客假意拒絕,道:“貧道山野之人,塵緣已斷,殺戒久持,何能助莊主報仇。若說莊主欲拜貧道爲師,須知學劍術的多要棄家訪道,遍歷艱辛,隨處隨時行些功果,方不負傳授一場,日後並有地仙之望。莊主家資富有,事業方新,鄉薦已登,前程正遠,乃是功名富貴中人。休要胡思亂想,快請起來。”一鳴仍叩頭求懇,道:“道長,昨日秦營既用飛劍,不肯竟將賊人斬首,弟子早疑堅持殺戒,所以如此。今既果然,求助一節,何敢相強。但拜師後棄家訪道之說,弟子雖僥倖中了一名武舉,目今權奸當道,世亂慌慌,本已不圖上進。至於家財田產,更是身外之物,何況弟子未娶妻房。本無兒女,更能無掛無牽。若蒙收取爲徒,只要報得深仇,自當隨着師尊,雲遊訪道。弟子志願已堅,惟望道長允從。”黃衫客拈鬚微笑,道:“聽莊主之言,貧道已知梗概。但莊主雖欲學劍,可知道古來劍俠一流,曾有幾人能成正果,這是極不容易的事。不要誤認做是極容易的,將來有始無終,依舊半途而廢。”一鳴道:“古今劍俠甚多,記得載籍所傳,男如虯髯公、黃衫客、空空兒、精精兒;女如公孫大娘、紅線、隱娘,那一個不是半仙之道。弟子雖是不才,只求道長裁成,自當盡心學習,縱不敢自希古俠,諒不致貽誚今人。至於日後,倘果有始無終,願受刀劍臨身之慘。”黃衫客點頭道:“莊主休得如此言重。可知貧道究系何人?”一鳴聽語出有因,急又跪上一步,道:“弟子但知道長姓黃名珊,不知究是何方劍俠,尚求道長示明。”黃衫客道:“實告莊主,貧道並非黃珊,乃即黃衫客的便是。”因將在太元境與羣仙高會,並公孫大娘如何煉劍,與紅線等如何下山,如何在混元湖斬妖,如何紅線在載雲山收白素云爲徒的話,仔細說一番。

    一鳴聽罷,叩頭無算,連稱:“弟子何幸,得遇仙師,務求傳授劍術,不負相遇之緣。”黃衫客道:“莊主果肯精心向道,貧道何妨收你爲徒。且請起來,安排香案應用。”一鳴聽已允了,心下好不歡喜。忙又端端正正向上拜了四拜,口稱一聲:“恩師。”然後站起身來,吩咐莊客,擺上一副香案。黃衫客在懷中取出葵花寶劍,臨風一晃,約有三尺來長,供在案上,自己向北先叩了四個頭,默把收雷一鳴爲徒的話禱告一番。後令一鳴虔心拜過,雙手取起劍來。黃衫客先儆戒了幾句“學技之後不準爲非作歹、不準好殺傷生、不準邪淫奸盜”的話。一鳴一一受訓。黃衫客始先略授他些運劍之法。好個雷一鳴,天生神力,況且十八般軍器,本來多已學習過的,就是尋常劍法,也曾略知一二。今得黃衫客傳授,何難觸類旁通。不比得白素雲學藝之時,雖是金丹換骨,究是個荏弱女子,十分喫力。不過輕身跳躍之技,一鳴素不甚情,尚須悉心練習,又好在筋骨耐勞,心機靈活,一經指授,百法貫通。黃衫客見了甚是歡喜。從此,一連數日,一鳴足下出戶,一心一意的學習功夫,要等劍術略精,約着素雲,同報大仇。誰知那秦應龍自從被黃衫客在屋上要飛劍斬他,唬召魂不附體,跌下庭心之後,由衆兵紛紛施救,扶入帳中,半晌不能說出話來,直至天明方醒。守營親兵來報:“白素雲等已逃了,小的們拿他不得,求大帥開恩。”應龍怒氣填胸,明知各兵丁不是對手,遂說聲:“恕爾等暫且無罪,以後務須格外留神,拿住他們碎屍萬段,以泄我恨。”一面傳喚守夜更兵,因素雲等入營之時失於覺察,每人責了軍棍八十,革去口糧,另換親兵小心巡夜。又喚心腹人請文案進營,起了一道奏稿,只說“雷家堡土匪創亂,系武舉雷一鳴爲首,雲萬峯爲從,並有不知姓名的妖道一名,結連截雲山女寇,聲勢浩大。臣因職司防守,已於某夜見過一仗,手斃雲萬峯一名,陣斬土匪百數十名。惟是匪勢尚熾,再容相機進剿,務使地方肅清,以酬聖恩高厚”云云。另修密書一封與秦太師,求他便中密保數語,又遣親兵持片請城武縣甄衛到營。先問明瞭雷家堡上並無報驗殺傷人命之事,遂央求他照着奏摺所言,通詳大憲,竟說雷一鳴揭竿創亂,抗拒王師。甄衛正欲巴結師門,一口應許。回衙之後,果然連夜動文,飛詳出去,把個頂天立地的義俠,竟弄做了翻江倒海的叛徒。這秦應龍的反陷之計,毒也不毒?況且皇上準了本章,幾乎把雷家堡上的人殺個盡絕。此種居心,狠也不狠?

    那曉得這秦賊偏又性急如火,雖然自己拜折縣憲出詳,尚恨耽延時日,不能把雷一鳴等立刻斬除,甚是暴躁。屢次要想竟起大兵,公然至堡攻打,殺個雞犬不留。又怕的是一鳴爲人深得民心,倘果開起仗來,激變了合邑人民,深覺反爲不美。所以每日裏思來想去,竟無一個良策可圖,悶昏昏的過了數日,無一刻不喪氣垂頭。

    忽一夜,用過晚膳,獨坐營中,聽營房上似有瓦片之聲翻動不定,喫了一驚,料想不是白素雲來到,必是雷一鳴與那妖道無疑。急忙寬去長衣,掛上豹皮囊,囊中藏着蒺藜抓、竹葉鏢兩件暗器,手持九股託夭叉,腰間另懸一口佩劍,防在屋上動起手來,利用短兵。扎束已定,密傳號令下去。一聲梆響,滿營埋伏着的大小將兵,一個個火把通明,刀光燦亮,擁上帳來。應龍將手一擺,吩咐:“準備撓鉤套索拿人,須要小心在意。”自己將身一躍,飛上屋檐。定睛四望,那曉得蹤跡毫無。又命各兵丁中有能高來高去的人,共執燈球上屋四照,依舊絕無影響,應龍甚是詫異。後工會客廳的屋面之上,見有兩隻花白貓兒,在那裏擺尾搖頭“呀呀”相撲。瞥見有人持燈上來,分着東西兩旁竄去。應龍定一定神,明知就是貓兒作擾,卻在衆兵丁面前不便說明,防着背後笑他大驚小怪。只得涎着臉兒說道:“你們留神四下找尋,本帥且往前營,去去再來。”說罷,將身幾躍,來到前堂。

    細數樵樓,才敲三鼓,暗想:“今夜這場胡鬧,正是令人可笑。若使空身回營,如何見得衆兵。必道是賊人心虛,乃至有此擔驚受怕之事。不如乘着夜靜更深,竟往雷家堡去,暗把雷一鳴與妖道刺了,割了首級回來,只說是在屋上追至半途殺的。既除了眼中之釘,又好遮俺衆人耳目,然後慢慢的再圖白素雲未遲。豈不大妙。”主意已定,遂悄悄的跳下營房,離臥虎山,竟奔雷家堡而來。

    幸喜路上靜悄悄的竟無一人。到得莊門,但見衆莊丁支更守夜,往往來來,嚴密情形竟與自己營中不相上下,暗說:“好一個雷一鳴,訓練着數百莊丁,居然有此紀律。看來前莊斷難進去,不知後莊如何。”因又繞至後莊,果然防守的人略略疏些。他就運動腳力,奔至一個稍形僻靜的地方,伏在暗中,等着有巡夜人來,讓他先過去了。起佩劍在背後,一劍殺死於他,可憐不曾喊得一聲。他就把這人的戰裙、號衣剝下穿了,手中這九股叉暫撇一旁。一手拿着一個竹梆,一手拿着一根小木槌兒,擊得響響的混入莊來,竟被他山後門而進。揀個靜處,脫去衣裙,棄去梆槌,將身一躍,跳上高房。

    正要尋找一鳴臥室,不妨腳步重了些兒,被屋中一個值夜的莊頭聽得,不動聲色,奔告一鳴,說:“屋上有人。”恰好一鳴尚在與黃衫客講論那劍法中的搏擊工夫,未曾安睡,遂與黃衫客各持寶劍,步出臥房,飛上屋來。果見有一個人在那裏東張西望,因輕輕的略緊一步,追至背後。黃衫客尚未動手,一鳴不問是誰,舉劍便砍。應龍聽得腦後“呼”的一聲,似系劍響,打了一個寒噤。黑暗之中,拔劍招架已來不及,急忙伸手向豹皮袋中摸出蒺藜抓來,向着空中一撤。但聽得“索啷”一響,來人叫聲“阿呀”跌入抓中。應龍大喜,要想收回,不防眼前起一道白光,卻是黃衫客手起劍落,把飛抓的鐵索頃刻間一齊割斷。應龍手中只剩得半條斷鏈。這一驚非同小可,明知凶多吉少,急忙飛步奔逃。

    一鳴見黃衫客破了飛抓,捆不得他,心中大喜,拔步趕來。應龍聽着腳步如飛,暗想:“若是一鳴,斷無如此矯捷,多分必系妖道追來,此人更比一鳴了得。三十六着,走爲上着。不如跳下屋去,仍穿原來時的衣服,混出莊門爲妙。”因即“撲”的跳下地來。怎曉得一鳴自拜黃衫窖爲師,雖只數日,那種飛身跳躍之術早已精進了許多。見應龍下地,“颼”的也從斜刺裏一躍下地,拼命追趕。應龍在百忙中奔至脫衣之處,尋見衣服,要想穿時,奈已不及。只得一手拿着佩劍,一手取着衣裳,往外飛奔。其時,各莊丁已燈球齊舉,高聲喊人,紛紛的圍裹上來。燈光中照見一鳴與黃衫客多在後面,只有咫尺之遙。應龍驚得魂不附體,急將佩劍向肋下一夾,伸手在豹皮囊中又取出竹葉鏢來,回頭覷一鳴,“刷”的一鏢,後邊黃衫客見了,說聲:“慢來!”正要祭飛劍去抵他,一鳴也喊聲:“不好!”倒退幾步,忽半空中飄飄蕩蕩,彷彿落下一個人來,手執佛塵,向那毒鏢一拂,頓時落下塵埃。一鳴認得是雲萬峯顯魂來救,大聲哭道:“雲大哥,一靈不昧,快幫小弟共殺這廝。”道言未了,心上邊一陣酸楚,悲傷過甚,一口氣竟回不過來,哭暈在地。黃衫客與衆莊丁見了大驚,也顧不得追趕應龍,紛紛共來施救。

    正是:幾疑義士何曾死,只恨奸雄又得生。

    要知一鳴如何甦醒,雲萬峯顯靈殺得秦應龍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白素雲三探臥虎營黃衫客雙祭飛龍劍

    話說秦應龍用竹葉鏢要打一鳴,黃衫客未及破他,雲萬峯顯靈,在半空中將拂塵一拂,毒縹落地。一鳴見了,大哭一聲,傷心過甚,暈跌於地。黃衫客與衆莊丁爭來扶救,顧不得拿捉應龍。這秦應龍初見萬峯顯魂,嚇得面如土色,手腳也多軟了。後來一鳴哭暈過去,萬峯一縷靈魂急奔一鳴,手舉拂塵,向他連連揚動,救他還魂,將次甦醒。秦應龍就乘這個機會,一溜煙混入人叢,把攜來的號衣、戰裙穿上,依舊扮作巡夜更兵,竟被混出莊門而去。

    走得不多幾步,正是雲萬峯的墳塋,又見萬峯怒衝衝擋住去路。應龍不敢再進,伏在道旁,只因他還命不該絕,萬峯只把拂塵向着應龍臉上一拂,覺得一股冷氣直撲面門。那面上的肉一絲一絲,頃刻間青腫起來,痛個不住,只急得在地亂滾。約有半刻餘鍾始止,方敢放大着膽,睜睛四看。萬峯早已不知去向,一鳴及莊丁們也不追來,始覺心下稍安,急忙尋路回山。到得山營門,已是天將破曉。滿營大小將兵,尚在四山裏亂搜亂檢,看見主帥回來,身上穿着雷家堡巡夜團丁的號衣、戰裙,手中不見了九股叉,臉上又青一條腫一條的,不知受了怎麼傷痕。一個個參見之下,不敢動問,只回說:“末將及衆兵丁等到處搜查,並無奸細,請主帥定奪。”應龍自覺無顏,回說:“既無奸細,各自回哨,以後務要小心防守。”各將弁齊說一聲:“得令。”紛紛退出大營,暗地議論不表。

    秦應龍回入內帳,換過衣服,吩咐親兵拿臉水來洗過了臉,覺得痛不可忍,取鏡子一照,但見一絲絲青腫之痕,好似畫圖上畫的倒垂柳線一般,不知共有百幾十條,擦又擦不去,掩又掩不得,好不惶恐。嘆一口氣,無可奈何,倒頭便睡。只是那裏能睡得着,遂在枕上想出一個惡毒念頭,要煉一件劍仙所忌的暗器,務使破他不得,然後好殺盡衆人。我且按下慢提。

    再說雷一鳴,因見雲萬峯顯魂救他,大哭暈去。幸經萬峯的陰靈默護,與黃衫客及衆莊丁等施救,始得漸漸甦醒,只覺四肢無力。黃衫客吩咐莊了,扶回莊去安息。料秦應龍早已逃遁,暫且由他。一鳴又放聲大哭了一場。黃衫客苦苦勸住,略睡片時,天也明瞭,莊丁來報:“截雲山白道姑要見黃道長與雷莊主。”一鳴吩咐:“請他進來。”素雲到得客廳,先與黃衫客見過了禮,又與一鳴打個稽首,叫了一聲:“師兄,如今是一家人了。”一鳴也改口道:“白師妹,如何知俺拜師之事?”素雲道:“是黃衫師伯前日在山中提起的,不然那得知道。”一鳴道:“原來如此。”黃衫客道:“白小姐來此何事?”素雲道:“不瞞師伯說,奉恩師之命,特來與雷師兄約期,再往臥虎營,共殺秦賊報仇。不知師伯意下如何?”黃衫客聞言,把昨夜應尤探莊行刺之事,從頭至尾述過一番,說:“這幾天那廝營中必有準備,須得略緩數天方好。”白素雲道:“若依師伯之見,當於何時可去?”黃衫客道:“依我之見,最妙稍停一月半月,待雷賢契的工夫進境,始可萬無一失。但你們報仇心切,那得多延時日。就是秦應龍,日子多了,也恐他停留長智,或者另外生出別的事來。但今明這數夜中斷去不得,不如竟緩七夭,待爲師伯的此七天中再授雷賢契幾般絕技,然後保着你們同去,方可無慮,不知你二人意下若何?”一鳴道:“恩師吩咐,弟子自當謹從。想白師妹自然也無不依之理。”素雲道:“既得師伯同去,諒來此次必報大仇。既使多緩幾日,亦無不可,何況僅只七天。但到了那日,不知從兩處進營,還是會在一處進營?”黃衫客道:“竟是兩處的妙。白小姐二更起身,三更到營,從他後營而入。雷賢契仍從虎爪嶺左營而進,也在三更左右。貧道從他前營進去,一齊下手,使他顧此失彼,方爲上策。”二人聽了,滿心歡喜,各自牢記在胸。素雲略又坐了片時,告辭回去。黃衫客因秦應龍善用暗器傷人,把飛劍之術傳授一鳴,教他隨機破敵之法,一鳴盡心練習。

    光陰易過,到了第七日晚上。師徒二人夜膳已過,裝束停當,不帶莊丁,悄悄的出了堡門,取道往臥虎營,分路而進。那白素雲這夜已到二鼓以後,拜別紅線欲行。紅線道:“黃衫師伯既爲你們之事兩次進營,我雖殺戒久待,從前也有助你一臂之言。只因要你自己一人立些功果,所以未曾幫你。誰知你連去二次,不但皆未成功,更是險遭不測。今夜進營第三次了,爲師的再難袖手。何況你們分道,從前後左營而進,右營尚苦無人。我今同你下山,竟從右營進去,何愁此賊不滅。但殺死你父母兄弟與雲萬峯壯士的,乃是秦應龍一人。只須殺了應龍,大仇已報,千萬不可妄殺無辜,有傷天地好生之德。”素雲跪謝道:“果得恩師相助,弟子沒齒不忘。若說妄殺好人,焉敢有違師命。就是雷師兄,已拜黃衫師伯爲師,此香諒也不至如前次了。”紅線道:“這便纔是。且今時已不早,我們就此去罷。”說畢,略把衣裙扎束一遍,師先徒後,一同下山,直奔臥虎營來。

    到得營門,細數樵樓正敲三鼓,吊橋高扯,濠溝中水聲潺潺。紅線向素雲把手一指,輕輕的兩足一登,駕着半雲半霧,飛奔右營。素雲跳過深溝,繞至後營,飛上營牆,落在第一次來被更夫幾乎看破的那一株大樹之上。果然工夫日進一日,如今不但樹枝不動,就是樹葉也多不甚顛簸。莫說底下無人,即使有人也難知道,與前大是不同。素雲上得樹去,因他曉得此處本有巡更的人,須得讓他過去之後,方可行事,不要再似從前魯莽。故在樹上略歇片時,不敢造次上屋。

    稍停,果有更夫擊着梆鑼遠遠而來。惟先時乃是兩人一班,一個敲梆,一個敲鑼。如今卻添做四人一班,一個在前高擎火把,四下照着。一個在後,手中拿着一個信炮,大約是一有警報,預備着放炮關會的樣幾。中間這兩個人,依舊是一梆一鑼。素雲瞧見,晴暗忖道:“看他營中這般防備,諒來一番嚴似一番。幸虧今夜來得人多,否則一定又難濟事。但不知黃衫師伯與雷師兄已經到否,何以寂無動靜。”想了一回,看巡更的去得遠了,放開俏膽,起個飛燕入林之勢,竄上營房,定睛先向四下一望。只見左營屋上隱隱有幾個人影,好象是在那裏追逐的樣子,又聽得信炮之聲連珠亂響,料定是雷一鳴先自進營,已被秦營察破,暗說一聲:“不好!”正要設法救他。忽見前營起一道紅光,分明是失了火了。頃刻間,人聲鼎沸起來,又聽右營中起一片喊殺之聲,靈機一動,暗喜道:“這明明是黃衫師伯與恩師多在那裏下手的了,奴如何呆在這裏守着。”遂順手取起幾張屋瓦,盡力向地下一拋,喊聲:“俺白素雲在此,爾等巡夜兵丁快快報與秦賊得知,速來領死。”道言未了,但聽得庭心中信炮齊鳴,頓時鬧出許多兵來,大喊拿人。素雲全不理會。因恩起那中軍大帳,第二次進營的時候曾到過的。故又飛奔中軍帳來,也是一般的飛下幾張瓦兒,在屋面上虛張聲勢,惑亂他的軍心。誰知道帳內兵丁一半多向前營救人去了,一半已赴左右兩營拒敵,所以但聞信炮,不見伏兵。素雲心下大喜,乘機又奔左營。但是雷一鳴正被秦應龍在屋上戰住,脫不得身。雖是前營火起,後營信炮亂鳴,右營殺聲震地,心下甚是驚慌,卻尚不肯放鬆一步。

    素雲怒從心起,大喊:“秦賊死在目前,休得逞強。雷師兄不必着驚,俺白素雲來也。”說罷,就是一劍,向秦應龍背後砍來。應龍急舉佩劍相迎,怎禁得前面一鳴又是一劍,從頂門砍下。應尤慌忙斜退一步,掣劍招架。素雲又是颼的一劍,從斜刺裏劈來,應龍見勢頭不好,正要下屋逃生,不防半空中又落下一個女子,渾身紅色衣裳,好如一朵火去一般。應龍大驚失色,晴想:“此是何人,從未見過,看來今夜有些不妙。何況前營火光人起,這便如何纔好。”心下一慌,手中佩劍慢得一慢,被素雲擊落屋檐。應龍見大勢已急,只得雙足一躍,跳下地來。素雲等怎肯相饒,也緊緊的下屋追趕。應龍此時要想傳令手下軍兵與本來埋伏的撓鉤手、弓箭手等協力拿人。

    只因前營夫人,有一大半人多去搶救,尚有一半又因後營、右營與本營中信炮齊鳴,不知到那一處應敵方好,鬧哄哄的毫無頭緒,多在那裏亂跑,那能一線齊的到來聽令,要想奔回帳中,取一件順手兵器,無奈九股叉已於日前失在雷家堡上,新制的尚未製成。要思想用暗器,可惜蒺藜抓也在堡上被失。只剩得三、四支竹葉鏢在身,濟得甚事,百忙間猛然想起新煉的一件暗器,名子母彈,雖然尚未用過,何不試他一試。此彈約有條杯大小,外層母彈極薄,內有五顆子彈,最小的只有胡桃般大,卻用毒藥煉成,打着時立刻爛入骨髓。因他恨着黃衫客用劍破了飛抓,雖不知他是上古劍仙,料來終是劍俠一流,縱有暗器不能取勝,故此窮思極想,製成這件東西。到得施用之時,他如用劍來擋,恰好擊破外層,那五顆子孫便可出其不意從空而下。那時他只有一把劍兒,焉能招架這許多子彈。此乃別人從來未有的毒器,可巧今夜帶在身邊,急忙取將出來,扭轉身軀,向着素雲把手一揚,迎頭打去。一鳴眼快,見應龍立定身子,舉手向空,大喊:“白師妹,且慢前進,留心暗器。”一面祭起飛劍,迎將上去。猛聽得“撲”的一聲,砍個正着,母彈一破,子彈紛飛。後邊紅線見了,也想祭劍。誰知一鳴額上已經着了一彈,素雲着了一彈,一在肩,一在頸邊。只打得疼痛非常,頓時皮膚紫腫起來,心上亦昏迷不醒。

    紅線明知中的是毒器。莫說凡胎俗骨,禁他不起,就是自己虧得落後了些,未曾擊着,否則也恐有些不妙。只是身旁未帶丹藥,防他毒氣見風入骨,如何是好?正在着急萬分,忽見秦應龍呼呼氣喘,又從對面奔了回來,後邊追着一人,隱隱望去是黃衫客。紅線大喜,高叫:“黃道長,令徒在此已受重傷,快些搭救。”黃衫客聽一鳴又受了傷,怒從心起,兩足一緊,直逼應龍。紅線看見,仗劍夾攻,應龍見前有紅衣女子擋路,後邊又有黃衣道士追來,極吼一聲,左手又在身邊取出第二顆彈來,飛打黃衫。右手又取竹葉鏢來打紅線。那竹葉鏢被紅線飛劍擊落,這子母彈黃衫客未知厲害,紅線又關照不及,竟被飛劍劈開,墜下五顆,幸虧黃衫客素善金遁,他見母彈擊破,半空中滴溜溜的又散下許多彈來,喝聲:“好件利器。”急把身子一晃,藉着金遁,遁入空中,大喊:“好秦應龍,下此毒手,諒來傷我門徒,也是此器。不要逞能,看我飛劍取你。”道言未了,但見劈空起兩道金光,如兩條黃龍一般直撲應龍,好不厲害。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淫兇今日豈能逃。

    要知秦應尤是否被黃衫客飛劍所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雪奇仇淫兇授首 報私憤名妓蒙冤

    話說黃衫客見秦應龍平時造孽多端,今夜又疊用暗器傷人,居心太毒,若再容他在世,貽害何窮,因祭飛劍取他。此劍共有兩柄,一雌一雄,名飛龍劍,乃取孽龍利爪在丹爐中用陰陽水、文武火煉成,鋒利無比。不用他時,依舊黃沖沖、尖越越的,兩片龍爪一般。運動時,每柄有三尺餘長,二寸餘闊,左盤右繞,前起後落,夭矯非凡,令人逃避不得。應龍一見,魄散魂飛,那身子不由下縮做一團,在地亂滾。黃衫客既將飛劍困住應龍,且不殺他,先把一鳴傷口看過,又看了素雲的傷,喜得多在實地,不甚緊要。伸手在懷中取出金創起死回生丹,先令一鳴服下,又分一半交給紅線遞與素雲,又傾出些獺髓膏來,將二人的傷口敷好。說也奇怪,頓時痛止腫消,神清氣爽、紅線深贊丹藥之靈。

    惟是那秦應龍圍困得時候久了,早有無數軍兵聞知主帥被難,爭來搶救。只怕的是劍光霍霍,那一個敢拼命上前。應龍在劍光中大嚷大喊,黃衫客與紅線見此光景,又是可恨,又是可憐。素雲、一鳴滿心歡喜,仗劍在手,奔至身旁,高喊:“萬惡兇徒,不想你也有今日。”素雲手起劍落,將頭割在手中。一鳴也是一劍,把腰斬爲兩截。尚要舉劍砍他一個千刀萬剮之時,黃衫客與紅線止住道:“善哉,眷哉!論秦應龍作孽彌天,斬作肉泥也不爲過。但古人云:‘人死怨消。’你等奇仇已報,也就罷了,還勸你們勿爲已甚爲是。”二人始收了寶劍,反一個想着父母兄弟,一個想着萬峯與衆團丁,好生悽慘,止不住淚下如雨。

    黃衫客見殺了應龍,起手向劍光一指,收回仙劍,從容向衆軍兵道:“你主帥罪惡貫盈,理應自作自受。今貧道等爲民除害,與你等衆兵無干,快些各自歸營,並將你主帥的屍身埋葬,以後務要勉爲良善,勿蹈姦淫,以致受此慘報。這就不負貧道等一片救世苦心了。”衆兵丁初見主帥已死,嚇做一堆。如今聽這言語,並無加害之意,始各放大着膽,共謝不殺之恩。然後把秦應龍的屍身搬入大營而去。

    黃衫客見衆兵已退,又想:“秦應龍雖然奸惡,究是朝廷統兵大員。這事鬧得大了,衆兵丁明日終須報官緝兇。紅線與白素雲在截雲山,不過師生兩人,到可無礙。獨有一鳴,他是土着,況且雷家堡上無數人家,豈可連累。”因與一鳴商議,應得作何處置。一鳴道:“弟子拜師之日,早有棄家訪道之心。如今仇人已誅,好在天尚未明,意欲作速回家,將家財盡行散給村人。凡是雷姓,先教他們連夜共攜細軟,遠走高飛。餘人只說此乃雷姓族人所作之事,與別姓無干。雖甄知縣與秦賊通同一氣,然與雷家有隙,卻與別姓無仇,諒來可免牽累。弟子願隨恩師左右,即使走遍無涯,始終必無怨侮。”黃衫客點頭道:“賢契之意,卻又不差。但黑夜之間,雷姓的村人甚多,豈能立時遠避,此事尚欠斟酌。”白素雲道:“依弟子愚見,師伯、師兄立刻回莊,作速料理諸事。待等定妥之後,也來截雲山小住。這裏請黃師伯與雷師兄留個簡兒,聲明秦應龍姦淫婦女,殺害良民,所以被師兄與弟子殺了,不干他人之事。如欲緝拿兇手,現在截雲山居住,還他一個着實下落。官長既有把握,必不冤及無辜,不知恩師與師伯之意如何?”黃衫客撫掌道:“好個光明正大的主見,這話纔是義俠家的正宗。但貧道與令師今夜既亦在場,何能皆推在你二人身上。竟說我們四人所爲,且教他照此詳發上臺,行文緝捕,免他地方干係是了。”紅線道:“道長之言有理。”於是黃衫客重至大營,向軍士們要了一副紙墨筆硯,先把應龍惡跡敘述一過,然後書明殺他之人,現在何處,儘可申詳緝捕,不得連累好人。寫畢,問:“營中可有中軍?”

    當有中軍胡用上前答道:“中軍官在。”黃衫客遂將此紙交付與他。又說:“明日如須報官蒞驗,當堂呈與縣尊。”胡用不敢不接,諾諾連聲,揣在懷裏。黃衫客又問:“前營的火可已救熄,曾否傷人?”胡用回說:“已救熄了,幸未損傷人口。”黃衫客遂與紅線打個稽首,說聲:“暫別。”同着一鳴回莊,散給家財,料理各事,直至天色大明,始得草草畢事。師徒二人果然離卻雷家堡,來至截雲山上。紅線、素雲早已先回,迎入山中,好在餘房甚多,揀了兩間淨室安身。從此二仙二俠同住一處,暫且慢表。

    再說秦營大小將兵,等到黃衫客等去後,已至天明,由胡中軍領着五營四哨將弁,飛投城武縣告警,並請驗屍。只嚇得甄知縣面如死灰,口口聲聲只說。“這還了得。”急忙傳齊刑仵、書役,打道大營勘驗。仵作喝報:“驗得屍身已分三段,乃是利劍所傷。上段齊肩,中段齊腰,皮肉寸斷,絕不粘連。”甄衛親視一過,吩咐中軍:“購備上等棺木,好好安殮,靜待報知家屬扶回。”胡中軍又呈上黃衫客昨夜所寫那張紙兒,甄衛接來看過,收藏起來。又至前營,把被火燒燬的營房略勘一過,回說:“此事鬧得大了,本縣擔當不起。且俟詳過上司再奪。”一面先行籤派差捕到截雲山,打聽兇手下落。一面傳雷家堡地保、坊長細問:“雷一鳴是否脫逃,家中有無眷口?”至於營中一切軍務,且由中軍暫時權理,再待上憲派員接統。部署已定,起道回衙。

    忽報:“朝中有緊要公文投到,並有秦太師囑致臥虎營的家書,現在差客請見。”甄知縣吩咐:“有請。”差官上堂,呈上公丈。原來是因雷一鳴聚衆謀叛,朝廷已派專閫大員張浚,分兵來剿,即日起程,縣中應早擇營地,接應軍糧。差官又呈上秦丞相囑甄知縣轉致秦應龍的家書。甄衛收了,告差官說:“秦統制已於昨夜被雷家堡武舉雷一鳴與截雲山女匪白素雲等所害,此書容俟下官另修一函,並這原信轉復太師。”差官唯唯。甄衛傳諭從人:“速備公館,留差官暫住。且俟明日修好復書,一併帶回。”從人遵命,引差官告退。

    甄衛持書回至上房,心下悶悶不樂,暗想:“秦應龍是太師堂弟,雖非一母,究是手足至親。一旦死於非命,太師怎肯幹休,看來我這頭上烏紗,也有些不當穩便。”又想:“這封書信,必定是秦應龍拜本之時,嫁禍雷家堡上,託太師爺斡旋的復書,何不私自拆開一觀。倘然書中責備於他,說他平時所作所爲不應如是,如今應龍死了,或者不至十分喫緊。否則,定有些兒不妙,我須打個主意,保住前程纔是。”想罷,取清水將書噴溼,揭開封面,抽將出來,從頭至尾細細一看。內中寫着“雷家堡之事,已經奏知聖聰,嘉汝殺雲萬峯叛賊有功,恩賜黃金千兩,加贈少保街。不日將有旨下,並諭張浚分軍剿逆,剋日起程。惟大軍未到以前,雷一鳴等或有與汝爲難之處,須與甄衛商議,見機而作。彼系地方官,有節制鄉民之權,諒來可免意外。至於調升一節,可俟雷家堡事平,一有優缺,當即奏明升補”云云。閱完,不禁心下大驚,呆呆的坐了半晌,仍將原書封固好了。卻想:”此事怎樣辦法,才能得太師不怒,靜待大兵到來剿山。”左思右想了好一回兒,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吩咐傳點升堂,飾發朱籤,派令通差:“捕拿北城外彩霞坊妓女薛飛霞到案聽審,立等回話,不得遲誤買放。”各差捕因並無原告,不知本官何意,但是奉公差遣,焉敢怠慢。只得領簽下堂,一窩蜂住彩霞坊來。

    若說這薛飛霞,乃姑蘇人,父名薛慕仁,是個飽學窮儒,因屢試不第,憤鬱而亡。其時,飛霞年只十歲,隨母王氏,相依爲命。後因貧苦不堪,慕仁有個表親在東省爲官,母女二人故至山左探親。不料行至城武地面,王氏害起病來,一命嗚呼。飛霞時年十五,哭得肝腸寸斷,主意毫無。只得自賣自身,將母親草草殮葬。誰知賣在彩霞坊一個王老媽樂戶人家。那王老媽就把飛霞領回,教他學習吹彈歌唱與一切麴院中接客的套兒。飛霞初時下肯,爭奈虔婆手口俱毒,終日裏非打即罵,受不得許多苦楚,暗想:“不如暫且允從,或者命中有救,得遇個正人君子提出火坑。或竟嫁他爲妻,尚有出頭之日。即如近日韓世忠的夫人粱氏紅玉,聞他也是妓女出身,目下已經做了一品夫人,好不榮耀。”主意已定,勉強的迴轉心來,隨着一班姊兒、妹兒胡亂學些歌技。大凡聰明的人,諸事一學就會,一會就精。飛霞何等伶俐,不上兩三個月,竟成了一個出色的粉頭。王老媽就歡喜起來,令他應酬狎客。

    只是性氣甚烈,客人到他房中,但許談談講講,或是唱支曲兒,下盤棋兒,寫幾個字兒,對幾聯對兒。若使稍涉邪念,他就要着起惱來。因此,客皆替他取了一個外號,叫做“鏡中花”,乃看得折不得的意思。不知不覺在院中混了一年有餘,也有許多豪客,或想與他梳攏,或想娶他爲妾,飛霞決意不從。王老媽因他人才出衆,纏頭所入每日甚多,所以卻也不去強他。

    去年,甄衛放了城武縣知縣的缺,到了縣中尚未上任,聞得飛霞美貌無雙,私自隱着姓名,黑夜裏前去遊玩。一見之下,色授魂飛,便要與他定情,飛霞不允。甄衛只道娼妓人家可以用勢欺壓得的,他竟說出真姓名來,定要強逼成歡。不料飛霞非但下從,反說:“大老爺既是此間的父母官,雖未到任,也不該微服嫖娼。小女子今夜若從,反恐損了大老爺的盛德,玷了大老爺的官箴,日後如何治得萬民?這事斷使不得。”甄衛聽了,尚要用話逼他。

    飛霞淚汪汪的,又回說道:“大老爺,且莫錯了念頭。小女子雖落人坑,也是儒家之女。只因遭家不造,誤墮煙花,每望有個好人救奴脫離苦海。若大老爺今夜定要威逼,小女子寧死不從。何況院中姊妹甚多,倘被他們知道真情,沸沸揚揚傳講出去,只怕大老爺大是不便,還求珍重些兒纔是。”這一席話,只說得甄衛有威難使,無口可開,頓時老羞變怒,罵聲:“好個不中抬舉的賤人!”搶白一場,恨恨而去。直至今日,未曾出得這口氣兒。

    初時王老媽知道飛霞得罪了未到任的新任老爺,暗中懷着鬼胎,也曾把飛霞責打了一番,說他喫了爲娼的飯,自然要幹爲娼的事:“你今年紀說小不小,也是十六歲的人了。本縣老爺要你,乃是天大喜事,你敢使性惱人。若是鬧出禍來,這還了得。”後來聽見甄衛到任,並無動靜。過了一年有餘,也就把這念兒淡了。誰知甄衛原是一個陰險的人,喫了人的暗虧,一時雖不發作,卻切切的記在心頭,常想尋件事兒報復。如今雷家堡出了巨案,他竟想出一條絕毒的計來,只說:“雷一鳴本是土豪,秦應龍屢欲剿辦,積下深仇,此次應龍之死,訪聞實因私往彩霞坊薛飛霞家閒遊。飛霞本與一鳴有交,送信雷家堡上,致被一鳴糾人追襲殺斃,所以只傷應龍一人。刻下一嗚糾臺亡命,雄踞截雲山謀叛。縣中兵力單薄,不敢往拿,故將娼婦薛飛霞,拘獲訊供候詳。”一面密遣心腹家丁,親至臨安,捏造消息,使他傳到秦太師的耳中。“太師向知應龍爲人,貪花好色,一聞此言,必定認以爲真。那時抱怨應龍不該身爲統兵大員,私入娼寮,被人殺害。倘使訊出實情,申詳到京,反於聲名有礙,定要私下囑託,千萬把此事隱起。不是將飛霞瘦死獄中,以滅其口,或惜他交通叛寇的罪名,問個死罪。既可出了往日之氣,又可使太師來仰求於我,將來反有個升調可圖,豈非一舉兩得。”這是他欺瞞着東省離臨安甚遠,應龍平時行止不端,營中又無親丁活口可證,滿營的大小將務更料定他們無人親臨安向太師前訴說之故,所以定下這一條移花接木、公報私仇之計,要難爲這烈性裙釵。可憐薛飛霞那裏得知,就是衆差役也不明就理。既然奉了本官的籤票,自然如飛的向彩霞坊拿人。

    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鳥。

    不知薛飛霞被拿到縣,甄知縣如何審問,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酷吏逼供詞飛霞下獄 雛環訴屈冤素雲探監

    話說城武縣衆差捕在本官堂上領了朱籤,立刻限拿彩霞坊妓女薛飛霞當堂聽審。不敢耽誤,一同來到院中,先尋龜鴇問話,王老媽見來了一夥公差,心上跳個不住,忙問:“衆班頭來此何事?”各差捕說明原委,又把朱籤與他看過。王老媽急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忙遣龜傭,尋個專管衙門中間事的人,先給了些銀兩與衆差役代茶,囑他們略坐一坐,自己三腳兩步來到飛霞房中,把上項事細述一遍。又說:“這多是你自己肇下的禍。如今事發,快些定個主意方好。”飛霞聽畢,只嚇得手足亂戰,硬着膽兒答道:“這一件事,明明是那贓官平空的無事生非,教兒有怎主意。但他朱簽上面井未標明爲了何案,只寫‘立提彩霞坊妓女薛飛霞一口當堂聽審’,兒想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且俟隨着公差上堂,看事如何,再行定奪,不知母親意下如何?”王老媽道:“莫怪爲孃的埋怨着你,前番終是你的不是,不該得罪本縣太爺。如今事已如此,你也悔之已晚。但是到了堂上,不論老爺問你怎麼言語,你須不可再使性子去觸犯他。可知爲孃的五十多歲人了,只靠着你幾個姊妹們度活。倘有風吹草動,竟將妓院發封,各妓入官,那時卻教我怎樣過日?”飛霞含淚答道:“母親不必吩咐,孩兒此去,且看贓官如何問話,自有道理,決不累及旁人。”王老媽尚要矚咐他幾句話時,怎禁得衆差捕連連催促,無可奈何,服伺飛霞卸去滿頭珠翠,換了一套半舊衣裙,移步出房。可憐他小足伶汀,彩霞坊到城武縣衙門,雖不甚遠,也有三里之遙,如何行走得動。多虧王老媽念他爲妓三年,賺錢不少,花了十兩銀子與衆差役,替他僱了一乘小轎,攙扶着上了轎兒。轎伕抬上肩頭,差役等緊隨在後,如飛而去。王老媽心上下安,暗差一個心腹龜奴:“隨到衙前,打聽舉動,速來回報。”按下慢表。

    單說飛霞出得院門,一路之上鬨動旁人,就有無數看熱鬧的跟着差捕擁至縣堂。雖有值堂差役,皮鞭竹片亂打亂揪,無奈衆人因審問的是一個出色名妓,多要前來看他一看。甄知縣是坐在堂上守提的,本未退堂。差捕上前稟明:“薛妓已經拿到。”繳了朱籤。甄衛吩咐:“帶上堂來。”飛霞跪倒在地,低低的叫了一聲:“青天老爺。”甄衛命他抬起頭來,仔細一看,果然不錯,遂把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我把你這淫妓,平日倚門賣俏,引誘良民,已屬罪不容誅。膽敢勾通匪棍,與雷家堡雷一鳴往來,謀刺臥虎營秦大人,快些從實招來,免受刑法。若有半句浮言,可知道王法利害!”飛霞聽畢,宛如兜頭灌了一勺冷水般,暗想:“此賊雖欲公報私仇,如何小題大做,竟把這謀刺秦統制的後來詰問,教人如何擔承得起。況雷一鳴久聞是個正人君子,足跡從未到過青樓,豈可含血噴人,自紅其口。須要拿定主意,不可被他威逼承招。一則累了姓雷的清名,二則自己亦萬無生理。”遂把心膽一提,放出平時那種守貞不字的性格來,高囀鶯聲,從容答道:“大老爺,此話從何而起。小女子雖是爲娼,與雷一鳴並不相識,謀刺秦大人的這一節事,小女子更是不知。須求憲天超豁,不可捕風捉影,連累無辜。”甄知縣聞言大怒,連喝:“好一個利嘴淫娼,竟敢推得乾乾淨淨。本縣此案訪聞確切,卻也知道你不用刑法豈肯招認。”吩咐左右:“快快動刑!”衆差役答應一聲,如狼似虎的把飛霞拖翻在地,袒開衣服,露出粉嫩嬌軀,鞭了二百背脊。只打得皮開肉綻,死去後來。甄衛傳命:“住手。”又問:“可有供招。”飛霞此刻哭得已如淚人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甄衛見他不言不語,命取拶指過來。衆差役把他十隻春筍做的纖指,緊緊拶起。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怎禁得這般非刑拷逼。一霎時,竟暈了過去。堂下那些看審的人,沒一個不交頭接耳,多說:“知縣狠心。雷家堡上的雷一鳴是個正人,平素不貪女色,臥虎營的巨案豈於薛飛霞之事。如今這樣用刑,只怕本官必與此妓有仇,或者曾受何人囑託所致。”暗暗的共抱不平。

    內中有個二十上下年紀、頭戴武生巾、身穿天藍緞箭竿、足登粉底皁靴、面如冠玉、目似曙星的人,更看得雙眉倒豎,怒氣填胸。又有一個身材矮小之人,目不轉睛的青春飛霞,又伶又怒,象是恨不得把他拉了出去的光景。甄衛眼見衆人行徑,深恐再審下去或有不便,立刻吩咐松刑,用涼水將飛霞噴醒。又恐他拶得昏了,不要把當日自己冶遊的事供將出來,大爲不便。因高聲喝道:“薛飛霞,你今日受刑,心下終須明白。可知道本縣爲民父母,豈肯冤累好人。你在彩霞坊爲娼,本縣未曾到任之時,早聞得你是個淫潑婦女,專一交通匪類,所以先曾私訪一次。如今果然犯出案來,勸你早早供招與雷一鳴如何往來、如何設謀、如何通鳳、如何刺死秦大人,作速講來,免再喫苦。”飛霞聽他提起前情,又氣又惱,要想拼着性命與他搶白一場,指出公報私仇的原委,也與大衆聽聽。怎奈受刑過重,力竭聲嘶,況且說了之時,勢必指作誣供。又用非刑冤逼,白白的再受痛苦,不如耐着性氣,與他一個抵死不供,看他如何定斷,難道今日竟杖斃堂下不成。因此只管哭泣,絕不作聲。甄衛又把驚堂一拍,催逼承招。飛霞只是不言。甄衛當下無可奈何,因說:“照你這般刁賴,本當再用大刑。但看你一個荏弱女子,今日如何再受得起。且將你囚禁女監,明日再審,看你還敢不言。”遂命傳女禁卒到來,立將飛霞帶去收監,小心看管,一面吩咐退堂。

    其時,天已晚了。甄衛即在燈下寫了一封往臨安去的書信,說:“奏應龍之死,因屢剿雷一鳴有仇,此次在彩霞坊妓女薛飛霞家,飛霞本與一鳴往來,走漏消息,致被一鳴糾衆追殺。門生初十得信,衆營兵以事起倉卒,不及救護。臨行並被衝至營中,燒去營房十餘間,刻下飛霞現在監禁獄中,一俟錄出口供,申詳候辦。至於雷一鳴等,遺有親供一紙,現在嘯聚截雲山,聲勢浩大。縣中兵力單薄,勢難往剿。須候張元帥分兵到時,方可一鼓成擒。惟此案是否如此辦理之處,除詳稟各大憲外,尚希恩師便中賜諭。”云云。寫畢封好。又把寄秦應龍的原書取來,放在一處,等候明日交與差官。又恐差官查知此事始末,回臨安時或致漏泄,另外送了他一千兩銀子的程儀,囑他回見秦丞相時,丞相如何問起這事,照着書中的言語答他,更差了一個能言舌辯的親兵,送他上京,散佈訛言,傳入相府,裏應外臺,要使秦檜深信不疑。一言表過,我且不提。

    目今再說飛霞下獄。甄衛退堂之後,那些看審的人也多一鬨而散。王老媽差去的心腹龜奴,急忙奔回院中,將上項事細述一遍。只嚇得王老媽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暗想:“飛霞平日雖有幾個有勢力的狎客,深是疼惜着他。但是這案鬧得大了,那一個肯替他背地伸冤。要想自己上堂辯白幾句,只怕也無濟於事。而且這院子還難保不一紙官符,頓時封鎖。”左恩右想,計策毫無。後來想到有個姨妹,名汪素芬,先時曾在李師師妓院之中,今歲纔回。師師因與上皇恩好。京中那些沒臉恥心的文武官員,很有仗他數言提拔升官的人,所以已結他的甚多,打聽上皇不在院中,多向師師面前獻媚。那些人,素芬也有一大半曾見過的,必得與他想個法兒,即使救不得飛霞,須要保全着自己的衣食纔是。遂連夜差人請他到來,與他商議。果然,素芬與曹州府知府王太爺當時在京中引見的時候相交過的。這城武縣正是曹州府的屬下,遂備了一份厚禮,改了京中婦女的裝束,託稱親戚,悄悄入衙,說了個情。只苦的飛霞不能出罪,惟有暗囑甄衛,把此事索性歸在飛霞一人身上,妓院免予發封。王老媽始略放心,然已花去金銀不少。

    光陰似箭,一連十有餘天。甄衛又把飛霞狠心拷打了三堂,可憐打得寸骨寸傷,好個烈性女子,依舊咬定牙關,不供一字。這個消息傳入截雲山中,雷一鳴聞知大怒,就要親自下山,被黃衫客阻住道:“且慢。此地離城甚遠,傳來之言雖是不可不信,卻也不可深信。薛飛霞既然是個妓女,卻與知縣何仇,把他弄到這般地步,內中必有隱情。須把此情探訪明確,方可設法救他。”一鳴道:“弟子與薛飛霞雖未通過往來,聞他乃蘇州人氏,因葬母賣身,流落平康之內,卻是一個孝女,爲人莊重,絕不象個粉頭樣兒。而且身出儒家,書畫琴棋,般般多會,又是一個極風雅的女子。”白素雲聞言道:“如此說來,這飛霞雖在娼門,卻也是個好女兒了,如今受此大冤。小妹不才,今夜情願先往他的院中探個下落,不知贓官究因何事陷害於他。”黃衫客道:“白小姐所見不差。”紅線也點頭稱是。一鳴遂暫止了下山的念頭。

    到了晚上,素雲果然辭別過師長等一千人,飛步離山。他先時隨着父母,曾經在彩霞坊左近住過的,認得路徑,施展着飛行的絕技,不多一會,便已到了,惟不曉得那一家是個妓院。要想動問旁人,一來夜分已深,行人稀少,二來自己是個女子,不便開口問着這個所在,心下好不躊躇。也是事有湊巧,恰好經過一家門首,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狀似丫環模樣,提着一盞燈,呀的一聲開出門來,送兩個男子出去,隨手把燈交付,關門進內。素雲閃過一旁,讓這兩個男子走得遠了,暗忖:“此間或者就是妓院,也未可知。否則,半夜三更那有男人出去。好在這小孩子是個女兒,何不竟去敲門一問,便知分曉。”想罷,把手輕輕在門環上叩了兩下,聽得裏面的女孩子嘓咚嘓咚的抱怨道:“這時候已是三更多天了,難道明天沒有日子,又有怎麼人來叫門?”素雲聽了,暗自好笑,待他開門出來,低低的開口答道:“有勞小妹子貴步,借問這裏可是薛飛霞姊妹家麼?”那女孩把素雲瞅了一眼,道:“問他則甚。我家薛姑娘已於半個月前被縣中老爺拿去監禁着了。你是何人,來此何故?”素雲聽畢,心頭暗喜,隨口說道:“我是他心上人差來探問的。因路途不熟,所以夜靜更深,方纔訪得到此。小妹子可知薛姑娘這場官事從何而起,幾時可能出監?”那女孩道:“他心上人是誰,怎麼不曉得。這官事說是雷家堡上而起,實是冤屈得很呢。”素雲道:“受屈是曉得的,卻不知爲了何故,竟致屈到如此地步?”那女孩將嘴一呶道:“這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說,須問我家老孃娘去。你可裏面去坐。”素雲聽他欲言不言,深知內中必有隱情,再問也無益了。因說:“既然如此,今天夜已深了,恐你家老孃娘已睡,不必驚動。有話且待明日再說未遲,我要去了。小妹子,你關上了門,請進去罷。”那女孩把素雲仔細一看,道:“說了半天的話,到底你是薛姑娘的那一個心上人差來的,如何不差男子?恐怕老孃娘要問我,也有一個回話。”素雲被他把話問住,只得藉着自己的姓含糊答道:“他心上人姓白。”說畢,扭轉嬌軀,將步一緊,如飛而去。一霎時,蹤跡杳然,倒把那女孩子嚇了一跳,急忙關上了門,回至內室,訴與王老媽知道。因飛霞並無姓白的客人,心下好生驚詫,幸虧不曾說些怎麼,諒也無甚緊要。想了一番,也就罷了。

    那白素雲聽了這小環之言,已知飛霞負屈情真,但與甄知縣有甚深仇,依然不曉着來。若非親問飛霞,必定難知底細。趁此深夜無人,何不竟往城武縣監中探他一回,豈非甚妙。主意一決,扭轉香軀,竟奔縣衙。因恐路上或有巡更守夜的人,瞧見不當穩便,將身一躍,跳上民房,曲折兜抄,竟從人家屋上行去。那消半個時辰,已經到了縣衙,進了頭門,繞過大堂,低頭一望,雖然有幾個民壯與那支更值夜的一班役卒往來巡哨,卻不十分嚴密。即放大着膽,連竄帶跳,已過花廳,來到男監門首。不知那女監卻在何處,心下好生疑惑。正是:放開駕霧乘雲技,來探含冤負屈人。

    畢竟不知白素雲是晚能尋到女監與飛霞會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文雲龍仗義揮金 薛飛霞守身如玉

    話說白素雲因要探訪薛飛霞被屈根由,黑夜從彩霞坊來到城武縣內衙,已至監房門首,只見監中那些披枷戴鎖睡臥着的多是男人,並無女子,不知女監究在何處,心中頗甚躊躇。

    忽然左眼梢邊,霍的有一道光影,自東而西,分明是個人,只是未曾看清,不免有些疑惑。因急飛上屋脊,往前仔細一瞧,果然不錯,暗想:“監獄重地,那得夜半有人,看來必有蹊蹺,何不悄悄跟他過去,看他一個着實下落,順便探訪女監,有何不可。”遂把雲鞋一緊,飛追過來,高着這人只有十步之遙,皆因腳步過輕,那人竟一些兒沒有知道。約行了七八間的屋面,忽見這人立住了腳,扭轉頭來,四下瞧看。素雲忙將身體一伏,隱在滴水檐前,幸喜未曾看見。少頃,微聞屋瓦響動。素雲探頭張望,見他在那裏翻開屋面,象是要下去的樣兒。又想:“且莫驚他,索性看他如何。”後見這人揭開了幾張瓦片,並不下屋,卻不知塞了一件怎麼東西下去,且低低的向下面說道:“薛飛霞,你且醒醒,俺夜遊神在此,有話問你。”素雲始知也是找飛霞來的:“原來女監卻在這裏。但不知此人是誰,如何又自稱起夜遊神來。雖然曾聽師長說過,世間有種行俠仗義的人,本領未精,恐怕旁人看破,往往假稱夜遊神,掩人耳目,不值識者一笑,然卻從未見過。今且聽他說些怎麼。”因輕輕的走上數步,側耳靜聽。初時聞得監中哭泣之聲,似乎說“事到如今,只好聽憑尊神所爲,似奴薄命之人,本來生不如死”的話。繼聽這人又開口道:“吾神念你受冤,故奉上帝之命,給你簡帖一紙,現在牀頭,快快取去看來,便知分曉。我神去也。”說畢,仍將瓦片蓋好,迴轉身軀如飛便走。

    素雲甚爲詫異,急忙讓過一旁,等他去得遠了,始輕輕的跳下屋來,先把這女監房細細一看。原來只有五間低屋,不比男監寬大,屋外四周多是高牆,牆上除了僅容一人進出的監門一扇之外,每一間屋只有一扇七八寸高,四五寸寬的紙窗藉透風亮,其餘別無門戶,正如黑暗地獄一般。素雲輕啓朱脣,把舌尖將每間屋的紙窗舐破了些。幸喜殘月未墜,透進一線亮光,看每屋中隱隱監禁着兩、三個女犯不等,卻有一大半人並無枷鎖。獨薛飛霞是一人一房,手上邊套上銬兒,小足上鎖着巨鏈,睡在一張不到二尺闊的囚牀上面,牀邊有兩個四五十歲的官媒,支着兩張板鋪看守,睡得多如死人一般。飛霞雖是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然那一種秀色可餐之容,宛如泣雨梨花,令人見了之時,十分疼惜。看他淚汪汪,牀邊摸出一張紙兒,在那裏嗚嗚哭泣,想是苦無燈火,不能瞧看之故。素雲張了一回,暗想:“我若進去,驚動了看守之人,大是不便,何不將計就計,竟把那張紙兒誘將出來看個明白,然後再盤飛霞的底細未遲。”遂在窗外輕輕的咳嗽一聲,試試裏邊有無聲響,又起纖纖玉指,向窗上彈動道:“薛飛霞,你休得悲傷,方纔給你的簡帖,你在黑暗之中如何瞧看得出。所以我神未去,可將此帖從窗隙中遞出,待我神念與你聽,好去回覆玉旨。”飛霞裏面聞言,又驚又喜,戰兢兢的答道:“神聖大恩,難女何由得報。但願有日見天,定當建造廟宇,裝塑金身。”說畢,將這紙兒果然折得小小的,從窗縫中遞將出來。素雲聽言,暗自好笑,隨手將那簡帖接住,在月光下細細一看,順口唸道。

    飛霞芳卿荃鑑:日前甄知縣拘卿到堂,擅用非刑拷打,逼勒供招,其時,僕隨衆人在堂觀審。竊謂似此慘毒,必有隱情,令人髮指者,事無實據。地在公堂,是以未便適次。日來細加偵訪,已知禍因。去歲甄衛來到任時,微服冶遊,欲卿強薦枕蓆,卿拂其意,矢志守貞,並以大義相責而起。雖卿母不敢舉以告人,而人口難瞞,知者甚衆。僕聞實,深欽佩,以卿貞靜之操,遭此屈陷,倘不爲卿申雪,則覆盆之下,何日見天。僕雖與卿無半面緣,惟素以義俠自任,何忍袖手。爲此先行函告:除不日當施譬甄衛,務直卿冤外,另附銀帖十紙,每紙紋銀十兩,各給看守、女役婪索之需。現粘牀首壁間,壁不甚高,幸卿自取,以免授受之嫌。在監諸事珍重,靜以待時,勿因含冤致損芳體。至囑。一腔熱血人吳門文簡素雲念畢,暗暗忖道:“原來方纔這人姓文,難得是個俠客,可惜不知他叫怎名字。”但喜飛霞負屈之事,如今多已明白,不必再在此間兜搭,遂把原信依舊折小,仍從窗隙遞入,並又隨口說道:“薛小姐,你聽清楚了沒有?如今真要去也。”裏邊飛霞聽罷,含淚答道:“原來是恩公到此,假託遊神,恕難女鐐銬加身,不能叩謝。但不知恩公何名,尚求指示,日後倘得出監,也好圖報。”素雲心上一呆,暗想回他一個怎麼名兒,只得勉強言道:“俺因憐你受冤,故欲施救於你,豈是望報之人,何須留怎名兒,俺今去也。”說罷,兩足一騰,飛上屋檐,如風而去。其時,遠遠屋上似見伏着一個人影,料是姓文的尚未出監,不欲去驚覺於他。因此頭也不回,一口氣往外飛奔。直至出了城門,方纔跳下地來取道回山。

    其時天已微明,見了紅線衆人,將上項事細述一遍。黃衫客深贊姓文的作事爲人,雷一鳴因飛霞的受屈已明,要求師尊等設法相救。紅線道:“飛霞現在監中,這是王法所在。若欲劫牢反獄,豈是我輩所爲。況那姓文的書中,既有‘不日施警甄衛替他申冤’的話,這是必定要那甄衛自己迴心解冤釋放之意,措置最是得宜。我想立刻下山到縣中去,察探素雲出監以後,姓文的動靜如何,順便訪他一個下落,不致埋沒人才,或者竟與姓文的共定主意,相救飛霞,不知黃道長以爲如何?”黃衫客深服其言,雷一鳴不敢再說。當下紅線裝束定妥。飛步下山,按下慢表。

    再說那城武縣中這個裝神搗鬼姓文的人。此人單名一個化字,別號雲龍,乃江南蘇州府吳縣人氏。不但相貌超羣,才華出衆,而且爲人仗義疏財,性情豪爽。雖然曾入黌門,卻無半點酸腐之氣,又好結交豪俠,視友如命,自幼習得一身武藝,卻不肯輕易出手,知道他的甚少。家中父母早亡,因喜外處遊學,在家日少,出外日多,所以年交二十,尚未娶妻。他有一個表兄,現任北直隸大名府之職,甚是意氣相投。八月間,因往探親,恰好虯髯公也在大名,與他相遇,一見如故,相聚了一個多月。虯髯公意欲收他爲徒,雲龍忽要回家。虯髯公想起聶隱娘現在江南地面,故與他一同南下。誰知行至山東地界,隱娘因遍歷蘇、松。常、鎮各府,絕無一個可以傳道之人,異常焦悶,默唸紅線、黃衫,同在山左,不知曾否覓得傳人,恨無消息,故此離卻江南,亦來東省物色人才,並訪二仙俠下落,恰好在城武縣與虯髯、雲龍相遇。隱娘深羨虯髯有幸已得雲龍,虯髯也覺欣喜非凡。要在東省探訪紅線、黃衫,想俟彼此見面,然後再收雲龍爲徒,先使他們見見人品,因此在高城三里多路的棲霞山蓮花寺中暫住。

    那甄衛第一堂刑訊薛飛霞的這天,文雲龍也在觀審,即上回書中那個頭戴武生巾,面有怒色之人。後來將情告知虯髯,意欲設法救他。虯髯公正要試試他的行事若何,所以十分慫恿。雲龍遂在外間探明瞭他的緣由,與縣衙中的房屋門徑,幹這一夜裝神進署,不圖暗被素雲窺見。及至出去的時候,素雲看他是往外的,誰知他卻並未出衙,行到大堂之後,兜轉身軀,竟奔上房來尋甄衛,要想點化於他。到得房中,聲息全無,知道衆人多已睡熟。他就故意使個投石問路之法,揭了四、五張瓦,往地下索啷一摔。不多時,聽得房中有人叫喚,乃是甄衛,因聽庭心聲響,叫使女們掌燈出外觀看。雲龍站在屋檐上頭,讓他們開門出來,依舊自稱遊神,高聲喝道:“爾等不必驚慌,我夜遊神在此。因爾本官冤陷好人,現有簡帖一方,快快取去,送本官觀看。”說畢,半空中飄飄蕩蕩飛下一張紙來,嚇得衆使女一個個倒退數步,不敢拾取,多沒命的跑回房中,爭先訴說。甄衛聽了,好不詫異,連說:“那有此事。”急忙披衣下牀、命幾個膽大些的丫環,掌着燈火引導,步出房來。果見地上有張帖兒,吩咐拾起,張燈細看。只見上面寫着二十八個大字,道:

    求歡受辱憶當年,公報私仇太可憐;莫道女貞易摧折,須知頭上有青天。

    末後又有十六個小字,道: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過而不改,請試我劍。

    甄衛看罷,因簡中道着他的隱事,嚇得冷汗直淋,不發一言,袖了這紙,回身便走。丫環等不知何故,也一擁的跟進房來。忽聽得房門口一聲響亮,飛下一把雪亮的劍兒,不偏不倚,從甄衛的紗帽上削過,把紗帽削落於地,合房的人大驚失色。甄衛也大喫一驚,禿着頭兒,戰兢兢的喊道:“這。。這。。這。。這。。還了得!那。。那裏。。裏有怎。。怎麼夜夜遊神,明。。明是截。。截雲山的匪黨,快喚皁。。皁快拿人!”道言未了,又聽得屋檐上有人高聲說話,道:“甄縣令,你莫錯了念頭,當我是截雲山來的。你爲朝廷命官,應與民間判斷冤枉,如何反敢冤累好人。秦應龍作孽無窮,故被截雲山劍俠所殺,與薛飛霞妓女何干?明明是你公報私仇,要把飛霞置之死地。卻不道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如今及早回頭,好好把飛霞釋放,改過自新,纔是民之父母。如再執迷不悟,任性妄爲,可知道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那時只怕悔之晚矣!你須小心在意,我神回覆上帝消差去也。”這幾句話,說得房中人疑假疑真,誰敢作響。

    那甄衛明知此是俠客,決非遊神,又氣又嚇,又惱又急,卻也奈何他不得,眼睜睜的望着屋檐,呆了良久。直至聲息全無,估量着那人已去,方纔發作出來。立喚親隨家丁入內,傳值夜的更班伕役,每人先責一百大板,治他個失察之罪。又傳通班馬快,把房門口遺下的劍與他們看過,再放庫中,只說:“方纔有人到此行刺,定是截雲山的匪黨。幸虧覺察,未曾被害,今已逃去。臨行時候墜下此劍,務須趕速查拿,不可怠慢,違幹血比。”至於那張簡帖與那些所說的話,因與自己有關,故此一概不提,並暗囑丫環等不許泄漏。一面深恐飛霞有失,立刻更了衣帽,傳諭管監、家丁及馬快等,掌着火把燈球,同至監房查看。又恐去得人多,驚動這人先是走了,所以約束衆人慢行。自己帶着家丁,移步先到監房觀看。只見監門已開,兩個看守的官媒早已不知去向。右首那張板鋪之上坐着一個男子,面貌不甚清楚。手中拿着一柄三尺長的快刀,涎着臉兒在那裏與飛霞講話。飛霞卻口口聲聲的道:“文恩公,休得如此,難女自悲命薄,誤墮煙花,皆因不肯失身於人,以致遭此慘屈。既蒙恩公憐憫,賜銀寄信,替奴申冤,天大之恩,有日出頭,終須圖報。但是欲行非禮,難女願死刀頭。如惜方纔所賜銀兩,尚在壁間,未曾移動,不妨仍請取去。”甄衛聽得清楚,不由不又驚又怒。驚的是此人雖在,只怕他本領高強,衆馬快拿他不得;怒的是此人如此無禮,飛霞卻滿口恩公,倒不象去年自己在彩霞坊的樣兒,搶白得人置身無地。遂把兩手往後一招,高喊:“衆馬快過來,與我拿人。”頃刻間,後邊跟着的那些人一擁進來,把這小小的監房從庭心起擠得水泄不通。監房中那個男子慌了手腳,舉起刀來向着甄衛虛砍一刀,扭轉身軀,揹着飛霞往外便走。

    正是:乍驚寶劍當頭落,又訝鋼刀劈面來。

    要知此人是否即文雲龍,如何把薛飛霞劫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燕子飛慕色劫獄 聶隱娘救女上山

    話說甄衛因受了飛劍之驚,深恐薛飛霞監中有失,親自領着馬快人等到監察看,果見監門大開,看守、官媒不知去向。板鋪上坐着一個男子,手執鋼刀,飛霞在那裏恩公長、恩公短的央懇,象是圖歡不允樣兒。心中大怒,忙喊手下拿人。衆馬快應聲進內,那拿刀的人舉刀向甄衛虛砍一下,轉身把飛霞背在背上,往外便奔。甄衛大喫一驚,倒退數步。那人乘勢搶出監門,將身一躍,飛上屋檐。衆馬快欲攔不及,見已出了劫獄重案,誰敢怠慢。有幾個略會上高的人,紛紛上屋狂追。無奈這人腳步靈便,快如飛鳥一般,怎想趕得上他。

    鬧了片時,已去得毫無影響。衆馬快只得下屋請罪。甄衛吩咐:“暫緩議處,趕速飛赴四門報信,天明之後不可開城。”一面另添差捕,按戶搜查。因聽得薛飛霞口口聲聲呼他做“文恩公”,又在飛霞牀上搜出書函,壁間搜出銀帖,故此咬定劫獄之人一定姓文。凡遇文姓,無論何等佯人,無不加意盤詰,直鬧到日高三丈,城中各處多已查遍,並無下落,始勉強把城門開放,已攪得滿城中雞犬不寧。

    甄衛見拿不到劫獄重犯,少不得把馬快重重的責比,又把女監中一切女犯查了一查,並無缺少。問問他們可知薛飛霞監房中幾時有人進來,多說:“因已熟睡,不聞聲響。”而且尚有幾個年老些的模模糊糊,好象未曾睡醒一般,吩咐依舊分號收禁,命把失去的兩個官媒尋來問供。回說,“初時未聞聲響,四更以後小婦人曾與飛霞說話。忽有一股香氣透入腦髓,漸漸神志昏迷,不知如何有人進監,如何把小婦人們移往監外,實是該死。”甄衛那裏相信,各人打了幾百竹梢,先治他個疏忽之罪。一面申詳上司,自請議處,自不必說。

    再講那揹着飛霞越獄的人。甄衛認做就是姓文,誰知卻是另有一人。此人姓燕,名喚幹飛,臨安人氏。生得五短身材,一雙鼠目。本來是個有名的飛賊,性喜女色,每逢愉盜,定要採花,卻練得一身高去高來的絕技,不但是越屋逾垣如履平地,就是高山峻嶺,他也能飛赴得來。且行走時腳步斜衝,好似穿林燕子一般。因此江湖上人把那幹飛的名字替他改做子飛,又因小名喚做乙兒.故多稱他燕子飛,燕乙兒,他也樂受美名,甚是得意。新近來到山東,偷了幾家豪富。那一日,聞得城武縣審怎麼彩霞坊的名妓,他想:“名妓必然貌美。”動了色心,所以也到縣中看審。第十二回書上曾表過的,有個身材瘦小之人,目不轉睛的看着飛霞,象是恨不得拉了他出去,只是公堂之上,不敢胡行。後來曉得飛霞收禁女監,屢次要想進監圖歡,爭奈不知監中路徑,未敢造次。費了多少心思,好容易打探明白。這一夜大膽入監,不料正是素雲在下面誘薛飛霞給書讀看之時,他因不便下手,閃在一旁躲着。後來素雲出監,明明望見伏着一人,只因心疑便是那姓文的尚未出去,所以並不做聲。燕子飛卻認作沒有瞧出破綻,好不歡喜。等素雲去得遠了,他就悄悄飛下屋來。其時兩個管監的官媒,恰又被飛霞嗚嗚哭醒。大家因多埋怨他道:“老孃們伏伺了你這幾日,銀子黑的白的沒有一些見過面兒。若論你是樂戶人家出身,自然接客慣的,衙門裏師爺、二爺看上你的卻也不少。我們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好歹也替掙幾兩銀子用用,卻又拿出閨閣千金的架子,不肯略略苟且些兒。如今卻一發的更不好了,夜靜更深,又不是你自己家中,這麼樣的神喤鬼叫,擾得人不得安眠,真正令人討氣得很。若再如此,莫怪老孃們對你不起,要替你上挺棍了,看你還敢啼哭。”咭咯嘮叨,說個不住。燕子飛在屋上聽了多時,深怕耽擱得工夫大了,天色一明,不當穩便,心上甚是着急,因向身旁取出一個火藥包兒並一枝追魂香來。此香乃用麝香、龍涎香、鬧楊花三種藥品合成,點着時,一經聞嗅,憑你英雄好漢,只須頃刻間神智昏迷。就是道行淺些的地仙,也禁受不起。他既把香取出,先取一塊龍膽石的解藥含在口中,然後在屋角邊輕輕把火藥包一抖,散出些火星,將香點上,拿至窗外。霎時間,一縷清煙氤氤氳氳從素雲先時舐破的窗隙之中直鑽入去。兩個官媒聞着,喊得一聲:“怎麼好香!”頓時肢體酥麻,暈倒於地。飛霞也哭聲頓止,兩眼一閉,斜臥牀中。不多時,連那左右監房中許多女犯也多昏迷不醒。燕子飛始把香頭撲滅,揣在懷中,口中吐出解藥,又向百寶囊中取出一把雷公鑿來,把監門上的門閂輕輕鑿去,挨身進門。先將兩個官媒一手一個,如抓着兩隻小雞一般,拖至監外向庭心一撩,回身復又進去,取火藥包並一個小小紙煤,引了個火,找着一隻瓦油盞兒,看一看尚有半盞殘油,取來點上,持至囚牀,把飛霞細細一照。見他朦朧雙眼,淚痕未乾,雖是穿着一套赭衣,卻越顯得膚如凝脂,異常嬌豔。那雙三寸不到的小腳之上,鎖着一條胡桃大的鐵鏈,比了弓鞋又粗,令人見了大是可憐。看罷一番,因又取出雷公鑿來,替他先把鐵鏈鑿斷,並把手上的手銬也鑿去了。飛霞此時尚未醒轉。子飛見牀邊適有一把半破瓦壺,壺中剩有許多冷茶,心下大喜,提將起來向飛霞灌了幾口,又自己含了一口,向飛霞臉上一噴。原來,這追魂香惟有冷水冷茶兩種可以立時清醒。飛霞果然打了兩個噴嚏,悠悠的醒了回來。瞥見燈光之下有人在旁,只道是方纔那個姓文之人,慌忙口呼恩公,便要下牀施禮。燕子飛因進監在雲龍之後,這段隱情未曾明白,心下好不詫異,姑且含糊答應着。他妄想桃僵李代,或者容易求歡,所以乘機答稱:“不必如此。”一手把飛霞按住,一手便想伸去勾搭。誰知飛霞天生烈性,看見此人這般輕薄,心中甚是不快。惟念濟銀寄簡一片熱腸,而且將來尚望在他身上搭救出監,故此不忍面斥,哀哀的只用好言婉懇。

    不妨正在爲難,恰好甄衛帶領馬快查監當場窺見,大喝:“拿人!”燕子飛喫了一驚,存了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之想,拔刀在手,虛向甄衛砍去,扭轉身兒,揹着飛霞拼着性命上屋奔逃。飛霞這時驚得目瞪口呆,連喊叫也是不敢,只得任他所爲。子飛放出平生本領,衆馬快焉想追趕得上。不多時,早已出了縣衙,轉彎抹角來到城關。他本來是隨處爲家並無住宿地方的人,輕輕一躍,跳上城牆,又從城上跳至平地,聲息全無,守城兵棄如何覺察。無如出城之後,雖然腳踏實地,卻漸漸的天色明瞭,暗想:“苦無棲身之所,倘然路上有人看見,盤問情由,卻把何話回答。”因在離城五里之遙,尋了一個露筋祠的古廟。這廟四無居鄰,乃是人跡罕到之處,雖然卻有兩進五開間的房屋,也無廟祝看守,多已坍毀不堪。正殿上面塑着露筋娘娘神像,金裝零落,法相不全。兩旁塑的四名使女,更不必說。中間擺着一張供臺,一副鐵蠟橋,一隻破瓦香爐,積着許多灰塵。樑柱上雖有幾塊匾額,幾副對聯,蛛網粘連,蝸涎剝蝕,那字跡已看不清楚。子飛把飛霞背上大殿,見地下有一個木拜臺兒,略把刀尖將塵土鏟去,輕輕放他坐下,回身要想關門。豈知那廟門只一扇的了,沒奈何且自由他,自己也坐在那個拜臺之上略息片時。因勞頓了足足一宵,肚中有些飢餓。幸喜身旁帶有乾糧,取些充飢,又給些與飛霞同喫。

    飛霞那裏肯接,只說:“既蒙恩公搭救,深感大恩。適才監中之事,恩公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諒欲試奴之心是否楊花水性,故而假言相戲,彼此且莫介懷。但究不知恩公大名,府居何處,現將何往,難女不幸冤犯王章,如今恩公肇此劫監之禍,倘然再被官役拘拿,不但難女真個有了罪名,且恐不免連累恩公,如何是好?”子飛聞言,含笑答道:“俺實對你說了罷。俺家姓燕,別字子飛,臨安人氏,路遇此間。前日因聽了說甄知縣審怎麼彩霞坊的妓女,俺就隨着衆人至衙觀看,見你生得十分美貌,動了俺的愛慕之心,所以探明路徑,深夜入監,將你救出。只要你一心向我,莫說幾個差役,俺有何懼,就是千百官軍,只怕也拿俺燕子飛不得,你要愁他則甚!”薛飛霞聽說此人並不姓文,始知另是一人,暗想:“怪不道這般行徑,與那江湖上的盜賊一般,看來雖離虎穴,又入龍潭,苦命的人怎的苦到這般地步。”口雖不語,心上一酸,止不住撲籟籟又流下淚來,哭個不住。

    燕子飛一眼瞧見,擎起手來,替他拭淚。飛霞起身,急避數步,抬頭見了神龕內供着露筋娘娘,忽思:“古來貞節女子,流芳萬古的甚多,我薛飛霞曾入娼門,雖不敢與露筋娘娘比較,然實指望嫁個如意郎君,棄邪歸正,因此並未失身於人,今日豈可受那匪人玷辱,不如拼着一死,免得那廝行起強來,反難乾淨。”主意一決,搶行幾步,將頭向神龕邊的石砌之上猛力撞去。子飛大驚,急忙起個箭步,伸手來拖。飛霞喝聲:“休得無禮!”慌把身子一偏,那粉額在石砌角上磕個正着。一霎時,血濺桃花,頭上撞了一個核桃大的窟窿,疼痛難禁,暈跌於地。子飛雖是殺人不眨眼的劇賊,見了飛霞這般烈性,不但邪念冰消,反自己責備自己:“不該大意放他尋此短見,這卻怎樣纔好?”連叫幾聲:“薛飛霞,你休得如此。”一面將手在供臺上抓了一大把灰土,向飛霞額上一抹,指望他把鮮血止住。誰知血多灰少,休想掩得住。他弄得沒了主意,又見他四肢亂搐,在血泊中滾個不住。少停,只見小足一挺,兩手一伸,死了過去。燕子飛驚得冷汗直淋,暗想:“白白的辛苦了一場。如今人已死了,再在此間做甚,反恐被差捕尋見。雖然不俱,必得又費手腳。”嘆口氣兒,把那心膽一橫,想一想:“天下美貌女子甚多,我燕子飛也不是見了一個。若要到手,隨處不難,這個人算得怎麼?譬如昨夜沒有幹着這樁事兒,不如去罷。”方纔死了這心,無精打采的撇下屍身,移步出廟。但因鬧了這場巨案,究竟是賊人心虛,不敢再在東省逗留,匆匆回到臨安而去。且俟下書慢慢交代。

    如今再說城武縣中,不但城裏頭的居民多要一家家的搜查劫獄之人,就是城外各處,開了城門少不得也要各家查緝,嚴緊異常。那文雲龍與虯髯公、聶隱娘住在蓮花寺中,離城本只三里多路。不到巳牌時分,官差等早已查至此間。雲龍正在山下閒行,得了這個信息,好不詫異,急忙回至寺中,說與虯髯、隱娘得知。又說:“不知究是何人,竟把飛霞劫去,反使俺虛費了幾許心機,卻鬧下這一場不明不白的大禍。”虯髯公沉吟半晌,開口說道:“此事必是壯士進臨之時,背後有人尾着,壯士不及覺察,所以冒了姓氏幹此不法。刻下事已如此,倘有差役來查,雖然並不心虛,但怕難分皁白,何況薛飛霞蹤跡杳然。若使劫去的是個義俠之人,卻也還好;倘是歹人,不但把壯士英名污盡,且恐逆料飛霞一定死多活少,須得作速訪個下落。一則曉得那劫獄的究是何等樣人,一則也略避官差喧擾,不知壯士意下若何?”文雲龍連連稱是。隱娘也道:“道長之言,頗爲有理。”於是二仙一俠商議,分着三路尋訪。

    雲龍是西北一路,隱娘乃是東南,虯髯公在西門左近盯定,到了晚間,仍回寺中相會。恰好這蓮花寺離露筋祠不過東南二里之遙,隱娘走出寺門才只半里多路,見有一人行路如飛,身上穿的尚是夜行人衣服,背上插着一把鋼刀。正是燕子飛從祠內出來。心上暗想,“天已不早,那裏來這不尷不尬之人。”欲想上前冒他一冒,一轉眼,已去得遠了,甚是迅速,愈覺得事有蹊蹺。因且不去睬他,留着心兒,從這一路細細查去,或有飛霞下落,也未可知,故此慢慢的緩步而行。

    又約二里左右,只見四無居人,正在心頭納悶,忽看有所古廟,半開着一扇廟門,隱娘往內一望,廟內塵埃堆積。那塵上卻有行步的男子腳跡,不免心下狐疑,姑且信步進去仔細查看。但見正殿上面臥着一個女子,滿地是血,身上穿着的乃是犯衣,衣上邊血液模糊,不可逼視。隱娘看了又看,料着這個女子或者就是飛霞,但不知爲了何故卻在此地,忙起手指向嘴邊一按,幸喜尚有一絲氣息。因思:“若然果是飛霞,理合救他。即使不是,也何妨行些功果。”遂在自己身上解下一條鸞帶,把飛霞在地上抱將起來,拴縛停妥。袖中取出寶劍,向空一晃,化作一道寒光,正想駕着劍光出去,忽聽得廟門外有人喊道:“是什麼人,敢在這裏揹着婦女私逃?”卻把隱娘喝了個住。

    正是:須記隔牆當有耳,莫言此地斷無人。

    要知喊住隱孃的是誰,飛霞能由隱娘救上棲霞山蓮花寺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訪義士有心傳道 試俠腸無意憐香

    話說聶隱娘在露筋祠內尋見一個女子,死在血泊之中,管他是不是薛飛霞,且救了回去再處。因解身上鸞帶,把他拴縛好了,背在背上,正要藉着劍遁起身。忽廟門外有人叫喊,因急收住劍光,立定了腳向外一看,只見不是別人,乃是紅線,心中不勝歡喜。忙道:“我認是誰,原來是紅線道姑,幾時到的,來此怎事?”紅線初時在廟門外,見隱娘面朝着內,身向着外,背間背上一個紅衣女子,看不出究是何人。後見身子一斜,劍光飛動,分明是個同道中人,故此喊了一聲。今聞隱娘答話,也覺喜出望外,慌忙移步進廟,打了一個同訊。

    隱娘還禮不迭,又問:“道姑何事到此?”紅線把手向隱娘背上一指,道:“聶道姑救的不是妓女薛飛霞麼?愚妹也因此案特訪一個姓文的義士而來。”遂把自己下山起,怎佯收白素雲,怎樣與黃衫客相遇,怎樣黃衫客收雷一鳴爲徒,怎樣殺死秦應龍,怎樣甄知縣冤陷飛霞,怎樣白素雲探監的話,約略述了一遍。又道:“愚妹因這姓文的作事爲人頗有幾分義俠正氣,惟恐錯過人才,所以連夜下山,隱人縣衙,意欲訪他個着實下落,留着日後衆道姑、道長在臨安聚晤之時,倘然那一位道長或是那一位道姑一時難覓傳人,也好傳他大道。誰知這人少年浮躁,竟又作出劫獄的事來。這種犯法違條之案,既然不恤人言,那姓文的尚何足取,可惜有負了愚妹的一片初心。但想薛飛霞受屈情真,此番被姓文的劫了出監,不知作何處置,因此放心不下,一路偵訪至此。不期恰與道姑相遇。不知道姑何故到此,現欲何往?”隱娘聽罷,含笑答道:“原來道姑與黃衫道長多已得了高足,真是令人可喜可賀。愚妹因遍歷江南並無人物,想起道姑同黃道長多在山左,不知有無會遇,故而云游到此。途中巧遇虯髯道長,從北直隸遇了一個姓文的人,別號雲龍,家住姑蘇城內。因此同他南下,順道尋訪人才。愚妹又想,道姑等或者尚在東省來回,虯髯道長又深有收文雲龍爲徒之意,要使道姑等見見人品,彼此商量,故又一同至此,暫寓棲霞山蓮花寺中。不料此間適出了薛飛霞的那樁冤案,雲龍動了義俠之心,因於昨晚親自探監,正是令高徒所見的那姓文之人。但是後來劫牢一事,卻與雲龍毫不相干,其間想來另有一人。不料官府不察,竟把這案移在他的身上,從早晨起挨戶搜查。愚妹等以事有可疑,特與虯道長及姓文的分路偵訪。愚妹適才途中遇見一人,夜行打扮,肩背尖刀,匆匆東去,甚是蹊蹺。所以尋至此間,見這女子死於血泊之中,不知是否飛霞。要想揹回山去救他一命,且與雲龍認個明白。”紅線道:“原來如此。但不知棲霞山地方可還清靜,有無居民。愚妹雖與飛霞未謀一面,看這女子身着赭衣,諒來卻有幾分意思。倘然山邊居住人多,只怕揹他回去反多不便,道姑尚須三思而行。”隱娘道:“若依道姑高見何如?”紅線道:“如依愚妹之意,不如竟往截雲山去小住幾時。此山四無居人,甚是幽靜。何況黃衫道長帶有金創起死回生妙丹,又在混元湖斬了白獺,得有獺髓神膏,正好施救這女子性命。然後道姑到棲霞山報信虯道長得知。請他逕與雲龍同到山中聚晤,又好使愚妹與黃道長見見姓文的人品武藝,選個吉日,虯道長就收他爲徒,豈不是好。”隱娘聞言,連連點首,回說:“道姑之言有理。俺們只顧講話,怕這女子受傷過久,救治爲難,何不就此起身。”紅線說聲:“使得。”二仙俠遂手挽手兒出了廟門,各縱劍光竟奔截雲山而去。

    不消片刻,已到山中,素雲見師尊同着一個道姑進來,背上揹着一女子,雖是滿面血污,卻彷彿是飛霞模樣,急忙過來動問。紅線先令拜見過了隱娘,然後幫同把這女子卸下肩來,扶至上房,覓了一張涼牀眠下。始問素雲:“可知此女何人?”素雲答道:“這明明就是城武縣監中的冤妓薛飛霞,不知爲怎這般狼狽?”隱娘聽得果是飛霞,心下大喜,遂把上項事略略告訴了一番,又把素雲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深贊紅線眼力不錯,不枉了下凡一場。紅線略略謙遜幾句,又問素雲:“黃衫師伯與雷師兄如何不見,快去通報一聲,請師怕速取回生丹與獺髓膏來,好救飛霞還陽。”素雲道:“黃衫師伯與雷師兄因恩師下山過久不見回來,故向外間打探去了。回生丹與獺髓膏多在師伯身旁,這卻如何是好?”紅線沉吟了半晌,道:“若說那回生丹,當日臥虎營中你與雷師兄受了奏應龍毒彈之傷,師伯給我好些丹藥與你二人吞服,有餘下的現在身旁。惟獺髓膏須待你師伯回來,好得他在外間,諒來無甚耽擱,且把這回生丹服過再說。你快與他燙一壺熱酒過來。”素雲道:“酒卻廚房現有,待弟子就去燙來。”說着,回身自去。少停,就熱騰騰的拿了出來。紅線即向身邊取出丹藥。因飛霞牙關已閉,令隱娘設法敲開,紅線灌藥,素雲灌酒,喫了下去。約越一刻鐘時,尚無動靜。隱娘等只道無救,不免着慌。素雲看他死得慘然,不由不淚如泉湧。

    恰好黃衫客與雷一鳴回山,隱娘大喜,彼此見面之下,且不去細敘寒暄,先把搭救飛霞的事略說一遍,急問:“有無救法?”黃衫客同至上房,仔細一看,見他面如金紙,頭額上泛出的血已如膿水一般,並不鮮膩,知道是未封傷口,血出過多,以致液枯髓竭。雖有靈丹妙藥,未能回過氣來。因令素雲動手,先把血液中間被燕子飛抹上的那些灰土,取手巾來揩抹淨了,即在自己身旁取出一大塊獺髓膏,叫素雲對準傷口與他敷上。果然甚是靈驗,霎時間血就止了,腹中回生丹的藥性本來已到多時,只要傷口一止,面龐就略略透了些血色出來。又約半刻時候,鼻邊微有氣息,眼珠也轉動了。黃衫客已知大事無妨,惟恐醒轉之時,圍着多人,說起話來不免勞頓,因囑素雲一人,小心伴守,待他醒時,略把細情告訴,且教他安心在此靜住幾時。自己與隱娘、紅線、一鳴等同到中廳。

    因救飛霞要緊。一鳴尚未拜見隱娘,此時黃衫客命他見過了禮。隱娘看他生得虎頭豹頷,氣象英雄,好不歡喜。黃衫客動問隱娘別後各事,隱娘照着回紅線的話,約略又述了一番,黃衫客始知原委。少頃,見天已過午,紅線慮文雲龍雖然英勇,此刻縣中訪拿緊急,未便任他獨自一人在外,倘有意外,豈不枉受官非,薛飛霞的前車可鑑。故此催促隱娘,作速接他們一同上山。隱娘點頭稱是,料着雲龍此刻必定回山,午膳不可再遲,又費尋覓,忙向紅線等告別起身,駕着劍光,逕回蓮花寺中。

    果然雲龍因訪不出劫獄人的下落,先已回去,悶昏昏暖了一大壺酒,購了幾碟子菜,在那裏自斟自酌,要想午飯以後再去探訪。一見隱娘回來,急忙放下酒杯,立起身軀,上前動問。隱娘把上項事說了,又道:“古人說得好,‘明哲保身’。此處終非久居之地,快些用過了飯,收拾上山爲是。”雲龍聞言,又喜又驚。喜的是薛飛霞已經有了下落,驚的是官府不察,竟把這案犯認錯。雖然虛者自虛,實者自實。究竟晚間探監寄信也是幹犯法紀的事。如今甄衛既不知悔悟,此間豈可存身,還是避開的妙。因此諾諾連聲,把杯中殘酒一飲而幹。餘下的也不 喝了,吩咐寺中道童,取飯喫過,收去杯盤,給了數十兩紋銀,叫他交與住持老道,作爲連日房飯之資。只說要到城中探親,央道童替把行李收拾收拾。其時已是未末申初,虯髯公也回來了。見雲龍在那裏整頓行裝,心下甚是疑惑。隱娘急忙附耳訴述一番,虯髯大喜。道童來說:“行李已經理好,不知要喚幾名腳伕?”隱娘暗想:“倘用腳伕挑送,不但路上爲難,而且到截雲山去更是不便。”因說:“不必腳伕。我們只將應用東西自己取了幾件,餘下的暫寄寶山,明後再當着人來取。”道童聞言,答聲:“曉得。”不再問了。隱娘遂令雲龍但取了一隻小小衣箱與着防身寶劍,餘剩各物檢點明白,交與道童。道童接過,暫鎖房內,回身便送三人下山。出了寺門,虯髯公等說聲:“有勞。”那道童道聲:“慢請。”回身自去。

    聶隱娘因文雲龍駕不得劍遁,此去截雲山路雖不多,無如肩背衣箱,又是個面生之人,只怕途中有人盤問,故與虯髯商議。虯髯公道:“這有何難。待俺駕起劍光,隱着他的身體就是。”隱娘道:“天不早了,不知薛飛霞此刻曾否甦醒?不如道長索性送文壯士一程,愚妹在後也駕劍遁相隨。彼此早些見面,早些放心,豈不甚妙。”虯髯公道,“聶道姑說得甚是。”遂將雲龍雙手握住,命他把兩眼緊閉,不可開視,即與隱娘一同掣出寶劍,臨風晃動。頃刻間起兩道寒光,如飛而去。雲龍初時只聽得耳朵邊呼呼風響,那兩隻腳起在空中,不由自主,好不怕人。誰知不多一刻,風已定了,腳也住了,明知早到山頭,方敢張目觀看,但見山峯數朵,高插雲霄,比棲霞山大不相同,暗喜:“仙家妙用,果是不凡。那虯道人雖曾問過姓名,他說姓仇,名善,看來必非等閒之人。將來若得拜他爲師,也不枉了相隨數月。”心中想着,不知不覺已隨二仙到了中堂。黃衫客與紅線、雷一鳴等一齊起身出迎。虯髯公先命雲龍叩見紅線、黃衫、隱娘,又命與一鳴見過了禮,忙問:“飛霞現可醒轉?”紅線回說:“醒已多時,愚妹等俱已看過他了,正在思念道長與文壯士,可請同至上房稍坐。”隱娘說聲:“使得。”衆仙俠遂一同來至上房。

    白素雲陪着飛霞在牀沿上閒話,忽見隱娘等進來,慌忙起身迎接。又見文雲龍也已到了,雖然昨宵黑暗之中先經見過,究竟有些不好意思,要想回避。紅線含笑說道:“文仕士日後終是一家之人,何須躲避,快來見個禮兒。”素雲見師尊如此吩咐,只得低着頭兒,向雲龍福了一福,口稱一聲:“文爺有禮。”雲龍退下數步,問虯髯公道:“此位是誰?”虯髯回說:“就是昨夜與你同時探監的白素雲小姐。”雲龍急忙還了一揖,叫了一聲:“小姐。”那薛飛霞睡在牀上,聽見有人進房,微開雙眼一望,見有一個道姑在內,諒必隱娘無疑。因急勉強掙着半截身子,口尊一聲:“仙姑在上,難女感蒙搭救,真乃再造之恩。只苦傷體未痊,不能行禮。”說罷,不由不淚如雨下。隱娘走至牀邊,回說:“薛小姐,休得過悲,調養身體爲是。”飛霞回頭又向外邊一看,見尚有一個年老之人,生得虯髯碧眼,又一個年少的,生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動問隱娘,知是虯髯、雲龍,先請虯髯見過,次與雲龍敘話,口口聲聲的說:“多蒙恩公垂憫,寄簡贈銀。如今反致累及,卻教難女如何答報?”雲龍道:“薛小姐,且免悲傷。俺先請問,那劫獄的可知究是何人,如何冒着俺的姓氏?”飛霞道:“提起此人,他說姓燕,名喚子飛,臨安人氏,看來是個江湖劇賊。恩公與衆位道長、仙姑有日得遇,還求拿住了他,一與恩公洗清劫獄之冤,二來也好使難女雪露筋祠內之恥。”雲龍道:“這個自然,俺當謹記在心就是。”

    說話之間,素雲已至廚下收拾晚膳,請衆仙俠至前廳用飯。虯髯公等遂各起身,重至廳中。一鳴與雲龍喫飯,黃衫客等略略用些酒果。席間,虯髯公要試試文雲龍的立品若何,因說:“文壯士,老夫有一句話要講。素知壯士英年未娶,中饋猶虛。可知《風》詩上說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夫看薛飛霞雖然是個妓女,卻生得容顏絕代,態度不凡。若嫁壯士爲妻,豈非一樁美事,意欲待他傷痊之後,竟與壯士執柯,不知意下如何?”雲龍聞言,正色答道:“這是那裏說起。俺文雲龍雖不是魯男子,也當做一個轟轟烈烈的丈夫。昨晚探監寄簡,出於一片俠腸,豈是那燕子飛大膽劫牢,實因慕色起意。此事斷難從命,尚望以後休提。”這幾句話說得虯髯公暗暗讚歎:“難得他少年老成,絕無邪念。”旁邊黃衫客聽了,也覺肅然起敬,遂決意要虯髯公收他爲徒。又想虯髯方纔那番打動的話,雖是要試雲龍之心,然薛飛霞若使果然配他爲妻,正是天生一對佳偶。因接口道:“聽文壯士之言,果然正氣幹霄,令人欽佩。但貧道也有一句言語,要與壯士商量,不知肯俯聽麼?”雲龍道:“黃道長有何見諭,乞道其詳。”

    黃衫客笑微微,舉手把虯髯公一指,說出一片話來,有分教:絕技不妨同指授,仙緣還許兩和諧。

    要知黃衫客畢竟說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名士美人雙學藝 劍龍釵鳳兩聯姻

    話說文雲龍方纔拒絕了虯髯公欲代薛飛霞聯姻的話,忽聽黃衫客又有話說,忙問:“道長有何見諭?”黃衫客把手向虯髯公一指,道:“文壯士,可知此位是誰?貧道想壯士有緣得遇,豈是偶然。若依愚見而論--”文雲龍聽語出有因,急忙用話止住道:“道長,且慢賜教。雲龍凡胎俗眼,只知仇道長姓仇,名善,未悉究是何洞神仙,偶向人間遊戲。適才上山的時候,與螂道姑同駕雲光,方知道法無邊。雲龍正懷敬仰,乞先指示明白,再領訓誨未晚。”黃衫客笑道:“壯士身列蟾宮,五車飽讀,諒來那《劍俠傳》自然見過。仇善二字,可知道是虯髯轉音。聶道姑也何嘗姓鄴,正是聶氏隱娘。因慮劍術失傳,漸流匪僻,故欲訪尋豪俠,指授正宗。若非貧道今日說明,只怕壯士一時難悟。至於虯道兄與聶道姑要埋名隱姓,皆因從古到今,凡是真正劍俠,多不肯自露姓名,怕的是衆口傳揚,驚世駭俗之故。”文雲龍聽到此處,不待再說,撲翻身向着虯髯公端端正正拜了四拜,口稱:“仙長在上,恕雲龍平日不知,諸多簡褻。”虯髯公雙手扶起,道:“休得如此。”

    雲龍又向黃衫客施禮,道:“如此說來,仙長必是黃衫客無疑,那紅道姑必是紅線仙姑了。”黃衫客道:“足見壯士聞一知十,貧道何必隱瞞。”雲龍此時心中大喜,施禮已畢,站立一旁,又道:“方纔黃仙長金訓,若依高見,當得如何?”黃衫客道:“倘依貧道之見,文壯士文才武略,色色過人,不是等閒之輩。如果有心向道,何不拜在虯道兄門下爲徒,傳授先天劍術。至於與薛飛霞聯姻一說,飛霞雖然是個妓女,卻難得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但看他堅拒甄衛不從,與此次露筋祠抵死全節一事,何等剛腸,何等烈性。壯士既然英年未娶,正可從虯道兄之言,結爲夫婦。貧道逆料,飛霞早知壯士爲人光明磊落,不是燕子飛好色一流,當無不允之理。尚望無須堅拒爲是。”雲龍躊躇半晌,始回答道:“仙長所言拜師一節,雲龍不知虯仙長是劍俠的時候,早有願爲弟子之心。如果許列門牆,正是萬分僥倖,焉有無心向道之理。若說薛小姐姻事,並不因他是個煙花之女,有意爲難。一則君子不當乘人之危,二則雲龍在家之時,親友們也曾屢次有人作伐,不合說了一句妄話,‘道:俺雲龍不娶則已,若使娶妻,必得個文武兼全的奇女,方可爲配。’因此蹉跎至今,必須仙長鑑諒。”黃衫客道:“薛飛霞身爲名妓,出自儒家,這知書識字一層,諒來可以保得。但他乃是個瑣瑣裙釵,武事焉曾學習,這卻如何是好?”虯髯公掀髯笑道:“聽黃道兄之言,莫非真想作伐不成?如若真有此心,這事須與聶道姑商議。只消如此如此,那怕此姻不就。”黃衫客聞言,撫掌道:“道兄高見不差。”立刻喚雷一鳴到上房去,請聶隱娘進來。

    黃衫客先把虯髯公收雲龍爲徒的話述了一番。漸漸講到與飛霞提親一事,並說:“看這女子幾番烈性,分明具有俠腸,要勸隱娘收他爲徒,使二人同時學技。既畢了一樁心願,又成就了一段良緣,豈不是一舉兩得。”隱娘聽畢,雖只點頭稱是,但因飛霞身體嬌弱,不耐練工,未免面有難色。虯髯公見他沉吟不語,正欲有言,恰好紅線出來,隱娘遂把此事與他商議,紅線笑道:“這有何難。當初愚妹收白素雲之時,也是一個荏弱女子。只須金丹一服,何愁大道難傳。好得此丹現在妹處,倘若道姑如要,當即奉呈。”隱娘大喜道:“這就好了。”黃衫客與虯髯公也多不勝歡喜。雲龍聞言,向着紅線、隱娘施一全禮,道:“蒙二位仙姑垂愛,有意玉成。但婚姻大事,必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雲龍與薛小姐都已父母雙亡,所憑的當在媒妁。尚望那位仙長向薛小姐說明就裏,彼如應允,雲龍方敢議婚。”黃衫客道:“這個自然。但貧道乃是男媒,那女媒須屈虯道兄一爲。”虯髯公道:“作媒有何不可,不過薛小姐刻下臥傷不起,老夫未便向彼傳言,這卻怎處?”紅線道:“不妨,不妨。此事當由愚妹立刻往問,諸位在此靜聽好音何如?”衆仙俠都說:“全仗仙姑進言。”

    紅線當即回到房中,先把說話向飛霞打動,道:“薛小姐兩次脫離虎口,這是天相吉人。但是甄衛與燕子飛太覺可惡,小姐傷痊以後,如何圖報此仇?”飛霞嘆口氣道:“此是難女前生孽障。若說報仇兩字,難女是個柔弱女子,濟得甚事。將來無非要仗諸位仙長及衆仙姑,方纔已曾說過的了。”紅線道:“小姐說那裏話來。人生世上,成俠成仙,初無一定。但看白素雲,當初也是與小姐一般的人。如今高去高來,居然已成女俠,小姐若願隨聶仙姑學道,何愁難報奇冤。但是恩怨二字,世人須要分明。文壯士因欲圖救小姐,幾罹不測之災,也當圖報與他纔是,愚意小姐尚未字人,何不傷痊之後,竟託虯道長爲媒,成就百年之好。一則大恩可報,二則文壯士欲拜虯道長爲師,日後小姐報冤,正好相助一臂,未知意下如何?”飛霞聞言,臉漲通紅,沉思半晌,開口答道:“難女蒙聶仙姑與仙姑搭救上山,死中得活,此身當由聶仙姑與仙姑主裁。但恐拜師一說,難女手無縛雞之力,怎可造就,豈不負了仙姑苦心?”紅線聽罷大喜,道:“既然如此,小姐勿憂,少頃自知妙用。”素雲在旁聽見此話,料想必是又要用換骨丹了,但恐飛霞受傷之人,而且未傷時已被甄衛監禁了多日,拷打了數堂,弄得身體不堪狼狽,恐他受這藥力不起,附着紅線的耳朵低低動問。紅線笑道:“仙家妙藥,豈比尋常。不但體虛之人服之無妨,並且尤易見效,皆因骨節瘦松,便於移動之故。當時你服此丹,足足臥牀七日。如今薛小姐只消三日,已可奏功,不信且看服後自見。”素雲只喜得眉開眼笑,點首連連。紅線仍令小心服侍飛霞,自己回到中堂,向黃衫客等回稱:“薛飛霞已經應允。”衆仙俠個個開懷。紅線遂在身旁取出金丹,遞與隱娘,一同進房,如法令飛霞吞服。飛霞謝過紅線,又向隱娘叫了一聲:“恩師。”素雲俟他服藥之後,曉得立刻要渾身發熱,所以替他把蓋着的棉被輕了一條,並在飛霞的牀邊支了一張小鋪作伴,飛霞感激萬分。果然仙丹甚是仙氣,不多一刻,藥力行動,渾身骨節熱得如烈火一般,比了素雲初服藥時發作得更是利害。飛霞慌問素雲:“爲怎麼這般難受?”幸虧素雲是過來人,把自己當初如何筋骨蒸熱,如何動彈不得,如何茶飯不思,如何漸次平服,如何手足輕捷的話,細細訴述了一番。矚他安心調養,並說:“恩師曾經言過,小姐是受傷之人,身體異常虛弱。那藥力容易達到,發得較爲猛速,好在只要三天,一過便可受用,不必驚慌。”飛霞伏在枕上,連連點首。從此在牀一臥三日,紅線、隱娘不時迸房看視,並囑素雲:“倘然飛霞到納悶的時候,說些言語與他解煩。”所以比了素雲當日獨自一人並無陪伴的情景,又是不同。

    到了三日已過,飛霞覺得腹中飢餓,身體松爽了些。素雲與他進些稠粥,第五日已能在牀上略坐,第六日已可下牀,七日以後即能步履,十日後竟行走如飛。素雲深服師尊之言,果然奇驗,飛霞更是歡喜非常。

    一日,早起理妝,忽然覺得額上作癢,伸手一抓,落了一大塊的傷疤下來。素雲見了,詫異道:“怎麼胡桃大的傷孔脫下疤來,一無痕跡,真是奇事。”飛霞不信,向鏡子中照了一照,果見色澤停勻,皮肉毫無破綻,深贊獺髓膏的妙處,非尋常傷藥可比。

    理妝已畢,同着素雲步至中廳。黃衫、紅線等衆仙俠因見他傷痕已復,依然美玉無瑕,無一個不心下大喜。黃衫客遂請虯髯、隱娘選一個黃道吉日,收雲龍、飛霞爲徒。虯髯公選了十月二十是個成日,隱娘也不再選。就是這一日,令飛霞一同受業。雲龍、飛霞唯唯聽命。到了那天,黃衫客與紅線令素雲先在山頂設下兩副香案,虯髯、隱娘取出蘚花、榴花兩柄仙劍,供在案上。行過了禮,然後雲龍、飛霞各拜二仙爲師。向天設誓已畢,虯髯、隱娘取劍分授二人。二人跪接,謝過了恩,起身叩見黃衫、紅線,改稱“師伯”。又與一鳴、素雲見禮。如今多是師弟兄了,按着年齒,一鳴居長,雲龍第二,素雲第三,飛霞最幼,各以兄弟姊妹相稱,自不必說。

    再講虯髯公把蘚花劍與雲龍。若說雲龍的武藝,本比雷一鳴尚好幾分,而且又能高來高去,煉得一身輕身本事,只有劍術未諳,此番學將起來,自然尚還容易。那薛飛霞雖把凡骨換過,但他生平於武事一道,不要說自己從未學過,就是看別人學習也多沒有見過。拿了隱娘所授的榴花劍,看一看寒光射目,冷氣逼人,捧在手中沒了主意,隱娘知他膽怯,教把仙劍藏過,先學拳腳,又看他瘦骨伶俜,若使學那縱跳各拳,未免喫力,因傳他一手掃葉拳。此拳是專打下三路的,但有磕伏進退,不須跳躍翻騰,共凡:殘枝墜地、落葉辭根、荇帶逐波、柳絲垂雨、枯荷貼水、斷梗泊崖、荊棘翻階、寒藤繞樹、凝煙剪蔓、冒雨牽蘿、踏月披榛、因風撥草、林間撲蝶、花底撩蜂、伏地畚雲、入山掃霧、擎拳摧朽、俯手拉枯一十八記門徑。只要打得純熟,動手時滿地亂滾,弄得人眼光閃爍,招架不來,乃是拳經捷徑,比素雲學的那落花風輕易練習。隱娘主意已定,寬去外衣,就在山頂之上,把此拳演打一番。每打一下,必把門徑一一指示。飛霞留心緊記,當日學會了殘枝墜地、落葉辭根兩套。隱娘看他手腳尚甚靈便,一半是換骨丹之功,一半是飛霞天資敏捷,心下暗暗歡喜。恐他過於勞動,吩咐明日再練。衆仙俠相率下山,回到客廳坐下。

    黃衫客對文雲龍道:“如今拜師拜過的了,但不知賢侄的喜事當以何物下聘,何日完婚?老夫既作冰人,須當問個明白。”雲龍躬身答道:“承師伯與恩師不棄,願爲雲龍執柯,十分感激,但云龍客途,身無長物。雖有幾件家傳的珍玩帶了出來,無奈多在行筐之中,上山時未曾攜取,俱寄棲霞山蓮花寺內,卻將何物作聘?若說完姻的吉日,雲龍父母俱亡,此處又無親族,或在山中擇吉,或俟回鄉舉行,總求恩師作主。”黃衫客道:“行囊存放寺中,諒無失誤。刻下縣中追究劫獄一案,不知消息若何,須待再緩幾時,前去打聽,順便取回未遲。若言聘禮,賢侄身旁現有上山時帶來的寶劍一口。此劍刻有蟠龍二字,雖比不得薛花寶劍,卻也與尋常刀劍不同,算的是件利器,何不即此作爲聘物。”紅線道:“文賢侄若以寶劍作聘,愚妹想,飛霞上山的時候,除隨身衣服之外,只有那頭上插着的那支冠發鳳釵,當以此釵答聘,取乘龍跨鳳之義如何?”黃衫客撫掌稱善。文雲龍遂在身旁取下寶劍,雙手連着劍鞘呈與黃衫。黃衫轉交紅線。紅線接來,笑微微的掛在飛霞腰間。只羞得飛霞滿面通紅,飛步回房而去。紅線也移步進房,向他要了鳳釵,回身復至廳上,交給黃衫。黃衫遞與雲龍,雙手接受,藏入懷中。一鳴、素雲見了,多向雲龍道喜,雲龍還禮不迭。

    黃衫客又對虯髯公道:“貧道看二人今日聯姻,正是一對壁人,天生佳偶。但看方纔薛侄女含羞退避,雖是女郎常事,卻不道正當從師習藝之時。若使日日如此,山中房屋雖寬,究多不便,何況每天練技,必在山頂,終有見面之時。愚意不如道兄作速選個古日,竟與二人完姻。那時同在一處學藝,豈不甚好?”隱娘也道:“愚妹亦因此事頗費躊躇,而且飛霞乃是初次出手,教導甚爲費力。若果從速完姻,與文賢侄既成眷屬,也可使賢侄於學習時指示一切,將來進境較速,實是一舉兩得。”虯髯公聽了,道:“既然如此,二十八乃是定日。紅鸞天喜對照,天月德合,正是周堂,吉期大可,即在山上完姻,識文賢契意下如何?”雲龍唯唯遵命。素雲忙將喜信回房報與飛霞,並稟明師尊,取了許多銀子,下山代辦些應用之物,雲龍那邊,乃由一鳴在廳右廂收拾了一間新房,又買了些花紅羊酒等品。

    到了吉期,正廳上懸起紅來,高燒花燭。二新人交拜天地。一鳴備有酒席兩桌,擺在廳中,二人祭過了祖,同入洞房。所有樂人、喜嬪,許多俗套一概免去,不必瑣述。一鳴、素雲飲些喜酒,黃衫客等用些喜果,頗甚開懷,虯髯公與聶隱娘吩咐新人暫停習藝三日。到得第四日起,方纔同至山頂練功。雲龍舞劍,飛霞舞拳,甚是有伴,虯髯、隱娘盡心教授。將近一月功夫,雲龍的劍已甚活潑,飛霞的拳也已漸次學成。隱娘始把劍法傳他,並略授些縱跳法兒。雲龍每遇飛霞習劍與演習縱跳的時節,若是隱娘不在山頭,他必一一代爲指點。又約一個月將近,居然也能跳得二、三丈高低的屋面,舞得二三十回合的劍法。

    其時已是臘月下旬,天氣嚴寒,下起雪來,山頭上面恍如銀裝玉琢一般。一連兩日,層冰凍結,不便上山練習功夫。雲龍覺得身上寒冷,想起蓮花寺寄的衣裝,又想起那城武縣不知曾否因劫獄撤任,倘然爲日久了,一經離任遠去,不但自己與飛霞的冤憤何日能伸,而且這種人若不略施做戒,後來調到別處地方做官,若再作威作福,誣害良民,伊於何底。故與飛霞商議,要想同往縣中一行,順取行囊衣服御寒。飛霞連稱:“使得。”因即雙雙同至廳中,叩見虯髯、隱娘,稟明要下山的情由。

    正是:好逑已結神仙侶,做惡須施俠士威。

    不知虯髯公與聶隱娘答應二人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盜印信雙俠警貪官 寄書函一人傳密報

    話說文雲龍與薛飛霞在截雲山成親之後,一同學藝,精進得甚是迅速。

    忽因天降大雪,山上邊層冰互結,寒氣逼人。雲龍身上所穿衣服覺得甚冷。要想下山到蓮花寺取還所寄行囊。因又想起甄衛這人枉法誣良,十分可惡,斷斷容他不得。乘這幾日,山頂上冰雪交加不便習藝,故與飛霞商議一同下山。一來早報飛霞當日被陷之冤,二來要表明劫獄的是燕子飛,也好使他行文緝捕;三來戒戒他的以後爲官,不可誣陷善良,傷害天理。因此夫妻二人雙雙同至廳上,將情向虯髯公與聶隱娘稟知,當晚便要動身行事。虯髯公拈髯笑問道:“你二人此去,要想怎樣處置於他,須先說個明白。凡爲劍俠的人,作事終要光明正大,不可造次而行。”文雲龍道:“弟子想,甄衛雖然在法,究竟是朝廷命官,所以今夜下山,想把他的印信盜去,再留個柬兒與他,許他改過自新,這印自有送還之日。否則,將來有官無印,任憑是秦賊門生,頭上的那頂烏紗,只怕終難穩戴。不知恩師以爲然否?”虯髯公點頭道:“這般措置,也尚不妨。但是大雪之後,屋瓦皆冰,若論賢契功夫,縱然去得。薛侄女縱跳未精,如何是好?”聶隱娘也接口對飛霞道:“凡事不宜操切。你緩幾時再去也罷。”飛霞尚未回言,雲龍代稟說:“若說他的劍術,果然只有三分。若說縱跳,幸仗換骨丹之功,身體甚是輕便。那城武縣的衙門,弟子先曾去過,房屋既不甚高,防備也不甚緊,大約尚可去得。”聶隱娘道:“話雖如此。但是屋瓦一冰,最難立足,比不得幹天燥日,可以來往自如,爲師的怎能放心得下。今夜如一定欲去,你且在此略試一試腳步,方可許你下山。就從這廳屋起步,命你抄至你的臥房,再從臥房奔回廳屋,看有幾張碎瓦。且行動時身體可搖,便知分曉。”飛霞遵命,立即回房,寬去外衣,重至廳前,端整上屋。隱娘等衆仙俠多至庭心觀看。但見飛霞不慌不忙,起個掃葉拳中斷梗泊崖之勢,把身子向牆上一伏,兩手往上一伸,再起個擎拳摧朽之勢,離地已有二丈多高。衆仙俠暗暗喝彩。飛霞又起個入山掃霧之勢,把上半身向檐牙一磕,撲的早已上了屋檐,頭也不回,展開小足如飛而去。不消片刻,既見他奔了回來,起個落葉辭根之勢,把身體一蹲,颼的飛下庭心。雖然微有喘息,尚不至十分喫力。一鳴、素雲多贊他進境神速,足見平日專心。隱娘看他舉步端嚴,神完氣足,更暗贊他難得少年夫婦,不爲情慾所牽,乃能功夫如此。問一問共碎幾張瓦片,飛霞回報:“弟子留心檢點,共計五間屋面,去時碎了十一張,回時只碎六張。”隱娘道:“照此功夫,果然已可去得。但你尚是第一次夜行,黑暗中非白天可比,終須格外謹慎,與文賢侄早早回山方好。”飛霞、雲龍唯唯聽命,彼此心下大喜,各仙俠回至廳中又談論些行俠仗義的正宗話兒。

    到了晚上,將近二更天氣,雲龍、飛霞向一鳴、素雲各借了一身夜行衣服,裝束好了,背上各插仙劍一柄,辭別過虯髯、隱娘,又別了黃衫、紅線,尚欲再尋一鳴、素雲,不知何往,料着他們練功去了,也就不去驚動,即便起身下山。那晚雖然雪已住了,只因山中無人來往,山路上積着的殘雪足有四五寸厚薄,粘結成冰,甚難行走。雲龍尚還可耐,飛霞覺得艱苦備嚐。二人下得山頭,略略歇了歇足,始取道往縣衙而去。

    行至半途,雲龍忽然叫聲:“啊呀!”立住了腳。飛霞慌問何故。雲龍道:“我們來得匆忙,沒有向雷大哥與白賢妹問明路徑,這卻如何是好?”飛霞也着急道:“妾當初上山的時候,乃在露筋祠,蒙聶恩師揹負回山,此時人事不知,怎曉得東南西北。不知相公與虯師怕等當日同由蓮花寺到山,可還記得約略程途?”雲龍搖頭道:“那時乃由恩師駕着劍遁而行,兩目緊閉,那知道從那路而走,必須找找人問個信兒方好。”飛霞道:“更深夜靜,不要說路上無人,就是有人經過,我們穿的乃是夜行衣服,怎可向人問訊,動人驚疑。”雲龍頓足道:“這便怎樣?”

    夫婦二人正在無計可施,忽聽得遠遠的一陣鸞鈴聲響,飛也似的奔過一匹馬來。二人急忙打個暗號,飛身上屋,往下觀看。但見馬上騎着一個差官模樣的人,年紀三十多歲,一手拿着馬鞭,一手執着火把,背上揹着一角公文。飛霞向雲龍耳語道:“黑夜之間,有怎緊急事情,那馬走得這般匆促。”雲龍道:“且莫管他怎事,我平日聽恩師說起,城武縣乃是個小小城池,地方上除了知縣衙門,只有一個城汛官的公館。此人既是肩背文書,必定是向縣中投遞。我們何不就此跟他走去。”飛霞大喜道:“言之有理。”於是二人就在屋上運動功夫,如飛的隨着那馬轉彎抹角一路行來。

    看看已到城門,那騎馬的喝開了城,打馬進去。雲龍、飛霞跑遠幾步,跳過城牆,依舊跟定着他,果然來到縣衙。那人下馬進內,把馬拴在照牆邊一株大樹之下,雲尤、飛霞驚喜參半。喜的是縣衙已到,驚的是差官進去投文,甄衛必然未睡,下手爲難。

    二人在屋面上呆了半晌。雲龍低聲向飛霞道:“事已如此,有何足懼。我們且自進去,見機行事。”飛霞道聲:“使得。”夫先婦後,即從屋面上繞進內衙。到得二堂之上,聽見有人說話。雲龍立住了腳,飛霞尚欲前行,被雲龍輕輕一扯。

    因他沒有提防,屋上的冰雪又滑,瀉了數步,幾乎立腳不牢。下邊不免聽見了些聲息,有人說:“怎麼聲響?”雲龍喫了一驚,暗想:“還是先下手的爲強。”急在飛霞耳畔,說聲:“我先下去。”撲的跳下地來,奔至堂口。見甄衛坐在燈下,一手執着一個文書封套,一手拿的不是公文,卻是一封信兒。左旁站着一個大漢,正是那馬上之人,右旁站着兩個親隨。

    雲龍看得親切,掣出仙劍向甄衛兜頭就是一劍,但聽得撲的一聲,一頂紗帽滴溜溜滾下地去。這一劍不比在上房的那夜,乃是憑空飛下來的,削落烏紗,不過喫了一個虛嚇。此回甄衛卻眼見得文雲龍執劍前來,一道白光,直向頂心飛至,欲避不及,叫得一聲:“啊呀!”紗帽落地,人也一交跌下椅來。又覺得劍鋒過處,頭上邊痛不可當,原來連頭皮削去了許多頭髮,一霎時流下血來。其時,兩個親隨多嚇得魄散魂飛,跪地叩頭,連呼饒命。那大漢心膽略壯,正要叫喊,雲龍把劍在公案上一拍,大聲喝道:“休得張皇,俺文雲龍今夜來此,特與甄衛打話,與爾無干,不許開口。”那人始縮住了口,果然不敢聲喊。雲龍仗劍在手,先把桌上的信函一看,卻是臨安秦檜寄與甄衛的密函,內中寫着:“因大金國兀朮四太子兵阻朱仙鎮,要他設計謀害大元帥岳家父子,故把甄衛調任臨安知府,庶能師生二人朝夕見面,共圖善策,已經諮部準調,不日行文到縣,務望及早離任。所有不知名之文姓夜劫要犯薛飛霞脫逃一案,飛霞本未訊實口供,許照尋常犯人越獄,本官疏防,應得革職留任處分,改作姑念自行檢舉,先期公出,免予革職,勒緝逸犯,務獲懲辦。惟截雲山盜寇猖獗,擅殺統兵大員,本已奏請統制張浚,派兵洗剿。刻下金邦大局未定,張浚未便遠來東省,且俟岳家父子死後,兵權在握,再行檄飭剿辦,爲應龍報仇。”云云。雲龍看罷,見秦檜私通外國,與甄衛設計陷害忠良,不覺怒從心起,大罵一聲:“好賊,你們幹得好事!”把那封信揣在懷中,且自帶與師尊觀看,搭救岳家父子忠良。一面舉劍向地下一指,對甄衛說道:“今夜俺文雲龍實對你說明了罷。秦應龍造惡多端,天假白素雲、雷一鳴等之手,爲民除害,你不應要保自己前程,公報私仇,移禍薛飛霞身上。俺曾警覺於你,如何不知梅悟。後來劫獄一案,乃是臨安劇賊燕子飛所爲,你如何認做俺文雲龍,四門拿捉,只擾得城廂內外雞犬不安。若照這樣糊塗,怎能爲民父母。如今你又仗着與奸賊有師生之誼,便把你處分開脫,要你調任臨安,共設奸謀,陷害忠良上將。似此妨賢病國,留你何用。本當立時斬首,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許你以後改過自新,將頭暫寄頸上,且看你日後作事若何。如再不能痛改前非,那時莫謂我劍不利,定當立斬不饒。你須牢牢記着,俺要去也。”說罷,將劍一擺,飛步下堂,颼的一躍,跳上屋檐,尋找飛霞。誰知飛霞毫無影響。

    雲龍此時未免着驚,幸得滿屋雪光,照耀得如月夜一般,見屋上邊積雪裏頭一步步有弓鞋腳印,打從東首而去,因急向東尋訪。恰好繞過屋脊,已見飛霞笑微微手捧一物,飛奔而來。原來已向簽押房中盜得印信。雲龍大喜,夫婦二人會在一處,正想大踏步一同出衙。只聽得下面一聲吶喊,頭門內鬨進來無數的捕役、弓兵,也有手執短棍的,也有手拿鐵鏈的,也有手持鐵尺、腰刀的,也有挾着弓箭,一個個高喊:“快拿刺客“”卻是那騎馬大漢與兩個親隨,見雲龍上屋之後,飛風報答傳來的人,當頭就是那大漢,勇赳赳拿着一柄朴刀。行至二堂,吩咐快駕軟梯上屋,雲龍見他們來勢洶湧,伸手急取了五六張瓦片,照準大漢面門飛去,拍的一聲,打個正着,那大漢頓時鼻塌嘴歪,血流滿面,一個倒栽蔥跌下地去。後面許多人喊聲“不好”,叫道:“弓兵們快些放箭。”言未了,颼,颼,颼的那箭好如飛蝗驟雨一般,多向屋上射來。雲龍慌將仙劍舞動,護住了自己的身體。因這薛花劍是黑色的,憑空起道烏光,好似一條黑龍在身上邊夭矯盤旋。莫說是箭,只怕就是水星也多潑不上一點半點。回頭看飛霞時,見他雖然也把仙劍揮動,撥去了五六支箭,無如氣力不加,兩胭漸見痠軟,身子略覺有些晃動。雲龍恐防有失,喊聲:“我們何苦在此纏繞,何不從後垣出去。”遂起劍護住背花,扭轉身軀,同着飛霞向後便走。此番因只顧脫身,顧不得腳下邊工夫輕重,所以一路上碎瓦之聲劈劈拍拍響得如爆竹一般。二人走到那裏,下邊追趕的人聽得甚是明白,就趕到那裏,二人暗暗着驚。

    不料走過花廳,忽見又有無數家丁,手執燈球、器械高喊:“快拿盜印之人。乃是薛飛霞於盜印時開動印箱,曾把管印家丁驚醒,不過飛霞手腳尚快。及至家丁起身察視,那印已被取去。只留得簡帖一張,上寫着十六個大字,道:“取爾印信,橄爾奸頑,前愆挽回,有日送還。”下有一行小字,是“截雲山文雲龍、薛飛霞留字”。那管印家丁看了之時,魂不附體,正要稟知本官。不想二堂上已鬧得不可收拾,因此至內宅門傳齊合署家丁,要想同到二堂幫拿兇犯。恰好雲龍、飛霞從二堂屋上走至此間,腳聲又響,雪光又亮,被衆家丁看得清切,發一聲喊,有幾個不要命的竟想上屋來追。雲龍此時見前後有人,如何脫得身去。尚幸斜刺裏有一所低屋,不妨且到那邊一避,再作區處。因起個餓虎撲溪之勢,向下一跳,飛霞也起個落葉辭根之勢,跳將下來。不提防這一所屋不是別處,正是飛霞昔日被禁的女監。雲龍尚不在意,飛霞想起當日受苦前情,心上一酸,慌了主意,兩隻小足踏在瓦楞之中,積雪既松,薄冰更滑,站立不住,往下一瀉。雲龍瞥見大驚,說聲:“仔細--”那細字尚未出口,眼看他已滑下地去,要想伸手扯他,休想能扯得住。這一嚇直急得雲龍冷汗直淋,不知怎樣纔好。

    那飛霞雖然身不由主,心下甚清。瀉至屋檐,尚想起攀拳拉朽之勢,攀住檐頭,重新上去,不妨已有一夥弓兵趕到,高喊:“不要逃走了這女子!”一擁上前,刀的刀,棍的棍,鐵鏈的鐵鏈,多來鎖拿,不能施展手腳。雲龍這時候也別無搭救之策,惟有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飛下屋下,與衆弓兵拼一個你死我活,遂喊一聲:“爾等休得無禮!”拍的跳下地來。那腳跟尚未立定,飛霞已先跌下庭心,早有兩個弓兵喝聲:“在這裏了。”舉起素子般粗的鐵鏈,當頭就套。雲龍大驚失色,欲待仗劍來救,無奈已是不及。忽耳邊聽得嚦嚦鶯聲高喝:“爾等閃開,休來送死。”又聽得西首屋上大喝一聲:“俺也來了。”半空中飛下兩個人來。衆弓兵嚇得紛紛倒退。

    正是:憑空伸出拿雲手,驀地來援跌雪人。

    畢竟不知來者是誰,救得飛霞出衙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秦相府夫妻行刺 劉公島師弟重逢

    話說文雲尤見薛飛霞在屋面上偶一失足,誤踏瓦楞,立腳不牢,跌下地去,急忙飛身下屋,要想救他,奈已不及。正在着急萬分,忽聽得人叢中有女子聲音,又聽屋面上一聲高喊,飛下一個人來。只驚得衆弓兵紛紛退避。雲龍甚是詫異。定一定神,仔細一看,卻是一鳴。不覺心中大喜,叫聲:“雷大哥,幾時到此,快快搭救俺夫婦出去。”一鳴將劍一擺,道:“雲弟休慌,有俺在此。”言猶未了,但見要拿捉飛霞的那些兵卒,一霎時多已散開,只剩下飛霞與白素雲在那裏講話。

    原來是素雲曉得雲龍夫婦今夜下山,他是探監時眼見過雲龍本領的,知他此去無妨。惟薛飛霞乃是初次,想着自己初探臥虎營之時,幾遭不測。因此與一鳴商議,稟知師尊,暗中保護。紅線、黃衫也恐飛霞有失,見素雲、一鳴願去,卻可放心,一口允許。二人因於雲龍、飛霞尚未動身之前,先己來到縣衙,暗伏二堂前後。所以雲龍夫婦下山的時候要與二人作別,已多不見。後來雲龍在二堂下屋,一鳴看得清清楚楚,料來無甚險阻,並不下去幫助。素雲見飛霞獨是一人向簽押房中而去,知他必是盜取印信,慮有意外,隨後跟來。只因素雲的工夫比前又好了數分,不但是聲息全無,而且踏在雪中,連那鞋印已多看不甚出。只要再練幾時,便可踏空能立,履水可行,跟在後邊,飛霞如何覺得,直看他取了印信,依舊遠遠的跟着他,一步步回來。後見已與雲龍會面,只道大事成功,並未遇險,心下正是僥倖,不妨忽然擁出無數兵役,高喊拿人,並又施放亂箭,正想出手助他,見他夫婦二人已往斜刺裏低屋上而去,因亦跟着跳了下來。猛然見薛飛霞失足滑跌,素雲喫了一驚,急忙將身往下一伏,先自撲下地去。衆兵役道是飛霞,一窩蜂上前拿捉。素雲喝聲:“誰敢動手!”右足起個殘風掃葉之勢,把衆人掃開,兩手往屋檐下一託,恰好飛霞跌在手中,接個正着,說聲:“賢妹休慌,愚姊在此。”飛霞驚魂略定,且不同素雲如何來到此地,只說得一聲:“原來多蒙姊姊相救。”站下地來,與素雲各持仙劍來殺衆兵。衆兵發一聲喊,各自沒命逃去。素雲因遵師尊吩俯,不許妄開殺戒,所以並不追趕。飛霞也收了劍,向素雲一再稱謝。雲龍正疑飛霞如何脫險,及見素雲,始知就裏,相見之下,不勝感激。一鳴道:“天不早了,我們休再在此耽擱,快趁此刻驚散衆人,趕速回山去罷。”雲龍等多說,“正應如此。”四個人就在庭心齊喊一聲:“俺們去也。”各人往屋上一跳,如飛而去。

    衆兵役也只好遠遠裏親見他們走了,卻那一個再敢攔阻,各各回至二堂,稟見本官,說:“刺客尚有羽黨,埋伏衙中,拿他不住。”一線齊的跪在地下請罪。甄衛尚未開言,又有管印家丁呈上柬帖,稟明印信被盜情由。這一嚇,直把個極奸惡的甄衛驚得目瞪口呆,暗想:“行刺事小,失印事大。如今有官無印,雖蒙秦太師保升,卻教我如何卸任?悔不該冤陷飛霞,釀此奇禍,這是我做官誣虐平民的下場。”天良一動,嘆一口氣,也不責打弓兵捕役,也不難爲管印家了,喝聲。“你們且去,明日再說。”各自退出。秦相府差來的差官受傷甚重,已經身死,吩咐親隨去收拾屍身,明日買棺盛殮。甄衛此時左右無人,又想一想:“這事愈鬧愈大,太師那邊不便說明,又不見派兵來剿。那班人來時無蹤,去時無跡,如何防得許多。頭上邊又被雲龍連皮把頭髮削去好些,即便傷痕平復,那頭髮是不能再長的了,真是終身話柄,何顏再在人間,不如尋個自盡,免得日後或如秦應龍一般,碎屍數段之禍。”主意一定,遂解腰間鸞帶,縊死二堂之上。及至親隨把差官的屍身安放停妥,回至二堂,甄衛已經氣絕多時,親隨見了大驚,急忙連夜報知二衙,商量後事。

    那二衙姓平,名直,倒是一個好官。平時因見甄衛作事不端,也曾屢次規勸,奈他不聽。故此不甚相臺。今聞遭此慘死,深嘆報應昭彰。連夜進衙看明一切,命家丁等將尸解下,俟天明後購辦上等衣棺入殮。一面遣了發信家屬,趕緊來衙,盤柩回籍,一面做了一道詳文,把上項事照實申詳,聽侯府尊如何發落。那曹州府王太爺如今已調做臨安知府了,新任的太尊姓李,名若虛,乃戶部侍郎李若水的堂弟,爲人剛方正直,本來是個御史,因在京中不時彈劾奸黨,故此把他放了外任,落得個耳根清淨。那李太爺到任之後,興利除弊,與王太爺大不相同,而且最愛的是百姓,最恨的是奸臣,他見甄衛是秦檜的門生,政治荒唐,聲名惡劣,早有參他之心,正在拿他過處。今見詳文,知已死於非命。那文雲龍與薛飛霞爲地方上除了一害,甚是準得。當下只出了一道海捕文書,捉拿盜印之人,並不十分上緊。所有城武縣知縣遺缺,着平直暫時署理,靜待朝廷簡放。一言表過,按下不提。

    再說甄衛自縊之後,一到天明,這個信息傳揚出去,滿城百姓多知道了,沒一個不說:“這是做昏官的下場。”不消半日,漸漸傳至截雲山中。黃衫客在山下閒行,聽得甚是明白,回山告知虯髯公等,多說是甄衛自作自受。飛霞夫婦奇冤已雪,更甚歡喜。只有一鳴聞言,他認做曹州府尚未調人,乃是與甄衛一鼻孔出氣的,這事鬧得大了,恐早晚間必有官兵到山。因向黃衫客等稟知,並言須要提防一二。虯髯公道:“官兵剿山,我等並非歹人,本來無須介意。不過勞師動衆,只怕要驚擾得地方上的百姓雞犬不寧,於心何忍,自然早離此地爲是,但想昨夜文賢契取來書信,臨安秦檜私通金國,要害岳家父子忠良,這是一樁大事,俺們須得想個法兒挽回於他,方是行俠作義的分內之事,不知你等可有妙策?”道言未了,雲龍夫婦起身答道:“弟子不才,願到臨安殺這奸賊,替國家除害。”黃衫客道:“文賢侄夫婦有此勇敢,可敬,可敬。但我夜觀乾象,紫微星昏暗異常,將星搖搖欲墜。那貪狼星卻甚光芒閃爍,看來朝事必有非常變動,此乃天命,人力難回。惟賢侄等既有此心,不妨行些功果。貧道想一同前去。且俟到了臨安,見機行事如何?”聶隱娘接口道:“空空道長當日下山之時,他說是往臨安去的,至今音信杳無,不知他怎樣了,我們何不同往臨安一走。”紅線也道:“不是聶道姑提起,小妹倒忘懷了。當日下山的時候,黃道長本約三年爲期,大家收了門徒多在臨安相會。如今一年未滿,我們都已覓得傳人,真是有幸。未識空空道長若何,本當到臨安去探聽探聽。但是,路途不甚很近,不知雷賢侄與白賢契願往與否?”雷一鳴道:“弟子本已無家可歸,願隨師尊同去。”白素雲道:“弟子受業之時,早願隨師雲遊四海,莫說臨安,就是走遍天涯,也須不離恩師左右。”黃衫客等聽了,心下甚是歡喜。當日,令一鳴等收拾午飯喫了,端整一同下山。好在山上邊富有金銀,衆仙俠帶在身旁,一半作爲路費,一半備作扶危濟困之需。山中所有房屋,本來是個盜窟,恐他日再有匪人落草,虯髯吩咐一把火燒個乾淨。部署已定,四仙四俠取道下山。雲龍寄在蓮花寺的行李,昨夜未曾取得,今日須便向寺中取出,把衣服換過,稍禦寒冷。一路之上,衆仙俠隨便行些好事,救些好人,不必瑣說。

    因走的多是旱道,約有半個多月,方到江南地界。雲龍夫婦要順道回家一次,稟知虯髯、隱娘,請衆仙俠一同小住數天,然後起行。虯髯公等因人多不便,但囑二人回去,早些動身,大家竟在臨安會晤。二人不敢強留,所以到了蘇州,衆仙俠先向臨安進發,雲龍、飛霞回至家中。親友們得知娶了新婦回來,一個個都來賀喜,雲龍兔不得要補請喜酒,一連忙碌了數天。那些親友見了飛霞,多說才貌雙全,果然配得好對。雲龍心中也甚歡喜,足足住了十日,深恐虯髯公等盼望,向家人前推說要到臨安探望一個好友,趕緊起程。家人因他是出門慣的,也不阻留。二人即日離了蘇州,竟向臨安而去。不消三日,已經到了,尋一所極幽靜的古剎,叫做小云棲住了一宵,明日雲龍上街尋訪虯髯公等衆仙俠下落,途中巧遇一鳴。說起虯髯公,因雲龍夫婦動身匆促,未將城武縣的印信送還,故於前日動身又往山左去了,餘人多住韜光山淨慈寺中。雲龍問:”師尊此去,可知幾時方回。”一鳴說:“如果施展劍遁之法,數千里路不難朝發夕至。但今屈指三日,尚未回來,不能預定。”雲龍唯唯,遂即隨着一鳴到淨慈寺,拜見過了黃衫、紅線、隱娘諸仙,又與素雲略略談些別後事情。天已晚了,依舊回至小云棲,與飛霞說知師尊不在情由,並言行刺一事,當於何日前去。飛霞道:“此時正是正月下旬,月黑無光,很可行事。如再遲延,便難下手。妾意不必等候師尊,明日探明秦賊住處,便當前往。不知意下如何?”雲龍回答:“意見相同。”一宿易過。翌日起身,訪明秦相府在御河橋十字街頭。雲龍在府前府後團團走了一遭,記明路徑,回至寓所夜膳。到得定更以後,二人扎柬起來,前番所借一鳴、素雲的夜行衣服早已還卻的了。如今乃在蘇州自己購來的兩身元色綢小襖,兩條元色綢小腳褲,一條元色縐裙,二人更換好了。雲龍抹上元色綢扎額,足登薄底跳靴。飛霞元色帕包頭,足穿一雙元緞軟鞋。各自手攜仙劍,神不知鬼不覺的跳上屋檐,出了小云棲,曲折兜抄,竟至相府。雖然禁城地面防務素嚴,防的卻是街面,不在高處,所以二人一路之上並無阻隔。到得相府,那府中也有幾個支更守值的人往來巡察,卻也絕不留意到屋面上有人,雲龍放大着膽,與飛霞找覓上房,只因屋字多了,不知那一間是秦檜的臥室。

    正在心中焦的,也是事有湊巧,見有一個書僮模樣的人,與着一個丫環在穿廊下行過,象是要於甚不端的事兒。這丫環說:“不知相爺睡否,須去看個明白,免得叫喚。”看他回身上樓,走至西南一間極大的臥房門首,站定身軀,聽了片時,並無聲息,笑眯眯下樓自去。雲龍夫婦大喜,飛也似的來到這間屋上。雲龍起個金鉤倒掛之勢,把兩足鉤住屋檐,伸首往下一望,見一排有八扇紗窗閉得甚緊。因一手起仙劍,向正中的那一扇窗上輕輕一劈,應手而碎,一手把窗接住,拿上屋檐,提與飛霞,放在一旁。雖是略有些兒聲音,幸虧得仙劍鋒利,並不甚響。飛霞見窗已開了,正要下屋,雲龍止住他,道:“你且慢着,待我先自下去。”飛霞遂立住了腳,雲龍將兩手攀住窗檻,兩足一翻,進得房去,毫無響動。見房內正中有一張花梨木大牀,牀外一張花梨木妝臺,臺上明晃晃點着兩盞金邦送來的新式銀燈,燈光中無心觀看別種陳設。但見牀邊錦帳低垂,帳外放着男女履舄。雲龍看罷,舉劍在手,挑起帳門,揭開錦被,見秦檜背朝着外,夫人王氏面朝着外,睡得甚熟。舉起劍尖向秦檜背上一指,正要下手,不妨帶動帳鉤,“當”的一聲,忽把王氏驚醒,高喊:“有賊!”秦檜雖然未曾被刺,說也奇異,那劍尖所指之處,覺有一股冷氣直透背心,也於夢中驚覺,大喊一聲,“是怎麼人?”雲龍見二人雙雙驚醒,明知不得成功,又見桌上邊兩盞明燈忽然無風自滅,心中一驚,暗想:“此處究是禁城重地,比不得城武縣小小城他。”只得急忙將劍收回,喊了一聲,“便宜你這私通外國、陷害忠良的奸賊!”飛身向着窗外便跳。誰知忙中有錯,被方纔的一個僮兒、一個丫環所見,驚喊一聲:“奇怪,好象是一個人。”驚動了更夫、家丁等,頓時哄出無數人來。雲龍見勢不佳,慌又往上一躍,與飛霞會在一處。正想拔步欲行,斜刺裏被秦檜之侄、秦應龍的胞弟應鳳瞥見,“咯啷啷”祭起兩隻飛鏢,一中雲龍左腿,一中飛霞右肩,二人各自喊聲:“啊呀!”立不住腳,幾乎跌下塵埃,自分萬無生理。

    忽眼前起一道白光,竟把雲龍夫婦飄飄蕩蕩托起空中,向東而去,也不知行有多少路程,從三鼓起直至天文午正,方纔落下地來。初時二人受傷已重,人事不知,也不曉得是何人搭救,來到何方,及至下地,方纔略略甦醒,忍定了痛,睜眼看時,乃是一所海島。又見虯髯公與聶隱娘多在一旁,不覺心下大喜,同說一聲:“恩師在上,弟子可在夢中,如何不曾死在奸賊院內?”甚是驚異。

    正是:早拼性命檐頭喪,不道身軀海角來。

    畢竟不知雲龍夫婦如何到得此地,如何與虯髯、隱娘相會。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抱不平打死烏天霸 施絕技驚走燕子飛

    話說文雲龍夫婦行刺秦檜不成,反被秦應鳳飛鏢所傷,正欲跌下屋檐,憑空起一道白光,把雲龍、飛霞救去。原來不是別人,乃聶隱娘。那日見雲龍到了,虯髯公已赴山左,他料雲龍夫妻刺奸心切,等不得師長回來。這日乍到臨安,不及下手,明晚必須行事。想起黃衫客夜觀星象之言,此去不但無濟,且恐有失。本欲告知衆仙俠一同前去,只因禁城地面,深恐人多了鬧出事來,反爲不美,故於是晚獨自一人暗至相府保護。只因藉着劍光隱體,所以雲龍夫婦不曾見他。後來雲龍進房,驚醒秦檜夫妻,隱娘怕燈光之下,雲尤面目被奸賊瞧清,日後不當穩便,故把銀燈吹滅,好讓雲龍脫逃。不料雲龍跳下地去,又被小廝、丫環所見,大聲驚喊,隱娘本想下地救他,見他雙足一登,忽又跳上屋檐,與飛霞會在一處。正在暗贊他見急不亂,手腳如飛,不提防被秦應鳳祭雙飛鏢,竟中二人肩腿。隱娘此時卻也嚇了一跳,急把劍光一晃,藉着劍遁之法,把二人遁出險地。初想送回小云棲去,無奈離城太近,又想送至韜光山,與衆仙俠同居。慮的是虯髯未回,雲龍夫婦傷痊之後,倘然怒氣不平,又欲前往。飛霞雖能阻止於他,雲龍究覺客氣不便,且恐秦檜是大權在握之人,明日必然傳下令來,到處搜查刺客。雲龍、飛霞受了鏢傷,豈能掩飾。倘被查將出來,那時諸多不便。左思右想,不如竟把二人救至山東,尋見虯髯,再作區處。故此駕着劍光,徑至東省,尋了好一刻功夫。始見虯髯隨着一個面如鍋底、身長體胖之人,在這海島之中匆匆行走,甚是迅速。隱娘讓這黑麪大漢走過,把劍光收起,落下地來。

    虯髯見是隱娘,又見雲龍、飛霞身受重傷,不知如何到此,心下驚疑。正欲動問,雲龍、飛霞已經甦醒,跪問師尊:“可在夢裏相逢,如何弟子等未曾死在奸賊院內?虯髯茫然未對。隱娘把雲龍夫婦行刺受傷,救到此處的情由述了一番,並問虯髯:“身畔可有靈藥醫傷?”虯髯始知就裏,二人也才曉得這兩條性命乃是隱娘所救,叩謝不迭。虯髯公深服隱娘有先見之明,又欽佩他救至山東,作事周密。但是身邊並無傷藥,這卻怎處?想了一想。好在島中產有金毛狗脊與參三七草兩種妙藥,一能外治,一可內服,看一看二人的傷痕多在實處,尚非要害之地,且中的並非毒器。故與隱娘在島前島後覓了好些的狗脊,刮下毛來,令二人忍着疼痛,將鏢拔出,流淨淤血,把金毛當着膏藥一般粘貼上去,封住傷口。果然漸漸的血止痛消,不過無獺髓膏的神速,而且日後脫下傷疤,不免有些痕跡,還好的是腿上、肩頭,無關緊要。虯髯公又在島中掘取參三七的草根,將劍斫爲細末,一半交與雲龍,一半遞給隱娘轉交飛霞,一同行到鬧市地方,尋所酒樓,帶酒吞服。

    恰好方纔隱娘見的那黑麪漢也上樓來。拍桌敲臺大呼:“酒來。”酒保答應稍遲,看他暴跳如雷,甚是兇惡。隱娘與虯髯公打個暗號,走下樓來,細問:“此人是誰,如何道長適才尾隨着他。”虯髯公道:“正要告訴仙姑。俺自臨安駕着劍光到得城武,將印送還。此刻的縣尊是個好官,曹州府也已調了,故此盜印之事,並不十分追究,兔致驚擾百姓不寧。俺的心中甚是安慰,方想仍駕劍光星夜回來。不料半途上撞見此人,在那裏打聽飛霞侄女的下落,說:聞得他已死在露筋祠中,如何又有怎麼與文雲龍盜印之事。看他甚是詫異。俺想當日劫飛霞侄女出獄的燕子飛,侄女說他乃是五短身材,此人頗甚不類。但這露筋祠內之事,苦是除了我們與姓燕的,那個得知。因此心上懷疑,定要探他一個確實。從城武縣暗暗跟至這裏劉公島地方,看他所作所爲,多半不是正路。今日且見他在島內竊人銀兩,俺未喝破於他。因是爲數不多,且欲細探行藏,說穿了恐不能吐露之。故後來仙姑等到此,方纔與他分路。如今又在這裏相逢,稍停正好細問侄女,劫他出獄,究竟是否此人,也好爲民除害,併力侄女雪露筋祠之恥。”隱娘道:“原來如此。這事須問飛霞便知。”

    正在敘談,忽聽樓上邊文雲龍的聲音,喝聲:“照打!”與人爭鬧起來。虯髯、隱娘不知何故,急即回身上樓。但見雲龍怒衝衝的在那裏與黑麪人交手。這黑麪人也甚了得,虯髯公急忙止住,問他:“何故如此?”雲龍道:“恩師休要提起。弟子喫完了酒,本要下樓。不料這廝甚是可惡,盤問弟子夫婦,因何穿着夜行衣服,且問肩頭、腿際因何血跡未乾,弟子並不理會於他。這也罷了,誰知他見弟子要行,喫的酒飯鈔也不會,硬要店家寫帳,跟着弟子便走。店家不認得他,向他要錢,他反動手打人。弟子一時不平,說了幾句公話,他便要與弟子作對。天那有這樣的人。”道言未了,那店中人又向他索錢,竟被這黑麪人手起一拳,打破鼻樑,滿面是血,跌下地去,店內各人喊聲:“不好,打壞人了。”共有三五個夥計,鬧做一團,擁將上來。黑麪人將腿在樓板上一掃,紛紛跌了開去,並被他抓住一人,舉起斗大拳頭,當胸便毆。虯髯此時也動了火,但恐在酒樓上交起手來不當稼便,且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誰,因起三個指頭向他左肩上輕輕一指。這是拳經中的點穴妙法,憑你英雄好漢,只要被他點着,要生就生,要死就死,最是利害。這人如何禁受得起?還好的是虯髯所點並非死穴,故此但覺得被點之處痠痛非凡,一鬆手把抓着的人先自放去,回頭想與虯髯說話。虯髯笑道:“如此本領,竟要在外橫行。我且問你:姓甚名誰,來此何事?從實說來,或者免你一死。若有半句支吾,叫你懊悔不及。”那人尚要掙扎,虯髯又起兩個指頭,向他右肩一點。這人始動彈不得,矗立樓中,大喊:“饒命。”飛霞見了,有些不忍,央隱娘前去勸解。隱娘低聲道:“虯師伯正要問你,此人可是在城武縣劫你出獄的燕子飛?因何與你說的狀貌不類。卻又偏在城武縣內探訪你的下落,真是異事。”飛霞呆了一呆,把那人仔細一看,回說:“燕子飛是五短身材,此人身軀雄壯,不知是怎麼人。既然有這等事,還望恩師與虯師伯問明蹤跡,然後處置於他。”隱娘點了點頭,正要告訴虯髯。

    忽聽那人自己說道:“俺乃臨安人氏,姓烏名天霸,因奉一個好友之命,特來東省打探一個人的消息。方纔見喝酒的一男一女,穿的多是夜行衣服,各人身帶重傷,疑他不是好人。且與俺打聽的那一個人有些意思,故此同那男子動問。不料他一言不發,動身便行,俺因急欲下樓,追着同去。可惡那店主人絮絮叨叨向俺要錢,俺因沒有帶得現鈔,囑他寫帳,他偏不依,正在吵鬧。那喝酒的男子說俺不應強賒硬欠,幫着店家要錢,是俺不服,與他賭鬥。如今事已說明,且請你休管閒事的好。”虯髯聽罷,冷笑道:“你說身上無錢,早間在十字街前竊的銀兩那裏去了?此事也不來管你。俺且問你,這好友是誰?那打聽的是何等樣人?爲何喝酒的一男一女有些意思?”那烏天霸見道着他的隱事,忽得老羞變怒,把臉一翻,道:“俺告訴你也不妨,俺也不是怕事的人。俺的好友名燕子飛,江湖上人那個不曉,打聽的是個妓女薛飛霞,因與城武縣知縣甄衛作對,把他下在獄中。虧得姓燕的救他出來,後來救至露筋祠內,姓燕的愛他人才出衆,意欲收留於他。誰知那薛飛霞不知抬舉,撞死祠中。那時姓燕的遂離了山東,回到臨安地面。近來忽然聞得甄衛死了,說是怎麼薛飛霞與一個姓文的把他印信盜去,以致自盡而亡。姓燕的得了這個消息,疑心飛霞未死,諒必已經嫁與那姓文之人,但飛霞是個瘦弱女子,豈能進衙盜印,其中甚是溪蹺,故此命俺前來打探。倘然飛霞已死,也就罷了。若是尚在山東,他不應忘了姓燕的救命恩人,反嫁姓文的爲妻,與他有些勢不兩立。方纔喝酒的一男一女,那女子的聲音面貌,與姓燕的平時所說很是相同。這男子雖然俺不認得他,莫非就是姓文。若然果是二人,莫說是燕子飛不容,就是俺烏天霸卻也饒他不得。”這一席話說得雲龍、飛霞怒氣直衝,各人搶上一步,欲待動手。虯髯公把頭一搖,起右手向烏天霸的肩上一拍道:“原來如此。”但聽得“拍”的一聲,一個倒栽蔥跌下地去。

    雲龍夫婦以爲此人必死,心下大快。誰知虯髯用的乃是解法,因想留着這人性命,好訪燕子飛的行蹤,所以不要傷害於他,把那方纔點住的穴一手掌拍了回來,意欲放他逃走。無如這烏天霸本來也是燕子飛一般的劇賊,平時殺人劫物,造孽無窮,今日惡貫已盈,萬難幸逃一死。他被虯髯一掌跌倒,初時自道萬無生理,後來一骨碌在地下扒將起來,覺得筋骨舒暢,兩條手臂反能展動,認做虯髯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必與燕子飛有交,因此不來加害。頓時大着膽兒,不但並不逃避,反仍惡狠狠的扭轉身軀,要打店內衆人。衆人喊聲:“救命!”紛紛多往樓下飛跑。烏天霸尚是不捨,趕下樓去,雲龍夫婦見虯髯公把天霸釋放,不知何故,只氣得目瞪口呆。今見他又這般撒潑,雲龍正氣幹霄,也顧不得師長在前,喊一聲:“清平世界,那有這種野蠻的人!俺來替地方除害。”飛身迫下樓來。飛霞見了,恐他傷痕未平,難敵這廝,也即跟了下去。虯髯公暗說一聲:“罷了,這也是那廝的大數。”因見店主人臥在地上,受傷甚重,把適才醫治雲龍夫婦餘下的金毛狗脊在身旁取將出來,替他醫傷。一面令隱娘下樓,暗助二人成功,惟說:“此間乃是鬧市,須囑雲龍夫婦不可胡亂殺人。最好誘他到僻靜所在,方可下手,俺停一刻即來。”隱娘唯唯。走至樓窗口一望,見雲龍已與天霸在街上交手。只因腿上受傷,有些腳步踉蹌,不能取勝。旁邊飛霞正待起手幫助,隱娘喝聲:“慢來。你們真要廝打,這裏地方狹小,敢與我到前邊松林深處鬥三百合,方纔是個好漢。”飛霞聽是隱娘聲音,急住了手。雲龍正在有些支持不住,聽見隱娘說話,乘機收住了拳,並且明知這句言語乃是叫他不要在此開手的意思。因大喝道:“烏天霸,你如真有本領,你敢跟着俺來。”說畢,大踏步向西而去。

    天霸聞言,抬頭向樓上一看,不是方纔那個捲髮老者,卻是一個婦人,他怎放在心上,將手把雲龍一指,喝聲:“俺烏天霸如怕了你,誓不爲人。”飛步追去,街上的人也一窩蜂跟着亂跑。隱娘見他們果然去了,下樓與薛飛霞尾隨在後。約行一里之遙,來到一座小小荒山,漸漸人煙稀少,看的人走了一程,不見他們交手,也多散了。雲龍回頭一望,只見天霸尚在後邊緊緊相追,心下大喜,暗想:“此人蠻力甚大,今日自己腿上受傷,只可智取。”見山腳下有株大樹,他就飛身一跳,跳上樹頂,等天霸走得逼近,起個寒鴉撲水之勢,從他背後撲將下來。果然天霸不曾防備,聽得腦後聲響,回頭看時,已被雲龍在左肋下打了一拳,痛不可當,喊聲:“啊呀!”舉手來架,右助下又被雲龍一拳。這兩拳名爲“雙龍探穴”,天霸雖然了得,怎能禁受得住,一聲大叫,身子往下一蹲,急忙起個着地掃兒,想把雲龍掃開,那曉得雲龍撲的一聲,早已跳到樹上去了。只急得烏天霸暴跳如雷,大罵:“好小子,你敢戲弄着俺,看俺取你的命。”忍着疼痛,拼命也往樹上一跳。雲龍施動功夫,將兩腿緊抱樹枝,半個身體倒掛樹外,等到天霸上來,照準他的兩太陽穴狠命兩拳。此名猿猴獻果,只打得天霸腦漿迸裂,跌下地去,眼見得是不活的了。雲龍尚在樹上大叫:“烏天霸,你起來再打。”其時隱娘、飛霞多已到了,看見天霸已死,忙呼雲龍下來,把屍身丟棄下山澗之內。正想要走,雲龍覺得力乏,在草地上略息片時,恰好虯髯公把店主人的傷痕醫好,趕到此間,問起:“天霸怎麼樣了?”雲龍把如何上樹,如何交手,如何打死的事,述了一遍,又說:“現在棄屍澗中。”虯髯公道:“此人論他罪惡,諒來死有餘辜。俺初時想留他暫活幾天,爲的是要打聽燕子飛消息起見。如今既被文賢契打死,爲世上除了一害,也算得是一樁快事。但看此山雖似荒山,未必竟無地主。那屍首何不把化骨丹化了,豈可棄在澗中,貽害地方上的好人,這事有些不妥。”隱娘道:“此事我也料到,只恨未曾帶得丹來。”虯髯公道:“此丹俺的身旁現有,何不同去把他化了,豈不乾淨。”隱娘道:“如此最妙。”遂令雲龍引道,二仙二俠來至澗邊看這屍身之時,但見傍着山根甚近,且那澗中的水在那裏無風自動。隱娘以山澗不通潮汐,這水如何衝動,心下驚疑,問雲龍夫婦:“棄屍時可是就在這山腳底下,抑在山澗當中?”雲龍回說:“乃在中間,諒來被水衝至山腳。”隱娘口雖不說,心下愈疑留神。向四山裏細細一瞧,卻又人蹤滅絕,鴉雀無聲,好不詫異。虯髯公聽隱娘語出有因,也向四下一望,並無動靜,始把長衣脫去,交與雲龍,回身往澗內一跳,輕得好如葉落一般,全不費力。更奇的是兩足踏在水面之上,渾如平地,並不沉將下去。雲龍夫婦暗暗敬服。虯髯下得澗去,在身畔取出一個小小革囊,傾出些談紅色的藥來,向那屍身彈去。說也奇異,頃刻之間,這屍連骨化爲血水,蹤影毫無。虯髯將身一躍,飛上山來。但見山坡上有株柳樹,這樹頓時搖動不已,心疑樹上一定有人,正想上去看個明白,忽眼前有烏黑的一團東西,從樹上疾飛而下,分明象一個人。隱娘等也多看見,齊說一聲:“奇怪!”

    正是:乍向澗中消白骨,忽驚樹杪墜烏衣。

    畢竟不知這團烏黑東西是否是人,飛下地來往何處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柳葉村燕于飛採花 松針嶺虯髯公祭劍

    話說虯髯公用化骨丹在水面上把烏天霸屍骨化去,跳上山來,忽見山坡邊一株柳樹無端搖動,疑心樹上有人,正欲看個明白。只見有一團烏黑東西滾下樹來,分明象是個人。隱娘等也多看見,齊說一聲:“奇怪!”這黑影竟從飛霞挨身經過。飛霞喫了一驚,急拔寶劍砍去,修已不知去向。到底虯髯公眼明手快,喝聲:“是怎麼人?”兩足一頓,忽駕劍光,如飛追去。隱娘見了,也急寬下外罩衣服。交與飛霞,縱劍光在後緊隨。雲龍、飛霞要想趕時,怎趕得上,只得同在山中等候,驚歎世上異人之多。不料等至日色將西,不見二仙回山。二人無奈,商議下山,把各人師尊交給的外罩衣衫披在身上,免被旁人瞧見夜行服飾再多議論。飛霞因此間人地甚是生疏,問雲龍:“往何處投宿?”雲龍道:“且尋一個廟宇,暫住一宵,待明日遇見恩師,再定行止如何?”飛霞點頭稱是,遂向山前走去。按下慢題。

    再說虯髯公與聶隱娘追趕的這一個人,正是臨安劇賊燕子飛。他自從在露筋祠見薛飛霞碰死之後,逃至臨安,因這件事鬧得大了,恐防發覺,故此匿跡消聲,絕不在外爲非作歹,甚是安分。其時,空空兒正在臨安地面物色人才,苦無當意。一日,在路上與燕子飛相遇,見他生得短小精悍,頗具異相,又見他行步矯捷,分明有些來歷,故意與他撞個滿懷,試試他有無本領。燕子飛眼光甚快,見劈面有人撞來,不知何故,急把身體一斜,蕩了開去。空空兒拉了個空,暗贊此人眼法、腳步色色不錯,倒是一個可造之才,但不知性氣若何。正在心頭思想,燕子飛見撞他的是一個面生之人,年紀甚輕,身材又小,猜不出是何用意,反和顏悅色的問空空兒道:“老哥走路,須要小心,幸虧得撞的是俺,倘是別人,豈不被你磕下地去。”空空兒聽見他語言和藹,滿心歡喜,回說:“在下一時去得匆忙,老哥恕我。但不知老哥高姓尊名,府居何處。”燕子飛見空空兒問他籍貫,他是慣走江湖積案重重的人,未免有些疑惑,隨口答稱:“萍水相逢,何須留怎姓氏,俺們各自走罷。”將手一拱,匆匆欲去。空空兒誤道他不願留名,頗類俠士行爲,愈覺十分屬意,也把雙手一拱,道:“在下並無別意,因見足下英姿颯爽,氣宇不凡,故欲動問大名,稍志敬仰。足下何須深諱,豈不是見外麼?”燕子飛聽言,把空空兒又仔細一看,料他並無惡意,始道:“在下姓燕,別字子飛,這裏臨安人氏。不知足下貴姓?”空空兒笑道:“山野之人,何足掛齒。有緣相聚,日後自知。但今日有一句言語,意欲請教,不知尊意若何?”燕子飛道:“有怎說話,你且講來。”空空兒道:“在下家傳拳棒,訪友來此,方纔見足下避讓的時候手腳靈便,諒是慣家,欲思請至前面空曠地方領教一二,未知允否?”燕子飛聽罷此言,只因空空兒生得比自己還要瘦小,望去好如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一般,料他濟得甚事。因道:“聽你之言,原來要想與我較量拳棒,這有何難?不過有句話兒須要說明在先,倘然失手,把你打死,你可不悔?”空空兒道:“若被打死,怎敢怨悔。惟足下倘然勝不得我,那時怎樣?”燕子飛冷笑一聲,隨口答道:“我如勝不得你,拜你爲師如何?”空空兒聞言大喜,說聲:“君子一言,我們快去。”二人遂走出鬧市,揀了一片平陽之地交起手來。

    不到十數個回合,燕子飛已招架不住,暗想:“這個孩子,果然了得,不要把平日聲名喪於此人之手。且不曉得這人是何來歷,休要被他暗算。”故此跳出圈子說聲:“果然好拳。你敢與我到那邊去再較一較,我才服你。”仗着平生的縱跳功夫,向斜刺裏拍的一跳,約有五丈多路,飛步要行。誰知空空兒不慌不忙,看他輕輕一躍,早已趕到前邊。子飛大驚失色,想道:“此人本領真是勝己十倍,何不竟踐前言,拜他爲師,看他怎樣。若是有怎意外,再圖逃走未遲。若使果無別意,得此名師傳授,日後不但可橫行江浙,並可走遍天涯。”主意一定,急將雙膝向地下一跪,口稱:“師尊在上,弟子不敢再行放肆,情願拜從門下,不知師尊肯容納否?”空空兒見了,哈哈一笑,雙手挽起,說道:“話雖如此,你如真欲拜我爲師,須得遵我三件大事,方可把絕技傳你,且須擇個日兒。”燕子飛道:“是那三件?”空空兒道:“第一件,學技之後,不許倚侍本領妄殺生靈。第二件,不許姦淫婦女。第三件,不許私報冤仇。如能一一謹依,當天盟個誓兒。我綴日不但把拳術授你,且有劍術相傳。你須自問這三件事能下犯麼?”燕子飛聽得尚有劍術,愈知必是異人,因滿口答應不迭,道:“弟子件件多能遵得,如有違犯,日後願死亂劍之下。但求師尊允於何日傳道,且在何處相會?”空空見他語言爽利,一時認做好人,不禁非常之喜,當下訂了一個吉日,約在杏林橋燕子飛家中相會,並說明從太元境下凡收徒的一切情由。只喜得燕子飛出於望外,叩謝一番,方纔別去。

    到了那日,空空兒把青芙蓉劍令子飛設立香案拜過,然後傳他各技。因燕子飛的本事比着文雲龍尚高數倍,更覺容易進境。不消數日工夫,空空兒已悉數傳他。子飛留心習學,竟有青出於藍之勢。一日,空空兒想起黃衫客、紅線多在山東,不知怎樣了,別了子飛,向山東進發,說是去去即來。誰知空空兒去的時候,正是黃衫客等在城武縣動身之時,兩邊未曾會晤。空空兒到得山左,尚道黃衫等未去,因在省中打聽下落,一時不及回來。那燕子飛自從師尊去後,漸漸的故技復萌,想起當日薛飛霞一事,可惜一個絕色女子,死於露筋祠中,甚是懊惱。偶然與一個同道的好友烏天霸言及此事,天霸說:“燕乙哥,你好久在家學藝,沒有出來,怪不得外間的事一些不知。你說的那薛飛霞,似乎未死,近來我有個朋友打從城武回來,說起城武縣知縣甄衛自縊死了,因爲有二男一女兩個刺客盜去印信而起。那女子的名兒就是這薛飛霞三字,看來乙哥那日走了之後,這飛霞被人救去也未可知。”燕子飛聞言,呆了半晌。只因飛霞平日子無縛雞之力,如何能做得刺客,不甚相信。烏天霸道:“這又何難。小弟近日正想到山東去做些買賣,乙哥何不同往走走,訪他一個着實下落,豈不甚好。”子飛道:“去去不妨,但是二人同往,倘然到了山東,我的師尊也在那邊,你乾的事被他見了,有些不便。不如你請先行,我緩幾天就到便是。”天霸欣然允諾。

    當下二人約定日期,大家起身。那天霸到了城武,訪不出飛霞蹤跡,住了幾日,做了幾樁不明白的案兒,尚不見子飛到來,深怕此刻的縣官嚴緊,不要案發起來,不當穩便,故此離了城武,要想回轉臨安。不料在劉公島遇見雲龍夫婦。鬧出事來,竟被雲龍打死。那時,與燕子飛沒有見面。後來雲龍夫婦棄屍澗中,子飛尚還未到。

    也是事有湊巧,這屍首棄在澗內之後,燕子飛才從此處經過,看見澗內有一死屍,偶然向他一瞧,分明是烏天霸,不知被何人所害,喫了一驚。下得水去,心想揹他上山。無奈此澗甚深,揹着死屍不能上去,故此把他拋到岸旁,自己跳上山坡,想覓些山凹內產的藤蔓,把屍繫住,拽他上來。不防虯髯公等來了,見那水面無風自動,很是疑心,四下張看。那時子飛正在覓取藤枝,未曾瞧見,及至拉了許多的藤,將近走到澗邊,聽見有人說話,把藤撇撤在一旁,跳至一株柳樹上邊往下細看。見虯髯公立於水面之上,在那裏把化骨丹化屍。頃刻之間,這屍連骨多成血水化在澗中。他雖是個殺人如草的人,看見了也覺寒起心來,在樹上邊抖戰不已。不料被虯髯公上岸瞧破,明知不能再躲,大着膽跳下樹來,恰好走過飛霞身畔,匆匆向他一看。這面目尚未看清,飛霞拔劍要砍,不敢停留,如飛而去。誰知虯髯公竟在後追來,虯髯之後,隱隱尚有一道劍光,風馳而至,暗想:“這兩人必定多是劍俠,我如仗着縱跳工夫,怎能敵得他們神速。幸虧師尊也曾教過劍遁法兒,不過沒有用過,未知靈與不靈。今日何妨試他一試。”想罷,急掣仙劍在手,臨風一晃,口唸劍訣,兩足一登,果然起在空中,飄飄蕩蕩而去。

    後邊虯髯、隱娘本已將次趕上,忽然一道青光,這人沖天而去。二仙暗忖:“這是那一家同道,在此戲弄神通。卻不與我們見面。”心下愈覺疑惑,奈又追了多時,這劍光去得恰與自己一般的快,追他不上。看看日色已西,也不知走有多少路程。虯髯心生一計,半空中把劍光斂住,暫且不迫,看他怎樣。隱娘見了,心下會意,也把劍光一斂,停在空中。那燕子飛又行了一程,見後面沒有人了。方纔慢慢的收住仙劍落下地來,心中兀自驚跳不已。虯髯、隱娘看得親切,又把仙劍催動,照着那劍光下墜之處,也慢騰騰落將下來,恰在子飛背後約遠十丈多路。子飛如何覺得,定一定神,找大路向前行去。虯髯、隱娘遠遠的看他行動舉止,並不認識,但那行路時腳步歪斜,決定不是一個好人。隱娘忽然想起救飛霞的時候,路上曾遇一人,這行路一般無二。後與飛霞言及,說他就是燕子飛從祠內出來,看來此人有五六分相像。這樣姦淫造孽之徒,正要尋他,豈可當面錯過,忙與虯髯公說知。虯髯公道:“我也疑心這人,但不知他從那裏學了劍術,豈不把我教敗壞。如今天已晚了,雲龍、飛霞諒已下山,我們且暗暗的尾隨着他,看他做怎麼事,便知分曉。”隱娘點頭稱是。少停,見他向人問了一個信兒,轉彎向一村中而去。這村四面皆是柳樹,綠沉沉的,頗有些天然畫景。村裏邊百數十家居民,倒是個世外桃源,異常幽雅。這時候天已晚了,子飛腹中飢餓,尋了一所兩開間門面不大不小的酒樓,進內夜膳。虯髯、隱娘跟了進來,見他坐在右邊那間屋內,遂在左邊遠遠的覓了一個座兒,用些酒果。此時隱娘把子飛仔細一看,已猜透有八九分是姓燕的了。子飛卻因酒樓對面乃是一所高大樓房,合村內的房屋算他最是氣概,一頭喫酒,一眼看着那廂,所以並不在意。直至喫完酒飯,又往樓窗邊細細瞧看了一回,方纔下樓,會鈔而去。虯髯、隱娘也多把酒資付過,先後下樓。

    出了店門,聶隱娘低低的道:“我看此人相貌行爲,一定是燕子飛無疑的了。但他方纔喫酒的時候,目不轉睛的看着對門,只怕今夜難保不做出些事來。你我安能坐視不救?”虯髯公也低低的說道:“道姑說得不差。此刻我們不必暗暗隨他,由他自去。且待人靜之後,俺從那一家的門前屋上而進,道姑請在門首哨探,助俺拿這惡賊何如?”隱娘道:“道長吩咐,自當從命。但來在此處,不知是何地界?這所高大房廊的那一家主人是誰,平日爲人若何?此時路上尚有行人,何不問了明白。”虯髯點頭道:“既然如此。看前邊那扇朱門,隱隱是所小廟。道姑請至那裏暫坐,待俺問來。”隱娘回稱:“使得。”自尋那小廟先去。虯髯公找個老年的人,只說:“自己貪趕路途,錯過宿店,動問此處是何村莊,風俗若何?那所大戶人家的對面有所酒樓,可能安寓客商?”那人答道:“這裏乃是臨安紹興府山陰縣地界。這村名柳葉村,風俗甚好。那大戶姓柳,名青,本來是個禮部員外郎。因恨奸臣當道,退歸林下,爲人樂善好施。對門那所酒樓,乃是村中人所開,每晚戌刻閉門,並不招留商客。異鄉人路過此地,倘欲借宿,只有前邊那扇紅門內的一個土地祠中,方可歇足,此外並無別處。”虯髯說聲:“有勞指引。”回身走至土地祠,與住寺老道告知借宿來意,尋見隱娘,將情節說明,多道:“今日追趕這廝,不知不覺竟又來到臨安地面,走得好快。看來這廝劍術甚精,今日拿他倒要提防一二。”因此各甚留心。

    到了天將三鼓,二仙俠從庭心一躍,跳上屋檐,不多幾步,已到柳家門首。隱娘手攜仙劍,伏在大門外滴水檐前。虯髯公飛身進內,聽一聽屋底下聲息全無,疑心此人尚未到來。忽聞後進屋年有隻金鈴小犬,吠了兩聲,以後就不吠了。虯髯急忙將身一躍,來到後樓,看東首一間屋內,燈光半明。那紗窗上映出一個人影,明明在那裏走動。虯髯暗喝一聲:“不好!”奔至屋上,輕輕的揭去了四五張瓦片,往下一望,但見一絕色女子,睡在牀上。牀前一個男子揭起羅帳,手執燈火,在那裏滿牀照看。這女子高喊:“是怎麼人!大膽到此。”那男子也不回言,在身旁取出一方汗巾,向女子口中一送,掩住了他的叫喊,一手放下燈火,一手想要揭被用強。虯髯公看這男子,正是日間追趕的那廝,不由不心頭火發,在屋面上大喝一聲:“誰敢無禮!”兩足往下一頓,但聽豁喇一聲,頓斷了三四根椽木,跳下地來。燕子飛未曾防備,喫了一驚,燈光下見下來的不是別個,正是在劉公島腳踏水面化屍之人。心下一慌,要想往樓下跳時,只因自己進來的時候,乃用白龍掛在屋上下來,未曾開得窗子,如何跳得下去。沒奈何,硬着頭皮回喝一聲:“你是何人,敢與我燕子飛作對,喫我一劍。”說罷,舉起青芙蓉劍向虯髯劈面便砍。虯髯聽他自己說出燕子飛名字,方知隱娘果然認得不錯。說聲:“原來你正是燕賊,在城武縣做得好事,正要拿你。”舉劍相還。牀中那個女子見屋上又下來了一個蜷須老者,與那人各出兵器殺做一堆,嚇得渾身抖戰,香汗直流,急向口中自把汗巾掏出,大喊:“快快救人!”這兩隻小腳在牀上邊登登震動,恍如擂鼓一般,驚醒了隔房中柳青老夫婦與上下衆人,齊喊一聲:“爲怎麼事?”七跌八跳,跑進四五個人來。柳員外夫婦挺身在前,聽得房中有刀劍叮噹之聲,猛抬頭往內一瞧,見有一個老者與一個身材瘦矮之人在那裏拼命廝殺,不知爲了何事。柳安人嚇得倒退數步,口不能言,還是員外有些主意,料着這兩人之中必有一個歹人在內,吩咐家丁們:“快快鳴鑼,央告衆多鄰共拿強盜。”家丁答應一聲,一霎時鳴起鑼來,驚動得合村的人喧拿一片。燕子飛恐人多了,萬難脫身,情急計生,慌忙賣個破綻,搶到虯髯公下來的地方,把芙蓉劍一擺,身體往上一跳,竟被跳上屋面,如飛逃去。虯髯公怎肯放過,也駕劍光追來。聶隱娘守在大門,見屋後忽起一道青光,必是燕子飛逃了出來,不打從屋面經過,往斜刺裏狂奔,也縱劍光緊緊追來。

    行有半里之遙,來到一座高山。這山名松針嶺,甚是險峻。虯髯公追得火發,暗想:“似此苦苦奔馳,趕到何方纔能趕上,不如竟用飛劍斬了,與民除害,豈不大妙。”主意一定,將劍決一收,落下山峯,即把手中的那一柄屠龍寶劍臨風一擲,祭起空中,向燕子飛腦後劈來。

    正是:踏破鐵鞋容易躲,祭來寶劍恐難逃。

    要知燕子飛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劍擊劍棋逢敵手 好殺奸血濺僧頭

    話說虯髯公與聶隱娘各駕劍光,從柳葉村追趕燕子飛,來到松針嶺上,虯髯性起,祭屠龍劍要斬子飛,替萬民除害。這屠龍劍乃仙家至寶,與黃衫客斬秦應龍祭的飛龍劍一般利害。不過飛龍劍是雙把,這屠龍劍乃是單把。虯髯公祭起空中,但見一道劍光,比雪還亮,直奔子飛腦後落將下去。子飛駕着劍遁在半空中行得甚是迅速,忽覺耳旁邊呼的一聲,突有一股冷氣直衝過來,心下大驚。急忙回頭一看,見是一把飛劍,銳不可當,相離只有二尺多遠,嚇得魂不附體,喊聲:“我命休矣。”明知欲避不及,忙把自己手中的青芙蓉劍盡着平生之力向後一抵。那屠龍劍剛剛飛到,擊個正着,但聽得噹的一聲,震得四山多應。虯髯公大喫一驚,燕子飛卻因劍光晃動,在半空中站不住,身軀往下一沉,跌落地去。只跌得地轉天旋,手足無措。

    誰知這屠龍劍好如生着眼睛,見子飛跌下山頭,他也緊緊的往下一逼,寒光懍懍,仍從腦後劈來。子飛喊聲:“啊呀!”看身旁有株合抱不來的大樹,綠蔭匝地,碧翳參天。他就身子在地上一伏,骨碌碌滾至樹邊,想要躲他一躲。腳跟還沒有立定,但聽得震天價一聲響亮,這株樹已截爲兩段,倒將下來。虧得子飛眼快,起個驚蛇入草之勢,向斜刺裏一鑽,鑽了開去,否則,幾乎壓在樹下。

    聶隱娘星光之下見屠龍劍把大樹截斷,依然斬不得子飛,芳心大怒,把手中的穿虹劍也向子飛劈面祭去,恍如一道長虹。子飛一眼瞥見,暗想:“一把劍尚難抵敵,怎禁得再添一把,看來今夜必定有些不妙。”無可奈何,惟有仗着芙蓉劍的利害,或可保全性命。急忙定一定神,看穿虹劍來得切近,舉劍向他盡力一迎,且喜竟又磕了開去。正想乘勢飛逃,豈知腦後的屠龍劍又直刺過來,子飛因又迴轉身掣劍抵禦。一霎時,三把仙劍叮叮噹噹,在山頂上擊個不住。只因這青芙蓉劍在五花劍中最是鋒利,燕子飛的手腳又甚活潑,所以屠龍、穿虹二劍,竟難取勝。約有半個時辰,燕子飛雖抵敵得氣喘吁吁,渾身是汗,卻仍腳步不亂,心下不慌。虯髯、隱娘大爲詫異。

    其時已是五更轉過,天色漸明。這松針嶺本來不是荒山,只要天光一亮,就有行人來往。遠遠聽山腳下有腳步聲音,乃是十數個賣菜鄉人,挑着菜擔,打從此處經過,要到山陰縣去趕做早市。子飛見了,情急計生,急把芙蓉劍使個五花蓋頂之勢,護住了上二路,那身子往下一蹲,兩隻腳往山下一跳,名爲飛虎離山,足足跳有十丈高低,落在衆鄉人的面前,大喊一聲:“救命!”衆鄉人見山上落下一個人來,各人嚇了一跳,一個個停下菜擔,忙問:“爲了怎麼事情?”子飛答道:“在下是臨安人,昨日來此探親,貪趕路途,不料在這山上遇見一男一女兩個強盜,搶去我的包裹行囊,尚要傷我性命。幸我幼時也曾從師學過武藝,與他在山頂上殺了多時,未曾被害。且喜衆位到此,那兩個強盜方纔住手,我就乘勢逃下山來,尚望衆位見憐,幫我前去拿盜,好與地方除害,並索還我的包裹行囊。”衆鄉人聞言,大驚道:“這裏松針嶺向來並無歹人,那裏來的強盜,現在何方?快與我等說知,一同前去送官。”燕子飛將手向山上一指,道:“在山頂上站着的一個老頭兒、一個女子,這不是麼?”衆人抬頭一望,曉色朦朧中果見有男女二人站在山峯上面,手中且有雪亮的兩口寶劍,照得山下冷氣森森,齊喝一聲:“果然有盜,我等快快拿人。”一齊擁上山來。

    虯髯、隱娘見燕子飛跳下山去,本來仍要飛劍斬他。因見山下人多,天光尚未大明,望下去不甚清楚,恐怕誤傷旁人,故把仙劍一收,立在山峯之上,要想追下山來,再作區處。不提防衆鄉人被燕子飛所愚,一鬨上山。隱娘尚待分辨幾句,虯髯公見若輩皆是粗人,說也無益,任他們走近身旁,始高聲喝道:“列位不必動手。我兩人算是強盜,你們要拿去見官,任憑你們。但這矮小子也不是個好人,必須你們把他也捆住了,我二人就情願聽列位怎樣。否則,休來管這閒事。”衆鄉人笑道:“他的行李衣包多被你二人劫了,還說他不是好人,真是豈有此理。休得多言,快快隨我們見縣太爺去。”口說着話,一個個摩拳擦掌要想拿人。虯髯公見這班人甚是懵懂,哈哈笑道:“你們不信老夫的話,今日不把這人拿住,日後管教你一縣不安。這也是死生有命,姑且容他再活幾時,我兩人暫時去也。”說罷,把劍一晃,已去得無影無蹤。隱娘見虯髯已去,也架劍遁起在空中,說聲:“我把你這班不曉事的鄉人,留下禍根,管教你們受累不淺。”道言未了,人已不知去向。衆鄉人見所未見,只嚇得目瞪口呆,多說:“原來不是強盜,乃是真仙。”紛紛跪地磕頭。

    燕子飛見衆人多在向空禮拜,暗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輕輕的也把仙劍一搖,架起劍光向東而去。衆鄉人叩頭已畢,正要尋他說話之時,誰知也不見了。大家又是一呆,在四山裏搜了一回,搜不出來。又說:“這一個諒來是個妖怪,不知犯了怎麼天條,所以仙人定要殺他,卻被我們無端放走,真正是這妖怪的造化。”你也一言,我也一句,不倫不類的議論多時。直至日上三竿,方纔過山趕集而去。我且不提。

    再說燕子飛僥倖得脫虎口,離了松針嶺向東而行。約有二里多路,腹中飢餓,身體也覺疲軟異常,須得尋所宿店,喫些點膳養息養息精神方好。遂把劍光收住,落下塵埃,問一問路上行人:“此處是怎麼所在?”原來是山陰縣北門外大街。這街名叫做三岔道,共有三條岔路。往南是山陰縣的北門,相離約有五里之遙。往東有座高山,名九折巖,十分險惡,離此只有三里多路。往西就是方纔來的那松針嶺,獨有往南是一條大河,並無去路。燕子飛找了一所安寓客商的飯鋪,問店主人要些早飯喫了,推說行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好,閉上房門,倒頭便睡。

    直到天將傍晚,方始起身,呆呆的坐在房中,想起昨夜之事,真是好險:“那老頭兒與一女子不知究是何人,薛飛霞如何未死,看他舉動似乎學得一身武藝,故此打他身旁經過,他敢仗劍來砍,這劍且甚鋒利。那與飛霞同立一處的年少之人,不知是否即文雲龍,看他腰懸寶劍,必定也是一個慣家。”又想到:“烏天霸死得悽慘,不知究喪何人之手,真是令人難解,未知何日方能替他報得此仇。”思來想去了一回,聽店小二來叩門,同道:“客人睡醒了沒有,身體可好,午飯未曾用過,可要用些晚飯?”子飛開了房門,答稱:“略略好些,你拿夜飯來罷。”店小二答應自去。少頃,端上酒飯,又點了一雙燈兒,服侍子飛喫過,收拾杯盤,囑聲:“火燭小心,熄燈而睡。”子飛回說:“曉得。”依舊拴上了門,將燈吹滅,要想上牀再睡。無奈白天裏已睡足了,覆去翻來,不能成寐。聽街上邊人聲漸寂,已是戌未亥初時候。子飛再睡不住,起身走至窗前,暗想:“昨夜在柳葉村採花未成,連金銀也沒有取過一錠,何不趁此夜靜無人,出外走走,順便取些財物回來,有何不可。”主意一定,取了芙蓉劍,輕輕把窗子開了,跳上屋檐,將腳尖鉤住檐頭,扭轉身軀,仍把窗子閉好,方纔灑開大步,揀着房廊稠密的地方走去。誰知走了二三百間門面,多是些小本經紀的店家,並無一所絕大行號,絕大富戶,暗想:“這條街上如何這般貧苦,反不及那柳葉村中。”因一步懶似一步的走了回來。若說這三岔道既是一條往來大路,那得並無大戶鉅商。只因子飛初到此間,不諳路徑。出了店房往南而行,南邊是一條大河,並無去路,自然比不得東西北三面熱鬧。後從南首折回,信着腳步往北行去,漸見街面房屋有些象樣起來。又走了二百多家門面,見有一所兩間店面的花米行兒,一共是兩進房屋。看來前邊是店,後面乃是住宅。子飛遂立定了腳四下一瞧,正想下手。忽聽得東壁廂撲的一聲,一眼望去,見隱隱跳上一個人來,疑心是隔夜那個蜷須老者,心上一驚,急忙拔劍在手,將身一晃,跳將過去看個仔細。

    那知卻是一個和尚,身軀肥胖,年約二十有餘。身旁一件元色稠密門鈕釦的小袖僧衣,頭上邊戴一頂元布僧帽,足下薄底僧鞋,腰間插着一口戒刀,手中拿着一個小小包兒,包的象是衣服,在屋面上輕輕一跳,跳下地去。子飛暗暗喝聲:“詫異。”跟着他也跳下屋來。只因聲息全無,和尚未曾覺得。看他興匆匆走至側首一間臥房,輕起指頭在門上彈了兩響,裏邊走出一個絕色婦人。年在二十以內,散披着一件半舊不新的天藍小襖,下身裙也不束,只穿一條淡紅褲兒,足上穿的乃是睡鞋,行動時寂無聲響。見了和尚,眉花眼笑,手攙手兒一同進房。子飛才知道這孽僧與那婦人乃是預先約會着的:“但這婦人年紀尚輕,不知家中還有何人,如何這般大膽,何不把那孽僧驚走,下去採花。雖比不得薛飛霞美貌無雙,卻與昨夜柳葉村的女子倒也不相上下。”想罷,把手在房門上一拍,低低喊聲:“捉姦。”裏邊那個和尚,本來尚還未睡,聽得外面有聲,急掣戒刀在手,一個箭步搶出房來。那女子也不知是怎麼人在外呼喊,只嚇得軟做一堆,任着和尚出去。

    子飛見房門開動,急把身子一偏,意欲讓他逃走,不提防這和尚甚是眼快,跳出房來,手起刀落,向着子飛肩上就是一刀。子飛忽往斜刺裏一躲,砍了個空,身子往前一磕。子飛抽這空兒,拍的往着房內跳去。和尚見了,收回戒刀,翻身又追進房來。那婦人見進房的是個面生之人,並不是家中男子,又見手持兵器,不知爲了何事,戰兢兢的喊聲:“是誰?”燕子飛搶行一步,走近身旁,急伸左手把他的口掩住。一面看那和尚奔回房中,走得切近,右手起劍,對着頂門一晃,寒光逼人,竟把和尚的眼睛耀得睜不開來,想舉戒刀刺時,已被子飛兜頭一劍,把一顆又光又大的頭顱劈成兩片,鮮血橫飛,死於地下。子飛恐他倒地有聲,忽把劍尖挑起屍身,輕輕向外一腳,踢出庭心之內,那庭中滿地是草,軟綿綿的毫無聲響。最奇的是那把戒刀尚在手中,未曾墜下,可見仙劍殺人之利。

    子飛既把和尚劈死,那婦人只嚇得身軀亂抖,跪在塵埃連呼:“饒命。”子飛收了寶劍,把手一招,附耳說聲:“不要聲張,我且問你,這個孽僧叫怎名字?在那所寺中掛單?與人往來已有幾時?你家姓甚?還有何人?”那婦人答道:“此僧名喚性空,在近處鐵佛寺出家,自幼精通拳棒,自稱爲生鐵佛,在此往來未滿一月,乃由燒香而起。我家姓賈,母族刁氏,丈夫名仁,家中尚有正室,並無兒女,開設花米行爲生。此是句句真言。好漢饒了我的命罷。”子飛道:“原來這樣。若要饒你,卻也不難,只要依我一事。”刁氏道:“依你怎事?”子飛涎着臉道:“這事何消說得。如今沒頭髮的死了,有俺有頭髮的在此,依舊瞞着你的丈夫,每夜長來長往,你的意下如何?”那刁氏本來是個人盡可夫楊花水性的人,自從嫁了賈仁,雖然有喫有穿,因他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並且不時住在大婦房中,心上甚是不樂,背地裏不知偷過多少漢子。今見燕子飛這般說話,燈光下把他仔細一瞧,雖然生得身材瘦小,喜的是年紀尚輕,因半推半就的答道:“話雖如此,但你今夜把性空殺死,滿房鮮血,屍身又拋在庭中,明日被丈夫及家下人見了,如何是好?須得想個法兒把他屍首收拾起了,方可任憑於你。”燕子飛見他答應,心下大喜,低聲答:“這又何難。你將房中血跡揩抹,待俺把那屍首背他出去,拋棄荒郊,這就完了。只要你有心向我,萬事你休害怕。”說罷,把燈光剔亮,先令刁氏尋些破布,覓些水來衝抹血痕。自己跳至庭中,把性空的屍身背在背上,戒刀撇在一旁,說聲:“我去去就來。”兩足一登,跳上屋檐,如飛出外。

    刁氏果然息心靜氣把滿地的鮮血抹淨,細想:“此人是誰,竟有這般本領?生鐵佛何等強壯,何等英雄,不料死在他手,再來時必須問他一個名姓。”但見房門一動,子飛早已回來。”刁氏先問:“棄屍何處?怎的去得甚快?”子飛道:“棄在西首二三里路遠近的一座荒山之中。這山七曲八曲,很是難走。諒來必是人跡不到之處,但放寬心,將來保你決無意外。”刁氏道:“如此還好。但我聽你口音,很象臨安人的說話。不知姓甚名誰,現居何處?”子飛道:“我正是臨安人氏。臨安離此不甚多遠,燕子飛的名兒那個不知。”刁氏聽罷,大驚道:“聞得臨安有個飛賊叫燕子飛,就是你麼?”子飛因他破口說出“飛賊”二字,心上有些不快,惡狠狠的答道:“是便怎樣?”刁氏被他一逼,一時說不出話。子飛疑心其中有故,急忙拔劍在手,連聲的道:“你快些說,是燕子飛你便怎樣?”刁氏見這般光景,更嚇得一句話也沒有,但把雙手亂搖,叫他收了劍兒,有話再講。子飛卻誤認做事不諧了,又見他兩隻雪白的手上戴着一副焦黃的金釧,一霎時,竟把那貪花好色的興頭,化了個殺人劫物的惡念,將劍往下一落。

    正是:攀花未試登徒手,見物偏萌盜蹠心。

    畢竟不知一劍落下,刁氏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柳員外擊鼓鳴冤 方知縣懸金緝犯

    話說刁氏聽燕子飛說出姓名,因此人的名氣大了,臨安十一府一州七十五縣遠近人民,誰人不知道是個積年劇賊,各處官府多奈何他不得。況且性情兇惡,動不動便要殺人。若使與他勾搭上了,大是可怕。心上一慌,面色轉變,口中不因不由的說出飛賊兩字,惱了子飛,舉起寶劍問他:“果然是我,你便怎樣?”刁氏被他一逼,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舉雙手亂搖,叫他不要這樣,子飛認做好事不諧,又見他手上戴着一副金釧,轉了個見財起意的念頭。那劍往下一落,兩隻粉嫩的纖手頓時剁下地來,刁氏暈倒牀前。子飛又向頸上一劍,結果了性命,可憐喊也沒有喊得一聲。子飛遂在地上拾起金釧,揣在懷中,回頭見妝臺上有隻鏡箱,打開一看尚有些零星首飾,卻多不甚值錢,不去取他。想要搜刮現銀,豈知賈仁多放在大婦房中,因此一錠不見。聽一聽街面上已敲五鼓,天色將明,不敢耽延,大踏步走出房中,跳上屋檐,仍從原路回去,真是神鬼不知。

    且說那賈仁夫婦一早起身,聽刁氏房中絕無聲息。賈仁的婦人尤氏便向丈夫發話道:“天不早了,我們做買賈的人家,睡到日高三丈尚未離牀,象個怎麼樣兒。你娶他進門的時候,原望着生男育女,將來養老送終。如今男女無出,與我一般,卻每日裏塗脂抹粉得花枝般的,你又替他打金釧,兌簪環,巴結着他。我想我們生意人家本也不配,現在愈看愈不是了,今日燒香,明朝拜佛,說是爲着求子。我冷眼裏見他,每到燒香的日子,卻是很歡喜的。只怕將來有怎不端的事情,你莫要老糊塗了,也須說說他纔是。”咭咯嘮叨,講個不了。賈仁忍耐不住,隔着房叫了幾聲,不見答應。跑過房來,只見房門已開,門口流出許多血水,心下大驚。進房看時,見刁氏死在牀前血泊之中,兩手已被剁斷,頸間血肉模糊,不可逼視,大喊一聲:“殺死人了,這還了得!”尤氏聽見,急忙三腳兩步搶進房來。見了這般光景,嚇得渾身亂抖,大喊,“這。。這是怎麼人殺。。殺死的?爲。。爲何昨夜並。。並。。並無聲響,好。。好不奇怪。”夫婦二人沒了主意。

    賈仁定了定神,檢點檢點可曾失去東西,卻只有刁氏手上的金釧一雙並無影響,其餘衣飾,雖曾翻動,並未缺少。又在牀橫邊檢得一個元青包裹,打開看時,乃是一套僧衣僧帽,並在庭心中拾得一把戒刀。這戒刀因刀柄上不鐫名字,看不出是誰人之物。這套僧衣僧帽既長又大,當初尤氏曾與刁氏同至鐵佛寺燒過幾次願香,見寺中當家僧性空軀體魁梧,恰有這般長大。尤氏遂一口咬定:性空一定是與刁氏有了苟且之事,性空又見財起意,下此毒手。只因走得匆忙,故把包裹、戒刀二物遺下。賈仁尚是半信半疑,怎禁得行中夥計人等多說:“性空雖然出家,本來有生鐵佛的混名,練就渾身武藝,戒律甚是平常。大約竟是此人所爲,何妨取了包裹、戒刀爲憑,且向山陰縣告他一狀,待縣官捉拿兇手,看是如何?”賈仁聽他們言之有理,遂喚地方到來,打了一張報驗的呈詞,親向縣中投訴。

    那山陰縣知縣姓方,名正,河南開封府祥符縣人氏,兩榜出身,爲人剛方正直,在山陰已經做了一任,本應升調。因上司與他作對,山陰縣的百姓又感方公愛民如子,地方上德政甚多,故由紳士等屢次乞留,尚未卸任。這日正坐早堂問事,賈仁到縣投呈。方正見是人命重案,向賈仁略詰數語,準了報呈,諭令:“先回聽候,驗明屍身,緝拿兇手。”一面傳諭刑房、仵作、書役人等,立刻打道屍場。

    正要動身,忽聽得頭門上鼓聲震響,值堂差役跪稟:“柳葉村致仕禮部員外郎柳青,遣家人柳升在堂口擊鼓鳴冤。”方正大驚,暗想:“柳青是此地最善良、最守分的紳士,有怎麼冤情遣人擊鼓?”吩咐立傳來人問話。堂差傳諭出去,即領柳升上堂,跪在案前,口稱:“大老爺在上,小的奉主人之命前來訴冤。有訴詞呈遞。”說畢,跪前一步,雙手捧上呈詞。方正接來一看,原來柳青家中前夜有一個身材矮小的飛賊,到他女兒柳絮才房中劫物圖奸,不知如何有個紫面蜷須的老人到來,與他在房廝殺。那身材矮小之人自稱是燕子飛,老人不知名姓,曾說這姓燕的在城武縣做得好事,後來殺做一團,上屋而去。金銀財物雖然未失分毫,只苦柳絮才年方十七,受此一驚,頓成重病,今日身亡。故此求請緝兇,務獲究辦,爲女伸冤,併爲地方除害。”方正看罷,沉吟了半晌,想起:“燕子飛久聞是個臨安的著名劇賊,積案甚多,臨安府也曾幾次移交各處,定要拿他,不圖卻在此地。但城武縣中所做何事,令人不解。那紫面蜷須的老者,又是何人,如何黑夜之間曉得他在柳府劫物圖奸,與他作對?真是詫異,諒來其中必有緣故。且俟到三岔道驗過賈刁氏的屍身,然後拜會柳青,細究情由,再作區處便是。”遂把呈詞收起,傳諭柳氏:“回去拜覆你家主人,少停當來府中領教。”柳升叩了個頭,答稱“遵命”,下堂自去。

    方正吩咐隨從人等打道先到三岔道驗屍,堂下一聲答應,提上大轎,取道屍場。地方跪接進門,備有公座伺候。方正坐下,喝問:“昨夜殺人,地方上的兇手何來?多是你們晚間失於巡察,藐視公事之故。”責打了四十大板,又傳賈仁問話。賈仁照着投呈上的情節又細細供了一遍。方正道:“據你所供,與刁氏只隔一房,難道昨夜殺人一些兒沒有響動?”賈仁道:“真正是聲息全無,所以直到早起方曉。”方正吩咐起去,飭傳尤氏到案,問他:“如何曉得包裹、戒刀乃鐵佛寺僧性空之物?此事人命關天,不可妄指。”尤氏供:“小婦人夫婦因無兒女,故丈夫娶刁氏爲妾,亦未生育。每月初一、十五許下心願,至鐵佛寺燒香。小婦人曾與刁氏一同去過兩次,寺中的住持僧性空身軀雄壯,衣包中這套衣帽正是他穿戴之物。小婦人曾親眼見過,不敢妄供,但這戒刀不知來歷。”方正道:“原來如此。本縣到任至今,屢次示禁婦女入廟燒香,你們如何陽奉陰違,癡想媚佛求子。須知道子嗣勉強不來的事,就是要求,第一修修自己的心田,比着拜佛唸經勝似十倍。深苦你們愚夫愚婦不明此理,如今竟因燒香求子鬧出這樣的案來,以後不可執迷不悟。”尤氏戰兢兢的連稱:“曉得。”叩了頭,退了下去。方正又喚地保,傳四鄰及行夥問話,多說:“殺人之事,因在深夜,一概不知。”方正問:“賈仁夫婦平日爲人若何?刁氏有無醜聲?性空曾否見他來往?”答稱:“賈仁夫婦平素待人,外貌尚好,不過居心向甚尖刻。刁氏有無外遇,不得而知。平時抹粉塗脂,甚喜修飾。性空於白日間募化齋米燈油,不時來往,晚間從未見過。”方正點了點頭,吩咐起去,始諭仵作驗屍。驗得左右兩手齊腕被剁,頸間有致命刀傷一道,長七寸三分,深三寸八分,自喉間勒下與後面頸皮粘連無幾,的系利器所傷,其餘別無傷痕。方正親自細看一遍,傳諭填明屍格。又到房中房外踏勘一週,問賈仁:“可曾自己看過,前門後戶有無被撬被挖痕跡?”賈仁回說:“並無蹤跡。”方正吩咐差役上屋查看,有無碎瓦。又命取衣包、戒刀過來驗看,見衣包中是一件秋香色僧袍,一頂元色綢的僧帽,一雙淡黃布厚衣僧鞋,餘無別物。那戒刀闊約三寸,長三尺餘,刀上邊絕無半點血痕。方正看了大疑,立命持向死屍的頸上比試,又象井非此刀所傷。因他並沒這般鋒利,心下更是驚疑不決。少頃,查看屋瓦的差人來報:“查得屋上雖有碎瓦數張,多半系舊時所損,新碎的只有三片,看不出往來腳跡。”方正默然多時,命傳賈仁到案,說:“本縣已將屍首驗明,當爲刁氏伸冤,爾可備棺盛殮。但是比對傷痕,似非戒刀所殺,此中恐有別情,靜候回衙後緝兇訊辦。”諭畢,又命差役把衣包、戒刀帶回入庫。賈仁叩頭稱謝。方正吩咐打道回衙,排過了堂,減去隨從,至柳葉村拜會柳青,細問柳小姐是夜被驚至斃緣由。柳青仔細的述了一遍。方正又令幹役上屋查看,一週有無形跡,旋據回稟:“並無一張碎瓦。惟臥室後屋上殺死金鈴小犬一頭,皮毛已腐。”方正就知道:那個賊人必定不是尋常鼠竊,疑心三岔道之案或者竟是一人所爲,否則兩處何以一般的門戶不開。出此巨案,屋上邊又多沒有往來腳跡,世上那有許多輕身來去的人。遂向柳青把方纔驗屍之事,略述一遍,竟說:“弟疑兩樁案件或是一人所爲。但那蜷須老者究因何事到此,賈家的僧衣、戒刀從何而來,必須緝到兇手,方能水落石出。”柳青點頭稱是。方正起身告辭,柳青送出門外方回。

    方正歸到衙中,悶悶不樂,立刻標了兩道朱籤,一道着幹差黃義捉拿鐵佛寺僧性空,立等訊問;一道差幹捕花信,嚴限三日訪拿劇賊燕子飛到案,不準遲延。黃義、花信當堂領籤,分頭自去。花信這件公事,因燕子飛並無住址,況且人聞他是一個飛檐走壁極有本領的劇賊,覺得很是棘手,必須邀齊衆捕役商量。那黃義促拿性空,這是刻不待緩的要案,不敢怠慢。頓時來到寺中,向客僧及小沙彌等說明“奉官差遣,立刻提人”的話。衆客僧說:“性空於昨日出門,至今未回。”黃義只道他們飾詞,一再盤問,多說:“其實不在寺中,上差不妨請搜。”黃義無奈,拉了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到僻靜之處,細細盤問他,道:“你家師父究竟往着那裏去了,平日可每夜住在寺中,抑或不時出外?”那小沙彌不知利害,回說:“我家師父在寺中的時候甚少,白天出外化齋,夜間也不知道他到那裏去。二更天后出外,必要五更天或竟天明方回。”黃義問:“出去的時候,可見他穿何衣服,回來時卻又怎樣?”小沙彌道:“白天出去,穿的長衣,晚上乃是短衣。迴轉時若然天色明瞭,必定也穿了長衣回來。”黃義道:“既然如此,我們衙門裏有一套衣帽,不知是你師父的不是,你可認得清楚?”小沙彌道:“若是師父的東西,如何認他不出。”黃義含笑道:“好乖孩子,你可跟着我去認認,包定我們老爺很喜歡你,決不難爲。”小沙彌道:“去去也好,我們就走。”黃義大喜,同到禪堂,向客僧們說知:“暫帶小沙彌到縣回話,去去就來。”衆客僧不敢攔阻,任他帶去。

    黃義回具,繳了朱籤,稟明:“性空不在,帶得小沙彌到案請訊。”方正傳諭:“免坐法堂,帶他至簽押房聽候問話。”黃義答應,果把小沙彌帶至簽押房中,方正問了數句口供,果與黃義回稟的一樣,命把僧衣、鞋帽、戒刀令認。小沙彌一口咬定:“正是師父之物,一點不錯。”方正又問:“昨夜你家師父出去,你可知道?”小沙彌道:“昨夜是二更多天出去的,怎麼不知。”方正又問:“你的寺中可有婦女出入?”小沙彌道:“怎的沒有?我師父多與他們認識,不過寺裏頭卻從來未曾住過。要是那些婦女約我們師父前去,旁人一概不知。因我年紀尚小,並不瞞我。”方正道:“有個三岔道上開花米行的賈仁,他家有個婦女刁氏,你可知道與你師父往來?”小沙彌道:“這婦人不時到寺燒香,我也認得,是個爪子臉兒,瘦長身材,兩隻眼睛笑迷迷的,一雙小腳,年紀約在二十左右。他家還有一箇中年婦人,聞說是賈仁的妻室。初時二個人一同到寺,那刁氏也很正經。後來每逢初一、十五,有時一個人來,漸與師父談談說說。記得從上月起,這婦人不來便罷,來時必到我師父禪房裏去,大約是這時候勾搭上的。近來師父夜夜出去,或者竟是在他家中也未可知。”方正問畢,知道性空與刁氏姦情是真,刁氏之死必非性空所爲,定是有人妒奸而起。性空或者亦被害,不知屍首藏在何方,此案須得細細察訪。當下躊躇了一回,吩咐:“賞給小沙彌一吊大錢,與他買果子喫。”仍着黃義送他回去,傳諭寺裏頭的僧人:“留心尋訪性空下落,如有消息,速來報知。”並傳花信至衙說:“三岔道賈刁氏的一案與柳葉村柳員外家一案,看來一人所爲,必須把燕子飛拿來,方有頭緒。諭着協同各捕,上緊嚴緝。”並着黃義趕訪性空死活。一面出了一道賞格,張掛四門。“有能拿獲燕子飛者,賞銀三百兩;知風報信,因而拿獲者,賞銀一百五十兩。拿獲性空和尚者,賞銀二百兩;知風報信,因而拿獲者,賞銀一百兩。”頓時傳揚出去,鬧得山陰縣中的人一個個談論此事,當作新聞,那風聲傳入燕子飛的耳中。

    正是:彌天鬧下無窮案,背地防他有破時。

    要知燕子飛得了這緝拿的信息,心中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三岔道上血案重重 九折巖前人頭累累

    話說燕子飛自從在三岔道賈仁的花米行中殺死賈刁氏,劫了金釧,深夜回至客店。若論他平時做事,既然鬧出了這種血案,早早的遠走高飛,焉肯逗留境內。只因他拜了空空兒爲師,學得渾身劍木,自恃着世間少有,天下無雙,即便地方官追究起來,卻也奈何他不得。因此放大着膽,仍舊住在店中。白天只推有病,閉着房門盡睡。到了晚上,他就悄悄出來,幹些姦淫造孽與那殺人劫物的案兒,店中那裏得知。因爲這三岔道的街道甚長,並且除了南路,其餘乃是四通八達的所在。今夜往了東邊,明夜又往西而去,今夜走的是大街,明夜又是小弄。覺得街上邊的富戶卻也不少,婦女中有姿色的也見了不知其數,心上很是得意,暗說:“想不到小小一個山陰的城外,卻有這許多殷實居民,絕色女子。雖然店房中有人說起縣太爺出了賞格,可拿柳葉村採花的燕子飛與殺死賈刁氏的性空和尚,反暗笑性空是我姓燕的殺了,如何能得殺死刁氏。如今看他在那裏拿人?可見做官的人,真是糊塗的很,絕不把案情詳細想想,胡亂的懸賞拿人。若說那柳葉村的案兒,並沒殺傷人口,也沒盜取金銀,如何要懸重賞拿我,卻捨得這三百兩賞銀。況且莫說三百,就是出了三千,只怕除了殺死烏天霸的蜷須老者,也斷斷沒怎能人敢來與我作對,我豈放在心上。官懸官的賞格,何妨我做我的事情。但他既肯出給賞銀,我索性在這境內多做幾樁事兒,看他奈何了我。只怕他的前程反要有些不妙,這一頂烏紗帽子頭上邊要戴他不牢。”心中定了這個惡毒主見,就在意要在三岔道上多鬧出幾件案來。

    一夜,來至東街一條延月巷中,見巷內有家富戶,住的是三開間五進高房,他就迸內盜銀。這富戶姓金,名滿,是個一錢如命的人,半夜三更還在那裏一手揭着帳簿,一手握着算盤,不知他算些怎麼帳目。燕子飛站在屋上,候他約有一個更次,那算盤還咭咯咭咯的打個不了。子飛等得性起,把兩足抱住檐頭,起個金鉤倒掛之勢,將身體蕩至檐前,睜眼往裏邊一看。見金滿坐的臺子旁邊有隻大箱,箱內藏着許多銀子,也有是整塊的,也有是零碎的,也有是封着的,也有是散放着的。金滿算一回帳,把散放的銀子包成整封,藏在一邊。子飛見了,心 想:“此人不知作何生理,卻有如許金銀,留心看他臺上帳目。每結一帳,必有一個手摺,卻原來是把着銀子借給人家,收取重利積下來的。”看了一回,見抽斗中尚有無數摺子未算,有些不耐煩了。腰間抽出劍來,拍的一聲,把窗子劈開,飛身跳將進去,喝聲:“如此算帳你辛苦了。俺燕子飛路過此間,要與你借幾十兩銀子,你可答應?”這金滿聽窗上一聲響亮,忽然飛進一個人來,與他講話借銀,只嚇得魂不附體,大喊:“好個不怕死的強盜,你敢深夜到此搶劫我的銀子。家丁們在那裏,快快與我拿人!”一頭說話,一頭起手戰兢兢的關那銀箱。燕子飛聽他叫罵,冷笑一聲,手起劍落,竟把金滿殺死於地,即在箱中揀了六個頂大銀包,每包約有百兩左右,再多覺得沉重,不便拿了,始不慌不忙飛身上屋而去。及至金滿的家屬與家丁等聽得聲喊奔進來時,因金滿這間藏放銀子的房屋平時妻子等也不許輕易進來,衆家丁故此只在房外叫喊,金滿的妻房黃氏獨自首先進房,見丈夫已經殺死,大聲哭喊起來。衆家丁始紛紛入內,鬧做一團。因殺人的兇手隱隱先曾聽他自報姓名,好象底下有個“飛”字,上面的兩個字聽不清楚,故此收拾屍身,等到天色黎明,投具報驗。這兇手就說只曉得一個飛字,求縣緝拿。方正見狀同,驗過屍身,分明與賈刁氏被殺傷痕一般無二,愈信賈刁氏與柳葉村的兩案必系燕子飛一人所爲。因花信緝捕不力,回衙傳他上堂申斥了一番:“姑念平時辦公尚勤,暫免比責。勒限明日務將兇徒拿獲,違幹革辦,決不再寬。”花信叩頭答道:“奉大老爺之命,捉拿劇賊燕子飛與鐵佛寺性空和尚,小的連日同差夥們到處訪拿,怎奈毫無下落。今既又出巨案,自當格外留心。但明日決難即獲,還求開恩展限數天。”方正誘掖他道:“本縣也知道此案很是難辦,但你既充捕役,說不得要辛苦些兒,只要拿到重犯,自然從重有賞,況你是本縣中有名的幹捕,若然此案不能即破,豈不把你往日聲名付之一旦,你也何顏再在本縣當差。並不是本縣今日不許展限,只因此賊遲獲一日,怕的是地方上血案愈出愈多,那裏更還了得。你須上緊緝拿,方不負了你的英名,又可替本縣分憂。你要再思再想。”花信始諾諾連聲,站起身來,下堂欲去。

    忽然堂口來了許多喊冤的人,方正吩咐:“暫起一旁,且慢下去。”一面令值堂差役把喊冤人帶來問話。原來共有三起的案。第一起是三岔道東街臥虹橋口居民許問渠家有個女兒,年方二八,小字採香,昨夜四更以後被人強姦致斃。臨行盜去釵環首飾,約值百金。第二起是三岔道西街,有一家珠寶店兒,店主人姓賈,名珍,仍是賈仁的自族。前夜三更時,忽有飛賊越牆而進,盜去珍珠二十顆,東珠二大粒,玉搔頭十支,珠鳳一對。店夥覺察,睡夢中起身捉拿,被賊砍落右臂一隻,延至今日午時身死。第三起是三盆道北街金有光首飾鋪中,昨夜天明時被盜赤金五十餘兩,金釵十二支,金耳環八雙,殺死學徒一名,人頭不見。一個個叩請緝兇伸冤。方正問罷,暗想:“好一個大膽的燕子飛,連夜鬧出這許多血案,地方上的百姓何辜遭爾毒手,豈可一刻容他?”傳諭各人:“暫且回去,預備屍場,聽候驗屍核奪。”並諭刑仵、書役人等,立刻隨赴三岔道相驗。花信也跟隨着同去。

    驗畢回衙,又傳花信至案,一再的矚咐道:“本縣不日待你衆差捕不薄。俗諺說得好:養軍千日,用在一朝,命你拿燕子飛,何等上緊,怎麼毫無影響,地方反又連一接二的鬧出如許案來。方纔驗屍的時候,你也親眼見的,男的肢體不全,人頭無着,女的血污狼藉,慘不忍睹。本縣爲民父母,理應與百姓除暴安民,似此血案重重,何以忝居民上。你在縣中辦公多年,本縣因你諸事老成,另眼待你。如今此案若再遲遲不破,必定又生別的重案出來。那時愈鬧愈多,如何是好?你須想個法兒,嚴緝纔是。休因那廝殺人劫物,一定本領高強,存了個畏法之心,不去趕緊討拿,拼着明日堂回,責打幾百板子,革去卯名,這卻斷斷不可。”花信跪稟道:“小人受大老爺厚恩,怎敢遇事畏怯。但那燕子飛來去無蹤,實難下手。今夜容小人回去之後,多派夥捕四處緝拿,但恐此賊動輒行兇,即使訪到蹤跡,必定不服拘拿,少不得動手格鬥。倘或失手,求大老爺須許小人格殺勿論,方可拼着微命擒來。倘是小人被惡賊所傷,大老爺必須賜口棺木盛殮,小人九泉之下也是感恩。”方正不悅道:“燕子飛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只要是真贓實犯,儘可格殺勿論。那時本縣出詳,非但不來罪你,並且還有重賞。但你自己何得出此不利之言,快快去罷。”花信也自知一時失口,急稱:“小人遵命。”叩了個頭,告退下堂,來到衙前,邀齊衆捎夥到家議事。

    衆捕夥早知道爲捉拿燕子飛與性空和尚一案,因花信平素待弟兄們甚好,故此一個個多肯出力,頓時來到他家。花信有個女兒,名喚珊珊,年二十歲,貌頗姣好,不過自幼兒喪了母親,兩足從未纏過。平日花信教導他些拳棒,珊珊留心習學,及至長成,卻也很是了得。又練就五把飛刀,能於百步之外飛斬鳥獸,百發百中,花信很喜歡他。只因膝下無兒,妻死之後,家道又貧,未曾續娶,父女二人相依爲命。本要招贅一個女婿,以備將來養老送終,只因出身微賤了些,高門不成,低門不就,耽擱到今,尚未適人。珊珊待父甚孝,每願奉父天年,這婚事卻一些也不在心上,只要父親每日裏無甚要案,他就快活非凡。若然有怎棘手的案情,他竟居然能助一臂之力,幫着老父出去緝兇,也曾拿到幾名江洋大盜,所以山陰縣中很有個“女中傑”的聲名。自從柳葉村與三岔道出了燕子飛、性空的重案,深嘆父親年邁,私下曾經出外替他偵訪消息,怎奈一連數日,頭緒毫無。這日看見父親垂頭喪氣,邀着衙前辦公的伯伯、叔叔們來家共議此事。他也出來,向衆捕夥叩見過了,開口說:“爹爹與衆位伯父、叔父在上,奴有一言告稟。奴想燕子飛與性空一案,性空失落戒刀,丟掉包裹,這人死活存亡看來甚難預料。如今只要把燕子飛拿來,諒來性空也有下落。雖然那姓燕的來去無蹤,很難察訪,但他每夜所犯的案多在三岔道一條街上,想來此人窩頓的地方必定就在這街無疑。白天訪不出他,深夜他一定出來。除了南面是河,諒來不去,今晚我們何不分着東、西、北三處埋伏。東路直達城門,最是熱鬧,最是緊要,父親與女兒同去。西、北兩路就煩衆位伯父、叔父分頭前往,各人身邊帶着幾個信炮,遇見此賊,放炮關會。我們好合在一處拿人。好的是這一條街雖是很長,但無彎曲,夜間人定之後,這炮聲諒能聽見,並可驚動街坊,一齊助力,共拿此賊。不知父親與衆位意下如何?”衆人聞言,齊聲道:“好!”花信也覺得女兒所說甚爲有理,又見衆人個個樂從,因亦點頭答應。

    衆人計議已定,多要起身回去。花信見天已不早,就留他們在家夜飯。

    等到二更以後,三個一羣、二個一隊分路出門。花信自與女兒裝束妥當,帶了兵器。一同出門。花信穿的是一身夜行衣,手執齊眉短棍。珊珊穿的是一件半舊不新的元青小襖,元青布小腳褲兒,頭上邊皁帕包頭,腳下一雙半幫花的舊平底鞋,手執倭刀,腰間掛着一隻八寶袋兒,袋藏五口飛刀,幾個信炮。父女二人出得家庭,把門鎖上,取路向三岔道順東走去。其時二更已過,漸轉三更,街上邊萬籟無聲,行人絕跡。正月下旬的天氣,這夜北風怒號,微微有些春雪,花信覺得身上寒冷,走了片時,站在一家屋檐之下,躲一躲風再走。珊珊見父親如此,心中大是不忍,恨不得立時把燕子飛拿到,將來退去卯名,另謀別業,自己做些針黹,貼補養贍,免得五十多歲的人半夜三更尚在外間熬此辛苦。正在滿腹淒涼無精打采的時候,猛抬頭見一道青光從空而過,說聲:“奇怪!”兩足一登,跳上屋去,要想看個明白。花信見女兒上去,怕不得身上寒冷,也往屋上一跳,看見這一道光落在近邊的一所高屋之內。父女二人明知有異,照着光彩落下的所在,一步步尋將過來。花信在前,珊珊在後,到得那邊,仔細一瞧,並無影響。花信心生一計,在屋面上取了三四張瓦片往下一摔,索啷一聲,散了滿地,心想驚醒這屋中住着的人:“倘然有怎歹人,起身追趕,這人必然上屋而逃,那時手到拿來,毫不費力,豈不甚妙。”珊珊也知道父親的用意,急忙拔刀在手,候着下面人來。少停,果聽得底下邊人聲響動,庭心中飛上一個人來。雖然認不得是燕子飛與否,看他生得身材瘦小,多半一定是他。花信父女怎肯放過。珊珊一手按住着刀,一手就在八寶袋中取出信炮要待取火施放,這人已經走至花信面前。花信舉棍向屋上一掠,這人未曾防備,竟被打了一棍,喊聲:“啊呀!”幾乎跌下屋去。珊珊見父親已經交手,來不及將炮燃點,急忙竄在屋上,揮刀搶上一步,前來助戰。這人手持寶劍,敵住花家父女,在屋面上混鬥起來。看他毫無在意,花信心上暗想:“此人果然了得。”未免着驚,手腳略慢得一慢,被他手起一劍,將棍砍成兩段,身體往後一仰。這人趁這勢兒,虛砍一劍,如飛逃去。花信喫這一驚不小,急把斷棍撇去,向女兒手中取過刀來,吩咐一聲:“快放信炮,我要追他去也。”放出平生本領,向那人背後追來。珊珊忙在懷中又取出兩個信炮,引着火繩,憑空點放。但聽得“轟轟”兩響,震得滿街居民紛紛多從夢中驚醒,衆捕役也一個個照着炮響的所在飛奔而來。珊珊在屋面上大喊幾聲:“快拿惡賊。”衆居民及衆捕役齊齊的也吶一聲喊,在下面助威。珊珊大喜,看一看父親與那一個人,已去有十數丈路,本想祭起飛刀,把那廝一刀斬卻,只因夜間星月無光,父親在前,恐防看不清楚,不敢下手,故此急急的在後趕來。前面那人聽四下裏人聲鼎沸,後面又有人苦苦追趕,未便再從大路逃生,將手中的寶劍一晃,施出劍遁之法,落荒而去,霎時不見。花信父女要追,如何再追得上。花信並且上了年紀,只走得手足痠軟,再難勉強,沒奈何跳下屋來,等着女兒到前,嘆一口氣,取道而回。

    方纔是屋上來的,如今走的乃是平地。珊珊認一認路徑,此去不到半里,正是九折巖山路,甚是崎嶇,雙手挽着父親,寬慰他幾句,暫解悶懷。回看那些捕夥,因爲追趕那人,來的時候走得甚快,沒有一個趕得上來。父女二人愁眉不展,一步懶似一步,走到九折巖時,天已漸明。花信忽看見山澗裏頭水面之上浮着好幾個人頭,澗水多紅,料着那廝不知怎麼時候又在那裏出了血案,必定又有人赴縣告發,大喫一驚。有些年紀的人受不得許多急嚇,許多勞苦,說得一聲:“啊呀!”噴出幾口血來,暈倒於地。只嚇得花珊珊手足無措。

    正是:三魂渺渺留難住,七魄茫茫去不還。

    未知花信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衆差羅拜虯髯叟 羣俠難擒燕子飛

    話說花信父女追拿燕子飛未獲,取道回城,經過九折巖,其時天色漸明,花信見山澗中浮起幾個人頭,澗水多紅,暗想:“必是此賊又在怎麼時候鬧下血案,今日屍屬必須又要報官請驗。”心上又惱又急,喊聲:“啊呀!”頓時口中鮮血直噴,人事不知,暈倒於地。珊珊大驚,連呼:“父親仔細!”兩手來扶,那裏扶得住他。無奈何伏在地上,大叫:“父親醒醒,好與孩兒同去。”爭奈這一口氣竟是回不過來。稍停,只見他兩足一挺,雙手亂搐,又是一口鮮血,竟即嗚呼哀哉,向森羅殿前去了。可憐一個老輩英雄,只因家道貧寒,在山陰縣當了捕快,半生也不知破過多少疑案,拿過幾許強人,今因捉不得燕子飛,憤急而亡,年五十六歲,臨終時也沒有一句言語矚咐女兒。

    此時,珊珊正如滿心刀攪一般,雙膝跪在山前,號陶大哭了一回,將衣袖向嘴上邊抹去血痕,把屍身背在背上,俯身又把倭刀拾起,揣在腰間,急急回家。開了門上的鎖,將屍背進屋中,放在父親睡的牀上,又復捶胸大哭。鄰居們因花信平日爲人甚好,昨夜知他父女會同衆捕役出去緝兇,今日珊珊愁眉淚眼的背父回家,哭聲大作,諒必凶多吉少,一個一個多來問訊。珊珊含淚相訴,衆鄰多嗟嘆不已。恰好衆捕役因昨晚追不上花信父女,不知兇手曾否拿住,一早多到花信家中探問,一聞花信已死,想起他平日待人的好處,一些沒得頭兒的脾氣,正如弟兄一般,沒一個不眼中流淚。內中有幾個老成些的,嘆息了一回,與珊珊說:“人死不能復生,如今哭也無益。花大哥家道義貧,快快報知縣太爺,求他給些撫卹銀兩,好與他買棺盛殮。太爺是個體恤下情的好官,諒來必定有些指望。就是昨夜捉惡賊話,本來也必須稟明本官方好,另派弟兄上緊緝拿。但是,花大哥死了,不怕衆位弟兄生氣,再有那一位大哥有他一般的本領,又得侄女相助,這件案兒看來真是十分棘手,這卻如何是好?”珊珊聞言,忍淚答道:“承伯伯、叔叔們指教,侄女是個女流,還求那一位前去報官。只要果然領得恤洋,把父親屍身殮好,堂上派下差來,不論是那一位,侄女願助一臂之勞,誓拿此賊,代父報仇。”衆人聽了,多說:“賢侄女若能如此,這是我等之幸。我們情願一同去稟訴本官,花大哥的身後事情多在我們衆人身上。即使本官不給恤銀,我們衆人平時受大哥厚惠的多,每人派出三兩、五兩銀子,也是分內之事,怕甚不敷。侄女但請放心,我們就此去來。”珊珊道謝不已。

    衆捕役出了花家,到得縣衙,求見本官,將昨夜花信父女如何設法緝兇,如何在三岔道東街遇見,如何追不上他,如何兇手脫逃,如何花信父女在九折巖澗內看見人頭,如何花信氣急身亡,如何花珊珊背屍回家,如何花信身後蕭條,可否求恩賜卹的話,從頭至尾,一一稟過。方正聽燕子飛又出血案,花信已死,心下又驚又惜。因今日尚無告發之人,傳諭:“預備屍場,少頃到九折巖驗明人頭,出示招告。”又命家丁到帳房中領銀一百兩,給與花信女兒作爲棺殮之資所用。捉拿燕子飛的要差,改派了花信手下的一個副捕,姓武,名剛。此人勇力過人,年紀不到三十,乃是花信得力夥捕。當下領了朱籤,叩一個頭,跪着稟道:“大老爺命小人捉拿惡賊,小人不敢有違。但燕子飛縱跳如飛,花信尚未能擒獲,小人諒不是他對手。求大老爺開恩,添派花信的女兒珊珊幫同訪拿,或者方可有濟。”方正點頭道:“慮得也是。但花珊珊究竟是個女流,不知比他父親本領若何,可還真個去得?”武剛道:“回稟大老爺,那花珊珊雖然女子,本領不在花信之下。近來屢破大案,花信得力女兒居多,必須此女幫助,方敢放膽前往。好在他欲報父仇,有言在先,情願效力,只求大老爺恩准,小的回去可與衆夥役說知,有怎事兒也好聽他調度。”方正道:“原來花信有此女中丈夫的女兒,卻也難得。既然這樣,本縣不妨破格另下一紙諭單與你給花珊珊,幫你緝兇就是。”說罷,就在案桌上提起筆來寫了一張硃諭給與武剛,教他轉給珊珊:“獲到兇徒,自有重賞。”武剛雙手接過,又復叩了個頭,告退下堂,領了銀子,與衆弟兄回到花家說明一切,即將銀子、諭單,交給珊珊,珊珊甚是感激憲恩,就煩武剛等衆人購買棺木,置備衣衾,足足忙了一日,直到傍晚,諸事齊備,將屍收殮。珊珊只哭得眼枯無淚,喉啞無聲。衆捕役竭力勸慰了一番,幸得祖墳上甚好安葬,不必另買地基,當即把棺木葬訖。衆人共勸珊珊養息片時,各自暫散,約定三鼓後再到此間聚齊,商議拿賊之策。珊珊答應,送了衆人出門,方纔冷悽悽的獨自一人至房略睡。悲哀過度的人一時那裏能睡得着。及而矇矓交睫,忽然見父親回來,手中拿着一大把的鬍鬚,搓做幾團,交與珊珊,說聲:“要拿燕子飛惡賊,你須留心在意,我要去也。”珊珊問他到何處去,要想留他,倏已不見。驚醒回來,卻是南柯一夢,聽樵樓上正敲三鼓,衆捕夥在門外叩門。珊珊定一定神,暗想:“此夢好奇。且待衆人進來,與他們詳解詳解。”因急起身開了大門,接進家中。先將夢兆說知,次問:“今日太爺曾否到九折巖驗屍,可知屍屬是誰,住在何處?”武剛等道:“此夢甚奇,諒來必有應驗,此時卻猜解不來。只有隨處留點兒神,遇見怎麼老輩英雄,求他幫助便是。若說太爺驗屍,已經驗過的了,共有六個人頭,一個死屍。那六個人頭中,有一個是金有光首飾鋪的學徒,已有屍親認去。尚有三個男頭,二個女頭,既無屍親,亦無告發之人,卻有個嵊縣著名劇賊雲燕飛在內。燕飛住在嵊縣鄉間,離此約有百里之遙,屢出巨案,官府拿他不得。不知如何與燕子飛因怎結仇,昨晚被他殺斃,棄屍澗中。本縣太爺正要行文詳訪,傍晚時嵊縣的趙太爺已有公文到來,說昨夜境內打索村居民雲燕飛家全家被人殺害,共計男婦五名,口查雲素不安分,此案當系仇殺。惟首級一齊不見,地保察勘血跡,一路點點滴滴,直至山陰縣境,深恐兇手藏匿境中,合急移情協緝云云。本縣太爺得了這道來文,因又傳諭我們進衙,再三吩咐務要早早破案,卻便宜了黃義大哥。他查訪性空和尚的一案,那性空屍身已在澗中獲得。雖然爲日已多,血肉腐爛,穿的衣服卻還辨的出來,故此已由寺中僧人認去。黃大哥已消了差,沒有事了。苦了我們的公事,卻又加重了幾分。本縣太爺吩咐下來,性空一案如今顯見得必是燕子飛所爲,須要拿住此賊,審出各案,定罪出詳。賢侄女今夜必得出個萬妥萬全的主意纔好。”珊珊聽罷,皺眉答道:“原來此賊這般的殺人如草,豈可容他。但他高去高來的本領,比着侄女實勝數倍,只想他昨夜殺人,那人頭拋在百里之外,來去何等神速。況且這必是上半夜事情,下半夜我們正追趕着他,豈能幹出此事。今夜據侄女想來,還是仍往三岔道守候。衆位伯父、叔父能上高的,與侄女分作一班。不能上高的,在街上分作一班,每兩人須帶絆馬索一根。只要看見此賊形影,且莫驚他,暗地佈下索兒,然後虛張聲勢,放他逃走。或者誤入圈套,擒得住他,也未可知。倘要追趕,只恐萬萬休想。不知衆位意下如何?”武剛等多道:“但憑侄女指揮,我等一一照辦。”

    衆人計議已定,遂於器械之外,兩人一起合帶繩索一條,有未曾帶來的用鐵鏈接長權代。聽一聽,更鑼已敲四下,不敢稍延,一同出了花家。珊珊與能夠上屋的衆捕役爲一班,共有八人,分做四起。其餘多向三岔道街上埋伏,守有一個更次,蹤影毫無,只道他今夜並未出來,或者不在這條街上。各人正想回去,忽見東北角上有一道青光遠遠的如飛而至。珊珊昨夜曾見過的,看得親切,低囑衆人留心,每隔二十間門面佈下一條索子,一共兩條絆索,一條鐵鏈,珊珊自與武剛空着身子,一個執着倭刀,一個執着兩把萱花板斧,預備看假意迎敵,逼他脫逃。一霎時,果見青光逼近,漸漸露出一個人來,卻象是御空而行。兩隻腳並不踏實。珊珊瞥見,心下大驚。又見後面又有一道光華,如飛的直趕過來,不知是怎麼人。珊珊此時也顧不得許多,見他來得將近,與武剛打個暗號,各把身子一伏,絕不作聲,且自放他過去,看他走到絆馬索左右,始大喝一聲:“燕子飛,你今夜往那裏走?”在後假意趕來。子飛果然暗喫一驚,也不回頭,往前奔去。兩個執着絆索預備拿人的捕夥,心中甚是歡喜,見他走到索邊,喝聲:“在這裏了!”黑暗中竟是把燕子飛攔腰捆住,後邊花珊珊與武剛飛奔過來,正要拿人。不妨颼的一聲,子飛起手中寶劍,竟將索子割爲兩段,依舊逃去。第二道索也是這樣,第三道鐵鏈他已預防在先,沒有絆得住他,已被砍斷。衆捕役連聲:“啊呀!”一個個手執斷索、斷鏈,面面相覷。珊珊、武剛大呼詫異。武剛尚要勉強追趕,珊珊明知無用,且見天已微明,恐有意外,連呼:“不可。”

    衆人正在屋上鬧做一團,忽然又有一道光華劈面的星飛過去。珊珊眼快,隱隱見是一個紫面蜷須的異人,觸動了夢中之事,暗想:“莫非竟應在這蜷須之人身上?”搶行一步,即在屋背上雙膝下跪,高喊:“老英雄慢行,有下情奉稟。”衆捕役見百忙中珊珊忽在屋上向空行禮,不知爲了何故,多來問話。瞥見面前有個手執寶劍、五十向外年紀、一張紫色臉、滿嘴鬍鬚根根蜷曲的人,不知是從那裏來的,各喫一驚,也多紛紛跪下。

    原來此人非別,正是仙俠虯髯公。他自從在柳葉村與聶隱娘追趕燕子飛未曾拿獲,回至土地祠中,略息片時,因念雲龍、飛霞尚在東省,雖離臨安甚遠,但秦檜是個殺害忠良不能容物的人,既然鬧下行刺重案,豈肯幹休。必定要到處行文,查拿刺客,劉公島萬萬不可存身。故此把捉拿燕子飛的心事暫付緩圖,駕着劍光,先至山左,找到雲龍夫婦回至臨安,往小云棲取了二人行李,又到韜光山淨慈寺中會齊黃衫、紅線並雷一鳴、白素雲等衆仙俠。虯髯公將途遇燕子飛,現在山陰縣界內的話訴述了一番。黃衫客道:“此種人留在世上,造孽無窮,我們必須把他除去方好。”聶隱娘道:“若論此人的武藝,算他十分高妙,我們卻還不在心上,奈他也會劍遁之術,因此不易捉拿。我們現在臨安無事,何不同往山陰一行。黃道長的作事,最是細心,且認認那賊這一把劍,可是空空道長下山時所取的‘青芙蓉’,困怎劍光甚青,照得人眼多睜不開來。”黃衫客道:“說起空空道兄,他是到這裏臨安來的。我們連日打探他的消息,多說半月前曾見一個矮小精悍的人,不時在街上行走,卻不見他做甚買賣,也不知住在何方。且今久已不見,諒來不在這裏的了。我們心上正在狐疑,並且文賢侄夫婦在秦相府行刺的案兒,日來緝拿得很是上緊,俺觀寺院那一處不曾查到。凡遇面生可疑之人,必要着實盤詰。幸虧文賢侄夫婦並不在此,否則很有些兒不便。我們現下正好離卻臨安,且與虯道兄、聶道姑等同往山陰,看一看燕子飛究是何等樣人,順便並訪空空道長的下落,豈不甚妙。”紅線等多道:“言之有理。”於是,衆仙俠即日起身,取道山陰進發。

    到得山陰,住在三岔道西街口悅禪巷了性庵中,打聽燕子飛近日作事。虯髯、隱娘深嘆:“連日不在這裏,容得他造惡多端。”暗暗感嘆。當晚三鼓以後,各仙俠定下一計,按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路,一共四仙四俠,恰好分做八起,密地拿人。虯髯公是東路,出了俺門不到三四百家門面,巧巧在條十字街口,與燕子飛相遇。虯髯公也不打話,揮劍便砍。子飛星光下認得是他,大喫一驚。只因領教過兩次,明知本領不在自己之下,不敢交手,急駕劍光飛逃。虯髯也駕劍光追來,中途與珊珊等相遇,求請慢行:“有話奉稟。”

    虯髯公見屋面上跪着一個女子,後面又來了許多短衣窄袖、手持索鏈的人,猜到必定是縣中捕役。因想:“子飛往西路而逃,西路有紅線拿他,西北一路又有素雲,頗可放心。”故把劍光一斂,立住了腳,動問衆人:“因何阻攔去路?”珊珊稟訴緣由,並問虯髯公高姓大名:“方纔從西面而來,是否追趕惡賊。如今此人已去,天色漸明,如能求助一臂之力,可否再於今夜拿他?”虯髯聽畢,尚未回言,只見東邊一道紅光,如飛奔至,想:“是紅線來了,不知曾否得手?”因將手向光中一指道:“你們且慢。俺且問問他來。”喊聲:“道姑慢走,俺在這裏。”空中刷的一聲,落下一個紅衣紅褲、手執寶劍的中年婦人來。珊珊及衆捕役見了,明知也非等閒之人,又俱叩頭不迭。紅線不解何故,雙手扶起珊珊,又令衆人起去。虯髯公把珊珊等兩次奉官府之命、抓拿燕子飛未成、與花信已死、珊珊欲替本縣太爺與民除害及代父報仇的話,說了一遍,問紅線:“可曾遇見此賊?”紅線道:“我在東路守侯,見半空有一道青光飛至,料是此人。正想拿他,詎忽往下一落,頓時不見。後來,我按着那青光落下的所在尋去,卻原來是一所客店。雖想此賊必在店中,無奈天色已明,不便下手。因此要尋見道長,再議拿他之策。”珊珊聞言,躬身問道:“這客店可在三岔道大街之上,房屋很是高大?”紅線道:“一些不錯。”珊珊道:“既然是那所客店。此店名悅來居,不但安寓客商,他的前進房屋一邊是所酒樓,一邊是所茶樓,二位何不竟去訪問訪問,他可住在這個店中。我們今日便可往店中去向店主要人,豈不甚好?”虯髯公道:“此話說得也是。如今天已大明,何妨竟往悅來居一行。倘果此賊住在裏頭,他們現有縣太爺的公文,查出實情,怕他飛上天去,便可就此下手。”珊珊等一聽大喜,又多跪下稱謝,並問二人姓名。虯髯仍舊說是“裘善”,紅線只說姓“紅”,珊珊等遂讓二人先自下屋,自己也與衆捕夥跳下地來,着人關會街上各捕,多在悅來居茶樓上會齊。

    紅線領着珊珊等同往。因是婦女,不便喫茶,只在店門外守候。虯髯公回到了性庵,邀了衆仙俠一同多往悅來居來。聶隱娘、素雲、飛霞三人,尋見紅線、珊珊,合在一處外,餘人俱上樓泡茶。珊珊問一問人已到齊,乃令武剛持了牌票去見店主,訪問店中有無此種形跡可疑之人。主人回稱:“店中來往客商甚多,卻俱安分守己,並且大半乃是熟人。惟有一個臨安口音的人,來了數天,每日臥病不起,卻看不出他是何等樣人,用錢很是撒漫。”武剛問:“此人可是五短身材,二十餘歲年紀?”店主人道:“正是。”武剛忙問:“現在那裏?”店主人道:“今日不知因何起身甚早,即刻出外,想是往茶樓上用早點去了。都頭何不自去看看?”武剛說聲:“甚好。”回身別了店主,飛步向茶樓而來。

    果見一個身材瘦小之人,在東壁廂坐着,桌上泡了一碗茶,放着一大盆包子,在那裏喫些茶點。衆捕夥見武剛來了,使個眼色,意欲動手。武剛看早上遇見的那個姓裘之人與姓紅的女子一個不見,因急把頭一搖,向外便走。原來虯髯公怕燕子飛認得出他面貌,倘被看見,分明是驚弓之鳥,定要飛逃,故此也在樓下候着。武剛下來尋見,說知就裏,復與珊珊等說過,大家準備好了,方又大踏步上樓,向衆捕夥把手一招,齊齊的喝一聲:“閒人各散,快拿要犯!”一窩蜂奔向燕子飛面前。短刀的短刀,鐵尺的鐵尺,尚有幾個拿着隔夜的斷鐵鏈當做軟鞭用的,一共有十數個人一哄而上。黃衫客與雷一鳴、文雲龍三人,見衆人動手,也多掣出仙劍向燕子飛砍來。茶樓上那些喫茶的人,聽見是捉拿要犯,乃本縣的都頭爲首,卻不知要拿那一個人,只嚇得一個個身體抖戰,往外飛逃。子飛好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靂,又無器械在身,雙手急把桌椅推翻,提起兩條桌腿當做兵刃,向衆人一掃,掃開一條路來,奔至樓窗口往下一望,想要跳樓而逃。誰知樓下邊埋伏着許多人,那個蜷須老者與紅衣婦人並兩次拿他的一個年輕女子多在其內,心下大驚,迴轉身體欲與衆人拼一個你死我活,手中的兩條桌腿被黃衫、雲龍各人一劍,砍做四段。雷一鳴又當頭一劍劈來,子飛慌了手腳,沒奈何棄去桌腿,起一個着地掃,把衆人掃開。百忙中一眼看見了一件救命的東西,心中大喜,搶行一步,兩隻手拿在手中。

    正是:不道死中還得活,偏驚絕處又逢生。

    要知燕子飛見了怎麼東西,竟能救得性命,衆仙俠及各捕役此番拿得住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燕子飛毒打珊珊女 虯髯公怒責空空兒

    話說燕子飛在悅來居茶樓之上,見衆人動手拿他,搶步至樓窗口往下一望,尚有無數的人在下埋伏,別的還不打緊,可慮的是那個蜷須老者與一箇中年婦人也在其內,心下暗暗着驚,手中拿着的兩條桌腿,又被一個黃衣道士、一個白面書生一人一劍,削爲四段。當頭又有一個身長力大的人一劍砍來,此時慌了手腳,沒奈何把身子往下一蹲,右腳起一個着地掃,暫把衆人掃開。正想圖個脫身之策,猛抬頭見身旁有座煤爐,那爐上放着兩把紫銅大壺,壺中滿注開水,乃茶博士沖茶之用。此刻茶博士也不知逃往那裏去了,兩把壺卻一同放在爐上。子飛一見,情急智生,一骨碌在地上飛起身來,竟把兩大壺的開水提在手中。先拿一把向樓上衆人兜頭擲去,撲通一聲,沸湯亂濺,莫說是武剛等衆捕役不曾防備,多被濺了一頭一臉,頓時燙起無數泡來,皮肉糜爛,痛不可當,發一聲喊,往後亂退。就是黃衫客與文雲龍、雷一鳴三位仙俠,也被濺了一身的水,幸虧沒有沾着頭面。因見他手中尚有一壺,不敢逼近,未免也略退數步。子飛乘此機會,回身飛至樓窗口前,向着街上喊一聲:“照打!”又是撲通一響,連壺連水直摔下去。街上站着的人有濺着的,沒一個不抱頭叫喊而逃。虯髯公與聶隱娘其時正在仰面觀看,足足的濺了一面。雖是已成仙體,也覺得疼痛難禁,掩面不迭。子飛大喜,又喊一聲:“你們要性命的,快快閃開,俺要去也。”撲的往下一跳,灑開大步,如飛而去。紅線、素雲、飛霞站得較遠,這一大壺的開水至多不過二三十碗,焉能濺得許多的人。他三人本來沒有沾身,不過見虯髯、隱娘掩面倒退,不知受傷若何,多來看視,無心追趕子飛。

    獨有花珊珊,本與隱娘同站着的,粉頰上已經濺得,皮膚紫腫,卻因報仇心切,左手掩住傷處,右手舉起刀兒,依舊拼命拿人。看見子飛跳下樓來,怎肯放他過去,腳尖一緊,向後追來。子飛聽得後面有人,未曉是誰,不敢回看,放出平生本領,把兩手使足了力,向着人叢裏左右一分。碰着的沒一個不往後亂跌,竟被他分開了一條路來,大模大樣的往前自去。可憐珊珊獨自一人在後狂追,那前面卻無一人阻攔,不多一刻,子飛竟已逃出重圍。珊珊尚在後邊緊緊追趕。子飛是往南面走的,南面有大河阻路。珊珊心下暗喜道:“他惡貫已盈,追到河邊,再無逃處。”子飛卻忙中有誤,初時不曾留意。及至將到河邊,遠遠望見白茫茫一片波光,喊聲:“啊呀!我如何走到這一條絕路上來,這便怎樣纔好?”無可奈何,迴轉身軀,立住了腳,想尋別路再逃。不妨珊珊走得甚快,已經趕到面前,舉刀向子飛劈面便砍,子飛見追來的並非別人,乃是連夜在屋面上屢次拿他的女子。此女本領尚是平常,略略放了些心,看他的刀砍到身旁,起右足照定他的手臂颼的一腿,踢個正着。珊珊只覺得滿臂痠麻,那刀拿他不住,咯啷一聲,墜於地下。子飛乘勢又是一腿,踢中珊珊肋下。珊珊立腳不牢,仰面一交,跌將下去。子飛大喜,搶進一步,舉拳要打,卻被珊珊一個鯉魚攻水之勢,直跳起來,反向子飛當心一拳。子飛欲避不及,急把身子一偏,肋上已被打了一下,雖然不甚沉重,也覺有些力量。子飛眉頭一皺,受了一拳,喝聲:“賤人,休得猖狂,今天定當拼一個你死我活。”放開解數,一連數拳,向珊珊打來,兩個人鬥在一處。初時還無甚高下,不到十個回合,珊珊漸漸抵敵不住。又是三四個回臺,只打得呼呼氣喘,粉汗直流。子飛故意賣個破綻,讓珊珊一腿踢來,右手起個獨劈華山之勢,向那腿上一託,竟跌出一丈多遠。又起個寒鴉撲水之勢,直撲過去,趁他跌在地上,尚還沒有起身,急將右腿一屈,壓往他的腰肋,舉起拳來沒上沒下的一頓亂打。只打得花珊珊青一塊、紫一塊的,遍體鱗傷,命在頃刻。

    子飛瞥見地上邊有方纔跌落的那快刀在旁,伸手拾將起來,欲待一刀結果他的性命。忽眼前起一道光華,耳旁邊聽得高聲喝道:“子飛因怎殺人,還不與我住手!”抬頭一看,乃是空空師長到了,急忙將刀棄去,雙膝跪地相迎,說聲:“恩師,何時到此,弟子叩見。”空空兒把手一挽,回說:“不消如此。我且問你,這個女子是怎麼人,爲怎殺他?”子飛見珊珊受傷已重,倒在地上,口不能言,因撒謊道:“回稟恩師,弟子自從恩師動身,隔了數日,在家無事,心想行些功果,故此也就出門。不料甫到此地,住在前邊三岔道大街上悅來店中害起病來,朝熱夜涼,十分沉重。今日身子略略好些,早起在店門茶樓上喫些早點,不料這個女子也上樓來偷摸茶樓上客人的金銀。弟子見了心上不平,當場喝破,那女子竟與弟子爲難,拔刀就砍。弟子因在鬧市不便動手,所以誘他到此,本思痛打一頓儆儆他的,後來無奈,他撒潑非凡,恃着手中執有刀械,屢下絕情,要傷弟子性命。故被弟子把刀踢落,將人打倒塵埃。因想此種人留在世間何用,意欲與民除害,一刀把他殺死,正值恩師到來。現有此女的兇刀呈鑑。”空空聽罷,接過刀來一看,刀柄上有“花珊珊佩”四個篆字,雖不是口寶刀,卻也十分鋒利,曉得此女有些本領,點了點頭。又問子飛:“你的寶劍何在?”子飛說:“在店房中沒有帶得出來。”空空兒道:“原來你空拳來的。”子飛道:“是。”空空沉吟半晌,竟把子飛的話信以爲真。本來也想把珊珊殺了,因見他年紀尚輕,又是一個女子,打得已是十分狼狽,動了一個可憐之心,對子飛道:“若論此女行爲,殺之原不爲過。但看他是個女子,又受重傷,性命已旦夕難保,何妨暫且饒他,如果死了也罷。若然不死,也好使他以後的日子迴心改過。惟你既在大街之上鬧下這事,此女倘有差池,悅來店恐居不便,快快與我一同到別處去罷。”子飛道:“恩師吩咐,焉敢不聽。但店中尚有弟子寶劍、行囊,必須取出纔好。”空空兒道:“這個自然。不妨今夜與我同去,包管你取回就是。”子飛不敢再說,遂同着空空兒向北而去。按下慢表。

    再說花珊珊被燕子飛打得寸骨寸傷,空空兒纔來的時候,他還有些記得,後來暈了過去,人事不知,直至武剛等因不見了他,稟知虯髯公等請人分頭找尋,方由紅線尋見。看他口吐白沫,一息奄奄,因急揹回悅來店中,尋黃衫客商量搭救。恰好黃衫客正與武剛在店中,同店主人查撿燕子飛的包裹、行囊,共有金銀珠翠貴重之物不計其數,多是各案內的真贓。由武剛派人起出,一一送至縣署,做了一道差稟,稟明原由,當堂呈繳,奉諭立傳各事主領回。只有子飛用的那一口劍,遍尋不見。衆人多道:“子飛帶出去了。”黃衫客卻說:“他赤手空拳,並無兵器,必定藏在店中。”大家正在各處搜尋,尚還未去,見紅線背了珊珊回來,知道是凶多吉少,各喫一驚,同來問訊。武剛說:“此間不便醫治,不如回到他的家中再作區處。”黃衫客連聲道好,衆仙俠及衆捕役遂一同出了店門,取道花家而去。悅來店的店主人因他容留來歷不明之人,少不得要帶去見官,好在官長賢明,念他並非同黨,況且客簿上燕子飛移名改姓,諒來並不知情,與有意窩藏大是有別,當堂責了四十板子,儆戒他一個失察之罪,取保放回,不必細說。

    那花珊珊由紅線等送至自己家中,踢開大門,背至內房,放在牀上。黃衫客起右手向他脣上一按,尚有一絲微氣,忙令捕夥們買些陳酒,燉得沸滾,向身旁袋內倒出金創起死回生丹十粒,交與紅線,化在酒中。又令隱娘、飛霞、素雲等幫着把他牙關設法撬開,將藥灌下。不多時,但聽得腹中一陣雷鳴,藥力已到,喊一聲:“疼死我也!”回過氣來。紅線等多來問話,珊珊尚口不能言,伏枕叩謝。少頃,覺得腹內大痛,下了無數的血。這痛尚還未止,倏又暈了過去。黃衫客心中不解,急把脈息細細一診,那肝脈異常跳動,知是傷動了肝經,幸得在混元湖斬了白獺,得有獺肝。此肝專治肝疾,真有奪命之功,遂在藥囊中檢出一葉,吩咐素雲用開水磨化,送入口中,待他徐徐嚥下。果然很是靈驗,漸漸的又甦醒轉來,始向衆仙俠答話,把那追趕子飛如何被打、幾送殘生、幸虧有個矮小之人到來,喝住子飛,後來不知如何未死,幸遇相救的話,述了一遍。

    黃衫客聞言,問道:“那個矮小之人約有若干年紀,穿身何等衣服,你可尚還記得?”珊珊道:“年紀約僅二旬左右,身穿元色海青,象是個經商人的模樣。”黃衫客大喜,道:“如此說來,只怕是空空道兄到了。若便果然是他,何愁此賊不滅。”虯髯、隱娘、紅線多點頭稱是。雲龍、索雲不知其細,俱問:“何以見得是空空師伯?”虯髯公道:“你等還不明白麼?我們在太元境下山的時候,分攜五把仙劍,乃公孫道姑所煉,名五花劍,光分青、黃、赤、黑、白五色。如今雷賢侄得的是葵花劍,其色屬黃。薛侄女是榴花劍,赤色。文賢契是薛花劍,黑色,白侄女是桃花劍,白色。只有那青芙蓉劍,不知你空空師伯傳了何人。五劍之中,此劍最是鋒利無比。運動時有一道青光,耀人眼目。連次俺與聶道姑捉拿那賊,每見他手中寶劍青光逼人,文賢契與薛侄女也曾眼見過的,疑心此劍必有來歷,但是否芙蓉,俺與聶道姑也難指認,所以要待黃衫道兄到來,他的眼力最好,必能辨得出來。巧巧他今日又未曾施用,不知此劍藏於何處,卻又搜他不出。現在花小姐說,此賊要殺害他的時候,來了一個身穿海青之人,年紀既與你空空師伯相同,品貌也頗吻合,不是他卻有何人。這必是失於選擇,誤授匪徒,以致鬧下許多孽案。只須尋到了他,對他把此賊的所作所爲一一告知,教他將劍取回。那時燕子飛便手到擒來,有何難處?”一鳴、素雲方知底裏。

    移時,天已昏黑。衆仙俠商量,今夜先尋空空,後擒子飛,好待空空收回仙劍,相助成功。但空空兒當向何處去尋,一時委決不下。黃衫客道:“貧道料空空道兄聽信燕子飛一面之詞,子飛在悅來店失落包裹行囊,那仙劍一定也在店內,今晚或者二人一同往取也未可知。我們何不先到悅來店去探個消息如何?”虯髯公道:“黃道長言之有理。但花小姐傷勢甚重,必須有人服侍方好。俺想今夜既有空空道兄幫助,我們何必要許多的人。紅道姑、聶道姑與薛侄女、白侄女等,儘可留在此間作伴。我二人與雷賢侄、文賢契一同前往,不知黃道長意下若何?”黃衫客道:“虯道兄所見甚是。”計議已定,各人裝束停妥,先後出門。衆捕役其時尚在花家未散,見黃衫客等要到悅來店去,武剛問:“可要弟兄們伺候?”虯髯回說:“不消。你們連夜辛苦,今夜且各回去,略睡片時。我們倘把兇犯拿到,明日一早到花家來交與你等解往縣署就是。”武剛等多跪地叩謝。叩畢,各自散去。

    虯髯、黃衫、雲龍、一鳴共是師徒四人,取道往悅來店而行。到得店中,街上正敲三鼓,且不去驚動主人,一躍上屋,多在屋面守候。忽見庭心中有兩道光,一紫一青,往上直冒。虯髯、黃衫認得紫的那光正是空空兒的紫電劍所化,遂各拔出自己仙劍,臨風一晃,也化出兩道光來,打個照面。那紫光果然斂住,現出一個人來,正是空空兒不錯。這青光已如弩箭離弦,一霎時往西南而去。黃衫客大怒,令虯髯公與空空答話,自己急駕劍光後追。雲龍、一鳴雖然未曾學得劍遁,屋面上的功夫自信也甚去得,故此也各飛步趕去。

    空空兒不知何故,動問虯髯,“他們多到那一處去?”並問虯髯別後事情。虯髯公因道:“說也話長。”只與他略表數句,接問他:“可曾收燕子飛爲徒?傳他劍術?方纔一道青光往着西南去的,可是此人?”空空兒道:“一些不錯。虯道兄如何得知?”虯髯公跌足道:“這樣的人,如何許他學劍,豈不把我教壞盡,負了我們下山傳道的一片苦心。此刻黃道兄師徒與貧道的小徒文雲龍正是拿他去了。空空道兄還須助我們一臂,快把這孽障擒來,好替地方除害,併爲道兄稍贖前愆。”空空兒大驚道:“據虯道長說來,難道這燕子飛的作事有怎不端不成?”虯髯公冷笑道:“燕子飛是個劇賊,並喜採花,造惡多端,擢髮難數。不要說別的地方犯案累累,就是這山陰縣的三岔道上,他纔來得數日,奸案、盜案、命案,卻那一夜沒有。縣中上緊拿他,捕役花信氣憤而亡。花信的女兒珊珊倒是一個女中豪傑,一心要與父親報仇,要替上官爲民除害,今日又被他毒打一頓,命在垂危,這是道兄早上親眼見的。不是俺抱怨道兄,你如何偏信歹人,竟到這個地步。今夜還與他一同到此,諒必因他失落仙劍,故來盜取,這還了得。”這一席話,只說得空空兒目瞪口呆,一言不答。虯髯公又問他道:“俺尚欲再問道兄,這劍遁可是道兄傳授他的?我們下山的時候曾經說過,倘然遇有傳人,千萬莫傳吐納之術,道兄如何不分良莠,擅把祕法傳他?如今鬧出事來,莫說他作事殘忍,有傷天地之和,道兄怎對得公孫道姑與衆家仙俠。將來世上的人,豈不把個俠字愈看愈壞,居然與盜賊一般。道兄日後有何面目回山?”空空兒聽虯髯的話,一句緊似一句,他萬不料燕子飛竟是這種壞人,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把他拿來碎屍萬段,回說一聲:“虯道兄,且慢責言。此賊既然作惡多端,是俺失察,誤把劍術傳他。今得待俺幫黃道兄等把他追回,見過衆仙俠再行處治,以贖前愆,不知可好?”虯髯公尚未回答,只見西南上一道劍光,黃衫客已星飛而回。二仙俠只道燕子飛已經被擒,站住了腳,候他到來上前問話。

    正是:馬逢棧道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不知黃衫客回來,果已拿得燕子飛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空空兒寒宵盜劍 珊珊女月夜飛刀

    話說空空兒被虯髯公責備一場,自知當時偏見,誤把燕子飛當做好人,卻不道他是個邪淫奸盜、無惡不作的匪徒,恨不得立刻拿來,碎屍萬段。正想與虯髯公追將上去,併力擒他,忽見劍光起處,黃衫客已跑了回來。空空兒只道他已經拿住,心下大喜,搶行一步,問:“黃道兄,怎麼樣了?”黃衫客收住劍光,把頭一搖,道:“休要提起。”虯髯公見他獨自一人徒手而回,料定依舊不曾得手。但不見與雲龍、一鳴偕來,急問:“文、雷二人那裏去了,可曾遇見?”黃衫客道:“他二人尚在後邊,就要來了。可惡那燕子飛,見貧道追他,將有一里之遙,竟把劍光收住,大膽與貧道交手。約有二三十個回合,文、雷二人趕到,要助貧道成功。此賊見勢不佳,賣個破綻,又駕劍遁而逃。文、雷二人如何追趕得上。貧道趕了一程,不信他也會催劍之法,把劍一催,瞬息間能無影無蹤。這運用劍法的功力,竟與貧道運用飛龍劍不甚差池。貧道想,追得過於急了,怕的是愈逃愈遠,拿他反甚費力,故此又追了二三里路,假作追他不上,將劍收住,伏在一旁。看他按住劍光,回頭張望,因見沒有人來,他就落下地去,乃在西南極荒僻的一座山腳下面一所古廟之中。貧道尚想下去擒他,深恐二位道兄盼望,又恐文、雷二人錯趕路途,因此暫且回來,願與二位商議,必須怎樣把他寶劍收起,方可成功。否則,他有此劍護身,諸多費事,不知二位道兄高見若何?”虯髯公道:“這多是空空道兄誤傳他劍遁之術,以致如此。現要收回寶劍,非空空道兄,一行不可。一來他們是師生,究竟有尊卑之判,料那廝不敢無禮。二來空空道兄本以妙手空空四字是名,倘然收他不回,盜也盜了回來,爲着徒弟的事,說不得再犯戒一遭。”空空兒聞言,臉上一紅,道:“事到如今,虯髯道兄休得取笑。俺也沒有別的話兒,今晚當把此劍取回就是,但這孽障現在何方,還須黃道兄一同前去,免得尋他不到。”黃衫客道:“這個自然。貧道何妨陪道兄同行就是,虯髯道兄也可一同前去。倘得今晚把他就此擒住,豈不是大妙的事。”虯髯公點頭稱是。

    三人正在商議,雲龍、一鳴多回來了。看他二人氣喘吁吁,這樣春寒料峭的天氣,多走得渾身是汗,說:“那劍遁的神速,步行斷斷趕他不上。”虯髯公道:“劍遁一刻時能行三四十里,步行止多不過十五六里,相去不止一半,如何追趕得來。你二人今夜也乏了,快去花家那邊歇息,並報知衆人,叫他們安心靜候。我們且去找找那廝再回。”二人諾諾連聲,別了衆仙自去。空空、虯髯與黃衫客立刻駕起劍光,取道往西南而行。黃衫在前,空空居中,虯髯在後,到得那座荒山,各把劍光一按,飛下地去。果見有所古廟,坍毀不堪,進得廟中,四處搜看,不料竟無燕子飛的蹤影,黃衫客甚是納悶。空空兒在廟中走了一遍,雙眉一皺,對虯髯公與黃衫客道:“那個孽障已經走了,這便如何是好?”虯髯公道:“怎見得他今已走?我們必須再往各處尋尋。”空空兒道:“虯道兄你不信麼,但看從這裏至廟門外,一路之上多有這孽障行路的步跡,不是他走了不成?”虯髯聞言,留心向地上一看,斜月微茫中果見廟內塵埃寸積,埃中一步步多有履痕,始覺恍然大悟,暗想:“空空兒究是慣家,瞧得出來蹤去跡。”把頭微微幾點,說:“既然這廝已去,我們在此何益,還須往那處去尋。”黃衫客沉吟道:“他在此間最妙,既又逃往他方,一時再到那裏去找,還是回到花家,且待明日再作區處,不知空空道兄意下如何?”空空兒道:“二位且慢,待俺再往廟外尋來。”說罷,大踏步又走出廟門,四下一望,只見煙荒草蔓、鴉鵲無聲。細看一路草痕,雖有些踐倒的地方,卻獸蹄人跡,月光下辨不出來。看了一回,無可奈何,回身與虯髯、黃衫說知:“料想今夜無從尋覓,只好且待來朝分頭先把他下落探明,待到晚上行事。”虯髯、黃衫也無別法,只得無精打采的取道而回,同到花家暫歇。

    空空兒見過隱娘、紅線,各道些別後事情,又說了好些抱歉的話。隱娘、紅線令飛霞、素雲拜見過空空師伯。空空兒見各仙俠多已收得門徒,獨有自己誤授匪人,又是懊悔,又是豔羨。黃衫客看過珊珊的傷勢,見他已經平復,放下了心。

    殘宵易過,到了明日。珊珊已能起牀,參見過空空兒.細細動問燕子飛的行蹤,並問他:“這一把劍究竟藏在怎麼地方,人人尋他不到?”空空兒看珊珊雖是女流,卻生得英氣勃勃,暗想:“古人說的‘天地靈秀之氣,不鍾男子’,這話真是有些意思。”看了一番,回答他道:“若問這孽障的去處,據黃衫道兄說起,看見他往西南而遁。若問他的仙劍藏在何處,說也奇怪,乃在臥榻底下小小一個地穴之中,所以衆人搜不到他,然穴中卻並無別物,俺曾問他何以藏放得這般縝密,他說:‘因放在室中,夜間有霞光萬道照人眼目之故。’”珊珊道:“不信此劍竟有這般的利害,怪不得倚仗着他妄作妄爲。如今,他既往西南而逃,西南通臨安大道,難保不竄往臨安而去,這便怎樣?”空空兒道:“小姐放心,俺今日即須出外打聽。只要曉得了他的下落,包管先將此劍收回,然後拿住這廝,送官正法。否則,俺有何面目見人?”黃衫客聞言,有意激怒他,道:“空空道兄,話雖如此,但恐要拿到他時,就是道兄自己出手也甚費力。須知道逄蒙學射於羿,既然盡羿之道,防的是逢蒙,遂不把羿放在心上,那時如之奈何?”空空兒不悅,道:“黃道兄,你言重了。俺雖不才,也是一個已成正果的劍俠。燕子飛到得那裏,難道俺收得他爲徒,反拿不得他不成?”虯髯公索性也激動他,道:“若論道兄的劍術,自然勝於令高足數倍。但你這一口紫電劍,卻防還勝不得令高足的青芙蓉。倘然交起手來,終是留心一二的好。”空空兒愈加不平,道:“青芙蓉果然是口好劍,俺的紫電誰見得就輸與他手?本當與衆道兄一同前往拿這孽障回來。虯道兄與黃道兄既是這樣說,俺今日且獨自一人前去,難道竟是不得成功。”口說着話,怒衝衝的向腰下掣出紫電劍來,臨風一晃,喊聲:“俺就此去去再來。”駕着劍光,劈空而去。隱娘、紅線欲待挽他,已是不及,抱怨二仙,說話激烈。黃衫客微笑道:“二位道姑與空空道兄在仙山上聚首的日子不多,諒還不曉他的性氣。要使此人做事,真是請將不如激將。若不引他火起,怎肯出力拿人。何況他們已做師生多時,怎能下得絕手,所以貧道與虯道兄不約而同,多要用話激他,看來此去必然有些下落。我們且待他回來再處。”虯髯公也是這麼的說,紅線、隱娘方知二仙語出有心,並非因他誤授歹人,傷了自己的和氣。我且按下慢提。

    再說空空兒駕起劍光,負氣出了花家,一路只往西南而行。約有百里之遙,揀個山坡落下,向人問一問是怎麼地方,卻是臨安錢塘縣的屬地,叫做回燕坡。這坡三面是山,一面是錢塘江水,中間一條大路。路旁住着無數人家,多是靠山建屋而居,也甚熱鬧。空空兒想:“不知燕子飛可在這裏,如何這山坡的名字巧巧有個燕字,我且留心訪他一訪。”從未初起訪尋了半日有餘,杳無下落。看看天色已晚,心上邊納悶不過。走到一家酒樓上來,心想喝一碗酒,順便問問酒保。

    甫進店堂,即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大呼爹媽:“方纔有個矮子喫酒不曾給錢,如今又有一個矮子來叫酒了。”空空兒聽了這一句話,心上大疑。因是一個小孩,不去理他。走上樓梯,揀副座兒坐下。酒保端上酒餚,空空兒取了一壺的酒,幾碟瓜果,餘的一概不用,吩咐拿去。一頭用酒,一頭問酒保道:“方纔你家有個小孩,說怎麼‘矮子喫酒不給酒錢’,那矮子是個怎麼樣人,穿何衣服?”酒保道:“客官用酒,小孩的話休要睬他”這是今天早上的事,小孩子不知人事,見客官生的身材也甚矮小,他說出這句話來,休要生氣。”空空兒笑道:“天下身材矮小的人甚多,生怎麼氣?只因俺正要訪個矮子的下落,所以問你,休得會錯了意見。”酒保道:“客官當真要問這個人麼?這個人是我們臨安人氏,二十來歲年紀,穿的是一身元色衣裳。今天大早晨進來喫了二斤的酒,一大碗麪,摸一摸腰無半文,硬要寫帳。小的因不認得他,問他名字,他說出燕子飛三字,拔步就跑。

    小的們是生長在臨安的人,燕子飛的面貌雖然不認得,他這聲名是沒一個不曉得的,乃是個飛檐走壁、殺人如草的劇賊。因此不敢與他計較,由他去了。客官問的矮子,諒來斷不是他。”空空兒假意答道:“俺問的果然不是這人。但那燕子飛既然如此橫行,難道本境的地方官不去拿他?”酒保道:“莫說本境太爺,就是客省的官長,凡是他鬧過案的,那一處不要捉他。去年不知在外省犯了怎麼重案,他在家中躲了好幾個月,沒有出頭。如今卻更了不得了,聞得又在山陰縣境屢次殺人劫物。山陰縣方太爺是個最嚴明、最幹練的好官,他案下有許多的著名馬快,卻也奈何這燕子飛不得。刻下又被他逃了回來,看來又是地方上百姓的晦氣。”空空兒道:“據你說來,這燕子飛是十惡不赦的了。十惡不赦的人,除了自己的家裏,那一處可以安身?譬如今天早上在此飲酒,晚上卻住在那裏,不怕有人暗算?”酒保道:“本來他這裏有一個好友,名烏天霸,不時住在他家。兩個人合夥做事,現今卻久不見了。這種人膽大包身,諒來住的不是客店,定是庵觀寺院。客官問他做甚!”空空兒把頭一點,道聲:“領教。”其時,酒也完了,算給酒資,別過酒保,下樓自去,心想:“此賊必定未曾遠走。”暗暗的又往各處尋訪了一回,怎奈又訪他不出。少頃,已是定更時候,遂借了一所客店歇下,且待明日再處。

    到了明日,再往各處去尋,足足又是一天。這回燕坡的大街小巷幾乎一齊走遍,卻仍蹤跡毫無,不過聽得人說:“南邊街上有家富戶王姓,昨夜被賊用悶香悶住,閤家上下偷去許多金銀,並殺死一個十七歲的女兒,已經報官請驗。”空空兒明知必是此賊所爲,又氣又惱,是晚也不覓店歇宿。守至二鼓以後,駕起劍光,團團的只在坡前坡後往來。巡察到得三更已過,見正北上有一道青光,如飛的往東南而去。空空兒看得親切,正是子飛,急把紫電劍一催,緊緊趕來。將近趕到,這青光忽往下一落已不見了。空空兒收住了劍,在下一瞧,乃是一所茅庵。只有三間草屋,很不像個樣兒,暗想:“若然下去,向他說明要把仙劍收回,防他不允,動起手來,這種淺逼的地方豈是用武所在。何況他有仙劍護身,若便勝不得他,豈不是一場笑話?不如待他睡熟以後,應了虯髯公的戲言,先把仙劍神不知鬼不覺盜到手中,那時再行設法拿他未遲。”主意已定,遂在屋上輕輕一伏,看着下邊正中的那一間屋內。初時現出一線燈光,耳聽得有收藏銀錠的聲響,料定今夜不知又在何處偷盜。少頃,燈光熄滅,聲息全無。“空空兒又侯了好一刻兒,方在屋面上揭起兩張瓦片丟下地去,試一試曾否已經睡熟,果然不見響動。他就放出平生本領,往着地下一跳。這身體真比落葉還輕,本來他的手段,黃衫客等衆仙之中算他最是靈便,並且還有一樣比衆不同的絕技,煉就一雙夜眼,能於暗處見物不爽分毫。這夜雖然月明如晝,屋裏頭究竟不甚透亮。空空兒下得地時,睜開神眼仔細一看,見屋後有扇小門,料是出入之所,推一推閂得很緊。幸而門縫極寬,他便輕起劍尖向着縫中一撥,這閂竟被撥開,挨身而進。卻就在佛座背後座上供的是一尊送子觀音,兩旁立着善財龍女,中間一張供臺。子飛就睡在供臺之上,鼾聲大作。供臺四邊的地下,擺着香爐,燭臺,乃是子飛睡在臺上移下來的,其餘並無別物,不知寶劍藏於何處,想起他悅來店中所說,此劍夜吐光芒,恐防耀人眼目的話,疑他掘地埋在屋中。那地上的泥土卻又並無鬆動之處,教人卻從何處尋覓。

    正在無可下手,忽燕子飛在供臺上睡夢之中一個翻身。空空兒覺有一股冷氣直逼過來,打了一個寒噤,暗暗喊聲詫異:“今夜雖是天氣甚寒,但室中並無風至,如何冷得人毛骨怖然?”定一定神向臺上一瞧,原來那柄青芙蓉劍,燕子飛用衣衫裹着,壓在背脊下邊。只因身軀翻動,露了些些劍尖出來,頓覺寒氣逼人。空空兒看罷大喜,只恨壓得甚是着力,如何盜得到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將自己的紫電劍插在腰間,起左手持下幾根短髮,向燕子飛耳邊拂動。子飛朦朧之中,覺耳旁有怎東西作怪,一驚而醒,一骨碌跳將起來。空空兒只待他身體一鬆,右手即把芙蓉劍一抽,連着裹劍的衣衫,一齊取在手中,也不答話,左手急拔紫電劍,覷定燕子飛面門就是一劍。子飛一則黑暗之中,二則倦眼模糊,三則萬不料是師尊到此,竟把仙劍盜去,大喫一驚。急忙把頭一偏,將劍避過,喝聲:“是怎麼人,敢來盜俺燕子飛的寶劍?難道是不怕死麼!”隨手在黑暗中摸着地下的一隻生鐵香爐,舉起擲來。空空兒把身體一側躲過,只氣得三尸神暴跳,大罵:“我把你這孽障,好好傳你劍術,誰教你爲非作歹,今日惡貫已盈,豈容你再在人前造孽。”說畢,又是一劍砍來,子飛聽是空空兒的聲音,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硬着頭皮想要強辯數句,無奈劍已砍到,只得不發一言,拍的一跳,跳出庭心,飛身上屋,始喊:“恩師饒命,弟子有話奉稟。”空空兒見子飛上屋,也把劍光一晃,趕上屋來,大喝:“你平日干得好事,還有何說?”兜頭又是一劍。此刻在屋面之上,月光皎潔,子飛看得甚是分明,並不避讓,反伸手向着空空迎去。此名白手接刃,惟有慣家方敢冒險,也有竟被接得去的。幸得空空兒手敏心靈,見子飛赤手來迎,喊聲:“好個大膽的孽障,你敢在師長面前賣弄元虛。”頓時把劍一收,子飛接了個空,身體往前一磕,幾乎跌下屋去。明知方難對敵,盡着平生的功力,看準對面一個山峯拼命一跳,跳上山頭,七高八低的沒命亂跑。空空兒喝聲:“往那裏走?”如飛的仗劍追來。究竟劍遁比步行神速,看看趕上,子飛慌了手腳,恰恰見山腳下有幾叢荊棘,一叢叢高與人齊,頓時情急智生,閉着雙眼,伸起兩手,矇住頭面向山坡下一骨碌滾去,滾入荊棘叢中暫躲。空空兒也眼見他往山下滾的,劍光一逼,趕下山來。只因山坡下的荊棘遍地皆是,卻從何處去找。若說滾下的地方,必定有些披動的形跡,卻因子飛輕身之法已到十二分的火候,故此竟無半點破綻。搜了一回,也不知斬斷了多少荊棘,到底沒有搜得出來。空空兒連呼奇怪,搜夠多時,暗想:“今晚人雖沒有拿到,劍是收回的了。若與衆仙俠見面,也可交代得過。燕子飛縱然造惡,我與他師生一場,何苦定要傷他性命。不如回去與衆仙俠說知,再待他們去設法拿人,免得我究覺有些不忍。”想罷一番,慢騰騰的竟自移步去了。

    子飛伏在荊棘叢中.良久不聽得坡內有人,探頭一望,見空空已去得甚遠,心下大喜,本來但想逃命,如今得了性命,又想起那柄芙蓉劍來:“必須設法取回,日後方有防身之器。否則到處要拿我的人甚多,倘遇能人如何抵敵。”躊躇了好一回兒,爬起身來搶行幾步,暗暗跟着空空走去,乘機想再用計取回。好在空空此時也是步行,子飛盡趕得上。不過並不露面,趕到天色大明,已出了錢塘縣界,深恨無從下手,又趕了一日工夫,方纔到得花家。子飛站在別家口,直看他推門入內,認明路徑,始慢慢的走了開去。到得晚上,千思萬想:“要取此劍,除非依舊用個盜字,其餘別無良法。”因此放大着膽,守到人靜以後,折回原路。走至花家而來,施展工夫,輕輕的往屋上一跳,真果是聲息全無。

    正要動手揭取瓦片投探消息,不得防月光之下颼的一聲,飛過一把雪亮的刀來。子飛喊聲:“啊呀!”低頭避過,咯啷一聲,落在屋上,接連着又是一把直飛過來,子飛說聲:“不好!”覷定刀背,一腳踢開。誰知第三把刀又至。

    正是:赤手方嗟無寸鐵,當頭忽訝有飛刃。

    不知這第三把刀子飛如何避法?且能盜回寶劍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弄巧反拙故劍飛還 削鐵成泥寶刀失色

    話說燕子飛被空空兒盜去仙劍,心中不捨,想要設法盜回。因此暗中跟着他回到山陰,來至花珊珊家,認明路徑,於晚上行事。正想揭開屋瓦探個消息,口含龍膽石解藥,先燒追魂香,把衆人迷住,然後下去。不料,撲的一聲,飛過一把刀來,幸虧眼快避過。第二把飛刀又到,急忙用腳踢開,接連第三把刀已至。原來燕子飛在回燕坡跟隨空空兒來的時候,空空兒已在半路瞧破。一因路上人多,不便拿他。二則動了師生之誼,不忍下手。因此由他隨着同來,到得花家。

    空空兒見過衆人,將收回仙劍的話告訴一番,並說:“此人現在亦到山陰地面,只怕今晚必來盜劍,衆位正好設法擒他。”黃衫客因把衆仙俠分作八路,在花家前後左右的屋上八面埋伏。虯髯公是東面,聶隱娘是西面,紅線是南面,自己是北面,雷一鳴是東南,文雲龍是西南,白素雲是東北,薛飛霞是西北,空空兒與花珊珊在中路接應。其餘武剛等衆捕役俱在屋下,準備繩索鐵鏈拿人。

    到得二更已過,子飛從西北而入。西北方是飛霞伏着,料定不是他的對手,見他來了,閃過一旁,讓他走去,飛風的報與黃衫客及聶隱娘得知。黃衫,隱娘關會東南各方圍將攏來,等到燕子飛動手揭瓦的時候,屋面上已遠遠的團團圍住,端整動手。子飛只因顧着自己的腳下,沒有在四下留心,口中含着龍膽石,伸手揭了幾片的瓦,尚未拿起。那中路乃是空空兒與花珊珊守着。珊珊本有五口飛刀,百發百中,幾次捉拿子飛,不是黑夜便是人多,恐防誤傷旁人,一直沒有用過。今夜月明如晝,衆仙俠又多遠遠伏着,尚未近身,正好用他一用,故此在刀袋中取將出來。第一刀,向着子飛劈面飛去,第二刀,是斜刺裏飛過去的。第三刀乃是腦後,子飛避過兩刀,這第三刀聽得腦後呼的一響,曉得是從後面來的,欲避不及,急心把身軀一扭,將口中的龍膽石吐出,張口向着刀上銜去,巧巧咬個正着。珊珊在月光下看見大驚,要飛第四刀時,不妨已被子飛瞧見,竟把口中的刀握在手內,向珊珊頸下飛來,珊珊喊聲:“不好!”慌把身子一蹲。這刀從頭頂上直撲過去,只嚇得面如土色,大喊:“衆位仙長、道姑快快拿人!”道言未了,惱了空空兒,手中拿着青芙蓉劍,大喝:“孽障休得無禮,俺正在這裏!”從屋脊背後直跳上來。子飛見劍在空空手中,曉得今晚萬難成功,也不答話,拔步向西南而逃。忽有一個女子擋住去路,穿一身縞素衣裳,卻是道家裝束,手中擎着寶劍,喝聲:“往那裏走,俺白素雲在此!”攔腰一劍砍來。子飛見此處有人,自己手無兵刃,不敢抵敵,改道往正西而行。不多幾步,也是一個女子擋路,渾身紅色衣掌,正是紅線在此,一劍向子飛頂上砍來。子飛瞥見,倒退數步,暗想:“西南一路,既有準備,不能脫身,且向東南走去,看是如何。”兩足一斜,飛身往正東而去。正東乃是隱娘,也持寶劍砍來。子飛見又不是路,改往正南逃去。黃衫客等候已久,喝聲:“燕子飛,你今夜休想逃命,喫俺一劍。”子飛見四面皆有埋伏,只急得三魂出竅,七魄離軀。沒奈何站定身子,想拼着性命與黃衫客抵死一斗,奪路而逃。但聽得耳後颼的一聲,只道又有飛刀過來,扭回頭仔細一看,但見一道青光從半空中飛也似的落將過來。明明是空空兒祭青芙蓉劍要想傷他,子飛此時又驚又喜。驚的是此劍鋒利,一出匣性命可危。喜的是當初幸曾考究過吐納之法,不妨等劍光飛到之時,竟用納劍法納他,或者竟能物歸原主,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故此假作不知,只向黃衫客擺開手式,一拳向肋下打來。

    說時遲,那時快。燕子飛這拳頭尚未伸出,黃衫客的飛龍劍尚未收回,那青芙蓉已經飛到面前。子飛急將左手捏緊劍訣,右手向仙劍一招,喝聲:“來罷!”說也奇怪,這劍飛到手邊,頓時止住。子飛喜出望外,即起五個指頭,向劍柄上一撮,居然取在手中,說一聲:“謝恩師賜還仙劍!”左手的劍訣一撒,右手即持劍向黃衫客還砍。黃衫客只氣得目瞪口呆。空空兒更暴跳如雷,懊悔不迭,雙足在屋上亂蹬,大喊:“好個孽障,俺不拿你誓不回山。”說畢,急向腰間掣出自己的紫電劍來,直取子飛。子飛此時有了仙劍,如虎添翼,不似方纔躲躲藏藏不敢與人交手,喊聲:“恩師既然要祭飛劍傷害弟子,須恕弟子無禮。”舉劍竟望空空兒便砍。黃衫客見了大怒,手中的飛龍劍一緊,助着空空兒雙斗子飛。子飛竟然毫無懼怯,左衝右突,勇不可當。

    虯髯公等衆仙俠,見空空兒、黃衫客不能取勝,無一不怒從心起。虯髯公因空空兒適才祭劍,乃是他用言激動,說空空兒袒護子飛,不肯下手,乃是此舉。如今這劍竟被收去,心上更是懊惱,把手中的屠龍劍一擺,與衆仙俠一齊圍殺攏來。子飛抖擻精神,力敵五仙、五俠、毫不懼怯。地下武剛等衆捕役見他們在屋上動手,大家多在屋下邊吶喊助威,只嚇得街坊上左右鄰居,一個個多從夢中驚醒,聽的是捉拿劇賊燕子飛,膽小的不敢出來。那些膽大之人,也有披着衣服到天井中昂頭張看的,也有扒到屋上遠遠窺探的。但見月光之下有無數的五彩霞光,青一條、黃一條、赤一條、黑一條、白一條,倏東倏西,比着秋間八月十五前後的月華更是好看。只怕的是光芒閃爍,連眼睛多睜不開來。內中還有五道光華:一道是深黃色,一道是淡紅色,一道是紫色,一道是深綠色,一道是淺碧色。這五道光圍着正中間的一道青光,忽起忽落,忽高忽低,攪做一處,最是利害。其餘尚是半滅半明,較爲散漫。十道寶光之外,另有一道寒光,似青非青,似白非白,也在那裏盤旋飛舞,乃是花珊珊所用的倭刀,卻與青黃等各光差的遠了,足足看有一刻多時。忽見深黃色的那一道光向上一起,分作兩道,向青光中直冒過去,正是黃衫客的飛龍雙劍。又見那紫色的光也頓是冒了起來,接連着見淡紅色的、淺碧色的、深綠色的,也都騰空而起。那紫的是空空兒的紫電劍,淡紅的是紅線的飛虹劍,淺碧的是聶隱孃的碧雲劍,深綠的是虯髯公的屠龍劍。因見子飛甚是了得,各自祭起仙劍,殺他一個措手不及。不料子飛眼明手快,也把手中的芙蓉劍向空飛去,左手捏住劍訣,右手起三個指頭,往上一指,口內喝一聲:“捷!”這一柄劍好如一條戲海蒼龍,起在空中舞個不止,竟把五柄仙劍敵住,休想飛得下來。看的人多看出了神,暗喝:“果然好劍。”空空兒見燕子飛把芙蓉劍飛起,他想依舊收他回來,滿心歡喜,左手捏訣,右手向上,連招幾招,喝一聲:“止!”料着這劍必然不動,落將下來。誰知止也止他不得,莫說收他回去,皆因燕子飛早經防及,所以劍雖飛起,劍訣沒有撤去,那劍仍如拿在子飛手中。空空兒喫這一氣,只氣得眼中人出暴跳難禁,反手向紫電劍連指數指,劍光一逼,銳不可當,想把芙蓉劍逼將下去。黃衫客等也多將劍連連催動,疾似流星,直逼過來。此刻五柄仙劍並作一堆,結成一片,五色彩雲佔了上風,青芙蓉在下面漸漸有些抵敵不來。燕子飛雖然一樣也會催劍之法,若使衆仙祭的是桃花、葵花、榴花、蘚花等各劍,自然是芙蓉劍最爲鋒利。無奈飛龍、紫電等劍,多是黃衫、空空兒衆等仙俠平日煉成,不知曾費多少功夫,比了青芙蓉劍,豈必輸他。故此敵夠多時,再難支持得去。燕子飛見勢頭不好,着急萬分。旁邊張望的人與屋下那些捕役,真是見所未見,看得呆了。雲龍、一鳴、飛霞、素雲看看自己手中,縱然也有仙劍,只苦未學祭劍法兒,誰敢冒昧。倘把仙劍失去,如何是好?因此也多看着不動。

    獨有花珊珊見燕子飛昂起了頭,與衆仙鬥劍甚酣,防的是上三路,心想:“那下三路決不防備。”摸一摸身邊的五口飛刀,先時飛過三口,尚有二口未用,何不乘此機會,且再飛他一刀,打他下屋。睹得親切,一伸手颼的又是一刀,向燕子飛腿上飛來。果然子飛沒有防着,直至已到腿旁,始經覺察,喊聲:“啊呀!”急忙起了飛燕歸巢之勢,兩腿往斜刺裏一躍,這刀落了個空,一直向前飛去,反幾乎傷了素雲。幸虧素雲躲避得快。從一足邊削過,墜於瓦楞之內。珊珊想:“這五口飛刀,平時自信發無不中,今夜已經飛去四口,多被這廝避過,索性把餘下的一口一齊飛掉。倘仍不能得中,拼這性命不要,乘他這芙蓉劍將要鬥敗、心慌意亂,不能脫身之時,趕過去把他一刀刺死,豈不太妙。”想罷,又將第五把刀拿在手中,照定子飛後心“颼”的飛將過來。子飛眼雖望着仙劍,耳朵卻是留神,聽得背後有聲,曉得又有暗器,慌把身子一伏,這刀竟從頭上飛過。削去一頂元色札中,割斷了三、五綹的頭髮,嚇得魂不附體,大罵:“賤人,何得屢用暗器傷人,有日被俺拿住,休得饒恕。請你試試俺仙劍的滋味,方出心頭之恨。”口說着話,心神一散,手中的劍決一鬆,那芙蓉劍竟往下一沉,直落下來。飛龍、紫電等五柄仙劍,好比風捲殘雲,向燕子飛面前飛奔而至。子飛急得面如土色,慌把芙蓉劍收入手中,當風亂晃,急駕劍遁飛逃。恰好珊珊己趕近身旁,提起倭刀向子飛攔腰砍去。子飛不及招架,忙把一足一登,踏空而起,始將芙蓉劍向刀上一砸。但聽得克察一聲、把那極鋒利的一柄倭刀,從頭上起削去半截。真是毫不費力。珊珊只覺得自己的刀與子飛的劍略略一碰,尚不在意,忽然這刀輕了好些,好不詫異,仔細一看,已只剩得刀背的半邊在手,刀口一齊削沒,頓時大驚失色。衆仙俠瞥見之下,因花珊珊的那柄倭刀本來也是一口寶刀,曾經問過珊珊,乃花信捉拿海盜時所得,重約十四五斤左右,長約二尺,闊約二寸,刀口極薄,可以把張素紙放在刀口之上,運一口氣,將紙吹動,這紙便碎而爲兩,鋒利可知。如今竟被芙蓉劍剁落,真不愧削鐵如泥四子,沒一個不暗暗讚歎。

    內中雷一鳴正隨着衆仙俠共斗子飛,忽見他搖動劍光,兩足一起,要駕劍遁而逃,急舉手中的蘚花劍,乘他尚未離地之時,剁他雙足。不防削下的那半片倭刀恰恰落在一鳴肩上,一鳴見雪亮的一件東西飛將過來,百忙中想不到是珊珊手中的刀,被芙蓉削下一片,只認是燕子飛放怎暗器傷他,急忙一個箭步避讓開去。子飛就乘這個機會,劍光一逼,向着一鳴讓開的地方直衝出去,奪路而逃。一鳴頓足不迭,空空、虯髯、黃衫、紅線、隱娘五位劍仙那裏肯放他過去,各把仙劍催動,紛紛在後趕來。一鳴等因不會劍遁,明知趕也無益,且在屋上等候。珊珊把斷刀棄去,嘆一口氣,也呆呆的站在屋檐,無可如何。我且慢提。

    再說子飛逃出重圍,回頭一望,見後邊劍光紛起,一道道如閃電一般,相離只有四五丈遠近,將次趕上,心下很是着慌。只把芙蓉劍亂搖亂晃,左手的劍訣捏得十二分緊,癡想遁得快了,他們追趕不來。誰知後而衆仙也多使起催劍法兒,比着子飛更快。不多時,只差得二三丈路了。子飛急得無法可施,看看前邊又是一條大河阻路。這河足有二三十丈開闊,深不見底,正是三岔道南面的那一道河,前日毒打珊珊也在此地。波聲滂湃,水勢奔騰,夜靜更闌,並無船隻。子飛看在眼裏,急在心頭:“若說要走別路,又是間不容髮的時候,怎敢冒險。若欲罵着劍光而過,只因河面大了,御空而行,不但無此膽量,且又恐足力不濟。莫要到得半河,墜將下去,那裏萬無生理。”正在左思右想,雖然想起了幼年時節曾經習過泅水之術,能伏水底一二個時辰人近來久未試過,今夜焉敢冒昧。況且想到烏天霸化屍一事,這個蜷須老者能在水面行走,這本領真是非同小可,愈覺心膽多碎,急切拿不定怎麼主意,兩足卻已奔到河邊,看白茫茫萬頃波光,寒滾滾千重浪影,又正是曉風乍起,殘月將沉的時候,那春寒甚是凜冽,凍得人手足多麻。

    子飛實是出於無奈,到得河沿,耐着寒冷,硬着頭皮,把劍光一縱,騰起空中,癡想渡河過去,打了個挺而走險的念頭。不妨只走得二三丈河面,偷眼往下一望,看見腳下邊急浪滔天,這身體飄在水面之上,好象立刻要跌將下去的光景,心頭一軟,手中的劍訣略松,滴溜溜連人帶劍竟從半空裏跌入河中,喊聲:“我命休矣!”急把雙目一閉,雙膝一磕,雙手一沉,又緊緊的把牙關一咬,任着他向水底沉去。一霎時,淹入水中,毫無蹤影。及至空空兒等趕到,但見水面上有溜圓的幾道水花在那裏盤旋不已,其餘一無所見。空空兒等個個驚詫不已。

    正是:飛空已得仙家祕,涉險幾追屈子蹤。

    不知燕子飛跌人水中,空空兒與虯髯公等衆仙須下水擒拿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縛情絲空使美人計 觸劍鋒幾寒俠士心

    話說燕子飛被空空兒等五位劍仙追至河邊,萬不得已,駕起劍光想要渡過河去。纔到二三丈河面,偷眼向下邊瞧看,見波濤洶湧,一片汪洋,心上一慌,連人帶劍跌下河去。及至衆劍仙追到之時,但見水面上有水花旋轉,燕子飛縱蹤杳無。空空兒等甚爲詫異。聶隱娘道:“我親眼見他渡河去的,怎的一時就會不見。難道他深知水性,匿入河中不成?”虯髯公點頭道:“只怕有些意思。”空空兒道:“這孽障從來並沒聽見他習過水性,恐是失足墮下去的。如此大河,萬無生理,也是他惡貫滿盈之報。”黃衫客道:“空空道兄所見甚是。但可惜那柄青芙蓉劍失落水中,日後如何回覆公孫大娘?況且這廝本領非凡,難保不淹在水中,竟能耐得一日半日,並沒有死,我們去了他又出來肇事。貧道想,各位道兄、道姑還須親自下去,搜拿一回的好。若然真個死了,也好把屍身拿上岸來,待武剛們報官領賞。若使不然,何妨就在水底擒他。”道言未了,四位劍仙個個稱善,各自運動仙劍,分東南西北四面下水找尋。

    黃衫客在中央往來搜索,足有一個時辰,這條大河幾乎把那河底的水翻了轉來,卻絕不見子飛下落。衆劍仙尋了一回,踏波登岸,聚在一處,多說:“真是異事。”其時,已是日上三竿。黃衫客因再尋也是無益,與衆劍仙商量,暫且回去。惟子飛必然未死,再當訪明蹤跡,設法拿他。按下慢提。再說子飛自墜入河中之後,自料性命難保,手中握着仙劍,兩目緊閉,沉下水去,約有七八丈深。大凡失足墜河的人,若是通潮的河港,這人未曾絕死,在波浪中必定逆流,直至已死以後,方纔順流而下。子飛跌入河中的時候,正值潮來,此河之水發源錢塘江中,何等急驟,益且風浪又大,禁不得濤頭幾卷,竟把于飛卷出三岔道的大河,曲曲折折向外流去,故此空空兒等居然找不到他。約有兩三個時辰,左右潮也平了,風也小了,浪也息了。子飛也只剩得一絲氣息,再不想得活的了。巧巧流至一個沙灘左邊,竟把身體擱住。此灘水勢最緩,在山陰縣最西界內,名灩澦灘,離三岔河已在十里之外,乃是漁戶聚集之處。子飛流到此間,有個漁人張網捕魚,忽見沙灘邊有霞光萬道,只向水面直衝,不知是怎麼東西,告知衆漁船,漁戶多來看視。內中有幾個好事的人,自仗着識得三分水性,情願下水打撈,看是何物,紛紛跳入水去,仔細搜摸,並無別物,只有一個死身,各人心下大驚。按一按身體尚軟,知他還沒有氣絕。因想:“俗話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故此七手八腳的把他拽上岸來。見是一個二十歲的人,手中拿着一柄寶劍,緊緊的拔也拔不出來,甚是奇怪。急忙覓得一隻笆斗,將那人攙抉,肚腹伏在鬥上,一人起右腳,輕輕在背上踏動。少頃,吐出許多水來,始把笆斗拿去,灌了好些薑湯,使他眠在地上。不多時,竟回過氣來,漸漸甦醒,見是衆漁戶搭救,真似做了兩世的人,勉強掙起身來道謝。衆漁戶見人已活了,多來動問姓名及因何墜水的原由。子飛不敢說出真情,答稱:“姓於,名飛,販賣綢緞爲生。咋夜在三岔河遇盜,所有貨物盡遭搶去,人被推落水中,飄流到此。今蒙施救,真是重生父母一般,日後終當圖報。”衆漁戶道:“原來是個被盜客商,可憐,可憐。但那三岔河向來並無歹人,新近來了燕子飛,擾得地方上下不得安寧,諒來必是此人,又在那裏違條犯法,此賊不知何日能除,想想真爲可恨。”子飛見衆漁戶當面罵他,無可奈何,只得也順着他們略罵幾句。後來有個年老漁翁,問:“於客人腹內可飢,小老幾船上有現成酒飯,可要用些?”子飛說聲:“慚愧,小可昨夜至今,粒米不曾下嚥,老丈如此救人救徹,卻教我如何得報?”漁翁道:“些些一飯,說怎報答。”當下領着子飛到船用飯,衆漁戶紛紛散那老漁翁姓陳,名實,本地人氏,世業捕魚,生長煙波,年已六十六歲,鬚眉如雪,兒熄已亡,船中有個孫女,名喚雪貞,年方十八,卻生得翩若驚鴻。雖然漁家打扮,脂粉不施,別有一種嫵媚之態。子飛到得船中,陳實令孫女兒到後艙端飯,又端了一碟子煎魚,一碟子炒蝦,一大碗的高粱酒兒令子飛喫。子飛災心乍退,色心又起,目不轉睛的看着雪貞。酒飯已畢,託稱精神疲倦,向陳實暫借舟中歇息片時。陳實並不疑心,一口允許,並說:“今日天氣寒冷,本不打魚,儘可在舟稍歇。”子飛大喜,竟然倒頭睡去。一覺醒來,已是黃昏將近,假意連稱“打擾”,起身欲行。陳實一片好心,說:“此時天色已晚,客人上岸又無銀錢,又無行李,卻向何處投宿,不如竟在小舟暫住一宵,明日再作區處。”子飛巴不得有此一句,又假意說了好多的感激話兒,是晚睡在舟中。

    只有雪貞,自從子飛上船,看他舉止輕浮,言語之間又多半吞半吐。若說果然是個遇難被救的人,不應這個樣兒,手中又拿着一把雪亮的劍,片刻不離,深防他不是好人,暗想:“祖父年高,自己是個青年女子,船中又無別人,不應招留這不尷不尬的年輕男子。倘然鬧出事來,怎的是好?”只爲船中地窄,陳實的雙耳又有些兒重聽,不便向他阻止,惟有暗地留神。到得二更已過,陳實已入睡鄉,鼾聲大作。忽覺船頭微微一動。好個雪貞,十分機警,忽從夢中驚醒,側着耳朵仔細靜聽,並不做聲。少頃,又覺得後梢棚悉率有聲,明知必有變故,始想叫喊,又怕此人必定手攜兇器。倘然喊破,動起蠻來性命難保。想到此處,心頭別別的跳個不住。正當無可如何,忽鼻孔中透進一陣香來,馥郁異常,從未聞過。雪貞常聽人說,古來有種歹人,凡是邪淫好盜,必先燃點悶香,把人悶倒,方可行事。此香來得蹊蹺,莫非就是這個道兒。因急把身子睡下,伸手取過一條棉被,沒頭沒腦的蓋在身上。這嬌軀縮做一團,鑽在被中抖個不住。喜的是被邊四角裹得甚緊,絕不通風,那香氣竟鑽不進來。

    不多時,聽得船梢上的蘆蓆一掀,跳下一個人來,手腳甚輕。如此小船,卻也不甚蕩動,雪貞更嚇得芳心無主。那人進得後艙,右手仗劍,左手向滿艙亂摸,被他將次摸近被窩。雪貞此時實在無奈,只得喊聲:“是怎麼人,黑夜之間來此做甚?”反把那人也大大的嚇了一跳。原來此人非別,正是子飛。他燒追魂香想把雪貞悶住,然後行事,免得叫喊不便。豈知雪貞未曾悶倒,心下怎的不驚,細想:“此香用過百數十回,沒有一次不驗,怎樣這個小小女子悶不住他。難道船上邊四處漏風,這香氣散而不聚不成?但是事已如此,顧不得他叫喚。且先用些好言求歡。若果不從,再行動強未遲。”因笑微微的答道:“小可於飛,蒙令祖日間搭救,留宿在船,無可報恩,願與小姐結爲夫婦,將來終身侍奉令祖,豈不甚好,務望小姐允許。”雪貞戰兢兢拒絕他道:“既然於相公要知恩報恩,豈可幹此禽獸之事。明日何妨稟知祖父,說合成親。奴見相公一表人才,心中也甚愛慕,此姻諒無不成。若要今夜行怎苟且,這卻萬萬不能,相公須要自己穩重。”子飛聞言,暗思:“好個伶俐女子,回說得這般乾淨。不知他心中究竟如何?”因又輕輕的說道:“承蒙小姐見愛,三生有幸。但今夜風月良宵,豈可虛度,尚望小姐垂憐,休得推三做四。”口說着話,起手要想來揭被窩。

    雪貞恐他立刻行強,慌又用言岔他開去,道:“相公如此愛我,人非草木,豈不知情。但想相公昨晚被盜墜人水中,寒氣侵肌,身子究宜保重。倘果天從人願,明日稟明祖父,得遂良緣,那時日久天長,豈在今宵一刻。相公須細思細想。”子飛聞言,撲嗤笑道:“小姐說我昨夜墜河,今日身體受了傷麼?不瞞小姐說,我本練有渾身武藝,莫說偶然墜水,無甚緊要,就在水中伏他兩三個時辰,卻也何足爲奇。”雪貞聽話出有因,正要探聽他的下落,卻又用話去誑他,道:“既然相公有此本領,昨夜因何這般狼狽,並把金銀貨物丟去。這燕子飛究有多少羽黨,相公敵不得他,以至受這大虧?”子飛說得投機,忘其所以,隨口答道:“實不瞞小姐說,你道燕子飛是怎麼樣人,俺就是燕子飛。日間因恐令祖及衆漁戶見疑,故把姓名隱去。若說昨晚的事,乃因路遇仇人而起。他們共有十數個人,多甚了得,故此偶爾失利,日後終須報復。”雪貞聽此人自說是燕子飛,心中更是驚恐,硬着頭皮勉強答道:“我久聞人說,燕子飛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來去無蹤,竟與古書上的劍仙彷彿,提起時令人欽慕。相公這般瘦怯,豈是此人,休來哄我。”子飛道:“小姐你不信麼?別的莫要說他,但看這芙蓉劍,就是俺燕子飛仗着他來去無蹤的寶物。小姐如果真心相托,將來如要金銀財物,包管你取之不盡,用之有餘,真個造化不小。”雪貞點了點頭,心中暗晴想道:“原來此賊仗着橫行無忌的就是這一把劍,方今各地方官多懸重賞拿他,與民除害,今夜既在船中,何不乘此機會,使個美人計兒,把他寶劍誘入手中,再用好言捱到天明,告知衆漁戶協力拿人,豈不是甕中捉鱉。”想罷,一翻被抽身坐起,道:“如此說來,你正是燕劍仙麼?這芙蓉劍原來有此妙用,我陳雪貞無緣巧合,怪不道昨夜曾得一夢,夢中見一白鬚老者,賜我寶劍一柄,口稱我的終身全在此劍之上,須要緊緊收藏。今日果然得遇劍仙,這真是良緣前定。何不即把此劍爲媒,就此藏在我後艙之中,免得光芒耀目。一來嚇得人心膽多寒,二來被人瞧見,不當穩便。”說畢,伸手向子飛來接。

    子飛把手一縮,道:“小姐且慢。此劍俺燕子飛一刻離不得他。若要將他作爲聘禮,那可不能。”雪貞聞言,臉上一呆,道:“據燕劍仙之意,那便怎樣?”子飛道:“據俺的意思,今晚先與小姐成親,再待明日稟明令祖,那時你的一生受用,自然多在這柄劍上,你要把這劍來藏起,卻是爲何?”雪貞被他這一句話,一時答不出來,心中又驚又急,淚汪汪的幾乎哭出聲來,半晌不敢說話。那身軀只管亂抖,這隻小小船兒震得有些撼動。子飛覺着,忙問:“小姐怎樣?”雪貞依舊不敢開口。子飛忽道:“小姐休要害怕。俺明白了,敢是因我手中拿着此劍,看見劍光射目,有些膽怯。也罷,俺就暫時藏在你的被中,裹住了光,那可不必驚慌,成就俺好事了。”遂把仙劍輕輕一放,平放在艙板之上,一手拉着被角,前去遮掩光芒,一手要向雪貞行強。雪貞瞥見,心花怒開,急把身子挨近劍邊,放大着膽,用盡平生之力,雙手把劍捧將起來,向着子飛揭去的蘆蓆之外,颼的一撇。子飛正在色膽猖狂的時候,不提防有此一舉,要想搶時,已經不及。但聽得撲通一聲,撇入水中。子飛頓時大怒,欲待發作,誰知雪貞見劍已撇掉,先自大喊:“快快拿賊!”驚醒陳實與鄰船的一衆漁人,嚷成一片。子飛心頭火發,一拳照着雪貞面門打來。豈知船身甚小,不是用武的地方,子飛放開拳勢,那拳頭還沒有發出,這臂兒因往後一伸,觸在船旁木板之上,豁喇一響,這板立時破裂,紛紛墜水,把個爪皮艇子幾乎側了轉來,子飛立不住腳,喊聲:“啊呀!”身子往後一仰。頭重腳輕,直躺下去,半個身軀已在水中,只在兩隻腳還鉤住船舷不放。雪貞是生長在水面上的,何等靈便,伸手拔起一枝槳來,向足骨上盡力一下,雖然不甚沉重,因巧巧的擊在足踝之上,一霎時疼痛難禁,鉤攀不住,跌下水去,這船險些兒也翻入波心。幸虧雪貞急將手中的槳向鄰船上竭力一支,始能支住。其時陳實及鄰船上的一衆漁人多已起身,爭向雪貞問話。雪貞一一告訴衆淦人:“多恨錯救了他。”內中有幾個會得水性膽大些的,更想貪圖賞銀,拼着性命下水捉拿,共有十數個人。

    誰想這燕子飛下得水時,心中並不着慌,定要把雪貞殺卻,以雪心頭之憤。只恨寶劍被棄,弄得兩手空空,好不懊惱。故思欲雪此恨,須先尋取寶劍,只要寶劍到手,那怕這幾個漁人。因在水面上透出頭來,定睛四看,先見滿灘邊有許多漁人,一個個手執魚叉,或是竹蒿、木槳,勇赳赳多在那裏跳下水去。子飛毫不介懷,只留心看那寶劍墜下的地方。果見水中透起劍光,晶瑩奪目。喜得離岸尚還不遠,急在水中一連幾泅,泅至那邊,伸下手去一摸。初時摸不到底,因又翻身往下一伏,始得將寶劍摸起,拿在手中,然後使個鯉魚攻水之勢,往上一冒,露出上半截的身子,直向岸邊泅來。衆漁戶正在水內搜尋,看見水面上冒出一個人來,大喊:“在這裏了!”一窩蜂的擁將上去。子飛喝聲:“來得正好!”在水中手起劍落,殺死一人。衆人見了大驚,誰敢上來,發一聲喊,各自退去。子飛乘勢泅水追來,衆漁戶多沒命的奔上岸去。子飛也上了岸,雪貞與陳實看見,嚇得魂不附體,急忙駕起槳來把船開放。各漁戶分頭上船,七手八腳端整開船。子飛不去追趕漁人,卻看準了陳實的船,見他高岸只有二三丈路,拍的一跳,跳上船頭。陳實大喊:“饒命!”雪貞也慌得沒了主意。

    忽見岸灘上起一道光華,如飛的又落下一個人來,手中也拿着一把寶劍,往着船頭直跳。陳實只認是子飛一黨,嚇得話也說不出來。誰知那人上得船來,也不開言,照着子飛兜頭就是一劍。子飛出其不意,錯認做也是漁人,急舉芙蓉劍相還,噹的一聲,兩柄劍擊在一處,只擊得火星亂迸。子飛始知也是一把仙劍,不由不心下喫驚。又想:“船頭窄小,豈是動手的所在。”慌把寶劍一收,要駕劍遁而逃。誰知兩個人站在一處,劍長船小,這劍尖向着那人頭上一削,把頂元色綢扎巾霍的削下水去。那人大驚失色,急把身體一伏,一劍向燕子飛腳下砍來。子飛招架不及,往上一跳,離船有三尺多高,避過此劍,趁勢一劍往那人頂上直劈下去。那人喊聲:“不好!”身體往後一退,這劍尖正劃在衣襟之上,又割去一大片的衣襟,只嚇得汗流浹背。雪貞見來的人雖然敵不得子飛,幸喜不是那賊的一黨,不如把船搖將回去,好待衆漁戶幫着這,共拿惡賊。主意已定,急把槳梢一扳,格吱格吱的又搖攏岸來。船上二人你一劍我一劍的鬥個不住。只恨的是小小船頭,英雄各無用武之地。

    正是:美人巧計嗟何補,俠士雄威恨莫施。

    要知拿燕子飛的是誰,這回畢竟拿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收寶劍十俠下仙山 吐霜丸大娘開殺戒

    話說陳雪貞見燕子飛跳下船頭,那岸上邊又飛下一個人來,幸喜不是子飛同黨,兩人各舉寶劍就在船上交手。雪貞看這個人有些勝不得子飛,急忙把船搖動,想要傍到岸灘,合同衆漁戶一齊拿賊。那與子飛交手的人,不是別個,乃文雲龍。自從虯髯公等追趕子飛墜水之後,因寶劍屍身沒有撈獲,心疑此人必定未死,迴轉花家與衆仙俠計議。到了明日,共分十路找尋。雲龍乃是西路,尋了一天,杳無下落。得到晚上,經過灩澦灘邊,見泊着無數漁船,正在留心察看。恰好雪貞把芙蓉劍撇下水去,遠遠見一道劍光直奔水內。雲龍心下甚是詫異,只恨不諳水性,未敢造次。後見雪貞船上有一個人推入水中。雖然離岸尚遠,且在夜間看不出是否子飛,料着卻有幾分相象。又聽船中一聲喊叫,驚動衆漁戶個個起來,大呼:“拿賊!”始知果然子飛不錯,心中大喜。即在岸旁伏着,想俟衆漁人追他上岸,幫助拿他,子飛竟在水中拾起仙劍,殺死漁人,趕上岸來。雲龍心中大怒,一個飛燕出林之勢,追近子飛身旁,拔劍在手,正待砍他個猝不及防,無奈子飛身體靈便,那腳跟還未曾站定,飛身一跳,早又跳上漁船。雲龍此時性起,顧不得自己在水面之上從來沒有練過功夫,跟着他也是一跳,跳上船來,並不打話,揮劍便砍,卻被子飛連還數劍,削去扎額,割落衣襟,只殺得氣喘噓噓,驚魂欲碎,及至雪貞將船搖動,船身顛簸,更是立腳不牢,勉強又鬥了四五個回合,虛砍一劍,向着岸上跳去。只因用力過猛了些,耳聽得撲通一聲,竟把那隻小小漁船踏沉水內。雪貞、陳實同時翻下水去,子飛也跌入波心,雲龍跳踏實地。回頭見沉了漁船,恐雪貞與陳實有失,心中不忍,在岸上邊大喊:“救人!”誰知衆漁戶多已擺開,無人答應。雲龍只急得手足失措,眼看着波濤萬頃,無法可施。

    少停,見高灘三四丈外起陣水花,旋轉不已,愈旋愈近,疑是子飛,急忙掣劍在手,準備抵敵。及至攏岸,鑽出一個人來,卻是陳實,隨後雪貞也如凌波仙子一般,溼淋淋泅上岸來。雲龍大喜,急與陳實打話,尊聲:“老丈受驚,不妨事麼?”陳實沒有聽見,尚未回言。雪貞代他答道:“多蒙相公動問。我們身長漁家,素來習得水性,尚還不妨。不知相公貴姓大名,深感拔刀相助。”雲龍道:“俺文雲龍便是,奉裘善恩師之命,幫助山陰縣捕役花信之女珊珊,除暴安良,訪拿燕賊,爭奈水面之上,拿他不得,說也慚愧。不知此賊怎麼樣了?”陳實聞言,始把衣上的水略略擰乾,將雲龍仔細一看,回說:“原來是位相公,這惡賊被相公將船踏沉,跌入水中,不知去向。但想此灘水勢不深,此賊既能識得水性,諒來依然未死。不過如今天色將明,未必再敢在此登岸,必定泅往別處去了。老朽昨日不合偶動惻隱之心,誤救歹人,致有此禍,真是善門難開。”雲龍道:“原來老丈不知此賊來歷,昨日誤救了他,卻怎的今夜又被小姐推入水中?”雪貞臉上一紅,低頭不語,陳實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又道:“可憐老朽只此一個孫女,現與惡賊結下冤仇,白天尚可。到了晚上,防他必要報復,還求相公想個主意。”雲龍聽罷,躊躇半晌,開口答道:“老丈放心,待俺回去稟知師尊,我們正要拿他,今晚一定有人到舟,與老丈及令孫女作伴,但恨寶舟已經傾復,如之奈何?”雪貞道:“這卻不妨。這裏灩澦灘邊共有二百八十六號漁船,有大有小,有舊有新,皆是我們親戚故舊,今夜可惜一隻大些的船暫宿,待令師尊等到來,那隻沉沒的小舟,停會兒可央衆漁翁設法撈起,修整好了,想來尚還用得,相公但請放心。”雲龍道:“既然這樣,是極妙了。但小姐與會祖渾身溼衣,必須趕緊換去,免得寒溼傷身。”口說着話,伸手向懷中摸出兩錠銀子,給與陳實,叫他上岸買衣,餘下的作爲修理船隻之用,並囑晚上住在怎麼船中,船頭上點一小燈爲記,免得人尋覓不到。陳實接了銀子,與雪貞感激萬分,連連道謝。雲龍回說:“休得如此,俺要去了。”別過二人,如飛回到花家。天色尚早,只有武剛守門。虯髯公等在外邊尋訪子飛,尚還未轉。等了片時,始一個個先後回來。雲龍把遇燕子飛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請衆仙俠今夜同到灩澦灘去協力拿人。黃衫客聞言,咋舌道:“照文賢侄說來,昨晚兩觸劍鋒,險遭不測。此賊有此利劍在手,今晚一同前去,無論漁船雖大,不能容這許多的人。即使容得下了,動起手來,俺與虯道兄、空空道兄、聶道姑、紅道姑,多可無俱。你們四人與花小姐在陸地上尚可勉強支持,苦在水中,豈是那賊對手。倘然有怎差池,譬如昨夜的劍,幸虧偏了些些,否則何堪設想,思之令人寒心。衆位道兄、道姑,終須想一善策,先把此劍收掉,方可併力拿他。不知那位有怎高見?”虯髯公道:“此事多是空空道兄誤傳吐納所致。如今我們五個人的劍術,與他多已無甚高低,再有何人能收此劍,看來真是費事。”空空兒聽得虯髯公又來發話責備,無言可答,呆了片時。忽然想起:“這五花劍是公孫大娘制煉成的,下山之時但向大娘問得用訣,沒有問得有無解訣,或者另有剋制他的法兒,也未可知。必須往飛雲山求公孫大娘,定能濟事。”因向虯髯公答道:“虯道兄屢次見責,果然不錯。無如事已如此,俺也悔之莫及。俺想這五花劍本爲公孫道姑之物,道姑既煉此劍,難道竟無破劍法兒。俺願今日到飛雲山一行,懇求道姑下山,收回仙劍,共滅那廝,未知衆位道兄、道姑意下若何?”黃衫客聽罷,撫掌道:“空空道兄言之有理,怎的貧道等想不起這劍主人來。此劍既是公孫道姑所煉,諒來道姑必有妙法收回,道兄何不就此前去,求他早日下山。”聶隱娘道:“話雖如此,飛雲山離下界甚遙。空空道兄若果前去,至少也有三五日耽擱,那賊既與陳雪貞結下宿嫌,這三五夜中豈能容得,只怕定要暗中報復。我們豈可不去救他,也須預行定個計較。”紅線道:“愚妹不才,願往灩澦灘一走。”黃衫客道:“空空道兄既往飛雲山去,俺們在此閒着無事。紅道姑何妨與聶道姑一同到灩澦灘去,尋見陳實漁船,暫與雪貞作伴,俺們同在灘邊暗地巡護,此賊若來,倘然拿得住他,那時大娘下山,交還仙劍,不必大娘動手,豈不甚好。若仍拿他不住,再待大娘到來不遲。”空空兒道:“黃道兄佈置得最是周密,俺決計就往飛雲山去也。”於是辭別衆仙俠、駕起劍光,無分晝夜,直奔飛雲山而行。

    這裏黃衫客等到得晚間,果然同至灩澦灘邊尋覓陳實漁船,好得雲龍吩咐雪貞在船頭上掛一漁燈爲記,甚易辨別。衆仙俠無須動問旁人,只看船頭有無燈火。走過了一百多號漁船,始見有隻半舊大船,在頭艙門之外點有一盞紙糊小燈,泊得離岸甚遠。雲龍料定是了,稟知紅線、隱娘,一躍上船。雪貞尚還未睡,因船中漁具多已失掉,獨自一人在燈下結網,端整明日捕魚。見半空中落下三個人來,嚇了一跳,將身急向船中躲避,低低的同一聲:“是怎麼人?”雲龍答道:“陳小姐休得驚慌,俺文雲龍與聶道姑、紅道姑在此,恃來保護小姐與令祖性命。”雪貞聽罷,喜出望外,忙把陳實喚醒”同至船頭,參見過了,始邀紅線、隱娘進艙。陳實陪着雲龍在船頭坐下。雲龍舉眼看這漁船,比昨夜沉掉的那隻小船約有一倍多大,船艙中可容得四五個人,船頭上若將蘆柵卸下,尚可施展拳腳。因令陳實竟將蘆蓆捲去,預備交手地步。部署已定,問陳實:“那隻沉下水去的小船可曾撈起,有無大損?”陳實答稱:“已經撈獲,無甚損傷。現在岸上略加修理,兩三日後便可下水。”雲龍道:“這卻還好。”二人講了許久的話。雲龍令陳實於今晚起暫在後艙安歇,自己因與雪貞避男女之嫌,況子飛若來自分不是他的對手,故此別過隱娘、紅線,跳上岸去尋找虯髯公等,暗暗在灘上邊往來巡察。

    豈知第一夜子飛沒有訪到信息,未曾到船。第二日始被他探知下落,於三鼓後到船下手,怎禁得紅線、隱娘十分利害,在船上邊惡鬥一場。子飛休想勝得二仙,鳧水而逃。第三夜,子飛伏在水中,用雷公鑿想把船底鑿沉,卻被紅線聽得水底隱隱有丁丁之聲,下水察看,把他驚走。第四夜在岸灘上邊暗祭飛劍,要傷雪貞和船上人性命,不料劍光起處,被虯髯公、黃衫客瞧見,各祭飛劍抵住。雷一鳴、文三龍、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多來幫着拿人。珊珊手中持的兵刃,乃借文雲龍定聘薛飛霞的那把幡龍寶劍,比從前所用倭刀不同,舞動時也覺光芒射目。子飛認做他也得了仙劍護身,心上好不詫異。在岸灘邊混鬥了半夜,自知寡不敵衆,仍駕劍遁而逃,黃衫客等並不追趕,由他自去。防是追得急了,倘然遠走高飛,尋他反甚費事。光陰易過,一連七日,燕子飛每夜尋仇,竟有百折不回之勢。空空兒尚未回來,衆仙俠個個焦悶。

    原來空空兒自從駕着劍光,風馳電掣的奔至飛雲山中,叩見了公孫大娘。把誤收燕子飛爲徒,刻下造惡多端,自己痛責自己的話述了一遍。次說仙劍利害,衆仙俠無能爲力,要求大娘下山。公孫大娘道:“當初衆劍仙取劍之時,愚妹曾經諄囑,不可誤授匪人,這英蓉劍更甚了得,誰知今竟鬧出事來,又竟是芙蓉劍,此劍非鋼非鐵,破他甚難。尚幸愚妹現煉的霜鍔丸,共需三百六十一天功候,已煉了三百五十八天,只須再待三日便可成功。這劍丸乃取百花上所受之霜,積而爲液,和以鉛汞,鍛鍊而成。五花劍乃第一瓣落花之精鑄成,取其肅殺,芙蓉亦然。百花經霜而調,以霜鍔丸破五花劍,實有天然相剋之理。燕子飛既然倚恃仙劍,如此橫行,說不得須下山一遭,與衆劍仙同爲世間除害。不過須請稍待三天,方可同去。”空空兒見大娘允了,且不十二分抱怨於他,心上甚是感激,諾諾連聲而退。又往各處報知崑崙摩勒、古押衙,精精兒、荊十三娘四位劍仙,也要求他們一同下山。四劍仙異口同聲,多願前往。三天已過,到第四日,大娘劍功圓滿,邀齊空空兒、古押衙等衆劍仙,在山頂上設着香案祭過,試用一回,但覺擇動時滿山草木直搖。劍風掠過,遠遠的多落下許多葉來。那劍鋒之利,可想而知。衆劍仙個個稱讚。大娘也甚得意。舞罷之後,把手一招,喝一聲:“止!”這劍飛至掌中,一個盤旋,化成一粒劍丸,約有龍眼大小,動也不動,大娘納入口中。空空兒道:“難爲道姑,不惜苦功煉此利劍,真是人間第一,世上無雙。我等紫電諸劍,安得如此妙用。但不知道姑於何日下山?”大娘道:“燕子飛似此造孽,豈可片刻容他。愚妹有言在先,請道兄稍待三天,爲的是劍功未滿。如今劍已好了,就是今日下山何妨。”空空兒道:“如此最妙。敢屈衆位道兄、道姑就此一同跋涉一遭,俺空空兒當面謝過。”遂向衆劍仙一一稽首。衆仙還禮不迭,多說:“除暴安良,此是我等分內之事,道兄何必如此,我等說去就去。”公孫大娘遂吩咐弟子李十二孃與侍女英英謹守洞府,自己偕空空兒等六位劍仙共駕劍光,立刻往下界山陰而去。

    在路並無耽擱,不消三日,已到山陰。由空空兒領至花家,遇見武剛,動問去後各事。武剛把燕子飛屢向陳雪貞船上尋仇,被黃衫客等殺退的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前昨兩夜卻沒有來,不知又往那裏去了。縣中的方太爺因緝捕限期,展了又展,幸虧是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曉得此案棘手,從來並沒比責。昨日已展第五次限期,曾傳花家小姐上堂面諭:‘此次如再不能將兇犯拿獲,下次堂回,萬難再請展限。’聲色懼厲。花小姐見太爺動怒,因將衆位道長、道姑與各劍俠現在幫助捉拿之事,一一稟知。方太爺初猶不信,說:‘古人《劍俠傳》上雖然說有此等異人,大半多是文人寓言。何況即有其人,燕子飛有何等本領,劍仙尚且拿他不得,分明一派胡言。’後查灩澦灘漁船上,有被燕子飛在水中殺傷人命報驗一案,實因捉拿劇賊燕子飛而起,太爺曾往勘驗,衆漁人異口同聲,多說:“是晚多虧義士文雲龍幫助踏沉陳實漁船,子飛又墜水而逃。那文雲龍乃劍俠裘善之徒,到了明晚,雲龍偕同男婦劍俠多人至陳實船中守拿子飛,無如此賊本領高強,以致未曾拿住。’衆供確鑿,有案爲憑,乃令花小姐特請虯道長與文劍俠進衙問話。道長雖仍不露真名,託稱姓裘,名善。方太爺動回之下,十分敬重,親託道長與文劍俠務助花小姐成功,日後自當圖報。虯道長應允而回。只因那賊兩夜未來,故黃道長與文、雷、白、薛四劍俠並花小姐,分道向灩澦灘左右前後打探蹤跡而去。道長等來得正好,想各仙俠傍晚必回,可以商議行事。”空空兒點了點頭,吩咐武剛自去。

    公孫大娘等同至客堂稍歇,看看天交下午,虯髯公等先後回來,見過大娘,又與崑崙摩勒等相見,文、雷、白、薛四人也多一一叩見過了。衆仙俠端詳一過,多說:“真是後起之秀,不枉各道兄、道姑下凡一場。”黃衫客等不免謙遜幾句。言談有頃,公孫大娘問:“可曾打聽得燕子飛現在何方,今晚便可併力拿他。”文雲龍道:“弟子訪聞此賊,現在灩澦灘東首三里之遙一個潮神廟中,不知這兩夜因怎沒有出來。”黃衫客沉吟道:“那廝既仍逗留左近,卻又兩夜沒有出來,必在那裏盤算怎麼毒計,欲思暗算我們也未可知。今夜要去拿他,好在衆仙俠多已會齊,必須分半往拿。一半仍往陳雪貞船守護,方可萬無一失,切莫中了那廝暗計。”公孫大娘回言稱是,遂各彼此定議。虯髯公、黃衫客、雷一嗚、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仍伏灘上,紅線、隱娘依舊上船保護,公孫大娘、空空兒、古押衙、崑崙摩勒、精精兒、荊十三娘、文雲龍同往潮神廟去。武剛帶領捕役四處哨探接應。

    計議已定,時已黃昏,大家分道起身。

    正是:江上鯨鯢同奮武,穴中螻蟻怎逃生?

    要知燕子飛如何就擒,這部《五花劍》如何結局?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十仙俠收徒歸大道 五花劍傳世演奇書

    話說公孫大娘等共分水陸三路,捉拿惡賊燕子飛。這燕子飛住在潮神廟中,因何兩夜沒有出來?說也惡毒。他恨陳雪貞求歡不遂,船中反留隱娘等拿他之嫌,深入骨髓。又恨隱娘等來得人多,衆寡不敵。雖然仗着仙劍利害,幾次臨危,尚無意外,究竟留看這一班人,終是對頭。既然不可爲敵,必須想個法兒,把他們一網打盡。故此左恩右想,被他想出一條水火無情的計來,知道隱娘等衆人多住在花珊珊家中,他因不惜艱難,向深山內覓了許多毒草,用水浸了兩夜,到第三日取起,搗成毒汁,準備黑夜暗至花家,傾入水缸、水桶之的、使他們喫了下去,一個個毒入心肺,不消數日,自然死個盡絕。又向山陰縣城泛衙門盜了數枝火箭,要燒陳雪貞的漁船。水面上火發起來,無處逃生,活活把陳實、雪貞一齊燒死,以泄心頭之憤。故此一連兩夜,足跡未到灩澦灘邊,公孫大娘等分路拿他的時候,他正身藏火箭,肩背仙劍,腰懸毒草汁兒瓶,在潮神廟動身,要想今夜行事。

    從潮神廟到花珊珊家,須先打從灩澦灘經過,子飛來到灘頭留神一望,見陳雪貞的船上燈火尚明,人還未睡,他就掏出箭來,對準船柵颼的一箭,正中蘆篷之上,火機擊動,頓時燒將起來。子飛又是一箭,覷定稍棚射去,又射個正着。再要射第三箭時,忽見船身一晃,煙焰中冒出兩個女子,正是紅線、隱娘,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各起仙劍,將船柵砍倒,墮入水中,一霎時,煙消火滅。子飛大怒,覷定隱娘射去一箭。隱娘不慌不忙,將劍一迎,那箭反向子飛射回,滿箭是火,幸虧躲避得快,幾乎把鬢髮燒去。子飛見勢頭不好,今晚又不是路頭,把背上的芙蓉劍拔在手中,連連晃動,駕起劍光,飛奔而逃。紅線、隱娘也駕劍光追來,不多幾步,只見前邊灘上劍光大起,乃是虯髯公、黃衫客率領雷一嗚、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在前擋路。珊珊仗劍當先,看子飛來得切近,平地躍起有一丈多高,大喝:“惡賊,今夜看你柯處逃生!”劈胸向子飛一劍。子飛沒有防備,慌把身體一偏,噹的一聲,巧巧砍在腰間懸的那隻水瓶之上,擊成齏粉,這毒草汁濺了珊珊一頭一臉,珊珊不知道是怎麼東西,喊聲“不好!”跌下地去。幸由素雲扶住,並未受傷,不過滿頭臉頓時起出無數泡來,異常腫痛。虯髯公等顧不得珊珊受傷,各持仙劍直取子飛。子飛那敢抵敵,只把芙蓉劍虛晃幾晃,向着來處逃生。約行八九里之遙,遠遠見又有無數劍光直衝霄漢。子飛暗想:“這又奇了,前面已高潮神廟不遠,那一班與我作對的人,方纔分明多在灘邊,只有空空師長不在其中,想來因念師生之誼,早經回山,故已數天不見,此間那得有人?”一頭思想,一頭如飛的走去。但見那些劍光來得愈近,定睛一看,爲頭的正是師長空空,後面又有兩個道家裝束,一個經商打扮,一個書生模樣,一個道姑服飾,一個身穿舞衣舞裙的人。內中只有那書生模樣的文雲龍,曾在陳雪貞船上交手一次,本領尚是平常。餘人卻多從未見過,估量着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心下很是着慌。及至行近空空面前,不敢行強,只得高喊:“恩師饒命。並求須念數月師徒之情,放一條生路,以後自當迴心改過,不再爲非。”空空兒聞言,冷笑道:“燕子飛,你懊海遲了。俺當初傳你劍術的時候,何等囑咐於你,怎的不聽訓誨,敗壞教宗,好色貪財,傷生嗜殺。論你造孽,死有餘辜。如何今夜還想得活?”說畢,一劍向燕子飛頂上便砍。子飛見空空兒下了絕情,求又求不去,逃又逃不來,無可奈何,把手中的劍訣一收,落下平地,說聲:“師長如此無情,弟子也說不得了。”拍的將劍祭起空中,直取空空。惱了精精兒、崑崙摩勒、荊十三娘,各祭仙劍,還取子飛。空空兒也把紫電劍祭起,後邊虯髯、黃衫、紅線、隱娘也趕到了,紛紛各祭仙劍取他,共有九柄仙劍與芙蓉劍鬥在一處。那芙蓉劍夭矯盤旋,真如生龍活虎一般,力敵九劍,毫無破綻。

    公孫大娘自從衆仙祭劍之後,要看看這芙蓉劍力量,未曾動手。今見果然利害,始笑微微把檀口一張,吐出霜愕丸來,眼前起一道白光,好似一條雪鏈,向衆劍中直撲入內。衆仙見了,多恐傷了自己的仙劍,不約而同各將左手一招,急急收回。子飛見那穿舞衣的婦人,從口中吐出一道光來,尚還不知是劍。及見空空兒等多把仙劍收去,不曉爲了何故,也想把芙蓉劍收轉。豈知那白光飛近劍旁,只聽得呼的一聲,竟把此劍捲住。子飛大喫一驚,喊得一聲:“啊呀!”起手急忙向劍亂招。那劍不向自己飛回,只在空中旋轉,子飛急得目瞪口呆,大喝:“何來妖婦,破我仙劍。”一個飛燕出林之勢,飛近大娘身旁,揮拳便毆。大娘喝聲:“誰敢放肆!”起小足輕輕一踢,不偏不倚,踢在子飛手臂上邊,只覺得滿臂痠麻,不能運動。大娘始從容起手,向霜鍔丸一招,喝一聲:“捷!”吸住了芙蓉劍,一齊飛入掌中。子飛眼見他將劍收去,怎的不想拼命奪回,怒衝衝搶進一步,忍着臂疼,向大娘當胸又是一拳。此拳名黑虎偷心,十分着力。大娘見了,不去招架,將身一躍,使他撲了個空,乘勢把霜鍔丸祭起,寒光凜凜,直奔子飛。空空兒、聶隱娘等九位劍仙見大娘已將芙蓉劍收去,也各手持仙劍圍殺擾來。

    子飛此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想仗着縱跳工夫,從劍林中拼命逃生。怎奈霜鍔已經飛到,不及奔避,繞着子飛打了一個盤旋。但聽得克察一聲,從前心直透後背,刺倒於地,鮮血直流。衆劍仙仙劍齊下,剁成肉泥。應了當日“如有爲非作歹,死於亂劍之下”的重誓。

    著書的著到此處,有七言絕句一首,感嘆這燕子飛道:

    已得仙傳造詣深,如何好盜復邪淫;誤人心術財兼色,利劍先須誅爾心。

    公孫大娘與衆劍仙既把燕子飛剁死,大娘向空稽首,道:“善哉,善哉!人生世上,財色關頭,最宜謹慎。燕子飛本也是個絕頂英雄,又得仙傳劍術。倘能從此修持正果,何難位列仙班,安有今日殺身之慘。這多是他自作自受,可嘆,可嘆。”衆劍仙也沒一個不唏噓太息。空空兒究竟先曾收他爲徒,更觸動了師生之情,不免滴下幾點英雄淚來。黃衫客等九位劍仙,與文雲龍等四劍俠,多來勸慰。空空兒見黃衫客等多有門徒,想起當初五個人一同下山,如今兒獨有自己一人不合誤傳大道,弄得冷悽悽的沒有下場。這是那裏說起,真覺又羞又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剛等衆捕役見燕子飛已經伏誅,好不歡喜,一個個叩頭羅拜,多說:“仰仗衆仙俠神威,得除大害,不但我們受恩不淺,地方上也感激無窮。須請同至縣衙一行,我們縣太爺尚要盡些敬仰之意。這是虯仙長與文劍俠前日面見太爺之時,太爺親口說的,務請衆位一同前往,我們也好與花小姐到案下消差。”虯髯公道:“提起花小姐,方纔面上受了那廝怎麼傷痕,如今可好?”武剛將手對珊珊一指,道:“不知小姐所受何傷,現尚滿臉腫痛。衆仙俠可有那一位與他醫治醫治,並看究竟是何物所傷?”黃衫害聞言,令珊珊走近一步,仔細一看,見臉上邊起了無數膿泡,象是毒物所傷,卻看不出是怎東西,因令素雲將方纔所碎的破瓶向地下取來,仔細一嗅,有些水氣,卻又帶着些爛草氣息。把仙劍向碎瓶上一點,劍尖微有黑色,料着中的必是水毒,諒還不甚緊要,急向身旁取些化毒丹來,與他敷上。不多一刻,痛止腫消,珊珊叩頭不迭,又向衆仙俠謝過殺賊之恩。謝畢,也欲堅請到縣衙去同見太爺。

    公孫大娘等本待不往,怎奈珊珊與衆捕役一再懇請,虯髯公、文雲龍又因方正果曾有言在先,未便固卻,反使珊珊與武剛等爲難,故令將子飛屍身派人交給地保,吩咐好好看守。珊珊與武剛在前引道,各仙俠隨着進城。到得衙中,天已大明。方正正坐早堂理事。武剛進內稟知,方正大喜,下階相迎,說了許多感佩的話,並問虯髯公:“先時燕子飛在柳葉村採花一案,柳青的呈詞中,是晚有個蜷須老人,不知是否即系道長,乞道其詳。”虯髯公直認不諱。方正更覺肅然起敬,深贊義俠作事,隨時隨處長存爲民除害之心,畢竟與他人不同。虯髯公略略遜讓。方正又問了些捉拿時的情形,吩咐家丁取銀千兩,以酬殺賊之勞。衆仙俠回稱:“山野之人,無須需此,”那裏肯領。方正又決什必要他們收受。虯髯公見出自至誠,遂即領了下來,把五百兩分給武剛等衆捕,五百兩給予珊珊。豈知珊珊淚汪汪的跪地辭道:“承衆位仙俠見賜,又是本縣太爺的銀兩,小女子本來焉敢不收。無如小女子自父親去世,萬念俱灰,今幸大仇已報,與世無爭,要此銀錢也無用處。斗膽想求衆仙俠轉給灩澦灘漁戶陳實並那被殺漁人的家屬,以爲養贍之資,不知可能允許。且小女子尚有一言,求衆仙俠賜示。空空仙長等下山,原因收徒傳道而起。刻下燕子飛既已伏誅,小女子老父已死,家無一人,孤弱伶仃。竊有願隨空空仙長棄家訪道之意,未識衆仙俠可容納否?”說畢,叩頭不已。虯髯公聽罷,哈哈大笑,道:“不信你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志氣。此事據俺看來,儘可使得。不知衆道兄、道姑意見若何?”空空兒正在惱恨沒有門徒,聽得花珊珊要拜在他的門下,喜不自勝。衆仙俠也因珊珊孝勇可嘉,大與燕子飛有別,故亦多向空空兒竭力贊成。珊珊遂在公堂之下,向着空空兒叩拜爲師,並求本官把差事消去,好隨衆仙俠雲遊四海。方正見燕子飛巨案已破,珊珊正好拜師,日後可得劍術真傳,不負是個女子豪傑,心下也甚歡喜,准將差事注消。一面飭備盛筵款待衆仙俠,一面打道屍場勘驗屍身。衆仙俠回稱:“願隨太爺將屍身勘過,即欲回山,不消驚攪。”方正再四相留,只是不聽,因飭家丁速請員外柳青,又令值日差傳齊三岔道大街事主賈仁,延月巷事主金滿之婦黃氏、臥虹橋許採香之父許問渠,三岔道西街事主賈珍、北街事主金有光、灩澦灘被殺某漁人之子並陳實、陳雪貞等,多向屍場看明,燕子飛今已受誅,以便申詳結案。惟有云燕飛因全家被殺,並無事主到場。回燕坡王姓富戶家的血案,乃在錢塘縣境,日後行文照會。那賈仁等聞知此信,多往觀看。

    霎時間,一人傳十,十人傳百,漸漸的山陰縣中百姓多曉得燕子飛已經殺死。這樣淫兇極惡的賊人,那一個不想去看看。但見潮神廟左近人山人海,擁擠異常。方正到得屍場,看守子飛死屍的地保跪地迎接。方正吩咐:“起去。這是罪惡滔天、格殺不論的重犯,與尋常驗屍不同,不必件作細驗,只須本官略觀一過。”見子飛血肉模糊,只有頭顱未動,乃是衆仙俠留着,待本官到來明正典刑。方正看了,傳諭劊子手,立時割下,號令三岔道口,以昭炯戒,諸事已畢,方正傳命起道回衙。衆百姓也紛紛散去,多說:“這是作惡人的下場,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公孫大娘衆劍仙就乘衆百姓散去之時,偕同文雲龍、雷一鳴、白素雲、薛飛霞、花珊珊五俠,尋見陳實、雪貞,也下去辭別方正,或恐再多耽擱,一同到灩澦灘下船。衆劍仙依着珊珊之言,把餘下的五百兩銀子,二百兩給了被殺漁人的家族,三百兩給與陳實。陳實因船中損失之物不消如許銀兩,不肯收取。雪貞也道:“此銀受之無名。”推來推去了許久。黃衫客道:“貧道倒有個主意在此。我等五人下山的時候,原想各人收個門徒,令他們行些真實俠義的事,要個明理之人,著一部書留傳當世,使人曉得劍俠與劇盜、飛賊本是兩途。如今門徒多已收了,雷賢契與白侄女三探臥虎營,腰斬秦應龍;文賢侄與薛侄女城武縣盜印,警戒貪官,使貪官自盡而亡;又往臨安行刺好賊秦檜,雖然氣數未終,不曾刺得,卻被薛花劍的劍尖在背心上暗刺一下,將來應主患發背而亡;文賢侄又打死惡賊烏天霸;花侄女爲父報仇,捉拿燕子飛。這些義俠之事,正可著書傳世。陳小姐請把此銀收下,除了寶舟損失之物應銀若干,餘剩的替我們訪個文人,著部《仙俠五花劍》新書,俾垂永久,豈不大妙。小姐料無推辭的了。”衆仙也齊聲稱好。不由分說,把銀放在雪貞船上。大家上岸,帶着門徒,各回太元境仙山而去。空空兒傳與花珊珊的青芙蓉劍,因公孫大娘用霜鍔丸破他之時,鋒刃略有損傷,須得大娘重行煉過,然後安排香案,即在仙山傳授。一言表過不提。

    這陳實與孫女雪貞,取了那三百兩紋銀,除去船中損失器皿,不到數十兩外,尚有二百數十兩。陳實留出數十兩作爲川資,與雪貞一棹扁舟,遍尋可以著得是書的人。後在江南遇了一個海上劍癡,此人頗以俠氣自負,因把五花劍的事從頭至尾告訴於他,居然做出這部書來,就把那二百兩紋銀作爲刻印之費。此書既成,海上劍癡復作一詩,以結之曰:

    一部新書信手成,墨花飛舞筆縱橫。世間多少不平事,付與五花劍下平。